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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稿2003

作者:韓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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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
  從我離開學校開始算起,已經有四年的時間,對於愛好體育的人來說,四年就是一個輪迴。而中國男足不斷傳來的失敗又失敗再失敗的消息,讓人感覺四年又四年再四年也不斷過去。這樣想好像也是剎那間的事情。其實做學生是很開心的事情,因為我不做學生以後,有很多學校裡從沒有學習過的事情要面對,哪怕第一次坐飛機也是一次很大的考驗,至少學校沒有說過手持學生證或者畢業證等於手持垃圾一樣是不能登機的。
  說正題。
  中國的教育是比較失敗的教育。而且我不覺得這樣的失敗可以歸結在人口太多的原因上,這就完全是推卸,不知道俄羅斯的經濟衰退是不是人口太少的責任,或者美國的9·11事件的發生是否歸罪於美國人口不多不少。中國這樣的教育,別說一對夫妻只能生一個了,哪怕一個區只能生一個,我想依然是失敗的。
  中國人首先就沒有徹底弄明白,學習和上學,教育和教材完全是兩個概念。學習未必要在學校裡學,而在學校裡往往不是在學習。
  我有一次做什麼節目的時候,別人請來了一堆學有成果的專家,他們知道我退學以後痛心疾首地告訴我:韓寒,你不能停止學習啊,這樣會毀了你啊。過高的文憑其實已經毀了他們,而學歷越高的人往往思維越僵。因為誰告訴他們我已經停止學習了?我只是不在學校學習而已。我在外面學習得挺好的,每天不知不覺就學習瞭解到很多東西。比如做那個節目的當天我就學習瞭解到,往往學歷越高越笨得打結這個常識。
  而那些學文科的,比如什麼攝影、導演、古文、文學批評等等(尤其是文學類)學科的人,自豪地拿出博士甚至還加一個後的文憑的時候,並告訴人們在學校裡已經學了二十年的時候,其愚昧的程度不亞於一個人自豪地宣稱自己在駕校裡已經開了二十年的車。
  教師的問題
  我曾經說過中國教育之所以差是因為教師的水平差。
  孩子是一個很容易對看起來好像知道很多東西的人產生崇拜心理的人,可是能當教師的至少已經是成年人了,相對於小學的一班處男來說,哪怕是一個流氓,都能讓這班處男肅然起敬。所以首先,小學的教師水平往往是比較低的。教師本來就是一個由低能力學校培訓出來的人,像我上學的時候,周圍只有成績實在不行,而且完全沒有什麼特長,又不想去當
  兵,但考大專又嫌難聽的人才選擇了師範,而在師範裡培養出一點真本事,或者又很漂亮,或者學習優異的人都不會選擇出來做老師,所以在師範裡又只有成績實在不行,而且完全沒有特長,又不想去當兵,嫌失業太難聽的人選擇了做教師。所以可想教師的本事能有多大。
  中國幾千年來一直故意將教師的地位拔高,終於拔到今天這個完全不正確的位置。並且稱做陽光下最光輝的職業。其實說穿了,教師只是一種職業,是養家餬口的一個途徑,和出租車司機,清潔工沒有本質的區別。如果全天下的教師一個月就拿兩百塊錢,那倒是可以考慮叫陽光下最光輝的職業。關鍵是,教師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循環性工作,只要教材不改,永遠就是兩三年一個輪迴,說來說去一樣的東西,連活躍氣氛用的三流笑話都一樣。這點你只要留級一次,恰好又碰到一樣的老師就知道了。甚至連試卷都可以通用,只要前幾屆考過的小子嘴緊,數理化英歷地的試卷是能用一輩子的,還有寒暑假,而且除了打鉤以外沒有什麼體力活了,況且每節課都得站著完全不能成為工作辛苦的理由,就像出租車司機一定不覺得坐著是一種幸福一樣。教師有愧於陽光下最光輝的職業的原因關鍵在於他們除了去食堂打飯外很少暴露於陽光下。
  我上學的時候教師最厲害的一招是「叫你的家長來一趟」。我覺得這句話其實是很可笑的,首先連個未成年人都教育不了居然要去教育成年人,而且我覺得學生有這樣那樣的錯誤,學校和教師的責任應該大於家長和學生本人,有天大的事情打個電話就可以了,還要家長上班請假親自來一趟,這就過分了。一些家長請假坐幾個鐘頭的車過來以為自己孩子殺了人了,結果問下來是毛巾沒掛好導致寢室扣分了。聽到這樣的事情,如果我是家長的話,我肯定先得把叫我來的那老師揍一頓,但是不行啊,第一,自己孩子還要混下去啊;第二,就算豁出去了,辦公室裡也全是老師,人數上肯定吃虧。但是怒氣一定要發洩,所以只能先把自己孩子揍一頓解解氣了。這樣的話,其實叫你來一趟的目的就達到了。
  剛才就涉及到一個什麼行為規範什麼之類扣分的問題,行為規範本來就是一個空的東西。人有時候是需要秩序,可是這樣正常的事情遇上評分排名就不正常了,因為這就和教師的獎金與面子有直接的關係了,這就要回到上面的「家長來一趟」了。
  教師或者說學校經常犯的一個大錯誤就是孤立看不順眼的。比如,有一人考試成績很差,常常不及格,有的教師就經常以拖低班級平均分為名義,情不自禁發動其他學生鄙視他。並且經常做出一個學生犯錯全班受罪的沒有師德的事情。有的教師潛意識的目的就是要讓成績差的學生受到其他心智尚未健全的學生的排擠。如果不是這樣,那這件事情就做得沒有意義了。
  在抗擊「非典」的時候,有的航空公司推出了教師和醫護人員機票打六折的優惠措施,這讓人十分疑惑。感覺好像是護士不夠用年輕女老師全上前線了。但是,我實在看不到老師除了教大家勤洗手以外有什麼和「非典」扯上關係的。那我是清潔工坐飛機能不能打六折?
  說真的,做教師除了沒有什麼前途,做來做去還是一個教師以外,真是很幸福的職業了。
  戀愛的問題
  年少的時候常常想能開一輛敞篷車又帶著自己喜歡的人在滿是落葉的山路上慢慢??,可是現在我發現這是很難的。因為首先開著敞篷車的時候旁邊沒有自己喜歡的姑娘,而有自己喜歡的姑娘在邊上的時候又沒開敞篷車,有敞篷的車和自己喜歡的姑娘的時候偏偏又只能被堵車在城裡。然後隨著時間過去,這樣的衝動也越來越少,不像上學的時候,覺得可以為一個姑娘付出一切——對了,甚至還有生命。
  我只是覺得,什麼都變得現實了,無論男女,可能純真的愛情真的只能在學校裡發生,我想,也只有在學校裡才能不計較交通工具是一輛自行車,並且無鈴。也只能在高中大學裡,可能會不計較男友貧富,好看就行,在寢室的室友面前也顯得很有面子,但是一出大學,看見你昔日的鳥朋友們都是奔馳來接的,或者辦公室微微有姿色的女友們都是名車接送,可能車的牌子不盡相同,但是相同的是車裡的人都很難看,這時候你是否會對你的騎自行車奔馳過來的男朋友依然像以前一樣?
  可能戀愛的話很大程度是為了自己的面子,比如學校裡覺得長得好看有面子,而辦公室裡覺得找個有錢的有面子一樣,其實愛的都是面子。
  所以我覺得還是年紀越小的越純潔,越應該珍惜。只有年紀小才能有要比誰的手大然後牽手過馬路的事情。
  我以前在自己的書裡說過,我實在不能想像當兩個人很相愛的時候,突然會出現一個既不是我爸媽,也不是對方爸媽的人說:不行,你們不能在一起。
  那聲音就是由我們的蠟燭發出來的。不管老師處於什麼樣的用心,我覺得這都是很可笑的事情,並且侵犯到人權。最最至少的,你可以不提倡,但是你不能夠打擊。
  我覺得只要人能分辨甲學校比乙學校漂亮並且喜歡甲學校或者數學老師人不錯物理老師就是一混蛋的時候,這人就完全具備獨立喜歡人的權利和能力,或許我爸媽或對方爸媽出於道義上的原因能夠出面阻止(往往私奔就是這麼出來的),但是出現一個人民教師摻和在當中實在很說不過去了。可能這事情會被人歸納到思想品德方面,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和一個人的思想品德完全沒有關係,況且現在的教育已經發展到了一個人在學校裡的所謂思想品德和這個人真正的思想品德完全沒有關係的地步。
  學校的問題
  現在的教育是有很多問題,很多問題我覺得都是因為上面的問題而不是下面的問題。最近又有很多新聞:
  新華網華盛頓4月7日電中國湖南省一個教育團組7日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州不幸遭遇車禍,七人死亡、三人重傷。
  中國駐美使館領事部張健青參贊說,根據目前初步瞭解的情況,這個教育團組是應猶他州州立大學之邀對該校進行為期兩周訪問的。訪問結束後,該團組乘車前往紐約州布法羅市參加活動,在路經賓夕法尼亞州蒙哥馬利縣境內時由於路滑發生了翻車事故。
  然後還有新聞:
  中新網4月8日電據香港新城電台報道,一載有十一名中國人的客貨車在美國費城蒙哥馬利市失事,七人死亡。
  警方表示,事發在當地時間下午兩時。由於言語障礙,救援工作受阻。當局正調查意外原因。
  上面新聞的意思是說,湖南的一個教育考察團(後來中國媒體上出現的死傷者名單顯示車上的人都是湖南省各個高校的校長級別的人物)出事了,然後因為傷者不會英語,救援工作出現了一點困難。
  我想,如果這次活動是青海或者山西之類的地方邀請訪問,應該不會有這麼多人要去,如果是緬甸老撾請同樣的人數去幫助教育發展,那去的人應該更少。我很懷疑他們在進行了「為期兩周的考察」以後能給自己學校的學生帶來什麼,或者對湖南的教育起到什麼推動。假如他們是公款旅遊,也算是因公犧牲了,並且直接到達「西方極樂世界」。人死了這麼多,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在學校裡是這麼大的官,不能連英語四級都沒有過吧。
  不幸的是,我們因為是局外人,所以才能以這樣幸災樂禍的眼光看待問題,當我們自己一步一步爬到學校校長副校長這樣的位置的時候,面對兩個禮拜的免費赴美旅遊,自己是否能夠拒絕,或者有我們幸災樂禍的人想得那麼多。因為什麼都有代價,所以沒有辦法。
  我當年進學校的時候是作為體育特招生,但是因為分數始終有一些差距,所以每個學期都要多交幾千元的不知名費用。當然,這也是自願的事情,只是在班級數目固定的情況下,出錢的學生越來越多,公費的學生相對越來越少,肯定導致分數線越來越高,然後出錢的就更加多,以一個班級十五個自費學生來算,每個學生每年平均多交5000元。當然,人人都願意出錢進去的學校肯定小不了,所以以每年級十個班級一共三個年級計算,每年額外就是225萬收入。
  我很想知道這筆錢幹什麼去了。
  但是因為我們誰都不知道這筆錢幹什麼去了,所以不能瞎說。真要有人認真地追問起來,答案也是很簡單的——發展教育的建設經費。比如像上面文章提到的去美國考察之類,考察萬一考重傷了看病也得花錢啊,考察死了還得有撫恤金呢,政府給一點,學校也得出一點吧。或者上面來視察,或者有長達一個禮拜的對學校等級評定的小組過來,別的就不說了,差旅費應該負責一點吧,至少不能和學生一個待遇吃食堂吧?當然這錢是一定要花的,弄不好能讓學校從區重點變成市重點,從市重點變成全國重點,這樣分數線又可以高一點,自費又可以多一點。總之,好一點的學校基本上都是良性循環,而且似乎學校比北京的餐飲業還不容易虧錢。
  最近還有一個新聞,說遼寧海城學生喝豆奶中毒了3000多人,還死了幾個,因為媒體很喜歡用誇張的數字,所以不知道這個數字真實不真實,但有很多人中毒是不爭的事實。這個悲劇完全是當地教育局的責任,你能否相信,他們強制學生訂下三塊錢五袋的豆奶是為了學生能夠更加健康地生長,更加好地學習,長大建設祖國?我想豆奶還不至於有這麼厲害的功效,明眼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很平常的官商勾結而已。當然他們也沒想到這企業這麼不爭氣,第一天就毒倒了幾千人。
  我上學的時候也有豆奶訂購,而且老師事先還賣力宣傳喝豆奶的好處。其實豆奶和任何保健類藥品是一樣的,基本上完全沒用,配製的原則就是不吃死人就行。而我當時不喜歡豆奶的原因很簡單,遠沒有現在想得那麼多,就是因為我不喜歡喝豆奶,我喜歡喝牛奶。
  我想,學校的權利還沒有大到可以強迫你吃自己不喜歡吃的東西的份上吧。
  現在想來,從我的小學到高中,真有不少學校對學生強制性消費。我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年學校在交學費的時候強行多收取100元,理由是向家長的貸款,以用於教育建設,至於還款,不僅無期,而且無息。到最後反正被借錢的人誰都不知道這錢究竟建設了一個什麼。
  反正在我的學校生涯裡,從來沒有見過學校或者高層人物用商量的語氣與學生們說過話或解決一個什麼問題。縱然借錢,也是屬於沒得商量。我覺得,任何以學校名義向學生或者家長借錢的校長都應該開除,因為這不是一個稱職的校長應該做的事情,一個稱職的校長應該有辦法以種種奇怪的名義將本來要借的錢一分不少收上來。如果數額實在巨大,哪怕收取5000元GUCCI校服校褲,加3000元PRADA校鞋也要上,原因是鑒於現在學生過於喜歡在衣物上攀比,為了杜絕這樣的現象,直接升級到國際最頂尖品牌。當時我上學,差點連書包都要統一,說是生產專用書包的廠的書包利於糾正脊椎問題,而且質量比外面的好,當然得稍微貴一點。幸虧後來取消(估計學校與廠方因為利益分配問題談崩了),否則依照學校多少錢都敢收的份上,弄不好三四年級就得背LV的包上學。

 
 
 
 
 

  總之,似乎學校做的任何事情,哪怕是錯事,都是有崇高的理由的。並且都是為了學生。哪怕喝奶中毒。
  軍訓的問題
  每個人到了一定的年齡都應該服兵役,但是上了大學可以免除,所以我覺得軍訓作為一種補償的手段應該只有大學才有,但是我那初一的弟弟都要軍訓,然後高中的軍訓,有點瞎摻和的意思。我上高中的時候,提前兩周到學校長跑訓練,然後高一新生到校軍訓,時間我有點不記得了,最少是一個星期。軍訓完後完全沒有提高組織性紀律性,正步走的姿勢也是一個禮拜完全忘光,軍訓前後大家惟一的改變就是集體黑了一倍。
  學校軍訓的目的是讓學生吃苦,我覺得有些操之過急,因為哪怕不軍訓,往後有的是吃苦的日子,而且強制性的吃苦未必能夠耐勞。學生寢室沒有空調,而9月份開學以後天天溫度不下35℃並且不能發出聲音,扇扇子就是最大的苦了。小學初中高中的軍訓實在是太形式主義了。而愛國之心在看中國隊踢世界盃或者中國使館被炸時都在體現和培養,實在不會因為一個班級在烈日之下曝曬了幾十小時而增加。
  在我高中軍訓的最後還進行拉練,內容是一個年級假想成一支部隊進行行軍,途中不斷臥倒,旁邊還有校方和某些嘉賓驅車觀看,在一次全體臥倒的過程中,我的戰友可能看見地下正好有一攤水,思考要不要往邊上臥一點而猶豫了一下,被教官看見,一下就踹臥倒了。教官說,在戰爭中,像他這樣沒有及時臥倒的人早就已經被敵人炸死了。我想,敵人若是效率真如此之高,那首當其衝被摧毀的應該是邊上視察的汽車。
  語文的問題
  因為我對別的研究比較少,加上人還是在自己比較權威的領域裡說話顯得有份量,所以先說語文的問題。
  語文真是有很大的問題。
  首先,這是一個初中後基本上不需要存在的課程。但是又不得不存在,這是最大的問
  題。語文在教會人識字以及遣詞造句以後就沒有存在的理由了。別說之後語文要培養人的書面表達能力,你別看那些看上去寫作文很差的學生,好像真要好好學語文才行一樣,其實背地裡寫情書溜著呢,他們之所以作文很差,是因為作文的問題,而不是寫作能力的問題。寫作能力是一個很基本的能力,那些寫不出作文沒有交作業的人,他們肯定會想出種種符合邏輯的理由來解釋為什麼沒有寫作文,並且直視老師的眼睛進行心跳都不加快的撒謊,這就說明這人有很強的表達能力,他只要能把剛才說的話記下來,就是不錯的文章。
  關鍵是,沒有人覺得這是作文。作文是一種模式,就好似要撒一個官方的謊言,必須有時間人物地點,尤其關鍵的是必須要有一個向上的主題。比如我記載完畢一件事情以後,我沒有權利為這件事情感到迷茫,沒有權利為此覺得生活真是沒有意義,總之就是不能說真話,完全扯淡就是了。
  我在《毒》裡有這麼一篇文章,全文如下:
  昨天我在和平裡買了一些梨和長得很奇怪的小芒果,那梨貴到我買的時候都要考慮考慮,但我還是毅然買了不少。回家一吃,果然好吃,明天還要去買。
  文章的名字叫《好吃的水果們》,很多人揣測這篇文章的意義,有人說看不明白,有人說這是不錯的文章。其實文章的中心思想是:這些水果真的很好吃。文章要告訴大家的是,一個學生,哪怕寫出《紅樓夢》來,只是屬於習作;但是一旦有了點名氣,哪怕寫出像上文這樣無聊扯淡的東西來,都是藝術。我只是寫了幾本銷量很好的書而已,如果上面的東西是魯迅寫的,那就更遠了去了,那得有多少人從裡面看出政治風波來啊。
  所以說,文章這個東西,在語句通順,錯別字不多到影響閱讀的情況下,好壞完全沒有評判的標準。我隨便拿一篇朱自清的文章交上去,沒有一個老師會覺得自己的學生寫作文好到有名家的水平了,並且照樣會作出很多修改意見。
  文學的最高境界當然是作品如何,但是在這個境界之前,我覺得關鍵不是文章寫得怎麼樣,而是文章是誰寫的。我真不相信一個班級作文水平最高的和最低的差距能有最好和最差那麼大。
  一個人,沒有資格判定甲的文章是優秀,而乙的文章不及格。只能說我喜歡甲的文章不喜歡乙的文章,或者說,甲的文章和教學大綱上要求的差不多,乙的差得有點遠。所以建議以後的作文評分取消優良中差,改成「正合我意」,「相差不遠」,「參考大綱」,「逆我者亡」四種得了。
  中國的學生作文一直乏味是因為命題實在太小了。比如給你一個故事,故事是這樣的:
  兩個登山者在攀登高山的時候,因為風雪很大所以用繩子繫在一起,但是A失足了,滑了下去,因為有繩子拖著所以沒有掉下懸崖,可是B和繩子又都不能承受這樣大的重量。B說:A,你堅持住,我一定會救你。但是A自己割斷了繩子,從山崖上掉了下去,死了。B自己爬上了山。
  問你看完這個故事以後想到了什麼,請寫一篇800字以上的論文。
  我看完這個故事,首先想到的是B怎麼向A的家裡人交代,但肯定不能寫這個,想要拿高分,你想到的一定要和出參考答案那人想到的是一樣的,當然,你可能想到的是你自己也喜歡戶外運動,看中戶外運動店裡一雙鞋子,但是太貴了,上次去砍價沒有砍下來,跟爸媽說又不知道他們給不給這錢。更加可能有人看完文章第一個想到的是這次作文肯定又寫砸了。
  不過不行,這個屬於偏題。
  偏題的意思就是說,你不應該這麼想。
  說穿了就是,你跟我想的不一樣,你這篇就不是好作文。
  其次,議論文這種文體是一種很落後的不應該存在的文體,因為根本沒有什麼可議論的,既然標準只有一個,那議論個屁。而且在我隱約的記憶裡,議論文有一個公式,有什麼論點論據之類,而且前後不能顛倒,還一定得引用材料裡的原文,並要有自己看見的或者自己編出來的名人小故事,什麼居里夫人廢寢忘食啊,牛頓拾金不昧啊,愛迪生為了親情放棄學業啊,反正一半得是自己編的,這次是愛迪生,下次一樣的事就改伽利略了。事情可以自己編,但人一定得有名。一樣的拾金不昧,牛頓是個例子,但隔壁住的大爺就不是個例子。最後再重申一下自己揣測的參考答案的觀點。文章之無聊乏味,不是一般常人能夠閱讀。教師也真不容易,一下讀好幾十篇,還居然能分出優劣。反正我到了那份上只能憑誰寫的字好看給成績了。
  最後,一定要就這件爛糟事寫800個字以上。其實,上面的故事我真想用一句「A真勇猛」就完了,但是不行。寫過作文的人都知道,沒話湊話是最痛苦的,這樣湊出來的文章,不論寫的人或者看的人都很痛苦。我實在不明白,對一件事情我就只能發表600個字的看法,這到底有什麼錯?
  一次我收到一封讀者來信,信裡面是一張他們學校的語文試卷,試卷裡有我的一篇文章的一個章節,文章的題目叫《求醫》,然後有八個選擇題。我從未想過我的文章可以入選試卷,於是很細心地完成了考卷,結果發現我只做對了三個選擇題。其中一個是畫線處應該填的是什麼詞,我不慎選錯。最最荒謬的是,我居然選擇錯了畫線句作者想要表達的意思。
  我真弄不明白為什麼中國的語文喜歡把別人的文章一字一句加以拆解,並強行加上後人的看法,或者說是出題目的人的看法,當學生提出不一樣的觀點時,會有人說:錯,作者不是要表達這個意思。而且選擇的文章八成作者都是上個世紀就死了,真是死無對證了。

 
 
 
 
 

  可是,這是對死去的寫了一輩子文章的人的最大不尊重。就像張國榮死了一樣,猜測他的死因其實沒有什麼意義了,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我們誰都不知道,所以誰都沒有資格斷定。說真的,誰知道魯迅寫我家門前有一棵棗樹,還有另一棵棗樹是什麼意思,可能什麼意思都沒有,自己想玩票呢,或者說寫了一棵以後忽然記起來還有一棵呢。反正我不敢斷定,因為我不知道。
  如果真要出這樣的題目,那答案也一定得是無窮的,除了不知道和淫穢反動的,想到就有分數,比如寫了一棵忽然想起來另外一棵還是棗樹這個答案,也應該是滿分。
  我寫《三重門》的時候,出現了兩次「一張落寞的臉消融在夕陽裡」,一次還是結尾。作者想表達什麼意思呢?為什麼連用兩次呢?是前後呼應體現主人公的落寞嗎?作者給出的答案是,作者覺得這句話很好,但是因為寫作時間拉得過長,寫到最後時忘了前面用過一次,所以不小心又用了一次。
  我的長篇小說《像少年啦飛馳》裡出現過一些人物,但是到後來就再也沒有交代,為什麼?
  是因為這樣體現了人生的飄忽和滄桑,很多生命都像過客一樣閃過,都不能在人生裡留下痕跡而感到的無奈?
  不是。
  是因為《像少年啦飛馳》是一段一段寫的,作者沒有打草稿,有些人寫到後面就忘了使了。
  回答「寫丟了」一樣滿分。
  我參加過很多次學校的作文比賽,成績之差,讓人發指。和現在不一樣的是,我現在基本上能夠寫我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已經到達愛誰誰的地步,但是當時落筆的時候某些詞句還要考慮上面的導師們是否喜歡,這些都是小事,雖然自己心裡不是很舒服,可是別人很少能發現,而且不傷害到整體的形象,就像穿了一雙自己極度厭惡的襪子上街一樣。不過有的時候就會想到我的觀點是不是別人喜歡,或者把觀點表達得委婉一點甚至換一個相去甚遠的觀點。
  這樣寫作文真的很累。感覺自己如同一個按摩小姐一樣,自己辛苦的同時還要不斷察言觀色考慮客人舒服不舒服。比賽下來,一般我的名次是三等。不過這完全沒有可以傷心的地方,因為你只要看看一等獎的文章,基本上也是屬於不知所云感情虛假一類。
  總之我覺得:
  作文是一種獨立於文學之外的東西。除非哪天你學校的學生須知也能拿諾貝爾文學獎。
  很多人的觀點認為,想寫好的文章一定要多看書,成為大師一定要看過很多書。我想,這話肯定是從來寫不出好文章的人說的。我覺得這個觀點是錯誤的,好比想進國家隊一定要多看球賽一樣。我敢保證我們的國足們在沒有賭球的情況下很少半夜爬起來只為看一場德甲聯賽,因為那是球迷的行為。我覺得一樣的,看很多書也只是文學愛好者的行為,可能知道的東西會很多,甚至知道很多犄角旮旯裡的作家的寫作風格是什麼樣的拿過什麼犄角旮旯裡的獎,但是充其量不過是電視轉播的球賽裡那兩個什麼都知道,甚至看到貝克漢姆一腳傳球能脫口而出十三年前的某某某也在什麼比賽上相同的位置傳出一個相同的球胡貧的解說員一樣。真正風光的都在上面踢球呢。
  所以,在文學上,學歷越高,看的書越多,到最後能做的只能是個文學評論家。
  雖然這樣,我還是建議大學以下的學生,無論什麼書,能看的還是都要看,因為在那樣的歲數里,看多少都不能算是太多的。
  等到我真的寫自己要表達的東西的時候,我發現學校除了讓我識字以外,初中以上的語文教育,包括無數的名作分析,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的幫助。真想寫點東西不像上學的時候寫議論文了,還拚命想著要加一點名人小故事或者格言之類去怎麼樣,真正好的文字在說服人的時候根本不需要舉例子玩數據,更不需要名人名言之類。名人有的是胡說或者是正兒八經說但是說錯了的時候。很多人無論寫東西或者辯論什麼的時候,特喜歡把一個七八個世紀前就死了的人說的一些話拿出來想當法律使。
  有的人在教訓我的時候喜歡說:孔子說過什麼什麼什麼什麼,孔子是說過,但孔子說過什麼和我要去做什麼或者已經做的什麼有什麼關係嗎?先人也很可憐,引用他們的很多話,很多時候不是因為尊敬他們,而是湊巧他們和自己想的一樣,利用一下這些話,去反駁或者批評一個和自己想的不一樣的人罷了。
  總之學校裡學的那些行文的模式和思維的方式,也就是為了最終拿張文憑而已。但萬一根深蒂固,就算你是一個博士,也只是比一個普通高中生多考了幾次試而已。或者說,你比作者還明白《飄》是怎麼寫出來的,卻怎麼也寫不出《飄》。我只是希望,每個學生都可以保留自己真實的一面。未必要在很多時候顯露。學校所教授的事情,很多是因為考慮有太多的人,而對自己來說,自己只有一個。戲結束後人還太入戲,也只能是個戲子。
  我們從小學開始就學習語文,那時候語文是最重要的學科,其實我們不應該過多地評判小學的語文教學怎麼樣,一來無論它怎麼樣,到初中的時候基本上能夠認識你能看見大部分的字,已經很不錯;二來我已經忘了當時是怎麼學的。
  可是,中國小學的語文教育模式好像一直沿用初中高中,初中的語文教育已經顯得重要性不大了,到了高中,語文就完全是一個陪襯,屬於雖然可有可無但是不能沒有的。語文從教會人認字之後就完全是一個束縛人的想像力的課程。尤其可笑的是對於一些所謂精彩段落的背誦和默寫。
  首先的問題是我覺得那些精彩的段落基本上沒有一個是精彩的。
  其次,就算它是精彩的也沒有必要非得把它背出來。
  關鍵是,如果這當做是記憶力的一種訓練的話倒也罷了,但是這往往被套上各種理由。這樣的背誦其實對於語文或者寫作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我想無論如何,我上文很多話都比課本中要求背誦的幾乎用800個漢字來形容一棵樹的段落精彩,但縱然那樣的精彩,我作為作者本人都完全不能背下來。所以可以想像當時的學生要有多麼痛苦。
  更加難以理解的是,背誦的內容往往要出現在試卷的閱讀分析裡,並且故意挖空一些地方讓你填詞,當然不能自己發揮,哪怕你想到比原話精彩100倍的語言。不僅是這樣,挖空的詞語一般更是讓人發指:文中畫線的地方應填詞語是「居然」還是「竟然」。
  我想,在學生經過了這麼多年的語文培訓以後,給人一篇背誦的段落在考試的時候「分析」,學生、老師、出參考答案甚至弱智的人都能拿高分,惟獨原文作者本人不及格。
  但是因為以後政治課裡又加了很多比一棵樹還要無趣的東西需要背誦,所以語文的背誦內容就被比了下來。
  背誦這個東西沒有任何意義和幫助的表現在於,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不是因為四年沒在學校裡。我發誓我四年前除了能背出一些公式以外,語文、政治、歷史,蘇聯的十月革命是什麼時間爆發的,就完全不記得了。我在考試前背誦了無數某某某是什麼時候生的什麼事件是幾月幾號發生的,在考試後就結束了他們的生命週期。不是我記憶力不好或者故意誇張,原諒我真的只記得十月革命是在十月份發生的。
  我想,大部分的凡人應該和我一樣,我們的確是將這些東西背出來了,可是那又代表什麼,代表一個禮拜以後又忘記了?包括班長或者什麼學習委員都一樣,誰都沒有把這些東西當做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對待,你我一生最愛歌曲的歌詞,你我第一次向人表白說的話或者第一次被人拋棄時別人的話到現在應該都不會忘。
  記不住的,怎麼都記不住。
  語文教師在學校裡的地位其實是很值得同情的。因為不要管中高等數學在現實的生活中是否對普通人有實際的意義或者是體育在學校的重大規模考試中幾乎沒有地位,我想若我是語文老師,我肯定會很羨慕數學老師能算出一塊不成形狀的物體的面積或者體積,哪怕能很快知道小明家的母雞兩天下三個蛋,小紅家的母雞六天下九個蛋,過多久兩家的雞可以下一樣多的蛋,或者我會羨慕體育老師可以將如此重的鉛球擲出十幾米遠,但是苦於自己沒有什麼過人的地方。我不能當著任何人的面把一篇文章分析了來顯示自己。只能寄希望於自己有一手好字了。
  在很多人的心裡似乎語文老師比數學老師和藹,可能我覺得語文本來就應該是一種寬容度很高的學科,但是發展到現在這樣的地步,我們不能光說是老師的責任,或者教委的責任,學生一樣有責任,還有很多人應該為此負責,因為一件好事情往往是一個人隨手一做就可以,但是一件壞事情就需要各行各業的各種人齊心協力才能完成。
  大學生的問題
  中國現在的學生有很多的問題。其實中國歷代的學生都有問題,全世界都是這樣,可是因為教育方式的不同,別的地方的學生表現的問題都比較豐富多彩,就算錯也是錯得五花八門,中國學生的問題往往翻來覆去都是這幾個。
  有一次在做一個談話節目的時候,有一個大學生站起來對我說,可能你寫東西的能力比我們強,但是你的綜合能力是遠遠不如我們大學生的。
  不可思議居然還有在花父母錢上學吃飯的二十幾歲的人洋洋自得自己的綜合能力。
  我接觸過很多的公司,大學生是最眼高手低又什麼都不會的人。不知道怎麼和人談事情能夠成功,不知道怎麼自己獨立去解決事情,不知道事情出了變化後應該怎麼解決,因為這些在學校裡都沒有學過。
  可能他們忽略了老闆們需要的是他們能為自己多辦事情,辦成功事情,並不是要你知道這件事情在宏觀經濟中有什麼樣的社會意義。可能今天的任務就是公司的傳真機壞了,給你1000塊錢去買一台市場零售價應該是1300塊錢的傳真機來,或者是一個小時裡把它隨便抱去給修好了。
  我的有些酒肉朋友自己也當老闆,他們的用人原則是堅決不用應屆大學生,不是他們排斥大學生,大學生他們喜歡著呢(尤其是女大學生),但是涉及到自己的公司用人方面,這點從來沒有打破。我們見過無數自信無比的大學生,覺得來這裡就是看得起你們,當然老闆們有的是人看得起,也不缺這幾個。還有的說的是大實話,我們主要到你們這裡來學習,話是好聽,但是你在學校裡都幹什麼來著?
  要應屆大學生比要了一個處女還麻煩,首先怎麼做都要從頭教起,不能一上來就發揮作用,先把學校裡學的都忘掉,然後忘來忘去沒忘掉的可能才是很少一點有用的,最後好不容易教得能做點事情了吧,天之驕子的本色又出來了,覺得自己委屈了,覺得老闆是傻逼,覺得公司太保守,覺得同事文憑太低,自己本事多大啊,開個小賣部還恨不得能上市呢。
  大學的課程我沒有什麼權利去評判,可是我在北京的三年生活裡看見太多大學生。男學生以不知天高地厚想法幼稚盲目自大為主,女學生就不那麼想法幼稚了,而且有一部分想法還很成熟。
  至於怎麼成熟或者說怎麼現實來著,以後大家也都會慢慢知道,看戲看日本的,穿衣服學日本的,中國女學生還有什麼將要向日本姑娘看齊呢?去一次日本多打打公用電話,就基本能看到中國女學生的未來了。
  數學的問題
  我以前在報紙上發表過一篇文章,說,數學學到初二就夠了,引起了很多數學愛好者的憤怒,有寫信的有打電話的,有直接寫文章說我這個觀點是很偏激的。
  現在事情過去了這麼長時間,經過了我一段時間的社會經歷,我重新安靜下來好好地思考這個問題,思考的結果是我不得不向他們道歉。當初因為匆忙下筆也沒有怎麼考慮,導致這句話的確和我現在認識到的真實情況有偏差。
  我錯了。
  因為數學其實學到初一就夠了。
  那些寫信的人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反駁我,說,如果數學學到初二就可以的話,那高科技的尖端科學怎麼辦。我覺得這些喜歡數學的人閱讀能力還真是差,我在這句話前面有四個字,就是「對我而言」,意思是說,我韓寒,數學學到初二就夠了。
  我在很小的時候曾經想過要做科學家,可是不幸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夢想改變了。我確定下來那些高科技的領域中將沒有我的身影的時候,我覺得高中的數學實在是太浪費了。對於百分之八十的人來說,這個部分的學習完全是為了四五年以後完全的忘記。
  而為了百分之二十甚至更加少的人去犧牲大部分人的時間,是否值得。
  當然你可以說,那個時候的人還沒有定型,不知道學了有沒有用。
  我想說,一個十八歲以上的成年人,居然還不知道自己以後的理想是什麼,自己喜歡的是什麼,那真是教育的失敗。
  我的意思不是說要讓數學取消。因為數學取消了以後幹什麼呢?而且如果有覺得浪費的就取消,那學生在學校裡就只剩下體育課了。況且出於掃盲和社會安定的原因,學校是不能沒有的,所有以前有的也是不能沒有的。但是數學在所有課程中明顯的比例佔得過分大,重要性也過分被突出。
  初中,小學的數學應該佔有很大的地位,但是高中甚至大學以後那些和數學完全不搭界的學科就應該降低數學的地位。但是可以有強化的課程,讓喜歡這個學科的學生自己提高。
  可能有人會說,數學是所有人應該學習到很深的程度的,因為那樣能提高人的邏輯思維能力。我想說的是——那是扯淡。
  邏輯思維的能力一大半是與生俱來,另外一點可以靠後天培養,但是是否就一定要數學去完成培養的任務呢?那真不如去看偵探小說。
  中國的數學學習有一個宗旨是不斷地對試卷的題目熟能生巧,一切為了考試服務的過程,在這個大量同類型題目堆積的學科裡,我很懷疑普通的人是否能夠鍛煉到所謂邏輯思維能力。
  反正我是不能。
  我也沒有覺得刑警隊的警察們數學好到什麼地方去。
  你可能說我狡辯,因為我怎麼能知道他們邏輯思維能力是否很好。那既然你也知道,類似邏輯思維能力這樣的東西是沒有辦法衡量的,那為什麼一口咬定,某門學科可以培養人這個能力,而別的學科不能呢。
  你們不曾寫過長篇小說。你不知道那些國內外的數學很差的寫東西的人當中,有多少可以將一個故事寫到滴水不漏?有多少學歷很低,只會進行三位數運算的婦女們,能從事業有成,文憑很大的老公身上揪准一切蛛絲馬跡,進行精密的分析和推理,最終成功地捉姦?
  數學學得好不好,除了一部分有天賦的人以外,還是看你做的題目是否多了。我中考的時候老師就強調,數學就是做,不斷做,做到你考試的時候發現試卷上所有的題目都做過,就行了。
  重要不重要的問題
  在學校裡有很多的課程,數學物理化學語文英語地理歷史政治體育音樂等等等等。學科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以什麼為基準有一個輕重緩急的區分。比如說大家一個姓,但是偏偏英語比音樂重要。
  經常有這樣的場面,因為自修課是各個老師爭奪得很厲害的一個課程,但是從來自修課上只看見有數理化語文英語的老師來上課,從來不見有體育音樂的安排。
  原因很簡單,因為考試的時候這些課程分數的比例大。
  由此可見,所謂素質教育,其實到現在,也只是停留在一個大家一起說的階段。
  中國人有一個很錯誤的認識。我覺得有一個成語根本不能用在學生身上,那就是——不務正業。
  學生的學習,對有人來說充其量就是一個九年制義務教育的過程而已。或者對於一些學生的意義是學習到一些知識。知識是指課本上的知識。但是,在任何知識也好什麼也好,沒有轉化成報酬之前,就是說,在你還沒有工作之前,就沒有不務正業這個說法。
  比如說,我喜歡踢球,這是不務正業嗎?可能有人會說,學生的正業是學習。對。那學習足球技術算不算學習?那還不如說學生的正業就是考試得了。可是沒有人會這麼說,因為太難聽了。
  如果學生下課後老踢球算是不務正業,那老師炒股票算不算不務正業?那老師會說,不算,因為炒股票是業餘的事情。
  好,那至少我沒見過專門逃課為了踢球的人,但是,大家都會有感覺,如果一個學生很喜歡專注於除了應付考試以外的別的東西,比如踢球打球上網寫作等等等等,那很多人的評價就是不務正業。不光老師家長這樣看,別的學生也在潛移默化的影響下這樣認為。然後結果往往是老師出面加以干涉。
  那老師的權利是否大到可以決定一個人能不能喜歡做這件事情的份上呢?上面我已經說過,在中國,教師的地位和權利都被神話了,什麼東西被神話以後下一步必然是說很多胡話,教師就是如此。
  你不能說他們這麼做是出於什麼什麼樣好的動機。如果有一個人作惡多端,方圓幾百里的人都怕他,我看不順眼一斧子劈死他,也是要判刑的。

 
 
 
 
 

  我覺得在學校裡很多權利義務之類的事情都被淡化了。學生永遠都是一個弱勢群體。當然也有厲害的學生,學校通用於所有學生的不通用於他。他並不是什麼有個性的人,有個性的人早開除了,哪輪得上爬學校頭上。那為什麼不開除他?
  不能開除D,學校噴水池就是他爹贊助的。
  說回去。我在上學的時候,喜歡踢球。有人諷刺我說再踢也踢不到國家隊,踢再好也好不過羅納爾多,踢了有什麼意思。不許踢了。
  那麼,如果你自己喜歡開車,我對你說,你再開也開不到麥克拉倫車隊去,開再快也快不過舒馬赫,開了有什麼意思,駕照沒收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在狡辯?
  喜歡只是一種喜歡而已,不一定要到一個很高的境界才算成功。我喜歡一件事情,做這件事情並且覺得很高興,就是成功了。
  況且,國家隊的人難道都是大學畢業了再學踢球的?
  我自己也曾經想過,這樣的言語會不會抹殺一個天才。萬一我真的將來踢得比羅納爾多好,那不是很可惜。
  可是,我覺得這也不可能。如果你真是一個天才,除了殘酷的鎮壓(比如直接把你扔牢裡判個無期),別的基本上都不能動搖什麼。在一件事情上要有世界級別的成就,至少在剛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有超人的熱情。衝動一點的,你不讓我踢球是吧,我跟你拼了。冷靜一點的,你不讓我踢球是吧,我照踢。
  所以,好多人不要埋怨天才被埋沒。
  就因為誰誰誰說一兩句話就放棄了的,就算不對你說那些話,也成不了天才。
  我在上學的時候也是如此,這種對真正才能的歧視十分的嚴重。比如我數理化語文英語全很好,音樂體育計算機都零分,連開機都不會,我還是一個優等生。但是如果我音樂體育計算機好得讓人發指,葡萄牙語說得跟母語似的,但是數學英語和化學全不及格,我也是個差生。
  而且,中國有一個概念一錯錯了幾十年。
  「全面發展的學生」。
  我退學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討論是全面發展的學生好還是我這樣片面發展的學生好。全國好多人好多觀點,其實這是一場胡討論。
  我其實才是全面發展的楷模。
  我文章寫得好,字也漂亮,封面的設計創意一流(《毒》、《像少年啦飛馳》的裝幀創意),攝影不錯,長跑以前學校的記錄都是我的,區裡比賽從來沒有掉出過第二,足球踢得不錯,參加賽車以後第一年的成績就不錯,那真是太全面發展了。
  但是這個不算。
  因為我數學化學學得不好。
  那學校裡那些全面發展的呢?
  數理化英語語文都挺好,體育也湊合,補考都能及格。偶爾也有會一兩個樂器的,口琴腰鼓全算樂器的話。
  除了這個呢?什麼都不會了。
  其實我覺得在全面發展裡,各種學科只能算是一項。說好聽一點是學科能力,說難聽一點是考試能力。你不能管一個人考試考得好叫全面發展啊。
  我覺得他們挺可憐的。在若干年後參加工作了,看見同事有各種各樣的特長只能羨慕,而自己當年被同學敬重,被老師讚許,誰見誰誇是一個全面發展的好學生,現在是否能對著別人說得出口:你們這些算什麼,有種跟我比誰考試考得好。
  可能慢慢的,當年的優等生和當年的差生在於當年所有學習的東西上的差別是,優等生知道二氧化碳在零下××度變成乾冰,而差等生只記得是零下百來度。
  歷史的問題
  歷史應該算是一個很小的學科。因為在學校裡得不到重視,所以體現出來的問題也少,而且也是典型的中國式問題。
  記得我上學的時候所有新書發下來,我喜歡偷偷看歷史書,因為覺得很有趣。其實歷史是一門有趣的課程,因為凡是有資格記載到歷史上的,必然是不凡的人物或者事情。雖然我寫小說的時候老強調生活就是平凡的,但是誰都喜歡看看不平凡的一段生活。中國的歷
  史教材的編著還算所有教材裡比較不錯的,甚至一些野史都有了八卦的感覺。歷史的作業也是很輕鬆的,但是輕鬆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在考試中占的份額不是很大。
  歷史基本上的缺點在於閉卷考試的一些日期填寫。比如我真不知道拿破侖是幾幾幾幾年幾月幾日失敗的。我覺得對於這樣的事情,只要知道過程和為什麼會失敗就可以了。但是這也不算是太大的問題。畢竟強行也能記下,就當是在考驗人的記憶能力罷了。
  也不說歷史中有太多的政治因素,我覺得這在任何國家和政權都是這樣。對歷史人物的判斷也只能是說通過歷史書上記載我對某某某的看法是什麼什麼。歷史畢竟是過去的事情,任何人包括答案也不能給到那麼精準。
  而且歷史的確是對於以後抉擇一些問題有實際的幫助。
  歷史只是一門看上去還可以的學科,還可以的原因很大成分是因為考試的比例佔得不是很重。想著挺難過的。
  英語的問題
  很不幸的,因為國力和歷史等等原因,我們要被迫學習一門外語,而且這個學科佔有比語文重要得多的位置。我學英語是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但是現在越來越早。當初剛剛學習英語的時候很激動,到處打聽英語裡「我愛你」怎麼說,當然那還屬於在比較純情的階段。到了初中以後,班級裡的同學開始到處打聽英語裡一些罵人用的淫穢詞彙怎麼說,結果發現縱使對英語很有問題的哥哥們在這方面也很拿手,也很有興趣地分析為什麼英國人不喜歡操母親但是婊子卻是通用的。再長大一點覺得英語可以派一點用場了,比如說當父母在的情況
  下和自己女朋友談情說愛。
  一直到以後,新鮮過去了,我才開始懷疑英語的位置是不是有些太重要了。
  其實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如果世界上所有國家的外匯儲備都拿人民幣來衡量,那我們就不用學習英語了,至少不用學習到那麼辛苦了。走路想路的英語是什麼,吃飯想飯的英語是什麼,各個學校裡都有英語角,一堆中國人用英語談論各種低級問題,比如你那漂亮的書包多少錢(還沒有學習到可以談論高級問題比如這書包是真皮的還是尼龍的),一到早上朗誦的時候,全學校出來的都是英語,閉上眼睛以為是在牛津,睜開眼一看是在天津。
  都說早上是記憶東西最好的時候,我們卻獻給了一門國外的語言。
  這沒有什麼可以責怪的。學校裡安排的課程都是有目的的,不是覺得英語好聽才學的英語,大家花了十年多時間,學習了比較流利的英語,沒有學阿拉伯語,完全是買賣雙方的一個事情。
  我一直覺得學習的大眾目的是為了生存。生存是往好聽了說的,直接一點就是找工作。文憑也是給用人單位一個快速衡量的標準,並不是你掌握了多少知識的標準,這個世界上文憑很高的笨蛋比比皆是。有了工作才能養家餬口。而之所以英語比較重要是因為一來很多國外的東西是比較有意思,二來可能方便賺外國人的錢,三來……其實我真的想不出有什麼很大的理由。英語也許是會給生活帶來一些方便,但是只是一些。耗去的時間和代價可能比較大了一點。
  當然也有很多英語很成問題的學生覺得英語沒有用,其實不能這麼說。任何東西學習到一個很高的境界都是很厲害的人物,不是說英語沒有用,只是你的英語還沒有學到可以用的地步。我覺得那些真正英語好的人挺厲害,無論和人對話或者看英文東西都很輕鬆。我英語一般,退學開始就停止了在學校裡學習,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比在學校裡反而有了進步,可能是老看國外的片子。但是,現在這麼多××英語,或者什麼什麼培訓班的,真是沒有必要。無論父母或者孩子都可能是從要找工作去考慮,但是不見得你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人湊合能講幾句英語就把你要去了,這年頭翻譯雖然貴,但好歹還比嫖娼便宜,老闆都能花那錢當然花得起這錢。
  我不太想講中國的英語太注重語法什麼的老套東西,但是中國在這方面實在是太保守了,就像中文裡,我要買一台電視機,買一台電視機我要,我買一台電視機要,我要買電視機一台,電視機我要買一台,表達都是一樣的意思,只要不是一台電視機要買我,上面都是沒有錯的。可是偏偏有人要分出一個對錯來。要說出英語學習有什麼問題來我想我沒有太多的資格,但是至少我可以懷疑如此重視英語的必要性。
  很多人覺得英語雖然不是在每一個公司一直用得上,但是總有一直要用的公司,或者可以以防萬一,那女子防身術更能防萬一了。為了萬一,這樣的代價的確太大。
  我們從小學習一門其他國家的語言,三年,三年,再一個四年,卻從來沒有懷疑過,整整十年,十年什麼不能學通了,我就算學十年調酒,出來都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調酒師,拿的薪水不比翻譯少。但是中國有無數人學了十年的英語,早上念晚上背,出來還是那破水平。為什麼?是因為我們根本在違背自己的生活環境做一件事情。至於坐飛機都要找空姐用英語對話那純粹是有病,兩個英語講得都有問題的中國人碰一塊能對話出個什麼結果來?不過倒是可以練膽。
  學十年英語,出來還是不能講好的英語,不光是我們學習不好,也不能完全怪教材如何,這就像我們在沒有賽車場的時候記住了一堆賽車理論,在沒有轉過彎的情況下知道應該怎麼去轉彎。
  我甚至在一個電視節目裡還聽到一個「專家」這麼說:
  現在的中國人的素質應該用英語水平去衡量。
  這是什麼樣的一個屁啊。我為中國人能放出這樣的屁覺得很丟臉。關鍵是在場的所有人居然都覺得很有道理。可能他們已經麻木了,或者全是一幫搞英語的,不過我寧可相信人們已經麻木了或者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從小學習也沒有想過為什麼。不信你到現在的學校裡去把這句話說出來,我想沒有人會覺得有什麼異議。
  一個國家的國民素質居然要用掌握另外一個國家語言的程度來衡量,提出這樣觀點的人,縱然有再多理由,也顯得太愚蠢了。不過情況的確是有點接近,比如你看著一個你不知道恰巧你朋友們都知道的英語單詞納悶,人肯定都會笑話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包括各種頒獎晚會上得獎的用英語一通感謝就覺得這個人很厲害,素質很高,哪怕面對的都是一幫中國人或者就是昨晚上在家裡現準備的,能用英語說「謝謝大家對我的肯定」,肯定如果換成鼓勵就又沒戲了。我覺得面對一幫中國人講英語是很蠢的行為,有種你對著一幫外國人講中文,用中文去諾貝爾去葛萊美去奧斯卡講謝謝,又沒本事了。英語很好故意不講是本事,本來講不好也是本事,況且,我英語不好怎麼著,英語不好不配當中國人了?
  我相信有各種各樣的人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對我說,英語能衡量人的素質。
  原來現在中國,素質最高的是翻譯。
  學英語沒錯,可是在什麼別的本事都沒有的情況下,學到頭也只不過是一個翻譯。如果有的家長執意要讓自己的孩子變成翻譯,那麼不如直接將孩子送國外三年再回來比較好,雖然短時間投資大點,但是卻能省下近十年時間。孩子當十年翻譯,應該能回本了。
  我在早上經過一些學校或者看到騎自行車都在背英語的學生們感到很彆扭,每一個學校都有英語角,但我在外地問路有人都聽不懂普通話。拜託,先把普通話普及了。我們Chinese總不能拿英語互相問路到長城怎麼走吧。
  幹部的問題
  我在小學的時候居然是學習委員,這點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是個奇跡。而且奇跡中的奇跡是我還是一個數學課代表。
  現在想起來,課代表可以有,所謂班幹部,還是免了吧。
  小學中學都挺單純的,何必這麼早就接觸骯髒的事情。
  幹部。中國哪裡都是幹部,連班級裡也都是幹部。一個班級才四十個人,有十個是幹部,倒還真有點現實社會的寫照。小孩子從小就開始在這方面變態,跟著變態的還有家裡人,在班級當個副班長就高興得不得了,這還沒趕上可以貪污錢呢,就高興成這樣。
  班幹部體制是中國教育裡很迂腐的一個部分,絲毫不能培養學生的組織能力。真有組織能力的,私底下組織幹壞事利索著呢,而這些成績好的或者得老師寵的班幹部,從小學到的只有濫用職權。
  中國人有一個毛病,特別是越小的官就越喜歡濫用職權,小到什麼飯店保安或者停車場看車的那就牛逼到無法想像的境界了。
  班幹部也是這樣,學習委員、勞動委員、團支書、班長、副班長、體育委員、文藝委員,等等,要這麼多班幹部幹什麼,中國政府機構過於龐大,人員過於繁複,簡單說就是辦事的太少,廢物太多。
  廢物多倒也算了,就怕出敗類。
  一個班級的機構也是這樣,班幹部基本上不管事,指揮人卻有一套,還特地做了一條槓子兩條槓子三條槓子的小方片掛在臂膀上,顯示職權的大小以及和普通「老百姓」的區別。
  我覺得這絕對是要廢除的。除了全球都有的軍銜以外,中國當官的都還沒有在頭上畫五角星顯示和別人的區別呢,小學裡倒開始有高低之分了,居然到現在大家都覺得挺正常,而且星期天你上街看看,家長帶著孩子出來玩的,都還要故意戴上學校裡的槓子,碰到路上三條槓的別的學生都覺得這哥們牛逼,或者兩條槓的覺得他比我高一級,我得聽他的,那是何等落後的景象啊!
  在以前班幹部評選的時候,且不說裡面的勾心鬥角或者老師偏袒或者成績好的才能當選等等,選上以後老師從來沒有說過一句「你們是為普通學生服務的」,有的都是「你要領導他們……」「你要監督他們……」從小就學會指使別人,這麼一點點的小權利就這樣神氣,長大了真當官了,誰知道是什麼樣的官。
  其實除了收作業之類,老師指定一個最能打小報告的當班長得了。
  性格的問題
  學生從心理上表現到行動上的問題比較嚴重的有變態、自殺和犯罪。變態其實不用多說,好壞學生基本上多多少少都變了少許態,自殺也是多少年多少國家都有的問題。在青春期裡無論教育發展到什麼程度,總有無數人想自殺。關鍵是好多想自殺的人沒有遇見能讓他們自殺的事,所以就沒死,等過了那時候,基本上是傾家蕩產妻離子散也死不了了。但是在青春期裡,除了還沒發育的,眼睛能看見的大部分都在玩憂鬱,你說一句話你朋友沒聽見忽略了都能憂鬱三天,而且我在學校讀書時的女同學普遍喜歡憂鬱的,就是沒事站在窗邊發呆的
  ,所以我那時候的人都普遍流行眼角往下耷拉的表情,哪怕根本沒有事情好憂鬱但是因為姑娘們都喜歡憂鬱的而自己不憂鬱而憂鬱。很多人這樣,那碰到點事情死了就很正常。死了其實也沒有多大的關係,只要不是懷揣炸藥當堂拉弦,事情其實還只是一個人或者一個家庭的事情。
  到了現在還流行叛逆的。很多人都覺得我是叛逆的,其實不是。叛逆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在當今中國是兩回事情。叛逆其實是種幼稚行為,就是說,比如,我,雖然很喜歡F4,偷偷也看了好幾遍《流星花園》,但是因為同學們都喜歡,所以我當眾要表示,我不喜歡F4.這樣,碰巧遇見傻逼還以為你很有深度。這是叛逆的初級。而叛逆的中級暴力型就是大罵F4,順便把喜歡的人一起罵了,裝瘋賣傻型就是眼皮都不抬一下,說沒聽說過F4,沒看過《流星花園》,但背地裡還偷偷看八卦雜誌分析《流星花園2》什麼時候出來。叛逆的最高級就不能拿F4來說事了,看出去什麼都是反的了,就算學校提倡多走樓梯有益健康都覺得不順耳非得跳樓才滿意。

 
 
 
 
 

  其實我覺得中國學生其實在無關大雅性命不攸關的時候都是很有個性的,很願意表現出和別人不一樣的情狀,雖然在真正的事情上往往顯得很沒有個性主見,但是時不時小小地那麼來一下個性還是很樂於的。
  這可能是全球性的問題。一次一個美國記者無奈地感歎說,我的女兒很想和別人不一樣,衣服老自己這裡弄一點那裡剪一點,太想和別人不一樣了,結果大家都一樣了。
  至於學生犯罪,我覺得總會越來越多。上學的時候一撥撥接觸過不少接近犯罪的人,就是說憑那些人的性格和行為,犯罪是時刻的事情。學校教育的不當,有些教師素質的低下,本身性格的缺陷都是問題,但是其實沒有辦法,這個也沒有必要說,性格本身就是多樣的,而到了犯罪的地步主犯肯定都是個性強烈的,跟班抓進去的基本上不犯罪也沒有什麼前途。學校在無法同化一個人的時候,往往會先鄙視後拋棄。拋棄進社會,除了變成社會精英的,剩下的基本上都犯罪了。
  我接觸的很多從小調皮搗蛋的或者紅燈高掛的,其實都很想得開。首先到這步不自殺已經不容易了,尤其現在的學校,什麼都拿「平均」說事,老師都下意識暗自鼓勵學生鄙視成績差的,原因是拉了班級的後腿。每次聽見這個我都覺得很可笑,班級又不是狗,還分前腿後腿的,況且許多老師都以為這是個可以說說就解決的問題,有能耐你先把外邊貧富差距解決了。是不是一個班級只有一個學生才行?但是在大家鄙視的眼光下,成績差的,不會做試卷而被無數人認為沒前途的心理素質倒是比所謂優等生好多了。大家似乎都不為前途擔心,找不到工作了,變成一個小混混了,萬一又什麼本事沒有,至少還可以做城管嘛。
  壓力的問題
  一個人獨立,我想經濟的獨立是重要於精神的獨立的。如果一個人能大言無恥地宣稱他已經獨立但是不幸的是還和爹媽住在一起並超過了十八歲還由爹媽養著,他的問題就不是精神是否真的獨立,而是神經是否真的有問題。同樣的,我想其實經濟的壓力是要重要於精神的壓力的,因為所謂精神壓力其實都是扯淡的,而且是天生的,因為我發現有的人總是喜歡把自己往悲慘的地方想,就算生活美滿,也會為為什麼生活這樣美滿而哀怨。
  有人可能覺得在某個時段裡,精神的壓力是大於經濟的壓力的,比如說高考的時候。其實高考的壓力仍然是完全的經濟壓力,如果高考前一天,忽然告訴你你爹媽都死了,但是居然賣燒餅的爹媽有幾個億的遺產,我想絕大部分的人會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參加考試,並且在碰到一個諸如叫你分析「居然」和「竟然」兩詞除了筆畫不一樣多以外有什麼區別之類的題目的時候高呼一聲:爺不考了!
  我要說明的是,在學校這個只有精神壓力和自稱精神獨立的地方生活其實是沒有什麼壓力的,我有時候也會感歎自己學生的生涯太短,但感歎歸感歎,我是絕不會回學校當學生的,比如高官富賈有時偶然感歎乞丐真好,自由自在自食其力,但上天給他一個當乞丐的機會他絕對不會真的選擇當乞丐一樣。
  專家的問題
  我一直對中國有過多的專家很有意見,一會兒這個說應該這樣,一會兒那個說應該那樣,滿世界專家,好像除了讀者全是專家。對此沒有什麼太多新鮮的可以說,收入《毒》裡一篇自己喜歡的文章,我覺得它還是放在這裡比較合適。
  在以前我急欲表達一些想法的時候,曾經做了不少電視談話節目。中國真的是個只說不做的民族,這點可以從談話節目的數目看出來。在其他各種各樣的場合也接觸過為數不
  少文學哲學類的專家教授學者,總體感覺就是這是素質極其低下的群體,簡單地說就是最最混飯吃的人群,世界上死幾個民工造成的損失比死幾個這方面的專家要大得多。
  在做中央台一個叫《對話》的節目的時候,他們請了兩個專家,聽名字像兩兄弟,說話的路數是這樣的:一個開口就是——這個問題在××學上叫做××××,另外一個一開口就是——這樣的問題在國外是××××××,基本上每個人說話沒有半個鐘頭打不住,並且兩人有互相比誰的廢話多的趨勢。北京台一個名字我忘了的節目請了很多權威,這是我記憶比較深刻的節目,一些平時看來很有風度的人在不知道我書皮顏色的情況下大談我的文學水平,被指出後露出無恥模樣。有一家報紙前幾天登了兩位名家的文章,字裡行間顯露的是極其不專業的妒忌——主要原因是這兩人這輩子所有寫過的書的銷量的總和的三倍都可能不及我一本書一年銷量的一半,所以極其不服,文章酸味橫溢。但是他們自有老奸巨猾之處,事先就說明沒有看過我的書,就談這個現象。姑且不論現象一定要建立在作品本身的質量上,不幸的是,後面又說我的東西比六十年代那批人的東西差遠了。既然沒看過我的東西哪裡來的比較呢?中國文學沒有起色的很大原因是有這些做事說話極其不負責任但又裝出一副很誨人不倦的樣子的人長期佔據文學評論的權威位置,對圈內朋友的互相吹捧,對不同觀點的極力打壓,對傑出新作的不屑一顧,而且這幫人最牛逼的地方就是在於在做以上事情的時候外表上表現出的另外一個極端,比如常說文壇一定要不斷出現新人和不同聲音之類的,然後一旦有新人寫的暢銷小說馬上說現在的讀者人心浮躁,一旦有不是自己寫的東西引起爭議馬上說是作者譁眾取寵,但又苦於自己的東西根本沒人看,想譁眾取寵一下又拉不下臉,只能縮在一旁干眼紅。這是說現在的一些有點歲數的評論家作家,也可能以前有過什麼光榮的事情,比如說文章入選小學中學課本啦(其實這證明他們的文章達到了中小學水平),或者被評上幾個什麼獎啦(評委都是自己的朋友,來年自己當評委再評自己的朋友獲獎),他們的最大理想估計是文壇能變成一個敬老院。
  還有一類專家是最近參加一家衛視一個談話節目的事後出現的,當時這個節目的導演打電話對我說她被一個嘉賓放鴿子了,要我救場。我在確定了是一個專訪,沒有觀眾沒有嘉賓沒有其他專家之類的人物以後欣然決定幫忙,不料也被放了鴿子。現場不僅嘉賓甚眾,而且後來還出現了一個研究什麼文史哲的老傢伙,開口閉口意識形態,並且滿口國外學者專家的名字,廢話巨多,並且一旦揪住對方有什麼表達上的不妥就不放,還一副洋洋得意小人得志的模樣,並聲稱自己的精神世界就是某某人的哲學思想撐起來的。你說一個人的獨立的精神,如果是就靠幾本書撐著,那是多大一個廢物啊,我覺得如果說是靠某個姑娘撐起來的都顯得比幾本書撐起來的更有出息一點。
  總之說到這裡我都不想說了,因為這些人讓我覺得噁心。最後要總結一下這些人在台上如何才能分辨出來:答非所問;沒有一個問題能在二十句話內解決;不論什麼東西最後都要引到自己研究的領域中去,哪怕嫖娼之類的問題也是;穿西裝;頭冒汗;喜歡打斷別人話,不喜歡別人打斷他的話;對無論什麼東西都要分成幾個方面去說,哪怕說的是一個道理;常備幾個自以為很生動的比喻,並且有機會就用上去,有時候甚至用迷糊了在同一場合連用兩次;在否定一樣東西前一定要肯定一下;在他們回答問題回答到一半的時候問他們記不記得剛才的問題是什麼他們八成不記得了;都具備在沒有看過一樣作品的情況下評論它的本領,並且頭頭是道;以為現在中學生的偶像都是劉德華;認為最近冒出個新人叫林志穎;覺得現在最流行的歌應該是《心太軟》;偏胖;說話的時候手一定要揮舞;被逼到沒轍的時候總拿自己經歷過文化大革命作為比別人強的本錢,但不能解釋像他這樣的學術權威為什麼沒有被打倒;被打倒的一定要讓人知道自己曾經被打倒;總結性的話都能在死掉的人寫的書裡找到;每次一到他說話台下觀眾就有雜音發出;看到這篇文章暴跳如雷,但是在公共場合的話會說:年輕人都這樣,我們能體諒。
  招生的問題
  其實學生們覺得學習的壓力很重,並不是指學習不到知識我怎麼辦,而是考不上好的高中,好的大學,我怎麼辦。就算我好辦,家裡怎麼辦,爸媽在爸媽的朋友面前怎麼辦,最後是沒有文憑沒人要我怎麼辦。想著想著,跳樓了。
  從小父母這樣對我們說,你苦就苦高中三年,到了大學就開心了。所以我從小覺得大學根本就不是學東西的地方,是逍遙的地方。我覺得應該差不多的全進大學,然後大學才
  是受苦的地方,不行的全開除,然後給十分之一的人畢業證。
  由於高中初中的教育實在是很失敗,課程也很古老,基本上不能衡量人的真正能力,只能衡量你的記憶或者是不是別的什麼都不會什麼興趣都沒有只好傻讀書,所以聰明的上課聽一點兒的;愚蠢的但是很努力的;人品差的但是家裡有錢的全都上了大學,但很多有才華的人關在門外。當然我覺得這些人不應該有什麼埋怨,因為這是很多年的一個遊戲規則,你自己沒遵守這個規則所以不能怪這個遊戲,如果你很想上大學但是自己沒念高中的課程導致不能上大學,這不能怪大學,況且有本事擱在哪裡都有本事,沒本事四年畢業還是白癡。但是,大學的招生還是應該公正。
  中國的教育體制,其實是為普通人準備的,所謂壓力大,學習苦,名額少,全是老百姓的事情,有錢有權的人,從沒有說過教育有什麼不好,因為這完全是他們所不能體會的東西。大學招生肯定有黑幕,這完全是沒有必要大驚小怪的事情,比如你是大學校長,你親哥哥的兒子要上你的學校,後門開不開?關鍵還是要有度,不能你隔壁鄰居大媽朋友的一個兒子的朋友也給錄取了。等到招生時候,肯定有各種各樣的關係,有你的,有副校長的,有教務處的,有招生部的,有系主任的,有教授的,有市政府的,公安局的,人大代表的,加起來浩浩蕩蕩百來人,不能全特殊照顧啊,這些有權有勢家裡的孩子,無論上什麼大學,上出什麼成績,有家裡的幫助,就業肯定比普通老百姓簡單多了,其實按照道理應該最後考慮,但關鍵也還在人家有權有勢,所以不得不照顧,可是照顧也是有個限度的,對於普通老百姓,孩子沒有上大學,覺得前途黯淡很多,對於那些人,孩子不能上這個大學,有那個大學,不能上國內大學,有國外大學,所以更加應該限制後門開啟程度。考慮到國情,我覺得一次招生後門開十個人夠了,至於如何決定這十個人,公開抽籤得了。
  還有體育特招的問題。大學現在有了5%的自主招生權利,但是以前沒有嗎?不是,大學想招一個人,無論如何都能把他招來。只是要看你這個人有沒有價值,值得不值得大學這樣做。所謂的價值,不是指你有多少本事,是指你有多少名氣,演過什麼電影啦,拿過幾塊金牌啦,這個對於大學是雙贏的東西,還能沾上為國家作貢獻。
  其實那些明星也挺可憐的,首先我不指責他們,吳承瑛開著寶馬X5今年去考大學了,動機肯定是很複雜的,什麼都有一點。而且大學其實對伏明霞之類也是一種裝飾,不是為了將來的人生,而是為了讓自己的人生更加圓滿。很多人覺得他們上大學影響別人學習,其實不會,你可以問問清華的學生,四年畢業總共看見多少回伏明霞「同學」上課或考試來著?很多人覺得招來的中國球星踢球臭,如果羅納爾多過來,考零分也錄取,其實不是,踢得再臭,總比校長踢得好吧。明星上大學真要受到很多議論,想想真是好笑,不上大學吧,很多人罵你沒素質沒文化,想上大學吧,又被人罵。不過也沒辦法,沒人說你那還叫明星嗎。什麼都有代價,一切都是平衡的。
  詩歌的問題
  我上學的時候,很多人喜歡寫詩。雖然詩歌在今天已經江河日下,但是我覺得還遠遠不夠,應該發展到沒有現代詩這個名詞了,才算可以。
  在我幾乎所有的書裡,對現代詩都有很多的諷刺,並且對詩人有很大的不尊重,一直到現在還是這樣。我覺得古代詩歌卻是一種很好的文體。在這方面,我絕對是一個倒退的人。古詩中出現很多很多經典的句子,至於到了現代詩,完全就是胡謅,而現代詩的詩人,大
  都是吃飽了撐的。在幾十年的現代詩歷史裡,有寫過幾句不錯的句子的,但是人都死了,而且都不是老死病死的,活著的,大都是在胡寫。
  大部分的現代詩其實就是把一篇三流散文拆成一句一行寫,而所謂比較大師的或者先鋒的就是把一篇三流散文每句句子的順序搗亂了再拆成一句一行寫。
  只要不要臉,誰一天都能寫幾十首現代詩。
  而至於學校裡宣稱喜歡寫現代詩的,其實大部分沒有墮落到寫的是現代詩,他們只是還停留在寫歌詞的地步。
  今天上網看到了一個新聞,全文如下:
  記者在我省高考語文閱卷工作已經接近尾聲時獲悉,一名考生在作文中另闢蹊徑,寫出一首現代詩歌,閱卷老師認為這篇僅有209個字(含標題、題記)的詩歌作文既切合題意,又具備優美的詩韻,便判為滿分(60分)。據稱,今年20多萬名陝西考生中把作文寫成詩歌的,十分罕見,而且該詩相當耐讀,可謂「鳳毛麟角」。
  今年全國高考作文題目先給出韓非子的寓言《智子疑鄰》,要求考生就「感情親疏和對事物的認知」這個話題寫一篇文章,考生可自選文體,字數不得少於800字。而記者於昨日幾經周折,看到我省這名考生的滿分作文全文如下:
  無題
  拉開窗簾,陽光只有一種顏色——題記
  拉開窗簾,陽光只有一種顏色
  不論你喜歡
  赤橙黃綠青藍紫
  當然情感無罪
  但它好像變色墨鏡
  把整個世界
  染得非喜即悲
  把所有面孔扭曲
  給你看
  於是無知的你伸出指頭
  「這個丑,那個美」
  別總給理智放假
  如果感情像霧
  那麼當心它遮住了
  真理的彼岸
  如果感情像月光
  那麼要知道
  它剽竊不了太陽的光線
  不是說感情總在欺騙
  只是它總有失真的一面
  時常擦拭你的雙眼
  別讓理智離開身邊
  拉開窗簾
  你是否看得清暗礁
  如果是
  那麼撐起帆
  起風了,你看那是岸
  據瞭解,這篇作文一被發現,閱卷老師就感到不俗,傳閱後,幾乎都說該文寫得好,經過閱卷小組評議後被判為滿分。但是由於這篇作文體裁罕見,所以又把考卷送往中心閱卷組,中心閱卷組也認為該文十分出色,字數雖只有209字,但對詩歌這種體裁字數要求應相對靈活,於是沒有多大爭議地判為滿分。
  我覺得,人到了高考這一步,最主要的不是創新,而是公平了。況且在高考裡寫詩不算什麼創新,為什麼沒有人寫過,因為作文要求要高於800字和不能寫詩歌。而給了這個詩歌滿分就相當於在足球比賽裡有一個隊員手球破門,但是因為這個手球力量大,角度刁,十分罕見,所以進球有效,而且算兩個球的意思。
  而至於詩歌的質量,我只能說,其實就等於把一個小散文一句一句豎著寫。如果所有句子都加上標點符號,然後橫著寫,恐怕就不能滿分了。所以說,這其實只是一個格式的問題。而所有現代詩,其實都只是一個格式的問題。
  所以,整件事情基本上就是一個譁眾取寵的學生遇到了一個譁眾取寵的批卷子的。創新和改革不是這樣來的。
  我相信一定有人覺得我胡說,這很正常,但如果所有人都說我胡說,我只能決定:
  從
  今
  以後
  我
  韓寒
  寫
  書
  就
  這樣
  寫
  了自己的問題
  我四年前出版《三重門》,然後《零下一度》,然後《像少年啦飛馳》,然後《毒》,對於書來說,我自己最喜歡的是《毒》,對於文字來說,我最喜歡的是《像少年啦飛馳》,《零下一度》其實我很後悔出,至今自己還是很不好意思看這本書。雖說有很多刪改,但是本質決定這是一本很倉促的書,很多文章以及前後矛盾的地方想來很可笑。
  《三重門》到今天已經印了100多萬冊,有時候想想自己都覺得吃驚。《三重門》其
  實也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比如過度游離於情節外的賣弄,也由於自己當時還是學生,經歷的不足導致文字上格外的努力,也算是一種風格。寫類似《三重門》這樣的小說很累,首先沒有什麼情節,所以一定要在語言上特別精彩。我常常要求自己每一段都要出彩,可能中國現在的小說家都比較熱衷於賦予小說各種深刻意義,所以我這樣的比較少見。我覺得意義不用賦予,自己想什麼寫什麼就能體現什麼,比如通篇小說十分無聊,那小說的意義可以說是生活真無聊。
  因為《三重門》在文字上已經到達一個高度,所以很難以超過它,尤其在文字上。加上很多人抱定我將再也寫不出超過《三重門》的作品,抱著這樣的觀點讀書,所以即使我寫出《圍城》來人也不覺得好。
  《圍城》真是很好的作品。這本書啟發我原來小說還能這樣寫。文學其實就是文字的學問,小說的第一等就是文字裡可以讓你感受到一種情緒,第二等就是文字本身非常好,第三等就是所謂的「文以載道」。人說小說中,文字就是載體,最終要表達是何等遠大的意義,而似乎這個意義和政治有所聯繫就是更加遠大的意義。國內很多老作家喜歡用沒有生機死了一樣的文字來表達偉大的意義和崇高的「人性關懷」,那可能是仕途不順的一種變態發洩,寫小說都想像自己在寫大會總結工作展望,要不然怎麼解釋他們的文字怎麼能寫成那個樣子呢?
  我遇見過形形色色的幼稚問題,最幼稚的當屬「如果你寫作需要用到數學或者物理上面的知識,你怎麼辦,你不學好這些,當作家也是很有局限性的」。
  想想是很有道理,其實完全胡說。首先,我幹嗎非得寫到我不熟悉的領域裡面去,如果一個寫小說的寫到了一個領域,自己很不熟悉,又非要寫,那只能說這是最三流的小說家。小說本來就是瞎寫,幹嗎非寫到自己不明白的地方去。可能你覺得我胡說八道,那可以換一個角度想想,假如你喜歡賈平凹,但是賈平凹非要寫到賽車怎麼辦?這是不可能的,賈平凹是不會寫到賽車的,要寫也只是一句話帶過,你也不能怪他F1和WRC都分不清楚,人都有自己的興趣自己的生活,而自己的生活和興趣往往是小說的來源。至於這學科那學科的,都是瞎操心。
  當時的情況是我問那個人:你在單位裡是幹什麼的?
  他說是從事軟件開發設計的。
  我問:那你老闆的車壞了讓你修怎麼辦?
  他說:不會的,有其他人。
  其實就是這個意思,做自己喜歡的和自己會的,不會的,有其他人。就算你說你什麼都會,我也能找出你不會的。
  現在我做的是賽車,每年十幾場比賽。這是很小時候的心願,現在算是實現了。本來打算要有一段時間不寫書,但是因為突然遭遇「非典」,比賽訓練都暫停,在家裡沒有事情做,最終寫出這樣一本書。
  我其實當初就是因為對現行教育制度不滿意發表了一篇文章而引起社會討論,但是我只花了上千個字表達了一下不滿。教育是一個很大的問題,而這幾萬個字都不能說清楚裡面的問題。我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但至少基本已經能夠概括我的想法。這些應該是四年前寫的,但是四年前我剛從學校出來,對學校懷有很大敵意,好比剛剛離婚的人,一定覺得對方百般不是,四年過去,也能安靜下來好好想想問題。
  至此,我已經不想再說有關教育的問題。就好比當初寫《三重門》,讀者覺得我抨擊教育,讓他們覺得很爽,而覺得後來我的文章就已經沒有銳氣。我想,我不能到五十多歲還在那裡抨擊教育。說一件事情不能連著說好幾年。你更不能因為你同學開始罵了老師覺得很爽而要求他以後只能用罵人的語氣說話。
  《毒》是我很喜歡的一本書,無論是內容還是設計還是書本身代表的我對文字的看重。很多人覺得我在行騙,好像我在書店裡用槍指著他們要買此書一樣。從來我的書都不塑封,《毒》的最前面也說這是一本精選集,只有幾篇新文章,有我書的人可以站在書店裡把很少的幾篇新的看完就可以。《毒》其實就是自戀的產物,但是無論別人如何說,我在下三本書以後將再出精選,而且還叫《毒》。
  因為偽本不斷,所以在不能確定一本書是不是我寫的時候,只要問新華書店有沒有這本書就可以,沒有就肯定是偽本。國營企業沒想到還真能派點用場。
  關於盜版,我倒已經無所謂。而且以後若我的書定價覺得過高,我建議購買盜版。但是一定要和小書店書攤老闆砍價,至少要打八折以下,千萬不要做出原價購買盜版書的行為。書商拿盜版書一般折扣可以低至三折,所以不要害怕他們沒得賺。
  突然想到要寫後記,於是想到《零下一度》這本書的後記。因為書是交給別人處理,當時的我甚至不知道書後面標明的那位責任編輯其實沒有什麼決定的權利,所以鬧了一個很大的笑話。《零下一度》的後記是別人寫的,具體是寫我什麼做得不好應該怎麼做之類,名字叫《韓寒三思》,真是很滑稽,因為一個作者的書的後記居然找的是另外一個人在罵他,這樣的事情天下可能就我一個人碰到了。
  這本書的後記也不是我寫的,作者不詳,是我很喜歡的一篇文章,但是原文居然是健伍音響的廣告。我比賽用的EVO是三菱參加WRC的基礎車型,一代街霸的代表,全名是LANCER EVOLUTION,從EVO I到輝煌的EVO V,到現在沒落的EVO VIII,已經進化到第八代,在街上有極其強橫的加速力和過山車一樣的轉彎能力,但是放賽道上就覺得不夠用了。說明你看似很極端的狀態離開極限還很遠。
  上海家裡的兩沖程V2已經一年沒有動過。我也覺得離開高架開摩托到爆表或者午夜在北京三環上開EVO到兩百三四十或者午後到都是落葉的山路上研究四輪漂移已經是很遠的事情。
  後記中原文是FTO,是三菱已經停產的前驅小跑車,我老將它看成UFO.我本來想隨我興趣把裡面的FTO全改成鎮廠的EVO,但是怎麼看怎麼彆扭。對於一樣很熟悉的喜歡的東西來說,還是保持原樣比較好一點,況且在那樣的環境下,飛街仔用的車始終過於暴力。
  我可能只有在百般無聊下才能寫點東西。我覺得只有發生一些事情後才能想到寫作,而不是為了寫作去發生一些事情。
  後記
  年少時,我喜歡去遊戲中心玩賽車遊戲。因為那可以不用面對後果,撞車既不會被送進醫院,也不需要金錢賠償。後來長大了,自己駕車外出,才明白了安全的重要。於是,連玩遊戲機都很小心,盡量避免碰到別的車,這樣即使最刺激的賽車遊戲也變得乏味……直到和她坐上FTO的那夜。
  忘不了一起跨入車廂的那一刻,那種舒適的感覺就像炎熱時香甜地躺在海面的浮床上
  一樣。然後,大家一言不發,啟動車子,直奔遠方,夜幕中的高速公路就像通往另外一個世界,那種自由的感覺彷彿使我又重新回到了遊戲機中心。我們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向前奔馳,FTO很有耐心承受著我們的沉默。
  天亮以前,我沿著河岸送她回家。而心中仍然懷念剛剛逝去的午夜,於是走進城市之中,找到了中學時代的那條街道,買了半打啤酒,走進遊戲機中心,繼續我未完的旅程。在香煙和啤酒的迷幻之中,我關掉電話,盡情地揮灑生命。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直到家人找到我的FTO.
  生活中有過多的沉重,終於有一天,能和她一起無拘無束地疾馳在無人的地方,真是備感輕鬆和解脫。
  感謝香港《人車志》大陸版文自1997年第一輯

<<通稿2003>>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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