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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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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沫若小說集

 郭沫若


 作家簡介

 郭沫若(1892~1978)
 現、當代詩人、劇作家、歷史學家、古文字學家。原名開貞,筆名郭鼎堂、麥克昂等。四川樂山人。在中小學期間,廣泛閱讀了中外文學作品,參加反帝愛國運動。1914年初到日本學醫,接觸到泰戈爾、海涅、歌德、斯賓諾莎等人的著作,傾向於泛神論思想。由於五四運動的衝擊,郭沫若懷著改造社會和振興民族的熱情,從事文學活動,於1919年開始發表新詩和小說。1920年出版了與田漢、宗白華通信合集《三葉集》。1921年出版的詩集《女神》,以強烈的革命精神,鮮明的時代色彩,浪漫主義的藝術風格,豪放的自由詩,開創了「一代詩風。同年夏,與成仿吾、郁達夫等發起組織創造社。1923年大學畢業後棄醫回國到上海,編輯《創造週報》等刊物。1924年,通過翻譯河上肇的《社會組織與社會革命》一書,較系統地瞭解了馬克思主義。1926年任廣東大學(後改名中山大學)文科學長。7月隨軍參加北伐戰爭,此後又參加了南昌起義,1929年初參與倡導無產階級革命文學運動,其間寫有《漂流三部曲》等小說和《小品六章》等散文,作品中充滿主觀抒情的個性色彩。還出版有詩集《星空》、《瓶》、《前茅》、《恢復》,並寫有歷史劇、歷史小說、文學論文等作品。1928年起,郭沫若流亡日本達10年,其間運用歷史唯物主義觀點研究中國古代歷史和古文字學,著有《中國古代社會研究》、《甲骨文字研究》等著作,成績卓著,開闢了史學研究的新天地。
 抗日戰爭爆發後,郭沫若別婦拋雛,隻身潛回祖國,籌辦《救亡日報》,出任國民政府軍委政治部第三廳廳長和文化工作委員會主任,負責有關抗戰文化宣傳工作。其間寫了《棠棣之花》、《屈原》等6部充分顯示浪漫主義特色的歷史劇,這是他創作的又一重大成就。這些劇作借古喻今,緊密配合了現實的鬥爭。1944年,寫了《甲申三百年祭》,總結了李自成農民起義的歷史經驗和教訓。抗戰勝利後,在生命不斷受到威脅的情況下,堅持反對獨裁和內戰。爭取民主和自由的鬥爭。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郭沫若曾任政務院副總理、中國科學院院長、中國科技大學校長、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主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等職,以主要精力從事政治社會活動和文化的組織領導工作以及世界和平、對外友好與交流等事業。同時,繼續進行文藝創作,著有歷史劇《蔡文姬》、《武則天》,詩集《新華頌》、《百花齊放》、《駱駝集》,文藝論著《讀(隨園詩話)札記》,《李白與杜甫》等。郭沫若一生寫下了詩歌、散文、小說、歷史劇、傳記文學、評論等大量著作,另有許多史論、考古論文和譯作,對中國的科學文化事業做出了多方面的重大貢獻。他是繼魯迅之後,中國文化戰線上又一面光輝的旗幟。著作結集為《沫若文集》17卷本(1957~1963),新編《郭沫若全集》分文學(20卷)、歷史、考古三編, 1982年起陸續出版發行。許多作品已被譯成日、俄、英、德、意、法等多種文字。


 編輯說明

 郭沫若

 本書是「中國現代名家小說叢書」之一種。輯收郭沫若創作的全部小說,共41篇。所收作品,基本上按照寫作時間或發表先後排序(其中歷史小說10篇,為保存其獨立完整,置於書末,未循此例)。
 郭沫若(1892-1978),中國現代傑出作家。四川樂山人。早年留學日本,「五四」前開始文學活動。曾參予「創造社」的創建。1921年出版詩集《女神》,對中國新詩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他的小說以浪漫抒情為特點,或追求幻美、張揚個性、人性;或描摹窮愁潦倒,抒洩憤世嫉俗的胸臆;或通過歷史人物,借古諷今。抗戰時期的小說,則以揭露國統區的腐敗黑暗為主旨。在藝術風格上,善於運用意識流和精神分析等現代主義技本書由文木、郁華擔任特邀編輯。
 「中國現代名家小說叢書」編輯組
 1995年5月


 牧羊哀話

 一
 金剛山萬二千峰的山靈,早把我的魂魄,從海天萬里之外,攝引到朝鮮來了。我到了朝鮮之後,住在這金剛山下一個小小的村落裡面,村名叫著仙蒼裡。村上只有十來戶人家,都是面海背山,半新不舊的茅屋。家家前面,有的是蒺藜圍牆;更有花木桑松,時從牆頭露見。村南村北,沿海一帶,都是松林,只這村之近旁,有數畝農田,幾園桑拓。菜花麥莠,把那農田數畝,早鋪成金碧迷離。那東南邊松樹林中,有道小川,名叫赤壁江,彙集萬二千峰的溪流,暮暮朝朝,帶著哀怨的聲音,被那狂暴的日本海潮吞吸而去。
 我初到村裡的時候,村裡人疑我是假冒的中國人,家家都不肯留我寄宿。幸虧這村南盡頭,有位姓尹的媽媽,年紀已在五十以上,一人孤居,長齋禮佛,她聽明了我的來意,憐我萬里遠來,無親無眷,才把我留在她家中住下了。尹媽門首,貼付白色門聯,——朝鮮風俗尚白,門上春聯,也用白紙,儼然如同國內喪事人家一般。聯上寫的現成語句:「近水樓台先得月,向陽花木早逢春。」進得門去,小小一個中庭,薄有一些花木。正面家屋,是一列三間;中間正堂,兩邊住房,堂屋裡有層間壁,隔成前後兩間,有戶相通。前堂上首,有座神桌,當中供尊玉磁觀音,左手有尊牌位。從戶口望去,屋後似有菜圃一方,直接金剛山麓。尹媽叫我在這右手房中住下了。房裡別無他物,只有一張短集,兩面推窗,像是久無人居,早變就灰塵世界。
 住在尹媽家裡,一個多星期的時間不知不覺地瞬已過我而去。我每日裡,無論天晴落雨,從早起來,便去遊山探勝,抵暮始歸。一個多星期之中,除了村後的九仙峰外,這偌大個金剛,快要被我踏遍了。毗盧、彌勒、白馬、永郎,凡這萬二千峰的朝容晚態,雨趣晴姿,已深深印入我腦海之中;我只一閉眼,一凝眸,便一一如同電影一般,呈現在網膜之上。只可惜我不是文人,又不會畫畫;不能把它完完全全地寫了出來,畫了出來,送給我兄弟朋友們看看呢。

 二
 獨坐在九仙峰頂,仙人井畔,西望那夕陽光裡的金剛,色相莊嚴,雲煙浮動,我的靈魂,早已陶然沉醉,脫殼優遊。忽然陣陣清風,從前山腳下,吹來一片歌聲,哀婉淒涼,分明是女兒聲息。側耳聽時,只聽道:

 太陽迎我上山來,
 太陽送我下山去;
 太陽下山有上時,
 牧羊郎去無時歸。
 羊兒啼,
 聲甚悲。
 羊兒望郎,郎可知?
 歌聲中斷,隨聞抵羊悲鳴聲。鈴聲幽微,幾不可辨。

 羊兒頸上有鈴兒,
 一一是郎親手系;
 繫鈴人去無時歸,
 鈴絛欲斷鈴兒危。
 羊兒啼,
 聲甚悲。
 羊兒望郎,郎可知?
 歌聲漸行漸遠,蕩漾在清和晚氣之中,一聲聲徹入心脾,催人眼淚。

 非我無剪刀,
 不剪羊兒衣。
 上有英郎金剪痕,
 消時令我魂消去。
 非我無青絲,
 不把鈴兒系。
 我待鈴絛一斷時,
 要到英郎身邊去。
 聽到此處,我已忍不住涔著了眼淚。我忙立起身來,站在山頂西北角上一棵松樹腳下。往下看時,只見那往高城的路上,有群綿羊,可三十餘頭,帶著薄暮的斜輝,圍繞著一位女郎,徐徐而進。女郎頭上頂著一件湖色帔衫,下面露出的是絳灰裙子,船鞋天足,隨步隨歌。歌聲漸遠,漸漸要不能辨悉了。

 羊兒!羊兒!
 你莫悲哀;
 有我還在,
 虎豹不敢來。
 虎豹它縱來,
 我們拼了命,
 憑它銜去哉!
 羊兒!羊兒!
 你莫悲哀!
 女郎的歌聲,早隨落日西沉。女郎的影兒,也被前山拖去了。我的靈魂,在清冷的山氣中,受著洗禮。我立在松樹腳下,不知過了幾多時辰,早已萬山入眠,群星閃目,遠從那東海天邊,更飛上了半規明鏡。

 三
 ——「大國的客人,那是我們閡家佩荑小姐呢!」
 我同尹媽二人,坐在堂簷邊上,談說田間所見。尹媽把那牧羊女郎的姓名告了我。
 ——「既是位名門小姐,為什麼在這裡親自牧羊呢?」
 我這一問,似乎打動了她無限的心事,她緊緊地望著空中皓月,半晌不曾回答我。我從月光之下,偷看得她的眼兒,早已成了兩個淚湖。我失悔我不應該盤根究底,這樣地苦了她。我正屏息懸心,搔摩不著,尹媽漸漸拭了眼淚,從新轉向於我。
 ——「傷心的往事,本來想絕口不提。客人既是慇勤下問,我不能夠辜負你。但這萬緒千頭,我不知道該從何處說起呢!」
 停了一會,她又才往下說道:
 ——「佩荑小姐本來不是這裡的人,十年以前,她家住京城大漢門外。小姐的父親閔崇華,本是李朝的子爵。只因當時朝裡,出了一派奸臣,勾引外人定下了什麼合邦條約。閔子爵一連奏了幾本,請朝廷除佞安邦,本本都不見批發。子爵見大勢已去,不可挽回,便棄了官職,攜帶一門上下,從京城裡遷徙而來。」
 「子爵前配夫人金氏,十六年前早已過世。繼配夫人李氏別無生育。金氏夫人死時,佩荑小姐,年才五歲,子爵憐愛異常,命我一人貼身侍奉小姐。我們尹氏門中,先祖代代,都是閔府家人,我的丈夫尹石虎,也是閔府中司事。我從前本有一個小兒,……」
 說著說著,尹媽的聲音便哽咽起來了。
 ——「我的兒子名叫尹子英,是閔子爵替他取的名字。子爵十分愛他,常叫他作『英兒英兒』。英兒比佩荑小姐大一歲,小姐常叫他作英哥,英兒也潛分著叫小姐是荑妹。他們兩人你憐我愛的,倒真正地如同同胞骨肉一樣。」
 「李氏夫人也是名門小姐,從小時便到日本留學,畢業之後,又曾經遊歷過紐約、倫敦、巴黎、維也納。算來是在國內的時候少,在國外的時候多呢。歸國的時候,年才二十二歲,恰好金氏夫人下世後,已經滿了三年。李府請人說合,不久便做了子爵的繼室。子爵未棄官以前,李夫人在京城裡,要算是數一數二的社交家。客人,你請想想,這樣個聰明伶俐、有學問、有才幹的新夫人,怎麼能自甘淡泊,久受這山村生活的辛苦呢?」
 「閔子爵遷到這兒來以後,便住在那高城靜安寺中,摒去一切浮華,不問世務。只因寺裡住不下多人,小姐已漸漸長大,便叫我們夫婦二人,來這仙蒼裡安身;只把英兒留在寺中,買了幾十匹羊兒,叫他看管。那時候我那英兒已經長到十二歲上了。白日裡每逢天晴,他便趕著羊兒在山前山後去放。有時佩荑小姐也同他一路牧羊。他們兩人倒不知迷了多少回數路途,惹得我們受了多少回數的虛驚呢!」
 「我記得他們有一次到了半夜裡還不見回寺。子爵以為是在我們家裡耍著了,叫了幾個寺僧來接。他們是並不在我們家裡的。我們大家驚惶起來,忙分頭去四處尋找,找到海金剛,遠見得一群羊兒睡在海岸上。英兒靠著一個巖壁,佩荑小姐靠著英兒的肩頭,他們倆早都睡熟了。那天晚上,也是有這樣的月光。月光照耀著,海潮搖蕩著,他們倆就好像睡在一個大搖籃裡面的一樣,他們那時候的光景,我是再也不會忘記的呢!」
 「每逢落雨不能放羊的時候,英兒便在寺中隨著住持僧眾們操拳學武,晚來便同小姐兩人在子爵面前讀書寫字。無風無浪地過了四年,我那英兒已經長到了十六歲,佩英小姐也長到了十五歲了。子爵常說,不久要帶他們到你們大國去,使他們長長見識。唉!誰知天不從人願,我那英兒,他就在那一年,……」
 尹媽很傷心地哭了起來,恰巧那天上的月輪,也被一朵鵲黑的烏雲遮了去,愈覺得令人淒楚。我又不便往下問,只得等尹媽哭住了,才聽她含淚說道:
 ——「他——他就在那一年,被他的父——父親——殺死了!」
 說著又哭了起來。我想找句話來安慰她,但連半句也找不出。我只得起去倒了杯茶來請她呷,她接在手中呷了幾口,說道:
 ——「以下的話還長,等我去把英兒的遺書取了來再往下說罷。」

 四
 夜分已深,外邊天氣甚涼;尹媽叫我到房中去坐。我同她進了我的居室,同坐在地板上面——朝鮮人席地而坐,席地而寢,還存著我國古代的遺風。尹媽取了封書信來,我接在燈下看是:

 母親:
 兒今放羊回家,在這羊欄旁邊,拾得一封書信,明明是父親遺失的。因為是已經開了封,兒便把那內容取來一看——呀!母親!兒不看猶可,看了之後,早令兒魂飛魄散!
 母親!兒今已決意救我子爵、荑妹、父親。兒不忍我父親犯出這樣大不義的罪行。兒想父親定已來在寺中,兒卻四處尋之不得。母親!兒想此事聲張出去,不僅父親一人的攸關。兒今夜裡要在寺中巡邏,能私下地把父親嚇退,最為上策。
 母親!儻若兒萬一是死了的時候,母親!請你切莫悲哀!兒想生為亡國之民,倒不如早死為快。
 母親!時間已迫,不能多寫。密書閱後,請火化之!抽展中有日記二冊,請交荑妹惠存。
 兒子英跪稟。
 另外還有一封是:

 石虎鑒:
 十日不得見矣。君可於今夜來寺,我在房中內應,能一網打盡最好。詩箋一張,明明是首反詩,成功之後,快拿到長安寺中憲兵隊去自首。有此一詩,便是贖身的符菉。
 急切勿誤!
      閔李玉姬6月11日
 炎陽何杲杲,曬我山頭苗。土崩苗已死,
 炎陽心正驕。
 安得后羿弓,射汝落海濤?安得魯陽戈,
 揮汝下山椒?
 羿弓魯戈不可求,淚流成血灑山丘。
 長晝漫漫何時夜,長恨漫漫何時休。
 《怨日行》大韓遺民閔崇華揮汗書。
 尹媽等我一一看完,帶著一種很沉抑的聲音向我說道:
 ——這其中的情節,客人,你可明白了?——我那英兒,他便在那年六月十一的晚上死的。那天午飯過後來了一位靜安寺的沙彌,面交石虎書信一封。石虎隨即出門去了,我只以為是子爵有事叫他,等到半夜過後,他才踉踉蹌蹌跑了回來。不多一刻,又聽得有人叫門。我出去開門看時,兩個寺僧向我叫道:
 ——『尹媽媽!不好了!你的令郎被人殺了!』
 我聽了這最後一聲,便如晴天裡一個霹靂,石虎他也像聽見了,從房裡跳了出來,叫著『殺錯了!殺惜了!』飛也似的跑出了門去。我也一直跑到靜安寺去了,我先到英兒的住房裡去,看見桌上有一封信,上寫著『母親親啟——子英』六個字,我把來抄入懷中;忙朝人聲嘈雜處跑去。待我找到英兒的時候,只見他滿臉都是血;他的心窩兒早已冰冷。我立即昏倒了去,不省人事。
 我醒來的時候,已是青天白日,我疑我做了一個惡夢。待我定睛一看,我才睡在佩荑小姐的房裡。小姐坐在我的旁邊,已哭得兩眼通紅,我才傷心痛哭起來。我待要起身,我的四肢手足就同癱了的一般,再也不能動顫。小姐見我甦醒了轉來,忙俯身來安慰我。我越發傷心,小姐也哭倒在我的身旁。
 不多一刻,子爵夫婦走進房來。子爵說道:
 一一『英兒不能不就殮了,石虎總不見個影兒。』
 我聽了,才知道他並不曾來寺。我忽然才記起英兒的遺書來:請小姐從我懷中取出,遞給子爵。子爵拆開看時,另外還有一封落出——便是那李氏夫人的密書了,李氏夫人隨即走了出去。等子爵把英兒的遺書讀完了之後,佩荑小姐也走了出去。我想來她定是去取日記的了,後來倒果也猜著,李氏夫人的密書,我不曾火化得,輾轉請子爵看了。子爵氣上加氣,是不消說的。子爵悶了好半天,叫了幾聲英兒哭道:『我只望你早早成人,好替國家出力,准知你才替我父女而死。唉!我還有什麼心腸,再……?』
 子爵話猶未了,佩荑小姐從外邊跑了進來,報說李氏夫人在英兒房中自殺了!

 五
 燈心將盡,慘淡不明。尹媽抽簪挑燈,息了一會,再往下說道:
 ——李氏夫人同英兒的墳墓,都在靜安寺的後山裡。我在寺裡足足睡了七日,到頭也慢慢地好了起來。我那石虎他自從那晚去後,便永無消息,不知他到底是瘋了,還是死了。我好了起來,本想留在寺裡服侍子爵和小姐,是子爵萬分不肯。子爵已經落髮為僧,倒虧得佩荑小姐立意留在寺中,一面侍奉晨昏,一面又把英兒生前所看管的羊群,一手領承看管。客人!這便是我那佩荑小姐親自牧羊的緣故了。
 小姐常對我說,自從英兒死後,大小羊兒,總是不肯十分進食。幾年之內,早已死了一多半了。羊兒每死一匹,小姐總要傷心一場,還要在英兒的墓旁,替它作座羊塚。我想我那英兒,他在九泉之下,定會不十分寂寞的呢。

 六
 聽了尹媽一夕話,翻來覆去的,再也不能睡熟。好容易才一合眼,恍惚我的身子已在靜安寺中。寺中果有尹子英的墳墓。前有墓道碑,上題「慈悲院童男尹子英之墓」十字。恍惚墓的周圍果有無數的羊塚。又恍惚我日問所見的那佩荑小姐正跪在墓前哀禱。——
 墳台全景,突然變成一座舞蹈場!場之中央,恍惚有對妙齡男女裸身歌舞。兩人的周圍恍惚有許多羊兒也人立而舞。又恍惚還有許多獅兒、豹兒、虎兒……也在裡面。——
 恍惚之間,突然來了位矮小的凶漢,向著我的腦袋,颯的一刀便斫了下來!我「啊」的一聲驚醒轉來,出了一身冷汗;摸摸看時,算好,倒不是血液。
 燈亮已息了,只可恨天尚未明。我盼不得早到天明,拜辭了尹媽而去。像這樣斷腸地方,傷心國土,誰還有鐵石心腸,再能彀多住片時半刻呢?

 這篇小說是1918年二三月間做的,在那年的《新中國》雜誌第七期上發表過。概念的描寫,科白式的對話,隨處都是;如今隔了五年來看,當然是不能滿足的。所幸其中的情節,還有令人難於割捨的地方,我把字句標點的錯落處加了一番改正之外,全盤面目一律仍舊,把她收在這裡——怪可憐的女孩兒喲,你久淪落風塵了。

 1922年12月24日夜志此


 他

 近來歐西文藝界中,短篇小說很流行。有短至十二三行的。不知道我這一篇也有小說的價值麼?
 天色已晚,他往街上買柴去了。
 回來的時候,他在街道上看見那位二八的月娥,披著件縞素的衣裳,好像是新出浴的一般,笑向著他;月娥旁邊還有許多的明眸,也在向他目禮,他默默地望著他們歎道:啊,光呀!愛呀!我要怎樣才能夠修積得到呀?修積得道的人真是幸福呀!
 ——喔,K君!你往哪兒去來?
 招呼他的人是他的同學N君。他從mantle底下露出一個柴來示N,說道:你又遇著我買柴!N笑。他也笑。他問N,你要往哪兒去?
 ——往Y君處去耍,你不同去麼?
 ——不,抱起柴拜客?
 ——你不往那兒去耍麼?
 ——不,我要回去了。
 他們在H神社分了手。他又默誦起他自家的詩來。

 1920年1月6日夜


 鼠災

 「今天我做了一件壞事,不曉得你要怎樣地怒我?」這天是去年十一月初一,日本某國立大學開運動會。方平甫因校裡沒課,從早起來便往朝鮮人某君處教中國話去了——平時是晚上去的。他在市中買了一本Gorky的Mv Childhood的英譯回到他寓所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鐘了。他的寓所在海岸上同些漁家為鄰,雖然也有一層樓,可是可以住人的「部屋」只有樓上一間。算好光線和空氣兩樣他是不缺乏的。他的年紀只不過二十六七的光景。只是他那蒼白色的面孔,緊緊閉著微微翹著的嘴唇,眉間額上如下十分注意時不能看出的皺紋,和那鈍郁凝滯的眼光表示他受著了年齡相當以上的內部的不安和外界的刺激。他被魚腥臭裹著進了寓所,上得樓的時候,他的女人——是位日本牧師的女兒——他們是四年前自由結婚的,只因這一結婚便害得他們幸而不幸:平甫的家族朋友們棄了平甫,他女人的家族朋友們也棄了他女人——帶著一種很沉抑的聲音,突然地說出前面的一句話。
 平甫的女人和他是一個絕妙的對照。平甫的擅長是「燕瘦」,他女人的卻是「環肥」了。他女人全體的印象是男性的,大陸的,女大夫的。他女人說話的時候,懷中抱著個睡熟了的兒子,垂著頭跪坐在草蓆上不動。旁邊擱著一套冬服——羽緞制的學生裝。平甫聽了他女人說了,忙問道:「怎麼一回事?」
 「書扯壞了麼?」——平甫的兒子最愛扯壞他的書,他的德文圖書呀,英文原本呀,不曾被他兒子扯壞的幾乎莫有。
 「不是。」
 「是什麼?」
 「不是二三十塊錢的東西!不曉得你要怎樣地怒我?」
 (真討厭!油嘴!)平甫這樣想著又忍著問道:「到底是什麼?」他的聲音頗有些不耐煩的樣子。
 「你的冬服被耗子咬壞了!我是包得好好地放著的。」
 平甫把那咬壞了的冬服拿來看時,上衣的左手袖拐上一個大洞,背心上幾個小洞,簡直不成個物什了。他看了一句口也不開,默默地走到他書桌邊——日本式的書桌其高不過尺五——展開My Childhood便讀,只是他的心裡呀,卻包藏著一座火山,冒著火,煙霧層層地在動亂。
 平甫這套冬服是他初到日本的時候——民國三年正月——制的,去了十六塊錢。可是現在要做的時候,便拿四十塊錢來也做不出了!他在日本住了六年,惜花一樣似的不肯穿用。只因日本的高等學校學生用不著那樣好的制服,他進了高等以後,只有民國四年五七歸國時,在上海穿過幾天,所以還是新的。前年進了大學——他是醫學部的學生——便拿來充大學的制服用著。前年上半年他還沒有進大學的時候,定做了一件夏服,要二十九塊多錢,料子實在壞極了。他的女人早同他議論了好幾次。他後來進了大學要給夏服的錢了,同時又要繳學費,買書籍,置儀器,三人三口還要吃飯,物價又昂貴;一個月四十八塊錢的官費簡直不夠做個什麼!前年九十兩月裡,他真吃苦不少。他常常想做些小說回國去賣錢,可惜他的東西連半個銅板也不值,並且也沒人要。虧他志氣薄弱——從讚美他的人說出來,或者是「堅忍不拔」,也未可知——他還不曾自殺。他的女人又時常拿起他做夏服的話來同他議論,說他不該鬧派,要做什麼夏服——日本學生很貧窮的人,不做制服的本有,因為平常上課可用和服代。他做夏服的時候,還沒有進大學,也沒有想到這一層,所以他後來吃苦的時候,他自己心中著實地也在犯悔。只是過去了的事悔一陣有什麼益!他恨他的女人偏偏要時常提出來惱他,惹得他消倒了好幾盆麥飯,打翻了好幾鍋野菜。可是救了他的命的究竟是什麼?就是這套現成的冬服!因為有了現成的,可以不必另做,所以他時常把它的冬服做他唯一無二的解慰者。而今他的解慰者壞到這麼個田地!你叫他怎樣會快活呢?
 他的女人見他不作一聲,只好自言自語他說道:「沒有法子!待我今晚把它補補,想來還可以穿得。到明年做件新外套罷!」說著放了兒子,走下樓去了。
 (外套?哪個要你的?拿什麼來做?)平甫心下這樣想,卻沒有說出口來,他想這女人真是油滑!耗子咬壞了衣裳,他又何至會發怒呢?在他(他的女人)想來:他(女)把他(女)的衣裳,放在他(平甫)的帆布箱子裡面,把他(平甫)的冬服卻放在一口爛紙匣裡,以致被耗子咬壞了;於心不安,定是實在的。只是他(女)不該那樣油嘴,要說些發氣不發氣的話來探試他(平甫),要說些做外套的話來做賄賂。(真是油滑嘴!你這樣便把我甜得著麼?我不是三歲的小孩子!)
 他實在是想冒火,只是遏抑著不發洩出來。他最恨的是他女人的態度——那種沉著的態度!他女人的性質,他是曉得的——Semihysteria。平時每逢他女人的東西攪壞了,或者放遺失了的時候,他(女)是定要冒火,鬧得一房間的空氣如象炭坑裡的火氣一般的。今天他的冬服咬壞了,他(女)卻那樣平靜,所以他疑他(女)在那兒使心機。若是他回寓的時候,他(女)在流淚,或者同平時遺失了東西的一般在煩躁,那他定然還會要安慰他(女)。因為他這個人好像是喝了血液的動物,他是喝了眼淚的!他只要見人流眼淚,他便會和軟起來。他每常苛待他的女人和兒子,只要他們哭了,他便會叫道:(O,my dear! my dear! Pardon me! Forgive me!)的。今天只怪他女人不哭,所以他老管不高興。他的腦筋好像有張布包著,同他的胴體斷了緣的一般。他把Gorky的小說「心不在焉」的讀了七八頁,邊讀他只邊想:(假使今天的衣裳是他的的時候,不知道要怎樣地失望,怎樣地煩躁。怕午後的運動會是一定不去看的了?……)
 「午飯已經弄好了,爸爸!你請用飯罷!」他的女人在樓下叫。(啊,好丁寧!平常用的只是「吃飯了!」三個字。)他不高興地答應著走下樓去了。

 1920年1月10日


 殘春

 一
 壁上的時鐘敲打著四下了。
 博多灣水映在太陽光下,就好像一面極大的分光圖,劃分出無限層彩色。幾隻雪白的帆船徐徐地在水上移徙。我對著這種風光,每每想到古人扁舟載酒的遺事,恨不得攜酒兩瓶,坐在那明帆之下盡量傾飲了。
 正在我凝視海景的時候,樓下有人扣門,不多一刻,曉芙走上樓來,說是有位從大販來的朋友來訪問我。我想我倒有兩位同學在那兒的高等工業學校讀書。一位姓黎的已經回了國,還有一位姓賀的我們素常沒通過往來,怕是他來訪問我來了。不然,便會是日本人。
 我隨同曉芙下樓,遠遠瞥見來人的面孔,他才不是賀君,但是他那粉白色的皮膚,平滑無表情的相貌,好像是我們祖先傳來的一種烙印一樣,早使我知道他是我們黃帝子孫了。並且他的顏面細長,他的隆準佔據中央三分天下有其二的疆域。他洋服的高領上又還露出一半自由無領的蝤蠐,所以他給我的第一印象,就好像一隻白色的山羊。待我走到門前,他遞一張名片給我。我拿到手裡一看,恰巧才是「白羊」兩字,倒使我幾乎失聲而笑了。
 白羊君和我相見後,他立在門次便問我說道:
 ——「你我雖是不曾見過面,但是我是久已認得你的人。你的同學黎君,是你從前在國內的同學,他常常談及你。」
 幾年來不曾聽見過四川人談話了,聽著白羊君的聲音,不免隱隱起了一種戀鄉的情趣。他又接著說道:
 ——「我是今年才畢業的,我和一位同學賀君,他也是你從前在國內的同學,同路回國。」
 ——「賀君也畢了業嗎?」
 ——「他還沒有畢業,他因為死了父親,要回去奔喪。他素來就有些神經病,最近聽得他父親死耗,他更好像瘋了的一般,見到人就磕頭,就痛哭流涕,我們真是把他沒法。此次我和他同船回國,他坐三等,我坐二等,我時常走去看顧他。我們到了門司,我因為要買些東西,上岸去了,留他一個人在船上。等我回船的時候,我才曉得他跳了水。」
 ——「什麼?跳了水?」我吃驚地反問了一聲。
 白羊君接著說道:「倒幸好有幾位水手救起了他,用撈鉤把他鉤出了水來。我回船的時候,正看見他們在岸上行人工呼吸,使他吐水,他倒漸漸地甦醒轉來了。水手們向我說,他跳水的時候,脫了頭上的帽子,高舉在空中畫圈,口中叫了三聲萬歲,便撲通一聲跳下海裡去了。」白羊君說到他跳水的光景還用同樣的手法身勢來形容,就好像逼真地親眼見過的一樣。
 ——「但是船醫來檢驗時,說是他熱度甚高,神經非常興奮,不能再繼續航海,在路上恐不免更有意外之虞。因此我才決計把他抬進就近的一家小病院裡去。我的行李通同放在船上,我也沒有工夫去取,便同他一齊進了病院了。入院已經三天,他總是高燒不退,每天總在攝氏四十度上下,說是尿裡又有蛋白質,怕是肺炎、胃臟炎,群炎並發了。所以他是命在垂危。我在門司又不熟,很想找幾位朋友來幫忙。明治專門學校的季君我認得他,我不久要寫信去。他昨天晚上又說起來,說是『能得見你一面,便死也甘心』,所以我今天才特地跑來找你。」
 白羊君好容易才把來意說明了,我便請他同我上樓去坐。因為往門司的火車要六點多鐘才有,我們更留著白羊君吃了晚飯再同去,曉芙便往灶下去弄飯去了。
 好像下了一陣驟雨,突然晴明瞭的夏空一樣,白羊君一上樓把他剛才的焦的,忘在腦後去了。他走到窗邊去看望海景,極口讚美我的樓房。他又踱去踱來,看我房中的壁畫,看我壁次的圖書。
 他問我:「聽說你還有兩位兒子,怎麼不見呢?」
 我答道:「鄰家的媽媽把他們引到海上去玩耍去了。」
 我問他:「何以竟能找得到我的住所?」
 他答道:「是你的一位同學告訴我的。我從博多驛下車的時候,聽說這兒在開工業博覽會,我是學工的人,我便先去看博覽會來,在第二會場門首無意之間才遇著你一位同學,我和他同過船,所以認得。是他告訴了我,我照著他畫的路圖找了來。你這房子不是南北向嗎、你那門前正有一眼水井,一座神社,並且我看見你樓上的桌椅,我就曉得是我們中國人的住所了。1不是你同學告訴我的時候,我還會到你學校去問呢。」

 1作者原註:日本人一般不用桌椅。
 同他打了一陣閒話,我告了失陪,也往樓下去幫曉芙弄飯去了。

 二
 六點半鐘的火車已到,曉芙攜著一個兒子,抱著一個兒子,在車站上送行。車開時,大的一個兒子,要想跟我同去,便號哭起來,兩隻腳兒在月台上蹴著如象踏水車一般。我便跳下車去,抱著他接吻了一回,又跳上車去。車已經開遠了,母子三人的身影還廣立在月台上不動。我向著他們不知道揮了多少回數的手,等到火車轉了一個大彎,他們的影子才看不見了。火車已飛到海岸上來,太陽已西下,一天都是鮮紅的霞血,一海都是赤色的葡萄之淚。我回頭過來,看見白羊君脫帽在手,還在向車站方面揮舉,我禁不住想起賀君跳海的光景來。
 ——可憐的是賀君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跳海,跳海的時候,為什麼又要脫帽三呼萬歲。那好像在這現實之外有什麼眼不能見的「存在」在誘引他,他好像Odysseus聽著Siren的歌聲一樣。
 ——我和我的女人,今宵的分離,要算是破題兒第一夜了。我的兒子們今晚睡的時候,看見我沒有回家,明朝醒來的時候,又看見我不在屋裡,怕會疑我是被什麼怪物捉了去呢。
 ——萬一他是死了的時候,那他真是可憐:遠遠來到海外,最終只是求得一死!……
 ——但是死又有什麼要緊呢?死在國內,死在國外,死在愛人的懷中,死在荒天曠野裡,同是閉著眼睛、走到一個未知的世界裡去,那又有什麼可憐不可憐呢?我將來是想死的時候,我想跳進火山口裡去,怕是最痛快的一個死法。
 ——他那悲壯的態度,他那凱旋將軍的態度!不知道他願不願意火葬?我覺得火葬怯是最單純,最簡便,最乾淨的了。
 ——兒子們怕已經回家了,他們問去,看見一樓空洞,他們會是何等地寂寞呢?……
 默默地坐在火車中,種種想念雜然而來。白羊君坐在我面前痙攣著嘴唇微笑,他看見我在看他,便向我打起話來。
 他說:「賀君真是有趣的人,他說過他自己是『龍王』呢!」
 ——「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去年暑假的時候了,我們都是住在海岸上的。賀君有一天早晨在海邊上捉了一個小魚回來,養在一個大碗裡面。他養了不多一刻,又拿到海裡去放了。他跑來向我們指天畫地地說,說他自己是龍王,他放了的那匹小魚,原來是條龍子。他把他這條龍子一放下了海去,四海的魚鱗都來朝賀來了。我們聽了好笑。」
 ——「恐怕他在說笑話罷?」
 ——「不,他諸如此類瘋癲識倒的事情還很多。他是有名的吝嗇家,但是他卻肯出不少錢去買許多幅畫,裝飾得一房間都是。他又每每任意停一兩禮拜的課,我們以為他病了,走去看他時,他才在關著門畫畫。」
 ——「他這很像是位天才的行徑呢!」我驚異地說了,又問道:「他畫的畫究竟怎麼樣?」
 白羊君說道:「我也不曉得它的好歹,不過他總也有些特長,他無論走到什麼名勝地方去,他便要撿些石子和蚌殼回來,在書案上擺出那地方的形勢來做裝飾。」
 白羊君愈是談出賀君的逸事來,我愈覺得他好像是一位值得驚異的人。我們從前在中國同學的時候,他在下面的幾班,我們不幸也把他當著弱小的低能兒看了。我們這些只曉得穿衣吃飯的自動木偶!為什麼偏會把異於常人的天才,當成狂人、低能兒、怪物呢?世間上為什麼不多多產出一些狂人怪物來喲?
 火車已經停過好幾站了。電燈已經發了光。車中人不甚多,上下車的人也很少,但是紙煙的煙霧,卻是充滿了四隅。乘車的人都好像蒙了一層油糊,有的一人佔著兩人的座位,側身一倒便橫臥起來;有的點著頭兒如像在滾西瓜一樣。車外的赤色的世界已漸漸轉入虛無裡去了。

 三
 「Moji!Moji!」1

 1作考原註:「門司!門司!」
 門司到了,月台上叫站的聲音分外雄勢。
 門司在九州北端,是九州諸鐵道的終點。若把九州比成一片網脈葉,南北縱走諸鐵道就譬比是葉脈,門司便是葉柄的結托處,便是諸葉脈的總匯處。坐車北上的人到此都要下車,要往日本本島的,或往朝鮮的,都要再由海路向下關或釜山出發。
 木履的交響曲!這要算是日本停車場下車時特有的現象了。堅硬的木履踏在水門汀的月台上,匯成一片雜亂的噪音,就好像有許多馬蹄的聲響。八年前我初到日本的時候,每到一處停車場都要聽得這種聲響,我當時以為日本帝國真不愧是軍國主義的楷模,各地停車場竟都有若干馬隊駐紮。
 我同白羊君下了車,被這一片音濤,把我們衝到改札口2去。驛壁上的掛鐘,長短兩計恰好在第四象限上形成一個正九十度的直角了。

 2日語車票謂之「札」,改札口即車站的檢票口。
 出了驛站,白羊君引我走了許多大街和側巷,彼此都沒有話說。最後走到一處人家門首,白羊君停了步,說是到了;我注意一看,是家上下兩層的木造街房,與其說是病院,寧可說是下宿1。只有門外掛著的一道輝煌的長銅牌,上面百黑漆的「養生醫院」四個字。

 1作者原註:日本的普通客棧。
 賀君的病室就在靠街的樓下,是間六鋪蓆子的房間2正中掛著一盞電燈,燈上罩看一張紫銅色包單,映射得室中光景異常慘淡。一種病室特有的奇臭,熱氣、石炭酸氣、酒精氣、汗氣、油紙氣……種種奇氣的混淆。病人睡在靠街的窗下。看護婦一人跪在枕畔,好像在替他省脈。我們進去時,她點頭行了一禮,請我們往鄰接的側室裡去。

 2作者原註:日本莊房以席面計算,普通有四席半、六席、八席等。
 側室是三鋪蓆子的長條房間,正中也有一盞電燈,靠街窗下有張小小的矮桌,上面陳設有鏡匣和其他杯瓶之類。房中有脂粉的濃香。我們屏息一會,看護婦走過來了。她是中等身材,纖巧的面龐。
 ——「這是S姑娘。」
 ——「這是我的朋友愛牟君。」
 白羊君替我們介紹了,隨著便問賀君的病狀。她跪在席上,把兩手疊在膝頭,低聲地說:
 ——「今天好得多了。體溫漸漸平復了。剛才檢查過一次,只不過七度二分3,今早是三十八度,以後怕只有一天好似一天的了。只是精神還有些興奮。剛才才用了催眠藥,睡下去了。」

 3作者原註:攝氏三十六度二分之簡略語。
 她說話的時候,愛把她的頭偏在一邊,又時時愛把她的眉頭皺成「八」字。她的眼睛很靈活,暈著粉紅的兩頰,表示出一段處子的誇耀。
 我說道:「那真托福極了!我深怕他是肺炎,或者是其他的急性傳染病,那就不容易望好呢。」
 ——「真的呢。——倒是對不住你先生,你先生特地遠來,他才服了睡藥。」
 ——「病人總得要保持安靜才好。……」
 白羊君插口說道:「S姑娘!你不曉得,我這位朋友,他是未來的doctor1他是醫科大學生呢!」

 1小作者原註:醫生。
 ——「哦,愛牟先生!」她那黑耀石般的眼仁,好像分外放出了一段光彩。「我真喜歡學醫的人。你們學醫的人真好!」
 我說:「沒有什麼好處,只是殺人不償命罷了。」
 ——「啊啦!」她好像注意到她的聲音高了一些,急忙用右手把口掩了一下。「哪有……哪有那樣的事情呢。」

 四
 辭出醫院,走到白羊君寓所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過了。上樓,通過一條長長的暗道,才走進了白羊的寢室。扭開電燈時,一間四鋪半的小房現出。兩人都有些倦意,白羊君便命旅館的女僕開了兩床鋪陳,房間太窄,幾乎不能容下。
 我們睡下了。白羊君更和我談了些賀君的往事,隨後他的話頭漸漸轉到S姑娘身上去了。他說他喜歡S姑娘,說她本色;說她是沒有父母兄弟的孤人;說她是生在美國,她的父母都是死在美國的;說她是由日本領事館派人送回國的,回日本時才三歲,由她叔母養大,從十五歲起便學做看護婦,已經做了三年了;說她常常說是肺尖不好,怕會得癆症而死。……他說了許多話,聽到後來我漸漸模糊,漸漸不能辨別了。
 門司市北有座尖銳的高峰,名叫筆立山,一輪明月,正高高現在山頭,如象向著天空倒打一個驚歎的符號(!)一樣。我和S姑娘徐徐步上山去,俯瞰門司全市,魚鱗般的屋瓦,反射著銀灰色的光輝。赤間關海峽與晝間繁湊的景象迥然改觀,幾隻無煙的船舶,如像夢中的鷗騖一般,浮在水上。燈火明迷的彥島與下關海市也隱隱可見。山東北露出一片明鏡般的海面來,那便是瀨戶內海的西端了。山頭有森森的古木,有好事者樹立的一道木牌,橫寫春「天下奇觀在此」數字。有茶亭酒店供遊人休息之所。
 我和S姑娘登上山頂,在山後向著瀨戶內海的一座茶亭內坐下,對面坐下。賣茶的媽媽已經就了寢,山上一個人也沒有。除去四山林木蕭蕭之聲,什麼聲息也沒有。S姑娘的面龐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分外現出一種蒼白的顏色,從山下登上山頂時,彼此始終無言,便是坐在茶亭之中,也是相對默默。
 最後她終於耐不過岑寂,把她花蕾般的嘴唇破了:「愛牟先生,你是學醫的人,醫治肺結核病,到底有什麼好的方法沒有?」她說時聲音微微有些震顫。
 ——「你未必便有那種病症,你還要寬心些才好呢。」
 ——「我一定是有的。我夜來每肯出盜汗,我身體漸漸消瘦,我時常無端地感覺倦怠,食慾又不進。並且每月的……」說到此處她忍著不說了。我揣想她必定是想說月經不調,但是我也不便追問。我聽了她說的這些症候,都是肺結核初期所必有的,更加以她那腺病質的體格,她是得了這種難治的病症斷然無疑。但是我也不忍斷言,使她失望,只得說道:
 ——「怕是神經衰弱罷,你還該求個高明的醫生替你診察。」
 ——「我的父母聽說都是得的這種病症死的,是死在桑佛朗西司戈。我父母死時,我才滿三歲,父母的樣子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一些影子,記得我那時候住過的房屋,比日本的要宏壯得許多。這種病症的體質,聽說是有遺傳性的。我自然不埋怨我的父母,我就得……早死,我也好……少受些這人世的風波。」她說著說著,便掩泣起來,我也有些傷感,無法安慰她的哀愁。沉默了半晌她又說道:
 ——「我們這些人,真是有些難解,譬如佛家說:『三界無安,猶如火宅。』這個我們明明知道,但是我們對於生的執念,卻是日深一日。就譬如我們嗑葡萄酒一樣,明明知道醉後的苦楚,但是總不想停杯!……愛牟先生!你直說罷!你說,像我這樣的廢人,到底還有生存的價值沒有呢?……」
 ——「好姑娘,你不要過於感傷了。我不是對著你奉承,像你這樣從幼小而來便能自食其力的,我們對於你,倒是慚愧無地呢!你就使有什麼病症,總該請位高明的醫生診察的好,不要空自擔憂,反轉有害身體呢。」
 ——「那麼,愛牟先生,你就替我診察一下怎麼樣?」
 ——「我還是未成林的筍子1呢!」

 1作者原註:日本稱庸醫力「竹藪」。
 ——「啊啦,你不要客氣了!」說著便緩緩地袒出她的上半身來,走到我的身畔。她的肉體就好像大理石的雕像,她嚲著的兩肩,就好像一顆剝了殼的荔枝,胸上的兩個乳房微微向上,就好像兩朵未開苞的薔蔽花蕾。我忙立起身來讓她坐,她坐下把她一對雙子星,圓睜著望著我。我擦暖我的兩手,正要去診打她的肺尖,白羊君氣喘吁吁地跑來,向我叫道:
 ——「不好了!不好了!愛牟!愛牟!你還在這兒逗留!你的夫人把你兩個孩兒殺了!」
 我聽了魂不附體地一溜煙便跑回我博多灣上的住家。我才跑到門首,一地都是幽靜的月光,我看見門下倒睡著我的大兒,身上沒有衣裳,全胸部都是鮮血。我渾身戰慄著把他抱了起來。我又回頭看見門前井邊,倒睡著我第二的一個小兒,身上也是沒有衣裳,全胸部也都是血液,只是四肢還微微有些蠕動,我又戰慄著把他抱了起來。我抱著兩個死兒,在月光之下,四處竄走。
 ——「啊啊!啊啊!我縱使有罪,你殺我就是了!為什麼要殺我這兩個無辜的兒子?啊啊!啊啊!這種慘劇是人所能經受的嗎?我為什麼不瘋了去!死了去喲!」
 我一面跑,一面亂叫,最後我看見我的女人散著頭髮,披著白色寢衣,跨在樓頭的扶欄上,向我罵道:
 ——「你這等於零的人!你這零小數點以下的人!你把我們母子丟了,你把我們的兩個兒子殺了,你還在假惺惺地作出慈悲的樣子嗎?你想死,你就死罷!上天叫我來誅除你這無賴之徒!」
 說著,她便把手中血淋淋的短刀向我投來,我抱著我的兩個兒子,一齊倒在地上。——
 驚醒轉來,我依然還在抽氣,我渾身都是汗水,白羊君的鼾聲,鄰室人的鼾聲,遠遠有汽笛和車輪的聲響。我拿白羊君枕畔的表來看時,已經四點三十分鐘了。我睡著清理我的夢境,依然是明明顯顯地沒有些兒模糊。啊!這簡直是Medea的悲劇了!我再也不能久留,我明朝定要回去!定要回去!

 五
 旅舍門前橫著一道與海相通的深廣的石濠,濠水作深青色。幾乎要與兩岸齊平了。濠中有木船數艘,滿載石炭,徐徐在水上來往。清冷的朝氣還在市中蕩漾;我和白羊君用了早膳之後,要往病院裡走去。病院在濠的彼岸,我們沿著石濠走,渡過濠上石橋時,遇著幾位賣花的老媽媽,我便買了幾枝白色的花墓蒲和紅薔薇,白羊君買了一束剪春羅。
 走進病室的時候賀君便向我致謝,從被中伸出一隻手來,求我握手。他說,他早聽見S在講,知道我昨晚來了。很說了些對不起的話,我把白菖蒲交給他,他接著把玩了一陣,叫我把來插在一個玻璃藥瓶內。白羊君把薔薇和剪春羅,拿到鄰室裡去了。
 我問賀君的病狀,他說已經完全脫體,只是四肢無力,再也不能起床。我看他的神氣也很安閒,再不像有什麼危險的症狀了。
 白羊君走過側室去的時候,只聽得S姑娘的聲音說道:
 ——「哦,送來那麼多的好花!等我摘朵薔薇來簪在髻上罷!」
 她不摘剪春羅,偏要摘取薔薇,我心中隱隱感受著一種勝利的愉快。
 他們都走過來了。S姑娘好像才梳好了頭,她的髻上,果然簪著一朵紅薔薇。她向我道了早安,把三種花分插在兩個玻璃瓶內,呈出種非常愉快的臉色。Medea的悲劇卻始終在我心中來往,我不知道她昨晚上做的是什麼夢。我看見君已經復元,此處已用不著我久於停留。我也不敢久於停留了。我便向白羊君說,我要乘十點鐘的火車回去。他們聽了都好像出乎意外。
 白豐君說:「你可多住一兩天不妨罷?」
 S姑娘說:「怎麼才來就要走呢?」
 我推諉著學校有課,並且在六月底有試驗,所以不能久留。他們總苦苦勸我再住一兩天,倒是賀君替我解圍,我終得脫身走了。
 午前十點鐘,白羊君送我上了火車,彼此訣別了。我感覺得遺留了什麼東西在門司的一樣,心裡總有些依依難捨。但是我一心又早想回去看我的妻兒。火車行動中,我時時把手伸出窗外,在空氣中作舟楫的運動,想替火車加些速度。好容易火車到了,我便飛也似地跑回家去,但是我的女人和兩個兒子,都是安然無恙。我把昨夜的夢境告訴我女人聽時,她笑著,說是我自己虛了心。她這個批評連我自己也不能否定。
 回家後第三天上,白羊君寫了一封信來,信裡面還裝著三片薔薇花瓣。他說,自我走後,薔薇花兒漸漸謝了,白菖蒲花也漸漸枯了,薔薇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了下來,S姑娘教他送幾片來替我作最後的決別。他又說,賀君已能行步,再隔一兩日便要起身回國了,我們只好回國後再見。我讀了白羊君的來信,不覺起了一種傷感的情趣。我把薔薇花片夾在我愛讀的Shelley詩集中,我隨手寫了一張簡單的明片寄往門司去:

 謝了的薔薇花兒,
 一片兩片三片,
 我們別來才不過三兩天,
 你怎麼便這般憔悴?
 啊,我願那如花的人兒,
 不也要這般的憔悴!

 1922年4月1日脫稿


 未央

 愛牟好像一個流星墜落了的一樣,被他的大的一個兒子的哭聲,突然驚醒了轉來。他起來,昏昏朦朦地,抱了他在樓上盤旋了好一會,等他的哭聲止了,他們又才一同睡下去。
 他這個兒子已經滿了三歲,在十閱月前早已做了哥哥,所以不得不和愛牟同寢。因為在母胎內已經飽受了種種的不安;產後營養又不十分良好;長大了來,一出門去便要受鄰近的兒童們欺侮,罵他是「中國佬」1,要拿棍棒或投石塊來打他:可憐才滿三歲的一個小兒,他柔弱的神經系統,已經深受了一種不可療治的創痍。他自從生下地後,每到夜半,總要哭醒幾回。哭醒之後,圓睜著兩個眼兒,口作喧嚷之聲握著兩個小小的拳頭在被絮上亂打。有時全無眼淚地乾哭。有時哭著又突然嬉笑起來。諸如此類,在最短的時限中,表現出種種變化無常毫無聯絡的興奮狀態。

 1作者原註:Chankoro,日本人罵中國人的慣用語。
 見他兒子這麼可憐,早是神經變了質的愛牟,更不免時常心痛,他的女人因為要盤纏家政,又要哺乳幼兒,一個人周轉不來,所以愛牟不免要犧牲——在他心中是這麼作想——他些時間,每逢沒課的時候,便引著他的大兒,出向海邊或鄰近地方走走。
 他們的寓所,是在一座漁村之中。村之南北,有極大的松林沿海而立。跨出寓所,左轉,向西走去時,不上百步路遠,便可以到達海岸。海面平靜異常,沙岸上時常空放著許多打魚的船舶。每當夕陽落海時,血霞涴天,海色猩紅,人在松林中,自森森的樹柱望出海面時,最是悲劇的奇景。在這時候,愛牟每肯引他大兒出來,在沙岸上閒步。步著,小兒總愛弓起背去拾揀沙上的蚌骸,揀一個交一個在愛牟手裡。弄得愛牟兩手沒有餘地時,他又悄悄地替他丟了。愛牟沿路走著,沿路替他兒子指說些自然現象:時或摘朵野花來分析花蕊,時或捉個昆蟲來解剖形骸,時或指著海上打魚去的船隻,打魚回的船隻,便用一種沉抑的聲音向他兒子說道:「大兒,你爹爹的故鄉是在海那邊,遠遠的海那邊,等你長大了之後,爹爹要帶你回去呢。」小兒若解若不解地,只是應諾。有時不想走的時候,便坐在沙岸上,隨手畫些魚兒兔兒;他的兒子也弓起背來先畫一個橄欖形,在其任一端鑿出個小洞,便洋洋得意他說道:「爹爹,魚兒。」他們就此也能彼此相慰。
 寓所近旁有座古廟。廟前古松參天,大多是百年前的故物,樹蔭中茶舍兩三家,設茶榻樹下,面草蓆坐褥於其上,以供遊人休息之所。廟門古拙,屋頂有白鴿為巢。門側井屋一椽,覆蓋一眼井水,一甕清泉,以供拜神者淨手之用。屋頂馴鴿,時時飛下地來,啄食遊人所投米谷;或則飛到井水旁邊,在水甕中浴沐飲水。此地愛牟以為頗有詩趣,所以也肯帶著他的兒子走夾。來時隨帶米麥一囊,父子兩人走至廟前,把米麥投在地上,鴿子便一隻飛來,兩隻飛來,三隻飛來,飛來得愈多,小兒便歡喜得在鴿群中跳舞起來。
 愛牟近來更學會了一種技藝了。
 他們在白天遊玩了之後,一到夜半來,他的大兒依然還是要哭醒。他等他哭醒的時候,便把他們白日所見,隨口編成助睡歌唱給他聽,他聽了,也就漸漸能夠安睡了:從前要隔過三兩鐘頭才能睡熟的,如今只消隔得個把鐘頭的光景了。兒子也很喜歡聽,每逢他疲倦得不堪,不肯唱的時候,他偏要叫他唱,唱著唱著,他比小兒早睡去的時候也有。
 今晚他大兒睡醒轉來,他把他肛好,一同睡下去了之後,他也叫他唱歌。他也就拖著他感傷的聲音唱了起來。他唱道:

 一隻白鴿子,飛到池子邊上去,看見水裡面,一匹鮮紅的金魚兒。
 鴿子對著魚兒說:
 「魚兒呀!魚兒!你請跳出水面來,飛向空中遊戲!」
 魚兒聽了便朝水外鑽,但總鑽不出來。
 魚兒便對鴿子說:「鴿子呀!鴿子!你請跳進水裡來,浮在藻中遊戲!」
 鴿子聽了便朝水裡鑽,但總鑽不進去。
 拖長聲音,反覆地唱了又唱,唱一句,小兒贊諾一聲。唱到後來,小兒的意識漸漸朦朧,贊諾的聲音漸漸低遠,漸漸消沉,漸漸寂滅了。
 天天如是,晚晚如是,有時又要聽他小的一個嬰兒啼饑的聲音,本來便是神經變了質的愛牟,因為睡眠不足,弄得頭更昏,眼更花,耳更鳴起來。——他的兩耳,自從十七歲時患過一場重症傷寒以來,便得下了慢性中耳加答兒,常常為耳鳴重聽所苦,如今將近十年,更覺得有將要成為聾聵的傾向了。
 大兒睡去了之後,他自己的睡眠不知道往哪裡去了。幼時睡在母親懷裡的光景,母親念著唐詩,搔著自己的背兒入睡的光景,如象中世紀的一座古城,僾然浮在霧裡。啊,那種和藹的天鄉,那是再也不能恢復轉來的了!……輾轉了好一會,把被裡的空氣弄得冰冷了,他又一納頭蒙在被裡,閉了眼睛只顧養神——其實他的「神」,已經四破五裂,不在他的皮囊裡面了。他自己覺得他好像是樓下醃著的一隻豬腿,又好像前幾天在海邊看見的一匹死了的河豚,但是總還有些不同的地方。他覺得他心臟的鼓動,好像在地震的一般,震得四壁都在作響。他的腦裡,好像藏著一團黑鉛。他的兩耳中,又好像有笑著的火焰。他的腰椎,不知道是第幾個腰椎,總隱隱有些兒微痛。
 突然一聲汽笛,劈空而鳴。接著一陣轟轟的車輪聲,他知道是十二點鐘的夜行火車過了。遠遠有海潮的聲音,潮音打在遠岸,在寒冷的夜空中作了一次輪迴,又悠然曳著餘音漸漸消逝。兒子們的呼吸聲、睡在鄰室的他女人的呼吸聲,都聽見了。他自己就好像沉沒在個無明無夜的漆黑的深淵裡一樣。


 月蝕

 8月26日夜,六時至八時將見月蝕。
 早晨我們在報紙上看見這個預告的時候,便打算到吳淞去,一來想去看看月亮,二來也想去看看我們久別不見的海景。
 我們回到上海來不覺已五個月了。住在這民厚南裡裡面,真真是住了五個月的監獄一樣。寓所中沒有一株草木,竟連一杯自然的土面也找不出來。遊戲的地方沒有,空氣又不好,可憐我兩個大一點的兒子瘦削得真是不堪回想。他們初來的時候,無論什麼人見了都說是活潑肥胖;如今呢,不僅身體瘦削得不堪,就是性情也變得很乖僻的了。兒童是都市生活的barometer1,這是我此次回上海來得的一個唯一的經驗。啊!但是,是何等高價的一個無聊的經驗呢!

 1作者原註:晴雨表。
 幾次想動身回四川去,但又有些畏途。想到鄉下去過活,但是經濟又不許可。呆在上海,連市內的各處公園都不曾引他們去過。我們與狗同運命的華人,公園是禁止入內的。要叫我穿洋服我已經不喜歡,穿洋服去是假充東洋人,生就了的狗命又時常向我反抗。所以我們到了五個月了,竟連一次也沒有引他們到公園裡去過。
 我們在日本的時候,住在海邊,住在森林的懷抱裡,真所謂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回想起那時候的幸福,倍增我們現在的不滿。我們跑到吳淞去看海,——這是我們好久以前的計劃了,但只這麼鄰近的吳淞,我們也不容易跑去,我們是大為都市所束縛了。今天我要發誓:我們是一定要去的,無論如何是一定要去的了,坐汽車去罷?坐火車去罷?想在午前去,但又怕熱,改到午後。
 小孩子們聽說要到海邊,他們的歡喜真比得了一本新買的畫本時還要加倍。從早起來便預想起午後的幸福,一天只是跳跳躍躍的,中午時連飯都不想吃了。因為我說了要到五點鐘才能去,平常他們是全不關心時鐘的,今天卻時時去瞻望,還沒到五點!還沒到五點!長的針和短的針動得分外慢呢!
 好容易等到了五點鐘,我們正要準備動身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朋友,我們便約他同去。我跑到靜安寺旁邊汽車行裡去問問車價。
 不去還好了,跑了一趟去問,只駭得我抱頭鼠竄地回來。說是單去要五塊!來回要九塊!本是窮途人不應該妄想去做邯鄲夢。我們這裡請的一位娘姨辛辛苦苦做到一個月,工錢才只三塊半呢!五塊!九塊!
 我跑了回來,朋友勸我不要去。他說到吳淞去沒有熟人,坐火車去的時候把鐘點錯過了是很麻煩的,況且又要帶著幾個小孩子,上車下車很夠當心。要到吳淞時,頂小的一個孩子萬萬不能不帶去。
 啊,罷了,罷了!我們的一場高興,便被這五塊九塊打得七零八碎了!可憐等了一天的兩個小兒,白白受了我們的欺騙。
 朋友走的時候,已經將近七點鐘了。
 沒有法子,走到黃浦灘公園去罷,穿件洋服去假充東洋人去罷!可憐的亡國奴!可憐我們連亡國奴都還夠不上,印度人都可以進出自由,只有我們華人是狗!……
 滿肚皮的憤慨沒處發洩,但想到小孩子的分上也只好忍忍氣,上樓去披件學西洋人的鬼皮。
 我們先把兩個孩子穿好,叫他們到樓下去等著。出了一身汗,套上一件狗穿洞的襯衫。我的女人在穿她自己手制的中國料的西裝。
 ——「為什麼,不穿洋服便不能去嗎?」她問了我一聲。
 ——「不行。穿和服也可以,穿印度服也可以,只有中國衣服是不行的。上海幾處的公園都禁止狗與華人入內,其實狗倒可以進去,人是不行,人要變成狗的時候就可以進去了。」
 我的女人她以為我是在罵人了,她也助罵了一聲:「上海市上的西洋人怕都是些狼心狗肺罷!」
 ——「我單看他們的服裝,總覺得他們是一條狗。你看,這襯衫上要套一片硬領,這硬領下要結一條領帶,這不是和狗頸上套的項圈和鐵鏈是一樣的麼?」——我這麼一說,倒把我的女人惹笑了。
 哈哈,新發現!在我的話剛好說完的時候,我的心中突然悟到了一個考古學上的新發現。我從前在什麼書上看過,說是女人用的環鐲,都是上古時候男子捕擄異族的女人時所用的枷鐐的蛻形;我想這硬領和領帶的起源也怕是一樣,一定是奴隸的徽章了。弱族男子被強族捕擄為奴,項帶枷鎖;異日強弱易位,被支配者突然成為支配者,項上的枷鎖更變形而為永遠的裝飾了。雖是這樣說,但是你這個考古的見解,卻只是一個想像,恐怕真正的考古專家一定不以為然。……然不然我倒不管,好在我並不想去作博士論文,我也不必兢兢於去求出什麼實證。
 在我一面空想,一面打領帶結子的時候,我的女人比我先穿好,兩個小孩兒在樓下催促得什麼似的了。啊,究竟做狗也不容易,打個結子也這麼費力!我早已出了幾通汗,領帶結終竟打不好,我只好敷敷衍衍地便帶著他們動身。
 走的時候,我的女人把第三的一個才滿七個月的兒子交給娘姨,還叮嚀了一些話。
 我們從赫德路上電車,車到跑馬廳的時候,月亮已經現在那灰青色的低空了。因為初出土的緣故,看去分外的大,顏色也好像落日一樣作橙紅色,在第一象限上有一部分果然是殘缺了。
 二兒最初看見,他便號叫道:「Moon!Crescent moon!」1他還不知道是月蝕,他以為是新月了。

 1作者原註:「月!新月!」
 小時候每逢遇著日月蝕,真好像遇著什麼災難的一樣。全村的寺院都要擊鐘鳴鼓,大人們也叫我們在家中打板壁作聲響。在冥冥之中有一條天狗,想把日月吃了,擊鐘鳴鼓便是想駭去那條天狗,把日月救出。這是我們四川鄉下的俗傳,也怕是我們中國自古以來的傳說。小時讀的書上,據我所能記憶的說:《周禮》《地官》《鼓人》救日月則詔王鼓,春官太僕也贊王鼓以救日月,秋官庭氏更有救日之弓和救月之矢。《谷梁傳》上也說是天子救日陳五兵五鼓,諸侯三兵三鼓,大夫擊門,士擊柝。這可見救日月蝕的風俗自古已然。北歐人也有和這絕相類似的神話,他們說:天上有二狼,一名黑蹄(Hati),一名馬納瓜母(Managarm),黑蹄食日,馬納瓜母食月,民間作聲鼓噪,以望逐去二狼救出日月。
 這些傳說,在科學家看來,當然會說是迷信;但是我們雖然知道月蝕是由於地球的掩隔,我們誰又能把天狗的存在否定得了呢?如今地球上所生活著的靈長,不都是成了黑蹄和馬納瓜母,不僅在吞噬日月,還在互相嚙殺麼?
 啊呵,溫柔敦厚的古之人!你們的情性真是一首好詩。你們的生命充實,把一切的自然現象都生命化了。你們互助的精神超越乎人間以外,竟推廣到了日月的身上去。可望而不可及的古之人,你們的鼓聲透過了幾千萬重的黑幕,傳達到我耳裡來了!
 啊,我畢竟昧了我科學的良心,對於我的小孩子們說了個天大的謊話!我說:「那不是新月,那是有一條惡狗要把那圓圓的月亮吃了。」
 二兒的義憤心動了,便在電車上叱吒起來:「狗兒,走開!狗兒!」
 大的一個快滿六歲的說:「怕是雲遮了罷?」
 我說:「你看,天上一點雲也沒有。」
 ——「天上也沒有狗啦。」
 啊,我簡直找不出話來回答了。
 車到了黃浦灘口,我們便下了車。穿過街,走到公園內的草坪裡去,兩個小孩子一走到草地上來,他們真是歡喜得了不得。他們跑起來了,跳起來了,歡呼起來了。我和我的女人找到一隻江邊上的凳子坐下,他們便在一旁競跑。
 月亮依然殘缺著懸在浦東的低空,橙紅的顏色已漸漸轉蒼白了。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地,黃浦江的昏水在夜中也好像變成了青色一般。江心有幾隻遊船,滿飾著燈綵,在打銅器,放花炮,游來游去地回轉,想來大約是救月的了。啊,這點古風萬不想在這上海市上也還保存著,但可憐吃月的天狗,才就是我們坐著望月的地球,我們地球上的狗類真多,銅鼓的震動,花炮的威脅,又何能濟事呢?
 兩個孩子跑了一會,又跑來挨著我們坐下:
 ——「那就是海?」指著黃浦江同聲問我。
 我說:「那不是海,是河。我們回上海的時候就在那兒停了船的。」
 我的女人說:「是揚子江?」
 ——「不是,是黃浦江,只是揚子江的一條小小的支流。揚子江的上游就在我們四川的嘉定敘府等處,河面也比這兒要寬兩倍。」
 ——「唉!」她驚駭了,「那不是大船都可以走嗎?」
 ——「是啦,是可以走。大水天,小火輪可以上航至嘉定。」
 大兒又指著黑團團的浦東問道:「那是山?」
 我說:「不是,是同上海一樣的街市,名叫浦東:因為是在這黃浦江的東方。你看月亮不是從那兒升上來的嗎?」
 ——「哦,還沒有圓。……那打鑼打鼓放花炮呢?」
 ——「那就是想把那吃月的狗兒趕開的。」
 ——「是那樣嗎?嚇喲,嚇喲,……」
 ——「趕起狗兒跑罷!嚇喲,嚇喲,……」
 兩人又同聲吆喝著向草地上跑去了。
 電燈四面輝煌,高昌廟一帶有一最高的燈光時明時暗,就好像在遠海中望見了燈台的一樣。這時候我也並沒有什麼懷鄉的情趣,但總覺得我們四川的山靈水伯遠遠在招呼我。
 ——「我們四川的山水真好,」我便自言自語地說了起來,「我們不久大概總可以回去吧。巫峽中的奇景恐怕是全世界中所沒有的。江流兩岸對立著很奇怪的岩石,有時候真如象刀削了的一樣,山頂常常戴著白雲。船進了峽的時候,前面看不見去路,後面看不見來路,就好像一個四山環拱著的大湖,但等峽路一轉,又是別有一洞天地了。人在船上想看山頂的時候,仰頭望去,帽子可以從背後落下。我們古時的詩人說那山裡面有美好絕倫的神女,時而為暮雨,時而為朝雲,這雖然只是一種幻想,但人到那個地方總覺得有一種神韻襲人,在我們的心眼間自然會生出這麼一種暗示。」
 「啊啊,四川的山水真好,那兒西部更還有未經跋涉的荒山,更還有未經斧鉞的森林,我們回到那兒,我們回到那兒去罷!在那兒的荒山古木之中自己去建築一椽小屋,種些芋粟,養些雞犬,工作之暇我們唱我們自己做的詩歌,孩子們任他們同獐鹿跳舞,啊啊,我們在這個亞當與夏娃做壞了的世界當中,另外可以創造一個理想的世界。……」
 我說話的時候,我的女人凝視著我,聽得有幾分入神。
 ——「啊,我記起來了。」她突然向我說道,「我昨晚上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什麼夢呢?」
 她說:「我們前幾天不是說過想到東京去嗎?我昨晚上竟夢見到了東京。我們在東京郊外找到一所極好的房子,構造就和我們在博多灣上住過的抱洋閣一樣,是一種東西洋折衷式的。裡面也有花園,也有魚池,也有曲橋,也有假山。紫荊樹的花開滿一園,中間間雜了些常青的樹木。更好是那間敞豁的樓房,四面都有欄杆,可以眺望四方的松林,所有與抱洋閣不同的地方,只是看不出海罷了。我們沒有想出在東京郊外竟能尋出那樣的地方。房金又賤,每月只要十五塊錢。我們便立刻把行李搬了進去。晚上因為沒有電燈,你在家裡守小孩們,我便出去買洋燭。一出門去,只聽樓上有什麼東西在晚風中吹弄作響,我回頭仰望時,那樓上的欄杆才是白骨做成,被風一吹,一根根都脫出臼來,在空中打擊。黑洞洞的樓頭只見不少屍骨一上一下地浮動。我駭得什麼似的急忙退轉來,想叫你和小孩們快走,後面便跟了許多屍骨進來踞在廳上。屍骨們的顎骨一張一合起來,指著一架特別瘦長的屍骨對我們說,一種怪難形容的喉音。他們指著那位特別瘦長的說:這位便是這房子的主人,他是受了鬼祟,我們也都是受了鬼祟。他們叫我們不要搬。說那位主人不久就要走了。只見那瘦長的屍骨把頸子一偏,全身的骨節都在震慄作聲,一扭一拐地移出了門去。其餘的屍骨也同樣地移出了門去。兩個大的小孩子駭得哭也不敢哭出來。我催你趕緊搬,你才始終不肯。我看你的身子也一刻一刻地變成了屍骸,也吐出一種怪聲,說要上樓去看書。你也一扭一拐地移上樓去了。我們母子只駭得在樓下暗哭,後來便不知道怎麼樣了。」
 ——「啊,真好一場夢!真好一場意味深長的夢!像這上海市上堊白磚紅的華屋,不都是白骨做成的嗎?我們住在這兒的人不都是受了鬼祟的嗎?不僅我一個人要變成屍骸,就是你和我們的孩子,不都是瘦削得如象屍骸一樣了嗎,啊,我們一家五口,睡在兩張棕網床上,我們這五個月來,每晚做的怪夢,假使一一筆記下來,在份量上說,怕可以抵得上一部《胡適文存》了呢!」
 ——「《胡適文存》?」
 ——「是我們中國的一個『新人物』的文集,有一寸來往厚的四厚冊。」
 ——「內容是什麼?」
 ——「我還沒有讀過。」
 ——「我昨晚上也夢見宇多姑娘。」
 ——「啊,你夢見了她嗎?不知道她現刻怎麼樣了呢?」
 我們這麼應答了一兩句,我們的舞台便改換到日本去了。
 1917年,我們住在日本的岡山市內一個偏僻的小巷裡。巷底有一家姓二木的鄰居,是一位在中學校教漢文的先生。日本人對於我們中國人尚能存幾分敬意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一種便是專門研究漢文的學者了。這位二木先生人很孤僻,他最崇拜的是孔子。週年四季除白天上學而外,其餘都住在樓上,腳不踐地。
 因為是漢學家的家庭,又因為我的女人是他們同國人的原故,所以他家裡人對於我們特別地另眼看待。他家裡有三女一男。長女居孀,次女便名字多,那時只有十六歲,還有個十三歲的幼女。男的一位已經在東京的帝國大學讀書了。
 宇多姑娘她的面龐是圓圓的,顏色微帶幾分蒼白,她們取笑她便說是「盤子」。她的小妹子尤為調皮,一想挖苦她,便把那《月兒出了》的歌來高唱,歌裡的意思是說:

 月兒出了,月兒出了,
 出了,出了,月兒呀。
 圓的,圓的,圓圓的,
 盤子一樣的月兒呀!
 這首歌凡是在日本長大的兒童都是會唱的,他們蒙學的讀本上也有。
 只消把這首歌唱一句或一字,或者把手指來比成一個圓形,字多姑娘的臉便要漲得緋紅,跑去干涉。她愈干涉,唱的人愈要唱,唱到後來,她的兩隻圓大的黑眼水汪汪地含著兩眶眼淚。
 因為太親密了的緣故,他們家裡人——字多姑娘的母親和孀姐——總愛探問我們的關係。那時我的女人才從東京來和我同居,被她們盤詰不過了,只諉說是兄妹,說是八歲的時候,自己的父母死在上海,只剩了她一個人,是我的父親把她收為義女撫養大了的。字多姑娘的母親把這番話信以為真了,便時常對人說:要把我的女人做媳婦,把宇多許給我。
 我的女人在岡山從正月住到三月便往東京去讀書去了,字多姑娘和她的母親便常常來替我煮飯或掃地。
 宇多姑娘來時,大概總帶她小妹子一道來。一個人獨自來的時候也有,但手裡總要拿點東西,立不一刻她就走了。她那時候在高等女學1也快要畢業了。有時她家裡有客,晚上不能用功的時候,她得她母親的許可,每每拿起書到我家裡來。我們對坐在一個小桌上,我看我的,她看她的。我如果要看她讀的是什麼的時候,她總十分害羞,立刻用雙手來把書掩了。我們在桌下相接觸的膝頭有一種溫暖的感覺交流著。結局兩個人都用不了什麼功,她的小妹妹又走來了。

 1作者原註:日本當年的高等女子學校,只等於男子的初中。
 只有一次禮拜,她一個人悄悄地走到了我家裡來。剛立定腳,她又急忙躡手躡足地跑到我小小的廚房裡去了。我以為她在和她的小妹子捉迷藏。停了一會她又躡手躡足地走了出來,她說:「剛才好像姐姐回來了的一樣,姐姐總愛說閒話,我回去了。」她又輕悄悄地走出去,出門時向我笑了一下走了。
 五月裡女人由東京回來了,在那年年底我們得了我們的大兒。自此以後二本家對於我們的感情便完全變了,簡直把我們當成罪人一樣,時加白眼。沒有變的就只有字多姑娘一個人。只有她對於我們還時常不改她那笑容可掬的態度。
 我們和她們共總只相處了一年半的光景,到明年六月我便由高等學校畢業了。畢業後暑期中我們打算在日本東北海岸上去洗海水澡,在一個月之前,我的女人帶著我們的大兒先去了。
 那好像是六月初間的晚上,我一個人在家裡準備試驗的時候。
 ——「K君,K君,」宇多姑娘低聲地在窗外叫,「你快出來看……」
 她的聲音太低了,最後一句我竟沒有聽得明白。我忙掩捲出去時,她在窗外立著向我招手,我跟了她去,並立在她家門前空地上,她向空中指示。
 我抬頭看時,才知道是月蝕。東邊天上只剩一鈞血月,彌天黑雲怒湧,分外顯出一層險惡的光景。
 我們默立了不一會,她的孀姐惡狠狠地叫起來了:
 ——「宇多呀!進來!」
 她向我目禮了一下,走進門去了。
 我的女人說:「六年來不通音問了,不知道她們是不是還住在岡山?」這是我們說起她們時,總要引起的一個疑問。我們在回上海之前,原想去探訪她們一次,但因為福岡和岡山相隔太遠了,終竟沒有去成。
 ——「她現在已經二十二歲了,怕已經出了閣罷。」
 ——「我昨晚夢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從前的那個樣子,是我們三個人在岡山的旭川上划船,也是這樣的月夜。好像是我們要回上海來了,去向她辭行。她對我說:『她要永遠過獨身生活,想跟著我們一同到上海。』」
 ——「到上海?到上海來成為枯骨麼?啊啊,『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了。」
 我們還坐了好一會,覺得四面的嘈雜已經逐漸鎮靜了下來,草坪上坐著的人們大都散了。
 江上吹來的風,添了幾分濕意。
 眼前的月輪,不知道幾時已團囤地升得很高,變作個蒼白的面孔了。
 我們起來,攜著小孩子才到公園裡去走了一轉,園內看月的日本人很不少,印度人也有。
 我的女人擔心著第三的一個孩子,催我們回去。我們走出園門的時候,大兒對我說道:「爹爹,你天天晚上都引我們到這兒來罷!」二兒也學著說。他們這樣一句簡單的要求,使我聽了幾乎流出了眼淚。

 1923年8月28日夜


 聖者

 Tial,Kiu humiligos sin,Kiel tiu infano,tiu estas la Plejgranda en la regno de la Cielo.
 《St.Mat.》XVIII-4.1

 1作者原註:「凡是自己謙卑,像這小孩子的,他在天國裡就是最大的。」(《馬太福音》第18章)
 ——「爹爹回來了,爹爹回來了。」
 ——「喲,喲,爹爹回來了。」
 愛牟剛在上樓,早聽見他的兩個兒子在樓上歡呼了起來,他今天整天不見他們了。清早起來,跑到印刷所裡去自行校對了一回稿件,便到閘北去會一位新從德國回來的朋友。朋友們留住吃了中飯,便圍爐談天,一直談到傍晚。新回國的朋友說道:柏林真好,柏林真好,簡直要算是天國呀!房屋又如何華麗,女人又如何嫣妍,歌舞又如何,酒食又如何,一面說,一面閉閉眼睛,好像要忘卻這眼前的塵濁,去追尋他遺失了的樂園的光景。朋友的結論是:中國人的生活完全是乞丐的生活。
 愛牟聽著海客的瀛談,又聽著鄰室的女友們的歡笑聲,雀牌聲,但他不但不能融化了去,他的自我意識反覺愈見鮮明,他竟至弄得來坐也不安,立也不穩了。
 ——歐洲的生活想必是別有天地,但是畫家Millet住在巴黎的時候,不是說如象住在沙漠裡面一樣嗎?乞丐的生活也自有他的樂趣,天堂是在自己的心裡。
 他一面這樣想著,一面默念著他整天不見了的妻兒。
 ——啊,他們不知道在怎樣望我!清早出門的時候,對著兒子說:「你們聽說些,好生用功,回來時要買糖點回來。」怕他們早在望著我的糖點了呢!
 幾次想起身告辭了,但又不好打斷友人的興頭,只好聽他背出了自作的許多詩詞,和在德國說是已經被諸管弦的李太白的譯詩。究竟乞丐國中的詩人也值得受天國中人讚美呢。
 壁上的時鐘已經打了七下了,朋友的傾談雖仍如Niagara瀑布一樣,不見止息,但也只得藉故告辭了回來。已經是臘盡冬殘的時候了,街市上送年的臘鼓聲和爆竹聲,疊疊地把自己的童心呼醒,同時也把做父親的心腸增加了幾分自覺。回到寓所時,在一家小店裡買了兩角錢的花炮,想拿回家去逗引孩子們的歡心。孩子們怕比得了糖點時更要快樂了!
 剛上樓,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的光景,早從房中跑了出來,把他的左右手執著。
 ——「爹爹,我們今天讀了兩段童話呢。」
 ——「糖點買回來了麼?」
 ——「沒有買。」
 ——「為什麼說買又不買呢?」
 ——「我今天沒有買糖點,只買了些花炮回來。」
 ——「哦,花炮!花炮!快拿出來,快拿出來,我們放罷!」
 兩個孩子聽說買了花炮回來,更高興得出乎意外。扭著孩子們進了房門。他的女人正坐在一張床旁為嬰兒哺乳。她的眼光也分外現出一種歡娛的光彩。
 ——「今天攪遲了,朋友們留住吃了中飯,又留住談天,一直弄到這時候,才得告辭了回來。」
 ——「孩子們等得你什麼似的呢。他們說你怕不回來了,你怕坐輪船又坐火車到東洋去了。」
 ——「哈哈哈哈……」
 ——「晚飯吃了麼?」
 ——「不用了,中飯吃得很遲。我們往樓下去放花炮去罷。」
 嘻嘻哈哈地把孩子們拖著走下了樓,女人也抱著嬰兒走下樓來了。
 小小的中庭中頓時熱鬧了起來。沉默無聲的花筒用星星一火的引導頓時煥發出璀璨的群花。小兒的拍掌歡笑聲,也像這火花一樣頓時煥發了起來。放天旋子的時候,兒童的心機也如象天旋子一般,才在地上迅烈地旋回,又迅烈地旋到了天上。放蛇箭的時候,兒童的心機更如像一顆彗星,不知一直飛到哪處的星球去了。鞭炮也放了,有些只燃了導線還不曾爆開的,又揀來橫腰劈開,一一用火柴來點放。火藥噴射到火柴頭上,把火光滅了,只見火柴的紅燼又迸發出金剛鑽石一樣的光芒,孩子們小小的寸心和小小的星眼,也好像金剛鑽石一樣在微光四射了。硫黃的煙霧滿了一庭,兒童的歡聲也滿了一庭,假使有能說這兒並不是天國的人,縱有天國,恐怕孩兒們也不願意進去的呢。
 睡眠的時間到了,孩子們上樓就寢,大的兩個還謳吟了些兒歌,各把一冊外國兒童畫報放在胸上,已經安安然然地睡去了。只有才滿週歲的嬰兒,好像是過於興奮了的光景,始終不願就睡,愛牟把他抱著,玩弄著剩下的兩個小小的花炮。愛牟夫人把爐火生了起來,又掃了一回地板。她走來想從愛牟手中接去嬰兒,但嬰兒又不願意被她接去。
 ——「佛兒這孩子,今晚怕又不睡了。」
 ——「盡他再玩玩罷,還不到十點鐘呢。」
 嬰兒做些手勢,想要叫人把小花炮來點放的光景。
 愛牟說:「哈哈,這孩子想要放這花炮呢。」
 ——「這是不響的麼?」愛牟夫人叮嚀地問了一句。
 ——「我買的時候,叫他拿不響的給我,當然不會是響的。」他說了便把一個的導線剔出,把來橫臥在桌上,叫他女人去點。
 ——「該不是響的嗎?」愛牟夫人還追問了一聲。
 ——「響總不會,你放罷。」
 火柴擦燃了,花炮果然不響,但不提防是會放射的,啾的一聲從炮身中放射了一朵磷光向孩子們睡著的床上,筆直地射去了。一種尖銳的驚呼聲從愛牟夫人口中叫了出來,只見那朵磷光正中在第二個孩子的右眼上,急烈地迴旋。愛牟夫人急忙用手去彈開。孩子也從睡夢中用手去彈撥,隨著便慘切地驚哭起來了。右眉已燒去,右眼已經焦黑,睫毛也看不見了。「啊啊,啊啊,這……這……」愛牟夫人把孩子抱了起來,只是驚呼著不能成語。
 ——「不要盡他用手去搓!不要盡他用手去搓!」愛牟把嬰兒睡在別一張床上。又把受傷的孩子奪過來,孩子仍哀叫不絕。
 ——「啊啊,啊啊,眼睛打瞎了麼?」
 ——「不會,不會,不要驚惶!……啊,他睜開了一線了呢!」
 孩子把眼睛睜開來,但是受了傷的右眼只微微露出了一些兒縫裂。眼球是依然無恙。孩子好像還是在睡眠中的光景,雖然把眼睛睜開了幾次,但又嚴閉了;雖然把右手舉起過幾次,但被愛牟緊握著,也就不動了。哭聲止息後,仍舊熟睡著,但只時時微微痙攣。
 ——「幸好只傷了皮膚,隔兩天總會好。」
 ——「把繃帶來替他綁了才好罷,不然他會用手搓壞了呢。」
 ——「綁了也好。」
 愛牟夫人一時找不出綁帶出來,只得隨意撕裂了一條清潔的布來要替孩子綁上,但布條一觸到傷處時,孩子又破嗓地驚叫起來了。
 ——「還是不用綁罷!還是不用綁罷!我捉他的手睡,不要緊,不要緊!」
 受傷的孩子又安靜了下去,愛牟抱著他在樓房裡走去走來,同時也抱著一腔怨艾與哀憐的情調。愛牟夫人只在桌旁呆立,好像不知所措的光景。久不入睡的嬰兒,看見大人們的驚惶,也自己覺察了自己的過失的一般,不知幾時早已無聲無息地在床上睡去了。驚惶後的安心,安心過的後悔,隨著房中的靜穆漸漸增加。愛牟夫人竟把她許久不曾過目的《聖經》尋出,坐在爐旁的一隻籐椅上翻閱了起來。愛牟抱著孩子走了一會,看見他已經安定,便和著衣裳抱著孩子一道睡下。
 ——啊啊,可憐的孩子們隨著自己飄泊到這上海,言語也不通,朋友也沒有,他們的精神一天一天地只是枯寂下去。自己又沒有多大的能力足以把他們放在較好的環境裡面,他們窒居在家裡就好像坐著囚籠,他們的朋友只是些殘破的玩具,他們的慰安只是些一年前從東洋帶回的畫報。朋友說:中國人的生活是乞丐生活,不錯,真是不錯,像我這些孩子們簡直是乞丐以下了。
 ——啊,上海的孩子們真是可憐!看不見一株青草,聽不見一句鳥聲,生下地來便和自然絕了緣,把天真的性靈斷喪。西洋入的公園既不許他們進去,中國人的精神祇是醜惡的名利慾的結晶,誰也還顧不到兒童的娛樂,兒童的精神教育上來。在上海受難的兒童倒不僅我的幾個,但我今天卻為什麼要買些下等的娛樂品來謊騙他們呢?假使我不買花炮,怎麼會燒傷他的眼睛?啊,都是我的罪過!都是我的罪過!
 ——在東洋的時候,孩子們日日在海上玩耍,身體也強健得多,性情也活潑得多,如今是被我誤了,我因為要佔有他們,所以才從自然的懷中奪取出來,使他們和我同受著都市生活的痛苦,我是罪過!我是十分罪過!但我為什麼一定要到這都市上來呢?我同他們隱居在何處的鄉下,不是很理想的生活嗎?啊,但是,世界的誘力太大了,人類的誘力太大了,許多的同胞都在患難之中,我又怎麼能夠獨善呢?我總應該替社會做一番事情,我這一生才可以不算白費。孩子們還是到東洋去罷,他們還是發育的時代,而我卻又不同!……
 他這麼默想著,又感歎到他自己的身世上來。他想起三年前還在日本的時候,有一次也是年殘冬盡,他們因為沒房租,被房主人逼了出來,另外遷到一家海上的漁家裡去。那時第二的孩子還一歲未滿,他們乘著夜陰搬家,孩子是背在他的背上的,他那時候做過幾首紀事的雜詩:

 博多灣上負兒行,耳畔風聲並海聲。
 落落深松如鬼物,失巢稚鳥咽悲鳴。
 昂頭我向群星笑,群星應笑我無能。
 去國八年前此夕,猶自淒惶海外身。
 海外棲遲又一年,蒼茫往事已如煙。
 壺中未滿神山藥,贏得妻兒作掛牽。
 寄身天地太朦朧,回首中原歎路窮。
 入世無才出未可,暗中誰見我眶紅?
 欲上崆峒訪廣成,欲上長城吊始皇。
 寸心騁逐時空外,人生到底為誰忙?
 到處隨緣是我家,一篇秋水一杯茶。
 朔風欲打玻璃破,吹得爐燃亦可嘉。
 這些詩,表現他心境的徬徨,他身世的徬徨,但是他的徬徨直到如今還是沒有安定。他很像屠格涅甫的許多小說中的主人公一樣,自己很想在現實世界裡做一番犧牲,但又時常懷疑,結局終被引到虛無裡去了。他想自殺也不知道想過多少回,但他並不是因為失戀,也並不是因為悲觀,他是想借此解決他內心中的煩擾。他今晚抱著他的次兒,念起這些舊詩,覺得他自己的心情仍然是三年前的樣子,但是三年前的生活轉成了他現在的景幕了。
 懺悔著現在,又追懷著過往,他在床上看看要睡去了,孩子一動又驚醒了轉來,足足一夜不曾入睡。房中的靜穆,也伴著他的女人讀了一夜的《聖經》。
 第二晨早起來,孩子的眼睛腫得如像一個石榴一樣。但是痛楚是完全沒有了。孩子睜著一隻眼,仍是瞬刻不停地作種種的遊戲。大人們要叫他睡,他連一分鐘也不肯睡。他一點怨望的心腸也沒有,一點悲觀的心腸沒有,仍然是玩,仍然是笑。接連兩三天都是一樣。
 愛牟夫人常說:兒童的心情終竟是偉大。假使大人受了傷時,不知道是如何怨言嘖嘖呢。
 一種虔敬的心緒支配著愛牟的全身,使他感謝得想流眼淚。愛牟對著他的孩子,就好像瞻仰著許多捨身成仁的聖者。

 1924年2月22日


 漂流三部曲

 歧路
 一種愴惱的情緒盤據在他的心頭。他沒精打采地走回寓所來,將要到門的時候,平常的步武本是要分外的急湊,在今朝卻是十分無力。他的手指已經搭上了門環,但又遲疑了一會,回頭跑出弄子外去了。
 靜安寺路旁的街樹已經早把枯葉脫盡,帶著病容的陽光慘白地曬在平明如砥的馬路上,曬在參差競上的華屋上。他把帽子脫了拿在手中,在脫葉樹下羼走。一陣陣自北吹來的寒風打著他的左鬢,把他蓬蓬的亂髮吹向東南,他的一雙充著血的眼睛凝視著前面。但他所看的不是馬路上的繁華,也不是一些磚紅聖白的大廈。這些東西在他平常會看成一道血的洪流,增漲他的心痛的,今天卻也沒有呈現在他的眼底了。他直視著前面,只看見一片混茫茫的虛無。由這一片虛無透視過去,一隻孤獨的大船在血濤洶湧的黃海上飄蕩。
 ——「啊啊,他們在船上怕還在從那圓圓的窗眼中回望我呢。」
 他這麼自語了一聲,他的眼淚洶湧了起來,幾乎脫眶而出了。
 船上的他們是他的一位未滿三十的女人和三個幼小的兒子,他們是今晨八點五十分鐘才離開了上海的。
 他的女人是日本的一位牧師的女兒,七年前和他自由結了婚,因此竟受了破門的處分。他在那時只是一個研究醫科的學生。他的女人隨他辛苦了七年,並且養育了三個兒子了,好容易等他畢了業,在去年四月才同路回到了上海。在她的意思以為他出到社會上來,或者可以活動一回,可以從此與昔日的貧苦生涯告別,但是事情卻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回到上海,把十年所學的醫學早拋到太平洋以外,他的一副聽診筒因為經年不用,連橡皮管也襞塞得不通氣息了,上海的朋友們約他共同開業,他只諉說沒有自信。四川的S城有紅十字會的醫院招他去當院長,他竟以不置答覆的方法拒絕了。他在學生時代本就是浸淫於文學的人,回到上海來,只和些趣味相投的友人,刊行了一兩種關於文學的雜誌,在他自己雖是借此以消澆幾多煩愁,並在無形之間或許也可以轉移社會,但是在文學是不值一錢的中國,他的物質上的生涯也就如像一粒種子落在石田,完全沒有生根茁葉的希望了。他在學生時代,一月專靠著幾十元的官費還可以勉強餬口養家,但如今出到社會上來,連這點資助也斷絕了。他受著友人們的接濟寄居在安南路上的一個弄子裡,自己雖是恬然,而他的女人卻是如坐針氈。兒子也一天一天地長大了,愁到他們的衣食教育,更使他的女人幾乎連睡也不能安穩。因此他女人也常常和他爭論,說他為什麼不開業行醫。
 ——「行醫?醫學有什麼!假使我少學得兩年,或許我也有欺人騙世的本領了,醫梅毒用六零六,醫瘧疾用金雞納霜,醫白喉用血清注射,醫寄生蟲性的赤痢用奕美清,醫急性關節炎用柳酸鹽……這些能夠醫病的特效藥,屈指數來不上雙手,上海的如鯽如蟻的一些吮癰舐痔的寄生蟲誰個不會用!多我一個有什麼?少我一個又有什麼?」
 ——「醫學有什麼!我把有錢的人醫好了,只使他們更多搾取幾天貧民。我把貧民的病醫好了,只使他們更多受幾天富兒們的搾取。醫學有什麼!有什麼!教我這樣欺天滅理地去弄錢,我寧肯餓死!」
 ——「醫學有什麼!能夠殺得死寄生蟲,能夠殺得死微生物,但是能夠把培養這些東西的社會制度滅得掉嗎?有錢人多吃了兩碗飯替他調點健胃散;沒錢人被汽車軋破了大腿率性替他斫斷;有槍有械的魔鬼們殺傷了整千整萬的同胞,走去替他們調點膏藥,加點裹纏。……這就是做醫生們的天大本領!博愛?人道?不亂想錢就夠了,這種幌子我不願意打!……」
 他每到激發了起來的時候,答覆他女人的便是這些話頭。
 他女人說:「在目前的制度之下也不能不遷就些。」
 他說:「要那樣倒不如做強盜,做強盜的人還有點天良,他們只搶的是有錢人。」
 他女人說到兒子的教育時,他又要發一陣長篇的議論來罵到如今的教育制度,罵到如今資本制度下的教育了。
 他的女人沒法,在上海又和他住了將近一年,但是終竟苦幹生活的壓迫,到頭不得不帶著三個兒子依然折回日本去了。他的女人說到日本去實習幾個月的產科,再回上海來,或許還可以做些生計。兒子留在上海也不能放心,無論如何是要一同帶去的。他說不過他女人堅毅的決心,只得勸她等待著一位折返日本的友人,決計在今天一路回去。
 為買船票及摒擋旅費,昨天忙了一天。昨夜收束行裝,又一夜不曾就睡。今晨五點半鍾雇了兩輛馬車,連人帶行李一道送往匯山碼頭上船,起程時,街燈還未熄滅,上海市的繁囂還睡在昏朦的夢裡。車到黃浦灘的時候,東方的天上已漸漸起了金黃色的曙光,無情的太陽不顧離人的眼淚,又要登上它的征程了。孩子們看見水上的輪船都歡叫了起來。他們是生在海國的兒童,對於水與輪船正自別饒情味。
 ——「那些輪船是到什麼地方去的呢?」
 ——「有些是到揚子江裡去的,有些是到外國去的。」
 ——「哦,那兒的公園我們來過。到日本去的船在哪兒呢?」
 ——「還遠呢,到匯山碼頭還要一會兒。」
 他同他的大兒對話著,立在他的膝間的二兒說道:「我不要到日本去,我要同爹爹留在上海。」
 ——「二兒,你回日本去多揀些金蚌殼兒罷,在那海邊上呢。爹爹停一晌要來接你們。」
 ——「唔,揀金蚌殼兒呢,留下好多好多沒有揀了。」
 他一路同他兒子們打著話,但他的心中卻在盤旋。一個年輕的女人帶著三個兒子到日本去,還要帶些行李,上船下船,上車下車,這怎麼能保無意外呢?昨天買船票的時候,連賣票的人也驚訝了一聲。「啊,別人都還要驚訝,難道我做人丈夫做人父親的能夠漠然無情嗎?我是應該送他們回去。我是應該送他們回去。從上海到長崎三等艙只要十塊錢,送他們去耽擱幾天回來,來回也不過三四十塊錢。啊,我是應該送他們回去。在船上去補票罷。是的,在船上去補票罷。……」但一回頭又想起他同朋友們辦的一些雜誌來了,「那些雜誌每期要做文章,自己走了之後朋友們豈不辛苦嗎?有那三四十塊錢,他們母子們在日本盡可以過十天以上的生活了,日本的行旅不如中國艱難,想來也不會出什麼意外。好在同船有T君照顧,我還是不能去。唉,我還是不能去。」——輾轉反覆地在他的心中只是想的這些問題。他決下心不去了,但又懸想到路上的艱難,又決心要去。從安南路坐到匯山碼頭他的心機只是轉斡。他的女人抱著一個才滿週歲的嬰兒坐在旁邊,默默不作聲息。嬰兒受著馬車的震搖,起初很呈出一種驚詫的氣色,但不久也就像在搖籃裡一樣,安然地在他母懷中睡熟了。
 坐了一個鐘頭以上的光景,車到匯山碼頭了。巍然的巨舶橫在昏茫的黃浦江邊,尾舶上現出白色的「長崎丸」三字。碼頭上還十分悄靜,除有些束手待客的腳夫外還不見乘客的蹤影。同路的朋友也還沒有來。上了船把艙位看定了之後,他的心中還在為去留的問題所擾。孩子們快樂極了,爭爬到艙壁上去透過窗眼看水,母親親手替他們制的絨線衣裳,掛在壁釘上幾次不能取脫。最小的嬰兒卻好像和他惜別的一樣,伸張起兩隻小手兒,一捏一捏地,口作呀呀的聲音,要他抱抱。他接在手中時,嬰兒抱著他的頸子便跳躍了起來。
 ——「日本的房屋很冷,這回回去不要顧惜炭費,該多燒一點火盆。」他這樣對他的女人說。
 她的女人也撫著她自己的手,好像自語一般地說道,這回回去,自己挽水洗衣燒火煮飯,這雙手又要龜裂得流出血來了。
 ——「這回回去,無論如何是應該僱用女工才行。十塊錢一個月總還可以雇到罷?」
 ——「總可以雇到罷。」女人的眼眶有點微紅了。「聽說自從地震以後,東京的女工有的不要工錢只要有宿食便來上門的。但是福岡又不同,工錢以外還要食宿,恐怕二十塊錢也不夠用。」
 ——「我在上海總竭力想法找些錢來,……」他這麼說了一半,但他在內心中早狐疑起來了。找錢?錢卻怎麼找呢?還是做文賣稿?還是掛牌行醫?還是投入上海Zigoma團1去當強盜呢?……

 1作者原註:在美國城市中流行的一種流氓暴力團。
 ——「福岡還有些友人,一時借貸總還可以敷衍過去。我自己不是白去游閒的,我總還可以找些工作。」
 ——「放著三個兒子,怎麼放得下呢?」
 ——「小的背著,大的盡他們在海上去玩耍,總比在上海好得多呢。……」
 船上第一次鳴鑼催送行的客人上岸了。他的女人伸長過頸子來,他忍著眼淚和她接了一個很長的接吻。他和孩子們也一一接吻過了,把嬰兒交給了他的女人。但是同行的T君依然不見人,他有幾分狐疑起來了,是起來遲了?還是改了期呢?動身的時候,悔不曾去約他。他跑出艙來看望。
 T君的船票,是他昨天代買的,現刻還存在他的手裡。他一方面望T君快來,但一方面也想著他不來時,倒也正好用他的船票送他的妻兒們回去。走出艙來,岸上送行的人已擁擠了,有的脫帽招擺,有的用白色手中在空中搖轉。遠遠望去,一乘馬車,剛好到了碼頭門口。啊,好了!好了!T君來了!車上下來的果然是T君。他招呼著上了船,引去和他的妻兒們相見了。船上又鳴起第二次催人的鑼來。「我怎麼樣呢?還是補票嗎?還是上岸去呢?」他還在遲疑,他女人最後對他說:「我們去了,你少了多少累贅,你可以專心多做幾篇創作出來,最好是做長篇。我們在那邊的生活你別要顧慮。停了幾月我們還要轉來。櫻花開時,你能來日本看看櫻花,轉換心機也好。」
 他女人的這些話頭,突如其來,好像天啟一樣。七年前他們最初戀愛時的甜蜜的聲音,音樂的聲音,又響徹了他的心野。他在心中便狂叫起來,「哦,我感謝你!我感謝你!我的愛人喲,你是我的Beatrice!你是我的Beatrice!你是我的!長篇?是的,最好是做長篇。Dante1為他的愛人做了一部《神曲》,我是定要做一篇長篇的創作來紀念你,使你永遠不死。啊,Ava Maria!Ava Maria!2永遠的女性喲!……」他決心留在上海了。他和T君握手告別,拜託了一切之後,便毅然走出艙來。女人要送他,他也叫她不要出來,免惹得孩子們流淚。

 1作者原註:但丁。
 2作者原註:「福哉聖母!福哉聖母!」天主教追念聖母瑪利亞之祈禱詞,此上是把自己的女人當成聖母。
 幾聲汽笛之後,黃浦江面已經起了動搖,輪船已漸漸掉頭離岸了,他等著T君的身影漸漸不能看見了,才興沖沖地走出碼頭。「啊,長篇創作!長篇創作!我在這一兩個月之內總要弄出一個頭緒來。書名都有了,可以叫做『潔光』。我七年前最初和她相見的時候,她的眉間不是有一種聖潔的光輝嗎?啊,那種光輝!那種光輝!剛才不是又在她的眉間蕩漾了嗎?Ava Maria,Ava Maria……永遠的女性!……Beatrice……『潔光』……」他直到走上了電車,還隱隱把手接吻了一回,投向黃浦江裡去。
 長期的電車把他心中的激越漸漸緩和,給予他以多少回想的餘暇了,他想到他歷年來的飄泊生涯,他也想到他歷年來的文學成績。「啊,我的生活意識是太暖昧了。理想的不能實行,實行的不是理想,逡巡苟且,混過了大好的光陰。我這十年來,究竟成就了些什麼呢?醫學是不用說了。雖然隨著一時的衝動做過些詩文,但那是什麼東西喲!自己的技能有哪一樣能夠足以自恃!自己的文章有哪一篇能夠足以自慰呢?啊,慚愧!慚愧!真是慚愧!我比得什麼Dante!我比得什麼Dante!我是太夸誕了!太無恥了!啊,我是……」他這麼想著,又好像從燦爛的土星天墜落下無明無夜的深淵裡。他女人對於他的希望,成了他莫大的重擔。他自己對於他女人的心期,又成了精衛的微石1了。他的腦筋沉重得不堪,心裡熾的得不堪,假使電車裡沒有人,他很想抱著頭痛哭起來。

 1作者原註:《山海經·北山經》:「發鳩之山有鳥焉,名曰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於東海。」《述異記》:「炎帝女溺死東海中,化為精衛,每含西山木石填東海,一名冤禽。」《博物誌》:「炎帝女溺死,化精衛,與海燕為偶。生子雌曰精衛,一名冤禽,雄曰海燕。」。
 這種自怨自艾的心情本來是他幾年來的深刻的經驗。他從事文筆的生涯以來,海外的名家作品接觸得愈多,他感覺著他自己的不足愈甚。他感覺著自己的生活太單純了,自己的表現能力太薄弱了。愈感不足,他愈見煩躁,愈見煩躁,他愈見自卑。直到現在,他幾乎連筆也不能動了。「自己做的東西究竟有什麼存在的價值呢?一知半解的評論,媒婆根性的翻譯,這有什麼!這有什麼!同情我的人雖說我有『天才』,痛罵我的人雖也罵我是『天才』,但是我有什麼天才在哪兒呢、我真愧死!我真愧死!我還無廉無恥地自表孤高,啊,如今連我自己的愛妻,連我自己的愛兒也不能供養,要讓他們自己去尋生活去了,啊啊,我還有什麼顏面自欺欺人,忝居在這人世上呢?丑喲!丑喲!庸人的奇醜,庸人的悲哀喲!……」他想起John Davidson的一首詩來。詩中敘述一位貧苦的音樂家,因為饑寒的緣故把他最愛的妻孥都死掉了,他抱著皮包骨頭的他妻子的殘骸,悲痛地號哭道:
 We drop into oblivion,
 And nourish some suburban sod;
 My wofk,this woman,this my son,
 Are now no more:there is no God.
 這節的意思是:

 我們滴落在忘卻之中,
 同去培養那荒外的焦土:
 我的作品,我的妻,我的這個兒,
 都已沒了:誰說有什麼天主。
 他應著電車的節拍,默念起這節詩,他覺得好像是從他心坎中自然流出的一樣。但是他又一回想,他自己究竟沒有這音樂家的真摯。音樂家有他的作品足以供人紀念而世人湮沒了他,他可以埋怨世人,埋怨上帝,但他自己有什麼資格足以埋怨人,足以埋怨一切呢?自己的妻兒是由自己拋撇了的,怨不得天,怨不得人!音樂家有抱著他妻子的殘骸痛哭的真情,悲痛之極終竟隨他的妻兒長逝了。而他自己不是和他的妻子背道而馳,妻子向東,他自向西,妻子在漂渡苦海,他自己卻是留在這兒夢想他自己力所不能逮的掀攫嗎?他一想到這兒,他又失悔不曾送他的妻兒回去。「我為什麼不在船上補票?我為什麼不去和他們同樣受苦呢,啊,我這自私自利的小人!我這責任觀念薄弱的小人!……」
 一種愴惱的情緒盤據在他的心頭。他讓滾滾的電車把他拖過繁華的洋場,他就好像埋沒在墳墓裡一樣。他沒精打采地走回他的寓所,但他的寓所好像一座死城,好像有什麼比死還厲害的東西在埋伏著的光景。他掉頭跑出弄子來,跑到這靜安寺路旁的街樹下羼民走著了。他的充著血的眼睛仍然直視著前面,街面上接連的汽車咆哮聲都不曾驚破他眼前的幻影。他走到滄洲別墅轉角處便佇立住了,凝視著街心的路標燈不動,這是他的兒子們平時散步到這兒來最愛留心注視的。他立了一會,無意識地穿過西摩路南走,又走到福煦路上來。走到聖智大學附近,他又驀然佇立著了。去年夏秋之交的時候,有一次傍晚,他曾引他的兩個大的孩子散步到這兒來,一隻瓦雀突然從洋梧桐上跌下,兩個孩子爭前逐捕,瓦雀終竟被他們捉著了。他那時曾經做過一首詩,此時又盤旋上了他的腦際:

 橙黃的新月如鉤,已在天心孤照,
 手攜著我兩稚子在街樹之下逍遙;
 雖時有涼風蘇人,熱意猶未退盡,
 遠從人家牆上,露出夕照如焚。
 失巢的瓦雀一隻驀地從樹枝蹴墜,
 兩兒欣欣前進,張著兩隻小手追隨。
 小鳥曳立悲聲,撲撲地在地面飛遁,
 使我心中的絃索也隱隱咽起哀鳴:
 嬌小的兒們呀,這正是我們的徵象,
 我們是失卻了巢穴,漂泊在這異鄉,
 這冷酷的人寰,終不是我們的住所,
 為逃避人們的弓彈,該往哪兒去躲?
 無知的兒們尚未解人生的苦趣,
 仍只是欣欣含笑,追著小鳥飛馳。
 我也可暫時忘機,學學我的兒子,
 不息的鳴蟬喲,為甚只死呀死呀地悲啼?
 他倚著街樹謳吟了一會,念起昔日清貧的團圓遠勝過今日淒切的孤單,他的眼淚如象噴泉一樣忍勒不住傾瀉下來了。在這時候,他真覺得茫茫天地之間只剩下他孤零的一人,四面的人都好像對他含著敵意,京滬的報章上許多攻擊他的文章,許多批評家對於他所下的苛刻的言論,都一時潮湧了上來。一種親密的微笑從面前飛過的一乘汽車的輪下露出,暴屍在上海市上,血流了出來,腸爆了出來,眼睛突露了出來,腦漿迸裂了出來,這倒痛快,這倒痛快。「那時候盡一些幸災樂禍的人們來看熱鬧,我可以長睡而不惱。……但是妻子們的悲哀是怎麼樣呢?朋友們的失望是怎麼樣呢?她怕我受累贅,才帶著兒子們走了,她在希望我做長篇呢。每週的雜誌,也好像嗷嗷待哺的雛鳥一樣,要待我做文章呢。這是我死的時候嗎?啊:太sentimental1了!太sentimental了!我十年前正是拖著一個活著的死屍跑到日本去的,是我的女人在我這死屍中從新賦與了一段生命。我這幾年來並不是白無意義地過活了的。我這個生命的炸彈,不是這時候便可以無意義地爆發的。啊,妻兒們怕已經過了黃海了,我回去,回去,在這一兩個月之內我總要把『潔光』表現了出來。……」

 1作者原註:傷感。
 他的腳步徐徐移動起來了。他如何抱著舊式結婚的痛苦才跑到東洋,如何自暴自棄,如何得和他的女人發生戀愛,如何受她的激勵,……過往十年的回想把他運回了寓所。客堂裡的掛鐘已經一點過了。一位老娘姨問他吃飯不吃,他回答著不用,便匆匆上樓去。但把房門推開,空洞的樓屋向他吐出了一口冷氣。他噤了一下,走向房裡的中央處靜立著了。觸目都是催人眼淚的資料。兩張棕網床,一張是空無所有,一張還留下他蓋用的幾條棉被。他立了一會,好像被人推倒一般地坐到一張靠書檯的籐椅上。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寥,還是只好借筆墨來攻破了。他把書檯的抽屜抽開來,卻才拿出了他兒子們看殘了的幾頁兒童畫報,又拿出了一個兩腳都沒有了的洋囝囝。在這些東西上他感覺著無限的珍惜情意來。他起來打開了一隻柳條箱子,裡面又發現了他女人平常穿用的一件中國的棉衣,他低下頭去抱著衣裳接了一個很長的接吻,一種輕微的香澤使他感受著一種肉體上的隱痛。他把洋囝囝和畫報收藏在箱子裡面了,又回到桌邊,才展開一帖原稿紙來,蘸著筆在紙端寫下了「潔光」兩個字。——他的筆停住了。怎麼樣開始呢?還是用史學的筆法從年月起頭呢?還是用戲劇的作法先寫背景呢?還是追述,還是直敘呢?還是一元描寫,還是多元呢?還是第一人稱,還是第三人稱呢?十年的生活從什麼地方起頭?……他的腦筋一時又混亂起來了。他把夾著筆的手來擎著右鬢,側著頭冥想了一會,但仍得不出什麼頭緒。一夜不曾睡覺的腦筋,為種種徬徨不定的思索迷亂了的腦筋,就好像一座荒寺裡的石燈一樣,再也閃不出些兒微光。但是他的感官卻意外地興奮,他聽著鄰舍人的腳步聲就好像他自己的女人上樓,他聽著別處的小兒啼哭聲,就好像他自己的孩子啼哭的光景。但是,他的女人呢?兒們呢?怕已經過了黃海了。「啊,他們怕已經過了黃海了。我只希望他們明天安抵福岡,我只希望他們不要生出什麼意外。」他一面默禱著,一面把筆擲在桌上。「唉唉,今天我的腦筋簡直是不能成事的了!」他脫去了身上的大衣,一納頭便倒在一張床上睡去。……馬蹄的得得聲,汽笛聲,輪船起碇聲,……好像還在耳裡。抱著耶穌的聖母,抱著破瓶的幼婦,黃海,金蚌殼,失了巢的瓦雀,Beatrise,棉布衣裳,潔光,潔光,潔光,……
 淒寂的寒光浸洗著空洞的樓房,兩日來疲倦了的一個精神已漸漸失卻了它的作用了。

 1924年2月17日

 煉獄1

 1作者原註:外文為Purgatory。基督教的說法:不完全的信徒,在進入天國之前,要先在地獄裡鍛煉靈魂,洗滌生前罪愆。這地獄就叫做「煉獄」。但丁的《神曲》,詩人魂遊三界,其第二界即為「煉獄」。這篇的用意略取於此。
 愛牟自從和他的夫人離別了,半月以來時常和孤寂作戰。但他作戰一次,失敗一次,就好像不諳水性的人,船破落水,在自齒的水波中,愈見下沉,愈想奮發,愈想奮發,愈見下沉,結局是只有沉沒在悲哀的絕底了。他的寓所本是一樓一底的民房。自從他夫人去後,一切陳設都足使他傷感。他在當晚便去邀了幾位朋友來,一同住在前樓,把全家的佈置都完全改變了。但是,改不了的,終是他自己的身心。他隔不幾時又深悔何不保持著原有的位置,索性沉沒在悲寂的深淵,終日受淚泉的滌蕩。他對著朋友們時,時常故意放大聲音講話,放大聲音發笑,但在話未落腳,笑猶未了時,他又長歎了起來。這種強為歡笑的態度,於他實在是太不自然,並且是太為苛刻,他和朋友們同住沒有兩天便又一個人搬到後樓的亭子間裡去了。
 這座亭子間除一床一桌而外,只有四面牆壁。他一人蟄居在這裡,時而謳吟,時而倒在床上伸長兩腳一睡,覺得太無聊時也起來執執筆,想寫東西,但是總寫不出什麼條理。他不知道幾時早把他夫人留下的一件棉衣從箱子裡取了出來放在床上,他睡的時候,總要把棉衣抱著親吻一回;然後再把來貼身蓋著。他的夫人有和女友們合照的一張相片,他把她剪了下來,花了兩角錢,買了一個相匣,龕飾起來了。他倚案時,相匣是擺在桌上,睡時,又移在床頭,偶爾一出門也把來揣在懷裡。
 ——「曉芙!曉芙!你怎麼不同我講話?你現刻在做什麼?兒子們又在做什麼?」
 他時常對著相匣這樣說,他的兩眼總是濕涔涔的。
 無論你是反抗或者是帖服,悲哀的份量總是不會減少。他到近來索性自暴自棄起來了。時而賭氣喝酒,時而拚命吸煙。朋友們問他何故如此,他說這便是自殺。但是等他酩酊過後,酒煙的餘毒,良心的苛責,又來磨蕩著他。他時時向著相匣請罪,屢說不再吸了,不再喝了,嚴烈的發誓已經發過了多少回,但他依然敵不過「悲寂」的驅遣。朋友們都很替他擔心,有的勸戒他說:蓄意沉浸於悲哀是但丁所不許的;有的說:他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如法蘭西士·湯姆孫一樣在樓閣中拼一個餓死。這些親切的友誼他也很能懷著謝意去接受,但他總是不能自拔。
 「長此浸淫著實在是不成事體,妻兒們的生活費還全無著落呢,我索性離開這家屋子,或者索性離開上海罷。」他有一天中午和著衣裳就寢的時候,他的心裡正在這樣作想,後門的門鈴響了,同住的尼特君替他拿了一卷郵件上來。他滿以為是他夫人給他的信,但他接著看時,卻是從無錫寄來的。他拆開一看,除去一些原稿之外還有一張信箋,他便先拿來讀了。信裡說梅園的梅花盛開,太湖上的風光已隨陽春蘇轉,希望他和芳塢諸人同去遊玩,也可以消除他們的愁煩。
 「啊啊,這是和悲哀決鬥的武器了,我索性暫時離開上海罷!」
 他決絕地跳下床來,拿著信走到前樓來向芳塢說道:
 ——「無錫的嘉華和瘦蒼邀我們去游太湖,你願意去嗎?我們禮拜去罷。」
 ——「唔,唔,禮拜去,禮拜定去。」芳塢回答了他,他又轉向尼特:
 ——「尼特也去罷。」
 ——「去,你先寫一封快信去就行了。」
 他得了他們的贊成,隨即寫一封快信,約定後日乘早車到無錫。
 第二天是禮拜六,他蟄居在家裡仍和平常一樣。晚上有人招飲,他也勉強出席了。席中有人問及他的夫人和兒子的,他觸到傷感處,不禁又痛飲起來。一席的人他都和他們對酒,飲到席罷,他已經難以支持,東抱一人接吻一回,西抱一人接吻一回,同席的人他幾幾乎都接吻遍了。他的腦筋還有幾分清醒,他一面在狂態百出,一面也在自己哀嘲:看你這個無聊人究竟要鬧到怎樣?你坐這兒享樂嗎?你的妻子還在海外受苦呢!……酒的烈焰煎熬著他,分裂了的自我又在內心中作戰,他終竟支持不住,在友人的家裡竟至大吐了一場。芳塢把他送回家,他坐在人力車上一路只是懺悔,從衣袋中取出他夫人的相匣來冰在自己的的額上。
 剛回家,他一倒在床上,便抱著他夫人的棉衣深深地睡去了。
 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早亮了。心尖不住地狂跳,前腦非常沉重,而且隱隱作痛。他口渴得什麼似的,幾次想起床尋茶水喝,但都沒有勇氣。最後他終竟忍耐不住,推開棉被抬起半身來時,他才看見桌上正放著茶壺和茶杯,原來芳塢在他睡時已經給他預備好了。啊,友情的甘露!他接連呷了幾杯,一股清涼的滋味一直透進他的心底。他想趁勢起床,但頭腦總是沉重得難耐,他又依然倒下去睡著。
 ——「愛牟,怎麼樣了?還不起來。」芳塢走進房來催他。
 他說:「不行,我頭痛,你和尼特兩人去罷,我今天不能去了。」
 ——「起來喲,趕快,你起來便會好的。已經七點鐘,趕七點三十分鐘的車還來得及。」
 芳塢說著便下樓去了,他在床上還遲疑了一會,結局還是坐了起來。不去覺得對不住朋友,便留在家中也還是一樣受苦,他便決心起了床。但是,頭總是昏騰騰地作痛,走起路來總覺得有點搖晃的意思。
 七點三十分的車他們也趕不及了,便又改乘九點半鐘的快車。上車的時候,三等車的人已經坐滿,芳塢和尼特只在車外站著,愛牟一個人卻去找到了一個座位來坐下了。他只呆呆地坐著,鄰近的人都向他投視一瞥疑怪的眼光。他心裡時常起著不平的抗議。車出上海以後,窗外一片荒涼的平原,躺在淡淡的陽光裡,他覺得這種風光就和他自己的心境一樣。
 車到蘇州時,下車的人很多,芳塢和尼特才得走進車來。
 ——「愛牟,你怎麼樣了?腦子不痛了嗎?」芳塢一進車來便關心著他。
 ——「已經不痛了,究竟還是來了的好。假使呆在家裡,包管有兩三天是不會舒服的。」
 談不兩句話,愛牟又沉默著了。他看見尼特坐在車隅看書,芳塢貪看著車外的景物,心裡很羨慕他們的自由,只他自己是在繭中牢束著的蠶蛹。灰色的蘇州古城漸漸移到車後去了,愛牟隨著車輪的聲音低低地謳吟了起來,聲音高的時候,聽得的是「……吳山點點愁……恨到歸時方始休……」的幾句。
 無錫的惠山遠從荒茫中迎接前來,錫山上未完成的白塔依然還是四年前的光景。四年前愛牟本在惠山下住過。他因為生活的不安,在那年的四月,向學校告了半年的假離別了他的妻子,從日本跑回了上海。上海的煩囂不宜於他著述的生涯,他就好像灼熱的沙漠上折了翅膀的一隻小鳥,他心中焦的得什麼似的。一直到七月,因友人盛稱惠山的風光,並因鄉下生活的簡易,他便決計遷來。起初原擬在山下靜靜地譯述一兩部著作,但是惠山的童裸,山下村落的穢雜,蚊蚋的猖狂,竟使他大失所望。他住不兩天接到從上海轉寄來的他夫人的信,說是因為房金欠了兩個月,房主人迫著他們遷徙了。他拿著信,一個人走上頭茅峰去,對著曉霧濛濛中的旭日,思念著他寄留在東海島上的可憐的妻兒,他的眼淚流在臉上,知道他的苦痛的怕只有頭茅峰上的石頭。他那時終竟不能安定,便在當日又匆匆地折回了上海。
 頭茅峰上的石頭已漸漸可以辨別了,新愁舊恨一時湧上心頭,愛牟又苦到不能忍耐了,「啊啊,我為什麼到這裡來!我是來尋樂的嗎?現在是該我尋樂的時候嗎?這兒是可以尋樂的地點嗎?我為什麼到這裡來?我想做的長篇不是還全未著手嗎?啊,我這糊塗蟲!……」他一面悔恨著,但不容情的火車已把他拖進了無錫車站。芳塢和尼特催著他下了車,他在月台上走著,打算就改乘同時到站的下行車,折回上海;遲遲疑疑地走到出口處時,嘉華和瘦蒼兩人又早捉著了他的兩手了。
 嘉華和瘦蒼兩人在車站上已經等了他們半天了,另外聽說還有,一位朋友想私下見他們一面的,也同在車站上等著,他為友人們的濃情所激動,他的精神才漸漸蘇活了轉來,「啊,真醜!真醜!我簡直沒有骨頭!」他們握著手一直走到繁華的市上,在一家飯館裡用了中飯,便同路繞道惠山,再向太湖出發。
 童童的惠山,淺淺的惠山,好像睡著了幾條獐子一樣的惠山,一直把他們招引到了腳底。他們走過了運河了,一千四百年前隋煬帝的二百里錦帆空遺下一江昏水。「啊,榮華到了帝王的絕頂,又有什麼?只可惜這昏昏的江水中還吞沒了許多藝術家的心血呢!……你錫山上的白塔,你永遠不能完成的白塔,你就那樣也盡有殘缺的美,你也莫用怨人的棄置了。……叢雜的祠堂和生人在山下爭隙;這兒只合是死人的住所,但是在這茫茫天地之間,古今來又真有幾個生人存在呢?……永流不涸的惠泉喲,你是哀憐人世的清淚,你是哀憐宇宙的清淚,我的影子落在你的眼中,我願常在這樣的淚泉裡浸洗。……」
 空氣是很清新的,在冷冷的感觸中已經含有幾分溫意。走向太湖的路上沿途多栽桑木,農人已在鋸伐枝條,預備替綠女紅男養織出遊春的資料。迎面成群的學子欣欣歸來,梅影湖光雖還保留在他們健康的頰上,但在他們匆匆的步武聲中已在預告著明朝的課堂鈴響了。只有幽閒拓大的水牛,間或有一二隻放在空蕪的草地上,帶著個形而上學家的面孔,好像在嘲笑人生忙碌的光景。路雖寬廣,但因小石面就,畢竟崎嶇不平,愛牟右腳上的皮鞋,因在腳底正中早已穿破了一個窟窿,他走起路來總覺得腳心有些微痛。他跛蹇著跟在同人的後頭,行路是很緩慢的。他們約摸走了一個鐘頭的光景,將近要到茶巷了。瘦蒼止住腳,叫嘉華引他們到東大池去,他到茶巷去尋人力車來再往太湖。
 ——「東大池?是什麼名勝地嗎?」愛牟忍不住向嘉華發問了。
 ——「這裡有一家別墅,是我們去年替你找就的。去年我們幾次寫信給你,叫你來你總不來,現刻還空著呢。我們去看一看罷,你看了定會滿意。」
 去年愛牟回國的時候,本打算不住在上海,想在鄰近的鄉下卜居,以便從事著作並領略些江南風味。嘉華們聽了,便邀他往無錫。但是無錫他是到過的地方,三年前失望的經驗使他生了戒心,所以終竟沒有放下決心。在再將近一年,無錫他不曾來,別處他也不曾去,蟄居在上海市中使他從前的計劃歸了泡影,連他自己的妻兒也不能不折回日本去了。這是他失敗史中的一頁,從此不能扯去的一頁!
 瘦蒼走向茶巷去了,四人改途向北,折入田地中的一條支路上去。路直趨山麓,走不多遠有小學校舍一間,校門都是嚴閉著的。轉過校舍後現出一面溶溶的大池,池水碧綠而不能見底。池形如象倒打一個問號一樣,在撇尾的一點處,一座大理石的洋亭,是兩疊兩進的結構。亭下有石檻臨池,左右有月橋,下通溪水。池之彼岸有松木成林,樹雖不古而幽雅成趣。三面環山,左右形如環抱。愛牟和芳塢尼特都驚異了起來。
 ——「啊,有這樣好的地方!」
 ——「有這樣好的地方!」
 ——「這簡直是世外桃源了!」
 冷靜的嘉華引著他們只娓娓地細說:「這兒聽說是前年才開闢出的,只有一個老人留守。我們在無錫住了五年,一直到了去年我們才在無意之中發現了這個地方。同學們都不知道,有的只說是荒涼了一點,但我們來看時全無荒涼的感覺。我們滿心以為你們會來,把交涉都辦好了,只要你們一回信,便請校長作函介紹,立地便可以居住的,留守的老人也非常歡喜,他以為他可以不寂寞了。」
 沿著池東一直走過月橋,便走到別墅的區域。沿途有新植的梅花,已經開放。愛牟一路吮吸著梅花的清芬,靜聆著流泉的幽韻,他的一心好像起了幾分出塵的逸想,而他的一心又湧上了無窮的懊喪。「去年為什麼要辜負朋友的盛意終竟不肯來呢?我真是作孽自受!……」石亭後面是一面草場,草場盡處便是一列三間的住宅。住宅的形狀頗類廟字,屋淺無樓,結構本不甚美好,然而四方的風物也盡足補償它的缺陷了。住宅右手還有一帶翼房,留守的老人正在門前織履。
 石亭擁立在假山石上。底層前為空閣,後為石窟。上層前為平台,後為亭屋。平台三面均有石欄。正中有圓形石案,有石凳環繞,登台一望,全池景色盡在眼中。風聲鳥聲,松聲澗聲,凝靜之中,時流天籟。坐在這台上負暄,坐在這台上賞月,坐在這台上讀書,坐在這台上作文,坐在這台上和愛人暖語,坐在這台上和幼子嬉戲,……這是多麼可樂的情事喲!每當風清月朗之夜,清友來游,粗茶代酒,洞蕭一聲,吹破大千的靜秘;每當晝情午倦之時,解脫衣履,沐浴清他,翡翠雙飛,重現樂園的歡慰;或則大雨傾盆,環山飛瀑,赤足而走,大嘯呼風;或則濃雪滿庭,天地皜素,呼妻與子,同做雪人。啊,這是多麼理想的境地喲?——但是,唉,但是,在愛牟現在是不能辦到的了。他坐在平台的石欄上只自深深懺悔:「啊,我是被幸福遺棄了的囚人,我的妻兒們都是被我犧牲了!」
 嘉華勸他們今年再來,芳塢和尼特都主張立刻搬來,輪流居住,只是愛牟的心中填滿了一腔的悔恨,他不願意再和幸福相鄰,他只願在煉獄中多增加些苦痛。苦痛是良心的調劑,苦痛是愛情的代價,苦痛是他現在所應享的幸福了。他贊成芳塢和尼特遷到此地來,而他終願獨留上海。
 天色已漸漸移入晚景了,四人辭別了亭台,從池子西邊走去,遠遠望見瘦蒼已經回來迎接他們了。他們匆匆轉上大路,改乘人力車先到太湖,路過梅園時還有很多人出園,及抵湖畔時,遊人已經絕跡了。
 太湖的風光使愛牟回憶起博多灣上的海景,渡過黿鼉岬後,他步到岬前的岩石下掬了一握水來嘗嘗它的滋味,但是,是淡的。——「多得些情人來流些眼淚罷,把這大湖的水變成,把這太湖的水變成淚海!啊,范蠡喲,西施喲,你們是太幸福了!你們是度過煉獄生活來的,你們是受過痛苦來的,但在這太湖上只有你們的笑紋,太湖中卻沒有你們的淚滴呢。洞庭山上有強盜——果真有時,我想在此地來做個嘍囉。」
 太陽快要墜落了,湖上的七十二峰,時而深藍,時而嫩紫,時而籠在模糊的白靄裡。西天半壁的金光使湖水變成橙黃,無人的黿鼉岬上已彌滿著蒼茫的情調。他們被船夫催促,只得又渡回岸來。走到梅園的時候,長庚星已經琳琅地高懸在中天了。
 ——「這樣的梅花有什麼探賞的必要!梅花關在園子裡面,就好像清潔的處女賣給妓院了的一樣。」
 愛牟在黯淡的梅花樹下只仰頭看望星星,旁邊嘉華說道:
 ——「啊啊,大犬星已經出現了。大犬星下正南的一顆大星是什麼?」
 ——「那怕是南極老人罷。」
 愛牟這樣答應嘉華,但他卻遠遠看見一對男女立在昏茫的曠野裡。女的手持著洋燭,用手罩著西北風,免得把燭吹熄,手指被燈光照透,好像一條條的鮮紅的珊瑚。男的按著圖譜,正在尋索星名,只聽女的問道:
 ——「那北斗星下鮮紅的一顆大星是什麼?」
 男的把頭舉起來,看了一會又找尋圖譜:「唔,那是牧夫呢。」
 ——「那同牧夫品起的一顆清白的星子呢?」
 ——「……那是少女呢。牧夫燃到了那個樣子,少女總是淡淡的。」
 ——「你在說些什麼?」女人的聲音帶些笑意了。只見男的把她手中的燭光吹熄,兩人在天星之下擁抱著了,緊緊地接吻著。……
 ——「愛牟!我們走罷,明天還要到蘇州去呢!」芳塢和尼特瘦蒼兩人在園中各處游了一回走來呼喚愛牟,愛牟才從他的幻覺中回到自己來,他所看見的,只是四年前的他和他的夫人。
 ——「啊,走罷,嘉華,我們走罷。」
 五人同回無錫城外,在一家旅館中過夜。談到十二點過後各人都倦於一日的巡遊,早沉沉地睡熟了,只有愛牟一人總是不能合眼。他夫人的棉衣今晚不能帶來,他夫人的相片來時也忘記了揣在衣包裡,這怕是他不能睡熟的最大的原因了。耿耿一夜,左思右想的仍不外是些追懷和後悔,他有時也想到他家中的父母,有時又想到索性到廣東去從軍,可以痛痛快快地打死一些人,然後被一個流彈打死。假使朝鮮人能夠革命,他又想跑去傚法拜倫……一些無系統的思想,一直纏繞著他到天亮。
 他決心不再往蘇州去了。十二點半鐘,和嘉華瘦蒼在車站上握手告別之後,芳塢和尼特在蘇州下了車,愛牟一人便一直坐到上海。他回到上海後,又在他的斗室之中,過送著煉獄的生活了。

 1924年3月7日

 十字架
 住在上海的時候使你受了多少累贅,臨行真是又勞苦了你不少了。我們不能不暫時離開你走,我是只有眼淚。臨走的那天,天氣還好,但從正午以後海便荒暴了起來,我是真正吃苦了。三個孩子都吐,和兒吐得頂厲害,但是第二天也就好了。我是連動也不能動,就好像死了的一樣。到長崎的時候又是大風,雪是落得非常厲害的。到福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便在石川家裡寄宿,T君也在那裡留宿了一夜,第二天他就走了。
 在石川家裡只宿了一晚上,我們便到御虎家的樓上來了,樓居是很危險的,兩天後又要搬家。小孩太多,樓上一個人是不能住的,並且又是破了的房子,真是冷得沒法,冷得沒法呢。租了一家二十塊錢一個月的房子,念到孩子們的份上,家後有菜園,有橘子樹,覺得也好。
 在回上海以前從我們住過的那家樓上不是可以望見的嗎?在鄰近有一家有園子的,便是現在所說的住家了。本想先問你後再定奪,但為兒子們設想,很想早一刻移住稍為好一點的房子,所以一個人便決定了,雖是覺得太貴了一點。現刻雖還住在此地,待二三天後便想搬過去了。兩天前吃飯是在石川家裡吃的,太久了覺得對不住,從昨天起我在自己做飯吃了。
 你在上海的生活又是怎麼樣呢?
 我們是無論走到什麼地方都是一樣,只是到此地來後什麼人的生活也免得看見。只有這一點好。孩子們都很歡喜的樣子。
 我依然是寂寞,無論走到什麼地方去,一種深不可測的孤獨的悲哀好像洄漩一樣旋湧起上來。
 想寫的很多,但沒安定,隨後慢慢寫罷。
 今天颳大風,下大雪,冷得無言可喻。把佛兒背著,買了東西回來又煮飯,覺得很疲倦。
 別來不過才半個月的光景,就好像已經隔了一年的一樣。
 移到這裡以來,每天天氣都不好,真是窘人。大前天天氣晴了,把三個孩子帶著上街去買東西,走過電影館的時候,孩子們說要看,便引他們進去看了。領著三個孩子看電影,真是再苦也沒有的事呢。回來的時候,各人吃了一碗湯麵。佛兒真個重起來了,背了半天,夜來身子痛得不能動彈了。
 回家來把門開開,又起火,又煮飯,真是累人。岑寂的家中,寒冷的夜氣侵人,徹入骨髓一般地冰冷。我的心境是陷在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的一種狀態裡面的。夜到深時也不能睡熟,孩子們因為倦了,都立刻睡熟了。還是只有孩子們好,無論走到什麼地方,都沒有不安的心事。
 好像想寫的東西很多,但一寫起來,這樣也想不寫,那樣也想不寫,結局是什麼也不能寫下去了。這是因為想起你在上海的生活的緣故。真的,我們的生活真是慘目!我們簡直是牛馬,對於十分苛酷地被人使用了的不幸的牛馬,人是沒有些兒同情,沒有些兒憐憫的一樣。我們的生活簡直是一點同情一點憐憫都不能值得!周圍的人都覺得可羨慕,他們只在被賦與的世界裡面享著幸福過去。
 像我這無力的人簡直沒有法子。被賦與了的東西也被剝奪了,把持著了的東西也失掉了,我以後正不知如何。在心裡留剩著的只有這麼一點,女人到了三十無論做什麼事情都遲了!我是只有這一點遺恨。孩兒的爹爹,我對你說,人生是怎樣短促的喲!這雖是什麼人都知道的事體,但是實際上浸潤在身心的很少。
 我們走後你在上海生活是怎麼樣呢?
 不知道為何,只是這樣被深不可測的悲寂惱亂著。從上海帶來的點心,也在今天吃完了。夜半不能睡的時候,一個人取出來吃。每天每天,想起來的時候便吃,也把給孩子們吃。雖是稍稍顧惜著在吃,但是到了今天,蜜棗也吃完了,什麼也吃完了。
 這邊百物都貴,貴得沒有道理。小小的鯛魚一匹也要兩毛錢,孩子們一人不把一匹給他們的時候又不夠。佛兒是吃的牛奶和粥。
 今天風很大,簡直不能外出。
 隨後再寫。
 愛牟夫人回日本後將近三個禮拜了,還不曾有什麼消息轉來。起初寫信去懇求,後來漸漸生怒,又後來漸漸懷疑以為是生出什麼意外了。——在這樣搖曳不定的情緒之下苦惱著的愛牟,在今天的早晨,突然才接到了這麼一封長信。他急切地揭開信來展讀,比得著天來的靈感時還要急切,還要興奮的一樣,他的心尖很迅速地戰顫起來,胸腔緊張得好像要爆裂,讀一句,他的眼鼻只是漲痛一次。
 信是用鉛筆寫的,字跡異常草率,兒童們在旁邊騷擾的光景,可以歷歷看取。信的後半部更顯然是夜深人靜後犧牲著睡眠的時間寫的了。一面憂心著目前的兒童,一面又掛念著海外的丈夫,應該歡聚的生活卻不能不為生活分離,應該樂享的愛情卻不能不為愛情受苦。做母親的心,做妻的心,一時把她引到天涯,一時又把她引回尺咫。在空間的陋室中,在冷寂的夜氣中,一個孤獨的女人,描寫著生離的恨緒。這在不關休戚的人看來,就如像在殺入場上看見了處決死囚,看見了別人的血肉橫飛、身首異處,倒可以感受些鑒賞悲劇的快感。但在身當其事的人,在與當事者有切膚之痛的人,他們的悲哀,他們的眼淚,是不能用科學的方法來計算的了。
 「啊,他們是安抵了福岡,只有這一點是可以感謝的。」
 愛牟一面讀著,一面潛潛地感謝著。讀了一遍又讀一遍,他的眼淚只如貫珠一樣滴落在信紙上,和紙上舊有的淚痕,融合而為一體。
 「啊啊,不錯,我們真正是牛馬!我們的生活是值不得一些兒同情,我們的生活是值不得一些兒憐憫!我們是被幸福遺棄了的人,無涯的痛苦便是我們所賦與的世界!女人喲!女人喲!你為我而受苦的我的女人喲!我們是什麼都被人剝奪了,什麼都失掉了,我們還有什麼生存的必要呢!」
 「不錯,人生原是短促的!我們為空間所囿,我們為時間所囿,我們還要受種種因襲的禮制,因襲的道德觀念的凌辱,使我們這簡短的一生也不得享受一些兒安慰。我們簡直是連牛馬也還不如,連狗彘也還不如!同樣的不自由,但牛馬狗彘還有悠然而游,怡然而睡的時候,而我們是無論睡游,無論晝夜,都是為這深不可測的隱憂所蕩擊,都是浮沉在悲愁的大海裡。我們在這世間上究竟有什麼存在的必要,有什麼存在的必要呢!我們絞盡一些心血,到底為的是什麼?為的是替大小資本家們做養料,為的是養育兒女來使他們重蹈我們的運命的舊轍!我們真是無聊,我們的血簡直是不值錢的克菜水,什麼叫藝術,什麼叫文學,什麼叫名譽,什麼叫事業喲!這些鍍金的套狗圈,我是什麼都不要了。我不要丟去了我的人性做個什麼藝術家,我只要赤裸裸的做著一個人。我就當討口子也可以,我就死在海外也可以,我是要做我愛人的丈夫,做我愛子的慈父。我無論別人罵我是什麼都可以,我總要死在你們的懷裡。女人喲,女人喲,女人喲,你為我而受苦的我的女人喲!我是你的,我是你的,我永遠是你的!你所把持著的並未失掉,你所被賦與的並未被人剝奪呢!我不久便要跑到你那裡去,實在不能活的時候,我們把三個兒子殺死,然後緊緊抱著跳進博多灣裡去吧!你請不要悲哀,我是定要回來,我們的雜誌快要滿一週年了,我同朋友們說過,我只擔負一年的全責,還只有三四十天了,把這三四十天的有期徒刑住滿之後,無論續辦與否,我是定要回來的。我們是預備著生,還是預備著死,那時候聽你自由裁決,我是什麼都可以。你所在的地方我總跟你去。無論水也好,人也好,鐵道自殺也好,我總跟你去。我誓不再離開你一刻兒,你所住的地方我總跟你去的呀!……」
 他自言自語地發了一陣牢騷,又痛痛快快地流了一陣眼淚,他的意識漸漸清晰了起來。他是在一個小小的堂屋裡踱來踱去地步著。時候已近午後兩點鐘了,淡淡的陽光抹過正面的高牆照進窗來,好像是在哀憐他,又好像是在冷笑他的光景。堂屋裡除去一些書櫥桌椅之外,西壁正中釘著一張歌德的像,東壁釘著一張悲多汶的像,這兩位偉大的藝術家都帶著嚴厲的面孔好像在鄙夷他的樣子。「你這樣意志薄弱的低能兒!你這憂鬱成性的白癡!你的生活是怎樣的無聊,你的思想是怎樣的淺薄,你的感情是怎樣的自私!像你這樣的人正是褻瀆藝術的罪人,褻瀆詩的罪人!……」這種尖刻的罵聲,好像從兩壁中迸透出來,但是他也全不介意,他只是在堂屋中踱來踱去地步著。「悲多汶喲,歌德喲,你們莫用怒視著我,我總不是你們藝術的國度裡的居民,我不再掛著你們的羊頭賣我的狗肉了。我要同你們告別,我是要永遠同你們告別。」他顧盼著兩人的像片自語了一陣,不禁帶著一種激越的聲音又謳吟了起來:

 去喲!去喲!
 死向海外去喲!
 文藝是什麼!
 名譽是什麼!
 這都是無聊無賴的套狗圈!
 我把我這條狗兒解放,
 飄泊向自由的異鄉。
 海外去!海外去!
 死向海外去!
 去喲!去喲!
 死向海外去喲!
 家國也不要,
 事業也不要,
 我只要做一個殉情的乞兒,
 任人們要罵我是禽獸,
 我也死心塌地甘受。
 海外去!海外去!
 死向海外去!
 去喲!去喲!
 死向海外去喲!
 火山也不論!
 鐵道也不論!
 我們把可憐的兒子先殺死!
 緊緊地擁抱著一跳,
 把彌天的悲痛同消。
 海外去!海外去!
 死向海外去!
 他反反覆覆地謳吟,起初只是一二句不整飭的悲憤語,後來漸漸成了這麼一首歌詞。這是文人們的一種常有的經驗,每到痛苦得不能忍耐的時候,突然經一次的發洩,表現成為文章,他的心境是會漸漸轉成恬靜的。愛牟也玩味到這種心境上來了。不怕他的心中,他的歌中,對於文藝正起了無限的反抗,但他卻從衣包中搜出了一枝鉛筆來,俯就桌上,把他夫人的來信翻過背面來,便寫上了他這首歌詞。信上的淚痕還有些是濕的,寫時每為鉛筆刺破,但他也不迴避,只是刺刺的寫,好像他所把捉著了的東西,深恐失掉了的一樣。他寫好了後,又反覆念了一回,他只覺得他的心尖異樣的戰慄。他索性尋了些信箋出來,想趁勢給他夫人寫一封回信去,並想把這首歌翻譯成日文,寫寄給她。但他才要下筆的時候,大門的門環響了。
 ——「這兒是愛牟先生的貴寓嗎?」
 ——「是的。」
 ——「愛牟先生在家嗎?」
 ——「我便是。」
 ——「哦哦!」
 兩位客人特別表示了一番敬意,但他們的眼光有幾分不相信的樣子。愛牟把他們請進客廳,他們便各各道了姓氏;其實在他們剛進門時,愛牟看見他們的容貌,聽見他們的聲音,早就知道他們的來歷了。
 他們是從四川的C城來的。在兩禮拜前C城的紅十字會給愛牟拍了一張電報來,仍然要找他去當醫生,說不日當派員攜款來迎,務希俯就等等,隔不幾日愛牟又接到他的長兄由C城寄來一封快信:

 愛牟仁棣如面:在敘在渝在萬時均有函致弟,迄未得一復,不知吾弟究系何意,總希明白表示。頃C城紅會致我一函,附有電稿,特連函送吾弟一閱,便知此中底蘊。須知現在世局,謀事艱難,謀長遠之事尤難,紅會局面較大,比之官家較為可靠,幸勿付之等閒也。父母老矣,望弟之心甚切,迅速摒擋,早日首途來渝,一圖良晤,至盼至囑。順詢近好,並候曉芙母子旅祺。兄W再拜。2月13日泐。
 W仁兄親家大鑒:愛牟兄準定聘請,月薪四百,現因經費支絀,暫作八成開支,一俟經費充足,即照約開支。即希台端備函轉致,誠恐愛牟兄在滬就聘他事。今日由弟電達,緩日派員攜款去申迎駕。電稿附呈台覽。順請文安。小弟K頓首。
 另外還有電稿一通,和以前所接的電文一樣。
 他的長兄一向是在C城辦事的。紅會的事,兩年前便替他經營好了。去年在他回國的時候,曾經由紅會給他送過旅費到日本去,但是錯過了,旅費又打轉去了。他回到上海來將近一年,他的長兄在朋友處打聽了他的住所,接連寫了幾封信來,他一概不曾回信。他的長兄愛他的心情很深,他的父母思念他的心情更切,他們都望他早早回家,但他們卻不能諒察他之所以不想回家的心理。
 十一年前他是結過婚的,結婚後便逃了出來,但他總不敢提出離婚的要求。他知道他的父母老了,那位不相識的女子又是舊式的腦筋,他假如一把離婚的要求提出來,她可能會自殺,他的父母也會因而氣壞。九年前他有一位妹子訂婚的時候,他寫信反對,發過一次牢騷,說什麼「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得一個臭蛤膜,也只得飽吃一口」的話,他的父母竟痛責了他一場,那位妹子也尋了好幾次短見。他和他的夫人曉芙自由結了婚,他的父母也曾經和他斷絕過通信息,後來念到生了孫子,又才寬恕了他。但他家中寫信給他的時候,定還要稱他的夫人是「妾」,稱他的兒子是「庶子」,這是使他最傷心,最厭恨不過的字面。幾次決定寫信回家去離婚,但終可憐老父老母,終可憐一個無罪無辜只為舊制度犧牲了的女子。他心裡想的是:「縱橫我是不願仰仗家庭,我是不願分受家中絲毫的產業的,我何苦要為些許形式,再去犧牲別人!父母不願意離她,盡可以把她養在家中做個老女;她也樂得做一世的貞姑。照人道上來說,她現在的境遇,只是少一個男子陪伴罷了,我不能更逼她去死,使我自己擔負殺戮無辜的罪名。」——他懷著這樣的宗旨,所以他便決定了永遠和家庭疏遠的辦法。最能瞭解他的是他的長兄,但是他的這層苦衷,他卻不曾知道。他的長兄只是希望他迅速回C城,但他怎能夠回去呢?C城更和他的家挨近了。他想到十一年不見的老父,十一年不見的老母,十一年不見的兄弟姊妹,十一年不見的故鄉,他也有終夜不能成寐的時候;但是,要叫他回家,他是不可能,怕永遠不可能的了。「我的父親,我的母親喲,我今生今世怕已不能和你們相見,你們老來思子的苦心,我想起便時常落淚,但是我無法安慰你們,我只好使你們遺恨終古了。我的兄弟姊妹們喲!你們望我的心,你們愛我的心,我都深能感受,但是我們今生今世怕也沒有再見的希望了。我們是枉自做了骨肉手足一場,到頭我們是互相離隔著到死。住在我父母家中的和我做過一次結婚兒戲的女人喲,我們都是舊禮制的犧牲者,我絲毫不怨望你,請你也別要怨望我罷!可憐你只能在我家中作一世的客,我也不能解救你。……」他想起他的家庭的時候,每每和著眼淚在無人處這樣的呼號,但是,他的苦情除他自己而外,沒有第二人知道。
 ——「我們是奉了會長的命令來的,命令我們來迎接先生。這是會長的信,這是令兄先生的信,還有一張匯票,我是揣在懷包裡的,路上的扒手很多呢。」來客的一位把信交了,一位解開衣裳在最裡一層襯衫裡又取出一張一千兩銀子的匯票來。紅會的信和愛牟長兄的信,內容大抵和前回的相同。只是多說了幾句派了什麼人來接和送了一千兩銀子來做旅費的話。愛牟一一把信檢閱了,他當面對來人說他不能回去,也說了一些不能回去的原因。匯票他不願接受,叫他們回四川時一道帶回去。
 ——「我們受了會長的命令交給先生,交給了先生我們便算是盡了職分,否則我們將來會討會長的怪。會長很希望先生回去呢。」
 ——「醫院裡面不說是有兩個德國醫生嗎?」
 ——「是,是有兩個,中國醫生也還有三十幾個呢。」
 ——「哦,有那麼多的人,那更用不著我回去了。」
 ——「但是,人還不夠用呢!『二軍』一敗,打傷幾千丟在那兒,我們不能不去醫;『一軍』又一敗,又打傷幾千丟在那兒,我們也不能不去醫,所以人手總是不夠用的。」
 ——「也沒有辦法了。軍人們這麼愛打仗,就把四川全省的人都弄成太醫,恐怕也不夠用罷。」
 ——「嚇,嚇,嚇嚇嚇……」
 一千兩銀子的匯票,來人始終不肯拿去,愛牟只得權且收下。他寫了一張收據交給來人,他們便匆匆地告別,走了。
 淡淡的陽光仍然還照進窗內,客堂裡的微塵靜靜地在空中遊戲。愛牟想寫信給他夫人的興頭被來人打斷,他的意識的焦點又集中到這一千兩銀子的匯票上來了。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到手裡的這麼一筆巨款!這對於他隱隱是一個有力的誘惑了。他想:「我假如妥協一下,把這匯票換成錢,跑到日本去把妻兒接回來,再一路回C城,那我們以後的物質的生活是可以再無憂慮的了。一月有三百二十塊錢的薪水,即使把一百二十塊錢作為生活費,也可窮奢極侈。餘錢積聚得三五年,已盡有中人之產,更何況將來的薪水還可望增加,薪水之外還可以弄些外潤。……」但是他又想到,他二回到C城,便不能不回家;即使不回家,家裡人也自會來,那時舊式婚姻的禍水便不能不同時爆發。父母是絕對不能和他一致的,人命的犧牲是明於觀火的,他決不能為自己幸福的將來犧牲別人的性命,而且還可能犧牲他自己的年已耋耄的老父老母的性命。
 「啊,父母喲!父母喲!請原諒你的兒子罷!你的兒子忍心不回來,固然是不孝,但是你的兒子終竟不忍回來,也正是出於他的還未喪盡的一點孝心。你兒子回來了,便會把人害死,便會把你兩老人害死。這教你兒子怎麼能夠忍心呢?父母喲!父母喲!我是永遠不能和你們相見了!」
 他這麼思念到他的父母,又不禁浸出了眼淚來。他知道他的父母,尤其是他的母親,是最痛憐兒女的人,他還未出國的時候,他的長兄次兄都曾出過東洋,他的母親思念起他們時,時常流淚,時常患著心痛的情形,他是知道得最詳細的。他母親時常說:絕對再不要愛牟出洋,因為她的心已經碎了,再經不著牽腸掛肚了。在十一年前愛牟結了婚,不三天便藉故出門,說要上省進學,他母親親自送他上船,在船離岸時候還諄諄告誡他:
 ——「牟兒,你千萬不要背著娘,悄悄跑到外國去啊!」
 他為他母親這句話在船上悲痛了好一場,他當時還做過一首詩,而令部還記得:

 阿母心悲切,送兒直上舟。
 淚枯惟刮眼,灘轉未回頭。
 流水深深恨,雲山疊疊愁。
 難忘江畔語,休作異邦游。
 但是他終竟背著了他的母親逃到了日本,並且別來便一十一年了!在這十一年中間,他母親思念他所流的眼淚,正不知道有多少斗斛了。他母親今生今世不能再見他一面,一定是到死都不能瞑目的了。愛牟時常對他的夫人說:他一生的希望也只想回去再見母親一面,但是他不能回去,他也不忍回去。啊,舊式的婚姻制度的功果喲!世間上有多少父母,多少兒女,同樣在這種磔刑之下,正忍受著多少難療的苦痛喲!
 「啊!算了!這金錢的魔鬼!我是不甘受你的蹂躪,你且看我來蹂躪你罷!」
 愛牟突然把那一千兩的匯票,和著信封把來投在地板上,狠狠地走去踏了幾腳,他不回C城決心愈見堅定了,他立刻便分別寫了兩封信,一封寫給他的長兄,一封寫給紅會的會長,把匯票也封在裡面,堅決地把關聘辭退了。回頭又把他夫人的信來讀了一遍,他接著便寫一封信去答覆她:

 曉芙,我的愛妻,你的信我接到了。我在未接到你的信前是如何傷心,我在既接到你的信後又是如何傷心,你該能想像得到罷。你的悲苦我是曉得的,我現在也不能說些無謂的話來安慰你;我現在所能說的只有這一句:「我在三四禮拜之後便要回到你那裡去了。」我想這一點或者可以勉強安慰你罷。我把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奢望,通通懺悔了。我對於文學是毫無些兒天才,我現在也全無一點留戀。我還不能不再住三四禮拜的緣故你是曉得的,我們的雜誌要到那時才能滿一週年,我對於朋友的言責是不能不實踐的。
 今天剛接到你的信後,四川的C城紅十字會派人來接我們來了,大哥他還不知道你和兒子們都回日本去了呢。紅會送了一千兩銀子來做路費,我拒絕了它,同時把路費也給它送回去了。我拒絕它的原故,想來你當能瞭解我罷?我固不願做醫生,我尤不願回C城。C城和我家鄉接近了,一場糾葛不得不決裂,我不願我的父母到老來還要作我的犧牲。這是我所不能忍的,又是為我的原故使你不能不受苦,請你原諒我罷!我永遠是你的所有,你所在的地方,我總要跟你來,你便叫我死,我也心甘情願。
 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體,前幾天我到無錫去過一回,去年夏天無錫的朋友們不是說替我們找到一個住所嗎?那個住所真好,我此次跑去看了來,很可惜去年我們沒有搬去。倘使去年我們是去了的話,我們的生活,或許不會如許落寞,你也不會轉回日本去了。但是,過往了的事悔也是來不及的。我現刻對於生活的壓迫,卻一點也感不著什麼了,我有解決它的一個最後的手段,等我到日本後再向你說罷。最痛快的事情是我今天把一千兩銀子的匯票來蹂躪了一次——真個是用腳來蹂躪了一次。金錢喲!我是永不讓你在我頭上作威作福了!我到日本去後,在生理學教室當個助手總可以罷,再不然我便送新聞也可以,送牛奶也可以,再不然,我便要採取我最後的手段了。到日本後再說。
 為我抱著孩子們多接幾個吻。
 他草率地把幾封回信寫完之後,時候已經將近四點鐘了。身上好像放下了莫大的負擔,心裡也疏暢了許多,只是兩眼覺得異常乾澀,他便把紙筆檢好,又去打了一盆冷水來洗了一次臉,把幾封信揣在衣包裡,打開後門出去。
 一千八百九十一年前同著耶穌釘死在Golgotha山上的兩個強盜中的一個,復活在上海市上了。

 1924年3月18日


 三詩人之死

 孩子們沒有夥伴,出外去的時候,因為國度不同,每每受到鄰近漁家的兒童們欺侮。坐在家裡,時常聽見他們在外面的哭聲,或則流淚回來,有時他們又表現些不好的行為,說出些不中聽的話,這當然是從外邊濡染來的。因此我們便立了一個家規:沒有大人同路不許他們出去。
 但是這又太使他們孤苦了。
 曉芙時常對我說:「我們去買匹兔子來喂罷,兔子乾淨,喂來也不很費事。」
 五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們便走到一家養兔園去。
 兔子的種類是很多的。
 養兔主人說:「兔的繁殖力很大,生後六個月便要生兒,第一胎五六匹,以後每月一胎,一胎七八匹。」
 我那時聽了這話,很是出乎意外。我以為這養兔的事業倒是很有利益的一項生意了。譬如在正月裡買一對滿了六個月的兔兒來,養到年底就可以產出將近千匹的子孫了。
 不過養兔的人又說:「出產太多了,太麻煩,每胎大概只留兩匹,要殺死五六匹,——這也是一種無形的生存競爭。假如不加屠戮時,恐怕全地球要成為兔子王國呢。」
 在兔園裡我們買了一隻懷了孕的母兔。但我們倒不是希望她在一年之後替我們產出千匹的子孫,我們只希望她產幾匹兔子來替兒子們做做朋友罷了。
 我們買的母兔是波斯種,這只是據養兔的人告訴我們的,毛是棕褐色的,和我們平常看見的山兔一樣。我們從養兔園裡把它抱回寓裡來,養在「玄關」裡面——日本房屋的玄關就像我們說的「朝門」(江蘇人稱為「門槽」),大概的結構是前後兩道門的進口中間的一個過道,橫不過一丈,縱不過五尺。
 母兔和我們同居之後,起初異常怕人,但相處一兩日,也就和人親近起來,向人依依求食了。我們第天的清早在草原裡去摘些帶著露水的鮮草來餵它,晚上出遊的時候,也把它帶到海岸上去,任它在草原裡閒散。孩子們非常高興;鄰近的兒童們看見,也覺得非常羨慕。但是高興極了,他們又常起爭端,因為他們對於它的態度,不能時常一致。有時一個想作弄它,嗾使它,而別一個又要袒庇它,保護它;小小的保護者時而用出他們最後的武器來,便是放聲大哭了。
 相處一禮拜了,十日了,十二日了。歡娛的五月看看便要告終,而我們的母兔娘娘還不見產生兒子。我們觀察它的動作,觀察它的腹部,也沒有什麼異狀,我們便疑是受了養兔者的欺騙了。
 第十三天的清晨,在我起床去開門的時候,我的木屐下感受著一種柔軟的東西,同時發出一聲微弱的鼠叫。我驚異了,以為是踏死了一隻老鼠了。但我把大門打開時,啊,奇怪!鼠子般的兔兒,在過道裡東一個西一個地爬著,我不禁叫著說道:兔子生了兒了!兔子生了兒了!曉芙和兒子們聽見,便都跑到門道裡來。
 兔兒一共是五匹——我們的兔母自然是第一次的出產了。被我踐踏了的一個,因為受傷太重,終於死了。出產好像是在夜半,兔兒並不藏在娘的肚下,凍得如象冰塊一般了。我們趕快把棉花來做了窩。把踏死了的一匹埋在後園裡的茶花樹下。又叫和兒去買了一塊豆腐來供養兔母。
 兔兒的身長不過一寸光景,眼還沒有開。光嫩的皮膚連一點茸毛也還沒有。有兩匹是紅色,有兩匹是黑色。我們疑心它們太小了,曉芙說:怕是早產罷、但我們的結論是看它們今後的死活如何。
 兔母出產後,我們得到了些意外的經驗。
 別的家畜如象貓,如象狗,如象雞,它們的母性是異常鮮明的。在養育幼兒時,它們完全呈出猛禽猛獸的變態,獨於我們這匹母兔對於它的幼兒們卻沒有絲毫愛護的情誼。它產後的精神和肉體,完全和產前一樣,在第一天它對於它的幼兒全不餵奶。曉芙說:人的奶子頭一天是沒有的,怕兔子也是一樣罷?但到第二天來它仍然不餵奶,只自照常跳躍著吃草,也不抱撫它的幼兒。兔兒也沒有啼譏的聲音。待到第三天,一匹弱小的紅的終竟死了。怕真是早產罷?不然,便會是餓死了的。我們決心用武力強迫了,把免母按著,把剩下的三匹兔兒放在它的懷裡,兔兒盲目地尋起奶來,仰著身吸得上好。
 ——「這隻母兔真怪,很有點像西洋婦人。」
 兔兒漸漸大起來了。皮膚也漸漸粗糙起來了,起初嫩得和緞面一樣的,漸漸象鮫魚皮一樣了。滿了一個禮拜,眼睛總還不容易睜開。
 就在滿了一個禮拜的那天晚上,曉芙走去關門的時候,突然又聽見一聲尖銳的鼠叫聲。啊,兔兒又被踏壞一個了。這回是一隻頂大的黑的,踏傷了左邊的前腳,幸還不至於死。曉芙在電燈光下趕快把了些沃度丁幾、脫脂棉和裹帶來替它把傷處護好了,心裡著實難過了一下。
 從此以後這隻兔兒就成了跛腳,我們便叫它是拜倫(Byron),還有兩隻,一隻紅的大些的,我們叫它是雪萊(Shelley),一隻黑的小些的,我們叫它是濟慈(keats)。
 我們這三位詩人,在第十天上才睜開了眼睛,身上的茸毛也漸漸長得和海虎絨一樣了。拜倫和濟慈是灰黑的,雪萊卻是黃的。
 我們的三個兒子也就成為了三位詩人的保護者(Patron),大兒保護拜倫,次兒保護雪萊,三兒保護濟慈。不過這幾位小小的保護者也和一般藝術家的保護者一樣是等於玩弄者罷了。最有趣的是才滿歲半的三兒,連他自己才勉強能如鴨子一樣簸行得兩步,他卻愛用他肥胖的手兒去把濟慈提捉。或是橫提,或是順提,或是倒提,無論身上的哪一部分都不管,總是用手去捏著,便跑著歡笑起來。好在柔順的兔子,不嚙人也不抓人,所以小兒們也決沒有受驚惶的時候。
 兔子的不作聲息,真到了可以令人驚愕的地步。
 母兔從早到晚只是默默地嚙些青草,把週身的神經十分緊張著,不住地動著唇,屹著耳,凝著眼,警備著敵人的傷害。稍微有些風吹草動,便好像上了發條一樣,立刻遁逃起來。
 兔兒自從睜眼後,也漸漸發揮起這些本能來了,遁逃的神速真是令人想到「狡」字的徽號是應該專屬於它們的。
 但是它們的爪牙不足以保護自己的身體,它們的嗜好只是些青嫩草苗,它們沒有傷人的武器,也沒有傷人的存心,而它們的敵人卻是四面環布!它們假使沒有這銳敏的神經和神速的四肢,它們在這地球上的生存恐怕早已歸於地質學家的領域了。
 我聽見兔子的聲音,如象鼠叫一樣的,只有三次。第一次是我最初踏死胎兒的時候。第二次是曉芙踏傷拜倫。拜倫自從破了腳以後,身體的發育漸漸停滯了。跑路也不十分敏捷。曉芙特別愛憐它,我也時常加以注意。但是它又使我們聽著第三次的鼠叫了。
 自從母兔生產以後,每逢晴天我們便把它拴在園子裡的一株橘子樹下,三位詩人是自由地放在它們的母親旁邊的。
 那是一天晚上。我們拿著碗筷正要吃晚飯的時候,突然又聽見我們聽見過的一種哀切的鼠叫聲,大家都驚屹了起來,立刻跑向園裡去。
 ——「啊,貓子,貓子,拜倫銜去了!拜倫銜去了!」
 我們看見一隻雄大的黑貓,銜著那腳上還帶著裹帶的拜倫,向鄰家的茅屋頂上跑去。我們吆喝它,它從屋頂上掉轉身來把我們凝視著。我們又不好投石子去打,怕打壞了別人家的茅屋。我們只得瞠目地看著我們的詩人在那黑毿毿的惡魔的口中死去。
 啊,可憐的拜倫!可憐的拜倫!它的死,比真正的拜倫百年前在希臘病死了的,對於我們還要哀切得多呢。它使我們感受著一種無抵抗者的悲哀,一種不可療救的悲哀。——無抵抗者即使沉默地把自己的性命犧牲,但是誰能保定以後的黑貓不再吃我們的兔子呢?
 我們那天晚上大人和孩子都是食不下嚥的了,心裡最難過的怕是曉芙,她始終說拜倫是被她殺死了的。因為她把腳給它踏傷了,所以才有這場奇禍。別的兩隻都逃掉了的,假使腳不受傷拜倫也定然可以逃免的。……她始終怨艾著說出這樣的話,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人到失卻了抵抗力的時候,連一隻黑貓也要肆意地欺侮你呢!
 拜倫死了,我們對於雪萊和濟慈更加注意地愛護了。我們始終把它們養在玄關裡面,不放它們出來。
 有一次曉芙和三個兒子都往澡堂裡去了。是中午時分,一位遊方和尚到我們門前來化緣。他把大門拉開走進玄關裡來,搖著金鐘哇啦哇啦地便念起佛號。我是最恨和尚的人,我故意沒有去理會他。他哇啦哇啦響了一陣,又獨自走了。在他走後有兩秒鐘光景,我突然想起玄關裡的兩位詩人來,我跑去看時,公然不見了!
 ——「啊,這混帳的禿頭騙子!他恨我沒有給他錢米,他把我們的一對兔兒偷走了!」
 我躡起木板鞋便追趕出去。
 和尚正在鄰家化緣,我看見他掛在頸上的一個布袋裡面,彷彿有什麼東西是在蠕動。
 ——「你這混帳的禿頭騙子!這不是我們的兔子嗎?」
 我很想跑上去把他扭著,但是我又怕誣枉了人,想回頭去再檢查一遍。
 到回頭來把開著的兩扇門拉開,兩隻兔子才從門扇後滾了出來。——
 像這樣的悲喜劇不知道演過多少回,我們對於兔兒的愛情一天一天地深厚了起來。我們沒把它們當成畜生看待,我們是把它們當成我們家族的成員看待了。我的曉芙尤為溺愛它們。她隔不兩天總愛替它們洗澡,我們笑呼為「詩人的洗禮」。其實受過洗禮後的詩人們實在是再可憐也沒有的。它們的豐美的毛衣被水打濕了,形態醜陋得不堪,並且凍得戰巍巍地一點也不能活動。我時常嘲笑曉芙,我說像你這樣的愛,才真正是「溺愛」。
 是拜倫死後的第幾周,我現在記不清楚了。我們的雪萊和濟慈都已經成了翩翩出世的佳公子,已經從玄關生活解放出來了。
 它們在菩提樹的樹蔭下,在美人蕉的花叢中,在碧綠的嫩草裡,互相追逐著的情形最是有風趣的畫景。
 它們在園裡耍倦了,又每從牆腳的罅隙處跑向海岸上去。起初我們很關心,它們一出去了,便跑去追回來,但是回數太多了,它們自己也曉得回來,我們後來便懶得去追了。
 有一天午後濟慈突然不見了,不知道它是幾時出去了的,等到傍晚它也不見回來。
 傍晚曉芙舉行「詩人的洗禮」的時候,只剩著雪萊,但是雪萊也是奄奄無生氣了。
 ——「這是什麼原故呢?」
 曉芙在它的毛衣裡發現了許多蛆蟲,原來它的背脊上不知是幾時受了傷,更不知是幾時已經腐化了。
 可憐的雪萊就在那天晚上無聲無息地死了去,第二天清早只看見它的屍首睡在地上。
 就是這樣我們的三位詩人便先先後後地離開了我們。我們等濟慈回來,一直等到現在,已經是秋神將臨的時候了,而它終於不見回來。想來我們的這位詩人不是死在犬貓的口中,便一定是填了兩腳獸的腸胃了。

 1924年8月14日,寫於日本博多灣。


 陽春別

 1924年6月10日午前10時。
 上海三菱公司碼頭,N郵船公司的二層樓上。
 電話聲、電鈴聲、打字機聲、鋼筆在紙上賽跑聲,不間斷地,在奏著近代文明的進行曲。栗鼠的眼睛眼睛眼睛,毛蟲痙攣著的顏麵筋肉,……隨著這進行曲的樂聲,不斷地躍進,躍進,躍進。空氣是沸騰著的,紅頭巡捕、西洋婦人、玉蘭玉蘭水的香氣、衣縫下露出的日本婦人的肥白的腳脛……人是沸水中浮游著的水滴。
 在買三等船票的櫃檯外面站著一位臉色蒼白的青年,頭髮是亂蓬蓬的,穿著一件俄國式的「魯白西袈」1,側著身子在櫃檯上填寫買票的願書。他寫出的名字是王凱雲,要乘上海丸到日本長崎去的。

 1作者原註:一種向左邊開襟的俄國常用的短裝。
 青年寫好了,抬起頭來看著旁邊賣頭等票的地方站著一個西洋人,攜著個五歲光景的兒子。西洋人有五十歲的光景,蓄著長長的頭髮,梳著「沃爾白克」2,蓄著山羊鬍子,一眼看來便曉得他是美術家,而且是法蘭西人的樣子。

 2作者原註:「沃爾白克」(all-back),頭髮不分開,整個向後梳。
 西洋人果然用著法國話在和賣票的日本人攀談。日本人只把日本後來反問,兩下都不懂。青年在旁邊看見他們為難的情形,便挨近去向西洋人默禮了一下,替他把話翻譯了。
 西洋人也是要到長崎去的,問幾時有船,問頭等票要多少錢,問五歲的孩子要不要票。交涉的結果,仍然是乘上海丸,定買頭等C的一張整票和一張半票。
 西洋人在願書上寫著A.H.比利時人。……
 兩人各把願書和鈔票交給賣票者之後,退坐在沿壁的木凳上攀談起來了。
 比利時人說:
 ——「我本來是P大的繪畫教授。1908年便到P大教畫,一直教了十六年。中國學生對於繪畫雖不留心,但在八年前每月的薪水很豐富,生活是不吃苦的。1917年以後,薪水便漸漸拖欠起來,到最近兩三年來簡直是分文不發了。我的愛妻在今年正月死在北京,現在只留著這個五歲的小兒。……」
 比利時人說到這兒,便沉默著了。他把兩手撫摩著他膝間站著的小兒,小兒抬起頭來望他。兩人的眼睛正整相對,含著淚光。
 ——「你此次到日本去是什麼目的呢?」青年待他悲感稍定之後問他。
 ——「我也沒有什麼目的,只是去遊歷一下罷了。北京不是我住的地方,中國我也厭倦了。我要走之前,在北京開了一次個人展覽會,想把我十六年來所作的畫都賣成錢。但是中國人不行,中國人的腳是走八大胡同的,不是走展覽會的。賣不了我都把來燒了。我所有的傢俱也賣了,一架鋼琴賣了兩百塊錢。那是我愛妻所鍾愛的鋼琴。今年正月她病了,我們幾天沒米下鍋的時候,便想變賣它,但她總不肯。可憐她竟至死了。……這鋼琴留著,我有什麼用呢?它是大使我傷心。……我現在有了錢,我把P大的教職辭了,我想到俄羅斯去。東方我要永別了,但我在往俄國之前,我想去看看日本。朝鮮我是在八年前去過的,朝鮮人我覺得比中國人還要好。朝鮮人便是一個『悲哀』,中國人是『西班牙的村落』——莫名其妙。就譬如中國人做教授,不怕口頭在反對北政府,但是教授是要做的;不怕沒米下鍋,沒學生上課,但是教授是要做的。簡直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沒有什麼莫名其妙的地方。不過我們中國人的大學教授都是些烈士罷了。」
 ——「怎麼是烈士呢?」
 ——「我們有句古話,叫做『烈士殉名』。」
 ——「啊,啊,說不定,說不定。但是你呢?我看你日本話談得很好,法國話也還說得不壞。……」
 ——「我在日本住了十年,是在那邊的大學畢業的。學的是工科。法國話是我自己學的。」
 ——「你要到日本去做什麼呢?」
 ——「我想去找點職業。」
 ——「中國沒事情給你做嗎?」
 ——「中國哪裡容得下我們!我們是在國外太住久了。你不知道嗎、我們中國選用人材的標準,凡是在日本混過五六個月的,便可以當教授技師,在西洋混過一二年的,便可以當什麼總長督辦了。中國哪裡容得下我們!」
 ——「啊,這是你們東方的精神文明的表現呢。『無』,——『無』——『無』的妙用!『無』是萬物之母。學問總也要『無』才行,有了學問是應該吃糟粕的呢。嚇!嚇!東方的精神文明!……」
 教授好像比青年還要悲憤的樣子,他指著樓口上站著的一位紅頭巡捕又接著說道:
 ——「那位吃英國飯的偉人,也怕在做夢,想把東方的精呻文明來做全世界的救主罷?……我在沒有到東方來的時候,也常常夢想著東方的黃金國,但我現在是醒了。未來的天國在北方的俄羅斯,未來的救主不是釋迦牟尼,不是老子、孔子,也不是耶穌呢。朋友,你為什麼不到俄國去?到俄國去做工不比日本更有意義嗎?」
 ——「沒有錢。」
 ——「你和我同路去罷,我們去看過日本的澎湃城(Pompeii)後,再坐西比利亞鐵路到莫斯科。……」
 兩人在對談的時候,賣票的人已經把票寫好了。
 兩人各自拿了船票,下樓從郵船公司走出。
 欲雨不雨的梅雨天氣,好像印度人的臉色一樣籠罩在黃浦灘上。在街頭叫著客的黃包車伕,在碼頭上吃著臭油豆腐的苦力,駱駝一樣拿著一根黑棒步來步去的紅頭巡捕,他們那超然物外的神情,好像沒有注意到黃浦江頭浮著有幾萬噸的外國兵船和巨舶的光景。他們的午夢很濃,尖銳的汽笛聲,嘈雜的機械聲,都不能把他們叫醒。他們是把世界征服了。他們在和天地精神往來,他們的世界是另外一個世界。他們是返虛入渾,他們是等於「無」——世界上就等於沒有他們一樣。
 ——「中國朋友!我們明天在船上再見罷!我要回北四川路。」
 H教授抱著小兒坐上了一輛黃包車了,青年還立在公司門口。
 ——「好!明天再見。」
 ——「準定到莫斯科嗎?」
 ——「到莫斯科。」
 ——「阿丟1!」

 1作行原註:Adieu(再見)的音譯。
 ——「阿丟!」
 H教授乘起車子走了,青年還忙立在N公司門前。他心裡橫亙著一個莫大的問題,但不是征服世界的東方的精神文明,也不是未來的天國莫斯科;他是在躊躇著——他今天中午在什麼地方開飯。
 他回上海五個月了,找事找不到手,也沒有人可以攀緣,吃書籍,吃衣裳,吃到近來只剩著一張大學畢業文憑了。他昨天決計把文憑拿到虹口日本人的當鋪裡當了四張五圓的老頭票,買船票去了十五圓,餘下的五圓便是他唯一的財產了。他近來每晚上都在滬寧車站上過夜,吃中飯的時候大概是銅板十枚的兩碗陽春麵。——這面的名字他很喜歡:在這兒他很感謝東方的精神文明,因為東方人愛給一種不值錢的東西,加上一個超然物外的名字:陽春麵、雪裡紅、荷花少、長手將軍、花柳病、精神文明、國故整理、武威將軍、歐化文、人生觀的論爭,等等,等等,等等。
 青年躊躇了一會,在褲包中取出了四個銅板來向臭油豆腐擔上走去。
 他自己心裡歎道:
 「噯,陽春喲!我只好從此和你告別了。」

 1924年8月15日


 喀爾美蘿姑娘

 我們別來將近兩個月了,你雖然寫了不少的信來,但我還不曾寫過一封信給你。我臨走的時候,對你說的是要到此地的電氣工場來實習,但這不過是我借口的托辭,可憐你是受了我的欺騙了。你以為我不寫信給你,怕是因為我實習事忙,你只要我偶爾寫張郵片來告你以安否——啊,朋友,像你這樣的愛我,這樣的關心我的人,我才不能不欺騙你。我凝視著我自己頹敗了的性情,凝視著我自己虛偽的行徑,連我自己也有哀憐我自己的時候!我自己就好像一枝頹蠟,自己燃出的火光把自己的身體燒壞,在不久之間,我這點微微的火光也快要熄滅了。丟在國內的妻兒承你時常照拂,我很感謝你。我把他們拋別了,我很傷心,但我也沒法。我的瑞華你是知道的,她是那樣一位能夠耐苦的女性,她沒有我也盡能開出一條血路把兒女養成,有我恐怕反轉是她的贅累呢。我對於她是只有禮讚的念頭,就如像我禮讚聖母瑪麗亞一樣;但是要我做她的丈夫,我是太卑了呀!太卑了!她時常是在一種聖潔的光中生活著的人,她那沖光輝便是苛責我的刑罰。我在她的面前總覺得痛苦,我的自我意識使我愈加目擊著我和她間的遠不可及的距離。朋友,我和她的結婚,要算是別一種意義的一出悲劇呢。
 我自從到此地來,也不曾給瑞華寫過一封信。她在初也和你一樣,以為我是認真在實習了,她也寫了不少的信來勉勵我。近來大約是S夫人告訴了她罷,她知道我又在過著頹廢的生活了,她最近寫信來,說她願意和我離婚,只要我能改變生活時,便和我心愛的人結婚她也不反對。啊,這是她怎樣高潔的存心,並且是怎樣傷心的絕望呢!我知道她是不愛我了,她是在哀憐我,她是想救助我。她想救助我的心就好像有責任的父母想救助自己的不良的子息一樣,她是什麼方法都想盡了!我想起她的苦心孤詣處來,我是只有感位。她還說兒女她能一手承擔,決不要我顧慮。我的一兒一女得到她這樣的一位母親,我暗地替他們祝福。我想到我自己的無責任處來,我又慚愧得無地自容,但是我又有什麼方法呢?我連對於我自己的身心都不能負責任的人,我還能說到兒女上來嗎?兒女的教育我看是無須乎有父親的存在,古今來出類拔萃的詩人、藝術家,乃至聖賢豪傑,豈不是大都由母教養成的人嗎?我想到這些上來,也時常聊以自解,但這不過是像我這樣不負責任的父親才說出的話,朋友,你請原諒我罷。
 我的瑞華,她對於我的友人總是極力掩蔽我的短處。她的目的是想把我熔鑄在她所理想的人格之中,使我自己也不得不努力矜持,在實質上勉強成為她所理想的人格。但是她這個方策是失敗了。她只是逼迫我成了個偽善者。友人們心目中的我並不是實質的我,只是她所潤色出的我的幻影。實際說來,認真是我的朋友的,我恐怕一個也沒有罷。我把我的內心生活赤裸裸地寫出來時,我恐怕一切的朋友們都要當面唾罵我,不屑我;我恐怕你也是會這樣的罷。我現在寫這封信來要使你不得不飽嘗著幻滅的悲哀,我是誠然心痛;但是我們相交一場,我們只是在面具上彼此親吻,這又是多麼心痛的事實喲!我要寫這封信給你,本費了不少的躊躕,我現在決心把我的真相顯示給你,這對於我的女人,我所崇拜的瑪麗亞,顯然是一種叛逆;但我也沒法,我要求我自己的真誠,我不能不打破她替我塑成的假像。我知道她是定能原恕我的;我雖然背叛了她,我對於她的禮讚是全未損滅的呢。
 人事變遷,真是誰也不能前料。回想起來僅僅是兩年間的歲月,而我這兩年間的生涯真正是日落千丈了。兩年以前我還是F市的工科大學的二年生。三月的尾上,第二學年的試驗受完,學校放了春假了。假期最是我們快樂的時候,我們把機械的強制的課程丟開,把自己的時間可以隨著自己的慾望消費了。我生平是沒有什麼嗜好的人,我只喜歡讀讀小說。假期到了,我每天午後定要往F市的圖書館去讀些原本或譯本的小說,讀到傍晚回來,便在電燈光下對我的瑞華談說我所讀的內容。我們是雍睦地享受著團囤的幸福的。有一天晚上我們不知道談到了什麼人的小說上來,敘述到女人的睫毛美;瑞華對我說,花壇旁邊一條小巷裡有家賣Karumera1的姑娘,眼睛很美,睫毛是很濃密的。她說,她最初看見她的時候,總未想出她是小戶人家的女兒,S夫人有一次尾隨過她,才發現了她的住址。瑞華這麼平淡地說了,在她自己本沒有什麼存心,在我聽來也只是平常的閒話一樣;但是有誰知道,從這一點微微的罅穴中,會有劇烈的火山爆發呢!

 1作者原註:喀爾美蘿,一種用糖熬製的甜食,下文有說明。
 我的寓所本在市外H市的海岸上,從寓所到圖書館當坐電車,電車的停留場,花壇,和我的寓所,恰好是一個正三角形的三個頂點。在第二天午後要到圖書館去的時候,我為好奇心所動,便繞道向花壇走去。花壇是一個小小的公園,離我的寓所本來不很遠。走不上三四分鐘光景,我便走到了那條小巷了。這條巷道我也不知道走過多少次,但我從不曾注意到巷內有什麼賣Karumera的人家,更不曾注意到巷內有什麼睫毛美的少女。朋友,Karumera這樣東西,我怕你不會知道罷。我聽瑞華說,這是一種賣給小孩子吃的糖食,是砂糖熬成的。有的鑄成達摩祖師,有的是西洋囝囝,有的是人魚,有的是果品,在這些上面再塗以泥金朱紅和他種顏料。有的只是饅首形的糖餅,拳頭大的一個只消銅元一枚。這樣東西我不僅在花壇巷內不曾見過,在這日本就住了將近十年,也是完全不曾見過的。人的注意力究竟是很散漫,不到有一種意志去凝視,物象好像總不容易被收入意識界裡。我走到花壇巷了,巷口東側有一家飲食店,一株垂柳冪在門前,葉芽還帶著鵝黃的顏色。西側是H村的破爛的拿會堂,我留心向兩側注視,公會堂的南鄰有一帶貧民窟,臨巷道的一家人家在窗外擺著兩個粗舊的木匣,四周和上方是嵌著玻璃的。匣內象浮石一樣的糖餅從玻璃後面透露了出來。匣後的紙窗嚴嚴閉著。這兒就是她的住所了。對面人家的小園中有一株粉紅的茶花,正開得十分爛饅。巷裡沒有行人,一條白犬蜷伏在前面的路中,聽見人的腳步聲只悠悠地站了起來,往對面走去了。我在窗外躊躕,我想破一個臉去買她的糖餅,但我又害羞,我穿戴起大學生的制服制帽,卻厚得著面皮來買謊小孩子的糖點。她就露出面孔來,我的醜劣的心事不也要被她看透了嗎?但是我的好奇心終竟戰勝了我的羞恥心,我乘著巷裡無人,決心走到窗前,我不敢十分大聲地叫道:
 ——「對不住,對不住,請把一些糖食給我。」
 連我自己都忍不住要發笑了。但我的叫聲還未落腳,早聽覓窗內有一聲回應,啊,她那十分嫻雅的聲音喲,在鄉下人中是再也不曾聽過的呢。紙窗微微推開了,只見一個少女露出了半面出來,我驚得發生戰慄了。這種戰慄便是現在我也還可以感覺著,我只要一想到她的眼睛。啊,你看,你看,她的眼睛!啊,你看,那是不能用言語來形容得出的,那是不能用文字來形容得出的!它是那麼瑩黑,那麼靈敏,那麼柔媚呀!她一見了我便把眼瞼低垂下去了,眼睫毛是那樣的濃密,那樣的鮮明,那樣的富有生命呀!啊,我恨我不是詩人!我假如是詩人,或者也可以形容得出幾分之幾的她的美處。但是我,但是我,我心裡這麼靈活的東西,怎麼總不能表現在紙上,表現在齒上呢?啊,我恨我不是一個畫家!我假如是個畫家,我要把她畫出來,把她那跪在破紙窗內露出的半面,低垂著的,嬌怯著的,眼下的睫毛如象覆著半朵才開放著的六月菊一樣的,完整地畫了出來,完整地畫了出來!啊,她那一頭濃膩的黑髮!我看見她希臘式髻上的西班牙針了。我很想像一隻高翔的飛鷹看見一匹雛鳩一樣,伸出手去把她緊緊抱著。我要在她的眼上,在她的臉上,在她的一切一切的膚體上,接遍整千整萬的狂吻!我的心頭吃緊得沒法,我的血在胸坎中沸騰,我感覺著一種不可名狀的異樣的焦躁——朋友,我直接向你說罷,我對於她實在起了一種不可遏抑的淫慾呀!啊,我的惡念,我的惡念,她定然是看透了!她把眼低垂下去,臉便暈紅了起來,一直紅到了耳際。可愛的處女紅!令人發狂的處女紅喲!啊啊……她羞怯地不語了一會,才微微把眼瞼張起來,問我要買多少。她的聲音是十分微細的,而且有幾分顫動。我把一角錢拿出來全給了她,她瞠惑地接受著了,手指也有幾分戰慄的光景。她起身走到對壁的箱櫥旁,從抽屜中拿出了一個報紙貼成的紙囊來了。我看見箱櫥下坐著一位頭髮全白的老婦人,怕有八十多歲的光景,我估量是她的老祖母呢。她把糖餅交給我的時候,我禁不住把我的手指去們觸她的指尖,她驚惶著急於收回去了。她還輕輕地道了一聲多謝。啊,她這一聲多謝!多謝我的什麼呢?她把紙窗慢慢地掩閉了。——啊,月亮進了雲後的黑暗喲!
 我抱著一大包糖餅離開了她的窗前,但我走向什麼地方去好呢?圖書館我不想去,我也不能去了。我出門的時候瑞華只給了我一角錢,本是作為來回的電車費的,我通同給了她,我再也不能走去了。我的家計完全是由瑞華經手,我們每月的生活費僅靠我每月所領的幾十元官費,所以我們的費用是不能不節省的,我的零用錢也全要由她經手。我抱著這大包糖餅,不待說更不能回去見我的瑞華。它在我的心中,我覺得成了恐怖的對象了。我一面躊躕著,一面走進巷內的花壇,在池塘岸邊一個石塊上坐下。池塘裡的敗荷還挺剩些殘莖,是蝦蟆抱卵的時候了。一對對的蝦蟆緊緊背負著在水面上游泳。我坐著一面想著她,一面嚼著糖餅,糖餅的內容就跟蜂窩一樣,一觸牙便破碎了。我想像著她的睫毛便把糖餅嚼一下,我想像著她羞怯的眼光又把糖餅嚼一下,我想著她的臉,我想著她左嘴角上一個黑痣,我把她全身都想像遍了,糖餅接連地嚼了七個。囊的內容好像仍然未見十分減少的光景,我才注意檢視內容,卻還剩著五個。啊,這是多了兩個了。這定然是她數錯了的。不錯,這定然是她數錯了的。——朋友,日本的一角小洋是只能換十個銅板的呢。我好像得著一個靈感一樣,便跳起來跑到她的窗前。
 ——「對不住,對不住,姑娘,請你出來一下。」
 她應聲著又把紙窗推開,看見我便先點頭行了一禮。
 我說:「糖餅多了兩個呢,你是數錯了罷?」
 她羞紅著臉說道:「不是錯了,不是……是……因為有幾個太小了一點。」
 啊,朋友,你能不動心嗎?這樣優美的心情,你能不動心嗎?這豈是利己性成的一般商人婦所能有的心情,這豈是那貧民窟裡的女兒們所能有的心情,這豈是你我所能不動心的心情嗎?她這種優美的心情,我不敢僭妄著說是對於我的愛意,但是,你能叫我不愛她,你能叫我不愛她嗎?朋友,我向你說句老實話罷。我愛我的瑞華,但是我是把她愛成母親一樣,愛成姐姐一樣。我現在另外嘗著了一種對於異性的愛慕了。朋友,我終竟是人,我不是拿撒勒的耶穌,我也不是阿育國的王子,我在這個世界上的愛慾的追求,你總不能說我是沒有這個權利。我拋別了我的妻兒,我是忍心,但我也無法兩全,而我的不負責任的苛罰,我現在也在飽受著了。
 糖餅畢竟太甜,我轉回花壇,吃來還剩兩塊的時候,終竟吃不下了。我把來投給鐵網籠裡的兩隻白鶴。我以為只有那清高的白鶴才配吃她賜給我的兩個manna1但是白鶴卻不肯吃。我惱恨它們,我詛咒它們,它們這些高視闊步的偽君子!我恨不得把它們披著的一件白氅剝來投在污泥裡。它們把身上的羽毛剝去了的時候,不是和鵝鴨一樣嗎?高傲些什麼?矜持些什麼?我把白鶴罵了一場,但是時間真不容易過。我在花壇裡盤旋了一陣,我又到她窗外去往復了好幾回,她的紙窗終是嚴閉著的。我很焦渴著想見她,但我又慚愧著怕見她。她才十六七歲的光景,而我比她要大十歲,我可以做她的父執輩了。時間真不容易過,我只得走到學校裡去,橫在草場上看同學們打野球。草場上的每莖嫩草都是她的睫毛,空氣中一切的閃爍都是她的眼睛,眼睛,眼睛……她是佔領了我全部的靈魂。……好容易等到天色向晚了,才起身回家,但我不直從海岸回去,我卻又繞道走向花壇。我遠遠望見她在門口煮飯時,我的心尖又戰慄起來了。她似乎是聽見我的腳步聲,她回過了頭來向我目視,我的心尖更戰慄得不能忍耐了。——啊,朋友,我第一天看見她的時候便是這樣的神情,我現在追憶起來也覺得非常幸運呢。她的名字我是不知道的。她賣的是Karumera,這個字的字源我恐怕是從西班牙文的Caramelo來的。我因為這個字的中聽的發音,我便把她仿著西班牙式的稱呼,稱她為Donna Carmela。我使她受了西班牙女性的洗禮,但我不相信她的心情就會成為西班牙的女性一樣。朋友,你可知道嗎?西班牙的女人是最狠毒的,我在什麼書上看見過一段故事,說是有一位男子向著一位西班牙的少女求婚,少女要把馬鞭舉起打他二十五下然後才能承認。男子也心甘情願把背部袒了出來受她鞭打。她打過二十四下不打了,男子戰慄著準備受最後的一鞭,並且豫想到鞭打後的戀愛的歡樂。但是第二十五下的馬鞭終竟不肯打下。沒有打到二十五鞭,少女是不能承應的,她的二十四鞭已把男子的背部打得血跡縱橫,而她把鞭子丟掉,竟至嫣然走了。——這樣便是西班牙女子的楷模,我們東方怕是不曾有過。我雖然戲使她受了西班牙式的洗禮,但我相信她的心情不會便成了西班牙的女性呢!啊,朋友,但我受她無形的鞭打已經早受到二十四下了。我的性格已為她隳頹,我的靈肉已為她糜爛,我的事業已為她拋擲,我的家庭已為她離散了。我如今還不知道她的心情是怎麼樣,我在苦苦追求著這欲滅不滅的幻美。第二十五下的鞭打喲,快些下來罷,我只要聽她親自說出「我愛你」的一聲
,我便死也心甘情願!

 1作者原註:曼那,天所降賜的食品。《舊約·出埃及記》云:摩西率領人眾在沙漠中行進時,上天降下了「曼那」。
 本是在同一的村落,本是在同一的時辰,樂園和地獄的變換真個是速如轉瞬。我回到寓裡了,我的大女兒聽見我開門便遠遠跑來迎我,我走進門看見我的瑞華背著才滿週歲的二兒正在廚下準備晚炊。靜穆的情韻強迫到我的神經,我好像突然走進了一座森嚴的聖堂一樣。我眼淚幾乎流出來了。我心裡在懺悔。我很想跑去跪在我女人的腳下痛哭一場,懺悔我今天對於她的欺罔。但我不知道是受了什麼掣束,使我這良心的發現不能成為具體的行為。晚飯用過了,在電燈光下談話的一幕開始了。我的女人問我今天讀的什麼書,我卻不費思索地扯起謊來。我說讀的西班牙作家Blasco Ibanez的《La Moja Desnude》——這是我在好久以前讀過的——我把模模糊糊地記得的內容來談了三分之一的光景。我說只讀了這一點,要等明天後天再去讀,才能讀完。我的女人仍和平時一樣,她的眼中輝耀著欣謝的感情,使我懷著十分的不安和十分的僥倖。我們的一天過了,我們擁抱著睡著,而我擁抱著瑞華,卻是默想著西班牙的少女。我想著她的睫毛,想著她的眼睛,想著她的全部,全部,啊,我這惡魔!我把她們兩人比擬起來了。瑞華的面貌,你是知道的,就好像夢中的人物一樣,籠著一層幽邃的白光,而她的好像是在鎂線光中照耀著的一般奪目;瑞華的表情就好像雨後的秋山一樣,是很靜穆的,而她的是玫瑰色的春郊的晴靄;更說具體些時,瑞華是中世紀的聖畫,而她是古代希臘的雕刻上加了近代的色彩。我抱著聖母的塑像馳騁著愛慾的夢想,啊,我的自我的分裂,我的二重生活的表現,便從此開始了!
 朋友,春天真是醉人呢,我們古代的詩人把「春」字來代替女色,把「春」字來代替酒醴,他們的感官真是銳敏到可怕的地步。我們在春季的晴天試走到郊野外來,氫氖的晴靄在空中暈著粉紅的顏色,就好像新入浴後處女的肌膚,上天下地一切的存在都好像中了酒的一般,一切都在愛慾中燃燒,一切都在喘息。宇宙就是一幅最大的春畫。青春的血液還在血管中鼎沸的人,怕不會以我這句話為過分罷。況且在日本的春天,櫻花正是穠開的時候,最是使人銷魂,而我又獨在這時候遇著了她。我自從認識了她,每天午後都要去買一角錢的糖餅,晚上回家又編些謊話誑騙瑞華,忠實的瑞華她竟不曾疑過我一次。那是在遇她之後第五天上了,我走到巷裡去的時候,遠遠望見她臨巷的雨戶1是嚴閉著的,我心裡吃了一驚,怕她家裡或者她的身上是生了什麼變異。我待要走到她的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有敲擊的聲音;她的老祖母弓著背走出,她在門內也弓著背在調整什麼的光景。她大約是聽見我的腳步聲,在我過身時她抬起頭來,向我點了點頭。她的衣裳比平常穿得更華麗,臉上是傅著粉的。她們當然是要往什麼地方去的了。我退藏在鄰近的屋角處等她出來。她出來得很遲,出來時向我走過處瞻望,我從屋角閃出,她向我笑了。她扶她的祖母徐徐向對面走去,我在巷心佇立著目送她。她行不幾步掉轉頭來,看見我立在那兒,她嬌羞著又向我點了點頭。行不幾步又掉轉頭來,看我還是立在那兒,更嬌羞得滿面都是紅笑,又向我點了點頭。又行不幾步,又回過頭來了,她使我的心尖跳得疼痛起來,我把兩手緊緊按著胸部,我看她的腳下也幾乎有不能站穩的光景。我追上前去了。追出了大街,但她不再回轉頭來。她扶著她的祖母走到電車的車站,我也跟著走上車站。她們上了電車,我也跟著上了電車。我看她有些羞澀,我不敢過於苦了她,在電車上只遠遠地坐著。我把我的一角錢買了三區車票,聽電車把我拉著走,拉到她下車的地方我便可以下車。但我只怕她所到的地方要超出三區以上,走過一區了,她們不見下車。又走過一區了。她們也不見下車。啊,危險,危險,再過一區她們再不下車時。我是空跑一趟了。過了一小站,又一小站,終竟到了第三區,而她們沒有下車的意思。絕望了!我只得起身下車,故意從她的面前經過,她也把可憐的眼光看我。我很想說:姑娘,我是只有一角錢,不能送你到目的地點,請你恕我罷。

 1作者原註:日本房屋除固定牆壁外.凡開放處,室外部有活動的板壁,可以取卸,夜裡或無人在家時關上,白天打開,謂之「雨戶」。這些活動板壁多至一二十個,開放時豎立在牆上的木櫥內,關門時從木櫥內挨次拉出。
 ——「火速!火速!」
 車掌2催著我下了車,我立著看那比我力量更大的電車把我的愛人奪去。我恨我沒有炸彈,不然我要把電車炸成粉碎,我要把那車掌炸成粉碎!我要和她一道死!電車直到看不見了,我還站著不動。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往哪裡去了。我明知她去了是還要回來,但不知道她幾時才可以回來,好像這場小別就是永別的一樣。我沒精打采地幾乎是絕望地沿著F市一直向H村走回,走了有十里多路的光景。我走向花壇又從她的門前經過,我看見她的門上貼著兩張字條,一張寫著「郵件請交北鄰公會堂」,一張寫著「新聞停送」。字跡是異常端麗,這除了她是沒有第二人寫的了。朋友,她年紀還不過十六七歲的光景,在日本國中別的有錢人家的女兒,在這樣年紀還是進高等女學的時候,她不過小學畢業,而她的字跡是這樣好!我起了盜心!我乘著巷中無人便把兩張字條從門上揭了下來,我跑回家去照樣寫了兩張,瑞華問我有什麼用處,我只誑她是鄰近的漁夫托我寫的。我又偷了兩粒米飯,跑去替她貼上了。

 2作者原註:日本稱電車司機為「車掌」。
 一日三秋,古人的話並不過火,我自從別了她後,一天不見她就好像隔了三個世紀一樣。瑞華叫我到圖書館去,我也不去了。她看我神氣不揚,她以為我是用功過度。她在第三天上叫我往N公園去看櫻花。N公園在F市的南邊。和我們住的村落正是兩盡頭處。住在家裡縱橫是無聊,我便聽從了瑞華,攜著大女兒同往N公園去。從市的此端坐車到彼端,在園前下了車。園在海中的一個土股上。通向公園的小路上絡繹著遊人,路旁的櫻花正是盛開的時候。平時很寥寂的街店都競爭著裝飾起來招誘行客。醺醺沉醉著的人唱著歌在大道上顛連橫步。學生、軍人、女學生,青年夫婦,兩人扛著酒瓶,有的捧著葫蘆邊走邊在溜飲,咕嚕咕嚕咕嚕,捲舌聲,園中流出的三弦——村……村……香,殺鵝一樣的歌聲,……這是日本待有的奇景呢。日本人在櫻花開的時候,舉國都是這樣的風氣,就好像舉行國慶一樣。我攜著女兒隨著行人向園門走去,突然在一家街店門首,啊,我看見了她!我把她的一位父親恨死了——她的家裡除一位八十歲的老婦人之外,還有一位中年的男子,我想來是她的父親。她是在替一家糖食店做「看板娘」,坐在店頭招致來客。有這樣的父親肯把自己的女兒來做這樣的勾當嗎?這不是等於賣身嗎?我對於她的同情一時麇起來,我把我得見她的歡喜忘記了。我替她悲哀,我幾乎流下淚來。出門時候瑞華把了一塊錢給我們,是作為我們在園裡吃中飯用的,我竟跑進店裡去向她買了一對達摩祖師。啊,可憐她!可憐她!她看見了我竟羞澀得抬不起頭來。我的同情的表現是失敗了。我本是想要安慰她,而我反轉使她不安,不安到這步田地。我失悔了。我攜著女兒匆匆走進公園,擇尋濱海處的崖頭坐下。天是深藍,海是珍珠貝般的璀璨,白色的海鷗在浪頭翻飛。崖上青青的古松夾著幾株粉紅的櫻樹,可憐的花瓣被海風吹飛,飛落下深沉的海裡。我看見這些落花,禁不住哀憐到她的運命。險惡的海潮把落花飄蕩,誰能知道又會把她漂流到何處的海岸呢?
 我在崖頭上兀坐著,盡我的女兒在近處草原中追拾落花,找尋紫羅蘭草。她找了不少的藍色的紫羅蘭來催我回去時,我們在園裡停了兩個鐘頭的光景。我們回去的時候,故意揀別的一條路徑出園,我是怕見她,怕使她看見我羞澀的可憐相的。到家的時候,女兒把兩個糖人獻給她的母親,她說是買給她媽媽和弟弟做贈品的,瑞華歡喜得抱著她親吻起來,我的良心又來苛責我來了。啊,她哪裡知道我是濫用了她的愛情作了豪情的施捨呢?錢也並不是她——Donna Carmela——得了的,她只是被人家利用著的釣餌罷了!我怎麼這樣的愚,我怎麼愚得這樣該死呢!累得瑞華又為我們準備中飯,啊,該死的惡魔!
 少女星高現在中天的時候,我一個人悄悄開了後門走出昏暗的巷道裡來。遠遠聽見幾聲犬吠。我自己好像在做強盜一樣,心裡生出一種無名的恐怖。從寓所走上下市要通過一個松林,松林內有座古廟。廟前兩排石燈從廟前一直徘到海岸。我從松林中走過,從廟前走過,突兀的松幹,幢幢的石燈,就好像猙獰的鬼影。市頭的電燈發出蒼黃的冷光,擊柝的聲音三下,電車早已停了。我決心一人走往N公園,在深夜走十四五里遠的道路。我並不期望會遇見她,只是她在的地方便是我的聖地,巡禮耶路撒冷的信徒,並不是期望著要會見耶穌。我從大街上走去,全街的燈火都在瞇著眼睛做夢。天星是很燦爛的,北冠星現在頭上,南斗星橫在東方,熊熊的火星正如一粒紅火從天際上升,好像在追逐那清皎的少女星的光景。微微的西風從海上吹來,捲著街心的紙屑,在我面前就好像有凡只玳瑁鼠在馳騁。淒淒涼涼地走了怕有兩個鐘頭。N公園的松樹掩映在電燈光中,好像一朵朵透明的雲霞。我結局走到了她的店門了。門是緊閉著的,街上已經全無人跡,只有些酒食店裡還有些饒有睡意的三弦和妓女的歌聲。我在她的店前立了一會,心子跳躍得發出聲響來,我貼身去在那門板上親了一吻,門板上分明是現著她的眼睛。我又走上園裡,在我白天坐過的崖頭上坐下。
 啊,奇怪!在這樣夜深的時候,從對面的路上公然還有人走來。模糊的白影,好像是一個女人,使我全身的毛根伸了幾下。女人的影子徙倚地漸漸向我走來,走到近處突然站立著了。「啊,是她!」我心裡這樣叫著,立刻跳起來跑去捉著她的兩手。她也沒有畏縮。
 ——「這麼夜深你還沒有睡嗎?」
 ——「唉,我們是十二點過才關的店門,現在不過是兩點鐘的光景。」
 ——「你勞了一天怎麼不早睡呢?」
 ——「我怎麼能夠睡呢,我自從白天看見你來,便沒有看見你回去,我猜你還是留在這園子裡。我等關了店門便上這園子裡來,我在這裡徘徊了將近兩個鐘頭了。」
 ——「啊,惹得你這樣關心!我們到崖頭去坐著說罷,你冷嗎?」
 ——「不冷。」
 我們兩人並坐在崖頭上,她的臉色在星光下看來是非常蒼白,眼睛是黑得怕人,睫毛是一根一根可以看得清楚。
 她問我:「是回去了又來的嗎?」
 我答應她是。我向她說:白天便坐在這兒也有兩個鐘頭光景,回去的時候我是怕看見她,不是怕看見她,是怕她看見我難過,才故意繞從別道回去了。我問她是不是怕看見我?
 她說:從前不是那樣,現在卻有點怕了。但是不看見的時候心裡又焦躁。她問我:「你來的時候太太和小姐們睡了沒有?」
 我驚惶得說不出話來。
 ——「你別瞞我,你是有太太和兒女的人,我早是曉得的。你的太太人很好,在H村住了兩年沒人不說她好的。倒是那位法學士的S夫人面貌雖然美,心術卻有幾分不慈祥的樣子。你認識我好像是才不久的事情,但我是早認識你的,不過你不曾注意罷了。你今天帶來的不是你的大小姐嗎?」
 ——「唉,唉,是的,是的。我對不起你!」
 ——「倒是我對不起你呢。但是……只要……」
 ——「只要什麼呢?只要我愛你麼?」
 ——「唉,那樣時,我便死也心甘情願。」
 ——「啊,姑娘!(我突然跪在她的膝前握著她膝上放著的兩手)啊,姑娘,姑娘!我愛你,我死心愛你,你讓我的心子來說我不能說出的話罷!(我把她的手引來按著我的心窩)你看它是跳得怎樣厲害,怎樣厲害喲!」
 ——「我是曉得的。」她的聲音低沉了,結局帶著哭聲說道:「啊,對不住你的夫人!」她突然把頭來垂到我的肩上,我們的嘴唇膠合著,兩人緊緊抱著,戰慄在無言的黑暗裡。
 最後是她把我扶了起來,仍然坐在她的旁邊。她細細地說,她說她是生來便是被父母拋棄了的人。她沒有受過人的愛情。她的母親是一位未婚的貴族的處女,她的父親是什麼人,她現刻也還不知道。她現在的養父只是從她母姓的貴族得了二千圓的養育費抱繼過來的,剛在生下地時抱繼過來的。她的養父就只有一位老母,平生只是獨身。他的老母是那貴族家裡的女婢。
 她說的這些話使我一點也不驚奇,無論什麼人看見她,都可以斷定她不是下賤人家的女子。
 她說:她的養父和祖母都不愛她,都只把她當成奇貨。她平生沒有受過別人的愛,她受我的愛情要算是有生以來的第一
 她說著又把我緊緊擁抱著,連連叫道:
 ——「對不住你的夫人,對不住你的夫人!但是我可以死,我是死無遺憾的了!」——平常那麼嬌怯的女兒竟熱烈地向我親吻,吻了我的嘴唇,吻了我的眼睛,吻了我的肩,頸……「你……你不要忘記我,我是死也不能忘記你的,我是死也不肯離開你!」——她說著把我的一管自來水筆抽去,她要我給她做紀念。我答應了她。她又抱著我的頸子和我親了一吻,把手撒開了。「你不要忘記我。」說著便一翻身從崖頭向那深不可測的黑海裡跳去!
 ——「啊!」我驚叫了一聲,急忙伸手去抱她——我抱住了,但是,是我同床的瑞華!瑞華也驚醒了,她問我是怎麼一回事。我驚愕得一時回答不出來,……啊,我怎麼不死在夢裡呢?
 春假過後學校開了課了。我的中飯是在學校的食堂裡用的,每天照例從瑞華手裡拿去三角錢,我從此以後便很富裕了。我每天不吃中飯剩下三角錢來作我和她接近的機會。我每天不論落雨天晴總要到她的窗下四五次。她在家的時候真好過,她不在家的時候真苦。我看不見她是一層苦處,我疑她或者到情人家裡去了的猜忌心更使我吃苦。我為想和她接近,我把香煙也吸起來了。看見她在門口煮飯的時候,我便遠遠把香煙銜在口中走去向她討火。她最初一次幾乎要把火柴擦燃替我接上了,但她又忍著把火柴匣遞給了我。啊,她遞給我的火柴,火柴!我快要被燒死了!
 五月二十六和二十八兩日是日本的海軍紀念日,日俄戰爭時把俄國的波羅的海艦隊打沉了的正是這兩個日子。日本人每年在這兩天要舉行慶祝會,各學校都要放假。F市的慶祝會場便在近旁的H神社前面。幾日以前便準備著結棚搭廠,賣食物的、賣飲料的、演戲法的、曲馬場、電影館、戲台、講演廳、中學生的角力場、擊劍場、柔道場。弓箭場、青年團的運動會……平常本是荒涼的古廟,立地變為喧嚷的市場。開會的日期中海上有軍艦實演海戰的光景,魚雷爆發聲、大炮聲,轟轟不絕;飛機也從空中飛來,在低空中作種種的遊戲;陸軍軍樂隊的奏樂聲、人噪聲、拍掌聲、喝彩聲,人頭在塵煙中亂湧,一直要湧到夜半。夜來有花炮,有電影,有探照燈,有不斷地招客的大鼓,灰塵更輕減得多,遊人卻更雜沓得多了。我在二十六的午後過她門前時沒看見她,晚上又去時看見門上是上了鎖,我揣想她必定到會場上去了。我便到會場裡去找她,在路上遇著幾位同學,叫我快去看,那兒有位「香」,有位「香」,——這「香」字是德文Schoen1的音變,日本學生中用來作為「美人」的代用語的——他們指著一家小店,店前人是擁擠滿了。我走上前去一看——啊,那可不就是我的Donna Carmela嗎?她又在那兒替人做招牌了!仍然是糖食店,店前安置著兩個球盤,後半部有無數穴孔,前半部有木球五個,從穴孔有畫線導至盤周,置放著糖人、糖魚、糖餅之類的彩品。木球滾去嵌入穴孔時便能得彩,彩品多寡大小是不均等的。這樣一種誑小孩子的東西,而聚集著的人群不斷地投滾。一角錢滾五球,連滾十次的也有。一球一球地滾去,要滾五十次。滾的人是買她的笑,她以笑來買他們的錢,我恨殺了!我看見她笑一次,我心裡就要痛一次。她是站在盤後監督著球盤的,她公然要笑!我在心裡罵死了她:我罵地沒品性,我罵她畢竟是下流的女兒,我罵她是招集蒼蠅的腥肉,我罵她醜醜醜醜醜……她在人群中突然發現了我,她的眼睛分外生了光彩,笑著向我目禮起來。圍集的人大都掉頭來看我。啊,我真優異!我真優異!我是做了南面王,我是這些雞群中的一隻白鶴!我把人眾劈開挨近球盤,抱著五個球同時打去,接連打了二十下,看的人只是笑,我把我私積下的錢把了兩圓給她,彩品也不要,抱著頭便鼠竄起來。許多驚奇的眼光在我背上燒著。我快興,我快興,好像把那圍著的人群都踏在腳下了的一樣。但我一回想,我又覺得也侮蔑了她,我是顯然在和她作玩,我自己也成了一匹蒼蠅了。我失悔,不應該如此下作,我下了決心:朋天清晨去向她謝罪。

 1作者原註:美。
 第二天的清晨,剛打過五點鐘的時候,夜氣還在海濱留連,清靜的會場好像把昨天的煩囂忘記了的一樣。除去幾家飲食店前,有些女人在灑掃之外,還沒有什麼動靜。我走到她的店前,看見店門開了,但沒見有人。我繞向店後去,啊,遠遠看見她了!蒼蒼的古松下橫著一輛荷車,車上的竹籃中堆積著白色糖人,她穿著藍色的寢衣,上有白色的柳條花紋,站在車輪旁在替達摩祖師塗上朱紅袈裟。她看見我,笑了起來。待我走到她身邊時,她向周圍看了一下,卻先向我低聲地說道:「真是熱鬧呢!」——啊,「真是熱鬧呢!」她這一句話雖是沒有什麼意思,但這是她先向我說話的第一次!而且她在說話之先還看了周圍一下,她這種嬌怯的柔情是含著多麼深濃的情韻喲!這回總不會是夢罷?總不會是夢罷,我望著蒼蒼的天,我望著蒼蒼的海,我望著蒼蒼的松原,我自己是這麼清醒的,這回總不會是夢罷?我揣想她心中對於我也生了一株嫩芽——愛情的嫩芽——不信,你看罷!你看她把話說了,低著頭又在畫袈裟,她的唇邊的筋肉隨著手的動作在微微顫動,好像有幾分忍俊不禁的樣子。你看她這種狀態是什麼意思呢,你會簡單說一句:她是在害羞。但是她為什麼見了我要害羞呢?害羞不便是愛情的表現嗎?我呆著了,我立在松樹腳下看她,前回的夢中情景苦惱著我,我羨煞那糖鑄的達摩祖師。她把朱紅塗好了,很靈敏地又塗上泥金,是袈裟上的金扣。她不再向我說話,我也找不出話來問她,我不知道怎麼見了她我的話泉便塞了。我呆立了一會,只得向她說了一聲「再見」,——「啊,再見!」
 荏再之間暑假又來了,學校派我到大阪工場去實習,這是不能不去的,因為實習報告書在畢業之前應該提出。我在大阪住了兩個月,這兩個月間真苦,我苦的不消說是不能看見她。但我也覺得舒服,我舒服的是得和我的瑞華暫時分離了。我是怕見我的瑞華,見了她便要受著良心上的苛責。我在大阪實習了兩個月,直到九月初旬才回F市。我在未到家之前,先往花壇去看她,啊,可憐!她是病了!她的頸上纏著繃帶,左角的臉上帶著Pikrin酸的黃色,皮膚是浮腫著的。
 我問她:「你得了病麼?是受了風邪嗎?」
 ——「唉,不是。是瘰□。在大學病院行了手術。」
 啊,瘰□!這不是和肺結核相連帶的嗎,牡丹才在抽芽便有蟲來至了!不平等的社會喲,萬惡的社會喲,假如她不住在這樣的貧民窟裡,她怎麼能得肺癆?假如她不生在這貧民家裡,她縱得肺癆也可以得相當的營養了。啊,殘酷的社會!鏗鏗的鐵鎖鎖著貧民,聽猛烈的病菌前來蹂躪!我要替她報仇,我要替她報仇……
 我一面悲憤填胸,但我一面也起了一種欣羨的意思。朋友,我欣羨什麼,你曉得嗎?朋友,我欣羨你們做醫生的人呢!你們做醫生的人真好,捫觸女人的肌膚,敲擊女人的胸部,聽取女人的心音,開發女人的秘庫,這是你們醫生的特權,一切的女人在你們醫生之前是裸體,你們真可羨慕,單只這一層便可以引誘多少青年去進醫科大學呢!啊,我恨我把路走錯了!假如我是醫生,我可以替她看病;我可以問她的姓名,問她的家族,問她的病歷,更用手指去摸她的眼睛,摸她的兩頰,摸她的頸子,摸她的手,摸她的乳房,摸她的腹部,摸她的……啊,不想說,不想說,我全身的骨節都酥了!我這Mephistopheles!
 我知道她病了,我知道她每天要進大學病院去療治,於是乎我也病了,我裝著神經衰弱症,每天也跑去和內科先生糾纏,我是借這個口實去看她。我看她坐在外來患者的待診室裡,只消彼此遠遠招呼一下,我也就心滿意足了。有一次我看見她在外科治療室裡,一位青年醫生蠻腳蠻手地把她的繃帶解開,把鉗子來在傷痕上亂壓,又把一根銅條來透進她的傷口有二寸來往深的光景。啊,可憐!她是把眼睛閉緊,眉頭皺緊,牙關咬緊,嘴唇都紫了。雪白的牙齒從唇間露出來,濃密的睫毛下凝著幾顆淚珠。那根銅條就好像刺著我的心臟一樣,我在這時候又詛咒你們醫生,詛咒了你們一千萬遍!你們都是社會的病菌!你們是美的破壞者!你們做醫生的人不知道悲哀,不知道慈愛,你們只想把人來做試驗動物,圖博士的稱號,圖巨萬的家財,你們只獻媚富豪,你們是貧民的仇敵,你們不把貧民的生命當生命,你們是和人相似的黑猩猩!你們何嘗配得上說是人道,何嘗配得上說是博愛?「死」的威脅迫在你們的面前,社會的缺陷迫在你們的面前,你們的眼中只是看見銅板!你們和病菌是兄弟,你們該死,該死!——啊,朋友,我無端地罵了你們一場,你別生氣罷,我們的生命終久是歸你們宰制的,我們是你們的死囚,將赴刑場的死囚謾罵上官是沒有罪的,你也不要見罪罷。總之現在的社會,一切都值得我痛罵——連我自己也在內——不僅是你們醫生。
 她的瘰□好了,在大學病院療治了一個月的光景,她不再去了。但是我的病卻是弄假成真。我的神經的確生了變態了。我晚上失去了睡眠,讀書失去了理解力,精神不能集中,記憶力幾乎減到了零位以下。我讀書時讀到第二頁便忘了第一頁,甚至讀到第二行便忘了第一行。拿著書便看見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每行每字間浮動,看見M的字母便想到Madonna1看見A的字母便想到Aphrodite——不是想到,是她們自己羼到我腦裡來。直接的連續,間接的連續,一連便連到無窮,而且非常神迅。製圖也沒有心腸,實驗也得不出效果,畢業試驗看看臨頭了,畢業論文也不能不從事準備了,我十分焦躁起來,弄得坐立都不能安穩了,而我卻又時常想去看她。到她家前看見了她一次的時候,可以安穩得幾分鐘,但剛好等她把窗門掩上,我又焦躁起來,籌劃著再見她的方法了。遇著她糖餅賣完了的時候我最痛苦,我無法見她,到她的窗下走來走去要走上二三十遍。整整一天不見她的時候也有,那樣的時候便要大發雷霆,回家去無緣無故便要打罵自己的兒女。瑞華她曉得我是病了,但她不曉得我的病源,她以為我負著病還每日在學校裡勤工苦讀,她時常十分盡心地慰貼我;但她愈盡心愈使我苦惱,我覺得她和兒女是束縛著我的枷鎖。有時晚上到她窗外去的時候,窗門已經關了,我貼身從縫穴中望進去,望見她在電燈光下或者在縫衣,或者在讀報,看她愛抬起頭來望著空漠處凝想,我在這時候愛把我自己來放在她思想的中心。有時又看見她家裡有客人,遇著是年輕的男子的時候,我便非常惱恨。她的祖母就好像幽靈一樣,時常在她的身邊。她的父親大概是什麼地方的工人,清早一早出去,要到晚上才回來。我有點怕見他,我看他在家時,便有糖餅也不買,筆直地通過。一家的家政部是全靠她經理,煮飯、洗衣、灑掃、貿易都是她一個人經理。冬天來了,我看她清晨提鉛桶到鄰家去汲水,提著一滿桶水回家,把臉漲得緋紅,我覺得她是怪可憐見的。她的兩手也凍得生了龜裂。我時常想和她談話,但總談不上兩句話來,她也羞怯,我也羞怯。並且我怕她曉得我是中國人,我怕日本話不好。我又時常想寫信給她通我的心曲,我起稿也不知道起了多少回,但又撕了。有一回我寫了一封信幾乎納在她的手中了,但我終竟收了回來。我怕她曉得我是中國人,會使她連現在對於我的一點情愫都要失掉。這是我所不能忍耐的,這是值得我的生命的冒險。我怎麼辦呢?我有時率性想不畢業,再在F市多住兩年。但是落第是莫大的恥辱,並且也太累了瑞華。她和我在異邦吃苦只
望早早畢業回國去做些事業,我假如一落第,這會使她無面目見人。我是不能落第!但是精神是糜爛到這步田地了!畢業試驗漸漸逼迫攏來,而她對於我的情愫又不見些兒增進。她見了我仍是害羞,仍和三月間最初見面時一樣。她到底是不愛我嗎?她還是嫌我太呆滯了嗎?年假中有一次我看見她在看一封信,是西洋信紙寫的,她讀著露出十分愜意的微笑,這顯然是什麼人給她的love letter2了!我這一場發現使我硬定了心腸,我決心不再和她纏綿,我決心準備著試驗的工作。但是時候是太促逼了。製圖還剩下八九張,論文還全未準備,最苦的是實習報告書,暑假中奉行故事地在大阪住了兩月,也實習了兩個工場,但是昏昏迷迷地如在夢中過了的一樣,日記零碎不全,要編造出來真是絕頂的難事。到這時候我的詭計出來了,我記起K大學的一位友人恰好同時和我在大販工場實習,我便寫信去要求他的底稿來照鈔。製圖趕不完的待試驗後補繳。我專在論文上準備,從教授領得一個研究題目來從事實驗,從早到晚幾乎一天都在實驗室裡,但是腦筋總不清醒,實驗總得不出什麼結果。時間好像海裡的狂瀾一樣,一禮拜過了,兩禮拜過了,看看臨到三月初十,我的論文還沒有眉目,我是全然絕望了。十一的一天,學校我下去了,清晨我去看我兩月不見的Donna Carmela,我走到她的巷裡,楊柳又正是抽芽的時候,對門的茶花又在開放了。一切都是一年前見她時的光景,而她的窗下不放著糖匣,我是成了再來的丁令威了。啊,她是幾時搬了家,搬到哪兒去了呢?我在花壇巷裡徘徊了將近一點鐘的光景。我往H神社的松原裡她站著畫過袈裟的地方站立著,天是蒼蒼的,海是蒼蒼的,松原也是蒼蒼的,我也是如象從夢裡醒來的一樣。我又走到N公園,在夢中我們並坐過的崖頭上坐著,舊態依然的蒼松,舊態依然的蒼海,不斷地在鼓弄風濤,白鷗在崖下翻飛,櫻樹已經綻著蓓蕾,但是去年的落花淘洗到何處去了呢?一切都是夢,一切都比夢還無憑。最大的疑問是她對於我的愛情,她的心就好像那蒼海的神秘一樣,她到底是愛我嗎?相識了已經一年,彼此不通名姓,彼此不通款曲,彼此只是羞澀,那羞澀是什麼意思呢?在我是怕她曉得我是中國人,怕她曉得我有妻子,她怕是已經曉得了罷?落第已經迫到臨頭。我已受著死刑的宣告,她又往哪兒去了呢?我不能和她作最後的訣別,這是我沒世的遺憾了。想到國內的父母兄弟,想到國內的朋友,想到把官費養了我六七年的祖國,想到H海岸淒寂地等待著我晚上回家的妻子,我不禁湧出眼淚來,我是辜負了一切的期待!
我的腦筋是不中用了,我還有什麼希望呢?我還有什麼顏面呢?卑劣的落伍者,色情狂,二重人格的生活音,我只有唯一的一條路,我在躊躕什麼呢?我從N公園穿向鐵道路線,沿著鐵道路線向北走去,上下的火車從我的身旁過了好幾趟了。走到工科大學附近,又穿到海邊上來,H村已經走過了。太陽已是落海的時候,從水平線上高不過五六丈光景的雲層中灑下半輪輻射的光線下來——啊,那是她的睫毛!她的睫毛!玫瑰色的紅霞令我想起她的羞色,我吃緊得不能忍耐。蒼海的白波在用手招我,我挽著那冰冷的手腕,去追求那醉人的處女紅,去追求那睫毛美。……所追求的物像永遠在不改距離的遠方,力盡了,鉛錘垂著我的兩腳,世界從我眼前消去了,鹹水不住地灌注我,最後的一層帷幕也洞開了,一瞬之間便回到了開闢以前。

 1作者原註:聖母瑪利亞之名號。

 2作者原註:情書。
 自分是已經死了的人卻睡在安軟的床上,又是一場夢境嗎?瑞華坐在床頭執著我的兩手,模糊間有許多穿白衣的人,我知道是睡在病院裡了。我口苦得難耐,我要些茶水,聲氣好像不是我自己的聲音。瑞華把些甜汁來傾在我的口裡,大約是葡萄酒的光景。瑞華的眼裡我看見有一種慰悅的光輝。我冷得不能忍耐。白衣人們都很歡喜的樣子,有一個人對瑞華吩咐了些什麼,都先後退出去了。黃色的電燈,好像在做夢的光景。
 我是在昨晚上被H村的漁船救起的,當時抬到這大學病院裡來,直到現在,人事才清醒了。已經夜半過後了。兒和女聽說是托了S夫人。
 我冷了一會又發起燒來,模糊之間又不省人事了。燒退時是第二天的中午時分。醫師說只要沒有並發的症候,再將養兩個禮拜便可以望好。
 第二天午後瑞華去把兒女引了來,病室裡有兩張寢台,一家人便同住在這裡。晚上最後的檢溫時間過了,兒女們都在別一張寢台上睡熟了。瑞華坐在床緣,我握著她的手只是流淚。
 她問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傷心呢?你是因為不能畢業嗎?……這一學期不能畢業,到來一學期不過遲得五個月的光景,沒有什麼傷心的必要呢。」
 我哭著只是搖頭。
 ——「你怕你跳水的事情傳出去不好聽嗎?這是你近來神經衰弱了的緣故,這是病的發作呢。我恨我平時沒有十分體貼你,使你病苦到這步田地。」
 我愈見哭,只是搖頭。
 ——「別只是傷心罷,燒才退了,醫生還怕有別的併發症呢。你是怕有併發症嗎?」
 我到這時候才哭著把去年春假以來的經過,詳細告訴了她。她靜默著聽到最後,在我的額上親了一吻。她說她很感謝我,能把這一切話都告訴了她。她又說開始是她的錯誤,她不該說她的眼睛好,睫毛好。最後說到畢業的事情,她叫我不要心焦,只要身體好起來,遲五個月畢業也不要緊。她這些話把我的精神振作了起來,我也沒有什麼併發症,比醫師所預料的早一個禮拜便退了病院。以後我到九月畢了業,畢了業便直接回到上海,在上海直住到今年的正月。那段時期的生活你是曉得的呢。就是我自己也覺得我對於Donna Carmela幾乎是全然忘記了。
 啊,我恨死那跛腳的S夫人!她就好像那《Macbeth》中的妖婆一樣,我的運命是她在播弄著的。Donna Carmela的住處,是她告訴了瑞華,我才知道。回國以後,她在今年正月寫了一封信來報告我們:說是Donna Carmela在F市做了咖啡店的侍女!啊,啊,看看已經癒合了的心傷,被她這一筆便又替我鑿破了!我對於她的同情,比以前更強烈地蘇活了轉來,我對於她的一年間的健忘,殘酷地復起仇來,我又失掉了睡眠,失掉了我的一切精力。朋友,你大約還記得罷?我自從正月以來吃過你多少溴化鉀,你大約還記得罷?
 咖啡店的侍女——這在上海的西洋人的咖啡店中是有的——在日本是遍地皆是。咖啡店的主人為招攬生意計,大概要選擇些好看的女子來做看板,入時的裝束,白色的愛布籠1,玉手慇勤,替客人獻酒。這是一種新式的賣笑生活——我的Donna Carmela終竟陷到這樣的生活裡了。我為要來看她,所以借口實習,在四月裡又才跑到了這裡來。——朋友,請恕我對於你你們的這場欺騙罷!——我初來的時候,向S夫人問了她的咖啡店,我走去探問她時,她已經在兩禮拜前辭職了。我的命真是不好。我以後便在F市中成了一個咖啡店的巡禮者。F市的每家咖啡店我都走遍了。我就好像去年東京地震,把兒女遺失了的父母在各處死屍堆中撥尋兒女的屍首一樣,我在這F市咖啡店的侍女中撥尋我的Donna Carmela。這兩個月的巡禮把我所有的生活費都用盡了。我前天跑到S夫人那裡去向她借錢,她把她的一對金鐲借給了我,叫我拿去當。她的丈夫又往外縣去視察去了。她留我吃晚飯,備了酒,十分慇勤地接待著我。

 1作者原註:英文apron的音譯,從胸部一直垂下的長圍腰。
 這位S夫人是這H村上有名的美人,和我是上下年紀,只是左腳有點殘疾。她是因為這殘疾的緣故呢,或者還是因為自尊的緣故,我們不得而知,她是素少交際的,和她往來的日本人幾乎沒有一個。她的丈夫是一位法學士,在這下縣的縣衙門裡做事情。他們沒有兒女。他們連和縣衙門裡的同僚們都沒有交際,但是奇怪的是他們和我們非常要好,尤其是S夫人,她對於我有些奇怪的舉止。
 她留我在她家裡吃酒,她親自替我斟,有時她又把我喝殘了的半杯酒拿去喝了。她說她年輕的時候住家和「游廓」1相近。娼家唱的歌她大概都記得。說到高興處,她又低聲地唱起來。就在這個狀態之下我向她借錢,她把羊上的金鐲脫給了我的。

 1作者原注,日本的娼樓。
 我近來酒量很有進步了。在咖啡店裡日日和酒色為鄰,我想麻痺我的神經。我醉了,忘記了瑞華,忘記了我的兒女,也也忘記了她,忘記了她的眼睛,我最是幸福。醒來便太苦了,我是在十字架上受著磔刑。
 我在S夫人家飲了四合酒的光景,醉了。我要走,她牽著我的手不許走:
 ——「外邊在下雨,你也醉了,今晚上就在這兒睡罷。」
 我聽她把我扶到一隻睡椅上睡下。她收拾了房間,把大門掩上,打了一盆水來替我洗了臉,她自己也洗了。她把衣服脫了,只剩下一條粉紅的腰圍,對著鏡子化起妝來。她是背著我跪在草蓆上的。粉的香氣一陣陣吹來,甜得有些刺心。她的頭髮很濃很黑,她的兩肩就好像剝了殼的一個煮熟了的雞蛋。她的美是日本人所說的一種娼妓美,雞蛋臉,單肩,頹唐的病色——從白粉下現出一種青味,顏面神經要一分也不許矜持。她一面傅著粉,一面側轉頭來看我。她問我:她比我的Donna Carmela怎樣?我裝著醉沒有答應她。她裝飾好了,起身鋪起睡褥來,被條是朱紅緞面的新被,她說這緞面便是我們送她的,今晚上才蓋第一次。她走來看我,又走去銜了幾粒仁丹來渡在我的口裡,我微微點著頭向她表示謝意——但是我的心裡實在害怕起來,我在籌劃今晚上怎樣才可以逃脫她的虎口。她坐在睡椅下,把兩腳伸長,把右手的上膊擎在我的胸上,她的臉緊緊對著我。她說我那樣迷著Donna Carmela,她不心服。Carmela就只一對眼睛好,但是沒有愛嬌。她最後說她才不久看見Carmela梳著「丸髻」1了。她說她往車站上去送朋友的時候,看見她和一位商人風的肥黑的大漢坐在二等車裡,她的老祖母在車站上送行。車要開的時候,她的老祖母對她說:「到了東京,快寫一封信回來。……」我聽她說著這些話,心裡就像有尖刀刺著的一樣。她還說怕她是成了那位商人風的大黑漢的外妾了。——啊,妖婆喲!你要把我苦到怎樣的地步呢?但我在裝著醉,我盡她說,盡她慇勤我,我一點也沒有發作,我知道她是在燃著了,她抱著我,她說她怎麼愛我,在心裡想了我四年。她叫我脫了衣裳去睡。我一點聲息也不作,一動也不動,只是如象死人一樣。她揉動我,催促我,看我不應,她又把冷水來冰我的額頭,把仁丹來渡在我的口裡,我只把口張著,連仁丹也不咽一下。她窘著了,什麼方法都用盡,而我只是不動,她最後把了一條毛毯蓋在我的身上,她好像失望了的光景,她獨自去睡了。……睡了一會,她又起來,又來作弄我,她最後在我大腿上扭了一把,歎息了一聲,便把電燈滅了。我在心中不禁暗暗發起笑來。

 1作者原註:這是日本女子已婚的證據。
 我現在在什麼地方,我在什麼狀態之下寫這封信給你,你總不會猜到罷?我把S夫人的金鐲當了五十塊錢,我現在坐在往東京的三等車裡,火車已經過了橫濱了。地震的慘狀不到橫濱來是想像不出的。大建築的殘骸如象解剖室裡的人體標本一樣,一些小戶人家都還在過著天幕生活。我在這外面的鏡子裡照出了我自己的現形,我自己內心中藏著的一座火山把我全部的存在都震盪了。我的身體只是一架死屍,火車是我的棺材,要把我送到東京的廢墟中去埋葬。我想起我和瑞華初來日本時,正是從橫濱上岸,那時四圍的景物在一種充滿著希望的外光中歡迎我們,我們也好像草中的一對鹿兒。我們享樂著目前的幸福,我們計劃著未來的樂園,我們無憂,我們輕快。如今僅隔十年,我們飽嘗了憂患,我們分崩離析,我們骨肉異地,而我更淪落得沒有底止。廢墟中飄泊著的一個頹魂喲!哭罷,哭罷!……窗外是梅雨,是自然在表示它的愁思。
 我隨身帶得有一瓶息安酸,和一管手槍,我到東京去要殺人——至少要殺我自己!
 我最遺憾的是前年在她門上揭下來的兩張字條在我跳海時水濕了,如今已不見了。一年多不見,她的姿態已漸漸模糊,只有她的眼睛,她的睫毛,是印烙在我靈魂深處。我今生今世怕沒有再見她的時候了!平心想來,她現在定然是幸福,至少在物質上是幸福。她坐二等車到東京來作蜜月旅行,在現在這一瞬間,或者是在淺草公園看電影,或者是在精養軒吃西餐,她的心眼中難道還有我這嚼糖塊的呆子存在嗎?可憐瑞華寫信來還要勸我和她結婚,我真好幸福的Don Juan1喲!……

 1作者原註:唐璜,西班牙傳說中的一位風流人物,轉變為「花花公子」之意。
 拜倫有長詩《唐璜》一首,以之為主人公。
 好了,不再寫了,墳墓已逼在了我的面前。

 1924年8月18日


 Lobenicht的塔

 一
 1787年的初夏,老教授康德已經滿了六十三歲了。這是他《第一批判書》出版後的第七年,他正在從事於《第二批判書》的寫作的時候。
 在這時候康德教授已經買了一座房子,在奎涅司堡(Konigsherg)城外的公主街(Prinzessin St.)上。房子是古風的兩層樓的建築,總共有八間房舍。樓下是大廳、廚房和女僕的居室;樓上,一邊是寢室和食堂,一邊是書房和會客室。還有一間屋頂小房,便是老僕朗培(Lampe)的住處了。

 二
 康德教授在好些年辰以前,便把日常生活定來如象數學方程式一樣規整了。他十點鐘就睡,五點鐘起床,夜間只睡七個鐘頭。在他起床之前十五分鐘,老僕朗培定要來叫醒他;他不起床時,朗培是不能離開他的床邊的。
 這一天清早,正是四點四十五分的時候,老僕朗培從屋頂小房走下,走進了康德教授的寢室裡來,寢室正中安放著一張寢床,床畔有一個放燈台的小桌,放衣服的木櫥,除此之外四壁都堆著些書籍。東面唯一的一垛玻璃窗,玻璃已經污穢成半透明體了。燈火已經熄滅,室裡的空氣是異常滯郁。
 朗培走到床前,用手把蚊帳捲起來,一個正三角形的顏面側睡在枕上,枕邊展放著一本書,是盧梭的有名的小說《愛米爾》(Emile)。
 ——「先生,先生!起床的時候了!」
 朗培叫了起來,但是他的主人不動。他只得又叫了幾聲,只是他的主人從鼻孔裡哼了一下,打個翻身又轉向後面去睡著了。
 朗培沒法只得用手去推動他,好容易才把他主人推醒了;但是等他抬起半身來,搓了搓眼睛,接連打了幾個哈欠之後,又倒下去了。
 ——「不行,不行!你今早會攪遲,你會自己破壞了你的規則。」
 ——「今早饒我一次罷,我是沒有睡足,我昨天晚上讀了《愛米爾》,弄到十二點後才睡了。」
 ——「不行,不行!你不守你自己的規則,我不能不遵守你的命令。」
 康德沒法,只得起了床來,躡著拖鞋,便走出房門去了。朗培在他背後替他開了窗門,流通空氣。

 三
 康德嗜讀《愛米爾》並不是徒作消遣;這部書在他的精神上要算是重生的父母呢。
 他自己說過:他從前只是一個學究,他為知識欲所迫,不足時覺著好奇心的不安,有進步時便覺得滿足。他那時以學問為人類的光榮,他鄙屑一切無知的庸眾。……但是盧梭把他引回了正路來,那種盲目的偏重從他心頭消逝,他知道尊敬人,他知道假使他的探求在人權的恢復上不想有什麼貢獻時,他會比尋常的工人還要沒有用處。
 他是這樣地尊敬盧梭。盧梭的書他大概都是讀過。二十年前《愛米爾》才出世的時候,他讀得幾至廢寢忘餐,把講義遲延了幾天,把每天午後七點鐘一個鐘頭的哲學路(Phiiosophische Cang)上的散步都中止了。他的數學方程式一樣規整的生活,就這樣破壞過一次。
 他平生所最尊敬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牛頓,一個便是盧梭。牛頓指示了他以頭上的星空;盧梭指示了他以心中的道德律。
 他在七年以前把他前半生的科學的研究傾注於《第一批判書》,他現在正在從事於實踐理性的第二批判;但他在最近一月以來不知道怎樣他的思想總是不能統一,他好像失卻了他的目標一樣。知識慾望的抬頭和實踐理性的優越感,這是苦惱著他的兩個刑具,他近來漸漸煩躁得不能忍耐了。
 他回憶起二十年前讀《愛米爾》時候的那種陶醉的神情,那種受著湛深的啟發的靈韻,不禁自行欣羨起來。他在昨天晚上散步回來之後,又重把《愛米爾》來翻閱,不知不覺之間竟讀過了夜半,他才疲倦著入了睡鄉;到朗培來喚醒他時,他不過才僅僅睡了四個鐘頭的光景。

 四
 他經不起朗培的催迫終竟起了床來,但他煩亂的腦筋因為睡眠不足的原故愈加煩亂。他隱隱惱恨著朗培的不通方圓,他想發一陣脾氣,但又苦於沒有事情借口。
 他起床後素來是不脫寢衣和寢帽的,他在寢帽上面還要加上一頂三角形的風帽。
 他走下樓去盥漱畢了,又上樓走進他的書房。他這書房有兩堵窗子,一堵南向,一堵東向,窗下各有一張書桌,上面堆著許多書籍和稿件。幾張小小的坐椅。西面的壁上掛著一張盧梭的肖像——這是他書房中的唯一的裝飾品呢,下面放著一張麻布面的梭發。北面一個木櫥,壁上釘著寒暑表和晴雨表。
 他從西北隅的狹門走進書房,先去推開了東窗。遠遠的天上正湧著一片紅霞,太陽是準備著上升的時候了。城裡的尖塔參差地聳在天空,有多少已受著太陽的第一光箭。城下的濠水碧綠而帶黝黑的神情,幾隻白鵝徐徐地在水上浮泳。樓下的小園中幾叢玫瑰寂寞地開著些粉紅的鮮花,東南角上的一株無花果上,拇指般大的果實安睡在厚肥的碧葉下面。一切都很自然而平靜,只有康德教授的腦中卻好像藏著了一座火山的光景。
 他又去開開南窗,劈頭看見鄰家的一排白楊樹;這蔥蘢青翠的白楊樹森森地表示著勝利者的威嚴,它們堵著窗眼,使遠方的景色什麼也不能看見了。
 ——「啊,你這瘟而無用的樹子!你把我的視線完全遮蔽了!」
 他腦中的火山尋著發洩的機會了。他大聲叫道:
 ——「朗培!朗培!……」
 但他話未出口的時候,朗培捧著兩杯茶已從狹門走了進來。——這兩杯茶便是康德教授每天清早照例的早餐。他不喝咖啡,他以為有傷衛生,就如像他不喝啤酒一樣。
 朗培把茶放在東窗下的桌上,問道:
 ——「先生,你有什麼吩咐嗎?」
 ——「朗培!你去向鄰舍說:叫他們把那白楊樹砍了!那東西真可惡,擋著了我的眼睛。」
 朗培遲疑著有想要抗議的神情,教授接著制止他說:
 ——「你不用多話,你快去叫他們砍了!我便出多少錢也可以!」
 「啊,你又來了!……」朗培心中很想這樣說,但他深知道他主人的頑固的性情,他不再抗辯,只得連聲說去向鄰人交涉,便匆匆走下樓去。

 五
 ——「我們又要搬家了!噯,我們又要搬家了!」
 朗培走下樓來在廚房中向著女僕訴苦。
 ——「怎麼呢?這家房子我們的主人不是說才買好不久的嗎?住得好好的,為什麼又要搬家?」
 說這活的女僕已經是中年以上的婦人,她很好潔淨;別人稱讚她,說是進了康德教授的住家,聞不出什麼煙火氣。
 朗培歎息著只是搖頭:「唉,唉,學者的脾氣怎只是這麼怪喲!」
 ——「據我看來,我們主人的脾氣是滿好的。」
 ——「滿好的?你才來不久,你還不十分知道呢。他的脾氣就和這一晌的天氣一樣,看看是上好的晴天,突然要變的。他剛才在樓上對我說:那鄰家的白楊樹擋著了他的眼睛,他教我去叫他們把它砍了。你想,這怎麼辦得到呢?別人家庭園裡的樹木是正要望它暢茂的,誰肯白替別人砍掉呢?他說,他便出多少錢也可以。可惜鄰家的主人並不是木材商人啦!」
 ——「唉,真的嗎?這的確有幾分作難呢。怕我們的主人只是在和你說耍罷?」
 ——「說耍!你哪曉得:他從前住在別人家裡的時候,因為小小的事情正不知道搬過多少次數家。他住在康達爾(Kanter)先生家裡的時候,鄰家有一隻雄雞在清早和正午,總要叫。這是無論什麼地方的雄雞都是要叫的,在我聽來,雞叫的聲音倒是很有悠閒不迫的樣子,但是我們教授卻聽得不耐煩,他結局叫我去和鄰家商量,要他們把那只雄雞讓出來,我們便出多少高價都可以。但是鄰家的人說:雞是再不會吵人的,假使雞會吵人,那四處都是雞,你買也不勝其買。他終不肯把雞讓出來,我們的教授只得自己讓步,又才搬到奧克森馬克(Ochsenmarkt)去了。那回的事情恰好和這回的事情相像,但這回比那回更難。那回只是一隻雞,也還沒有辦到;這回卻是一排白楊樹,誰個肯輕易替你砍掉呢?況且這回住的是自己的房子,萬一交涉辦不好,難道又把房子來變賣了不成?啊,我們是準定要搬家的,我們是準定要搬家的,我也不想去交涉,徒去白丟面子!……」
 ——「說不定可以成功呢。前回監獄裡的囚人唱歌,我們的主人不是寫了一封信去,便把他們禁止了嗎?」
 ——「唉,那回又不同。那回是奎涅司堡的市長希培爾(Hippel)先生的好意。這希培爾先生是我們教授在大學堂教過的學生呢。我們的鄰居又不是他的弟子。」
 ——「鄰家的太太人很好,她時常關心我們的主人,她見了我總要問我們主人的安否。我看,那太太倒好說話,等我去和她商量一下,你看可以不可以呢?」
 女僕的話解救了朗培的倒懸,他絕望了的眼光突然又閃起希望來。他接著說道:
 ——「唔,唔,不錯,不錯。這樣的家庭外交原是該你們女流辦的。你去試一試看罷,或許有希望也說不定。」朗培說了,稍微放開了他的愁眉,他開始吃起他的麵包。

 六
 康德教授在朗培下樓去後,心裡覺得舒暢了好些,他的憤窟向著白楊發洩了,同時他看見朗培有幾分艱澀的神情,他也好像得到了幾分報仇的快意。
 他照例喝了兩杯淡茶,又吸了一管煙草,——他這煙草照例也只吸一管,不再多吸的。
 這煙草和淡茶的效力也盡足以從老人的腦中驅去殘留未盡的睡眠,他坐在東窗下,埋頭從事他講義的編述了。……
 今天的講義是地文地理(Physische Geographie),在講中國的事情。他的書案上有馬可波羅的旅行記,福祿特爾(Voltaire)的《哲學辭書》和他所譯的一種元曲。另外還有些宣教師的旅行報告之類。
 他敘述到中國人的學術,敘述到孔子的「仁義」上來。
 「這『仁』字怕就是我說的『善良的意志』罷?這『義』字怕就是我所說的『內在的道德律』罷?中國怕是承認著『實踐理性的優越』的國家?」
 這些疑問被他犀利的直觀喚醒了起來,但他苦於無充分的考據以作他的證明,他結局只是歎息道:
 ——「噯,關於中國的事情,便據最近旅行家的報告,連半分也不曾知道。」
 這時候太陽已經照進窗來。康德停了他的筆述,站立起來走回寢室裡去。他在這兒換了寢衣,脫了寢帽,另外換了一身灰色的衣服。
 停不一會街上的人看見這位老教授把頭偏在右邊,埋著,從門前走過的時候,他們都爭著說道:
 ——「七點鐘了,七點鐘了。康德教授上大學去了。」
 鐘錶停了的又從新上好,或遲或快了的都撥正了過來;康德教授的日常生涯在他們看來就好像日月經天,比他們所有的鐘錶還要規整一樣。

 七
 女僕和鄰家主婦的交涉收到了意外的成功,鄰家的人應允把白楊的樹梢砍去。
 這個意外的成功究竟是什麼人的功績呢?是女僕的慇勤?還是鄰人的寬大?這兩者不消說都是一部分的原因,但還不是全部。假如要公平地論功行賞時,我們不可忘記還有一位女性的功臣:那是一朵薔薇,薔薇,紅的薔薇!
 康德教授雖然到了六十三歲都還不曾結婚,但他對於女性的崇拜卻不輸於他精神上的師傅盧梭。他最愛他的母親,不幸在十三歲的時候便早見背棄了。他到了現在六十多歲了,但他一談起他的母親來,他的眼中便要閃著眼淚。
 他在大學畢業以後,因為生活困難不能繼續研究,曾做過八年的家庭教師。他最後一家的東家是勞吞堡(Rautenburg)的凱惹林克(Kaizerlingk)伯爵家裡。他那時是三十歲,比他小五歲的伯爵夫人迦羅林·阿瑪麗(Karoline Amalie)和他十分相投,在他初到的一年親手替他畫過肖像。他後來做了大學講師的時候,每禮拜也還要到勞吞堡去一兩次;在宴席上他是時常坐在伯爵夫人的旁邊的。
 他年輕時候和克諾剝羅合(Fraulein Charlotte von Knobloch)姑娘寫的信上,稱她是「女性之花」(Eine Dame,die die Zierde ihres Geschlechts ist)。雅可布(Jacobim)夫人寫給他的信上,從紙上送他一個「同情的接吻」(Ein Kuss persimpatin)。
 康德這樣尊崇女性,同時也受女性的十分尊崇,他是很有些中世紀的騎士之風的。加以他的談鋒很犀利,他的學識也很淵博,他很能博得女人的歡心;在不知道他的人,在社交場中遇著他,不會知道他是在哲學史中捲起了天大革命的一位哲學家。他年輕的時候,衣服很能入時。他對於烹調的技能尤其有深到的研究,希培爾曾經取笑過他,說他可以著一部《烹調藝術的批判》(Kritik der Kochkunst)呢。
 他現在老了,雖然不再想結婚,但他在年輕時候並且也曾起過三次結婚的想頭;不過他很躊躕,在他還在躊躕將來的家計時,他的對象已經為捷足者先得了。他是馬具師的兒子,在他的批判書出世之前不為饑寒所迫以致早死已就是他的天幸了,結婚的生涯在他要算是一種禁果。
 他現在老了,雖然不再想結婚,但他對於女性的崇拜是沒有減殺。在三年以前,他還沒有遷住公主街來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他在哲學路上散步,不幸竟跌了一跤。那時有兩位不相識的婦人走來攙扶了他起來。他非常感激她們。他對於女性的禮儀在這時也不曾忘記。
 他手裡正拿著一朵薔薇花,他拿來獻給那兩位女人之中的年輕的一位。
 這朵薔薇花!這朵薔薇花!這便是把那一排白楊的樹梢換來了的!
 得著哲人的薔薇花的鄰婦,至今還保存在她的首飾匣中——哲人窗外的白楊不敢再在哲人之前抬頭了。

 八
 十點鐘的時候,康德由大學回來。剛走到門首,狂喜著的朗培跑去報告他說:
 ——「鄰家的主人真好!鄰家的主人真好!我們可以免得搬家了。啊,老教授!你真不知道使我擔了多少心。在康達爾家裡住著的時候,那雄雞的事情你總還記得罷?啊,鄰家的主人真好!他們把那白楊樹的樹顛砍了!」
 康德教授聽到這最後一句話,在他的臉上也突然現出了一道驚喜的笑容,他匆匆上樓,走進他的書齋裡去。
 南窗推開,有一片白光,隨著熏風的吹送,當面流來,他不禁愣了一下。
 「啊,Lobenicht的塔!」
 對面的一排白楊在兩點鐘的時間內果然已經削平了。Lobenicht的寺院的塔尖,從削平了的樹列後,遠遠現在太陽的白光裡。
 「啊,Lobenicht的塔!」
 康德教授就好像遇著久別重逢的親友一樣,在他心裡又這麼叫了一聲。他此時是撤去了構外的藩籬,他的精神如像水晶一樣。
 一月以來的一個疑問到此解決了。
 Lobenicht寺的塔尖,豎著一個黃金的十字架——這是康德新建的批判哲學的象徵:橫的自然觀和縱的道義感要構成一個新的金鑰開發人天的啞謎。他每在凝集他的思想時,他的眼睛便要遠遠凝視著這個目標,他的思想便漸漸向著這個目標綜合攏來。但自一月以來白楊樹的過於暢茂的樹梢,竟把那塔尖遮去了。
 「啊,Lobenicht的塔!」
 塔尖上的十字不斷地放著白光,而他是征服了自然的外觀,和Ding an sich1覿面了的一樣。

 1作者原註:本體。
 「啊,Lobenicht的塔!」
 撤去了內外藩籬的美,無關心的美,美的洪流超蕩了時空的境界;康德教授敬虔地立在窗前,連他自己的身心都融化在白光裡面了。
 《第三批判書》的受胎便在這個時候。

 1924年8月26日脫稿


 人力以上

 一個人坐在家裡讀書。我的女人帶著三個兒子到澡堂裡去了。
 夕陽斜照進來,滿屋都是陽光;一陣陣清涼的海風吹著後園菩提樹葉蕭騷作響。
 ——「愛牟先生在家嗎?」
 叫門的是一位中年的漁夫,他送了一張有黑框圍著的明信片進來,報導著一位日本友人S君的死耗。我看了吃了一驚,怎麼也不能恢復我心境的平靜。我拿著明信片在手裡,不住地便在房中蹀躞。滿屋的陽光好像陰鬱了好些,我的腦中也充滿著S的記憶。
 我認得S是在1919年了。那時候我們移居到博多灣上,他和我們是鄰舍。就因為有這個關係,彼此有些往來,但也沒有什麼深密的交際。
 他本是東京人,是工業專門學校的畢業生,年紀有五十歲光景。他很孱弱,看來似乎是有肺病,面孔瘦削而貧血。年紀並不十分大,身體又那麼弱,但他卻已經有了七個兒女。為首的一對孿生女兒現在已經十五歲了。
 他在一家建築公司充當三等技師,每月的收入在百圓以下。他在東京聽說已經沒有一位親人了。他們一家九口就全靠著他的這點月薪過活。
 他的夫人是名古屋的人,名古屋在日本是產美人的地方,他的夫人也頗有中上的姿首。但大約也是因為這個原故罷?他們的家計雖貧,而她和她的兒女的衣服卻穿得很整齊,我的女人時常說她的家政不得法,兒女們平時連飯也不夠吃,偏要打扮得來如象大戶人家的少爺小姐一樣。的確是這樣,她對於她的兒女們實在是太姑息了。頂大的一對女兒,照年紀算來應該是入女子中學二年級的了,卻連小學也還沒有畢業。她們的面孔完全是一個模樣,平時也穿著一樣的衣裳,我到現在還把她們分別不清楚,到底哪一個是千代,哪一個是濱子呢。這對女兒大約就由於在家裡的吃食不夠的原故罷,身材都很瘦削,蒼黃的膚色沒有什麼滋潤。她們並且從小以來便染了一種偷竊的惡癖,村上的人背地裡都在說閒話,連我的女人也不肯叫她們到家裡來玩了。啊,她們這些代人受罪的羔羊!她們的母親要打扮她們,雖然是出於一種虛榮心,但是世間上誰個又不想有錢,誰個又不想有充裕的物質的享受呢?儘管在事實上是一貧如洗,妝飾一下外觀,也怕是一種畫餅充飢的辦法罷?因為吃食不夠,弄得她們手足有點不乾淨,這也怪不得她們。倒是我們在睜著眼睛,看著社會的罪惡把可憐的幼女逼成偷兒罷了。
 我們和S家的交誼,最初原只是泛泛的相識。但在四年前的夏天在我回了上海的時候,我們的大兒因為得了胃出血症,我的女人把次兒寄放在別人的家裡,到病院去看護了十天。那時S有一個兒子也病了,S夫人懷著臨月的孕也在病院裡看護。S每天不能不去上工,S夫人每天中午要從病院回家一次煮些飯菜來留給她的兒女。飯是不十分夠吃的。我們的大兒比S的孩子先好了,我的女人回家以後便常常多弄些飯菜給S的兒女們送去。遲了三天,S夫人也攜著孩子退了院,但在退院後的第二天上,她便產了第六的一個男孩,我的女人不免又去幫助過她。自從有這件事情以後,S夫婦都很感謝我的女人,他門和我們便更加親密了。
 S的性情是很孤僻的,他不肯和人交際。他和我也很少往來,偶爾在海岸上相遇的時候,他倒很愛直率地和我談話。他談話的時候愛在日本話中摻雜一些英語。他說他少年時分曾跟著一位英國人做過事,英國人很愛他——這件事他對我說過不僅一次。他又愛罵日本人,他開口便要說日本人怎樣怎樣地詭詐,怎樣怎樣地不可相交;他看我不好和他打話時,每每要用辯解的口氣來說:「雖然我是日本人,但我總愛說同國人的壞話……Japanese is fox,fox!1」

 1作者原註:日本人是狐狸。狐狸!
 他身體不好,他的兒女又多,我們時常在替他擔心。但他自己卻好像懷著一種誇耀。他時常愛引用的一句話是:「兒童是天國中的最大者。」我偶爾口不應心地也稱他是有「子寶」的人,他那對栗鼠眼睛總要燃燒著歡喜。但是他近來也好像漸漸覺悟了。
 5月27日是日本的海軍紀念日,是日本人把俄國的波羅的海艦隊打沉沒了的一天。那一天他帶著他的大女千代到我們家裡來,送了我們一個熬咖啡的鋁壺。一禮拜前第七的一個男孩出世,他是拿來回我們的賀禮的。我恭賀了他,說他的氣色近來也很好。他不知道是感覺了什麼,竟說出了這樣的話:「噯,要好才好,要好才好。我是死不得的,死不得的!我死了這些孩子們怎樣呢?」他說著指著他的千代。唉,他從前的樂觀已經變成一種淒涼的情味了——這便是他和我們最後的一次見面。但我們別來才僅僅兩三個禮拜,他那麼覺悟了的人,怎麼偏這樣匆促地死去了呢?……
 我捧著S的死信在房裡踱來踱去,我自己很有幾分不相信的意趣,但是明信片是明明在我手裡的。我想著他那病弱的面容,他終生的不遇,他那留下的無親無友無產無業的八口妻兒……,不禁淚潸潸地由衷哀悼起來。唉,他是覺悟得太遲,謝世得太快了!
 我一面哀悼他,但一面又感觸到自己的身世上來。S的一生就好像我自己的一面鏡子!我自己雖比他年輕得二十年,但我也有三個兒子了。我和我的女人都是和家庭絕了緣的,我們拙於交際,沒有一個可以寄托的友人,就有,也和我們一樣貧困。我們無職無業飄流在這異邦;萬一我也和S一樣,突然死了呢?
 啊,「人生如夢!」這雖然是極古老的常談,但也是極新鮮的威脅,人生在世,究竟誰能保證得這一場短夢,不就在第二刻的瞬間內覺醒?誰能保證得自己的妻兒不倒在路途餓死呢?
 ——「啊,我是死不得的,死不得的,我死了,這些孩子們怎麼樣?」
 S的這句驚人的警語不禁使我不寒而慄起來,我的眼淚流出眼眶了。……
 兩個大的孩子先從外面跑回來了。
 ——「媽媽呢?」
 ——「媽媽在買小菜。」次兒爭先著說出。
 不一會曉芙背著三兒,一手提著些小菜和入浴的用具籃走了回來。她把三兒放下,坐在後門的廊沿上對我說道:
 ——「水真好呀,你快去洗罷。」
 ——「我不洗,S君死了呢!」
 ——「咳?!」女人驚呼著站立起來。「真的嗎?」
 我把手中的明信片給她。
 她看了,沉默了好一會,才又說道:「真是象假的一樣呢。海軍紀念日的那一天,他不是還到我們家裡來過嗎?算上還不上三個禮拜!」
 她說著便走上房裡來,一面整理著頭髮,一面又說:
 ——「我是要去才行。他的夫人和兒女們不知道怎樣了。……可憐還沒有滿月!……晚飯不能做了,孩子們都要留在家裡的。」
 ——「你放心去罷,晚飯我會做。」
 曉芙誑著小孩子們,匆匆地便跑向S家裡去了。
 S現在的住家,離我們有兩里遠的光景,聽說是在田地裡的,鄰舍只有三五家人家。我的女人已經去過了兩回,但我還不曾去過。
 我把晚飯燒好,讓孩子們吃了之後,又照拂著他們睡下去了。已經將近夜半,曉芙還不見回來,夜裡的風很有些冷意,吹蕩著我寂靜的家庭,使我的深心倍感著十分的淒涼。我兀兀地獨坐在黃色的電燈光下,不知不覺之間,竟浮上了一首詩來。

 夜已深,群兒都已睡定,
 她到友人家裡去弔喪去了。
 我獨坐在這淒絕的一室之中,
 啊,湧上了無端的寂寥。
 寂寥,寂寥,深不可測的寂寥!
 蒼黃的電燈好像在向我冷嘲。
 待到了明朝的日出之時,朋友喲,
 ——你的生命會永遠和我同消。
 我剛寫了這兩節,好像還想再寫些的時候,女人從外面回來了。
 ——「你吃晚飯罷。」
 ——「不吃了,難得孩子們都睡熟了。我還怕三兒會哭的。」
 ——「哭是沒有,但他們等了你好一陣,等你買點心回來呢。等不過,他們都好像橡皮球一樣,滾來滾去地終竟滾定了。」
 ——「你在寫什麼?」
 ——「寫了兩節詩。」
 ——「你把我看。」
 ——「……怎麼樣呢?」
 ——「不愧是你。」
 ——「不是說詩,是問S家的事情呢。」
 ——「啊,真是淒慘。我到S家裡,打從廚房進去。我看見S夫人坐在廚房上邊三鋪席面的小房裡面,簡直就和稻草人一樣,才生的乳娃兒睡在一邊,六個孩子也同坐在一間小房裡,誰也沒有做聲。前面的六鋪席面的大房裡面便睡著死人。死人聽說是得了肺炎死的,因為看護月母,傷了風,竟轉成了肺炎,睡了僅僅三天。S夫人產後得了產褥症,病了兩個禮拜,她丈夫得病的時候,她算好起來了,她還沒有滿月,又輪到她來看護病人,聽說已經有兩三夜沒有睡覺呢。」
 ——「咳,我真不知道她那六七個孩子怎麼辦!S夫人如果不跟著她大夫一道死去,也怕會發瘋的罷?看她的樣子簡直象夫了魂的一樣,連哭的眼淚都沒有了。大的一對女兒,再大兩三歲也還可以設法,咳,真正不知道要怎麼樣好,連小學部還沒有畢業呢。」
 ——「S的屍首沒有經理嗎?」
 ——「我去不一晌,來了幾位公司裡的人,我也幫著收拾了一陣,所以弄到了現在。明天上半天便要付火葬了。」
 沉抑的聲調在寥寂的夜氣中分外響得淒涼,後園中的菩提樹的蕭騷,博多灣裡的回瀾的余響,也好像在哀悼這人生的悲慘。
 ——「噯,世間上真有超過人力以上的事情!」我這樣感歎了一聲。
 我的女人也突然執著了我的兩手,好像哀願一般地說道:
 ——「你不要——你不要也和S一樣罷!」
 ——「啊,那樣!我是怎麼死得!我是怎麼死得!我死了,孩子們怎麼樣呢?」
 無心之間和S同樣的聲調從我口中吐露了出來,我一意識起來,連自己的魂靈又一陣不寒而慄了。
 一個禮拜以後,S夫人和她的姐姐到我們家裡來辭行。她的姐姐是才從東京來的,把S家的積欠還清了,要把她妹子的一家人,一同帶到東京去。最小的一位嬰兒聽說已經約定了,抱給一位醫學士。
 動身的一天,我的女人去送了行回來。她說醫學士的夫人帶同一位奶媽也在車站上送行。車要開的時候,S夫人還抱著她的嬰兒哺了最後的一口奶子。她的眼睛流著眼淚,送的人也都流著眼淚。

 1924年9月12日寫於古湯溫泉場


 萬引

 那是一本日本文譯的de Vigny的《Chatterton》。
 松野(Matsuno)不久才接到他的朋友寫了一封信來,說是這篇戲劇異常稱心,所寫的是一位十八世紀的英國的薄命詩人,Chtterton便是詩人的名字。Chatterton在十八歲的時候,做了一首詩出了大名,但他不久便藏匿了。他把姓名隱去,藏匿在倫敦市上一位大腹賈Bell家裡。他藏匿的原因,一來是想逃名,二來是想靜謐地從事創作。他借了一位商人的錢,寫了一張契約,逾期不還時商人有告發他,投他入監獄的權利;但在期限內身死時,商人可以把他的屍首賣給外科醫生去解剖的。期限看看臨頭了,他要做詩文來賣稿。但他為稿費而做詩文,他的詩文總不能滿意,做了又毀了。他最後沒法只得寫了一封信去求他的父執倫敦市長保護。市長到Bell家裡來了,反對Chatterton的詩人生活,說他那首出名的詩有人在報紙上罵他是剽竊。市長替他寫了一封信,介紹他到一家人家去當僮僕。詩人憤怒了,把他的詩稿全盤投在爐中,大叫道:
 ——「啊,替一般傲慢的忘恩漢寫出的崇高的詩想喲!在火焰中把身體淨化,隨著我一同升天呀!」
 詩人叫著,把一切的詩稿焚燬了,服了鴉片自殺了。
 Bell的夫人Kitty,這是位貞淑的一兒一女的年少的母親,她當時才二十二歲,她和詩人卻隱隱生了戀愛。她看見Chatterton自殺了,她也墜樓身殉了。……
 松野的友人盛稱這部悲劇的傑出,替他介紹了一個梗概。他為這內容所打動了。加以他自己也正想寫一篇悲劇,想把中國的詩人杜甫來做酒杯,澆他自己的塊壘。他在一部雜書上看見杜甫是吃牛肉脹死了的。因而想到杜甫的窮困,總是好久沒有米糧下鍋,腸胃早在飢餓狀態之下衰弱了的。偶爾鄰人送了兩斤牛肉來,他歡喜過望多吃了一些,所以竟至脹死了。他的醫學常識很補助了他。他知道飢餓久了的腸胃,進食時只能漸漸攝用軟食,固形物是不能立地多用的。他要寫這篇劇,但沒有寫劇的經驗,他存心想讀些名劇來做模範。
 他有這兩種動機,所以他今天吃了中飯,特地走到市內圖書館裡去了。他在圖書館裡面找不出《Chatterton》來,只找到一本Edmond Rotstand的《Cyrano de Bergerac》。這也是寫的一位薄命詩人,最後是被人暗殺了的。他跑馬觀花地把這部詩劇讀了一遍,已經是傍晚時分了。他所凝視著的題材和這部詩劇的貴族性不合,他所求的表現也不是這種華美的外觀,他讀了一遍雖然覺得是佳作,但總不能慰適地貼在他的心上。他所得的觀感也就很淡漠了。
 他的胃臟催他回家吃晚飯了,他才從圖書館裡出來。當他走過一家大書店門首的時候,他又想進書店裡去立讀片時。書店裡樓下是賣的雜貨,二層樓上才賣的是書籍。他走上樓時,看見他喜歡的一位好看的仕女在梯旁讀書,他便招呼她,但她沒有抬起頭來。他走上樓去了。樓上四壁都是書櫥,縱橫還放著許多書架書攤。這兒真是一座迷宮!不必說各書的內容都是一座上了七重封鎖的宮殿,要想遊歷遍這些宮殿,世間上還沒有這樣全能全智的人;就在這座迷宮裡面,要想讀遍各書的書名乃至辨別科目的分類的,也要費一番智力了。松野在這書店裡是走熟了的,他走到一座書架前,那是新刊的文學書類。
 ——《吃死刑的女人》——《吸血鬼》——《飢餓》——《白石之上》——《凡斯哥牧歌調》——《大饑》……都是最新時代的文藝陣線上的戰士所布出的八陣圖,單看這些書名已有引人入勝的魔力了。
 松野立在書架之前他總要受兩種苦痛:一方面是他小小的自我要被這些文藝的戰士所投出的巨彈打成粉碎;他方面是他羞澀的錢囊比這時再感著羞澀的時候沒有。松野並沒有什麼嗜好,假使喜歡讀書和喜歡買書也可以算是嗜好時,他就算有這兩種了。他喜歡讀書,但他沒有錢來供他購買。書籍是偉大的精神的產物,連書籍也成了商人所壟斷的商品,這是社會上最傷心的現象了。書籍是偉大的飢餓的食糧,連書籍也沒有錢來購買,這在知識欲開了閘的,如象松野一樣的人,是最感痛苦沒有的了。
 松野立在書架之前,如象遊魂一樣,飛到這本書的序文上去涉獵一兩行,又飛到那本書的結尾上去揀讀兩三句。這本書裡也像伸出了一隻手來拉他,那本書裡也像伸出了一隻手來拉他,結局還是貧窮的力量大,幫著他把這些手都擺掉了。
 松野立在書架之前翻閱了一些新書,最後他翻到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啊,《Chatterton》!」他從書架上把它取了下來。那三十二開的小本子,假如他穿的是西裝時,連外包裡都是可以統進去的。他拿到手裡先把最後的價錢看了,價錢還不貴,只要六角錢,但是他哪兒來這六角錢呢?他穿的和服的衣袖裡,左邊是一枝鉛筆和一個抄本,右邊是兩張一角錢的紙票。這兩張紙票是他出門時他夫人給他的。一張是來回坐電車的車費,一張是怕他回家過遲,好吃兩碗白水面聊當晚飯的面錢。他為節省這兩角錢,來回沒有坐電車,連面也沒有吃。這兩角錢剩回家去,也可博得他夫人小小一點歡喜,這在他是比坐電車的安逸,和吃白水面的快感還要希望的。他只有這兩角錢,哪能換得這一位薄命詩人呢?
 在平時遇著沒錢買書的時候,他便厚著臉皮立讀。但他今天發現了一件新的事實了。歐美的書,最新流行的裝訂是不加裁截。這種裝訂的起源大約是因為書太行銷了,連裁截的餘暇也沒有罷。但是及到成為了一種流行,便成了一種新式的殘缺美了。這種流行也漸漸傳到了東洋來,《Chatterton》這書便是沒有加裁截的新裝訂,所以松野拿著這本書便想立讀也不能辦到了。
 「啊,狡猾的書賈!(他心裡這樣想)原來這樣的一種時髦,是預防我們貧窮人來立讀的呀!」
 他得了這個發現,但失望地暗笑了一下,把書本插回原處了。他又如象遊魂一樣飄飄忽忽走到了法文書欄旁邊。他照著作家的名次,在V字彙找出一部de Vigny的劇作全集,價格更貴了,要一圓六角錢。他只把價錢翻來看了一下,就好像雞雛啄著了一個石子一樣,把書又依然放回原處去了。
 他飄飄忽忽要想下樓回家了,但又走到初次立過的書架前,把《Chatterton》又拿到手裡。這回有一種危險的觀念羼進他的腦裡來了。
 「詩人Chatterton不是偷了商人的賢淑的妻室嗎?啊,是的。一切的商品都是贓物,我們是可以奪取的。」
 他把書拿著,向左右看了一下,雖是沒有人看見,但總覺得世界驟然變狹隘了的一樣。他想把書揣進懷裡,但他的心臟加速地跳起來了,臉上覺得發燒,他的手痙攣著只把書緊緊按在胸上,他拿著書又走到法文書籍欄前。這兒四顧沒有人,他大膽地把書揣進懷了!跳,跳,跳,心臟愈見跳,他努力鎮靜著懷著贓物走下樓去,樓梯好像受著地震一樣。樓下讀著書的仕女抬起頭來向他微笑,他也吃了一驚,好像他的行為是被她看穿了。
 「我這不是革命的行為嗎?我在恐懼些什麼呢?我在畏縮些什麼呢?」
 他自己一面這樣辯護著,匆匆走出店門,回顧身後沒有人追來,他才落了一口氣。
 「阿,但是,我這做的是什麼事情呢?我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我怎麼才做出這樣下賤的事!我矜持了半生的道義不是完全破產了嗎?」
 他急於想躲藏,街道上的天地太寬闊了,他沒有這樣的膽量在光明的路上走著。電車來了,他一跳便跳上車去,他這時候節省錢的意志消滅了,只要人許他坐電車,他就出五塊錢也很情願一樣。他跳上了車,車裡的人又太多了!他們都是正大光明的人,你怎麼能夠羼入這個社會裡?你衣襟裡懷著的是什麼?你眼睛為什麼不敢正視人?你臉上為什麼在發燒?你的心臟為什麼在跳?……嚴烈的聲音在他的心耳裡吼著,他在電車裡坐得不能安穩,但他自己又辯護著說:
 「我這不是革命的行為嗎?我奪回的是天下的公物,是十九世紀的一位法國詩人做的一部悲劇,詩人做劇是供我們讀。總不是供後代的商人來搾取我們的罷。我怕什麼?我有什麼畏縮的必要呢?」
 他用力抬起頭來,在電車中環顧。但是別人的眼睛,不看他的好像在輕蔑他的一樣,看著他的更好像在責罵他的一樣,他的一切的動作都不自然,連呼吸也不自然,全身的血液循環也失掉了規制了。他在車裡忍耐不住,剛好坐了一區又跳下車來。他揀著側巷走去,揀著貧民窟的通道走去。愈狹隘愈好,愈偏僻愈好,他不敢過分佔領了寬大的空間。他只是想把身子縮小,地上有眼時,他或者可以鑽進去了。
 ——「松野君!松野君!」
 他從海岸上從F醫科大學後門經過的時候,有人從門內叫他。他吃驚地把頭抬起來,才看見他的朋友中國留學生的M。
 ——「M君,許久不見了。你今晚怎出學校得這樣遲?是什麼時候了?」
 ——「剛才打了六點鐘。我因為在耗子身上找尋Weil氏病的Spirochaeta1,所以稍微攪遲了。你近來尋著職業沒有?」

 1作者原註:螺旋體菌。這種韋爾氏病又名鼠咬病,在中國也有。往年認為因被鼠咬而受傳染,近年已被證明被狗咬也能受傳染。
 ——「還是賦閒著在。我到圖書館裡去來。」
 ——「在從事什麼著作嗎?」
 ——「唉,我想寫一個劇本,想把你們中國的詩人杜甫吃牛肉脹死了的事情來做題材。」
 ——「咳!杜甫是吃牛肉脹死的嗎?」
 ——「我是在一部雜書上看來的。」
 ——「唔,怕是Ptomainesvergiftung2罷?」

 2作者原註:腐肉中毒。
 ——「我的解釋不是這樣,我以為杜甫的腸胃是在飢餓狀態之下,他餓得快要死了,突然有人送他幾斤牛肉,他飽吃了一場,一定是腸穿孔的緣故死了的。」
 ——「哈哈,不錯。Darmsperforation im Hungerzustand!3」

 3作者原註:飢餓狀態下的腸穿孔!
 ——「所以我想:杜甫雖是脹死了的,實在是餓死了的。」
 ——「自然,自然。但這裡有什麼Thema1嗎?」

 1作者原註:問題。
 ——「這裡有一個重大的社會問題:便是你們中國的社會為什麼要把那麼一位偉大的詩人餓死呢?」
 ——「哈哈,就和日本的社會要餓死你一樣啦!」
 ——「笑話,笑話。」
 在黃昏之中兩人一面走著,一面暢談,這個意外的邂逅暫時把松野的苦難救了。但他們走到了要分手的地方了。M向松野說道:
 ——「請致意你的夫人,改天再來看你的小孩子們。」
 M這句通常的客套話,又在松野心中喚起一個難題來了。他懷著偷來的書回家去怎好對他夫人說話呢?假如直承是偷來的,他的妻素來是尊敬他的人,豈不是因為這一次失著,連她也要和自己一樣陷入不可名狀的苦境裡嗎?他夫人的性情他是很知道的,她是再不肯做虧人的事情的人。平常不怕就是家貧,她是從不肯拖欠,想方設計把每月每日的生活總要彌縫下去。她現在和他問過著貧苦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怨言,把她全部的青春為他拋棄了,正因為愛他,尊敬他的人格;但他今天所做的是什麼事情呢?偷盜!偷盜!扒手!這是怎樣深沉的墮落喲!這好對他的女人直陳嗎?這不使她失望?這不等於宣佈她的死刑?這不是他們十幾年來的家庭生活的一個大破綻嗎、墮落!墮落!墮落!我怎麼這樣輕易地便犯了這樣不可救藥的罪惡呢?他想把他懷中的贓物拋去,但是拋去了,罪惡便消去了嗎?他又想假如不向他的妻直陳時,他自結婚以來對於他的夫人不曾欺騙過一次,他們的家計雖然貧,但他們的生活還能維持著清貧的幸福的,正因為他們夫婦之間彼此全無秘密,兩人是互相信賴,徹底信賴的原故。偷了人還不得不欺騙自己的妻子,這連環不解的罪惡的孳乳喲!它的代價又是多麼高貴的呢!「啊,六角錢便出賣了自己的人格,更出賣了自己的家庭!我這是怎麼弄起的呢?我窮到這樣沒志氣了嗎?我窮到這樣沒志氣了嗎?
 他反覆籌思著,但他對於他自己的行為又辯護起來。他相信他的夫人定會不能瞭解他,他決計不向她說出真話。他連騙他夫人的話都想好了,便是說《Chatterton》這本書是中國留學生的M送他的。——不錯,只有這樣的好,家庭的幸福可以不會破,我的這回小小的欺誑也是情有可原。欺誑不有時是必要的嗎?得了肺結核的人醫生要欺誑他,孩兒問他從何處生出來的時候母親要欺誑他,難道這也是罪過嗎?不錯,天下的事情有經必有權,我這回才算體驗著了。
 他得著騙他夫人的口實了,便大膽地向他住家走去。
 他的住家離F醫科大學的後門並不很遠,是在堆垃圾的旁邊的一家平屋。他家裡除灶房而外總共只有兩間房子,一間四席半,一間六席。在這兩間房子裡住著他的一家人,夫婦兩人和四個男孩子。為首的一個孩子是他二十五歲的時候得的,已經十一歲了。以下是兩歲遞減的等差級數。算他認識的醫學士頗不乏人,他在四五年前也就採取了根本的節育手段了。
 他回到他家裡時,他的妻子們正在廚陪裡吃飯。該子們見了他回來,都各各歡呼著把飯碗放了。黑黝黝的冷麥飯,鹹蘿菔一盤,煮蕃薯一碗,孩子們也是吃得上好的,他忍不著涔出了眼淚來。他夫人問他吃麵沒有,他答說沒有吃。他夫人說沒菜,要替他煮兩個雞蛋。他推卻著不要,從衣襟中把《Chatterton》取了出來。
 ——「你這是哪兒來的書呢?」他的夫人接著問他,他到這時候怎麼也說不出騙她的話來,只得囁嚅著說:
 ——「從書店裡拿來的。」
 ——「你是貰的賬嗎?」
 ——「不是。」
 ——「是借錢買的嗎?」
 ——「不是。」
 ——「啊!(他的妻驚愕著把眼睛睜起了)你是做了萬引來的嗎?」
 ——「啊!你怎麼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你把書給我看罷……只管六角錢!總共只管六角錢,再窮也並不是買不起,你怎麼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了呢?」
 ——「這是很危險的事情呢!萬一穿破了怎麼見人?前科犯都要推在你的身上,這怎麼償還得清?你怎麼做出了這樣的事情?」
 ——「這樣的事情做了一次是要做二次的,就只有做第一次頂難,你把這頂難的一次做出了!……」
 松野被他女人這樣搶白著,他弄得一點也不敢作聲。他女人的發作,他是早在意料中的,但在他的孩子面前這樣不隱晦地搶白他,他漸漸感覺著一種忿怒了。但是他不是想在他孩子們面前文過,也不是因為自尊心愛了虧損,而是怕他的孩子們受了不良的暗示。「我縱使成了十惡不善的壞人,我不願我的兒子們也跟著我學壞!」他心裡這樣想著,聽見他女人又重重疊疊他說出「萬引」來。他禁不住恨聲地回答道:
 ——「我就做了不名譽的事情也損不到你的體面!」
 他的夫人不再開口了。他把書奪回了去。連飯也不吃,走到他六席間的一張矮桌旁邊跌坐起來,翻開《Chtterton》的頭一篇閱讀。一種不愉快的沉默支配著他的全家,就好像暴風雨要來時的陰霾一樣,壓得令人窒息。他夫人不理他,他對於她的恨意也逐漸增殖起來:
 「Dormestic1的保守派!我這革命的行為豈是你所能瞭解的嗎?哼!哼!六角錢不多!我每回買書要向你要錢的時候,不怕就是一角半錢一本的舊雜誌,有哪一次你不向我訴一番苦,背一番家計的預算呢?我是夠了!我做扒手就算是墮落,也是你使我墮落了的。你現在要在我頭上來作踐了!……」

 1作者原註:家庭的。
 他這樣對他的女人抱著不平,他的腦袋中瀰漫著煙霧,他讀的書連一個字也不曾入眼!
 「陶淵明銜著鄰人的飯回家去養他的孫子,這不也是一種扒手行為嗎?但是我們誰個能夠說他不好,能夠說他是偷盜?我現在就偷了這本書回來,我的初心是想在創作上得些觀摩,我的創作又是想賣些稿費來供養妻子,我做了扒手,究竟為的是什麼人呢?啊,上帝喲!上帝喲!你假如是有眼睛,你也該寬宥我的罷。我失業以來三個月了,現在我要想以作家的資格來供家養口,我沒錢買書,難道別人有書盡可以置諸高閣,我也不能取閱嗎?天下哪有這樣不公平的事呢?」
 他自己哀憐起他自己來,又連眼淚也流出了。
 松野他本是一位私立大學的文科出身,三個月以前他在F市上一家報館裡當三面記事的主任。他因為早染了些社會主義的色彩,和編輯主任衝突,終竟被解職了。他解職以後便賦閒了三個月,這之內東奔西走,處處去找事情,但在現在日本國內萬事都在緊縮期中,事情卻終不容易找著。以前的微薄的積蓄,他的夫人是留來為兒子們的教育用度,決不曾挪用過的,現在也早挪用得快要乾淨了。他沒法,才決心想走入作家的生活裡。但他這番的新生活還是未知數。他不久前做過一篇小說,是寫他失業的事情的,寄給東京的一位文壇上的朋友,這位朋友說他的文章不合時宜,在有產者的文壇中賣不出去,在無產者的文壇中也拿不到多少報酬。他勸他出馬不要把路走錯,即使要寫寫社會問題,最好是借一件歷史的衣裳來緩衝一下。他又對他說,東京的文壇近來歡迎歷史的作品,而且關於中國的好像尤其歡迎,因為這樣時可以滿足兩重exotic1的慾望——時間的和空間的。他想把杜甫的故事來寫一篇劇本,實際上便是聽從了他這位朋友的忠告了。他對於編劇本沒有什麼經驗,加以又是古事,不好隨意亂寫,所以他總想讀些名劇做規矩準繩,正如他朋友所說,免得出馬便走錯路徑。但他在這樣躊躕時,他的家計卻一天一天地逼迫攏來了。虧他的夫人挖肉補瘡,東撙西節地還能勉強維持著。他想到他夫人的苦心上來,覺得自己的行為太對不起她,他剛才惱恨她的話,更太不近乎人情了。他悔痛起來。

 1作者原註:外來的。
 「我到底是蠢,為什麼僅僅因為六角錢,便賣掉了我的良心,賣掉了我家庭的幸福呢!可憐我的女人,可憐我的兒子,因為我偶爾的錯誤,使他們在人群中也不能抬頭。我的惡影響更不知要貽害我的兒們到怎樣的地步!《Chatterton》喲,你是惡魔,我好像浮士德一樣,把一條魔犬引進家裡來了!」
 他懺悔著想去向他的夫人賠罪,想個善後的方法,但他的腦中總還有幾分梗塞,不好容易放下勢子去向他夫人賠禮。開張著的《Chaatterton》呈在他的面前,就好像地獄的魔口一樣,每個字都好像在吐出火焰,火焰中現出重重疊疊的「萬引——萬引——萬引」的字樣。他把這書不知道該怎麼處置了。
 在他跪坐在短桌前這樣縈迴思索的時候,他的夫人在廚房裡始終沒有作聲,孩子們也好像直覺著一種家難臨頭的光景,沉默著吃著蕃薯、蘿菔、麥飯。
 他夫人最後走到他面前來,反轉先向他賠了一禮,說她剛才的話過分了,望他不要介意。她把手上的一個戒指脫下來向他說:
 ——「這個戒指是你給我的,我無論怎麼困難,我還不曾拿它去進過當鋪。今天沒有法子,沒有什麼東西可當了,請你原諒,只好請你把這個戒指拿去當了罷。你把那本書一同拿到書店裡去,補給他六角錢,便什麼事情都沒有了。這樣,我們彼此覺得心裡好過些。」
 松野聽著他女人這一席話,他眼淚湧出來了,他昏蒙的腦筋頓時清醒了起來。一個很簡單的救濟法,他自己驚怪他不知道怎麼總也不會想出。他這時候突然被他夫人提醒了。他把書拿到手裡,立刻站起身來。戒指他沒有受。他說:書他再不想看了,他要拿去放還原處。摹仿他人的文章也就和偷這本書是一樣,他要自出心裁來畫他的杜甫,把他自己的心血來蘇生這位死人,他決不願仰仗de Vigny的一絲半毫的輔助。他的杜甫已經在他心中復活著了,杜甫感著肉體上的飢餓貪吃牛肉,就和他感著精神上的飢餓貪讀書籍一樣,杜甫被牛肉脹死了,但他幸得和但丁一樣,有Beatrice救了他。
 他說著便匆匆跑出去了,坐上電車一直坐到書店門口,店裡已經是燈光煌煌的了。他的書並不藏在衣襟裡,只是握在手中。他走上樓去仍把原書放在原有的書架上。他這件事情就好像大海裡起了一個水泡一樣,散後便永無痕跡了。
 他的身子真輕巧,他什麼顧慮也沒有,什麼忌憚也沒有,他和燕子一樣飛下樓來。在他走出店門的時候,看見東方的天上一顆清白的大星在向他微笑。

 1924年9月18日夜


 葉羅提之墓

 葉羅提七歲的時候還在家塾裡讀書。
 有一天他往後園裡去,看見他一位新婚的堂嫂,背著手立在竹林底下。
 嫂嫂的手就像象牙的雕刻,嫂嫂的手掌就像粉紅的玫瑰,嫂嫂的無名指上帶著一個金色的頂針。
 竹筍已經伸高了,籜葉落在地上,被輕暖的春風吹弄作響。
 嫂嫂很有幾分慵倦的樣子。——到底是在思索什麼呢?
 他起了一個奇怪的慾望:他很想去們觸他嫂嫂的手,但又不敢去捫它。
 他的心機就好像被風吹著的竹尾一樣,不斷地在乳色的空中搖蕩。
 每年春秋二季全家上山去掃墓的時候。
 葉羅提的母親和嫂嫂們因為腳太小了,在山路的崎嶇上行步是很艱難的。
 他為要親近她的手,遇著上坡下坡,過溪過澗,便挨次地去牽引她們。
 牽到她的手上的時候,他要加緊地握著她,加緊地。他小小的拇指埋在她右手的柔軟的掌中。
 ——「嫂嫂,你當心些呀。」
 ——「多謝你呀,弟弟。」
 (啊,崎嶇的山路可惜還嫌少了呀!)
 這樣的幸福在葉羅提十三歲以後便消失了,他在十三歲的時候便進了省城的中學。
 (感謝上帝呀,嫂嫂已經生了兒子了。)
 年暑假回家從嫂嫂手中接抱她的兒子,他的手背總愛擦著她的手心。
 那一種剎那的如象電氣一樣的溫柔的感觸!
 ——「嫂嫂,孩子又撤尿了。」
 ——「哦呀,又打濕了叔叔的衣裳。」
 嫂嫂用自己的手中去替他揩拭的時候,他故意要表示謙遜,緊握著她的手和她爭執。
 葉羅提讀了不少的小說了。
 堂兄不在家,他到嫂嫂房裡閒談的時候,嫂嫂要叫他說書。
 他起初說些《伊索寓言》,說些《天方夜譚》,漸漸地漸漸他說到《茄茵小傳》,說到《茶花女遺事》,說到《撒喀遜劫後英雄略》了。
 說到愛情濃密的地方,嫂嫂也不怪他。
 有一次嫂嫂在做針線的時候,他又看見嫂嫂的頂針。
 ——「嫂嫂,你的頂針真是發亮呢。」
 ——「我當心地用了好幾年,眼子都穿了許多了。」
 ——「嫂嫂,你肯把這個頂針給我嗎?」
 ——「你真癡,男子家要頂針來做什麼呢?」
 ——「你給我罷,嫂嫂。」
 嫂嫂瞪著眼睛看他,看了一會又把頭埋下去了:
 ——「好,我便給你。但你要還我一個新的。」
 「我遠遠地聽著你的腳步聲音便曉得你來了,我的心子便要跳躍得不能忍耐。」
 「你的聲音怎那麼中聽呢?我再也形容不出呀!甜得就和甘蔗一樣的。」
 「從前我在人面前嘴是很硬的,現在漸漸軟起來了,我聽見人家在說不貞的女子的話,我的耳朵便要發燒了。」
 「我怕睡了談夢話喚出了你的名字來。」
 「我恨我比你多活了十幾年呀!」
 「我不知道怎樣,總想喊你的名字。」
 葉羅提從他嫂嫂的口中,漸漸地漸漸地聽出了這些話來了。
 十年後的春天,同是在後園裡的竹林下面。
 嫂嫂懷著第三次的孕身,葉羅提也從中學畢了業了。
 十五夜的滿月高朗地照著他們。
 ——「我希望這回的小孩子能夠像你呢。」
 ——「怎麼會像得起來呢?」
 ——「古人說:心裡想著什麼,生的孩子便要像什麼的。」
 ——「真個像了,你倒要遭不白之冤呢。」
 ——「唉,人的心總愛猜疑到那些上去。……你今晚上怎麼總不愛說話呢?你要走了,你還有什麼對我說的嗎?」
 ——「我沒有什麼話可說,但是,……你假如是肯的時候,我只想,……」
 ——「你想什麼呢?」
 ——「我想把你的右手給我……」
 ——「給你做什麼?」
 ——「給我……親吻。」
 ——「啊,那是使不得的!使不得的!」
 ——「你不肯麼?連這一點也不肯嗎?……」
 兩人沉默著了。
 ——「你明天是定要走的嗎?」
 ——「不能不走了。」
 ——「怎麼呢?」
 ——「考期已經近了。」
 ——「啊,還要進什麼大學呢?」
 ——「不是願意進,是受著逼迫呀!」
 ——「受著什麼人逼迫?」
 ——「世間上的一切都好像在逼迫著我,我自己也在逼迫著我,我好像遭了饑荒的一樣。」
 ——「你去了也好,不過……唉,我們……怕沒有再見的機會了。」
 ——「哪有那樣的事情呢?……」
 兩人又沉默著了。
 嫂嫂像要想說什麼話,但又停止著沒有說出口來。
 ——「你想要說什麼?怎麼想說又不說呢?」
 ——「唉……我……我……我肯呢。」嫂嫂說了,臉色在月光之下暈紅起來,紅到了耳畔了。
 她徐徐地把右手伸給葉羅提。
 葉羅提跪在地下捧著嫂嫂的右手深深地深深地吻吸起來。嫂嫂立著把左手緊摑著他的有肩,把頭垂著半面。她的眼睛是緊閉著的,他也是緊閉著的。他們都在戰慄,在感著熱的交流,在暖蒸蒸地發些微汗,在發出無可奈何的喘息的聲音。……
 如此十五分鐘過後,嫂嫂扶著葉羅提起來,緊緊擁抱著他的頸子,顫聲地說道:
 ——「啊啊,我比從前更愛你了。」
 葉羅提被猛烈的嗆喀喀醒轉來的時候,頂針已經不在他口裡了。
 他在那天晚上接著他堂兄從家裡寄來的一封信。信裡說,他的嫂嫂就在那年的夏天在產褥中死了!死的臨時還在思念著他,譫語中竟說他回到了家裡。
 他讀完了信,索性買了一瓶白蘭地回來,一面喝,一面淚涔涔地把嫂嫂的頂針在燈下玩弄。他時而把眼睛閉著,眼淚便一點一滴地排落進酒杯裡。
 他把一瓶酒喝得快要完的時候,索性把頂針丟在口中,倒在床上去睡了。……
 看護婦把手伸去替他省脈,意識昏迷的他卻在叫道:
 ——「啊,多謝你呀,嫂嫂。」
 看護婦又把手伸前去插體溫表在他的右脅窩下,他又在叫道:
 ——「啊,多謝你呀,嫂嫂。」
 他病不兩天,終竟被嫂嫂的手把他牽引去了。
 醫生的死亡證上寫的是「急性肺炎」,但沒有進行屍體解剖,誰也不曾知道他的真正的死因。

 1924年10月16日


 亭子間中

 一座小小的亭子間,若用數量表示時,不過有兩立方米的光景。北壁的西半有兩扇玻窗,西壁的正中也有兩扇。
 愛牟便在這兩窗之間安了一座年老的方桌,朱紅的油漆已經翻成赭黃色了,四邊都是小刀戳出的傷痕。這是他在兩個月前初從海外回國時向友人借來的。
 這樣一座亭子間裡除去這方桌所佔的地位之外,所餘的空隙已經沒有了。
 南壁的東半是一扇門,西半和西壁夾成的一隅,從樓板一直高齊屋頂,堆積著一大堆西書。
 東北角上卷放著一卷被條。
 這小小的一座亭子間便是愛牟的書齋兼寢室了。
 愛牟是睡在地板上的;朋友們怪他,他說因為在日本住慣了,所以回國來也覺得席地而睡的舒服——其實他是沒有錢買床。
 四圍的白壁上沒有絲毫的裝飾,只有兩處的玻璃窗旁邊有前人用舊了的白紗窗帷,是揭開著的。
 愛牟面著北窗,坐在一隻與方桌同年的赭黃色的板凳上。
 他在譯讀愛爾蘭文人Synge的戲曲集,他的腦子裡充滿著了叫化子的精神。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青嗶嘰的學生裝,隨處都已現出有幾分翻黑的銅綠色,鍍金的銅扣上交叉著兩枝櫻花,上面有一個「大」字。這顯然是日本的國立大學的制服了。
 他一個人兀兀地坐著,腳下夾著一個土缸做的火缽——這也是仿照日本式的。他把兩手伸在膝間,不住地在把鼻涕收吸,收吸的間歇大概有二分鐘的光景。
 他讀倦了。頭腦漸漸隱痛起來——這是炭酸瓦斯中毒的徵候了。
 他順手把西窗推開,對面鄰家的亭子間便現在眼前,相對稱的窗眼恰好正對。兩窗的距離不過六七尺的光景,中間隔著一道與窗眼下緣等高的尺餘寬的粉牆。
 突然間一種小說般的結構羼進了他隱痛著的腦裡來了。
 ——假使那邊剛好住著一位女子,不消說要她年輕,要她貌美,要她不曾愛過人。更假使這邊也住著一個同樣的青年。
 ——他們兩人對門居住著,心識久了,不知不覺之間便生出愛情來了。
 ——待到夜深人靜的時候……
 他幻想到這裡時,便把自己所坐的板凳舉起來,伸到窗外去測量窗口和粉牆的距離。板凳太短了,達不到粉牆頭,大約還相差一尺的光景。
 ——但這一尺的相差是很容易想方法補救的。大膽一點的人不是一腳便可踏上牆頭去嗎?那時候的人是最膽大不過的。
 ——亭子間中的Romeo Juliet……
 這以下的結果是悲劇,還是喜劇呢?但因為腦子痛,他沒有再想下去了。
 愛牟回過頭來,俯瞰著北面玻璃窗外的景象。
 一道竹籬隔成了兩個世界。
 竹籬的那邊是兩家很精巧的華美的洋房。籬畔的落葉樹和長青樹,都悠然自得地顯著入畫的奇姿。平坦的淡黃的草園,修飾的淺黑的園徑,就好像一幅很貴重的獸毯一樣敷陳在洋房的下面。
 紅的磚,綠的窗榻,白的欄杆,淡黃的瓦……
 ——哎,畢竟是西洋人曉得享福一些,那壁爐的煙囪頭上湧出的淡紫色的煤煙喲!
 竹籬的這邊是一片空地,瓦礫縱橫的,有幾座荒墳聳立在那兒。墳上的茅草已經翻黃了。
 空地的正中處有三個工人在那裡平墓。
 愛牟的注意力集中到這三位平墓的工人上來了。
 他的頭腦依然在隱痛,他便決心走下樓去,想去看看他們。
 他下樓來了,亭子間下的等大的廚房中,他的夫人在灶旁剝胡桃,兩個大的孩子站在旁邊,背後一隻舊籐椅上立著個兩歲光景的幼兒,時而吐出不平的呼叫。
 他走進廚房裡去了。
 ——「在剝胡桃嗎?做什麼用?」
 ——「今天不吃飯,中午吃年糕呢。」
 ——「好極,好極。」
 他說著把幼兒抱在手裡了;在他走出廚房門的時候,又回頭去問他的夫人:
 ——「祝君(寄居在樓下的愛牟的友人)還沒有回來嗎?」
 ——「還沒有,吃年糕怕不能等他了。」
 ——「不等也不要緊,他在外邊一定會吃了飯才回來的。」
 他說著又把後門打開走向空地裡去了。
 是昏蒙欲雪的天氣,四處的洋房都寂立在微帶黃色的空氣中,吐出的散漫的煤煙就好像要和露天立著的工人們口中的呼氣比賽的光景。
 三個工人冷颼颼地在墓上工作。三個只用著一把鶴嘴鋤,兩個人輪流剝去墓上的磚衣,一個人時而下坑去拋出剝落的磚屑。
 墓是雙棺的,外面的土衣早已挖去了,周圍成了一個兩丈見方的土坑。土衣下的一層石灰衣也只剩得一些痕蒂了。單是這石灰衣的厚度也怕有兩尺的光景。露出的磚槨還是五層的磚塊砌成。這當然是有錢人的古墓了。
 磚槨的前面是已經開發了,露出兩個穹窿的黑洞就好像枯髑髏的額骨下的兩個眼窩。
 棺材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了。
 ——啊,這兒也是一對Romeo與Juliet!
 愛牟抱著幼兒站在坑坎上,看著有力而鋒銳的鶴嘴鋤,很爽利地喙食著古墓的磚衣,他心裡禁不住這樣歎息起來:
 ——這當然是有錢,而且是有兒女者的墳墓了。這至多怕也不過兩百年,或者連一百年也還不到罷?
 ——他們在百歲之前,想來也一定是享過幸福的人,他們即使不必便是由戀愛而結婚,但他們已經生兒育女了,想必彼此也是有些相當的愛情的。……
 ——但是,他們的幸福呢?愛情呢?兒女們呢?……
 ——「昔年豪貴信陵君,今人耕種信陵墳。」
 愛牟生出一種淡漠的感傷,他竟把李白的這兩句詩低低地謳吟了起來。
 ——人力的空費!財力的空費!
 他的心機又轉變了。
 ——假使這些磚土在百年前是修成了一道橋呢?
 ——假使這三人的苦工的勞力是用來替考古學家挖掘地層呢?……
 ——啊,但是終是一樣的,終是一樣的!
 ——「Ourselves must we beneath the couch of earth。
 ——「Descend ourselves to make a couch for whom?」1

 1作者原註:「我們定然要長眠墓中,然而入地挖墓又為誰?」
 他又默念起他所喜歡的莪默伽亞謨的詩來。
 ——「Dust into dust,and under dust to lie.」2

 2作者原註:「屍體化為塵土,長眠在塵土下」。
 真的,我們人世上有哪一種東西不會化成了塵土呢?冰河時代以前的恐龍,近代人的袁世凱!
 ——自有人類以來不知道有多少年,我們所踏著的地球的這件衣裳,恐怕沒有一方寸不是人的血肉構成的吧?
 ——「昔年豪貴信陵君,今人耕種信陵墳。」
 他低低地謳吟著又走回他的寓所去了。
 他的夫人仍然在廚房中剝胡桃。
 他走進廚房裡去,隔著北窗再把平墳的三位苦工凝視了一會。
 他好像自言自語一樣的說:人的精力就是那樣地浪費!
 他的夫人也抬起頭來了。
 他看著她,十分嚴肅,而且十分感傷地訴說了起來:
 ——「我們再隔二十年,也怕已經化成了泥,我們的墳墓也怕是那樣在被人平沒呢!」
 ——「是啊,人生終是這樣,不過總要活得有點意義的才好。」
 他夫人這句話的意思十分曖昧,但他沒有十分去追求,卻又哀懇著她:
 ——「吶,我們以後不要總是口角了罷,人生總不過幾十年。」
 他說的時候,他的夫人已經埋著頭又在剝胡桃了。
 他把頭偏下去想要看她的臉色,他看見一珠清鼻涕就像一粒肥大的真珠一樣懸在她的鼻垂上。他伸出右手替她捏了。
 她笑了起來,接著便說道:「天氣冷,清鼻涕一珠一珠地滴在胡桃裡。」
 她又笑著問她大的兩個小孩:「你們喜歡吃嗎?才好吃呢!」
 ——「白話!」
 ——「白話!」
 兩個孩子同時叫了起來。
 愛牟也發笑了,他把幼兒放在籐椅上,想立地上樓去寫些什麼東西,但他剛好放下,幼兒便做起很可憐的樣子,扁著嘴就要哭的神氣。他又把他抱著,一同走上後樓。
 亭子間裡的空氣比剛才冷得多了,他剛才下樓的時候忘記把西窗關嚴,土缸裡的火也將近熄滅了。
 他把孩子放在地板上,去把西窗拉攏了來,他想把些有畫的書給小孩看,誑著他。他找出了一本德文的Corning的《局部解剖學》。
 但是孩子卻又扁著嘴,緊閉著眼睛要想哭了,兩個臉墩凍得已經成了紫色,因為嘴閉得很緊,頰筋的中央處已經窪陷下去了。
 ——「哦,乖兒,乖兒!不要哭,不要哭!你想睡嗎?
 他把孩子抱著跑到前樓裡去,口裡不住地唱著不成意義的睡歌,兩腳不住地在房中盤旋。
 亭子間裡的Romeo與Juliet……平墓的工人……鼻涕的真珠……
 他盤旋得不一會,孩子在他懷中睡熟了。他心裡高興了起來。
 ——好,我今天可以寫一點什麼了!
 他用腳把一床棉被展開,鋪在樓板上,十分細心地細心地把孩子睡下了。他又從壁上取下一件破外套來,輕輕地輕輕地蓋在孩子的身上,孩子的好像凍僵著的兩手和兩腳,還微微伸了兩下,但也沒有聲息,就好像一個石頭,沉沒在睡海裡去了。
 他心裡著實高興了起來。
 ——好,我今天總可以寫一點什麼了!
 寫什麼呢?寫什麼呢?他自己跑進亭子間裡去,把門反上了鎖,把窗帷也拉攏了,他寫的是什麼,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1925年1月7日午後


 湖心亭

 小小的家庭中,低氣壓已經低迷了兩三天了。
 今天清早她因為頭痛沒有起來,她在床上對我說:「你無論怎麼要去替他們找房子,去找一天也不要緊,到晚上來叫他們搬出去。」
 我只是隱隱諷諷地答應她。
 早飯是我弄來給孩子們吃了的,剛好把飯吃完,她又在床上催促,叫我定要出去找房子了。
 我是再也不能忍耐,竟和她口角起來。
 ——「別人家是逃難到我們家裡來的,況且又病在床上,我怎麼也不忍叫他們出去!」
 ——「你不忍叫他們出去,你就忍我們母子們丟命嗎?」
 ——「人不是那麼容易丟命的!虧了你也是基督教徒,你怎麼不害羞喲?」
 ——「怎麼叫害羞呢?」她一翻身就從床上起來了。「不管是基督教徒不基督教徒,為人總是有限度的罷?僅僅一樓一底的小洋房,客堂被人佔了,不要說客來不方便,就連孩子們玩耍的地方也沒有,一天到晚歇在樓上。這你不是有眼睛看見的嗎?孩子們受了傳染,你怎麼樣呀?」
 ——「我也並不是說我不去找地方,不過這幾天風聲很緊,各地方逃難的人都跑到租界裡來,空著的房子大都佔滿了,而且房金又貴。……」
 ——「你早幾天在做什麼呢?」
 ——「我早幾天在做什麼?我不是別人的聽差!」
 ——「他們來的時候我不是就對你說過嗎?同居是絕對不可的,萬一有了不好的病痛,要傳染給孩子們。現在不是應了嗎?」
 ——「他獨於要生病,這是誰也不能夠預料的!病了要叫我趕他們出去,我實在是辦不到。」
 ——「你辦不到嗎?我就去趕他們!」
 ——「你去!你去!哼!虧你也是基督教徒!」
 我憤氣沖沖地先跑下樓去了,她在樓上搶著辯駁:
 ——「你去替他們找房子,我出房金,這還虧了他們嗎?」
 ——「你出房金!你有多少錢喲?錢是你的嗎?」
 ——「唉?唉?你……你……你是這麼袒護他們嗎?」
 她帶著哭聲嘶叫著也從樓上跑了下來,我把身子閃進廚房裡面去了。她在廚房門口指著數說,說我屢次欺負她,把她當成愚人。說我欺負她不懂中國話。我的腦子憤恨得實在要爆炸了。
 ——「啊,一刀兩斷!一刀兩斷!你請回你的日本去罷!」
 就給開了閘的潮水一樣,這幾句決絕的話竟從我口中噴湧出來。
 ——「回去!回去!不打緊!不打緊!但你也要說出一番理由來!」
 ——「理由!兩人的性情這樣不相投合,這不是比火還要明瞭的理由嗎?還要什麼理由呢?」
 我盡我的喉嗓所能叫出多麼大地叫了出來,憤氣沖沖地拉開後門便竄走出去了。
 ——「虧了你也是基督教徒!虧了你也是基督教徒!哼!哼!
 當面一股北風打到我的額上來,我才意識到我頭上結著的是一張毛巾。我也因為頭痛,把毛巾結了一早晨,到這時候才順手解了下來,揣在我穿著的一件破外套的衣包裡。
 我盡我的腳把我運著走,一頭都是磅礡著的怒氣,我就好像上滿了火力的火車隨著自己的車輪在路上滾動著的一樣。
 我走出了弄子,我是從環龍路向東走去的,——這一點我現刻電還明瞭,——但我以後走過些什麼街,走過些什麼弄巷,不僅地名我不清楚,連方向我也辨不出了。我只轉彎抹角地在街上走著,我腦裡也沒有想什麼,腦裡的空隙完全被怒氣填滿著,實在是再沒有什麼可以著想的餘地了。
 我只轉彎抹角地在街上走著。走了也不知道有多少辰光了,無心之間在一處橫街口上看見一處新作的堡壘和戰壕。這當然是一禮拜前收拾張允明的潰兵時,外國人的陸戰隊所建築的了。
 我到堡壘裡去一看,我的意識才漸漸清醒起來,我知道我已經快要走出租界了。
 ——外國人究竟要比中國人高明,他們在匆促之間竟有這樣完整的戰備!我在堡壘裡面不禁驚歎了起來。
 堡壘是用米袋填泥砌成的,有四五尺高的光景,在中腹處橫嵌了幾個木框作為炮眼,壘下是將及一人深的濠溝,壘上有竹篷蓋就的屋頂。這比我在瀏河,在懸腳嶺等地所看見過的戰濠,要高明到一百倍以上了。
 我在這時候起了一個好奇心來,我想走進上海城裡去,看看蘇浙聯軍驅逐張允明的戰跡。
 前幾天他門正在開火的時候,槍炮的聲音在環龍路也可以聽見,那時候我很想出去看看熱鬧,但終竟因為家小的羈絆,不敢出去冒險。萬一一個流彈打來把我打死了呢?——這實在是一個很難解答的問題。
 ——但是,我現在還怕什麼呢?我反正是沒有家庭樂趣的人!
 我死了心,便向中國街道上走去了。
 由上海租界到中國市街實在並沒有什麼險阻;只消走幾步路。走過一條橫街。
 世間上有人不肯相信奇跡的存在的嗎?這樣的人我請他到這兒交界的地方來,他立地便可以看見一個頂頂駭人的奇跡。走幾步橫街便可以退返幾個世紀!朋友!這不是一個頂頂駭人的奇跡嗎?長房雖有縮地之方,但我們的腳步比光的速度還快。
 上海縣城早是拆毀了的,租界和縣城也並沒有什麼柵欄,我們怎麼曉得會是走出了租界?怎麼曉得會是走進了縣城呢?
 你們走罷!抬著頭能看得見一些雜亂的舊式房屋的垃圾堆,埋著頭能看得見一些崎嶇不平的街路的時候,你們便進了城,便走進了「中國地界」,便退返了好幾個世紀了。
 啊,我們中國人到底是超然物外的,不怕就守著有比自己好的路政市政在近旁,但總沒有采仿的時候。那是值不得采仿的,那是淺薄的物質文明!
 我只是在雜亂的垃圾堆中走著,我不知道又轉了多少彎,抹了多少角了。街上的情形倒還熱鬧,有些地方連租界內最繁華的四馬路也怕還趕不上呢!沿街都擺著地攤,有的竟擺到街心來,幾乎連人走的空隙都沒有了。老太婆們穿著臃腫的小棉鞋,一顛一簸地在崎嶇不平的濘泥的路上走著。
 ——前幾天開火的時候,聽說這兒罷了幾天市;城裡的人大都搬到租界裡去了,是什麼時候又搬回來了的呢?大家都匆匆忙忙地在辦年貨,明天便是除夕了,這何曾是經過什麼戰火的地方呢?
 在租界上住著的時候,覺得中國的天下是太平無事的,但到「中國地界」上來,更好,更好,我們中國更還是羲農盛世!
 ——時常打打仗,湊湊熱鬧,怕也還好罷?中國人反正一時還打死不完。
 我只在雜亂的垃圾堆中走著,又不知道走了多少辰光,我走到一座宏大的廟宇前面了。
 廟門是朱紅漆漆的,畫著一對對的彩色的神茶玉壘。正中的門媚上還倒站著一對飛金的獅子,門前陳列著許多賣食物的小攤,幾張黝黑的帳篷把門媚上面的扁額遮住了。
 ——這是什麼廟宇呢?城裡有這麼大的廟宇想來定是城隍廟了。
 縣裡的城隍廟我是早就想來瞻仰的,但我在上海租界上前前後後住了將近兩年,守著逼在近旁的城隍廟,卻至今還不曾來過。
 我為什麼要到上海城隍廟來瞻仰呢?在沒有聽到我說出理由之前,我想,有多少朋友定會笑我罷?朋友們喲,我要到城隍廟來並不是要來進香,也並不是要來看進香的女子呢。我要到城隍廟來,是因為想來看這兒的一座古式的建築。
 前幾年我在日本的時候,不知道在什麼報上看見過一位日本畫家介紹過一次「湖心亭」。他畫了一個素描,在一個池子中間湧出一座飛甍躍瓴的樓閣。他說這個「湖心亭」在上海縣城隍廟的後面、是上海市上所保存著的唯一的古建築物,禮失而求諸野,他們日本人中都有這樣熱心的畫家不遠千里地肯來探訪的「湖心亭」,難道我們守著住在上海的中國人竟沒有來憑弔一憑弔的興趣嗎?請自傀始!請自傀始!我存了這個心,想去憑弔「湖心亭」已經好久好久了,但在上海快要住滿兩年,我卻還不曾來過一次。人縱橫是這樣的,所想追求的是不可追求的東西,所可追求的卻又把它閒卻了。心裡以為它總不會飛掉,但是時間倒把我們飛掉了!住在日本的時候想憑弔「湖心亭」,回到上海來又想去游那馬溪,這樣便是我們所說的人生!
 我走到朱紅漆的廟門口,我想像著一定是城隍廟了,便不禁欣喜起來——踏破芒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今天總可以和「湖心亭」見面了。
 我從左手的側門走進去。前門和二門之間有一個中庭,也是些賣食物的小攤販擁擠著。我走到二門的階上的時候,中門上橫掛著一道算盤——唔,這真是一個極有意義的象徵!這怕是我們中國人的「算盤主義」的表現罷!門上的一副對聯是:

 你的打算非凡,進一位退一位,誰料全盤都是錯?
 我卻模糊不得,有幾件記幾件,後來結帳總無差。
 照這樣對聯的意思看來,也一定是城隍廟了。城隍老爺在誇他的算盤精明。
 我走進二門去,劈頭看見的是正面的大殿上亂堆著一片磚瓦,很高的屋脊大半倒壞了,只剩著孤單單的四個鰲頭。雜亂的磚瓦中倒著一個紅方的額子,寫著一個「泰」字。想那屋脊上一定是嵌著「國泰民安」四個字的罷?其餘的三字已經不見了。
 我看見這樣的情形,最初從我心中湧出的一個疑問,以為怕是這回戰事的成績。我想著怕是一個炮彈打來把城隍老爺的腦袋子打中了,就和瀏河的東嶽廟,懸腳嶺的關帝廟一樣。但我這個斷案立刻便動搖起來,我看見正殿的門媚是新補上去的,雖然草率,但總算補好了。中國人的收拾能力決不會有這樣快的!戰事的結束不是才三五天嗎?
 我又走進大殿去了。很龐大的樑柱與很高聳的屋頂,想見當年建築時的浩大的工程。但除新由木板鑲成的一座神座之外。一切都是焦黑的。
 ——這是什麼時候起過火災嗎?我心裡懷疑著,走去問神案前的一位賣香燭的人。
 他說是今年七月半起的火。
 ——哦,原來是這樣!從七月半到年底已經快要半年了,神龕依然還是那樣比貧民窟還要簡陋的一個薄板匣子!這才是我們中國人的本色呀。你就給他們幸福,他是虔誠地敬禮你;但你受著了艱難,他卻一概不管,你坐在薄板匣子裡的城隍老爺喲,你怕也在歎息世態的炎涼了罷?
 我心裡正在這樣發著牢騷的時候,一對中年夫婦走來買香燭來了。一束香,一對燭。
 ——「這要幾鈿呵1?」男的發問。

 1作者原註:上海話:「這要多少錢?」
 ——「十二個銅板。」賣香燭的回答。
 ——「那要十二個銅板呵!」女的叱吒著,回頭向男的說:「把九個銅板好了。」
 男的照數把錢給賣香燭的人。兩夫婦拿著香燭轉身便走起本。
 ——「啊,不夠,不夠。還要一個銅板!」賣香燭的急忙叫著。
 男的回頭投了一個銅板在香燭攤上,銅板打落到地下去了,賣香燭的弓著背去揀了起來,毫無些兒慍色。
 ——唔,這些人都是信仰很深的,他們都是在積陰功的人,賣香燭的也是,買香燭的也是。但是喲,城隍老爺!你的算盤雖然精明,怕總沒有這些人打算的高妙罷?
 進香的夫婦把香燭點好了,在神面前叩了幾個響頭。叩頭起來,太太的一位把手向褲腰包裡一摸,摸出了六七個銅板來,噹噹噹地投進神案旁邊的「進香錢筒」裡面去了。——唔,這是獻給城隍老爺的錢!冷颼颼地坐在木板匣裡的城隍老爺,怕在朝片後面發笑了!
 我在殿裡走了一遍,折出門來向西首走去,我隨喜了岳王關帝廟(這個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因為兩位武聖人是同在一個廟宇裡面,岳聖在當中,關聖在西首,這伯是這兒的特色),玉清宮,財神殿,但總尋不出「湖心亭」來。
 ——上海縣城隍廟裡是有「湖心亭」的,怕這兒不是城隍廟罷?
 我又轉到正殿門首來。正殿和二門之間也是一個中庭,看相的,賣襪子的,賣螺絲的,賣油豆腐的,賣雞雜的,賣烏賊的,擲骰賭錢的,賣鴿子的,東一處,西一處。兩廊下應該是有十殿的,但也只是些商店。我懷疑這兒不是縣城隍的心更堅決了。肚子有些餓了,和著蔥姜煮著的螺絲肉的香味,油豆腐的香味,烏賊攤上的白磁盤裡盛著的紅蝦醬,使我的口水就好像深山裡的泉水一樣,只向著不可見的無底的深壑裡點滴。我的膽子很小,我看見幾個小流氓在一個地攤上擲骰,我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很想去擲它一注,贏幾個錢來吃螺絲,但我又不敢。我身上一個銅板也沒有,我一擲擲輸了的時候,豈不是跑不掉嗎?這兒人又這麼狠,我身上的這件破外套,有點危險,危險!我在這些賭友們的旁邊站了好一會,我吟味著他們的面孔,一個一個就好像真的城隍廟裡的活著的無常爺爺一樣。小子何敢妄為,你不要在大歲頭上動土!好,有一個方法——肚皮餓了,只好多吞些口水!
 走出廟門來了,中門後面有一道扁額,明明是寫著上海縣城隍廟這幾個字。
 這明明是城隍廟,「湖心亭」究竟往哪兒去了呢?燒了嗎?也該留些痕跡呵!
 ——啊,可恨的甜酒釀中煮著小糰子的香味!
 剛才走進廟的時候不曾注意到的左側門內的一座小店,噴著一陣陣的甜酒的甘味向我鼻孔裡襲來,我很想向那當爐的兩位堂倌,吐他們一臉的我這吞嚥不及的口水了。
 ……玻璃匣中的精白糖……八寶蓮心粥裡的攪鍋棒……啊啊,我假如是那根棒呀!……一口口水……又是一口口水……
 所謂二門原來才是一座戲檯子,台上正中孤單單地放著一張方桌,兩側放著兩隻朽敗了的木雕的神船——這大約是七月半放河燈時使用的。
 戲台前面有一座小龕子,有四根盤龍的石柱。龕子裡面籠著一道石碑。肚子餓了沒法想,考證痺倒抬起頭來了。——唔,「洪武二年」,這碑是明朝時候的東西嗎?不會有這麼新罷?……看碑的背面,原來這廟子在雍正時重建過,在乾隆時也重建過。——哦,原來還是大理石的!垢黃了的四根盤龍柱在有些磨光了的地方露出象牙色的有光澤的石質來。——至少,這四根盤龍柱怕是明朝時候的舊物罷?這龍雕得這樣靈活!這些氣韻生動的鱗爪喲!眼睛喲!不知道是哪一位無名的藝術家……
 ——「喂,先生,我看你閣下很有貴人氣象啦!」
 當我正在無可如何對著碑亭相龍面的時候,旁邊一位看相的人倒在相我的尊面了。
 ——「怎見得?」
 ——「唔,請你把眼鏡取下來。」
 我把眼鏡取下來了,看相的人用著指頭在我的面孔上指畫起來。
 ——「唔,『明堂清明,眼仁黑白分明,只是眼神還有點混濁,內室還有點不清。』——你先生心裡有點不如意,是不是呢?看眼可以觀心象呢,嚇嚇嚇。但是一交春就好了,今天是二十八,再隔十二天便要交運了。『明年鴻鈞運轉。四十六歲交大運。』不要緊的,不要緊的,你的厄運就要過了。『左眉高,右眉低』,是乃揚眉吐氣之象。『頭部豐滿,額部寬敞,東西相稱,四方四正』,你將來成名在北,收利在南呢!到晚年來更好,『人中長長,上闊下張』,你這是長生之相。唉!先生,你的相真好,不是我愚老奉承,我愚老廣走江湖,上到湖廣,下走南洋,南北二京,東西十八行省,我愚老都是走遍了的,都沒有看見過像你閣下這樣的好相呢。請你把手伸出來給我看看。」
 我把右手伸給他。
 ——「不對,要左手。……啊,你這手色比臉色更好了。『中指為龍,賓主相稱,二指為主,四指為賓』,你這是魚龍得水之相。只是小指太短,將來提防有小人暗算。這一層,你閣下可要留意,但是不要緊的。你這手掌很好,『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中央為明堂,坐明堂而聽四方,四通八達』,你閣下將來名成利就,沒有一件事情不好的呢。嚇嚇嚇……」
 我餓著肚皮聽著看相的先生瞎說,我肚子裡餓得笑也笑不出來。他說了半天,說完了,我戴起眼鏡抽身要走了,他拉著我,指著一張紅紙單上,寫著「相資二角」的四個字。
 ——「我身上一個銅板也沒有呢!」
 ——「笑話,我愚老要沾點光。」
 ——「你等我『四十六歲交大運』之後再來報酬罷。」
 ——「笑話,你只給一角錢也好,討塊利市。」
 ——「我真個一個銅板也沒有呢!」
 ——「笑話,閣下的一副瞥框眼鏡怕要值四十塊錢罷?」
 哦哈,原來他是看上了我這副八角錢買的樹膠眼鏡呀!我的肚皮餓得真是笑不出來。
 ——「我只要四角錢賣給你好嗎?」
 ——「笑話,你不要扯爛污!」
 ——「有爛污扯還是好的,我今天還沒有開中飯,恐怕空著的肚子連污也沒有扯的呢。」
 我撒開他的手只好各自走了,我的背後還聽著了好幾聲「扯爛污」。
 原來木龕裡的神像才是「金山神霍光」。霍光怎麼成了上海的城隍呢?怎麼又叫著金山神呢?——這兩個問題恐怕也是考證家的材料。膽大一點的可以說霍光原是神,西漢在我們中國的歷史上還是神話時代呢。不消說把論鋒一掉轉來,可以論定霍光不是歷史上的實際人物了。
 從金山神座背後走出,原來還有後殿可通,一位紅臉的神坐在神龕裡,要這位才是真正的城隍了。左邊一個側殿,城隍老爺和城隍娘娘並坐在那兒,我最喜歡那「春溫秋肅」的四個字的扁額。我們中國人真好!在這些地方很能替菩薩設想。一啊,我那「秋肅」的不替人設想的日本老婆喲!
 我從城隍神座後走去,原來後殿之後更還有後殿可通,這兒怕是寢殿了。城隍娘娘坐在殿上,殿左也有一個別室,立著四個侍女,但是沒有床,只有一張方桌,一條空椅擺在正中。靠壁的一個長檯上放著些匣子好像鏡匣。城隍老爺畢竟是愛女色的傢伙,他還要娘娘塗脂抹粉呢。
 寢殿之後再沒有地方可通了,城隍廟裡我算走了一個通暢,但是「湖心亭」究竟往哪兒去了呢?不唯沒有看見亭,而且還沒有看見湖。
 ——算了,算了,湖心亭啊!我和你沒緣。我今天縱使能夠看見你,但你把我這肚中的飢火怎麼樣呢?可以吃飯的地方還是只有我自己的家,不怕她就和我割裂了,但我想她總不會就不准我回家去吃飯罷?還是吃飯要緊!吃飯要緊!
 折回金山神殿裡來,想走大門出去,但中庭裡有那位看相的先生把守著,我不敢再去惹他。東首挨近階螺的地方也有一道穿壁的側門。側門旁近有一個鐵香爐,金銀錠箔正熊熊地在裡面燒著。我向這道側門走去,幾個叫化子圍著香爐正在那裡烤火。啊,我在這兒才發現了我們中國人的金銀錠箔的功果了。平常我以為這些東西都是無意義的耗廢,但我現在才曉得這到冬天來至少是可以供叫化子們取暖的。這是莫大的陰功!莫大的陰功!
 我待要走出側門的時候,卻又把腳跟停住了,伸出手去也在香爐上烤起火來。靠壁的四位站像,想來一定是明代的遺物,他們的面孔和衣裝被好幾百年的油煙熏得來比香爐旁邊站著的叫化子們還要烏黑了。
 叫化子們和我很不見外,他們沒有伸手向我要錢,也沒有相我的尊面。我是最怕人家看我的面孔的,但我在廟裡走著,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不僅那位看相的和我滑稽了一回,便是那些進香的老爺太太們也總是十分注視著我。我恐怕他們是把我當成掱手了罷?
 手烤暖了,我向側門走去,原來這兒又才別有一洞天地。和殿旁緊接著的便是一片商場,賣梳篦的,賣骨董的,賣香燭的,賣花果的,照相的,畫相的,小小的鋪口,窄窄的街面,川流不息的行人,坐在街心如像一座座沙洲,又如像一尊尊羅漢的討錢的叫化子……真正是物外的一個世界!商店裡面又夾著一些星宿堂,許真君殿,文昌殿等等神廟。照這形勢看來,這片商場在從前一定是一片神苑了。古時開過牡丹花的地方,現刻是坐著叫化子的,這是多麼可以嘉獎的廢物利用的精神喲!
 轉了不兩個彎,看見一角湖面了。——唔,「湖心亭」已經近在這兒。我也不再著忙了,「湖心亭」總是飛不掉的。兩個老西洋婦人從我身邊走過,她們的很感著些滑稽氣味的面孔又把我的注意引去了,我便跟著她們走。從許真君堂背後走去,過了一道橋,走到一家骨董店的門前。兩位西洋婦人走進店去,我也跟著走進店去。
 一隻釉彩的鼻煙壺,拿在她們手裡了。壺的磁質是很粗糙的,浮出許多紅綠的人物出來,在我看來實在是俗不堪耐。我想這個壺子至貴怕不過五毛錢罷?啊,但是,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了!
 ——「How much?」1一位西洋婦人用英國話問起來。

 1作者原註:「多少錢?」
 ——「Five dollars.」2一位很像蘇州人面孔的店員一面說著,一面伸出五個指頭。

 2作者原註:「五元。」
 兩個西洋婦人把頭偏了幾下,把嘴撇了幾下,辟哩辟哩的商量了好一會,發了好幾次太貴了,太貴了的感歎。但那個鼻煙壺的精神已經把她們的靈魂迷戀著了。
 ——「Do you say truth?」1拿著鼻煙壺的一位婦人把兩手的食指架成一個十字,拿到嘴邊親了一下,一面說著,一面向前分開——我卻不曉得她這是什麼符號,是含著詛咒的意思的嗎?

 1作者原註:「你說的可真實?」
 ——「Yes,I say truth,I say truth.」2店員接接連連說。

 2作者原註:「是的,我說的真實,我說的真實。」
 西洋婦人這時候把她的黑皮的手提包打開,拿出一張五圓的鈔票來把鼻煙壺買去了。
 我真是出乎意外的吃了一個沒大的驚異!我驚異的是什麼呢?我驚異的並不是我們的那位同胞,五塊錢便賣了一個良心,賣了許多「truth」3我所驚異的是這位店員賣了一次良心,賣了許多真實,竟連神色也不變,眉毛也不顫動一根!我看他拿著五塊錢走進他的帳房裡去了,我把他的面孔幾乎看得要穿進骨子裡去了,但他的臉上,竟連一些喜色也沒有!——真是泰然自若呀,慣賣真實的同胞!

 3作者原註:「真實」。
 我也從店裡退出來了,插向一個窄街裡去的時候,我看見別一家骨董店裡也有同樣的一個鼻煙壺。我便大膽地走進店去,叫店員拿出來看了一下。底上有「乾隆年制」四字。這當然是民國以來的「乾隆」了。我問要多少錢,店員也答應要五塊。出乎我的意外的是我再叫他「讓一讓」的時候,他說「好,賣給你。」弄得我真有點莫名其妙了。
 ——「怎麼你要賣給我?」
 ——「依不是講『兩隻洋』嗎?」
 ——「哈哈,我是叫你把價錢『讓一讓』呀!」
 店員白著眼睛盯了我一下,我也釘了他一下。
 我算瞭解了一個秘密,至少那兩位西洋婦人是上了三塊錢的大當。
 湖心亭終竟到了!
 果然有一個湖,湖水是混濁得無言可喻的了。湖週一望,都是商店和地攤,湖的正中一座二十八鰲頭的亭子——這二十八個的數目有幾個缺了,是我想像出來的。亭子的結構是一列三間的二層建築,正中的是四方亭,左右各附一個較低的八角圓亭。各層的屋頂在屋角上都有險峻的鰲頭,倒畫著拋物線形的無窮曲線向空中飛躍。正中方亭上下共有八個鰲頭,左右圓角亭各有八個鰲頭。基底部在各亭相接的地方共有四個補閣,也各飛著一個險峻的鰲頭——但這幾個已經是不全的了。亭的下層四方八面都是方角紙窗,窗外更有憑欄。上層的下半是花欄,上半是玻璃窗,(這玻璃窗怕是後來安上去的罷?)亭的後部上下兩層各添出一部分長方形的尋常建築,一眼看去便可以知道是後來添補上去的。啊,你這佛頭的爛污,續貂的狗尾喲!慣會殺風景的中國人,慣會利用廢物的中國人,已經把亭子變成了茶樓了。原亭的面積容不下多少參茶的神仙,所以在上下兩層又添出了這兩台奇醜的新構——雖然說是新構,但照顏色上看來已經和原亭一樣朽廢了,做出這種殺風景的事業的,當然不能由現代的上海人負責。
 亭子左右各有一道「之」字曲橋通到湖岸。我從西側的曲橋走去,橋是宏大的石板面就的,每一曲折處坐著一個叫化子,有的立著便向湖裡撒尿,有的坐在橋欄上便扯起污來。好一個宏大的露天便所——這也是一種實用主義了!一共走了七曲?走到亭前了。亭前還有一個臨湖的月台,邊上有石欄杆屏范。一個茶房正在月台上洗桌子,當然是準備著過新年的了。
 門的東首是一個小便坑,臨著這小便坑上面的補閣裡就是燒茶的地方,昏白的蒸汽從窗縫裡逃出來,淋漓的水滴在亭下的橫石基上已經凝成了長短不等的冰柱。小便坑裡的小便由一道木槽沿著東首五折的曲橋流上湖邊消滅了。
 ——哎,頹廢了的中國,墮落了的中國人,這兒不就是你的一張寫照嗎?古人鴻大的基業,美好的結構,被今人淪化成為混濁之場。這兒洶湧著的無限的罪惡,無限的病毒,無限的奇醜,無限的恥辱喲!
 美好過的我們古人!你們的成績雖然已掩蔽在那重重的醜劣的穢障之中,但你們的精神不是通過了那千重萬層的穢障來和我接觸了嗎?我想這他水裡面,在三五百年前一定植滿著美好的荷花,那四周的商場一定是修整的林樹。在那時一定有清脆的好鳥時常飛到林間歌吟,一定有悠然的游魚在清可鑒底的荷池中浮泳,荷花開的時候,滿池都浮泛清香。那時或許會有如高青丘一類的詩人在那亭榭間賦詩飲酒。啊,那種消逝了的美好喲!醜惡的榴彈,一個個打碎我們的神經,我們後人已經成了混坑中的糞醬了!
 ——哎,要解救中國,要解救中國人,除非有一次徹底的兵火!不把一切醜惡的垃圾燒盡,圓了寂的鳳凰不能再生!
 大約是餓過了火的關係罷?在城隍廟裡演了幾場喜劇,發了一陣牢騷之後,我又在亂雜的市街中走著了。我肚裡並不甚飢餓了,腦子愈見清醒起來,我是為什麼出來的,我為什麼這樣白跑了一天,我的自我意識也漸漸地明瞭起來了。
 ——啊,我到底為什麼要跑出來的呢?我真不該和她那樣地口角!她成為了那樣的潔癖,至少我是要負一半責任的人。她和我結婚後七八年,受盡了彼此兩國人的虐待,她精神上忍受了七八年的恥辱,而我又是一個窮小子,我在物質上又何曾給過她一些兒的滿足呢?她生了三個兒子了,每回幾乎都是自己收生。她這七八年來,單是愁兒子們的衣食,不已就夠使她成為「歇斯底里」了嗎?她現在已經懷著快要臨盆的身子,我從海外把她帶了回來,她一句中國話也不懂(我們又沒有多的錢僱人),她不是直到如今還是每天每天在自己燒火煮飯,洗衣裳,抹地板嗎?她牙痛,腦痛,想要睡也睡不成,每天每天同樣的煩雜事情總要賴她料理……啊,我這個把她的愛情濫用的男子喲!我怎麼還配乎罵她,和她口角呢?她的一生為我和兒子們犧牲得已經夠了,我究竟有什麼權利能夠要求她為她百不相干的人再來犧牲呢?啊,你這個無情的偽善者!你不過怕傷你慈惠的假面子罷了!你不過放不下架子去替別人當差罷了!……
 我沿路只是這樣譴責著自己。我索性想走回去了,但還有點殘餘未盡的放不下面子的反抗心。我始終在亂雜的垃圾堆中走著,就好像走進了諸葛孔明的「八陣圖」,實在打不出方向了。
 時候怕已經是三點鐘了罷?我自從八點鐘從家裡竄走出來,一直腳步不停地走到現在,我所走過的路延成直線時怕已有七八十里了罷?腳都走痛了。孩子們不知道在怎樣的驚疑,她也不知道在怎樣的擔心呢!我是應該回去,我是應該回去的!
 在城裡面,走不出一個頭腦來,心裡反有些焦急起來。我走了好一陣,走到美術專門學校的近旁來了。在一個轉角處看著一位某君坐在黃包車上從對面跑來。某君是美專的教習,他和我是比較相熟的。他在車上看見了我,凝視了我一眼,他急忙把頭掉開了。他大約是看見我禿著頭,穿著一件破外套,拖著一雙穿髒了的中國布鞋,他便以為我是落魄在上海,怕我去向他借錢罷?啊,假使果真是這樣時,某君喲!請你恕我說幾句不客氣的話!愚小子雖然貧窮,但是骨頭還窮得很硬。我求人也還求不到你名下來,你請放心罷!但是我還要告罪在先,我這回饒你是初犯,暫且不寫出你的真名。你以後如再有這樣的態度對人時,我就不再客氣了。你縱不能隨著我留芳百世,也要隨著我遺臭——至少,半天!
 從美專門口一直走過去,已經走上徐家匯路了。我是已經走進了租界。在各處的街口上又看見了好幾處的戰壕,但都和最先一次看見是同樣結構。沿著徐家匯路的南側是一條小河,河的那面是「中國地界」,河岸上有許多落葉樹,樹幹間都盤絡著電網了。各處的大橋,大抵拆毀了。西洋人為防止潰兵入租界的原故,是不借餘力地防備著的。但我很有些懷疑,我不知道這一項整頓戰略的經費究竟從何處來。我怕還是中國老百姓背時,停不兩天又要流起血汗來賠償了罷?
 徐家匯路很長,我走了好一陣,才走到了貝勒路口。這條路我是曉得的,我想從這兒插走回去,但總還有幾分不許遽行折服的自尊心。我又向著前走,一直走到金神父路了。我在環龍路上已經住了兩個月,但還不曉得金神父路這個路名,我不知道已經離開我的寓所多遠了。肚子又餓了起來,這回更有些難得招架了。
 回去罷!回去罷!遲疑著做什麼?不能說因為這樣一次小小的口角,從此就不肯回去的!孩子們在想念你呢!她的腦筋不是在痛,清早連飯都沒有吃嗎?午飯不知道他們吃了沒有?假使她隨後睡著竟不能起床,或者看見我沒有回去,賭氣沒有煮飯時,那不是把他們苦了嗎?啊,回去,回去!夜飯不能再使他們落空了!晚上是要帶著孩子們出來散步的,他們一天到晚陷在樓上,不真個如象坐囚牢一樣嗎?……東京的報上說開年以來僅僅半個月,因為風邪流行的原故,已經死了五百多人,祝君的病即使不是肺結核,便單是傳染性的傷風已就夠人擔心了。啊,她今早頭痛,不該是已經受了傳染吧?我是無論如何應該回去的了。
 好像在辯護,又好像在督責,我的腳已從徐家匯路折向金神父路來。黃昏已經在街上蔓延了,冷氣逐漸地侵入。因為是朝北的原故,凜冽的朔風不容情地當面向著我的頭上打來,我的腦子好像都冷透了的一樣,我把破外套脫來頂在頭上走,走不多時,又覺得大腿凍得有些麻木了。啊,顧得上便顧不得下。跑罷!大腿仁兄啊!跑罷!
 啊,奇怪,原來這金神父路就是我時常從家裡出來買什物的地方。因為我時常走的是環龍路以北的一段,所以我始終不曾知道這條路的路名。我一直跑到了環龍路口,氣喘起來了,心跳起來了,當然不是因為已經跑到了寓所附近的原故。我跑到了寓所附近了,照實說罷,我實在有些忸怩起來了。回去總有幾分不好見面的。我想再往北走,至少要從霞飛路再打一個轉折才回家去,但是市街上的電燈已漸次發亮了。
 腳已走痛了,肚餓得難耐,風又冷,天已黑了下來,哎,還鬧什麼閒氣呢?今天又白送了一天!
 終竟免不了有幾分忸怩地走進了四十四號的弄巷裡了。想走前門進去,但客堂裡住著有祝君的那一家人。清早口角的時候雖然用的是日本話,他們聽不懂是什麼意思,但聽著那麼粗暴的聲音,看著孩子們不去和他們親近,他們總可以直覺得幾分了罷?前門不好進去,只得轉走後門。走到後門的時候,隔著窗看見她在廚下煮飯。唔,她是安然無恙的。後門緊緊地反鎖著,立在外面想打門總不好意思打門。
 停下一會,三個孩子嘻嘻哈哈地從樓上跑下來了。他們都走到他們母親的身旁,圍著在那兒談笑。
 瓦斯的光在鐵爐上悠悠的燃著,白濛濛的蒸汽漸漸蒙蔽了玻璃。
 ——啊,他們今天至少是沒有什麼意外……他們沒有我,也是可以平安地過活的。……我今天晚上?……唉,我今天晚上?……還是往縣城隍廟裡去,去烤香爐去吧!……

 1925年2月1日


 曼陀羅華

 ——「你幾時回來的呀,哈君?這麼快!」
 ——「才到。」
 ——「你的夫人和孩子呢?」
 ——「同路回來了,孩子病得很厲害。」
 ——「病了?是什麼病呢?幾時得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病,到A市的第二天就病了。下痢,發燒,吃牛奶下去只是吐。」
 ——「怎麼又在吃牛奶呢?」
 ——「咳!」哈君到此長歎了一聲,他的一雙充著血的眼睛深深含著怒火,菲薄的上唇微微在悲憤之中痙攣。他又接著說道:「我那女人,咳!我真不知道她是什麼心理!她這回叫我們到A市去,她本是想把諾兒寄養在她的娘家。她不願意養小孩子,在火車上便把奶斷了,在火車上我們只買牛奶餵他,到了A市是吃的罐頭牛奶。在火車上呆了三天三夜都沒有什麼,但到A市便病了,那邊很冷,怕是傷了風。」
 ——「不像是傷風,怕是Dyspepsie1呢。這是個險症,你們是把孩子害了!你怎麼還把他帶回了呢?燒退了嗎?」

 1作者原註:消化不良症。
 ——「沒有。我沒有經驗,到A市也找不出好醫生來。孩子病了兩天,我覺得有些危險,便逼著她一同帶到東京去就醫。我們到了東京,在一家小兒科病院裡看了一回,醫生說是食餌中毒。我們又沒有把別的東西給諾兒吃,怎麼會中毒呢?我逼著問我的女人……」
 ——「食餌中毒是不錯的,小兒吃牛奶不消化便會中毒。」
 ——「這個我又不曉得。我逼著問我的女人,我怕她錯把什麼東西給他吃了。她聽了我的話,在醫生面前便暴跳起來,她說我誣枉她毒了諾兒,她要去進行鐵道自殺來昭她的心跡。說著便朝外面跑,我沒法又抱著孩子去追她,趕到火車站上又才勸著她回到福岡來。我們是剛才到的。」
 ——「孩子你抱到大學病院去了沒有呢?」
 ——「還沒有。今天好像好得一點,燒雖沒有退,但是哭的回數少些了,哭的聲音也低些了,很能夠安睡的樣子。倒是我的女人,她還在和我鬧氣。在火車上她孩子也不抱,奶也不喂,是我不眠不休地拖了三天三夜。她回到家裡便睡著,話也不說,什麼也不做,我真沒法。我此刻來,實在對不住你們,是想請你的夫人去勸她一下。」
 「哈哈,你又來了。」我心裡這樣想著,但沒有說出口來。
 哈君和我是福岡醫大的同學,但他才滿二年,他是連診療的第一頁都還沒有學過的。他今年暑假回國去了一次,在這九月初才帶了不少的金和首飾轉來,他的夫人又逼著他到她的故鄉A市去旅行。A市在日本本島的極北,已經挨近寒帶了。
 他的夫人是一位虛榮心極重的女子,姿首並不美,但總愛塗脂抹粉,一個臉塗得來就和舊戲中的奸臣一樣,兩頰是打得緋紅的。她年年都是二十歲。前年來的時候她對我的女人說是二十,去年還是二十,今年也還是二十。時間在她面前是靜止著的。但據哈君自己的話,說她大他五歲,哈君今年是二十五了。
 她在東京的一座私立的女子醫學校裡學過一年的醫,她和哈君發生關係就是在這學醫的期間,因為哈君有一位妹子和她是同學。他們結婚後已經五年了,在四年前生了一位女兒,她便廢了學。女兒是養在國內哈君的家裡。在今年四月又生了一個男孩。
 他們這次往A市去旅行,我們最初以為她只是想回家去炫耀鄉人,沒想出她是不情願養她的孩子。
 哈君和他的夫人是時常鬧著內證的,鬧得不能開交的時候,他總愛來找我們去排解。我們在暑假前也還和他合演過一場滑稽的喜劇——
 那回的事情是怎樣發生的,我們到現在也還不知道,但是哈君離開他的家已經有一禮拜了。哈君的意思是想懲戒他的夫人,要她低首下心去請他回去,而他的夫人卻毫無影響。哈君便漸漸著急起來了,有一天晚上他到我們家裡來,商量對付她的辦法。決議是哈君暫往門司去做著要回國的樣子——門司離福岡只有兩個鐘頭的火車,往返是很容易的——到了門司後寫一封信給他的夫人,同時也寫一封信給我。他夫人接著自然會著急,我更拿著信去責備她,脅迫她,定然可以把她弄到門司去接他回來。計劃定了,哈君當晚便到門司去了。到第二天的午後哈君的信才來,信是寫得非常悲切的。信裡說他是失明的Milton,說他是可憐的無志氣的男子,他現在無家可歸,有妻不能和諧,有兒不能撫抱,他是陷在了絕望的深淵,他要乘上海船跳在黃海裡面去淹死。他在往死國去旅行之前也不曾來和我告別,他很抱歉,但他是無面見人,他現在曳著最後的悲鳴,望我為他灑一掬同情的眼淚。……信是寫得這樣傷心,連我也他然起來,幾乎忘記了是一樁計策了。傍晚我拿著信到哈君家裡去,要去誑駭他的夫人。我走到他的家裡了,出來應門的不是哈君夫人,卻是哈君自己!我好像囫圇吞了一個鵝蛋。哈君的腳比郵差還要快,他已經先回到了福岡。後來我質問他,他說,把信寄出後,覺得寫得太認真了,怕他的夫人不唯不去接他,反轉會自尋短見,所以他忍不住便先跑回來了。——這樣地便演了一場喜劇,這劇的作者,或許可以說,便是「良心」。
 這回他又來了。
 ——「請嫂嫂先去勸她,把她勸好了我再回去。」他這樣向著我的女人又諄說了一回。
 我的女人說:「你的夫人不消我去勸,孩子倒要去看一下才行,不知道究竟是病到什麼樣子了。」
 我的女人去了,哈君又很悲憤地訴起苦來:
 ——「咳,女人的心理我真不懂。……我還要研究一下。……在沒有生小孩子的時候還好,生了小孩子就變了,但她又不愛自己的小孩子。……啊,疲倦了,幾天沒有睡好覺,你讓我在這兒睡一下罷。」
 我替他把鋪陳面起了,他橫陳著不多一刻便曳起鼾聲來了。
 隔了一點半鍾光景,天已黑了,我的女人走了回來。
 我的女人憤憤地對著哈君說道:「真是沒道理!我到了你家裡,門是掩閉著的,叫了半點鐘總叫不開,只得走了回來。」哈君聽了非常著急,他叫道:
 ——「啊,她怕自殺了!自殺了!她是學過醫的,她有一瓶青酸,她和我口角的時候,常常說要吃青酸毒死。她怕吃青酸毒死了!毒死了!啊,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他倉惶地就要走,臨別的時候我安慰他,說他的夫人比他所想像著的還要強,她是決不會自殺的。孩子的事情,晚上太遲了,送到病院去也怕來不及。明早八點鐘我在家裡等他,請他把孩子抱來,我們一同到病院去。
 清早六點鐘的時候,有人在外面叩門,我去把門打開,看看哈君含著兩眶眼淚立在門前,他開口第一聲對我說的是:
 ——「諾兒死了!」
 ——「嚇!——是幾時?是幾時?」
 ——「我也不十分清楚,昨晚上孩子不大哭了,我們都倦了,睡熟了,今早醒來看他已經冷了。」
 我急忙穿好制服,拿著聽診器,跟著哈君跑到他的家裡。
 孩子睡在前房裡,臉色是慘白的,嘴唇是淡紫的,嘴角上浮著些泡沫,鼻孔裡流出些血漿,微閉著的眼睛已經蒙上了一層白霧。我用手指在鼻孔處去們觸了一下,一股冰人的寒氣傳到我的全身。生命已經不在這孩子身上了。脈搏沒有了,心臟停止了,只有腹部還有些暖意。
 哈夫人蓬著頭從後房走出來,粉漬在她的臉上形成一面地圖。
 我們在孩子的身邊商量孩子的後事。
 我勸哈君仍然抱到大學病院去,受一番診斷之後好作報銷,不然在埋葬的手續上恐怕要生障礙,警察方面會疑心這孩子是不自然的死。
 哈君聽從了我的話,他抱著死兒和我同坐上電車往大學病院去。
 今天是禮拜,大學病院只剩著一位當值的年輕學士。死兒睡在診察室裡的台上。學士先問病歷,問明了再去檢查病人,學士大吃一驚:「這是怎麼的!已經起了Leichenstarre1了。」

 1作者匣註:僵直。
 哈君說:「肚子還是暖的呢。」
 ——「唉,那是自然的,人死了,全身的血液是集匯在Spranchnicusgebiet2的。你是幾年級了?」

 2作者原註:腹部血管系。
 ——「一年級。」
 學士的驚異好像稍微緩和了一點,他照例叫看護婦來在死屍的右時上打了一針,是強心劑的樟腦油注射。
 ——「怎麼處理呢?」學士質問著。
 ——「總之,我這回遇著這樣的例還是第一次,我還沒有經驗,我還要問一下他們才行。」
 學士說著去請了一位助教授來,助教授也把死屍檢查了一遍,搖著頭說道:「這的確是死了!」他回頭望著我和哈君問是哪個的孩子,哈君承應了。他又問哈君是幾年級,哈君說是二年。
 ——「二年級的學生倒也難怪得。」他好像自言自語的一樣說著,又問哈君:「你這孩子怎麼處理呢?」
 ——「……」哈君只是擦著兩手。
 ——「你要自己拿出去埋葬,學校可以發一張證明書給你,你可以去報告市廳。假如是送給學校解剖,那手續就很簡單,只消到事務所去具一張解剖願書,解剖後歸學校火葬。你打算怎麼辦呢?」
 ——「……」哈君仍然沒有回話。
 ——「我看解剖的好罷。你還是學生,學校裡每天有課,自己埋葬的事情很麻煩呢。」
 ——「……我要回去先問問孩子的母親。」哈君結局說出了這麼一句。
 ——「那也好,總之你早一點來回話罷。……屍首暫時放在冷藏室裡,不要緊。」
 哈君得到了他夫人的許可,諾兒的死屍具瞭解剖願書了。昨天是禮拜日,病理教室的人照例是要休息的,只得延到今天。
 八點鐘的時候,死屍從小兒科運到病理教室。執刀的人是我相熟的一位R君,小兒科的青年醫學士也在當場見證。
 哈夫人今天裝飾得十分華麗,同哈君一路到學校裡來,她要看她兒子的解剖。我先去向R君替她交涉,R君不肯答應。他說:「學校的規則不許親人臨場。這不是有什麼秘密,是體貼親人的心,不好使人看見自己的骨肉受著刀割。」我把R君的話向哈夫人傳達了,哈夫人甚為不平。她說:「我在女子醫學看瞭解剖不少,他還怕我哭嗎?」但是有學校的規則嚴禁,哈夫人也無可如何。哈君因為是本校的學生,得以臨場見習。
 小小的屍首睡在解剖室中的大理石的解剖台上。死後已經兩天,臉上帶著慘戚的土色,蒙著白霧的眼兒仍然微微開著,鼻孔裡塞著兩團棉花。身體各部已經現著紫色的屍斑,腳手的慘白如象羊脂玉一樣了。
 R立在屍的右邊,在胸腹上開刀了,把臟腑挨次取出,檢查大小形狀色澤切面等,一一用德語口說,一位助手在西窗下謄寫。屍的左邊還有一位校役秤量各種臟器的分兩。
 解剖的結果沒有什麼特殊的發現,只是小腸的粘膜層有些地方變菲薄了。解剖的診斷是「腸加達兒」。
 年輕的醫學士爭辯道:「可不是Dyspepsie嗎?」R說:「是Dyspepsie時,小腸的變化還要厲害,因為要起Deskramation1。」

 1作者原註:腸內壁潰爛。
 ——「不起Deskramation的輕症也有。」
 R還爭辯了一陣,但我覺得他的診斷是有幾分臆度性的。
 哈君看見診斷的病名,他也向R問道:「腸加達兒也可以死人嗎?」
 ——「怎麼不可以死!小兒在暑天最多是以這種病症死的,小兒不比大人。」
 辯論和質疑都終結了,R和年輕學士也都退去了,剩著的殘骸該我們送往校後的火葬場去火葬。
 哈君守著他死兒的殘骸,他的眼淚在眼眶中亂滾。他說:「這總是我們大人的罪過,並沒有什麼重症,便好好把一個孩子送葬了!」
 ——「這也是一種經驗呢。我們都是年輕人,將來還有生育的機會,我們可以不要再蹈覆轍了。」——我這麼勸慰哈君,看著校役把殘屍裝在一個小小的木匣裡了。我又才對哈君說:「我去招呼你的夫人,你先到火葬場去等著。」
 哈君夫人是留在病理教室外的迴廊下的,我去招呼著她,我們同路走向校後的松林裡去了。
 深深的古松下長著蓬蓬的秋草。野葡萄和不知名的蘿蔓繚繞著蘆葦與松枝,努力著在掙持自己的弱小的生命。紅的胭脂花齊吹著小小的軍號。蔚藍的竹葉青開著螢形的小花,在無力的秋陽中燃燒著金黃的螢火。細蛇在乳白色的空氣中飛舞。促織在合歡的草茵上唱著愛歌。校後的木柵外幾隻白鷗在海天之中畫著峻險的無窮曲線。一切的物象都是生動著的,一切都還在合奏著生命的頌歌,但是,我們的路,這在秋草叢中彎曲著的小路,是把我們引向火葬場裡去的!
 我默默地徐行,哈夫人在後面跟著。一陣陣的粉香、椿油香、香水香在空氣中浮泛,「殺死嬰兒的張本人1,我也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心理?」我心裡正在這樣想著,她搶上兩步突然和我談起話來。

 1張本人,日語「罪魁禍首」。
 ——「這回真是勞累你了,使你奔走了兩天,今天還要缺一天的課。」
 ——「沒有什麼,今天的課也不很要緊,上半天只是在醫院裡的實習。」
 ——「這回諾兒死得正好,(她剛說出這半句的時候,我早吃了一驚。)我們昨晚上打了一張電報回中國去,說諾兒病了,進了病院,叫家裡快電匯五百元的醫藥費來。停過兩禮拜我們要再打一張電報回去,說諾兒死了要埋葬費,這回總可以從家裡弄一千塊錢來了。到那時候我們再來報酬你。」
 她這幾句意想不到的話,使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兒於被自己誤死了,還要借來詐錢;這是金錢的魔力太大,還是人的天性根本是不善良的呢?她把他們夫妻間這樣的詭計來告訴我,她是過於親信了我,還是把我當成了她的同類呢?我有生以來不曾遇見過這樣的狠人,我覺得她是想把賄賂來收買我。「啊,我再墮落也墮落不到這步田地罷!」我憤憤地這樣想著,沒有向她作聲。
 紅磚砌成的火葬場的大煙筒從樹林中現出了。小路的兩旁突然現出了幾叢曼陀羅華來,淡紫色的漏斗形的花如象牽牛花,有刺的球實如象檳麻子,卵形葉上有鋸齒的突出,這是一種毒草呢。人的生命真是很脆弱的,遇著這樣的無情的花草也可以渙滅。……
 火葬場已經到了。哈君在門前等著。門次罩著兩株白楊。入門有小小一個庭院,白楊的葉影在淡黃的太陽光上浮動。開殘了的薔薇還留著些粉白的殘花。一株矮矮的石榴樹結著兩顆拳大的果實在微風中動盪。秋菊還未綻蕊。夾竹桃只留下翠葉了。踐著石徑走到火葬場的大門,門內校役二人守著小小的柴匣,一位五十以上的駝背老媽在準備著焚燒香燭。灶頭是紅磚砌成,在一人高處有大中小三個鐵門,門是由外面閂著。老媽把小門打開,裡面是一片黑暗。她指揮校役把柴匣放了進去,鐵門閂上了。老媽又把香燭台放在門前,叫哈君夫婦行禮,我也把帽子脫了,對著灶門深深鞠了一躬。
 禮畢,老媽又引著我們走到灶後,灶後也有大中小三個灶孔。老媽在小孔裡放了些引火的枯柴,把火柴擦燃,點上了。火光熊熊地燃燒起來。老媽叫哈君夫婦各丟進一根柴頭向灶孔裡,她說:「這是最後的恩情,幫助孩兒早登彼岸。」我也拾起柴來說道:「讓我也來加上一根罷。」
 柴火投了,葬事全盤終結了,我們從火葬場裡退了出來。淡黃的陽光依然在庭院中恍漾著,白楊在微風中飄搖。我回頭望著那慘紅的煙囪上正冒著一股曼陀羅華色的輕煙。

 1925年10月17日脫稿


 後悔

 陰曆的年底看看已經到了。本來是送窮無計的愛牟偏又有幾位朋友走來向他告貸,他沒有法子只得拿了一篇小說去拍賣了。
 價錢倒好,共總一萬五六千字的東西,送去沒一個禮拜也就掉來了八十塊現洋,假使寫小說能夠就和書記生寫字一樣,每天都能寫得一兩萬字時,那他每一個月也可以有兩三千塊錢的進款了。無如要寫小說決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而他的筆尤其是很慢的。他用的每一個字雖不必如象法國的佛羅貝爾一樣,要合上鋼琴去求它的和諧,但他每寫好一篇,至少總要推敲四五次。能夠寫好一篇已經不容易了,寫好之後還要經過幾次推敲,畸形的幼兒每每要被潔痺的母親致死了。
 就是他賣去的這一篇小說,雖然只有一萬五六千字的光景,但他為它所費了的時間,前後伯有兩個月的光景。——但是也好,兩個月的苦工換得八十塊錢來,可以餬口養家,可以周濟友人,同時也使選稿的編輯者,買稿的出版家,做一番莫大的功德。這不僅是一舉兩得的卡情,還是一舉三得四得五六得的呢。
 八十塊錢到手之後,他把五十塊錢來應酬了友人。但是還剩下三十塊錢他卻怎麼處分呢?
 年關已經逼近了,上海市上的各大商店都是在廉價拍賣的時候。每天每天在報紙上登出大號字的「××公司大放盤」的廣告,看看也只有兩天了。
 ——「我們就往××公司去買mattress1罷,樓板上睡把骨頭骨節都睡痛了。」

 1作者原註:大墊褥。
 ——「我看倒不如買床的好。」
 ——「這房裡怎麼擺得下床來喲!大的兩個孩子要一張,你要一張,我和三兒要一張,這房裡怎麼擺得下呢?」
 的確的,像這上海市上的一樓一底的小洋房,前樓裡面縱使擺得下三張小床,恐怕也沒有多少空位了。並且他們的這間前樓還不僅是做他們的寢室的。這兒是他們吃飯的地方,孩子們讀書的地方,遊戲的地方。……這個萬能的地方要到晚上才是供他們睡眠的。
 他們是不應該知道了遊戲對於兒童的發育上是不可缺少的東西!因為多了這番知識,所以也就多了一層痛苦。上海市上有什麼地方可以供兒童遊戲的呢?西洋人的公園並不是沒有,但那只是西洋孩子的樂園,看護西洋孩子的中國奶媽可以進去,中國人的孩子是不能進去的!上海市上的一樓一底的住家又有什麼地方可以供兒童遊戲的呢?屋前屋後至多只有兩個斗大的天井!客廳被朋友的家屬寄寓著了,後樓的亭子間要作為書齋兼客堂,一座較為廣敞的前樓,便不能不兼帶著兒童遊戲室的使命了。他們的三個孩子,跑是在這兒,跳是在這兒,拋球是在這兒,爭鬧也是在這兒,在這兒假使還要安上三張床,那三個孩子豈不是要逼進牆壁裡去了嗎?
 多添一分知識畢竟是多添一層憂患。他們顧得孩子們的運動,便顧不得自己的疼痛了。
 ——「不錯,還是買mattress的好,白天可以收起來,晚上再面起來睡覺。」
 他和他的夫人在吃了早飯之後,這樣商議了一回,便把三個孩子拜託樓下的友人照料,決意往××公司去買mattress。
 兩座六層樓的大公司對立在街道的兩旁,形成了一個上海市上的「巫峽」,彌天的黑雲屯成潮陣,連連地在屋頂上奔流,兩岸的「巫山」就好像在動搖的光景。
 汽車、黃包車、電車,不斷地滾來,辰來,滾來,又不斷地滾去,滾去,滾去。殷殷浤浤的人濤,黃色、棕色、黑色、白色,各形各色的人種。這是一幅背光派的畫景。一分鐘了,二分鐘了,三分鐘了,四分鐘了……足足等了六分鐘的時間,他們的黃包車才把這道橫街渡過去了。
 「大放盤」,「紀念贈品」,「照碼八折」……白字紅底的幌子,在各層的洋樓上招揚。××公司的大門就好像一個鱷魚張著大口一樣。
 多少行人被這鱷魚的口吞噬進去了,兩架升降機在這鱷魚的胸部,一上一下地就好像左右的心房,人是成了各血管中的血球了。
 他們也成了兩個血球,滾進升降機,登上四層樓的傢俱部去。
 出乎意外是一床mattress要管二十一塊錢。
 ——「為什麼這樣貴呢?」
 ——「還是打了八折的呢。」
 ——「究竟有多少大呢?」
 ——「六尺長,四尺寬,四寸厚,在double  bed1上好面。面子是柳條花布。」

 1作者原註:雙人床。
 價錢太貴了,他們躊躇了好一會,只好決計再把骨頭去和地板苦拼了。
 停不一會,他們走下南部的兩層樓來,在兒童玩具部裡走著。
 ——「前回聖誕節的時候,我們什麼東西都沒有買給孩子們,我們買些什麼玩具罷。」
 ——「好的,好的。三兒是喜歡雞兒的。」
 他們便買了三種玩具。一個樹膠的雞蛋,橫腰劈開裡面有六隻小小的黃色的雞雛,此外是一隻小航船和一匣顏料,這是預備給大的兩個的。
 就這樣的三種玩具花費了他們五塊錢了。
 ——「我們這些孩子說可憐也覺得可憐,說奢華也覺得有些奢華呢。我小的時候唯一的玩物只是一個橡皮人兒,我寶愛得什麼似的。」
 ——「是的呢,我們小的時候,也哪見過這樣的東西!小小的一個泥土人兒,三文錢可以買得的,頭上,背上,兩胸的側部各有一個眼,可以吹得呼呼呼的叫。這就是我們的偶像了,偶爾一打壞了要哭半天。」
 ——「好,還有什麼要買的沒有呢?」
 ——「我們買些年糕罷。看看要過舊年了,孩子們看見別人家吃,自己沒有,覺得也不好。」
 ——「年糕是要買的,回頭在外邊去買好了。在這兒還有什麼好買的沒有呢?」
 ——「別的也好像沒有什麼。」
 ——「哦,那兒有套童衣,那剛好可以買給三兒穿呢。再等幾天,三兒也快要滿兩歲了。」
 ——「唔,是的,我們就買了它罷。」
 一套湖色的絨衣,還附帶著一頂童帽,要十三塊五角錢,她又嫌貴了。
 ——「貴也不要緊,我們買了它罷?」
 ——「來月的生活費不成問題嗎?」
 ——「不要緊,還有幾篇小說做好了的,又把去賣就行了。」
 一套童衣又花費了十三塊五角。
 ——「先生,你這塊錢換一下,啞板!」
 一塊錢四條的洋鹼他們買了四條,拿去了的一塊錢又退了轉來。
 他接過手來在玻璃上碰了兩下,的確是啞的。
 ——「這是剛才在樓上找給我的呢。」
 他說著又把手往大衣的左邊的衣包裡收去,但他把衣包的內皮一齊抽出來了,應該還剩著的一張十塊錢的鈔票,不知道怎麼不見了。
 ——「你怕是錯放在破了的一個衣包裡了罷?」
 ——「沒有那樣的事!」
 右邊的衣包的內皮也拉了出來,果然是破了底子的。
 他的不高興就給要下驟雨時的稠雲一樣,突然聚集上來了。
 出門的時候除去三張十塊錢的鈔票之外只帶有幾角錢的車錢。買了將近十九塊錢的東西,失掉了十塊錢,上了一塊啞板的當,眼前要買的四條洋鹼因為沒有錢來換了,更不能不在店員面前告求一次恕饒。
 重重的不快積聚在這一瞬間,他轉不過圈來,竟憤憤地拿著一隻不響的袁頭跑上樓去要和賣童衣的店員理論。
 ——啊啊,我這十一塊錢的心血!我這兩三千字的心血!我就這樣白白地灑了嗎?
 ——「喂,夥計!你剛才找給我的這塊錢是啞板!」
 ——「哦,啞板?」
 一位用廣東官話的招待員走來,他和他交涉了一會,招待員叫店員拿到帳台上去掉換。
 店員折轉來,答應說掉換不了,帳台上說沒有找出過這樣的錢。
 又是一位很漂亮的廣東官話:
 ——「這是brass1呀。一眼可以看得出的。」

 1作者原註:白銅。
 ——「是啊,現在一說明了,誰也是一眼可以看得出的!」
 ——「你接上手的時候怎麼不敲一下呢?」
 ——「我相信你們公司裡不會有這樣的事情,我經常來照顧你們也還沒有上過當,所以忽略了。」
 ——「這樣的事情是不可以忽略的。我們公司做了二十五年的生意沒有使用過啞板。」
 ——「那麼這塊啞板是什麼地方來的呢?」
 ——「這不是我們公司裡的錢。」
 ——「不是你們公司裡的錢!你的意思以為我要來敲你一塊錢的竹槓嗎?我帶來二十塊錢(他失掉了的一張鈔票不願意再說出來讓人家罵他疏忽了),買了五塊錢的玩具,買了十三塊五角錢的這一套童衣,我身上還有幾毛和幾個銅子(他從衣包裡把剩餘的錢通搜了出來),你說我要來敲你這一塊錢的竹槓嗎?」
 ——「並沒有人說你要來敲竹槓,不過你當時沒有說掉,現在是不能掉了。」
 ——「僅僅兩三分鐘就不能掉嗎?」
 ——「我看是,不(頭兒擺著)能夠!」
 ——「那麼,好!你們大公司的信用!」
 他把一個啞板「啪」的一聲擲在樓板上。
 ——「你還要曉得!一塊錢倒不要緊,我不是來敲你竹槓的人!」
 依然睡在樓板上的他,冷颼颼地醒轉來了。樓房還是黑洞洞的,下弦月的殘光從最高一面的玻璃窗裡照進樓來。他突然想起了在白天投擲了的那塊啞板,禁不住泛起了一段淒涼的悔意。
 ——哎,我不該把它扔掉了,我不該把它扔掉了!
 他的腰部有些隱痛,只可微微地把身子翻了一下。就在這時候,他的夫人也醒轉來了。
 ——「爸爸,你醒了嗎?幾點鐘了?」
 ——「怕還不到三點罷。」
 ——「啊,真冷。睡了一夜腳還沒有睡暖。」
 ——「沒有床總是不行的,這冰冷的樓板倒把我們的體溫都吸收了去了。」
 ——「早曉得還是買mattress的好了。」
 ——「沒有買mattress我倒不後悔,我們買了的時候不是就不能買童衣了嗎?」
 ——「不過也不會失錢,也不會上當呢。你今天也真太反常,為了一塊錢便泛起血眼。」
 ——「其實我倒並不是因為一塊錢就那樣冒火,透過那一塊錢的後面,不是有一灘比四馬路上的野雞還要賣得賤價的心血嗎,我還要上人家的當,我怎麼能夠禁制得住不冒火呢?不過那一塊錢我犯不著扔掉了。」
 ——「那還有什麼用處嗎?」
 ——「把給孩子們做玩具也是好的啦。並且那一塊錢經我扔掉之後,又要轉輾不息地在世間流用。從那一塊錢身上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次數的罪惡,多少次數的悲劇了!那樣的一塊錢假使是流落到比我更窮的人的手裡,或者還可以使人丟命呢!哎,我真不應該把它扔掉了!」
 他的夫人也陪著後悔起來。
 ——「但是呢,沒有辦法了。隨後假使又上了這樣的當的時候,我們便把它留著罷。……」
 兩個人還幽幽地訴說了好一會,窗外的天光總象還沒有破曉的神氣。

 1926年2月22日夜


 紅瓜

 ——十月十九日
 昨夜動身回熊川的時候已經是五點半鍾了。
 山路上走著的都是回山的人,下山的就只有我一個人了。他們的態度是很悠閒的,但是步武又是很急湊的。他們的家室在等待著他們,他們也在渴慕著去接受家庭的安慰。
 但我也好像是回家的一樣。我雖然飄泊在這異鄉,但我妻兒所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家了。
 我走到半路的時候天色已經黃昏。
 山路旁的崖壑好像怪物的巨口一樣吐出無盡藏的黑氣來,漸漸地漸漸地把眼前的一切都吞食了。
 路上的行人漸漸絕跡,隨著我走的只有山溪的流水和天上的群星。
 天上的群星漸次都出齊了。右岸山頭的那顆鮮紅的火星,時而被山影遮去,時而又顯現出來。
 王良星低低現在前面的山巔,北斗星只現了一隻斗柄。
 隔岸人家的燈火是多麼愉快的喲!它在照著和平的家庭準備著結合和平的清夢。
 一團黑影向我面前移動來了。那是什麼?——一位乘著腳踏車的男子從我身邊經過。
 ——「危險呢!不按鈴子也不點燈!」
 ——「對不住,鈴子壞了,燈裡油干了。……」
 一道猛烈的明光突然又從前面的崖前放射過來,路旁的細草都照得很分明了。接著是幾聲咆哮——一乘汽車從我面前經過了。
 ——「那該不會是她來了罷?」
 汽車裡坐著三個女人,一個抱著一個幼兒,我疑是我的曉芙,但一轉念,覺得她不會在這樣的時候把兩個大的孩子丟在熊川趕上山來。
 走了有一點半鐘的光景走到熊川了,這兒我僅僅住過一禮拜的功夫,怎麼便這樣和我親熱呢!各家的黃黃的燈火都好像親人的眼光,我也好像久別了故鄉的人終竟回來了的一樣。
 我向著村盡頭我妻兒們寄寓著的人家走去,我的腳步是多麼快喲!我顧不及村人的寒暄,我跑起來了。
 在我上樓的時候我聽見了兒子們的笑聲,我的心十分安適了,我知道他們在這幾天之內沒有什麼意外的變故。
 我把紙窗門拉開,看見曉芙在掃除房間,她要準備著鋪設寢具了。三個兒子圍坐在電燈下面一張食台周圍,他們是在看畫報。
 ——「你怎麼突然想著又回來了呢?」曉芙先看見我,向我這樣問了一聲。她回頭向著佛兒說道:「你看,爹爹回來了呢!爹爹回來了呢!從什麼地方回來的?」
 兒子們的頭髮都很深了,幾天不見顏面都覺得青蒼。
 兒子們聽著母親的話聲才注意到我來,佛兒博兒都立地起來扭著我了。
 和兒說:「媽媽談白話,說到古湯去了。」
 ——「不是白話呢,我真個到古湯去了來,此刻才從那兒轉來的。」
 我一面說著便把包袱解開,把動身時買的一些糖食分給兒子們,把我在古湯寫成的幾篇小說遞給了曉芙。
 ——「哦,寫得不少了呢!」
 ——「有三四萬字的光景。」
 ——「你去了共總幾天了呢?」
 ——「連今天在內一共五天。」
 ——「究竟還是分開住的好了。」
 ——「那些都是在頭兩天做的,昨天和今天的兩天都是費在修改上去了。」
 ——「你怎麼又想著回來了呢?」
 ——「已經做了一個段落了,很想跑回來看看你們。孩子們都沒有什麼嗎?不寂寞罷?」
 ——「哪會寂寞來?他們一天都在外邊玩耍著。」
 ——「啊,那就好了。我還怕他們離了我會寂寞,其實我在前天晚上就想回來了,前天晚上突然下起大雨來,昨天又下了一天,待我一修改起原稿來一直便拖到了今天晚上。我嘗到了雕刻家的苦心了,從粗製的雛形要雕刻成完美的藝術品,比起槁時真還要費力。」
 ——「那是應該的呢,這怕就是藝術家的良心罷。」
 ——「不過在經濟上說來便大吃其虧了。多費了兩天工夫把字數還要削減。這算是兩天不能進錢,反轉還要倒補了。」
 我們彼此都笑了起來。我一面又把買回來的柿子剝著,分給兒子們吃。
 ——「好幾天不吃柿子了。那下面的老頭兒真是吝嗇,園裡的那株柿子樹他生怕人偷了他的,有一次我們在外面買了幾顆柿子回來,我們正在吃的時候,被他看見了,他就攀上樹去數起顆數來。他說樓邊的少了幾顆,真是笑人。我們以後便連柿子也不敢買了。」
 ——「這正是古詩裡說的『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呢。真是,不愉快的事情,連在瓜田李下的這樣原始的鄉間,私有觀念也是這樣地牢不可拔。人類這東西真是不可救藥呢!……幾天不看報了,有什麼新聞嗎?」
 ——「好像什麼也沒有。……啊,有的,有的。Anatole France就在你往古湯的那天死了呢。」
 ——「哦?終歸死了嗎?」
 ——「英國的報紙上說他的死是世界的損失,法國的大總統也親自去吊他。」
 ——「唉,真個怕是世界的損失。France的作品我雖然沒有十分親炙過,但我想一個文藝上的偉人的死,在世界全體的文化上,比死五百個大總統,也還要損失得多些呢。究竟他們西洋人的眼光是要進步一些。假使在我們東洋,尤其是在我們中國,死了一個文人倒比死了一條狗還要不值錢了。」
 ——「哦,還有,還有。中國的戰爭停止了呢!」
 ——「停止了?是南邊的,還是北邊的?」
 ——「是江浙一部分的,我們來月總可以回上海去了罷?」
 ——「回去也是沒有意思,和去年的一樣。」
 ——「去年是你太不顧家了,你假如肯認真做點文章,我們決不會那樣地不安穩的。上海不好的時候我們到杭州去。」
 ——「杭州我覺得沒有這兒好了。那兒的『九溪十八澗』,『花塢』,算是比較好的地方,但都趕不上這兒。假使生活能夠安全,我就老死在這兒也很情願的。」
 ——「你在古湯住的館子不是我們前回去過的嗎?」
 ——「不是的,在前回的斜對面。因為浴客很少,我一個人住著兩間房間,非常寬敞的。三面都是庭園,前面的園子裡面有一個很大的池子是從山上引下來的活水。池子裡面養著許多紅的鯉魚。真是再清靜,再舒暢也沒有。我每天清早五點半鍾起來,洗了溫泉之後便回到房裡做文章,心思滯塞了就在庭園裡面散散步,看看游魚,或者又在迴廊上曬曬陽光,腦裡的思路不知不覺地就如象從山裡迸出的清泉一樣漸漸通暢起來。忍不住又起身去寫。我的幾篇小說都是這樣寫成的。」
 ——「啊,那真好了。」
 ——「並且待遇也還不壞。我去的頭一天約定一塊二角錢一天,下女滿不高興,吃食也不好。第二天早晨我加成兩塊錢,便一切都改變了。」
 ——「在這樣的鄉下兩塊錢一天算是上客了。」
 ——「但他們打著的招牌特等是四塊呢。」
 ——「那樣的客在暑天或者會有來的。」
 ——「你們明天和我一路去,我們到那裡住去。」
 ——「不行,不行,孩子去了又會攪擾著你,你又要做不出東西來了。我們隨後一星期會一次。這次你回家了,下一星期我們去罷。」
 兒子們都睡熟了。
 我在枕上把我的新作朗讀給曉芙聽著。
 她慵倦了,幾次欲睡我都驚醒了她,她用力把眼睛睜開,在唇邊浮著微笑。
 但我的一篇短篇的朗讀還未終結時,她終竟睡去了。
 慰安的空氣佈滿了一樓,我的作品還有什麼用處呢?
 醒來的時候樓外還是黑暗的。
 聽著樓下的時鐘聲:一下,兩下,三下……怕是四點鐘了罷?……啊,還在打,還在打……足足打了十二點鐘。啊,我才睡了僅僅三個鐘頭的光景。
 曉芙和孩子們都還睡得很安穩的。
 我隨手把Jules Renard1的《Le Vigneron dans sa Vigne》2取來翻讀。

 1作者原註:魯那(1864-1910),法國作家。
 2作者原註:《葡萄園的葡萄栽培者》。
 魯那的作品我真喜歡,我在這兒尋出一種很謙和,很恬淡的空氣。
 他寫的奧蘭普姑娘就好像我的曉芙一樣。
 我讀著魯那的書,聽到打了三點鐘過後,我又睡去了。
 清早起來領孩子們到溪邊去洗檢。已經六點鐘過了,太陽還在山後,潭中的溪水呈深藍色。水邊的魚秧看見人來都逃散了,但看人也沒有壞心,又陸續地聚集攏來。
 洗了臉轉來,樓下的老頭兒在柿子樹上說話,樹下立著他的老婆。
 ——「樓邊上的又像少了幾顆。」
 他是又在數顆粒了。我頓時覺得他是看見了我們昨晚上投在樓下的柿皮。我心裡陰晦了起來。
 ——「老闆,我們吃的柿子是我從古湯買回來的呢。」
 ——「嚇嚇,先生,我沒有說你們。」
 他的意思是把我們的冤罪移到他養女夫婦身上去了。
 ——「人類這樣東西真是不可救藥!在這樣原始的鄉間,私有的觀念怎麼也這樣牢不可破呢?」
 吃早飯的菜是山芋羹,鹽煮青豆,白菜炒香菇。
 幾天不在家裡吃飯,今晨多吃了兩碗。
 飯後曉芙催我動身。和兒留我明天再去,我也想多住一天,托口把孩子們領出去剃頭,但是村上的理髮師今天都休息了。
 動身走的時候已經是十點鐘。
 曉芙和兒子們送我。
 我們走了兩里路的光景,看見三個紅果吊在巖頭的山茶樹上。果實比繭殼稍大,色韻和鮮柿一般。曉芙說是「烏瓜」。
 我把洋傘柄去鉤摘,但太高了,鉤搭不上。孩子們怏郁起來。
 ——「搭不上呢,再朝前面走些一定還有。」
 又走了半里路光景,烏瓜終竟再尋不出。
 曉芙說:「好了,我們回去了,再送也沒有盡頭。」
 ——「我們一道往古湯去罷,明天再回去好了。」
 ——「不行,你今天去已經耽擱了一天,我回去還要縫些衣裳才行。天氣漸漸冷起來了。」
 ——「好,那我轉送你們幾步。」
 ——「送來送去的只是耽擱時間。」
 ——「不是,我送你們轉到剛才那有烏瓜的地方去罷。我攀上去摘給他們,免得孩子們不遂心。」
 我們又回走了半里路。
 三個紅色的烏瓜終竟被我摘下來了,我分給我三個兒子,他們都很高興。
 ——「好了,你們請轉去了,我們就在這兒分手。」
 博兒看見我要分離,他卻連烏瓜也不要了。他把烏瓜交給他母親說要跟我同去。
 ——「博兒,你乖覺地回去罷,再隔幾天和媽媽一道去。」
 ——「不,我要一路去。不,我要一路去。」
 ——「你乖覺些呢,到那邊去沒有哥哥弟弟陪你玩耍呢。」
 ——「你要聽話些呀,博兒。你爹爹因為你們攪著做不出文章來,要到古湯去做文章的呢。爹爹做不出文章來,你們便沒有飯吃。」
 曉芙這幾句話使我游泫然起來,博兒也沉默了,但他那頹喪著的青蒼的臉兒喲!
 博兒鎮著了,回頭佛兒又扭著我抱他,他也知道我是要走了。
 ——「不行,不行,你把他背在我的背上!」
 ——「好,請了請了,你們到禮拜六來罷。」
 佛兒在他母親背上哭了起來。
 大的兩個孩子連頭也不抬了。
 轉過一隻山角,隔斷了他們。
 惆悵呀,惆悵呀,他們母子惆悵著南歸,我卻拖著我的影兒惆悵著北上。……


 矛盾的統一

 上海的牙醫生真是貴得吃人。
 拔掉一個牙齒照例要取六塊錢,取脫後要換上一個,不消說又要格外取錢了。
 我還好,算沒有一個蟲牙,不怕牙醫生的價錢就如何高抬,他總抬不到我名下來的。但是我的女人卻是受罪了。
 她一口幾乎都是蟲牙,等到身上有孕的時候,更千靈萬驗地大概有蟲牙發作。現刻又是她蟲牙發作的時候,晚上每每痛得不能就枕。要想去就醫,但我們哪有許多錢去進貢呢?沒有法子只好弄點「可克因」來時時塗抹,作些對症的療法。
 今天清早她的牙齒又痛得不能忍耐,連「可克因」也不能奏效了。沒有法子只得教她安睡起來,不消說是只睡在地板上的。
 今天是舊歷的正月初三了,我生怕有人到我家裡來拜年,因為我家裡毫沒有可以坐人的地方。樓下的客堂裡面,祝君的家族還是寄居著的。樓上不消說是不好見人的。
 但不幸,其實是意外的榮幸,在午前十點鐘的時候,有人在我的後門上敲門了。
 我把後門打開的時候,看見來的是T君和G君,他們一看見我便「拜年,拜年」,但我著急了。到底請他們在什麼地方坐好呢?
 當我還在躊躕的時候,T君又對我說:
 ——「還有客,還有女客。」
 我聽了這話更駭得手慌足亂了,啊,到底怎麼好呢?
 果不其然,從前門外又轉過來了G君和T君的夫人。
 G君的夫人是去年才從美國回來的,我只看見她一身的狐皮,沒有看見她的面孔。她到我家裡來,這回要算是第一次。
 T君的夫人是在日本留過學的,她和我的女人也很熟,她一見到我便很關心地問道:
 ——「你的夫人呢?」
 我說:「牙痛,在樓上躺著。」
 她聽我說了,便要上樓去看她,她把她的高跟鞋一脫,已經登上了兩級樓梯了。啊,怎麼得了呢?怎麼得了呢?
 ——「要脫鞋嗎?」G夫人問。
 ——「他們的生活是日本式的。」T夫人反替我說明了。
 ——「要脫鞋,那我就不能上去。」
 啊,謝天謝地!我心裡不消說是感謝T夫人,但我實在更加五萬倍地感謝G夫人了!
 G夫人一說不上去,大家都停止著了,T夫人又退下了樓梯來。
 我到這時候腦筋好像才活起來的一樣,我提議說:
 ——「我們到法國公園去坐好嗎?我家裡實在沒有坐的地方。」
 但是T君和G君都推卻了,他們說還有別的地方要去拜年,我們就只好告別了。
 啊,我真感謝G夫人,我真感謝她那雙高跟鞋!萬一她們果然上了樓,看見了我那和豬狗窩一樣的樓房,和叫化子一樣的妻子,她們假使要動憐憫,那是傷了我的尊嚴;假使不動憐憫,那不是傷了她們的尊嚴嗎?
 啊,我真感謝G夫人,我真感謝那雙高跟鞋!是日本的風俗救了我,上樓定要脫鞋。也是西洋的風俗救了我,女人不容易脫鞋。好的,什麼都是好的。兩種全不相容的風俗,在這兒卻恰好融會起來解救了我。我這又該感謝什麼人呢?
 衣敝縕袍要與狐貉者立而不知羞恥的,決不是尋常的人所能辦得到的事。
 我自己天理良心地說一句話:
 我自己的物質慾望並不比一般人低,而我自己的羞惡之心也並不比一般人不銳敏。
 孔二先生喲,孔二先生喲,我到今天才深深知道你要讚美子路的苦心了!


 一隻手

 ——獻給新時代的小朋友們

 一
 在尼爾更達1海里面有一個小小的島子,也名叫尼爾更達,那島子上已經有象上海這樣的繁華的都市了。

 1作者原註:「尼爾更達」是德文nirgend(沒有的地方)的音譯。
 都市愈繁華,貧窮的人便愈見加多。這是因為社會上有數的錢財集中到少數人手裡去了的緣故。在這上海地方我們是可以看見的。你看,那遍街滿巷都是窮人,在這窮人堆中坐著汽車縱橫往來的有錢人究竟只是少數。上海市上的洋房、商店,也就可謂冠冕堂皇了,但是只要你一出市外,便可看見無數的醜陋不堪的小屋——比有錢人的豬牢也還比不上的小屋。這樣的小屋,多半聚集在繁華市鎮的周圍,尤其是大規模的工廠的周圍。
 像這樣的小屋在那尼爾更達的小島子上也就不少了。
 有一位名叫孛羅的盲目老人和一位半身不遂的老媽媽同住在那樣的一座小屋子裡面。他們兩人已經有五六十歲了,又加以成了殘廢,不消說是不能夠做工的了。但他們在以前是做過苦工來的。男的在煙草工廠內做了二三十年的苦工,他那雙眼睛就是因為中了尼可青1的毒才成了瞎子的。女的呢,也在制鉛工廠裡做了很久的工,也就因為中了鉛毒才成了那樣半身不遂的廢人。

 1又稱尼古丁,英文Nicotine(菸草中的毒素菸鹼)的音譯。
 他們在能夠做工的時候,不做工是沒有飯吃的。一般的貧苦人都是這樣,不做工便沒有飯吃,做工呢,就是一天做到晚,也不見得能吃飽飯。他們的血汗是被有錢的人搾取了去。血汗被人搾取枯了,老了,成了殘廢了,這時候怎麼樣呢?怎麼樣吃飯呢?好在一般的貧窮人都是有窮福的,就是家雖窮而子女多!一般的貧窮人連自己都不能餬口,偏偏要生出許許多多的兒女。有了這樣的緣故,所以可供有錢人搾取的血汗便源源而來。有錢人吃貧苦人的血汗,年老或殘廢了的貧窮人便吃他的兒女了——吃他兒女們的血汗所換取來的血汗錢。貧窮人在年富力強的時候要供養兒女,一到年老力衰的時候又不能不靠兒女供養,所以貧窮人是世襲的勞工,世襲的苦力。
 這對年老而殘廢了的老人,現在不消說是不能夠工作了。他們的兒女雖然不多,但也還有一個兒子。他們的一個兒子在八九歲的時候就做起苦工,現在已經十五歲了,在一座煉鋼工廠裡做工;他們就全靠這個兒子過活。
 他們的這個兒子,一般叫著小孛羅,照舊式的道德來說,實在是很孝順的。不過他要不孝順,又有什麼辦法呢?有錢人是只曉得搾取窮人的血汗的,他不會替你養老,也不會替你供養殘廢。假使社會上已經有很周到的養老院、殘廢院,我們實在不願意,也不忍心看到只有八九歲便要去做童工,把一點點子血汗錢來敬養父母的孝子!不過這十五歲的少年的確是位孝子罷了。他的孝順是天生成的,因為天生成他是一個窮人。
 這位十五歲的小孛羅,他每天清早要去上工之前,總要先服侍著他的父母用了早餐,並且還要把中飯預備好了,然後才告辭出門。他在工廠裡面也是很勤苦的,因為要不這樣便有失業的危險。所以他自從八九歲起便也沒有失過一次業。而且每天晚上六七點鐘光景一下工的時候,他也不往哪兒去玩耍,一直便跑回家。你以為他真個不想玩耍嗎?他看見有錢人的兒子在野外放風箏,你怕他也不想去放一放嗎?他看見有錢人的兒子在草場上拋皮球,你怕他也不想去拋一拋嗎?他看見有錢人的兒子坐著小小的汽車在公園裡跑,你怕他也不想去坐一坐嗎?譬如那小小的汽車、皮球、風箏,比他一家人所住的房子還要值價呢!
 總之,這位少年是可愛的。他的父母愛他,他同事的工友們愛他,就是工廠的管理人也很愛他。工廠的管理人為什麼也很愛他呢?因為他很馴善,很肯賣氣力,就跟很馴善的小馬兒或者小牛兒不大受它主人的鞭打一樣。管理人是愛打人的,他的鞭子是用鐵絲扭成,只有這個小孩子還沒受過他的鞭打,但是這個小孩子要受他的鞭打的時候也快來了。

 二
 那是這小孛羅不幸的一天。有一天的下午,由於這少年偶爾的不注意,他襤褸的衣袖被切鋼板的機輪捲了去,比通草1的切斷還要容易地,他的右手在那時拐上完全被機輪切斷了。鮮紅的血液向四方飛濺,切斷了的右手和半死的少年被撩在地上。

 1即通脫木。莖質柔,易切斷,可做藥。
 這樣不幸的偶發事件在工廠裡本來是很尋常的,不過是落在了這很可愛的少年身上,便把全廠的工友們震動了。工友們大家都把自己手裡的工作停了,跑到少年的身邊來。廠裡面的機器因而也好像在哀惜這位少年一樣,把所有的運轉都停止了。
 這時候工廠的管理人正坐在他的房間裡面含著一個很大的煙斗吸煙。他看見報上載著那島上的政府要築一道浮海鐵道,一直架到鄰近的腦惠爾1島去,他就想到鋼鐵事業的前途定然要一天一天地發展起來。他們工廠的紅利也就可望一天一天地只有增加的。他在自己的唇邊浮著會心的微笑,忘神地看見煙斗上的煙子在空中打著圈兒。但他突然回到了現實來,他感覺到他的工廠完全死滅了,一切機器的作業聲都聽不見了,只聽見一片嘈雜的人聲。一股獰猛的凶光突然現在他的眼裡,就給獵犬嗅著了什麼野物的騷味的光景。他把他坐著的沙發旁邊的鐵絲鞭拿在手裡,很兇猛地走出房去。

 1作者原註:「腦惠爾」是英文nowhere的音澤,與「尼爾更達」同義。
 他走出房來,看見工廠裡的作業果然完全停了,工友們就給螞蟻搬家的一樣,只是往切板機輪的方向走去。這把管理人的一腔怒火爆發了。他舉起鞭子來劈頭劈腦地向著工人們亂打。工人們的頭上,橫也是一條血梗,縱也是一條血梗,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一個個都抱頭鼠竄,跑回自己的工作崗位去了。
 ——「你們這些忘八羔子!你們要造反了!你們停工一秒鐘,工廠裡不知道要損失好幾萬,你們這些忘八羔子要造反了!」
 管理人一面打,一面罵。最後他打到了那切板處來了。他把團團圍著的工人打開,看見那半死的少年小孛羅和他斷了的手一同睡在地上。許多工人正在那裡救護他。雖然比虎狼還要獰猛的管理人到這時候也把他的鞭子停了。
 鮮紅的血液濺在四處的機輪上,鮮紅的血液流在地上。少年的臉色就給紙一樣雪白了。右時的斷口上,鮮紅的血仍然在不斷地流。工人們大家都束手無策了,有些早看見拿著鐵鞭的管理人來了,尤為驚惶了起來。最後是來了一位名叫克培1的工人。他一看見這受了傷的少年,連忙把身上穿的一件很骯髒的白色的衛生衣扯了一條布條下來,把少年的臂關節緊緊紮著,紮了又扎,看看那傷口的血也就停止著了。

 1作者原註:「克培」是K.P.(德文共產黨的縮寫)的音譯。
 少年的血雖然停止了,只因為受傷過重而且出血過多,他的生氣一時還不能夠恢復轉來,而管理人的獰猛性倒早早恢復轉來了。他看見團集著的工人一時還不容易散去,而且他看見他所最恨的那位克培還在嚷著要人去找醫生,替少年輸血;他暴怒起來了,舉起鞭子便在克培的頭上,背上亂打。
 這位克培對於鐵鞭是熬煎慣了的,他卻不像別的工人一樣,一挨鐵鞭便要抱頭鼠竄。他是踞在少年的身邊的,他挨了好幾次鐵鞭,把頭橫過去望著管理人。他的心裡實在是滿腔的憤怒,我們看他那兩個好像要迸出火星一樣的眼光便可以看出,他要發怒是理所當然的,就是因為人多擁擠,一時還不能夠退散完的懦弱的工人們,也有多少人在暗暗地摩拳擦掌。他們心裡都在這樣想:「我們不是人嗎?我們不過是少了幾個臭錢罷了!看看有一個同人便要死了,卻不准我們來救他,還拿鐵鞭打我們,你這是怎樣沒有良心的有錢人!沒有良心的有錢人的走狗喲!」
 他們很可以舉起拳頭來便把那管理人打死的,但是他們又回頭一想:這些有錢人,這些有錢人的走狗,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不要說你不敢打他,你就衝撞了他幾句,那也不得了。他立地要把你開除,並且把你的名字列在「黑表」上,向各處的工廠下你的通牒,你就永遠得不到工做。這是比死刑還要厲害的。你一個人得不到工做,你的老人們便要餓死,你的兒女們便要餓死。你敢於洩你一時的憤怒,便被連誅你的九族嗎?
 這金錢的殺人實在是比刀還要厲害,比槍還要厲害。所以一些工人們平常是敢怒而不敢言,真真正正就給不言的牛馬一樣,——不,甚至於比牛馬還要不如。為什麼呢?你知道,牛馬有時候還要任性,有錢的人也把它們沒可奈何。假使要打死一匹牛馬,那是有錢人自己的損失。但是打死一個工人是怎樣呢?哼!這我們是看慣了的!你看上海的工友們不是時時被工廠管理人打死嗎?打死你一個工人實在比打死一條狗,打死一個蚊子還要容易,你敢向他們哼一聲嗎?打死一個工人,不愁沒有第二個工人來代替,這種牛馬是不用本錢來買的。
 工人們暗暗地磨拳擦掌,只是把眼淚向著肚子裡流,忍氣吞聲地自己走自己的路。但是克培呢?克培反過臉來睨著管理人的時候,實在是想把他一口吞下,但是他也漸漸軟下來了。
 他是最受管理人忌視的,平常早就把他看成危險人物了。他在工人裡面很有威信,一班的工人都很敬重他,工人們平常有什麼些小的要求,都是舉他做代表去和管理人交涉。這對於管理人是一個很大的威脅。大凡有錢人和有錢人的走狗,他們是很明白的,他們知道工人們的力量很可怕。他們經營一座工廠,動輒便要用整千整萬的工人,這在形式上已經把工人們團結了起來,假使他們再有一種精神結合,就如一堆石塊砌成了一座堡壘,那是不可干犯的。所以他們有錢人和有錢人的走狗最提防的是工人們的團結。工人們要組織什麼工會,這是他們的不共戴天之仇,他們無論怎麼是要盡力給你破壞的,他們管理工人特別嚴烈,比對待牛馬還要暴虐。你知道,牛馬是不會組織工會的啦。他們也最怕的是工人們有知識,工人們有了知識可就不得了;所以他們最反對施行什麼工人教育,有的也在工廠裡面附設些學校來教養工人子弟,但那是騙人的牛馬教育呀!所以有知識的人要想加入工人裡面做工作,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這位克培,他並不是什麼有知識的人,不過他在這工廠裡面是最老的工人,他的技術是很熟練的。管理人雖然恨他,但也不肯隨便開除他。他素來也很馴善。不過他的馴善是有目的的,是有計劃的。他雖然是工人出身,他的經驗所給他的知識比所謂有知識的人還要豐富得多。他也曉得工人們的力量很偉大,資本家們已經把工人們集合了起來,訓練了起來,這是一支很強大的工人軍。只消一有精神上的聯繫,思想上的聯繫,便必然要把資本家的社會推翻。資本家們是在自己掘自己的墳墓。資本家們的王宮是建築在炸彈上面的。工人們的暴動遲早不能免掉,就如一倉庫的黃色火藥,已經堆集在那兒,只差一把火,只差一個人來點火。火一點燃,便會有掀天的爆炸。但是無目的的爆炸,無計劃的爆炸,只有破壞的力量,沒有建設的力量。爆炸了連工人們自身都是要受損害。所以象克培這樣有經驗的人,有目的有計劃的人,他就不肯輕易來點這把火。他們要把這火藥裝在炸彈裡面,或者做成炮彈裝在大炮裡面,要使一切的準備都周到了,他們再來爆發。
 這炸彈,這大炮,這大炮的炮台,就是工人們的有機的組織。
 克培早在秘密地著手這樣的組織了。他在工廠裡已經秘密地組織了一個工會,並且同其他工廠裡的工友們已經早有聯絡,使他們也有同樣的組織了。他實際上是那島子上的工人軍的領袖。他在從事這種組織的期間可以說比牛馬還要能忍耐。在全部組織還未十分周到之前,他是絕不肯為一人的私憤而爆發的。所以他是十分馴善,十二萬分的馴善。克培的一班秘密的同志都有這樣的精神,在大業未定之前他們寧肯慘受非刑,決不使他們的敵人——比狗的嗅覺還要靈敏的資本家和資本家的走狗——嗅破了他們的秘密的計劃。
 就因為這樣,克培睨視了那管理人一下,又把表情和緩了下來。
 ——「鮑爾爵爺!鮑爾爵爺!請你不要生氣。這孩子總要輸輸血才行。」
 ——「狗!你還不走嗎?你曉得你們息一秒鐘的工,工廠裡的損失是多麼大!」
 撇地又是一下鐵鞭。
 ——「鮑爾爵爺!我是曉得的,只是請你可憐這個孩子罷!你老素來是愛惜他的。」
 ——「死了的狗誰還愛惜他,你還不給我滾罷?」
 撇地又是一鐵鞭。
 但是今天的克培在鐵鞭的鞭打之下,仍然斷斷續續地說:
 ——「這孩子……今天是死……是活,這是……說不定的……即使他就活起來……也是一個殘廢人……可憐他家裡還有兩位殘廢了的……老人。」
 管理人的鐵鞭打一下,克培的話打一頓。
 工人們看見他們的領袖在挨打,大家的憤怒愈見不可遏抑了。大家齊聲地高呼起來:
 ——「鮑爾爵爺!你是有錢的人,工廠的東家都是有錢的人,請你們撫恤一下這小孩子罷,他是為工廠犧牲了的,請你給他醫藥費,給他家裡養膳費!……」
 管理人聽了這一番話,愈見暴怒起來,這是自有工廠以來,從來沒有人敢於要求過的事體。他把他腰間的手槍取了出來,向著大家便要開槍:
 ——「你們這些膽大的忘八蛋!」
 但在他準備開槍的那一剎那,他的右手突然受了一下猛烈的打擊,就給鐵棒的打擊一樣。他的手槍被打掉了。只見那位斷了手的少年,左手拿著他斷了的右手,如象負了傷的獅子一樣,拚死命地在向著管理人亂打。原來那少年在克培和管理人對話的時候,他的意識漸漸恢復了轉來;他看見管理人要開槍,他猛然跳了起來,拿著他的斷了的手來做武器,沉重地打在管理人的手臂上。
 ——「同志們,打!打!打死這條沒有良心的走狗!」
 工廠裡一片都是打聲,一切的工友們都拿著身旁就近的器具,向管理人打來,有的拿鐵錘的,有的拿火鉤的,有的拿木棒的,甚至於有的拿掃帚的。
 管理人看見工人們已經暴動了起來,他知道大勢不敵,趕快混在人叢中偷跑了。
 工人們蜂擁著一團,打的聲音真是把工廠全體都震動了。但他們找不著管理人,工廠裡的一些資本家的走狗,早已駭得魂不附體,通同跑得一個乾乾淨淨了。
 工廠完全成了工人的天下。
 有些暴躁的工人便放出聲音大吼:
 ——「我們來搗毀機器罷!」
 ——「我們放火燒工廠罷!」
 ——「殺盡資本家!」
 ——「殺盡資本家的走狗!」
 一片喧嚷聲!一片無政府的狀態!
 這時候那小孛羅爬到一座很高的機器上面,大聲叫道:
 ——「同志們!同志們!我們應該聽克培的指揮!我們應該聽我們的領導者克培的指揮!」
 少年的這幾聲狂叫集中了工人們的注意和同情,只聽到一片的應聲:
 ——「是的!是的!我們應該聽克培的指揮!我們應該聽我們的領導者的指揮!……」
 在這時候他們尋找克培起來,但是,克培也不知道往哪兒去了。
 ——「克培!克培!——克培不見了!克培!——克培不見了!——搗毀機器喲!——放火燒工廠喲!……」
 又是一片雜亂的無政府的狀態。
 少年繼續著大聲的絕叫:
 ——「工廠是我們的!機器是我們的!我們是一切的創造者!我們是一切的主人!我們應該把工廠佔領!我們要管理機器!我們不要搗毀我們自己的東西!……」
 但是他這一片絕叫,卻沒有多麼大的效力了。工人們失掉了他的領導者,已經暴躁了起來,搗毀機器的聲音已經四處開始了!
 這時候的工廠外部呢?武裝警察和兵士已經鐵桶一般地包圍了起來。原來那管理人一逃出了工廠,就用電話通知了那島上的政府,所以就派了武裝警察和兵士來彈壓。政府本來是有錢人的管家,一些警察和士兵便是他們平時豢養著的走狗。現在是該他們耀武揚威的時候了。
 廠內一片搗毀機器的聲音,廠外一片槍聲,徒手的工人終竟敵不過他們自己所造出來的武器,看看有不少的工人已經被槍彈打死了。工廠又失陷了。垂死的小孛羅和全部沒有打死的工人通同成了俘虜。

 三
 在這時候小孛羅的父親和母親正在家中等他回去。他平常回家是很早的,只要工廠一放工,他便一直跑回家去,那是在一天之中他兩位老人最快活的時候。他們的兒子一天到晚在外替人做牛馬,只有這時候才是自己的人。一天到晚睡著兩個殘廢人、比豬牢還要不如的家裡真真正正就給墳墓一樣,只有到晚來才好像是人住的地方,才好像是經過了很長久的冬天,突然吹來了和暖的春風,並一同帶來了許多小鳥兒的歌聲和許多好看的花。尤其是在那瞎眼的老人。他自從把眼睛瞎了,他的世界是一個永遠不見天日的黑夜,但只有這時候——就是每天每天他兒子回家的時候——他的心中才好像突然天亮了的一樣。他的手在他兒子頭上摸摸,或者他兒子摸摸他的手,那真是最快活的事情。他只有在這時候才可以暫時忘記他自己的痛苦,只有在這時候才可以暫時忘記他對於世間的一切的詛咒。
 但是今天呢?天都黑透了,他的兒子還不見回來。天雖然黑透了,這在瞎眼的人是不能夠明白的,那瞎子老人等他的兒子等不回來,只以為天氣攪長了,他對著孩子的媽媽,也像他自己對著自己的一樣說道:
 ——「啊,這天氣真長呀!」
 他這麼歎息著。他那半身不遂的老媽媽呢?她老早就看見天已經黑透了,還不見她的兒子回來,她很在擔心了。她聽見那瞎子老爹的話回答道:
 ——「哪裡喲,天已老早黑透了!」
 ——「啊,已經黑透了嗎?」那瞎子老爹說,「他怎麼還不見回來呢?」
 ——「我老早就在擔心了,」那老媽說了一句,又補足一句道:「怕是在做夜工罷?」
 ——「唉!唉!」那瞎子老爹這麼說了好幾聲。他又自言自語他說:「我們窮人真是可憐!一天到晚替人做牛馬,還是衣不能蔽體,飯不能充飢;到了晚來他們工廠裡還要逼著你做夜工。你我不就是夜工做多了做壞了的嗎?我成了這樣的瞎子,你呢,又成了那樣的廢人。我們這個可憐的兒子,可憐他將來也還是要同你我一樣。」
 說著那老人已經感覺著他那窪陷著的眼眶裡面,湧出了滾熱的泉水出來。那殘廢的老媽媽也在哭了。
 ——「可不是嗎?」她說,「我有時候實在希望我的眼睛也同你的一樣。你沒有看見那孩子的面孔喲。那真是比白菜的葉子還要慘白。頭髮呢,差不多兩個月不能剃一次,你不能同他剪,我也不能同他剪。衣裳呢,還是他十一二歲的時候穿的衣裳,他今天把你的舊衣裳穿了去了,又長又大,我看見真是流出了眼淚來。啊,你看不見的,真比我好得多呢!」
 ——「我哪裡看不見!我心裡是很明白的啦!」那瞎子老人很不承認他自己的眼睛瞎。的確的,他雖然瞎了眼睛,但他沒有瞎了良心!他在他那寂寞的黑暗的世界裡面,所看出來的道理有時比什麼哲學家、宗教家還要真切呢。你看那些哲學家、宗教家要想看出什麼道理的時候,不是要把眼睛閉著的嗎?他們就是要學這瞎子的聰明。但是他們的瞎眼是假的,所以他們看出來的道理也多半是假的。他們的道理只是想怎樣去維護有錢人,怎樣去維護他們有錢人的世界,因為他們自己多半是有錢人,多半是有錢人的走狗啦。譬如他們說,世界是平等的,人類是平等的,——但是他們的世界是把貧窮人除外了的世界,他們的人類是把貧窮人除外了的人類。……你知道,貧窮人不是人,只是牛馬啦!這些道理,在那瞎了眼睛的老人倒是看得很明白。他曉得他們完全是欺騙!
 那老人又接續著說:「你想瞎眼睛嗎,我倒有時候想率性死呢!死了也可以免得我們的兒子多受些贅累啦。」
 你看這是平等不平等呢?這種思想是不是有錢人的心裡可以想得出來的呢?他們盼不得多活一天,多享一天的幸福,自己老了,看看免不掉自然的死了,他們還要叫他們的科學家去發明些什麼返老還童的方法呢。哲學家說:生是可貴的,生是可貴的,你要摯愛著生,要使你的生有意義,有價值。宗教家說:自殺是罪惡,自殺是罪惡,你要體諒上天好生之德。這些話對於貧窮人的意義是:你要多活一點呀,多受我們一天的搾取呀!所以貧窮人的生對於有錢人倒真是有意義、有價值的。我們須要知道:一切的價值都是由貧窮人的身上出來,都是貧窮人的力量。假使貧窮人不做工,或者一切的人都不做工,你看世間上還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水可以養人,也要你去挑來。棉花可以暖人,也要你去栽種。沒有一種東西是不用人的勞力的,——不過這兒所說的人只是貧窮人;有錢的人是從來不做工作的啦。他們還說什麼天,還說什麼上帝,這只是有錢人的守護神,有錢人的看家狗,說更切實些就好像有人的田地裡面的稻草人。他把地獄的刑罰來恫嚇你,使你不要去幹犯有錢人的財;他把天堂的快樂來誑惑你,使你安心做有錢人的牛馬。好,別人要打你的左頰,你把右頰也拿給他打;別人要剝你的外衣,你把襯衫也脫給他;資本家要叫你每天做十二點鐘的工,你率性給他做二十四點,你這樣就可以進天國,你的財產是積蓄在天國裡面的。……嚇嚇,你看,他們這些沒有良心的話,能夠誑得到瞎子不?
 ——「啊!我們受的是怎樣的報應喲!」那半身不遂的老媽媽聽見那瞎子老爹說出想死的話,她愈見傷心起來,她哭得把喉嗓都梗著了,她說了這一句話,差不多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的。
 但是她這句話,卻把那瞎子老爹的一腔怒火激發起來了。這瞎子老爹也和那剛才說過的克培一樣,在他的勞苦的工人生活裡面,鍛煉出了一個比鐵還要堅實的道理出來。他曉得一切的資本家都是強盜;他們的財產,他們的錢,都是從貧苦人身上偷去的,都是貧苦人的血,貧苦人的力氣。什麼因果報應,天堂地獄的話,都是強盜們所用的武器。
 他發著氣說道:「報應!什麼報應呢?哪個忘八蛋敢來報應我們?」
 那老媽媽一時被他喝止著了。但是她心裡還是不悅服的。她年輕的時候也曾聽見那瞎子老爹說過,要把工人團結起來,反抗一切的資本家,要把世界造翻轉來。然而貧窮人永遠還是牛馬,有錢人永遠還是暴君。而他們自己呢?男的瞎了眼睛,女的得了癱症。因而她總覺得那瞎子老爹說的話是在做夢。她忍了一會,但她仍然不服氣地說道:
 ——「你雖然愛那樣說,但是有錢的人永遠有錢,沒錢的人永遠受罪。我看這些都還是天意,無論怎麼,人是不能挽回的。」
 ——「哼,天意!」那瞎子老爹愈見忍耐不住了。「天這樣東西假如是存在,這忘八蛋的腿子我老早給他打斷了!我們有什麼罪過應該要受這樣的苦楚?我們的罪過只是沒有錢!我們的錢都是被強盜們刮去了。那些有錢的強盜!殺人不見血的強盜!他們偷了我們工人們製造出來的東西拿去做財產,他們還要把我們捆著。你曉得嗎?那些什麼天意,什麼報應,什麼安分守己的一切鬼話,都是他們所用的捆仙繩啦!強盜來偷我們,他索性先把我們捆綁了,免得我們還手,眼睜睜地看著他把我們偷得一個精光。你怕我們貧窮人永遠都是這樣沒出息的傻子嗎?我們要永遠受著捆綁,聽他們剝奪嗎?哼!這繩子已經朽了!只要我們一掙扎便可以弄斷它,我們反抗強盜的時候快要來了!那時候上帝老官兒會拿來給我們做墊腳凳。我們的天國就建設在這地上了,那時候我們地上會出現奇跡!我們瞎了的眼睛要睜開,癱了的身子會起床,瘸子會走路,斷了的手脖子會活起來啦。啊,啊!天國快到了!你們看罷!你們看罷!
 瞎子老爹坐在床頭,一面說著,一面把他的拳頭舉起來,向那黑暗的空中亂打。
 他覺得他的一片牢騷似乎把那老媽媽鎮服著了,其實她這時候並沒有聽他的話,她在注意著聽取另外一種聲音。

 四
 有些腳步聲音向他們的小屋子走來。
 ——「爹爹,你聽,是不是兒子回來了、那腳步的聲音!」癱了的媽媽睡在床上問。
 那瞎子老爹也好像傾聽了一下,但他連連說道:「不是,不是,那不是兒子的腳步聲!兒子快回家的時候,他的腳步是很快的,很重的。這腳步的聲音雖然很重,但是走得很慢的啦。」
 隔不一會果然有一農夫提著一個小小的燈籠,從他們的門前走過。
 ——「他怕不是在做夜工。」那老媽媽又說,「他從來沒有丟下過我們兩位老人去做夜工的。」息了一會,她又自言自語地說:「唉,該不是在工廠裡面遇到什麼危險罷?啊,真使我擔心呀!」
 危險的觀念在這老媽媽的腦中,同時在那瞎眼老人的腦中,接接連連地就給電影一樣,表現了出來。
 他們想到那工廠裡面的比電閃還要快的各種機器,各種車輪。假使人一不注意,一甩掛著了它們,那不是斷手折臂,便是要使你身首異地的,他們的兒子怕是掛著了什麼車輪,受了傷,或者死了。他的鮮紅的血液怕正染遍了那機器,和暴雨一樣向四方飛濺。
 他們想到了霍亂症的患者。他們的兒子怕正在大吐大瀉,全身都已經成了枯柴一樣了。
 他們又想到那橫衝直撞的汽車。一位大資本家挾著他的嬌妻或者是妓女,坐了一輛很輝煌的汽車從街上飛也似的跑過,他們當然是去赴某處的宴會的了。他們的兒子在前面走著,由於那汽車開得太快,躲避不及,便攔腰把他衝倒了。手腳軋斷了,血液迸射出來的光景;腦袋壓破了,腦漿四射的光景;肚腹壓破了,大小腸突出來了的光景,一一呈顯了出來。
 這些想像把那老媽媽的心臟幾乎要裂開的一樣。那瞎子老人呢?他心裡也是難過,不過不輕易說出口來。他反而這樣說,來安慰他的伴侶:
 ——「或者怕是和克培們去開會去了罷?我知道克培近來是時常召集工人開會的,就在這樣的晚間。因為我們工人開會是只能夠秘密的啦。那些有錢的忘八蛋們,他深怕死我們團結,深怕死我們說話。這是當然的啦。機器一說話,那機器就要吃人。這是強盜們所最害怕的。」
 ——「啊,啊!你們男子真忍心!你們只是想殺我們的孩子!」那媽媽這樣說。
 ——「怎麼說?我們正是為孩子們設想呢。我們不把那些強盜打倒,我們的孩子們永遠沒有翻身的日子。」
 那媽媽又說:「生成的命有什麼辦法呢?你們說反抗,反抗,反抗了這麼多的年辰,究竟有什麼效果?反抗一次,倒霉一次,只是使那些吃人不眨眼的魔鬼們又囫圇吞了我們無數的孩子。那克培,我倒是不高興他呢!」
 ——「你簡直豈有此理!」老爹有點生氣了,但他接著又轉了口。
 ——「要想成就大業,不犧牲是沒有辦法的。你聽見過那螞蚊子過河的話沒有?聽說有什麼地方的螞蟻子要搬家,路上遇著一條小小的河,那領頭的螞蟻子便跳下河去。一個跳下去,兩個跳下去,三個跳下去,接接連連地都跳下去。跳下去的不用說是淹死了,犧牲了。但是,它們的屍首便在小河上浮成一道橋,其餘的螞蟻子便都踏著橋渡過河去了。我們現在就是要做這些跳河的螞蟻的啦。」
 那老人很熱心的向那婦人解說,但是她實在是太關心她的兒子了,她自己就給被人家把翅子打斷了的雀鳥一樣,落在地下,要想飛怎麼也飛不起來。她只是說:
 ——「你把我拿去做螞蟻子倒好了!別人把人當牛馬,你們卻把人當成螞蟻子。」
 ——「我們是快要淹死了的螞蟻子呢。」那老人接續著說。
 「不過,我們不是跳下河裡去淹死的,而是大水漲起來把我們淹死的。縱橫是死,跳下去,我們還有希望在後頭。」
 那老媽媽不願意再說話了:因為她聽見那老人的聲音裡面實在是含得有無窮的眼淚。她自己也曉得他說的話是很有道理的,她也相信螞蟻子終究總要過河,不過是在哪一年哪一天,那是不能知道的。而在這當中也不知道還要犧牲多少兒女,這在她們做母親的人實在是不忍心。這種不忍心,她自己也覺得不很好,或者可以說就是她們女性的缺點。所以她也時常恨她怎麼不生成一個男人,其實她們做母親的人才是能夠犧牲的!她們的一輩子差不多只是在替她們的兒女做橋。
 在這時候那小屋子外面又有許多人的腳步聲音來了。萬一的希望是這些腳步的聲音中有他們兒子的在裡面,但是一個一個地過去了,而他們的兒子終不見回來。不消說是不能夠回來。他現在還丟在監獄那面,是死是活,我們還不知道呢。
 半夜的時候,又來了一種腳步聲,的確是很快而且很重的,走到小屋子的門前便停止著了。
 那癱了的媽媽以為是他的兒子回來了,幾乎從床上爬了起來。但是這來的卻不是她兒子。只聽那來的人說道:
 ——「李羅老爹,我來了。」
 ——「哈哈,克培嗎?你快進來。」
 克培一面擦了一根洋火,一面走進去。他在那老媽媽的床頭邊上找著一截點殘了的洋燭,還不到兩寸長光景,他把它點燃了。那小屋子裡面相對地擺著兩張木板床,床上只敷了點子稻草,除此以外差不多可以說什麼都沒有了。
 克培坐在孝羅老爹坐著的一張床上,他拿了一包餅乾出來,分了一半給孛羅,把其餘的一半給了那對面床上癱睡著的媽媽。他說:
 ——「小孛羅今晚不能夠回來,我想你們是一定沒有吃晚飯的。」
 那老媽媽接著餅乾並不吃,只是問道:「小孛羅怎麼了?他今晚怎麼不能夠回來?」
 克培才把那工廠裡面起的事情向他們說出,但是剛好說到小孛羅被車輪捲了去,把右手割斷了,倒在地下,只聽那老媽媽在床上大叫了一聲:
 ——「啊呀!我痛心的兒呀!」
 害了癱病的人竟那麼猛烈地在床上大動了幾下,但從此便沒有聲息了。這使克培吃了一驚,他趕快要去照拂她,但是老學羅把他拉著,他說:
 ——「不要緊,不要緊,她素來是有這種痰迷症的,停不一會自己會好起來,最好你不要動她。」
 他接著又催著克培把下文說出。
 克培說到那少年猛然拿起一隻斷臂從地上躍起,打了那鮑爾爵爺,工廠已經大暴動了。
 瞎子的老孛羅聽見,雖然他那窪陷著的眼裡有不少的眼淚在那兒放光,但是他的面孔確是顯出一種很緊張,很興奮,而且很愉快的神態,他連連叫道:
 ——「啊,痛快!痛快!不愧是我的兒子!我們瞎子是快要睜開眼睛,癱子是快要起床的時候了!以後怎麼樣了?以後怎麼樣了?」
 原來那克培看見工廠已經暴動了起來,他曉得敵人方面一定要派兵來彈壓,工廠裡的工友們是萬分危險的。假使不在這時候策動全體工人的響應,那局部的暴動一定會失敗,有不少的工友是要犧牲的。所以他便趕快從那工廠裡抽身出來,經過和大家商量之後,對於全島上的工友,下了總動員的通令。就在今天晚上乘著夜陰襲擊各機關,各工廠,徹底與敵人戰鬥。
 老孛羅聽見他這些話,真是喜歡得快要發狂的樣子。仍只是連連叫道:
 ——「啊啊,我們瞎子會睜開眼睛,癱子會要爬起床來了!我已經看見我們的紅旗高擎在尼爾更達的高空,我已經看見我們的無產軍佔領了一切的工廠,我已經看見一切的資本家都在發抖,他們的項上的金鏈子會變成鐵鏈子了。啊啊,我勇敢的小孛羅!我勇敢的工友同志!我勇敢的克培!」
 克培本來已經知道鋼鐵工廠的暴動已經失敗,小孛羅已經犧牲,其他的男女工友們都已經下了監獄,但他看見老孛羅這樣的高興,不忍再把這悲慘的消息向他報告了。他的心裡是很忐忑不安的,一方面他要忙著去指揮行動,同時他又懸念著將來的萬一的失敗。這次假如失敗,是一個整個的行動,犧牲的浩大不用說是可以預想的,而且使敵人方面生了戒心,二次的再起不免更要加上無數的困難。所以他把經過的情形很簡略地向那瞎子老人說明之後,他並沒有把詳細的計劃告訴他。他的詳細的計劃是怎樣呢?他和同志們已經約好,分成了兩隊來進行工作,一隊是放火隊,另一隊是軍事行動隊。約好在夜半正兩點鐘舉火為號。用什麼來舉火呢?那就是克培放火燒自己的房子。假使在兩點鐘以前起了火,那就是計劃失敗了,敵人已經攻進了克培的家,一切行動便只好作罷。克培的家和老孛羅的家相隔不遠。
 克培把老孛羅的房子檢點了一下,看見老媽媽還沒有動靜,他準備告辭了,但關心著又問一遍:
 ——「老闆娘不要緊吧?」
 ——「不,不要緊的,你讓她休息一下,她也很不容易得到休息。」
 ——「我要走了,把燭滅掉吧?」
 ——「不,你讓它點著,她快要醒來了。」
 ——「那麼,我現在不得不走了。假使是成功,那就不用說;萬一是失敗,我就很難再和你見面了。」
 ——「好的,好的!」那瞎子回答著說。「不要說那樣不吉祥的話,這次是一定成功,一定成功!」
 他握克培的手,把他送出門外去了,一直等到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了,又才摸回到自己的床上。
 ——「媽媽,媽媽,你好些了嗎?」
 他向著對面的床上問了幾聲,但是,沒什麼動靜。這時候他突然得到一種預感,他不覺得便起了一身的寒噤。他心裡想:
 ——「啊,該不是……?」
 他趕快站起身來,伸手向對面的床上摸去。他摸著那癱睡著的老媽媽的手了,那手冷得就和冰塊一樣了。他趕快再摸到她的鼻孔,那鼻孔是什麼氣息也沒有了。他到這時候才曉得那老媽媽是已經死了。
 ——「啊,啊,媽媽,媽媽,你已經死了嗎?」
 他這麼叫了幾聲,滾熱的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了。但是,他立地又哈哈大笑起來。
 ——「好的,好的!我們癱子起了床,瞎子也要睜開眼睛了。新的世界裡不會有殘廢人存在。新的世界裡不會有比豬牢不如的茅屋存在。不做工的人不應該有飯吃。一切的人都要住在天國般的洋房裡。我們給這新生的世界祝福,我們為這新生的世界開拓些空地出來,把這舊世界的罪惡,舊世界的殘骸,舊世界的污穢,通同消滅乾淨!啊,火喲!火喲!你是消滅一切的淨火。」
 他的手摸到那快要燃完的洋燭了。他順手在床上抓了一把稻草來,很留心地點燃了,他把來投在他自己的床上,投在老媽媽睡著的床上。
 火勢熊熊地燃起來了。
 床上壁上一片都是火光。
 那老人起初在那火光中歡喜著手舞足蹈,不多一刻,除火而外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是一片赤光,只是一片紅火。
 ——「哈哈哈,瞎子睜開眼睛,癱子起了床了!」
 火光裡面好像還有這樣一片的聲音。

 五
 老孛羅的房子燒起來了的時候,突然之間四方八面都起了火災,四方八面都爆發了起來。火藥庫的爆發,軍器庫的爆發,洋油庫的爆發,各種各樣的爆發接接連連地起來,猛烈的光景,猛烈的聲音,比任何劇烈的戰爭還要厲害。火焰,濃煙,向繁華的都城進攻,幾千萬道的紅舌在那城市上舐來舐去。
 這時候資本家的陣營裡面突然受了這樣一個猛烈的襲擊,大家從夢裡醒來,拚命地和火決鬥。但是那火就如由地底噴出來的一樣,這裡也是,那裡也是,四面八方都是。一城都動亂了起來了。水龍的車輪聲,噴水聲,救火的鐘聲,人聲,嚷成了一片。街上看看快要成為河流了。河流裡面的水看看快要沸騰了。火向天上燃燒,火光的影子投射在水裡,上天下地一片都是紅光。
 啊,痛快!痛快,幾千百年來被壓伏在胸中的無產階級的怒火,在這時候盡量的迸發了出來。可憐的是那些平時作威作福的人們了!他們平時住在那天國一樣的高大房屋裡面,穿的是極奢華的衣裳,出門坐汽車馬車的,現在呢?跑得慢的被火燒死,或者被摧折了的屋頂壓死,跑得快的有的從窗口上跳出來,不是跌破了腦漿,便是折斷了手腳,無數的醜惡的死屍活屍,橫陳在快要沸騰的水裡,那些裸體獸的跳舞喲!毛氈的跳舞喲!有錢人穿不及衣裳也曉得打著赤膊逃命了。有錢人穿不及鞋子也曉得打著赤足走路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呼兒喚女的,呼爺喚母的,喊妻子的,喊丈夫的,還有站在屋頂上喊救命的,一街都是。有錢人的天國完全變成了地獄了。
 這是尼爾更達島的末日!在破滅的資產階級是這樣說。
 這是尼爾更達島的新生!在新興的無產階級是這樣說。
 原來那克培的計劃是把工人們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埋伏在四處做放火的工作,另外一部分是集中在他住的附近,準備作戰鬥的工作。他是約定了在夜間兩點鐘的時候舉火為號的,用什麼舉火呢?就是他點火來燒自己的房子。為什麼定要舉火為號呢?我們要曉得工人們是沒有鐘錶的啦。當他往老孛羅家裡去的時候,所有一切的準備都已約略就緒了。他離開老孛羅時候還沒有到一點鐘,他就是要趕回家去,等時間到來點火燒自己的房子的。但等他還沒有走到自己的住家,老孛羅已經把自己的房子燒了,四方的埋伏者以為時辰已到,所以便一齊爆發了起來。
 這時候準備做戰鬥的一部分工人還沒有十分集齊,克培的心裡真是十分憂慮,他伯的是這一次的暴動會要完全失敗了。但是僅僅是放火的工作便已經收了極大的效果。那資本家的陣營完全弄得一個天翻地覆了。那島上的政府看見火勢不能遏抑,把全部的警察和士兵都化成了臨時的消防隊。所以當克培率領集齊了戰鬥士向各處的兵營襲擊的時候,那些兵營差不多完全是些空營,幾幾乎是無抵抗地便被工人們佔領了。各處的機關也是一樣。就這樣工人們把資產階級的武裝完全解除,而同時把無產階級的陣營全盤武裝了起來。尼爾更達的政權是已經移到工人手裡了。
 這政權的轉移好像很容易,好像是在事實上不能辦到的,但是我們要知道工人們是受了多少年辰的痛苦,就是克培的經營也不知道是費了多少年辰的心血了。奪取政權本來並不是什麼難事,我們單從簡單的數量來說:資本主義發達的結果,無產階級是只有一天一天的加多,資產階級是只有一天一天的減少,而且資本家的經營在它必然的路徑上是替我們把無產階級團結了起來。所以只要我們能夠有組織,能夠犧牲,能夠徹底與敵人反抗,我們人數多,他們人數少,無論怎樣那資產階級的政權是只好拱手奉送於我們。不過我們奪取來了的政權,要看你怎麼樣才能夠把它鞏固。
 我們為什麼要奪取政權?並不是無產階級受了幾千年的壓迫,要起來報仇,要起來把那專橫的資產階級壓制下去,讓我們自己來專橫,我們是要為全人類的平等的發展而謀世界的進化的。資本家把世界上的全部財產壟斷在自己的手裡,使大多數的人類受無窮的迫害,連自己所需要的極小量的生活費都不能滿足,大多數的群眾只能做肉體勞動,連牛馬都不如,那精神上的發展不消說是從來沒有夢想到的。這在無形之中不知道阻礙了世界的多少進化。一人的物質的需要是有限量的。一人的精神的發展是無限量的。我們就是要人人能自由的得到這有限量的物質的需要,而能夠盡量的發展他們的精神的活動。所以有人說,無產階級革命是專門為的麵包問題,這是誤解或者是有意的誣蔑。這種理論我們是要嚴烈的把它消滅的。我們要鞏固我們的政權,然後我們的理想才能夠實現。我們知道資本家的反抗是很執拗的,因為他享了幾千百年的不勞而食的幸福,你一下替他剝奪了,他是死不甘心,他一定要捲土重來的。而且全世界上的資本家,那是成了一個聯合的陣營,你在某一個地方局部地把資本家消滅了,別地方的資本家一定要來環攻你,使你終究要投降到他們的陣營裡面。所以我們為壓伏這種反動的力量,為抗拒這種執拗的敵人,我們無論如何有鞏固我們的政權的必要。其次我們知道,世界上的物質的發展還沒有達到盡頭,我們要希望每個人能夠自由地得到他的物質的需要,一時恐怕還不能夠辦到,所以我們要趕快有計劃的使物質的生產力盡量的發展,以達到我們的精神力的盡量的發展,這是需要有長時間的經營的,所以我們也必需有長時間的鞏固的政權。還有我門人類的精神是在私產社會的制度之下受了幾千年畸形教育,世界上層積纍纍的教條,汗牛充棟的理論,都是私產制度的護符,他們要把這些有毒的殘骸完全毀掉,把人類的精神引還到自由的天地裡面,這也是需要有長時間的訓育才能成功,所以我們的政權也需要有長時間的鞏固。總之我們無產階級的奪取政權並不是從快報仇的慾望,我們無產階級的希圖鞏固政權也並不是要滿足自階級的支配的慾望。無產階級的奪取政權是很容易的,但是你要把反對階級徹底制服,你要使物質的生產力盡量的發展。你要使人類的精神恢復到本然,這卻不是容易的事體。要你把這些事情辦到了,然後無產階級的革命才算是真正的成功,自由的社會然後才可以真正的出現。
 克培把尼爾更達的政權奪取過來了,「工人暴動萬歲!」「無產階級革命成功萬歲!」的呼聲震動了全城,這時候放火的工作停止了,放火的人一變而為救火的人,火神受著了這一支生力軍的襲擊,他的勢焰也就漸漸消滅了下來,天也漸漸的黎明了。
 舊社會的消防隊,警察,兵士,他們在救火的時候,一大半的力量是用在趁火打劫上的,火勢漸就熄滅,他們的搶劫還沒有停止。這時候工人軍已經佈滿了各街,把全城的秩序維持了起來。一瞬間以前還是有產社會的死敵的,而今成了他們的救世主了。他們也並不是有什麼天生的罪惡,他們的罪惡也就在有產!他們只要把產業放棄,和無產階級者是同一樣的人。所以害他們的並不是無產階級,只是他們自己心中的私產觀念。這種病症就給小兒們吃東西過多,在肚裡不消化,起了自家中毒的現象一樣,只要他們早早吃些瀉藥,早早施行灌腸的手術,那他們的生命是還可以拯救的。無產階級的暴動便是他們的瀉藥,無產階級革命便是他們的灌腸手術呀!世間上的笨人,你們何苦要仇視你的醫生而自己討死呢?
 尼爾更達島上組織了工人政府了,克培便是這工人政府的委員長。舊社會的支配者有的逃了,有的被工人拘捕著,大約是要聽候將來的人民審判的。
 那工人政府裡面最重要的有三個組織。
 一個是軍事委員會。他們曉得軍事在革命過程中是不可缺少的,對於反革命派的蠢動和外來的資本主義國家的進攻,非有堅實的軍備不能使工人的政權鞏固。
 第二是國民經濟委員會。這是規劃物質的生產與分配的最高機關,物質的生產與分配要跟著大眾的需要的緩急多寡以定其比例,不能夠聽其陷在無政府狀態裡面而胡亂產出的。
 第三是教育普及委員會。這不僅要教育島上的人民,還要教育全世界的人類。要全世界的人類知道資本主義的社會是必然的崩壞,而非資本主義的建設才是救濟全人類的福音。
 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便把這些機關組織起來了,還有那目前應該做的善後問題譬如那難民的整理,居室的分配,災區的清掃,都是以很完善,很迅速的方法執行起來。尼爾更達城遭了這一次的火災,大概燒去了三分之二的樣子,但是就以那殘餘的三分之一的建築,分配與全城的人居住,還恢恢乎其有餘,你們可以想見那資本家們平常是佔領了多少有用的產業而使它荒廢了啦!
 全島的產業都歸國有,全島的工場都歸國有,凡未經毀滅的工場立刻由工人政府組織工廠管理委員會,即行開工。已經毀滅的不消說工人政府是要陸續建立的,這正是工人政府的重大的使命,他把舊的世界毀滅了,正是要建立一個新的世界出來。
 這些詳細的施設計劃,我們在這兒用不著細說。那教育普及委員會出了不少的社會科學的書籍和富有革命精神的文藝作品,那已分頒到了我們全世界的各個地方,我們至好是去研究研究,趕快也使我們受些教育罷。我們現在最關心的是那丟在監裡的小孛羅。
 那小孛羅怎麼樣了呢?是死?是活,那監獄燒了沒有呢?
 這些都是我們很關心的問題。
 那小孛羅所投的監獄是在那島上最高的地方,火勢猛烈的時候是沒有延到這兒來的。小孛羅自從丟在監裡以後,他斷了的有手一直是握在他的左手裡面。別的人都很悲觀,在監裡只是埋頭喪氣的不作聲息,有的甚至於在那兒嚼泣,但是小孛羅始終是興奮著的,他在那監房裡走來走去,他的腳步沒有停止著過。
 他的興奮不消說是由於他的反抗熱情,但是他的身受重傷也是一個重大的原因。他的熱度已經漸漸高起來了,他的意識在當時已入了昏蒙的狀態,他不住的時常絕叫:
 「工友們,我們要佔領工場。我們要受克培的領導。我們創造出來的東西是我們的。殺盡資本家。殺盡工人的壓迫者。」
 很簡單,很激昂的語句時時從他們的口裡吐出,他自己好像還是在工場裡激戰著的光景。
 克培在把兵營佔領了的時候,他隨即派了一隊武裝的工人來劫取監獄,因為那監獄所在地是很高的緣故,所以有許多的敵人都逃避在那兒附近。武裝工人上去的時候還不免小小有點衝突,結果是把敵人全部生擒,把小孛羅及全部的囚徒都救出了。
 小孛羅被工友數人抬到克培的面前,那時候那被生擒的殘敵裡面,正有那制鐵工場的管理人鮑爾爵爺在裡面。鮑爾爵爺與小孛羅同到克培的面前,克培抱著了小孛羅幾乎哭起來,那小孛羅還是在叫:
 「啊,殺喲!殺喲!殺盡資本家!殺盡資本家的走狗!」
 他還是高舉著他的斷手在那兒指揮作戰的光景。回頭克培向著鮑爾爵爺說:
 「鮑爾爵爺,你現在曉得我們工人的尊嚴了嗎?今天的事情是你激發起來的,我們實在是感謝你。不過我們是飽受了你的鐵鞭,我們今天要叫你飽受我們的鐵拳。我們也不拿你來槍斃,也不拿你來殺頭,我們要拿我們的拳頭來把你打死!」
 他的話剛好說完,一切的工人都同聲叫打。這時候小孛羅的神志好像突然清醒了的一樣,他瞥見了鮑爾爵爺便大叫道:
 「啊,你這惡魔!你這該死的惡魔!」
 舉起斷手一陣的在他頭上亂打,那僵硬了的手打下去真是比鐵還要沉重。鮑爾爵爺經不住他的一陣亂打,早已斷了氣倒在他的腳下了。
 「哈哈,痛快!我們今天把我們的敵人打倒了。……啊,我要回去看我們的父親,看我們的母親。」
 說著他就跑起來,克培們把他拉也拉不住,只得又同幾個人把他抬回家去。因為他是這一次暴動的元勳,跟著他走的工人真不知道有多少了。
 但是回到家裡一看,那兒還有什麼呢?只是一團灰還在冒著煙霧。
 到這時候大家才知道,昨晚上起的火號才是老孛羅這間房子。但是老孛羅自己燒了的,還是誤事失火呢?誰人也不能知道了。房子是燒了,一位是癱子,一位是瞎子,下消說都沒有逃出火來。他們趕快把那黑灰撥開,才發現了那兩人的焦炭一樣的屍首。
 小孛羅看見他父親母親的屍首,他踉蹌地走去撫摸。
 「啊,父親,母親,我們勝利了,你兒子回來了。你們睡得好安穩,啊,我已疲倦得不堪,我也睡罷。」
 說著就倒在他父母的屍上。
 他這一睡同他父母一樣便永沒有起來。
 工人們圍在周圍很虔誠地沉默了好一會。
 最後是克培提議要在這兒替小孛羅建一個紀念塔,大家都贊成了。要替小孛羅鑿一尊大理石的遺像,左手拿著斷了的右手在指揮作戰的光景,大家都贊成了。還要為小孛羅及老普羅夫婦及這次死難的工友們舉行國葬,大家也都贊成了。
 這幾件事體一決議了之後,就給國家的其他的大事一樣,很雷厲風行地舉辦了起來。
 舉行國葬的一天也就是小孛羅的紀念像紀念塔開幕的一天。小孛羅的紀念像把它安置在那島上的公會堂裡了。幾十萬的工人和島民團集到紀念塔的周圍。那塔大概有五十丈高的光景,全身都是用鐵鑄成。
 大家抬起頭來了。
 開幕的時候,只見塔頂上一個紅色的鐵拳向天空伸出。
 大家都不約而同的把右字握成拳頭向天空伸了出來。
 大家都不約而同的喊了幾聲:
 ——「鐵拳萬歲!鐵拳萬歲!鐵拳萬歲!」

 1927年10月4日脫稿


 騎士

 一
 1927年的五月已經到了下旬了。漢口的天氣雖是一天一天地熱起來,漢口的市面卻是一天一天地冷下去。
 自從一月初旬武漢政府接連收回了漢口和九江的英國租界,四月初旬又發生了武漢民眾和日本水兵衝突的事變以後,帝國主義者威脅的挑釁一天緊似一天。武昌和漢口中間的江面時常陳列著四五十隻外國炮艦。大炮的仰角高到法定以上,隨時隨刻都可以把武漢全市殲滅。
 武漢三鎮的工廠和銀行等大產業,早已是閉了門的。五月初旬第一次北伐軍向河南進發了以後,長江下游實行了經濟封鎖,四川的軍閥又乘機東下,鄂西的一部分駐兵也受著敵人收買便起了叛變,五月十八日幾乎鬧到兵臨武昌城下的亂子。變兵在兩三日內雖很迅速地被掃蕩了,但武漢全市不免大受動搖,小的米店錢莊便都弄得來不敢開門了。
 行上關門的商店愈多,便愈為各色的標語開闢出廣大的領地。各級黨部,各級政治工作機關,各種民眾團體,甚至各級行政機關和軍事機關,都在競爭著張貼標語。這種舉動有一大半是出於卑劣的心事,就如商店之發招帖一樣,在廣告著自己的存在。在風頭順利的時候雖然感覺得刺眼一點,倒還沒有什麼,但在風頭一倒了,便不免要發生出相反的作用來。
 ——「鞏固革命的根據地!」
 ——「嚴守革命紀律!」
 ——「保護革命軍人的家屬財產!」
 ——「避免帝國主義者的武裝挑釁!」
 這樣的標語重重疊疊貼得滿街滿巷。但除把反面的秘密自行洩漏了之外,究竟有什麼的效果呢?革命的根據地假使沒有動搖,哪有叫人鞏固的必要?革命的紀律假使沒有弛緩,哪有叫人嚴守的必要?革命軍不是說不怕死不愛錢的嗎?但是他們的生命財產卻須要特別的保護了。「打倒帝國主義」的口號,不是常在高叫的嗎?但在炮艦的威脅之下便只好兢兢業業的縮頭縮尾了!
 愈是要人鎮靜,卻愈令人驚惶;要人鎮靜的標語愈多,使人驚惶的程度便愈見加甚。——特別是那標語所用的紙張,在前所用的洋紙報紙和各種的有色紙漸漸使用盡了,一般的市民用來打冥賻的白紙便漸漸地顯出面來。在菲薄的白紙上用清淡的墨水潦草地寫些故為鎮靜的口號,張貼在四處,怎麼也好像自己在撞自己的葬鐘,自己在紀念自己的喪事。這使已經冷落了的街市愈見慘淡了下去。
 但街市儘管冷落,「國民政府駐漢辦事處」所在地的C街卻是繁華絕頂的。C街上除國民政府的辦事處以外還有「軍事委員會」、「軍事委員會參謀處」、「軍事委員會財政處」。這兒特別是革命領袖們雲集的地方。革命領袖的特殊的商標是坐汽車,所以這兒也就特別是汽車輻湊的地方了。在狹窄的街面上兩邊縱列著兩排的汽車每每把交通阻塞著,要使過路的人力車、馬車都不能不另繞圈子。這些汽車雖然不免時常阻礙交通,但對於市民也還有相當的鎮靜的作用;因為汽車還多,市民便知道「領袖」們還沒有逃走,大概武漢三鎮的安寧是還可以暫時保持下去的。
 在五月下旬的一天午後,漢口全市已經上了電燈了。從C街的軍事委員會裡面走出了一位青年將官來。
 將官是中等身材。愁蹙的面孔上,戴著一副黑框的路克式的大圓眼鏡。看他的面貌並不像一個軍人,但他穿的是一身淺栗色的帆布軍服。軍帽是軟頂的一種,倣傚著蘇聯的赤衛軍式,把帽頂的大部分垂在腦後。軍服上沒掛皮帶,也看不出有什麼特殊的徽章,下邊的馬褲上也沒套皮裹腿。腳上穿的是一雙淺綠色的帆布膠皮鞋。手裡不僅沒有拿皮鞭,甚至連皮筐都是沒有抱的。
 這服裝的隨便卻是表示著他的官階的優越。
 革命軍還雌伏在嶺南的時候,所有高級的將官和政治工作人員照例是忠實的「三皮」主義者,便是手拿皮鞭,肩披皮帶,腳裹皮裹腿,幾乎是成為了革命軍人的象徵。這在初期本來是富有刺激性的一種服裝。裝束的本身比從前沿用清朝末年所採用的,長統大袖的北洋軍服,蹣跚的褲腳,手裡拿著指揮刀,腳上穿著長統靴的,是已經矯捷輕靈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了。更加以革命軍的將校們大都是三十上下的人物,這和裝束的精神更能夠表裡相稱。服裝本來是製造人物的,何況人物又本來年輕,一般革命的將官當然會成為民眾的艷羨之的,特別是一般女眾的艷羨之的了。
 凡事都逃不掉有盛必衰的公例,三皮主義之盛即是報告了它的衰。衰候的具體的表現是在一般高級的軍事長官和政治工作指導者身上,他們在非嚴裝的時候都不約而同的把一些皮製品脫掉了。
 這個脫皮運動的開始剛好就在四五月的時候。一般的推測以為武漢政府的要人多是文人,所以文裝便漸漸當道;又有的以為天氣是漸漸炎熱起來了的原故;更其次稍微滑稽點的便以為是便於改裝逃走。這些或者怕都是促進了脫皮運動的動力吧,但是主要的原因卻還是在三皮主義本身的被人厭棄與高級長官的優越感。
 從軍事委員會走出的那位青年將官也正是脫了皮的人。果然,當他步到門廊的時候,在門口站立著的四位武裝的門衛蠻大的喊了一聲:
 ——「敬禮!」
 取了立正的姿勢,很敏捷地把上著木殼的駁殼槍一齊向他舉起。將官把右手舉上右鬢,微微把頭向左右搖動了一下,把手放下來,便步下了街沿。在他的背後只聽門衛又喊了一聲:
 ——「禮畢!」
 把短槍放下,把腳休息著了。
 門口有一架紅色的汽車早在那兒鼓動著等待,兩位馬弁把車門打開,把將官迎接上了車去。
 車伕掉頭問道:
 ——「主任,往哪裡去?」
 ——「回去。」
 將官不很愉快地答應了一聲。兩位馬弁立在車廂兩邊的踏板上就像一雙角,紅色的怪物咆哮了幾聲向西首跑動起來。
 四五分鐘過後,汽車停止在黃肢路的「第二特別區管理局」的後門前面。
 將官下了車,受了門衛的兩位士兵的敬禮,步過水門汀的後庭,走上樓去。
 樓的正中是一個大廳,中間放著一張大餐桌,敷著碧綠的絨毯。屋頂正中的一架蓮花式的七星電燈,輝煌地燦爛著,前後的兩個圓形的屋頂電風扇好像是在焦躁,因為無論怎樣努力,也不能扇出涼風。桌上還擺著三四個茶碗,顯然是有客來過,剛才退去的樣子。
 應著將官的腳步聲,從大廳前面西南角上的一道房門裡走出一個勤務兵來,那小兵立在房門旁邊向將官敬禮。
 ——「有什麼人來過嗎?」將官問。
 ——「不是,是下邊局長的客。」
 將官走進房裡去了。
 那是一間臨街的房間。有床,有沙發,有寫字檯,有書櫃,是書齋而兼寢室的地方。房間並不甚大,除掉安放了這些傢俱之外,已經沒有剩下多麼大的空隙了。臨街的一面有兩堵弧頂的高大的玻璃窗,寫字檯就在兩窗之間和壁面成丁字形地安放著。台上堆放著很多的文件。對面的壁爐龕上放著兩瓶三星牌的白蘭地,有一瓶是已經喝了一半的。
 將官一走進門來,把軍服脫了,投在門次的沙發上。他走到書案旁邊,把那玻璃寫字板上堆積著的新來的文件,站著便檢閱起來,那些文件的封面上大抵千篇一律地寫著:

 軍委會政治部
 馬代主任傑民  鈞啟
 這馬傑民,不用說就是那將官的名字了。
 他立著看了一些電報、通告、會議紀錄、工作報告,大概都是武昌那邊處理了再送過來的,也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他又把它堆在一邊去了。
 他轉身走到壁爐旁邊,從「曼塔壁飾」1上取了一瓶白蘭地下來。彭的一聲把酒瓶打開,斟在一個很大的搪磁茶盅裡面,坐著就當成咖啡一樣喝。

 1曼塔,英語Mantel的音譯,即壁爐。曼塔壁飾,指壁爐上突出的台座。
 他一面喝著,一面又看了些私信,但一封二封都是求事的信。他看了便陸續向桌旁的紙簍裡投,在心裡不斷地叫著:
 「哼,向我求事,連我自己都還要向人求事啦!」
 自從清黨2以後,由各處逃來的在本地方站不住腳的「不安分的」青年們,以為這革命的新都一定是理想的王國,一定很緊張的是有工作待人來做。因而外邊的清黨運動愈加緊,逃來武漢的失業分子便愈加多,求事的信也就一天一天地愈是有增無已。

 2作者原註:蔣介後背叛北伐革命後,借「清黨」的名義,對共產黨員和革命人士進行了空前殘酷的大屠殺。
 「我們大家都走錯了路,走到廢字簍裡來了!」
 武漢的勢力範圍本來已經縮小;所謂革命偉人又大多是身兼數職,有的一部的事務就由一家人包辦,有的又因為兼顧不來,便把應設的重要機關都停頓下去了。就因為這樣的關係,哪有那許多官職來夠許多的人去「革命」呢?
 一封一封的信來,當初都還能夠耐著性子回復,但到近來卻是愈來愈多,愈多愈沒有辦法了。在沒有辦法之中卻找出了一條絕妙的辦法,便是投進字簍。
 他一面喝著酒,一面看著信,看了又接連的向字簍裡投。但他最後打開了一封信是用普通的白色的洋信箋寫的,在頭上沒有頂著「遺囑」1。這信箋已經使他受著新鮮的感觸了。信的開頭寫的是「傑民弟——」在那旁邊還有一筆小註:「因你叫我是姐姐,所以我也就叫你弟弟了。」字是他所從不曾看見過的女子筆跡,他詫異了一下。他再先看信尾的署名是「你的姐姐金佩秋伏枕書」。這「金佩秋」三個字就像銀幕上的劇名一樣,在他那已經有幾分醉意的眼前,接連地放映出了幾場有聲的電影。

 1作者原註:指信箋上端印的孫中山先生的遺囑。當時形成了風氣,公私信箋都把《總理遺囑》印在上端。
 五月一號的勞動節,武漢三鎮的民眾舉行聯合大會,會場在漢口北郊外的華商跑馬場。
 工人、農人、學生、士兵、小商人……到會的一共有十萬以上的群眾。
 一片汪洋浩蕩澎湃軒昂的人頭大海!紅旗大海!手搖旗大海!
 高呼口號的聲音,《國際歌》的聲音,《少年先鋒歌》的聲音,《國民革命歌》的聲音,一切音樂隊的,大鑼的,大鼓的,拍掌的,各種各樣的聲音,融會成一片的怒濤!十餘萬群眾在同一的舉動之下舉手,脫帽,搖旗,絕叫。
 鮮紅的一個宇宙,鮮紅的一個人海!
 堅牢的宏敞的正面的講演台上高懸著世界革命的導師們的遺像,無產者運動死難烈士們的遺像。武漢的重要分子大部聚集在這兒了,全世界無產階級的代表也大都聚集在這兒了。印度的代表、日本的代表、法國的代表。英國的代表、俄國的代表……。各種各樣的如火如荼的熱辯,各種各樣的如火如荼的狂呼,把十幾萬人的工農大眾的心血沸騰到了一百二十度以上。
 ——「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
 ——「打倒一切資本帝國主義!」
 ——「工農群眾大聯合萬歲!」
 ——「世界革命萬歲!」
 台上叫了一聲,台下萬雷齊發的回應一聲,把全世界的無產階級打成了一片,把全世界的弱小民族打成了一片。
 傑民也是站在講演台上的一個人。
 在一位英國代表湯姆老人的演說特別使群眾起了一番激越之後,他偶爾瞥見了站在他近旁的市黨部的宣傳部長嚴少蓀。少有旁邊還站著一位秀麗的女士。
 那女士是他所不認識的。身子很纖小,穿著一件草色的湖綢的旗袍,套著玄青的華絲葛的長坎肩;腳上也是一雙綠色帆布的膠皮鞋子。小巧的頭上分梳著短髮;臉色有些蒼白,有些興奮,從那一雙敏活的明眸裡洩漏出一片伶俐的精銳。
 僅僅如象電光一樣的一瞥,使傑民聯想到了意大利文藝復興期的畫家Caravaggio1的一張名畫上來。那是一位青年騎士和一位女相士的半身像。騎士戴著一頂插著鴕鳥毛的廣沿帽,額上微微露出一些鬈發,左手叉在帶著佩劍的腰上,把微微矜待著的抿著嘴的面孔偏著,把右手伸給旁邊立著的一位女相士。那騎士面孔的表情,那全體的姿勢,就像是把那位秀麗的女士鑄出了的一個模型。

 1卡拉瓦喬(M.M.da.Caravaggio,約1573-1610),意大利畫家。作者把他的名字譯作「克拉凡左」。
 ——「這agitation1的力量真是厲害!」少蓀在向著他讚美湯姆。

 1作者原註:激動。
 湯姆的演說,極其簡短,一句就是一個口號。他的聲音非常宏亮,他的姿勢非常熱烈,雖是不懂英文的聽眾,看見他那樣的精神,不待翻譯者的翻譯,早已經便受了感動。特別是在落尾高呼口號的時候,湯姆在褲包裡面搜出了一張紅色的大手巾來,拿在手裡,當成手搖旗一樣,不斷地搖動,不斷地高呼。一面叫,一面跳,足足叫了三二十遍,使全場化成了一個高度的熔礦爐。全場的人都在叫,都在跳。待到第二位的演員開口時,隔了好幾分鐘才像暴風剛過的海潮一樣,漸漸鎮靜下去。
 ——「他做了四五十年的工人運動,畢竟不同。」
 這湯姆是英國的一位礦工,他從十幾歲做童工起,現在已經是七十多歲了。但他那如象純銀一樣的白髮,如象赤銅一般的面孔,和那堅實精幹的短而橫的身軀,就好像具體地表現出了未來的健康的社會。
 ——「群眾心理,他很會操縱,就給雕塑家手裡的粘土一樣。」傑民又接著說。
 在傑民和少蓀讚賞著湯姆的時候,那位女士向少蓀耳語了一下,少蓀便回頭向傑民介紹:
 ——「這是金佩秋同志,市黨部的婦女部長。」
 佩秋把左手撐著腰際,把右手伸給傑民,微微地側著面孔抿著嘴唇和他握手。
 ——「啊,你真是Caravaggio的年輕的騎士!」
 傑民握著她的手,心裡在這樣叫。
 三天後的五月四號,夜裡,已經十點多鐘了。
 傑民在後城馬路參加了一個集會回來,路過後花街口,他忽然想起了住在那背街裡面的一位女同志,萬超華,他便在道去看她。
 三樓三底的房子,主人住在樓上。在樓梯上走著,早聽見樓上有一群愉快的女性的笑語聲擁著湯姆的聲音。上了樓,果然看見那位白髮童顏的湯姆老人雜在一群女性裡面正在要告辭的神氣,另外有一兩位男同志在當翻譯。那老湯姆照著他歐洲式的表示親愛的儀節,要和女同志們擁抱,接吻,把大家都駭得逃跑起來,就好像一群燕子看見了一隻老鷹。
 ——「Oriental,too oriental!」1

 1作者原註:「東方式的,太東方式的!」
 湯姆的禮節沒有人敢接受,他微微表示著些輕淡的失望,這樣說了幾聲,走了。湯姆走後,一群驚散了的燕子也跟著散了,只剩著兩位女主人和一位來客的金佩秋。佩秋還穿著五一節的那一套裝束,她和傑民雖然才見第二次面,但就好像是十年以上的舊友了。
 ——「傑民,」她招呼著,「你從實地招來,你今晚是來會哪一位女主人的?」
 ——「我只認得超華,這另一位女同志,我倒還要請你們替我介紹一下。」
 ——「好的,我替你介紹,這是馮德貞同志。但我們更要考問你,你是怎麼認得超華的?」
 ——「最好讓超華告訴你們罷。」
 ——「不行,不行,我們要來分審。德貞,你把超華拉到你房裡去考問她,我來考問傑民。
 肥胖的近視眼的德貞,她的腳是纏過的,那人為的畸形愈見把她漫畫化了。但她卻很真摯,她快活他說:「超華是早告訴過我的,且讓我們馬大主任說罷,青他們的話,相符不相符。」
 ——「好的,傑民,現在就該你招了。」
 ——「你們這些女同志真是too oriental,我說了是會使你們失望的。」
 ——「不行,不行,你不要逃避!」佩秋和德貞爭著說。
 ——「好的,我對你們說罷。去年十二月你們武漢的黨部和民眾團體,組織過一個『慰勞前線將士代表團』,超華是你們婦女協會的代表。她們到南昌來的時候,我們開過歡迎會歡迎她們。因此我認識了超華。」
 ——「還有呢?」審判官的佩秋問著。
 ——「還有就是她把住址告訴了我,我現在回到武漢來了,今晚上第一次來訪問她。」
 ——「就只這麼一點嗎?」
 ——「還有便只好做小說了。」
 ——「德貞,」佩秋又回問德貞,「她告訴你的是不是這樣?」
 ——「大致不差。」
 ——「好啦,你看,」超華得著勝利地叫著,「你怕我們這些老太婆還會有你和少蓀的那樣羅曼史嗎?」
 ——「噯喲,你別倚老賣老,」佩秋不服輸地回答超華,「你和徐同志的關係是怎樣?杜白水同志不是又要找你去做女秘書嗎?」
 ——「你造謠生事,造謠生事!」
 ——「我倒不會造謠呢,傑民,」佩秋又回過頭向著傑民:「我要警告你,買主是已經定了的,你不得亂動手。」
 ——「多謝你的警告,但像我這樣有了妻室兒女的人,買主就沒有定,也是不中用的。」
 ——「老實說你的家眷是還放在廣東的嗎?」佩秋問。
 ——「是的,說不定怕已經到了上海,好久沒有得到消息了。」
 ——「該沒有什麼危險罷?」
 ——「危險或者不會有,因為我的老婆是日本帝國主義者啦。」
 ——「啊哈!日本帝國主義者!」大家都笑著反應了一聲。
 ——「你的帝國主義者要是到了我們武漢來,我們天天要拉她到群眾大會去演講,豈不很妙嗎?」
 ——「妙是妙,但她恐怕不見得肯講演,她也是too oriental的。」
 ——「其實我們從前還不是一樣,」佩秋說,「我想空氣是可以轉換人的,你的夫人到了這兒一定會跟著我們轉換。」
 ——「轉換也只是程度問題啦,剛才湯姆老人不是說你們太『莪令答兒』1嗎?」

 1作者原註:Oriental(東方式的)的譯音。
 ——「真的是,」佩秋回答著。
 ——「你們為什麼不和他接吻呢?他那樣六八十歲的老同志,你們就做他的孫女都是可以的啦。」
 ——「正所謂東方頭腦呢,」佩秋說,「因為我們沒有那樣的習慣。」
 ——「他今晚怎的一個人到了這兒呢?」
 ——「因為他時常在說想領略一下東方的風味。……」
 ——「那他今晚不該失望了,東方的風味領略得十足。」
 ——「我們便叫這兩位女軍閥來請他。」
 ——「怎的,女軍閥?」
 ——「你不知道嗎?超華是陸軍次長的太太啦,她的已經死了的丈夫在北京政府做過陸軍次長。德貞的黃大哥,現在在第六軍當團長啦。」
 ——「沒想出才是這麼出眾的兩位大人物。」傑民微笑著說。
 ——「大人物!哎喲,要你才是大人物!哪個還有你大!」德貞和超華搶著說。
 ——「只有她們這兒還多少有點佈置,所以我們便請她們作東。」佩秋仍繼續著自己的話。「你莫看見我們武漢的女同志們住的地方呢,哪裡還有什麼東方的家庭風味。我們超華同志不愧是做過次長太太的人,她的烹調很拿手,傑民,你可以叫她請你吃一次啦,我們好來做陪客。」
 ——「叫她請我?可惜我不是國際代表。」
 ——「哎呀,」超華叫著,「你說那樣的話。像你們做大主任的人,一天忙到晚,我們是怕犧牲了你的寶貴的時間。」
 ——「不請好了,真會說客氣話。」
 ——「我是不作假的,你真的有空閒的時間嗎?」
 ——「我回來才不久,我們的大主任董幸寅凡事是一手包辦的。他要往河南去了之後,我才能代理他的職務。所以我這一向可說是無事忙,……」
 ——「你真的有時間,那我明晚便請你,好不呢?」
 ——「再好也沒,我定要來領略我們次長太太的東方風味。」
 ——「你要說什麼次長太太,那我就不請。」
 ——「好的,得罪了,我們頂頂革命的萬超華同志,東方的樂沙·魯克森堡。」
 ——「傑民,」佩秋叫著,「我們超華同志真正是很好的同志咧,你不要奚落她的。超華,不用說我要來做陪客的了。」
 ——「那麼,」德貞含著笑說,「少蓀免不得也要請的。」
 ——「那是不用說的啦,」超華說,「誰還把他們兩個分得開呢?」
 ——「白水也當得請啦,」德貞又說。
 ——「自然咯,」這一次是佩秋說的,「誰還把他們倆分得開啦!」
 ——「我的話不用你來替我說,」超華說著,「傑民,你知道麼,我們金佩秋同志今晚為什麼在這兒呆著?她是在等她的少有的啦,你停一下便可以看見,少蓀會來。她在她少蓀旁邊,真要叫你肉麻。你看她靠在他的肩頭上,長一聲『阿哥』,短一聲『阿哥』……」
 ——「你這個女軍閥,總是想圖謀報復,」佩秋插斷她。「我叫少蓀『阿哥』,有什麼好肉麻呢?因為我就覺得他真就像我的『阿哥』一樣。」她在「真」字上說得特別用力。
 ——「莫爭鬧了罷。」德貞排解著說,「還是請我們馬主任談些正經事情啦。」
 ——「是的,我早就想要問你的,」佩秋向著傑民說,「你在南昌已經發表了那篇擁護黨權的文章,為什麼還跑到上海去?我們真替你擔心了好久。」
 在這兒傑民說他怎樣在三月中旬由南昌到安慶,下旬又由安慶回南昌,在南湖邊上朱德家裡草就了那篇文章,本來便打算回武漢的,走到九江之後,接到董幸寅的電報,詰責他為什麼還不到上海,他又才改船跑到上海。接著又說,到上海時已經是四月三號,上海底局面已經完全變了,他是主張武漢政府先東下而後北伐的,和上海的同志們接了頭之後,第二天他便乘長江輪船折回武漢;但不料船到南京便停頓著了,因為當時北軍反攻又奪回了浦口,南北兩軍的大炮正在隔江轟擊,船在長江中心停了五天,直到四月十四號才到了武漢。
 他把這些話扼要地談著,又說:他在《中央日報》的副刊上曾有一篇《脫離以後》登載出來,所記的便是這一段的事體了。
 三位女同志都聽得很熱心,尤其是佩秋,她像連氣息都是凝著的一樣,一直聽完了他的說話才深呼吸了一次。
 ——「唉……」她說,「你真使我們擔了不少的心呢。你那篇文章一從南昌帶回了武漢之後,是同時在《中央日報》、《民國日報》、《革命軍日報》上發表的,把武漢三鎮真是轟動了,黨權運動就全靠了你那篇文章來做了結穴的。在那篇文章發表之後,就有人說你回了武漢,我們民眾團體都在準備著替你開歡迎會。但是你並不見回來。後來有人說在漢口市上親眼看見你坐在汽車裡面,你回來了的消息又喧傳了一下,但不久又陰消了。後來第三軍的顧問由九江回來,才知道你已經到了上海,聽了這個消息真是使人愁了不少,連那位俄顧問都受了非難,大家怪他為什麼沒有阻擋著你。後來又有人說你在上海死了,你真是惹了好多人替你流了眼淚呢。」
 他們談了好一會,已經快要到一點鐘了,當著傑民正在告辭著要走的時候,樓梯上有著人的腳步聲和談話聲。那談話的聲音是宏亮的長沙調,口裡就好像含著一個湯團在說的一樣,一聽便可以知道那是白水。
 ——「喂,他來了!」佩秋把下頤向上翹動,向著超華調皮地說。
 ——「唉,他來了!」超華卻把頭向下點著,回答她。
 她們所說的「他」是代表著兩個人的,一個自然是白水,一個是在白水後面跟著上來的少蓀。白水是軍委會的秘書長,少蓀在兼任著他下面的機要科。
 ——「老大哥,恭喜你得到了一位女秘書啦!」傑民迎頭招呼著白水。
 ——「An-xa-xa-xa-xa……」包著湯團的哄笑爆發著。「馬大主任你在這兒吊兒郎當。」
 ——「我已經替你下了警告啦。」佩秋搶著說。
 ——「哎喲!」超華叫著,「趕快去叫你阿哥好了!」
 ——「你怕我不好叫,」佩秋反攻著,一車身跑去吊著了那默默無言的就像始終是憤慨著的少蓀的肩膊。「阿哥,阿哥!超華同志明晚要請傑民同志吃飯,要請我們作陪。白水同志也要請的。我看白水同志是成功了,不過徐同志也快要回來了,怕要成為二等邊啦。」
 ——「An-xa-xa-xa-xa……二等邊!」
 ——「老大哥,」傑民對著白水說:「她們剛才在說,我還不相信,我看你這時分陪著少蓀來,少蓀自然是來接佩秋的,你來不是很有意思嗎?」
 ——「An-xa-xa-xa-xa……連你大主任都認起真來了。」白水笑著,一面搔著他的斑白的頭髮:「我是把汽車來盡義務的啦,幫忙少蓀把我們的『花』送回去的。」
 ——「什麼花啦,杜老頭子!」佩秋抗議起來了。「我不高興這種把女性當成玩弄物的名詞!」
 超華和德貞在這時也同聲響應了起來。
 ——「那麼,」白水說,「我以後就稱你們為『果』吧。好讓我今天吃一簇葡萄,明天吃一條香蕉,你們看好不好呢?」
 ——「老頭子的野心真不小啦,」傑民說著,在白水的笑聲中又促著大家分手,於是乎主客六人便一窩蜂地簇擁下了樓去。

 三
 接著是五五的晚上,傑民到超華家裡時已經是十點過鐘,正中的客堂裡面仍然是昨晚上的三位女同志。
 ——「噯呀呀,好容易等到了!」兩位女主人爭著說。
 ——「你怎麼到得這麼遲?」佩秋說。
 ——「對不住。」傑民嗄聲地道著歉。「今天是五五,是馬克思的生日,單是講演我都講演了十次。你們聽,我的聲音都成了破鑼一樣了。明天政治部的人要出發上前線,晚上在黃陂路開了部務會議,直到現在才抽出了空來,少蓀和白水都還沒來嗎?」
 ——「哪裡,」佩秋回答著,「他們七點半的時候來過的了,等了你一陣不見來,他們又有別的事情走了。」
 ——「怕他們不會來了吧?」
 ——「哪不會來!」德貞反駁著說,「至少少蓀是定要來的。我們的佩秋同志和少蓀兩個人啦,一個不同坐,一個就不吃飯;一個不在家,一個就不睡覺。你還伯他不會來!」
 ——「你不要聽她們的宣傳。她的方大哥假如是在家,你怕她還有在這兒說話的時候?」
 ——「噯喲,你要來俏皮我們這些老太婆!我們的孩子都已經五六歲了。」
 ——「噯喲,你要在我面前賣老,我的孩子假如是在,也是會有五六歲的!」
 ——「怎麼?」傑民很驚訝地問著,「你的孩子有五六歲?」——這句話的確是很使他吃了一驚的。因為他眼前的小巧的佩秋看來怕不過二十歲的光景,又聽說她是今年正月才和少蓀結合了的,怎麼便有五六歲的孩子呢?
 ——「你很驚訝罷?」佩秋笑著說。「你昨晚把你的故事對我們講了,今晚我要向你講我的故事。」
 ——「那再好也沒有。」
 女主人的超華剛好替大家把茶斟好了。佩秋先端著茶喝了,她說:「我說的話你替我筆記下來吧。」
 ——「好的,我就替你當書記,」傑民說著便從軍服的上衣包裡抽出了一支紅色的頭號大的派克筆來,又從下衣包裡搜出了一本抄本。「好的,你說吧。」
 ——「我呢,是湖南長沙的人。我的父親是一位舊式的官僚,以前當過漢口鐵路局的總理。我在很小的時候便訂了婚,我的未婚夫名字叫鄧佐周,他也是一位舊官僚的公子,不過他的父親是早已過了世的。
 ——「我在滿十六歲的一年夏天從長沙的周南女學校畢了業,鄧家便提出婚期來,我們家裡便允許了。我在那年的冬天便出了閣。我一過門去,才知道那比我只長得兩歲的佐周,才是在吃鴉片煙的人,並且又還愛嫖,愛賭。我初過門的時候,他都還和我親熱,但不上兩個月,他便把我厭棄了,在家裡過夜的時候真是少。我那時候完全是一位東方式的女子,我所曉得的,是女子的生命應該講三從四德。所以他雖然是厭棄我,想出種種方法來虐待我,但我總是盡我的心去體貼他,希望他有一天會回心轉意。
 ——「但那人真是一位無情無義的男子,他自己明目張膽地做著些不好的事情,他偏忍得下心,誣在我和我娘家的書僮有秘密的關係。因為我娘家有一次打發那書僮給我送了一些東西來,我不該親手去接受了。他聽見人講起便拿這點來做誣枉我的根據。我沒法只得寫信回去告訴了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才知道我在受著虐待,便親自來把我帶回娘家去,和鄧家決裂了。那時我結婚以後還不上四個月,但我卻已經懷了孕了。在秋天,結婚之後的八個月上,產了一個月份個足的女兒,可恨那鄧家的人更乘著這個機會在外邊說這女兒不是鄧家的種子。我的父親起初也很懷疑我,自己弄得來也百口莫辯,惹得一家人都是悶氣。那女兒生下地來沒幾天,也就死了。我自己在精神上肉體上受著種種嚴重的打擊,我很傷心,時時想自尋短路,不久也就吐起了血來。
 ——「我的父親不久做了漢口鐵路局的總理,他很可憐我便把我帶到了漢口,放在他自己的身邊教我讀了些詩詞和佛經。我在那樣的生活中過混了四年,一直到去年的八九月間,革命軍打到了我們武漢的時候。
 ——「我的父親是跟著吳佩孚向河南逃走了的,家裡就丟下我和母親兩個人。我在那時候,說也奇怪,卻才得到了意外的解放。我到那時才知道在家庭之外還有社會,在個人之外還有民眾。許多英勇的青年,為要改造社會,為要解放民眾,不惜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在從事革命,自己怎的才藏在深閨裡,在眼淚裡過日子?自己對於自己的生活感覺得很慚愧起來,以前的生活就好像一刻都不能夠再支持下去了。我那時候聽說革命軍裡面是有很多女同志在做工作的,都是剪了發的人,我有一天便一剪子把自己的頭髮剪了,惹得我的母親為我哭了幾天。我也沒有管她,便跑出來參加了婦女協會,後來我便入了市黨部。我擔任了漢口《民國日報》的婦女欄的編輯。
 ——「是的,我記起來啦,傑民,」佩秋仍然在繼續著說,說到這兒她回頭問著傑民,「《民國日報》的總編輯,起初不是定的是你嗎?」
 ——「是的,但到快要出版的時候,我在去年的十一月十號便被調到江西去了。」
 ——「你的總編輯,後來就是由少蓀代替的。少蓀是那樣剛愎不大講話的人,但待我卻很好。他愛提出一些題目來給我作,親自指導我,我的文章也是要經他改削的。我很尊敬他,把他看待得就像我的一位師長一樣。我們的工作是在夜裡,有時夜深了便在報館裡面唯一的一尊床上過夜,但我們的關係是十二分嚴肅的,一直到今年的正月,我才知道他是那樣熱烈地愛著我。
 ——「今年正月我已經是被決定了派到俄國去留學的。我已經到了上海,在等船了,突然接到武漢的電報,說少蓀要為我自殺了,無論如何要叫我轉去。你是曉得的,少蓀是一位很努力的同志,在前漢口的秘密工作他也做了很久,黨裡不好犧牲他,便強制著把我的留學的決定取消了。但我是受過男子虐待的人,我不願意再同誰結婚,我便要求留在上海工作。少蓀又鬧到要求調上海的舉動,黨裡便率性命令我再回武漢。回來之後,我們便簡簡單單地結了婚。沒有用證婚人,也沒有發出一張結婚的明信片。」
 佩秋就這樣把自己的身世說了一遍,她自己很是感慨無量的一樣,又加上了這樣的話:「我的故事就是這個樣子,你看是不是像一段小說呢?」
 ——「假如有小說家替你寫出來的時候,那一定是很好的小說。」
 ——「那麼我要請你替我寫。」
 ——「可惜我是不會寫小說的啦。」
 ——「你要騙我。你不是小說家嗎?你的作品我早就讀過的。」
 ——「糟糕,我已經改行很久了,你還在把我當成小說家看待嗎?這好像是犯過罪的人,無論怎樣都是把過去的罪名洗不乾淨的啦。」
 ——「那不管!總之你把我的事情寫成一篇小說吧,那我是很高興的。」
 ——「我看吧,有機會的時候,或者可以寫出來。」
 ——「哦,女主人!」佩秋掉向著超華說,「開飯啦,我的肚子餓了。」
 ——「喂呀,喂呀,」德貞連連他說,「今晚的佩秋同志是怎的?你不等少蓀來便要開飯?」
 ——「等了這麼久都不見來,沒辦法了。明天大家都是有工作的啦。」
 ——「好的,」女主人超華說,「就請進我的房裡去,我去叫女工下面。我今天是自己做的蛋青面,傑民,你在南昌不是說過,你喜歡吃麵嗎?」
 ——「呵啦,超華,」佩秋說,「你真體貼入微,就是我也是很喜歡吃麵的。」
 佩秋先立起來,領著路,走進了東首的廂房裡,是超華的寢室,在一尊鋼絲床前陳著一張紅木方桌,桌上陳著很精細的幾碟下酒菜。
 超華把傑民安在首席上。佩秋坐在他的左邊,超華坐在右邊,德貞是坐在對面的。四個人便把席面圍聚著了。
 在中國制的小磁杯裡,斟滿著金黃色的液體,傑民滿以為是紹興酒,舉起杯來便喝了一滿口,就像喝了一口極熱的滾湯一樣,立刻向地板上吐了。原來那才是白蘭地。這使坐在旁邊的佩秋向他嘲笑了起來。
 ——「你真是一個弱者!」
 ——「弱者?好不我們來比賽?」
 ——「好啦,再好也沒有。怎麼樣比賽呢?」
 ——「隨你怎樣比賽都好,我總是奉陪。」
 ——「那麼,我們這樣吧。我喝一杯,你喝一杯。我們要不斷氣地一口一杯,看哪個先醉。好不呢?」
 這樣一個猛烈的賭酒法,從那弱不勝衣般的佩秋口裡說出,這在傑民,的確是一個驚異。他自己本勉強可以喝一瓶中瓶白蘭地的人,剛才他喝了便吐出的,是因為出乎意外的原故。他受了佩秋的挑戰,便先把自己的杯子舉起來,一口喝盡了。
 ——「呀,你還可以喝!」佩秋也不免有點驚異,她也舉起自己的杯子來一口喝盡了。
 就那樣接連喝了十幾杯,佩秋的白皙的寧是近於慘白的面孔便暈起了紅潮來,口似乎渴得很厲害,只在喝茶,喝麵湯。
 ——「佩秋,我們不喝了,好吧?」傑民看見她那種情形,這樣提議著。兩位女主人也在從旁勸解。
 ——「只要你承認輸!」好勝的佩秋這樣說。
 ——「你那樣好勝,我便要徹底地征服你。」
 ——「好嗎,只要你能夠征服。」
 接連又喝了十幾杯,連第二瓶的白蘭地都快要到半瓶了。傑民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舌頭麻木得不知酒味了。
 ——「傑民,好弟弟!」佩秋有點飄忽地叫著他。
 ——「你怎麼叫我是『弟弟』呢?醉了吧?」
 ——「我哪裡醉!我是有一個阿哥,少蓀是我的阿哥。你呢,就是我的弟弟。」
 ——「好的,只要你喜歡那樣,便那樣叫吧。」
 ——「弟弟,好弟弟!其實我今晚上是真誠地待你。我平常和別人拼酒的時候,我是要用奸計的。我喝一杯酒,要用手巾抹一次嘴,酒便吐在手巾裡。可我今晚上是沒弄這樣的詭計的,你看我這手巾的確是乾的。」
 一張花邊的白洋紗手巾,她伸在傑民的面前,手巾的確是乾的。
 ——「多謝你的誠意,你真是好姐姐。」
 ——「你要記著,你要記著,你是叫了我『姐姐』的啦。我真個是你的姐姐,我是愛你的。」
 佩秋突然立起了身來,把傑民的頭抱著,在他的嘴上親了一吻。
 但接著又突坐下去,把頭埋在席上,不能抬起來;隔不一會又聽見哇的一聲,吐了。
 傑民和兩位女主人忙把佩秋移到床上去,大家替她把腳上的膠皮鞋脫了。佩秋猛然地又抬起身來吊著傑民的頸子又和他親吻了一次之後,痛哭了起來。
 ——「阿哥,阿哥,你還不來呀!少蓀是我唯一的愛人,我除少蓀以外是不愛任何人的。」
 這一哭把傑民的酒哭醒了一半,他自己才意識到像是做出了一件很大的錯事。另外的兩位女同志卻在關心他。
 ——「傑民,你怕也醉了?」超華問道,「你還吃點面好不?」
 ——「今晚真對不住,辜負了你們的盛意。但我實在也醉了,我打算就回去。」
 ——「你醉了,回去不方便啦,」超華又說,「今晚你不用回去吧。」
 ——「請你到我那邊去躺一下啦,」德貞說,「我的前廂房裡的那尊床是空著的。」
 ——「謝謝你們,可我非回去不可。」
 ——「不,傑民,你不許走!」佩秋突然在床上叫著,「你們都不許走,等少蓀來了,我要你們做證人。」
 正在這樣叫著的時候,少蓀匆匆地走進了房裡來。
 ——「好了,」大家都叫著,「少蓀來了!」
 ——「傑民,好弟弟,」佩秋又和緩了起來,當她看見傑民要退出房去的時候,「你今晚一定也醉了,你不要回去啦。德貞,超華,」她又招呼著兩位女主人:「你們要關照他一下才好,他也是醉了的。」
 傑民退出客廳來的時候,在痰盂裡面也哇的一聲吐了。兩位女主人很慇勤地把他扶進對面的前廂房裡,在一尊大銅床上,讓他和衣地睡下了。她們也替他脫下了腳上的膠皮鞋。
 當他昏昏朦朦地睡著,多少還有點意識的時候,佩秋又連鞋都沒有穿,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
 ——「傑民,好弟弟,你睡了?好的,你平平穩穩地睡。」說了又跑過去了。
 失了知覺的傑民,醒來時已經是清早了。他瞥見寢床被人佔據了的超華,還在客廳裡的沙發上睡著。他的頭很重,想起來,怎麼也很吃力。不一會面孔很慘白的佩秋走來了,少蓀很懊喪地跟在她的後面,兩眼充著血。
 ——「傑民,好弟弟,我回去了。我們一夜都沒有睡。」留著這樣的一句話,便一車身走了。

 四
 隔了兩個多禮拜,傑民才第一次接到佩秋的來信,他立在自己的居室裡展讀著。

 好久不見你了!自從那晚醉後,你又在什麼地方醉過沒有?你,你的身體怎樣?唸唸!
 我們婦協打算出一種雜誌,名叫《女同志》,我又被選為編輯。我知道你是愛弄筆墨的人,好弟弟,望你千萬不要推辭,定要為我們撰稿!
 我現在病著,睡在床上。這信寫得很潦草,敬致革命的敬禮!
 你的姐姐金佩秋伏枕書二十一號。
 就這樣本是極簡單的一封信,但在他那已有幾分醉意的腦識中喚起了那已經忘卻了的幾場劇景。他率性又把酒來喝了一兩盅,想立地去看佩秋,但又想到回頭有朋友要來,而且沒有預先通知便匆忙跑去,恐怕也有些不方便;他便坐下去,把桌面前的文件收檢了一下,寫起了回信來。
 「佩秋」,他這樣寫著,沒有稱她是「同志」,也沒有稱她是「姐姐」。

 時間跑得真快,我們不見也就三個禮拜了。這三個禮拜,唉!這三個禮拜!在這時期中是起了怎樣的天變地異喲!潮頭現在快要跌落到水平線下了。現在的所謂「領袖」們,沒有一個不是在懷疑民眾,沒有一個不是在懷疑政治工作。天天在喊剷除貪官污吏,我們的「領袖」們哪一個不是新的貪官污吏?天天在喊剷除土豪劣紳,我們的「領袖」們哪一個沒有和土豪劣紳勾結?民眾現在成了革命的仇敵了。民眾一提出要求,便說是什麼「幼稚」,什麼「過火」。幾位投機的所謂「領袖」,被一些舊軍閥的殘餘挾持著,他們連屁都不敢放一聲了。從前喊的是「革命軍人不要錢,不怕死」,現在喊的是「保護革命軍人的生命財產」,媽的,要命了!一提起政治工作,便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釘。他們說政治工作挑撥士兵對官長的惡感,挑撥民眾對政府的惡感。媽的,真是要命了!
 五月十八號的事情你該曉得罷?那天下午三時在開軍事委員會,軍委的參謀長報告鄂西的叛兵已經攻到了離武昌城十里的紙坊,駭得大委員們都驚惶失措,問他消息是從何處得來,他說是從武昌傳來的。問他是幾時得到的,他說是一點鐘。適逢其會打到武昌的電話又打不通——這是常有的事情:因為過江電話線時常發生障礙。這樣一來,更加是得到實證了。主席的T大老說:「今天還要開什麼會呢?敵人怕都已經打進武昌城了!」於是乎便叫參謀長下命令叫第八軍派兵把守江漢關,防備敵人渡江。有兩位委員便中途逃了席。我很懷疑,武昌的形勢假如有那樣急迫,但為什麼衛戍司令的葉挺沒有信來,代英也全沒有信來?我是懷疑這消息不確。我說最好先派人過江去打聽消息。那參謀長說,到了現在還有什麼人好派呢?我便自告奮勇,我說我去。於是大委員們便叫我去。待我跑過武昌,不消說什麼變動也沒有,我在南湖找著了葉挺和代英,但哪有那回事呢?我們的前線已經到了汀泅橋,叛軍陸續在潰退。
 葉挺很憤慨,他說:「外敵易堵,內敵難防。」愛滑稽的代英說:「萬一漢口有什麼動靜,我們倒要當第二劉玉春困守武昌城了。可惜式昌城有一部分拆毀了,應該趕快恢復起來。」我回到漢口,在國民政府裡找著T大老的時候,我勸他渡江,他說:「現在不成問題了,前兩禮拜董幸寅那個孩子在鬧土地問題的時候,是很危險的。」——就那樣那位鬼參謀長不知道是何居心要誑報軍情。
 不過這一誑報,的確是發生了一點效用。在中途逃了席的一位委員,他是在P地的大學當過教授的。政治部的編纂委員K以前和他是同事,他那天下午剛好由武昌過江來訪他,看他在剪髮,把頭剃成了和尚,委員問到武昌的情形,才知道並沒有那樣的緊急,他很感謝K,他說:「你來得真好,再遲兩分鐘,我的鬍子都要剃光了。」據K說,這位委員在最近兩三個禮拜,買長江輪船的大餐間都已經買過三四次。風聲一緊便買船票,買了,不用說又廢棄了。哼!媽的!這就是所謂「領袖」!
 我早曉得武漢是這樣,我真不該跑回來了。我留在上海就做一匹文氓,都比現在好得多。我恨我不是有槍階級,假如我手裡有兵,由得我的一意,我要把那些傢伙殺得一乾二淨!現在的一些同志也真氣人,開口在講「策略」,閉口也在講「策略」,開口在講「退讓」,閉口也在講「退讓,」槍尖子都逼在心上來了,我真不知道在幹些什麼!我自己真是灰心!我每天奉行故事地過江去,過江來,我有幾次想跳進那黃鶴樓下的江水裡面去淹死了!你還要叫我做文章嗎?我們現在有什麼文章好做?你敢說一句什麼話?連我那篇《脫離以後》都不能夠繼續發表了。哼!奇怪,在革命政府之下,沒有言論的自由!
 你問我醉過酒沒有?對不住,我天天都在醉,目前也正在醉。我除喝酒以外,沒事可做啦。
 你病了!什麼病!是從前的吐血病犯了?我希望你好生保養,我明晚打算來看你。
 他一寫便把一肚皮的牢騷都傾瀉了出來,把信封好後,叫一位勤務兵來送了出去。自己覺得心頭稍稍疏暢了一點,走到床邊去把靴子脫了,正想倒下床上去躺一下,但門上有人叩門的聲音。
 ——「是鐵士嗎?請進來!」
 但進來的卻是萬超華。她穿著件白色的夏布旗袍,裡面襯著件湖色的襯衫。那豐滿的肉體,光潤而哲白的面龐,兩邊口角上的兩個笑窩在笑,濃黑而有光輝的一對眼睛也在笑,看來怎麼也好像是一位活潑的處女。她大約是才洗過澡,一種有暖意的馥郁的氣息剛開門便射到了傑民的鼻官。他又把靴子穿好,請超華坐在沙發上,自己在旁邊的一隻椅上坐下。
 ——「好久不見了,」他隨便他說,「還好嗎?」
 ——「好的,你又喝了酒啦。」
 ——「我近來每晚都在喝酒,不喝酒沒有辦法。」
 ——「怎的呢?會把身子喝壞的啦。」
 ——「喝壞了也沒什麼,處在現在的局面裡,不喝也還是會壞的。」
 ——「你那樣不好的,怕你是一個人住著,太寂寞了罷?」
 ——「寂寞?也怕有點。不過我是很感覺著憤懣和焦躁。」
 ——「你為什麼要那樣呢?」
 ——「為什麼?很難說。」
 ——「我看你消遣一下好些呢。今晚你有沒有空,我們去看看電影?」
 ——「看電影?」
 ——「是呢,法租界的××劇場聽說在演著一簇好片子,我今晚上特來約你去看。」
 超華說著把那黑油油的一雙眼睛望著他,等著他的回話。他暫時沉默著了,在她那蔥寵的好意和暖暖的肉息的氤氳中,使他感受著了一種內鬥。他很想聽她的勸誘,跟她一道去,就如像他要把自己沉溺於酒的一樣,坐在她的旁邊,在那馥郁的氣息中沉醉下去。他把她那黑而清澄的一雙眼睛凝視了一下,他自己的意識在那一對深潭中游泳了有五秒鐘的光景,但終於鳧上了岸來。
 ——「回頭章鐵士要到我這兒來,」他把手錶看了一下。「已經八點半鍾了,他不一會便要來的。」
 ——「你不好留個字條子,或者教你的衛兵說,有事往別處去了嗎?」
 ——「那可不好。他是每晚都要來的,我們彼此要交換情報……」
 正在這樣說著,門上又有敲門的聲音。
 ——「一定是鐵士了。」傑民繼續著說:「請進來!」
 來的果然是鐵士,但另外還有兩位是白秋烈和他的夫人柳若英。
 章鐵士一進門,他那雙和老鷹一樣的眼睛便像彈丸一樣向著超華射了出去。
 ——「喂!你們在做好事啦!」照例是他那象紹酒味道的聲音。
 ——「你亂講,」超華反斥著他。
 若英跟著進來之後,便跑去拉著了超華的手,就和姊妹一樣親熱起來。「你一個人在這兒嗎?」
 ——「是的,我是剛來拜訪他,而且今晚是第一次。我昨晚聽你說,傑民近來似乎很寂寞,我是特來約他去看看電影的。」
 ——「你要注意啦,」紹酒味的聲音又大口他說,「徐同志快要從南昌回來了啦。」
 ——「你真是愛多心,我真怕你。我要先走了。」超華說著,便起身往門外走。
 ——「怎麼!身經百戰的女軍閥!」鐵士又叫著,「要臨陣脫逃嗎?」
 ——「鐵士,你太不行!超華是我們的好同志,你不能那樣的奚落。」若英替超華聲援。回頭又向超華說:「你莫走,你怕他什麼呢。我們回頭告訴易力詩,要她懲治他。」
 超華笑著沒有作聲,但終於向傑民和其餘三人致了目禮,往門外走去。
 ——「我來代替主人送送客,」若英說著,兩人都走出去了。
 ——「今天的情報呢?」鐵士象把笑談忘記了的一樣,突然這樣問。
 ——「在那些文件裡面,你翻罷,我看那傢伙是一個騙子,每天所報的事情都是可以想像得出的。」
 鐵士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下,翻出了一封通行紙用毛筆寫的情報來,秋烈也伸過頭去一同念著。

 一,江面外國炮艦仍存四十七隻,無甚動靜,下午二時許有英艦二隻略略移往下游,但仍未離去。
 二,武漢三鎮存米已無多,今日米價斗米賣至二元二角。
 三,鄂西叛兵聞已竄往平江,有竄入江西之形勢,……
 若英在這時又轉來了,她也攢過頭來和大家一道看。那樣的消息有得十來條的光景。鐵士等大家看完後,又順手拋在一邊去了。
 ——「糟糕!這樣的情報,真的,我閉著眼睛都可以寫得出來。」鐵士說。
 ——「老董幹的事情總是這樣不著邊際,每個月費五百塊錢,不知道干來做什麼用。」
 ——「你盡可以把他撤銷了啦。」
 ——「老董用的人,我是不好移動的。」
 ——「怎麼?」若英問,「你不是在代理他的事務嗎?」
 ——「對了,我所代理的是他的事務啦,」傑民在「他的」兩個字上特別用力地說。
 ——「好了,大主任,」鐵士又叫起來,「我們要揩揩你的油啦。」
 ——「什麼?」
 ——「我們還沒有吃夜飯呢。……」
 ——「哦,你不說我倒忘了,我都還沒有吃;好的,我叫護兵去弄四個人的飯菜來,喝酒不喝呢?」他把壁上的電鈴按著,立刻走來了一位勤務兵來。
 ——「秋烈是很可以喝的——」若英接著說。
 ——「秋烈能喝酒?」傑民聽說那肺病已到第三期的秋烈公然能喝酒,很是詫異。
 ——「我還沒同你喝過啦,不過你可以相信我總比金佩秋要強些的。」一直沉默著的秋烈一開口便和傑民開起了玩笑來。
 ——「好的,你去備四個人的飯菜,再拿一瓶白蘭地來。」傑民吩咐了勤務兵,勤務兵退下去了。
 ——「金佩秋?」章鐵士的紹酒罈子又破了。「怎樣提起了她?」
 ——「你還不知道嗎?這是驚人動了武漢三鎮的羅曼史!聽說他們有一天晚上,就在剛才走了的萬超華家裡拼酒,傑民把佩秋拼醉了,他們兩個抱著便親起了嘴來。」
 ——「唉!滿愜意來!老馬,你有膽量嗎?你敢於在秋烈面前和若英親個嘴?」鐵士脫軌地煽動者。
 ——「親嘴和拉拉手不同是皮膚的接觸嗎?有什麼敢不敢呢?我只怕秋烈有點難乎為情。」
 ——「笑話,」秋烈的蒼白的聲音說。「又不是我的嘴,只要她高興,你就抱著她睡覺,都是沒有什麼的。」
 ——「真的?」
 ——「怎麼不是真的?」
 ——「那麼,好,若英你有膽量?」
 ——「唬,只怕你沒膽量。」若英笑著。
 ——「好的。」他猛可地抱著若英,便在她的嘴上親了一吻,親得滿響。
 ——「呵,勇敢,勇敢,」鐵士連連地說,「若英你公然要倒秋烈的戈!」
 ——「你不要那樣樂天的,」若英反攻著,「易力詩同志真的要倒你的戈呢,你當心些呢!」
 ——「噫嘻,目前是倒戈流行的時代,佩秋倒少有的戈,若英倒秋烈的戈,超華倒老徐的戈,力詩倒我的戈,我們公舉老馬做周武王。」
 鐵士的頑皮情趣,一發作了好像沒有止息的光景。幸好在這時候,一位勤務兵進來報告,桌面已經布好,傑民便把大家招呼到外面的大廳上去。
 大廳頂上的電風扇仍然在扇著,空氣比窄隘的房間裡的要清涼得多。在那綠呢面就的長餐桌的一端陳著幾碟簡單的下酒菜,是由鄰近的菜館裡叫來的。
 四人就了席,秋烈和傑民坐在一邊,鐵士一人坐在對側,若英卻坐在主位上。鐵士不能喝酒,把飯菜催了一回之後,又把他的紹酒風味的聲音使三人滿吃起來。
 ——「若英,你同傑民是到武漢來才認識的?」他問著,面孔上的表情是「怎麼才認識,便親密到那樣?」
 ——「我們是在上海就認識的了,去年的三八節我們上海的婦協找過他講演,是我到他家裡去找他的。那次他在上海講演『三不從』,我們是很受了感動的。」
 ——「故爾便倒起了戈來了?秋烈呢?」
 ——「我們也是在上海,我比若英還要早。是前年的十月吧,光慈引我到他家裡去談過一次。你該記得吧?」他回向著傑民。「我那天到你家裡,本是想談些文學上的話的,你卻向我談了一些關於土耳其的政治問題。」
 ——「怎麼不記得呢?」傑民回答著,「那問題在我依然還是懸案。」
 ——「是怎麼的問題?」鐵士嚴肅了起來。
 ——「我是覺得你們在政治上的宣傳工夫還沒有做周到。近時的國家主義者,他們的重要的主題便是傚法日本和土耳其。日本在德川未年和我們中國也相差不遠,她一樣是西歐資本主義的殖民地或候補殖民地,但她在短時期之內便強盛了起來。土耳其近年也從近東問題的焦點解放了出來,大大地在發揮著新興國家的氣勢,中國的國家主義者乃至准國家主義者便注目到這兒。他們的見解是日本和土耳其所能辦到的,我們中國也應該能夠辦到。他們便在唯心的方面去求解答,不是說因為他們有聖君賢相,便是說他們的政治統制得法。結果是我們中國的改造應該從精神方面著手。這差不多是一般的通俗見解。事實上日本和土耳其所做到了的東西,我們中國焦躁了幾十年實在沒有做到。日本和土耳其之所以做到了,我們中國之所以沒做到,真正是在精神上有了差異嗎?我們中國認真地學習日本和土耳其,我們便可以富強嗎?土耳其暫且不說,日本是自中東之戰以來便被我們學習著的,每年有幾千留學生送往日本,也有幾千留學生由日本回來,然而學習的結果終竟還是白事。這兒不是應該另外去找理由的嗎?」「傑民說到這兒停止著了,大家也沉默了一會,鐵士又接著問他:
 ——「照你的意思是當作怎樣解釋呢?」
 ——「我的意思是,日本之所以成功,土耳其之所以得到解放,都是因為有了我們中國。有了我們中國這樣個偉大的殖民地,所以日本那蕞爾三島可以暗渡陳倉,在短期間內未為先進資本國家所十分注意便把羽翼豐滿了起來。土耳其之在近東問題的焦點位置,明明是因為有我們中國這個遠東問題的焦點替它置換了的。在我的意思,我們現在要想學習日本和土耳其而得到成功,那是需得有第二個更大的『中國』放在我們的旁邊,或者是在別的星球上發現殖民地。那樣的發現當然不會有。中國目前所應該走的路也斷斷乎不是日本和土耳其的路。這便是我當年對秋烈談及的問題。我覺得你們對於這一方面的問題,似乎很少有徹底地對人們解答過。」
 ——「是的,」秋烈說著。「我們的人手太少,事情又忙,有好些工作實在是要你來做的。那次我不是勸你就把你的意見寫出來嗎?可是你似乎一直沒有寫出。」
 ——「我因為不久便到了廣東,接著便是北伐,在這軍事勝利的期中生出了自我陶醉,這樣的問題便離開了我的意識焦點。今晚如你不提起,我幾乎是想不起來的。」
 在這時兩個勤務兵把飯菜運送了來,鐵士說他自吃過早飯以來還沒有拿過飯碗,等不及菜碗上齊便盛了一碗飯來開始吃著。
 秋烈和傑民兩人仍然繼續著在喝酒,若英陪著他們喝了一兩杯也各自吃起了飯來。
 ——「你能喝酒,實在是出乎我的意外。」傑民向秋烈說,談題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平角。
 ——「乍的?」
 ——「你的身子不是很虛弱嗎?你的吐血病近來怎樣了?」
 ——「今年春天大吐過一次,幾乎死在上海。我剛好退院便跑到武漢來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喝酒?」
 ——「我喝酒是偶爾的消遣,倒沒有什麼,我聽說你近來有點自暴自棄,天天都在喝酒,那倒是很危險的啦。」
 ——「處到我的境遇的,不自暴自棄的恐怕也沒有人。」
 ——「笑話,你的境遇有什麼難處?」
 傑民被這一問,一下竟找不出話來回答,他遲疑了一下說:「總之目下的武漢的形勢,是使我失望的。」
 ——「你的失望,出發點是由於認識不足,你以為以前的武漢政府是很革命的,現在反動了,是不是呢?……這種見解根本就是錯誤:武漢政府幾時革過命?你到現在來才要失望。革命是在從此以後啦!」
 傑民聽了秋烈這幾句扼要而有深意的話,他發了一番深省,突然在桌上打了一拳,口裡叫著:「好的,我從此以後不再喝酒了!」
 ——「那不行的,」秋烈笑著說,「乘著醉興把不可能的事情隨隨便便地便說出口。」
 ——「等我來替你修正一下,」鐵士含著飯插進話頭來,「以後不再喝自暴自棄的酒。」
 ——「對的,」若英也接著說,「傑民,你以後實在要保重才行,革命的事情留待你做的,還很多呢。」
 ——「好了,好了,」秋烈又說,「這些話還是放在一邊去罷。今晚上我的目的是要來和他拼酒的。」
 ——「你要和我拼,那我可不退讓!」傑民接著說。
 ——「你看你,」若英在一邊笑著,「才說不再喝酒。」
 ——「我的提議不已經被你們修正了嗎?我是服從多數的。」
 兩人又大口地乾了幾杯,把一大瓶白蘭地已經喝光了。傑民正打算再進房間去拿酒來的時候,秋烈突然呈出了一種苦悶的神情,連忙立起身,在近旁的唾盂裡呵的一聲便吐了起來。
 ——「怎麼,醉了?」
 ——「不行,今晚餓著肚子,又喝的是急酒。」若英把秋烈扶進房裡去了。
 這時候鐵士早已把飯吃完,在剝著批把。傑民也剝了幾個枇杷,他也醉得來連批把的味道都失掉感覺了,飯是一點也不想吃。鐵士接連著打了幾個欠伸,他說:「真是夠支持,每天的三餐吃不上兩頓,一覺睡不滿五個鐘頭。」
 ——「我羨慕你們喲。」傑民說著,他的憂鬱又已經恢復轉來了。
 ——「你又要發牢騷了嗎?」鐵士說,「對不住,我要去睡覺了。」鐵士也走進房裡去了。
 傑民一個人在大廳上悶坐了好一會,看著一個勤務兵和兩個馬弁把席面收拾好了,他又才走進房裡去。秋烈和若英睡在他的床上,鐵士把門側的沙發佔據著,整天為工作疲勞了的三個人,已經睡熟了。
 傑民悄寂地在房中立著,把他們左右地回顧了一下,心裡這樣想:「唉,要他們才是真正的戰士!」
 他走到床尾上把一床捲著沒用的草蓆拿來,敷陳在地板上,把桌上的文件取了一大垛來做枕頭,連電燈都沒有熄滅,和著衣裳也倒下去睡了。
 後記
 這篇小說是1930年所寫,全稿在十萬字以上。1937年,曾加以整理,分期發表於《質文》雜誌。此雜誌乃當時在東京之一部分留學生所辦;僅出兩期即遭日本警察禁止。此處所收即《質文》所登載者。未幾抗戰發生,余由日本潛逃回國,余稿亦隨身帶回。上海成為孤島後,余往大後方,稿托滬上友人某君保管。匆匆八年,去歲來滬時間及此稿,友人否認其事。大率年歲久遠,已失記憶,而槁亦已喪失。我已無心補寫,特記其顛末如此。

 1947年8月23日


 賓陽門外1

 1本篇題後原有小序:「這篇東西本來是《北伐途次》的縮寫,在為舊本《改造》雜誌用日文縮寫的《武昌城下》之前。原是應上海某雜誌的徵文寫的。因該志停刊,原稿留在上海友人處已歷年餘。內容是怎樣我自己已不大記憶,但那寫法和《北伐途次》與日文的《武昌城下》都小有不同。這在自己的作品的製作過程上,是一項頗有趣的資料。讀者或許會嫌與《北伐途次》重複,但內容雖是一事,而結構並不全同,我是認為有獨立的性質的。1936年7月19日」
 1926年9月1日,北伐軍在連戰連捷的威勢之下,攻到了武昌城下。吳佩孚的殘餘部隊,逃入武昌城據守著,阻止了北伐軍的銳氣。
 五號的晚上又決定了要去大規模地爬城。南湖附近的農家的梯子,因第一次的爬城已被征發乾淨了,這次所需要的更多,而且鑒於前一次去遲了,招了失敗,更不能不早些動手,在四號的上午便已經派人到咸寧附近去征發去了。主持這件事情的依然是總政治部的先遣部隊。四號的晚上已經有梯子陸續地送回來,堆積在南湖文科大學的南操場上,到五號的一清早便從事結紮。依然是梯長的兩架紮成一架,梯短的三架紮成一架,紮好了便抬到學校門外去放著。
 梯數比前次的多,梯子的送來又是斷斷續續的,因此結紮的工事也就拖延著。直到黃昏時由各軍挑撥出的混成敢死隊在南操場上取齊的時候,又新送了一批來也非結紮不可,結紮的人們便只得移到學校門外去繼續著工作。
 天色黑下來了,天上沒有絲毫的星月的光,全靠著十幾隻馬燈在地面上照著。有好幾隻馬燈的洋油恰在那時同時點盡了。燈光幽幽地快要熄滅的神氣,總司令部裡面是有燈油施發處的,設在文科大學正館的樓下。在中堂背後,正對著上樓梯的那個地方。但是政治部的人大多是新到,知道那個地方的人很少,又怕不重要的人走去要不出油來,我便把那些收集起來了的快熄的馬燈一個人提了進去要油。進去時燈光很幽暗的,倒沒感覺什麼,出來時因為燈油充足了,燈光分外地明亮了起來,兩隻手各提著四五盞燈,連自己都覺得全身都要亮透了的一樣。
 提著燈走到了校門口,在那兒恰巧遇著一群軍事上的重要人物走來,都是要上陣去督隊的。在最前頭走著是陳銘樞和張發奎,還挾著幾位俄顧問,彼此都匆匆忙忙地擦身過了沒打招呼。在那一群人的最後有一位年輕的軍官,臉色很白,身材長而細,驟看好像是政治工作人員,但我不認識他。他突然把我指著。
 ——「喂!你這個傢伙!」是廣東人的聲音,「你點起那麼多燈,真好玩啦!」
 正在那時候在督著結紮梯子的鄧擇生走了來,要跟著那群軍官們進裡面去。那位罵我的年輕軍官沒待我回答,又急忙和擇生打話。
 ——「喂!鄧大主任,這位一定是你政治部的尊駕啦!」
 ——「怎麼樣?」擇生說。
 ——「毫沒軍事上的常識!在敵人面前點這麼多燈,好做炮靶子嗎?你看,他還不肯吹熄啦。」
 ——「你莫那樣神經過敏,」擇生回答他,「一座大學堂在後背擋著,敵人怕會有千里眼?現在不點燈,沒綁好的梯子怎麼辦?」
 ——「好了,和你講是講不清的,我現在很忙。」軍官說著便匆忙地向走上前頭去的人趕去了。
 ——「那是誰?」我問擇生。
 ——「是黃琪翔,你不知道他嗎?」擇生也匆忙地趕進去了。
 我把燈分佈開來,督著把梯子綁完好了的時候,隊伍已經開了出來,仍然和前次一樣,八個人扛一架梯子,八個人做護衛,兩組人在途中是要交代的。把梯子扛好的便一隊二隊地向那漆黑的和死境相隔不遠的夜空中消隱下去。
 督隊的軍事上的長官們最後又湧了出來,其中有擇生和政治部的顧問鐵羅尼,翻譯紀德甫。本是軍人出身的擇生,凡遇戰鬥總是要上前線的。鐵羅尼也是騎兵將校出身,和擇生是形影不相離的人。翻譯的紀德甫本來沒有去的必要,因為他們兩人可以用德語會話,但他和前次一樣沒有迴避了自己的任務。德甫是很沉默的一個人,故鄉是在山東,自從由廣東出發,尤其是由長沙出發以來的幾天中,我們雖然時常在一道,很少有談話的機會。他的身材高長,瘦削,背略略有點弓,面孔也瘦削,帶著黃色。年紀只有二十五六的光景,但和年紀不相稱地大有蕭索老成的氣象。不過你假如肯留意看他,在他那雙黑曜曜的眼睛裡,是有青春和熱情留寓著的。
 擇生和我拉了手,鐵羅尼也和我拉了手,他們不期然地都用德國話來說:
 「Wiedersehem,Morgen in Wuchan wiedershen!」1

 1作者原註:「再見,明天在武昌城內再見!」
 紀德甫最後也來和我拉手,素來寡默而蕭索的他卻異常的高興,他說,「這一次再不成功,我是不回來見你們的。」
 ——「好的,不用你回來,我們會跟上來的。」他說得很爽快。我也很爽快地回答了他。
 他們和幾位背著駁殼槍的護兵也走了,走不上十幾步遠,除掉有些步伐聲之外,通和黑夜融成了一片。
 敢死隊出發後沒上兩個鐘頭的光景,炮火的聲音猛烈地起來了。就那樣終夜不斷地繼續著,直到炔要天亮的時候,槍炮聲才漸漸地竭了下來。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傳來的消息,說是武昌城已經攻破了,正在城里巷戰。但攻進去的城門,其說卻紛紛不一,有的說是賓陽門,有的說是通湘門,有的說是武勝門,先攻去的軍隊也有的說是第八軍,有的說是第一軍,有的說是第四軍。政治部的電話和前方失掉了聯絡,幾次打電話上前線去都打不通,從前線上也沒有電話回來。我叫宣傳大隊長的胡公冕到總司令部去探問了兩次。第一次他回來的報告是見著了參謀長白崇禧,說是有攻進了城的消息,據說是第八軍,但還沒有得到前方的確報。第二次是見著了總司令,也說有攻進了城的消息,攻進城的是第一軍。總司令正在向前方打電話探問實情。
 得到了第二次的報告時已經是清早了,槍炮的聲音早是停止了,我便決心把政治部的先遣隊全部開發向前線,好趕進武昌城去作必要的政治工作。部員們在南操場整隊的時候,我自己又向紮在正館樓上的總司令部跑去,想探問最後的虛實。剛才跑到樓梯腳下,遇著已經任命為湖北財政廳長的陳公博由樓上下來,我問他情形是怎樣,他說,消息是的確的,他也要立刻進城去了。
 我便立地又折回南操場,把已經整列好了的部員們督率著開。
 胡公冕騎著他的一匹矮小的青馬走在最前頭,領率著宣傳大隊。其次是政治部的工作人員,我和幾位重要的負責人在最後走著。走出文科大學的校門時大家都很有點威風,特別是騎在馬上的胡大隊長就儼然像一位凱旋將軍一樣。
 路上有不斷的逃難的人挑著家什行李的,由城坊跑來,我們便開始了我們的宣傳工作。「城已經攻破了,不要逃難了,我們現在正是要進城的。」有些聽了我們的話,很高興地挑著擔子便回頭走,但有些也有點狐疑,或把擔子放下,或駐一下腳又各自挑往前去了。
 我們走到了那快宴分路的三岔口上來,那兒有三條路好走,端直走去是通通湘門,左走是通保安門,右走是向洪山,通賓陽門。在那兒又遇著了陳公博,他騎在一匹棗驪馬上正在躊躕,因為端直的那條路上是很慘淡的,不見一個人影。他是朝左手走去了,我們卻和他反對地向通賓陽門的洪山方面走去。因為早就決定下了的。進城後總政治部的駐紮處是和賓陽門相近的舊省議會。
 朝右走去,走不好遠便要通過一段全無掩護的地面。公冕的那匹青馬本來是毫沒經過訓練的駑馬,但它的神經卻是比人還要銳敏,從有掩護的小徑上一要走進那段空曠的地面時,它立刻便羅皂了起來。無論怎樣鞭打它,它都不肯前進,結局是人立了起來。弄得沒法,公冕也只得跳下馬來。那走在最前頭的馬被拉在最後頭來了。
 天氣是很晴朗的,自從初到武昌城下的八月三十一號的晚上下過一次暴雨,以後接連都是晴天,土面乾燥得和沙漠相彷彿。地裡種的蕃薯,因為經過這幾天來的隊伍的踐踏,已經殘敗得不堪,在正中處形成了一條小道,踏上那地面便可以看見武昌城,在白茫茫的朝陽中橫亙著。地上有幾乘單獨的梯子,自然是因為沒綁好,由昨夜的敢死隊們所遺棄了的。這段路,我同公冕在前兩天往前線上去視察的時候是走過的,去時因為只有三個人,不曾遇著什麼,回來的時候適逢有一隊伕子送中飯到前線,走到那正中處,敵人從城牆上放了三次大炮來,最後的一次打開了花,打傷了一名伕子,把我們帶去的一位宣傳員也打傷了。這回我們又走到這段路上來了。我們是堂堂地整著隊伍走的,宣傳大隊的旗子打在最前頭,政治部的兩面大旗打在正中,這在武昌城上當然是很明晰地可以看出的。
 剛好走到正中處,突然轟窿地飛來了一聲大炮,從隊伍頭上打過,在離四五尺遠的地面上起了一陣土煙。炮彈幸好沒有爆開,但是隊伍卻是爆開來了。膽怯的把手裡攜帶著的傳單和標語通同拋棄了,駭得四散。這四散卻又正散到好處,轟窿的又是一聲,這回的土煙正起在人四散開了的路上。這回也沒開花。但就應著這第二次的一聲,在地裡卻有一個人倒了。那是機要股的S,大約他平常是有肺病的,因為連吃兩驚,在地上打了一突坐,接著又吐了兩口血。在他還沒時間立起身來的時候,又是轟窿的一聲,這回打得更近,在不及小路的地裡起了土煙。但這一次也應該感謝那騙錢的帝國主義者,不知道哪一國把不中用的廢彈賣了給我們的軍閥的,依然沒有開花。
 在受了那三聲敬禮以後,好容易把那星散了的隊伍督率著通過了那段危險的地帶,城上也再沒有動靜了。
 ——「這回也是三炮,」在走到了對邊有掩護處的時候我對公冕說,「我想怕是那段城牆上剛好安置了三尊大炮,一齊打了之後,要裝彈,要瞄準,所以便再沒有下文。你看是怎樣?」
 ——「大約是,」公冕答應著,他接著又讚歎著說:「敵人還不錯,城內在巷戰,公然還有這樣的鎮靜。」
 ——「怕靠不住罷?你相信城一定是攻破了嗎?」
 ——「是老總親自對我講的啦。」
 從前線上也有些零星的隊伍回來,我們問他們,他們也說不準確。從洪山方面逃難下來的人是絡繹不絕的。
 我對於破城的消息終不免懷疑了起來,決定把部員們暫時停寄著不動,由我和公冕及其他自告奮勇的三五個人往前線上去探視。
 走到離洪山不遠的地方,從對面有一架扛架抬來,後面有一位提著駁殼槍的護兵跟著。看那情形自然是受了傷的官長。
 我們和扛架愈見接近了,架上的人是用一件黃色的雨衣把面孔和上身罩著的,兩隻腳露在外邊,在黃色的馬褲上裹著黑色的皮裹腿。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扛架上,心裡在想著那受傷的人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是哪一軍的軍官。
 當那扛架和我們擦身過的時候,那後面跟著的護兵突然向我屹立著,舉手敬禮。
 ——「報告!」他叫著。
 我注意看去,才知道他就是擇生的護兵楊生,整夜在前線上的勞瘁使他的面孔黑得來幾乎不能認識了。
 ——「主任……」
 ——「主任怎樣?受了傷嗎?」
 ——「無系,系是……」
 沒有等他的話說完,由那扛架上的服裝立地喚起了我的記憶和判斷,我已經知道那扛架上的人是誰了,我連忙跑到扛架旁邊,把那蓋著面孔的雨衣揭開了來,現出了紀德甫的面孔。兩隻眼睛睜著,定著,失掉了光彩。黃色的面皮失掉了彈性,就像青銅鑄就的一樣,口是隙著的。這在我們學過醫,看慣了死屍的人,一眼便可以知道他是已經死了。灼熱的眼淚頓時在我眼眶裡鼓蕩了起來。
 ——「主任有信,」楊生從他的懷中搜出了一張紙片來給我,是從抄本上撕下來的一頁。

 ××同志!
 攻城計劃又遭失敗,敵人仍頑強抵抗,我軍死傷甚眾。
 德甫同志於今晨正六時陣亡於賓陽門外長春觀內,至可傷悼。後事望兄從厚料理。
 Yenda Den 七時十分於長春觀。
 擇生的署名慣愛把自己的名姓用羅馬字寫成「演達·鄧」的,他這幾行誠懇的手書使在場的人像著了電一樣,不期然地對著德甫的屍首把頭低下去,沉默了一會。
 攻進了城的消息不用說完全是謠傳了。發生這種謠傳的動機或許是有意識的,因為先攻進城的部隊在論功行賞上是要掌握武昌以及湖北全省的統治權的。這兒充分地有容納一種小小的陰謀的餘地。
 大家沉默了一會之後,又擁護著德甫的屍首回到部員們停寄著的村落上去。這回把旗幟收捲了起來,在通過那段危險地帶時,用了散兵線零零碎碎地過去,城上的大炮是沉默著了。
 在走回文科大學的途中,我始終跟著德甫的屍首,楊生也始終跟著我。我從他那很難懂的廣東話中,不完不全地算把那夜襲的情形得到了一個大概。
 敢死隊在快要走到城下的時候,敵人卻早有了準備。賓陽門附近的城牆上敵人點起了一帶的火把,把城牆上下照得通明。槍炮不息地亂射起來,所有夜裡的槍炮聲大部分都是敵人的。但是我們的隊伍也有一部分衝到了城邊,更有少數的人爬上了城,但都被敵人劇下了城來。敵人的手榴彈機關鎗打到天快亮都沒有停止過。
 鄧主任騎的一匹馬也被打死了。他們在前線上督戰,馬突然倒了,是一個子彈打中了馬的頭腦。那子彈從鄧主任的左脅下穿過,把軍服的左袖打穿了一個洞,但幸好沒有受傷。
 在天快亮的時候,他們上了長春觀,那兒的地面高,和城牆的一角幾乎在一個水平上,相隔也只有二三十丈遠。他們躲在土牆背後,時而用駁殼槍和城牆上的敵人對打。把頭伸出去,向城牆上打一槍又趕快縮下牆來,敵人也曉得這邊有人埋伏著,便時時用機關鎗來掃射,子彈打在長春觀的瓦上真個就和下雨一樣。就在六點鐘的時候,紀德甫又把頭伸出牆去探望,正回過頭來向坐在牆腳下的鄧主任和俄顧問報告的時候,隨著一聲槍聲他便向牆下倒去,鄧主任和俄顧問趕快把他扶著。他們把他移在草地上睡下,問他怎樣,他說:「我無系要緊,你們當心。」聲音很微弱的,但就說了那一句活,便沒有聲息了。
 楊生說著,在他的聲音中含著哭的意思,特別是臨終的那兩句話,他是反覆說了幾遍的。
 ——「我無系要緊,你們當心。」
 德甫的屍首抬回了文科大學,停放在臨著南操場上的一間樓上的講堂裡。我一方面叫人去替他採辦衣衾棺木,一方面得著幾位部員的幫助把他身上的軍服解開了來檢驗了他的傷痕。
 槍彈是打中了後頭部,但一個子彈卻打穿了三處。從後頭骨左側打進,從後頸窩下穿出,又從右肩頭打進胸部,由肩胛骨右下隅穿出,最後又打穿了右側大腿的右側的皮部,子彈的餘勢才盡了,融成了三個顆粒,籠在了馬褲裡面。
 接著又檢驗了他隨身所有的物品,除掉所穿的衣類之外,手上有一架表,衣袋裡有一個錢包。錢包是皮製的,是俄國製品,很舊。錢包裡面所有的是——兩張當票和兩個銅板。這便是他所有的一切。當票是廣東的當鋪所開的,字很奇怪,不知道所當的是什麼。但就情理推察,總不外是被服和書籍之類,因為要向前方出發,那些東西是不能夠隨身帶走的。
 德甫就在那天下午裝進了棺材,暫時停寄在學校後庭的一個小小的格納庫裡。第二天清早全體部員在格納庫前為他致祭,隨著由幾個同志把他送到鄰近去殯葬的時候,他的棺材中已經有腐臭散出了。我因為工作忙,沒有去送他,不知道他的殯地是在哪兒。但在殯殮了他的那天夜裡,睡在那文科大學頂後一排的樓上的一間寢室中,做了幾首哀悼他的詩:

 一棺蓋定壯圖空,身後蕭條兩板銅。
 沉毅如君偏不祿,人間何處吊英雄?
 回思夜襲臨歧語:不破堅城矢不歸!
 今日成屍橫馬革,難禁熱淚滴君衣。
 患難相隨自汩羅,陣中風露飽經過。
 人生自古誰無死,死到如君總不磨。
 一彈穿頭復貫胸,成仁心事底從容。
 賓陽門外長春觀,留待千秋史管彤。


 雙簧

 這是1926年的雙十節,北伐軍攻破了武昌城時的一段插話——
 北伐軍在圍城四十天之後攻破了武昌,生擒了劉玉春陳嘉謨,又恰逢著國慶紀念日,漢口民眾的熱狂真是到了一百度以上。
 漢口的青年會在幾天前早就決定下了在雙十節的晚上要敦請政治部主任鄧演達去作講演,該會的執事們在遍街貼著紅紙金字的佈告招誘聽眾。但到了雙十節的那一天晚上來,鄧演達因軍事上的勞頓,又因還有別的事務不能分身,他便叫我去代理。
 青年會的人最後來催的時候已經九點過鍾了,我便把當時宣傳科的組織股長李鶴齡拉著,一道去代理講演。
 到了青年會,因為預定的時期早已過了,立地被引上了一個大講堂,在那兒已經塞滿了無數的聽眾。
 剛好在講壇靠壁的一排靠椅上坐定,由迎接我們來的一位人(大約是幹事)向著另一位在壇上司會的高長大漢,驟看頗像西洋人的,打了一番耳語之後,司會者略略向我們目禮了一下,便宣佈開會。
 這司會者不僅風格象西洋人,連說話的聲調也是西洋式。
 ——「兄弟,現在,宣佈開會。讓我們大家起立,讓我們唱讚美歌。」
 大家都起立了。讚美歌的號數當得是先決定好了的,壇下右側的前兩排都是坐的女生,其中有一位年長者步到右隅斜橫著的一架大風琴前坐下,奏起了樂譜來,歌聲接著唱出。
 讚美歌唱畢後,司會者又開始祈禱。祈禱過後又作開會辭。那開會辭是很莊嚴的,而且是很雄辯的。大抵青年會的幹事都是雄辯家,他們那犀利的口舌真是他們的犀利的武器。
 開會辭頗長,怕支持了有三十分鐘。全辭自然是不能夠記憶。但那主眼是在孫中山乃基督教信徒。
 司會者說:「北伐車打敗了北洋軍。但北伐軍的將領們是誰的信徒呢?是孫中山先生的信徒。孫中山先生又是誰的信徒呢?是我主耶穌的信徒。所以凡是信仰我主耶穌的便得到最後的勝利,北伐軍的勝利是我主耶穌的勝利。」
 接著用最上級的讚美詞稱揚著鄧演達,說「他這位革命偉人像美國華盛頓、法國拿破侖,是中國空前絕後的人物。」但一轉語仍不外是鄧演達是孫中山的信徒,孫中山是基督的信徒的三段論法。
 司會者又說到鄧演達的因為勞瘁不能到場,他說他是抱著很大的遺憾,他「將要在另一個機會上去請這位革命偉人來抒他的革命偉論。今晚上就只好聽聽我們這位革命偉人所派來的代表向我們演說。」
 於是他便指揮我去講演,演台下一遍狂濤般的鼓掌聲。
 目前的儀式本來是基督教所固有的,論理並不稀奇。鄧演達在當時以一人而身兼三主任,總政治部主任,湖北省主任,總司令部行營主任,名實相符地有「三頭六臂」的神氣。青年會的那位大幹事要稱他為「空前絕後」的「革命偉人」,要請他來講演以廣基督教的宣傳,要因他之不能親來而抱著無限大的失望,要看不起像我這樣的無名小卒,自然也是萬分在理的。但是當時是在「國民革命」高潮期中,而當時的指導精神之一是「反對文化侵略」的。我自己未到場之前心裡滿以為青年會是為革命的勢力所懾所以才請老鄧來講演,縱使有意在利用,但總會通融一些,把所有一切形式上的儀式免掉,免得講演者作難。殘不知一到講演場來,才是這樣的一個嚴陣。司會者以十足的基督教意識徑直把我當成了一匹贖罪的羔羊拉到這樣莊嚴的基督教的祭壇來做播祭。他說你是耶穌基督的徒孫,或者徒曾孫,你的革命的勝利是耶穌基督的勝利,你一個打著「反對文化侵略」的旗幟的人,不怕僅僅是一名小卒,看你怎麼樣?司會者對於他的宗教自然負有宣傳的責任,但你對於當時的「革命」不是也負有宣傳的責任的嗎?別人對於自己的責任,遵守得那樣忠實,宣傳得那樣巧妙,而你就只能夠成為一條贖罪的羔羊,白白地就讓那法利賽人加上柴火嗎?
 一自入場以後,聽著唱讚美歌,聽著司會者作祈禱,致開會辭,我自己惶惑得啼笑皆非,苦於無法對付。鶴齡似乎也和我一樣地惶惑,時時以含著怒氣的眼睛望著我,是問我「究竟怎麼辦?」我的眼睛一直沒找著答話來的時候,司會者已把開會辭講完,揮我去講演。
 狂濤似的鼓掌聲終竟把我這匹羔羊逼促著走到了壇前。
 就和在寫文章的途中突然有妙意飛來的一樣,在我向著司會者和聽眾致了敬禮,燔柴正要著火的時候,我卻得了一番天來的惠雨。
 我先對聽眾說,「我自己的正式的講演要留在後面,在講演之前還得舉行一次儀式。剛才司會者某先生所行的儀式是基督教的儀式,某先生是基督教徒,自然要行基督教的儀式。但我們是革命軍人,我們革命軍人在講演之前也是有革命的儀式的。這儀式是要先推一個主席,由主席宣佈開會,讀總理遺囑,默哀三分鐘,然後才落到我的講演。我們現在就先推李鶴齡同志為主席。」
 這樣一提出,聽眾徑直熱狂化了,鼓掌聲比前兩次的更高更長,就像始終不肯止息。滿場充滿著和惠的眼光,我知道聽眾已經完全是我的。一直到鶴齡起來,對大眾宣佈開會,大家才肅靜了起來。
 鶴齡本是極機敏的人,他做著臨時主席把開會的程序執行如儀,於是才又揮我去講演。
 又是一陣狂烈的鼓掌聲。
 我的講演怕有五十分鐘的光景,詳細的語句自然是不能記憶的,但大概的意思卻還留在腦裡:因為關於這一方面的我自己的思想和客觀的事實至今還沒有改變。
 我說,我自己是深能瞭解耶穌基督和他的教義的人,《新舊約全書》我都是讀過的,而且有一個時期很喜歡讀,自己更幾乎到了要決心去受洗禮的程度。但我後來為什麼沒有受洗禮呢?是因為我恍悟到了我們中國人沒有再受洗禮的必要。自從鴉片戰爭以來的我們中國人,自生下地來,已經便是基督教徒,而且一輩子都是實行著基督教義的。譬如,基督說,你要愛你的鄰人,甚至愛你的敵人。有人如要剝你的外衣,你索性便奉送你的內衣。有人要打你的右臉,你索性更讓他打你左臉。這些愛的教義,我們中國人一直不假言說地是實行著的。怎見得呢?有人割去了香港,我們索性便讓他租借九龍。有人奪去了越南,我們索性送他一條滇越鐵路。有人佔領了朝鮮,我們索性奉送以滿蒙。我們中國人真真是比任何基督教徒還要基督教徒。基督說:你要積天上的財,施捨你地上的財。有錢的人想進天國,比駱駝想穿過針眼還要難。我們中國人呢?那是把地上的財老早拋得一乾二淨了。銀行、礦山、鐵路、郵政、內河航業、內海航業、工廠、商場……凡是可以生財的產業,沒有一樣不已經拋得精光。我們中國人大家都瘦得來像一條線了,天國的門不怕就只有針眼那般大,我們是已經有充分的資格穿過去的。
 我盡力說了一番隔的理論,大大地受了聽者的歡迎,笑聲,掌聲,轟隆地不絕。
 我最後是如那位魁梧的司會者之稱鄧演達為「革命偉人」一樣,我稱司會者為「傳教偉人」。我說他以中國人而又信奉基督教,那是雙料的基督教徒,怕比基督還要基督。不過,我可惜他是局在了漢口,猶如基督是釘在十字架上,不能施展他的天才。他應該是往倫敦、巴黎、紐約、東京那些地方去,讓那些地方的「駱駝」充分地縮小起來,可以「穿過針眼」。
 說得大家又哄堂大笑,我在熱烈的鼓掌聲中把講演作結。
 「傳教偉人」委實是一位魁梧的「傳教偉人」。他乘著我把話講完了便又向著聽眾賡續致詞。
 他這次特別恭維起我來,說我是一位「空前絕後的」又是一個「空前絕後的」——雄辯家。然而我之所以善於雄辯,是因為我是「中山信徒」,而中山又是基督信徒,所以要「請大家信仰基督,才能有這樣的雄辯」。
 這次倒把李鶴齡惱殺了。我的演說是客氣的隔,鶴齡於是便也開始演說起來,他是率性不客氣的不隔。
 他說,中山的信教是他早年的事體,他一生教人革命,卻不曾教人信教。宗教是怎樣的東西,是怎樣害了中國,是怎樣和革命不能兩立,而一些吃基督教飯的騙子是怎樣胡說八道,東拉西扯,當場便是證據。他以他那從巴黎練習回來的廣長舌,滔滔地捲了一個鐘頭,說得那位司會的「偉人」實在有點難乎為情。
 接著鶴齡又叫聽眾起立,唱《國民革命歌》。
 那簡單的《國民革命歌》自從北伐軍入了武漢以後,早就是傳遍了的。鶴齡一提頭,幾乎滿場的人都合唱了起來,連那位彈風琴的教會出身的女音樂家也把那簡單的樂譜伴奏了起來。
 接著是高呼口號,鶴齡喊一聲,聽眾也跟著喊一聲。他喊出「反對文化侵略的宗教政策!」的時候,右手最前兩排的教會女生們似乎響應得特別高,她們就好像一向受人欺負,今晚才得到機會要圖報復的一樣。
 口號一喊完,在無數的萬歲聲中熱狂了的群眾象潰了堤的海潮一樣向會場外湧去。
 「偉人」這才張皇起來了,帶著哀怨的聲音高叫著:「請大家別忙走,我們還要做祈禱,還要唱讚美歌啦!」
 群眾中只聽有人在叫著:「要什麼祈禱!要什麼讚美歌!不唱了!不唱了!」
 真的,想挽回那既倒的狂瀾,只有人民的力量才能夠。

 1936年6月4日夜追記


 金剛坡下

 一
 ——是誰寫出了這幕悲劇的呢?
 吏太太在她的心裡這樣想著。她抱著個半歲光景的嬰兒,立在一家臨著公路的大院子門口。
 下了整天的微雨,綿綿地還沒有止息,徐徐垂下的夜幕看看便要把那金剛坡上的一座碉堡籠罩了。
 一位流亡的年輕婦人,一手拖著個四歲的幼兒,一手挾著小小的包裹,在公路上冒著雨,以急湊的步武,向金剛坡走去。
 另一位抱著一匹小黑羊羔的倔強農婦,也以急湊的步武,跟在她們的背後,向金剛坡走去。
 思念羊兒的哀切的母羊的叫聲,思念母親的哀切的羊兒的叫聲,難割難捨地,隔著牆,在互相呼應。
 史太太禁不住流下眼淚來了,她低下頭去,吻著她自己的嬰兒,就以那樣的姿勢,被夜境吞滅了去。

 二
 這年輕,沒有什麼經驗的史太太,約莫在一個月以前,又疑自己是已經有孕了。她的先生在城裡某一處機關當小職員,當然沒有多的錢來替幼兒買奶粉——那已經賣到五十元一磅的克林奶粉。他們便想到買山羊來喂,山羊奶和人奶相近,這樣也就省得雇奶媽的麻煩。
 好容易托人買到了一匹母山羊來,是純黑的,帶著一匹小羊羔,也是純黑的。
 買的只是母羊,羊羔才生下地來十天光景,要滿了五十天,斷了奶,羊主——據說是附近的一位聯保主任——便要來把它牽回去。
 羊子買來沒幾天,史太太根據她後來的生理現象證明了是她自己的多疑鬧了一場喜劇,已經沒有再養的必要了。但她卻是喜歡它們,尤其是那羊羔。
 她所賃居著的本是一座農家院子的一部分,山羊母子就被養在那朝門裡。餵養,全是她自己經手。
 要是遇著晴天,她一早起來便要把它們牽到田地裡去放,讓它們去吃些青草和田里的谷樁上所迸出的三寸來往長的殘稻。等待天色晚了,又去把它們牽回來。
 那山羊母子間的慈愛,就這樣,每天都要為她畫出好幾幅動人的圖畫。譬如當母羊拴在田里的時候,羊羔一跑遠了,母親便要懇切地呼喚,角還未出頭的羊兒,就像一條小黑狗,但嫌腳太高了一點,便四腳四爪一齊舉起來跳跑到母親跟前。跑得來真是快,而且有些不穩,令人替它擔心著有打倒栽蔥或橫躺下去的危險。
 這些,對於鄉居頗感寂寞的史太太,除她自己的可愛的寶寶之外,是最廉價而又很高貴的安慰了。

 三
 是大前天晚上的事。
 房主人的一位老太婆從外面引了兩位難民母子回來。
 ——「史太太,你是做好事的人,你把她留在你這裡帶少爺吧,怪可憐的。」
 母親的一位只有二十六八光景,瓜子形的臉異常蒼白,身材很瘦削而小巧,假使裝束得整傷一些,很容易被人看為知識階級的女性。觳觫的一件黑色的單衫,分明敵不著下雨天的十月的寒冷。
 兒子的一位據說已經四歲了,卻是臃腫得難以形容,穿著一件骯髒的大人的灰布棉軍服,太長的兩袖和腰身是綴短了一些的,但依然快要拖著地。臉色黃腫,打著一雙赤足。
 ——「我是在橋頭看見她,」老太婆繼續著說,「她的娃兒在那兒哭啦。她說要上成都去,從城裡搭了到金剛坡的卡車來,車子在金剛坡便把她們放下來了。又沒有錢,成都怎麼去得了呢?」
 史太太的富於同情的心,立刻便被打動了,她詳細地問起了那難民母子的身世。
 ——「我是滬州的人,」母親的說,「丈夫姓李,娘家姓趙。三年前丈夫被抽壯丁,出了川去打日本鬼子。在台兒莊打仗的時候,還有信寄回來,說是日本鬼子該遭天殺,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無惡不作,又說仗火打得很緊,如果他是戰死了,要我替他守寡,不要嫁,把兒子撫養成人,替他報仇。但自從台兒莊失陷以後,便再沒有得到他的消息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用著沉抑的聲音,沒有抑揚的口調繼續著說,但她也沒有什麼特別悲哀的表情,就好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那樣。
 ——「我們在滬州開了一家香煙店,也還有些錢存放在親戚人家生利,生活是過得去的。但不幸就在去年九月,滬州遭了日本鬼子的轟炸,店舖炸毀了,親戚人家都炸死了,因此上落得人財兩空。
 ——「我便帶著兒子到重慶來,想找些職業,四個月前靠著一位薦頭的介紹,把兒子寄放在歌樂山的保育院,自己呢在江北的紗廠裡做女。寄放兒子的時候,拿了一隻金戒指去抵押,每月還送十元的保育費。……」
 ——「是你親自送去的嗎?」史太太插問著。
 ——「不,一切都是經過薦頭老闆。」
 ——「那你是受了騙啦,保育院哪要什麼抵押和保育費!」
 ——「是的,聽說歌樂山的保育院很好,是不要錢的。我前天才從江北回到城裡,找那薦頭老闆,本打算到歌樂山去看看兒子,但沒想出兒子就坐在薦頭老闆的門口,黃腫得不成個人樣,是兒子先跳起來喊我,我才把他認出。」
 ——「那你真是受了騙!沒良心的人!」老太婆很抱不平地插說。
 ——「我問薦頭老闆,他告訴我是兒子在歌樂山打擺子,人家不收,送了回來。戒指呢?連藥錢都不夠啦!我便很傷心,工廠也不再去了,帶著兒子到成都去,找我的表姐姐。……」
 史太太聽了她的訴說,決心把母子兩人都留下了,但她心裡是這樣打算:兒子還是送到真正的保育院去,只把女人留著作伴,但也須寫信去告訴她的先生,徵求同意。
 她回頭進房裡去拿了一個長方形的洋鐵匣來,又從裡面取了十來粒白色藍記的奎寧丸,她交給那難民女子說:「今晚就把兩粒給你孩子吃,明天起一天吃三次,每次吃兩粒,孩子的病準定會好。」
 女人接著藥,但也沒有表示怎樣的感謝,反是老太婆高興得就和自己受了恩惠的一樣,合著掌,大聲說著:
 ——「阿彌陀佛,史太太,你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四
 難民母子相安無事地在史太太家裡住了兩天兩夜,但就在這第三大的傍晚,城裡有便人下鄉,把史先生的信順便帶回來了。
 那是答覆史太太的信,說他贊成把李趙氏留下,並說明天他要回家,路過歌樂山的時候,要到保育院去把交涉辦好,下次進城,便好把她的孩子順便帶去。
 史太太得到她丈夫這樣親切的回信是很高興的,兩天來她怕她丈夫反對,難以成為事實的念頭,到這時候才放了心,敢於向李趙氏說出了。
 ——「李嫂,」她把她叫進了住房對她說:「先生有信來,他歡迎你留在我們家裡啦。他明天要回來,要到歌樂山去辦交涉,好讓下次進城的時候,他親自把你的孩子帶進保育院去。」
 ——「什麼?我的兒子又要送到歌樂山去嗎?」出乎意外地那李趙氏顯出了異常驚慌的顏色,兩隻眼睛也發著異樣的光。
 ——「是呢,」史太太和婉地開導著說:「我們供養不起你們兩母子呢。歌樂山離這兒很近,你可以常常去看你的孩子。」
 ——「不,歌樂山是不去的。」她堅決地說。
 ——「你大前天晚上不是說過,歌樂山的保育院很好嗎?」
 ——「是的,歌樂山的保育院很好,但已經上了當,我是不去的。」
 ——「怎麼呢?那是人家騙了你呀!」
 ——「因此,我不能再受騙,我和我的兒子一道死都可以,不能再到歌樂山!」
 李趙氏說得聲色俱厲地把史太太駭得不敢向她的眼睛正視了。
 ——「你們這些人都是騙子,都是騙子,我不能夠再上當,我要走。我立刻就走。」
 自言自語他說著便衝了出去,準備著走的步驟。
 停了一會,史太太抱著嬰孩,趕出房來時,看見她一手已經挾著了她初來時帶著的一個小小的包裹,匆匆向著朝門走去,把她在和山羊一道作玩的幼兒抓著:
 ——「走,我們走!」
 ——「你到哪裡去呢?」史太太趕上前去問,「你何必這樣著急呢?」
 ——「我要到磁器口,那裡有我一位乾姐姐。」就像丟出口來的一樣,毫無滋潤地回答著。
 ——「你何必那樣急呢?天黑了,又在下雨,要走明天也可以的啦。」
 ——「不,我不能等到明天!」
 說著便走,但就在這時候,從門外闖進了一位氣勢洶洶的中年農婦。

 五
 ——「還我的羊羔來!……你們都是騙子!……我是一個錢花花也沒有看見過。錢?錢是有本事的人得了,我已經一個月沒有睡到安穩覺。……小羊兒你總得是還我的。……」
 未滿三十的茁壯的農婦,像高射炮一樣,說著一些氣頭話,接著便伸出兩隻手把那正在吃著奶的黑羊羔抱著,回頭就走。
 這事情的內幕是很明顯的,幾天前從聯保主任買來的母山羊,事實上是從這農婦手裡強迫拉來的。錢呢?是那聯保主任中飽了。農婦只把羊羔抱走,沒有牽走母羊,倒是透頂的公道了。

 六
 下了整天的雨,綿綿地還沒有止息,徐徐垂下的夜幕看看便要把金剛坡上的一座碉堡罩著了。
 等到史太太趕出朝門外來,向金剛坡的那一面望去的時候,
 那位年輕的流亡婦人,拖著她的兒子,正急湊地在公路上走著。
 還有那位抱著黑色羊羔的倔強的農婦,也很急湊地在公路上走著。
 思念母親的哀切的羊兒的叫聲,思念羊兒的母親的叫聲,難割難捨地,隔著牆,在互相呼應。
 史太太禁不住流下眼淚來了,她低下頭去吻著她抱著的嬰兒,心裡儘是這樣想:
 ——這幕悲劇是誰個寫出的呢?

 1941年7月2日夜


 月光下

 一
 孩子已經埋在土裡了。
 幫忙埋葬的兩位老百姓荷著鋤頭已經回去了好一會,天空一片暗黑,只有東邊的地平線上有增漲著的光潮,預告著月亮在準備出土。
 絲毫風息也沒有,也沒有什麼聲音,四圍的林木和稻粱在整天的炎熱之下剛好渡過了來,依然還不敢喘氣,炎熱的餘威明明潛伏在近處,說不定那月光的前驅怕還是太陽的殘輝啦。
 只有逸鷗的耳裡時時聽著淒涼的孩子的呻吟,那呻吟好像從遠遠的衛生所裡面傳來,也好像是從近近的小土堆裡吐出,——這小土堆,這把孩子的屍骸掩藏著的小土堆,恨不得一抱抱回去,就和孩子裹在毛氈裡那樣的呀!
 ——真是奇怪,自己總以為會比孩子們早死的,怎麼這個被結核菌已經燒枯了的身子偏支持了一年多,活鮮鮮的嫩苗僅僅五天工夫就死掉了呢!
 逸鷗坐在那小土堆前面的草地上,頭垂復在兩隻撐在膝蓋上的手裡。大小不相應地成了小土堆前的一個石獅。

 二
 月亮從雲頭迸出來了,差不多快要整圓的一個月亮。但有一朵稠黑的雲頭從相對的一邊天壁湧起,微微的在閃著電。
 蟲子的聲音膽怯地在草叢裡開始晚奏了。
 幾條粗細不等的光線,篩進了竹林來,投射在這人形的石獅頭上。
 假使沒有另外的幾條更粗大的,眼卻不能見的線,同時來牽引著這石獅,他怕始終是不會動的吧?但那戴著英國式的米色盔帽的頭,終於抬起來了,正受著透射進來的月光,窪陷著的兩眼有點發紅。兩面的顴骨突露著很明顯的輪廓。臉,呈著暗灰色,菲薄的嘴唇在痙攣。
 右手探尋著旁邊的一條竹根杖,逸鷗終於站立起來了。中等以下的小巧身材,穿著的一套米色西裝和那米色的盔帽一樣,記載著五年來的抗戰的歷史。它們是在五年前和它們的主人一道流亡到這陪都郊外的鄉下來的。
 逸鷗背著月光,向著新起的小土堆靜立著。
 ——「你這小墳堆,我真想把你抱著,一抱抱回去呀,就給用毛氈裹著我的儀兒一樣。」他心裡又起了這個執拗的想念,以下便發出了聲來。
 ——「也好,儀兒!你安靜睡吧。我想你睡在這兒,比睡在你肺結核患者的爸爸旁邊,比睡在你勞瘁得和紙紮人一樣的媽媽旁邊,總要舒服些吧。沒有蚊子再來咬你了。……也不會再有什麼病痛和饑寒來苦你了。……你安安靜靜地睡吧。
 ——「儀兒,你爸爸反正不能長久保護你們的,不僅不能保護你們,反而要害你們。你媽媽也的確是太勞瘁了。抗戰以來一年一個地生育了你姐弟三人。由南京武漢而重慶,不斷的在烽火中流離,衣食住都賴她一個人料理,現在還要服侍著我這個癆病的爸爸。儀兒,你是疼惜你媽媽的,你現在安安靜靜地睡,也用不著再要你媽媽替你打扇了。……」
 似乎有想流眼淚的意思,但只如那人人都在望雨的天空,卻僅空空地閃了幾下電。
 像濃煙一樣湧起的稠雲,也像濃煙一樣,消散了。
 月光在唱著勝利的歌。

 三
 瘦削的人拖著一條很瘦長的黑影在稻田埂上移動,黑影似乎很重,就好像一匹瘦削的馬拖著一尊平射炮上坡。
 竹根杖很義俠地在回答著青蛙們的鼓勵:「對的,對的。我一定要幫助他到底。」
 從稻田拖到了一條小河邊上,在被水沖壞了的岸邊上拖,好容易拖過了一條長長的石橋,又經過了一段稻田,折進一座坐西向東的農家院子裡去了。
 黑影掉了頭,拖的人好像是嫌其太重,又在向前推,推到了院落右手的一間廳堂前面,月光沒有照到的地方,黑影也卸下來了。

 四
 這兒便是逸鷗的家。
 他喘息了一會,左手把頭上的盔帽揭了下來,順便用袖筒拭去了額上的汗。
 廳堂裡沒有點燈,待他一跨進門限,卻又有微弱的呻吟竄進了他的耳裡。
 這呻吟不是從衛生所那樣遠的地方來的,也不是由那衛生所旁邊的竹林裡來的,而是來自廳堂右手的房裡。
 他匆匆地走進房去,房裡更加黑暗,在他眼前差不多什麼都沒有看見。進門不遠處橫著一把竹製的睡椅,雖然癱著手等他去碰,卻沒有被他碰著。
 呻吟是從那後首的一間大木床上發出的。他從逼窄的隙道走向床邊,在黑暗裡習慣了的眼睛看出了眼前的景物來。他看見他的夫人坐在一個小竹椅上,伏在床沿一面在替他睡熟了的大女兒抓背。床的這一頭,「大」字形地睡著病了的第三個孩子。他把竹根杖倚在床柱邊,連忙去撫摸孩子的額部,燒還沒有退。孩子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坎肩,露骨的兩腿和腹部都袒露著,他順手把旁邊的一個布片拖來了掩在他的腹上。
 ——「他要給你揭開的,他不蓋。」母親帶著哭泣的聲音說。
 果然孩子的左手一伸下來便把布片揭掉了。
 逸鷗無可如何地佇立了一會。
 ——「你怕還沒有吃飯吧?」他問他的夫人。
 ——「什麼也吞不下啦,」哽咽著繼續說:「剛才珍兒鬧著要去看他阿儀弟弟,我拿了一個燒餅謊著他,把他哄睡著了。」
 他的夫人在衛生所看護儀兒,看著孩子死了,在下半天又才把逸鷗換去辦理了掩埋的事情。
 逸鷗也是連中飯都沒有吃的,但他並沒有感覺有這樣的需要。
 有蚊煙香的熏人的氣息。
 ——「你上床去睡吧。這蚊煙香熏著,俊兒也會難過。」逸歐這樣說著,把帳鉤上掛著的火柴匣取來,擦燃了一枝火柴。接著把床頭的一個書案上的菜油燈點燃了。
 逸鷗夫人默默地移上了床去,用葵扇煽了一下蚊子,把蚊帳放了。羅紋的方形蚊帳,和主人的臉色一樣呈著灰暗的顏色。
 逸鷗把自己的竹根杖和盔帽掛在了床前靠壁的衣架上,把米色上衣也脫了下來掛好,順手又把床下燃著的蚊煙香滅了。
 書案上有七零八落的書籍和文件,也有小兒吃的藥瓶和豆漿瓶。一束信件和報紙吸引著了他的視線。這是每天下午他所服務著的一個機關裡要給他送來的。
 平常他唯一的渴望是要看傍晚才能看到的陪都的報。他最關心的是歐洲方面的戰爭的消息,其次是他喜歡的文藝欄。他把繩子解開了,但把報推在了一邊,卻先拿起了兩封信。
 一封很厚實,他連忙地打開了來,裡面卻抽出了一束鈔票,外面裹著幾張信箋,粗大的字跡。

 逸鷗:
 今天城裡送了一千塊錢來,是文藝獎助金保管委員會送給你做醫藥費的,望你收下,把收條寫好寄去。
 此事望你不要固執。朋友們都很關心你,保委會也完全出於誠意。這對於你作家的清高是絲毫不會損壞的。望你千萬不要固執。
 祝你闔家都好,小朋友們的病好了嗎?
 佟烽  7月27日。
 這事情他早就知道的。為他請求獎金的事情本醞釀了很久,但因為顧慮著他的潔廊,友人們頗為躊躇。最近因為兩個孩子病了,朋友們也就打破了一切的顧慮,替他把這一件事體辦妥了。
 佟烽說的話,在逸鷗感覺著有不得不依從的義務。他是逸鷗的畏友,也是所服務著的機關裡面的主管。逸鷗雖然臥病了一年多,但機關裡面,並沒有要他離職,他的業務由朋友們替他分擔了。因此他別愛他的機關,也特別對於佟烽懷著敬慕,叵他還是在躊躇,他把信和鈔票推在一邊,又把第二封信取出來看。
 這是一座大學的圖書館催繳書籍的信。兩年前了,他曾經向那圖書館借了六本書。不幸在城裡的機關被炸,那些書連同自己的書物一道燒燬了。
 這信引起了他的極深重的責任感。信上說:「該項書籍目前在坊間無法購置,急望繳還以便參考。」——這怎麼辦?無法購置的書,怎麼繳還法呢?他把眼光移到那鈔票上去了。
 又是一陣孩子的呻吟聲。他把頭掉過床那邊去,突然看見映在蚊帳上的他那瘦削的黑影,連他自己都不免吃了一驚。
 一種危險的思想像閃電一樣在眼前閃了一下。
 他看著床欄上套著一根麻繩,捆行李用的,不十分粗。他起身去撫摸了它一下,隨著走到床前把蚊帳揭開來,看見他的夫人坐在床的正中,撫摸著孩子的肚腹,依然在流眼淚。
 他又把蚊帳放下,退轉來了。
 倒在睡椅上躺著,開始在考慮一千塊錢的用途。

 五
 一千塊錢!可來得真好,接受了吧。
 六本書本來是並不怎麼名貴的文學書,在戰前的價格頂多不過十塊錢吧,但在目前怕要管兩三百塊錢了。是的,這是應該償還的。就賠償三百塊錢吧。
 書實在值得寶貴,自己就因為不善利用書,誤過一批小朋友,「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我前年在兒童劇社講過這首詩,肥「田田」兩個字講錯了。我以為田里種著荷花,一個田又一個田的。後來無心之間翻到《辭源》,才發現這是形容荷葉之多。這是應該向小朋友們贖罪的。就送他們一部《辭源》吧。小型的,正續兩編三冊,時價怕要值兩百塊錢吧。好的,我就送他們兩百塊錢,讓他們買一部《辭源》。
 儀兒在的時候,本來是說好了要送到保育院去的。現在儀兒是已經死了。我多謝保育院的厚意,答應我的儀兒入院。假如我要替他置備衣物怕至少要費五百塊錢吧。我就作為儀兒還在的一樣,把五百塊錢捐獻給保育院吧。
 六本文學書三百,小型《辭源》一部二百,捐獻保育院五百,這已經是一千塊了。但怎麼辦呢,今天掩埋儀兒的用費,向房東借了四百塊錢還沒有償還!
 一切都只好拜託佟先生了。一千塊錢的處置只好拜託他,四百塊錢的償還,也只好拜託他了。
 我現在只有拜託他,除此以外沒有更好的辦法。

 六
 他從睡椅上又撐起來了。走到書案旁邊,找到了一張舊的原稿紙。只有插在銅套裡面的一隻小楷雞狼毫保持得十分潤澤。筆蘸在墨盒裡了,一點一畫地寫出了秀麗的字與行。

 佟烽先生:
 我感激你。一千元,我就照你的意思領受了,可我要懇求你幾件事。
 一,我前年借了××大學圖書館六本書,不幸在城被炸,焚燬了。今受該館來函催繳(原函奉閱),無法繳還。我懇求你由這一千元內撥三百元寄去,以作賠償。
 二,未病前曾為兒童劇社講書,講錯了「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的「田田」兩個字。誤了小朋友們,至今耿耿在心。我懇求你撥二百元獻給該社,以作購置小型《辭源》之用。
 三,儀兒已於今午夭折,僅僅四年的生命便夭折了。生前承你關心,已約好送保育院,可不幸已經夭折了。我作為儀兒還是在生的一樣,懇求你撥五百元獻給保育院,並以報答保育院允我寄托儀兒的厚誼。
 四,儀兒死去,掩埋費用了四百元,系向房東告貸。我現在手中不名一錢,懇求你用你自己的錢為我償還,我是感德無量。
 以上種種請求,我相信你一定能夠原諒我,你也一定能夠答應我。
 祝你永遠康樂。
       逸鷗27日夜半。
 他把信寫好了,把錢和各種文件同裝進一個大信封裡,把信封面也寫好了。
 封面上寫著:「留呈  佟烽先生。」
 危險的想念不斷的在眼前閃電。他在信中雖然一字也沒有提到,可那想念就和他投射在蚊帳上的黑影一樣,是十分鮮明的。
 他是想踏進那未知的世界裡去,而且不僅是他一個人,還要連同著他的妻,他的還活著的一對兒女。
 麻繩誘惑著他,他又掉過頭去,但他的黑影使他吃了一驚。

 七
 ——「珍兒的爹,你睡了吧。」他的夫人從蚊帳中叫出,「你的病再鬧翻了,又怎麼辦呢?」
 他又想哭了,但眼睛卻很乾澀。
 把信來揣在褲包裡,率性把菜油燈吹熄了,退在睡椅上躺著。
 他是在等待,等待他的夫人睡熟,但他那疲倦不堪的身體卻沒有聽從他的意志。
 月亮從後壁的頂窗上照進了房裡,斜射在衣帽架上,就給活物一樣,在慢慢地移動。
 逸鷗好一會都沒有動靜,等他的夫人下床來,替他把頭上掛著的小圓帳輕輕地放下來罩著的時候,他絲毫也沒有覺察。
 蟲子的聲音不斷地在四處叫。

 1941年7月29日


 波

 一
 1938年10月23日,武漢準備撤退前的第二天,有好幾艘疏散市民的輪船,都在這天的清早,先後離開了碼頭向上游駛去。
 這一隻在平時充作輪渡使用的老船拖著滿身的難民和行李,喘息著在江面上匍匐,匍匐,好半天了,但離武漢還不很遠。

 二
 儘管是怎樣的沒有秩序,船一離了岸,上船時那種不可名狀的騷亂鎮定了下來,人們在逼窄的隙地中找到了各自的定位。
 愛說話的人把話匣於打開了。
 本來是有相熟的同路人自不用說,便是陌生的人只要座位鄰近便自然構成出一個個的社交環境。
 話題是複雜多樣的,抗戰建國的前途,武漢三鎮的命運,日寇的暴行,我軍的勇敢,國際的同情,乃至油鹽柴米,離合悲歡之類,就給水裡的波瀾一樣,這邊平了,那邊起來,一個接上一個,一個掩蓋一個,為那輪船底機音,那單調的獨唱,構成著一片複雜混茫的伴奏。
 談倦了,斜倚在行李上或靠著船壁上便打起盹來,談餓了,船上是沒有飲食的配備的,用意周到的人便把隨身帶著的乾糧和水瓶取出來吃喝。這些是間歇音符的一部分。輪船的機音始終沒有停止,其它的伴奏也始終沒有停止。
 時而有小兒的尖銳哭聲,這金屬性的洋噴吶,正從船尾甲板上的一角又高舉起來了。

 三
 一對年輕的夫婦,坐在後甲板的一隻角落上,那兒有一面小方格形的木陣,要比甲板高過一尺光景。
 男的穿著一件日本式的學生裝,是鉗青嗶嘰的,連銅製的鈕扣都還沒有換掉,一眼看去便可以知道是才從日本回來的留學生。年紀不過二十五六,身材細長而臉色蒼白。
 女的要年輕些,人也矮小,沒有化妝的素臉,小巧而帶著暮黃色,兩邊的頰上隱隱呈著褐色的暈斑。剪得短短的頭髮,高齊領緣,也毫未加以修飾。
 兩人都很寡默而帶著焦躁,和年齡不相應地。
 女的抱著一個六八個月的男孩,有一個營養不良的小猴兒一樣的面孔,時時發出神經性的哭聲。
 兩人太沒經驗了,也怕因為走得太倉猝吧,乾糧和飲料絲毫也沒有帶。船已經走了大半天,兩人都在為著飢渴而煎熬著。
 更加不好的是嬰兒要吃奶。
 本是不足的母奶,因為飢渴,又加上心焦,很快地便被吸空了。一對橡皮嘴子一般的奶頭,換來換去地把給嬰兒咂,自無補於刻刻增進著的嬰兒的飢餓。
 嬰兒不斷地號哭。
 年輕的父母只好換來換去地抱,抱也無濟於事。哭得令人不耐煩了,便開始在心裡互相埋怨,繼而竟發出了聲來,帶著北邊的口音。
 ——「早知道這樣,留在漢口好了,反正是該餓死的!」男的埋怨著,這時候哭著的孩子是在他的手裡。
 女的埋著頭沒有理會。
 ——「明知道船上是不會開火的,乾糧一點也沒有帶。買得聽罐頭牛奶也好啦。」男的在自言自語中,多少還含得有一些商量的口氣。
 ——「你真有先見之明!」女的抬起了頭來,憤憤地抗議著,又把哭著的孩子奪過手去,一面把奶頭塞進他的嘴裡,一面又繼續著說:「你這小東西,你把我磨死就算事。」
 ——「誰個要磨死你啦!」男的也憤然起來了。
 ——「你天天在外邊跑,怎麼不買一點呢?」
 ——「錢是在你手裡的,你要惜著用啦!」
 ——「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少錢喲!」
 男的經這一反詰也就忍耐著沉默了。
 ——「我們那一千塊錢呢?」停一下他故意用日本話來說了這一句。
 ——「縫在孩子的這斗篷裡面了。」她很勉強的也用日本話來回答,並指著孩子身上穿的一件紅色的小棉斗篷。
 含著空奶頭的嬰兒,大約以為是受了欺騙吧,哭得可是更加火烈。

 四
 突然有飛機的拍音,隱隱從空中傳來。
 全船的人就像感了電一樣,說話的也把話停了。
 這時小兒的哭聲便成為了眾矢之的。坐在近旁的一位老婆婆念起佛號來,一面念著,一面也在戟指怒目地禁止小兒不要哭。
 拍音愈來愈近,船上的空氣愈見緊張,而啼饑的小兒的哭聲也愈見火烈。
 這可犯了眾怒了,有好些激躁的人便向那對年輕的夫婦唬嚇了起來。
 ——「你們老是干涉,小孩子哭有什麼辦法呢?其實飛機上哪裡聽得見!」留學生含著敵對的意思這樣說。
 ——「造孽的!」旁邊的那位念佛的婆婆發言了,「鬼子的飛機上是有聽話筒的,下面的什麼聲音都聽得見啦。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
 另外有一位猛凶凶的男子闖上前去。「一定要那小雜種哭嗎?我要給你丟下水去!」
 說著,他出其不意的便從那女子手中奪了過去,那對年輕的父母連搶也搶不及,一個活生生的孩子便被那凶漢投進江裡去了。
 母親慘叫了一聲,立地想越過船欄跳下江去,卻被她的丈夫死死地抱著。
 ——「不要抱著我,快打救孩子!快打救孩子!」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
 紅斗篷在波面上浮起了一下,很快的又被捲下去了。
 ——「呵,孩子,孩子!我的孩子!」母親發狂般地大呼而掙扎,可是她的丈夫仍死死地把她抱著。
 ——「噓!」大部分的人都在噓。——「噓!」
 ——「率性把這兩個傢伙一道摜下水去!」又有暴躁的聲音這樣說。
 ——「你們這些造孽的,沒作聲呀!」念佛的婆婆也在生氣「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
 ——「你為什麼老是死死抱著我呢!」不斷的掙扎著的母親也漸漸衰弱下來了。
 丈夫呈著一個極其悲慘的面容,始終沒有作聲。

 五
 緊張了好一會,飛機的拍音漸漸低了,遠了,卒至聽不見了。
 大約是敵人的偵察機飛來偵察了之後又飛轉去了,再不,便是轉換了方向。
 大家都抽了一口氣。
 念佛的婆婆又雄辯起來了:「還是觀音大士有靈有驗,我們的菩薩供得高。觀音大士只要把眼睛一抬,敵機就要飛轉去的。你們還不曉得喲,前一回日本鬼子炸長春觀,下一個蛋來正對著觀音菩薩的頭,我親眼看見觀音菩薩伸出手去把炸彈接著,又扔回去,便把日本鬼於的飛機打下來了。」
 年輕的母親還在抽嚥著。
 ——「這位女太太,」念佛的婆婆轉向著她,「你不要傷心了,你的孩子雖然丟了,但他搭救了一船的人,搭救了你兩口子,觀音菩薩會保佑他的啦,一定要收他去做金山童子。你們還年輕,明年他就會轉胎來的啦。」
 年輕的母親依然抽嚥著。一兩刻鐘前還在發噓的利己鬼們,現在好像都為孩子的母親憫然起來了,連那位兇手大約是天良發現,或許也怕是害怕那父親報復,在未經注意之間,也不知道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母親抽嚥了一會,突然又號陶痛哭。
 擁抱著她的丈夫結局是打破了沉默:「不要哭了吧。我們也不怨恨誰,只怨恨日本鬼子殘暴,只怨恨我們中國人沒有教育。成千成萬的兒童都被日本鬼子炸死了,我們的孩子也等於被日本鬼子炸死了的。不要緊,我們還年輕,我們要報仇!……」
 ——「你們不用說也是有錢的人啦。」念佛的婆婆插了一句。
 經這一句的插入,母親的痛哭突然止住了。
 ——「你說什麼?」她漠然的發問。
 ——「你們是出過東洋的人啦,有的是錢,到了四川重慶總是有辦法的。」
 ——「哈哈,有趣!哈哈,有趣!」年輕的母親突然大笑了起來。「我們有的是錢,給娃娃一道帶走了!給娃娃一道帶走了!哈哈,有趣!有趣!給娃娃一道帶走了!……」
 差不多就和那念佛婆婆念「南無觀世音菩薩」一樣,這年輕的母親從此便老是念著這幾句:「哈哈,有趣!有趣!給娃娃一道帶走了!」

 六
 這一對年輕的夫婦到了沙市便登了岸。
 女的老是笑,老是念那兩句單調的話。
 男的呢?也老是扶著他的夫人,一直是沉默著,沉默著。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姓名,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後來怎樣了。

 1942年7月14日


 地下的笑聲

 你們要我自殺嗎?哼,我偏不自殺!我要是自殺,那不是成為了你們的幫兇?你們害得我已經夠苦,剩給我的就只有死路一條。我早遲是會死的,而且死已經逼在了我的面前了。但我偏不幫助你們把我趕快弄死。死了好做你們的肥料嗎?好讓你們的世界更乾淨些嗎?在你們的樂園裡面,至少還有我這樣已經快要腐爛的活的屍骸存在,我感覺著起碼的複雜的快活。
 有什麼悲慘可言呢?我並不感覺悲慘。要痛吧,痛得更徹骨髓一點。要痙攣吧,痙攣得更僵硬一點。瞎了的不是我,殘廢了的不是我!我倒慶幸我的指頭把我搭救了。它們真痙攣得出奇呀。我是那麼崇拜小提琴的人。我抱著小提琴,勝過抱著我自己的心臟。我那麼崇拜珂爾曼,他真是我的宙司大神,是他在統治著這個世界,這個丕達哥拉司的音樂世界。當我醉心於練習提琴的時候,誰有過我那樣的專心呢?秀的獻身於我,或許有我那樣的專心吧?我自己可以發誓,我就從不曾以那樣的專心來對待過秀。秀呀,請你原諒我吧!儘管你為我害得要死,我為什也害得要死。不要誤會啦,我們並不是在害相思病呀!笑話,那種十二世紀的病!曉得麼,她是為我害了花柳病的?我電為她害了花柳病的,曉得麼?出奇得很呀,而我的手指卻在我最熱衷於珂爾曼的時候,我最熱衷於他那顫音,用盡我的苦心來練習的時候,而我的手指卻在這時候開始痙攣了。啊,我聽不得小提琴的聲音,尤其是那顫音,我只要一聽見了,我這好好的手指頭就要痙攣得發直。這使我想成為提琴家的念頭斷了。我有辦法嗎?要想當提琴家,而手指卻要罷工!我有辦法嗎?我為這,不知苦悶了多少。而我為了醫治這,也不知費了多少力。大夫說我是神經病,我感受著侮辱。我倒曾經橫過心,想拿把刀來率性砍掉這發神經病的手指。這傢伙真是出奇,真是在發神經病。什麼微妙的動作都可以做,卻偏偏聽不得提琴!可我今天感著慶幸了。手指向提琴罷工,我向人間樂園罷工。假使我的手指不那麼出奇,它們就把我造成為珂爾曼第二,我不是替人間樂園錦上添花,站在紅戳覦上死命地替那些從汗毛孔中分泌出黃色液體來的白塔油們取樂嗎?我今天算來了一個總罷工,我的手指起了領導作用。
 好傢伙!就是那白塔油!它把淋病梅毒傳染給了我的秀,又由我的秀傳染給了我。它侵佔了世界的一切,竟讓它的巴西魯士1也在我的血液裡,我的骨髓裡,我的大腦裡,開拓了軍事基地!好傢伙!這急性的惡性大擴張!好傢伙,它竟把我做成了它的殖民地了。不僅是我,還有我的秀啦。她是菲律賓。我呢?哼,我是大中華民國!請不要誤會,我的秀是貞潔的。她比聖母瑪麗亞還要貞潔,比我的提琴還要貞潔。我的提琴?誰知道它落在了哪一位幫閒者的手裡呢?我的親愛的巴西魯士呀,你是神聖的貞操換來的,我寶貴你。什麼?「六零六」?什麼?「九一四」?2哼,你們去找白塔油!我是大中華民國,就讓我腐爛到底吧。腐爛在今天是神聖。腐爛在今天就是貞操。白塔油們會知道這個奇跡嗎?

 1作者原註:或作巴奇魯斯;桿狀菌學名的譯音。
 2「六零六」,亦稱「灑爾佛散」(德文Salvarsan的音譯)、「胂凡納明」(英文arsphenamine的部分音譯)。抗梅毒藥。「九一四」,即「胂凡納明」。系由「六零六」改進而成。
 誰又能說不出奇呢?我只有一條腿,然而我的骨髓痛卻是兩條腿一道痛呀。我失掉了一條腿,我的秀失掉了一個女兒。我的腿雖然失掉而它還痛在我的身上,我的女兒雖然失掉,她不會還痛在秀的心上嗎?她把她失掉了,而且也是為了我。哦我!我詛咒我自己!我詛咒那個「五四」3那個大轟炸的「五四」!日本鬼子的炸彈,那不是美國廢鐵做成的嗎?它炸壞了我們的樂園,炸斷了我的腿,炸掉了我的女兒。誰知道我們的女兒是隨著我的腿一道失掉了呢?不,她是活著的。秀為了救護我,她把她交給了不認識的人,帶到不認識的世界裡去了。已經六歲了啦,算來。她一定沒有死,而且在受罪。有人在用烤紅的火鉗來烙她。她也小小地便成了一個殘廢者,讓那美好的樂園多著一件難看的東西!

 3作者原註:1939年5月3日與4日,日本侵略者對重慶連續大轟炸。
 哼!我是頑強的,誰說我是弱者!我的秀也是頑強的。東京的警察用電刑來拷問過我們,沒有把我們拷問死。台兒莊脫圍沒有死,徐州脫圍沒有死,長沙大火也沒有把我們燒掉。我們是頑強的。我們的女兒更是頑強的。她不是在她娘胎中便抗拒了我們的敵視?不,是社會的敵視,是白塔油的敵視,是侵略者的敵視。她不受歡迎,頑強地來到了這個世界。她來,一定不是叫這個世界成樂園,而是叫這個世界成為火山。她是頑強者。我不相信她會死,她是一定活著的,一定很頑強地殘酷地活著的。我這失掉了的腿還在身上痛,我這失掉了的眼睛還這樣能夠透視,她不是還在這防空洞裡面嗎?誰個不相信?我就相信。
 岩石裡面開出了宮殿來,我讚美這一錘一鑽打出來的地下宮殿。這冬暖夏涼的神仙洞府!誰說我值不得驕傲?警察來又把我怎樣呢?特務來又把我怎樣呢?保甲長管得了我嗎?請你來拉壯丁吧!請你來征實吧!大隧道裡面有一萬四千壯丁,有四億八千萬根金條!不要笑啦,誰同你笑!你們的本領大得很,秦始皇向你們山呼,袁世凱向你們請安,汪精衛向你們舉手。你們有的是「民主」,有的是「和平」,有的是「憲法」,有的是「禮義廉恥」,有的是「忠孝仁愛」,而且有的是「美國物資」,「美國配備」,「美國精蟲」,這使你們空前的「寬大」而且「偉大」。你們哪一樣還不「美」呢?岡村寧次都在向你們稱臣了,多光榮呀!哼,我偏要在這兒獨裁,我就看你們把我怎麼樣!我偏不做你們的抽水馬桶,看你們把我怎麼樣!
 秀呀,我真對你不住!你一個人做了我一個人的奴役。我今天對人間樂園總罷工,我首先要爭取你的解放了。你還年輕,你還可以有為,只要沒有這個獨裁者的累贅。我是太自私了。我就靠了吸你的血,卑鄙地但又驕傲地,一直活到了今天。我真感謝你呀!我感謝這打出了地府的人們。神聖的地上樂園容不下我,而我卻能夠在地底宮殿裡和巴西魯士們作最後五分鐘的鬥爭。我恨我不能成為肉彈,不然,你怕我不能夠把那聯絡官炸毀,把那些博士們炸毀,把那些白塔油們炸毀,把秦始皇、袁世凱、汪精衛炸毀嗎?我領略著陣亡的滋味了。我崇拜著那些人們,那些為炸毀「和平」「民主」而成了肉彈的人們。秀呀,你是有資格的。我今天要爭取你的解放!這首先就在解放我自己。我至少是成為了巴西魯士的肉彈,使它們和我同歸於盡。
 我不是孤獨的,秀,你也不是孤獨的!天上要現彩虹,夜空中要出彗星。誰個說「叫化子死了天上不出彗星」啦?今天的天上已經不是那麼勢利的了。拉下來,把天上的一切拉下了地府。地府裡有一萬四千人的大合唱,在慶祝我進入地府的深淵。最下的最下是最上的最上。秀呀!你的精神同我永在!……
 想念中的秀提著針線籃子回防空洞裡來了。買來了幾張燒餅和一煉奶筒子豆漿。她在附近的城門洞口做著針線過活,平常除掉一些小市民或士兵找她補補襪底之外,誰也不會多看她兩眼的。她的鼻子已經被巴西魯士吃掉了一半,但這在她先生的眼裡卻依然是三年前的希臘美神亞佛洛季蒂的鼻子,那麼樣端正而又秀麗。年紀也不過三十左右吧,頭髮和眉毛都已經脫光了。一頭不整齊的茸毛,就像才孵化出來的仔雞,但這在她先生的眼裡卻依然是三年前的秀髮如雲。眉毛還是那樣的清秀。上下眼瞼都糜爛成了兩條紅線,依然是睫毛長長。朦朧的眼睛依然是明星的的。乾癟的兩頰上依然開著玫瑰。生著凍瘡的龜裂著的耳殼依然像一對蚌殼。燒黑的嘴照樣的紅,缺了的牙齒照樣的白。一切都還是三年前的老樣,不,還是六年前,十年前。
 十年前,他們同在日本東京學習音樂。他們都是東北人。先生是想以提琴成家,先生的秀是在練習女高音的。他們在靜岡海岸,和當時路過日本行將赴美深造的聶耳,有過一兩次的接觸。這使他們的精神上感了電,祖國愛逐漸地戰勝了音樂愛。他們參加了東京留學生界的愛國運動,成為了積極分子。就在這時候,秀的先生得了一種怪病。他是學提琴的,學得十分專心,而他按弦的左手無名指與小指,只要一聽見提琴的聲音就要抽搐,簡直沒有方法按弦。在東京醫治了半年的光景,結果是無效。這是一種精神病,只要不拉提琴,是毫無痛癢的。提琴家於是更積極地成為了抗日救國的運動家。就在蘆溝橋事變發生的那一年五月,他們倆遭了日本警察的檢舉,受過一些酷刑,結果是「敕令出境」了。
 他們回到了上海。在「八一三」以後,一同參加了一個戰地服務隊,到過台兒莊和徐州,參加過激烈的戰鬥。在徐州脫圍回武漢的途中,先生的秀有了孕。雖然用盡土法打胎,沒有成功,因而也就只好一同退出了團體。由武漢的撤退,經過了長沙的大火,輾轉由桂林貴陽而步行到重慶。這是1938年年底的事。1939「五三」「五四」重慶大轟炸給了苟且偷安的重慶市民很大的威脅。音樂家的左腿就在「五四」那一天被一個炸彈的破片炸斷了。那時候他的秀生下一位女公子才滿兩周月,她為了要救護自己的丈夫,倉皇地把女兒遞給了在慌亂中逃警報的人,那樣就作了永遠的生離。失掉了腿的先生在醫院裡住了整整兩個月,性命雖然保著了,但因失血過多,營養不良,又染上了肺結核,以後便永遠地荏苒床席了。
 不幸的遭遇還沒有達到它的最高峰。世間上確好像有這樣的一個惡魔在作弄著他們,要使得他們證明這個地上樂園確實是惡魔當道。秀是很美貌的,她不僅是音樂家眼中的亞佛洛季蒂,她那希臘雕像式的面貌和身材使她的一位同鄉,美國博士,在做著一座民間銀行的秘書,也把她選拔了出來,作為花瓶供奉。她以一個人的力量養著他們夫妻兩人,生活是不成問題的。但這位東方的亞佛洛季蒂卻真像是一尊雕像。秘書幾次約她去南泉或北磅洗溫泉,她拒絕了。幾次邀她去看電影的日場,她也拒絕了。而她在1942年的冬天,卻偏偏去參加了一次文化人的集會,被人慫恿著更參加了《黃河大合唱》。這使秘書抓著了機會了,一頂紅帽子便把花瓶扔出了樂園。
 失業的危險早在預料中的,倒也並不那麼苦痛。好在他們的生活本來簡單,擺擺地攤,變賣所有的衣物,再做些零碎的小食生意,儘管物價每天每天在那兒高漲,倒也可以勉強應付。但不幸在三年前的秋冬之交,音樂家又感染了普通的流行感冒,更轉成了肺炎,經一位美國博士的診斷,只有打盤尼西林針才可以有救。盤尼西林在那時才到重慶不久,博士索價十五萬,而且還有先付。當時的十五萬要當今天的二百五十萬了,一位失業的女人哪裡有這麼多的錢?朋友嗎?誰又能湊集得那麼多?何況那年的秋冬之交正是日寇作最後的掙扎,打通大陸交通線,掃蕩著湖南廣西,大批的難民在朝重慶湧來,重慶的人們也正準備著作難民的時候!這怎麼辦?有一條捷近的路,但那路是很危險的。那便是走向銀行秘書那裡去向他借錢的路。她苦悶地躊躕了。但終於為了愛,為了要救自己的先生,她抱著捨身飼虎那樣的心,卻依然腆怯地走了那條路。錢是借到了,十五萬。秘書當場取了她的抵押,便是她的貞操。
 這事情她是決心瞞著音樂家的,當然並不是存心欺騙,而是怕傷了他的自尊心。只要他的病能好起來,那她的這點犧牲應該是無足輕重的,她自己就像到婦科醫生那裡去受過一次診察一樣,又有什麼了不起呢?萬一先生的病依然沒救,那她也是決了心的,她要走另外一條更捷近的路——但不是死,而是走向認真抗戰、認真做人、沒有人吃人的地方。盤尼西林針打了。先生的燒退了。肺炎的徵候也就果然消除了。先生問到了盤尼西林針的費用,先生的秀串通了醫生,說是施療,凡是抗戰軍人或其家屬是不取費用的。事實本來是這樣,但一切的東西只要進了目前尚黑時代的中國,便全部部進了黑市。先生一時是被瞞著了,但這隱瞞確只是一時。地裡播下了種子不久便要迸芽,先生的秀僅僅一次的捨身,不幸的是竟受到兩種細菌的感染,一種淋菌,一種是梅毒。這細菌的聯合軍真像美國人在全世界擴張軍事基地一樣,不久又侵略到音樂家的身上,而且極盡了惡性的擴張。起先是不注意,被淋菌侵犯了眼睛,一夜之間便使音樂家的雙目成盲。繼後又使他的右手的肘拐,得到了淋毒性的關節炎,使那個關節也硬化了。這悲慘的暴露使得先生的秀幾乎發了狂,她傷心地把她那一次的捨身表白了。
 我今天遇見一位熟人啦,喏,就是那位獨身主義者的女醫生魯靜芷大夫。我們已經六年不見了,喏,就是那位替我收生的大夫啦。你不記得嗎,她是山東人?她說她最近才從歌樂山搬進城,就在這七星崗附近開業。公家的事情她不肯干了,她看不慣那些貪污舞弊的情形。男的也貪污,女的也貪污,凡事屬於官,必然就是貪。我們是在城門洞口遇見的啦。她公然認出了我,倒使我大吃一驚啦。她說,「你怎麼變得這樣了?該是先生做了些對不起你的事情吧?看情形你是梅毒第三期啦。」假使是在往年,我會痛哭一場的,這幾年我倒奇怪,什麼眼淚也沒有,我像一團火成岩,滴不出一珠水漿。
 我告訴她,「你不要誤會,不是我的先生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是我做了對不起我的先生的事。」她一聽了我這樣說,她那本來是很黑的臉上突然罩上了一層更黑的雲,就像快要大雷雨那樣的天。我又連忙向她說:「請你也不要誤會,也並不是我自己墮落了。我們的際遇很悲慘,——我知道你不高興說悲慘,但我為了方便啦。——你假如願意聽,又假如有工夫,我願意把我們這六年來的慘史詳細地告訴你。」她答應了我,要我跟著她到她診所裡去,我也就去了。我便把我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她老是搖頭,歎氣,埋怨我為什麼不聽她的話沒有搬下鄉去、她不是叫我在產後到鄉下去住嗎?又埋怨我為什麼不寫信通知她。既感染了那樣的性病,為什麼不趕快打針,趕快治療?倒算她真會體貼人。她不讓我說,她先就這樣說:「結果怕還是沒有錢吧?做醫生的人有的比病菌還要可惡。他們也就給銀行家一樣,兩隻眼睛只看得見錢。病菌還有藥可醫,這種殺人的醫生是沒有藥可醫的。他們都在幫助病菌,也都在幫助日本鬼,幫助洋人。你先生的眼睛是沒有救的,手拐也沒有救的,其實趁早治療都是有辦法的啦。我們產科收生,你該還記得吧?凡嬰兒生下來,總要用硝酸銀給他點眼,那就是怕他受了淋毒,成為風眼啦。趁早治是毫無問題的,現在可惜是太遲了。但你們還是應該趕快治,現在兩種病都是有特效藥的。」
 你說,這位魯大夫不是一位出奇的好人嗎?她又說起她的母親在生前受了她父親的虐待,世間上的男子差不多都是壞人。她所以要成為獨身主義者啦,她又說起,她回到山東去要辦一個「武訓義塾」,她還是那樣崇拜那位山東「義丐」。不過這位魯大夫也出奇得可怪,她那樣一位好人,卻替山東的情形非常悲觀。她說,前幾天有一位山東同鄉,也是一位美國博士啦,才從山東來,說是八路軍和新四軍在那邊還是在殺人放火。我問那位同鄉是怎麼逃出來的,她說,他是從臨沂逃到南京,從南京坐飛機來到重慶。你想這樣的人說的話怎麼會不誇張?我是不相信的。假使那樣的殺人不眨眼,他怎麼能夠逃出臨沂?假使他沒有什麼特殊的關係,怎麼能夠在南京坐上飛機?但是魯大夫卻單純到那樣,把他的話信以為真。她說,她是失望了,中國真沒有救了。她所寄托的唯一的希望也沒有了,殺人放火怎麼能夠救中國?殷紂王怎麼能夠打倒殷紂王?
 我沒有說什麼話。我不想牴觸她。我曉得她是真正愛中國的一個人,她是真正的一位好人。只有事實才能夠證明她的輕信,她見到事實的時候,一定容易改正她自己的輕信的。我雖然不相信那位美國博士的話,但我也拿不出事實來。我們又不在山東,我們又不在東北,我們是陷在重慶的啦。我們又不能夠飛,我們是陷在重慶的防空洞裡的啦。自己沒有看見過的東西我總不相信。但我只好勸她:「你趕快想辦法回山東去吧。去看看那邊的實際情形,假使真是壞,你也可以想想辦法來挽救挽救啦。」她聽我說,她倒笑起來了。她說:「我在目前倒要想想辦法來挽救你們。我要給你們打針,不要你們的錢。我相信你們也不會有錢的。把你們的病趕快治好,不要使它更壞。」她問我:「你們究竟住在哪裡?」我躊躕了,只說住在這附近,我要先回洞來和你商量,再去向她回話。
 我是知道的,你是不願意受人憐憫的,你也聽不得人說打針。所以我不敢當面領她的盛情。但我在這樣想啦。我想這魯大夫究竟是一位好人,我們就受好人的幫助吧。你的眼睛雖然沒有救,手足也殘廢了,但你依然是有作為的。你昨天不是還對我說:你要做一首《大隧道群鬼大合唱》嗎?你不是要讓那死在大隧道裡面的一萬四千人從地底發出聲音來嗎?只要我們的病好了,你把它做出來,我可以幫你謄寫。蘇聯有一位作家,你是知道的,就是寫出了那《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和《暴風雨的兒子》的奧斯托洛夫斯基啦,你是知道的。他不是也瞎了眼睛,週身都神經痛,癱在床上把那些著作寫出來了的嗎?你是可以成為優秀的作曲家的。眼睛看不見,更加使你深入了音樂世界的核心啦。我們只要病好了,我怎麼也要扶持著你。我們要想辦法離開這兒,到那沒有人吃人的地方去。儘管我們的肉體受了凌辱,遭了摧殘,但我們的靈魂是潔白的,是潔白的呀,誰敢說我們不潔白呢?他們一定不會厭棄我們。就是一雙破草鞋吧,我相信他們一定要想出辦法來安頓,不會扔在路邊上腐爛的。你說不是嗎?是的啦,我們依然還是有出路的。好不好呢?我想今晚就去找那魯大夫,我要把她引到我們這洞子裡來,讓她先給你打,再給我打,打「九一四」啦,魯大夫說她是不要我們的錢的。當然我們也沒有錢給她,但我們的病好了,我們可以做許多好事來報答她啦,做許多好事。……
 像一場獨自,先生的秀一進洞來坐在一瞪石頭上,不斷地說。她是太高興了,在地府的深淵裡看見了光明。她依然是亞佛洛季蒂,而且生上了翅膀了。先生照例是不大說話的,他睡在一片竹篾床上。沒有凳做床腳的竹篾床,就擺在防空洞的地面上,蓋了一張軍用毯子。
 ——「哦呀,豆漿都冷了!戈陽,你喝點豆漿吧?」
 戈陽就是那音樂家的名字了。沒有回音。回音當然是不會再有的,他已經睡在那兒僵硬了。
 ——「怎麼?戈陽!你死了?」
 哈哈哈哈哈……
 防空洞裡面轟傳著雷霆一樣的笑聲。

 1947年1月23日


 漆園吏游梁

 上
 莊周自從他夫人死後,率性把漆園吏的微職丟掉,他的門徒們也就逐漸地風流雲散了。
 他回到宋國來,寄居在一所陋巷裡面,把剩下的餘錢去買了些個麻來打草鞋過活。他一面打草鞋,一面卻在冥想著宇宙間消長盈虛的道理。
 「苧麻的種子播在田地間,受著溫暖的陽光護攝,受著清和的春風吹煦,無端地抽出了青春的苗條。苗條枯萎了,筋骨成了麻,我如今在把它打成草鞋。我這打成的草鞋,被人踐踏穿了的時候,又要委棄在不知道什麼地方的污瀦裡了。……
 「人的一生不就是這樣的嗎?青蔥自樂的時代沒有多時,成了可供人利用的器皿,也沒有什麼榮幸。」
 他一面冥想,一面打他的草鞋,因此他的工程也進行得很慢。一雙草鞋三天也打不成,五天也打不就。有時應該上耳絆的時候,他又打過了,只得退轉來再打。退轉來又把耳絆上歪了的時候也有。
 好容易打好了幾雙草鞋,他自己穿起一件破了的大布衣裳,把麻頭來做帶子,帶著他的草鞋到街坊上去賣。賣得好的時候,可以賣個一兩雙,賣得不好的時候,只有原樣而去、原樣而回。因為那時候的人已經在穿絲鞋珠履了。
 苧麻真是沒中用,但是樂得沒中用。晚上回到他陋室的時候,樂得把剩下的草鞋來做枕頭,倒在地上和著衣裳便睡。睡是再逍遙不過的神遊了。有時化成蝴蝶在花叢中翻飛,有時又化成大鵬展著遮天蓋日的翅膀,任一些小鳥兒們嘲笑。但是等到醒來的時候,他還是睡在他的草鞋枕上。
 有一次,接連幾天一雙草鞋也賣不出,他是餓得不能忍耐了。他記起有一位舊友在管河堤的事情,他便挨著餓,提了幾雙草鞋想去向他貰兩升小米。
 他好容易才走到了河邊,他覺得不像他自己在走,好像有股風吹送一團野火在路上蔓延。那時候他實在是一團火,一團飢火好像把他身上穿的一件破布衣裳,把他手上提的草鞋都要燃毀了的一樣。火看看快要熄了,被風一吹又漸漸燃熾起來,他好容易才燃到了河邊。
 河水是快要到結冰的時候,身上雖然單薄,但虧得有了這麼一團火,所以一點也不覺得冷。有錢人不瞭解貧寒人何以能夠耐冷,因為他們沒有享受過這種火威的恩惠呢。他好容易走到了河邊,他先在河水裡面照了照自己的面孔。
 ——「啊,你就是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莊周夫子嗎?我幾乎不認識你了。你的頸子怎瘦得那麼細長,就好像白鶴的頸子一樣?你的面孔怎變得那麼黃熟,就好像臃腫的南瓜?啊,假如你真是南瓜的時候呵!」
 他向著他的影子,自行取笑了一場,他覺得他做寓言的工夫真正是古今無倆。
 正當他在照影自嘲的時候,他聽見有得得的馬蹄聲走來。他抬頭一看,才看出就是那位做河堤監督的朋友。他這位朋友騎著馬兒,不知道是來巡看河堤,還是出門閒散的。
 他看見他的朋友,就好像爐火遇著油煤一樣,熱烈烈地便去接著:
 ——「啊啊,朋友,你來得真是恰好!我有好幾天沒吃饅頭了。我這裡有幾雙草鞋作抵押,請你貰幾升小米給我煮粥吃罷!」
 ——「啊啊,朋友,你來得卻是不湊巧。我這個月還沒有領薪水呢!」河堤監督毫不躊躕地回答。
 莊周只聽了他這一句話掉頭便跑,一直跑到聽不見馬蹄聲的時候,他才稍微息了一息腳。但是等他息了一忽之後,他餓得來連動也不能動彈了。他便無意識地把手裡提的草鞋來亂嚼,足足嚼盡了一隻。但也奇怪,他覺得好像享用了太牢一樣。
 他從此便得了絕好的一個經驗。草鞋賣不了的時候,他便把麻屑亂嚼。
 ——「啊啊,我真感謝你這真宰!真是道在屎溺,道在瓦甓,而且道在麻屑了。」
 麻屑嚼多了,雖然可以勉強充飢,但是有時總想要點有血有肉的鮮味。有血有肉的鮮味!這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呢?
 他想起那回在山中訪友的時候,他友人款待他的那隻母鵝。
 他想起在雕陵,正想要彈打的那只怪鳥。
 他想起那回濠梁下的,從容出遊的魚,……
 他一面想,一面早把一個鐵針來敲成鉤,把麻條來續成線,在兩個龐大的布袖中還裝了兩袖的麻屑。他趁著河水還沒有結冰的時候,想去釣幾隻魚兒。
 ——「蚯蚓呀,罪過,可憐你不該有能夠引誘魚兒上鉤的質。因為你有用,所以你才被人利用了。」
 小河邊上的田野中偃著一個髑髏,他把那髑髏翻開,又才發現了幾條蚯蚓。
 他把蚯蚓穿在針上,把麻線投在水裡的時候,他看見水裡面游著的魚兒真是快活。魚兒一對對地銜尾接首在水裡面優遊。這麼一個簡單的現象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個異常的變化。他直到這時候才回想起了他死去了的夫人。他直到這時候才為她揮灑了幾行清淚。
 他想起他夫人在生的時候,他待她真是太淡漠了,他總以為是受了她的拖累。因為有了她,所以不得不過些不潔的生活;因為有了她,才去做了一場小官;因為有了她,才教了幾個無聊的弟子。但是,如今呢?他只對著孤影嚼麻屑了。
 ——「啊啊,我是飢渴著人的鮮味,我是飢渴著人的鮮味呀!」
 他一連叫了幾聲,把釣緡投在河中,跑去抱起那個髑髏,熱烈烈地接了好幾個吻。
 ——「啊啊,我是飢渴著人的鮮味,我是飢渴著人的鮮味呀!」

 下
 莊周雖然窮,但是他的名聲卻是不小。
 他從前到過楚國,楚國的國王要叫他做宰相,他謝絕了。他便回到宋國來,宋國的國王也聘請過他,他也謝絕了。他是太看穿了,他說他不願意做別人的犧牲,他願意拖著尾巴在泥塗中做只小烏龜。
 他從前辭謝楚國的聘請的時候,和他的夫人也嚷鬧過幾回,但是他終竟任了他的一性,他把宰相的位置也辭掉了。
 誰能辭掉宰相,他的身價自然是在相位之上;所以莊周雖然窮,只怕他是不想入世,他假如一想入世,無論他走到哪一國,哪一國的相位是並不稀罕他的。——這是當時的人對於莊周的一般的評判。
 ——「啊啊,我是飢渴著人的鮮味,我是飢渴著人的鮮味呀!」
 他在河邊上想起了他的夫人,他在髑髏中幻見了他夫人的面孔,但當他一回想起他夫人死時,他想起那時唯一的一個弔孝者來了。
 ——「茫茫天地中只剩下我一個孤另的人,惠施喲!你是我唯一的知己!」
 他一想起他的惠施,便一連想起了從前和他兩人的許多逸事。
 「從前在濠樑上和他兩個遊玩的時候,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了!水裡面的修魚游得真是快活,濠水是那麼清潔的,我們兩人的影子,啊,那印在濠水裡面的我們兩人的影子,那是永遠留在我的心裡!
 「那回我女人死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來弔孝。啊,那時候我真是狂妄呀!我才在箕踞鼓盆,還在唱歌!他教訓我的話,句句都是腳踏實地,我現在也還記得清楚。他和我不同的地方,便是他事事都腳踏實地,而我只是在無何有鄉中盤旋。我只是在自己的腦袋子中打圈子,宇宙中的事物我知道了些什麼?啊啊,我是什麼也不曾知道!
 「惠施呀!你是我唯一的知己!從前我到楚國的時候,我看見有位郢人泥壁,泥水滴污了他的鼻端,如象蒼蠅子的翅膀一般菲薄。他請來那高明的匠石,用起斧頭如象使風一樣,把他鼻上的泥翳斫了。啊,我的靈魂全蒙在一層如象蒼蠅翅膀般菲薄的泥翳裡,能夠抓得到我的癢處的,四海雖大,只有你惠施一人。惠施呀!你是我唯一的知己,我望你也如象匠石一樣,把我全靈魂上的泥翳斫掉了罷!……」
 他一想起他的惠施,恨不得立刻就飛去和他見面。但是,此刻的惠施呢?他在做梁國的宰相。梁國和宋國還有好幾天的路程。莊周不再回他的陋巷去了,他賴著兩袖子的乾糧,提起那個髑髏,便一個人飄飄然往大梁走去。
 ——「一位提著一個髑髏的瘋子!」
 ——「一位不吃麵包,只嚼麻屑的騙子!」
 莊周走一路,便引起一路驚怪的風聲。有些人揶揄他,但他只覺得無知的人終是可愛。人問他是誰,他也不隱蔽他的名姓,因為他是素來不做這樣匿名的勾當的。人問他要到什麼地方去,他便說要到大梁去,去見梁國的宰相惠施。
 不知道莊周名聲的人,只當他在說瘋話。知道莊周名聲的人,只當他是誑人的騙子。堂堂乎天下的大人物莊周,連宰相也不肯做的人,豈肯做這些欺人惑俗的行徑嗎?他這個浪游的乞丐到底想討些什麼?想討人的極端的厭惡罷了!假人!假人!別有所求的騙子!
 風聲愈張愈大,人還沒有走到大梁,風聲早走到惠施的耳朵裡了。
 「哼,奇怪,老莊這一來,是想奪我的宰相了!管他是真是假,總要先事提防。」
 梁國的宰相惠施一聽了莊周來的風聲,在他心裡便這麼打算了一下。凡事是要先發制人,要乘著他未見國王之前,先下他一個妖言惑眾的罪名,捉拿這個莊騙子。
 可憐飢渴著友情,飢渴著人的滋味的莊周,他一面嚼麻屑,一面走長路,人還沒有走到大梁,惠施早搜拿了他三天三夜了。他才抵大梁城,便被人逮捕著,把他送到惠施的面前。
 莊週一見惠施,便說不出來的歡喜,正想走去訴說年來的契闊,訴說心境的變遷。但是惠施向著他,才厲聲一番地罵道:
 ——「老莊呀!你真是太醜!你要來奪我的宰相,你正大光明地來就是了,何必要做出那種妖異惑俗的行徑!」
 ——「啊,惠施!你這說的話,才是『孤駒未嘗有母』啦!」
 ——「你別要盡那樣假裝瘋蒙!國法是國法,友情是友情。我已經捉拿了你三天三夜了!」
 ——「唉!」莊周到此才長歎了一聲,他接著說道:「惠施!我實在是自己欺誑了我自己。你聽我向你說一段趣話罷。南方有一種奇鳥名叫『鶴雛』,它吃的是竹實,飲的是清泉,宿的是梧桐古樹。它有一次從南海飛到北海,它是想著北海的冰天雪地何等清潔的。它在路上遇著一隻含著死老鼠的鴟鴞,它因為都是同類便招呼了鴟鴞一下。鴟鴞鼓著兩個鵝蛋大的眼睛,抬起頭向上怒吼:『哼,你是要來奪我的死老鼠啦!』——啊,朋友,你知道這死老鼠是什麼?」
 惠施被莊周搶白了一場,面上雖是發燒,但他也不能把莊周怎麼樣。因為那時的王侯將相都是以虛禮賢士為風氣的,這次惠施的侮辱莊周,只是提防他來奪他的相位,本也不想就要怎麼他的。如今宰相的位置是安然無恙,賢士卻不可不虛禮的了,他便立刻倒堆一臉的笑容來向莊周賠罪:
 ——「朋友,我們打是心疼罵是愛呢,請你別誤會罷。」
 莊周默默不作一聲,只是飄然走出大門。他舉起手中的髑髏向白雲流蕩著的青天擲去:
 ——「唉,人的滋味就是這麼樣!人的滋味就是這麼樣!」

 1923年6月22日


 柱下史入關

 盛夏的太陽照在沉雄的函谷關頭,屋脊上的鰲魚和關門洞口上的朝陽雙鳳都好像在喘息著的一樣。
 關外有幾株白楊,肥厚的大葉在空中翻作白的的光輝。無數的鳴蟬正在力竭聲嘶地苦叫。
 遍體如焚的大地之上,只在這些白楊樹下殘留著一段陰影了。
 在一株樹蔭中仰臥著一位老人。他的上身赤裸,兩隻瘦削如柴的手叉在胸上。頭上的亂髮和口邊的亂須表示他好久不曾梳理。假使沒有兩三蒼蠅,時時飛去攪擾他的顏面,使他放在胸上的右手也時時舉去招展時,人會疑心是中暑而死的遊方乞丐。
 那和地面貼近的兩耳,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從地底傳來;他突然抬起了他的半身。他的枕頭是一部竹片訂成的書籍。
 ——「啊,我所厭聽的這人蹄的聲音!在這麼炎熱的天氣,連走獸也不敢出巢,只有這慣會趨炎附勢的人們才能在路上竄跑。」
 他這麼叫了兩聲,隨著便站立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他的兩隻眼睛突露,頸部的下段現出一個馬蹄形的浮腫,伸張著的十個指頭就好像白楊樹葉一般在空中戰顫。1

 1作者原註:這些是白捨陶病(Bacedow)的症候,甲狀腺腫,眼球突出,十指戰閃。這種病人很易生怒。作者有意選了這種病人作為關尹的形象。
 ——「哦,柱下史老聃先生呀!」
 ——「啊,關令尹呀!」
 兩種驚愕的聲音同時叫出,兩個奇怪的老人趨前緊相擁抱,就好像兩枝枯籐相互糾纏著的光景。
 纏綿了好一會,兩人才分開了。後來者窪陷著的眼眶中蘊含著兩眶眼淚。
 這位後來的老人,便是老聃了。他的鬚眉比關尹更白,他的氣色也比關尹更憔悴,他眉間豎立的許多皺紋表示他經受過許多苦悶的鬥爭,他向顎角而下垂的兩頰,蕩漾著時辰與倦怠的波瀾。顴額和鼻端被太陽的光威曬成紫黑色了。身上穿的一件千破萬補的藍衣,和頭上戴的一頂破極,都佈滿著塵垢。
 但他這面貌和穿戴都不足以驚人,最足以驚人的是他右手中拿著的一隻牛尾了。
 兩人解抱後,相攜在樹蔭下坐定。
 ——「老聃!你不久才那樣決心地出了關去,你怎麼又折回來了?」關尹開首向老聃問了一聲,只聽老聃百無氣力地向關尹回答道:
 ——「噯,關尹,你容我慢慢地向你傾談,我今天水粒都還不曾沾唇,請你把點現成的飲食給我。」
 關尹聽了,忙去取了一瓶水和兩張麥餅來。
 在那時候老聃把樹蔭下的竹簡翻來在讀。
 ——「啊,我真慚愧,你把我這部《道德經》倒不如燒了的好罷。」
 ——「那怎麼使得呀!」關尹一面把飲食放在老聃面前,一面說:「自從你寫了這部書給我,我是把它看得比性命還要珍貴。我是寸刻不曾離它。我一展開它來讀時,這炎熱的世界,惡濁的世界,立地從我眼前消去,我的腦袋中徐徐地起了一陣清風,吹爽我全身的脈絡。我的靈魂就飄然脫了軀殼,入了那玄之又玄的玄牝之門。我白天讀著你這部書時,太陽就好像變成了月亮,它的光力非常柔和,使我回憶起我幼時所親愛的母親的慧眼。我晚間讀著你這部書時,我終夜可以不著枕席,我可以聽見群星的歡歌,我可以看見許多仙女在天河中浴沐,這一列白楊都好像化成了美女,她們向我微笑,她們的呼吸是甜蜜的。啊,我讀著你這部書的時候,我總覺得這無涯的宇宙好像是從一粒種子裡開放出的一朵蓮花,它的芳香凝成音樂,它的色彩匯成洪流,上天下地都充滿著香,充滿著美,充滿著愛情,充滿著生命。——但是我如果一想到人類上來,我的興致就立地要破滅了,我覺得蓮花的心中好像生出了一群下蠹蟲,整個的美滿看看便要被它們蠹蝕幹盡。我在這時候又恨不得變成一片洪水把世上的人類和盤掃蕩;恨不得頭上生出兩隻角來,跑到人叢中去亂抵亂觸,如像一只野牛。啊,一說起牛來,老聃,你從前騎著的那條青牛往哪兒去了呢?」
 老聃盡關尹在一旁讚美,他只把那水和麥餅盡量地吃喝,麥餅吃來只剩下半個了,他的精神,才漸漸恢復了幾分,他又才低聲地說道:
 ——「啊啊,可感謝的還是飲和食,可憐為我作了犧牲的是我的青牛了。關尹,你在問我的青牛嗎?……」他說到此處,便把身旁放著的一條牛尾,拿給關尹看了一下,接著又說:「可憐我的青牛只剩了這根尾巴了!」
 ——「啊啊,那是怎麼一回事?你是遇著了強人的打劫嗎?」關尹到此才注意到了他的牛尾。
 老聃把麥餅又吃了幾口,把瓶裡的水又呷了幾下,他又慢慢地說:「我自從出了函谷關後,我一心一意想往沙漠裡奔去。我是渴想著寥無人跡的沙漠。我在炎風烈日之中,騎在牛背上,晝夜兼程地向西北奔趕。虧我牛兒的努力,我到底走到了沙漠的地方。沙漠中人是誠然沒有,但是一片黃沙茫茫,草沒有一株,水沒有一滴,可憐我的青牛它奔趕了多麼遠的路程,走到那兒便橫倒在地上。我守看了它兩天兩夜,但無法可以療治它,它在第三天上終竟死了。
 ——「啊啊,可憐我這個忠實的犧牲!我在這部書裡雖然恍恍惚惚地說了許多道道德德的話,但是我終竟是一個利己的小人。我向你說過,曉得善的好處便是不善了,但我偏只曉得較權善的好處。我曉得曲所以求全,在所以示直,所以我故作矇瞽,以示彰明。我曉得重是輕根,靜為躁君,所以我故意矜持,終日行而不離輜重。我要想奪人家的大利,我故意把點小利去誘惑他。我要想吃點鮮魚,我故意把它養活在魚池裡。啊啊,我完全是一個利己的小人,我這部書完全是一部偽善的經典啦!我因為要表示我是普天之下的唯一的真人,所以我故意枉道西來,想到沙漠裡去自標特異。啊啊,我的算盤終竟打錯了。不出戶,究竟不能知天下。可憐我想像中的沙漠和實際的沙漠是完全兩樣。我辛辛苦苦遠來,我倒折了一條牛,還幾乎斷送了我的生命。我看待生命是很寶重的,但我偏又說沒有身體便沒有大患。啊,我真是一個偽善者!可憐我一條青牛為我這偽善者而犧牲了!」
 老聃說著,他的熱情漸漸激越起來。關尹在一旁只是沉默無聲,一種不愉快的暗雲漸漸罩滿了他全部的顏面。
 ——「啊,我的青牛雖然為我死了,」老聃又接著說,「但是它提醒了我這個偽善者的良心。青牛它是我的先生呢。它教訓我:人間終是離不得的,離去了人間便會沒有生命。與其高談道德跑到沙漠裡來,倒不如走向民間去種一莖一穗。偽善者喲,你可以頹然思返了!我的牛,啊,我的先生,它給了我這麼一個寶貴的教訓。它的這條尾巴比我五千言的《道德經》還要高貴得五千倍呢。關尹,你瞭解我嗎?」
 關尹沒有回答。他的臉色愈見黑沉下去了。
 老聃講了半天,他口渴了起來,把瓶裡的水又喝了幾下,率性把剩下的麥餅吃了。他把兩手拍了兩拍,把水瓶交還了關尹之後,又把那青牛的尾巴拿在手中招展。
 ——「關尹,多謝你了。我現在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啊,究竟樂是不可不享的。這一瓶清水,兩張麥餅,它們的功能更在歡樂以上了。虧了我從前對你瞎說,說什麼五色令人目盲,五聲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傷。啊,我真是瞎說!五色何嘗會盲人,五聲何嘗會聾人,五味何嘗會傷人呢?我真是瞎說!有目不能不視色,有耳不能不聽聲,有口不能不味味。像這眼前豐富的色彩,這褐赭的關門,這青翠的樹木,那深藍的晴空,那皎白的雲彩,哪一樣不是使我這兩眼生快?這樹上的清朗的蟬聲又是何等悅耳!我如今見了聽了,不見盲,不見聾。就是我才喝了的一瓶清水,我才吃了的兩張麥餅,啊,那種形容不出的美味喲!假使我不吃不喝,我這條老命怕早已斷送了罷。啊,我真是瞎說!我是為愛惜身體才怕盲目、聾耳、傷口。但是我所說的卻句句都是死話,我要想目不視色,耳不聽聲,口不味味,我只好朝墳墓裡去!我只好朝墳墓裡去!啊,我真荒唐!我可知道了,我的根本謬誤是在一方面高談自然,一方面又萬事部從利己設想。只要於己有利,便無論是什麼卑賤的態度都是至高的道德。啊,我於今懺悔了!我今回得到了一個實地經驗,我真是由衷懺悔了!我以為跑到沙漠裡便可以表示我的高潔,我在這種行為之中可以收莫大的利得,殊不知我反倒折了一條牛,還幾幾乎斷送了我的老命。我如今得了這個體驗而懺悔了,但是我這個體驗是我的青牛先生賜給我的,我這條青牛的尾巴比我這《道德經》的五千言真是高貴得五千倍呢!
 ——「啊啊,我的青牛先生可惜終為我這個利己的小人而犧牲了。它倒睡在沙漠中兩天兩夜,只是向我點頭,向我流淚。我雖然知道它是想向我討點飲食,但是在那上天如青銅,下地如火坑的地方,連我自己的性命都是朝不保夕的,我何能兼顧得它呢?其實它在第三天上也還不至於便那麼早死,實在是我作孽!我因為渴荒了,餓荒了,我心中藏著的一個利己的惡鬼教唆我去吸它的血液!我便在它的不能動彈的一隻後腿上拚命割了幾刀,它那時悲慘的鳴聲,啊啊,使我心中的惡鬼也都戰慄了。但是我還拚命地割,結局我割破了它一隻大脈管,鮮紅的血便和噴泉一樣憤湧出來,我的惡鬼慘笑著教我吮吸。我吮吸了一肚皮,牛的悲鳴漸漸低沉了下去,就好像哭著的小孩兒漸漸熟睡了的一樣。但到後來血液也不漬湧了,牛的四腿前後一伸,全身大動了一下,就那樣便永無動靜了。是,它便那樣被我吸死了。我這條以身說教的神聖的青牛便完成了它的使命!噯,我哀悼它,我感謝它,我要沒世不忘它的恩德。我把它的尾巴割了下來,這要做我修道的人的永遠的紀念呢。(聽說後世修道的人手中定要拿著一隻牛尾的蚊麈,便是從這兒開始的了。)我把牛血吸盡了,我的精神便振作了起來,我便急忙回頭,匆匆走著我的歸路。
 ——「關尹,我現在要回到中原去了,回到人間去了。我從前說的話幾乎句句都是狂妄。我說的道與德是不能兩立的。我說的道是全無打算的活動的本體,我說的德卻是全是打算的死滅的石棺。我現在懺悔了,我要回到人間去,認真地過一番人的生活來。我是有妻有子的人,你是曉得的。他們現刻住在魏國的段干,我現刻要往那兒去了。可憐我並沒有什麼本事,我只有一肚皮的歷史。我現刻要想養活我自己,我還當自行改造一下才行。我回到他們那裡去便替他們掃地洗衣都可以,我再不敢做視一切,大著面皮向人講利己的道德了。」
 老聃說了一長串的獨白,想說的話大約也說完了。到這時候他才覺得關尹立在一旁始終不曾作聲。關尹臉上堆著的一臉暗雲,就好像暴風雨欲來時險惡的天勢一樣。他自己只得徐徐立起身來,自言自語地說:「我這部誤人的《道德經》,只好讓我自己拿去燒燬了。」他便把那編竹簡挾在左脅下,右手拿起他的牛尾巴,悠悠然向東南走去。
 蟬子的聲音仍然在白楊樹上苦叫,日腳已漸漸偏西了。
 關尹在樹蔭下沉默了好一會,他的眼睛愈見突露欲裂,頸上的浮腫愈見奮張,全身都在震慄作響。
 ——「哼!哼!虛偽!卑鄙!詐騙!我是受了這惡鬼的愚弄!……啊,他分明賣掉了他的青牛,偏要編出一長串的鬼話來騙去了我兩張麥餅!……」
 他憤恨地說了這幾聲,他的怒氣愈見不能遏抑,他把手中的水瓶投打在一株白楊樹上破成粉碎了。他怒張著震慄的兩手向空中抓拿,朝著老聃所走去的方向大吼:
 ——「你這老傢伙!有史以來的大滑頭!你把你那偽善的經典抱去,又可以向書坊裡去騙幾張麥餅了!哼!哼!……」
 蟬子的聲音仍然在白楊樹上苦叫,日腳已經漸漸偏西了。

 1923年8月10日脫稿


 馬克斯進文廟

 十月十五日丁祭過後的第二天,孔子和他的得意門生顏回子路子貢三位在上海的文廟裡吃著冷豬頭肉的時候,有四位年輕的大班抬了一乘朱紅漆的四轎,一直闖進廟來。
 子路先看見了,便不由得怒髮衝冠,把筷子一摜,便想上前去干涉。孔子急忙制止他道:由喲,你好勇過我,無所取材呀!
 子路只得把氣忍住了。
 回頭孔子才叫子貢下殿去招待來賓。
 朱紅漆的四轎在聖殿前放下了,裡面才走出一位臉如螃蟹,鬍鬚滿腮的西洋人來。
 子貢上前迎接著,把這西洋人迎上殿去,四位抬轎的也跟在後面。
 於是賓主九人便在大殿之上分庭抗禮。
 孔子先道了自己的姓名,回頭問到來客的姓名時,原來這鬍子螃蟹才就是馬克斯卡兒。
 這馬克斯卡兒的名字,近來因為呼聲大高,早就傳到孔子耳朵裡了。孔子素來是尊賢好學的人,你看他在生的時候向著老子學過禮,向著師襄學過琴,向著萇弘學過樂;只要是有一技之長的人,他不惟不肯得罪他,而且還要低首下心去領教些見識。要這樣,也才是孔子之所以為孔子,不像我們現代的人萬事是閉門不納,強不知以為知的呀。孔子一聽見來的是馬克斯,他便禁不得驚喜著叫出:
 ——啊啊,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呀!馬克斯先生,你來得真難得,真難得!你來到敝廟裡來,有什麼見教呢?
 馬克斯便滿不客氣地開起口來——不消說一口的都是南蠻鷸舌之音;要使孔子曉得他的話,是要全靠那幾位抬轎子的人翻譯。孔子的話,也是經過了一道翻譯才使馬克斯曉得了的。
 馬克斯說:我是特為領教而來。我們的主義已經傳到你們中國,我希望在你們中國能夠實現。但是近來有些人說,我的主義和你的思想不同,所以在你的思想普遍著的中國,我的主義是沒有實現的可能性。因此我便來直接領教你:究竟你的思想是怎麼樣?和我的主義怎樣不同?而且不同到怎樣的地步?這些問題,我要深望你能詳細地指示。
 孔子聽了馬克斯的話,連連點頭表示贊意,接著又才回答道:我的思想是沒有什麼統系的,因為你是知道的,我在生的時候還沒有科學,我是不懂邏輯的人。假如先把我的思想拉雜地說起來,我自己找不出一個頭緒,恐怕也要把你的厚意辜負了。所以我想,還是不如請你先說你的主義,等我再來比付我的意見罷。你的主義雖然早傳到了中國,但我還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因為你的書還一本也沒有翻譯到中國來啦。
 ——怎麼?我的書還一本也沒有翻譯過來,怎麼我的主義就談得風起雲湧的呢?
 ——我聽說要談你的主義用不著你的書呢,只消多讀幾本東西洋的雜誌就行了。是不是呢?你們幾位新人!(孔子公然也會俏皮,他向著那四位大班這樣問了一句;不過這幾位新人也很不弱,他們沒有把孔子的話照樣翻譯出來,他們翻譯出來的是「不過大家都能夠讀你的原書,就是這幾位大班,德文和經濟學都是登峰造極的啦」。就這樣馬克斯和孔子也就被這四位學者大班瞞過去了。)
 ——那也好,馬克斯說,只要能夠讀原書也就好了。
 ——難得你今天親自到了我這裡來,太匆促了,不好請你講演,請名人講演是我們現在頂時髦的事情啦!至少請你作一番談話罷。
 ——好的,好的,我就先作一番談話,談談我的主義罷。不過我在談我的主義之先,不得不先說明我的思想的出發點。我的思想對於這個世界和人生是徹底肯定的,就是說我不和一般宗教家一樣把宇宙人生看成虛無,看成罪惡的。我們既生存在這個世界裡面,我們應當探求的,便是我們的生存要怎樣才能夠得到最高的幸福,我們的世界要怎樣能夠適合於我們的生存。我是站在這個世間說這個世間的話。這一點我和許多的宗教家,或者玄學家不同,這一點我要請問你:究竟你的思想和我是什麼樣?假使這個出發點我們早就不同,那麼我們根本上走的是兩條路,我們的談話也就沒有再往下繼續的必要了。
 馬克斯剛好把話說完,子路不等孔子開口便先搶著說道:
 ——是呀,我夫子也是注重利用厚生之道的人;我夫子最注重民生,所以說「天地之大德曰生」的呀。
 ——是的,孔子又才接著說下去:我們的出發點可以說是完全相同的。不過你要想目前的世界適合於我們的生存,那麼要怎樣的世界才能適合,要怎樣的世界才能使我們的生存得到最高的幸福呢?你定然有這樣一個理想的世界的。你的理想的世界是怎樣的呢?
 ——你問我的理想的世界嗎?好啊,好啊,你真問得好啊!有許多人都把我當成個物質主義者,他們都以為我是禽獸,我是只曉得吃飯,我是沒有理想的人。其實我正如你所問的一樣,我是有一個至高至遠的理想的世界,我怕是一個頂理想的理想家呢。我的理想的世界,是我們生存在這裡面,萬人要能和一人一樣自由平等地發展他們的才能,人人都各能盡力做事而不望報酬,人人都各能得生活的保障而無饑寒的憂慮,這就是我所謂「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共產社會。這樣的社會假如是實現了的時候,那豈不是在地上建築了一座天國嗎?
 ——啊哈,是的呀!這回連莊重的孔子也不禁拍起手來叫絕了。——你這個理想社會和我的大同世界竟是不謀而合。你請讓我背一段我的舊文章給你聽罷。「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這不是和你的理想完全是一致的嗎?
 孔子拉長聲音背誦了他這段得意的文章來,他背到「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的兩句,尤為搖頭擺腦,呈出了一種自己催眠的狀態。但是馬克斯卻很鎮靜,他好像沒有把孔子這段話看得怎麼重要的一樣,孔子在他的眼中,這時候,頂多怕只是一個「空想的社會主義者」罷?所以他又好像站在講壇上演說的一樣,自己又說起他的道理來。
 ——不過呢,馬克斯在這一個折轉的聯接詞上用力地說:我的理想和有些空想家不同。我的理想不是虛構出來的,也並不是一步可以跳到的。我們先從歷史上證明社會的產業有逐漸增殖之可能,其次是逐漸增殖的財產逐漸集中於少數人之手中,於是使社會生出貧乏病來,社會上的爭鬥便永無寧日。……
 ——啊,是的,是的。孔子的自己陶醉還未十分清醒,他只是連連點頭稱是。——我從前也早就說過「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的呀!
 孔子的話還沒有十分落腳,馬克斯早反對起來了。
 ——不對,不對!你和我的見解終竟是兩樣,我是患寡且患不均,患貧且患不安的。你要曉得,寡了便均不起來,貧了便是不安的根本。所以我對於私產的集中雖是反對,對於產業的增殖卻不惟不敢反對,而且還極力提倡。所以我們一方面用莫大的力量去剝奪私人的財產,而同時也要以莫大的力量來增殖社會的產業。要產業增進了,大家有共享的可能,然後大家才能安心一意地平等無私地發展自己的本能和個性。這力量的原動力不消說是贊成廢除私產的人們,也可以說是無產的人們;而這力量的形式起初是以國家為單位,進而至於國際。這樣進行起去,大家於物質上精神上,均能充分地滿足各自的要求,人類的生存然後才能得到最高的幸福。所以我的理想是有一定的步驟,有堅確的實證的呢。
 ——是的,是的!孔子也依然在點頭稱是。我也說過「庶矣富之富矣教之」的話,我也說過「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的為政方略(說到此處來,孔子回頭向子貢問道:我記得這是對你說的話,是不是呢?子貢只是點頭。)我也說過「世有王者必世而後仁」,我也說過「齊整至魯,魯變至道」,我也說過「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呢。尊重物質本是我們中國的傳統思想:洪範八政食貨為先,管子也說過」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所以我的思想乃至我國的傳統思想,根本和你一樣,總要先把產業提高起來,然後才來均分,所以我說「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啦。我對於商人素來是賤視的,只有我這個弟子(夫子又回頭指著子貢)總不肯聽命,我時常叫他不要做生意,他偏偏不聽,不過他也會找錢啦。我們處的,你要曉得,是科學還沒有發明的時代,所以我們的生財的方法也很幼稚,我們在有限的生財力的範圍之內只能主張節用,這也是時代使然的呀。不過,我想就是在現在,節用也恐怕是要緊的罷?大家連飯也還不毅吃的時候,總不應該容許少數人吃海參魚翅的。
 ——啊,是的!馬克斯到此才感歎起來:我不想在兩千年前,在遠遠的東方,已經有了你這樣的一個老同志!你我的見解完全是一致的,怎麼有人曾說我的思想和你的不合,和你們中國的國情不合,不能施行於中國呢?
 ——哎!孔子到此卻突然長歎了一聲,他這一聲長歎真個是長,長得來足足把二千多年悶在心裡的啞氣一齊都發洩出了。——哎!孔子長歎了一聲,又繼續著說道:他們哪裡能夠實現你的思想!連我在這兒都已經吃了二千多年的冷豬頭肉了!
 ——什麼?你的意思是中國人不能實現你的思想嗎?
 ——還講得到實現!單只要能夠瞭解,信仰你的人就不會反對我了,信仰我的人就不會反對你了。
 ——啊,是那麼我要……
 ——你要做什麼?
 ——我要,回去找我的老婆去了。
 在這兒假使是道學家眼中的孔子,一定要大發雷霆,罵這思念老婆的馬克斯為禽獸了。但是人情之所不能忍者,聖人不禁,我們的孔聖人他不惟不罵馬克斯,反而很艷羨地向他問道:
 ——馬克斯先生,你是有老婆的嗎?
 ——怎麼沒有?我的老婆和我是志同道合,而且很好看啦!
 滿不客氣的馬克斯,一說到他的老婆上來,就給把他的主義吹成了理想的一樣,把他的老婆也吹到理想的了。
 夫子見馬克斯這樣得意,便自喟然歎息而長歎曰:人皆有老婆,我獨無呀!
 子貢的舌根已經癢了好半天了,到這時候才趕快插說一句道:四海之內皆老婆也,夫子何患乎無老婆也?
 到底不愧是孔門的唯一的雄辯家的子貢,他把孔子的話改用過來,硬把孔子說笑了。
 莫名其妙的是馬克斯,他盤問了一回,才知道孔子是自由離了婚的人,他覺得孔子這個人物愈見添了幾分意義了。
 回頭孔子又接著向馬克斯說道:不過我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妻吾妻以及人之妻的人,所以你的老婆也就是我的老婆了。
 馬克斯聽了駭得大叫起來:喂,孔二先生!我只是提倡共產,你公然在提倡共妻!你的思想比我更危險啦!好,我不敢再惹你了!
 馬克斯說了這幾句話,趕快把四位大班招呼著,匆匆地使臨陣脫逃起來,真好像他留在歐洲的老婆立刻就要被孔子去共了的一樣。
 師弟四人立在殿上,看見馬克斯的大轎已經抬出西轅門了,自始至終如象蠢人一樣的顏回到最後才說出了一句話:
 ——君子一言以為智,一言以為不智,今日之夫子非昔日之夫子也,亦何言之誕耶?
 夫子莞爾而笑曰:前言戲之耳。
 於是大家又跟著發起笑來。笑了一會,又才回到席上去,把剛才吃著的冷豬頭肉從新咀嚼。

 十一月十六日脫稿


 孔夫子吃飯

 孔夫子和他的門徒們困在陳蔡之間已經有七天沒有見飯了,不唯沒有見飯,甚至連菜湯水都沒有見過。1

 1作者原往:「此故事出處,見《呂氏春秋·審分覽·任數》篇。」
 大家都餓得來不能動了,東倒西歪地在一座小村落外的山林子裡睡著。
 他們在七天前初到那兒的時候是傍晚時分,因為走得疲乏而且口渴得難耐,有幾位弟子便滿不客氣地從鄰近的瓜田里偷了幾個香瓜來讓先生和大家解渴。他們當晚便在那兒露宿。但不料第二天清早醒來,他們卻為當地的農民們所包圍著了。偷瓜的時候是被人看見了,故爾惹出了這場亂子。
 純樸的農民以為他們是伙盜,只是把他們包圍著,卻不敢更進一步怎麼他們。他們師弟間卻又沒有膽量足夠的人敢跑去向農民疏通。就因為沒有膽量,因為怕死,像孔子那樣的大聖人固不用說,連最勇敢的子路,最能辯的子貢,都毫不中用了。
 就這樣一群人便不能不干餓下去,餓了足足七天,還能走動的人實在就只剩下一個顏回了。
 顏回究竟不愧是「其心三月不違仁」的大賢,餓到了第八天上的清早,趁著孔子還在睡覺的時候,他鼓起了他的仁者必有的勇氣,把一張白布片來拴在孔子的枴杖上作為投誠的旗號,他拿在手裡走出林子去向農民軍投誠。
 純樸的農民究竟是好說話,看見顏回那個慈祥的和農民的愚魯相差不遠的面孔,又聽著他以樸訥的言辭說出了他們的來歷,他們才曉得是出於誤會,便立地把圍解了。而且還可憐他們,送了些白米給顏回,讓他拿去煮給他的先生和同學們吃。
 顏回真是喜歡得什麼似的,他在心裡真真是給了農民以無限的祝福,無限的感謝。他把米拿著回林子去,見了先生,把詳細的情形說了,不用說我們的聖人和他的大賢們也是喜歡得什麼似的。孔夫子心裡想:究竟顏回是不錯,他這人是在我之上。但他沒有說出口來,他說出口來的是:
 ——「我不是早就說過嗎?我是有天老爺看承的呀。」
 好在林子裡的柴火方便,顏回回頭便去一手一足地把米淘好,搬了幾塊石頭來做成灶孔,便煮起稀飯來。因為他想到,肚子餓久了的人,頓時吃硬飯是不行的。
 孔夫子和一群弟子們不用說仍然沒有動,但他們都安了心,沒有什麼焦愁的了。有幾位稍微還有點焦愁的,是看著顏回的一舉一動太紆徐,好像故意在和他們的肚子作弄;又怕的米太少,稀飯不夠吃。
 這樣淡薄的焦愁,在我們聖人的心中也在所不免。我們的孔夫子睡在一株大樹下一段高的地方,看著同樣餓了七天的顏回在那兒有神沒氣的煮飯。看他煮了好一會,把鍋蓋揭開了來,但使他感覺著了很大的不愉快。他看見顏回揭開了鍋蓋來,便把另一隻手在鍋裡掏了兩指頭的飯來送進口裡。這下便很傷了孔子的尊嚴。因為孔子是一團人的領袖,連我領袖都還沒有吃的時候,你公然就先吃!這是孔子在肚子裡斥責顏回的話,但他沒有說出口來。
 顏回把稀飯煮熟了,先舀了一碗來陳在孔子的面前。孔子這時候又存心要試驗顏回一下,看這人究竟虛偽到了怎樣的程度。
 孔子說:「回呀,我剛才夢見了我的父親。(不用說是聖人臨時扯的謊。)有飲食要先敬了長上,然後再吃。你替我在露天為我的父親獻祭罷。」
 顏回趕快回答道:「先生,今天的飯是不好拿來敬神的。」
 ——「為什麼不好拿來敬神?」
 ——「我聽先生說過『粢盛必潔』,今天的稀飯不乾淨,不好拿來祭神。」
 ——「為什麼不乾淨呢?」
 ——「剛才我揭開鍋蓋的時候,飛了一團煙渣進去,我趕快用指頭把它拈了起來。但丟掉又覺得可惜,我的指頭也燙了,所以我便送進了口去。……」
 孔子聽到這裡,才突然「啊哦」地歎了一口氣。他趕快搶著說:
 ——「好的,好的,回呀,你實在是一位聖者,連我都是趕不上你的。」
 他說了這話,又對著弟子們把自己的一片疑心和對於顏回的試驗,和盤告白了一遍。
 孔子藉著這一番的告白來和緩了他自己良心上的苛責。但他同時更感受著一種下意識的安慰:
 ——「我的領袖的尊嚴,並沒有受傷。」

 1935年6月3日草此


 孟夫子出妻1

 1篇前原有「作者白」:「這篇東西是從《荀子·解蔽篇》的『孟子惡敗而出妻』的一句話敷衍出來的。敗是敗壞身體的敗,不是妻有敗德之意,讀《荀子》原文自可明瞭,孟子是一位禁慾主義者是值得注意的一件事情:因為這件事情一向為後世的儒者所淹沒了。而被孟子所出了的『妻』覺得是尤可同情的。這樣無名無姓的做了犧牲的一個女性,我覺得不亞於孟子的母親,且不亞於孟子自己。」
 孟夫子一清早起來,打著赤膊在園子裡養他的「浩然之氣」。他把兩手按著肚皮,就像雄雞要叫的一樣,把頸子伸起來向後屈,仰望著天,閉著嘴用鼻孔納氣,有得五秒鐘的光景用口吐出著把頭復還原位。就這樣反覆著在一吐一納。當他納氣時,他那瘦削的胸廓從凹陷下的肚皮上挺出,一片片的肋骨是可以數得清楚的。那種的工夫,在古時候的人是稱為「熊經鳥申」,直譯出來是說「老熊吊頸,雞公司晨」,意譯出來就是「深呼吸」。
 但他深呼吸了好一會,頭腦總是昏濛濛的,就像在頭骨下面有一張布帕把腦髓包裹著了的一樣。鼻也發燥,眼也發乾,他的目的是要保存著那清清涼涼的「夜氣」,而在他的全身中卻瀰漫著一團的燥氣。他的四肢也無力,特別是十個指頭,那裡面就像有微溫的湯水在鼓脹著的一樣。
 這理由他自己是很明白的,他突然歎息了一口氣來。
 ——「啊,我的精神如能像那蟬子的聲音那樣的清例而玲瓏呀!」
 他羨慕起在園角上的一株桑樹上叫著的蟬子,自然在孟子的時代,人還沒有知道凡是昆蟲的作聲其實是含有性愛的要求的。
 ——「先生,飯已經弄好了,請上來吃早飯啦!」
 年紀伯正當三十的孟夫人,和孟夫子成一個極端的對照,她和夏天的清晨一樣,豐滿而新鮮。她上面穿著白色的葛衣,下面穿著綠色的布裙,打扮得就有點像現今的朝鮮婦人。她打著赤足,捧著一個食案,走到臨著園子的廊沿上來,請孟夫子上來吃飯。
 孟夫子不大高興地把頭掉過來看了她,蹙著額,只把頭點了一下沒有作聲。但他那無力的腳也被拖著,走上正房來了。他先進側室去穿上了衣服,又回到正房來坐在正中處孟夫人所安好了的席上。這席不用說並不是如後人的桌椅,乃是字的本義所表示的席。古人的席地而坐的起居,現今還在「日本」這座活的古物館裡面保存著,凡是到過日本,或看過日本生活的照片畫片的人,請把來提醒在眼前,便可以彷彿得孟子和夫人的生活情景。
 孟夫人在這時候又從廚裡捧了一個小小的飯甑來。
 孟夫子雖然是窮人,但他是儒者,很講禮節的——這樣的表現卻未免太硬,實則古人的所謂講禮節就是現今人所說的「玩點宦派」,說得更摩登一些時,便是要發揮些貴族的風味。因此他是正襟危坐著,讓和顏悅色的孟夫人跪著在一邊替他盛飯。孟夫人不用說是不敢和他一道吃的,要等他吃完了,收拾下去,在廚房裡面自己背著吃。就是盛飯時也不能用親手授受,要用木盤來作中介,遞木盤時也要埋著頭雙手捧出去。
 就在那樣的情景中孟夫子吃飯,因為他喜歡淡泊,也喜歡吃魚,吃得倒也簡單,是一杯魚羹,一碟薑片,一盤涼拌的綠豆芽。這都是孟夫人所經心做出的潔白瀟灑的菜,然而菜雖瀟灑,而孟子卻吃得異常矜持,他的視線只筆直地由飯碗移到食案,又由食案移到飯碗,把跪在旁邊的夫人竟連在眼角上也都不掛一下。
 這是什麼道理呢?孟子是那樣的頑冥,那樣的把孟夫人看不起嗎?是孟夫人有了什麼失德?不是的,都不是的。這理由在矜持著的孟子和怡悅著的夫人都是很明白的:因為昨晚上的情形和今晨的是全然不同。昨晚孟夫子愛撫我們的孟夫人不是就如吃甜瓜的一樣,連漿液的一滴都要愛惜的嗎?然而,就因為有昨晚的愛撫,故爾有目前的矜持。事實本是這樣矛盾著的。
 原來孟夫子立志要為聖賢,他的入手的大方針便是要求「不動心」,要求「存夜氣」,然而在他夫人的身旁,特別是在夜間,他的心卻不能夠不動。動了,在第二天清早便一身都充滿著燥氣,他心目中的孔夫子便要來苛責他,於是便有這矜持的脾氣發作起來。他盡力矜持,他的夫人便愈顯得天真,在人格上不只高他數等,這使他倍感著自己的劣敗。尤其使他難於支持的,是他的夫人要遵守禮節跪在他的旁邊,使他的眼睛一點也不敢正視。然而不正視也不濟事。他夫人的全身,那赤裸的全身,其實是充塞著他的感官的全部。那從葛衫下鼓出的一對隆起的乳頭,那把他的秘密什麼都看透了的一雙黑耀石般的眼睛,那和怡,那柔軟,那氣息,那流線……他就給受了千重的束縛一樣,一點也動顫不得。
 「啊啊,惡魔!我是孔夫子的弟子,不是你的弟子啦!」
 他一面吃著飯,一面在心裡這樣反覆著叫。
 當他快要把第一碗飯吃完的時候,他的夫人又恭敬地把托盤遞過去,要接他的飯碗。但他再不能忍耐了。他硬著乾燥的喉嗓說:「請你下廚房裡面去,盛飯讓我自己盛!」
 孟夫人早就覺悟著他是有這一著的,和順地向他行了一個禮,把甑移近他身旁,照著他的吩咐走下去了。
 然而孟夫子的發作卻沒有因此而被解消:因為她所留下的氤氳在她走了之後卻專門在他的嗅覺上作用起來。無論碗盞,飯甑,菜蔬,他身上穿的衣裳,他手中拿著的竹筷,一切都有他夫人的氣味,那似香非香,似甜非甜,似暖非暖,有點令人發癢的氣味。孟夫子急得漲紅起了面孔來,把碗筷一擲,一翻身向著背面的壁上掛著的孔子像叩起了頭來。
 「孔夫子喲,孔夫子喲,你提挈我,提挈我!我一定要做你的弟子。我知道,你是把夫人出了的,你的兒子也是把夫人出了的,你的兒子的兒子也是把夫人出了的,我是孔門的嫡傳,這一層我無論怎樣要學到。你請保佑我,給我以力量,使我今天就得以和我的夫人斷絕關係,使我得以成為聖人之徒。」
 他發出了哭聲來在那裡禱告著。他的夫人在聽見他擲碗筷的時候,吃驚著連忙跑來看他,不料跑到鄰室來,卻聽見了他的這番禱告。她躊躕了一下,但終於決了心向孟夫子面前走去。孟夫子還伏在聖像前的席上,沒有抬起頭來。
 ——「先生,你怎麼了?」孟夫人跪在剛才跪過的地方,躊躕了一下,這樣問了一聲。
 孟夫子到這時才突然吃了一驚地把頭抬了起來,眼圈子有點微紅。「我叫你到廚房裡去,怎的又轉來了?」他反問著。
 ——「我沒得到先生的命令便轉來,很是失禮,但是先生,你請饒恕我,我轉來的時候聽見先生又在禱告。」
 孟夫子沒有話說。
 ——「前回先生生氣的時候,我不是向先生說過,請先生把我當成先生的弟子或僕人,讓我在先生面前服侍,先生不是許可了我嗎?」
 孟子隔了好一晌回答不出來。
 ——「先生,你不要把我看成你的妻,也不要把我看成女子,這是辦不到的嗎?……先生的周圍沒有我,我恐怕先生是會不方便的。……先生,你真的把我當成弟子或僕人啦。」
 孟子長歎息了一番,自語一般地說道:「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這是孟子所愛說的話,只說了一半便沉默著又把頭埋下去了。聰明的盂夫人是理會了他的意思的,曉得他這時是把魚來比女色,把熊掌來比聖賢,二者不可得兼,他是想捨老婆而取聖賢的。
 孟夫人到這時候,覺得孟子委實可憐了起來,她向他動了一番母性愛,覺得那個聖賢非由她產生出來不可。她是決了心要成全他的意志的。
 ——「先生,你的意思我是明白了,我是要順從你的意思的,我今天就可以離開先生回到我的娘家去。我日後做女工也可以過活,萬望先生務必成為聖賢。」
 孟夫子把頭垂著沒有說話。
 ——「先生,你請繼續用飯啦。」
 孟夫子依然沒有作聲,只是把頭搖了一下。
 ——「那麼,我好撤下去。」
 夫人說了,行了一次禮,把飯甑加在食案上一併搬下去了。
 孟子依然在把頭埋著,但他這時候的矜持已經老早地輕解了。他在他的夫人的行動中看出了他的已經死去了的母親。他自己覺得慚愧了起來。他一覺得慚愧,便感著了一個不小的恐慌——便是他的夫人一走,所有油鹽柴米的經理,該什麼人來承辦?他到這時候,才覺悟到了一個極淺顯的真理:一個人要成為聖賢,乃至要想行深呼吸,都是有別的人作著些低賤的勞動來墊底的。
 他低回著想了怕有二三十分鐘的光景,最後是決了心走到廚房去,要向他的夫人轉圜。
 但待他走到廚房時,看見廚房收拾得很乾淨,而他的夫人卻不見了。他的恐慌愈見增加了起來,「她真的就不告而去了嗎?」他在心裡驚疑著,把壁上掛著的孟夫人的一件下廚的圍腰取了下來,捧到鼻端來,盡力地嗅,感受著怎麼也說不出的一種憧憬。
 正當他陷沒在那種憧憬的時候,孟夫人由外面回到廚房來了。她看見孟夫子在捧著她的圍腰,她連忙的說:
 ——「先生,你用不著親自下灶啦。我剛才打從背道向萬章先生家裡去來,我拜託了他家裡人以後每天要關照先生的衣食。他們立刻便要來看先生的。」
 可憐孟子就像一個乖覺的小孩子做錯了事向母親求饒的一樣,他把圍腰拋開,突然在孟夫人面前跪下去了。
 ——「師母,你不去,好麼?我剛才的話是不足數的。」他兩手抓著了她的兩手。
 孟夫人趕快把他攙扶了起來,她那雙黑耀石般的眼睛,加上了一番潤濕的光明。
 ——「不,我多謝你。先生,你是天下的師表,不是我一人所能私有的。我留在這兒,于先生沒有好處,我走了于先生有好處。只要于先生有好處,就是向火裡走,我也要去。」
 孟子在這樣很尋常的話中,卻深切地感受了啟示。他平常口口聲聲地在講仁說義,誰知道他的夫人並不立言說,已經在實踐躬行。他頓時感覺得他的夫人,好像比孔夫子還要偉大。孔夫子能夠周遊天下,去宣傳他的教義,恐怕也是孔夫人之所賜罷?假使孔夫人不讓他說出就出,他豈不是會有家庭之累?是的,不言而行,實踐!實踐!我與其去遠師孔子,我應該近法我的夫人。……
 外面萬章來了,孟夫子只得和他的夫人分了手,走出了廚房來,但他此時的心中已經醞釀著了率領著萬章們到齊梁諸國去宣傳教義的計劃。

 1935年8月6日


 秦始皇將死

 秦始皇又發了羊兒瘋,在船上突然倒了。
 那是他的五十歲的那年的七月,他帶著丞相李斯,車府令趙高,少子胡亥巡遊了雲夢會稽琅邪和芝罘之後要西回咸陽,正在渡著舊黃河的平原津的時候。因為時當盛暑,在他所坐的大船上他的座位的兩側安置著有兩個巨大的青銅冰鑒1,盛著有很多的冰塊。他正和著幾位親幸的宦者在唱他所喜歡的《仙真人》詩,突然倒了下去,後頭打中在一個冰鑒上,把冰鑒打翻了,四處都濺的是冰塊。

 1作者原註:古人用天然冰,盛冰的盆稱為冰鑒,這樣的古器在現今部還有遺存的。
 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可憐在肉體上和精神上都是殘廢者。他幼時是一位軟骨症的孩子,時常患著氣管支炎,所以他長大了來別人說他胸部和鷙鳥一樣,聲音和豺狼一樣。2僅僅這樣的一點殘廢,倒還沒有什麼,但他還有一種殘疾在他的腦膜裡面,自壯年以來便時時有羊兒瘋的發作,近來是發作得愈見厲害了。

 2作者原註:《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尉繚說:「秦王為人蜂准,長(馬?)目,鷙鳥膺,豺聲。」第三項今稱雞胸,是軟骨症(Rachits)的特徵。
 因為小時便有殘疾,他是被人嬌養慣了的。而且有了這些殘疾,雖然做著元首也沒可奈何,其結果是誘導出了兩種反常的行為:一種是仇視別人的健康,養成了嗜殺的暴虐性;另一種是迷信神仙,甘心受方士們的欺騙。
 他這回正在唱著《仙真人》詩,突然為發作所襲,便倒了下去。
 宦者們是習慣了的,看著他的臉色翻白,嘴唇轉青,口中湧著白泡,和死狗一樣在四濺著的冰塊中橫陳著,倒也沒有人驚惶,大家反覺得只有這一刻時候才得到自由的一樣,含著冷冷的微笑,把下頤向上點著作招呼,意思是說:羊兒瘋又發作了。
 他們把冰塊收拾了,把失了意識的秦始皇扶著,不一會也就渡過了黃河。
 平常每發作一次,大抵只有得兩刻工夫便可以恢復,恢復之後就和一覺醒來的一樣,倒也沒有什麼異狀,然而這回的發作卻有不同。在船抵了岸,便停了三刻工夫他才醒了轉來,醒後總是嘔吐,訴說著頭痛,暈眩,發燒。
 同路當然是有一批御醫的。那些騙鬼的醫生,甲走來講了一篇陰陽五行,乙走來講了一篇大魚為祟,丙要治標,丁要治本,鬧得一個烏煙瘴氣,但他們所一致著的是教秦始皇休息下來調治,不要再趕著歸路。然而秦始皇卻沒有聽他們的話。他命令宦者們把他扶上了溫涼車,叫一行人兼程地前進,從此以後他就沒有下過車來一步了。
 他睡在車上被搖動著,頭痛得愈劇烈,嘔吐愈見地頻繁,熱候愈見地增高,他自己感覺到了這一次會再沒有命活,以剛愎自用的他,公然暗暗地吞起了眼淚來。說也奇怪,這眼淚似乎浸潤了他那槁暴的良心,竟有類似懺悔的想念在痛得要命的腦筋中往來起來了。
 「我自己完全是一個有殘疾的不值半文錢的庸人。我全靠我父親的本領得到了秦人的基業,才做到了皇帝。我即王位的時候僅僅十三歲,不是有我父親做了十幾年的相邦1,招集了天下的賢士,充足了秦國的兵食,我哪兒就能夠兼併天下?但我叫我的父親自己毒死了!」

 1作者原註:相邦即相國,因漢人避劉邦的諱,才改邦為國。
 他這時的心目中的父親便是他的真正的父親呂不韋,是他在即位後的第十二年上所賜死了的。死後已經二十五年,他偶爾也有想到他來的時候,但總是懷著忿恨,覺得他是有史以來的第一個惡人,好了他的母親,還想篡他的王位。這回這樣地懷起了他的恩德來,卻要算是第一次。
 「我的母親本來是我父親的愛人,是有權勢的人(他是指的他的嗣父秦莊襄王)替他奪了的。父親後來又要和母親發生關係,這本來是正當的,我為什麼要妨害他們,甚且把我兩個同父同母的胞弟活活地拋出宮牆外碰死了?可憐還有那位嫪毒,他本來是宦者出身,是不通人道的,我因為不好說那兩位兄弟是我父親的兒子,我便誣在著他,硬說是他的,把他逼反了,殺了,還連累了好些人。……
 「唉,最該死的要算是我的焚書坑儒,我燒燬了百家的書,一次活埋了四百六十幾個人,我想來統一思想,想使天下的人都對我心悅誠服,其實我真是一位大傻瓜。思想哪裡是用暴力可以統一得起來的呢?天下的人都在向我側目,連我左右的人幾時要謀害我都是難以保定的。天下的人不是都在咒我死嗎?不是都在咒我死了之後便國破家亡嗎?我的統制的效果是在哪裡呢?只弄得一朝的人都是講陰陽五行神仙妖異的方士,他們成群結黨的來欺騙我。……最混蛋的是那個李斯,焚書坑儒這兩項亙古不能洗刷的蠢事都是他教唆我幹的,干了的罪名樂得我來承擔,而他自己仍然帶著一個周公孔子的面孔。媽的,我真是蠢啦,我真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條大黃瓜啦!……
 「假使我的父親(呂不韋)不死,他是絕不會讓我做出那兩件蠢事的;更假使我早死得幾年我也不會幹出那樣的蠢事,贏得一個千秋萬歲的罵名。我知道天下的人都在罵我;我一死,天下便會動亂起來,千秋萬歲後的人也都會罵我。我相信千秋萬歲後決不會再有我這樣的一個傻瓜,來於統制思想的這樣的蠢事。媽的,天下的書你哪裡燒得完,天下的思想家你哪裡活埋得完呢?就算燒完了,活埋完了,你又有什麼?你樂得做一群鬼方士們的傀儡!呵,媽的,那狗彘不如的李斯,我怎麼沒有叫他早死?媽的,我這狗彘不如的呂政,你怎麼又沒有早死幾年呢?
 「李斯那傢伙,他勾結起一些方士來騙我,裝著一個忠誠的樣子,誰知道他懷的是什麼鬼胎?我的大兒扶蘇早就勸我疏遠他,但我反聽了他的話把扶蘇遣去戍邊去了,把蒙恬疏遠了起來,十幾年都沒有讓他回朝。在二十幾年前還殺死了一位偉大的學者韓非,也是李斯那狗子教唆我的。媽的,如今有良心的人都離開了我,剩下的都是他的一派狐群狗黨。我現在危在旦夕,我知道他們是在幹些什麼鬼事呢?……」
 本來人在患著熱症的時候,大抵是要起一種「喜坡哄屈裡亞」(Hypochondria)的現象的,便是神經過敏,過分的猜疑,把自己的病症看得很重,覺得是死到了臨頭的一樣。秦始皇睡在溫涼車中,在他有熱候的腦子裡所往來著的這些想念,要說是和這種現象相當也未嘗不可,但他的病症的確是很沉重。看他前後所起的徵候,很可以安心地下一個診斷:是「結核性腦膜炎」(Meningits tuderculous)。他在巡遊的途中早就消瘦得很厲害,血色也不好,時常便閉,特別是睡眠不能安穩,時常夢見些海產的怪獸怪魚來和他打仗。結核菌早就是侵犯了他的本來是不健全的腦膜的,不幸他在渡平原津的時候又有羊兒瘋的發作,而頭又跌打在了青銅冰鑒上,大腦與腦膜和前頭骨生了衝擊,結核菌的威勢乘著這外傷便突然地急進了起來。這是不治的病,大約在兩三禮拜之內便要死,秦始皇帝實在是得到了這死的預感了。
 在頭一兩天,熱度雖然高,但意識還清醒,李斯趙高等雖然屢次勸他息下來在途中將養,但他沒有聽從他們的話,他仍然是叫人兼程前進,連夜間都不准休息。他的目的是想早趕到咸陽把扶蘇召回來付以後事。他曉得扶蘇一回來,一定是要除去李斯這一批人的。但在第三天的清早,意識便有點昏蒙起來了。他更預感到他會趕不到咸陽便要丟命。他便背開了人,自己親筆寫了一封木簡的手詔給他的長子扶蘇:

 朕巡天下,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壽命。不幸歸途疾發。今命在旦夕,其以兵屬蒙恬,與喪會咸陽而葬。
 連丞相李斯都沒有讓他知道,只叫管符璽事的趙高把木簡拴好了,蓋上了封泥,趕快派專使送到上郡去,從此以後他便陷入於昏睡狀態裡去了。
 熱度照常是高,在車上滾來滾去地睡不安穩,頸子是硬直著的,牙齒不斷地鋸著,兩個膝拐彎起來總是沒有拉直過。殺人如麻,威加海內的這位大皇帝,到了這田地也委實可憐。他時而好像安靜得一下,但時而又突然發出吃語來。
 「父親,父親,你饒了我,你饒了我。……啊,燕太子丹,荊軻,田將軍,你們把頭首頂在你們的頸上去罷,不要那樣駭人。……兩位小弟弟,你們口裡為什麼流血?呵,鼻子裡也在流血啦,眼睛也在流血啦,怪可憐的,是誰把你們打傷了?呵,你們的腦袋子是破了的,腦漿子也在流呵,怪可憐的。你們……你們不要一次那樣多的人湧來打我啦,哦,你們有四百六十幾個!……你們怪不得我,你們去找李斯,你們去找李斯。……你們要放火?要燒阿房宮?要燒死我?趕快把你們手中燃著的竹簡息掉罷,那不是書嗎?……你們怎麼要拿來燒了?那不是書嗎?……」
 像這樣沒有聯絡的一些吃語,使一些親幸的宦者們個個都害怕,不願意和他同車。在第四天上他們率性各自乘了幾乘車在前後左右跟著,讓秦始皇一個人在那溫涼車裡癱著。
 秦始皇就這樣在半死半活的狀態中被人遺棄著的時候,他所預感著的陰謀在李斯趙高之間卻活躍了起來。趙高把始皇寫給扶蘇的手詔扼著沒有發出,他主張立胡亥,便和李斯串通起來,把那詔書的內容完全改換了。

 朕巡天下,禱祠名山諸神,可延壽命。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十有餘年矣,不能進而前,士卒多耗,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以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將軍蒙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謀,為人臣不忠,其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
 他們在這通假詔上是費了一番苦心的。秦始皇名政,秦人連「王」字都要避諱,正月是改稱「端月」。他們卻用了「匡正」這個動詞,故意來犯諱,表示是秦始皇自己的口氣,使扶蘇和蒙恬不得懷疑。他們把詔書改了,但也不敢立地發出,怕的秦始皇萬一會恢復轉來。他們照常是晝夜兼程著,在晝間要打間的時候,總要去看秦始皇一次。起初看見他時常在痙攣的狀態中,但到第五天來呈出了麻痺狀態了。身體的痙攣緩和了下來,囈語也不發了,眼睛是凝著的,身子是癱著的,除掉鼻孔下微微有點不整的氣息之外,和一條死屍全無差別。烏鴉對於屍臭特別敏感,在人未死的前幾天它們早就要聞著。每逢秦始皇的溫涼車一停,總和李斯趙高要來看秦始皇的死活一樣,烏鴉也時而飛來在他的車頂上盤旋。烏鴉的叫聲和李斯們心中笑聲是唱和著的。
 就那樣在第五天的夜裡趕到了沙丘1,大家都趕得很疲乏,以為縱橫秦始皇是沒有知覺的,便不約而同地主張在沙丘過夜。

 1作者原註:今河北廣宗。
 在沙丘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李斯和趙高兩人跑去把溫涼車打開來,看見始皇的右耳流著黑血,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已經硬得來和石頭一樣了。
 結核性的腦膜炎論理是要支持三兩禮拜的,但秦始皇為什麼那樣早死了?這除胡亥一個人而外,連李斯趙高都不知道。不用說當時也沒有人驗屍,自然更說不到屍體解剖。假如是在現代,解剖的小刀是可以發現出秦始皇的右耳裡面有一條三寸長的鐵釘的。

 1935年9月24日


 楚霸王自殺

 連日的大雪把烏江浦附近的江岸化成了一片皚白。對岸的牛渚山白壁山一帶,也含著矜驕的意氣在反抗著新生的清早的太陽。
 四處都沒有人跡,連飛鳥也不見一隻。
 周圍的村落因近來的戰事人都逃光了,耳目所及的分野內看不出一縷炊煙,聽不出一句雞鳴。
 未向那白雪表示降服的就只有那毫無倦意的長江和天上的太陽了。
 長江滔滔蕩蕩地鼓著它的血樣的水,流著。在它沉毅的聲浪中,對於兩岸的白雪似乎在說:
 「你們的勝利只是片時的,你們不久便要被陽光征服,通同溶化到我這裡來。你們儘管挾著污穢一道流來罷,我是能容納你們的。你們趁早取消了你們那矜驕的意氣,只圖鞏固著自己位置的意氣,快來同我一道唱著生命的頌歌。」
 突然,從西北角上隱隱地起了一片聲息,有點像是從大海的中心不斷地向著岸頭湧來的海浪,不斷地湧來,湧來,聲音逐漸地高,逐漸地明起來了。
 是一片雜亂的馬蹄聲。
 這馬蹄的浪子終竟湧到了江邊,人和馬都現出了視野來。一共是二十七個人和二十六匹馬。人的鼻孔和馬的鼻孔都猛烈地呼著白色的氣柱,雪花在馬蹄下蹴得亂飛。
 為首的是一位大漢,騎著一匹青白的馬。其他的二十六個人,雖然稍有遜色,也大抵是些雄壯的男子,騎的馬有黃的,青的,白的,黑的。斑的,各色都有。他們各人都戴著黑盔,披著黑甲,腳上穿著芒鞋,右手拿著一條有紅縷的長矛,左手一個圭形而有虎頭紋的銅盾。除掉芒鞋之外,一切的東西都有久經血戰的烙印。
 他們拚命地跑著,真像浪花一樣,一湧到江邊來,便停止著,洄旋著,潰散了。黑色的人和雜色的馬散亂在江邊,就像潮退後的雜色的海苔和蚌殼。
 他們的來勢雖然猛,但一下了馬來之後,人和馬的情形都是很狼狽的。二十六個人和二十七匹馬都是受了傷的,雖然輕重不同。有幾匹馬等騎者一下馬來便向雪堆著的石磧上倒下去了。看那情形並不是要去擦背,而是去就它們的長眠。有幾個人似乎腳上受了傷,站不穩,下馬後便把銅盾拋在地上坐著,或則兩隻手把矛桿拄著。其中又有一個更把盾和矛都拋了,踉蹌地走到江邊,伏著想喝水,但伏著便不能爬起來,就像一條死屍一樣,不動。
 為首的那位高長大漢,有七尺長1的光景,算是一群人中的最倔強者。他的馬也和它的主人相稱。馬像是恨那眼前的長江限制了它的逸足,屹立著不斷地把前蹄在石磧上蹴,噴著白色的蒸汽不斷地嘶風。它的主人下了馬後,立在馬旁面著長江不動了一會,他把長矛豎在石磧上,把銅盾放在馬鞍上;接著又把黑色的鐵盔解了下來,在銅盾上放著。頭上露著一個濃黑的椎髻,巧克立色的臉下繞著一簇短短的黑鬚。頰上受著兩處傷,帶著兩條黑色的血斑和鬍髭混淆著。看他那年紀是只有三十歲的光景。

 1作者原註:據《史記·項羽本紀》,「項羽長八尺餘」,漢時一尺約合今八寸,故稱為「七尺長」。
 大漢把兩個眼仁在充著血的內眼角上對著2,忿恨地把長江睥睨了一下,又向同行的人睥睨了一下。

 2作者原註:據《史記·項羽本紀》,項羽是「重瞳子」,大約就是現今所說的「對眼子」的意思,作者是作這樣解釋。
 但除嘶風的馬而外,大家都沒有作聲。
 不一會,從近旁的小港裡,有打槳的聲音。
 倔強的大漢驚竦了一下,他的兩手把左邊的側腹所掛著的玉飾劍按著了。
 港裡劃出了一隻沒篷的小船。划船的是一位中年人,雖然也打扮著船家模樣,但他的風度卻和尋常的船家不同。他的面貌清瘦,在廣寬的額下一雙眼睛含著智的光輝。
 他一直沿著江邊,把船撐到了倔強大漢的面前,旋著了。他在船頭立著,向著大漢打拱。
 ——「大王,」划船者叫著,「我相信我不會錯,你一定就是我們的西楚霸王。你快請上船來罷。後面的追兵快要到了。」
 被稱為「大王」的那位倔強大漢,原來就是自號為「西楚霸王」的項羽,他那緊張著的面孔愈見有不可掩的驚疑的神氣。
 ——「你是誰?」沉宏的聲音向船上問。
 ——「我是這烏江的亭長,姓名隨後再說吧。這兒烏江的人早都逃乾淨了,上下都沒有船隻,就只有這一隻小船。昨晚你們到了鎮上,我便趁夜弄了這隻船來,打掃好了,在這兒等你。請你快上船,你們昨晚是不應該在鎮上過夜的。」
 楚霸王依舊驚疑著,他本來是一位木強的人,但因為打了敗仗以來的經驗卻使他聰明了好些。他自從由垓下1敗退了下來,趕了兩天一夜趕到了陰陵2,迷失了路徑。他問了一位老農夫,那老農夫騙了他,叫他向西走。朝西走去,才走到了一處大水塘,無路可通,終於為漢兵所追上。格殺了一陣,弄得來手下的隊伍只剩下了二十八騎。他從那兒又折回東走走到了東城3又為漢兵所追及。格殺了一陣又失掉了兩騎。他帶著二十六騎從東城南竄,冒著大雪趕了兩天,又才趕到了這烏江。沿途的村落都是逃光了的,他們在路上只好任意闖進人家去揀了些現存的糧食來吃。他們又都受了傷,實在是有點筋疲力盡了。現在,在楚霸王心中所恨的,與其是漢王劉邦,寧是那陰陵的老農,寧是那沿途逃走了不肯簞食壺漿來迎接他的居民,寧是那看見他敗走著還要下雪來苦惱他的天公。他覺得這天公是最可惡的,而且那陰陵的老農,那沿途的無情的居民,都是天所作成,也就是和他作抗的天公的化身。

 1作者原註:在今安徽靈壁縣東南。
 2作者原註:在安徽定遠縣西北六十里。
 3作者原註:在安徽定遠縣東南。
 ——「是的,這天的化身又來了,眼前的這長江和這位亭長!」
 有騙過他失了路的陰陵老農在前,使他感覺到:這千巧萬巧地艤船相待的烏江亭長,不外是劉邦的奸細而已。
 ——「你這船不是大小了嗎?」
 ——「是的,我就只尋到這樣一隻小船,要載馬時怕只能容得一人一馬。」
 「這傢伙愈見是奸細無疑,他是曉得我不習水性,想把船搖到江心,把我弄下水去淹死的!」楚霸王心裡這樣想著,照他平時的暴躁的脾氣,他會拔出劍來,立即把那亭長斫死——他按著劍的手中筋肉,的確也受著命令,這樣動了一下。但接著是「把他殺了又怎樣呢?我不習水性,跟我來的都是北人,也一樣的不識水性,結果還不是死!」他的腦神經中樞的命令到這時立刻轉變了。奇妙的是起了一種宗教樣的念頭。「不行,天老爺終竟是比我強,我實在敵不過他。」他的手從劍柄離開,在胸前叉起來了。
 ——「大王,」亭長看見他在狐疑而不作聲,又開始敦促著,「你請趕快上船,時機一刻也不可遺失。你趕到江東去,江東雖然小還有幾十萬人,還盡可以讓你捲土重來。請你趕快上船,就有追兵來,是找不著船渡江的。」
 楚霸王竟莞爾地微笑了起來。這微笑,他至少是忘記了有一個月的。在最近的幾天,他的心中尤其充滿了怨天恨人的怒氣,但他現在卻恬然起來了。
 ——「亭長,我多謝你。」他溫和地回答著,但又自言自語起來,操著手只是把頭搖著。「這是不可抵抗的,不可抵抗的。天老爺一定要亡我,是不可抵抗的。我同叔父從會稽起事,我們帶領了八千江東子弟渡江,轉戰了八年,身經七十餘戰,如今死得來一個也沒有了。我的叔父也早是在定陶戰死了。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一個人回到江東去,縱使江東的父老可憐我,依然擁戴我,但我有什麼面目和他們見面呢?」
 ——「大王,請你不要遲疑,」亭長又敦促著,「追兵萬一趕到了……」
 ——「不行,不行,」項羽依然搖著頭,自言自語地說,「我們起初起兵的時候,隨處都有人來參加,隨處都有人來歡迎,我們是沒有愁過兵馬和糧食的缺乏的。現在不同了。我們每到一處,人都逃得精光。沒有逃的,連鄉里種田的老百姓都要欺騙我。這正是天老爺在作弄我。呵!」——他長歎了一聲,把兩手握成拳頭,向空中舉了一下,眼仁對得來幾手全是白眼,望著天。「我還有這麼大的氣力,就要消滅了嗎?」
 ——「大王,」亭長又說,「天是助成你的,請你不要遲疑。你身經百戰仍還健在,不正是天意嗎?」
 ——「不行,不行,」項羽又搖起頭來。「我是曉得的,亭長,你一定是好人,但我有什麼面目回到江東去呢?哦,是的,是的。」——他這時心機轉了一下,看到了伏在江邊不能起來的他的那位部下。他指著他說:「那是鍾離昧啦,他腰上受了傷,不能動了。亭長,就請你把他打救了去啦。」
 有兩個部下走去把鍾離昧攙扶了起來,替他把鐵盔解了,一臉都呈著土色。他是在東城落了馬,把腰部跌傷了的,因為這兩天沒有得到靜養,痛得來已經不能行動了。
 ——「還有我這匹烏騅馬啦,」項羽接著又指著他的那匹青白色的馬說,「這馬我騎了五年,我很愛它,它也很愛我,我不忍殺它,這也讓亭長把它打救了吧。」
 鍾離昧鼓著他的余勇,表示他不願意和烏騅馬一道生,他願意和楚霸王一道死。但是楚霸王叫他的部下強制著把他扶上了船,再把他的武器也送上去了。接著,自己去把放在馬鞍上的盔和盾取了下來,把馬拉到船邊。
 ——「亭長,」項羽叫著,「我把這匹馬送你,請你把鍾離昧和馬一同帶到江東去啦。」
 馬由旁人的幫助也拉上了船。鍾離昧坐在船尾,馬立在船腹。但船前船後還有點隙地可以容得一兩個人,一直沉默著的亭長對於項羽試了他最後的勸解:
 ——「大王,我看你的仁心是很可動人的。但我覺得你不好在那種感傷的陶醉裡沉湎。古話說得好,『天道遠,人道邇』,我們應該先盡人事,然後再聽天命吧。只要你把你目前的這種仁心,能夠推廣出去,真真正正把天下的人打救起來,真真正正把還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天下的老百姓放在你的念頭上,以你的雄才大略專於用來救世濟人,我看不要說天,什麼人都是會幫著你的,江東的父老也一定會幫助你的。現在還不遲啦。……」
 在這時候從西北角上又隱隱騰出了一片聲息,和剛才項羽的一群人馬所激起來的聲音相彷彿。項羽的眼仁又對了一下,其他的二十五個人也緊張了起來。連坐在船尾上的鍾離昧都想要掙起身,然而卻掙立不起。
 ——「大王,」亭長叫著,「不要再狐疑,你趕快上船!趕快上船!」
 項羽沒有作聲。他的左手把盾牌拿著了。其他二十五名的壯士就像受了命令的一樣,也一同拿起了盾牌。
 聲息愈見逼近了,聽得出是一大群人馬的馬蹄聲,比前次的愈見高,愈見大,愈見雜亂。由那聲息聽來是有幾百人的光景。
 項羽的兩個眼仁愈見對緊了,把劍拔出了鞘來,向空中舉起。二十五名的壯士也不期而同地把劍拔出了鞘來向空中舉起。二十六道和四圍的冰雪爭著寒意的劍光,在朝陽中文織著了無數的虹彩。
 人馬的聲音終和潮頭一樣湧進視野裡來了。
 二十六個人吶喊了一聲,也和潮頭一樣,迎接著湧上了前去。
 兩個猛烈的大浪接了頭,迸出了猛烈的浪花。
 亭長這時候把船離開了岸,隔得一箭遠的光景,又停著了。他爬在烏騅馬的背上去觀起戰來,對著坐在船尾上焦急著的鍾離昧似報告非報告地傳達著他的所見。
 ——「……就給衝進了羊牢的一群猛虎一樣啦。哦,只見人在倒,馬在倒,敵人潰亂了,就像一群朝王的蜂子啦。」
 ——「項王呢?項王呢?」鍾離昧焦急著問。
 ——「看不清楚啦。……這馬有點羅皂,船又不緊。……哦,還在,還在。他最厲害。他是沒有戴將軍盔的。……」
 ——「哦,那不危險!」
 ——「真不愧是身經百戰,力能拔山的大王。……二十五個都不弱。……哦,真巧妙,真靈敏,真神速呵,二十六個人就像有二十六雙手足的一個人啦。不是人的力量,不是人的力量。……哦,只見人在飛!那是怎的啦?……」
 ——「項王呢?項王呢?項王沒受傷嗎?……」
 ——「……哦哈,他把盾牌也拋棄了,抓著敵人在當盾牌。只見人在飛,人在飛,真像肉彈子啦。他把手裡抓著的人像彈子一樣亂擲!真不是人所能辦到的,真不是人所能辦到的。……敵人都閃開了,沒人敢應戰,把他們重重圍困了起來。遍地都是死傷啦。……哦哈,黑盔甲倒了一個,又倒了一個!……」
 ——「項王呢?項王呢?」
 ——「他沒有倒。但他的頭受了傷,滿臉都是血,他還是提著人在擲。……哦,拋起馬來了!他把劍都丟掉了,一雙手提起馬在擲啦。……他們只剩下幾個人了。哦哈,黑盔甲絆倒了幾個!……地下的傷者在斫他們,斫他們的腳。他們在地上相斫啦。……哦哈,又倒了幾個!」
 ——「項王呢?項王呢?」
 ——「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還在提著他周圍的死人死馬亂擲,一片都是死傷啦。……敵人圍著他就像在看戲法一樣,誰都不敢動。他一臉都是血,一臉都是血。……他不再擲了。他的身邊就只有幾個黑盔甲的屍首僵伏著,一個敵人的屍首也沒有。他現在拾起了一把劍來了。……哦,你注意聽,他好像在說話,他指著一個敵人好像在說話。……」
 項羽激戰了一刻鐘的光景,部下的二十五個人都已經戰死了,他自己的頭上和腳下也受了不少的重傷。他自己很明白,他的短而粗的生涯也快要了結了。他在那時候,看見了在敵人中的一位和他一樣魁梧的綠盔綠甲的人。他指著他叫著,敵人此刻都肅靜了起來。
 ——「……呂馬童,你不是呂馬童嗎?我認得你。你穿戴的盔甲是我送你的,是我從前穿戴過的東西。你是我的老朋友,我現在再送你一點最後的禮物罷。我聽說劉邦懸著千金的賞格,購我的頭首,得到我的首級的還可以封萬戶侯。你從前對於我是有過好處的,我現在就把我這個首級送給你罷。……」
 這一片宏大的聲音,幾乎是一字一頓吐出的,連船上的人也聽得清楚。鍾離昧早已經硬著頸子在吞眼淚,亭長依然還在馬上看。
 ——「呵哈,」亭長最後叫著,「項王刎了喉,在一群黑盔甲的屍首裡面,倒了。」
 亭長的臉上也懸著了愴的眼淚,他不忍再看了,從馬上下來,把船起了碇,向江心搖去。
 岸上的漢兵們看見項王死了,都爭先恐後地去搶項王的頭首。他們自相踐踏地又踏死了幾十個人。最後是把二十六架黑盔甲的屍首分得五零四碎。搶著了一片肢體的就像搶得了一片殘骨的餓狗一樣,各自回頭跑;想去爭奪那一片肢體的人便簇擁著一團跑去。轉瞬之間幾百人分成了幾十個小團,通同跑乾淨了。
 岸上的泥雪中狼籍著一片的劍和戟,人和馬的死屍。
 亭長仍然在搖著船,但不是搖過江去,而是搖回了岸來。
 鍾離昧發生了驚異。
 亭長把船搖攏了岸,他到船尾去和鍾離昧並坐著,表白了他自己的來歷。
 ——「鍾離昧將軍,我現在對你說出真話罷。」亭長鎮靜地說著。「我自己並不是什麼亭長。我只是這兒的一位讀書人。不過亭長已經跑了,我就算是亭長,也可以的。我今天來本是沒有懷好意的。……」
 鍾離昧愈見驚愕了,把劍按著。
 ——「但你也不要誤會,」亭長忙慰解著,「我也不是漢王的奸細。你要曉得,現今的老百姓,尤其我們讀書人,對於項王,哪一位還懷著有好意呢?是他自己把民心失掉了。他起初是很好的,很得民心的。我們受著秦始皇的暴政,天下的人都在想推翻秦人的統制,所以能夠順從民意的項王使得了天下人的同情。大家都不惜身家性命來幫助他,擁戴他,所以不到兩年便把秦人的暴政推翻了。但是,這是誰的力量呢?……在你或者還以為是項王這位蓋世英雄的力量罷?英雄僅是一個人的時候,他的末路是怎樣,今天是已經擺在了我們的面前的。……項王就是因為成功的暴速,他自己生了一個幻覺,他自己以為是他一個人的拔山蓋世的力氣,把秦人殲滅了的。秦人的暴政顛覆了之後,他的行動就完全不同了。他入了咸陽之後把秦人的宮室典籍通同燒光,並連燒了好些民房,又搶了好些財寶婦女出關,這不比秦始皇的燒書更厲害嗎?他以前在新安坑秦降卒二十餘萬,那還可說是坑的秦兵以防後患,但他後來對著友軍依然照著老章法,把齊的城郭宮室燒了,把田榮的降卒通同坑了,又俘虜了老弱男女,在別的地方也是這樣,這所加害的不是我門老百姓嗎?這不比秦始皇的坑儒更厲害嗎?秦人亡後這幾年的戰亂,都是他引起來了的。他因為自己想做霸王,把楚義帝殺了,對於漢王加以監視,親信秦人的降將,嫉妒自己的同僚。昨天的敵人,只要肯做扶持自己的爪牙,今天便封王裂地;今天的同志,只要和自己的權勢有點牴觸,明天便視為敵人。老百姓這兩年來的苦難是該什麼人來負責?……所以這兩年來我們老百姓對他,就和從前對於秦始皇是一樣!你要曉得啦,天下的人都在反對他。我們雖不是漢王的奸細,也可以說都是漢王的奸細。凡是可以打倒他的人,我們都是願意幫助他的。我對你說出真話罷,我今天來,本是想把他誘到江心去,我到江心再把船弄翻,然後和他兩人同歸於盡。我也是死了心來的呢,我現在這樣說出真話,你就要殺我,我也是不怕的。」
 自充亭長的說到這兒停了好一會,等待著鍾離昧的處決。但鍾離昧把頭垂著了。
 ——「不過呢,」他又接著說起來,「據我今天的經驗,我看項王依然是一個好人。我後來也把對於他的態度改變了,真的想把他送到江東去。不料他卻起了那樣的短見。他的短處是在太年輕,而且——恕我不客氣罷——是有點『不學無術』。我聽說他在小的時候,他的叔父項梁教過他讀書,他沒有讀成器便丟了。沒有點學問經驗便要想統制天下,那是一定要壞事的。可惜的是他的叔父大死早了,以後便沒有人能夠駕御得他。這便把他害了,也害了中國,害了天下的百姓。……我看他的才器最好是做一員大將。他不該生出了野心要來做天下的統治者。假使他的叔父不早死,恐怕天下早已經平定了吧。以後他所鬧出的亂子,說來有點傷心,實在傷了我們中國的不少的元氣。……人民的死亡在百年之內或者還可以復元,但學術上的損失,就再隔一千年怕也不能復原罷。秦始皇燒的書是燒的天下的私書,楚霸王卻把秦人存下的公書也一火而焚了。秦宮三月火不滅,你是曉得的,你想,那裡面是燒了多少的書史呢?……」
 說話者又沉默了好一會;鍾離昧也沉默著,深深地把頭垂著。
 ——鍾離昧將軍,但今天的項王對於你和這馬的態度,我真是受了感動啦。一個人臨到生死關頭,能夠顧朋友而下顧自己實在是很少的。想來你也曉得的罷,我們聽說漢王劉邦在逃難的時候,連他自己的兒女都要推下車去。這大約是普通人的常情。項王在這些地方卻比劉邦更有仁者之心了。他這種心腸假使能夠推廣,他是決不會有今天這樣的下場的。但他始終不悟,他偏以為是天老爺要亡他,哪曉得是他自己做錯了,怎麼怪得天呢?天是不說話的,項王名下的是這個天,漢王名下的也是這個天。但是老百姓卻要說話,只顧自己的權勢,不管老百姓死活的人,是走著自殺的路。項王是一個很好的教訓啦。
 鍾離昧這時候撐著了自己的腰桿,好容易跪下去了。
 ——「項王!項王!」鍾離昧向著天,流著眼淚叫著,「是我們誤了你,是我們這些不學無術的武人誤了你。我們誤了天下的人,我們誤了中國。中國的元氣在千百年後都不能復原,這不是天大的罪惡嗎?我們是比秦始皇還要該死。項王,你請等著我。」
 他用力把腰間的寶劍拔出了鞘來,但是坐在旁邊的亭長卻把他的手挽著了。
 ——「鍾離昧將軍,你不要也尋短見。」亭長勸著他,「一個人最怕是不覺悟,覺悟了是有辦法補救的。啊,鍾離昧將軍,你聽我說。你是武人,我是文人,但我們做人的標準卻只有一個。我們要拋棄了自己去利益他人,利益了他人也就成全了自己。你現在要自殺,已經做到了拋棄自己的工夫,但於人是沒有益處的。一個人要善於利用這個自己,要使為這個自己受益的人愈多而所受的益愈大。死是隨時都可以死的,但應該把死作為自己的最好的利用。我們隨時抱著必死的心去做著利人救世的事,不是很好的做人的路嗎?……我的家離這兒不遠,我所以把船搖回了來,是想把你引到我家裡去養傷,養好之後好讓你再去盡你做人的責任。現今天下的人還在水火裡面,北方的匈奴尤其在跳梁,我們現在正是需要著有不怕死的精神而以濟人救世為懷的武人的。你的責任還很重大,不應該做這樣無責任的事。……你聽我說罷,項王最後的不覺悟,我看,也就在這一點。他曉得不怕死,而且曉得利用死,但他把死利用來只是把自己裝飾成一個英雄。他始終都是為的他那個『自己』。他沒有想到我們天下的人,沒有想到我們中國。……我看你不要再蹈他的覆轍罷。……」
 鍾離昧被「亭長」挽著的手早已消失了抗拒的力氣,但頭依然深深地垂著。
 「亭長」到這時候把他的手中的劍取了來,替他插進了鞘裡,接著又說:「我們回去罷,漢兵已經走得很遠了。」
 他說著便離開了鍾離昧,先把馬拉上了岸去。在觀戰時一直羅皂著的馬,大約因為外在的刺激消滅了,此刻也鎮靜了下來。回頭鍾離昧也被背上了岸,費了莫大的力氣,被扶上了馬背。
 一個無名無姓的讀書人領導著一位騎在馬上的受了傷的戰士,替他荷著長矛,拿著盾牌,從血泊著的死屍中踏過,登上了他們的做人的路上去了。
 太陽還未晌午,除剛才的戰地有屍骸狼籍之外,岸上的景色和戰前無殊。
 白色的積雪依然含著矜驕的意氣在反抗著愈加溫暖了的陽光。
 滔滔蕩蕩的長江依然在沉毅的聲浪中吐出它赤誠的勸告:
 「你們的勝利只是片時的,你們不久便要被陽光征服,通同溶化到我這裡來。你們儘管挾著污穢一道流來罷,我是能容納你們的。你們趁早取消了你們那驕矜的意氣,只圖鞏固著自己位置的意氣,快來同我一道唱著生命的頌歌。」
 亭長所遺留下的小船,就像在替長江擊拍,應著波聲,無心地在那兒蕩漾。

 1936年2月28日


 齊勇士比武

 一
 古時候齊國的即墨有兩位勇士,一位住在城東邊叫東郭勇士,一位住在城西邊叫西郭勇士。
 兩位勇士都是好勇鬥狠的,但他們兩人不怕同生長在一個地方卻從沒有見過面。
 因為自從他們獨霸一方以後,他們的部下便故意讓他們規避起來,怕的是一接了頭要消滅了一邊的勢力。

 二
 不久齊國遇到大難。
 燕昭王報仇,把齊國打破了,只剩下即墨和宮這兩座城池未下。
 兩位勇士都很奇怪,他們平時在決鬥上儘管勇敢,但臨到國家危殆的時候卻不肯去打仗,他們都逃起了難來,但別的人逃難都逃進了城,他們卻逃向海邊去了:因為怕進城去彼此碰了頭。
 大約是運命在和他們作弄吧,不期而然地他們都逃到了青島。

 三
 兩位勇士都是喜歡喝酒的,而且喜歡養狗,他們一出門總有好幾條狗跟著,更有好幾位部下背著硬殼葫蘆。
 時候是在夏天。
 他們有一天終竟在海岸上碰頭了。
 兩人雖不相識,但彼此的部下是相識的。
 那一邊的人叫著:「哦呀!前面是東郭勇士來了!」
 這一邊的人叫著:「哦呀,前面是西郭勇士來了!」
 兩位勇士都不免咬緊了一下牙關。

 四
 東郭勇士說:「難得相見,我們先來比比酒量吧。」
 西郭勇士說:「難得相見,我們先來比比酒量吧。」

 五
 兩人各各帶著自己部下和狗,在海邊的沙岸上坐下了。
 部下們各把葫蘆解了下來。
 但當兩人在對斟對飲的時候,部下們卻不約而同地,陰一個,陽一個,逃走乾淨了。
 兩人的周圍只剩下互相敵視著的狗們。

 六
 酒飲了幾葫蘆,兩邊都有點醉意了。
 東郭勇士說:「可惜你沒有下酒菜,我也沒有下酒菜。」
 西郭勇士說:「其實你就是下酒菜,我也就是下酒菜。」
 好在都打著赤膊,用不著再脫衣裳。
 更好在是坐在海邊上,鹽水是不會缺乏的。
 兩個人各把匕首抽出來了,你在我的身上切一片肉來沾點鹽水做下酒菜吃,我在你的身上切一片肉來沾點鹽水做下酒菜吃。

 七
 酒還沒有喝完,兩邊勇士同在海岸上倒了。
 忠實的狗們替他們行了葬禮。
 東郭的狗把西郭的殘骸埋在了肚子裡面。
 西郭的狗把東郭的殘骸埋在了肚子裡面。
 狗們的下落呢?後來通同被燕國的兵士所屠食了。

 1936年3月4日


 司馬遷發憤

 那是漢武帝天漢四年的正月。有一天司馬遷正在書房裡席地而坐,埋著頭寫著他的《史記》的最後一篇《自敘傳》的時候,他的外孫楊惲,一個十三四歲的童子,進來匐著向他報告:
 ——「任少卿先生來了。」
 司馬遷把頭抬了起來,臉色寡白而微胖,很像中年婦人,他回答了一句:「你把他引進來罷。」連聲音也和婦人的相彷彿。
 在司馬遷把書案上的槁件略加整理著的時候,楊惲引了一位中等身材的胖子來,有幾根稀疏的鬍鬚在嘴邊畫成八字,肚子挺得很高。這胖子便是做著益州刺史的任少卿了。當時的地方官每年正月要進京朝見一次,他是才從四川來到咸陽的。
 司馬遷立起身來迎接著他,兩人拱手對揖。
 ——「少卿你幾時進京的?」
 ——「剛到,還沒息腳就跑來看你。(是一種帶著鼻音所謂「嘶音」。)你的鬍子呢,子長?」
 ——「鬍子嗎?唉……」司馬遷含糊著沒有回答出下文來。
 ——「我記得你要長我兩歲的,我今年三十六,你不是三十九歲嗎?」
 ——「是啦。」
 ——「但你看來卻只有三十歲的光景啦。你從前是一位有長鬍子的瘦子,如今你長得這樣白皙而肥胖起來了,你大約是應著『心廣體胖』,的那句古話啦。你們過著宮廷生活的人真好。你的聲音也變了。子長,宮裡的姑娘們一定是很歡迎的罷?嚇嚇。」
 一見面便一味嘮叨著的這位任少卿,全沒有想到他說的話,句句都打中了司馬遷的傷痕,司馬遷對於這位本來不大喜歡的官氣十足的朋友,增加了新的厭恨。
 ——「你請坐罷,坐下之後再慢慢講啦。」
 原來司馬遷在天漢二年的夏天,他在三十六歲的時候,因為李陵的老母為李陵的兵敗失援投降了匈奴要遭誅戮,他不免在漢武帝面前多說了幾句話,說李陵的投降怕是策略的投降,因此便觸犯了皇帝的怒氣,連把他也投在了天牢裡。在牢裡關了半年,在第二年的正月,終於受了宮刑,他的睪丸被人割了。
 但在那年的三月,漢武帝要到泰山去封禪,需要有長於文筆的人做自己的宣傳工具,割了睪丸的司馬遷卻特別被皇帝看中了,便被超拔了起來,拜為「中書令」,就是皇帝御用的秘書長。這在當時是「領贊尚書,出入奏事,秩千石」的很榮耀的職分。漢武帝對於刑餘之人的這樣重視,不用說是看上了司馬遷的文才,然而還有一個重大的原因是——司馬遷已經沒有睪丸了。皇帝的周圍是有很多妃嬪的,假如要選用有文才而又有睪丸的人,那豈不是自尋煩惱嗎?
 司馬遷就這樣失掉了睪丸而得到了大官。在他下了獄而受了刑的當時深怕受了連累,就像忌避瘟病一樣把他一家人也忌避了起來的一些親戚故舊,等他一得了大官,都跑來加倍地巴結起來。他們都說司馬遷的睪丸是「塞翁之馬」;甚至於有好幾個中年的朋友想自己割掉自己的「塞翁之馬」,要司馬遷向皇帝介紹,用他們做部下的。
 司馬遷的感觸卻和尋常不同。得官的重大原因是由於沒有睪丸已使他感覺著雙重的侮辱。那些反掌炎涼的親戚故舊的態度又使他憤慨著不可救藥的人性的卑鄙。這些侮辱,這些憤慨,他是很想努力把它們忘記的,然而總有些東西要時常向他把它們提起來,那便是自從他受了宮刑以後,他的身體上所起的種種生理上的變化了。聲音已由雄而雌,體質已由瘦而肥,以前自己矜誇的美髯漸漸地脫落乾淨了,一位昂藏的男子變成了半個女性。
 任少卿一和司馬遷對坐著,又好像突然想起了的一樣,向司馬遷叩了一個頭。
 ——「我還忘記了啦,我們的中書令大人,我們的天官塚宰,我誠心誠意地向你恭賀。」
 這又是射中了傷痕的一箭。
 ——「老兄的榮升,真是我們交遊輩的光寵啦。去年正月我進京的時候,老兄還受著委屈,我們無從見面。僅僅相隔一年,老兄竟成了天上人了。」
 司馬遷的憤慨這時候又被任少卿激發了起來。去年少卿進京的時候自己在獄裡受刑,誠然沒有緣分見面,然而家中的兒女是沒有得到他的光顧的。
 ——「少卿,」司馬遷說著,「你假如和我還有點友誼,希望你莫提起那以往的事情。我受了宮刑便做了中書令,你以為我是受著皇上的知遇嗎?哼,真是自古以來所未曾有的知遇啦!我受了皇上的知遇,是因為我沒有睪丸,你明白嗎?」
 少卿聽著司馬遷的這般憤憤的語句,他驚愕了起來。連忙搖著頭說:「老兄,老兄,我看,你,你這樣的話……唉,『君子無易猶言,耳屬於垣』啦!」
 ——「哼哼,」司馬遷笑著說,「少卿,你用不著那樣害怕。我這兩年來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我隨時都可以死,只是我有一件掛心的事,便是我所寫的這一部《史記》(他指著他房中堆積著的一百幾十卷的原稿卷子)。這部書我費了十年的功夫來寫,但在未下獄之前的幾年間我是寫得很懶散的,在下獄之後我在一年半的期間中便把全部整理了出來,我如今連最後一篇的《自敘傳》都已寫了一半了。我先把這全書的目錄給你看罷。」
 司馬遷說著在稿卷堆中取了一卷1出來展開了。

 1作者原註:古時的書是裹成卷軸的,就和如今的字畫橫軸一樣。
 ——「這便是目錄啦,你看,一共是十二本紀,十表,八書,三十世家,七十列傳。我對你是用不著客氣的,我這部書寓《春秋》的褒貶之意,而比《春秋》詳明。我這是永遠不朽的書。有權勢的人能夠在我的肉體上施以腐刑,他不能夠腐化我的精神上的產品。我要和有權勢的人對抗,看我們的生命哪個更長,我們的權威哪個更大,我們對於天下後世的人哪個更有功德。有些趨炎附勢的糊塗蛋在藐視我們做文學的人,我要把我們做文學者的權威提示出來給他們看。我的全部的生命,全部的心血,都凝集在了這兒。這兒是自有中國以來的政教禮樂,學術道義的結晶。我的肉體隨時可以死,隨時可以被人寸斷,但我敢相信我的生命是永遠不死的。地上的權勢,我笑殺它。哼哼,我笑殺它。」
 ——「是,是,是。」少卿被司馬遷的氣焰壓倒了,連連地點著頭,但在那頭的上下動中分明有些左右動。
 ——「這《遊俠列傳》和《貨殖列傳》兩篇是我最近的快心之作啦。」司馬遷又繼續著說,「我讚美遊俠,讚美朱家郭解。天下的人假如都是遊俠,都是急人危難不顧自己的身家性命的朱家郭解,世間上哪兒會有不合理的權勢存在?權勢是什麼?在財神面前叩頭,把人的生命作為供祭品的,那便是權勢。秦始皇時候的烏氏裸,巴寡婦清,你該是記得的。烏氏裸本是遣到長城去戍邊的窮光蛋,因為他會做生意,把中國的絲織品和匈奴的牛羊兌換,匈奴人替他把牛羊寘山滿谷地趕來,他便成了富豪。秦始皇那傢伙看見他發了財,便和他稱兄道弟,請他時常進京城來遊玩。巴寡婦呢,這是你屬下的人啦,她就靠著掘丹砂,找了大錢。她雖然是寡婦,有了錢自然有寡公去奉承她。就連那不要臉的軟骨症的秦始皇也跑去向她送秋波,稱讚她是『貞婦』,替她作『女懷清台』來表彰她。哼,這便是所謂權勢啦!媽的,向著書籍放火,向著牛羊叩頭,向著讀書人頭上灑尿,向著有錢的寡婦捧玉帶,這便是權勢啦!哼哼,我笑殺它!我不願意天下的人都是不學無術,但我願意天下的人都有錢。假使我是有錢,我的朋友中有得一兩個人是朱家郭解,少卿,我同你講,我哪裡會至於受宮刑,我哪裡稀罕得他這個臭中書令!文學家假如是有烏氏裸巴寡婦那樣的豪富,權勢會自行割掉卵袋子來奉侍文學,哪裡會讓文學被割掉卵袋子去奉侍權勢?我稀罕得他這個臭中書令,我做著這項割了卵袋子的奉侍工作,你以為我是得意的嗎?哼,我就是專意為要完成我這部書啦,在我這部書未完成之前,我是什麼恥辱都可以忍受的。這是我心坎中最深處的話,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才敢告訴你啦,少卿。」
 任少卿仍然唯唯諾諾地聽著,又像在點頭,又像在搖頭。聽到不絕口地罵到權勢,覺得就像在罵自己,因為他在蜀中也正是時常地去巴結成都的卓氏程氏那幾家富豪的,他為吊掃巴寡婦墓也特別到過涪陵。這些他本打算拿來作為談資的,但因司馬遷的一罵,便陰消下去了。又聽到說出朋友中沒有一兩個朱家郭解,覺得自己的臉皮微微地烘熱了一下。但最後又聽到司馬遷仍稱他自己為「朋友」,這才略略地放了心,他於是乎也就加意地呈出了一番「朋友」樣的面孔。
 ——「子長,」少卿兩手按著自己的挺出著的肚子說,很像要把自己一肚子的真誠按出來的一樣。「你真是永遠不朽的,你真是我們當今的孔子。現今正流行著一種遊戲叫著『秋遷』,我相信這一定是你和孔子並稱的先兆:因為『秋』不就是孔丘的『丘』,『遷』不就是司馬遷的『遷』嗎?」
 任少卿的這一段胡謅,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心,但把興奮著的司馬遷卻說得破顏一笑了。少卿由這一笑得到了不少的力氣,又接著說:「不過呢,朋友,有一件事情你是應該提防的,便是秦始皇的焚書啦。」他這樣說著把上半身搖了幾搖。
 ——「多謝你的關心,」司馬遷回答他。「這層我是早已預防著的。我的書每寫定了一卷便要抄成副本,有我可愛的外孫兒楊惲替我幫忙。這兒的都是副本,大抵也就是惲兒抄的。那孩子可聰明,他抄了一遍便能成誦,他自己已經就是我的一部活的副本。我的正稿都已經裝進了石匣,另外埋藏在別處的。不怕就有天災人患,一時也不能毀滅它。假如我的書將來一傳播了出去,那天下的人都是我的副本,就有一千個秦始皇出來也不能把我怎樣啦。」
 ——「是,是,是,」任少卿又連連地點起頭來。「你很周到,你很周到。我改天也很想來抄一部副本帶到益州去啦。益州雖然偏僻,大有貴本家司馬相如的遺風。我來的時候,我特別從臨鄧貴本家的老店裡買了幾斤大麴酒來,已經交給令外孫去了。我曉得你老兄是喜歡嗑酒的啦。近來酒量怎樣了?」
 司馬遷到這時候把興奮消解了好些,含笑地回答著說:「多謝你的厚意,但我已經把酒戒了。我自己立了一個誓,要把我這部《史記》寫完之後,然後再開戒。」
 ——「你現在不是快要寫完了嗎?今晚上好開戒啦。」
 ——「好的,今晚上我來陪你嗑一次酒。」
 任少卿聽到司馬遷這樣和氣地和他應答,他又高興得揚眉眨眼起來,愈加用力地按著肚子。
 「那是很光榮的,」他得意地說,「不過我的酒量敵不過你,怕又要醉得一塌糊塗了。」
 ——「你在益州是很幸福的,益州的風物是天下之冠啦。」
 少卿聽見益州的風光這樣被稱讚著,覺得非客氣一下不可。他說:「其實也只有那個樣子,有些山,有些水,有些平原大壩而已。儘管怎樣說,總不過是窮鄉僻境。其實照我自己的興趣說來,我與其在益州做皇帝,我寧在首都做宦官啦。……」
 一突口說出了這「宦官」兩個字,他才好像突然記起了司馬遷是受了宮刑的人,趕快把兩手搓著,向司馬遷陪起罪來。
 ——「呵,老兄,我說失了口,你千萬不要多心。其實我自己是很想來做老兄的一名部下的。老兄是我們當今的天官家宰,要請你特別抬舉一下。我的才情本來有限,老兄是知道的,不過我很能犧牲,不怕就要割掉那話,我也是不怕的。我們胖子的那話縱橫是有若無,實若虛的,老兄是知道的啦,嚇嚇嚇嚇。」
 司馬遷老不高興了,率性下起來了逐客令來。
 ——「少卿,假如你另外沒有什麼要緊話,我要請你原諒,我現在是要趕著做文章的啦。」
 ——「是,是,是,」少卿連忙把手撐在席上回答著,「現刻我也還要去拜望貳師將軍,我晚上再來陪你嗑大麴酒。」
 兩人立起了身來,走出房門去了。
 不一會司馬遷又回到了自己的書房來。
 興奮還未十分解除,頰上還潮著微紅。
 他俯就著自己的書案把剛才寫著的原稿的末尾幾句念了一遍。

 ……七年,而太史令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乃喟然歎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
 念到這兒,他趕快把筆提了起來,趁著自己的憤慨的餘勢,寫出了下面的幾句:

 昔西伯拘姜裡,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
 寫到這裡覺得很得意,不免把左手伸到嘴上去,向下抹了一抹。這是他往年有鬍子時的習慣,文章做到得意處,總不知不覺地要理理鬍子。然而他的左手往下一抹。卻是抹了一個空。
 ——「哼!」他憤憤地從鼻孔裡吐了一口氣,又提起精神,一口氣,便把他那篇《自敘傳》寫到了底。

 1936年4月26日


 賈長沙痛哭

 賈誼自從受了一些老頭子的嫉妒,在漢文帝面前中傷了他,被貶為長沙王太傅之後,總是愛哭。
 他本來是腺病質的人,失意以來對於攝生既毫不注意,而長沙又是卑濕的地方,是結核菌的最良的培養園地,不知幾時那種微細的菌芽已經竄進了他的肺部,和那些殘刻的老頭子們響應了起來,正在內外夾攻。賈誼早就預料到他自己是不能長壽的。他在長沙憂鬱了四年,自己的身子總是一天一天地消瘦,晚上愛發微微的熱候,夜裡愛出盜汗。這樣的情形使他愈見傷心,他覺得對於老頭子們是敗北了,因此便想傚法他的精神上的先生屈原,跑去跳進湘水裡淹死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次。
 在漢文帝的前元八年,賈誼謫貶長沙的第五年上的夏天,天上出了彗星。這一來便弄得人心惶惶,以為天下會又要鬧到三二十年前的劉項爭霸時的那樣的大亂子,連漢文帝也有點疑神疑鬼起來了。賈誼在那時候正隨著長沙王入朝,進了京城咸陽,文帝便忽然想起了他,要特別召見他,叩問他關於替星的意見。這事情是沒有受阻止的,因為嫉妒賈誼的那些老頭子,如灌嬰死於病,周勃死於獄,馮敬死於暗殺,大多已經不在人世,而賈誼自己自從被滴以後也沒有往年那樣的受人嫉妒了。
 在一天晚上,兒個彗星正在東方拖長尾巴的時候,文帝在宣室裡召見賈誼,旁邊只有一位胖子丞相張蒼侍坐。
 賈誼是荀子學派的嫡系,他是一位合理主義者,對於鬼神妖異是取著否認的態度的。他對著文帝直率地表示了他的這種意見。
 ——「彗星是不足怕的,」他說,「替星這種東西只是稀罕的自然現象,怪異誠然是可以怪異,但用不著害怕,因為它於人事的休咎並沒有關係。沒有知識的人因怪而生畏,狡黠的人便乘著這種機會圖謀不軌;這樣一來,便像兩者之間果然是有密切的關係,愚民們便會響應起來,於是乎也就可以釀出大亂。執政的人在這時候是應該加以善導的。開發民智自然是根本的辦法,但這種辦法不能應急。有應急的辦法是利用民眾的常識來加以新的解釋。譬如彗星象掃帚,就說這是除舊布新的意思,是天老爺提起了掃帚來掃除天下的弊端,掃除國家的外患。這樣一來,一般沒有知識的人便可以得到安心,狡黠者也就無機可乘了。」
 他這番意思,不用說是荀子的《天論》的祖述,但在文帝是聞所未聞。文帝真是高興得什麼似的,他於得到安心之後,便於彗星之外更探問了好些天文上的事情,一談便談到了夜半。
 興奮著的賈誼早是忘記了自己的病體的,他只覺得自己的精神不知怎地分外地振作。文帝聽得也真是專心,在賈誼說話的時候,把自己的坐席向前移動了好幾次,幾乎和賈誼接起了膝來。
 但是,胖子丞相的張蒼卻有點不大安穩了。張蒼是習天文律歷的人,他在旁邊聽著賈誼的「除舊布新」的話,覺得就像是在暗射自己,又看到文帝的那樣地傾心,隱隱感覺著自己的位置和權威有點動搖,但他一點也不露聲色。
 室中的銅壺漏滴了三下。張蒼這時候才很穩靜地說:「賈先生的除舊布新的話是極應該採納的,明天便好下出詔書佈告天下。但今晚已經夜深了,賈先生身體不甚健康,皇上也不好過勞,我看今晚的談話可以告一終結了。」
 文帝聽了張蒼這話才覺察到了賈誼的病體上來,他看他瘦削而蒼白得和蠟人相彷彿,但兩頰泛著紅潮,兩眼放著極有深度的黑光。
 ——「是的,」他應著張蒼的話說,「賈生,你的身體大不如前了。今晚你請休息,明晚我們再談。」
 賈誼便先退下去了。之後,文帝又對著張蒼吐露了一下自己的對於賈誼的傾心。
 ——「賈生畢竟是一位天才,」他說,「很久不見他,以為我自己的識見是超過了他的,但今晚聽起他的話來,當今的人實在是沒有一個能夠趕得上他的。」
 ——「是,是,是,」張胖子回答著,「賈先生的確是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天才。有天才的人是不同凡俗的,因此也有好些人不瞭解他,嫉妒他。我記得他在長沙做過一篇《吊屈原賦》,那文字真真是屈原再來。那裡面有幾句是『嗚呼哀哉,遭時不祥,鸞鳳伏竄,鴉鵑翱翔』,真是契合屈原的身世;但一般的人便不很瞭解他,說他明明是借題發揮,存心譭謗朝廷;說他把自己比成屈原,把陛下比成楚襄王;真真是『曲高和寡』呢。賈先生如再涵養得幾年,我看是愈會得到人望的。賈先生終竟是未來的大器啦。」
 就這樣,賈誼又受了老頭子的一箭。
 賈誼經過一次召見之後,他的意見果然遭了採納,他的位置也得到超遷:他由長沙王的太傅被調為了梁王的太傅。同是藩王的太傅本來是沒有什麼高下,但梁王是漢文帝最寵愛的少子,而梁與京師的距離也比長沙的更近了。這番調動的確是一種實質上的超遷。因此賈誼的精神比起從前來也就愉快得很多了。
 文帝是把張蒼的話照著字面解釋的,他的確想為賈生養蓄資望,好讓他做張蒼的後繼者。他讓他做了梁王太傅之後時常召他進京咨詢,直率的賈誼照舊是慷慨淋漓地對於權勢者毫不客氣,他那篇有名的萬言的《陳政事疏》,在兩千年後的今日雖然都還虎虎有生氣,但在當時的權貴者卻字字都是眼中釘。別人正在歌舞昇平的時候,而他偏要「痛哭」,要「流涕」,要「長太息」,因此便有人造出謠言來,說他是精神病者。大家都在磨拳擦掌地等待一個機會來,給他一個總攻擊。
 當時的中國和現在的雖然隔了兩千多年,但情形卻相差不遠。中國的內部是封建割據的形勢,各國的侯王擁著大兵互相傾軋,並隨時都在企圖著想奪取中央的政權。外部呢?廣東的南越還沒有統一,北方時常受著匈奴的壓迫,那時的匈奴的氣焰真真是高到不可思議,好像隨時都有吞併中國的可能。漢高祖有一次帶著三十二萬大兵去征討過,但弄得連自己都幾乎遭了生擒。從此以後漢室的朝廷便不敢再和匈奴抗衡,年年歲歲只是奴顏婢膝地送些子女玉帛去求和。甚至在呂後稱制的時候,匈奴的冒頓單于給了她一封侮辱到極端的信,要她去陪他睡覺。但她也沒可如何,只好寫了回信去求饒,說:年紀老了,又不好看,不好污穢了單于的下體。另外還送了好些禮物去。1待到漢文帝時,情形是更加險惡了。那時出了一個漢奸叫做中行說,他本是被派遣著送公主去和親的一位宦官,但他一到了北邊便投降了匈奴,並且教導匈奴拒絕中國的子女玉帛以圖自強,於是乎連和親的門路也就閉塞了。漢文帝有一次也想去親征,到太原去駐紮了幾天,然而濟北王興居乘著機會便造起了反來打他的後路,弄得他趕快把北征的兵罷了,算把濟北王也討平了。不用說有功的將士又受了一次論功行賞。就這樣在強敵的憑凌之下,中國人在內部自相殘殺,而一些朝中的大官也在努力粉飾太平——這樣的情形,是不是足以令人流淚呢?

 1作者原註:這些史實見《史記·匈奴傳》。
 賈誼的眼淚雖然多,身體雖然弱,但志氣卻異常的雄。他的《陳政事疏》中論到「可為流涕者」之一的對付匈奴的那段文字裡面有這樣的幾句話:

 竊料匈奴之眾不過漢一大縣。以天下之大困於一縣之眾,甚為執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試以臣為屬國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計,請必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伏中行說而笞其背。舉匈奴之眾唯上之令。
 這些話真可稱為最早的「國防文學」,但在當時的糊塗蟲卻都是嗤之以鼻。——「哼哼,精神病的發作!詩人的夢話!」
 賈誼的病自然不是精神病,但他也不是徒說「夢話」的「詩人」。他自己是著著地有所準備的,這在他對於梁王的教育上便可以看出。梁王本是喜歡讀書的青年,但他卻不讓他專門讀書,要教他習騎馬射箭。他自己也不惜鞭策著自己的病軀陪著梁王練習這些武藝。這用意不消說是很明白的,他所期待於梁王的,是要他成為一個有文事又有武備的全才,以抵禦中國的外患,預防中國的內亂。然而誰能料到賈誼這樣的善人,終竟只能成為一幕悲劇的主角呢?
 他在梁國住了將近四年,在前元十一年的六月又陪著梁王入朝。他們是一路騎著馬進京的,臨到咸陽城下,剛好入冠的梁王有意矜示自己的英武便縱馬飛跑起來。但不幸在咸陽橋上馬失前蹄,梁王便墜了馬,把腦袋跌破了,死了。
 賈誼看到梁王的死,由於突然的衝擊和過分的失望,頓時在馬上便吐了幾口血,他的肺結核一躍便竄進了第三期了。
 老頭子們得到了下總攻擊的絕好的機會,他們的非難的箭叢集在可憐的賈誼的病軀。
 「究竟是少不經事,喪心病狂。——教育方針根本錯誤啦,文不習武事啦,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啦,何況是皇子,是帝胄,是一國的元首。——做先生的人不以詩書禮樂為本,而以騎箭馳突為務,根本是違背聖道。——這罪是值得連誅九族的。——他自己應該跳下咸陽橋去以一死謝陛下。——他還腆顏人世,裝病吐血啦。——那血有人說是他把嘴皮咬破了吐出來的,又有人說他那時正在嚼檳榔,其實吐的是紅口瀺啦。——我看最好把他送到匈奴去,讓他去打中行說的背。——到底不愧是天才,天才,天字第一號的蠢才。……」
 賈誼的病已經沒有再起的希望了,自然被罷免了,回到了他的洛陽的老家。以後便一直沒有起過床來。
 他在病床上茬蔣了有一年的光景,每天所縈懷著的都是些悲哀的往事。他想到梁王的死,想到天下的不安和匈奴的披猖,想到一些老頭子對於他的忌刻,想到他自己努力一生而毫無結果,想到他僅僅三十三歲便不得不敗北。……他愈感覺著自己的敗北,便愈見悲憤,弄到後來連晚上的睡眠都被剝奪了。
 在有一天晚上行將破曉的時候,他一個人睜著眼睛仰臥著。顏面骨上只蒙著一層羊脂玉一樣的皮膚。他自己感覺著就像有千斤重的石頭繫在自己的腳上,要把他的身子沉下無底的深淵裡一樣,怎麼也禁止不住想要入睡,但他在爭鬥著,不願意沉落下那深淵。他突然看見虛空中有一位很憔悴很瘦削的人,年紀怕有六十歲的光景,頸上帶著一串秋蘭穿成的花圈,上衣是荷葉集成的,下面的裙子是白色的荷花瓣子集成的,但看不見有腳。那人很親藹地埋下頭來看著他,他聽見他在向他打招呼,是他聽慣了的長沙附近人的聲音。
 「賈先生,你認得我麼?」
 賈誼的深陷著的兩眼中閃出了一絲有潤意的微笑。
 「呵,你不就是屈原先生嗎?」他叫了出來,聲音是嘶的,脫氣脫氣地幾乎是一句一頓地說。「難得你老人家遠來。……我有一肚子的話正想對你老人家說。……我看,我是敗北了。……我活了三十二年,……自從有了知覺以來,我自己問得過良心,……我從不曾做過一件對不起人的事。……我讀書是專心一意地……實事求是,我不曾假充過內行。……我下曾把我所不懂的東西說我懂。……我求學問……總要把學問融化成為了自己的血液……然後才表現出來。……我不曾一知半解地……東抄西扯地……扯來把我自己……粉飾成一個權威。……我不曾造過別人的謠言。……我不曾為圖增高自己的地位……而陷害別人,我不曾為自己私人的利益樹立朋黨。……我自從受廷尉吳公的知遇,……受皇上的知遇,……我在職務上是竭盡了我自己的心力的。……我沒有一刻不在為天下大局作想。……我自己有了一點好的想法,便立即表白出來……總想別人能早一刻因此而得到好處。……我見到別人的不好處……我也很直闢地指摘,希望他們趕快朝好處改。……我並不曾傾軋過人,並不曾想把別人擠掉讓我自己稱霸。……我教梁懷王騎馬射箭,是念到天下的局面十分阽危,……內患隨時有爆發的可能,外患沒有一天的止息,……我希望梁王成為真正的國家的柱石。……然而……誰料得梁王……竟因此而夭折呢?……我自己努力了一輩子,……盡心竭力想做一個『人』……然而,僅僅三十三年,……唉,僅僅三十三年……我便弄得滿身瘡痍,不能不敗北了。……這到底是什麼在作弄我呢?……屈原先生,我真不明白,……那一些老先生……究竟是什麼心腸,他們總要忌刻我,排斥我,不許我在這世間上有兩隻足站立的餘地!……現在我病得不能動了,……時常有人從京師……寫著匿名的信來罵我,……我相信一定是那些老先生唆使的。我到底因為什麼得罪了他們,他們是這樣執拗地殘刻呢?……內憂和外患……一天一天地加緊了,而他們不管,……他們卻只曉得來攻擊我這個不能還手,也不盾還手的人。……他們到底是怎樣的心肝呢?……屈原先生,我實在是不明白,我要請你告訴我。」
 賈誼氣喘吁吁地唱著獨白,就像真的在說夢話一樣,但屈原的影子仍然在他的眼裡,而且又在向他說話。
 「賈先生,你太興奮了,」長沙口音在對他說。「你是很聰明的人,你所問的一切,我相信你自己都是已經明白了的。你怪那些老人們為甚要忌刻你,這理由不是很明白的嗎?就是因為你太聰明,太高尚。你受人忌刻,是應該引以為安慰的啦。因為你比他們強,故爾他們怕你,覺得他們的地位和權威會被你奪掉,為求自己的安全計,他們不得不企圖著一種水平運動,要把比他們強的人降低下來或者消滅掉,這是不限於你的啦。只是你太倔強了,所以便成為眾矢之的。你是應該引此為自我完成的力量的,他們的攻擊你,忌刻你,事實上是看起了你,怕你。你何必要同他們計較,把他們的毒箭自己拿來插在心上呢?他們忌刻你,你便因此而憤恨以戕賊自己的身心,豈不正是中了他們的詭計?他們是希望你的肉體和精神趕快停止作用的,你的正當的防禦,應該是保重你的身體,堅強你的精神,把他們的攻擊看成一群蚊虻過耳。你哀憐他們罷,因為他們生成是蚊虻,只能有點蚊虻的本領。你千切不要學我,我從前也是和你一樣,受過蚊虻的患害來的,我終竟敗北了,自己跳了水。你應該自己振作起來,不要自承認是敗北。天下贊成你的人很多,忌刻你的人究竟少數,你應該為贊成你的多數的人保重,你應該把他們領導起來作安內攘外的工作。你的精神和主張已經為多數明白的人所景仰,你千切不要自己承認敗北啦。千切不要承認;你是勝利了的。」
 這一番話,其實是賈誼自己心裡的話,他是起著了幻黨的現象,把自己腦中的屈原客觀化了。
 「是的,先生,」賈誼伸出了手來,白珊瑚一樣的手和空中的幻影作把握的形勢。他又叫著:「你的死決不是敗北。我也不承認自己的敗北了。先生,你雖然死了,但你永遠是我們中國人的力量,是我們中國人的安慰,我們中國人的正義感是由先生的一死替我們維繫著的。先生死了已經百年,但先生沒有死,我相信就再隔千年萬年,先生也永遠不會死。我們在先生的精誠之下團結了起來,先生,你把死來戰勝了一切了。我要跟著你來,先生,我要跟著你來。」
 賈誼愈見用力握著拳頭,像要從床上起來的樣子,但他的身子突然像一段洋燭一樣向枕上反倒下去了。
 床頭的矮桌上一盞如豆的燈光,為倒下去的風勢所撲滅。室中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是東壁的窗縫裡漏進了一些破曉的光線。

 1936年5月3日


 落葉

 引子
 這是去年三月間的事了。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校對一篇印刷稿的時候,靜安寺路的S病院裡有電話傳來,友人洪師武君要叫我去和他見面,並且叫我立刻就去。
 我接到這個電話的時候,驚喜得出自意外。五六年來連下落也不知道的洪師武君,竟公然和我同住在上海,這使我始終是疑在夢裡的。
 洪師武本是嶺南人,他在日本和我同過七年的學,我們同時進大學的預科,同時進大學的本科,並且同是學的醫學。不過他的醫學剛好學滿兩年便沒有繼續下去,並且無端地隱藏了起來,五六年來我連他的生死存亡也不知道了。
 如此長久不見的好友依然無恙地同寓在一個地方,並且要求我往病院去和他相見,我的想像立地馳騁起來了。我想他一定是現在的S醫院的院長,他從日本輟學之後,一定是跑到歐洲大陸去潛修了幾年,大概是在最近的期間內才回國的。我一心很祝賀我友人的成功,但同時也不免起了些怨意。我覺得他要到西洋留學,竟那樣行蹤詭秘地,未免也太看不起朋友了。
 我為種種的追懷,欣慕,乃至怨意所充滿著,但這種心緒的底流下消說自然是歡樂的情調。我自己雖是學醫不成,近來愈見沉溺於文學,但我的友人有能在醫界上做了一個成功者的,豈不是把我的一部分替我表現了嗎?我自從接了他的電話之後,便把手中的事情一概丟掉,立地跑去看他。
 但是我的想像是把我欺騙了。我所想像的醫界的成功者,大醫院的院長,卻是肺結核第三期的患者,而且是病在垂危的了。
 啊,那場悲哀的對面我是永遠不能忘記的。
 我到了S病院,問明了他是才入院的一位重病患者,我在二層樓上的一間病室裡發現了他。他是睡在床上的,假使不是他急切地抬起半身來向我招呼,假使不是他的眼睛,黑得令人可怕的眼睛,還保留著五六年前的溫暖的友誼,我是怎麼也不會把他再認出的。
 他看見了我,因為很興奮地起動了一下的原故,立地便嗆咳起來,把他土色的面孔也咳成了赭紅,又接連吐了好幾口紅痰,好容易才又安定下去了。
 他這症狀一眼看來便可以知道是得了肺癆,而且我在病歷牌上明明看見有「Tbc」三字,這便是醫生慣用的Tuberclose1的縮語了。這位醫生我覺得不免有些過於疏忽。患著肺癆的人被人向他說明是肺癆,這是一種最殘酷的宣告。這位醫生,他雖然用的是西文的簡筆,以為可以瞞過患者,但他沒有想到患者是可以懂西文的人,而且是可以學過醫學的呢。

 1作者原註:結核。
 洪師武漸漸嗆咳定了。他就不待醫師的診斷,他自己的醫學知識早曉得他的病是已經入了膏肓,我就要去親近他,他總要拒絕我,好像深怕我受了他的傳染一樣。
 他的體溫是增高著的,聽說他在前三天才從南洋回來,他在南洋足足住了五六年之久。他在醫科大學的第三年上突然銷聲匿跡地隱遁了的,原來才是跑到南洋去了。他為什麼要跑到南洋,到南洋去又做了些什麼事情,他都沒有對我明說。不過他對我告白了一段他自己的悲哀的情史,這對於他的數奇的命運上是一個解釋的關鍵。
 原來洪師武也是一個舊式的婚姻制度的犧牲者。他在年少的時候,在國內早結了婚。不消說他是不能滿意的。他十八歲的時候到了日本,因為結婚的失意,他有一個時期竟至自暴自棄起來,和一些魔性的女人發生過不少次數的醜惡的關係。不幸的是他在那個時期中得了一次軟性下疳,兩邊的鼠蹊部發生兩個極疼痛的腫瘍,這假如是稍有醫學知識的人,他立地可以斷定,這並不是梅毒的徵候。但是洪師武那時,他的醫學知識還是等於零的,他自己因為行檢不修,便深自疑慮起來,醫生便乘機詐騙他,說他是梅毒。這使他的精神便受了莫大的傷痍了。
 他痛悔他自己的血液永遠不會澄清,他的一生之中永遠沒有再受純潔的愛情的資格了,他有時決心自殺,但又回過念頭來想把自己的殘軀永遠為社會服務。他因此才決心學醫,他因此才獻身地看護過一位病友,他因此才構成了另外的一場悲劇。
 我們同在大學預科一年的時候,我們有一位姓C的同學,得了肺結核的重病,死在東京的病院裡的。在C未死之前,一切醫藥費的徵求和看護的苦役都是洪師武一人替他擔負了的。他那時候的獻身的精神,我們同學的人提起,誰都表示欽佩。但是他之受了肺結核的傳染,怕也就是獻身精神的報償了。他的身體本來孱弱,在日本的時期還不曾表現過肺結核的徵候,據說是到了最近,才吐起血來的。
 他的獻身精神的報償還不止這一點。
 他在看護C君的時期,據說那病院裡面有一位年輕的看護小姐和他發生了愛情,這使他苦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他並不是因為他是結過婚的人不能再戀愛其他的女子,而是因為他以為自己的血液受了污染不能再受人的純潔的愛情。他終因為有那種嫌疑,便把那女子的愛情拒絕了,不怕他也是十分愛她,就是犧牲了他自己的生命也不想離開她的。
 那女子受了他的拒絕,沒有瞭解得他的苦心便起了自暴自棄的念頭,永遠離開了日本,聽說是跑到南洋去服務去了。
 這還是洪師武在未進醫科大家以前的事情,他當時雖然悲哀,但也無法挽救。他只覺得自己的罪孽深重,只想一心一意預備著消滅罪愆完全混沒了自己的要求。他視學醫為獻身的手段,所以他對於醫學也非常熱心,他在學校裡的成績是出類拔萃的。日本人的同學和先生們都極口稱讚他,說他是「稀有的俊才」。但不想出他剛剛學滿兩年,便突然遁逃了。
 他的遁逃的原因,到五六年後,我們久別重逢的這一次才對我說了出來。
 他說,他是讀了一部花柳病學,並且在臨床上也有了些經驗,證明了肉己從前所得的那一次的隱病的確是軟性下疳而不是梅毒。他活活受了醫生的欺騙,害他痛悔了五年;犧牲了自己的不少的精神和氣力,而且同時還犧牲了一位純潔的崇高的少女。
 幾年來混沒了的自我到這時候又抬起頭來,他對於那少女的愛情和謝意,以拔山倒海的力量來傾蕩著他,他因此受著逼迫便不能不跑到南洋去追尋她的蹤跡了。
 他的話斷斷續續地說到了這兒,以下他便不能再說了。他說話的時候,時而激昂,時而低抑,時而在眼中迸出怒火,時而又流起眼淚來。他的精神的變化大過於激劇了,他說話的時間雖還不上二十分鐘,他的倦態是十分明顯的。因此我也不敢過於糾纏他,連他在南洋是否會見過他的愛人,他的愛人叫做什麼名字,我都沒有問到。
 他閉著眼睛在床上靜養了一會,最後他從枕下取出一卷文件來:
 ——「這是她有一個時候,半年間寫給我的一些信。我是寶貴得什麼似的,但我現在不得不和它們永別了。我回到中國來並沒有什麼意思,只是想拜託一位可信任的友人替我把我愛人的生命永遠流傳下去。我雖然不能如象但丁一樣,由我自己來使我愛人永生,但我也心滿意足了。」
 他這樣說著便把那卷文件交給我。他說,他在南洋的時候便早知道我在上海,並且拋棄了醫學,在從事於文藝的創作了。他此次回上海便是特地為找我而來,他要叫我把他愛人的事情來做成詩或者小說。他說,他恨他精神不濟,不能詳細地追溯他的往事,但這些事情是文學家可以自由想像得出的,所以他也不必多所饒舌了。他還說,大概的經過在愛人的信中是可以尋出線索來的。
 當晚我受了他的重托之後,本想留在院裡陪伴他,但他執意不肯。他說,他自己便是作了這麼一次無意義的犧牲,他不願使他的朋友再受他的傳染。我們對於病人能使他心安意適,便是最好的療法。我不能轉變他的意念,當晚坐到將近十二點鐘的時候,也只得告辭走了。
 但是誰曉得我們那一夜的重逢,卻才成了永別呢!
 我的朋友洪師武君,他就在第二天的午前六時永逝的,我十點鐘光景到院去看他的時候,他的精神已經離開了他的軀體了。聽說他死的時候,只連連叫著:
 ——「Kikuko!Kikuko!……」的聲音,這本是一個日本女人的名字,寫成漢字來是「菊子」。大約這就是他的愛人的名字罷?他愛人的信雖然有四十一封,但沒有一封是有上下款的。
 師武死後轉瞬也就過了一週年。我幾次想把他和菊子姑娘的悲劇寫成一篇小說,但終嫌才具短少,表達不出來。
 菊子姑娘的四十一封信,我讀了文讀,不知道讀了多少遍了,每讀一次要受一次新穎的感發。我無論讀歐美的哪一位名家的傑作,我自己要誠實地告白,實在沒有感受過這樣深刻的銘感的。菊子姑娘的純情的,熱烈的,一點也不加修飾的文章,我覺得每篇都是絕好的詩。她是純任著自己一顆赤裸裸的心在紙上跳躍著的。要表現菊子姑娘,除菊子姑娘自己的文章外,沒有第二個好方法。
 我悔我費了一年的尋思,只是在暗中摸索,我現在把我做小說的計劃完全拋棄了。我一字不易地把菊子姑娘的四十一封信翻譯成了中文,我相信過細讀了這一部信札的人可以相信我上面的批評不是過分,而菊子姑娘的精神在我們有文字存在著的時候,是永遠不會死的。
 文藝畢竟是生活的表現,有菊子姑娘那一段真摯的生活,所以才有這四十一封的真摯的文章。我們把別人的生活借用來矯揉造作地做文章的人,真是可以休息一忽了。
 菊子姑娘的信我現在把它們譯出來了,有些殘缺了的我聽它殘缺,有些地方或者不免冗長的,但我因為不忍割愛,所以也沒有加以刪改。我因為第一信上菊子的一首俳句中有「落葉」的字樣,所以我把全部定名為《落葉》。我相信我這種編法是至上的表現,我相信洪師武君在冥冥中是不會埋怨我的。

 1925年4月2日


 第一節

 第一信  九月七日夜
 「Yuku mizu ni mi o makasetaru ochiba Kana!」
 (委身於逝水的落葉呀!)
 我摯愛的摯愛的哥哥,這是我借托來詠我自己的一首俳句呢。當我的身子靠在舷窗上凝視著蹴著白波前進著的船頭,向著房州的海水告著可惜的別離的時候,我覺得好像一生一世便要從你離開了的一樣呀。
 天空是高朗的,一望是濃藍色的晴明。我想著從明天起又不得不回到這苦難的地方,空虛而百忙的操心的生活又要展開在眼前,我真是不想回來的了。深心中鎖著輕淡的優愁,忍著迫在目前的離別的悲淚,我要想把在兩三日後便要動身遠去的哥哥,緊緊地緊緊地按著,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到什麼時候,都不放手的呀。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到什麼時候,都想把你作為自己的東西,緊握著的呀。啊,但是……現在你是遠遠地遠遠地遠遠地別離了,把我一人孤寂地留在這兒。這可不是我的一生的象徵嗎?我一想念起來便想死去,趁著現在還沒有遇著什麼悲哀,什麼辛苦,甚至慘難的時候,早早死去,但是這是謊話呢,我知道你是決不會做出那樣事情的那樣的人,所以我也就安心終竟和你別離了。我們兩人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兩都默默無言地便分別了之後,我在電車中失悔起來:為什麼竟那樣默默地分別了呢?我一回來之後,立刻就往你的寓所去來,但不幸沒有遇著。我又回來之後,一個人走到闊別了的岑寂的露台(四層樓),萬千的燈火透過黯淡的夜空放著寒光,有的象含著眼淚的大眼,有的又好像在深深的霧海中待要沉滅的遠灘的漁火,有的象孤寂地沉在憂思之中眨著眼睛在歎息什麼,有的——只有一朵——象悲哀的人煩惱著的赤心一樣……我凝視著這朵燈火,想著你明天便要離開這座都城,我們要到明年才能相會;想著你要去的地方定然也是燈火明麗的都城,但那兒也許有許多操心的煩惱的問題在等待著你。想到這些,心裡便漲溢起來好像要破的一樣。虔誠地向著上帝祈禱著回到室裡被同事的人說出許多話來,真是不愉快。一人獨居的時候,心裡比較聖潔,能夠返觀,一遇著俗友便不行了。凡能對他把一切的弱點,秘密,失敗,都能披瀝的友人,真個是貴重的貴重的珍寶。和這樣的友人或者自己一人祈禱的時候,自己的心最能聖化呢。哥哥,你請也祈禱罷!

 第二信  九月八日夜
 我摯愛的摯愛的哥哥:
 我沒有可以用來感謝你的語句,我沒有什麼可以表示我這滿胸的感謝的東西。現在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我胸裡所充溢著的感謝,我要怎樣才能捧獻給你呢?
 短短的,短短的,五日的休假,真是像夢一樣便過去了。我每年得著兩個月的休假的時候,或者往鄉下去旅行,或者留在城裡讀書,或者往海邊上去,在那兒和許多舊友或者新友一同遊戲過,一同用過功,但是我的心裡一回也沒有起過那樣的感觸,怎麼獨只有這回,並且對於不同國度的你,起了這樣戀愛的心意呢?在我自己,無論是怎麼想來,也不知道什麼原故。並且你還是……這我也是曉得的,但我怎麼起了這樣的心呢?啊,你恕我,你請恕我,把我容納到你寬大的愛情之下罷。哥哥!你怎麼不回我的信呢?
 使你化了不少的費用真是同心不過,照理應該是由我全部拿出的;但你是知道的,我是赤貧的人,我是什麼也沒有的呢。未到這病院以前,我本來是沒有感受過這樣不自由的,但自到這裡來後與劇烈的勞動成反比例的是什麼也不夠的一點薪金,連自己一月的用費也還不夠,怎麼能夠做得到那樣的事情呢?哥哥,你怕一定以為我是狡猾的女子罷?在心裡不怕就怎麼作想,但在現在終是無能為力的。我想這也不要緊罷?我的一生總得是為你(為你的祖國)勞動的,在現在你請恕我罷。我把父母也棄了,弟妹也棄了,國家也棄了,只來跟著你去。自己想來這決不會是幸福的事情,但雖是不幸,我也不管。我甘願倒下去跟著你去。但是這該不會把我哥哥弄成不幸罷?我只有這一點擔心。哥哥,你要曉得:我是除祈禱你的真的幸福而外什麼也不要的呢。

 第三信  九月九日
 我親愛的哥哥:
 我現在想到休假中的事情總不能明悉。我們到過濱川,到過大森,那該不會是夢罷?那天晚上在船裡面受著風流的情形,現在回憶起來也不十分清楚,但在那天晚上真正苦了呢。不僅我自己,連你也好像很苦了的呢。但在那個時候前途有光明,有慰樂的希望,使我們兩人懷著夢一樣的心情,把那比污穢的囚牢還要殘酷的一夜過去了。但是僅僅三天,這是怎麼寡淡的不可把憑的人生喲!我回到病院裡來,覺得要生活下去的時候是疲倦到了盡頭的一樣,我真個想索性死了的好。但我又想,我不再見你一面時,無論有什麼事情,我是不死,我是不能死。我自己便這樣決定了。
 和夢一樣過了的,在海岸上藏匿著的短短的生涯,現在一追想起來,我們是做了多麼可怕的罪孽喲!你請恕我罷。快樂了的生活也只剩得可怕的罪惡的遺蹤。我當得怎樣地向你謝罪,怎樣地向你謝罪呢!啊啊,我摯戀著的哥哥!我自己真正是惡魔!真正是可怕的惡魔!我把你引到可怕的地獄裡了,我這可怕的女人呀!但是已往的事說也無益,我以後要拚命地做去。我們相互為力,相互為慰安,無論是樂是憂,你一切都分給我罷。我們互為一心,互為一體,共同把這一生之中短促的輕淡的而且是苦烈的戰鬥終結了罷。哥哥,哥哥,你千切不要忘記,千切不要忘記!
 哥哥,請你務必務必要拚命用功呀,並且還要竭盡全力從事於修養。別人的修養沒有摹仿的必要,總要自己去做。我從清早一直到入睡,都接連著專在為你祈禱。從眼睛醒來到眼睛閉攏,就是手裡在做什麼事情的時候,你是沒有一刻離去了我的心坎的。我是這樣地在為你祈禱著的呀。

 第四信  九月十日夜至十一日晨
 哥哥。
 休假如像夢一樣,如象幻影一樣過去了。我們的過去被時辰的偉大的力量——啊,哥哥,怎麼寫下去呢?
 命運。我的命運!你的命運!在這告了一個段落了。或者你是不在這樣作想,但是我呢?我呢?我是永遠地永遠地飄散了的了。單純的昔日殊覺可惜呢。
 今天是你抵岡山的日子了。清早起來便守看著鐘錶,心裡一點也不能安定。十點半鐘的時候才感著有什麼很重很重的背囊從疲乏極了的脊上落下來了的一樣,我安心,我輕快。長長的長長的辛苦的旅程,定然使你疲乏了罷?長期暑假中的放縱的生活和懶散了的心情更加以長途的勞瘁,你那複雜的青蒼的面色,靜脈突露的清的身體,栩栩地現在我的眼前。我心裡抱著不可名狀的悲哀,自己也把倦怠無力的身體投在椅上,沉靜的把我的心向岡山運去。岡山怕還燠熱罷?從此要認真地用起功來,會是怎樣辛苦的喲?我真的為你擔心。
 自從從房州回來,第二天起便不能不做工,我配到皮膚科來了。我心裡的感想怎麼也不能說出。清早施療的時候,患者在七八十人以上,每天每天都是要來的。這些人大都是以自己的罪惡得出病來,但他們都是很泰然自若的。什麼的種類都有,不僅是男子,連女人也都來的。看看他們那腐爛了的墮落到盡頭的身軀,覺得怎麼也好像是人類以下的下等動物一樣。我抱著這樣十二分鄙薄的心情去看著他們的時候,突然之間又想到自己上來:「你呢?你自己呢?不也是和他們同樣的嗎?你和他們究竟有什麼不同的地方?你犯的罪比他們更深,你佯裝著不知道的樣子,你把污穢了的肉體和精神藏著,你不是一個完全的偽善者嗎?你以為那樣便可以在世界(宇宙)的一切之前藏著嗎?你不是連你自己也欺瞞不過嗎?啊啊,偽善者喲!」我這樣一感觸到自己的時候,我自己的臉好像迸出了火的一樣,忍耐不住從施療室裡跑了出來。好像從什麼地方有一種聲音吹來說道:「你該在他們的面前下跪,你該在他們罪惡之前叩首呀!」……好,這樣的話不再說了罷。
 你的身體怎麼樣了?沒有別的異狀罷?我擔心得很。你的朋友們沒有問你什麼嗎?
 我今晚有夜勤,到晚來再寫罷。
 今晚上的月亮真是美,真是清潔,自己好像害羞,不敢抬起頭去望她。
 忙的時候過了,剛好在打一點鐘的時候告了一個段落。在平時是應該還要早些的,但在今晚的半夜有一位產婦難產,所以忙到現在。自暴自棄地喝了些冷水,聽到打了一點鐘,便坐向桌案來給你寫信。早早寫好後想去睡了,我要趕快地寫。
 我一想起你來總覺得有無限的悲哀,便想著把什麼都丟掉跑到你那裡去。
 月亮真是美,夜境森森地深沉下去。山川遠隔的我的哥哥在這時也怕同在舉頭望月,但不知道他的心裡又在想些什麼。我這樣想著,惆悵地受著涼風的吹拂,望了三十分鐘的光景。究竟是因為悲哀,還是喜樂,連自己也一點都不知道的冷淚,簌簌地流了下來。自己想到了自己是罪惡深重的女子,便有不可名狀的恐怖襲迫我的身軀,我自己不能不把身子跪了下去,向著上帝祈禱了。啊,哥哥!我向著上帝祈禱了。我流著眼淚正在祈禱著的時候,我心中所浮上來的話是有名的《聖經》上寫著的一段話。耶穌基督是怎樣慈悲深厚,怎樣富於同情的人,在那段話中是表現得萬分盡致了。哥哥,你也請翻讀一遍罷(《約翰福音》第八章第三節至第十一節)。——出了重病患者,以後要忙到清早,不能再寫下去了。——我得了無限的感謝,喜樂,安心,不怕就忙到今天早晨,但我也滿足地工作著。無論是什麼罪過,假如我們以由赤心發出的悲歎與眼淚,沒有絲毫隱蔽地認真懺悔的時候,我們可以玩味到完全得救,完全得被容赦的恩澤上來,我真正由衷感謝了。我們應該把過去忘記了罷。我們從今是新生了。我們要不愧為人,認真地誠實地對於我們的新生努力。這其間多少的誘惑不免是會有的。倒了我們立起來,立起來又倒下去,我們兩人總要達到我們的目的最高最高的峰頂。哥哥!哥哥!你現在想的是什麼呀?哥哥!
 在桌案前一人獨坐著,生出一種不知道怎麼才好的無聊的心緒。
 假使就這樣化了石去呀……
 啊,哥哥!


 第二節

 第五信  九月十三日
 昨天接到你很親切的信,我歡喜地拜讀了。從名古屋寄來的郵片也收到了,多謝你。
 你定然勞瘁了罷?但是無恙地安抵了岡山,這是比什麼還要愉快,我也安心了。
 你為什麼在信裡自稱為「僕」呢?像那樣的信不給我也不要緊,我不大歡喜。你不是我的哥哥,有時是我的父親,有時是我的師長,更特別地是我永久的戀人嗎?你對於我全部的愛情才寫出那樣的信,不太殘酷,大無慈悲了嗎?
 你專心一意地用功罷,我專在為這件事情祈禱。
 初回來的時候晚上不能睡,食慾也不進,真是窘煞了。但從兩三日以來,漸漸回復了。

 第六信  九月十五日夜至十六日午刻
 我親愛的哥哥:
 自從前日我把信寄給你後,我輪著一位重病患者,日夜不休地看護。晚上一點也不能睡覺,在白天僅僅有兩三點鐘倒在床上,身子是疲倦得非常的;近來稍微好得一點,但是連快樂的工夫也沒有,我的心境又是這麼個樣子,我真是深深地在悲觀了。哥哥,我連對你說也真不好說得,真是害羞。我從前到這兒來的決心和現在的心境實在是兩樣了。從前我到這兒來的時候真是決心象入尼院一樣的生活,現在呢?很難,很難……我恨我現在的生命是很難捨去了。
 哥哥,你寫的日本文的信札寫得很不差,我真是歡喜。
 誠如你所說的,前回的月夜真是美,真是明媚;在那樣的月夜我也想在我的哥哥身旁乘在舟上,方向也不定,只隨著流水把我們永遠運出這塵世呢。
 過去了的那古海岸上幾天的隱遁的生活,我的哥哥,我每天每天一個人孤寂地就枕的時候,便要反芻一次。月夜一人登上露台,把那靜寂的海岸的夜境作為專有物的一樣彷徨著的當時,也好像夢境一樣要浮上心頭。哥哥,在你有親信的友人,在我是沒有那樣可以披瀝一切,同憂共樂的伴侶的。在這樣的社會那種心魂美潔而高尚的人可以說是沒有的。
 哥哥,第二學期又漸漸開始了,你定然忙碌罷?我願你,願你什麼事都不要放在心上,干切不可輸給別人,你請專心一意地用功罷。我真是這樣祈願你。我願你好生保養,不要沾染了疾病。哥哥,你的生命同時便是我的生命,我望你別要忘記罷。我自己也是要好生保養的,這兒的霍亂症還在猖獗,所以我是十分警戒著的。我一有空閒的時候便想自修,德文是定要學的,在那古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好生請教,我到現在來真是失悔。在這病院裡面懂德文的雖是不少,但總不好去請教他。
 在那古的時候我給G牧師寫過一封信,哥哥,你也是曉得的呢。那封信想再寫一遍,但前後想來終覺得不好寄去。幾次幾次地寫了又寫,終是寫不成器了。那晚上的可怕的而且是悲哀的悲哀的秘密,可以分與的,除我哥哥而外不該有第三人罷。我現在暫時保留沉默,哥哥,請你也這樣罷,你什麼事情都別要放在心上。家裡我也不想通知,行事太匆促了的時候反會招致更悲慘的結果。暫時之間知道的人只有哥哥,上帝,我。
 15日夜
 昨晚上想把信寄出的,因為眼痛沒有成功,今天稍微有點空閒,我又寫。
 今晚上總可以回自己的寢室裡去睡了罷。我心裡在歡喜著呢。
 哥哥,你信不可太寫多了。你是寫給我的時候,一禮拜寫一次,或者兩禮拜一次便好了。千切不要耽誤了你用功的時間。我只要心裡一想到的時候,有空閒時我便寫,寫來湊積在那兒,按著在每禮拜的禮拜六或者禮拜日寄到你手裡的光景我寄給你,——這樣的好罷?怎麼樣呢?
 哥哥,關於我的事情請你千切不要掛慮。無論什麼事情都是命運,我是定了心的。進女子醫學的事情假如在我哥哥身上稍微都要加上些苦痛的時候,我都不願意去。哥哥假如支持不起的時候,我就留在這兒等到哥哥畢業罷。哥哥回國的時候,假使我一點也不能幫助,對於哥哥的祖國一點也不能貢獻什麼,這是最沒意思的;我在這兒用些功,就學些看護法,助產學都好。只顧自己的私圖,不顧哥哥的甘苦,這樣的事情我是不忍做的。只要是於我哥哥有益的事情,我什麼都能忍,什麼都甘受。學校的章程我也取來看了,好像很難,但是不能考上的事情想來也沒有。假如我真是能夠進去的時候,那真是高興呢。我將來能夠稍微幫助我的哥哥,那真是幸福呢。但這不是我的意志,一切都是聽隨哥哥的意志,聽隨哥哥的希望,聽隨哥哥的方便。請你好生籌算罷。
 哥哥,你把學校的功課表都寫給我來了,我真是感謝你。從此又要辛苦了呢,請你,請你萬千努力罷,能夠辦到的時候,最好是請你守著有規則的生活。清早五點鐘起床,怕太早了罷?但在那時候能夠起床真是很好的,就是我自己,在那時候也大概是起了床的。晚上在那時候我也是就寢的,請你不要忘記……想寫的好像還多,但連自己也不曉得怎麼寫了呢。
 好久不通音訊的G牧師,今天有信來了,對於這G牧師我也不想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他。我要等我們的感情冷靜了,沉著了,能夠以理性來正確地判斷一切的時候再給他寫信,(或者我們二人怕永沒有這樣的時候來罷?——或者怕是不來的好罷?)什麼也不管,只把過去的事情一切都忘了去。哥哥,請你不要懷想著一切,請你通把來忘記,請把我,請把我當成你真正的妹子看待罷——這是我最大的祈願。請你不要把我當成異姓的妹子,請你把我當成同你生於中國的真正的骨肉的妹子罷!
 我清早起來便在為你祈禱,願你在上帝的恩惠中永遠獲福。
 16日晨
 家裡的事情有些放不下心,我打電話到妹妹的學校裡去打聽時,妹子已經在兩三天前回來了,她竟連一點也不通知我。我生了氣問了一些,她什麼也不說,只說父親親自到東京來了,現在住在銀座教會裡,要到我這裡來。她只說了這一點,便什麼也不說了。我也因為吃了一驚,便把電話斷了。啊啊,哥哥,父親要來了,現在已經到東京,這怎麼好呢?我的父母對於我一句也不說的沉默的態度,我真是不高興。我的心是定了的,無論有什麼事情我也不回去。假使我是回去時,我率性死了去不知道還要怎樣地快活,怎樣地容易些呢!哥哥,請你,請你為我祈禱罷!我的路是已經已經定了,假如我不能走我這已經定了的路,我便死,死了就是!哥哥,請你,請你不要擔心,請你安心地等待著。我的一切是你的所有。我離開你是不能生存的。我的路就算要造出怎樣悲慘的生涯,這也是我的命運。我是不能逃的,逃了是無上的卑劣!
 我們有時候於自己所走的路外是沒有別的路走的,即使是背叛自己的雙親,除走自己所開拓的路外別無他法。我現在敢說我背叛雙親,從我自己了。無論什麼人,的確都有這樣宣言的時候。
 無論對於雙親,對於誰人,你的事情我都不說,我很知道還不是說的時候。說的時候總會來,我安心等待著。哥哥,請你也等待著罷。
 父親就來請你也不要擔心,不要擔心!隨後再寫。
 16日午時

 第七信  九月十六日午後三時
 哥哥:
 此刻接到一張花郵片,多謝你呢。我真得由衷地感謝,我知道你平安地在做工夫,我也安心了。我自己也是平安的,就是十分過激的勞動也能支持。大約是因為運動好的原故罷,食慾非常增進,晚上也好睡了。別的象沒有什麼異狀,永遠永遠都是健康的,我望你也是這樣罷。我望你要十分注意。
 四天四夜沒有睡覺,身體倦得就和棉花一樣了。連做什麼的勇氣也沒有,手在戰顫,連信也不能寫。這封信上怕有許多地方認不清楚的罷,請你恕我。
 哥哥,前次你寄給我的相片我拿出來看時,覺得大年輕了,就給小孩子一樣,就給我的弟弟一樣,這樣的相片沒有意思(實在說來並不是沒有意思,不過……)請你請你把最近照的送一張給我罷,隨便什麼樣子的都好,真的不要忘記呀。每回都是這樣不客氣,怎麼好呢?說過要不豪強的,但我這人的脾氣就是這樣,無論什麼時候每每總愛破約,總愛這樣說出豪強的話;真是對不住呢,哥哥,你請恕我罷。哥哥,你真的肯送給我不肯?千萬望你送給我呢,千萬,千萬……
 但是送的時候請你嚴密些,不要被人看見。病院裡的事情真是麻煩,無論有什麼信件來,監督的人都要看了一次才交給你,其實她並不看,不過有些老年的看護小姐總愛俏皮,總要鬧著看了又才交給你的時候很多。信札倒還不要緊,假如是相片的時候她們是全不講禮的,要拆來看了還要連譏帶諷的才交到你手裡來;真的你送的時候千萬不要被人看見罷。望你費心,望你費心——總是這樣不客氣,望你恕我呢。
 今天午後四點鐘光景,我的父親要來了,我的父親是因為東北牧師會的會務來的,我是放著決心的,但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一想起來總覺得憂慮。我的父親是東北牧師會的會長,牧師會開會的時候,凡是同一教派的牧師都要到會,在這時候說起我在做苦工,總覺得面子上過不去。我的父親平常都在這樣說,這回也怕是要來解決我的事情的罷。
 給我親愛的哥哥。

 第八信  九月十六日夜

 讀過後請把信撕掉罷,這封信是不想寄給你的,但也寄給你了,請你不要擔心,不要憂慮。
 哥哥:
 我的命運愈見是注定的了。
 父親來了,可怕而且是頂可悲的時候來了。我對於父親說的是什麼話,你怕再也想像不出罷。
 我現在充溢著滿腔的悲哀,我寫的是什麼連自己也不知道。兒女棄了自己的父親!這樣的一剎那的狀態!啊,哥哥……
 父親說:「好,你可以回去了罷!家裡的人都在等著你回去。你的七個弟妹都在朝夕的祈禱裡面在上帝的面前祈禱著加護你。什麼話都沒有說的,過去了的事情什麼都不要說罷。好,回去得了!一切都在歡迎你。人生中最高的幸福在那兒等待著你!你從此把這樣過激的苦慘的勞動拋棄,去就歡樂的人生罷。在那兒或許也有少許的痛苦,但是這些都是二等分了的,你會有永遠的保護者替你負擔。好,回去罷,回去罷!你沒有想回去的心腸嗎?這是你父親的畢生的宏願,你隨著你的父親回去罷!你的一生的幸福不是已經到了嗎?」
 極端嚴格的父親同時又是極端溫和的父親,他的臉上被悲哀鎖著了,我連頭也不敢抬起來看他,只是把頭低著頭。哥哥,我假如沒有你時,是在兩月前還不知道你的時候,或許我不會使我父親這樣的悲哀,我會跟著他回去了。但是我的命運是判定了的,我怎樣也不能奈何。那古海岸的恐怖之一夜永遠把我的命運判決了!哥哥,這你也是應該應該曉得的!即使我就有被我哥哥拋棄了的一天,那也不是我的罪過。但假如我縱有被你永遠拋絕的一天,除你而外我是不能再愛別人。我這個肉體,我這個靈魂,除你而外是不許為任何人所有。這便是我自己造就了的命運了。假如是有時,假如是有時,那真是沒大沒大的罪惡,沒大沒大的滅亡,現在我處在這樣的迷途之中,我在上帝的面前懺悔。除你而外我永遠不愛別人!我這樣對著上帝發誓。我要求上帝的許可使我得以愛我哥哥,我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時候都在祈禱。我祈禱我們兩人在上帝的祝福中能同得幸福。
 話太扯遠了,我當時對於我的父親竟答應不出來。我和我的父親都沉默了好一會。然而父親又說:
 ——「你終沒有回去的心腸嗎?」
 聲音含著怒意了。但我還是沒有回答。父親生起氣來了:
 ——「為什麼不回話呢?你雖然是我的女兒,但我也決不是束縛個人自由的父親!什麼都好,只把你自己的決心正確地對我說罷!好,快說罷!你到現在還在躊躕著什麼呢?一點也不要迷惑,把你已經決定了的心事說出來罷!再不然還是跟著你的父親回去呢?」
 最初的話中雖然有猛烈的怒意,但在最後的話中卻十分溫婉地充溢著無量的恩情。
 ——「父親,我無論如何也不回去。」
 我把這一句剛好答完,我埋頭哭起來了。啊啊,哥哥!我現在想起來也還要流眼淚。那時候的我的心中,只有上帝和你,啊,除你而外再不會有第二人知道!啊啊,哥哥,哥哥,我的苦痛,我這要把胸腔決破的悲哀,請你請你為我酌量罷!不孝的女兒!不孝的女兒!不孝的惡名,我是不能逃掉的了。
 ——「不孝的女兒!」
 我的父親戰慄地這樣怒罵了我。但這我也甘受呀,哥哥……以下的話我寫不出來了。
 父親和我都沉默著。
 我在哭。大概我的父親也在哭罷?
 隔了好一會好一會,父親又用著沉浸在悲哀裡面的幽暗的聲音說道:
 ——「終竟無望嗎?……」
 我率性想把一切的事情都對我父親告白了,但那樣時我的父親又會怎樣地失望,怎樣地悲哀呢?那種光景我是不忍見的,我無論如何,不忍再進一層去苦我的父母,去使他們悲傷。我縱使作偽,我也得暫時保守著秘密。
 父親還對我說了好多事情。我只是哭,只是哭,他說的話沒有十分進得我的耳裡,我現在記不清楚了。但是父親的帶著眼淚的聲音是這樣溫婉地說過:
 ——「無論如何也不回去嗎?家裡失掉了你一個人是怎樣地悲哀,怎樣地苦痛,你自己怕不曉得罷。你現在的確是著了迷,受著什麼事情著了迷,在你自己是不曉得的罷了。人在執迷著的時候,無論有什麼苦痛,有什麼困難,心裡都是被快樂充滿著,被歡喜充滿著的。但是一旦覺悟了的時候,那個時候你才曉是呢!你在那兒所得的是什麼也沒有,只有苦痛,悲哀,悲慘地失敗的過去,更加暗黑的未來,還有便是我現在對你說的這一番話的回憶!」
 我一時把哭泣止著了,低著頭認真地聽我父親說的話。對我自己是更進一層暗黑的,悲慘的,黯淡的將來,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我的父親的言語中,好像暗示了出來。我的悲哀又無限地湧上來,我又哭了。
 我素來是極任性的人,從小時候以來,我自己說過的道理,做過的事情,無論是好是壞,我也要徹底主張的。我這種激性不知道使我的父母,我的先生們受過多少苦痛喲!我的脾氣,我的父親是很知道的,他曉得縱是費盡唇舌也是無可如何,他以後便沒有多說了。但他還說著:
 ——「是那樣時,也沒法,我不怕就是你的父親,但是你始終不願意的事情——不怕這事情在你是怎樣地幸福的事情——我也沒有強迫你的權利。一切都斷念,斷念了。但你要謹記著,你無論就怎樣的職業,無論死在什麼地方,你到最後總不要污辱耶穌基督的名號罷!這是你父親的最後的祈願!好,我什麼也沒有要求你的。你無論成為什麼人我都聽便,但你總要不失去你的人樣子!在這人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求你,沒有什麼東西求你,只求你完全地造就你的內部生活,能夠繼續於久遠的生存的內部的生活。只有這一點,我求你求你不要使我失望罷!……一個女人要想在這世間上獨往獨來是很艱難的,我也並不是懷疑你不可能,是你或許能夠罷?但是那兒有無限的誘惑的手,如象蜘蛛網一樣,在等待著你。如果疏忽地一走上了當,便墮落進永遠不能上升的地獄的絕底。你要好生好生注意「呵!」
 什麼事情也不曉得的我父親的這些話,啊,我,我,我在那時竟苦得不能久坐了。啊,哥哥!哥哥!我到底是怎樣淪陷了的一個罪人喲!我死也不能死的這種狀態,連我自己也在吃驚,也在奇怪呢!哥哥,哥哥,我現刻就有一分鐘的時候也好,我假如能在你的身邊的時候呀,我也不會嘗到這樣的悲哀罷?我只是一個人,便更加二倍地三倍地受著悲哀的逼迫。啊,哥哥!我這悲哀的半分,請你替我取去罷!我除你而外沒有別人。啊,哥哥,哥哥!……
 父親把最後的幾句話反覆地說著:
 ——「假如你反顧你自己,在你的心中,感覺到有什麼執迷,覺悟到你自己的悲慘的一生的時候,那時你假如想回家,你隨時都可以回來,家裡隨時都在歡迎著你。我祈禱著那樣的日子早些到來。家裡的人隨時都在替你祈禱著,望你不要再進一層地使你的父親母親,使你的弟妹失望罷!但是你要曉得,你最初的無上的幸福從此是永遠消滅了的呀。你若以為無論什麼時候都有那樣的良緣等待著你,那是莫大的錯誤。但那些事情都在其次,第一我對於你的人格,我自始至終沒有責備你的資格。你父親的願望請你不要辜負,你信仰無愧地做一個不愧為人的人罷!除此而外我什麼也不要,你只成為一個人,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罷!我也不再多說了。」
 我埋著頭聽著我父親的說話,我忽然想到,聽我父親的教訓這回怕要算是最後一次吧?我這樣想著便用力抑止著悲哀,虔心地傾聽。我父親又加添了些詳細的指示,不久他終於孤寂地一個人回去了。啊啊,哥哥!哥哥!我目送著我父親的包藏在可憐的悲哀裡面的背部我竟在那兒倒下去了。
 許多人看見我哭腫了的臉,看見我飄飄忽忽的身子,都在驚訝。但是能和我共嘗這悲哀苦痛的,卻誰也沒有。哥哥,你的事情我是決了心了。我也不通知父親,不通知母親,不通知友人。
 哥哥,我以上寫了些什麼,寫到此地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我什麼事情都不想通知你,只想秘藏在自己的心裡,但這在我一人的份上是太大太強烈了呢。我知道一定會妨害你的用功,我一面寫來,一面便想著不消寄去,不消寄去,我不知道躊躊了多少次。但是,哥哥,這樣失禮的信,這樣沒有趣味的信!假如我能寫到最後,並且寄給了你的時候,你請恕我罷!恕我罷!我原是不想寄給你才這樣寫出的呀。
 哥哥,我把父親丟了,母親丟了,國家也丟了,雖說都是自己造下的命運,啊,哥哥,但這是怎樣悲慘的戀愛!是怎樣悲慘的緣分喲!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樣的好了,我懸縋著的並且還是一個人的不斷地不斷地變化著的愛情!萬一這極纖細的極纖細的一縷羈絆忽然斷了的時候,我的一身究竟會成個什麼樣子呢!我自己並不是沒有想到這一層,但想到又有什麼呢?即使成了那樣時也是沒法,終究是不能不獨來獨往的一個可憐的女子。
 但是,哥哥,我是堅深地堅深地信賴著你。我因為信賴著你,所以才成了這個樣子呢。哥哥,這是我的宏願。一個可憐的女子只依賴著你的愛把一切都拋棄了。哥哥!……請你不要忘記,請你不要忘記,請你永遠永遠地領導著我罷!隨著你的領導我便成為什麼都不論,我便走到什麼地方都可以,請你請你永久不要使一個可憐的可憐的女子哭泣於你的恩愛罷!即使怎樣地為這人世上的物質哭泣於艱難困苦,但你總不要戶不要使我哭泣於你的恩愛罷。永遠總不要這樣呢,哥哥,這是我最後的祈願。
 獻給我的戀人哥哥。


 第三節

 第九信  九月十九日夜
 我昨晚上又有夜勤,黃昏時分才回寢室裡來;便接到你給我的信,我真是高興。哥哥,你的信總常常是常常是這樣親切的。
 昨夜的夜勤真是再苦也沒有了。行了大手術的一個可愛的可愛的西洋人的男孩子,怕有十二歲的光景罷,一晚上都沒有睡,只是喊痛,只是哭,口渴得很要水吃,但把飲料給他的時候,說是有生命的危險,所以又不敢把給他。
 ——「把痛的一隻手給我切了罷!切了罷!(其實是已經切了)為什麼這樣的痛呢?啊啊,啊啊……」
 他只是這樣叫著。本是極順柔的一個孩子,嚶嚶地就給女孩子一樣啜泣。
 ——「把水給我罷!把水給我罷!」
 說著又哭,哭著看見別人沒有動靜,又大哭。我實在忍不住竟同小孩子一道哭了。夜深了,別人都睡了,只剩我和小孩子兩人。他很聽話,很服從我,我看他真是可愛的孩子呢,求著我要些水和冰,我看他太可憐了。在要天亮的時候,我背著醫生的命令,按我的自信行事,我稍稍把了一點冰給他。他歡喜得什麼似的。他真是美的可愛的小孩子呢。像這樣的孩子我也想要一個——啊,誑話,孩子我是不要的。
 身體太疲倦了,今天午前睡了半天,真是好睡,現在稍稍得著了寫信的時間。
 哥哥,你寫來的很長很長的信真是多謝你,我回到寢室裡來還反覆讀了好幾遍,好幾遍。
 好,好,我們都把過去忘記了罷,我順從你的意志。
 我永遠永遠想浴沐在你的恩惠裡,你的……
 想寫的很多,看護婦主任有事叫我往墨田川畔的一家西洋人家裡去,我到現在剛好回來。雨是霏霏地下著的,傘也沒有帶,便一個人走去,真是岑寂。回來的時候雨住了,在昏暗裡靜凝著的墨田川的水就跟魔王一樣,純黑地慢騰騰地流著。我凝視著它,想到我們到過月島,坐過這墨田川的渡船。我們從那古回來的第二天,我們踞在墨田川的江岸最後訣別的地方和那前面的房子我都去看了來。
 想寫的很多,太忙,下回再寫罷。

 第十信  九月二十二日夜——二十四日正午與夜
 令人懷想的哥哥:
 今天晚上我又有夜勤,午後頭有點痛,回寢室去睡了。六點鐘的時候起來看時,接到哥哥的信兩封,另外還有一封友人的信。我前回把那封信寄給了你,我非常後悔。我為什麼把那樣的事情都通知了你呢?現在我冷靜了起去,只是這樣的想著。哥哥,我要看你這兩封信,不知道費了多少躊躕喲。哥哥,哥哥,你恕我罷,恕我罷!我決不是存心想把那樣的事情對你說的,啊啊,哥哥,請你把它忘記了罷!通是我自己錯了,自己招來的這樣悲哀的命運,我是應該一個人淒切地藏在我自己的心中的。我竟沒想出使我哥哥如此痛苦,我真是罪過。下一次不再這樣了,不再這樣了,哥哥,這回請你恕我罷。
 感情一激昂起來的時候,立刻寫信時總要招來這樣的失敗。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冷靜地沉著地把一切的事情深加思索嗎?我自己一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救藥。哥哥,請你恕了罷。什麼事情都不要憂慮,凡是我的事情都是已經過去了過去了的。什麼的悲哀,什麼的悲劇,都是和夢一樣了。我不是把什麼都拋棄了的嗎?到了現在還有什麼追想的必要,傷心的必要呢?哥哥,你請把什麼都忘記了罷,你請專心一意用你的功罷。啊啊,絞搾心臟的眼淚……要噴出血液來的悲壯的苦痛,把身子要燃毀了一樣的煩悶,啊啊,我都覺得和夢一樣。我現在(十二點半鍾)聽著窗外瀟瀟的雨聲,在這深沉下去的夜境的靜寂之中,被怎麼也不可名狀的冷寂包裹著,眼淚滾滾地流了下來,流個不止。前晚也是夜勤的時候,我在夜深也是在這間寢室中和你寫過一封信,我那時候也有無上的悲哀憤湧上來,我曾經哭過一夜。給你寫了一封沒有意思的信,哥哥,你該還記得罷,我想起了那時候的事情來了。但是那時候的眼淚無論是怎樣地哀悲,但只是淡淡的淡淡的——還說是年輕的好嗎?——幼孩的眼淚。但是今晚上的眼淚呀,這是血染成的紅的眼淚呢。啊啊!什麼也不知道的那時候,那是怎樣地可追慕喲。哥哥!
 父親回去了之後,我想著倒不如真正地死了好了,但是死是容易的事情,自身的志願連萬分之一也還沒有達到的時候是不能死的。我現在這樣堅決地放下了決心,我還是住在病院裡面。我也想著把病院丟掉,無論什麼地方都好,我要走向那沒有人知道的地方。但是這樣的地方暫時也怕找不到呢,我只得還是住在這病院裡。
 朋友們有些曉得你的了。並且你是哪一國的人也好像很曉得的光景。有些舊看護婦時時來向我說些怪話,我在這樣的時候,真是想走。但是又想到社會這樣東西雖是有大有小,畢竟是沒有兩樣的。這兒就算難處也還是要處下去。夜裡是尤為難過的。近來每天午後都要到遞信省1去,暴露在這初秋的灼熱的陽光裡行五六千人的注射(防虎疫的),忙得好像轉眼睛一樣。疲倦了的我的身體也有不能支持的時候,但是我的存心是做到能做的地步才止。有時遇著辛苦的時候,每每又想逃到無人島去。無人島——連飛鳥也不通的寥寂的寥寂的海島上,一個人,只消一個人,在那兒去度此一生,這個人世,在我把這人世上的一切都拋掉了的人,覺得是大苛刻了。心裡哭的時候在臉上笑,臉上哭的時候在心裡笑的這個人世,真是難處。我把這人世厭倦了,哥哥,你呢?

 1作者原注,日本的交通部。
 在從前無論有什麼悲苦的事情我都是不以為意的。我以為正是從上天給與我的我當受的苦杯,完成我自己所負的使命的苦杯。這向我的心地裡,不知道給與了多少力量喲!我只要一受著辛苦的時候,我總要流著眼淚祈禱。我盡量地感謝著我能接受得這個苦杯。但是我現在的心境呢?——連我自己也不曉得了。
 哥哥,到底要在什麼時候,要在什麼地方,才得沒有悲哀喲?我們對於自己的生活,愈嚴肅,愈認真時,便愈不得不嘗著深刻的悲哀。倒是沒有悲哀的靈魂才是不幸的罷?我們就無論到什麼地方去,無論做了什麼事情,我們的悲哀是一生之中所不能消去的。
 哥哥,過去了的事情,已經死了的事情,請你對於它不要悲歎。請你也不要擔心到我身上來,錢我是不要的。請你什麼事情都不要擔心,假如我要的時候,那時候或者會向你請求,你現在請不要為我愁錢的事情,我暫時總得一個人生活起去,請你請你只好生珍重你自己罷。
 能夠的時候我也想進學校,但要從我哥哥手裡領取學費,我覺得沒有這樣的理由。無論怎樣說,要做出那樣的事情是太對不注,太對不住了。數目不多時還有還法,年月久了會弄到還不出,那真是壞事呢。並且我定要使你擔心,使你不自由才能進得學校,我便不進學校也不要緊。一切都是命運,我什麼都斷念了,到了現在還要什麼呢?
            22日夜
 昨夜因為有要事不能繼續寫下去,今天是禮拜日,午後沒有工作,我回到室裡來了。夜來的疲倦使我的腦筋沉重。微雨綿綿地下著還沒有止息,淒涼的淒涼的這午後的半天,我一人靠在案上凝想。哥哥,假如我把這兒離開了,怎麼做呢?能夠的時候我還想讀書,想再回到真的學校生活裡去,不怕那兒就有多少困難,我深願再過一次學校的生活呢,但是……
 父母也沒有,弟妹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一樣的我這一個孤人,我深知道對於我的哥哥是太累贅了。所以我……專把我哥哥一人來做力量,專靠我哥哥一人!哥哥,我是太……好了,不再說了。總愛說這樣的空話,你請恕我罷。但是哥哥,請你別要掛念我,請專一注意你自己的事情,好生專心地求學罷,我實心地祈禱你。我對於妹子(住在英文女塾的我的妹子)覺得有些羨慕了。現在假如我能夠進學校的時候,我不曉得是怎樣地幸福呢?
 我把你的信反覆讀了好幾次,我真是對不住你,為什麼把那封信寫給了你呢?哥哥,請你恕我罷,請你不要再說什麼了。我不是因為你的罪惡才成為這樣,這是你大大的誤解。我自己很知道是我的失敗,我哪會那樣作想呢。不過因為太不假思索了,竟無端地使你這樣悲傷,只有這一點使我遺憾。我的家裡和我的朋友,請你兩方都不要通知才好。假如是通知的時候,我的悲劇只有更加激烈地演出,我和你是只有更加悲苦的。除秘密而外再無善法。你的家庭請也不要通知的好罷?
 我現在記起我頂喜歡讀的俄國小說家杜斯妥益夫斯基的《罪與罰》來了。在一年半前返復地返復地讀過好幾遍的,現在我記起了那裡面的一節來。
 一位大學生到某處的酒店裡去飲酒,同時也有一個中年人走來,醉了,對著大學生說了許多很痛切的話。這位中年人因為把種種職業失掉了,在失敗上又加失敗,後來只得沉湎起來。這樣的人在一般的宗教家或者道德家說來,怕正好是一個墮落者,惡人,不成器的敗類罷?他的女兒在一家酒店裡做賣笑生涯,弄得些錢來只拿去供養她醉漢的父親,頑囂的繼母和異母的弟妹。近來這中年人時常到他女兒的地方去拿錢,拿來便去醉酒。這回也是去把錢要來了,便來碰著這大學生,說了許多話之後便說到自己的身上來,這大學生便非常憐憫他。他說:
 ——「哼,你為什麼要憐憫我呢?像我一樣的人什麼可憐的地方也沒有。好,法官,我是該受磔刑的,你把我拿去上十字架罷,但不要憐憫我。好,快把我拿去上十字架,快把我拿去上十字架,把我上了十字架之後再來憐憫我罷!那麼我便跑到你那兒來受罪。我在這樣喝酒,我並不是渴求著快感;我是渴求著悲哀和眼淚。老闆,你以為這酒在我是很好喝的嗎?我是在這酒杯底上求悲哀,我是在這兒玩味悲哀和眼淚,我是在這兒找尋悲哀和眼淚呢。……啊,但是,能夠憐憫眾生,能夠瞭解一切眾生的上帝,就連我愚下這樣的人,他也會憐憫的。上帝是唯一的,上帝是永遠的裁判官,那時候他會走來探訪:『替頑惡的肺癆鬼的繼母,替別人的子女受難的女兒,父親是不成材的酒漢,也不嫌怨他的不仁而服事他的女兒,在什麼地方呀?你來,來!我已經把你赦了,我赦過你一次,你的許多的罪惡都容恕了。因為你愛了許多的人呀。……』就這樣我的女兒便被上帝赦了。上帝是裁判眾生的,容赦眾生的。無論是善人,惡人,智者,賢者,君子,愚人,小人,在上帝的眼中都是一樣,上帝是一視同仁,把一切的罪惡部同樣地容恕了,一切的裁判都結束了,輪到我愚下的名次上來,上帝也說道:『你近前來!你近前來!你這濫酒鬼,你這破廉恥漢,你這墮落者,你這沒志氣的人,你出來罷!』於是我們也就出去,卻沒有恐懼地出去。『這兒的你這位不知恥的大酒徒,你的額上有禽獸的烙印,但是你也到我這兒來罷!』上帝這樣說了,旁邊的智者說道,賢人說道:『上帝,主喲,這樣的人們你也要接受嗎?為什麼這樣的人們你也要接受呢?』上帝說:『是的,我也要接受他們,賢者喲,我也要接受他們。因為他們自己都已自責,他們沒有一個人自以為值得受我的慈悲的。』於是上帝把手張開,我們仰著他廣大無邊的救渡,投身在他的懷抱裡。於是我們哭,我們歡喜得哭,歡喜得哭,歡喜得哭,一切的罪惡便都被容赦了呀。一切的事情都覺悟了,一切的人都同樣的覺悟了。……啊,主喲!你的王國是快要來到的了。」
 這位醉漢一個人在這樣饒舌著,便倒了。
 我最喜歡這一節,我時常要回想起來。哥哥,你怕不瞭解罷?我讀這本書的時候,好像我自己想說的話都被說盡了的一樣。哥哥,我怕這醉漢所說的話就是杜斯妥益夫斯基的人生觀罷?我們無論是怎樣墮落,我們以我們人類所固有的「精神的向上力」和「愛的不可思議的力量」,把世界上一切的罪惡和恐怖都可以必然地必然地贖救了的,這個堅確的堅確的信仰我覺得是社斯妥益夫斯基氏一切的作品中所通有的觀念。(不消說我並沒有讀過多少,僅就我所讀的範圍而論。)啊啊,偉大的愛的力量喲!真正說來,世間上所說的什麼宗教,什麼教育,這是不能把人救濟的,世間上所稱讚的老大家們的冷冰冰的教諭,忠告,戒飭,罵倒,就費盡了千語萬言,有時只不過是激起冷笑的猛潮,反抗的烈火罷了。細心想來,我覺得在神的國度裡乃至在神的面前,像那內生活並不透徹,只是徒飾表面的善人義人——所謂偽君子——倒不如自稱為惡人而自己嘲罵自己的,還要得著救濟的要道呢。我自己觀察我自己,或者觀察他人,我覺得這樣的人,自咎為墮落者,自咎為不成器的人,在人面前也不得不自行嘲罵的,這樣的人的心中,的確有冷靜的同時又是熱烈的悲痛的自我改善,內生活革命的誠意之火燃著呢。這樣的人無論世間上怎樣鄙薄他,怎樣罵他,他於世間上物質的東西便什麼也不能得到,我覺得他反而能夠在真實的內充了的生活中生活呢。哥哥,我們以往的事情全沒有回憶的必要,我們只消堅信著無論若何的罪惡依今後的生活如何全盤都可以消滅,我們努力做去罷。哥哥,哥哥,請你什麼都不要記著,把什麼都忘了。我們從此只為新的生活努力罷!——寫得雜亂無章,連自己也莫名其妙了。好,請再不要想那過去了的事情。我現在懷抱著一個信念:便是自己要能夠全盤把自己拋去、去愛別的什麼對象,然後才能得到滿足,才能得到安慰。因為要能夠愛人,然後才能被人……啊,以下不好寫出了呢……
 C牧師的住址已經遷移了,請你對於什麼人都不要寫信去。
 這封信怕很難讀罷?請你恕我。
 哥哥,你前回的信,覺得寫得很出乎意外呢。我幾時說過你是無慈悲的人,說過你是殘酷的人呢?我自己覺得連想也沒有這樣想過呢。你為什麼那樣多疑呢?請你恕我罷,或者是在那古的時候我寫給C牧師的信上寫過那樣的話,但是那樣的事情你要永久懷在心裡嗎,我也並不是認真在那裡想的,不過我的心中你也請為設想呢。我是女子,是一個可憐的女子,是一個無力的女子,什麼事情都是正直的,單純的,對於世相是全不知道的女子,什麼事情都不懷疑,都認真地相信著,都認真地實踐著。就是愛人的時候我也是這樣。但是假如自己的真實的愛忽然被不真實的態度欺負了的時候,我一理會了,我是再沒有比這更生氣的。我在朋友之間時常招這樣的失敗,我是對於無論什麼事情再沒有比不認真的心腸更生厭恨的呢。哥哥,假如有一個可憐的女性傾獻她的全身心去愛一位男子,而她才被這位男子……啊,哥哥,我以下寫不出來。愛人愈見愛的時候,嫉妒心是愈見深的,我把你寫得那樣壞的時候的心境大約正是這樣的時候罷?哥哥,我那時對於你懷著一種燃燒著的熱愛,同時又懷著強烈的強烈的嫉妒與憎恨之心。這樣的矛盾的心境,這樣的連我自己也不知覺的一種複雜的念頭,使我寫出了那樣的一封信。已經到了現在,請你不要再把那樣的事情提起,請容恕我,請你忘記了罷!好,不再寫了,想寫的還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但是留在下次罷。前一禮拜太忙了,什麼也不能寫,我談了白話呢,今天已經是禮拜日了,信還沒有寄出。請你請你請你千萬不要罣慮,認真地用功。神是會容恕一切的,神會鑒取我們燃燒著一樣的誠意的,哥哥,但是我無論怎麼作想總覺得寂寞,寂寞,我望來年的夏天早點來早點來早點來呢!
 獻給我可戀的可戀的哥哥。
 24日正午
 哥哥,你千切不要寄錢來,我是不要的,請你千切不要為我擔心;不消說我是沒有錢的人,但是我也沒有用錢的地方,就算有也沒有使你負責的理由,那是太為利己的,殘酷的了。那樣的事情我不能做。請你請你千切不要替我擔心。假如能夠借到時,你在給C君送醫藥時當去了的毛毯,請你把它贖取出來罷,我特別地請求你。現在雖然沒有什麼用處,但是以後是定然定然有用處的,請你務必把它贖取出來,那樣的毛毯在我是最喜歡的。

 第十一信  九月二十六日
 我所戀慕的戀慕的哥哥:
 昨天接到你的信真是歡喜,昨夜從遞信省把倦了的身子駝回來,哥哥的信是已經到了。每回都是這樣親切的,我真真謝你。每天每天我都在思念你,我不知道你的現狀是怎麼樣,我怕你定然沒有用功,我真是擔心得什麼似的。我把你的信在薄暗的室中的一隅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幾次,你只是形式的在上學校,一點也沒有用功,這是顯而易見的。我真真是悲哀喲。我願你,我願你把什麼都忘記了去,一心一意地讀書罷,什麼事情都是我的思慮不周到使你成了這個樣子,我真是對不住你。我請你寬恕我罷。在這個時候我前一封雜亂無章的信也定然寄到了,太亂雜得不成名器了,你寬恕我罷。我近來身子有點不好,加以又受了兩次注射(預防霍亂的),身子真不方便。我看不論有怎樣辛苦的事情再沒有比我們這樣的勞動者再悲慘的罷?哥哥,我一點也沒有氣你,你的為人我是什麼都知道的,所不十分知道的只是你的過去。哥哥的長處和短處,我恐怕比哥哥自己所能知道的還要更加詳細些罷。你說的話我什麼也不介意(不消說只要你談的是實心話)。
 你叫我到岡山來,我就怎樣地想去,恐怕也不容易實現呢。假使我自己能尋得什麼自活的職業的話,不消說我是願意去;不然我們怎麼能夠生活呢?就算能夠生活,也恐怕不能如意地過愉快的日子罷?社會還不肯許我們這樣,便是我也還不肯自許這樣。那樣時定然是有苦頭的,只是我一個人擔任,倒還不要緊;使我特地到外國來研究學問的哥哥也不得不嘗那樣的苦頭,我是不忍心的。哥哥,請你把什麼事情都忘了去,專心用功罷!你是應該這樣的罷?哥哥,啊啊,哥哥,怎麼的好呢?社會這個東西真個是討厭呀!岡山,岡山,我的心時常都在這上面跑。但是要到那兒去是怎樣地怎樣地困難喲!哥哥!……哥哥,我們的命運到底要悲慘到怎樣的地步呢?
 想進學校的事情我覺得也很難辦到,哥哥,就是那件事情也怕不能夠罷?學費要使你負擔,我的心實在不許可。啊啊,哥哥,我想到將來的事情,愈想我便想自殺,覺得只有這樣是最快樂而且最幸福的一事。哥哥,假如沒有我在的時候,你也會是幸福的罷?你一生定然是會幸福的,我也深深地曉得。啊,但是,哥哥,請你恕我罷!製造出哥哥的一生的苦痛的是我,是我!啊,哥哥,……但是,哥哥,我們現在暫且不說這樣的話罷,我們。
 哥哥,望著寂寥的寂寥的夕暮的天空,在我孤獨地眷懷著遠人的身子,只有悲哀的悲哀的事情是很多的。
 自從父親回去以後,家裡的父母,家裡的弟妹,一封信也沒有寄來。家也沒有,父母也沒有的孤兒,就有也等於沒有的一種境遇,不比沒有還要更加悲慘嗎?我素來是很倔強的人,我是什麼也不以為意的。在家裡受著父母的嚴格的教育的時候,我每每想成為一個無父無母無弟無妹無親無戚什麼也沒有的真正的孤兒。我的生活不許准來干預,而我也不許誰來替我悲哀,替我歎息。我從前真有想成為這樣的時候。但是,現在的我呢?啊啊,哥哥!我真是被寂寞的感情包裹著了。
 東京地方初秋的涼意已經漸漸地漸漸地漲泛著了,岡山呢?
 晚上工作到夜深時分回來,途中被秋夜的涼風吹著,始覺得這渺茫的人世的哀感。病院生活就拋去也不要緊,但第二的問題假如我的職業不定時我是很危險的。又像從前一樣跟著外國的宣教師去傳道去宣講,我是大不高興的了。什麼職業都好,只是立在人頭上做指導者的事情,我不想做。不怕就是極輕微的職分,現在的我也沒有那樣的資格。這樣說時但要回家去也是不能夠——這兒說的「家」是我誕生的舊家,我的祖母一人在那兒居住,領著一些貧苦的佃戶。那兒是在群山之中,我在三歲的時候便隨著父母出來了,但是隨時也還是要歸省的。七歲的時候我得了病,在那兒靜養過半年。哥哥,看到什麼時候我也把你引去看看罷。那兒有我先祖歷代的墟墓,我在離去母國的時候呢,你喜歡去罷?不?
 總之,我的事情請你不要擔心,請你自己保重你的身體,留心你的功課。你要寫信回家去,我勸你真個不消寫的好罷?你的大令兄真是親切,但是聽見我的事情恐怕在生氣呢。我一想到這樣上來,便覺得悲哀。本來是我自己不好,就受怨也是不要緊的,不過……啊,哥哥,我心中有更悲苦的事情,連對我哥哥也有不好說出的事情……啊,哥哥,請你鑒察我的心罷!我這苦痛悲哀就不從我的口中說出來,哥哥,你也是深深曉得的好,你好生珍重罷。
 錢的事情千萬不要寄來,這是太殘酷了。請你千萬不要罷念,努力地用功,不然我便會擔心,更會弄到不能勞動了。
 寫不出一個要領,請恕我。
 相片定請寄來,不要被人看見才好呢,定請寄來。

 第十二信  九月二十八日夜
 今晚上你在做什麼?在用功嗎?身體好嗎?我把沒趣味的一天過了,想起來便到月島去了來。在那清靜的海岸上我一個人悄然地佇立著,追想著我們的往日。海岸還是同從前一樣,那時候是沒有月亮的,真個是暗夜。但是那兒是我和我哥哥初次見面,親耳聽著我哥哥說話的地方。現在寂寞地被留在這兒的我一個人遙念著遠隔山河的我的哥哥,孤立在那兒的時候,無意之間突然想起死來,便自己也很難抑制,幸虧後面有人走來,被他驚動了,才走了回來。我以後一個人決心不再到月島去了。假使來年我哥哥來,我還無恙地生存著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再去罷。今天午後接到我哥哥寄來的很悲哀的一封信,我不知道你何以會那樣作想。哥哥,你還不知道我的心嗎?我真是,真是對不住你,信是寫了的,但因為工作太忙,付郵時竟弄遲了,你不要那樣那樣的傷心呢。你恕我罷,恕我罷,我真是怎麼也說不出地悲哀。你以後絕對不要寫那樣的信了罷,已往的事情一切都忘記了去罷,你究竟想起了什麼事情竟說出那樣的話呢?一切都決不是決不是你的不是,都是我的不是。只有我是應該受大罪的處罰的女人。上帝對於你是決不加以殘酷的不慈悲的責楚的。你沒有宗教,你本是什麼也沒有顧慮的人!我是從小時便受著耶穌教的教育的,而我才……啊,哥哥!我的罪惡是應該受嚴峻的處罰,就擔負全部也恐怕還不夠的罷?哥哥,請你以後再不要說這樣的話了。像容恕一切的上帝容恕了我的罪惡一樣,你也把我這罪孽容恕了罷。我讀我哥哥的信,我是怎樣的哭,怎樣的哭了喲,哥哥。寄給你的信還沒有接到嗎?昨夜寄出的也是應該寄到的了呢;哥哥,你近來怕是一點也沒有用功的罷!我是曉得的,曉得的,真的要怎麼才好呢?你為什麼那樣地煩悶呢?請你請你把什麼事情,凡是存在你心裡的事情,一切都向我說了罷!為什麼你對於我還有說不出的事情,你一人在那兒苦悶呢?你便對於我也有什麼不能說出的事情嗎?若是有時,啊,我是……我是真個……假如我是住得更近時,便無論有什麼事情我都要來,但是又奈太隔遠了,太隔遠了。難道你另外還有什麼病痛嗎?這也使我不能放心。真的你的狀態是怎樣的呢?的確怕是另外有什麼病痛罷!什麼地方不好呢?哥哥,你不要說假話,你說假話我是不喜歡的。你怕不知道我是怎樣地怎樣地罷念著你,一點也不能放心啊。
 哥哥,秋天也到了東京了,你那兒呢?一個人憑在案上,從窗外吹入的涼風撫著兩頰,我在凝視著暗黑的夜的世界,周圍是森寂地一點聲息也沒有。別的看護小姐們都往祈禱會上去了,幾乎一個人也沒有留著。我是因為有要事落後了,沒有去成。一個人走回室裡,把你的信來深深地思索。我的淒寂怎麼也是訴說不出來。破了這夜靜的空氣而來的,只有話著我自己的可憐的身世一樣的秋蟲的哀鳴。啊,哥哥,……今晚就只寫這一點罷。
 獻給我最愛的最最愛的最最最最愛的哥哥。


 第四節

 第十三信  九月二十九日夜
 今天晚上又接到你的信了,哥哥,你太……
 我的信還沒有到嗎?我寫給你的信太冗長了,以後我要專寫些要緊的事情,盡力地寫簡單的信。我不知道是什麼原故,一寫信的時候總有那許多不要緊的話來敘述,連我自己讀來都不高興了。哥哥,你要知道女人就是這樣的一種弱者呢,請你恕我罷。
 哥哥,你為什麼不單稱我是妹子呢?世間上有稱自己的妹子叫作「賢妹」的嗎?你對於國內的愛妹是這樣稱呼的嗎?我對於我的妹子一次也沒有這樣稱呼過,只有我的哥哥……我真是不愛呢。你為什麼不叫著「我的妹子喲我的妹子喲」呢?哥哥,那樣的稱呼請你以後再不要用了(謹申嚴禁)。——才說著要盡力寫簡單的信,又這樣寫些不要不緊的事情來了,真是對不住,請恕我。

 第十四信  三十日
 哥哥,你的掛號信今天午後到了。哥哥,我是怎樣地受了驚喲。我那樣勸止你,你怎麼還要這樣用心呢?使你關心,真是我痛苦的事情。哥哥,哥哥,你的誠心我早是曉得的,你的心我永遠是感覺著滿足,我永遠是感謝著的。我在物質上決不要求我哥哥的什麼。哥哥,你現在還是高等學生時代,你不要忘記罷。我本得把錢退還你,但假如這樣辜負了你的心立地退還的時候,又怕你生氣。我現在只好把你的匯款原樣保存著,等你瞭解了我的心,不生氣的時候,我再給你送回來。你不要談假話,請你回我的信罷。
 哥哥,你那樣關心著我,你怎麼能夠用功呀!
 東京也漸漸涼起來了,朝夕已有些寒意。
 中斷了愉快的夢途不能不起床的時候,很覺得有些悲感。岡山是怎麼樣的呢?此地的霍亂症還在流行,自從從那古回來,還不曾吃過一次魚呢。
 我是不要緊的,自己在十分注意,哥哥,請你也好生好生保重罷。
 哥哥,我是決不悲觀了,無論有怎樣的事情,在這世界上還有你在時,我是幸福的,我是決不悲觀的。
 哥哥你也呢,真的喲……
 今天我稍微有點空閒,但是晚上又有夜勤,你讓我休息一會罷。到夜間來再寫。
 哥哥,你寫來的信一般的友人總愛多話,以後稍稍把字體變一下罷,無論用什麼名字都好,把名字變一下怎麼樣呢?這樣的社會真是下等,別人的事情總愛饒舌,信面上不寫發信人的名字時,她們交信來的時候定要說:「又是無名氏寫來的信喲!」真是難過。

 第十五信  十月一日
 昨晚上夜勤本打算寫信的,但沒有寫成;請寬恕我。
 你那兒的氣候是怎麼的呢?東京真是涼起來了,朝夕都有些冷了。
 前回的信已經寄到了罷?我擔心得很,哥哥,你該不生氣罷?哥哥,你假如是生了氣的時候,請你恕我,請你息怒罷。我決不是出於惡意的,你要洞察我的心呢。請你請你千萬不要生氣。我是決不肯辜負我哥哥的心,但我使哥哥這樣關切,我心裡痛苦呢。
 女醫學校要到明年三月才能招考,到那個時候就靠哥哥的接濟使我入學,但是還早。我在這幾個月中間自己勉勉強強總可以過活得去。直到明年三月我就住在這病院裡也好。
 前回哥哥寫來的一封很悲哀很悲哀的信,並且是寫了許多事情的那封信,不知道被什麼人偷去了。近來很有許多人在注意我,鬼鬼祟祟地在探索我些什麼,我也是十分戒備著的,幸還沒有弄出什麼事情來。但是壞的人太多了。抽屜的鎖偶爾沒有鎖好,便有人來假裝著尋找些什麼,竟把那封信拿去了。這人我本來知道,但我還沒有揭穿。以後那信裡所寫的事情假如暴露了的時候,我便離開這兒。她們那些人有許多真是比誰還要墮落的,一說到別人的事情來,稍微有點差池便要嘩噪起來,把小事訛成大事。我現在真是有些擔心,我是太失檢點了。哥哥,你那封掛號信(送錢來的)寄出之後還寫過好幾封信來?我怕她門故意不交給我,私拆我的信。你以後請暫時不要寫信來罷。
 我自己原是以為墮落的了,但這兒的社會的人比我還墮落得厲害。表面上裝著個美的心情的女人,只是肆口說別人的壞話,我真是不高興。我把這種社會真是厭棄起來了。或者比所想的還要早些離開這個社會也說不定。我想回家去了。秋天的我的家真是有說不出的一種樂趣,說不出的美趣,我想在那樣的地方和我哥哥兩個人——只消兩個人一永遠永遠地共同生活起去。我現在想回去了,回到我那被抱擁在寥寂的寥寂的山中的自然美裡的家,遠遠地遠遠地離開了俗世的我的家。但是呀,哥哥,我決不回去。我不能回去。
 兩天前的晚上我夢見回家去來——這兒說的「家」是我父母居住著的福島市的住家,那兒我也想回去看看,但是我也不能回去。我離開這兒之後到什麼地方去還不知道,雖然有許多親戚朋友住在這東京和近處,但他們那些地方我也不想去。我自己還是不能不求自活。總之隔不許久總可以水落石出的,我到那時候便立刻通知你,請你不要憂慮。你一憂慮的時候我便心痛,便什麼話也不好對你說了。知道我的心的,能夠做我的全依賴者的只有我哥哥一人,無論是苦的事情,悲的事情,又或是喜的事情,都能夠共同分擔的也只有我哥哥一人。心裡有話向著誰也不好說出的時候,想起的便是我的哥哥。我什麼事情都不想寫給你,但無心之間不免又要寫出來,你請恕我罷。
 哥哥,在你也定然有苦厄的事情,但是你真偉大,我十分佩服,你連一次也沒有訴過苦呢。我真是可羞恥的呀,女子這樣東西真是沒有志氣呀。我不曉得怎麼的比從前更不行更不行了。想寫的很多,下次再寫罷。請你珍重,請你用功。
 你的信有時一不來,我也真是淒寂。一個月寫一次也好,請你務必寫信給我。寄信的時候我寫好封筒給你寄來;在我卻多多寫信給你,像前回那樣的信請你千萬不要再寫罷,再者你送來的錢怎麼處理呢?你一定是感受著不自由罷?我前回寫給你的信一定使你生了氣罷?哥哥,你的心我是十分曉得的,我在流著眼淚呢。哥哥的好心我是願永遠為我所有。哥哥,你一定不自由的,錢我總不要。
 哥哥,你該沒有生氣罷?只有這一點我不曉得,我真是不知道怎麼才好。

 第十六信  十月五日
 我的哥哥:
 昨夜又意外地接到你的匯款,真是不知道怎麼多謝的好。前回你送來的,我還不知道怎麼處置,你這回又送來了。哥哥,我一想到你的心來,我便要流眼淚。為什麼對於異國的並且像我一樣的女子你竟肯這樣地關心呢?前回的我都是應該奉還你的,就怕辜負了你的心,還在躊躕著,你這回又送來了。哥哥,你現在是怎樣過活著的呢?你怎麼能夠讀書呢?我真是擔心得很。你假如從朋友處借來的,將來早遲是要還的罷?你請立刻還了罷,下回再不要這樣了,就有用度的時候決不要向人借錢,我真是誠心誠意地勸你。
 我現在用小包寄還你,因為這樣可以免得失掉。
 再者請你千切不要見怪。我只能把哥哥送給我的如數送還,無論如何設法也籌不出來,只能送還這一點給你,請你恕我。我是什麼也沒有的,出家的時候連自己愛讀的書都丟在家裡了,除隨身的一兩套換洗衣裳外我是什麼也沒有。連我自己所需要的東西有時也難置辦,我的身世你什麼都是知道的,請你恕我罷。
 我自己未到這病院來以前,我的生活比起現在一切都是很豐裕的。我把那樣的生活拋棄了,走到這樣的社會裡來,我是並不曾失悔過。但是到現在來遇著這樣的事情,覺得物質的缺乏竟影響到精神上來,真是有些不歡,也真是有些遺憾。我現在可以報我哥哥的什麼也沒有,我實在是歉仄。但是哥哥,總有一刻有那樣的時機到來罷,什麼事情你都是很知道的,你請恕我。
 我想尋些什麼珍奇的東西送給你,但是怎麼也找不出什麼珍奇的來。這些點心是東京的土產,本沒有什麼可口處,只是我自己的心是在裡面的。我什麼也沒有,只有這一片真心。
 東京的秋天很有不少的景物,但縱有休息的時間,就有女伴來相約,總不想去看。不知道是什麼原故,我總不像從前一樣愛向四處去羼走了,無論走到什麼地方去,總感著有什麼不足的心緒。因為是你沒有在我的身邊呀……
 岡山的秋景是怎樣的呢?想來定多詩趣了?我也想去一遍呢,你住著的岡山我總覺得有能夠去得的一天。
 便是我的故鄉我也想同哥哥一道去一趟。哥哥,只要你想去的時候,的確是可以去得成的。
 忙得很,一寫起信來總要動好幾次身子,有時又是有人來了,心子總不容易放下去,信是再也寫不好的,所以我的信總是亂寫的,寫得不成意義罷。
 橫濱很想去,但沒時候,以後總想去一次。死了的C君不知道現在是怎樣的了。我有時還記起他來,總覺得他不像是死了的一樣,我們在什麼地方好像還有再會的機會的樣子,你是不是這樣想呢?
 望你珍重。


 第五節

 第十七信  十月十三日
 現在我接到你的信真是大吃一驚。什麼緣故呢?因為我今天午後被司閻的女友托我代理,我看見郵差送了一封掛號信來。是送給誰的呢?我正在這樣想的時候,不想出一看時才真是我夢裡也在想的我哥哥寄來的掛號俗。我是怎樣地受了驚惑喲。是什麼呢?該不是我前回寄回的東西又打轉來了罷?戰著的指頭把封開了來,果然如我所料。啊,哥哥,我並不是生了氣把錢送還你的,我並不是那樣呢。九月在那古的時候已經使了不少的錢,你一個月三十三塊錢的官費送了二十五塊錢給我,剩下的究竟夠做什麼呢?你怎麼能夠生活,你怎麼能夠用功!假使少些是三塊五塊的時候我或許反不會送還呢。你的生活明明是感受著困難,所以我才送還了你,我決不是出於惡意呢。
 你的心我是十分曉得的,我是怎樣地感謝得流過多少眼淚喲。但是我一想到你的身上來我總不能受你的金錢。並不是什麼下等,並不是什麼卑鄙,我自己心裡決不曾那樣想過。哥哥,你為什麼那樣說呢?要我才真正是辜負了你的心,我不知道怎樣該向你謝罪。哥哥,你請恕我罷,請你再不要說那樣的話,你說那樣的話我真是難以為情呢。哥哥是鄙俗的時候,難道我又是什麼呢?我不會是更卑污更下賤的人嗎?請你請你以後再不要說這樣的話了罷,請你不要怪我罷!
 哥哥,二十五塊錢,這決不會是你用了剩下來的。我要怎麼做好呢?哥哥,你現在定然是吃著苦的。假如真是你用來剩下的,我可以高興地接受著,但你在吃苦是很明瞭的事情,我怎麼也不能把這錢來作為自己使用。我就是因為想著你,所以才給你送回去了。假使知道你竟會費著兩次的手續我也不會送回的,因為我以為你想見我的心坎時你是決不會再送來的。現在既是費了這樣的手續,我也不好再給你送回,我只好接受著了。真的我不知道該怎樣謝你。辜負了你的心,使你費了幾次神,真是對不住。請你把一切都容恕了罷。你恕我?不呢?
 就是相片,不消說也還是物質。但是呢,就是舊的也好,你送一張給我罷,又何必定要去照新的呢?好,我什麼也不再說了。總之我的一生是要受你保障的人,我一個人無論怎樣苦悶,怎樣掙扎,一個人是什麼也不能夠的。一切的事情都應該仰仗著你的,連這點也想不到,竟辜負了你做出了那樣的事情,使你過分地擔心,我真是對不住。以後我再不做這樣的事情了。請你恕我,請你不要見怪罷。我從心裡感謝著我哥哥的心,我領受了。哥哥的信上譏誚話太多了,我真是慚愧。我怎麼能說得到不愉快上來呢?我是怎樣地在感謝著我哥哥的心喲!但是……好,請你恕我,恕我。我以後決不這樣放肆了。你不幸得到一個這樣放肆的女子,你請灰了心罷……
 相片是什麼時候寄來都好,請你決不要忘記。
 不消說相片也是物質的,但是呢……哥哥!哥哥呀!請你請你請你永遠地超過我們的墳墓直到生活的那邊也使我們的心和血流融成一個罷!真個是這樣的時候,我的幸福是再沒有超過這以上的了。
 臨時試驗來了嗎?真的辛苦呢。但是身體是大事,用功也不要太過余了,好生注意罷。我朝夕都在為你祈禱,你千切不要太把身子看輕了。一向怕又要忙了,沒有時候寫信,請你不要見怪。
 今天是只寫這點要事。

 第十八信  十月十五日
 等了又等的信到今天禮拜日才到了。我是等得怎樣地焦急喲!我怕你病了,你果真病了嗎?哥哥,你怕是太罣念了我的原故罷?啊啊,我怎麼好呢?都是我的不是使你常常罷念我,啊啊,我怎麼好呢?假使我是再近得一些,不怕就有天大的事情我也要丟下,跑去看你,但是太遠了連要走也走不動呢。真的對你不住,你請容恕我罷。你現在好了些嗎?我一點也放心不下,我不曉得怎麼的好,我縱橫不久是要離開病院的,我就來看你可以嗎?
 你病了也還在進學校嗎?你請醫生看一看怎麼樣呢?定然是神經衰弱罷?
 我近來被怎麼也不能說出的冷寂包裹著,我幾次想無論有什麼事都不管,我要跑到你那裡去在你面前盡性地哭。啊啊,我要到我病了的哥哥的面前盡性地哭!啊啊,哥哥,你現在怎樣了呢?我每晚每晚睡在床上,時而哭,時而苦悶,我等望著你的消息,你是真個病了!(此信不全。)

 第十九信  十月十六日晨
 哥哥,你的病怎樣了呢?不能睡真是辛苦呀,頭還是痛嗎?我此刻記起來了,我們八月尾間在月島海岸上徘徊的時候,哥哥的心臟的鼓動隔著我們兩人的衣服也傳到了我的身上來。啊,哥哥,那時候我不是說過你怕是得了心臟病的嗎?哥哥,你現在又心悸亢進往起來了嗎?我怕你的確是神經衰弱呢。啊,哥哥,你定是因為思念著我才得下病的,這怎麼好呢?我今天早晨起來把退職的願書都寫好了,我想立地交去,乘午後的火車便到岡山,我到明天午前的十點鐘便可以到我病了的哥哥的懷裡。啊啊,我是怎樣地想飛,想飛到你那兒去喲!但是想到做事太著急了的時候,每每會招失敗。我在感情達到高潮的時候每每不顧前後地做了些事情出來,弄到自己把自己陷著了的,不知道有多少次呢!哥哥,我一人倒不要緊,現在的社會怕還不是許我們聚首的時候罷?我時常想著到我哥哥那裡去,我們一同攜著手走向死路,我們的屍首也不許暴露在世間,不許一個人替我門流一珠眼淚。……啊,但是,哥哥,你看我是怎樣地魔性的女子啊!哥哥,你的身子是很可保重的,你的祖國需要你,你的家族也不知道在怎樣期待你呢!你要好生保重呀。你的病總怕是神經衰弱罷,你請醫生來診察一下罷。我的退職的願書還揣在懷裡,我隨時都可以遞上去,望你快回我一封信,不要說假話罷!假使是沉重,我是無論如何也要來,哪顧得世間,哪顧得職業,哪顧得生活呢!我唯一的依賴者的哥哥,我的生命的生命,上帝喲,你也要替我剝去嗎?我要盡我的力量來反抗呢!啊啊,哥哥。我不知道寫的是些什麼。我這幾晚都是夜勤,我已經三晚上不睡覺了。不睡覺真苦呀,哥哥,你怕不止三晚上不曾睡足罷?我的眼睛痛得要暴裂的,一樣是睡眠不足的原故呢?還是眼淚太流多了呢?哥哥,我在無人處的時候便要哭,我覺得我們兩人的暗淡慘酷的未來已經張開著口要吞沒我們,我覺得上帝在和我們作弄。我們的戀愛到底要悲慘到怎樣的地步呢?啊啊,我病了的哥哥,假使我能代替你呀!你快回我一封信罷,只消寫一個字都好,你叫我來我立地便來。你請給我拍個電報來罷,就用個「來」字呢,啊,我是怎樣地擔心著的喲。啊,哥哥!

 第二十信  十月十七夜
 電報!午後三點鐘的時候,我的同事給我送了一通電報來,啊,哥哥,我是怎樣地驚惶了喲!該不是我病了的哥哥死了罷?啊,單是這樣的一個想念怎樣把我全部的存在都掀翻了喲!啊,哥哥!你真個是無事麼?你不要談假話呢。我戰慄著的手把電報拆開看時,我是怎樣地不相信我的眼睛喲。啊,哥哥,你真個是無事嗎?我直到今天晚上接到你親手寫的信我才放了心。我的哥哥,我真感謝你呢。你的心時常是那樣親切的,你寫信來就好了,何必還要打電報呢。我真不該使你這樣擔心,我真是對不住你。我近來不知道是什麼原故,什麼思慮分別都沒有了,簡直就和三歲的小孩一樣。哥哥,你真不幸呢,你遇著我這樣的一個女子,請你請你恕我罷。
 但是我是多麼安了心喲,我自從知道哥哥病了,便怎麼也不能放心,一天到晚連飯也不想吃,晚上有夜勤不消說是不能睡覺,就是白天有休息時間我也不曾闔過一次眼睛。我在無人處便忍不住要流眼淚,我想寫信也寫不成條理。啊,我現在感著這樣滿足的謝意,我是這樣恬靜了。哥哥,我真感謝你呢。你以後總要好生保重才行。你的傷風已經好了嗎?神經衰弱吃藥是沒有效驗的,你頂好是要把一切過往的事情忘了,生活要有規律。哥哥,你前回不是說過你靜坐過一年,還洗了一年的冷水澡嗎?你近來完全沒有靜坐了嗎?這都是我的不是。聽說洗冷水澡一層對於神經衰弱是很有效驗的,但你要留意不要又著了涼才好。


 第六節

 第二十一信  十月二十夜
 今晨接到你懇切的信,真是歡喜。我深深地謝你。今天午前太忙,連讀信的時候都沒有,到午後來才得展讀了。你的身子完全復原了,我真是歡喜。是你的朋友中有人死了嗎?還是追悼的你國內的那位夫人呢?真的,死是一生之中最後的最悲慘的悲劇。假如我自己見背於我所最愛的人的時候,我怎麼能夠生存在這世上呢?
 人到屬纊時的慘狀我凝視過的回數很多。在那樣的時候我總不知不覺地要流眼淚。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故,但總有無上的悲哀潮湧上來,竟至不能不哭。我這樣每被小姐們嘲笑。許多的同輩看著人的臨終也能漠然不動,我真不瞭解。我自己也曉得死也並不是生的反對,並且有許多聖者是死以求生的,如象耶穌更是為使他人活而自己就死。要高高地上升的時候,不能不深深地下沉,這我也是很知道的。生死只是表現的變遷,我雖然深信不疑,但在辭世之時的確是最悲苦的罷?
 十二點鐘已過,打了一點鐘了。自己的職務算告了終結。哥哥,你此刻做的是什麼好夢呢?你是夢見祖國?還是夢見你怡樂的家鄉?怕是罷?院內的人都入了歡娛的夢境,但我卻不能不這樣徹夜地做苦工。是幸還是不幸,我是全然不知道的。但是我想到我這樣能夠比別人還多做得一些工作,感謝和喜悅不覺便湧上胸來。
 我頂喜歡的莊子的鼓盆的故事也拜讀了。好像古時的人(就像莊子一樣的人)都是在作假的一樣。一點悲哀也沒有,真正是由衷地喜悅,那也不能說是不好。但在事實上恐怕不能夠罷?悲哀不是當然應有的嗎?那樣的超人的心在我是不能瞭解的呢。好,不多說罷。「不語是花」呢。
 哥哥的關心我很多謝,但我另外也沒有什麼不滿足的。我今年春天到此地來的時候,穿的衣裳及其他種種的物品都留給弟妹們了。我自己只趕我自己的力量得來的一點少許的衣裳帶了來,多數的衣裳大抵是給現在住在東京的妹子去了(多是我母親縫給我的)。我自己是以自力得來的物品為限度的。要起不知足的心腸時,便這樣也不足,那樣也不足,會鬧到沒有盡頭。我的主義是什麼事情都以被賦與的物品而滿足。我雖然什麼也沒有,但沒有不足的事情,請你不要擔心,你的心我是很感謝的。
 哥哥,你倒要應該保重,不要再受風邪才好。
 哥哥的國度是大陸,什麼事情的規模都是很宏大的。太狹小了的,我不喜歡,我是比較地愛遠大的人,宏大的景致我尤其愛好。我對於哥哥的國度有一種怎麼也不能說出的傾慕,你歸國的時候,千萬不要留我一人在這裡呢!真的你要把我帶去呀!
 我替你縫了一件「羽織」1,一條「褲子」2,費了一個月的工夫才縫好了。在外邊托人縫原是可以早辦到的,但我想要你穿我自己手制的衣裳,所以偷些時間來縫,竟至費了這麼久的時候。真是害羞得很,送也不好送得。但已經操了一番心,縫好了又不能不送,我只好給你送去,你怕不喜歡罷。但請寬懷地穿用罷。什麼也不知道,只是憑空做的,怕一定不合身。你能領受我的心的時候,我真不知道是怎樣地幸福喲!哥哥的衣裳的尺寸我一點也不曉得。但是男學生穿著長「褲」,我不大喜歡,所以我縫得稍微短了一點,或者怕會太短了罷。總之你穿上身試一下看,不好的時候隨後改縫。「羽織」的扣帶原是想在休息的時候出外買好送去的,但眼前怕沒有機會,請你趕自己喜歡的買罷。

 1作者原註:日文,和服的袍子,音讀如「哈凹裡」(haori)。
 2作者原註:日文,和服的裙子,音讀如「哈瓜馬」(hagma)。
 我的眼睛已經漸漸好了。夜勤毫不容情地接連而來,使你關心,真是對不住,請恕我。

 第二十二信  十月二十六日
 好幾天沒有寫信了,我真是無辭可托。請寬恕我罷。前天接到你懇切的信,我真是歡喜。我每朝每夕都在念著你的安否,得到信後,我才安了心了。以後請你務必要留意罷。我是無恙地依然在工作著,請你放心。我近來也忙得什麼似的,凡事不能自由。真是失禮了。哥哥,你以後也要漸漸地忙起來了呢,請你奮勉地做去罷。
 哥哥,你摘抄來的日記我十分愉快地拜讀了。我也想把我的日記摘抄一些寄去,但是我的不成功呢。你那兒的美的風景如象映在眼前一樣,我實在想去一次,但是在目前怕終不能夠罷。此刻本科醫生還沒有來,我偷著時間寫這封信,最大急行地把筆尖在紙上運進。我是應該早回信的,直延到此刻,真是對不住呢。哥哥,我前回寫給你的信,太寫了些不近情理的事情,我自己雖然知道,但就給三四歲的小兒一樣竟向你說了許多全沒分曉的話。你不知道是怎樣地擔心呢。我的不懂事處,連自己也在驚訝。請你不要介意,容恕我罷。往日的我也還不是這樣的不懂事,今日的我——啊,不知道是怎麼做起了的呢?哥哥,請在你寬大的心中把我海涵了罷。我對於我的哥哥太不謙遜了,太不客氣了,連我自己也是很曉得的,我哪有什麼瞞著我的哥哥不肯說的事體呢?連對於父母兄弟也不能說的話,我已經到了現在,除我哥哥而外哪還有第二人可以訴說的呢?雖然曉得是對不住哥哥,但不知不覺之間便把一切的話都寫出了。女子是軟弱的。尤其是動過一次心的女於是非常軟弱的。在我自己也覺得不動心的昔日和動了心的今日,完全像虛誑一樣變成了兩個人。我為什麼這樣地軟弱了呢?連我自己也在見怪。稍微有點事情便想哭,便感著無上的苦痛,我前回寫信給你的時候便是這樣一種心境,真是使你擔心不淺了。
 日前你送給我的款子,我不知道究竟要怎麼使用才能最為有益。哥哥,你假如吃緊時候,我立地給你送回,請你請你真正把我當成妹子一樣看待罷。我總覺得是應該送還哥哥,我盡它那樣留心地保存著在。送還你,你一定下受,反象辜負了你的心,雖然覺得對不住,但我也只得感謝著領受了。哥哥,我的事情你干切不要關心,你大關心我了,連我也不安。無論有怎樣的事情此地是不能立刻離開的,就有不能下走的突發事件要使我離開,我也要力求自活的道路。趕自己能夠活到的什麼地步活下去,我要盡力地免得累贅了你。不消說我是終生仰仗你的人,但我能夠自活便自活,也是必要的。你是應該把世上的事情一切都忘記,專心一意地用功的人,而我才不能不使你如此關心,我想起來便覺得身受刀戳一樣。哥哥,這是我的祈願。我在目前,就無論有怎麼的事情,我也能純潔地自活下去,請你專心讀書,我的事情暫且不要顧慮罷。愉快的休假到了的時候,我們又圖再會呢。啊,明年的夏天是怎樣地怎樣地夠等喲!從目前起還要等八個月才能來,真是太長呢!在這八個月裡面又不知道會有什麼變化?是變幸福呢?還是不幸呢?於我也,於我的哥哥也。哥哥,你到那時候請也還是在那古海岸徘徊著的哥哥一樣罷,永遠地,永遠地……我到那時要成為再像女人一點的柔順的女人和你相見。
 有種種事情想和你說,但是時候不待了。這樣的亂筆怕很難認罷?來月稍微有些休息時間,到那時候再慢慢地寫,多多地寫,不消說在休息之前也還是要寫。……
 哥哥,你就有幾天不寫信給我,我也不擔心的。請你專心地用功。我是盡力地寫給你,但要在不妨害你用功的範圍內。
 哥哥,病院生活並沒有什麼悲慘的,不過我的心與從前不同了。我初到這裡來的當時,無論有什麼苦處,我也感謝著領受了神所授與我的苦杯。我在那時候每回總努力去學習神所教示我的意旨,我現在的心完全不是那樣深刻的心了。所以我稍微有點事情便感著不滿,我對於這兒的生活最初所懷抱的決心完全變了,所以時時總覺得是無意義的生活一樣。自己要滿足於自己所處的最善,我雖知道這是頂必要的事情,但無心之間又不免放肆。真是不好。我每在放肆的時候請你多多地責備我罷,不然這個惡習永不會拔除,後來會成為天性呢。(或者怕已經成了也說不定,的確是的罷?)但是總還可以改到某種程度,請你一注意到的時候便責備我。要這樣才是你對於我應盡的義務呢,哥哥。我是只要在心裡想著什麼事情便寫在紙上的,一點也不曉得作偽,怕很有些時候使你不滿意的罷?那時候請你也著實地指責我。我相信這是我們兩人成為一心的好的方法。
 哥哥,我對於世間上的什麼東西都沒有奢望。世間上的名譽財富於我有什麼呢?我與其成為世間的強者過送著空虛的內生活,我寧願是個弱者,只要能夠過著內充的真實的生活時便滿足了。哥哥,我不和世間上的少女一樣,物質上的幸福我是連夢想也沒有想求過,所以就說到金錢上來,我也沒有什麼用處。不消說我從病院裡僅僅得到極微少的薪資,但我不和別的女人一樣,我無所需要,所以我也就比較地少所貪求。對於什麼事情都懷著不滿的心,是製造罪惡的根本,所以我是滿足於過送比人不如的生活的。像我是無論如何不能成為別的許多女人一樣。我是愚人,也是沒法呢,請你恕我。
 但是,哥哥,我領受著的錢,還你你是不收的,雖是對不住,也只好收受。但是,哥哥,我們該拿來買什麼的好呢?我們買些永遠永遠可以保存的東西罷,買哥哥和我兩人的東西呢。買什麼好的呢?哥哥,你想到有什麼沒有?你以後不要再這樣用心了罷!沒有寫的地方了,請保重。我是睡也睡得,吃也吃得。
 獻給我的哥哥。

 第二十三信  十月二十九日
 哥哥:晨安呀!今天雖然不是休息,但誰也沒有來,只有我一個人,我所以得著空閒來寫這封信,哥哥,你今天也怕是休息罷?東京的今天在下雨呢。昨夜耐著思睡的眼睛走到神田去買了書來,歸時是十點過了,在電車裡面看見一位很像我哥哥的人,戴的是大學的制帽。……昨夜想寫信給你的,就因為這樣的原故沒有寫成。前天晚上禮拜五是夜勤,那時也想寫信,但是晚上有年輕的先生們起來鬧了一陣,等到鬧好了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兩點半了。以後太疲倦了便一直睡到了早晨,所以也沒有寫成。東京也冷起來了,你那兒呢?但是你那兒在南方,怕還是暖和的罷?至於在我的家鄉時,現在是最美的時候呢!我隨時都在追慕著田園的秋暮時分。想在遠隔塵世的深山之中寂寞地但是高貴地去生活著的景慕,強烈地在我心中浮動,雖然我知道在那樣的生活之中一定也不能永久滿足,一定會感覺著空虛。
 哥哥,那古海岸現在怕也很寂寞呢?月島海岸現在也寂寞了喲。我和哥哥兩人乘過的渡船,現在我是一個人乘來乘往,但是我每回過渡的時候,都覺得我的哥哥在我的旁邊一樣呢。
 哥哥,我前天晚上目擊了一個悲慘的人生之末路。在這樣的社會裡,這樣的機會是很容易遇著的。將死者臨終之回憶顯然地現在那人的面上。在要死的那一剎那才轉回來了的人的良心真是赤裸裸的呢!
 一個中年的婦人得了病進院來。她是經過了多少世面的女子。聽說她是換過五六個男子了。到她死的時候,來的人一個也沒有。我看著她這無父無母,無兄無弟,就嫁過五六次的丈夫,而到這最終的一剎那竟一人也沒有來弔唁的慘淡的情狀,我不禁索索地戰慄起來。
 她在臨終的苦痛中呻吟,懺悔的眼淚如線地從她的頰上流下。我看見她這樣的光景,我也不免哭了起來。
 看看便要斷氣了。有兩個從前做過她丈夫的男子同時走來向著她用溫婉的聲音安慰了一遍。
 ——「一切的事情都了結了,一切都沒有罣慮的地方,你安安心心地去罷!」
 一個男子這樣說,別的一個也同樣地反覆著說了幾遍。
 她聽了這話覺得比死還要痛苦的光景,叫了許多人的名字,只是口口聲聲求恕求饒,自己認她的不是。她這樣苦悶著,但不久之間力也盡了,就好像睡了的一樣死過去了。
 在這樣的社會裡要遇著死的場面是並不稀奇的,但像這樣的悲慘的死是很少見的了。
 我竟也不能不想到我自己的身上來。我的最後呢……又是怎樣的喲!我受著強烈的強烈的良心的苛責,我是怎樣難過的呀,哥哥!……我自己真是罪人。犯著這不可容恕的罪惡的我,我的臨終呢?哥哥,我就無論死在什麼地方,無論是怎樣的死,我都不要緊。我就無論過著怎麼悲慘的一生,死著怎樣慘淡的死,我都不要緊。哥哥,但是我要滿足著才能死去。我要在那一剎那自己回顧自己的一生,可以由衷地滿足著,才能歡喜地死去。但是今日的我,要想被授與以那樣的幸福,罪是太深了呀!近來便是祈禱也很是痛苦了。無論如何也不能祈禱的那樣的事情多起來了。
 哥哥,我自己陷在罪惡之中,成了這樣的狀態,我自己一點也不要緊,但我哥哥也必定是難過的。我這樣一想來,我便是……啊,哥哥!你恕我,你恕我,我並不是不曉得,但是哥哥你請鑒察我的心罷。你請恕我罷,哥哥……你請恕我罷!
 在下雨。今天的午後,駒場的農科大學有運動會,我本不想去,但被朋友們約了,又不能不去,下起雨來才好呢,心裡這樣想著,便果然下起了雨來。
 信本想在清早寄出的,寫到半途有人來了,又出了緊急的事情,沒有寫完,後半是夜裡補寫的。信箋弄髒了,不好換寫,請恕我。
 昨夜到神田去買德文讀本,不知道哪一種好,到底要哪些種才是最宜於初學的呢?我此後也覺得不能不用功了。
 親愛的哥哥。

 第二十四信  十一月七日
 昨天接到你的信和許多德文書來,我真感謝你。我時常不客氣,你一點也不加以責備,什麼事情都寬待我,我真是慚愧,我深深地向你施禮。但是獨於沒有相片寄來,我真是悲哀呢!
 等了又等的休假如夢一樣過去了,我在休假中寫給你的長信終沒有接到嗎?怕是郵局遺失了。但是我的信總是寫些不要不緊的話,幸還沒有要事倒不要緊呢。自己寫了的信連現在也記不清楚了。以後又是劇烈的努力期到來了,珍重勉力!


 第七節

 第二十五信  十一月八日夜十一時
 來信應該及早回復的,因為有種種的事情所以失了禮,望你恕罪。
 寒假漸漸近了,但在這之前不是又有試驗嗎?哥哥,你是在好生用功嗎?我實在擔心得很,我看你好像一點也沒有用功一樣。啊,哥哥,我真是擔心得很呢。寒假前的試驗請你務必好生準備罷,成績一不好的時候,我是不答應你的呢!試驗過後祝你迎著歡樂的寒假。寒假中你說要到東京來,但我是不歡迎的呢。哥哥,你不要生氣呀,我假如是住在病院裡,那便要和你會面都很困難。是夏天時,天熱可以在外邊隨便什麼地方相會,但在冬天是辦不到的。——並且在夏天的時候誰也是相信著我的,誰也沒有懷疑我,所以意外地容易一個人外出,但在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那樣了。假使把病院辭去,那也是好的事情,但是恐怕還是不能辭去罷,怕一定不能辭去的。我要住到明年的三月尾上的,我們是不能不這樣,也是沒法呢。那樣時你就特地在寒天之中遠遠到這東京來,我們也不能如意。三月尾上便要走的了,在這期間內大不好的風聲一傳出的時候,很難以為情。所以冬天不相見,怕是我們兩來的好處罷。倒是三月尾上的春假定要請你來,在那時候我要在一處清靜的幽居裡迎我哥哥。正月和二月只有兩個月呢,立刻便要過去的,寒假請你在岡山規矩地和友人們一同用功罷。到了三月請你快樂地閒耍呢。冬天冷,不好。但你那兒怕暖和些罷?請你不要見怪,的確那樣時兩來都好;但是你如果無論如何也有不能不來的要緊事情時那你也不要顧慮,請你來罷。但是沒有要緊事情時,還是留在岡山用功讀書於我哥哥要有益些。
 運動會的一幕真是不愉快呢。你的心我是知道的,實在說來,我就處在那樣的機會也不知道是怎樣地不愉快,怎樣地生氣呢。你為什麼不直接向當局交涉,詰問他們的無責任,叫他們把龍旗撤換了,換成五色國旗呢?實在說來,我雖是日本的女兒,但我對於本國的人民竟有由衷嫌惡的時候。哥哥,那樣的事情請你不要再介意了罷,我代替那些人們向我異國的哥哥陪罪,請容恕罷,你該肯容恕罷?
 哥哥無論有什麼事情請你都不要遺棄我,請對我說罷。你不要把我當成異國的女兒呢。本來日本的人民實在還不夠,他們不知道敗北者的悲哀,一點也沒有深刻的態度。對於強者雖高舉讚賞的聲音,對於弱者沒有一點同情的眼淚。我自己對於本國人的輕佻也有不勝驚異的時候呢。
 去年青島陷落的時候,我還在女學校裡,那時的喧囂真是有點樣子了。但是我的心真是十分地黯淡,人愈樂愈鬧的時候,我的心愈是沉重,連怎麼也不能分曉的眼淚竟流了出來。戰勝了的人不消說是欣喜的快樂,但是戰敗了的人,假使敵人愈強,不同時是愈為不安和悲哀和忿恨的念頭所籠鎖著嗎?我是願意充分地多多接戰,並且願意遇著充分的強敵而戰充分的激戰,在戰中一點也不許有卑劣的行為,從頭到尾要正正堂堂地充分地把強敵擊破。我自己要戰勝到底、最後要在費了一切的努力才剛好打倒了的強敵的屍上要追慕他,要歎息他的敗北,而灑雪純真的眼淚。自己就算戰勝了,怎麼便能夠猖狂,高傲呢?但是世間的人必以為我這是矛盾,但是矛盾也不妨,我實在希望世間上的人,人人都真能夠這樣。假使我們真能追慕我們費力打倒了的強敵,悼惜他,想起他生前的美好的性格,為他舉出賞讚的聲音,又對於強敵的敗北無限地惋惜,在他的屍首上雪以悼歎的眼淚,我看人世間真個是會成為更可高貴的罷。哥哥,你是不是這樣想的呢?但是在現在的我國,這樣的眼淚,怕連一滴也還不曾流過罷?
 不怕就能善戰,就能破百萬的敵兵,但決不便是勇士。善戰的軍士在我國裡很不乏人,但是他們的心中能懷著這樣悲壯的,深刻的,便對於自己的敵人也能無誤地知其美點,加以讚賞尊敬,又能真誠地悼痛其死的高尚的「愛」的,怕連一個人也沒有罷?
 這樣的事情不怕就實在是難,實在是不可能呢!
 但是這不僅關於戰爭,我們的一生不就是一場戰爭嗎?我們所處的這個人世不就是一個戰場嗎?在每天的戰爭中,這一切的事情不也就包含在裡面了嗎?我從前就懷著這樣的思想,許多朋友替我取了些「社會主義者」或是「安那其」1的渾名,或者怕是罷?

 1作者原註:Anarch(無政府主義者)之音譯。
 而且在這樣的喧囂的時候,我總是懷著悲哀的情緒,總不能和許多友人一樣喧囂。哥哥,你聽到我這樣的一種矛盾的心理你怕也要驚異罷?但是我是這樣的人,沒有法子呢。哥哥,你假如受了我的傳染,認真會成為倔強的人呢!你要當心呀!
 好生珍重,今晚上只能寫這一點,請睡了。

 第二十六信  九日夜
 今晚去赴好久不到的祈禱會來,唱了讚美歌。但是我怎麼也不能朗朗地如像往日一樣歌唱。祈禱會完了,自己又把闊別了的《讚美歌集》拿出來讀了一遍,一時覺得自己的家鄉可戀,一時又覺得昔日的生活可懷。啊,我的哥哥呀!……風雨瀟瀟著的今夕,把倦於劇烈的勞動的身子靠在坐椅上在此沉思的時候,在我的心中這樣高聲地耳語著的是什麼喲?啊,哥哥,我是再不能回到從前的美而單純的心境了嗎?自己的墮落真是著著地逼人,要怎樣做才好,應該怎樣做,我並不是不曉得呀,但是,哥哥,我就是做不出那樣來了呢。在我是應該做的事情,我也失卻了執行的勇氣了。啊,軟弱,軟弱!以這樣的心怎麼能夠自活,能夠獨立呢?啊,寄生蟲!寄生蟲!我是哥哥身上的寄生蟲!哥哥,你不得不因為我的原故漸漸受苦吧?
 眼痛不能寫,只寫這點。

 第二十七信  十一月十日
 昨晚受苦夢纏繞,一夜不曾安睡,今晨抱著昏昏疲倦的頭腦遲遲地出來上工,我的哥哥的信來了。我趕快到無人的空室裡開來展讀了。啊!……我怎樣回答你的信呢?我是什麼也不曉得了,什麼也好,隨你自由地去想像罷!哥哥,你怎麼說出那樣的活呢!啊啊,我是……也好,你還肯送相片給我,我真是歡喜。趕快趕快些到來呀!我是一日千秋地等待著。哥哥,你說的話我是一點也沒有生氣喲,倒是你不把一切事情向我說明,我反轉有些放心不下的地方。並沒有把我哥哥當成神人,當成聖人,並且我也希望你不要成為部樣。時而有想錯了的事情,時而有做錯了的事情,我們都是人,誰又能夠免掉呢?我是因為這樣存心,所以有這許多愚劣得不堪的信我也寄給你,我不是把自己所想的事情絲毫不假遮飾地部寫給了你嗎?假使一言一字都要像你那樣擔心,我怎麼還敢和你寫信呢?哥哥,你為什麼介意到那樣的事情?你是不相信我罷?我在你眼中只反映成那樣的女人嗎?我也的確是悲哀,哥哥,你的確在懷疑我罷?怕是罷?像我這樣的女人只好被人那樣看承罷?
 但是哥哥,我是什麼也沒有介在意裡喲。十月三日寄給我的信之前是九月二十九日,這兩封信上都並沒有寫著別的什麼。在這日期以外的信我沒有收到。在這日期以外你還有信給我嗎?啊,我反轉有些不安起來了。
 眼睛總不容易好,真是窘人。但我哥哥太擔心過余了,此刻別人都往食堂去了,我一人留在這裡寫信。哥哥,你為什麼擔心到這樣的事情呢?彼此寫些滑稽的話,寫些張冠李戴的話,寫些癡話,不反轉有趣嗎?假使你不偶爾這樣一下,只是我一個人常常這樣反覆著,我怕給我哥哥寫信了。
 哥哥,你的信上決沒有寫著什麼使我失望的話,只要是我哥哥的信,就寫著那樣的事情我也真要感著幸福與欣慰,我平常是怎樣地怎樣地渴望著我哥哥的信的喲!哥哥,我有一個祈願:請你把一切的心事都直率他說給我聽罷,這是我第一項的要求。哥哥,我是依你為命的,你是忘記了嗎?你的憂思不便是我的憂思,你的煩悶不便是我的煩悶嗎?哥哥,我誠摯地祈願你喲,你千切不要把我當成異國的女兒,我除你而外是什麼也沒有,親也,兄弟也,國家也,……我的心在這樣悲痛的戀愛裡面是怎樣苦惱著的喲,哥哥,你怕還不知道我的心罷?
 還想寫的話很多,但沒時間了,在此失禮了。請不要擔心。請拚命地努力。
 相片——我是在等著等著等著……的喲!
 我最愛的哥哥。

 第二十八信  十日夜
 匆忙地趕著寫好了的前一封信還沒有寄出去,我等了又等的物件從我哥哥那兒寄來了。啊啊,哥哥,我在你的相片上是怎樣親了許多熱烈的接吻呢!啊啊,哥哥,我……已經什麼都寫不出了。今晚上……今晚因為有種種要事,回到自己室裡來是十二點半了。室裡的人都安靜地睡了,打了一點鐘我才坐向書桌來給哥哥寫信,我是太歡喜了,太歡喜了,覺得怎麼也不能寫了。並且你還送了許多書來,我到底真是喜歡,還是覺得對我哥哥不住呢?我現在的心中一點也不明白。
 再靜鎮一下之後再緩緩地寫,今晚就只寫這一點罷。
 哥哥你是太擔心了,消瘦了喲!我擔心得很,是什麼地方不好嗎?我自入秋以來,身子肥壯得什麼似的了,哥哥,你是怎麼的,反轉……啊,是我這個寄生蟲把哥哥的血液和營養都吸收了呀!太遲了,下次再寫。


 第八節

 第二十九信  十一月?日
 ……(此處似有殘缺。)
 哥哥,我把你時常揣在我溫暖的柔軟的胸懷裡面,我在無人的地方便取出來,我是怎樣地怎樣地和你親了許多狂熱的接吻喲!哥哥,你怎麼不答應我呢?你此刻在想什麼?你怎麼那樣的冷靜呢?啊啊,你的嘴唇是冰冷的呀!哥哥,啊,哥哥!
 我就寢的時候也把你抱在懷中,我把厚實的台紙都溫暖透了。清晨最初把眼睜開的一瞬間,你的接吻是怎樣地怎樣地溫甜的呀。我對著你這近在咫尺而又遠在天涯的哥哥,時而又感受著無限的哀愁,萬斜的熱淚無端地從眼中湧出。啊啊,哥哥,你怎這麼消瘦呢?你的蒼白的臉上浮蕩著的悲哀比從前更加深戚了。哥哥,你的悲哀怎麼不使你妹子分受喲?你怎麼那樣深戚地煩悶著?你怎麼又那樣冷靜地不說話呢?我凝視著你,久了就好像凝視著那穌的聖像一樣,你的頭上好像戴著了荊冠,啊啊,哥哥,我怕再凝視你了。哥哥,你的悲哀我也並不是全不曉得的。我也曉得只要我的存在是消滅了時,我哥哥的悲哀也可以減卻無限。啊啊,哥哥,你恕我罷!你恕我罷!我是應該祈禱你的幸福的人,但我現在不能祈禱,(或者我將來也許有這樣的機會到來罷?)啊啊,哥哥!……
 昨天我同室的一個女伴病了,回家去了。我回到室裡來時,便把你的相片取出來供在案上,我有一個小小的花瓶,我摘了些遲開的薔蔽來伴你。我這樣靜靜地守對著你的時候,我真是幸福。我想起明年的春假來時——啊,真是長遠呢。我到那時候該不會和這折下了的薔蔽一樣已經飄零了罷?我近來不知怎麼,身子真不濟事了。我每天每天倦於劇烈的勞動,稍微有些自己的時間時,這倦了的身子卻不像自己的所有的一樣。眼睛總不容易見好,我的腦子也在時常作痛了,我每晚上總愛做些怪夢。前天夜裡我夢見我在大理石的池子裡洗澡,池子裡面是紅色的葡萄酒呢,我正在驚疑的時候我的哥哥來了,我深深躲在池子裡。池子裡的葡萄酒浮起了血一樣的腥臭。啊啊,哥哥,這是什麼意思呢?
 哥哥,你相片上的題詩,我連有些字也還不能認識,意義我是全然不懂呢。「洗心久欲學枯禪」——哥哥,你是要做和尚嗎?哥哥,你如要做和尚,我便要做尼姑。「摩頂不難追觳墨」是什麼意思呢?啊,我應該學的事情很多,哥哥你要教我才行,你千切不要忘記了我,我是依你為生命的呢!
 ……(此處似有殘缺。)
 哥哥寄來的Anderson的《無畫畫帖》,我對照著把第一夜讀了,德文沒有人教真不方便,但是意思勉強看懂了。那印度的處女的心真寫得可憐。但是呢,我的哥哥,你是還活在世上的,我的燈是永遠燃著的。
 眼痛實在難寫,每回都是這樣的亂筆,你恕我罷。信寫好了,自行復讀二遍,連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連自己也有害羞的地方,我想不寄給你,但怕你擔心,你恕我罷。

 第三十信  十一月十九夜
 ……(此處似有缺頁。)
 學期看看又要終結了,你以後又是要忙的時候了。過了一嶺又是一山,我們的生命還在繼續著的時候,不斷的苦難,毫無容赦地在前面等著我們,我一想到這些上來覺得真把人世厭倦了。我想往什麼地方不通人跡的遠隔著的海島上去,我想沒入於人間的乃至宇宙的一切存在都了無干涉的孤獨裡去。我的心怎這樣地寂寥呢?哥哥,我想說的話很多,但總寫不成器。今天晚上尤是寂寥,好像有什麼悲慘的人世上的偶然事件要來逼迫著我的一樣。
 在案上笑著的秋花淒切地凋零了。褪了色的花瓣徒然地散落在案上。啊,哥哥,我所愛好的秋天也遲暮了!我的二十歲的秋天!把一切事情都秘蘊在自己的胸中,什麼人也不曾接觸過的,我這個比較地單純而堅實地造就出的心被你破了(不是,是我自己破了的),把處女的矜誇和幸福都為著可戀的你拋棄了的今年的秋天!啊啊,已經遲暮了!一想起來,完全和夢境一樣。在泣倦於凋零之悲運的落葉之上,緩緩地滴落著的雨滴的聲音,這怎麼也好像在歎息我的身世的哀愁一樣。
 靠在案上,把頭低著,把目瞑著,不知幾時世界已經成了昔日的歡樂的山野,被北國的紅葉包擁著的美的山野。啊啊,但是,那歡樂的幻影終不能不被這冷酷的現實無端地侵殘,就像這冷冷地迫人的秋夜沉默無涯地侵蝕著我的身心。啊啊,哥哥!今年的秋天特異地更加岑寂。在還不知道你的去年的秋天實在不曾感到過這樣的寂寞。只有今年的秋天,啊……
 想寫的很多,但一時也難寫盡,明晚再寫罷。
 請睡了,我的哥哥。

 第三十一信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昨天接到我哥哥的來信一封,因為事忙還沒有時候寫信,此刻又接到我哥哥的信。啊,哥哥,你恕我,我總時常使你這樣擔心,我真是不懂事!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樣,我的心竟這樣淺薄了。稍微有些兒不愉快,便要激起無數的怨嗟,焦愁,心痛,杞憂,我自己真不知道何以竟成了這樣了。
 這兒的生活我並沒有留戀,不過住到明年三月,這兒是比較安全,我能夠自活到什麼地步我總得自活。
 哥哥的朋友處我不願意去,哥哥你要曉得,我是個年輕的女子呢。我在東京和近處也有不少的親戚,但到了現在我也不願意去訪問他們。我也有一位知友T君在東大法科二年,也是我父親的教會裡的信徒,他在仙台高等學校的時候和我們很有交遊。我到東京來後沒有去訪問過他,他也不曾來看過我,但我此刻假如去請托他的時候,他總是會為我盡力的。實在不得已的時候我也想去找他看看。
 你請珍重你自己的身體,我的事情請不要擔心,我自己曉得注意。努力用你的功罷。

 第三十二信  十一月二十六日
 此刻接到你的來信,我擔心著揭開來看了。哥哥,你怎麼會有這樣一種猜疑性呢?你到底為什麼事情那樣懊惱喲?我的信總是無禮亂暴的,我真是不好,請你容恕我罷。我是決不曾誤解過你呢,這是怎麼的呢?我竟到了不能把我哥哥當成客觀看待的地步,……我是時常看成自己一樣,有時放肆一回,有時又執拗一下,有時無端地生嗔,有時又談些蠢事,有時又像要把你吊著的一樣甘媚,我不是簡直就和狂人一樣了嗎?我自己這時時刻刻變化不定的心境,我時常是不假虛飾地寫給我的哥哥。我是這樣的愚人,就好像幼兒戀著慈母一樣,我也回到了三歲光景的幼兒了。雖然我明明知道是罪惡。不僅我自己,連使我哥哥也不能不為這樣的事情吃苦,真是我最痛心的事。
 哥哥,一切的事情決不是你的罪惡,都是我的罪惡。我不知道是應該怎樣地向我哥哥謝罪呢,哥哥,請把以往的事情忘記了罷,請容恕我罷。
 哥哥,你不知道是怎樣地後悔著的呢,你的心我也知道了。這樣的苦痛也因為我的原故才使你不能不飽嘗,我一想到我哥哥的心我是更加悲苦。哥哥,世人雖是說「雖悔何追」,但是在自覺了錯誤的時候,的確最是後悔的心強烈地萌動的時候。在這時候便立刻悔改,認真說時,要算是最要緊的事情呢。起了那樣的心腸的時候,怕是人心之最神聖,最尊貴,最美的時候罷?哥哥,你請聽我說罷!我是實在應該祈禱我哥哥完全離棄我這樣的女人,回到你往日的潔白的美的真實的生活裡去的,我究竟怎麼不那樣祈禱呢?你怕定以為我是利己主義的自私自利的女子罷?啊,我的心中是……幾時我能夠自制我自己認真為我哥哥那樣地祈禱的時候總會要到來的。你請等我到那個時候罷!
 哥哥,我還要向你說一件事情。
 前天我夢見回家去了喲,心裡總覺得有些放不下處,在昨天晚上的夜深,我的母親的信到了。啊,回想起來,自從與父親別後,家中連一次的消息也不曾給我呢,我是怎樣地寂寞著的喲!我又一想到我父母這樣待我的心,我是怎樣地哀哭了的喲!無意之間我母親竟有信來,我抑著我跳躍著的心展讀了。細細寫著家鄉的現狀和變遷,寫著聖誕節快要到來的快樂,寫著因我不在的家人的寂寥,寫著小弟妹們也在為著我祈禱,寫著要我正月務必回家,在父親面前無論怎麼也要代我謝罪,到怡樂的聖誕節的時候,是定要並且是真實地迎納充滿著歡樂的幸福和感謝的聖誕。這樣的事情連連地寫著,那愉快的聖誕節夜就真個現在了我的眼前一樣。晴雪霏霏的北國的星光寒冷之夜,那快樂的聖誕節之快樂是在我哥哥的想像以上呢!我便起了要回去的心腸了,但是我一回去便不會再到這兒來,也不會再到你那兒去了。
 我這樣一想:假使是不能再回來,不能再回到我哥哥那兒去,我便有怎樣快樂的家庭,我也決不回去。我不能夠起這樣的心,離開我的哥哥回我的家裡。我是棄我父母,還是棄我哥哥,我的面前展開著兩條路待我選擇。我如回家,我的一生是最安全的,這是瞭如指掌的事情。但我的一生就無論怎麼苦,無論怎樣地悲慘,我離開了我的哥哥還有什麼希望,什麼快樂呢?
 哥哥,任你到什麼地方都請把我帶去罷!我依然是無家的孤兒。我哭著回了我母親的信,我說我不能回去,我願家裡人永遠忘記了我,把我當成死了的一樣。我依然還是不能不背棄父母走我自己所走的路,我一想起來便真個把這人世厭棄了。哥哥,我是只有你一個人呢,永久地呢!但我只要有我哥哥永遠共存,我便幸福,便滿足,我再沒有什麼不足的。有不足的都要望我哥哥補足呢,是不是呢,哥哥?
 想寫的好像還有很多,下次再寫。
 請十分珍重,努力。
 我最愛的戀人。


 第九節

 第三十三信  十一月三十日夜
 應該立刻寫回信的,但因為事忙,心裡不怕就怎樣著急,怎樣著急,終竟沒有時候,竟至失了禮了。信和匯款都的確收到了,真是連感謝的話也沒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的好。你早就在信上說要給我送錢來,我是應該早寫信拒絕的,終因為有意外的事情出來了,攪擾著還沒有執筆的時候,你便匯了來了。我是十分十分地知道我哥哥的心的,在前我還過你,你又送了轉來,我真不知道怎麼的好。我真是對你不住,我每回一想到,一想到,真是心痛。我就無論成為怎樣,我也是滿足的,甘受。我決不曾起過這樣的心腸,要使你困苦以求我的幸福和滿足的。哥哥,你請不要這樣關心喲。我真是苦。
 哥哥,你也成了信徒嗎?真是出我意外。我恭賀你呢。但是我是悲哀,我的哥哥成了……啊啊……
 快樂的聖誕節也快要來了。
 想著要寫的事情很多很多,但是沒有時間真是遺憾。
 夜裡也不是我自己的時間。在病室的薄暗的一隅,我是不得不時常惺忪著守夜的。
 再等兩天便會空了,你請等我到那個時候。
 身子也真是好了,常常使你擔心,真是對不住。前兩天稍稍休息了一下,現在又加倍地忙起來了,你看殘酷不殘酷呢?
 只是使你擔心,真是對不住。我仔細想時,愈想愈覺得到你那兒,你沒有好處。不惟沒有好處,反轉是你很大的累贅。你那樣親切地叫我去,我要去時也可以立刻動身,但是仔細想來,人世上的事情是很難的,我還是要在這兒勞動,做得到幾時便做到幾時。假使不能做工時或者太嫌惡到了極點時,我便要回我的家鄉。
 或者這樣的時候,我便不會再到這兒來;這樣的時候,怕不會和你再見一面便永遠死在家鄉了。——啊,我的身子是很貴重的,我現在是很知道,我除我哥哥而外是誰也沒有,什麼也沒有,我只有在我這個「我」的無形物上所附麗著的我的身體這個東西。我要盡力保重我的身體(但是是為我哥哥而保重的),時候已經沒有了,想寫的話雖然很多,但說不出個頭緒。匯款真真多謝。十二月二日的晚上再詳細寫,今晚只寫這一點。
 我最愛的戀人。

 第三十四信  十二月二日夜
 前回真是失禮了。今晚上想慢慢地寫信,但不想出又有夜勤,此刻還在工作呢。今天這禮拜六的晚上真是快樂地等待著的,卻又是這樣,真正是悲觀呢。
 此刻我哥哥在做什麼夢呢?打了一點鐘的時候我給你寫起這封信來。你的試驗逼來了,怕也很忙罷?你以後怕也要夜勤了罷?當心,不要傷了風呢!
 送來的錢真是多謝你了。我托人到郵局裡取了回來,不知道怎麼的好。還有,我有件不想對你說的事情,真正是害羞的事情,我把你前兩回寄給我的錢在一件沒有想出的事件上用去了。我一點也沒有預想到,在一點也沒有準備的時候呢……再也不好說出,真是羞得要死,羞得想死,隨後當面和你說罷。就這樣我實在苦痛了,哥哥的錢竟在那個時候用了,我本來想不用,想買些什麼東西做給哥哥的……真是對不住呢。
 但是總有什麼時候我總有一刻時候可以報我哥哥的恩於萬一的罷。請你等我到那個時候。現在十分忙,我的事情實在做不下,就想給哥哥縫些東西來怎麼也辦下到,真是遺憾。但是我想,再等一下就會好了。我怕我哥哥又是去苦心慘淡地才能送來的,我真是愁蹙。哥哥!假如我竟至於這樣來使你待我,我真傷心,我真遺憾。假使你竟以為我是那種的女人,我……我……那是怎樣下等的污濁的心喲!我自己假如是那樣的心,啊,我是……哥哥,我自己決不曾懷過那樣污濁了的腐敗了的心過!我不怕就怎樣地墮落,我還不至於下流到那步田地,但是,假使我是那樣時,那簡直是沒用的廢物了!
 否,否,哥哥決不會是以那樣的存心把錢送來的,我深深地知道。不過我哥哥太親切了,我覺得不安,覺得疑惑。哥哥你對於我這樣的人怎麼要那樣的親切呢?
 你對於我這樣無限的關心,無限的親切,我怎麼才能夠回報呢!在我是什麼也沒有的人呢。
 我受你的恩情太重了,怕就費盡一生也不能報恩呢。不消說我一生之中就無論怎樣焦躁,回報你的也會是極少的罷?恐怕反而永遠永遠累贅你,妨礙你罷?
 我一想到這樣的事情,要怎樣才好,我真是一點也不知道呀。
 我自己時時以冷靜的沉著的心胸,想我們現在真實地嚴肅地所當採取的道路,我有時也正確地知道是那樣,是只有那樣一條獨路的。但我假如要取這條路時,我不如在現在死了的好些,這樣的時候更不知道是怎樣的幸福。因為這樣想著,對於取決那條路的心,不知幾時又無形無影地消去了。我對於你,或者你的祖國,你的家庭,尤其是你那最最愛的夫人,實在是犯著不可容恕的罪惡,我並不是沒有想到這上面來,啊,哥哥,你請恕我罷。出於意外的是我哥哥這回成了基督教信徒,你更是怎樣地把我的罪惡也認得很分明了的喲。像我一樣就算墮落了,也還知道自己的罪惡。我是已經不能獲救的,那樣的希望我已經拋棄了。我哥哥得了救渡,入了幸福的平安的生活,我是怎樣地欣喜喲!我就使墮落到地獄的極底,只要我哥哥真能得救,真能過平安的生活,我也是滿足的,並且是欣喜的。哥哥,我深深願你,真不要再把那救渡失卻了喲!我是已經無望的了。我要見赦恕怕也是不容易的事情。但是這都是自己造就的命運,我也滿足著走去。但是一旦這樣造就了的命運便再也不能把自己恢復到往日,這是怎樣傷心的喲!以後我會成為怎樣,我一想起來,自己的暗黑的未來真是可怕呀!我是被怎麼也不可名狀的淒涼的孤寂的情景包圍著了。
 無論就怎樣想也是無可如何,不再想了罷,不再想了罷,雖然這樣自製著,但愈躁急,愈成為那樣的不可思議的心境。但是上帝是隨時都在等著我們回去的罷,永久的呢。
 我們真的是回去的時候,上帝要迎接我們怕比迎接義人入天國的還要懷著更多的喜悅罷。但是,啊,我!我這迷失了的羊兒,我這離開了羊牢迷走出來的羔羊,我自己還有走回那可戀的舊巢的時候嗎?假使是有,上帝是怎樣地喜悅的喲!
 哥哥,你真是許我的時候,便一刻時候都好,我想到你那兒去。但是現在有不能去的苦處,不正是我有眼淚的嗎?
 我對於哥哥的友人也真是感謝,請你對於你同居的兩君為我致意罷。
 假如是合你的心意時,在什麼時候或許能有一同過渡快樂的生活的時候罷。我是等待著這樣時日之被賜與,哥哥你也請這樣呢,不喜歡嗎?
 我是能夠的時候也想早一日把這兒的生活拋棄,等我哥哥在休假時走來,但是凡事卻不肯十分如意呢。

 第三十五信  十二月三日
 昨晚想把信寫完立刻投到郵筒裡,但是重病患者出來了,突然又忙了起來。忙到今天早晨,早晨又有早晨的事,到現在手才空了,趕急地又寫起信來。此地十分冷起來了。夜半不眠的時候真是辛苦,身體為寒氣所侵,牙關嘎嘎地戰慄的時候,我們對於現實的充分的努力真是駸駸地沁入我們的心脾。像這樣有時候像有意義,有時候又像無意義的劇烈的生活的活動,對於我的身心什麼教訓也沒有了。從前無論有什麼辛苦的事情自己都能在裡面體驗出神的意志的那個時代,真是可以追慕的呀。但是,現在呀……我是……
 哥哥,我本是想把我短促的一生盡力地樂天地過渡的。我本是想樂著我所受的生涯而死去。我本是想柔順地服從我受釘定固了的命運。但是,自己雖也知道向著自己已經給予了的命運或者是將要來的命運是無可奈何,雖也知道柔順地服從自己的命運走去是更為幸福,但是自己的命運依然想要由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力這樣東西去建設去開拓去創造,所以我便更感受著常人以上的苦痛,常人以上的掙扎了。命運是有一種偉大的力量,以我自己的生命力去抵抗時是無可如何的,但我也要徹底去抵抗它,去擊破它,苦悶著掙扎著要自行造出我的位置和未來。我的悲壯的戰鬥不正在這兒,我的辛酸的眼淚不正在這兒嗎?但是這樣的苦悶和掙扎不久會把我的身子吃盡的時候終久是會到來的,到了那時候我也和尋常的女子一樣無論對於什麼事情都會死心塌地忍受了(或者我現在已經成了這樣也說不定)。
 我想被擁抱在我哥哥的溫暖的懷裡。把什麼事情都丟掉,趕早到你那兒去,但是我不能夠。
 太使你擔心了,我不知道該怎樣向你感謝,但是哥哥,我的心你想來是知道的,你想來是洞察的。
 學期末不知道你是怎樣地多忙喲。請你珍重,專心,我朝夕在為你祈禱。在充分的努力之後又有種種的希望出來,愉快的休假不是在後面等著的嗎?一個月的光陰完全會和夢一樣過去的。請你千切不要懈怠,傾倒全身的力量去從事於鑽修。
 想寫的很多,但反而會妨害你,就寫這一點罷。珍重!
 哥哥,你不是在為你自己用功的。哥哥,你的身上真是有許多的責任。第二的新興的中國要全靠哥哥們創造呢。我想到哥哥的祖國和其他種種的事情,哥哥的心我覺得能夠洞察,我真個在流眼淚。我的對於強者的猛烈的反抗心化為對於弱者的熱烈的同情之淚橫溢而出。我將來假如能夠盡我的能力所及為我哥哥為我哥哥的祖國鞠躬盡瘁的時候,我真是幸福。但我想到怕只有作我哥哥的累贅便過送一生,我卻真是悲鬱呢。
 哥哥,你不幸有我這樣的一個愚蠢的妹子,你請不要灰心。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到什麼時候,只要你還生在世上,都請把我帶去罷。
 在這世間上除你而外沒有可憑依處的,沒有可縋系處的我的身子,不怕就是怎樣的罪惡,我也還是離捨不了我的哥哥。我的心怎麼成了這樣地軟弱的心喲。
 好,不再寫了。隨時都是寫的這樣軟弱的軟弱的癡情話,真是對不住,我現在有不得不求我哥哥的一件事情:我哥哥既然成了信徒,我請你把我以前到現在寫給你的信一切都焚燬了罷,一通都不要殘留!
 珍重罷,我最愛的主人。

 第三十六信  十二月六日夜
 從昨天起一連接到了三封信,今天清早和晚上便接到兩次,在未開信之前我先感著不安。讀了之後,覺得我的哥哥是太慇勤便愈見不安了。但是我知道你的身體好,你在用功,我也很安慰。我也是比從前健康地勞動著在,請你卸念,試驗近了,就好像我自己在受著不得不受的突然而來的試驗一樣,我真是放不下心來。萬一你的成績一不好時,這都是我的不是呢。假使不幸有那樣的事情,我不知該怎樣向我哥哥謝罪。哥哥,你請不要使我嘗著這樣的悲哀罷!
 哥哥,你的英文詩《影和夢》真是美。
 哥哥很是一位思想家兼文學家,有暇的時候請你務必作些來寄給我看罷。我能夠得你這樣待我,我是怎樣地歡喜喲。
 我在從前也曾從事於創作,但是現在我時間也沒有,思想也沒有,我是不成功的了。
 從前我做過一篇夢的詩劇,我敘述一位殘廢的乞兒在朔風凜冽的冬夜橫身在橋下的枯草上,但他所夢的卻是華美的王宮。從這夢裡醒到現實來,這乞丐對於紛華的塵世所起的解悟的嘲笑和超越的情懷,我細細地詠歎了一遍。我讀了哥哥的詩,約略地又回憶了起來。
 到了現在是什麼也不成功了。認真想起來,世上的一切真沒有一樣不是夢影呢。
 哥哥,你千切不要找房子,我心裡覺得不安終不能去。不怕我就想去得要命,但我不去恐怕要於我哥哥有益或者於我們兩人都有益呢。假使一有錯誤,或者一招了世人的誤解,我倒不要緊,我哥哥今後還不得不過六年的學生生活,要使一下鑄出一個終生的大錯時,怎麼好呢?我這樣想那樣想地,覺得凡書都不能如意也是當然的事情。便是自己的心不也是不能如意的嗎?
 並且在兩個月之內我也不能離開這兒。這原因是前月我和另外一位女友破壞了一件重要的器具,這器具是很高貴的,並且說是在日本也買不出來。我本是出於不注意,但是錯誤了也沒有法子。所以我受了兩個月無報酬地勞動的處罰。總之春天不久便會到了,稍稍溫暖了我定要離開這兒,或者是我往哥哥那兒去,或者是哥哥到我這兒來(春假的時候喲,三月末呢),都好。
 哥哥,你成了耶穌教信徒真是可喜可賀的事情,但是哥哥你要成為信徒,便不得不從一切的罪惡離開。過去的事情你要毫無遮飾地懺悔才行。一遮飾時便有貳心,這是最不好的呢!
 總之你成了信徒是可恭賀的。
 「褲子」短了些嗎?請恕我,下次做的時候再做長些。
 我最愛的主人。


 第十節

 第三十七信  十二月十二日
 信真多謝你。另外沒有變故,你依然在用功,我真是欣喜。我也平安。
 漸次地冷起來了,但是你那兒總還暖和罷?說到我的家鄉,那是已經早已成為美的銀世界了。在從前,遠遠的從前,生在那樣北方的雪國裡的我,真是有不少的追憶。但是那雪,那雪,那在這東京,在你那兒都怕很少罷?到了冬天時,美的朝日照著前夜裡積下的銀世界時,我們在清早的家庭的禮拜裡或者學校的寄宿舍的集會裡,總愛唱著:「主喲,寄居我的心……請把我這受污穢染了的身軀,潔化來比雪還要白淨……」的歌,又祈禱著淨化我們的身心比雪還要潔白。但是現在呀,我的心是黑的呢?赤的呢?我的心是再不能潔白了!
 哥哥的慇勤的信我很感謝。我無論有怎樣辛苦的事情,我滿足著甘受了。
 我把家裡的地址通知給你本來並沒有什麼,不過你那親切的心反而對於我的家族會給與以更大的悲哀和絕望呢。你說你要恢復我家族的幸福,我要說一句很失禮的話,那不是永遠不可能的嗎?一次釘過的釘痕,無論做出什麼事情,豈能恢復到未釘以前的昔日嗎,我望你熟思的便在這兒。我家裡的人都以為我還沒有失掉從前的目的在這兒勞動著的。都還預想著,以為我就背逆了兩親甘就這兒下賤的生活,我在這兒好生修養之後,我會捨棄一切,專為貧賤的遺失了的不幸的孤兒勞動的。我從前到這兒來的目的本是這樣呢,啊,但是,現在的我把這樣的目的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雖說我是還有這樣的自信:我這對於上帝所發誓過的目的在何時何地總會有實現的時機。……假使他們知道了我把我自己已經獻給了你的時候,是會怎樣憤怒的呢?我是永遠會被他們逼迫著把你離棄的呀!我怕會永遠坐在嚴厲的懺悔獄中過渡一生,我請你不要把我的事情通知我的家族罷!
 我的心靈能夠恢復到未遇你以前,我家族的幸福或者能夠恢復,但是那樣既是不可能的,這樣也是不能辦到的事情呢。但是我也並沒有想恢復他們的幸福的心腸。我就不能回去,我的次妹在冬假是要回家的呢。就那樣他們便會滿足了的。兩親是望我得到更多的物質幸福才叫我回家,但是我是以為把一切拋棄了,真正地成為犧牲,為不幸的人作一生的勞動,這在精神上反轉是幸福的。他們的意思,我覺得只是苦呀,辛勞呀,那樣地終老一生是太可憐了,你回來罷。但是前回我父親來的時候,是有種種複雜的問題發生了的。我的父母都已有礙難謝絕的關係,而我太倔強了,毫沒有依從他們的意志竟至全然拒絕了。父親是生了氣的呢。因此,我的父親也受了些礙難。但是我想,現在怕一切都已經解決了罷。
 他們關於我和你的事情還一點也不知道。假使是知道了時,他們會更生氣,更難過的呢。所以我請你永遠保守著沉默罷!假使有不能不說的時機到來了的時候,由我這一方面先說,我要盡力地不使他們憂慮,不使他們傷心。
 哥哥,請你也好生熟思。你雖然不高興,但請聽從我的祈願罷。你請保守著沉默呀!不然,我會永遠被他們逼迫得把你離棄。
 哥哥,我是怎樣一個可怕的女人喲!連我自己也不得不驚愕。請你,請你,請你恕我罷。
 把器具破壞了真是出於無心的事情。我很匆忙地抱著走的時候,在轉角處碰著了對面走來的一個人。其實我們兩人都是出於無心呢。也不僅止我一個人呢。但我把哥哥給我的錢拿來賠償了,但還不夠,我只得自己定了兩個月的處分。其實我的一個月的報酬是很有限的呢,怎麼呢?因為我是並沒有當過護士的人,便連學也不曾學過,所以我和別的僅僅從小學畢業的人受著同等的待遇。不過我稍稍懂得一點外國話,並且於普通的科學上也稍稍有點經驗,因為這樣的原故是受著重視的,但是報酬是極少的呢。其實就是兩個月無報酬的勞動也還賠償不清,不過滿足了自己的自尊心罷了。說到報酬上來,倒真是蠢到盡頭,誰也不肯在這兒留連了。所以許多的人都向我說,另外盡有好的位置,為什麼定要到這兒來。她們部以為不可思議。知道我的心的人誰也沒有呢。在只是為物質而勞動的人看來,真正會以為無聊,但是在那時候本有一種崇高的目的堅固地在我心中植根著的呢。但是,現在呢?是稍稍變了。不過我為我哥哥的祖國而勞動怕也是一樣的罷。
 G牧師也搬了家了,你就寫信去也定會打轉去的。請了,隨後再寫。

 第三十八信  十二月十六日
 寒意漸漸嚴烈了,哥哥,你的近狀如何?
 試驗認真到了,望你珍重,努力,決不要輸給別人。僅僅只有一禮拜的辛苦,努力,努力,努力,我要望你費心。
 無晝無夜我都在思念著哥哥,在為哥哥祈禱。請勿忘你有妹子存在,請努力精進。
 我自己是平安地工作著,請你安心。
 我最愛的哥哥。

 第三十九信  十二月二十一日
 許久不通音問了,恕我罷。你的近狀怎樣呢?試驗呢?我是怎樣地擔心著的喲!我朝夕都在為你祈禱。
 一禮拜的期間好像很長,但一過去了也好像很快。我這封信寄到時,哥哥你是攀過了一片山、放心休息著的時候了。成績怎麼樣呢?我們只要是盡了我們的至善和全力,結果如何不是我們的責任,以後只好聽諸神意了。但是辛苦的試驗之後,愉快的休假不是到來了嗎?兩禮拜的休假,真可羨慕呢。眼前是不可忽略的,我祈禱你要愛惜寸陰,認真地努力。
 想來一定疲倦了罷?休假中再請緩緩地優遊將息。
 聖誕節也快到了。院內也覺得熱鬧了起來,哥哥,你也請到那兒的教堂裡去看看罷。
 想寫的話很多很多很多,到你休假時再慢慢地寫。
 珍重罷,我最愛的哥哥。

 第四十信  十二月二十四日
 試驗畢了罷?不知道是怎樣地悠閒喲。
 在聖誕節上,想把點手制的東西送給你,這本是我的意趣。但是你是曉得的,我很忙,是怎麼也不能夠。我相信幾時總有能夠的機會到來,今年請你恕我罷。
 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能夠。自己真是愚人,哥哥你是曉得的。
 畫筆也再也不能如意了,真是可笑的,不好寄給你,但沒有什麼手制的東西,覺得寂寞,請你不要笑罷。
 看看便到了年末了,我們的可紀念的一九一六年剩著的也只有幾天了。我在這一年之間得到的是什麼教訓?留著的是什麼痕跡呢?
 我最愛的哥哥。

 第四十一信  聖誕節(二十五日)之夜
 聖誕節已經過了。院裡的人都熙熙融融地歡喜了一天,現在也沉靜了。我一個人寂寞地坐在這兒給你寫最後的一封信。我已經聽著打了兩點鐘了。
 哥哥,你好久好久沒有寫信給我了!起初只以為你為試驗匆忙,每天只是擔心著你的成績。你現在也早是在休假中的了。成績該不那麼不好罷?都是我的不是,請你寬容,我今後不再攪擾我哥哥了。
 我等了又等的聖誕節和夢一樣過去了。我清早起來便盼望著你的消息,但是盼到了現在終好像一個流星墜落了的一樣,再山渺無希望了。我清早起來,只看見別人欣欣喜喜地接著愉快的禮物,愉快的卡片,我卻一樁也不曾接受。別人的快樂一時一刻地達到高潮,我的悲哀也一時一刻地沉到絕底。
 哥哥,我真感激你,你使我這迷失了的可憐的羔半也曉得找尋歸路了。但在這樣沉黑無邊的曠野,一個人在這兒摸索,這是多麼淒涼,多麼危險喲。但是事情已經到了如此,都是上帝的旨意,我也甘受著這個苦杯,沉默著領受上帝的恩惠。
 哥哥,我真感謝你,你使我得到祈禱的機會了。你在這聖誕節賜給我的正是無上的恩情。哥哥,你定然寫信給了我的父母,寫信給了G牧師了。他們也沒有消息寄來。他們是怎樣憤怒,怎樣悲哀,怎樣怨嗟,怎樣絕望喲!我想起我父母師友的心,覿面著自己的罪惡,只是暗暗飲泣。事情已到了如此,再說什麼!哥哥,我感謝你的悃忱,你把我從迷夢中喚醒了。我入夢的時候本來是我自己一個人,如今我從夢裡醒來,伴著我的依然只有我的孤影。我本是什麼也沒有的人,如今連我這一段悲哀也交還給上帝。我是再不悲觀了,我當初的目的雖然混濁了多少,但也還隱隱約約閃在我的眼前,我雖淒涼,我雖觳觫,但也要摸索著走去,走去。
 啊,哥哥,哥哥,萬事都熄滅了呢。哥哥從七月尾間一直寫給我的將近一百封的信,我都投在壁爐裡面了,這些寶物在三十分鐘以前我看得比生命還要貴重的,但是我忍心把它們毀滅了,回想起來,它們在這半年的歲月之間不知道賜與了我多少安慰,激起了我多少感謝,啟發了我多少幽思,沸湧了我多少眼淚喲!但是如今一切都已成了灰燼了。我本得也封固送回,但怕反攪亂了我哥哥平靜的信心,所以我不忍寄回,只得造次地焚燬了。哥哥,你請恕我罷。我的心……啊,下想說了。哥哥送給我的款子,前兩回的因為賠償了,無論怎樣設法也不能奉還,這真是我終古的遺憾。但是哥哥,你是有錢的人,就作為做了慈善事業寄付給病院去了,想你當亦樂意罷。哥哥你送給我的東西,只有一樣我不能退還。我要把你的相片,當成耶穌的聖像一樣時常放在身邊,哥哥,你該恕我罷。啊啊,那古海岸的三日游!墨田川邊的泣別!誰知一別半年,便從此沒有再見的機會了!退了的夜浪,退了只留著砂上的波痕,但這波痕也要消滅了!
 啊啊,哥哥,一切都已成了往跡。自從九月初間別後,我思念你的苦心,怕只有上帝知道。我的日記簿上隨時隨地寫著一些感懷,啊,那其中連對於我哥哥也有不好相示的地方,那兒有可憐的可憐的一個柔弱的女性的悲哀,那兒有蔥蘢的迷離的未來的希望,那兒懸想著我們未來的理想的家庭,那兒預劃著我們一心同體的為我哥哥的祖國為我哥哥的同胞努力犧牲的路徑……啊啊,如今這一切都已成了夢影了,都已成了灰燼了。空漠的客廳中死一般的寂靜早已獼漫,只有壁爐的炭火還和我這鮮紅的罪惡一樣,熊熊地燃著。我把哥哥的來信通同燒燬了之後,我把我的日記也都投在火裡了。我沉鬱地凝視著它,鮮紅的火焰就好像群魔的長舌一樣不斷地伸拏,俄頃之間把我的心血吞盡了的群魔化成黑煙向壁間飛去了。啊,一切都成了灰燼,一切都成了夢影!空漠的客廳之中,空漠的世界之中,只剩我這架孤影悄然的殘骸,我還要寫些什麼呢?
 但是啊,哥哥,這是我最終的願望,我要求你許我。你許我把我給你的一切的信件,一紙不留地也都燒燬了罷。昨天寄給你的那張丑畫,此刻寫給你的這封斷末魔的哀音,請都燒燬了罷!燒燬了罷!
 我沒有多少的時間,他們不久就要來把我捉回去的了。我不願受他們的幽禁,我縱橫是和我哥哥離絕了,我要走了。哥哥,我本不想告你,但可以向他說出這最後一句話的人,我除我哥哥而外是再沒有別人。哥哥,我不知道是躊躕了好久喲!南洋的一個島子上的國立病院,在我們這兒的病院裡招聘了一位醫生,同時還要一位護士同行,我在一月以前便想應募,但總捨不得我的哥哥,我在今天晚上已經決定了,他們在開年之後便要出發,我已矢心跟著他們同去。
 哥哥,永別了!就是一刻時候也好,我本想到你那兒去,但是我不能夠了。
 哥哥,我祈禱你永遠過著平安的生活,永遠得著救渡,永遠不要再丟掉了你的信心,你在幸福的時候,或者在你老來兒孫繞膝的時候,你要知道在南洋的孤島上有一個懺悔著罪孽餘生的異邦的女兒,在她的祈禱中永遠不曾忘記你的名字呢。
 珍重珍重,假使容許一切的上帝尚能憐憫我的愚心,或者我崇高的哥哥如象但丁一樣有下地獄遊覽的時候,哥哥!……我們到那時候或者還能相見罷?
 心血也盡了,眼淚也盡了,我最後還要喚你一聲:
 ——哥哥喲!我最愛的哥哥!


 行路難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恥逐長安社中兒,赤雞白狗賭梨栗。
 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裙王門不稱情。
 淮陰市井笑韓信,漢朝公卿忌賈生。
 君不見昔時燕家重郭隗,擁篲折節無嫌猜。
 劇辛樂毅感恩分,輸肝剖膽效英才?
 昭王白骨縈亂草,誰人更掃黃金台?
 行路難,歸去來!
 ——李白

 上篇

 一
 稱名寺內疏落的松林中,漏出些倦了的蟬聲來,一切物象都在午慵中垂著眼瞼了。
 寺旁有座小小的別墅風的人家,四周的籬柵上盤絡著無數的朝顏1。朝顏的花朵全部已萎謝了,有的垂頭喪氣地還依戀著故枝,有的橫陳在籬柵下,沉默著就了永久的安息。

 1作者原註:牽牛花,日本稱為「朝顏」。
 籬內是一個方庭,圍著正中的一棟小小的居室。淺黃的沙地上長著些發一樣的稀疏的青草。籬次的一列長青樹,是新和故山離別了的,樹梢已被剪短了,只帶著些消瘦的疏枝。短短的樹影倒向西方,已經是將近正午的時分了。近處的雄雞,一聲——兩聲地,在悠長地叫著。
 籬柵的東北角上一座小小的柴房,柴房旁邊露天地放著一駕四輪黑漆的褓母車,已經是一二十年前的舊物。車上有個歲半光景的嬰兒不住聲地啼哭。他的聲音好像有些什麼要求,又好像有些什麼哀訴的樣子。
 褓母車旁邊更有兩個較大的男孩在沙地上遊戲著。沙地上掘就兩條淺溝,這便是火車的軌道了,兩個小兒各拿著一個竹筒,口作汽笛的聲音,一個向著東行,一個向著西行,一個在說:「到亞美利加!到亞美利加!」一個在說:「到上海!到上海!」
 崔巍的一尊銅佛從稱名寺中俯瞰進來,他看著這啼哭著的和遊戲著的兒童,在那黝黑的口邊浮著永恆的微笑。
 在這時候愛牟從南向的園門口走進園裡來了。孩子們看著他,嬉戲著的立地停止了嬉戲,歡聲地報道著他的回來;啼哭著的也把哭聲止著,伸出兩隻小小的手兒向他「餑餡,餑餡」2地叫著。

 2作者原註:日語:「麵包,麵包」。
 平常他出街的時候,大抵是要給孩子們買些糖食回來的,但他今天卻把這件事情忘了。他默默地走到東首的廊緣上坐著。他的夫人把正中的兩扇紙門1推開,現出一房的散亂的行李。他瞥眼看見了,眉頭更吃緊地蹙攏起來了。

 1作者原註:日本稱為「障子」。
 ——「呵,你回來了,爸爸,事情辦好了嗎?」
 「怎麼這樣地高興呢!」他聽著了他夫人的很清脆地喊著他的聲音,他的心頭卻只是不住地責嚷:
 「怎麼這樣地高興呢!出門的時候原說不要穿洋服去,是你總要叫我穿洋服,穿著洋服,戴了一頂破了的草帽,又樂得被人作踐了一場!」
 他在心裡只是這樣地責難他的夫人,但也忍著沒有說出口來。他說出口來的是:
 ——「唔,辦好了。押金停一下總會送來了。」
 ——「行李我也收拾得有點樣子了,動用的帶去,不動用的我看還是送進當鋪裡去罷。」
 ——「又要進什麼當鋪呢!縱橫是不再來的。」
 ——「說不定你還要來買書呢。」
 ——「買書!誰個還要來喲!我恨死了這福岡,恨死了這福岡!」
 他的夫人一時沉默著了。她是曉得他的脾氣的,聽著他的聲音,看著他的神氣,又曉得他在外面過了什麼沒趣回來,她也不願再和他理辯了。她沉默了一會,只得接著又說:
 ——「那麼,你息一下便請往運送店去罷,不用的行李便交給運送店運去,先送到長崎,等我們回上海的時候再取出來一路帶回去。還有你那張書桌呢,便帶去也是沒有用的,佛兒那駕褓母車也壞得不能再用了——佛兒那孩子真是皂人,我把他捆在那褓母車上,自從你走後他就哭起了。——你往運送店去的時候順便叫位買舊貨的來,好罷?——佛兒,你不要哭了,媽媽手空了便來抱你下來玩。」
 「哼,玩!你以為他是想下來玩嗎?……呵,他是感覺著漂流的不安呀!」他心裡這樣反駁著他的夫人,但他一點也沒有作聲。她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不敢再去糾纏他,又各自去整理行李去了。
 孩子們,也都失望了,看見他全不瞅睬,大的兩個各自去搏戲起來,小的一個更加傷心地在轎車上哭著。

 二
 愛牟自從四月初間從上海跑到日本來以後,他又在博多灣上,他住過五六年的地方,同他妻兒們同居起來。頭一個月他因為從上海友人處借了一二百塊錢來,勉勉強強地算把一切的拖欠和開銷支付下去。待到五月尾上來,二十塊錢的房錢,他便無法交出了,他譯了一部書寄回國去想賣稿費,但只能辦到抽版稅的辦法,因為朋友們把他所譯的書弄成了叢書之一了。上海的C書局凡關於叢書的契約,照例是只能抽取版稅的。六月初間他又替上海的T書局做過一篇《王陽明全集》的序文,他滿以為多少總可以弄得幾個錢,但誰知也成了畫餅了。於是乎六月尾間終竟受了房主人的放逐!他那時候真可憐,七八月間拖著一家五口,竟在海外替人守過兩個月的當鋪的倉庫。這稱名寺旁的住家是八月以後他才搬過來的。他在八月下旬得到了一筆稿費,才得脫離了守倉庫的生活。今天是九月二十九日,他搬到這新居裡來剛好才一個月呢。
 今天清早,在他剛好吃過早飯之後,早班的郵差跟他送了一封信來。這是上海的友人報告他長江輪船還在通行的回信。他接到這封信後,和他的夫人商議了一回。
 ——「上海有信來了,長江的輪船還在通行呢。」
 ——「那麼你究竟去不去呢,W地方?」
 ——「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他們找了我兩回了。」
 ——「但到現在也還沒有接到正式聘書,去怕也是不好去的罷?」
 ——「真是兩難,他們有一封信無一封信的催我到校任課,但到現在還沒有接到聘書。不知道他們究竟在弄什麼把戲。」
 ——「我看還是不去的好罷?總不能說不接聘書便能去任課的事情。」
 ——「那麼怎麼辦呢,我們以後的生活?這房子畢竟太貴了。」
 ——「原是太貴,我起初便不贊成的,你總要搬來。」
 ——「以往的事情不要再說罷。房金是先付了的,今天二十九了,下一個月我們還是住,還是不住呢?」
 ——「住是不能再住的了。上海又在打仗,我們的錢總要節省點子用才好。我看我們不如到鄉下去洗溫泉去。鄉下偏僻的溫泉地方,生活程度並不貴,怕比這兒還要便宜些。同時也可以把身體保養好。我看你這一向的身子更加不行了,天天吵頭痛,夜裡又不能睡覺。我看我們還是去洗溫泉去罷。在鄉下僻靜些,或許也好做文章。」
 ——「唔,這樣也好,換個新鮮的地方可以得些新鮮的經驗。那麼我們到哪兒去呢?別府去好嗎?」
 ——「別府?那怎麼去得?那兒是有錢人去的!」
 ——「那麼這福岡附近還有什麼溫泉呢?二日市我去過,並不好。」
 ——「有是有的。如象武雄,如象古湯,都是比較便宜的溫泉。做生意的人、農民們,時常往這些地方去,大約總不會貴的。」
 ——「離這兒有多遠呢?」
 ——「我倒不十分清楚,我們去買張地圖來看看罷。」
 ——「好極。你去買地圖,等我來寫回信。W地方我只消寫封信去拒絕了就行了。」
 他們就這樣商議定了之後,他的夫人領著三個孩子去買了兩張地圖,他便寫好了一封辭職的信。他的信是寄交國內W地方的S大學的。原來那S大學的學生有一部分很敬仰他,在七八月間要求他們的校長寫過一封信來,聘他去當文學教授。這S大學在三年前已經是聘請過他一次的,他那時因為自己連大學也還沒有畢業,不便跑去當別人的先生,所以便早早辭掉了。這一次他正在苦厄的時候,又承受著這樣幾年不改的未知朋友們對於他的愛情,他於情理兩面都覺得不好再辭,所以在他接到S校長來信之後,他便立地寫了一封應允的信回國去了。但不料不久之間S大學便起了風潮,把校長更換了。他的回信去後,等了許久竟不見有聘書寄來。他很在懷疑,而S大學的學生又寫了好幾封信來催他去上課,學校裡也打了兩次電來。——這到底是怎麼的呢?弄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了。起初沒錢的時候,要想動身也不能動身。在八月尾上有了錢了,但他還在猶豫的時候,江浙戰事已經起來了。
 ——「這始終是去不成的,去不成的!」
 他已經決定了不去就事的心,但不料到九月中旬S大學又來了一通催教授上課的油印信,他由這封信,知道他仍是被認為教授之一人,而同時因戰事的影響,國內的教授定也還有許多未能到校的。戰事的消息,在日本報上一天緊似一天。他在福岡是無從得見中國報的,終至不能不疑心到長江的輪船都已經停開了。
 今天是九月二十九日,長江輪船還在通行的回信到這時候才剛好寄來。愆期也未免太久了,縱橫是沒有接到聘書的,倒不如未受聘而辭聘!

 三
 他夫人買回來的,是兩張佐賀縣的地圖。原來武雄和古湯溫泉都是在佐賀縣境內,這佐賀是福岡的鄰縣,往長崎回中國時是必須經由的地方。
 地圖後面關於名勝地方,都有些簡略的指南。武雄雖然近在火車站旁邊,相隔不遠處更還有嬉野溫泉,但這兩處地方,指南上都寫得非常繁華;寫武雄說是有八千餘人,浴場分出數等;寫嬉野竟說有四十餘家的旅館林立,還有新興的溫泉公司。這樣的地方也不免有幾分貴族性,這不是他們所敢覬覦的了。
 再看古湯。古湯在佐賀縣治之北,川上江上游的群山之間。沿川上江而上不到古湯處可一里許1,還有所謂熊川溫泉,這兒的人口不出四十戶。指南上又盛稱這兩處地方的風光如何秀麗,人心如何古樸,生活如何簡易,這便把他們的趣向決定了。

 1作者原註:合華里七里餘。
 他們決定到古湯,或者熊川;假使他想避孩子們的攪擾時,他們還可以分居,這樣,他在群山之中便可以靜靜地從事寫作了。
 往古湯的計劃商量好後,新生的事件便是退房租和收拾行李的兩項事情。
 他們的房子是僅僅在三禮拜前租好的,因為房子的結構比較清幽,租借時竟接受了很苛刻的條件。房主人說他們的孩子多,又說他們是中國人,因此一定要他們找店保,押一百五十塊錢的押租,房金先付,每月三十五圓,無論住滿一天,或者住滿一月,都是一樣。要接受這樣苛刻的條件,他的夫人始終不贊成,但愛牟就好像暴發戶一樣,終敵不過自己的一點孩子氣的虛榮,把房子祖下了。他受金錢的蹂躪是太受夠了,他如今有了幾百塊錢,他要報金錢的仇,他要把金錢來蹂躪了。
 新居就在當鋪的鄰近,他遷居後每遇著當鋪主人,心裡免不得還要這樣說:
 「當鋪的老闆喲,你們有錢的人們喲,你看我也還住得起三十五塊錢一個月的房子呢!」
 他這種孩子氣的虛榮心,現在不能不受到報復了。今天已經是九月二十九,再多住兩天便不能不多給一個月的房錢。於是乎他們到古湯的行期就不能不急轉直下地定在明天。
 ——「房主人那裡你去退墊罷,我在家裡收拾行李呢。」
 ——「好,我去。我要去交信,也還要去買些原稿紙來才行。帽子也還沒有呢。沒有時候了,我就去罷。」
 ——「好的,你穿洋服去好些。」
 ——「費事得很。」
 ——「費一點事也不要緊,你的和服太壞,生意人會不把你當人。」
 他聽他夫人的話,把他唯一的一套夏服來穿上了,草綠色的嗶嘰上衣,雪白的法蘭絨褲。但是一頂草帽已經被他第三的一個幼兒踏破了,戴在頭上總要隙出一個口來,他沒有法子,只得從裡面用些紙和漿糊來糊著,倒還勉強可以敷衍過去。
 ——「房主人住在什麼地方呢?」
 ——「是市上××町的一家賣蚊帳的商店,是一位將近五十的寡母,有兩個兒子和你是上下年紀的。」
 ——「好,我就去了。」

 四
 他乘著電車走進市裡,先把一封掛號信交了。他找著了那家蚊帳店了,但他躊躕著不敢進去。他是怕和商人打交道的人,那種虛偽的應酬話使他最難得應酬。他在走進蚊帳店之前,不免要先起一次腹稿。
 「我們這回因為身體不好,要到溫泉地方去保養一下回來。對不住得很,我們住的房子只好退租。明天就要動身了,方便的時候,請把那一百五十塊錢的押金還給我們。」
 他把這一番簡單的話,用日本話來在心裡說了又說;他努力想把它說娓婉些,說圓滿些,但總覺得有些不好措辭。在這篇腹槁還沒有十分打定之前,他又只得往別處的紙店裡去買原稿紙去了。
 原稿紙買了五百張。他自己心裡想,「在山裡住它一個月,能把這五百張原稿紙寫完,也就是很好的成績了。我這回定要大寫,我計劃著的一篇《潔光》定要在這回寫作出來!」
 他想著想著,不覺又走到蚊帳店前面來了。時間已經不能再使他遲延,他就好像為受試驗而上課堂的學生一樣,走進了蚊帳店裡的帳房。
 坐店的一位老婦人和一位俊秀的男子立起來表示歡迎。他看那婦人時,正是五十上下的年紀,面龐是很肥白的,眼堂輪著一帶黑圈,一頭的濃髮黑得異常脂膩。
 愛牟把帽子脫了,向他們鞠了一躬,但他一抬起頭來,看見他的帽子就和一頂獅子盔一樣,已經隙著一個大口了。他自己的臉覺得有幾分熱起來,他只格格不吐地向著那老婦人先把自己介紹:
 ——「我,我是稱名寺旁邊的,租藉著你們的房子的人……」
 想要掩著破帽子的醜,極力把來藏在背後。
 ——「是愛……愛牟先生嗎?請坐!請坐!」
 ——「不,不坐了,不要客氣,近來生意還好嗎?」
 一「托庇呢,檀那1不過檀那是曉得的,我們是靠蚊子吃飯的人,蚊子一沒有了,我們便要改行了。我們到冬天來是賣毛毯絨毯,還要望檀那照顧呢。」

 1作者原註:佛經上稱施主的梵語,日本一般用作「老爺」。
 他和那老婦人敷敷衍衍地講了幾句客氣話,但不得不迫到題目上來了,他說,很突兀地說:
 ——「我們明天要動身,想到溫泉地方去保養。」
 ——「哦,太太和少爺們都同去嗎?」
 ——「是的,一家都同去。所以我覺得很對不住你們。我們住的房子就想在今天退墊。」
 他這兩句話卻幾乎是一氣呵成地說出了。但他剛好把「退墊」說出的時候,啊,那是多麼靈妙的符咒喲!那好像有什麼神話上的呼風喚雨的魔力一樣,在那老婦人臉上頓然喚起了一天的暗雲來。她把她偉大的臀部,登的一聲坐了下去。兩隻眼睛在冰冷之中燃著怒火。
 ——「早曉得是這樣,我們是不租給你們的!我們的房子原是想招長租。……」
 ——「對不住你們呢,但我們是漂流著的人,身子又不好,也沒辦法。」
 ——「真個是沒辦法呢!要走,我們也不好把你們強留。留也留不住,就和我們留不住蚊子一樣啦!」
 「哼哼,你這老娼婦!你竟把我當成了蚊子了嗎?」愛牟在心裡憤恨著,但說出口來的是:
 ——「那麼,我們那筆數——押金,今天晚上無論如何要請你送來。」
 ——「曉得了。」
 「哼哼,你這老東西!」愛牟又在心裡生氣了。「你不過比我多有得幾個臭錢,你怎麼能夠把我這樣作踐呢?我租你的房子並沒有缺少你分文,你怎麼能夠把我這樣作踐呢?嚇!嚇!」
 他憤激得連話也不能說出來了,在蚊帳店裡立著轉不過圜來。商店的母子兩人埋著頭各自去做他們的事情去了,他只好像一隻落水雞一樣向店外逃走出去。一走出店門,他把那頂破了的帽子投在地上,惡狠狠地踏成了一個坦平。
 ——「啊,你這混帳東西!」

 五
 他乘著電車從市上回來的時候,正是他的孩子們在園裡遊戲著的時候,他的最小的一個嬰兒在轎車上哀哭著的時候。
 他坐在東首的廊緣上,和他的夫人談說了幾句,便忿悶地盡坐在那兒,他把姿勢固定了,就跟得了神經病的患者一樣,連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睛是凝視著地面的,嘴唇是翹著的,本是凹陷著的兩頰愈見凹陷了,本是蒼白的臉色愈見蒼白了,兩隻手緊緊地交在胸上。
 他這時候又在失悔他的造次了。
 「啊啊!我為什麼要到日本來!來了,便單為房子的事情也受了不少的悶氣了。S大學的事情我為什麼急急於便要辭退!辭退了,我又不能不在這受瘟氣的國度裡久住了!啊,洗什麼溫泉喲!洗什麼溫泉喲!究竟有幾個血汗錢在你的身上?攏總只有四五百塊錢的家資,吃不上兩三個月不是便要討口了嗎?固定的收入沒有分文,要全靠著做文字來賣錢,這是多麼危險的事情,多麼掃臉的事情喲!啊啊!……」
 他凝視著的眼眶,竟被灼熱的眼淚洶湧起來了。凡這十幾年來,前前後後在日本所受的悶氣,都集中了起來。他不能不把他可憐的妻兒作為仇入的代替,把他的怨毒一齊向他們身上放射了。
 ——「哭!哭什麼喲!哭死了也沒人把餑餡給你!」
 小小的嬰兒依然在轎車上啼哭。但他那可憐的哭聲終竟把他觸怒了:
 ——「餑餡!餑餡!就是你們這些小東西要吃什麼餑餡了!你們使我在上海受死了氣,又來日本受氣!我沒有你們,不是東倒西歪隨處都可以過活的嗎?我便餓死凍死也不會跑到日本來!啊啊!你們這些腳鐐手銬!你們這些腳鐐手銬喲!你們足足把我鎖死了!你們這些肉彈子,肉彈子喲!你們一個個打破我青年時代的好夢。你們都是吃人的小魔王,賣人肉的小屠戶,你們赤裸裸地把我暴露在血慘慘的現實裡,你們割我的肉去賣錢,吸我的血去賣錢,都是為著你們要吃餑餡,餑餡,餑餡!啊,我簡直是你們的肉饅頭呀!你們還要哭,哭什麼,哭什麼,哭什麼喲!」
 他惡狠狠地把哭著的嬰兒痛罵了一場。嬰兒哭得愈見悲哀,他腦中的怒氣卻好像蒸汽尋比了空穴一佯漸漸地輕淡起來了。
 這是他的一種怪癖。他每逢在外面受著不愉快的感情回來的時候,他狂亂著的怒火總要把自己的妻子當成仇人。自己磨牙吮血地在他們身上凌虐。但待到骨肉狼藉了,他的報仇的慾望稍稍得了滿足時,他的腦筋會漸漸清醒起來;而他在這時候每每要現出一個極端的飛躍:便是他要從極端的憎恨一躍而為極端的愛憐。這在旁人看來無論怎麼也是不很自然的行為,但在他卻要感受著一種不得不然的衝動。這種衝動現在又飛躍起來了。
 他把嬰兒痛罵了一場,嬰兒是哭得愈見悲哀的,連兩個遊戲著的孩子也駭得呆立著了。
 啊,這樣怪可憐的淒切的哭聲!
 這好像在暴風雨之後,從遠遠的海岸上吹送來的晚潮,這好像在夜深人靜中,一隻孤鴻從暗黑的雲頭徹響出的哀叫。這分明是從遠方來的,但又十分清瑩。啊,這單調的悲啼,這淡白的哭聲,這是怎樣動人的,令人不得不流眼淚的律呂喲!這分明是有什麼要求,分明是有什麼哀訴。
 餑餡,餑餡,餑餡……浮浪,浮浪,浮浪……浮浪的不安,餑餡的缺乏……
 ——「啊,佛兒呀!佛兒呀!你不要哭,不要哭!你爹爹錯了。」
 他是完全軟化了。從廊緣上跳下沙地來,把轎車中縛束著的嬰兒抱起了。
 他在嬰兒的額上親著一個很長的接吻,一珠珠的眼淚滴落在嬰兒的發上。嬰兒的哭聲雖然止息了,但時時還聽著抽咽的聲音。
 ——「到上海去!到上海去!」
 ——「到亞美利加去!到亞美利加去!」
 兩個大的孩子又在雪白的秋陽中,淡黃的沙地上遊戲起來了。

 中篇  漂流插曲

 第一章  末日
 ——「啊,好香!桂花的香氣啦!」
 ——「是的,桂花。今年開得不多。」
 ——「怪不得剛才走過的時候沒有聞著。」
 ——「你先生是回國嗎?」
 ——「是,但先想到溫泉地方去保養一下。」
 ——「那是再好也沒有。是工科?」
 ——「不是,是醫科。」
 ——「啊,那在福岡是住了許久的了?」
 ——「是的,我住了六七年。」
 ——「哦,哦,六七年!你先生這一回去,總還有許多回憶留在這兒的了。」
 ——「唉,我留在這兒的回憶?……怕只有今天我要走的時候,和你老人家一同聞著桂花罷?」
 ——「嚇嚇,好說,好說,多謝得很,多謝得很!」
 愛牟到車站旁邊一家運送店去把交涉辦好後,和著一位老頭兒拉著一隻空車,默默地從箱崎神社旁邊經過。這兒在前本是他愛游的地方,但在三個月以前被房主逼出箱崎以後,他就不曾來過了。
 一陣桂花的清香從神苑裡飄揚出來,這便引起了他們兩人的話緒。
 兩人一路走著,一路談著,走不上四五分鐘的光景,已經到了稱名寺前,愛牟的三個孩子又在那大佛蓮台下的草墩上遊戲著了。
 孩子們看見他,便遠遠叫著。
 ——「那三位小將是你先生的相公嗎?」
 ——「是的。」
 ——「你真好福氣。」
 ——「啊,我倒覺得沒有法子呢,兒子太多了又沒有錢。」
 ——「哪裡,哪裡,兒子是不妨多的,愈多愈好。我們沒有錢的人連兒子也沒有,那才叫沒有法子呢。我也有五個。大女兒出了閣了,三個月前已經得了一個孫兒。三兒二兒在幫人,小的兩個和尚還在小學唸書。」
 老人說的時候,很有由衷的喜悅和誇耀的神氣;但在愛牟心裡卻生出了些輕淡的哀愁來。
 ——「你老人家一天做幾點鐘的工呢?」
 ——「我干了二十年了,每天清早七點鐘上工,晚上七點鐘下工,剛剛做了一個對時。我二十年來沒有缺過一天呢,哈哈哈……」
 談著已經走到了家裡。
 愛牟把老頭兒領上屋裡來,一位獨眼的舊貨商已經在庭園中檢看轎車了。
 「啊,來得真快!
 這位舊貨商在他們去年四月回國的時候也曾買過他的東西。那時最值價的是一架風琴,一百五十塊錢買來還沒用上半年,賣的時候僅僅賣了六十塊錢。其餘的東西大都是和送了給他的一樣。他嘗過這麼一回甜味,在愛牟往車站時在道去通知了他,他便飛也似的乘著腳踏車跑來了。
 愛牟和運腳在房裡捆起行李來,他們一面做工作,一面還在繼續著剛才的談話。
 ——「你老人家一天大概有多少工錢呢?」
 ——「沒有一定,要看店裡的生意說話,多的時候也有,少的時候也有。大概平均每天有得兩塊錢的光景。」
 ——「啊,有兩塊錢,也就很好了。」
 ——「是啦,勉勉強強可以過得去呢。」
 他聽了老頭兒的話,想起他在上海時候的生活來,他那時不怕在整天整日地做工,有時候竟連坐電車的錢也有好久缺乏過的。他想到這些上來,覺得他自己的身價連這位運送店的老腳夫也還不如。這位老腳夫假如知道了他的生活的內幕時,他剛才為他生的哀愁,恐怕要轉移到老人的心裡去了。
 他們在收拾行李的時候,愛牟夫人和舊貨商在一邊商議價錢。
 舊貨商把轎車檢查了多少遍數,但總遲疑著不肯說話。愛牟夫人催著他:
 ——「你究竟肯出多少錢呢?我這裡事忙。」
 ——「唉……」他把這一聲拖得很長,但還是不肯還價。最後他走上房裡來看了書桌,書桌是把四腳切短了的一張方台。
 「你這裡還有什麼東西沒有呢?」
 ——「就留著兩樣了,別的都送了人。」
 ——「那麼,唉,是只有這兩件的時候,……唉,我只能出……唉……一塊五角錢。」
 ——「多少?」
 ——「一塊五角錢!」
 ——「哈哈!」
 愛牟夫人笑了一聲,在旁邊聽著的愛牟也發起了笑來。
 ——「笑話,笑話!……」——「前回把褓母車送進當鋪也還當了四塊錢呢。」但這下半截的話他卻沒有說出口來。
 ——「要曉得啦」舊貨商又帶著解釋的語氣說起來了,「東西太舊了,弄到我手裡不收拾是不能用的。就收拾好了,有錢的人不肯用舊東西,沒錢的人又用不起。」
 ——「你假如肯賣便宜點怕誰也會用罷!」愛牟夫人這時有點子生氣,「你們這些人太打算盤了!買人家的東西的時候總要圖便宜,賣給人家的時候又總想敲竹槓。你是看穿了我們的腳跟,以為我們縱橫是帶不走的。我告訴你:如果只能賣一塊五角錢倒不如送給朋友!」
 ——「你們用的不是舊貨嗎?去年是沒有看見過的。」
 ——「是的,是舊貨呢。我們不瞞你:我們去年在上海買成二十塊錢。是要買新的,在日本怕至少要管一百塊。你把價錢認清楚罷!」
 ——「嚇嚇,嚇嚇嚇。」舊貨商的似笑非笑的聲音,好像有點懷疑,又好像有點譏訕的樣子。
 愛牟夫人撇開了他,走進房裡來了。
 愛牟和她兩人又才純粹地用起中國話來:
 ——「怎麼辦呢?賣給他嗎?」
 ——「一塊五角錢,未免太難為情了,這位老頭兒說他才得了一位外孫,我們倒不如送給他。」
 ——「唔,那倒好。你問他要不要罷。」
 愛牟向著老頭兒發問:「我們那架褓母車和這張書桌,想送給你老人家,你要不要?」
 ——「嚇嚇!那怎麼好!那怎麼好!」
 ——「你要的時候千萬不要客氣。你是聽著的,共總只管一塊五角錢的東西。」
 ——「哪裡,哪裡!一百塊呢!你們這樣的情份就一千塊也買不出呀!」
 ——「還有呢,你老人家。」愛牟夫人插說著。「我們還有一匹母兔,幾隻小雞,小雞已經四個月了。殺又不忍殺,賣又不好賣,我們也送給你罷。」
 ——「嚇嚇,那怎麼好!那怎麼好!」
 ——「你老人家要的時候,今晚上來拿。睡了好捉些。」
 ——「嚇嚇,那怎麼好!那怎麼好!」
 ——「這兒還有一隻金魚呢!」愛牟起身從廚房裡提了一個鉛桶來。
 ——「那也送給他老人家,連鉛桶一道。」
 ——「嚇嚇,那怎麼好!那怎麼好!」
 樸實的老人只是歡喜著點頭,他連感謝的話也說不出來。他的眼睛好像要流出眼淚的光景。
 獨眼的舊貨商呆呆地立著看了一會,他把兩隻手縮在懷裡無聲無息地各自走了。

 第二章  活的蚊麈
 夜氣漸漸深了。他們使孩子們睡好之後,在昏黃的電燈光下,兩個人幽然欲睡地對坐起來。
 他的夫人做錯了一件事情。她先前在收拾寢具的時候,把必用的蚊帳收拾在不用的一捆被捲裡去了。她以為天氣已經涼了下來,山裡一定沒有什麼蚊子,蚊帳帶去也不中用了,所以她就把它先送到了長崎。但在這兒,他們今天晚上還不能不再用一次,她卻完全忘記了。要叫孩子們睡的時候,這個錯誤才突然被覺察到,但已經來不及了。
 家裡可以作為蚊帳的代用品的沒有一件東西了,假使那張方桌還在,把孩子們睡在桌下,把張包單來罩在桌上,也還可以敷衍過去,但是方桌已經送給運腳去了。假使有幾口衣箱把來圍在四周,上面罩它一張被面,也還可以作為抵禦蚊陣的金城,但這些衣箱哪兒會有呢?
 蚊子一陣一陣地飛來攻襲,孩子們怎麼也不能安穩。抵禦的工具沒有了,他們兩人只好進行肉搏戰了。拼一個不睡,替孩子們作有生命的蚊麈。
 一個蚊麈幽幽地說:「太早了也不行,太遲了也不行呢。」
 ——「什麼事情呢?」又一個蚊麈幽幽地回問。
 ——「就是我們搬家的事情啦。」
 是的,他們搬家,前回搬遲了的時候被人趕走了,這回搬早了的時候又討了一場沒趣。有錢人的威風真是不好幹犯,他們哪把人當成人在看待呢?
 那回他們受人趕走的情形,好像苦睡中的迷夢一樣,又迷迷離離地浮上了心來。
 那回是住在箱崎村的網屋町上。他們的房子比較還宏敞,前面臨著海灣,後面還控著一個花園。在花園裡面他們種了些剪春羅、阿乃摩內1、玉簪花、鬱金香一類的草花。他在四五月間譯了一本關於社會主義的書籍,本想寄回國去賣錢,但被朋友們弄成叢書去了,賣錢的計劃發生了齟齬。於是到五月尾上竟不名一錢,二十塊錢的房金終竟交不出了。房主人便時常來催促他們,他們只得推到來月。來月初間他又應了一家書局的請求,做了一篇關於王陽明的東西,他以為這回總多少可以拿得幾個稿費了;但他所等的稿費,一天不來,兩天不來,看看又要等到月底了。

 1作者原註:Anemone,白頭翁或名秋牡丹。
 房主人來催的度數更頻繁了,起初來的是女的,說話也還和軟。那時候只是要錢,但還沒有什麼逐客的意思。待到後來逐客的意思漸漸顯明瞭,有一次來催的女主人說:房子已經賣了,買主是一位病人,到這暑天想到海岸上來保養,所以他們想早把房子空出來。又有一次來說的卻又不同,她說買主是附近的鐵道會社的醫師,想早把這兒空出來辦事。來催一次,所借口的事情大概不同。那天也是二十九了,六月看看便要過完了。他們不僅五月份的房錢不能交出,連六月份的房錢一文也交不出。這天來催的不是女主人,是男主人了。他一來便破了臉皮,無論如何要叫他們立刻搬走。他的女人要求他再寬延幾天,說不久就有錢來、要把房金付好之後才好搬。她這樣地央求他,但他總不肯答應。他說:房錢當作施捨了的一樣,總要教他們搬。最後是鄰家來解和,才寬限了三天,假使三天之後再不搬時,他就要請執達吏來強迫了。
 「啊啊,我平生再沒有遇見過這樣傷心的事!」
 他那回沒法只得把一部《歌德全集》——這是他帶在身邊的唯一的值錢的書一在一家相熟的當鋪裡去當了五塊錢,他決意不想再在福岡居住了。
 ——「到唐津去罷!到唐津去!到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地方去!」
 他拿著五塊錢的紙幣,讓他夫人在家裡收拾行李,他一個人便跑到了唐津。這唐津也是在佐賀縣內,因為是唐朝時候日本的遣唐使和留學生所出入的門戶,所以叫做唐津。這兒在暑天來有海水浴場的設備,是北九州避暑地方的冠冕。他平時早就想到這兒來憑弔一回,但總沒有機會,這回他受了逼迫,不能不在這異邦找一個比較可以療慰鄉愁的地方來做做暫時的巢穴了。
 天氣已經漸漸酷暑起來了。在炎天烈日之下,他在唐津海岸上跑了好幾個周轉。房子是很多的,但都是有錢人的別莊,而且在一兩月以前已經早被人預租了。他倉倉皇皇地跑了好些時,但總找不著什麼門徑。最後他在一家門首,遇著一位賣菜的老嫗,一擔菜籃裡面只剩著些萎縮了的蘿菔。
 他想這種賣菜的人是慣走人家的,一定可以問得一些路子。他便走去問她時,那位媽媽果然把他引到一家門口去了。一個很大的院落,進門就有好幾段階坎,他聽著老媽子的慫恿,便走進院去。庭園真是很冠冕的,門次還有司閣的人守門,司閽的人不在,他便一直向正房走去。那兒又是一道「玄關」1他聲張了一下,房裡走出了一位主婦,很慇勤地跪著和他接洽。他把來意說明了,因為天氣太熱,他不住地把草帽來招展。主婦看見他那樣的情形,便去拿了一把團扇來叫他扇,他扇著,很起了一股玉蘭水的清香。

 1作音原註:屋內靠正門的一塊地方。
 ——「唉,是的。那兒是空著三棟房間。」
 主婦娓婉地說著,指著從庭樹中現出的靠牆的一座「離座敷」2。那兒的確是有三間,就和我們中國式的船房一樣。

 2作者原註:正房附近的別構。
 ——「那是我們『隱居』3住的地方。她週年四季住在那兒,一個人燃火煮飯,一個人掃地洗衣,不知道究竟有什麼樂趣。我們這邊不怕就很寬敞,樓上還空了好幾間房間,請她過來她總不肯過來。我們這邊的女僕她也不肯用,年紀老了的人真是和小孩子一樣不好說話呢。她昨天才往橫濱去了。我有一位妹子在橫濱,去歲九月受了震災,她便想去看她,是我們把她擋著了,路又遠,年紀又老,但她總要去看她,結果在昨天動身去了。……你先生一向是住在福岡的嗎?……哦,醫學士!那是很好的。是先生一個人來住,還是有家裝眷呢?……那很熱鬧啦,我們家裡都是喜歡熱鬧的。我也有三個孩子呢。……好的,房子縱橫是空著的,不過主人到海邊上去了,要等他回來才能作主。先生是住在哪家旅館裡的?……哦,今天就要回福岡嗎?也不要緊,我寫信通知你好了。你請留一個通信的地址。」

 3作者原註:日本人年老了,把家業傳給了子女之後,無論男女部叫做「隱居」。
 主婦夫人很流利地,很清脆地說著,真好像黃鶯兒在花叢裡清囀的一樣,把愛牟說得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了。他看見這夫人的很華麗的服裝,他看見正房中很眩目的陳設,逼得他怎麼也不得不把他自己的家庭來比較一下。他自己的夫人,不是在鬥氣的時候,時常埋怨他說只把她當成了「女工兼娼妓」的嗎?一家五口除有一兩件見客的衣裳外,平常的穿著只是和叫花子的差不多,這怎麼能夠和她們同住在一道?「這兒的房金就算不貴,——其實還是問題,——這兒的人就算不作踐我們,——其實還是問題,我們的一些無知的小兒怎麼可以置放在這種貧富的懸殊之下,使他們意識著自己的寒酸呢!這是罪過,罪過!……但是假如不定在這兒,今天要算是空跑一場。空跑倒還不要緊,三天以後要有執達吏來趕走呢。啊,兩難,兩難!……」
 當他正在這樣狐疑的時候,女主人拿來了一技纖巧的自來水筆,一帖好寫情書的五色信箋。
 ——「你請把住址留下來罷。」
 ——「好的。」
 他一面寫,女主人一面念:
 ——「Fukuoka Shigai,Hakozaki,Amiyacho,Kuwaki Umizo.」
 這在他寫的漢字是:
 「福岡市外  箱崎  網屋町  桑木海藏」
 他倉猝之間在寫姓名的時候,竟寫了「桑木海藏」四個字,這是他臨時假造出的一個日本人的姓名,即使回信當然是交不到的。他又回想起來,只得暗自嗟歎道:
 「糟了!糟了!今天又算白走了一天!」
 他告辭著要走了,但在院子門口突然走進了一位中年男子來,穿著柳條花紋的浴衣,蓄著德國皇帝式的摩天鬍子。一眼看去便可以知道他是軍人,他手裡還攜著一條白質黑花「坡因陀」種的獵犬。
 主婦叫道:「好了,好了,主人回來了。」
 她留著愛牟再停一些時。
 男子走近玄關來了,主婦便介紹了一番。男子的比獵犬還要獰猛的眼睛,把他身上打量了一遍。
 ——「唔,貴國呢?是上海?還是朝鮮?」
 「哦,這位豪傑把我看穿了。丟臉大吉!丟臉大吉!好!」愛牟在心裡懊惱著。
 ——「我是中國留學生。」
 ——「哦,支那人嗎?」主婦的口中平地發出了一聲驚雷。
 「啊!這真是倒霉呀!倒霉呀!」愛牟心裡這樣想著,說不出話來。
 ——「你要找房子住,這兒恐怕找不出來。我們空著的房子是要留來放乒乓台的。」
 「啊,滾蛋罷!真是倒霉呀!倒霉呀!自己揀得的,又來受了一場作踐。」他一跑又跑到海岸上去竄走起來。一腔都是憤恨,他一面走著,一面只是反悔。他悔他不該來。他也悔他不該假冒了一個日本式的姓名,把一個「虛假」捏在那一位闊夫人的手裡去了。日本人本來是看不起中國人的,又樂得她在奚落之上更加奚落。
 「啊,我如能夠把那張信箋拿得回來呀!啊!但是,那怎麼拿得回來呢?那怎麼拿得回來呢?啊,那種反掌的炎涼!」
 他一面跑著,一面懷恨,腦裡熾熱得什麼似的。海風不斷地吹送些細沫來打在他的面上,但他覺得就好像有什麼人在當面唾他。海邊上赤裸裸地洗著海水澡的一些男女的嘻笑聲,也就好像是對於他的嘲笑一樣。那嘲笑的聲音中就好像在說:
 「支那人喲,支那人喲,漂泊著的支那人喲,你在四處找房子住嗎?這兒你是找不出的!在這樣暑熱的天氣你找什麼房子呢?我們都到海邊上避暑來了,我們的房子是狗在替我們守著呢!」
 他實在不能忍耐,他想折回福岡去了。
 「啊,這兒是遣唐使西渡我國時的舊津。不知道那時候的日本使臣和入唐的留學生,在我們中國曾經有沒有受過像我們現在所受的虐待。我記得那阿部仲麻呂到了我們中國,不是改名為晁文卿了嗎?他回日本的時候,有破了船的謠傳,好像是詩人李白還做過詩來吊過他呢。錢起也好像有一首送和尚回日本的詩。我想那時候的日本留學生,總斷不會像我們現在一樣連一椽蔽風雨的地方也都找不到罷?我們住在這兒隨時有幾個刑事偵伺,我們單聽著『支那人』三字的發音,便覺得頭皮有點吃緊。啊啊,我們這到底受的是什麼待遇呢?」
 「日本人喲!日本人喲!你忘恩負義的日本人喲!我們中國究竟何負於你們,你們要這樣把我們輕視?你們單是在說這『支那人』三個字的時候便已經表示盡了你們極端的惡意。你們說『支』字的時候故意要把鼻頭皺起來,你們說『那』字的時候要把鼻音拉作一個長頓。啊,你們究竟意識到這『支那』二字的起源嗎?在『秦』朝的時候,你們還是蠻子,你們或許還在南洋吃椰子呢!」
 「啊,你忘恩負義的日本人!你要知道我假冒你們的名字並不是羨慕你們的文明,我假冒你們的名字是防你們的暗算呢!你們的帝國主義是成功了,可是你們的良心是死了。你們動輒愛說我們。『誤解』了你們,你們動輒愛說別人對於你們的正當防禦是。『不逞』,啊,你們夜郎自大的日本人喲!你們的精神究竟有多少深刻,值得別人『誤解』呢?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你們別要把別人當成愚人呢!你們悔改了罷!你們悔改了罷!不怕我娶的是你們日本女兒,你們如不悔改時我始終是排斥你們的,便是我的女人也始終是排斥你們的!……」
 他從海岸上又折向街頭來,在一隻街角上又遇著剛才那位賣菜的老嫗。
 ——「房子租定了嗎?」
 ——「多謝你,他們是不租的。」
 ——「啊,那真窘呢,空著為什麼不租呢?再早幾天也還有好幾家房子,但是在昨天前天都祖出去了。你現在要往哪兒去呢?」
 ——「想回福岡去了。」
 ——「就要回福岡了嗎?遠遠跑來一趟又空跑回去,真是替你過意不去。」
 ——「多謝你,房子找不著也沒辦法呢。」
 當他們在對談的時候,一位勞動者擦身走過,賣菜的叫著他,說起愛牟要找房子的事情來。
 ——「要大的呢,還是要小的呢?」工人說。
 ——「大小都不論,我家裡有兩個大人,三個孩子。」
 ——「那麼我倒有一家新房子,我是想招長租的,所以還留著沒有租出去,你跟我去看一看罷。」
 他聽見是新房子早歡喜得出乎望外了。他很感謝那位賣菜的老嫗,很想送她幾角錢,但他又怕把她的好意玷污了。他索性只多道謝了幾聲,便跟著工人去看新房子。
 一圍蒙茸的竹藪中開出一條小徑來,工人從這兒走進去了。一面走一面說著:「房子便在這裡面了。但是竹藪並不甚深,從外面看去,卻誰也看不見有什麼房子。」他心裡早有幾分懷疑了。小徑走了一個轉折,果然顯出了一家新屋。但是這全屋的體積怕只有一丈見方的光景。孤獨的一間房子,好像一隻鳥籠。——假如這個形容是太誇大了時,可以說抵得過一張舊式的中國床,抵得過日本平常人家的一間柴房。什麼也沒有,連廚房也都是露天的。
 「這怎麼能夠容得下五個人呢?」他心裡這樣想著,但聽工人在說,每月還要十五塊錢的租金。他覺得這未免又太滑稽了。
 「啊,你沒有看見我身上穿的這一套西裝嗎?」
 他那回也穿的是他那草綠色的嗶嘰上衣,雪白的法蘭絨褲。
 ——「那回唐津的那位闊婦人起初怕是看上了我那套西裝的。」
 ——「但是這回可不靈了。」
 ——「這回怕是帽子誤了事。」
 兩隻活蚊麈還是幽幽地在電燈光下對話。
 ——「你今天為什麼沒有買一頂帽子呢?」
 ——「不好買得。買夏季的太遲,買秋季的又太早了。」
 ——「噯,什麼事情都是一樣,太遲了也不行,太早了也不行。」
 嗡嗡嗡嗡……
 啪的一聲又打死了一個蚊子。

 第三章  流氓的情緒
 他一面走,一面計算起他的兒們隨著他漂流過的次數。
 六歲的大兒……十九次。
 四歲的二兒……十次。
 歲半的三兒……七次。
 中國人的父親,日本人的母親,生來便是沒有故鄉的流氓!他的舌尖輕率地把這「流氓」兩個字捲出了。豁然間顯露了一個新穎的啟示。
 ……流氓……流氓……流氓……
 這是一個多麼中聽的音樂的諧調,這是一個多麼優美的詩的修辭喲!
 淡白如水的,公平如水的,流動如水的,不為特權階級所齒的,無私無業的亡民!啊,這把平民的尊嚴,平民的剛健,平民的勤勉,平民的辛艱,都盡態地表現出來了。
 ……流氓……流氓……流氓……
 有閒有產的坐食的人門,你們那腐爛了的良心,麻木了的美感,閉鎖了的智性,豈能瞭解得這「流氓」二字的美妙嗎?
 ……流氓……流氓……流氓……
 啊,你這尊貴的平民的王冠,我要把你來加在我自己的頭上,加在我妻兒們的頭上。
 啊,流罷,流罷,不斷地流罷,坦白地流罷。沒有後顧的憂慮,沒有腐化的危機。
 山谷中奔波著的響泉,直流向晨光中的大海……
 ——「嗚嗚嗚嗚嗚嗚……」
 ——「哦,火車到了,快走快走!」

 下篇

 一
 夕陽照在川上江上,浩浩的清泉在皚皚的白石間揚著歡迎的聲浪奔騰而來。戴著青翠的寒林、鮮紅的石蒜、金黃的柿子的兩岸高山,也一進一退在向人點頭微笑。
 一部汽車沿著江的北岸徐徐而上。僅能容得兩部汽車並肩而過的山路,一面臨江,一面依著崖壁。崖頭處處有清泉迸出,在細澗中潺湲;澗裡的蔦草開著一片鮮潤的紅花,便是遭人忌厭的紫色的薊團也表現著一種淵深的淨美。白色的或粉紅色的萩花,櫻桃實般的茨子,紅得驚人的山楂,時而從崖上低垂下來,在汽車頭上愛撫。
 這是山中人回山的時候了。有的牽著空馬車,有的肩著囊袋,靜悠悠地好像在夢中行走著。
 汽車的喇叭聲從背面把他們的清夢驚醒了,他們忽然倉皇起來,忙著向路邊避讓。等待汽車過後,司機向他們道謝幾聲,夢境又依然繼續著了。
 這部汽車裡除司機和助手之外坐著兩位大人和三個孩子,車前車後,車左車右,捆載著大小十一件行李。一部汽車好像一匹有角的野牛,又好像有翅而不能飛的鴕鳥。
 車外的風光如象萬花鏡一樣迎接著車裡的人,他們的讚聲應著江裡的水聲沒有須臾斷息。
 「……花……花……花……柿子呀……柿子呀……亞馬1……亞馬……亞馬……」

 1作者原註:日語:山。
 這是孩子們的聲音。
 「……啊,那石蒜花我有十年不看見了……我也有七八年呢……是柿子熟的時候……是栗子熟的時候……這是我最愛的秋天!」
 這是大人們的聲音。
 一切的景物在大人們的心中如象遇著親人,在小兒們的心中如象遇著新友。他們的心中雖然各有深淺的不同,但都感受著蔥寵的滿意了。
 汽車愈走愈遠,隨著車輪的振動,小小的嬰兒已經熟睡。
 車裡的人便是愛牟的一家五口,他們此刻是直指溫泉地方行進著的。
 八個月前他們因為生活的逼迫不能不兩地分居,他的夫人要攜著三個兒子回到東洋,讓他一人獨留在上海。臨行的時候他送他們上船,那時也是一家五口聚集在一個車中,小小的嬰兒也因為經不住車輪的振動而被催眠,在他母親懷中熟睡著。那時的情景和現在不正是如像一張乾板印出的兩張照片一樣嗎?但是兩個時期的心境是怎樣的懸殊喲!那時是生離,這時是歡聚。那時是絕望的分手,這時有蔥寵的希望留在後頭。——啊,人生的幸福不原在自己的追求嗎?
 這樣清淨的山,這樣清淨的水,這樣清淨的人。這兒的光就好像在碧玉中含蓄著的一樣,這兒便是幸福自己。啊,山野性成的小鳥,為什麼要迷入樊籠?木石為友的麋鹿,為什麼要誤入上苑呢?

 既自以心為形役,
 奚惆悵而獨悲?
 悟已住之不諫,
 知來者之可追。
 實迷途其未遠,
 覺今是而昨非。
 千數百年前一位詩人的心聲,不知不覺地從愛牟口中流瀉出來了。
 在這樣的窮鄉僻境中,有得幾畝田園,幾椽茅屋,自己種些蔬菜,養些雞犬,種些稻粱,有暇的時候寫些田園的牧歌,刊也好,不刊也好,用名也好,不用名也好,浮上口來的時候便調好聲音朗誦,使兒子們在旁邊諦聽。兒子們喜歡讀書的時候,便教他們,不喜歡的時候便聽他們去遊戲。這樣的時候,有什麼不安?有什麼煩亂呢?人類的文化不見得便全不進行,就不進行也是於世無損。但這每代每代的新制的詩歌,難道不是真正的文化的活體嗎?畫家不一定要生在巴黎,音樂家不一定要生在德意志,牧童的一隻蘆笛不見得便敵不上悲多汶的管絃樂的動人,波斯人的地氈,黑人的泥丸,才是近代的未來派立體派的模範呢!
 「啊,小鳥是用不著鼎食的,麋鹿是用不著袞衣的。」
 他沉沒在這樣的感興裡的時候,司機掉過頭來問道:
 ——「是往熊川溫泉的嗎?」
 ——「是的,往熊川溫泉。」
 山間的平地略略開曠起來,山路兩旁現出了一帶田疇。田中的禾稻已經半熟,青青的蕎麥開著白色的小花。
 ——清,啟爾林!……
 ——清,啟爾林!……
 草間的秋蟲在調動著它們的管弦,準備著夜間的演奏了。
 一團茅屋現在路旁,司機把車頭右轉,徐徐折進村去。
 黃昏已在村裡蔓延,村上矮矮的茅屋在跪著舉行晚禱。一切都是木雕中的沉靜。只那川上江中的浩浩的流泉在村後隱鳴,從太古以來收集著四山的流泉想來打破這沉靜的木雕,但終不見有成功的希望,好像已經生出了空自費力的覺悟,隱隱含著忿怒了。
 汽車咆哮了幾聲就停在一家赭紅色的茅店前面。這家茅店在這村裡怕是最古的人家。茅草的屋頂一年一年地增補,現在已經有三四尺厚了,最下屋的黑色的舊草像已經化成了石炭。但是和二千年前的洛陽少年到現在也還號著「賈生」的一樣,這座至少有三四百年高壽的旅店的招牌依然還叫著「新屋」呢。
 行人下車了。
 剛好睡醒了的嬰兒睜開了驚異的眼睛。

 二
 愛牟們一家五口離開稱名寺旁的賃居走向箱崎車站的時候,已經是九月三十日的午後了。
 由稱名寺到車站只有四五分鐘的距離,剩下的幾個小行李,他們便自行搬運。愛牟一手提了一口小皮箱,一邊的肩上擔了兩個包裹。大的兩個男孩一人提了一個小包。他的夫人所嬰兒背在背上,兩隻手也各各提了一個。他們走一陣又息一陣,四五分鐘的路程怕走上了四五十分鐘的光景。
 ——「這兒怕不會再來了。」
 ——「啊,桂花的香氣真好呀!」
 他們走到箱崎神社的時候,一群鴿子從神社的廟頭飛上天
 孩子們唱起來了。
 Hato bobbo,hato bobbo,
 Mame yaru zo!1

 1作者原註:日本的兒歌,意思是:「乖乖鴿子,乖乖鴿子,給你一點豆子!」
 這是生長在日本的小孩子們慣愛唱的兒歌。雖然他們不心一定有豆子給它,但一看見了鴿子的時候總是要這樣唱的。
 ——「孩子們有好久不到這兒來了呢。」
 ——「足足有三個月了。」
 ——「前前後後在這兒也住了五六年,我們這些沒有故鄉的孩兒,他們長大了的時候,怕還是把這兒當做故鄉來回憶的罷?」
 ——「那時他們是只能記得這一群鴿子呢。」
 送行的人一個也沒有,森森的長松間盤旋著的皎皎的白鴿,好像在向他們惜別,在向這些漂泊的兒童惜別。
 他們荏荏苒苒地走了好一陣,聽著二點十分鐘的下行車鳴著汽笛了,又才匆匆地跑上了車站。
 ——「買三等票呢,還是買二等?」
 ——「買二等罷,小行李可以全都帶上車,坐三等時要過磅,價錢終怕是一樣。」
 他們買了二等車的兩張整票,一張半票,左提右摯地搬了好幾次,好容易才坐上了火車。
 ——「啊,好了!肩頭都背痛了。」
 愛牟夫人長歎了一口氣,上了車後立地把孩子放了下來。
 朗豁的二等車裡面只有一對中年的夫婦和三個女兒,看他們華奢而不能脫俗的服裝,立地可以知道他們不是大阪地方的工廠主,便是長崎地方的商人。那三位艷裝的女兒是在車座上高臥著的。
 「啊,他們也是三個!」
 愛牟一上車便發現了這個對照。但是他一回顧到他自己一家人的衣裳的粗糙和行李的狼藉上來,覺得那對夫婦在對自己加以白眼。他的心中立地忐忑起來了。
 「啊,我不應該打錯了算盤!打錯了算盤!」他失悔著坐錯了二等,但已經坐上了車,也只得將錯就錯了。他故意矜持著想保持著平靜的面容,想表示他的精神是超越在一切的物質上面。
 「哈,你們不要鄙視我們的衣裳罷,我也有套漂亮的夏服呢,不過沒有穿來罷了。」
 他的草綠色的嗶嘰上衣和白色的法蘭絨褲的確沒有穿在身上,他是怕在車上把他這件唯一的官衫糟蹋了。
 他靜坐著愈見矜持,但他心裡卻愈見動悸。他想借些舉動來遮掩,時而掉移座位,時而去開窗,時而指著窗外景色對他大的兩個孩子說明,時而又去抱他第三的孩子。但他在這樣的動作裡面還是不斷地在橫著眼睛去偷看那對中年夫婦。
 「啊,我自己怎麼這樣軟弱喲!我的工夫還趕不上我這幾個孩子!」
 他的幾個孩子的確是平靜到可以嫉妒的地步。他們自從上了車便跪在車座上貪看著車外的景色。他們歡呼著,歌唱著,意見不一致時又爭論著。他們的意識中沒有什麼漂流,沒有什麼貧富,沒有什麼彼此。他們小小的精神在隨著新鮮的世界盤旋,他們是消滅在大自然的溫暖的懷抱裡,他們是和自然一樣地盲目的,無意識的。他們就是自然自身,他們完全是旁若無人。他們的舉動和他們的聲音,偶爾有過於放縱的時候,他們的父親,愛牟,竟忍不住要去干涉了。
 愛牟一面羨慕著他的孩子,一面又去留心他的夫人,他覺得她今天的氣色比平常更紅潤了好些。這是當然的,她心裡著實是歡喜呢。費了兩天一夜的工夫把一個家庭收拾了,今天平平安安地一家人坐上了火車,這是使她不得不安心的第一點。再說,她近來也漂流慣了,走就走呀,還有什麼無用的感傷,無用的回顧呢?但她這一層意思,愛牟卻不曾瞭解。
 「啊,她是認真在喜歡的嗎?有什麼可以喜歡的呢?別人去洗溫泉是為靜養,我們去洗溫泉是做工作。我們不做工作,在兩個月後就沒飯吃,有什麼可喜的呢?她昨天累了一天,昨天晚上一點也沒有睡,她是和我一樣興奮著的罷?啊,她那病的興奮著的紅色。……」
 他把他夫人的喜色竟作為病態解釋了。當他正在這樣作想的時候,他的夫人從一個包裹裡拿出了一隻鋁制的小鍋來,這使他驚駭得出乎意外。
 「啊啊,這是二等呢,怎麼那樣不避人喲!」
 他急忙顧盼了那對有錢人的夫婦一下,但那男的正展著一張英文報在面前,女的背轉身看著窗外,兩人像在私議著什麼的光景。
 「他們沒有看見倒還好一點。」
 他便趕緊做了一個手勢,叫他夫人趕快把鍋來藏起。但他的夫人卻沒有懂得,反轉從鍋裡取出了一隻煮熟了的雞蛋來遞了給他。他當然是擺著頭不要了。
 「啊,沒有法子!沒有法子!」
 孩子們卻吃得上好起來了,雪一樣的蛋白含著有紅心的蛋黃,這使他也吞了好幾次的口水。
 他們今天清早只吃了些昨晚剩下的冷飯,忙了大半天,中午不消說也是不曾開火的。這些雞蛋是他的夫人昨晚煮熟在那兒,預備在車中做點心的。
 「啊,沒有法子!沒有法子!」
 一灘一灘的口水盡往下流,他自己責備著他的偽善起來了。但他又不肯自己負責,他在心裡只是加勁地咒罵著那對有錢的商人。
 「噯,就是你這對暴發戶作惡!是你們把社會腐蝕了,使社會生出了貧乏病來,大膽的人變成了強盜,小膽的人便變成了偽善者。是你們把我害了的,把我害了的!」
 他想著想著,又把口水吞了幾次。
 「好!讀書罷,你在看英文,我也懂德文呢!」
 他從衣包中取出一本Ernst Toller的劇本《Die Wandlung》來了。隨手翻開第一篇,故意放出聲音低低地哦念:
 Zerdribche den Kelch aus blitzenden Kristallen,Von dem die Wunder perlenteuend filllen,Wie Bluetenstaubaus dunkelroten Tulpen,……1

 1作者原註:(大意)
 把燦爛的水晶杯傾倒,
 驚異象真珠股高貴地零落,
 有如花粉墜自絳色的鬱金香,
 ……
 他們乘的火車是直往九州南端的鹿兒島的。要往佐賀,不能不在鳥棲驛下車,車長來報告換車的地方,鳥棲市就在前站了。
 愛牟夫人又忙著用腰帶來把幼兒背在背上。
 ——「不要背,東西喊『紅帽子』1來拿罷。」

 1作者原註:指搬運夫、腳夫。
 ——「怕沒有『紅帽子』呢。」
 愛牟夫人結局沒有聽他的話。有錢人的夫婦白眼看著他們,他恨他手裡提著的包裹不能立刻變成兩個炸彈。
 烏棲市到了,原來是有「紅帽子」的,愛牟終竟招呼了兩個來替他搬了行李。
 「有錢人喲!你看看我罷!我能使用兩個『紅帽了』呢!」
 這回的二等車上人是很多的,人多的時候容易遮醜,這使愛牟心中生出些餘裕來了。
 無力的秋陽曬在窗外的田園和山嶺上面,總好像有幾分憂鬱的樣子。
 他的兒子們因為剛才的興奮過了余,這回卻是沉默著了,一種蒼涼的菜色在小小的臉兒上浮漾。
 「啊,我這幾個可憐的孩子們!他們不知道感觸了些什麼?我們的生活實在是不安,實在是危險,我們是帶著死神在漂泊呀。……在這一兩個月內做不出文章來,以後的生活怎堪設想呀!……啊,危險,危險!……」
 他又在感傷著了。
 他的精神所採取的總是這樣的一種路徑。注意力分散在外界的時候,不是和小兒一樣無謂地歡喜,便是和歇斯底里的女人一樣,無謂地猜忌;注意力一收回到自己的時候,他又執拗地悲觀著自己的生活上來。他的生活其實又何曾有多大危險呢?他的能力並不是沒有方法去求他生活的安全,但他總是害著潔癖。他要詛咒資產階級的人,不願和他們合作,而他的物質慾望又不見得比常人輕淡。他所詛咒的資產階級,豈是一朝一夕地所能推翻的嗎,資產階級不能推翻,他又不能低首下心地去幹,所以他的生活只好長此漂流,他的精神祇好長此波動了。
 將近六點鐘的時候,他們到了佐賀。在車站上雇了一部汽車,連人帶行李一直坐往佐賀市北的熊川溫泉。山水是久別後的重逢,時候又正是夕陽時分,這是一服無上的鎮靜劑呢。這使愛牟的精神變成了小兒。他坐在汽車中一路的感想把生活問題幾乎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從人為的社會中回到自然來了。他的清興是很蔥寵的。但是文章不是工廠裡出品的東西,他的清興究竟可以支持到幾時呢?他攜著一家人來,只帶著一兩月的盤費,他布的是「背水陣」,貸借生活在後面壓迫著的威力,想到山裡來做些文章,山神有靈,能夠使他不再「焚麥裂荷,抗塵走俗」嗎?

 三
 他們在新屋旅社前下了車,他從他夫人手中把幼兒接過來,抱著在旅社前的菜圃中嘶了一次小便。菜圃邊上有些黃白的菊花,還有些可憐的纖弱的「科時摩司」在沉靜的黃昏中微笑。
 愛牟夫人領著兩個大的孩子走進店裡去了。愛牟卻抱著幼兒向湍聲淙淙處走去,走上三二十步便走出村來。川上江在村外流著,狹窄的溪面上,一半是深碧的流泉,一半是龐大的白石。離村口不遠有一家擺渡的人家,一位十二三歲的女兒在一隻渡船上擺渡。渡船上沒有篙竿,也沒有槳楫,只是在半人高處有一根橫河的鐵纜。女兒拉著纜索,一手二手地把渡船移動。愛牟立著數她換手的次數,剛好數到一百次,船頭已經掉向對岸了。
 「啊,這要算是紀元以上的風光!」
 折回旅店的時候,他看見店主人所派定的房間是兩間臨街的樓下。房屋前面有幾株古衫,一曲小小的魚池,但是魚池裡面的水早已干了。
 室內的壁柱也都是赭紅色的,縱橫無盡地走著蟲蛀的路紋,就好像很古的壁畫。略略把手一伸,樓頂便可以摩到。
 ——「這在我們中國時會說是關帝廟呢。」
 ——「關帝是什麼人?」
 ——「你不知道嗎?是《三國演義》上的一員名將。他在我們中國是當著軍神武聖看待的,四處都有他的廟宇,而且廟宇總都是紅色的呢。」
 他接著便說出了一段「秉燭待旦」的故事來。
 ——「你今晚上也應該『秉燭』才行啊!」愛牟夫人說著便微笑起來。
 ——「用不著呢,有電燈。」
 兩間房屋的裡面確有一盞通用的電燈。
 他們把行李安置好了,把臨街的前房當著寢室,後房當著書齋。一隻白皮箱上蒙好一層包單,愛牟夫人說:「好,這便是你的書桌!」
 房錢是六塊錢一天,伙食一切通通在內,他們便定了一個新生活的規程。頂要緊的一條是每天至少要寫三千字的文章。
 10月1日以後,他們的「新生活」便要開始了。

 新生活日記

 十月一日:
 晨六時起床,赴溫泉,泉在川上江邊,男女同浴。
 浴場對岸山木蔥蘢,耳畔湍聲怒吼。
 七時朝食。
 食後出遊,由旅舍東走,乘拉索船渡川上江,沿江北行,紅萩、白芒、石蒜、敗醯、薊團、紅蔦之類開滿溪澗。
 山路甚平坦,惟臨溪一面全無欄杆,溪邊古木森森,甚形險賊。
 兒輩皆大歡喜,佛兒尤異常態,在途中時跑時跌,頑不聽命。伊母解帶系其腰,兒殊大不愉懌。小小嬰兒不該多此傲骨。
 秋陽杲杲,曬頭作痛。曉芙脫佛兒絨衣復頭蔽日,狀如埃及婦人。
 沿川行可二里許,遇一側溪由間道穿入,樹枝障人。大磬古在澗中零亂。水清見底,聲徹如翡翠。石潔而平瑩,脫衣裸臥其上,身被日光曝射,又倒臥水中。
 澗中閒遊可二小時,曉芙腹痛催歸,歸時在路旁小店中用茶,買鮮柿十二枚。佛兒思睡,負之行,未幾,在背上睡去矣。
 傍晚入浴時,有二少女同池,一粉白可愛,著浴衣,乳峰墳起。
 是日無為,得紀行詩二十韻。
 解脫衣履,仰臥大石,水聲(王從)(王從),青天一碧。
 頭上驕陽,曝我過熾,妻戴兒衣,女古埃及。
 涉足入水,涼意徹骨,倒臥水中,冷不可敵。
 妻兒與我,石上追逐,如此樂土,悔來未速。
 溪邊有柿,金黃已熟,攀折一枝,澀不可食。
 緬懷柳州,愚溪古跡,如在當年,與之面矚。
 山水惠人,原無厚薄,柳州被滴,未為非福。
 我若有資,買山築屋,長老此間,不念塵濁。
 奈何秋老,子多樹弱,枝已萎垂,葉將腐落。
 烈烈陽威,猛不可避,樂意難淳,水聲轉咽。
 ——游小副川歸路中作此

 十月二日:
 晨起一人赴浴。
 曉芙仍提議分居,以諸兒相攪,不能作文故也。十時頃沿川上江北上,至古湯溫泉,為時已一點過矣。古湯溫泉在屋中,無甚幽趣。附近地勢散漫,人家亦繁,遠不逮熊川之雅靜。分居之議作罷。
 是日無為。

 十月三日:
 朝浴,午前讀Synge戲曲三篇。
 午後二時出遊,登山拾栗,得《采栗謠》三首:
 (一)上山采栗,栗熟茨深。栗刺手指,茨刺足心。
 一滴一粒,血染刺針。
 (二)下山數栗,栗不盈斗;欲食不可,秋風怒吼。
 兒尚無衣,安能顧口!
 (三)衣不厭暖,食不厭甘。富也食栗,猶慊肉單。
 焉知貧賤,血以御寒?
 晚飯後抱佛兒至渡頭,坐石聽水。未幾,曉芙偕和博二兒來,二兒在石上追逐,指石之大者為非洲,為美國,為中華,石磺在小兒心中變成一幅世界。
 夜入浴,吃燒栗數粒,草《日之夕矣》一詩。
 日之夕矣,新月在天,抱我幼子,步至溪邊。
 溪邊有石,臨彼深潭,水中倒映,隔岸高山。
 高山蓊鬱,深潭碧青,靜坐危石,隱聽湍鳴。
 湍鳴浩浩,天地森寥,瞑目凝想,造化盈消。
 造物造余,每多憂悸,得茲靜樂,不薄余錫。
 俄而妻至,二子追隨,子指亂石,定名歐非。
 歐非不遠,世界如拳,仰見熒惑,出自山巔。
 山巔有樹,影已零亂,妻曰速歸,子曰漸緩。
 緩亦無從,速亦無庸,如彼星月,羈旅太空。

 十月四日:
 朝來腹瀉,告曉芙,曉芙亦爾,食生魚片過多之故耶?素不喜食生魚,自入山中來兼食倍常,殊可怪也。
 久未閱報,今日定《A新聞》一份,國內戰事仍未終結,來月恐仍無歸國希望。
 午後三時頃出遊,渡江南上,田中見一水臼,用粗大橫木作槓竿,一端置杵臼,一端鑿成匙形,引山泉流入匙腹中,腹滿則匙下,傾水人田中,水傾後匙歸原狀,則他端木杵在臼中春擊一回。如此一上一下,運動甚形迂緩。無表,麥數脈搏以計時刻,上下一次略等脈搏二十六次,一分鐘間尚不能舂擊三次也。
 田園生活萬事都如此悠閒,生活之慾望不奢則物質之要求自薄。在我自身如果最低生活有所保證,我亦可以力盡我能以貢獻於社會。在我並無奢求,若有村醪,何須醇酒?
 此意與曉芙談及,伊亦贊予,惟此最低生活之保證不易得耳。
 歸途摘白茶花數枝。

 十月五日:
 倦怠,倦怠,倦怠!
 倦怠病又來相擾矣。數日來毫無作文興趣,每日三千字之規定迄未實行,長此下去,豈能久持耶?
 清晨曉芙在枕畔以移家事相告,伊欲移住「貸間」1,自炊時可以節省。

 1作者原註:出租的房間。
 伊欺我不能作文耳!
 前有餓鬼臨門,後有牛刀架頸,如此狀態,誰能作文?
 況復腦如是冥冥,耳如是薨薨,情感如是焦涸,心緒如是不寧,我縱使是造文機器,已頹妃如斯,寧可不稍加休潤耶?
 今日未赴浴,以後將永不赴浴,每日如此亦可節省兩角小洋。
 節省,節省,節省!萬事都是錢。錢就是命!
 《新生活日記》自十月六日以後便成了白紙了。他為生活所迫,每日不能不作若干字的散文,但是他自入山裡來,他的環境通是詩,他所計劃著的小說和散文終竟不能寫出。
 他為什麼定要寫散文呢?他來此四五日,不也做了三首詩嗎?
 是的,他也做了三首詩,但他這詩能夠把生活怎麼樣呢?中同人買詩,是和散文一樣照著字數計算的。他的三首詩合計不上四百字,不說他那樣的詩,中國現在不會有人要,即使有人要,並且以最高價格一千字五圓來買他,也還不上兩塊錢,這還不夠他的一天旅費的三分之一呢!所以他的夫人要逼他搬家,也是情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他被他夫人這一逼,倒也逼出一篇散文來了。

 芳塢喲!我到這裡來已經五天了。這兒真是偏僻,是你所夢想不到的地方。這兒除了有電燈,有汽車,有我這個雜亂的腦筋而外,一切都是晉唐時代。我在這兒住了五天,我的精神在這幾天中就好像退回了好幾個世紀。澗邊的溫泉池,男女同浴……單寫這幾個字你可以想像出這兒的古風了罷?我每天偕著妻兒在附近的巖間水涯散步,晉唐詩人的詞句不知不覺地要從我口中流溢出來。我竟做了幾首很古怪的詩,我現在把五天的所謂《新生活日記》撕下來寄給你,請你看看,我怕你要替新文學悲觀呢。但是芳塢喲!我在此地倒解釋了一個新舊的論爭了。國內的新文學為什麼不滿意於舊人?舊人們為什麼要力守故壘?……這其中的原故,芳塢喲,我以為怕都是生活的關係罷。我們國內除幾個大都市沾受著近代文明的恩惠外,大多數的同胞都還過的是中世紀以上的生活。這種生活是靜止的,是悠閒的,它的律呂很平勻,它的法度很規准,這種生活的表現自然不得不成為韻文,不得不成為律詩。六朝的文人為什麼連散體的文章都要駢行,我據我這幾天的生活經驗來判斷,我知道他們並不是故意矜持,故意矯揉的了。他們也是出於一種自然的要求,與他們的生活合拍,他們的生活是靜止的,是詩的,所以他們自不得不採取規整的韻律以表現他們的感情。而我們目下的新舊之爭也正表示著一種生活交流的現象。新人求與近代的生活合拍,故不得不打破典型;舊人的生活仍不失為中世紀以上的古風,所以力守舊壘。要想打破舊式詩文的格調,怕只有徹底改造舊式的生活才能力到吧。
 我到此地來本是想寫出我早就規劃著的一部長篇創作其實我到日本來的初心也是為的這事。但我在福岡住了半年,我的計劃沒有實現。我為生活所迫,不能不貪圖便宜,譯了兩本書,但請你不要責備我為什麼要貪圖便宜。芳塢喲,我的家庭生活的繁瑣,你是知道的了。我的家政全靠曉芙一人主持,要燒飯,要洗衣,要哺乳,要掃除,要縫補,要應酬,一家五日的生活,每天每天都不能不靠她負責。一個善良的靈魂消磨在這樣無聊的事務裡,我在這個生活圈內,我豈能泰然晏居,從事於名山事業嗎?幼兒小便來了不得不嘶,飯煮焦了不得不去熄火,小兒們的淘氣,天寒天熱的憂愁,這是多麼瑣碎,多麼惱亂神經的事喲?但是每天每天不能不在我眼前開演,我也不能不動我的手足去幫助她經營。我在這樣的狀態之下,能夠有閒工夫從事創作嗎?啊,芳塢喲!譬如背著小兒燒著火,叫你一面去寫小說,你除非是遍體有孫悟空的毫毛,恐怕怎麼也不能把身子分掉罷?你哪有感興會來?哪有思想會磅礡呢?芳塢喲,你是曉得的:翻譯一事比較不要這些東西,無論在什麼環境之中,提起筆來我總可以寫,所以我偷了這點便宜,終於花費了半年的光陰。——啊,芳塢喲!我這半年的光陰要算是白費的!囚在籠裡的鸚鵡學學人話去求媚主人,食餌雖然有了,但他的精神是怎樣渴慕著山林,他的自我是怎樣在鉸骼的鐵鎖之下苦悶著、掙扎著、忿恨著呢?
 然而也好,我因此竟走到這兒來了,我把S大學的事情辭掉之後,布著背水陣走到了這兒來,我在這兒原想在一兩月之內把我的計劃實現。我全家住在旅館裡,每日的耗費總共六圓。我前月得來的稿費還盡可以支持兩個月。芳塢喲!自到日本半年,我實在疲倦了,曉芙,她也疲倦了。我的神經衰弱症愈見增劇,她也早成了歇斯底里了。我們在這兒可以從家庭生活的繁瑣中逃了出來,可以暫時得到一刻自由,可以暫時由柴火煤煙殘湯剩水離開。她得些兒安息,我更可以得著兩倍的安息。我可以不必幫助她受苦,我也可以不必看著她受苦。芳塢喲,看著別人受苦,比自己受苦還要難過呢。譬如我們立在危崖上俯瞰著一隻在惡浪中膊著的難船,我們的惻隱之心是不是比在船裡的人還要驚惶百倍呢?我得到了這點安息,我的自我可以漸漸蘇活轉來,我可以自由自在地暢所欲言。生活就在兩個月之後逼迫著我,但有什麼呢?我每個月只要做得上四五萬字,便可以從麵包堆裡浮泛起來。我受著麵包的逼迫,不能久貪安閒,我一定可以寫,可以長寫,這是我布出的一種背水陣。芳塢喲,你看我這回可不可以成功呢?啊啊!但是,人的生活,一成了慣性之後是怎麼這樣地難以改革的喲!我的計劃已經失敗了,我們生了內訌了!
 我們初到這兒來的時候,彼此都覺得很安適,我們終日暢遊,把生活忘到了腦後了。擔住上了四五天來,她先就生出了不安。她是嫌她沒事可做,也是怕我做不出文章,更愁著國內的戰事拖延,就有文章也不能拍賣,她在今天早晨放下決心又要去過自炊生活了。啊啊,算了罷,算了罷!我的一切計劃都已成為水泡!繁瑣的家庭生活的悲劇又不得不每時每刻地開演在我的面前、我又不得不站在危崖上去看著一隻待著沉沒的破船打爛。啊,算了罷,算了罷!我是完全失望了!我索性從崖頭跳到破船上去隨著他們自盡!……
 他就在10月5日的晚上,在電燈光下替他的友人寫了這麼一封長信。他的妻兒們都睡了,他寫著寫著便感傷起來,忍不住地湧出了眼淚。
 淚水滴落在信箋上,字跡有好幾處都弄模糊了。他的心尖戰慄得什麼似的,手指也戰慄得什麼似的,他沒有把信寫全,便把筆丟了。
 他這封沒有寫全的信不消說也沒有付郵。

 四
 夫婦兩人乘著第三的一個幼兒在貪著午睡的時候,從旅館的後門各自拿著器物遷到村邊的一家臨水的人家。他們就如同螞蟻一樣,運了一遍,又運一遍,在午後的憂鬱的秋陽光中往返地奔走。
 ——「那邊的老頭子在說,這村裡從旅館裡搬家出去是最招人厭的。」愛牟夫人一面收拾著行李,一面訴說。
 ——「哼,你才曉得嗎?不僅這兒,無論在什麼地方也是遭人厭的呢。」愛牟的語氣含著些報復的意思。
 ——「所以說,我勸你留在這裡啦。」
 「留在這裡做人質嗎?」但他沒有說出口來。
 兩人都不說話了,又在無言地如象螞蟻一樣地運動。
 村裡的空氣仍然和木質的雕刻一樣,他們的小小的運動也沒有生出什麼波紋,注意到他們的幾乎沒有。
 兩個大的孩子從江邊耍倦了回來,看見他們的父母又在搬運東西,他們便連連發問:
 ——「往哪兒去呢?上海?福岡?……唔?唔?……」
 大人們好像有些怕人的光景,默默地做些眼色來制止他們。他們也默不作聲息了。
 螞蟻一樣的運動繼續了二十分鐘。
 川上江水在熊川村的東北匯成一個深潭,對岸的山木最顯出蔥蘢多趣的姿態。他們的新居便在這兒深潭的環抱處了。
 新居是東西相連的兩間樓房,中間只隔了一排紙糊的活動門壁1門上糊著的字屏已經黃垢了,字跡和詩句都很鄙俗。因為久無人居,又因為茅簷過低,蓊鬱的霉氣充滿著一樓。

 1作者原註:這種活動紙糊門壁,日語稱為「胡史馬」,怕是「糊紙門」的音變。
 這兒是美醜交戰的戰場呢。樓內的佈置和塵霉,藉著低低的茅簷作為對於自然和日光的防禦戰線。
 行李已經搬妥當了,愛牟夫人往「新屋」去作最後的通知。
 愛牟一人留在樓上,打量佈置的方法。
 東首一間東北兩面都是開放著的,並且接近樓門,這是便於做廚房的了,西首一間只北面開放著,他把當作書桌用的皮箱安放在這兒的北窗下,就做了他的書齋。「書桌」安放好了,他跪坐在桌旁,把頭望樓外仰望。樓下有一圈小圃,在西北角上一隻露天的尿缸,房主人的老媽子把衣袂向後一翻,弓起背便在那兒撒起尿來。
 「噯噯!噯暖!」
 他長歎了兩聲把頭低下去了。
 愛牟夫人領著孩子們走上樓來。
 她怕旅館主人的不高興,等把行李偷偷地搬好後,才去作了最後的通知。但是她的憂慮顯然是消去了。
 ——「哦,東西已經收拾好了嗎?新屋的主人並沒有多心呢。他們聽說我們搬了家,非常的後悔,他們說:『他們館子裡也可以聽我們自炊,隨便哪間房間都肯租給我們,他們請我們轉去。』但我說:『這邊的交涉已經辦好,住得一兩禮拜後看情況我們再搬來。』他們後悔得什麼似的呢。」
 ——「這兒的人究竟是古樸。」
 ——「他們那裡在賣鹽賣米,我便照顧了他們。等我下樓去準備夜飯,米快要送來了。這兒沒有水,要到河裡去洗碗呢。佛兒,佛兒,你暫時到你爹爹那裡去。」
 她把孩子交給愛牟,把帶來的一些碗盞鍋碟通同拿著走下樓去了。
 「到底何苦呢?到底何苦呢?」
 樓下的老媽子送了一盤柿子來做贄見禮,這柿子是剛才上樓時,愛牟看見一位六十歲光景的老頭兒才從樹上摘下來的。老媽子一口的嗡鼻音,使他聯想起梅毒第三期的患者。但他把柿子接受著了。
 柿子來了,孩子們都吵嚷起來,他尋出一把小刀來,便和著三個小兒坐在樓頭剝食。
 ——「啊,那兒是渡船了!那兒是渡船了!」
 ——「有趣呀!真個有趣呀!」
 ——「呵,人在山半腰跑呢!」
 ——「唔,唔,我曉得的喲,我們前幾天走過的路。哦,媽媽在那河邊上洗碗。」
 孩子們是最寬容的,他們就搬到這兒來,也覺得什麼都有趣味。他們沒有經濟的打算,也沒有故作的刁難。他們是泛美主義者。在他們心中的印象一切都是新鮮的,一切都是有趣的。他們的世界是包藏在黃金色裡的世界。他們的世界是光,是光,是光,是色彩,色彩,色彩……
 電燈已經來了。五個人圍著了一張小小的飯台。吃飯的菜是一鍋煮著蘿菔葉的「味噌」1湯,愛牟夫人說:

 1作者原註:日本常用的一種用大豆做的醬,多用以早飯作湯吃。
 ——「今晚上買不出菜來,就將就這一鍋吃罷。一切事情明天就可以弄順序了。鉛桶可惜沒有帶來,還要買一隻鉛桶呢,說是要過河去走四五里路的光景才有。……這兒鄉間真怪,連雞蛋也買不出,聽說這幾天什麼地方在開運動會,通被買去了。」
 「曉得了嗎?都是你自尋苦惱!」愛牟心裡這樣想著,但也沒有說出口來。
 ——「唦,吃飯罷!一個禮拜沒有吃自己煮的飯了!」愛牟夫人端著飯碗的時候,十分高興地這麼說了一聲。
 吃飯的時候愛牟幾乎全沒有作聲息,只聽他的夫人一個人在說。
 他的夫人說:像這樣自炊,一天連房飯在內也用不上兩塊錢,一個月可以節省一百多塊錢了。不消說是吃不成好菜,但在這鄉里使了錢也吃不出什麼來,不如把錢留著,等回上海去的時候使用。
 她又說:孩子們聽他們在外邊去玩耍,佛兒不睡的時候她可以背在背上做事,總要想法子來不至於攪擾他,使他可以安心做文章。下邊的主人她也多給了他們些錢,孩子們在樓下耍也是不要緊的了。
 她這樣說著,話頭漸漸轉到樓下的主人來了。
 樓下的主人是兩對夫婦,一對老的,一對小的。老的一對夫婦是六十上下的年紀了,他們並沒有子息,只在十五六年前抱養了一位十歲大的女兒,在去年上春這位女兒才招贅了一個丈夫。這兩對夫婦是不同鍋灶的,小的一對夫婦就像用人一樣,做農事,做苦工,吃的是些菜根菜葉。好吃的東西都是一對老兒享用了。兩老兒殺了一隻雞,連一根骨頭也不給他們的養兒養女。
 這對養兒養女都是很忠厚的人,女的一位尤其是愛牟夫人所稱讚的「樸素的結晶」。她的臉是黃黃的,眼是笑瞇瞇的。受著虐待,她也沒有什麼,她說兩老已經老了,只是等待時日。她經常穿著件藍布的衣裳,打粗打雜,上山下地,什麼都能,一天到晚就給啞子一樣,沒有作聲息的時候。
 愛牟夫人就是喜歡了這位「樸素的結晶」。原來遷房子的事情,她在三四天以前便和這位「結晶」議定了。
 愛牟夫人把這些事情對愛牟說了一遍,又忍不住發起笑來。她說:「樓下的老頭兒不知道還在想什麼!剛才煮飯的時候,看見他在研乳缽,裡面是些芝麻和些鰻魚一樣的脊骨。我問他這些脊骨是什麼?他說是『螞母喜』1的骨頭,吃了壯陽的。我嘲笑了他一陣來。」

 1作者原註:蝮蛇。
 「真是沒事做!」愛牟滿不高興了,他的潔癖嫌他的夫人只是去探討這些「臭聞」。「這才淵博啦!就給糞坑裡的蛆蟲一樣!……你平常說把你當成『女工兼娼妓』,這回總說不得了!」這樣的話在他的嘴唇上滾來滾去,但也終竟沒有說出口來。
 兩個房間裡,就只有東首的有一盞沒有燈罩的電燈,飯吃過後,愛牟夫人忙把食台收拾好了,兩個大的孩子便立地把些兒童畫報來佔領著了。
 ——「你們走開!走開!好讓爹爹寫文章!」
 ——「我現在寫得出什麼文章呢?寫文章!讓他們去看罷!」
 他悶在心裡的一天怒火終竟發作了起來,他的腳步急湊著,暴挺挺地在西首的暗室裡不住地打著盤旋。他的夫人也很知趣,便不再作聲息了。
 盤旋,盤旋,盤旋,暴發的溪水激著了岩石了,發生了一個漩渦,又發生了一個漩渦。盤旋,盤旋,盤旋,電火在腦中鏖戰,鼻孔裡噴著的氣息如像兩條火柱一般。
 「哼!你平時說我把你當成『女工兼娼妓』,這回總是你自討了!你還要望我寫文章嗎?哼!哼!……」
 他在房中盤旋著走來走去,誰也不敢去挨近他。他的孩子們縮小著在電燈下面啞坐,他的夫人把幼兒背著在東室裡收拾好了廚房,又到西室裡來鋪設寢具。她把孩子們的衣裳脫了,默默地照拂著他們睡了。
 盤旋著尋不出發洩的機會來,他只好像把話從口裡拋出來的一樣,說出這樣的幾句:「我明天要走!無論到對河的小村裡去也好,到古湯去也好,這兒我是不能住的!」
 盤旋著的把這句話投擲了,突然轉過東室裡來了。他在食台旁邊坐了一下。他又起去拿了鋼筆和日記本來,他要用分身術了。
 他把他的一天的生活回顧了一遍,低下頭去在日記本上寫著:
 「十月六日:」
 但只寫了這四個字便再也寫不下去了。他的肚腹突然絞痛起來,痛到他不能忍耐的地步了。
 「這是怎麼的呢?」他把筆丟了,倒在被上睡著。這時候他的夫人和幼兒都睡了。他在被上只是輾轉反側地呻吟,又不斷地嘔氣。
 「這是怎麼的呢?」痛得不能忍耐,他又起床來靜坐。他的夫人本來是沒有睡熟的,只以為他還在發氣,屏息著沒有作聲,但到這時候看見他要想下樓的光景,她便呼止著他了。
 ——「你怎麼的呀?」
 ——「我肚痛,想瀉,想吐。」他話還沒有落腳便向火缽裡吐了起來,愛牟夫人急忙起床來把一個面盆來替他做了便器。他大吐了,又大瀉了。
 ——「啊,該不是霍亂症罷!」
 ——「是怎麼的呢?該不是晚飯吃壞了?」
 ——「不會有那麼快,(這時候他的良心不願意把他的病推給他的夫人了)……怕是柿子吃壞了,剛才和小孩子們一共吃了七個。」
 吐瀉定了一些又倒在床上去睡。一隻開水壺還是熱的,愛牟夫人替他用布包好把來抱在腹上。肚裡還是痛,又瀉,又吐。
 ——「啊,該不是霍亂症罷?」
 ——「不發燒嗎?」
 ——「還不。」
 ——「你睡,你睡!」
 他睡著,把眼睛閉起,害霍亂病死了的屍首的慘狀顯現到他的腦裡來了。枯槁了的手臉,縮皺著的皮膚,青藍的顏色,還有血紅的爛腐了的腸壁,這些是他在醫科大學生的時代,在kolle Hetsch合著的《細菌學》上看見過的,他又想起Maxim Gorky的父親正是得了霍亂症死的。Gorky他在自敘傳的小說《童年》裡面寫著的死屍情況也很鮮明地浮現起來。他在自己的心中便突然起了一個疑問:「假如我使在這兒病死了呢?……偏僻的山村中,死了一個流浪的詩人!這有什麼!這有什麼!」但他一想到他無家可歸的一妻三子,一想到他僅僅留積著的四百元的家資,他不禁又迸出眼淚來了。
 他的夫人生起火來在炒吃剩著的晚飯,炒熱了包好起來,替他把開水壺換了。炒過的熱飯十分舒服地在腹上燙著,疼痛的程度漸漸減輕下來,吐瀉也定了。——「感謝上帝喲,我害的僅僅是急性胃腸加達兒。」
 第二天他靜睡了半天,早飯沒有吃,午飯也沒有吃。
 他睡在床上,聽著流水的湍聲,聽著山鳥的怪鳴,他的想念和他的胃腸一樣,是空洞如洗的了。
 隔岸的高山低頭到簷前來,好像在安慰他的一樣。
 樓下的老頭兒在屋後的沙灘上釣魚,釣竿舉了幾次,最後終於釣了一匹很長的魚來。是什麼魚呢?他想起他小時在家塾裡讀書的時候,課完了到塾後的溪邊去釣魚,魚大時連釣竿也拖去了的時候都有。但這個輕淡的回憶在他的神經上沒有生出什麼反響。
 他的夫人和小孩子們伴守了他半天,他們讀著《伊索寓言》,時而又唱歌。
 他要走的心事消滅得無形無影了。
 田地裡的百合花賽得過所羅門的榮華。
 伴守了他半天的他的夫人和孩子們看到他沒有什麼變動了,午飯過後便留他一人在家,都過河去買傢俱去了。
 去了有半個時辰的光景,突然下起大雨來。
 愛牟著起急來了,他想他們定然還在路上。他想下樓去借兩把雨傘去迎接他們,但他立起身來,頭腦昏暈,再也不能走動。
 他又不高興起來了。
 「是怎麼無意義的勞動喲!充其量只節省得百把塊錢罷了!」
 但連這百把塊錢也不能不節省的苦楚,他也不能為他的女人免掉,這使他自己更難乎為情。
 「啊,還是自己的無能,使她疑我不能創作。」
 他愈想愈著急起來,他又立起身來想著手寫他早就計劃著的小說。
 雨不久也住了,他爬到他皮箱代替的「書桌」前盤膝坐定。但等他抬頭一看,看見了樓下的那個尿缸。他不高興地掉過頭來,又看見滿壁黃垢醜惡的字跡。
 「啊啊,這兒不行!」他把紙筆移到東室裡的飯台上去。狼藉著的食用器具,一個個都好像生了毒刺一樣,刺著他的眼睛。樓外東北角上的那根柿子樹也好像是仇人,他連看也不想看了。
 「啊啊,這兒也不行。」
 就好像找不出巢來生蛋的牝雞一樣,他想走的心事又潮湧上來。但要走,他又不能夠安心地把妻子離開。離開了又要掛念,仍然是做不出東西。覺得走也不行。
 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的心理把他夾攻起來,他把一隻木桿的鋼筆撇成兩斷,又倒在床上去癱睡起來了。
 「哼!哼!早曉得是這樣,倒不如不來的好些呢!」
 兩個大的孩子嘻嘻哈哈地扛著一隻鉛桶走上樓來。愛牟夫人背著幼兒在後面跟著,手裡拿著一把雨傘。
 ——「下雨的時候我們已經到了松梅村了,但怕還要下雨,終竟買了一隻雨傘回來。」
 愛牟夫人說著,把鉛桶裡面盛的糧食取了出來,是些紅豆、沙糖、醬油、牛肉……
 ——「今天晚上可以吃些好菜了。」
 眾人都各歡天喜地的,只有睡著的愛牟總是一言不發。
 他的夫人問他,「怎麼樣了?」
 他滿不高興地答著一句:「不怎麼樣。」
 他們知道他的解氣又發了,便都沉默起來。
 「啊,罪過!罪過!」
 他自己明明知道他不該破滅了他妻兒們的樂意,但他怎麼也抬不起他沉抑著的愁眉。
 「寫不出東西來,兩個月以後就沒有飯吃,有什麼可以歡喜的呢?」
 長不過兩丈,寬不過丈半的一室之中,除去一張皮箱做的「書桌」外,席地的鋪著兩床睡褥。兩個大人一個睡在南邊,一個睡在北邊,中間順次地挾著三個孩子。
 電燈熄滅了。幼兒嘴裡包含著什麼的哀哭聲,時時向夜空中劈入。
 女人的帶著哀訴的聲音:「銜著奶子也要哭。你不要這樣苦我呢!你不要這樣苦我呢!」
 男子的暴躁的聲音突然回答出來:「誰在苦你呢?你不要說那些話來頂我!」
 女人嗚咽起來了。
 不快的沉默繼續了兩三分鐘。
 男的突然又暴叫起來了:「你不要哭,不要哭!哭什麼呢!我明天一定走!到福岡去也可以,到上海去也可以!」
 女人帶著哭聲的自語:「我總之苦到死就算了結,……只會想著自己的好!」
 ——「到底是哪一個才只會想著自己的好呢?要吃飯呢!」
 不快的沉默長久支配著了。
 樓外的川上江中的溪水不分晝夜地流。流到平坦處匯成一個小小的深潭,但還是不斷地流。流到走不通的路徑上來又激起暴怒的湍鳴,張牙噴沫地作獅子奮速。走通了,又稍稍遇著平坦處了,依然還是在流。過了一個急湍,又是一個深潭;過了一個深潭,又是一個急湍。它為什麼要這樣奔波呢?它那晝夜不停的吼聲是什麼意義呢?它不是在追求坦途、達到大海嗎?它在追求坦途的時候總不得不奔流,它在奔流的時候總不會沒有坦途。啊啊,奔流喲!奔流喲!一時的停頓是不可貪戀的,崎嶇的道路是不能迴避的。把頭去沖,把血去沖,把全身的力量去沖,把全靈魂的抵擋去沖。崔巍的高山是可以衝斷的呢,無理的長堤是可以沖決的呢。帶著一切的支流一道衝去,受著一切的雨露一道衝去,混著一切的沙泥一道衝去,養著一切的鱗介一道衝去。任人們在你身上濯襟,任人們在你身上灌足,任人們在你身上布網,任人們在你身上通航,你不要躊躕,你不要介意。太陽是灼熱的,但只能蒸損你的皮膚;冰霜是嚴烈的,但不能凍結你的肺腑。你看那滔滔的揚子江!你看那滾滾的尼羅河!你看那蜜西西比!你看那萊茵!它們終於各自努力著達到了坦途,浩浩蕩蕩地流向了汪洋的大海了!太平洋上的高歌,在歡迎著一切努力猛進的流水。流罷,流罷,逕水不和渭水爭清,黃河不同長江比濁,大海裡面一切都是清流,一切都有淨化的時候。流罷,流罷,大海雖遠,但總有流到的一天!

 1924年10月15日脫稿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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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小說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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