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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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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宇長篇處女作: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  作者:畢飛宇                       
   關於本書,畢飛宇說:「我寫這本書的時候腦子裡有一幅頑固的畫面,那就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的中國城市。這本書的主人公是一個學聲樂的大學生,而他的母親則是一個返城的知青。當我回憶起他們的時候,我意外地發現,《青衣》和《玉米》的源頭就在這本書裡,安安靜靜的,一點蠢蠢欲動的意思都沒有。這是一種多麼美妙,多麼值得期待的期待。」   
作家出版社 出版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再版序   
  這本書是我的長篇處女作,動筆於一九九六年,初版於一九九八年。動筆的時候我還沒有使用電腦,就在中國礦業大學的教工宿舍裡頭,我每天趴在一張淡黃色的桌面上,用那支透明的塑料管圓珠筆開始了這本書的寫作。我記得我寫完這本書的時候正是中午,我望著我的圓珠筆,它已經面目全非,渾身纏滿了膠帶,很髒,像我遠征的兄弟。我似乎動了感情,因為我已經決定買電腦了。我把我的圓珠筆放進了抽屜,再也沒有摸過它。 
  我寫這本書的時候腦子裡有一幅頑固的畫面,那就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的中國城市。這個畫面當然是不存在的。我好像站在一座橋上,我的面前是開闊的城市縱深,它是冬天的景象,浩浩蕩蕩的屋頂上灑滿了陽光。這是一個夢幻式的「大全景」。糟糕的是,我對「大全景」從來都不相信,正如我不相信「最後的統計結果」。我只相信局部,因為我們只能在局部裡面生存。換句話說,只有局部才可能有效地構成存在。當我走進九十年代初期某一個城市的「局部」的時候,那是怎樣一幅躁動、混亂、汗流浹背同時又人聲鼎沸的場景!九十年代初期,我們還記得嗎?我們的內心有數不清的攪拌車、起重機,還有迷宮一樣的腳手架——它們塞滿了我們的城市。我們在摩拳擦掌。為了什麼?其實還沒有想好。我們只是拼了老命地對自己大聲疾呼:做點什麼,趕快做點什麼!還沒有開始,我們的天才就開始啟示:快來不及了。多麼的迫切,多麼的憂鬱。 
  當然,我沒有能力去描繪那個時代。然而我並沒有把自己手裡的筆放下來。是親愛的阿爾貝·加繆幫助了我。他對我說:「要瞭解一個城市,比較方便的途徑不外乎打聽那裡的人們怎麼幹活,怎麼相愛,又怎麼死去。(《鼠疫》)」好吧,那我就打聽打聽去。 
  事情變得簡單起來了。打聽並描繪九十年代初期的「人們」怎麼幹活、怎麼相愛,是我這本書的原始動機。打聽的結果非常不好,我打聽到的全是自己的消息。在漆黑的深夜,在工地的盡頭,我的手上拿了一把手電,手電照亮了一面鏡子,鏡子裡面恰好是我。太緊張了。 
  當然,稍有常識的讀者不可能認為這本書寫的就是我,我和書中的人物沒有半點關係。書裡的人物、事件、場景都是虛擬的。可是,我為什麼要做這樣的虛擬,這是我今天必須面對的問題。 
  這本書的主人公是一個學聲樂的大學生,而他的母親則是一個返城的知青。當我回憶起他們的時候,我意外地發現,《青衣》和《玉米》的源頭就在這本書裡,安安靜靜的,一點蠢蠢欲動的意思都沒有。這是一種多麼美妙、多麼值得期待的期待。所以要有耐心。你不能為了得到一份禮物而焦慮,只有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夜裡,聖誕老人才會在漫天的大雪中穿過你們家的煙囪,把他的禮物放在你的襪子裡,早一天都不行。這個聖誕老人不是別人,就是你自己,就是你心跡。寫作是滋補的,它可以滋補寫作。 
  老實說,書裡的大部分內容我已經忘記了,並不是我健忘,而是我的心思早就不在這裡了。畢竟是九年過去了——哪一個寫作的人會用九年的時間去回憶他的舊作呢?天底下沒有那樣瘋狂的作家。沒想到作家出版社的朋友反而有心,他們願意重新出版這部書。我找回了這本書,仔細地讀,感覺並不好,真的覺得對不住作家出版社的這一番好意。我只想把這本書推翻了,重寫一遍。我在無比慚愧的同時卻又無比地自信:如果現在寫的話,這本書一定會好很多。 
  還是不要忙著慚愧,不要忙著自信。你不可以抹煞你的昨天,你不可能一生下來就是一個中年的男人,要是那樣的話,你是一個多麼無趣、多麼可惡的傢伙,你白吃白喝了多少回?你必須從那個時候過來,你只能從那個時候過來。所以,面對舊作,慚愧是虛榮的,自信也一樣蒼白。 
  胡適說,寬容比自由更重要。我同意他的話,寬容起碼和自由一樣重要。還是寬容吧,首先學會寬容我們自己。 
  所以就要感謝。我感謝作家出版社。這樣的感謝容易被當成一句套話,事實上不是。我願意把這本書的再版看成是作家出版社對一個寫作者的寬容。 
  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於南京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一章(1)   
  城市越來越熱了。暑期一開始所有的水泥平面就呈現出自然的局面,水泥的熱焰是無色的、無臭的、無形的,看上去比火苗更抽像。然而它熱,灼人。的確,抽像更本質。 
  太陽像瘋子的眼睛,有人沒人它都炯炯有神。你一和它對視它就纏上你了,盯著你,無緣無故地警告你。聰明的做法是別理它,不要和它對視,不要和它糾纏,同時加快你的步伐。然而汽車的尾氣和空調主機的散熱片會盯上你的小腿。它們是無賴,是滾刀肉,是無事生非的潑皮,你無處藏身。城市確確實實是越來越熱了。 
  可以坐坐的地方還是有的。比方說,電子遊戲廳。城市再冷,再熱,可供遊戲的地方終歸是四季如春的。春天早已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電子產品了,它是科技的產物,智慧的結晶,我們完全有能力把它和電子遊戲機一起,安裝在遊藝大廳裡。 
  暑期一開始耿東亮就找了一份鐘點工,給一個六歲的小女孩上鋼琴課。耿東亮剛讀完音樂系的二年級,主修聲樂,而不是鋼琴。然而,給一個六歲的小女孩示範幾下哈儂練習曲卻可以勝任。小女孩的父親說了,他並不指望女兒什麼,女兒能夠彈幾首曲子就可以了。小女孩的父親經營了一家很大的電子遊藝廳,女兒什麼樣的玩具都玩了,然而鋼琴沒玩過。沒玩過就得讓她玩。幼兒園剛放假,小女孩的母親就帶了女兒逛商場,女兒走到鋼琴那邊去,掀起了鋼琴的蓋子,用腦袋頂住,小手伸到縫隙裡去,摁一下白鍵,「咚」的一下,又摁一個黑鍵,「咚」的又一下,比幼兒園的腳踏風琴好玩多了,那東西不用腳踩可是摁不響的。小女兒的腦袋在琴蓋底下歪過來,沖了母親笑,樣子比吃了冰激凌還要開心。後來女兒走過來了,抱住了母親的大腿,指了指鋼琴,說:「要。」207號營業員這時候走了過來,彎下腰撫摸孩子的童花頭,誇小女孩「漂亮」,誇小女孩目光裡頭「天生」就有「藝術家的氣質」,誇小女孩的小手「天生」就是「為鋼琴生的」。千錯萬錯,拍馬屁不錯,更何況是在母親面前拍孩子的馬屁呢。小女孩知道在誇她,咬住下嘴唇,都不好意思了。母親取出手機,摁出一串數碼,仰起臉來把披肩發甩到腦後去,對著手機說:「喂,你女兒要玩鋼琴。」手機裡頭發話了,有點不耐煩,說:「拖一個回去就是了。」 
  「拖一個回去」的那天下午耿東亮正站在商場門口的樹陰下面看晚報,胸前掛了「家教」兩個字。他在這裡站了兩三天了,一到下午就盯住晚報上的招聘廣告。小女孩的母親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耿東亮,「」了一聲,問:「你會彈鋼琴吧?」耿東亮抬起頭,怔了一下,臉卻紅了,慌忙說:「會,我是師大音樂系的。」耿東亮一邊比劃一邊從口袋裡頭掏出學生證,攤開來遞到她的面前去,好讓人家驗明正身。女人卻不看,笑著說:「回頭你給我彈一首《上海灘》。」 
  授課的時間是上午,作為回報,小女孩的父親給了耿東亮一張遊藝廳的免費遊戲卡,遊藝廳的環境不錯,又熱鬧又清涼,是暑期裡上好的去處。遊藝大廳離小女孩的家不算遠,中午吃一份加州牛肉麵或者漢堡包,步行過去,坐到遊藝大廳裡頭就可以涼快一個下午了。有空調,有電子遊戲,再漫長、再酷熱的暑期也可以混得過去。 
  電子遊戲實在是引人入勝,它其實就是你,你自己。它以電子這種幽窈的方式讓你自己與自己鬥智、鬥勇,讓你消遣你自己,遊戲你自己。你愚蠢它更愚蠢,你機敏它更機敏,你慷慨它更慷慨,你貪婪它更貪婪。它與你近在咫尺,撩撥你,挑逗你,讓你看見希望,又讓你失之交臂。你永遠逮不著你自己。它以極其臨近和極其愉悅的方式拒絕你,讓你永遠與自己總有一念之差或一個疏忽這樣的距離、這樣的缺憾、這樣的悵然若失。你對它永遠是欲擒又縱的,這就是說,它對你永遠是欲縱又擒的。電子遊戲是你心智的一面鏡子,讓你看見你,讓你端詳你,而你與你之間永遠都有一舉手這樣的恍若隔世。你是你的夢。你是你最知己的對手,你永遠追逐著自己的拒絕,開始著自己的終結,希望著自己的無奈。你永遠有下一次,你假想中的生命永遠都不可能只有一回,那是哲學的命題,是放狗屁。生命完全可以重來,循環往復,像電流一樣沒有起始,沒有終結。 
  小女孩的鋼琴課吃力極了。關鍵是孩子的母親,她熱心極了。她把透明膠布貼在了琴鍵上,再在琴鍵上寫下了一連串的阿拉伯數字1、2、3、4、5、6、7。她十分莊嚴地坐在耿東亮的身旁,全力以赴,嚴肅地對女兒說,一就是哆,二就是,三就是咪……母親把耿東亮擱在了一邊,母親永遠是女兒最出色的教師,同時永遠是女兒最愛生氣的老師,動不動就發火,「怎麼還不會的呢?小拇指怎麼一點力量都沒有的呢?」母親急。她巴不得女兒在第二天的上午就能用鋼琴演奏《上海灘》。 
  耿東亮有些厭倦,卻不願意放棄。他可以忍受這樣的女兒與這樣的母親。「上課」至少可以離開自己的家,離開自己的母親。現在正放著暑假呢,不出來「上課」,他又能做什麼? 
  一到節假日耿東亮就要長時間地面對自己的母親了。耿東亮害怕這樣。以往到了週末母親很早就會從大街上收攤的,回到家,給兒子打好洗臉水,預備好零食,甚至連兒子的拖鞋都放得工工整整的,左右對稱,虛以待客。然後靜靜地坐下來,等待自己的二兒子。耿東亮的家離師範大學只有三十分鐘的自行車路程,「每個週末都回來過。」母親是這麼關照的,每一次回來母親總要歡喜一番。兒子回家了,又在「媽的身邊」了。耿東亮一進家,母親總要十分仔細地打量一遍,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這樣一個來回母親才肯放心。然後母親就說:「又瘦了。」耿東亮不瘦,人長得高大帥氣,但母親一見面總是怪他「瘦」。在母親的眼裡,兒子的身上永遠都缺少兩公斤的肥肉。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一章(2)   
  接下來耿東亮就成了客人,一舉一動全在母親的目光裡了,連衣服上線頭的跳紗也逃不脫的。母親會把跳紗弄掉,不是用剪刀,而是埋下頭,用她的門牙把跳紗咬斷,在舌頭上滾成團,吐到角落裡去。吃飯的時候母親給他添飯,母親給他夾菜。母親把最好的葷菜夾到兒子的碗口,不住地關照「吃」。母親的印象裡頭帥氣而又內向的兒子在外頭總是吃虧的,到了家才能給兒子補回來。耿東亮吃不下,就會把碗裡的菜夾到母親的碗裡去,這一來母親就會用目光責怪兒子,你怎麼也跟媽這麼客氣,於是再夾回來。耿東亮不能不吃,不吃就是跟媽「客氣」,跟媽怎麼能「客氣」呢?這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媽,你這樣生分多傷媽的心。耿東亮只能往下撐。吃到兒子的肚裡總是補在媽的心上的。撐多了耿東亮的臉上就不開心了。而兒子的臉色在一秒鐘之內就會變成母親的心情。母親便問,怎麼了?耿東亮沒什麼,當然只好說「沒什麼」,母親聽到「沒什麼」總是那樣的不高興,兒子大了,高了,上了大學了,心裡的事情就不肯對媽說了。 
  母親最不放心的還是兒子「學壞」。兒子的身高一米八一,長得帥,不多話,文質彬彬,笑起來還有幾分害羞的樣子,這樣好的兒子肯定有許多女孩子打他的主意的。這是肯定的。女孩子能有幾個好貨?「我們家亮亮」哪裡弄得過她們?耿東亮進了初中母親就對兒子說了,不要和女孩子多來往,不要跟她們玩。不能跟在她們身後「學壞」。耿東亮不「學壞」,考上大學之後都沒有「學壞」過。和女孩子一對視他的臉便紅得厲害了,心口跳得一點都沒有分寸。耿東亮在女孩子的面前自卑得要命,從小母親就對他說了,「別看她們一個個如花似玉,一個個全是狐狸精,千萬可別吃了她們的虧,你弄不過她們的。」耿東亮眼裡的女孩子們個頂個的都是紅顏殺手,一個個綿裡藏針,一個個笑裡藏刀,眼角里頭都有一手獨門暗器,她們是水做的冰,雨做的雲,稍不小心她們的暗器就從眼角里頭飛出來了,給你來個一劍封喉。她們天生就有這樣的驚艷一絕。 
  暑假後的第二天母親就帶了耿東亮逛大街去了。母親不會讓二兒子一個人去逛街的。這位修理自行車的下崗女工每一次逛街都要用汽油把手指頭漂洗乾淨,每一條指甲溝都不肯放過。她不能讓自己的手指頭丟了兒子的臉面。耿東亮高他母親一個頭,這樣的母子走在大街上總是那樣的引人注目。母親時刻關注著迎面走來的女孩子,她們打量耿東亮的目光讓母親生氣,她們如果不打量耿東亮同樣會讓母親生氣。好在耿東亮的目光是那樣的守規矩,他從來不用下流的目光在女孩子們身上亂抓亂摸的。兒子守得住,還能有什麼比這個好。 
  母親最開心的事情就是給二兒子買衣服,人靠衣裳馬靠鞍,何況天生就是一匹駿馬呢。母親給二兒子買衣服堅持要有品牌,越是困窘的家庭越是要證明自己的體面的,不能讓兒子被人瞧不起。這位下崗女工在生病的日子裡捨不得到醫院去掛號,但是,為兒子買衣服卻不能不看品牌。兒子攔不住。兒子攔急了母親就會這樣斥問:「媽這麼苦為了什麼?你說說!」母與子的心情永遠是一架無法平衡的天平,一頭踏實了,另一頭就必然空懸在那兒。 
  踏實的這一頭累,懸在那兒的那一頭更累。 
  所以耿東亮怕回家。一半因為母親,一半因為父親。 
  父親是肉聯廠永遠不能轉正的臨時工。父親短小,粗壯,大手大腳大頭,還有一副大嗓門。他的身上永遠伴隨了肉聯廠的複雜氣味,有皮有肉,兼而有屎有尿。父親是蘇北裡下河耿家圩子的屠夫後裔,他為耿家家族開創了最光輝的婚姻景觀,他娶了一位城市姑娘,極為成功地和一位漂亮的女知青結了婚。結婚的日子裡這位快樂的新郎逢人就誇:「全是國家的政策好哇!」他毫不費勁就縮小了城鄉差別,他使城鄉差別只剩下一根雞巴那麼長。耿東亮的父親在知青返鄉的大潮中直接變成了一個城市人。母親不無擔心地說:「進了城你會幹什麼?」父親的表現稱得上豪情萬丈。父親提著那把殺豬刀,自豪地說:「我會殺豬。」 
  他和城市姑娘生下了兩個兒子,他給他們起了兩個喜氣洋洋的名字。大兒子東光,二兒子東亮。一個是黑面疙瘩,一個是白面疙瘩。父親喜歡黑面,母親偏袒白面,這個家一下子就分成兩半了。父親瞧不起耿東亮,這從他大聲呼叫兒子的聲音中可以聽得出來,他叫耿東光「小雞巴」,而對耿東亮只稱「小崽子」。差距一下子就拉大了。 
  耿東亮不喜歡父親,正如父親不喜歡耿東亮。父親喊耿東亮稱「你」,而耿東亮只把父親說成「他」。 
  遊藝大廳的裡側有一個小間,那裡頭的遊戲都講究槓後開花的,沿牆排開來的全是老虎機。耿東亮不喜歡賭,尤其怕搓麻將。以往一到週末同學們就會用棉被把盥洗間的門窗封起來,擺開兩桌搓八圈的。每一次耿東亮都要以回家為由逃脫掉。面對面地坐開來,打到後幾圈錢就不再是錢了,一進一出總好像牽扯到皮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花錢再瀟灑的人似乎都免不了這一俗。耿東亮說:「賭起來不舒服。」一位快畢業的學兄說:「你弄岔了,賭錢賭的可不是錢,而是自己的手氣、自己的命,你的命再隱蔽,摳過來一摸,子丑寅卯就全出來了。一場麻將下來就等於活過一輩子。這輩子賠了,下輩子賺,這輩子賺了,下輩子賠,就那麼回事。」這位老兄搓麻將的手藝不錯,可手氣總是大背,七月份果真就分到一所很糟糕的中學去了。的確,賭錢賭的不是錢,是自己的命,自己的去處與出路。耿東亮讀一年級的時候總是奇怪,一到公佈分配方案,師範大學裡頭最緊張最慌亂的不是畢業生,而是二三年級的同學。他們總是急於觀察先行者的命運,再關起門來編排和假設自己的命運,一個一個全像驚弓之鳥。耿東亮讀完了二年級對這樣的場面就不再驚奇了,他參與了別人的緊張與別人的慌亂,這一來對自己的命運便有了焦慮,而兩年之後的「畢業」便有了迫在眉睫的壞印象。兩年,天知道兩年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一章(3)   
  安慰耿東亮的是老虎機。耿東亮掙來的工錢差不多全送到老虎機的嘴裡去了。耿東亮贏過幾次的,他目睹了電子彩屏上阿里巴巴打開了山洞的門。在耿東亮操作的過程中,那個阿里巴巴不是別人,是耿東亮自己。阿里巴巴沒有掉入陷阱,同樣,阿里巴巴推開石門的時候地雷也沒有爆炸。耿東亮聽到了金屬的墜落聲,老虎機吐出了一長串的鋼角子。那是老虎的禮物。耿東亮沒有用這堆雪亮的鋼角子兌換紙幣,他「贏」了,這比什麼都讓人開心的。耿東亮買了一聽可樂,一邊啜一邊把贏來的角子再往裡面投。一顆,又一顆。猝不及防的好運氣總有一天會光叮光當地滾出來的,捂都摀不住。然而接下來的日子耿東亮天天輸,輸多了他反倒平靜了。焦慮與迫不及待的壞感覺就隨著輸錢一點一點地平復了。輸和贏,只是一眨眼,或者說,只是一念之別,這就叫命,也可以說,這就叫注定。那位學兄說得不錯,你的命運再隱蔽,摳過來一摸,子丑寅卯就全出來了。耿東亮在暑期裡頭就是要翻一翻命運這張牌,看過了,也就沒有什麼想不開的了。耿東亮就是想和他的同學一樣,先找到終點,然後,以倒計時那種方式完成自己一生。「撲空」那種壯美的遊戲他們可是不肯去玩的。 
  即使是暑期,每個星期的二、四、六下午耿東亮都要回師範大學去。炳璋在家裡等他,你不能不去。炳璋說了,嗓子不會給任何一個歌唱家提供假期的。炳璋六十開外,有一頭銀白的頭髮,看上去像偉大的屠格涅夫。那些頭髮被他調整得齊齊整整的,沒有一處旁逸,以一種規範的、邏輯的方式梳向了腦後。他的頭髮不是頭皮生長出來的生物組織,不是,而是他的肌體派生出來的生理秩序,連同白襯衫的領袖、西服的鈕扣、領帶結、褲縫、皮鞋帶一起,構成了他的莊嚴性和師範性。炳璋操了一口很標準的普通話,聽不出方言、籍貫、口頭禪這樣的累贅,沒有「這個」、「哈」、「吧」、「啦」、「嘛」、「呀」這樣的語氣助詞與插入語。他「說」的是漢語書面語,而不用表情或手勢輔助他的語言表達,像電視新聞裡的播音員,一開口就是事的本體與性質,不解釋也不枝蔓。炳璋走路的樣子也是學院的,步履勻速、均等,上肢與下肢的擺動關係交待得清清楚楚,腰繃得很直。他的行走動態與身前身後的建築物、街道、樹一起,看得出初始的丈量與規範,看不出多餘性與隨意性。炳璋的步行直接就是高等學院的一個組成部分,體現出「春風風人、夏雨雨人」的師範風貌。一句話,他走路的樣子體現出來的不是「走路」,而是「西裝革履」。 
  炳璋是親切的。然而這種親切本身就是嚴厲。他的話你不能不聽,也就是說,他的秩序你不能隨便違背。誰違背了誰就是「混賬東西」,他說「混賬東西」的時候雙目如電,盯著你,滿臉的皺紋纖毫畢現,隨後就是一聲「混賬東西」。這四個字的發音極為規範——通暢、圓潤、寬廣、結實、洪亮,明白無誤地體現出了「美聲唱法」的五大特徵,宛如大段唱腔之前的「叫板」。耿東亮親耳聽過炳璋發脾氣,炳璋訓斥的是音樂系的系主任、他的嫡系傳人。炳璋為什麼訓斥系主任,系主任為什麼挨訓,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發音,吐字歸音與字頭音尾交待得是那樣科學,使你不得不相信這樣的話:人體的發音才是語言的最高真實。 
  只有一點炳璋是隨便的,而這種隨便同樣體現了他的苛求,他不許任何人喊他「老師」,只准叫炳璋,姓氏都不許加上去。他固執地堅持這一點。炳璋在留蘇的日子裡喊他的導師「娜佳」,所以炳璋只允許他的學生喊他「炳璋」。 
  耿東亮成為炳璋的學生帶有偶然性,甚至,還帶著一點戲劇性。沒有人能夠相信耿東亮能夠成為炳璋的內弟子。沒有人,除了炳璋他自己。 
  走進大學的第一個學期,耿東亮就被炳璋帶回到自己的家裡去了。 
  一年級新生耿東亮喜歡在浴室快要關門的時候去浴室洗澡。天這樣冷,到了關門的時候池水差不多已經是麵湯了。然而,水乾淨的時候人多,浴池裡頭就會下餃子,你不想做餃子就只能到麵湯裡去。兩全其美的事情永遠是不會有的。耿東亮不願意做餃子,耿東亮喜歡在沒人的時候泡在油汪汪的澡湯裡頭,頭頂上有一盞昏黃的燈,燈光和霧氣混雜在一起,檸檬色的,溫暖而又寧靜。耿東亮只留了一顆腦袋在池水的外頭,望著那盞燈,一雙手在水底下沿著身體的四周緩慢地搓,這裡搓下來一點,那裡搓下來一點,順便想一點心事。耿東亮沒有心事,然而,沒有心事想心事才叫想心事,要不然就叫憂愁了。泡完了,每個毛孔都舒張開來,耿東亮就會走到蓮蓬頭的底下去,閉上眼睛,開始他的無伴奏獨唱。靦腆人越是在無人的時候越顯得狂放。浴室是一隻溫濕的大音箱,迴環的聲響總是把嗓音修飾得格外動聽。你就像坐在音箱的裡頭,打開嗓門,隨意唱,有口無心,唱到哪一句算哪一句。耿東亮光著屁股,從頭到腳都是泡沫,手指頭在身體上四處滑動。然後,站到自來水的下面,用涼水沖。浴室裡的污穢與身上的泥垢一起,隨著芬芳與雪白的泡沫一起淌走。涼水一沖毛孔就收緊了,皮膚又繃又滑,身心又潤爽,汗水收住了,獨唱音樂會也就開完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一章(4)   
  耿東亮在臨近寒假的這個晚上到浴室裡頭開了最後一場音樂會。他站在淋浴室裡,頭頂上是力士洗髮香波的泡沫。他開始了演唱,每首歌都只唱兩三句,先是國內的,後是國外的。他唱外國歌曲的時候把舌頭捲起來,發出一連串的顫音與跳音,這是他發明的介於意大利語與俄語之間的一種語種。他用這種語種唱了《圖蘭朵》、《弄臣》、《茶花女》裡的片斷,但是太難;語言也來不及發明。後來他唱起了電視廣告。他唱起了豆奶: 
  維維豆奶歡樂開懷…… 
  後來是白酒: 
  生命的綠色在杯中蕩漾 
  悠久的文明在回味中徜徉 
  他還唱到了婦女衛生巾: 
  只有安爾樂 
  給你的體貼 
  關懷—— 
  蓮蓬頭裡的自來水就是在這個時候斷掉的。耿東亮以為停水了,伸出手,去摸自來水的龍頭開關。他摸到了一隻手。 
  「你是音樂系的?」有人說。 
  耿東亮後悔不該在這種地方用美聲歌唱婦女用品的。他用肩頭揩乾淨一隻眼,側著頭,歪了嘴巴,一隻眼睜一隻眼閉。一個人站在他的對面。耿東亮的目光自下而上,只見一雙光腳套了一雙米黃色硬塑料拖鞋正站在他的正面,那人裹了一件大衣,頭髮很亂,像剛剛衝出實驗室的愛因斯坦。耿東亮一下子就認出炳璋了。他一定在隔壁的教工浴室裡全聽見了,要不然他跑到這裡來做什麼?耿東亮的腦袋「轟」地一下,眼一黑:完了。 
  「怎麼可以這樣?」炳璋神情嚴肅地說,「怎麼可以這樣不愛惜自己?你叫什麼?」 
  「耿東亮。」 
  「我是炳璋。」炳璋說。炳璋脫掉大衣,把耿東亮重新拉回湯池裡去。他的整個身體都泡在水裡,用那種興奮與驚喜的目光打量耿東亮,耿東亮都被他看得手足無措了。炳璋突然笑起來,說:「做我的學生吧,你看,我們剛一見面就這樣全無保留。」 
  洗完澡炳璋就把耿東亮帶回家去了。一進門炳璋就和一位胖女人嘟嚕,是一串很長的外語,聽不出是什麼語種。耿東亮站在炳璋身後,很靦腆,一副窘迫的樣子,他喊了一聲「師母」。兩年之後,炳璋才把那句很長的俄語翻給了耿東亮,那是最偉大的男高音卡魯索說過的話:「……天才往往是在無意中發現的,而且每次總是被那些善於挖掘的人發現。」 
  炳璋坐在沙發上,用巴掌向腦後整理白髮,看起來心情不錯。炳璋說:「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學生。」耿東亮有些緊張,坐在炳璋的對面,打量他家的客廳。那架很舊的鋼琴上方掛滿了醬紅色的人體解剖圖,從左到右掛著呼吸器官、喉頭正面切剖面、口腔及咽腔、喉頭矢狀剖面,以及聲帶、鼻腔、上顎、軟顎的切面。這些醬紅色的剖面四周圍滿了阿拉伯數字,而每一個數字在剖面圖的下方都有一大串的命名與解釋。「你瞧,」炳璋說,「我們在浴室裡看到的其實不是我們的身體。我們的身體精妙極了。」炳璋指著那張人體切面說:「這兒,肺,是一隻風箱,喉頭呢,我們的發聲器,反射器則是咽部,嘴巴則成了我們的咬字器。我們的人體是多麼的完美,上帝動用了一切才把它造出來。這架機器能產生生物界最美妙的聲音。我們得愛它。身體就是我們的孩子,得愛它。用它來歌唱。阿克文斯基說,不會歌唱是可恥的。而我要說,不會歌唱就如同奔馬失去了尾巴。你是一部好機器,得愛護它。為了歌聲,你必須學會捨棄,捨棄涼水,以及涼水一樣的所有誘惑。」 
  炳璋坐在琴凳上,神情開始肅穆了,臉上的樣子似乎剛舉行了一場儀式。窗明几淨,客廳裡收拾得齊齊整整,耿東亮站在舊鋼琴邊,心裡頭似乎也舉行了一場儀式。炳璋說:「你以往的一切全不算數。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的一切從今天開始——你來到這個世界只發對了一個聲音,那就是你的第一聲啼哭,第二個正確的聲音就要產生了,是我賦予你的,你必須記住這一點。」炳璋打開鋼琴蓋,雙手半懸在琴鍵的上方,十隻指頭一起打開來了。他的指頭細而長,打開的時候帶了一股輕柔的風,舒緩的,神情豐富的,半圓形掌心裡頭像藏了一隻雞卵狀的幾何體。炳璋的眼睛不停地眨巴,似乎望著一件並不存在的東西,只有耿東亮知道,那個並不存在的東西是耿東亮的身體。耿東亮就站在炳璋的身邊,耿東亮弄不懂炳璋為什麼要採取這種捨近求遠的方式,不依靠眼睛,而只憑借想像去注視,去關切。這個身體是透明的,可以看穿,可以看出一切不利於發音的所有阻隔,「……注意我,像我這樣……放鬆,再放鬆……吸氣,放下橫膈膜,腹壁和肋骨往外張,抬起胸廓,打開上顎,然後像歎氣,讓聲音像蛇一樣自己往外游動……這樣,mi——ma——」炳璋在示唱的時候,十隻指頭像海藻遇著了浪頭一樣,摁在了一組白鍵上。他全神貫注,傾聽耿東亮,宛如一個助產師正在撫摸新生兒的胎脂。炳璋半張了嘴,呢喃說:「放鬆……別壓著……不要追求音量……控制,穩住……」 
  炳璋聽了幾句,似乎不滿意。他停下來,起身之後點一炷香,香煙孤直。炳璋把那炷香挨到唇邊,示唱「ma——」,香煙和剛才一樣孤直。炳璋把那炷香提到耿東亮的面前,耿東亮剛一發音香煙就被吹散了,一點蹤跡都沒有。炳璋說:「你瞧,你的氣息浪費了,你的氣息沒有能夠全部變成聲音,只是風,和聲音一起跑了。得節約,得充分利用。聲音至高無上。你聽好了,像我這樣。」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一章(5)   
  炳璋讓耿東亮一手提了香,另一隻手摁在自己的腹部,整個上午只讓耿東亮張大了嘴巴,對著那條孤直的香煙「mi」或者「ma」。 
  對炳璋來說,聲音是這個世界的中心、這個世界的惟一。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圍繞著「聲音」而生成、而變化的。所有的聲音裡頭,人類的聲音是聲音的帝國,而「美聲」則是帝國的君主。正如察裡諾所說的那樣,「人類的音樂就是肉體與精神,理性與非理性的諧調關係。」察裡諾所說的「人類的音樂」當然只能是「美聲」,別的算什麼?只能是馬嘶、猿啼、犬吠、獅吼、雞鳴和母豬叫春。人類的「美聲」足可以代表「人」的全部真實、全部意義。它既是人類的精神又是嚴密的科學。精神是歌唱的基礎,而科學則又是精神的基礎。他要求的聲音必須首先服從生理科學,而同時又必須服從發音科學。然後,這種聲音就成了原材、質地,在人類精神的引導下走向藝術。幾十年當中炳璋在這所高校裡頭發現了好幾部「好機器」,發現一部他就組裝一部,整理一部,磨合一部。可是學校就是學校,所謂鐵打的營房流水的兵。最多四年,他的「好機器」就會隨流水一起流走的,然後便杳無音訊。他們就會湮沒在某個水坑裡,吸附淤泥,生銹,最後斑駁。聲樂教學可是無法「從娃娃抓起」的,你必須等,必須在這部「機器」的青春期過後,必須等待變聲,否則便會「倒倉」。最要命的事就在這兒,「青春期」過後,「機器」沒有修整好,而「機器」的「方向盤」都大多先行裝好了,你無法預料這部「機器」會駛到哪裡去。 
  炳璋能做的事情就是碰。說不定能夠碰上的。也許的。他的激情與快樂就在於「碰」。又碰上了。 
  是的,又碰上了。 
  炳璋對耿東亮說:「你怎麼能在浴室裡唱那麼大的詠歎調呢?太危險了,它會把你撕裂的——要循序漸進,明白了嗎?循序漸進。所有的大師都這樣告誡我們,察科尼、加爾西亞、卡魯索·雷曼、卡雷拉斯。你只有一點一點地長。像你長個子,像太陽的位移。成長的惟一方式是寓動於靜的,甚至連你自己都覺察不出來。什麼時候你覺得自己有『大』進步了,十拿九穩得回頭重來。失去了耐心就不再是歌唱,而是叫喊。只有驢和狗才做那樣的傻事。叫喊會讓你的聲帶長小結的。小結,你知道,那是個十分可怕的魔鬼。」 
  但耿東亮的聲音始終有點「沖」,有「使勁」和「擠壓」的痕跡,有「磨擦」的痕跡。炳璋跑到廚房去,抱出來一隻暖水瓶,拿掉軟木塞,暖水瓶口的熱氣十分輕曼地漂動起來了。炳璋指著瓶口,讓耿東亮注視「氣息」飄出瓶口時那種自然而然的樣子,那種類似於「歎息」的樣子。炳璋隨後就要過了耿東亮的手,讓它罩在自己的口腔前。炳璋又開始「ma——」。耿東亮的手掌感受到一種均勻而又柔和的氣流,真的就像瓶口的熱氣。炳璋說:「明白嗎?」耿東亮說:「明白。」炳璋一邊點頭一邊退回到琴凳上去,說:「放鬆,吸氣,像我那樣……」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二章(1)   
  整整一個冬季,耿東亮只糾纏在「mi」和「ma」之間。糟糕的是,炳璋並不滿意。他總能從耿東亮的聲音裡頭發現不盡如人意處。在炳璋面前,耿東亮的身體從來就不是一個完整的機體,它被炳璋的聽覺解構了,總有一些要命的零件妨礙了「聲音」從機體裡頭發放出來。不是喉頭就是腹膜,不是上顎就是咽喉。這些部位不再是發音器官,而是罪人,它們破壞了聲音,使聲音難以臻於完美。然而炳璋不動聲色。他的神情永遠像第一天,專注、肅穆,帶著一種「儀式」感。炳璋的誨人不倦近乎麻木,他的耐心與時間一樣永恆,你永遠看不到他的失望,他的急躁。他四平八穩,一絲不苟,沒有一處小毛病能逃得過他的耳朵。他的耳朵炯炯有神。他守著你,對你的身體內部無微不至。 
  炳璋說:「聲音飄。聲音沒有根。」炳璋說這句話的時候把耿東亮帶進了衛生間。他打開了水龍頭,在水槽裡頭貯滿了水。炳璋取過一隻洗臉盆,放進了水裡。炳璋對耿東亮說:「把臉盆覆過去,握住它的邊沿,用兩隻手往上拽,把它拽出水面。」耿東亮伸出手,伸進水裡。把覆過去的洗臉盆往上提拉。水在這個時候呈現出來的不是浮力,相反,有一種固執的與均衡的力量往下拽,往下吸。炳璋說:「吃力嗎?」耿東亮說:「吃力。」炳璋說:「這只洗臉盆就是你的橫膈膜,在你吸氣的剎那,它往上抬,然而,上抬的時候有一種力量在往下拽,把這拽住!——它拽得越有力,聲音就越是結實有力,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隨後就是「mi」「ma」,用炳璋的話說,像他「那樣」。 
  炳璋開始喊耿東亮「孩子」了。虞積藻也一樣,開始喊耿東亮「孩子」。他們喊耿東亮「孩子」的時候,不是像父親,直接就是父親。他們的表情、腔調全都是父母化了,很自然,很家常,耿東亮就像是他們親生的了。炳璋的年紀可以做耿東亮爺爺,然而,炳璋的身上洋溢出來的不是爺爺性,是父性。他的刻板與固執在耿東亮的面前成了一種慈祥與無私,以那種「望子成龍」的款式籠罩在耿東亮的四周。炳璋一點兒都不掩飾自己,他像一個真正的父親,尋找與光大「兒子」身上的遺傳基因,看著「兒子」一天天長大,一天天「像自己這樣」。炳璋的習慣行為越來越多地覆蓋在耿東亮的身上了,耿東亮的走姿與行腔都越來越像炳璋了。耿東亮在許多時候都有這樣的感覺,在他做出某一個小動作的時候,突然會覺得自己就是炳璋,彷彿是炳璋的靈魂附體了:借助於他的肌體完成了某個動作,耿東亮說不出是開心還是失落,總之,他越來越像炳璋了,不是刻意仿作的,只能稱作耳濡目染,或者說,只能是炳璋的精心雕琢。同學們都喊他「小炳璋」了。同學們真的都這麼叫了。這裡頭沒有任何譏諷的意思,相反,它隱含了一點羨慕與嫉意,「小炳璋」,這完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只能說耿東亮這小子命好。 
  耿東亮說不出是開心還是失落。說不上來。這麼說可能就準確些了,耿東亮又有些開心又有些失落。耿東亮只能用滿臉的麻木打發了這樣的內心追問。 
  炳璋為耿東亮制定了一份詳盡的計劃,這一份計劃涵蓋了耿東亮全部的大學生涯。這個計劃不僅涉及了耿東亮的聲樂訓練,它甚至波及耿東亮的日常舉止和每天的起訖時間。炳璋修正了耿東亮說話時候的面部表情,那些多餘的表情在炳璋的眼裡是「不好」的,時間久了,重複的次數多了,會影響人的精神,會成為一種「長相」,凝固在臉上——每一個藝術家都應當對自己的長相負全部的責任。藝術家只能是冷漠的、傲岸的、舉止有度的、收放得體的。藝術家站有站相,吃有吃相。「呱嘰呱嘰地喝稀飯怎麼能和藝術家聯繫在一起呢?」不能。所以耿東亮只能「像炳璋那樣」,讓「藝術」首先「生活化」、「生命化」。炳璋的要求只說一遍,不重複,不苦口婆心,你要是做錯什麼了,他就會把脖子很緩地轉過來,同時把眼珠子懶懶地轉過來,看你一眼。這是一種親切的告誡,讓你自律,讓你自己和自己較著勁,讓你沒有一天能夠自在,讓你累。 
  許多夜晚炳璋會把耿東亮留下來,像俄羅斯人那樣,用很考究的瓷杯喝一點咖啡。這樣的時刻炳璋會把早年的錄音磁帶取出來,整個客廳就洋溢在炳璋年輕時的聲音裡了。那是他留蘇的日子裡留下來的歌聲。機子很舊了,磁帶也很舊,有一些塵埃和雜音,絲絲啦啦的,聽上去好像下了雨。炳璋、虞積藻和耿東亮在這樣的時候會坐在一起說些話。這時的炳璋會很健談,說出來的話也沒有太強的邏輯性,有點像自語,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他們甚至談起一些很世俗的話題,談吃,談喝,談彼得堡的咖啡與麵包,談裙子、布拉吉、頭巾,還有幾十年前的某一天的天氣。他們還談到生死。炳璋說,他從小就很怕死。現在也一樣。死是很無奈的,會把你的歌聲帶到泥土的下面去。但是炳璋說,現在好多了。炳璋望著耿東亮,像真正的父親凝視著真正的兒子。炳璋伸出一隻手,拍在耿東亮的肩頭,說:「你在,我的歌聲就不會死。」 
  然而炳璋並不總是這樣寧靜。他在傾聽自己的磁帶的時候有時會毫無預兆地激動起來。他一激動就更像父親了,有些語無倫次。他把錄音機的聲音開得很大,歪著腦袋,目光裡頭全是追憶似水年華。「你聽孩子,」炳璋瞇了眼睛微笑著說,「你聽孩子,你的中音部的表現多麼像我,柔軟,抒情,你聽……」炳璋乾脆閉上了眼睛,張開嘴,嘴裡卻沒有聲音。但他的口型與錄音機裡的歌聲是吻合的,就彷彿這一刻他又回到莫斯科了,正在表演自己的聲音。炳璋打起了手勢,臉上的皺紋如癡如醉。在磁帶裡的歌聲爬向「High C」的時候,炳璋張開了雙臂,在自己的想像裡頭擁抱自己的想像物……歌聲遠去了,停止了,但是炳璋靜然不動,手指蹺在那兒,彷彿餘音正在繚繞,正在以一種接近於翅膀的方式顫動它的小羽毛。炳璋睜開眼,雙手擁住了耿東亮的雙肩。他的目光在這個瞬間如此明亮。他盯著他。「你就是我,孩子,」炳璋大聲說,「相信我,孩子,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的昨天,你就是我的今天。跟著我,你就是我。我一定把你造就成我。」炳璋滿臉通紅。但他在克制。他的激動使他既像一個父親同時又像一個孩子。耿東亮十分被動地被這位父親擁住了雙肩,有些無措。無限茫然的神情爬上了他的面頰。他想起了母親。炳璋熾熱而又專制的關愛使他越來越像他的母親了。炳璋說:「你不開心?你不為此而振奮?」耿東亮堆上笑,說:「我當然高興。」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二章(2)   
  耿東亮感到自己不是有了一位父親,而是又多了一位母親了。 
  星期六的晚上炳璋都要把耿東亮留下來。依照炳璋的看法,星期六的晚上是年輕人的真空地帶,許多不可收拾的事情總是在星期六的晚上萌發,並在星期六的晚上得以發展的。炳璋對耿東亮的星期六分外小心,他必須收住他,不能讓耿東亮在星期六的晚上產生如魚得水的好感覺。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太如魚得水了總不會長出什麼好果子來。炳璋一到週末就會把耿東亮叫到自己的家裡,坐到九點五十分。依照炳璋給耿東亮制定的作息時間表,耿東亮在晚上十時必須就寢的,到了九點五十分,耿東亮就會站起身,打過招呼,走人。炳璋在分手的時候總要關照,十點鐘一定要上床。炳璋的至理名言是,好的歌唱家一定有一個好的生活規律與好的作息時間。 
  但是,耿東亮下了樓不是往宿舍區去。他騎上自行車,立即要做的事情是盡可能快地趕回家。耿東亮必須在星期六的晚上趕到家,母親這麼關照的。一到星期六的晚上母親便會坐在家裡等她的兒子,兒子不回來母親是不會上床的。她守著十四英吋的黑白電視機,兒子不回來她甚至可以坐到天亮。兒子到了戀愛的年紀了,又這麼帥,被哪個小狐狸精迷住了心竅也是說不定的。男人的一生只會有一個女性,亮亮要是交上了女朋友,她做母親的肯定就要束之高閣了。這是肯定的。母親不能允許兒子在星期六的晚上在外頭亂來,這個門檻得把住。做兒女的都是自行車上的車輪子,有事沒事都會在地上躥,剎車的把手攥在母親的手裡,就好了。母親不能答應亮亮被哪一個狐狸精迷住心竅,母親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誰要是敢沖了亮亮下迷魂藥,她就不可能是什麼好貨,一定得扯住她的大腿把她撕成兩瓣!一瓣餵狗,一瓣喂貓。 
  這個世界上有「她」沒我,有我沒「她」。這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但是,「她」是誰,這就不好說。真正的敵人沒有露面之前,誰都有可能成為敵人。做母親的心裡頭就越不踏實了。母親惟一能做的就是讓兒子在週末回家,看一看,再嗅一嗅。再隱秘的事情多多少少都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的。然而耿東亮的身上就是沒有。他總是說:「在老師家了。」別的就不肯再做半點解釋了。亮亮回家總是在十點二十至十點半,再早一兩個小時,他這個週末當然是清白的,再晚上一兩個小時,做母親的也好盤問盤問。亮亮就是選擇那麼一個時間,似是而非,似非而是,這就讓人難以省心,問不出口,又放心不下。 
  「亮亮,太晚了騎車不安全的,下星期早點回家,啊!」 
  「我不會有事的。」 
  耿東亮如是說。這句話聽上去解釋的途徑可就寬了。唉,孩子越大你就越聽不懂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了。母與子都知道對方的心思,有時候心心相印反而隔得越遠了。 
  耿東亮在十點半鍾回到家,第一件事情便是吃雞蛋。吃下這兩個雞蛋母親才會讓兒子上床睡覺的。母親的理論很簡單,天天在學校裡頭唱,哪有不耗「元氣」的?耗了就得補。兒子說吃不下。吃不下也得吃。「媽陪著你,當藥吃。」 
  耿東亮知道是拒絕不掉的。母親所要求的必然是兒子要做的。「當藥吃」,還能有什麼吃不下去? 
  耿東亮聽母親的話,童年時代就這樣了。童年時代的耿東亮稱得上如花似玉,像一個文靜而又乾淨的小閨女。母親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這個二兒子身上。母親給他留了個童花頭,他的頭髮又軟,又細,又柔順,摸在手上是那種聽話而又乖巧的樣子。母親在亮亮的頭上永無止境地花費她的心思。扎一隻小辮,再戴上一隻小小的蝴蝶花。亮亮頭上的小辮是經常變化的,有時候紮在腦後,有時候紮在額前,而更多的時候母親則會把小辮子繫在小亮亮的頭頂上。像一扎蘭草,挺在頭頂,蓬蓬勃勃地綻開在亮亮的腦袋瓜中間。人們都說:「多麼好看的小丫頭呵。」人們都這麼說。小亮亮走到哪裡這句話就帶到哪裡。母親聽到這樣的話就會開心,她一開心了臉上的白皮膚就顯得格外地光彩照人。這時候母親就會把小亮亮抱起來,以一種很不經意的方式捺開二兒子的開襠褲,露出二兒子的小東西。人們就恍然大悟。人們就說:「噢,原來是個假丫頭,原來還是個帶把兒的呢。」這時候母親的臉上就更幸福了。母親在幸福的時候反而不去糾纏人們的話題,反而流露出王顧左右而言他的滿意樣子。就好像全世界的女人只有她生了一個兒子。就好像全世界的兒子都沒有她的「小亮亮」這樣人見人愛。 
  但是母親不讓耿東亮下地。耿東亮望著滿地飛跑的小朋友總是想參加進去,在地上撒一泡尿,然後用一枝小樹枝自己和自己的小便玩一個小時。母親不讓。母親把別的孩子都稱作「野孩子」,母親總是說別的小朋友都那麼「髒」。母親摟著自己的小亮亮,貼在心窩子上。張開嘴,在兒子的腮幫上頭咬幾口,在兒子的屁股蛋子上咬幾口。母親咬得不重,但樣子總是惡狠狠的。所有的皺紋都集中到鼻樑上,腦袋因為用力而不停地振動。母親咬得不疼,但耿東亮的身上總是佈滿了母親的牙痕。母親在咬完了之後就會把自己的臉龐貼到兒子的嘴邊去,小聲說:「咬媽媽,乖,咬媽媽。」耿東亮就會把腦袋讓過去,掙扎著要下來。母親在這樣的時候總是很失望,說:「媽媽不慣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二章(3)   
  媽媽不是「不慣了」,媽慣自己的二兒子慣得越厲害了。她嬌慣二兒子的時候,再也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隻蠶,肥碩而又通體透亮。母親整天靜臥在二兒子身旁,又耐心又固執地往外吐絲,精緻而又細密地吐出自己,鄰居們都看出來了。沒有人敢碰小亮亮一隻指頭。母親像水,清柔,蜿蜒。但你要是碰了「他們家亮亮」,這汪清水說變就變。就像河水在驟冷之中結成了冰,通身帶上了峭厲的寒光與鋒利的刃角,讓人惹不起。都類似於母狗了。鄰居們都說:「沒見過女人像她這樣護孩子的。」這一帶所有的孩子都不敢和耿東亮在一起了,母親們關照的,「屙屎離他三丈遠。」這一來耿東亮就孤寂了,他在孤寂的日子裡遙遠地望著小朋友,他們滿地飛奔,他們的飛奔給耿東亮帶來了說不出的憂傷。 
  但最要命的並不是孤寂。最要命的是吃奶。亮亮都五歲了,亮亮都能夠聞得見母親懷裡的那股子奶水味了,但母親堅持,亮亮的奶就斷不掉。 
  耿東亮吃母親的奶水一直吃到五歲。而他的哥哥耿東光就沒有享受到這樣的待遇,耿東光滿月時母親就給他斷奶了。耿東光長得像父親,粗矮,健壯,一臉的凶蠻像,除了褲襠裡的小東西,沒有一點比得上耿東亮的。母親的乳房面對這兩個兒子就是不一樣,在二兒子面前,母親的乳房裡的乳汁總是源遠流長的,越吃越多,幾乎是取之不盡、用之不完了,母親給二兒子餵奶的時候父親總是問:「老大你只餵了一個月,老二怎麼就喂不完了?」這樣的時候母親便會弄出一副不解的樣子,失神地說:「我怎麼知道?」 
  母親在自行車總廠,亮亮就寄托在總廠的「向日葵」幼兒園裡。「向日葵」幼兒園裡的小朋友們都知道,亮亮五歲了,還吃奶。這是一件很叫人難為情的事。小朋友們只要見到亮亮的母親,就一起回過頭來,用目光到綠色木馬後頭找到耿東亮,齊聲說:「亮亮,吃奶。」這樣的時候總是讓亮亮很難受。亮亮只能低下頭去。亮亮越來越孤寂,也就越來越憂鬱了。 
  可是母親不管。母親悄悄走到綠色木馬的背後,把兒子抱起來。兒子抓住木馬的小腿,不鬆手,掙扎。但是母親有母親的辦法,她掏出糖果,讓兒子接。兒子接過去一個,母親則會從另一隻口袋裡取出另一塊糖果,讓兒子「用另一隻手」來取。這一來兒子的手便從木馬的小腿上脫開來了。母親把兒子抱到沒人的地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小聲問:「有人欺侮我們家亮亮沒有?老師批評我們家亮亮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覆之後,母親就會把臉龐貼到亮亮的腮上去,問:「亮亮還喊媽媽啦?」兒子喊過了,母親總是不用聲音回答的,而是把上衣上的第二隻扣子解開來,托住自己的乳房,把乳頭放到二兒子的嘴裡去,用一種半哼半吟的調子說:「我們家亮亮吃媽媽嘍。」兒子便銜住了,母子便俯仰著對視,兩隻黑眼珠對了兩隻黑眼珠。幸福得只剩下母乳的灌溉關係。亮亮仰在媽媽的懷裡,並不吮吸,而是咬住,自己和自己磨牙。母親疼,張開了嘴巴,卻把亮亮摟得更緊了,輕聲說:「怎麼咬媽媽?嗯?我們家亮亮怎麼咬媽媽?」這樣的場景日復一日,五歲的亮亮越來越惶恐,越來越厭倦了。這樣的日子似乎都沒有盡頭了。母親的乳房總是吸不幹,吸不完。亮亮在一個午後曾經打定主意的,拼了命吮吸,吸乾淨了,這樣的要命的事情總是會有盡頭的。母親咧開了下唇,在亮亮拚命吮吸的過程中失神了,瞳孔裡頭全是亮亮弄不懂的心思。母親的心思總是十分遙遠,與亮亮的吮吸似乎有一種因果關聯,她的目光在某些瞬間裡頭呈現出煙霧的形態,難以成形,卻易於擴散。她會在兒子的吮吸過程中難以自制地流下眼淚,滴在兒子的前額上。兒子便停下來,而兒子一停下來,母親的目光便會從遙遠的地方收回,落到亮亮的瞳孔裡去。母親用大拇指頭擦去兒子額上的淚滴,搖晃起身體,說:「媽媽愛你,我的小疙瘩、我的小心肝、我的寶貝肉蛋蛋……」 
  但第二天母親的乳房裡頭又漲滿了,亮亮所有的努力都白廢了。亮亮絕望地望著母親,這樣的日子綿綿無期,沒有盡頭…… 
  亮亮這一次咬緊了牙。他說什麼也不肯再吃了。母親的乳頭從哪裡塞進來,亮亮就堅決地從哪裡把它吐出去。吐了幾次母親的臉色就變樣了,用幼兒園老師的那種口氣嚴厲地說: 
  「耿東亮!」 
  母親把「亮亮」說成了「耿東亮」,這說明她的心情已經很壞了,就像母親胸前散發的混雜氣味一樣,有了一種相當傷心的成分了。 
  但是亮亮堅持不肯讓步。他閉上眼,張大了嘴巴,大聲哭了。 
  亮亮的哭叫使母親的眼裡閃爍起很亮的淚花,似乎有一種鬱結已久的東西化開來了,需要克制,需要忍受。母親的眼裡有一種極度寧靜的喪心病狂,像盛夏裡頭油亮的樹葉,在微風的黃昏翻動不止,發出一片又一片珵亮的植物光芒。母親拉下上衣,蹲下來,摟住了亮亮,輕聲說:「聽話,乖,你吃媽媽……」 
  亮亮的抗拒對母親的打擊似乎是巨大的。母親整整一個星期不說話,不思飯食。但她的眼睛卻出奇地變大了,變亮了,彷彿太陽下面玻璃碴的反光,精亮卻空無一物。最終讓步的是「懂事」的兒子。亮亮趴在母親的懷裡,說:「媽媽,餵奶。」母親驚愕萬分。母親喜極而泣。但母親的乳房裡頭再也沒有一滴乳汁了。說乾涸就乾涸了。對「懂事」的亮亮來說,這既是一種無奈,又是一份驚喜。母親乾涸了。亮亮望著自己的母親,母親的所有傷痕在這個黃昏顯得雜亂無序,像席捲地面而來的旋風,只有中心,沒有邊緣。亮亮說:「媽媽。」母親摟緊了亮亮,失聲說:「亮亮。」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二章(4)   
  亮亮被母親抱得很疼,她的淚眼望著遠處,說:「你到底離開我了。」 
  耿東亮抬起頭,他聽不懂母親的話。 
  高中畢業對耿東亮來說是一次機遇。他必須考上大學。這既是母親對他的惟一命令,也是耿東亮未來生活的惟一出路。希望不同,但目的只有一個,他必須考上。什麼叫「到死絲方盡」,什麼叫「綿綿無絕期」,最現實的註解就是過分的母性與近乎蠻橫的母愛。母親還在吐絲,母親還在結繭,你在哪裡咬破,母親就會不聲不響地在哪裡修補。她修補的樣子緩慢而又讓人心痛,你一反抗她就會把那種近乎自戕的難受弄給你看。讓你再也下不了口。耿東亮的迎考複習近乎玩命。母愛要求他必須上大學,而離開母親則成了成全母愛的最大動力。但是母親有要求,兒子不許離開這個城市。兒子答應了。離開這個家比離開這個城市重要一萬倍。耿東亮的哥哥早就被送到少年體校去了,成了足球場上一名出色的左後衛。耿東亮成了獨子。不離開這個家,母親一定會把他結成一隻蠶繭的,在家裡的某一個角落束之高閣。耿東亮的複習類似於地下隧道的漫長爬行,考上的那一天就是這個隧道的洞口。他走出隧道的時候一定有一輪初生的朝陽和一片開闊的草場在那裡等他,然後,他只要邁出去,一切就解脫了,明亮了,通暢了,自由了。目光可以馳騁,心情可以縱橫,呼吸可以廓開了。 
  他考上了。天哪。上帝呀。觀音菩薩。萬能的安拉。 
  離開家,大學生活是多麼的美妙啊! 
  但是大學生活還不到兩月,耿東亮就讓炳璋逮住了,「無意中」被發現了。這個發現讓炳璋充滿激情。他將用一生中最後的智慧全部的經驗重塑耿東亮,他的愛、激情、希望、嚴厲全部傾注到這個靦腆的學生身上了。耿東亮身不由己地進入了另一條隧道,一條更深的、更為漫長的隧道。耿東亮甚至都沒有來得及選擇,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隧道已經把他吞沒了。他只能往前走。隧道的盡頭有炳璋的理想與願望,他將沿著炳璋的理想與願望穿過這條隧道。那裡有一個被設定的「耿東亮」在等待他。 
  帥氣卻又羞怯的耿東亮幾乎拿炳璋的屋子當成自己的家了。炳璋生過三個女兒,卻沒有一個唱歌的料。老大做了俄語翻譯,老二在日本熱衷於時裝,老三卻到期貨交易所去了,都是讓炳璋很生氣的事。用炳璋的話說,叫做:「全像她們的媽。」師母虞積藻則永遠是愉悅的、機智的,她時常會用「家史」裡頭的一些舊典故回擊炳璋,一兩句話就能讓炳璋啞口無言。耿東亮聽不懂他們的對話,然而耿東亮參與了他們的寧靜與幸福,便跟在後頭笑,彷彿都是這個家裡的一分子。星期六的晚上炳璋的家裡有時會聚上四五個學生,虞積藻會把氣氛弄得非常好,又家常又不同尋常。然而耿東亮看得出來,炳璋和積藻更喜愛他,即使在拿他取笑的時候也是把握了分寸的,總能讓耿東亮笑得出聲來,炳璋在忘乎所以的時候有一分格外的可愛,開些不著邊際的玩笑。他會突然命令某一個同學唱一首情歌,然後把家裡的小花貓抱到鋼琴上去,為其做鋼琴伴奏。這樣的時候耿東亮總是坐在沙發裡頭,默默地看著別人笑。一副替別人高興的樣子。炳璋說:「耿東亮,你怎麼失戀了?」耿東亮就會笑笑,紅了臉,很不好意思地說:「我天生就是這種樣子的。」炳璋則顯得很不滿意,說:「你這麼膽小,將來怎麼登台啊!」 
  但是耿東亮不怕登台,從小就這樣。這個寡言的年輕人登上舞台之後反而有一種近乎木訥的鎮定,一開口就會被調子帶跑了。唱歌不同於和人對話,曲子和歌詞可不會刁難他,反詰他,讓他無所適從。而歌唱似乎也成了最為安全、最為無慮的開口方式了。除了歌唱,他就不再說什麼了,耿東亮從小就鬥不過別人,別人一開口往往就能把他噎住的,他只能把別人的話告訴母親,母親則會告訴他,下一次你應當這麼回擊,或者你應當這樣這樣說。可是「下一次」別人往往也不「那樣」說了,母親的話只好撂在肚子裡頭。可是唱歌就不一樣了,曲子永遠都是「那樣」的,而歌詞卻只可能永遠是「這樣」。 
  炳璋對耿東亮的要求有些特別,耿東亮必須每天去,先還課(還課,即學生先把老師上一節課的內容演示一遍,「還」給老師),後上課。而所謂的還課和上課差不多都是同一個內容,唱琶音。唱琶音的過程不是連續的、貫穿的,炳璋會時常地停下來,指指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那通常是耿東亮沒有「放鬆」或「穩住」的位置。然後重來。這個過程是漫長的、往復的、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的,給人以遙遙無期的印象。耿東亮站在琴邊,宛如一個木偶人,順從炳璋的調試與擺弄。炳璋卻充滿了激情。他彎下腰,像一個吝嗇鬼面對了珠光寶氣,有一種無處下手的滿足感與興奮感。在耿東亮狀態良好的時候,炳璋會情不自禁地回過頭去,拿眼睛找他的妻子,輕聲說:「……你聽聽,他的F至A多麼出色,咽部從來遮不住它們,有一種天然力量和光彩……」這種時候他會興奮異常,手指的表情變得分外豐富,像貓,輕巧靈活地左右騰挪。他就會用這方式表達自己的即時心情。 
  「孩子,十五年,最多二十年你會成為最優秀的高音!」炳璋熱情洋溢地說。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二章(5)   
  可是耿東亮的心情隨著這種讚歎一點一點黯淡下去,憂傷起來了,佈滿了耿東亮的胸腔。十五年……二十年……真是明天遙遙無期,這樣的稱讚總讓耿東亮想起法庭,想起某一種致命的法律裁決或法律宣判,想起最嚴酷的有期徒刑。耿東亮的氣息便忍不住上浮,腹式呼吸就會上浮到胸腔,耿東亮只好停下來,這樣的呼吸不會有「一條蛇自然而然地游出來」的,跳出來的只能是刺蝟。 
  十五年、二十年之後會發生什麼呢?也許只有老天爺知道。老天爺不說話,他所知道的事情只能是天機。人類信奉的是這樣的信條:隔山的金子不如銅。 
  耿東亮越來越迷戀電子遊戲廳了。與老虎機的搏鬥成了耿東亮整個暑期最重要的生活內容。兌換角子的台姐和耿東亮都很熟了。只要耿東亮一進大廳,穿旗袍的台姐就會把18元的角子碼成兩摞,像兩個煙囪似地豎在櫃檯的檯面上。耿東亮每次總是兌18元。「18」蘊涵了「要發」這個良好的願望,已經得到了所有中國人的情感認同。老虎機的操縱桿頂部有一個黃色球體,乒乓球那麼大,握在手裡又光滑又適中,它體現了老虎機對主人的無比體貼與巴結。而日本產的老虎機就更討人喜愛了,操縱桿上連手指的凹槽都留下了,處處在討好你,讓人的手指體會你自己,真是無微不至。讓你痛快,讓你掏錢。美國商人說得不錯,日本人一見到你就會彎腰,一邊鞠躬一邊打量你的口袋。這個世界的每一處禮讓與溫存都帶上了陷阱的性質。 
  耿東亮差不多把夜晚也花在遊戲廳了。遊戲的確是個好東西,在電子遊戲面前耿東亮可以平平靜靜地做一回主人,而不需要像在母親與炳璋的面前那樣,呈現出無奈的被動情態。電子遊戲永遠不涉及師恩與母愛。它是這樣一種商業,在某個時間段裡頭自己把自己買回來,或者說,自己把自己租出來。耿東亮和老虎機越來越像一對孿生兄弟了——你的長相,有時候卻是我的表情。 
  電子遊戲蘊藏了最真實的世俗快樂,它遠離了責任與義務,它的每一個程序都伴隨了人類的世俗慾望,讓你滿足,或讓你暫時滿足,而每一次滿足伴隨了自救一樣的刺激,輸與贏只不過是這種自救的正面與反面罷了。這麼多年來耿東亮一直生活在別人替他設定的生活裡頭,電子遊戲同樣是別人設定的,可是操縱桿掌握在耿東亮的手上。 
  耿東亮越來越不想到炳璋那裡上課了。天氣這麼熱,他就想閉上眼睛好好玩一個暑假,好好讓自己放肆一回,昏天黑地一回。有幾次耿東亮都想「逃學」了,像小學生時代那樣。耿東亮沒有逃學,說到底還是怕炳璋生氣,不讓愛自己的人生氣和失望,時常是被愛者的重大責任。 
  然而炳璋還是生氣了。耿東亮看得出來。耿東亮連續在電子遊戲廳裡熬夜,聲音裡頭有些不乾淨,練聲的狀況讓炳璋越來越不滿意。炳璋的不高興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了。換了別人炳璋或許會破口大罵的。但是炳璋從來不罵耿東亮。用炳璋的話說,響鼓是經不起重槌的。 
  耿東亮再也不敢在星期六的中午去玩電子遊戲了。耿東亮對自己說了,只玩兩個小時。兩個小時之後去炳璋的家裡上課。遊戲大廳裡的日光燈白天黑夜都開著,白天與黑夜都是日光燈的燈光效果。這個下午耿東亮的手氣稱得上「八仙過海」,走一路通一路,鬼打牆都擋不住。耿東亮在星期六的下午大獲全勝。耿東亮離開座位,腿麻了,像穿了一雙高筒的大棉鞋。他瘸著腿兌了碼子,出了遊戲廳,一陣熱浪過來,皮膚像燒著了。天黑了,馬路上全是燈。耿東亮記得走進大廳的時候烈日正當頭的,一下子弄不清在哪兒、什麼時候了。這時候海關大樓上的大鐘卻敲響了,滿滿的八下。耿東亮直到這個時候才想起了下午的那節課。他的額頭上就出汗了。 
  星期日的下午炳璋的臉色說拉下就拉下了,宛如剛剛從冰箱裡拖出來的苦瓜。 
  「昨天幹什麼去了?」 
  耿東亮站在炳璋的面前,卻不敢看他,只是拿目光去找虞積藻,利用這個瞬間耿東亮編了一句謊話。耿東亮把謊話咬在嘴裡,卻說不出口。耿東亮說:「我忘了。」 
  炳璋說:「我問你做什麼去了?」 
  耿東亮又編了一句謊話,但還是說不出口。耿東亮只好老老實實地說:「玩電子遊戲了。」 
  「我等了你一下午。你讓我生氣。」炳璋神情嚴肅地說,「你在墮落,我的孩子。」 
  虞積藻端上來一盤冰鎮西瓜。她把西瓜放在桌面上,輕聲說:「孩子都這麼大了,你總是說這樣難聽的話。」耿東亮站在炳璋與虞積藻的中間。不是「像」面對父母,簡直就「是」面對父母。 
  炳璋很激動。但是看得出克制。他走上來,用雙手拍了拍耿東亮的兩隻肩頭,「你看……我們說好了的……我們有我們的計劃。」 
  耿東亮不語。他的肩頭感覺到炳璋的顫抖。他在克制。 
  「開學以前你住到我的家裡來,」炳璋說,「我不能看著你變成一匹野馬。」 
  耿東亮突然開口說話了。他一開口甚至把自己也嚇了一跳。耿東亮說:「我想好好玩一個暑假,我不想唱,我有點厭倦了。」 
  耿東亮自己也不相信會把這句話說出口,但是說出口之後卻又有一股說不出的輕鬆。這句話是一口痰,堵在他的嗓子眼裡頭似乎有些日子了。耿東亮知道這句話遲早會從自己的嘴裡吐出來的,咽不到肚子裡頭。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二章(6)   
  炳璋的目光在耿東亮的面前一點一點憂鬱下去。他的憂鬱使他看上去更像屠格涅夫了。炳璋從耿東亮的肩頭撤下雙手,一個人往臥室去。這個過程只有四五步,炳璋的背影在這四五步之中顯出了龍鍾。讓看的人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耿東亮望著他,卻聽見虞積藻在身後說話了,「你怎麼能對他說這種話,孩子!」耿東亮側過臉,張了幾下嘴巴,後悔就從胸口泛上來,變成霧,罩在了他的目光上頭。怎麼脫口就把那句話說出來了? 
  炳璋從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隻醬色的俄式煙斗。炳璋從不吸煙的,這只煙斗在他的手上也就分外醒目了,像多出來的一隻指頭。他坐到沙發中,撫弄著這只煙斗,臉上是追憶往事的樣子。耿東亮知道這只煙斗,甚至知道它的名字。這只煙斗是炳璋離開莫斯科的時候娜佳送給他的。娜佳給這只木質煙斗起過一個很好的名字,卡魯索之吻。最偉大的男高音,意大利人卡魯索有吸煙這個毛病,天才巨匠們的毛病往往都是古典繪畫中的霉斑,臨摹者時常會把這些霉斑小心逼真地臨摹下來的。然而不管怎麼說,能得到娜佳的煙斗標誌了一種認可。在一定的範疇裡頭,它代表了出眾與優秀。 
  炳璋得到了這只煙斗。然而,這一份光榮對炳璋來說只是一種疼痛。炳璋回國之後沒有成為「遠東最出色的男高音」。他放鴨去了。他用美聲吆喝了十五年。這只煙斗伴隨了炳璋十五年。空煙斗裡頭沒有煙靄,沒有火苗,可是有一處燃燒,閃爍在炳璋的疼處,烤出一股致命糊味。越疼越讓人心有不甘。 
  炳璋把煙斗捂在掌心裡頭,盯著耿東亮。他的目光使耿東亮聯想起點燃的煙窩,在夏天的黑夜裡放出猩紅色的光芒,又固執又脆弱,又洶湧又無力,掙扎了幾下就暗下去了。炳璋沉默了好大一會兒,終於說話了。炳璋說:「孩子,藝術家的生命是最脆弱的,許多偶然集中到一塊兒才能成就一個好的藝術家。有一個偶然出了問題就算完了。請原諒我的自私,孩子,讓我來完成你,讓我來享受這份喜悅。你能完成我不能完成的事。跟著我,一心一意往前走。你是我一生當中的最後一次機會了。你不可以厭倦,我的孩子。我這一生一定要把這只煙斗送出去。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這是讓我活著的全部內容。」 
  「住到我家裡來,孩子。」虞積藻說。 
  耿東亮想說「不」,然而沒有勇氣。耿東亮的腦子一陣空,目光裡頭貯滿風。他望著炳璋,失神了,沒頭沒腦地說:「你越來越像我母親了。」炳璋沒有聽懂耿東亮的話,他大聲說:「我正在塑造你,我是你父親!」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三章(1)   
  「厭倦」在初始的時候只是一種心情,時間久了,「厭倦」就會變成一種生理狀態、一種疾病,整個人體就成了一塊發酵後的麵團,每時每刻都有一種向下的趨勢,軟綿綿地坍塌下來。耿東亮坐到老虎機的面前,心不在焉地玩弄手上的角子,一遍又一遍地追憶炳璋。「十五年,最多二十年,你一定會成為一個最出色的歌唱家。」耿東亮把這句話都想了一千遍了。二十年,二十年之後會發生什麼呢?最要命的事情就在兩年之後,兩年之後,他必須做中學裡的音樂教師,這是命運,不可以更改,不可以動搖的。他惟一能做的只是給孩子們上上課,講一些音樂常識,運氣好的話,給某個大款的兒子或女兒做做家庭教師,在大款心情好的時候賞給他十五貫。 
  耿東亮等不了二十年。耿東亮甚至都不想再等兩年。 
  耿東亮只有端坐在老虎機面前,他決定再一次驗證自己的命,自己的手氣。 
  他迎來了一生當中最為關鍵的一個午後。 
  這一天耿東亮的手氣糟透了,都七千九百多分了,阿里巴巴最終還是中了一枝冷箭。遊戲實在就是現世人生,它設置了那麼多的「偶然」,遊戲的最迷人之處就在於它更像生活,永遠沒有什麼必然。耿東亮凝視彩屏,他十分機靈而且十分有效地避開了電子陷阱,謹慎地投下每一枚角子。耿東亮當然明瞭在命運面前人類智慧的可笑之處。原因很簡單,不是我的錢送到它的嘴裡,就是它的錢裝進我的口袋。所謂有本能,就是你目睹了自己身不由己,同時還情不自禁。 
  一隻手搭在了耿東亮的肩上。耿東亮回過頭,一個穿著考究的陌生男人正站在他的身後,衝著耿東亮微笑,像是老朋友了。他把耿東亮的角子接過來,一顆又一顆往老虎機裡投。他一邊投一邊說:「你不認識我,可是我認識你。從你的學校到這兒,我跟蹤你差不多一個月了。」耿東亮盯住他,想不起來這些日子裡頭自己的身邊發生了什麼事。陌生男人望著彩屏,卻把手伸進了口袋,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機板上。灰色片面上豎印了兩個很大的細明體字,一凡。右下角是一行小宋字,季候風唱片公司音樂人。這張名片很獨特,沒有名片上最常見的與必不可少的電話號碼,只有一排地址和辦公室的門牌號。一凡向名片努努嘴說:「也許你哪一天有興趣了,會到這裡來坐坐。」一凡盯著彩屏說:「我們換個玩法,來大的。」耿東亮說:「我的錢准讓你輸光了。」一凡的手上只留下最後一隻角,說:「我們出錢,你來玩,你只要肯玩就可以了。」耿東亮明白他的話,一明白心裡頭就有些緊張了。耿東亮說:「憑什麼讓我玩?」「我們希望擁有出色的歌唱家,這是藝術的要求,也是商業的要求,這個要求正是我們公司的使命。」一凡說。一凡說完話,把手上的那只角子拍在機板上,「撲」的一聲。他抱起了胳膊,望著耿東亮,微笑裡頭有一種致命的召喚,一凡說:「該你玩了。」耿東亮拿起角子,角子已經滲透了一凡的體溫。耿東亮把玩著角子,目光卻盯著彩屏,一凡的注意力也移到彩屏上來了,他指了指屏幕,說:「我給你打下的基礎已經不錯了。」彩屏裡頭突然出現了機會的跡象,耿東亮卻猶豫了一下,隨後把角子丟了進去。老虎機沒有拒絕,它吞下角子看來也沒有往外吐的意思。耿東亮空了手,在等。一凡說:「你要是早投一秒鐘也許就能發一筆小財了。」 
  一凡說:「也許你不該猶豫的。」 
  一凡丟下了這句話,他在臨走之前又拍了拍耿東亮的肩。一下,再一下。 
  李建國總經理每天上午八時准點上班,來到1708號辦公室。準時上班是十多年的教師生涯養成的古板習慣。季候風唱片公司坐落在民主南路71號、銀都大廈的第17層。他的大班桌放在一扇朝東的百葉窗下面,天晴的時候李建國一推開門就看見太陽了,白色百葉窗把太陽分成一格格的,像一張現代拼貼畫。這樣的時刻李總就會有一種成就感與挑戰感。李建國總經理每天的上午都伴隨了這種優秀的感覺,開始一天的忙碌。 
  李建國接手之前季候風唱片公司剛剛經歷了一場災難。前任總經理熱衷於低成本貿易,公司的生產差不多只是盜版生意。他們的產品最終堆在了廣場上,迎來了一輛黃色壓路機。目擊者說,真心疼呵,壓路機剛軋上去,地上的唱盤就咯崩咯崩的,滿滿一地,缺胳膊斷腿,全是碎片呢。電視台在新聞節目裡向全市播放了這個畫面。季候風唱片公司的形象從那一刻起就成了電視裡的卡通貓,被壓路機壓成了一張二維平面,死透了。 
  市師範學校的音樂講師李建國就是在這個時候迎來了機遇。李建國講話文質彬彬的,架了一副眼鏡,一副為人師表的溫和樣子。然而,李建國講師在唱片公司的招聘現場戰勝了各路商人,十分成功地成了唱片公司新一代領導人。招聘現場設在允況集團的會議大廳。招聘尚未開始,幾個決策人物坐在前排閒聊,他們聊起了唱片公司的更名事宜。李建國走上去,輕聲問:「換名字做什麼?」一位女人操了本地方言說:「它臭名昭著,敗壞了集團公司的聲譽。」李建國的回答像話劇裡的對白,他用純正的方言說:「它臭名昭著,有什麼不好?昭著,就是知名度,就是市場。」招聘尚未開始,人們對李建國已經另眼相看了。然而,招聘答辯一結束人們對李建國又失望了,這位音樂講師對公司的技術運作實在是太外行。李建國坐在主考席的對面,並沒有對自己的成績太沮喪,他扶了一下眼鏡,居然兀自傲笑起來了。李建國說:「這些都是常識,你們問這些又有什麼意思?看一個人游泳如何,下了水才能知道。一般常識不重要,人人都能學會,我又不笨。在我看來最要緊的是利用常識的那種能力,也就是一個人的本能。」允況集團公司的董事長羅綺女士一直坐在一邊。她發話了,輕聲輕氣地問:「你說的本能指的是什麼?」李建國又微笑了,說:「打個比喻,就像野獸吃人。」李建國用自己的手指撫摸自己的喉頭,同樣輕聲輕氣地說:「看它能否咬住最要命的部位,然後連肉帶骨頭一起咬碎了嚥下去。」李建國說這話的時候平靜地盯著羅綺。根據他的判斷,這個坐在一邊的默不作聲的女人才是這裡的最關鍵的人物。他的目光從眼鏡的背後直射過去,冷靜、沉著、集中、有力,在文質彬彬的底下透出一股不吐骨頭的貪勁與狠勁。李建國說:「我從事音樂工作這麼多年了,我堅信不會有誰比我更勝任這個位置。我瞭解音樂家的長處,也就是說,我瞭解音樂家的短處。」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三章(2)   
  五天之後的公司例會正式討論了季候風唱片公司的總經理人選。羅綺女士慧眼識英,力排眾議。她用一支圓珠筆敲打著自己的大拇指,平靜地說:「重要的不是技術,而是不吐骨頭的那股氣勢。」她同樣用野獸吃人打了個比喻,羅綺說:「老虎是因為吃肉才學會了咬脖子,而不是咬了脖子才想起來吃肉!」會議產生了最後決定,李建國試用三個月,另外兩名候選人作為備用。 
  音樂講師走馬上任。他一口就咬緊了季候風唱片公司的脖子。他叼了季候風唱片公司的屍體十分從容地對著夕陽款款而行。 
  李建國回家的時候天色已晚,妻子正趴在十二歲的女兒身邊,輔導女兒關於幾何梯形上底、下底和高的關係。李建國脫了鞋走進屋子,坐在了餐桌邊上。李建國說:「晚飯呢?」李建國的妻子是一家國有企業的電腦秘書,她的回話像顯示屏裡的字碼一樣的橫平豎直:「自己做。」李建國很輕地敲了敲桌面,四兩撥千斤:「我現在已經不是講師了,我是季候風唱片公司的總經理。」電腦秘書高慶霞丟開了幾何梯形,望著丈夫。高慶霞說:「騙我?」李建國很鎮定,說:「下麵條去。」高慶霞的口氣越發懷疑了:「騙我?」李建國說:「打兩個雞蛋。」李建國的女兒走到李建國的面前,說:「爸爸,我也是總經理的女兒啦?」高慶霞一把就把女兒拉到作業簿面前去了,用指頭點點桌面,大聲說:「不許影響爸爸思考問題!」但女兒側過頭來偷看爸爸。她在微笑,她好看的臉上折射出總經理的時代光芒。 
  高慶霞到廚房下麵條去了,手和腳一起變得分外地麻利。高慶霞在家排行第三,大姐夫和二姐夫都是成功的生意人,高慶霞卻嫁了一位教師,從此氣就短了。不肯和他們來往。這也是紅顏薄命的一種現代性。高慶霞在結婚之後時常這樣板了面孔對李建國說:「你看看好了,××家已經買空調了!」「×××家的洗衣機已經換成滾筒的了!」但是這樣的警告不見效果。高慶霞就決定離婚。就在他們的婚姻進入千鈞一髮之際,師範學校的琴房樓卻建好了,李建國分到了一架珠江牌立式鋼琴與一間小琴房。李建國立即在所教班級成立了兩個興趣小組:一、鋼琴伴奏;二、聲樂。每人一學期一百元。第一年下來家庭的經濟狀況就「翻了身」。第二年李老師決定開始在興趣小組裡頭裁人。通過考試他裁去了三分之一,留下來的學生每人自願地把學費由一百提到了兩百。第三年高慶霞心疼丈夫的身體了,要求丈夫再裁。丈夫只留下了「廠長」與「總經理」的子女。這一來,李建國老師的生活提前達到了小康,為迎接下一個五年計劃打好了良好的基礎。可是好景總是不能長久的,音樂老師提前進入了小康,並沒有使老師們走上「共同富裕」的道路,這憑什麼?學校裡頭的政治教師、語文教師和以數學為代表的「純學科」教師聯合了起來,向音體美發動了總攻擊。他們「對事不對人」,要求校方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李建國老師第一個表了態,除了教學,學校裡的財產他「一個螺絲都不碰」。他回到師範大學買了一架即將淘汰的舊鋼琴,把學生帶到了家裡。李建國老師向同學們表示,他一分錢都不會再要的,同學們在「過年過節」的日子裡用「茅台」表示一下心情,那他「可以考慮」。但是高慶霞秘書很不高興,有一筆賬是顯而易見的,茅台進門的時候是市場價,轉手賣給商店,出門的時候卻成了批發價了。虧的只能是自己。這就很不合理了。還是李建國老師沉得住氣,李老師說:「目光要遠,不要貪。」 
  高慶霞與李建國的狀況一天天好起來,他們的愛情也有了癒合,不僅癒合了,焊接口不鼓了出來,越發硬朗了。高慶霞總結說:「骨頭的斷口才是最結實的。」但是高慶霞忽視了一個細節,水漲了,船卻又高了。她帶了丈夫和孩子開始往姐姐家串門,身上的衣服有了牌子,而手上的兩枚黃金戒指也是十足的24K。二姐給她削了一個蘋果,高慶霞伸出左手,蹺著婀娜的指頭接了過來。二姐一眼就看出了妹妹的心思,這個自以為漂亮的小妹妹不殺殺她的傲氣可是不行的。二姐轉到臥室去,卻戴上了一枚白金戒指。二姐指著高慶霞的手說:「你怎麼還戴這個?現在都時興白金鑽戒了呢。」高慶霞的氣焰就又下去了。心氣高的女人不讓她釋放氣焰可是很傷人的。高慶霞堵了好半天,到底找了女兒的一個錯,呵斥說:「你看你,新衣服又弄髒了!也不看看你長的那個死樣子!」 
  更要命的是高慶霞的國有大企業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工資的百分比越來越低。而家裡的鋼琴聲也就更吵鬧人了,靠一架破鋼琴小漏小補到底是不行了。她扯了嗓子對李建國吼道:「我一聽見鋼琴放屁就來氣!」 
  李建國真正動心思改變生活正是在這種時候開始的。狀況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婚姻倒是無所謂的,到了這個歲數,男人比女人更不怕離,這是明擺著的。問題是他的同學一個個都有了人樣兒了,他混到現在也不過混了一個中級職稱,這就有了「人比人,氣死人」。一個人拉出去幹,他沒有這個本錢,也只是高瞻遠矚的計劃罷了。然而他在準備。他的目光透過了鏡片,整天盯在了晚報的招聘廣告上。招聘廣告永遠是部分人生存的希望。他像一條蛇,盤在劍麻的下面,彷彿一根壓到底的彈簧,一有機會他的整個身體就會伴隨著信子一同叉出去的。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三章(3)   
  機會就來了。相對於等待來說,機會不可能永遠不來的。 
  高慶霞端上來一碗雞蛋面,小心地問:「到底是不是真的?」李建國接過筷子,點著頭說: 
  「當然是真的。大革命來到了。」 
  李建國剛一上任就去北京了。這位音樂教師採取了一種類似於教學的思維方式,先備好課,制定出順理成章而又符合邏輯的課堂講稿,然後,依照這個講稿小心地操作就可以了。他在飛機上俯視腳下的浮雲,有了懸浮和夢幻的動人感受。李總閉上眼,心情不錯。李總給自己的心情打了九十四分,被扣除的六分是他對北京之行的擔憂。不管怎麼說,北京那麼大,歌手那麼多,只要逮住了一個,就一個,公司也就可以生產了。有了生產當然就有了利潤,公司就算運作起來了。李建國總經理心情不錯。 
  這位前音樂教師很快就發現自己太冒失了,簡直是幼稚。他飛到北京不久就把自己的心情減掉了九十分。餘下的四分是北京的風景給帶來的。長城不錯,故宮不錯,僅此而已。他就弄不懂自己怎麼就想起來到北京找歌手簽約的。那些歌手哪裡是人,全是神仙,你好不容易摸到一點他們的行蹤,眼睛一眨,沒了,不見了。這刻兒人正在三亞呢。他們一個個全有騰雲駕霧的好功夫呢。李建國總經理站在天安門前那條中軸線上,用剛剛學會的北京話罵了自己一聲「傻×」,怎麼想起來的呢?到北京來做什麼?做教師真是把人全做迂了。 
  一位從大西南山溝裡頭剛剛出道的黃毛丫頭接見了他。年紀比他的學生大不了幾歲。這位「新生代」歌手一口就報出了一個天文數字,李建國總經理要不是靠著十幾年的課堂經驗撐住,一定會不省人事的。這位尚未進入太空的大牌歌星敲打著餐桌說:「都一樣,全這個價。」這位歌手隨後同李總談起了當今最走紅的歌星們,口氣是親切的、熱乎的,彷彿全是一家子,沾了親又帶了故的,不是姑嫂就是堂兄妹。她還談起了另外幾個剛出道的歌手們,她的語氣權威極了,三言兩語就全打發了。「她不行」,「他也不行」,「她有問題」,諸如此類。後來這個大西南的小妹妹自己把價格砍掉了一半,那還是一組天文數字呢。李總很客氣地給她夾菜,倒水,嘴裡頭應付說:「我們回去再論證一下。」但是這位尚未升入太空的大牌歌手讓他放心,「虧不了的」,「全國的聽眾普遍喜歡我的歌」,她收到的來信在亞運村都「裝了半間屋子」呢。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李總也就豁出去了,權當這一趟的北京之行是公費旅遊罷了。李建國總經理也不光聽她一個人說了,十分豪邁地對著這位小歌星胡吹,吹到後來連自己也驚呆了,張藝謀的母親還是他四舅母的表妹妹呢?哎呀媽呀。李總就著百威啤酒吹得痛快極了,一出飯店都不認得路了。還是北京人說得好,「都找不到北了。」「找不到北」,這話好,絕對是一種至上境界。 
  回到家李總的鼻孔就出血了,又腥又臭。 
  許多事都是從遠處著手,最終在身邊找到了解決辦法。跑到北京去做什麼?不是冤大頭嗎?不是丟人現眼嗎?李總出奇制勝的一招就是從身邊入手。李總到晚報親手擬就了一份廣告。廣告一上來就振聾發聵:「你想過一把明星的癮嗎?對,請你打電話給我。」李總以季候風唱片公司一流的技術力量向你保證,「只要你能開口」,你就能夠在自己的磁帶專輯和MTV上看到一個「陌生的你」,一句話,經過季候風的包裝,你將成為「中國的胡裡奧」與「中國的麥當娜」。 
  廣告的效果真是驚人。李總做了那麼多年的教師,真是與世隔絕了。天天看廣告,等於白看了。書上是怎麼說的?「現代人的生活就是廣告的延續。」這話對極了。廣告一登出去,季候風公司的門口真的擠來了一大片「中國的胡裡奧」和「中國的麥當娜」。季候風的門口群星匯聚。「明星」們衝著麥克風一遍又一遍地溫柔,對著攝像機一遍又一遍地回首望月與憂心忡忡。人其實不是人,電子技術「編輯」和「處理」過之後,人們真的不認識自己了。這些熱衷於明星夢的人們說變就變,「妹妹你坐船頭,哥哥我岸上走」,他們「慢慢地跟著你走,慢慢地知道結果」,「這個女人(哪)不尋常」,「打不完豺狼決不下戰場」,他們「愛你不悔」,「愛你愛到心口痛」,他們「等你一萬年」,他們「濤聲依舊」,而「寂寞」讓他們如此美麗了,所以他們「只好牽了你的手,來世還要一起走」,這次成功的「人工呼吸」使季候風呼出了第一口氣。 
  但是李總不能滿意,這樣的遊戲只是遊戲,它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商業,因為它不能帶來真正意義上的利潤。然而,這場遊戲使李總把握了這個時代最基本的精神,年輕人多多少少都做著「明星夢」,人們正為「明星」而激動,而癡迷。人們需要真正的明星,讓他愛,讓他崇拜,讓他爭先恐後地掏錢包。為了明星,現代人欲仙欲死。多麼好的人們,多麼肥沃的明星市場呵!民心可用。明星,只有明星,才是創造利潤的動力。 
  可是,明星在哪裡呢? 
  李建國陪林風吃了一頓正宗的川味火鍋。林風愛惜嗓子,吃不了那樣的辛辣。李建國笑著說:「罷了,你還想做多明戈哪?」林風就嘗了幾口。這一嘗林風就「管他媽的」了,吃得每個毛孔都能唱男高音。林風和李建國同班,聲音練來練去就是出不來,到了高音上頭就像公雞的報曉,脖子越來越長,而氣息卻越來越弱。然而人機靈,留校之後怎麼就混到學校的宣傳部長了,有點驢頭不對馬嘴。林風一定還經常吊吊嗓子,說話的時候喉音放得低低的,很講究字正腔圓的樣子。李建國這些年悶在小學校裡頭,不見發跡,同學之間也就懶得溝通。這些年母校的畢業生畢業了一茬又一茬,出幾個三流四流的通俗歌手也說不定。林風一直在母校,總該知道一些的。林風放下筷子,拍拍李建國的肩,大聲說:「老兄你成大款了?」李建國笑笑,說:「馬馬虎虎。混。」李建國便把尋找通俗歌手的事和林風說了。林風把嘴裡的菠菜吐出來,說:「還找什麼?我可是每個星期的二四六都去練聲的,這不現成的嗎?」李建國說:「老弟,我這是生意,不是藝術,這年頭誰聽美聲?誰聽我們像吊死鬼似的瞎吼?」林風說:「通俗我會,去年學校裡頭卡拉OK大獎賽,我得了第一呢。」李建國說:「你過兩年還要當書記呢,扭來蹦去的,還成什麼體統了。」林風便眨眼睛,想了想,說:「也是。」李建國說:「你聯繫廣,這些年的畢業生中歲數小的有冒頭的沒有?」林風說:「捨近求遠幹什麼?學校裡頭多著呢,一個個小蝌蚪似的,全在水底下閃閃發光呢,撈幾條上來不就行了?」李建國說:「那不行,還沒畢業呢。」林風又拍李建國的肩,這一拍顯得意味深長。林風說:「老朽了。現在的這些小蝌蚪可不是我們那時候的二憨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讀書,務業。這些小蝌蚪什麼心思都有,但是概括起來有一條,一個個急著發財,急著出名,就好像一畢業世界就到頭了。」李建國說:「不會吧。」林風用指頭點點餐桌,說:「相信我這個宣傳部長。急著發財,急著出名,一群小蝌蚪還沒脫尾巴呢,一個個就急著往岸上跳。」李建國半真半假地說:「那麼部長給我撈幾條吧。」林風斂了表情,說:「那不行。好歹我還是個芝麻官呢,傳出去影響黨的形象。」李建國斂了笑,說:「隨便說呢,當然不行。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嘛。」林風歎口氣,還沒有回過神,「這群他媽的小蝌蚪。」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三章(4)   
  李建國也走神了,自語說:「怎麼會呢。」 
  暑期的酷熱看來是有增無減了。酷熱當然是一種天氣。然而,在某些時候,它又有可能成為一種心情。耿東亮凝視著一凡的名片已經有一兩天了,他反反覆覆回憶著遊戲機旁一凡說過的話,那次談話是無頭無尾的,似乎並沒有說什麼,而愈是無頭無尾的話意義也就愈深刻了。天氣真熱。耿東亮揣上一凡的名片,跨上自行車,出去兜兜風。耿東亮沿著行道樹的陰涼慢慢地往前騎。大街上的行人軟綿綿的,即使是膩歪歪的戀人也只是拉了手,他們一律放棄了那種相擁而行的親熱模樣。耿東亮買了一聽冰鎮可樂,一邊喝,一邊騎車,打量著馬路兩側的大幅廣告。看來看去還是可口可樂的廣告好,看上去晶晶亮透心涼。一個美國佬正仰著脖子,很豪邁地把可口可樂往肚子裡灌,看得人都覺得痛快,解熱。耿東亮在自行車上仰著脖子,弄出一幅很舒坦的樣子。耿東亮把可樂的易拉罐丟進垃圾桶,肚子裡卻脹開了,而接下來的一個飽嗝全解決了問題,又涼爽又通氣。耿東亮騎了一陣子,迎面又撞上另一塊巨大的可樂廣告。廣告真是無所不在,廣告默化了每一個人,都成為人們的一種活法了。 
  耿東亮是在民主南路71號剎住自行車的。耿東亮一點都沒有料到自己竟騎到這個地方來。他把一凡的名片從口袋掏出來,又看了一眼,一凡的地址不就是民主南路71號嗎?耿東亮似乎從一開始就決定到這個地方來的,似乎又不是。然而,不管怎麼說,既然來了,總要上去坐一坐的。正如在這樣的大熱天裡看見了可口可樂的廣告牌,總要掏出兩塊五毛錢解一解渴的。想也不要想,本來就是順理成章的。 
  耿東亮一走進銀都大廈的大廳就感受到一陣涼爽。他用指頭拉拉T恤衫,讓空調的涼意盡其可能地貼到他的皮膚上去。大廳裡鋪滿了醬褐色的方塊大理石,它們被打磨得如同鏡面。看上去就是一股涼爽。而樓梯上的不銹鋼扶手更是讓人舒坦了,不要說用手,就是目光摸在上頭那股涼意都可以沁人心脾的。耿東亮的心情無緣無故地一陣好,這個地方實在是招人喜愛。他走到電梯的面前,摁下鍵,把電梯從高處調下來。耿東亮一跨進電梯就摁到第17層了。電梯的啟動很快,耿東亮感受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而又一次眩暈之後電梯已經抵達17層了。耿東亮在煙灰色地毯上走了幾步,來到1708號門前,猶豫了片刻,敲門。 
  說「請進」的卻不是一凡,而另一個聲音極漂亮的男人。只有練過聲樂的人才能有那種集中和結實的氣息。耿東亮推門進去,一個身穿藏青色西服的男人正坐在大班桌的後頭打電話,他穿了西服,八月底穿西服的男人總給人一種雄心勃勃和財大氣粗的印象。他用右手請耿東亮坐。他在掛斷電話之前對著話機說:「以後再說,我來了一位小師弟。」耿東亮聽出來了,他沒有說「來了個人」,「來了個客人」,一口就親切地喊他「小師弟」。他掛了電話就站起身子往冰櫃那邊跑,他在取出依雲礦泉水的時候居然一口將耿東亮的名字報出來了。耿東亮注意到他的發音,柱狀的,發音的部分很靠後,有很好的顱腔共鳴。只有受過系統和嚴格訓練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發音。 
  「我是李建國。」他微笑著說,「這兒的總經理,你的老校友。」 
  李建國這麼說著話就遞過了礦泉水,轉過身去又送上來一張名片。這張名片的設計款式和一凡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行「總經理」和一連串的阿拉伯數字。 
  耿東亮望著這位師兄的笑臉,心情立即放鬆了,剛一見面他就有點喜歡這位總經理了。耿東亮一開口就誇他的嗓子,說:「你的嗓子保養得不錯。」李建國聽到這句話放開喉嚨便笑,說:「要說搞藝術,只能靠你們了,你看看,我都成奸商了。」 
  耿東亮陪了李建國一同笑過,說:「一凡呢?他怎麼沒在?」李建國坐進大班椅裡去,說:「我們談談不也很好嗎?」李建國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文件夾,打開來,一個人端詳了好半天。李建國望著耿東亮,說:「我的意思,我想一凡都跟你說了。」耿東亮叉起十個指頭,說:「我們只是和遊戲機賭了一回。」李建國又微笑,把文件夾遞到了耿東亮的手上。他臉上的表情是建議耿東亮和他一起再賭一把的樣子。耿東亮接過來,是一份計劃。耿東亮很凝神看了一遍,又動心又不甘心的矛盾模樣。李建國在這個過程裡頭點起了香煙。他在等耿東亮說話,而耿東亮則在等李建國說話。 
  還是李建國先開口了。李建國說:「從公司的未來著眼,我們需要你這樣的歌唱家。」 
  耿東亮是第一次被稱作「歌唱家」,有些不自在。然而這是一種令人愉快的不自在。李建國總經理的表情是誠懇的、嚴肅的。他就用這種誠懇和嚴肅的表情把耿東亮稱作了「歌唱家」。「但是歌唱家不是高等學校培養出來的,」李建國打起手勢說,「他是一種公眾形象,他只能由公眾來完成。我很贊成這句話,經濟搭台,藝術唱戲。我想我說得很明白了。」 
  耿東亮沒有開口。他挪出一隻手,托住了腮幫。 
  「兩三年,甚至更短,我們可以把你送上巔峰。」李建國總經理說,「我們有這個能力。」 
  耿東亮搖搖頭,說:「你自己就是從音樂系出來的。你知道這不可能。」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三章(5)   
  李建國抱起了胳膊。無聲地笑。他說:「我是生意人。我不能把你培養成卡萊拉斯、多明戈。不能。可是我可以使耿東亮成為耿東亮。通俗地說,讓你成功,庸俗地說,讓你成名,讓你發財。」 
  「……可是我還有兩年的學業。」 
  「我知道。兩年師範大學的學業。」 
  耿東亮拿起一次性紙杯,倒出礦泉水。他聽得出「師範大學」這四個字的後續意義。耿東亮說:「就兩年了。」 
  李建國總經理不說話了。他走到百葉窗前,轉過縫縫,歎了一口氣,說:「是啊,挺可惜。」耿東亮聽不出是放棄學業「可惜」還是不能合作「可惜」。耿東亮搓起了巴掌。夏天的手掌不知道怎麼弄的,搓幾下就能搓出黑色灰垢來了。像一條細長的黑線。耿東亮希望兩方面都能兼顧,退學他是不願意的,然而,能在這裡打一份工也是好的,一方面掙點錢,一方面也為兩年之後留一條後路。然而,腳踩兩隻船總是不夠厚道。耿東亮便結巴了,算盤太如意了話就不容易說得出口。耿東亮低了頭,說話的口氣顯示出斟字酌句,耿東亮說:「的確很可惜……如果我現在讀四年級,我是說,機會總是難得的,如果我在讀書期間……公司裡頭,比方說,幹點活,我是說……」耿東亮低了頭一個勁地打手勢。他只想靠手勢表達腳踩兩隻船的基本心態。 
  「可以。」李建國總經理說。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不快,相反,他的表情善解人意。李總說:「我非常地歡迎你。」 
  李建國的爽快是出乎耿東亮的意料的。他抬起頭,李總正用手勢「請」他喝水。耿東亮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李建國說:「總公司在西藏路有個夜總會,我可以介紹你去打點零工。」 
  耿東亮臉都紅了。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然而他還想說,他是搞「嚴肅藝術」的,他不可能到歌舞廳去唱通俗情歌。他越是這麼想,越是不好意思開口了。他的臉上是欲說又止的樣子。 
  李總說:「我知道你不肯唱通俗,我給他們打個招呼,你就唱美聲。」耿東亮站起身,他一下子就喜歡上這個大師兄了。然而李總沒有讓他說話,卻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說:「誰讓我是你師兄呢。」耿東亮說:「我回校幫你問問,要是有合適的人,我給你推薦。」李總卻拉下臉來了,很認真地說:「你們繫上的那一茬兒,除了你,我誰都不要。」李建國總經理這麼說著話似乎想起什麼了,他走到大班桌前,拉開抽屜,取了一隻BP機,送到了耿東亮的手上。耿東亮推開,說:「我怎麼能要你的東西。」李建國總經理說:「拿上,好聯繫。」耿東亮的臉又紅了,大聲說:「我不能要,我絕對不能要。」李建國又笑了,說:「我是個生意人,怎麼會白送你東西?我從你工錢裡扣。一首歌五十元,你欠我十個晚上。我還賺了你十七塊。」 
  耿東亮接過BP機,心情一陣又一陣好起來。受過藝術熏陶的人就是做了生意也還是不一樣的。     
  PART 2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四章(1)   
  作為允況集團下屬的夜總會,紫唇夜總會坐落在城市的黃金地段,保持了這個城市最一流的聲光設施與最持久的上座率。夜總會裡頭永遠是煙霧瀰漫的,這股瀰漫的煙霧使變幻的燈光有了質感,有了飄浮感與纖塵的顆粒狀,色彩有了著落、吸附,淺藍、橙黃色、粉紅都不再是抽像的色與光,成了一種「物質」,籠罩在半空,游移在人與人之間的空隙之中。人們擁擠在夜總會,各人說各人的話。而這些聲音匯總起來之後,「說話」反而失去了語言的意味了,嗡嗡的只是聲音。而舞池裡光怪陸離,美人的小腿宛如海底的藻類,密密匝匝又齊整又參差,隨節奏搖曳,隨光線變更顏色,成為溫柔富貴鄉里最經典的動態。空氣中洋溢著貴重煙絲的氣味、香水的氣味、脂粉的氣味、頭髮的氣味、腋汗的氣味,甚至擁抱與吻的氣味。樂池裡頭樂手們的動作都誇張了,小號手的雙腿是彎著的,身子是後仰著的,而爵士鼓的鼓槌決定了整個夜總會的節奏,這種節奏帶有本能的意味,每敲一記都彷彿碰到了鼓手的疼處,有一種痛感的鮮活。只是鼓手的頭髮像液體,湧來湧去透示出波浪的某種努力,永遠想爬上岸來,永遠也爬不上去。 
  耿東亮從來都沒有泡過夜總會,這種喧囂與斑斕和他的生活離得很遠,差不多完全在他生活的背面。這種活法被稱作「夜生活」,是他的學生生活裡的空白地帶。中學時代母親看得緊,母親從不讓他到「那種地方」。而進了大學炳璋看得就更緊了。母親是步步緊逼的。可是炳璋不。炳璋的耳朵真是銳利極了,你要是少睡一夜的覺,他的耳朵立即就能從你的發音氣息上辨別出來。「嗓子要休息,你就必須睡,」炳璋說,「歌唱家有一半是睡出來的。」炳璋有一個很古怪的比喻,他總是把睡眠說成「液體」,而你的嗓子必須盡可能地泡在「液體」裡頭,否則就會幹掉,失去了滋潤與彈性。好的聲音應當是盛夏裡頭的芭蕉葉,舒張、鬆弛、光潤、茂盛,水分充足,色調飽滿。「嗓子是你體內最嬌氣的孩子,你必須時時刻刻惦記他,保養他,寵著他,否則他就鬧。歌唱家只能有一種活法,自珍、節制。」耿東亮不敢不「節制」,除非他不再見炳璋的面。「嗓子」是永遠不能替你說謊的。 
  然而夜生活是迷人的,溫柔富貴鄉里的氣息有一種狂放之美、慵懶之美,乃至於有一種萎靡之美。耿東亮從一開始就喜歡上紫唇夜總會了。想在紫唇夜總會刨食的歌手很多,而耿東亮一步就能登上這樣的歌壇,李建國實在是幫了很大的忙。夜總會的付款方式很直接,唱完了,一到後台就數現鈔,這實在比廳裡的旋轉吊燈更迷人。歌手的登台大部分在九點過後,然而耿東亮是在冊學生,下班太晚了進校門總是不方便。耿東亮向紫唇的老闆要求說,能不能把它安排在週末,老闆尚未回話就喊他「小兄弟」了。老闆說:「小兄弟,你在江湖上也太不懂規矩了,就你現在這塊份量,也敢在週末掙酒錢?」耿東亮聽完了老闆報出來的歌手名字,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週末登台的女歌手可是真的很有名氣了。可是耿東亮到底捨不下這塊掙錢的碼頭,只好在電話裡頭請李建國「說句話」。李建國一直把電話打到紫唇夜總會老闆的家裡,都是快吃午飯的時間,老闆的好夢才做了一半。老闆聽完了李建國的話就嘟噥了:「小東西是你什麼人,你這麼給他說好話。」李建國說:「老兄你替我安排一下,他是我什麼人我現在也還拿不準呢。」老闆說:「你可是欠了我兩份情了。」李建國說:「那是,我全記著呢。」 
  演出的感覺和站在炳璋身邊練聲到底不一樣,耿東亮接受了老闆的建議,選擇了幾首老曲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歌,懷舊時常就是歌曲最美妙的「共鳴」了。到夜總會的人雖然龐雜,可是真正會玩和能夠大把花錢的,倒還是五六十年代的「那撥人」。發票一畫就是四位數。「那撥人」正趕上有錢有勢的年紀與時候,好歹是夜總會裡頭花錢的生力軍,不能把他們忘懷的。耿東亮似乎天生就是為他們準備的,他一亮嗓子就撩出了那撥人的情、氣、神,耿東亮手持麥克風站在閃耀的燈光裡,像夢。可惜只能唱兩首歌,耿東亮都有些欲罷不能了。 
  週末的「意義」終於在這一個週末顯現出來了。 
  九號台一位粗壯的男士與身邊的小姐正聊得熱乎。一個小時以前他們剛認識,小姐天天在紫唇夜總會混,天天在夜總會與男人們初戀,用她自己的話說:「夜夜當新娘,這又有什麼不好?」男士前傾了上身,說話的樣子眉飛色舞。似乎正在談論一件開心而又要緊的事。而小姐一身素,很平和的模樣,眼影塗得藍藍的,很疲憊地眨巴,她的目光盯著男士,既目不斜視,又有點心不在焉,咬著西瓜汁的吸管,下嘴唇很漂亮地咧在那兒。她那種鬧中取靜的模樣實在是楚楚動人。男士打完最後一個手勢,很豪邁地說:「你說是不是?」小姐愣了一下,吐出吸管,吃驚地說:「什麼?什麼是不是?」粗壯的男士搖搖頭,說:「你原來沒有聽。」小姐伸出手,很歉意地握住了男士的手背。小姐說:「真對不起,我走神了。」小姐抿了嘴笑,歪著腦袋對男士說:「我怎麼也不該在今天過生日的。」男士聽了這樣的話便用雙手提起小姐的手,動作很憐愛,臉上的神情便責怪了,說:「不該不告訴我。」男士向大廳裡的服務生招過手,指了歌台上正閉了眼睛抒情的女歌手說:「請她唱一首《一簾幽夢》,我給這位小姐點歌。」可是小姐不喜歡台上的這位女歌手,說她的聲音「騷烘烘的」,她吩咐服務生說:「呆會兒有位先生,我想聽他唱。」點完歌男士擰了幾下小姐的小耳垂,關照說:「不可以和我見外。」小姐很緩慢地眨一下眼睛,說:「謝謝。」男士看著小姐的嬌媚樣心裡頭動了一下,這一動居然把普通話給忘了,操了一口東北話大聲說:「還客氣啥呀?誰跟誰呀?」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四章(2)   
  三十一號台坐著男主人與他的小保姆。男主人六十出頭了,頭髮一根一根梳向了腦後,留了一片很開闊的腦門。這位退了休的文化局群藝處的處長兩年前失去了妻子,而女兒遠在加拿大。平時在家的時候老鰥夫只有望一望自己的小保姆,小保姆越來越像自己的女兒了。小保姆是一個鄉下姑娘,便安慰老鰥夫說,你要是覺得像,你就多看看。女兒像她的母親,這一來老鰥夫卻又發現小保姆越來越像妻子「年輕」的時候了。這個發現讓老鰥夫年輕,卻更讓老鰥夫傷心。退了休的前處長拉住小保姆的手,想把這個發現告訴她,一開口卻更傷心了:「我這輩子,白活了,什麼出格的事都沒敢做過。」小保姆又安慰他說:「好人都是這樣的。」前處長搖搖頭,說:「壞人是一死,好人也是一死。全一樣。」 
  小保姆知道自己的主人又想念亡靈了,便把女人的相片拿出來,放到前處長的面前。前處長望著自己的亡妻,一手攬過小保姆,流下了眼淚。前處長失聲說:「我年輕的時候都幹什麼去了呀!」小保姆掙脫開去,前處長在傷心之後就再沒有機會擁抱這位小保姆了。 
  然而小保姆愛跳舞,這是男主人知道的。她在看電視的時候一次又一次流露過這種迫切心情。前處長就決定什麼時候陪著小保姆好好跳一回,再怎麼說跳舞的時候她總不至於掙脫開去的。小保姆健康極了,能吃,能睡,體態豐盈而結實。發育得極好的胸脯無緣無故地聳了那麼一大塊。八十年代初期他和他的前妻是時常跳舞的,跳舞的時候頂在一起的時常是腹部,前處長認定了和小保姆跳舞的時候情形肯定不會是這樣的,頂在一起的絕對不可能是腹部,只能是胸脯。前胸與前胸頂在一起肯定會有另一種感受,肯定的。前處長有時候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小保姆的前胸,兩三眼下去,血管裡的血液便年輕了,四處躥,就想上去抓一把。然而前處長好歹知道小保姆的脾氣,倔得很,萬一弄毛了便會不可收拾的。前處長好幾次想帶小保姆出去跳一次,跳舞當然就得有跳舞的樣,手牽手,胸貼胸,天經地義的。但小保姆太能吃,太能喝,到了那種地方,如何能管得住她的那張嘴?算來算去又有些捨不得。 
  週末的下午前處長收到渥太華寄來的三千美金。他把工商銀行的通知單拿在手上,湧上了一股花錢的豪情。他再也不能等了,再也不能後悔了。怕別人說什麼?怕了一輩子,又有什麼了?得瀟灑一回。六十五歲,相對於十多歲的人來說是爺爺,可相對於八十歲,他年輕得只是個小侄兒呢!吃完了晚飯男主人就對他的小保姆說:「我帶你到最好的夜總會跳舞去。」 
  耿東亮唱完第一首曲子之前,前處長和小保姆已經跳了三圈了。小保姆激情蕩漾,而男主人則心花怒放。前處長當即決定給「呂小姐」點上一首歌,一首好聽的流行曲目——《月亮代表我的心》。前處長在點歌單上註明了點歌要求,必須是男聲。 
  東北大漢與老鰥夫為點播耿東亮的演唱最終陷入了僵局。僵局是可以迴避的,然而主持人不迴避。主持人順理成章地把僵局引向了一場競拍。這是主持人的拿手好戲。紫唇夜總會的氣氛立即就火爆起來了。人們喜愛這樣的場面,這樣的場面在生意興旺的夜總會裡總是時有發生的,只不過這一回不是為了捧歌手罷了。 
  競拍從一百元起的價。不算高。東北大漢喊了第一票。前處長正處在一種空前的喜悅之中,他遠遠地看見九號台上的那個生意人,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這種油頭粉面的人了。前處長知道這種人在這樣場合絕對不肯認輸,這個他有底,陪他玩玩,多放他一點血也是有趣的。再說這樣的場面他有生以來畢竟第一次碰到,有這樣驚艷一絕,做鬼也風流的。前處長的豪氣上來了,翻了番,兩百。東北大漢咬了牙籤,正和身邊的小姐說話,根本不拿價碼當回事的樣子,只是向空中伸出了四個指頭。氣氛開始火爆了,人們發出了歡呼與口哨。老鰥夫喊出六百,小保姆就開始緊張了,什麼樣的歌需要六百塊錢?東北大漢的八字手勢舉在半空,而一盞射燈恰到好處捕捉到這個手勢,這個財大氣粗的手勢在整個夜總會裡頭顯得鶴立雞群。但是小姐顯得不開心了,這樣的場面她見多了,這可是沒有底的,東北人要是殺紅了眼,口袋掏空了她掙什麼?小姐不高興地說:「你到底想花多少錢?」東北大漢笑笑說:「隨便,只要你生日開心,我陪他玩。」小姐卻站起來了,把嘴巴就到他的耳邊去,厲聲說:「讓我開心就把這分孝心花在我身上,在這兒充大頭做什麼?」小姐丟下這句話回過頭去卻走人了。這時候一陣尖叫正隨著老鰥夫的「一千」轟然呼起。東北大漢只得舍下這場官司跟了小姐追過去,人跑了,他和誰一簾幽夢去? 
  這個結局是前處長始料不及的。他居然贏了。剛剛才開了個頭那個有錢人怎麼就跑了呢?而大廳裡的人們就更失望了,一千塊,這算什麼?一點驚心動魄與驚濤巨浪都沒有。沒有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嘛。 
  耿東亮不得不面臨一首通俗歌曲了。他走到後台,對老闆說:「我不唱通俗歌曲的。」老闆丟下來的話倒很爽快,抬起頭,說:「行。你去跟顧客說去,你是藝術家,你不唱通俗。」耿東亮說:「我說過的,我不唱通俗的。」老闆卻笑了,說:「我這不是答應了,你去說去,藝術家當然是不唱通俗的。」而大廳裡頭《月亮代表我的心》已經起調了。老闆走到耿東亮的身邊,把麥克風塞進耿東亮的手中,玩笑一樣大聲說:「這是哪兒?唱著玩玩的,你還當真了。去吧,本來就是玩玩的,大家高興。人太頂真了就成雕塑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四章(3)   
  耿東亮是被老闆半推半送地弄上歌台的。耿東亮一開口就贏來了滿堂彩,比他唱美聲漂亮多了,氣息輕飄飄的,吐字也就格外不費力了。他的通俗歌喉居然把紫唇夜總會的週末之夜推向了高潮。舞池裡的人們開心極了,他們舉起手臂,裸露的手臂隨音樂的節奏左右波動,燈光如紅色的霧,纏繞在手臂旁,而半空裡密集的手指都成了人體的火焰。 
  大廳裡寂然不動的是那個小保姆,她望著付賬的男主人,在藍色燈光底下眼裡頭流出了藍色的淚。為了讓她聽這首歌,他花了整整一千塊錢呢!歌詞裡的話她可是聽得清清楚楚的,「我的情不變,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這句話他在哪兒不能對自己說?客廳、廚房,哪兒不能?光為了對自己說這句話他就花了一千塊啊!舞池裡的人在瘋狂,沒有人注意這裡坐著的一老一少。小保姆望著自己的主人。認定了男主人愛上了自己,拐了彎子變了法向她表白愛情罷了。小保姆心裡說,你不開腔,讓我一個女孩子怎麼先對你開口呢?她的男主人付了錢之後便有些神不守舍了。臉色也不對。小保姆想,多好的男人,他還在害羞呢。小保姆撲進他的懷裡,激動得哭了。可憐的文化局前處長拍拍她的肩,安慰說:「沒事,沒事。」小保姆仰起臉說:「我們回家,我們再也不出來了。」前處長說:「我們回家,我們再也不出來了——錢算什麼?我有美金呢……」 
  耿東亮一回到後台夜總會的同事們便給他鼓掌了,大伙都說,你的流行曲子唱得真是有味道,比美聲棒多了。老闆走進來,笑嘻嘻地在耿東亮面前丟下三張,說:「你拿著,店裡的規矩,這樣的買賣你我是三七開。」耿東亮捏著三張老人頭,塞進口袋。老闆拍拍耿東亮的肩,大聲說:「什麼他媽的美聲通俗,不就是唱,客人喜歡不就齊了?還不是玩玩嗎?多大事啊。」 
  李建國走進辦公室,用雞毛撣撣過大班桌。桌子並不髒,但是李建國總經理每天都要以這樣一個動作作為每天的開始儀式,然後,泡好茶,抽根煙,總經理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上午八時二十分,總經理辦公室的房門被敲響了。李建國說過「請進」,就走進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男的氣宇軒昂,女的丰姿綽約,男人和女人都年輕,似曾相識,一時又有點想不起來。男人進了屋,說:「你是李總吧?」李建國接過名片只看了一眼,便微笑了,恭敬起來,客客氣氣地說:「是洪記者。」這時候女人的名片也遞上來了,李建國又客客氣氣地說:「卓記者。」李建國第一次和新聞界打交道,恭敬起來,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說:「難怪剛才我覺得面善,電視上見過二位的。市電視台的二十二頻道我常看,辦得不錯,有新意,貼近生活,貼近時尚,辦得不錯。」李總說著話便走到門口喊:「小蔡。」小蔡在隔壁應了一聲,是個女孩。李總說:「給電視台的兩位記者泡茶。」小蔡看了兩位記者,向他們點點頭,泡茶去了。洪記者坐定了,對李建國說:「李總也非常關心我們二十二頻道?」李建國說:「說不上關心,喜歡,喜歡罷了。」洪記者說:「貴公司在我們市是有相當的影響力的,當然,不久前發生了一點不愉快。但我們相信,貴公司一定會進一步發展壯大起來。我們雙方一定有很好的合作前景,文藝離不開傳媒,傳媒離不開文藝,我們將來一定能合作得很愉快。」李建國摸不準這兩個人上門的目的。但是,聽他們說話的口氣,一聽就知道是有備而來的。說出來的話都有腹稿,顯得又正經又親切,都有點像外交了。李建國調整過坐姿,把注意力集中起來,他一邊聽一邊點頭,表示贊同,不停地說:「那是。」 
  茶泡上來了,「洪記者」和「卓記者」都沒有碰,卓記者卻開口說話了。卓記者的腔調與電視裡的不一樣,在電視畫面上她一直操一口上好的普通話,而現在她用的卻是本城的城南方言,一開口就親切,有了一股淡淡的鄉情,卓記者說:「李總一定記得,去年的八月二十八號是我們二十二頻道首播的日子。」李建國有些茫然,他用力地點點頭,肯定地說:「記得,記得。」卓記者說:「你看,還有二十來天,都快一年了。」李建國笑起來說:「是的,快一年了。」卓記者說:「這個二十二頻道說到底還是我們自己的二十二頻道,是吧?我們呢,想請一些社會名流、著名的企業家什麼的,出席我們的晚會。」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李建國便明白了,是好事。李建國站起身,恍然大悟地說:「你們看,都忘了給二位名片了。」三個人便一同站起身,把交遞名片的儀式又做過一遍,總經理的辦公室裡立即就喜氣洋洋了。李總說:「請坐。請喝茶。」 
  卓記者端起茶,依照順序,現在便輪到洪記者開口說話了。電視上就是這樣的,女聲播一條,接下來就是男聲播一條。洪記者顯得很斯文,很緩慢地打開自己的公文包,一邊往外掏,一邊慢聲慢語地說:「晚會呢,對我們來說是一次機遇,對企業來說呢,也是一次機遇。李總如果能利用這個機會和廣大的電視觀眾說幾句話,對貴公司擴大知名度肯定會有很大的好處,同樣是說三十秒鐘,效果肯定比廣告好,費用也比廣告便宜。如果貴公司能夠成為贊助單位的話,費用雖說多一些,可是我們可以把公司的名稱打到字幕上去。」李建國聽到這兒算是徹底明白了,徹底恍然大悟了。一句話,拉「贊助」來了,說白了,要錢來了。既然是要錢,李總也就沒有必要太恭敬了。這時候洪記者已從包裡抽出一張價目表,遞過去。李建國看了一眼,腦袋裡一陣暈。李建國丟下價目表,叉起了十隻指頭,放在大腿上,盡量平靜地說:「價格倒是公道,比北京和廣州公道多了。」李建國這麼說著就彷彿和北京、廣州的新聞界打過交道似的,聽上去見又多識又廣。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四章(4)   
  「喝茶。」李總說。 
  洪記者和卓記者一起端起了茶杯,低了頭,做喝茶狀。李建國的腦袋裡頭開始飛快地運轉,他挺了挺上身,表情一點一點冷峻起來了,說到底他們是來要錢的,李建國就不能沒有一點總經理的樣,樣子越足,就越是財大氣粗,越是財大氣粗,「洪記者」和「卓記者」就越是拿自己當回事的。要不然,他們是不懂得什麼叫恭敬的。 
  李建國說:「這樣好不好,這的確是一次機遇,我和你們的領導再商量商量。」 
  洪記者和卓記者一同放下了茶杯,相互打量了一眼,似乎有難言之隱。還是洪記者開口說話了。洪記者說:「你看這樣吧李總,我們也認識了。算是朋友,將來還有很多合作機會,我們是不是這樣,我們先談妥了,再去和我們領導會面。」洪記者笑起來了,有些不自然,說:「我們台有規定的,誰拉到的贊助,就算誰的。我們兩個人不會把李總撇下去,你和我們是五五開還是四六開,你給個痛快話。這個賬我們不會不認,我們兩個向來都是這樣的。」 
  李建國把玩著打火機,說:「這個好說。」 
  李總掂出了他們的斤兩,信心越加充足了,而「李總」的派頭也就越大了,他站起身,走到記者的面前去,洪記者和卓記者都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來,李總把一隻巴掌搭到洪記者的肩上去說:「這樣,交個朋友,啊,後天下午,你們再來一趟,我給你們一個回話。」李總拍了洪記者一把,說:「順便吃頓飯,啊,今天就不陪了。九點鐘省裡報社的一個記者還要來採訪,沒辦法。」李總笑道,「實在是沒辦法。」 
  洪記者和卓記者賠上笑,忙說:「你忙。」 
  李建國把他們送到門口,大聲說:「就這樣,啊,不送了。」 
  李總關上門,抱起了胳膊,放在胸前。他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感覺到自己有一點氣宇軒昂。 
  李建國把自己關了近一節課的時間。他半躺在自己的大班椅上,把雙腳蹺到桌面上去,一口氣抽了七根三五牌香煙。整個辦公室裡頭都霧氣繚繞的。李建國瞇了一雙近視眼,仔細地設想,推斷,他的整個身心都像要登台的樣子,準備演出的樣子,蠢蠢欲動卻又冷靜鎮定。四十分鐘過後,李建國掐掉了最後一根香煙,一份精緻的計劃就有了一個大概了。想完了,他拿起了電話,用內線叫過小蔡,小蔡在數秒之後就站到了他的面前。 
  李建國說:「你記不記得,前些日子二十二頻道報過一個十一歲女孩,得了白血病的那個,叫什麼婷婷的。」 
  小蔡說:「記得,晚報上也做過報道的。」 
  李建國伸出一隻指頭,開始發佈他的命令:「你立即把報紙找來,或者直接與晚報聯繫,找到這個小姑娘,越快越好,一找到就和我聯繫。打我的手機。」 
  「知道了。」 
  「你把手頭的工作全放下來,現在就去辦。」 
  「知道了。」 
  李建國吩咐過手頭的事,站到了空調機的前面去,等身體冷卻過來,他洗了一把臉,整理過頭髮,上身下身都打量一遍,關上門,往樓上走去。李建國敲響了羅綺董事長的辦公室。 
  李建國坐在了羅綺董事長的對面。他扼要地匯報了季候風唱片公司的工作,一共談了五點。每一點都只有十來句話,最短的只有七八句。匯報完了,李建國總經理開始請示董事長有什麼新「考慮」或新「指示」。羅綺女士說沒有。羅綺女士說,唱片公司交給你,你就是主人,我們不干涉你的工作。李建國表示了謝意。表示完謝意李建國就開始談及如何擴大總公司知名度的事了。李建國說,根據他的調查,市電視台的二十二頻道快滿一週年了,依照慣例,電視台會有一台晚會。李建國建議說:「總公司可以考慮把晚會的冠名權買下來。」李建國說,「八月二十八日,離開學不遠了,離教師節也不遠了,教育的問題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就會成為話題,好炒作,也就是說,記者好發消息。」李建國提議說,「第一,晚會的演出,我們可網羅一批歌手,這件事我們可以讓電視台張羅,他們熟,有路子;第二,二十二頻道多次報道過一位十一歲的白血病患者,公司可以由您出面捐一筆款子,把晚會推向高潮。主持人熱淚盈眶,全市的市民會熱淚盈眶,當然,您更應當熱淚盈眶,現場直播,社會效益是可以想見的;第三,利用這個機會資助幾位特困戶的學齡兒童,要是在平時,這筆費用肯定買不來這樣的新聞報道,聯繫工作可以讓電視台出面,他們求之不得,做聖人,誰都會搶著去幹,我們只要掏點錢就可以了。」羅綺聽完了,點了點頭。但出乎李建國意料的是,羅綺並不激動。羅綺拿起了圓珠筆,有節奏地敲打自己的大拇指。羅綺說,「想法不錯。」誇獎完李建國,羅董事長就語重心長了,羅綺說,「小李,新聞界的人來要錢,千萬不能當真的。你干長了,自己就會明白了。」 
  李建國說:「做廣告也得掏錢,可是我覺得這樣的廣告做得更漂亮,像一首歌、一首詩。催人淚下呢!」 
  羅綺笑起來,說:「你還是個藝術家,不過想法不錯。」 
  李建國說:「具體的事務工作由我來談,不給總公司添任何麻煩。」 
  羅綺說:「掛一個冠名,他們開價多少?」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四章(5)   
  李建國說:「價格是活的,只是說話的技術問題。」 
  羅綺說:「想法是不錯,但是總公司畢竟不是銀行,總公司有總公司的困難。」 
  李建國說:「只要董事長答應,三七開,我們季候風願意承擔三成。」 
  羅綺說:「小李,與電視台合作,最大的受益者將是你們,五五開,算是我對你們的支援。」 
  李建國說:「五五開不行,這樣我們不和總公司平起平坐了?四六開,我一年之內把款項劃到總公司的賬上去。」 
  羅綺笑起來,說:「小李,果真是不吐骨頭。」 
  李建國賠上笑說:「這只能說是總公司的遺傳基因好。」 
  羅綺聽了這句話真的開心了,臉上就有了和顏悅色。說:「那就獻一回愛心。」 
  李建國說:「那我找他們談了?」 
  羅綺說:「我讓廣告部的人和他們談。」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五章(1)   
  童惠嫻的車攤設在瑞金路與延安路的交接處,背後是一塊正在打樁的建築工地,四周圍著雪白的圍牆。面對著瑞金路的石灰牆面上刷了一行巨大的朱紅黑體字:「安全第一質量第一效益第一節約第一」。童惠嫻的三輪車就停放在一棵法國梧桐樹下面。各種型號的自行車內外胎掛在三輪車的把手上,而車板上則是自行車的配件,兩支打氣筒立在樹根的旁邊。童惠嫻的工作寫在一塊木板上,「修車、補胎、打氣」。童惠嫻的左側是另一個工廠的下崗女工,她在賣報。她們一直不知道對方的姓名,不說,也不打聽。她們互稱「大姐」,說一些閒話,或者為對方換一些零錢。儘管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可是她們總認為這樣的日子是短暫的、臨時的。有一天她們會重新回到「原來」的地方去的。 
  童惠嫻於一九九二年九月從自行車總廠下崗。她的二兒子正是在這一年的八月考上大學的。兒子考取的當天童惠嫻就預感到下崗的命運了。有一得必然會有一失。生活大體上總是這樣的格局。童惠嫻在總廠做的是裝配工。多多少少算有些技術,擺個修車鋪子應該能把一張嘴打發過去。修理自行車無非就是拆下來再裝上去,不算什麼太難的事。可是童惠嫻在決定擺攤之前還是生了一場病,躺了一個星期。她是無論如何也不甘心在馬路的邊上做這種事的,拉不下這個臉面。可是兒子報完到,家裡就全虧空了,看病的錢都擠不出來了。童惠嫻感覺到自己又一次掉到冰河裡去了,她還是在插隊的那一年掉到冰窟窿裡頭產生過這種感覺的,手和腳全落空了,沒有一個地方能落得到實處。董惠嫻後來「豁」了出去,抱了病走上街頭,掛起了「修車、補胎、打氣」的小木牌。她的第一筆生意碰上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騎了一輛很髒的捷安特山地車,後胎爆了。童惠嫻修好車,認認真真地替小伙子把車子擦回到七成新。後來小伙子問:「多少錢?」童惠嫻低了頭就是說不出口。小伙子掏出一張十元,很大方地說:「別找了。」童惠嫻沒有接。童惠嫻再也料不到自己不敢去接。她望著這張皺巴巴的現鈔,委屈和羞辱全堵在心窩裡頭,一點一點化開來了,往上湧。一雙眼裡很突然地汪開了兩朵淚。小伙子把十元現鈔丟在小木凳子上,騎上車,很滿意地吹起了口哨。吹過來一陣風,那張皺巴巴的十元錢掉在了地上,翻了幾翻。正過來是十元錢,翻過去還是十元錢。小伙子走遠了,童惠嫻弓下腰拾起那張紙幣,眼淚說下來就下來了。童惠嫻就感到自己做了一回賊似的。她童惠嫻是誰?混了幾十年了,十塊錢就讓她這樣了。這一想童惠嫻便越發傷心了,拿了一隻很髒的手往臉上捂。摀不住,兩隻手都沒有捂得住。 
  童惠嫻一到家就大哭。這時候丈夫耿長喜剛從肉聯廠下班回來。他站在床邊,拉下了臉,說:「告訴我,誰欺侮你了?」童惠嫻便用被角把頭裹住。耿長喜從鋪板底下抽出了一把殺豬的點紅刀,到巷口裡頭看了半天,看不出任何跡象來。耿長喜回到臥室,把刀拍在床頭櫃上,大聲說:「你說,是誰?」童惠嫻料理好自己,說:「沒有誰,我自己難受。」耿長喜放低嗓音問:「真的?」耿長喜收起刀,往外面去,臨出門時回過頭來關照說:「也不要哭得太長了。」 
  童惠嫻把那張十元錢壓在玻璃台板底下,第二天一早就到大街上班去了。童惠嫻自己也奇怪,怎麼一哭身子上的病竟全好了,心裡頭也沒有不甘了,也不再怕羞了。童惠嫻騎車走在清晨的馬路上,馬路潮濕而又空蕩。童惠嫻長歎了一聲,像是為自己的前半生做了一次總結:「唉,人哪。」 
  一個星期之後耿長喜才知道老婆在外頭擺攤了。聽完妻子的訴說,耿長喜沒有說一句話。第二天一早卻比童惠嫻早起了半個小時。當天晚上耿長喜就笑嘻嘻地問了:「今天生意好吧?」這個混球男人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老婆的心思的,耿長喜端了酒盅,開心地說:「上午環衛工人剛一掃完,我就在路面上撒上玻璃碴了。」童惠嫻愣了半天,說:「你怎麼能這樣?」耿長喜不高興了,放酒盅的聲音便不好聽。他用濃郁的蘇北鄉音說:「為你好!」他梗了脖子說話的樣子活像他當年做支部書記的老子。 
  耿家圩子是童惠嫻插隊的地方。一九七○年的春天童惠嫻來到了這座蘇北鄉村。是一條水泥船把他們從小縣城分散到各個村莊去的,童惠嫻站立在船頭,心曠而又神怡,迎接他們的除了鄉村鑼鼓隊之外,還有遍地的鵝黃色的菜花。這是一個令人激動的時刻,鑼鼓聲彷彿不是從鑼鼓裡頭發出來的,而是那些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油菜花在風中搖曳,兀自發出的驚天動地的鑼鼓聲。童惠嫻深吸了一口,多麼柔嫩的空氣呵,摻雜了植物的氣息、太陽的氣息、水的氣息,以及泥土的氣息。童惠嫻的心情綻放開來了,三四天之內都沒有平復。童惠嫻甚至產生了這樣一種錯覺,她認定了自己的心情就是一朵油菜花,鵝黃色,有一種動人的搖曳,撲稜撲稜的,無始無終的。 
  耿家圩子當天晚上就傳開了一則好消息,城裡頭來了一位美人坯子。人們都說,這一下晚上出門不要等月亮上山了,那些年輕人的眼睛到了晚上肯定就會自己放光的,就像天上的星,一顆比一顆亮。小光棍們的眼睛碰上美人沒有一顆不會發光的。耿家圩子在不久之後就傳出一首歌謠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五章(2)   
  天上星,亮晶晶, 
  我在牆頭望知青。 
  天上星泛指的,指那些年輕人。而知青則是特指,說的正是童惠嫻。 
  其實童惠嫻稱不上美人。只不過皮膚特別的白罷了。但她的動人之處不在皮膚,而在神態。童惠嫻是那種安靜的、羞怯的姑娘,不愛說話,就會微笑。她在遇上生人的時候總是低順了眼的,以那處招人憐惜的樣子滿面含羞,接下來就泛上來兩腮紅。她的白皮膚在這種時候就會格外顯眼了,紅而襯白,白而襯紅,有一種楚楚動人的樣子。這樣的神態總是能夠滿負荷地激發起農民朋友的審美激情。他們用蔥和藕這樣的上等植物來比擬童惠嫻,表達他們的心情,表達他們對城市人的認可與贊同。 
  農民朋友們說童惠嫻和「大蔥」一樣水靈。而好皮膚則和「新藕」一樣皎白。 
  童惠嫻的歌聲傳到農民朋友們的耳朵裡頭,則已經是這一年的初冬了。農民朋友們再也沒有想到,這個一說話就會臉紅的女孩子,站到舞台上去居然是那樣的一反常態,當著黑壓壓的一群人能把普普通通的一首歌唱得睜開眼來,一眨巴一眨巴的,直愣愣地盯住你,讓你的下巴再也掛不住。童惠嫻小學時代可就參加「小紅花」藝術團了,還做過十幾回領唱呢。這個膽小羞怯的小丫頭一上台就鎮得住場,豁得出去,台下的人一多她反而不害怕人了。用老師的話說:「天生就是一個唱歌的料子。」 
  入了冬就是鄉村的閒時,正是各類文娛宣傳隊傳播「思想」和「主義」的日子。公社把剛剛插隊的知青組織了起來,挑選了十幾個文娛骨幹。這些文娛骨幹直接肩負了黨和毛主席的諄諄教導,用表演唱、三句半、快板書這些藝術形式把它們送到農民朋友的心坎裡去。他們一村挨一村,走一村,演一村,學一村,教育一村同時又被教育一村。熱熱鬧鬧地紅火了一路。當然,「不正當」的事總是會有的,演到一半上海的一位男知青和女知青就給開除了,他們有事沒事總要蹲到一塊說上海話,頭靠了頭,距離都不到一尺寬,把所有的人都撇在了一邊。這像什麼話嘛!這哪裡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嘛!這不是宗派、小資產階級是什麼嘛!不要他們。讓他們去興修水利去。 
  童惠嫻是這群骨幹裡的骨幹。壓台戲女聲獨唱就是由童惠嫻來承擔的。給她做手風琴伴奏的是劉家村的一個知青,叫徐遠。童惠嫻和徐遠是老鄉,童惠嫻畢業於二十一中,而徐遠畢業於九中。方言相同,在一起說說話的時候當然就多一些。幸好有上海知青的前車之鑒,要不然童惠嫻犯一些錯誤也是說不定的。童惠嫻自己都意識到她在徐遠面前的話已經越說越多了。照這樣下去無疑會有滑進小資產階級泥坑裡的危險性。這真是太危險了,一個人如果對自己不警惕,走錯了道路實在是一眨眼的事。 
  文娛宣傳隊的巡迴匯演進行到最後一站,是耿家圩子,也就是童惠嫻所說的「我們村」。舞台搭在鄉村小學的操場上。童惠嫻給鄉親們演唱了《遠飛的大雁》。童惠嫻一登台就使村裡的鄉親們驚呆了。她上台的步子邁得落落大方,一點都不像她的黑眼珠子,見人就四處躲藏。她在舞台的正中央站成「丁」字步,小辮子從左肩那邊掛在胸前,用指尖不停地纏繞。童惠嫻始終保持一隻肩頭對著台下,當她換句子的時候,另一隻肩頭卻轉過來了,又自然又婀娜,宛如玉米的修長葉片。她的春秋衫做成了小翻領,收了一點腰,不過分,真是又漂亮又樸素,完全有資格代表耿家圩子的全體社員向首都北京表達深情: 
  遠飛的大雁—— 
  請你快、快飛——~~ 
  捎一個信兒到北——京(哪) 
  翻身的農奴想——念 
  恩——人毛主~~席~~ 
  「恩人毛主席」那一句被童惠嫻唱得動聽極了。舞台上的扮相也就格外動人。她會把重心移到前腳上,後腳只有一隻腳尖支在檯面上,而兩隻手的指尖蹺起來,呈蘭葉狀,交叉著緩緩地扣向胸前,緊緊地貼在了心窩子上。熱愛毛主席的人太多了,可是誰人這樣熱愛?誰又能把兩隻手與胸脯的關係處理得這樣柔和,這樣相互企盼,這樣情深似海,這樣美不勝收?方圓二十里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耿家圩子的村民盯著童惠嫻,所有的脖子都隨了這句歌聲轉了半個圈。這句歌聲裡頭有一種無限的親近與緬懷,更嚴格地說,有一種普通人才有的牽掛,像牽扯了骨肉那樣難分難捨。真是動聽,都有點像兒女情長了。如果不是獻給毛主席,這首歌要是這樣演唱簡直要犯錯誤的。好聽得叫人耳朵都支稜不住了,直往下掛。 
  耿家圩子這一站匯演完了,文娛宣傳隊就暫時解散了。所有的知青都聚集在河邊向童惠嫻道別。徐遠坐在抽水機船頭,手風琴一直被他套在脖子上,像個寶貝似的摟在懷裡。東風牌抽水機發動之前童惠嫻正在和一個揚州女知青說話。這時候她聽見手風琴響了一下,是「3」這個音,就一下,童惠嫻側過臉,徐遠正衝著她微笑,半個臉被傍晚的太陽照得通紅,又快活又帥氣的樣子,童惠嫻一點都沒有料到自己突然又產生了那種錯覺,就是剛剛下鄉時的那種錯覺,胸中的油菜花抖動了那麼一下,但不是紛絮狀的、漫天遍野的,只有一棵、一株、一朵。愣愣地抖動了那麼一下,毫無預示地抖動了那麼一下。童惠嫻一下子就呆住了,失神了。童惠嫻站在河邊的柳樹下面。柳樹臨近落葉,青黃色的葉子顯示出最後的妖嬈。童惠嫻反而看不見眼前的徐遠了,徐遠的模樣反而成了她的想像了。她想起了這些日子裡頭的諸多細節,每一個細節都伴隨了除遠,而徐遠都是快樂的、帥氣的。童惠嫻就這麼失神地佇立在初冬的夕陽裡面。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五章(3)   
  太陽在河面上紅了一大塊,而村裡的鴨群正從水面上歸來。抽水機船開動了。衝到了鴨群裡頭,鴨群對稱地分成了兩半,向兩邊的岸上飛竄。船上的知青們開心得不得了。他們大聲喧嘩,夾雜了手風琴的快樂響聲。他們的叫聲隨抽水機船緩緩遠去了,隨後船拐了個彎兒,河水最終歸結於靜,那種白色的、易碎的靜。童惠嫻握住了自己的辮梢,有一種旋律好聽得都讓人難受了:翻身的農奴想念,恩人毛主~~席~~ 
  童惠嫻的成功演唱使耿家圩子的人們對她有了全新的認識。村裡的小伙子開始更為傷心地單相思了。童惠嫻和誰說過話了,很快就會成為一個談話的中心。他們用一種悲痛的心情與神態評論起村裡的女孩們:「她們要是有人家的一半就好了。」「人家」當然是童惠嫻,而「一半」到底是怎樣,這個難以量化的標準則近乎令人絕望了。但是童惠嫻在這個問題上是高傲的,甚至是冷漠的。這個問題在「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之外,童惠嫻不馬虎,不隨便。儘管童惠嫻處處顯得很隨和,然而什麼樣的人可以多說話,什麼樣的人不能說話,她心裡頭有底。光棍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童惠嫻注意著迴避。該把頭低下去的時候她一定會低下去的。有些人的目光天生就不能搭理。你一和他對視他就會纏上你;目光炯炯,兼而浮想聯翩。 
  但是對耿長喜童惠嫻卻不能夠。耿長喜是支部書記的兒子,說話和做事的樣子有幾分呆霸王的氣質。相對說來,童惠嫻對耿長喜是客氣的。這裡頭有一半當然是礙著老支書的面子,打狗要看主人,對支部書記的大公子說話就不能太過分了。另一半則是出於童惠嫻的策略。童惠嫻缺少安全感;但是有耿長喜在,童惠嫻的危險感不僅不會加強,相反,會大幅度地削弱。大家都明白耿長喜的心思,誰要是對童惠嫻太熱情了,耿長喜的目光大多數時候也是不吃素的。他不動手。他的目光叉住誰誰就得自覺,你要是不自覺就會惹麻煩的。耿長喜巴結童惠嫻,這個誰都看得出來。他巴結和討好童惠嫻的時候臉上一點都沒有分寸。好在耿長喜怕他的老子,老支書做過十多年殺豬匠,心正,但是手狠。他的大巴掌要是「幫助」起人來,你坦白是從嚴,抗拒也是從嚴。耿家圩子的人都說,村裡的風氣這麼好,老支書的一雙大巴掌實在是功不可沒。政策和策略全在他的大巴掌裡頭。「誰要是不走好他的正道」,老支書的大巴掌一定會讓他嗷嗷叫! 
  不過老支書很少用巴掌。他的有效武器是他的咳嗽。在耿家圩子,老支書的乾咳是家喻戶曉的。許多人都學會了這一招,晚輩做了什麼錯事,做長輩的乾咳一聲,事情就會有所收斂。當然,老支書的那一聲乾咳你是學不來的。老支書中氣足,正氣旺,他在村東乾咳一聲,一直可以領導到村西。支書管得住兒子,兒子管得住光棍,童惠嫻的日子總體上也稱得上有驚無險了。童惠嫻最大的騷擾也就是在晚上,幾個小青年們路過她的房間時尖叫幾聲,他們捏住鼻子,小公獸一樣尖聲喊道:童惠嫻! 
  僅此而已。 
  不過,對童惠嫻直呼其名已經顯得出格了。平時村裡的上下老少都喊她「童知青」的。「童知青」這個稱呼表示了一種尊敬,也許還表示了一點高貴。當然,耿支書是例外。耿支書從第一天起就喊她「小童同志」了。從支書這邊講,「同志」裡頭就有了長者的關愛與組織的溫暖。別人是不配享受「同志」這個光榮稱號的。除非你倒了霉。人一倒霉了有時候反而會成為同志的。這時候你已經需要「組織上」給予幫助了嘛。 
  徐遠終於來信了。 
  公社的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駛向了童惠嫻。童惠嫻在那個瞬間裡頭產生了某種奇妙的預感。她就知道自己有信了,她就知道徐遠給自己來信了。郵遞員把那輛墨綠色的郵遞專用車停在路邊,低了頭,手伸進墨綠布包裡迅速地翻動。童惠嫻看了一眼四周,心卻跳得厲害了。這時候圍不過來幾個人。童惠嫻接過信封,迅速瞄一眼右下角的寄件人地址,地址是老家。童惠嫻便有些失望了。然而信封上陌生的字體再一次讓童惠嫻的胸口狂跳不已了。第三小隊的揚州知青笑著說:「誰給你來信了?」童惠嫻穩住自己,十分沉著地說:「還能有誰?還不是老媽。」童惠嫻說完這句話一個人便離開了。童惠嫻回到屋子裡頭看信,果然是徐遠。徐遠是不會在信封上寫上「內詳」的,這樣的欲蓋彌彰只有傻瓜才做得出。 
  愛情故事像一隻彩蝴蝶,靜悄悄地飛翔了。沒有聲音,沒有風。只有你的胸口能感受到它有翅膀,撲稜稜地一陣子,隨後又是撲稜稜地一陣子。童惠嫻把徐遠的來信一遍又一遍打開來,多麼漂亮的字體,多麼亮麗的句子。徐遠的來信完完全全就是夏夜的天空,那麼多的字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是浩瀚的星斗與紛繁的清輝,它們無邊無垠地覆蓋了童惠嫻,每顆星都注視著童惠嫻,中間沒有阻隔;沒有煙火、雲層。那些乾乾淨淨的星星無休止地向童惠嫻重複,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天哪。天哪。天哪。 
  我戀愛了。我已經感受到了愛情。 
  天一黑童惠嫻就上床了。她放下了用以擋灰的蚊帳。這是一個溫暖的小空間。這樣小的空間最適合於初戀的少女憧憬愛情。童惠嫻的胸口還在跳,都有些讓她生氣了。這麼慌張做什麼?這麼喘不出氣來做什麼?愛情突如其來,卻又像童惠嫻的一個小小的計謀,今天只是順理成章地出現了。她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童惠嫻打開了手電,用被窩把自己裹了起來。不漏出一點點光亮。她就了手電的微弱亮光,一遍又一遍地溫習。都能背出來了。然而童惠嫻總是擔心落下一句,落下一個字。手電的光亮越來越暗了。而徐遠的樣子卻變得越來越清晰了。他快樂,爽朗,帥,天生就完美無缺。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五章(4)   
  他們開始了通信。秘密地,企盼地,緊張地,像險象環生的地下工作。處境與時代決定了他們愛情的古典性。幸福與快樂只能是隱秘的、內斂而又鑽心的。這樣的事不可以「傳出去」。愛情是敵人,往小處說,它影響「進步」;往大處說,這是「生活作風」的有毒液質,有敗壞與腐化身心的嚴重後果。一個人什麼樣的缺點都能有,但「生活作風」是萬萬出不得差錯的。這上頭要出了事,就再也對不起貧下中農們的再教育了。然而,沒有人知曉的秘密反而是感人至深的,其動人的程度反而是無微不至的。膽怯、羞赧,內心卻如火如荼。這樣的日子是多麼折磨人,又是多麼地叫人心潮澎湃啊! 
  徐遠所在的劉莊離耿家圩子十來里路。然而他們在信中約定了,等春節回城時再見面。下鄉第一年就「這樣」,傳出去影響多不好。可是徐遠憋不住,他在一個大風的日子以急行軍的速度趕到了耿家圩子。天黑透了,而徐遠突然出現在童惠嫻的面前,彷彿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幸好被童惠嫻在門口撞上了,要不然他非闖進屋子不可的。徐遠的出現彷彿漆黑的夜空突然跳出了一輪月亮,月亮的四周還帶上了一圈極其巨大的光暈。童惠嫻總算處驚不亂,她丟下手裡的東西回頭就跑。徐無跟在她的身後。保持了一段距離,剛好能聽見她的腳步聲,童惠嫻一直跑到打穀場。她在巨大的稻草垛避風的一側停住腳,聽著徐遠的雙腳一步又一步向她逼近。徐遠站在她的身後。貼得很近。她的後頸感受到他的灼熱呼吸。她屏住氣。心臟在嗓子裡頭拼了命地跳。徐遠就是在這個時候擁她入懷的。童惠嫻呼出一口氣,幾乎癱軟在他的胸口了。天哪。我的天。 
  頭頂上的風被草尖劃破了。風發出了細密而又疼痛的呻吟。巨大的稻草垛發出了乾草的醇厚氣息,瀰漫在他們四周。 
  徐遠總是在天黑之後潛入耿家圩子,而天亮之前則必須趕回劉莊。愛情是什麼?愛情就是成仙。不吃,不喝,不睡。只要能呼吸就能夠活蹦亂跳。 
  而另一個活蹦亂跳的男人就是耿長喜。童惠嫻唱歌時的聲音和模樣讓他發了瘋。他一閉上眼睛就是童惠嫻的樣子。而最要命的就數童惠嫻的歌聲了。它縈繞在耿長喜的耳朵上,弄得他的整個身子在冬天的風裡都能夠發燙。就差像公貓那樣叫春了。耿長喜和他的老子鬧過一回。他耷拉了腦袋逼著他的支書老子「向童知青提親」。老支書盯住他的兒,一巴掌就把他摑開去了。老支書壓低他的嗓子厲聲喝道:「你要是敢胡來,老子的殺豬傢伙侍候你!」 
  耿長喜摀住臉,拖了鼻涕對他的老子發誓說:「我不成親,我讓你斷子絕孫!」 
  老支書顛了顛披在肩頭的衣服,摔了門出去。他在臨走的時候丟下一句話:「小子,只要你那根雞巴肯省省油,老子由了你。」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六章(1)   
  八月二十七日晚,北京時間十九點三十分,「二十二頻道成立一週年允況之夜文藝晚會」准點舉行。文藝晚會是在市體育館舉行的。體育館爆滿,碗形體育館充滿了嗑瓜子和搖手扇的聲音。數千名觀眾圍成了弧狀的梯形,把舞台圍在了中間。全國著名的電視播音藝術家剛好在上海主持完一台晚會,被市電視台請來了。晚報上發過消息,說「著名的電視播音藝術家將親自主持」這台晚會的。晚會的現場紛繁極了,稱得上人頭攢動,人聲鼎沸。一個女人在高處高聲叫喊:「阿強,阿強,七區五排,五排九號!」但體育館的燈光突然熄滅了。接下來就是萬籟俱寂。音樂響起來,著名的電視播音藝術家被一束藍光送上了舞台的正中央,他身體微胖,面帶職業性笑容,一上來就用詩朗誦一般飽滿的激情向全市的「人民」表示了最親切的問候。他說,這是他第三次到這個城市來,「這個城市一次比一次漂亮」(掌聲)。看台上的鎂光燈千閃萬爍了,著名的電視播音藝術家和過去在電視上一樣,習慣性地踮了踮腳後跟,又反過來「代表全市的人民」向市電視台,尤其是二十二頻道表示了崇高的敬意。他祝願市電視台尤其是二十二頻道越辦越好,為社會主義的精神文明建設做出更大的貢獻!著名的電視播音藝術家向看台上凝望了半周,開始抒發他對允況集團的款款情誼,他說:「允況集團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它經歷了風、風、雨、雨,與坎、坎、坷、坷——而今天,允況集團正在改革開放的春風中,迎來了又一個輝煌。請聽歌舞:《走向新的輝煌》。」(掌聲如潮) 
  晚會舉行得很好。領導同志的講話與歌舞、小品、相聲相間著出場。演員們盡情地歌頌著二十二頻道與允況集團,省歌舞團的一名男中音親自譜寫、親自演唱了一首主題歌: 
  二十二頻道 
  你是我的良師 
  二十二頻道 
  你是我的益友 
  啊,二十二頻道 
  我們跟著你 
  走向改革開放的明天 
  他唱得很好,二十二個少女身穿紅、黃、藍三色長裙,伴隨著2/4拍的節奏翩然起舞。她們簇擁著男中音,而男中音一直凝視著四十五度的左前方,手執了麥克風,一遍又一遍地抒發他的深情厚意。歌停了,舞住了,現場再一次安靜下來,市電視台綜藝欄目的女主持人身穿一襲黑衣走上了舞台,她眨巴眼睛,醞釀好心情,開始了低聲訴說:「在這歡慶的時候,在這快樂的時分,朋友們,你可曾想到,在這個美好的世界上,還有許多不幸的人們。」女主持人走下舞台,牽起一位小女孩的手,女主持人說:「朋友們,六月十一日,我們二十二頻道的社會大掃瞄欄目曾經製作了一欄特別節目。吳婷婷,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就是她——攝像,給一個特寫,朋友們,吳婷婷,就是她,患上了白血病,也就是血癌。」女主持人細緻地描述了小女孩的病痛、慘狀、肉體所經受的磨難,以及家庭經濟狀況的拮据。四周響起了一片啜泣。「朋友們,節目播出之後,二十二頻道收到了不計其數的電話、來信,還有大量的匯款,他們感謝二十二頻道,感謝二十二頻道與廣大的觀眾息息相關,血肉相連,其實,我們應當感謝你們,你們這些善良的人們!」(經久不息的掌聲)主持人的淚水開始在鏡頭的面前閃爍,然而不掉下來,她有這樣一種能力:什麼時候該淚光閃爍,什麼時候該讓淚水流淌,她都有數。她蹲下了身,擁住了吳婷婷。她把話筒遞向了吳婷婷,吳婷婷說:謝謝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小女孩細聲細語地,來到一位婦女的面前,女主持人說:「朋友們,這就是婷婷的媽媽,一位三十七歲的普通工人。」這位母親的神情相當木訥,她被女主持人扶起來,一副被人牽扯、魂不守舍的樣子,女主持人含著淚,說:「大姐,請你說幾句話。」母親接過了話筒,淚汪汪的只是無語。女主持人說:「說說你的心裡話,此時此刻你的真實感受。」母親只是無聲地搖頭,眼淚便掉下來了,說不出,只剩下極為困難的模樣。她的嘴角不住地抽泣,牙齒緊咬著小拇指的指尖。女主持人說:「請說一句,哪怕一句。」出人意料的事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母親在搖頭的過程中突然失聲痛哭了,但只哭了一聲,她就用雙手摀住了。電視鏡頭捕捉到了這個畫面,把她的痛苦送給了千家萬戶。女主持人總算處驚不亂,她轉過臉,接過話筒,熱淚終於流淌下來了,掛在她的面頰,在電視畫面上閃閃發光,她無比深情地說:「這位母親的心裡一定在感謝我們的社會,感謝我們這個大家庭。是我們這個大家庭給她們母女送去了溫暖,送去了愛。朋友們,這對母女是不幸的,然而,在我們這個社會裡,她們又是幸運的,是幸福的!她們的不幸驗證了這樣一句話,一方有難,八方支援,這是一種血濃於水的愛的奉獻。」女主持人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大聲宣佈:「朋友們,朋友們,我們的允況集團聽說了小女孩的不幸遭遇,今天,允況集團的董事長羅綺女士代表全公司向吳婷婷母女捐獻一萬元人民幣。讓我們向這樣的義舉表示衷心的感謝!」晚會達到了高潮,羅綺女士迎著攝像機的鏡頭款款走來,她的手上提了一隻巨大的紅色信封,信封上排著一行醒目的阿拉伯數字¥10,000,羅綺女士十分鄭重地把巨大的紅色信封交給了吳婷婷的母親,並和她的母親握手。全場響起了長時間的熱烈掌聲。全場被感動了,激情被渲染得如火如荼。著名的電視播音藝術家正在與人耳語,旁邊的人輕推了他一把,示意鏡頭對著他了,著名的電視播音藝術家立即微笑起來,做鼓掌狀,參與到「人民」的歡樂之中去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六章(2)   
  女主持人把話筒再一次遞到了小女孩的面前,說:「婷婷,告訴姐姐,你想聽什麼歌?」小女孩眨巴著眼睛,想了半天,想起來了,說:「我想聽《祖國,我慈祥的母親》——是男聲。」這裡正說著話,場內的燈光已經黯淡下去了,伴奏帶響起來,而耿東亮早已站在了麥克風的面前,追光燈打在了他的身上。耿東亮一站上舞台立即就換了一個人了,自信、鎮定、英氣勃勃,壓得住檯面。 
  誰不愛自己的母親 
  用那滾燙的赤子心靈 
  誰不愛自己的母親 
  用那滾燙的赤子心靈 
  親愛的祖國 
  慈祥的母親 
  藍天大海貯滿著 
  貯滿著深情 
  我們對您的深情…… 
  李建國總經理坐在羅綺女士的身後,他抱著胳膊,很仔細地傾聽每一個聲母與每一個韻母。果真是不錯,耿東亮的吐字與歸音完整而又科學,氣息好、鬆弛、有力,有很好的穿透。高音部分也平穩,該交待的部分都交待得清楚,音質統一,放得開也收得攏,果真是不錯。這首曲目是李總親自選定的,不算太難,卻也不算太容易。李建國用胳膊捅了一下羅綺女士,對舞台上努了努嘴,小聲說:「你看怎麼樣?」 
  羅綺說:「不錯,小伙子,挺帥。」 
  李建國說:「那是,小伙子的確挺帥。」 
  第二天一大早耿東亮就被李建國呼到辦公室裡去了。連續熬夜,使耿東亮的臉上掛上了疲憊的顏色,像過完十五的月亮,出現了虧空。李總的心情不錯。耿東亮進門的時候他正在興致勃勃地看一張八開報紙,耿東亮走到他的面前,李建國說:「一顆新星正在冉冉升起。」這話聽上去有點文不對題。李建國把報紙攤到耿東亮的面前,說:「你上報紙了。」耿東亮蒙頭蒙腦接過來,他果真「上」報紙了,正在三版的文藝版面上放聲高歌。旁邊還有行楷體說明文字:「新生代歌唱家耿東亮的演唱引起了觀眾的極大熱情。」耿東亮望著自己,望著這段文字,又興奮又慚愧,一夜的工夫,他什麼時候就成了「新生代歌唱家」了?觀眾什麼時候對他表示「極大的熱情」了?真是無中生有,真是有為無處無還有,讓人羞愧,卻又讓人振奮。他不就是唱了一首歌嗎?耿東亮紅了臉,有些惶恐,說:「怎麼能這樣說,讓同學們看到了怎麼好意思?」 
  李建國平靜地說:「你不認為自己是歌唱家,可是人們已經承認了。」 
  李建國拉開抽屜,取出一扎現鈔,丟在了桌面上,李建國用指頭摁住桌面上的一張表格,遞過來:「一萬,是你的,簽個字。」 
  耿東亮沒有回過神來,極本能地反問說:「什麼?」 
  李建國說:「你的出場費,一萬。你簽個字。」 
  耿東亮的腦袋到了這個時候才「轟」地一響,他望著那扎現鈔,百元面值,碼得整整齊齊,油油地發出青光,那麼厚,還紮著銀行的封條呢。他的祖祖輩輩也沒有見過這樣一大筆巨款,不就是為一個身患血癌的小姑娘唱了一首歌嗎?耿東亮害怕起來,支吾說:「這怎麼行?弄錯了吧?」李總很鄭重地拿起表格,重新看過一遍,說:「你不能和別人比,人家是職業歌星,有號召力,有知名度,你不可能拿得和別人一樣多。」 
  耿東亮的氣都短了,說:「我不是嫌少,我是說……怎麼能給這麼多。」 
  「你值這個價,」李總說,他的神態是輕描淡寫的。李總說:「你遠不止這個價。」 
  耿東亮在下樓的電梯中一直回想著李總的話,「你值這個價。你遠不止這個價。」他的腦子裡就剩了這麼兩句話,別的都空了。耿東亮甚至都記不清是怎麼拿「出場費」的,怎麼簽字的。真的像一場夢。耿東亮用那扎現鈔抽了自己一個嘴巴。不是夢。而電梯恰好在這個時候就落入大廳了。落地玻璃外面是滿把滿把的大太陽。不是夢。耿東亮一上街就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太陽正熱,司機看上去有些迷糊。司機說:「哪兒?」耿東亮坐在後排,一時回不過神來,反問說:「什麼哪兒?」司機抬了抬紅腫的眼皮,馬馬虎虎地說:「我問你上哪兒?」耿東亮想了想,用那種神經質的腔調說:「瑞金路,延安路與瑞金路的交界處。」 
  耿東亮對司機說:「快,快快。」但是司機不急,他說:「延安路失火了?」 
  發現母親修車是一個颳風的日子。初冬的風已經很硬了,都長指甲了。耿東亮騎了自行車陪他的一位女同學串親戚。這位女同學還沒有熟悉這座城市,坐汽車認得路,騎自行車就不行了。女同學的親戚在城北,請耿東亮帶路也是順理成章的事。耿東亮一直害怕和女同學接觸,母親一看到她的二兒子和女生太親密了就會好幾天不吃飯的。這樣的事在高中二年級有過,其實耿東亮什麼都沒有做,連女孩子的手都還沒有來得及碰一下。母親在洗衣服的時候就把女同學的信給洗出來了。母親什麼也不說,到了晚上把那封信皺巴巴地攤在了耿東亮的面前。耿東亮腦袋裡轟的就一下。母親要是打罵和責問就好了,耿東亮就可以說清楚的。可是母親不問,不開口,母親只讓自己越來越沒有力氣的樣子給兒子看。你一抬眼皮就能看得見她的難受。母親再也捨不得對自己的二兒子粗聲大氣的,更不用說碰一根指頭了。在他們的四口之家裡頭有一個小家,只有母親與耿東亮。只有耿東亮和他的母親才能心照不宣的。母親喊耿東亮的哥哥就叫「耿東光」,而耿東亮是「亮亮」,從小就這樣的。小時候吃早飯的時候,耿東光的稀飯碗裡只有稀飯,而亮亮的稀飯裡頭卻有白糖,小時候亮亮睡在母親的懷裡,而耿東光只能睡在另一張床上。耿東光又矮,又粗,愣頭愣腦,「全像他老子」。而亮亮眉清目秀,有紅有白,一副女兒態,真是人見人愛。小時候母親洗衣服的時候總要喊一聲:「亮亮,送個嘴來。」送個嘴來就是「親一下媽」。母親的雙手支在搓衣板上,亮亮就會抱住母親的脖子,左邊親一下,右邊又親一下。亮亮還會把鼻子伸到母親的頭髮裡去,像一條小狗一樣四處聞,說:「媽媽的頭髮真香呀。」而耿東光就聞不到母親的頭髮。母親給耿東光洗澡的時候能聽得到「咯吱咯吱」的,而給亮亮洗澡的時候就一點聲音也沒有了,母與子會長時間地對視在一起,四隻黑眼珠子總是望著的,母親會疲憊而又滿足地微笑,說:「還喊媽媽啦?」說:「還喜不喜歡媽媽啦?」說:「長大了還要不要媽媽啦?」亮亮答應一下母親就親一下,每次都是這樣的。都是這幾句話、這幾個動作。但是沒完沒了,每一回都像第一次。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六章(3)   
  所以童惠嫻不能讓二兒子受一點兒委屈,而耿東亮不能看到母親有一點兒難受。所以耿東亮當了母親的面燒掉皺巴巴的「初戀」,說:「我再也不了。」而童惠嫻摸了摸亮亮的頭,說:「媽沒有怪你。」 
  而母親修車子就是讓耿東亮看見了,而耿東亮和女同學「有說有笑」的樣子就是讓母親撞上了。 
  童惠嫻的身子躬在冬天的風裡,用扳手擰一隻螺絲。車主正在往飛輪上加油,童惠嫻取過了油槍。往鏈條上頭打了幾滴機油,關照車主說:「干飛輪,油鏈子。飛輪上不要上油,灰粘在油上,反而不潤滑。」這麼說著話童惠嫻卻看見自己的二兒子迎面騎過來了,離自行車只剩下七八米遠,一個姑娘正在和他說笑。童惠嫻想避過去,但她的兒子已經看見她了。兒子的目光正沿著車子的慣性勻速而又快捷地逼近過來。他的臉色在七八米之外說青就青掉了。女同學剎下車,說:「打個氣吧。」女同學架好車,從梧桐樹根旁取過氣筒,童惠嫻卻接過去了。耿東亮目睹了母親彎著腰的用力過程。冬天的風沿著打氣筒的壓力一陣又一陣刺進耿東亮的胸口,耿東亮走上去,想搶過氣筒,卻被女同學攔住了。女同學笑著說:「你看看你還是個幹粗活的人。」女同學說話的時候摸了摸口袋,對耿東亮說:「你有零錢嗎?」童惠嫻搶過話說:「不收錢。」旁邊賣報紙的女人卻開口了:「一個胎一毛。」耿東亮掏出一塊硬幣放在三輪車的老虎鉗上,掉過頭就跨上自行車,一發力,車子和人卻一起倒在了地上。女同學走上前去,說:「傷著沒有?你傷著沒有?」耿東亮的眼眶裡早就含了淚了,大聲說:「你有沒完沒完?」女同學不知道耿東亮為什麼發脾氣,內疚地說:「都是我不好。」 
  當天晚上耿東亮就趕到了家裡。父親正在看電視。父親摁掉香煙,說:「你媽病了,沒吃飯就上床了。」耿東亮進了臥室就從被窩裡頭拉出母親的手,她的手又紅又腫,裂開了許多血口子,指甲裡頭全是油垢。耿東亮拉住母親的手只喊了一聲「媽」。母親便把手收了回去,說:「媽就是幹粗活的命。」童惠嫻一出口就知道這句話說重了。她側過身來,說:「等你讀完大學,找一個穩當的事業單位,媽就收攤子。媽就盼著你把心思全花在學業上來。」媽的話裡有話,耿東亮聽得出。耿東亮說:「我不會做對不起媽的事情的。」童惠嫻聽完這句話臉上便鬆動了,支起了上身,耿東亮說:「我給媽盛飯去。」童惠嫻摸著兒子的頭,這個小東西說長就長這麼高了,天天盼他長,長大了心裡頭反而難受了。童惠嫻說:「媽知道亮亮會趕回來給媽盛飯。」 
  出租車一開到延安路的路口耿東亮就下車了。他跑到母親的身邊,沒頭沒腦地說:「媽,你不用再修車了!」耿東亮把母親拖出去三四米,拉開了口袋,露出了錢扎的烏青脊背,像淺水灘上的鯽魚背,一伸手就能抓住了。耿東亮滿臉是淚,大聲說:「你再也不用修車了!」童惠嫻望著錢,臉上立即放光芒了,但剛一放亮卻又突然暗淡了下去,緊張地說:「哪來的?」耿東亮急不可待地說:「我掙的,是我自己掙的。」童惠嫻仰著臉,用手給兒子擦淚,越擦越髒,越髒越擦。童惠嫻的眼眶就熱了,說:「亮亮。」 
  司機跟過來了,很不開心地說:「給車錢。」 
  耿東亮弄不明白李建國總經理為什麼要把他帶進小會議室。會議室很小,而那張橢圓形的會議桌就顯得很大了。會議桌的中間留出了一塊橢圓形凹穴,放置了一排蘭草和金橘之類的盆花。李建國總經理走進會議室之後就把門關緊了,示意耿東亮坐。李建國沿著會議桌的弧沿繞了一圈,坐到耿東亮的對面去。李建國放下文件夾,往外掏扁盒的三五牌香煙,然後掏打火機。會議室很靜,李建國的一舉一動都伴隨了很清晰的聲響效果。桌面上響起了煙盒的聲音,隨後是打火機的聲音。 
  氣氛一下子就變得特別莊重了。耿東亮嚥了一口唾沫,望著李總。而李總也正望著他。 
  李建國說:「我們談談。」 
  耿東亮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他在回憶。他記不清這些日子到底做錯什麼了。 
  李建國打開文件夾。點上香煙。開始說話。他首先談起了唱片市場、唱片市場的前景,以及把握機遇的重要意義。他的談話一開頭就抓住了宏觀形勢的要害,簡明而又透徹。然後,李建國翻開了文件夾的另一面,開始談及耿東亮。他第一次當了耿東亮的面沒有用「你」而是直接用了「耿東亮」這個完整的姓名。耿東亮聽著李總的話都覺得自己不是自己了,而是軀殼,而真正的耿東亮這一刻正生活在李總的談話裡。他分析了耿東亮的音色,尤其是中音區易於抒情和色調豐富的特徵,他分析了耿東亮的身高、形象氣質、易於被聽眾(即市場)接受的可能性,他談及了新聞炒作、唱片、唱碟、磁帶、肖像權、個人演唱會、聲樂比賽、廣告、投入經費、計劃的步驟。他談得很好。他的談話是一份完整的技術分析與可行性報告。李總又翻過了兩面,他報出了一連串的數據。師範大學音樂系聲樂專業從一九八七年恢復招生開始,至今一共招收了269名學生。1名病退,2名因在食堂長凳上發生了不正當行為被開除,1名車禍身亡,實際畢業為265人。這265名畢業生中,4人下海,2人在深圳改唱流行歌曲,3人做了行政幹部,7人從事專業演唱,6人出國,14人在大專以上院校從事高等教育,1人坐牢(現已釋放),1人因喉癌切割而改行,餘下的227人全部在普通中學從事基礎音樂教育,占總數的85.67%。耿東亮無法審核這些數據,然而從李總的表情看,它不容置疑。完全可以精確到小數點之後的兩位數。李總合上了文件夾,嚴肅而又負責地指出,正反兩方面的情況是一目瞭然的。李總說:「我們希望你不要失去機遇。」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六章(4)   
  李總的目光是誠懇的,口吻是友善的。 
  耿東亮:「我當然不想失去,我越來越喜愛現在的生活了。」 
  李建國:「問題是你必須改變。」 
  耿東亮聽完了這句話便陷入了沉默,沉默到後來他變得憂慮了。耿東亮小心地說:「你是說,我必須退學……是不是?」 
  李建國:「是。」 
  耿東亮:「兩年後……不行嗎?」 
  李建國:「成名要早,同樣,發財也要早。生意不等人。我們不會等你——我們等不起。」 
  耿東亮:「我可以一邊讀書,一邊……」 
  李建國:「誰都不可以踩著兩條船。每隻船都有自己的碼頭。」 
  耿東亮:「沒有機遇我們痛苦,有了機遇我們更痛苦,為什麼?」 
  李建國:「因為我們都貪婪。」 
  耿東亮:「……我要是放棄呢?」 
  李建國:「你會更痛苦。會有85.67%的可能性。」 
  耿東亮:「……不放棄呢?」 
  李建國:「人只能活一次。痛苦就是對另一種活法的假設。這是上帝對我們的懲罰。」 
  耿東亮:「那我為什麼要選擇?」 
  李建國:「每個人對逃避懲罰都懷有僥倖心理。」 
  耿東亮:「你利用了這一點……」 
  李建國:「我喜歡這一點。」 
  耿東亮:「我現在心裡很亂。我心裡太矛盾了。」 
  李建國:「這只不過是現代人的現代性。」 
  耿東亮:「讓我想想……再想想……」 
  李建國:「你什麼時候把退學證明拿來,我們什麼時候簽約。」 
  耿東亮:「……這是條件?」 
  李建國:「不是。是次序。」 
  耿東亮:「我必須退學……是不是……」 
  李建國:「我不勉強誰。我從不勉強誰。」他說,「後天就開學了,你必須決定。我只能提醒你一點,不論做出什麼決定,都必須堅決咬著牙,眼一閉就過去了。但我不會勉強誰。我從不勉強誰。」 
  沉寂了一個暑期的校園又一次燈火輝煌了。同學們都報到了。整個校園呈現出一片熱情喧鬧的景象。耿東亮沒有回到寢室去,他一個人在校園裡遊走,像一個孤魂。而事實上,他就是一個孤魂,無枝可依。 
  耿東亮沒有勇氣決定自己的命運,他只希望能有一種「第三種」力量來編排自己。然而,沒有第三種力量。耿東亮仰起頭,晴朗的夜空星光浩瀚,但它們不語。它們以一種事不關己的姿態閃閃發光。校園裡有許多樹,開學的前夜每一棵樹下都有一對戀人,他們在吻。他們在吮吸。他們在撫摸。他們的呻吟聲痛苦得要了命。耿東亮在遊走。他舉棋不定。一刻兒是報到佔了上風,一刻兒是退學佔了上風。它們是兩隻手,在掰手腕。它們全力以赴,各不相讓而又不知疲倦。最終疼痛下來的是耿東亮。他走進了食堂,食堂裡洋溢著一股燠熱的氣味,有一對男女正在黑暗的條凳上拚命。耿東亮剛一坐下來就聽到一種相當詭異的聲音了。耿東亮很自覺,只好離開。他來到圖書館的樓前,玉蘭樹下同樣有那種詭異的聲音。耿東亮連坐下來好好想一想心事的地方都沒有了。整個夜間耿東亮都在校園里長征。他不停地走,形不成決定,拿不了主意。李建國說得不錯,因為我們都貪婪。李建國說得不錯,痛苦就是對另一種活法的假設。李建國說得不錯,人只能活一次。 
  活法比活著更關鍵,更累人。 
  下半夜起了點風。風在枝頭,枝頭搖擺不定。耿東亮聞到了自己的口腔裡頭發出了一種苦味,有些腥,有些臭。耿東亮眨了幾下眼睛,眼泡似乎腫起來了,多出了一些懸浮物質。而手背和腳面彷彿也腫起來了,整個身體像被一種無形的東西縛住了。耿東亮累得厲害。露水打濕了他的頭髮。頭髮貼在了額前,撩人,又煩人。這一刻李建國正在酣眠,炳璋正在酣眠,而他的母親也在酣眠。耿東亮目光炯炯,他在寂靜的校園裡無聲地燃燒,全身上下都有一種病態的洶湧。 
  上帝,你為什麼不說話? 
  耿東亮躺在了足球場上,他望著天。天空在星星的那邊。 
  上帝,你讓每個人都長了兩隻眼睛、兩隻鼻孔、兩隻耳朵、兩隻乳頭、兩隻手、兩隻腳、你為什麼讓人只有一次生命、一種生存道路、一個活法?你為什麼? 
  非此即彼。是老天對人的殘忍處。 
  但重要的是此生、此時、此刻。未來是不算數的。未來只是一種幻影。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未來。「今天」是這個世界惟一的方式。人只能生活在今天,而不可能生活在「二十年」之後。誘惑是偉大的,誘惑的源頭越來越成為生活的終極了。 
  李建國說得對,必須堅決,咬著牙,眼一閉就過去了。 
  眼一閉「今天」會變得如此現實。 
  天色已微明,耿東亮選擇了這個早晨。 
  耿東亮在退學申請交上去一個星期之後被系主任叫到了辦公室。系主任讓人給耿東亮帶去了口信,「讓他來一下。」傳口信的同學就這麼說的,「讓他來一下。」耿東亮進校兩年了,還沒有進過系主任的辦公室呢。耿東亮進門的時候系主任正在整理桌子上的舊報紙。主任的塊頭很大,頭頂謝得厲害,髮際線像英文裡大寫的「M」。主任看見耿東亮進來了,大聲說:「怎麼樣?」耿東亮不知道什麼「怎麼樣」,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系主任側過臉,說:「挺好吧?」耿東亮說:「挺好。」主任「哦」了一聲,把手頭的舊報紙碼好。耿東亮站在桌前,有些擔心。系主任一定會挽留他的,和他講一些大道理,告訴他國家培養一個大學生多麼的不容易,這是一定的。耿東亮不害怕系主任曉之以理,就擔心繫主任動之以情。如果那樣的話,耿東亮說不准就會動搖的。這麼些日子裡頭攢在一起的堅強決心就會被他化解掉了。耿東亮低下了頭,盡量不看他。他猜得出系主任現在的樣子,這一刻他的一雙眼睛一定會是一幅動人的模樣,一隻眼曉之以理,另一隻眼動之以情。過去系裡頭開會的時候系主任全是這樣的。然而系主任沒有。系主任一上來就引用了一句諺語,大聲說:「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你能在外頭有出息,我們當然為你高興。」耿東亮抬起頭,出乎他意料的是,系主任的臉上沒有表情,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並沒有苦口婆心的樣子。系主任說:「你能有機會在外面發展,也不容易,我們為你高興。」系主任站起身,走上來摸了摸耿東亮的腦袋,關照說:「學生處來電話了,讓你去一趟,無非是學籍管理上的事,戶口、團組織關係什麼的,你去一趟。」耿東亮愣在那裡,有幾秒鐘,知道系主任沒有和他長談的意思,沒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意思,就道了謝,慌忙退出來。彷彿一退遲了就會動搖了他的退學決心似的。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六章(5)   
  系主任關好門、插上、拿起了電話。系主任摁下七個阿拉伯數字,耐著性子站在那裡等候。電話後來通了,系主任寒暄了幾句說:「那頭還順利吧?」系主任拿耳機仔細聽了一會兒,說:「你運氣好,名額我是給你定下來了,能否辦成,老兄你八仙過海吧。」 
  耿東亮的退學辦理得極為順利,稱得上快刀斬亂麻。星期五的上午他就從學生處的辦公室裡取回了一大堆的證明了,所有的證明上都蓋了公章,鮮紅鮮紅的,彷彿被狗咬了一口,圓圓的,留著的牙印,流著血。耿東亮拿著退學證明、戶口關係證明、組織關係證明,一切都如此容易,如此平靜,都有點不像生活了。耿東亮一時便不知道怎麼才好了。事情辦成了,落實了,一股無限茫然的心情反而籠罩住了耿東亮。出於本能,耿東亮走到學校的大門口,站在學校的大門口他的心中便不再是茫然了,而是反悔與後怕,眼淚說上來就上來了,一點準備都沒有,一點預示都沒有。他抬起頭,看學院的大門門樓,辛苦了十幾年才跨進來,跨出去居然是這樣的容易,像羽毛在風中,無聲無息地就飄出來了。耿東亮不敢久留,他走進了一條小巷口,用力整理自己的心情。他忍住了淚水,但傷心卻忍不住。後悔這種東西居然是如此厲害,它長滿了牙,咬住你就不再放鬆了。 
  難怪古人說,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發明這句話的人一定被後悔的尖牙咬了一輩子。 
  耿東亮走到公用電話亭,撥通了李建國的電話。那頭「喂」了一聲,耿東亮聽得出,是李建國的聲音。耿東亮喘著氣,慌忙說:「是李總嗎?」耿東亮自己都聽出來了,自己口氣怎麼這麼低三下四的,一副巴結的腔調,就好像反過來要求他了。耿東亮就是記不清哪一個關節弄錯了,明明是別人求自己的事怎麼反過來要求別人了?耿東亮穩住氣息說:「李總,我辦好了。」李總那邊很平靜,說:「什麼辦好了?」耿東亮說:「學校這邊,退學的事。」李總說:「好。」李總說:「很好。」李總說:「我代表公司歡迎你過來。」耿東亮放下電話,再一次從口袋裡掏出退學證明,而這一次他沒有能擋得住自己的眼淚。 
  再見了,我的大學。再見了,我的男高音。     
  PART 3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七章(1)   
  逢八的都是好日子,九月十八就更是好日子了。「久要發」,聽起來就喜慶,預示了一種良好的兆頭。好日子就該派上好用場,自古就是這樣。 
  季候風唱片公司與耿東亮的簽約儀式就是在這天上午十時舉行的。與耿東亮一起簽約的還有兩個女孩子,藝術學院三年級的民謠歌手舒展、省戲劇學校的越劇小生筱麥。耿東亮一眼就看出來,她們也是剛從學籍管理簿上扒下來的。站相和坐相在那兒,一股子學生腔。然而學生腔歸學生腔,畢竟是美人,站相和坐相就不一樣了,又嬌好,又寧靜。尤其是筱麥,到底有才子佳人的戲劇底子,儘管靜若秋水,但目光裡頭卻是波光瀲灩的,一盼一顧就有了說不出的千嬌百媚,站在哪兒都是風月無邊。李建國總經理真的是好眼力,這樣的女孩子光憑一張海報也能賣出一個好價錢。 
  耿東亮和舒展、筱麥對視了一回,點過頭,臉卻紅了。這才是女孩子呢,從頭到腳都是女兒態。 
  簽字並不複雜,然而,張羅了三個預備歌手,好歹也是李建國總經理上任之後的一份成績,有了成績就必須有「儀式」。這是國情,原本就應該這樣的。這一來簽字就不能是簽字了,而必須是「簽字儀式」。李建國請來了總公司的頭頭腦腦們,董事長羅綺女士都趕過來了。這一來場面就紛繁了,熱鬧了,有穿梭與往來的人們。桌子上的水果和西瓜紅紅綠綠的,成了背景,氣氛頃刻間就鋪張又喜慶了。羅綺女士留了很入時的短髮,一副亮堂而又持重的樣子,顯得駐顏有術與攝取有度。這一來年紀就顯得模糊不定了,既像中年的上限,又像中年的下限,說不好。羅綺走過來的時候身後跟了一串人,他們的手上都端著杯子,高腳杯裡頭的果汁或鮮紅或碧綠,或橙黃或奶白,彷彿一大片抽像的花朵十分抽像地開放著,用微笑表示祝賀與滿意。她走到耿東亮的面前,仰起頭,自語說:「好帥的小伙子。」又指著舒展和筱麥說:「好漂亮的女孩了。」羅綺女士突然想起什麼了,回過頭,指著耿東亮對李建國說:「這不是晚會上的那個小伙子嗎?」李建國賠上笑,說:「是。」羅綺說:「叫什麼?」李建國說:「耿東亮。」羅綺又問:「多大了?」耿東亮說:「二十。」羅綺笑起來,說:「比我的兒子大。」耿東亮這時候聞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水氣味,是從羅綺的身上散發出來的,很貴重的那種,氣味很近,卻又很遠,像低聲耳語的某種語氣。公司裡背地裡有人說,羅綺董事長是一隻母老虎,可耿東亮沒有看出半點威嚴來,照他的眼光看過去,羅綺的身上倒是有幾份慈愛的,七八分像大姐,三分像母親,哪裡有一點母老虎的樣子? 
  這時候羅綺身後的那個男人看了一眼手錶,走來湊到羅綺的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什麼。羅綺便伸出手,和李建國握過。李建國說:「你先忙,晚上我們到高老莊喝茶,羅董事長你一定來。」羅綺握著耿東亮的手,向四周點點頭,說:「我一定來。」一群人便跟了她向門口湧去了。 
  依照時間順序,「儀式」的後面只能是宴會。往白處說,「儀式」的後面必然是一頓豐盛的吃喝。所有的人都喜氣洋洋的,人們一路說笑,一路往餐廳去,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滿了九月十八日的吉祥氣氛。新聞界的朋友夾雜於其間,與新結識的兄弟姐妹們交換名片。九月十八日,真是一個良辰吉日。 
  羅綺女士的席位在小包間裡頭,包間有很好的名字,「盛唐廳」。這裡的所有包間都用各個朝代的名稱命名,比起植物花朵來可就有含意多了,動不動就是「蘭花廳」、「牡丹廳」、「菊花廳」,聽起來就沒勁,彷彿大雅,實在是大俗。哪裡比得上這兒,唐宋元明清,一路吃到今。 
  羅綺女士放下包,往衛生間走去。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耿東亮正站在大廳的一大堆桌椅旁邊,呆頭呆腦地不知道坐在哪兒。羅綺女士路過他的身邊,就覺得這孩子挺好玩,白長這麼高,一點都沒有見過世面。羅綺對他招招手,便把他帶到盛唐廳去了。羅綺坐到主席位子上去,既像大姐又像母親似的大聲說:「過來,擠一擠,坐到我這邊來。」耿東亮知道這裡都是公司的重要人物,坐在這兒哪裡是吃飯,實在就是受罪了。李建國說:「董事長讓你去,愣在這兒做什麼?」耿東亮只好在羅綺的身邊坐下來了。羅綺打趣說:「我見的人也不少了,還沒有見過愛臉紅的小伙子呢,這年頭不多了。」大伙聽了羅綺的話便笑。主要領導人一般是不隨便開玩笑的,只要他開了,大家就必須笑,以示領導者的親切與幽默,正如領導人在大會上講話,他一旦停下來了,目視四周,大家就必須鼓掌,以示熱烈響應。大伙笑過了,紛紛從杯子上取出小餐巾,放到大腿上去。耿東亮沒有參加過這樣高級的宴會,不太敢輕舉妄動,羅綺便替他拿過餐巾,塞到他的手上去,問:「多大了?」耿東亮說:「二十。」羅綺「哦」了一聲,說:「下午我已經問過了,比我的兒子大。」羅綺轉過臉來對大伙說:「我怎麼沒有生個這樣聽話的兒子?」大伙都看得出董事長喜歡這個年輕人,對面的一個就說:「董事長再認一個乾兒子嘛。」大伙又笑,以為耿東亮會誠惶誠恐地站起來,說兩句「高攀不上」這樣的話,或者乾脆就十分機靈地喊一聲「乾娘」。但是耿東亮沒有。羅綺女士便舉起了杯子,代表總公司恭喜「小李」。「小李」站起來,忙說:「我敬各位領導。」晚宴便在熱烈的氣氛中開始了吃喝。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七章(2)   
  氣氛一直很好。大伙說一些閒話,說起了英國皇家的風流韻事,說起了市政府裡的人事變動、今年西瓜的價格、鞏俐與毛阿敏,說起了白血病、吳婷婷、吳婷婷的母親。大伙傷感了一回,同情了一回,接下來便為季候風唱片公司乾了杯。酒是五糧液,大夥兒乾杯之後大大「啊」了一聲,彷彿對少女吳婷婷又一次表示了同情與感歎。 
  耿東亮一直傻坐著,插不上話。當然,他也不想插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吃得也少。桌上的許多東西他沒有見過,也就更不會吃了。羅綺多次很關心地示意他,他只能吃一個,吃一回,吃得又蠢又笨,拙巴極了,一看就知道是工薪家庭走出來的苦孩子。女人總是心細的,羅綺過一些時候就會掉過臉來和耿東亮說一些話。羅綺:「原來在哪兒工作?」耿東亮回答說:「還沒有工作呢,正在師範大學讀書。」羅綺又「哦」了一回,說:「以後的學業怎麼辦呢?」耿東亮說:「退學了。」羅綺的上身往後讓了一下,吃驚地打量耿東亮,說:「你說什麼?你退學了?為什麼?」耿東亮的回話還算得體,耿東亮說:「我想早一點為公司工作。」羅綺聽了這話之後就拿眼睛打量李建國了。李建國不能喝酒,但今天他又不能不喝,臉上已經滿面酒色。李建國說:「他們三個都退了,舒展是藝術學院的,筱麥是省戲劇學校的,他們的基礎好,又年輕,前景肯定不會錯。」羅綺便不語了,望著李建國,只是微笑,終於說: 
  「小李,你可真是太能幹了!」 
  李建國連忙端起了酒杯,向董事長敬酒。他說過「先飲為敬」,一口就幹掉了。羅綺抿了一小口,自語說:「小李你實在是太能幹了。」 
  酒喝到一定的份兒上大伙便都放開了。被稱作「高總」的從身後取過了麥克風,對耿東亮說:「小伙子,給你的乾媽唱一首歌。」所有的人都鼓掌表示贊成。羅綺伸出雙手,說:「算了,還當真做乾媽呢,說著笑笑罷了。」李建國接過話筒,塞到耿東亮的手上去,大聲說:「就唱一首革命歌曲,《再見吧,媽媽》。」耿東亮只好拿起麥克風,站起來等待MTV的伴奏帶。等了半天,小姐過來打招呼說:「沒有這首歌。」羅綺說:「就給我們唱一首《東方之珠》吧,我挺喜歡。」耿東亮不好在這樣的時候掃大伙的興,唱起了這首通俗歌曲。唱完這首歌之後大家一起為羅綺鼓掌,羅綺董事長喜得貴子,又多了一位乾兒子了。 
  隔了一天,也就是第三天的下午,李建國總經理就把耿東亮叫住了。李建國忙了這麼久,臉上的氣色有些疲憊,看上去便有些憂心忡忡了。人在疲憊的時候大多會忘記微笑,這一來李建國的憂心忡忡就給了耿東亮某種嚴峻的印象。李建國關照說:「我們再談談。」 
  談話的地點依舊在小會議廳。李建國和耿東亮依照上一次的談話習慣,各人坐在了上一次談話的老位置上。李建國捧了一隻不銹鋼茶杯,吹了一口氣,自語說:「還真有點累。」耿東亮在這個瞬間裡頭突然產生了一種錯覺,李建國不是他的總經理,而他的輔導員或班主任。耿東亮想起來了,自己在他的面前其實一直保持了「學生」的心態的,即使在李總滿面微笑的時候,骨子裡頭其實總有一股威嚴,也就是那種不怒自威。從什麼時候有這個壞印象的,耿東亮又有點兒說不上來。 
  李建國說:「我讀書的時候別人說,我唱的比說的好,可我堅持相信,我說的比唱的好。」 
  耿東亮眨巴了幾下眼睛。這句話聽在耳朵裡頭有點沒頭沒腦。依照「談談」的習慣,李總說完一句話之後耿東亮該說點什麼了。可是耿東亮說不出話來。耿東亮不知道有什麼合適的話可以跟在李總的這句話後頭。耿東亮便笑了笑,耿東亮乾笑的時候感覺到臉上很不自然,好像預感到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 
  李建國突然說:「你改唱通俗怎麼樣?」 
  耿東亮凝起神,說:「你說什麼?」 
  李建國一點都沒有繞圈子,說:「我有個想法,想讓你改唱通俗。」 
  耿東亮:「那怎麼行?」 
  李建國站起來了,兩隻手背在了腰後。他的模樣不像在說話,而更像授課。他說:「我們唱美聲的都有個錯誤的認識,以為美聲才叫『唱』,而別的不是。這是個錯誤。至少在現代性面前,這是個錯誤。」 
  耿東亮:「問題是我還喜歡這個錯誤。」 
  李建國卻笑了。他伸出一隻胳膊、一隻手、一隻指頭,說:「我想我們找到了共同點了。我們都看到了,這是一個錯誤。」 
  耿東亮張著嘴,突然也站起身了。而耿東亮站起身之後李建國卻又坐下去了。他坐得很慢,很沉著。他的「坐」在耿東亮的眼裡帶上了一股警示性與告誡性。耿東亮望著他,重新坐回椅子裡去。耿東亮想找回剛才「坐」的那種感覺,但是沒找到。耿東亮就是記不清剛才是怎麼「坐」的了。他努力了幾下,沒有找到。耿東亮這回放低了聲音說:「再說我也不會唱。」 
  李建國便笑:「這只是個技術問題。」他說,「我們要討論的正是這一點。況且你唱得準錯不了,前天晚上你唱得就挺好,你唱得不錯,稱得上出口不凡。」 
  耿東亮的臉色越發變紅了。他被塞住了,堵住了。耿東亮結巴起來,說:「那只是讓大夥兒高興,玩玩的。」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七章(3)   
  李建國說:「我們的對話已經越來越接近本質了。我們就是要讓大夥兒高興,玩玩。」 
  耿東亮愣了幾秒鐘,說不出話來。脫口說:「我不會。我不幹。」 
  李建國擰開了茶杯,喝一口,嗽了幾下,再嚥下去。他隨後掏出香煙,叼好了,點上。李建國很客氣地說:「我不勉強誰。我從不勉強誰。每個人都是自由的。我只是和你商量。」 
  耿東亮說:「我不。」 
  李建國說:「你不?」 
  耿東亮說:「我不。」 
  李建國便微笑,不語。 
  李建國說:「好。你不。」他又站起來了,往口袋裡頭裝煙盒,裝打火機。李建國擰好不銹鋼茶杯蓋,說:「我不勉強誰,我從不勉強誰。」 
  耿東亮的壞心情似乎被黃昏的太陽放大了,帶上了昏黃和無力的光圈。他回到師範大學的時候已是傍晚了,秋後的黃昏是校園最熱鬧的季節與時刻。學校的高音喇叭裡頭正在播放表演藝術家黃宏和宋丹丹的小品。學校的播音設備很舊了,磁帶也很舊了,聲音裡頭似乎夾了許多沙礫。這盤磁帶被播放了無數遍,《超生游擊隊》裡的每一句台詞耿東亮都能背得出來。耿東亮扶了自行車站在一棵老槐樹的下面,鐵絲網裡頭一口氣排下去十來個籃球場和排球場。每一塊球場都擠滿了人,他們油亮的背脊在太陽光底下發出類似於玻璃的反光。中間的那一個籃球場圍了很多人,那無疑是「三好杯」的某一場淘汰賽。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從那個球場上傳過來。而高音喇叭裡頭的背景笑聲也是一浪高過一浪的。人們在球場上大叫,人們在高音喇叭裡在笑,真是各得其所,各得其樂。又是一個三分球,遠處送過來一陣喧嘩,那陣喧嘩夾在傍晚的陽光之中,有一種很特別的渲染力。宋丹丹說:「哪能跟人家比呀?連個水果都吃不上,你瞧我們的孩子,一個個蔥心綠。」(大笑)黃宏說:「你知道啥呀?書上說了,大蔥有營養,你知道不?」(大笑)宋丹丹說:「你拉倒吧。」(大笑)耿東亮眼睛裡頭看的是球,而耳朵裡注意的卻是喜劇小品,只是聽多了,再不覺得好笑了。這一來那些笑聲似乎與快樂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只是一種節奏、一種聲響。一隻排球就是在這個時候飛到鐵絲網外面來的,那個高個子男生沖了耿東亮喊:「哥兒們,喂,哥兒們!」耿東亮愣了一下,回過頭找排球。一個打羽毛球的女孩子卻走到球邊,她撿起球用很漂亮的勾手把球打過網去。卻打歪了。排球場上的男生便是一陣哄笑。女孩子叉著腰,不好意思的樣子。她的劉海被汗水粘在了額頭上,在夕陽之中越發英姿颯爽了。那一對乳峰卻極漂亮,迎著餘暉,又挺又不買賬。宋丹丹在高音喇叭裡說:「想當年,俺倆人兒恩恩愛愛郎才女貌比翼雙飛……」(大笑)「三好杯」的賽場上一個籃下快攻似乎沒有得手,一群女學生大聲尖叫:「數學系,臭臭臭!」而另一群女生針鋒相對地對她們說:「歷史系,加——水!」 
  這樣的場面是耿東亮生活裡的一個部分,每天都如此的。但是,它們現在和耿東亮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耿東亮只是闖進來的一位客人,融不進去,被一塊冰或別的什麼透明的東西永遠地隔開了。耿東亮抬起頭,高處的一群歸鳥都快活得不成樣子了,一衝一衝地在天上飛。而天也格外藍了,滋潤、平整,天上地下都是秋高氣爽的開心模樣。耿東亮湧上來一陣難受,這種感覺似乎是少年時代就有過的,在他換牙的季節。他的乳牙剛一動搖,耿東亮就不聲不響地在課堂上用手搖晃了,每顆牙齒差不多都是耿東亮自己拔下來的,帶著尖銳的痛感與血跡。耿東亮就是弄不懂自己為什麼那樣急,生拉硬拽,把牙齒從牙床的肉裡頭往外摳。越疼越固執,越堅決,而最終滿足於悵然若失。耿東亮感覺到又有一顆牙齒被自己硬拽出來了,牙根上帶了血與肉絲,空缺處有了撕裂與連根拔起的絕望感、疼痛感、殘缺感、血腥感。耿東亮記得那時候總是把牙齒再摁到牙床上去的,而舌頭一動便掉下來了。牙床與牙齒各自都無能為力。耿東亮的舌頭在嘴裡舔幾下牙齒,它們完好無缺,但是耿東亮堅持認為牙床裡頭被扒去了一樣東西,身體在疼,而身體的另一個部分與身體剝離了,掉在自己的掌心裡頭。耿東亮的眼眶裡頭汪開兩汪淚,染上了很深的天藍色。而夕陽在這個時候變得又大又紅,在湛藍的背景上妖嬈而又易碎,呈現出完滿與掙扎的矛盾局面。太陽下墜的模樣靠那幾根樹枝是再也撐不住了。耿東亮低下頭,秋意在這個時候佈滿了他的胸腔。 
  耿東亮的寢室是紅八樓的304室,同室的七個兄弟這一刻卻歪在床上,胳膊和腿在床的邊沿掛得東一根西一根的,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窗外高音喇叭裡的笑聲一陣又一陣飄進來,與寢室裡頭鞋墊與襪子的氣味混雜在一塊。桌子上佈滿了飯盒、餐叉和兩副紙牌。這兩副紙牌自從耿東亮退學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摸過了。耿東亮的退學使班裡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了。人們都知道,耿東亮這小子發大財去了。耿東亮這小子已經出人頭地了。他的課桌空在那兒,一到上大課的時候同學們的目光就會不自覺地瞟到那兒,那個空穴彷彿成了深水裡的漩渦,平空產生了一股致命的誘惑力與吸附力。你一心一意地就想往裡沖。班裡的氣氛越來越浮動,越來越令人傷心了。耿東亮這個狗雜種實在是太讓人羨慕了,也太讓別人難受和不甘心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七章(4)   
  耿東亮爬上三樓。304室的門是半掩的。耿東亮站在門口,聞到了寢室裡頭鞋墊與襪子和短褲的混雜臭氣。氣味裡頭全是青春的分泌物。耿東亮聞到這股氣味就陷入了緬懷,這種緬懷使他對往昔的生活有了一種出格的敏感,一點一滴都有了逝者不可追的莫大失落。鞋墊與襪子的氣味使耿東亮的懊喪越發紛亂了,夾雜了反悔和自卑等諸多雜念。耿東亮用手握住門框,穩住了自己,說什麼也不能在同學們的面前流露出這種情緒的。耿東亮預備好自己的微笑,推開門,剛一進去就碰上了十四隻眼睛,十四隻眼睛一起向他盯過來了,如一、專注、凝神。耿東亮徑直往窗下左側的下床走過去,那是他的舖位,他一屁股坐下去,手裡捏了一隻彩色塑料網兜。 
  老大的頭上罩了一副大耳機,正在聽音樂。看見耿東亮回來了,老大對耿東亮說:「老六,該請我們喝一頓了吧?」他罩了耳機,說話的聲音就特別了,又大又衝。耿東亮抬起頭,注意看他們的臉色,他們的臉似乎比自己更需要安慰。耿東亮說:「喝什麼?有什麼好喝的?」老五的目光從一本雜誌上移過來,說:「兄弟們為你高興,你就陪兄弟幾個醉一回。」耿東亮站起身,向上鋪的老二要了一支煙,點起來吸了一大口,又猛又深,都嗆住了,那口煙如一把毛刷子塞在了胸口,嚥不下去也吐不出來。這樣的壞感覺似乎只有酒才能撫慰。耿東亮把玩著手裡的煙,突然大聲說:「一人借我五十塊,兄弟們喝酒去。」老八一直在床上挖耳屎,挖到哪一隻耳朵嘴巴就往哪邊歪。老八說:「你向我們借錢?你裝得也太過了,乾脆我們請你算了。」耿東亮聽到這話卻笑起來了,高聲說:「兄弟我還沒成大牌明星呢,兄弟我還沒有大把發財呢。」老大摘下耳機,跳下床,接了耿東亮的話沉下臉說:「今晚上吃大戶,各人借他五十,我們兄弟七個一人再掏五十,我就不信幾百塊錢買不來一回醉生夢死——今晚誰不醉兄弟我叫他兩頭冒屎湯子。」 
  八個人是肩並了肩攙扶著回到師範大學的。回到寢室不久耿東亮就吐出來了,一個吐個個吐。老大點上一根煙,找出各人的飯盒,用他們自己的飯盒接住自己的嘔吐物。老三沒有吐。老大便提了他的耳朵用力晃了幾下,老三梗了脖子就全吐出來了。老大把他們的嘔吐物用另一隻盆子蓋好,排成一排,叉了腰倚靠在門背上。寢室裡頭只有過道燈的餘光,老大點了一根煙,看著他們僵臥在床上,老大大聲說:「我操你們的媽,星期一操你,星期二操你,」老大指著一屋子的醉鬼,從星期一一直操到星期天。然後,老大捂上臉,哭了,老大躺到床上去,大聲問自己,「你他媽的什麼時候才能熬到頭?!」 
  第二天上午耿東亮的腦袋疼得厲害。差不多已是上午的第二節課,他醒來的時候寢室裡頭早就空掉了。寢室像一間下等旅館,又亂又髒,飄浮了嘔吐物的氣味。耿東亮匆匆洗漱過了,在離開的時候卻發現袖口處的嘔吐痕跡。耿東亮撿起一面小方鏡,仔細端詳了自己,鏡子裡的目光讓他這一刻兒的心境更為恍惚。醉臥之後的臉色呈現出酒後的糟糕局面,泛出青光,又頹廢又無力。這是醉酒的後遺症,任何流體都沖洗不去的。這樣的氣色遠比袖口的嘔吐物更為醒目。耿東亮放棄了洗刷袖口的願望。然而頭疼得厲害。他走出樓道,上午的太陽都不像太陽了。 
  在那條冬青路上耿東亮終於與炳璋遇上了。這條路離教工宿舍區有一段距離,耿東亮總是從這裡繞到大門口的。炳璋從冬青樹的那邊迎面走來,他花白的頭髮在冬青樹的上方顯得分外醒目,耿東亮幾乎在看到花白頭髮的同時蹲了下去,貓了腰,利用冬青樹的有效隱蔽爬著退了回去。他看見炳璋的白髮從他的身邊漸漸遠去,而心口的狂跳似乎在這個時候開始了。耿東亮蹲在那兒,失神了——怎麼就越活越像賊了呢?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八章(1)   
  冬季的裡下河有一種逼人的寒冷,所有的樹枝都是光禿而冷峭的,在風的脊背上劃出一道又一道口子。河裡頭結滿了冰,冬天的太陽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種晶瑩與堅固的光。整個大地都凍得結結實實的。所有的人都閒著,連太陽也像是閒著的,只做做樣子,走走過場。而孩子們在忙。他們在冰面上戲耍,他們閉起一隻眼,用打水漂的方法將冰塊平行地砸向冰面,尖銳而玲瓏的聲音就滑過冰面了。除了春節裡的爆竹,這差不多就是整個冬季最歡快的聲音了。 
  童惠嫻決定在這個晴朗的冬天去一趟徐家村。借口都找好了,去借點錢,順便看一看徐遠,過些日子再去還錢,又可以跑一趟。要不然徐遠又會在深夜跑過來。這樣冷的天,遇上大雪可不是鬧著玩的。童惠嫻在出門之前很用心地小了一回便,這樣冷的天在路上憋急了可就麻煩了。又不是夏天,可以露天作業。童惠嫻小完便,圍上長圍巾,一張臉就留了一雙眼睛,童惠嫻在懷裡塞了兩隻饅頭,便上路了。 
  一出門就碰上了耿長喜。童惠嫻一點都沒有料到從這個上午開始她的一生已經和耿長喜聯繫在一起了。耿長喜的雙手抄在袖口裡頭,看見童惠嫻走來,耿長喜的臉上便露出了很巴結的微笑,同時點了點頭。由於手抄在袖管裡,點頭的時候就不可能不哈腰了。這樣一來耿長喜的模樣就顯得格外巴結了。童惠嫻禮節性地點了點頭,兀自前去。耿長喜卻反而擤了一把鼻涕,死氣白賴地跟了上來。童惠嫻怕他跟在身後,假裝著摸了摸口袋,又折回了屋裡,童惠嫻躲在門縫的背後張望了兩眼,等到沒有動靜,就重新走了出來。這一回童惠嫻沒有走原來的路。她繞到屋子的後面去了,決定從村莊的冰面上過河,這樣雖說會多走一兩里路,但畢竟能躲過耿長喜。要不然,在這樣寒冷的荒野上走路,身後拖一個尾巴實在是太讓人提心吊膽了。 
  童惠嫻的命運在這個錯誤的決定裡產生了變異。童惠嫻在返城之後的回憶大多都是從這個嚴寒的日子開始的,她的命運結上了冰,她的命運只剩太陽的反光這麼一種內容,童惠嫻走到村北,面對河上的冰面,她害怕了。她用一隻腳試了試冰的硬度,吃不準。她想起了徐遠,膽子便大了,閉上眼睛就決定豁出去。她並了雙腳,一蹦就跳到冰上去了,轟隆一聲,冰面上什麼也沒有留下來。 
  耿長喜跳進冰窟窿絕對稱得上奮不顧身。按照常理,跳進冰窟窿救一個不會游泳的人,兩個人至少也要死掉一雙。然而,這個魯莽的傢伙在最危難的時候偏偏多出一份心眼,他從冰面上撿起了童惠嫻的紅毛巾,把它扔在冰窟窿的前端,水並不深,耿長喜跳下冰窟窿不久就摸到童惠嫻的衣服了,幸運之神光顧了此刻。他抓住的是童惠嫻的一條腿,耿長喜一把拽住,仰過頭去睜開了眼睛,他在游動的時候水像刀子一樣劃在他的眼膜上,鑽心地疼,整決冰面在太陽的照耀下閃爍出怪異的光,太陽像一個蛋黃窩在冰層上,幸虧是上午,如果在正午時分,耿長喜肯定只能看見滿眼的玻璃花,他什麼也不能看見的。耿長喜透過閃亮的冰層看到了那圍巾,像一攤結成冰塊的血。耿長喜不敢閉眼,而冬天的棉衣全被水吸附在身體上了,使他的動作萬分地吃力,他像一隻巨大的烏龜,頑強地伸出頭,盡可能地運動起四肢。他的腦袋在冰的背面悄然移動,他的那一口氣就快用完了,而頭頂上還是冰,耿長喜的身子沉了,兩條腿便往下面掉,耿長喜的雙腳就是在這個時候碰上了河床的斜坡的,他站直了雙腿,低了頭,冰壓在他的後背上。他蹲下去,傾盡最後的力氣,衝上去。冰窟窿的四周裂開了許多縫隙,否則耿長喜就算是一頭牛也撐不開這個冰面的。他的腦袋出了水了,這個一口氣就能吹皺的水面正是生死的鬼門關,耿長喜張大了嘴巴吸氣,冰塊在他的前額拉開了一條血口,血湧出來,流進眼裡,冬天的陽光無邊無際地無限猩紅,耿長喜把童惠嫻倒著身子拖上岸,童惠嫻就剩下一口氣,只會張嘴巴。嘴巴一口比一口張得大。耿長喜蹲下去,很笨拙地翻過童惠嫻,讓她的腹部趴在自己的大腿上,耿長喜用肘關節猛擊童惠嫻的後背,童惠嫻的身子後彈了一下,哇地就是一口,吐出一地的黃泥湯。童惠嫻醒來了。一醒來童惠嫻反倒昏過去了。 
  童惠嫻第二次醒來的時候,耿長喜的母親正守在她的身邊。現在是正午,但是老式房裡很暗,耿長喜的母親點了一隻油燈,黃黃的像一隻豆瓣,耿長喜的母親鬆了一口氣說沒事了。這個女人年紀不大,嘴卻先癟了,看上去是那種慈眉善目的樣子,童惠嫻想動,卻讓她摁住。童惠嫻輕聲說:「他呢?」耿長喜的母親說:「他沒事,他是頭牛,一碗熱粥就沒事了。」這麼說著話耿長喜剛從赤腳醫生那邊回來了,他裹了一件軍大衣,光腳套在拖鞋裡頭,頭上打了一道雪白的繃帶,頭髮窩裡正冒著熱氣,耿長喜十分開心地用舌頭舔著嘴唇,反反覆覆搓兩隻大手。耿長喜想不出什麼話來,就說:「我去給你沖糖茶。」耿長喜的母親歎了一口氣,對童惠嫻說:「我燒水去,用一大缸熱水泡一泡,泡出汗,你就能起床了。」 
  耿長喜端了糖茶進來。給客人端糖茶是裡下河地區最隆重的禮儀了。童惠嫻的頭疼得厲害,身子也越發沉重了。童惠嫻說:「三喜。」三喜是耿長喜的小名,全村老少都這麼叫的,只是童惠嫻從來不這麼叫。童惠嫻的心口捂了許多感謝的話,不知道從哪一句說,卻喊了一句:「三喜」。「三喜」的臉上立即就掛滿冰糖碴了。童惠嫻說:「你救了我的命。」耿長喜笑著把糖茶放到床頭櫃上去,吮著大拇指說:「這樣最好,救了你我最高興。」童惠嫻掙扎了一下,想撐起來,回宿舍去,卻又有些身不由己。耿長喜正盯著她,她無力的黑眼珠在這昏暗的屋子裡頭是那樣的晶瑩。耿長喜的下嘴唇身不由己地就噘開去了。他的嘴唇一噘開去,「三喜」又成了「耿長喜」了。童惠嫻決定回去。她吃力地支起身子,掀開了被窩。童惠嫻掀開被窩的時候發現耿長喜的眼睛十分突然地瞪大了,露出近乎點燃的那種火光。童惠嫻一點都沒有想到自己正赤條條的,通身潔白而又明亮,她的乳房在燈光裡頭發出不要命的光芒。童惠嫻自己都沒有在燈光底下這樣看過自己,她慌忙裹住自己,緊張地盯住耿長喜。耿長喜正嚥唾沫。耿長喜說:「姐,姐。」這樣的語無倫次早就逼近危險的邊緣了。耿長喜這麼叫了兩聲「姐」,便情不自禁地脫去了他的軍大衣。軍大衣裡頭只有一條大褲衩,別的地方都一絲不掛。童惠嫻摀住自己。她只要喊一聲他就會立即安靜的。可是她不敢。她甚至不好意思,這個人剛剛救過她的命呢,而耿長喜已經跨上來一步了。童惠嫻收緊了被窩,低聲央求說:「三喜你不能。」女子的央求對男人來說大多數是火上澆油。耿長喜說撲就撲上來了。耿長喜說:「姐,姐,鴿子。」他握緊了她的手腕,童惠嫻的腦袋離開枕頭了,她昂起頭,卻不敢喊,童惠嫻輕聲說:「不能,我求你,不能。」但童惠嫻看見耿長喜發力了,他一發力雪白的繃帶上洇開了一片鮮紅,血從繃帶下流出來,從他的鼻尖上滴在了她的右頰,童惠嫻閉上眼,腦袋就落在枕頭上了。她企圖夾緊自己的大腿,然而,兩隻有力的膝蓋十分蠻橫地把它們分開了,一支堅硬的銳器頂住了她。頂在她最要命的地方。童惠嫻的整個身體都被兩隻手和兩隻膝蓋固定住了。童惠嫻說:「求求你,求求你。」但堅硬的銳器就是在這個時候塞進她的體內的,一陣尖銳的疼痛一同插進來了,那支堅硬的銳器胡亂地在她的體內衝刺了兩三下,一股骯髒的、溫熱的液汁就在她的體內噴湧了,宛如臭烘烘的墨汁滴在了一盤清水裡,無可挽回地四處漫洇。這個殺戮的過程只有幾十秒鐘,耿長喜匆匆地把粘滿鮮血與液汁的東西從童惠嫻體內抽出來,披上大衣,慌慌張張地撒腿就奔,他撞在了門上,整個屋子裡頭「轟隆」就是一聲。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八章(2)   
  耿長喜的母親是在聽到動靜之後趕過來的。她進屋的時候童惠嫻正光了身子平躺在床上,胳膊和腿都像死了,伸得筆直。她的下身汪了一大攤血紅色的粘液,散發出古怪的氣味。童惠嫻的兩隻雪白的乳房正在拚命呼吸。她睜著眼睛,恐怖而寧靜地盯著半空的某個高度,不動,她墨黑墨黑的瞳孔裡頭只剩下黑,而沒有了光,比她的昏迷更加駭人。耿長喜的母親依在門框上,說:「殺人了,殺人了。」耿長喜的母親說:「這個畜牲噢,這個畜牲。」 
  耿家圩子的村支部書記在當天晚上來到了童惠嫻的知青屋,一起來的還有他的老伴。老支書跨過門檻,很小心地掩好門,他的肩膀上披一件褐色老棉襖。老棉襖上積了許多雪,雪花相當大,裡下河地區的這個夜裡又一次下起鵝毛大雪。 
  老支書一進門就走到了童惠嫻的床沿,呼的一聲跪在了地上。老支書伸出大巴掌「叭叭」就是兩下。他抽了自己兩個耳光。老支書在地上說:「娃子,你給個話,是廢了他的胳膊還是廢了他的腿。」童惠嫻無力地說:「你起來。」老支書只好就起來,黑乎乎地站在了床沿旁。童惠嫻說:「你們坐。」老支書和他的老伴只好坐下去。屋子裡無語,老支書只好掏出旱煙鍋,點上了,他不停地眨巴眼睛,吸煙,過一些時候用肩頭撥了撥身上的褐色棉衣。他的老伴低著頭,一雙眼睛交替著打量面前的兩個人。 
  老支書好幾次欲言又止。童惠嫻坐起來,只是望著自己的手。她的臉色像一塊曬酥了的冰塊,只有寒冷,沒有光亮。 
  「娃子,你發個話。」老支書說。 
  「我不要他的胳膊,也不要他的腿。」童惠嫻輕聲說,「別讓人知道,別讓他再那樣,就行了。」 
  「我絕對饒不了他!」 
  「事到如今,我只是不想讓人知道。」童惠嫻說。 
  老支書咳出一口痰,吐在地上,他的老伴立即用鞋底為他擦乾淨了。地上只留下一攤濕。 
  老支書站起身,說:「娃子,你要是看得起大叔,就寫個入黨申請書來。」 
  童惠嫻說:「你們回吧。」 
  童惠嫻在床上昏睡了兩天,不吃,也不喝,整個身體都散開了,洋溢著被窩的慵懶氣味。童惠嫻在這兩天當中做了許多夢,每一次都夢見自己躺在醫院裡頭,正準備手術。醫生們說,要從她的體內「割掉」一樣東西。醫生說,你已經打過麻藥了,不疼的。然後,醫生手上的那把不銹鋼鋼鉗就從「那個」地方插入了她的體內,醫生說得不錯,不疼,然而每一次她都要出血,血從那個地方湧出來,溫熱得近乎灼燙,童惠嫻每一次都是在這個時候被驚醒的,驚醒了之後後背上粘了一身的冷汗。 
  童惠嫻不知道這兩天來發生了什麼。事實上,這兩天來發生在耿長喜身上的事要比發生在童惠嫻身上的嚴重得多,不吃不喝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耿長喜。耿長喜不僅僅滴水不進,他用他的那一雙大手把自己的「東西」搓得又紅又大,然後,握在手心裡,大聲尖叫:「姐,我還要,姐,我還要。」隨後就把一股液汁噴在了牆面上。村裡的許多人都聽到了耿長喜的叫喊,他的尖叫聲像貓,讓人噁心又讓人同情。人們都聽出來了,他不是「要」,他是說他「還要」。 
  第四天的上午耿長喜已經奄奄一息了。老支書的乾咳、巴掌、殺豬刀對這個兒子已經失去了一切威脅。老支書在絕望之中只能派人把兒子抬到合作醫療社裡去。許多老少跟在他的身後,全村的人都知道了,耿長喜救了童惠嫻,接下來癩蛤蟆就吃了天鵝肉,癩蛤蟆還想吃,天鵝不答應,癩蛤蟆就給抬到合作醫療社打吊針去了。 
  耿長喜被摁在桌子上。他的神志已經相當不清了。赤腳醫生把針頭插進了他的血管,他的性命完全靠那些鹽水來維持了。耿長喜的嘴角長滿了白痂,額頭上的傷痕還歷歷在目。 
  但耿長喜一醒過來就會把針頭拔掉,用腳踢開鹽水瓶。他的動作是那樣的無力,全身上下都像一隻加了水的面疙瘩。然而,人們注意到耿長喜襠部的那個東西顯出一種病態的挺拔,它在耿長喜垂死的身上體現了不屈不撓的戰鬥精神,動不動就能把褲子撐起來,許多人都看見他的褲襠又潮了,濕濕地洇開來一大片,耿長喜對他的支書老子說:「你不給我弄到手,我就死。我讓你斷子絕孫!」 
  村支書第二次走進童惠嫻的屋子,身後依舊跟了他的老伴。村支書在門外吐了幾口痰,把嗓子料理乾淨了。村支書進了門後,坐在條凳上,望著童惠嫻,不說一句話。那盞小油燈安靜而又無力,三個人的臉龐各自照亮了一個側面。後來村支書發話了,他一開口就給童惠嫻帶來一個致命的壞消息: 
  「娃子,村裡人全曉得那事了。」 
  童惠嫻別過臉,對了燈,不聲不響地看。燈芯在她的瞳孔裡閃爍,像水面上的殘陽,有了流淌與晃動。 
  「三喜他喜歡你呢。」 
  童惠嫻小聲說:「不行。」 
  耿支書在沉默良久過後終於站起身來了。他撥過肩頭的棉衣,甕聲甕氣地說:「他想死就死。他就會吃人飯做畜牲事!」耿支書直到門口,丟下一句話:「丫頭,做人終歸要有良心。他好歹給了你一條命——就是他老娘掉進冰窟窿,他也不一定有那份孝。你這條命好歹是他從閻王牙縫裡摳出來的。做人總不能忘恩負義!」耿支書撂下這句話就在門外把門關上了。外面響起了踏雪聲,有雪的艱澀,還有腳的憤怒。童惠嫻聽著這樣的腳步聲,回過頭來看耿大媽,說:「大媽!」童惠嫻隨即就忍住了。但童惠嫻忍不住,又說:「大媽。」耿長喜的母親聽不得一個城裡姑娘三番兩次喊「大媽」,只是眨眼睛。耿長喜的母親歎了一口氣,抓住童惠嫻的袖口說:「你還是快點逃吧。」童惠嫻摟住了她的脖子,哭出聲來了,說:「大媽,我能往哪裡逃?」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八章(3)   
  第二天村裡人就全知道這件事了。人們對城裡人忘恩負義表示了不滿。人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皮膚越白,心越冷,童惠嫻再這樣強下去,在這個廣闊天地裡恐怕再也難有作為了。 
  童惠嫻打定了主意,她決定死。 
  她決定死在河裡,用鍬頭在冰面上砸一個窟窿,雙腳並起來,跳下去,一切就會了結的。她的屍體就會漂浮在冰面下面,而人就像在鏡子裡了,那又有什麼不好的呢?童惠嫻穩住自己,不讓自己想家,想徐遠,想別的。不要再讓自己傷心了,走要走得快活,不能快活,至少要走得平靜,死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幾分鐘的事,還苦自己做什麼?還讓自己傷心做什麼?童惠嫻自己也很驚奇,怎麼打定了死的主意之後,人反而輕鬆起來了呢?早知道這樣,早一點死有多好!被強姦完了你就可以死了,你幹嗎拖到現在?你這個蠢貨!你這個破鞋!你這個沒血性的東西! 
  童惠嫻撐起自己。才一個剎那,她似乎又有了力氣了。纏在身上的繩子全解脫了。人怎麼會這樣的?真是迴光返照,人想死了一切都這麼輕鬆,這麼空明,這麼心情通暢。早一點想死有多好!怎麼就有福不會享的呢?上帝對人不薄,他老人家會給你一些幸福。 
  童惠嫻居然幸福地微笑了。身輕如羽,胸中霞光萬丈。童惠嫻坐起來,準備下床。她開始收拾自己。她在收拾自己的時候就感到自己是去演出的,徐遠已經坐在舞台的左前方了,就等著報幕員報幕。報完了,四周看了一圈,把被子疊好,把枕頭放好,把枕巾的四隻角掖好。把床下的鞋左右對稱碼得很整齊。然後,走到門前,開始拉門栓,童惠嫻打開門。童惠嫻一打開門就差一點兒嚇昏過去了。鄰居耿二嬸和耿七奶奶正站在門口,耿二嬸的頭還伸在那兒,關注著門縫裡頭的一舉一動。童惠嫻後退了一步,一個踉蹌,差一點兒就栽下去了。耿二嬸一把就把她拽住了,扶她上床。耿二嬸把她的褲帶抽出來,童惠嫻掙扎著說:「你放手!你放手!我要上廁所!」 
  耿二嬸摀住了她的臉龐,命令身後的耿七奶奶去叫人。耿二嬸說,「童知青你好歹也是女人,你想什麼我還能不知道?支書早就安排啦!你想想,一個村子的貧下中農能讓你死?」 
  「你讓我死吧!」 
  「傻丫頭,我活著,你就死不掉,我向支書保證過的。」 
  童惠嫻只掙扎了幾下,就虛脫了,她的最後一絲力氣總算用光了。那些繩子又回來了,重新捆在她的身上。這一回的繩子是具體的。她的手、她的雙腳,全被耿二嬸結結實實地捆緊了,耿二嬸力大如牛,三下五除二就把童惠嫻收拾妥當了,捆好童惠嫻,耿二嬸跳到了地上,往床上張望,看看有沒有敵敵畏、六六粉、樂果、二三乳劑。隨後耿二嬸收走了菜刀、剪子、火柴以及可以看到的所有繩索。投河、服毒、上吊、捅刀子、火焚等自殺的所有隱患都消除了。這時候耿七奶奶帶著赤腳醫生終於過來了。赤腳醫生的手上提了一大串注射液。他們準備給她吊葡萄糖。童惠嫻的瘋狂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的,她像一隻被捆的粽子在床上打滾。她拒絕葡萄糖,就是餓她也要把自己餓死。耿七奶奶說:「這個城裡的丫頭烈哩,平時也看不出來。」耿二嬸說:「不叫的驢比馬烈。」耿二嬸取來了三根扁擔,紮成「大」字狀,把童惠嫻繫上去,這一下就好了,童惠嫻除了小肚子能打兩個挺,嘴裡能發出幾聲響之外,什麼動靜也都沒有了。赤腳醫生找到童惠嫻的血管,把針頭插進去,晶瑩的液汁開始了點滴。 
  「難怪三喜,」耿二嬸說,「你瞧她的胳膊,這麼白。」 
  「白。」耿七奶奶說,「真是白得像魚肚了。」 
  耿二嬸和耿七奶奶坐到了凳子上。這下安穩了。這下總算安穩了。「你主意還真多,」耿七奶奶說,「你怎麼想起來用扁擔的?」 
  耿二嬸「唉」了一聲,說:「成親的那一天我死活不肯,他們家父子兩個把我扒光了,就是這樣捆的,他老子一出門,狗日的他就上來了。」耿二嬸捂上嘴,就到耿七奶奶的耳邊,小聲說:「他性急得要命,還沒進去,全出來了,弄得我一腿根。我人都這麼樣了你還急什麼?氣得我,唉,氣得我。」 
  「就這樣,」耿七奶奶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新郎上身一泡尿。就這樣。」 
  童惠嫻被捆成了「大」字狀,一直躺在床上。到了下半夜童惠嫻實在受不了,手腳全像斷了。童惠嫻說:「二嬸,七奶奶,你們放下我。我的手腳全麻了。」 
  耿二嬸說:「傻丫頭,我是心疼你,將來你就知道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是我的恩人,我求你,你放開我,我吃不住了。」 
  耿二嬸便給童惠嫻鬆綁說:「你可千萬別動想死的念頭了,你想想,村子裡幾百雙眼睛,往後全盯著你,怎麼能讓一個好端端的知青尋了短見?你是毛主席派來的,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對得起誰?」 
  一大早鄉親們就都知道童知青想尋短見。鄉親們都難受,紅著眼睛,紛紛看望童惠嫻來了。鄉親們提了紅棗、糯米、雞蛋、紅糖、地瓜干、蠶豆、粉絲來看望童惠嫻來了,屋子內擠滿了耿家圩子的鄉親們。她們拉住童惠嫻的手,問長問短,問寒問暖,她們關照童惠嫻,千萬不要再從冰上走了,千萬要保重身子,有什麼委屈,全給我們說。我們就是你的親娘。我們就是你的親奶奶。我們就是親二嬸、四姨媽、六舅母和五姐姐。你怎麼能想不開,你千萬不能想不開。和三喜的事你千萬別往心裡去,是女人都少不了這一天,等你嫁過去了,這話就不再有人提了,反正是自己的男人,又不是和人家,不就是早了幾天嗎?肉只要爛在自家鍋裡,就算不了什麼。凡事聽人勸,你看你瘦的,你看你把自己作踐的,誰不心酸,誰不心疼,好日子還沒有開始呢我的好閨女。有我們在,就不答應讓你死!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八章(4)   
  童惠嫻流下了眼淚。她的手被鄉親們拉住,她失聲痛哭了,多好的鄉親,多麼溫暖多麼善良的鄉親!我忘不了你們,樹高千尺也忘不了根。 
  這是階級性。這是冬天裡的春天。這是人間的春風。這是生命的源泉。因為苦過你的苦,因為路過你的路,所以感動著你的感動,幸福著你的幸福。 
  童惠嫻咬住下唇,失聲說:「我不死,我活著好不好?好不好?!」 
  這就好,我們這就放心了。人心換人心,白銀換黃金,鄉親們對你不薄,你再想死真是對不住人了。 
  門外的吵鬧聲就在這時候響起了,有人要進來,有一個年輕的男人要進來。他操著一口城市口音大吵大鬧,他要進來。童惠嫻一聽到這個聲音整個身子就全軟下去了,往開化,像一把水銀倒在了地上,碎碎的,亮亮的,成了細細的小珠子,沒有一顆能收得回來。童惠嫻抓住了耿二嬸的手,手指一片綿軟。她無力的手指在做無用的努力。她的血在往上湧,她感覺到一股惡火正從嗓眼裡冒出來,裹住了她,裹緊了她。無數顆金星正從她的雙眼裡頭飛迸出去。童惠嫻抓住耿二嬸,要過她的耳朵,說:「讓大伙走。讓鄉親們走。我這兒不要人。」 
  耿二嬸噙著淚,很鄭重地點點頭,扯起了嗓子說:「大夥兒散了,散了。」耿二嬸走到門口去,大聲說:「走。快走。童知青說了,這兒不要人,她誰也不見!大夥兒散了,散了!」 
  推搡和毆打的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傳到童惠嫻的耳朵裡的,她聽到了有人正在挨揍。童惠嫻惡火攻心,說:「別打他,你們別打他。」但她的聲音連她自己都聽不見了。童惠嫻的眼前一片黑。她昏了過去。 
  童惠嫻再一次醒來的時候用眼睛找耿二嬸。童惠嫻說:「二嬸,給我熬點粥。」耿二嬸的臉上喜出望外的樣子,說:「你想過來啦?」童惠嫻說:「我想過來了。」赤腳醫生正從門外進來,天氣太冷,他一進來捲進來一股冷氣。赤腳醫生看了童惠嫻一眼,才幾天的工夫,她整個就換了一個人了。她的面龐使人聯想起紙、石灰、醫用紗布,而一雙眼睛就像雪地上的反光,天空越晴朗,光芒就越寒冷了。童惠嫻的黑眼珠再不像流水了,失去了顧盼,失去了眨巴。童惠嫻說:「麻煩你把支書給我叫過來。」醫生走後童惠嫻請二嬸給她梳頭,她腦袋卻支不住,不停地往兩邊掛,只好就算了。童惠嫻要過鏡子,看了自己一眼,鏡子像冰,她的一張臉就全在冰的下面了,封得嚴嚴實實的。童惠嫻就這麼望自己,隨後把鏡子提到嘴邊,哈了一口熱氣。鏡子讓這股熱氣弄模糊了。村支書的到來同樣帶進來一股寒氣。童惠嫻無神地說:「我想到小學裡頭做代課教師。」村支書聽了這句話心裡就明白了。這個城裡的漂亮丫頭還是知恩圖報的,還是有良心的,她的良心還沒有丟到美國去,村支書說:「你對得起我,我也不能對不住你,過幾天你就到商業店去賣醬油醋和糖煙酒!」 
  「我不去賣糖煙酒,」童惠嫻說,「我就想做代課教師。」 
  腆著大肚子的童惠嫻終於變成「童老師」了。「童老師」,多麼美好的一種稱呼。 
  童惠嫻整天呆在學校裡。除了吃飯和睡覺,她整天和孩子們在一起,給他們講劉胡蘭的故事、邱少雲的故事、收租院的故事。給他們講述加減乘除、四則混合運算、公斤與市斤和克的關係。她給他們朗讀課文。 
  夏天的太陽紅艷艷,冬季的雪花飛滿天。 
  她教孩子們唱歌。讓孩子們站到操場上,手拉手,而她自己拿了一隻小手鼓,有節奏地打起了節拍: 
  嗦啦嗦啦哆啦哆, 
  嗦哆啦嗦咪咪, 
  咪啦嗦咪哆, 
  發咪哆哆, 
  …… 
  孩子們喜歡她。他們的閱讀與背誦都帶上了城市口音,像電影裡的人說話似的。他們的說話多了「不但……而且……」與「因為……所以……」,他們在與大人的交鋒當中以「童老師」說的作為一種準繩。童惠嫻的話是耿家圩子的「童老師語錄」,它驗證著正誤、好壞,一句話,她的話使孩子們明白了堅持正確與反對錯誤。孩子喜歡她了,大人也就更喜歡她了,孩子們叫她「童老師」,大人們就再不拿她見外了,一起喊她「惠嫻」。捨棄了姓氏是一種「自己人」的稱謂,裡頭就有了最樸素的階級情。女人在這一點上有先天條件,她和什麼人「睡了」,她就必然屬於哪個階級,「地主婆」不就是睡錯了床嗎?而惠嫻也開始用裡下河一帶的方言與人打招呼了,諸如「可曾吃過呢?」諸如「上哪塊去呀?」隨著大兒子耿東光的降生,童惠嫻知道自己的「根」在這塊姓耿的土地上是「扎」下來了,什麼是「根」?根就是泥土的縱深,泥土的植物部分。 
  這不就是生活?童惠嫻問自己,生活不就是大家都這樣,而你也這樣了嗎?平靜下來了,「認了」,其實生活就開始了。 
  但童惠嫻並沒有平靜,並沒有「認了」。她瞞得住自己,但瞞不了夢。籐蔓一旦有了斷口,夢就會找你,夢就會掛在那個斷口上,以液汁的方式向你閃耀最清冽的光芒,向你訴說攀扯的疼痛與斷裂的疼痛。童惠嫻一次又一次夢見徐遠,他就站在河邊,脖子上套著手風琴的琴帶,滿面英俊,精力充沛,快活而又自負的模樣,童惠嫻就靠過去,像籐蔓一樣,小心地、捲曲著地、無比柔嫩地靠過去。但每次就要攀援上去的時候她就斷了。斷口流出了液汁,她無能為力。隨後徐遠就拉起了手風琴,2/4拍的,又單調又粗魯。隨後童惠嫻就醒來了。那不是徐遠的手風琴,是耿長喜在打呼嚕。耿長喜在喊完了「姐」與「鴿子」之後通常要打呼嚕。他不太喜愛吻、撫摸、悄悄話。他就會扒衣服,扒完了就「鴿子」,「鴿子」飛走了就睡。這個過程差不多在晚上九點之前,而到了凌晨四點童惠嫻差不多就醒來了。四點到六點是童惠嫻最清晰的時刻,也是最恍惚的時刻。她每天都要經歷這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裡頭她不是「童老師」、「惠嫻」,而是「童惠嫻」。每天都有這兩個小時她避不開自己,就像水面避不開浮雲,燃燒避不開灼痛,秧苗避不開穗子的歎息,麥子避不開雪白的粉碎。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八章(5)   
  這通常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屋子裡一片漆黑。漆黑伴隨了尿、腳丫和煙的氣味。童惠嫻睜開眼睛。她的黑眼睛如這個時刻與這個房子一樣,沒有亮的內容,沒有「看」的內容。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在黑暗中,她知道自己有一雙黑眼睛。她悄悄地撫摸自己。她的手指辨得出自己的身體輪廓。她對自己說:我在我的身體裡。 
  而童惠嫻的指頭時常在自己的兩隻乳房之間停住,把自己的手假想成另一雙手,那雙手撫弄在她的乳房上,彷彿彈擊風琴雪白的琴鍵,弄出了一排響來。她的身體在那隻手的彈奏下湧動了吟唱的願望,童惠嫻聳起了胸脯,她的身體隨著指頭長出翅膀想飛,像遠飛的大雁。 
  但是液汁流淌出來了,掛滿了她的面頰。 
  「我不甘心,我死了也不甘心!」 
  耿家圩子離劉家莊只有十二里路,但是,這十二里路成了童惠嫻的永恆遙遠,她怎樣努力都不能走完這十二里路的。這十二里路是她的傷痛、她的空隙、她的不甘,十二里路,成了童惠嫻的心中一條巨大修長的傷疤。 
  童惠嫻再一次見到徐遠已經是在兩年之後了。她是專程步行來到劉家莊的,徐遠的變化相當顯眼,除了說話的口音,他差不多已經是劉家莊的一個村民了。他的臉上有了鬍子。他的手上還夾了一根勇士牌香煙。他的皮膚粗而黑,只剩下手風琴年代的輪廓和影子,但他的笑容依舊是那樣爽朗而快活,他把手上的香煙扔到倉庫的門外去,大聲說:「嘿,是你!」 
  童惠嫻一隻腳跨在倉庫的裡頭,另一隻腳卻站在倉庫的外頭,身子倚在了門柱上,童惠嫻說:「是我。」徐遠說:「怎麼還不進來?」童惠嫻說:「我不是進來了?」童惠嫻說完這句話感覺到一股異樣的悲傷向上攀援,像青籐,盤旋著往上,又說不出來處。徐遠一臉極高興的樣子,卻再也沒有說出話來。徐遠只是重複說:「是你。」 
  童惠嫻便也重複說:「是我。」 
  倉庫相當大,洋溢著穀物、化肥、農藥的混雜氣味,又新鮮又陳腐。徐遠就站在這股濃郁的氣味裡頭,同樣帶上了新鮮與陳腐的氣息。童惠嫻弄不懂怎麼剛一見面自己就背過臉去了。倉庫的迎面是一塊開闊的打穀場,河邊壘了兩堆高聳的稻草垛。稻草垛大極了,像新墳,童惠嫻回過頭來的時候目光正和徐遠撞上了,徐遠笑了一下,童惠嫻也笑了一下,短短的像一片風,沒有來處也說不出去處。 
  徐遠說:「我看倉庫。」 
  童惠嫻說:「我知道,你看倉庫。」 
  徐遠的身後是各種穀物堆成的堆,用蘆葦編的葦席圍成一個又一個圈。徐遠把手伸到面前的菜籽堆裡去,說:「今年年成好,豐收了。」童惠嫻便說:「我們也豐收了。」童惠嫻走上去一步,同樣把手伸到菜籽堆裡去,烏黑的菜籽溜圓而又光潤,滾動在皮膚上,有一種沁人心脾的細膩。童惠嫻突然就想起了漫天的油菜花,黃黃的一望無際,散發出大地與陽光的香,那些鵝黃的花朵而今凋謝得無影無蹤,變成了溜圓而又光潤的菜籽。童惠嫻的手掌在菜籽堆裡頭抓了一把,菜籽貼著她的指縫卻全都溜光了,像流淌,只給她留下了近乎慰藉的空洞。童惠嫻感受到一種空無一物的悵然,往心裡鑽,她十分不甘地又抓了一抓,最終卻抓住了一隻手,是徐遠的指頭。徐遠的手指掙扎出來,卻抓住了童惠嫻。他們的手在撫摸,菜籽湧起了無聲的浪,洶湧不息,浪決堤了,童惠嫻感覺到自己宛如菜籽那樣不可收拾往平面裡頭滾動,不可收拾地四處流淌。 
  他們抽回手,倉庫裡的氣味奔騰起來,閃爍起傷心的星。 
  倉庫的木門巨大而又厚重,關上的時候發出了兩聲粗重的悶響。白天被關在了外頭,白光偏偏地從門縫裡斜插了進來,光帶上了氣味,是倉庫的混雜氣味。 
  他們的身體在麥粒上困難地扭動。他們不說話,他們用淚水傾訴了各自的心思與哀怨,麥粒被淚水和汗粘在他們的臉上和身上,童惠嫻看見自己的身體,正伴隨著一種節奏,發出耀眼的青白的光芒,一陣,又一陣。童惠嫻咬住他的肩,童惠嫻傷心至極,哭出了聲音,說:「抱緊我,抱緊我。」 
  黃昏時分他們已像是麥堆上的兩具屍首。徐遠臥在童惠嫻的身邊,很輕地吻,反覆地吻。童惠嫻用雙手扒過來一些麥子,把自己的腰部墊高一些,今天是她排卵的日子,她的第十五天,作為育齡女人的第十五天,她算好了的,在這個下午她的身體是具有土壤的意義,用不了很久她的身體就會開春的,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一定會從她身軀上綻放開來。 
  但他們不說話,他們只是吻,流淚。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傾訴語言。他們的命運、苦難、困厄、被蒙騙、愛、希望、掙扎,還有幻滅,都會變成一種語言。這一代人的語言是無聲的淚與偷偷的吻。他們最大的慰藉就是眼對眼、淚對淚,別的都無從說起。天黑了,倉庫裡的氣味再一次濃郁起來,而童惠嫻的黑眼睛在倉庫裡頭烏黑閃爍,身子底下的麥粒一點一點冰下去,童惠嫻支起了身子,俯在徐遠的身上作最後的長吻。這個吻有哀傷那麼長,有思念那麼長,有夏夜裡流星的尾巴那樣長。後來童惠嫻摸到了衣服,她開始穿。她說:「我走了。」徐遠說:「再等一等,再黑一點兒,我送你。」童惠嫻說:「不。」徐遠說:「為什麼?」童惠嫻說:「不。」徐遠跪在麥子上說:「讓我送你,我的愛人。」童惠嫻聽到「愛人」身子便打了一個冷顫,她擁住自己說:「這不是愛。」童惠嫻說,「我不愛你,我只是偷了一回漢子,這只是偷情。」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八章(6)   
  童惠嫻離開倉庫的時候倉庫裡已是一片漆黑。她跨出倉庫的門,夜晚在黑暗裡頭有一種烏黑的清晰,天上星光燦爛,像密密麻麻的洞,童惠嫻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些發光的洞便模糊了,晶晶亮亮地四處紛飛。 
  接連著兩個星期童惠嫻不許耿長喜碰她。堅決不許這個男人碰她,她堅決不允許有任何骯髒的雜物流進她的體內。她在等。她在等下個經期。她用指頭數著一個又一個逝去的日子。經期來臨的時候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動靜,她給自己墊了一張極乾淨的衛生紙,它一連數十天都乾乾淨淨,沒有一點紅,沒有一點額外的顏色。她的身子乾淨一天,她的生命就有意義一天。那張紙沒有紅。她的身體終於成為一塊土壤了,她的身體終於成為一個溫暖的秘密了,有一個生命正在她的體內做窩,正在吃她,吮吸她,正成為她的身體的全部歸宿與全部意義。童惠嫻時常兀自坐在學校的辦公室裡,一連好幾個小時,自己與自己溫存,自己憐愛自己,自己喜歡著自己。她在默默地與自己說話,說給自己聽,說給自己的腹部聽,這些語言不需要通過喉頭、聲帶,它們沿著血脈以一種流淌的方式直接進入了心窩,沿著心臟以一種跳躍的方式直接傳遞到腹部,這是一種莫大的幸福,莫大的溫馨,它沁人心脾,它入木三分。秘密是上帝給予不幸者最仁慈的饋贈,童惠嫻的心窩綻開了花瓣,它像油菜的黃色花蕊,嬌嫩地顫動,不知不覺地綻放開來。每一次顫動童惠嫻都能感受到那種感人至深的震顫。我的愛人。我的愛。我的骨肉。我的孩子。我的生命。我的眼淚。我的小乖乖。我是你的土壤,我是你的溫床,老天爺,我看見你的眼睛,感謝你的仁慈,感謝你的悲憫,陽光,你照亮我的身體吧。 
  耿長喜一清早就出去收魚去了,他的捕魚方法原始而又有效,用一根線攔腰拴住繡花針,而線的另一端繫在木樁上,只要在繡花針的針頭刺上一小塊豬肝,再把木樁插到河邊去,黃鱔和甲魚就會在夜間把豬肝和繡花針一同吃進去了。那根針橫在脖子裡之後,黃鱔或甲魚就不動了,靜靜地臥在那兒,等它的主人一大早來「撿」它。耿長喜這個清早的成績不錯,撿來的黃鱔足足有一魚簍,每隻手上還提了兩隻大甲魚。耿長喜走進院子的時候童惠嫻正在刷牙,童惠嫻的刷牙每次都要帶出許多血來,耿長喜懂得疼老婆,總是勸她不要受這份罪了,人身上一共才能有幾兩血呢。所以耿長喜只好弄黃鱔來給老婆「補」。然而童惠嫻不聽耿長喜的勸,動不動就給他臉色。老婆一給臉色了耿長喜就會很開心地笑,老婆是城裡的洋小姐,皮又白,肉又嫩,發點小脾氣本來就是應該的,只要大部分時候同意給他「睡」,這不就齊了嗎?討個老婆回來,隔三岔五有得「睡」,日子也就應當滿意了,只是童惠嫻的規矩多,上床之前不是讓他洗就是讓他涮,這就有點煩人了,不過城市人就應該有城市人的規矩,這本來也是應該的。耿長喜的牙刷上總是積了很厚的灰,再說了,在晚上刷牙,呱嘰呱嘰的,讓人家聽見還不是把床裡的事都預先告訴人家了嗎?村裡已經有人笑話他了,一看見他的牙齒白,就說他「昨天晚上又刷牙了」。不過耿長喜的牙齒在那些「特殊的情況下」總是要刷的。不刷童惠嫻絕對不依,「躲」他。童惠嫻總是說,他的嘴裡有「氣味」。耿長喜對了鏡子哈過氣,實在聞不出自己的嘴裡有什麼氣味來。話還得說回來,嘴裡沒有嘴的氣味的那還叫嘴嗎,嘴裡總不能有鼻孔的氣味、腳丫的氣味吧。為了平靜地上床,耿長喜有時會把老婆的牙刷借過來用一回。她的牙刷軟,毛也倒到一邊去了,正用對了牙形,可是有一回就是讓童惠嫻發現了,童惠嫻居然把自己的牙刷扔到馬桶裡去了。這也太傷人了。耿長喜說,我能親你的嘴,為什麼不能用你的牙刷?童惠嫻不吭聲,她就會默不作聲地掉眼淚蛋子。童惠嫻一掉眼淚蛋子耿長喜的心就軟了,當了老婆的面給了自己一個嘴巴。童惠嫻第二天一早就到小店買了兩把新牙刷子,責怪耿長喜:「誰讓你自己打自己嘴巴了。」耿長喜聽得心也熱了,眼睛也熱了,城裡的女人就是會疼人呢。耿長喜對老婆發誓說:「我再用你的牙刷就是你孫子。」 
  耿長喜一放下魚簍就聽見童惠嫻一陣乾嘔了,耿長喜沒有往心裡去,他拿了一隻木盆,呼啦一下就把黃鱔全倒進去了,黃鱔們稠乎乎地在木盆裡頭很粘滑地擠成一團,又困厄又鮮活。耿長喜端了木盆走到童惠嫻的身邊去,報告自己的成績。童惠嫻看了一眼,又嘔出來一口牙膏沫和一串聲音,童惠嫻銜了牙刷,掉過臉,很含糊地讓他拿開。耿長喜知道自己的老婆怕蛇,順便也就怕到黃鱔的身上來了,耿長喜放下木盆,卻聽見老婆的嘔吐似乎止不住了,嘴角那兒還是一大串清水。耿長喜側過頭,看老婆的臉。老婆的臉上有些古怪,看不出痛楚,而是若有所思的樣子,似乎正想著一件相當滿意的事。耿長喜有些不放心,「嗨」了一聲,童惠嫻猛地回過神來,面色便緊張了,文不對題地說:「我沒有。」耿長喜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大嘴巴寬寬地樂,說:「你瞎說,你肯定又有了。」童惠嫻從肩膀上取下毛巾,望著地上的一攤水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耿長喜一把拉住童惠嫻,大聲說:「我們家要有老二嘍!」耿長喜扶了童惠嫻往房裡去,童惠嫻只走了兩步卻停住了,突然摀住臉,哭了,耿長喜很不放心地問:「哪裡不好受!」童惠嫻放開手,臉上全是淚痕。童惠嫻笑著說:「沒有,我只是高興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八章(7)   
  耿長喜進了屋子就把大兒子耿東光拎起來了,小光才一歲多,還沒有睡醒,一臉的瞌睡相。耿長喜扒開大兒子的褲襠,埋下頭就親了一口,大聲說:「兒子,我們家要有第三根槍啦!」 
  童惠嫻抱過小光,把臉貼在小光的額頭上,搖晃著身子,童惠嫻輕聲說:「媽再給你生一個小弟弟。」 
  全家都知道了,童惠嫻又「有了」。老支書的高興是不用多說了。他關照童惠嫻說:「不要去上課了吧?」但是童惠嫻不依,童惠嫻在這種時候就是喜歡站在課堂上,面對了一大群孩子,說話,或者走神。童惠嫻站在課堂的講台上,心神又有一點收不回來了。她起了一個頭,讓全班的同學齊聲朗讀第七課,《雄偉的人民大會堂》,整個教室裡都是嘴巴,所有的嘴巴一開一閉,發出稚嫩的童音,童惠嫻就是喜歡在這個時候追憶這兩年的知青生涯,茫然、苦難,還有屈辱,而這一切在現在看來又是值得的,沒有爬不上的坡,沒有蹚不過的河,鄉親們全這麼說的。 
  童惠嫻用手摀住了自己的腹部,而教室裡的同學們早就讀完《雄偉的人民大會堂》了。他們正看著她,用陌生的目光研究她,童惠嫻回過神來,用普通話說:「同學們,讓我們再想一想,人民大會堂在哪兒呢?」 
  同學們齊聲背誦道:「在天安門廣場的西側,雄偉的人民大會堂正對了人民英雄紀念碑,它高……」 
  童惠嫻打起手勢,說:「好,老師知道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九章   
  在這段相對清閒的日子裡頭李總迎來了第二個青春期。李總看見自己四十開外的身體岔出了一根青枝,蓬蓬勃勃地垂下了碧綠的枝條,使李總返青的是那個越劇小生,那個姓筱名麥的丫頭。越劇小生的短頭髮和下巴的確有幾分假小子的味道,然而,「假小子」的味道沒有使她變成「臭男人」,相反,越發顯示出她的女兒態來了。越劇小生很乖巧,有事沒事都喜歡到李總的辦公室裡坐坐,當然,時間是選擇好的,是在下班之前十幾分鐘的樣子,七八分鐘的樣子,面對這個亮亮堂堂的假小子,李總說:「這個世界真是越來越中性了,耿東亮不像小伙子,而你呢,又不像姑娘——觀眾還就是喜歡這樣,我就弄不懂這個世界是怎麼了。」小生卻站了起來,以那種戲劇程式在胸前抱起了一隻拳頭,另一隻手的蘭花指無限柔媚地蹺在那兒,小生向李總道了一聲「公子」,說:「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這是京戲裡的詞,被小生用越劇的行腔說出來竟有一種格外的動人處,李總的心情就是被這聲道白弄得吹拂起來的。這位排演過賈寶玉、梁山伯、張生和許仙等多情公子的小女孩台上做慣了情郎態,台下的招式也就戲劇化了,眼睛一閃一閃的,還眨呀眨的,真是風月無邊、情態萬方了。她說:「女嬌娥」的時候雙手一起捂在了胸前,十隻指頭全開出花瓣來了。李總知道小生在和他調皮,臉上便不笑了,心裡頭一搖蕩,臉上的表情反而變得嚴肅了,這樣的心情李總做教師的日子裡多次有過的,他教女學生「腹式呼吸」的時候總是要把女學生的手掌摁到自己的腹部來的,示範一下,讓女學生「體會體會」。然而總有一兩個漂亮的女學生就特殊笨,李總只好生氣地把她拉過來,讓她的身體貼在自己的腹部,「體會」他發出「mi——」和「ma——」。李老師那樣的時刻胸口裡頭的楊柳也要擺幾擺的,會生出一股很陌生的「豪氣」,然而,女學生一喊他「老師」他那股子豪氣就下去了,他是「老師」呢,千萬不能弄出什麼亂子來,「為人師表」有時候也實在是受罪。李總坐在小生的面前,延續了他一以貫之的教師心態,只好收住自己,從大班桌上拿起了香煙,可是小生不是女學生,她從李總的手上搶過香煙,卻叼到自己的嘴上,很笨拙地點燃了,吸一口,而後屏住氣,就到李總的面前把兩股煙從鼻孔裡頭小心地噴到李總的臉上去,又可愛又挑釁的樣兒。李總從她的手上接過煙,他的嘴唇「體會」到過濾嘴上的那攤潮濕了。李總說:「你瞧你,都像我的女學生了。」小生便生氣,說:「真沒出息,堂堂一個總經理,當我老師做什麼嘛。」這句話真是點撥了李總了,他現在哪裡是什麼教師,哪裡需要為人師表,他是李總了嘛。李總很放心地笑了笑,伸出手去拍拍小生的腮,故意虎起臉來說:「小鬼。」而小生的臉蛋卻像一隻小羊了,很小心地往李總的掌心上蹭。她的目光卻越發明亮了,盯住李總,一動都不動,這一來李總心中的楊柳像是遇上了龍捲風,刮了起來,刮得數不出根數。李總一把便把小生拽到胸前,捂在了自己的胸前。李總的胳膊收得死死的,小生掙開來,十分可憐地說:「輕一點兒,我才十七呢。」這句話讓李總心疼死了,便鬆開些,孩子才十七呢。這就更讓人不能不憐愛了,小生的嘴唇上沒有唇膏,然而有什麼樣的唇膏比十七歲的顏色更加柔嫩呢。李總伸出手,用食指很輕佻地在她的下唇上撫摸。她的嘴唇便張開來了,咬住了他的指頭,咬得狠極了,一陣鑽心的疼,李建國總經理從來沒有體驗過這樣歡愉的疼痛,李建國便十分孟浪地把她的嘴唇吻住了。她的嘴唇濕潤而又多肉,有點像注滿了水的海綿,散發出十七歲的氣味,越劇小生的鼻息燥熱起來,她的腹部開始了腹式呼吸,很不安地扭動。越劇小生的眼裡閃耀起淚花,傷心地說:「你以前哪裡去了?」這話問得既相見恨晚又情意纏綿。李總一下子難受了。他解下了領帶,拴到她的脖子上去,一點一點牽扯到了沙發邊沿。 
  沙發上的遊戲結束之後李總沒有回去。他重新坐回到大班椅裡去,重新點上剛才的那半根煙,他打上領帶,真正找到「老總」的感覺了。能夠決定別人的命運,能夠有人巴結,這不是「老總」還能是什麼?李總一連吸了三根香煙,站起身,心中喊了自己一聲「李總」,回家去了。 
  一進家門心事又來了,高慶霞正坐在沙發上等他。李建國一看見她便愣了一下,她今天怎麼就這麼老,這麼難看呢!高慶霞一見他進來立即放下了手上的毛線,說:「辦得怎麼樣了?」李建國想了想,想起女兒轉貴族學校的事了,原計劃是晚上去找人的,看能不能減一些價。李建國放下包,說:「哪能那麼快,培養一個小貴族不是兩三天的事,少說也要個把月。」李建國說完這句話自己也覺得好笑,人類弄來弄去,革一回命就消滅貴族一次,手頭有幾個錢了,又忙不迭地再去培育貴族,讓下一代再去革他們的命。然而李建國沒有笑,解開衣服便走進衛生間去洗澡,熱水器上個月才裝上,效果很是不錯的。高慶霞坐在客廳大聲說:「上午不是才洗過的嗎?怎麼又衝了?這麼個沖法要多少電?」李建國在衛生間裡頭說:「你這種話哪裡是貴族的母親說出來的。」李建國仔仔細細地洗完了身子,就鑽進被窩裡去了。高慶霞的話頭似乎又轉掉了,興致勃勃地有了「那個」的意思。李建國一下子便困得厲害了,吻了高慶霞一下,說:「過兩天,好不好?」高慶霞的屁股在被窩裡頭撅了一會兒,李建國不高興了,說:「總不能讓我白天在公司加班,回到家再加一個班。」高慶霞轉過身子,賭氣了。她賭氣的樣子實在是蠢笨,動作那麼大,那麼重,一點四兩撥千斤的境界都沒有。李建國歎了一口氣,關掉床頭燈,一下子又想起「女嬌娥」來了。李建國又歎一口氣。一宿無話。     
  PART 4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章(1)   
  依照李建國總經理的吩咐,耿東亮來到了荷花裡九幢102室。李建國總經理說了,這裡住著他的「最好的老師」。耿東亮敲過門,開門的是一個臨近四十的中年男人。他的門只開了一個人身的寬度,而他恰好就堵在這個寬度裡了。門一打開來耿東亮就感到一股陰冷的氣息。屋子裡很黑,中年男人的臉出現在這個很黑的背景上,宛如倫勃朗的畫面,所有的光亮都集中在人物的某個側面,他的面色是蒼白的、無血色的,是那種怕光和貪杯留下來的滿面蒼茫,彷彿沒有體溫的某個面具。而他的眼睛出奇地亮,凹在眉框底下,但那種亮不是炯炯有神,是飄在面上的,像玻璃的反光,像水面的反光。 
  中年男人說:「你找誰?」 
  耿東亮遞上了李建國的名片。 
  中年男人很仔細地端詳了名片,讓耿東亮進去。耿東亮剛一進屋就感到屋子裡不是陰冷,而是有點陰森,彷彿進了地下室。所有的窗戶都被很厚的窗簾遮住了,屋子裡的物什只是比屋子裡的昏暗更加濃黑的黑色塊,只能看出造型,卻看不出質地。耿東亮聞到了久不通風的混雜氣味,那是從傢俱、地毯和皮革上散發出來的,這樣的氣味總是讓人聯想起真絲面料上的酒跡斑點,中年男人拐了個彎,他的臀部閃耀起電視熒屏的光亮。他剛才一定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了,那只煙頭還蹺在茶几的煙缸上,發出黯紅色光亮,說不上是熱烈還是掙扎。煙缸旁邊的高腳酒杯卻相當乾淨,即使在昏暗裡頭依然保持了那份剔透,籠罩了自尊和沉著的光。耿東亮跟了幾步,不敢再動了,他擔心一不小心就會踢翻了什麼,中年男人坐回到沙發角落裡去,耿東亮注意到他是跛足的,左腿伸得很直,不會彎曲,掛在臀部的左側,像身體上多餘的一種配件。酒鬼坐到沙發上去,打開一盞小座燈,屋子裡依舊很暗,他取過遙控器,把電視機關上了。耿東亮有些後悔,無論如何也應該在李建國那兒問一問這個人的姓名的,耿東亮有點緊張,都忘記了在什麼地方了,很不自然地問:「你貴姓?」 
  中年男人說:「不要這麼問,像個跑江湖的。你就叫我酒鬼。」 
  耿東亮站在原地,有些進退兩難,耿東亮說:「能不能弄亮一點兒,比方說,拉開窗簾或者開一盞燈?」 
  酒鬼在黑暗處盯了耿東亮一會兒,然後說:「明亮不是光線問題,而是時間問題,耐心了就會亮了。你幹嗎不坐下來?」 
  耿東亮笑笑說:「你還沒有請我呢。」 
  酒鬼說:「我也沒有請你來。」 
  耿東亮看看四周,除了那張沙發,周圍其實沒有可以坐的地方。耿東亮情願就這麼站著也不願意坐到他的身邊去。 
  耿東亮突然聞到了另一股氣味,這股氣味有別於傢俱、皮革、地毯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彷彿從某個更為幽暗的角落裡飄出來的,並不突出,但是聞得見,這股古怪的氣味使整座屋子彷彿在水下,更幽暗,更窒息了。「那我們開始。」酒鬼說。這句話聽上去有點前不靠村後不著店,耿東亮剛想說「開始什麼」,酒鬼便抬起手,拿起了另一隻遙控器,摁了一下,屋子裡就響起了音樂聲,是《重歸蘇蓮托》的起調。耿東亮聽著這個起調就明白「開始」的意思了。酒鬼已經全準備好了,耿東亮放下肩上的小包,做好演唱的預備姿勢。 
  耿東亮堅信自己發揮得不錯,高音區又飄又穩,聽得出意大利人的熱烈與傷痛。酒鬼很小心地聽完了,不說話,抬起手腕,用遙控器關掉音響,他側過身,取出一支十分粗大的紅蠟燭,點上了端在手上。 
  酒鬼在燭光底下顯得更為虛妄了。燭光是柔和的,在火苗的底部蠟燭呈現出半透明的局面,既像被熔化,又保持了固態。耿東亮借助燭光注意到屋子的裝潢其實很不錯,尤其可愛的是角落裡的那隻小吧檯,式樣與調子都有點別緻,只是與「居家」的氛圍不相通融,更像酒吧的某個角落。牆上有幾幅很大的相片,是一個年輕人的演出劇照。樣子很瘋。它們一定是酒鬼的風光歲月。 
  「你這哪裡是歌唱。」酒鬼冷冷地說。他說完這句話順手就拿起了一把小尖刀,小尖刀寒光閃閃的,在陰暗的屋子裡頭像母獸的眼睛,他沒事的時候一定不停地把玩這把小尖刀,要不然刀片的正反兩面是不可能這樣雪亮如新的。 
  「你只是背誦樂譜罷了。」酒鬼說,臉上的嘲諷宛如蠟燭的燭油,化開了,卻不流淌。「你只是背誦,僅此而已。」 
  酒鬼說完這句話便站起了身體。一手秉燭,一手執刀,他在大白天裡手持了一根蠟燭向耿東亮走來,燭光從下巴的底部照上來,在酒鬼的臉上形成很古怪的受光凸凹,不像倫勃朗,更像德加筆下的舞女,一張臉全是自下而上的明暗關係,鬼氣森然的。 
  酒鬼往前走,由於腿瘸,牆上的影子誇張了他的生理缺陷,有點像牆的陰魂了。他站在耿東亮的面前,目光停留在耿東亮的喉頭上。他張開了嘴巴,喉科醫生那樣做了一個示範: 
  「啊——」 
  耿東亮只好張開嘴,依照他的樣子,說:「啊——」 
  但耿東亮一開口就流露出他的美聲發音習慣來了,軟顎抬了上去,喉頭下沉,整個發音部位都打開了,酒鬼顯然不滿意,用刀尖頂住了耿東亮的喉結,又來了一遍:「啊——」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章(2)   
  耿東亮又說:「啊——」 
  不行。出來的聲音還是美聲。 
  酒鬼把刀片伸到了耿東亮的口腔裡去,冰冷的刀片壓在他的舌面上,一直涼到心窩。 
  酒鬼說:「把手伸出來。」 
  耿東亮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只好把手伸出來。酒鬼的刀尖就在這個時候猛然抽出扎向了耿東亮的手心。扎得並不猛,並不深,然而,驚心動魄。耿東亮猝不及防,失聲就尖叫了起來,一聲尖叫身不由己衝出了喉嚨。 
  酒鬼站著,不動,臉上的表情似乎滿意了,酒鬼說:「挺好,你的聲音挺好。」 
  耿東亮摀住了手,手心出血了,並不多,然而疼得厲害。酒鬼退回到座位上去,放下蠟燭,把刀尖送進了嘴裡,吮了幾下,又放下了。酒鬼做完這一切就用手指拂拭火苗,他拂拭火苗的樣子就像一個貪財的女人很用心地數錢。 
  「發音不能做假。」酒鬼說,「做假有什麼意思?假的東西總是經不起當頭棒喝。一刀下去你的真聲就出來了,就像你剛才那樣,你那麼在乎發音的位置做什麼?歌唱從來就不是肉體發出來的聲音,肉體從來就沒有聲音,除了打嗝,還有放屁!——你記住了,歌唱只是有感而發,就像你剛才那樣。」 
  耿東亮摀住手,愣在那兒,酒鬼在他的眼裡簡直就是一個鬼。 
  「你的聲音的確不錯,」酒鬼說,「到底有美聲做基礎,呼吸、共鳴、音質都不錯,需要修正的只有行腔和位置——這筆買賣我做了。」 
  酒鬼站起身,說:「今天就到這兒吧。回去告訴你的總經理,我不要支票。我只喜歡現金——這筆買賣我做了。」 
  耿東亮第二天登門的時候帶了現金。一見面耿東亮就把信封遞給酒鬼了。酒鬼坐到吧檯的裡側,點上兩根紅蠟燭,耿東亮就坐在了他的對面,像主人惟一的顧客,酒鬼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信封數錢。他數錢的樣子相當仔細,口型是唸唸有詞的,然而不出聲,似乎一出聲就會有一半分到耿東亮的耳朵裡去了。數完了,酒鬼把錢丟到抽屜裡頭,他臉上就平靜多了。他給自己斟滿了酒杯,酒鬼說:「喝點什麼?」耿東亮指指嗓子,說:「我不喝酒。」酒鬼便給耿東亮倒了一杯礦泉水,酒鬼在自飲的時候沒有忘記玩弄火苗。火苗極其柔嫩,蛋黃色的,像少女的小指頭,火苗在某些難以預料的時候會晃動它的腰肢,撒嬌的樣子,半推半就的樣子。蠟燭在燃燒,安靜地、美麗地燃燒,並不顧及其他,光亮與溫度只是它的附帶物。蠟燭從不奉獻出什麼,因而火苗也就格外自珍自愛了,它的溫度像愉悅,它的光亮像緬懷,蠟燭亭亭玉立,燭光在酒的反光中安詳,酒鬼張開手,他的指尖撫摸火的側面。火苗光滑極了。不可久留。 
  酒鬼坐在他的對面,玩火,玩刀,喝酒。酒鬼有時候會把兩根紅蠟燭並到一處去,用不了多久蠟燭的連接處就會化開一道口子,蠟油化下來,往下淌,一邊流淌一邊粘結,結成不期而然的形狀,淌完了酒鬼就會重新取出兩支,或一支,再點上,燭光又平穩如初了。 
  「你怎麼這麼喜歡火?」 
  「我不喜歡火,」酒鬼抬起頭,說,「我只是喜歡燭光的品質。」 
  「什麼品質?」 
  酒鬼抬起頭,說:「性感。」 
  但是酒鬼把授課的事似乎給忘了。一連三四個下午都把耿東亮關在他的客廳裡頭,在小酒吧的內側坐著,不說一句話。這樣的靜坐實在是一種受罪。酒鬼平靜而又滿足,他能連續好幾個小時玩火,耿東亮就顯得十分地窘迫了。耿東亮不說話,他也不說話,耿東亮不提唱歌的事,他也不提,耿東亮忍受了一個下午,又一個下午。耿東亮簡直弄不懂他這是做什麼,這不是耍他又能是什麼? 
  「該上課了吧?」耿東亮說。他心裡讓自己禮貌,讓自己客氣一些。 
  「上什麼課?」酒鬼不解地說。 
  「當然是歌唱。」 
  「我沒有什麼可以教你的,」酒鬼面無表情地說,「我已經說了,你的呼吸、共鳴、咬字、歸音、行腔,樣樣都比我出色。我教不了你。」 
  「那我跟你學什麼?」 
  「我不知道。」酒鬼說,「我怎麼知道?我沒有要教你,是你自己找上門來的。」 
  耿東亮的臉色在燭光底下說變就變掉了,然而,他敢怒,卻不敢言。 
  「你拿了錢了。」 
  「錢也是你們送過來的。」 
  耿東亮便不語了,站起身,往門口去,但是耿東亮只到門口就停住了,回過頭來,看酒鬼。酒鬼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靜地玩火,燭光在他的臉上一晃一晃的。 
  耿東亮重新走到他的面前,忍住自己,說:「你總得教我一些什麼。」 
  「你想學什麼呢?」 
  「當然是唱,」耿東亮說,「除了唱我還能學什麼。」 
  「我實在弄不懂你想學唱做什麼,」酒鬼說,「由美聲改唱通俗,就像是鼻涕往嘴裡淌,太容易了。重新擺好發音的位置,一個月你就可以畢業了。」 
  「你總得告訴我重新擺好的位置。」 
  「我告訴你了,」酒鬼說,酒鬼這麼說話的時候重新拿起那隻小刀片,用左手的指尖來回撫摸,酒鬼說,「我一見面就告訴你了。」 
  耿東亮產生了那種被欺騙的感覺。這種感覺一出來他就急了,流露出了無能加幼稚的那一面。耿東亮像個孩子那樣有些氣急敗壞了,慌不擇言,大聲說:「你把錢還給我!」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章(3)   
  酒鬼料不到耿東亮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第一次開始認真地打量面前的這個小伙子了,一邊打量一邊卻笑起來了,是微笑,很緩慢、很開心的樣子,一點聲音都沒有,所有的皺紋都出來了,耿東亮注意到酒鬼在笑起來的時候其實是又傻氣又單純的,甚至也有些天真,酒鬼說:「錢我不能還你的。錢對我來說是手的一個部分,到了我的手上就是我的手指頭。」 
  耿東亮簡直就不知道再說什麼好了,只是無奈地看四周。眼睛差一點兒就要出來了。酒鬼注意到面前的這個高個子年輕人有一雙特別生動的眼睛,目光清澈,忍讓,還有些纏綿,是那種在所謂的「正路子」上長大起來的年輕人,內斂、膽怯、本分、缺少攻擊性。酒鬼說:「你就那麼急著想做歌星?」 
  耿東亮說:「我只是急著像你那樣掙到錢。」 
  酒鬼向左側咧開嘴,笑起來了:「像我這樣,掙到錢?」 
  「是的,」耿東亮說,「有了錢我就可以去做歌唱家,有了錢我就可以獨立,有了錢我就可以自由。」 
  酒鬼又笑了,說:「像我這樣,獨立,自由?」 
  耿東亮說:「我是說獨立,自由,我沒說願意像你這樣。」 
  「為什麼?」 
  「我在坐牢,你同樣在坐牢。」 
  酒鬼屋子裡的白天永遠像黑夜,門窗封得嚴嚴實實的,點著蠟燭,只有那台華寶牌分體空調均勻的歎息。好幾次耿東亮都以為自己生活在深夜了,而一出門又是白天,耿東亮在出門的時候時常與午後的天色撞個滿懷,呆在門口,愣在門口,弄不清時間的明確方位。 
  酒鬼給耿東亮所安排的教學內容只是仿唱。那台先鋒音響在整個下午都開著,耿東亮握著麥克風,十分小心地跟在一張舊唱片後頭照葫蘆畫瓢,酒鬼則守著另一個麥克風,坐在小吧檯的裡頭,喝酒,玩燭光,撫摸小刀片,監工那樣關注著耿東亮的每一個發音,耿東亮一滑到美聲上去他就會用刀片敲擊麥克風的網狀外殼,整個屋子就會響起音響的迴環聲了。酒杯就在他的手頭,過一會兒就是一口,過一會兒又是一口,酒鬼不說話,他在給耿東亮「上課」的時候永遠就那麼坐在小吧檯的內側,既像一個永遠做不上生意的吧檯老闆,又像一個永遠不知道「天亮」的孤獨酒客,他的酒吧裡放滿了酒,各式各樣的酒瓶呈現出各種各樣的款式與顏色,散發出來的光芒有一種近乎哀怨的那種鎮定,酒的反光成了酒鬼的背景,被燭光照耀著,每一隻酒瓶都有一支蠟燭的倒影。的確,酒瓶與燭光是一種天然的依賴、天然的彼此照映,一瓶酒有一瓶酒自己的蠟燭,它們在酒的深處,顯現出假性燃燒。 
  「你首先得弄清楚你是誰。」酒鬼在漫長的沉默之後終於開口說話了,「你想表達什麼,然後才是聲音。脫口而出,不說不行,表達得越簡單越好,越明瞭越好——簡單、明瞭,是歌唱的生命,像呻吟那樣,像呼救那樣,呻吟、呼救,它們是現代人最真實的世俗情懷。你惟一要做到的是準確,然後訴說。你不要像美聲那樣顧及音量,顧及聲音的品質,對於通俗歌曲來說,這是話筒和電聲的事。人私語,若上天打雷,歌唱就這麼回事,歌唱的時候我們通著天。」 
  其實酒鬼有一種言說欲。寡言的人似乎都有一種言說慾望,這一點同樣類似於酒,不過,是啤酒。寡言的人如同被封壓的啤酒那樣,天生就有一種內存的壓力,金屬蓋一打開來內存的壓力就成了一種自溢,所有的內容都向瓶口吐氣泡。酒鬼在說話的時候甚至還有點像太陽下面的冰塊,開始是傲慢的,端正的,但慢慢地就會自融,有了不可收拾的流淌與波動,陽光閃閃爍爍的,跳蕩而又綿延。 
  歌唱是什麼?酒鬼這麼問。這一問酒瓶的封蓋就打開了,端正的冰塊就會正好迎著太陽了。歌唱是我們的活法。 
  世界上只有一種人不會歌唱,那就是我們漢人。酒鬼說,每個民族都有每個民族自己的歌、自己的旋律。但是我們沒有。憂傷、遼闊、曠達,苦中作樂,那是偉大的俄羅斯,天藍藍海藍藍,那是意大利,蘇格蘭是溫情的,南美是紛繁的、本能的。聽過蒙古歌曲沒有?天高地闊。苗族的呢?甜美,嗲得很,嬌得很;藏族的歌聲鼻息是不通的,直上直下,有一股蠻荒氣;維吾爾的歌聲就更美妙了,可以說妙不可言。不管他是什麼民族,他一開口就會把他的民族性表露出來,就像他的語言和長相。漢人沒有歌,漢人沒有發音方法。你不知道什麼旋律屬於漢人,但是漢人很自信,我們會把兄弟民族的歌聲說成自己的民歌。這一來我們就更沒有歌聲了。你學的是美聲,這種做法就如同法國人用毛筆寫七律情書,德國女人裹腳,巴西佬向自己的老丈人送臭豆腐。 
  你心中有上帝嗎?沒有。沒有上帝你唱什麼美聲?美聲要求上帝子民的身體變成一架樂器,成為合理的、科學的、利用最高的聲音共鳴器。美聲從一開始就是先在的、奴性的,它面對的是天堂、上帝,還有君主,你的聲音只是禮物、頌歌、讚美詩、懺悔——那是聖樂。可你又崇敬什麼?你沒有懺悔。你有什麼?你有願望、欲、虛榮、渴求,你需要解放、自由、自我,所以你別學他媽的美聲,你天生就是一個俗人,那就唱自己,那就噴發,照鏡子那樣,讓真嗓子發出真聲。感受感受你的現時、即時、此在、臨在。就像你遺精,在虛妄中自溢。不要說謊。這年頭人都在說謊——除了病人面對醫生。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章(4)   
  這樣你至少可以滿足自己,碰得巧還可以安慰別人。 
  「放棄吧,」酒鬼說,「跟我學,你還來得及。」 
  酒鬼堅信自己是「僅存的一個好歌手」,沒有另一個酒鬼會比他更棒。酒鬼說,流行音樂的意義不能用理性去斷定,只有靠生態。只有生態意義上的流行才稱得上真正的流行,像流感,像打噴嚏。不打不行,塞都塞不住。流行的第一要素不是流感病菌,而是預備著去感冒和打噴嚏的人,他們的身體。 
  通向流行歌手的道路只有一條,這是一條單行線,不是學習,不是臨摹,藝術是沒有摹本的,藝術的產生對他人來說就是一種藝術的死亡,別人只能依靠忘卻、捨棄。歌手是天生的,天成的。尋找歌手就是發現「自己」,「自己」就是「我」。「我」是什麼呢?是上帝發明的第一粒精子。人不能發明,人只有尋找,只有發現,我發現了我,而你發現了你。把多餘的部分捨棄掉,我不是歌手還能是什麼?青蛙在跳躍中發現了自己,烏龜在伸縮中,貓在獻媚中,獅子在孤寂中,種豬在交配中。 
  流行樂應當是掙扎的、控訴的、吶喊的、反抗的。因為流行樂是現代的。現代性使我們的身體遠離和失去了水、空氣、泥土、空間維度、草地、親情、鄰里、燭光、緬懷、混沌。現代性使人只剩下了時間這麼一個東西。時間是可怕的。人類發明了監獄正是人類對時間的本質認識,剝奪了你的一切,把你關在籠子裡,只給你時間。現代性正是人類的監獄,現代性使時間變得分外急迫,讓你像□麵條那樣把時間越□越長,但是你無處藏身。你不論藏在哪兒別人都可以通過一組數碼找到你,你的生命完全地數字化了。被數字極端化了、典型化了。你只是電話號碼、電話保密號碼、手機號碼、BP機號碼、信用卡號碼、工資卡號碼、工作證號碼、通行證號碼、音質號碼、指紋號碼、血型號碼、瞳孔直徑號碼、體重號碼、心律號碼、血壓號碼、血小板號碼、血質素號碼、肺活量號碼、骨質號碼、避孕套號碼、探親避孕藥號碼、女性內用衛生棉號碼、座次號碼、航班號碼、密碼箱號碼、考勤號碼、信箱號碼、圖書證號碼、發動機號碼、車牌號碼、駕駛證號碼、鞋帽號碼、電表水表號碼、維修號碼、姓氏筆畫號碼、准考證號碼、准營證號碼、合格證號碼、病床號碼、死亡證號碼、骨灰盒號碼,總之,在0~9之間,這些無序混亂偶然必然的阿拉伯基數組合和序數組合就成了你,朋友可以通過這些號碼找到你,警察可以通過這些號碼偵破你,仇人可以通過這些號碼揭發你,你可以通過這些號碼發財、做官、倒霉、因禍得福或因福得禍,然而,你沒有一項隱私是「私有」的,它只能是社會的一個「值」,現代性就是依靠這些數字組成了一首歌,哆……咪、發、嗦、啦、希,你就成了旋律,與汽笛、乾杯、卡拉OK、打耳光的聲音一同,匯進了一片響聲之中。你無知無覺,你不知身在何處,你覺得歲月如常,而電腦通過科學的二進位制的電子換算,放大了你,縮小了你,使你重新變成顏色、線圖、聲音、形象、運算思維,再現你,拷貝你,使你普遍成偶像、效益、利潤、稅收,而你無知無覺。人類惟一的大理想就是把「人」再討回來,流行樂就是一種最沒用的辦法。討回來了嗎?沒有。討不回來了。所以歌手只剩下「歌唱」這麼一點臨在。「臨在」你懂不懂?歌唱會告訴你。流行樂的悲憫和無奈全在這裡頭。 
  但是人們需要。所以商人就看中了它。 
  人類的每一次重大行為最後都成了商業。商業總是人類行為的最後一個環節。他們永遠是贏家,優秀的政治家總是把目光投向商業。這一來在他臨死的時候至少是成功的。 
  我們歌唱,是因為我們渴望破壞——最後被破壞的也許就是你的聲音,我們自己。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一章(1)   
  作為生活裡的一種補充,BP機在該響的時候總是會響起來。而BP機真的響起來,生活就會順應BP機的鳴叫發生某種改變。耿東亮把手上的麥克風放到吧檯上,開始拿眼睛尋找電話。酒鬼說:「我沒有電話,你出去打。」耿東亮回完電話,匆匆向大宇飯店趕去。李建國在那裡等他,他不能不快點。雖說早就入了秋,秋老虎還是厲害,比起夏天也差不了哪裡去。城市的確是越來越熱了。除了在空調下面,你在「大自然」裡頭幾乎已經無處藏身了。 
  李建國正坐在大宇飯店的璇宮,很悠閒地抽著三五牌香煙,他的對面坐了一個女孩子,開心地和他說笑,女孩留了童花頭,看上去像一個日本中學生,璇宮裡的冷氣開得很足,耿東亮從電梯上跨進來的時候T恤正被汗水貼在後背上,潮了一大塊,現在卻又有些冷了。耿東亮走到李建國的面前,很恭敬地說:「李總,我來晚了。」李總抬起頭,用夾煙的左手示意他「坐」。耿東亮怕坐到女孩的身邊去,卻更不情願和李總並肩坐在一起,就猶豫住了。這時候留童花頭的女孩往裡挪了一個座位,耿東亮只好坐下去,隨意瞟了一眼,身邊坐著的卻不是什麼日本中學生,而是舒展,藝術學院輟學的女民謠歌手,簽約儀式上見過的。她穿了一件很緊身的海魂衫,兩個小奶頭肆無忌憚地鼓在那兒,乳峰與乳峰之間掛了一件小掛飾,很俏皮的樣子,很休閒的樣子。即使坐著不動,舒展的兩隻小奶頭也能起到一種先聲奪人的效果。舒展仰起臉,對耿東亮說:「哈,不認識我啦?」耿東亮從坐下去的那一刻臉就已經紅了,這刻兒更慌亂了,文不對題地說:「哪兒,我只是出汗太多了。」 
  小姐遞過來一杯雪碧,冰鎮過了,乾乾淨淨的玻璃壁面不透明了,有些霧。而杯子裡的雪碧更讓人想起那句廣告詞,晶晶亮亮,透心涼。 
  璇宮在大樓的頂部,以每小時一周的勻速緩慢地轉動,人就像坐在時間裡了,與時間一樣寓動於靜,與時間一樣寓靜於動。城市在腳底下,鋪排而又延展,整個城市彷彿就是以大宇飯店為中心的,隨著馬路的縱深向遠方輻射。許多高樓豎立在四周,它們與大宇飯店一起構成了城市。城市在被俯視或者說被鳥瞰的時候更像城市了。它們袒露在耿東亮的面前,使耿東亮既覺得自己生活在城市的中心,又像生活在城市的局外,這樣的認識伴隨了眩暈與恐高感,耿東亮認定只有一個出色的歌星才配有這樣的好感覺的。 
  璇宮在轉,耿東亮就是時間,他可以是秒針,也可以是分針,甚至,他還可以是時針。一切都取決於他的心情,時間的走速這刻兒全由當事人說了算。 
  耿東亮說:「李總,有事吧?」 
  李建國的上身半仰著,不像是有事的樣子。李建國微笑說:「別總是李總李總的,等我把你們捧上天,成了明星,別不認識我就行了。」舒展把杯子握在手上,讓杯子的孤形壁面貼在自己的右肋,一副嬌媚的樣子。舒展笑著說:「李總,你又來了。」李總優雅地彈掉煙灰,說:「剛剛忙完一陣子,累了,歇一下,想和你們吃頓飯。」耿東亮聽完這句話,身體全放鬆了,把上身靠到了椅背上。李總說:「今天吃自助餐。別怪我小氣。我只想來一次自由化,想吃什麼點什麼。就像阿Q說的那樣,想要什麼就是什麼,喜歡誰就是誰。」耿東亮和舒展一同笑起來,很有分寸地笑過一回,耿東亮和舒展在斂笑的時候相互打量了一眼,不管怎麼說,這句話在璇宮的空調裡頭多多少少有一點生氣盎然。璇宮裡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他們很斯文地咀嚼,或者耳語。斯文、乾淨、整潔,還有空調,這一切都不像炎熱的秋老虎,一舉一動都如沐春風。 
  三個人各自取好菜回來坐下,李建國就發起感慨來了。李建國說:「你們知道我最懷念什麼?」他這麼一說,立即又自問自答了,「我現在最懷念做教師的日子,師生相處,實在是其樂無窮的。」李建國隨口就說出了尊師愛生的幾個小故事,舒展和耿東亮一邊抿了嘴咀嚼,一邊很仔細地聽,不時還點幾下頭。李建國說:「其實我一直拿你們當學生,好為人師了——沒辦法,心理上拐不過來。」李建國打起了手勢,說,「幹了這一行就身不由己了,沒辦法。你們不一定能瞭解我的心情,我拿你們當自己的孩子,這話過分了。沒辦法。」耿東亮不住地點頭,認定了李建國的這些話是說給自己聽的。耿東亮在這一刻覺得李總這個人還是很不錯的,挺實在,挺可愛。人家只是「沒辦法」。 
  「你別說了,」舒展說,「做我們老師也就罷了,怎麼又做起父親來了?我們可是拿你當大哥的。」 
  這句話李建國很受用。他的表情寫在那兒,他搖了幾下腦袋,笑著說:「沒辦法。」 
  李總笑道:「多吃點,給我把三個人的錢全吃回來。」 
  李總故作小氣的樣子,讓耿東亮和舒展又笑了一回。 
  李總斂了笑,臉上的表情走向正題了。李總放下餐具,從三五牌煙盒裡抽出兩根香煙,並列著豎在餐桌上。李總望著這兩根煙,便有些失神。李總說:「公司經過反覆研究,打算給你們採取一種短、平、快的包裝方式。」他用手指著一根煙,說,「你,金童。」隨後他又指了指另一根香煙,說,「你,玉女。」然後李總才抬起眼來,交替著打量耿東亮和舒展,問道:「明白嗎?」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一章(2)   
  大大方方的舒展卻咬住了下唇,低了頭不語,李總伸出手,把兩根香煙挪得更近一些,幾乎是依偎在一起了,心連心、背靠背的樣子。李總笑起來,依舊只盯著餐桌上的兩根香煙,說,「我是不是在拉郎配?嗯?」李總說,「我不干涉你們的生活,公司只是希望你們在某種場合成為最受人羨慕的情侶形象,是假戲真做還是真戲假做,那我可不管,否則我真的成了喬太守了,亂點鴛鴦譜的事情我可不幹,我希望看得到你們的恩愛,快活得只剩下憂愁。如此而已。」李總抬起眼,看了耿東亮一眼,又看了舒展一眼。他的這一眼既是詢問,又是通知。 
  「是真事,但可以假做,是假事,但做得要像真的,表演和包裝就是這麼回事。」李總說。 
  「試試看吧。」舒展說。 
  李總就拿眼睛盯著耿東亮。 
  耿東亮有些愣,有些無措,一時回不過神來。這件事過於突兀,在感受上就有許多需要商量與拒絕的地方。然而當著舒展的面,話也說不出口。耿東亮說:「試試看吧。」 
  李建國聽得出兩個「試試看」的不同意義。女性天生就是演員,從幼兒園到敬老院,她們在表演方面總是勝男性一籌的。李建國在舒展那一頭就不打算再說什麼了,他再一次伸出手,挪出一根香煙,放在自己與耿東亮之間,依舊只看煙,不看人。李建國說:「還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是你的姓名——你的姓名太像人名字了,太像了就一般,流於大眾,流於庸俗,缺乏號召力。一句話,你的姓名不像一個明星,沒有那種摸不著邊際的、鶴立雞群的、令人過目不忘的驚人效果。這樣很不好。」李建國總經理說,「公司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叫什麼『耿、東、亮』,不能。公司決定讓你叫紅棗。大紅棗又甜又香,送給那親人嘗一嘗,對,就是那個紅。這名字不錯。有那個意思。」 
  耿東亮愣在那兒,說:「這一來耿東亮是誰?」 
  李總慢聲慢氣地說:「你耿東亮當然還是你耿東亮。」 
  「那麼紅棗呢?」 
  「紅棗也是你。這麼說吧,紅棗就是耿東亮所表演的那個耿東亮。」 
  「我為什麼要表演耿東亮?」耿東亮的目光便憂鬱了。 
  「所謂明星,就是表演自己,再說了,耿東亮這三個字不好賣,而『紅棗』好賣——價格不一樣。」 
  舒展這時候在一旁插話了,她自言自語說:「舒展、『紅棗』,我也覺得這樣好。」 
  耿東亮便不語,低下頭弄了一點什麼東西放進了嘴裡,嚼了半天也沒有嚼出是什麼東西,只好嚥下去。 
  李建國總經理從腳下取出了公文包,抽出幾張紙,耿東亮一看就知道又是合同。李建國微笑著說:「我看我們就這麼定了吧。」 
  耿東亮接過合同。合同的全部內容等同於這頓自助餐的所有步驟,真是妙極了。商業時代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印證了這樣一句古話:天上不會掉餡餅。商業時代的每一頓飯都隱含了精打細算的商業動機。耿東亮提起筆,猶豫和難受又上來了。舒展卻早早簽完了,打量著耿東亮。耿東亮不動手,只是很茫然地愣神,呈現出猶豫與無奈的局面。 
  「怎麼啦?」舒展說,「不願意和我搭檔?」 
  「哪兒。」耿東亮說。 
  舒展半真半假地說:「是不是我長得不夠漂亮?」 
  「哪兒,」耿東亮說,「你說哪兒去了。」 
  「我可是巴不得和你合作的,」舒展說,「簽了吧。」 
  耿東亮只好就簽了。一筆一畫都有些怪。他寫下的是「耿東亮」,而一寫完了自己就成了「紅棗」了。 
  李建國端起了杯子,開心地說:「為紅棗,乾杯!」 
  耿東亮在這一個瞬間裡頭就變成了紅棗了。 
  紅棗有這樣一種印象,李建國總經理與他幾乎從合作的開始就建立了一種新型的關係,即改造與被改造。正如李總當初對三位簽約歌手所要求的那樣:「這是一次脫胎換骨,你們必須重新開始。」李總盡量用那種玩笑的口吻對他們說:「我希望你們重新做人。」 
  這些話雖然是對三個人說的,然而紅棗聽得出來,這幾句話是「有所指的」。他與另外兩名歌手在性質上有所不同,他走上商業的前線從一開始就帶上了「腳踩兩隻船」的動搖心態。這就決定了他的二重性與不徹底性,這就有了搖晃與背離的可能性。李建國總經理要求自己的隊伍在掙錢這個大目標上是一支特別能戰鬥的隊伍。李建國總經理必須保持這支隊伍的純潔性。 
  紅棗似乎是在某一個瞬間裡頭發現自己有點懼怕李總的。這位師兄對紅棗一直都是禮貌的、微笑的,並沒有顯示出任何方面的嚴厲。然而,紅棗一直有這樣一種錯覺,李建國不是他的總經理,而是他的班主任或輔導員。李建國總經理始終讓紅棗自覺地以學生的心態面對他,究竟是哪一句話或哪一個具體的細節,讓紅棗得出了這個印象,紅棗似乎又說不上來。總之,紅棗總認識到自己在某一個方面正和李總較著勁,但是在哪兒,紅棗還是說不上來。就好像紅棗和李總的目光總是對視著的,並沒有抗衡的意思,可是到後來眨眼的總是紅棗,而永遠不會是李總。說不上來,而紅棗也就越發膽怯,越發流露出了鬱悶和傷懷的面部神情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一章(3)   
  紅棗在這樣的日子裡越發追憶自己的學生生涯了。那種生活並不遙遠,甚至可以說就在昨天,可是紅棗認定了自己不是在追憶,而是在緬懷。所有的往昔宛如自己的影子,就跟在身子後頭,一回首或一低頭就看見了,尾隨了自己,然而撿不起來,也趕不走,呈現出地表的凸凹與坡度,有一種誇張和變形了的異己模樣。但是異己不是別的,說到底依舊是自己,只是誇張了、變形了、另一種意義上的自己,昭示出自己的一舉手與一投足。紅棗不知道這些日子為什麼這樣關注自己的影子,真是自艾自憐了?真是病態的自戀了?他說不上來。 
  而那個下午這種印象似乎又強烈了。 
  那個下午紅棗去填寫一張表格。辦公室的張秘書看見紅棗過來,很客氣地說:「紅棗來啦?」紅棗愣了一下,還沒有習慣別人稱自己「紅棗」,有些彆扭。紅棗很客氣地說:「還是別叫我紅棗吧,耳朵聽慣了自己的名字,有些排異呢。」李總好像聽到紅棗與張秘書的說笑了,李總故意問:「排異什麼呢?」張秘書知道李總從來不說閒話的,就夾了墨綠色的文件夾走進另一間辦公室去了。紅棗說:「我說我的耳朵排異,聽不慣別人叫紅棗,還是叫我的名字吧。」李總眨了兩下眼睛,又很緩慢地眨了最後一下,反問說:「為什麼?」紅棗想不起來為什麼,就笑,說:「不為什麼。」李總扶了扶眼鏡,也笑,突然說:「排異是一個醫學問題,我們不能讓器官去適應身體,相反而應當讓身體去適應器官。如果不能適應,毀滅的將是自己。」這是一句玩笑,然而,紅棗一下子就聞到自己「身體」的氣味了,他一下子就從這句玩笑話裡頭體味到一種兇猛、一種凌厲。李總補充了一句,說:「這只是一個不恰當的比喻。」李總又開玩笑了,對紅棗說,「回去站到鏡子面前,問自己,我是誰?問到五十問你就知道了,你不是紅棗還能是誰?」 
  紅棗在那個下午一直回味李總的話,他一次又一次回想「排異」。想來想去都有些害怕了,居然有些寒颼颼的。他在黃昏時分望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又大又長,在那道圍牆上又拐了一個九十度的彎兒,貼在地面與牆面上。影子在這種時候已經比「自己」更具備「自己」的意味了。或者說,影子是更本質的,可供自我觀照的自我。紅棗對影子承認說:「你才是耿東亮,因為我是紅棗。」 
  然而更大的問題不是面對自己,而是面對母親。紅棗在這個黃昏躲在了瀋陽路的另一側,他站在商店的玻璃櫥窗的裡面,買了一瓶酸奶。他裝著專心喝奶的樣子打量馬路對面的母親。母親正弓了腰,高聳的打樁機正做了母親的背景。咚的一聲,又咚的一聲。他與母親之間隔了一層玻璃、一道水泥路面。大街像一條河,而玻璃像一層冰。紅棗找不出一種語言在母親面前解釋自己。就像魚不肯在水下面對人。紅棗喝完了酸奶就心事重重地走開了。走出好幾步才被店主拖回來,「還沒給錢呢。」店主說。紅棗掙了錢之後已經是第二次忘記付錢了。 
  把兒子送進大學,再看著兒子從大學畢業,這是童惠嫻作為母親最重大的、也是最後的夢。是兒子親手毀掉了這個夢。這裡頭有一種百般無奈、分外失措的無力回天。 
  更糟糕的是紅棗無枝可棲了。家回不去,而學校也就更回不去了。住在哪裡,成了紅棗最迫切的問題。 
  整個晚上耿東亮和酒鬼對坐在吧檯上,開始後悔下午的輕率舉動。怎麼說也不該在那張合同上隨隨便便地簽字的。酒櫃的擋板是一面鏡子,鏡子映照出諸多酒瓶,在酒瓶與酒瓶的空隙之中映照出耿東亮的臉。那張臉是殘缺的、怪異的,有酒的反光與蠟燭的痕跡,那張臉不是別人,是紅棗。紅棗的臉在酒的反光之中殘缺而又怪異。 
  鏡子的正面與反面現在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一個是耿東亮,一個是紅棗。他們顯現出矛盾的局面,他們彼此有一些需要拒絕與排斥的地方,然而,誰都無法拒絕誰。拒絕的結果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耿東亮冷冷地盯著紅棗。而紅棗同樣冷冷地盯著耿東亮,紅棗有鏡子掩護著,他的目光就越發具備了某種挑釁性了。耿東亮坐在那兒,胸口就感覺到了堵塞,難於排遣。這些堵塞物是固體的,卻又像煙——怎麼越需要拒絕的東西就越多了呢?而所有需要拒絕的東西最終將成為一種鬼魂,降臨在你的身上,吸附在你的身上。你拒絕的力量有多強大,它們吸附的力量就有多強大。 
  耿東亮,你不可能不是紅棗。 
  你不可能拒絕表演另一個自己的命運。 
  這樣的命運宛如鏡子的縱深能力,它沒有盡頭。 
  酒鬼突然想逛逛大街,有點出乎耿東亮的意料。像他這樣的男人怎麼也不應該喜愛商場的。耿東亮和酒鬼出門的時候天色似乎偏晚了,天上正飄著霰狀小雨。他們叫了一輛出租車,逕直往長江路去。紅色夏利牌出租車在狀元巷與舉人街的交匯處塞了二十分鐘,到達長江路的時候正是華燈初上。這條最繁華的商業街上對稱而又等距地亮開了橘黃色路燈,半空的雨霧顯檸檬色,而潮濕的路面上全是轎車尾燈的倒影,彷彿水面上灑上了一層油,繽紛的倒影時而聚集,時而擴散,拉出了一道又一道嫩紅的光帶,黃紅相間。而最深處卻是高層建築頂部的霓虹燈,霓紅燈的色彩變幻著,它們在倒影的最深處有一種說不出的天上人間。橢圓大廈、新時代寫字樓、世紀廣場、新亞洲飯店、盛唐購物中心、香港島中心大酒店,這些標誌性建築在乾淨的倒影裡一個比一個深,一個比一個亮麗、佻,一個比一個珠光寶氣。酒鬼走下出租車,對耿東亮說:「只有在這個時候城市才像城市,下雨,華燈初上。」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一章(4)   
  酒鬼帶領耿東亮走進了盛唐購物中心二樓的布匹市場。酒鬼對布匹這樣感興趣,簡直就有點匪夷所思。盛唐購物中心的二樓是一個巨大的布匹市場,色彩斑斕的布匹懸掛在半空,給人一種美女如雲的印象,它們寂然不動,真是靜若處子。懸掛的姿態又精心又天成,似乎天生就應該如此這般的。酒鬼從布匹的面前緩緩走過,十分在行地把面料握在手心裡,再突然放開,然後用修長而蒼白的指頭很小心地撫平折皺。他撫摸布匹的時候是用心的、投入的,彷彿撫摸某一個人的面頰。不停地有女營業員走上來。她們用不很標準的普通話給酒鬼說些什麼,介紹質地、門面、工藝、出處,乃至原料產地與價格。酒鬼在這種時候便會找出這種布料的缺點來,比方說手感,比方說花式、圖案、顏色組合,比方說絲頭與跳紗。總之,他喜愛每一匹布,每一匹布都是有毛病的、可以挑剔的,而終究是要不得的。酒鬼側過頭對耿東亮說:「聞到了沒有?」耿東亮說:「什麼?」酒鬼說:「布的氣味。」耿東亮嗅了嗅鼻子。酒鬼說:「不要嗅,要漫不經心地聞,好氣味一嗅就跑到耳朵裡去了。」耿東亮果然就聞到布的氣味了。其實他從一開始就聞到了,只是沒有留神罷了。布匹的確有一股很繚繞的香,宛如女兒國裡的好氣味,酒鬼就說:「布匹多好聞,裁剪成『人』形,一上身就再也沒有了。就像人,經歷過初戀身上的好氣味就全跑掉了。」 
  耿東亮說:「你那麼在乎氣味做什麼?」 
  酒鬼說:「氣味是事物的根本,形狀和顏色只不過是附帶物罷了。什麼東西都有它的氣味:真絲有薄荷味,府綢像爆米花,呢料的氣味裡頭可是有漩渦的,全棉布的氣味就像陽光再兌上水。什麼東西都有氣味。」 
  「歌呢?」 
  「當然有。」酒鬼說,「現在的大部分歌曲都有口臭,要不然就是小便池的氣味,一小部分則有避孕套的橡膠味。」 
  耿東亮聽到「避孕套」臉就紅了。酒鬼也不該在這種場合說那種東西的。耿東亮說:「好歌應該是什麼氣味?」 
  「陽光、水混合起來也就是棉布的氣味。你的聲音裡頭就有水味,是五月裡的那種。你身上也有。」 
  耿東亮極不習慣別人談論自己的身體,站在一具石膏女模的身邊,極不自在了。好在酒鬼並不看他,正凝神於他的面料。耿東亮側過臉看一眼石膏女模,她的身上裹了一塊海藍色真絲,目光裡頭貯滿了疑慮。耿東亮就和她對視,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疑慮。石膏對人類充滿了天然憂傷。 
  然而酒鬼的心情似乎特別出色。他挨著商場一家連了一家轉,他左腿上的毛病在他出色的心情面前反而顯得格外醒目了,拖在他的身後,拽在他的身上,很勉強,破壞了均衡的對稱關係。耿東亮對商場都有些厭倦了,可是酒鬼樂此不疲。他們沿著長江路自東向西,用了兩個半小時才走完這條商業街。街上的小雨毛茸茸的,在城市的上空變成了城市的潮濕顏色。酒鬼說:「我一直討厭城市。可是離開它又總是沒有勇氣。」耿東亮說:「我們該吃點東西了吧?」酒鬼便帶著耿東亮走進了橢圓大廳的三樓。這個乾淨的大廳光線很暗,籠罩了茶色調子,一對又一對情侶正膩膩歪歪地悄然耳語,酒鬼和耿東亮在臨街的大玻璃旁邊對坐下來,沙發的靠背有一人高,弧形的,坐在裡頭差不多就把整個世界剔除出去了。酒鬼點了許多很精巧的中式點心,好看的小碗與碟鋪滿了一桌子。 
  窗外看不見雨,然而玻璃上佈滿了流淌的痕跡。 
  耿東亮依照口味的喜好次序吃掉面前的酥餅、鐵蛋、小籠包、赤豆粥和豆腐腦。他的飢餓推進了他的咀嚼速度。酒鬼坐著看他吃,又像若有所思,又像羨慕他的胃口。耿東亮差不多吃飽了之後小姐又端上來兩碗龍鳳湯圓,養在青花瓷碗的清水裡頭,宛如拋過光的四塊雨花石。耿東亮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漂亮的中式點心,拿起青花匙,嘗了一個,口味很不錯,就又嘗了一個。耿東亮剩下兩隻雨花石湯圓,深吸了一口氣,弄出很飽的樣子。耿東亮推開青花碗,抬起腕彎來看手錶,離師大下晚自修的時間已經不遠了。倒兩趟公交車少說也要四十分鐘。耿東亮說:「不早了,我該回去了。」酒鬼有些詫異地說:「什麼不早?一天才剛剛開始呢。」耿東亮說:「我和同學們說了,還住在過去寢室裡頭,晚了進去會很不方便。」酒鬼說:「有作息時間的生活怎麼能叫生活?你住我那兒吧,看看藝術家是怎麼擺弄時光的。」「這怎麼可以,」耿東亮小聲說,「這可不太好。」酒鬼望著他,說:「可能不太好,不過也挺好。」 
  酒鬼似乎特別喜愛湯圓。他吃完自己的那一份,又把耿東亮剩下來的那一份端到自己的面前去了。他拿起了耿東亮用過的那只青花匙,耿東亮注意到酒鬼拿起小匙的時候,小拇指頭是蹺著的,像女人的手指那樣張了開來。酒鬼就用耿東亮用過的小匙把剩下的那兩隻湯圓送到嘴裡去了,耿東亮甚至都沒有來得及阻攔他。耿東亮說:「再點一份吧。」酒鬼舔過嘴唇,搓了搓巴掌說:「行了。」耿東亮看著他的快樂樣子,說話也就隨便了。耿東亮說:「今天怎麼不喝酒了?」 
  「今天是星期天。」酒鬼說。 
  星期天的夜晚汽車明顯減少了。車子在大街上開得飛快。耿東亮望著大街,玻璃上的雨水使大街上的光源看上去像無規則的色塊,尤其是馬路上汽車尾燈的倒影,以一種怪異和過分的鮮亮在玻璃上左右穿梭。而人行道上的行人卻悠閒了,他們的步調不再功利,不再有目的,完全是為走路而走路的調子。情侶們依偎在雨傘底下,他們的身影全被玻璃弄模糊了,不真切,只有個大概罷了。有點像夢。像用水彩筆上過顏色的夢。耿東亮望著那些模糊的雨傘和模糊的行人,他回過頭,出於錯覺,酒鬼的臉色在那個瞬間裡頭都有些青灰了。耿東亮說:「你為什麼不結婚?」酒鬼點了香煙,煙霧把他的整張臉都罩住了,酒鬼說:「和誰結?」「當然是和女人結。」耿東亮說。「俗。」酒鬼說,「你一開口就俗。」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一章(5)   
  耿東亮沖了一個熱水澡,酒鬼的衛生間裝修得真是漂亮極了,站在這樣的衛生間裡頭淋浴,好像連心情也洗了一個澡,裡裡外外都是舒泰。耿東亮換上了酒鬼的純棉內衣,真是更干、更爽、更舒心。酒鬼的純棉內衣很舊了,露出了棉紋衣物的本來面目,貼身而又鬆軟。酒鬼一定是一個極愛乾淨的男人,衣物洗滌得那樣爽潔,洋溢著冬日陽光與水的氣味,耿東亮走進客廳,坐到三人沙發裡去。酒鬼在酒吧裡頭問:「還行嗎?」耿東亮不知道他說的是內衣還是沙發,但是這兩樣都是那樣地令人滿意,耿東亮說:「挺好。」 
  酒鬼這個傢伙其實並不冷漠,並不古怪,耿東亮想。他拉開棉被,躺在了沙發上。衣服與沙發是那樣地乾爽柔軟,真是不錯,耿東亮仔細詳盡地體會這種感受,再也不用趕回師範大學去做賊了。有一個地方可以睡覺,可以自由地進出,離開了母親,離開了炳璋,這好歹也可以稱作幸福的。耿東亮躺著,往四周巡視了一遍,這裡不太像一個家,然而,可以睡覺,可以自由進出,不是家還能是什麼? 
  這裡沒有什麼需要他去拒絕,這就比什麼都好了。 
  日子會好起來的,從明天開始,每一天早晨也許就是一次欣欣向榮。 
  但是耿東亮又聞到了那股很古怪的氣味,第一次走進這間屋子他就聞到過的,很淡,像河床底下的那種,有些腥,有些淤泥的意味,卻不濃。由於無法斷定而近乎神秘。這間屋子裡怎麼也不該有這樣的氣味的。耿東亮用力嗅了嗅,氣味躡手躡腳的樣子,突然又沒有了。 
  氣味總是這樣,你想逮它的時候它就沒有了。耿東亮閉上了眼睛。他安穩地睡了。 
  酒鬼睡到中午才起床。剛刷完牙酒鬼就端上了酒杯。相當痛快地喝下一大口。是燒酒。酒鬼嚥下酒之後做了一個很誇張的表情,這個表情在快活與痛苦的臨界處,讓你看不出這口酒對他是一種拯救還是懲罰。耿東亮說:「你怎麼一起床就喝酒?」酒鬼說:「誰說我一起床就喝酒了?剛才刷牙用的不就是自來水?」耿東亮笑著說:「你總不能用酒刷牙吧?」酒鬼說:「當然不能。刷牙要吐掉,我怎麼能把酒吐掉?」耿東亮說:「你就這麼愛喝酒?」酒鬼歪了脖子若有所思地說:「誰說我愛喝酒了?」耿東亮說:「你一天到晚喝,還說不愛酒?」酒鬼像個農民似的用巴掌擦擦嘴角,說:「我不愛喝酒。喝酒只不過是一種活法。」酒鬼看了一眼酒杯,補充說,「酒能提醒人,告訴你你的知覺,尤其是一覺醒來的第一口。你試一試?」 
  「我不。」 
  「你不?你遲早會喜歡酒。」 
  「酒會損害我的嗓子。」 
  「嗓子只是一個通道,把酒送進去,把歌送出來——酒就是這樣一種交通工具,把人從天上送回地面,再從地面送到天上。」 
  耿東亮突然發現電視機的旁邊有一隻地球儀,很久不打掃了,地球儀的表面上積了一層灰。耿東亮伸出手,想撥動它,卻被酒鬼喝住了。酒鬼說:「不要動它。」耿東亮說:「為什麼?」酒鬼走上來,說:「不要動它。」酒鬼說完這句話就戴上墨鏡,到巷口買了兩盒盒飯,這一天就算正式開始了。耿東亮好幾次提醒他把窗簾打開,話到了嘴邊,又嚥下去了。看來嗓子除了把酒送進去把歌送出來之外,還有一樣作用,把不該說出來的話再嚥下去。酒鬼除掉墨鏡,倒上酒,用手指捏了一隻小飯團,關照耿東亮說:「你先吃,我給我的朋友送點飯。」酒鬼說完這句話就走到沙發頂頭的角落那邊去了,那裡豎了一排架子,上上下下放滿了臉盆大小的陶質器皿。酒鬼把手裡的飯團分成若干米粒,每一隻陶盆裡頭都放上幾顆。耿東亮好奇地說:「我以為你在架子上放了工藝品的,原來是養了東西,是什麼?」酒鬼的臉上又堆上了兒童一樣的笑容了,開心地說:「我們看看?」酒鬼走到窗前,用力拉開了窗簾,「刷刷」就是兩下,銳利而又兇猛的陽光一齊狂奔進來,屋子裡的牆面和所有陳設頃刻間一片明亮,音箱上的木質紋路都纖毫畢現,日常的陽光是這樣強烈,都近乎炫目了。酒鬼豎起一隻食指貼在嘴唇上,「噓」了一聲,輕手輕腳地從架子上端下陶盆,連著端下來三隻,酒鬼把陶盆放在地面,示意耿東亮過來。耿東亮端了盒飯走過去,三隻盆子裡正臥著三隻巨大的河蚌,河蚌的體肉正吐在外面,粉紅色,一副死皮賴臉的樣子,看不出死活。酒鬼把食指咬在嘴裡,一臉的含英咀華。他把食指從嘴唇挪過來,小心地伸到水裡去,對準河蚌的粉紅色身體戳了一下,河蚌的身體一陣收縮,收進去了,兩片巨大的蚌殼迅速地合在了一起。那股古怪而又神秘的氣味又一次瀰漫開來了,籠罩了這個現代人的客廳,這股夾雜了水、泥、鮮活肉體的腥臭氣味越來越濃,使耿東亮的那口飯堵在了嗓子眼裡,下不去,也上不來。酒鬼的指頭分別戳了另兩隻河蚌,它們一個收縮,又一個收縮。耿東亮的胃部跟著收縮了兩下,只差一點兒都吐了出來。 
  酒鬼取過酒瓶,咕咚又是一口。 
  巨大的河蚌安詳地倒在水裡。它們的肉體沒有四肢,沒有視聽,沒有呼吸,沒有咀嚼,然而它們是動物,整個造型就是一張嘴巴,而整個身體僅僅是一張舌頭,它們的生命介於肉體與礦物之間,混沌迷濛,令人作嘔,簡直莫名其妙。酒鬼盯著這些河蚌,臉上的樣子如癡如醉。耿東亮望著他,耿東亮對他的認識又回到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剎那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一章(6)   
  三隻巨大的河蚌靜然不動,屋子裡一片死寂。但河蚌漸漸喪失了對環境的警惕了。它們的身體試探性地重新裂開了一條縫隙,身體一點兒一點兒往外吐,那種愚鈍的、粉紅色的肉體悄悄吐了出來,含在了自身的一側。 
  耿東亮說:「你幹嗎要養這個?你完全可以養一隻有四隻腳的東西。」 
  酒鬼說:「誰說不是呢。」 
  酒鬼從腰間抽下牛皮褲帶,重新走到角落裡去,掀開了盒上的蓋子。他把褲帶塞進去,攪了兩下,慢慢提了起來,一隻碩大無比的甲魚十分死心眼地咬住了皮褲帶,被酒鬼提了出來。它的脖子被自己的體重拉得極長,差不多到了極限,一對綠色的小豆眼絕望地望著別處,通身長滿了綠毛,而四隻腳在空中亂踹,真正稱得上張牙舞爪,落不到實處。又絕望,又熱烈。耿東亮放下飯盒,衝到角落裡端出陶盆,大聲說:「你放下它,你快點放下它!」他的用語是命令的,而聲調卻是祈求的。 
  酒鬼沒有。酒鬼就那麼提了這只碩大無比的甲魚,斜了眼瞅瞅耿東亮,古怪而又詭異,時間在這個時候停住了,僵在了那兒,被甲魚的爪子摳出了條條血痕。 
  酒鬼把甲魚放進了盆裡。甲魚進了水,鬆口了,丟下了酒鬼的皮褲帶。經過這一陣子的折騰,甲魚一定累壞了。它臥在水裡,長長的脖子與四隻腳一同收進了殼內,水面上冒了只氣泡。甲魚團起全身,像一隻河蚌。 
  酒鬼小心地把它們重新碼回到架子上去。 
  酒鬼拉起了窗簾。 
  一切又回到當初,幽暗,寧靜。像經過了一場夢。 
  「喝點酒吧。」酒鬼說。 
  耿東亮接過來,仰起脖子,咕咚一聲就全下去了。 
  耿東亮坐在了沙發上。他回過頭去,想看一眼角落裡的架子。這刻兒他什麼也看不見。黑暗之中只有酒鬼的眼睛閃動著光亮,像酒杯上的清冽反光。 
  「你為什麼養這些東西?」 
  「總得有樣東西陪陪我。」 
  「你可以養狗。」 
  「我不喜歡狗。這個世上從來就沒有狗,狗全變成了人。狗越來越像人。狗越來越通人性了。狗就是我們自己。」 
  「你還可以選擇貓。」 
  「我更不喜歡貓。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盯著你,可是鋒利的爪子說過來就過來。這東西又柔媚又兇猛,像女人,養貓還不如結婚呢。」 
  「你為什麼非要養這些東西?」 
  「它們至樸至素,形式簡單,氣質混沌。」 
  耿東亮緘口了,他的視線再一次適應了這間屋子和昏暗。他望著那只木架。昨天夜裡那些河蚌與甲魚陪了他整整一夜,它們將一直陪下去。這些東西並不恐怖,可是人,一想起來耿東亮就覺得自己的軀體內部佈滿了蚯蚓,渾身爬滿了雞皮疙瘩。 
  「沒有所謂的動物,」酒鬼說,「所有的動物都是我們自己,人類使動物成了我們的一個部分、一個側面。」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二章(1)   
  尋呼機又響了。它打斷了耿東亮與酒鬼的對話。耿東亮知道又是李總在呼他了。耿東亮不想回李總的電話,然而,不能不回,因為找他的是李總。耿東亮望著尋呼機,自從有了這個破玩意,他的生活就成了李總的一間牢房,李總什麼時候想提他,都可以把他提過來。這真是一件讓人沒法迴避的事。耿東亮這麼想著,用一聲歎息打發了自己。 
  耿東亮走進錄音棚的時候李總早已站在那兒和舒展說笑了。李總一定說了一句什麼好笑的話,舒展笑得都彎下了腰。舒展一見到耿東亮就止住了笑,很熱情地走上來,喊耿東亮「紅棗」,招呼說:「你來了?」耿東亮不喜歡別人稱他紅棗,耿東亮一聽到「紅棗」,幼稚的一面就顯露出來了,他拉下臉,很不高興地說:「叫我耿東亮,別叫我紅棗。」李建國看在眼裡,卻不說話,走上來,一手搭在耿東亮的肩膀,一手攬過舒展的腰,一臉的含英咀華。李建國說:「紅棗,我們今天來試試聲音,看一看效果。」李建國把「紅棗」兩個字叫得明明白白,耿東亮卻失去了抗爭的勇氣,耿東亮一下子又累下去了。 
  說著話門外站著的那個男人便走進來了,大概是公司裡請來的服裝師。他從胯上取下黃色軟塑料米尺,在耿東亮身體的各個部位量下一組阿拉伯數字,飛快地記在一個小本子上。李建國遞過來一張樂譜,是正在走紅的《縴夫的愛》。李建國說:「會唱嗎?」耿東亮說:「會。」李建國拍了拍耿東亮肩,說:「就用這首歌試試,找一找感覺。」耿東亮張開了胳膊,讓服裝師在兩腋底下量胸圍,耿東亮說:「量這麼仔細做什麼?」李建國說:「總得有幾身像樣的行頭,要不你怎麼演紅棗呢?」這時候服裝師卻把手伸到耿東亮的襠下去了,隨後把黃色軟皮尺從襠下抽出來,量他的胯高與大腿。該量的差不多全量了,就差生殖器的長度與直徑了。 
  這時候卡拉OK的伴奏帶卻響起來了。一切都事先預備好了,是《縴夫的愛》,耳熟能詳的,耿東亮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到發音方式上來,呼吸的深淺以及喉頭的位置,否則一開腔又會跑到美聲上去的。那麼洪亮,那麼正經,那麼通暢,一點普通人的世俗情懷都沒有。耿東亮把喉頭提得很上,盡量讓氣息靠前一些,有效地控制了胸腔、口腔與顱腔的共鳴,用近乎吼叫的方式,總之,用一點兒都不加修飾、一點兒都不做假的發音方式,一開口果真就通俗多了。 
  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恩恩愛愛纖繩蕩悠悠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恩恩愛愛纖繩蕩悠悠舒展的演唱從一開始就是「民族」的,不是美聲,不是那種木樁一樣釘在地上的、莊重的、威嚴的、僵硬的、呆板的、張大了嘴巴引吭高歌的。她一開腔腰肢和手臂就如風拂楊柳,目光裡頭含了煙又帶了雨,踮起了腳後跟兀自在那裡自作多情,她習慣性地仰起臉,沖了「哥哥」耿東亮情深意長。而口腔的共鳴得又是那樣的純熟,甜、嗲、嬌、媚,一副惹是生非的樣兒,一副撩撥人的樣子,一副欲說還羞的樣子,而一雙迷濛的眼睛也就欲開而閉了。 
  小妹妹我坐船頭哥哥你在岸上走…… 
  她後退了兩步,深情地用碎步重新走上來,像湧上來的一個浪頭。「小妹妹」依偎在耿東亮的胸前,柔軟,嫵媚,欲仙欲死。 
  我倆的情我倆的愛在纖繩上蕩悠悠(哦……)蕩悠悠耿東亮顯出了傻氣。他不呼應,不憐香惜玉,不投桃報李,不抱你入懷。耿東亮就弄不懂舒展的「愛情」怎麼說來就來了,怎麼一下子就能這個樣子無中生有了,都難分難捨了,耿東亮看了一眼舒展,一不留神,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你一步一回頭(哇)淚水在我心上流——只盼太陽它落了西山頭(哇)讓你親個夠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舒展一上來就這麼不要命地抒情,眨了眼睛拚命地做溫柔狀,做山花爛漫狀,做純真無邪狀,然而總脫不了潛在的老於世故。她的漂亮面孔因為這種努力變得令人生厭。耿東亮無緣無故地痛恨起這個小女子來了,連做一對假情侶的願望也沒有了。 
  輪到耿東亮的時候他那口氣就沒能提得上來。 
  李建國說:「停。」 
  李建國總經理表現了他的善解人意,他走到耿東亮的面前,表情顯得相當平和。「我也是唱美聲的。」李建國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尖,抬起頭來卻把目光送到耿東亮的臉上去了,「美聲只注重聲音,演唱的時候不太留意體態的神情,這是美聲在表演上的缺陷,當然,歌劇除外。就是歌劇也還是顯得過於僵硬。我們不行。你顯得過於莊重了。我們不能這樣。我們這樣還怎麼拍MTV?你們倆得起膩得粘乎,得讓天下的少男少女找不到北。」 
  舒展十分大方地說:「會好的,我們有信心。」 
  耿東亮一點兒也不掩飾臉上的沮喪,不高興地說:「我不習慣這種唱法。」 
  「唱歌呢,說白了就是演戲。」李建國很有耐心地說,「再來,我們再來。」 
  然而耿東亮不行,還是不行,連聲音都變了,都回到美聲上了。這一次失敗使耿東亮變得有些惱怒了,而舒展甜蜜得已經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像人來瘋都收不住腳了。耿東亮便把這腔悶氣遷移到舒展的身上去了。耿東亮默默不語,但是一聽到舒展的聲音就來氣。可是人家也沒有做錯什麼。這就更氣人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二章(2)   
  「今天就到這兒吧。」耿東亮說。 
  「慢慢來,」舒展說,「練多了就會條件反射的。」 
  李建國沒有勉強,他再一次走上去,擁住了耿東亮和舒展,一隻胳膊挽了一個,這樣的時刻李建國總經理顯示出了一個優秀教師的看家本領,循循善誘,兼而誨人不倦。 
  「他只是內向,有點放不開,習慣了就會好的。」李總這麼對舒展解釋,好像耿東亮對不起她了。 
  「很簡單的一件事,」李建國說,「我們只當做一種假設,而假設在某種程度上才是最真實的,我要求你們成為情侶,正愛得死去活來。一個是白馬王子,一個是白雪公主。讓所有的人一見到你們都覺得自己白年輕了、白活了。」李建國用雙臂把他們推到一起,很開心地說,「這不難,擁抱一下。」耿東亮和舒展就擁抱了那麼一下,很彆扭,像日本相撲,頭靠得很近,而屁股卻撅得很遠。「我要的就是那個意思,情侶,愛情,本來也就是那麼一個意思。」 
  舒展沖了李總很好看地微笑,舒展說:「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她微笑得越是好看耿東亮心裡頭就越不舒服。耿東亮連平常心都沒有了,只想離開她。離得越遠越好。 
  酒鬼在這個晚上似乎喝多了,一見到耿東亮他臉上的興高采烈就顯得沒有來由,酒鬼大聲說:「我帶你到一個地方走走,一個有意思的地方。」耿東亮不想動,每一次從公司回來他都帶著一身的疲憊,沒有例外。他說:「以後吧,我一點興致也沒有。」酒鬼放下酒杯,走上來就拉耿東亮的手,耿東亮全身都是汗津津的,正想坐在空調的下面貪一些涼,酒鬼卻把他拽起來了。酒鬼的臉上有一種被誇張了的神秘,他用一隻食指封住自己的嘴唇,說:「用不了走很遠,神奇的地方從來就不在遠處。」 
  客廳裡的對門有另一扇門,有門就會有另一個空間。耿東亮差不多沒有注意過這扇門,依照生活常識,這裡或許是一間儲藏室,或者是一間書房,酒鬼拉住耿東亮,隨手取過一隻麥克風,躡手躡腳地朝那扇門走了過去。他打開了那扇門,屋子裡很黑,像時間的一個黑洞,一掉進去似乎就再也出不來了。耿東亮有些害怕,看了黑洞洞的屋子一眼,又看了酒鬼一眼,一股更陰冷的氣息進一步在這間屋子裡瀰漫開來了。酒鬼並不理會耿東亮,自語說:「我喜歡有意思的空間形式,我喜歡出其不意的空間形式。這兒是我的天堂!」酒鬼說完這段話就摁下了牆上的隱形開關,黑洞洞的房門口驟然間燈火通明,稱得上流光溢彩,然而,沒有空間形式。耿東亮跟在酒鬼的身後小心地走進去,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明白了這個空間的所有秘密,這間屋子所有的六個幾何平面全部貼上了鏡子,上下左右前後,全是鏡子。 
  鏡子的包容性使牆面與牆面失去了阻隔,成了無邊的縱深。燈光與燈光交相輝映,鏡子與鏡子使燈光只剩下抽像的亮,而空間徹底失去了幾何形式,如宇宙一樣,只有延伸。宇宙裡空無一物,只是在某一個角落有一扇門。 
  酒鬼與耿東亮就站在門前,耿東亮不敢動。這一腳邁出去他一定會墜入到浩瀚的宇宙空間裡去,他會失去體重,像粉塵或細羽那樣四處紛飛。 
  「還是有錢好,」耿東亮一定下神來就對自己這麼說,「有了錢宇宙就會跑到自己的房間裡來,在自己的房間裡無中生有。」 
  酒鬼關上門,跨到了宇宙的正中央,他像一座不會發光的星座飄浮在宇宙的某個位置,既沒有坐標感也沒有空間感,只是另一個物質形式。耿東亮站在原處,不敢動,他一動似乎立即就會招來滅頂之災,酒鬼卻對了麥克風吼起來了。 
  阿拉木罕住在哪裡 
  吐魯番西三百六 
  他反反覆覆就這麼兩句,好像他這一生中會唱的歌只有這麼兩句。他一遍又一遍地反覆,一遍又一遍地回憶。他的聲音糟糕透了,沙啞掉了,鈣化了,像被煙酒風蝕得不成樣子。像西部的地面,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紛揚起數不清的小顆粒,他在演唱的過程中身體的動態極度地誇張,手在空中不住地抓,卻什麼也抓不住,那種無處生根與無能為力成了一種痛楚。酒鬼的脖子被歌聲拽得很長,而胳膊與腿的掙扎使他看上去完全像一隻烏龜,也許這就是歌手的命運。沒有歌聲的時候他是一隻河蚌,執著於歌聲的時候他只能是一隻甲魚。在他的生命中,軀殼的意義完全等值於身體的形式。酒鬼站在宇宙的中央,他的全部身心都在呼喚阿拉木罕。他就是阿拉木罕,但阿拉木罕從他的生命機體中剝離開來了,與他有一段三百六十里的恆距。總之,「阿拉木罕」在這裡又不在這裡,是自己又不是自己,像海流之於岸,燒酒之於醉,身體之於夢。 
  酒鬼重複這兩句歌詞足足有二十分鐘,或許更長,他解開了上衣,他的吼叫模樣只有三分像人,剩下來的七分則全部像鬼。屋子的密封極好,再怎麼吼叫也不會把聲音傳到宇宙的外面去的,燈光在照耀,屋子裡的溫度上來了,酒鬼的額頭與臉上出現了汗粒,這些汗粒成了光芒,放出孤獨而又熱烈的光。 
  酒鬼停止了吼叫,他的這場瘋狂的舉動與其說是「唱歌」,不如說是一種極限運動。他終止於筋疲力盡。他在筋疲力盡的時候臉上仍然保留一種病態的熱烈。他來到耿東亮的面前,遞給他麥克風,說:「你玩玩?」耿東亮沒敢接,原地站著,說:「我不。」「你不?」「我不。」酒鬼沒有勉強,拉開了宇宙的門。他走出宇宙之後摁掉了牆上的隱形開關,宇宙便消失了,恢復成一隻黑黑的洞。耿東亮回頭看著這個洞,彷彿剛剛從一場噩夢之中驚醒過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二章(3)   
  「你害怕了。」酒鬼冷笑著說。 
  「我不是。」耿東亮說。 
  「你是害怕了。」酒鬼說,「面對自己,沒有餘地,自己被自己全面包圍,每一個人都難以面對——可是你必須面對。歌手惟一要做的事情就是這個,向內,找出自己的全部縱深。縱深即真實的程度。你的老師不是我,只能是這間黑房子。它是一隻瞳孔,你必須和它正視,十分渺小地呆在這只瞳孔的深處。」 
  酒鬼回到客廳,他關掉了空調,給自己扒衣服,只在自己的身上留下條三角內褲。他幾乎是赤裸地站在了耿東亮的對面,耿東亮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左腿內側的那條巨大疤痕,從大腿的內側一直延伸到小腿肚,足足有八十厘米那麼長。縫補的針線痕跡對稱地分佈在傷口的兩邊,像一隻巨大的蜈蚣,臥在那兒,吸附在那兒。 
  這只巨大的蜈蚣實在是觸目驚心。 
  酒鬼又開始喝酒了,他就那麼站著,喝酒,喘氣,讓自己出汗。 
  「多好的歌,」酒鬼仰著頭這麼自語說,「只有遼闊才能生產出這樣的歌——它寫了什麼?」 
  「愛情。」 
  「愛情?——愛情怎麼能有三百六十里的距離呢?愛情的距離不能超過胳膊的長度,甚至不可以超過生殖器的長度——否則只是愛情的夢。愛情的真實載體不是精神,而是肉體。」 
  「你說它寫了什麼?」 
  「當然是命運。也可以說是處境——人總是生活在自己的距離之外,離自己三百六十里。人的意義就像光,是通過距離來實現的。沒有距離光就會死亡。沒有距離人也就會死亡,這句話也可以這樣說,人在他不是自己的時候才是自己。人只是他面對自己時的縱度。」 
  「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 
  酒鬼把電視機上的地球儀搬到茶几上來。地球儀很小,只有一隻腦袋那麼大,佈滿了塵埃。酒鬼突然撥動了地球儀,地球儀突然飛快地旋轉起來,塵土紛揚起來,紛揚在它的四周。整個地球就籠罩在一片塵土之中了。酒鬼用巴掌將地球摁住,撥到青藏高原那一塊,指著它說:「世界上最好的歌都在這兒。擁擠與瞬間萬變是產生不了好歌的。《阿拉木罕》所寫的不是愛,是歌聲所預言的現代人。現代人的現代性。我們喝一杯。」 
  酒鬼歎了一口氣,文不對題地說:「要下雨了。」 
  「你說什麼?」 
  「要下雨了。」酒鬼說,「我的左腿酸疼得真厲害。」 
  這是一個紛亂的夜。酒鬼喝多了,他出足了汗,沖了一個熱水澡,與他左腿上的那只巨大的蜈蚣一同睡去了。耿東亮關上燈,躺在沙發上,躺在漆黑的夜色裡,想起了下午的事。紅棗,耿東亮,耿東亮,紅棗。還有舒展。「愛情。」「金童玉女」……耿東亮枕著自己的胳膊,胸中堆滿了悵然,卻理不出頭緒。和他一起不能入睡的也許還有河蚌與烏龜,它們在歎息,發出古怪的氣味。 
  做自己、保留自己、追逐自己、拒絕自己,在最日常的生活之中,這依舊是一個最困難的問題。 
  你無從抗爭。你向「另一個」自己而去,順理成章,你惟一做不了的只是自己的「主」。 
  耿東亮,你是紅棗。你有了「愛情」。你和舒展是「金童玉女」的美好範本。 
  耿東亮不能入眠。他走下沙發,點上蠟燭,悄悄走向了酒櫃。酒鬼的杯子空在那兒。耿東亮挑出一瓶白酒,倒了半杯。他一口就把這杯酒灌下去了,酒很烈,像液體的火焰,沿著他的嗓子一直燃燒到胃部。烈酒進了肚子就變成一隻最柔軟的手了,五隻指頭一起安慰他,撫摸他,令人傷感,令人激動。耿東亮流出了眼淚。這是紅棗的淚水,不是耿東亮的。在這個被燭光照亮的深夜,他只是在「表演」耿東亮,他只是在追憶或緬懷著耿東亮。耿東亮端著酒,面對著蠟燭無限孤寂地憑弔起耿東亮。 
  耿東亮自語說:「我是紅棗。」 
  耿東亮走向了客廳的對面。耿東亮在這個無聲的夜裡再也不該到客廳的對面去的。他站在鏡子屋的門口,打開燈,推開了門。他走了進去,關上門,小心翼翼地站到了宇宙的正中央。宇宙一片通明,到處站滿了耿東亮,而有空間的地方就有紅棗。耿東亮愣在那兒,四處看。四周與頭頂腳下全是耿東亮。他們埋藏在某個角落,一起審視自己。幾十個上百個耿東亮從不同的方位全神貫注地審視自己,他們神情嚴峻,憂心忡忡。這樣的眾目睽睽使耿東亮加深了他的孤寂,這種孤寂是以一種萬眾矚目的形式出現的。像自己給自己設置的法庭,像自己公審自己,像自己公判自己。為了暖和氣氛,耿東亮決定笑。這一笑要了耿東亮的命,鏡子裡的人一同笑起來了。耿東亮愣了一下,就止住了。而所有的笑也一同止住了,全停在臉上,像一個猙獰的鬼臉。驟然而生,驟然而止。耿東亮便不敢看自己了。他側過了臉去。然而,無論他的目光逃往何處,自己的眼睛一定在另一個地方等待他,準確無誤地迷住自己的目光。 
  耿東亮的目光無一例外地總能看見自己的眼睛。像做賊,像一次追捕,像一次謀殺。耿東亮的身上一陣發抖,他仰起了頭。耿東亮仰起頭之後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倒懸在空中,彷彿宇宙裡的某一個自由落體,垂直而又迅速地向自己的頭頂俯衝而來。耿東亮慌忙低下了腦袋,而腳下有另一個自己,腳掌和自己的腳掌貼在一起,頭卻是朝下的,正向地下的某一空洞墜落而去。耿東亮頓時就感覺到自己懸浮起來了,沒有一個地方能落得到實處。無處躲藏,而又無處不在。耿東亮已經吃不準到底哪一個自己是真實的自己了,許許多多的自己排成了長廊,向六個不同的方向輻射,呼嘯而去。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二章(4)   
  耿東亮的腦袋裡頭「轟」地就是一響。 
  耿東亮想跑。然而,他找不到門。四周沒有牆,也沒有門,只有虛妄的色彩與空間,四處都是。 
  耿東亮魂飛魄散,他的目光裡貯滿了非人的內容。他失聲高喊: 
  「酒鬼!酒鬼!酒鬼!」 
  酒鬼就在這個致命的時刻衝了進來。他一衝進來就摟住了耿東亮。耿東亮蜷曲在酒鬼裸著的懷裡。拖了哭腔說:「我怕……」 
  酒鬼扶著耿東亮走到了門口,他挪出一隻手,關掉燈。宇宙死了,整個世界一片漆黑。耿東亮說:「別放開我……」 
  酒鬼埋下頭擁住了耿東亮,輕聲說:「不離開你。」耿東亮在他的懷裡急促地呼吸。酒鬼張開了指頭,在耿東亮的身上輕輕地撫摸,他全身心地安慰他,卻又有些無從下手。酒鬼吻住了他的耳廓,在耿東亮的耳邊再三再四地呢喃:「不離開你。」他的嘴唇在滑動,吻他的眉骨,他的肋。他的唇最終找到了耿東亮的嘴唇,耿東亮的嘴唇一片冰涼。他貼住了他。他的嘴唇緊緊貼住了他的嘴唇。 
  耿東亮就是在這個時候掙扎的。他的掙扎從開始就露出了兇猛和蠻橫的性質。他的力氣比酒鬼大。他掙脫了他的擁抱,一把就把酒鬼推翻了。酒鬼在一連串的光當聲中安靜了。他一定和一大堆雜物倒在了一起。耿東亮傻站在黑暗中,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過了一會兒,耿東亮聽到了酒鬼起來的聲音。酒鬼說:「我們回家。」酒鬼這麼說著話一個人卻往客廳去了。他打開了客廳的門,回過頭,對耿東亮說:「我們回家。」酒鬼的眉骨處被撞開了一道半根香煙那麼長的血口子,血正往外湧,把酒鬼的半張臉染得通紅。酒鬼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流血了,或者說,知道,卻並不在意,他甚至不肯用手指頭去擦一下,摸一下。他望著耿東亮,耿東亮早已驚呆了,怔在那兒。酒鬼用手摸著自己的傷口、自己的血,他的臉龐和手指一起變得鮮紅。酒鬼笑起來,猙獰極了。酒鬼平靜地說:「我就知道要還你一條傷口、一次血。」酒鬼說完這句話就往前走了一步,說,「你怎麼了?」說完這句話,酒鬼又往前衝了過來。 
  耿東亮神經質地伸出了雙手,大叫道:「別過來,你別過來!」     
  PART 5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三章(1)   
  開學之後耿東亮再也沒有回過家,這是異乎尋常的。童惠嫻決定利用這個星期五的上午去看一看兒子。童惠嫻選擇上午而不是晚上當然有她的道理。依照直覺,童惠嫻認定了亮亮的身邊出現了一個女孩子,一個雙眼閃閃發光的狐狸精。童惠嫻渴望見到這個狐狸精,然而,童惠嫻實在又害怕真的遇上那個狐狸精。星期一的上午好歹是要上課的,這時候趕過去,至少也可以給兒子留下一個說謊的空當。母親做到一定的份兒上,就只能盼望兒女的謊言來安撫自己了。一個人熬到做了父母,就只能這樣作踐自己了。 
  童惠嫻給兒子煎了幾個荷包蛋,用飯盒子盛好,放在自行車的前簍裡頭。原計劃給兒子紅燒幾隻豬手的,兒子也愛吃,然而,耿東亮似乎把對父親的怨恨轉移到豬的身上去了,他不願意再吃豬肉,他不願意再涉及有關豬的一切,乃至豬皮製造的皮革製品,諸如皮夾克、皮鞋。童惠嫻在這一點上與兒子是心照不宣的,她放棄了豬手,煎好了雞蛋。像兒子這樣整天吊嗓子的人說什麼也要補補身體的。 
  童惠嫻上路的時候正是交通的高峰。她的自行車埋在人群當中,用人群的速度與節奏向前行駛。下崗之前的每一天童惠嫻都有這種隨波逐流的好感受。但是現在沒有了。她已經被路上的上班族拋棄了,她今天只是混在裡頭,連隨波逐流的資格都沒有。童惠嫻下崗之後還是第一次像過去這樣走遠路,心情當然是今非昔比了。童惠嫻向前看了一眼,眼前全是人的腦袋。正所謂「芸芸眾生。」在這樣一個時代裡,能在芸芸眾生裡佔有一個份額是多麼美妙的事啊。但是她童惠嫻現在不是了。她童惠嫻早就被「芸芸眾生」剔除了。「芸芸眾生」也是有「崗位」的,下了崗,她童惠嫻只是童惠嫻的身體。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當初就真的「扎根」在廣闊天地裡算了。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知青返城的說法起初只是「小道消息」。這條消息像一條真正的羊腸小道,歪歪扭扭,兩邊長滿了植物與雜草。知青們對這樣的消息體現出熱衷與冷漠的雙重性,事實上,返城的願望就是他們內心的草根,每年一榮,每年一枯。這樣的一歲一枯榮使知青們都快成植物了,葉片往高處長,根須往深處死。 
  童惠嫻對「返城」採取了「聽而不聞」的做法,不敢往心裡去。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反而希望「返城」只是謠傳,只是某些人的自我寬慰。再怎麼「返」,也「返」不到她的頭上來的。她的根都紮下了,還能返到哪裡去?嚴格地說,她已經不是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了,她已經就是貧下中農本身了。耿家圩子就是她的家。她惟一能做的,就是靜下心來,死下心來,在耿家圩子走完她的一生。慾望沒有了,痛苦也就沒有了。正如一條破船停泊在岸邊,惟一的可能,就是等著它自己爛掉。 
  但是,水漲了。水漲了,就只有船高。 
  「返城」不再是消息,不出一年它就成了行動。許多知青打點行裝,回到城裡等待「落實」去了。知青一個接著一個走,他們像拔蘿蔔那樣,自己把自己從土地裡拔了出來。一個蘿蔔一個坑,對於這些空下來的坑,「蘿蔔」們是體會不到的,體會它們的只能是童惠嫻。夥伴們走去一個她的心裡就空一次,扯一次,剜一次,疼一次。水漲了,船高了,爛掉的破船漂浮起來了。童惠嫻驚奇地發現自己的心思其實並沒有死透,一旦萌動就有點像開了花的芝麻,就會往上躥,就會節節高。 
  小道消息再也不是「小道」了,它拓寬了,康莊了,有了通行和通暢的可能性。 
  童惠嫻一直沒有動心,但剛一動心卻又鐵了心了,她一打定主意就顯示出了她的死心眼。一定要返城!為了二兒子能夠變成城市人,上刀山她也要返城。 
  最初對知青返城表示關注的恰恰不是童惠嫻,而是耿長喜。他從一開始就分外留意有關返城的風吹草動了。這個農民集中了他的全部智慧,小心地偵查起老婆的一舉一動。他十分自覺地勤勞了,而且比過去更為顧家,更為聽(老婆)話了。耿長喜最為擔憂的不是老婆返城,而是老婆把他扔了。童惠嫻哪裡是他的老婆?是七仙女呢!一個男人最得意的事情不是討到老婆,而是討到一個高攀不上的老婆,用鄉親們的話說,叫做「鮮花插在牛糞上」。耿長喜一聽到「鮮花插在牛糞上」就喜上眉梢,他就是牛糞,他就喜歡別人說他牛糞,這可不是一般的牛糞,這是插著鮮花的牛糞、幸福的牛糞、偉大的牛糞。有鮮花插著,牛糞越臭就越是非同一般,就越是值得開心與值得自豪。能耐是假,福氣是真,你就做不成這樣的牛糞! 
  但是鮮花萬一拔走了,牛糞就不再是牛糞了,只能是一攤屎。 
  返城風越吹越猛,耿長喜在童惠嫻的這邊嗅不出一點兒動靜。但越是沒有動靜事態就越發嚴重了。這個女人的心思你從她的白皮膚上永遠都看不出來。耿長喜坐在大樹下面抽起了旱煙,他的抽煙靜態裡頭有了憂愁。 
  童惠嫻不開口,耿長喜當然就不敢把話挑明了說。 
  最致命的夜晚終於來臨了。事先看不出一點兒跡象。最不幸的時刻總是這樣的,突如其來,細一想又勢在必然。童惠嫻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兒深思熟慮的樣子,彷彿是脫口而出的。她抱了二兒,悄聲說: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三章(2)   
  「我想回城。」 
  耿長喜沒有啞口無言。在這樣的緊張態勢下這個農民表現出了鎮定。他說: 
  「我不讓你走。」 
  僵持的狀態只能是各懷希望的狀況,只能是各懷鬼胎的狀態。 
  「不讓我走,我就死。」童惠嫻在這個晚上這麼說。 
  童惠嫻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給二兒子餵奶。所謂餵奶只不過是一個靜態,二兒子睡在她的懷裡,她的乳房一隻被二兒子叼著,一隻被二兒子捂在掌心裡面。老大耿東光不跟他們過,耿東光滿月之後就被接到爺爺奶奶那邊去了。小油燈照在童惠嫻的臉上,照在耿東亮的小手上,放出祥和動人的光芒。童惠嫻就是在這樣的畫面之中說起了死,祥和動人的燈光底下不可避免地飄起了血腥氣。「我死給你看!」童惠嫻說。她把這句話說得平靜如水,像牆角里的農藥瓶,只有氣味,沒有動靜。丈夫望著這個女人。她側著臉,一張臉半面亮,半面暗。這個寡言而又內向的女人沒有激動的時候,但是,她說得到就做得到。她才是一柄殺豬的點紅刀,不聲不響,只有光亮和鋒利,然後,平平靜靜地刺到最致命的地方去。 
  耿長喜顯然被這句話激怒了。他從床上抽出了父親的點紅刀,拍在了桌面上,他紅了眼,甕聲甕氣地說:「你死了,一個也活不了!」 
  「隨你。」童惠嫻說。 
  耿長喜下面的舉動出乎童惠嫻的預料。耿長喜跪在了她的面前。耿長喜下跪之後臉上的豪氣說沒有就沒有了。他噙著兩顆很大的淚,淚珠子在小油燈下發出破碎的光。 
  「不要和我離婚,我求你,不要把我扔掉,離開你我一天也活不了。」這個不通愛情的糙漢懂得疼老婆。這個最無賴的男人滿嘴的無賴腔,卻比最通風情的情話更能打動人。 
  「誰說要和你離婚了?」童惠嫻說,童惠嫻轉過臉去,淚水往上湧。「誰說要扔掉你了?我只想回城去。」 
  耿長喜不起來,兩隻手抱住了童惠嫻的小腿。他在這種時候委屈得像個孩子,他的樣子又醜陋又愚蠢又動人,童惠嫻托住兒子的臉,用大拇指小心輕柔地撫弄兒子的腮,眼淚止不住往下流,「你起來。」童惠嫻說。 
  「你起來。」 
  耿長喜很小心地站起來。他一站起身就咧開了滿嘴的黑牙齒,拖了哭腔說:「只要有你,我賣血,我偷我搶我也養活你……」 
  協議就是在這個夜晚達成的。童惠嫻鬆了一口氣,回到屋裡,把懷裡的兒子塞進了被窩。裡屋沒有燈,童惠嫻俯臥在兒子的身邊,無聲地吻自己的兒子。兒子睡得很熟,漆黑的裡屋只有兒子的細微呼吸。兒子氣息如蘭,聽上去讓母親傷心,聞上去讓母親傷心。童惠嫻的雙唇貼在兒子的腮幫上,默然無聲地哭泣。童惠嫻在心裡說:「兒子,媽這一生只有你了。」 
  耿長喜悄悄跟過來。他俯在了童惠嫻的後背上。大巴掌在濃黑之中插進了童惠嫻的胸口,指頭又粗暴又巴結。出於一種最樸素的感激,耿長喜討好地對著童惠嫻耳語說:「我要讓你快活。」童惠嫻聽到這句話便打了一個冷顫,她知道他的「快活」是什麼,他明瞭自己的快活,以己推人,別人的「快活」當然也就不二。童惠嫻在整個婚姻歲月裡最害怕的就是那種事,她總是收住自己,竭盡全力去忍住自己,然而一到最關鍵的時候她反而忍不住,收不住身子,忍得越凶呼應起來也就越是不要命。呼應一回就噁心一回,骯髒一回,第二天早晨會後悔一回。她痛恨「快活」已經近乎絕望,她就弄不懂身體裡頭有哪一個部位出了問題,每一次都和這個醜陋的男人那樣地要死要活。每一次她在眩暈的時候認定身上的男人不是耿長喜,可是每一次睜開眼來又都是耿長喜。他永遠是他,夢醒時分總是這樣的無情事實。 
  胸口的指頭張揚起來了。童惠嫻夾緊身子,厲聲說:「不。」耿長喜的另一隻手從床上扯下被子,扔在了地上。他壓在童惠嫻的身上,說:「我聽你的話,不和你親嘴,我保證,不親嘴。」童惠嫻慌亂地說:「不能,你不能……我今天髒了……」這句話在平時是極管用的,「髒身子」耿長喜從來不碰,要不然會有血光之災的。但是耿長喜今天不顧這些,他喘著氣,表決心了:「就是死……也要讓你快活……」他的雙手摀住了她的乳房,以往只要他猛搓一把她總要張開嘴「啊」一聲。但是童惠嫻今天忍住了,他摀住了她,用力擠,用力搓。耿長喜扒開了童惠嫻,她今天果真「髒」了。然而耿長喜沒有猶豫,他勇敢地,甚至是義無返顧地進去了。他在努力,關注著她的所有反應。童惠嫻開始掙扎,耿長喜用力地摁住了她的雙臂以一種忘我的、奉獻的、一心為人的心態開始了他的動作。童惠嫻不動。她僵住了身體,盡力不做任何反應。耿長喜一邊賣力一邊說:「我要對你好,我要對你好……」他的動作越來越大,越來越猛,越來越銳利。童惠嫻挺起了腹部,收緊了大腿,企圖把他「吐」出去。她剛剛夾緊耿長喜便更加呼嘯了,嘴裡胡亂地說:「你要了,你到底要了。」童惠嫻上氣不接下氣,讓他輕點,告訴他她知道了,他對她好,她心裡全知道。這一句表揚徹底要了童惠嫻的命,耿長喜居然加倍地恩愛,加倍地巴結了。童惠嫻的身體從地面的棉被上慢慢騰空了,飄起來,像一團乳色的霧。她的肌膚上滾動起細碎的油菜籽、細碎的麥粒。這樣的感受儲存在她的身體內部,這一刻被激發,復活了,她的週身瀰漫起倉庫的混雜氣味,她的身體迎上去,期待著死亡迅即降臨,童惠嫻昂起來,尖叫了一聲,在濃黑中抱住了身上的身體。但身體是熟悉的,因而陌生,因而令人絕望。她在絕望之中不可遏止地顫慄。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三章(3)   
  戰爭在死亡的廢墟上終止了。一場討好與一場虛妄各自僵死在各自的體內。 
  第二天一清早耿長喜就回到父親那邊去了,從父親的床下取出了父親當年的殺豬器具。這些器具都上了牛油,被棉布緊裹著,擦去牛油之後它們珵亮如初。老父親曾經是方圓三十里最出色的屠夫,他殺豬的樣子氣勢如虹,每一頭豬在他的面前都像一件舊線衣,只要他抓住一隻線扣,用力一拽,豬身上的所有部位就會一節一節拆下來。他殺豬的樣子使你相信豬這個東西原來只是死的,他一殺才殺出了生命,哪兒是頭,哪兒是爪,哪兒是下水,哪兒是皮肉。這一帶的生豬都爭先恐後地盼望著成為他的刀下鬼。但老父親洗手了,他成了中國共產黨耿家圩子支部的領頭人,只好把手上的手藝放下來。他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光大父業,他用「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這個樸素的真理去教育兒子。但兒子游手好閒。兒子荒廢了父親的手藝,讓父親的手藝成了一堆廢鐵,存放在沒有光亮的床鋪下面。 
  耿長喜把父親的手藝從床鋪底下撿起來,大聲對父親宣佈:「我想殺豬。」 
  父親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他把兒子的所為僅僅理解為浪子回頭。父親讓老伴兒到灶上去燒開水。他拿了一隻小板凳,點上旱煙,端坐在天井裡頭。老支部書記對著自家的豬圈努努嘴,用這個無聲的舉動告訴兒子,現在就開始。兒子打開柵欄,把黑豬放進了天井。父親說:「走到豬的後面去,捉它的後腿,要快,要猛,一抓住就發力。」耿長喜的身手比父親更為敏捷,他依照父親的指點放倒了黑豬,一隻膝蓋頂住了生豬的脖子,隨後從腰間扯下褲帶,捆好黑豬的兩條後腿,再捆好黑豬的兩條前腿。耿長喜取出父親的洗臉盆,放上水,對好鹽,一手提了臉盆一手提了長凳重新走回天井。父親拽了黑豬的後腿與尾巴,兒子的嘴裡銜了點紅刀夾著黑豬的前腿與耳朵,把黑豬架在了長凳上。父親說:「慢進快出,下手要穩、準、狠!」兒子點點頭,騰出右手,從牙齒與牙齒之間取過刀,在黑豬的脖子上比劃了幾下,慢慢地往肉裡捅。他的手腕強壯有力,做到了又穩又準又狠這三項原則。他甚至把點紅刀的手柄都送進豬肉裡去了。父親說:「拔。快。」耿長喜便拔。點紅刀扔在了地上,粘了血,冒著乳白色的熱氣。黑豬的血衝下來,偏偏的,帶著哨音,像年輕女人的小便,聽上去激動人心。豬在掙扎,屎都掙扎出來了。父與子的四隻大手孔武有力,黑豬在哪裡掙扎,四隻手就在哪裡把它穩住。刀口裡的血柱變小了,變細了,父親在身後提起黑豬,刀口裡頭冒出了一串血泡泡。他們等待最後一滴血。血流乾了,只剩下肉,他們一起發力,黑豬的屍體就被他們扔在了地上。耿長喜開始激情澎湃了,在激情澎湃中表現出了無師自通。父親的提醒越來越顯得多餘。耿長喜拿起點紅刀在黑豬的後蹄上側開了一隻小口子,隨後拿起了長長的小鐵棍,沿刀口插進去,在黑豬的豬皮與脂肪之間打通它的氣路。妥當了,耿長喜就把小鐵棍抽出來,把黑豬的後蹄貼在嘴上,用力吹。耿長喜的氣息在豬體的內部柱子一樣四處延伸。豬臃腫起來了,鼓脹起來了,四隻蹄子高高地挺起,像擁抱什麼,一副熱愛生活的樣子。吹滿了氣的黑豬被開水一燙立即就面目全非,耿長喜用刮毛刀不停地剃刮,一刀下去黑毛和黑皮就脫落開去,露出了圓嘟嘟白花花的肉身。耿長喜越戰越勇,越戰越精神,脫了毛,開了膛,取出下水割了頭,一頭活脫脫的黑豬轉眼就成了白亮亮的豬肉。耿長喜高聲對父親宣佈: 
  「有了這個手藝,鄉巴佬就能變成城裡人啦!」 
  童惠嫻在往前騎,這個「城裡人」以一種麻木的心情行駛在自己的城市裡。她要去看她的兒子。那是她一生中的惟一。 
  童惠嫻順著車流爬上了一個坡面。下了坡,再往左拐二百多米,就是師範大學了。上百輛自行車開始下坡,這是騎單車的人最愉快的時光。 
  不知道是哪一輛自行車絆了一下,摔倒了,漫長的坡面上自行車的車流成了多米諾骨牌,從下到上一個連一個,倒成了一大片。童惠嫻還沒有來得及弄清楚怎麼回事,一個小伙子的身體已經壓到了她的身上來了,而她自己也壓住了另一個少婦。幾輛小轎車行駛在馬路的隔離欄裡側,它們放慢了速度,從車窗裡伸出腦袋觀看這一道風景。喇叭也響了,一個孩子在奧迪牌轎車裡大聲尖叫:「好看,好看!」 
  被童惠嫻絆倒的小伙子爬得快,一站起來就大聲訓斥童惠嫻。「怎麼弄的?二五眼!」而童惠嫻這時候正壓著另一個女人。女人踹了童惠嫻一腳,同樣對童惠嫻吼了一句:「壓我幹什麼?二五眼!」童惠嫻的右膝疼得厲害,彎著腿,對身前一個對不起,又對身後一個對不起。說完對不起童惠嫻才發現盛荷包蛋的飯盒早就飛出去了,油漬浸到了另一個姑娘的肉色絲襪。姑娘站起身,對童惠嫻大聲說:「你看!你看看你!」童惠嫻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姑娘的腳早就踩到了荷包蛋上去了,鮮嫩的蛋黃飛濺出來,黃黃地攤了一地。而跟上來的車輪也把飯盒軋扁了。童惠嫻心疼,嘴裡卻只會「對不起」,而她越是對不起抱怨她的人也就越多了,就彷彿這些行動是她的一次陰謀。童惠嫻扶起車,推到安全島上,眼裡頭一片亂,腦子裡一片空。等所有的人從地上起來了,童惠嫻才想起來自己的傷。傷口有些疼,像在罵她。傷口往肉裡疼,童惠嫻就差對傷口說對不起了。車隊重新流動起來之後,童惠嫻還沒有緩過神來。她自語說: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三章(4)   
  「我對不起誰了?怎麼又是我對不起別人了?」 
  走進師範大學的大門童惠嫻感覺到有東西在小腿上爬。她知道是自己出血了。她站了一小會兒,推上車,往裡走,步子邁得方方正正的。在兒子的同學面前一瘸一拐肯定會丟兒子的臉的。做母親的走一步疼一步,全因為兒女的臉面。 
  穿過那條梧桐大道,拐過一排冬青,那就是亮亮的教室了。這是童惠嫻第二次走進這所高等學府。第一次進來還是亮亮報到的那一天。師範大學裡的學生們一個個神氣活現的。他們都是水裡的魚,一快一慢都款款有型。童惠嫻站在兒子的身邊,她將要把兒子送到「他們」中間去了,心裡頭有一種說不出的充實,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喜悅和哭泣的願望交替著翻湧,女人做了母親心裡頭怎麼就沒有踏實妥當的那一天呢。 
  但是教室裡空無一人。童惠嫻只好返回到琴房那邊去。琴房的二層樓建築顯得很小巧,有許多小窗戶,不同品種的器樂聲都是從那些小窗戶裡傳送出來的。 
  童惠嫻走進琴房,走廊裡很暗,只有出口與入口處的光亮,人就行走在一截昏暗之中了。童惠嫻的腦袋在琴房的門窗上伸來伸去的,沒有見到亮亮。童惠嫻把一樓和二樓都找過一遍,沒有,只好敲門。開門的是一個女學生。童惠嫻堆上笑,用那種主、謂、賓都很完整的句子開始說話:「耿東亮同學在這裡學習嗎?」 
  女同學斜了眼問:「你是誰?」 
  「我是耿東亮同學的母親。」 
  女同學卻把頭回過去了,裡面坐了一個男生,他的十隻指頭在鋼琴上跳過來跳過去的。女同學對男同學說:「他家裡面怎麼不知道?」 
  男同學笑了笑,說:「我怎麼知道。」 
  童惠嫻聽到這句話便感到有些不對勁。她往前走了一步,小聲說: 
  「他怎麼了?」 
  「他退學了。」 
  「他人呢?」 
  「不知道。」 
  「他幹什麼去了?」 
  「掙大錢去了。」 
  「他人呢?」 
  「我是他同學,我又不是他母親。」 
  童惠嫻的雙手一下子就揪住了女同學的雙肩,失聲說:「他人呢?」 
  女同學掙了幾下,沒掙脫。那位男同學卻衝了上來,他的十隻指頭不僅會在琴鍵上跳躍,還會推搡。他一把推開童惠嫻,咚的一聲就把門關上了。 
  「亮亮!」童惠嫻大聲叫道,「亮亮!」 
  昏暗的過廊兩頭被她的尖叫弄得一片白亮。 
  琴房裡混雜的琴聲在這一陣叫喊聲中戛然而止了。所有的房門都打開了,伸出一排黑色腦袋。 
  二樓的走廊上走過來一個人。是炳璋。炳璋走到童惠嫻的面前,說:「我是炳璋。」童惠嫻一把撲上去,高聲吼道:「你們把我的兒子賣到什麼地方去了?」炳璋站在那兒,紋絲不動。炳璋說:「他把他自己賣了。他不願意從我們的肩膀上跨過去,他繞開了我們。」 
  童惠嫻扯開嗓子,對著所有的學生大聲呼叫道:「亮亮!亮亮!」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四章(1)   
  酒鬼在流血。他沒有「過來」,耿東亮有些驚魂未定,他拉開門,衝了出去。耿東亮穿著一雙半舊的拖鞋遊蕩在城市的子夜。拖鞋是酒鬼的,被酒鬼的雙腳磨出了左右。夜安靜了,道路顯得寬廣。整個城市全是路燈的顏色。路燈的邊沿有幾隻飛蛾,它們三三兩兩的,使城市的子夜顯得無精打采。耿東亮出門的時候像一隻驚弓之鳥,現在安穩了,就想找一個地方停下來,歇一歇。然而沒有。這個子夜城市沒有一個可供耿東亮駐足的地方。他只能沿著商業街的櫥窗獨自遊走。耿東亮沒有方向,商業街的縱度就是他的路程。 
  半空的高壓氖燈給耿東亮帶來了樂趣。在路燈與路燈之間,耿東亮的身影短了又長了,長了又短了。這個長度的變化成了耿東亮的惟一興趣。他低下頭,專心地關注著地上的自己。但是這個遊戲太累人,注視了一會兒耿東亮就感覺到睏倦湧上來了。他只好抬起頭,看櫥窗。櫥窗裡有肥皂的廣告、洗髮香波的廣告、熱水器的廣告、內衣的廣告、衛生用具的廣告。這些廣告的文字不同,但創意和畫面只有一個:美人洗澡。許許多多的櫥窗裡都有美人在洗澡,該裸的都裸了,不該裸的地方就是流水或泡沫。美人在微笑,美人的牙齒是出色的,皮膚是出色的,表情也是出色的,左顧,或右盼,自己和自己風情萬種。洗澡,這個最隱秘的個人舉動,在子夜的櫥窗成為一種公開的、卻又是寂寞的行為。洗澡廣告拓寬了城市人的生活維度,成為城市的美學效果或生存背景。女人洗不洗澡已經成了一個次要問題,重要的是這個形式。她們裸露的原因就是商業的原則。 
  無處可棲。這也不錯。無處可棲是一種純自我的感覺,正如疼痛,正如困乏,正如疲憊,它們提醒了耿東亮,這是「我的」感覺,而不是某個狗雜種的感覺。我對於「我」來說,無處可棲就有了切膚之痛,它具體,也許還有點生動。這不很好嗎? 
  出租車的司機到了深夜就會東張西望。每一雙與他們對視的眼睛都有可能成為生意。他們關注獨行人。他們放慢了車速,摁喇叭。耿東亮決意不去理會那些眼睛,儘管他非常想坐上去,在空調的冷風之中睡個好覺。然而他沒帶錢。他出門的時候只帶了自己的身體。這樣也不錯,他的雙腳可以在城市之夜信馬由韁。 
  星級飯店的門口有幾個女孩子。她們在深夜像某種夜遊的動物。她們的樣子像女學生,她們的樣子還像淑女。所有的人都願意張揚自己的職業性,詩人喜歡自己像詩人,大款喜歡自己像大款。而這些可愛的女孩子不,她們不是淑女,可是她們最熱衷於把自己弄成淑女。她們穿著很乾淨的裙子,孤寂地行走在大廳門口。她們的目光與身體像兩種完全不同的動物,目光是兇猛的、捕獵的,而身體卻又是懶散的、預備了被捕獵的。裙子很漂亮,不像褲子,中間有那樣堅固的連接。裙子的中央地帶寬廣極了,容得下天下男人,容得下天下男人的全部器械。最關鍵的是,容得下想像力與暗示性。褲子是什麼鳥東西?褲子平庸。褲子結構複雜。褲子在子夜時分缺少當代性與城市性。褲子絕對不能構成當代的城市之夜。 
  耿東亮口渴了。想喝點什麼,許多酒吧通宵地開著,許多茶館也是通宵地開著。它們在門口掛上了小燈籠:24小時營業,或全天候營業。然而耿東亮的身上沒有一分錢。人在沒有錢的時候會格外地感受到錢的偉大與錢的猙獰。耿東亮渴極了。沒有錢誇張了他的口渴。反過來也一樣,口渴誇張了他沒錢的印象。 
  錢是甘泉吶! 
  耿東亮仰起了臉,天上沒有甘泉,天上下雨了。昨天晚上酒鬼說過的,天要下雨,他的左腿酸疼得厲害。真的下雨了。酒鬼說,人在唱歌的時候通著天,其實,人身上的致命傷痕同樣通著天。致命的傷痕都有一種先驗的能力。真的下雨了。 
  耿東亮站在路燈底下,仰起頭,張開了嘴。雨不算小,但是對於解渴來說,它又近似於無。大雨使夜的街道變得複雜起來了,天上地下全是燈,斑斑斕斕的,都不像現世了。像夢中的虹。 
  遠處開過來一輛公交車,加長的,開得很慢。車身在搖晃,它在下半夜的雨中像一個赴死的綠林好漢。耿東亮爬上車,坐到後排去。車內並不擁擠,卻很燠熱,洋溢著汗臭與人體的餿味。但任何氣味都不是永久的,你習慣了它,它就會自動消失。耿東亮利用三次靠站的機會把整個後排全佔領了。他躺下來,拿兩隻拖鞋做了枕頭。耿東亮困得厲害,卻睡不進去。他開始想像自己的城市,一邊想像一邊體驗著公交車的拐彎、爬坡、下坡。他成了故鄉的遊客,仔細詳盡地體驗著所有過程。每一個靠站他都可以下車,而每一個靠站和他又沒有任何關係。耿東亮盼望著這輛公交車能向遠方駛去,當他醒來的時候,公交車也許會停靠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公交車的命運就是圍繞著一個固定的路途,然後,開始轉圈。 
  耿東亮長歎了一口氣。他聽著車頂上的雨聲,睡著了。 
  耿東亮是被一個男人叫醒的。男人的嗓門很粗,他用膝蓋推了推耿東亮的胯部,大聲說,「喂!喂!」耿東亮很困難地睜開眼,高大的男人一手拽著扶手,一手執了飯盒,盯著他,一臉的不友善。窗外的天早就大亮了,公共汽車正迎來了一天當中的第一個高峰。耿東亮坐起來,粗壯的男人緊貼著耿東亮坐下來,耿東亮感覺到他的身上熱烘烘的氣息。人越來越多,人多了售票員反而擠到人群之中喊票了。售票員瞟了一眼耿東亮,說:「買票了。」耿東亮只要把頭側過去,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售票員肯定會把他放過去的。但是耿東亮心虛,他眼怔怔地望著售票員,臉上居然變了顏色。售票員跨上來,為了保持平衡,她站成了丁字步。售票員說:「買沒買票?」耿東亮老老實實地說:「沒買。」售票員說:「補票,掏錢。」耿東亮像個學生似的站了起來,他的身上只有酒鬼的舊T恤與舊短褲,連一隻口袋都沒有。售票員說:「罰款十元,掏錢。」耿東亮看一眼四周,周圍的人都一起看著他。耿東亮紅了臉說:「我沒帶錢……」售票員立即就大起了嗓門,厲聲說:「沒錢你上車做什麼?沒錢你上車做什麼?」售票員伸長了脖子對車前的駕駛員喊道:「停車!」車停下來,一車的人都回過頭來好奇地打量他。耿東亮個子高,頎長的身高這時候差不多就是災難了。售票員說:「下車!你給我下車!——好意思,這麼大的個子!」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四章(2)   
  耿東亮一臉的羞愧,他就帶著一臉的羞愧走下了公交車,差不多是逃出了公交車。他站上馬路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是光著腳的。鞋還在車上,但公交車的車門已經關上了,似乎帶了很大的怨氣。售票員腦袋從窗口裡伸出來,說:「好意思,這麼大的個子!」 
  耿東亮光了雙腳站在馬路的邊沿,狼狽極了。在這麼多的人面前受了這樣的羞辱,他的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人在身無分文的時候羞辱隨時會找上你的。錢這東西就這樣,你越是身無分文時錢的面孔就越是猙獰。要不怎麼說一分錢逼死英雄漢呢。 
  飢渴、困頓、羞愧,一起襲上來了。 
  這個意外的夜晚驗證了一條最樸素的真理:錢是有用的。它不可或缺。 
  城市的早晨帶了一股水氣,環衛工人把它拾掇乾淨了,灑水車灑上了水,城市乾乾淨淨,以一種袒露和開敞的姿態迎接人們對它的糟踏。耿東亮光著腳,像一個乞兒遊蕩在馬路邊沿。回家只是一個閃念,很快讓耿東亮打發走了。耿東亮不是往前走,腳邁到哪兒他就算走到哪兒。 
  耿東亮走到民主南路完全是不由自主的,最直接的原因或許是想見一見李建國。李建國總經理好歹是他的學兄,先向他預支一點零花錢總是不成問題的。身上必須先有錢,這個原則不可動搖。錢是城市的空氣、陽光、水;在城市,沒有錢你就是一隻蒼蠅、跳蚤或蟑螂。必須先有錢,這不是什麼理論,它只是一種十分淺表的事實,迫在眉睫。 
  一輛寶馬轎車停在了耿東亮的身邊,沒有剎車聲,而車窗也無聲無息地滑下來了。有人在車子裡「喂」了一聲。耿東亮沒有留意,耿東亮再也料不到一輛漆黑珵亮的小轎車和他會有什麼關係。但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手扶方向盤的女人。耿東亮認出來的時候腦袋裡不由自主地「轟」了一下。是羅綺,總公司的董事長。羅綺沒有開口,側過身子打開了車門。「進來吧。」羅綺說。耿東亮愣在那裡。不敢說不,又不敢貿然進去,就這麼愣了四五秒鐘。羅綺顯然不耐煩了,摁了兩聲車喇叭。耿東亮慌裡慌張地鑽進了車子,車內的空調讓他平空凜了那麼一下。 
  寶馬轎車顯然停得不是地方,一位交警走到小汽車的左側,立正,打了一個很帥氣的敬禮。交警說:「你違章了,請您接受罰款。」羅綺沒有看窗外,順手就到皮包裡去掏錢包,錢包裡只是三五張信用卡和一些美鈔。羅綺說:「記下我的車牌,一個小時之內我派人送過來。」羅綺把錢包攤到交警的面前,笑道:「你瞧,我只有美金,沒錢。」 
  羅綺把汽車啟動起來,開了十來分鐘,停到中央商場的停車場,關掉發動機。羅綺抬起頭,調整好右手上方的反光鏡,耿東亮的一張臉便呈現在鏡子的中央了。羅綺說:「打了一夜的牌吧?」耿東亮想了想,說:「沒有。」「喝花酒了?」耿東亮說:「沒有。」羅綺就那麼微笑著打量耿東亮,發現他的臉部輪廓有些不對勁,顴骨那兒一律地全鼓出來了。羅綺回過頭,認真地研究了耿東亮一回,知道是反光鏡的凸面使他變形了,羅綺順便把耿東亮的上下看了一個來回,說:「這哪裡像我的乾兒子?」羅綺說完這句話便下了車,走到中央商場門前自動取幣機旁,分別用長城卡、牡丹卡和金穗卡取出一扎現金,自動取幣機永遠都是十分聽話的樣子,你只要摁幾下,嶄新的人民幣就會側著身子一張連著一張吐出來了。 
  羅綺一個人走進中央商場,十幾分鐘之後便出來了,手裡提了一串的大包和小包。羅綺進車的時候耿東亮居然睡著了,歪著腦袋,一副不顧頭不顧尾的樣子。寶馬轎車的避震系統真是太良好了,羅綺的右腳剛剛踩上去,車身便像水裡的舢舨那樣晃蕩了起來。這一來耿東亮就醒了。他睜開眼,睜得很吃力。羅綺把手裡的大包小包一起塞到後排去,說:「換上。」口氣既像大姐又像母親,有一種很慈愛的嚴厲。耿東亮從包裡抽出T恤牛仔褲和皮鞋,看了幾眼,都是很貴的名牌,一雙眼就在反光鏡的凸面上對了羅綺發愣。羅綺點上煙,順手把反光鏡側過去了,這一來雙方都在對方的視線之外了。耿東亮磨蹭了一會兒,說:「我不能要你的東西。」羅綺說:「我的公司從來都不許衣冠不整的人進去的。」 
  優秀的女人們眼睛都是尺,羅綺就更不例外。耿東亮換上衣服之後十分驚奇於衣服與鞋襪的尺寸,就像是量下來的。衣襪穿在身上,該離的地方離,該貼的地方貼,離和貼都是那樣的有分有寸。這種切膚的好感受得力於羅綺的精確判斷與精確選擇。耿東亮料理完自己,羅綺回過頭,說:「這才像我的乾兒子。」羅綺把「我的」兩個字咬得很重,慈愛和自負就全在裡頭了。羅綺把煙掐了,噓出一口氣,說:「上街玩去吧,乾媽得掙錢去了。」耿東亮下了車,關上車門走到駕駛室的附近,羅綺按下自動門的車玻璃,遞出一張名片,關照說:「我六點下班,你最好打個電話來謝謝我。」羅綺說完這句話玻璃又爬上來了,把她關閉得嚴嚴實實的。耿東亮站在原處,開始追憶昨夜與今天的上午,一切都是那樣的虛幻,彷彿被編排好了。或許生活就是這樣,它真實到一定的程度,就必然接近於虛幻了,宛若在夢中遊走。 
  羅綺遲到了近半個小時。沒有人為一個公司的董事長考勤,然而,羅綺每天的上下班都是按點的、準時的。這是長期機關生涯給她帶來的好習慣。羅綺走進辦公室,先坐一坐,四周看看。過去在機關就是這樣的。她在等第一個電話,第一個電話進來也就是她的開始。對羅綺來說,這裡依舊是機關,然而,是自由的機關,是物化的機關,是市場化了的機關。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四章(3)   
  在機關幹部最吃香的歲月,羅綺呆在機關,在商業老闆最走紅的年代,羅綺又成了商人。這個女人什麼都沒有落下。這是命。俗話不是這樣說的嗎,皇帝是假,福氣是真。 
  羅綺的福氣首先得益於這個城市的市政建設。市政建設的某一個側面當然就是房地產開發,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就是房地產開發。正是由於房地產開發,市經委的辦公室主任羅綺女士在一夜之間就變成允況房地產開發總公司的董事長了。這個偉大的決策充分體現了市政府「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具體舉措。政府的行政行為直接等同於政府的商業活動,這不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還能是什麼?這不是中國特色又能是什麼? 
  允況房地產開發總公司的成立與民主南路的開發聯繫在一起。民主南路與以民主領袖的名字命名的商業街平行,總長度不足一千米,地處本市二類地區與三類地區的交界處。兩側以散戶居民為主,71.3%為磚瓦平房。開發區的競拍是在那一年的「金楓葉」懇談會上進行的,中標的是一位華人外商。這位六十開外的外商對他的手下說,在國語中,人就是「工作」,需要我們去「做」。「工作」滋潤了,就好運來了,就只剩下了最後的一錘子買賣。羅綺女士目睹了這一錘子買賣。代表中方舉起「6」號小木牌的,是市經委的一位司機。這位大塊頭的年輕人最後一次舉牌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得到暗示之後,就把小木牌放下了。價碼抬得太高了把外商嚇跑了怎麼能「與國際接軌」呢?市電視台在當晚的《省城新聞》裡播送了這則消息,六十開外的外商在電視屏幕上顯得氣宇軒昂。落槌之後他從熒屏的右側走向了熒屏中央,微笑著與「各位領導」端起了人頭馬,乾了杯,併合了影。 
  允況房地產開發總公司現在今非昔比了,成了允況集團總公司。然而董事長沒有變,還是當年的羅綺女士。羅綺女士當年可不願意走出機關大院的。分管副市長把羅綺找過去,「通」了「通」氣。羅綺女士明白著呢,把自己從政府大院裡頭弄出去,不就是給他們做一個小金庫的「庫長」嗎?這怎麼可以?她好歹也是「正處」呢。分管副市長看得出她的心思,說:「你的辦公桌暫就不要動了,政府也不發文——你先過去,那頭總要一個黨代表嘛!」 
  桌子不動也就是椅子不動,這一來機遇與待遇都可以不變。羅綺女士說好了的,「過去」之後就呆「一年」。但是一年說過去就過去了,期滿的時候羅綺女士正在新加坡考察呢。「回去」的事羅綺就沒有提。羅綺不提,「政府」也就不提了。 
  由機關幹部變成機關商人,羅綺女士從自己的身上親眼目睹了「女大十八變」。這句話用在羅綺董事長身上真是再恰當不過了。當然,「女大十八變」指的是女人越變越漂亮、越年輕,否則變來變去人生也太沒有風景了。機關裡頭的人一見到羅綺就說:「什麼叫今年二十,明年十八,看看羅綺就全知道了。」羅綺在機關的時候終年留了齊耳短髮,衣著是筆挺的、古板的,一副政策性,一副機關腔,一副人到中年的樣子。最多在西服的胸花上變點兒花樣,算是小小一翹,算是萬綠叢中一點紅。那是機關,不這樣是不行的。也算是工作需要。一個人蹲在機關裡頭,衣著和長相上頭太引人注目了十有八九要招是非的。然而羅綺現在是「商人」,她偶爾回到機關也全是這麼說的,衣著和相貌上頭就不能不花血本,這同樣是工作需要。女人的天性與工作的需要合二為一的時候,女人是幸福的,羅綺就只有「女大十八變」這一條道路可走了。羅綺她只能是「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變化最大的首推腹部。 
  羅綺的腹部是三十八歲那一年「起來」的,並不嚴重,然而起來了,有了相當危險的發展趨勢。機關這個地方就這樣,你只要一走進去,腰部就會毫無挽回地一點一點粗起來。連司機都逃不了這一關。當然,做了領導,肚子出來一點也是應該的,要不然,動作太麻利了,哪裡還有一點穩重的樣子?迫使羅綺堅決和自己的腹部做鬥爭的是商場裡的衣服。公司不是機關,羅綺敢穿,也穿得起了。然而商場裡的衣服總是和女人的腰部對著幹。看在眼裡喜歡的,穿上身腹部就「容不下」。為了衣服,羅綺也得把體重減下去。羅綺與自己身體的艱苦鬥爭就是從她到允況公司上任之後開始的。她開始減肥,上健美班;她開始文眉,割雙眼皮;她開始留最時髦的髮型,每週再到美容廳護養兩次皮膚。這一來年輕時代的羅綺就全回來了。不只是回來了,還多了一點東西,那種東西叫風度。風度這東西不在皮肉上,它是一種舉手投足,甚至還不止於舉手投足。沒有羅綺這樣的良好心態與經濟實力,風度那東西是出不來的。漂亮而又年輕的女人多著呢,然而沒風度。有風度的女人也有,但是這樣的女人十有八九不再年輕,手頭也緊。富婆就更加俗不可耐了。羅綺這幾點可是都齊了。羅綺這樣的女人都能夠煥發第二次青春,說到底還是政策好哇。 
  可是不順心的事情總是有。羅綺這一頭能掙錢了,把好好的一個家弄出裂縫來的確是沒有想到的。兒子考到北京去讀大學,家裡的裂縫不聲不響就裂開來了。 
  羅綺在市政府大院工作,丈夫可以接受。他在省人大的秘書處好歹也有一份不大不小的職務,省大於市,這個道理誰都懂。問題就出在羅綺不該一下子有錢。家也重新裝修了,家用電器也全部更新了,羅綺坐在沙發上說話的口氣就有點像這個家的主人。這一來做男人的就覺得生活在「老婆的家裡」了。這不行。這絕對不行。丈夫做過多年的秘書,現在有了職務,但是說到底還是秘書。秘書工作做長了男人總免不了心細,越自尊越心細,越心細越自尊,接下來當然就是越自負越不甘,越不甘越自負,到後來就變成處處想勝人一籌,處處又低人一等了。這樣的心態一帶回家,家裡的氣氛也就越來越像機關了。但是丈夫不動聲色,拿了這麼多年的機關經驗對付一個女人,做丈夫的這點信心還是有的。丈夫在等機會。機會總是有的,做人的惟一學問就在於耐心,只要你能等下去,機會遲早會光顧到你的頭上。機會真的就來了。不出一年,省人大就利用現成的關係在海南成立了一家公司,丈夫的工作做得又隱蔽又周密,全做妥當,回到家裡頭和妻子攤牌。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四章(4)   
  「我打算到海南去工作一兩年。」 
  「到那裡去幹什麼?都這個歲數的人了。」 
  「革命不分先後嘛。」 
  「我在說你去幹什麼!」 
  「當然是掙錢。」 
  「你要那麼多的錢做什麼!」 
  「反正得有人去。你想想,這種錢掙起來多容易,鼻涕往嘴裡淌的事。」 
  「什麼時候走?」 
  「下星期。」 
  「你怎麼也不和我先通個氣?」 
  「領導安排。通了氣也還是這麼回事。」 
  「不對吧?怕是想重新找點什麼樂子吧——海南那種地方!」 
  「你說到哪裡去了。我和你一樣,一隻腳在海裡頭,一隻腳放在了保險箱。」 
  「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沒定。領導會安排。」 
  所有的對話就這麼多。這個家的私人談話都像政府的辦公會了。 
  羅綺便不語了。拿起畫王電視機的遙控器,發撲克牌那樣不停地換頻道。 
  羅綺不語丈夫也就不開口。她換到哪兒他看到哪兒。後來她把遙控器丟在沙發上,進衛生間洗澡去了。丈夫點了一支煙,電視機裡頭著名的韓喬生正在解說一場足球賽。 
  「巴喬。」 
  「薩維切維奇。」 
  「德賽利。」 
  「巴雷西。」 
  「一個長傳。」 
  「維阿。」 
  「還是巴喬。」 
  「巴喬帶球。他在找人。他還在找人。」 
  「好球。這一腳遠射漂亮。很突然。過一會兒我們看看是誰打了這一腳。對方的守門員出了一身冷汗。他高接低擋,他出了一身冷汗。」 
  「博班。各位觀眾,博班,是博班打了剛才那一腳。」 
  丈夫關掉了電視。 
  丈夫走得堅決,堅決的具體表現就是過程簡單,一如羅綺當初由機關轉入允況集團公司,這一來平平靜靜的一個家其實就散掉了。當然,這裡頭沒有傷痛。都是四十開外的人了,各得其所,各得其樂,實在是再好不過。 
  但是羅綺怕週末。到底是女人,一到週末日子突然就「空」了。最初的一些日子總是羅綺飛到丈夫的那邊去,再不就是丈夫從那頭飛過來,見了面卻又沒有太多的意思,一點都沒有久別勝新婚的振奮跡象,無非是把電話裡所說的話當了面重複一遍罷了,然後上床,重複過去所有的事。飛了一些日子羅綺與丈夫都不飛了,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裡,守住電視機。可是電視實是沒勁透了,像一個提前進入更年期的男人,唆得要命,抒情抒得也不是地方,還特別地愛激動。你說這樣的電視又有什麼看頭。沒意思透了。 
  要是把星期天換成星期七,日子就美滿多了。 
  羅綺在每一個週末的下班之前都要在辦公室裡頭坐一會兒,靜一靜神,歸納歸納這個星期的工作,然後,決定在哪兒過週末。回家是一種過法,到東郊的別墅又是一種過法。儘管反正是孤身一人,但地點不同,空間不同,產生出來的心情也就大不一樣了。玩味玩味自己的心情,是羅綺女士近幾年才養出來的毛病。過去沒有。過去沒這個條件。現在條件大有改進了,這個毛病就得補上。公司的別墅那麼多,空也是空著,選中一座住上三月半載,總是能夠滋生出別樣的感覺來的,就是寂寞也比呆在家裡頭寂寞得上點檔次,自己陪了自己過一天的貴夫人,這樣的感覺特別地往心裡去,有一點兒舒坦,還是有一點兒難受,說不上來。 
  說到底週末應該有不少樂趣的,城市發展起來了,到處都是一派燈紅酒綠的樣子,走上大街,便打開一扇門,門的後面都是溫柔富貴鄉。樂趣總是有。但羅綺是女人,在不該露面的地方露面就有些不妥當了。羅綺只能把自己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也許所有的難點就在這兒。時間一長人一獨處就越發難了。羅綺害怕的或許就是獨處,有朋友聊聊天,很放心地說一點兒私下話,週末的空閒其實還是很不錯的。但是人活到這個歲數哪裡還能有朋友?又處在這個地位,女人到了四十歲真是一道坎,父母老了,你早就是別人的人了,自然不屬於他們,兒女大了,他們又不屬於你們,婚姻無疑是半死不活。而人與人的交往除了公務就是生意。你還剩下什麼?你只能剩下工作。可星期天偏偏就沒有工作。 
  這麼靜下來想想其實也蠻難過的。 
  找個沒人的地方放鬆一下,荒唐一下,或許也是個辦法。但是這個辦法男人行,女人斷乎不行。 
  羅綺越想也就越疲憊了。人疲憊了下去,身體裡頭卻總有一個地方在那兒蠢蠢欲動。到底是哪兒,卻又有點說不好。這種蠢蠢欲動與年輕的時候終究是不一樣的,那時候有些盲目,有本錢,有信心,越是蠢蠢欲動就越是趾高氣揚的。到了這個歲數、這個地位就不一樣,有些不甘,又扯著一些疼處,越是心高氣傲越是蠢蠢欲動。女人就這個命,拼了命地往上爬,爬到一定的份兒上卻一個說說話的人都找不到了。說到底男人的孤寂總是假的,女人要是孤寂了那才真的孤寂。 
  羅綺實在想找一個說說閒話的人,能夠坐下來,面對面地吃上一頓安閒的飯。這樣的閒情逸致怕是不會有了。惟一能和自己面對面地坐下來的,只有家裡的那個小保姆了。總不能和自己的小保姆坐下來享受閒適的。那個小蠢貨,她知道什麼叫生活?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四章(5)   
  羅綺用一聲長歎打發了週末的這個下午。 
  但今天終究是不一樣的。今天至少可以找到一個陪著吃晚飯的人了。耿東亮的電話到底打來了,很準時。羅綺拿起了話機,「喂」了一聲,聽了兩句,笑著說:「那就陪我吃一頓晚飯吧。」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五章(1)   
  西餐廳裡的空調安閒而又和睦,光線相當柔和。所有的光都照在牆面上,再從牆上反射回來,那些光線就彷彿被牆面過濾過了,少了些激烈、直接,多了份鎮定與溫馨。也就是說,西餐廳的牆面是富麗堂皇的,但整個餐廳又是昏暗的、神秘的。服務生們顯得訓練有素,他們像會走路的肉,一點聲息都沒有,站有站相,走有走相,即使是開口說話也都是那樣的細聲細氣。只要一坐下來整個世界的喧囂就遠去了。耿東亮坐在羅綺的對面,一坐下來他就喜歡上這家西餐廳了。西餐廳實在是週末的好去處。 
  耿東亮幾乎記不清是怎麼被羅綺帶到這家西餐廳來的了。彷彿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羅綺只是漫不經心地和你說著話,然後,在不知不覺中你的一切就全交給她了,就像鳥在空中、魚在水中、葉子在風中,沒有一個急拐彎,沒有一處生硬,只要沿著時間往下流淌就可以了。下了班的羅綺在耿東亮的眼中不再像一個集團公司的董事長,她會把自己的威嚴一點兒一點兒地、很有分寸地消解掉。她微笑著,疲憊地、茫然地、更重要的是又有些尊貴和矜持地微笑著,讓你可以充分地放鬆下來,卻又不至於太隨便,太放肆。讓你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就可以依賴她,在毫無預備的情況下敞開你的心扉。 
  羅綺點好菜,在等菜的間歇和耿東亮說一些閒話。羅綺說:「很久不像這樣靜靜地吃飯了。」隨後羅綺就把話題引到耿東亮的那邊去,問他退學後的心情怎麼樣,家裡的人是怎麼看的,都是耿東亮的傷心處。耿東亮不想在羅綺的面前太抒情,話也就說得很克制,有些輕描淡寫,但說話的語氣透出了諸多的不如意。羅綺正視著耿東亮,一隻手托在下巴上,很用心地傾聽。這種傾聽的姿態是一種安慰,還是一種鼓舞。耿東亮不知不覺地話就多了。有些饒舌,有些詞不達意。羅綺則點點頭,幅度很小,但每一次點頭都恰到好處,都點在那種需要理解和難以表達的地方,這一來耿東亮的說話就輕鬆多了,依仗她的點頭而變得適可而止,成為三言兩語。耿東亮沒用上幾個小時就從心眼裡喜歡羅綺女士了。她像母親,又不是母親,她不是大姐,又是一位好大姐,重要的是,她並不年輕,又不老。這多好。 
  服務生送上果酒的時候耿東亮才開始出現了窘迫。他沒有吃過西餐。他不會吃西餐。耿東亮就有些無從下手了。這是一件很讓人丟臉面的事。羅綺看在眼裡,卻不動聲色。她拿起了刀叉,很不經意地開始用餐了。這是一個示範。這樣一來耿東亮就輕鬆多了,按照她的一招一式去做,總是不會錯的。 
  羅綺「吃」得真漂亮。她的模樣稱得上是「吃」的典範,優雅、從容、美,透出一股富貴氣息。她坐得極安寧,用珵亮的餐刀把牛排切開一小塊,然後用珵亮的餐叉送到齒邊去,她的牙齒細密而又光亮,有一種靜穆的乾淨。羅綺取下餐叉之後總是抿著嘴唇咀嚼的,還抿了嘴無聲無息地對著耿東亮微笑。羅綺的做派絕對像一位慈愛的母親,帶著自己最喜愛的孩子隨便出來吃一頓晚飯。她在咀嚼的間隙沒有忘記教訓耿東亮幾句,諸如,吃慢點。諸如,注意你的袖口。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平淡的認真,讓人感動,願意接受。耿東亮一直不習慣女人身上太濃的女性氣質,但羅綺是一個例外,她讓你感覺到距離。這個距離正是她身上深藏的和內斂的矜持。這一點決定了她不可能像真正的母親那樣事無鉅細、無微不至,令人不堪忍受。這一點讓耿東亮著迷。 
  耿東亮在吃西餐的時候一直擔心羅綺把話題引到「乾媽」、「乾兒子」那邊去。男人好為人師,女人好為人母的,這都是天性,躲不過去的。好在羅綺沒有。她一直在很疲憊地咀嚼,她的疲憊使她的咀嚼更加高貴了,就好像吃飯不是「吃」,而是一種優雅的娛樂、一種休閒的活動。後來羅綺便把話題轉到公司裡去了,問耿東亮「習慣不習慣」,有沒有什麼「新的進展」。耿東亮一一作了答覆。耿東亮在答覆的過程中沒有忘記提及不愉快的話題,耿東亮說:「挺好。我只是不習慣他們給我起的藝名,我叫耿東亮都叫了二十年了。」羅綺放下叉子,擦過嘴,說:「給你起了什麼藝名?說給我聽聽。」 
  「紅棗。」耿東亮說。 
  羅綺把「紅棗」這個名字銜在嘴上,沉吟了半天,說:「紅棗,我看這名字不錯,挺招人喜愛的。」 
  耿東亮便不說話了。 
  羅綺說:「我看這名字不錯。」 
  耿東亮搖搖頭,說:「你還是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羅綺伸出手,捂在了耿東亮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兩下,閉上眼,點了點頭,說:「我明白。」 
  耿東亮說:「你不明白。」 
  羅綺笑起來了。她用力握了握耿東亮的手背,而一用力她的手越發顯得綿軟了。羅綺說:「我們別爭了好嗎?我累了一個月了,只是想安靜地吃頓飯——陪我說說話,好嗎?」 
  耿東亮用手指頭捏住了一塊牛排,塞到了嘴裡去。 
  「你瞧你。」羅綺的目光開始責備人了。 
  「從現在開始我就叫你紅棗,」羅綺說,「你會習慣的。」 
  晚飯一直吃到臨近十點。吃完飯羅綺便把紅棗帶進出租車了。她沒有徵求紅棗的意見,也沒有命令和強迫,自然而然地就把紅棗帶進出租車了。紅棗既不願意跟她走卻又不願意離開她,這一來索性就把自己交給她了,羅綺一進出租車就說了一聲「真累」。司機說:「上哪兒?」羅綺歎了一口氣,說,「先開著吧,逛逛街。」紅棗第一次和陌生的女人挨得這樣近,然而,令他自己都十分驚奇的是,他沒有窘迫感,沒有侷促感。好像他們都認識好多年了,原來應該如此這般的。紅棗讓自己徹底放鬆下來,心情隨著汽車的車輪信馬由韁。這個晚上不錯,大街兩側的燈也分外燦爛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五章(2)   
  東郊的這組建築群完全是歐式的,被一道漫長的圍牆圍在山腰上,汽車駛進的時候總要受到一道崗哨的盤查。羅綺的別墅掩映在這組建築群的中間,這塊地方紅棗在多年之前來玩過的,那時候漫山遍野都是楓葉,大片的楓葉依舊在紅棗的記憶中靜靜地火紅。那些火紅如今早就變成天上的彤雲了,被天上的風吹到了遠處。汽車駛到門口的時候被兩個身穿制服的保安攔住了,羅綺掏出證件,用兩個指頭夾住,送到車窗的外面。汽車駛進了山坡,山坡上一片安寧,地上只有樹木的影子。路燈的造型是仿歐的,燈光潔白、和諧而又爽潔,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恬靜。紅棗彷彿走進了另一座城市、另一個世界。這裡離市中心只有四十分鐘的路程,然而,它居然給人以恍若隔世的印象。而一走進羅綺的別墅紅棗就覺得是走進一個夢了,一個華麗的夢、一個精緻的夢、一個用現鈔碼起來的夢。 
  羅綺的別墅大得有些過分,而郊外的寂靜又放大了這份空曠。紅棗站到沙發前的真絲地毯上去,朝四周打量這座漂亮的豪宅。所有的平面都那樣的乾淨,承迎著燈光,反射著燈光。羅綺打開了所有的窗戶,夜風吹進來,撩起了紗窗。風很涼,很乾淨,帶著一股夜的氣息、一股植物的氣息。 
  羅綺一進屋就陷到沙發的一角去了,很長地舒了一口氣,說「真累」。她挪出一隻手,拍了拍沙發,紅棗便坐進了沙發的另一個角落。羅綺側著腦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紅棗靜坐了一會兒,滿耳都是靜。過分的幽靜反而讓紅棗有些六神無主了,胸口沒有緣由地一陣跳。在這樣華麗這樣幽靜的地方單獨面對一個女人,總有些不大對勁的地方,有些讓人心情紊亂的地方,又有些說不上來。紅棗一直在找一個合適的地方放好雙臂,總是找不到。好在羅綺的臉上沒有異樣。她傾過上身,取過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很平靜地觀看電視屏幕上的綜藝晚會。她的靜態實在像一位母親,正與兒子一起享受著週末的閒暇時光。紅棗偷看了羅綺一眼,看不出任何不妥當。羅綺望著電視機,說:「這兒好嗎?」耿東亮說:「挺好。」羅綺回過臉來,很累地笑一笑,說:「太好的地方都有一個毛病,靜得讓人受不了。」 
  簡短的對話過後羅綺又陷入了沉默。紅棗一直想打破這種沉默。沉默給了紅棗一種極壞的印象,似乎時刻都會有一件猝不及防地事情就要發生似的。但到底是什麼,卻又說不好。紅棗好幾次想起身,和羅綺告別,但羅綺的臉色絕對不像是放人的樣子。一旦說出口說不定就會談崩掉的。紅棗便有些坐立不安了,總不能就這樣坐一夜,總不能和一個不相干的女人就這麼住在這個僻靜的處所。紅棗歪了歪身子,鼓足了勇氣,剛想開口,羅綺卻站起來了。羅綺的樣子似乎剛從疲憊中緩過神來,一副對眼前的一切很滿意的樣子。羅綺走到衛生間的門前,卻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前敲了敲門,對紅棗說:「這是你的衛生間。」隨後羅綺又走到另一扇門前,同樣敲了敲門,說:「這是你的臥室。」羅綺關照完了,用左手摀住嘴巴,打了一個哈欠,說:「我上去休息了,你也不要太晚了。」她說話的口氣已經完全是一位母親了。羅綺走到樓梯口,一步一步地往樓上去,她上樓的樣子絕對是一位母親。 
  紅棗一個人靜坐在客廳裡,突然想不起來下面該做什麼。他輕手輕腳地走進「他的」臥室,在牆面上摸到開關,打開了,很漂亮很乾淨的臥室呈現在深夜時分。他小心地坐在床沿,用手壓了壓,床面又軟又爽。紡織品是嶄新的,有很好的氣味與手感。紅棗和衣倒在床上,一雙眼打量著天花板,那種猝不及防的印象始終縈繞著他,他就像躺在浮雲上,躺在水面上,時刻都有飄動與下沉的危險性。他甚至都把心思想到歪處去了——夜裡會不會發生什麼事?再怎麼說他也沒有理由與一個不相干的女人同住在這麼一個地方的。他開始了警覺與警惕,這種警惕帶有相當猥瑣與不正當的性質。他注意著四周的動靜,但四周沒有動靜,樓上樓下都像天使的呼吸,無聲無息,氣息如蘭。 
  紅棗在高度的防範與警惕中睡著了。 
  一早醒來紅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四處打量了好半天,花了很大的精力才想起來自己睡在什麼地方了。紅棗一翻身就下了床,走進客廳,電視機還開著,整個屏幕上全是雪花。紅棗關掉電視,樓上還沒有動靜,耿東亮只好走到陽台上去了。陽台下面正是山坡,鬱鬱蔥蔥的,空氣又清新又爽朗,不遠處的山中冒出幾處醬紅色的屋頂,都是嶄新的別墅。紅棗向遠處的城市看了一眼,城市的上空有些霧,遠遠地鋪排開去。紅棗做了幾個深呼吸,心情一下子就通明起來了。 
  羅綺正從戶外進屋,她剛跑完步,一臉的神清氣爽。羅綺看了一眼電視機,知道紅棗已經起床了,便大聲「嗨」了一聲。紅棗從陽台回到客廳,羅綺容光煥發,甚至可稱得上喜氣洋洋。羅綺走上來,一隻手擁住紅棗,一隻手拍了拍紅棗的腮,笑盈盈地說:「我們的歌星睡得好嗎?」紅棗從來沒有和女人這麼親熱過,有些緊張,但是這個擁抱是這樣的自然,完全是母子式的,紅棗自己也沒有料到自己會這樣落落大方,居然伸出胳膊擁住羅綺了,在她的後背上也拍了兩下,說:「挺好。」紅棗在羅綺面前的緊張在這次擁抱中徹底地消解了,羅綺是這樣的坦蕩,自己在昨天夜裡那樣瞎琢磨,原本是不該的,哪裡會有什麼猝不及防?哪裡的事。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五章(3)   
  羅綺與紅棗招呼完了,便走到廚房裡去。廚房裡有些髒,積了一層灰。羅綺說:「這麼好的地方,這麼髒,真有些可惜了,有人住過來天天拂拭一遍就好了。」紅棗怔了片刻,接過話,說:「你要是放心,我住過來給你拾掇拾掇。」羅綺白了他一眼,說:「瞎說,哪能讓你做這些事,我的兒子我從來也沒讓他做過粗活。」紅棗搶過話,說:「這有什麼?我喜歡這兒。」羅綺認真地打量了紅棗兩眼,笑著說:「你要是真喜歡,就住過來,就是有點委屈你了。」「哪兒呀,」紅棗說,「我真的是喜歡這兒。」 
  紅棗正式住進了東郊。為了給他解悶,羅綺把家裡的那只卷毛狗也帶過來了,住了幾日,紅棗對這幢別墅多多少少開始熟悉了。一旦熟悉了,恍惚處就少了,家常處也就多了。而那只卷毛狗對他似乎也熟悉了,有了巴結的意思。這隻狗是白色的,還沒有長大,像一隻碩大的毛線團。羅綺總是坐在自己的那張「專座」上的,而紅棗則喜歡三人沙發上最右首的那一側,他窩在那個角落裡,右臂靠在扶手上,心情和身體都是週末的調子,慵懶而又輕鬆。音樂放在那兒,電視開在那兒,只是與他們並沒有直接的關係,無非是一些不太響的聲音。他們說一些話,沒有中心,扯到哪兒算哪兒。但這樣的談話在紅棗的這邊是一份享樂,他總是體會得到羅綺的女性心腸,羅綺通常是挑剔的,可是對紅棗又是寬容的。她總是先洗完澡,然後穿得很寬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幾頁當天的報紙。然後他們就開始說說話,說話的時候手上總要抱著小卷毛的,一邊說一邊撫它身上的毛。而小卷毛的細小叫聲也是賣乖的、討人疼愛的。他們的交談一般也不會談得太晚,道完晚安,各人就走到各人的臥房裡去了。秋夜總是這樣,在夜色之中秋高而又氣爽。 
  羅綺想給紅棗理發純粹是一次心血來潮,她買來了一隻電推子,裝上五號電池,讓紅棗坐在一張方凳子上。經過一個夏季,紅棗的頭髮已經相當長了,足以像羅伯特·巴喬那樣扎一隻小小的馬尾松。羅綺說,男孩的頭髮太長了有點「綿」,不精神。紅棗自己也覺得後腦勺那一把過於唆,就聽從羅綺了。羅綺兒子的頭髮一直都是羅綺理的,她手藝不錯,一舉一動都有點職業理髮師的味道。他們在衛生間的馬賽克上鋪上了過期的晚報,羅綺推上電開關,手電推子就在紅棗的頭頂上輕輕地爬動起來了。紅棗的黑髮一縷一樓地落在了舊報紙上。羅綺的動作很輕,偶爾拽一下,就會抬起頭,在大鏡子裡頭問紅棗:「疼嗎?」紅棗說不。紅棗總是說不。不到十分鐘工夫羅綺就把紅棗的頭髮弄利索了,然而,她不急於收工,她一點一點地,仔仔細細地幫他修理,每一根頭髮都恰到好處地支稜在頭皮上。後來她關掉了開關,站到紅棗的身後,兩隻手摀住紅棗的腮,在鏡子裡頭左右看了一回,抿著嘴只是笑。後來說:「這一回真的像我的兒子了。」紅棗聽了這句話便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好說什麼,便什麼都不說。這個沉默的間歇就有了「無聲就是默許」的意思。羅綺丟下電推子,隨手打開了電熱水器的花灑水龍頭,讓紅棗把頭低下去。紅棗知道她的意思,說:「我自己來。」羅綺便在他的後腦勺上輕輕打了一巴掌,責備說:「強嘴!」隨後羅綺就摁下了紅棗的腦袋。檸檬水柱噴下來之後紅棗聽到了羅綺這樣說:「聽話。」 
  「聽話,」這是童惠嫻常對兒子說的,現在又輪到羅綺這麼說了。母親的話耿東亮不能不聽,而羅綺的話紅棗就更不能不聽了,因為羅綺是母親又甚過了母親。 
  羅綺在紅棗的頭上抹上了過量的詩芬洗髮膏,詩芬牌泡沫張揚開來,發出很動人的沙沙聲。紅棗低了頭,緊閉了雙眼,挪出右手到半空去抓水龍頭。卻又被羅綺打了一下。羅綺用花灑給紅棗沖了一遍又一遍,末了用指頭捻了捻頭髮,十分地爽潔了,紅棗便把腦袋甩了甩,像一條落水的狗,甩出了許多水珠子。都弄停當了,羅綺擦過手,點上了一支煙,倚在了衛生間的門框上,很知足地說:「好長時間不當媽了。」 
  羅綺只吸了三四口,便把香煙摁到便池裡了。左右端詳了紅棗一回,用那種總結的語氣十分肯定地說:「這一回精神了。」 
  紅棗看了看自己,小平頭,乾乾淨淨的,是精神了。羅綺走上來,悄聲說:「吃完飯,我們游泳去。」紅棗聽出來了,羅綺說的是「我們」。 
  別墅區的游泳池裡沒有人。這只有一個解釋,別墅區裡的住戶並不多。游泳池的形狀很不規則,像一隻放大了的豬腰子。羅綺的泳技不錯,除了她的蛙泳,蝶泳、仰泳、自由泳都是有板有眼的,一招一式都看得出身體的對稱關係。紅棗在水面上仰了很長時間,天上沒有雲,只有很抽像的藍顏色。藍得很抒情,又平又潤。池水托住他的身體,只需要手部的幾個簡易動作就能夠保持全部的平衡了。水的浮力實在是太美妙了,它輕而易舉地就使人獲得了全部的自由。在某些時候,水就是想像力。 
  羅綺大概是累了,她戴上了墨鏡,一個人半躺在白色的塑料椅上。太陽傘遮住了她的半個身體,只有半條腿被太陽照耀著。她的腿比她的臉年輕得多,有反光,有彈力。 
  紅棗怕太陽。上岸之後紅棗一直想找一個避陽的地方好好歇一下。羅綺看出了他的心思,羅綺說:「你太白了,還是黑一點兒好。」紅棗不好堅持,只好在人造綠草皮上坐下來。羅綺說:「你游泳游得可不好。」紅棗說:「我很少下水,從小我媽就不讓我下水。」羅綺半是自語半是回答道:「怎麼能不下水呢?現代生活不可以遠離陽光,更不可以遠離水。」紅棗笑起來,說:「現代人和現代生活是兩碼事。」羅綺在笑,她戴了墨鏡,看不見她的眼睛,但兩隻嘴角對稱地咧開來了。羅綺說:「我在哪兒,陽光就在哪兒,水就在哪兒。」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五章(4)   
  李建國在星期一的上午心氣就不順。他發現越劇小生筱麥已經越來越難對付了。越劇小生一開始是投懷送抱,沒過多久就有些半推半就了,現在倒好,越來越沾不上邊了。這和一般性的遊戲順序正好相反。李建國的歲數足以做她的父親,他就是弄不懂怎麼會越來越「斗」不過這個「十七歲」的小丫頭片子的。李建國貪戀她的身體,她的身體是那樣的綿軟,又那樣的柔韌,翻來覆去總是有數不盡的新花樣,她在床上又大膽又心細,大處可翻雲覆雨,小處可面面俱到,激情與想像力一樣都不差。要是這一切都反過來就好了,先沾不上邊,後半推半就,再過渡到投懷送抱,這才是人之常情,事態發展的正確道路嘛。可她偏不。她就是反其道而行之,讓李建國總經理惶惶然,急切然,渾身充滿了七拐八彎的古怪氣力,就是找不到一個「解決問題」的地方。李建國越是抓耳撓腮,越劇小生就越是沉著鎮定,問她需要什麼,她總是笑而不答,她一定要讓李建國總經理巴結著主動提出來,這就過分了嘛。李建國每次把她叫過來,越劇小生總是笑盈盈的,抱也由你,親也由著你,動不動還火上澆點油。進入正題了,要辦實事了,她就面露難色,十分嬌媚地說:「身上又來了。」這顯然是謊話,打馬虎眼的謊言。光上個月這個小丫頭片子的身上就來了三回,李建國火急火燎,到底又不敢太造次,不得不虎下臉來,說:「你怎麼天天來?有沒有乾淨的時候?」越劇小生便不語,表情也可憐起來,依偎在李建國總經理的肩頭,淚汪汪地說:「我怎麼知道,我這麼滴滴答答的,還不全是你弄的。」李建國知道是瞎說,也不好挑明了,這樣的事總不可以驗明正身的,只好憐愛地、又十分失望地把她摟起來,說,「要不我帶你到醫院看看。」越劇小生說:「這種事我怎麼好意思?我才十七歲,這種事我怎麼說得出口?」李總還能說什麼?你說這樣的時候李總還能說什麼?「問題」不「解決」,李建國的心情便一點兒一點兒壞下去了,幾十天下來,李總都像失戀了,心也冷了,就像一首歌裡唱的那樣,李建國總經理的世界開始下雪…… 
  李建國總經理的憂傷是具體的,全是那個越劇小生給鬧的。一切都寫在臉上。最早發現這個變化的當是李建國的老婆高慶霞,李建國不僅一張臉蔫了,整個人都一起蔫了。高慶霞看在眼裡,不動聲色,但內心卻有了警覺。李建國在週末的晚上回到家,通身都是越劇小生給他帶來的疲憊。高慶霞決定盤問。她先從健康入手,首先關心了丈夫的身體狀況。高慶霞說:「哪裡不舒服呢?」李建國冷冷地說:「沒有。」高慶霞很不放心地說:「我看你很不開心的樣子。」李建國半躺到床上,雙手枕壓在腦後,知道她又在盤問了。李建國就把話題引向大處去。他長歎了一口氣,說:「國家的經濟形勢不很樂觀。」疼痛是越劇小生帶來的,李建國一開口卻牽扯到國家民族這樣的大話題上去了。國家和民族的困難時常做這樣的擋箭牌,時常成為一種借口,相當漂亮地遮掩住人們的難言之隱。高慶霞一聽到這句話就放心了,丈夫在憂國憂民,這是好事、大境界,心情不好也是應當的。一個人書讀多了就會以天下興亡為己任的。高慶霞說:「我給你下碗麵條吧。」李建國說:「不用了。」高慶霞說:「臥兩個荷包蛋。」李建國說:「不用了。」李建國點上一根三五牌香煙,越劇小生的面容總是在他的腦子裡頭晃來晃去。高慶霞不敢打攪他,就感到他的心思和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一樣幅員遼闊。 
  星期一上午李建國還真累。整整一個星期日都沒有休息過來。 
  紅棗似乎不應該在星期一的早晨到李建國辦公室裡來。尋呼機還丟在酒鬼的家裡,紅棗擔心李總會在什麼時候呼他,一大早就趕到李建國這邊來了。紅棗進門的時候李總正在接電話,他放下電話的時候附帶抬起了頭。紅棗站在他的面前,英氣勃勃的樣子。李建國幾乎是在見到紅棗的同時站起身體的,站得有些突兀,有些神經質,差一點撞翻了面前的不銹鋼茶杯。李建國說:「你理髮了?」紅棗站在原處,這句話聽在耳朵裡頭有點上文不對下文的味道。紅棗還沒有來得及回話,李建國又說:「你曬了太陽了?」紅棗訕訕地笑著,說:「是啊,我理了發了,曬了太陽了。」李建國背了兩隻手,走到紅棗的面前,圍著紅棗的身體轉了一圈,打量了一圈,他那種過於集中的凝視使紅棗想起了酒鬼。紅棗有些不自然地說:「怎麼啦?」李建國沒有說話,退到黑色大班椅裡頭,習慣性地叉起了十隻手指頭。李總嚴厲地說:「向我匯報了沒有?我同意你了沒有?」紅棗聽不明白要匯報什麼,而李總到底又要同意什麼。但是,紅棗從李總的語調裡頭聽出了某種嚴肅性和複雜性。紅棗警惕起來,笑著說:「匯報什麼?」李總說:「當然是你的頭髮。」紅棗說:「頭髮又怎麼了?」李總的神情十分莊嚴,大聲說:「你的髮型、胖瘦、膚色,一句話,你的形象,全都是公司的產品,在得到同意之前你個人無權更改。」紅棗說:「為什麼?」李總說:「因為你是紅棗,不是他媽的什麼耿東亮。」紅棗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頂了一句嘴,口氣也硬了,說:「頭髮長在我的頭上,又不長在你的辦公桌上。」李總伸出右手,挺出一隻指頭,一邊敲擊一邊告誡說:「頭髮不長在你的頭上,而長在我的掌心裡,只是我把它放在你的頭上罷了——吃飯得有吃飯的規矩,碗口必須朝上,而不能朝下。」     
  PART 6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六章(1)   
  耿東亮有些日子不來了。酒鬼坐在家裡,陪伴他的是一隻又一隻遙控器。他被一大堆遙控器包圍在中間,人也就顯得越發寂寞了。所有的遙控器都伸手可及,他的生活簡單得只剩下舉手之勞。每一隻遙控器最初都蘊涵了酒鬼對舒適或幸福的初始理解,它們簡約了一種活法,簡約了一種不必要的勞作。等到遙控器成堆的時候,酒鬼似乎對遙控器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厭倦,它使生活越來越枯燥,越來越近乎程序,使身體在生活中所佔有的份額越來越低。然而酒鬼離不開它們。它們比要命的婚姻更糟糕,更纏人,沒有一種法律能夠終止這種無聊的捆綁與佔有。它給你厭倦的同時能夠讓你產生另一種更為要命的依賴——你需要它。 
  又停電了,這些日子這幢大樓說停電就停電。酒鬼有些無奈,點上了蠟燭。他坐在蠟燭的對面,燭光把他的孤寂放大了,貼在牆上,有一種細微的顫動。停電的時刻生活裡的所有「設施」都停止了,只留下了「人」。然而人不是別的,「人」在停電的日子裡只是對「設施」的一種渴望與奢侈。否則,你面對和玩味的就剩下自己。酒鬼取出自己的相冊,在燭光底下一張又一張地翻閱,那裡頭有死去的生命,他的歌星生活,然而看來看去所有的照片都像一種瞬間的夢,酒鬼就是想不起來那些相片是在什麼地方拍攝的了,酒鬼記不得自己的生活裡頭有過哪些細節。要不過去是夢,要不現在是夢。要不然都是。 
  酒鬼抬起頭看一眼電燈,它沒有光與亮。這一刻酒鬼只是被電遺忘的殘骸。酒鬼吹掉蠟燭,披了風衣,挎上耿東亮的BP機,帶上門出去了。 
  酒鬼來到位於鐘鼓樓左側的地下遊戲宮。這裡是民國年間的一座地下監獄。而頭頂上裝了一盞小號的探照燈。這種燈光沒有色彩,只有一種十分抽像的亮,宛如發了瘋的月光。石頭上全是光,乾淨而又陰森,顯現出稜角分明的黑白效果。酒鬼只走了一半就體會到一種異樣的感覺了,既像沉入地獄,又像大義凜然,總之,有一種恐怖和獻身的興奮感、新奇感。這個狹窄的階梯陡而長,中間還有一個拐彎。但真正走進監獄之後情形反而不一樣了,正如大廳上方的粉色霓虹燈所閃耀的那樣,它是「夜之家」。酒鬼走到第七遊戲廳,一台大型的遊戲機正空在那兒,前方架了一支又粗又黑的電子槍。酒鬼買了籌碼,伏在電子槍的支架上。服務生給大彩屏通上電,彩屏上立即跳出了遊戲事項。酒鬼點上煙,專心地閱讀事項裡的每一個細則。他的敵人有一千個,也就是一千條人命。而他自己的性命也被量化了,具體為「一百滴血」。酒鬼舉起了槍。現代遊戲是以這樣一種精神為前提的,它滿足人類對同類的殺戮願望,以遊戲這種形式迴避掉法律與制裁,最大限度地激發你的殺傷欲,使之成為一場「戲」、一種商業、一種貿易。酒鬼開始了射擊。他不需要顧及武器與子彈,人類永遠不會缺乏武器與子彈的。他惟一需要的是在射擊的過程中提高自己的智慧,使「殺」成為經驗,成為本能。他警惕著暗傷與冷箭,發現一個消滅一個。而他失去的每一滴血都增長了他的才幹。僅僅幾分鐘的工夫酒鬼就喜歡上這種娛樂了,電、電子技術、射擊的方法、躲避射擊,這幾樣東西加在一起今夜的生活立即妙趣橫生了。聲光系統放大了這種樂趣。他看見人體在他扣扳機的剎那鮮紅地爆炸,如一個又一個鮮紅的花朵,伴隨了逼真的槍響與臨死的吼叫。大彩屏上血肉橫飛。大彩屏上跳出來的不是漢字,而是英文,它表明了這個遊戲的世界性與人類性。酒鬼越戰越勇,死亡的事在分分秒秒中發生。事實上,時間移動的聲音就是廝殺的聲音,卡嚓卡嚓的,有去無回的。酒鬼扭動了屁股,如他昔日在舞台上一樣鮮活地扭動。敵人一批又一批衝上來,而酒鬼正視前方,他冷靜而又充滿激情,往前打,往前衝。酒鬼一點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血液」正以倒計時的方式向零逼近了。電子遊戲的精神祇能是這樣的,你可以痛快,你可以獲得瞬間瘋狂,但最後的贏家必須是電子程序、電子技術、電。這是貿易的需要也是電的責任,這同樣是一種象徵或命運。酒鬼流出汗來。酒鬼在擦汗的過程中一梭電光射向他的身體替代圖形廝殺過來了。他流盡了最後一滴血。電子屏幕的圖像終止了,跳出了一排血色字體:你死了。這句平靜的忠告電子屏幕用英語、日語、德語、漢語和其他古怪的語種各說了一遍。酒鬼丟了槍,很開心地對遊戲機說:「我死了。」 
  但酒鬼不想回去。他喝了一點酒,卻晃到隔壁的靶場去了。這不是電子遊戲,是真槍實彈,實實在在的氣手槍射擊。 
  射擊場同樣擠滿了人。但是安靜,地下室的射擊廳裡響起了機械槍的扳機聲。這種聲音在凝神的氣氛裡頭顯出一種緊張,還有那一點神秘。酒鬼決定過一把這個癮。酒鬼沒有玩過槍,但手槍一上手之後他立即就喜歡這個東西了。手槍真的是為「手」設計的,一凹一凸無處不與手合縫合,人類把手進化到這個精緻的地步,完全是為了現在能夠把握手槍。酒鬼從來沒有這樣無微不至地體驗過「手」,指頭與手掌各就各位,處處與手槍體現出那種天然的緣分。酒鬼拿起槍,像電影裡的西部好漢那樣吹一吹槍管,腦子裡卻想起地下室的入口處,自己完全成了黑白影片的主人,有一種英雄赴死的好味道。酒鬼戴上耳塞,舉槍,瞄準,扣扳機。砰的一下,真是妙極了。其實子彈打在哪兒又算什麼呢?子彈的意義不在目標,而在「出膛」。「出膛」的感覺真好。酒鬼一連打了九發,卻有七發脫了靶。酒鬼放下槍,看一眼左右的人們,人們正屏氣聚焦,目光和動作裡全是奧林匹克的神聖意味。酒鬼便想笑。酒鬼再一次拿起槍來的時候卻走神了。他轉過槍口,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左眼,然後,瞇了右眼往槍口裡頭看。槍口很黑,如一隻嬰兒的瞳孔,瀰漫出純真無邪的黑色光芒。酒鬼乾脆便把槍口摁到自己的左眼上去了。他保持了這個姿勢,走神了。上帝都沒有猜得出他在那個瞬間裡頭想了些什麼。酒鬼沉思良久。突然聽見有人在他的耳邊輕聲說:「喂,兄弟。」酒鬼還過神來。還沒有來得及放下槍,手裡的手槍卻被一隻手托起了,又迅猛又有力。酒鬼的食指還套在扳機上,這一托就扣下去了,子彈貼著他的額頭飛向了房頂。一支日光燈管被擊破了,地下室裡響起一聲空洞的爆炸聲。酒鬼立即被兩個男人摁住了,另一個人一把奪過他的槍,對著酒鬼就一個嘴巴。酒鬼被摁在地板上之後都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麼。酒鬼眨了幾下眼睛,懵懵懂懂地問:「怎麼了?」兩個男人就把他往外架,一直架到出口處。出口處的石頭被探照燈照得雪亮,燈與石頭一同都有了殺機。都有些恐怖了。酒鬼大聲叫道:「放開我,放開我!」酒鬼的模樣絕對是一個被架出去行刑的死囚犯。兩個男人沿著石階把酒鬼一直送到洞口,扔在了地上。其中的一個指著酒鬼大聲說:「你想死我們不管,別死在這兒。別弄髒了我們的生意!媽的!」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六章(2)   
  酒鬼一個人鑽進了一家酒吧,要了一瓶上等烈酒,開始往下灌。樂人正在演奏,那個糟糕的歌手開始模仿起貝蒂·希金斯,那一曲《CASABLANCA》唱得真是糟糕透了,和毛驢的放屁一樣愚蠢。酒鬼惟一能做的事情只能是喝。他信得過酒。酒到了一定的時候會在他的肉體裡唱歌的。酒是最好的歌手,它勝過斯特華特,勝過列儂、惠特尼、正直兄弟、ABBA樂隊,它甚至勝過了用漢語歌唱的歌手酒鬼。然而酒鬼那小子不行了,他讓酒害了,他掉進酒缸裡再也爬不上來啦! 
  耳朵裡到處都是聲音。鼓、電腦打印機的針卡、乾杯、「這狗日的不是東西」、皮肉生意、手機的鳴叫、嗑瓜子、打嗝、「買五杯送一盤水果」、阿拉伯兄弟的交談,還有電視屏幕上的施拉普納。酒鬼瞇了一隻眼,無目標地打量。他的打量是投入的,卻又是目中無人的。酒已經使他的瞳孔散光了,像杯子的邊沿,一對情侶正在接吻,酒鬼看見小伙子已經把舌頭伸到姑娘的嘴裡去了,他喉頭的位置在那兒,往上吊。這是做愛的途徑之一,不需要床,不需要太多的動靜。烏龜。河蚌。高潮是遺忘嗎?高潮是飽和,短暫,隨即放棄。酒鬼把手伸進褲襠,撫摸自己,沒有任何起色。車禍之後他就徹底不行了,車禍殺死了一個男人,只給他留下一條性命。這等於說,酒鬼的身上每天都背了一個「男人」屍體。 
  耿東亮在哪兒?這是個漂亮的小伙子。可愛,簡單,羞怯,乾淨。男人必須乾淨,但是酒鬼髒。因為酒鬼不是男人。酒鬼決定把耿東亮叫來,陪他說說話,陪他喝點酒。酒鬼站起身來,打了一個趔趄,走到吧檯,拿起了投幣電話。他摁下了耿東亮的尋呼號,他要把這個小伙子呼來。他一定會來。羞怯的男孩才是好男孩。 
  呼完了耿東亮,酒鬼就回到座位上去,他喝了一杯,又替耿東亮喝了一杯。酒不錯,有了歌唱的跡象,尋呼機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來的。酒鬼愣了一會兒,把手伸到腰裡去,取下了耿東亮的BP機。酒鬼看了半天,把BP機扔在了桌面上,大笑起來,高聲叫道: 
  「傻小子,我不是你!」 
  凌晨兩點酒鬼已經大醉了,但是能走路。他走到馬路的正中央,一邊走一邊叫喊。他說,傻小子,我不是你。他說,傻小子,我不搞同性戀。他說,傻小子,來看看我。他說,傻小子,我早就不中用了。他說,傻小子,讓我撫摸你的皮膚。他說,傻小子,你害怕我做什麼?他說,傻小子,你把我扔在了酒裡。他說,傻小子,別他媽做什麼歌星夢了。他說,傻小子,你為什麼躲著我?他說,傻小子,你找不出第二個讓我喜歡的人。他說,傻小子,一個吻等於三兩白蘭地。他說,傻小子,今晚你睡在哪裡?他說,傻小子,我們都是河蚌,要不就是甲魚或烏龜。他說,傻小子,我為什麼不是女人?他說,傻小子,你為什麼不是姑娘?酒鬼仰起頭,站住了,彷彿上帝就站在五米的高空,他伸出一隻手,厲聲責問說:「你犯了錯誤,讓我承受什麼?」 
  酒鬼說:「交警!交警呢?」酒鬼指著天,大聲說,「讓他走開!」 
  秋天的意味越來越濃了。大街上有了梧桐樹的落葉,它們體態很輕,十分散亂地貼在水泥平面上,葉子的凸凹輪廓也就分外有了涼意。 
  紅棗堅持每天到李建國的面前露一次臉。到李建國那邊露個臉不算太難,困難的是必須和舒展一起排練。排練的次數多了紅棗都有些害怕這位「阿妹」了。說不上怕什麼,紅棗就是怕面對她,怕和她對視。一和她對視紅棗就會覺得舒展的目光能長出蜈蚣的爪子來,爬到他的瞳孔裡去。每一次排練對紅棗來說都是受罪,像判了什麼刑似的,有一種說不出的鬱悶。說什麼也不能這樣下去的。紅棗壯了膽子便往李建國的辦公室裡去,他一定要請求李建國讓自己從這對「金童玉女」中解脫出來。 
  紅棗走進1708號辦公室,開門的不是李總,卻是越劇小生筱麥。李建國剛剛從大班椅上站起身,似乎正要出去。李建國對紅棗說:「等我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間。」紅棗只好站在那裡乾等。筱麥卻走到大班桌的後面去了,坐到李建國總經理的轉椅裡去。她決定利用這個短暫的瞬間拿紅棗開開心,做一個小遊戲,坐也是坐著。筱麥坐好了,拿起李總的香煙、打火機,自己給自己點上,而後猛吸一口,把鼻孔對準紅棗的方向,筱麥歪著腦袋,目光是斜視的,她就拿自己斜視的目光緊緊地盯住紅棗。紅棗一和漂亮的女孩子獨處便有些不自在,正打量著窗外。這時候便聽見筱麥乾咳了一聲,一回過腦袋自己的目光就讓筱麥叉住了。筱麥的眼睛大而亮,目光清澈如水,有流動與蕩漾的俊彩。紅棗心裡頭一緊,就把腦袋偏過去了。但兩秒鐘後紅棗就轉回到原位了,筱麥的目光依舊,而腦袋卻側得更厲害了,目光的度數也更大。筱麥掛著下嘴唇,慢慢又把下嘴唇咬在了嘴裡面,目光裡頭連一點退讓的意思也沒有,帶了一股極聖潔的淫邪,紅棗的胸口猛一陣跳,眼睛又沒地方躲,只好傻乎乎地和筱麥對視。在這個漫長的歲月裡紅棗發現筱麥的胸脯開始了起伏。有了風花與雪月,紅棗的腦袋裡春雷一聲震天響,他的身上突然湧上了一股出奇的膽量,他居然有勇氣堅持這種對視了,身體通了電,的全是火花和被擊中的那種麻。兩人的目光互不相讓,空氣澎湃起來,生出了無數的漩渦。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六章(3)   
  幸好李建國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走近了。紅棗和筱麥各自把自己的目光撕開去,盡力平衡自己,他們用一陣顫抖打發了剛才的慌亂舉動。 
  「找我有什麼事?」李建國問。 
  紅棗想不起來找李建國有什麼事了,紅棗說:「我明天再來。」 
  紅棗被舒展約出去喝茶的時候一直惦記著筱麥。 
  舒展在做最後的努力,她點好茶,靜靜地坐在紅棗的對面。李建國說得對,和紅棗合作,成功的可能性的確要大出很多。這個世界或許什麼都不缺,但金童玉女永遠是最珍貴的。她是玉女,而紅棗是金童,這樣的二重配對完全可以稱得上日月同輝。它意味著成功、家喻戶曉、市場、還有金錢。這一切只需要紅棗對她的好感,哪怕是純商業性的,哪怕就一點點。 
  但是紅棗就是提不起精神。這種時候就算紅棗提出來要和她上床舒展都可以答應的,問題是,總不能讓一個女孩子開這樣的口吧,那也太輕賤了吧。舒展說:「你哪裡又不舒服了?」紅棗回過頭,說:「沒有。從頭到腳都很好。」舒展挪了挪自己,步入正題了,說:「聽說我們的第一場演出選在杭州,你聽說了沒有?」 
  舒展把玩起手上的紫砂杯,突然前傾了上身,壓低了聲音說:「你聽說了沒有,李總下星期就給筱麥拍MTV了,曲子和樂隊都定好了——你還蒙在鼓裡呢吧?」 
  紅棗說:「這又有什麼不好?」 
  舒展的表情似乎有些急了,說:「這樣下去我們多被動,我們不能坐等的,我們得配合,要不我們真的很被動的。」 
  紅棗說:「我們是……」 
  舒展說:「我和你呀。」 
  紅棗說:「你是誰?」 
  舒展萬萬沒有料到這個忠厚無用的人會說出這樣刻毒的話來,臉色開始走樣了。她的憤怒和克制使她看上去像一個賣西瓜的小姑娘,在討價還價中放大了面部的世俗激情。舒展從口袋裡抽出一扎人民幣,很用力地甩在了茶几上,說:「李總給的,愛情活動費,你還給他!」舒展剛一轉身又回過頭來補充了一句,詰問說:「我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了?」 
  紅棗坐著沒動,抬了頭說:「我又有什麼地方對不起我自己了?」 
  舒展下樓的時候高跟鞋的後跟一定踩錯了一個次序,樓下響起了很不連貫的聲音。紅棗望著那扎現鈔,很意外地發現許多人正注視著他,表情古怪極了,紅棗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那些目光的意思了,窘迫得厲害,淒惶得厲害,目光都無處躲藏了。事情真是複雜了。事情一經李建國總經理的手立馬就變得複雜起來了。紅棗湧上來一股沮喪,推開座椅,回頭看一眼那扎現鈔,一個人往樓下走。剛走到樓下就想起筱麥了,這個漂亮女孩的背影和胸脯起伏的姿態頑固地侵佔了他的想像空間以及心情。他的心情成了一架鋼琴,一隻貓在上頭跳。這就是單戀嗎?這就是情竇初開嗎?二十歲,紅棗算是自己把自己搞亂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什麼都沒有,沒有一句對話,只是一次對視,只是一次冷漠、一次靜靜地佇立、一次遙不可及,耿東亮就把自己搞亂了,真是無中生有。初戀的第一次心跳或許真的就是無中生有。 
  這真他媽的要了命。 
  沒有筱麥的地址。沒有筱麥的電話。即使是有了,紅棗肯定是什麼也不敢做的。他只有毫無意義地等待。日子會一天連著一天來,突如其來也許就在某一年的某一天。 
  紅棗的心中長了一棵巨大的芭蕉樹,葉子舒張開來了,帶了很吃力的弧線,而葉子卻綠得過於賣力,綠得有些不知好歹。 
  而秋風已經起來了。 
  舒展一定把自己的「工作」匯報給了李建國。所以紅棗再次見到李建國的時候只能把自己當成另一件「工作」讓李建國去「做」。 
  李建國很嚴肅。李建國說:「讓我們先統一一下思想。」 
  李建國這一次沒有抽煙,沒有喝茶,一舉一動都像《新聞聯播》裡的領導人物。他從「紀律」談起,一上來就引用了毛主席的語錄:「紀律是執行路線的保證。」李總說:「公司的路線是什麼?很簡單,是掙錢。」李總說,「為了掙錢這一條路線,公司的每一個成員都應當自覺地、主動地聽從公司的安排,公司的安排就是紀律。」李總說,「公司不能允許任何不利於紀律的行為與個人。公司不允許。否則公司就成了牧馬場和養魚池了——遵守紀律是每一個員工的義務,不能由著自己的喜好。」李總說,「你不喜歡舒展,那你就不喜歡。然而,演出就是演出,不是婚姻,不需要愛做基礎。公司只需要你弄出一副熱愛舒展的樣子,並通過歌聲表現出來,讓別人羨慕你們,追隨你們。僅此而已。公司的要求不過分。這不是感情問題,只是技術問題。天下居然有你這種有福不會享的傻瓜蛋。」 
  紅棗發現面前坐著的這個男人是一條岸,而自己永遠是水面上最無用的波浪,一個浪頭過來,看上去又固執又兇猛,最後總是擺脫不掉被彈回的命運。岸是巋然不動的,它沒有一個動作,就成了你的障礙,讓人不可逾越,讓你自己把自己拽回來,在後撤的過程中無奈而又痛苦,像撕開的一張皮。這個世界是鐵定的、既成的,你什麼都不能拒絕,你惟一能做的事只有接受,像水接受浪,換言之,自己接受後退的自己,自己接受失敗的自己,自己接受徒勞與無奈的自己。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六章(4)   
  紅棗自己都看見胸中的波濤了。它們洶湧,卻無聲。 
  李總微笑起來,說:「我不希望採取強制性辦法,那樣就傷了和氣——你明白我的意思。」 
  紅棗相信,微笑才是這個世界有力的威脅。 
  「你希望我怎樣做?」紅棗說。 
  「我希望你們這對小情侶恩愛,這是基礎。」李總說,「藝術的最高境界就是真事假做,而後以假亂真。」 
  舒展進門的樣子病歪歪的。她沒有病,她只是用病歪歪的樣子表示她的傲慢。紅棗當然知道舒展的傲慢模樣全是做給自己看的,舒展堆上笑,和李總打完招呼,她不看一下紅棗。稱得上目不斜視,稱得上目中無人。一招呼完了臉上又病歪歪的了,好像還病得不輕,都有氣無力了。她站在百葉窗的底下,神情相當冷漠。紅棗可以肯定這全是「做」給自己看的了,就好像她是公主,而紅棗只是討上門來的叫花子。紅棗的委屈在這個時候變成了憤怒,來得相當快,有點不可遏止的勢頭。紅棗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舒展的身後去,攔了腰就把舒展抱住了,埋下頭去,對了舒展的後頸就是一口,吻住了,深情得要命。紅棗的莽撞舉止嚇了舒展一跳,舒展掙脫開來,轉過身,一轉過來氣得說不出話。紅棗卻笑了,紅棗自己也弄不懂自己怎麼會笑了。紅棗望著舒展的雙目,像詩朗誦一樣,動情地說:「我愛你!」這真是憤怒出詩人。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七章(1)   
  筱麥在無聊時刻的一場遊戲點燃了紅棗。紅棗的身體在這個秋天即刻就進入戀愛的季節了。戀愛的感覺籠罩了紅棗。他在短暫的新奇與興奮之後焦慮與浮躁起來。紅棗幾乎把所有的時光都耗在公司了,只為了能見到筱麥。然而,筱麥沒有出現。筱麥的身影像水下的魚,在稍有動靜之後看不見一點蹤影。紅棗心中的幸福隱秘被焦慮一點一點放大了,最後只剩下了焦慮本身。焦慮它蠢蠢欲動,焦慮它欲罷不能,焦慮它欲生又死,死而復生。 
  連續三四天紅棗都沒有見到筱麥。紅棗在電梯裡頭上去又下來,下來又上去。電梯給紅棗的感覺幾乎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了。在見不到筱麥的時刻筱麥的身影反而在紅棗的心中越發清晰起來,又嬌媚又俊俏,柳一樣裊娜,風一樣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筱麥的面龐異常頑固地烙在了紅棗的某個地方,像一塊疤,撫不掉,抹不平。 
  城市的面積顯示出無情的一面來了。筱麥就住在這個城市,筱麥是這個城市的一盞燈,紅棗就是不知道這盞燈在哪裡閃爍。 
  整個晚上紅棗都坐在沙發裡頭聽CD。他手執CD機的遙控器,快進或快退。整個屋子裡都是斯蒂威·旺德的《電話訴衷情》。一個晚上他差不多把這首英文歌曲聽了二十遍。那位偉大的黑人盲歌手在不斷地訴說:「我只想電話告訴你,我愛你。」東郊的秋夜一片漆黑,那是筱麥的黑眼睛,它有一種瀰漫的、專注的和籠罩的黑色華光。筱麥無影無蹤,這等於說,筱麥在這個秋夜無所不在。 
  羅綺一直在陪聽。她聽不懂英文,然而,音樂本身就是語言。音樂的語詞更能表達無助、傾訴、不甘、熱烈、無奈、欲說還休、難以釋懷和欲仙欲死,這些東西這一刻都浮現在紅棗的臉上,成為紅棗生命的形式與生命的內容。羅綺知道紅棗遇上什麼事了,羅綺知道紅棗十有八九愛上什麼姑娘了。 
  但是羅綺不說話。她在下班的路上買回了兩盒澳洲羊毛線,起了針,安安靜靜地為自己織一件秋衣。然而說到底羅綺終究是心裡有事,臉上沉得住,手上卻不那麼聽話。羅綺手上的女紅最多只能持續半個小時,隨後就會停下來,數一數,自語說:「錯了。」於是拆掉,又重來,再織上半個小時,又數一數,自語說:「又錯了!」只好又拆掉。 
  羅綺就放下手裡的活,說:「這幾天排練累了吧?」紅棗恍惚了幾秒鐘,說:「沒有。」羅綺側過身,接過他手上的遙控器,往CD機一指,音樂就戛然而止了。在這個瞬間別墅的客廳顯得空前的空曠。只剩下一屋子的豪華。羅綺挪出一隻手,伸到紅棗的額前,摸一摸溫度,又微笑著把手收回來。羅綺放下毛線,雙手接過紅棗的兩隻手,注視著紅棗,很憐愛地說:「到底有什麼事,告訴我。」她說話的表情洋溢著知冷知暖的大姐氣質,她說話的神情還有一種乳質的母愛氣質。紅棗一下子就感動了,握緊了羅綺,說:「我沒事。」羅綺點點頭,很疲憊地笑笑,說:「那我就先睡了。」 
  到底是紅棗自己憋不住,他沒有筱麥的電話,這就是說,他連最基本的「電話訴衷情」都是不可行的。又是兩天沒見到筱麥,紅棗在晚飯過後再也堅持不住了。他坐在羅綺的對面,把心裡的事一股腦兒全對著羅綺說了。羅綺不插話,只是聽,不住地點頭,做「哦」或「明白」這樣的唇部動作。紅棗說得驢頭不對馬嘴,夾雜了許多誇張的表情和手勢,人顯得很痛苦,又時常詞不達意,這就越發急人了。但是羅綺很耐心,堅持著聽完了紅棗的湯湯水水。聽完了,羅綺抱起了胳膊,笑著說:「你說了半天,那個姑娘是誰呀?」 
  紅棗眨了幾下眼睛,低聲說:「你見過的,筱麥。」 
  「是這樣,」羅綺點了點頭說,「原來是她。」 
  「是這樣。」羅綺說,她的語氣是這樣的輕描淡寫,彷彿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瞭如指掌的。她這種口氣聽上去就知道紅棗的事並沒有多大的了不起,只是一粒芝麻,是紅棗自己把它放到放大鏡的下面變成了西瓜,紅棗傾吐完了心裡頭即時輕鬆多了,發現事情遠遠沒有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僅僅是「是這樣」罷了。羅綺說完這句話便不再說什麼了,而是走到音響的面前去,插上一盤舞曲,回過頭來看紅棗。紅棗只好走上去,半擁住羅綺,站在原地,隨音樂的節奏在兩條腿上交換重心,他們就這麼相擁著「跳」完了一支慢四。後來羅綺便把音樂關上了,走到了茶几前,取出一支煙點上,倚在了門框上,沖了紅棗無聲地微笑,羅綺說: 
  「我還以為你真是戀愛了,原來不是。」 
  紅棗說:「我知道不是。我只是單相思。」 
  「也不是。」 
  紅棗便抬起頭,十分狐疑地打量羅綺。 
  「她哪裡配得上你去單相思?」羅綺輕描淡寫地說,「你瞧瞧她那雙羅圈腿,站也沒站相,更說不上亭亭玉立了。」 
  紅棗從來沒有注意過筱麥的小腿,她穿著長裙子,從腰部一直蓋到腳面,一直都是亭亭玉立的樣子,然而,經羅綺這麼一說,還真是那麼回事。 
  「你只是想女人了。」羅綺十分肯定地說。羅綺笑起來,說,「你這麼年輕,又健康——哪有不想女人的。想女人也不是什麼不好意思的事。」 
  紅棗就失神了,一臉的若有所思。他沒有反駁,只是沉默。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七章(2)   
  羅綺彈掉煙灰,很有把握地說: 
  「這肯定不是戀愛,不是單相思。你想女人了。」 
  紅棗的耳朵開始迴環著羅綺的話,「你只是想女人了。」紅棗第一次嚴肅認真地正視自己的生理感覺,想不出否認這句話的理由。這些天來身體內部的確有一股陌生的氣力竄來竄去的,古怪得很,難忍得很。原來是「想女人」了。這一想紅棗便恍然大悟了,羅綺說得不錯,這怎麼能是戀愛呢,這只可能是「想女人」。 
  羅綺從衣架上取過皮包,掏出錢來,丟在了茶几上,說:「實在憋不住了也不要苦了自己,找個乾淨的女人去荒唐幾天,只是別染上了病,千萬別陷進去,別糾纏在這種事上頭。你媽依了你,我可不依。」羅綺把這句話丟在豪華客廳裡,關上門,回臥室去了。夜在這個時候卻靜出動靜來了。 
  紅棗的這個夜混亂透了。夜深人靜,他的腦子裡不停地重複這樣兩句話:「你這個歲數哪有不想女人的。」「實在憋不住了也不要苦了自己,找個乾淨的女人去荒唐幾天。」就兩句話,顛過來又覆過去。紅棗弄不清身體的哪個部分出了問題,躺在床上出奇地亢奮,止不住地生機勃勃,而到了後來居然發燙了。紅棗都看見自己的身體半透明了,像一支巨大的溫度計,有一塊晶瑩的半液體正在體內玩命地上下移動。紅棗下了床,暈了一下,然後就披了衣服重新走回到客廳。紅棗走到酒櫃面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紅棗倒酒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顫抖得已經很厲害了。但是紅棗沒有喝酒,他看見羅綺的手機正放在酒櫃的不遠處。紅棗拿起手機,摁下了號碼。樓上的臥室裡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驟然響起的,宛如夜的雪亮裂縫,紅棗自己都嚇了一跳。紅棗坐進沙發裡頭,從手機裡聽見羅綺拿起話機了。羅綺說:「誰?」紅棗用一隻手摀住腦袋,忍住顫抖,說:「我。」紅棗聽見羅綺的臥室響起了電燈開關。「你怎麼了孩子?」羅綺說,「你在哪兒?」紅棗靜了好大一會兒,說:「客廳。」羅綺掛上耳機,披了一條羊毛毯站在了樓梯口,紅棗的手指頭正叉在頭髮裡頭,顯現出自燃的模樣。羅綺只看了一眼就全明白了。羅綺坐到他的身邊,張開羊毛毯,把紅棗和自己裹在了一處。紅棗把頭埋進了羅綺的胸口。她的前胸和自己只隔了一層柔軟的真絲。他在顫抖。羅綺就摸著他的頭髮,像撫摸著心愛的小狗。她的指頭在撫弄毛髮的時候有一種出格的溫馨。羅綺歎了一口氣,說:「我明天就幫你去找筱麥。」紅棗痛苦地說:「不是。」客廳裡再一次安靜下來了,羅綺托起紅棗的下巴,與他對視了很久。他的瞳孔裡頭佈滿了夜的內容。羅綺放下紅棗,站起身子背對了他。羅綺說:「你要是總不能靜下來,可以進我的臥室。我讓你考慮一個星期。」 
  羅綺給紅棗的時間是一個星期。這是上帝創造這個世界所用的時間。整整一個星期紅棗都發現昏睡在自己身體內部的其實還有另一個「紅棗」,那個「紅棗」蠢蠢欲動,那個紅棗火急火燎,那個「紅棗」像一隻爆竹,導火線被羅綺點著了。導火線正以一種倒計時的方式向自己的根部滋滋燃燒。紅棗想不爆炸都已經無能為力了。紅棗看到自己的身上冒出了白煙,內心堆滿了焦慮與騷動。紅棗渴望羅綺。然而,在第七個發燙的日子臨近的時候,他在渴望之餘卻又滋生出了一種恨。紅棗不知道自己恨什麼,然而,他恨。紅棗就希望自己能夠盡早地擺脫這一切,擺脫羅綺,擺脫自己,重新回復到耿東亮的日子裡去。 
  但是這種痛恨沒有長久。第七個發燙的日子正式到來的時候渴望再一次佔得了上風。倒計時的日子以小時為單位向紅棗逼近了,紅棗聞到了自己的氣味,是硫磺與硝的共燃氣味。紅棗被這股氣味弄得煩亂無力。他感到這一個星期不是時間,而是火。這股跳躍的火焰把他從頭到腳燒了一遍。他現在只是灰燼,手指一碰就會散掉的。 
  東郊的夜依舊是那樣靜,紅棗都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了。晚飯是西餐,餐桌在吊燈底下,屋子裡充盈了吊燈的柔和反光。屋子裡的色調是褐色的,在淡黃的燈光下面泛出一種溫馨的焦慮與哀愁。而餐桌上有一把紅玫瑰,很深的紫紅色,欲開欲閉,處在矛盾的苦痛之中。紅棗的手上執著刀叉,因為神不守舍顯得越發笨拙了。紅棗一點胃口都沒有,不住地咀嚼,卻嚥不下。卷毛狗蹲在紅棗的腳下,一邊眨眼一邊舔嘴唇,神情專注地打量紅棗。它和紅棗一樣,一直在熱切地渴望什麼。 
  忙碌了一個星期羅綺並沒有顯示出疲倦,她沖完了熱水澡總給人一種爽朗的印象。她坐在紅棗的左側,絲毫也看不出今天與往昔有什麼不同的地方。羅綺說:「一直忙,還沒有給小卷毛起名字呢!」羅綺說,「你給起個名字吧。」紅棗想了想,腦子裡空得很,堆上笑說:「就叫小卷毛,不是挺好的。」羅綺說:「不好,聽上去不喜慶。」紅棗說:「又不是你女兒,要那麼喜慶做什麼?」羅綺說:「怎麼不是我女兒?它哪一次見到我不是喊媽媽。」經棗便笑笑,又低下頭用餐刀在盤子裡切東西。他手上的刀滑來滑去的,切得盤子裡全是餐刀的聲音。羅綺把手上的餐具放下來,擦過嘴,丟下餐巾說:「真笨。教過你多少遍了。」羅綺走到紅棗的身後去,手把手握住了紅棗,示範給紅棗看。羅綺輕聲說:「這樣。」羅綺鋸下一塊,又輕聲說:「這樣。」她的頭髮就碰在紅棗的腮邊,紅棗一下子就聞到了她頭髮窩裡的致命氣味,那種氣味真是令人沉醉。而羅綺卻渾然不覺。羅綺呢喃說:「這樣。」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七章(3)   
  她的耳語好聽得要了紅棗的命。 
  紅棗抽出手,一把就把羅綺反勾住了。紅棗就想呼喚她,可是紅棗就是想不起來該呼喚什麼。紅棗收回手。一把就把面前的盤子推開了。瓷器與金屬的碰撞聲弄得整個夜晚一片混亂。 
  小卷毛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夾住尾巴跑到廚房那邊去了。 
  羅綺疲憊地一笑,回身上了樓。上樓之後並沒有回到臥室,而是端了杯茶站到陽台上去了。紅棗站在一邊,遠遠地眺望他的城市。城市的上空被巨大的橘黃色的蘑菇雲籠罩了,看上去紅塵滾滾。一幢大樓的頂部晶亮的霓虹燈正在明滅,看不清文字,但它忙於想讓人注視自己的急切願望卻是一覽無餘的。現代都市無時無刻不在向人們顯示,買我吧,買我吧,快點買吧。 
  夜混亂極了。 
  但夜是晴的。月亮只是一個牙。一陣風吹過來,羅綺的頭髮十分歡娛地躍動起來了,拂在紅棗的胸前。紅棗突然就緊張了。一種危險宛如水一樣從他的腿部向上瀰漫,迅速而又洶湧。紅棗從羅綺的背後擁住羅綺,羅綺怔了一下,沒有動。紅棗低下頭,說:「我快死了。」紅棗說完這句話身體便止不住顫動。羅綺轉過身,紅棗有些怕,卻十分孟浪地吻下去,四處找,找她的唇。羅綺的整個身體都踮起來,接住了。紅棗抱住她,身體貼上去,這時候樓下客廳裡的電話突然響了,紅棗在慌亂之中打翻了羅綺手中的茶杯,光當就是一聲,玻璃碴一陣顛跳。電話在響,但羅綺的嘴唇在要。紅棗再一次吻住。一個星期懸浮著的焦躁與渴望終於降落在嘴唇上了。一切都落實了。終於落實了。羅綺大口地吮吸,這個小娃子的口腔清爽而又甘冽,整齊的牙又結實又順滑,她記起了丈夫的吻,滿嘴渾濁,伴隨著四顆假牙。 
  紅棗的雙臂修長有力,他的擁抱在收縮,有一種侵略,有一種野。羅綺的雙腿開始後退,紅棗一點都沒有發現他們已經移到臥室的床邊了。臥室沒有燈,但窗簾上有很暗的月光。窗簾在夜風中弓了背脊,要命地翻動。紅棗的雙手不住地哆嗦,解不開扣子。還是羅綺替他扒乾淨了。紅棗在床上痛苦萬分,宛如出了水的鰻魚,不住地扭動。羅綺騎上去,紅棗聞到了那股氣味,硫磺,還有硝。紙捻燒進了紅棗的身體內部,叭的一下,紅棗看見自己的身體閃出了一道炫目的弧光,接下來就什麼都沒有了。紅棗張大了嘴,額上沁出一排汗珠。羅綺正在焦急,不知道紅棗自己和自己忙了些什麼。羅綺突然就感覺大腿上一陣熱燙。羅綺愣了一下,隨後全明白了。她用雙手摀住紅棗的腮,無限憐愛地說:「童仔雞,可憐的童仔雞。」羅綺托起自己的一隻乳房,喂到紅棗的嘴裡去,一遍又一遍地說:「我的童仔雞,我可憐的童仔雞。」 
  羅綺在這個夜晚開始了對紅棗的全面引導。她手把手,心貼心,耐心細緻,誨人不倦。屋裡的燈全打開了,燈光照耀在紅棗的青春軀體上。紅棗的軀體年輕而又光滑,新鮮和乾淨,既有力又見柔和。羅綺吻著紅棗的前胸、腹部,輕聲呼喚著紅棗的名字。紅棗咬住羅綺的耳垂,羅綺感到了疼。這種疼親切,有一種近乎死亡的快慰,既切膚,又深入骨髓。紅棗的身體在羅綺的呼喚下重新灌注了生氣,一種很蠻橫的氣韻開始在體內信馬由韁。 
  羅綺說:「聽話,我們重開始。我們再來。」 
  紅棗與羅綺再一次開始了。這一次紅棗是一個聽話的學生,一舉一動都是在老師的指導之下開始,並在老師的指導下完成的。紅棗張大了嘴巴,卻又無聲無息。而羅綺在呻吟。羅綺的呻吟表明了紅棗的正確性,呻吟是一種讚許,呻吟當然也就是一種激勵。羅綺後來停止了呻吟,她企圖說些什麼,然而,沒有一個完整的句子,沒有一句符合語法,淨是一些不相干的詞,這些詞如泣如訴,這些詞困厄無比,「救救。」羅綺說,「救救我。兒,我的兒。」 
  紅棗的爆發與羅綺的等待幾乎是同步的。他們像海面上相遇的浪,洶湧,激盪,澎湃,捲動並且升騰。最後,他們的身體一同僵住了,一動不動,像一尊連體的雕塑。後來羅綺歎了一口氣,這口氣歎得很長,超過了夜的寬度。羅綺歎完這口氣,把她的頭髮全部覆蓋在紅棗的臉上,嘴唇貼在紅棗的耳邊,一邊喘息一邊說:「抱住我,抱緊我的身子,是這個身子教會你成了男人。」 
  紅棗抱緊了她。紅棗仔細地體驗羅綺的體重與壓力。它有一種覆蓋之美。紅棗喜極而泣。為了自己,這個女人做出了全部犧牲,奉獻了全部的自己。紅棗收緊了胳膊,想呼喚她,但乾媽又叫不出口。紅棗為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稱謂而傷懷不已。 
  深夜零時了。時間「卡嚓」一下就從昨天跳到了今天。 
  羅綺和紅棗並躺在床上,一起望著窗外,時光在流逝。夜真美。秋夜真是美麗,像貯滿了歡愉的淚。羅綺說:「餓了沒有?」紅棗愣頭愣腦地說:「餓。」紅棗說完這話就翻起身來把羅綺擁了過來。羅綺知道他歇過來了,說:「我去給你做點吃的。」紅棗說:「要做就做愛。」羅綺支起上身,摀住紅棗的手,說:「不了,你會累壞的,明天,啊?」紅棗說:「現在就是明天!」紅棗說完這話便放倒了羅綺,羅綺尖叫一聲,側過臉,責怪說:「要死了,你真是要死了。」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七章(4)   
  這一個回合來得山呼海嘯。紅棗在這一個回合中再也不是學生了,他曉通業務,無所不能。羅綺顯得很被動。被動有時候是一種奇妙無比的感受,被動之中有一種被賦予的感覺、一種被灌貯的感覺,被動還有一種被強迫之後的柔弱感、嬌好感。紅棗越戰越勇,他的痛苦叫聲接近了通俗歌手的喊唱。 
  第二天早晨城市迎來了第一場秋雨。 
  第一場秋雨。 
  秋雨後的城市清涼而又爽朗,碧空如洗,天空的清澈程度誇張了它的縱深,那種虛妄的深度、那種虛妄的廣度,因為抽像而接近於無限。這樣的天空類似於紅棗現在的心境,極度的空虛達到了極度的熨帖與爽靜。 
  男人做愛後的清晨大都美好如斯。 
  紅棗認定了所有的日子都是為昨夜做鋪墊、做準備的,這樣的初晚是人生的第一個總結。它預示了一種終結,它同樣預示了一種開始。一個人拒絕過來又拒絕過去,這樣的夜晚總是難以拒絕。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樣的夜晚永遠有始無終。生存是美好的,性是美好的。愛是一個黑洞,它難以拒絕。它不應該遭到拒絕。母愛可以逃逸,師恩可以迴避,金童與玉女都可以拒絕,但「想女人」不可以。高潮可以抵消一切,噴湧的感受永遠是一種勝境,它簡單至極,像秋天雨後的天空,無所不包,卻空無一物。 
  紅棗到達公司已是臨近中午,他一進排練大廳就遇上筱麥了。這個讓他疼痛的小女人正站在麥克風的面前,她正在爬高音,高音使她的表情出現了些許痛楚,而雙腳也踮起來了。紅棗第一次就發現了筱麥小腿上的致命缺陷。紅棗為發現這個缺陷而欣慰,而坦然。紅棗走過去,站在她的身後,紅棗自己都驚奇自己能有這樣的鎮定,幾天前的心跳、熱忱、春心蕩漾和情竇初開都不復存在了。就幾天的工夫,要死要活的感覺就這麼淡然了。遺忘真是個好東西,和女人做愛真是個好東西,苦悶的單戀就這麼了結了,戀愛的季節就這麼過去了。羅綺說得真對,那不是戀愛,只是想女人了。這話說得多好!紅棗此刻的平靜如水足以說明這個問題。 
  筱麥同樣是平靜的。她排練了一個上午,沒有一絲與人遊戲的心情。她看見紅棗的時候目光裡頭只有疲憊,沒有挑逗和嫵媚。他們的目光只是對視了一下就平靜地移開了,當然,他們點了點頭,還是禮貌地微笑了那麼一下,然而,僅此而已。 
  蠢蠢欲動就這麼輕易地打發了。如遺忘一樣了無痕跡。有女人在床上墊底,什麼樣的故事都能夠對付。 
  紅棗暗自慶幸自己沒有一頭栽進去。紅棗的確沒戀愛,紅棗完完全全地得到一個女人了。魚已經入水,就不應該再像在岸上那樣瞎折騰。 
  一個人打發自己的過去原來是如此的容易。 
  痛苦或許只是一種假設。痛苦是一個人在地上的身影,隨路面的坎坷而凸凹,轉過身去,身影只是舊時的腳印罷了,它蕩漾如水,卻絆不住自己的雙腿。 
  羅綺點燃了紅棗,同樣,羅綺也點燃了自己。平庸的婚姻歲月給她積累了豐富的床上經驗,而使用這種經驗則預示了她的第二個春天。 
  羅綺讓紅棗躺在沙發上,命令他閉上眼睛。沒有她的許可,紅棗不許睜開。她在給他上妝。她用潔面乳、化妝水、粉底霜、粉餅、眉筆、睫毛膏、眼影、口紅、唇線筆開始作畫。畫布是紅棗的那張臉。這張畫畫了足足半個小時。畫完了,紅棗睜開了眼睛,但是他看不見自己。這是眼光與目光的局限。然而,他從羅綺的表情可以看得出,羅綺對她的作品很滿意。羅綺把紅棗仔仔細細打量過一遍,點了點頭,說:「下次簽合同我就用口紅。」 
  但是紅棗想知道羅綺把他弄成了什麼模樣。他看了看四周,客廳裡的鏡子全反過去了。顯然,這個夜晚經過了一次精心策劃。紅棗有些不放心,笑著說,「我現在是什麼樣子?」羅綺用一個指頭止住了紅棗的問話,羅綺說:「噓。」羅綺說,「我們現在只是身體,我們不做人。」羅綺打開了酒,打開了燈,羅綺打開了音響,羅綺還拿來了一瓶強生牌嬰兒爽身粉。羅綺給紅棗脫去衣物,沿著紅棗的脖子把嬰用強生牌爽身粉倒在了紅棗的身上。紅棗通身粉白,毛孔都閉上了,每一寸皮膚都像玻璃一樣光滑。羅綺說:「你現在是玻璃。」紅棗說:「你呢?」羅綺說:「我是光。」 
  羅綺拉開了腰間的裙帶,灰黃色的絲質面料滑在了地上,像尚未液化的一堆精液。 
  羅綺說:「玻璃拒絕一切,除了光。」 
  紅棗聽不明白她的話,卻有些慌。他雪白的身體讓他有一種徹骨的恐懼,紅棗說:「我有些害怕。」 
  羅綺把爽身粉遞到紅棗的手上,說,「也給我倒上。我陪你。讓我變成另一張玻璃。」 
  紅棗接過了爽身粉。紅棗就是在接過爽身粉的時候手機鈴響起來了。紅棗打了一個激靈,手上的爽身粉差一點撒在地上。這一陣鈴聲決定了他不可能是玻璃,他必須是他自己。因為他只能是他自己。他們並沒有離開這個星球,這個屋子的管管線線聯繫著這個世界。羅綺長噓了一口氣,接起電話,「喂」了一聲之後就對紅棗打了個手勢。羅綺說:「我在辦公室。」 
  紅棗站在原地,他感到自己不是站在客廳裡,而是佇立在秋季。   
  《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第十七章(5)   
  羅綺在責怪對方,為什麼不事先打個電話。羅綺說,你先洗個澡,我馬上就回來。羅綺在掛電話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紅棗,看得出他已經猜出了什麼。羅綺說完「我就來」就掛斷了手機。 
  「是他?」紅棗說。 
  「是他。他回來了。」 
  「我需要光。」紅棗說。 
  「現在是夜晚。」 
  「你回去幹什麼?」紅棗說。 
  「和他性交。」 
  「你不許和他那樣,他不是玻璃,他是水泥牆。」 
  羅綺從地上撿起裙子,逕直往臥室裡去。紅棗跟到門口,大聲說:「我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你可以照照鏡子。」 
  紅棗站在陽台上。看著寶馬牌小轎車駛出了別墅區的大門。它行駛在坡面上,往城市的方向去。一陣夜風吹過來,他顫抖了一下,身上掉下來許多粉末。紅棗在客廳裡站了片刻,決定到衛生間裡去。他提了酒瓶,打開燈,推開門,迎面就是衛生間的一塊大方鏡。鏡子裡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柳眉,吊角眼,面龐紅潤,唇若桃花。眉心的正中央還點上了一顆美人痣。這個渾身雪白的亮麗女人就那麼站在鏡子的中間,審視紅棗。她像一具美麗的活女屍。 
  紅棗的後背一陣麻,又掉下來一層粉末。他知道這種感受是自己的。恐懼在秋夜裡無聲地遊蕩。然而,紅棗盡力忘掉自己,羅綺說得對,你不是人,你是玻璃。 
  化妝台上有一支玫瑰色的口紅。紅棗把它拿在手上,擰出來,口紅勃起了,挺立在套子的外面。紅棗用這支口紅在玻璃鏡面上開始書寫,寫了滿滿一個版面: 
  二奶 女生 娘們 騷貨 
  情婦 尼姑 名媛 破爛 
  奶媽 棄婦 小妞 仙姑 
  丫頭 聖母 巾幗 寡婦 
  窯姐 貞女 妻子 包妹 
  舅母 姨娘 長舌 令愛 
  老婆 媽吆 修女 賤人 
  蜜司 宮女 娥眉 女賊 
  舞女 妮子 破鞋 丫鬟 
  拙荊 堂客 糟糠 女流 
  鏡面寫滿了,兩個紅棗等距地站立在這些漢字的正面與背面。紅棗與鏡中的美人既心懷鬼胎又相互打量,他們是有關「女人」這一組詞彙的兩極,這些詞赤身裸體,這些詞渾身雅艷,這些詞遍體飄香。這些詞塗抹了口紅,有唇的形態,渴望閱讀或親吻,渴望唾液,渴望舌面滑過。她們是五色光,穿透了語音與人體。這樣的五色光使世界無限繽紛,她們是光怪陸離之源。紅棗舉起化妝台上的那瓶法國葡萄酒,一口氣全灌了下去。十分鐘之後紅棗就發現這瓶酒在他的體內還原了,還原成法國南部的一顆葡萄,汁液膨脹開來,有了開裂和飛迸的危險性,綠亮鮮活,光彩照人。 
  在這個秋夜紅棗醉臥在沒水的浴缸裡。他做了一夜的夢,這個夢一直圍繞著烏龜和河蚌,那種類似於礦物的肉體。它們的身體進進出出,開開合合。沒有呼吸與咀嚼。它們瀰漫著淤泥與腐水的氣味,栩栩如死。 
  紅棗打起了呼嚕,氣息通暢,均勻。呼嚕是肉體之夢,是夢的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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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季 那個秋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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