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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狼(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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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與人以及人與狼的愛恨情仇:雪狼 作者:徐大輝     
  書評:論狼與人的關係   
  ——讀《雪狼》有感 
  當狼群從自然界消失,人們缺少的不僅是一位朋友,而是人類自己的故事。 
  在我看完徐大輝的《雪狼》時,剩下的就不僅僅是震撼,還有回味,甚至有些嚮往去做一匹雪狼,像狼一樣生存。 
  《雪狼》這個故事比較簡單,或者說,作者並不想把故事寫複雜了,雖然開始時有多條情節並進,還以為又會是另一部《穆斯林的葬禮》,但逐漸的,所有的情節都歸結到一條線上,被一個事件帶動著向一個方向發展。 
  獨眼是被從族群裡驅逐出來的前任狼王,而現任狼王則是他的兒子。獨眼為了證明自己還有能力重新成為狼王,獨自獵殺了一頭大角馬鹿。然而,在即將回到野狼溝時,卻再也走不下去。     
  雪狼 第一部分   
  卷一 狼老了尚有吃羊的貪心(1)   
  1 
  那麼,當狼王獨眼開始不斷回憶往事時,說明它老了。 
  狼和世間一切生靈一樣,從生命的起點到結束,總是經歷許許多多的失敗與挫折,成功與榮耀夢想;一生都要在回憶往事和希望未來中度過,作為群首的狼王,獨眼它比同類有著更多的經歷……儘管它不覺得自己老矣,仍然可以率領那一百多隻白色的狼,雄居愛音格爾荒原。 
  深邃的寂靜主宰荒原,火毒的正午太陽揮鞭驅趕著小動物逃進樹木森森的老林,乾爽的氣息籠罩週遭的一切。慵懶的白雲下,猛禽蒼鷹注視無涯荒漠上那驚心動魄的追殺場面—— 
  一條淺黃色奔突的身影時隱時現,忽兒躍過沙丘,忽兒鑽進茂密柳條墩子,雪白色的獨眼老狼在低垂的蒼穹下,緊盯目標,奮力追獵。 
  這只倒霉的大角馬鹿,它在荒原開闊地帶飲水時遇到獨眼老狼。光天化日之下最易暴露,它沒藏在密不透風的榆林中而離群孤游,又錯誤地認為沒有危險,因而放鬆了警惕。 
  起初,大角馬鹿根本沒把那只瘦弱的老狼放在眼裡,自己年紀輕輕,精力充沛,甩掉一隻垂暮之年的老狼易如反掌。在馬鹿的生活中與狼交惡或擦肩而過的事經常發生。就是這只獨眼老狼,它們遭遇過,準確地說,在大角馬鹿的孩提時代曾經遭到獨眼老狼的追殺。 
  那個時候,大角馬鹿在母親和鹿群的保護下,成功地進行過一次起死回生的逃脫。命運做了眼下這次安排,讓體格健壯的馬鹿,對著瘦弱老狼,下面的廝殺趨近公平,食草動物和天敵食肉動物,只有在身體上找到平衡了。於是,年輕氣盛的大角馬鹿,惡作劇地要同凶殘的對手開開玩笑。 
  嘶!大角馬鹿輕蔑地吐著口氣,挑逗似地跑跑停停,不時頓足,回首瞧眼吃力跟蹤的老狼,用擺頭的動作嘲笑它的天敵,時而啃口鮮嫩的鹼草或紅柳葉子,咀嚼得香甜而坦然自若。 
  獨眼老狼始終窮追不捨,跟蹤獵物它有極好的耐性。乾硬的白鹼土青石板一樣硌蹄,麻酥酥地疼痛,脊背拱起嶙峋瘦骨,稀疏的腹毛如同枯草風在中搖曳著淒愴。眼窩深陷的獨眼一刻也沒離開大角馬鹿油光閃亮的身影。 
  如今自己老了嗎?獨眼老狼在捫心自問。 
  一隻荒原狼的經歷中,功名是由捕殺獵物數量構成的,在族群中奠定地位的基石正是弱小生命的血肉之軀:野兔、黃鼠、山狸、鼴鼠、狗獾、黃羊、獐子……像馬鹿這樣的大型動物獨眼老狼也捕獲過。但是在它富有傳奇的經歷中,還沒有單獨追殺馬鹿的機會。 
  馬鹿很少在開闊地帶出現,一馬平川的曠野通常是殺機四伏,鹿們多次遭到狼群圍攻,獠牙殺戮中積累了豐富的生存經驗。 
  經驗並非完美無缺,也不是總能靠得住。逃避追殺慌不擇路,也有誤入歧途和落入陷阱的時候。過去的某個春天裡有只浪漫的馬鹿因浪漫事,瀟灑地在朝霞絢爛、野花飄香的晨野間遊逛。 
  獨眼老狼發現後精心佈陣,統率整體作戰,捕殺獵物的場面殘酷而血腥:數只惡狼鐵壁合圍,眼裡透出殺氣,裸出鋒利的牙齒瘋狂地逼近。馬鹿那雙令羸弱的小動物懼怕的威武長角,在眾獠牙面前黯然失色,寡不敵眾,終局殉葬狼口。眼前這只強悍的大角馬鹿面對的是極蒼老的孤狼,又是目力很差的獨眼。孤軍作戰的獨眼老狼成功的係數究竟有多大呢? 
  然而,獨眼老狼信心十足。 
  絕對不能失敗,因為失敗對它來說打擊是巨大的、致命的,狼王的榮辱感獨眼老狼超乎尋常的強烈。幾個月前,族群中兇猛的蹓蹄公狼,在王位競選的角鬥、廝殺中,將獨眼老狼王打敗,按照嚴格的族規,勝者王侯,敗者面臨兩種命運選擇:一是留在群裡成為奴隸,幫助狼王后養育新幼崽兒;二是不甘拜為下風,幻想東山再起,重新奪回王位。 
  獨眼老狼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後者。 
  蹓蹄公狼看出獨眼老狼的野心,不念及父子的情分(蹓蹄公狼是獨眼老狼的兒子),在冬季食物極端困難的時候,獨眼老狼冒著生命危險去殺死獵人拉雪爬犁的狗,叼回來喂年幼的兒子蹓蹄公狼。 
  長大的公狼,它追求愛情與婚姻,渴望財富和權力,強者為王的嚴酷法則,在狼的世界裡大大地超越親情,長大的公狼沒父親,同樣,長大的母狼也沒母親。兒子與父親你死我活地爭奪狼王寶座,女兒與母親血腥爭奪狼王后。 
  當蹓蹄公狼不容父親分享它的權力——擁有的成群妻妾,統領近百隻白狼的族群,它毫不猶豫地亮出鋒刃般的牙齒,絕對不僅僅是恫嚇老父,敗王成寇的父親真的不馬上離開領地,它將下令殺掉父親。 
  嗷!—— 
  蹓蹄公狼很像它的父親,高高地翹起尾巴,發出最後一聲嗥叫,整個香窪山微微震顫,一片片積雪從樹的枝椏間紛紛墜落。 
  獨眼老狼為強壯新狼王這一聲絕情的警告心驚肉跳,從深深的雪窠中拔出一隻前肢,邁出被趕出族群的第一步,是何等的艱難啊! 
  這塊領地是它用生命保衛下來的,驀然從權力的峰巔跌落下來,幾十隻美麗的妻妾瞬間為他人所有,奪己所愛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骨肉啊! 
  獨眼老狼被趕出狼群的一剎那,它似乎領悟到了什麼,但是晚了,江山美女都已成為昨日黃花,無可奈何花落去!老狼十分沮喪,心裡湧動著生離死別之情,幽幽磷火般的目光,凝視月光虛幻的香窪山間的老巢。 
  在那塊熟悉的領地上,它生命輝煌得耀眼,做王稱酋,統治族群。只要仰天嗥叫,眾狼速聚到身旁,或是慟哭上蒼,或是旋風似地剿殺獵物。 
  呼風喚雨的日子真的過去了嗎?獨眼老狼不肯相信既成的事實。猛然地一躍,四肢穩穩地站在雪面上,挺拔起身軀,昂然起頭顱,洪亮地嗥叫: 
  「嗚嗷!」 
  寂靜的山野被撕開一道道口子,冰雪脆裂的聲音,滾過山谷。獨眼老狼等待一個時刻的到來。 
  一點點的回音在遙遠的山林間消失,周圍沒有任何聲音。目力所及的幾個洞口,沒出現一張熟悉的面孔。 
  獨眼老狼這才知道自己的時代結束了,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個強大王國遠去的背影。 
  倏然間喪失至高無上的王位,屈辱感、失落感注入心底,帶著依然滴血淋淋的傷口,一頭扎進空寂的荒原。 
  獨眼老狼不得承認,自己被新狼王趕出了領地。 
  暫別了,香窪山! 
  2 
  獨眼老狼離群索居,起初幽靈似地在領地邊緣遊蕩,悵望家園,回想著自己的英雄時代,也回想自己的愛情……有人說狼擁有永遠填補不滿、感到無限空洞的靈魂,獨眼老狼在最失意的日子裡,用回憶往事來填補靈魂的空洞,也許永遠也填補不滿,但它執著地去永遠填補,且一邊填補,一邊升騰著期盼,它堅信自己沒有老,還有能力光復,重新登上王位,再次高高翹起尾巴。 
  大多的時間裡,獨眼老狼都是在極其孤獨的苦熬中度過。其實,狼的一生都是生活在孤獨裡,極端的生存的條件,鑄就了它們鋼鐵一樣的意志的同時,也塑造了陸地動物中最硬冷的心。一顆冰冷的心注定要孤獨!於是,排解內心孤獨成為狼的一種習俗和傳統。 
  於是就有了狼的祭月。 
  嗷嗚!嗷嗚——! 
  獨眼老狼嗷嗚地對月哭泣! 
  嗷嗚!嗷嗚——! 
  餘下的歲月對它是生死的考驗,狼越是在惡劣的環境越需要集體,離開群體孑然一身,孤立無援,飢餓、衰老、強者的欺凌,對風燭殘年的生命是嚴峻的考驗、威脅和打擊。 
  或許是對生與斯,長與斯的荒原眷戀,獨眼老狼沒沿著那條亙古河流尋源而上,去更遙遠的深山老林度完殘年。它在大漠邊緣的一座孤坨上,利用廢棄的獾子洞重新挖掘,拓展了空間,藉以棲身。 
  獨眼老狼選擇這個地方,完全出於生存考慮,這裡比香窪山的領地更靠近人類。為王的歲月它帶領狼群,進入環境險惡的香窪山遠避人類為了保衛生命,現在窮途末路又靠近人類同樣為了保衛生命。那時獲取食物靠群體的力量,現在自己難以作為,活動在人類的左右,說不準能撿到殘剩食物。 
  寂寞中獨眼老狼苦熬著荒原的夜與晝。 
  孤坨的東南方向有一個屯落,稀疏錯落的幾間泥土屋。獨眼老狼對灰白的屋頂感興趣,儘管自己的語言中還沒有對煙囪的表達,但它十分清楚裊裊升騰的煙霧與食物有關。 
  望煙生饑,每每眺望炊煙的時候,獨眼老狼感到肚子空蕩蕩的,填充的慾望無比強烈。坨子裡遍地是野兔、沙雞什麼的,它因此也不缺少食物。 
  無垠的荒原上,太陽失去光芒,蒼白的巨月無論是升還是落,洞口依然終日堆滿積雪,灌進洞穴的風帶著哨響,帶著堅硬的雪粒……滿目淒淒的枯草,殘肢碎體遍野飄蕩哀號。悲咽的寒風日夜不停地呼喚復甦,呼喚歲月的輪迴。在呼喚中春天姍姍來遲,步履艱難。 
  獨眼老狼眼裡盈滿蒼老的淚光。 
  大雪淹沒荒漠的冬天剛過,它感覺恍如隔世,季節更替竟如此奇妙。繃著虎著一冬臉的太陽,現出了慈祥和寬厚,通紅的大臉裸裸地冉升,裸裸地沉落。此時還不到百靈鳥懸於雲朵下戀愛的季節,尋不見它們的身影,更難聽到它們為愛情的苦苦啼唱。 
  偶爾,一隻不安分的黑百靈,掠過清純的藍色空間,留下憂傷的啼鳴,荒原上的生命大都還在冬眠。黃鼠、鼴鼠、刺蝟、狗獾靜臥洞穴中,緩慢而節約地消耗自身的脂肪和囤積的越冬食物,沒有外界騷擾且食物充足,日子安定、舒坦。為生存緊張忙碌,一下子便在此季節放鬆,愜意的休閒中忘卻掙扎的煩惱。 
  獨眼老狼蜷伏在洞穴裡,除非排泄便溺才動一動,用減少活動來極大限度地減少消耗。造物主給食肉族留下缺欠,它們不能像鼠類那樣儲備下足夠的越冬食物,也不能像鳥類那樣到大雪覆蓋的收割後的田地或村莊去覓食。 
  在既缺少食物又缺少夥伴的困境中挺過一個漫長的冬天,獨眼老狼終於迎來了荒原的綠色。 
  發現像大角馬鹿這樣體大動物是它的渴望,追殺大型動物在沒有遇到大型動物之前就下定決心。 
  因此,在大角馬鹿頓足挑釁時,獨眼老狼也趁此機會減慢速度,恢復一下體力。 
  那隻大角馬鹿的軀體浮雕一樣刻在土丘上,茵茵綠草托襯下,毛管愈加油亮。它的背景是一座白沙坨,形狀酷似某種哺乳動物的胸脯,迷人地凸起兩個對稱的沙包,正像一對蓄滿乳汁的肥碩大乳。 
  獨眼老狼對此地方熟悉,並且充滿感情。追溯到很久以前,落荒逃來的瘸腿老狼,粗壯有力的前爪,朝大乳鼓脹脹的地方掏挖下去,為一脈族群掘出第一個洞穴。這是一隻白色皮毛的狼,渾身沒一根雜毛,它一走動就如一團雪在滾動,它幾乎用一個秋季的時間,建造了豪華的 
  別墅,並儲存了一些食物後,開始尋找伴侶。方圓百里已沒有同伴可尋,一隻捕狼隊進入荒原,晝夜圍獵,它是這場劫難的唯一倖存者。瘸腿老狼始終沒放棄尋覓異性,它需要一個溫柔的伴兒,更需要一個能繁衍後代的異性。它用它的方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嗚嗷嗚嗷地呼喚。除了自己遠去的呼聲外,並沒有它渴望的回聲。 
  忽然有一天,一片白色在月下飄來,瘸腿老狼精神為之一振,眼睛放光。白色漸漸移近,瘸腿老狼見到一隻它們同祖同宗但不是狼,卻是一隻母狗。或許是孤男寡女,它們同病相憐,有著共同的願望,狼和狗結合了……春天一窩小狼誕生,白色的一窩,它們十分健壯,年復一年,一群白色的狼出現在愛音格爾荒原上,瘸腿老狼在它耄耋之年看到族群的興旺,它的狼王寶座相當穩固,統率狼群多年,後來兒孫襲承祖業,繁衍生息,群體越來越壯大,白沙坨洞穴星羅棋布,很像一個巨大的馬蜂窩,獨眼老狼就是此族的後代。 
  稱王稱霸是每隻身心健康公狼的天性,一生夢想都成為群體的梟雄。這是狼群中的大事件,和人類的國家總統選舉無二,差異在於人類用手段,狼用牙齒。 
  獨眼老狼很幸運,三歲時打敗對手做了狼王,江山美人自然就擁有了,身邊多了一位杏仁眼、全群最漂亮的狼王后。杏仁眼一身如錦緞的皮毛,雪花一樣的晶瑩,也可稱它白雪絨。 
  在狼群,優勝劣汰是鐵的法則,做狼王如此,做狼王后亦如此。性成熟,想當狼王后做母親都不是隨隨便便。在狼群戀愛不是自由的,情人、娼婦、妓女、性夥伴是犯大忌,可能招惹殺身之禍,或者被趕出狼群。 
  成熟的果子終歸要落下,狼的性事總要有個解決辦法,它們採取一種形式——公平決鬥。單說女狼要做母親,首先必須取得狼王的准許,方式是通過選美。 
  一件美麗的事情——爭做新娘,卻蒙上了殘酷、血腥的色彩,環境倒很和諧,綠色的荒原充滿愛意,暖風融融,野草青青,萬物復甦,春情萌動……在如此氛圍裡進行,其他季節,包括沉甸甸的秋天,狼群裡沒有愛情故事發生。 
  獨眼登上香窪山領地王位,正逢狼群的衰敗時期。一支由年輕獵人韓把頭率領的狩獵隊進入愛音格爾荒原,九十多隻白狼,一個冬天下來,只剩下二十六隻,還包括前狼王的遺腹子——短尾狼,獨眼將它留在族群裡,餵養它長大,這一點上說,狼比獅子更人性,新獅王上任,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殺死前獅王留下的未成年幼崽,斬草除根,一個都不留。 
  狼們都羨慕獨眼狼王擁有的杏仁眼王后,它不僅美麗,無比聰慧和勇敢,戰勝敵手登上王后寶座,與獨眼夫唱婦隨,一併治理族群,最大功績是躲過韓把頭打獵隊的一次次捕殺,使族群壯大起來,發展到它被蹓蹄公狼掀下狼王寶座時的八十九隻。 
  香窪山間的宮殿寬敞而舒適,錯落有致的洞穴它的位置最高,可以居高臨下俯視全群。 
  八年的狼王的生活令獨眼懷念,睡著柔情似水的佳麗,權力凌駕法則,它移情於苕條棵子下面洞中那只藍眼女狼。族群中的特殊地位,使它毫無顧忌地去愛它的情婦,常送給它些禮物:一隻野兔,半條□子大腿…… 
  做狼王八年,坎坷的生活印跡,清晰地烙在它的身上——右眼被蒼鷹啄瞎;後腳趾留在獵人的鋼板夾子上。 
  獨眼確實老了,雙腮塌陷、牙齒鬆動,很難一口咬斷黃羊的脖子。去年藍眼女狼被王后杏仁眼轟出群,它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已經無力保護情人,到了無能力保護情人的地步,說明自己真的老了。倖存的獨眼終於被兒子蹓蹄公狼的利齒打敗。 
  西邊的山巒腆著孕婦似的大肚子,迎接圓紅落日墜進埡口。大角馬鹿緊張起來,清楚自己犯了致命的錯誤,沒在天黑前甩掉老狼。夜間視物比白晝還清晰是狼的本領,而馬鹿離開太陽和月亮,世界會變得模模糊糊。 
  以陽剛著稱的馬鹿也聰明,它努力在山埡口吞進太陽之前,徹底甩掉獨眼老狼,然後找個安全地方藏身,躲過追殺。 
  大角馬鹿加速奔跑,油光的身影流星般地朝前箭射,揚起厚厚的沙塵滾向遠方。 
  3 
  暮色蒼茫,浸透夕陽餘輝的荒漠,淡淡的紅色霧氣飄浮。大角馬鹿汗津津地登上土丘,回首望一眼身後,空蕩蕩的,它一頭鑽進黃榆林。 
  獨眼老狼綠瑩瑩的眸子穿鑿夜幕,景物仍然像白晝一樣清晰可見。但它終被甩掉了,跟蹤一天的目標突然間消失。 
  先前,獨眼老狼被時速超過70公里的大角馬鹿拉開距離,它感到吃力和疲憊,加之又渴又餓,原本漂亮的蹓蹄步勢此時顯得零亂,起落極不協調,奔跑時脊背拱起,稀落落的背毛荒荒地豎起,表現出十分衰敗。畢竟不是嘯聚荒原統領狼群的時代了,跑上幾十里路就要喘吁,眼裡總是濕漉漉地淌淚。 
  悲哀地望一眼大角馬鹿消失的方向,獨眼老狼斷定獵物一定藏在黑黝黝的林莽間。它有經驗,也很有耐性。在體力不支、飢餓難耐的情況下,暫時放棄追蹤,去尋找水和食物。 
  獨眼老狼轉身向沙丘下跑去,它始終保持弓身低頭姿勢,穿越深密的蒿草,靈敏的嗅覺很快聞到了腥腥的水藻氣味兒,是從偏北方向飄來,它直奔過去。 
  一條很窄的涓涓細流斜橫在面前。 
  獨眼老狼不止一次到過此河,對它的支支汊汊都十分熟悉。這條冬涸夏流的季節性河流,有一個不雅的名字:褲襠河。 
  無法理解人類為什麼給河流起這樣一個名字,褲襠是什麼東西?狼們不感興趣。獨眼老狼率領群體曾多次趟過其中的河段,嬉水的日子深深地刻在狼王的記憶裡。 
  陽光下的河水呈棕色,清澈而柔滑,花紋蛤蜊緩慢而行,割開灰色的河底,劃出暗暗的泥線;泥鰍頑皮地將錐形頭顱扎進稀泥,一片黑□□的泥漿湧起,頃刻之間泥漿又沉降下去,被行走的水澄清,指粗的洞眼可見殷紅的尾翅。 
  狼們在閒散無聊的時候來到河邊,和水族客們開開玩笑,兇猛的食肉動物溫柔的一面展現在弱小動物的面前。叼出蛤蜊甩到岸上,或是從稀泥中捉住泥鰍…… 
  現在,獨眼老狼飢腸轆轆,倘若遇上蛤蜊、泥鰍,它會毫不含糊地吞下去,正如人類的那個詞彙:狼吞虎嚥。獨眼老狼嗓子沙啦啦地響,聲音像風中的枯葉。它急不可待地跳入水中,大喝起來,河水不失清亮但鹹澀,刺激得喉管火辣辣地疼痛。 
  夜的腳步匆匆,轉眼間厚幕將荒原捂蓋嚴實。獨眼老狼胡亂填飽肚子後,沿著河岸緩慢地走。 
  後來它走累了,蹲坐在蓄滿白日陽光而溫暖的沙灘上。警惕是狼的天性,惡劣的生存狀態,逼迫它們日夜警惕天敵。獨眼老狼仔細地聽著周圍動靜,辨別風中的各種聲音。 
  4 
  嗷嗚!—— 
  一隻孤狼的叫聲將夜幕撕開條裂縫,幾十匹馬沿著裂縫風風火火地急馳,惡狼捕食一樣地撲向亮子裡火車站。 
  這是一支由三十三人組成的匪隊,一色的毛瑟槍,間雜著土槍火燎桿,一門老掉牙的土炮也帶上了。該匪隊按照當地的風俗,大櫃也報號,北極熊。大當家的是純種的俄羅斯人,名叫盧辛,其他匪員也是俄羅斯人。全隊中只有一個中國人,姓項,此人一條腿長一條腿短,大家稱他項點腳。別看他身有殘疾,但機敏過人,騎馬打槍也不是常人能比。他能講一口流利的俄語,給大當家的盧辛當翻譯。 
  嗷嗚!—— 
  狼的嗥叫雖然沒對馬隊產生多大干擾,馬幾乎習慣了夜間奔走,對狼的叫聲也習以為常。但還是有那麼一兩匹馬,警覺地豎立起耳朵。 
  項點腳的坐騎顯出惴惴不安,儘管它被夾雜在隊伍中間,前邊是盧辛的高頭大馬,後邊還有數匹馬尾隨,它的不安還是讓項點腳感覺到了。他的一條短腿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被鋒利的狼牙痛咬的滋味記憶猶新。那件痛苦的事情已經過去許多年,對狼牙的回憶仍舊充滿恐懼。 
  項點腳在一個雨後隨著俄羅斯的母親去草甸子采蘑菇,母親肥碩的軀體遠遠地拋在後面,擔心兒子不安全,母親不時地喊: 
  「頂子!別跑遠嘍!」 
  項點腳頑皮地把柳條筐戴在頭上,遠遠看去倒像一隻巨大的草蘑菇。 
  「小心有狼。」 
  移動的草蘑菇停頓了一下,掀起筐沿兒露出半張小臉,四處瞧瞧,然後繼續往前跑。 
  母親以最大努力跟上兒子,事實上她已被拉得很遠。兒子鑽入草叢就如潛進水裡,蒿草逐漸把他淹沒。 
  初生牛犢不怕虎,可是項點腳從小就怕狼。在愛音格爾荒原,狼吃人,尤其是小孩讓狼吃掉的慘事經常發生。母親的提醒直到他被蒿草淹沒才發揮作用。 
  「狼?」項點腳膽戰心驚起來。 
  茂盛的蒿草遮擋住視線,所能見到的除了蒿草還是蒿草,他想按原來的路返回去,根本找不到踩踏過的痕跡,是他的身體太輕了,還是蒿草太粗壯了,沒有傾倒的跡象。 
  「媽!媽!」 
  項點腳拚命地呼喊。 
  「頂子!頂子!」 
  母親不見兒子蹤影時,扯起嗓門大喊。 
  母子都在喊對方,彼此卻沒聽到。 
  項點腳慌亂地跑,他與母親找來方向背道而馳,兩人距離越拉越大。密不透風的黃蒿子,蜘蛛網似地纏繞住瘦小的身體,動彈十分困難。週身粘滿黃蒿的葉子和花蕊,他整個人像一棵黃蒿子。 
  哧!一隻蝙蝠被驚起,緊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將他嚇倒在地。汗水和淚水一起冒出來。 
  「媽!媽!」 
  項點腳哭嚎起來,哭著哭著,聞到一股熏天臭氣,眼前一攤稀稀的白色糞屎。他像給蠍子蟄了,一躍而起。抓救命稻草似地連根拔掉棵黃蒿子,拽掉枝葉,剩下的蒿子桿部分攥在手裡。 
  項點腳見到這攤狼屎只是驚慌失措,他還不知道自己誤闖入一隻孤狼的領地,其危險程度不亞於進狼窩。 
  先前,那只孤狼被驚了一下,迅速逃遁。不過它沒走多遠,經驗告訴它,來者不足以對自己構成威脅。它觀察到是一個弱小的動物,手中的蒿子桿沒什麼可怕的,人肉的香味極大地誘惑了它。 
  母親肥碩的軀體山一樣碾壓過來時,孤狼正撕咬兒子的一條腿,項點腳已被嚇昏。母親由於肥碩的軀體突然膨脹了幾倍,孤狼看到巨大的山體倒壓過來,它清晰地聽到自己雙腿折斷的聲音—— 
  喀嚓!喀嚓! 
  「啊!」肥碩的軀體裡發出的聲音足可以使地動山搖。 
  孤狼給震得頭要爆炸,它萬萬沒有想到是,很少用牙齒作攻擊武器的人類,竟然用牙齒來攻擊食肉動物,而且是生著鋒利牙齒的狼。一個面對兒女受到生命威脅的母親,和所有的動物沒什麼區別了,攸關的時刻她要豁出性命保護自己的幼崽。 
  母親沒給孤狼反悔、逃脫的機會,她用牙齒咬斷孤狼的喉嚨,從餓狼口中救下自己的兒子。結局是孤狼丟掉了一條性命,兒子丟掉了半條腿。 
  頂子在十年後成為今天的項點腳。 
  「母親的牙齒粘滿狼血和狼毛!」項點腳後來不止一次說。 
  狼的嗥叫聲漸遠,亮子裡火車站漸近了。昏暗的煤油燈間,有那麼幾盞檸檬色燈屬於站內信號,乾電池做電源,顯得特別明亮。 
  「下馬!」盧辛發出命令。 
  一個個黑色矯健的身影,飄下馬背。 
  盧辛下了第二道命令:「給馬穿上鞋子!」 
  事先做了準備,胡匪用布包裹上馬蹄子。給馬穿鞋子的辦法,並非是盧辛的發明,作為草原上的胡匪,白天躲入青紗帳,夜晚出來搶掠,鏗鏘的馬蹄常常使被劫者聞風喪膽,但也容易暴露目標。有時候,為了悄悄接近目標,不得不讓馬蹄消音。 
  據說這種方法是跟狼學來的,狼總是不聲不響地靠近獵物。 
  今晚的行動,比平時要小心百倍。不同去搶地主牧主的土大院,僱用的看家護院的炮手好對付,幾桿土槍不禁打。這次去攻打日滿鐵路的護路隊,他們的武器精良,隊員受過訓練,夜晚又龜縮在高牆深院的隊部裡。 
  「不惜一切代價打進去!」盧辛發狠道。 
  大部分人不清楚盧辛為什麼冒險來攻打滿鐵護路隊,消息靈通的人也只知其一,最近從奉天運來一批武器彈藥給駐守亮子裡火車站的護路隊,去把武器搶過來。其二就很少有人知道了,項點腳知道得一清二楚。 
  戴上消音裝置的馬蹄,踩在鹼土路上聲音很小,近距離才能聽到沉悶的叩磕聲。 
  「停!」走在馬隊前邊的盧辛突然勒住韁繩,後面的馬齊刷刷地站住,等候命令。 
  馬隊須穿過前邊的鐵路線,盧辛機警地遠眺,看到站外的遠方信號燈變成綠色,有一列火車即將通過這裡。必須判斷準確,是搶在火車到來前,還是等火車開過去,總之不可把馬隊暴露在火車的燈光下。 
  「兄弟你去看一下。」盧辛吩咐項點腳。 
  項點腳策馬前去,很快到達鐵路上,他跳下馬,耳朵貼在鐵軌上聽,然後返回:「大當家的,大輪子(火車)離這兒還遠著呢!」 
  「過鐵路!」盧辛發出命令。 
  花膀子隊越過鐵軌時,刮起了急風,沒立刻下雨,雲東一塊西一塊的,還沒連成一片,天還有點藍。   
  卷二 人和人是狼(1)   
  人和人是狼。——英國諺語5 
  夜空雲仍然疙疙瘩瘩的,大部分天空還露著,風中有了星星雨絲。 
  荒原的夜晚比白天熱鬧,那些晝伏夜出的小動物,充分地享受自由而和平的時刻。 
  傾巢出動,捕食、追逐、嬉戲、打鬧、談情說愛。 
  昆蟲則盡情鳴唱,青蛙也亮起大嗓門,咕咕地叫著一番表現。 
  獨眼老狼喜歡這樣的夜晚,月光灑滿汩汩流淌的小河,藍色的星光在粼粼水面上閃爍。一隻百年老龜從水中射出幽幽藍光,像夜晚荒原飄忽不定的鬼火。 
  近處的岸邊兀立著骷髏一樣的黃榆老樹,傳說此種樹千年不死,死後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爛。此刻,老黃榆樹背駝如弓,頭給雷公削去,所剩的殘肢龜裂、枯槁,但卻挺立不倒,是千年不倒嗎?它見證了滄桑的歲月。 
  每年獨眼老狼都要在此樹前拜謁、憑弔。 
  老黃榆樹下曾經發生過一個悲慘的故事:青年時代的獨眼老狼,有一雙漂亮的眼睛,族群中很多青春妙齡的異性,向它投來癡情的目光。狼們苦苦捱到春天,尤其是女狼軀體內像有一條河,冰崩水瀉地轟然開河,晝夜不停地流淌著激情,躁動不安。 
  獨眼老狼的初戀在春天,也在這個春天裡它懂得了一生必須懂得的族規,或者說是法則:隨便地談情說愛不行。群居動物必須有秩序和鐵的紀律,何況狼是最守秩序的族群。真正得到教訓是在綿綿春雨之夜,哺乳動物對春雨都易產生綿綿情思,雨絲抖出長長萌動和誘惑,它春情亂動,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頭多次探出洞口,窺視桑樹下的洞穴,盼望那張生著藍色眼睛女狼的臉龐出現。藍汪汪的眸子讓它渴望和奮不顧身,把族群規矩統統拋到九霄雲外。 
  一見鍾情,漫長的冬天裡,在飄雪的夜晚它瞥眼藍眼睛,就愛上了它,嚴格的族規限制它們隨便見面,它只有在洞裡思念了。洞口的積雪融化,青草味漸濃,它再也抑制不住衝動,整夜呆在洞口,凝視桑樹方向。 
  時任狼王的尖嘴巴,它發現獨眼老狼愛戀得太直白露骨,決定懲一儆百,拿它開刀。不過,本族代代狼王中,頂數的尖嘴巴老謀深算,它不露聲色,悄然注視事態的發展,尋找適當的機會再懲罰、教訓它們。其手段殘酷,足以使破壞清規戒律者警醒,銘心刻骨自己的過失。 
  洞外飄灑著春雨,樹葉發出簌簌聲音。 
  忽然,電閃中出現雙亮晶晶的眼睛,那正是獨眼老狼朝思暮想的。它徑直奔過去,鑽進嚮往已久的洞穴中,急不可待地一起滾到寬暢的洞底。 
  藍眼睛時年2歲,正值豆蔻妙齡,美中不足是身體瘦小,病懨懨並沒影響它的美麗,多愁善感病態的美堪稱狼中的林黛玉。狼林黛玉就沒人林黛玉那樣幸運了,消化系統的毛病導致長期腹瀉,體質非常虛弱。在弱肉強食、崇尚勇猛凶殘的狼群裡,它顯得不太合適宜,弱者必然遭到全群對它歧視和仇恨。 
  每次全群行獵,藍眼睛都無所作為,還常拖集體的後腿,滯緩了攻擊和逃逸速度,這更激起群狼的憤恨,唯有獨眼老狼不嫌不棄地一如既往地愛它,且愛得死去活來,表達愛的方式是竭盡全力去照顧它,將自己分得的那份食物主動送給藍眼睛,自己忍饑挨餓。 
  有了這份愛情,才使體弱多病、倍受欺侮的藍眼睛活下去,度過難熬難捱的寒冬和食物極其匱乏的春三月。 
  潮濕的洞底有點霉味兒,也充滿了女狼誘惑的氣息。狼表示愛的方式在人看來有些恐怖,更會令其它動物不寒而慄,它們用獵殺動物的方式,去咬致命的區域——頸部。 
  獨眼老狼將一腔強烈、火爆的愛,全凝聚在鋒利的牙齒上,朝藍眼睛清瘦的脖子咬一口,甜滋滋的液體頓時湧入嘴裡。 
  這一特別的吻幾近殘酷!然而,藍眼睛因被愛激動得不可言狀,眼睛裡盈滿淚水。有生以來還沒一隻男狼熱烈地愛過它,從未得到如此痛快淋漓的異性的愛。 
  遭遇激情的藍眼睛週身熱血沸騰,情不自禁地迎接雨夜從天而降的愛情,初夜總是難忘的……它們完成了造物主賦予的神聖使命。幾個月後會有一個或兩個生命誕生嗎?其實這並不重要,獨眼老狼慾望得到滿足和宣洩。 
  雨夜讓生靈們多情,獨眼老狼伸出濕滑的舌頭,一點點地把一切都獻給它的情人脖子上的血舔乾淨,那牙痕很深的傷口血已止住,用不上一兩天的工夫就可以癒合,並不感染。 
  愛終歸是件消耗的事,它們都有些疲憊不堪,相互依偎著睡著了。荒漠上的報曉鳥開始啼唱,黑夜漸逝,黎明將至。 
  藍眼睛甩起尾巴抽打著獨眼老狼,轟趕它出洞,它戀戀不捨地離開。 
  獨眼老狼剛爬出洞,猛地一陣旋風襲來,它還沒等反應過來,脖子被尖利的東西刺破,這絕對不是愛的表示……如注的鮮血噴湧,天旋地轉,它昏厥過去。 
  獨眼老狼醒來時已經是正午,它明白了所發生的一切:狼王尖嘴巴毫不留情地懲罰了不經「明媒正娶」而獲得交媾的犯族規之徒。 
  懲罰很奏效,獨眼老狼果真收斂,不敢再去藍眼睛的閨房——洞穴偷情,它被狼王徹底震懾住了。 
  僅僅是一次偷情,沒有新的生命誕生。愛又不能繼續的藍眼睛,遭受失戀和病魔雙重打擊,身體每況愈下,毛管發烏,牙齒也在不該鬆動的年齡鬆動,獨眼老狼偷偷摸摸送給它的鵪鶉、螞蟻鳥,那麼細小的骨頭都難嚼碎了。 
  嗷——嗷嗚! 
  深冬一個夜晚,狼王尖嘴巴集結全體人馬,到百里之外的村莊去叼羊。與其它狼王一樣,狼王尖嘴巴孤傲而殘暴,它絕對不准許參與行動的狼動作遲緩、怯陣、貪生怕死,或離陣脫逃。 
  藍眼睛勉強支撐著虛弱的身體,跟隨大隊人馬踏上捕食征程。 
  近百隻餓狼奔突的場面恢宏浩蕩,蔚然壯觀。每隻狼就是一支離弦的箭,射出樹林,穿過草地、跨越土崗。所經之處,弱小動物聞風喪膽,倉皇逃竄,急忙縮進洞穴。 
  獨眼老狼始終緊挨著它鍾愛的藍眼睛行進,呵護藍眼睛。當它落在隊伍後面,就等一等它,用嘴巴朝前拱藍眼睛,使其攆上隊伍。 
  這次捕殺很成功。狼王尖嘴巴身先士卒,冒著看護羊舍人的槍口,勇敢地與之拚鬥,咬掉他手中的沙槍,拖拽著發燙的槍管丟入飲羊的土井中。控制住火力,眾狼得以越過高高的圍牆,血洗了羊捨,叼走了幾十隻肥羊。 
  狼群迎著獵獵寒風,滿載而歸,直奔老窩。 
  獨眼老狼意想不到的事情,在歸途上發生了…… 
  6 
  亮子裡是一個幾千人口的小鎮,它的位置很重要,滿鐵在此拐了彎,直奔奉天,向北不遠就是俄人的鐵路。火車站駐守著兼肩負護路任務的日本關東軍的守備小隊,人員分散到各個火車站,小隊部設在亮子裡。 
  這是典型的東北三合院,原是一個皮毛商的私宅,因靠近火車站,被徵用做兵營,本來就很堅固的院落,重新加固後更加堅固,保留了原有的四角炮台,新增了地堡暗槍。 
  荒原上的幾綹鬍子窺視此院許久,只是未敢輕舉妄動。盧辛也在窺視之列,先進的三八大蓋槍讓他手癢癢。他明知這次是冒險來攻打,成功率有多大,實在難以預測。 
  「大當家的,你是不是三思……」匪隊中的水香(軍師)項點腳說,他婉轉地勸阻。 
  「不,為了那批狼皮,也要和日本人一比高低。」盧辛毅然決然。 
  「狼皮,狼皮。」項點腳自語。 
  明知把握不大,有些用雞蛋去碰石頭的意味,盧辛仍舊不改主意,原因就在那三十二張狼皮上。 
  說到狼皮,要先說說盧辛匪隊。早年盧辛是俄軍的一個騎兵中尉,日俄戰爭其間,上級派他率一隊騎兵到愛音格爾荒原執行任務,在亮子裡一帶被壓五省綹子擒獲。鬍子準備放走他們,堂堂正規騎兵硬讓流賊草寇給繳了馬和槍,盧辛覺得無顏回去,索性拉起桿子,落草為匪。 
  愛音格爾荒原上活動幾股俄羅斯人胡匪,當地人稱他們為花膀子隊,盧辛成了花膀子隊長,不過他按東北土匪風俗,自稱起大當家的(大櫃),項點腳是四梁八柱的水香(軍師),一切與中國土匪無二。 
  「大當家的,望水(偵察)的回來了,韓把頭明天往亮子裡鎮送一批狼皮。」項點腳說。 
  「噢?」盧辛眼睛一亮。 
  「大約有三十多張。」 
  「白狼皮?」 
  「是,白狼皮。」 
  「太好啦,白狼皮。」盧辛嚥下口水。 
  愛音格爾荒原有一群白狼出現,在狼王老狼獨眼的率領下,為躲避韓把頭的追殺,夏季逃向荒原深處,冬季回到香窪山,大雪封山,天然的屏障阻擋了獵人,待雪化時它們又逃入荒原。 
  韓把頭在這一帶狩獵很有名氣,最早攆大皮——捕貂,有一首民謠唱道: 
  關東山,三件寶: 
  人參、貂皮、靰鞡草。 
  韓把頭幹了多年的充滿神秘驚險的捕貂行當,兩年前輾轉到愛音格爾荒原,他盯上了那群白狼。便把他的狩獵隊拉到玻璃山,與香窪山遙相而望。去年,獨眼老狼不知出於什麼心理,沒率眾狼離開香窪山,直到現在還隱藏在那裡。 
  根據行幫的習俗和規矩,狩獵講究地盤,韓把頭先到這裡安了營紮了寨,就等於佔領了這個圍獵場子,其他的狩獵幫就不能在此行獵。白狼群在韓把頭的場子上,沒人和他爭獵這群狼。 
  夏天,正是白狼哺養小崽的季節,狩獵幫規嚴格規定不能打,甚至都不可以驚擾它們生兒育女。實際上,韓把頭成了白狼群的保護神。 
  幾十人在封獵的季節呆在山上,人嚼馬喂的消費,韓把頭的囊中漸空,他不得不動用所存的皮貨,到鎮上變賣。賣掉狼皮的另外原因,他打算購置幾張魚網,和一條小船,到荒原上的水泡打魚,以接濟狩獵隊的生活……三十二張白狼皮,是頭幾年獵獲的,他特別喜歡,一直沒有出手。到了人缺糧食馬缺草的時刻,也只好賣掉了。 
  「路上要小心,挑大路走,別走背道。」韓把頭叮嚀。 
  「放心吧,老把頭。」劉五說。 
  「賣掉皮子,遇到合適的魚網,直接買回來。」韓把頭叮嚀劉五。 
  「哎。」劉五答應著。 
  韓把頭派最信得過的劉五去亮子裡鎮送狼皮,又指派四個神射手隨行,其中就有吳雙,此人騎馬打槍都是把好手,最關鍵的是他曾當過鬍子的炮頭(鬍子的內四梁之一),深知匪道,真的遇上幾十個胡匪,周旋和抵擋都離不開他。 
  劉五他們走下玻璃山時,盧辛已派項點腳帶十幾人埋伏在半路,地形對項點腳有力。通向亮子裡鎮必經一段夾幹道,兩側是數丈高的土崗,長滿了沒人的蒿草,項點腳就把人埋伏在兩側,等待劉五他們鑽進來,就如獵物鑽入口袋,不費吹灰之力可制服他們。 
  當然,此處離關東軍守備隊的野外地堡太近,一旦槍響,驚動了護路的日本人,也就麻煩了。 
  「速戰速決,盡量減少與守備隊衝突。」盧辛叮囑項點腳。 
  「我明白。」項點腳點頭。 
  隱蔽好後,夾幹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項點腳所處的位置是制高點,從這裡俯瞰整條溝底,也可以望見鐵路旁邊幾里路間隔的低矮的水泥地堡,方塊射孔陰森森的。完全想像得出,一雙眼睛正透過射孔朝外瞭望。 
  劉五騎馬在先,進入溝壑他警惕起來,獵人生就一雙鷹隼般的銳利目光,眼睛盯著路兩旁的植物。 
  啁啾,啁啾!一隻大鳥飛入溝壑間,劉五盯住它,經驗告訴他,樹棵子裡藏匿著人馬,鳥絕對不會落飛。 
  大鳥低飛著,朝一棵樹扎去,接近樹梢時突然飛向天空,這一動作讓劉五心一顫,他隨口滑出:「不好,有埋伏。」 
  同來的幾個人尚未緩過神來,項點腳的槍響,最先落馬的正是劉五,前額被子彈掀飛,劉五死得很慘。神射手沒發揮作用,其實是沒來得及發揮,躲藏在暗處的匪徒令他們猝不及防。 
  砰!砰! 
  接著又有兩個人挨槍,斃命馬下,剩下馬駕相當好的吳雙,槍響後他疾速滑下馬背,大頭朝下,兩隻腳死死地勾住鞍子,倒騎著馬逃出溝壑。見同來的弟兄斃命,仇恨湧上心頭,他臨逃走前,甩槍撂倒兩個花膀子隊的人。 
  匪徒欲去追殺逃跑的吳雙,項點腳叫住他們:「別追了。帶上狼皮,快走!」 
  三十多張白狼皮捆在馬背上,旋風般地馳出夾幹道。也僅僅是走出溝壑幾步遠,守備隊小隊長林田數馬帶人截擊項點腳他們。 
  這場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遊戲,劉五是螳螂,項點腳是蟬,林田數馬就是最大的贏家黃雀。 
  「到我北極熊嘴裡的東西,林田數馬你也敢來掏。」盧辛發狠,「白狼皮我要拿回,還有你的三八大蓋槍。」 
  盧辛和他的花膀子隊要破釜沉舟。 
  躺在榻榻米上的林田數馬,身下就鋪著一張柔軟如錦緞般的白狼皮。哼唱著他的家鄉伊豆小調兒,詞是古歌: 
  春夜何妨暗, 
  寒梅處處開, 
  花容雖不見…… 
  匡!驟然一聲槍響,林田數馬虎身而起,抓起軍刀衝了出去。 
  「什麼人?」林田數馬出門碰上神色慌張的士兵小松原。 
  「報告隊長,是鬍子。」小松原說。 
  「哪股鬍子?」林田數馬問。 
  「不清楚,隊長。」 
  「喔,不要慌,你同我上炮台去。」 
  小松原緊隨林田數馬跑上堅固的東南角炮台。 
  幾個日本兵朝外打槍,林田數馬通過瞭望口向外看,只見盧辛在馬上喊著:「衝啊,弟兄們!」 
  林田數馬輕蔑地笑笑,說了一句中國成語:「以卵擊石!」 
  守備隊的院牆很高,四角炮台的火力封住,想靠近牆根兒都很難。「集中火力,攻擊大門!」盧辛下了一道命令。 
  木質大門是守備隊院落的最薄弱部位,槍彈穿不透,胡匪們就朝大門扔手榴彈,帶來的那門笨重的土炮發揮了威力。 
  通!一團火球滾向木大門,被炸開個窟窿。 
  「再開一炮!」盧辛喊著。 
  天全陰了,雲蓋住了月亮和星星,雨點密實了。土炮被雨水打濕,渾身水淋漓,先前射出的一炮,炮管灼熱烤臉,雨水打在上面,立即化成一團蒸騰的水氣。 
  炮手裝上藥,反潮的土炮怎麼也點不著。 
  「開炮!快開炮!」盧辛大喊。 
  炮手再次點火,還是點不著。 
  「我來!」項點腳以雞啄米的速度點腳過來,從炮手的手裡搶過點火的東西,做出了驚人之舉,「看我的!」 
  情急之下,項點腳採取了超乎尋常的行動,他像一隻靈捷的貓,向上一躥,爬上發燙的炮筒。 
  「下來,危險!」盧辛喊。 
  項點腳坦然自若,彎過身,騎在炮筒上直接向炮口點火。 
  剎那間,通地一聲,炮彈射出! 
  守備隊院木大門頓時被炸開。 
  7 
  軟弱的雨絲抻得很長,細如髮絲像抻面,一個麵點師精湛的手藝。 
  獨眼老狼很會享用,揚起頭張開嘴,讓那清涼的雨絲直接落入,嚥下天賜的免費飲料蠻不錯的。 
  雨簾中的回憶,心緒便濕漉漉,獨眼老狼在雨水中回憶。 
  現在一無所獲兩手空空的藍眼睛,儘管努力前行跟上隊伍,還時不時地落在後面。 
  「堅持啊!」老狼獨眼鼓勵它,用尾巴抽打它的情人。 
  藍眼睛體力越來越不支,它咬緊牙關,速度還是提不上來,與眾狼拉開距離。 
  狼王尖嘴巴威嚴的目光投向落伍者,發出催促跟上的嗥叫。 
  但是,藍眼睛實在邁不動步,走走停停歇歇喘喘。 
  狼王尖嘴巴也算仁至義盡,見獨眼老狼徘徊在藍眼睛的左右,做出決定:扔下獨眼老狼照顧它。 
  「你和它一起走吧。」狼王尖嘴巴用狼的語言對獨眼老狼說。 
  狼王尖嘴巴率群狼匆匆趕路,拖起一片塵埃,滾滾遠去。 
  空曠的荒野只剩下獨眼老狼和藍眼睛,那時荒原殺機四伏,離開群體危險陡增十倍。 
  月光暗淡,冷風嗖嗖,寒霜紛紛落到汗流浹背的身上即刻融化,蒸著熱氣。雖然已經擺脫了羊主人的追殺,身負重任的獨眼老狼絲毫沒有放鬆警惕,同藍眼睛拚命追趕群體。 
  夜深了,寒流襲來,藍眼睛冷得發抖,獨眼老狼緊緊挨著藍眼睛走,用自己的身體給它暖一暖,寒冷的夜晚裡,這樣做是不起任何作用的。擺脫寒冷困境的唯一出路,盡快回到巢穴。 
  到家的路程還很遠,如果幸運不遇到獵人捕殺,天亮以前還可以趕回領地,去分得屬於自己所得的戰利品——羊肉或內臟。 
  已經聽不見群狼蹄子叩磕凍土的聲音,獨眼老狼它們仍然能準確無誤地跟隨隊伍走,因為有明顯路標——狼屎、狼尿。 
  只要有夥伴在後面,走在前面的狼總會顧及後面的狼,給它們留下東西來告訴行走的方向。尚未凍硬的便溺,給獨眼老狼指出了追趕的路線,一點都不會偏離。 
  它們倆已經被隊伍遠遠甩到後面,即使拚命攆一時半晌也攆不上。天亮前趕回的強烈願望,促使獨眼老狼做出了大膽的選擇:抄近路,橫穿過一條河。 
  後來事實證明,獨眼老狼這個選擇極其愚蠢。 
  河已冰封,覆蓋著一層積雪,且光滑如鏡。 
  藍眼睛走上去沒多遠,身體搖擺,猛然失蹄滑進凍裂的冰縫中,只露出半個嘴巴。 
  「噢,噢!」藍眼睛發出很微弱的求救聲,它的身體一點都動彈不了。 
  獨眼老狼急得在情人面前走來走去,它在想如何救藍眼睛出來。想來想去,還是用嘴叼它出來。 
  獨眼老狼咬住藍眼睛的頸部,使出全身力氣,可是它紋絲不動,像長在冰上一樣。 
  幾次這樣的努力都失敗了。 
  獨眼老狼筋疲力盡。 
  藍眼睛望著它,眼裡噙滿淚水,目光是那樣的無助和留戀。本來它們還有許多美好事情要做啊! 
  獨眼老狼瞻望遙遠的香窪山,想到了夥伴們,嗥叫嗎?很快它就放棄了這種想法。 
  夥伴們根本就聽不到求救的呼喚。 
  獨眼老狼沒眼睜睜地望著,而是一刻也沒停止動腦筋。 
  在動物界狼屬於最靈性和智慧的動物,當牙齒解決不了問題,它想到借用工具。猩猩用木棒砸堅果,蒼鷹叼烏龜摔向石頭……獨眼老狼想到了什麼呢? 
  近在咫尺的岸邊有棵枯死的黃榆樹,獨眼老狼準備借助樹。方法是:咬住樹幹,將尾巴伸給藍眼睛讓它叼住,而後使勁朝上拉,思路和方法都對,只是冰縫死死卡住藍眼睛。 
  一次,兩次…… 
  一天,兩天…… 
  一切辦法都想了,都試了,都沒成功。 
  獨眼老狼蹲在冰縫旁日夜守護它,叼食餵它。 
  裸露在空闊的荒原間是相當危險的,天敵們很難找到這樣攻擊它們的機會。冰縫畢竟不是洞穴,不能抵禦攻擊者。 
  一隻蒼鷹最先發現陷入冰縫的藍眼睛,它閃電般地從高空俯衝下來,要捕殺獵物。 
  獨眼老狼奮不顧身地保護藍眼睛,蒼鷹被咬傷後恨恨地飛走。 
  蒼鷹的攻擊提醒了獨眼老狼,裸露是危險的。它去捕食前,叼來樹枝、莪蒿將藍眼睛遮蔽起來。 
  空中的敵人躲過去了。然而,秘密到底被發現了。 
  一支由數匹馬和獵犬組成的狩獵隊發現了藍眼睛,命運可想而知了。 
  「白狼!白狼!」有人驚呼。 
  「捉住它們。」韓把頭說。 
  剿殺、圍殲中,獨眼老狼憑機敏,在獵人的槍口下逃脫。 
  卡在冰縫的藍眼睛束手就擒。 
  獨眼老狼躲在不易被獵人發現的地方,目睹他們將藍眼睛倒懸在黃榆樹上,剜眼、剝皮、掏心……那悲慘場景讓獨眼老狼銘心刻骨。 
  藍眼睛的血腥味,已經被歲月風雨洗刷殆盡,枯死的黃榆樹成為獨眼老狼心靈裡的墓碑。 
  思念比雨絲抻得更長,獨眼老狼此時蹲在枯榆樹下,面臨默默流淌的河水,嘶啞地對月哀叫,灑下滴滴渾濁的老淚…… 
  倘若明天不去繼續追趕大角馬鹿,它要在此處呆上幾天。 
  8 
  院大門給炸開個大洞,木頭燃燒著。 
  盧辛一抖馬韁繩,坐騎從火圈鑽進去,緊接著數匹馬跟進去。 
  令盧辛意想不到的是,院內並沒有激烈的抵抗,沒人朝他們開槍。整座院子不見一個守備隊的人影。 
  「鑽沙還是吐遁啦?」盧辛嚷著。 
  遇事項點腳頭腦極其清醒,他思忖後道:「不對,恐怕這裡邊有什麼陰謀,趕快離開。」 
  項點腳是盧辛的外腦和智囊,他的話盧辛深信不疑。從胡匪的組織機構上講,項點腳是四梁八柱之一的水香,充當的正是出謀劃策的軍師角色。 
  「日本人搞的什麼詭計?」盧辛迷惑。 
  「這個院子裡有暗道機關,」項點腳在馬背上,用他那條短腿朝某個角落指指:「林田數馬比狐狸狡猾,他見敵擋不住我們,就從暗道逃走了。」 
  盧辛的眼睛掃蕩院子:「哦,暗道?」 
  項點腳說:「地道。」 
  「地道?院子裡有地道?」盧辛驚異。 
  「我們的弟兄鐵桶一樣包圍著大院,兔子的大人也跑不出去,顯然他們是從地道跑的。」 
  「搜查他們的地道。」盧辛說。 
  「大當家的使不得,使不得啊!」腳項點腳說明道理,「就是找到了地道,也抓不到他們。狡猾的林田數馬早跑掉了,他可能去四平街搬兵……以防萬一,我們還是趕快撤離的好。」 
  「撤!」盧辛發出命令。 
  花膀子隊臨撤出大院前,把守備隊洗劫一空,能上馬背的帶走,帶不走的也不甘心留給日本人,放火燒了。 
  盧辛滿載而歸——十幾桿三八大蓋槍,三十多張白狼皮,還有一些茶葉。 
  馬隊飛奔了一些時候,盧辛勒住馬,轉身回望亮子裡,熊熊大火燃燒著,映紅半邊天際。 
  從行駛的火車首車——掛在整列貨車的最後一節——車廂裡,林田數馬眺望亮子裡,用一隻好眼睛,另一隻眼睛包著紗布,血浸透過來,花朵一樣在憤怒的臉上開放。 
  「隊長,鬍子燒了隊部。」小松原說。 
  林田數馬嘴巴顫抖,一腔的怒火直往上燒,他沒讓火苗竄出喉嚨,一句話也沒說,痛苦地閉上眼睛。 
  火車晃動將蓋在林田數馬身上的軍大衣弄掉,小松原揀起來給他的隊長蓋好。 
  林田數馬眼睛閉著,準確說那只好眼睛閉著,傷的那隻眼想睜開也不可能,沒眼睛也不影響他的思索,相反閉眼倒可以集中精力想事情。他在想今晚的遭襲。 
  「我低估了鬍子。」 
  林田數馬對胡匪瞭如指掌,尤其是對愛音格爾荒原上的幾股大匪,成氣候的大綹鬍子更是瞭解。日俄戰爭後,日本攫取了東清道鐵道南段及其附屬地與遼東半島租借地的權益,從成立關東軍的守備隊起,他隨著配置在滿鐵沿線就來到亮子裡,從此與當地的土匪(鬍子)打起交道。 
  胡匪打家劫舍,殺殺砍砍搶搶奪奪的,很少與守備部隊正面衝突。林田數馬為使鐵路線免遭胡匪騷擾,採取撫慰政策,給他們一些彈藥、馬匹、衣物什麼的,最後是互不相犯。 
  這一把軟刀子不是扎誰都好使,盧辛的花膀子隊就不受用。 
  「北極熊到底是為什麼?給他們槍,給他們錢都不接受,非和我們敵對?」林田數馬百思不得其解。 
  被邀請到守備隊部喝茶的鬍子大櫃沙裡闖,說了句粗俗的歇後語:「寡婦生孩子,有老底。」 
  「寡婦生孩子?寡婦怎麼不能生養孩子?」林田數馬一串問號,這個中國通一時也弄不明白了。 
  沙裡闖哈哈大笑,說明:「寡婦,死了男人的女人叫寡婦,沒有男人睡的寡婦的孩子……」 
  「喔,喔,沒有男人的寡婦就不能生孩子,我明白了,可是那老底?」到此,林田數馬還是沒弄懂鬍子大櫃說的老底指的是什麼。「老底是什麼東西?」 
  「老底……就是男人死之前,留在女人肚子裡的……」鬍子大櫃沙裡闖費了很大的勁,才使林田數馬明白,寡婦要是生孩子,懷的就是她死去男人的遺腹子,老底是什麼東西也不難理解了。 
  一個淺顯問題弄懂了,林田數馬又墜入霧裡,盧辛及他自己怎麼和寡婦生孩子的老底扯到一起。 
  「老底?」 
  沙裡闖說:「最原先把鐵路修到中國來的是大鼻子(俄國人),你們小……」 
  林田數馬眉頭皺了皺。 
  「唔,」沙裡闖急忙改口,他原想說小鼻子(日本人),守備隊長不滿意的表情他看出來,「你們皇軍也修了一條鐵路進來,常言說一個槽子拴不了倆叫驢不是?」 
  「嗯?」林田數馬的眉間凸起一座山。 
  「噢,是一山難藏二虎,一山難藏二虎。於是,你看他們不順眼,他們看你們眼睛上長眵目糊。」 
  也許是條件反射,聽明白這句話含意的林田數馬,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的眼睛。 
  沙裡闖也摸了自己的眼睛。 
  「說你的。」 
  沙裡闖開始說得小心翼翼。 
  「盧辛當過騎兵,和你們打過死仗……」 
  林田數馬終於明白了花膀子隊不與自己合作的原因。找到了原因,也沒有找到有效的解決辦法。幾年裡大大小小衝突幾次,你死我傷的損失都差不多。 
  白狼皮事件的發生可以說是偶然的,林田數馬率隊沿線檢查護路,是例行公事,沒特意什麼。 
  韓把頭送白狼皮到鎮上賣,半路遭劫林田數馬碰巧趕上,聽見槍響他們帶兵趕到事發地,當時也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誰和誰動武。稍作觀察,見劫匪一色高頭大馬的大塊頭,斷定是花膀子隊。 
  打與不打,林田數馬猶豫只片刻。 
  「消滅他們!」林田數馬記著沙裡闖「老底」的話,心裡的仇恨發芽,催仇芽速生快長的還有一個原因:林田數馬驀然見到他夢想得到的白狼。 
  項點腳放棄到手的白狼皮惶惶然逃命,林田數馬看著覺得可笑。數個體格魁梧的俄羅斯人將瘦小的項點腳裹挾其間,像狼群帶著狽逃走。 
  林田數馬沒把落荒而逃的花膀子隊放眼裡,沒有他們冒險來攻打守備隊部的概念。輕敵和小覷的結果,是大院被花膀子隊包圍,來者不善,竟然帶著土炮。 
  林田數馬從炮台的瞭望孔看到項點腳英勇的,他不怕死地爬上炮筒上直接點火,守備隊長即刻被震懾住了,亡命徒三個字強光一樣刺眼,武士的心裡霍然崩塌。 
  「馬上從地道撤退。」林田數馬決定從地道逃走。 
  許多隊員猜不透隊長忽然做了放棄抵擋匪徒進攻的原故,服從命令是不能問其原故的。 
  鑽入地道的一剎那,滾燙髮熱的東西帶著哨響從太陽穴擦過,林田數馬感覺皮膚被撕裂,液體流下來時士兵小松原驚呼一聲: 
  「隊長你負傷啦!」 
  週遭在林田數馬的視線裡呈兩種顏色,黑與紅。兩眼視物的天差地別林田數馬聯想到波斯貓。 
  順著地道守備隊逃走,然後沿著路基奔向另一個小停靠站。 
  眼睛流血不止,看樣子難以走到地方,無奈之下,林田數馬不得不截住一列行進中的貨車。 
  守備隊員迎著火車拚命招手,呼喊,開車的日本司機看清是自己人,而且看清楚受傷的林田數馬,急忙煞車,火車在野外停住。 
  「去奉天。」林田數馬說出了他要去的地方,「小松原,我們到滿鐵 
  醫院找你舅舅生田教授,他是一流的眼科專家。」   
  卷三 生狼猶恐如羊(1)   
  生狼猶恐如羊。——漢族諺語 
  9 
  獵人吳雙一口氣跑回玻璃山。 
  韓把頭站在山頭見一道紅線在草尖上飛馳,心立刻一抖,吳雙騎的是一匹紅馬,一根雜毛都沒有的棗紅馬。 
  那時吳雙緊貼著馬背,身子扁成一塊麻袋片,遠遠看去像搭在馬背上的一塊麻袋片。 
  「出事啦,老把頭!」 
  吳雙在韓把頭面前跳下馬,身子脫離鞍子時的動作像一隻螞蚱跳起,雙腿有力登踹鞍子離開馬,然後穩穩落地。 
  「我們中了埋伏,劉五他們全……」吳雙嗓子發堵,說不下去了。 
  「看清是什麼人沒?」 
  「花膀子隊,項點腳領頭,他們在夾幹道的旁的樹棵子裡,朝我們打黑槍。」吳雙學說一遍當時遇襲遭劫的慘狀。 
  「叫上弟兄,帶上家什(武器)……」韓把頭說著,從腰間解下牛角號。 
  嗚!嗚嗚! 
  一長兩短的聲音,狩獵隊員對此聲音熟悉,他們聽到把頭的緊急召喚,從各角落虎躍而出,片刻就聚集在韓把頭的跟前。 
  「弟兄們,劉五兄弟他們送皮子半路遭搶劫,人給放倒了,我們去救他們,上馬!」 
  幾十人的馬隊如猛虎下山,大有風捲殘雲之勢,所經之處塵土飛揚,鳥獸奔逃,鏗鏘馬蹄使整座玻璃山微微顫動。 
  韓把頭率隊趕到夾幹道,溝壑裡早恢復了往常平靜景象,已經沒了花膀子隊半個人影兒,劉五等人的三具屍體橫豎在草地上,幾隻烏鴉驚飛而起,嘎呀嘎呀地叫喚。他們的馬匹、槍支都不見啦。 
  「帶弟兄們回去。」韓把頭決定先回玻璃山。 
  大家動手抬屍體,韓把頭忽然大喊一聲:「慢!」 
  抬劉五屍體的幾個人住了手,劉五衣服的前襟扣子開了,敞開處傷口的血還未完全乾涸,稠稠地往外冒。 
  韓把頭走過去,親手繫上劉五的衣扣。喃喃地道:「劉五兄弟,我們回家。」 
  玻璃山長滿了玻璃樹,玻璃樹是楓樹的一種,秋天時它的葉子變紅。玻璃山的秋天是火和血的顏色,狼奶子形狀的玻璃山,紅彤彤地通體透明。 
  一座特大墳墓,三個人合葬在一起。 
  劉五他們三人沒有單葬,是劉五他們的心願,從進入狩獵隊起,跪地給山神磕頭時起就發誓:生死相隨!生同屋死同穴! 
  墳包很新,土還濕潤潤的,草葉上的水珠閃閃地發亮。 
  韓把頭一個人坐在墳塋前,吹著嗩吶,憂傷的調子在山野間飄蕩。他小時候在鼓樂班子當過小打(小學徒),偷了些藝,學會了一些「牌子曲」:《工尺上》、《遊山》、《四破》、《一條龍》…… 
  「嘟啦……嗚哇……」嗩吶聲悲悲咽咽,韓把頭用心在吹,他把對劉五的懷念都吹出來了。 
  狩獵隊裡劉五是韓把頭最親的人,當年他們一起在松花江漁場捕魚,劉五是公認的神鞭,劉五用鞭子竟然能趕走魚群。本來他們倆在船上幹得好好的,劉五在岸上撿到一個闖關東的女子,便把她悄悄藏到窩棚裡,誰知這個女人總想看看劉五他們怎麼樣捕魚,就到了下網的河邊去。正巧被船老大撞見: 
  「你是誰的女人?」 
  「劉五的。」女人說。 
  「到漁場來你會『沖』走魚。」 
  「怎麼會呢?劉五騎在我身上,搖動鞭子口喊我是一條魚,騎著我往網裡趕魚……」 
  船老大甩袖子而走。 
  當晚起了網,空空的一網,沒魚。 
  船老大想到犯禁忌的女人找劉五:「你騎一個女人?」 
  「是。」 
  「你說她是一條魚?」 
  「是,老大。」 
  「狗屁!劉五你給我滾!」 
  劉五不願意離開船,韓把頭也上前說情:「老大,留下他吧,他會趕魚。」 
  船老大思忖之際,驟然「撲通」一聲,有人跑來:「跳河啦!」 
  「誰跳河?」船老大問。 
  他們一起跑到河邊,闖關東的女子已經被捲入漩渦。 
  「小翠!」劉五撕肝裂肺地喊。 
  小翠顯然是闖關東女子的名字。 
  「小翠啊!」劉五要跳河去救。 
  韓把頭一把給拽住:「她進了老虎窩子,沒救啦!」 
  劉五望著吞噬闖關東的女子的河,一顆眼淚都沒掉,舉起帶在身上的那把趕魚的鞭子,扔向凶險的漩渦。 
  「你不能留下嗎?」船老大試探性地問。 
  劉五朝船老大硬硬地笑,什麼也沒說,大動作地背起手,眾目睽睽之下,大步溜星地走出漁場。 
  船老大的臉龐像蝴蝶翅膀一樣抖動,漁場是不許人背著手走路的,他們認為背是背氣,很不吉利,據說見到背著手走的人,拉不上魚網來。 
  劉五用這種最狠的方式咒船老大,等於當眾扇了船老大的嘴巴。 
  劉五走了,韓把頭也隨他走了。 
  「我一輩子也不打魚啦!」劉五發狠道。 
  「我也是。」韓把頭說。 
  捕獵終歸是他們最熱愛的行道,即使不捕魚,富饒的關東有的是可捕獵的東西,民謠唱道:「棒打獐子,瓢舀魚,野雞飛到沙鍋裡。」還不僅僅是這些,東珠(朝廷貢品)、旱貂水貂、鹿和飛龍……林林總總寶物盛產。 
  「我們攆大皮子(獵貂)去!」劉五提議。 
  韓把頭立即響應:「攆大皮子!」 
  攆大皮子是漁獵行中最最苦的,在早幹這一行的都是些走投無路的人,為了生存進深山老林去獵貂。 
  韓把頭和劉五背上乾糧、簡易鍋灶,鑽進了老林子裡,開始了充滿驚險的獵貂生涯…… 
  嘟啦……嗩吶聲音噎住,韓把頭吹不下去了。 
  他用衣袖揩了下眼角,轉過身去:「劉五兄弟,我向你保證,一定給你報仇,一定!」 
  10 
  茁壯在獨眼老狼面前的蒿草沾滿了雨水,它長長的眉毛被雨水打濕了,睜大眼睛讓風吹乾。面前的那條河一夜逃走了似的不見了,霧很大,能見度很低。 
  嘩!水的拍岸聲缺乏氣勢和宏偉,有那麼點磅礡。這足以使獨眼老狼滿意,河的存在對他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一個記憶有河在它就在,永久不會被漂走。 
  雨夜使它軟弱的東西隨著天放亮放晴而硬朗起來,它沒忘自己的使命,繼續追殺大角馬鹿。 
  獨眼老狼開始尋找馬鹿的蹤跡,最先在紅柳叢裡找到蹄印,蹄印新鮮得邊緣掛著露珠。從時間上推斷,大角馬鹿仍在天剛濛濛亮時踩下的。它嗅嗅,氣味很濃,表明馬鹿沒走太遠。 
  獨眼老狼緊緊抓住這條線索,一直追蹤下去。 
  早晨,它在蒿草間穿梭,露水打濕了週身。獨眼老狼可以不費力就抖掉皮毛上的露水,它沒這樣做是它喜歡天然的露珠浴,免費的桑拿實在令人愜意。 
  荒原上的植物時刻不忘它們的繁殖,將種子讓他人帶走。獨眼老狼濕漉漉的毛上粘著早熟的草籽和碰掉的蒿子葉,一隻綠色的螳螂趴在狼背上,悠閒地揮動著兩把大臂刀,將偶爾飛來的綠頭牛虻捉住,撕碎後吞吃。 
  有經驗的獨眼老狼始終沒有偏離大角馬鹿走過的路線,在穿過一片開滿野百合花的草甸子,那行蹄印朝起伏的沙坨延伸。它找到了大角馬鹿昨夜露宿的林間空地,附近散落著啃掉葉子和皮的新樹枝,這說明馬鹿今晨吃下大量樹葉後離開的,青青的草地還留著它清晰的蹄印和濃濃的汗味兒。 
  獨眼老狼一點兒都沒猜錯,大角馬鹿一夜間大概思想明白了,這隻老狼不管出於哪種目的,歸終是不放過自己,和一隻老狼斗總是危險的。想明白的大角馬鹿今天和昨天不一樣了,沒有走走停停地來挑逗老狼,一門心思甩掉它。 
  在獨眼老狼還沒到來之前,大角馬鹿早早地離開夜宿地,甩開平坦的開闊地帶,扎進泥濘的荒地。 
  走了許久,一條從兩座沙坨間淌過的溪流出現在眼前,萋萋的蘆葦和闊葉的蒲棒草,密實地遮住河面,水深難測。 
  大角馬鹿跳入河中,泅水前行,不給獨眼老狼留下蹤跡。可見大角馬鹿具備較強的反跟蹤能力。 
  追蹤動物的高超技巧,在族群裡沒誰比得過獨眼老狼。大角馬鹿的蹤跡在河邊突然斷了,它的判斷準確無誤:馬鹿會順著溪流走,而且走得相當遠,而後再上岸鑽進茫茫草海。 
  溪流彎彎曲曲淌得很長,獨眼老狼沿流走下去,它相信走下去就能追上大角馬鹿。 
  在草地穿過的溪流,路過許多小動物的家園,獨眼老狼便做了一次意外的拜訪。 
  最先遇到的是剛出窩的草狐狸,它們不曾有父輩的經歷:與狼衝突。對狼懷著童稚的友好,在獨眼老狼步步走近時,仍和一隻幼小的黃鼠玩耍打鬧。 
  這又是一幕天敵間的界限混淆,童心穿越了天敵的障礙,誰也不會傷害誰,強者與弱者的孩提時代都充滿善良的天性。事實上,狐狸本是黃鼠不共戴天的敵人。 
  此時此刻和平相處,令獨眼老狼有些感動。 
  或許狼們祖輩的童年也曾有過這樣感動的場面,幼小心靈露珠一樣純潔,無猜無惡無敵意,天敵間和睦相處,成為真正的好朋友。嬉戲中度過父母外出覓食留給它們恐懼、孤寂、漫長的時光。 
  如此情景,獨眼老狼也經歷過。 
  構成獨眼老狼的傳奇經歷,與那個黑眼圈老狼有關。 
  年輕的黑眼圈既風騷又凶狠,它野心勃勃地與年齡、姿色俱佳的短尾女狼爭奪王后位置,幻想當粗腿狼王的配偶。 
  短尾狼與黑眼圈最後那次決鬥場面驚心動魄,數隻狼一旁圍觀,評判誰是勝利者。 
  世間許多事情發生並非都在情裡之中,穩操勝券的黑眼圈出乎意料地敗下陣去,看上去嬌裡嬌氣的短尾狼牙齒竟然鋒利無比,差一點兒就咬斷對方的喉管而成為王后。 
  失敗的黑眼圈拒絕憐憫,不讓同伴舔它的脖子和腹部迸湧的血,似乎使自己永遠記住這恥辱,或者說在眾狼面前表現出視死如歸的風采。 
  在一個雨夜,黑眼圈悄然離開族群,孑然一身幽靈一樣地在荒原漂泊,在靠近蘆葦蕩邊的土崗棲身。選擇的地方張顯了它的個性,或者英雄氣質。 
  為了藏身周圍環境越荒蕪越好,起碼要有足夠的遮蔽,深草沒棵最理想,可是它單單選擇寸草不生的光禿禿黃沙崗,一出洞便可暴露無遺。 
  自殘自虐這個詞用在黑眼圈身上是否合適?它這樣為自己平添危險係數,給獵人的發現提供機會。難道它想死在獵人的槍口下嗎? 
  一般情況下,狼不會輕易離開族群,除非因故被趕出去。黑眼圈完完全全地自己主動離開,沒像其他爭奪王后失敗的女狼那樣,忍辱負重地留下來養精蓄銳,等待第二個春天來臨,再度爭奪王后位置,而是選擇了出走。 
  狼群中的事情有時殘酷到了極點,黑眼圈出走的原因並非是失敗,它無法忍受即將發生的,狼王狼後成親場面的折磨。 
  黑眼圈出走的第三天,粗腿狼王把狼們集結在平展展的草地上,當著眾狼的面,如果黑眼圈沒走,也在其間,當著所有失意者的面,與短尾狼交媾。 
  狼王用心良苦顯而易見:讓所有成熟的紅男綠女們不失擁有交配權力的希望和信心,只有努力拚搏,才能獲得族群裡最最美好的東西——戀愛、做愛。 
  黑眼圈心理承受能力差,它看到那場面會嫉妒、仇恨、直到絕望,肯定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將那被愛得忘乎所以的短尾狼撕碎。黑眼圈想到了的後果,狼王絕輕饒不了妄為者。 
  黑眼圈出走了。 
  情場失意的黑眼圈離開族群,沒向一同伴告別。選擇了出走,也就選擇了孤獨。 
  孤寂的歲月裡,黑眼圈以極大的耐力忍受孤獨。月暗星稀的夜晚,它對月許久地哀嚎: 
  嗷——嗷嗚! 
  宣洩一腔的孤憤。 
  大約是在一個多雪的冬天,年老的粗腿狼王被尖嘴巴狼王打敗,它不情願離開老巢,心胸狹窄的尖嘴巴狼王,容不得它對短尾狼後藕斷絲連,轟趕它出族群。 
  粗腿狼王落荒而逃,沒有女狼簇擁的男狼,英雄氣概就不在了,很多動物都是這樣,不比同類多佔有異性怎麼英雄得起來呢? 
  孤獨跋涉的粗腿狼王在荒原雪野與黑眼圈邂逅相遇,見面時黑眼圈眼睛睜得大大的,它差不多認不出自己崇拜的英雄淪落成狗熊模樣。 
  「是我呀!」粗腿狼王使用肢體語言,告訴黑眼圈。 
  黑眼圈看到舉到眼前那粗壯的前肢,當年它為之著迷的正是它有力的四肢,被長著強悍有力四肢男狼愛著是黑眼圈的夢想。 
  同病相憐,同憂相救,黑眼圈將粗腿狼王帶回自己的洞穴,同是只有一點點愛給對方就心滿意足的失敗者。 
  風燭殘年的這對老狼組成了家庭,黃昏之戀也恩恩愛愛。 
  一次外出打食,黑眼圈被獵人的鋼板夾子夾住,它毫不猶豫地咬斷自己一條腿後逃脫。 
  在洞中養傷的日子裡,粗腿狼王外出幾十里,甚至冒著生命危險進村屯叼回來小豬小雞,餵養嬌妻。 
  黑眼圈康復很快,老處女給粗腿狼王生下一個健康的兒子,即後來的獨眼狼王。 
  獨眼狼週身流淌著高貴狼王的血,為日後爭當狼王奠定了基礎。它從小又像爹又像娘,性格倔強、剛毅,成年後,又多了凶狠殘暴。 
  那時,老狼外出捕食時基於安全考慮,將幼子置在深深的洞底。獨眼狼從小就頑皮,父母前腳走,它後腳就爬出洞。 
  洞外的世界新鮮而有趣:陽光明媚,綠草如茵,蝶飛蟲鳴。 
  一隻漂亮的小黃鼠,眨著水靈靈的亮眼睛,怯生生地試探著接近狼崽,發現沒有任何危險,才大膽地走過來。 
  從生下來獨眼狼就沒離開陰暗潮濕的洞穴,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小動物壓根兒就沒見過。 
  「咦?你是誰呀?」獨眼狼問這兒問那兒。 
  小黃鼠吱吱地叫著,大概是告訴獨眼狼什麼。 
  它們倆玩耍起來,追逐,翻滾,很開心。 
  獨眼狼學著爹同娘親暱的樣子,在小黃鼠的脖子上咬一口,以示愛慕。 
  從此,爹娘外出覓食,獨眼狼就出洞和小黃鼠玩,它們成了好朋友。 
  歡樂的日子折斷鋼絲一樣突然結束了。 
  同往日一樣它們倆玩得正入迷,外出一日空手而歸的黑眼圈。毫不留情地一口咬斷小黃鼠的脖子,叼回洞裡。 
  獨眼狼驚愕、茫然。 
  這種迷惘十分短暫,很快在母親的教導下如何來吃小黃鼠,獨眼狼忽然發覺小黃鼠的肉竟如此香嫩。 
  生存的慾望重塑了獨眼狼,童年與可食的幼小動物和平共處已成為遙遠的過去和舊夢。 
  追蹤大角馬鹿,使獨眼老狼飢腸轆轆。 
  此時走在溪流邊的獨眼老狼,不是若干年前那個小狼崽,而是一隻兇猛的食肉動物——最高食物鏈的終極者。於是,它躡手躡腳地走近草狐狸和小黃鼠,玩得太專注的它們倆全然未察覺老狼的出現。 
  獨眼老狼猛然一撲,小黃鼠被摁在利爪下,窒息而死。獵物太小吧?連皮帶毛給獨眼老狼一口吞下。天性機敏的草狐狸趁機逃脫,免於喪生。 
  一隻小黃鼠對於一頓能吃下半隻□子的獨眼老狼來說,實在是微不足道,充其量是塞下牙縫。儘管如此,有了這隻小黃鼠墊肚,兩三天不進食也挺得住。 
  一心追殺大角馬鹿的獨眼老狼,它哪裡去顧飢餓啊! 
  苦苦地從早晨追到暮色時分。 
  突然,紅柳叢中現出一塊鮮艷奪目的斑紋,借助樹枝的遮擋,獨眼老狼向前挪動,終於看清了是馬鹿圓滾的屁股。 
  獨眼老狼悄無聲息地蹲下來,捉住鹿必須等到天黑,它有經驗。 
  11 
  站外的信號旗下半旗致哀似的迎接這趟177次貨車,鐵路方面接到調度命令,為不延誤守備隊小隊長林田數馬眼睛的治療,177臨時改成特快列車直達奉天。 
  「177次通過!」 
  調度的命令一站傳一站。 
  火車在通過一個小站後,速度明顯加快,兩條閃亮的鐵軌像被割開口子,前面分開,後面立即合上,這情景船在水上行駛經常可以看到。 
  林田數馬摸了下受傷的眼睛,手便粘上鮮艷的東西。 
  「隊長,你眼睛還出血呢。」小松原經心照料他們的隊長。 
  林田數馬論級別並不高,在滿鐵沿線配置的六個守備大隊中,他只是個小隊長,管幾十個士兵。但是,獨立守備隊司令是他的親戚,當他受傷的消息傳到設在公主嶺的司令部,司令即命177次列車直開奉天。 
  「到了什麼地方?」林田數馬閉著眼睛問。 
  「開原。」小松原答。 
  林田數馬不再說話,開原到奉天還有不到一小時的路程。列車改為特別快車沒人通知他,但他感覺到了,亮子裡遭襲及本人受傷的消息,他已叫人報告獨立守備隊司令部了,火車加速又一站不停,一定是司令部做了安排。 
  眼睛究竟傷的程度如何,林田數馬無法確定,疼痛不止讓他猜測傷得不輕,至於治療他不擔心,滿鐵有一流的眼科醫生,小松原的親舅舅生田教授,在國內是屈指可數的頂級眼科專家,成功做了幾例眼球置換手術,就是說眼球生田教授都能換,何況治療他的眼傷。 
  林田數馬沒把自己的眼傷看得太嚴重,至少還達不到換眼球的嚴重程度。此時此刻,耳邊轟隆隆的鐵軌聲音,讓他想的不是受傷眼睛的未來,而是那門對著守備隊部開火的土炮。 
  「花膀子隊瘋啦,要與我決一死戰。」 
  當林田數馬從炮台望出去見到土匪土炮時,有些驚訝。 
  「他們用炮轟大門!」守備隊員驚惶。 
  木結構大門是固若金湯守備隊隊部大院的軟肋,一但攻破,馬隊湧入,就難抵擋。林田數馬經歷過遭遇土匪馬賊,與他們交過手,在他眼裡,土匪沒什麼大鬧(能耐)。 
  「加強火力封住大門就是,土匪打不進來。」林田數馬指揮抗匪,自己保持鎮定。 
  確定是花膀子隊一股土匪來攻擊後,林田數馬想的最多的是與這股土匪的恩恩怨怨,應該說有怨無恩,而且是積怨由來已久。 
  林田數馬率隊駐紮亮子裡火車站後,他看出要想鐵路相安無事,就得與周邊的胡匪搞好關係。荒原上的幾綹成氣候的鬍子,他用小恩小惠安撫住了,只剩下花膀子隊,軟硬兼施不奏效。 
  「施計!」林田數馬是個詭計多端的人,與花膀子硬克硬,雙方都要傷亡,他細算了一筆賬,不划算。 
  「嗾瘋狗咬傻子!」林田數馬想到關東這句土話,受到了啟發。目標明確:傻子是花膀子隊的盧辛,瘋狗呢?要找到一隻聽話嗾它就咬人的瘋狗,他自然想到了鬍子大櫃沙裡闖。 
  「沙裡闖,你幫我辦件事。」林田數馬說。 
  「請吩咐,隊長。」沙裡闖對他是有求必應。 
  「綁個人。」林田數馬直截了當。 
  「綁誰?」 
  「盧辛。」 
  「盧……盧辛?」沙裡闖摳摳耳朵,唯恐自己聽錯。 
  「綁盧辛的票。」林田數馬肯定地說。 
  綁票,土匪叫請財神,以錢換命的事,是他們的家常便飯。單就綁票的黑話就有一大串:叫票(講價)、請觀音(綁女人)、熬鷹(折磨票)、叫秧子(審票)、秧子房當家的(管票的頭目)…… 
  「可我不明白隊長為啥要綁大鼻子的票?」沙裡闖問。 
  林田數馬對鬍子大櫃簡單扼要地說了為什麼要綁花膀子隊的盧辛,沙裡闖對日本人為什麼要綁盧辛不感興趣,對日本人許諾綁票成功後給他們幾桿三八大蓋槍興趣十足。 
  「怎麼樣?有幾分把握?」林田數馬敲鐘問響。 
  「九成半。」沙裡闖還是留有了餘地。 
  「九成半不行,必須十二分把握。」 
  「隊長,你有所不知,盧辛身為大當家的,武藝高強且不說,他深居簡出,不容易接近。」沙裡闖說到難度。 
  事實也如此,林田數馬心知肚明。容易得手,幹嘛要鬍子來綁票呢?見到沙裡闖為難的樣子,就要給他打氣,要激他的興奮點。林田數馬說:「我還有一挺輕機槍,你若喜歡……」 
  「碎嘴子!」沙裡闖一聽是機關鎗,眉飛色舞。 
  「只要綁來盧辛……」 
  「幹嗎只要,」沙裡闖說,「一定綁他來。」 
  有一桿機關鎗的誘惑,沙裡闖鋌而走險了。他不顧四梁八柱反對,決定綁盧辛的票。 
  「北極熊惹不得啊!」二櫃說。 
  「是啊,二爺說的對,花膀子隊的人可不是吃閒飯的……」水香也反對。 
  沙裡闖一意孤行:「我親自去請大鼻子。」 
  老天有意助沙裡闖,盧辛喝醉了酒想女人發瘋,一個人跑到亮子裡鎮,到「新樂堂」找妓女紅妹,盯著他的沙裡闖倒沒費什麼事就綁來了盧辛。 
  「大鼻子我給你弄來了。」沙裡闖洋洋得意。 
  林田數馬親自驗過,是他要找的盧辛。按事先的許諾,給了沙裡闖武器。 
  盧辛落到林田數馬的手裡,林田只高興半截,再往下他就是使勁樂也樂不下去了。不久,他手下的三個士兵,包括小松原在內讓花膀子隊給綁了票。 
  「八嘎!八嘎!」林田數馬氣急敗壞,誰說得清他在罵誰?是鬍子還是他自己。 
  八嘎一陣後,林田數馬冷靜下來。螞蟻上樹似的從根到梢尋思這件事,花膀子隊在他們的大當家的被綁架後,立即採取「以毒攻毒」的辦法,綁了守備隊員。令林田數馬費解的是,沙裡闖出面綁的盧辛,而後秘密羈押在守備隊部裡,花膀子隊怎麼知道的?作為報復他們理應去綁沙裡闖的人,卻綁了守備隊員。 
  「沙裡闖是不是靠不住?」有人給林田數馬摳耳朵。 
  「不,」林田數馬絕對相信沙裡闖。 
  「那……」摳耳朵的人疑議。 
  「是花膀子隊裡有高人!」林田數馬從不輕視對手,「中國有句老話說得有道理,山外青山樓外樓,強中還有強中手。」 
  花膀子隊裡的確有高人,項點腳便是林田數馬說的高人。盧辛在「新樂堂」的妓女被窩裡掉腳(被捉),花膀子隊立即開了鍋,俄國人不缺少驍勇,嚷著要去和沙裡闖火並。 
  「你們只聽到轆轤把響,不知井口在哪兒。」項點腳喝住眾匪,他說,「我們與沙裡闖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們說他平白無故綁咱們大當家的幹什麼?」 
  眾匪只搖頭。 
  「事情蹊蹺啊!」一個匪徒說。 
  「沒什麼蹊蹺的,沙裡闖暗地裡早就和日本人穿一條褲子,說不準這次綁架大當家的,日本人背後指使呢。」 
  項點腳秘查起來,很快就弄清,是日本人做的扣(設圈套)。 
  「換票!」項點腳說。 
  綁票是胡匪的慣技,換票也是他們常使用的方法。綹子裡的重要人物被官府兵警俘獲,直接要不回人,就綁架官府兵警的重要人物做人質來進行交換。 
  項點腳策劃了綁守備隊員的票。 
  林田數馬沒料到花膀子隊還有這麼一手,也真厲害的一手。不放盧辛,他們就不放守備隊員,一還一報的,最終妥協的林田數馬,他又算了一筆賬,盧辛的頭不值三個隊員的頭。 
  一場煞費苦心的陰謀,以這樣的方式結果,林田數馬心裡始終窩著一口惡氣,發洩出來是早晚的事。 
  守備隊部這次遭襲,眼睛又被打傷,林田數馬心裡憋著的氣驀然變成了煙,正從他的七竅往外冒。倘若不是眼睛受傷,他會到公主嶺獨立守備隊搬兵,剿滅花膀子隊。 
  「隊長,進站了。」小松原說。 
  林田數馬回過神來。 
  滿鐵 
  醫院派來的汽車等候在奉天火車站的出站口。 
  12 
  「乾杯!」 
  「干!干!干!」 
  花膀子隊的老巢酒宴在進行。 
  「痛快,真痛快!」盧辛手舞足蹈,有些醉意了。 
  項點腳不露聲色,穩穩當當地喝他的白開水,也可以說是以水代酒。在整日被酒泡著的花膀子隊裡,他是唯一的滴酒不沾的人。酒是花膀子隊的精神鴉片,盧辛離不了它,全隊的人都離不了它。 
  「酒是我的女人。」一個匪徒的口頭禪。 
  項點腳不沾酒不是自律的原因,他的確喝不了酒,聞到酒他都頭暈。剛到花膀子隊時,盧辛不解,勸他喝勸他練。 
  「男人嘛,馬、槍、女人和酒,離不開。」盧辛說。 
  項點腳笑笑:「女人和酒我都不行。」 
  在盧辛的眼裡,不喜歡女人的男人還可以理解,不喜歡酒的男人就無法理解。 
  曾經有一段時間,盧辛竟然覺得不喜歡酒的男人很可怕。再後來,盧辛因項點腳不沾酒豎起大拇指:「好,很好!」 
  項點腳不喝酒,尤其是都喝酒的時候他不喝酒,保持頭腦清醒。花膀子隊因此躲過一次劫難。 
  讓花膀子隊在愛音格爾荒原蒸發,林田數馬動了不少腦筋。俄國人嗜酒如命,林田數馬就陰謀起酒來,灌醉他們再消滅他們。 
  林田數馬在花膀子隊中收買一個匪徒,讓他趁機往酒裡下藥。這個匪徒剛進來不久,尚不瞭解一隻腿長一隻腿短的瘦小中國人項點腳。 
  花膀子隊截獲一車高粱,盧辛高興,殺豬宰羊,放量飲酒。 
  項點腳一雙機敏的目光掃視喝酒的人,那情景他像狼群裡一隻擔負警戒的哨兵……得意忘形的喝酒人中,項點腳注意到那個為日本人做事的匪徒。 
  「他心有旁騖。」項點腳心想。 
  那個匪徒悄悄離開宴席,項點腳便跟隨上去。匪徒在院子裡上了一匹馬,飛鞭跑出老巢。 
  「砰!」項點腳一槍將那個匪徒掀下馬。 
  盧辛聞聲跑出來,見項點腳正審問那個奄奄一息的匪徒。 
  匪徒道出了實情:「日本人馬上就到了。」 
  盧辛命令全隊迅速撤離,林田數馬撲了一個空…… 
  「喂,你還擔心那個林田數馬來襲擊我們?」盧辛見項點腳心不在宴會上,端著酒杯過來,「來,為林田數馬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乾杯。」 
  「干!」項點腳端起水杯,他沒掃盧辛的酒興。 
  盧辛喝乾酒沒走,坐在項點腳身旁,他有話要說。 
  腳項點給盧辛倒滿一杯酒。 
  「我去趟哈爾濱。」盧辛說,「賣掉白狼皮。」 
  項點腳看出盧辛去哈爾濱不單為賣狼皮,大當家的除了嗜酒,還有一個嗜好:女人。 
  花膀子隊與當地的其他中國土匪不同的是,他們沒有「七不奪、八不搶」的行規,成立匪隊之初,有一位白俄羅斯女人娜娜,留在馬隊給盧辛當情人。活動在愛音格爾荒原居無定所,天當被子地當床,他們兩人經常在馬肚子底下做那事。 
  山坡、原野、河邊、草地,娜娜縱情地叫床,她叫床的聲音奇奇怪怪,與馬嘶的聲音極其相似。那飽含情慾的聲音感染了馬們,引起它們的共鳴,隨之嘶鳴起來。 
  一匹馬叫了,幾十匹馬隨著叫。 
  「你是一匹母馬。」盧辛說。 
  「叫喚的不都是母馬。」娜娜說。 
  開始馬隨著娜娜叫床,他們還覺得新奇有趣。想像一下那情景,天高雲淡的夜晚,一個女人因興奮而灰灰叫,頓時數匹馬也灰灰叫。那個夜晚還會平平靜靜嗎? 
  睡在馬肚子下面的人紛紛躁動,他們早想叫了,忍著沒像馬那樣叫。他們都是正常的男人,從凍土地帶來,溫暖的草原氣候,把凍僵的一切融化開來,情慾又是最易化開的東西。 
  水滿之溢,熔岩已湧到地面,隨處可以噴發。 
  從馬灰灰叫的夜晚始,娜娜便覺得幾十雙眼睛盯著自己,火辣辣地發燙。她報抱怨說:「他們要吃了我。」 
  「他們又不是狼。」盧辛說。 
  實事上,吃人的動物不都是狼,吃法也不是一種方式。盧辛撞見一個人吃他的娜娜,用的就不是牙齒。 
  被吃者也沒大喊大叫,好像挺情願,也很幸福。 
  盧辛憤怒的槍口抵在吃娜娜男人的額頭,哀求放生的倒不是這個男人,而是娜娜。 
  「娜娜你?」盧辛大惑。 
  「現在我告訴你,我為什麼像發情母馬一樣叫,因為他愛聽。」娜娜一字一板地鏗鏘。 
  「你們倆過去……」盧辛深一步地問。 
  「一直,在你之前,在你之後,一直……」娜娜承認得大膽,承認得乾脆。 
  全隊的人目光一齊聚攏到盧辛的槍口上。 
  盧辛如同狼抬起頭來對月亮一樣,頭仰到了極限,突然嗥叫:嗷嗷!——嗷!——! 
  眾目愣然。 
  盧辛抬起槍口朝天,六顆子彈射出:砰!砰!砰!砰!砰!砰!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走,你們走!」 
  一個男人馱著一個女人走了…… 
  這是一次刻骨銘心的傷害,盧辛再也沒帶女人到花膀子隊來。 
  「女人本就不屬於一個男人。」盧辛因娜娜而生發感慨,隨即又補充一句,「除非人人都有一個。」 
  項點腳對女人沒感覺,對女人有感覺的男人他倒有感覺。他看到盧辛是條河,有枯水季節的乾涸,也有汛期的奔騰,有冰封時的平靜,也有桃花流水的湧動……盧辛即使能戒掉生命,也不會戒掉女人。此次去哈爾濱,就有了除賣狼皮以外的內容了。 
  「我去賣狼皮。」盧辛舌頭發硬地說。 
  「大當家的,」項點腳說他深謀遠慮的一件事,「我們得馬上挪窯子(轉移)。」 
  「為……為什麼?」盧辛思維和他的舌頭一樣,不是很靈活。 
  「打了守備隊部,就等於掏了狼窩,林田數馬怎麼能輕易放過我們。」項點腳說,「他要是聯合大部隊來討伐呢,我們早早防備好。」 
  「唔,唔。」盧辛清醒了些,「有道理……那就等我回來,從哈爾濱回來,咱們就挪窯子。」 
  「不成,趕早不趕晚。」項點腳說。 
  盧辛睡到夜半酒就大醒了,一睜開眼睛,見項點腳坐在草鋪邊,迷惑不解:「你在這兒?」 
  「我等大當家醒來。」項點腳說。 
  「有什麼事不能天亮說?」盧辛坐起來,「是不是挪窯子的事?」 
  「是。」 
  「你的意思連夜就走。」 
  「趁天沒亮,人不知鬼不覺地離開,林田數馬就休想找我們的麻煩。」 
  「對,人不知鬼不覺。」盧辛說。   
  卷四 狼眾食人(1)   
  狼眾食人,人眾食狼。——漢族諺語 
  13 
  剩下的時間,獨眼老狼很難熬。 
  太陽凝固在飄浮漢白玉顏色一樣雲朵的天空,餘輝從雲的罅隙中篩下,草原出現深淺不一的色調,風使色彩變化多端……乾爽、燥熱的氣息瀰漫著,螞蟻鳥躲在樹下悲傷地哀叫。 
  獨眼老狼一動不動,死了一般。它瞪太陽一眼,下意識地翹起尾巴,時常把尾巴當成鞭子,不過抽打的是月亮,而不是太陽。尾巴夠不到太陽,真的能夠得著太陽就慘了,肯定要撕毀它。 
  盼著,等著太陽落山。 
  過去的年代裡,當地平線被夜色淹沒的時刻,親切的蹄音由遠而近,母親黑眼圈就帶著食物回來,用它的胃帶回來。 
  獨眼狼已經懂得向母親要食物吃的方法,用濕潤的舌頭舔母親的嘴巴。母親懂得兒子願望,弓起身,將胃裡的東西吐出來。 
  有一回,黑眼圈捕食很不順,走遍山岡也沒見到一隻野兔或鼠類。它回來,兒子又向母親要食物。 
  母親朝外吐食物的痛苦狀,獨眼老狼永難磨滅。這是一次艱難的給予! 
  黑眼圈只捕到一隻鵪鶉的幼鳥,它自己一天沒進食,當幼鳥滑落胃時,消化器官本能地要消化食物。它阻止消化,因為消化了回到家裡就吐不出來了。 
  阻止消化黑眼圈做到了,站在嗷嗷待哺的幼崽前,它拚命朝外吐食物。大概是食物太小了,怎麼也吐不出來。 
  兒子飢餓的目光刺激黑眼圈努力,它吐啊,母親偉大的吐!一團紅色的東西從母親的嘴裡吐出,獨眼狼吃下去,連同母親的血一起吞吃下去。 
  黑眼圈馬上虛弱下去。 
  獨眼老狼從小倍受母親的疼愛,至今記憶猶新;父親粗腿狼王的印象卻模模糊糊,這與過早地離開它有關。 
  獨眼老狼很小的時候,捕殺馬駒時父親被畜主快槍擊中身亡。一直到自己能獨立打食前,始終和母親黑眼圈在一起,在它暖乎乎的腹下,多次化險為夷,躲過獵人布下的陷阱,也躲過蒼鷹追殺。總之,在母親身邊那段日子無憂無慮,充滿童年的歡樂。 
  一年秋天,黑眼圈帶上兒子離開故穴,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獨眼老狼不知母親帶自己去做什麼,出於對母親的懼怕也只好乖乖地跟它走。 
  一天,兩天,三天……路上遇到許多小動物,黑眼圈無動於衷,仍舊朝前走。 
  儘管它們很餓,沒有母親的指令,它絕對不敢擅自捕獵。又饑又累,真想停下來歇息,母親逼迫的目光令它畏懼,走,咬牙朝前走。 
  幾日後,在一片荒坡上停下來。 
  獨眼老狼覺得環境十分陌生,莽蒼的山林從未涉足過。它自問:「這是哪呀?」 
  黑眼圈登上一座山頂,忽然變得嚴肅,凝望對面的山許久,許久……突然照身邊的獨眼老狼的脖子狠咬一口。 
  獨眼老狼頓時眼冒金星,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昏迷過去。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獨眼老狼被一陣嗥叫聲驚醒。滿天星斗,周圍空蕩蕩的,脖子的血跡未乾。 
  獨眼老狼發現母親不在身邊,它嚎啕,它呼喚,荒原沒有母親的回聲。 
  嗷嗚!—— 
  獨眼老狼的叫聲,引來一群狼,它們連拖再拽的把它帶到香窪山上,安置在一個寬大的洞穴裡。 
  一隻嘴巴很長的狼溫濕的舌頭舔獨眼老狼的傷口,血止住了,傷痛也減輕了。 
  獨眼老狼在它孩提時代結識了狼王尖嘴巴,是狼王將它養大。 
  後來,它們倆成為仇家。 
  在沒成為仇家之前,它們倆相處得很好。 
  獨眼老狼常常想念母親黑眼圈,一個事實它永遠也不知道:當年黑眼圈為作粗腿狼王的 
  新娘,與短尾狼牙齒對牙齒地決鬥,終未打敗對方而離開族群領地,現在又把兒子送回老巢,自己再次悄然離去,為什麼啊? 
  黑眼圈走了,留下獨眼老狼,這是一個難以破解的謎。 
  後來獨眼老狼在狼群裡長大了,也曾到過故穴尋母,窩裡空空,陰濕的洞壁泥土塌落,濃郁的霉味兒表明黑眼圈很久沒有住過了。 
  母親黑眼圈到底到哪裡去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獨眼老狼渴望見到生母的願望愈加強烈。 
  兩年後,獨眼老狼打敗了尖嘴巴狼王,自己當上狼王,再次鑽回母親住過的洞穴,見到一具白花花的骨骼,氣味告訴它,這是死去的母親黑眼圈。 
  獨眼老狼慢慢撤出洞去,扒土,封埋洞口,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它填死了洞穴,而後又將上面的暄土踩實。它沒立即離開,蹲在母親墳前良久。 
  黑眼圈把兒子獨眼老狼送回領地,便孤零零返回老巢。孩子長大了讓它回到族群去,是它的心願,現在實現了願望。但它欣慰過後,是深深的思念,和兒子一起生活的日子苦是苦了點,天倫之樂總是趕走了苦難,它們相依相偎在一起,共同抵禦關東嚴寒和缺食少物的冬天。兒子成了精神支柱,它的命運多災多難,競選狼王后沒成功,心就灰喪下去,孤寂中邂逅粗腿狼王,荒涼的心房射進一束陽光,尤其是一個新的生命在腹中蠕動,俱滅的萬念,一一被燃起,兒子獨眼成為它生活的全部,生命的全部。 
  洞內現在只剩下自己,黑眼圈無窮無盡的懷念,懷念愛子,懷念族群裡那些快活的日子,它昏花老眼裡盈滿憂傷的淚水。這個充滿血腥殘酷的世界上,唯一的寄托倏然喪失,餘下的歲月,將找不到投情對意的知己,更何況親人同伴。強烈的自尊心驅使,它寧死也不肯回到族群去,儘管它心明鏡似的,群體對於生存是多麼重要啊! 
  飢餓、孤獨、鬱悶、迷惘,黑眼圈在百般折磨中死去。 
  面對母親的墳墓,獨眼老狼流下哀傷的淚。誠然,狼有淚不輕彈,除非遭受巨大創傷和痛苦。 
  原本很脆弱,還有那麼點善的獨眼老狼,經過幾次血淋淋的教訓後,它的心變得鐵硬,性格剛毅,狼的剛毅就意味著凶殘。 
  14 
  「跑啦?」韓把頭從蒙著狼皮的椅子上直起身子,那情形就像從一隻狼背上下來。 
  「比受驚兔子跑得還快。」吳雙從腰間解下煙口袋,捻上一鍋兒,點著狠吸幾口,似乎把憤恨吸進去,再吐出來就是輕蔑:「可跑了和尚跑了廟嗎?你們能離開愛音格爾?」 
  「你說的對,盧辛是只受驚的兔子,怕了才跑的。」韓把頭說。 
  還沒從失去劉五的痛中走出來的韓把頭,極不冷靜地要找花膀子隊報仇,先派吳雙去尋他們的蹤跡。 
  吳雙當過鬍子,深諳此道,找到胡匪沒問題。他換了一身行頭,純粹莊稼人打扮,騎馬進入荒原…… 
  吳雙找到了花膀子隊的老巢,但已是空蕩無人。 
  「灶坑裡還有火星,他們走的時間不長。」吳雙說,他磕去煙灰,用嘴連嘓帶吹地通透下煙袋桿,而後插入煙口袋,纏好掖進腰間,問:「我是不是繼續找花膀子隊?」 
  韓把頭片斷沉吟,說:「先不去了,有屁股不愁打,這筆賬先記著,日後再找他們算。吳雙,我們去捉海冬青(一種獵鷹)……」 
  15 
  奉天滿鐵醫院的一間高級病房裡,眼科專家生田教授和林田數馬進行如下的談話。 
  「生田君,我的眼睛……」 
  「對不起,我們盡其所能了,傷情不容樂觀。」 
  「能保住嗎?」林田數馬問。 
  「沒有這個可能,彈片嵌入眼體,需馬上摘出眼球。」 
  「我不想結束軍人生涯……不想!生田君,求你幫助我。」 
  「我們會竭盡全力保住你的左眼,右眼是保不住了,不馬上摘出右眼球,它一旦感染還要殃及左眼。」 
  「生田君。」 
  「有話請講。」 
  「你在國內做過幾例眼球移植手術,而且很成功,我想……我能否移植眼球?」 
  「這?」生田教授為難,「不是十分容易做到。」 
  「差什麼?」 
  「比如滿鐵醫院的條件不及國內的醫院,最大難題是沒有活體可供移植。」 
  「你說的活體是人的眼球吧?」 
  「是,不好遇到捐獻者,目前我們醫院還沒有捐獻者的登記。」 
  室內沉默了一會兒,只短短的一會兒,開口的是林田數馬:「眼球沒問題。」 
  「噢?」 
  「搞到眼球沒問題。」林田數馬很把握地說,「如果有了眼球,手術全靠你啦。」…… 
  生田教授走出林田數馬的病房,在走廊裡的小松原迎上去。 
  「舅舅,怎麼樣,隊長的眼睛怎麼樣?」 
  生田教授沒回答外甥的問話,說:「你們的隊長叫你進去。」 
  「哎。」 
  「小松原。」生田教授說,「晚上到家裡來吧,舅媽要給你做鰻魚炒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謝謝舅媽,我晚上過去。」 
  「等著你,早一點啊。」生田教授說。 
  小松原動作極輕地走進病房。 
  「隊長。」 
  「坐,坐近點。」林田數馬和善地。 
  小松原把椅子往病床前拉了拉,靠近林田數馬,瞅他包著紗布的眼睛。「沒問題吧,隊長?」 
  「問題大啦。」林田數馬說。 
  「我舅舅怎麼說?」 
  林田數馬情緒低落,說:「右眼是保不住了。」 
  「啊?」小松原驚愕。 
  林田數馬說:「你不願意讓我瞎一隻眼睛吧?」 
  「當然不願意。」 
  「那好,你幫幫我。」林田數馬循序漸進地表達。 
  「我?」 
  「只有你能幫助我,使我不成為瞎子。」 
  小松原呆然地看著隊長,幾次想站起來,都被林田數馬按下。「我不知怎麼幫助隊長?」 
  「聽我對你說……」 
  滿鐵 
  醫院的大院裡,生田教授一家為小松原的到來忙碌著,生田夫人在廚裡指點著做鰻魚飯。 
  客廳裡,小松原和舅舅生田教授喝茶。 
  「小松原,你臉色很不好。」生田教授見外甥今天有些不對勁兒。 
  小松原極力掩飾,蒼白的臉還是把什麼都暴露無遺。 
  「到底怎麼回事?」生田教授追問。 
  小松原遲疑不決。 
  「有什麼事情說出來,看我能不能幫你。」生田教授說得很誠懇。 
  「舅舅,隊長給我一個任務。」小松原有些哭腔,「我實在完成不了這個任務。」 
  「什麼任務?」 
  「他命令我搞到一顆眼球。」 
  「啊!林田數馬要你弄一顆眼球?」 
  「鮮活的……舅舅,我不能那樣做啊!」小松原說著說著哭起來,「從一個活人的眼睛裡摳出眼珠,我下不了這個手。」 
  「誰都下不了這個手,有一點人性的人都下不了這個手。」 
  「舅舅,隊長還要求必須是一個年青人的,一個女孩子的。」 
  「這又為什麼?」 
  「他說換上一隻女孩子的眼珠,體驗一下她們是如何看男人,那樣一定很有趣。」 
  「有趣?」生田教授有些氣憤,「一個健康的女孩子,給摳掉眼球,僅僅為了有趣?」 
  小松原向舅舅講了令人髮指的他們隊長林田數馬的暴行。 
  林田數馬吃火車司機肝臟的事發生在去年秋季,接到上級命令的林田數馬,在亮子裡火車站將一司機截獲,罪名是「通匪」。 
  守備隊部的一間密室,正發生著狼群裡的故事。一隻動物如果活著被帶回洞穴,目的就不單單為了果腹,凶殘者把殺戮當成樂趣。 
  林田數馬有一特殊的癖好——聽人痛苦慘叫。火車司機卻是一個死也不叫一聲的人,這大大掃了守備隊長的興。 
  小松原不敢看受刑的場面,他躲到炮樓裡。晚飯的時候林田數馬叫他陪著用晚餐,二十三歲的經歷當中,他第一次吃人肉宴。 
  烹調後的人肉端上桌,小松原很陌生,是什麼肉從來沒見過。 
  「來,」林田數馬夾起一塊肝蘸了辣根兒,「吃吧,美味的狼肝。」 
  小松原沒吃過狼肝,狼腿肉他倒吃過,和狗肉沒什麼區別,甚至比狗肉要細嫩。他夾起一塊肝學著隊長的樣子,蘸了辣根兒,將肝送到口中,咀嚼著。 
  「味道怎麼樣?」 
  「香,有點腥。」小松原蒙在鼓裡,「狼肝很腥。」 
  「腥就多蘸辣根兒。」林田數馬親自夾塊肝送到小松原的碗裡,「吃慣就不感覺腥啦。」 
  小松原吃了第二塊肝。 
  林田數馬忽然大笑起來。 
  小松原愣怔地看著隊長,感到莫名其妙。 
  「看來人變成狼很容易喲!」林田數馬望著小松原,說,「連我們的小松原也能吃人啦。」 
  「吃人?」小松原腦袋頓時就大了。「我吃人?」 
  「是啊,吃人的感覺也沒什麼特別,人肝和豬肝、狗肝沒什麼兩樣。」林田數馬笑,得意忘形。 
  「哇!」小松原猛然嘔吐起來。 
  光當!生田教授墩碎手裡的茶杯:「豈有此理!」 
  「舅舅,隊長說選我去吃那個火車司機的肝,是看我在隊裡膽最小,連一隻雞都不敢殺……舅舅,我不想當兵了,我想回家。」 
  「這可不行,兵役沒有服完,你擅自離開部隊,那就是逃兵,守備隊懲處逃兵歷來都是很嚴厲的。」生田教授說。 
  「可是我不走怎麼行啊!隊長逼我去摳一女孩的眼珠。」小松原走投無路的樣子。 
  「眼球的事,我們共同來想辦法。」 
  16 
  花膀子隊風風火火地向荒原深處走,他們的第二個秘巢在人跡罕至的大漠裡。 
  行進到一座土坨,盧辛對項點腳說:「你帶好弟兄們,我回來前不要去踢坷垃(搶劫)。」 
  「大當家的你放心去吧,我照你的吩咐做。」項點腳說。 
  「再見弟兄們!」盧辛按照關東風俗,確切地說按匪行的風俗,抱拳和全隊人告別。 
  「一路順風!」眾匪道。 
  盧辛坐騎的鞍子上還連著一匹馬,那匹馬空鞍馱著狼皮。 
  「挑(走)!」項點腳胳臂一揮。 
  花膀子隊連夜挪窯是接受了項點腳的建議,事實上這個建議相當正確,它避免一次衝突,或者說把一次廝殺推遲了。處在火氣上的韓把頭抱著血洗花膀子隊、為死去的弟兄報仇的心理,派吳雙尋找盧辛匪隊。趕到老龍眼,見到的是空蕩蕩的匪巢,人已不知去向,便回到玻璃山向韓把頭報告。 
  這時,冷靜下來的韓把頭,改變了主意,暫時放棄了打仇家的計劃,忙起狩獵隊的事情,就是說把和花膀子隊算賬放在一邊,這無疑給盧辛安心去哈爾濱放下不少的心。 
  盧辛獨自去哈爾濱,不帶一個弟兄,令人擔憂。 
  「世面上很亂,叫兩個弟兄同去保護大當家的吧。」有人提議。 
  「我自己去。」盧辛態度堅決。 
  「別勸了,聽大當家的。」項腳點對提議的人說。 
  盧辛一匹馬一桿槍獨去哈爾濱,與他去哈爾濱的另個目的有關。項點腳心裡十分清楚,相當一部分人也清楚,心照不宣而已。 
  從愛音格爾荒原到哈爾濱,雖然說不上千山萬水,但也是翻山越嶺,需要一些時間。好在盧辛在這條路上多次來去,駕輕就熟。 
  即使不是這樣,盧辛每年也要去一趟哈爾濱。那裡有吸引他的東西——俄國人開的妓院,乳白色小樓頂鑲嵌的木馬頭和木浴巾磁吸著他,使他常常回先想起亞瑪街上的特佩雷妓院。 
  哈爾濱街上的起著中國名字的「歡樂堂」妓院,實際是俄羅斯人開設的純粹的俄國妓院,妓女們清一色的俄國女人。 
  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還轉,旋轉的世界裡把本不相及的東西轉在了一起,盧辛和娜娜在「歡樂堂」相遇,真是超出想像的巧合,比小說還巧的情節安排,如此說來,上帝是最偉大的作家,什麼樣的故事他都能虛構出來。 
  「是你?」娜娜抬頭見走進妓院的來人。 
  盧辛的驚異要比娜娜多幾倍。 
  當年可以說是「性」使他們走在一起,而今辛盧為「性」走進妓院。五年後他們倆在最赤裸性交易的地方相遇,卻有了意想不到的變化:娜娜就是「歡樂堂」的老闆——老鴇。 
  「你們兩人開妓……」盧辛問。 
  盧辛的話被娜娜打斷:「是我自己,他死啦。」 
  大概他們的一切障礙都是那死去的男人,已經死了他們之間就不存在什麼障礙。男女之間一旦沒了障礙,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你還很行。」娜娜在一件事圓滿結束後說。 
  「你也沒變化。」盧辛對比著往事。 
  在老鴇臥室的二人世界裡,他們乘著記憶的翅膀,飛回到愛音格爾荒原最初的日子。 
  「馬肚子下,我很幸福。」 
  「我也是。」 
  這是去年的「歡樂堂」裡發生的一幕,去往哈爾濱的一路上,盧辛反覆回味這一幕,把每個細節都回味幾遍。 
  娜娜!對盧辛是一種呼喚。 
  他像一隻急急趕回領地的狼,聽到同伴在遙遠的地方呼喊自己,覓聲而去。 
  盧辛晝夜兼程,馬不停蹄地朝哈爾濱趕。 
  「大當家的大概到了哈爾濱。」項腳點心想。 
  在愛音格爾荒原上的野狼溝,項腳點坐在月下的土岡尖上,望著東北方向,哈爾濱在那個方向。在他的腳下那個有著恐怖名字的溝谷裡,是花膀子隊的第二個巢穴。這裡有草有水且溝深草密,環境適合於馬隊藏身,鬍子黑話稱藏身作趴風。 
  花膀子隊沒進入此溝前,這兒的主人是狼,它們選擇此地做巢穴,和胡匪們不謀而合,同一個出發點——安全。 
  獨眼老狼稱王時代,獨眼狼王帶領它的全體臣民來到這裡,掘洞建穴,幾十個洞窟蜂窩在溝的兩側,正像人類模仿蜂巢建築一樣,花膀子隊模仿了狼,把一個個馬架(簡易窩棚)建在狼洞旁,有的馬架地下部分直接利用了狼洞,有些鵲巢鳩佔的味道。 
  狼在選擇瞭望方面是專家,從它們的洞穴望出去,十里長溝盡收眼底。幾十個狼洞口朝著不同的方向,海陸空多角度地守望家園。狼有著很強的集體意識,每隻狼都自覺地維護集體利益,都負起責任。 
  「我們向狼學習。」項點腳說。 
  選擇野狼溝作為第二個巢穴,項點腳列舉多個狼的例子,譬如狼群的秩序,狼群的紀律,狼群的組織……花膀子隊就是要成為狼一樣的群體。 
  生活在狼洞邊,誰也不會去想狐狸。被狼的種種行徑熏一熏,染一染,增加一些狼性,在極端險惡的生存狀態下,似乎人有了狼性才能生活得更好。 
  野狼溝此時有一群喝酒的狼,溝中的平靜生活被打破,馬吃草和打響鼻聲,讓許多小動物不寒而慄。它們也不知這些過客從何處來到何處去,刺鼻的酒味兒嗆得它們受不了。 
  有人唱起妓院的歌謠來: 
  饞嘴的哥你聽仔細, 
  好一朵荷花漂水裡…… 
  項點腳聽後,感慨道:「憋的,純粹憋的。」 
  花膀子隊清一色男人,每到年關撂管(暫時解散),他們大都跑到鎮上去,找相好的,找半掩門、賣大炕的,天翻地覆地釋放一個冬天,轉年拿局(重新集結)後,大半年的時間就沒得機會,就得憋著。唱唱葷段子也是一種發洩。 
  項點腳倒不用擔心花膀子隊因憋爆炸了出什麼事情,大當家的臨走時托付照管好綹子,他感到肩頭很重。守備隊的林田數馬不會善罷甘休,獵頭韓把頭也要找茬兒,時時刻刻都要提防這兩個仇家。 
  為老巢安全起見,項點腳設了三道崗,最遠的離野狼溝足有四五里路,只要發現可疑的人馬進入荒原,就早早傳消息給老巢,馬隊即刻順著溝底逃走。   
  卷五 狼吃羊進肚腸(1)   
  狼吃羊,一點一點進肚腸。——英國諺語 
  17 
  獨眼老狼被狼王選作殺手——第一攻手時3歲,正值風華正茂,這第一次對它一生都很重要,成敗決定它在族群中的地位,邁出這一步,它可以獲得很多的權力,可以去競選狼王,可以獲得女狼的傾心和愛慕。 
  那一回,狼群圍住一峰攜帶幼駝的家駱駝。 
  獨眼老狼面對高大的駱駝它有些膽怯,滿耳是自己彭彭的心跳。 
  這是一峰飽經風霜的馱載駝,背負著沉重一生跋山涉水,經歷過肆虐的風沙,也經歷過兇惡的狼群。歲月使駝峰漸漸沉降下去了,兩腮乾癟,下唇鬆弛而垂拖,老眼裡透出惴慄,它明白自己的處境十分危險,幼仔可能遭到凶殘野獸的傷害。 
  族群數道目光投向獨眼老狼,它受到不是一種鼓舞而是一種刺激,動物的許多行為都是刺激所致,毒蛇攻擊人,蜜蜂蟄人,甚至老鼠咬人都是受到強烈的刺激。 
  刺激使動物產生超常的勇敢,獨眼老狼勇氣起來的原動力是眾狼審視目光的刺激。它朝駱駝走近一步,只一步便停下來,停滯不前並不是它害怕,駱駝的目光是那樣的似曾相識,它想起母親黑眼圈曾經有過這種眼光,那是面對蒼鷹來襲擊,情形與眼前駱駝母子驚人的相似。母親黑眼圈奮力護兒子,與鷹搏鬥。獨眼老狼蜷縮在母親的腹下,聽見鷹的翅膀利劍一樣割破空間,寒光閃閃……鷹最終沒得逞,母親面額受傷,鮮血直流。 
  嗚!—— 
  狼王尖嘴巴發出催促的聲音,它不允許獨眼老狼猶豫,逼它衝上去,完成殺手任務。 
  獨眼老狼不能畏縮不前了,它走向對手前,還是用了下腦子,正面衝上去不成,食草動物的那張大嘴憤怒也相當可怕,駱駝一口咬斷自己的脖子不成問題。 
  獨眼老狼踽踽前行,左右周旋,與母駝近在咫尺,最佳攻擊的機會終於來臨了,只要它猛然一撲……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獨眼老狼見到那峰小駱駝,竟然不知道危險,頭一拱一拱地嘬著奶,還滋滋味味的。 
  或許是這一情景,獨眼老狼再次猶豫,自己曾經有過的並不遙遠的經歷迅速走過來:在母親溫暖的腹下拱脹鼓鼓的乳房,吮吸著香甜的奶汁。 
  獨眼老狼遲疑不決貽誤了戰機,激怒了狼王尖嘴巴,它旋風般地撲向獨眼老狼,利齒把它背部連皮帶毛扯掉一塊,痛得它嗷嗷直叫,母駝趁此機會護著幼仔衝出狼群,逃回村莊。 
  狼群一無所獲,悻悻而去。 
  獨眼老狼沒有邁出這第一步,在族群中仍舊默默無聞沒有地位。但是對它來說這次失敗也有收穫——明白了不服從狼王指揮,必遭到嚴厲懲罰。 
  食肉動物之所以自強不息,是記住仇恨。獨眼老狼深記尖嘴巴狼王的仇,發誓打敗它,自己做狼王。 
  …… 
  夕陽在獨眼老狼渴盼中沉入地平線,夜色漸濃。流淌的小河灑滿藍色星光,刮了一天的風累啦歇了。 
  下露水前的大好時光裡,昆蟲開始鳴唱。頂賣力的是蟋蟀、螻蛄,五音不全的聲音,只能表明它們的一種心情罷了,青蛙聲調粗糲,更算不上什麼音樂。 
  大角馬鹿高興這樣恬靜、浪漫的夜晚,涼爽的風揩去一天的困頓。它自認為已經擺脫了那只獨眼老狼,索性在草地上躺臥下來,一側的眼睛望著高遠的天穹。一年四季中,這樣的愜意時刻少得可憐,即使在群體裡,也時時警惕狼的捕殺。 
  大角馬鹿充滿幻想,永遠沒有飢餓,永遠沒有狼群的追殺,坦然、安全、舒服地睡上一覺,興許還能夢見戀人和失散的鹿群。 
  大角馬鹿是在韓把頭狩獵隊追殺時掉隊的,它幾乎找遍了愛音格爾荒原,也沒找到集體。更殘酷的事實它還不知道,十四頭老幼鹿組成的群體,已死在韓把頭獵隊的槍口下,它是唯一的倖存者。 
  兩天前它讓獨眼老狼盯上,開始沒把那只風燭殘年的老狼當一回事,還懷著耍戲一下昔日叱吒風雲的狼王的心理。一天的時間過去,老狼步步緊跟著,那樣的窮追不捨。大角馬鹿思考是不是自己輕敵了。 
  甩掉它!大角馬鹿加快速度後,它為自己終於甩掉了老狼長長地舒口氣。因此當晚的夜色它看得很美好,夜鶯悠然地啼唱,顯然不是發生悲劇的夜晚。 
  然而,死亡正一步步地逼近大角馬鹿。 
  獨眼老狼一寸一寸地爬向目標, 那時大角馬鹿還沒睡, 眼睛睜得大大的, 藉著殘月的微光, 瞧著一隻繞頭上方飛行的夜鳥, 它猜不出鳥為何老是繞圈飛來飛去。 
  其實這是一隻盲鳥,大角馬鹿躺臥的地方有它的巢。 
  鳥轉呀轉,大角馬鹿眼睛看酸,瞌睡過去。 
  獨眼老狼抓住這個有利時機,猛撲過去,準確無誤地咬住大角馬鹿的脖子。 
  疼痛驚醒大角馬鹿,一息尚存的它虎躍而起,芒利的犄角豁向敵手。卡嚓!獨眼老狼的臀部被扎個大窟窿,草地濺滿鮮血。 
  獨眼老狼趔趄地衝上去,再一次咬住大角馬鹿的脖子,這一口比先前那一口狠,一條動脈被牙齒刺破,鮮血噴湧而出。 
  大角馬鹿轟然倒塌下去,像一面牆。 
  大角馬鹿死了,獨眼老狼酸痛的牙齒費力地拔出,氣喘吁吁,接著倒在斃命的馬鹿旁。 
  捕殺大型獵物成功的興奮風一樣刮過去,臀部傷口的疼痛加劇,它努力扭過頭去舔,但是夠不到……還有一種療傷止痛的辦法,去找一種植物的葉子,它生長在靠近水邊的地方,野狼溝有這止血止痛的草藥。可是,野狼溝離這裡太遠啦。即便很近,獨眼老狼也去不了。此時,它連站起身來的力氣都沒有。與大角馬鹿廝殺差不多耗盡了全部氣力,它也只有這麼大的力氣啦。 
  枕著在大角馬鹿溫乎的軀體,老狼獨眼無比驕傲,畢竟是枕著戰利品啊!誠然,獨眼老狼也真該驕傲。單槍匹馬的捕獲到健壯的馬鹿,同伴中沒誰可以做到,何況自己已是暮年。 
  年輕的時候,確實取得過值得炫耀的戰績,譬如隻身進村莊趕回來一頭肥豬;從□牛的利角下奪走牛犢。 
  當然,獨眼老狼有過一次慘敗,被蒼鷹啄瞎一隻眼睛。 
  18 
  小松原走進病房前深呼一口氣,舅舅生田教授的叮囑,他迅速先想一遍。 
  「隊長,您好點了嗎?」小松原問候。 
  林田數馬說:「看樣子比昨天更壞。」 
  「那可怎麼辦呀?」 
  「換眼球。」林田數馬說。 
  小松原知道隊長已經和舅舅初步商定,置換眼球。根據林田數馬眼傷的情況,手術必須盡快進行。 
  林田數馬讓小松原幫助弄到一隻眼球,小松原沒當即答應,從一個活人的臉上取下眼球,可不同於從樹上摘下一隻 
  蘋果。破壞一張好端端的面容,那樣的情景他不敢想像啊! 
  置換眼球的事定下來,林田數馬就要加緊行動,敦促小松原痛下決心為自己去弄眼球。 
  「小松原,你到底肯不肯為我做事?」 
  「為隊長的健康,我什麼都願去做。」小松原表態。 
  「想好了?」 
  「是。」 
  「去弄眼球吧。」林田數馬說。 
  「我去!」小松原答應。 
  「細!」林田數馬高興。 
  小松原爽快地答應給林田數馬去弄活人的眼球,這件秘事只限三個人知道:生田教授、小松原和林田數馬。 
  小松原乘上火車回亮子裡,手裡多一個暖瓶樣子的鐵罐子,這是一隻高級的液氮鐵罐,將鮮活的眼球速凍裡邊,二十幾個小時沒問題,然後送到滿鐵 
  醫院。 
  「小松原,你打算到哪裡弄眼球?」林田數馬問他。 
  「沒想好,到亮子裡再……」 
  「你不用想了,我看好一個人。」 
  小松原望著隊長。 
  林田數馬說出:「樸美玉。」 
  樸美玉?小松原心裡啊了一聲。 
  林田數馬望著驚呆的小松原:「怎麼?」 
  「喔,喔,沒怎麼隊長。」小松原機靈,趕緊改口,「我是說,她行嗎?」 
  「我喜歡她的眼睛。」林田數馬毫不掩飾地說。 
  樸美玉的眼睛人人都喜歡,她是亮子裡火車站職工樸成先的女兒,今年16歲,她常來給父親送飯,總是人未到歌子先飛過來。 
  樸成先實際是站外信號的操作者,火車進站是停是通過,進哪一條線路,都由值班員通知樸成先,他用手工讓信號旗落下,火車司機按信號指令運行。 
  樸美玉愛唱歌,坐在站外閘樓前的一隻木凳上唱歌,是小松原聽不懂歌詞的阿里郎,一首地道的情歌: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裡喲, 
  翻過高高阿里郎山崗, 
  沒扎上情郎送我的花頭繩, 
  卻見那媒人進屋,心發慌。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裡喲, 
  翻過高高阿里郎山崗。 
  有情人雖有離和分。 
  哪有出嫁三天就守空房…… 
  小松原站崗的地堡離閘樓很近,天氣晴朗的時候,他從地堡鑽出來,坐在圓圓的水泥頂蓋上,聽樸美玉唱情歌,懷裡抱著槍,刺刀在陽光裡閃閃發光。 
  或許太專心致志,一隻蝴蝶飛來落在刺刀尖上。 
  樸美玉唱歌很是投入,用心在唱,給她父親聽,給自己聽,給荒荒大漠聽。她沒想到護路隊的人也在聽,這其中就有小松原。 
  「樸美玉有一雙美麗的眼睛。」 
  「樸美玉的眼睛像露珠。」 
  守備隊的人都這麼說,林田數馬也這麼說。 
  喜歡的東西要拿過來,安在自己的身上,隊長的行為令小松原吃驚。林田數馬就是這樣命令的,小松原就得去執行,不過他十分不情願。 
  「得保住樸美玉的眼睛!」 
  小松原決心已下,他抱緊液氮罐,幾天後要裝一個鮮活的眼球送回奉天滿鐵 
  醫院。但不是樸美玉的,是……他的思緒琴弦一樣繃斷,司機見到遠方信號鳴笛減速,火車即要進站。 
  小松原頭探出車窗,蒸汽機車噴出的水氣和細碎的煤渣打在的臉上,他全然不顧,等著閘樓出現。 
  閘樓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尖尖的黑鐵皮的屋頂,整個閘樓像兒童玩的一塊積木。帶著大簷帽的樸成先站在黃顏色的積木前,手持兩面顏色不同的旗子,迎接列車進站。 
  小松原身子努力向外探,經過南閘樓時他盼望見到的人並沒出現。火車速度不快,但經過小小的閘樓也就短短幾秒鐘,很快進入站內。 
  幾分鐘後,小松原拎著液氮罐隨著稀稀的幾個乘客出站,直接回守備隊。花膀子隊燒了原守備隊部,一所大車店被徵用做新的守備隊部。 
  遵照林田數馬的命令,小松原被安排住單間,緊挨著隊長室。火炕改成地龍(地炕),鋪上榻榻米。他放下液氮罐,急急忙忙跑出去,第一個要去的就是亮子裡火車站的南閘樓,找正當班的樸成先。 
  火車不是老從亮子裡站經過,前一趟和後一趟間隔一段時間,沒有火車經過很清靜。閘樓窄小,只容納下一個人。 
  「坐,太君。」樸成先恭恭敬敬地讓座。 
  小松原在鐵路員工面前,高高在上慣了,被恭敬過慣了。他毫不客氣一屁股坐下。 
  「喝水。」 
  樸成先倒一碗水端過來,小松原用戴著雪白手套的手擋了一下,目光透過窄窄的閘樓門向外張望,落在那只空凳子上,平常樸美玉來了就坐在那個木凳子上唱歌。 
  現在木凳子上放著幾枝晚秋的野花,小松原叫不出花名,他胡亂地命花名:石竹、矢車菊、乾枝梅……他問:「你女兒呢?」 
  「噢,太君是問……」樸成先惴惴不安,日本兵打聽女兒幹什麼?是福是禍呀? 
  亮子裡鎮已有幾個姿色的姑娘被日本弄去勞軍(當 
  慰安婦),難道他們要……他越想越怕,冷汗沁出腦門兒。 
  「樸美玉呢?」小松原問。 
  「呵,去採花,到草甸子採花。」樸成先腿腳發抖,快要倒下去。 
  「什麼時候回來?」 
  「太君,饒了我的女兒吧!」樸成先突然跪在小松原面前。 
  「饒?」小松原一愣:「你這是幹什麼?」 
  「太君,」樸成先哭腔道:「美玉打3歲起就死了娘,我屎一把尿一把將她養大,我答應她娘一定把女兒養大成人……」 
  「莫名其妙!」小松原說了一句。 
  樸成先可憐兮兮的:「她還是一個孩子呀……」 
  小松原終於明瞭,說:「你誤解了,我是來幫助你女兒的。」 
  「幫助?」樸成先迷惑。 
  「日本人會主動幫助我們?」樸成先將信將疑,長長一大串問號:平白無故的日本人主動上門來幫助?他們又幫助什麼?眼前乳臭未乾的日本兵他到底懷著什麼目的?打女兒的主意嗎? 
  「十月楓紅未歸鄉……」歌聲飄過來。 
  小松原挺起身子使眼睛抬高,瞻望遠處的樸美玉。 
  樸美玉抱著一捆野花,臉龐給鮮花簇擁著,站在小松原面前,只剩下一雙忽扇忽扇的大眼睛,那雙眼睛在笑。 
  「美玉!」樸成先眼瞪女兒,讓她收斂笑臉。 
  父親今天是怎麼啦?最喜歡看到自己笑的父親,怎麼突然……樸美玉無法理解父親。她一向聽父親的,既然他不喜歡笑,那就不笑。鮮花後面瞇瞇的笑眼,變幻成肅穆圓睜,一束燃燒的火苗被澆滅。 
  小松原始終看著樸美玉的眼睛。 
  樸美玉沒躲避小松原的目光,第一次凝望日本鬼子的眼睛。 
  19 
  一隻野兔作為誘餌,吳雙把它拴好,一張捕鷹的網便支好了。 
  「弄好了,很牢靠。」吳雙走到山頂,鑽進傍樹而建的三角馬架,對躺在靰鞡草鋪上的韓把頭說。 
  「這回別讓它再逃啦。」老把頭說。 
  上午,一隻落入陷阱的鷹,落網後又逃脫了,闖破網逃飛的。 
  「海東青飛啦。」韓把頭很是惋惜。 
  海東青是雕的一種,當地人統稱為鷹。《辭海》載:「『雕出遼東,最俊者謂之海東青』,產於黑龍江下游及附近海島。馴服後可成珍貴的狩獵工具。遼代,以海東青捕天鵝為皇帝春獵重要項目。」 
  韓把頭來捕海東青,可不是上貢什麼皇帝,為今冬的狩獵用,也不是捕天鵝,而是為捕狼。 
  在山頂上守了幾天幾夜也沒捕獲到海東青,韓把頭他們的目標是兩隻,有兩隻鷹才夠用。 
  海東青不是抓來就可以用它打獵,要經過馴服,不是誰都能馴服桀驁不馴的海東青,狩獵隊裡只有韓把頭和吳雙兩人勝任。第一步,要抓到野鷹,又不是什麼鷹都可用的,要挑選,這方面他們倆都很有經驗。 
  捕海東青用網,一種粘網,那樣才不至於傷著它們,按韓把頭的話說,傷一根羽毛都不成,必須全翎全尾,這樣不僅美觀,韓把頭說:「鷹自尊心很強,絲毫傷不得啊!」 
  兩天前的早晨他們就捕到一隻海東青。 
  「來啦!」吳雙的手掌遮著陽光,向東邊眺望。 
  韓把頭看到一隻海東青在天際盤旋,翅膀割碎晨陽,矯健的身影令他們興奮。 
  草地上的誘餌野兔還沒發覺天空中情況,自顧掙扎著,還想逃走。它的活躍吸引住那只海東青,它朝陷阱飛來。 
  「有門兒!」吳雙雀躍地。 
  「準備好籠子。」韓把頭說。 
  海東青被網束縛住,的確是一隻很難得的鷹。 
  「放飛它吧。」韓把頭說。 
  吳雙放飛了捕獲到手的海東青。他知道韓把頭為什麼放飛它,翅膀的兩根羽翎碰掉了。 
  「真的就……」吳雙問。 
  「我訓過一隻鷹,不小心弄掉了幾根羽翼,你猜怎麼樣?它竟然拔掉了自己身上的羽毛,成了光□子禿鷹。」韓把頭講了親身經歷的事。 
  「噢。」吳雙點頭,他佩服韓把頭對鷹的知識掌握比自己多,去年他由於不信韓把頭的話,使一隻鷹死去。 
  「你應該放它飛回去,增加它的野性,不然它就應了那句老話,落泊的鳳凰不如雞……最後,雞也能把鷹啄死。」韓把頭說。 
  「我不太信。」吳雙說,「要不就叫我的鷹和你的雞鬥一場,看看到底是鷹厲害還是雞厲害。」 
  韓把頭有一隻鬥雞,他眼珠似地看待它。參加過幾次比賽,雖說沒拿什麼名次,但是它仍然是一隻兇猛的鬥雞。狩獵隊休閒的時候,總要找點樂兒,韓把頭就讓他的鬥雞給大家表演。 
  「你捨得呀?」吳雙問,口氣充滿挑戰,「我的鷹它可曾經啄瞎一隻狼眼睛呢!能把狼打敗,還鬥不過你的雞?」 
  「試試看吧。」韓把頭自負地笑笑,他對自己的雞信心百倍。 
  吳雙對自己的鷹感到驕傲,因為它的身世不凡—— 
  去年這個時候,吳雙追蹤一隻白色的大狼,他不知道這是狼王。白色的大狼閃閃發亮的皮毛,刺激和抓住了他的眼球。 
  「整(弄)住它!」 
  吳雙跟蹤白色的大狼時發現這只海東青的。 
  湛藍的蒼穹大紅的太陽把僅有的幾片閒雲鍍上一層血色,在這樣的色彩的景襯下,任何悲壯的事情都可能發生。 
  蒼鷹在吳雙的上空盤旋,跟隨他的坐騎飛,目的是追趕蒼狼,尋找時機俯衝下來捕殺白色的大狼。 
  坐騎跳躍一條壕溝,系鞍子的牛皮帶突然間斷了,吳雙脫鐙滑下馬背,掉進泥漿裡,掙扎著爬出泥溝,已與白色的大狼拉開了距離。 
  驀地, 一團褐色的流線, 霹靂一樣從天而降, 鷹穩穩地落在奔跑的白色的大狼背上, 迅疾地啄出狼的眼珠……失去一隻眼珠的白色的大狼在地上翻滾, 哀叫著。 
  吳雙被驚呆了,他有過幾年的狩獵的經歷,見過無數驚險的場面,人與獸的,獸與獸的搏殺,用腳甚至於用牙齒與垂死的狼蟲虎豹短兵相接,但都無法和眼前這驚心動魄的場面相比。 
  鷹捕殺黃羊的場面吳雙親眼目睹過:它啄出黃羊的眼珠後吞掉,利喙啄開胸膛,拔絲一樣叨出腸子,一停一頓地悠然地吞吃,黃羊一陣痙攣,很快身體歸於僵直。 
  這個場面在白色的大狼身上並沒有出現,瞎了一隻眼的白色的大狼,猛然起身撲向等著飽餐狼肉的鷹,那只鷹反應迅速,霍然飛起直插雲霄。 
  「逮住這只鷹!」吳雙嘟囔一句。 
  吳雙見鷹啄出白色的大狼眼珠起,萌生了這樣的念頭。 
  數日後,那只啄瞎狼眼的蒼鷹已在吳雙的屋子裡,他馴服了這只蒼鷹,並同主人打了一冬的獵。 
  「放飛它吧!」冬獵結束後,韓把頭說。 
  「不,我養著它,今年冬天使它打獵。」吳雙說,他多是捨不得。 
  「你再養下去,它非但不能捉兔趕狼,恐怕連只家雞都不如。」韓把頭說,「磨滅了它的野性,鷹就不是鷹啦。」 
  吳雙最終還是留下了那只鷹,閒著沒事到雞棚子看韓把頭伺候鬥雞。 
  韓把頭專門設計一處帶有寢室和運動場的住所,那只雄壯的雞終日穩穩地站在木墩兒上,昂著頭顱,一副盛氣凌人的神態。大雞昂然來,小雞竦而待……韓把頭常常回想起壯烈的鬥雞場面。 
  「老把頭,鷹鬥雞的事,是不是取消……」吳雙吞吞吐吐地說。 
  「鬥,咋不鬥。」韓把頭說,「得按鬥雞的規矩辦。」 
  「行!」吳雙心想,鷹打敗雞是天經地義。 
  鬥雞是有些規矩的,上場前割掉雞冠,爪子安上銳利的鐵爪,以免受到攻擊和加強殺傷力,還要在雞毛上抹點芥茉,以刺激對手的眼睛等等。 
  綠色的草坪上,狩獵隊的人都來圍觀一場別開生面的鷹鬥雞,死生決鬥。 
  鷹很不習慣將它置在地上而和一隻雞鬥,它的眼裡雞永遠是雞,再偉岸也是雞,在自己家族的成員裡還沒有誰敗在雞的手下。 
  臨陣,鷹望著主人吳雙,必須在他發出攻擊命令的情況下,才能發起進攻,在狩獵隊裡,它已習慣聽從命令。 
  然而,鷹的對手那只鬥雞就沒有那麼多的清規戒律約束,見鷹就猛撲過去,啄米似的啄個不停,喙已染滿鮮血,鐵爪撕開鷹的嗉子…… 
  …… 
  「看樣子,海東青聽到什麼了,不肯飛來……我們還要在此呆幾天。」韓把頭說。 
  「不捉到海東青,不能回去。」吳雙說。 
  20 
  盧辛進了哈爾濱,一頭扎進「歡樂堂」。 
  「親愛的,你非要聽?」娜娜頭枕在盧辛的生滿黑毛的胸前,和枕著一個動物一樣。 
  「聽,我要聽你講。」盧辛說。 
  「我說出實情,你就再陪我兩周。」娜娜提出條件。 
  「好,兩周兩周。」 
  娜娜開始講從花膀子隊馱走她的那個男人,也可以說是盧辛放走的那個情敵——阿遼沙。 
  草甸子深處那個屯落中的那干打壘土大院內,長著青草的牆壁透出濃濃鹼土味,一種荒原特有的氣味。 
  阿遼沙一次隨花膀子隊攻打響窯(有槍的大戶人家)時受了傷,部位叫人羞澀——挨近陽物的小腹處叫土洋炮炸掉塊雞蛋大小塊肉,從馬上掉下來後就暈了過去。 
  胡匪受了傷一般都不敢公開到 
  醫院治療,怕被官府發覺。養傷要到活窯(與胡匪勾結、暗中來往的大戶人家)。胡匪把阿遼沙抬到牧主全虎家,請鄉醫扎痼(治療)。 
  阿遼沙養傷的日子從春天開始,那個瘦猴般的鄉醫叫他感到不快,天天用他細長、乾硬的手把脈,他就想狠狠揍他一頓。 
  干打壘土屋一扇花格窗正對著廂房的較大窗戶。白襯衫下裸出肩膀的那女人出現,準確說他發現她,正是某日黃昏,玫瑰色夕陽把她托襯得嫵媚。她大約二十五六歲年紀,烏黑的眼睛,白皙皙的皮膚,素花裙子在胸前變了形,被圓鼓的東西凸起。 
  「真漂亮!」阿遼沙咽口唾沫。他發現娜娜時娜娜也發現了他。隔窗相望的日子什麼時候開始到什麼時候結束,沒人去記它。 
  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發生了一件天助人意的事:雷公的利劍齊刷刷地削掉馬圈柵欄門的木樁,炸群後的馬四下逃散,全虎家的男性公民除不能騎馬的孩子外,都外出找馬。 
  獨居一屋的阿遼沙通過院內的嘈雜聲判定發生了什麼事,基本復原傷口的他完全可以加入找馬的行列,他沒有去的原因就是閃電中看見窗戶前佇立個熟悉的婷婷玉立的身影。 
  近日來,他發現在蒼茫時刻出現的娜娜,衣服越穿越小,起先是裸露肩胛,漸漸衣服下移,頸部、大面積胸脯…… 
  竟有一天,娜娜微閉雙眼,撓癢般地撫摸自己光滑的肩膀,沉浸在受人愛撫的幸福之中,她的手指移動,他感到有條小蟲子爬過心頭,癢得襠裡躁動。 
  「今晚……今晚……」阿遼沙心猿意馬。 
  當全虎率人離開大院不久,一股奶香味陡然飄進來。阿遼沙像見到一匹心愛的駿馬,虎躍撲倒,騎到上面去,女人開口道:「別急,我還沒準備好。」 
  「準備?」阿遼沙詫異,「脫件衣服費這麼大事?」 
  娜娜脫掉衣服,並沒立刻躲在炕上,而是伸胳膊揚腿地折騰,呼呼哧哧一陣後,拉弓射箭似地將坐在炕上的阿遼沙撞倒,熟透杏般的肚皮一個勁地磨擦他。 
  頃刻,他被磨擦得神魂顛倒,從腳心到頭頂一陣麻酥,啥也沒辦就結束了。他感到脖子被胳膊有力地摟著,呼吸都有些困難,他大叫道:「勒死我啦,松點。」 
  胳膊是鬆開了,可他重重挨了一記耳光。 
  娜娜怨恨地說:「我以為你幹這個一定比全虎老傢伙強,可是,你同他一樣的沒用。」說罷抱起衣服,赤條條推門跑出去。 
  這場失敗的艷遇隨著天氣晴朗而過去,他已不在黃昏時分瞧那扇窗戶,認為她肯定生自己的氣,不會出現在窗前。其實他錯了,她仍然像從前那樣,撫摸著自己的肩膀,慵懶的身子斜靠在窗前,微笑著。他在想得到她的遐想中猜測她:「她叫什麼名字?怎麼做了牧主全虎的姨太太?他比她至少大十幾歲。」 
  在阿遼沙傷痊癒,花膀子隊派人來接他回綹子的前一夜,她再次鑽進他的屋子,這次她學關東婆娘做愛的木頭樣子,馴服地聽阿遼沙擺佈,如果上次她像干劈柴柈子在燃燒,這次倒像熟透的李子,即軟又甜的肉透。 
  拴在棚子裡的一匹兒馬(公馬)突然叫了,整個圈裡的馬都跟著嘶叫起來。 
  馬的一片叫聲中,一件浪漫的事發生著。 
  娜娜向阿遼沙講了她的身世——賭博的父親把她賣到妓院去還賭債,逛窯子的牧主全虎贖她出來做小老婆…… 
  「拿著它。」阿遼沙遞她一把刀。 
  「幹什麼?」與刀刃一樣白的胴體在顫抖。 
  「把你的名字刻在我這。」他指著自己的陽物下面,「我好記著你。」 
  鋒利的尖刀的那個部位刻下她名字的第一個俄文字母。 
  後來,全虎讓另一綹子土匪綁了票,盧辛解救他出來,為感謝救命恩人,全虎把娜娜拱手送給了盧辛做情人…… 
  「噢,原來如此!」盧辛才知道還有這麼一段插曲。 
  「我們在馬肚子下……阿遼沙偷看。」娜娜說,「為了讓他聽見,我像馬嘶鳴那樣叫床。」 
  「你這是折磨阿遼沙。」盧辛說。 
  「不,我讓他和你決鬥。」 
  「那是不可能的,我是大當家的,他怎麼敢?」 
  「可你們都是男人啊!」 
  盧辛高傲地笑,說:「在馬隊裡,只我一個男人,一個!」 
  娜娜在匪隊裡呆過,瞭解其中內幕。在花膀子隊裡,在男歡女愛上只盧辛一個人可以為所欲為,其他人絕對不允許。 
  「有一個問題我總想問你,」盧辛問:「你怎麼知道我會放你和阿遼沙走,不會殺了你們?」 
  「我從你的眼神裡看出你愛我……」娜娜說。 
  一個土匪頭子的愛,充滿了傳奇色彩。盧辛有很多女人,對她們只能說是喜歡,談不上愛;對娜娜情有獨鍾。愛得粗糙、粗糲,世上許多事情,有時粗糙粗糲點更有趣,更讓人舒服。 
  「親愛的娜娜,我帶你回愛音格爾荒原去。」盧辛說出他的打算。 
  「我不能和你走。」 
  「為什麼呀?」 
  「『歡樂堂』還要開下去,我答應了阿遼沙,一定開好。」娜娜說。 
  盧辛是個粗心的傢伙,觀察女人卻很心細,他知道她的心在想什麼。阿遼沙和她共建了這所妓院,死去的阿遼沙魂靈沒散,始終在「歡樂堂」飄蕩,娜娜離不開那個魂靈,要與它幽會。 
  「你不能留下嗎?幫助我經營『歡樂堂』。」 
  「弟兄們都在荒原上,我不能撇下他們啊。你不願意跟我走,我自己回去。」 
  娜娜抱緊他,生怕他立即飛走。 
  盧辛頓時感到溫柔的纏繞,是一雙碩長手臂的挽留,或是一顆心的包裹,他覺得自己正慢慢地融化。 
  女人融化一個男人,也不是什麼複雜的事情,恰到好處的肢體語言,輕而易舉就能讓他融化。 
  「如果不是……」他說著不得不走的理由。 
  「唉,也不知你有沒有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日子啊?」娜娜悠長地歎了一口氣。 
  盧辛沒吭聲,軀體融化變軟似乎沒有說話的力氣。 
  另一個物體融化別人的同時,自己也被融化,最後他們融為一體。     
  雪狼 第二部分   
  卷六 兔子靠腿狼靠牙(1)   
  兔子靠腿狼靠牙,各有各的謀生法。——漢族諺語 
  21 
  獨眼老狼枕著勝利果實——屍體已僵的大角馬鹿,盡想些高興的事情,眨巴獨眼的頻率加快,它心裡很激動。此時它和遠在哈爾濱的盧辛一樣,差別是盧辛和叫娜娜的女人糖似的融化,它只是回想往事,同是一種動物族群的頭目,美妙的事一個正在進行時,一個卻是過去時。 
  獨眼老狼在情場上不能與盧辛相比,但遠比親娘黑眼圈得意,因此得到的也多。 
  在一個偶然的機會,狼王后單耳立與獨眼老狼相遇。族群中任何一個成年的男狼都有幫助其他女狼哺育、餵養子女的義務。 
  狼王后單耳立真是不可思議,瘦小的身軀一胎竟然生三崽。這三個小傢伙食量大得驚人,包括尖嘴巴狼王在內,四隻大狼不停地拖回食物,仍舊供不上嘴,狼崽餓得嗷嗷叫。 
  獨眼老狼特別賣力,叼回的動物也多。狼王后單耳立對獨眼老狼很滿意,整個餵養階段,狼王后心裡裝進獨眼老狼,感激、傾心、愛慕,礙著對尖嘴巴狼王的忠誠,只能守身如玉。論年齡王后單耳立,相當人類四十歲的樣子,四十歲女人還風情萬種嗎?王后單耳立風韻猶存,瘦小卻有著強烈的慾望和暴發力,體壯如牛的尖嘴巴狼王勉強應付。於是,王后單耳立感到不滿足,它的道德底線在遇到獨眼老狼後搖搖欲墜,要折要斷,衝破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狼王后單耳立第一次出軌是一次集體捕食回來,它與獨眼老狼並肩而行。平素很難近距離接觸,連眉來眼去的機會都沒有。漫長的歸途,給有情人提供了機會。狼王后單耳立色膽包天,忘卻自己在族群中的地位和特殊身份,公開表示愛——用尾巴抽打獨眼老狼。 
  異性的調情、挑逗,獨眼老狼有些羞澀,它還是處男啊!但它懂了,單耳立的意思它懂了,自己何曾不渴望。只是它還不敢,平常仰視的狼王后,敢碰嗎? 
  穿越茂密的樹林,族群拉開距離,狼王后抓住這個大好時機,給了獨眼老狼一個狼式的深吻。 
  這一吻使獨眼老狼情竇打開,一場姐弟暗戀開始。 
  在狼王后的教導下,獨眼老狼完全明白了男女事,經常和狼王后幽會。這種偷偷摸摸的事,還是讓尖嘴巴狼王發現,對妻子的偷情它表現出紳士風度,沒立刻懲罰它們。心中埋下仇恨的種子,發誓咬死獨眼老狼,雪恥奪妻之辱。 
  獨眼老狼在蓄積力量,它沒聽見尖嘴巴狼王咬牙切齒復仇的聲音,要打敗狼王,登上王位決心已鐵。 
  尖嘴巴狼王沒把獨眼老狼放在眼裡,族群中能打敗自己的狼根本就不存在。 
  生命聽從規則的指揮,尖嘴巴狼王按照狼族的規則——決鬥,是死是活,看誰強大。其實它可以運用潛規則,動用至高無上的王權,把美好的東西佔為己有。尖嘴巴狼王沒這樣做,並不等於它道德高尚或明君什麼的,而是他小覷對手,自信輕而易舉就能打敗情敵。 
  獨眼老狼走向強大的狼王之前,瞥見狼王后單耳立的那只耷拉的左耳忽然豎立起來,不遇到特讓它亢奮的事情,左耳始終處於靜伏狀態,像夜晚一隻守望家園的狗。 
  如果說王后美麗,雙耳恢復常態才是最美麗的。獨眼老狼有幸見到王后最美麗的芳容,那是它們親密的時候。在自己去和尖嘴巴決鬥時,它豎立起耳朵,狼王后的展示美麗,是一種鼓勵:打敗狼王! 
  獨眼老狼先是一口咬掉尖嘴巴狼王的一隻耳朵,這又是一個難解之謎。它可以咬傷狼王的任何部位,尖尖的嘴巴最容易咬到,偏偏咬狼王耳朵,破解起它的動機來就會很困難。 
  直到這時,尖嘴巴狼王才猛然醒腔,面對的不是族群的一位普通的臣民,是要爭權奪位的挑戰者,已不在情敵的層面上。 
  可是,狼王醒來太遲太遲,一切都晚了,獨眼老狼將那只耳朵吞下肚,第二個攻擊點正是狼王令全群懼怕的尖嘴巴,有力地咬住並撕毀它。 
  尖嘴巴狼王投降,做出狼的認輸姿勢:身子朝後仰倒,將身體最薄弱也是最致命的喉嚨暴露給勝利者。 
  獨眼老狼停止了撕咬,它們遵守不侮降者的信條。 
  一代狼王尖嘴巴帶著纍纍的傷痕,帶著無限的屈辱,極不情願地走下王位,像許多失敗者一樣,含淚離開族群。 
  是夜,獨眼老狼帶著隱隱作痛的傷口登上狼王的寶座,沒有舉行任何加冕儀式,迫不及待地鑽進香窪山最高處的寬大洞穴,單耳立狼王后在等它。 
  有情狼總成眷屬,過去那未了情濃烈了它們的感情。不久,一個愛的產物——蹓蹄公狼出生,極活潑可愛。 
  後來,蹓蹄公狼成為父親的競爭對手,丟掉王位的獨眼老狼被兒子趕出族群。 
  22 
  一列火車通過,亮子裡火車站南閘樓裡的談話被衝斷,樸成先去接車,小松原得以和樸美玉單獨呆一會兒。 
  樸美玉更大膽地望著小松原,她對這個日本鬼子似乎不太恐懼,對其他的日本鬼子就不同了。 
  「送飯時躲開日本人,他們禍害人呢!」樸成先囑咐樸美玉,女兒一天比一天綻放和美麗,作父親的才這樣提醒。 
  「小松原呢?他看上去也沒那麼壞呀。」樸美玉沒吃透父親囑咐的精神實質。 
  是啊,樸成先真拿不出來小松原也是壞東西的事例。他很籠統地說:「日本人鬼著呢,離遠點兒好。」 
  關東的語言中,鬼往往是壞的代名詞,譬如鬼混、鬼把戲、鬼鬼祟祟、鬼蜮伎倆等等。 
  「你是不是認為我很壞?」小松原問樸美玉。 
  樸美玉搖頭。 
  「你爸爸認為我壞?」小松原問。 
  樸美玉使勁搖搖頭。 
  「都不是,那我說要幫助你們,你和你爸爸都……」小松原沒說完,樸成先一邊卷他手裡的旗幟,一邊走進來。 
  「太君,為什麼讓我們走?我還是沒懂你的意思。」樸成先說。 
  小松原看了一眼樸美玉。 
  樸成先在想,小松原一直望著女兒的眼睛,會不會有什麼不軌的企圖,美麗有時就是禍。 
  「美玉,你認得紅月亮花嗎?」小松原問。 
  「認得,很好看的。」樸美玉回答,面容像一朵野花。 
  「你去採幾枝來。」小松原說。他以此為借口支開她。 
  「你得等到明年夏天,紅月亮花早謝啦。」樸美玉說。 
  「哦,那現在甸子上還有什麼花呢?」 
  「多哩!旱蓮草……」樸美玉如數家珍說出一串晚秋的野草花的名字,說到花她就興奮,自己也絢麗地開放。 
  「去採花吧。」小松原說。 
  樸美玉在小松原的視線裡飄走,直到變成一隻小蝴蝶落入草叢裡,他才轉過頭來,看著樸成先說:「有人要你女兒一顆眼球。」 
  「啊!」樸成先驚愕。 
  「你趕快帶樸美玉走,晚了就來不及了。」小松原說。 
  「啊,啊,眼球,眼球?」樸成先語無倫次。 
  「聽沒聽明白我的話呀?」小松原問。 
  「懂,懂啦。太君,誰要我女兒的眼球?」 
  小松原有些不耐煩:「別問了,今晚你就離開亮子裡,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回來。」 
  「謝謝太君。」樸成先說,他送小松原過了鐵道岔。 
  小松原順著鐵軌走了一段路,回頭望眼南閘樓,樸成先木樁似的戳在那裡,他做了一個手勢,希望樸成先能理解他的手語:趕快走。 
  守備隊部夜晚比白天的人還少,大部分人出去巡邏,院子很靜。小松原躺著,思謀盡快弄到那顆眼球。 
  「你不願意摳人的眼睛,只好用動物的代替。」生田教授說。 
  動物的眼睛可以代替,這一消息樂得小松原一下跳起來。只要不去挖活人的眼睛,去弄什麼動物的眼睛都行,貓的狗的鷹的…… 
  「我只做過一例動物眼睛移植給人,極其秘密地私下進行的,至今鮮為人知。」生田教授說,「這個秘密還要保下去,不能對外公佈。」 
  「給我們隊長換上動物眼睛……」 
  「我只好冒險做一次。唉,為了你完成任務,我不得已而為之。」生田教授說,「不是所有動物都行的。」 
  「什麼動物?」 
  「狼。」 
  狼?小松原聽著噗地笑了,一個嚴肅的話題,他卻覺得十分好笑。 
  生田教授望著小松原,外甥一臉稚氣,連責備的話都不說了。 
  「舅舅,我們隊長有一隻狼眼,夜裡外出就不用帶手電筒了,真好玩啊!」小松原手舞足蹈。 
  「科學的事你不懂,並非像安裝機器那麼簡單,將你們隊長的眼球拿出去,把一隻狼的眼球塞進去……不是的,是用眼球的一小部分。」 
  小松原聽不懂太專業的東西,門外漢也只能猜想到這個程度。是囫圇個的還是用一小部分,在他看來都一樣,總之是一隻動物的眼睛裝配上去了,他們的隊長有著兩種動物的眼睛。 
  「狼眼睛能搞到吧?」生田教授問。 
  「沒問題。」小松原胸有成竹,「我認得一個狩獵隊的頭兒,弄一隻狼眼睛輕鬆。」 
  「你一定和他交代清楚,保密,不可對外人洩露真相。」生田教授叮囑他的外甥。 
  小松原躺在守備隊的營房裡,正按舅舅生田教授叮囑的尋思他下一步的行動。 
  「今晚就去找韓把頭。」小松原再也躺不住了。 
  走出守備隊部的小松原,手裡提上那只液氮罐。去見韓把頭,是去求人家,總不能空著兩隻手,他想好了要帶的見面禮。 
  亮子裡鎮只有一條街,所有的商家店舖都在街兩側林立。標誌商業繁榮是那招招的店幌——模型幌子,包裝幌子,象徵幌子……裝飾的圖案簡直就是一座動物園:龍、鹿、獅子、熊、兔、雁、鵲、鳩、鶉、鶴、蟾蜍、蝙蝠、蝴蝶……唯獨沒有狼,小松原要找的就是狼。 
  小松原朝掛著紅色葫蘆幌子酒肆走去,隊長帶他來買過酒,林田數馬即興吟起中國古人的詩句:「村遠路長人去少,一竿斜日酒旗閒。」 
  匡匡!小松原敲已打烊的店舖門。 
  「來啦來啦!」店老闆提著燈籠出來,他都沒往上部分照,就認定來人的身份,珵亮的高腰馬靴只有日本軍人才穿的。「太君,您……」 
  「來簍大高粱。」小松原說。 
  「您要多重裝的?」店老闆問。 
  「二十斤的。」小松原說出多大的包裝。 
  「好勒!太君您稍等。」 
  很快,店老闆抱出一隻柳條酒簍,慇勤道:「我叫人給你您送過去吧,太君。」 
  「不用啦。」小松原扛起酒簍,上路。 
  小松原沒走多遠就氣喘,到韓把頭的駐地玻璃山,至少有二十幾里路,其實還不止呢。 
  「找一個小扛(苦力)送?span class=yqlink> 
  仙劍俊斃□稍誚紀獾耐諒繁擼胝蕖?/p> 
  此次去弄狼眼睛,不可讓外人知道,就是守備隊的人也不叫知道。看現在的情形,天亮也走不到玻璃山。 
  「租一匹騾子。」小松原終於想出辦法。 
  在以騾馬作為主要交通工具的年代,亮子裡鎮上有馬、騾、驢出租業務,相當於現今的 
  出租車。一般的由大車店來經營,亮子裡鎮是一家叫『通達』的大車店來做這項業務。 
  小松原連夜上山,一匹騾子馱著東西。 
  深秋的夜晚,風走過原野的腳步沉甸甸的,植物成熟的味道瀰漫著。小松原沉浸在五穀雜糧的香味裡,呼吸著秋天的氣息。一個人在走如此遠的夜路,他還是第一次,心裡惴惴不安。 
  路兩旁秋天的植物顏色本來就深,夜幕下黑乎乎一片,黑乎乎的地方是罪惡的家園。四周寂靜,騾子的腳步歷來就輕,叩磕地面的聲音很小。東北民間送葬的冥器是騾子拉車,其意是騾子走路輕,免得驚動其他的野鬼。 
  小松原巴不得騾子能發震耳欲聾、驚天動地的蹄聲,他太需要一種巨大的聲響來為自己壯膽。他的手沒離開槍,子彈已上膛,隨時都可以擊發。 
  一個帶槍的日本兵在那個夜晚他怕什麼?是藏在草叢裡的狼,還是胡匪?總之小松原是害怕了,眼睛盯著發黑髮暗的地方,警惕著。 
  玻璃山還很遙遠,眺望不見。騾子背負的東西很少,走起來更加輕便,蹄音更輕,幾乎就聽不到。它也奇怪,為什麼僱主不騎自己走,那樣速度才能加快,它不願意把時間耗在道上。 
  嚓嚓,一條黑影從草叢躥出,橫穿過道,小松原端槍對著黑影,隨時都可開槍。黑影停了一下,回望他一眼,而後逃走。 
  「不是狼。」小松原懸起的心慢慢放下來,他通過黑影的身材大小,尤其是眼睛斷定不是狼,狼是夜眼,閃光發亮。這個東西幾乎都看不清它的眼睛,大概是狐狸或山狸子什麼的。 
  一場虛驚過後,小松原不再步行,要騎騾子走。他遇到了難題:騎騾子哪個位置呢? 
  不是所有輕乘型的動物你隨便爬到它的背上,騎它哪兒都行,這涉及行走速度和你的舒服。當地有句諺語告訴你騎乘的經驗:騎驢騎屁股蛋,騎馬騎腰當間。 
  馬和驢如此騎法,那騾子呢?小松原騎過馬,也騎過毛驢,只是沒騎過馬和驢或驢和馬的產物——騾子。小松原在自己生活的經驗裡沒找到騎騾子方法,於是他就想到一個騎騾子的人。 
  小松原連連說他的名字:「韓把頭,韓把頭。」 
  23 
  「誰念叨我啦?」黑暗中有聲音鳥一樣飛過。韓把頭摸著發熱的左耳朵:「耳朵滾熱滾熱的。」 
  「哪只耳朵?」吳雙問。 
  「左耳朵。」 
  「好啊,有人想你喲。」 
  當地人相信一種說法:左耳朵發燒有人想,右耳朵發燒有人講。 
  「唉,誰會想我?一個人吃飽連狗都不用喂啦。」韓把頭說,聲有些淒涼。 
  馬架裡沒點燈,為省斤貴的煤油。兩個男人的夜晚點不點燈無所謂,彼此聽見說話就成。 
  幾天過去仍不見海東青的影子,這個靈物八成發覺韓把頭他們的動機,今年冬天想用我們去捕狼,沒門兒!鷹也許真這麼想的。捉不到海東青,韓把頭決定捉下去,直到帶兩隻海東青回去。 
  「什麼時候人們沒有偏見就好了。」韓把頭揀起先前的話頭,感慨地說:「把我看成和殺大牛的一路人了。」 
  殺牛在關東看作是不好的事情,這與當時低下的農耕生產離不開牛有關,「一畝地兩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是農民的夢寐以求的小康生活。人們處在一種矛盾之中,年老病弱耕不了地的牛要宰殺吃掉,可誰來殺?關東便產生一個行業,或者說一類人:殺大牛的。 
  殺大牛的人多是孤拉棒子絕後氣(無兒無女),他們以殺牛為業,掙些工錢。 
  殺大牛的人有幾個好結局?家裡攤上倒霉的事,他一定會說:「前世殺大牛了,讓我們倒血霉!」 
  人們用一樣眼光看以打獵為生和殺大牛的人,是不公允的。可是這種不公允被大眾所接受,那麼受害的就是這些打獵的人,誰家有女肯嫁打獵的啊? 
  韓把頭的心上有塊疤,是他永世難忘的痛。 
  韓家祖輩打獵,那時愛音格爾荒原到處是野獸,狼蟲虎豹都有,很多人都以打獵為生。到後來,草原沒了虎豹,只剩下狼蟲,人們開荒種地,沒人靠打獵過日子了。 
  「連皇帝都把打獵作為玩啦,兒子,咱們韓家到我這輩上打獵就結束了,我死後你把槍埋嘍,安心種地吧。」父親臨終前囑咐。 
  韓把頭埋爹的時候並沒葬獵槍,他跪在墳墓前給爹磕頭:「爹,原諒兒子不孝,沒照你的話去做,我要去打獵,你保佑我呀爹!」 
  韓把頭是個孝子,他沒兌現諾言,原因是爹讓狼咬傷不治才死的。一個打獵的傳人,最終死在狼口,悲哀啊!祖宗傳下的這桿老槍,不能到自己的輩上啞了,讓它響下去。 
  扛著祖傳老槍走進荒原尋狼給爹報仇時,韓把頭才16歲,個頭兒將比槍嘴高一點兒。爹的影子出現在他的身上,打獵的本領、打槍的姿勢,都在克隆爹。很快,他成了遠近有名的打獵高手。 
  18歲那年,二里界村的地主田老尿子看中了韓把頭,要把女兒許配給他。 
  「爹,我怎麼能嫁給個殺大牛的,純粹坑我嘛!」田老尿子女兒說。 
  「殺什麼大牛?他是個打獵的。」田老尿子說。 
  「動槍動刀的,還不是一樣。」田老尿子女兒說,「和這樣的人過日子,我害怕。」 
  「兵荒馬亂的,家裡有個會騎馬打槍的,睡覺安穩。」田老尿子能說出一百個理由女兒嫁給韓把頭合適。 
  媒人請了,門戶也相了,送大定那天出了大事,田老尿子女兒懸樑自盡。送大定是明媒正娶的一道程序,即過第一茬大禮,韓把頭送過來狩獵色彩,像似趕來一群動物:獾子皮、水獺皮、狼皮、火狐狸皮……如果不是出事,田老尿子的皮襖、棉帽子、手燜子、套袖,連鋪的褥子都解決了。狼皮褥子可是好東西,據說鋪著它夜裡來賊,那狼毛就豎起來,把你扎醒。 
  田老尿子的女兒給韓把頭18歲的心上燙個疤,隱隱疼痛二十幾年。起初,他一見女人心裡就發慌,心就痛。幾次有人上門提親都被他拒絕,婚姻這根血管梗塞了。 
  馬棚子裡靰鞡草窸窣地響著,吳雙輾轉反側。他說:「老把頭,你該找個女人。」 
  「幹啥?」 
  「你需要一個女人。」吳雙說。 
  韓把頭未置可否。 
  想女人從前年秋天開始,與一個叫索菲婭的女人有關,這個故事需換個講法,讓故事走出韓把頭的回憶,原本是這樣的—— 
  月光從百年老樹繁密的枝椏間篩下,寂靜的傲力卜小屯灑滿了斑白。 
  吹燈躺下,葉老憨折折騰騰,從被窩裡爬出來,摸黑到外屋,確定結實的木板門閂得很牢後,向西屋獨睡的養女索菲婭說:「機靈點兒,別睡得太死,屯裡傳揚鬍子要下山來。」 
  「嗯吶!」索菲婭答應著,將一紙包掖進枕下。這是一包稀髒的鍋底灰,爹再三叮囑她,鬍子進村立即用它抹黑臉,免得青春妙齡真面目暴露給鬍子。索菲婭,傲力卜小屯公認的美人兒,白皙的一張小臉,水汪汪一雙眼睛,鼓溜(豐滿)的一個人。她剛入睡不久,全屯的狗瘋叫成一片,慌亂的東屋爹急切地喊:「索菲婭,鬍子進屯啦。」 
  索菲婭迅疾把臉抹黑塗丑。門閂被猛烈地撞擊下來,鬍子闖進西屋一把扯住朝木櫃裡鑽的索菲婭,斜眼的鬍子大櫃鐵雷用力過猛,撕掉她的上衣,裸體在油燈下鮮亮誘人。淫邪目光盯得索菲婭羞愧難當,胡亂扯起衣服碎片朝凸起的地方掩……嚇得後背精濕的葉老憨顫巍巍地說:「她是瘋子。」 
  「俺走南闖北,經過的事多啦,你敢唬爺爺。」大櫃鐵雷一馬鞭子抽倒葉老憨,瞥眼滿屋亂翻而一無所獲的鬍子們,下令綁了索菲婭,臨走給葉老憨扔下話:「準備三千塊大洋,半月後山上贖票。」 
  「大爺……」葉老憨作揖磕頭,鬍子還是綁走索菲婭。葉家老少哭成一團,賣房賣地砸鍋賣鐵也湊不夠三千塊大洋啊!沒錢贖人,喪盡天良的鬍子絕不會讓索菲婭囫圇個兒地回來。 
  葉家的人沒想錯,大櫃鐵雷把索菲婭帶回山上,兩盆清水劈頭蓋腦地澆下,一張靚臉出現。索菲婭的俊俏臉蛋使大櫃鐵雷動心,開的價足以使葉老憨贖不起人,贖不起就怪不得爺們不仁義啦。 
  鬍子嚴格遵照綹規,派花舌子去葉家催索,他帶回消息:「求借無門,葉家不贖票啦。」 
  關東胡匪行道中,較大的綹子講五清六律,一般不綁花票(女人)。然而,鐵雷的綹子雖大,但卻綁花票、壓花窯,隨意姦淫婦女。 
  韓把頭作為鐵雷的表兄弟被請上山的,為的不是索菲婭,卻趕上胡匪用獨特的方法處理這個由中國爸媽撫養大的洋女子。 
  大櫃鐵雷對韓把頭說:「表哥,明天陰曆八月二十,我放檯子(賭博)開觀音場(以女人為賭注),你看看大毛子(俄羅斯)……」 
  鐵雷屬好色之徒,見了女人就挪不動步的主。玩女人還沒玩到糊塗地步,他為使自己的綹子不至於因搞女人而散了局,立下了一條規矩:綁來花票後,在人家沒放棄贖票前任何人也不許碰她:如果沒人贖也不撕票,用賭博方式來確定花票歸誰受用擁有。因此,這樣的賭博最富刺激,那漂亮的花票,特別是紅票(妙齡女子)的初夜權,多麼誘人。 
  一間寬敞的屋子裡擠滿看熱鬧的鬍子,燈和火把全點亮,令眾鬍子興奮時刻來臨:被剝光衣服的索菲婭,赤條條地綁在四仙桌上,呈平躺狀,光滑的肚皮上擺付麻將牌,綹子中的頭面人物——大櫃、二櫃、搬舵、炮頭坐在桌前,一場比賭房子賭田賭金賭馬賭槍還刺激的賭博開始了。 
  骰子在兩乳間旋轉,麻將在起伏的肚皮上搓來搓去。數雙噴射慾火的目光刺進索菲婭的裸體,二櫃心猿意馬,想入非非時就嚥唾沫,他們都用低級的歌謠唱著出牌: 
  「麻歸麻,麻得俏(九餅)!」 
  「肚大腰圓生個胖寶寶(五餅)!」 
  「六娘奶子鼓多高!(五萬) 
  「回龍!」大櫃鐵雷猥褻地捅下索菲婭的肚臍眼,眾鬍子戀戀不捨地散去,二櫃酸澀地說:「大哥,開洋葷悠著點兒勁。」 
  嘩啦啦,大櫃鐵雷將 
  麻將牌揚到地上,掏出槍砰砰射滅所有的燈和火把。一點動彈不得的索菲婭見鐵雷閂門、脫衣服,疤痕纍纍的軀體山倒一樣壓下來,污言穢語中索菲婭咬緊的嘴角淌著鮮亮的血,滿腦空白……厄運安排她遭鬍子蹂躪,她沒吭一聲。 
  鐵雷說:「你把啥都給俺了,俺也不是無情無義,實話告訴你,明天挪窯子(綹子轉移),你有兩條道可走,要麼回家,要麼和俺走。」 
  「我要入伙!」索菲婭語驚鐵雷,他呆了。其實他無法理解一個給鬍子睡了而沒臉回家的女子被逼出來的人生選擇。索菲婭並非草率,認認真真地想過此事,與其說回家遭屯人指指戳戳,或再遭其他綹子綁架,不如為匪安全。 
  「你有種!」大櫃鐵雷說。 
  次日,鬍子為索菲婭舉行了掛柱(入伙)儀式。 
  韓把頭下山時,索菲婭已成為鐵雷綹子裡的一員,一切照綹規辦,用蔓子(姓什麼)豎山頭(報號),索菲婭姓葉,葉是青枝綠蔓,她索性自報號青枝綠。 
  索菲婭——青枝綠——壓寨夫人,她開始了一種特殊的生活,死心踏地跟鐵雷走,用女人全部溫存去體貼、侍奉鬍子大櫃。每次分片子(分餉)她都悄悄攢下一些,幻想有一天攢足錢,說服鐵雷離開綹子,買房子買地,過百姓平常的日子。 
  改變她或者擊碎她夢想的,跟一個突發的事件有關。那個夏天夜晚鬍子壓在老巢,索菲婭獨睡鐵雷的狼皮褥子。這夜裡,二櫃光光的身子鑽進她的被窩,她怒斥、恫嚇道:「你敢動我,鐵雷插了(殺死)你!」 
  二櫃一陣輕蔑的冷笑,容不得索菲婭反抗,餓狼吞噬掉窺視已久的獵物。她一臉委屈向歸來的鐵雷控訴,滿以為二櫃會被大櫃殺掉,不料鐵雷說:「俺叫二櫃幹你的,從今以後,炮頭、搬舵、水香……俺叫四梁八柱都嘗嘗你這洋美女的滋味。」 
  滋味?她心一緊。驀然明白自己是多麼傻啊!她癡心愛慕的人,將自己拱手讓給他人做玩物。一切夢想瞬間破滅了。一顆仇恨的種子悄然種下。 
  在一個兩人都有那種願望的夜晚,索菲婭說:「我躺到四仙桌上。」 
  「還是獾子皮褥子軟和。」鐵雷說。 
  索菲婭堅持要躺在四仙桌上,他依了她。於是大櫃鐵雷見到第一次——觀音場的情景,她身體朝天打開,仍然沒吭聲……疲憊的鐵雷滑下身去時,一陣劇烈的疼痛使他發出嚎叫,下身血淋淋,他摸到匣子槍尚未舉起就倒下去。 
  裸體索菲婭攥著改變她命運的那根半截陽物…… 
  韓把頭後來聽說索菲婭拔了香頭子(洗手不幹了),到索布力嘎古鎮,做了一個大車店掌櫃的姨太太。 
  韓把頭怎麼也忘不了索菲婭。 
  馬架裡沉默了一會兒,吳雙突然說:「我聽到馬蹄聲,像似奔我們這裡來的。」 
  「噢,點燈。」韓把頭說。 
  24 
  離開哈爾濱城很遠了盧辛回過頭來,他感覺娜娜的目光還在自己的身上。 
  今晨分手,他覺出她的目光牛皮糖似的黏。 
  「什麼時候再來?」娜娜問。 
  「心一樂。」盧辛答。他故意模糊時間,沒有明確回答是因為無法說准什麼時候來。 
  「一定來看我呀。」娜娜懇求。 
  盧辛從她的目光裡逃離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還要有足夠的力量,她的目光強力膠一樣黏。他用馬刺刺馬,坐騎箭射出去他聽到卡哧一聲,是目光的斷裂聲音。 
  馳出城外之前盧辛沒回一下頭,有一種力量朝後拖著他,皮筋似地繃緊,他想這就是她的目光啦。 
  城市的煙囪漸矬下去,說明城市已遠去,不用再擔心娜娜的目光黏在身上,可以專心的趕路了。 
  秋風很硬,吹透盧辛的衣衫,穿過身軀時他聽見風的聲音如閃電,所經過之處有些涼意。 
  「哦,該換季啦。」盧辛不放心地摸下藏在馬鞍下的幾百塊大洋,賣掉三十多張白狼皮所得,回到亮子裡它就是全隊弟兄的冬季御寒棉衣。歸心似箭,策馬急急趕路。一天兩天到不了愛音格爾荒原,他選擇了靠近俄國人鐵路線的索布力嘎古鎮打尖(歇息)。 
  盧辛走進一家掛著一串羅圈的通達大車店。 
  杜掌櫃搭一眼盧辛,見他騎一匹好馬,走路呈馬步姿勢,斷定是終年呆在馬背上的人,一定是鬍子了。 
  關東的大車店和溜賊草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兵荒馬亂的年代裡,鬍子也特別看中這江湖色彩濃重的大車店。 
  同關東大地上所有的大車店一樣,通達大車店也是胡匪常來扎扎眼(探聽一下財路)的地方。因為這裡收留眾多走南闖北的人,其中有做買賣的,說書賣藝的,郎中馬販,投宿者中也混有鬍子馬賊江洋大盜。車店掌櫃處於生意上的考慮與需要,熱心地幫助所有來投宿的人。你要是生意人,掌櫃的幫你介紹主道:你是演驢皮影的,掌櫃的主動幫助聯繫場地……總之提供一切熱心服務和方便。 
  久而久之,車店便成了江湖店,活動在荒原的胡匪青紗帳一倒,撂管(暫時散伙)直至轉年春天,有家的胡匪便回家過年,無親無家的或者某原因不能歸的胡匪就奔大車店而來。 
  「請!」杜掌櫃人很精明,眼是秤,心便是砣。來店投宿的人他一眼便猜出身份、職業、窮富。 
  盧辛帶著一身馬糞味站在面前時,杜掌櫃感到盧辛是一位不尋掌的人物,他吩咐小夥計餵馬多加精料,並對盧辛說:「雅間給爺您預備著。」 
  盧辛順手丟給杜掌櫃幾塊大洋,說:「再給我的馬每天喂兩個雞蛋!」 
  「爺你在小店住幾天?」杜掌櫃問。 
  盧辛還不明白杜掌櫃此話的用意,也沒回答。 
  「壓紅窯(找女人陪著)嗎?」杜掌櫃問。 
  這時,索菲婭穿堂而過,紅色的旗袍特抓人的眼球。 
  杜掌櫃責備:「索菲婭,你又出去瘋。」 
  盧辛望向索菲婭,眼睛立刻發直。 
  「回屋納鞋底去!去!」杜掌櫃轟趕走索菲婭。 
  索菲婭臨走瞥盧辛一眼,這是意味深長的一眼。埋下一個情愛故事的伏筆。 
  「是誰呀,杜掌櫃?」 
  「噢,是賤內。」杜掌櫃說。 
  「賤內?賤內是幹什麼呀?」盧辛聽不懂文縐縐的話。 
  「鄙人的五姨太。」杜掌櫃說。 
  「掌櫃你有五個老婆?」盧辛迅速瞟眼杜掌櫃的褲襠,粗出一句話來:「你這身板伺候得了五個女人?」 
  杜掌櫃尷尬地笑。 
  盧辛第二天沒走,一住就是幾日。 
  一日,盧辛對杜掌櫃說:「我看上一個丁丁(美女),還請掌櫃的幫忙。」 
  「哪位呢?」杜掌櫃有點發慌,從未見盧辛出院,投宿者中又都是帶把的(男人),難道是自家的人? 
  盧辛直白地講出他看上的人名字。 
  「索菲婭?」杜掌櫃嚇出一身冷汗,最擔心最害怕的事情竟然發生了。他懇求的口吻說:「請爺放過她吧!」 
  「放在你這兒不用,干閒著,我帶走。」 
  「使不得呀,爺,她是我的太太啊!」杜掌櫃說。 
  「你扔把笤帚占盤碾子!」盧辛說了地道的關東土話,意即將女人弄到家,把佔著。 
  「你不能強迫她……」 
  「索菲婭自己願意的。」 
  「她……」杜掌櫃疑疑惑惑。 
  索菲婭過去的身世杜掌櫃不清楚,她對他隱瞞了被鬍子綁架上山,給眾匪睡了,殺死大櫃鐵雷逃出來這一節。 
  杜掌櫃盯著女人胸前的高隆處……索菲婭豐臀大乳饞死了他,不惜一切代價娶她過來。伺候一個年輕的俄羅斯女人,他感到力不從心,這匹小騍馬(母馬),慾望簡直比天大。 
  從打第一眼見到盧辛,索菲婭就暗下了決心,跟他走,去騎馬挎槍。 
  她還愛上盧辛的坐騎,產生了騎騎這匹馬的願望。機會終於來了,那日她見盧辛酒後睡去,便偷偷牽出金鬃馬,騎它出城。 
  窺視漂亮索菲婭的盧辛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也偷偷溜出車店,尾隨城外。 
  空曠的原野上,騎在馬上的索菲婭,紅色的旗袍像面旗幟,呼啦啦地飄著誘惑,盧辛被她騎馬姿勢攫住,凝視了許久後他嗷叫一聲,那是他獨創的呼喚坐騎到身邊來的聲音。 
  馬聽到後不再聽索菲婭的駕馭,朝盧辛奔馳而來,似乎索菲婭決心征服這匹馬,狠收韁繩,那馬猛然豎起前蹄,把索菲婭掀下馬背,重重摔落雪地上,腿部扭傷疼得她呻吟起來。 
  「我幫幫你吧。」盧辛熟練地給她又捏又揉,很快便不痛。 
  索菲婭忽然覺得一隻不安分的手朝她髖部摸索著,她沒有反抗……草地上,她說:「你肯定是鬍子。」 
  「你根據什麼?」 
  「你們在女人身上騎馬奔騰的姿勢。」 
  盧辛對一件美妙的事情做了次回訪,認為她感覺很準確。 
  「我是你的人了,帶走我吧。」索菲婭懇求。 
  「明天就帶你走。」 
  「我男人那兒,恐怕……」 
  「你別管,我和他說。」 
  「我們生米煮熟了飯。」 
  「啊,你們倆到一起啦?」杜家掌驚詫。 
  盧辛搖搖頭,沒聽懂。 
  「哎呀,就是你說的生米煮熟了飯。」 
  「是的,飯煮得很熟。」盧辛說。 
  「丟人哪!」杜掌櫃呼天搶地,痛哭。 
  盧辛不耐煩了,對杜掌櫃挑明了,見杜掌櫃有些遲疑,來了匪勁,掏出匣子槍朝他面前一拍,冷笑不語。 
  殺人越貨的胡匪得罪得起嗎?何況又是人高馬大花膀子隊的。 
  「人你帶走。」杜掌櫃割愛說。 
  「杜掌櫃,我就不客氣啦。」盧辛抓一把大洋扔給杜掌櫃,「你用它買酒喝吧。」 
  次日,杜家掌櫃眼睜睜看著盧辛馱走索菲婭,麻木的臉濕了一大片。   
  卷七 狼有狼道(1)   
  狼有狼道,蛇有蛇蹤。——漢族諺語 
  25 
  獨眼老狼被兒子蹓蹄公狼趕出族群那一刻,它發誓獨自殺死一隻大型動物,這個願望實現了,獵物就枕在頭下。追殺大角馬鹿,目的很明確:讓兒子看看,讓剛剛懷孕的美麗狼王杏仁眼看,讓全族看,我獨眼還老當益壯,還要奪回王位作狼王! 
  太陽不肯露面,遠方的天際轟隆隆地滾著沉悶的磨盤雷,藍色的雨燕射向蒼穹,焦躁不安地怪叫。 
  即將到來的壞天氣,並沒影響獨眼老狼的行動,它開始拖著死馬鹿艱難地向北走,白色的香窪山在偏北方向,腳下這條路太熟悉了,挑揀近路走。昨晚應該說是跟蹤大角馬鹿幾日來,最安穩的一覺,體力得到恢復,但是拖拽大自己體重一倍的馬鹿,何況完全用牙齒的力量,走上幾里它感到吃力,牙根酸麻。 
  「一定把大角馬鹿拖回領地去,一定。」 
  閃電似的割破豬尿脬一樣的天空,急雨尿一樣嘩地澆下來,路更加泥濘難走。好在前面是下坡,獨眼老狼省些力氣,但它依然很努力,加快了速度。 
  行進中,風雨裡夾雜唰唰的聲音,這聲音讓獨眼老狼不寒而慄,就近把馬鹿拖入草棵子,叼草蓋好,自己也隱蔽起來。 
  一道黑色的影子,霹靂一樣從天而降,緊貼著草尖掠過,那股旋起的風,寒意透骨。 
  獨眼老狼判斷一點都沒錯,這是一隻兇猛的蒼鷹。在獨眼老狼看來,它才是荒原的真正的殺手,自己領教過這個殺手的厲害。 
  那次,獵人吳雙騎馬跟蹤的白色大狼——獨眼老狼,它的注意力全在獵人身上,忽略了天上的敵人。 
  吳雙的馬失蹄把主人摔進泥溝,鷹從高空俯衝下來,穩穩當當地落到獨眼老狼的背上,啄出眼珠,鷹吞吃那熱乎乎晶體的聲音,它銘心刻骨。 
  獨眼老狼一生有幾次銘心刻骨,鷹啄瞎眼睛算一次,痛失狼王后是最最難忘的一次。 
  荒原的三月,赤裸得出浴女人那樣一絲不掛,狼群怕暴露自己龜縮洞中,深居簡出,甚至不出,全群因飢餓而狼心浮動。 
  身為狼王的獨眼老狼心急如焚,它冒險獨自出去,尋找到一個偏僻的村落,稀稀落落的幾戶人家,卻有三頭毛驢和幾頭豬。 
  獨眼老狼立即返回領地,集結全群,惡狠狠地撲向目標。 
  狼最凶狠的時候,莫過於餓紅了眼,此時置生死與度外,迎著驢、豬主人憤怒的槍口,衝進廄捨,撕碎家畜,體大的幾隻狼同心協力地拖,小的甩上脊背馱走。 
  然而,失去家畜的主人也紅了眼,凶狠絕不遜於狼,集結全村青壯騎手追殺狼群。 
  激烈的槍聲撕裂荒原黑沉沉的天空。 
  奔逃中,獨眼老狼身負率全群突圍的重任,它忽然聽見極熟悉的慘叫聲音,急忙跑過來。 
  狼王后單耳立中彈倒地,腸子拖出體外,奄奄一息,四肢劇烈地抽搐,絕望的目光望著獨眼老狼。 
  駐足的眾狼盯著狼王,群體行進中無論誰因負傷掉隊,狼王毫不猶豫地下令,將拖累全群的重傷者咬死吃掉,絕不讓同類落入捕獵者手裡。 
  此刻,獨眼老狼遲疑。怎麼受傷的偏偏是它啊?大義滅親說說容易,做起來並非易事。怎忍心吃掉朝夕相處的王后呢? 
  槍聲、馬蹄聲、吶喊聲逼近,大地微微顫抖。 
  生死攸關的時刻,為全群的利益,獨眼老狼朝狼王后的脖子掏一口,眾狼蜂擁而上,頃刻之間,草地上只剩下一代單耳立狼王后的幾灘血跡…… 
  狼群奔逃,甩掉了追蹤者,趕回了香窪山領地。 
  獨眼老狼得到屬於自己的戰利品:—隻豬心和一塊驢肺。 
  那些美味獨眼老狼沒動一口,它的行為令族群成員瞠目結舌:叼著驢肺、豬心跑向林子的深處。 
  獨眼老狼朝著單耳立斃命的方向嗥叫: 
  嗷——嗷嗚——嗷! 
  獨眼老狼哀嚎一整夜。 
  雨停了,蒼鷹飛走。躲過蒼鷹追的獨眼老狼拖拽著馬鹿,晝夜兼程趕往香窪山。 
  26 
  剛點起的燈讓風吹滅了。 
  「取燈(火柴)反潮。」吳雙說。 
  「我這有。」韓把頭擦亮火柴,點著吳雙舉過來的油燈。 
  外邊的馬蹄近了。 
  吳雙一隻手端著燈,一隻手摸向槍,沒弄清來的是什麼人之前,保持警覺和防備是必要的。 
  「老把頭,是我,李文勝。」來人下馬直奔窩棚,隨即推開門,一股硬冷的風踅進來,還帶著雨星。 
  「文勝,半夜三更的你來幹什麼?」吳雙問。 
  李文勝一邊脫下濕澇澇的蒲草蓑衣,說:「老把頭,有個日本人到玻璃山找你,今晚非要見到你。」 
  「是小松原?」韓把頭猜到是誰了。 
  「對,叫小松原。」李文勝接過吳雙遞過來的旱煙袋,猛吸幾口,身子暖和了許多,紙白的嘴唇也湧上血色,「看樣子事兒挺急。」 
  「我回去。」韓把頭說。 
  「黑燈瞎火的,明早再回去吧!」吳雙阻攔。 
  「沒有極特別的事小松原也不會急著趕著上山來找我,萬一有什麼事耽誤了。」 
  「我和你回去。」李文勝說。 
  「你還沒暖和過來……留下幫吳雙捉海東青。」韓把頭做了一番安排後,騎馬離開了。 
  捕鷹地到狩獵隊駐地玻璃山路不遠,白天天氣好也就幾袋煙工夫就可以到。此時雨剛停,實際沒全停,風中還有雨點兒,地上坑坑窪窪陷著馬蹄,行走速度緩慢。 
  獨眼老狼拖著大角馬鹿過草地,雨陡增了重量,它向前更加艱難。夜幕掩護比白天安全了許多,可放心地做自己的事。 
  韓把頭騎馬經過草地,發現地上有深深拖拽的痕跡,職業的緣故,嶄新的蹄印引起他的注意。 
  「吁!」他一勒韁繩,馬慢速下來,順著痕跡朝前跟蹤了一段,印子越來越新,說明離目標不遠了,也就在時,他想到小松原還等著自己。 
  韓把頭改變了主意,儘管還有些放棄的不捨,調轉馬頭向玻璃山趕去。 
  小松原曾幫助過韓把頭。 
  他們倆的結識是韓把頭的坐騎——大青騾子的誤闖禁地。 
  挑選一片好草, 韓把頭將大青騾子拴在那兒, 去忙別的事情, 近丈長的繩子決定了它在相當面積內吃草, 蓬勃的青草夠它吃上一天的, 因此主人扔下它不管了。 
  大青騾子沒把更多的時間用在吃草上,吃飽後它模仿主人的一個習慣姿勢,抬頭眺望遠方。 
  那個風和日麗的夏日,它看到了什麼? 
  綠色,還是綠色。 
  大青騾子在綠色間尋找同類——食草的驢、馬、騾,一個蹤影都沒見,無數生命的聲音踏著草尖傳來,只是沒有同類的。 
  一列火車正通過草原,大青騾子看到行走的鐵傢伙冒著煙,對它產生濃厚興趣,想追趕過去。也不知是大青騾子頑皮,還是韓把頭粗心大意,它沒費事就掙脫了羈絆,脫離繩子的束縛後朝火車方向跑去。 
  望山跑死馬,大青騾子看著火車離得不遠,不停地奔跑卻到不了火車跟前,而且越拉越遠,直到它聽見一聲槍響。 
  砰!脆脆的聲音。 
  大青騾子猛然站住腳,狩獵隊有素的訓練,槍響後就不能亂來,必須一絲不苟地執行命令。 
  小松原的槍口從空中落下來,剛才他鑽出地堡,朝天開的槍。 
  一頭大青騾子闖進禁區,鐵路線兩側百米內不准有擅入者,人和一切動物。鐵路旁一個連一個的地堡晝夜有守備隊員把守,黑洞洞的射口正對著劃定的禁區。 
  大青騾子不知道自己進入射程,小松原發現後槍口瞄向它,他沒扣扳機,漂亮的大青騾子讓他不忍殺害,這是他有生以來見到最好的騾子。守備隊員巴不得有家畜闖入,藉機開槍殺死,可以改善伙食,吃頓騾子肉也不錯。 
  朝天鳴槍表明小松原不打算殺掉大青騾子,開槍正是嚇跑它。 
  大青騾子是獵人的坐騎,對槍聲的理解不同於其它家畜,放在其它家畜身上聽見槍聲恐懼、驚慌,接著便逃之夭夭。大青騾子習慣槍聲,還喜歡槍聲,聽到槍聲非但不退縮,反倒英勇起來,它紋絲不動。 
  小松原朝天鳴了第二槍。 
  平靜的荒原被霍然的兩聲槍響打破,傳向遠方後的效果是,守備隊部聽到鐵路線上的槍聲,有人立即報告隊長: 
  「隊長,有槍聲。」 
  「哪裡打槍?」林田數馬問。 
  「南邊鐵路……」 
  林田數馬稍作思考,帶上幾名士兵覓槍聲而去。 
  韓把頭是尋找坐騎大青騾子半路上聽見槍聲而加快了腳步的。拴大青騾子的草地,只剩下長長的繩子,檢查繩子他得出這樣結論:抹套子(掙脫)跑掉,排除盜賊所為。 
  順著蹄印尋蹤覓跡是韓把頭的看家本領,他準確無誤地沿著大青騾子的印跡找下去,很快來到鐵路線旁,看到舉槍的小松原和聳立著的大青騾子,一愣。 
  叫大青騾子到自己身邊來很簡單,打個忽哨它就會跑過來。他沒這樣做,是沒弄清情況,倘若小松原要開槍射擊,這一召喚騾子,反倒會激怒他開槍,畢竟是大青騾子擅入禁區,日本人租借地的草是那麼好吃的嗎?他不止一次見到守備隊員槍殺闖入的家畜,爾後沒收。 
  大青騾子凶吉未卜啊! 
  小松原發現韓把頭呆愣在壕溝外邊,這道半人深的土壕是警戒線,裡邊便是日本人的滿鐵租借地,大青騾子是追趕火車越過壕溝的。他望向韓把頭,猜出他是騾子的主人。 
  韓把頭有兩個超人的本領:一個是看腳印尋找動物,另一個是看動物的眼睛知道它想什麼。無數獵物在槍口下,各種眼神望著他……小松原的眼色讓韓把頭看到友善和饒恕,因此斷定他不會殺大青騾子。 
  「太君,太君!」韓把頭腳踩壕幫,同小松原搭話:「我的騾子。」 
  小松原完全放下槍,往韓把頭這邊走了走,說:「你的騾子?」 
  「是,是!」韓把頭代替大青騾子道歉:「對不起太君,它啞巴畜牲不懂規矩,亂跑亂闖……我回去好好教訓它。」 
  「你是什麼的幹活?」 
  「哦,打獵。」韓把頭說出自己的職業,「我需要它……太君,請您高抬貴手放過它。」 
  小松原準備放走大青騾子,未等開口,林田數馬帶士兵趕到,往下的事情發展就不會順利。 
  「怎麼回事?」林田數馬騎在馬上,手在腰間別槍的位置放著。 
  「報告隊長,」小松原說日語。 
  滿耳貫進咿哩哇啦嗎沙,咿哩哇啦嗎沙,韓把頭只能通過小松原的手勢和表情猜出他說什麼。他想:「對日本人就得順毛摩挲!」 
  咿哩哇啦嗎沙完了,只見林田數馬手一揮,幾個日本兵衝上去捉住大青騾子,拴在馬鞍子上。 
  「壞醋啦!」韓把頭看出事情不妙了,日本人要抓走騾子。 
  「回去!」林田數馬下令。 
  大青騾子被帶走,它回了一次頭,目光是那樣的無助,韓把頭怦然心動。 
  站在原地沒動的小松原,在林田數馬走遠後,向韓把頭走過來,站在裡側的壕溝幫上,他們之間只隔著一條幾尺寬的泥溝。 
  「太君要把我的騾子怎麼樣?」韓把頭關注大青騾子的命運。 
  小松原沒正面回答他的問話,卻說:「真是一匹好騾子!」 
  韓把頭把拯救大青騾子的希望放在小松原的身上,他說:「太君,請您和隊長說說,放了我的騾子。」 
  小松原搖搖頭。 
  「太君想吃騾子肉,我可以再送兩匹過來,要是騎它,我用一匹好馬來換。」韓把頭講著交換大青騾子的條件。 
  懂得中國話的小松原,聽出韓把頭不惜一切代價換回大青騾子。他決定幫助他,說:「你有狼皮嗎?」 
  「有,有哇!還有上好的水獺皮。」 
  「白狼皮呢?」 
  「有。」 
  「隊長最喜歡白狼皮。」小松原說。 
  五張白狼皮,再加上小松原從中說情,大青騾子回到了韓把頭的胯下。從此,他和小松原結識相交,成為朋友。 
  「小松原夜裡趕來找我,一定有什麼急事。」韓把頭心想,加一鞭子,催馬奔向玻璃山。 
  27 
  盧辛和索菲婭並駕齊驅,走進荒原。 
  「過了那道坨子,就是敖力卜屯。」索菲婭說。 
  一道沙丘橫在面前。 
  「你回家看看嗎?索菲婭。」盧辛問。 
  「家?」索菲婭對這個字眼很陌生。 
  路上,盧辛聽她講敖力卜小屯,講她的家,講那次綁票。怎麼臨近家門,她又這種態度,為什麼呀? 
  「不回家看望你父母親?」 
  「父親,父親,父親……」索菲婭說了一串這個詞,口氣上說只是作為一個詞,和隨便的樹木、天氣沒意義區別。 
  盧辛進入中國東北不算晚,當騎兵作戰到落草為寇也有十多年,但關東的風土人情不甚瞭解,所知也就是皮毛。同是俄羅斯人,索菲婭就比盧辛知道的多。 
  索菲婭三歲時被放牛的葉老憨從俄人的鐵路旁揀回來,作為女兒扶養。敖力卜小屯干打壘土屋裡,近二十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也只葉家人知道,尤其是夜晚發生的事,屬 
  絕對隱私更不被外人知曉。 
  「老牲口,驢!」葉老憨媳婦那副公鴨嗓,第一次向村人喊叫,沒人在意。打仗沒好手,罵人沒好口,兩口子打架什麼趕勁說什麼嘛! 
  當人被罵成驢,就有兩種情況:該人倔強,皮氣暴躁涵養差尥蹶子;另一層意思,就觸及了倫理道德。屯人知道,許多動物都不肯亂倫的。敖力卜小屯的歷史上發生過兒馬(未閹的公馬)咬死人事件,死者不是別人,正是葉老憨的老叔葉羅圈。他的名字有來歷,只要看胯部下面的幾何圖形,就知道綽號恰如其分了。 
  「你倒沒差枝秧,驢根兒!」葉老憨媳婦公鴨嗓又叫喚一次,這次找到了根據。 
  葉老憨的老叔打了一輩子光棍,眼睛見女人像餓狼似的紅眼,好吃懶做的,窮得□毛淨光哪個女人肯嫁他。沾不著女人邊兒的男人心更邪,閒饑難忍的葉羅圈,搞了一場惡作劇導致自己喪命,還遭全屯人唾罵。 
  「斷子絕孫的葉羅圈!」 
  「葉羅圈缺八輩子德的。」 
  葉羅圈腸子花花著呢!瞧他幹出件違背畜倫的缺德事——拉兒馬配母親的令人髮指的事情。 
  他知道馬是不肯做這件亂倫事情的,葉羅圈比馬有心眼。他使用障眼法:給兒馬戴上厚厚的蒙眼。 
  世界變得一片漆黑一團,兒馬只感覺有一母馬在面前,本能使它完成了公馬應做的事。 
  葉羅圈樂得忘形,沒去管那匹兒馬。 
  兒馬完事沒走,戴著蒙眼和母馬親近。它的嘴巴接近母馬嘴唇,聞到稔熟的氣味,意識到什麼,頓然暴怒,三下兩下甩掉蒙眼。望見是自己的母親,強烈的愧疚使它做出了在場人目瞪口呆的事:它突張開大嘴,只有狼傷害它的親人時才張開的大嘴,一口咬掉葉羅圈的頭顱。 
  噗!一股鮮血噴濺而出。 
  「天媽呀,兒馬叼著葉羅圈的腦袋,就像叼一個大蘿蔔。」目擊者後來回憶說。 
  葉羅圈死後,兒馬遭主人嚴厲懲罰,被閹——擠出兩隻大卵,變成騸馬。葉老憨為解恨,把兒馬的卵子炒了青椒下酒。 
  這個故事一直傳到今天,當年老叔做的損事,在葉老憨身上演繹出另個故事,比葉羅圈更缺德的事。 
  「不能吧?有名的葉老憨……」屯人搖頭,不信。 
  「老實人蠱毒心,蔫巴壞!」葉老憨媳婦說,「蛤蟆沒毛隨根兒!」 
  關東的冬夜總是很長,連二炕上的男女總得做點事來打發漫漫長夜。葉老憨爬到一堆肉上面。 
  「下去!」媳婦攆他。 
  葉老憨賴在肉上。 
  「索菲婭沒睡呢!閨女大了,你得避著點……」媳婦說。 
  葉老憨故意這樣做,並非粗心大意,他對養女的邪念與索菲婭局部成長有關,舊時代北方的女孩子12歲是顆青青豆莢,未來必然發展的局部隱隱約約的隆起,到了十四五歲才是豆蔻。索菲婭身體提前進入誘人時代,心裡只不過是萌動時期,因此對養父赤裸裸的目光和淫猥的動作,尚不明白其意。 
  葉老憨見挑逗沒多大效果,專心磨眼想出壞主意,故意讓索菲婭知道他在幹什麼。他相信貓沒饞魚是貓沒見到魚,見啦吃啦它才知道腥味兒好。 
  媳婦阻止了他的惡行,威脅說:「你再胡來,我不讓你沾邊。」 
  威脅對葉老憨很有效果,他收斂了些。他戒得了飯可戒不得了女人,一天不沾女人他死的心都有。 
  豆蔻破季迅速成熟,大豆即要搖鈴。 
  葉老憨某種願望不可遏制,他要吃那熟了的豆子。一鋪通天大炕上睡,炕頭上他們繼續著一件不疲的事,形象化一點說,一盤石磨,上下兩片磨盤組合旋轉。上面的心不全在下面的身上,他目光瞟向炕梢。 
  媳婦萬沒想到,黑暗中,或者旋轉中葉老憨伸出腳,踹醒索菲婭。 
  索菲婭接受性啟蒙教育正是關東通天大炕上,示範表演的老師正是養父母,她初聞到了腥風臊雨味兒。 
  她發現養父磨盤在自己的身上時,連呼喊的力氣都沒有了。養母去外屯走親戚,晚飯養父做了手腳,她吃下就想睡覺,餾透黏豆包似地軟癱在炕上。 
  第一次就像豆莢炸開了,單從女人的角度上講,豆莢炸開終究讓一個男人炸開,倘若葉老憨不是養父,這件事算是自然而然的。 
  索菲婭記住那個夜晚她16歲,被養母在菜地發現的那個中午是18歲。兩年的時間裡,具體說哪一次是養父強迫,哪一次是她半推半就,哪一次是她的主動,像荒原遙遠的地平線一樣天地模糊。 
  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媒人登門,葉老憨給擋在門外。她悄悄愛上一個吳大舌頭的馬弁,葉老憨硬是給別黃嘍。 
  「老叫驢(公驢)!你總不能把著閨女一輩子。」媳婦恨罵道。 
  索菲婭感謝鬍子綁票,葉老憨不敢和土匪玩橫的。三千元大洋他出不起,心愛之物被強人奪走了,他哭了一場:「完啦,養活孩子叫貓叼去了,白大白!」 
  盧辛和索菲婭已登上沙坨頂,敖力卜屯就在腳下。 
  「進屯嗎?」盧辛問。 
  「瞅一眼我家的房子就行啦。」索菲婭說。 
  葉家的房子普通在幾所農舍之中,沒什麼特別的。踅在屋頂上的玉米還在,在那上面有一道月夜的例式:葉老憨+爹=男人。 
  「爹,這是房頂啊!」索菲婭羞澀地說。 
  「離天近,有什麼不好?」葉老憨厚顏道:「牛郎和織女還不是在天上做那事。」 
  一個美麗的愛情故事硬讓一個亂倫的牛倌給褻瀆了。 
  「我們走吧!」她說。 
  觸目傷心,索菲婭眼裡噙著淚水。 
  走出去很遠,索菲婭說:「我倒是該看看我娘,她對我很好。」 
  「那我們回去吧!」盧辛說。 
  「不,等那個人死了再說。」 
  盧辛聽到恨在她心房裡飛翔的聲音。 
  「我對娘傷害很深,她非但沒怪罪我,更同情我關懷我。真是天底下難找的好母親啊!」索菲婭感慨道。 
  28 
  小松原在燈火通明的韓把頭房間等著,坐在柔軟的旱獺皮面的椅子上,想著一件事。 
  「樸美玉他們父女走了沒有?」 
  樸成先和樸美玉離沒離開亮子裡鎮,是小松原最最關心的。守備隊裡認識樸美玉有幾個人,弄到狼眼珠,她仍然五官完好無損,這個消息傳到在奉天滿鐵 
  醫院的林田數馬隊長那裡,自己還有好果子吃嗎? 
  離不離開亮子裡鎮,樸成先猶豫不決。 
  事情來得太突然,怎麼也得容他想一想。 
  「眼珠,要美玉眼珠做什麼呀?」 
  樸成先百思不得其解,是誰要女兒的一隻眼睛?仇人嗎?他開始反省自己,往日的怨,近日的仇,即便有那麼點磕磕碰碰的事,也不至於達到人家來摘女兒眼球的程度。 
  「爸,那個日本兵呢?」樸美玉抱著野花回來,南閘樓裡只父親一個人在那兒發呆呢。 
  樸成先凝望女兒的眼睛。 
  樸美玉以為眼睛上掛上什麼東西,用手劃拉一遍,見父親還定神地望,問:「怎麼啦,爸?」 
  「喔,沒什麼。」樸成先急忙說。 
  「那個日本兵呢?」樸美玉又問一遍,她沒去多想父親為什麼發呆,又看著自己的眼睛。「他要的花我採來了。」 
  「美玉,你回家收拾一下東西,我們去青河灣你二姑家。」樸成先在看一眼女兒的眼睛後,決定聽小松原的,離開亮子裡鎮。 
  「去二姑那兒……你早也沒說呀。突然就走為什麼?」 
  「別刨根問底啦,快去吧!今晚有一趟南去的火車,我們乘坐它到開原,然而再坐馬車去青河灣。」 
  樸美玉說:「我還沒把花給日本兵。」 
  「中啦,中啦,放在這吧,也許他會來取的。」樸成先說。 
  樸美玉將花放進一隻鐵水桶裡,然後倒進一些冷水,擱置在陰涼處,這樣野花能鮮艷幾天。 
  樸美玉和父親乘上火車當晚就離開了亮子裡鎮,小松原並不知道,所以他還為他們擔著心。 
  「太君,讓你久等啦。」韓把頭進屋來。 
  小松原苦著一張臉,要起身客氣。 
  「坐,太君坐。」韓把頭掃一眼四仙桌子,說,「沒喝茶?怎麼沒給你沏茶。」 
  「是我不讓他們沏的。」小松原說,「來得匆忙,只給老把頭帶一壇大高粱。」 
  面對日本兵送的這壇有名的大高粱酒,韓把頭受寵若驚,心裡油然而生貓給老鼠拜年的感覺,讓人恭敬的不舒服。 
  「老把頭,我請你幫我做一件事。」小松原說。 
  「哎,哎!」韓把頭的頭成了搗蒜的錘兒。 
  「給我弄一隻狼眼珠子。」 
  狼眼珠子?韓把頭把自己眼睛睜成狼眼,爍爍閃光。 
  「你一定問我要一隻狼眼珠子幹什麼用?是這樣……」小松原講了事情的原委。 
  「我一定給你搞到。」韓把頭表態,讚佩的目光看著小松原,從兩人的交情應該不遺餘力地幫助他,又是冒險救素昧平生的樸美玉,這就更該幫助他。 
  「謝謝你。」小松原感激地說。 
  「太君客氣,上次幫我弄回大青騾子,我還沒好好謝你呢,這次給一次機會。」韓把頭誠摯地說。 
  小松原對韓把頭做了細緻交代:挖下狼眼珠子放入液氮罐子裡,然後立馬送給他。 
  還讓小松原放心的是:韓把頭當過獸醫,劁豬騸馬閹羊的事他沒少幹過,有了這些技術,摘狼眼球效果更好一些。 
  「你要親自交到我手裡。」小松原特別叮囑。 
  韓把頭一一記下小松原的話。 
  小松原將一些器材交給韓把頭,醫用膠手套、消毒藥水等等。他說:「我回去啦。」 
  「明早走吧。」韓把頭真心挽留,「我們喝頓酒。」 
  「我必須連夜趕回去……」小松原說。他講明如果一夜不歸,容易引起他人懷疑。 
  「既然如此,我就不耽擱太君的正事啦。」韓把頭說,「我送你到城邊上。」 
  韓把頭拿出準備好的禮物,一隻醃□子腿和鹵狼肝送給小松原。 
  小松原沒拒絕。 
  兩匹騾子走下玻璃山。 
  「一定要保密。」小松原說。 
  「我明白。」 
  接近亮子裡鎮邊,小松原說:「到此吧,請回。」 
  韓把頭回到住處,狩獵隊頭頭的房間掛滿戰利品,各種動物的皮張裝飾著整個臥室,牆壁鑲嵌著馬鹿漂亮的大角。他睡在狼皮上,坐在狼皮上,腰間的煙口袋,是公狼身上最特徵的東西——卵子皮做的。 
  關東煙是獨特的交際物,到誰家都會讓你抽上一袋,兩人見面先捻上一鍋。 
  一首謠諺曰: 
  關東山三大怪, 
  窗戶紙糊在外, 
  養活孩子吊起來, 
  十七八姑娘叼個大煙袋。 
  抽地產旱煙用煙袋,煙荷包——煙口袋吸煙者必隨身帶之物,往往煙口袋代表主人的身份,懸掛在腰間或身後,與現在的手機套差不多。皮質的、棉布的……行業不同所選的材料也不同,就皮子而然,虎皮狼皮鹿皮,貓皮狗皮豬皮牛皮,據說還有老鼠皮的。煙荷包還是定情物,由姑娘來親手做。 
  韓把頭靠在狼皮椅子上,將煙袋探進煙口袋裡,舀了舀。滿滿一鍋旱煙,同時舀上來的一件往事: 
  韓把頭的狼卵皮的煙口袋,就是索菲婭親手縫製的,從某種意義上講,她做的只是煙口袋,不是煙荷包。 
  當時,韓把頭是帶著剛獵獲的一隻大公狼上山的,狼皮給了大櫃鐵雷,狼肉給綹子的弟兄吃了,韓把頭相中了那隻狼卵,拙手笨腳地縫製,粗針大線的,還紮了手。 
  「你們這些男人打槍行,拿繡花針你們……我給你縫吧。」索菲婭說。 
  韓把頭牢牢地記住了這個大毛子女人的名字——索菲婭。 
  狼卵煙口袋他一直使用到今天。 
  用動物卵子皮做煙口袋煙笸籮,關東人家到處可見,然而狼卵皮的煙口袋就不多見,掛在狩獵隊的把頭身上,又多了一層意思:他是了不起的把頭。 
  愛音格爾荒原最兇猛的動物莫過於狼,他使用狼卵皮煙口袋,向外人炫耀了自己能耐。 
  「狼眼睛,要一隻活狼的眼睛。」韓把頭用他所掌握的有限的獸醫知識,想像人置換狼眼會是什麼效果。一隻狼眼一隻人眼,視物是否一樣?馬看物體要比實際物體大幾倍,這也是它怕人的原因吧?狼看人是大是小,是圓是扁,還是原大?他想不明白。獸醫對動物的瞭解,僅限於家畜的範疇。 
  越來越不把中國人當一回事的時下,難得有小松原這樣的日本人,為一個平民女孩,甘願冒遭上司處置的風險,尋狼眼代替女孩的眼睛,讓人佩服。 
  「一定給他弄到一隻狼眼珠。」韓把頭下定決心。   
  卷八 狼頭伸進羊圈(1)   
  狼頭伸進羊圈,不會將身子留在圈外。——哈薩克族諺語 
  29 
  獨眼老狼終於見到了香窪山。 
  晨曦中,香窪山間纏繞著霧氣,斑斑點點倒像一片片綠色的葉子在水上漂浮。 
  幾天裡,獨眼老狼突然蒼老了許多,身體失去水分一樣枯萎下去,極度的疲憊、飢餓,它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實在沒力量將大角馬鹿拖上香窪山,它又沒放棄拖大角馬鹿上香窪山的打算。事實上,他實在無力將大角馬鹿拖上香窪山去,尋找夥伴幫忙是唯一的辦法。 
  嗷嗚——嗷! 
  獨眼老狼幾乎用盡最後的氣力,嗥叫缺乏往日的雄風,飄過秋天原野的聲音嘶啞而悲涼。 
  嗷嗚——嗷! 
  並沒有一隻狼出現。 
  狼王嘯聚山林、呼風喚雨的時代徹底過去了。 
  獨眼老狼似乎不承認,也不願承認這一嚴酷的現實,族群中沒誰在拿它當一回事啦。自然就沒一隻狼跑下山來幫它,歡迎它。 
  獨眼老狼哀淒地懷念前呼後應的年代。 
  韓把頭正跟蹤著狼的蹄印,痕跡表明是隻狼,它正拖拽著較大的獵物。他判斷捕殺了大型動物,定要拖到洞裡去,或在洞的附近埋藏起來。狼是儲藏食物的高手,它會把一時吃不完的食物藏起來,餓時再弄出來吃。 
  獨眼老狼的行為,把自己孤身一人的情況洩露給經驗豐富的狩獵隊的把頭。尋找一隻狼,而不是一群狼是韓把頭最理想的。為給小松原弄狼眼珠,必須擒住狼,在愛音格爾荒原,找到狼不難。香窪山就有一群狼,一群白狼。 
  現在正是狼餵養幼崽兒的季節,虧情是不能打的,打了就犯了狩獵幫的嚴密的規矩。 
  打虧情——把本不該打的動物打了。春不打母,秋不打公。韓把頭決定冬天打香窪山上的狼,眼下連一根狼毛都不能動。 
  小松原要的狼眼珠怎麼辦,尋找到一隻鰥寡孤獨的狼,它既不會在香窪山上的族群裡,又沒兒沒女。 
  韓把頭想到昨夜從獵鷹場地回來遇到的蹄印,決定沿著它尋找狼。痕跡是一隻狼拽一頭獵物,看得出它很吃力,走走停停,幾個深陷的蹄窩裡掉下了毛,可見是一隻老狼。 
  他加快了追蹤速度,陳舊的蹄印說明離狼還很遠,必須在狼到達洞穴前捕獲它,不然進入洞穴裡就難捉住它了。 
  香窪山腳下有一條河,屬褲襠河的支流。獨眼老狼在河邊喘息著。此刻,它連喝水的力氣都沒了,眼巴巴望著清亮的河水喝不到嘴。 
  「它在身邊就好啦。」獨眼老狼強烈地想一隻狼——年輕的狼王后杏仁眼。八年為王的歲月裡,先後幾位王后,末代的王后是杏仁眼,它們在一起如膠似漆,只是時間太短暫。 
  公狼們站在一起沒輩分,獨眼老狼和杏仁眼卿卿我我時,蹓蹄公狼看上了杏仁眼。它向曾經含辛茹苦打食哺養自己長大的父親挑戰,它要做狼王,要娶杏仁眼為妻。 
  老夫少妻的日子甜蜜而短暫,在這短暫而甜蜜的日子裡,獨眼老狼享受到了被少婦之愛的幸福。 
  有一次,獨眼老狼一覺醒來,眼前發黑,站不起來,口渴得厲害,嗓子呼呼拉起風匣。 
  杏仁眼跑出洞去,來到小河邊,用帶食物的方法喝下水,再急急忙忙跑回來,嘴對嘴地餵給獨眼老狼。 
  那是世界上最甘甜的水,獨眼老狼終身銘記。 
  現在,物是人非,杏仁眼已經聽不到它的呼喚,聽到了又能怎麼樣?杏仁眼在新狼王的懷裡,即便它不忘舊情,蹓蹄公狼也不會容忍妻子去憐憫一個失敗者。 
  狼族的殘酷獨眼老狼無法改變,它想自己只要能喝到水,乾枯的軀體得到滋潤,就有力量把大角馬鹿拖上山。 
  韓把頭穿越一片草地,知道離狼很近啦。他停下來,做捕狼的準備,雙筒獵槍裝上子彈,隨身攜帶的物品中多了幾件不屬於狩獵應必備的東西:一隻液氮鐵罐和準備摘掉狼眼球用的醫療器械。 
  獵人到了走狼步的時候,就離獵物很近了。 
  韓把頭分開眼前的蒿子葉,望見河邊有一隻枕著死去大角馬鹿的老狼,一隻白色的大狼。 
  觀察,韓把頭仔細地觀察目標,確定是一隻狼,一隻風燭殘年的老狼,它的身邊沒有第二隻狼,正好逮它。 
  韓把頭瞄準狼的額頭,端著槍靠上去,已靠得很近,老狼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奇怪,能捕殺到馬鹿的狼反應竟然如此遲鈍。再近一步,與目標已不足兩丈遠的距離,韓把頭準備開槍。 
  這時,獨眼老狼微微抬下頭,望一眼韓把頭,掙扎幾下,馬上耷拉下頭去,躺著不動。 
  「一隻垂死的狼!」韓把頭手指稍稍離開扳機,一個堂堂的獵人並不是賴狗,他要打的是雄壯的動物,不願向老弱病殘的動物開槍。打住快要病死的動物,是一種恥辱。 
  一步步地向前接近,離狼只剩下三步。生死的界限,如果那隻狼陡然而起撲向韓把頭,他仍然有喪命的危險。 
  韓把頭端著槍,沒敢懈怠,保持警惕,走得離狼剩下一步遠時,他完全放下心,獨眼老狼已奄奄一息,睜開眼睛的力量都沒有了,瞇成一條縫,身體抽搐著。 
  爹嚥氣前就像這幅景象,依戀不捨。 
  獨眼不肯撒手狼寰! 
  韓把頭放下槍,蹲下身,向對待一個同類,聽它最後的遺言。 
  一個生命即將結束,就如一盞燈就要熄滅。此時,人和動物,生命穿越了天敵的界線,冰與火融為一體……獨眼老狼睜開眼睛,眸子純淨得如一顆露珠,沒有一絲的敵意和恐懼,淚水漲潮一樣漫上來,嘴唇顫抖著發不出聲音,它要說什麼呢? 
  幾隻烏鴉飛過來,落在枯樹枝椏上嘎哇地叫。它們大概聞到死亡的氣息,等待飽餐一頓。 
  韓把頭盯向老狼的眼睛,這是一隻極其美麗的獨眼,正是他尋找的眼睛啊! 
  一袋煙的工夫,老狼僅存的一隻獨眼的眼球在液氮罐子裡了。 
  嘎哇!嘎哇!嘎! 
  烏鴉越聚越多,那棵樹已變成黑色。 
  韓把頭面對一具白色大狼屍體尋思,他只要一離開,數以百計的烏鴉就會分食它,把它叨成碎片。 
  「這樣一隻狼,死去應體面!」 
  韓把頭掏出腰刀肢解狼,為它舉行天葬。 
  一塊狼大腿肉拋出,烏鴉蜂擁而上,頃刻之間吃光。 
  剖開狼腹,膛內空空如也,剩下雞蛋大小的胃,裡邊只有一撮尚未消化的乾草。 
  「守著肥大的馬鹿,老狼為何餓到這步田地?」韓把頭大惑。 
  30 
  「你看,那就是野狼溝。」 
  索菲婭在馬背上直起身來,順著盧辛馬鞭所指的方向瞻望,蒼茫一片,她什麼也沒看到。 
  「是嗎?」 
  盧辛掏出手槍。 
  「你做什麼?」她疑惑。 
  「告訴弟兄們我回來啦,讓他們來迎接壓寨夫人。」盧辛朝天鳴槍。 
  砰!砰!砰!三聲槍響,劃破荒原傍晚的靜寂,附近一對野鴨被驚起,帶著哨響從他們的頭頂掠過。 
  週遭靜悄悄的,沒見一個人影出現。 
  「嗯?」盧辛覺得不對勁兒,又朝天空放了兩槍,還是沒任何回應。 
  「我們是不是走錯了路,前邊不是野狼溝。」索菲婭說。 
  盧辛猛加馬幾鞭子。 
  真實的野狼溝就在面前,一片淒慘景象—— 
  草叢中散落著塊塊人骨,無數具骷髏裸在光天化日之下……十幾名弟兄葬身狼腹的悲愴事件發生在盧辛在哈爾濱期間。 
  「快過八月節啦,是不是盡早準備一下。」炮頭大塊頭對項點腳嚷道。 
  花膀子隊在關東為匪多年,已入鄉隨俗,也過中國的 
  傳統節日。 
  「大當家的不在家,我們簡單地過過。」項點腳說。 
  「不行,我們要喝酒,要跳舞。」大塊頭狂躁地喊叫。 
  大塊頭是炮頭,前打後別,花膀子離不開他,在隊裡很有威信。遇事大當家的盧辛都讓他三分,項點腳輕易不會得罪他。 
  「好吧,叫搬舵先生去操辦。」項點腳讓步,盧辛不在綹子別出什麼亂子。他叫來搬舵先生蘇爾東,吩咐:「你去亮子裡鎮,購買些吃的,躲開點日本人……酒菜要豐厚些,今年弟兄們都很辛苦。」 
  「哎。」蘇爾東照吩咐去辦了。 
  一天後,蘇爾東把八月節的安排詳細向項點腳說明:「按六六大席準備的,老粗(牛)橫川子(三頭),爬山子足(羊10只),尖嘴子(雞)……」 
  「黑心皮子(狼)呢?」大塊頭問。 
  「我查看一遍,狼油火把還有四十多個,加上松明的,豬油的,點通宵足夠。」蘇爾東說。 
  「不是用它上亮子(點燈),讓弟兄們吃頓狼肉。」大塊頭說得咬牙切齒。「我要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八月節,吃狼肉的事我看就免了吧。」項點腳說。 
  「你別管了,我帶人去打。」大塊頭一意孤行。 
  「至少弄回滿把子(五條)!」大塊頭惡狠狠地說出狼的數目。 
  並非花膀子隊有過節必吃狼肉的規矩,雞鴨魚豬狗牛羊,甚至山珍海味也能弄得到,大塊頭幹嘛偏要吃狼肉呢?事出有因。 
  那次,大塊頭帶三個人去邊遠小鎮搶劫歸來。行至荒原時月已升上中天,荒原一片灰蒙,一座座牧人盤在甸子上的草垛,高高地山一般地矗立,突然,行在前面的大塊頭,他的坐騎長嘶一聲立刻頓足不動,只見無數綠色亮點在四周閃爍。 
  「黑心皮子!」大塊頭掏出槍告訴隨來的人,他十分冷靜,面對的狼不是一隻兩隻,而是一群。 
  儘管他們四人都有武器,但子彈卻極有限,彈盡後難逃狼口,唯一的生路就是盡快到前面大草垛,爬到上面躲避,或許可免於殉葬狼口。他果斷命令:「節省子彈,連子(馬)靠近,殺出條血路,衝上草垛。」 
  狼大概看出鬍子的打算,以其不顧生死的氣概堵截。 
  大塊頭彈不虛發,狼哀嚎一排倒地,距離草垛還有段路程,狼再次更瘋狂地猛撲過來。 
  這是一次生死搏鬥。 
  花膀子隊兩匹馬被狼咬倒,大塊頭即令沒失去坐騎的人救起落馬的人,他把腰間那顆自製的土雷狠命甩出去,巨響驚天動地,狼被突如其來的爆炸震懾住,四處驚散、逃遁,趁此空隙他們爬上大草垛。 
  坐騎不肯離去,大塊頭揮鞭抽下,驅趕馬離開草垛,那兩匹馬昂首灰灰嘶叫幾聲後,逃走。 
  嗷嗷兩聲狼嗥,狼群重新聚集,將大草垛圍住。開始再度朝上爬,未成功。 
  一隻老狼帶頭叼草垛的草,數狼效仿,哧哧草垛震顫,逐漸降低。用不了多少時間,草垛低了,狼便可衝上來。 
  「咋辦,炮頭爺?」一個年紀小的人沉不住氣啦,問大塊頭。 
  是呵,狼一口口叼草,草垛眼瞅著下落……喊吧,此處前不著村後不巴店,誰能聽得見。朝天鳴槍,深更半夜誰會來救? 
  大塊頭一時也沒了主意,他將所剩幾顆子彈全推上膛,準備與狼決一死戰,當然生還的希望相當渺茫。 
  生死攸關的時刻,一聲衝霄的馬嘶長嘯,一匹馬如黑旋風般地疾奔而來,月色中可見它長鬃直立,大口張開,衝入狼群連踢帶咬,殺出一條血路到草垛下,它向大塊頭灰灰地叫,並將身子靠近草垛,等待主人騎上它。 
  「炮頭爺,你快走吧!」三人異口同聲催促大塊頭,並把自己的槍遞給炮頭,「帶上吧,衝出去。」 
  「好兄弟們,我盡快帶人來救你們!」大塊頭眼圈紅了,他知道三個弟兄已經沒救,在他手持雙槍衝出狼群時,後面傳來悲愴的喊聲:「炮頭爺,我們來世再見吧!」 
  返回老巢,盧辛率隊伍趕來,狼群已散盡,除見了幾塊帶血漬的破衣爛衫外,連塊骨頭都未找到…… 
  天上一輪清月。 
  花膀子隊老巢野狼溝燃起篝火,數支火把點燃,照亮張張酒醉的臉龐。最後,還差一道大菜尚未做好——烤狼肉。 
  五隻肥狼架在篝火上,有人精心翻烤著,幽幽肉香飄溢而出,連守在外圍站崗的人都聞到了誘人的香味,忍不住直嚥口水。 
  大塊頭面前一溜放著五個鮮紅的狼心。他先用刀子削一片,入口前叨念一遍被狼吃掉的三個人的名字,而後吞下那片狼心。 
  烤好的狼肉抬上桌,花膀子隊分吃狼肉…… 
  然而,一場悲劇發生了,數以百計的狼從各個角落湧過來,爛醉如泥的人刀槍抵抗,整整一夜槍聲、狼嗥、哭喊聲不斷,到了黎明,這裡一片死寂。 
  項點腳為掩護倖存的人,自己最後一個人離開的。他回望一眼野狼溝,見到一條渾身是血的狼叼著一把匣子槍,踉踉蹌蹌跑向荒原深處…… 
  盧辛不知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猜測到發生了什麼。讓一具具白骨復原,順著時光隧道走回去,他們就是跟隨自己橫刀立馬、衝鋒陷陣的土匪兄弟。 
  一行淚水流下,索菲婭給他擦拭。 
  「他們一定還有活著的。」盧辛堅信。 
  索菲婭攥著他的一隻手,感覺那隻手在不停地顫抖。 
  「我們找他們去!」盧辛說。 
  31 
  一輛火車頭沿著滿鐵線向奉天開去。 
  小松原坐上這個專門載他的火車,內燃機駕駛內空間並不大,小燒(填煤工)不停朝鍋爐裡加煤。他坐在副司機的位置上,懷裡抱著液氮鐵罐,一隻狼眼珠在裡邊。 
  假若獨眼老狼在天有靈,它會怎麼想呢?自己曾經統率百多隻狼,沿著鐵路線走過,也遇到過開來的火車,它猜想過這個大鐵傢伙是不是也有內臟,在食肉動物眼裡,鮮嫩的內臟可是好吃的東西啊! 
  獨眼老狼還沒機會爬上去,看火車有沒有內臟。此刻,它身體的一部分,正替它完成夢想,登上了火車。它一定很失望,鐵傢伙根本沒有內臟,倒有紅堂堂的胸膛,火又是狼族的最怕。 
  獨立守備隊司令部調一個單機(火車頭)去奉天,任務為林田數馬治眼傷服務,可見重視程度。為一個守備隊小隊長,而動用火車頭在滿鐵歷史上還沒有先例。 
  滿鐵 
  醫院為林田數馬的眼睛手術成立專家組,生田教授任組長,並由他親自主刀。手術在高度機密狀態下進行,除生田教授本人外,其他的專家也不知道是眼球移植手術,對外聲稱是眼球修補術。至於眼球活體的來源,醫護人員所知道的是一位捐獻者自願捐獻。 
  「保守機密,小松原。」林田數馬電話裡囑咐他的士兵。摘一位中國小姑娘眼球的命令是他下的,這是極不道德的命令,一旦傳揚出去,會引起中國人的強烈不滿。 
  電話這一邊,小松原不停地「哈依!」 
  小松原放下隊長的電話,急忙和舅舅生田教授通話,告訴他狼眼睛已弄到,鐵路方面已接到命令,調一個單機送他到奉天。 
  「守口如瓶,眼球的真相一個字都不能露。」生田教授叮嚀。他清楚自己主治的不是一般的患者,獨立守備隊司令的親戚,職務不高,滿鐵的高層拿他當一個將軍看。這與綿延千里鐵路線的安全由守備部隊保護有關,這種關係決定了此次手術不同尋常。活體人眼睛換成狼眼睛,又是自己和外甥私下做的事,一但暴露後果不堪設想啊! 
  糊弄一隻老虎,危險性大大地上升,一點兒風聲都不可走漏。給林田數馬用狼眼,這個秘密生田教授和小松原,要一輩子爛到肚子裡。 
  「我明白,舅舅。」小松原說。 
  火車頭上小松原越接近奉天,心裡越慌。小的時候,他玩過撒謊的遊戲,那是為增加遊戲樂趣,最後無論是說破或被人識破,都是很有意思的事。眼下的遊戲有些玩命的味道,嚴重一點說就是一場玩命的遊戲。隊長讓去摘樸美玉的一隻眼球,自己暗中放走了她,拿來一隻狼眼珠冒充,隊長要是知道真相,恐怕自己性命難保住。 
  「舅舅……」他為舅舅擔憂,事實真相敗露,舅舅就要受到牽連,他是有名的眼科專家,為了幫助自己而毀了前程,那樣就真的對不起他。 
  嗚—— 
  火車駛入一個三級小站,通過未停。路過閘樓,鐵路線上每個車站上都有閘樓,千篇一律的設置,千人一面積木似的小屋,值班員站在黃色閘樓前,擺動手裡的旗幟,說著旗語。 
  小松原瞥眼閘樓,樸成先整日出現閘樓前,白天擺旗,黑夜搖燈,他的女兒樸美玉就坐在木凳上,雙手托腮,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望著駛往的火車,看不夠火車。她是那樣無憂無慮,世界對她來說是那樣的美好啊!開滿鮮花的視野裡,飛進來的是只只蝴蝶,唱歌的蝴蝶,跳舞的蝴蝶。 
  樸美玉不會想到有一隻黑手伸向她,要的就是她看鮮花和蝴蝶的眼睛。 
  逃離亮子裡的火車上,樸美玉還在生父親的氣。她生氣有個特點,就是緊閉嘴,那雙大睜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明亮著。 
  「美玉,還生爸的氣呀?」樸成先希望女兒別再生氣下去。 
  「人家還沒把花給日本兵呢!」樸美玉說。 
  「不是來不及了嗎。」樸成先說。 
  「爸,我們為什麼離開亮子裡鎮呀?」樸美玉心裡塞滿疑惑。 
  樸成先眼睛掃了一遍車廂,在中國土地上行駛的火車,中國人又極少數人才坐得起火車的年代,乘客大都是咿哩哇啦說話的日本人。他不方便說話,就說:「到你二姑家,爸詳細對你說。」 
  「怎麼也得把花給人家啊!」樸美玉說。 
  韓把頭取下狼眼,催趕大青騾子急火地朝亮子裡鎮趕,在火車站的南閘樓找到了小松原,見他懷裡抱著鮮花。 
  小松原到車站打聽確定樸成先父女走了,他的心放下來。為樸美玉躲過一場災難而欣慰。去南閘樓鬼使神差,沒有任何目的就順著鐵軌走下去,抬頭就見到了南閘樓。 
  「太君!」陌生面孔的值班員,同他打招呼。 
  小松原恢復了日本兵的傲慢,只揚了下戴著白手套的右手,鼻子裡有那麼一點聲音。 
  值班員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日本兵鼻子裡一點點聲音,也算瞧得起自己了。 
  小松原看見陰涼處盛開的野花,走過去。 
  韓把頭趕到,見到小松原懷裡抱著鮮花。 
  鮮艷的野花沒在小松原的懷裡綻開多久,他便乘上火車頭。愛音格爾荒原野花香味還留在他的衣服上,他想起樸成先和樸美玉。 
  火車頭又通過一個小站,穿鐵路制服的值班員手拿著個圓形的東西,在站台上搖動,副司機看見了,他對小松原說: 
  「太君,我接一下調度令。」 
  小松原將副司機的座位讓出。 
  火車頭進站沒停繼續前行,站台上那個穿鐵路制服的人手舉著圓形的東西,順著火車頭行進的方向跑,副司機探出身去,一手接住圓形的東西,拿進車裡。 
  當時普遍採用這種傳遞的通訊形式,沒有對講機和無線通訊的年代,對火車司機的調度命令,只能用此方法發佈。 
  副司機取出一紙公文,一項命令:火車在前方的開原停車兩分鐘,有人上車。 
  副司機將命令傳達給正司機後,再將調度命令原文交給小松原,同時讓座:「太君您坐,給你。」 
  小松原閱後,什麼也沒說。 
  調度為何發佈這樣一道命令,開原站停車和上來些什麼人,他不清楚。 
  「一分鐘也不准耽誤!」小松原執行的是這樣的命令。 
  火車頭在開原站停下,一個浪人裝束的日本人上車。 
  此人臉龐由橫肉組成,誰也不搭理,也沒和小松原說話。 
  「先生請坐。」副司機尋個地方讓他坐。 
  開原站上車的人拒絕,而後站在一處,獨自望著車外,給所有人一個背影。 
  火車頭開走。 
  小松原發覺那人手裡也提著和自己拿的一模一樣的液氮罐子,猜想:他的罐裡是什麼?也是一隻眼珠,假若是,就不是狼眼睛吧? 
  按照液氮罐裝的是一隻眼珠思路猜想下去,小松原疑問更多。他拿眼珠幹什麼?也去給一個人置換? 
  如果是這樣的話,林田數馬隊長下達弄眼球就不是他一個人,還有黑龍會的人。 
  小松原通過裝束確定開原站上車的人是黑龍會的人,他們表面是民間商會組織,實際是日本的特務機關。 
  「隊長找黑龍會的人弄眼球?」小松原想。 
  32 
  花膀子隊為中秋節搞的狼肉大宴,惹來殺身之禍,被惹惱的正是狼王蹓蹄公狼。 
  香窪山的白狼領地從獨眼老狼離開後,改朝換代,新的狼王有它新的施政綱領,允許一些臣民自由戀愛,門當戶對的數十對狼結成伉儷,生兒育女。 
  這標誌著獨眼老狼時代的一切舊東西被擯棄,嶄新的制度也不是蹓蹄公狼才開始的,獨眼老狼執政時期,許多事情它便睜一隻眼睛閉一隻眼的容忍,或者說默許。比如偷情,蹓蹄公狼和一隻小巧玲瓏的母狼拍拖,發展到談戀愛。 
  「你爹看見怎麼辦?」女友小巧玲瓏狼大概這樣問過。 
  蹓蹄公狼回答:「管它呢?我們愛我們的。」 
  「狼王不准許……」 
  「它怎麼妻妾成群呢?」 
  蹓蹄公狼和女友親密接觸下去。 
  「兒子,你不能這樣不守規矩。」王爹說。 
  「上樑不正下樑歪。」王兒說。 
  「我是王,興我這個,不允許你這個。」王爹說。 
  「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王兒說。 
  「反了不是?」王爹說。 
  「爹逼兒反,兒不得不反。」王兒毅然決然地說。「我要打敗你,當王!」 
  王兒蹓蹄公狼不是說著玩的,它最終打敗獨眼老狼。 
  登上王位的蹓蹄公狼儘管推行新制度,特權思想沒有改變,也妻妾成群,族群中的佳麗歸它獨有。隨著地位的提升,小巧玲瓏它已看不上了。 
  「你說你愛我到永遠的啊!」小巧玲瓏說。 
  「世界上還有永遠的事嗎?尤其是男一樣女一樣的事。」蹓蹄公狼要耍賴了。 
  「那當初……」小巧玲瓏望著蹓蹄公狼。 
  「我們曾經愛過,還不夠嗎?」蹓蹄公狼說。 
  香窪山狼族裡這段童話暫且翻過去,蹓蹄公狼仇恨滿胸膛的事正在發生。 
  花膀子隊炮頭大塊頭帶人在荒原上尋找著狼,準備用它們中秋節做下酒菜。五隻外出的狼被他們捕殺,其中就有小巧玲瓏,它懷著蹓蹄公狼的血脈。 
  蹓蹄公狼決定報復。 
  花膀子隊宿營地野狼溝中秋節酒宴進行著,有人跳舞,有人邊喝邊跳,大部分人猛喝海灌。 
  平素這些殺殺砍砍的人,在節日的夜晚,他們已經理解中秋節的含意:團圓,人間的團圓日。 
  他們的家在哪裡啊?親人在哪兒呀?落草為寇,無家可歸,即使有家也歸不得,身在異國他鄉,他們只能望著圓圓的月亮,思念久別的故鄉。 
  蘇爾東嘶啞的嗓子唱: 
  田野小河邊紅莓花兒開, 
  有一位少年真是我心愛。 
  可是我不能對他表白…… 
  野狼溝裡流水潺潺,月亮在水中行走。 
  苦參參的歌聲水似的流過項點腳的心房,他的心裡也苦參參的,澀澀的記憶浸漬著,一段舊事蹣跚走來。 
  母親即要死了,她對中國丈夫說:「埋葬我的時候一定腳向著西北方向啊!」 
  「頭枕川,腳登山,頭南腳北。」丈夫說出中國喪葬習俗。 
  母親對兒子項點腳說:「媽死了,把媽腳向著西北方埋葬。」 
  中國丈夫和這位肥胖的女人過了大半輩子,一個被窩裡按兩國不同方式操作多年,操作的成果是項點腳,成果不是完美無缺,是操作過程中某個細節粗心大意,粗製了一些。幾十年裡,大部分的操作不是為了成果,操作增加了彼此瞭解。 
  「洋老□(老伴)為什麼要腳向著西北方向?」中國丈夫始終沒弄懂,到死也沒懂。 
  項點腳後來明白,是回憶母親的搖籃曲時明白的。 
  關東流傳的搖籃曲—— 
  狼來了, 
  虎來了, 
  黑瞎子背著鼓來了。 
  母親卻唱一首情歌,是蘇爾東唱的紅莓花兒開。或許,在她的家鄉,小河邊有人對她唱這首歌。 
  「母親想回家!」項點腳想明白了,母親要求把她腳向著西北方向埋葬,那是她的家鄉啊! 
  想家——想回家,中秋夜想家夜! 
  與美好月色不和諧的是一群復仇者,在蹓蹄公狼的率領下,順著溝壑向花膀子隊移動。 
  篝火上烤著狼肉,肥嫩的狼肉散發著香味,對花膀子隊的人是誘惑,對狼群來說,是仇恨! 
  躲在暗處的無數殺手,將要發起攻擊…… 
  蹓蹄公狼要為生命的尊嚴而戰! 
  愛音格爾荒原上的生命,在野狼溝裡喧鬧,使一個恐怖名字的溝壑充滿活力。 
  花膀子隊喝酒跳舞,遠離了槍支。 
  蹓蹄公狼匍匐著脊背雪山似地突然拱起,白色一道山脈,給群狼發出無聲的命令: 
  衝!—— 
  近百隻狼旋風一樣包圍了花膀子隊,他們驚駭,大水似地圍住他們,舉目望去,白亮亮一片,仇恨的狼眼如一顆顆出膛的子彈,射過來。 
  面對槍口、鋒刃他們臉不變色心不跳,可是面對狼群,他們膽怯了。接下來的反抗,人只是垂死掙扎。 
  人狼之戰進行到最後,項點腳總共帶出去九個人。 
  本來傷痕纍纍的大塊頭已衝出重圍,他在喘息的時候,始終盯著他的蹓蹄公狼猛然躥出草叢,撲倒他一口咬斷脖筋。 
  蹓蹄公狼曾目睹他割斷小巧玲瓏狼的喉管的。 
  項點腳看見一條渾身是血的狼叼著匣子槍,踉踉蹌蹌地跑向荒原深處,這只舉止奇怪的狼正是蹓蹄公狼。 
  花膀子隊多數隊員葬身狼腹,元氣大傷,剩下不到十人一時難成什麼氣候。 
  「我們去哪裡呀?」 
  是啊,去哪裡?項點腳犯起尋思。大當家的盧辛不在,主意還得他拿。第一個老巢不敢回,擔心林田數馬的守備隊報復;野狼溝剛逃出來,狼群走沒走遠也不知道,再者狼口餘生的這幾個弟兄,談狼色變也不能再回去。 
  「去一馬樹。」項點腳做出決定。 
  一馬樹,顧名思義,只能拴一匹馬的一棵樹,是一個樸素的地名。起名者正是項點腳。 
  雪裡站(四隻蹄生白毛)馬馱項點腳涉過西遼河,展現面前的是一片亙古的洪荒,萋萋野草間狼狐奔突,鷂鷹捉兔……火毒的日頭暴曬著光裸貧瘠土地上的生靈,能夠遮蔽強烈日光照射只有柳條蒿子,對於他和坐騎來說,無法鑽進濃蔭之中。 
  項點腳那雙短腿站在馬鐙上,身子陡然增高了許多,目光放遠些,順著滾動的草尖,終於見到一棵樹,一棵孤樹。 
  項點腳走近孤樹,它是自豪生長在沙坨間的白榆,無數歲月的風剝雨蝕,皮膚龜裂,軀幹不屈地向東北方向傾斜。他把雪裡站拴在樹上,躺在濃蔭裡,給這裡起下了名副其實的名子:一馬樹。 
  「好地方啊!」盧辛也看中這個地方。 
  一馬樹孤遠而蒼涼,胡匪喜歡的正是這樣的地方,對他們來說是理想的藏身環境。 
  「狡兔三窟,我們也要有三個窯啊!」項點腳說。 
  一馬樹就成了花膀子隊的第三窟,也是最偏遠、隱蔽的巢穴。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跑到這裡躲藏。 
  項點腳帶領驚魂未定的幾個人,晝夜兼程趕到一馬樹。 
  「弟兄們,好好放仰(睡覺)吧!」項點腳說。 
  那幾個被狼嚇破膽的人,仍舊心有餘悸,說:「這兒有沒有狼啊?」 
  項點腳對一馬樹一帶放心的,沒有狼群出沒,鰥寡孤獨的狼肯定有,但它構不成危害,孤狼通常不會來襲擊帶槍的人類。 
  項點腳來到那棵白榆樹下,春天的榆錢已經長出一茬小樹。明天一馬樹的歷史將重新改寫,今年雨水勤,風吹落地的榆錢當年就長出茸茸的小樹,能夠活到明年春天,這裡就不是一棵孤樹了。 
  「但願明年我們的人馬也壯大起來。」項點腳默默祈禱著,希冀花膀子隊重整旗鼓,東山再起。 
  項點腳盼望大當家的早點回來。   
  卷九 狼怕擺手狗怕彎腰(1)   
  狼怕擺手,狗怕彎腰。——漢族諺語 
  33 
  兩隻液氮罐擺在生田教授面前,罐子裡邊分裝兩顆眼球。一隻中國人的眼睛,一隻狼眼睛。 
  「生田君,一會兒還有人送來眼球。」 
  小松原到達奉天的前二十分鐘,林田數馬才對生田教授說。 
  「噢?」生田教授一愣,「你是說還有人按你的命令,弄一顆眼球送來?」 
  「雙保險嘛!」林田數馬說得輕鬆,「兩顆眼球你用起來有選擇的餘地。」 
  生田教授的心被沉重的東西墜了一下,隨便就摘下一個健康人的眼球,竟然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就是說眼球移植的事,除了我們三人,有了第四個人知道……」 
  「我讓開原黑龍會的人弄的,你放心,他們的紀律嚴明,不會走露半點兒消息。」林田數馬把握地說。 
  二十分鐘後,兩顆裝眼球的鐵罐送到生田教授手上,他要選一顆帶到手術台。 
  室內就剩下他自己,他逐一打開罐子,第一隻是外甥小松原送來的,狼眼摘取得很專業,適合手術要求。 
  第二隻罐子打開,生田教授驚愕:看得出眼球是胡亂地摳下來的,帶著很多不屬於眼睛的皮肉。醫生對待人體的器官很少帶有感情色彩,權當一部機器上拆卸下來的一個部件,不然他就很難使用手術刀切下去。即使這樣,生田教授對這顆眼球給予極大的同情,一顆年輕人的眼球他看出來,說不準男女,是男是女好端端的眼球強暴下來,也是件悲慘的事情。 
  「該死的劊子手!」生田教授心裡罵道。 
  醫生救死扶傷,有人卻給人造成傷害,拆東牆補西牆,補牆還說得過去,拿兩個健康人的眼球去補一個人的傷眼睛就沒道理啊! 
  「林田數馬裝上狼眼比較合適。」醫生的良心使生田教授做出一項決定:給林田數馬移植狼眼。 
  一時間,林田數馬在生田教授心裡就是一隻純粹的狼。 
  手術秘密下進行,主治醫、麻醉師、護士都是生田教授精心挑選的。生田教授是怎麼樣把藍狼眼裝在林田數馬的眼睛上,是整體還是全部,具體技術細節至今也不被外人所知。 
  「隊長,很成功!」護士推林田數馬回病房,說。 
  林田數馬動手術的眼睛纏著厚厚的繃帶,七天後才能打開,另一隻眼睛照常工作。 
  林田數馬凝望護士的眼睛。 
  護士莞爾一笑。 
  「你的眼睛真好看。」林田數馬讚賞道。 
  「是嗎,謝謝。」 
  走廊還有一段,他們的談話還可以抻長一點兒。 
  林田數馬提出了個護士聽來十分怪異的問題:「你們女孩子通常怎麼看人?」 
  「我沒聽懂隊長的話。」護士說。 
  「哦,我是說怎麼看男人,是不是與男人的眼睛有所不同?」林田數馬繞圈子解釋,不能直白地說出來。 
  護士愈加糊塗,只好搖頭不答。 
  林田數馬沒再問下去,小松原已在病房門口迎接他:「隊長。」 
  躺在床上的林田數馬,趁護士離開的機會,說:「女孩子的眼睛看世界一定很特別。」 
  「一定是。」小松原順應著說。 
  「她們喜歡花兒,看花兒顏色一定鮮艷。」 
  林田數馬說出一串一定。 
  「隊長,我留下護理您,還是回亮子裡?」小松原問。 
  林田數馬說:「這次你為我治療眼睛出了大力,我准你七天假,在奉天好好玩玩。等我眼睛拆線你來 
  醫院,看我的情況到時候再決定。」 
  「是!」小松原自然高興。 
  小松原盤算著難得的七天假日怎麼過。到舅舅家住,白天上街去玩,到戲園子看看戲。 
  小松原換上便裝,從舅舅生田教授家出來,坐人力車在奉天城街上行走。透過車窗,欣賞慢慢退後的街景。 
  行人中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小松原喊:「停車,快停車。」 
  「還沒到四平街。」人力車伕說。 
  「停下……車!」小松原說。 
  小松原追了上去,恐怕認錯人,他一直追到那人身邊,叫他:「樸成先,樸成先!」 
  樸成先停下,轉頭見小松原,略微吃驚:「是你?」 
  「你怎麼在這兒?」小松原也覺得奇怪,「你們不是回老家了嗎?」 
  「唉!」樸成先歎氣,「攤上事,走不了啦。」 
  小松原不知道樸成先攤上什麼事,他的眼睛佈滿血絲,愁眉苦臉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太君,您說的那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樸成先哭腔說。 
  「啊!」小松原大吃一驚。 
  「美玉的右眼珠讓人給摳去了。」樸成先傷心,眼淚撲簌簌地落,喃喃地:「她沒了一隻眼睛。」 
  「誰幹的?」小松原問。 
  樸成先欲言又止。 
  「到底是什麼人幹的呀?」小松原追問。 
  「是……太君,不說了。」樸成先不敢說。 
  「說吧。」 
  「浪人,日本浪人。」 
  「懷抱戰刀,穿著……」小松原描述一下黑龍會的人穿著打扮和佩戴,「文身。」 
  「手臂上文條青龍。」樸成先說。 
  黑龍會的人摳下樸美玉的眼球,做什麼?小松原頓然醒悟:哦,也是為林田數馬……他問:「你們在開原出的事?」 
  「是,開原。」樸成先說。 
  昨天火車頭在開原站停下,上來的肯定是黑龍會的人,他手裡的罐子裝的正是樸美玉的眼球。 
  「樸美玉到底沒逃出這場劫難。」小松原自言自語地說。 
  樸成先迷惘地望著小松原,日本人不主動說的,還不能問。是他說有人要女兒的眼睛,督促自己帶她趕快逃跑,他曉得內幕。 
  「她怎麼樣?」小松原問。 
  「正在 
  醫院治療,剩下的這隻眼睛保住保不住都很難說。」樸成先眼裡充滿著憂慮。 
  小松原沒再說什麼,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我走了太君。」樸成先與小松原道別。 
  在那個年代,一個素昧平生的日本兵能做到如此程度也就破天荒了。在不可一世的日本人眼中,中國人的一條命與一隻螞蟻無二。有的甚至連一隻螞蟻都不如。 
  小松原站在原地沒動,他眼睛瞟著樸成先走過街去,對面是一家醫院,顯然,樸美玉就住在那所醫院裡。 
  34 
  蹓蹄公狼叼著一把匣子槍,那種二十響的槍也有人叫它王八盒子,威力蠻大的。花膀子隊的炮頭大塊頭使用它多年,從它膛裡噴射出去的子彈,曾經擊斃過幾條狼。 
  蹓蹄公狼叼它回來幹嗎?總不至於別在腰間吧! 
  與吃自己同伴的花膀子隊血戰一場,咬死的人比死掉的同伴多。它在人類落荒而逃後,率群返回野狼溝,從橫躺豎臥的屍體中,找出同伴。 
  「腹葬!」蹓蹄公狼下達了命令。 
  狼的喪葬風俗很獨特,人類的海葬、天葬、火葬、土葬……它們都覺得不夠悲壯,不夠深刻,採取了腹葬。 
  腹葬,將死去的同伴吃進肚子裡,讓死者的血脈繼續在生者週身流淌,靈魂一起生生不息。 
  一隻老狼的一生,不知要吞下多少個夥伴,可能其中就有它最親的人——妻兒老小。 
  十幾隻與花膀子隊廝殺而死的狼頃刻之間葬入狼腹,吃掉夥伴不是為了果腹,為了紀念,真正意義的當食物,是下面啃吃人的屍體。 
  八九十隻狼搶食人屍的場面——群狼分屍,它們有著高超的剔骨本領,竟能啃得一絲肉都不剩,剩下的是白花花的骨頭,盧辛見到的就是這些狼啃食過的骨頭。 
  嗷嗚!嗷!—— 
  蹓蹄公狼揚起脖子對月,頓時嗥叫聲響徹雲霄。 
  眾狼隨之,愛音格爾荒原籠罩在一片悲愴哀嗥之中。 
  韓把頭站在玻璃山上,眺望月光下的香窪山,那裡寂靜無聲。狼的嗥叫聲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狼今晚怎麼啦?」吳雙一旁說。 
  「不像是祭月。」韓把頭說。 
  狼在月亮升空的時候,對著月亮嗥叫,是極平常的舉動。獵人時常聽見它們嗥叫的聲音。 
  「今晚肯定不是,像葬禮。」韓把頭說。 
  狼的葬禮韓把頭沒親眼見過,他卻目睹過一個烏鴉的葬禮。 
  一隻死烏鴉橫屍沙丘上,它的身邊圍一圈烏鴉,烏鴉首腦站在一旁,嘎呀嘎呀地致悼詞,歷數逝者生前的豐功偉績。致畢悼詞,烏鴉首腦銜起死者送到一個水泡子裡實行水葬,烏鴉結群在水泡子上盤飛,向遺體告別,叫著寄托悼念之情。 
  「難道是哪個不懂規矩的人闖入咱們的地盤?」吳雙說,他懷疑有人在偷獵白狼。 
  獵幫十分講究先來後到,所謂先來的吃一口,後來的啃骨頭,香窪山有白狼群是韓把頭發現的,他帶狩獵隊來這裡,在香窪山對面的玻璃山紮下窩子(安營紮寨),按狩獵幫之間的規矩,這個地盤就是韓把頭的。 
  「韓把頭的趟子!」後來的獵人走到此會這麼說。然後自覺躲開,另尋其他打獵的場子。 
  「喂子也打了。」吳雙說。 
  韓把頭夏天來到玻璃山,第一件事就是打喂子。 
  「吳雙,你帶幾個人去打喂子。」韓把頭吩咐下去。 
  新到一個場子,獵人都很興奮,去打喂子爭著搶著去。 
  吳雙挑選人手,直奔香窪山。 
  「我們用什麼打喂子?」獵人問。 
  「黃羊子。」吳雙說。 
  打什麼樣的喂子,是鹿是黃羊子要根據所要獵的目標而定,譬如獵熊,要打鹿作為喂子,用腐爛的鹿引來熊。 
  「打狼用什麼?」一位年輕的獵手問。 
  這個問題提得不愚蠢,就是經驗豐富的獵手,也不是張口便可以回答的問題。狼的習性不同於起其它動物,不是自己獵獲的動物,輕易是不吃的,死物就更很少著邊兒。 
  「張三(狼)不吃死孩子——活人慣的」這句老話,從側面說明了狼一般情況下,是不吃死屍的。因此用獵其它動物放喂子的方法來對狼,未必奏效。 
  「我們打喂子,並非為了招引來狼。」吳雙說。 
  年輕的獵手聽吳雙的話,如墜五里霧中。 
  吳雙吃透了韓把頭的心思,打喂子目的不在引來狼,事實上也引不來狼,狡猾的狼會把人為的喂子當成陷阱,不但不會到喂子附近來,還會避而遠之。 
  身為狩獵隊的把頭,經驗豐富的韓把頭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常識性的錯誤他不會犯的。其實,打喂子還有另一個意義,就是告訴別人,他們在香窪山一帶狩獵,香窪山是他們的領地。 
  「沒人闖入咱們的場子裡來。」韓把頭十分自信。 
  狼嗥聲沒持續多久,荒原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韓把頭躺在暖乎乎的狼皮褥子上,抽煙。那個狼卵子皮煙口袋,垂吊在煙袋桿上,悠蕩著,他的心也被悠得很遠。 
  「嘻!好雄壯。」索菲婭笑,毫無羞澀地看著韓把頭,瞟了他的褲襠一眼。 
  韓把頭搭一眼索菲婭,某陰暗處有什麼東西不安分起來。不過他控制住,深深地隱藏了。 
  「狼一定厲害。」索菲婭說,語言有挑逗的意味。 
  韓把頭清楚地記得索菲婭的眼神,他沒接觸過幾個女人,但是對女人的感覺十分準。一個女人向自己暗示什麼,他心裡十分清楚。 
  「球……球!」索菲婭把狼男性的東西說得大膽。 
  槍——球!韓把頭吃驚女人也如此稱謂。狩獵隊幾年前過年有一個趣聞: 
  過年,霍家爺仨兒學著別的獵戶樣子貼春聯,自己不會寫。 
  「我給你們寫一副對聯。」吳雙主動說。 
  霍家爺仨兒高興,求之不得。 
  吳雙握著毛筆,望著霍家爺仨兒構思了一會兒,大筆一揮寫了一副對聯。 
  「好,好!」霍家爺仨兒瞧著對聯,恭維地連連說。 
  吳雙說:「貼上吧!」 
  求來一副對聯霍家爺仨兒自然高興,回來貼在房門上。 
  鞭炮響過,獵戶們相互拜年,來的人看著霍家對聯,竊笑。 
  「爹,他們怎麼看著咱們家的對聯笑?」小兒子警覺。 
  「寫得好嘛!」霍爹說。他對吳雙會吟詩作對的本事,佩服得五體投地,稱吳雙是倒筆邪神。 
  「不對呀,爹。」小兒子越發覺得不對勁兒。 
  「有什麼不對?沒錯!」爹固執己見。 
  「我去問韓叔。」小兒子跑去找韓把頭。 
  韓把頭聽後,好生奇怪。 
  「誰見了都笑。」小兒子說。 
  韓把頭想了想吳雙與霍爹的關係,論著吳雙朝霍爹叫姐夫,是遠房的親戚,按照當地風俗,姐夫和小舅子可以開玩笑的,深一點淺一點都無所謂。 
  「我去看看你家的對聯。」韓把頭想到了什麼,來到霍家。 
  韓把頭一見門上貼的對聯,忍俊不禁。 
  霍家爺仨兒見韓把頭也笑了,感到對聯出了毛病。 
  「怎麼啦?」霍爹問。 
  「你們不認得對聯上寫的什麼?」韓把頭問。 
  霍家爺仨兒同時搖頭,霍爹說:「我們爺仨兒,一對半瞪眼瞎。吳雙這壞東西寫了啥?」 
  韓把頭把對聯內容念給他們聽。 
  上聯:一門無福三根棍。下聯:父子爺仨六個球。橫批是:刀槍臨立。 
  「狼叫,又有槍聲,我還是帶人去遛遛場子。」吳雙放心不下。 
  每年都有不懂得狩獵規矩的人,擅自闖入他人的場地,去阻止或驅趕是完全必要的。 
  「你去吧,我來馴鷹。」韓把頭說。 
  吳雙捉到了兩隻海東青需要馴服。 
  35 
  「眼球」的同一個話題,在同一個城市裡展開。 
  滿鐵 
  醫院裡,林田數馬滿腦子飛翔著眼球,酷似當今三維動畫的飛球。眼睛臨近去掉紗布,他激動不已。 
  「我將有一隻女孩的眼睛!」他無比自豪。 
  林田數馬被推出手術室,他一直在想像那隻眼睛望世界的感覺。女孩子的視覺一定很特別。 
  「快一點兒!」他盼望早一點兒去掉繃帶,有些迫不及待。 
  生田教授來查房。 
  「生田君,我將看到什麼?」林田數馬問。 
  「應該和常人一樣?」生田教授說。 
  「所有人的眼睛視物體都一樣嗎?」 
  「沒差別!起碼理論上是這樣的。」生田教授說。 
  生田教授的回答,並沒抹殺掉林田數馬對植入的那隻眼睛的特別期盼。他堅信不移人的眼睛視物有差別,漂亮的眼睛和醜陋的眼睛看人一定有所不同。 
  「祝賀你明天就可以看見東西了。」 
  昨天,生田教授做完檢查,對林田數馬說。 
  林田數馬因「眼球」激動得一夜未睡。 
  另一家醫院裡,一個失去眼球的女孩子痛苦萬分。 
  「美玉……」樸成先握著女兒的手。 
  樸美玉一隻眼睛纏著繃帶,準確說是一隻有眼無珠的眼睛,或不稱其為眼睛的眶。 
  「醫生說我剩下一隻眼睛,爸爸,是嗎?」樸美玉問,還抱有恢復完美的幻想。 
  「是,孩子!」樸成先說。 
  「為什麼呀?我的眼球還能找回來嗎?」樸美玉幾分稚氣地說。 
  眼球,不是件普通的東西,被誰誰拿走或偷走,有物歸原主的可能。這是一隻鮮活的眼球啊!即使找回來,還裝得上去嗎? 
  「你們需要就摳我的眼珠吧!」樸成先跪在黑龍會的小野面前說。 
  小野霜著一張殺氣的臉。 
  樸成先繼續哀求,以一父親的名義向劊子手哀求。 
  「放過我女兒,她才16歲啊!」 
  小野目光朝有人嚴密看守的房間飄揚一下,樸美玉關押在裡邊。 
  「我的眼睛……」樸成先請求用自己的眼珠代替女兒的眼珠。 
  「你的眼睛不美麗!」小野說。 
  樸美玉挖眼睛時並沒大叫,樸成先一點兒聲音都沒聽到。他看到女兒捂著眼睛從裡面踉蹌而出,指縫間流出的血如鮮花綻開……女兒因眼睛美麗而遭破壞,許多事物就是因為美麗引來殺身之禍! 
  「我女兒有一雙美麗的眼睛。」樸成先經常這樣自豪。 
  令樸成先自豪的東西,被毒惡的目光盯上,小野是在開原小鎮為林田數馬尋找美麗眼睛的時候,在那條古老的街道上發現樸美玉父女的。 
  那時候,樸成先正帶著女兒逃亡。 
  「我們今晚能到二姑家嗎?」樸美玉懷著對二姑家葡萄的嚮往,把倉惶的逃亡當成了一次旅行。 
  二姑家的葡萄架對她充滿著十幾年的誘惑,一種叫做紅眼睛的葡萄,綴滿枝頭。 
  「瞧,我侄女的眼睛!」二姑指著葡萄,說。 
  成熟的葡萄像一雙美麗的眼睛,親戚們見葡萄經常想到樸美玉眼睛的美麗。 
  不知道叫小野的日本人在一個世紀初葉的中國北方的小鎮上,冷不丁發現一雙美麗的眼睛,他把美麗的眼睛看成是什麼?武士的心通常比他懷抱的鐵器——刀硬,或許他認為眼睛長在人的臉龐和葡萄結在枝上沒什麼不同。 
  「葡萄熟了吧?」樸美玉再次問起父親。 
  「快走!」樸成先催促女兒加快腳步,他們正走向大車店。決定他們今晚是否能到達目的地,看大車店是否有去鄉下的拉腳大馬車。 
  與亮子裡比,開原是個大鎮子。樸美玉對面前的鎮子充滿好奇,外面的世界精彩,好玩!危險,不測什麼的她絲毫沒感覺到,快快活活的。 
  古鎮的商貿景象,沒理由讓一個女孩子去膽戰心驚。 
  「冰糖葫蘆!」 
  「地瓜,熱乎的!」 
  樸美玉對吃的並不感興趣,林立的買賣店舖令人目不暇接,招招的店幌磁吸著她。 
  「走,美玉!」樸成先有一種直覺,像似有人在後面跟蹤他們。 
  身後三三兩兩的行人,綁架者小野的腳步還很遙遠,他的身影還沒出現在樸成先的視野裡。 
  樸成先一邊催促女兒,一邊不停地回頭觀望。 
  挎著筐的兩個女人,摞補丁衣物對隱藏的某部位茁壯成長起作用,它還是張揚出來,並沒影響街人對她胸前的想像。 
  「關東女人身板真洶勢!」樸成先過去這樣想過,現在他沒那麼想。在亮子裡火車站,他在南閘樓當值,月夜他聽見一女人在乾硬的沙地上排泄,白花花的東西大面積朝著他的方向。開始他沒看出女人的用心,一次次目睹白花花,樸成先遇熱蠟燭一樣慢慢地軟化。 
  女人鑽進狹小的閘樓,他們本也不需要太大的空間。 
  在火車經過的空隙裡,關東女人展示她茁壯成長的部位。樸成先領略了豐腴,粗糲的豐腴。 
  「火車來啦!」豐腴說。 
  樸成先依依不捨地去扳道岔。 
  豐腴是突然消失的,不知道原因根本沒有原因,白花花的豐腴再也沒出現。關東男女的故事多是沒頭沒尾,沒有結尾的故事倒讓人難忘。樸成先在開原街頭偶然遇到的女人,至少有三分之一部位相像。 
  大車店沒有去鄉下的車,連捎腳(臨時搭乘)的車也沒找到。 
  「今晚我們住下。」樸成先做出選擇。 
  一次致命的選擇。 
  小野是半夜潛入大車店的,冰涼的刀架在樸成先的脖子上。 
  「要你女兒活命就別出聲,乖乖跟我走。」小野威逼著。 
  樸成先和女兒就這樣遭到綁架。 
  「我是一個扳道岔的窮工人……」樸成先說。 
  小野說:「不要你的錢。」 
  樸成先惑然,綁架不為勒索錢財?他說:「往日無怨,近日無愁。我一個扳道岔的,咋會得罪什麼人呢?」 
  小野說:「你別亂猜,綁你們自有綁你們的道理。」 
  一顆美麗的葡萄被摘走,樸成先心在流血。滿架的葡萄被摘走別說是一顆,就是一筐,就是一車,那也沒什麼值得惋惜的,架上結滿葡萄。女兒的葡萄只兩顆,摘走一顆,整個人都破壞了。 
  小松原在醫院徘徊,他知道樸美玉住在裡邊。這個鮮花一樣的女孩,她在他心裡就是愛音格爾草原上一朵紅月亮花,鮮艷奪目……他不敢想失掉一隻眼球的樸美玉是什麼樣子。 
  去看看她?不去看?小松原無法做出選擇。 
  一個日本兵,在那個奉天城裡的傍晚做出選擇,似乎不很容易。其實,小松原終沒邁進醫院門檻的原因,是他要永遠珍藏一個美好的形象,一個素昧平生女孩的形象。 
  不去見她,美好的形象就不會被破壞。 
  「舅舅,我們隊長還叫黑龍會的人摘下一個人的眼球。」在生田教授家,小松原說。 
  生田教授看到外甥悲傷的面容,猜到什麼。問:「你認識受害者?」 
  「一個鐵路工人的女兒。」小松原語調沉重。 
  生田教授神色嚴肅起來,他親眼見到過那隻眼珠。自語:「作孽!不可饒恕!」 
  「舅舅,我們隊長用了她的眼睛?」小松原問。 
  生田教授搖搖頭。 
  小松原立刻複雜起來,沒使用樸美玉的眼珠是他所希冀的,可是隊長裝上隻狼眼睛,他會不會知道自己給他弄的是狼眼睛呢? 
  「這件事只我一個人知道,你不用擔心。」生田教授安慰外甥。 
  小松原心有餘悸,隊長是怎樣的人他十分清楚。他問:「那隻狼眼睛……」 
  「已經成活,林田數馬的手術成功了。」生田教授說,「明天他就可以看見東西了。」 
  36 
  盧辛和索菲婭的兩匹坐騎在秋天裡行走,像兩葉孤舟漂流在草海上。他們在傍晚見到了沙坨頂那棵老榆樹。 
  「哦,一馬樹!」盧辛喜悅。 
  索菲婭瞻望,百年榆樹上空有烏鴉盤旋,嘎哇嘎哇地叫。 
  「我看到一棵樹。」她說。 
  「其實就一棵樹,這裡沒第二棵。」盧辛說,「因此才叫一馬樹嘛!」 
  如此人跡罕至的荒涼地方,索菲婭表示懷疑。問:「他們會在那裡嗎?」 
  盧辛放眼望去,坨窪上空漂浮著霧氣,白色間有深色的煙霧瀰漫,這是炊煙了。 
  「你瞧,他們在生火做飯。」他說。 
  生火做飯?索菲婭感到有點危言聳聽。 
  盧辛教導她如何在氤氳中辨別出煙氣和霧氣,在此之前,他教她如何在喧囂中辨別出馬蹄聲。 
  「馬蹄聲我懂,鐵雷教過我。」索菲婭提到她不十分願提到的人。 
  盧辛望著她,說:「鐵雷真混,捨得你讓他的弟兄……」他說了一個最粗俗的字。 
  索菲婭回敬了那個字。 
  「所以你殺了他。」 
  索菲婭婉轉地說:「但願我別以同樣的理由殺了你。」 
  「我想不會。」盧辛說。 
  盧辛沒猜錯,項點腳狼口餘生的帶花膀子隊員壓在一馬樹。 
  「唉,沒剩下幾個弟兄。炮頭引來狼,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百多隻狼包圍了我們,大家正在飲酒過節,槍支沒在身上……」項點腳向盧辛講了遭狼襲的全部經過。 
  盧辛緘默。 
  「到了這裡人是安全了,連子(馬)又出了毛病。」項點腳說。 
  「連子怎麼啦?」盧辛一驚。 
  「暈倒了幾匹,始終沒醒來。」項點腳如斷手指,連心地痛。 
  胡匪最愛兩樣東西:馬和槍。 
  一個鬍子生命的長短,往往取決於他胯下馬的忠誠程度。一匹剛烈、智慧、忠誠的馬,可以使主人化險為夷。 
  項點腳親歷了大櫃快槍朱三和一匹黑鬃馬的故事。 
  ——攪動起的滾滾沙塵遮天蔽日,槍聲、爆炸聲、廝殺聲響徹荒原。這是入春以來官府軍警組織的最大規模的圍剿,也是鬍子快槍朱三自從拉起綹子以來遭到的最慘重打擊和追殺。 
  兩天前,快槍朱三得到密報:亮子裡鎮軍警聯合行動,將要攻打老巢。 
  「大哥,快拿主意吧!」大敵當前,二櫃順風耳顯得有些驚慌。 
  曾以快槍出名、又以快槍報號的大櫃朱三,老練而沉著。他慎重地考慮所處的境況:老巢雖有堅固的炮台,子彈充足,其高牆深院可與敵對抗。但面對有準備、有預謀,敵我相差懸殊這一事實,歸終吃虧的必是自己的綹子。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何況荒原深處有一個秘密巢穴可藏身。於是朱三決定:「立馬挪窯子(轉移),因為風緊(事急)。」 
  很快,馬隊集合完畢,能帶走的都上馬背。踏著灰朦朦的月光向目的地進發,打算在天亮前趕到。 
  按照鬍子的規矩,衝鋒陷陣在前的是大櫃、二櫃。此刻,快槍朱三首當其衝,始終策馬開路,率隊疾馳。他的坐騎是本綹子最好的馬:一身棗紅,黑鬃黑尾,鴿脖虎膀,尤其額間那星爍爍閃光,讓人感到驍勇剛烈的同時又感到此馬的英俊寶氣,它不止一次救了主人的命。故此快槍朱三與黑鬃馬之間便有些神秘,外在的表現他特喜歡它,餵它雞蛋,指定專人伺候——梳理毛管、洗澡、撓癢……朱三統率了他的百十個弟兄,黑鬃馬成為它同類的偶像和領袖,即使在刀光劍影、子彈呼嘯、血肉橫飛的戰鬥中,只要聽到黑鬃馬那氣貫長虹的嘶鳴和踏碎關山的蹄音,就緊緊跟上去…… 
  「黑鬃馬通人氣。」項點腳說,綹子裡的人都這麼說。 
  人們記得許多關於黑鬃馬忠誠的往事,也記得它與主人朱三那段愛恨構成的歷史:在絳紫色晚霞中朱三扛著沉重的榆木犁杖,後面是一匹懷孕的老母馬,他這樣做完全是為減輕犁了一天的地、已疲憊不堪老馬的重負,儘管那副犁杖壓在瘦削的肩頭很沉但他情願,老母馬犁地、拉車成為朱家的主要成員,更重要的是朱三孤獨時就對老馬說話……黑鬃馬這個漂亮的小馬駒出生第九天的夜晚,鬍子進村掠走老母馬,黑鬃馬思念母親嘶嘶呼喚中朱三就簌簌落淚。他仗著膽子找鬍子要馬,說馬駒太想念它的娘啦,結果挨一頓馬鞭子抽,善良之心遭到鞭撻。鬍子再次進村搶劫,屯人見鬍子大櫃騎著朱家的老母馬。 
  一種憤恨悄然埋進朱三心底。 
  不久,又一使朱三恨罵不止的消息傳來:他最恨的那綹鬍子被警察消滅,唯有大櫃逃脫了,警方說是一匹老馬救了鬍子大櫃的狗命,它跑得快如閃電。 
  忽一日,老母馬氣喘喘地跑回家,半截韁繩說明它是掙斷韁繩逃跑的,全家人為老馬歸來歡喜,朱三卻悶悶不樂,覺得那未卸的馬鞍和繫在額頭的鑲銀裝飾扎眼,刀子一樣地割心。於是,他霍霍地磨了兩個時辰的刀。 
  第二天,村裡很多人家飄出燉馬肉的香味。朱三的爹響亮地罵兒子:「挨千刀的三驢子,啞巴畜牲懂什麼?你給我記住,老驢老馬整不過你,老天爺還有眼呢,早晚遭報應。」 
  朱三的爹沒見到朱三遭報應就撒手人寰。爹一死,孤兒朱三騎上黑鬃馬加入綠林行列。幾年後就報號當上大櫃,今非昔比,腰間纏紅布的笤帚疙瘩換上德國造的淨面匣子槍,破棉襖換上了團龍團鳳綢鍛馬褂。風餐露宿鶴唳風疾,啥最親?一是馬二是槍,特別是像黑鬃馬這樣通人氣的馬,擁有者實屬福分,確切說是生命。血雨腥風中朱三和黑鬃馬相依為命…… 
  馬隊在疾馳。黑鬃馬額上的星放出一種神奇的白光,讓朱三看著心裡踏實。冰涼的露水飄飄灑灑,他不時從臉上抹去,警惕的目光四周逡巡。 
  忽然,從左側的小樹林裡閃下光亮,朱三斷定有人在抽煙,他果斷命令:「開花!(分散)」 
  「大哥,」二櫃順風耳說,「我齊把草(弄個明白)!」 
  「扒虎扒虎(看看)也好!」朱三立即拔了字碼(挑選人)一起和二櫃順風耳去了。 
  靈捷的黑影摸向黑黝黝的樹林,頃刻槍聲大作,只聽二櫃高喊:「快踹(走),花鷂子(兵)把線(路)占啦。」 
  原來,聯合剿匪指揮部怕朱三綹子聞風逃走,決定在總攻擊前派兵埋伏鬍子可能經過的地方,防止逃竄,鬍子撞到槍口上,伏兵立即做出反應,緊緊咬住目標,拚命追殺……從月升中天到東方泛白,雙方都有傷亡。 
  鬍子遵照大櫃朱三的命令,化整為零——分成數股,分由四梁八柱率領,突出包圍後在預定地點會合。 
  最慘的是朱三這股,一開始就被兩個正規騎兵班咬住,十二個弟兄相繼落馬斃命,只剩下負傷的快槍朱三光桿司令一人,他後面十幾個騎兵追殺,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前面那片黃蒿甸子,鑽進茂密的蒿草中也許能躲過這場災難。 
  噠噠,震耳欲聾的狂射,快槍朱三覺得左臂一陣麻酥,很快鮮血順袖口流下,持韁繩的手再也抬不起來了,只好用嘴叼住韁繩,靠頭擺駕馭坐騎,右手揮槍還擊。 
  一馳近的兵士被擊斃,身子折下馬背腳還別在蹬裡,被狂奔的馬拖拽著,其狀異常慘烈而悲壯。倘若那可憐的兵士騎的是黑鬃馬,它就會立刻停下來……身受數處槍傷境況十分危險的情況下,朱三仍然生著這樣的感慨,他似乎沒注意到危險、死亡已向自己步步逼近,子彈也僅剩下兩顆,黑鬃馬通身是汗,腹部兩處輕傷。它拚命朝前奔,跳躍一道水溝時幾乎跌倒,極力找到平衡後又繼續向前。又是一陣槍聲,快槍朱三再次中彈,落下去,血漿使他看到一片鮮紅的世界,現在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了,官兵的馬蹄聲漸近,聽到沙啞的聲音:「包圍前面那塊黃蒿甸子,那個鬍子落馬了。」 
  黑鬃馬你在哪裡啊?伸進嘴裡的拇指和食指怎麼也撐不起兩唇和腮,根本打不響忽哨。朱三眼一閉心一橫,聽命由天,他十分沮喪地倒在地上。絕望中他聽見稔熟的馬啼叩地聲音,黑鬃馬出現在面前,它用濕濕的嘴唇拱拱朱三的手,前蹄焦灼地蹴地,其用意是催他快起來。事實上他很難站起來,既便站起來也難爬上馬背。 
  朱三悲愴地對心愛的馬說:「你走吧,找到弟兄們,轉達我的意思,讓二櫃順風耳接替我坐第一把交椅,告訴他們我不行啦。」 
  黑鬃馬似乎不願聽主人說這些,揚頭見數匹馬奔來,它明白自己該怎樣救走主人,臥下身來,朱三便吃力地爬上馬背,爾後它站起身,選擇一條安全的退路奇跡般地甩掉荷槍實彈的官兵。 
  幾天後,它找到了快槍朱三的綹子。 
  眾鬍子見他們大櫃已死在馬背上數日。 
  荒墳上築起一座新墳,二櫃順風耳按照鬍子的規矩舉行了葬禮。 
  一切進行完畢,順風耳命令馬隊立刻出發。鞭子、 
  馬刺此刻都失去了威力,匹匹馬紋絲未動,鬍子不約而同朝後看去,只見黑鬃馬佇立快槍朱三墳頭,前蹄蹴地,悲痛地哀嘶。 
  「我去牽走它。」項點腳說。 
  「不!」二櫃順風耳掏出槍,說:「它不會離開他,那就成全它的心願吧!」 
  槍響,黑鬃馬倒在主人墳頭。 
  盧辛為這個故事感動,馬背上行走的歲月裡,和所有鬍子一樣,他與馬結下了生死情誼,項點腳說馬病了,而且還不止一匹,因此他很著急:「走,看看去。」 
  四匹馬躺倒在柳蒿蔭涼下,幾個人守在身邊。有人用蒿草當甩子,為馬哄趕蚊蠓。 
  「大當家的。」花膀子隊員與盧辛打招呼。 
  「怎麼樣?」盧辛蹲下身來,問。 
  「死了一匹。」花膀子隊員說。 
  盧辛查看遍馬,對項點腳說:「得去找獸醫。」 
  項點腳說:「我去亮子裡接獸醫。」   
  卷十 山裡孩子不怕狼(1)   
  山裡孩子不怕狼,城裡孩子不怕官。——漢族諺語 
  37 
  滿鐵醫院,一顆眼球正在一個陌生人的眼眶裡成活。 
  生田教授佇立在林田數馬的病床前,看著護士一層一層地剝開沙布。數雙目光聚焦一處,這裡邊有醫護人員,有特地從公主嶺趕來的獨立守備部隊的一個大佐。 
  小松原默默地在旁邊,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 
  最後一層沙布打開,林田數馬經過改裝的眼睛呈現在眾人面前,除了專業人員外,在場的人憑肉眼,直觀望去沒發現與常人眼睛有什麼不同,略微差異的是,眸子瑩瑩地發綠,但不失是只美麗的眼睛。 
  生田教授遮蓋住林田數馬的左眼,讓他用右眼視物:「林田君,你往這兒看。」 
  林田數馬按著醫生指引望去,回答著問話。 
  「這是什麼?」 
  「鋼筆。」 
  「幾支?」 
  「一支。」 
  「什麼顏色?」 
  「灰色。」 
  「祝賀林田君,你的視力完全恢復了正常。」生田教授說。 
  林田數馬眼手術宣告成功。 
  病房裡只剩下兩人時,林田數馬突然對小松原說:「我過去怎麼沒注意到樸美玉眼珠發綠?」 
  小松原暗暗吃驚,莫非隊長懷疑了。 
  置換上狼眼睛,眼睛顏色早晚引起林田數馬的疑心,生田教授事先預料到了。 
  「他問起,你沉著冷靜,一口咬定弄來的是人眼珠,而且是小姑娘樸美玉的。」生田教授囑咐外甥。 
  「隊長,樸美玉眼珠有些發綠。」小松原說。 
  「她又不是波斯貓。」林田數馬說,「我見她怎麼沒發現綠呀?」 
  小松原堅持說樸美玉眼珠看上去淺綠色,林田數馬沒深入這個話題。他給小松原指示:「你先回亮子裡守備隊部,清點一下,還有多少張狼皮沒被盧辛的花膀子隊搶走……我明天回去。」 
  「隊長你一人回去能行嗎?」小松原關心道。 
  「沒問題。」林田數馬說。 
  生田教授來到病房,林田數馬問:「生田君,向你請教一個問題。」 
  「請講。」 
  「我的雙眼看東西是否完全一致?」林田數馬問。 
  生田教授觀察對方臉色,覺得他不是隨便問問,超出了醫療範疇。他回答得小心謹慎:「有一些差異,但不會太大。比如,物體的顏色,對光的感覺。」 
  「哦?」 
  生田教授進一步講解道:「人眼的神經組織錯綜複雜,每人都有獨特的視覺功能,因人而異……」 
  「生田君,人的眼睛顏色會改變嗎?」林田數馬問。 
  生田教授望著他,猜測林田數馬的想法。 
  「你瞧我的眼睛,顏色是不是發綠呀?」林田數馬指著自己的右眼問。 
  生田教授心裡十分清楚,那隻狼眼和林田數馬的眼睛顏色上有明顯的區別,他肯定是看出來了。醫生有千種借口可以掩蓋事實真相,於是教授說:「移植的過程中,它要改變一些顏色,綠色藍色黃色的都可能……」 
  林田數馬沒再問下去,是否相信,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明天準備出院。」林田數馬說。 
  「出院可以,只是不可做劇烈的運動,控制好情緒,不能暴怒什麼的。」生田教授從治療的角度叮囑一番,「總之避免過度疲勞。」 
  「飲食方面呢?」 
  「清淡,忌辛辣的刺激食物。」 
  生田教授走出病房,小松原在醫生辦公室門前碰上他。 
  「舅舅。」 
  「跟我回家。」生田教授說,「我有話對你說。」 
  林田數馬轟趕小松原走,令小松原心裡忐忑不安,也讓生田教授預感到林田數馬對眼睛移植產生懷疑。 
  「他問你眼睛顏色為什麼發綠是吧?」 
  「樸美玉的眼睛大家都看過的,黑色……我怕隊長追查眼球的來歷啊!」小松原憂心忡忡。 
  「弄狼眼睛的事還有誰知道?」 
  「只韓把頭一人。」 
  「此人是否可靠?」 
  「可靠。」小松原語氣肯定,「我擔心……」 
  「沉住氣。」生田教授叮囑小松原,「千萬別慌張,慌張就等於直白地告訴林田數馬,你在眼球上做了手腳,拿狼眼珠糊弄他。」 
  林田數馬是不是懷疑他暫且不說,現在,小松原準備回亮子裡守備隊部了。 
  乘上火車的瞬間,他想起醫院裡的樸美玉。隊長的一隻眼睛復明,女孩的一隻眼睛卻永遠地失去光明。他氣憤這種無端的剝奪行徑,也僅僅是氣憤而已。隊長的命令還要去執行,他是一個兵。清點狼皮,林田數馬還不知道,三十多張白狼皮都被盧辛他們搶走。 
  小松原走在亮子裡的街頭與項點腳擦肩而過,一個典型關東農民打扮——青花旗布免襠褲、打著腿綁,腳登千層底兒鞋,上著對襟布衫,頭戴四塊瓦單帽——從身邊經過,沒引起小松原任何注意。 
  38 
  項點腳注意到了擦身而過年齡不大的日本兵,攻打守備隊部的夜晚,他藉著槍彈的光亮一晃見到小松原,沒被日本兵認出來,項點腳已感萬幸,加快了腳步。 
  項點腳走路提速,腳點得就更厲害。他鴨子似的跩進郝家客店,這是一家街邊江湖小店,打把勢賣藝、跳八股繩的人多住此店,鬍子馬賊經常到此落腳。 
  「項先生,請!」店老闆郝瞇縫眼,擠出的笑把眼睛給擠沒了,胖臉上只剩下兩道縫兒。 
  「郝老闆一向可好?」項點腳寒暄。 
  「好!」郝瞇縫眼努力睜大眼睛,到了極限也就刀拉似的一條縫兒,因此人送外號:瞇縫眼。他試探性地說,「這回能多住些日子吧?」 
  「明天就走。」項點腳說。 
  「這麼急呀?」郝瞇縫眼說,他們熟悉,開玩笑道:「憋冒炮了吧,還不就此打幾天洞啊!」 
  「你拿我當耗子了,整天打洞喲!」項點腳說笑幾句,「我把那一口戒了,徹底戒了。」 
  「刀槍總不用要生銹的。」郝瞇縫眼說。 
  他們見面這段玩笑話,圍繞著一個主題:女人和性。 
  「我這次是來請你的。」項點腳直截了當說明來意。 
  郝老闆瞇縫的眼睛睜大了許多,眼皮上下眨巴。他知道項點腳是幹什麼的,鬍子的水香親自登門來「請」,非同小可!請的含意在匪道上比較複雜,譬如:綁票就叫請財神。 
  「你呀真是個扒子(閹過的公羊)!」項點腳幾分小覷地說,「看你的臉都嚇白了。」 
  郝瞇縫眼聽懂了項點腳這句黑話,扒子是鬍子對膽小人的蔑視說法。瞭解鬍子習俗的人都知道,當鬍子入綹,得要舉行掛柱儀式,過堂——試膽必過的關,往頭頂放隻雞蛋,大當家的在百米之外要開槍擊碎雞蛋,槍響你要是尿了褲子就是扒子!綹子不會要你。 
  「咱們是蛐蛐(親戚)!」項點腳套近乎,說。 
  郝瞇縫眼知道這是一句沒影兒的話,什麼蛐蛐?我什麼時候成了花膀子隊的蛐蛐?郝老闆是個心眼活泛的人,順桿爬(順水推舟)的話會說的。「蛐蛐,我們蛐蛐。」 
  「是親三分向,我能給你空橋走?」 
  「是,是,項先生遇到了馬高鐙短的事,你只管吩咐,郝某一定效勞。」郝瞇縫眼諾諾道。 
  「連子(馬)病了幾匹,請你給扎痼扎痼。」項點腳說。 
  「我去,我去。」郝瞇縫眼爽快地答應下來。他問:「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鎮上我還有些事要辦,明天我們倆起大早走。」 
  「明早走,好,今晚有太平鼓演出,你正好看看。」郝瞇縫眼說。 
  郝瞇縫眼現在開店做老闆,以前是亮子裡有名的獸醫。在愛音格爾草原,獸醫比醫生地位高,原因是一匹好馬比一個人值錢。 
  郝瞇縫眼洗手不幹與讓奉軍吳大舌頭(吳俊生)嚇破膽有關。 
  一次,吳大舌頭路過亮子裡,他隨帶的一匹馬病了,叫他去治。 
  「嗚,他媽了個疤子的把眼睛睜大點!」吳大舌頭問郝瞇縫眼:「你說這馬能治好嗎?」 
  郝瞇縫眼一邊給馬往外掏糞,一邊說:「不好說。」 
  「媽了個疤子!」吳大舌頭罵了一句,抹了一把汗。這是他最心愛的一匹馬,一聽獸醫這樣說,著實嚇了一跳。 
  郝瞇縫眼實際是耍了小聰明,自己有把握治好這匹馬,故意這樣說,是想給吳大帥一個驚喜,好多得一些賞錢。 
  馬治好了,吳大舌頭下令:「綁了他!」 
  郝瞇縫眼直到這時,才知道耍小聰明要付出代價。 
  「跪下!」副官強迫郝瞇縫眼當街跪地。 
  吳大舌頭掏槍瞄準郝瞇縫眼太陽穴,他嚇得魂飛魄散,褲襠濕了。 
  「砰!」一聲槍響。 
  郝瞇縫眼聽見槍響,摸摸腦袋沒出血。 
  吳大舌頭哈哈大笑:「媽了個疤子的,你嚇我一跳,我嚇你一跳!」 
  郝瞇縫眼這一跳嚇出一場大病,臉全綠了,有人說是嚇破了膽,治療半年才好,發誓不再當獸醫。 
  花膀子隊的水香來找,不好推辭的。吳大舌頭嚇破膽的事,蛇咬畢竟過去了多年,已經不怕井繩了。 
  「喜歡聽哪段,我叫他們唱。」郝瞇縫眼問。 
  項點腳說:「《開天闢地》吧!」 
  「《開天闢地》!」郝瞇縫眼吩咐。 
  藝人唱道—— 
  翻天冊子言一言。 
  先有五黨後有天, 
  洪均老祖他比五黨還要先。 
  一口青氣把天漫, 
  巨石粉碎落地成山, 
  溪水腳下踏一步, 
  石頭不夠冰茬添。 
  坐在客店的通天大炕(相當於現今的大房間)上的觀眾,一片賀彩聲: 
  「好!」 
  「再來一段!」 
  郝瞇縫眼呷口茶,得意地望著項點腳,還是讓他點劇目,問:「來哪一段?你點。」 
  「班子自有安排嗎,任他們演。」項點腳推辭,說。 
  「項先生有所不知,這不是正式演出,天平鼓班子住在小店,沒錢付店錢,我就讓他們用演出抵了,給大家找找樂子。」郝瞇縫眼說,「項先生你懂,還是你點。」 
  卻之不恭,項點腳說:「我點一段,《老虎學藝》。」 
  「安班主,《老虎學藝》會唱嗎?」郝瞇縫眼問。 
  「會,會!」安班主說。 
  「那就唱《老虎學藝》!」郝瞇縫眼說。 
  藝人唱起《老虎學藝》: 
  你也高來我也高, 
  狸貓倒把猛虎教。 
  穿山跳澗都教會, 
  猛虎變臉要吃狸貓。 
  猛虎要把狸貓攆, 
  狸貓上了柳樹梢。 
  猛虎跪在平溜地, 
  叫聲師傅你聽著: 
  穿山跳澗你都教會, 
  上樹的方法你咋沒教? 
  狸貓這裡忙回話, 
  叫聲徒兒你聽著: 
  教徒不教無義徒, 
  教成之後還想吃我狸貓。 
  郝家客店太平鼓唱到夜半才散。次日,天剛濛濛亮,項點腳就和郝瞇縫眼上路了。 
  39 
  林田數馬坐在回亮子裡守備隊長辦公室裡,聽小松原的報告。 
  「白狼皮一張都沒剩下,都給花膀子隊搶去了。」小松原說。 
  林田數馬皺了下眉頭,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顯得很平靜,他揚了一下手,小松原退了出去。 
  遵照醫囑,不可以發怒。花膀子隊打傷了他的眼睛,搶走了心愛的白狼皮,其中一件事就夠他大發雷霆的了。林田數馬為了自己的眼睛,他忍耐、控制,做到了遇事不怒。 
  心是平靜了,但並沒死心。他暗暗發誓:消滅花膀子隊! 
  林田數馬的守備小隊,有幾十號人馬,兩挺機槍,加上背後有強大的獨立守備司令部撐腰,剿滅土匪盧辛,應該說取勝沒問題。 
  報復的心切,帶著眼睛的隱隱疼痛,林田數馬開始謀劃清剿花膀子隊,目的不是索回白狼皮,是徹底消滅這股頑匪。首先要確定花膀子隊藏在哪裡,摸清他們的人數,再部屬消滅他們。 
  林田數馬開始考慮派人去偵察,派誰去呢?他首先想到小松原,人蠻機靈的。 
  「就派他去。」林田數馬決定下來。 
  守備隊裡能完成任務的人很多,林田數馬單單派小松原,並不是因為信任,而是為一種考驗。他秘派小松原去搞眼珠,小松原是搞來了,但從顏色上看,不像樸美玉的眼睛。 
  「小松原是不是搞什麼鬼?」多疑多慮的林田數馬,躺在滿鐵 
  醫院的病床上就起了疑心。 
  一時找不到樸成先父女,林田數馬暫時放棄追查眼球的真相。差小松原去偵察花膀子隊的下落,考驗他一次,看他到底忠誠不忠誠。 
  林田數馬準備按鈴叫小松原來談這個任務,小松原敲門:「報告!」 
  「進來!」 
  小松原推門進來:「報告隊長,郝家客店的老闆說有事見您。」 
  「讓他進來。」 
  小松原轉身出去,帶郝瞇縫眼進來後,自己撤出去。 
  「隊長。」郝瞇縫眼擠眉弄眼地獻媚,手裡拎著只老母雞,「我來看看隊長,送只下蛋的雞。」 
  「坐。」林田數馬讓座,一臉悅色,「關東流行一句老話:開河的魚,下蛋的雞,肥!」 
  「是,是是!」 
  「郝老闆找我有事吧?」林田數馬問。 
  「沒有,聽說隊長出院了,特來看望。」郝瞇縫眼專撿好聽的說。 
  「細!」 
  「哦,我有個事向隊長報告。」郝瞇縫眼說。 
  定期向守備小隊長報告,郝瞇縫眼秘密為日本人做事。 
  守備部隊遵照上級命令,在駐紮地秘密僱用情報人員,日本人管這批暗地裡為他們反映一地社情民意的中國人叫囑托。按規定,囑托定期也可隨時向日本人傳遞所獲的情報。 
  「隊長,我知道花膀子隊在哪兒。」 
  「噢!」林田數馬興奮起來。 
  「那天……」郝瞇縫眼說。他把一次卑鄙的告密講得繪聲繪色。 
  被人說成橫草不臥的項點腳,正帶著一隻狼向秘巢走去。領一個日本人的囑托去一馬樹,暴露了匪隊的行蹤意味著什麼? 
  「郝老闆。」項點腳低估了郝瞇縫眼的能力,根本就沒想他會沾日本人的邊兒,他認為日本人絕對瞧不起郝瞇縫眼的。其實不然,日本人,具體說是林田數馬看上了郝瞇縫眼,恰恰是他其貌不揚,外陋者多內險,這是林田數馬的經驗。 
  林田數馬還精通中國的神相術,郝瞇縫眼生著一雙陰陽眼:「兩目雌雄眼大小,精神光彩視人斜,心非口是無誠意,富積奸謀詭不奢。」他看中的正是這種心術不正的人。 
  項點腳不失精明,但不懂人長什麼龜眼象眼牛眼的,眼下他急需一名獸醫,郝瞇縫眼曾是亮子裡有名的獸醫,所以就請他來醫馬。 
  「昨晚的太平鼓咋樣?」郝瞇縫眼問。 
  「不錯。」項點腳讚賞。 
  「來日何不請到綹子上演幾場。」 
  郝瞇縫眼探聽虛實,項點腳沒聽出來。 
  「唉,倒霉的事一宗接一宗,哪還有心思娛樂。」項點腳愴然地說。 
  「怎麼?」郝瞇縫眼裝出驚訝。 
  「咦,不順,不順啊!」項點腳歎氣。 
  「你們綹子歷來是局紅管亮啊!」郝瞇縫眼轉彎抹角地探詢。他有他的目的,囑托每月要從守備隊那兒領兩塊大洋的,花膀子隊的動態就是情報。 
  「八月節,給狼群包圍了……」項點腳和盤托出那頓狼肉大宴惹出的禍端。 
  一馬樹匪巢,郝瞇縫眼見到一派敗落的景象,昔日威震荒原的花膀子隊,現在只剩下十幾人,殘兵、敗將、病馬。 
  馬誤食了一種致其昏迷的醉馬草,郝瞇縫眼不愧為醫馬高手,他沒走出幾步,在草甸子弄到一種相剋、攻毒的草藥給馬服下,馬很快就站起來了。 
  郝瞇縫眼返回亮子裡,連家門都沒進,直接來到守備隊部。半路在街上買了只老母雞和兩棵草參,來見林田數馬。 
  「細!」 
  林田數馬此時最想知道的就是花膀子隊的情況,郝瞇縫眼的情報是及時雨。 
  「他們打算去香窪山打白狼……」郝瞇縫眼說。 
  林田數馬聽著,大腦過濾著情報,挑揀有價值的東西。 
  郝瞇縫眼把所見到的,所聽到的,通通報告給日本人,盡一個囑托之責。 
  「盧辛沒被狼吃掉?」林田數馬關注匪酋的生死。 
  「他最近從哈爾濱回來,帶回一個俄羅斯女人。」郝瞇縫眼說。 
  「盧辛沒死,那個項點腳呢?」 
  「活潑亂跳的。」 
  花膀子隊剩下他們倆,實力就不可輕視。怎麼說花膀子隊也到了窮途末路時期,狗落水了,正是追打的好時機。 
  林田數馬表揚了囑托一番,多賞了兩塊大洋打發走郝瞇縫眼,決定馬上部署清剿盧辛的花膀子隊再好不過。 
  「借刀殺人。」林田數馬反覆琢磨這句中國成語。他不出面去做這件事,並非因為不便,而是他算了一筆經濟賬,成本上不合算。借誰的刀呢? 
  「韓把頭!」 
  林田數馬選定了目標,盧辛與狩獵隊有宿仇,新近劫獲白狼皮,殺死了韓把頭的磕頭(結拜)弟兄劉五,結了新仇,挑唆和指使他們去打花膀子隊。 
  林田數馬和韓把頭見過一面,小松原領他為大青騾子的事找過自己,接受了韓把頭送的五張白狼皮後,放了擅自闖入滿鐵禁地的大青騾子。他看出韓把頭對放過他的坐騎很滿意自己,更看出小松原和狩獵把頭的友誼。 
  「帶小松原去見韓把頭。」林田數馬打算親自出馬。 
  去玻璃山的路上,小松原猜測隊長去見韓把頭的目的。越想他心裡越發毛。 
  「那隻狼眼睛……」膽虛的小松原頻率很高地想他和韓把頭干的那件事,真的怕帶自己來玻璃山找韓把頭對質。當然,韓把頭死也不會出賣自己,這一點他心裡有底。 
  兩匹馬在玻璃山間毛毛道上前行,蹄子叩磕石板的聲音,令小松原惴惴不安。 
  「怎麼啦?」林田數馬問他的士兵。 
  「我……我怕狼。」小松原編出謊言。 
  玻璃山有狼出沒,灰白的狼屎隨處可見。 
  「大白天的,怕什麼狼。」林田數馬責備道。 
  小松原寧可承受責備,甚至是責罵。隊長認為自己怕狼好,起碼沒發現他心裡的秘密。 
  「我們這次去找韓把頭……」林田數馬在半山腰上,才對他的士兵說出此來的真實目的。 
  小松原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你要幫我說服韓把頭消滅花膀子隊。」林田數馬抬了下右眼,說。 
  小松原發覺隊長置換的右眼,老是往下看,他不得不隨時調整視角。缺乏狼的知識,就難解釋這種現象。 
  到了狩獵隊的駐地,韓把頭並不在他的把頭堂屋裡。 
  「找你們的韓把頭。」小松原說。 
  「哦,我們把頭在後山馴鷹。」老姚說。 
  「叫他回來。」小松原說。 
  老姚遲疑不決。 
  「就說小松原找他。」小松原說。 
  老姚聽過這個名字,去後山馴鷹前,韓把頭有過交代,要是有個叫小松原的日本人來找他,就帶他到後山馴鷹房來。 
  「走吧,我帶你們見他去。」 
  馴鷹房搭建後山的一懸崖絕壁上,遠遠望去倒像一隻巨大的鳥巢。為何把馴鷹房搭建在這種險峻的地方與海東青的剛烈性格有關。 
  韓把頭馴鷹技術是跟爹學的,儘管爹後來不想讓他成為獵人,還是把馴鷹的技術傳授給了他。 
  一隻海東青在爹的樺皮小木屋裡,十一天沒閉眼。 
  「還得幾天啊,爹?」韓把頭問。 
  「它不被馴服就一直馴下去。」爹說,「兒子你白天,我晚上熬它。」 
  爺倆兒一個白天,一個夜晚守在海東青身邊,用根棍子敲打拴在鷹腿上的銅鈴鐺,不讓它睡覺。 
  「盯住它的眸子,只要它一閉眼,就捅鈴驚醒它。」爹交代。 
  韓把頭按爹的吩咐,一絲不苟地去做,盯著鷹那透明的眸子,只要它一閉就嚇它睜開。 
  三頓飯吃在鷹身邊,他發現鷹的眼裡滿是乞求,在街頭他沒少見到這樣的目光。 
  「你餓了嗎?」韓把頭動了惻隱之心,將一塊饅頭送到鷹的嘴邊,正巧被爹看見。 
  「幹什麼?」 
  「它餓啦。」 
  「餓也不能給它吃。」爹說。 
  「十一天不給吃的……」韓把頭嘟囔,心裡說,「殘酷!」 
  熬鷹必須這樣殘忍。 
  熬鷹,故顧名思義,就是熬盡它的精力,讓鷹向人屈服。 
  「等熬得鷹黑了眼圈,瞳孔裡沒了神采,它的野性就快耗沒了。」爹教誨兒子。 
  再往下的歲月裡,韓把頭也是這樣教授他的徒弟的。 
  「只耗盡它的野性還不成,同時要給它強制 
  減肥。」爹說。 
  給海東青減肥,馴鷹者有一套獨特方法:將豬精肉剁碎,拌在莧麻皮中,做成橄欖果形狀,鷹誤當肉丸吞下去。莧麻皮吃下去消化不了,最終還要吐出來,帶出腸子油,鷹就消瘦下去…… 
  韓把頭對爹的馴鷹方法改進了許多,馴鷹房建在懸崖絕壁上,就是他的發明。 
  「鷹擊長空俯瞰人間,不能熬盡它這一天性,那樣對打獵不利。」韓把頭說。 
  「老把頭!」老姚在山下喊。 
  「什麼事?」吳雙出現在馴鷹房窄下的窗口,山太高的緣故,他的臉很小,縮小了幾號,「把頭在睡覺。」 
  「有人找他。」老姚指指身邊的小松原。 
  吳雙看清是小松原,便縮回頭。 
  韓把頭直接走下山來。 
  「老把頭。」小松原上前打招呼。 
  「太君找我?」韓把頭睡眼惺忪,問。 
  「我們隊長找你。」小松原說。 
  40 
  一馬樹的傍晚有了索菲婭,便有了生機。她的笑聲如泉如溪,踏著草尖傳向遠方,是那樣無憂無慮。 
  秋天曬乾狼屎泥顏色的土坨上,盧辛和項點腳坐得很近,瞻望遙遠的地平線,耳朵灌滿索菲婭的笑聲。 
  「女人真是水做的。」盧辛慨歎。 
  「但願不是禍水。」 
  盧辛直愣愣地望著項點腳。 
  「莫非二弟看到什麼,她……」 
  項點腳搖搖頭。 
  「你是不是認為我把她帶回綹子,破壞了規矩?」盧辛不能不在乎水香的話,尤其是在花膀子隊背累(背時),他的話更不能不重視。 
  項點腳拔出嘴裡的一段乾草,橙色的涎液流出嘴角。 
  「女人是雪不是水就好了。」項點腳說出句沒頭沒腦的話。 
  盧辛更加迷惘。 
  一隻被驚起的沙雞幾乎是貼著頭頂,突突飛過,他們感覺到了翅膀帶起的風。 
  「啊呀!」盧辛驚呼。 
  一攤稀白的東西落在盧辛荒丘一樣的頭頂上,是沙雞屎。 
  「母親的!」盧辛狠罵一句,他總用這樣的詞彙罵人。 
  雞屎突然間落到頭上,胡匪視為不吉利。 
  「一馬樹不能待了。」項點腳說。 
  「哦?為什麼?」盧辛惑然。 
  「我有預感……」項點腳說,「郝瞇縫眼的眼睛滴溜溜轉,我心沒底呀!」 
  「一個嚇破膽的扒子,小泥鰍還能翻起大浪?」盧辛問,「我們不去香窪山打白狼?」 
  「我看還是不去的好。」 
  「好不容易碰上白狼群,不打可惜嘍。」盧辛說。 
  「眼下保住隊伍要緊啊……」項點腳說服了盧辛,「走,立馬走。」 
  「那我們去哪兒?」 
  「離開愛音格爾荒原,鑽大青山。」項點腳說出自己的想法。 
  一時半晌,一言半語很難說服盧辛離開的。愛音格爾荒原對盧辛,對花膀子隊是避風港,一個土丘,一條河流,一片草地,一個村鎮都瞭如指掌,環境的熟悉就意味著安全。 
  說心裡話,項點腳也不願意離開此地。 
  「可是我們只這匹馬幾桿槍,又面臨著幾家仇人追殺,好漢不吃眼前虧。到大青山養精蓄銳,壯大隊伍,等東山再起……」 
  盧辛和項點腳談到很晚,狼屎泥顏色的土坨上完全被黑暗覆蓋,他們才走下坨子,分別回到宿處。 
  此時,花膀子隊的人和狼夜宿極其相似,分散到各處。 
  盧辛和索菲婭的宿處,有了女人顯得活力和浪漫。一墩紅柳叢,經女人的手裝飾,變成了美麗的建築,樹枝上系滿野花。 
  他們甜蜜在柳叢裡,仰望秋天的花朵。 
  「今晚你怎麼冷冰冰的?」索菲婭感覺異樣。 
  「沒呀?」盧辛否認。 
  「你沒叫我馬。」 
  盧辛習慣叫索菲婭馬,尤其是那種時候,他更喜歡叫。騎馬馳騁的感覺在他看來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今晚,盧辛從躍上去,到跳下來,他都沒騎馬的感覺,沒吭一聲,默默做完事。 
  「親愛的,你沒叫我馬。」索菲婭抱怨說。 
  「我們要離開愛音格爾荒原。」盧辛告訴她。 
  「這裡不是好好的嘛,為什麼要離開?」索菲婭覺得他的決定太突然。 
  「這裡我們不能待啦,得走。」 
  索菲婭情緒立刻低落下去。她不願意離開一馬樹的原因,是一個秘密,一個連盧辛都沒告訴的秘密。 
  索菲婭想給盧辛生個孩子,她正在拜仙求子。 
  在葉老憨家她從養母那兒學會求子的方法,供奉送子娘娘「晚上一炷香,清晨三叩首」。 
  「我求子呢。」索菲婭道出實情。 
  「求子?」盧辛眼光沒離開她的腹部,身子更靠近她一些,說:「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哪裡有廟啊?」 
  「我自設的神壇。」索菲婭抓起他的手,「走。」 
  他們來到一個土丘上,盧辛看到一盞燃著的燈,燈光昏暗,幾樣麵食供品和已燃盡的香灰。 
  「跪下,」索菲婭先跪下,叫盧辛:「給娘娘磕頭。」 
  很少受別人支配的盧辛,此時意志完全受她支配,乖乖地跪在索菲婭的身邊,雙手合一作揖,隨著她念叨祈禱語。 
  然後,他們離開。 
  「需要二七一十四天,我已經求了九天,還有五天。」索菲婭半路上說,樣子十分虔誠。 
  「你怎麼不供佛像,而供一盞燈?」盧辛問。 
  「這不是一盞普通的燈,是一盞神燈。」 
  「神燈?」盧辛無法理解那只破舊的馬燈,是什麼神燈,供奉它,給它磕頭燒香做什麼?它真的能送子嗎? 
  葉家有一盞神燈,是索菲婭的養母從廟裡「竊取」的,9歲的索菲婭參與了竊取。娘和她到觀音廟燒香,趁身邊沒人,娘用事先準備好的包袱皮,裹住佛桌上供奉的蓮燈,急匆匆地逃回家。 
  「娘,偷燈幹啥?」9歲的索菲婭問。 
  「不是偷,是請。」娘糾正女兒的說法。 
  索菲婭不明白娘偷——請一盞廟裡的燈做什麼?正像盧辛一樣不解。慢慢長大,她才明白娘整日供奉它,是祈求觀音送她子女。在民間,「燈」和「丁」諧音,偷來觀音的神燈,就會添丁。 
  同盧辛來一馬樹,她忽生要一個孩子的念頭。自從被養父葉老憨霸佔,幾年裡,有幾個男人來耕作,都沒有收成。她想起養母,祈求觀音讓她的肚子裡有動靜。 
  「哪裡去弄『神燈』?」索菲婭遇到難題。 
  附近沒有人煙,也沒一座廟宇。養母說過:信神有神,信鬼有鬼,不信是土坷垃。她向項點腳要一盞舊馬燈,把它當神燈供奉起來。 
  「我和水香的定好了,後天挪窯(轉移)。」盧辛說。 
  「那你們走,我不走。」索菲婭說。 
  「不行,一起走。」盧辛口氣有些生硬。 
  「求子還有六天……」 
  「風緊拉花,一天也不能拖延。」 
  「風緊拉花?」 
  盧辛見她不懂這句土匪黑話,解釋道:「就是事急速逃。」 
  索菲婭迷惑不解,什麼事那樣急需迅速逃走呀? 
  「你別問了,做好準備,後天離開一馬樹。」盧辛的口氣不容違拗。 
  「後天什麼時候走?」她問。 
  「幹什麼?」 
  「我再給神燈燒最後一炷香。」索菲婭說。 
  「雞叫頭遍,挑(走)。」盧辛說。     
  雪狼 第三部分   
  卷十一 狼怕打(1)   
  狼怕打,燈怕吹,毒蛇怕石灰。——漢族諺語 
  41 
  「盧辛近日要去香窪山。」林田數馬說。 
  背靠狼皮椅子上的韓把頭猛然坐直身子,他問:「他們去香窪山幹什麼呢?」 
  「打狼,」林田數馬說,接著補上一句:「打白狼。」 
  花膀子隊要去香窪山打狼,這個消息讓韓把頭不安起來。狩獵隊遷至玻璃山,就是沖香窪山裡的白狼群來的,準備今年冬天圍獵。 
  「聽說香窪山是韓把頭的場子呀!你們早下了喂子。」林田數馬婉轉地挑撥。 
  狩獵的規矩,先來後到,誰占的場子,他方不可隨便進入的。 
  「看來,花膀子隊要攪你們的場子啊!」林田數馬繼續挑撥。 
  「這不行!」韓把頭終於坐不住了。 
  此前,林田數馬遊說幾個時辰,慫恿韓把頭去剿殺花膀子隊,韓把頭遲疑不決。狩獵隊去和土匪打,儘管不懷疑守備隊相助,也難免傷亡。捕殺大型動物也有傷亡事故,但那畢竟損傷很小。 
  「他們打死你兄弟。」林田數馬幾次提到盧辛的人打死劉五。 
  劉五之死,一棵復仇的種子在韓把頭心田埋下了,已發芽,經林田數馬一挑唆,仇恨速成苗兒,猛躥猛長。 
  「你要是去打他們,我給你們提供一挺輕機槍。」林田數馬說。 
  馬隊最怕機關鎗,這一點韓把頭清楚。 
  韓把頭遲遲下不了決心。 
  林田數馬瞟一眼小松原,暗示他勸說韓把頭。 
  「花膀子隊叫狼吃掉大半,剩下十幾人,正是報仇的好機會。老把頭,去幹掉他們吧。」小松原說。 
  韓把頭聽進去小松原話的每一個字,朝年輕的日本兵點點頭。他本該問守備隊長的話,卻問了士兵:「你們為什麼不去消滅他們?」 
  小松原側頭望下隊長。 
  林田數馬說:「我們是外國人,在你們的土地上動槍動炮,怕引起外交衝突……」 
  韓把頭聽明白了,林田數馬說他們只是鐵路的守備部隊,不便直接出頭,但可以暗中幫助消滅花膀子隊。 
  「一馬樹的溝壑僅一個出口,我的守備隊埋伏在那兒,哪怕是一隻蚊子逃出來,也要被消滅。」林田數馬說。 
  林田數馬離開狩獵隊下山,立即做了動武準備。 
  他們商定夜晚出發,用夜幕來做掩護,悄悄接近目標。 
  花膀子隊一點都沒察覺,韓把頭的狩獵隊已經看見月光下的那棵孤零零的榆樹,就是說離土匪的宿處數步之遙了。 
  盧辛睡得很沉,上半夜的疲倦要在下半夜得到恢復,索菲婭挪開他橫在她胸口的胳膊,他全然未知。 
  索菲婭拿上香,她要在今晨出發前給神燈上最後一炷香,做最後一次祈禱。 
  項點腳躺在馬肚子底下,進入一馬樹以來,他一直這樣睡。他是這只隊伍中今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者,他沉思默想的是花膀子隊未卜的前途,進了大青山暫時擺脫追殺,新的困難立刻出現。人地生疏,馬上就進入冬季,弟兄們身上的御寒棉衣還沒落實……會不會遭附近官府的圍剿。 
  坐騎忠誠地站著不動,減少聲音以免驚擾主人睡眠。事實上,項點腳根本沒睡,頭枕著草地,耳朵貼在地面上,像一隻夜晚護院的狗。 
  通,通!腳步聲響起。 
  項點腳抬起頭來,覓聲音望去。是索菲婭,他發現她夜裡經常一個人出去,去給神燈上香。 
  「女人啊!」項點腳歎息,重新躺下來。 
  荒原的風冷嗖嗖地刮來,項點腳偏下頭,望眼天空。覺得時間還早……睡一會兒,他強迫自己睡一會兒。要趕的路很漫長,充滿驚險也說不定。 
  「上!」韓把頭命令。 
  狩獵隊員匍匐前進,不擔心他們會驚動獵物。終年累月的捕獵,練就了比動物還狡猾、腳步輕如風中飄紙。 
  項點腳是在睡意朦朧裡聽見輕盈腳步的,他虎躍而起,用那只長腿勾住馬鐙,燕飛上去,未等抖韁繩,坐騎帶他向土丘下狂奔。 
  一個胡匪跟上來。 
  砰! 
  與項點腳並駕齊驅的那個胡匪,覺得一股熱乎乎的東西穿過胸膛,他在還有力氣的時候,極力轉過身,想看清是什麼朝他開槍。也許他看到了,也許沒看到,生命陡然琴弦一樣斷了,他再也不能向世人敘述他看到的東西。 
  項點腳也在此時跳下馬去,連滾帶爬地鑽入紅柳叢。低矮的柳樹遮掩不住他,做了這樣的選擇有其道理,逃生的明智抉擇。這兒有個廢棄的狼洞,以前他來過見過,至於此時洞裡是否有狼什麼的,慌不擇路顧不上了,一頭鑽進去,即使餵了狼,也比死在打狼人槍口下有尊嚴。 
  盧辛死在舖位上,連動都沒動彈一下,和他平時睡姿差不多。狩獵隊員像打一隻藏匿洞穴裡的兔子,朝洞裡開槍,摳了「窩子」。 
  其他的土匪也在睡夢中喪命,馬都倖存下來,韓把頭事前交代,萬不得已不准打馬,土匪的馬好,留下狩獵隊用。 
  槍聲平息下來,林田數馬斷定事情已解決,便帶守備部隊趕過來。 
  「你的大大的厲害!」林田數馬表揚了韓把頭一句,率隊離去。 
  韓把頭並沒走,他的人在打掃戰場,待天大亮時再走。 
  「日本人說盧辛有個女人,怎麼沒見到她啊!」吳雙說。 
  吳雙的話提醒了韓把頭,使他想起這一節:「啊,對呀。她應該和盧辛睡在一起。」 
  盧辛自己在柳條墩子裡,身邊有女人的衣物。 
  「她是和他,在一起。」韓把頭說。 
  「一定躲藏起來了。」吳雙朝四周望望,黑乎乎的一片,見不到半個人影。他喊:「喂!你出來,我們不會難為你一個女人家的。」 
  沒有任何回聲。 
  「天亮再找吧。」韓把頭說。 
  狩獵隊等到天亮再走還有一件事要做:韓把頭吩咐埋葬花膀子隊的屍體,不能讓他們暴屍光天化日之下。他們打死不要的動物都埋上,何況是人啦。 
  東方泛起魚肚子白。 
  索菲婭因去給送子娘娘去燒香躲過劫難。槍響時,她剛點燃一炷香。她目睹了花膀子隊在槍口下毀滅,完全有機會逃走,她沒逃走。 
  盧辛生死不明,她必須知道結局才肯離開。 
  索菲婭走到供奉的神燈前,身上還帶著裝盧辛的體溫,剛從他的被窩和緊緊擁抱中走出來。 
  「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給我們一個孩子吧!」索菲婭祈求著,磕頭,她作揖磕第二個頭時,她驀然感到肚子裡有動靜,是她渴望已久的動靜。 
  「謝謝菩薩,謝謝菩薩!」索菲婭驚喜。 
  這是一個在荒草甸子間,在馬肚子底下誕生的生命,他(她)的血管裡一定流淌著青草和槍彈味兒的液體,土匪的血肯定是黑綠色的。 
  砰!砰!砰! 
  驟然的槍響,驚得索菲婭目瞪口呆。 
  轉瞬間,花膀子隊被殲滅。 
  索菲婭出奇地平靜,沒掉一滴眼淚,她在恪守一個諾言。 
  「有一天我死了,你不要用眼淚給我送行,我不喜歡!」盧辛說。 
  「我不掉眼淚。」她說。 
  現在索菲婭做到了,一個面對她的心愛人死去而不哭,可見這個女心有多硬,有多麼可怕! 
  晨曦中,韓把頭見一個女人以常態的步履朝自己走來,先是愣怔,繼而是驚詫:「是你?」 
  索菲婭也驚異,她沒說「是」,而是沙啞地笑笑。 
  韓把頭頓覺脊樑骨發涼,在動物面前他有過膽怯,那是倒在他槍口下垂死的動物,眼裡蓄滿鄙視的東西。他見過許多動物臨終前不像人類那般慘淡的哀光。 
  「我親手埋葬他行吧?」索菲婭仍出奇的平靜,她問韓把頭時,瞥眼他的腰間,那兒垂吊著狼卵皮煙口袋。 
  韓把頭感覺腰間有塊石朝下沉墜,他的心也隨之往下墜落。 
  「行嗎?」這次索菲婭用眼睛問他。 
  韓把頭點下頭。 
  索菲婭走到柳樹墩子前,先摘掉一些繫在樹枝上的野花。分開濃密的枝條,凝視一會兒,再次向韓把頭走來。 
  站在韓把頭身邊的吳雙一根神經繃緊,手悄然伸入懷裡,那兒有件鐵器。 
  索菲婭距離韓把頭兩步遠的地方站住腳。她說:「請給我一點馬尿。」 
  馬尿?吳雙暗處的手鬆懈下來,他問:「你要馬尿做啥?」 
  「給他洗洗臉。」索菲婭說,「不能讓他帶著血跡上路。」 
  韓把頭目光向遠處揚了一下,那兒有一小小的水泡子。 
  索菲婭也望眼那水泡子,說:「他喜歡馬的氣味。」 
  「你去給她接吧。」韓把頭吩咐吳雙。 
  一座新墳在索菲婭面前堆起,騎在馬上的韓把頭對吳雙說:「我們走!」 
  「等等我!」一聲吶喊。 
  奔馳的韓把頭勒住馬,轉過身,見索菲婭瘋似地跑來。 
  「她要幹什麼啊?」吳雙大惑。 
  42 
  狼王蹓蹄公狼面前有一把淨面匣子槍,它從幾十里地外的野狼溝叼回來,放在洞裡邊,閒暇的時候它就守著,凝神這件鐵器。 
  年輕的狼王在想什麼? 
  野狼溝之戰,蹓蹄公狼表現出色,它已不愧狼王稱號,其勇敢和智慧勝父親獨眼老狼一籌。 
  蹓蹄公狼目擊花膀子隊的大塊頭使用鐵器奪去族群裡的五條生命,便對那噴火的鐵器產生強烈的好奇心,決心搶奪一個。這個心願在撲倒俄人大塊頭後得以實現。 
  「啊!」大塊頭與狼肉搏時發出狂叫,動物語言高度濃縮就是狂叫。有時狂叫足以嚇退敵手。 
  對於蹓蹄公狼,這招不靈。它盯著的不是大塊頭兩片厚厚的嘴唇,毫不懼怕那嚇唬的喊叫,目不轉睛地盯死他手握的鐵器。 
  打光子的匣子槍就如一個洩光淫意的嫖客,空蕩蕩的軀殼沒有任何威力,它挫敗成了一塊真正的鐵器。 
  拳腳對牙齒的短兵相接,吃虧的是大塊頭,狼牙的鋒利一般的器物難以抵禦,尤其是發怒的狼,打不敗它牙齒的最好距離遠一點。 
  傷痕纍纍的大塊頭,血正全方位地迸出體外,他的軀體在縮小,在變輕,之後蒲公英種子似的飛飄。 
  蹓蹄公狼撲倒他,沒對奄奄一息的大塊頭咬上致於死地的一口,以狼的勝利者心情,投給失敗者蔑視的笑。它去奪他手裡的鐵器。 
  大塊頭無力捍衛男子漢的尊嚴,卻以生命最後的力量死死攥住匣子槍,蹓蹄公狼沒料到垂死者會不肯撒手對他來說已沒任何意義的鐵器。它叼住槍嘴,用它拖動一頭牛的力量奪槍。 
  「咦?」蹓蹄公狼惑然。 
  匣子槍長在大塊頭手上一樣,要想奪下來,就得把他的手和肢體分開。這種事狼經常做,肢解獵物誰都有這樣的本領。 
  大塊頭彌留之際把力量都集中在手臂上,他要帶著那把匣子槍去另一個世界,是不是再當土匪他不知道,那個世界也一定有仇人、有狼,需要匣子槍。 
  蹓蹄公狼毫不遲疑地咬斷大塊頭的手腕,匣子槍還攥著,死者痙攣的手與匣子槍同在一起。它分離匣子槍不得不咬斷手指,一根、二根、三根…… 
  蹓蹄公狼叼回洞裡來一支匣子槍。 
  杏仁眼爬過來,挨在狼王身邊,和它一樣的姿勢,下頦擱在前爪上,一起凝視匣子槍。 
  洞外的山風撼動洞口旁作偽裝(遮蔽物)的樹,發出喧嚷的哀叫,一節斷枝搖搖欲墜,只剩下樹皮連結著。 
  蹓蹄公狼的眼裡充滿哀傷,野狼溝雖然取勝,但畢竟死了十幾隻狼,凱旋歸來狼王高興不起來。 
  戒備是狼的天性,蹓蹄公狼沒被勝利沖昏頭腦,它在想人類會不會來報復。 
  「會的!」蹓蹄公狼想。 
  杏仁眼安安靜靜趴在狼王身邊,想著自己的心事。它在懷念一個同類,一個永生難忘的情侶。 
  狼也有清閒的時候,作為一代王后,杏仁眼有著特殊地位和特權。譬如它可隨便走出安樂窩——那個寬大的宮殿——洞穴,隨心所欲地做些事。 
  在香窪山間遛彎兒,杏仁眼聽見潺潺的流水聲,它覓聲而去。山腳下,臨近河邊它猛然站住。 
  一堆白骨呈現,日曬、風吹、雨打,骨頭乾裂了,有的斷碎了。 
  杏仁眼一點兒一點兒地接近白骨,嗅了嗅,味道熟悉而親切,它知道這是誰的遺骸了。 
  嗚!嗷嗚! 
  一種遏止不住的哀嚎,頓時響徹雲霄。 
  獨眼老狼在天有靈,定會聽到情人的哭泣。懷念情人在獨眼老狼的生命之火將要熄滅時異常強烈。 
  為王的歲月裡,最讓它喜歡的當屬杏仁眼。小鳥伊人的樣子常使獨眼老狼統領族群的疲憊中得到放鬆和慰藉,江山美人……獨眼老狼為擁有而自豪! 
  獨眼老狼殺死大角馬鹿,拖拽到香窪山腳下,它實在沒一絲力氣,已不可能將自己捕獲的大型動物帶到眾狼面前,生命一點點地離開軀體,聲音像鳥兒一樣飛走,整個骨架慢慢地散花。 
  「我就這樣的死去了嗎?」獨眼老狼平靜地想。 
  它盡量抬高頭,用那只獨眼瞻望領地,尋找那棵向東北傾斜的樹,愛音格爾荒原終年刮西南風,樹木軀幹向東北歪斜。屬於自己的巢穴前的樹不僅軀幹向東北歪斜,樹脖也歪向東北。 
  此時此刻,它視物不十分清楚,混沌一片。 
  一個生命總是帶著一點什麼希望走,獨眼老狼的願望可以理解。但似乎很難做到:希望杏仁眼認認真真地想它,並且在另一個世界等它的到來。 
  杏仁眼走到獨眼老狼白骨前,傾聽死者對生者的訴說。它是聽到了,眼裡噙滿淚水…… 
  距離杏仁眼不遠的榆樹後面,蹓蹄公狼在注視王后的一舉一動。它看清了它在做什麼,很有紳士風度,寬容它,不去驚擾它,讓它專心憑弔和懷念。 
  杏仁眼開始扒土。 
  蹓蹄公狼知道它要埋葬白骨,便過來幫忙。 
  杏仁眼沒拒絕,和它一起埋葬骸骨。 
  蹓蹄公狼回到領地,做出一項決定:離開香窪山。 
  一群白狼群在狼王蹓蹄公狼的率領下,藉著濃濃夜色的掩護下山,悄悄向愛音格爾荒原深處遷徙。 
  43 
  哇!韓根兒哭聲很響亮。他的哭很準時,分秒不差地在三毛愣星升空時候。關東人記時不喜歡用鐘錶(也沒有鐘錶),看天,有這樣的謠諺: 
  大毛愣出來, 
  二毛愣攆, 
  三毛愣出來亮了天。 
  韓根兒成了狩獵隊的鐘錶,報時器。 
  「天亮了,起來!」一個人往起轟另一個人。 
  「早呢,再睡會兒。」一個人懶洋洋地說。 
  「韓根兒都哭啦。」 
  「哦,我怎麼沒聽到啊!」 
  「裝,你聽到韓根兒哭聲,天亮了。」 
  大清早,在狩獵隊聽到這樣說不難。 
  韓根兒在去年成為韓把頭的兒子,他母親是索菲婭。 
  索菲婭的肚子在玻璃山上一天天隆起來,確切說是在韓把頭的狼皮褥子上鼓起來,到了第一場雪降臨,韓把頭右眼直觀地便可以看到那座如雪的山跳動。 
  「動了,他動了。像一隻兔子!」韓把頭觀望藏匿在山坡裡的一隻野兔。 
  「動啦。」索菲婭迎合地說。 
  「一定是只公兔。」韓把頭深入一步想像。 
  「你那麼努力操練,該和你一樣性別。」索菲婭說。 
  她使用了「努力操練」的詞彙,在他們之間有著特別的意義。這個特指他在狼皮褥子上的特殊事件。 
  狩獵隊滅掉花膀子隊,韓把頭率隊往回走,索菲婭突然攆上來,攔住韓把頭的馬。 
  「你?」韓把頭覺得她的行為怪誕。 
  「帶上我,我跟你們走!」索菲婭說。 
  韓把頭愣怔地望著索菲婭,不知所措。 
  「我跟你們走。」索菲婭口氣堅定,目不轉睛地看著韓把頭。 
  韓把頭倒希望有這種結局:消滅花膀子隊,幹掉盧辛不傷害他的女人,那時韓把頭還不知道盧辛的女人是他們謀過面的索菲婭,而且他見過就沒忘記她,腰間掖著的狼卵皮煙口袋是她親手縫製的。 
  「殺掉她的男人,她一定恨我。」韓把頭客觀地想。 
  「我跟你走。」索菲婭已經說得很具體了。 
  韓把頭將信將疑,目光向盧辛的墳包飄揚一下。 
  「在山上我就想和你走了。」索菲婭提起鐵雷那次綁架,顯然讓韓把頭去回憶他們愉快的相識。 
  索菲婭即使不提這一節,韓把頭也會去回想那件事。事實上,他已經見到她就走回到往事的河流,愉悅的事件河水一樣漫濕他乾涸的心。這個女人沒忘記他們相識的事,還牢牢地記憶。無疑,她想跟自己走是真心。 
  吳雙乾咳一聲,韓把頭理解這聲咳嗽的含意。 
  韓把頭稍微想想,決定道:「給她一匹馬!」 
  一個狩獵隊員牽來匹從花膀子隊繳獲的馬,索菲婭並沒立即上馬,眼盯著一匹白眉馬,對韓把頭說:「我騎那匹。」 
  「把白眉馬牽過來。」韓把頭吩咐。 
  索菲婭要的白眉馬是她的坐騎,是盧辛送給她的。 
  到了玻璃山,韓把頭叫人給索菲婭騰出一間房子,並說:「炕給燒熱乎一些。」 
  「不對勁兒啊!」韓把頭的屋子裡,吳雙說。 
  「嗯?」韓把頭摘煙口袋的手突然停住。 
  「我覺得日本人玩了我們。」吳雙說。 
  玩這個詞在關東的語言中,和耍、壞、挑撥同義。如果說你讓人玩了,或給人玩了,便有些上當受騙、受侮受辱的意思。 
  「此話怎講?」 
  「守備隊與盧辛有仇,打冤家他們不去,卻讓我們……」吳雙說出自己的懷疑。 
  韓把頭不那麼看,去打盧辛是為死去的弟兄劉五報仇,不存在受人一秉,更談不上被人玩的問題。 
  吳雙不是見風使舵的人,但他是聰明人,能看出眉眼高低的人,把頭不那麼看,自己也沒必要堅持。出於他們的友誼,一件事他還是忍不住要說的:「那個女人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韓把頭覺得吳雙的問話奇怪。 
  「我是說索菲婭留在隊裡嗎?」 
  「留去由她定。」 
  韓把頭說得有些輕描淡寫,吳雙還是聽出沉重,索菲婭與韓把頭的關係微妙。 
  「狼卵皮煙口袋!」吳雙驀然想到那個東西,一個女人的故事,或者說一個女人在兩年前就被韓把頭掖在腰間了,如今活現在面前,他會對她怎麼樣,再沒想像力的人,也能想出他們的結局。 
  「弟兄怕她沖走獵物,我向山神去請罪。」韓把頭說。 
  每個狩獵隊的圖騰崇拜不盡相同。 
  韓把頭從老獵人——爹手中接過槍,其實是一段槍形的桃木。桃木,人們認為它可以避邪。他成為狩獵隊把頭時,將這段槍形的桃木作為神供奉起來。 
  桃木槍擺在神案上,韓把頭跪在案子前,口中念道: 
  老祖槍神,多多原諒, 
  弟子收留一女子, 
  保佑她帶來好運, 
  讓她供奉你…… 
  韓把頭作揖、上香、磕頭。 
  夜晚,韓把頭虛掩的門吱呀聲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進來,直奔狼皮褥子。 
  白狼皮在那個夜晚,承載著一對燃燒的肉體。若干年前,它包裹的肉體——尖嘴巴狼王,曾經對短尾狼燃燒,絕不比韓把頭和索菲婭遜色。 
  「我……」韓把頭渴望地。 
  索菲婭發燙的嘴唇火花在閃爍:「繼續操練吧!」 
  一句從騎兵軍官盧辛那兒學來的軍事用語,移花接木到床上,雨後鮮花一樣綻放。 
  「繼續操練!」韓把頭說。 
  韓把頭喜歡操練,狩獵隊把頭的臥室裡,操練持續不久。她說:「你打住了物。」 
  「物?」韓把頭惑然。 
  「你的槍很準。」索菲婭詼諧地說,「再加上日夜射擊!」 
  「喔!」韓把頭翻然醒悟,又驚又喜:「是嗎?」 
  「是!」索菲婭肯定地說。 
  韓把頭掰著指頭算時間,狐疑:「不會是盧辛的老底?」 
  「不是。」索菲婭說。 
  老底,她明白他指的是什麼,她堅決予以否認。 
  韓把頭沒有多少生育方面的知識,男一樣女一樣,就那麼的那麼,就能生孩子。他想自己和一個女人操練數日,「獵物」出現自然而然。 
  「是你的種!」索菲婭說。 
  韓把頭接受了這個說法,自己的那桿槍不能老打臭彈吧? 
  獵物出現的時候,韓把頭產生短時的懷疑:寬闊的臉膛和大嘴,尤其是高大的鼻子,沒一點韓家刀刮臉型的痕跡。 
  「誰強烈孩子長的就像誰。」有人這樣說。 
  既然如此,孩子長得像母親不足為奇了。 
  韓根兒有一點像韓把頭,那就是響亮的哭叫。 
  韓把頭的襁褓時代以哭名聲村子,都知道韓家的孩子最能哭,全屯子都能聽到。 
  「嚎出大腸子頭子!」村人不雅地評說。 
  現在,韓根兒已有幾個月大,哭聲更大。 
  44 
  猴年三月二日夜,亮子裡鎮突然響起鞭炮聲。很多人莫名其妙不年不節的,放什麼鞭炮。當然,人們在後來永遠記住這個日子,卻與「淪陷」和「國破」連在一起。 
  小鎮鞭炮響後,守備隊改成亮子裡鎮憲兵隊,林田數馬現在是憲兵隊長。 
  三月二日夜的酒宴小松原沒吃好,他一直膽戰心驚的,晚宴上多了一名不速之客。 
  「小野來幹什麼?」小松原捫心自問。 
  林田數馬把小野尊為座上賓,其原因大概只小松原他們三人明白,與眼球有關。 
  當初,林田數馬派他們兩人分別去弄眼球,小松原暗地放走樸美玉,和韓把頭合謀弄隻狼眼球交差,本以為拯救了無辜的女孩樸美玉,卻被小野摳去了眼球。這個天大的不幸和巧合,對小松原來說,預示著巨大的危險。一旦小野講出他弄的眼球是一個叫樸美玉的,那他弄的眼球又做何解釋。林田數馬不會給不忠誠的人任何解釋機會的。 
  「怎麼辦?」小松原惶恐。 
  出於安全的考慮,新年酒宴沒在鎮上的酒樓舉行,放在守備隊部裡,特請了亮子裡鎮上有名的 
  廚師掌勺,酒宴很豐盛。 
  「坐過來!」林田數馬叫小松原。 
  小松原腿有些發顫地走過來。 
  「坐,坐在小野君身邊好了。」林田數馬指定座位。 
  小松原仍舊戰戰兢兢。 
  「乾杯!」小野舉杯。 
  同小野乾了杯酒,小松原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沒發現林田數馬神色有什麼異常,放下心來喝酒。 
  當晚,小野沒有走。 
  「小野君,你看我的眼睛。」林田數馬指著置換的右眼問:「是你弄的那顆眼珠嗎?」 
  小野湊近林田數馬,藉著煤油燈望過去。 
  「是嗎?」 
  小野搖搖頭。 
  「看仔細。」林田數馬睜大眼睛。 
  「肯定不是,這只黃綠。」小野肯定地說,「我弄的那隻眼球簡直就是一粒黑葡萄。」 
  「噢?」林田數馬皺眉。 
  「我想給您弄一隻黑眼睛裝上……」小野的話被打斷。 
  「不!」林田數馬不讓小野說下去,看出他心很煩。 
  林田數馬的臥室靜下來,窗戶外的風聲裹著沙子摔打窗玻璃,發出乒乓的聲響。 
  許久,林田數馬問:「能找到那個小姑娘嗎?」 
  「事情過去一年多啦。」小野說,「隊長如果需要的話,我去找。」 
  林田數馬沒立即表態。 
  小野換了一下抱刀的姿勢。 
  「小姑娘的眼睛像葡萄?」 
  小野答:「黑葡萄。」 
  林田數馬揉了下眼睛,說:「你去找吧。」 
  「是。」 
  「要秘密進行。」林田數馬叮囑。 
  小松原不知道林田數馬和小野密談了什麼,但很想知道是否與自己有關。 
  在兩個冬天裡,小松原一直關注著小野的出現,似乎福禍都由這個小野帶給他。然而,小野從秋天的早晨走出守備隊部,在大門口有意無意瞥小松原一眼,再也沒有出現。 
  「你去玻璃山找韓把頭,弄兩張狼皮。」林田數馬對小松原說。 
  「是。」小松原樂意這個差遣。 
  林田數馬對小松原說,他的夫人要來探親,還帶來他的兒子一木。怕他們母子睡不慣關東的火炕,弄來兩張狼皮給他們鋪。 
  算起來小松原近兩年沒見到韓把頭,消滅花膀子隊後,狩獵隊圍獵香窪山那群白狼了嗎?韓把頭的狩獵隊兩年裡都幹了些什麼,這都是小松原想知道的。 
  今年的雪特別大,農曆十月初的一場大雪就封了山,基本隔斷了與山下的聯繫。 
  狩獵隊特開了一條下山的道,但因凶險沒人走。韓把頭儲備下了足夠一個冬天的食物,轉年春天雪融化下山前不愁餓肚子。 
  「上山的路很難走,我給你備了一匹騾子。」林田數馬說。 
  兩年裡他一直等待小野的到來,小野一直沒帶來被摳去眼珠的女孩,只有一種結論:小野沒有找到樸美玉。 
  置換的眼睛和他已經成為一體,同左眼睛一樣為自己工作。他開始滿意這只右眼的功能,它在夜晚表現更為出色,竟然能看物體白天一樣清楚。 
  「那有一隻草狐狸。」林田數馬帶小松原夜裡去查崗,騎在馬上他指著一片草叢說。 
  小松原努力看去,草叢黑乎乎的,哪裡有什麼動物。 
  「它在望著我們。」林田數馬說得有鼻有眼。 
  「隊長,我沒看見。」小松原實話實說,不敢撒謊。 
  為證明什麼,林田數馬說:「你向那兒開槍。」 
  小松原朝草叢瞄準,未等開槍,「撲楞」躥出個動物,迅即逃走。 
  「有隻狐狸吧!」林田數馬得意地說。 
  林田數馬暫把追查小松原弄虛作假的事放在一邊,至少這隻眼睛的功能他很滿意。 
  夫人不只是來探親,她來看看生活環境,說不準要定居下來。之前,一個被史料稱為偽滿洲國的傀儡帝國誕生。有段民間小調這樣唱: 
  二更月正東, 
  長春改新京, 
  拉出個皇帝坐朝廷, 
  欺壓老百姓…… 
  關東軍的高層有林田數馬的親戚,已向他透露,日本準備永遠佔領中國的東北。滿鐵的 
  醫院、學校陸續建立,兒子來了可以到滿鐵學校去讀書。 
  林田數馬在信中講了關東的火炕,夫人擔心涼著兒子,他說弄狼皮給他鋪上,一定讓他們睡得暖暖和和。 
  「最好是熟皮子。」林田數馬說。 
  狼皮經過加工叫熟皮子,皮板才軟乎,睡著才舒服。 
  「一定要白狼皮,夫人愛清潔。」林田數馬詳詳細細地交代。 
  「報告!」一個士兵進來。 
  林田數馬抬頭看士兵。 
  「報告隊長,騾子牽來了!」士兵說。 
  「嗯。」林田數馬一揮手,士兵退出去。 
  小松原請示:「隊長我可以去了嗎?」 
  「早點回來,下週一我們去四平街接夫人。」林田數馬說。 
  「是!」 
  小松原騎著騾子開始?span class=yqlink> 
  仙劍斕牟A接肫淥窘諳啾然渙嗣嬋祝炔揮押茫故終D閬牒退詠己苣眩袂匪頻摹?/p> 
  皚皚大雪覆蓋著山體,根本就找不到路,溝壑、陷阱隨處可見,一不小心就會喪命。 
  騾子走走停停,積雪過膝,深的地方拖到它的肚子,騾背上的小松原腳落進雪裡。 
  照此速度,小松原日落前未見得能到狩獵隊的駐地。 
  「要是遇到狩獵隊的人就好了。」小松原幻想著。 
  大雪封山的日子,誰會輕易下山來啊!   
  卷十二 從狼嘴奪回羊羔(1)   
  從狼嘴裡休想奪回羊羔。——泰國諺語 
  45 
  索菲婭準備下山,帶著兒子韓根兒,小毛衫(嬰兒服裝)是狼皮做的,穿著包裹後,韓根兒酷像一隻毛絨絨的小狼啦。 
  「他像只小狼崽兒。」韓把頭覺得兒子的樣子很滑稽很逗。 
  索菲婭刻意把孩子打扮成動物形象,要給他的姥姥看。葉老憨死了,養母病了,她帶兒子回村看望她。 
  「去吧,我派人趕爬犁送你下山。」韓把頭說。 
  「你不去看看你的岳母?」索菲婭問。 
  如果韓把頭同她下山,就掉入她精心設計的一個死亡圈套。狼皮上近兩年的時間,韓把頭對她已沒有一絲的懷疑和戒備。最初,他見她的眼裡隱藏著一縷仇恨的光,如一層凍凝的雪,發著冷冰冰的寒氣。 
  火炕被窩裡操練使寒冷的目光消失殆盡,這是韓把頭的感覺。 
  索菲婭心裡的陰暗部分被掩蔽得很好,第二個人看不出來,仇恨掩藏得越深才越有可能報。她要弄清盧辛遇害的真相,到底誰要置於他死地。 
  女人的身體有時可換來一切,江山王位也說不準。索菲婭沒這麼大的野心,她就要拿下一個狩獵隊的把頭。一個男人一旦成為女人的肉體的奴隸,連靈魂都可以出賣的。 
  「是日本人的囑托,郝瞇縫眼向守備隊報告花膀子隊藏在一馬樹……」韓把頭酒後從一座雪山上疲憊下來,對雪山說。 
  那時,仇恨的地火在雪山內激烈地運動,噴發是早晚的事。 
  林田數馬——郝瞇縫眼——韓把頭,黑名單在一個女人的心裡列成,去看養母只能說是借口,目的是調虎離山,韓把頭在狩獵隊,就無法殺掉他。利用他住養母葉家,伺機除掉他。 
  「吳雙出事,隊裡人心浮動,我暫時離不開。」韓把頭說。 
  吳雙的確出事了,而且事情有些蹊蹺。 
  這個突發的事件救了韓把頭的命,延長了他生命的長度。 
  出去一整天的吳雙傍晚還沒回來,他馴化的那只鷹獨自飛回來,還叼回一隻野兔。 
  「壞事啦!」韓把頭斷定。 
  鷹只有吃飽的時候,才會把獵獲物叼回來。正常情況下,它不會離開主人的肩膀,怎麼會自己飛回來了呢? 
  「我們去找他。」韓把頭帶上五個人,去對面的香窪山找吳雙。 
  吳雙獵狐狸,他是一名出色的獵狐狸高手。 
  狼王蹓蹄公狼帶走狼群,香窪山成了座空山,就是說,他們守了大半年的場子無狼可捕獵,場子廢了。 
  「我們怎麼辦?」吳雙問韓把頭。 
  韓把頭揉了下發黑的眼袋,索菲婭這座火山漸漸烤乾他的軀體,水分迅速蒸發,說話的聲音像兩張片紙的磨擦:「等著吧,也許狼群還會回來。」 
  「大部分窩狼都自毀掉了,看樣子一時半晌回不來了。」吳雙說,作為職業獵人不缺乏這方面的經驗。 
  韓把頭到過白狼住過的領地,情況也如吳雙所說。 
  「如果狼群一個冬天不回來,我們幾十號人干吃干嚼……」吳雙為狩獵隊著想。 
  「不行我們就『攆大皮』(獵貂)。」韓把頭說。 
  不到萬不得已,狩獵隊是不能去「攆大皮」。關東流傳一首歌謠: 
  出了山海關, 
  兩眼淚漣漣, 
  今日離了家, 
  何日能得還? 
  一張貂皮十吊半, 
  要拿命來換。引自《捕貂歌》。 
  白狼消失的第一個冬天,韓把頭沒去「攆大皮」。獵人們自由活動,在附近打些物——野兔、野雞什麼的。 
  「我去弄狐狸。」吳雙說。 
  一張狐狸能賣個好價錢,如果是火狐狸,皮更值錢。 
  「你缺錢花?」韓把頭問。 
  「不,手癢。」吳雙說。 
  在關東有兩樣動物民間視為神秘,而且有仙氣。黃皮子(黃鼠狼)和狐狸,一般情況下沒人去獵它們。 
  吳雙不缺錢,也不完全是手癢,就是呆不住,雪對關東的獵人來說,就是不可抗拒的誘惑,雪季是最好的打獵季節。 
  香窪山因為沒狼群顯得空洞無物,一座山都像空了。沒有狼,狐狸成了大王,大搖大擺地出沒。 
  吳雙跟上只火狐狸,第一年冬天沒捕捉到它。 
  第二年冬天,吳雙再次跟上那只火狐狸,它似乎沒太在意吳雙,和他周旋。 
  有幾次,火狐狸進入了射程,他只要擊發,獵物就到手了。他遲遲沒開槍,是因火狐狸太漂亮了,唯恐破壞它的皮毛。 
  火狐狸在前,他在後,走過一片矮樹林,進入楊樹帶…… 
  韓把頭在楊樹帶裡找到了吳雙,那情景驚呆了所有的人:吳雙直挺挺地站著,手端著槍呈射擊狀。一截鋒利的樹杈穿透他的腦袋…… 
  「他?」韓把頭許久才緩過神來。 
  韓把頭到底也沒想明白,樹杈是怎樣穿透他腦袋的,可以做些猜測:火狐狸布下了陷阱,一點點在前面引著吳雙,他精力過於集中,撞到樹杈上…… 
  「狐狸也會迷人。」韓把頭只能這樣想啦。 
  吳雙剛死,韓把頭不能離開,索菲婭完全可以推後她的計劃,她沒有,決定下山。 
  「過幾天我送你。」韓把頭說。 
  「我馬上去看我娘。」索菲婭堅持馬上動身。 
  韓把頭準備好爬犁,選了可靠的狩獵隊員老仝,趕爬犁送索菲婭。 
  索菲婭抱上韓根兒上了爬犁。 
  「駕!」老仝甩響鞭子。 
  由一匹健壯的兒馬拉的爬犁,離開狩獵隊的住地,向山下駛去。 
  玻璃山到亮子裡鎮,不是直道下山,要走十幾里的雪谷,趕爬犁的人必需沉住氣,路倒不是很難走,雷公不知為什麼專揀這一帶的樹木霹,一個傷痕纍纍的樹幹立在路兩側,奇形怪狀,十分駭人。 
  索菲婭抱緊韓根兒,瞇縫著眼睛,雪在日光下發出藍色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疼痛。 
  灰兒!拉爬犁的馬突然驚嘶起來。 
  「吁!」趕爬犁的老仝全力以赴控制馬,顯然受驚的馬已失控,拚命地奔跑起來。 
  路邊的一棵狼形的樹樁驚了馬。 
  如果正常趕路,索菲婭坐的爬犁與騎騾子的小松原對面相遇。馬驚了慌不擇路,向愛音格爾荒原奔去。 
  「坐住了韓夫人!」老仝一邊努力控制驚馬,一邊提醒索菲婭。結果,他最先掉下爬犁,頭磕在一塊石頭上,即死。 
  沒人駕馭的馬,瘋狂地向前狂奔。 
  一列火車遠處蜈蚣一樣爬行,驚馬正朝鐵路線方向跑去。 
  對馬能突然停下來索菲婭已不抱什麼希望,她用全部的能力保護兒子幼小的生命,抱住他,即使摔下去,自己身體也能緩衝摔傷孩子。 
  最後她被摔下爬犁,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46 
  小松原傍晚趕到狩獵隊駐地。 
  「太君。」韓把頭客氣地:「請喝茶。」 
  小松原喝杯濃釅的紅茶,身子暖和了許多,說明來意。 
  「按理說兩張狼皮根本不算什麼,可是……」韓把頭對小松原說,眼下手頭沒有,本來去年冬天要獵狼的,沒想到狼群逃得無影無蹤。 
  「就是說香窪山已經沒有白狼啦?」小松原問。 
  「倒不是一隻沒有了,大群遷走也有散兵游勇狼留下來的可能。」韓把頭說,「我派人到山裡找找,但是需要一些時間。」 
  「越快越好,我們隊長等著用。」小松原說。 
  韓把頭答應盡全力給他弄到。 
  「哦,太君,您今天?span class=yqlink> 
  仙劍欠裼齙揭桓讎覽紓俊焙淹肺省?/p> 
  小松原搖頭。 
  「沒有?」韓把頭驚異。 
  「一路沒遇到任何人。」小松原說,「怎麼了老把頭?」 
  「是這樣……」韓把頭把索菲婭乘爬犁下山的事說了。 
  「絕對沒有。」小松原說。 
  韓把頭臉色變白,半天才說:「對不起太君,失陪了,我得去找找她。」 
  「你忙吧。」小松原說。 
  韓把頭舉著狼油火把沿爬犁轍印找下去的,夜間行走速度緩慢,還沒到達驚馬的地方。 
  爬犁轍兒很正常地向前伸展,韓把頭心緒平穩,爬犁行使正常說明索菲婭是安全的。 
  「老把頭,你看!」走在前邊的狩獵隊員發現爬犁轍印歪歪扭扭,馬蹄印零亂。 
  這不是好的兆頭。 
  韓把頭快步上前,狩獵隊員說:「馬驚了。」 
  雪地上的零亂蹄印看出馬遇到什麼受了驚,一匹驚馬拉著爬犁在平地上狂奔,是很難控制住的。 
  韓把頭心裡發涼,飛一樣的爬犁上,空手利腳的人都難坐穩,何況索菲婭還抱著孩子,危險是不言而喻的。 
  「注意兩邊的雪窠……」韓把頭吩咐道。 
  他想到索菲婭要摔下爬犁,必然落到雪窠裡,摔昏迷也說不定。於是,狩獵隊員散開一些,繼續向前尋找。 
  「這兒有個人!」一個狩獵隊員發現雪窠裡黑乎乎的東西。 
  幾盞馬燈同時照過來,一隻穿靰鞡鞋的腳支出雪面,有人說:「是個男的,他臉朝下。」 
  拂去浮雪,露出面朝下僵硬的屍體。 
  「是老仝!」 
  狩獵隊員翻過死屍,老仝滿臉是凍成冰的淡粉色的血,鞭子還攥在手中,凝固的表情看出死前無比驚恐。 
  「先把老仝放在這兒,我們繼續往前找人。」韓把頭說,「弟兄們加細,根兒太小啦。」 
  韓把頭說到兒子名字時,聲音發顫。一旦韓根兒掉進雪窠裡,不摔死也得凍死,這是凍死牛的天氣啊! 
  無人駕馭的爬犁更無拘無束地飄蕩,犁轍蛇一樣地舞動,推想一下,坐在爬犁上的人船遇風浪似的劇烈顛簸,最終肯定掉下去。因此,尋找的人心都懸空著,盯住犁轍兩側的雪地。 
  「啊,爬犁!」有人驚呼。 
  爬犁,準確地說,只是一些殘骸和碎片,及散落的繩套。再往前,是馬蹄,脫韁之馬踩的蹄窩很深。 
  「別往前找了。」韓把頭說。 
  事實上,找到了爬犁就找到了頭,人是坐在爬犁上的,又不會騎在馬背上。 
  「爬犁碎了,那人呢?」大家都這樣想。 
  「肯定掉在雪窠裡。」韓把頭說,「往回找,再擴寬一丈遠。」 
  狩獵隊員遵從韓把頭的命令,擴大了搜索範圍。 
  黎明前的天潑墨似的黑,昏暗的馬燈光照亮的面積很小,搜尋起來效果不佳,他們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挪著向前找。 
  拂曉,青□的雪地變白,馬燈只是一段黃亮的火苗,再沒用處。 
  「再散開點!」韓把頭說。不找到索菲婭,他不會收兵。 
  狩獵隊員發現一處雪地痕跡可疑,召喚大家過去。 
  雪地出現躺倒的人形,旁邊是一個人的腳印和馬的蹄印。 
  「她母子可能被人救走。」狩獵隊員分析道。 
  假如索菲婭抱著孩子摔下爬犁,被一個騎馬的人救起。假如……韓把頭一串假如。 
  「跟蹤這個騎馬的人。」韓把頭做出決定。還沒動身,不遠處的狩獵隊員喊:「老把頭!狼蹄印!」 
  在出事現場出現狼的蹤跡,可不是好兆頭啊!要是她們母子不是被騎馬的人救走,而是落入了狼口呢? 
  雪域荒原的夜晚什麼悲慘的事都可能發生啊! 
  韓把頭蹲下來看狼蹄印,首先肯定是一隻狼,而不是狼群。獵人對孤狼比幾隻狼還畏懼,他們知道一隻離群索居的狼,凶殘百倍。它之所以離開族群,多是失意者,被打敗而驅逐出群體。 
  一隻狼在險惡的環境生存相當困難,不到萬不得已,它不會離開群體的。對同類的仇視有時無端地轉嫁到其他動物,包括人類身上。 
  「什麼東西落在這疙瘩(塊兒),狼給叼走啦。」狩獵隊員精確地猜測。 
  「是像。」韓把頭贊同。 
  孤狼叼找什麼?騎馬的人救沒救走人?索菲婭母子命運如何? 
  一串未解的謎團。 
  怎麼辦?狩獵隊員們望著韓把頭,等著他做出決定。 
  韓把頭思忖片刻,這樣決定的:人分兩伙,一夥人去跟蹤騎馬人;一夥人跟蹤狼。 
  47 
  索菲婭掉下爬犁時還抱著孩子,她摔出去的慣性很大,落地的瞬間她滾動一下,孩子從手裡鬆脫射向更遠的雪甕子,母子出事的現場便有了一段距離。 
  雪是軟的,地凍得鐵硬,索菲婭摔下去便昏迷過去,接下去發生的事她一點都不知道。 
  「你醒啦?」 
  索菲婭走出夢境,睜開眼睛見到一張笑臉,姑娘的一張紅撲撲的友善的臉。 
  「我在哪兒?」索菲婭覺得環境陌生。 
  「亮子裡鎮。」姑娘說。 
  「亮子裡鎮?我在亮子裡鎮做什麼?」索菲婭神志還不十分清醒,喪失的記憶正在恢復中。 
  「皇軍給你安排這兒。」姑娘告訴索菲婭,這裡是遠山造酒株式會社院內的一座住宅……她叫玉米,專門伺候索菲婭的。 
  「皇軍……玉米,我……」索菲婭竭力想,過去的事就是想不起來,「皇軍?」 
  「憲兵隊林田數馬隊長,是他送你到這裡來的。」玉米把所知道的統統告訴她,索菲婭聽得稀里糊塗。 
  一個日本醫生給索菲婭注射藥,她又睡去。 
  「她需要再睡幾小時,就能完全恢復。」醫生對林田數馬說。 
  林田數馬瞥眼藥物作用下睡去的索菲婭,對玉米說:「照顧好她。」 
  而後,和醫生一起走出去。 
  林田數馬搭救索菲婭純屬偶然。 
  那天,指派小松原去玻璃山找韓把頭弄狼皮剛走不久,林田數馬接到夫人的電報,由於身體的原因,暫不來中國了。 
  「不來啦。」林田數馬得到這個消息,他要叫小松原回來,自己親自去叫。 
  林田數馬騎上馬出院向玻璃山方向追去。 
  望山累死馬,關東民間這句話,此時林田數馬深刻地體會到了。出了亮子裡鎮北望,那座透明的玻璃山就近在眼前,與它相鄰的香窪山輪廓也清楚可見。一兩個小時過去,還沒到山跟前,倒是你走山也走,老是走不到地方。 
  坐騎汗津津的,行走的速度緩慢下來,他很心疼自己的馬,決定休息,然後就進入長長的雪溝。 
  驚馬拖著爬犁從雪溝飛奔而出,開始林田數馬並沒看清是什麼東西,褐色的動物奔騰揚起雪塵,漫天飄灑。從方向分析正朝自己直線而來,林田數馬在馬背上挺起身,觀察著。 
  驚馬沒走直線,在離林田數馬很遠的地方轉了彎,朝鐵路線方向奔馳。大概是鬼使神差,林田數馬策馬追過去。 
  林田數馬趕到,驚馬已經拖碎了爬犁,掙脫繩套跑向雪原。他在雪窠裡發現昏迷不醒的索菲婭,這一見,他喜歡上了她。 
  索菲婭的前衣襟開放,兩座雪山凸出來,凝脂般的峰頂覆蓋著雪。面容嬌嫩,皮膚白瓷一樣,嘴唇紅色如朵卷蓮花……林田數馬怦然心動。 
  搭救一位陌生女子的目的很赤裸了,就想要她。 
  林田數馬把索菲婭上馬背,也不再去找什麼小松原了,打馬返回亮子裡鎮。自己身為隊長,不能兵營裡藏嬌,需找一個隱蔽地方,先救治她。 
  遠山造酒株式會社的老闆是林田數馬的密友,送索菲婭到他那裡,既隱蔽又安全。 
  「找一個好醫生給她治療。」林田數馬吩咐。 
  遠山早年來關東,很有當地生活經驗。見索菲婭凍成這副模樣,說出了一個最有效的搶救方法。 
  「啊?用人的身體……」林田數馬驚詫。 
  「這樣緩凍僵的人效果最佳,才不傷及臟器。」遠山說。 
  林田數馬遲疑不決,並非不相信這種方法,而是緩凍的細節,需要脫光索菲婭的衣服,另一個人也脫光衣服,將她擁在懷裡暖著。叫一個外人肌膚零距離地……這怎行啊? 
  遠山聰明,他看透了林田數馬的心思,說:「你何不自己親身來。」 
  親身來的建議正中林田數馬的下懷,他樂此不疲。只是響噹噹的憲兵隊長,天皇陛下的軍人脫光身子去暖一個女人,尊嚴、面子…… 
  「我給你安排一間密室。」遠山說。 
  遠山造酒株式會社院子裡,有一棟二層小黃樓,十分肅靜,沒人打擾。 
  遠山老闆也不會讓人打擾,他令僕人準備了一個房間。 
  去掉包裝物的索菲婭,林田數馬看傻了眼,軀體僵硬著,他已失控,餓狼捕食一樣撲上去……冰美人在他懷裡變軟,漸漸甦醒過來。但是沒徹底甦醒,剩下的事便由醫生來做。 
  「安排傭人伺候她。」林田數馬說。 
  遠山瞭解林田數馬,這個磁性女人吸引住了他。為他安排一個女人的食宿對於腰纏萬貫的遠山老闆來說,舉手之勞。 
  「放心吧,我叫玉米來照顧她的起居。」遠山老闆說。 
  「玉米?」林田數馬略微詫異。 
  「那個給你擦皮靴的女孩。」遠山說。 
  林田數馬穿戴中最講究的是他的皮靴子,一天幾次擦拭,不能有一點污跡。 
  「我給你找個女孩……」遠山從亮子裡鎮的街頭找來玉米,「她很會擦鞋。」 
  第一次給林田數馬擦皮靴子,很滿意。他是遠山造酒株式會社的常客,為取悅林田數馬,遠山把玉米留在燒鍋(酒作坊)裡干雜活,林田數馬來了就給他擦皮靴子。 
  「好好交代她。」林田數馬說。 
  玉米守在索菲婭身邊,她沒事就盯著俄羅斯女人的高聳處:高翹的鼻子,高凸的前胸,兩隻肥白的奶子,比她見過的奶牛的乳房大。 
  「男人一定喜歡!」玉米隱秘地想。她正被燒酒小工愛著,他摩挲過她的前胸,抱怨過:「你的……長得大點就好啦。」 
  玉米的東西發育很慢,16歲了,還杏兒芽苞似的。所以見了索菲婭的大乳令她羨慕不已。 
  索菲婭夜半再次醒來,一睜眼就猛然坐起來,嚷道:「我兒子,我兒子根兒呢?」 
  「根兒?」玉米驚訝。 
  「我兒子韓根兒,他在哪兒?」索菲婭揚掉被子,才發覺躺倒的地方奇奇怪怪的:「我怎麼睡在地上?」 
  「夫人,你睡的是炕,地炕。」玉米掀起褥子,說,「呶,榻榻米。」 
  「日本人才睡榻榻米。」索菲婭說。 
  「這兒就是日本人……」 
  索菲婭迷惑,自己怎麼睡到日本人的屋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玉米告訴她,憲兵隊長將她帶到這裡……玉米面帶羞澀講了全過程。 
  「天吶!」索菲婭無地自容。 
  凍僵的自己被憲兵隊長的體溫暖和過來,什麼都讓人家看見了,赤身裸體在一個男人的懷裡……看見了,看……她猛然想到什麼,手下意識地順著被子摸下去,觸動了什麼,輕啊了一聲。 
  「哪兒不舒服啊?」玉米急忙問。 
  索菲婭發覺自己在無意識下,遭到了侵略,有時侵略是一種幸福。她對自己被侵犯沒什麼感覺,心裡極矛盾,憲兵隊長救了自己的命,他想得到一點什麼不應該嗎?只是方式不太恰當。 
  「他是誰?」 
  玉米答:「林田數馬。」 
  「啊!」 
  索菲婭第三次「啊」了。 
  玉米怔怔地望著她,她怎麼老是啊呀? 
  老天這是開的什麼玩笑,她發誓要報復的仇人,竟救了自己的命,還侵略了自己。 
  「林田數馬很愛你。」玉米說。 
  索菲婭很迷惘。 
  48 
  襁褓中的韓根兒被拋出去,落到離母親很遠的地方,那是一個雪甕子,厚厚的積雪緩衝了他落地的力量,湊巧地上有一堆谷莠草,又搪了一下,韓根兒毫毛未損。 
  韓根兒後來就睡著了,躺在雪窠裡和躺在母親懷裡沒什麼不同,只要是溫暖不餓就無憂無慮地睡去。 
  林田數馬找到索菲婭,卻沒發現韓根兒。 
  狼王后杏仁眼在傍晚嗅到韓根兒的氣味兒,那時它正在雪原上捕食,路經事發現場,風中夾雜著動物氣息,便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白狼群離開香窪山快兩年了,起初,它也隨著狼王蹓蹄公狼下山。行走十分吃力,它懷著獨眼老狼的遺腹子,決心把崽兒生下來。 
  蹓蹄公狼為照料王后落在隊伍的後邊,狼群按照狼王劃定的路線有秩序地前行。 
  突然,狼群停下來。 
  蹓蹄公狼意識到前邊出現了情況,它撇下杏仁眼,跑向前面。 
  狼群遇到了狩獵隊布設的陷阱。這些陷阱兩種用途,一方面防止別的獵人進入他們的場子;另一個用途,阻攔狼群離開場子。 
  身先士卒是蹓蹄公狼的天職,它是族群的「排雷手」,致命的機關都由它來排除。 
  韓把頭在狼道上佈了一道「雷區」:狼籠。 
  狼籠的設計獵人費盡心機,幾經改進達到了完美,一般智商的狼逃不過去劫難。叫狼籠,並不是籠子形狀。而是在地上挖個洞,再蓋上偽裝,上面放上誘餌。 
  獵人的全部智慧都體現在誘餌上,一塊驢肝,割驢肝要用骨頭刀,不可沾一點金屬氣味。就連挖掘陷阱的鐵鍬上都要塗上驢血,甚至送誘餌都要騎毛驢來,人的手絕對不能接觸誘餌。 
  天衣無縫的陷阱,還是讓狡猾的狼王蹓蹄公狼識破,它嘲笑獵人太蹩腳。領著族群繞過陷阱,順利通過「雷區」。最後一隻狼走出「雷區」,狼王抬起後腿,向誘餌澆了輕蔑的一泡尿。 
  香窪山遠遠拋在後面,蹓蹄公狼才想起杏仁眼來,找遍狼群也不見它的影子。 
  「親愛的,你在哪裡?」蹓蹄公狼用狼語大聲呼喚。 
  空蕩蕩的茫茫雪原沒有回聲,它想回去找杏仁眼,族群遷徙之責任,不容它顧私情。 
  「走!」蹓蹄公狼狠跺下爪,毅然決然走了。 
  杏仁眼是在蹓蹄公狼「排雷」時,悄然離開群體。它的選擇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是一種難捨難分,見到獨眼老狼白骨,它很傷感,懷念起老狼王來。 
  遺腹子蠕動,即要做母親了,更堅定它把崽兒生在香窪山的決心。它要守望領地,守望獨眼老狼的墳塋。 
  杏仁眼採取不辭而別,是對蹓蹄公狼還有些感情,離開它不能快刀斬亂麻,情絲一下難抖斷。 
  香窪山人去樓空,偌大的領地只剩下杏仁眼,它並未覺得孤獨,至少心裡不孤獨,有未出生的崽作伴兒,還有老狼獨眼的魂靈作伴啊! 
  雪下高山,香窪山是愛音格爾荒原最早落雪的地方。雪給大山戴上白色的帽子,關東的冬天飄然到來。 
  一隻小狼隨雪來到世間,眼睛還沒睜開,母親碩大的乳房蓄滿奶汁,它怎麼吃也吃不完,常常自動流出。獨生子女的緣故,小狼到了能咬動碎肉的時候還沒斷奶,用人類的話說是「戀懷」。 
  人類對待「戀懷」的孩子,採用強制的措施斷奶。狼這一點和人類相同,方法大同小異。 
  杏仁眼沒給小狼斷奶是因為奶水泉似的不斷,乳房鼓脹得難受,小狼嘓吮倒很舒服。 
  香窪山出現一隻青狼,是一隻公狼,什麼原因變成孤狼的?每一隻狼就是一個故事,或悲或喜或驚天動地或平平淡淡……青狼像個過客,在杏仁眼巢穴旁邊找個空洞住下來,瞻望杏仁眼母子的洞口。 
  杏仁眼早早就發現了青狼,並沒理它,出出進進的旁若無它。 
  這樣日子過了幾個月,青狼還沒走的日子。它注視的洞口幾天不見杏仁眼進出。 
  「它怎麼啦?」青狼心想。 
  青狼大著膽子走到洞口前,側耳聽裡邊的動靜。沒有動靜,氣息還有,它便爬進去。 
  杏仁眼病了,而且很重。 
  女狼脆弱的一面表現出來,青狼關照它,回報是留它在洞裡,一個同族但不同毛色的愛情故事,在那個夜晚發生了。 
  青狼成為杏仁眼的情人。 
  平常都是青狼外出捕食,杏仁眼留在家裡照顧小崽。這一天,杏仁眼留下青狼,自己下山去捕食。 
  杏仁眼沒見到驚馬,走到驚馬製造的現場純屬偶然。 
  恰恰是這個偶然,世間出現了奇絕的「人狼」或稱「狼人」的故事。 
  杏仁眼面對雪窠裡的韓根兒,觀察些許時候,短暫的觀察,穿越了物種的鴻溝。它對人類的襁褓沒感覺,狼族從來不使用襁褓,繁殖期選擇關東天氣溫暖的季節,狼崽出生後不久便長出茸毛可以御寒,狼族的歷史上還從未沒發生過凍死幼崽的事件。 
  襁褓裡的生命杏仁眼感到親切,是什麼原因使它對韓根兒沒一點敵意,至今是個謎。 
  杏仁眼下到雪窠裡,叼起韓根兒,跑向香窪山。 
  那麼,杏仁眼叼走韓根兒是作為食物,還是當成幼崽奶養起來,這個故事正在進行時。   
  卷十三 狼無狽不行(1)   
  狼無狽不行,虎無倀不噬。——漢族諺語 
  49 
  韓把頭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拉爬犁的馬受驚後,趕車的老仝摔死,索菲婭抱著根兒掉下去,掉下去的過程中,母子分開。後來,索菲婭被人救走,韓根兒卻讓狼叼走。 
  韓把頭帶人跟蹤馬蹄印,一直跟到亮子裡鎮,查找了一整天,沒人知道索菲婭,也沒聽說什麼人救回個俄羅斯女人。 
  另一路人馬跟蹤狼足跡,跟蹤比較艱難。開始,它沿著狼道走,狼走路一般不走生路,多是走熟悉的路,正所謂狼有狼道,蛇有蛇道,許多動物為了安全都走自己的道。 
  杏仁眼叼著韓根兒沿狼道走了相當遠的路,到了香窪山腳下,它甩掉狼道,鑽入茂密的榛樹叢,目的狩獵隊員看出來了: 
  「它很聰明,甩掉我們。」 
  狩獵隊明明知道狼耍的把戲,也無可奈何,榛樹棵纏絆馬腳,無法前行。 
  「狼肯定進了香窪山,我們回去吧。」 
  韓把頭遭到重大打擊,忽然間,女人下落不明,兒子被狼叼走,凶多吉少。 
  小松原見這番情形,也不提什麼白狼皮了,騎上騾子下山去。 
  「太君,如果有我女人的消息……」韓把頭請求小松原幫忙尋找索菲婭。 
  小松原答應了他。 
  小松原下山,一路山上尋思如何向隊長林田數馬講這件事,白狼皮沒到手,任務沒完成啊! 
  他沒見過韓把頭的女人,也沒見過他說的兒子韓根兒。韓把頭猜測的他們母子的命運,小松原認為也就是猜測。 
  在小松原看來,也許他們現在好好地活在世上,子烏虛有的索菲婭被人救起,救她的人見她姿色不凡而弄走她;韓根兒被狼叼走更是聳人聽聞。 
  「板上釘釘。」韓把頭說得十分肯定。 
  「沒有確切的消息嘛。」小松原說,「再找找看。」 
  「還找什麼,他們娘倆的命真苦……都入了狼口。」韓把頭憂心如焚,喃喃地說。 
  小松原在半路上遇到林田數馬,他帶著數名士兵順著陳舊的爬犁轍印,一路向玻璃山找來。 
  「隊長。」小松原打招呼。 
  「你從山上下來?」林田數馬林問。 
  「是。」小松原規規矩矩的。 
  「見到一個孩子沒?」林田數馬比劃包裹韓根兒的襁褓形狀,說,「小小的男孩。」 
  「報告隊長,沒有。」小松原說。 
  「沒有?」林田數馬沉吟片刻,下令:「回去!」 
  憲兵隊員隨著田數馬林趕回亮子裡的隊部。 
  「你過來。」林田數馬叫小松原到自己的辦公室。 
  小松原筆直地站著。 
  「坐下。」林田數馬指了下椅子。 
  小松原坐下來。 
  「怎麼樣,白狼皮搞到沒有?」林田數馬問。 
  「報告隊長,韓把頭……」小松原一五一十地講了韓把頭的女人出事的經過。 
  林田數馬愣怔。 
  「隊長,過幾天我再上山……」 
  「不用啦,夫人短時期內來不了。」林田數馬打斷他的話,「嗯,你說韓把頭的女人乘坐爬犁下山?」 
  「是,隊長。」 
  「下落不明?」林田數馬問。 
  「是,隊長。」 
  「她的女人還抱著一個男孩?」 
  「是,隊長。」 
  林田數馬平視小松原。 
  小松原感覺隊長兩隻眼睛望自己的差異,左眼很正常,那只右眼望向自己的腿部,他心裡發顫。韓把頭講過:狼眼總是往低處看。 
  民間流傳句關於狼的嗑兒:銅頭,鐵腿,豆腐腰。意思是說,它的頭和腿銅鐵般地堅硬,不怕打擊;它的最軟弱處是腰,豆腐一樣軟弱。於是又有一句諺語:麻桿打狼,兩頭害怕。這句本意是說麻桿,但也說到了狼,如果你用麻桿去打狼的腰,它肯定害怕的。 
  林田數馬這隻狼眼爍爍發光,充滿警覺和敵意,隊長本人內心怎樣不得而知,狼眼透出的東西讓小松原戰戰兢兢。 
  「韓把頭的女人叫什麼名字?」林田數馬問, 
  「索菲婭。」 
  「索菲婭?好像是俄國人的名字。」林田數馬故意這樣說。 
  「俄羅斯女人。」小松原說。 
  林田數馬眨下左眼,右眼沒眨巴。看起來狼眼和人眼的動作不太協調,或許隊長給它們倆做了分工,一隻睜著,另一隻閉著,始終保持有一隻睜著。 
  「你見過她?」林田數馬突然問。 
  「沒見過。」小松原如實回答。 
  「好啦,下去吧!」林田數馬揚了下手。 
  小松原退出隊長室。 
  林田數馬靠在椅背上,閉目思考。他在想索菲婭,從她如山的部位切入,腦海裡定格一座誘人的雪山。 
  特寫的雪山生命起來,它微笑,楚楚動人。 
  林田數馬雙手在空間裡摸了一下,猛然睜開眼睛,想到什麼,按鈴叫來小松原。 
  「你去把遠山造酒株式會社的遠山老闆請來。」林田數馬說。 
  「是,隊長。」小松原去執行命令。 
  遠山造酒株式會社小松原來過,也認得遠山老闆。 
  「我們隊長請你去,遠山老闆。」小松原說。 
  「嗯,我就去。」遠山老闆放下酒杯。 
  「品酒你怎麼不喝?」小松原問。 
  小松原進來時遠山老闆正品嚐剛出鍋的酒,方法讓小松原不解。遠山老闆只用下嘴唇沾了沾酒,然後捲回下嘴唇,吧噠幾下嘴,就這樣品嚐。 
  「我是品酒,不是喝酒。」遠山老闆對小松原印象很好,客套地說,「二鍋頭,不來一杯?」 
  「謝謝,我不會喝酒。」小松原說。 
  他們一起走了出去。 
  院子裡的建築物都經過酒精浸泡過一樣,濃郁酒味兒,成天在這裡,不用喝酒,聞都聞醉啦。 
  玉米拎著一筐吃的,她剛從飯館回來。 
  「老闆!」玉米略微低垂著頭站在路邊,等著遠山老闆過去,用眼角掃了下小松原。 
  小松原覺察到了玉米的目光有點熱,像一滴熱水濺到臉上。 
  玉米莞爾一笑,走開。 
  「她叫玉米。」遠山老闆說。 
  那會兒玉米已經走遠,如一隻蝴蝶向黃樓飛去。 
  小松原和遠山老闆走完一條長街,落在他心裡的蝴蝶尚未飛走,仍舊扇動著薄薄的羽翼。 
  「蝴蝶。」小松原自語道。 
  「蝴蝶,冬天哪裡有蝴蝶?」遠山老闆迷惑。 
  50 
  上了索菲婭復仇黑名單的人林田數馬,此刻就躺在自己的身邊。下山之前,親手要除掉的三人順序依次為:韓把頭——郝瞇縫眼——林田數馬。現在需要把順序做小調整:郝瞇縫眼——韓把頭——林田數馬。怎麼調整,林田數馬都排在最後面。 
  「最後一個是林田數馬。」索菲婭想。 
  近日她誰都不能殺,還沒走出因失去兒子而悲傷的陰影。 
  「根兒,根兒!」她心裡呼喚著,這個原汁原味的中國名字的根兒,他卻不是中國人,那個韓姓她從來就不使用,他是盧辛的骨血(血脈)。 
  索菲婭原打算借回葉家的機會,將三個仇人除掉,而後帶兒子回俄國。突然的變故,完全打破了自己周密的計劃。報仇的初衷未改變,只是時間要向後推遲一下。 
  根兒落在雪窠了即便不被狼禍害,凍也凍死了。 
  「找遍了那條路,沒找到。」林田數馬遺憾地說。 
  三天過去了,找到了也是凍僵的根兒。 
  「恐怕讓狼給吃了。」 
  「狼不吃死孩子。」索菲婭說。 
  林田數馬用一種她始終未反對的方法安慰她,那種最動物的方式。 
  在做動物的事情時,索菲婭沒勉強沒裝,花似地綻開自己,熱情了奔放了,也喊了叫了。 
  「聽你叫聲像駱駝。」林田數馬說。 
  「不,馬叫。」她糾正說。 
  「那你再叫一次。」 
  「做什麼?」她問。 
  「我聽像不像。」 
  「你想聽,你就再出色一次。」 
  林田數馬出色一次,索菲婭誇張地叫,和馬嘶鳴無二。 
  「是馬叫。」林田數馬聽後,確認說。 
  索菲婭歷來都把復仇和男女事混為一談,性事是最自然的事,與仇沒關係。她這樣對待鬍子大櫃鐵雷,對待韓把頭也是這樣,對待林田數馬亦不例外。在某種時候,她認為她也需要,她是女人;殺他們也是需要,他們是她的仇人。 
  索菲婭知道自己和仇人上床,並非全是陰謀,也不全是虛情假意,但是一種效果不言而喻的:林田數馬更加放鬆警惕,最終她更從容地殺掉他。 
  林田數馬和一個殺手如膠似漆地廝磨,在鋒利的鐵刃還沒刺進他的胸膛前,為男歡女愛唱首情歌吧。 
  泥人兒 
  好一個似咱兩個 
  捻一個你 
  塑一個我 
  (看)兩下裡如何 
  將他來揉和了重新做 
  重捻一個你 
  再塑一個我 
  我身上有你也 
  你身上有了我(明代民歌) 
  林田數馬對雪山癡迷的程度,他自己都感到吃驚。另一個女人總是在他摟抱索菲婭時出現,兩個女人體態明顯區別,一個肥碩,一個精巧,一個粗糲,一個細膩……作為男人,林田數馬既喜歡粗糙也喜歡精巧,索菲婭馬的嘶鳴和芳子的風穿過縫隙的尖細叫聲,他都喜歡。 
  「你怎麼叫我芳子,她是誰?」索菲婭問。 
  「一個女人。」林田數馬說得很淡,清湯寡水的語言裡蘊藏著他的深深懷念,思念有時很稠,有時很清澈,思念到了一碗見底水似的,那思念就銘心刻骨了。 
  索菲婭以女人的眼光,在遠山造酒株式會社的黃樓裡,看到殺人不眨眼憲兵隊長的另一面:一個性情男人。 
  林田數馬的隊長室裡,藏著一副馬鞍,一副人皮蒙的馬鞍子。 
  很少有人見過這副馬鞍,製造精巧、黃銅骨架蒙著麥青膚色的人皮,細膩而光亮,鞍左側某一部位有明顯子彈洞穿的痕跡——口徑很小的窟窿。 
  小松原見過一次,是林田數馬喝醉酒後。 
  「打開箱子……」林田數馬指使小松原開一把銅鎖。 
  「哦?」小松原驚奇,一副精美的幾近透明的馬鞍,他輕聲問:「什麼皮的,這樣光滑?」 
  「人皮。」 
  「人皮?」小松原心裡顫抖一下。 
  「一張人皮。」林田數馬說。 
  小松原心裡害怕,隊長的有吃人器官的惡習,是不是一個人讓他殺掉,扒下皮……他不敢想下去。 
  林田數馬凝望那副馬鞍,目光留戀,幾滴淚珠溢出眼眶。 
  小松原發現人皮馬鞍的一處,歪歪扭扭地文著個女人的名字:稻花芳子。 
  稻花芳子,是凡熟悉亮子裡鎮的人對此名字並不陌生,立刻讓人想到柴禾街上那個日本餐館。兩間青磚魚鱗瓦大簷房,懸掛一個紅圈店幌,標明是家經營日式小吃的飯館,女老闆就是稻花芳子。 
  林田數馬和稻花芳子幽會不是在餐館,而是在守備隊部中,並且是在一個落雪的傍晚。 
  飄飄墜墜那初落的雪預示一個畸形愛戀的結果。 
  荒原降落頭場雪的夜晚,稻花芳子在士兵的引導下,進入守備隊兵營中的一個整潔的小院,在一所黃色木板房前,士兵說:「隊長請你進去。」 
  開門了,兩條美麗的小腿出現在林田數馬面前,身上還掛著未融化的雪花。 
  稻花芳子說:「請多關照。」 
  林田數馬被年輕的稻花芳子迷住了,目光從套在木屐裡的纖小腳和足踝,順著女性的曲線瀏覽……拽住她裙子的下擺,猴急地喘息道:「快熄燈!」 
  雪白的肉團軟乎乎躺在林田數馬面前,他含一口酒,噴向她的一個部位,她嬌媚地笑。 
  林田數馬身上散發出鹹澀的荒原氣息,直抵她的心底,腦海便浮現故鄉的那山那海,真切聽到阿婆哼唱的關中民謠,淡淡的哀愁襲上心頭,抻細的淚線兒一樣拉長,順著紅潮未退的臉頰緩緩汩淌。 
  「怎麼?」欣賞她可愛臉龐和優美體形、回味剛才甜蜜滋味的林田數馬,見那黝黑的眼裡爍出憂傷、痛苦,疑疑地問:「是我動作太大?」他做出粗俗的誇張手勢。 
  「可別這麼想呀,我喜歡那樣。」她往他寬大的懷裡偎了偎,用濕熱的嘴唇代替手撫摸他的肩頭,說:「你身上有股海邊的藻葉味,我家離海很近……」 
  或許,她認為他是值得特殊信賴的人,到底是他健壯的體魄,還是他有威震荒原的名字,數不清的男人佔有自己肉體,她唯獨向眼前這位佔有者訴說悲慘身世:她很小的時候,在天津衛做生意的父親帶她到中國,送進私塾讀三字經、千字文、朱子家訓,穿過滿族的花布旗袍和扎花擰雲子卷的千層底布鞋……父親病死,她輾轉到亮子裡鎮當了一段歌妓,再後來開了家小餐館。 
  稻花芳子似一根牢牢的拴馬樁,結實地繫住林田數馬這匹桀驁不馴的野馬。他和她榻榻米上廝守,疲憊後枕著她細軟的肚皮上,聽她唱: 
  世人喜摘忘憂草, 
  憂天腸心忘不了。 
  故國四月看櫻花, 
  中國北方白雪飄。 
  多情自古傷離別, 
  富山雪白冷蕭蕭。 
  稻花芳子充分展示、奉獻青春激盪、火一般的軀體,去滿足林田數馬,讓他高興,使他快活。起先是彼此磁吸和需要的肉體結合,一段時間後便是值得詩人吟誦的戀歌,終於誰也離不開誰。 
  「我住在守備隊部吧。」稻花芳子要求道。 
  「不行……你回去好好開你的餐館。」林田數馬說,「想你了,我會叫你過來。」 
  稻花芳子只好繼續開她的餐館。 
  甜甜蜜蜜卿卿我我依依戀戀,林田數馬和稻花芳子的甜蜜突然中斷,稻花芳子切腹自殺身亡,沒人知道她自殺的原因。 
  林田數馬重金請來制馬具的著名工匠,熔化五尊銅佛像,用稻花芳子的人皮做成馬鞍,沒有騎在胯下,而是珍藏在箱櫃裡。 
  索菲婭知道了林田數馬心裡有一個女人叫稻花芳子。 
  51 
  青狼居高臨下看著一墩桑樹,杏仁眼不知它在做什麼。 
  杏仁眼認真地處理襁褓,它不願把棉紡織物帶進洞穴。狼的牙齒是最得心應手的工具,首先撕扯開棉被,一隻毛茸茸的東西出現在面前。 
  哭叫響亮的韓根兒竟然一聲都沒哭沒叫,睜開露珠一樣純淨的眼睛,望著杏仁眼。他還分不清母親與狼有什麼不同,還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杏仁眼從頭到腳嗅了嗅他,濃郁的奶汁味道,這是一種最能夠喚起母愛的氣味兒。短短的時間裡,它喜歡上這個小生命。 
  剝去包裹,穿著狼皮衣物的韓根兒,活脫脫一隻小白狼崽,杏仁眼叼起來,帶回到洞裡。 
  青狼仇視的目光望著韓根兒,人類的氣息喚醒它的怨恨。在離香窪山不遠的一座鐵銹色的土坨上,青狼的家在那兒——寬大的洞穴,妻子、一雙兒女。 
  土坨的面積雖然不大,有足夠的獵物供捕食。黃鼠、野兔、獾子、沙雞。幸運的話,還能遇到□子。一首歌謠唱出關東的富饒:棒打獐,瓢舀魚,野雞飛落沙鍋裡。 
  作為荒原食物鏈上的終極者,狼不愁食物。 
  動物都以食為天,青狼不缺食物,該過著愜意的日子啦。其實不然,一個叫德子的獵人盯上它們。 
  德子腳步遲緩了。 
  進入荒原後,蒼穹間那只鷂鷹始終跟蹤他。雲兒割碎了斜陽,伸向遠方的毛毛道,筋脈一樣縱橫荒漠。 
  德子腳沒歇,麻利地換下肩,瞟眼身後大號花簍,女人白白的臉龐靠著光亮的棗木槍托上打盹,嘴角牽下那瀅瀅涎絲讓他心裡踏實。 
  鬼知道什麼時候能走出荒原!離開亮子裡鎮三天沒見半個人影,路越走越荒,靰鞡草亂蓬蓬地纏腳,繼續向前走,齊腰深的蒿草染著夕陽的血色,赤得耀眼。 
  德子偏仄的身軀和落日一同跌入草海,他浮上來時腳底下陡然凸起一座鐵銹色的土坨子。他學某種動物的樣子,四周聞了聞,未嗅到狼屎和血腥味兒,德子眼裡盈滿安全。 
  「今晚咱們這兒歇腳了。」德子對花簍裡的女人說。 
  白淨淨的癱瘓女人四處望望,不無擔心地:「會不會有狼啊?」 
  「狼最怕光亮,咱們攏火。」德子說。 
  臨時住處的選擇上德子犯了致命的錯誤,他們無意闖入了青狼的領地。眾所周知,狼是領地狂熱主義者,誰擅自闖進來,都要遭到驅逐。今晚德子將遭到狼的懲罰。 
  青狼密切注視德子,他全然不知,將癱女人抱出花簍,放在太陽曬得熱乎乎的地上,扁擔、花簍象徵性地搭成房間,還做模做樣地開了一個門。 
  德子撿來干樹枝、蒿子桿,準備夜晚點燃,既可取暖又可嚇唬狼。 
  晚飯是高粱米面煎餅卷大蔥。 
  「你滿嘴大蔥味兒。」癱女人說。 
  德子喜歡女人的鼻子尖,軟乎乎地嘓在嘴裡,銜櫻桃的感覺。 
  月光懶洋洋地爬過來,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著,給他們內容很多的場面增添了內容。 
  「輕點兒……」癱女人羞澀地說。 
  山一樣起伏的脊背運動平緩一些,德子說:「你怕月亮、星星看見嗎?」 
  「別讓狼看見。」她說。 
  「嘿嘿!」德子笑,「哪裡來的狼啊?除非一隻公狼……」 
  「缺德,你捨得呀?」癱女人說。 
  青狼和它的妻子夜深人靜開始行動,德子犯了今晚的第二個錯誤,沒抱著那桿老槍而是抱著癱女人睡覺,很深很沉,以至狼近在咫尺尚未發覺。 
  青狼的攻擊的目標是癱女人,利齒咬向她的脖子,熱乎乎的血噴濺德子一臉,還沒緩過神,母狼掏他一口,咬偏了,肩膀丟掉一塊肉。 
  咕勒!一溜火光射向狼。 
  青狼一隻耳朵被擊穿,它攜妻惶惶逃走。 
  癱女人死了,德子十分愧疚。憑他們的手藝,本來可以在亮子裡鎮住下來,以攤煎餅為生計餬口沒問題。 
  「你攤煎餅,我來賣。」癱女人說。 
  德子沒聽癱女人的話,他聽說往西走,人煙稀少,可以跑馬佔地,他要當地主。 
  「我也不走了,就在這兒陪伴你……」德子在癱女人的墳前哭訴,他說,「你不能就這樣的白死,我要剁下狼頭祭祀你。」 
  捉住青狼一家並不容易,德子和它們鬥智鬥勇幾個月。 
  德子找到了青狼的老巢,直接進狼洞他不敢。遠遠地觀察,弄清是四隻狼,一對大狼和一對狼崽。 
  狼進出洞走狼道,德子在狼道旁的樹上吊著塊臘肉,陷阱就佈置在下面,只要狼走近…… 
  三星西移,天驟然降雨。 
  德子注視著洞口,青狼一家五天沒出洞,估計儲存下的食物消耗得差不多了,陰雨連綿的壞天氣,狼今夜可能外出捕食。 
  青狼一直盯著洞外動靜,咬死那個癱女人,它們清楚惹了禍,那個叫德子的人,把他的女人葬在坨子上,持槍尋找著……它有一次近距離觀察,真切地聽見德子眼裡仇恨燃燒發出的嗶剝響聲。 
  在坨子上幾年,青狼沒遇到對手,它蔑視一切對手,對手在它眼裡就是一塊肉,想吃肉憑心情。可是眼前這個持槍對手小覷不得啊,他絕不是一塊那麼簡單的肉,想吃他不那麼容易,反過來,對手要置自己於死地。 
  狼剛毅並不魯莽,運用兵法自如,長期與人類的爭食中,鬥智斗膽積累了豐富經驗,力量對比上佔優勢,或是勢均力敵的情況下,才考慮進攻。 
  青狼和德子採取躲避,他步步緊逼的情況,盡量與之周旋,避免正面交惡,仇恨的槍口下吃虧的是自己,這一點上青狼絕頂的聰明。 
  「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德子說,「你們不能躲在洞裡永遠不出來吧?」 
  洞裡儲備的食物吃光,青狼留下妻子在家照顧一雙兒女,自己趁著雨夜出洞打食。 
  疲憊不堪的德子打盹的時候,青狼出了洞,它小心謹慎繞過陷阱,跑向荒原。 
  「又是一夜沒動靜。」德子嘟囔。 
  見東方曙光一片,醒來的荒野喧嚷起來。 
  德子困了,抱著老槍倒地睡一會兒。 
  一股風將陷阱的誘餌——肉味吹入洞中,最先躁動起來的是狼崽,飢餓對肉更有感情,它們還沒到嗥叫的年齡,叫聲同鼠仔差不多,吱吱的叫,表達它們強烈的渴望。 
  狼母親聽懂了兒女的要吃肉的聲音,為了滿足它們的要求,它爬出洞去,四下看看,認為沒有危險,才覓肉味而去。 
  不該成年狼犯的低級錯誤,母狼竟然犯了,它跳起去夠掛在樹杈上的肉,忽然掉入陷阱。 
  陷阱裡佈滿鋒利的木槍刺,母狼掉在上面,被刺成蜂子窩,叫都沒叫一聲便死去。 
  風沒停,狼崽嗅到很香的肉味,沒有父母的限制,它們爬出洞去。也掉進陷阱。 
  德子在那個早晨捕殺了三隻狼。 
  青狼外出捕食躲過一場災難。滅門之禍發生後,它無法在領地待下去,來到香窪山,邂逅杏仁眼。 
  杏仁眼帶回洞裡的韓根兒,喚起青狼對鐵銹色的土坨悲慘事件——妻兒遇害的記憶,埋藏在心底裡仇恨復甦,它對近在眼前人類的兒女懷著敵意。 
  狼眼對狼眼,它們對視著。 
  杏仁眼見青狼眼裡的殺機,就將韓根兒攬在腹下,這個保護性的動作,給了他生存的機會。韓根兒感覺暖暖肚皮的時候,嘴驀然觸到他熟悉的東西——乳頭,一隻向外溢乳汁的乳頭。 
  動物吮吸乳汁是本能,韓根兒靠本能叼到狼的乳頭,嘓吮起來。 
  這一嘓使他的一個新母親出現了。 
  如果說杏仁眼先前沒殺死韓根兒,出於純粹的同情幼小生命的話,此刻發生了質變,雌性的愛。 
  香甜的狼奶吸入口中,韓根兒有了力氣,用勁地銜著乳頭,微微的疼痛頓時傳遍全身,杏仁眼從未有過這種異樣的快感。 
  52 
  索菲婭出事後,韓把頭一蹶不振,香窪山無狼可捕,幾十號人馬不能幹閒著。 
  「大哥,架樹台泡子出魚,我們先去捕魚。」老姚說。 
  韓把頭也想到了捕魚,愛音格爾荒原佈滿泡塘,野生的魚很多。架樹台,蒙古語魚多的地方。那個方圓百里的水泡子,韓把頭帶人在那兒捕過魚。 
  「索菲婭他們娘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韓把頭說,「我無論如何要找到他們。」 
  「可狩獵隊怎麼辦?」老姚為狩獵隊前途擔憂,說。 
  吳雙死去,他協助韓把頭主管理狩獵隊,管老姚叫二把頭也行。 
  「你帶弟兄們去捕魚吧。」韓把頭做出決定。 
  「扔下你自己怎麼行啊!」老姚說。 
  「咋不行,我有胳膊有腿的……你去吧,兄弟!」韓把頭說。 
  玻璃山上,韓把頭和全體狩獵隊員,給山神燒了紙,磕了頭,向山神爺告辭,祈求他保佑平安。 
  「老姚,到架樹台泡子船下水時,一定要祭祀河神啊!」韓把頭叮嚀。 
  「哎,我照老把頭的話去做。」老姚說。 
  「上馬,走吧!」韓把頭說。 
  狩獵隊員紛紛上馬。 
  「大哥,多保重啊!」馬背上老姚一抱拳,隨即帶眾人下山。 
  韓把頭望著弟兄們遠去,消失在山野裡,淚水流滿面頰。離開了群體,孤獨感襲上心頭。 
  「就剩下自己一個人。」韓把頭走進了這樣的結局。 
  空蕩蕩的狩獵隊駐地,馬尿和槍藥的味道還沒散盡,韓把頭也還在昔日群體的氛圍裡。他坐在空曠的院子裡,從腰間解下狼卵皮的煙口袋,捻上一鍋煙點燃,吸煙,吸進去許多往事,再呼出時是這樣的: 
  「我將來再給你縫只煙口袋。」索菲婭說,「你猜猜,用什麼皮?」 
  「野豬,熊瞎子,馬鹿……」韓把頭說出一串野獸的名字。 
  「不對。」 
  「那是什麼呀?」韓把頭猜不出來。 
  索菲婭用一根手指戳了下他驕傲的東西。 
  「啊?用我的……」韓把頭驚詫。 
  「你是只大公狼,用狼卵做煙口袋……」 
  看起來這個煙口袋做不成了,大公狼的卵在,縫製的人走啦。 
  「索菲婭你在哪裡啊?」韓把頭心裡呼喚著。 
  出事現場的馬蹄印和狼足印,總給他一線希望,他們母子可能活著,他之所以留下來,就是要一直尋找下去。 
  找那馬蹄印需進村鎮,找那狼足印需上香窪山。他決定先去村鎮,以玻璃山為中心點,向外擴展尋找,哪怕找遍愛音格爾荒原,找上它十年八載,也要找下去。 
  「突突」馴服的那只海東青飛過來,穩穩當當地落在他的肩頭上,一雙明眸望著主人。 
  「喔,我怎麼把你忘了。」韓把頭對鷹說,「我們暫不打獵……」 
  海東青似乎聽懂了他的話,仰望一下天空。 
  「噢,你想回家是吧?」韓把頭準確無誤地理解了鷹的心願,「我這就放你歸故里。 
  捕到一隻海東青不十分容易,馴服還費時費力。然後用它打獵,在一個捕獵期,它功不可沒。 
  大雪封地,野獸們貓在雪甕子裡,你走不到跟前,對它生命構不成威脅,它輕易不動彈,不動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 
  趕仗——槍手隱蔽好,其他人去轟趕動物,喊叫、敲打樹幹、撥拉草……給獵手製造射擊的機會。鷹在趕仗時表現出色,敏銳的目光發現隱藏的動物,它翅膀發出的「嗖嗖」的聲音,將它們轟起來,使之跑進射擊圈。 
  有時海東青直接捕捉物,關東獵手離不開它。人和鷹的友誼很深,感情很厚。 
  韓把頭帶海東青攀登玻璃山最高處,他解掉鷹腳上的鈴鐺,這是束縛和控制它的緊箍咒。 
  「明年再回來呀!」韓把頭眼裡是那樣的依依不捨,帶著真摯的感情對鷹說,「一路走好!」 
  恢復自由的海東青直衝雲霄,它沒立即飛走。降低高度在韓把頭的頭頂盤飛幾圈,然後飛走。 
  海東青在視野消失,他的眼裡再次湧出淚水。一個生靈離他而去,暫時的分離還好,有的永遠不會來了。 
  韓把頭心裡無限哀傷。 
  太多的生離死別,短時期內韓把頭身上太多了生離死別,劉五、吳雙、老仝,這又索菲婭、兒子根兒,他喃喃地:「我到底怎麼啦?」 
  「狐狸,是那隻狐狸!」 
  韓把頭查找倒霉原因時,想到自己親手殺死一隻草狐狸。作為一個獵人在狐狸皮值錢的歲月,打死隻狐狸應該說實在平常的事,都不值得一提。 
  關東獵道上有條不成文的規矩:「你不要,我不打,你不買,我不宰。」他們輕易不殺生,視輕易殺生為罪過。譬如打鹿,儘管挑選嚼不動草的年老的鹿打,開槍前念叨:「鹿哇鹿哇你別見怪,你是陽間一刀菜!」文中風俗見曹保明著《中國東北行幫》。 
  打死狐狸不同打死鹿,鹿是神鹿,是乾隆皇帝封的山神,他認為山是清朝發祥之地,將鹿封為山神,足可以說明鹿是特別的動物了。韓把頭打死的那只草狐狸,確實有些不同尋常。 
  韓把頭帶狩獵隊?span class=yqlink> 
  仙劍蚶次棺臃藕茫急噶孕埽欠□治棺尤檬裁炊鋦黨粵恕?/p> 
  「肯定不是狼,又不是熊。」吳雙說。 
  韓把頭通過蹄印斷定偷吃喂子的傢伙,他說:「狐狸。」 
  狩獵隊打隻狐狸輕而易舉,所以沒專門指派人去打偷吃喂子的傢伙,但把頭下了令:滅了它。 
  就是說,誰見了偷吃喂子的狐狸都可以打死它。 
  受到死亡邀請的草狐狸,尚不知道無數槍口在等待它,獵人在尋找它。草狐狸選擇獵人看守喂子最鬆懈的時刻,來偷吃漸漸腐爛的鹿肉,鹿肉很好吃。 
  草狐狸大搖大擺走到死鹿身邊,準備享用。一個黑洞的槍口對著它,草狐狸揚起頭來,這隻老狐狸沒有跑,知道跑是跑不掉的。 
  韓把頭手指只要輕輕一摳動扳機,那隻狐狸就立刻斃命。他的捕獵生涯中,無數次對準狐狸,這種動物總是冷靜地對策,不是盲目地逃走,逃得了就逃,逃不了就不逃,跑的速度再快也沒子彈快。狐狸不是視死如歸的動物,而是以狡猾著稱。 
  草狐狸是一隻狡猾的老狐狸,它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好獵人,逃脫很難。求生的慾望佔據著心房,它要活下去。 
  韓把頭有一個習慣,殺死獵物前去看它們的眼睛,每個動物表現出不同的眼神:驚恐的,戰慄的,絕望的……他見過一次輕蔑的,一隻火狐狸被逼到絕路,進入射擊範圍。韓把頭遲疑開槍,那身緞子一樣的紅色毛皮,簡直就是一件精美的工藝美術品,破壞它真不忍心。 
  火狐狸看不起面前的殺手,眼裡透出輕蔑的目光,找不出恰當的語言來表達它的情感。對視之中,它做出了令韓把頭驚愕的動作,只見它回過頭,用嘴薅下背部的毛。 
  韓把頭將槍口抬高,朝天鳴放幾槍,滿目瘡痍的火狐狸逃走。 
  嚓!嚓!火狐狸撕扯身上毛的聲音,在韓把頭靈魂深處響徹多年。 
  草狐狸不知韓把頭在想什麼,它的眼裡滿是哀慼……忽然跪在韓把頭面前。 
  「咦!」韓把頭驚愕。 
  草狐狸直直地跪著。 
  「耍心眼兒!」韓把頭滿腦子裝滿狐狸狡猾,為逃命學人的樣子跪地求饒。 
  草狐狸眼巴巴地望著獵人,仍舊跪地,大有不饒命就長跪不起的架勢。 
  韓把頭瞧不起貪生怕死之輩,那只火狐狸不這樣,面對槍口,輕蔑的神情讓獵人肅然起敬,因此他放生了它。可是眼前這只草狐狸,為求生腿那麼軟,……韓把頭摳動扳機,草狐狸哀叫一聲,死去。 
  韓把頭將草狐狸□(拽)到土草乾淨處,準備剝下它的皮,狐狸的肉臊不能吃,獵人打住狐狸在野外剝皮,帶走皮將肉體扔掉。回到家裡,還要用艾蒿熏,去掉沾在身上的狐臊味道。 
  豁開腹部,隨著腸體流出來,有兩個紅圓的東西蠕動。 
  「啊!」韓把頭目瞪口呆。 
  兩隻草狐狸的崽,像扔在干地上的魚,幾經掙扎後,僵硬不動了。韓把頭心裡被震撼,草狐狸給自己下跪,是保護懷揣(孕)的崽子啊! 
  「難道是它……」韓把頭想著這只草狐狸,把災難的降臨因果歸結為草狐狸的詛咒,和對自己殘忍的懲罰。   
  卷十四 狼的叫聲很慘(1)   
  狼的叫聲很慘,卻不能可憐它的處境。——哈尼族諺語 
  53 
  索菲婭邁開復仇的腳步,她要借刀殺人,一個憲兵隊長殺死一個效忠他的囑托如捻死一隻螞蟻。 
  林田數馬做那種事之前,給索菲婭洗某部位,不用水用酒洗,索菲婭以此為切入點。 
  「其實你怎樣洗都不乾淨。」索菲婭說。 
  林田數馬皺眉。 
  「有一個很噁心的人碰過它。」她說。 
  林田數馬氣惱地將一壺酒倒下去,平素他噙一口酒,那情形就像在噴花兒,他一直懷著噴花的愉快心情。 
  「噗!」 
  酒霧一樣使鮮花更鮮艷奪目。 
  那一時刻,林田數馬最愜意。 
  一個很噁心的人碰過他的心愛花朵,特別是經索菲婭口裡說出來,大大掃了林田數馬的興。 
  「我一次住店,郝瞇縫眼他……」索菲婭隨口編造出一個激怒林田數馬的故事。 
  ——索菲婭和父親上街,夜晚住在郝家客店。 
  店老闆郝瞇縫眼盯上索菲婭,用酒灌醉葉老憨,後半夜用店裡的備用鑰匙開開門,向熟睡的女孩動手。 
  「爹!爹!」索菲婭喊叫。 
  葉老憨被驚醒,酒也醒了幾分,爬向炕梢:「放開她……她還沒長成啊!」 
  「小好啊,小的嫩喲!」郝瞇縫眼在一個未長成的青杏上動作。 
  羸弱的青杏遭到破壞。 
  事後,郝瞇縫眼厚顏地說:「葉老憨,民間的四大嫩你忘了怎麼說的:青茄苞,嫩豆角,大姑娘的媽媽(乳房),小小子的鳥(陽具)嘛!」 
  這個故事讓索菲婭編排得漏洞百出,情節安排也有太多人為的痕跡,林田數馬完全可以不信。自己心愛的女人說出來的事他相信,玷污他的東西不行。 
  就這麼簡單,林田數馬決定殺掉郝瞇縫眼。 
  小松原到客店去找郝瞇縫眼:「隊長請你去。」 
  「好,好。」郝瞇縫眼喜出望外的樣子,太君說「請」字,他受寵若驚,「等一下。」 
  小松原耐著性子等著。 
  郝瞇縫眼要給林田數馬拿飛龍,他的一個親戚從北山裡帶給他一對飛龍,沒捨得吃,準備送給有權有勢的憲兵隊長。 
  「給隊長嘗個鮮兒。」郝瞇縫眼的陰陽眼,那只陽眼因為激動而閃閃發光。 
  「什麼鳥?」小松原不認得飛龍。 
  「飛龍,皇帝的供品呢。」一路上郝瞇縫眼興沖沖地說他的禮物,「老話說得好嘛,寧吃飛禽四兩,不吃走獸半斤麼。」 
  奴才不知主人變臉,往好事上想:亮子裡要成立商會,論財富他不夠當會長,副會長還沾邊兒。誰當會長,林田數馬說了算,他就是讓一頭毛驢來當,亮子也裡沒人敢放一個扁屁。 
  「隊長找我是不是為會長的事呀?」郝瞇縫眼想得 
  天花亂墜。 
  小松原的確不知道林田數馬叫郝瞇縫眼到憲兵隊幹什麼,隊長令他去叫郝瞇縫眼,他就去叫郝瞇縫眼來。 
  「太君,給小的透露透露。」郝瞇縫眼說。 
  「嗯?」小松原瞪起眼睛。 
  這一招還真靈,郝瞇縫眼不再問了。 
  小松原帶郝瞇縫眼進憲兵隊的大院,林田數馬正站在院中央,顯然在等著他們的到來。 
  「隊長,給您。」郝瞇縫眼奴顏婢膝,上前遞上禮物。 
  「是什麼?」林田數馬手握軍刀柄,問。 
  「飛龍,寧吃飛禽四兩,不吃走獸……」郝瞇縫眼還不知自己死期到了,還向要他命的人介紹烹飪方法:「做湯最好了,放上猴頭(蘑)或白蘑湯更鮮……」 
  「送他到狼狗圈去!」林田數馬未等他說完,下令。 
  兩個憲兵撲上來,架住郝瞇縫眼的胳膊。 
  直到這時,他才知道大禍臨頭,頓時臉嚇得慘白。顫抖著說:「太君,這是……」 
  「喂狗。」林田數馬惡狠狠地說。 
  「隊長饒命啊!太君!」郝瞇縫眼聲嘶力竭。 
  憲兵把郝瞇縫眼扔進狼狗圈,到死他也不明白日本人為什麼殺他。 
  「過來!」林田數馬叫過來小松原,指著地上一對飛龍說,「你給遠山送去。」 
  小松原拿上飛龍,去了遠山造酒株式會社。 
  「飛龍?稀罕物!」遠山老闆認得這東西,很難弄到的。 
  「隊長讓送給你。」小松原說。 
  小松原走出老闆屋子,在院子裡遇到玉米,第二次遇見玉米。 
  玉米正在遠處的兩樹間搭晾衣物,利用兩棵樹扯起的晾衣繩很長,卻擁擠了赤橙黃綠的女人包裝物。 
  「玉米沒這麼多的衣服。」小松原心想,以此推測玉米在遠山造酒株式會社裡做什麼。 
  玉米沒迴避日本兵的目光,雙手分開障礙物,—件 
  女人花褲子,頭從分衩處探出來,紅撲撲的臉蛋像一朵花兒綻放。 
  小松原想起另一張臉,樸美玉的臉,在火車站的南閘樓前,她整日綻放。不過她唱著好聽的情歌,玉米不唱。 
  有人推著獨輪車從小松原身邊走過,柳條酒簍散發出醇香的酒氣。 
  小松原覺得自己該走了。 
  遠山老闆始終站在窗戶玻璃後面,注視著小松原,等他離開院子,才能出屋去黃樓,吩咐下人做飛龍湯,他知道林田數馬不是送飛龍給自己,是給那個俄羅斯女人吃的。 
  當夜,林田數馬和索菲婭有滋有味地喝著飛龍湯。 
  「狼狗吃人從哪兒開始?」索菲婭問。 
  林田數馬咽口湯,說:「先咬脖子……它們學狼吃人的樣子。」 
  索菲婭搞不懂狗為什麼學狼,而不學熊什麼的。 
  林田數馬說:「狼和狗本是一族,或者說跟人一起生活的狼叫狗。」 
  「那你們養的是狼還是狗啊?」索菲婭忽然提出個古怪的問題。 
  林田數馬一時語塞。 
  日本憲兵隊養的是狼是狗沒定論,是狼也好,是狗也罷,或者是狼狗及狗狼,都吃人吃肉,亮子裡客店老闆郝瞇縫眼叫人類豢養的動物吃掉,成為事實。 
  「我敬你一杯。」索菲婭說。 
  54 
  小野出現在亮子裡鎮是兩年後的秋天。 
  在此之前,小野沿著一條穿越關東大地的鐵路線的城市尋找,尋找那個叫樸美玉的女孩,一直沒有找到。 
  三年前在開原摘下女孩的一隻眼球,事情過去差不多有四年,就是說林田數馬置換眼球事件的發生有四年了。 
  樸美玉走出奉天 
  醫院時左眼還纏著紗布,一隻粗壯的手牽著她,這不是她父親樸成先,而是第二次注定要改變樸美玉命運的人。 
  這個和樸美玉同住一個房間治療眼睛的人,他叫朱敬軒,是亮子裡鎮郊的謝力巴德小村的村長。 
  「吃吧!」朱敬軒給了同室病友樸美玉一隻雞腿。 
  樸美玉對讓驢尥蹶子踢傷眼的朱敬軒心裡戒備著,尤其是到了夜晚,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倆,樸美玉警惕的目光,盯著對床,怕他有什麼不軌行為。 
  「怎麼不吃呀?」朱敬軒勸,轉向樸成先請他說服女兒,「叫孩子吃,瞧她盡吃些粗米大飯,缺養分(營養)。」 
  養分?談何養分啊!藥費都成了問題,父女饑一頓飽一頓的,病榻上的女兒一臉菜色,明顯營養不良。 
  雞腿是好東西,確定施捨者沒不良企圖,父親勸女兒:「吃了吧。」 
  樸美玉吃了朱敬軒送的雞腿,以後陸續吃了他不少的東西。再以後,樸成先在奉天的雜巴地干雜活,被人誤殺了,眼睛基本好了的朱敬軒照顧起她來,先是付了藥費,後繼續給她治病。 
  「你考慮得怎麼樣?」朱敬軒問。 
  朱敬軒提出要娶樸美玉做姨太太,她還不太懂姨太太的全部含義,為報搭救之恩,她爽快地答應。 
  小野在實踐他許下的諾言,兩年內找到那個女孩。沒找到他來亮子裡向林田數馬道歉。 
  「沒什麼,不要再找啦。」林田數馬說。 
  小野便離開了亮子裡鎮。 
  林田數馬對自己的右眼很滿意,人有時會滿意自己身上的器官,有時也為器官生氣,中西醫就研究出許多藥來加強器官的功能。他的右眼有特異功能,是人眼難以做到的。 
  「到了晚上,你右眼發亮。」索菲婭說。 
  「是嗎?」林田數馬明知故作驚訝。 
  索菲婭第一次發現他的右眼是在夜間,她越過林田數馬的身體去小解,玉米把尿罐子放了新位置,她沒找到,就劃火柴點燈。轉身瞥見仰面睡覺的林田數馬。 
  「媽呀!」索菲婭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坐在貓尾巴上,貓嗷的一聲尖叫,驚醒了林田數馬。 
  「怎麼回事?」 
  「沒什麼、沒……」索菲婭語無倫次。 
  林田數馬次日問:「昨晚你怎麼啦?見到鬼了嗎?」 
  「你……你的眼睛。」索菲婭吞吞吐吐道。 
  「我眼睛?」 
  「晚上發亮。」索菲婭看著他的右眼說。 
  林田數馬沒做任何解釋,回守備隊部前對她說:「你要聽話,別出院子。」 
  索菲婭失去水分的植物一樣,蔫萎下去。 
  兩年多的時間裡,她沒走出遠山造酒株式會社的院子,不是她不想走出,而是不准她走出。 
  「夫人!」玉米在後面叫她。 
  一次索菲婭走到院大門口,隔著花鐵格大門望見亮子裡的街道,打算出去走走。 
  「你不能出去啊。」玉米說。 
  「好妹妹,讓我……」索菲婭求下人,「我都快圈出病來了。」 
  兩個大漢出現在大門口。 
  「他們不會讓你出去的。」玉米說。 
  索菲婭沒難為玉米,同她一起回黃樓。 
  林田數馬不准她出院子,出於什麼目的她兩年多時間沒想明白,她驚訝林田數馬對一件東西的興趣沒減一點兒,似乎越來越喜歡,這也許是不准自己出院子的原因。 
  「怕讓外人接觸我?怕碰了他的東西?」索菲婭最後只能這樣想,再也尋不到更合理的答案。 
  黃樓裡的日子單從吃穿飽暖上講,是索菲婭有生以來最奢華歲月,由於經常陪著林田數馬用餐,她幾乎成了 
  美食家,半個日本人。兩樹之間已經搭晾不下她的衣服,晾衣繩已向第三棵樹發展。 
  樂不思蜀嗎?索菲婭是不易被征服而改變初衷的女子。兩年裡她沒忘記復仇,借憲兵隊長的手殺掉郝瞇縫眼,第二個目標是韓把頭,問題是沒有韓把頭的消息,她又沒機會出去探聽,這個計劃進行得很慢。 
  「韓把頭還在玻璃山嗎?」索菲婭要弄清。 
  她打算在入冬前幹掉韓把頭,年前再解決林田數馬,心願就了了。弄清韓把頭自己出不了院,她想到韓把頭經常提起的一個人——小松原,他是日本人,他有機會去打聽韓把頭。 
  「玉米。」索菲婭拿出一套綢衫,「給你吧。」 
  「夫人,你給我的衣服太多啦。」玉米推辭道:「我不能再要啦。」 
  索菲婭堅持給她,最後玉米收下,說了一番感激的話後,說:「我真想幫助你做點什麼。」 
  「我有一件事求你。」 
  「該不是放你出院子……其實不是我不讓你出……」 
  「哦,我不出去。」索菲婭講了讓玉米去找小松原,問一下狩獵隊韓把頭的情況。 
  「喔,我明白了,你是韓把頭的……」玉米調動全部的想像力,「你想念他。」 
  「不,不是。」索菲婭說,她否認玉米的說法,為的是暫不暴露他和韓把頭的關係,重要的是不暴露自己的動機。 
  「什麼都不是,那你為啥要問他呀?」玉米問。 
  索菲婭需要編造,她編造出他們是親屬,問一問他的情況。她說:「我讓你打聽韓把頭的事,你別對任何人說,你那個情郎也不能說。」 
  說到情郎,玉米有些不好意思,那個小燒酒工,在後院的稻草垛裡把她釀造幾次了。 
  「我想學夫人他們……」小燒酒工央求道。 
  「都怨我,讓你偷看他們的事,學壞了。」玉米說。 
  草垛簌簌地響,說明釀造在進行之中。 
  「我怕懷上啊!」她擔憂說。 
  「豈不更好,我可以作爹。」他倒不在乎。 
  「還不生出個酒孩兒來喲。」 
  玉米有些不好意思,瞪著眼珠否認:「哪有什麼情郎,有一隻大狼還差不究竟(多少)。」 
  「酒孩兒……」索菲婭捅破了窗戶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的事。」 
  破了窗戶紙就揭穿一件秘事,無疑拉近了她們的距離,這對索菲婭以後所要採取的行動有利。 
  55 
  玉米沒敢直接到憲兵隊去找小松原,她怕被林田數馬看見,追問她找小松原幹什麼無法回答,憲兵隊長三言兩語是糊弄不了的。 
  小松原時常去鐘錶鋪,他喜歡鐘錶。玉米就躲在鐘錶鋪斜對過的醬園裡,望著鋪子,等他出現。 
  「你買醬,小姐?」醬園的夥計見她乾站著,問。 
  「不買。」玉米答。 
  「山東大醬,純大豆的。」醬園的夥計推銷大醬。 
  玉米待不下去了,走出醬園,站到鐘錶鋪前,也得找個由頭,目不識丁的玉米,佯裝看門框左右的對聯: 
  刻刻催人資警醒, 
  聲聲勸爾惜光陰。 
  小松原真的來了,見到玉米有那麼點喜出望外。 
  「玉米。」 
  「太君。」 
  「你在看對聯?」小松原問,馬上又說,「鐘錶鋪的對聯就是好,裡邊還有一副:功替銅龍有條不紊,聲攙鐵馬無懈可攻。」 
  玉米如聽天書,她說:「我等你。」 
  「等我?」小松原暗暗驚喜。 
  玉米把一件平常而簡單的事,弄得特別而含蓄,非常年齡的男女,容易想入非非。 
  「這兒說話不方便。」玉米面含羞澀,說。 
  小松原提出一個隱蔽的地方,說:「我們去地堡。」 
  玉米點點頭。 
  小松原說的地堡就是鐵路線一側的水泥傢伙,一個不被歷史承認的怪胎帝國成立後,地堡廢棄了,護路的守備部隊改成了關東軍,去肩負別的使命,亮子裡的守備隊改成憲兵隊。 
  在一個傍晚,一對青年男女鑽進地堡,發生什麼都是自然而然,都是兩廂情願。 
  地堡裡有一段對話: 
  男:「你為什麼叫玉米啊?」 
  女:「玉米好吃呀,你吃啦,香吧?」 
  男:「我第一次吃玉米。」 
  女:「嘻,你是第一次吃,忙三迭四的,像給狗攆的。」 
  男:「我緊張。」 
  走出地堡,天黑得不見五指,他們扶腰搭背地走。離鎮子很遠,又是拉荒抄近路走,不用擔心撞到人。 
  「你什麼時候上山。」玉米關心著說好的那件事。 
  「其實用不著上山。」小松原說。 
  玉米生氣,埋怨道:「眨眼工夫你就變卦了,啃玉米時你怎麼答應俺的呀?」 
  小松原不懂什麼叫變卦,但是她的口氣他還是明白了她說什麼,說:「你不就是打聽韓把頭的下落嗎?我在四平街見過他。」 
  「四平街?他不在玻璃山上?」 
  小松原在四平街見到韓把頭是兩天前的事,他見烤地瓜攤前有個背影很熟悉,便走過去。 
  韓把頭無意轉過頭,看見小松原,倒有他鄉遇故人的感覺,很親近:「太君。」 
  「韓把頭你在這兒?」小松原驚異,他的印象 
  中韓把頭應該在山林裡,在狩獵場,怎麼跑到四平街來了? 
  「找我女人。」韓把頭鬱悒的樣子。 
  「哦,你還沒找到她?」小松原問。 
  「是,是啊!我請太君喝杯茶。」韓把頭往肩上的布褡褳裡裝烤熟的地瓜。 
  小松原從他備下這麼多吃的分析,韓把頭要走很遠的路。去和老熟人喝杯茶,重要的是完成玉米交辦的任務。 
  他們走進茶莊,這是一家茶店兼茶館,裝飾擺設整齊古樸,小松原眼光停留在他喜歡的對聯——「揚子江中水,蒙山頂上茶」上。 
  「二位樓上請!」跑堂的喊道,他見小松原是日本人,自然不敢怠慢,弓身如蝦:「雅座!」 
  「太君請。」韓把頭讓客。 
  小松原呷口茶,望著韓把頭,等待他講話。 
  「我還欠太君一件事情沒辦呢。」韓把頭講了他答應給小松原弄的兩張白狼皮。他歉意地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太君。」 
  「喔,不需要了。」小松原說。 
  韓把頭鬱積臉上的苦悶淡薄了一些,他說:「本來早該給太君弄到的,你沒求過我辦什麼事。」 
  「隊長弄到了水獺皮,狼皮不用了。」小松原說。 
  韓把頭嚥下茶,嘴裡還苦著。 
  小松原回憶一下,還有印象,韓把頭留宿小松原在狩獵隊駐地,急火火地帶人下山,次日早晨才回來,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不肯說,小松原沒再追問,匆匆趕回亮子裡。他說:「那天,半路上我遇見隊長帶人沿著爬犁轍尋找。」 
  「他們找到什麼沒有?」韓把頭心裡忽然一亮,問。 
  小松原搖搖頭:「沒有,我至今也不知道他們在找什麼。」 
  韓把頭灰暗下去,一絲希望又熄滅了。他說:「爬犁在半路上出了事,馬驚了,狂奔不止,爬犁拖碎成一堆木頭。」 
  韓把頭描述當時慘景,再現了事件場面。 
  爬犁碎成一堆木頭,小松原想像那個爬犁。來關東幾年,爬犁這種簡易的交通工具並不陌生。他坐過,還不止一次。剛踏上關東大地皮靴便踩進雪裡,生田舅舅喜歡爬犁,帶他在遼河邊上玩了一整天,乘坐的就是爬犁。 
  小松原清楚記得那輛爬犁由一頭馴鹿拉著,是爬犁中專門供人乘坐的那種,搭著布篷。一般的爬犁是驢拉,或者馬拉,馴鹿來拉的見其高檔,相當於現代轎車族中的大奔啦。 
  「中國的皇帝喜歡爬犁。」生田舅舅說。 
  「皇帝不是有轎車嘛。」小松原說。 
  「乾隆皇帝雖然有龍車坐,他對爬犁獨有情鐘,曾做詩云:架木施箱質莫過,致遙引重利人多。冰天自喜行行坦,雪嶺何愁岳岳峨。俊馬飛騰難試滑,老牛緩步來妨蹉。華軒誠有輪轅飾,人弗庸時耐若何。」生田舅舅抑揚頓挫地吟道。 
  「我處死了那匹驚馬。」韓把頭說。 
  一匹馬受驚失去控制,它只顧奔逃,拖碎爬犁,坐在爬犁上的索菲婭母子早已被摔到地上。馬一口氣跑出幾十里路,累了乏了覺得安全了才停下來,身上除了汗凍結的冰霜外,沒有半寸的繩套。 
  馬回望月色下蒼茫的雪原,空曠無人,一匹飽經風霜的老馬往下做什麼?回家,馬想回家了。 
  兩天後,馬回到了玻璃山狩獵隊駐地,進院子灰兒灰兒地叫了兩聲,告訴主人它回來啦。 
  咳!韓把頭一口煙嗆在嘴裡,他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走到院子裡,呆望那匹馬些許時候。 
  眾人從韓把頭的眼裡看到殺機。 
  韓把頭走到轆轤把井旁,親手汲一柳罐斗子水,吹起飲牲畜時吹的歡快曲調,素日裡飲水的牲畜在主人悠然的口哨中,愉快地飲水,主人便把關愛和獎賞都凝聚在裡邊了。 
  渴得嗓子冒煙的馬聽到主人的口哨,痛痛快快地喝水,它在生命結束之前的最後一刻喝足甜涼的井水。 
  匡!槍響,馬應聲倒下去。 
  「埋了它吧。」韓把頭吩咐。 
  狩獵隊員迷惑:「老把頭為什麼先飲它水,而後又殺了它呢?」 
  一個瞭解韓把頭和這匹馬有段不同尋常故事的人,說出了謎底:那年韓把頭追蹤一頭灰狼誤入荒漠,他中了狼的圈套,或者說是布下的陷阱,漫無邊際的大漠,毒日頭火一樣的燃燒,跟蹤幾日的灰狼,不再在眼前搖來晃去,突然間鑽沙吞遁地蒸發了,而他和坐騎陷於絕境。 
  韓把頭平生第一次體會到渴的滋味,他聽見自己身體縮水的可怕聲音,沙漠和新疆的囊一樣,自己變成干烤的囊餅。 
  水,生命唯一的希望。可是哪裡有一滴水啊?韓把頭就將變成一具乾屍時,他喝了無比珍貴的馬尿,得以活命。 
  小松原對獵人處死一匹惹事的馬並沒在意。韓把頭親手殺死那匹馬不准吃埋葬它,可以理解為與它有一定的感情,顯然他不知道有喝馬尿這一節。他附和一句:「該殺,是它惹的禍。」 
  唉!韓把頭悠長地一聲歎息。 
  「沒有他們母子的一點線索?」小松原問。 
  「三年多啦,我找遍了方圓幾百里的城市,沒他們娘兒倆的蹤影。」韓把頭現出幾分絕望的神情,說,「生死未卜啊!」 
  「沒有他們的任何消息,恰恰說明他們還活著,終有一天能找到他們。」小松原寬慰道。 
  「太君給我多少寬心丸吃,我的心也寬敞不起來。唉!大冬天的摔到雪地上,大人還有倖存的可能,我兒子將到一生日呀!」 
  小松原同情韓把頭,他說:「我能幫助你做點什麼?」 
  「謝謝太君,」韓把頭不放棄任何希望,他說,「我的女人叫索菲婭,兒子叫根兒,如果聽到他們的消息,就麻煩太君告訴我。」 
  「你們狩獵隊還在玻璃山上?」 
  「白狼群突然在香窪山消失,他們去了架樹台泡子捕魚……山上沒什麼人了,只剩下我自己。這一晃我下山快半年了,我打算向東找,去新京長春、哈爾濱,因此年底回不了玻璃山。」 
  玉米聽小松原講完遇到韓把頭的經過,她心中的一個謎團解開了:索菲婭就是韓把頭的女人,還有一個孩子。他們母子因馬驚摔下爬犁。 
  「你還來嗎?」小松原迷戀另一樁事情。 
  「你願吃苞米我就來。」玉米說。 
  56 
  小松原啃了一個冬天的玉米,地堡裡的秘密被林田數馬探知,他絕對不容許他的士兵和一個中國女孩幽會。在沒採取措施前,林田數馬在黃樓對玉米首次威脅,他叫住玉米: 
  「你別走。」 
  玉米完成一天的傭人工作準備離開。她低垂著頭,迴避一種直視,林田數馬盯著她的肚子。問:「太君叫我?」 
  「肚子怎麼大了?」村田數馬直截了當地問。 
  「我……它……我。」玉米憋紅了臉,無法掩蓋凸起。 
  「是小松原的嗎?」林田數馬問。 
  玉米遲疑。 
  「是不是?」林田數馬失去耐性。關於凸起的話題他倆談及過,小松原對她說,「對外人不要講,憲兵隊的士兵不准許……保密。」 
  「那我還生不生下來呀?」玉米問。 
  「生,一定生,我背回日本去。」小松原說。 
  林田數馬吼叫起來:「聽見沒?到底是不是小松原的?」 
  「不是。」玉米口氣堅定。 
  「那是誰的?」林田數馬逼問。 
  「我相好的(男朋友)。」 
  「把他給我叫來。」 
  燒酒小工一身酒糟味兒站在憲兵隊長面前,林田數馬鼻子裡發出輕蔑的聲音,問:「你動過玉米?」 
  「嗯吶。」 
  「玉米肚裡的孩子是你的?」林田數馬審問。 
  「嗯吶。」 
  「你敢肯定?」 
  「嗯吶。」 
  林田數馬發怒,斥責道:「嗯吶!嗯吶!你還會不會說別的話?」 
  「嗯吶!」燒酒小工瑟瑟發抖,他嚇得說不出來話,只有兩個字:嗯吶! 
  林田數馬審問燒酒小工,玉米趁機跑出遠山造酒株式會社,去找小松原。 
  「不好了,你們隊長追查孩子……」玉米慌慌張張地說。 
  「孩子?你慢慢地說,追查什麼孩子?」小松原懵然。 
  玉米比劃自己的小腹部位:「隊長問我這孩子是不是你的。」 
  「你怎麼說?」 
  「我撒謊說是我相好的,隊長正審問他呢。」玉米急慌地,「雪裡埋不住孩子。」 
  何況孩子不是雪埋,是明顯在玉米的肚子裡,無法掩蓋的。小松原覺得事情不妙了。林田數馬隊長絕非閒來無事,去問一個女孩肚子懷的是誰的孩子? 
  小松原快速回憶一下浪漫事情在哪一節上出了漏洞,鐵路線旁的地堡,絕對沒人到那兒,隊長怎麼知道的啊? 
  「玉米,我帶你走。」 
  玉米天生任性,做事不計後果,小松原帶她走,她問都沒問去哪兒,就爽快答應:「跟你走。」 
  夜色幫助了一對青年男女逃亡。亮子裡鎮一如常態,雨夜買賣店舖早早打烊,街上行人稀少,偶爾可見穿蒲草蓑衣的人走過,只是沒人看見小松原用馬馱走大肚子玉米。 
  遠山造酒株式會社深院裡的黃樓,在夜幕下顯得格外靜寂。下雨天,最讓人纏綿,最接近性。索菲婭身上湧動著一股暗流,很少主動要求的她,今天特主動,為林田數馬溫了酒,做好了讓他洗的準備。 
  「你?」林田數馬驚異。 
  「我特想。」索菲婭眼裡溢出渴望。 
  在那個發生很多事情的夜晚,索菲婭的主動要求,阻止林田數馬追查的腳步,給逃亡者創造機會。他一夜攀登雪山人困馬乏,每次都是他主動攀登,這次是雪山要求攀登者攀登自己,切換了角色,攀登者付出了超常的體力,疲憊不堪地睡到次日上午。 
  「你很累人。」憲兵隊長第一次說軟話。 
  索菲婭的心情如疏通過的河道一樣很暢,女人願意看到用自己的柔軟戰勝男人,他像一隻貝殼疲憊在沙灘上。 
  林田數馬去憲兵隊,臨走吩咐:「今天看住玉米,不能叫她離開黃樓。」 
  索菲婭不知發生了什麼,林田數馬審問玉米和她的男朋友燒酒小工,都是在遠山提供的一間密室裡保密下進行的。索菲婭奇怪林田數馬突然叫自己看住玉米。 
  昨天傍晚林田數馬叫去玉米,她一直沒回來。 
  索菲婭近日來和玉米談著一件事,是關於韓把頭的。玉米從小松原處瞭解到,出事後韓把頭到處尋找他們母子,真情令她感動。 
  「小松原說韓把頭離開了他心愛的狩獵隊,就是為找你們,發誓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你們為止。」玉米說。 
  索菲婭讓玉米多留心,盼望從小松原那兒多瞭解韓把頭的情況。 
  林田數馬坐在隊長室的椅子上,按了電鈴。進來的不是小松原,而是另一名勤務兵。 
  「叫小松原來。」 
  「報告隊長,小松原昨天一夜未歸。」勤務兵說。 
  林田數馬警覺起來,問:「他說去哪兒?」 
  「一個支那女人叫走他。」 
  「腆著大肚子……」林田數馬首先想到玉米。 
  「是,隊長。」 
  林田數馬沉默片刻,下令:「集合隊伍。」 
  「是!」勤務兵領命出去。 
  「逃走了。」林田數馬想到最壞的結果。 
  憲兵隊行動起來,將亮子裡鎮翻一個個兒,他們不是找抗日分子什麼的,找他們自己的人——憲兵小松原。 
  玉米也沒見到人影,林田數馬推斷是小松原帶玉米一起走的,他們能去哪兒?奉天他們可能去,那兒有小松原的舅舅。 
  林田數馬撥通了滿鐵 
  醫院的電話,回答使他大失所望。對方說生田教授已經奉調到哈爾濱,到731部隊任職。 
  「他會去哪兒?」林田數馬冥思苦想。 
  帶著一個孕婦,他該是去了一個吃住方便的地方——城市或村莊,安排玉米生孩子……熟人,他跟誰熟悉? 
  「韓把頭。」林田數馬記起狩獵隊的把頭。 
  狩獵隊駐地玻璃山有房子,女人生孩子選擇這種地方滿理想的,小松原同韓把頭關係不錯……有必要去趟玻璃山。 
  「他們可能去了玻璃山。」林田數馬想。   
  卷十五 狼和狗一樣(1)   
  狼和狗一樣,嘴不同;賊和人一樣,心不同。——漢族諺語 
  57 
  一隻狼日夜兼程往香窪山趕,它就是狼王蹓蹄公狼。 
  這次它從百里之外的荒原深處趕回,大概懷著兩種目的:看望前狼王后杏仁眼,第二個目的是看看對面狩獵隊是否走了,如果他們離開玻璃山,就把族群帶回它父親獨眼老狼開闢的領地,香窪山是天賜的食品庫,吃也吃不完。 
  荒原的環境太惡劣了,大旱兩年,草越來越稀疏,主要食物野兔和鼠日益減少。因此蹓蹄公狼打算帶族群回來,涉及百多老少爺們的生命安全,它不敢貿然行動,經過深思熟慮,狼王決定自己親自回一趟香窪山,做一次偵察,做到萬無一失。 
  蹓蹄公狼身上的智慧越發顯現出來,它挑揀荒道走,晝伏夜行,避免碰上人,以免耽誤行程。 
  狼性決定它遇到捕獵的機會還是心發癢,中途它參與了素不相識的族群對一個騎馬人的捕殺。 
  一個帶槍的人策馬在荒無人煙的草甸子上疾馳,他是一個綹子的引全柱——糧台白沙子蔓,懷揣大櫃九海的親筆信,去亮子裡鎮打通場(買通關節),從匪巢到鎮上兩百里多一點的路程,飛馬兩天即將可趕到。但必須穿過那片恐怖或曰死亡地帶——狼屎灘,就不能不使鬍子們擔憂。成行前九海囑咐再三,並將自己的二十響盒子炮讓糧台白沙子蔓帶上,雙槍在身自然安全些。辭別眾弟兄們後,白沙子蔓策馬出院,去完成一項秘密使命。 
  喬裝打扮進城,雙槍掖得隱蔽,白沙子蔓擇其背靜荒道匆匆趕路,次日早晨便到達令人膽寒的狼屎灘。此刻,大霧纏繞,四周寂寥,鼓噪的蟲鳴召喚著狼屎灘從深沉的酣睡中醒來,顯然是徒勞的。 
  白沙子蔓鬆開韁繩,膝蓋緊緊夾住馬肚子,騰出手來握槍。他走進青草沒人的灘地。他警惕四周,盡量保持鎮靜,用緊緊攥槍來緩解極度的恐懼,果然奏效。但這樣的恐懼在他為匪的生涯中是不多見的。他破落地主出身,當過護村民團團長,日本人搞連甲制他任過甲長,後因人命官司,逃避官府緝拿而入伙當鬍子,識文斷字工於心計,深得大櫃九海的賞識。在綹子幾次背累(受難)時,是他出謀劃策,才化險為夷。他想:倒霉遇上狼群,喪其性命到沒什麼,完不成大櫃委以的重任,那就愧對了大哥和眾弟兄們。因此,他感到肩頭份量很重。 
  初秋不該出現這樣的天氣,大霧茫茫,使險象環生的狼屎灘平添幾分危險,野狼多在惡劣天氣裡出沒。每遇險境,鬍子常用唸咒語驅邪壯膽,白沙子蔓有板有眼地念那段走黑道咒語:「黑夜走路我不怕,我有銅手鐵指甲……」 
  灰灰!青鬃馬猛然駐足,粗直的腿有力地矗直,蹄子蹴地。白沙子蔓透過霧靄,發現草叢中隱藏的狼有數十隻。路過的蹓蹄公狼也在其中,沒人邀請它參加,它是主動加入同類行列的。 
  「天吶!」白沙子蔓知道大難臨頭,憑自己單槍匹馬與群狼搏鬥,彈盡之後也未必能衝出狼屎灘,最終呢,必然葬身狼腹。他把生的賭注押在手中的雙槍和坐騎上,渴望在子彈打光前衝破狼的重圍……然而,餓紅了眼睛的狼,哪裡肯放過送到嘴邊的可食獵物,兇惡的狼一次次衝上來,青鬃馬多處受傷,鮮血淋淋,它竭盡全力拚命與狼搏鬥,像槍林彈雨中那樣努力配合主人,想馱走主人。但是狼太多了,牆似地堵住退路。 
  糧台白沙子蔓雙手使槍,彈不虛發,狼倒地一片。狼彷彿被激怒,在一條黃色狼王組織下準備再次發起攻擊。面對狼口,他異常冷靜,死前必須做一件事——把大櫃九海那封信撕碎吞進肚裡,防止這封涉及綹子安全的信件落入外人手中。做完這件事,他驅馬拚死朝外沖。 
  狼似乎看出他的動機,瘋狂猛撲過來,青鬃馬被蹓蹄公狼掏倒,白沙子蔓隨之落馬後被幾隻狼掏咬,機械地舉起發燙的手槍,他知道子彈已打光。幾隻狼戛然停止撕咬,因懼怕黑洞洞的槍管而遲疑。 
  突然,一陣驚天動地的聲響傳來,打破了人狼對峙出現短暫的沉寂,揚起沖天黃土塵煙,伴著轟轟隆隆聲音移近。狼群被驚散逃走,由十幾輛膠輪大馬車組成的車隊路經此地。為首的車大板吆喝住牲口,抱著大鞭走到白沙蔓跟前,問:「兄弟,狼掏啦?你到哪裡去?」 
  「亮子裡。」白沙子蔓見來人表情冷冰,支出唇外的兩顆包牙說明他不厚道。但也必需求他搭救,結果怎樣就看命運如何安排啦。他說:「救救我吧,大哥!」扔過去匣子槍,「歸你啦。」 
  「俺莊稼院人要槍做啥?」車老闆使鞭桿把槍撥回到白沙子蔓跟前,思忖著是否救遭狼咬傷的陌生人。 
  「我還有些大洋,」白沙子蔓仍然努力,他捧上全部盤纏五十塊大洋,說:「腰裡就帶這麼多,到了鎮上,我一定重重地答謝你們。」 
  車老闆用舌頭舔下包牙,瞧瞧後面的車也快圍上來了,拎起大洋的布袋子,對他們說:「抬他上我的車。」 
  幾雙大手像搬運麻袋包,把白沙子蔓扔到車笸籮裡。大車繼續朝前行進,車老闆打量救起的這個人:棕色瓜皮單帽,黑色對襟裌襖敞著懷,腰帶掖著兩把手槍,下身穿套褲,隱約可見裡邊藏著「腿刺子」(短刀)。見多識廣的車老闆,準確猜出白沙子蔓的身份——鬍子。 
  「救起一個胡匪再拉進城去,這可是掉腦袋的事……」車老闆用髒兮兮的指甲刮下包牙上的黃垢,覺得那些大洋沉沉地壓在心頭,「鬍子的東西要得嗎?」想到這裡,他的眼睛賊溜溜地轉,再有半袋煙工夫車隊就駛出狼屎灘,何不將他推下車,沒有走遠的狼就會結果了他。再說整個車隊自己是大板兒(車隊的頭頭),說一不二,其他人不敢說什麼。圖財害命,殺人滅口的歹意就這樣產生了,車老闆露出凶相,一腳將白沙子蔓踹下馬車,惡狠狠地說:「其實狼咬死人也只一口的事,不遭啥罪呀,兄弟,來世再見吧!」 
  轔轔馬車隊拖起塵埃霎時漸遠,連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的白沙子蔓,對生已不抱任何幻想,哪還會有人馬上從此地路過啊!坐騎青鬃馬被狼咬死,狼群一時被車隊衝散,很快就會捲土重來。 
  殺殺砍砍威威武武,歸終落個餓狼分屍的下場,悲矣慘兮。 
  「該死的大包牙,真狼啊!」白沙子蔓在生命最後一刻詛咒見死不救、又落井下石的車老闆。畢竟還有些時間,他咬破手指,脫下白襯衣,極簡練地把遭遇寫在上面。然後用刀子扎戳在草地上,希望日後被綹子裡的人發現…… 
  蹓蹄公狼沒有參加對白沙子蔓最後的捕殺,它沒忘記自己的使命,提前離開狼屎灘。它當然不知道人類那個見死不救故事的結局:三天後,九海的鬍子馬隊發現那件寫著血字的白襯衣,撿起狼啃吃連肉星都沒剩下的白沙子蔓遺骨,大櫃九海半瞎的眼裡透出復仇的火焰。可想而之,鬍子想找到一個特徵明顯——長著兩顆大包牙的大車老闆並割下他的頭為死去的弟兄祭亡靈並不難。 
  三天後,蹓蹄公狼一覺醒來,令它驚奇地發現,七條狼趴在自己身邊,頭很低地趴著,這是狼俯首稱臣的表示。它明白了,這是黃色狼王的子民,投奔它來啦。 
  58 
  小松原竟然迷了路,走了一夜,還在玻璃山附近。 
  「玻璃山。」摟著小松原的腰,在馬背上睡了一覺的玉米,揉揉惺忪的睡眼,舉目望向陰霾下的山峰。 
  馬很疲勞,頭沉甸甸地抬起,小松原不得不勒緊韁繩。 
  「天陰得厲害,要下雨。」玉米說。 
  小松原尋思著,主意打在玻璃山上。他說:「我們?span class=yqlink> 
  仙劍春淹吩誆輝塚鵲剿嵌鬩歡恪!?/p> 
  冬季大雪封山,上山相當艱難,這個滿山綠茵的季節也不十分好攀登,山路崎嶇,雨水的沖刷,石頭上生滿滑膩膩的苔蘚,人踩上去和踩潑油的玻璃差不多。 
  小松原牽著馬,玉米騎在馬背上,實際她是趴在馬背上,身子不敢直起來,直起腰就坐不穩馬鞍。 
  「抓住鞍子。」小松原不時地提醒。 
  雨還是在小松原最不希望的時候瓢潑下來。 
  小松原抱她下來,躲在馬肚子下面避雨。他望下去,是她的熟石榴一樣的嘴唇,紅潤潤的十分性感。 
  玉米撅起嘴唇,等待他來吻。 
  小松原並沒吻,心情比壓頂的黑雲還沉重。帶著一個孕婦逃奔,能逃到哪裡去啊?躲進荒原即使不被找到,吃什麼?她要生孩子,住在什麼地方?從沒為吃穿住操過心的小松原,現在不得不去想這些問題。 
  「你想什麼呀?」玉米一輩子都不會想更複雜的事情,即便餓死,她也不會憂慮吃什麼。 
  小松原要承擔一種責任,保護好一女人和未出世的一個孩子。即將開始的生活艱難困苦是不言而喻的。 
  「玉米,你不是會唱蹦蹦戲嗎?」小松原見玉米有些不開心,她很少有不開心的時候,馬肚子下面又不知要待多久,雨沒有停的意思,逗她樂一樂,也是讓自己樂一樂。他說,「唱一段吧,玉米。」 
  「你真要聽?」 
  「當然。」 
  「蹦蹦戲我唱不來,搖籃曲我倒會兩段。」玉米倚靠在小松原的懷裡,唱搖籃曲: 
  寶寶胖顛顛, 
  呼呼睡個歡。 
  睡到太陽落, 
  星星出的全。 
  一覺睡到大天亮。 
  拍拍我的寶貝呀, 
  拍呀拍。引自《二人轉史論》王兆一、王肯著。 
  「好聽,再來一段兒。」小松原聽得有滋有味。 
  受到鼓舞的玉米又唱: 
  有狼又有虎, 
  馬猴背著鼓……同上。 
  雨到傍晚才停,搖籃曲中小松原睡去,很香很沉。他做了一個好夢,醒來時臉上漾著笑。 
  「我夢見到家啦。」他仍沉浸在夢境裡。 
  「家?」玉米覺著字眼兒熱乎乎的。 
  小松原在夢裡回到日本故鄉,他說:「夢見了我家的柿子樹,柿子熟啦。」 
  玉米嚥下口水,她從小到大沒吃過樹結的柿子。 
  「一定很好吃吧?」玉米想像柿子的味道。 
  此時此刻,家鄉的柿子在小松原口中澀澀的。他從高等學校(舊制大學預科)直接參軍來中國的,多年沒回去,儘管他能準確地知道柿子成熟的季節,風中的柿子樹只在心中搖動了。 
  雨停了,最後的一縷餘輝飄走,玻璃山更寂靜了。 
  狩獵隊大院沒有一點人住的跡象,小松原心立刻涼了半截。 
  「好像沒人。」玉米說。 
  小松原沉默不語,他在思考如果沒人,今晚也要住下來,房屋畢竟可以遮風擋雨,說不準狩獵隊還留下些食物呢。 
  一把銹鎖看著大院木門。 
  「我們還進去嗎?」玉米問。 
  「進,怎麼不進。」 
  小松原撿起一塊石頭砸開鎖。 
  「吱呀」一聲推開大門,破敗的景象呈現在面前,一隻松鼠蹲在轆轤井把上望著陌生來客。 
  院內的拴馬樁還在,小松原拴了馬。 
  「院子好大呀!」玉米說。 
  小松原帶玉米到二進院正房的一個屋子,這裡灰塵少些,看出來不久前有人住過,白狼皮還蒙在椅子上。 
  「啊!狼。」玉米看花了眼,將狼皮當成狼了,躲在小松原的身後,緊張得發抖。 
  「你瞧準了,那是張狼皮。」小松原說。 
  玉米定神看了看,確定是狼皮,一隻手扯著小松原,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多此一舉地踢狼皮一腳,她要表現勇敢似的。 
  「踢死你!」她說。 
  小松原笑笑,說:「真狼你敢踢它?」 
  「咋不敢。」玉米說。 
  小松原覺得玉米狼皮前的表演很逗,她踢的總歸是張狼皮。 
  「誰的屋子?」玉米問。 
  「韓把頭的。」 
  玉米的目光巡視著房間,她在尋找女人生活的痕跡。沒有,怎麼看都是鰥夫的生活氛圍。 
  「你找什麼?」小松原問。 
  玉米瞇瞇笑,未回答。 
  「玉米你歇著,我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吃的。」 
  「是啊,一整天涼水沒打(沾)牙,餓得前腔貼後腔啦。」玉米說,坐在狼皮上,一種騎狼的驕傲感覺油然而生,假若對人炫耀說:我騎過狼!那是何等的自豪啊! 
  小松原找遍了院落,沒找到一粒糧食。馬廄都找了,餵馬的豆餅什麼的都沒有,就是說沒找到半點兒可充飢的東西。他兩手空空,坐在井槽子上,嘟噥:「韓把頭存心餓死耗子啊!」 
  夜色漸漸濃,想去林子中採些野果也做不到了。再餓一夜,自己挺得了,可她呢,早喊餓了。 
  玉米走過來,挨著小松原坐下,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夜色水似地把他們淹沒。 
  黑暗中,小松原終下定決心:「殺馬。」 
  59 
  朱敬軒從二姨太樸美玉屋子走出來,高高的門檻子差一點兒絆倒他,走到院子裡,門洞子風吹得他趔趔趄趄站不穩。 
  「喲,瞅你快要給那妖精掏空嘍!」朱敬軒的大老婆丁香譏笑道,她給丈夫捻一鍋煙遞過去,「悠著點勁兒,老夫少妻累死的人可不少哇。」 
  「香,香!」朱敬軒吐出口煙,連連地說。 
  「呲!」丁香牙縫裡擠出含有鄙視的聲音,她聽出他說的香不是指煙,「其實天底下的女人吹了燈還不都一樣。」 
  「不一樣,香!」 
  關東民間著名的四大香是:「回龍覺,二房妻,開江的鯉魚,老母雞。」朱敬軒在52歲這年娶了黃花閨女樸美玉,感覺就是香。 
  「怎麼說也是個獨眼龍。」丁香惡出一句。 
  「你嘴真損!」朱敬軒責怪她,心裡還是罵摳掉樸美玉一隻眼珠的人,儘管他不知道是什麼人,摳去她的眼珠做什麼。倘若眼睛不缺彩,那麼她是百里挑一的美女。 
  丁香年輕時十里八村的也算美人,嫁給朱敬軒有人說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啦。 
  「插在狼糞上。」丁香說。 
  鮮花插在牛糞和狼糞有什麼不同,外人看不出來,朱家內還有什麼說法,外人不知道,也無法知道,都忙過自己的日子,沒人去太較真。 
  「瞧,少爺洪達,一點都不像朱敬軒。」 
  「朱家的孩子是丁香生,沒錯兒。」 
  「丁香生的不假,誰的種呢?」 
  「沒聽說她和咱村子……」 
  「小眼巴嚓的,洪達不像他爹,也不像他媽。」 
  村人的議論經過特殊渠道傳到朱敬軒的耳朵裡,他比誰都清楚兒子洪達的來歷,是誰的種。 
  洪達是純粹的日本種,這個秘密只三個人知道。村人從孩子的長相上不像父母,才議論、猜測的。當地有句老話:只聽轆轤把響,不知井眼兒在哪兒。 
  農村生活與野菜有著密切關係,尤其是和苦味的野菜更是密不可分。例如有這樣一首民謠:車□轆菜並角開,大娘喝酒二娘篩。三娘過來打奴才,奴才不是白來的,花紅小轎娶來的,四兩金四兩銀,四個鼓樂把大門。開開匣,花針扎,開開櫃,紅綾被,開開箱,小靴子小鞋一百雙。 
  鐵路線旁生長著車□轆菜,丁香挎上筐去挖。她沒結伴,自己去挖車□轆菜,鐵路邊很清靜,半天才過一趟火車,除此而外周圍靜悄悄的。 
  丁香與一日本人的故事發生在靜寂的環境裡,她不知道水泥地堡裡有人,挖了滿滿一筐車□轆菜,也沒見地堡裡有動靜,她斷定沒人。接下去她犯了一個美麗的錯誤,背對著地堡小解,白光光的東西魅力無限,一雙眼睛從地堡望出,目光直得像兩條鐵軌。 
  「細!」林田數馬激動萬分。 
  丁香沒有拒絕守護鐵路的日本人,並不是出於恐懼心理。挖菜時一種昆蟲的做愛刺激了她,此刻她慾望完全可以理解,不管是什麼人只要他是男人,也能像昆蟲一樣就行。 
  脫光的林田數馬形狀令丁香發笑,和她先前見到的公昆蟲的樣子很像,於是她推演出一個理論:天下公的長的東西都差不多。 
  地堡裡的故事又有故事,一個日本男人和關東鄉間女人故事講述下去,丁香的肚子鼓起來,當時她和林田數馬是主場戲,朱敬軒是過場戲,她苦思苦想怎樣對朱敬軒說。 
  「朱村長。」林田數馬主動登門,講了事情的真相。 
  朱敬軒沒惱沒怒,令人驚奇的是他的女人讓人睡大了肚子,他表現出理智和寬容。 
  「這孩子你要,還是我要?」朱敬軒問。 
  兩個男人坐在關東暖和的火炕上,分割起一女人的產品。 
  「歸你。」林田數馬說。 
  單從這個方面上講,林田數馬的原則是廣種薄收。 
  「給我。」朱敬軒要丁香肚子裡的孩子,除了考慮自己淨種癟子很難收成外,也挽回面子。 
  關東的男人最丟面子的事是當王八,焦綠的蓋兒沒法見人。因此朱敬軒提出要求:「不能對外說出此事。」 
  林田數馬當即表態,絕對不。 
  畸形怪愛結出的果——朱敬軒照家譜給男孩起個純粹的中國名字:洪達,朱洪達。 
  洪達出生後,丁香和林田數馬的事徹底翻過去,男人和女人的情事如果進行到底,那最沒意思。逢到好處立刻打住,說不定又是一個千古絕唱呢! 
  村子人的饒舌說明村人無聊,朱家少爺一天天長大,朱家的財富需要朱家少爺來繼承。 
  朱敬軒和丁香倒是耕作不止,到頭來沒長出一棵苗來。 
  朱敬軒娶了樸美玉,長不長苗的事他不是很在意,年歲大了莫名其妙地恨起自己的女人。 
  「你讓我戴綠帽子,背著王八蓋,整日讓村裡老少爺兒們的輕視目光,敲得光光響。」朱敬軒這樣抱怨、委屈,才娶了無家可歸的樸美玉。 
  「我知道你的小九九。」丁香看出朱敬軒不顧她的強烈反對,娶了二房,她說,「你新鮮夠了,還得回到我的房裡來。」 
  「中,中。」朱敬軒同意。 
  「我得當家。」丁香說。 
  「那是,你是大房,小的聽大的,自古就是這個理。」朱敬軒一口答應。 
  「貓都吃腥……」丁香寬容地想自己的男人。 
  樸美玉17歲成了人家的二房,可以說她什麼事還都不懂,無奈、報恩,還是還債她說不清楚,走到河邊了,脫鞋就趟水。在老夫面前表現出小鳥依人,深得朱敬軒的喜歡。 
  最初的日子,樸美玉過得相安無事。 
  60 
  蹓蹄公狼對收不收留外族的七隻狼,稍作遲疑。 
  一般情況下,外族的來入群,願歸順主動來歸順應該歡迎的。蹓蹄公狼之所以遲疑不決,原因在於七隻狼的毛色,黑的黃的不屬於白狼系列,它統治下的族群清一色的白狼。 
  7只黃色狼王麾下的狼,此刻做出臣服的樣子,兩隻前爪放在地上,頭放在上面,屁股高高撅起,狼語彷彿在說:「蹓蹄狼王陛下,我們願跟你走。」 
  蹓蹄公狼審視它們,做出決定:跟我走! 
  8隻狼奔向香窪山開進的隊伍就有了些氣勢,一路上所經之地,幼小的動物急忙躲避。 
  到香窪山的路還很遙遠,尚需翻山越嶺。 
  蹓蹄公狼有了7只跟隨者,氣壯起來,改在白天趕路,體力允許時晝夜兼程。 
  食肉動物旁若無人地一門心思地趕路,什麼事都不做像缺少威風似的。本來吃得飽飽的,見幾隻兔子,蹓蹄公狼生出捕殺的慾望,純粹捕殺而不是捕食。 
  草地上野兔遭兇惡的天敵——狼的追殺,弱小的動物面對強敵唯一的辦法只能逃跑,拚命地逃走。 
  越過低窪草甸子,兔子做出錯誤的選擇,向高土崗逃去,狡兔三窟,那有它們避險的洞穴,只要跑到土崗上,鑽進洞裡就會擺脫狼的追殺。從理論上說沒錯,問題是狼不給兔子機會。 
  8隻狼捉到6隻兔子,可謂戰績不錯。 
  蹓蹄公狼趴下來休息,嘴邊的兔子誰也沒動一下。在此之前,它們捉到一隻□子,飽餐一頓,兩天內不吃東西,也不會餓。 
  一隻狼站起身,它發現有一隻花斑狼向這邊走來,且邊走邊停,試探著往陌生的過路者跟前移動。 
  蹓蹄公狼沒有表現出不友好,豎立的耳朵傾斜些,如悠閒的蝴蝶翅膀,耷拉下來。 
  花斑狼瞄著蹓蹄公狼的耳朵,通過耳朵的暗示,它大膽地走近。 
  蹓蹄公狼一眼看出這是一位正哺育崽的母親,它出來捕食完全是為了餵養幼崽,家裡一定有嗷嗷待哺的孩子。狼王將所捉的兔子都給了這位母親。 
  6只肥胖的兔子啊!花斑狼走到蹓蹄公狼跟前,以狼的最高禮節——吻它——在它的脖子上輕咬一口。 
  蹓蹄公狼心裡漾著被女狼愛的幸福,那七隻狼投來羨慕的目光,8隻狼中只它有這艷福,為王的特權。 
  總有那麼一點依依不捨,花斑狼幾絲纏綿的目光在蹓蹄公狼身上蝴蝶一樣飛來飛去。 
  蹓蹄公狼炙熱的目光最後一瞥花斑狼,率領7隻狼上路了。 
  數月後,這只花斑母狼邂逅日本逃兵小松原,發生了穿越人與狼界限的故事。 
  現在這個故事還沒發生,蹓蹄公狼帶著7隻狼登上香窪山。在半山腰,蹓蹄公狼嗥叫。 
  嗷嗚!—— 
  山間迴盪著狼的嗥叫。 
  幾乎成為一個王朝陳跡的領地上,杏仁眼和大青狼及兩個崽兒在洞裡享受著午後消閒的時光。 
  兩個崽兒有些特別,一個純粹的狼崽,另一個不屬於同類,他叫韓根兒。狼媽媽的奶汁使他茁壯成長,結結實實的一個狼孩兒,茸毛迅速長出,曾讓索菲婭引以為自豪的奶光子,奶水好的孩子白胖胖,連頭髮都晚長出,人類稱這樣的孩子為奶光子。 
  或許狼奶催體毛快速生長,韓根兒在幾年的時間裡熟悉了狼性,人是不是狼的後裔呢?在狼窩裡的韓根兒,姑且叫他狼孩,免得敘述起來彆扭。 
  狼孩聽到蹓蹄公狼的嗥叫,反應是興奮。以他學會的語言做出表達,他還不會嗥叫,或者說沒到嗥叫年齡是不能嗥叫的。 
  杏仁眼的眼裡閃著激動的光彩,它熟悉這聲音。它在夢境裡聽到過這個聲音,是狼王對它的呼喚,即使和大青狼親密時它常常想到它。杏仁眼最懷念的兩個男狼,獨眼和蹓蹄,它們倆在它生命中是重要的。兩度為王后,與它們廝守的歲月是那樣的難忘啊! 
  和狼孩一起養大的崽兒雖然是獨眼老狼的遺腹子,杏仁眼相信蹓蹄公狼會喜歡它,拿它當自己的兒子,從百里外趕回來看它。杏仁眼懷著幾分喜悅準備迎接狼王的到來,它搶先鑽出洞去。 
  大青狼和杏仁眼的心情截然不同,一個未曾謀面的狼王的突然間到來,是福是禍難以預料,是不是來個競爭者?它觀察到杏仁眼很是興奮,一定是它的……大青狼忐忑不安。 
  狼的聯絡方式就是嗥叫,蹓蹄公狼繼續嗥叫。 
  嗷嗚!—— 
  蹓蹄公狼聽到了回聲,回應了兩聲,向香窪山深處跑去。 
  夫妻相見是怎樣的情景,人類的悲歡離合發生在狼族的身上,又是一番情形,狼的喜相逢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這種咬根本算不了咬,狼族裡稱不上咬,真正的意義是吻。 
  狼的吻人類大概接受不了,他們不會模仿狼的方式。 
  吻過了,蹓蹄公狼與杏仁眼親密接觸時嗅到一種異味,令只公狼的氣味。不可一世的狼王不能容忍這種氣味沾在它心愛的狼身上,偷情的字眼狼族中不太使用,狼王憤怒了。 
  大青狼愣在一旁,它目睹蹓蹄公狼與杏仁眼相見情景,表現出理解。雖然自己和杏仁眼 
  同居幾年,幫助它養育兩個幼崽,感情是有的,談不上多麼深厚,但也算惺惺惜惺惺,蹓蹄公狼的突然出現打破了它們平靜的生活。 
  蹓蹄公狼見到大青狼頓時大怒,衝鋒過來。從體力上大青狼不是它的對手,打敗大青狼它信心十足。 
  情殺、財殺、仇殺三大殺人動機,狼族中把財殺改成食殺就與人類無二了。 
  蹓蹄公狼為情動殺機,它要殺死大青狼。 
  雖然不是勢均力敵,大青狼要為尊嚴而戰。明顯處於劣勢的兔子,在生命攸關時刻,最後一搏——蹬鷹,用它唯一最力量的後蹄蹬踢,漢語言中便有了一個弱者反抗強者的詞彙:兔子蹬鷹。 
  誠然,弱者的反抗未必奏效,不能以成敗論英雄,歸終喪命的還是兔子,但反抗是一種精神。大青狼對蹓蹄公狼就是這樣的情形。 
  蹓蹄公狼尖利的牙齒被情仇磨快了幾分,牙齒上爍閃兇惡之光。大青狼處境很危險了。 
  食肉動物的牙齒短兵相接速戰速決,蹓蹄公狼咬斷了大青狼的脖子,它失掉活力,奄奄一息。 
  同來的七隻狼一旁躍躍欲試,只是沒有蹓蹄公狼的命令,它們不敢輕舉妄動。同類的肉香味極大地誘惑了它們,淡黃色的眸子漸漸發紅,狼扣食(餓到極限)就紅眼,通常紅了眼睛的狼最可怕,它們的凶殘本性在紅眼時表現得更加充分。 
  蹓蹄公狼發出命令,七隻狼蜂擁而上,瞬間就把大青狼撕得粉碎! 
  杏仁眼瞪著黃澄澄的眼睛看著,它望那殺戮的場面不是無動於衷,而是無耐。狼族的法則,公狼們決鬥,母狼是不能參與的。蹓蹄公狼咬死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大青狼,杏仁眼心情很難平靜,幾次拱起身,又幾次趴下。 
  眾狼分屍如踐踏枯枝敗葉的聲音驚心動魄,生命猶如一片枯葉,隨便讓強者給碾碎。     
  雪狼 第四部分   
  卷十六 狼不會吃白菜(1)   
  狼怎麼餓,也不會吃白菜。——蒙古族諺語 
  61 
  毫無疑問,小松原插翅難逃了。 
  殺掉他們騎的馬,小松原煮熟一鍋馬肉。狼吞虎嚥後,他們疲倦地睡去,玉米堅持睡狼皮上,從小對狼既畏又敬,母親搖籃曲中的狼來了,虎來了,黑瞎子背著鼓來了。就是說玉米在嬰兒時期,最怕的是狼啦,長大後聽到狼的種種傳聞……躺在狼皮上睡覺,過一把親親狼的癮。 
  「鋪炕上。」小松原為滿足她的願望,將狼皮鋪在炕上。 
  玉米躺在狼皮上的感覺,是特興奮,興奮得她都想做那事了。見他牽馬?span class=yqlink> 
  仙劍稚甭恚1共豢埃埔幌掠稍誒瞧舷肜恰D諦撓科鸕牟皇搶塹男撞校搶塹拿覽齪屠瞧奈屢?/p> 
  「狼毛扎你,就叫我。」小松原眼皮鉛一樣沉,再也睜不開,鼾聲隨即響起。 
  狼毛扎我叫醒他,玉米琢磨小松原這句話。很快想明白了,人們都說,一遇賊,狼毛就豎立起來。 
  「狼毛真有這麼神嗎?」玉米帶著疑問睡去。 
  逃亡之後這是最漫長的一覺,睡了一整天。狩獵隊大院外在這一天裡發生的一切,兩位沉睡者全然不知。 
  林田數馬帶五個憲兵爬上玻璃山,確定要逮的目標就在狩獵隊院子裡。 
  「隊長你看,馬皮。」一個憲兵看見院子裡的東西。 
  林田數馬湊近木板門的縫隙,望到一張很新的馬皮,剝下皮的時間不會超過半天。馬的額頭部位引起他的注意,他斷定是憲兵隊那匹額頭有星的馬,也就是被小松原騎走的那匹。 
  「是他。」林田數馬說,「他們在裡邊。」 
  甕中捉鱉,林田數馬佈置憲兵把住大門。 
  「等天再黑一黑,抓活的。」林田數馬說。 
  玉米覺得背部有刺痛感, 她猛然醒來, 是真被狼毛扎醒, 還是夢到來了賊, 狼毛豎起扎醒自己都不重要。她聽見異常響聲, 撼動醒小松原, 說:「大門有響動。」 
  「疑神疑鬼,哪裡來……」小松原極不情願地起來,湊到窗戶前,向外望去,隔著一進院的正房看不見,一把刺刀正從門縫伸進來撥弄門閂。但是他聽到異常的響動。 
  「什麼?」 
  「別問了,快走。」小松原虎躍起身,胡亂抓起一些東西,扯上玉米:「從後窗戶爬出去。」 
  韓把頭臥室開一扇後窗戶,比前面的窗戶窄小得很多,北方的後窗戶是用來通風透氣,南北窗戶同時開,空氣流通才有穿堂風,很涼快。小松原清瘦的軀體穿過窗戶很順利,大肚子玉米爬窗戶遇到困難,狹窄的窗框卡住了她。 
  窗外的小松原一時沒了轍,出不來退不回去,拽不得又推不得。 
  憲兵已經弄開院大門,滿院皮靴子的踩踏和踢房門聲。 
  「你快跑吧!別管我。」玉米說。 
  「不,我不能撇下你。」小松原說。 
  「那樣我們誰都跑不了了,他們要抓你,不是抓我。」緊要關頭,玉米異常冷靜,她催促道:「快走,他們踹開了門。」 
  小松原遲疑片刻,穿過沒人的蒿草跑向圍牆,攀登牆壁而上,身子翻上牆頂回過頭來,見到最揪心的一幕:玉米嘴角流出血,鮮艷而奪目。不難想出是銳器戳入她的胸膛。 
  「玉米!」小松原聲嘶力竭地大喊一聲,翻下圍牆,逃向大山深處。 
  林田數馬帶憲兵追了,沒追上,小松原逃遁。 
  回到亮子裡,林田數馬思量後,向憲兵司令部作了匯報。按理說跑了一個士兵,用不著這樣小題大做。他之所以這樣做,小松原的舅舅生田教授是關東軍器重的眼科專家……司令部給林田數馬下了一道密令:捉到逃兵小松原可軍法處置。 
  小松原尚不知自己已經成為遭追捕的逃兵,隱藏在山林裡伺機逃走。他一時沒離開香窪山的原因,玉米死在狩獵隊的駐地,雖然不敢回去,怕落入林田數馬的魔掌,但終要尋找機會去狩獵隊的大院看看。 
  「玉米啊!」小松原心裡呼喚著。 
  此時,小松原躲藏在打靰鞡草人遺棄的窩棚裡,地上一層厚厚的且又軟又暖的靰鞡草,他躺在上面想念玉米。 
  玉米是一個特別的女人,小松原說不清她特別在什麼地方,一見鍾情,在遠山造酒株式會社見第一面,第一眼就有了感覺,異樣的感覺,和在火車站南閘樓見樸美玉的感覺相同。 
  「不能回憲兵隊了。」小松原清楚自己的處境。 
  兩個女孩決定了他現在的境遇,或者說意外地改變了他的命運。為使樸美玉的眼睛不遭破壞,他冒險弄來狼眼,結果樸美玉還是丟掉了一隻眼球,他為之遺憾:眼睜睜地看玉米死去,還帶著另一條生命,這更使他遺憾和內疚。 
  「假若我不認得玉米,她會活得很好不是嗎?」小松原深深自責。 
  突然,窩棚外邊響起腳步聲。 
  小松原一骨碌爬起來,唯一的武器那截榆木棒握在手裡,屏住呼吸,等待那個人走近。 
  「喂!什麼人在裡邊啊!」來人聲音微微發顫。 
  小松原沒立即回答,沒確定來人身份前他不能回答。 
  「窩棚裡的人,我是住在山裡的……」來人介紹自己,吃野果和打野物,說他是孤寡老人。 
  小松原看清了是位白髮飄然的老人,確定沒危險才走出窩棚。他們互相打量,都感到對方不是危險人物。 
  「我住在那兒!」白髮老人朝山頂上指了指。 
  小松原瞻望到一棵百年老樹,巨大的樹洞看上去黑乎乎的。 
  「我住在裡邊。」白髮老人說。 
  「你住那兒?」小松原驚愕。 
  白髮老人說那是黑瞎子(熊)的窩,過去有一隻黑瞎子在裡邊蹲倉(過冬),他現在就住在它的窩裡。 
  小松原覺得太不可思議! 
  受到友好的邀請,小松原到白髮老人的居所作客。 
  樹洞臥室對小松原來說新鮮而神秘,潮濕的空間飄著樹油脂和腐朽的氣味。 
  「山上有許多打靰鞡草人廢棄的窩棚、 地窨子, 你怎麼住樹洞?」小松原探詢道。 
  白髮老人的回答讓小松原迷惑,他說:「我在等一隻黑瞎子(熊)。」 
  等一隻黑瞎子?小松原覺得不可想像,一位孤獨老人在深山老林,等一隻黑瞎子的到來。 
  「我已經等了它十多年。」白髮老人說。 
  一隻黑瞎子在十多年前,在樹洞前舔去他孫女的臉皮後將女孩子咬死,白髮老人趕來,野獸逃走。倔強的老人在此等他的仇家,住在它的窩一等就是十幾年。 
  「它活著嗎?」小松原問。 
  白髮老人望眼莽蒼的山林,說:「活著……它會回來的,黑瞎子臨終之前,它要走一遍它曾走過的路。」 
  小松原對白髮老人這種說法未加置否。 
  樹洞壁上掛著一把板斧和鋼對擼(一種捕動物的夾子),他的主食就用它獲得。那把板斧肯定在熊出現時派上用場。 
  「我發現一隻花斑狼,它正喂崽子。」白髮老人說,然後邀請小松原參加捕獵,「打住物我們半擗(對分)。」 
  62 
  第一場雪如同無聲命令,索菲婭要對仇人動手了。 
  殺掉憲兵隊長她計劃了三年多,最後期限定在年底前完成,以第一場雪為信號,就是說她在兩年前與雪相約,為什麼非得這樣做沒人知道。 
  玉米走後,遠山老闆派來一個女人來伺候索菲婭,此人得到僱主的特別交代,用監視的眼光瞟她,這也是索菲婭提前動手的原因之一。 
  亮子裡鎮周圍有鬍子活動,來報告的人是朱敬軒。 
  「太君,」朱敬軒使用了對日本人的尊稱,很合他的身份,他是滿洲國的村長。他說,「鬍子昨晚搶了我家。」 
  鬍子打劫某某家,不算什麼新聞,鬍子搶劫大戶人家成為家常便飯,憲兵隊長的耳朵裡塞滿了這樣的報告。不過,朱敬軒家遭搶,他很關心,那有一個使他牽腸掛肚的男孩。 
  「有人受傷嗎?」林田數馬問。 
  朱敬軒說沒有。 
  「你家大院也有人能攻進去?」林田數馬覺得奇怪,「你家不是掛著紅旗嗎?」 
  朱敬軒村長家的煙囪上掛一面小紅旗,生活在關東的人們都知道那面小紅旗的全部含意,它是告訴鬍子此戶人家有炮台有護院炮手,你們就不要來搶劫了。敢掛這面紅旗向鬍子公開警告的人家不多,朱敬軒敢掛,村公所設在他私人宅院中,挎槍的人保護了村公所也保護了他的家。加之背後有日本憲兵隊撐腰,鬍子對朱家不敢輕舉妄動。 
  鬍子常說:砸窯砸響窯。 
  愛音格爾荒原匪滿為患,富裕人家常遭搶劫。朱敬軒怕家產叫鬍子搭上眼,為防止意外,購置槍械僱用了炮手,嚴加防範。並下一道家規:老弱者幽居避世,閉門謝客,息交絕游。陌生人投宿過夜及歇腳打尖一律拒絕,不准開門放進院子。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生怕鬍子綁票和探底。 
  盯上朱敬軒財產這塊肥肉的鬍子不止一綹兩綹,窺視很久的項點腳綹子搶先行動。 
  幾年前韓把頭攻打花膀子隊,項點腳急中生智,鑽進狼洞躲過一劫,他是那場災難的唯一倖存者,後來重新拉桿子,做上了鬍子大櫃。 
  項點腳扮成賣麻花兒的小販,挑著兩花筐麻花兒在朱家院外高聲叫賣:「大麻花兒,又甜又香,大麻花呀!」 
  朱敬軒走親戚不在家,丁香便禿子打傘——無法無天。她一聽賣麻花兒,擺著三寸金蓮,拽著兒子洪達,叼著銅鍋瑪瑙嘴的旱煙袋,顫顫巍巍走出正房,被管家王青龍笑臉攔住,他婉言勸阻道:「夫人,當家的留下話啦,誰也不准出院,外邊挺亂的,少爺更不能出院。」 
  「兔子膽,怕這怕那,怕鬍子牙長咬了你的腳後跟?」丁香揶揄道。 
  當家的話聽與不聽她不在乎,寶貝兒子萬萬別出差錯。她也知趣,哄兒子回屋後自己轉身到院子裡,為擺擺她的威風,衝著守門人喊:「放賣麻花兒的進來,我要嘗嘗。」 
  守門人遲疑,瞧著急沖沖跑來的管家,朱敬軒不在家,整個院的事務管家王青龍說了算。 
  「別開門,」管家制止丁香的愚蠢行為,陪著笑臉對她說:「生人……萬一是鬍子就壞菜啦。」 
  「咋地?我他奶奶腿的說話不好使?」丁香撒潑、發淫威,衝著管家跺腳大吼,「放進來,出啥婁子我頂著。」 
  管家王青龍沒再堅持。他是朱敬軒的私塾同窗,望門投止又寄人籬下,當管家仰人鼻息,必須望主人臉色行事。丁香胡攪蠻纏橫推車,朱敬軒拿她也沒辦法,懼幾分讓幾分,何況自己受制於人的人,真的得罪她,日後會有好煙抽? 
  王青龍叫守門人放小販進院,自己轉身鑽進炮台,對持槍護院人耳語一番。 
  項點腳將麻花兒挑子撂在刁蠻的女人面前,目不斜視,客氣地說:「太太嘗嘗吧。」 
  麻花炸得顏色正味道香。 
  丁香咂嘴,說自己牙口不好,得讓孩子出來嘗嘗。她朝屋內喊:「洪達,你出來!」 
  女兒裝束的朱家少爺抹把鼻涕湊過來,項點腳遞上一根麻花兒,說:「小、小姐嘗嘗吧。」 
  拿起麻花兒朱家少爺狼吞虎嚥,轉眼工夫報銷了,抹抹油嘴,還盯著筐裡的麻花兒。 
  項點腳見丁香目光貪婪,是貪圖小便宜的人,即來了主意:好,讓她滿意。他拿起麻花兒遞給朱家少爺,說:「瞅你吃得這麼香,說明我的貨好。今個你吃多少我供多少,不收錢。」 
  「吃吧,光夠造(吃)!」丁香鼓勵著。 
  時間的拖延,項點腳得機會多看幾眼院內設施。 
  嘻!丁香自鳴得意。朱家少爺也極聰明,完全理解娘的心意,拚命吃麻花兒,眼看著半筐麻花兒見了底。 
  「太太,請你照眼我的東西,我去利索利索。」項點腳佯裝要去小解,問:「茅坑在哪兒?」 
  「後院,挨豬圈。」丁香看著麻花兒手直癢,想趁他不在場拿一些,假意道:「快點兒回來呵,你心眼兒太實啦。」 
  項點腳向後院走去,順著牆根走,暗記下地槍的位置。四角炮台好對付,馬隊最怕的地槍探不明白,要吃大虧。 
  朱家大院有兩雙眼睛注視鬍子項點腳的一舉一動,樸美玉在自己的房間裡,透過窗戶向外看著;另一雙眼睛一直盯著項點腳,見他東瞅西望,雙腿走路呈騎馬姿勢,可見是長年馬背上顛簸的人。 
  管家王青龍肯定了自己的判斷:一定是鬍子入院探路。 
  項點腳走出茅房,轉悠到前院,基本看清了地堡暗槍。筐裡的麻花兒所剩無幾,他滿不在乎的樣子笑道:「我該走了,你家小,哦,小姐這樣愛吃我做的麻花,改日多送給你們點兒。」 
  朱家少爺的女兒裝束,外人冷丁扎眼以為是女孩子,以假亂真為了某種安全著想。但是項點腳還是看出來是男孩,因此稱呼起來就有點拗口。 
  顫悠悠的挑子剛到大門前,忽然飛來一條繩子,蛇舞似地在頭頂盤旋,項點腳躲閃不及,被勒住脖子,貨挑子摔出老遠。 
  「沒想到吧。你撅尾巴我便知道你拉幾個糞蛋。探路,你走錯了地方。」炮台上管家王青龍說,他接下去吩咐看家護院的人:「吊到馬棚子裡去,狠狠地打,留口氣就行,等當家的回來再做最後處置。」 
  馬棚子吊起項點腳,四個人皮鞭子蘸涼水輪流抽打,歇人不歇鞭。 
  項點腳週身淌血,他咬牙挺過,緩過口氣來就大罵:「王八犢子!爺爺饒不過你們。」 
  一天折磨下來,項點腳素日那般威武不見啦。身子像散架子似的,頭昏沉沉的耷拉著,吊在馬棚子梁柁上,料他也掙不開繩子。掙開繩子又怎樣?遍體鱗傷又能逃哪兒去,一丈多高的院牆,炮台晝夜有人把守。因此,朱家人把他一個人丟下,到前院去睡覺。 
  夜半,出現一條人影,靈捷地鑽進馬棚子,割斷繩子放下項點腳,「後牆有暗門,直通北崗子。」 
  項點腳聽出救他的是個女人。她是什麼人?為啥要救我?這些都沒弄清, 逃出魔掌要緊。他隨那人來到後院北牆, 挪開數捆高粱稈子, 露出朱家修的暗道密門。 
  爬進暗門,項點腳回身問:「你是誰,我日後一定報答。」 
  「我叫樸美玉,是朱家的人。」她說,「我有桿沙槍,可以制服東南角炮台,你們從那兒上。」 
  「後天晚上,你開槍為號。」鬍子大櫃說。 
  項點腳回到綹子做了充分準備,擦槍磨刀,趁一黑夜圍住了朱家大院。 
  咚!東南炮台一聲槍響,項點腳使出吃奶的勁兒喊:「壓(沖)!」 
  鬍子很快爬上圍牆,加之樸美玉院內配合,朱家土窯被攻下…… 
  「樸美玉?」林田數馬聽到一個令他興奮的名字,他問:「她的眼睛……幾隻?」 
  「一隻。」朱敬軒吃驚憲兵隊長認得樸美玉。 
  「她現在哪裡?」 
  「和鬍子一起跑啦。」 
  樸美玉到朱家不久,就受大太太丁香的氣,她竟荒唐地規定,每月只准朱敬軒到樸美玉房裡幹一次那事,餘下的日子空房空守;餵豬打食,丁香拿樸美玉當僕人使喚,連自己的尿罐子(夜壺)也讓樸美玉給倒給刷……忍受不了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她放走被縛的大櫃項點腳,為鬍子攻打朱家充當了插扦的(臥底),爾後心一橫當上鬍子。 
  「我是怕他們還來搶劫,萬一哪天綁了少爺的票。」朱敬軒把少爺兩字說得很重。 
  林田數馬抬頭掃了朱敬軒一眼,說:「你必須向我做出保證,少爺人身絕對的安全,絕對。」 
  「所以我來請太君去消滅項點腳綹子,逮住樸美玉……」朱敬軒說。 
  「你走吧!」林田數馬揚手轟趕走朱敬軒。 
  朱敬軒悻悻地走了,看來他把官報私仇的事想得忒簡單了。 
  林田數馬趕走朱敬軒,並沒有把朱敬軒講的事趕出腦海,他在想獨眼樸美玉,她果真被人摳去一隻眼球,是小野還是小松原?假如是小野摳了樸美玉的眼睛,那麼小松原摳的誰的眼睛?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右眼睛黃澄澄不是樸美玉的,她眼珠如黑葡萄…… 
  索菲婭把林田數馬死期安排得很浪漫,黃樓旁開滿晚秋的花朵,最鮮艷的是打碗花(牽牛),粉的紫的索菲婭讓它們開滿床,在她的身體上綻開。 
  林田數馬呆望成為一件藝術作品的索菲婭遲疑不決。 
  「你怎麼還不……」 
  「美輪美奐,我不忍心破壞。」 
  「我渴望破壞!」 
  花叢中那件美妙的事情許久才開始,林田數馬如一隻蝴蝶飛入花間翩躚……一個銅蠟台有力地擊打林田數馬的頭部,兩三下,蝴蝶輕飄飄地落下去。 
  看到血的索菲婭膽怯了,尤其是他那隻狼眼睛睜得大大的,閃著仇恨的強光,駭人。殺死鬍子大櫃鐵雷時,也這樣三下五除二,人的生命有時脆弱如紙,只那麼一撕扯就碎。堅硬的銅蠟台砸在他的頭上,血汩汩地流出,她確定林田數馬已死,毋需再砸下去。 
  事實上, 她無比驚惶, 狼眼在這個時候迸射的仇恨之光, 令她瑟瑟發抖, 手怯了。 
  事先的充分準備,索菲婭順利逃出軟禁三年多的黃樓,她最後望一眼遠山造酒株式會社,急速逃走。 
  63 
  蹓蹄公狼殺死大青狼,夜晚去鑽王后的洞,遭到杏仁眼的拒絕,這是它萬萬沒有想到的。 
  杏仁眼堵在洞口,目光冷冰冰的,神情嚴肅地望著近在咫尺的蹓蹄公狼,它不肯接受狼王。 
  蹓蹄公狼紳士風度,作狼王必須具有紳士風度。杏仁眼的拒絕,它沒強迫,那樣會讓全群瞧不起。百里迢迢趕來,滿心歡喜與久別的王后相聚,事實上,這只是一種想法而已。 
  蹓蹄公狼慢慢站起身,十分挫敗地離開。 
  杏仁眼對狼王為什麼如此冷漠, 應該說是錯綜複雜的, 根本的原因, 還是洞穴裡的秘密, 家庭成員中多了狼孩, 它怕性情暴躁的狼王不接受, 使狼孩受到傷害。 
  狼孩人類的年齡四歲,還是個娃娃,狼的四歲已是青年了,和韓根兒同吮一個乳頭那隻狼,輩分上說是狼孩的哥哥,它早已離開了母親杏仁眼獨立生活,現在洞裡的狼崽,是大青的女兒,它和狼孩相處得很好,母親外出捕食,他在家照顧小妹妹。 
  小妹妹還沒長出牙齒,嚼不動沙雞的骨頭,倒能吃些沙雞胸脯和肝腸類的軟物。狼孩很有大哥哥樣子,母親叼回的食物他最先給小妹妹吃,絕不與它爭奪。 
  杏仁眼滿意孩子間的友誼,動物的親情不像人類是一生的,而是階段性的,嗷嗷待哺時代是母子父子,成年後可能是情敵,超越道德的界線被人類視為牲畜——亂倫。 
  殘酷一點想,杏仁眼可以成為狼孩的妻子,狼孩也可能成為小妹妹的丈夫,繁衍是狼族的第一,只要能構成生育,誰和誰都沒關係。而此時此刻,它們是純粹的母子關係,因為它們還沒有長大。 
  杏仁眼將蹓蹄公狼擋在洞外,眼瞟著狼王含恨而走,身影消失在月光朦朧下的樹叢中。但是杏仁眼仍舊不放心,它今晚守在洞口,以防蹓蹄公狼偷爬進來。 
  蹓蹄公狼沿著過去走過的路,朝香窪山下走,它要去對面的玻璃山,偵察一下狩獵隊還在不在。 
  夜空美麗而清澈,月光淡淡的,河水潺潺地流。涉過河道前,遇到一座枯草遮蔽的矮小墳包,它懷著憑弔的心情走過去,父親白骨的氣味隨著地氣透出來。它和杏仁眼埋葬的父親,因為守墓,杏仁眼才沒離開香窪山……蹓蹄公狼大概是這樣想的。 
  蹓蹄公狼回憶著美好的過去,走向玻璃山。當初和一隻狼去此山,不是為族群探路,完全是為偷情。父親獨眼還在王位上,它不敢在父親眼皮底下公開做這種犯忌的事。 
  蹓蹄公狼打敗父王自己成為狼王,它忘記了和自己偷情的狼,那只其貌不揚的狼失意,心碎而死。蹓蹄公狼沒去想情人的死亡,只想著幽會時的幸福。 
  狩獵隊的院子就在眼前了,蹓蹄公狼觀望,確定沒人沒危險,邁進門檻。一隻狐狸慌忙逃走。 
  次日早晨蹓蹄公狼回到香窪山,身上沾滿某種植物的種子,它準備向杏仁眼告別一下,就回荒原帶族群重返故巢。 
  然而,杏仁眼已悄悄離開了洞穴,去向不明。 
  蹓蹄公狼狐疑許久,它很在乎杏仁眼離自己而去。那麼遠的路趕回來,不肯接受也就罷了,為什麼不辭而別呢? 
  答案並不複雜,杏仁眼趁著蹓蹄公狼離開的機會,帶上狼孩和幼崽走掉,完全是為了躲避,它為崽兒的安全著想,主要是為狼孩著想。這個特殊的子女很難被蹓蹄公狼歡迎和接受。 
  棄巢去他處的選擇杏仁眼鬥爭著,香窪山讓它那樣的不捨。白狼群給蹓蹄公狼帶走後,它是最後的一隻白狼,有它在,香窪山還是白狼的香窪山,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堅守香窪山肩負一種責任,自己是狼王后啊! 
  第二個不願意離開的原因,老狼王獨眼的墳墓在此山……或許老狼王獨眼生前,杏仁眼對它許下過諾言,為它守墓。 
  翻開杏仁眼心靈這本書,讀其中的文字,不難發現它忽然決定逃離的真正原因:蹓蹄公狼殺死大青狼,令杏仁眼深感不安,狼王對外族群的狼敵視和排斥,輕易就動殺機……狼孩純屬外族,還有自己和大青狼生的雜毛幼崽,狼王能放過它們嗎? 
  所以,杏仁眼攜子逃走了。 
  蹓蹄公狼想不明白。 
  四年前,狩獵隊在玻璃山,拉開架勢要把白狼趕盡殺絕,在香窪山周圍布下陷阱機關,鹿肉喂子暴露了人類的動機,蹓蹄公狼識破後,英明決斷,離開領地香窪山,躲過一劫。 
  如今,人去山空,狩獵隊已經不在玻璃山,蹓蹄公狼準備帶回族群,回到祖輩開闢的領地香窪山。 
  64 
  「狼屎?」索菲婭見到昨晚蹓蹄公狼拉的屎,新鮮的。 
  索菲婭用蠟台砸死林田數馬,她以為砸死了他,其實是砸昏,連夜逃出亮子裡鎮,直奔玻璃山而來。 
  遠山老闆半夜讓人叫醒。 
  「老闆出事啦!」有人慌張來報告。 
  「怎麼了?」遠山老闆問。 
  「林田數馬讓人給打死了。」 
  「啊!」遠山老闆臉一下就白了,「死……死啦?」 
  「腦袋咕嘟往外冒血。」 
  遠山老闆跑到黃樓,見林田數馬赤裸裸的,臉朝下趴著,頭部流著血。鮮花簇擁著他,與殺人現場氣氛極不協調。 
  遠山老闆仗著膽子走過去,將手伸到林田數馬的鼻子下,觸到微弱的呼吸,喊道:「活著,快送 
  醫院。」 
  醫院對林田數馬進行搶救,三天後他奇跡般地醒來。 
  「隊長已經脫離了危險。」醫生向憲兵說。 
  十幾名荷槍實彈的憲兵在林田數馬的病房外設了警戒線, 連只蒼蠅也難飛進來。 
  「抓住她。」林田數馬在病床上下達了逮捕索菲婭的命令。 
  憲兵隊長遭到暗算,此事非同小可,憲兵司令部派人到亮子裡鎮調查,緝捕要犯。 
  不久前尋找逃兵小松原,憲兵把亮子裡鎮底兒朝天,這次又掘地三尺地找。沒人知道索菲婭是何許人也,沒人見過她。林田數馬將她弄來,軟禁在遠山造酒株式會社近四年,接觸她的寥寥幾人,不外乎遠山老闆,逃走的玉米,和接替玉米的女傭人。 
  憲兵司令部的人詢問了遠山老闆,瞭解到事實真相,排除了抗日分子的暗殺,緊張的氣氛緩和了許多。林田數馬因男歡女愛引出的血案,不宜對外太張揚,便草草收場,回新京交差去了。 
  林田數馬讓女人砸傷,覺得大丟面子,憲兵司令部的人走後,他頭還纏著繃帶支撐著坐在隊長的椅子上,指揮抓捕索菲婭。 
  「只要她沒逃出愛音格爾荒原,我們就能逮住她。」林田數馬說。 
  索菲婭暫時不離開愛音格爾荒原,她計劃先找到韓把頭,殺掉他只是其中一項內容,看他找沒找到孩子是主要目的。 
  爬犁出事到今天四年了,索菲婭仍心存一絲希冀,兒子活著,同她一樣被誰救起。 
  「人呢?」索菲婭呆呆地站在狩獵隊空蕩蕩的院子裡,頹然的目光落在一張風乾的馬皮上,蛆蟲蛀咬,馬毛一團一團地掉,像風吹某種花絮一樣飄蕩。 
  四年前可不是這般瘡痍景象,她在狩獵隊裡的日子是快樂的,荒原掩埋了盧辛,跟韓把頭來玻璃山為伺機復仇,生下根兒後,準備動手半路發生意外,使精心策劃的暗殺擱淺,一擱淺就是四年。 
  歲月的飄逝帶走許多東西,包括恩仇,索菲婭心中的仇恨究竟被沖淡了多少呢?仇還是要報的,找到韓把頭再說。 
  嘎哇——!烏鴉的叫聲在林間迴盪著,打破黃昏的沉寂。 
  索菲婭的心裡蒼茫起來,往下做什麼? 
  突然,烏鴉叫聲的空隙裡傳來熊吼的聲音,那聲音足可使地動山搖。久違了這種山野的聲音,遠山造酒株式會社粉碎高粱的聲音人磨牙齒似地聽來不舒服。 
  人有時願聽到一些粗暴的聲音, 看到粗暴的形象, 做些粗暴的事情。索菲婭回憶起刀子戳死鬍子大櫃鐵雷的愉快, 毫無疑問, 有粗暴的事情擺在面前, 她立馬去做。 
  狩獵隊員的宿舍是廂房,門都大開著,不是那種自然的開啟,也不像風吹開的,是什麼人粗暴開的。 
  「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她疑問。 
  韓把頭的房屋門破壞得最厲害,門扇完全掉下來。她走進去,屋內零亂不堪,狼皮平鋪在火炕上,一個人形被筒,有人睡過的痕跡,還不止一個人,挨排擺著兩隻枕頭,過去自己就和韓把頭這樣睡覺的。 
  「他又有了女人?」索菲婭酸溜溜地想。 
  從打被鐵雷綁架上山、匪巢相遇,韓把頭就愛上自己,從他眼神裡流露來。儘管火炕上他們同床異夢,或者說她懷有別的目的,他沒有,專一地愛自己。 
  索菲婭往下寬容地想韓把頭,四年讓一個身體健康的男人什麼都不幹,誰這樣誰就有病。何況自己也不想和他……索菲婭邊想邊四處看,目光觸到一景物上,視線驀然針一樣折斷。 
  北窗口塞著一具白骨。 
  「天哪!」索菲婭戰戰兢兢走過去。 
  白骨水煮一樣乾淨,沒一絲肉在上面。形態上看此人正通過窗口,被弄死,動物啃光了筋肉,剩下標本似的骨骼。 
  「是韓把頭嗎?」索菲婭往屋主人身上猜。 
  對白骨也只能做種種猜測,她沒有人體解剖學的知識,笨拙地尋找表明是韓把頭的跡象。 
  是不是韓把頭她無法確定,反正這間屋子不能再待了,整個院子都不能待了。夜間一個人到林子裡去是相當危險的,野獸出沒……在這兒過夜她又不敢。到此時,她又想起韓把頭,想他別死去來陪著自己。 
  嗷嗚——!初到狩獵隊,她聽見狼很近的嗥叫,恐懼感從心底升起。風吹窗戶紙呼嗒呼嗒地響,酷似狼的腳步聲,狼半夜鑽進屋子裡的事情經常發生。 
  索菲婭走近虛掩的門,黑暗中他們如下對話: 
  「你來啦。」 
  「我怕狼。」 
  「你就不怕我吃了你。」 
  「你兩條腿,兩條腿的狼我不怕,我怕四條腿的。」 
  「我是只餓狼。」 
  「那我來餵你!」 
  一隻狼在一個夜晚開始它的美餐。 
  唉!索菲婭悠長的一聲歎息。拋卻仇怨不說,單從情愛上講,這是一個好故事,她懷念這個故事。 
  索菲婭走出狩獵隊的院子,黑暗潮水一樣漫上來,頓時把她包圍。雙腳再也無力向前邁動。 
  同野獸出沒的林子比,院落還是安全的。 
  索菲婭退回到院子, 黑森森的屋子她感到可怕, 索性待在院子裡, 坐在井沿旁。   
  卷十七 狼是鐵頭銅脖子(1)   
  狼是鐵頭銅脖子,腰裡挨不住一條子。——漢族諺語 
  65 
  韓把頭聽到索菲婭殺傷憲兵隊長林田數馬消息之前,正和前來探望他的老姚坐在亮子裡鎮小酒館裡喝酒。 
  深秋的太陽把花式窗格——燈籠錦的影子投到桌子上,簡陋的酒館的窗戶沒有玻璃也上不起玻璃,朝外糊著窗戶紙。 
  小酒館看上去破舊,但不失特色和氣氛。常言說一人不喝酒,兩人不打牌。酒館裡三五個食客湊在一起喝酒,喝酒是興趣,得熱熱鬧鬧。划拳行令是關東小酒館的一道風景。 
  鄰桌,兩個人在熱鬧地划拳: 
  高高山上一頭牛, 
  兩個犄角一個頭, 
  四個蹄子分八瓣, 
  腦袋長在□後頭。 
  「挺有意思。」老姚瞥眼划拳的兩人說。 
  韓把頭點點頭。 
  鄰桌的兩個人還在划拳,不過改了拳令: 
  一輛馬車仨馬拉, 
  上邊坐著姐妹仨, 
  純金純玉純金花。 
  小酒館的氣氛感染了韓把頭他們,老姚的手癢,說:「大哥,我們也來兩拳。」 
  韓把頭興趣不在這裡,為不掃老姚的酒興,他說:「好,來兩拳。」 
  「一點點,哥倆好,三星照……」老姚和韓把頭划拳。 
  三壺白酒下肚,老姚臉上的酒色非常好看,紅艷艷的。關東人交朋友看你喝酒後的臉色,越喝臉越白,認為你是白臉曹操,缺乏厚道不可交;越喝臉越紅猴□似的,認為你忠厚沒心眼兒,願意結交你。韓把頭初識老姚就在小酒館裡,而且是老姚請他喝酒。 
  「喝!」老姚實實在在喝酒,用民間的話說不藏奸。 
  結局怎麼樣,客人沒怎麼著,老姚自己卻喝醉了。韓把頭後來對吳雙說:「這麼實在的人,我能不交?」 
  交了老姚這樣的人韓把頭覺得交正了,交對了。他給老姚斟杯酒,說:「兄弟,這四年辛苦你了……」 
  「大哥你外道了,當初不是你收留我,一匹瘦馬一支火燎桿,我還不早餓死嘍。」老姚感慨道。 
  「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一匹瘦馬一支火燎桿怎麼了,打不住大物打小物,總之餓不死。」 
  「咋餓不死,這狗舔了子(屌)個顧個的世道噢。」老姚抱怨。 
  韓把頭警惕的目光掃了一遍食客,怕有軍警憲特在場,制止道:「不說這些了老姚,講點痛快的事。」 
  「嗯,說打魚吧。」老姚頭腦還清醒,酒館這種公眾的場合莫論國事的好。日本人僱用了大批囑托,時時處處收集民情。他說,「去年夏天,咱們打上來一條黑狗魚,呵,上秤一秤,八十二斤六兩沉(重)。」 
  「哦,那麼大呀,魚王。」韓把頭驚奇。 
  「是魚王啊!」老姚敘述那件激動人心的事,「它在泡子裡叫了幾年,月亮圓時它叫的更起勁兒。」 
  黑狗魚月亮升起時叫,韓把頭第一次聽說,他說:「狼在對月亮叫,祭月,這魚叫?」 
  「世道亂,牛鬼蛇神就張牙舞爪……」 
  「看你又來啦。」韓把頭打斷他的話,「八十多斤重的狗魚快成精了,該稱魚王。」 
  好幾年才見一面,有說不完的話嘮不盡的嗑兒,小酒館的吃喝時間就很長。 
  兩個說大鼓書的人進來,小酒館又增添了一個內容,掌櫃的讓他們給客人來一段。 
  「那就給老少爺們說段《沒有的事》,有人問了,沒有的事還說,天下沒有的事才說呢。」說大鼓書的人嘴貧,舌巧如簧地唱謠曲: 
  月窠小孩喊牙疼, 
  雞蛋壞了釘子釘, 
  碾子壞了麻繩縫, 
  外面下雨滿天星, 
  樹梢不動挺大風。 
  四個跛子來抬轎, 
  四個瞎子打燈籠, 
  瞎子說是燈不亮, 
  跛子說是路不平。 
  卅二個啞巴來唱戲, 
  七十二個聾子把戲聽, 
  啞巴唱戲干嘎巴嘴, 
  聾子說唱的字眼兒不清, 
  和尚養個白胖小, 
  老道得了產後風…… 
  「好,好!」眾人喝彩。 
  老姚感慨萬千,說:「沒有的事有人說,說沒有的事有人聽,大哥,你說這是世道啊。」 
  「兄弟喝酒,喝酒!」韓把頭還是給打斷,怕老姚把話說走了板,他說,「架樹台泡子的魚……」 
  「喔,很厚(多),大哥我來找你……」老姚對韓把頭說,打了四年魚,泡子裡的魚倒沒見少,十年八年打不光。只是弟兄們四年沒摸槍,手癢癢得很,想打物啦。 
  韓把頭能夠理解獵人的心情,雖然捕魚也是獵,這一打一捕的意義就大不同了。騎馬打槍追狼趕熊的刺激,所謂吃魚不香打魚香,樂趣全在過程上,放槍和撒網兩碼事。別說眾弟兄們,就連自己都想摸槍了。他說:「我也想回狩獵隊去。」 
  「忒好了,大家念道你。」老姚一聽,樂啦,「咱們一起走。」 
  「不是現在,一時半晌還回不去。」韓把頭心思未了,說,「遠的地方我都找了,只剩下眼皮子底下沒找,我再找找他們娘倆。」 
  老姚知道他說的眼皮子底下指的是什麼地方,說:「出事的地點在甸子上,香窪山他們?」 
  「唉,我也知道這是解心疑的事,都四年了,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在山上別說叫黑瞎子給舔了,餓也餓死了。」韓把頭說得很現實,香窪山的冬天大雪封山,幾乎與外界隔絕,野獸會放過送到嘴邊的獵物嗎?別說四年,一個冬天都熬不過來。 
  「找找,也許能出現奇跡。」老姚說。 
  「你先回去,轉告弟兄們,年前我一定趕回狩獵隊。」韓把頭說,「到時候我們再商量做什麼。」 
  「大哥,你爭取回隊裡過年,這幾年你沒回去,大傢伙兒年都沒過好啊。」 
  「一定。」韓把頭表態。 
  老姚先離開小酒館,韓把頭遇到一個熟人,兩人就高(接著)喝了一壺酒,熟人給他帶來了他最最關心的消息。 
  「她活著,索菲婭活著!」 
  四年裡韓把頭鐵鞋踏破四處尋找,他震驚之餘是喜悅。 
  「憲兵隊到處找她和小松原。」熟人說。 
  「小松原?」韓把頭大惑。 
  「聽說他……」 
  66 
  「我的日本名字叫小松原。」小松原費力地嚼著□子肉乾,說,「是憲兵。」 
  天在下雨,白髮老人在接雨水。 
  「啊,你是憲兵?!」白髮老人一愣,手一抖,接雨水的葫蘆瓢滑落下去,神色慌張。 
  「怎麼啦?」小松原覺得老人受到刺激,針尖麥芒扎肉的刺激。 
  白髮老人走出驚恐,他平靜地說:「你們找到了我。」 
  小松原猜想到一個事件:躲避憲兵的追殺,逃到深山老林。 
  「我家在開原。」白髮老人提到一個小松原印象很深的地名,他說,「我捨不得孫女啊,她不能沒有眼睛。」 
  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小松原腦海裡複製出一串眼睛,訝然:「難道與林田數馬隊長移植眼球有關?」 
  「她死了,給熊舔去了半張臉,連同一隻眼睛。」白髮老人悲傷地說,「到底沒逃脫厄運,她的命真短。」 
  在同一個地方發生的故事,與小松原有密切聯繫,或者說是一個故事中的故事,白髮老人連貫了一個給時間撕碎了的故事。 
  小野要為林田數馬摳一隻眼球,第一目標不是樸美玉,那時她還沒有出現在殘忍者的視線裡,賣糖葫蘆祖孫的叫賣:糖葫蘆——!吆喝聲吸引了小野的目光。 
  白髮老人扛著插著糖葫蘆的草把,顫顫巍巍的一個山楂樹在古老的街上移動,孫女挎著帶梁的筐,裡邊也裝著糖葫蘆。 
  小野買了一串糖葫蘆,跟著祖孫走吃了半條街,言說糖葫蘆細,細糖葫蘆! 
  「糖葫蘆的都要了。」小野說。 
  孫女跟著小野走。 
  香窪山的雨沒停,白髮老人望向摔在地上的葫蘆瓢,接著敘述:「當我知道小野要摳孫女的眼珠,我抽冷子打昏他……」 
  小松原清楚小野是幹什麼的,賣糖葫蘆的老頭打昏一個練武之人,聽來不可思議! 
  「憲兵就抓我。」白髮老人說。 
  憲兵一詞在關東人的心裡不啻是一把刀,人人見了發抖。小松原知道白髮老人混淆了概念,那時不叫憲兵隊而叫守備隊,追捕他的是現在的憲兵隊,過去的守備隊。 
  「你是憲兵,來抓我?」白髮老人說,他看出面前的憲兵不像來逮捕自己的,倒像有人追捕這個憲兵。 
  「你不要害怕,聽我對你說……」小松原說。 
  雨中的敘述如雨絲一樣悠長,浸入某種生命的軀體裡,一種新的東西重新構成——同情。 
  白髮老人結束恐懼,他說:「我去玻璃山。」 
  「如果她的屍骨在,請你把她埋了吧。」小松原說,說出他的願望——埋葬玉米。 
  「玉米,玉米,多好聽的名字啊!」雨中飄著一個蒼老的聲音。 
  白髮老人走下山的日子天氣很好,一把鐵掀扛在肩上,他對小松原說:「明天你替我溜溜夾子。」 
  小松原點頭。 
  白髮老人走了幾步,又停住,說:「打住狼回來叫我,你一個人可別弄,狼凶狠著呢。」 
  早上的太陽停泊在白髮老人身上,閃著死亡光輝。小松原預感一個生命即要飛翔而去,沒人留得住。這個早晨的預感十分準確,在第二天得到了應驗。 
  小松原沒去看狼夾子,順著白髮老人走過的路線去找他。逃上山時神經高度緊張,又慌不擇路,沒注意到自己走上的幾乎是絕壁崖頂,白髮老人隱藏幾年不被人發現,是必然的了。 
  「和玉米要是到這裡,自己說不准已經當上父親。」小松原帶著幾分缺憾想。山上的夜晚,他的夢境月亮始終半圓。 
  前邊沒有路,落葉一年覆蓋一年,厚厚的堆積著,腳下的草地海綿一樣暄騰。小松原在想,白髮老人一定是生了翅膀穿飛茂密的林子。他變成一隻小鳥,在樹的空隙間向前飛去。 
  一天前白髮老人以飛的姿勢下山,這一帶他熟悉,雖然不經常來,也不至於迷路。樹木間野葡萄籐纏繞,行走相當困難,人要能變成只松鼠就好了。 
  一串串成熟的紫色野葡萄,點綴著晚秋顏色加深的灌木叢,讓人感覺世界沉甸甸的。白髮老人心也踏實,這是一個食物豐富的季節,逃亡中最不為食物發愁。 
  倘若不是去埋葬一個叫玉米的女人,白髮老人停下來,摘下野葡萄放入葫蘆裡封住口,半年後就是原汁原味的野 
  葡萄酒了,他一年飲的酒,全是自己釀造的。 
  「回來采葡萄。」白髮老人盤算著。 
  野葡萄,還是野葡萄,這裡成了葡萄園,他像是走不出葡萄的包圍。他不想碰那閃著成熟之光的野葡萄都不成,一串從兩棵樹間垂吊下來的野葡萄串,刮到他的臉頰,濃郁的香味極大地誘惑了他。白髮老人稍微提了下腳,嘴就可以直接吃到葡萄。 
  山裡的許多不善於使用手的動物,就這樣享受山貨吧? 
  白髮老人的厚嘴唇被染成紫色,淡紫色的漿汁流出嘴角。 
  白髮老人沉醉在野葡萄園裡,一個動物在路邊等待他許久了,它不動聲色地躲藏在樹枝間窺視,闖入它領地的人令它不舒服,待仔細觀察吃野葡萄人後,面孔並不陌生,幾年前他就追殺自己,一直在追殺。 
  白髮老人沒聽到死神移近的腳步聲,心裡還在釀造他的葡萄酒,甚至於打算多釀些,這個冬天不是自己一個人過。逃跑的憲兵不準備回到狼群一樣的憲兵隊,小松原看上去是只不吃肉的狼,或者本來就不是隻狼,真得換一種眼光看他。 
  白髮老人嗅覺靈敏,他忽然聞到危險的味道,是熊身上的濃烈松樹油脂味道。他握緊鐵掀——唯一可與熊搏鬥的武器。 
  熊走近沒立刻攻擊,出於怎樣的目的難以揣測。它把自己的一隻半殘廢的前爪展示給白髮老人,標明一個恩怨故事的曾經發生。若干年前,舔食女孩子遭到板斧的懲罰,它沒忘記這個仇。 
  仇恨像只蝙蝠糾纏著他和它,歲月縮短了生命的長度,如同一根蛛絲垂吊兩塊復仇的石頭,墜斷的情況隨時隨地發生。 
  憤怒的石頭遇到了發怒的機會,恩怨今天即將了結。 
  形成石頭需要千萬年,石頭形成的山更需要無數萬年,一旦兩山相撞只需瞬間,山體即可粉碎。 
  小松原見到的是兩個蒼老的物體毀滅前你死我活的搏鬥跡象,都傷痕纍纍,兩敗俱亡。他不難理解發生悲慘事件的緣故,恩怨要麼化解,要麼清算,他們共同選擇了後者。 
  毀掉別人生存,自己的生存也同時給毀掉。毀滅者置在野葡萄籐蔓下,無數顆野葡萄粒落下來,珍珠一樣點綴著,死亡在此刻倒讓人感覺是一種美好。 
  小松原分別埋葬兩位老者,一個長眠墳裡,一個睡在墓中。很多人認為墳墓是一回事。其實不然,「土之高者曰墳」,葬後不堆土植樹者謂之墓。 
  給白髮老人堆了墳,離他不遠的地方深埋了熊,兩個死者的不同待遇,看看小松原是怎麼想的吧! 
  熊本屬大山的兒子,生於斯,長於斯,死後靈魂和肉體同大山融為一體,沒有留墳包的必要;人可能是草原的兒子,可能是大海的兒子,也可能是大山的兒子,不需要和什麼融為一體。生命最後變成一粒沙,隨風飄逝。 
  風終會把一個墳包刮成一粒沙,消失在浩瀚宇宙的永恆之中。 
  67 
  索菲婭在狩獵隊的院子裡坐到天亮,沒一個野獸光臨,安全度過夜晚。她一夜沒合眼,大部分時間目不轉睛地盯著院大門,任何一個傷害自己的野獸都要從門進來。 
  這是個安靜的夜晚,滿天星斗,山間的夜晚並不像她所想像的那樣恐怖,樹林沒傳來猛獸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風吹樹葉的沙沙響如音樂之聲,悠悠揚揚。 
  如果說索菲婭的心是一張紙被恐懼揉皺,現在漸漸地舒展開來。曾幾何時他們坐在井沿旁,清涼的氣流從深井裡湧出,夾帶著親切的氣味兒。 
  「蘑菇,草蘑的味道。」韓把頭說。 
  「井里長苔蘚,怎會長蘑菇?」索菲婭疑問。 
  韓把頭沒解釋井裡為什麼會長出蘑菇,老井的結構決定必然在夏秋季節生長蘑菇的結果。 
  「我們的兒子叫什麼名字啊?」韓把頭手在山的形狀物體上緩慢旅遊,他堅信她懷的是個男孩。 
  「你的兒子,你說了算。」她心口不一地說。 
  來歷複雜的孩子,起的名字倒相當的簡單,根兒,韓根兒。關東人對根兒看得很重,有句關於根兒的話:「蛤蟆不長毛隨根兒」,這就涉及到傳宗接代的問題了,韓把頭給兒子起了根兒的名字,顯然是希望他的根兒生長繁衍下去。 
  索菲婭知道這個孩子是誰的根兒,應該扎根在哪裡,為了一個計劃,她要演戲下去。 
  根兒出生沒一點韓把頭的長相特徵,他朝寬敞處想:長得像他媽。 
  「根兒,你在哪裡啊?」索菲婭心裡呼喚著,一個母親對兒子的聲聲呼喚。 
  井沿邊兒空蕩蕩的,談論根兒的人也不在身邊,一切東西轉眼間都被吹走,剩下孤零零一個人,自己像一隻遷徙途中掉隊的小鳥,茫然不知該到哪裡去尋找他們。 
  「韓把頭還能不能回到這個院子裡來?」索菲婭沉思默想,認為他一定能回來,她有了新主意:住下來等他回來。 
  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擺在面前:吃什麼? 
  玻璃山不缺野果,更不缺野獸。去揀去捕就可飽腹,問題在於人不是光吃這些東西就可以的動物,油鹽醬醋……離玻璃山最近的村鎮就是亮子裡,可那裡是萬萬去不得的地方。 
  回過頭來想想,當時是怎麼樣舉起銅蠟台砸向憲兵隊長頭顱的?索菲婭為自己的勇敢吃驚。不是嗎,林田數馬在亮子裡是土皇帝,絕不比新京那個皇帝差。 
  鎮上有人打算過年不買門神了,畫一張憲兵隊長頭像貼門上。用當地人的話說,鬼怕惡人! 
  索菲婭敢殺這樣的人,她自己多少有些後怕。確定已把林田數馬砸死才逃走。砸死憲兵隊長做下了通天大案,憲兵隊不會放過自己,因此,亮子裡不能去。 
  想在這裡住下去,必須下山進次城,置辦越冬的物品。 
  索菲婭起早下山,從西坡下去,去和亮子裡方向相反的索布力嘎鎮。半路上路過敖力卜村子,順便看望一下養母。 
  陰差陽錯,韓把頭邁進久別的院落索菲婭剛走。井沿有人坐過的痕跡,井槽子下長出的谷莠草結出的穗兒讓人給掐掉,地上躺著毛葒葒的草穗。 
  「是誰?」韓把頭疑問。 
  誰會到這種地方來,必定是來過此院的人。生人來此幹什麼?即便是來了,坐在井沿旁做什麼?來聞井中蘑菇的味道嗎? 
  「是她!」韓把頭翻然省悟。 
  韓把頭猜測是索菲婭回來過,尋思她回來的目的:明顯是來找他。推想下去,她見他不在,又去了別的地方去尋找。 
  「等她,說不準她還要回來。」韓把頭做出決定。 
  索菲婭活著,根兒就可能活著,傳消息的人沒說她是否帶著孩子,說不定兒子就在她的身邊。小酒館聽到索菲婭砸傷林田數馬的消息,他心中升騰著一種希望,四年懸吊的心稍稍放下些,四年尋找的辛苦頓時煙消雲散。 
  走進自己的房間,他遇到了和索菲婭同樣的疑問:窗戶間的屍骨使他的心陡然又懸到嗓子眼兒。 
  「是她?」韓把頭不敢深想,是一副女人的骨骼啊。 
  他通過骨骼大小,復原一個人,個子很小,肯定不是索菲婭。那她是誰,怎麼死在自己的屋子裡? 
  一時找不到答案,韓把頭先把難解的謎團放到一邊,動手收拾屋子,恢復過去生活的狀態。 
  他用只筐挎上無名的白骨到院子外面,挖坑埋葬她。墳包不大,這樣小的墳墓風剝雨蝕的,用不上兩年就什麼也沒有了。多少年後她的家人來找也難了,於是他搬起塊青石板壓在墳上,留下記號。 
  「安息吧!」韓把頭向不知姓名的死者告別,沒有紙錢可燒,他掏出幾張滿洲國的紙幣,在墳頭前點燃。 
  然後他打掃房間,重新安裝好門窗。 
  韓把頭坐在狼皮上,浸在夕陽血色的光芒之中,他的屋子不缺少傍晚的陽光。正是鳥兒歸巢時分,棲在狩獵隊院子那棵大楊樹上的黑色羽毛的鳥,嬰兒哭聲一樣地啼叫。 
  「它是什麼雀呀?孩子哭似的……」索菲婭問過他。 
  獵人應該認出它,韓把頭怎麼也沒認出它來。在愛音格爾荒原,同它叫聲有些像的動物只有狼。 
  母狼的叫聲,很像嬰兒啼哭。 
  不久,狩獵隊大院裡,有個嬰兒哭夜。 
  「怎麼辦呀,根兒老哭。」索菲婭問。 
  韓把頭對待動物似乎很有辦法,對待兒子的哭夜他卻一籌莫展。老姚說他聽說一個方法,不知管不管用。 
  「死馬當成活馬醫。」韓把頭將一句老話極不恰當地用到解決兒子的哭夜上了。 
  「張貼哭夜的帖子。」老姚說。 
  照老姚教授的方法,將寫有:「天皇皇,地黃黃,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一遍,一夜睡到大天亮。」張貼樹木、廁所、院牆壁上。 
  此法不靈,根兒哭得更響亮。 
  曾經惱人的夜哭,此時此刻韓把頭卻渴望聽到,根兒放量哭,哭翻大院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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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松原搬出打靰鞡草人的窩棚,到樹洞裡來住。白髮老人留給他較全科的生活用品。樹洞裡過冬,一定很暖和。 
  乾肉是前主人儲備的主要品種,□子肉、野兔肉、狼肉……香窪山人可吃的飛禽走獸這裡都有,用上一個冬天沒問題。 
  「坐吃山空不成。」小松原也不知逃亡生活哪年哪月才結束,有備才能無患。他記起白髮老人讓自己去溜夾子,在一條狼道上白髮老人布設了打狼的夾子。 
  小松原脫下最後一件憲兵的外罩,換上白髮老人用獸皮縫製的坎肩(馬甲),一早一晚山裡已經很涼了。帶上最適用的鐵掀和一把防身的斧子,出發了。 
  白髮老人常常從西北面背著獵物回來,沒有太具體位置,小松原只能朝著一個大致的方向走。 
  「狼行有道。」白髮老人對他說過。 
  小松原尋找那條狼道,找到狼道方可找到百發老人下的捕狼夾子。差不多走上幾十里路,也沒見到狼道。倒是遇到一兩條動物踩踏出來的道眼兒,細小的蹄印,是兔子或是獾子的。 
  狼道不會離這些小動物很近,換句話說,小動物絕對不會如此愚蠢的選擇,和天敵同行,聞到狼味早就逃之夭夭了。 
  小松原覺出樹木越來越稀,腳下越來越平整,草原的氣息滾滾而來,山林間霉濕氣味被草籽的芳香所代替,下山便有鑽出某種殼的感覺,心情豁然開朗。 
  與山相連的植被是過渡的顏色,介於墨綠和淡黃之間,山地肥沃茁壯了蒿草,茂盛的草叢呈現的暗灰色,令人不安。 
  小松原最後一瞥草叢,發覺有一溜草傾倒,是什麼動物踩倒的。他驀然回憶起白髮老人的白髮上,經常掛著草籽。難道?他激動起來,朝草叢跑去。 
  狼道最明顯特徵是狼屎,小松原發現了一攤風乾的狼屎。沿著狼道走下去,草叢更深了,與他齊肩,他前行緩慢,走了許久,草低矬下去,已接近一道土崗。 
  這時,小松原發現草叢裡有一團東西,他的胸膛裡霍然有一隻兔子奔跑起來。 
  一隻花斑狼被鋼夾子夾住,它周圍的蒿草因掙扎倒下一片,看情形它被夾住有幾天了,可以想像出它幾天裡的拚命地掙脫,終沒逃脫。 
  小松原頭腦裡固有狼的印象是它無比兇惡,即使不咬你,也衝著你凶著尖利的牙齒。面前這隻狼從年齡上看它已一大把年紀,是個較年老的狼,毛色特別,灰色中帶白花,很像 
  獵豹的花紋。再看它的眼睛,沒有凶光,倒閃過幾絲無助的目光。 
  狼的目光比激光厲害,瞬間就穿透了一顆心,陰暗的東西迅速被人性之光照亮,斧子癱瘓在小松原的手裡,他向後退了幾步,佇立著凝望著狼。 
  花斑狼是三天前讓夾子夾住的,那時候它捕殺兩隻黃鼠,吞下後拚命朝洞穴趕,必須在消化前趕回家,才能吐出來喂兩個食量大得驚人的幼崽,慌忙趕路不慎踩上夾子。 
  第一日,它的掙扎是本能逃生;第二日則是理智,牙咬鋼夾子,顯然牙齒對付不了人類的鋼鐵;第三日也就是今天,它絕望了,逃脫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三天對一個哺養一雙兒女的母親來說,最痛苦的是想念兒女,對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憂心如焚的是幼崽的安危饑飽。三天沒吃到食物,它們一定餓壞了,假如永遠回不去,它們非餓死在洞中不可啊! 
  捕獵者還沒出現,花斑狼幻想在捕獵者出現前逃脫掉。為了兒女,它有一千個理由逃脫掉。不幸的是,鋼夾牢不可破,掙脫比登天還難。它在做一個大膽的設想:咬斷自己的腿。 
  花斑狼遲遲未動手,並不是它貪生怕死,是考慮到斷了這只腿,可以活命,但是殘廢了,幼崽嗷嗷待哺,三隻腿還能捕到獵物嗎? 
  小松原在揣摩花斑狼此時心裡在想什麼?恨我?這是極自然的事情,它會認為夾子是我布下的。 
  花斑狼沒有力氣掙扎了,往下憑命由天。 
  小松原覺得遇到了難題,是砍死它,還是放走它。他將決定一隻狼的生死。 
  從小松原心裡爬出可怕的記憶——剛來關東的某個夜晚,他在鐵路線旁的水泥碉堡裡,通過窄小的瞭望口,他看到他們的隊長殺掉一個誤入禁地的小乞丐,死時小乞丐手緊緊攥著木頭碗,那裡邊有半塊黑乎乎的高粱餅子……他發誓,如有能力就放掉一切可能的逃生者。 
  小松原尋思花斑狼屬不屬於逃生者。   
  卷十八 餓狼對獅子也敢冒犯(1)   
  餓狼對獅子也敢冒犯。——土耳其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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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嘟啦噠—— 
  喇叭匠子吹的黃龍調悲悲切切響了六天六夜,數以百計的諸親好友的頭磕了六天六夜,雙人合抱將扣手粗的壽燭燃了六天六夜。 
  謝力巴德村長朱敬軒家的土窯人來人往,車馬盈門。紙船紙馬,花圈喪幛佈滿院子。 
  棺槨中終寢的朱老爺子,早年在奉系軍中任職,後告老還鄉,解甲歸田,將多年積攢的軍餉奉祿置了土地,成為遠近有名的地主。他一輩子三妻四妾,所生男子只朱敬軒一人。 
  一日幾綹鬍子趁朱村長帶人外出收租之機,來圍攻朱家土窯,聞知這一消息的朱村長鞭馬趕回,很快與鬍子們交了火,惡戰中他突然感到襠裡濕漉漉的,那東西受了傷,雖然還能用,只是有種無收。好在老婆在鐵路旁挖野菜,讓日本人給種了為朱家生下洪達,因此朱老爺子臨終前再三叮囑:「為使我朱門香火不斷,一定要保護好洪達,兵荒馬亂的……」 
  「爹放心。」朱敬軒說。 
  有位親戚私下對朱敬軒說:「羊肉貼不到狗身上,日本人做(造)的,能行嗎?」 
  「權當借種,借了洋種。」朱敬軒自圓其說。 
  別人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養活,老爹的話要聽的。朱敬軒重金請來兩位武藝高強的 
  保鏢侍奉少爺左右。 
  為掩人耳目,洪達從穿上死襠褲起就改扮女兒裝束,花衣花褲花鞋,混與女眷之中外人難以認出。到了讀書的年齡,請私塾先生到家授課。 
  老爺子葬禮開始前,朱敬軒特地囑咐家人:「都機靈點,辭靈時人多眼雜,別讓外人認出洪達來。」 
  辭靈,喪葬最後一道禮儀。棺槨停在纏著黑布的靈棚內,地桌上的香爐、銅鼎插滿香燭。青煙繚繞中可見供品,大如泥盆的饅頭和穀物,還有豬頭及全羊。 
  嘟啦——嘟嘟啦嗒,吹鼓手們分成三人一組,輪換吹奏哀樂《黃龍調》,給葬禮增添悲傷氣氛。 
  朱家按輩分大小,年紀長幼跪在靈棚一側。按照當地風俗,辭靈者每磕一個頭,家人都要陪磕頭。其它親朋故友來辭靈分男一行、女一行,直跪排列。不管磕頭到什麼時候結束,朱家人、吹鼓手們都要一陪到底。 
  辭靈儀式由王青龍主持。別小瞧這主持人的差使一般人真幹不了。從停屍起,引魂招魂,拜山神叩土地,吃酒磕頭,既不可笑臉相迎,又不可哭容相送,要演戲般地做出特殊的苦臉來。此刻,他站在兩根粗壽燭間,整個人都被映得珵亮。必須準確無誤地將前來磕頭的人與死者關係稱謂大聲報出,然後死者孝子賢孫才陪著磕頭。 
  「老人家,表外孫姑爺,給你磕頭啦。」 
  「老人家,妻弟小叔給你磕頭啦。」…… 
  朱家人真夠辛苦的,個個疲憊不堪,聽見主持人王青龍喊聲就陪著磕頭。朱敬軒身旁跪著戴重孝的洪達,他今年十三歲。熬到後半夜,洪達實在困得不行,跪著就睡著了。家人無奈,只好將他軟綿綿的頭抬起再按下,挨沒挨著地莫論,象徵性地陪磕頭,應付場面。 
  這時,一位穿長袍馬褂,頭戴巴拿巴禮帽的青年人,長衫一撩撲通跪在靈柩前。燈火昏暗,王青龍仔細瞧瞧,沒認出來人是誰。淺聲問道:「你是?」 
  「我是朱老爺子的磕頭弟兄,是朱村長的磕頭弟兄,也是朱洪達的磕頭弟兄。」 
  伶牙俐齒的王青龍,舌頭立刻短了半截。鄉野間的各種親戚,遠也好,近也罷,即使是八桿子撥拉不著的親戚,他也能轉彎抹角地說出稱謂:公婆姑姨伯舅親,兄弟姐妹嫂連襟。曾祖外祖叔祖父,妯娌侄甥翁婿孫…… 
  眼前這位到底是朱家誰的磕頭兄弟?村人最講究輩分,最忌顛倒。王青龍做主持人幾十年,從沒遇到這樣的難題,他進一步問清來人身份,拱拱手道:「請問……」 
  「不必啦!」穿長袍馬褂的人忽然站起身。這一舉動四周皆驚:辭靈者哪有不磕頭就立起身之理? 
  迷迷糊糊的朱敬軒猛然睜大眼睛,見那穿長袍馬褂的人從腰間拔出兩把匣子槍,轉身對準高懸的壽燭,砰砰兩槍,蠟燭被擊滅。頃刻,院內一片漆黑,一片混亂。他下意識地去拽身旁的洪達,卻已經被人搶先扯走。 
  「堵住大門,有人搶走少爺啦!」王青龍大聲喊。 
  不喊倒好,喊聲使人更亂,辭靈的人醒過腔來便各自往外湧。娘喚孩子,孩子呼娘,吵吵嚷嚷,亂成了一鍋粥。 
  守在朱家土炮台上的炮手們,一時也難分清哪個是搶走少爺的人,端著鐵公雞朝天鳴放—— 
  咚!咚!咚! 
  人們散盡時,朱敬軒帶人搜遍村子,沒見少爺的影兒。有人告訴朱村長,穿長袍馬褂的人綁走少爺,那人騎著匹大紅騾子,向荒甸子跑去了。 
  「鬍子搶走少爺,追吧!」家人說。 
  「慢!」朱敬軒擺擺手,叫家人都回院去,不准追。原來,他一聽說搶走少爺的人騎著騾子,就知道那人是誰了。 
  「那少爺怎麼辦?」親友問。 
  「讓我想想。」朱敬軒說,「鬍子不能把洪達怎麼樣,我心有底兒。」 
  騎大紅騾子的人是樸美玉。朱敬軒料到終會有一天要發生這樣的事,她早晚得找上門來。不過,沒想到她會以這樣的方式。 
  「是不是那個臊狐狸?」丁香問。 
  「唉!都是你惹的禍呀。」朱敬軒抱怨道。 
  「我惹的禍?」丁香不服氣,揭短道:「還不是你花你臊,找個小的,找個嫩的……」 
  「你呀,都到了什麼火候了,」朱敬軒責備她,「你還打醋罈子。」 
  「引狼入室,腳有泡你自己走的,你還賴別人。」丁香說,兒子給人綁架,她不急不慌的,反倒有些幸災樂禍。 
  「沒見你這樣當娘的,兒子出事啦你倒不著急上火。」 
  嘿嘿!丁香笑,惡毒出如下的話來:「我著什麼急?著急的是你,洪達有個閃失,林田數馬還不劁(閹)了你,給你根了梢(徹底割去),叫你成太監。」 
  「放你娘的羅圈屁!」朱敬軒粗罵道。 
  「太監吃香呢,你可以去新京啊,溥皇上需要褲襠裡空蕩蕩的男人……」 
  朱敬軒惱羞成怒,啪一耳光扇過去,丁香像一隻陀螺旋轉起來,往下她不敢鬧啦,捂著臉哭泣。 
  王青龍出來打圓場,尋個理由叫出朱敬軒。 
  「這個敗家娘們,滿嘴噴糞。」朱敬軒火氣未消。 
  「我到現在才泛過沫(明白過來)了,是樸美玉。」王青龍說。 
  「馬後嗑(事後諸葛亮)!人都綁走了……孩子死了來了奶,沒用!」朱敬軒責怪管家。 
  70 
  眼前的敖力卜屯索菲婭幾乎不敢認了,心中繁榮的屯子突然變得十分蒼涼。 
  踏入屯子,死亡之氣撲面而來。幾隻烏鴉在死氣沉沉的屯子上空盤旋,這些食腐肉的傢伙,三五成群地飛來落下。 
  從西邊進屯,第一戶不是她家,那家人門窗破敗,房簷長滿蒿草,像許久都沒人住了。 
  敖力卜到底怎麼啦? 
  一種不祥之兆襲上索菲婭的心頭,屯子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加快了腳步,向家裡走去。 
  院子靜悄悄的,她心提吊著推開外屋門,輕聲叫:「媽!媽!」 
  沒人回答,再向裡走,撲鼻而來的是糞尿味,刺激得她作嘔。 
  炕頭一堆棉被,說一堆破棉絮也可以,裡邊動了一下。一張鬼似的面孔出現,直愣愣地望著索菲婭。 
  「媽!」索菲婭認出養母,她自報小名,「我是扣子,媽。」 
  「扣子……扣子。」養母嘴唇顫抖,雙腮塌陷像年邁的駱駝。 
  「你這是怎麼啦?」索菲婭問。 
  「我癱了。」養母用最大的力氣說。 
  索菲婭聽到了有關敖力卜和她家發生的事。 
  幾個月前,一種怪病在屯中蔓延,得病者連拉帶吐,然後就死去,三十幾戶人家死絕戶的二十幾戶,家家都有死人。 
  「你爹也死啦。」養母說。 
  索菲婭面無表情,一個該死去的人,或者說在她心裡早已死掉的人死了,她聽來沒什麼反應。 
  「他死前叨咕你……」 
  養母說葉老憨死時罵自己是牲畜,是驢,自己的女兒也給碰了。這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養母說他後悔莫及。「他說他對不起你。」 
  一個女孩被男人蹂躪多年,蹂躪者又是養父,只臨終前的懺悔,說聲對不起就行了嗎? 
  養母是半癱,就是說有時還能送屎送尿到屋外,有時來不及便到炕上,臭味來源於此。 
  索菲婭動手打掃衛生,拆洗被褥衣物。 
  「媽,有火繩嗎?」索菲婭問。 
  「在倉房裡,你爹活著時搓了很多。」 
  索菲婭說的火繩,就是艾蒿繩。敖力卜屯外邊長滿艾蒿,到了陰曆五月初五,人們採來艾蒿,搓成繩,晾乾掛在幔桿上,成天成宿的燃著,苦艾的香氣滿屋飄蕩,艾蒿繩還有兩個用途:夏季它的煙可熏跑蚊子;平素用它點煙,火柴那年月很貴重的。 
  葉老憨最大的愛好沒完沒了地搓艾蒿繩,夠一定長度就捲成盤,放在倉房裡窨干,味道也好。 
  索菲婭進倉房,愣愣地看,艾蒿繩一盤盤堆積成山。他搓這麼多艾蒿繩做什麼? 
  屋子瀰漫著苦艾的味道,母女的心情好起來。 
  「都快趕上過年了。」養母說。 
  敖力卜屯過年才這樣大掃除,過去的歲月裡,進了臘月門,養母動手拆洗被褥,屋子裡裡外外打掃一遍,乾乾淨淨過年。 
  月光爬進來,母女相互對望著嘮嗑兒,說不完講不盡。 
  「你叫鬍子綁票,他們沒虐待你吧?」養母問。 
  「我把大櫃給殺啦!」 
  「啊,你敢殺……」 
  「他作賤我。」索菲婭向養母傾訴苦難。 
  「扣啊,人都是逼的呀,逼到份上什麼事都敢做,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養母理解女兒,她問:「這些年,你在哪兒?」 
  索菲婭毫不隱瞞地講了自己幾年裡的種種經歷,她聽見啜泣聲:「媽,你別難過,我不是好好的嗎。」 
  「扣你的命真苦啊!在家,你那牲畜爹糟蹋你,到了山上鬍子……唉,總歸是缺爹少娘啊。」 
  「媽,你不就是我的親娘嗎?有你……」 
  「唉,娘沒照顧好你,讓你受苦了。」養母自責道。 
  索菲婭伸出胳膊摟過養母,那個瘦骨如柴的軀體在她懷裡顫慄,感激地說:「媽,當年你們要不把我從鐵道邊兒上撿回來,早喂狼啦。」 
  「歸齊(終)還叫狼給禍害了。」養母說,丈夫霸佔養女的事是她一生都揮之不去的痛。 
  「媽咱們不說那些不痛快的事啦。」索菲婭不願碰那塊瘡疤。 
  說點高興的事,兩個飽經風霜和生活磨難的人,在往昔生活的筐裡找出幾棵香甜的菜,還真不容易。 
  「一肚子苦水,哪裡有樂事說呀!」養母歎息。 
  索菲婭沿著往事的河流走,往更遠走,尋找著……她想到自己騎在那個心很純潔的男人脖梗上,一家人去屯外的河汊網魚。 
  「顛啊顛,騎馬做官!」葉老憨將女兒視為女兒,放在脖子上是父輩無私的疼愛,他說著童謠,為逗樂女兒。 
  索菲婭雙手抱著父親的頭,開心地笑。 
  葉老憨繼續說著童謠: 
  小桃樹,彎彎枝; 
  上邊住著小閨女。 
  想吃桃,桃有毛; 
  想吃杏,杏又酸; 
  想吃栗子面淡淡。 
  這首童謠水果一樣從心向外爛變了味,是在倉房裡,索菲婭取艾蒿繩,搓艾蒿繩的那個男人攔腰抱住她。 
  「爹……」 
  「爹吃你的桃。」 
  「頭幾天你吃過啦。」 
  「我還想吃……」 
  艾蒿繩間,一隻未熟透的桃子再次給饞嘴的人吃了。 
  「扣,你奶過孩子?」養母碰到柔軟彈性的東西,無意嗅到一股奶香,養母畢竟奶過一個孩子,儘管他最終夭折了,奶味她還是熟悉的。 
  「是的,奶過。」 
  「誰的?」 
  「盧辛。」 
  「盧辛是誰?」 
  「媽,你沒見過。」 
  「我從來沒聽說這個名字。」養母說。 
  「媽呀,我都多少年沒來家了,你怎會……」 
  「啊啊,是呀,扣,他娶了你是吧?」 
  「他已經死了。」 
  「噢?」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一聲招呼都不打走了,屋子黑暗起來,母女的話在黑暗中蟲子一樣爬來爬去。 
  不過,蟲子不是在青枝綠葉上爬行,而是在棘刺上爬行,因此走走停停,遲遲緩緩。 
  「我的外孫……」 
  養母想見見那個叫根兒的男孩,關注他的下落。 
  「我先找到韓把頭,然後……」 
  索菲婭故意把一件早已沒希望的事情,說得還有希望,為不使養母傷心。 
  「那你明天去找。」養母催促。 
  「等你病好了……」索菲婭說,她準備先留下來伺候養母。 
  71 
  朱家大院混亂時刻,樸美玉掏槍擊滅壽燭,搶走少爺朱洪達,急急火火慌慌張張逃出去,從柳條墩子牽出一匹棗紅騾子,將少爺放進繫在鞍子旁載馱的花筐裡,急馳出村。 
  那匹紅騾子很懂主人心意,拚命朝前奔跑。 
  很快,謝力巴德小村就被遠遠地拋在後面。儘管黑夜沉沉,荒道不平,大紅騾子仍然穩重,不閃腿不失蹄,唰唰蹄音很有節奏,並清脆有力。 
  一般說來,走馬飛塵、打家劫舍的鬍子,都有一匹好馬和練就一副高超的馬駕,是躲避追殺和劫後逃脫的需要。然而,樸美玉卻騎匹騾子。 
  關東流行一句話:騾子駕轅馬拉套,老娘們當家瞎胡鬧。吃走食的鬍子腳步更需輕,唯恐驚動人,或許就因此劫持朱洪達的樸美玉騎匹騾子去的。 
  此刻,花筐裡的朱洪達抖成一團,從娘肚子落地,從未離開過高牆深院,撒泡尿、拉泡屎時都有虎背熊腰的大漢看護。他鬧不明白家裡為啥長年累月讓穿女人的花衣服,梳著惱人的辮子,扎上紅紅的綾子。為此哭鬧過,也屢遭爹的呵斥:「混賬東西!陌生人前說話要勒細嗓子,不能騎驢騎馬……蹲著尿尿!」 
  朱洪達打從懂得恨起就恨爹,一碗白水般的純潔心裡實實地恨爹。伺候他左右的是驢臉長髯凶神惡煞的彪形莽漢,終日禁錮在高牆深院之中,與世隔絕一般。戴著瓶子底眼鏡的先生,陰陽怪氣教他背百家姓、千字文、學算盤,之乎者也,趙錢孫李,歸片大扒皮,煩透啦!有時候趁先生不備,他舔破書屋的窗戶紙,窺視出出進進大院的人,騎著毛管發亮的高頭大馬,耀武揚威,他夢想騎騎馬,也挎挎匣子槍,可爹卻讓他讀書……爺爺嚥氣那天,他被拉出來,整日身披重孝,晝夜守在駭人的棺材旁,聽那嚎嚎啕啕,又陪磕頭,六天六夜,真夠少爺受的。後來他在迷迷糊糊中被裝進筐掠上騾子背。 
  騾子走得很急,朱洪達透過筐的空隙朝外看。 
  墨黑的天幕上點點星光閃爍不定,月兒如鐮,一股沼澤地帶特有水腥味夾雜蒲草淡淡的幽香撲鼻沁肺。 
  嗷嗷嗷!蒼狼嬰兒啼哭般地嚎叫著,朱洪達像刺猥團成一團,蜷縮筐裡,大氣不敢出,過去只聽說甸子有狼,近距離聽狼叫平生頭一次,他在驚恐中度過一夜,當黎明陽光透進來,騾子停下。 
  「出來吧!」樸美玉摘下花筐。 
  朱洪達直眉愣眼地望著女扮男裝的樸美玉,淺聲問:「你像我二娘。」 
  「不,我是男的。」樸美玉心裡一驚,矢口否認。 
  給鬍子插扦的事發生在幾年前,當時朱洪達六七歲,對朱敬軒的二姨太——二娘的模樣還記得。 
  朱洪達迷惑的目光裡,有幾分驚懼。 
  樸美玉溫和地對他說,「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大叔,送我回家吧!」朱洪達央求道。 
  「啊!會的。」樸美玉將騾子拴上,回身對朱洪達說:「今早沒食兒,咱吃頓雀肉吧。」 
  濃霧漸漸消失,浸在晨曦中的荒原空蕩蕩沒半個人影,大紅騾子在青青草場上覓食,不停地打著響鼻。 
  樸美玉拔出匣子槍,瞥眼盤翔雲端的百靈鳥,那小小黑點不停地擺動。砰,槍響一隻百靈鳥落下。 
  樸美玉喊:「你撿,我打。」 
  隨著不斷的槍響,朱洪達已撿了幾隻被擊中的百靈鳥。 
  樸美玉點燃枯樹根,熏烤著百靈鳥。很快便烤熟了。這頓早餐實在無法與朱家的山珍海味相比,但是朱洪達卻吃得好香。 
  「明天,我教你騎騾子。」樸美玉說,「歇歇我們往東走……」 
  一聽說騎騾子,朱洪達雀躍起來。 
  終歸是個孩子,認樸美玉二娘她不承認,那一定是爹的親友熟人,馱他出來只是到荒草甸子玩玩。他急不可待地說:「這就教我騎騾子吧。」說著往騾背上躥,儘管那啞巴畜牲很懂事,任憑他折騰而一動也未動。可是那剛到騾子肚皮高的朱洪達,怎麼也爬不上去,眼睛裡透出求援目光。 
  樸美玉見他的樣子既可憐又可愛,用腳輕磕騾子前腿,它慢慢臥下來,故意說黑話:「尖椿子(小孩),上滑皮子(騾子)吧!」 
  「駕!」待朱洪達爬上騾子背,樸美玉也隨即躍上騾子背。 
  那騾子撒開四蹄子奔馳起來。翻過一道土崗,又趟過一條小河。蒼莽原野霧氣濛濛,天地渾然。 
  「現在你叫二龍戲……咱倆去魔鬼沼。」樸美玉說。 
  魔鬼沼?朱洪達一聽便往樸美玉的懷裡拱,說起恐怖的魔鬼沼,大人都脊樑骨發涼。傳說那地方遍地是稀泥,走著走著人就陷下去或被生著六頭十隻爪的 
  怪獸血盆大口吃掉,誤走入那裡的人別想活著回來。他說:「我怕。」 
  「別怕。」樸美玉見他額頭滲出冷汗,小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把他攬進懷裡,安慰道:「咱有槍,又有這匹騾子,哪有溝坎它知道。」 
  朱洪達依然顫抖,仍然沒從魔鬼沼的巨大恐懼陰影中走出來。樸美玉想出讓他膽壯的辦法,掏出二十響的匣子槍說:「給你,哪嚇人就朝哪開槍。」 
  朱洪達曾摸過槍。那是爹喝醉時他偷偷伸到長衫下,隔著槍套,摸挲到冰涼涼的傢伙。只有一次,他和爹商量:「讓我放一槍,只一槍。」 
  「你要好好讀書,當了大官自然有帶槍的保護。」朱敬軒望子成龍成器,不願讓兒子喜歡上馬和槍。他見兒子眼巴巴地瞅著槍,動了惻隱之心,遞到兒子手中,說:「摸一下吧。」 
  手感冰涼,朱洪達卻激動異常。樸美玉讓他拿槍,他就拿了,朝一旁的笤條墩子匡地一槍。 
  驚起一隻兔子,慌逃而去。 
  「來,我教你咋使槍。」樸美玉抽出腰間的淨面匣子槍做示範,朱家少爺用心地記著,他跟樸美玉學放槍,就是從騾子背上開始的。 
  宿處在地窨子裡,柔軟的乾草鋪在地上,直接睡在上面。他們挨排躺倒下來。 
  「叔,你睡覺怎麼戴著眼鏡?」朱洪達奇怪,問。 
  樸美玉始終很謹慎,她不想讓洪達認出她來。過去在朱家大院,受丁香歧視,自己和朱家人不能平起平坐,連飯都不准在一個桌子上吃,朱洪達一年很少見二娘幾面,只在過年時娘慫恿向二娘討賞錢才見她一面。她對這個孩子沒什麼壞的印象。 
  「叔,你……」朱洪達沒頭到腦地問。 
  「我眼睛壞了一隻,讓老鷂鷹啄的。」樸美玉瞞不住,這樣說。 
  「和我二娘一樣,她也壞一隻眼睛。」朱洪達說,「娘總管她叫獨眼龍。」 
  聽到獨眼龍三個字樸美玉像讓蠍子蟄了一下,心很痛。 
  「一個獨眼龍有什麼好的,瘸子狠,瞎子沖……」丁香粗俗的語言滿院子飛。 
  在朱家的日子裡,丁香這樣的行為還算文明的,朱敬軒到樸美玉的房間來,她竟然跟著,要看他們做事的全過程。 
  「看這個你不怕爛眼睛?」樸美玉終於忍無可忍,反擊了。 
  丁香向炕裡挪動身子,賴著不走,譏諷道:「爛眼睛好啊,大不了成獨眼龍。」 
  樸美玉氣得臉色煞白,她望向朱敬軒,他忍氣吞生的樣子使她徹底失望了,才心一橫離開朱家。 
  72 
  小松原坐在花斑狼面前一整夜,需要的不僅是耐性,更多的是勇氣。這兒是荒草地,又是夜晚。假若有它的同夥,不是一隻狼。而是來一群,他孤立無援,憑一把斧子對付得了嗎?猛虎還怕一群狼呢!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小松原的行為不可思議。 
  決定留在花斑狼跟前,同它一起度過不眠的夜晚,是黃昏的蒼茫時刻,和他對視一個下午的花斑狼,忽然躁動不安起來,腿鉗在鋼夾子裡,前身抬不高,它盡量抬頭,望向背後的土崗。 
  夕陽中荒原的生靈急匆匆地歸巢,它們趕在太陽落山前到家,與親人相聚。 
  小松原也是在此時想他的樹洞——宿處的,再不走,天大黑下來上山的路難走了。又是第一次下山,路不熟容易轉向、迷路。回不回去,他猶豫不決。 
  花斑狼朝著土崗嗥叫,聲音很低。 
  「狼為什麼夜晚叫?」小松原問。 
  白髮老人說:「召喚它的夥伴,嘯聚山林。」 
  花斑狼的嗥叫,小松原緊張起來。按白髮老人的說法,它嗥叫的目的值得注意,召喚它的同類過來嗎?假若如此,自己的處境就相當危險了,應早做準備。 
  花斑狼只嗥叫兩聲不再叫了,仍不能安靜下來。 
  「它想什麼?」小松原猜測著,他的神經鬆懈一些。 
  花斑狼做了一個特別的動作:將它的腹部,準確說是小腹部展示給他,玉米這樣在自己面前打開過。 
  「它究竟要幹什麼?」小松原猜疑。 
  花斑狼保持身體打開的姿勢,凝望著他,眼神傳遞著什麼信息。小松原領會狼的意圖,還需一些時間。它不懈地努力著,凸起小腹部,突出某個凸起部位。 
  小松原尋思不明白,往他所瞭解的狼事上想。 
  中國的寓言東郭先生和狼,他最先想到,可憐花斑狼自己不會當東郭先生吧?狼的瞎話(民間故事)玉米講過一個《狼妻》:從前,一個砍柴的郭三在山上拾到一張狼皮,準備回家去。傍晚,郭三準備回去時,一個美麗的姑娘出現在他的面前,她說自己是一隻狼,把皮脫在這裡了,沒有皮她回不去洞裡。郭三心中暗喜,回不去山裡豈不是更好。因此他說沒看見狼皮。找不到皮,姑娘請郭三救她。郭三將她領回家,做他的媳婦,並生下一個男孩。後來,郭三告訴她狼皮藏在什麼地方,趁郭三打柴的機會,扔下孩子逃回山上。郭三背上兒子到狼洞來找,老狼指著七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叫郭三認,找不出來自己媳婦就把他和兒子吃掉。郭三急中生智,打兒子,看第二個姑娘心疼,就說她是……民間故事結局都很圓滿,玉米講的狼媳婦跟郭三回家過日子。 
  花斑狼總不是丟了皮的狼,它永遠也變不了美麗的姑娘,更做不了妻子什麼的。 
  「嗚!」花斑狼叫了一聲,頭向下腹部指引。 
  小松原望過去,兩隻脹鼓鼓的乳房。 
  「母狼,哺乳幼崽的母狼!」 
  這一發現,讓他心靈震顫。它正在哺乳幼崽,窩裡有幼崽等它餵奶。它被鋼夾子夾住三天了,幼崽挨餓三天,它們生命的極限是幾天?人不喝水可以活三天,不吃東西可以活七天。狼不吃東西究竟能活幾天他不清楚,幼崽不吃奶能活幾天他更不知道。 
  花斑狼展示它脹滿奶水的乳房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小松原看,等他的決斷。要麼殺掉自己,要麼放走自己。 
  事情並不像花斑狼想得那樣簡單,小松原不假思索就做出決定?不可能的。 
  放掉一隻狼,他要想一想。白髮老人生前下的夾子,他沒看到捕獵的成果。捕捉到一隻狼很不易,輕易就放走它,他會怎麼想?其實小松原也需要狼,它的肉可食,它的皮可鋪蓋可穿戴,它的油可點火把可治燒傷,用場多多。 
  花斑狼揣摩小松原,它對人類的善良抱有希望,人類同情弱者的天性可能救自己的命。 
  小松原沒想好怎麼做,也沒動地方,坐下來思索。 
  夜的腳步走過,他和它之間有了視覺障礙,問題在他這一方,狼不存在夜晚視物不清楚的問題。夜間,花斑狼的眼睛比白晝還好,看得更遠。它清晰地看著小松原,細微的表情都看得見。 
  小松原盯著模模糊糊狼的輪廓,那雙閃爍綠光的狼眼清楚可見。狼始終看著自己,跑是跑不掉,它很安靜沒作掙扎。 
  黎明漸至,報曉鳥被晨風追趕似的飛過頭頂,小松原想了一夜狼的事情,才做出決斷: 
  「放它走。」 
  花斑狼乾裂的嘴唇在流血,四天滴水未進,它已相當飢渴。小松原喝葫蘆裡的水,它條件反射地吞嚥。 
  小松原準確無誤地斷定它很渴,要喝水。去給狼餵水,不僅需要過人的勇氣,更需要技巧。如何接近狼就是個問題。葫蘆裡的水夠狼喝的,喝光了他可以找水坑去灌,只是不知怎樣送到狼的嘴邊。 
  人類對狼的不信任是生來俱有的,天知道這隻狼會不會在他接近時,翻臉一口咬斷自己的脖子。 
  小松原打算給它一點水喝都無法實現,放走它就更是難題。它的一條腿死死地鉗在夾子裡,需要兩隻手用力掰開鋼夾子口,狼腿才能抽出來。那麼近的距離接觸野狼,老虎拉車——誰敢(趕)? 
  小松原在一個早晨的時間裡,沒想出萬全之策。 
  花斑狼把被放生的希望寄托新的一天,溢出來的奶汁乾涸在皮毛上,像一層白霜。 
  「再不放走它,洞裡的崽非餓死不可。」小松原有了緊迫感。 
  一隻小黃鼠出現,活躍了人狼對峙的肅穆氣氛。這只聰明的黃鼠,見到天敵被夾子夾住,遠遠地觀察,整整觀察了四天。確定狼動不了,懷著幸災樂禍的心理,蹣跚過來。 
  花斑狼只撩下眼皮看黃鼠一眼,對獵物捕殺的慾望,已經隱藏在絕望之中,現出無奈。 
  黃鼠似乎遇到了污辱天敵的時機,幾代家族的仇恨匯聚在一起,它憤怒了,雄壯地向花斑狼走來。 
  小松原注意到黃鼠膽大包天的行動,疑惑:小傢伙要幹什麼?它總不至於敢咬狼一口吧? 
  這是一幅難見的景象,黃鼠昂首闊步地走向狼,花斑狼也給搞懵了,它弄不清黃鼠的目的。 
  「你來送死呀?」花斑狼想。 
  黃鼠走到離狼很近的地方突然站住,做出一個令小松原瞠目結舌的事來,它抬起腿,朝花斑狼泚(撒)尿! 
  「啊,它竟然用此法羞辱狼。」小松原目瞪口呆。 
  花斑狼遭到羞辱,猛然一躍身,活動範圍受限制,黃鼠蹦跳地逃走了。   
  卷十九 狼性難改(1)   
  狼再喂也不會變成看家狗。——哈薩克諺語 
  73 
  落日像被狼王啃了一下,迅速向雲邊遽然飛去。 
  蹓蹄公狼轉動耳朵,望下西邊天際,它在盤算著路程和時間,離香窪山還很遙遠,今天是趕不到的,如果夜幕降臨前登上前邊的坨子,全群在那兒露宿安全些。它做出決定:加快速度。 
  近百隻白狼奔突的場面蔚為壯觀,有力的蹄音使大地微微顫動,踩踏樹葉和草稈,碎裂和折斷聲如狼進食,某種獵物軟骨讓尖利的牙齒嚼碎……小動物們聞風而逃,打著寒戰。 
  兩個打靰鞡草的男人,他們成為群狼晚餐的命運已成定局。 
  秋天的愛音格爾荒原是靰鞡草成熟的季節,靰鞡草被稱為關東三寶之一,與人參、貂皮齊名。 
  資料載:靰鞡草,蓬勃叢生,高二三尺,無筋無節,異常綿軟,凡靰鞡者,將草錘熟墊藉其內,冬夏溫涼得當。其功用與棉絮同,土人珍重之,遼東一帶盛產此草…… 
  坨子上垛起高高的靰鞡草,這兩個男人在此盤(垛)草有幾天了,採下的靰鞡草一時運不回去,就地垛起來,有的要放一個冬天,明年開春再運到城鎮集市上去賣。 
  「扯脖子幹了一大天了,二哥,歇歇吧。」一個男人說。 
  「我再垛幾捆,五弟你去燒飯。」二哥說。 
  五弟腳步蹣跚,一整天打草垛草,骨架鬆散開去,不咬牙挺著,胳膊腿早分家了。 
  簡易的爐灶看出哥倆兒飲食的簡單,鐵罐懸在篝火上,煮開鹹澀的鹼水,能衝開奶油和炒米即可。 
  「二哥,飯好啦!」五弟站在坡上喊。 
  二哥扛著靰鞡草上來,根本看不見他的臉,只見草捆一躥一躥地拱上來,五弟跑過去,接過草捆。 
  「太恨活兒,二哥。」五弟輕責中充滿著疼愛。 
  「早點盤完草,我們好回家。」二哥說。 
  「天天累得扯貓尾巴上炕。」五弟抱怨。 
  遙遠的地平線出現厚厚的黑雲,二哥說:「老雲接駕,明日要有雨啊!」 
  五弟朝西方眺望,發現了什麼,大喊:「二哥,你看那是啥?啊呀,好大一片。」 
  「像雲彩。」二哥嘴裡嚼著香甜的炒米。 
  「雲彩咋會落地上?」 
  「草尖上飄……」二哥的話和炒米,忽然卡在嗓子裡,他急切地:「不好,快上草垛!」 
  「是啥呀?」五弟邊跑邊問。 
  「上草垛!」二哥跑得快,但還是落在弟弟後面,他雞婆一樣張開翅膀,竭盡全力地護著雛兒。 
  草垛前,五弟往上爬,二哥奮力往上,五弟快爬到垛頂時,他自己才爬上去。 
  草垛上安全嗎?愛音格爾荒原上生活的人們,在一馬平川的野外,遇狼襲擊,唯一應急的辦法就是爬上就近的草垛。帶槍的鬍子爬上草垛最後都被狼吃掉,他們哥倆的結局還有懸念嗎? 
  五弟朝坨下望去,白色的雲團已經飄近。他驚駭地:「媽呀,狼!都是狼。」 
  遍地白色的狼! 
  「別怕五弟,狼不會爬,它們爬不上來。」二哥安慰他。 
  蹓蹄公狼總是身先士卒,這一點很像它的父親獨眼老狼,把族群留在它認為安全地帶——坨坡下,自己向坡上走來。 
  「狼怕火。」二哥說。 
  一般的狼怕火,見火就逃避。蹓蹄公狼不是普通的狼,是橫刀立馬的族群之王。火見得多了,它的吼叫常常就是噴出的一團火焰,還怕野火燒嗎? 
  蹓蹄公狼走向燃著火的簡易爐灶,五弟說:「狼是不是要吃我們的炒米?」 
  「它不敢,它不敢碰火。」 
  蹓蹄公狼先是仰望草垛,而後抬起一隻腿,朝火堆澆尿。 
  二哥倒吸一口涼氣,不怕火的狼是十分可怕的。打靰鞡草的人,最尖端的武器,就是火。只要篝火整夜不熄,狼就不敢靠近。撒尿澆滅火的狼,還用什麼來對付它們啊? 
  五弟沒見過狼群,驚嚇得直哆嗦,襠裡濕濕的,他尿了褲子。 
  「來狼怎麼辦?」睡在草垛的第一夜,五弟問。 
  「這麼高的草垛,狼上不來。」二哥說,「世間萬物都有缺點,比如老虎再長出翅膀,還有活的動物嗎?」 
  所以說,自然界對動物有控制。試想啊,蠍子像螞蟻那樣繁殖,老鼠活上百歲,鯊魚成為兩棲動物……包括人類自己既有腮又有翅膀,再有烏龜一樣長的壽命,那世界大概又是一番景象。 
  蹓蹄公狼用尿澆滅了火,驕傲地揚了下頭,歐——歐,向族群發出信號:包圍草垛。 
  百隻狼團團圍住,草垛成為一座海拔很高的山,白雲在山腳纏繞。假若是真山,白色的是雲霧而不是狼,倒是一幅暮色蒼茫中的美景! 
  五弟驚恐萬狀。 
  「沒事兒,它們爬不上來。」二哥安慰五弟的同時也安慰自己,狼群大敵當前,需要的是膽量和勇氣,不然的話沒叫狼給吃掉,卻先叫狼給嚇死。 
  眾狼沒任何動作,等待狼王的命令。 
  蹓蹄公狼一副勝利者的神態,不慌不忙,草垛上的兩人必定是今夜可口的 
  美食了。 
  狼群的平靜倒使草垛頂上的人惶惶,它們磨牙齒的聲音令他們膽戰肝栗。 
  「它們要幹什麼?」五弟聲音顫巍,問。 
  二哥也掩飾不住惶恐,狼群不會放過他們。徒手空拳與數倍與己的狼搏鬥,會是什麼結果啊? 
  「狼吃人是活吃,還是先咬死再吃?」五弟想到最後了。 
  二哥沒回答,流下淚來,說:「我尋思今年秋天賣了靰鞡草,給你相門戶(相親),明年把婚事給你辦了……」 
  「二哥,人就是命,該我沒那福氣。」五弟認為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他說,「該河裡死井裡死不了,我們生就喂狼的命。」 
  「也不一定,萬一有人路過……」 
  「別做夢啦!」五弟絕望地說,「誰到這深草沒棵的地方幹什麼呀?沒人來,我們死定了。」 
  夜幕落下,荒甸子一片寧靜。 
  兩兄弟徹底絕望了,白天沒人來,夜晚更不會有人來。狼把他們圍困在草垛上,等待夜色降臨。 
  「我不該帶你到這裡來。」二哥後悔莫及。 
  「二哥,你還不是為我好。」 
  「連續打了幾年草,從來沒遇見狼,也沒聽人說這兒鬧狼啊!」二哥說,他的手伸入衣服口袋,那裡有一盒火柴。 
  蹓蹄公狼用嘴從草垛上叼拽下一口草,這是它向狼群發出的進攻命令。 
  頓時,百隻狼撕扯草垛。 
  簌!簌簌! 
  草垛在簌簌的聲音裡漸漸低矮。如此下去,用不上太久,草垛陷落,狼就可咬到人。 
  「五弟,哥和你商量個事兒。」 
  「說吧,哥。」 
  「我想點著草垛。」 
  「那我們不都給燒死?」 
  「五弟,我點著草,狼群肯定要炸營,趁亂,你抱兩捆靰鞡草跑,帶上火柴,狼要是追你,你就點火。」 
  「那你呢,二哥?」 
  「狼盯著我們,得有一個人留下吸引狼的注意力,另一個人才有希望逃脫。」 
  「你走,二哥。」 
  「別爭了……」 
  草垛越來越低,二哥掏出火柴點燃靰鞡草。 
  狼群忽啦一下跑散了,二哥繼續點草,擴大著火的面積,頃刻之間,整垛的靰鞡草燃燒起來。 
  正如二哥所料,蹓蹄公狼在大火燒起後,跑了幾步猛然返回身,盯住忙著放火的二哥,目標還在,它等候在一邊。 
  一垛靰鞡草燃了很久,火光燒紅了半邊天。 
  那個夜晚,狼群在灰燼中找到一具燒焦人的屍體,它們不喜歡燒熟的食物,因飢餓它們還是將屍體吞光。 
  那個夜晚,有一個打靰鞡草的人,逃離狼口。 
  74 
  林田數馬奇跡般地活過來,腦殼差不多讓索菲婭給打碎,銅蠟台到底比憲兵隊長的腦殼硬。 
  朱敬軒進憲兵隊長的辦公室,見林田數馬頭還纏著繃帶,支支吾吾:「隊長,隊長……」 
  「嗯?」林田數馬皺下眉,朱敬軒的鞋上沾塊泥。 
  「出大事了隊長。」 
  「該不是少爺吧?」林田數馬猜測是朱洪達出了事。 
  「正是。」 
  「噢?」林田數馬猛然挺直身子。 
  朱敬軒哭臉哭腔地說:「鬍子綁走了洪達……」 
  「八嘎!你怎麼才來報告?」林田數馬責問。 
  「您……您剛好,我就來……隊長,綁架洪達的是我的……」朱敬軒說了綁架過程。 
  「你的二姨太?」 
  「曾經是,現在她早不是了。」朱敬軒急忙說。 
  林田數馬問朱敬軒綁匪提出什麼贖票條件,綁架者通常都這麼做。 
  「始終沒有提出任何條件。」朱敬軒說。 
  「沒有?」林田數馬狐疑,「她有別的企圖?」 
  朱敬軒說他幾個月來一直沒搞清楚綁架者的意圖。綁架者又不能沒有意圖,勒索財物,殺人報仇,總歸要達到什麼目的才綁架。 
  起初,朱敬軒認為女人間因爭風吃醋,出此下策來報復丁香。現在看來不是。 
  「她的綹子有多少人?」林田數馬問。 
  「一個人,她一個人。」 
  「單槍匹馬?」 
  「一人為匪,鬍子自稱是單搓。」 
  林田數馬沉思默想。 
  朱敬軒掐死似的候在一邊。 
  「偌大的愛音格爾荒原找出一個鬍子如大海裡撈針,這件事還得你去辦,去找……」林田數馬不容違背的口吻說,「盡快找到少爺,一根寒毛都不能碰倒。」 
  朱敬軒不敢和憲兵隊長講什麼條件,叫你怎麼著你就怎麼著,如果你想腦袋還好好長在自己脖子上的話。 
  「哎,我去找。」朱敬軒點頭應是。 
  林田數馬準備派憲兵去找,沒對朱敬軒說是不暴露自己的意圖。走漏風聲,綁架者會逃得更遠,那樣找回兒子更無望。 
  不知為什麼,他病榻上養傷,老想念洪達這個兒子,在他心裡兒子不叫洪達,叫一木。把那個挖野菜的女人肚子干大,他就給未出生的兒子起了名字一木。放在朱家寄養是無奈之舉,兵營裡總不能養個中國女人生的孩子吧。 
  「朱敬軒讓兒子管他叫爹。」丁香討好日本人曾經來對林田數馬說。 
  林田數馬瞥眼簡單得只知吃飯養活孩子的女人,說:「叫爹有什麼嗎?」 
  「兒子是你的,他那玩藝不好使。」丁香說粗話。 
  林田數馬一時不知怎樣對這愚蠢女人說,他同意兒子叫朱敬軒爹,只有是朱敬軒的兒子養在朱家才安全,掩人耳目。 
  「好啦,你對任何人都不能說兒子是我的。」林田數馬說。 
  如今朱敬軒的二姨太綁架走兒子,一走音信皆無,是不是兒子的身世暴露,對兒子下手的人多啦。 
  「他們一個個衝著我來的。」林田數馬敏感到,像一隻狼聞到隱藏洞裡獵物的氣味。 
  並非林田數馬草木皆兵,抗日的人一天天多起來,以各種方式,索菲婭要殺死自己,他甚至把手下的士兵小松原的逃走,都和抗日聯繫在一起。 
  「朱敬軒的二姨太絕非一般人物。」林田數馬疑心加重。 
  當然,林田數馬不知道是誰將洪達是林田數馬兒子的消息洩露出去的。 
  「狗肚子存不住二兩葷油。」林田數馬說句地道的關東土話。 
  他懷疑丁香說出去了兒子身世的秘密,讓報復者知悉,動手綁架了兒子。 
  林田數馬尚不知情,洩漏者不是丁香。倒是以嘴最嚴著稱的朱敬軒說出去的。 
  「隊長,此事爛在肚子裡,打死我也不會說。」朱敬軒信誓旦旦地對憲兵隊長說,按理說這不是說著玩的。 
  「你說你的家什不好使,洪達是誰的呀?」樸美玉問。 
  一片田園風光誘惑著他。 
  「說呀,不然今晚你就憋著!」樸美玉守衛田園,挑逗道,「不說,饞死你。」 
  朱敬軒猴急。 
  之前,樸美玉懷疑洪達不是朱敬軒的,長的一丁點兒都不像他。某些地方倒像管家王青龍。 
  「洪達和管家連相。」她說。 
  「實話和你說吧。」朱敬軒為達到目的,竟然說出了洪達是林田數馬的兒子。 
  其實,不管洪達是管家的,還是日本人的,對樸美玉來說,意義在於她恨的女人有了醜聞,這也足夠了。 
  林田數馬沒猜錯,樸美玉綁架朱洪達就是衝著林田數馬,與抗日沒什麼關係,和一樁仇怨有關。具體說,與她失去一隻眼球有關。給鬍子插扦搶劫朱家時,她還不知道憲兵隊長林田數馬與自己有什麼聯繫。後來知道了,才動手綁了洪達少爺。 
  作為憲兵隊長,林田數馬受不了這個屈辱,由於和自身有牽連,不便對他的士兵講明真相,借口抗日組織策劃綁架朱村長的兒子,我們不能不管,又將追逃小松原和緝拿兇手索菲婭一同部署下去,大致是這樣的—— 
  第一組,三人,曹長江島任組長,到各村屯去,尋找兇手索菲婭。 
  第二組,四人,曹長大竹任組長,追查小松原的下落。 
  第三組,四人,曹長井上泉任組長,深入荒原尋找綁架朱村長兒子的鬍子。 
  亮子裡憲兵隊行動起來,林田數馬坐鎮指揮。 
  75 
  遭黃鼠泚尿羞辱的花斑狼陡然灰喪下去,一個盤中餐對它耀武揚威,竟然用泚尿來羞辱自己,腿夾在鋼夾子裡動彈不得,才使黃鼠小人得志地神氣起來。 
  小松原不能完全理解花斑狼此時此刻的心情,至少理解了大部。趁人之危行為不僅發生在人類間,牆倒眾人推動物界也存在。他現在最想做的,是到狼身邊掰開夾子。 
  花斑狼被夾子夾住五天,它對佈置夾子的人類說不上有多恨,儘管下夾子的不是我小松原,狼怎麼看呢?會不會誤認為就是我夾住了它? 
  小松原絞盡腦汁想接近狼的辦法。 
  韓把頭講過許多狼的故事,和獵人經歷中的狼,只是沒有一個眼前這種情況,因此沒法參照和模仿,受些啟發也成,沒有。 
  「狼和猴子一樣,有模仿的天賦。」韓把頭講他的一個故事,「我和狼喝一次酒。」 
  人和狼喝酒,具體地說是韓把頭和一隻老狼,在一個仲夏的夜晚喝酒。 
  「你們倆撞杯了嗎?」小松原好奇,問。 
  「撞杯倒沒有,一起舉杯……」韓把頭講那次奇特的經歷,繪聲繪色。 
  韓把頭放好喂子,等待一頭野豬的出現。這頭野豬欠下他一筆血債,一個狩獵隊員讓它獠牙給咬傷不治而死。 
  野豬渾身蹭滿松樹油脂,乾燥後鐵似的硬,它出現在韓把頭的槍口下,一槍竟沒射透逃脫。刀槍不入,他下喂子,佈置陷阱捉它,蘇子油炸的饃香飄數里遠。 
  老狼覓味道過來的。 
  月光下韓把頭在土坨上獨斟自飲,醇厚的酒香吸引了嗜酒的老狼。 
  也許是荒原太空曠,一個人喝酒也太孤獨,韓把頭沒對狼有任何敵意,破天荒地邀請狼:「老夥計,來一盅。」 
  老狼坐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觀察韓把頭,聽見他喝酒的「滋兒,滋兒」的聲音。它饞了,吮吸自己的舌頭,絲絲涎水被風抻得很長。 
  「老夥計,你過來喝一盅。」韓把頭舉了舉手中的酒盅。 
  老狼試探性地朝前移動下身子。 
  韓把頭繼續邀請,老狼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動一點,還是不敢到人類跟前。他把酒倒一隻泥碗裡,擱下一塊□子肉乾離開,到另一高崗上,接著喝他的酒。 
  老狼慢慢爬行到韓把頭留下的酒肉前,先是嗅嗅肉乾,而後嗅嗅酒碗,學韓把頭的樣子,喝酒,吃肉乾。 
  韓把頭還向老狼舉酒盅,做撞杯狀。 
  老狼喝進去酒,飄飄欲仙起來,走入了一個神奇的魔幻世界……最後完全醉倒。竟然像在自己的領地上,呼呼大睡起來。 
  這回輪到韓把頭小心謹慎向老狼爬去,到它身邊,用草棍捅它,老狼沒任何反應。 
  韓把頭看狼這副模樣好笑,喃喃地說:「都說馬有失前蹄的時候,狼你也有哇?」 
  喝醉酒的老狼什麼也不知道。 
  同一個醉狼說一陣話,韓把頭拍了下老狼的肩膀,說:「老夥計,你消停地睡吧,我走了。」…… 
  小松原抬頭看眼花斑狼,心想:也能拍下它的肩膀就好了。這樣的零距離接觸是他的渴望。 
  「和它喝酒?」他想模仿韓把頭。 
  小松原沒帶酒,用酒需要回山上去取,往返需大半天時間。一分一秒對花斑狼來說都很珍貴,它明顯沒昨晚精神,憔悴得很,最關鍵的是它洞裡的崽,幾天沒餵食,會不會餓死? 
  花斑狼在生死間想的最多的是幼崽,它知道孩子們的年齡,牙齒沒長結實,嚼不動筋肉,需要母乳和細嫩的肉。 
  「人要是懂幾句狼語就好了。」小松原嘟噥。 
  動物間接近的障礙是語言不通,如果可以穿越這個障礙物,眼前的難題迎刃而解了。語言交流不行,只剩下行動,接近狼的行動不是勇敢地走過去,它咬就咬,不咬就掰開鋼夾子。 
  小松原很理智,主意打在取得狼的信任上,在狼的面前做點什麼事,讓它相信自己沒歹意,往下的問題就好解決了。 
  花斑狼的生命像一根壓力不足的自來水管子時斷時續,需要蓄積些力量才能站起來,站身起後不做掙扎,也不看小松原,回轉身向坨子,蒼涼地低叫幾聲。 
  「哦,有了。」小松原眼前一亮,突發奇想:何不帶它的崽兒過來。 
  小松原要去找花斑狼的崽兒,走出幾步遠回頭看。花斑狼前爪子深深摳進泥土裡,每次站起身,它都要借助於泥土,不然很難一下子站起來,它十分虛弱,渾身大汗淋漓,他微弱的聲音對他說什麼。 
  「它要說什麼?」小松原沒搞懂。 
  嗷——嗚! 
  花斑狼發出的聲音很微弱,幾乎聽不清楚。 
  「怕我傷害你的孩子?」小松原搖搖頭,說,「不會。」 
  要找到狼窩並不像小松原想的那麼輕而易舉,相反,是十分艱難的事。造物主給狼一些致命缺陷時,也給它一些獨特的能力,譬如:偽裝。狼大概是最善於偽裝,又很成功的動物。 
  漢語中的詞彙「狼藉」意即縱橫散亂。《辭海》載:傳說狼群常藉草而臥,起則踐草使亂以滅跡。 
  狼睡臥過的地方都如此,它的洞穴修建和開口就更加隱蔽,不可隨意讓你發現。 
  小松原沒失去信心,順著狼道走下去。當然,狼不會將道伸到巢穴的,在某一段路,它要突然甩掉老道,為迷惑跟蹤者,東拐西拐,還要做消滅痕跡的事也說不定。 
  狼道突然間斷了,再向前很找到狼的蹄印了,想找到它踩倒的蒿草都難。眼前是一片開著管狀黃色小花的狼把草,這是一種藥材,治療感冒、百日咳等症。 
  小松原曾經給隊長林田數馬採集過,熬水治療他的感冒。不過,採藥的地方不在這裡,也沒看到如此茂盛的狼把草。 
  走過狼把草地,是真正的沙坨子上了。狼總是把洞挖在高處,應該荊棘叢生的地方。 
  小松原向最難走的地方走,企望找到花斑狼的洞穴。 
  兩隻沙雞突地飛起,小松原嚇了一跳,心彭彭地狂跳起來,好半天才平靜下來。 
  再往前走,樹棵子更密,不得不雙手分開枝條走。 
  一個粗大的洞口,如一張恐怖的大嘴巴向他張開。 
  啊,狼洞! 
  76 
  朱敬軒從憲兵隊回來,丁香一眼盯上他的褲襠。 
  「你直勾勾地瞧啥?」朱敬軒覺得老婆的目光莫名其妙,少爺讓人綁走幾個月,她從未著過急上過火,像似與她絲毫無關。他心裡罵道:「缺肝少肺的混賬東西!」 
  「嘻!看你叫沒叫隊長給騸嘍。」丁香喜滋滋的,說。 
  朱敬軒罵了一句,躲出屋去,王青龍在院子裡跟上他,兩人一起到炮台上,有事他們習慣到這裡來說。 
  朱敬軒懊喪,一籌莫展。 
  「村長,燃眉之急是拿出救少爺的辦法。你愁又有何用?傷了身體,反倒誤了營救大事。」王青龍勸道。 
  謝力巴德小村都曉得王青龍名字的典故。他的襠裡沒一根毛,光光的桿兒,關東稱這種男人為青龍,如果是女人則稱白虎。關於他是否有毛眾人無法斷定,又不好扒他的褲子驗一驗。但從外表上看,他聲調娘們腔娘們氣,面無半根鬍鬚,眉毛稀稀幾根,眼珠子顏色像長了黃疸。眉毛和鬍鬚稀少的男人總給人一種陰險狡詐的感覺。是不是青龍、長不長毛倒無所謂,絲毫不影響他給村長當軍師。 
  「這麼長時間沒一點消息。」 
  「通常鬍子綁票,大都是為了錢財……樸美玉要多少贖金咱就答應給多少。」 
  「樸美玉單槍匹馬,孤身為匪,沒那麼簡單啊。」朱敬軒說。 
  王青龍眼珠子轉了轉,說:「它不是只孤狼,沒那麼凶狠吧?」 
  「凶狠我倒不怕。」朱敬軒深深的憂慮,說,「恐怕不是衝著錢財來的,我擔心她知道少爺的身世。再者,丁香得罪她太深了。」 
  「那她充其量是報復夫人,也不會把少爺怎麼樣。我倒是想……」王青龍吞吞吐吐地說。 
  「說話咋像口含屌似的,痛快說。」朱敬軒不耐煩了。 
  「我有個拜把子兄弟在九海綹子裡當商先員(八柱之一)。求他說服大櫃九海,派人尋找樸美玉,少爺就有望接回。」王青龍出了一條妙計,出重金雇鬍子去找少爺,匪道他們暢通,況且鬍子間相互來往。 
  「嗨!事到如今呵,只好這樣做了。」朱敬軒村長最恨鬍子,不願意與鬍子交往。曾發誓鬍子露頭就打,見尖就掐,一輩子不與流賊草寇同流合污。可眼下少爺落入魔掌,生死未卜,當務之急是救他脫離虎口,管他鬍子不鬍子的。他說:「你全權籌辦吧,不惜一切代價救出少爺。」 
  「事不宜遲,我立馬動身去黃花甸子找九海綹子。」王青龍做些準備,當夜就離開謝力巴德小村。 
  一線希望給王青龍帶走,朱敬軒覺得無計可施。犯疑等待的日子,憂心如焚。他從頭到腳地想著二姨太給鬍子插扦的事,想著想著後悔莫及。叨念一個名字:河上漂。 
  滿洲國剛成立那年,依仗有了少爺這層關係,朱敬軒巴結日本憲兵隊長林田數馬才深深得罪了鬍子。 
  求官心切的朱敬軒當謝力巴德村長,在小小的村公所裡憧憬著光明前程,幻想發跡。村長幹好了當鎮長、縣長說不定。能提攜自己的顯然不是那個末代皇帝,而是駐守亮子裡鎮的日本皇軍。巴結日本人的機會來了。 
  夏天那場兩百年一遇的洪水淹沒愛音格爾荒原,鬍子馬賊草寇一日興起,七人為一幫,八人為一綹,大到上百人,小到三、兩個人軋古丁,和一人為匪的單搓。起局(拉起綹子)掛柱(入伙),落草嘯聚,佔山為王,這些人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砸響窯吃大戶,捐大界(勒捐),襲擊警察劫搶軍車的鬍子,一時間鬧得滿洲王朝人心浮動。關東軍電令駐守亮子裡鎮憲兵隊率滿軍騎警隊,火速出擊,肅清匪患。 
  聲勢浩大的剿匪行動前,憲兵隊長林田數馬主持召開村、屯、保、甲長聯席剿匪會議,決定採取多種策略:化敵為友,重金誘降匪酋接受改編;自裁骨肉,派人打入胡匪內部,挑起事端自相殘殺;以毒攻毒,利用鬍子吃掉鬍子;風捲殘雲,調集各種武裝聯手消滅鬍子。 
  亮子裡鎮全面動員投入剿匪行動,有槍出槍有人出人有錢出錢。朱敬軒剛剛任命謝力巴德村長,很想抓住這次機會充分表現一下,建功立業,以便日後陞遷擢用。頭腦一熱拍著胸膛向林田數馬打了保票:至少剿滅一綹鬍子。 
  回村後,朱敬軒和王青龍商量對策。本村有十幾條槍,對付橫刀立馬的鬍子談何容易?王青龍說:「咱們捨些財物,投石問路,摸摸鬍子路數,再做商議。」 
  那天,一輛膠輪大車,轔轔駛進荒原。車上裝著東西去古鎮雙山趕集:一頭肥豬、數隻雞、鴨及家織的粗布。王青龍搖鞭趕車,一身地道車把式打扮。朱敬軒的裝束讓人一看便知是某大戶的管家。帶著這些東西,故意避開大路不走而選擇荒徑背道,沒帶人跟車護衛,一旦遇到鬍子,拱手讓給他們,這裡可見他們倆用心良苦。 
  小村輪廓漸漸模糊,遠遠甩在後面,藍霧瀰漫的荒原在眼前展開,目光所極,天地茫茫。蒿草沒人鹼草齊腰,時時切斷他們的視線。好在趕車的王青龍很有經驗,蒿草叢棵中鑽來鑽去又沒迷失方向。 
  「青草沒棵的,真是鬍子的天下啊。」朱敬軒感慨道:「縱然有千軍萬馬,把草原篦梳一遍,鬍子也弄不乾淨。」 
  「捨孩子套狼。」王青龍狡黠地笑笑,瞥眼車上的貨:「今個讓他們嘗甜頭,明個就箱櫃裡藏人,打他個人仰馬翻。」 
  數日前,村中有人在這一帶被鬍子搶劫,據他們說鬍子穿得破爛,騎馬還有騎驢的。由此王青龍斷定:這是一小綹不成氣候的鬍子。經過謀劃才裝扮成去城鎮趕集,引蛇出洞,誘魚上鉤。 
  寂寂荒漠中走得緩慢。年輕時尋花問柳的王青龍,哼起從妓院學來的幾句窯調兒: 
  做一遭中歇手, 
  就是餵不飽的饞癆狗。 
  央及他歇歇再不依, 
  恨不得把他咬一口。 
  誰知不像那一遭, 
  不覺伸手…… 
  哼唱這些一來為瞭解悶兒,二來為藏匿的鬍子早點發現他們。最先見坨口有一匹棗紅馬的是王青龍,一踏入荒甸子他的眼睛四下撒目。發現目標他停止了唱歌,低聲對朱敬軒說:「一定是瞭高的(瞭望)。待會兒鬍子出現,你就裝得畢恭畢敬要像管家,鬍子的規矩、黑話我懂一些,一切由我去做。」 
  那匹棗紅馬縻在木橛子上擋住去路。 
  王青龍鞭子劈天一聲脆響,喝住牲口,解開馬肚帶搭在馬身上,將帽子摘下,倒扣轅馬背上……關東車把式遇到鬍子,懂鬍子規矩都必須這樣做。 
  站在棗紅馬旁的河上漂滿意地點點頭,盤問道:「爺們兒到哪兒去發財?」 
  「稱不起爺們兒,」王青龍說:「我和管家去集上賣點貨。」 
  河上漂似乎相信對方講的是真話,說:「兄弟到前邊鎮上辦點事,想搭你們車走一段。」 
  「請吧!」王青龍客氣道。心裡卻想,是瞭高的,還是望水的(偵察)?總之,鬍子露頭了。 
  河上漂解開棗紅馬的韁繩盤到鞍子上,拍拍它的腦門說:「回家吧,我走一趟,很快就回來。」 
  棗紅馬前蹄蹴地,像對主人表示它聽懂啦,忠實地執行主人的命令,打聲響鼻跑向甸子,愈來愈快,最後縮成爍爍一團火亮,消失在莽蒼的碧綠中。 
  車行駛好長一段路,他們間或說句無關緊要的話。蒿草深深,除馬頭晃動外,其它全部叫雜草埋沒了。 
  突然飛起的鵪鶉驚起朱敬軒一身冷汗。王青龍內心也有幾分恐慌,但他故作鎮靜,強擠出些笑,慇勤地獻煙,被河上漂謝絕。 
  草棵子忽然站起兩個人,端槍蠻橫地喝道:「把馬卸下來,借爺們兒騎騎。」 
  「這……」王青龍眼珠轉了轉,察顏觀色得出結論:他們不是一夥的。 
  果然如此,河上漂坐直身子,四平八穩地迎著槍口問:「報報迎頭(山頭)。」 
  端槍的兩個劫匪相互對視,交替目光,他們不懂黑話,冷著臉,兇惡地威迫道:「別他媽的打啞巴語,快點卸馬,免得爺們兒費事。」 
  「你們倆也敢稱爺們兒。」河上漂虎起臉,對襟小褂一扯,抽出兩把匣子槍,匡匡,子彈順著劫匪的沙槍槍膛打進去。一般說來,沙槍要立刻炸膛。可這兩個寒酸鬼,槍裡根本沒裝火藥。他倆只覺得手握的沙槍有力地朝後一坐,人被嚇得魂飛天外。 
  河上漂見此狀撫掌大笑, 
  幽默地說:「槍嘴朝下控控,子彈是不是鑽到你們槍膛裡去了?幫爺們兒找找。」 
  噤若寒蟬的劫匪沒敢怠慢,乖乖將槍口朝下,又控控,倒出兩顆亮晶晶的子彈頭。他倆知道遇到了麻煩,老虎頭上拍蒼蠅…… 
  「就這套人馬刀槍,還敢吃走食(搶劫)當爺爺(鬍子)?」河上漂拽過沙槍,雙手一撅,槍管即成弓形。此人臂力讓在場的人眼界大開,那兩個劫匪嚇傻了眼,雙腿微微打顫,哭喪著臉,可憐巴巴地說:「饒了我們吧!家裡種的地讓大水淹了,顆粒沒收……」 
  「哈哈哈,看你們那個熊樣,一輩子也吃不了爺爺這碗飯。 
  兩劫匪鼠見貓一樣麻了爪兒,其中一個哭天抹淚。河上漂將沙槍扔過去:「滾吧,別再碰上我。」 
  那兩個劫匪千感萬謝,拎著變形的沙槍,溜之大吉。 
  「天吶!」王青龍目睹這一幕,覺得河上漂非等閒之輩。百步穿楊的槍法,咄咄逼人的樣子,肯定是某個綹子的四梁八柱。如能接近他,順籐摸瓜,定能找到鬍子老巢。王青龍豎起大拇指,奉承道:「你是我見過的第一高人,槍法如神……如不嫌棄的話,咱們交個朋友。」 
  河上漂擺擺手,表示他不結交任何人。靜默些時候,缺油的車軸吱吱呀地響,軋碎了寂寞。河上漂仍然和先前一樣,半依半靠在箱子上,帽子蓋住半張臉,順手揪朵紫色野花,放在鼻子前嗅嗅。這一行為又使朱敬軒驚奇:像娘們兒似的喜歡花花草草。 
  索布力嘎鎮的土城牆清楚可見,從四面八方來趕集的人望見它便鬆了口氣。人們認為此地較安全,城邊經常有巡警馬隊,膽再大的鬍子也不會藏身於此。 
  王青龍心裡很不踏實,城裡駐有兵警憲特呀!然而,河上漂將帽子挪開,露出半張臉,手放在腰間,以防不測,但絲毫沒有下車的意思。 
  突然,數匹馬高粱茬子般地齊刷刷地豎起,彪彪的幾人攔住他們的去路。 
  王青龍又要去卸馬,被河上漂擋住,他一抱拳道:「爺們兒,請借一條路,我們去朋友串(為朋友做事)。」 
  「裡碼人(內行人)。」四方大臉、高顴骨的鬍子喝令眾匪退後,盤起蔓子。 
  「兄弟河上漂!」河上漂一抱拳,說。 
  「兄弟鐵旋風!」四方大臉的鬍子說,「久聞大名。兄弟有眼不識 
  泰山。」 
  「泰山不敢……」 
  他們說了一陣黑話,然後道別。懂得一些隱語黑話的王青龍,還是沒弄清他們說話的全部內容,意外的收穫是弄清了搭車人是鬍子項點腳綹子的河上漂……王青龍心生歹意如果能把他交給憲兵林田數馬隊長,顯然朱村長就立下了大功。 
  鬍子河上漂把槍塞進高粱米口袋裡,坐大車進了雙山鎮。他完全低估了同車的兩個莊稼人,剛到集上,迅即被警察擒拿,投進監獄。 
  後來河上漂越獄逃跑了,消息傳到朱敬軒耳朵裡,嚇出他一場大病。後悔當初不該有剿鬍子建功立業的狂妄之想,更不該出賣河上漂。他把子彈順著沙槍嘴打進去的情景歷歷在目。鬍子吃飽了喝足了就尋思報復,自己沒仇就替他們可憐同情的人去打抱不平,快馬好槍不用總覺可惜。殺能出威風,殺能出惡名,鬍子哪個出名不是與殺人作惡有關呢! 
  河上漂來報復,帶鬍子來攻打土窯,這本是意料中的事。萬萬沒想到的是二姨太樸美玉給鬍子插了扦,她和鬍子走了,又當上了鬍子,還綁走了少爺洪達。 
  「唉,我們朱家注定要倒霉呀!」朱敬軒十分沮喪。 
  樸美玉綁票為勒錢倒好啦,賣房賣地也要贖回洪達。少爺的身份特殊……有什麼閃失,要掉腦袋的啊! 
  「沒卵子找茄子提拎嗎!」朱敬軒心中怨恨,老婆偏偏和日本人生了這麼個孩子,讓自己雙手捧上了刺猥。 
  朱敬軒思忖再三,覺得還是王青龍那個招兒高明,找鬍子去說服已是鬍子的樸美玉,弄回少爺洪達。   
  卷二十 狼的哭聲(1)   
  聽了狼的哭聲,千萬不要動心。——白族諺語 
  77 
  找到狼洞,小松原喜出望外。 
  這個洞口開的並不十分隱蔽,撥拉開柳樹條子便可以看到。他覺得花斑狼粗心大意,這樣的洞穴容易暴露給獵人。 
  想弄到狼崽,只得進狼洞。 
  狼洞前小松原猶豫起來,他清楚自己幹的是什麼,掏狼窩啊!世間的種種危險,掏狼窩被列其中的。隻身進狼洞,生命在刀尖上行走,稍有閃失,很難活下來。 
  「這是不是花斑狼的洞啊?」小松原想,性命攸關時刻,允許他想的多。 
  倘若不是花斑狼的窩,是其他狼的窩,難逃給狼咬死的厄運,這樣非但救不了花斑狼,反倒搭上自己一條性命。 
  如何來證明此洞就是花斑狼的,小松原束手無策。遲疑一些時候,他孤注一擲,拿自己的生命作賭注,賭給一條母狼和它的兩個幼崽。 
  狼洞開口很大,他爬進去基本順暢。 
  小松原的生命中還沒有進狼洞的經歷,絕大多數人都不會有。確定不了洞裡有沒有野狼就貿然進去,他戰戰兢兢。 
  爬了一段,洞裡越來越黑,他有一支憲兵隊發的應急手電筒,照射的面積很小,但有了它照亮,心裡踏實不少。 
  洞壁比小松原預想的光滑得多,沒有浮土什麼的掉下來,一些植物的根系縱橫交錯,可見洞是在一片茂盛的植物下面。 
  前面忽然出現了兩個洞,就是說,狼洞分岔了。 
  「去哪個洞?」小松原犯起了難。 
  理論上講,只有一條路通到洞底,可到底是哪一條呢? 
  動物建巢築穴有比人高明之處,人類模仿蜂巢鳥巢已經有了建築,其實狼洞更值得人類模仿。生活的習性決定了狼的建築風格,換句話說,生存使狼必須有這樣的建築。 
  狼洞不是一條道通到底的,整個洞穴由起居室、儲備間、 
  衛生間等組成,多條通道就如一座地下迷宮,狼以外的動物,即使進入洞裡來,也很難找到狼的臥室。 
  除此以外,還有許多假洞和出口以迷惑入侵者。 
  小松原面前的兩個洞,一條正道,一條歧路,他如果選擇錯誤的話,那條路把他引向洞外,就是從這個洞口進入,從另個洞口出來,做了一次狼洞游,臥室沒見到,自然沒找到狼崽。 
  跡象,他力圖通過狼走過的痕跡來判斷哪條路對,可惜沒有一點痕跡,只能抱蒙走了。 
  洞道忽然狹窄起來,雙肘支撐不起來,手電筒只好叼在嘴裡。他是一條蟲子,四肢成為真正的爪來爬行。 
  幽暗的狼洞空氣稀薄,小松原覺得有些憋悶,肺部像被重物壓著。這一段對狼來說是安全通道,之所以狹窄而沒拓寬,是作為防禦關隘的,比狼體大的動物很難通過。 
  「噢,離老窩不遠啦。」小松原心生喜悅。 
  韓把頭給他講過狼洞中有這一道防線。 
  「它緊挨著狼的宿處。」韓把頭說。 
  希望有了,小松原加快了向前爬行。幾米遠的窄洞過去,面前豁然開朗,洞寬了,流通著清涼的風。 
  狼洞越來越大,可以蹲起身子,周圍很寬敞了。他用手電往遠照射,四隻瑩綠的光反射過來。 
  啊!是它們,狼崽。 
  小松原因激動,心劇烈地跳動,四肢沒勁兒。終於找到了它們,花斑狼有救了,三條生命都有救了。 
  兩隻小狼崽不太歡迎他這個不速之客,它們的生活中除了母親,沒有別人到洞裡來。如此形狀的動物——狼的眼睛裡形狀是它們判斷物體的重要手段,待它們長大後嗅覺才能發揮作用——它們頭一次看到,出於本能它們對小松原充滿敵意。 
  齜牙,小狼崽用露出牙齒來嚇唬擅入者。一般的動物見到狼一排閃亮的牙齒,定會倉惶逃走。 
  小松原不怕,韓把頭說過幼狼的牙齒很軟,咬不斷東西。 
  「我帶你們去見你們的媽媽。」小松原對小狼崽說。 
  兩隻小狼崽緊緊擠在一起,準備攜手對付他。 
  「我帶你們走。」小松原伸手去捉。 
  忽地一隻小狼崽咬住他的手掌,他哎喲一聲,誰說狼崽不咬人牙齒沒長硬,自己的手著實給狼崽咬住了,血已流出來。 
  如何讓它撒口?小松原不想使用暴力,捨不得打它們。他想出辦法,憋足一口氣,吹進狼崽的耳朵,這招真靈,小狼崽鬆開口。 
  小松原帶著兩隻小狼崽爬出狼洞,包在衣服裡的小狼崽此時安安靜靜的,它們樣子很乖。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那麼狼之初呢?性本惡嗎?他喜歡上毛茸茸的小傢伙,實在說不上它們與狗崽有什麼區別。 
  小松原走下土坨的腳步輕盈了。 
  花斑狼站起身,遠遠地望著小松原走近,樣子很興奮。它聞到了一種親切的氣味,確定日夜思念的幼崽來了。 
  「我把你的孩子們帶來了,你這下相信我了吧……」小松原不管花斑狼能不能聽懂他的話,他一邊放狼崽一邊說,「你別咬,我給你打開夾子,放你走。」 
  兩隻狼崽跑向母親,母子團聚的情景令小松原感動,他的夢境裡有相似的場面,母親緊緊擁抱著從異國他鄉歸來的自己。 
  狼的世界裡同樣有親情,小松原親眼目睹花斑狼母子相見的感人場面。那一刻,他覺得世間的一切生命都值得尊重,猛禽野獸亦然。 
  人類無法進入動物的內心世界,更進入不了它們的感情世界,缺乏瞭解而片面地說獸不如人,甚至罵人是野獸什麼的。 
  狼崽吮吸母親的乳汁,花斑狼眼神裡充滿幸福。 
  吃飽的小狼在母親的腹下睡去,花斑狼也躺倒下去,幾天沒進食和水,它極度虛弱,已經沒有力氣蹲起來。 
  「我去給你弄吃的。」小松原決定回香窪山,給花斑狼取些食物來。 
  78 
  現在,誰叫朱洪達,或者朱少爺,他都不會答應,若是叫二龍戲蔓,朱家少爺樂呵呵地答應。 
  二龍戲蔓白天樂呵呵,太陽落山就想家。 
  算算離家兩年有餘。 
  月光中的荒原空蕩蕩,沒了家庭融融溫暖氣氛,朱洪達產生淡淡悲傷。 
  樸美玉對他一直很好。晚上睡覺把他放在馬架裡邊,自己睡在外邊,這樣就甭擔心狼會傷害他。 
  二龍戲蔓剛來一張白白小臉,週身透著孩子氣,斯斯文文的少爺相。現在面堂紫紅,滿身野花和青草味,也會學了一些土匪黑話:拖條(睡)、拐著(坐)、磁盤兒(笑)、劈蘇(哭)、甩陽子(大便)……學會打槍和騎那頭大紅騾子。 
  有一天他懇求道:「割了我的辮子吧,我不當姑娘啦。」 
  「你爹會同意嗎?」 
  「管他呢!梳小辮穿花裳多難看。」二龍戲蔓現出幾分小男人味兒,樸美玉沒表態,他撅著小嘴生氣地說,「你是大哥,我是小弟……」 
  樸美玉沒吭聲。朱洪達還有很多事情不懂得的。真正稱大哥要在舉行入伙插香儀式後,成為綹子的一員,那時才可稱兄道弟。 
  樸美玉決心收留這個孩子,培養訓練他成為真正而地道的鬍子。少爺穿著妖艷的花衣裳又梳著辮子讓人看著彆扭。 
  樸美玉掏出刀子說:「來,先割掉辮子。」 
  嚓嚓,割韭菜似的削短頭髮,青□□的頭茬,二龍戲蔓顯得精神帥氣。樸美玉接著扒掉他的帶大襟花衣服扔掉,說:「衣服也不要啦。」 
  光赤赤的小男人很結實,下身垂吊那堆玩藝也很棒。盯他小雞雞的時候,他還有些不大好意思呢! 
  「二龍戲蔓你先躺著,我給你縫件袍子。」樸美玉把他抱起來放在平展展的沙土包上,蓋上斗篷,然後鑽進馬架胡亂翻箱倒櫃,扯出幾塊大布(民間粗紡的),粗針大線地縫製起來。 
  很快,口袋似的便褲縫成,又做了件汗褡兒,親手給他穿上。一個活脫脫的小男子漢,出圈馬駒子似的奔跑起來。 
  又是一個荒原雨夜。馬架外秋雨淅淅瀝瀝。蹦達了一天的二龍戲蔓睡了,被窩裡不老實,練起拳腳,很有力地蹬踹身旁的樸美玉。一次手伸出棉被外,他給放回去,盯著這張稚氣的臉,思緒萬千。曾有一張臉讓他懷念,想起來就想痛哭一場。 
  後半夜二龍戲蔓睡毛愣了,猛然起身,亂摸亂叫直喊娘。樸美玉將他攬進懷裡,摟起衣襟,把那隻小手按在胸前。或許是本能,那隻手不安分地劃拉起來,揪住乳頭,捏了捏,慢慢睡去。 
  綿綿秋雨灑下無限愁絲。 
  樸美玉聲聲歎息扯得很長。也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敢真實地暴露自己,很響地歎息很響地哭。秋天眼看過去,青紗帳一倒,荒甸子就無法藏身,那時候自己就要往西走,穿過荒荒大漠,到沒人煙的地方藏匿。二龍戲蔓怎麼辦?與綁他票前後的想法大相逕庭。 
  樸美玉從項點腳處得知黑龍會的小野摳去自己的眼珠,是為給林田數馬換。起初的動機是報復林田數馬和丁香,把朱洪達帶進荒原,朝夕相處產生了感情,真的有點離不開他啦,初衷隨之改變。隻身一人在荒野間苦熬歲月,太孤獨了。 
  有一段時光裡大紅騾子成為知己,無數心曲向它傾訴。有時候冒險到遠村去一趟,並非為了錢財食物,為看眼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行,是一種滿足。離開人群獨居荒野如此看來是殘酷的。二龍戲蔓的到來,很快成為精神的依托。想到有一天他真的走了。那剩下自己日子咋過?早早晚晚終會有那一天的。好在人不能一時想得那麼遠,相處的日子還很長。 
  離開朱家落草為寇,起根發苗給項點腳綹子插扦,一切都是河上漂引起的。 
  那天荒原搭車河上漂制服了兩個劫道土匪,臨近索布力嘎鎮又拱手辭別鬍子,化險為夷,心情舒暢而忘乎所以,產生極其危險的想法和念頭,到索布力嘎鎮集市上逛逛。 
  順利通過城門軍警的檢查,街巷分手時,河上漂對王青龍說還搭他們的車捎腳回去。工夫不大,河上漂被警探拿獲,帶到警署審訊室,見王青龍、朱敬軒坐在那裡,一切就都明白啦,沒否認沒分辯,承認自己是鬍子,報號河上漂。 
  「爽快,是條漢子。」警察署長欽佩河上漂痛快豪爽,說,「有什麼話你可對鄙人講,也可對朱村長講。三天後你的首級將懸掛城頭示眾。」 
  河上漂對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只說聲謝謝,沒有什麼話留下,恨恨地看了朱敬軒、王青龍一眼,當日被關進死牢。 
  要處極刑的人都戴上沉重的鐵鐐,手被反綁著。牢房鐵門透進幾縷昏暗馬燈光,河上漂聽見獄警的腳步在移動。 
  夜半,□人的貓頭鷹叫從荒原斷續傳來。人們都說貓頭鷹一叫就要死人,或許,它就是為自己叫的,河上漂想。 
  死牢走廊又響起腳步聲,一個大煙鬼模樣的老獄警,從死牢窗口朝裡望,死死地盯著河上漂。 
  這老傢伙性變態,那個年月還很少有人使用「 
  同性戀」這個洋詞。鄉下人極粗俗地稱為「操屁眼子的人」。他是警察署長的表哥,這一惡癖其他獄警視而不見,反正都是要處死的人。啥物件最終也得爛了扔掉,任他風流吧。 
  死囚河上漂的細皮嫩肉勾住了老傢伙的魂,前半夜人多不好動手,惡臭的唾沫朝值班的獄警背影吐了幾口,終於熬到夜半換崗。 
  老獄警開開死牢門,湊到河上漂身邊,乾瘦的手指摸向他的屁股,娘們兒聲娘們兒氣地說:「你真好,多大歲數啦。」 
  河上漂明白老傢伙是什麼人了,他突發奇想……一線希望在他心中升騰。於是就順著老傢伙想法發展,瞅準機會。 
  「我22歲。」河上漂說。 
  「娶妻生子了嗎?」 
  「一朵花沒開!」 
  「怪可憐的,脫生個男人,沒沾那種事……」老傢伙演著調情戲,很像發情的母羊,解開自己的褲腰帶,露出乾巴巴的屁股,一副俠肝義膽模樣,說,「打從前清朝起,我家就吃齋念佛,行善積德。來吧,我就為你……」 
  只瞥一眼老傢伙的神秘處,河上漂腸胃翻騰直想嘔吐。鬍子綹子裡經常發生這種齷齪事,較大的綹子規定不准接近女人,不少鬍子性飢渴,和馬做愛的,同性相互刀對刀、槍對槍的……逃脫的機會來了,河上漂說:「老人家佛心,小的不孝了,可是手腳動不得呀。」 
  「那好說。」老傢伙認為魚上了鉤,掏出鑰匙開開河上漂的腳鐐,又去掉綁繩,然後靠在牆根,撅起屁股等待著滿足和刺激。 
  河上漂盯住那戳在牆角那桿槍,來到老傢伙跟前,突然飛起一腳,老傢伙球似地被踢出,頭撞到牆上昏死過去,褲子還滑稽地絆在雙膝下。弄到一桿槍,河上漂如虎添翼,打死幾名警察後越獄。 
  「大哥,我讓朱敬軒給禍害苦了,差一點兒丟了命……」逃回綹子的河上漂添油加醋地敘說落難的過程,目的激怒大櫃項點腳。 
  當年情急之下鑽進狼洞,躲過殺戮的項點腳,重新拉起桿子,做上了大當家的——大櫃,他是俄國花膀子隊唯一的倖存者,他的逃脫意味著仇恨像一顆蒲公英的種子隨風飄撒在荒原上,發芽長成無法阻止。全隊的毀滅並沒有嚇破項點腳的膽,局紅管亮(人強馬壯)報仇血恨是他的夢想。 
  「哪個朱敬軒?」項點腳問。 
  「謝力巴德的村長。」河上漂說。 
  這就有了前面項點腳裝扮成賣麻花的小販,到朱家望水(偵察),給王青龍識破,吊打在馬棚子裡的夜晚,樸美玉救了他的故事。 
  樸美玉想逃出朱家,採用了大膽的方式,給鬍子插扦。她當初恨朱家,但是不想殺朱家的人,因此在與項點腳陰謀搶劫時,她提出了條件:不傷朱家人。 
  項點腳答應,鬍子大櫃說話算數,吐出唾沫落地就是顆釘。朱敬軒痛惜家財被掠奪之餘,暗自慶幸,一家老小毫毛未損。他顯然不知樸美玉插扦時和鬍子談的條件。 
  樸美玉跟著項點腳的綹子走了半年,一個羸弱的女子,殺殺砍砍搶搶奪奪中,成為威風凜凜的鬍子。打家劫舍不是她的目的,一樁宿仇未報,她發誓找到摳去自己眼睛的人。 
  「摳你眼睛的是不是一個日本人?」項點腳聯想到他所知的一個真相。 
  「啊,是啊。」樸美玉吃驚,「你怎麼知道摳我眼睛的是日本人?」 
  項點腳不肯說出真相,他在信守一個諾言。他說:「怎麼知道的你別問,我能告訴你的都告訴你。」 
  樸美玉得知摳自己眼珠是為給林田數馬換,巧合的是朱敬軒說他的兒子是林田數馬的。對憲兵隊長的間接仇恨,促使她尋機報仇,綁架朱家少爺她認為是最好解恨的報復。 
  綁票的目標是確定了,可是朱洪達從不出院。硬闖進去綁人嗎?高牆深院炮台地堡暗槍,即使進得去,也難出得來。機會到底還是來了,朱老爺子謝世,朱家大操大辦喪事,以此收斂錢財。終日緊閉的大門敞開,迎接四面八方趕來獻幛辭靈的人。 
  靈棚搭建在院中央,數名剌叭匠子吹的《工尺上》、《放鴨》、《小開門》送葬調,楚苦動人。參加葬禮的人魚貫入院,樸美玉混在其中,排隊磕頭到靈棚前,綁了朱洪達…… 
  秋雨依然未停,冷風鑽進馬架。睡夢中的二龍戲蔓似乎覺出冷,先是頭後是全身鑽進樸美玉被窩——獸皮卷,小臉緊往她的胸前貼,熱乎乎的嘴唇豬羔吃奶似的亂拱……樸美玉整夜沒合眼,一直想著這個問題:放二龍戲蔓回家,還是繼續帶他走? 
  79 
  花斑狼當著小松原面進食,吃掉他放到它面前的半隻黃羊腿。通常的情況下,狼不會在人類面前吃東西的,它要保持尊嚴,動物中狼的進食最高傲,它們是帶著勝利者微笑吃掉獵物。 
  狼坦然自若地吃東西,向小松原傳遞一種信息,它對他沒有敵意,也不會傷害他。 
  小松原還是不敢輕易走近,面前畢竟是一條狼,而且是剛剛吃飽體力大大恢復的狼。隨著它精力充沛起來的還有食肉動物的兇猛,眸子閃爍道道寒光。 
  深秋的太陽拚命地朝上升,鷂鷹在天空盤旋,它盯著花斑狼幾天了,等待機會。 
  狼腸子對於鷂鷹來說是道美味。 
  花斑狼鄙視的目光迅疾劃過雲端的黑色的物體,剛被夾子夾住的夜晚,鷂鷹就發現了它。嚴格意義上說,它不是鷹家族成員,樣子像鷹罷了。以捕食小鳥為主,有時也到村屯邊上叼小雞。 
  如果換了海東青,夾子夾腿活動受到限制的花斑狼,就相當危險了。鷹追殺狼的事件經常發生。 
  鷂鷹不敢輕率地來攻擊狼,這一點小松原也清楚,吃飽的狼更不怕鷂鷹了。他全神貫注地想如何到狼的跟前,打開夾子放它們回洞,自己好回香窪山去,老是在草甸子晃蕩,容易讓憲兵找到。 
  「你還不信任我嗎?」小松原問狼。 
  花斑狼似乎聽懂了他的問話,尾巴搖了搖。犬科動物的習慣用尾巴討好主子,狼屬犬科,它本能地使用尾巴。 
  小松原眼睛一亮:「喔,你真的信任我了!」 
  花斑狼再次搖尾巴。 
  小松原膽子大了起來,走向狼。就在這時,一隻狼崽跑過來,友好地望望他,用嘴巴蹭著他的皮靴,像一隻頑皮的狗崽。 
  花斑狼靜伏著,它觀察小松原的反應。 
  小松原做出了至關重要的舉動,彎下腰去抱起狼崽,小傢伙沒齜牙,樣子乖巧。花斑狼通過他對幼崽的態度,判斷他到底對自己怎麼樣。 
  抱著狼崽,小松原走近花斑狼。 
  花斑狼眼望著他,一動不動。 
  小松原心有餘悸,不是百分之百的落底。他聽到狼平穩、勻稱的呼吸,憤怒的狼總是氣喘吁吁的。一切都很平靜,他去掰鋼夾子,手還是有那麼點抖。 
  「啞巴牲畜反性一時。」有人告誡過他。 
  花斑狼保持不動,用以表明態度,我聽你擺佈。 
  掰開鋼夾子,麻木的腿狼自己抽不回去,小松原握住狼腿,小心翼翼拿出來,而後一步步退後,直到一定的距離站住。 
  花斑狼慢慢站起身,骨折的那條腿懸吊著,它望了小松原一眼,嘴巴動了動,也許那情形就是人類的激動說不出話來。兩隻小狼崽也隨之站起來,一家人準備離開了。 
  「走吧。」小松原嘟囔一句。 
  花斑狼帶著幼崽,一瘸一拐地向土坨走去。 
  小松原目送它們遠去,心情和送親朋好友一樣依依不捨。幾天前他就不把它們當狼看,當然也不是當人看,當成一種生命來善待。救下一個正在哺育兒女的母親,他心裡十分舒暢。 
  狼的背影在視線裡消失,小松原揮斧砸毀沾著乾涸狼血和毛的鋼夾子,把這堆爛鐵扔到草棵子裡,如釋重負,輕鬆加愉快地向香窪山走去。 
  秋高氣爽,榛子成熟的香氣撲鼻而來。小松原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日本古歌,內容是描寫愛情的。 
  仰望可見宿處,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那棵老樹,雖然它十分蒼老,但形體非常的優美,像家鄉舞女擊鼓時的漂亮姿勢。 
  太疲勞了,小松原一頭紮在草鋪上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太長了,像似睡了一百年。沒有人叫醒他,無止境地睡下去。 
  小松原被什麼拉了拉,一激靈醒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花斑狼蹲在面前,近在咫尺。 
  花斑狼伸出受傷的那條腿,小松原馬上明白了它的來意。 
  「讓我給你治傷?」小松原問。 
  花斑狼再次向前伸腿。 
  小松原手托起傷腿,鋼夾子夾傷的地方有些感染,需要包紮一下。狼受傷後,自己會尋找草藥,用嘴嚼碎箍在傷口上。 
  「花斑狼為什麼不這樣做,而來找我?」小松原在想。 
  或許它找了,沒找到治療傷口的草藥;或者根本沒去找,直接找救它的人幫助治療;或許……他猜測。 
  花斑狼很執著,非讓小松原給治療似的。 
  小松原沒拒絕,用他學過的戰地緊急救護的知識,給花斑狼的傷口塗抹些藥粉,包上紗布。 
  「別沾水啊!」小松原叮嚀它。 
  花斑狼不知道聽沒聽懂他的話,待小松原包紮完畢,離開了。 
  小松原有些不捨的眼光追逐著眺望著花斑狼,雲霧纏繞的山林進入了視線,它腿瘸走路搖擺的背影消失在蒼涼的景色之中。 
  花斑狼是怎樣找到這裡來的,又出於怎樣的心裡,小松原想不明白。花斑狼的來訪他很欣慰,它把自己當成朋友,知心朋友。那個著名的東郭先生和狼的寓言應該重新編寫。東郭先生得到的是恩將仇報,自己救狼取得它的信任,他們注定成為朋友。 
  小松原現在最缺的是朋友,狼也好,狐狸也罷。香窪山的冬天相當漫長,大雪封山後,這裡成為一座孤山。 
  「花斑狼在大雪封山後,還能上山來嗎?」小松原開始關注他的特殊朋友。 
  花斑狼的窩在山外的土坨上,大雪封山隔擋住人類的同時,也隔擋住了狼。 
  「但願大雪別把它擋在山外,冬天有一隻狼做伴也是很幸運的事情。」小松原心裡說,「它還會來嗎?」 
  事實上,小松原和花斑狼的友誼剛剛開始。 
  80 
  曹長江島帶兩個憲兵進村的腳步很輕,像偷獵家禽的狼。他們直接去了屯長的家,作為滿洲統治政權的神經末梢的安屯長,對憲兵的突然間到來,心裡忐忑不安。 
  「太君炕上坐,來,抽著。」安屯長推過煙笸籮。 
  江島曹長用手擋開煙。 
  敬煙是關東待客的重要禮俗,兒歌唱道:娘家客上炕裡,煙袋荷包遞給你……安屯長的眼睛頻率很高地瞟憲兵手裡的槍,敬煙不受,心裡更加沒底兒。 
  「太君,我給你們沏茶。」安屯長說。 
  江島拎在手裡的槍墩在地上,說:「我們來抓逃犯。」 
  「逃犯?抓誰?」安屯長問。 
  敖力卜屯剛剛鬧完災,病死大半屯子人,外人誰敢來。憲兵隊追捕的逃犯又是什麼人?抗日的,這個屯子的人一個個病懨懨的,走路直打晃,還能抗日什麼的。 
  「她打傷隊長。」江島說。 
  敢打傷憲兵隊長,如果是本屯人那敖力卜可出了英雄。 
  「叫什麼名字,太君?」安屯長問。 
  「索菲婭。」 
  索菲婭?安屯長聽著名字陌生,一個大鼻子(俄國人)的名字嘛。又像是女人的……屯長對全屯人瞭如指掌,誰家的老母豬產幾隻羔他都知道。要說俄國人,葉老憨早年在鐵路邊撿一個女孩子,是不是叫索菲婭?好像叫葉什麼? 
  「索菲婭是女的吧?」安屯長問。 
  「是。」 
  安屯長確定是葉家的人了。 
  幾天前,安屯長在葉老憨的墳塋地遇到索菲婭。 
  「你是葉老……」安屯長不太敢認她。 
  「對,葉老憨是我爹。」索菲婭割墳頭的草,地上一大堆蒿草。 
  「那年你讓鬍子給綁了票……」安屯長盯著她身體一處海拔高的地方,說,「你跑出來啦。」 
  「早跑出來了。」索菲婭淡淡地說。 
  安屯長沒因對方冷淡走開,尋找到一個話題:「你沒在家,屯子的老少爺們兒葬了你爹。」 
  「聽我媽說了,謝謝你。」索菲婭繼續打墳草。 
  安屯長還想黏乎幾句,索菲婭沒搭訕便沒趣地走開。吃不到葡萄,恨起葡萄。憲兵來找她,又說她殺了人,怨恨重新湧上來,他說:「這個人在家呢!」 
  「走!」江島曹長說。 
  安屯長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帶路,村公所、警署、憲兵進屯,都是他帶路抓人找人。 
  「狗,像條狗。」屯子人暗地裡罵安屯長。 
  狗似的人物在那個年代多得很,敖力卜屯人不會用「漢奸」這個詞彙,用了一句較貼切的評語:安屯長是日本人的一條狗! 
  一條狗帶著三個荷槍實彈的憲兵向葉家走來時,索菲婭在房後拔大蘿蔔,拔一種叫絆倒驢的青蘿蔔,她的母親圍床棉被坐在炕上,望著窗外的屯落。 
  「啊?」母親驚惶,她見到安屯長領著日本兵朝家裡走來,刺刀在太陽下閃光。養女對母親說了砸死林田數馬的事,憲兵到處抓她。見到日本兵來了,癱瘓在炕上的母親神奇般地站起來,踉蹌到後窗口前,大喊:「快跑,日本鬼子來了!」 
  索菲婭拔起一個青蘿蔔,聽見母親的喊聲,愣怔片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扔掉蘿蔔,越上後院牆。 
  癱瘓的母親見養女翻過牆去,她像燒軟的蠟燭,身體轟然倒塌下去,進屋的憲兵看到軟綿綿在地上的癱瘓女人。 
  「你閨女呢?」安屯長問。 
  母親說:「她給鬍子綁了票,沒回來。」 
  「你糊弄鬼呢。」安屯長說。 
  江島命憲兵找人,屋裡屋外找,不見索菲婭的人影。 
  找不到索菲婭,惱怒的江島曹長,端起刺刀要刺死地上的癱瘓女人。 
  「太君,慢。」安屯長阻攔日軍的暴行。 
  「嗯?」刺刀在半空停留,江島看著安屯長。 
  並不是安屯長良心發現,讓憲兵刀下留人。他有更壞的想法:「留著她,不愁她女兒不回來。」 
  「你的聰明。」江島放下刺刀。 
  安屯長和日本人走後,屋子裡只剩下癱瘓女人。安屯長和日本人說什麼她聽明白了,沒殺死自己,留著做誘餌,釣索菲婭。 
  「不,不能讓你們得逞。」癱瘓女人發狠說。 
  一個癱瘓女人如何阻止憲兵抓到女兒?她頭腦清醒,也十分簡單,毀掉自己! 
  「我不在了,她用不著回來了。」 
  癱瘓女人決定做一件事,她必須到燈窩取到火柴,沒火柴就做不成她想做的事。 
  索菲婭一口氣跑出屯子,在沙坨上停住腳,遠眺自家房屋方向,為母親擔憂。 
  「日本人是衝著我來的。」 
  索菲婭沒想到日本人突然間出現,砸死林田數馬(她一直認為自己砸死了他)後,日本兵第一次攆上來,多虧母親……想到這兒一個疑問產生:媽媽怎麼站到後窗口前喊自己的呀? 
  關東的後窗戶從安全著想都開口很高,常人需蹺起腳視線才能與窗口平行,母親是矬個子,她癱瘓站不起來,喊自己時,她真切地見到母親的面孔。 
  「她是怎樣到窗口前的呀?」索菲婭百思不得其解。 
  癱瘓女人借一股急勁,麻木的死一樣的腿陡然復活了,生命在這一時刻釋放出巨大能量……一切都是為救女兒。 
  女兒的確得到了拯救,逃出魔掌。 
  「媽,我會回來看你。」索菲婭說。 
  突然,她眼中的房子躥起煙,頓時火著圓盆。 
  「媽!」她從心底發出呼喊。 
  索菲婭眼睜睜地看著老屋燃燒落架,持槍的憲兵沒離開,她不敢回去。心裡記下一筆血債:日本人燒死了她的養母。 
  事實真相不是這樣的,癱瘓女人要自己在女兒的視線裡消失,什麼都不存在了,她才不能回來,也就安全了。 
  於是,從屋裡劃火柴點燃了房子。房子裡存放大量的艾蒿火繩,燃燒後香氣飄滿屯子,三天不散。     
  雪狼 第五部分   
  卷二十一 狼王歸來(1)   
  沒有吃過羊的狼,嘴巴也是紅的。——維吾爾族諺語 
  81 
  蹓蹄公狼帶著族群回到了闊別四年的老巢香窪山,遷移的途中對人類犯下了罪行,吃掉了一個打靰鞡草的人。 
  廢棄的洞穴有的被獾和狐狸什麼的動物居住,搶佔狼的領地還了得?蹓蹄公狼發出命令,將外來者趕出領地。 
  哪裡是轟趕呀,殘忍的屠殺。逃竄快速的免於葬身狼腹,大部分動物被咬死吃掉,香窪山的血腥味經久不散。 
  消滅了入侵者後,蹓蹄狼王指揮族群修繕洞穴。安頓好族群後,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登攀到一塊巨石上嗥叫。 
  嗷嗚——! 
  空寂的香窪山迴盪著狼王叫聲。 
  蹓蹄公狼叫幾聲停下來,側耳靜聽,滿懷期待。它在呼喚前王后杏仁眼。 
  在香窪山狹長的東坡有塊坳窪,杏仁眼帶著狼孩韓根兒和幼崽躲避蹓蹄公狼,在此修建洞穴。這其間長大的幼狼離它而去,狼孩沒走,仍舊留在狼母親身邊,杏仁眼現在明顯地蒼老了,已追不上□子、野豬類大型動物,獾和兔子也經常爪下逃脫,食物就成了問題,這也許就是狼孩沒離開杏仁眼的原因吧。 
  狼崽長大,到了自己能捕食的時候,狼母親就要趕走它,讓它去獨立生活。此前,母親要教會它很多生活本領,挖洞、捕獵、躲避人類追殺、度過缺乏食物的時節。 
  狼崽長大了,必須離開母親,它們依依戀戀不願離開。往往趕自己兒女出窩的時刻,是作母親最難受的時刻,兩年的哺育情到此結束,狼的世界裡結束的是親情,甚至是血緣關係,人類的親情和血緣河一樣流淌下去,幾十年,幾百年……狼出窩後母子不再相認,它們成為陌路生人,彼此不再相認,一切關係徹底斷了,變成沒有一點關係。 
  杏仁眼和所有狼母親一樣,狠幾次心攆走長大的兒子,小狼邁出窩前,對母親對故巢依依不捨,母親溫暖的懷抱令它留戀,哺乳的歲月不算長,但留下的思念卻很長,雖然已經兩歲,母親外出打食回來,它還是撒嬌地鑽到母親的腹下享受溫暖,有時舔下乳頭。殘酷的現實是:一旦出了窩,一切關係都變了,小狼清楚這一點。因此在母親趕它出窩時,它採取種種方式賴著不走。這時候,杏仁眼不得不狠下心來,不像獅子那樣,將小獅子帶到離窩很遠的地方,然後把它棄在那。按狼的方式,它朝小狼的脖子咬一口,兒子覺出這不是親暱,是轟趕甚至是絕情,不得不走了。於是,它眼含淚光,一步三回頭地跑走了。 
  杏仁眼久久地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茫茫的荒原將接受一個求生者,它是否能活下去,一切看它自己的本領。母親完成了它的養育任務,就不再管它們了,一輩一輩狼都是這樣的。 
  那時候,狼孩站在杏仁眼的身邊。杏仁眼回過頭來望著這個特殊的子女狼孩,是不是也趕走他呢? 
  狼孩原本也是有脊椎的爬行動物,前輩們直立走路,狼窩裡長大的他,有時爬行,有時直立,兩種行走的方式他並用。人類衣物的遮蔽,身上的寒毛退化掉,韓根兒成為狼孩,身上生出一層厚毛,是不穿衣服所致,還是狼奶的作用呢?狼孩裸體可以基本適應了氣候,頭一兩個冬天,它冷得瑟瑟發抖,杏仁眼盡量限制狼孩外出,夜晚將它攬在腹下,用自己的體溫暖著他,關東的夜晚滴水成冰,他沒被凍死。如果是他的生母索菲婭這樣做是天經地義,擱在杏仁眼身上,就超乎尋常了,它畢竟是一隻狼啊! 
  總之,狼孩活過來了,與狼母親的感情越來越深,同窩長大的狼兄,或是狼妹已被趕出窩,杏仁眼沒有趕走他的意思,相反愈來愈離不開他。其實,杏仁眼沒趕走狼孩,是它見狼孩並沒有長大,還不能獨立生活,自己還要照料它,給它打食。 
  幾年裡,杏仁眼沒少教狼孩捕食本領,應該說他不笨,學得很快。令杏仁眼憂慮的是,狼孩奔跑的速度不足以攆上獵物,一隻年老的兔子都在它的追獵中逃脫,那它還能追捕到什麼呢? 
  除此而外,杏仁眼發現狼孩的牙齒不夠堅硬。狼孩摁住一隻黃鼠,咬下去,黃鼠帶著血跡逃走。杏仁眼把這一切歸結為狼孩牙齒沒長硬,狼沒有「心地」概念,更無從談起善惡。狼孩沒一口咬斷黃鼠的脖子恰恰不是牙齒的原因。 
  同窩那隻狼——獨眼老狼的遺腹子迅速成長,不用母親打食,還能幫助母親捕食來喂弟弟,以先後到杏仁眼身邊算,狼孩是弟弟,他的個頭遠遠大於哥哥,同母親外出捕獵卻常常空手而歸。 
  杏仁眼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作為母親餵飽幼崽只是完成任務的一半,另一半,是教會幼崽生活本領,什麼時候幼崽獨自打食它才真正長大了。杏仁眼眼裡狼孩至今沒長大,就是它沒有獨自打食的能力。狼不會把一個尚不能獨自打食的幼崽從身邊趕走。 
  教會狼孩捕食是杏仁眼一段時間最關注的事情,它煞費苦心,從這一點上說,它絕不比一個人類的母親遜色,相反要比一些不知如何關愛子女的人類父母強。它懂得這樣的道理:給予幼崽什麼,不如教會它什麼。這一點杏仁眼做到了完美的程度。 
  還是說它如何教狼孩捕食的本領。杏仁眼希望捕食到一隻活黃鼠,準備帶回洞來做示範道具。 
  這是一隻膽小的黃鼠,本來鼠類天生膽小,成語有「膽小如鼠」嘛!遇到狼膽小的黃鼠嚇昏迷過去。杏仁眼叼它回來,放在洞前的草地上,叫出狼孩。 
  狼孩理解母親讓自己幹什麼,它徑直走過去。那時黃鼠剛剛甦醒,驚恐萬狀地看著狼孩,動物雖不懂死是什麼,它知道危險是什麼,活的全部含義是安全,危險在它看來就是傷害,狼要傷害自己,因此黃鼠害怕。 
  狼孩望著發抖的黃鼠眼睛,一直望著,這一行為狼母親並沒教他,是他的本能。 
  嗚!杏仁眼發出咬的命令。 
  狼孩聽到指令,也在這時他看見黃鼠眼裡哀憐的目光,心靈深處響起慈悲的腳步聲,張開的嘴巴鬆懈下來。 
  黃鼠見狼孩遲疑不決,認為逃命的機會到了,猛然跳躍而起,要逃走。 
  嗚!嗚!杏仁眼催咬。 
  狼孩咬向黃鼠,部位也準確,也就在牙齒咬下的一瞬間,狼孩更真切地看到黃鼠求生的眼光,此刻人性的光芒照亮了他……結果是黃鼠帶著血跑掉。 
  杏仁眼沒去追,它全神貫注觀察狼孩,認為狼孩咬了,也盡力了,黃鼠逃走說明狼孩牙齒還沒長硬。 
  沒長硬牙齒的狼,如沒長出翅膀的小鳥,還不能出窩初飛,狼就這麼看。 
  狼孩一直留在杏仁眼的身邊,食肉動物衰老的速度驚人。杏仁眼在一個夏天裡,曇花一樣迅速枯萎,腿爪已經不聽使喚,不知道狼是否得腦血栓什麼的,杏仁眼雖然還能同狼孩外出覓食,追逐獵物的速度卻已遠遠趕不上狼孩。 
  蹓蹄公狼的呼喚聲,杏仁眼聽到後,也萌生了帶狼孩回到領地和狼王身邊去的念頭。 
  82 
  逃出狼口打靰鞡草的五弟,二哥因狼群圍困才點著草垛,後被餓狼分屍,他懷著報仇血恨跑到架樹台泡子,找到遠房舅舅老姚。 
  「八舅,我二哥給狼吃了。」五弟悲哀地說。 
  老姚望著外甥,發愣。 
  「替我哥報仇啊!八舅。」五弟撲通跪在老姚面前。 
  「怎麼回事,起來慢慢說。」老姚扶起外甥。 
  五弟從頭到尾講了遇狼群經過。 
  「白狼?看準是白狼?」老姚問。 
  「雪白雪白的,像似沒一根雜毛。」五弟說。 
  白狼群終於出現了,狩獵隊等待它們幾年。從外甥的描述看,老姚斷定白狼們回到了香窪山。 
  「我們回玻璃山!」老姚下令。 
  打了四年的魚,獵人們打膩歪了,誰不想回到山上去,開槍射擊才刺激。加之,聽到白狼群又回來了,還是浩蕩的百餘隻,這麼厚(多)的物,實在令人鼓舞。 
  「大哥,白狼又回了香窪山。」老姚亢奮,說,「它們走了四年。」 
  「四年……」韓把頭吐出一口煙,吐出了心中的鬱悶,一下子輕鬆了許多,四年裡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大悲大喜大起大落,韓把頭內心經歷春夏秋冬的千變萬化。朝思暮想的女人索菲婭到身邊來,兒子根兒出生……馬驚爬犁出事,索菲婭母子生死不明,跟蹤了兩年準備冬季圍獵的白狼群一夜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弟兄們想山啦!」老姚說。 
  韓把頭得到索菲婭打傷林田數馬的消息,在狩獵隊院子裡等她出現,兩個月不見她來。他答應老姚到架樹台泡子去和大家一起過年,商議狩獵隊下一年幹什麼。 
  如今,老姚帶狩獵隊回來了,他很高興,吩咐:「殺豬。」 
  「小孩小孩你別哭,過了臘八就殺豬。」這首婦幼皆知的童謠,道出了關東人一遇紅白喜事,突出的表現殺豬宰羊的祝賀。 
  「派幾個弟兄到亮子裡抓口肥豬,大家好好吃一頓。」韓把頭對老姚說,「別忘買酸菜,白肉燉血腸。」 
  「我的一個外甥讓狼給吃了……」老姚眼裡仇恨的火苗躥跳,他說,「大約有近百隻狼圍住了靰鞡草垛,根本無法逃脫。」 
  「白狼?」 
  「一色的白狼。」老姚說,「我外甥說狼雲一樣地飄過來,他們嚇呆了。」 
  「狼不會爬草垛。」韓把頭說。 
  韓把頭的爹,那個老獵人給兒子講過狼群把人圍困在高高的草垛上,狼試圖爬上來未成功。兩隻狼架著一個前腿短得像沒長似的,後腿卻長走路不便的傢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狽到草垛跟前,狽是極智慧傢伙,望望草垛,爬是不可能的,它採取叼草來降低草垛的高度。它示範動作是用嘴叼下草,眾狼立馬效仿,轉眼之間草垛變為平地…… 
  「白狼群裡沒有狽,是狼王指揮叼草。」老姚說剛剛發生的災難。 
  如此說來,這隻狼王相當有的智慧。 
  「從它們行走的方向上看,回香窪山無疑。」老姚說。 
  香窪山本來是它們的老巢,逃遁幾年重回故里很自然。這無疑是給了狩獵隊一個難得的機會。 
  「弟兄們打魚實在夠性(膩)了,尤其是到了冬天,趴冰臥雪的,很遭罪。」事先未得到把頭的允許,擅自帶人回到玻璃山,老姚用檢討的口吻說著理由。 
  「回來得對,要不然我也去架樹台找你們。」韓把頭說,這樣講就是說老姚你沒有做錯,「弟兄們辛苦了幾年,回來好好歇歇,伙食調硬點兒。到鎮上,白面多買些,還有雞鴨什麼的。」 
  「哎,我親自去辦嚼咕(吃的)。」老姚說。 
  老姚去亮子裡鎮的路上與王青龍和大櫃九海、商先員白給蔓(姓宋)三人擦肩而過,不相識也沒打招呼。 
  朱家七碟八碗大擺筵席,招待被王青龍請來鬍子,他們共商解救少爺之事。 
  「你們算找對主兒啦。」大櫃九海啃完一條雞腿說,「她在我的綹子幹了一年,與『票兒』國少爺有那麼一腿……說起來我還救過樸美玉一命!」 
  警察馬隊追殺樸美玉,大紅騾子漸漸體力不支。追殺者和被追殺者距離越來越近。躲藏在榆樹林子中的大櫃九海發出伏擊警察馬隊的命令,結果警察被打得人仰馬翻。 
  「你說她和那什麼國少爺?」朱敬軒吞吞吐吐地問。 
  「是他媽的這麼回事,一開始我也沒看破她是地牌(女人),讓她看票。國少爺是我們綁來的票,誰會想到他們倆在馬肚子底下……」大櫃九海說,「後來她和國少爺一起跑了。」 
  有句老話,有病亂投醫。儘管朱敬軒對鬍子大櫃九海也不是百分之百的相信,營救少爺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也就讓他試試啦。 
  酒後,他們到 
  客廳喝茶。醉眼朦朧的大櫃九海,眼盯著沏茶倒水的朱村長家傭人柳絮,沒心思喝茶,心煩意亂,早早回屋睡覺去了。 
  吱呀!夜半木板門開了。輕盈地飄進一個女人,嬌滴滴地鑽進大櫃九海被窩,說:「村長叫我陪陪你……先別忙……答應我們一件事。」 
  大櫃九海神魂顛倒,緊緊摟住柳絮,此刻她讓他剁掉一條腿,他也會爽快答應,何況讓他去找樸美玉要回朱洪達這點小事。他急不可待,說:「我找不回少爺,讓我挨槍子兒,墊車膠子。快點脫衣服!」 
  老姚在亮子裡鎮採購完物品,連夜返回玻璃山很不安全,半路有遇土匪搶劫可能,得住下,次日起早趕路。 
  剃頭棚,大車店,小客棧通常都是一地的新聞發佈中心,亮子裡鎮的許多小道消息都可以在此獲得。 
  老姚住火炕,五人一間的通鋪,宿費便宜。 
  幾個旅客躺在炕上,一邊抽著旱煙,一邊聊天。 
  「聽說日本憲兵到了敖力卜,差一點兒就抓住那個大鼻子娘們兒……她叫什麼來著?」 
  「索菲婭。」 
  「對,是叫索菲婭。你說這個大鼻子娘們兒也真能耐,敢用蠟台砸日本憲兵隊長的腦袋不說,竟然能從憲兵眼皮底下逃脫,你知道,就是一隻鳥,都難飛出亮子裡喲。」 
  「這年月得罪日本憲兵可沒好,被逮住了還不扔狼狗圈……聽說郝瞇縫眼就給憲兵餵了狼狗。」 
  老姚一夜沒睡好,旅客的議論,關乎他們的把頭,索菲婭和韓把頭的關係使他恨不得當夜就趕回狩獵隊,將此消息告訴韓把頭。當然,老姚還知道韓把頭已經獲得了索菲婭的消息。 
  「天還沒大亮,你就走?」客棧老闆說。 
  老姚買的雞有幾隻公雞,有一隻竟然打起鳴來:喔!喔喔! 
  「雞才叫頭遍啊!」客棧老闆打開馬廄的木柵門。 
  老姚牽出自己的馬…… 
  83 
  雪初落香窪山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刻,尚有一部分沒掉葉子的樹,雪落上去發出沙沙沙的聲響,樹洞裡的小松原夢境被雪打破,他睜開眼睛見到滿天飛舞的雪花。 
  迎接雪天的到來,小松原做了充分準備,對適合於夏季的門——樹洞,給予改造,縮小很多,變成真正意義上的出口,或曰洞口,進出不方便,但是暖和了許多,越冬需要保暖。 
  樹洞的前主人白髮老人,他以往是怎樣過冬的,這個問題在一天晚上凍醒小松原,他就開始想了。要在樹洞裡度過漫長的冬天,需要做點什麼。他琢磨這個樹洞,開口朝南避免了北風直接吹進來,朝陽暖和了許多。樹洞以進口為分界線,分上下兩個部分,下部分基本在地面以下,像地窨子;上面的部分空間很大,樹壁上有釘子的痕跡,不難想像白髮老人冬天裡把自己吊懸在半空中,既暖和又安全。 
  小松原用籐條拴個吊床,白髮老人備下的獸皮,足以解決鋪蓋問題,水獺和狐狸皮保暖性能很好。 
  做好了這一切,小松原大部分時間坐在樹洞口前的一塊大理石上,久久地望著蒼老的香窪山,人的衰老似乎很漫長,大山的衰老幾乎是一夜間的事情,那場大霜凍到來之前,漫山遍野綠色生命蓬勃,次日晨陡然地衰竭了,草樹蔫頭搭腦……從春天起,喧囂一直到大霜來臨,香窪山很疲憊,它要在整個冬季裡,安安靜靜在大雪覆蓋下歇息。 
  「大雪就要封山。」小松原在雪還沒落時,開始想大雪封山後的日子自己怎麼過?吃的不愁,白髮老人留下的乾肉用上兩三年不成問題,鑽入各種皮張中凍不死,也不用擔心憲兵追上來,大雪封山的季節沒人上得來。 
  小松原清楚自己未來日子的處境,身邊沒有一個喘氣的生靈。人是能夠忍受靈魂孤獨,而不能忍受肉體孤獨的動物。冬天和誰說話?樹木、石頭嗎? 
  偌大的香窪山如果說有朋友,倒是有一位,自己從獵人鋼夾子上救下的花斑狼,三天兩頭它定會來一趟,都是給他送食物,一隻兔子,或是沙雞。開始來時,總要在樹洞前待一時辰,然後告別離開。 
  最後一次是在五天前的早晨,它叼來一隻黃羊子,那時小松原還在樹洞裡熟睡。 
  花斑狼將獵物放在樹洞下,盡可能離洞口近一些。它趴臥下來,微微喘息著。 
  小松原醒來第一眼看見他的朋友,急忙爬出洞口,看見那只肥大的黃羊子。 
  「你又給我送吃的,不是對你說了嗎,我有吃的,而且夠吃幾年,你還往我這兒送。」小松原說。他像對一位老朋友說話。 
  花斑狼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反應是動了一下頭,眼睛一直看著他。 
  小松原繼續抱怨:「山路那麼難走,帶著這樣大一隻黃羊子,多不容易啊!」 
  花斑狼聽他嘮嘮叨叨,習慣聽他嘮叨,看來嘮叨是人類的專利。 
  小松原目光落在老朋友身上,見厚厚的冰霜在皮毛上融化。他怦然心動,它起了很大早,或是一夜的追殺才弄到這只黃羊子,沒捨得吃,直接給自己送來,情誼使他感動。 
  花斑狼沒晾乾皮毛,混身濕漉漉,它站起來,比往日更近的走到他的跟前,用一種小松原一時難以理解的眼神望著他,語言的障礙,目光交流成為狼和人最多使用的方法。 
  「你想說什麼?」小松原還是忍不住問。 
  花斑狼目不轉睛,眼神表達了一切,小松原能理解多少,它不得而知,它真實的意思是:獵人盯上它,在道上下了套子和夾子,遭到跟蹤,暫時不上香窪山來了,以免把外人引來。 
  花斑狼為小松原的安全著想,狼的思維能力在保護自身安全方面,勝人一籌,或者說比人的警惕性還高,這是長期被追殺的生存狀態磨練出來的本領。 
  只是小松原此時尚不能準確理解狼的意圖,友誼令他想到另外一個問題,狼的老巢離此地那麼遠的路,說不上跋山涉水,但也要走很遠的路,又要爬上香窪山最陡峭的山崖才能到達。叼著獵物,可想而知有多大難度。 
  花斑狼凝望小松原一會兒,離開了。 
  小松原目送他的朋友,唯一的另類的朋友,花斑狼的身影消失在初冬的山色景物間。 
  黃羊子尚有體溫,牙齒咬傷處仍有血緩緩地朝外冒,可以推想花斑狼是來香窪山的路上偶爾遇見黃羊子,或是追殺狗獾時,發現黃羊子而放棄原來的獵物。 
  從生活習性上看,黃羊子是在草原和大山相接的灌木叢覓食遭遇狼的,奔跑的速度黃羊子絕不比狼慢,逃脫狼口是常事。問題是,狼是善於偷襲的動物,這一點食草動物就無法和食肉的貓科動物比。 
  狼是公認的偷獵高手,它捕獵成功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偷襲。 
  小松原動手剝皮,現在他能熟練地肢解一個動物,野外的生存使他獲得了這種本領。 
  已經換上越冬皮毛的黃羊子,絨絨的新毛閃閃發亮,有了這身皮毛,這隻羊活著的時候一定很美麗,兩隻大卵它死後沒收縮回到腹腔,倒垂落下來,顯然生前是只偉岸的公羊。 
  黃羊子皮抻開釘在樹桿上,漸干或硬邦邦的,山風掀動它,和一面旗子一樣在風中飄擺,小松原的心也被某種思緒吹動。 
  「五天啦,它沒來。」小松原在樹桿間刀刻下一道痕跡,這是他的計時方法,日出他就刻上一道,一道代表他來香窪山一天。有時候,他就數樹上刻的道道,去想他的心事。今天下雪,沒有太陽,他知道這是白天,山裡在降雪,日頭在某個地方照常升起。 
  雪花落在小松原的身上,一片片融化掉,他驀然想到冰霜在花斑狼身上化成水的情景。 
  「你要對我說什麼?一定有話對我說。」 
  五天,小松原在花斑狼面前沉思默想,他感覺它就在身邊,那雙總是內容很多的眼睛望著它,接觸中,他驚人地發現,要讀懂一隻狼,就讀它的眼神。人類只注意它無比尖利的牙齒,而忽略了一個離生物心靈最近的窗口——眼睛。 
  狼的悲劇在於它善良的目光被兇惡的眼神所掩蓋,狼族裡沒「漢奸」,人類的漢奸恰好相反,兇惡的目光被善良的眼神所掩蓋,這也是滿大街走,很難看到眼含兇惡目光的人,哪怕你與一個殺手並肩而行,也不會見到兇惡的目光。 
  小松原的心裡十分矛盾,花斑狼假若這幾天當中叼著獵物來訪,他要對它說,路那麼遠就不要往這兒跑了。它真的沒來,而且是五天沒照它的面,他極想見到它。 
  「怎麼不來看我?」 
  小松原和一隻狼之間牢不可破的友誼,致使他這麼想。 
  上到香窪山小松原的藏身之地只有一條路,從下面上山,最後一道天然障礙就是茂密的灌木叢。 
  小松原俯視那片籬笆一樣堅實的樹林,每次花斑狼都是從密密匝匝樹木間探出頭,像一隻海豹從海裡游到岸邊。花斑狼每次來,都習慣在鑽出樹叢前,抬頭瞻望。 
  雪花紛紛揚揚,灌木叢銀裝素裹,枝葉上掛滿雪淞,小松原企盼的目光俯瞰,兩眼發酸。 
  突然間,小松原發覺一片白皚皚的雪淞落下,出現淡黃色的幾個圓點,他仔細辨認那是什麼,心一下子懸到嗓子眼兒。 
  小松原看見三個人。 
  84 
  老姚縱馬向狩獵隊駐地趕,大雪覆蓋住道眼,好在坐騎是一匹識途的老馬,它準確無誤地按原道向玻璃山疾馳。 
  他歸心似箭就是趕快把聽到的有關消息告訴韓把頭,索菲婭逃脫日本憲兵的追捕,令人慶幸她還活著,這是最最重要的,只要她活著,韓把頭就能找到她。 
  雪花滿天飛舞,能見度很低,百米開外基本見不到東西,老姚信馬由韁,他心中有底,坐騎肯定能把自己馱回駐地。 
  馬背上老姚總得想點什麼? 
  一遍一遍地回憶剛剛過去的幾個狩獵季節,他們在架樹台泡子捕魚,然而撒網捕魚遠沒山林追獵動物刺激,特別是那些大牲口——熊、馬鹿和狼,追殺它們讓獵人興奮不已。 
  灰灰!坐騎突然驚叫。 
  老姚警覺起來,坐騎豎起耳朵,他判斷馬遇到了危險動物,這可以肯定是狼,在愛音格爾荒原,使馬驚惶的也就是狼。 
  老姚向四周巡視,白茫茫的一片,見不到任何動物的蹤影。 
  坐騎蹄子蹴地,說明它確實看到了狼。 
  可狼在哪裡啊? 
  老姚放眼尋找,雪幕中隱隱約約見到一個迅速逃遁的黑影,他好生奇怪,獵人判斷是什麼動物應該不成問題。 
  「是人熊?」 
  老姚猜測,但肯定不是狼。十幾年與荒原獵物打交道,辨別是什麼動物準確無誤。剛才看見的動物,從大小上看與狐狸差不多,行走的姿勢看倒像人。荒原的動物,也只有能爬樹、游泳的人熊有時如人一樣站立,但是多數情況下,靜止不動,奔逃時它們絕對不會站立姿勢。 
  應該說老姚最後瞥見逃跑的那個動物的背影,看得真真切切,是人形,或者說就是一個人。怎麼會是一個人,老姚很快又否認自己的判斷。 
  「不會是人。」 
  老姚這麼快否定自己的判斷,來自馬的經驗。一匹跟隨主人多年的老馬,尤其是作為獵人的坐騎,不存在看走眼,分辨動物毫釐無差。主人駕馭它,也不會膽怯,即便遭遇狼群,它也不會怕。當然碰到狼,它還是要告訴主人的,用嘶鳴告訴主人是馬常用的方式。因此老姚認定,他和馬見到逃遁的動物肯定不是人。 
  雪天雨天荒原常常有平素很難見到的奇怪動物出現,這樣的傳說老姚早有耳聞,實際上他還沒親眼見過,應了關東那句老話:鬼怕惡人! 
  老姚承認自己屬於惡人的範疇,到處殺生,槍口下有無數生命消亡。 
  「到底是什麼動物?」老姚在雪花紛飛中無窮無盡地猜想。 
  昨天,韓把頭也在另一地方,對著山間的蹄印猜想。狩獵隊的老把頭被一種蹄印難倒,看來他的地位將受到一種挑戰,自己還稱不稱職呀? 
  韓把頭在老姚去亮子裡走後獨自走下玻璃山的,在與香窪山分界的那條褲襠河前猶疑一下,過不過河呢? 
  秋天正被河水漂走,韓把頭見到一些植物凋零後的殘骸在水上哭泣,它們也不知道將被漂流到哪裡去。 
  狩獵隊的弟兄們回到了玻璃山,這個冬天總要有所作為,香窪山顯然就是目標,尋找索菲婭和兒子根兒,耗掉四年時光,知道索菲婭還活著,剩下的時間不是尋找,而是等待,她只要心裡還有自己,早晚會來玻璃山找的。 
  做一個名副其實的狩獵隊把頭,該做什麼韓把頭心裡清楚。 
  「今年冬天圍獵白狼。」 
  韓把頭下了這個決心後,親自來香窪山找狼群。白狼群是在四年前的一天突然消失的,幾乎是無影無蹤。 
  昨夜,韓把頭聽到令他亢奮的聲音——狼嗥,這是他盼望的聲音,證明白狼群又回到了闊別的香窪山老巢。 
  為確定白狼群回到香窪山,韓把頭親自來看看。在褲襠河前猶疑,是因為他在想,要找到狼群必須向深山裡走,單槍匹馬進密林是很危險的,應帶上幾個弟兄。並非他缺少膽量,狩獵隊的把頭不缺乏膽量,只是一個人找到狼蹤跡不那麼容易,多幾個幫手,找到狼巢要快一些。 
  最終韓把頭還是決定過河去,本著能走多遠就走多遠的想法,找不到狼群老巢明天帶人繼續找,權當是來探探路。 
  兩山間的這條河不足丈寬,人直接邁不過去,自然也沒橋什麼的。雷劈倒的一棵水曲柳樹橫倒在河面上,成為一座樹橋,不願游泳的動物過河,便可從上面走過。 
  韓把頭走上樹橋,淺水的河邊已結冰,中間河水仍舊湍急地流淌。行至河中間他稍微停頓一下,望著不久將被厚冰覆蓋的河水,通過水的顏色可以判斷河的深度,看下去河水越發暗說明水越深。時節剛到冬至,才不能行船,小雪河查凍,大雪地封嚴,只有大雪河才完全凍上,冬季狩獵正是開始。 
  那時掛了鐵掌的馬蹄跑過冰封的河面,直指香窪山。當然,看雪的大小而定,如果雪特別大,完全封住山路,進山就不可能,捕狼就要設陷阱,誘狼下山…… 
  韓把頭走下樹橋,向山裡走去,香窪山和玻璃山不同,到處充滿險惡,首先是山險,進山根本沒有路,腳到之處就算是路;這裡經常出沒大牲口,黑熊和狼,早年還有老虎,現在老虎已經絕跡。 
  每年都有進山挖藥材的人遭熊襲擊,想在亮子裡鎮上看見被熊瞎子舔去半張臉的人不難。 
  香窪山成為一座恐怖的山,這也是很少有人到這裡來的原因。韓把頭身上有槍仗膽,也不進入林子深處,因此沒什麼危險。 
  初冬的山,到處堆積著秋天的落葉,踩上去咕哧咕哧的響,林子間迴盪著他踏碎枯樹葉的聲音。沒走出多遠,他發現野獸的痕跡,跟蹤上去。在幾棵簇擁在一起的白樺樹間形成的空地上,枯草下微微隆起小土包,野獸圍繞這個小土包踩踏的新痕明顯。 
  「狼墳!」韓把頭脫口而出。 
  在動物界死後被埋葬的不多見,大象塚、猴塚……食肉動物很少葬埋同伴,狼幾乎都是把死者分食,可謂腹葬。將死狼埋掉的事也有,但是極罕見。 
  韓把頭絞盡腦汁思啊想啊,埋葬的是怎樣一隻狼,它死後沒被同類分屍,而是體面地埋葬,享受如此高的待遇,可見它生前非同尋常,他無法想像出墳墓裡狼的情況。 
  注意痕跡是獵人的習慣,每個獵手都有高超的識別痕跡的技能,追蹤獵物是必做的事。韓把頭蹲下身去,仔細觀察,發現使他迷惑:在動物踩踏出來的痕跡裡,出現人形的足印。 
  「這是什麼動物?」韓把頭犯疑。 
  人形足印的動物在愛音格爾荒原只有一種,人腳獾,它踩出的蹄印酷像人的腳印。酷像,還是有不像的地方,差異在腳趾,獾的腳趾外緣尖細,人的卻短粗。眼前就是地道的人腳印。 
  狼族群中出現這麼清晰的人腳印,著實讓韓把頭想不明白。腳印的長短,表明踩踏者年紀不很大,充其量四五歲。 
  「胡思亂想!」 
  韓把頭下意識地摸下自己的腦門,不熱,沒什麼異常。怎麼往人身上想啊,人怎麼會和狼在一起呢?   
  卷二十二 狼的飯菜(1)   
  離群的羊——狼的飯菜。——俄羅斯諺語 
  85 
  在韓把頭猜想蹄印到底是不是人踩下的時候,狼孩正接近白狼群的領地——香窪山間一處斜坡,他對這一帶並不陌生,在狼母親杏仁眼保護下隨整個族群離開,許多東西還有些記憶,譬如洞穴前有一棵樹,枝葉天衣無縫地掩蓋好洞口,不細心看很難發現洞口,杏仁眼外出捕食,他和另一隻狼崽就爬到洞口來,透過樹的枝葉,望著林子,盼望母親叼食歸來……倍受狼母親杏仁眼呵護的日子,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狼孩仍舊清晰地記得。 
  狼孩這次回到領地來,目的是找狼王蹓蹄公狼,向它報告他的狼母親杏仁眼快餓死了,尋求蹓蹄公狼的幫助。 
  一隻遠處放哨的狼攔住狼孩,開始敵視的眼光看著形狀異樣的狼孩,儘管狼孩基本是手腳並用地爬行,有時還是不知不覺地直立行走幾步,也就是這幾步直立行走,引起哨狼的懷疑。 
  狼孩毫無膽怯,迎著兇惡目光走過去,哨狼嗅到同類的氣息,狼孩稀疏的體毛間散發出的氣味打消了哨狼疑慮,放狼孩進入領地。 
  蹓蹄公狼見狼孩向高處走來,靜默地觀察著。 
  孩狼攀爬一段高坡,未見到一隻狼,它知道無數雙眼睛注視自己的行動,族群的規矩不容許它們輕舉妄動,如何對待不速之客那是狼王的事,愛管閒事,或越位超過權限,即將遭到狼王嚴厲的懲罰。 
  嗷嗚——! 
  狼孩學會了嗥叫,聲音很像了。 
  蹓蹄公狼走出洞穴,邁著高傲的步履走過來。 
  狼孩以狼的方式對狼王說了些什麼。 
  蹓蹄公狼完全認出狼孩來,顯然是想起王后杏仁眼來,四年裡它斷續地想昔日的情侶。帶領族群離開香窪山四年,它始終沒忘記杏仁眼,前不久還親自回來找過它,也見到了它。就在它帶全群回到老巢,卻發現杏仁眼的洞空了,不知去向。 
  杏仁眼四年後見到蹓蹄公狼,狼王火辣辣的眼神喚起它的慾望——想投入前夫的懷抱,走向狼王的三五步路途上,杏仁眼突然改變了主意。走,逃走! 
  杏仁眼這樣做不是無端,它走近狼王發現蹓蹄公狼眼裡充滿敵意,當然不是衝著自己,而是對自己身後的狼孩。任何形式的對狼孩傷害,杏仁眼都不會答應。 
  此刻,蹓蹄公狼見到狼孩而沒見到杏仁眼,悵然的目光凝視狼孩片刻,表現出不友好,轟趕狼孩。 
  蹓蹄公狼第一次轟趕還算文明,用粗壯的尾巴有力地抽打狼孩。 
  狼孩忍受著抽打,沒動地方。 
  蹓蹄公狼趕走狼孩的決心已定,這次齜牙,兇猛的食肉動物露出牙齒,就同殺手亮出武器。 
  狼孩毫無懼色,為了狼母親能得到救助,他置生死於度外。 
  性情暴躁的蹓蹄公狼,豈能容忍同類不懼怕自己,那王威呢?它猛然衝過來,照狼孩的脖子就是一口。 
  狼孩被劇烈的疼痛擊倒,眼睛直冒金星,趔趄倒下去。這是他進入狼群以來遭到的最厲害的懲罰。 
  很顯然蹓蹄公狼是在教訓狼孩一下,如果想殺死他,下口再狠一點,能夠咬斷一隻馬鹿脖子的狼王,咬斷狼孩細細的脖頸易如反掌。 
  在狼王允許下,一隻老狼跑過來,用舌頭舔狼孩的傷口,這是唯一止血的方法,如果任意血汩汩流下去,狼孩就可能死掉。蹓蹄公狼不想讓狼孩死掉,某個地方有一隻狼在等著狼孩回去,儘管狼王自己不願意去,它還是希望狼孩快快回去。 
  狼孩帶著傷痛離開領地,人類的眼淚正流出人狼的眼睛,這是他唯一區別狼的地方,因痛苦而哭泣,淚多如雨下。捕殺動物狼孩絕不比任何一隻年齡相仿的小狼遜色,智慧上他要比它們高得多。 
  蹓蹄公狼不肯救他的母親杏仁眼,自己要救它。狼母親現在最最需要的是食物,它們已經有幾天沒捕獲到獵物。 
  那天,杏仁眼拖著十分虛弱的身體帶狼孩外出,它們一前一後沿著褲襠河走,杏仁眼在前,狼孩跟在後面。 
  狼孩不知道狼母親要帶自己到哪裡去,可以肯定不是在尋找獵物,河邊草生長得低矮,不適合於動物藏身,一些水禽又難捕捉得到,野兔很少到一遇天敵逃跑不便的河邊來。 
  杏仁眼的步履艱難,不見當年的行走如風,美麗的容顏已不在。風燭殘年的杏仁眼夢多起來,多是過去歲月的東西,頻率最高出現的是獨眼老狼,杏仁眼一生最愛獨眼老狼。今天出來,它帶狼孩來憑弔獨眼老狼。 
  來到一片白樺林,也就是後來韓把頭發現的狼塚前,杏仁眼坐在獨眼老狼的墳墓旁邊,狼孩學著狼母親的樣子,他的坐姿要比杏仁眼更像坐立,同樣是脊椎動物,杏仁眼天生爬行,狼孩是後學爬行。一旦這樣坐著,狼孩的姿態便與人無二。 
  杏仁眼懷念獨眼老狼。 
  狼孩不知道什麼是懷念,因此他的精神溜號,眺望高高白樺上的幾隻烏鴉,怪了,烏鴉整個冬天只飛不叫,直到轉年驚蜇才叫喚。不叫的烏鴉活躍在林帶裡尋覓食物。 
  杏仁眼久久地坐在獨眼老狼墳墓前。下午它們離去,一路上沒遇到可捕殺的獵物,如果說有,一隻黃羊子逃走,實際是杏仁眼追攆一段路,黃羊子輕而易舉地逃脫。 
  一無所獲,杏仁眼和狼孩空腹回到洞穴,香窪山裡的這個巢穴四年間第一次出現死氣沉沉的氣氛,杏仁眼空手而歸的時候有,但是洞裡有食物儲備。此時已經斷頓數日,也沒儲備一點食物,今夜又要挨餓一宿。 
  狼孩頭枕著杏仁眼的腿睡著了,半夜被餓醒,本能地湊近母親的嘴巴邊,以往的日子裡,他餓了,就去舔母親的嘴巴,便有食物吐給它,飽飽地吃上一頓。 
  杏仁眼沒睡,用力才睜開眼睛,虛弱的身體連站立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或許狼也懂畫餅充飢,它張合著嘴,做出吐出食物喂幼崽的樣子,狼孩嘴巴貼上去,竟然有甜絲絲的東西流入口中。 
  杏仁眼咬破了腮! 
  狼孩吮吸進母親的一點血液,轆轆的飢腸安寧片刻。很快又折騰起來,一直折騰到天明。 
  狼孩不得不自己外出捕食,他一身絨毛像狼,生吃動物這一點是狼,從小吃狼奶長大,渾身充滿野性……可是去捕殺獵物,他面臨的難題是奔跑速度,兔子遠遠比他跑得快。 
  狼孩也不是一無所獲,一隻受傷的狗獾倒被他追上。狗獾不甘束手就擒,做殊死搏鬥,它的牙齒無比堅硬、鋒利,咬斷獵人的鋼絲套子不成問題。 
  狼孩沒有狼的牙齒! 
  狗獾絕沒想到狼孩竟然會使用武器,他拾起一截木頭砸向狗獾,頓時,狗獾頭部鮮血直流,到死也沒弄懂自己遇到了什麼敵人。 
  狼孩的意識中沒有族群的概念,更沒有遇到困難去找狼王的想法。那個早晨,杏仁眼將狼孩叼拽出洞,示意他去山那邊。 
  狼孩最後明白了杏仁眼的意圖,去了白狼群的領地,結果遭蹓蹄公狼的拒絕。 
  狼的生命存在牙齒之中,杏仁眼的牙齒脫落了,它的生命受到威脅。 
  狼孩最後一滴傷心的眼淚,在奔跑回洞穴路上掉完的。他想要努力捕食,去養活洞中的狼母親。 
  86 
  小松原看見三個人朝他這裡望,三隻發亮的槍管對著自己,他感到出現了問題。 
  「快逃!」 
  小松原反應也算迅速,比一隻獵人追殺而拚命逃走的獵物還快,跳出樹洞向絕崖跑去。沒有退路,來人佔據著唯一下山的路,與其說和憲兵正面相撞,不如說就是白白送死。 
  「不行,即使被迫跳崖,也有僥倖生還的可能。」小松原這樣想。 
  小松原的判斷一點都沒錯,來人正是追捕他的曹長大竹,他們進入香窪山多日,尋覓小松原蹤影多日。 
  大竹曹長奉命帶三名憲兵追查小松原的下落,數日無果。 
  「巴嘎!」林田數馬巴掌扇了大竹。 
  「吆細!」大竹還得違心地說好。 
  憲兵隊長林田數馬打罵一陣下屬,他那顆狼眼憤怒時,比另一隻人眼亮了許多,道道凶光寒氣逼人,令大竹曹長脊背發涼。 
  「啊!」曹長大竹感到自己面對不僅僅是上司,而且是一隻咆哮的公狼。 
  這次進香窪山,大竹曹長不敢一無所獲,一個上山挖藥的囑托向他密報,斷崖頂的樹洞裡住著人。 
  「一個人?」曹長大竹問。 
  「一個人。」囑托回答。 
  「個子有多高?」 
  「和我差不多。」囑托比量自己身材。 
  「看清長相沒?」 
  囑托搖頭:「距離太遠。」 
  曹長大竹臉上被林田數馬扇的血手印還在,吃不準的事他不敢向隊長匯報,於是悄悄帶上三名憲兵去了香窪山。 
  囑托帶路,很快找到了那處斷崖,那棵參天大樹遠遠可見。 
  「太君,你看。」囑托指著黑乎乎的樹洞,「他就住在那裡。」 
  「啊呀!」憲兵們驚詫樹洞的巨大。 
  「過去有一隻黑瞎子住在裡面,冬天在此蹲倉。」囑托說。 
  熊在秋天拚命進食,把自己養得肥肥的,冬天到來就往樹洞裡一蹲,幾個月不動彈,也不吃不喝,傳說熊餓了就舔舔自己的掌,春天才爬出來。 
  「咦?他怎麼能和熊住在一起?」一個憲兵異議。 
  曹長大竹就望囑托,等待他合理的解釋。 
  沒等囑托解釋,小松原走出樹洞。 
  「小松原!」一個憲兵驚呼。 
  「巴嘎!」曹長大竹責罵他的士兵,絕不比隊長林田數馬罵他差。 
  捉逃兵,必須慎重從事,他手裡有武器,誰肯束手就擒? 
  「隱蔽好,別出聲,悄悄地靠上去。」曹長大竹命令道,「捉活的。」 
  小松原發現憲兵來抓自己,不顧一切逃命。 
  曹長大竹開了一槍,光禿禿的樹林裡,槍聲特別清脆。 
  小松原慌逃到斷崖邊,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山谷,要想逃命只能縱身跳下去,是死是活,將由天定。獨眼老狼一次追殺一隻岩羊,把羊逼到崖邊,要麼跳下去,粉身碎骨中尚存一絲生的希望,不然就葬身狼腹,岩羊跳了下去。 
  小松原和當時岩羊處境相同,跳下去或被活捉,別無其他選擇。 
  曹長大竹一路狂追過來,軍靴踩雪的聲音漸近。 
  「小松原,你是個軍人,要勇敢地走過來!」曹長大竹喊話,他看見小松原站在斷崖邊上,身子稍稍一傾斜就會落入深淵。 
  小松原最後看了一眼抓他的人,縱身跳了下去。 
  幾個憲兵湊到斷崖邊,膽戰心驚地往下看,除了一片白雪覆蓋的錯落的樹冠,深不見底的崖底令人眼暈。 
  「怎麼辦?」一個憲兵問。 
  曹長大竹脫下軍帽,憲兵跟著脫帽。 
  「為小松原送行吧!」曹長大竹朝崖底鞠躬。 
  半日後,曹長大竹將一把行軍壺放在憲兵隊長的辦公桌上:「報告隊長,這是小松原的東西。」 
  林田數馬拿過行軍壺,平靜地看,像觀賞一件古董,慢慢懸開蓋子,呷一口水而後嚥下去,嘴角牽動一下,猛然喊叫:「把屍體給我找到!」 
  「是,是隊長!」曹長大竹低頭,聲音發顫。 
  林田數馬在曹長大竹踉蹌地一隻腳邁出隊長室的門檻時,叫住他:「帶上宿營裝備,和我進山!」 
  做好進香窪山準備的憲兵八個人,都是林田數馬親自挑選的,曹長大竹再次被選中。 
  「進到谷底有路嗎?」林田數馬問。 
  曹長大竹答:「沒有。」 
  「一條便道都沒有?」林田數馬又問。 
  「有,大雪埋著。」 
  林田數馬等待雪化掉,頭一場很難站住。果然,第三天,雪基本化盡,背陰處積雪還堆著,但不影響憲兵進山。 
  「出發!」林田數馬手一揮,幾匹馬直撲香窪山。 
  林田數馬熟悉香窪山。綿延近百公里的山地,沒有一座挺拔的高峰,生疥子似的東鼓一個山頭,西鼓一個山頭,到處是山崖山谷。 
  憲兵隊此次目標就是其中一處山坳。 
  若干年前,林田數馬打獵到過那裡,是秋季。追蹤一隻火狐狸,與俄人花膀子對相遇,雙方爭殺起這隻狐狸。 
  當時,林田數馬只是滿鐵護路隊的日本警察,和今天的情形不同,那時俄羅斯人的勢力不比日本人差。 
  「我發現的。」林田數馬以理據爭。 
  土匪大當家的盧辛,有他的強盜邏輯:「誰打住算誰的?火狐狸又不是誰家養的。」 
  林田數馬的槍法遠不及盧辛,結局是眼巴巴地看著盧辛馱走火狐狸。 
  「後會有期!」林田數馬發狠。 
  結下的仇怨,在數年後報了,林田數馬得意那次操縱,狩獵隊為自己報了夙仇。韓把頭滅了盧辛的花膀子隊! 
  山風很硬,如剪似刀,林田數馬忽然覺得頭痛,是傷口痛。 
  「該死的娘們兒!」林田數馬恨罵索菲婭。 
  索菲婭用銅蠟台砸出的傷口癒合了,但是經常隱隱作痛。他在雪地撿到索菲婭,某種意義上講,自己救了她的命……她突然起性,要殺死自己,他後來也想出個所以然,索菲婭十有八九是盧辛的什麼人,或者說就是盧辛的人,在自己被窩裡,不,在自己身下壓了幾年,竟未露出蛛絲馬跡! 
  「臥薪嘗膽!」林田數馬想。 
  「隊長,前邊到了山坳口。」曹長大竹報告。 
  林田數馬望著一片平展的地方,命令在此安營紮寨。 
  87 
  狼孩在一天裡收穫甚微,一隻病老的兔子,還是從禿鷹的利爪下受傷的兔子,他沒捨得吃,叼回洞裡,給杏仁眼。 
  杏仁眼的牙齒,很難撕扯開韌性的老兔子皮,狼孩幫助杏仁眼,狼母親曾經如此幫助自己扯開□子的。 
  太餓了,一隻兔子杏仁眼沒吃飽。 
  狼孩決定夜晚再出去捕食。 
  初冬的山瘦了,許多依賴大山活命的動物,也正是為了活命,在蕭條的食物匱乏的季節,先後離開了香窪山。終年棲居的動物,多數都進入越冬狀態,相當一部分動物蟄居,早早儲備下足夠的食物深居簡出。夜晚為尋找食物而外出的,實在是太少。 
  狼孩深知肩頭的重量,窩中還有狼母親等著自己捕到獵物帶回,他朝山裡走去。 
  月光下的褲襠河比白天溫柔,淺水的地方結了冰,河中間有一條窄窄的水流,潺潺流淌的聲音像一個少女向戀人喃喃傾訴。 
  狼孩沿著河邊走,尋找河狸,這樣寒冷的夜晚,河狸是否能出現,捕食者也不清楚。捉住一隻肥胖的河狸可不錯,鮮美的味道狼孩許久沒吃到了。 
  想像吃河狸的情形,狼孩嚥下口水。最後一次吃河狸還是在去年秋天,杏仁眼叼回來一隻,它總是看著狼孩把獵物吃完,狼孩不吃飽它絕對不動一口。 
  親情這個字眼放在狼和蛇身上,便是大不相同了。狼哺育它的幼崽直到身體長成,牙齒長硬,能夠獨立捕獵,才把狼崽趕出窩去。然而,小蛇出生後,睜開眼睛,它便沒有任何親人,是死是活全靠它自己。這就是所謂蛇蠍心腸! 
  人類通常把狼心喻為凶狠,但不是無情,沒人說狼無情。在哺育兒女方面,狼的母性表現更為充分,有時甚至人類都無法與之相比。這也就是韓根兒成為狼孩的先天條件。 
  狼孩的意識中沒有人類的概念,他在襁褓中掉下爬犁,杏仁眼拾回他來,老天注定了一段狼人奇緣。杏仁眼為狼孩的成長付出了做母親的艱辛,之前它生產過一窩狼崽,做過一次母親,狼只有認為幼崽能夠獨立生活,才去交配,製造另一窩生命。孩狼帶在身邊,一年二年三年……直到現在,他也不能真正獨立捕食。因此,杏仁眼始終沒有懷孕的打算。上次蹓蹄公狼從荒原回來,要和它親密,它拒絕了狼王,顯然是它不想懷孕,帶狼孩逃離領地,也是怕蹓蹄公狼使自己懷孕。 
  杏仁眼這種良苦用心是否被狼孩所知無從考究,他吃了杏仁眼的奶水,生命中便有狼血在週身流淌,他對狼母親充滿真摯的感情。特殊的生存境遇,使狼孩比同齡的人類早熟,智商無法和人類的小孩比,身體,人類的小孩又無法和他比。他僅靠稀疏的體毛赤身裸體在冰天雪地裡行走,能夠去追殺一隻黃鼠或野兔。 
  肩負起照顧狼母親的重擔,狼孩是出於人類的天性,還是動物的本能不得而知。 
  狼孩在這個冰冷的夜晚沒沿褲襠河走得太遠,當見到一棵大樹橫在河面時,他停下腳步,望向對面的玻璃山。 
  狼孩從來沒去過玻璃山。 
  玻璃山山勢比較平緩,沒有懸崖絕壁,樹木也沒香窪山茂盛,一河之隔便是兩個世界。 
  狼孩走上樹橋,他要到河對岸的玻璃山去。 
  索菲婭也是在這個夜晚出現在玻璃山上的,憲兵隊到處追捕她,她不敢白天出現。林田數馬派出的第一組憲兵,在安屯長率領下到葉家抓她,索菲婭逃出敖力卜,而後她進入荒原躲藏起來。 
  躲藏的日子裡,她得知韓把頭始終在尋找自己,而且一找就是四年多,找遍了愛音格爾荒原,這使她深受感動,漸漸改變了要殺掉韓把頭為盧辛報仇的初衷,復仇計劃中劃掉了韓把頭的名字。 
  改變了對韓把頭的看法,索菲婭要找到他。聽說狩獵隊在架樹台泡子打魚,她就去了那裡,結果撲了一空。 
  「狩獵隊去了哪裡?」索菲婭苦想。 
  到玻璃山找找,索菲婭把找到韓把頭的希望放在玻璃山上。她在夜幕落下時進入山中,好在今晚有月亮,攀登也容易些。 
  索菲婭與狼孩將在十幾分鐘後相遇,他們是兩條不同的林間小道繩子一樣擰在一起時不期而遇的。現在,他們還沒碰到一起。 
  狼孩走過樹橋,朝山上走,眼盯著附近的樹幹,一些夜出的動物大都靠著樹幹走,一遇危險以樹幹做掩護逃脫。 
  林木間高大黑影一閃,狼孩敏捷地躲在石頭後面。 
  索菲婭沒發現異常,逕直地走向石頭。 
  狼孩平生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人類。攻擊如此龐然大物,狼孩沒這膽量。 
  索菲婭走到石頭跟前,冷不丁發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惶恐地靠向身後的一棵樹上。 
  狼孩動彈一下,索菲婭看清,腦海裡一閃:狼! 
  索菲婭在狼孩的視線裡,轟然倒下去。 
  狼孩沒立刻走過去探聽虛實,一旁觀察一會兒,確定沒什麼危險,才慢慢走到索菲婭身邊。 
  索菲婭受到驚嚇一時昏厥,長拖拖地躺在地上。 
  狼孩仍然小心翼翼地湊近,他短暫的思考十分簡單:從哪兒下口,咬死獵物,再撕掉塊肉弄回去餵狼母親。 
  脖子,任何動物的脖子都是狼首先攻擊的目標。狼孩目睹幾次杏仁眼咬斷獵物脖子的情景。 
  狼孩效仿狼母親的捕殺獵物,朝索菲婭脖子咬去,突然停住,它嗅到一股氣味,一種久違的親切氣味。 
  狼的世界裡,識別親疏的方法,時常通過氣味。 
  狼孩愣然,辨別這種氣味,某些地方和狼母親相似……他無法理解索菲婭怎麼會有如此氣味,有這種氣味的動物不能傷害。 
  狼孩調動他的全部思維,想索菲婭要去哪裡?他的目光放遠,看見遠處的山間有燈光閃爍,像跳躍的幽幽鬼火。 
  嗥叫,狼孩用嗥叫來通知燈光處的人類。 
  嗷嗚——! 
  狩獵隊的一間屋子裡,韓把頭和老姚躺在火炕上抽煙,室內很暖和。 
  「我看見的很像人,簡直太像!」老姚說。 
  韓把頭深吸一口煙,吐出後說:「香窪山的蹄印,是狼和人在一起。」 
  「這麼說,狼群裡有一個人。」 
  「目前也只能這樣解釋啦。」韓把頭對和狼在一起的腳印,百思不得其解。 
  「有一句話也不知當講不當講。」老姚閃爍其辭。 
  韓把頭望著老姚:「嗯?說吧!」 
  「會不會是根兒?」 
  「噢?」韓把頭愣怔。 
  「根兒掉下爬犁,讓狼給叼走,狼哺養他長大。」 
  韓把頭對老姚的大膽猜想表示贊同,看見奇怪的人腳印他就這麼想了。索菲婭活著,兒子根兒下落不明,狼有可能……老姚的看法和自己不約而同。 
  嗷嗚——! 
  「我聽到狼叫。」老姚說。 
  韓把頭抬頭望眼窗戶,說:「聲音離我們很近。」 
  88 
  小松原跳下山崖,並沒摔死,一條腿摔斷了。 
  地面上厚厚的落葉救了他一命,年復一年的落葉積得很厚,麵包一樣,他畢竟是從幾十米的高處落下,只摔斷了一條腿,也就萬幸了。 
  站起來已不可能,如此躺在積雪的地上,晚上肯定會凍僵的。還能側身揚起頭,他看見離自己幾米遠的地方,也有一個樹洞。這個樹洞和懸崖上的樹洞不同,此樹洞是樹根形成的。進到裡邊也可避避風寒。 
  問題在於他動彈不得,斷腿現在很疼,他吞掉白髮老人給他的罌粟果。 
  「你把它帶身上,在山裡隨時都可能受傷,止痛效果很好。」白髮老人說。 
  小松原的衣袋裡終日帶著幾顆成色很好的大煙葫蘆頭——罌粟果,今天派上用場。 
  「爬過去!」小松原咬咬牙,他要趁麻醉還沒過勁兒,一寸寸地爬向樹洞,「它在場就好了,說不準能幫自己一把。」 
  花斑狼寸步艱難地攀登上山頂,到樹洞來找小松原,給他送來一隻野兔。樹洞裡空空的,被翻動得零亂。 
  「他去了哪裡?」花斑狼想。 
  花斑狼發現了腳印,嗅一嗅,是它要找的小松原氣味。 
  順著氣味尋覓下去,花斑狼準確無誤地找到山崖邊,氣味到此中斷。花斑狼朝崖底望,狼跟蹤獵物的經驗告訴它,他跳崖啦。 
  花斑狼決定到懸崖絕壁下面去找小松原,先埋藏起來那隻兔子,它沒直接跳下去,繞過一道山脊,便進入谷地。 
  花斑狼到跟前,樹洞裡的小松原正嚼罌粟果,最後的兩隻罌粟果。他不知道斷腿再疼,該怎麼辦? 
  「你來啦。」小松原對花斑狼說。 
  花斑狼望著被血模糊的左腿,想著什麼。 
  「我受傷啦。」小松原說,「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花斑狼沒回答他的問話,起身跑向森林。 
  「喂,你去哪兒?」小松原問。 
  花斑狼頭沒回,身影消失在白雪皚皚的林木間。 
  不久,花斑狼叼回樹根樣的東西,放在小松原面前。 
  「這是什麼呀?」小松原問。 
  花斑狼做了個示範動作——嚼了嚼樹根樣的東西。 
  「噢,你弄回草藥是吧?」小松原頓悟。韓把頭對他說過,狼要是負傷,它會找到草藥自己療傷,包括接骨這樣的難症。 
  小松原不認得狼叼來的草藥叫什麼名,他送入口中咀嚼,沒特殊的味,微苦,嚼下去發黏像牛皮糖。 
  花斑狼等小松原嚼完最後一截草藥,離開。 
  夕陽走入谷地,林田數馬一行疲憊不堪的身影在紅色中蟲子一樣爬行。 
  「回去!」林田數馬下令收兵。 
  憲兵在林田數馬帶領下,又搜尋一天,仍不見小松原蹤影。 
  「小松原跳下崖,是不是叫狼給吃掉。」曹長大竹心想,只是不敢說,隊長堅持搜山,他就跟著搜。 
  回到營地,眼前發生的景象,令人大吃一驚。 
  營地遭到洗劫,血腥的洗劫。 
  留在營地的那個憲兵臉面朝下倒在地上,三八大蓋槍摔出老遠,脖子給什麼動物咬斷。 
  「狼!」林田數馬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狼在大白天襲擊營地看起來有點不可思議,林田數馬命令人埋葬死去的憲兵。 
  接下去,林田數馬更感到不可思議,他發現自己的鴨絨睡袋不見了。他迷惑不解:「狼偷一個睡袋幹什麼?」 
  小松原蜷縮一團,夜裡的山風很硬如鋼針刺骨一樣疼痛。嚼了花斑狼叼來的草藥,傷痛大大減輕,至少他能夠忍受的程度。他此時要抗拒的是風寒。 
  嚓!嚓嚓!腳步聲由遠及近。 
  小松原順著腳步聲方向,見到一片□黑的物體移動過來。 
  「是什麼呀?」 
  花斑狼將一隻睡袋放在小松原面前,他驚訝得半天沒閉上嘴:「天哪,你從哪兒弄來的啊?」 
  花斑狼喘息著,它背馱著一隻睡袋遠比一隻山羊沉重,馱一隻羊它一口氣可跑上幾十里路,這睡袋不只從它背上落下多少回。 
  花斑狼是在尋找獵物時碰到憲兵營地的。其實,這個營地只有四頂行軍帳篷,林田數馬的帳篷要比他的士兵帳篷寬敞一些。 
  留下的一名憲兵負責看守營地,他一直站在林田數馬的帳篷前,重點保護隊長的宿處。 
  花斑狼悄無聲息地接近宿營地,藉著樹木掩護,觀察營地的情況,在確定只是一個人,就發起了襲擊。 
  憲兵坐在一堆乾草上,長槍抱在懷裡,用一把小銼打磨他的指甲。林田數馬帶隊出去就要一天,他要尋找些事來打發漫長的時間。沒有什麼人會到香窪山來,即使到香窪山,也沒人到人跡罕至的山谷裡來,因此,憲兵很放鬆。 
  花斑狼拿出偷襲獵物的高超本領,緊貼著帳篷從背後猛撲上去,毫無防備的憲兵給狼咬住脖子,槍被摔出很遠。 
  花斑狼咬斷憲兵的脖頸,看他抽搐的四肢鬆軟下去……才鬆開咬得發酸的牙齒。它鑽進林田數馬的帳篷,叼起睡袋,像偷隻羊那樣甩到背上,跑回小松原藏身的地方。 
  「狼叼走睡袋幹什麼?」林田數馬滿臉疑問。   
  卷二十三 狼孩的故事(1)   
  羊和狼住不進一個圈裡,雞和鷂子住不進一個窩裡。——藏族諺語 
  89 
  嗷嗚——! 
  「這狼怎麼啦?一直叫個不停。」老姚說。 
  獵人聽出不是狼祭月。 
  「聽上去聲音發顫。」老姚又說。 
  嗷嗚——嗚——! 
  韓把頭磕去煙灰,收起煙袋插入煙口袋裡,說:「我們看看去。」 
  老姚跟著韓把頭出院,他們倆手握著槍。 
  嗷嗚——嗚——! 
  「叫上幾個弟兄嗎?」老姚問。 
  「不用,它在院子附近。」韓把頭走在前邊,提了一盞馬燈。 
  狼孩見燈光搖晃著移動過來,逃到一邊,觀察動靜。 
  「在這兒,好像是一個人。」韓把頭舉高燈,讓燈光照射得更遠一些。 
  老姚說:「是個女人。」 
  「啊!是她!」韓把頭驚愕。 
  「索菲婭怎麼在這兒?」老姚大惑。 
  韓把頭手指放在索菲婭的鼻子下試了試:「她活著。」 
  老姚朝四處看了看,沒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他說:「狼是在這兒叫,它們並沒傷害她。」 
  很快,索菲婭躺在韓把頭的火炕上,漸漸甦醒過來。 
  「我來找你。」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韓把頭,說。 
  「你躺在林子間。」韓把頭說。 
  索菲婭回憶嚇暈倒前見到的:「有一隻狼……」 
  韓把頭搖搖頭,將信將疑:「它沒咬你。」 
  「怪了,明明看見它躲在石頭後面啊!」索菲婭描述當時的駭人情形,情緒有些激動。 
  「這件事慢慢再說,你餓了吧,給你弄點吃的吧?」韓把頭關愛地說。 
  「我真餓了。」她說。 
  「□碗蕎麵條,鹹黃瓜鹵怎麼樣?」 
  「我頂愛吃黃瓜鹵蕎麵條。」 
  狼孩看清兩個人背走索菲婭,離開玻璃山,走過樹橋,回香窪山去。他沒回洞,繼續尋找獵物。 
  穿過一片密匝匝的樹林,狼孩看見了那棵有洞的樹,就來到樹下。黑暗的樹洞裡會不會藏匿什麼獵物? 
  狼孩畢竟不是狼,他看不清樹洞裡的東西,只能憑借鼻子聞,沒有生命的氣息,倒是有股肉的味道。 
  樹洞裡有肉! 
  狼孩喜悅,不顧一切地爬進樹洞,在黑暗中摸索,終於找到藏在樹裂縫裡的一條干□子肉。 
  「想我了吧?」黑暗中她問,沒等他回答,說:「剛才,看出來你很想我。」 
  剛才火炕上,韓把頭重溫與索菲婭初次的夜晚。 
  「想你四年!」他說。 
  「我知道你一直在尋找我們娘兒倆。」 
  他們有說不盡的話,一直說到太陽照紅窗戶紙。 
  「我們的根兒可能還活著。」他說。 
  「啊,他在哪兒?」 
  「狼群裡!」 
  「你說根兒和狼在一起?」 
  「昨晚你遇見的大概就是他。」 
  索菲婭猛然坐起來:「怎麼會呢?」 
  韓把頭講了他見到的人腳印和老姚見到的人形動物,聯繫到索菲婭的經歷,得出根兒是狼孩的結論。 
  「根兒和狼在一起?」索菲婭為兒子的生命憂慮起來,她無法想像一個孩子跟狼生活是什麼樣子,「他吃生肉?」 
  「像狼一樣吃活的東西。」韓把頭知道狼怎樣進食。 
  「冬天他穿衣服嗎?」索菲婭一切從人的生活方式想問題。 
  「狼怎麼會穿衣服?」韓把頭說,「狼靠厚厚的皮毛過冬。」 
  「可是根兒不長毛啊!」索菲婭憂心如焚。 
  韓把頭與動物打了大半輩子的交道,瞭解動物的習性,飛禽走獸都靠自身的皮(羽)毛來抵禦風寒,可是狼孩根兒如何過冬他說不清。狩獵隊把頭沒見過狼孩豹孩,連聽說都沒聽說過。 
  「根兒一定變成了狼。」索菲婭說。 
  「狼?人怎麼會變成一隻狼。」 
  索菲婭明白關東的冬天,有時牛都會凍死,民間稱為凍死牛天氣。一頭牛能凍死,不穿衣服的小孩還不凍死?根兒沒被凍死,只一種可能,他生出毛,和狼一樣的毛。渾身是毛,又吃生食活物,他不就成為一隻狼啦! 
  韓把頭望著索菲婭,見到她憂鬱的神情,想勸慰她,不知說什麼。他覺得安慰一個女人最好是擁抱她。於是,他抱住她,緊緊地擁抱。 
  索菲婭微微顫抖的身子在韓把頭懷裡漸漸平靜下來,她的臉貼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驀然間她便有了依靠的感覺,有傍座大山的感覺。 
  「其實,根兒不是你的兒子。」索菲婭懺悔,「我沒對你說實情。」 
  「我知道!」 
  韓把頭的回答令索菲婭驚訝,她一直以為他不知道她懷的是盧辛的孩子,今天她想把隱瞞幾年的秘密告訴他,求得他的原諒,不料他卻早已知道這個秘密。 
  「我曾計劃殺了你。」 
  「我知道!」 
  「啊,你怎麼知道的?」 
  「你在夢中不止一次喊著要殺掉我,還有林田數馬……」韓把頭說,「我理解你,都是為盧辛報仇。」 
  「你什麼都知道。」索菲婭喃喃地說。 
  「擱在我身上,我也會像你這麼做的。」韓把頭這樣說,等於婉言地原諒了她。從她的話語中聽出她不再想殺他,現在該是他向她懺悔:「我本與盧辛無怨無仇,殺他是受人挑唆。」 
  「林田數馬。」索菲婭說。 
  「花膀子隊搶走了白狼皮,還殺死了我的弟兄……」韓把頭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現在一切都清楚了。索菲婭對韓把頭最後的一點恨也煙消雲散,她極女人地和他親近:「我給你生個兒子。」 
  「唉!」韓把頭一聲悠長的歎息。 
  90 
  大紅騾子在先,一匹驃勇的三河馬緊隨其後,跋涉了數日,樸美玉比上一年更早些離開荒原。 
  「大哥,你說話要算數。」已出落成半大小子的朱洪達按按腰間的匣子槍說。「到魔鬼沼就讓我掛柱。」 
  「當然。」樸美玉答應。 
  魔鬼沼的一處空地上,拜香儀式莊嚴地進行。 
  二龍戲蔓向香槽子每插一根香就念一句: 
  我今來入伙, 
  就和兄弟們一條心。 
  如我不一條心, 
  寧願天打五雷轟, 
  叫大當家的插了我, 
  我今入了伙, 
  就和兄弟們一條心。 
  不走露風聲不叛變, 
  不出賣朋友守規矩。 
  如違反了,千刀萬剮, 
  叫大當家的插了我! 
  朱家少爺——二龍戲蔓掛柱成為真正鬍子。 
  「記住了嗎?我們是……」樸美玉問。 
  「我們是兄弟!」二龍戲蔓記住掛柱時的誓詞,要生死相隨。 
  他們夜宿一座土丘的避風處,鋪上狼皮狐狸皮,把二龍戲蔓安頓下,牽過騾子,磕磕它的前腿它便領會了主人的命令,乖乖地趴在二龍戲蔓身旁,樸美玉枕槍合衣睡在一邊。 
  高遠的夜空寒星閃閃,野狼對月的哀嗥,增添了荒原的恐怖氣氛。樸美玉許久未能睡著。每年她都要經過這裡,望星望月,生出感慨,又是一年過去。那年,他們一起並排躺在土丘上望望星星,多少綿綿情話,兩人說不完道不盡,每每想起這些,樸美玉鼻子就發酸,低聲啜泣,她怕哭聲驚醒小傢伙,盡量忍著。過了些時候,她把一件衣服蓋在二龍戲蔓身上掖嚴,悄悄離開,直奔坨子西坡。 
  這次二龍戲蔓並沒真睡,先前偷偷陪著樸美玉落淚。近來他發現了兩個秘密:樸美玉夜半常常哭泣,還有她的奶子很大,特像娘的奶子。強烈的好奇心和揭秘心理促使他裝睡,她前邊走他尾隨其後,始終保持一定距離。 
  穿過一片小樹林,樸美玉頓足佇立一個土包前,像似一座墳,她低聲說:「美玉來看你,國有。」 
  墳裡一定是她的親人,她來憑弔。國有是誰?二龍戲蔓還弄不清這些,見樸美玉跪在了墳前,許久許久,他走過去緊挨著她跪下。 
  樸美玉看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倆人默跪些時候,她問:「二龍戲蔓,帶取燈了嗎?(火柴)。」 
  「還有一盒。」 
  樸美玉掏出奉票、九省流通券、日本金圓券、紅軍券……各種紙幣一捆捆擺在墳頭,劃火點著。 
  燒真錢,二龍戲蔓頭次見到。每年清明他都和爹去朱家祖墳地燒紙,一捆捆黃裱紙,燒得沒完沒了,他問:「爹,燒這麼多紙幹啥?」 
  「屁話,這是錢,送給親人的錢。」 
  瞧人家樸美玉燒的才是錢呢! 
  回到大紅騾子身邊的露宿處,二龍戲蔓問:「墳裡是你啥人?」 
  「睡吧,明天起早趕路。」樸美玉沒告訴他,這一生一世她不想告訴任何人。 
  沉睡墳塋中的國有,就是鬍子大櫃九海講的那位國少爺。索布力嘎鎮鞋商的兒子,他往雙山鎮送駱駝毛,半路上被九海綹子綁了票。 
  鬍子綁票便把票稱為「財神爺」,細心照料,一時出不了手就要長期派人看管。通常要統由拷秧子的主管秧房當家的負責審訊、看管。一段時間裡,秧房當家的因事外出,大櫃九海便把票分給其他鬍子看管。或許是天意吧,英俊的國有分給樸美玉。 
  壓在老巢,鬍子和票之間界線很分明,鬍子睡火炕吃大魚大肉,而票們要睡馬棚牛圈吃玉米糊糊。綹子行動時票要隨之,這樣鬍子和票吃住在一起,女扮男裝的樸美玉就和國有同騎一匹馬,同蓋一床被。 
  一天夜裡,樸美玉和國有擠在馬肚子底下,睡到夜深人靜。她抓住國有的手往懷裡按,他摸到兩隻鼓脹的奶子:「你是女的?」突然濕熱的嘴唇堵住他的嘴,她淺聲說:「想那個……動靜小點。」 
  飛來的艷遇使國有因激動而週身戰慄,許久才幹了那事。荒原馬肚子下面這一夜情是難忘的,她克制不住,很想再來一次。可是綹子飄忽不定,根本難得機會。 
  「逃走,和他一起逃走。」樸美玉決心下定。 
  趁鬍子砸開響窯擺酒,痛喝豪飲鬍子醉倒一片時機,她騎馬馱國有離開綹子,拉荒走了兩天兩夜,便在一個農家住下來,打算歇幾天再走。 
  滾熱的農家土炕上,兩個滾熱的軀體夜夜蛇纏籐繞在起……然而,他們太大意,疏忽了房東的行蹤,村公所的人亂槍射死了國有,其狀淒慘,腦袋被打爛成了血葫蘆,下身光赤赤,他是在做愛時遭到第一槍的。樸美玉一躍而起,一道白光躥出後窗戶,她是裸著身子逃走的。後來,她回村殺了報信的房東,將國有屍體背走,埋在沙坨那個有著佛門禪地意味名字——淨月坨子——北坡。 
  「大哥,」二龍戲蔓從狼皮裡探出頭,朱家少爺早把自己的名字朱洪達忘得一乾二淨,按鬍子規矩他稱樸美玉為大哥,他問:「我們去哪兒?」 
  樸美玉淡淡地說:「往前走!」 
  二龍戲蔓不知前邊是什麼地方,往前走就往前走,當鬍子比在家念私塾強,騎馬打槍多舒服。 
  很快,二龍戲蔓又睡去。 
  「我的命好苦啊!」她心裡痛苦地吶喊,如一隻蒼狼祭月。 
  「明天,明天……」樸美玉決定帶二龍戲蔓走。 
  他們倆又走了三天,到達只有一條街筒子的塞外小鎮——大林鎮。樸美玉身帶很多錢,打算在此度過冬天,這樣二龍戲蔓也同她少遭風餐露宿的罪。 
  他們選中了天地人客棧。 
  這家客棧地處幽巷背街,十分清靜。四合小院是青磚青瓦大簷房,花格木窗戶糊著油浸的窗紙,熱乎乎的火炕……總之,樸美玉多方面考慮,才決定在這個客棧過冬。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客棧老闆患癆病故去,遺孀帶著獨女支撐門面,每年樸美玉路經此地都要住上幾天。女扮男裝的樸美玉英俊瀟灑,老闆娘一見傾心,流露了愛慕的同時也流露了要嫁他的意思。這件事樸美玉很為難,一怕傷了老闆娘的心,二怕暴露女兒身。左思右想,沒有個擺脫的辦法。今冬考慮到二龍戲蔓年齡小,趴冰臥雪他受得了?不然,樸美玉一定繞過這個小鎮,不著天地人客棧老闆娘的面。 
  「明年春天還走嗎?」老闆娘直問。 
  「當然。」 
  「唉!」老闆娘一聲長歎。 
  或許老天非要幫老闆娘開這個玩笑。大林鎮上的幾個惡人,總想占寡婦的便宜,常來客棧胡鬧。一個喝醉的傢伙大白天地把老闆娘往床上按。樸美玉看不下去,三拳兩腳教訓了那個作惡的人。 
  「救我幹啥,沒男人的女人,遭人欺負活該。」轟走那個惡棍,客棧老闆娘卻這樣說。是什麼意思樸美玉明白,她覺得該把自己的一切告訴老闆娘,再誤會下去……一夜間滿鎮風言風雨,寡婦家藏個野漢子。年紀輕輕的守得住嗎? 
  「和她搭伙!」樸美玉決定演一場戲,公開和她做夫妻。古時有女駙馬,花木蘭代父從軍,何不做個女丈夫。兩雙被一合,操辦一桌酒席請了幾位街鄰。二龍戲蔓買來一掛鞭和二踢腳燃放,消息立刻傳遍大林鎮:天地人客棧老闆娘娶個倒插門。 
  「你答應我兩宗事。幫你開客棧一年兩載,待二龍戲蔓再長大些,我教會他騎馬使槍,就帶他去亮子裡鎮……」樸美玉時刻牢記找林田數馬報仇。 
  「你放心,我聽你的。」老闆娘苦笑了一下,詼諧道:「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當家的說了算。」 
  91 
  花斑狼叼來的草藥十分神奇,小松原斷腿不痛了,也能慢動作地挪一挪,他爬出鴨絨睡袋,再爬到樹洞邊上,將身體完全沐浴在陽光裡。 
  初冬的太陽很暖。 
  花斑狼送來的食物夠吃上幾天,即使它不來也不會挨餓。事實上,花斑狼天天傍晚時分來,叼著獵物來訪。 
  在狼的悉心照料下,小松原的腿傷奇跡般地好轉起來。眼下還站不起來,但站起來的日子也不會太遙遠。 
  小松原恨不得一夜間腿傷就好了,花斑狼叼來的這只睡袋,令他惶恐。他熟悉這只軍用睡袋,是配備給關東軍的。就是說,花斑狼從某軍營弄來了睡袋。據他所知,方圓百里沒有駐軍,即便有軍營也設在城鎮,狼不會去城鎮裡叼這東西。 
  如此推理下去,小松原緊張起來。這睡袋可能是亮子裡鎮憲兵隊的,自己的睡袋和它一模一樣啊! 
  「隊長正率隊追來,營地就在香窪山。」小松原越揣測越怕,感到危機四伏。 
  脫離險境的唯一出路,趕緊離開此地,走出香窪山。目前的身體狀況,這些只是一種很不切合實際的幻想,傷筋動骨一百天,恢復到能走路的程度,至少需要十天半月的時間。 
  林田數馬已不給小松原任何喘息時間,他帶領憲兵在幾十分鐘後就發現他的藏身地。 
  林田數馬他們向山上搜索而來,比他們搶先一步到達的花斑狼,這次叼來沙雞,剛捕獲不久的沙雞嘴還流著血。 
  「謝謝你!」 
  花斑狼聽了無數次謝謝,似乎聽懂了謝謝指的是什麼,它對謝謝的理解與人類有差異,認為這是友好的表示。每說一次謝謝,他們之間距離縮短幾分。 
  「實在感謝你照顧我。」小松原動感情地說著。 
  花斑狼走近他,用嘴拱了拱小松原的傷腿,它是在看看傷口情況。狼顯然是在關注他的腿傷。 
  忽然,花斑狼抬起頭來,豎立起耳朵向樹林望去。 
  「怎麼啦?」小松原問。 
  花斑狼仍然警惕地眺望遠處。 
  「有隻狗和他在一起。」曹長大竹說。 
  憲兵們躲在石頭後面。 
  林田數馬打開望眼鏡,望了望,說:「一隻狼。」 
  曹長大竹迷惑不解:「他怎麼和狼……」 
  林田數馬瞪眼部下,命令:「包圍上去!」 
  花斑狼發現了端槍的憲兵摸上來,用強有力的嘴巴撅了下小松原的胳膊,告訴他危險出現了。 
  小松原看見刺刀底下飄動的太陽旗。 
  花斑狼用嘴撕扯他的衣服,努力地幫他逃走。 
  逃走已不可能,小松原見到林田數馬的軍靴閃閃發光。他對花斑狼喊:「快走,你快走!」 
  花斑狼遲疑不決,它不想瞥下小松原不管。 
  「快走啊!快呀!」小松原使勁推了狼一下,花斑狼才跑向樹林。 
  一隻閃亮的軍靴跺在小松原面前,小松原順著軍靴望上去,是一副猙獰的面孔。 
  「你用的睡袋是誰的?」林田數馬開口便是這樣一個問題。 
  小松原沒想到隊長會這樣問,他答:「隊長您的。」 
  「狼叼給你的嗎?」林田數馬問。 
  「是。」 
  「你為什麼逃走?玉米呢?」林田數馬似乎心平氣和地問。 
  小松原瞭解林田數馬,他殺人時從來不發怒,怒髮衝冠時從不殺人,心平氣和時才要殺人,他說過:殺人是一種樂趣。 
  「我欺騙了你。」小松原一邊整理衣衫,他想死得體面,一邊望著林田數馬眼睛,說,「玉米死啦。」 
  林田數馬頓時感到一隻眼睛灼痛。 
  「我給你弄了隻狼眼……」小松原得意地說。 
  林田數馬抽出軍刀,劈向小松原的瞬間,驟然一股冷風從背後襲來,撲倒他。 
  「狼!狼!」憲兵驚慌喊叫。 
  隨之一陣槍聲。 
  兩個物體遭到槍擊,小松原和花斑狼倒在血泊中。 
  「埋上嗎?」曹長大竹淺聲問。 
  林田數馬擦拭滴血的軍刀,下了一個令他的部下大為意外的命令:埋葬花斑狼。 
  憲兵不敢問為什麼,遵命葬狼。山地土已結凍,掘出個墳坑很難。曹長大竹想出辦法,找到一個膝蓋深淺的石坑,將狼放到坑裡,撿些碎石塊當土培墳。 
  「慢!」林田數馬叫住往下扔第一塊石頭的曹長大竹,「拿過睡袋。」 
  曹長大竹從小松原屍體下取來睡袋,和狼葬在一起。 
  石頭堆起一座狼塚! 
  曹長大竹和憲兵望著樹洞裡的小松原屍體。 
  「喂狼!」林田數馬狠狠地說。 
  林田數馬帶領憲兵,飛馬回到了亮子裡鎮。 
  「太君,報告太君,」朱敬軒來找林田數馬,「我發現少爺洪達。」 
  「嗯?」林田數馬驚訝。 
  「他們在大林鎮。」朱敬軒說。 
  朱敬軒親自找到樸美玉的藏身地,鬍子大櫃九海他沒指望上。 
  好煙好酒女人陪著,大櫃九海半月沒動地方,朱家大院像塊吸鐵石,牢牢地吸住九海的屁股。 
  「這如何是好啊!」救兒心切的朱敬軒急得直搓手。讓王青龍透個話吧,生怕九海多心。哪個鬍子不是牲口,要順毛摩挲。他私下對柳絮嘀咕:「破大盆你也得捧住,別讓他白佔香油。」 
  「東家你的好主意喲,逼我搭條身子,那鬍子把我當馬騎。」柳絮說著掉下委屈的眼淚,是真是假莫論,話說得令朱敬軒感動:「別看少爺不是我生的,為救他別說賠上身子,就是搭條命我也心甘情願。就是對不住你……把身子給了別人。」 
  「難得你還不恨我,」朱敬軒有些傷感,擦了下眼角說,「熬過這場災難,我一定娶你做三姨太。」 
  「那個鬍子頭太饞,太饞。」柳絮紅著臉訴苦道。 
  「忒好了!」鬍子大櫃九海拉起綹子沒少與女人廝混。真正讓他不思槍馬,不惦念壓在老巢的綹子,唯有這個柳絮。 
  「大哥,你在外面日子挺長了。」商先員白給蔓來找大櫃九海,見大當家的已墮入情網,擔心誤了綹子大事,提醒你:「朱家的事要抓緊辦,綹子撒手久了怎麼成呢?」 
  「忙個屁!」大櫃九海眼裡心裡被柳絮塞得滿滿登登。其它話全當耳旁風,一刻見不到她心裡就刀絞磨亂的,他對柳絮說:「辦完朱家的事,你就跟爺爺?span class=yqlink> 
  仙劍鱍赫蛉耍槐滄酉硎莧倩還蟆!?/p> 
  另有所圖的柳絮微微一笑,表情叫人難以捉摸。情迷心竅,至此九海也看出這是一個圈套。請九海那日讓柳絮沏茶倒水,朱村長原本是在鬍子面前顯示一下他金屋藏嬌,大櫃九海見到美女,可沒鄉紳小吏那般隱諱和不露聲色。鬍子就是鬍子,見到喜歡的東西就想弄到手,而且是無所顧忌,目光射向柳絮渾圓的屁股。 
  阿諛奉迎找不到方式的朱敬軒,因救兒心急心切,忍痛割愛。當向柳絮說這件事時,似乎才清醒才後悔,眼裡噙滿淚水。割捨不得還是良心發現,還是被人奪走所愛的痛苦,總之是天知道,鬼知道。曾是風塵中煙花女的柳絮,心裡沒朱敬軒那麼複雜,見他眼淚汪汪竟認為他萬般無奈捨不得她,眼淚是定心丸,告訴她事畢他將對她更好更疼愛更寵更嬌。在朱家作傭人只是掩人耳目罷了。 
  鬍子大櫃九海的願望就這樣輕易地實現,原想嘗嘗鮮,誰知這一嘗就上了癮,並匪氣十足地說要娶她。 
  「接回少爺村長自然高興,那時你提出娶我,才會答應你。」柳絮牢記朱敬軒叮囑,小嘴甜甜地哄:「日子長著呢,早點找回少爺,咱們也消停待在一塊兒。那多好啊!」 
  「□馬,就走。」鬍子大櫃九海對商先員白給蔓說,「去魔鬼沼。」 
  魔鬼沼,愛音格爾荒原最恐怖的地方,有著種種駭人的傳聞。這裡坑坑窪窪,雜草叢生,方圓百里沒有人煙。清晨藍色霧氣濛濛,並有奇怪的叫聲,傍晚血色的雲氣在流動,夜間則到處跳躍幽幽鬼火。這裡的死亡氣氛濃厚,晴天麗日,也沒一隻鳥飛過魔鬼沼,誤入的人畜很少有生還的。 
  大櫃九海進入魔鬼沼來找樸美玉,殺殺砍砍的鬍子竟被面前的景象嚇呆了,急急撥馬,忽聽一陣大笑,騎在大紅騾子上的樸美玉一抱拳:「堂堂九海大當家的也不過如此。」 
  「噢,我正是來找你。」大櫃九海表明來意。 
  「要領回朱少爺可以,但是你們從南到北穿過魔鬼沼。」樸美玉提出條件。 
  「這有什麼?」大櫃九海說。一個娘們兒都敢進魔鬼沼,我們襠裡長著硬邦邦玩藝兒的漢子,闖他娘的一闖。 
  驅馬仗著膽子往裡鑽,半個時辰的工夫,身左側的白給蔓突然媽呀怪叫一聲,連人帶馬陷進稀泥,說時遲那時快,轉瞬間就沒影了。黑色的稀泥漿翻騰,捲起他的破草帽,這是白給蔓留下的唯一遺物。 
  大櫃九海倒吸口涼氣,望著吞噬白給蔓的泥漿,十分悲痛,掏出手槍朝天鳴放:砰——砰——砰!為死去的弟兄莊嚴送行。 
  坐騎灰灰叫著,前蹄蹴地,顯然是發生了什麼事。九海警覺,睜大眼睛朝前看,只見草地蛇般蠕動起來,頓時裂開幾道口子,黑□□泥漿直往外冒,呈噴射狀。他回過神來,撥馬便跑。再回頭看,剛才站腳的地方,倏地沉下去。 
  「媽的,好險呵!」大櫃九海有些後怕,心裡說:「我可不白白為朱敬軒送死。」 
  大櫃九海顧不得對朱家找回少爺的許諾,逃之夭夭。 
  「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朱敬軒說。大櫃九海去魔鬼沼數日未歸,他賠了柳絮卻沒一點效果。 
  朱敬軒終於失去了耐心,慨言:「鬍子就是鬍子,九海充其量是個言而無信的流賊草寇,指望他就是個錯誤!」 
  朱敬軒騎上一匹好馬,自己去找樸美玉和少爺洪達,在大林鎮發現了他們。 
  「開客棧?」林田數馬疑惑。 
  92 
  索菲婭盤腿坐在炕裡邊,下頦差不多抵在泥土窗戶台上,被日光融化的窗霜,辟叭辟叭地往下摔。韓把頭背靠著間壁牆,抽旱煙。 
  「我和林田數馬睡了三年多……」 
  索菲婭實在想說出那件事,剛一開口,韓把頭阻止她說下去,他說:「你臥薪嘗膽為復仇,我理解。」 
  「我該殺了他。」索菲婭說。 
  還是索菲婭和韓把頭在一起時候,他向她講了狩獵隊去殺盧辛的起根發苗,索菲婭發誓殺掉林田數馬。 
  「我以為砸死了他。」索菲婭說。 
  計劃殺死林田數馬的前幾天,索菲婭思考用什麼武器才能致林田數馬於死地。在不使他有一點察覺的前提下,一下弄死他。 
  一、叫玉米去買老鼠藥,下毒。 
  二、和他做愛累疲憊他,用他的軍刀刺死他。 
  三、用堅硬的東西砸死他。 
  最後決定使用銅蠟台,它就擺在床邊,伸手隨便就可操起來,他們經常挪動蠟台,林田數馬有個看的癖,他時不時地叫她把蠟台遞給他,索菲婭躺在裡側,離放蠟台的地方近。 
  林田數馬參加鎮上一商賈的宴請,喝酒常使他渴望女人,索菲婭利用這一最佳時機。 
  索菲婭清楚耗盡林田數馬每一絲力氣對自己的重要性,要實施的計劃需要林田數馬無束雞之力才完美。 
  林田數馬的慾火被索菲婭煽得燃燒異常,到最後他變成灰燼,輕飄飄在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索菲婭揮銅蠟台砸向灰燼…… 
  沒想到死灰復燃,林田數馬活過來。他沒死對索菲婭意味著什麼,將有人日夜追殺她。 
  「你得躲起來。」韓把頭說。 
  躲過一次追殺,還有二次、三次的追殺,林田數馬絕不放過傷害他的人。 
  「如今的滿洲國是日本人的天下,」索菲婭說,「我能躲到哪裡去呀?」 
  「今冬先藏在狩獵隊,明年開春逃回俄羅斯去。」韓把頭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狩獵隊人多嘴雜,萬一……」 
  「弟兄們絕對忠心耿耿。」韓把頭說。 
  打算明年開春逃走,韓把頭給索菲婭畫了張草圖,從哪兒走到哪兒再到哪兒,從國境線哪一薄弱處偷越過去,他都對索菲婭說清楚。 
  「過去你一定沿此路線走過。」索菲婭說。 
  「是,不止一次。」 
  韓把頭到俄羅斯販運過狼皮,或以物易物換過東西,狩獵隊的裝備大多出自俄羅斯。 
  「可是我不能走。」她說。 
  「為什麼?」 
  「根兒還沒有找到,沒找到他我不走。」她堅決地說。 
  客觀地說找到根兒又能怎樣,從小就在狼群裡,會說狼語而不會說人話,生活習性都是一隻狼。 
  「他恐怕認不出你。」韓把頭說。 
  索菲婭想過這個問題,見了根兒也未必認她這個娘啊!儘管如此,她沒減弱想見到失散多年兒子的願望。 
  「找到他,一定找到他!」她說。 
  索菲婭轉回身,坐近韓把頭的身邊,從他嘴裡拔下已經抽透煙的煙袋桿,在炕沿上磕去殘灰。 
  「我給你裝袋煙。」她說。 
  韓把頭從腰間摘取皮煙口袋,遞給索菲婭。 
  她手捧著煙口袋,看了看:「你還用著它?」 
  「你給我縫製的嘛。」 
  這個用狼卵皮縫製的煙口袋,韓把頭十分珍愛,狼卵皮材料並不希奇,索菲婭把一個故事的伏筆縫在裡邊了,所以他們再相見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這只公狼很大吧?」索菲婭將煙袋鍋探進煙口袋,狼卵生命起來,鮮活地跳動。 
  「喔,很大。」 
  「像你。」索菲婭說。 
  「什麼?」 
  索菲婭舉了舉手中狼卵皮煙口袋。 
  「你喜歡。」 
  他們打鬧起來,滿炕滾,火炕很長,從炕頭滾到炕梢,索菲婭沒剩下幾件衣物,差不多都露出來了。 
  「別著急,你去把門插上。」她說。 
  「插著呢!」他說。 
  為了以下的故事進行得更從容不迫,我們都到院子裡去迴避一下,走進院子,三個陌生人迎面走來。 
  「韓把頭的在嗎?」曹長江島用不流利的中國話問。 
  老姚趕忙上前:「太君,請先到屋裡坐。」 
  「他人呢?」曹長江島狐疑地望著一扇窗戶。 
  「太君找我們老把頭,太君,我去給你們叫他!」老姚提高嗓門,滿院子都能聽見他的聲音。 
  曹長江島搡了一把老姚,向他懷疑的那扇窗子跑去,一刺刀挑開窗戶紙,然後往裡看。 
  韓把頭獨自一個人從炕上坐起來,揉揉惺忪的睡眼,打個哈欠。 
  「你的一個人?」曹長江島站在窗戶外問。   
  卷二十四 好肉都被狼吃了(1)   
  好肉都被狼吃了,壞名譽都加在狐狸身上。——藏族諺語 
  93 
  狼孩叼回一塊乾肉給杏仁眼,肉太硬了,杏仁眼最後兩顆牙齒也掉了,它眼巴巴地看著很香的□子肉,吃不進去。 
  狼孩望了片刻,明白狼母親不吃乾肉的原因,他嚼碎干如木片的□子肉,然後吐給杏仁眼吃,那句老話描述眼前的情景:烏有反哺之義,羊有跪乳之恩。 
  這樣的情形應該發生在韓根兒和索菲婭之間,他們是真正的母子,事情的變故,徹底改變了他們的關係,人與狼間隔究竟有多遠?雖然不是生死兩茫茫,但也是相隔兩個世界。 
  狼孩的意識裡有無索菲婭這個母親呢?屬於人類的東西他還有多少?狼孩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麼?此刻,杏仁眼對他比什麼都重要,狼母親嚼不碎東西,他就效仿狼母親喂自己的樣子,也是把獵物先咬碎,再讓自己吃下。 
  乾硬的□子肉被狼孩唾液浸漬後變軟,經牙齒磨成碎塊,杏仁眼很容易吃下去。年老的狼很少得到後輩的照顧,贍養就更談不上,這與狼的生活方式有關,狼成年後,也就是邁出窩去,它們永遠不再相認。一隻母狼哪怕活活餓死,它的子女視而不見,絲毫沒有憐憫同情之心,血脈親情更不用說,這就是狼。 
  人和人在一起往往是狼,人和狼在一起往往是人。狼孩如此照料杏仁眼,出自人類的心理,是人類善良的天性所致。狼母親咬不動食物,他就嚼碎餵養它,是否出於報恩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狼孩這麼做了,一個年老的狼因為他這麼做,生命得以延續。 
  半塊□子肉進入胃中,杏仁眼因飢餓引起的疼痛得到緩解,它精神了許多,灰暗的眼睛透出亮光,看一隻狼生命旺盛與衰弱,看它淡黃色的眼睛是否有光彩,如果光亮閃爍,說明它處在生命的鼎盛時期。杏仁眼雖說不上生命鼎盛,起碼是耄耋之年的生命跳躍了一下。 
  狼孩看到杏仁眼打起精神高興,攛掇狼母親出洞走走,享受一下初冬的陽光。 
  杏仁眼有了力氣在洞裡待不住,它想好一件事,打算近日實施:送狼孩回到族群去。 
  也許,杏仁眼看到自己生命的盡頭,將來扔下狼孩自己無法生存,必須和族群一起。 
  「走吧!」杏仁眼用眼睛說話。 
  狼孩跟著狼母親離開住了幾年的洞穴。 
  同在香窪山走回到領地的路似乎很漫長,別指望一天能走到那地方。 
  傍晚,它們路經小松原睡過的樹洞前,狼孩興奮起來,頭搖擺著叫了一聲。 
  杏仁眼明白狼孩的意圖,隨著它走向樹洞。 
  狼孩鑽進樹洞,回過頭來召喚杏仁眼進去。 
  寬敞的樹洞令杏仁眼滿意,難找這樣理想的棲身之地,地處懸崖絕頂上,又十分安全。 
  「咱們今晚住這兒。」杏仁眼做出決定。 
  樹洞裡還有藏著的乾肉,狼孩很快找出來當晚飯。這次,狼孩聰明到用水將肉泡軟再給杏仁眼吃。 
  狼孩叼起乾肉去找山泉,他記住一處泉眼,即使冬天也照常噴湧的溫泉。 
  杏仁眼知道狼孩去幹什麼,也沒跟著去,趴下來休息,它實在累了,汗濕的毛還沾貼在身上。其實,翻過一個山頭就是領地,天黑之前完全可以走到,沒多遠的路。能夠堅持走到那兒,它們不會在此歇腳。 
  樹洞裡在大雪融化後雪水順著枝幹淌進來,潮濕的氣息裡夾著菌類的味道,幾簇黑 
  木耳黑色花朵一樣綻放。 
  杏仁眼望著黑色的花朵,驀然回想起一件浪漫事——偷情。一隻狼一生中偷過情是幸運的,到老了有甜蜜細節可供回憶。生活在狼的社會裡,偷情不是越過道德底線,而是打破清規戒律,其越軌者將遭到狼王的嚴厲懲罰。青春激盪的男狼女狼偷情本無可厚非,但是在狼族的社會裡,狼性也是受到極端的摧殘。 
  桎梏和壓抑的結果,就是造成越軌的事件發生——偷情,冒著生命危險的偷情。 
  杏仁眼的偷情是在那個夏季裡,綿綿的雨落個不停,躲在洞裡的杏仁眼躁動不安,它盡力向高處瞻望,獨眼狼王的洞穴在苕樹墩子下面。那時狼王的眼睛還沒被鷹啄瞎,黃褐色的眼睛相當美麗,勾人魂魄。杏仁眼對狼王不是單相思,幾天前,狼王走近它,趁其它狼不注意,用尾巴抽打一下它,把一種信息傳達給杏仁眼:我喜歡你! 
  杏仁眼心跳加快,和少女初戀的感覺一樣。事實上杏仁眼就是初戀,高大偉岸的獨眼狼王對它傾心已久。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裡,魁梧的身材多讓同類異性心生愛慕。 
  雨天最易使動物感情纏綿。 
  杏仁眼想獨眼狼王愈加強烈,森嚴的等級,它不可能大大方方地去愛心中的偶像,仰慕狼王可以,去和它幽會就不行。這中間還有障礙——狼王后,不是它不允許,而是既定俗成的規矩,沒當上王后,就沒獲得交配權力,也就是說,你沒資格愛狼王。 
  偷情多數是被逼,色膽可以包天! 
  杏仁眼出洞去,故意從獨眼狼王的洞穴前走過,讓狼王看見自己。它跑進山谷,到了一塊開滿野花的草原。 
  杏仁眼踏上綠茵茵的草地,雨便停了。 
  一道蘑菇圈出現——由褐色的油蘑排列成圓形。 
  杏仁眼對這圖形並不陌生,和月亮形狀相同,它不止一次隨狼王嗥叫祭月。每每都是仰視天空的圓形,今天它走進圓形,想真切地感受一下月亮。 
  杏仁眼躺在蘑菇圈裡,微閉著眼,一隻被雨水打濕翅膀的大王蝶在它的頭上方盤旋飛舞。 
  獨眼狼王走進蘑菇圈。 
  期待已久,渴望已久,水到渠成。它生命中的第一次,在蘑菇圈裡…… 
  狼孩叼著泉水泡軟的肉回來,打斷杏仁眼的回憶。 
  它們開始進晚餐。 
  94 
  林田數馬愈想愈覺得有必要問清楚,朱敬軒是不是救人心切而看走眼。樸美玉綁架少爺絕不會是為去開什麼客棧吧? 
  「你看準是他們?」林田數馬問。 
  「沒錯,我還看見那匹大紅騾子……」朱敬軒說,「樸美玉騎著大紅騾子。」 
  林田數馬問朱敬軒,他們開客棧做什麼? 
  朱敬軒一個勁兒地擠鼓眨鼓眼睛,想不出所以然來。樸美玉起初綁架少爺是為報復大太太,也捎帶報復我朱敬軒。目前出現了預想不到的情況,她帶著洪達開起客棧,難道她不想報復啦? 
  想想這也講不通,不想報復就該放少爺回來呀!更令人費解的是,她帶著票時間可不算短了,哪個綁架者老養著票呢?這就不得不讓人對綁架者的動機產生懷疑。 
  「沒有明確的目的,天下有這樣綁票的嗎?」林田數馬說。 
  「是啊,沒有。」 
  「動腦子想想。」林田數馬說。 
  綁架者樸美玉縝密地想過,開始綁架朱洪達就是報復朱敬軒大老婆,讓她為自己的淫威付出代價。事情發展過程中,突然有了轉變,她得知自己的眼球是林田數馬派人摳掉的,報復的範圍擴大到林田數馬。樸美玉自己也搞糊塗了,綁架朱洪達又怎樣報復得了林田數馬,起碼不想殺死這個無辜的男孩,要殺就該殺作惡者林田數馬本人。 
  後來,樸美玉非但不想傷害朱洪達,相反倒想放他走。朱洪達的所做又使她沒有想到。 
  「我和你當鬍子!」朱洪達說。 
  「當鬍子?」她吃驚這麼小的孩子竟有如此奇怪想法。 
  「騎馬挎槍比讀私塾好。」朱洪達不願讀書。 
  這樣就給樸美玉出了一道難題,朱洪達還不到去殺殺砍砍的年齡,至少需要兩三年的時間長大。大林鎮給寡婦當假丈夫,也是出於對朱洪達的考慮,如此緣故,林田數馬和朱敬軒再聰明也難揣測到。 
  「我實在想不出來。」朱敬軒說。 
  林田數馬終歸比朱敬軒聰明,他聯想到了自己的眼睛,樸美玉的眼睛,小松原弄來的狼眼睛……依稀感到樸美玉綁架自己的兒子不那麼簡單了。 
  「或許樸美玉知道了黑龍會的人摳她眼珠,是我指使的。」林田數馬心想,但沒說出來,他不打算對朱敬軒說這些。 
  「太君,還是趕快救少爺吧!」朱敬軒迫切地說。 
  「救,你說怎麼救?」林田數馬問。 
  「派兵去大林……」 
  「剿?」林田數馬皺眉頭。 
  朱敬軒嚥下要說的話,等待憲兵隊長做決定。 
  「逼急了樸美玉撕票怎麼辦?」林田數馬說,「沒弄清楚小客棧裡的情況前,不可輕舉妄動。」 
  朱敬軒思量,覺得林田數馬說的對。 
  林田數馬做出安排:讓朱敬軒先回家等消息,派井上泉曹長秘密到大林鎮探聽虛實,然後再做行動部署。 
  「行動時要帶上我呀!」朱敬軒懇求。 
  林田數馬不耐煩,揚了揚手,朱敬軒知趣地離開。 
  井上泉曹長被叫到憲兵隊長室。 
  「你帶兩個人去大林,找到那家客棧……」林田數馬面授機宜。 
  半日後,三個化了妝的日本人走進天地人小客棧。 
  「諸位住店?」客棧老闆娘問他們。 
  井上泉曹長漢話說的不好,另一個能講流利中國話的憲兵說:「看看你這兒的條件,有單間嗎?」 
  「對不起先生,單間有人住了,通天大鋪怎麼樣?」 
  「我們看看通鋪。」憲兵說。 
  井上泉曹長此行偵察,也可見機行事,有機會就直接擊斃樸美玉,解救出人質——朱家少爺。 
  客棧老闆娘引著他們仨人入了後院,進了一間大屋子。 
  「這間最好的了,房間朝陽,炕熱乎。」客棧老闆娘說。 
  「可以。」憲兵說。 
  三個憲兵住下來。 
  「你家老闆貴姓啊?」憲兵一邊填寫店簿子,像似不經意地問問。 
  「我沒男人。」客棧老闆娘說。 
  憲兵裝出沒什麼目的,隨便說:「你好像有個孩子。」 
  「我是寡婦,沒孩子。」客棧老闆娘說。 
  「哦,對不起。」憲兵客氣道。 
  憲兵探知,小客棧只老闆娘一人經營著,沒有樸美玉和朱家少爺的影子。 
  「客棧根本沒有他們。」林田數馬對朱敬軒冷著臉子,說。 
  「出鬼嘍,我親眼所見呀!」朱敬軒惑然。 
  「你怎麼解釋?」 
  朱敬軒沉吟片刻,說:「那他們定去了魔鬼沼。」 
  「魔鬼沼?」 
  「樸美玉的老巢在魔鬼沼。」朱敬軒肯定地說。 
  井上泉曹長奉林田數馬之命去了魔鬼沼,這次有收穫,探明樸美玉和少爺的確藏在魔鬼沼。 
  林田數馬立即做了部署,軍警憲特聯手,包圍魔鬼沼,捕獲匪首樸美玉,救出少爺。 
  幾日前,朱敬軒出現在大林鎮,引起樸美玉的警覺。 
  「我們得馬上離開。」樸美玉對客棧老闆娘說。 
  「怎麼啦?」 
  「仇人盯上了我們。」樸美玉向客棧老闆娘說了為什麼離開。 
  樸美玉和二龍戲蔓趁夜深人靜,悄悄離開大林鎮,進入了魔鬼沼。 
  那日,樸美玉、二龍戲蔓外出歸來,接近魔鬼沼時,黑壓壓的槍口對準他們倆藏身的蘆葦塘。 
  「你快鑽進魔鬼沼逃命,我來擋住他們。」 
  「不,大哥我和你走!」二龍戲蔓說。 
  「快走,好兄弟,他們抓的是我,別誤傷了你。」樸美玉說,「你爹就在外面,你喊他,他不會殺你。」 
  「不!不!我和你在一起!」 
  「到了這個時候,我該告訴你實情,林田數馬才是你親爹,他派人摳去我一隻眼珠,因此我要殺了他……現在看是不可能了,來世再見吧,二龍戲蔓兄弟。」樸美玉喊著衝向包圍他們的敵群。 
  突然,樸美玉從騾子上跌下,那懂事的大紅騾子急忙趴下……二龍戲蔓見沒人爬上來,心裡一陣緊縮,明白他眼裡的大哥——樸美玉已死。他掉轉馬頭,喊叫著拚命衝出來。 
  「洪達!我是你爹敬軒啊!爹救你來了。」朱敬軒看清自己兒子後衝到前面,喊著:「洪達……」 
  二龍戲蔓先是一愣:敬軒?爹?洪達是我嗎?當他瞟見血泊中的大哥樸美玉,淚水湧出眼眶,舉起八音手槍,對準那個叫朱敬軒的人…… 
  槍響,朱敬軒中彈,栽下馬去,再也沒動彈一下。 
  二龍戲蔓舉槍瞄向林田數馬。 
  「八嘎!」憲兵隊長林田數馬的軍刀凌空劈下。 
  頃刻,機關鎗、二十四響盒子槍,手榴彈,一齊撲向二龍戲蔓,他被撕得粉碎。 
  騎在馬上的林田數馬望眼仰面朝天死去的樸美玉,見她那只獨眼還圓睜著,他心情很複雜,突然拔出手槍朝天鳴放。 
  砰!砰!砰! 
  林田數馬為什麼朝天鳴槍,此時此刻想的是什麼,沒人知道。 
  95 
  曹長江島不信是韓把頭一個人睡在屋子裡,猛闖進來。 
  「太君,你們找什麼?」韓把頭坦然自若地從狼卵皮煙口袋裡舀出一鍋旱煙,禮讓道:「不抽一袋,蛤蟆煙和葉子煙兩摻兒……」 
  曹長江島用手擋開,目光掃遍室內各個角落,沒發現什麼,對韓把頭說:「我們來抓捕索菲婭。」 
  「太君,我這裡哪裡有什麼索菲婭。」韓把頭說。 
  隨來的兩個憲兵在室內查找,挪動可疑的東西,一切可能藏住人的地方都找了。 
  韓把頭鎮靜自若,悠閒地抽煙。 
  「報告,沒有!」一個憲兵說。 
  「看見索菲婭立刻到憲兵隊去報告!」曹長江島問韓把頭,「你的明白?」 
  「明白!明白!」韓把頭說。 
  「走!」曹長江島叫上同來的憲兵。 
  「太君你們不再仔細搜搜?」韓把頭說。 
  曹長江島帶人走出狩獵隊院子。 
  老姚邊擦額頭上的汗,邊走近韓把頭,低聲說:「嚇死人了,我以為把你們堵在被窩裡。」 
  韓把頭自負地笑笑說:「那麼輕易。」 
  自從索菲婭到韓把頭的臥室來,他就有所防備。造屋時,韓把頭在自己臥室裡修了個暗洞,把貴重物品藏在裡邊,本來是為防鬍子搶劫,很少有人知道有此洞,要說知道吳雙知道,他人已不在了。 
  「她呢?」老姚問。 
  「在屋裡呀。」 
  「小日本他們沒發現?」 
  「發現了我還能站在這兒和你說話?憲兵是吃哪碗飯的喲!」 
  「那不是她會變吧?」老姚奇怪。 
  「你跟我來。」韓把頭叫上老姚,「到我屋裡來。」 
  老姚隨著韓把頭進屋。 
  曹長江島帶憲兵走出狩獵隊院子不遠便停下來。 
  「盯住這個院。」曹長江島手指狩獵隊院子,「索菲婭肯定在裡邊。」 
  在亮子裡憲兵隊裡江島是一隻公認的狐狸,綽號代表了他,職務不高,只是個曹長,卻被林田數馬經常委以重任。 
  今天來狩獵隊,進院時老姚阻攔著,給韓把頭藏起索菲婭贏得時間。 
  「日本人來啦!」韓把頭聽到老姚的聲音,像風吹落一頂帽子從索菲婭的身子上飄下來。 
  索菲婭呆愣。 
  「快下地,帶全你的東西……」 
  索菲婭已經來不及穿衣物,抱在懷裡,鑽進韓把頭為她打開的暗洞。 
  曹長江島闖進來,也並不是韓把頭眼見的什麼也沒發現,其實不然,狡猾的江島有了重大發現,一把桃木梳子躺在炕裡。 
  韓把頭是個禿子,幾乎沒幾根頭髮,梳子顯然用不上。 
  「女人!」曹長江島狐疑。 
  為不打草驚蛇,曹長江島不露聲色,裝作什麼也沒看見,帶憲兵離開。 
  「啊,嚴絲合縫,很巧妙。好,好。」老姚讚不絕口。 
  「好什麼,快憋死我啦!」索菲婭爬出暗洞,埋怨。 
  「委屈你啦。」韓把頭歉意道。 
  「躲過這一劫就好。」老姚說。 
  韓把頭的眉頭還沒打開,神情憂鬱。 
  「大哥,你?」老姚發覺韓把頭有什麼心事。 
  「日本人不是那麼好糊弄的。」韓把頭說出心中的疑慮,「我琢磨著啊,憲兵不是路過這兒。」 
  「你是說他們早有……」老姚說。 
  「憲兵聞到了氣味,特意來的。」 
  「可是,他們走了呀!」 
  「那個曹長的眼神告訴我,他們要盯住狩獵隊,懷疑索菲婭就在我們這兒。」韓把頭說。 
  「是不是多慮了大哥,哪個憲兵不是用狐狸的眼光看咱中國人,野狗似的盯著咱們,別屌他。」老姚說。 
  「此事沒完,日本憲兵還要回來,我們得想個轍兒。」韓把頭看眼索菲婭,「要藏得更嚴實些。」 
  索菲婭一臉的無耐。 
  「老待在暗洞裡整日不見陽光,憋了八屈的那哪成呀。」老姚說。 
  韓把頭再一次望索菲婭。 
  「要不下山吧,找個鎮子躲一躲。」老姚建議。 
  「找不到根兒我不走。」索菲婭開口。 
  韓把頭和老姚對望一下。 
  索菲婭又說:「我寧願待在暗洞裡。」 
  她是鐵了心,不見到韓根兒索菲婭怎麼會走呢!幾年不見兒子,好容易有了他在狼群裡的線索……做母親的心情可以理解,根兒在狼群裡怎麼樣,更讓她憂心如焚。 
  「我要見到根兒。」索菲婭說。 
  韓把頭說:「老姚,我們一方面防備著點日本人,一方面抓緊找根兒。」 
  索菲婭走向暗洞。 
  「你這是?」韓把頭訝異。 
  「我進去……」索菲婭說。 
  「不用這樣,你待在屋子裡別出去,我在院子裡安排好人,憲兵一來就給你吱呼,到時候你再鑽進去不遲。」韓把頭說。 
  曹長江島佈置兩個憲兵在林子裡秘密監控狩獵隊院子,自己下山回亮子裡鎮,他要向林田數馬隊長報告,索菲婭可能藏在狩獵隊。他心裡清楚,憲兵在關東土地上蟹子一樣橫著走,有時候也不是橫行就能霸道起來,特殊情況下,需要有所顧及。譬如眼下,深山老林的,又是狩獵隊的駐地,他們手裡都有槍,且都精於用槍,三個憲兵怎是數倍狩獵隊員的對手! 
  下了玻璃山,曹長江島策馬疾奔。 
  回到憲兵隊,才知林田數馬去新京參加憲兵司令部召開的緊急會議,曹長江島只好等林田數馬回來。 
  96 
  杏仁眼難以實現自己的願望——帶狼孩回到領地去。 
  在樹洞裡睡了一夜,準備早晨起來去找白狼的族群,杏仁眼睜開眼睛,它發覺自己的兩條後腿不聽使喚,嚴酷的事實擺在面前:癱瘓了。 
  也不知道狼患不患腦血栓病,杏仁眼再也站不起來了。 
  狼孩還不知道狼母親怎麼啦,叼著它的尾巴試圖幫助杏仁眼站起來。幾次努力都失敗了,杏仁眼失去信心,它趴臥下去,不再起來。 
  狼孩出去了,他要去捕殺鮮活的動物給杏仁眼吃。 
  杏仁眼獨自在樹洞裡,眼裡噙滿哀愴的淚水,動物沒有死亡的概念,但是作為狼,它們在自己身體不行時,願意成為同伴的食物。其實,也不是願意不願意的問題,每隻狼的命運結局都一樣,不成為天敵的獵物,就成為同伴的腹中物。 
  所幸的是杏仁眼有機會選擇做同伴的食物,於是它嗥叫。 
  嗷嗚——嗚——!嗷嗚——嗚——! 
  韓把頭聽到狼的嗥叫,正面對一堆白骨。他不知是何人的白骨,狼把一個人啃得沒留一絲肉。 
  白骨旁有一隻睡袋被撕毀,潔白的羽毛雪花一樣鋪滿地。 
  「是什麼人?」韓把頭猜想。 
  他絕對不會把白骨和自己的朋友聯想在一起,就更沒往小松原身上想。 
  按山裡的規矩,韓把頭埋葬了白骨,然後在墳旁的樹上刻個記號,以便白骨的家人來找。 
  嗷嗚——嗚——! 
  「狼怎麼啦?」韓把頭從來沒在白天聽到狼這麼淒涼的嗥叫,假若在夜晚聽到狼叫就不奇怪了。 
  多年與狼打交道,他能準確辨別出狼叫聲的意義。呼喚同伴的坦然,祭月的悲愴,懷念的哀傷……此時聽到是怎樣的一種叫聲啊! 
  嗷嗚——嗚——! 
  韓把頭百思不得其解,嘟囔一句:「聽來叫人心酸。」 
  嗷嗚——嗚——! 
  在白狼群的領地,狼王蹓蹄公狼豎起耳朵,它聽見杏仁眼的叫聲,呼喚它,有些躁動不安。 
  今年才當上王后的長毛狼,用一種自私的眼光凝望蹓蹄公狼,狼王很愛它嬌媚的小新娘,似乎懂了它的意思,重新趴臥下來。 
  韓把頭覓狼叫聲而去,攀登上崖頂,遠遠地看見那個特大的樹洞。 
  杏仁眼的耳朵尚未完全失聰,聽見漸近的腳步,暫停嗥叫,縮回樹洞,隱藏起來。 
  韓把頭走近樹洞之前,打開獵槍的保險栓,做好對付猛獸的準備。這種樹洞多是熊的住所,雖然沒到蹲倉季節,熊提前到樹洞裡也說不定。走近可能有熊的樹洞需要膽量,誰也無法預測將要發生什麼。 
  韓把頭端著槍瞄準樹洞,只要野獸一露頭,立即擊發。他的心還是忐忑不安,終是沒大底。 
  樹洞一步步地近了,還差兩丈遠,假定樹洞裡有熊這是安全的極限了,不能再向前走半步。站在此位置一旦熊撲過來,還有逃生的空間。 
  突然,一團白絨絨的東西進入射擊範圍,韓把頭看出不是一隻熊,是一隻狼,他貼近扳機的手指鬆弛開,他沒立即射擊。 
  杏仁眼爬出樹洞。 
  韓把頭看見一隻後腿癱瘓的老狼。 
  杏仁眼面對槍口現出異常平靜,一點都不迴避獵人的目光。 
  人與狼對視些許時候。 
  「先前是它在嗥叫?」韓把頭揣測著,問杏仁眼:「你為什麼這樣?」 
  主動爬到獵人的槍口前,韓把頭茫然的目光望著它,猜不出它要幹什麼,就等待它往下做什麼。 
  杏仁眼剛爬出樹洞,前腿呈站立姿勢,現在跪下去,然後求助的眼光望著韓把頭。 
  「你要幹什麼老夥計?」韓把頭使用了親切的字眼。 
  奇異的人和狼的對話開始,韓把頭用語言,杏仁眼用眼神。 
  「讓我放過你?」 
  杏仁眼沒反應。 
  「喔,我幫你治腿?」 
  杏仁眼還是沒反應。 
  「那你要做什麼?」 
  這時,杏仁眼吃力地轉回頭,望向樹洞。 
  韓把頭這一望,驚愕。 
  一個毛茸茸的東西一閃,躲入樹洞深處。 
  杏仁眼再次望韓把頭,眼睛眨了眨。 
  「喔,喔。」韓把頭慢慢放下槍,眼睛直愣愣地望著樹洞。腦海迅即閃過:「喔,根兒。」 
  狼孩從來沒見過槍,對這個冰涼的鐵器他也有些恐懼,顯而易見是與生俱來的。構成生命是性愛、食物、疾病、苦難、恐懼、死亡……狼孩對突然出現的韓把頭,充滿恐懼感。 
  杏仁眼爬出樹洞,他想跟出去,杏仁眼用尚還靈活的尾巴有力地抽打狼孩一下,這種肢體語言完全被狼孩領會,尾巴告訴他: 
  「你不能出去,危險!」 
  杏仁眼和韓把頭對望時,狼孩一邊偷看。狼不會照鏡子,或者說沒鏡子可照,那它們如何知道自己長的什麼模樣?是河水吧?飲水時藉著河水看自己的容貌。狼孩比狼多一個功能,會對像化,不久前他在玻璃山林間邂逅索菲婭,發現與自己長得一樣的動物,眼前又出現一個。 
  狼孩的目光與韓把頭不期而遇。 
  「啊,狼孩!」韓把頭大腦那片空白轉瞬即逝,他迅速回到現實中來,狼、樹洞、狼孩……他清楚面對的是什麼。見到狼孩的剎那間,他的大腦被突如其來的事物 
  海嘯一樣淹沒,現在海水完全退去。他自言自語地:「告訴索菲婭!」 
  韓把頭跑著離開山崖頂,像一隻撒歡的小鹿。幾十年來他都不用蹦跳的姿式走路了,尤其是到不該用蹦跳走路的年齡,蹦跳著下山。 
  「找到根兒啦!」 
  韓把頭就想喊,他吶喊。 
  大山迴盪著聲音:「找——到——根——兒啦!」   
  卷二十五 追捕狼孩(1)   
  儘管狼在嚎叫,駱駝照樣走路。——蒙古族諺語 
  97 
  關東軍憲兵司令部給駐守在亮子裡鎮的憲兵隊下了一道密令,與狼有關,密令由憲兵司令口頭傳達給林田數馬。 
  「你們必須盡快抓到那個狼孩!」憲兵司令強調說。 
  「是!」林田數馬站在司令官面前。 
  「弄白狼皮,多多益善!」司令說,「到手後,由你親自送回國內……」 
  林田數馬從新京坐火車回來,一路上他滿腦子狼皮,白色狼皮雪花一樣在憲兵隊長眼前紛飛。 
  車窗外飄著真正的雪花,不過雪花很小,或者說稱不上雪花,稀薄的雪粒而已,風把雪粒砸在玻璃上,由於坐在前邊的車廂,又有內燃機噴出的煤渣裹著雪粒砸得玻璃辟叭作響。 
  林田數馬的心也被什麼敲打著,不過不是雪粒和煤渣,那隻狼眼對壞天氣裡敏感,想閉上它都很難,老是要睜得大大的,還不可遏制地朝遠處看。 
  「狼在雪天……」林田數馬想像狼群在大雪荒天裡異常活躍,冒雪去追殺獵物也許成功率更高。 
  兩隻眼睛出現了明顯的差異,令林田數馬有些心煩,置換上狼眼睛的幾年,視覺的差異使他煩惱過,情況大都出現在夜晚,多黑的夜色,他視物都清晰如白晝,問題是人有時也需要黑暗,尤其是林田數馬夜間有光亮就睡不著覺。 
  「八嘎!」每到這種時候,他就罵小松原,這個他信任的士兵,毫不留情地背叛了自己,讓他去摘樸美玉的眼珠,他竟然弄來隻狼眼珠以假亂真來欺騙自己。 
  逃兵小松原給林田數馬找的麻煩太多了,有時他靠在椅子上打盹,沒任何驚動忽然醒來,是一隻老鼠從辦公室的牆腳跑過,被那只時刻保持警惕的狼眼看見。 
  「啊,我將永無寧日。」林田數馬苦不堪言。 
  雪在廣袤的大野上飄落,黑色的土地和抹了淡妝的女人臉一樣,薄薄的一層,笨拙的化妝,斑斑駁駁的醜陋。 
  林田數馬恨小松原。小松原不僅給自己弄來一隻老添亂的狼眼,還放過了樸美玉,當時命令小松原摘下她的眼珠後不留活口,他沒摘她眼珠還放走了她,留下了禍患……樸美玉的復仇有些特別,她綁架少爺,沒殺他也沒勒索錢財,而是將他改造成一個土匪,把一個堂堂的憲兵隊長的兒子變成一個鬍子,林田數馬覺得遭到奇恥大辱,這也是林田數馬惱羞成怒下令殺死自己兒子的原因。 
  大義滅親讓林田數馬在部下面前保持了帝國軍人的尊嚴,私下的疼痛只有林田數馬自己承受。儘管憲兵隊長殺人不見血,殺人不眨眼,殺掉自己的兒子就不那麼簡單,常言道:虎獨不食子。 
  日本憲兵和一個中國村婦製造的畸形兒朱家少爺——朱洪達——二龍戲蔓——一木,進入狼嘴的脆骨一樣被林田數馬嚼碎,每一聲脆響,他的心都顫抖一下,怎麼說也是在吞噬自己的親骨肉啊! 
  小松原殺掉了,樸美玉也死去了,林田數馬心裡還有一個人——索菲婭,他要找到她,曹長江島正奉命尋找索菲婭,捕獲她也是遲早的事情,一個女流之輩她能逃到哪裡去? 
  「暫且放棄追捕索菲婭,集中兵力去完成憲兵司令部交辦的任務,抓到狼孩和弄到白狼皮。」林田數馬想。 
  憲兵司令部的情報系統很厲害,他們通過特殊渠道獲得香窪山的白狼群裡有一個狼孩兒,就連近在香窪山咫尺的亮子裡鎮憲兵隊,絲毫不知道。 
  「據可靠的情報你們香窪山中出現一個狼孩。」情報軍官說。 
  林田數馬有些驚奇,自己離香窪山那麼近,而且追捕索菲婭的憲兵不停地進出香窪山……狼孩,中國的歷史上還沒這方面記載,日本也沒有,捉住狼孩運回到日本,絕不比煤炭、圓木的價值低,林田數馬意識到了狼孩的重要性。 
  「……我發現韓把頭臥室的炕上,有一把木梳。」曹長江島向林田數馬匯報。 
  「木梳?」 
  「韓把頭是禿子,他不使用木梳,肯定有個女人和他在一起。」曹長江島說,「我覺得韓把頭將索菲婭藏了起來。」 
  林田數馬對索菲婭不太感興趣,他一門心思在想如何抓住狼孩,弄到那群狼皮。 
  「先不找索菲婭了,我們……」林田數馬做了緊急部署。 
  「那讓韓把頭他們逍遙法外?」曹長江島問。 
  「留得青山在,還愁沒柴燒嘛!」 
  林田數馬說了句中國老話,怎樣處置索菲婭和韓把頭就在話裡了。曹長江島稍微思考,明白了隊長的打算。 
  林田數馬眼下非但不會動韓把頭,而且要和他往近了處。捉狼孩,弄狼皮,憲兵隊遠不及狩獵隊得心應手,獵人整日和野獸打交道,成功率會很高。 
  是否能夠說服狩獵隊,林田數馬覺得不是百分之百的把握。原因是那年慫恿狩獵隊滅了盧辛的花膀子隊,索菲婭被韓把頭救走,或者說索菲婭跟韓把頭走,他們睡在一起……有了這層關係,他有可能對索菲婭說破憲兵隊叫狩獵隊去殺盧辛的事。如果是這樣,問題就複雜化了,韓把頭肯定不會幫忙的。 
  怎麼辦? 
  林田數馬絞盡腦汁,最後想出辦法。他要利用憲兵司令部作的部署:清繳民間的槍支。亮子裡鎮範圍內的民間槍支基本繳得差不多,只剩下狩獵隊的槍支沒繳。林田數馬沒急於繳狩獵隊的槍支,也正是他對今冬回到香窪山那群白狼的垂涎。 
  「白狼皮!白狼皮!」林田數馬惦記了幾年。 
  當年,與盧辛的花膀子隊結仇也是因白狼皮,弄到手的白狼皮硬叫花膀子隊奪去。 
  前不久,從一囑托的口裡得知,消失了四年多的白狼群突然回到了香窪山老巢,狩獵隊也重返玻璃山駐地,準備今冬捕獵白狼。林田數馬原打算在狩獵隊弄到白狼後,再以收繳民間槍支為名,繳下狩獵隊槍支,連同白狼皮……現在看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計謀要做些調整。 
  林田數馬想到出現不好的結果,韓把頭拒絕捉狼孩和弄狼皮。那又怎麼辦,林田數馬決定用不合作就繳狩獵隊的槍相要挾。 
  「去玻璃山!」林田數馬下令。 
  98 
  韓把頭一路跑回狩獵隊,直接進自己的屋子。那時,索菲婭正照鏡子,準確地說是一塊鏡子的玻璃碎片,照全她的臉需要分成幾個部分,五官一起出現很難,鏡子片太小了。 
  「他娘!」韓把頭進屋一把抱住她。 
  「別鬧。」索菲婭一下想到最美妙的事上去,說,「只有半天沒在一起,你就蒼蠅見血似的。」 
  「他娘!」韓把頭嘴唇顫抖,只是說著平常很少說的他娘,她迷惑:「怎麼啦?」 
  「我看見他了。」 
  「誰?」 
  「根兒,咱兒子啊!」 
  「什麼,你見到根兒了?」 
  「根兒!」韓把頭平靜了些。 
  對索菲婭來說消息是驚天的,她猛然拱起身子,用力過大將韓把頭撂倒在炕上,身子覆蓋上去。 
  「在哪兒,在哪兒見到的呀?」她忙不迭地問。 
  韓把頭喘不過氣來,斷續地說:「我……你壓……我上不來……氣,我說不出話來、來。」 
  索菲婭坐起來。 
  韓把頭頓覺一塊石頭從身上挪開,緩上一口氣來。 
  「你倒是快說呀!」她迫不及待。 
  「香窪山上的一個樹洞裡。」韓把頭說。他講了一遍遇見杏仁眼老狼和狼孩的經過。 
  「我們去看他!」索菲婭下炕穿鞋。 
  韓把頭一把手拽住她,阻止道:「你不能出去。」 
  「為什麼呀?」 
  「憲兵在抓你呀。」 
  「他們不是走了嗎?」 
  「恐怕躲在暗處盯著你,出不得這個屋子。」 
  索菲婭稍微安靜一會兒,目光直直地望著韓把頭。 
  「要去看,也得找個時機。」韓把頭說。 
  「不行,我豁出去啦!」索菲婭的情緒又激動起來,「見到根兒,我死了也心甘了。」 
  「索菲婭,你聽我說……」韓把頭拉住她,索菲婭拚命往外掙脫。 
  這時,老姚慌張地進來,臉色發白:「大哥,一隊憲兵朝咱院子走來。」 
  索菲婭不再掙扎了,整個人懈怠下去。 
  「快鑽洞吧!」韓把頭說。 
  索菲婭十分不情願,還是鑽入暗洞。 
  一切處理妥當,韓把頭說:「我們看看去。」 
  林田數馬帶著八九個憲兵在狩獵隊的院門外下了馬,韓把頭急忙迎上前:「隊長大駕光臨,鄙人有失遠迎。」 
  「客氣!」林田數馬說。 
  「請,隊長快請!」韓把頭製造出笑臉。 
  林田數馬一行人進院,幾個狩獵隊員主動上前為憲兵牽馬。 
  狩獵隊的 
  四合院是典型的東北民居建築,南面三間屋宇式大門,旁邊是兩間倒座的門房,院中有影壁牆……房舍分兩進院,韓把頭和索菲婭的是二進院的後一趟正房。 
  「上屋坐。」韓把頭將林田數馬他們讓進頭道院子的正房裡。 
  沏茶倒水伺候後,林田數馬說:「我們這次來要住你這兒幾天,沒問題吧?」 
  「當然,隊長不嫌寒舍簡陋,隨便。」韓把頭客客氣氣地說。 
  五間正房安置下憲兵,特給林田數馬選了一間好房子。 
  「韓把頭,你們中國有句話怎麼說?」林田數馬叫韓把頭到自己房間,說,「打開天窗說亮話。」 
  韓把頭畢恭畢敬地在一旁聽著。 
  「亮子裡鎮民間的槍支只你們狩獵隊沒繳啦。」林田數馬說,「我這次來,就是和你談繳槍的事。」 
  韓把頭心頭一驚。 
  「你們狩獵隊有29個人吧?」林田數馬問。 
  韓把頭再一次震驚。心想:「他對狩獵隊瞭如指掌,人數也準確。」 
  「槍支也不會少於這個數字吧?」林田數馬問。 
  「繳槍?」韓把頭惶惶起來。 
  林田數馬暗暗觀察韓把頭的表情,裝出十分嚴肅。 
  「隊長,請你高抬貴手……」韓把頭求情,「您知道,手裡沒槍還咋打獵?弟兄們靠打獵養家口啊!」 
  林田數馬沒鬆口。 
  「我保證弟兄們的槍支用來打獵,出問題我拿腦袋擔保。」韓把頭說。 
  林田數馬冷笑,說:「你長几顆腦袋?」 
  「一顆。」 
  「一顆腦袋擔保二十九顆腦袋,不合適吧?」林田數馬像似一點兒都不可通融。 
  「隊長……」韓把頭做著最後的努力。 
  「韓把頭,我們是老朋友了吧?」林田數馬將話往回拉,說,「是吧,老把頭?」 
  「是是是!」韓把頭連說三個是。 
  「不繳槍可以,但是有兩個條件,你得答應。」林田數馬說。 
  「您說,隊長。」 
  「你打住的白狼皮都賣給我。」 
  「喔,隊長說遠了不是,您要喜歡,弟兄送給您好了,怎麼能賣給你呢?」韓把頭趕緊說。 
  林田數馬有了笑容,讚許地:「你的大大的好。」 
  「幾張狼皮區區小事,我們一定效勞。」韓把頭表態。 
  「你的答應?」 
  「答應,答應!」 
  「你的大大的好!」林田數馬重複一遍說過的話。 
  至此,韓把頭心裡才踏實一些,等林田數馬講第二個條件。 
  「我問你,」林田數馬突然問,「香窪山有一個狼孩,你的知道嗎?」 
  「啊!」韓把頭不是吃驚,而是驚駭。 
  林田數馬審視加威逼的目光望著韓把頭,問:「你到底知道不知道狼孩這件事?」 
  「噢,聽說……好像有。」韓把頭囁嚅。 
  99 
  狼孩和杏仁眼沒在樹洞裡,照理說韓把頭發現它們的行蹤,應該立刻逃走,然而,它們沒動。 
  杏仁眼沒有離開樹洞的意思。 
  狼孩揣摩不透狼母親的心理,被人類發現它們的藏身樹洞,就很危險了,儘管來者並無惡意,但是逃離還是最最保險的。韓把頭走後,他很著急,以為杏仁眼能做出逃遁的決定,事實上,杏仁眼不打算走了。 
  「走吧,在那個人回來之前,我們趕快走!」狼孩嘴拱著杏仁眼,表達出他的意思。 
  杏仁眼也明白了狼孩的想法,它不走,趴臥下來。 
  狼孩爬到杏仁眼的面前,肚皮緊貼著地面,做出要馱它走的姿勢。狼用背馱獵物逃跑是天生的本領,狼孩學會了,他背過一隻獾子,不過姿勢不是狼的,倒和人使用肩膀扛東西差不多。 
  杏仁眼拒絕狼孩背它走。 
  風從山那面吹來,冬天的大山氣味有些特別,濃郁的樟松香氣夾雜著榛子的味道。杏仁眼的嗅覺依然相當的靈敏,空氣裡有同類——狼的氣味,本來族群離它們就很近了。原打算將狼孩送回老巢,讓他和群狼在一起。萬萬沒想到,樹洞裡歇腳竟突患上疾病,站不起來,也走不了路。狼孩要馱走自己,它也不願如此身體狀況回到領地,自己畢竟是一代王后,最美麗最榮耀的時代飄然逝去。 
  老狼王獨眼是它一生的最愛,同獨眼老狼廝守的歲月令它懷念。那時候它們都年輕,山道、溪流、草地……到處都留下它們甜蜜在一起的身影。香窪山是談情說愛的好地方,是世間的天堂,這也是一代一代白狼不願意離開香窪山的原因。 
  現在,獨眼老狼王已經靜靜地躺在香窪山間,和它的祖輩在一起。狼死後能夠得到厚葬——擁有一座墳墓,是很幸運的。杏仁眼是它的幸運之星,它親自埋葬了它。 
  狼孩用幽幽的眼光望著杏仁眼,他不知道狼母親此時此刻在想什麼。 
  在狩獵隊,林田數馬和韓把頭的談話到了最後,韓把頭對憲兵隊長提出的不繳槍的條件不是一般的苛刻。 
  捕捉白狼將皮全部給日本人,韓把頭還可以勉強接受,可是捕捉到狼孩給他們,韓把頭根本就不能接受。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林田數馬用潔白的絹絲手帕擦拭軍刀,問話時也沒看韓把頭,那隻狼眼透出特別的目光在鋒刃上行走。 
  韓把頭心裡明白,不答應憲兵隊長狩獵隊的結局,恐怕不僅僅是被繳槍,二十幾名弟兄的生命……不表答應恐怕連林田數馬的屋子都出不去,得用緩兵之計。他說:「喔,我們要是捕捉到狼孩,當然願意交給隊長。只是,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人發現狼孩。」 
  林田數馬擦拭軍刀的手停下來,抬頭看著韓把頭,說:「狼孩我去找。」 
  韓把頭回到後院,老姚隨之跟了上來。 
  「林田數馬說什麼?」老姚關切地問。 
  「你和我到房後去。」韓把頭拉上老姚。 
  「怎麼不到你的房裡去說?」老姚覺得奇怪。 
  韓把頭說:「這件事不能讓索菲婭知道。」 
  二進院正房的後面長滿沒人深的蒿草,小松原就是穿過這片蒿草,攀上後院圍牆逃走的。這裡很靜,沒人到這兒來。 
  「林田數馬逼上門來……」韓把頭學說了一遍。 
  「大哥你的打算呢?」老姚問。 
  「好漢不吃眼前虧,我什麼都答應了他。」韓把頭說,他另有主意,眼下很不成熟,因此不能說。 
  「捉住狼孩交給日本人,大概不行,索菲婭不會答應。」 
  「是啊,她不答應,我也不能那麼做。」韓把頭說。 
  「那日本人……」 
  「拖著他們,我說我沒見到什麼狼孩,林田數馬說他去找。」 
  「如果找到了呢?」老姚擔心。 
  「那個樹洞位置很是隱蔽,不容易被發現,我想日本人不那麼輕易就找到。」 
  「可是萬一呢?」 
  「萬一?」韓把頭蔫萎下去。 
  事情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林田數馬就給你找到狼孩藏身的地方,到時候憲兵隊逼你去捕捉狼孩,可如何辦啊! 
  「大哥,趕快想法子吧。」 
  「是要想辦法,你幫著想想。」韓把頭說。 
  林田數馬在韓把頭出去後,坐在那一動不動地冥思苦想,他在尋思韓把頭的話是否真實。 
  「他說沒有人發現狼孩。」林田數馬心想,也許韓把頭他們真的沒有發現。如果是這樣,倒需要去尋找狼孩。 
  到哪裡去找狼孩?當然是狼群了。 
  林田數馬帶上江島曹長和一名狙擊手,出了狩獵隊院子。 
  「狼群在哪兒?」林田數馬問。 
  「在香窪山。」江島曹長說。 
  林田數馬他們進了香窪山。 
  韓把頭插好門後,又側耳聽聽外面動靜,確定絕對安全,才挪開封堵暗洞門的石板。 
  「出來吧,索菲婭。」韓把頭挪開石板。 
  索菲婭爬出洞來,從黑暗冷不丁地進入明亮處有些不適應,眼睛瞇縫著。她問:「憲兵走了嗎?」 
  「唔,沒有,住在前院正房。」 
  「那我還要躲進洞裡?」索菲婭現出極不情願。 
  「不用老在洞裡躲著,只要不出這間屋子……」韓把頭話沒說完,聽見窗外有腳步聲,他走到門前,順著門縫朝外看,老姚走過來,從他不慌不忙的步伐看,沒發生什麼大事。 
  「是老姚,你別怕。」韓把頭說。 
  索菲婭臉上有了血色。 
  韓把頭放老姚進來,他說:「大哥,林田數馬領幾個憲兵出院去了。」 
  「去哪兒?」 
  「不知道,他們帶著槍。」 
  帶槍離開院子,韓把頭一下子猜到他們去幹什麼,他迅速掃了索菲婭一眼,嚥回想說的話。 
  夕陽的餘輝斜照在窗紙上。 
  「日落天邊紅,明早霜必濃。」老姚說句農諺,「看起來天要下一場大霜,雪後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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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前的傍晚,香窪山被夕陽染得紅彤彤一片。 
  林田數馬還沒有停止搜尋的意思,他們尋找狼孩半個下午,有一點打獵知識的林田數馬發現一條狼道,這是十分重要的發現,順著狼道追蹤下去,就不難找到狼巢。 
  「隊長你看,」走在前邊的江島曹長蹲下身,仔細看痕跡,「像人的腳印。」 
  林田數馬也蹲下來。 
  狼蹄間有人腳形的印子。 
  「吆細!」林田數馬興奮。 
  狼道上有人的腳印,無疑就是他們要找的狼孩了。 
  「跟下去!」林田數馬下令。 
  憲兵沿著狼道向前追蹤。 
  狼道不是平坦和筆直的,蛇似的往怪石嶙峋裡鑽,行走相當困難。 
  林田數馬和他的幾個憲兵不得不採取狼的姿勢,手腳並用地前行,遠遠看去就是幾隻狼在鑽林子。 
  林子變矮時,也變密了。人在密匝匝的樹木間行走艱難,時不時地身上被剮破。林田數馬進入矮樹林間,興奮異常,他預感狼在利用這片天然屏障,那麼,狼巢該是不會離得太遠了。 
  果然不出所料,鑽出矮樹林,林田數馬發現了那棵參天大樹,巨型樹洞讓尋覓者雀躍起來。 
  「隊長,我看見了……」曹長江島一晃看見樹洞裡有一團白色的東西蠕動。 
  憲兵們發現了杏仁眼和狼孩。 
  狼和人對峙,杏仁眼和狼孩躲在樹洞裡,它們能看見憲兵,這樣的對峙似乎主動權在狼的手裡,因為憲兵只能看著黑乎乎的樹洞,認定裡邊有狼藏身。 
  林田數馬站在最前面,手按著軍刀,身後的幾個憲兵端著長槍,瞄準樹洞。 
  「見有狼出來就開槍,但不能射狼孩,捉活的。」林田數馬吩咐。 
  一團白茸茸的東西球一樣地滾落出來,江島曹長看清是隻狼,手疾眼快,開槍。 
  砰! 
  砰!砰!砰! 
  四五槍同時擊中杏仁眼,它一下都沒掙扎,立即斃命。 
  這時,狼孩跳出樹洞。 
  「捉活的!」林田數馬聲嘶力竭地喊。 
  憲兵端槍只瞄著狼孩,沒擊發。 
  狼孩靈捷地逃跑,消失在暮色蒼茫之中。 
  江島曹長欲去追趕,林田數馬阻止:「不追了,我們先回去!」 
  夜色中林田數馬他們回到狩獵隊大院,韓把頭見他們空手而歸,懸空的心才落了地。 
  躺在炕上,黑暗中索菲婭靠過來。 
  「憲兵去幹什麼?」她問。 
  「誰知道啊。」 
  「會不會是去找根兒呀?」 
  「別亂想……」 
  一輪鉤月升空,窗紙上便有了灰白的光亮。 
  「陰曆初九了吧?」索菲婭問。 
  「是,冬月初九,怎麼啦?」 
  「你說狼什麼時候祭月?」 
  「月圓時,十五六的夜晚。」 
  索菲婭此刻盼望狼嗥叫,聽到狼嚎對於她來說就是一種莫大的安慰,或許根兒也跟著喊叫,如果能從狼的群嚎中分辨出根兒來,那將是多麼讓人高興的事。 
  「什麼都別想啦。」韓把頭伸手到她身上一溫暖處,停留在那兒,他說,「等憲兵走了,我們一起去找他。」 
  屋內靜寂,他們做起另一件事。那件事是一條河,踏入,有的猛烈開始,有的慢慢進入,採取哪種形式涉過河根據情形而定。 
  嗷嗚——嗚——! 
  有狼的嗥叫聲驀然傳來,趟水過河者立即停下來。 
  「你聽狼叫。」她說。 
  嗷嗚——嗚——! 
  林田數馬的一隻眼睛在黑暗中突然亮起來,他坐起身來,靜聽山間狼的叫聲。 
  嗷嗚——嗚——! 
  狼孩嗥叫著。 
  先前,它學著杏仁眼曾經做過的事,將狼母親拖拽到石坑裡,用石塊將杏仁眼蓋嚴,一座新狼塚出現在白樺林裡。 
  蹓蹄公狼帶著數十隻白狼趕來,帶走狼孩…… 
  嗷嗚——嗚——! 
  那夜,遠離香窪山的亮子裡鎮上,人們聽見狼悲愴地嚎啕。 
  從此,香窪山安靜起來,留下了一個個謎團: 
  ——那群白狼不見了,再也沒出現。 
  ——林田數馬他們在那夜神秘地消失。 
  ——韓把頭和狩獵隊也去向不明。 
  後來,香窪山改名叫白狼山。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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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狼(全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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