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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開,讓我歌唱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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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逝去的青春記憶:閃開,讓我歌唱八十年代 作者:張立憲 
  序幕一 動員   
  關於校園的記憶碎片 
  破吉他?爛城市?想回家 
  這是一個長達七天的假期,被人們稱為「黃金周」,你的任務就是在這七天中很忙碌地休閒,很緊張地消遣。 
  如何打發掉這個黃金周、設計出合理的玩樂計劃,實在是一件一點兒都不好玩的事情。有人計劃長途奔襲,有人準備坐守京城,有人設計了讓身體遠遊的旅行方案,有人醞釀著讓感情重溫的心路歷程。 
  我提出來的是:利用這個人人都閒下來的長假,讓我們跟昔日的老同學、老朋友聚一下吧。 
  你現在,是怎樣的心情?是歡喜悲傷,還是一個人不知名的愁?這是李宗盛的的世界。而我想到的是張洪量的一首老歌:《破吉他?爛城市?想回家》,歌名中的三個意象正可以概括我們現在的心情。 
  破吉他,是你浪漫不再的青春。你現在已經三十開外,肚子像鍋蓋一樣扣在小腹上;你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什麼都不能讓你興奮起來;你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俗氣,正是你年輕時最討厭的那副樣子。 
  而當年,你什麼都敢唱,哪怕自己五音不全;你什麼都敢做,哪怕並不是一場冒險,你也要為自己喝彩;你覺得什麼都新鮮,對值得你熱愛的東西發出衷心的讚歎。 
  你曾經那麼年輕過,年輕得連自己都羨慕;你曾經那麼傻過,傻得只有跟那些一起傻過的人才好意思提起。 
  彈起老吉他,你還能依舊吟唱嗎? 
  這座城市並不爛,只是有些堵。但它同樣也不是你想像的黃金天堂,爛掉的是你那遙遠的過去和未曾實現的夢。你有房有車了,卻沒有了原來幾個窮哥們兒走在馬路上那種意氣風發的感覺;你什麼都吃得起了,卻開始為自己的身材和脂肪肝發愁;你原來高吼《一無所有》的時候,覺得自己擁有全部的世界,如今你似乎有了許多東西,但張開手看看,真正有什麼呢? 
  都市裡沒有當初你的夢想,但你無法逃脫。你必須結結實實地在這裡生活,並淪為其中的一員。 
  你都沒勁說沒勁了。 
  想回家,但是你已經無家可回了。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裡找不到你的家,對於生活在北京的人,誰敢說這裡就是你的原鄉呢? 
  共同度過的青春、一起長大的日子,才是我們再也回不去的精神故園。 
  在這個長假期,來一次短相聚,讓我們聚在一起,哪怕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地坐一會兒,傻傻地笑一會兒,野野地鬧一會兒。 
  把心事留在那堆喝空的酒瓶子裡,然後,生活將繼續,將異鄉當作故鄉,將流放當作遠航。   
  序幕二 集合(1)   
  其實大家都挺想在一塊聚聚的,但就是沒人出頭張羅。忍無可忍的時候,你便挺身而出。 
  作為聚會的召集人,你首先要讓大家統一思想,認識到你作為一個聚會召集人那種至高無上的地位,以及一切行動聽你指揮的權威性。哪怕你覺得自己是個雜碎,那也是大熊貓身上的雜碎,尊貴又受保護。 
  一定要記得邀請當年的班主任和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師,哪怕他上學時抓過你考試作弊或判過你不及格。老師們會比你更珍視聚會的邀請,並會做出你絕對意想不到的激情舉動。 
  做好前期準備工作,多兩次勘探行車路線,並讓懂得一些測繪知識的同學繪製路線圖,避免做出南轅北轍的行車指南。 
  要把一些工作做在前頭,比如印製同學通訊錄這樣的事情,要在大家來報到的時候就讓他們填好,然後迅速找熟悉辦公軟件的人進行整理打印,複印後發給大家。任何「吃過飯再說吧」的念頭都是絕對錯誤的,只會讓你滴水不漏的計劃漏得滴水不剩。 
  名不正則言不順,聚會也要講究「師出有名」,這樣才能鼓動起更多數人的參與熱情。從這個角度來講,沒有聚會的由頭是萬萬不能的。 
  但是,事實上我們在乎的並不是什麼由頭,而是參與聚會的那些人和當年那段一起走過的日子。從這個角度來講,任何由頭都是萬能的。 
  比如:畢業十週年、到大學報到二十週年、實習五週年、紀念中國奧運足球隊衝出亞洲十五週年、女兒三週歲、結婚六週年、寵物狗生了四胞胎,或者,乾脆就為了今天是10月6日而聚會。 
  對於那些找不到聚會由頭的人,我們要由衷地鄙視他們。 
  同學聚會,多是採用AA制。儘管同門中有發了大財的,但還是要打消讓人家獨掏腰包的念頭,哪怕是他哭著喊著要一個人買單。我們要讓他那看多了錢的雙眼看看,世界上還有不拿他的錢當回事的,世界上還有比錢更讓他眼睛發熱的。 
  綜合各地各班的聚會經驗,一般是外地的同學解決自己的來回路費即可,北京的同學湊錢滿足大家的吃喝玩樂費用。 
  但在籌措經費階段你一定要小心,哪怕你已經將各方面的費用算了六百遍、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六百位,也要比你算出來的賬多收大家一些錢。其實平均到每個人頭上沒多少錢,你沒必要默默地承擔那些不可預知的費用——特別是大家敞開了喝起酒來以後,那可是個無底洞啊。 
  畢業這麼多年,許多人都有了社會地位或門路,難免有人會站出來說,他可以拉到贊助,不讓大家掏一筆錢,只要允許人家企業對這個聚會有冠名權即可。一定要將這種佔便宜的思想消滅掉——除非你願意讓你們的飯局被冠以「榮昌肛泰酒席」。 
  再認真領會以下這些善意的提醒,絕對是非常必要的: 
  盡量租大客車集體坐車,不要讓大伙自己開車前往,否則那些查酒後駕車的警察們的罰單就不夠用了——如果同學們能安全開到警察面前的話。 
  物資儲備方面,除了煙、酒、撲克牌、麻將、金嗓子喉寶、口香糖、膠卷、錄像帶、乾電池、剃鬚刀等等等等(數量都是多多益善)之外,一定要備一件螢光腰帶或馬甲。要知道,總有一些同學要遲到,或到半夜也找不著路,這時就需要有人到交通要道去耐心等候、指揮交通。黑漆漆的夜裡,螢光物品能避免接客的人成為神風敢死隊隊員。 
  帶一張廣播電視報,注意看一下聚會期間有沒有足球比賽,特別是中國隊的,這樣就可以重溫摔啤酒瓶、高聲怒罵的痛快時光了。 
  帶幾個O型血的同學,以備與別人打架的不時之需,要知道,你們的高談闊論和到處跑調的歌曲聯唱絕對會激起群眾義憤。 
  帶個消音器或往牲口嘴上勒的嚼子。有些同學見到昔日的戀人,在酒精的慫恿下極有可能說出破壞人家現在家庭安定團結的事情來,在這種情況下,就通過這些物件讓其閉嘴。 
  帶些扔了也不心疼的衣服,讓那些將自己身上吐得像哈爾濱霧淞的同學換上。 
  找一個受夠你們羞辱也滴酒不沾的同學斷後,伺候那些走不了路的人撤退後,再與服務生一起打掃戰場。要考慮找個搬家公司幫他一起將大家的遺留物品運到某地,他一個人實在是扛不動。   
  序幕三 注意   
  全體同學請注意—— 
  A 要給自己留些餘地。如果事先通知聚會時間是兩天,那麼向老婆或老公請假的時候一定要說成是三天,或留下個活口,免得臨時延長聚會時間時不好銷假。要知道,聚會的意義不是把意料之中的感情和項目演習一遍,而是製造出種種意外,意外的笑與淚,意外的走與留。 
  B 不要相信自己。儘管你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喝不了酒,因為你有高血脂心肌炎,或認定自己是個從來不抽煙的人,但是,還是不要開車前往、不要把高血脂心肌炎當成什麼大不了的病,並老老實實在兜裡準備一條煙。要知道,聚會的意義就是讓你變成一個與平時不一樣的人,一個完全讓自己放開的人。從另一個角度來講,你也不要仗著自己能喝幾杯酒就羞辱那些老實巴交的人,他極有可能變成一個名叫「酒井」的傢伙。 
  C 不要相信召集人。比如,在行車路線圖與你的記憶之間發生了衝突,你不敢相信自己的記憶,但這時也不要相信召集人的先遣圖,最值得信賴的是路邊賣冰棍的人。又比如,召集人天花亂墜地說要把拍的照片人手一張,還要將錄像製成DVD云云,不要相信他,還是把自己的相機或攝像機帶上。要留下美麗倩影,只能靠我們自己。 
  D 在喝醉酒之前,最好顯示出你禮義兼備的有教養一面。比如見到老哥們不要問對方的婚姻狀況,更是千萬不要問出「小紅還好吧」這樣的問題。在這個快速變化的時代,小紅去年還是他的老婆,今年可能就已經是他的前妻了。見到班裡的女同學,一定要說:「你真瘦啊」,甚至可以痛心疾首地說:「你怎麼瘦得不成個樣子?!」——當然,開始喝酒之後,這條守則可以扔在腦後了。 
  北京同學請注意—— 
  A 當好東道主,熱情迎嘉賓,所以你要張羅大伙到你家坐會兒玩會兒。但要注意此前做好堅壁清野工作。不僅要把家裡收拾得整齊乾淨,還包括將太太支走,最好讓她在外面住。要知道,同學之間的口沒遮攔足以毀掉你多年經營在她心目中搭建的德藝雙馨的形象。如果家有寵物,也最好讓太太帶走,抽煙喝酒過度的同學們代謝出的空氣即使毒不死它,也會將其溫柔性格變成一個暴脾氣。對了,還有書架。好好看看,你大學時昧下人家的書一定要收起來藏好,萬一讓他看到,將會掀起一場宿怨。 
  B 倘有可能,準備些一次性桌布鋪在沙發上,而不要講究什麼美感,把香噴噴的美麗罩布留在那裡。那些醉醺醺的同學到你家後,估計連你家的裝修風格都沒有參觀完,就會一頭栽倒在沙發上。接下來,該嘔吐了,你家的沙發和沙發周圍的地界將很快變成沼澤地。 
  C 鑒於你的東道主身份,強烈建議不要在你家打麻將,除非你想做一個社會慈善家。如果實在想打,建議由別人提出,而你則膩膩歪歪做百般不情願狀(也要注意適可而止,避免那些人信以為真,取消建議)。 
  外地同學請注意—— 
  A 一般來說,外地城市比北京都要民風淳樸些,所以你可能動念頭帶些土特產來供同學們把玩品嚐。免了吧,北京這座城市養的儘是些天性涼薄的人,他們不會為你辛辛苦苦背來的西瓜而感動,卻要小心翼翼地問一句,不會餿了吧?不過,由於北京白領的生育能力普遍偏低,所以建議你一定要帶上下一輩的照片羞辱他們一下,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兒子,什麼叫閨女,什麼叫血脈不斷,什麼叫薪盡火傳。 
  B 外地來京的同學在走上麻桌之前,一定要把返程機票的錢留足,避免被抽立之後回不了家。不過要是輸急了,你可能忍不住從車費中挪用一部分錢,還說什麼大不了改飛機為火車。這時一定注意,你的返程車票=火車票+從車站到你家的出租車票+車上要泡的方便面和火腿錢,忘掉這一點,你就要嘗嘗餓著肚子長時間走路的滋味了。 
  C 有的同學未雨綢繆,擔心自己輸得剎不住車,就將返程車票或機票提前買好。這種做法也甚為不妥。究其緣由,不僅是因為情感激盪的同學聚會足以改變你的行程安排而讓自己滯留在北京,更是因為,麻神偏愛義薄雲天的人。對於千里迢迢來赴會的你來說,麻桌上大豐收的概率要遠遠高於慘遭屠戮,所以,最後的結果極有可能是你樂滋滋地數著手裡一夜之間變厚的錢,將火車票改成了機票,或將經濟艙改成商務艙,甚至,你還動了先去勝地旅遊一下的念頭——如果那幾位戰士給你的贊助款足夠多的話。   
  幕啟 說吧,記憶   
  終於坐到一起了,一種熟悉的味道和感覺會迅速瀰漫開來。將這種味道和感覺具體物化的,則是我們大學時代裡的那些詞語,那是我們青春期的魔鬼詞典,是屬於八十年代校園的民間語文。 
  來吧,回憶,以首個拼音字母為序。 
  大學裡的成績分兩項:考試成績和考勤成績。後者是老師保證其課程上座率的有效武器,經常在出其不意的時候拿出點名冊。對於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的同學們來說,是不忍心讓在宿舍酣睡的同袍受到課堂上的戕害的,於是,代答「到」的義舉此起彼伏。有人上課勤,兼之義薄雲天,就練了好幾種發聲方式,以便用不同的口音替逃課的哥幾個喊「到」;對於那些人緣好的同學來說,老師一念到他的名字,經常會從教室的不同方位傳來好幾聲「到」;在床上睡覺的人也並不輕鬆,等大家下課後,一旦得知今天點名了,他就要請替他答到的人吃飯。   
  電教室   
  電教室屬於教室的一種,因其中有電視機及閉路電視或錄像播放設備而得名。電教室是衡量一個學校教學條件的重要指標,一些重點大學吹噓的往往不是他們有幾位大師級教授,而是有多少設備一流的電教室。這裡也成為錄像廳興起之前大學生獲得影視娛樂的主要陣地,大家借口練習英語口語和聽力,心安理得地在裡面狂看外國電影,而瓊瑤周潤發更是令人趨之若騖。不過我經歷的最興奮的一次是看到說電教室要放兩集《教父》(當時第三集還沒有拍出來),簡直是舉校若狂,提前兩天就佔不上座了。不過佔上座的同學也沒什麼好果子吃,他們並沒有看到《教父》,倒是從別人嘴裡第一次聽到一個詞兒:愚人節。   
  對講機   
  不要誤會,這玩意指的並不是警匪片中的手上磚頭,而是連在各宿舍門頂的小喇叭,呼叫一端則在樓下傳達室。誰要是來了電話,會被值班大爺在喇叭裡呼喝,被呼叫者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奔下樓,氣喘吁吁地說上幾句。久而久之,家庭條件好、父母能經常打電話過來的人練就了爬樓梯絕技和超大肺活量。而那些接完電話後帶著一臉傻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開始背詩或無病呻吟的人,則是明確無誤地告訴大家:這小子戀愛了。如今的大學,各學生宿舍都通了電話,許多學生還有手機,對講機該絕跡了吧?許多東西來得太容易,那種類似親人來探監的幸福也就越來越淡了。   
  二鍋頭   
  二鍋頭是北京白酒地頭蛇中的龍頭老大,啤酒則是燕京。京城最流行喝的是二兩裝小瓶二鍋頭,簡稱「小二」,但學生當然只能喝大瓶裝的,因為算下來更省錢,簡稱為「二鍋」。二鍋頭不僅是北京的酒,更是北京這座城市的性格體現——在人民大會堂的國宴上擺著,也不顯得寒磣,在小巷深處的小酒館喝著,也不顯得突兀,這種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做派,是很北京的。在北京,你可以穿著布鞋背著軍挎進國際俱樂部,另一邊簋街裡光著膀子喝啤酒的那個粗漢,沒準就是齊秦,這統統可以稱之為「二鍋頭風格」。遺憾的是,許多在北京上過大學的人對二鍋頭很是過敏,聞之欲嘔。究其原因,無非是上學時逢二必醉,給喝傷了。   
  魂斗羅   
  壟斷產生暴利,而對於當年幾乎只有這一款電子遊戲可玩的魂斗羅來說,壟斷產生的是狂熱的迷戀。有多少人將戰場上所有的草叢都翻遍,有多少人用所有的武器分別過關。技術派在傳授調出三十條命的竅門,唯美派只要死一次就按鍵重來,一定要用一條命打到底……閉上眼睛,是什麼在響?沒錯,魂斗羅的音樂。那個年代,許多家庭第一次購買彩電,淘汰下來的黑白電視成為魂斗羅的戰場,乃至許多人根本就不知道,這是一款16色彩色遊戲。 
  意氣風發的人經常被一個落魄老者教訓:「小子,當年我在江湖上混的時候,你還正給人家刷廁所呢。」如果「金健」牌香煙見到眼下紅得發紫的「中南海」,也完全有資格這麼說。當年,這可是北京市面上(至少是大學校園裡)牛氣沖天的牌子,與它哥哥「金橋」一起,獨執混合型香煙之牛耳,而烤煙型則被黃、白二紅梅佔據,至於阿詩瑪、紅塔山之類貴族,太過曲高和寡。至於萬寶路、KENT等洋煙,只是男生為了在女孩面前樹立形象而攢許久錢換來的面子煙,一旦戀愛成功,馬上消費不起。奇怪的是,不帶過濾嘴的「春城」一直很吃香。個中緣由只有打麻將的人才體會出來,這種短粗型香煙很容易偽裝成煙屁股,一開始不被人注意,最後大伙都沒煙的時候則用來救急。 
  軍訓是上大學的第一課,除了國防意義外,還至少具備有下列優點:一,野蠻其體魄,那些在太陽底下踢正步時被曬昏的情景成為當事人的青春期割禮;二,豐富其情感,特別是那些女生,軍訓結束時跟訓練她們的軍人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以後誰還幫我疊被子啊」;三,充實其談資,一些男生如今會摸著已經謝頂的腦袋,看著當年的禿頭照片說:「那會兒的頭髮真好啊」;四,提高其食慾,那個能吃啊,回到學校的第一餐,許多人能把豬肉大蔥餡包子連吃九個,外加兩盆西紅柿雞蛋湯;五,增強其慾望,這也是最重要的收穫。那些沒考上大學的朋友往往對你嗤之以鼻:「瞧你們女生那模樣,虧你們還有心思談戀愛,切——!」他並不知道,軍訓時對男女生分而訓之,男兵營裡別說女人,就連女字旁的漢字都看不到,能不著急嗎? 
  所謂勞動,指的是大學四年中,必須要有一周去密雲植樹,許多學校還為此在大山深處建了設備齊全的基地。由於每一年的安排是固定的,所以老是一塊去密雲的兩個系就容易產生世仇,本來沒什麼事兒,只不過是聽師兄們提到上一年的戰鬥,也要找茬再打一架。除了滋生世仇,勞動的另一個好處是讓你知道了自己到底有多麼能吃。幾乎每個系都舉行過吃飯比賽,先在旁邊的飯桌上吃夠八兩,然後再坐到中間的桌子上參加決賽,經常有女生都能通過資格賽的。如今,儘管還有沙塵暴,但北京的漫天風沙確是比當年少多了,其中可有我們栽下的那棵樹在櫛風沐雨? 
  對一所學校而言,其食堂印製的菜票往往成為校內的第二種貨幣,你甚至可以用它去給自行車補胎。而糧票,則是憑證供應時期適用範圍更廣的一般等價物,在高教區的幾乎所有集貿市場上通用。這種貨幣非常堅挺,價格穩定了很長一段時間,只不過全國糧票比北京市的地方糧票要稍稍值錢一些。同學們用吃不完的糧票換來許多生活用品,而進入到流通渠道的糧票也滿足了早期「北漂」們的裹腹要求——否則他們就買不到米和面。曾有一度,政府連糖、肉、紙都憑證供應,於是父母拿著我們帶回家的糖票向鄰居炫耀,而女生則向男生討要紙票以購買手紙。   
  霹靂舞   
  隨同名電影的風靡一時,霹靂舞在中國大地處處開花。但這種舞姿更主要是在社會上流行(所以後來被稱為更恰當的「街舞」),在大學裡跳霹靂舞的同學往往是跟社會接觸比較多的人,屬於那種很能「混」的類型,既能博得女生喝彩,又能博得男生懼怕。在大多數同學只能穿「梅花」牌運動衣和「回力」牌球鞋的時候,這些身穿迷彩、頭繃裹布、腳踩「高耐」(高幫耐克運動鞋)的人實在是引人矚目。他們不僅身體柔若無骨,還特講義氣,經常幫班裡同學打架。如今在同學聚會時也張羅得最勤,但請注意,同學聚會時幹什麼都行,千萬不要重溫當年的動人舞姿。你的老胳膊老腿已經禁不起那種折騰了。   
  勤工助學   
  這個聽起來很文雅的詞其實指的就是學生經商。但當年市場經濟並不發達,參與者往往還在「君子恥於言利」的傳統倫理中掙扎疑惑,所以成功者寥寥,最後只不過是倒賣酸奶的人賺了一肚子酸奶,零售北冰洋汽水的人一說話就打嗝,出售明信片的人的所有相識都能收到他卡輕情重的溫馨祝福——往往是過了時的滯銷貨。但有一個行業除外,就是出租武俠小說的同學。在他們心目中,金庸古龍梁羽生蕭逸臥龍生們不止是文豪,更是財神爺,當然,還有蘭陵笑笑生這位古人,號稱「絕對足本」的潔本《金瓶梅》令出租者過上了西門慶般的奢靡生活。   
  生活委員   
  誰是大學裡最可愛的人?生活委員啊。各班的生活委員多由女生擔任,即使她長得不漂亮,也成為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因為,每個月的副食補貼就是由她發到大家手裡(再往前推幾年,還有助學金),那可是除了父母外唯一的經濟來源。在我上大學的那四年,每個月的副補從九元開始,跳了幾次台階,最後變成二十三元,這筆錢的步步高,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物價的上漲。副補越漲,父母越為物價發愁。那時候,老百姓的心理承受能力真低啊。   
  拖拉機   
  全中國的大學生都在玩著這種把戲,只有農業機械系同學的玩法不同。這種由一副撲克牌發展來的遊戲後來瘋狂擴張到三副牌、四副牌,也醞釀出系與系之間、宿舍與宿舍之間、牌友與牌敵之間、牌友之間說不盡的恩怨。由於這種遊戲不宜帶什麼綵頭,所以也有人喜歡玩「拱豬」或「敲三家」,輸方要出錢請參戰者到校門口吃炸麻雀(如今大家衣食足而知環保,居然熱愛起小動物來),或接受贏方安排,在樓道裡歇斯底里地大吼「我是豬」,而如果你在冬天的樓道裡看到有人裸奔,也千萬不要吃驚。 
  如果一個上過大學的人沒有被人叫過外號,那簡直是很沒面子的事兒,而一個人要是有好幾個外號,那就說明,此君交遊廣闊,屬於交際花,還是大朵兒的。除了酸溜溜的中文系(比如他們叫皮膚白皙的李姓女生為「李太白」,又叫身寬體胖的大胖子為「肚子美」,屬於拾古人牙慧,毫無趣味),大學裡的外號多從家畜、家禽、蔬菜、農作物和身體部位(與形容詞相伴)類別中汲取靈感。比如你給對門宿舍的小顧起了個外號叫「騾子」,他當然不能接受這種否定人家生育能力的稱謂。不要著急,你只需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沖對門喊一聲:「顧騾子!我這兒有一盒綠摩爾,來抽不抽?」對門馬上衝出一條黑漆漆的身影:「人在人在!哪兒呢哪兒呢?」   
  臥談會   
  有人說大學是一個人培養人生觀的關鍵時期,而培養人生觀的關鍵場所,就是在熄燈後的床上。同宿舍的人海闊天空地聊著,各種觀點的交流,不同性格的碰撞,最後結出成熟的人生果實。黑暗是慾望的催化劑,所以臥談會往往離不開「食色性也」的主題。但食色的順序是顛倒的,大家先是聊著某某與某某的隱秘感情、男性與女性的下三路話題,然後轉到吃上。在飢腸轆轆聲中,各自交流著對家鄉美食的深刻思念和色香味俱全的細緻描述,最後在這種殘酷的自虐中沉沉睡去。這樣的臥談會使得許多人成為空頭美食家,工作後出差,只要是去室友的家鄉,總能將那裡的特產美食說得頭頭是道。 
  可以肯定的是,義務獻血的最大來源是高校,因為大學裡響應獻血號召的人是如此踴躍(他們畢業上班後卻變得推三阻四,即使有高薪長假誘惑)。獻血不僅可以得到一筆對學生而言不小的補助,可以在獻血專灶吃到大塊而結實的牛羊肉,並且可以堂而皇之地不上課。獻血的附加好處是:向心愛女生炫耀自己的超強體力,所以經常有人故意要在獻過血後馬上幫老師搬家,而知道自己的血型後,就可以在算命書上按圖索驥,並且,以後再跟別系打架,要有人失血過多,就知道誰是萬能輸血者了。而獻血真正的好處要在工作後才能體現出來:單位分房子時,獻過血的人還可以加分,前提是你還保存著當年的獻血證。 
  關於這個字眼,說出來就那麼動人,引人遐思。但那個時代的校園並沒有規範的選美機制,所謂「校花」只是民間的自發評選,標準不一,結果不一,於是一個可怕的規律顯現出來:甲系將乙系的某美女評為校花,整天拿著望遠鏡對著樓下瞄,對著人家流哈喇子,並對能與美女相伴的乙系男生充滿艷羨。直到有一天他們與乙系搭鼓上,才發現自己系裡的某女生卻被乙系的男生評為校花,整天拿著望遠鏡對著人家流哈喇子,並對能與美女相伴的他們充滿艷羨。最終,雙方均對己方的女生被評為校花感到不可理解,然後繼續這山望著那山高。美女美女,就是因為沒在你身邊,所以才美。 
  那個年代沒有網絡,電話也不普及,所以大家就有心情寫信,於是書報委員成為與生活委員同樣受歡迎的幹部,於是誰一天接到幾封信成為比吉尼斯紀錄還令人驕傲的成果,於是大家熱衷於交流信紙有幾種疊法郵票有幾種貼法,又分別代表什麼意思。有經驗的父母不用拆信,隔著信封一揣厚薄就知道吉凶,那種薄信是讓他們如釋重負的平安信,那種厚厚的信則讓他們心驚肉跳,抒發過洋洋萬言的父母恩情後,最後會怯怯地加一句:「您再給匯一百元錢吧」。而對於曾經談過驚心動魄戀愛、寫過火辣肉麻情書、犯過徹夜失眠□怔的你來說,如今,愛情沒有了,信還留著。對,你還練了一手好字。這就是愛情給你的遺產。   
  友好宿舍   
  這個名詞大多出現在大一、宿舍裡的哥幾個都沒有女友的情況下。如果有人墜入情網,就會變得離親叛眾,很難再有統一行動。尋找友好宿舍的手段有兩種,一是某人的高中女同學在另一所大學,經這兩人提議友好起來,二是徑直去女生宿舍樓(本校或鄰校),敲同房號的門,說明來意,友好起來。結交友好宿舍的目的絕不僅在於「友」,而一旦有人得手,眾電燈泡往往就識趣地減少集體活動。但由於大學裡美麗女生出現的機率實在太低,所以靠友好宿舍發展愛情的希望就像中國足球隊衝出亞洲一樣渺茫。理想女孩和甜蜜愛情還得靠廣種薄收,友好宿舍的真正結果是讓你認識到,女孩也可以成為你的哥們。   
  魚香肉絲   
  如果有曾經上過大學的人混在群眾堆裡難以分辨,你只要說出四個字——「魚香肉絲」,看誰在嚥口水,去抓那饞貨肯定沒錯,這種條件反射比貪官聽到「錢」、股民聽到「牛市」還要強烈。魚香肉絲單從字面上來理解,已經可以歸為海鮮一類了,卻又物美價廉。對於有錢的學生來說,在食堂要個小炒,點的多是這個菜;而對於沒錢的學生來說,下館子也多是點這個菜,因為特下飯,能讓你就著菜把米飯吃飽。 
  對於學習紀律抓得不是很嚴的八十年代來說,如果是小課,根本不用占座(考前輔導例外),需要占座的多是播放熱門影片的電教室、廣受歡迎的講座,以及比較動聽的公共課。這一行為往往成為僅次於食堂加塞的打架由頭,因為後來者很難分清座位上的那張紙是垃圾還是占座用的,所以經常出現一座佔兩人的局面,然後一場惡戰使勝者有座敗者賊。而對於占座者來說,也很不容易,他被眾人委以重任,要將包裡的東西拆出盡可能多的零件來用,於是經常是飯盆、勺子都擱在被無數屁股親密接觸過的座位上。等戰友駕到,他抄起傢伙就去餛飩攤,很香甜地吃將起來。   
  張科長   
  該名詞可隨姓氏不同而變化,但中心詞「科長」則不變。科長者,學生宿舍管理科領導之謂也,其主要工作是將違反校紀打麻將的學生抓入法網並予以法辦,故成為眾多麻將愛好者的噩夢。擔任我們學校這一職務的是《關於麻將的記憶碎片》中提到的張科長,所以他也成為聚會時麻協會員經常掛在嘴邊的名詞。隋朝百姓嚇唬不願意睡覺的孩子說「麻叔謀來了」,而如果想為精神委靡的麻將戰士提個神,喊一聲「張科長來了」肯定立竿見影。他任職期間,栽在其手裡的學生不計其數,被其沒收的麻將也多過拉斯維加斯所有賭場的籌碼,所以經常有人建議,張科長百年後為其雕像,基座可用麻將牌砌成。     
  關於麻將的記憶碎片   
  一 行無忌   
  關於麻將的記憶碎片 
  十三不靠 
  從人本主義的角度出發,我認為人是有權處理自己的生命的。有記者問北大一位學貫中西的大學者,您老人家的養生之道是什麼。老先生很痛快地答道:「抽煙、喝酒、打麻將。」他的學生謹遵恩師教誨,一個個給弄得面黃肌瘦,英年早逝。 
  這是他們的權利。 
  一位朋友當年喜歡上一個女孩,酷愛打麻將,並且長得無比纖弱,玲瓏玉指大概也只有拿得起十三張牌的力氣。如今他們已經結婚好幾年了,可能是讓麻將熬的,她的身段依然魔鬼般苗條,成為一眾為體重發愁的女子艷羨的對象。 
  這是他的權利。 
  一天,一位同事熱情地邀請我去打羽毛球,我予以拒絕。 
  「從來就沒見你運動過。」她嬌嗔道。 
  「別瞎說,我可是健將級的呢。」 
  「什麼?」她像聽到李白戒酒一樣驚訝。 
  「麻將跟拖拉機兩項。」我得意地答道。 
  這是我的權利。   
  二 少年游   
  如今已記不清是誰第一個把麻將引入大學宿舍的了,這個問題也成為我們畢業十年聚會時爭論的疑案之一,有好幾人希望組織上認定那個沙漠上的布道者是他,為此吵得臉紅脖子粗。 
  我們玩的第一副麻將是竹子刻的,這一點倒很符合它的文化淵源和品位。到第二天,一副就不夠用了。另一副馬上被人抱來,估計是家裡淘汰下來的,每張牌由綠白兩色劣質塑料殼組成,以劣質膠水粘合在一起,中空,內裝優質泥沙以增加份量。幾圈下來,用做麻毯的床單別說睡人,就是睡刺蝟都嫌硌得慌。 
  看了兩圈消化掉規則之後,我戰戰兢兢地上手,十三張牌不能擺放成一條線,必須得仨一群倆一活擱成幾個小堡壘才能算清楚。第一把聽的是東風與六萬對倒,以我精深的數學知識馬上得出結論,六萬出現的概率遠遠低於東風,而我當時混亂運轉的腦子是記不住這兩口叫的,只能把東風一張牌像情人的名字一樣在心中緊張地念叨著,所以當有人打出六萬的時候,我根本沒有反應,兩圈之後才後悔得恨不能坐科幻電影中的時間機器回到那張六萬被打出手的瞬間。 
  在以後十幾年的麻將生涯中,我屢次被一個笨手笨腳的新手摧殘。事實上那天我也以同樣的方式摧殘了別人——與六萬失之交臂後的第三圈,我親手將東風抓到了手裡。 
  確認無誤後,我擦擦汗穩定了一下情緒,學別人和牌後的瀟灑姿勢將牌攤開,處女和就這樣誕生了。   
  三 永遇樂   
  那年寒假回到家中,看父親跟鄰居玩牌,我手癢地坐在他旁邊,聽牌後幫他抓牌,以準確的手感摸出是不是他需要的那張。那時的我混蛋地得意著,但以現在的心情看,做為一個大學一年級的學生,我對麻將的熟練掌握肯定令老父親痛心不已。 
  但當時我和我的同學們對麻將的癡迷情感已經不是其它任何東西能夠代替的了。客觀地評價,這種狂熱讓我們的青春顯得十分輕狂,但以當時枯燥的學生生活來看,麻將是為數不多的調劑,不像現在的年輕人有網絡、DVD和電子遊戲可供揮霍,他們甚至奢侈到每個宿舍都有電話,一些人還有手機。 
  很快,麻將成為我們生活中絕對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點可以從大家的外號中窺見一斑。有了麻將之後,我們的外號迅速由原來的家畜、家禽、蔬菜、身體部位類擴展出新的內容,比如一個人叫「田五根」,那很明顯地說明此人擅長和五條,跟他一塊兒玩牌時一定要把五條早早跑出去或在牌局後期捂得嚴嚴實實的。 
  十幾年過去了,居然有一些同學混成了名人,但如果那些追星族知道他們青春期時的行徑後,光環肯定蕩然無存。比如一個被別人視為作家的同學,他的外號叫「王四桶」,不言而喻,他擅長開四餅的暗槓。那個著名節目主持人衣著光鮮地出現在電視屏幕上,但你要知道他的外號後恐怕要嚇一跳——麻瘋病——這個令人噁心的稱呼是因為他曾經在某一夜像個瘋子似的連莊七把。 
  某IT英雄向別人吹噓他刻苦求學的經歷,但知道他老底的人都知道,當年他看別人打張四萬沒事兒,就跟了張七萬,結果點了個清一色一條龍,這一奇恥大辱令他當場口吐白沫,被人掐了幾下人中後,又接著玩下去。他的這一笑柄和敬業精神成為當時我們好幾周內的談資,甚至女生在熄燈後的床上聊的也是那張七萬是多麼極度危險。   
  四 恨無常   
  百年樹人的學校是不允許我們這麼胡來的,於是貓捉耗子的遊戲就這樣開始。兩條路線的鬥爭持續了我們整個的大學生活。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麻將第N次被沒收之後,受組織上委派,我和斌斌懷揣大家湊的一百斤糧票,騎自行車趕到海澱鎮,用九十斤的侃價抱回了第N+1副麻將——糧票是那個時代的另一種一般等價物,我們身上的許多行頭都是靠這種硬通貨換來的,比如襪子、電子錶,以及那種銅扣上鑲著「夢特嬌」標誌、帶身上印著「金利來」字樣的地道的人造革腰帶。 
  當晚是隆重的新麻將啟用儀式,由幾個老麻師負責為新牌開光。本來這一榮耀包括我,但平時很少玩的斌斌非要來第一把,這一要求是他下午用自行車馱我去換麻將時就提出的,我不能食言,只好坐在旁邊幫他看牌。 
  新手的手氣就是好,斌斌第一把牌起手就有三個西風。我熱心地把西風攥在手裡等著開槓,讓他整理其它牌。就是這時,學生宿舍管理科的張科長出現在我們身邊…… 
  人被帶走了,牌被帶走了,只有三張西風骨肉離散在我的手裡。 
  一念之差,受處分的人由我變成了斌斌,這一處分嚴重地影響了他畢業時分配到理想的單位,而我本善良,非但沒有僥倖逃脫的幸災樂禍,還惦記著張科長用我們那副新牌玩麻將,少三個西風多噁心?要不——給人家送去? 
  張科長啊,你那瘦弱憔悴的身影,多少次出現在成千上百的男生的噩夢中?   
  五 迷離劫   
  我到北京上大學後做的第一件事兒是去了趟動物園,滿足了一下兒時的夢想;大學畢業後幾個同學重逢,做的第一件事兒是吆五喝六地在自己的屋子裡打了幾圈麻將,滿足了一下大學時的夢想——在不用擔驚受怕的環境裡痛痛快快地打麻將。 
  畢業幾年後,又見到了已經退休的張科長。這時也成為上班族的我已經能跟他平等對話了,但仍有餘悸,就邀請他打了兩圈麻將,消解一下心中的陰影。 
  「你們這些學生啊,真不懂事,你們的條件這麼好,就是不知道好好珍惜,哪像我們,當年想學習都沒地方……」在飯桌上,張科長又開始了他語重心長的嘮叨,但這一次我們卻真的是聽進去了,儘管已晚。 
  像張科長這樣的學校行政人員往往有一個被蹉跎掉的青春,所以他們一見我們這種敗家子就氣不打一處來。這樣的人還包括另一所兄弟院校的另一位科長,這樣的話也被這位科長在一個男生宿舍中說出來過。 
  當時的情景是這樣的:他隱隱約約聽到這個宿舍中有麻將聲,就敲響門。報明身份後,等了頗有一會兒,他才被請進去——宿舍裡只有三個人,看起來不像在打麻將。 
  撲空後的他略顯失望,準備好的一肚子訓話也得說出來才不至於憋得慌,於是就坐到床邊,跟這三個學生開始了苦口婆心的思想教育,與張科長那番話差相彷彿。 
  他沒有想到的是,當時屋裡確有四個人正在玩牌。為了偽造現場,他們急中生不智,讓一個人爬到了窗外手扒窗台隱藏起來。 
  科長的憶苦思甜剛進行了不到六分之一處,窗外傳來一聲慘叫…… 
  一個學生從二樓掉下,摔至小腿骨折。 
  打麻將的人有手疼的,有眼疼的,有頭疼的,有心疼的,從1989年那個秋天開始,又多了個一打麻將就腿疼的。   
  六 踏莎行   
  大學畢業後,我被分回老家去,割捨不斷的麻將情誼讓我和幾個大學同學像走親戚一樣經常來往。 
  一般的情景是這樣的,我坐火車到北京,北京站(那時還沒有建成北京西站這坨豆腐渣工程)人頭攢動的出站口會站著三個或四個神情肅穆的人,其中一人拎著一個跟公文包似的麻將盒,內裝一百三十六張被摸得滾瓜爛熟的麻將牌和兩粒晶瑩剔透的色子,等我出來,二話不說,坐公共汽車(那時北京很少見到出租車,並且也坐不起,更甭提私家車了)趕到和平裡某人的集體宿舍處,麻至三巡,一個突然顧念到友誼的人會抬頭問我:「老六,這次在北京呆幾天?」 
  我也抬起頭:「哎吆,你臉上怎麼裹紗布了?」 
  「唉,前兩天喝多了酒摔的。」 
  一夜無話。 
  小強打得興起,便想賴掉與新交女友的約會,抽空到公用電話處打個電話,用憂急如焚的口吻說:「小紅啊,我的同學喝多了,正在醫院打吊針呢,我得伺候他,你看……」 
  姑娘被這個義薄雲天的男人深深感動了,完全諒解了他的爽約,還口氣纏綿地表達了對他的敬仰。 
  那真是一個細心又善良的姑娘,半年後他們的好事兒成了,我趕到北京賀喜,她還勸我們少喝些酒:「別跟那次似的,喝到醫院裡去。」 
  「醫院?」我對這一忠告嗤之以鼻,「我的酒量怎麼可能進醫院?告訴你吧,從青春期到更年期,我就從來沒有跟醫院發生過任何關係!」 
  一片烏雲在我的眼前升起。   
  七 煞風景   
  剛工作那會兒,時間跟口袋裡的錢一樣空,我們窮得閒得只能打麻將了。 
  社會的進步是這樣完成的:如今一部手機的價格在前些年只夠買個數字BB機的,而當年買一部手機的錢拿到現在,幾乎就能買一輛降價後的汽車。當年的我們,只能用得起數字BB機,很不方便,智慧就在這樣的不方便中應運而生。 
  一個人只要起了麻意,就給他的老麻友打個傳呼,數字留言是1003,表示目前的狀態是一缺三。對方有了回應後,下一個求偶信號就成了2002,直至3001。 
  麻桌上有一個很奇妙的規律,一般主動張羅打牌的人肯定要輸,而勝利則多屬於那些半推半就的人,所以有人在接到邀請時往往要給自己建一個貞節牌坊:「哎呀,我不太想玩。」 
  遇到這種情況你一定不要死纏爛打,而要很豁達地說:「那我再找阿牛吧。」 
  那人就扛不住了,不過還要做一下姿態:「求求你再多求我兩遍吧。」 
  這種壞毛病流毒甚廣,去年我過生日時,把哥幾個拉到一個度假村歡度良宵。一進房間,只見幾個男人有的搬桌子,有的找麻毯,有的擺麻將,有的預備煙灰缸,卻都扭著屁股嬌滴滴地說:「其實我一點兒也不想玩。」然後就像飢餓的人見到麵包一樣向麻將撲去。 
  打到天亮,興盡而歸,卻發現那個度假村山青水秀,曲徑通幽,可惜碰上的是渾身上下沒半根雅骨的我們,真是媚眼做給瞎子看了。   
  八 魂不歸   
  沒有人願意承認打麻將是一件風雅的活動,但我要提一樁跟麻將有關的韻事。 
  梁啟超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首先是個提倡維新的政治家,事實上他更是一個文豪兼麻將愛好者。居天津時,他為幾家報社撰寫時評文章,當時都是報紙付印在即,催稿的人等在旁邊,他老人家依然像個鐵血戰士一樣戰鬥在麻桌上。等到最後一刻,催稿的人抓耳撓腮都要自殺了,他才將牌一推,不慌不忙地將規定好字數的文章一揮而就,文采斐然,滿齒留香。 
  我到天津,特地到梁先生的故居「飲冰室」一遊。那是一個小洋樓,去的時候已是一個大雜樓,住了若干戶人家。 
  還真找到一間房,註明是「棋牌室」,內有老梁手書條幅:「手一舞之,文思汩汩而來」。 
  站在那裡,睹物思人,更可喜的是,儘管梁氏的文采風流已是芳蹤難覓,但週遭住戶的麻將聲「嘩嘩」不斷,源遠流長,先生若地下有知,也是如聞仙樂耳暫明吧。他若手裡已持有五對牌,不知道這時候他老人家是下定決心弄把七對呢,還是隨便一個小和了賬? 
  去年,聽說天津市有關部門已著手修繕「飲冰室」,這確是件有功德的事,但遺憾的是,那麻將戰局不能保持下去了。對梁啟超而言,幸,抑或不幸?   
  九 長別離   
  說到保持傳統,麻將當然是國粹的一種了。美國有一部科幻片名曰《天繭》(Cocoon),描述的是發生在一家養老院裡的老人和外星人之間的離奇故事。其中一個場面是幾個美國老頭在打麻將,突然從英文對白中冒出一個響亮的詞:「peng!」仔細一想,這位老大爺肯定是要「碰」一對牌吧。瞧,外國的麻將語彙都來自我們。難道,洋老頭最後要來個碰碰和? 
  並且,麻將在民間的生命力頑強到根本不需要有人費心去保護,反而需要張科長這樣的人去打擊的地步。破「四舊」和「文革」的時候,我外婆沒有麻將可打,就跟幾個老太太鬥起了紙牌,一玩也是十幾年。 
  外婆從六十歲以後,生命基本上都獻給了麻將,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她在我心目中是個偉大的人。她以瘦弱的身軀拉扯起一個諾大的家庭,還把兒女們的兒女一個個帶大,其中包括我。 
  外婆心中的好日子可能就是高高興興打麻將了,可惜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幾年她就撒手人世。入土那天,母親和她的姐妹們在外婆的骨灰盒旁放了一副新麻將。 
  我相信外婆的天堂肯定是由麻將構成的,房間號都是麻將名,裡面都是狂愛打麻將的人,不用吃飯睡覺,沒人耍賴,就是一個玩,天堂裡的背景音樂也都是麻將洗牌時的撞擊聲。 
  後來跟一個朋友聊天,她的外婆入土的時候,家裡人往老人的墓裡放了一副現成碼好的捉「五魁」門清一條龍。 
  這是我見過的最有靈感和孝心的殉葬。   
  十 有所思   
  麻將與人生哲理有關,諸如「炮牌先行」、「先胖不叫胖,後胖壓塌炕」之類。當你輸得褲子都沒了,那些得理不饒人的戰士還在旁邊笑瞇瞇地給別人發短信:「此處錢多人傻,速來。」這樣的折辱經受多了,不用看什麼劉墉卡耐基,自然就能成為事理通達心氣和平的人。 
  某天深夜,我與三個人激戰正酣,一個注定要被載入史冊的時刻來臨了,我來了一把三連槓然後槓上開花——一把對我而言空前絕後的牌,當時我恨不能揪起自己的頭髮往半空裡跳,相信那棟樓的許多住戶和他們的寵物狗都被我迴盪在夜空中的歡樂嚎叫驚醒了。 
  等我平靜下來,看那三個人無動於衷地看著我,心中馬上就是一涼——把歡樂建築在別人痛苦中的人是沒有好下場的。 
  「咱們事先可沒講好這種規矩。」一個人一臉壞笑地說。 
  那兩人把頭點得跟鼠標似的。 
  如果這會兒能有一兩個看客,還有可能讓他們幫我說上兩句,現在我的勝利可是處於人單勢孤無人喝彩的地步。我幾乎要哭出來:「哥幾個,求求你們,承認俺這是把大牌吧,你看俺多不容易。」 
  最後他們高抬貴手,算我開三個槓(而不是三連槓)加一個槓上開花。 
  從此我明白了,一個太過得意的人,如果周圍都是因為他的得意而失意的人,那麼他就有被其餘人聯合起來廢掉的可能。我學會了老老實實做人。 
  再看到那些當著下崗職工的面玩小姐的志滿意得的貪官富商們,我不禁替他們捏了把汗。   
  十一 大風歌   
  麻如其人,一個人的牌品如果很好,人品也差不到哪兒去。《鹿鼎記》中有一個佟國綱,儘管父親的名字叫佟圖賴,被韋小寶懷疑人家要賴賬,但他打牌很是爽快,「六百兩的銀票推了出去,漫不在乎,毫無圖賴之意」,他是我的偶像。 
  剛把八九條的搭子拆了,七條隨後抓來。儘管碰到這種時候我也氣急敗壞地扇自己耳光,但還是一直提醒自己,做一個牌風浩蕩的人。 
  牌風浩蕩的人不一定有好報,但牌風不浩蕩的人一定沒有好報。一個女孩交了一個男朋友。第一次帶到家裡拜見父母大人的時候,那小伙子表現尚好,可惜她不知道那純屬外交麻將,當不得真。 
  日子一長,此人牌風畢露,打一張危險牌,得在手裡攥半天,嘴裡還哆哆嗦嗦地問:「三餅……有人和嗎?」這會兒真要有人和三餅,這哥們兒都有可能說:「我可沒說要打呀。」然後再收回去。 
  每當看到他這副窩囊相,那姑娘都直想掄起玉腿,將其踢到舊時的皇宮裡去當太監。 
  每次見到這樣的人,我都提醒自己,如果以後有了兒子,一定要告誡他做一個牌風浩蕩的人;如果是女兒,就告誡她,至少不能嫁給一個牌風不浩蕩的人。   
  十二 離魂月   
  一個人說起自己的麻將史,津津樂道的多是那些輝煌戰績,而現實生活中的麻將多是由失意組成的,比如你剛聽了牌,那張打出去的閒張給別人放了炮;比如你拆了邊三萬留下四七餅的搭子後,連抓四張三萬;比如你剛決定不做七對,卻像娶了李雙雙一樣連抓九對;又比如你連續多少圈連個槓都開不出來,讓你不得不懷疑數學概率的非科學性…… 
  一沙一世界,一樹一菩提,人生莫不如此。 
  面對麻桌上的逆境,每個人表現出不同的風格,有人如喪考妣,有人如臨大敵,有人風雨不動安如山,有人使我不得開心顏,有人指桑罵槐,有人指天罵地,有人感到萬分沮喪,有人開始懷疑人生。 
  我一般情況下是哀歎:「我的母親啊,你的長子被他們欺負了。」 
  母愛的力量往往令她的大兒子鹹魚翻生。 
  最極端的例子發生在老趙身上。那一夜在我家打麻將,經歷了大半夜如同金子般的沉默後他終於崩潰,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對著天空中那一輪明月哀嚎:「我的嫦娥姐姐啊!你快可憐可憐我這只迷途的羊羔吧!」 
  月輝如水,靜謐地照著我們這些芸芸眾生。   
  十三 賀新郎   
  北京的房子對許多人來說像大熊貓一樣珍貴,也像大熊貓一樣養不起。這使得這座城市顯得很沒有人情味兒。 
  而在其它城市,一個人要想得到一套房子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情。我當年一結婚就分了套房子,惹得北京的朋友垂涎三尺,殺奔我家慶賀。新房不太好用,專門用做麻將室的小廳暖氣尤其不足,宛若露天,大家圍著圍脖噴著響鼻打了一晚上的麻將,到天亮時腿都木了。我請他們去某賓館吃早茶,裡面暖洋洋的,久寒乍暖,大家全都渾身發癢,猶如凍傷,這一細節可以與《林海雪原》裡的剿匪戰士相媲美。 
  又有一次,我與太太飯後在樓下散步,遠遠看見停下一輛出租車,下來斌斌、小強、老趙三人,原來是不宣而來戰。我對太太說:「你看來了幾個人。」 
  「那哪兒是人啊?分明是三塊麻將。」太太產生了深深的幻覺。 
  當晚,四塊麻將歡聚一堂,其樂融融。 
  幾年後,我又回到了北京。下車的瞬間,已經沒有一點兒是塊麻將的感覺。忙與盲的生活就這樣開始,我融入北京奔波操勞的人流中,再提起打麻將的事兒,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力有餘而人不足,人有餘而時間不足了。 
  每天起個大早去上班,偶爾會在路上看到幾個臉色介於臭豆腐與醬豆腐之間的哥們兒揮手攔出租車,一看就是宵戰欲歸的情景。抬起眼,又見白色的鴿子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掠過,便會想起那段與麻將為伴的閒適時光。     
  關於打架的記憶碎片   
  關於打架的記憶碎片   
  你們退席後得承認這個事實:慶幸他揮出了這一拳 
  這是一個慵懶的下午,時在立夏,陽光匝地。俺偷出浮生半日閒,坐在朝陽公園西門的高尚酒吧區。我們待的這個酒吧的名字叫「鵝與鴨」——高尚的地方都會有這種曖昧的名稱吧? 
  我在跟一個美女聊天。在這樣的高尚社區,當然得聊點兒高雅的事,於是我們談起了人生的追求。美女說,她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裡,能生個孩子,最好是個男孩。然後憧憬起被她高高大大的大兒子挽著胳膊在商場踱步的情景,一臉神往。 
  沒聽說哪個男人喜歡陪女人逛商場的,特別是自己的媽媽,除非他需要從老媽那裡騙更多的零花錢,或希望女友能夠順利通過老媽的安檢。我不好意思拆穿她,只是對她說,你要生了男孩,就要做好讓你孩子打架的準備。 
  美女的大眼睛頓時瞪得更大。 
  是的,打架。 
  俺說,打人以及被人打,都行。要是一打都不打,他就長不成個男人。用句文藝點兒的話說,他要不被人施以顏色,他的人生就沒有色彩。   
  一 黃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污泥(1)   
  打架,貫穿於俺整個長大的日子。可能如今的孩子們不這樣了,因為他們千頃地一棵苗太寶貝太嬌氣,而當年我們的父母將我們生下來,也就當個小牲口小野獸養了。 
  那一代孩子全是一群狼。大白兔?那是奶糖,鄰居叔叔出差去趟北京或上海才能帶些回來,並且還往往給忘掉,因為左鄰右舍需要他帶的東西太多,從皮鞋到鋁鍋渾然一個貨郎擔。糖並不重要,也不見得多好吃,最要命的是糖紙,那是你討好女孩或女孩向你討好的利器。平時我們最夢寐以求的美味是江米條或雞蛋餅乾,以及饅頭管飽。冬天,沒有一個孩子不把手和腳凍得跟爛柿子一樣,不過凍臉的人倒不是全部,因為有些人的鼻涕在臉上結的痂實在是太厚了,足以保護到嬌嫩的皮膚不受寒風刮割。 
  親愛的弟弟妹妹,請不要為我們哭泣,其實我們很得意。 
  我們得意於我們的茁壯,沒聽說有誰感冒發燒還要吃什麼藥的;我們得意於我們的靈巧,我們自製的精密鏈子槍,前面再加個鋼管絕對能把你的變形金剛轟個稀巴爛;我們得意於我們的強大,誰不是結交四方朋友黑道白道都有;我們得意於我們的剽悍,越寒冷的日子越是我們奮戰的舞台,因為衣服厚傷不到身體,因為冬天夜長除了打架實在沒什麼好消遣的,連露天電影都已經停擺。 
  我參加的規模最大的一次群毆發生在小學四年級,兩條街分成兩個陣營,冬天的夜裡,荒涼的野外,燃起幾堆玉米秸,首領發一聲喊,便鬥將起來,以摔跤為主,間或拿凍得硬梆梆的土坷垃(野外沒有磚頭)拍之砸之。都是鄉里鄉親的,加之烽火熊熊,所以基本不會分不清敵我。因為涉及到兩條街的榮譽,所以有的分屬不同陣營的親戚也全然六親不認,表弟?照打不誤;堂哥?你好意思打我嗎?趁對方猶豫遲疑的當兒就是一招黑虎掏心。 
  第二天,一些腦袋見血的孩子的家長找到學校。校長惱羞成怒,將全體學生集合到操場上,問都是誰參加打架了。我們中間可沒有那種敢做不敢當的膿包,呼啦啦舉起了一片胳膊,棉襖袖沾滿了塵土和牛屎。 
  「你們打!你們給我接著打!!」校長大吼。 
  性格耿直的我們哪裡聽得出校長話中的深意?二話不說,又捉對廝殺起來。俺撂倒一個又準備再去俘虜一個,抽空看了看戰場——呀!征塵蔽日,龍騰虎躍,好一派北國風光。 
  校長這次不再賣弄學問,收回雙關這種高級修辭,而是直接用「住手」兩字制止了我們。 
  《中南海保鏢》是我的偶像李連傑演的一部時裝片,他演的中南海保鏢林正陽不去保護首長南巡,卻去給大款的小蜜賣命,看得人好不氣悶。不過李在片中的扮相真叫一個酷,特別是百貨公司那一段,他右手執「五四」,如執鮮花枝,左手將鍾麗緹的曼妙身體掄來轉去,如掄面口袋,表情平靜地將一干傻蛋敵人全部放倒,一身西裝纖塵不染,一腦袋頭髮紋絲不亂。 
  當然不會亂,人家留的就是一個平頭。 
  當年我看了《中南海保鏢》,對傑哥的髮型羨慕不已,也把自己搞了個平頭,穿了套西裝,還把自己搞得不許笑。 
  很快就有人好奇地問我,頭上那幾個白點是怎麼回事兒。原來是小時候打架破了相,受傷的地方再也長不出頭發來,於是像個癩痢頭阿三。 
  這麼說,顯得俺的打架生涯多麼牛逼,傷疤就像勳章一樣閃亮。其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兒。 
  我在步入四年級後,被一個男生欺負了。欺負的原因有二,一是這小子人高馬大,俺實在不敢跟他過招;二是我把人家一本小人書《漁島怒潮》中的一頁給撕壞了,賠本新的他都不幹,非要原來那樣的,俺實在賠不起。 
  欺負的表現形式有二,一是我的作業做完後得先給他,讓他抄一遍。幸虧這小子不聰明,想不出讓我替他寫作業這種辦法;二是中午的長篇快板書《西遊記》這小子聽不明白,每天都得逼著俺再給他講一遍,把他逗得嘿嘿傻樂為止。 
  鏡頭又轉向「鵝與鴨」酒吧,我對美女說,其實一個男人被人欺負也不是什麼壞事兒。你看我講的故事吸引得你連咖啡都顧不上喝,就是因為通過給那小子講《西遊記》,磨練出了俺高超的敘事技巧。 
  這種壓搾一直持續到初中時,我考上了一個重點中學,他歇了菜,再見到我,已是一臉羨慕的表情。 
  如果按照一個大快人心的說法、一種陰暗的復仇心理,結局應該是這樣的:等俺考上大學,以後又成了一個上等人的時候,他已經完全被我逼得找地縫就鑽了。 
  其實也不是這麼回事兒。我上大學時他在北京當兵,來學校找我。一路公共汽車坐下來,一口外地口音被北京人好一個欺負,我沒有一點痛快的感覺,反倒覺得就跟欺負了自己個兒一樣。復員後他做起了小買賣,從豆腐絲到炸油條無所不賣,我父母從他那裡佔到的便宜比俺這裡都多。如今他有了大胖兒子,一見到還沒掛上果的我,就是一陣不懷好意的嘲弄。 
  總而言之,上帝是公平的,每個人得到的屈辱與榮耀、得意與失意,大抵相當。 
  毫無疑問,我是一個持不同政見者,用馬爾克斯和門多薩在《番石榴飄香》中對話時用的那個字眼,就是,社會的抗體。 
  我對政府的最大不滿就是,實行計劃生育政策,讓人沒有兄弟姐妹。 
  別用什麼大道理來反駁我,俺就是看不得這個。一個人,如果不能享受到兄弟姐妹間的感情,是人生非常非常大的一種缺憾。 
  好在我的父母及時做人,在政策推行之前讓我擁有了兩個弟弟。 
  有兩個弟弟的最大好處是,我被熏陶了一身賤脾氣。比如小弟弟上大學的時候,我就基本沒有讓他為錢發過愁,總能趕在他的口袋空之前把錢及時送到。 
  另一個好處是,我讓弟弟得到了自己沒有享受過的東西,比如,有一個哥哥,打架的時候腰桿會硬許多。 
  誰不希望有個哥哥,保護自己,不必害怕,不必遭人打? 
  我上學的時候,父母那一輩人全都一窩一窩地生,沒有人是獨生子,而那些有哥哥的人就成了最讓人羨慕的人。哥哥越多,被羨慕指數越高。 
  我身為長子,從來沒有得到過哥哥的保護。 
  有一次,我與俺們班兔子發生了口角。這小子有兩個哥哥在高年級,我並不想惹他,但給逼到那個份兒上,也只能硬著頭皮打。 
  那是一個課間,我們倆被一群人圍著,操練起來。一開始打得很文明,你來一拳我還一掌,誰都不願把對方逼急。特別是我用眼睛的餘光看到兔子哥哥站到旁邊時,心裡更是哆嗦,拳頭也越來越沒有力道,只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樣期待上課鈴快響,好結束戰事全身而退。 
  兔子卻兔仗人勢,出手越來越重,最後與俺摔起跤來。我一邊與他在地上翻滾,一邊委屈得直想哭。我其實能打過他的,但是我怕。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我將兔子按在身下。這種結果首先嚇著了我自己個兒。還沒等旁邊的人喝彩,兔子哥哥便飛起一腳,踢向了俺的耳朵,我順勢倒地。 
  這時,上課鈴響,大家散去。 
  我從地上爬起來,眼淚像趵突泉的水,汩汩流淌,怎麼攔都攔不住。 
  疼倒沒感覺到,但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讓人真能體會到生存在世界上的那種荒謬和絕望感。 
  若干年後,聽到羅大佑的《亞細亞的孤兒》,我首先想到的,卻是這一幕。 
  淚水再次糊住了俺的眼。   
  二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1)   
  上中學之後,我的臉上冒出了青春痘,嘴上滋出了鬍子茬,喉嚨上長出了肉疙瘩,也算介入成人社會,打架便有了成人色彩。 
  已經有過無數的詩人作家憤青藝青怒罵成了人的世界、長大了的傻蛋,咱就少湊這個熱鬧吧,但人長大了,確實不太好玩,特別是在打架這件事兒上。 
  小學時的架,你說打就打了,中學以後的架,你說著說著就不打了。 
  一個不大的由頭,兩個人伸手較量一下也就得了。但,偏不,一句「你等著」,然後就開始到處拉贊助,無論是人頭還是武器裝備,都夠大戰規模的了,但越拉人越多,不想打的人也越來越多,相互熟識的人也越來越多,扭頭再一看,原來打架的緣由卻是那麼微不足道,隨便誰的面子一抹就打不起來,於是到最後便不了了之。 
  這時候,打架的真正魅力便在於約架後的枕戈待旦、打架前的劍拔弩張、勸架時的舌劍唇槍、散架後的觥籌交錯、以後再見面時的義薄雲天、再打架時的並肩戰鬥。如此循環往復,和平主義的隊伍越來越壯大。 
  蘋果價錢賣得沒以前高 
  或許現在味道變得不好 
  就像那彩色電視變得更加花哨 
  能辨別黑白的人越來越少 
  娘的,打架的成本越來越高,無論從時間上,還是從金錢上,打架的成功率卻越來越低,於是只能過過乾癮了,比如在想像中把別人捅個血直冒、在吹牛中把別人打個滿地找牙。 
  這就像我們的夢,提供了生活的無限種可能,而真正付諸實現的就是可憐巴巴的幾種。 
  你說人為什麼要做夢? 
  因為現實實在是太過單調乏味。你努力努力地過啊,最多也只能活出六種花樣來,而在想像中,你可以經歷至少六十六種。 
  你深愛卻不能相愛的女人,你邁腳卻無從下腳的道路,你釀出卻釋放不出的激情,全跟你會合在夢想中。 
  上帝就是這麼仁慈,讓你至少還有夢,不至於在現實中窒死。 
  打架的成功率越來越低,是因為打架的後果越來越重,誰都承受不起。小時候的架,恨不得斷條胳膊都能像壁虎一樣再長出來,而長大了的架,手稍稍重點兒可能就是終身印記,大家都感覺越來越玩不起,於是找台階下就成了一致的心願。 
  我經歷的一次比較危險的架發生在勸架時。人是一種很賤的動物,許多架友屬於那種人來瘋,越勸他越來勁,還沒完了。我當時勸的那頭豬手裡拿著刀子,別人越勸他越比劃,力氣隨著拉他的人增多而加大,等看到勸架的人都伸出了手拉他,都張開了嘴求他,再沒有後備力量,才善罷甘休,收起了刀子。 
  大伙正在彼此介紹說些「久仰」之類的話,突然有人衝我高呼一聲:「你的脖子!」 
  我用手一摸,一手血,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掛的彩。 
  這個傷口後來成了我炫耀的資本,因為離右頸動脈不到五厘米的距離,誰見誰抽涼氣。 
  可當時我就剩下了一個後怕,並從此特別煩那種嚷嚷半天也不打、一見人多就詐唬的人。 
  打架真正的快感是在喪失理智瘋狂出手的時候,紅了眼,咬著牙,不知道疼,不知道輕重,全身都興奮得直哆嗦。我曾經有一回跟哥幾個追打一個人,真是越打越過癮。這時的人,甚至比野獸還野獸,因為那股獸性是憋了許久的陳年佳釀,表現出來的簡直就不能叫獸性,叫人性得了。 
  王朔在他的小說《動物兇猛》中吹牛逼,說一幫小屁孩如何靠自己的勇猛鎮住了黑老大,因為老大知道這種下手不知輕重的孩子最不好惹。可誰知道一個孩子面對江湖老大時那種屁滾尿流的恐懼呢? 
  高中時,我對門宿舍的王小眼去鄰近化工廠洗澡,得罪了一幫人,被人家追上門來,糾纏了好幾天。我當時正處於對這種不痛快打架就知道粘乎的人的反感中,加之他們宿舍的人都噤若寒蟬,見那幫人來就躲出去把人家王小眼一人扔在那裡,就動了蠻性,假裝有事兒進了他們宿舍——不過要寫成小說,就會變成俺徑直推門進去——聽了他們一會兒,然後說:「你們到底要幹什麼嘛?是想打他一頓,還是想讓他賠錢?」 
  這幾句話其實挺面的,但我確是鼓足一萬分勇氣才說出來——要寫小說的話,俺會構思幾句更體面的話。 
  我已經記不清他們撂下了什麼話,反正他們走了之後,我馬上就得到一個情報,他們跟「三兒」特熟,而這個三兒,是八街的著名角色。 
  從那以後好幾天,我就沒有睡過好覺,總是想著如何被他們折磨摧殘,心靈在種種可怖的幻想中顫抖,手心裡的汗就沒斷過,甚至都動過寫遺書的念頭。 
  等見到三兒的時候,是經我們班郭子介紹而認識的,而化工廠那樁事兒早就不了了之,這愈發印證了那幫江湖好漢也多是虎頭蛇尾。 
  郭子儘管是學生,但他爸是某集團軍空降師師長,指揮得動千軍萬馬,他這個師長之子簡稱「師子」,沒人敢不給師子面子。郭子特崇拜我的學習成績,尤其是數學,幾乎所有考試全是滿分。一個民族的崛起靠的是實力,俺也是。知識改變命運,俺就是。 
  我不知道說這種事兒是榮耀還是恥辱,反正在郭子的隆重推出後,三兒就拿我當兄弟了。 
  三兒一家兄弟四個,全屬於在街面上混的人。他自己開了個飯館,但二十年前的中國飯館也就是賣個炒餅蒸餃雞蛋湯之流,沒多大出息。他家二哥就在我們學校食堂當伙夫,經他介紹,從此我都是在二哥的窗口排隊買飯,往飯盆裡扣得特多,有時候給一毛還找三毛。 
  很明顯,他們家揚名立萬靠的不是一手粗糙的做飯手藝,而是全靠刀口舔血打拼出來,以及仗義疏財買來的面子。 
  認識三兒沒多久,他送給我一份禮物,是手抄本的《少女之心》,用六十四開鐵灰色封面「工作日記」抄就,扉頁用保爾?柯察金那段很著名的「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來掩人耳目,倒也貼切。《少女之心》的內容如今滿世界都能找到,但這個小本子意義實在重大,就是它,令五中的幾個初中生進行了初次集體性體驗(官方用語是集體淫亂),轟動一時。不知道怎麼搞的,這個小本子流落到三兒的手上,最後又到我手裡。我留到現在,算是民間語文的一個標本。 
  等我高中畢業的時候,三兒舉行了盛大的婚禮。這個婚禮對我刺激良深,一是他的新娘無比漂亮,剛引進了一條冰淇淋生產線,日進斗金,等我上大學後看到周曉文拍的《最後的瘋狂》,發現劉小寧演的警察特像三兒,而金莉莉演的罪犯情婦特像三兒他媳婦,為什麼鮮花都要往最牛的糞上插呢?打死我也想不明白。二是婚宴上有許多有頭有臉的人,這些人卻又以能參加三兒的婚禮感到有頭臉,不少警察還說「以後有什麼事兒儘管找我」這樣的話,我知道了什麼叫官匪一家,知道了那些流氓惡勢力為什麼剷除起來就那麼難。   
  三 多少人在追尋那解不開的問題(1)   
  許多人不理解,為什麼好好一個有志青年,非要跟這麼一幫二流子混在一起。我也說不大清楚,還是讓我回憶一下俺這一生的第一次喝醉。 
  那是我的十七歲生日,此前除了爸媽,還真沒人注意到俺這條小生命的存在,但這個生日大不同。郭子、三兒等人攛掇著要給我過一個生日。 
  我所在的高中是一所全國重點,把學生奔著全方位人才來培養,所以學校還有好幾百畝地,裡面種著各種各樣的蔬菜,這使得我的生日宴會不至於花太多的錢且品種繁多。我用六塊錢買了四瓶高粱酒,其餘的就不用我掏腰包了。 
  三兒搬來一個煤油爐負責炒菜,他的手藝應付一幫肚裡沒油水的學生綽綽有餘;胖葫蘆負責去農場的拖拉機庫房偷柴油,結果被看門狗堵了半天;教歷史的石老師最遭人恨,所以他家的雞難以倖免,那只寧鳴而生不默而死的雞被活活擰斷了脖子,王二哥還特周到地把褪掉的雞毛扔到女生宿舍的垃圾口,免得被追到自家頭上;郭子從父親那裡順來老部下孝敬的飛龍肉,用空罐頭瓶裝著,於是整個宴會顯得葷素搭配得當,天上的飛龍地上的驢,好吃啊。 
  「還記得我們偷偷摸摸學抽煙,那年我們十九歲。」馬兆駿的十九歲太秀氣了。 
  在我的十七歲,俺第一次摸到了女孩的手。三兒帶來了兩個姑娘,不是學生,羽絨服鮮亮,高跟鞋尖翹,頭髮波浪,嘴唇鮮紅,比班上的刻苦女生誘惑多了。她們伸出塗著指甲油的手,與我這個壽星佬握了一下。我把進入青春期後學到的詞與現實中的首次觸覺聯繫在了一起——柔軟滑膩。 
  在我的十七歲,俺第一次知道了我不孤單。全學校的有名架友來了好幾個,校外的混子也有,他們都對我說著特仗義的話,讓人覺得這個飯局像個大家庭。 
  在我的十七歲,俺第一次感覺到我不好惹。宴會的聲音吵得隔壁班男生過來抗議,三兒把掛在床架上的軍用挎包砸到桌子上,裡面是一枚投擲手榴彈(這是當年架友們的常備裝束):「今天是我兄弟生日,別他媽讓我不痛快!」敵人退去,我頓時覺得自己頂天立地。 
  那四瓶高粱酒早已滿足不了那麼一大幫酒風浩蕩的人,後來誰又去買了酒,不知道;買了多少,不知道。我只記得一個念頭,喝這麼多,吐這麼多,第二天,還能不能醒來,繼續活著? 
  我們為什麼要像蝗蟲一樣扎堆在一起? 
  鄭鈞唱道:「我們活著只是為了相互溫暖,想盡辦法就只為逃避孤單。」做男人,挺不好。只有自己為自己喝彩只有自己為自己悲哀這種境況,是成年之後的絕望。而青春啊青春,要的就是一群人走在大街上誰都不吝的那種意氣風發的感覺,而一個人走路總不自在。 
  參照古印度的種族制度,我們將學校裡的學生分成四個等級: 
  那種朋友遍及校內外的老架友屬於頭等婆羅門,他們已經金盆洗手,但名聲無人不曉,所以根本無架可打,他們只是在校門口不花一分錢地打檯球,部分荷爾蒙分泌旺盛並有路子搞到避孕用品的人已經開始了戰戰兢兢的性體驗,但他們更多的時間是用來處理各種江湖糾紛。 
  那種混得不太好的老架友屬於剎帝利,他們的資歷很老,所以在戰鬥中不會吃太多虧,也會有老哥們幫忙,但他們太過崇尚暴力,不知道嘴皮子比拳頭更管用的道理,所以經常惹一些根本沒必要惹的麻煩。他們的智商不太高,許多人到最後考不上大學。 
  那種空有一把蠻力氣的低年級架友屬於吠捨,他們的主要功課是記住前兩個等級的大哥的模樣和名號,並恭恭敬敬地打招呼;他們的主要任務是隨時聽候調遣出兵作戰,並以大哥叫上他為榮;他們的美好前景是等大哥畢業後他們能轉入上一個等級,只要惹的禍不至於被學校開除。 
  那種不敢打架的學生屬於首陀羅。由於是重點中學,所以他們最後考一所光祖耀宗的大學一般沒問題,但他們除了呱呱叫的學習成績外一無可取之處,他們的飯盆經常要被高等級的人徵用,最後還不給洗涮一下;他們的牙膏經常一進水房就要被擠掉大半袋;他們的睡眠經常要被高等級的人破壞;他們的女朋友多半不是很漂亮,還戴著眼鏡。 
  如果你在食堂排到了前頭,那麼你認識的所有架友都要讓你帶飯,後面的人敢怒不敢言;如果有個不著四六的傻蛋在樓道裡斜楞你一眼,你馬上可以招來一幫人給他一個教育;如果你喜歡的那個女孩碰巧你的兄弟也喜歡,兩人就互相推讓,最後那個女孩變成你不屬於我,我也不擁有你,你終於知道,姑娘這世上沒有人有佔有的權利…… 
  他們說我們是一群狼,在無知的歲月中迷失。 
  「義氣」是那個年代對一個男人的最高褒賞,宛如現在的「品位」、「優雅」、「格調」、「精英」之類。 
  有一次,三兒的大哥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商量向另一個團伙復仇的事兒,我們作為學界代表,也列席在三兒的飯館裡。原來四兒被那個團伙欺負了,氣不過,要找他們去拚命。 
  「讓我去。」老大用些許哭腔說,「四兒,你比我年輕,能多伺候咱爸媽幾年。」然後平靜地喝下一杯酒。 
  四兒哭得跟只迷途羔羊一樣。 
  我的眼圈也當場發紅,心中充溢著一種為了兄弟間的情誼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豪情與柔情。一個男人,如果他的生命中沒有經歷這種場面,沒有說過聽過這樣的話,還叫男人嗎? 
  事實上後來那場架打得並不大,彼此傷亡不重,公安也沒管,並且也沒讓我們這些學生參加。但打成什麼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頓酒喝得讓你那麼動感情,那麼人間自有真情在,英雄本色江湖情。 
  大學畢業時,我回母校參加高中同學聚會,路過三兒老婆的冰淇淋店,進去看了看。她已經生了孩子,曾經漂亮的臉蛋不再飽滿,曾經嬌柔的嗓子變得沙啞。聊起故人故事,她說,三兒正在鄉下販梨,早就不打架了。兄弟四個的生意不好也不壞,最近剛為錢上的事兒吵了架。 
  我坐在那裡,吃了一個三嫂給的蛋卷冰淇淋,心裡有些堵得慌。原來我們為之動情為之動刀子的所謂義氣,竟那麼禁不起人性的推敲,那麼禁不起日子的錘打。 
  這種幻滅感讓我無比沮喪。   
  四 沒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遊戲(1)   
  我的架齡,往短了說也有五六年;我認識的架友,往少了說也有五六十個。根據不完全統計,關於打架這件事兒,說的比打的多,架友們在一起,多是回憶與憧憬,真刀真槍搏殺的時候其實很少。而在能說起的故事中,牛逼的比傻逼的多,大家津津樂道的多是戰功彪炳的事跡,例如兩肋插刀,例如臨危不懼,例如以少勝多,例如橫掃千軍。 
  全是勝利的故事和勇敢的尊嚴,勝利的另一方跑哪兒去了?這就像我剛看過的一個社會調查,說百分之六十的男人有婚外情,而承認紅杏出牆的女人只有百分之六。可憐這百分之六的女人,得承擔那麼多男人的愛憐。 
  道理要講給能認錯的人聽,打架也要找敢認輸的人拚命。而我們,怎麼會承認自己見死不救臨陣脫逃奴顏婢膝落井下石呢?即使真的發生過,只要不提起,便已經全忘記。 
  再提一次尼古拉斯?凱奇演的《戰地情人》。意大利兵佔領了希臘,去一個小島上受降,當地居民卻讓他們滾,說拒絕向曾在阿爾巴尼亞戰勝過的敵人投降,意大利兵無奈,只好找來德國人幫忙。他們住下後也沒得到什麼好臉色,當地居民動不動就念叨八千希臘人勇鬥一萬四千名意大利兵的事跡,意大利人只是憨笑,還得陪兩句:「是的,要沒有德國人幫忙,俺們就被你們趕到海裡去了。」他媽的哪有一點兒佔領軍的派頭?! 
  但是我喜歡這幫意大利人。是他們,被英雄打趴下卻懂得欣賞英雄的人們,才讓英雄成為英雄。 
  而在架圈,是沒有英雄的,因為永遠沒有狗熊那一方。 
  這是我後來退出架圈的主要原因,因為你拚殺半天,人家照樣肉爛嘴不爛;而你也慢慢發現,拚殺半天,還不如吹半天牛更能搏得江湖上的尊重和名聲。 
  所以,我以後也改練嘴了,包括練筆頭,來寫這個《關於打架的記憶碎片》。 
  高三那一年,發生了一次很慘烈的架事。 
  老紀是我們那一屆有名的架友,身體結實,勇猛值錢。但事實上到高三的時候已經無架可打,因為大伙都已自然晉陞入婆羅門這一等級。老紀一把子力氣沒地兒施展,閒得蛋疼,就談起了戀愛。他是很會玩兒的人,我第一次見到安全套外的避孕工具就是在他那裡,新潮。 
  一次課間操期間,一個女生塞給他一個紙條,這個動作落到了班主任眼裡,為保證那個紙條不再落到班主任手裡,老紀將沾染了女孩香氣的紙條吞嚥入肚,復慨而慷。這一舉動導致他被學校開除,從這所重點中學轉到三中。 
  這一波折使得老紀很是鬱悶,隔三差五來母校拉人喝酒。某一天子夜時分,他與另兩個人在當地「白鹿酒家」喝酒,與鄰桌發生口角,肺部被捅數刀。 
  老紀還跟沒事人一樣,想騎車回前母校睡一覺。到得學校,被保衛科老師攔住,這時的他已經神志恍惚,傷口處不再流血,而是開始冒氣沫。 
  幸虧被人攔住,並送到醫院。按他的如意算盤,倘找床睡去,恐怕就不會再醒。 
  我這一夜未被驚動,次日驚聞噩耗,趕赴醫院。見到讓我脊樑發麻的傷口和血衣,這才知道,真正的架,我們是根本打不起的。 
  老紀是家裡老四,三個哥哥都是淳樸貧窮的農民,對此事措手不及。我見到了老紀的家人,想他們肯定不知道老紀在學校玩得那麼瘋。而老紀用那麼堅強粗硬的外殼,也就是為了包住內心脆弱得不敢讓人觸及的一角吧。可惜我們都玩過火了。 
  我痛心地跟老紀說了一番義正詞嚴的話,老紀這時已經到了一說話就噴血的地步,但眼睛還會流淚。他就流了。 
  兇手是當地公安局長的兒子,此案最後不了了之。老紀痛定思痛,用一個月養好了傷,用三個月奮發學習,考入遼寧大學法律系,準備用法律來匡撫正義。 
  六年後,老紀來單位找我,這時的他已經是一名人民法官。飯後他要了杯水吃藥,我好奇地研究了一下,是治療性病用的。 
  老紀出事兒的當天,一幫老架友全都摩拳擦掌,紛紛譴責歹徒暴行,設計復仇方案,並報請三兒等社會賢達得知。三兒也義憤填膺,慷慨陳辭了一番,並說了一番怎麼為兄弟出氣的好聽話。 
  然後均不了了之。 
  其實像我們跟三兒這種關係,根本不能深究。三兒曾經向我借過十五塊錢,說買皮鞋差這麼些錢。俺憤然解囊,捐出了一個月的生活費。 
  三兒後來再不提還錢的事兒,並且據說他「借」過很多架友的錢。而我呢,一面心中暗自肉疼,一面對外吹噓跟三兒是如何哥們,吹得連自己個兒都信以為真,引以為豪,並將與三兒的友誼保持到大學畢業。 
  現在想來,我們在三兒的眼中,也不過是一個活期存折而已。對於他們來說,義氣就是利用。 
  虧得這種馬仔生涯結束得早。 
  一個人賤不可怕,可怕的是賤而不自知。再說一件糗事兒。我畢業分配後沒多久,在單位的澡堂裡洗澡,忽聽到總編輯洪亮的聲音叫我的名字,然後看到他老人家向我招手。我巴巴地過去,總編輯將一塊毛巾甩過來,然後豪爽地扭了扭肩,示意我給他搓背。 
  搓著總編輯白而不嫩豐而不滿的肉體,你知道我心中是什麼感覺? 
  居然是得意,甚至感激。 
  你想想啊,那年分來那麼多大學生,而澡堂裡那麼多鮮活肉體,人家老總為什麼能獨獨叫上俺呢?榮幸啊,榮幸啊。 
  現在寫起這件事兒,我的臉依然綠了。 
  賤,是適用範圍最廣的漢字,深深植根於民族文化的土壤中。 
  人之初,性本賤; 
  賤可賤,非常賤; 
  天行賤,君子當自賤不息。   
  五 西風在東方唱著悲傷的歌曲(1)   
  當你與你相知的哥們在一起,當你與你心愛的姑娘在一起,你會經常發現,你說出的話其實就是他正要說的,也會發現,你對他說的話其實也是對你自己個兒說的。於是你和他就慢慢變成了一對悶葫蘆。 
  我對病床上的老紀說的那番話,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的。於是我也幡然醒悟,用老紀的鮮血換來了俺的洗心革面,最終得以考入大學,避免了成為黑社會馬仔的命運,從而榮幸地淪為單位的馬仔。 
  上大學之後,打架變得更加不好玩。因為大系打小系,高年級打低年級,本科生打研究生,還沒出手,就高下已判,就跟中國乒乓球隊似的,名曰比賽,其實就是領獎前活動一下身子骨。是個人都覺得挺沒勁的,偏偏有人還就好這一口。 
  一個人在自己人生的重要關頭,往往是完全不由自己做主的,比如你考什麼樣的大學,學什麼樣的專業。我當年就誤以為「廣播電視」屬於那種電器維修專業,從而學了報紙,讓另一個成績不如俺的高中同學如今在央視整天胡說八道的。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你即將投身的那個集體的打架實力更是不可把握。天可憐見,我考上的新聞系當時是學校的第一大系,人多,流氓多,加之新聞本身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專業,閒人多,很快就掙得了打遍全校無敵手的名聲,所以我上大學期間沒受什麼欺負,反倒欺負了別人幾把。而那些天生異稟卻不幸降生在一個小系的好漢,就只能看著一幫狐假虎威的雜碎充大尾巴鷹。真讓人替他們委屈得慌。 
  大樹底下好乘涼,系裡也多了一些動不動就嚷嚷「新聞系的人你也敢動,打丫的」之類的螃蟹,在校內橫衝直撞,衝鋒陷陣的卻全是俺們這幫笨嘴拙舌的傻蛋。 
  還有一點是,越聰明的人越善於保護自己,我所在的大學是一所日薄西山的重點大學,能考上的多是有心眼的人,他們很懂得趨利避害的道理,打的都是有把握之仗,血性和意氣只成了耳花眼熱後的談資,所以打起架來非常不爽。 
  本科畢業六年後,我又回到母校讀研,寧肯睡下水道也不住學校,寧肯吃豬食也不吃學校的食堂,因為怕被本科生欺負,就像當年俺們欺負研究生一樣。 
  大學裡的研究生在架場屬於絕對的首陀羅一級,因為他們多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談架色變;因為他們人少且不抱團,聰明得任人欺負;因為他們大多身體瘦弱,你才知道多年的寒窗苦讀比二八佳人更容易淘空男人的身子。 
  而本科生也並不是高等級的種族,即使最能打的人,也只能算是一個吠捨,所以也只有研究生能夠讓我們實施經常性打擊。 
  剎帝利屬於學校的那些子弟。可能是高級知識分子父母太過優秀,把祖墳上的積蔭全部耗光,所以他們的子女一個個游手好閒,一事無成,這從他們的外號可見一斑,像「豬耳朵」、「板子」、「傻屁股」之類。他們經常找借口訛詐不熟的本科生,或在麻桌上通過偷牌換牌詐騙混熟的本科生。一屆屆的學生讓他們有取之不盡的財源,並且他們的歸屬往往很好,經常會被一個粗壯且一臉雀斑的女留學生看中,進而遠嫁海外,弄個精盡人亡。 
  而婆羅門則是那些在學校做小買賣的小攤販。那年頭做這營生的都是有過監獄生活經歷的人,他們即使已經被政府改造好,其背景也足以讓人退避三舍。我們系當年就是被一個補自行車輪胎的瘸子給制住了,因為他的腿是在新疆監獄被打斷的。知識分子在他們面前永遠是弱勢的羊羔形象,但他們對知識也有著天然的好感,並且那時我們經常憑借一腔熱血博得他們的尊敬,像一個叫「麻師」的同學曾被煙販屢次免單,我在畢業時也曾被一位西瓜攤的老哥在「吉祥飯館」請喝了一頓酒。 
  儘管打架越來越不好玩,但除了打架我們又能幹什麼呢?一把閒力氣憋得真是難受,所以打架是隔三岔五就有的事兒,食堂、球場、舞廳、澡堂、飯館、選修課堂,有人的地方,就有拳頭和腳丫在舞動。套用一句書評家的話:「大學裡只有兩種人:正在打架的人,和正在談論打架的人」。 
  打架的人最怕牛二那樣的光棍破落戶,本來已經慘到無法再慘,生活也沒什麼指望,所以就渾不吝了。再壞又能怎樣? 
  我們學校的校際足球比賽叫「校慶杯」,而許多系參加這一賽事的初始目的就是打架,特別是那些知道自己無力奪冠的球隊。我到大四時,有計劃的社會主義商品經濟方興未艾,跟經濟有關的專業成了熱門,新聞系盛景不再,招不來體育特招生,實力一落千丈,足球也全無奪冠可能。所以我們在小組賽的時候就找茬跟國政系的人幹了一架,然後被取消比賽資格,以此台階全身而退。 
  這一點跟參加韓日世界盃的中國隊很像,反正也沒什麼好果子吃,乾脆就敞開了想,掄圓了吹,往死裡踢,把人丟到姥姥家。 
  而在大二時,新聞系人才濟濟,豪華陣容一時無兩,旌旗直指冠軍寶座,所以當主力後衛被計劃系輸不起的無賴用一個汽水瓶開了瓢時,我們壓制住心頭怒火,把傷員勸住,避免了血腥的復仇和更大的衝突,最終得償所願,傷員抱著冠軍獎盃,陽光下笑容燦爛,剛剃的禿頭熠熠生輝。 
  但這口氣也不能白受。幸虧我們掌握著輿論武器,校內真正的民辦報紙《新聞週報》就在新聞系控制之下,於是一篇義正詞嚴的報道迅速出爐,對計劃系進行了強烈譴責。教科書上說階級性是新聞的一大屬性,信夫。 
  計劃系也不示弱,制訂了一個通過走上層路線來封殺我們報紙的計劃。《新聞週報》主編聞訊,連夜召開編委會商量對策。沒想到的是,第二天,由學生會控制的校廣播站播出一條內幕新聞,言稱新聞系密謀對策云云。最後一句是「本站記者某某某報道」,《新聞週報》主編一聽,差點背過氣去,原來正是睡在他上鋪的兄弟。 
  急忙回宿舍質問,對方卻振振有辭地說:「新聞就是要真實客觀,這是咱們課上學的。」 
  那個腦袋被開瓢卻又忍氣吞聲的主力後衛,如今成了央視歪嘴,叫劉建宏,那次被剃成禿頭後,反倒讓他的頭髮長得更厚實,上電視後,許多人都羨慕地問他是不是戴了假髮套,並問是在哪裡買的;那個挑起傳媒大戰的《新聞週報》主編,叫王軍,如今是新華社記者,為保護北平古建築鼓與呼,並寫出一部巨著《城記》;那個堅持新聞真實性公正性的叛徒,如今以消磨生命享受每一天為天職,他的名字叫光光,他說,對死亡的恐懼使我生活得肆無忌憚。   
  六 多少人的眼淚在無言中抹去(1)   
  某一年冬天,我們被上級動員去頤和園搬冰,為清淤工程做貢獻。大伙幹得還算賣力氣,可等回到學校,全都又冷又餓,那點兒公益心頓時變成滿腔的怨氣。 
  在食堂,我剛排到窗口,旁邊頓時遞過來一堆飯盆讓我捎飯。這種情況肯定會招致別人的不滿,平時我們也就當沒聽見,反正能盡快吃到飯才是正茬。但那天,餓得正一股邪火,所以聽到後面有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後,這幫惡霸馬上就不幹了:「說誰呢說誰呢?」然後挑釁的眼光開始尋找。 
  目光最後落在一個瘦小的男人身上,一看就是個研究生。俺們就衝過去,讓他發出了更大聲的呻吟。那人還沖俺直眉瞪眼地說著什麼,被我搡開了。 
  然後我們坐在飯桌旁享受勝利果實。突然,那人又衝了上來,手裡揮舞著一根長木條,大概是食堂外建築工地上的材料,紅著眼向我撲來。我站起身,那人把木條在俺眼前揮舞著,帶動的風吹動了我的眼睫毛。像我這樣的老架友,知道這會兒絕對不能掉鏈子,要不那哥們更會人來瘋,於是一步步往前逼,那人終於沒挺住,被逼退幾步後,讓哥幾個將其按住,一通胖打。 
  然後,我們被押到學校保衛科,接受了一番教育。然後陪那哥們一起去校醫院接受診治。路上那哥們說:「其實咱倆還看過電影的,我剛才跟你說,你就是不聽,要不我這麼急。」 
  在他提到另一個美麗的名字後,我終於想起來。當年我以拙劣手法追求法律系一位師姐,手段是買了兩套外國影展的票邀請她共同欣賞藝術。那次影展共有十場,沒看到第六場,她就看出遇人不淑,借口功課忙把票轉讓給別人,就是這哥們。 
  當時我對待愛情的態度也很光棍,你若無心我便休,發現鄰座變成一個男人後,就毅然放棄了接下來那幾場電影。 
  天可憐見,這個昔日的擋箭牌終於落到咱的手上。當醫院查出他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後,我內心充滿了快意。看到了吧,凡是被人當槍使、壞人好事的,都絕對沒有好下場。 
  那根木條在我眼前刮起的風,如今讓我心有餘悸,但當年是絕對不會退縮的。所謂心狠手辣,就是換了別人該收手時,你還要繼續出手。 
  這條經驗來自我高中時的一次小架。當時某同學跟我開了一個非常不該開的玩笑,我一下子就火了,給了他一記狠的。 
  等那一下出手後,我知道下手有些過分,那人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這時,我內心飛快地運算了一下,如果露出怯意或向他道歉,那人肯定得理不饒人,乾脆,繼續打吧!於是我就做出猶不解恨的樣子,欲繼續打之。那人也馬上收起剛剛醞釀好的委屈表情,飛快地躲開誇張憤怒的我。 
  這絕對是經驗之談,望小架友認真領會,並應用到實踐中去。 
  但是,會打架的人,首先應該是會退縮的人,這更是經驗之談。至少,三種人你別惹,一是喝多的人,一是失戀的人,前者不知道疼,後者在努力做秀糟蹋自己個兒,你打他越狠他越有快感,咱可別給人家當道具用。還有一種人,就是身邊有孩子的男人,不管那人如何逞能,都忍下那口氣,不為別的,一定要在孩子面前,為父親留下尊嚴。 
  如今世風不古,更多了一種千萬不能惹的,就是那些毒癮發作又解決不了的人。 
  有一天,一個小兄弟打手機向我求救,說他被人絆住。我急忙趕到樓下,原來是一個小混混借口俺兄弟撞了他,在訛錢。 
  這時的我已經參加工作好幾年,早就打不動了,想和平解決。但不管是鷹派還是鴿派嘴臉,那孫子都軟硬不吃,非認準了要錢。他像一攤泥一樣委身於我,說要不讓我把他打死,要不就叫我爺爺。我被糾纏了兩個多小時,最後痛苦得都要叫他爺爺了。當時社會經驗太少,直到現在才知道,這小子是吸毒又吸不起的,不給錢是不行了。 
  「你是在哪兒混的?」「順子你認識嗎?」 
  我問了幾個問題,那孫子給震住,將價碼從五百元降到三十元,我急忙把這位爺爺用三十塊錢送走了,外加一包煙。 
  那個解困的兄弟無限敬仰地看著我,他肯定是佩服我認識這麼多「在道上混的人」。 
  「其實那些人都是我編的,什麼順子。」我對他坦白。 
  一定要記住幾個老大的名字,不知道沒關係,編幾個聽起來像老大一樣的名字也能對付。千萬別讓自己顯得跟沒有組織似的,那些所謂混的人,欺負的就是無根的浮萍、迷途的羊羔。 
  這是另一條經驗,拉出打架的架勢,其實是為了不打架。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我的大學該畢業了。臨走那天,哥幾個說,唱會兒歌吧。就開始唱,然後拉行李的車來到了樓下,我開始與哥幾個擁抱作別。這時輪到唱那句「曾經與你有的夢,今後要向誰訴說」,我和我抱著的人都繃不住了,相互拿對方的背心當毛巾用。 
  那天有一個人沒來送我,他是爍哥。他說:「真不敢去送你,我怕自己受不了。」我以為他只是說說,但沒想到他就真的脆弱到沒來。 
  爍哥可不是這麼沒出息的人。我們系大學四年打的架,至少有三成跟他有關係,還有三成本來是別人挑起來的,他也急忙跑過去,使之變得跟他有關係,另外三成是他沒趕上,就總是耿耿於懷地念叨,剩下那一成,是他不喜歡的同學惹的架,求他助拳他也不會。 
  爍哥啊,有多少回,你在那麼多人的場合做了第一個挺身而出的人;有多少回,你一聽說有人打架了就從宿舍往外奔,還不忘卸下根床上的鋼管做武器;有多少回,我們在樓道的長明燈下等你打橋牌,等半天不見人,就急忙出去找你,把你從孤軍奮戰的戰場救下來;有多少回,你喝得大醉癱在水泥地上,儘管是得勝回營,你卻在哭,淚水和吐出來的東西混在一起。 
  即使我老得揮不動拳頭,爍哥,只要有你的架,我肯定過去湊把手。只因為發生在你身上的一個故事,一次你的媽媽病了,想吃一碗朝鮮冷面,你就騎自行車從東四十條的家趕到西四的延吉冷麵館,再端著一碗麵騎回去,到家,面都坨了,咱娘吃得那個香啊。 
  爍哥啊,在你戀愛時,我看到你臉上發出那麼賤的憨笑,就想也許是因為把殘暴都揮發到架場上了吧,你變成了世界上最溫柔的男人。好在,爍嫂是個識貨的人,她知道一個男人的憨厚同樣是一種尊嚴。 
  道一聲別離忍不住想要輕輕地抱一抱你。 
  我用一轉身離開的你,用我一輩子去忘記。我就這麼告別了自己的年輕時代。 
  用一轉身離開的,是一生中最巔峰的一種狀態。哥幾個意氣風發地走在大街上的那種感覺,只能是一輩子的談資了。畢業,工作,我開始枯萎,慢慢老去。 
  結婚後,我某次陪太太去醫院看病。突然樓道裡一陣喧嘩,大伙紛紛開始躲閃,一個渾身血污的漢子在到處找急診病房,一看就是剛從架場上掛綵回來。 
  等他走到面前的時候,我問:「怎麼了?」 
  「唉,沒什麼事兒。」那人輕描淡寫地說,傷口很深。 
  我一下子就被打動了,想多看一會兒,看那哥們包紮好再走。但是,太太顫抖的手拽住了我。俺知道,俺已經不能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了。 
  果然,已經好些年過去了,我再也沒打過架。我這個當年追求民主平等的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也開始覺得自己的命很值錢,跟別人共同打拼同歸於盡,不值。 
  鏡頭再轉到「鵝與鴨」酒吧。 
  美女說,為什麼一定要打架呢?暴力真的是不可避免的嗎? 
  我想了想說,讓我來複述一個故事吧。美國電視劇《甜心俏佳人》中有一集名叫《Cro-Magnon》——據說「Cro-Magnon」是個專用名詞,指舊石器時代的一個人種,在這裡大概是指人類的原始本性吧。這一集裡,一個男生的戀人是另一個男生的前任女友,在一次派對上,後者向前者輕佻地說著那個女孩的壞話,被那個男孩打得亂七八糟的。約翰律師為這個打架的男生辯護,他先請了一個人類行為學專家到庭,然後卻盯著那個專家發了一會兒呆,什麼問題也沒有問。到最後,一向神神叨叨的他發表了一通「歷來最好的」結案陳詞—— 
  他又能怎麼做呢?當另一個男子用語言羞辱他的愛侶。他應該轉身離開嗎?我曾傳喚人類行為學家上庭,但當我見到他時,我想到,陪審團需要專家來教導他們嗎?來教育他們人的本性嗎?女士們先生們,在派對上發生的事情關乎人的本性。男人,任何男人都好戰,雖然已經進化得穿上了衣服,用上了手提電話,但原始本性依然存在。 
  十三歲時,我到電影院排隊買票,有一個比我大的男孩加塞。他說,你能把我怎麼樣?我不敢有反應。這件事情讓我深受困擾。後來我上了高中,當了學生代表,讀了法律專業,成績驕人,但這件事情的陰影在我心中卻永難磨滅。 
  三年前,我在一家酒吧,有人撞了我的肩膀後直闖廁所。是他的不對,但他膀大腰圓。他對我說:「笨蛋。」我說:「什麼?」「笨蛋,」他重複了一遍,還問我,「怎麼著?有什麼問題嗎?」我說:「是,有問題。」他說:「你要找麻煩嗎?」就開始推我。此刻,他變成電影院那個男孩了。我知道要打架了,這是我第一次要跟人打架。他提起右手時,我記得父親曾說過打架時後腿要站穩,就拉開後腿擺出架勢。那男人走近,但沒等他出手,我已揮出拳頭,正中其鄂骨,他倒在地上,一時站不起來了。 
  我當律師很成功,做善事也不甘人後,我做一些公益事業,為我帶來很大滿足感,但身為男子漢——這一拳卻是我畢生最有滿足感的一刻。 
  這算高尚嗎?肯定不是。我感到慚愧嗎?絕對是。這是不爭的事實嗎?是,是男人的本性。 
  我在此並非要鼓吹暴力,但當男人佳人有約,而女友被人侮辱時,他可以怎麼做呢?你們退席後得承認這個事實:慶幸他揮出了這一拳。 
  沉默了一會兒,美女又說,一個男孩子,要是遇到自己明知道打不過的人,他是該屈服呢,還是放手一搏?前者太傷尊嚴了,後者又太危險了。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就像人們在爭論那個被強姦犯逼得跳樓的女孩,有人居然說她不應該跳,哪怕暫時就範,也不該讓自己付出癱瘓的代價。說得真輕巧。 
  但人的血性畢竟不是因果分明的邏輯推理,不是天平兩端的精密平衡,不是安慰自己的動聽道理。如果所有的人都那麼精明地知道值不值,就真的是一個強姦犯橫行的世道了。所以,我說—— 
  最好是不打,可真要想打,那打就打吧。 
  只要你還年輕,只要你還有血性,就不要老是避讓,老是忍耐,讓強權凌駕,讓謀殺得逞。     
  關於毛片的記憶碎片   
  關於毛片的記憶碎片(1)   
  一邊背誦著標準答案,一邊背叛著標準答案 
  用古龍的話講,青樓女子把自己弄成良家婦女的樣子才誘人,大家閨秀偶爾露出點兒放蕩的樣子也才動人。按照這種邏輯,這篇一看名字就注定出身不好的文章,應該想辦法給它披一件文化的外衣才是。 
  好吧,我試試看。 
  先從漢語詞典說起。前段時間有人批評我們的詞典,說若干次修訂後,像「克隆」「斑竹」等一些走進新時代的詞兒仍沒有被收進去,還有,對「虎」這樣的珍稀動物居然還解釋成「肉可食用,骨可入藥」,實在是太不環保了。批評得很對。 
  詞典裡沒收錄的詞多了,你永遠不要指望其會在「毛」這個字根下收入「毛片」這個字眼,儘管它絕對是社會流行語。解釋不清或欠妥的詞也多了,像對「下流」「淫穢」等詞語,或是用循環論證,比如用「淫穢」解釋「下流」,又用「下流」解釋「淫穢」,或是用否定句來進行解釋,比如「不正當」云云,均屬不科學不規範的治典。有的解釋還很不人道很不人性,如果真信了它的說法,你簡直就找不到還有什麼下三路的事兒是上流、不淫穢的了。 
  這本詞典對人類的原罪感進行了最有說服力的解釋——只要你膽敢分泌荷爾蒙膽敢有性衝動膽敢作愛,你就是淫亂的,放蕩的,罪惡的,違反人類道德準則的。 
  還是讓我們用民間的眼光來看待「毛片」這個詞兒吧。這個詞語在八十年代的中國興起,沒見過什麼世面的老百姓有奶就是娘,將一切「下流」、「淫穢」的影視作品——畫面下限是女性乳房的長時間裸露及性愛意識的大量渲染,上限是赤裸裸的性交鏡頭,在這一範圍內的所有影視作品均被稱為「毛片」。 
  我就曾經受過三級片的騙,說是毛片,看破天了也是一毛不拔。也不能怪人家,因為那時候還真沒有對毛片和三級片的準確定義和科學劃分。 
  九十年代後,人民見多識廣了,就把那類不暴露性器官的軟性色情(softcore)影視作品從中分出「三級片」一類另立門戶,與之相對,硬性毛片(hardcore)也有了「頂級片」、「高片」等稱呼。如今流行洋字碼,就有一些人仗著自己懂幾個英語單詞,將其稱為「A片」——A者,adult是也。 
  我對方言的研究很不在行,不知道其他地方管這玩意兒叫什麼?我聽到過山東人說「毛片」這個詞兒,由五大三粗的山東人用甕聲甕氣的嗓子擠出來,顯得一點兒也不雄性。成都人稱其為「歪錄像」,其理想生活是「搓搓小麻將,吃吃麻辣燙,看看歪錄像」,不知道這個名字只是適用於三級片還是毛片。 
  鑒於當時的技術條件和社會背景,初期的毛片主要以VHS錄像帶形式在民間傳播。 
  毛片由出國人員從國外帶來。當時能出趟國的人,就跟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一樣稀罕,回國後經常要在報刊上連載《旅美札記》、《歐游見聞》之類的文章來讓別人眼紅(特立尼達和多巴哥這樣的國家就算了),而他們如何帶著毛片成功混過海關,再在一片黃色沙漠上布道的事跡,卻從不在文中透露。由於片源的稀少,毛片絕對被居為奇貨,如果你手中攥有一盤毛片,這個消息馬上就會在可以流傳的範圍內最大限度地流傳,最後恐怕連動物園的黑猩猩都會跑來,央求你借它開開眼。 
  與片源的珍貴一樣,播放設備也屬於稀罕物件。當時的錄相機價格約為三千五百元(而那時一個大學生一月的生活費是五十元),並且在商場買不到,只能在對外經濟貿易大學附近的出國人員服務部靠一個很特權的批文提貨,或購買從南方運來的走私貨——我認識的有錢人中,至少有兩個當年幹過這營生,在福建海邊刀口舔血般拿到幾十件貨,再僱人一台台從南方背到北方,在火車上還經常被查抄,這些因素都使得錄相機既貴且少。 
  片源稀少,播放設備稀少,能看到毛片的機會簡直就是稀少的平方了。我從聽到毛片這個字眼到第一次看到毛片,中間隔了四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四年時間還不算長的,可憐我們宿舍老二,他一盼就是七年。 
  難怪他少白頭。 
  不知道現在喜歡看電影的人還能不能理解「過路片」這個概念,意思是不可能公映或很久以後才公映的影片,突然在某影院臨時放一兩場,宛若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當時只要一聽說有「過路片」要放,那是千方百計也要去看的。美國的《霹靂舞》和香港的《霹靂情》,我都是高三時逃課看的「過路片」。 
  毛片更是以過路片的形式在我們這些無立錐之地的窮學生中流傳。 
  那是大一的下半學期,一次午飯後,一位大三的師兄說有盤毛片,只能在他手裡留半天,問去誰家能看,光光提議去他家。他們議論這事兒的時候旁邊坐著幾個人,包括我。大概是不好意思把我丟下,或怕我懷恨告密,他們扭臉邀請了我,這使得我對他倆終生都充滿了感激,儘管人家覺得這根本算不了什麼。 
  如今我的腦海中幻化出這樣一幅場景:在俗套的馬斯卡尼《鄉村騎士》間奏曲的背景音樂下,九個青年男子騎著自行車奔馳在北京藍天白雲下的街道上,要多快有多快。其中唯一一個不戴眼鏡的人眼神最好,他警惕地四處掃視;一個膀大腰圓的人橫眉立目地守侯在另一個人身邊,單看那個被保護者兩條跟穿了條毛褲一樣的毛茸茸的小腿,就知道他是這幫人中小腿肌肉最發達的,他騎的也是一輛最好的車,以備有人盤問時一騎絕塵。 
  ——他胸前的軍挎裡,硬硬的橫亙著一盤毛片,毛片用報紙包著,又用《中國新聞事業史》跟《大學英語》兩本書夾著。 
  說起來這麼詩意,其實當局者迷,那天我就像做夢一樣騎了十幾公里趕到光光家,什麼文學性的描述都是扯蛋,唯一的念頭是,我就要看上毛片啦! 
  「這時,燈一黑……」 
  這是十幾年前流行的那種花哨雜誌裡「警笛聲聲」類報告文學的慣用手法,套用到這裡,用來描述我那次毛片處女觀摩。至於片子的內容,看過的人不用我複述,沒看過的人不宜我講述,就算了吧。 
  幸運的是,我的第一次毛片觀影經歷還不至於太丟面子。首先,那盤帶子的畫質非常好,幾乎是我有生以來看到的清晰度最高的毛錄像。如果你看過那年頭那種類似雪花一樣畫質的錄像帶,就會知道我能在自己的第一次攤上那麼清楚的帶子,簡直是一種值得流淚的幸福。其次,我表現得還算鎮定從容,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之所以那麼鎮定,是因為一塊審片的都是平時經常探討社會、哲學等嚴肅問題的夥伴,剛研究完叔本華捨斯托夫,又在這裡肉帛相見,怎麼著也得端著點兒;再說,如果表現得太過面瓜,會讓別人看不起的,就跟時下一個女孩吹噓自己失身如何之早一樣,所以我就努力做出見多識廣的樣子,儘管內心緊張得不行,直想亮開嗓子嚎叫幾聲。 
  看到後來,重複的活塞運動再次開始時,我已經能讓自己站起身來(此時襠部已不那麼引人注意),走到書架旁觀賞起光光家的藏書來。我看的是一本李洪林的《理論風雲》,覺得很好,回學校就買了一本,珍藏至今。 
  我們屋老二就沒這麼輕鬆了。他性格內向,不屬於江湖上混的人,所以大家有看毛片的機會也不叫他。等他終於放下架子求我們給他安排一次的時候,已經是大四。苦盼七年,其心也誠焉,其性也足焉。 
  記得那是一盤縮錄的錄像帶,一百八十分鐘長的帶子錄了七八個小時的節目,全是真刀真槍的幹。我們這些老江湖看這些東西已經很稀鬆平常了,並且為了在老二面前顯示自己的優勢,故意說說笑笑打打鬧鬧,中間一度還有人囔囔沒意思要換成魂斗羅,但老二端坐在離電視機最近的小馬扎上,七個小時內一動不動,一聲不吭。直到最後一段,大概是一截法國毛片,就像如今的年輕人格外推崇法國的藝術片一樣,法國人的毛片也顯得那麼卓爾不群。老二終於吐出一句:「這個……挺好。」 
  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 
  處女觀摩結束後,我忍住求師兄將那帶子重放一遍的慾望,萬分留戀地從阿光家出來,兩腿鬆軟地走出樓門,心還留在那春光乍瀉的活色生香中。我兩眼模糊而又漠然地朝四周看看,感覺周圍的一切竟是如此陌生,男男女女都變得那麼不真切,連太陽的顏色也和以前大不一般(此段仿嚴鋒《好玩》一文)。 
  此時的我儘管還是童子身,但幸虧已約略知道男女間是怎麼回事,否則,我堅信毛片對我的刺激將是致命的,不可想像的。 
  第一次知道人類的性生活常識是上初中時,我看到一本叫《家庭百科》的書,定價0.14元,封面是那時的當紅影星陳沖,穿著一件鮮艷的毛衣,身傍花枝俏,胸前戴著「上海外國語學院」的校徽。書中大多是介紹如何去掉飯菜中的糊味兒之類的生活常識,但有一章是「夫妻性生活指南」,詳細講述了如何讓性生活和諧,以及避孕懷孕的知識,看得我血脈賁張醍醐灌頂。 
  可惜這一章一共才有七頁,其中具體的動作指南和場景描寫只有兩頁,讓人很不過癮。以現在的眼光看來,內容也是極保守的。但對於我來說就像天塌下來一樣,只覺得所住的並非人間,那麼淫穢下流,那麼見不得人。 
  我認為,如果一個年輕人知道人類的性活動是怎麼回事兒以後,能夠克服心理動盪依然尊重自己的父母,那就說明這人樹立了正常的性觀念。 
  從生到死只有一步 
  從死到生,卻要走 
  很長很長的路 
  像我這樣品學兼優的學生,從小學到大學,成績都是呱呱叫。問題就出在這裡,為了能夠把自己從小學順利到達大學,我必須得把書上那些東西背得爛熟。至今我還記得《生理衛生》課中「如何防止青少年手淫、遺精」這道題的標準答案:一,樹立遠大理想,把精力都放在學業上;二,不要睡得太早;三,穿寬鬆的內褲;四,不接觸不良讀物。如果真的按這個程序來執行,恐怕我的小雞雞永遠都長不大。 
  一邊背誦著標準答案,一邊背叛著標準答案,這就是我們如履薄冰的青春期。 
  多麼凶險的成長。後怕之餘,也對誤人生理的《生理衛生》課有了腹誹之情。如果我是無所不能的上帝,一定罰那個教材編寫者,讓他的腦子裡只能思考數理化,累死才能睡覺,說夢話都得用英語,並且只能穿大褲衩,褲襠裡寬鬆得能跑六匹馬,看他跑不跑馬。 
  娘的。 
  從那天以後,《鄉村騎士》間奏曲便屢次在我少年的心中響起。那時的北京,沒有交通堵塞,沒有盜版碟片,沒有桑拿小姐,沒有網吧酒吧,只有春季漫天的風沙,冬天刺骨的寒風,和一年四季暗潮湧動的毛片。 
  如今我經常像遊魂一樣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逡巡,每當經過一個當年曾潛入看毛片的地段,便會湧起一陣熟悉的暖意,同時會驚訝這麼曲折的地方當年竟能執著地找到。 
  我們的父母們啊,在不被瞭解的另一面,在上班不在家的另一段,知道你們的家中有什麼在上演嗎? 
  是未來的主人翁在黑暗中摸索出來的性成熟。 
  如今我所在的單位正在搞ISO質量認證工作,我對這一工作非常擁護。只要當年看過毛片的人,都知道制訂一個規範的質量標準是多麼重要。有多少次,辛辛苦苦情緒飽滿地趕到某人的家中,結果發現手中的錄像帶是NTSC制,而他家的錄相機只能看PAL制,或那盤錄像帶是縮錄的超長版本,而他家的錄相機也看不了,一腔醞釀好的邪火難以發洩,那個急啊,恨不得罰那孫子立馬脫衣服來一段現場秀。 
  因為難得,所以珍惜,哥幾個都是把有限的時間投入到無限的毛片生涯中。有一天,老蔡一天內連趕三個場子,把同一部毛片連看三次。最後一遍結束後,老蔡臉色發綠地跟哥幾個倦鳥知歸,320路公共汽車到農業科學院一站時,大伙把他往車下推:「你到站了,快下去快下去。」 
  「這是農科院啊。」 
  「是啊,你不是在農科院接受研究嗎?」 
  「研究?我有什麼值得研究的?」老蔡的臉上煥發出驕傲的羞怯。 
  「這裡的大牲口研究所正在研究你,為什麼能跟個大牲口似的性慾旺盛?」 
  高中時我們在熄燈後的床上暢談人生理想,有人胸無大志地說是痛痛快快打個噴嚏,有人色迷迷地說是被若干美女輪姦。這種淫賤的理想一說出口,頓時博得滿宿舍淫賤的笑聲,想得真美。 
  有機會看到毛片後,一幫小光棍全在性幻想方面未成曲調先有情,個個精力瀰漫,衝勁十足,哪口最葷就愛哪口。如今,那幫孩子都已人到中年,卻是能不依賴偉哥就不錯了,再提起當年的生龍活虎和冒險精神,真是性慾已成空,宛如揮手袖底風。 
  青春啊青春,一定要用最殘暴的手法給自己幹掉,因為荷爾蒙旺盛的那段日子實在是太難熬了。 
  一個小兄弟跟我說,他最思春的時候,只要看到帶女字旁的漢字,都要產生性衝動。他是中文系的,難怪對文字敏感。而我呢?第一次出最遠的門去廣州,先找了家影院看《老娘夠騷》。因為我在北京的時候經常翻《羊城晚報》,最眼饞的就是中縫的影劇預告,《老娘夠騷》這個名字讓我覺得廣州人簡直是生活在天堂,結果……從此我恨死了那些愛給片子取個譁眾取寵名字的片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喜歡過杜可風。去你的《墮落天使》,去你的《花樣年華》,誰讓你該夠騷時不夠騷? 
  為什麼春天加上青春期,我就克制不了自己?黃舒駿唱道。 
  後來跟一個哥們探討人生,他提出一個論調:古代為什麼能出那麼多通天地之變曉古今之事的大學問家?是因為他們很早就結婚,不用再為性問題而苦惱壓抑,就把一門心思都用在治學上了。仔細想來,確有道理。 
  現代人性成熟得早了,結婚反倒晚了。整天憋得嗷嗷叫,這當口還能讀點兒正經書,簡直是在虎口奪食,太不容易了。 
  向晚婚時代的大學問家致敬,致敬,再致敬。 
  看毛片的另一種樂趣來自那種禁忌的快感。看毛片的罪惡感根深蒂固地植根於我們的心靈土壤,只要小雞雞一硬就覺得誰都對不起就該天誅地滅,就恨不得一盆涼水澆滅自己的慾火,但又管不住自己,慾火仍熊熊。用句文雅點兒的話是,天人交戰。 
  姜文初識啼聲的《末代皇后》中,婉容(潘虹飾)平靜地用白嫩的玉指按熄湯湯水水的紅燭。這個鏡頭擱到符號學解構學那裡,就是最直白的性壓抑。 
  後來我才知道,美國色情片的出口創匯遠遠高於好萊塢的那些所謂大片,這就說明全世界的人民都離不開毛片。好像是亞里士多德說的,人與動物的區別就是,不渴而飲、四季性交。 
  而我們總是習慣於將毛片視為洪水猛獸毒品毒藥,個中緣由恐怕並不是認定中國人民比其他國家的人民抵抗力弱,而是一種慣性思維使然。經常會看到一些文章,提到黃色錄像、黃色小說毒害了多少人、人們啊你要警惕之類,往往還有具體的事例來佐證,比如採訪勞教所監獄,罪犯中有百分之多少的人痛訴是看了黃色東西才走上犯罪道路的。我認為這樣的統計方法是錯誤的,不應該看犯罪的人中有多少是看了黃東西,而應該算計看了黃東西的人中有多少才犯了罪。要按這種邏輯,犯罪的人百分之百長有生殖器,那是不是給這世上的人都卡嚓一刀就此了賬?再者說了,那些罪犯沒準兒還看《簡愛》呢。 
  一個人引人注目之後,關於他可以有很多定語,比如說那個殘害黑熊的人,你可以說他是一個心智發展不健全的人、一個沒有愛心的畜生、一個清華大學機電系的學生、一個喜歡上網的人,或者就說是一個穿四十二碼鞋的人,都行,偏偏我們會把清華大學學生這一身份與殘害黑熊這件事兒聯繫在一起,不知是瞎了眼了犯了賤了還是別有用心。倘若那哥們是淮南煤礦師範學校的學生,恐怕這一身份就沒人提起。 
  毛片也是這樣。比如一個進行了性犯罪的人,他也可以有很多身份,如一個荷爾蒙分泌過量的人、一個性慾戰勝理智的人、一個蔑視人類道德法律準則的人、一個不知道他母親姐妹也是女人的人等等,偏偏我們會說他是一個看了毛片才控制不住自己的人,於是毛片就跟這哥們一塊被判了刑。 
  毛片啊,你替多少做了壞事又不敢擔當的人背著沉重的黑鍋? 
  中國超超白金的流行歌手張薔在她獨步歌壇的八十年代出版了一盤又一盤口水歌,其中有一首叫《快樂的星期天》,以一個快樂無邪的小女孩口吻唱道,她和她的媽瞇在星期天「逛逛百貨公司,又去看場電影,跑到公園遛遛,再去吃點兒東西」,於是「惹得我笑瞇瞇」。 
  瞧人家這禮拜天過的。 
  我跟睡在我上鋪的兄弟聽到這首歌的時候,議論說人家的那些週末活動真是人生的幾大美事,而我們的人生美事兒是什麼呢?過不成還不讓憧憬一下啊?想來想去,打麻將(打麻將的時候還要有足夠的煙抽)、看毛片(看毛片的時候最好是圖像清晰沒人打擾)肯定是其中之二。 
  大學四年,觀摩毛片十幾次,都是集體活動。每次看到那些北京同學把一盤路過時間比較長的毛片揣到懷裡說要帶回家獨自享用,都讓我們為自己不是北京人而自卑。 
  這世界上最不人道的事情是讓人民總得聽張俊以的歌,比這更不人道的事兒就是讓年輕人必須得扎堆看毛茸茸的片。 
  後來看《白頭神探》中的某一集,白頭翁萊斯利?尼爾森興致勃勃地借回家幾盤毛片,準備跟嬌妻(他老婆真是個粉雕玉琢般的美人)歡渡週末。這段情節令我眼界大開,才知道夫妻生活也可以有這種過法。結果好事多磨,他的如意算盤被同事攪了,被叫去執行任務,那些毛片春心寂寞地攤在床上。我比白頭翁更恨那個同事。 
  那人由棒球明星辛普森客串。後來這小子犯了案子,進了局子,這個消息把我樂壞了:「我早就看出那孫子不是個東西!」 
  最近看到一種法律解釋,說夫妻在家裡看毛片的行為是合法的,因為沒有法律規定夫妻倆不可以看毛片。換言之,只要是法律沒有明確禁止的,你就可以去做。而從前我們的習慣是,只有法律允許了,我們才可以去做。 
  從法律沒有規定的你就不能做,到法律沒有規定的你就可以做,就好比一個是在劃好的圈子裡活動,一個是在劃好的圈子外活動,這絕對是社會的一大進步,人性的一大解放。 
  應該說現如今社會對毛片的寬容度大多了,而當時,「觀看淫穢錄像」絕對是一種比地下黨都要隱秘的行為,一旦被局外人發覺,即使人家不說,你自己就有身敗名裂的感覺。而如果被單位的保衛處抓住,再反映到人事處去,那就比說你是陽痿都丟人。 
  若干年前,南方某地方有線台的播出人員插錯洞,將自己正在欣賞的毛片變成公眾信號播出,一時沸反盈天。後來王朔在他的小說《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中套用了這一情節。 
  吉人自有天相,與毛同行的十幾年間,我從來就沒有被抓過現形,但卻經歷過一次很蹊蹺的毛片事件,險過剃頭。 
  那次我跟小強去他家觀摩毛片,也就放了一個多小時,屏幕上突然變成了《米老鼠和唐老鴨》(後來才知道,那盤帶子本來錄的是迪斯尼動畫,又被其主人刷新成更人文主義的毛片,但長度的不一致導致沒有覆蓋完全),把我們倆急得直跺腳。 
  「看你丫借的這是什麼東西,不會這麼短吧?」小強一邊著急地調著錄相機,一邊氣急敗壞地埋怨我。 
  我正想辯解幾句,只聽身後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你們在看動畫片啊?」 
  原來是小強的爸爸突然回家,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我們身後…… 
  等我努力鎮靜地寒暄幾句後,老強進了洗手間。這時我跟小強再也繃不住,一下子對著錄相機跪了下來,渾身癱軟,感激涕零——錄相機爺爺啊,你真是個智能家電! 
  那盤毛片短得真好,短得恰到好處,就像女孩的裙子。 
  我們宿舍的老五與一個女孩相識於一次漫長的街上行走,兩人後來相愛。 
  那天,老五去看一部過路毛片《紅樓夢》,而這部片子我早已看過,就呆在宿舍思考人生。突然,他女友的室友急促地敲門,說她病了,讓老五快去救人。找個理由把老五的失蹤搪塞過去,只好讓我來承擔這個重任了。趕到他們宿舍,只見伊捂著小腹臉色蠟黃,估計是女孩子的某種病,也不好意思多問。 
  那時的我瘦不瘦,有肌肉,一把力氣還夠用,加之她也不像幾年後那麼豐腴,所以背起就跑,將其從五樓扛到樓下,又用自行車推到校醫院。 
  大夫說,如果再晚到一會兒,就會糟天下之大糕。 
  等老五面皮潮紅地回來,驚悉此訊,懊天下之大惱,用無比痛悔的口氣說:「我再也不看毛片了!」又給我買了一包KENT煙作為酬謝,我當之無愧地接了。 
  台灣人說男人都是一根筋,從腦袋直通褲襠。根據這一解釋,男人所發的跟褲襠裡那根筋有關的毒誓,絕對不可全信,全不可信。沒過多久,老五就又跟毛片搭鼓上了。 
  但看毛片的男人就不是好人嗎?我奉勸年輕的姑娘們千萬不要這麼想。畢業時,老五兩人想盡辦法分到一起。一年後,她身患惡疾,有雙目失明的危險。老五趕在她做手術之前,與她結了婚。到哪裡找那麼好的人,配得上你隨時失明的青春? 
  好人好報,她的手術很成功,眼睛保下來了。這幾年日子過下來,他們有了個大胖兒子,過上了體面的生活,甚至在城邊的風景區還擁有了一套別墅。 
  寫到這裡,該是一個很瓊瑤的故事了。但去年與老五在一塊喝酒,他遺憾地說自己這輩子只談過一次戀愛,就跟一個女人好過,實在是太乏味了,太沒勁了…… 
  兩個人守住一段感情還算容易,一個人要守住一段感情,基本上,這個,很難。 
  那幾年間我通過各種渠道看過的毛片不下幾十盤,有的一盤上還滿滿地錄了好幾部,但令人驚奇的是,這些毛片居然沒有一部是重樣的,簡直太神奇了。 
  這至少說明兩點:一,當時熱衷於從國外帶毛片回來的人絕不是少數,熱衷於在黃色沙漠上布道的人絕不是少數,而民間傳播毛片的渠道也是非常廣泛的;二,跟這個大量複製的數碼時代不用,當時能擁有兩台錄相機搞對錄的條件實在是太難得了。我畢業後認識了一個人,他家有十幾盤毛片,全是縮錄的,每盤均長達八九個小時,把我羨慕的。他們兄弟倆屬於先富起來的那幫人,一家一台錄相機,更難得的是,他們兄弟倆能夠坦蕩蕩地交流毛片。 
  哥幾個一塊看毛片時,往往會有人邊看邊囔囔沒意思,這有兩種可能:一,他是個偽君子,既想當嫖客又不想得性病;二,毛片看多了,確實沒意思。 
  看過的毛片很多,但能記住的不多,這說明毛片這種東西儘管我們離不開,但也不能是視聽享受的全部。 
  好了,這種類似覺後禪一樣的道理就說到這兒。我現在還有印象的毛片,一部是西方的毛科幻片,一部是香港的《武則天》。片中表現武則天的和尚情人薛懷義的性具,用了極誇張的手法,讓你覺得他那東西真不應該叫「小和尚」而直接叫「大和尚」得了,看得我們居然有了一些喜劇的感覺。 
  後來這種東西就看多了,專家稱之為「後現代」。 
  我一直對毛片演員心存尊敬,那些男演員太讓我們自慚形穢,不提也罷,而那些女毛星,很多從模樣到演技都挺棒的,不比那些好萊塢巨星遜色。我曾經見過一部毛片中的演員長相酷似我的偶像米歇爾?菲佛,讓人感念不已。其實米歇爾?菲佛也不過是超市收銀員出身,她沒必要歧視人家。 
  一個人,有醜陋權,有肥胖權,也應該有演毛片權。你看不起人家,你自取其辱。 
  ——龍應台也說過:你若不懂,你會自取其辱…… 
  關於毛片,我有一個疑問。 
  在林林總總的毛片生產商中,有一家公司,每一部都打著「拉裡?弗林特出品」的字樣。拉裡?弗林特就是著名的色情雜誌《好色客》的創辦人,也是那部著名電影《性書大亨》的主人公。他在這部影片中的一段慷慨陳辭幾乎可以成為毛片愛好者的禱告詞。是啊,強權政治下那番顛沛流離民不聊生的情景沒人譴責,賞心悅目的鮮活肉體反倒犯了忌,多少有點兒說不過去。 
  拉裡?弗林特關於色情產業的幾場官司,是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和新聞自由的重要案例。法院竟然支持了他,並強調需要給新聞界提供足夠的「呼吸空間」,以行使第一條修正案賦予的自由。在幾本國內翻譯過來的大眾傳播學著作中,全都沒有提到這個案例,是不是給修訂掉了?不知道。 
  另有一個疑問是,為什麼女同胞對毛片全都表現得那麼抗拒?見幾個女性說看毛片的觀感,都是忍不住要嘔吐的感覺。跟我說這些話的女孩並不是那種假惺惺的人,這就值得探討一番了。 
  我看過一個社會學家對美國社會的分析,說美國的色情產業全是以男性為主體,毛片中的女性不過是男人的玩物,長此以往,女性就淪為性活動中的洩慾工具,所以美國才有女性被強姦其他男人卻無動於衷的社會問題。 
  我一度認為這種說法解釋了為什麼女性不愛看毛片,但仔細一想,按這種邏輯,那些怯懦的旁觀者全是毛片看多了的人,而見義勇為的人全是不看毛片的人。這真是混蛋話。我更傾向於認為,喜歡看毛片的人才有足夠的雄性路見不平血氣方剛挺身而出,而不敢看毛片的人以及看過毛片假裝沒看過或不喜歡看的人,才是那種虛偽到明哲保身的人。 
  毛片看多了,不由得你不厭倦。外國人太過憨厚機械,毛片拍了幾十年千萬部,還是那些老俗套,讓我們這種「文似看山不喜平」的藝術青年無比氣悶。 
  如果要推選最合適的毛片導演,我想肯定是古代的中國人,看那些艷情詩,幾乎就是現成的毛片分鏡頭腳本。再說具體點兒,我會推薦李漁和蔡東藩。瞧李漁的文章,從普通級的《無聲戲》到三級的《十二樓》到頂級的《肉蒲團》全都要得,《肉蒲團》更是個中翹楚,動人情處未曾描。 
  更難得的是,李漁還曾率領一干姬妾在西湖開辦類似性講座一樣的大型PARTY,給年輕人傳道授業解惑,如果當時有DV的話,現成就是一部毛片。我曾看過一個跟他同時代的文人的筆記,說到這段故事,對李漁極盡鄙夷之能事,說以後再也不跟這種低級趣味的人打交道,再也不參加這樣的沙龍了。 
  一個人的日記是當不得真的,特別是當他知道以後要給人看的話,或者他寫日記就是為了以後給人看的話,肯定就有了作秀的成分。我不認為這人有他自己說的這麼純真,再說,不研究床笫之事也不見得就多光彩多能成大事,他比人家李漁更有出息嗎?——至少他的名字我就記不起來。 
  蔡東藩本人不寫色情文學,但他的歷朝演義中也有零星的毛事兒,更難得的是,他喜歡在書中自我加注。我認為那些注非常具體地傳達了拍攝毛片的竅門,不信你去看看。如果毛片能按他的指點去拍,肯定會讓外國人看得一愣一愣的,直豎毛茸茸的大拇指:「東方文明,wonderful!」 
  事實上,東方文明真正的精髓,卻在於尋求縱慾與戒欲之間的平衡。張竹坡評《金瓶梅》,說是滿篇的熱鬧中看出的全是個「冷」字。這句話對極了,清朝同治年間的著名掃黃領袖丁日昌禁了那麼多書,後人對他的評價居然是「我國近代開明的政治活動家和清末洋務運動的實幹家」,真是奇了怪了。他任江西巡撫時大肆掃黃,最常用的字眼是「名為戒淫,實則宣淫」,對於《金瓶梅》這部所謂「天下第一淫書」實則批判現實主義大作來說,丁大人的這句話真應該倒過來說。 
  這篇文章寫到這裡,也應該「名為宣淫,實則戒淫」了。 
  有一年我參加書畫家協會的理事會,央求某著名書法家寫了個條幅,上書三個大字「毛家灣」,送給一個朋友。 
  他高興壞了,因為我們倆都對林彪感興趣,交流過不少心得。 
  「你別臭美了。」我對他的誤會感到很沮喪,「我讓人家寫這三個字,是看您這個家裡全是毛東西。你看,毛小說,毛畫報,毛錄像帶,毛VCD,毛LD,毛DVD,還有毛撲克……」 
  他也對我的一番好意不買賬:「那還是你留著自己用吧,這麼好的字。」 
  我擺擺手,沉痛地說:「不行了。我得了一種病。」 
  他無限同情又幸災樂禍地看著我。 
  「毛冷症。」 
  「?」 
  「就是毛片冷漠症。我他娘這段時間對毛片特沒感覺,想起來都煩,根本看不下去。」以我倆多年的交情,他知道我不是裝孫子。 
  他點點頭,深有同感。因為他也不比我好到那兒去。 
  一種可怕的「毛冷症」已經開始在我們這些昔日的毛林戰將中蔓延,當年那些一聽說明天有一部毛片過路就興奮得一夜不睡、去看毛片時都一路勃起的輕狂少年都到哪裡去了? 
  這一點也不奇怪。用法蘭克福實證學派的做法,我可以舉出三個例子。 
  一,據說古巴比倫王國就毀於色情,人們的縱慾過度導致體質下降精子質量下降生育能力下降,最終導致了一個文明古國的湮沒。 
  二,繼《花花公子》出現財務危機以後,另一本色情雜誌《閣樓》也向美國法院提出了破產保護申請。《閣樓》自己分析破產的原因是:網絡的出現導致色情的氾濫,《閣樓》就是因為黃色太多了而崩潰的。瞧見了吧,用什麼來擊垮黃色?——更多更黃的黃色。 
  三,有科學家指出,現代人性興奮的敏感度、頻率和持久性均比古人有明顯下降,原因也不外是太多地接觸色情產品。古代人收藏心上人的一縷頭髮就能讓自己達到高潮,而現代人呢?——即使見到令你動心的身影,你依然帶著冷漠的表情。 
  有一種說法是,一對男女在相識的第一年裡每做一次愛就往一個缸子裡放一粒黑豆,從第二年開始,每做一次愛就從那個缸子裡拿出一粒黑豆,一輩子也取不完。 
  興奮的衰減與厭倦的不可抑制真是太可怕了,所以還是盡量悠著點兒。 
  請大家接受我這句具有警世意義的勸誡,也算是這篇文字的一點兒積極意義吧—— 
  色字頭上一把刀 
  不要見招就拆招     
  關於評書的記憶碎片 
  有井水處,皆聽評書 
  凡是能夠跟俺完成一次非正式場合交往的人,都就不再叫俺大名,而是直接以「老六」稱之。俺為什麼叫老六?那可不單單只是因為俺在大學宿舍裡排行第六——中國有多少間大學宿舍,就有過多少一茬又一茬的老六。之所以對這個數字情有獨鍾,還是得從評書說起。 
  一,《隋唐演義》,瓦崗寨三十六條好漢中的老六是王伯當,他是眾帥哥中排行最高的。老大魏征、老三徐茂功是道士,沒勁;老二秦瓊假惺惺的像個娘們,一張黃臉像得了肝炎,沒勁;老四程咬金、老五單雄信都是紅鬍子藍靛臉,長得不好脾氣還挺爆,也沒勁;也就排到人家老六那兒,還像那麼回事兒,白馬白袍,刀法絕倫,佔山為王,義薄雲天。 
  二,還是《隋唐演義》,十三傑中排行老六的是伍雲召,將門虎子,忠良之後,忍無可忍,揭竿而出,俺喜歡。看他前面那幾位,老大李元霸是個白癡;老二宇文成都長得不好看,還老被老三裴元慶欺負;老三裴元慶模樣功夫都要得,可他姐姐被大老粗程咬金先奸後娶,他連個屁都不敢放,還歸順了人家;老四雄闊海是個太行山的強盜;老五伍天錫雖排名高過老六,但他不是老伍家的嫡系子孫,所以還得歸老六管;也就排到人家老六那兒,還像那麼回事兒。 
  三,《水滸傳》,梁山一百單八將中的老六是天雄星豹子頭林沖,他的作用很重要,很重要呀很重要,他的牛逼不須表,不須表呀不須表。 
  四,《楊家將》,請看楊六郎在《轅門斬子》中的血淚控訴:「我大哥替了宋王死,二哥替了趙德芳,三哥馬踩如泥醬,四哥八弟失落番邦,五哥出家當了和尚,七弟又被那仁美傷,只剩下我沙裡淘金的楊六郎」。 
  五,還是《楊家將》,大郎之妻張金定,二郎之妻李翠萍,三郎之妻花似玉,四郎之妻雲賽英,五郎之妻羅剎女,六郎之妻柴郡平,七郎之妻杜金娥,八郎之妻肖金蓉,數人家老六的媳婦最漂亮,出身也好,八賢王的妹子,羨煞其它哥幾個。對了,他還有一個老婆,大刀王蘭英,武功了得,幫他消滅強敵。 
  六,綜上所述,老六最好,所以俺讓自己叫老六。 
  俺是想藉機說說評書的事兒。 
  如今有一家電台中午十二點半開始,連播起了劉蘭芳的《岳飛傳》。俺有一天坐在出租車裡,突然聽到了收音機裡那熟悉的激越入雲的劉氏評書,頓時被搞得五迷三道的。車到目的地,這一回還沒說完,恨不得路途再遠些。 
  俺這天聽的是岳飛在八盤山第一次跟金兵交鋒一段,岳飛出陣後,敵陣大郎主粘罕麾下梟將金牙忽主動請纓。聽多評書的人都知道,這肯定屬於犯賤受死的角色。 
  好玩的是劉蘭芳的藝術表達方法。她先說金牙忽身高頂丈膀大腰圓,使用的又是重兵器,說這樣膂力過人的戰士千萬不要跟他硬碰硬,要不兵器非被磕飛不可。 
  然後開打,岳飛偏跟人家來了個硬碰硬,結果被磕飛兵刃的卻是可憐的金牙忽……未過一個照面,就將金牙忽斃於馬下。多麼棒的烘襯!文學創作字典中將這種說法稱為「拽瀉」。 
  然後他的弟弟銀牙忽哭著喊著就上來了……偏偏他們的父母親還特別能生養,鐵牙忽和銅牙忽也在後頭等著呢。 
  八盤山一役是岳飛初試發硎之作,這時的他銀鞍照白馬,不慚世上英。劉蘭芳用「百步的威風,萬丈的煞氣」來形容這位首次出現在不可一世的完顏部落番兵面前的年輕將軍。請注意,「百步的威風,萬丈的煞氣」這個形容詞在整個上部《岳飛傳》中只出現過兩次,一次是獻給我們的傳主,一次是獻給如流星般劃過的蓋世英雄高寵。 
  八盤山,青龍山,愛華山,牛頭山,幾個山頭搞下來,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說「百步的威風,萬丈的煞氣」在上部《岳飛傳》中出現過兩次,絕非信口開河,而是俺在最迷評書時的精確統計。那會兒,僅僅能把八大錘的錘名背出來,或學沒鼻子軍師哈迷蚩叫兩聲「郎主」,只能算小意思。瘋狂如我,幾乎能將整本的《岳飛傳》全部複述下來,並沉浸在其中搞起科研來。   
  關於評書的記憶碎片(2)   
  比如岳雲的錘到底有多重?劉蘭芳並沒有明說,但銀彈子的錘重三百斤,金彈子的錘重三百五十斤,而綜合岳雲在這兩個對手面前的表現,可以知道他的錘的份量就在這兩個數字之間。又比如,整套《岳飛傳》中名字最長的兵器是什麼?告訴你,是秦檜的外甥王大鵬的「鋸齒飛鐮合扇板門刀」,有九個字,排第二的是嫁給四公子岳霖的苗王李述甫的女兒雲霞公主,她用「九耳八環獨龍寶鏟」力斃不可一世的蠻將赤利青。 
  別怪俺這麼變態,那年頭,戲匣子是中國老百姓唯一的娛樂工具,除了聽評書,我們還能幹什麼? 
  在俺的記憶中,劉蘭芳是第一個在電台連播傳統評書的(好像是安徽人民廣播電台),那也是一段陽光燦爛的日子:中午放學後用比羅納爾多還快的速度跑回家,聽完一個台再轉到另一個台,端著飯碗,直把脖子聽歪。如果放學較晚,就不用著急瘋跑,因為家家傳出的,都是劉蘭芳的聲音,慢慢走過,一句都不帶落的。她的評書,可是滋養了整整一個國家的人。 
  劉蘭芳當年火到什麼地步?她到天津演出,人群把周圍的民居壓塌好幾間。鞍山市公安局把她評為社會治安模範,因為播她評書的時候交通事故和犯罪率都很低,獎品是一個暖水瓶。 
  該說說高寵了。 
  高寵,這位生如煙花之燦爛,死如流星之迅忽的英雄,只在錢彩的《說岳全傳》中佔了兩回,只在劉蘭芳的《岳飛傳》中連播了三天,卻以至尊無上的氣概,永遠活在我的心中,永遠,永遠。 
  在牛皋押解糧草去牛頭山的路上,一位頭戴金盔,身穿金甲,跨下黃驃馬,掌中一桿虎頭鏨金槍的將軍攔住去路,輕輕鬆鬆地將鄭懷、張奎、牛皋拿下,然後再告訴他們這是一個玩笑。 
  他就是高寵,開平王高懷德之後,家傳的槍法,滿腔的忠義,百步的威風,萬丈的煞氣。 
  一個閃亮而輕巧的出場後,高寵與三人結為兄弟,催兵前進,望牛頭山進發。 
  在馬踏連營的戰鬥中,高寵如虎趟羊群一般,槍挑金花骨都,鞭打銀花骨都,箭射銅花骨都,摔死鐵花骨都,然後,就到了讓俺說起來就眼圈發紅的挑滑車一段,他連挑八輛滑車,不管宋軍,還是番兵,都對他暗挑大指,然後,第九輛滑車衝下山來,高將軍連翻了兩次腕子,都沒能挑動,然後,負責滑車的那個傻逼金將哈鐵龍命令將第十輛滑車放下…… 
  ……說不下去了。 
  劉蘭芳講到這一段時,用沉痛的口吻念了一首歪詩—— 
  為國捐軀赴戰場, 
  丹心可並日增光。 
  滑車雖破身已死, 
  可惜將軍馬不良。 
  可惜將軍馬不良。是啊,俺恨不能變成一匹像石頭一樣堅硬的馬,不出汗,不腿軟,不發癱,與高將軍一起,將萬斤重的鐵滑車頂住,頂到駕長車踏破賀蘭山闕那一刻。 
  高寵慘死時,牛皋大叫一聲,當即哭得昏了過去。「哭昏」這一動作發生在粗獷憨直的牛皋將軍身上,更顯得其情可鑒,天日可昭。當時俺聽到這一段時正在吃午飯,當即哽住,泣不成聲。 
  「哭昏」在上部《岳飛傳》中出現過三次,一次如上,一次是時任金兀朮乾兒子的康王趙構在完顏家祭祖時想到自己的列祖列宗而哭,一次是雙槍將陸文龍將岳飛的發小湯懷刺死後,岳飛昏倒在了沙場上。到了下部《岳飛傳》,昏君誤國,奸臣當道,山河淪喪,英雄末路,滿部書都要被哭昏。 
  就像《帝國反擊戰》是《星球大戰》系列、《魔宮傳奇》是印第安納?瓊斯系列中最黑暗的一集,下部《岳飛傳》也是所有傳統評書中最黑暗的一部,連岳飛麾下的大將施全在眾安橋行刺秦檜,都要被秦府的一個狗奴才壞了好事。 
  銀瓶小姐是岳飛的女兒、張憲的妻子,父親和丈夫被害後,她隨全家被發配到雲南,又遭到解差的調戲,銀瓶小姐憤而自盡。當俺聽到這一節時,已經有了要窒息的感覺。 
  也就是在這一回中,劉蘭芳粗淺地分析了一下,說殺害岳飛的真正兇手是高宗趙構。因為是他不希望岳飛連連得勝並將二帝接歸來,那樣他就沒了帝位。劉蘭芳的原話是「高宗趙構也留了個心眼兒」,俺認為批判力度是很不夠的。事實上在她進行這番分析之前,俺就已經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可歎劉蘭芳,沒將個中蹊蹺深入挖掘下去。 
  《岳飛傳》下部中還有一回,牛皋的兒子、「金毛太歲」牛通夜探秦府,準備刺殺秦檜,結果在鳳凰亭遇見了秦府的管家秦祿和秦檜的二太太美娘私會。按照階級分析的觀點,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贊成,而按照人性解放的觀點,這也是一對追求自由愛情的男女,但在劉蘭芳的嘴下,這二人卻成了姦夫淫婦,被牛通毫不眨眼地殺死了。這也是俺對劉蘭芳產生腹誹的地方。 
  但是,無論如何,俺是要向劉蘭芳女士表示敬意和謝意的。 
  《岳飛傳》之後,劉蘭芳說起了《楊家將》,而與她同屬鞍山市曲藝團的單田芳則向中國百姓端出了他的饕餮大餐——《隋唐演義》。 
  按照某種說法,「單田芳」三個字的繁體寫法暗含了十二張口,單老師也確實能說。儘管沒有詳細統計,但他是說書人中最高產的,這一點應該沒有異議。但是,俺不太喜歡單老師說的書,這主要也是他的第一部《隋唐演義》壞了俺的胃口。 
  這部書中遭人詬病最多的是把英雄按照本事高低都排好名次,然後排名靠後的就只有挨前面人揍的份兒了(老二宇文成都和老三裴元慶這一對冤家除外),這種做法儘管一目瞭然,也算費厄潑賴的一種,但毫無波瀾和懸念可言,顯得很乏味。 
  更要命的是,《隋唐演義》中有許多讓人不可理解的地方。俺覺得吧哈,對待任何文藝作品,觀眾的欣賞底線是:你可以犯不可笑的錯誤,但不可以犯可笑的錯誤。問題就是這裡,《隋唐演義》充斥的都是這種低於一般人智商的錯誤。比如程咬金將皇帝的位子讓給李密這個小白臉,而瓦崗寨的眾弟兄又對李唐王朝俯首貼耳,甚至不惜兄弟反目成仇。當俺聽到單雄信被昔日賈家樓的拜把子兄弟拿下問斬時,心中的鬱悶達到了極點。 
  儘管如此,單先生的煙酒嗓還是給我們帶來了許多歡樂。像他說到大漢吃飯必是「甩開腮幫子、掄開大槽牙」,說到羅成必是「氣死小辣椒,不讓獨頭蒜」等等,儘管語言單調,但重複也是一種美。 
  李元霸攻打十八路諸侯的聯軍時,和瓦崗寨的人說好:瓦崗寨的將領都插一小旗,到時候假裝打一下就放跑。結果雄闊海老人家渾身上下包括坐騎都插滿了小旗子,還威風凜凜地向李元霸叫陣,看得白癡李元霸都笑了;單雄信和李家是世仇,誰勸也不聽,偏不插旗子,要拚死一戰,李元霸不明就裡,但在下殺手的一剎那發現單雄信的馬尾巴上插著一個小旗子,馬上停手,不知是哪位兄弟救了老單一命;秦瓊想擺個架勢,無奈武功差得太遠,鐵槍被金錘砸得曲曲彎彎,李元霸有些過意不去,過去把鐵槍用手一捋,鐵槍恢復原狀。 
  在俺的心目中,穩坐中國評書界第一把交椅的,絕對是袁闊成先生。 
  袁老師是評書世家,其伯父袁傑亭、袁傑英,父親袁傑武,合稱「袁氏三傑」,其大伯父袁傑亭更被稱為「說書的梅蘭芳」。袁闊成是第九代評書先生,是當代評書界輩分最高的,從五十年代初開始說新書,是說新書的第一人,評書界有「無派不宗袁」之說。 
  袁闊成老師的評書真是沒的說,俺母親文化程度不高,但她老人家當年聽袁闊成講諸葛亮舌戰群儒一段,也聽得津津有味。唱戲的人女怕《思凡》男怕《夜奔》,說書的人恐怕最怕舌戰群儒這段文戲了。袁老師能說的那麼深入淺出有張有弛,不是一般戰士能做得到的。《三國演義》後半部趙雲去世,袁闊成用了整整一回的篇幅來回顧趙雲將軍光輝而偉大的一生,堪稱一部很完整的趙雲評傳。 
  關於對袁老師的讚美,實在是太多了,如有人總結他的評書有「漂、俏、帥、脆」的特點;有人用「語斷昆山分石玉,言傾滄海鑒魚龍」來評價他說的書;有人說得更直接:「聽袁先生的說書,真好似看一部電影,一場話劇。」 
  其實在演說傳統評書之前,袁老師就播講了大量「紅色評書」《烈火金剛》、《紅巖》、《赤膽忠心》、《林海雪原》、《暴風驟雨》等,像一些經典段子如《許雲峰赴宴》、《肖飛買藥》、《江姐上船》等,更是膾炙人口。 
  但在俺心目中,袁老師最偉大的作品則是《水泊梁山》及其續集《神州擂》。 
  當年俺聽《水泊梁山》,無比震撼。因為它的情節將施耐庵的《水滸傳》完全顛覆,偏又比《水滸傳》扣人心弦得多,跌宕起伏得多,傳奇得多,解氣得多。像小李廣花榮的三枝雁尾蛇鋒箭在《水滸傳》中是找不到的,但在袁闊成的評書《水泊梁山》中,絕對是最具傳奇色彩的一筆,竟牽扯到了后羿射日,一箭定江山。在金庸和梁羽生之前,他老人家已經讓我們領略了武俠與江湖。 
  在俺看來,《水泊梁山》比《水滸傳》偉大在以下六個方面—— 
  一,前者中的梁山好漢是人間的歡樂英雄,後者中的梁山好漢是陰陽界裡的魔頭。 
  二,前者融合了武俠小說的若干因素,所以更江湖,更符合老百姓的審美需求,而後者基本上是符合朝廷的政治需求的。 
  三,前者著力塑造了一批出身市井的平民英雄,如矮腳虎王英、神算子蔣敬、摸著天杜遷等,每人有每人的本事,每人有每人的個性,特別是鼓上蚤時遷,從夜盜紫金八寶夜光壺開始,帶動了整部《水泊梁山》的情節發展,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而這些人在後者中除了幾句開場詩之外基本上是沒什麼戲份的,後者把篇幅全部獻給了優良品種出身的王侯將相。儘管時遷盜了一次甲,戴敦邦還在他的一百零八幅繡像中將人家畫成了半個身子。 
  四,前者對梁山的對立面給予了足夠的尊重,像大名府的梁中書、祝家莊的祝朝奉、江湖四大怪傑等,也是個頂個的牛人。增加了對手的難度,才有征服的快感。後者中的反面角色幾乎千篇一律地成為梁山好漢成就功名的墊腳石,毫無特點,毫無閃光點。 
  五,前者將女人當人看,特別是對一丈青扈三娘和矮腳虎王英的愛情描寫,比後者要高明不知道多少倍(因為後者簡直沒有愛情可言,只是將扈三娘作為宋江兌現諾言的工具賞給了色鬼王英,分母為零,所以這個比數沒有意義)。中國好多文人不知道是吃過女人的虧還是受過女人的氣,做了許多混帳事,像施耐庵把扈三娘嫁給王英,許仲琳把鄧蟬玉這朵鮮花插給了土行孫這個孫子。娘的,要讓俺來寫,怎麼著也應該是高大威猛的楊戩楊二哥,或是與陽光少年那吒來一段姐弟戀啊。 
  六,綜上所述,《水泊梁山》比《水滸傳》偉大。 
  袁闊成的書不僅沉穩大氣,而且還很有趣,以下是俺整理出來的他說書中六塊比較有意思的碎片。 
  一,蔣干盜書一段,群英會上周瑜像老六一樣酒風浩蕩,其他人都替他擔心,袁闊成就來了一段書中暗表,說他們喝酒用的是轉心壺,可憐的蔣干喝的是烈性酒,而周都督喝的——「跟現在的麥乳精差不多」。 
  二,某酒樓上,幾個色鬼正要調戲一個賣唱的女子,忽聽得樓下傳來一聲斷喝:「住手!」然後就聽得樓梯響,一個人走上樓來。奇怪的是,此人的腳步聲並不像我們走路那麼勻稱,而是忽快忽慢有高有低,細細一品,竟是《將軍令》的旋律。這位見義勇為的英雄便是矮腳虎王英,由於腿腳不利索,所以他走路都跟演奏民樂似的。 
  三,小霸王周通搶親,不花的和尚魯智深替美女頂缸。周通跟山賊兄弟喝完酒後直奔洞房,嘴裡一邊叨逼叨,一邊色迷迷地往銷金帳裡摸,這時,「從帳中突然飛出一隻船來,將周通踢翻在地——那哪兒是船啊?那是魯大智深的一隻腳!」 
  四,美男子玉幡竿孟康在某山寨做客時,被寨主的妹妹看上了。這是一個長得五大三粗的姑娘,怎麼個大法?請看這位大小姐穿的那雙繡花鞋,楞是從一字長蛇、二龍戲珠到十面埋伏,十個超級陣型全給繡上去了。 
  五,《水滸傳》中戴宗的甲馬屬於怪亂力神的東西,而在《水泊梁山》中,他賴以成為神行太保的是一頭介於馬、騾子和驢之間的牲口,跑得飛快。黑旋風李逵特眼饞,卻又老是犯小錯誤,戴宗就治了他一下。原來這頭牲口跟正常坐騎相反,說「駕」它就停,喊「吁」它就玩命跑,結果把黑旋風給折騰的。不過到了《神州擂》,宋江有一次派戴宗出差,竟提到了「你的甲馬能綁四個就綁四個,能綁六個就綁六個,越快越好」,與《水泊梁山》有前後矛盾之處,算是這套書的一個小小的bug。 
  六,綜上所述,袁闊成的評書是很有趣的。 
  劉蘭芳、單田芳、袁闊成,在他們溫暖的聲音中,俺度過了自己的少年時代。 
  其實評書聽多了,會發現其中的套路和模式化,如每部書中都會有一個傻乎乎的福將,像《岳飛傳》中的牛皋、《楊家將》中的孟良、《隋唐演義》中的程咬金,他們的好運氣如果擱到現代,絕對能中彩票大獎,而他們的記性普遍不好,練武都是好幾年下來只會有限幾招,而就這幾招已足夠他們行走江湖無往不利,其中最好聽的是孟良那幾招:劈腦門兒、扎眼仁兒、剔排骨、砍肉槌兒,成心欺負不會說兒化音的南方人。 
  傳統評書中人物的名字,也很有臉譜化的傾向,許多人一聽名字,就知道他是好壞人。最不堪的是秦檜家的八大家將:長尾巴狗、短尾巴狼、鐵笊籬、不漏湯、鍾不響、鐵鈴鐺、胎裡壞、一包膿,不但集天下貶義詞之大成,還充分揭示了其罪惡又不幸的命運。 
  而在所有的評書中最讓俺納悶的,是關羽關老爺的血脈之強,不管傳多少代,遺傳基因都不帶變的,像《岳飛傳》中的關鈴、《楊家將》中的花刀太歲岳勝、《隋唐演義》中的大刀王君可、《水泊梁山》中的大刀關勝,不管是嫡系還是旁支,全是清一色的臥蠶眉丹鳳目面如重棗,讓人不由得不佩服其DNA之優秀。並且,他們的武器裝備也是千秋萬代永相傳:胯下赤兔胭脂馬,掌中青龍偃月刀。每當看到這樣的角色出場,俺都要在心中非常欣慰地慨歎:關老爺的忠義精神萬古長青。 
  而他們的評書給我們的真正滋養,是那種非常中國的俠烈風範和英雄主義精神,它支撐起了一個小男人的精神世界,就像楊過在危城襄陽裡的幡然醒悟——「霎時之間,幼時黃蓉在桃花島上教他讀書,那些『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語句,在腦海間變得清晰異常,不由得又是汗顏無地,又是志氣高昂。眼見強敵來襲,生死存亡繫於一線,許多平時從來沒想到、從來不理會的念頭,這時突然間領悟得透徹無比。他心志一高,似乎全身都高大起來,臉上神采煥發,宛似換了一個人一般。」 
  在這篇文章結束時,讓俺評出傳統評書中的十大英雄場面——高寵挑滑車,蓋世英雄悲失路;梁紅玉擂鼓戰金山,一聲鼙鼓震高檣,十萬雄兵戰大江;趙雲長阪坡救阿斗,殺得曹兵個個愁;楊七郎幽州解困,威風八面力殺四門;楊六郎大戰韓昌韓延壽,兩人惺惺相惜,只要六郎在,不再犯邊關;岳飛出世,河南農家子槍挑沒落貴族小梁王;岳雷掃北,鞭敲金蹬響,旗唱凱歌還,實現了歷史中從未實現的夢想;小李廣花榮三枝雁尾蛇鋒箭箭射天下,祝家莊闔莊變色;八大錘大鬧朱仙鎮,關鈴大破一字長蛇陣;花槍將羅松,一槍解開李元霸與羅士信的生死扣,一絕一雄一傑完成了唯一一次親密接觸。     
  關於電影的記憶碎片   
  電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真理   
  周伯通是《射鵰英雄傳》中最討人喜歡的一個角色,許多人也認為這個丑角似的人物最有趣,我卻覺得他沒趣得緊。請看黃蓉背著負了傷的郭靖和周伯通一塊找地方療傷,來到了牛家村。黃蓉停下腳步,說就住在此處,老頑童問為何要在這裡,黃蓉說這裡美得好像一幅畫似的。 
  「像一幅畫又怎的?」周伯通反問道。 
  黃蓉反倒答不上話來。——書中這麼寫道。 
  是啊,遇到這樣實在的人,你又能說出什麼呢? 
  一個哥們兒偕太太要到我家玩,我事先精心設計了各種娛樂項目,其中最重要的一項是備了幾張影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片子。 
  吃完飯後,我邀請他們看影碟。他太太卻執意要回家。 
  「看會兒電影吧,多好的片子。」朋友眼巴巴地看著那些影碟。 
  「有什麼好看的?反正都是編的!」他太太說。 
  我的眼前一黑——反倒答不上話來。或者,就像《天堂電影院》中那些小鎮居民一樣,看到恐怖鏡頭,便「哎呀」一聲,全部摀住自己的眼睛。 
  但是,但是,許多人對電影,不是這樣的態度。 
  儘管,儘管,它們的確都是編的。   
  銘刻在俺記憶中的六部電影(1)   
  《列寧在十月》 
  《陽光燦爛的日子》中,一群小孩坐在露天影院的銀幕下,一邊看《列寧在十月》,一邊幫影片中的角色提詞。一部影片就這樣給整個中國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七歲時,我有一次被父親帶著去文化館,居然在垃圾池中看到一截電影膠片,急忙揀過來,珍而重之地收藏好。這段膠片便是《列寧在十月》中的一段,十幾幀畫面基本相同,所以也分給好友一兩片。 
  那時候的小孩子,迷戀一切跟電影有關的東西。有一天的夜晚,隔著屋裡的燈光,我看到一戶人家的窗紙隱約有膠片的痕跡,不禁恨這家人暴殄天物。趁沒人時,潛入那家的院子,準備將用來糊窗戶的膠片揭走。靠近才發覺,不是膠片,而是邊上帶孔的那種打印紙,兩張紙的重疊部分,就形成了一條類似電影膠片的黑條。我悻悻地收回手,至今想起來才有些後怕,幸虧不是,才讓我倖免了一次做賊的機會。 
  2002年,斯皮爾伯格發行他的《外星人》DVD,據說在限量珍藏版中,每套DVD中夾了一幀電影膠片作為額外附贈。——老斯真是想影迷所想啊。 
  《簡愛》 
  這應該算是最有名的譯製片了,唯一需要考較的,是我們對其台詞的背誦程度。經常和一個朋友提到這部電影,然後感慨一會兒那些聲音是怎麼發出來的。 
  為羅切斯特配音的邱岳峰,從1953年開始,全家七口搬進了上海南昌路一條弄堂裡,棲身在十七平米的房間裡。進廠到去世,工資沒調過,一直是一百零三元。這不算特別,很多上海人都這麼住,很多中國人都這麼過。他還可以做點工匠活,曾經把人家做鍾座餘下來的三角邊料,一塊塊拼成精緻的五斗櫥。但是他同時還是羅切斯特,那個「十年以前帶著股怨氣跑遍了整個歐洲」的英國鄉紳,在島國的陰鬱天空之下,他經常縱馬馳過荒郊。 
  騎馬披斗篷出門兜風的羅切斯特,騎自行車上街買菜的邱岳峰,他們在不同的時光隧道裡穿行,望得見對方的身影嗎? 
  「文革」結束後,人們首先從那些經過配音的譯製片中,知道了什麼叫愛,什麼叫有趣,什麼叫智慧,什麼叫高貴,什麼叫男人和女人。 
  「好日子快來了。」「歌裡唱的。」 
  「我們的精神是同等的,就如同你我經過墳墓將同樣站在上帝面前!」 
  「你不喜歡孩子?」「喜歡。可是,七個?……」 
  「小姐,你是不是打算每天晚餐時都讓我們經歷一次別開生面的消化不良?」 
  「往前看,多麼藍的天哪!走過去,你就會融化在藍天裡。」 
  「飛蛾、還有各式各樣的小蟲子都愛圍著蠟燭轉,蠟燭有什麼辦法?」 
  「為了愛你,我可以犧牲別人的一切。」 
  「卡羅,怎麼你哭了?」「不,眼淚是什麼,爸爸沒教過我。」 
  「你不許愛他,這是命令。」「可是爸爸,愛情沒法命令。」 
  「你就是給我毒藥,我也喝下去。小辣椒。」 
  …… 
  「文革」結束後,這部當年作為「內參片」被譯製出來的電影公映。邱岳峰的聲音飄蕩在每個影迷的心中,而就在1980年3月29日,他一路走,一路買安眠藥片。回到家裡,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後,五十九歲的邱岳峰永遠地睡去…… 
  「對過去的那些堅實的,飽滿的,精雕細刻的金石之音,我們中的許多人都曾經有過一些堪稱刻骨銘心的記憶,而那些記憶正在慢慢地,無可奈何地被現實銹蝕。我們哀歎過文字的凋零,我們正在哀歎語音的凋零。可我還是想守著我那些記憶中的美好的聲音,做一個過氣的語音中心主義者。」嚴鋒在《好音》一文中這樣寫道。 
  《少林寺》 
  用「萬人空巷」來形容這部電影當時上映時的盛況絕不過分。作為小學生,我們第一次看到那些大人們放下手中的活計,不計較錢包裡的錢,走後門托關係來搞到《少林寺》的票。而我們也有足夠的底氣伸手向他們要錢,將這部看了好幾遍的電影再看一遍,以印證覺遠和尚在一年四季的操練場上,分別耍的是什麼兵器。 
  從這部電影開始,那個叫李連傑的北京市井少年走上了國際巨星的道路,他此後主演的任何一部電影都讓我趨之若騖。其實在《少林寺》中為他配音的,是有著金石般鏗鏘飄逸的聲音的童自榮。 
  「盡形壽,不近色,汝今能持否?」 
  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覺遠在一句緊似一句的逼問下,那一聲聲在壓抑中顫抖的回答:「能持。」 
  而當時,只有成長而沒有長成的我們,卻被捲入由《少林寺》掀起的武打片狂潮。 
  在我的記憶中,那是一個小城鎮擁擠嘈雜的街道,地上混雜著甘蔗渣和瓜子皮,路邊混雜著自行車和摩托車,人們的臉上混雜著茫然和憧憬。腦筋靈活的人引進各種新鮮事物,比如冰淇淋機,此前老百姓只能吃到硬梆梆的冰棍或冰磚(聽這些豪爽的名字),如今也可以吃到膩得餱嗓子的奶油冰淇淋了;還有啤酒機,此前老百姓只能喝上高粱白酒,如今也可以拎一個暖水瓶,打上一暖壺冰涼的啤酒,或直接在機器旁邊就著水煮花生米、拍黃瓜與涼拌腐竹喝個酒飽;另外一項,就是錄像機了。 
  讓這些錄像機派上用場並賺上大錢的,是錄像廳。錄像廳往往是跟當地的文化館聯繫在一起。門口豎一個牌子,或是紅底白字,或是黃紙黑字,先是一行「香港最新武打片」,下面是片名,導演主演什麼的沒人感興趣。牌子旁邊是個桌子,有售票的人守在那裡,桌子上是票據和賣票人的大搪瓷缸,桌子旁是把聲音開到巨大的大喇叭。喇叭與錄像廳裡正在播放的片子相連,片中的音響遠播到大街上:男主人公那低沉冰冷的嗓音,會突然被一段恐怖的音樂蓋住,女主角的聲音尖利刺耳,帶有一種蠻不講理的霸道。當然,更多的是「嘿嘿哈哈」的打鬥聲和「嗖嗖鏘鏘」的刀劍棍棒聲。 
  那些「嘿嘿哈哈」和「嗖嗖鏘鏘」,讓你忍不住停下腳步,從補丁摞補丁的衣服裡湊出一塊幾毛錢,買一張印刷低劣宛如食堂飯票的票,然後在黑暗中摸進錄像廳。裡面視規模大小,有一個或幾個電視機,放著那些最新湧入的老式香港武打片,屏幕上是那些裝模作樣的男女主角,完成一段肯定能完成的復仇大業,或粉碎一個小學生就能看穿的陰謀。經常會有故障發生,或是畫面突然變得糟爛不堪,或是聲音突然消失,或是畫面與聲音全部變得不正常,大家發出「嘿嘿哈哈」的聲音,讓相關人員來鼓搗一下,然後繼續看下去。 
  《忠烈千秋》 
  當年,遍佈城鄉各地的露天電影,放映過許多戲曲影片,《忠烈千秋》就是其中之一。 
  這齣戲根據保定老調傳統劇目《砸宮門》重新編劇,演的是「呼延慶上墳」的宋代故事。該劇為保定地區老調劇團排演,為久演不衰的代表劇目,又被拍成電影。忠良呼延丕顯被權奸龐文父女所害,十幾年後,呼門遺孤呼延慶偷偷上墳祭祖,被奸黨察覺。為救忠良遺孤,佘太君被法場問斬,王延齡金殿觸柱而死,老寇准亦遭貶。包拯冒死闖宮砸殿,力逼宋仁宗赦免了呼、楊兩家。在王延齡靈堂上,龐文欲反,大宋忠臣良將趁機除掉了權奸。 
  俺之所以提到這部片子,不是因為這個善惡有報的俗套故事,而是因為其中奸臣龐文的女兒、皇帝的西宮娘娘,風騷迷人,媚態橫流,看得俺口乾舌燥,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第一次知道了女人的美與媚。如今將這部塵封的老電影打開,聊以紀念讓我第一次產生性悸動的電影。你的呢? 
  《羅馬假日》 
  有誰不知道這部電影呢?有誰不喜歡奧黛麗?赫本呢?沒有一位演員像她一樣,不僅被異性追捧,也被同性讚歎。「你記得她春山如黛,是寫意山水天人合一狀態下最飽滿的那一劃,眼目澄明,黑白片時代永恆的衿記。一襲小小黑裙是永恆的經典,包裹著窄細腰身,帶動整個五十年代的骨感。」 
  我從大學開始看這部電影,一直看到現在。我曾經工作過的單位旁邊有一個天堂電影院,是省科技館的禮堂,放映的全是老片子,搭配都很固定,《羅馬假日》配《魂斷藍橋》,《鴛夢重溫》配《出水芙蓉》,《簡愛》配《看得見風景的房間》等,一輪過後就重新放映,將周圍大學裡的學生們滋養得浪漫無比。我坐在裡面,聽那些年輕人發出與俺當年一樣的讚歎,彷彿在反芻自己的青春。 
  該片由長春電影製片廠譯配,著名翻譯家申葆青先生的翻譯堪稱完美,像其中「替身」的雙關語,「牆頭馬上」的典故。遺憾的是,金毅為安妮公主配的音太過甜嫩了些,女孩味很濃,若干年後我看了原版電影,聽到奧黛麗?赫本的聲音,才領略到一種介於女孩與女人之間的風韻。 
  1993年,奧黛麗?赫本辭世,天使回到了她的故鄉;2003年,格裡高利?派克與她重逢在天堂,此時距離他們拍攝《羅馬假日》,恰恰過去了半個世紀。在歲月的淘洗下,這部黑白影片愈發煥發出美得令人眩目的質感。 
  《野鵝敢死隊》 
  野鵝,我心目中不朽的傑作,1978年由華納兄弟影片公司出品,國內公映時已是1986年,那年我上高二。看了第一遍之後,我急忙走出影院,買了下一場的票。那會兒不興循環場,觀者依然雲集。看了第二遍之後,我飛也似的回到學校,幾乎喜歡電影的人馬上就都知道了:電影院裡正在放一部不可不看的片子。 
  怎麼形容我對這部影片的熱愛呢?等到北京上大學,學校專門為新聞系的學生宿舍訂了幾份報紙,最受歡迎的是《北京日報》,我們都搶著看上面的影院消息,只要看到有地方放野鵝,就要趕過去。就這樣,在大學期間,又看了有六七場。 
  這個只要有機會就去看野鵝的小團體計有五個人之多,畢業工作後,我借單位旁邊的天堂電影院之利,將其他哥幾個甩開二十幾遍之多,他們就只剩下望鵝興歎的份兒了。 
  大約是1996年,小強在北京打電話給我,說看到北展劇場要放野鵝,並且片名下還加了一道紅線。一問,這道紅線表示該片的中國放映版權快要到期,這是最後一次公映,然後就要封存拷貝。他忙不迭地打電話給我,我忙不迭地趕到北平,完成了與野鵝的最後一晤。坐在一起,看一行野鵝從非洲枷鎖般的地圖上掠過,Joan Armatrading憂傷的歌曲在黑漆漆的影院裡響起,昔日的老戰士百感交集。 
  在這道紅線之前,與我相愛過的每一個女孩,都有與我同看野鵝的經歷,然後忍受著我的嘿嘿傻笑、嘖嘖讚歎、汪汪淚眼和誇誇其談,最後一個成了我的太太。 
  這是一部任何人都可以從中找到自己偶像的電影,從翻譯到配音到錄音剪輯均無可挑剔,配音更是集中了上譯廠的精華。讓我們來重溫那些銘刻在心中的台詞吧—— 
  「難道你要我們走出非洲嗎?」「那你就跑吧。」 
  「你的名氣太大,只好住這種下等旅館了。」 
  「小偷小摸只是業餘愛好。」 
  「你這是從飛機上往下跳,不是從妓院的窗戶往下跳!」 
  「別抱這麼緊,小心擠壞了我的錢包。」 
  「讓我去哪個國家都行,只要不是瑞士,那裡乾淨得讓人拉不出屎來。」 
  「對不起長官,我要發火了。——讓你的錢去擦屁股吧!我喜歡我訓練出來的這幫混球,你要不讓我跟他們在一起,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造反!」 
  「我不會向你屈服的!誰讓我們都是狗娘養的硬漢子?」 
  「上星期媽媽來看我,還帶了一個男人。同學們說她是妓女,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跟他們一起笑。」「孩子,不管他們說什麼,你和我都知道,你媽媽是個好女人。」 
  其實,就連肖恩中尉那個在賭場工作的女友,為掩護男友被打得鼻青臉腫,肖恩抱著她心如刀絞,這姑娘艱難地微笑,說了十個字:「你帶來歡笑,我有幸得到。」謙卑的口氣裡有最高貴的傷感和不甘。 
  影片最後,福克納上校從非洲死裡逃生,找到老冤家愛德華爵士算總賬。愛德華爵士發出威脅:「我這房子裡有六個保安。」 
  「我還以為有十六個呢。」福克納上校做出回答。 
  最酷的是,他在回答這句話的時候,連臉上的一絲冷笑都不屑於給人家愛德華老頭一下。這麼硬氣的話英雄片中屢見不鮮,像《第一滴血》中小鎮警長執意要率領大部隊去捉拿蘭博,蘭博的老上級阿爾特上校就在一旁冷笑:「你去抓他可以,但別忘了帶上東西。」「什麼東西?」「足夠的棺材。」上校回答,警長悻悻而去。說實話,我特可憐這個叫蒂索的警長。要是俺碰見上校這種老牛逼,就絕對不跟他搭腔,因為肯定是被羞臊一番,還不如耳根清淨地被搞死。   
  讓俺哭得最凶的六部電影(1)   
  讓你哭得最凶的片子,不一定是你認為的好片子,只不過是在你想哭的時間,想哭的地點,讓你看到了這部影片。 
  讓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在你淚如雨下後,連自己個兒也說不清楚,甚至驚訝自己為何如此管不住自己。 
  讓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別人不一定哭,甚至會哈哈大笑。然後你和那個人一起感謝電影,讓你們如此不一致,如此相互不同意。 
  讓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往往跟片子之外的一段心情一段遭際有關。 
  讓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可能敵不過那些只是讓你眼圈發紅或一紅都不紅的片子。 
  讓你哭得最凶的片子,你如今還記得嗎? 
  《英雄本色》 
  這部片子,哭點很多。俺第一次哭,是小馬哥最後的慷慨赴義;第二次哭,是宋子豪出獄後,見到瘸著腿像條狗一樣活著的小馬,他只說了一句:「小馬,你在信中,不是這麼說的……」;第三次哭,是小馬站在西門町的天橋上,決絕地甩掉煙頭,像甩掉自己的命運,一張報紙像孤魂一樣飄落在地;第四次哭,是宋子豪被自己的弟弟逼著叫「警官」,據說粵語版更煽情,為此俺騎著自行車幾乎跑遍北京城的錄像廳,終於聽到,然後哭也;第五次哭,是續集中宋子傑被打死,幾大豪傑準備血洗敵巢,此時主題歌響起:「別問我今天的事,不願知也沒有意義,有意義沒意義怎麼來判?不想不問不解釋……」;第六次哭,俺也奇怪,那是十年後重溫本片,看到片頭那段兩兄弟相互打鬧的情景,俺居然,就他娘哭了。 
  《媽媽,再愛我一次》 
  不好意思,這部片子可能讓很多人嗤之以鼻,但俺就是沒辦法不想起它。通過這部影片,俺知道了自己是多麼脆弱——當別人還沒開始熱淚盈眶的時候,俺就已經達到高潮,並一直持續到最後。通過這部影片,俺知道那些貌似粗糙的男人他們的堅硬是多麼靠不住,俺跟一頭豬打賭,他死活不相信自己會哭,結果一進影院,他就哭得跟頭牛似的。通過這部影片,俺知道哭是一種好事,俺跟另一頭豬在西單影院再看此片時,後排坐的是外事職高的幾個女生,影片快結束時,一個清醒的人提醒大家該走了,要不趕不上上課,然後俺聽到一個抽泣的聲音說:「讓我再看會兒,再哭會兒,真過癮呀。」 
  《阿郎的故事》 
  這部影片俺看到之前,已經聽一個影友念叨了六萬遍,說大學時他抓住一切能看到該片的機會來看之,看一遍哭一遍。俺就留了心,後來買了一盤錄像帶叫《再見阿郎》,以為是《阿郎的故事》續集,便忍住沒看,苦等正集。被人糾正後,羞憤欲死,這種心態使俺倉促上陣,沒來得及大哭,倒是與俺共同觀影的師弟把自己的臉哭得稀爛,俺用堵堵的嗓子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鳥糞」,意即他臉上的淚痕。幾年後,再聽到《你的樣子》,那句「是否來遲了命運的淵源早謝了你的笑容我的身影」,讓俺潸然淚下,且像陳年老酒,歷時彌濃。原來淚水也可以轉成定期存款。 
  《懷戀的冬夜》 
  電影是需要相互傳染的,這部影片就是這樣。俺看它時,是在北大禮堂裡,這是一部蘇聯電影,一個暮年踢踏舞演員貝格洛夫邊回憶邊走完自己的人生,其中有一段是回憶年輕英俊的他與可愛的小女兒舞出火花,是壓抑已久的影片最華彩的一段。俺聽到鄰座傳來壓抑的哭聲,頓時自己個兒也扛不住了。《野鵝敢死隊》中,理查?伯頓飾演的福克納少校為自己設想了這樣的結局:喝得爛醉如泥,在大街上凍餓而死。俺沒有這麼瀟灑,但那時俺設想了俺的老年:孤獨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佝僂著身體,想著曾經美好的愛情和友情,穿著寒磣的衣服……於是哭得更凶。這部影片看過的人不多(導演:K.沙赫納扎洛夫,主演:E. 葉夫斯洛涅夫),都怪那會兒的好蘇聯電影太多了。 
  《天國逆子》 
  一個有私情的母親,串通姦夫害死了老公,然後兩人開始生活。她的兒子長大後,把母親送上法庭。據說是根據真實案件改編,導演嚴浩。整部片子都很平靜,到最後,母親要進刑場,兒子突然叫了一聲「媽」,將嘴唇死死咬住,眼淚卻沒法咬住,庹宗華真是個很好的演員。我當時也淚飛頓做傾盆雨,因為已經憋了許久了。我在為我們的父輩而哭,他們能溫飽無憂臨死不為醫療費發愁地活下來就不錯了,愛情?許多人恐怕想一下都覺得承受不起。俺曾經跟俺爹極端對立,但從某一天開始,俺坐在馬路邊看著芸芸眾生,開始運氣,想怎麼都是這麼一幫俗人?!突然想到,也許同時在另一個街道,俺那騎著自行車拎著快到保質期的降價火腿往家裡趕的老爹,可能也正被另一個憤怒青年鄙視著…… 
  《鍾馗》 
  這是一部戲劇影片,河北梆子,由傑出的表演藝術家裴艷玲主演。鍾馗嫁妹的故事誰都知道,但就看誰演了。鍾馗被毀容後,神情淒楚地送自己的妹妹出嫁,為妹妹的歸宿高興,卻又怕自己的醜陋嚇著妹子,陪伴他的是只是一群處於邊緣世界的小妖。「夜色淨,寂無聲,故園熱土一望中,物是人非倍傷情。來到家門前,門前多淒冷,有心把門叫,又恐妹受驚。」裴艷玲越唱越低,漸至哽咽無語,俺的眼淚就再沒止住。 
  說到裴艷玲,俺必須得多說幾句,這是俺見過的在世的最偉大的表演藝術家,唱念作打、文武昆亂不擋,她演的昆曲《夜奔》俺認為是可以打滿分的。我曾經與她當面懇談,才知道什麼叫「英氣」。她說,只有男人才知道女人什麼樣子最美,所以梅蘭芳百媚俱生,而她做為一個女人,才知道男人怎麼才最帥。我信,信她的驚才絕艷。她去新馬港台演出,那些女戲迷把她迷得,像自己內心最深處的一個夢境。 
  更令人感慨的是,提到她主演的戲曲電影《寶蓮燈》、《哪吒》、《鍾馗》,以及她的舞台錄像,她說,那些影視錄像,我從來不看。我也不希望別人為我錄像,後人再看這些錄像,說這就是京劇,這就是裴艷玲。那根本不是裴艷玲。你要喜歡我的戲,就來現場看。要還喜歡,下一場接著來。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你要趕不上看,也就趕不上罷。   
  讓俺笑得最慘的六部電影(1)   
  列舉讓你笑得最慘的片子,難度要遠遠大於說出那些讓你痛哭的電影,並且那些讓你發笑的電影多是你的早期體驗、幼年時的觀影經歷。 
  這實在是件有意思的發現:年輕時單純的快樂與憂愁,讓你那麼容易被喜劇片感染,而隨著人的長大,笑變成一件越來越難的事兒,這時最能引起你的情感共鳴的電影,是那些催人淚下的苦情片,而縱情開懷的大笑,已變得遙不可聞。 
  《上帝也瘋狂》 
  2003年7月份,俺在一家海外電影雜誌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看到了一則訃告——二十多年前因主演《上帝也瘋狂》兩集喜劇片而大受歡迎的非洲原住民演員歷蘇(N!Xau)去世了。 
  此前一個月,他被發現在家鄉納米比亞的一片田野上暴斃,經檢驗後確認他是在離家抬木頭時自然死亡,雖然真實年齡不詳,但普遍認為他享年約為五十九歲。 
  是的,我們不知道他的年齡,甚至他死亡的消息也是那麼不起眼。 
  誰會記住他呢?在拍電影前,他只是一個非洲獵人,基本沒有接觸過城市,接觸過的白人只有三個,更不用說攝影機了。1980年,《上帝也瘋狂》一片選中他擔任主演,將文明人扔到部落裡的一個可樂瓶歸還給他們,讓全世界結結實實笑了一回,並獲得法國愷撒獎最佳外語片提名。1989年,《上帝也瘋狂》開拍續集,他的片酬上升到八十萬美元。 
  但是,我相信許多中國觀眾會記得他,因為兩集《上帝也瘋狂》十年前曾在國內公映過,分別譯作《逃脫死亡》和《絕境逢生》。譯名儘管俗氣,電影卻著實精彩,講述的是發生在非洲大草原上土著人(他們的語言總像抗戰期間的更夫在敲梆子)和現代都市人之間的故事,各種笑料和包袱被抖得大巧不工,從容不迫,現代人像呆頭鵝一樣,總是被寵辱不驚的土著人搭救。兩片中均有女主角適當裸露胴體的養眼鏡頭,《逃脫死亡》一片中還有精彩的動物演出。有許多電影,所謂的「好看」只是口口相傳,往往讓你一邊誇一邊心裡還不服氣,而這套片子,看過的人儘管不多,但都是發自內心地笑著說好。 
  《虎口脫險》 
  這是一部當年讓全中國人笑翻的片子。你要讓一個三十歲以上的中國人說出最逗樂的電影,相信大多數人都會說出這一部。 
  我是想念叨一下我的大學同學托托(這是他的筆名,來自《天堂電影院》中那個被電影滋養大的小孩)的事跡了:前些年電視台播出了《虎口脫險》,畫面質量上乘,但新的配音讓人無法卒聽,他便想辦法找來1982年由上影廠尚華、於鼎配音的那個電影版本,用新版本的圖像和舊版本的聲音,一句話一句話地重新製作在一起,加上與其中音樂、音響天衣無縫的組合,個中辛苦不必細說,但他幹得樂在其中。那一年,我得到了一份奇特的生日禮物——「托托版」《虎口脫險》的VCD——他用Bate帶轉成VCD,再刻錄下來。 
  電影《不道德的交易》中,羅伯特?雷德福等一幫有錢人在參加慈善拍賣,當他們把價碼加到五萬元的時候,響起一個聲音:「一百萬元」,窮小子伍迪?哈里森從人群中走出來。全是掌聲,包括羅伯特?雷德福。當我看到這裡的時候,也為鼓掌的羅伯特?雷德福鼓了掌。他可以隨便拿出一百萬,但這一百萬是伍迪?哈里森的全部家當,而他是拿不出來的,但是他懂伍迪?哈里森。 
  托托就是把自己的所有都拿出來熱愛電影,對於喜歡電影的人來說,即使不是像他這樣,但至少也能懂得他。 
  《白頭神探》 
  許多電影中,男主角抱得美人歸,都讓你替那美女叫屈,直呼鮮花插在牛糞上。但有一個人例外,他就是白頭翁萊斯利?尼爾森,儘管每次他贏得芳心的美女那麼迷人,歲數又足以做他的孫女,但我都認為那是他理當得到的花紅——他的《白頭神探》系列以及《絕命錯殺令》、《非常凸務》、《太空凸槌》等,都能讓人笑得只恨自己肺活量太小。 
  據說這類片子專門有一種說法,叫「spoof comedy」,意即通過誇張的模仿來諷刺某些電影的喜劇片。這類片子也可視為影迷的段位測試題——看你博覽群影的程度有多深,像這幾年比較著名的《恐怖電影》系列,據說總共spoof了二十六部電影和五部電視劇,乖乖龍的東。 
  《真實的謊言》 
  隨著你對喜劇片的免疫力的提高,一部事先聲明是搞笑片的電影很難讓你發出笑聲,而往往是那些不先入為主的其他類型的片子讓你忍俊不禁,不如印第安納?瓊斯三部曲,儘管分類表上說這是探險動作片,但許多人從中得到的笑聲,比撓你胳肢窩的喜劇片還多。 
  我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像我一樣將《真實的謊言》當作搞笑片來看,反正我是結結實實被逗笑了,從龐大的施瓦辛格牽著一條嬌小的寵物狗走在風雨中,到最後恐怖頭子掛在炸彈上的死法,我的笑聲一直就沒有斷過。當然最牛逼的還是那一幕:幾頭壞蛋坐在汽車裡,經過不斷的調整姿勢,終於讓搭在斷橋上的汽車穩下來,幾位大爺展顏一笑,這時,一隻鸛鳥落在了車頭……還有一部喜劇片叫《四仔旅行團》中也有這一幕:一輛汽車在一座破木橋上好不容易穩住,結果橋旁邊一哥們準確地往上面吐了一口痰…… 
  《辦公室的故事》 
  不知道為什麼,所謂「英國式」幽默讓我根本幽默不起來——如果英國式幽默指的是《憨豆先生》和《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的話。相反,我最認同的是偉大的俄羅斯民族的幽默,尤以梁贊諾夫同志的喜劇片為最,如《戰地浪漫曲》、《辦公室的故事》、《兩個人的車站》、《命運的捉弄》等,其中的對白已經成為一些影迷炫耀記憶力的考題。在那個年代,有蘇聯的電影可看,實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奇怪的是,寫作此文時,我腦海中浮現的倒不是「你說我乾巴巴的?」「不,您濕漉漉的。」這樣的台詞,而是另一部《意大利人在俄羅斯的奇遇》中的那頭獅子——它在深夜追趕幾個偷走珠寶的人,那幾頭人慌不擇路,而這位獅子,卻乖乖地在紅燈前面停下。 
  《頑主》 
  八十年代末期有四部根據王朔的小說拍攝的電影:《輪迴》、《大喘氣》、《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以及這部讓電影院的笑聲始終沒有停息的《頑主》(許多人不得不為此多看好幾遍以聽清其中的台詞),不過片中時裝表演一段移植的是徐星小說《無主題變奏》中的情節。王朔的電影後來又有了《無人喝彩》、《永失我愛》等等,但我堅持認為《陽光燦爛的日子》是姜文的而不是王朔的,有人同意我的說法嗎? 
  許多人會因為《頑主》這部電影記住葛優、梁天、張國立,事實上真正牛逼的是導演米家山。該片惟一的遺憾也發生在他身上——起用了他當時妻子潘虹飾演丁小魯,她的演技與這部片子是那麼不搭調——使得該片只差一步成不朽。這部電影給我們帶來的笑聲猶在耳畔,我們卻已身處在一個新的世紀,新的年齡,新的世道。   
  記憶中最酷的六句台詞(1)   
  「你會成功的,但你與誰分享呢?」 
  此語出自一部中法合拍影片《花轎淚》(國內公映時改名為《閨閣情怨》),講述旅法女鋼琴家周勤麗的生平。老年鋼琴家由秦怡飾演,非常夠老。演青年鋼琴家的演員叫屠潔青,非常夠好,在影壇驚鴻一現,然後再也沒有蹤影。年輕時的她自命不凡,天生反叛,與她認為庸俗軟弱的父親決裂。父親(姜文飾演)就對她說了這麼一句話,可惜她沒聽進去,一走了之,相隔參商,幾十年後才又撿起父女親情。 
  之所以想起這句話,是因為俺剛與兩個老哥們分享了許多心情,當年形影不離的哥仨,如今有人風塵困頓,有人無限風光,卻都發現,哪怕不要成功沒有榮耀,只要有人與你相互拍著對方的毛腿,絮叨著什麼,就是好的。年輕的時候,往前奔得太急,忽略了許多東西,「青春是一本太倉促的書」。如今好了,老了。 
  「我愛你。」 
  「我知道。」 
  《星球大戰:帝國反擊戰》中,哈里森?福特飾演的「千年隼號」宇宙飛船船長韓素羅被敵人抓住,要被做成碳化固體來把他囚禁。他與莉亞公主從第一集開始就一直脈脈含情間,卻都盈盈不得語。如今生離死別,莉亞公主忍不住說出「我愛你」,老韓卻極酷地扯了一下嘴唇,說「我知道」。據說喬治?盧卡斯原來的劇本中,他的答話是俗套的「我也愛你」,但被哈福靈機一動,改成了這個,頓時成為不朽。愛一個人是美好的,更美好的是愛他,並且他知道,就像《鼓手》中張國榮與周秀蘭的順勢一吻,《暗戰》中蒙嘉慧往劉德華肩頭的輕輕一靠。 
  而《星球大戰:克隆人的進攻》一片的一大主題是禁忌的愛情。阿米達拉一直對安納金的愛意若即若離,直到兩人在創世星被擒,要送到鬥獸場送死,進場前阿米達拉突然說:「自從你回到我身邊,我的心便一天天死去。」俺看到這裡,心為之一顫。她一直說承認愛情就得生活在謊言中,其實不承認愛情又何嘗不是在謊言中沉淪?好在生死關頭她終於承認了,然後兩人擁吻著進入鬥獸場,陽光滿眼,愛情與勇氣如水般將死亡淹沒。約翰?威廉姆斯為本片所做的音樂有一兩段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柔美,以配合這段重壓下更加淒美的愛情。 
  這個進場是俺見過的最蕩氣迴腸的電影場景之一。極眾與極寡、極強與極弱、極醜陋與極美麗、極暴力與極溫情、極生與極死,我喜歡這種落差很大的對比。 
  「你這麼愛他,那他一定有許多優點了?」 
  「不。他愛我,只有這一條。」 
  「那未免太少了。」 
  「所以可貴。」 
  這是根據俄羅斯另一位奧斯特洛夫斯基的話劇《大雷雨》拍攝成的影片《沒有嫁妝的新娘》中的幾句對白。美麗的窮女孩拉麗薩嫁給一個小公務員,惹得對她垂涎的貴族老爺非常鬱悶,貴族就跟她進行了這樣幾句對話。說得挺感人,也朗朗上口,話鋒尖銳。但生活畢竟不是幾句解氣的話就能夠應付的,最後的結局是這樣的:拉麗薩成了一個商人的小妾,並慘死在爭風吃醋的火並中。我忽然發現寫這個帖子是如此虛妄,愛情居然敵不過日子。玫瑰需要金錢灌溉,並被金錢毀滅。 
  「是的,我『一度』對她動了心。」 
  「『一度』?」 
  「三十七億分之一秒。」 
  「哦。」 
  「可您知道嗎?三十七億分之一秒,對一個電腦人而言,這已經是地久天長。」 
  這段對話出自《星際迷航》系列電影中的一集《First Contect》(有譯作《星空第一擊》),「企業號」的電腦人「數據」(這個一直夢想擁有人類感情的機器人也是該劇中家喻戶曉的角色之一)在機器人女王死了之後,感到一絲難過,然後與船長進行了這樣一番對話。如果愛因斯坦在世,會從中發現相對論的真諦;如果歌德還活著,也就不用為女人的歡聚和離棄而神傷。寫到這裡,我的臉一下子僵住,心突然像被刺了一下,也就三十七分之一秒的時間,比地久天長差一億倍。 
  「斯大林得知卓婭被殘酷處死的消息後,對西方面軍部隊發出命令,遇到第332步兵團的德國官兵,就地槍斃,絕不接受他們的投降!」 
  蘇聯電影《莫斯科保衛戰》長達五六個小時,重複的戰爭場面看得人昏昏欲睡,但每次演到這裡,女英雄卓婭被處死在絞刑架上,蒼茫落日中,激憤的旁白這樣念道,然後便是全電影院的掌聲雷鳴。 
  在蘇聯浩大的戰爭電影中,斯大林留下了許多擲地有聲的語言,像他對蘇聯人民這樣鼓勁:「好吧,既然德國人想得到殲滅戰,那他們就一定能得到殲滅戰。」他拒絕將被德軍俘虜的兒子交換回來時這樣說:「我不會用一個士兵來交換一個元帥。」但是,如果瞭解了歷史的真相,你便會不喜歡他。 
  蘇德戰爭前,在斯大林發起的肅反中(就是讓保爾?柯察金無比興奮又投入的那場運動),五個蘇聯元帥中有三個被誣陷為「人民的敵人」而遭處決,16位司令員中的14人、67位軍團長中的60人、199位師長中的136人、全部副國防人民委員(11人)、最高軍事委員會80人中的75位都被槍斃了。另外還有三萬多名團級軍官被處死。希特勒高興地說:「他們沒有好的統帥」,然後發動戰爭,然後是蘇軍衛國戰爭初期的大潰敗。 
  但這些電影畢竟還是我們的童年烙印。那個年代,我們沒有任何渠道知道上面這些信息,所以我們由衷地相信電影中的一切都是真的,並相信了那麼多年。 
  如今重溫這些電影,還能看到什麼呢?看蘇聯人民吧。他們鋼鐵般的戰鬥意志、農民似的敦實和善良、博大的幽默感、憂傷的戰地浪漫曲……髒屋子裡住著的高貴用戶。 
  「海明威說:『這世界是美好的,值得我們為之奮鬥。』——我相信後半句。」 
  大衛?芬查的《七宗罪》是一部讓人很絕望的影片。片子臨了,摩根?弗裡曼飾演的老警察看七宗罪一一兌現,不管好人還是壞人,都不可避免地墮入靈魂的深淵,於是老弗裡曼冒出這麼一句,影片到此結束。   
  為龍套唱讚歌(1)   
  所謂龍套,連配角也不是,有的連台詞也沒有,只在熒屏上一閃而過,來如流水兮去如風。他們的角色沒有名字,他們自己在演職員名單上也沒有名字(至多在群眾演員的龐大名單中逗留一下)。但是,電影沒了他們,也不行。比如,香港槍戰片中那些被周潤發劉德華李修賢等好漢如同割稻子一樣擊斃的黑社會馬仔們,如果你看多了這類片子,便會發現有幾個相貌俊秀、留著中分髮型的人經常出現,其唯一的戲份就是四肢抽搐面孔扭曲地死去。正是他們,完成了你對周潤發劉德華李修賢的讚美和崇拜。 
  龍套往往留不在我們的記憶中,但能在你觀影時輕輕敲擊一下你的心靈,並在別人談及時讓你張嘴輕輕一「喔」,瞬間闖入你的腦海。 
  俺試著提幾個龍套,看看你是否記得。 
  很久以前,俺就萌生了為龍套做讚的念頭,其由頭就是《大話西遊》。看片子時我曾經感慨,絞刑架上那兩個小妖是電影史上最節烈的龍套。一部《大話西遊》三個多小時,角色不下幾十個,全都在忍受著唐僧的叨逼叨,卻只有這兩個小妖,振臂高呼「我受不了啦」,然後慷慨就義,譜寫了一曲用生命追求耳根清淨的自由頌歌。特別是第二個小妖,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往自己脖子上套繩子,一定要趕在唐僧的人生哲理出口前把自己搞死,端的令人敬佩。 
  陳寅恪先生說,這是有「自由之意志」的人,大寫的人。 
  當然,最有名的龍套是「如花」,周星馳電影中那位滿臉鬍子茬愛挖鼻毛總是一臉憨厚媚笑的美女。在他之前,沒有一個演員演的角色比其名字還讓人熟知,而那些角色還僅僅是個龍套,於是他擁有了無數的fans,包括我。 
  如花這個名字出現在《九品芝麻官》中,她承擔向白麵包青天借種的重任,此人還是《國產零零漆》中性價比嚴重不符的當地頭牌妓女、《唐伯虎點秋香》中抗暴跳河不愧貞的烈女、《大內密探零零發》中令皇帝潸然淚下的後宮佳麗、《少林足球》中把趙薇收拾得亂七八糟的美容店女老闆、《食神》中的學生妹、《算死草》中的阿仁、《行運一條龍》中的小丸子、《百變星君》中的王小虎…… 
  他叫李健仁。 
  像李健仁這樣靠演龍套而出名的演員少之又少,而出名演員演過龍套的卻是多之又多,如周星弛飾演的《射鵰英雄傳》中的宋兵乙,這個角色已經成為人們的勵志經典。成龍在李翰祥導演的《金瓶雙艷》扮演賣梨的鄆哥,不是龍套而是配角,但他對這一段經歷卻一直諱莫如深,想是怕這部被稱為港台風月片鼻祖的《金瓶雙艷》玷污了自己名聲的緣故吧? 
  這方面我知道的還有迪卡普裡奧,當年看茱麗?巴瑞摩爾演的《慾海潮》,片尾出字幕時,我在cast中驀地看到了Leonardo DiCaprio的名字。 
  我眼前一亮,迅速又暗淡下來,沒記得片子中有迪卡呀。 
  當時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牛脾氣一發作,就耐心尋找起來。終於,在一個鏡頭中找到了《泰坦尼克號》中的熟悉身影——鏡頭裡是巴瑞摩爾和她的閨中密友從教室裡走出來,這時有一個男生在鏡頭前從左閃入從右閃出。用慢進看看,就是他! 
  這個只在全片中出現了不到兩秒鐘的龍套,三年後主演了一部俺至今摯愛的電影《籃球日記》,至於其後的大紅大紫,就非俺一枝禿筆所能盡述了。 
  成名後的周星弛拍了《喜劇之王》,講述一個龍套演員的藝術生涯,他很莊重地對別人說:「請不要叫我跑龍套的,其實——我是一個演員。如果一定要叫的話,請不要在前面加個『死』字。」 
  第一次產生「龍套」這種感觸,是看《第一滴血》時。一群民兵將蘭博圍在了坑道裡,其中一人勸蘭博投降,就是他,頭戴迷彩鋼盔身披防雨斗篷,由童自榮配音,一聲色厲內荏的「強(念jiang)——蘭博!」,就讓人忍不住要笑。 
  這個民兵好像是個小賣部的老闆,農忙的時候還惦記著收麥子,讓他們這樣的業餘選手來對付游擊專家蘭博,演員是龍套,角色也注定是龍套。看到這裡,俺不禁想,做什麼事情,一定要做得很專業很職業啊,要不,就只有做龍套的份兒了。 
  且慢,就是這個龍套,奮起一記榴彈炮,將蘭博趕進了老鼠洞裡。看他們興沖沖地站在坑道的廢墟前合影留念,看他們樂孜孜地回家種田,而另一邊,發動了一場戰爭並所向披靡的強?蘭博卻哭得稀里嘩啦的。 
  龍套也有龍套的尊嚴和快樂啊。   
  說說俺最尊敬的一個龍套。   
  《美國往事》,意大利導演塞爾喬?萊昂內的偉大的生命史詩中,有一個司機,他為黑社會老大「麵條」開車。 
  「麵條」請他打小就深愛的女孩黛博拉度過了一個豪華的夜晚,第二天,她就要離開這個骯髒血腥的街區,去好萊塢尋找夢想。隨著夜深及離別的臨近,詩意逐漸演化成獸行,在車上,「麵條」絕望地強姦了這個喜歡他卻注定不屬於他的女人。強姦正在進行時,車突然停下,司機下車,猛地拉開後排車門,站在門口。 
  「麵條」狼狽地下車。司機遞給黛博拉一件衣服,遮蓋她裸露的身體,然後站在「麵條」身邊,不發一言。 
  過了一會兒,「麵條」終於對他說:「你送她回家吧」,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厚疊鈔票,數出兩張遞向他。 
  這位司機,冷冷地看了一眼「麵條」的臉,扭身上車,開車走人。那兩張錢,他連看都沒看。整個過程中,他的胳膊、肩和脖子聳成一個驕傲的弧度,讓俺五體投地。 
  「麵條」頹然地站在那裡,黑社會老大的不可一世被身後的藍天和稻田重重淹沒。   
  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   
  記得當時年紀小 
  十三歲的美國小姑娘羅倫和媽媽來到法國,遇見了能在海德格爾方面與她進行對話的法國小男孩丹尼爾後,兩人頓生知音之感,迅速墜入情網。 
  羅倫的媽媽意識到這不是個事兒,準備調回美國工作。羅倫知道,兩個月後,她就不能跟她的愛人在一起了。這時她聽到一種說法,她最崇拜的詩人布朗寧夫人住在威尼斯時,在落日時分,當全城的鐘聲瞧響,她與愛人在「歎息橋」下吻在一起,神跡就會降臨,保佑他們相愛到永遠。 
  她對愛人說,要去威尼斯。 
  ……在所有的困難面前,羅倫只是說:「我要去威尼斯。」 
  ……終於,他們在水城的歎息橋下,忘情地吻在一起,這時,整個城市的鐘聲都為他們敲響,全世界的夕陽都為他們照耀。 
  羅倫要去美國了。丹尼爾站在林蔭道旁,看他的愛人遠行。 
  她走上前,對他說:「我會每天給你寫信的。等到假期,我會跟同學們一起來法國,來看你。」 
  「我不希望你跟他們一起來。我不喜歡你成為跟他們一樣的人。」 
  羅倫笑了:「對啊,我們是多麼特別的人!」 
  一部愛情電影,《小小羅曼史》,我更喜歡另一個譯名:《情定日落橋》。據說它改編自克勞德?克魯茲的小說《E=mc2》。就是愛因斯坦的那個能量公式。愛情的能量,年紀越小,能量越大? 
  演羅倫的是戴安?萊恩,我還是更喜歡將她寫作黛安蓮,這是她的第一部電影作品,1979年,她十四歲。 
  而我看到她的第一部片子是2002年的《不忠》,所有的宣傳都津津樂道於其中的激情戲,黛安蓮飾演的紐約Soho區中產少婦外表冷漠內心狂熱,在與陌生人做愛前幾乎不發一言。然後,我看到了尋覓良久的《情定日落橋》,片中的她,為躲避別人的追趕,被丹尼爾帶到一家成人影院,銀幕上的情景讓她頓時摀住了臉,然後逃出去。 
  時間就是這樣刻畫一個女人的,特別是兩部片子按照我這樣的順序來看。   
  像做愛一樣乏味   
  中國與美國是有時差的,彼處的人老珠黃,到了這裡,就是風姿無限。 
  城市裡流行N種性,身為女人,要敢做敢愛敢做愛。而在美國,第六季已經成為她們的告別演出。當都市裡的小資和藝術青年看著《慾望城市》,正食髓知味樂此不疲的時候,大洋彼岸的女主演薩拉已經厭倦了慾望,開始相夫教子,並甘之如飴。 
  當年,《慾望城市》也是有過一段激情燃燒歲月的,1998年第一季開播伊始,這部「紐約性生活大觀兼指南」迅速震暈了所有的美國人,時裝商把劇組的門檻都踩爛,只為讓劇中的四位美女能在做愛的前後穿上他們的產品。這些脫卸方便的衣服使四位主演實現了所有女人內心最深處的願望——永遠不會穿同一件時裝出現在不同的時間和情場。 
  性生活也是生活啊,誰能離得了呢?在這樣的城市裡,像凱瑞、薩曼莎、米蘭達、夏洛特這樣的女人,有那麼多詞兒讓她們享用:美麗、性感、多金、知性(「白領」這種詞兒就太低級了),還有什麼可追求的呢,除了呻吟和高潮? 
  而那些男人們,大家都體健貌端,都受過高等教育,都收入頗豐,都有房有車,都婚否不限,都熱愛生活和藝術。滿眼望去,有什麼差別?於是和誰上床也是上床,性能力便是唯一的考察指標。無魚,肉也可,無愛,做也可。 
  就像米蘭達結識了一個酒吧侍者,幾個閨中密友聊起這事兒,第一個問題就由薩曼莎問出:「他床上的表現怎麼樣?」 
  米蘭達無限陶醉地說:「沒的說。」 
  「那你還圖什麼?」夏洛特接腔。 
  瞄準下三路,革命無不勝。凱瑞她們在紐約各種各樣的床上無往而不利,享受著男人們各式的技巧和討好手段,陶醉於自己的尖叫和表情。但她們並不快活,天亮了,多是一個人從夢中醒來,無論男人對她們做什麼,也不會傷心或生氣;夜深了,她們很輕易地找到一起上床的人,卻依然是一個人回家,男人偶爾送她們到樓下,也捨不得走下出租車。一旦有人說要與她結婚,儘管明知是個誤會,也是值得慶賀的事情。 
  是的,在活色生香的慾望城市,「你可以假裝性高潮,但你裝不出親密來」。   
  哦,高潮   
  我很奇怪,那些說《迷失東京》是王家衛式電影的人,他們是不是真的看了這部電影。儘管索菲婭·科波拉在奧斯卡頒獎禮上向王家衛致了敬,但,溫瑞安還向金庸致過敬呢。 
  那就從溫瑞安的小說說起吧。縱有千般不是,但總有一種境界是其他武俠小說作者無法比擬的,就是「求不得」。比如蕭秋水與唐方,匆匆一遇,付出是一生的留戀;比如方振眉與岳飛,他離他最近的時候,都能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卻最終沒能看到岳元帥一眼。這就不是金庸那種「兩人鴛盟雖諧,可稱無憾」的大團圓結局了。 
  《迷失東京》渲染的也是「求不得」。但求不得之後,就不是王家衛那種小家子氣,一個大男人家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像個沒頭蒼蠅一樣滿世界轉悠,直恨自己為什麼學不會遺忘只學會了嫉妒。東京的酒店裡,她早晨敲開他的門,看到一個女人在他那裡過夜,也只是問候了一聲,連配合著笑一下表示大度都不用。這一場景要擱王家衛身上,不來一長段旁白才怪。 
  另一點與王家衛不同的是,索菲婭?科波拉是個女人而不是男人。不要小看這種性別的不同,王家衛的電影從來都是從情感、精神方面的伴侶降格到肉體的佔有上,得不到就開始念旁白。而女人,她們心中的滿足顯然比男人要高貴。有一部電影叫《停機四十天》,片中宣佈禁慾四十天的男人給憋得險些當了恐怖分子,而那個女孩,只需要男人用一朵玫瑰輕撫她的身體,就達到了高潮。 
  這是對男權最大的譏誚和疏落。 
  回過頭來看《迷失東京》,索菲婭·科波拉,這位才女編導,向人們展示了她心目中真正動人心弦的高潮:她和他躺在他的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他很自然地攥了一下她的腳,然後鬆開手,繼續說著。 
  這樣就可以了。去他的王家衛。   
  遠離真相   
  《重生》是一部乏味透頂的電影。妮可?基德曼演一個美麗的少婦,丈夫暴斃,她用了十年的時間才養好傷口,準備投入新男人的懷抱。而事實上,已故的老公卻與她的好友有私情。這個秘密被一個小男孩知道,就冒充妮可的亡夫,開始了亂七八糟的打抱不平。 
  片子唯一的可取之處是對所謂愛情和婚姻的拷問。在這個世界上,也許所有的感情都禁不起推敲,更不能承受真相之重。妮可對亡夫念念不忘,由於永失我愛,十年都緩不過勁來,殘酷的事實卻是,丈夫在天國等待的是另一個有夫之婦。片子結尾,妮可和新丈夫舉行婚禮時,跑到海邊痛哭流涕。她也許是為愛情的不可信任而絕望,無論將她擁在懷裡、對她呢喃說出「我愛你」的男人是誰。 
  所以我說,那個小男孩不懷好意。他要真的喜歡妮可,就應該滾得遠遠的,而不是把沒意義的人生撕破給她看。 
  同樣是揭示真相,《偷心》就比《重生》好看許多。片中兩對男女彼此都有了關係,然後就對自己的愛人進行毫不虛飾的坦白,連做愛的過程都事無鉅細。那些香艷的偷情場景,經當事人講述出來,卻殘酷得近乎刺耳。老實了吧?所以不敢靠真相太近。 
  我操辦過一份娛樂報紙,每次評報會,大家都說,八卦些,再八卦些。為什麼我們對其他人動盪的隱私那麼熱衷?或許只是因為,我們沒有足夠的勇氣探究自己的生活。夜深時分,他突然接到一個手機短信,打開後對身邊的你念道:「媽的,又是『本公司有大量走私車待售』」,你有興趣趴過去看一眼那短信的真實內容是什麼嗎?情人節,他賤忒兮兮地向你獻媚,你寧願相信吧,那是屬於你的唯一一朵玫瑰。再看看你自己,又能好到哪兒去?即使與他兩情相悅時分,你都會被另一個突然浮現在腦海中的名字刺痛;你微笑著接受他愛與被愛的饋贈,笑得連隱藏的遺憾,都那麼的明顯。 
  我們只能遠離真相,在別人的故事裡咀嚼著人間永恆的悲歡與悲涼。   
  婚外情教科書   
  人為什麼看電影?我想其中有一個緣故應該是,從電影中學習一些招牌式的動作、表情和反應,以備自己生活中的不時之需。 
  這年頭,關於愛情的離棄,婚姻的背叛,已經屢見不鮮。但那被離棄、被背叛的一方,當傷痕突然迸裂在自己面前,最不願意看到的場景就那樣活生生的出現,你可怎麼辦呢? 
  讓我們從法國電影中學兩招吧。 
  《我要留下來》由大美女蘇菲?瑪索主演。片子的開頭是,蘇菲開車,載著兒子,為酷愛自行車運動的丈夫A保駕護航,等A累得像個死豬一樣到達目的地,就把車停下來,把果汁和做好的三明治提供給丈夫。 
  蘇菲越來越不能容忍和A之間平淡乏味的生活,就和另一個男人B好上。接下來該我們好好學習了:當A知道這樁事兒後,並沒有生太多的氣,反而登門拜訪橫刀奪愛的B,兩人還酒風浩蕩地走了幾杯紅的。一來二去,A和B成了好朋友。蘇菲搬去和B同住,A去看他們,反倒跟B聊得極投緣,相較之下,蘇菲又成了外人。 
  就這樣鼓搗來鼓搗去,片子到了結尾:A依然騎著他的自行車,依然有一輛汽車為他保駕護航,車上依然有他的兒子,不過開車的人已經由他的妻子,換成了奪去他妻子的B。還沒到達目的地,有一輛車攔住他們的去路,A和B停下來,看到他們都深愛過的美麗的蘇菲從車上下來,旁邊是她新愛上的男人C。 
  看到了吧,作為婚外情中的被遺棄一方,應該學會這種非暴力不抵抗的合作態度。我們老是敬佩地說法國人優雅又浪漫,而所謂「優雅」,就是體現在這方面吧。而有了另外一方的優雅態度為前提,也才能產生那麼多的浪漫。 
  另一部法國影片《偷情橋》,卡洛爾?布蓋演的妻子有了新歡,大鼻子傑拉爾?德帕迪約演建築工人丈夫。他跟蹤妻子,看妻子去到一棟樓裡,他站在窗下,聽著裡面傳來男歡女愛的聲音。然後妻子下樓,他攥著粗大的手說:「我連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的心都有。」然後平靜地離開。 
  看到了吧,學著點兒,這才叫風度,這才叫以不變應萬變。 
  《偷情橋》整部片子都很平靜,大鼻子甚至為老婆張羅離開家的行李,還為她找了個搬家公司。只是到了影片最後,他一個人坐在家裡,面對來安慰他的友人,突然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不是懷念她,我是懷念她在家時的那種溫暖。」 
  他說。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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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開,讓我歌唱八十年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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