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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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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軒新苦難文學範本:青銅葵花  作者:曹文軒                       
   「讀這本書不流淚是不可能的」 
  延續了曹文軒小說一貫採用的童年視角和鄉村記憶,講述了一個鄉村男孩與城市女孩的故事,在充滿了天災人禍的歲月裡,他們樂觀地生活著,從容應對洪水、蝗災等一切苦難,而在12歲那年,命運又將女孩召回到她的城市…… 
  這部小說,描述的就是這一戶農家兩個少年經受苦難的歷程和各自顯示的風度。他們遭遇火災、水災、蝗災的摧殘,他們在風雪、嚴寒、飢餓的折磨中挺立,他們就是青銅葵花。而當緊急關頭,全村人都「挺成一棵樹」,這一場景顯示,曹文軒這部書所呼喚的,不僅是個人,而且是整個民族對待苦難應有的強勁風度。    
江蘇少年兒童出版社 出版             
  《小木船》
  七歲女孩葵花走向大河邊時,雨季已經結束,多日不見的陽光,正像清澈的流水一樣,嘩啦啦漫瀉於天空。一直低垂而陰沉的天空,忽然飄飄然扶搖直上,變得高遠而明亮。 
  草是潮濕的,花是潮濕的,風車是潮濕的,房屋是潮濕的,牛是潮濕的,鳥是潮濕的……世界萬物都還是潮濕的。 
  葵花穿過潮濕的空氣,不一會兒,從頭到腳都潮濕了。她的頭髮本來就不濃密,潮濕後,薄薄地粘在頭皮上,人顯得更清瘦,而那張有點兒蒼白的小臉,卻因為潮濕,倒顯得比往日要有生氣。 
  一路的草,葉葉掛著水珠。她的褲管很快就被打濕了。路很泥濘,她的鞋幾次被粘住後,索性脫下,一手抓了一隻,光著腳丫子,走在涼絲絲的爛泥裡。 
  經過一棵楓樹下,正有一陣輕風吹過,搖落許多水珠,有幾顆落進她的脖子裡,她一激靈,不禁縮起脖子,然後仰起面孔,朝頭上的枝葉望去,只見那葉子,一片片皆被連日的雨水洗得一塵不染,油亮亮的,讓人心裡很喜歡。 
  不遠處的大河,正用流水聲吸引著她。 
  她離開那棵楓樹,向河邊跑去。 
  她幾乎天天要跑到大河邊,因為河那邊有一個村莊。那個村莊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大麥地。 
  大河這邊,就葵花一個孩子。 
  葵花很孤獨,是那種一隻鳥擁有萬里天空而卻看不見另外任何一隻鳥的孤獨。這隻鳥在空闊的天空下飛翔著,只聽見翅膀劃過氣流時發出的寂寞聲。蒼蒼茫茫,無邊無際。各種形狀的雲彩,浮動在它的四周。有時,天空乾脆光光溜溜,沒有一絲痕跡,像巨大的青石板。實在寂寞時,它偶爾會鳴叫一聲,但這鳴叫聲,直襯得天空更加的空闊,它的心更加的孤寂。 
  大河這邊,原是一望無際的蘆葦,現在也還是一望無際的蘆葦。 
  那年的春天,一群白鷺受了驚動,從安靜了無數個世紀的蘆葦叢中呼啦啦飛起,然後在蘆蕩的上空盤旋,直盤旋到大麥地的上空,嘎嘎鳴叫,彷彿在告訴大麥地人什麼。它們沒有再從它們飛起的地方落下去,因為那裡有人——許多人。 
  許多陌生人,他們一個個看上去,與大麥地人有明顯的區別。 
  他們是城裡人。他們要在這裡蓋房子、開荒種地、挖塘養魚。 
  他們唱著歌,唱著城裡人唱的歌,用城裡的唱法唱。歌聲嘹亮,唱得大麥地人一個個豎起耳朵來聽。 
  幾個月過去,七八排青磚紅瓦的房子,鮮鮮亮亮地出現在了蘆蕩裡。 
  不久豎起一根高高的旗桿,那天早晨,一面紅旗升上天空,猶如一團火,靜靜地燃燒在蘆蕩的上空。 
  這些人與大麥地人似乎有聯繫,似乎又沒有聯繫,像另外一個品種的鳥群,不知從什麼地方落腳到這裡。他們用陌生而好奇的目光看大麥地人,大麥地人也用陌生而好奇的目光看他們。 
  他們有自己的活動範圍,有自己的話,有自己的活,幹什麼都有自己的一套。白天幹活,夜晚開會。都到深夜了,大麥地人還能遠遠地看到這裡依然亮著燈光。四週一片黑暗,這些燈光星星點點,像江上、海上的漁火,很神秘。 
  這是一個相對獨立的世界。 
  不久,大麥地的人對它就有了稱呼:五七干校。 
  後來,他們就「干校干校」地叫著:「你們家那群鴨子,游到干校那邊了。」「你家的牛,吃了人家干校的莊稼,被人家扣了。」「干校魚塘裡的魚,已長到斤把重了。」「今晚上,干校放電影。」…… 
  那時,在這片方圓三百里的蘆蕩地區,有好幾所幹校。 
  那些人,都來自於一些大城市。有些大城市甚至離這裡很遠。也不全都是幹部,還有作家、藝術家。他們主要是勞動。 
  大麥地人對什麼叫干校、為什麼要有干校,一知半解。他們不想弄明白,也弄不明白。這些人的到來,似乎並沒有給大麥地帶來什麼不利的東西,倒使大麥地的生活變得有意思了。干校的人,有時到大麥地來走一走,孩子們見了,就紛紛跑過來,或站在巷子裡傻呆呆地看著,或跟著這些人。人家回頭朝他們笑笑,他們就會忽地躲到草垛後面或大樹後面。干校的人覺得大麥地的孩子很有趣,也很可愛,就招招手,讓他們過來。膽大的就走出來,走上前去。干校的人,就會伸出手,撫摸一下這個孩子的腦袋。有時,干校的人還會從口袋裡掏出糖果來。那是大城市裡的糖果,有很好看的糖紙。孩子們吃完糖,捨不得將這些糖紙扔掉,抹平了,寶貝似的夾在課本裡。干校的人,有時還會從大麥地買走瓜果、蔬菜或是鹹鴨蛋什麼的。大麥地的人,也去河那邊轉轉,看看那邊的人在繁殖魚苗。大麥地四周到處是水,有水就有魚。大麥地人不缺魚。他們當然不會想起去繁殖魚苗。他們也不會繁殖。可是這些文文靜靜的城裡人,卻會繁殖魚苗。他們給魚打針,打了針的魚就很興奮,在水池裡撒歡一般鬧騰。雄魚和雌魚糾纏在一起,弄得水池裡浪花飛濺。等它們安靜下來了,他們用網將雌魚捉住。那雌魚已一肚子籽,肚皮圓鼓鼓的。他們就用手輕輕地捋它的肚子。那雌魚好像肚子脹得受不了了,覺得捋得很舒服,就乖乖地由他們捋去。捋出的籽放到一個翻著浪花的大水缸裡。先是無數亮晶晶的白點,在浪花裡翻騰著翻騰著,就變成了無數亮晶晶的黑點。過了幾天,那亮晶晶的黑點,就變成了一尾一尾的小小的魚苗。這景象讓大麥地的大人小孩看得目瞪口呆。   
  《小木船》1(2)   
  在大麥地人的心目中,干校的人是一些懂魔法的人。 
  干校讓大麥地的孩子們感到好奇,還因為干校有一個小女孩。 
  他們全都知道她的名字:葵花。   
  《小木船》2(1)   
  這是一個鄉下女孩的名字。大麥地的孩子們不能理解:一個城裡的女孩,怎麼起了一個鄉下女孩才會起的名字? 
  這是一個長得乾乾淨淨的女孩。這是一個文靜而瘦弱的女孩。 
  這個女孩沒有媽媽。她媽媽兩年前得病死了。爸爸要到干校,只好將她帶在身邊,一同從城市來到大麥地。除了爸爸,她甚至沒有一個親戚,因為她的父母都是孤兒。爸爸無論走到哪,都得將她帶在身邊。 
  葵花還小,她不會去想像未來會有什麼命運在等待著她、她與對岸的大麥地又會發生什麼聯繫。 
  剛來的那些日子,她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 
  好大一個蘆葦蕩啊! 
  好像全部世界就是一個蘆葦蕩。 
  她個子矮,看不到遠處,就張開雙臂,要求爸爸將她抱起來。爸爸彎腰將她抱起,舉得高高的:「看看,有邊嗎?」 
  一眼望不到邊。 
  那是初夏,蘆葦已經長出長劍一般的葉子,滿眼的綠。爸爸曾經帶她去看過大海。她現在見到了另一片大海,一片翻動著綠色波濤的大海。這片大海散發著好聞的清香。她在城裡吃過由蘆葦葉裹的粽子,她記得這種清香。但那清香只是淡淡的,哪裡比得上她現在所聞到的。清香帶著水的濕氣,包裹著她,她用鼻子用力嗅著。 
  「有邊嗎?」 
  她搖搖頭。 
  起風了,蘆葦蕩好像忽然變成了戰場,成千上萬的武士,揮舞著綠色的長劍,在天空下有板有眼地劈殺起來,四下裡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音。 
  一群水鳥驚恐地飛上了天空。 
  葵花害怕了,雙手摟緊了爸爸的脖子。 
  大蘆葦蕩,既吸引著葵花,也使她感到莫名的恐懼。她總是一步不離地跟隨著爸爸,生怕自己被蘆葦蕩吃掉似的,特別是大風天,四周的蘆葦波濤洶湧地湧向天邊,又從天邊湧向干校時,她就會用手死死地抓住爸爸的手或是他的衣角,兩隻烏黑的眼睛,滿是緊張。 
  然而,爸爸不能總陪著她。爸爸到這裡,是勞動的,並且要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爸爸要割蘆葦,要與很多人一起,將葦地變成良田,變成一方方魚塘。天濛濛亮,蘆葦蕩裡就會響起起床的號聲。那時,葵花還在夢中。爸爸知道,當她醒來看不到他時,她一定會害怕,一定會哭泣。但,爸爸又捨不得將她從睡夢中叫醒。爸爸會用因勞動而變得粗糙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細嫩而溫暖的面頰,然後歎息一聲,拿著工具,輕輕將門關上,在朦朧的曙色中,一邊在心裡惦著女兒,一邊與很多人一起,走向工地。晚上收工,常常已是月光灑滿蘆蕩時。在這整整一天的時間裡,葵花只能獨自走動。她去魚塘邊看魚,去食堂看炊事員燒飯,從這一排房子走到另一排房子。大部分的門都鎖著,偶爾有幾扇門開著——或許是有人生病了,或許是有人幹活的地點就在干校的院子裡。那時,她就會走到門口,朝裡張望著。也許,屋裡會有一個無力卻又親切的聲音招呼她:「葵花,進來吧。」葵花站在門口,搖搖頭。站了一陣,她又走向另外的地方。 
  有人看到,葵花常常在與一朵金黃的野菊花說話,在與一隻落在樹上的烏鴉說話,在與葉子上幾隻美麗的瓢蟲說話…… 
  晚上,昏暗的燈光下,當爸爸終於與她會合時,爸爸的心裡會感到酸溜溜的。一起吃完晚飯後,爸爸又常常不得不將她一人撇在屋子裡——他要去開會,總是開會。葵花搞不明白,這些大人白天都累了一天了,晚上為什麼還要開會。如果不去開會,爸爸就會與她睡在一起,讓她枕在他的胳膊上,給她講故事。那時,屋子外面,要麼是寂靜無聲,要麼就是蘆葦被風所吹,沙沙作響。離開爸爸,已經一天了,她會情不自禁地往爸爸身上貼去。爸爸就會不時地用力摟抱一下她,這使她感到十分的愜意。熄了燈,父女倆說著話,這是一天裡最溫馨美好的時光。 
  然而,過不一會兒,疲倦就會沉重地襲來,爸爸含糊了幾句,終於不敵疲倦,打著呼嚕睡著了,而那時的葵花,還在等著爸爸將故事講下去。她是一個乖巧的女孩。她不生爸爸的氣,就那樣骨碌著眼睛,安靜地枕在爸爸的胳膊上,聞著他身上的汗味,等著瞌睡蟲向她飛來。在這個等待的過程中,她會伸出小手,在爸爸鬍子拉碴的臉上輕輕撫摸著。   
  《小木船》2(2)   
  遠處,隱隱約約地有狗叫,似乎是從大河對岸的大麥地傳來的,又像是從遠處的油麻地或是更遠處的稻香渡傳來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流淌著。 
  接下來的日子裡,葵花最喜歡的一個去處就是大河邊。 
  一天的時間裡,她將大部分時間用在了對大麥地村的眺望上。 
  大麥地是一個很大的村莊,四周也是蘆葦。 
  炊煙、牛鳴狗叫、歡樂的號子聲……所有這一切,對小姑娘葵花而言,都有不可抵擋的魅力,尤其是孩子們的身影與他們的歡笑聲,更使她著迷。 
  這是一個歡樂的、沒有孤獨與寂寞的世界。 
  大河,一條不見頭尾的大河。流水不知從哪裡流過來,也不知流向哪裡去。晝夜流淌,水清得發藍。兩岸都是蘆葦,它們護送著流水,由西向東,一路流去。流水的嘩嘩聲與蘆葦的沙沙聲,彷彿是情意綿綿的絮語。流水在蘆葦間流動著,一副耳鬢廝磨的樣子。但最終還是流走了——前面的流走了,後面的又流來了,沒完沒了。蘆葦被流水搖動著,顫抖的葉子,彷彿被水調皮地胳肢了。天天、月月、年年,水與蘆葦就這樣互不厭煩地嬉鬧著。 
  葵花很喜歡這條大河。 
  她望著它,看它的流動,看它的波紋與浪花,看它將幾隻野鴨或是幾片樹葉帶走,看大小不一的船在它的胸膛上駛過,看中午的陽光將它染成金色,看傍晚的夕陽將它染成胭脂色,看無窮多的雨點落在它上面,濺起點點銀色的水花,看魚從它的綠波中躍起,在藍色的天空,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然後跌落下去…… 
  河那邊是大麥地。 
  葵花坐在大河邊的一棵老榆樹下,靜靜地眺望著。 
  過路的船上,有人看到那麼一條長長的岸上,坐了一個小小的女孩,心裡就會覺得天太大了,地太大了,太大的天與太大的地之間太空了……   
  《小木船》3(1)   
  葵花走到了大河邊。 
  大麥地像一艘巨大的船,停泊在對岸的蘆葦叢裡。 
  她看到了高高的草垛,它們像小山,東一座西一座。她看到了楝樹。楝樹正在開放著淡藍色的小花。她看不清花,只能看見一團團的淡藍色,它們像雲輕輕籠罩在樹冠上。她看見了炊煙,乳白色的炊煙,東一家西一家的炊煙,或濃或淡,飄入天空,漸漸匯合在了一起,在蘆葦上空飄動著。 
  狗在村巷裡跑著。 
  一隻公雞飛到了桑樹上,打著鳴。 
  到處是孩子們咯咯的笑聲。 
  葵花想見到大麥地。 
  老榆樹上拴著一條小船。葵花一到河邊時,就已經看到它。它在水面上輕輕晃動著,彷彿是要讓葵花注意到它。 
  葵花的眼睛不再看大河與大麥地,只看船。心中長出一個念頭,就像潮濕的土地上長出一根小草。小草在春風裡搖擺著,一個勁地在長,在長。一個念頭佔滿了葵花的心:我要上船,我要去大麥地! 
  她不敢,可又那麼的渴望。 
  她回頭看了看被遠遠拋在身後的干校,然後緊張地但又很興奮地向小船靠攏過去。 
  沒有碼頭,只有陡峭但也不算特別陡峭的堤坡。她不知道是面朝大河還是面朝堤坡滑溜到水邊。躊躇了一陣,最後選擇了面朝堤坡。她用雙手抓住岸上的草,試探著將雙腳蹬到坡上。坡上也長著草,她想:我可以抓著草,一點兒一點兒地滑溜到水邊。她的動作很慢,但還算順利,不一會兒,她的腦袋就低於河岸了。 
  有船從河面上行過,船上的人見到這番情景,有點兒擔憂。但只是遠遠地望著,一邊在心裡擔憂著,一邊任由船隨風漂去。 
  她慢慢滑溜到堤坡中間地方,這時,她已渾身是汗。流水嘩嘩,就在腳下。她害怕了,一雙小手死死揪住堤坡上的草。 
  一隻帆船行過來,掌舵的人看到一個孩子像一隻壁虎一般貼在堤坡上,不禁大聲地喊道:「誰家的孩子?」又想,別驚動了她,就不敢喊第二聲了,心懸懸地看著,直到看不見這個孩子,心還是懸懸的。 
  大河那邊,一條水牛在哞哞地叫,像城裡工廠拉響的汽笛。 
  就在此時,葵花腳下的浮土鬆動了,她急速向下滑動著。她用手不停地抓著草,但那些草都是長在浮土裡的,被她連根拔了起來。她閉起雙眼,心裡充滿恐懼。 
  但她很快覺得自己的身體在堤坡上停住了——她的腳踩到了一棵長在堤坡上的矮樹。她趴在堤坡上半天不敢動彈。腳下的水流聲,明顯地變大了。她仰頭看了看岸,岸已高高在上。她不知道是爬上去還是繼續滑下去。她只想看到這時岸上出現一個人,最好是爸爸。她將臉伏在草叢中,一動也不動。她在心裡想著爸爸。 
  太陽升高了,她覺得後背上暖烘烘的。 
  輕風沿著堤坡的斜面刮過來,在她的耳邊響著,像輕輕的流水聲。 
  她開始唱歌。這首歌不是她從城裡帶來的,而是她向大河那邊的女孩們學得的。那天,她坐在岸上,就聽見對面蘆葦叢裡有女孩兒在唱歌。她覺得那歌很好聽。她想看到她們,但卻看不到——她們被蘆葦擋著。偶爾,她會看到她們的身影在蘆葦之間的空隙間閃動一下。一閃而過,紅色的,或是綠色的衣服。她們好像在剝蘆葦葉。不一會兒,她就將這首歌記住了。她在這邊,她們在那邊。她與她們一起唱著。 
  她又唱起來,聲音顫顫抖抖的: 
  粽子香, 
  香廚房。 
  艾葉香, 
  香滿堂。 
  桃枝插在大門上, 
  出門一望麥兒黃。 
  這兒端陽, 
  那兒端陽…… 
  聲音很小,都被潮濕的泥土吸走了。 
  她還是想上船,想去大麥地。她又試探著向下滑溜,不一會兒,她的雙腳就踩在了鬆軟的河灘上。一轉身,就已經在水邊。她向前走了幾步,正有水漫上來,將她的雙腳漫了,一股清涼爬滿了她的全身,她不禁吐了一下舌頭。   
  《小木船》3(2)   
  小船在有節奏地晃動著。 
  她爬上了小船。她不再急著去大麥地了,她要在小船上坐一會兒。多好啊!她坐在船艙的橫樑上,隨著小船的晃動,心裡美滋滋的。 
  大麥地在呼喚著她,大麥地一輩子都要呼喚著她。 
  她要駕船去大麥地,而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這小船上既沒有竹篙也沒有槳。她不禁抬頭看了一眼纜繩:它結結實實地拴在老榆樹上。她吐了一口氣:幸虧纜繩還拴著,要是先解了纜繩,這隻小船就不知道要漂到什麼地方去了! 
  今天去不了大麥地了。望望對岸,再望望這只沒有竹篙與槳的空船,她心裡一陣惋惜。她只能坐在船上,無可奈何地看著大麥地上空的炊煙,聽著從村巷裡傳來的孩子們的吵鬧聲。 
  卻不知是什麼時候,葵花覺得船似乎在漂動。她一驚,抬頭一看,那纜繩不知什麼時候從老榆樹上散開了,小船已漂離岸邊好幾丈遠,那纜繩像一條細長的尾巴,拖在小船的後頭。 
  她緊緊張張地跑到船的尾部,毫無意義地收著纜繩。終於知道毫無意義後,她手一鬆,纜繩又掉入水中,不一會兒,又變成了一條細長的尾巴。 
  這時,她看到岸上站著一個男孩。 
  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正朝葵花壞壞地笑著。日後,葵花知道了他的名字:嘎魚。 
  嘎魚是大麥地的,他家祖祖輩輩養鴨。 
  葵花看到,一群鴨子,正像潮水一般,從蘆葦叢裡湧出,湧到了嘎魚的腳下,拍著翅膀,嘎嘎嘎地叫成一片,一時間,景象好不熱鬧。 
  她想問他:你為什麼解了纜繩?但她沒有問,只是無助地望著他。 
  她的目光沒有得到嘎魚的回應,倒讓他更加開心地格格地笑著。在他的笑聲中,他率領的成百上千隻鴨,沿著堤坡,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下河了,它們中間聰明的,就拍著翅膀,直接飛入河裡,激起一團團水花。 
  雨後的大河,水既滿又急,小船橫著漂在水面上。 
  葵花望著嘎魚,哭了。 
  嘎魚雙腿交叉著站在那裡,雙手交叉著,放在趕鴨用的鏟子的長柄的柄端,再將下巴放在手背上,用舌頭不住地舔著乾焦的嘴唇,無動於衷地看著小船與葵花。 
  倒是鴨子們心眼好,朝小船急速地游去。 
  嘎魚見了,用小鐵鏟挖了一塊泥,雙手抓著近一丈長的長柄,往空中一揮,身子一仰,再奮力一擲,那泥塊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最前面一隻鴨子的面前,那鴨子一驚,趕緊掉轉頭,拍著翅膀,嘎嘎一陣驚叫,向相反的方向游去,跟著後頭的,也都呼啦啦掉轉頭去。 
  葵花向四周張望,不見一個人影,哭出了聲。 
  嘎魚轉身走進蘆葦叢,從裡面拖出一根長長的竹篙。這竹篙大概是船的主人怕人將他的船撐走而藏在蘆葦叢裡的。嘎魚朝小船追過來,作出要將竹篙扔給葵花的樣子。 
  葵花淚眼朦朧,感激地看著他。 
  嘎魚追到距離小船最近的地方時,從岸上滑溜到河灘上。他走進水中,將竹篙放在水面,用手輕輕往前一送,竹篙的另一頭幾乎碰到小船了。 
  葵花見了,趴在船幫上,伸出手去夠竹篙。 
  就當葵花的手馬上就要抓到竹篙時,嘎魚一笑,將竹篙又輕輕抽了回來。 
  葵花空著手,望著嘎魚,水珠從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水裡。 
  嘎魚裝出一定要將竹篙交到葵花手中的樣子,拿著竹篙跟著小船走在淺水裡。 
  嘎魚選擇了一個恰當的距離,再一次將竹篙推向小船。 
  葵花趴在船幫上,再一次伸出手去。 
  接下來的時間裡,每當葵花的手就要抓到竹篙時,嘎魚就將竹篙往回一抽——也不狠抽,只抽到葵花的手就要碰到卻又碰不到的樣子。而當葵花不再去抓竹篙時,嘎魚卻又將竹篙推了過來——一直推到竹篙的那端幾乎就要碰到小船的位置上。 
  葵花一直在哭。 
  嘎魚做出一副非常真誠地要將竹篙遞到葵花手中的樣子。   
  《小木船》3(3)   
  葵花再一次相信了。她看到竹篙推過來時,最大限度地將身子傾斜過去,企圖一把抓住它。 
  嘎魚猛一抽竹篙,葵花差一點跌落在水中。 
  嘎魚望著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戲弄的葵花,大聲笑起來。 
  葵花坐在船艙的橫樑上哭出了聲。 
  嘎魚看到鴨子們已經游遠了,收回竹篙,然後用它的一端抵著河灘,腳蹬堤坡,將竹篙當著攀援物,三下兩下地就爬到了岸上。他最後看了一眼葵花,拔起竹篙,然後將它重又扔進蘆葦叢裡,頭也不回地追他的鴨群去了……   
  《小木船》4(1)   
  小船橫在河上,向東一個勁地漂去。 
  葵花眼中的老榆樹,變得越來越小了。干校的紅瓦房也漸漸消失在千株萬株的蘆葦後面。她害怕到沒有害怕的感覺了,只是坐在船上,無聲地流著眼淚。眼前,是一片朦朦朧朧的綠色——那綠色像水從天空瀉了下來。 
  水面忽然變得開闊起來,煙霧濛濛的。 
  「還要漂多遠呢?」葵花想。 
  偶爾會有一艘船行過。那時,葵花呆呆的,沒有站起來向人家一個勁地揮手或呼喊,卻依然坐著,弧度很小地向人家擺擺手,人家以為這孩子在大河上漂船玩耍,也就不太在意,疑惑著,繼續趕路。 
  葵花哭著,小聲地呼喚著爸爸。 
  一隻白色的鳥,從蘆葦叢裡飛起,孤獨地飛到水面上。它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就在離小船不遠的地方,低空飛翔著,速度很緩慢。 
  葵花看到了它一對長翅,看到了它胸脯上的細毛被河上的風紛紛掀起,看到了它細長的脖子、金黃的嘴巴和一雙金紅色的爪子。 
  它的腦袋不時地歪一下,用褐色的眼睛看著她。 
  船在水上漂,鳥在空中飛。天地間,一派無底的安靜與寂寞。 
  後來,這隻鳥竟然落在了船頭上。 
  好大的一隻鳥,一雙長腳,形象很孤傲。 
  葵花不哭了,望著它。她並不驚訝,好像早就認識它。一個女孩,一隻鳥,在空闊的天底下,無言相望,誰也不去驚動誰。只有大河純淨的流水聲。 
  鳥還要趕路,不能總陪著她。它優雅地點了一下頭,一拍翅膀,斜著身體,向南飛去了。 
  葵花目送它遠去後,掉頭向東望去:大水茫茫。 
  她覺得自己應該哭,就又哭了起來。 
  不遠處的草灘上,有個男孩在放牛。牛在吃草,男孩在割草。他已經注意到從水上漂來的小船,不再割草,抓著鐮刀,站在草叢裡,靜靜地眺望著。 
  葵花也已經看到了牛與男孩。雖然她還不能看清那個男孩的面孔,但她心裡無理由地湧起一股親切,並在心中升起希望。她站了起來,無聲地望著他。 
  河上的風,掀動著男孩一頭蓬亂的黑髮。他的一雙聰慧的眼睛,在不時耷拉下來的黑髮裡,烏亮地閃爍著。當小船越來越近時,他的心也一點一點地緊張起來。 
  那頭長有一對長長犄角的牛,停止了吃草,與它的主人一起,望著小船與女孩。 
  男孩第一眼看到小船時,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隨著小船的離近,他從地上撿起牛繩,牽著牛,慢慢地往水邊走著。 
  葵花不再哭泣,淚痕已經被風吹乾,她覺得臉緊繃繃的。 
  男孩抓住牛脊背上的長毛,突然跳起,一下子就騎到了牛背上。 
  他俯視著大河、小船與女孩,而女孩只能仰視著他。那時,藍色的天空襯托著他,一團團的白雲,在他的背後湧動著。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卻覺得那雙眼睛特別的亮,像夜晚天空的星星。 
  葵花從心裡認定,這個男孩一定會救助她。她既沒有向他呼救,也沒有向他做出任何求救的動作,而只是站在船上,用讓人憐愛的目光,很專注地看著他。 
  男孩用手用力拍了一下牛的屁股,牛便聽話地走入水中。 
  葵花看著。看著看著,牛與男孩一點一點地矮了下來。不一會兒,牛的身體就完全地沉沒在了河水裡,只露出耳朵、鼻孔、眼睛與一線脊背。男孩抓著韁繩,騎在牛背上、褲子浸泡在了水中。 
  船與牛在靠攏,男孩與女孩在接近。 
  男孩的眼睛出奇的大,出奇的亮。葵花一輩子都會記住這雙眼睛。 
  當牛已靠近小船時,牛扇動著兩隻大耳朵,激起一片水花,直濺了葵花一臉。她立即瞇起雙眼,並用手擋住了臉。等她將手從臉上挪開再睜開雙眼時,男孩已經騎著牛到了船的尾後,並且一彎腰,動作極其機敏地抓住了在水裡飄蕩著的纜繩。 
  小船微微一顫,停止了漂流。   
  《小木船》4(2)   
  男孩將纜繩拴在了牛的犄角上,回頭看了一眼葵花,示意她坐好,然後輕輕拍打了幾下牛的腦袋,牛便馱著他,拉著小船朝漂來的方向游去。 
  葵花乖巧地坐在船的橫樑上。她只能看到男孩的後背與他的後腦勺——圓溜溜、十分勻稱的後腦勺。男孩的背挺得直直的,一副很有力量的樣子。 
  水從牛的腦袋兩側流過,流到脊背上,被男孩的屁股分開後,又在男孩的屁股後匯攏在一起,然後滑過牛的尾部,與小船輕輕撞擊著,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牛拉著船,以一種均勻的速度,向老榆樹行駛著。 
  葵花早已不再驚恐,坐在那裡,竟很興奮地看著大河的風景: 
  太陽照著大河,水面上有無數的金點閃著光芒。這些光芒,隨著水波的起伏,忽生忽滅。兩岸的蘆葦,隨著天空雲彩的移動,一會被陽光普照,一會又被雲彩的陰影遮住。雲朵或大或小,或遠或近,有時完全遮蔽了太陽,一時間,天色暗淡,大河上的光芒一下全都熄滅了,就只有藍汪汪的一片,但又不能長久地遮住,雲去日出,那光芒似乎更加的明亮與銳利,刺得人眼睛不能完全睜開。有些雲朵只遮住太陽的一角,蘆葦叢就亮一片,暗一片,亮的一片,綠得翠生生的,而暗的一片,就是墨綠,遠處的幾乎成了黑色。雲、陽光、水與一望無際的蘆葦,無窮無盡地變幻著,將葵花迷得定定的。 
  牛哞地叫一聲,她才又想起自己和自己的處境來。 
  從水上漂來一支長長的帶有一穗蘆花的蘆葦。男孩身體一傾,將它抓住了,並將它舉在了手中。那潮濕的蘆花先是像一支碩大的毛筆指著藍天,一會兒被風吹開,越來越蓬鬆起來。陽光照著它,銀光閃閃。他就這樣像舉一面旗幟一般,一直舉著它。 
  在快接近老榆樹時,嘎魚與他的鴨群出現了。嘎魚撐著一隻專門用來放鴨的小船,隨心所欲地在水面上滑動著。見到牛與小船,他前仰後合地笑起來。他的笑聲是從嗓子眼裡發出的,很像鴨群中的公鴨所發出的鳴叫。後來,他就側著身子躺在船艙裡,將頭揚起,不出聲地看著:看看船,看看牛,看看男孩,看看女孩。 
  男孩根本不看嘎魚,只管穩穩地騎在牛背上,趕著他的牛,拉著小船行向老榆樹。 
  老榆樹下,站著葵花的爸爸。他焦急地觀望著。 
  男孩站在牛背上將小船重新拴在了老榆樹上,然後從牛背上下來,用手抓住小船的船幫,讓小船一直緊緊地靠在岸上。 
  葵花下了船,從河坡往上爬著,爸爸彎腰向她伸出手來。 
  坡上儘是浮土,葵花一時爬不上去。男孩走過來,用雙手托著葵花的屁股,用力往上一送,就將她的雙手送到了葵花爸爸的大手裡。爸爸用力一拉,葵花便登到了大堤上。 
  葵花抓著爸爸的手,回頭望望男孩,望望牛和船,哭了,一時淚珠滾滾。 
  爸爸蹲下,將她摟到懷裡,用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這時,他看到了男孩仰起的面孔。他的心不知被什麼敲打了一下,手在葵花的背上停住了。 
  男孩轉身走向他的牛。 
  葵花的爸爸問:「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回過頭來望著葵花父女倆,卻什麼也沒說。 
  「你叫什麼名字?」葵花的爸爸又問了一句。 
  不知為什麼,男孩忽然變得滿臉通紅,低下頭去了。 
  放鴨的嘎魚大聲說:「他叫青銅,他不會說話,他是個大啞巴!」 
  男孩騎上了他的牛,並將牛又趕入水中。 
  葵花與爸爸一直目送著他。 
  在回干校的路上,葵花的爸爸似乎一直在想什麼。快到干校時,他卻又拉著葵花的手,急匆匆地回到了河邊。那時,男孩與他的牛早無影無蹤了。嘎魚與他的鴨群也不在了,只有空蕩蕩的大河。 
  晚上熄了燈,葵花的爸爸對葵花說:「這孩子長得怎麼這樣像你哥哥?」 
  葵花聽爸爸說起過,她曾經有過一個哥哥,三歲時得腦膜炎死了。她沒有見過這個哥哥。當爸爸說這個男孩長得像她那個已不在這個世界上的哥哥後,她的頭枕著爸爸的胳膊,兩隻眼睛在黑暗裡久久地睜著。   
  《小木船》4(3)   
  遠處,是大河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水聲和大麥地的狗吠聲……     
  第二章 葵花田   
  《葵花田》1(1)   
  青銅五歲那年的一天深夜,他正在甜蜜的熟睡中,忽然被媽媽從床上抱了起來。他感覺到自己在媽媽的懷抱裡顛簸著,並模模糊糊地聽到了媽媽急促的呼吸聲。時值深秋,夜晚的室外,涼氣濃重,他終於在媽媽的懷抱裡醒來了。 
  四周是一片恐怖的叫喊聲。 
  青銅看到天空是紅色的,像佈滿霞光。 
  遠遠近近,所有的狗都在狂吠,顯得不安而極度狂躁。 
  哭爹叫娘聲與雜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將秋夜的寧靜徹底粉碎。 
  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叫喊:「蘆蕩著火了!蘆蕩著火了!」 
  人們紛紛從家中跑出,正在向大河邊逃跑。大人抱著小孩、大孩子拉著小孩子、年輕人攙扶著或背著老年人,一路上跌跌撞撞。 
  跑出大麥地村時,青銅看到了可怕的大火。無數匹紅色的野獸,正呼嘯著,爭先恐後,痙攣一般撲向大麥地村。他立即將臉緊緊伏在媽媽的胸膛上。 
  媽媽感覺到青銅在她懷裡哆嗦,一邊跑,一邊用手不住地拍著他的後背:「寶寶,別怕;寶寶,別怕……」 
  無數的小孩在哭叫。 
  主人一時來不及去解開拴在牛樁上的牛,它們看到大火,就拚命掙扎,或是將牛樁拔起,或是掙豁了穿韁繩的鼻子,在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下,橫衝直撞,成了一頭頭野牛。 
  雞鴨在夜空下亂飛。豬哼唧著,到處亂竄。山羊與綿羊,或是混在人群裡跟著往大河邊跑,或是在田野上東奔西突,有兩隻羊竟向大火跑去。一個孩子,大概看到了那是他家的羊,掉頭要去追羊,被大人一把抓住,並且遭到一頓罵:「你想找死嗎?!」那孩子沒有辦法,一邊哭著,一邊望著自家的羊在往大火裡跑。 
  青銅的爸爸在逃離大麥地時,家裡什麼東西也沒有拿,只牽了那頭牛。那是一條健壯而聽話的牛。它在還是小牛犢時,來到青銅家的。那時,它身上長滿了癩瘡。青銅家的人對它都很好。他們給它吃最新鮮最好的青草,他們每天給它用大河裡的清水擦拭身子,他們還採回藥草搗成汁塗在它的癩瘡上。不久,它的癩瘡就被治好了。現在,它是一條油光水滑的牛。它沒有像其他的牛那樣瘋了似的亂跑,而是很安靜地跟著主人。他們是一家子,危難之際,一家子得好好待在一起。青銅的奶奶走得慢一些,牛會不時地停下來等她。他們一家五口,緊緊地走在一起,胡亂奔跑的人群與牛羊,都不能使他們分開。 
  鑽在媽媽懷抱裡的青銅,偶爾會扭過頭來看一眼。他看到,大火已經撲到了大麥地村邊。 
  坐落在村子前面的房屋,被火光照成一座座金屋。秋後的蘆葦,乾焦焦的,燃燒起來非常的瘋狂,四下裡一片劈劈啪啪的聲音,像成千上萬串爆竹在炸響,響得人心裡慌慌的。幾隻雞飛進了火裡,頓時燒成金色的一團,不一會兒就墜落在了灰燼裡。一隻兔子在火光前奔跑,火伸著長長的舌頭,一次又一次要將它捲進火中。它跳躍著,在火光的映照下,它的身影居然有馬那麼大,在黑色的田野上閃動著。最終,它還是被大火吞沒了。人們並沒有聽到它痛苦的叫喊,但人們卻又彷彿聽到了,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叫喊。只一剎那間,它便永遠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幾隻羊,卻朝著大火奔去。 
  看見的人說:「這羊,傻啊!」 
  村子前面的房屋已經燒著了。一群鴨子飛起來,幾隻落進火裡,幾隻飛進了黑蒼蒼的天空。 
  青銅再次將臉貼到媽媽的胸膛上。 
  大麥地的人都逃到了大河邊,幾隻船在水面上來來回回,將人運送到對岸——火是過不了這條大河的。誰都想往船上爬,不時地,就有人跌落在水中。叫聲、罵聲、哭聲在夜空下響成一片。有些會水的,看看指望不上船了,就將衣服脫下舉在手中,向對岸游去了。其中一個做爸爸的還讓四五歲的兒子騎在脖子上。兒子看著一河流動的水,一邊死死抱住爸爸的頭,一邊哇哇大哭。爸爸不管,一個勁地向對岸游去。到了對岸,兒子從爸爸的脖子上下來後,不哭也不鬧,只是愣神——他已被嚇壞了。   
  《葵花田》1(2)   
  火像洪流,在大麥地村的一條又一條村巷裡滾動著。不一會兒,整個村莊就陷入了一片火海。 
  青銅的爸爸好不容易才將青銅的奶奶安排到一條船上,之後,將牛牽到水邊。那牛知道自己此時此刻該做些什麼,也不用主人指點便走進水裡。青銅的媽媽懷抱青銅,青銅的爸爸扶著她,讓她騎到牛背上,然後手握韁繩,與牛一起游向對岸。 
  青銅一直就在媽媽的懷裡瑟瑟發抖。 
  黑暗中,不知誰家有個孩子跌落到了水裡,於是響起一片驚叫聲與呼救聲。夜色茫茫,哪裡去尋覓這個孩子?也許他在落水後,腦袋幾次冒出了水面,但卻沒有被人看到。大火還在向這邊燒過來,大家都要抓緊時間過河,一邊歎息著,一邊在焦急地等待空船,沒有幾個人 
  下河去救那個孩子。而正在船上的,就更顧不得了。那孩子的媽媽歇斯底里哭喊。那喊聲像 
  要把天空撕破。 
  天將亮時,過了河的大麥地人看到,那火在將河岸燒得光溜溜的之後,終於慢慢地矮了下去。 
  大麥地成了一片淒慘的黑色。 
  青銅在媽媽的懷抱裡先是發冷,等大火熄滅之後,就開始發熱發燒。此後,高燒一直持續了五天。等體溫恢復正常,青銅看上去,除了瘦了許多,本來就大的眼睛顯得更大外,其他倒也一切正常。但家裡人很快發現,這個本來說話流利的孩子卻已成了一個啞巴。   
  《葵花田》2(1)   
  從此,青銅的世界改變了。 
  當同歲的孩子到了年齡都去上學時,他卻沒有上學。不是他不想上學,而是學校不收。看著大麥地的孩子們一個個都背著書包、歡天喜地地去學校讀書,青銅只能遠遠地站在一邊看著。每逢這個時候,就會有一隻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那是奶奶的手。奶奶不說話。她知道孫子心裡在想什麼。她就這樣,用她那雙皺皺巴巴的、有點兒僵硬的手,在他的頭上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最後,青銅會將手伸給奶奶。奶奶就拉著他的手,轉身往家走,或是到田野上去。奶奶陪著他,看水渠裡的青蛙,看河邊蘆葉上的「紡紗娘」,看水地裡幾隻高腳鳥,看河上的帆船,看河邊上旋轉不停的風車……大麥地的人總是見到奶奶與青銅在一起。奶奶走到哪兒,就把青銅帶到哪兒。孫子已經夠孤單的了,奶奶一定要好好陪著他。有時,奶奶看到孫子很孤單的樣子,會背著孫子抹眼淚。而與孫子面對面時,奶奶總是顯出很快樂的樣子,彷彿這天地間裝滿了快樂。 
  爸爸媽媽整天在地裡幹活,他們根本無暇顧及青銅。 
  除了奶奶,與青銅最親近的就是牛。每當牛被爸爸牽回家,他就會從爸爸手中接過牛繩,然後牽著它,到青草長得最豐美的地方去。牛很順從地跟著青銅,願意將它牽引到任何一個地方。大麥地人除了經常看到奶奶拉著青銅的手到處走動外,就是經常看到青銅牽著牛去吃草。這是大麥地的一道風景。這道風景,會使大麥地人駐足觀望,然後在心中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楚與傷感。 
  牛吃草,青銅就看它吃草。牛有一根長長的舌頭,那舌頭很靈巧,不住地將青草捲進嘴中。吃草的時候,它會不住地、很有節奏地甩動尾巴。最初,青銅只是讓牛自己吃草,等它長大了一些之後,他就開始割草餵牛了。他割的草,都是特別嫩的草。牛是大麥地最健壯,也是最漂亮的牛。大麥地的人說這是青銅喂得好,或者說這是啞巴喂得好。但大麥地的人從不在青銅面前叫他啞巴,他們當面都叫他青銅。他們叫他青銅,他就朝他們笑,那種無心機的笑,憨厚的笑,很單純很善良的笑,使大麥地人的眼睛與心都有點兒發酸。 
  放牛的青銅,有時會聽到從學校傳來的朗朗的讀書聲。那時,他就會屏住呼吸諦聽。那讀書聲此起彼伏,在田野上飄蕩著。他會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他會癡癡地朝學校的方向望著。 
  那時,牛就會停止吃草,軟乎乎的舌頭,輕柔地舔著青銅的手。 
  有時,青銅會突然抱住牛的頭哭起來,將眼淚抹在它的鬃毛裡。 
  牛最願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將頭微微低下,邀請青銅抓住它的犄角,踏著它的腦袋,爬到它的背上。它要讓青銅高高在上,很威風地走過田野,走過無數雙大麥地孩子的眼睛…… 
  那時,青銅很得意。他穩穩地騎在牛的背上,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那時,他的眼睛裡只有天空,只有起伏如波浪的蘆葦,還有遠處高大的風車。然而,當所有的目光都不在時,青銅挺直的腰桿就會變軟,直到無力地將身體傾伏在牛的背上,任它將他隨便馱到什麼地方。 
  青銅很孤獨。一隻鳥獨自擁有天空的孤獨,一條魚獨自擁有大河的孤獨,一匹馬獨自擁有草原的孤獨。 
  卻在這時,一個女孩出現了。 
  葵花的出現,使青銅知道了這一點:原來,他並不是世界上最孤獨的孩子。 
  從此,青銅總牽著他的牛出現在大河邊。 
  而葵花的爸爸總是說:「去大河邊玩吧。」 
  青銅與葵花都有了一個伴,雖然各自的伴都在對岸。 
  葵花坐在老榆樹下,將下巴放在屈起的雙膝之間,靜靜地望著對岸。 
  青銅看上去,與往常放牛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照樣地割他的草,照樣地指點牛該吃哪裡的草不該吃哪裡的草。但,他會不時地抬一下頭,看一看對岸。 
  這是一個無聲的世界。   
  《葵花田》2(2)   
  清純的目光越過大河,那便是聲音。 
  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青銅覺得自己應該為對岸的葵花多做些事情。他應當為葵花唱支歌——大麥地的孩子們唱的歌,但他卻無法唱歌。他應當問葵花:「你想去蘆蕩撿野鴨蛋嗎?」但他卻無法向她表達。後來,他將他的這一邊,變成了一個大舞台。他要在這個大舞台上好好地表演。 
  觀眾只有一個。這個觀眾似乎永遠是那個姿勢:將下巴放在屈起的雙膝之間。 
  青銅騎到了牛背上,然後收緊韁繩,用腳後跟猛一敲牛的肚子,牛便沿著河岸飛跑起來。四蹄不停地掀動,將一塊又一塊泥土掀到空中。 
  葵花依然坐在那裡,但腦袋卻因目光的追隨而慢慢地轉動著。 
  牛在蘆葦叢中跑動著,蘆葦嘩啦啦倒向兩邊。 
  就在葵花快要看不到青銅和牛的身影時,青銅卻一收韁繩,掉轉牛頭,只見牛又哧通哧通地跑了回來。 
  這種跑動是威武雄壯、驚心動魄的。 
  有時,牛會哞地對天大吼一聲,河水似乎都在發顫。 
  來回幾次之後,青銅翻身下牛,將手中韁繩隨便一扔,躺到了草叢中。 
  牛喘息了一陣,扇動了幾下大耳朵,便低下頭去,安閒地吃著草。 
  就在一片安靜之中,葵花聽到了一種從未聽到過的聲音。那是青銅用蘆葦葉做成的口哨發出的。這口哨就這樣一直不停地吹著。 
  葵花抬頭看看天空,一群野鴨正往西邊飛去。 
  接下來,青銅又再次爬到牛背上。他先是吹著口哨,站在牛背上。牛開始走動,葵花擔心他會從牛背上滑落下來,而青銅卻始終穩穩當當地站著。 
  再接下來,青銅扔掉了口哨,竟然倒立在牛的腦袋上。他將兩條腿舉在空中,一會兒併攏在一起,一會兒分開。 
  葵花入迷地看著。 
  青銅突然地從牛的腦袋上滑落了下去。 
  葵花一驚,站了起來。 
  半天,青銅出現了。但卻從頭到腳一身爛泥——他跌到了一口爛泥塘裡。臉上也都是泥,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樣子很滑稽,葵花笑了。 
  一天過去了,當太陽沉到大河盡頭的水面上時,兩個孩子開始往家走。葵花一邊蹦跳著,一邊在嘴裡唱著歌。青銅也唱著歌,在心裡唱著……   
  《葵花田》3   
  夏天的夜晚,南風輕輕地吹著,葵花的爸爸聞到了一股葵花的香味。那香味是從大河那邊的大麥地飄來的。在所有的植物中,爸爸最喜歡的就是向日葵。他非常熟悉葵花的氣味。這種氣味是任何一種花卉都不具備的。這種含著陽光氣息的香味,使人感到溫暖,使人陶醉,並使人精神振奮。 
  爸爸與葵花之間,是生死之約,是不解之緣。 
  作為雕塑家的爸爸,他一生中最成功的作品,就是葵花——用青銅製作成的葵花。他覺得,呈現葵花的最好材料就是青銅。它永遠閃耀著清冷而古樸的光澤,給人無限的深意。暖調的葵花與冷調的青銅結合在一起,氣韻簡直無窮。一片生機,卻又是一片肅穆,大概是爸爸最喜愛的境界了。他在這個境界裡流連忘返。 
  爸爸所在的那個城市,最著名的雕塑就是青銅葵花。 
  它坐落在城市廣場的中央。這座城市的名字與青銅葵花緊緊地聯繫在了一起。青銅葵花,是這座城市的象徵。 
  爸爸的幾乎所有作品,都是青銅葵花,高有一丈多的,矮的,卻只有幾寸,甚至一寸左右的。有單株的,有雙株的,有三五株或成片的。角度各異,造型各異。它後來成了這個城市的裝飾品。賓館的大門上鑲嵌著它,一些建築的大牆上鑲嵌著它,廊柱上鑲嵌著它,公園的欄杆上鑲嵌著它。再後來,它成了這座城市的工藝品。它們由大大小小的作坊製作而出,五花八門,但卻一律為青銅,擺在商店的工藝品櫃檯上,供到這座城市遊覽的遊客們購買。 
  爸爸儘管覺得這樣未免太氾濫了,但爸爸管不了這些。 
  爸爸對葵花的鍾愛,導致了他為女兒起了一個鄉下女孩的名字。但在爸爸的心目中,這是一個最好聽的名字。他叫起來,覺得是那麼的親切,那麼的陽光四射、天下一派明亮。 
  女兒似乎也很喜歡這個名字。每當爸爸呼喚這個名字時,她聽到了,就會大聲地答道:「爸爸,我在這兒哪!」有時,她自己稱自己為葵花:「爸爸,葵花在這兒哪!」 
  葵花成了爸爸靈魂的一部分。 
  現在,爸爸在這片荒涼的世界裡,又聞到了葵花的氣味。 
  大麥地一帶夏天的夜晚,萬物為露水所浸潤,空氣裡飄散各種各樣的草木與花卉的香味。然而,爸爸的鼻子卻就能在混雜的香味中準確地辨別出葵花的香味。他告訴女兒:「不是一株兩株,而是上百株上千株。」 
  葵花用鼻子嗅了嗅,卻怎麼也聞不到葵花的香味。 
  爸爸笑了,然後拉著葵花的手:「我們去大河邊。」 
  夜晚的大河,平靜地流淌著。月亮掛在天空,水面上猶如灑滿了細碎的銀子。幾隻停泊水上過夜的漁船,晃動著漁火。你看著那漁火,看著看著,漁火不再晃動,卻覺得天與地、蘆蕩與大河在晃動。大麥地的夏夜,很夢幻。 
  爸爸嗅著鼻子,他更加清晰地聞到了從大河那邊飄來的葵花香。 
  葵花好像也聞到了。 
  他們在河邊上坐了很久,月亮西斜時,才往回走。那時,露水已經很濃重,空氣中的香氣也濃重起來。不知是因為困了,還是因為香氣迷人,他們都有點兒暈乎乎的,覺得整個世界都影影綽綽、飄浮不定。 
  第二天一早,葵花醒來時,爸爸已經起床不知去了哪裡。   
  《葵花田》4(1)   
  太陽還未升起,爸爸就悄悄地起了床,拿了畫夾,帶上寫生用的一切用物,循著已散發了一夜現在依然還在散發的葵花香味,渡過大河,去了大麥地。臨出干校時,他將葵花托付給了看大門的丁伯伯——他是爸爸的好朋友。 
  爸爸穿過大麥地村,又穿過一片蘆葦,忽地看到了一片葵花田。 
  這片葵花田之大,出乎意料。爸爸見過無數的葵花田,還從未見到過這麼大的葵花田。當他登臨高處,俯視這片似乎一望無際的葵花田時,他感到了一種震撼。 
  他選擇到了一個最滿意的角度,支好他的畫架,放下可以折疊的椅子,那時,太陽正在升起,半輪紅日,從地平線上猶如一朵碩大的金紅色蘑菇,正在破土而出。 
  這是一種多麼奇異的植物,一根筆直的有稜角的長莖,支撐起一個圓圓的花盤。那花盤微微下垂或是微微上揚,竟如人的笑臉。夜幕降臨,月色朦朧,一地的葵花靜穆地站立著,你會以為站了一地的人——一地的武士。 
  這片葵花田,原是由一片蘆盪開墾出來的,土地十分肥沃,那葵花一株株,長得皆很健壯。爸爸從未見過如此高又如此粗的稈兒,也從未見過如此大又如此富有韌性的花盤。它們一隻隻竟有臉盆大小。 
  這是葵花的森林。 
  這森林經過一夜的清露,在陽光還未普照大地之前,一株株都顯得濕漉漉的。心形的葉子與低垂的花盤,垂掛著晶瑩的露珠,使這一株株葵花顯得都十分的貴重。 
  太陽在不停地升起。 
  天底下,葵花算得上最具靈性的植物,它居然讓人覺得它是有敏銳感覺的,是有生命與意志的。它將它的面孔,永遠地朝著神聖的太陽。它們是太陽的孩子。整整一天時間裡,它們都會將面孔毫不分心地朝著太陽,然後跟著太陽的移動,而令人覺察不出地移動。在一片大寂靜中,它們將對太陽的熱愛與忠貞,發揮到了極致。 
  爸爸一直在凝神觀察著。他看到,隨著太陽的升起,葵花低垂的腦袋,正在甦醒,並一點兒一點兒地抬起來。是全體。 
  太陽飄上了天空。 
  葵花揚起了面孔。那些花瓣,剛才還軟沓沓的,得了陽光的精氣,一會兒工夫,一瓣一瓣地舒展開來,顏色似乎還艷麗了一些。 
  爸爸看著這一張張面孔,心裡湧起了一種感動。 
  太陽像一隻金色的輪子。陽光嘩啦啦瀉向了葵花田。那葵花頓時變得金光燦爛。天上有輪大太陽,地上有無數的小太陽——一圈飄動著花瓣的小太陽。這大太陽與小太陽一俯一仰,雖是無聲,但卻是情深意長。那葵花,一副天真、一副稚氣,又是一副固執、堅貞不二的樣子。 
  爸爸真是由衷地喜歡葵花。 
  他想起了城市,想起了他的青銅葵花。他覺得,這天底下,只有他最懂得葵花的性情、品質。而眼前這片葵花,更使他激動。他似乎看到了更多不可言說的東西。他要用心去感悟它們,有朝一日,他重回城市時,他一定會讓人們看到更加風采迷人的青銅葵花。 
  陽光變得越來越熱烈,葵花也變得越來越熱烈。太陽在燃燒,葵花的花瓣,則開始像火苗一樣在跳動。 
  爸爸在畫布上塗抹著。他會不時地被眼前的情景所吸引,而一時忘記塗抹。 
  這是一片富有魔力的葵花田。 
  中午時,太陽金光萬道。葵花進入一天裡的鼎盛狀態,只見一隻隻花盤,迎著陽光,在向上掙扎,那一根根長莖似乎變得更長。一團團的火,燒在藍天之下。四周是白色的蘆花,那一團團火就被襯得越發的生機勃勃。 
  葵花田的上空,飄散著淡紫色的熱氣,風一吹,虛幻不定。幾隻鳥飛過時,竟然像飛在夢中那般不定形狀。 
  爸爸不停地在紙上塗抹著,一張又一張。他不想仔細地去描摹它們,隨心所欲地塗抹,倒更能將在他心中湧動的一切落實下來。 
  他忘記了女兒,忘記了已是吃午飯的時候,忘記了一切,眼前、心中,就只有這一片浩瀚的葵花田。   
  《葵花田》4(2)   
  後來,他累了,將不斷遠遊與橫掃的目光收住。這時,他的目光只停留在了一株葵花上。他仔細地看著它——它居然是那樣的經看:花盤優雅而豐厚,背大致看上去為綠色,但認 
  真一看,中心地方,竟是嫩白,像是人的肌膚,凝脂一般的肌膚。每一瓣花瓣,都有一片小 
  小的葉托,那葉托為柔和的三角形,略比花瓣矮一些,一片連一片,便成了齒形,像花邊 
  兒。真是講究得很。花盤並不是平平的一塊,而是向中心逐步凹下去,顏色也是從淡到濃, 
  最中心的為茸茸的褐色。就那麼一株,卻似乎讀不盡它似的。 
  爸爸感歎著:「造化啊!」 
  他一輩子與這樣的植物聯結在一起,也真是幸運。他想想,覺得自己很是幸福,很是富有。他彷彿看到自己的城市,正在青銅葵花的映照下生趣盎然。 
  在準備離開這片葵花田時,忽然起了一個念頭。他放下畫夾,跳進了葵花田,並一直往前走去。那些葵花,一株株都比他高,他只能仰頭去觀望花盤。他在葵花田里走呀走呀,不一會兒就被葵花淹沒了。 
  過了很久,他才從葵花田里走出,那時,他從頭到腳,都是金黃色的花粉,眉毛竟成了金色。 
  幾隻蜜蜂,圍繞著他的腦袋在飛翔,嗡嗡地鳴叫,使他有點兒發暈。   
  《葵花田》5(1)   
  爸爸走過大麥地村時,腳步放慢了。 
  已是下午,人們都下地勞作去了,村巷裡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幾條狗,在懶散地溜躂著。 
  爸爸的感覺很奇怪,雙腳好像被大麥地村的泥土粘住了,彷彿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要他停下來,好好看一看這個村莊。 
  這是一個很大的村莊,好像有十多條豎巷,又有無數條橫巷。所有的房屋都門朝南。這顯然又是一個貧窮的村莊。這麼大一個村莊,除了少數幾戶人家是瓦房,其餘的都是草房子。夏天的陽光下,這些草房子在冒著淡藍色的熱氣。不少座新房,是用麥秸蓋的頂,此時,那麥秸一根根皆如金絲,在陽光下閃動著令人眩暈的光芒。巷子不寬,但一條條都很深,地面一律是用青磚鋪就的。那些青磚似乎已經很古老了,既凹凸不平,又光溜溜的。 
  這是一個樸素而平和的村莊。 
  它既使爸爸感到陌生,又感到親切。他心裡好像有什麼話要對這個村莊說,好像有件事情——很大的事情,要向這個村莊交待。但一切又是模模糊糊的。他走著,一條狗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很溫和,全然不像狗的目光。他朝它點點頭,它居然好像也朝他點了點頭。他在心裡笑了笑。有鴿群從村莊的上空飛過,一片片的黑影掠過一座座房子的房頂。它們在他的頭頂上盤旋了幾圈,不知落到誰家的房頂上去了。 
  他似乎走了很長時間,才走出這個村莊。回頭一看,還是隱隱約約地覺得,好像要對這個村莊有一個囑托。但,他又確實說不清要囑托什麼。他覺得自己心中的那番感覺,真是很蹊蹺。 
  走完一片蘆葦,他心中的那份奇異的感覺才似乎飄逝。 
  他來到大河邊。他原以為會看到女兒坐在對岸的老榆樹下的,但卻不見女兒的蹤影。也許,她被那個青銅的男孩帶到什麼地方玩去了。他心裡感到了一陣空落。不知為什麼,他是那麼急切地想看到女兒。他在心裡責備著自己:一天裡頭,與女兒待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等有了點兒時間,心裡又總在想青銅葵花。他覺得自己有點兒對不住女兒。他心疼起來,同時有一股溫馨的感覺像溪水一般,在他的心田里淙淙流淌。在等船過河時,他坐在岸邊,從那一刻起,他心裡就一直在回憶女兒。她三歲時,媽媽去世,此後,就是他獨自一人拉扯著她。他的生命裡似乎只有兩樣東西:青銅葵花與女兒。這是一個多麼乖巧、多麼美麗、多麼讓人疼愛的女兒啊!他一想起她來,心就軟成一汪春天的水。一幕一幕的情景,浮現在他的眼前,與這夏天的景色重疊在一起: 
  天已很晚,他還在做青銅葵花。女兒困了。他將她抱到床上,給她蓋上被子,然後一邊用手輕輕拍打著,一邊哄著她:「葵花乖呀,葵花睡覺啦,葵花乖呀,葵花睡覺啦……」他心裡卻在惦記著還未做完的一件青銅葵花。女兒不睡,睜著眼睛,骨碌骨碌地看著。他一時無法將她哄入夢鄉,只好放棄了,說:「爸爸還要幹活呢,葵花自己睡啦。」說完,便到工作間去了。葵花沒有哭鬧。他又幹了一陣,想起女兒來,便輕手輕腳走到房間。走到房門口,他聽到了女兒的聲音:「葵花乖呀,葵花睡覺啦,爸爸還要幹活呢,葵花睡覺啦……」他探頭望去,女兒一邊自己在哄自己睡覺,一邊用小手輕輕拍打著自己。拍打著拍打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含糊不清了。她的小手放在胸前,像一隻睏倦極了的小鳥落在枝頭——她睡著了,是自己將自己哄著的。回到工作間,他繼續干他的活,其間想到了女兒的那副樣子,情不自禁地笑了。 
  女兒有時會隨便在一個什麼地方,玩著玩著就睡著了。他抱她的時候,就覺得她軟胳膊軟腿的,像一隻小羊羔。他將她放到床上時,常常會看到她的嘴角綻放出一個甜甜的笑,那笑就像水波一般蕩漾開來。那時,他覺得女兒的臉,是一朵花,一朵安靜的花。 
  外面響雷了,卡嚓一聲。女兒鑽到他懷裡,並蜷起身子。他便用面頰貼著她的頭,用大手拍著她顫抖不已的背說:「葵花別怕,那是打雷,春天來啦。春天來了,小草就綠了,花就開了,蜜蜂和蝴蝶就回來了……」女兒就會慢慢安靜下來。她就在他的胳膊上,將頭慢慢轉過來,看著窗外,那時,一道藍色的閃電,正劃破天空。她看到了窗外的樹在大風中搖晃著,   
  《葵花田》5(2)   
  又一次將臉貼到他的胸膛上。他就再次安撫她,直到她不怕雷不怕閃,扭過臉去,戰戰兢兢 
  地看著窗外雷電交加、漫天風雨的情景。 
  女兒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長大了。 
  他比熟悉自己還要熟悉女兒。熟悉她的臉、胳膊與腿,熟悉她的脾氣,熟悉她的氣味。直到今天,她的身上還散發著淡淡的奶香味,尤其是在她熟睡的時候,那氣味會像一株植物在夜露的浸潤下散發氣味一般,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來。他會用鼻子,在她裸露在被子外面的臉上、胳膊上,輕輕地嗅著。他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胳膊放進被窩裡。他覺得女兒的肌膚,嫩滑嫩滑的,像溫暖的絲綢。躺在床上,他本是在想青銅葵花的,但會突然地被一股疼愛之情猛地扑打心房,他不禁將懷中的女兒緊緊摟抱了一把,將鼻尖貼到女兒的面頰上,輕輕摩擦著。她的面頰像瓷一般光滑,使他感到無比的愜意。 
  他在給女兒洗澡,看到女兒沒有一絲瘢痕的身體時,心裡會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感動。女兒像一塊潔白無瑕的玉。他不能讓這塊玉有一絲劃痕。然而女兒卻並不愛惜自己,她不聽話,甚至還很淘氣,時不時的,胳膊劃破了,手指頭拉了一道口子,膝蓋碰破了。有一回,她不好好走路,跌倒在路上,臉被磚頭磕破,流出殷紅的血來。他一邊很生氣,一邊心疼得不行。他生怕她的臉上會落下疤痕——她是絕對不可以有疤痕的。那些天,他小心翼翼地護理著女兒的傷口,天天擔心著,直到女兒的傷口長好,傷痕淡去,臉光滑如初,他才將心放下。 
  …… 
  不知為什麼,他此刻非常希望看到女兒。那種心情到了急切的程度,好像再看不到女兒,就永遠也看不到了似的。似乎,他有話要對女兒說。 
  可葵花一直沒有出現。 
  葵花真的與青銅去另外的地方玩耍了。 
  他似乎很喜歡青銅這個男孩。他希望這個男孩能常常帶著他的女兒去玩耍。見到他們在一起,他心中有一種說不明白的踏實與放心。但此刻,他就是想見到女兒。 
  他看到河邊上有條小船——他一到河邊時,就已經看到這條小船了,但他沒有打算用這條小船渡過河去。小船太小,他不太放心。他要等一條大船。然而,遲遲的,就是沒有大船路過這裡。看看太陽已經偏西,他決定就用這條小船渡河。 
  一切都很順利,小船並沒有使他感到太擔憂,它載著他,載著他的畫夾與其他用物,很平穩地行駛在水面上。這是他第一次駕船,感覺很不錯。小船在水面上的滑行,幾乎毫無阻力。他雖然不會撐船,但也能勉強使用竹篙。 
  他看到了高高的岸。 
  天空飛過一群烏鴉,在他的頭頂上,忽然哇地叫了一聲。聲音淒厲,使他大吃一驚。他抬頭去望它們時,正有一隻烏鴉的糞便墜落下來。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那白色的糞便已經落到了他揚起的面孔上。 
  他放下竹篙,小心翼翼地蹲下,掬起一捧捧清水,將臉洗乾淨。就在他準備用衣袖去拭擦臉上的水珠時,他忽然看到了一番可怕的情景: 
  一股旋風,正從大河的那頭,向這裡旋轉而來! 
  旋風為一個巨大的錐形。它大約是從田野上旋轉到大河上的,因為在那個幾乎封閉的卻很透明的錐形中,有著許多枯枝敗葉與沙塵。這些東西,在錐形的中央急速地旋轉著。這個錐形的傢伙好像有無比強大的吸力。一隻正巧飛過的大鳥,一忽閃就被捲了進去,然後失去平衡,與那些枯枝敗葉旋轉在了一起。 
  這個錐形的怪獸正從空中逐漸下移,當它的頂端一接觸到水面時,河面頓時被旋開一個口子,河水嘩嘩濺起,形成一丈多高的水簾,那水簾也是錐形。錐形的中間,一股河水噴發一般,升向高空,竟有好幾丈高。 
  錐形怪獸一邊旋轉,一邊向前,將河面豁開一條狹窄的峽谷。 
  恐懼使他瑟瑟發抖。 
  一忽兒的工夫,錐形怪獸就已經旋轉到了小船停留的地方。還好,它沒有攔腰襲擊小船,只是波及到船頭,將放在船頭上的畫夾猛地捲到了高空。因為畫夾並不在錐形的中央,它被一股強大的氣流猛地推開了。當錐形怪獸繼續向前旋轉時,空中的畫夾像大鳥的翅膀一樣張開了。隨即,十多張畫稿從夾子裡脫落出來,飛滿了天空。   
  《葵花田》5(3)   
  他看到空中飄滿了葵花。 
  這些畫稿在空中忽悠著,最後一張張飄落在水面上。說來也真是不可思議,那些畫稿飄落在水面上時,竟然沒有一張是背面朝上的。一朵朵葵花在碧波蕩漾的水波上,令人心醉神迷地開放著。 
  當時的天空,一輪太陽,光芒萬丈。 
  他忘記了自己是在一隻小船上,忘記了自己是一個不習水性的人,蹲了下去,伸出手向前竭力地傾著身體,企圖去夠一張離小船最近的葵花,小船一下傾覆了。 
  他從水中掙扎出來。他看到了岸。他多麼想最後看一眼女兒,然而,岸上卻只有那棵老榆樹……   
  《葵花田》6(1)   
  陽光下的大河上,漂著葵花。 
  一條過路的船隻,在遠處目睹了一切。船上的人扯足大帆,將船向出事地點奮力駛來。然而,這段水面上,除了那條船底朝上的小船半沉半浮於水面,就是畫夾、葵花以及其他用物在隨波逐流,再也沒有其他動靜。船上人企圖還想發現什麼,用眼睛在水面上四處搜索著。 
  大河向東流動著,幾隻水鳥在低空盤旋著。 
  這條船上的人,就朝岸上奮力呼喊:「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干校那邊與大麥地那邊,都有人聽到了。於是呼喊聲一傳十、十傳百地傳向人群集中的地方,不一會兒,大河兩岸便呼喊聲大作,無數的人分別從不同的方向朝出事地點跑來。 
  「誰落水了?」「誰落水了?」 
  誰也不知道誰落水了。 
  干校的人發現了畫夾與畫有葵花的畫稿,一下確定了落水者。 
  那時,葵花正在干校的魚塘邊看青銅在水中摸河蚌。看到大人們往大河邊跑,他們也跟著往大河邊跑。葵花跑不快,青銅不時停下來等她,看她趕上來了,接著又往前跑。等他們跑到大河邊,大河邊上早站滿了人,並有許多人跳進河裡,正在扎猛子往水底下搜尋落水者。 
  葵花一眼就看到了在水面上漂動的畫稿,這孩子立即大聲叫道:「爸爸!」她在人群裡鑽來鑽去,不時地仰起臉來打量著那些大人的面孔,「爸爸!……」 
  干校的人發現了她,立即有人過來,將她抱住。她在那人的懷裡拚命掙扎,兩隻胳膊在空中胡亂地揮舞不停:「爸爸!爸爸!……」 
  她再也不可能聽到爸爸的應答了。 
  干校的幾個中年婦女簇擁著那個緊緊抱著葵花的男人,匆匆離開了大河邊,往干校跑去。他們不願讓這個孩子目睹一切。他們一路上不住地哄著葵花,但卻無濟於事。她哭鬧著,眼淚嘩嘩地流淌。 
  青銅遠遠地跟著。 
  不一會兒,葵花的嗓子便哭啞了,直到完全發不出聲來。冰涼的淚珠,順著她的鼻樑,無聲地流向嘴角,流到脖子裡 。她向大河邊伸著手,不住地抽噎著。 
  青銅就一直站在干校的院牆下,一動也不動。 
  河上,有十幾條大船小船,更有無數的人。人們動用了各種各樣的搜尋辦法,一直到天黑也未能搜尋到葵花的爸爸。 
  後來,搜尋工作持續了一個星期,但最終也未能找到。此後,也沒有見到他的屍體。大河兩岸的人都感到非常非常的奇怪。 
  在那些日子裡,干校的幾個中年婦女,輪番照應著葵花。 
  葵花不再哭泣了,蒼白的小臉上,目光呆呆的,哀哀的。每當於深夜聽到葵花在睡夢中呼喊著爸爸時,看護她的人,就會情不自禁地流淚。 
  爸爸落水後的一周,葵花突然不見了。 
  干校的人全部行動起來,找遍了干校的每一個角落,也沒有找到她。他們又把尋找的範圍擴大到干校周圍兩里地,但也未能找到。有人說:是不是去了大麥地?於是就有人去了大麥地。大麥地的人聽說小女孩不見了,也都紛紛行動起來,幫著尋找。但找遍了村裡村外,也還是沒有能夠找到她。 
  就在人們感到絕望的時候,青銅彷彿忽然得到了某種召喚,縱身一躍,騎上了牛背,隨即,衝開人群,沿著村前的大路,向前一路飛奔而去。 
  穿過一片蘆葦,騎在牛背上的青銅看到了那片葵花田。 
  正午的太陽,十分明亮。陽光下的葵花田靜悄悄地泛著金光。無數的蜂蝶,在葵花田里飛翔著。 
  青銅跳下牛背,扔掉韁繩,跑進了葵花田。稠密的葵花,使他只能看到很近的地方。他就不停地跑動著,直跑得呼哧呼哧的,滿頭大汗。 
  他在葵花田的深處,終於看到了葵花。 
  那時,她側臥在幾株葵花之間的一小塊空地上,好像睡著了。 
  青銅跑出葵花地,爬到一個高處,向大麥地方向不住地揮著手。有人看到了,說:「是不是找到她了?」於是,人們紛紛朝葵花田跑來。   
  《葵花田》6(2)   
  青銅將人們帶到了小女孩的身邊。 
  暫時,誰也沒有驚動她,人們只是圍著她,靜靜地看著。 
  誰也不知道葵花是怎麼渡過了大河,又是怎麼來到葵花田的。 
  葵花認定爸爸哪兒也沒有去,就在葵花田里。 
  有人將她從地上抱起。她微微睜開眼睛,喃喃自語著:「我看見爸爸了。爸爸就在葵花田里……」 
  她兩腮通紅。 
  抱她的那個人用手一摸她的額頭,驚叫了一聲:「這孩子的額頭,滾燙!」 
  許多人護送著,哧通哧通的腳步聲,響徹在通往醫院的土路上。 
  那天下午,太陽被厚厚實實的烏雲遮蔽著,不一會兒,狂風大作,接著便是暴雨。傍晚風停雨歇時,只見一地的葵花,一株株皆落盡金黃的花瓣,一隻隻失去光彩的花盤,低垂著,面朝滿是花瓣的土地……     
  第三章 老槐樹   
  《老槐樹》1   
  干校的人,千里迢迢來到這片大蘆葦蕩,是要勞動,並且要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 
  祖祖輩輩都從事勞動的大麥地人,怎麼也搞不明白這些城裡人的心事:為什麼不好好的、舒舒服服地待在城裡,卻跑到這荒涼地界上來找苦吃?勞動有什麼好呢?大麥地人,祖祖輩輩都勞動,可還祖祖輩輩做夢都不想勞動,只是無奈,才把一生縛在這土地上的。這些城裡人倒好,專門勞動來了,實在是奇怪得很。許多時候,大麥地人看到,大麥地的莊稼人都收工了,干校那邊的人卻還在勞作。不止一次,大麥地人都已在夢鄉裡了,卻被干校那邊干夜活的人的歌聲與號子聲驚醒。「這些人瘋了呢!」醒來的人,在嘴裡嘰咕著,又翻身睡去。這些瘋了的人,越是颳風下雨,就越幹得起勁。大麥地人常常幹乾淨淨的,而干校那邊的人倒常常泥跡斑斑的像從泥坑裡爬上來的一般。 
  干校那邊的人必須勞動。 
  那麼,總是要往那片葵花田跑的葵花怎麼辦?總不能抽出一兩個人來專門照料她吧?她父母又都是孤兒,這天底下竟沒有一個親戚可以托付的。就這樣過了半個多月,干校方面就來與地方上聯繫,看看大麥地有哪位老鄉家願意領養這個女孩。地方上覺得,人家干校對大麥地實在不錯,人家的拖拉機無償地幫助大麥地耕過地,人家還出錢給大麥地搭了一座橋,還派人到大麥地人家的牆上畫畫兒,現在人家有了難處,應該幫人家分憂,便說:可以試試看。 
  干校方面怕大麥地人覺得責任太重大,說:也可以說是寄養。 
  干校有人曾建議將葵花送進城裡,然後交由誰家撫養。他爸爸生前的幾個朋友不贊成:「還不如交由大麥地人撫養,一河之隔,那邊萬一有個什麼事情,我們也好照應這孩子。」 
  在干校方面將葵花送過來的頭天晚上,大麥地方面的高音喇叭在黑暗中響了,村長很鄭重地向大麥地人宣佈了這件事情。後來,他一連重複了三遍:明天上午八點半,人家將小閨女送來,地點在村前的老槐樹下。村長懇切地希望,大麥地人家,都來看一看。最後一句話是: 
  那小閨女,長得俊著呢!   
  《老槐樹》2(1)   
  啞巴青銅,耳朵卻很靈。雖然是在屋裡,外面高音喇叭裡所說的,卻一字一句,都真真切切地聽到了。晚飯吃了一半,他不吃了,出了門,牽了牛,朝外走去。 
  爸爸問:「晚上牽牛出去幹什麼?」 
  青銅沒有回頭。 
  啞巴青銅在大麥地人眼裡,是一個聰明絕頂的啞巴,也是一個行為十分古怪的啞巴。他與所有孩子一樣,都有喜怒哀樂,但他的表達方式卻是另樣。早幾年,他遇到傷心的事,常常獨自一人鑽到蘆蕩深處,無論怎麼呼喚他,他也不會走出來。最長的一次,他居然在蘆蕩裡一連待了三天才走出來——那時他已瘦得跟猴一般。奶奶的眼淚都快流盡了。遇到高興的事,他會爬到風車頂上,朝著天空,獨自大笑。放在十歲之前,假如這件事情,特別讓他興奮,他會脫光了衣服,赤條條地,滿世界奔跑。大麥地的人至今還記得他九歲那年的冬天,不知是一件什麼事情讓他興奮了(一般來說,大麥地人很難知道究竟是什麼事情會使他興奮),將自己脫得只剩下一件小褲衩,跑出了家門。當時,地上的積雪足有一尺厚,而天空還正在飄著大雪。幾乎全體大麥地人都跑出來觀望。見有那麼多人觀望,他跑動得更歡。爸爸、媽媽和奶奶,一邊叫著,一邊跟在他屁股後頭追他。他根本不聽。跑了一陣,他居然將小褲衩也脫掉了,扔在雪上,朝遠處跑去。雪花飄飄,他的跑動像一匹小馬駒。幾個大漢猛追上去,好不容易才將他捉住。媽媽在給他穿衣服時,一邊穿一邊哭,而他卻還一個勁地要掙出去。那些使青銅感到高興、興奮的事,也許在大麥地人看來微不足道。比如,他放牛時,在一棵桑樹上,發現了一窩綠瑩瑩的鳥蛋,他就天天藏在蘆葦叢後面去看兩隻羽毛好看的鳥輪流著孵蛋,這一天,他再去看時,發現兩隻鳥都不在了,心裡一陣擔憂,就去看鳥窩,只見那一窩蛋,已經變成了一窩一絲不掛的小鳥,他這就高興了,興奮了。再比如,河邊上有棵柳樹死了——死了好幾年了,而這一天,他在河邊割草 ,抬頭一看,見那棵柳樹的一根枝條上居然長出了兩片小小的綠葉,那綠葉在寒風中怯生生地飄動著,他這就高興了,興奮了。所以,大麥地人永遠也不能知道他究竟因什麼事而高興,而興奮。 
  每天,他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的世界,與大麥地孩子們的世界似乎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他會用半天的時間看著清澈的水底:那裡,一隻河蚌在用令人覺察不出的速度向前爬行著。他會一下子折疊出數十隻蘆葉小船,然後將它們一一放入大河,看它們在風中爭先恐後地漂向前方。其中,若有幾隻被風浪打翻,他會在心裡為它們好一陣難過。他甚至有點兒神秘,使人不可想像。有人看見他在一口別人看來根本不可能有魚的水塘中摸魚,但卻硬是捉住了好幾條大魚。有人看見他常常鑽進蘆葦蕩,在一汪水泊邊拍手,拍著拍著,就會有十幾隻鳥從蘆葦叢裡飛起,在他頭上盤旋了一陣之後,落在水泊中。那些鳥,是大麥地人從未看到過的鳥,一隻隻都十分的好看。他似乎不太喜歡與大麥地的孩子們玩耍,也不特別在意大麥地的孩子們願不願與他玩耍。他有河流,有蘆葦,有牛,有數也數不清的、不知道名字的花草與蟲鳥相伴。大麥地的一個孩子說,他曾經看見過青銅張開手,掌心朝下,來來回回地在一片蔫頭耷腦的草上撫摸了幾下,那些草一根根地直立了起來。大人們不相信,孩子們也不相信,那個孩子說:「我可以發誓!」然後,他真的發了誓。發了誓,人們也不相信。那孩子說:「不相信拉倒!」但當大麥地的人總看見青銅獨自一人在田野上走來走去——走來走去的,手上就會有一串用柳條穿起的魚時,也覺得這個啞巴有點兒不同尋常。 
  現在是晚上,青銅騎著牛出現在了長長的村巷裡。 
  「這啞巴心裡有什麼事了。」看見他的人說。 
  牛蹄叩擊著青磚,發出踢踏踢踏的聲音。   
  《老槐樹》2(2)   
  青銅的心思被什麼牽引著,騎在牛背上居然沒有覺得騎在牛背上,更沒有注意到那一張張從門裡探出來向他好奇地張望著的臉。牛慢條斯理地走著,他的身體隨著牛的晃動而晃動,像船在水波上。他的目光,省略了大麥地村,看到的是夏末秋初的夜空:那是一片深藍的天空,浩瀚的星河裡,成千上萬顆星星在沉浮,在閃爍。 
  這孩子顯得有點兒迷迷瞪瞪的。 
  踢踏、踢踏…… 
  牛蹄聲在空洞的村巷裡響著。沒有人知道啞巴青銅要騎著他的牛到什麼地方去。 
  青銅自己也不知道。他聽牛的。牛願意將他馱到什麼地方,就馱到什麼地方。他只想在夜空下遊走,不想待在家裡。 
  牛走過村莊,走過田野。青銅看到了大河。夜晚的大河,顯得比白天的大河要大,既寬,又十分的遙遠。他看到了大河那邊的干校,一片燈光在蘆蕩中閃爍。 
  大河那邊有個女孩,明天早上,她要從那邊過來,到老槐樹下。 
  月光似水,瀉滿一河一地。草叢裡,秋蟲在鳴叫。蘆葦叢裡,有鳥受了什麼驚動,突然飛起來,在天空裡叫了幾聲,不知飛向了哪裡。天空離大地遠了許多。天氣已經涼爽。一切,都是秋天的景象。 
  青銅從牛背上跳下來,赤腳站在被秋露打濕的草叢中。 
  牛昂著頭,在看月亮。它的目光黑晶晶的,像兩顆黑寶石。 
  青銅也去看月亮,今晚的月亮是個白月亮,特別的柔和。 
  牛低下頭去吃草時,青銅雙膝跪在了草叢裡,望著它,用手比劃著。他相信牛一定能聽懂他的話。他總是與牛說話,用眼神與手勢。他問道:「你喜歡葵花嗎?」 
  牛嚼著草。 
  但青銅卻聽到了牛的回答:「喜歡。」 
  「我們把她接到家,好嗎?」 
  牛抬起頭來。 
  青銅又聽到了牛的回答:「好。」 
  他用手拍了拍它的腦袋,他很想抱住它的頭。它不是一頭牛,青銅從來不將它看做是一頭牛。在青銅家,所有的人都將它看成是家裡的一員。不光是青銅常跟它說話,奶奶、爸爸與媽媽也常跟它說話。他們有時會責怪它,或者是罵它,但就像是責怪或是罵一個孩子。 
  牛總是用溫順的目光,看著這一家子人。 
  「我們就這樣說好了。」青銅又拍了拍它的腦袋,然後再次爬到它的背上。 
  它馱著他,走進村子。在村頭的老槐樹下,它停住了。老槐樹下,是石碾。明天上午,葵花將坐在這石碾上等大麥地的一戶人家將她領走。青銅好像看見了她——她坐在石碾上,身邊放了一個包袱。她低著頭,一直低著頭。 
  月亮移到老槐樹的上空,一切變得朦朧起來。   
  《老槐樹》3(1)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鐘,葵花準時被干校的人領到了老槐樹下。 
  干校的幾個阿姨很精心地打扮了這個小姑娘。一個乾乾淨淨、體體面面的小姑娘。這小姑娘的頭髮被梳得一絲不苟,小辮上紮著鮮艷的紅頭繩。臉很清瘦,眼睛顯得有點兒大,細細的但卻又很深的雙眼皮下,是一雙黑得沒有一絲雜色的眼睛。目光怯生生的。她一動不動地坐在石碾上,身旁是一個包袱。 
  干校的叔叔阿姨們,這些日子一直在做她的工作,一切都已經向她說清楚了。 
  她沒有哭。她對自己說:「葵花不哭。」 
  幾個阿姨就一直守候在她身旁。她們或是用手輕輕撣去她衣服上剛沾的灰塵,或是用手撫摸著她的頭。有個阿姨發現她的耳根旁有道淡淡的淚痕,就去河邊,用手帕蘸了點兒清水回來,細心地將那道淚痕擦掉了。 
  面對著大麥地人,幾個阿姨用目光訴說著:「多麼好的一個女孩啊!」 
  老槐樹下,早聚集了很多人。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很多人還在往這邊走。他們一邊走,一邊嚷嚷著。但他們一旦走到老槐樹下,看到葵花這小小人兒時,像被什麼東西鎮住了一般,立即鴉雀無聲。 
  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站了滿滿一場地,彷彿趕集似的。與趕集不一樣的是,這裡沒有喧嘩,最多只有小聲的嘀咕。 
  望著這麼多人,望著這麼多厚道而善良的面孔,葵花會一時忘記自己的處境,覺得今天很熱鬧。她抬起頭來,羞澀地看著這些人。一時間倒變成她看別人了。但,不一會兒,她就會突然地記起她今天坐在這石碾上,是幹什麼來了。那時,她就會將頭低下去,用眼睛看著自己的腳——腳上穿著新鞋新襪,是阿姨們買的。 
  老槐樹的葉子,已被秋風吹黃。風大些時,就會有幾片落葉飄下來。有片落葉掉在了葵花的頭髮上,站在她身旁的阿姨,就低頭用嘴去吹這片落葉。她的頭髮在那股小小的氣流下,就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葵花不知道有什麼東西落在了她頭上,當阿姨用嘴去吹時,她縮起了脖子。這一小小的動作,被在場的人看到了,更生了憐愛之心。 
  坐在石碾上,有時,她會忘記了周圍有這麼多人,當自己就是一個人坐著。她會想起爸爸。她又看到了葵花田。她看到爸爸就站在葵花田里。這時,她的眼睛瞇著,彷彿是在陽光下。 
  人們誰也不說話。 
  太陽越升越高,秋天的太陽又大又亮。 
  誰家也沒有表示希望領養葵花。 
  大麥地的大部分人家,都不缺孩子。新鮮的空氣,明亮的陽光,新鮮的魚蝦和高質量的稻穀,使這裡的女人都特別能生養孩子。一生就是一串,若按高矮走出來,看上去就像一列火車。 
  「朱國有結婚好幾年了,還沒有孩子,他家應當領養這小閨女。」 
  「誰說啦?他老婆已懷上了,肚子都挺老高了。」 
  「還有誰家只有兒子沒有閨女的?」 
  於是,他們就一戶一戶地分析著。其中有一戶,是嘎魚家。嘎魚家就嘎魚一個小子,看樣子,他媽媽也不會再生了。而且嘎魚家是大麥地最富的人家。他家祖祖輩輩都養鴨,他家具有大麥地任何一戶人家都不具備的財富。然而,嘎魚家的人並沒有出現在老槐樹下。 
  人們看到了青銅一家人。青銅家就青銅一個男孩,而且還是一個啞巴。但,誰也沒有去想他家能否領養葵花。因為青銅家太窮。 
  青銅一家人都看到了葵花。一頭銀髮的奶奶,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女孩。人擠來擠去的,很難站得住,但奶奶拄著拐棍,卻就是站在那兒不動。 
  葵花看到了奶奶。以前,她沒有見過青銅的奶奶,現在是第一次見到,但卻覺得她像在哪兒見過了。奶奶看著她,她也看著奶奶。她覺得奶奶的頭髮非常非常好看。她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頭髮,一根一根的,都像是銀絲。風吹來時,這些銀絲在顫動,閃著亮光。奶奶慈祥和藹的目光,在她的臉頰上撫摸著。她彷彿聽到了奶奶顫抖的聲音:「別怕,孩子!」奶奶的目光,無聲地牽引著她。   
  《老槐樹》3(2)   
  不知是什麼時候,奶奶轉身走了。她要在人群裡找到兒子、媳婦與孫子。她好像有話要對他們說。 
  已近中午,也沒有一戶人家出來表示願意領養葵花。 
  村長有點兒急了,在人群裡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說:「多好的一個閨女!」 
  後來他才知道,正是因為大麥地的人覺得這閨女太好了,才憂慮起來。很想領養一個孩子的人家,看過葵花,就走到人群背後歎息:「沒有這個福分呢!」他們覺得,這麼好的一個閨女,得對得起她。而大麥地是個窮地方,家家日子都不富裕。誰都喜歡這個閨女,太喜歡了!正因為如此,大麥地人倒沒有一戶人家敢領養她了,他們怕日後委屈了她。 
  陪著葵花的幾個阿姨,一直眼巴巴地等著有人家走出來。看看太陽已到頭頂,她們幾個轉過身去,一邊流淚一邊說:「我們走,我們輪流養著,它大麥地誰家要,我們也不給了。」但卻沒有走。她們要再等一等。 
  葵花的頭,垂得更低了。 
  村長看到了青銅一家人,走過來說了一句:「你們一家人倒都是好人,這孩子到你們家最合適不過了,可你們家就是……」他沒有將「太窮」兩個字說出口,搖了搖頭走了。走過青銅身邊,他用大手在青銅的頭上,非常惋惜地撫摸了幾下。 
  一直蹲在地上的爸爸,過了一會兒,站起身來說:「回去吧。」 
  一家人都不說話。奶奶記著村長的話,沒有回頭再去看一眼葵花。除了青銅,一家人都想早點離開老槐樹。爸爸見青銅站著不動,過來拉了他一把。 
  一旁吃草的牛哞地一聲長鳴。 
  老槐樹下,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說話。他們掉過頭來時,看到青銅一家正在離去。這正午陽光下的一幕,留給大麥地人一個深刻的印象:奶奶顫顫巍巍地走在前頭,接下來是媽媽,再接下來是爸爸——爸爸用力抓著顯然不願離開老槐樹的青銅的一隻胳膊,走在最後的青銅牽著牛,那牛不肯走,常用前蹄抵著路面,將身子向後傾著。 
  葵花看著青銅一家漸漸遠去,淚水順鼻樑而下…… 
  人漸漸散去時,嘎魚一家出現在了老槐樹下。 
  整個上午,嘎魚父子倆都在遠處放鴨。 
  一家人在離石碾丈把遠的地方站著。曬得黑不溜秋的嘎魚,不時地瞟一眼父母的眼神與臉色。他覺得,父母對葵花似乎挺喜歡,一副動了心的樣子。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興奮,朝葵花笑嘻嘻的。 
  嘎魚的爸爸抬頭看了看太陽,對嘎魚耳語了幾句,嘎魚轉身跑了。不一會兒,他又跑了回來,一手抓著一隻煮熟了的鴨蛋。 
  媽媽示意嘎魚把這兩隻鴨蛋送到葵花的手上,但嘎魚不好意思,把兩隻鴨蛋放到了媽媽的手上。 
  媽媽走過去,彎腰對葵花說:「閨女,都中午了,肚子餓了吧?快把這兩隻鴨蛋吃了。」 
  葵花不肯接下,將手放到身後,並搖了搖頭。 
  媽媽就將鴨蛋分別放到葵花衣服上的兩隻口袋裡。 
  嘎魚一家人,後來就一直站在老槐樹下。偶爾走過幾個人,嘎魚的父母就會與來人嘀咕一陣。嘀咕一陣之後,就又會再度站在那裡去觀看葵花。不知不覺之間,他們離葵花越來越近了。 
  原來站著的幾個阿姨,也在石碾上坐了下來。她們想再等一等。   
  《老槐樹》4(1)   
  青銅一家人回到家,都默不作聲。 
  媽媽將飯菜端上桌後,沒有一個坐到桌前的,媽媽歎息了一聲,也走開了。 
  轉眼間,青銅不見了。媽媽就出門去找他,路上遇到一個孩子,問:「看見青銅了嗎?」 
  那孩子一指青銅家東邊的一條河:「那不是青銅嗎!」 
  媽媽掉頭一看,只見青銅坐在河中心的一根水泥樁上。 
  幾年前,這裡本打算造一座橋的,剛打了一根水泥樁,因為資金的問題,就又把這計劃撤消了。打下的一根,也沒有拔,就孤零零地留在了水中。一些水鳥飛累了,常在上面歇腳,因此這水泥樁都是白色的鳥糞。 
  青銅駕一隻小船靠近水泥樁,然後就抱著它爬了上去。他故意沒有將小船拴在水泥樁上,等他爬到水泥樁的頂端,小船也早就漂遠了。 
  四周是水,高高的一根水泥樁。青銅坐在上面,就像一隻大鳥。 
  媽媽看罷,就回去叫爸爸。爸爸上了已經漂到岸邊的小船,將它撐到水泥樁下,仰起臉來叫著:「下來!」 
  青銅動也不動。 
  「下來!」爸爸提高了嗓門。 
  青銅看都沒有看爸爸一眼。他以一個固定不變的姿態坐在面積極其有限的水泥樁的頂端,目光呆呆地望著河水。 
  不一會兒,就聚來不少圍觀的人。那時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圍觀的人,不少手中還端著飯碗。 
  這是大麥地初秋時節的一道風景,一道奇特的風景。青銅經常給大麥地製造這樣的風景。 
  河水晃動著,青銅投在水面上的影子,夢幻一般,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爸爸火了,舉起竹篙威脅著:「你再不下來,我就用竹篙揍你了!」 
  青銅根本就不理會爸爸。 
  媽媽在岸上喊著:「青銅,下來吧!」 
  爸爸見三番五次地呼喊他下來而他就是固執著不肯下來,便急了,用竹篙去推他的屁股,想將他掀到河裡。 
  青銅早有了準備,一邊用雙手死死抱住水泥樁,一邊又用雙腿死死夾住水泥樁,人就如同長在了水泥樁上一般。 
  岸上有人感歎:「你別說,這還得有一番功夫。放在一般人,能在上面坐一刻,就算不錯了。」 
  「你就死在上面吧!」爸爸無可奈何,只好將船撐到岸邊,氣呼呼地爬上岸,牽著牛耕地去了。 
  人們看夠了,也一個一個地離開了岸邊。 
  「你就坐在上面吧!有本事一輩子別下來!」媽媽也不管他,回家去了。 
  青銅覺得,這世界一下子變得很安靜。他坐在那裡,將雙腿垂掛著,用雙手托著下巴。河上有風,不停地掀動著他的頭髮與衣服。 
  媽媽回到屋裡後,一邊惦記著坐在水泥樁上的青銅,一邊在屋裡收拾著。收拾著收拾著,她停住了。因為她忽然覺察到自己的收拾,有點兒莫名其妙。幹嗎要收拾出一張小床來呢?幹嗎把青銅床上的蚊帳摘下來放到水盆裡呢?幹嗎要把櫃子裡一條乾淨被子抱出來呢?幹嗎拿出一隻枕頭來了呢?……她坐在那張剛收拾出來的乾乾淨淨的小床邊,目光裡滿是猶疑。 
  此時,青銅的爸爸正在與牛慪氣。那牛平素總是很聽話的,而今天卻總是找彆扭。一會兒拉屎,一會兒撒尿,讓它走路,它磨磨蹭蹭,還一邊走,一邊偷吃人家的莊稼。到了地裡,爸爸剛將軛頭架在它的脖子上,就被它一甩腦袋甩掉在地裡。爸爸幾次揚起鞭子要揍它。它卻昂起頭來,朝爸爸哞哞叫著,然後不住地從鼻子裡噴出氣來。終於將軛頭拴好,爸爸正要去扶犁把,它卻猛地往前跑動起來,那犁躺在地上,被它一路拖了去。爸爸好容易才將它追上。他真的火了,甩起一鞭子,狠狠地抽在它的腦袋上。爸爸很少用鞭子抽打它。牛沒有反抗,甚至都沒有叫一聲,而是低下頭去。爸爸立即後悔了,走上前來看它。他看到,牛的眼睛裡似乎有淚水。他心裡酸溜溜的,對牛說:「你不能怪我,是你不聽話!」他沒有再讓牛   
  《老槐樹》4(2)   
  幹活,而是卸掉了它的軛頭,將韁繩繞在它的犄角上,意思是說:「隨你去吧。」然而牛卻站在那裡,一步不動。爸爸在田埂上坐下了,一個勁地抽著煙。 
  奶奶從老槐樹下回來後,就一直站在門前的籬笆下,拄著拐棍,朝老槐樹方向望著。 
  當媽媽再度回到河邊呼喚青銅從水泥樁上下來時,奶奶過來了。望著孫子,她沒有立即呼喚他。在這個家裡,最疼青銅的就是奶奶,最能懂得青銅心的,也是奶奶。爸爸媽媽要下地幹活,他基本上是奶奶帶大的。五歲之前,他還和奶奶睡一張床——睡在奶奶腳底下。奶奶的小腳碰到這暖和和的、軟乎乎的肉蛋兒,心裡別提有多圓滿。寒風肆虐的冬夜,奶奶覺得腳底下的孫子是只火盆兒。大麥地的人總是見到,奶奶不管去什麼地方,總要將青銅帶在身邊。人們見到,他們倆總是在沒完沒了地說話。青銅用的是眼神與手勢,然而奶奶卻總能心領神會,沒有一點兒障礙。哪怕是最複雜、最微妙的意思,奶奶也能毫不費力地「聽」懂。青銅的世界,只有奶奶一個人能夠進入,而且奶奶非常喜歡待在孫子的那個奇妙的世界裡。 
  奶奶望著高高地坐在水泥樁上的青銅說:「你光坐在那裡,有什麼用?心裡有話,要對你老子說,他是一家之主。你不說,坐在上面一輩子也白坐……你可想好了,以後你就不能再貪玩了,要掙錢……還不快下來,再不下來,就被人家領走了……要對她好,一點也不能欺負她,你要是欺負了她,我可不饒你……快下來去找你老子,我看得出來,他喜歡那閨女,他只是想到我們家太窮了……下來吧,下來吧……」奶奶晃晃悠悠地走到水邊,用竹篙將船輕輕推向水泥樁。 
  青銅聽奶奶的話,見小船靠攏來時,抱著柱子滑溜到船上。 
  不知為什麼,爸爸竟牽著牛回來了。他本來是讓牛耕地的,但耕著耕著,他停住了,卸了軛,牽了牛,就往回走。 
  媽媽問:「怎麼又回來了?」 
  爸爸不吭聲。 
  青銅走到爸爸面前,用只有他的親人們才能領會的眼神與手勢,急切向他說著: 
  「她是一個好女孩,非常好非常好的女孩。」 
  「把她接到我們家,接到我們家!」 
  「我以後好好幹活,一定好好幹活!」 
  「過年時,我不穿新衣服。」 
  「我以後不再嚷嚷著要吃肉了,不再了。」 
  「我喜歡她做我妹妹,非常非常喜歡。」 
  他的眼睛裡含著淚水。 
  奶奶、媽媽的眼睛裡也含著淚水。 
  爸爸抱著頭蹲在地上。 
  奶奶說:「窮是窮點兒,可我不信養不活這閨女。一人省一口,就能養活她。我正少一個孫女呢!」 
  青銅牽著奶奶的手,往老槐樹下走去。 
  爸爸要去阻止他們,但卻只歎息了一聲。 
  媽媽跟了上去,不一會兒,爸爸也跟了上去。 
  牛哧通哧通地跑到了最前頭。 
  他們走過村巷時,人們問他們一家子去哪兒,他們不作答,只管往老槐樹下走。   
  《老槐樹》5(1)   
  太陽已經偏西。 
  老槐樹下,人群稀落,但干校的阿姨還陪著葵花坐在石碾上。 
  嘎魚一家人離她們已經相當近了,嘎魚的媽媽甚至已經坐在了石碾上,並將手放到了葵花的肩上,側著臉,好像在與葵花說話。 
  事情似乎很快就要有著落了。 
  村長的臉上,有些焦急,又有些高興。 
  嘎魚的爸爸蹲在地上,用一根細細的樹枝在地上劃著,似乎在計算什麼。在這段時間裡,他就一直在計算著:養這樣一個女孩,一年裡頭 ,究竟要讓鴨子多生多少隻蛋?他已算了很久,卻始終不能得出一個精確的數字。 
  嘎魚和媽媽早已不耐煩了。村長和所有在場的人,也都早就不耐煩了。但嘎魚的爸爸仍然不著慌不著忙地計算著。有時,他會停住,抬起頭來看看葵花。心裡真是喜歡。再計算時,就笑瞇瞇的。 
  就是這時,青銅一家人到了。 
  村長問:「你們怎麼又來了?」 
  青銅的爸爸問:「這孩子,已有人領了嗎?」 
  坐在葵花身邊的阿姨與村長都說道:「還沒有最後定下來呢。」 
  青銅的爸爸吁了一口氣,說:「這就好。」 
  蹲在地上的嘎魚的爸爸全聽到了,但卻無動於衷。他不可能想到青銅家要領養葵花:他們家拿什麼養活這閨女?大麥地村,誰也沒有這個力量與他爭。他看也不看青銅一家。 
  嘎魚瞟了一眼青銅,覺得事情有點兒不妙,就用腳尖踢了踢爸爸的屁股。 
  嘎魚的媽媽感到了一種危機,衝著嘎魚的爸爸說:「你快點兒說個准話啊!」 
  青銅的爸爸毫不含糊地說道:「這閨女,我們家要了!」 
  嘎魚的爸爸抬頭看了一眼青銅的爸爸:「你們家要了?」 
  「我們家要!」青銅的爸爸說。 
  「我們家要!」青銅的媽媽說。 
  青銅的奶奶用枴杖捅了捅地:「我們家要!」 
  牛衝著天空,令人蕩氣迴腸地吼叫一聲,震下了許多落葉。 
  嘎魚的爸爸站了起來:「你們家要?」他在鼻子裡輕蔑地哼了一聲,「對不起,你們來遲了,我們家已要了。」 
  「村長剛才說了,還沒有定下來呢。我們家不遲。我們家是在你頭裡說要領這閨女的。」青銅的爸爸說。 
  嘎魚的爸爸說:「誰也不能把這閨女領走!」又說了一句,「你們家要?你們家養得起嗎?」 
  青銅的奶奶聽見了,走上前來,說道:「沒錯,我們家窮。我們家拆房子賣,也要養活這閨女!反正,這閨女我們家要定了!」 
  青銅的奶奶,是全大麥村人尊敬的老人。村長一見老人家生氣,趕忙上前扶著她:「您老別上火,好商量。」然後用手指著嘎魚爸爸的鼻子,「還算嗎?算呀!看看一年下來,到底要讓鴨子生多少隻蛋!」 
  兩家人爭執不下。嘎魚的爸爸本是猶豫不決的,現在卻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後來,兩家人就大聲爭吵起來,許多人聞聲,便匆匆趕過來圍觀。 
  村長也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有人就出主意:「既然是這樣,就讓孩子自己選擇吧。」 
  眾人都覺得這是好主意。 
  村長問嘎魚的爸爸:「你看這樣行不行?」 
  「行!」嘎魚的爸爸覺得這個辦法很有利於他。他用手指著村西頭的惟一一幢瓦房說,「呶,那就是我們家。」 
  村長問青銅家的人:「這樣行不行?」 
  奶奶說:「我們不會為難孩子的。」 
  「那好。」村長走上前來,對葵花說,「閨女,咱們大麥地村的人家,誰家都喜歡你。可他們就是怕委屈了你。咱大麥地人,一個個都是好人。你去誰家,都會對你好的。現在,你就自己選吧。」 
  青銅抓著牛繩站在那裡,用眼睛看著葵花。 
  嘎魚笑嘻嘻的。 
  葵花看了一眼青銅,站起身來。 
  這時,老槐樹下一片寂靜,誰都不吭一聲,靜靜地看著葵花,看她往哪一家走。   
  《老槐樹》5(2)   
  東邊站著青銅一家,西邊站著嘎魚一家。 
  葵花拿起了包袱。 
  幾個阿姨哭了。 
  葵花看了一眼青銅,在眾人的目光之下,一步一步地朝西邊走去。 
  青銅低下了頭。 
  嘎魚看了一眼青銅,笑得嘴角扭到耳根。 
  葵花一直走到了嘎魚的媽媽身邊。她用感激的目光看著嘎魚的媽媽,然後用兩隻手分別從兩個口袋裡將兩隻鴨蛋掏出來,放到了嘎魚媽媽衣服上的兩隻口袋裡。然後,她一邊望著嘎魚一家人,一邊往後退著。退了幾步,她轉過身來,朝青銅一家人站著的方向走過來。 
  眾人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影的移動而移動著。 
  青銅的奶奶,用拐棍輕輕敲了敲青銅依然低垂著的腦袋。 
  青銅抬起頭來時,葵花已經離他很近了。 
  奶奶朝葵花張開了雙臂。在奶奶的眼裡,挎著小包袱向她慢慢走過來的小閨女,就是她的嫡親孫女——這孫女早幾年走了別處,現在,在奶奶的萬般思念裡,回家了。 
  那天的下午,大麥地的人在一片靜穆中,看到了一支小小的隊伍:青銅牽著牛走在前頭,牛背上騎著葵花,挎著小包袱的媽媽和奶奶、爸爸,一個接一個地走在牛的後頭。 
  牛蹄叩擊青磚的聲音,清脆悅耳。     
  第四章 蘆花鞋   
  《蘆花鞋》1   
  使大麥地人感到奇怪的是,小女孩葵花一夜之間就融入了那個家庭,甚至還要更短暫一些——在她跨進青銅家門檻的那一刻,她已經是奶奶的孫女,爸爸媽媽的女兒,青銅的妹妹。 
  就像青銅曾是奶奶的尾巴一樣,葵花成了青銅的尾巴。 
  青銅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幾乎沒有用什麼時間,葵花就能與青銅交流一切,包括心中最細微的想法,而且這種交流如水過平地一般流暢。 
  悠閒的或忙碌的大麥地人,會不時地注目他們: 
  陽光明亮,空曠的田野上,青銅帶著葵花在挖野菜,他們走過了一條田埂又一條田埂。有時,他們會在田埂上坐一會兒,或躺一會兒。往回走時,青銅會背上一大網兜野菜,而葵花的臂上也會挎一隻小小的竹籃,那裡頭裝的也是野菜。 
  下了一夜大雨,到處都是水。 
  青銅、葵花,一人穿著蓑衣,一人戴著一個大斗笠,一人拿著漁網,一人背著魚簍出了家門。雨絲不斷,細細地織成銀簾。那麼大的田野,就他們兩個。天空下,是一片濕漉漉的安靜。他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會兒,青銅不見了——他下到水渠裡用網打魚去了,只見葵花一人抱著魚簍蹲在那裡。一會兒,青銅又出現了——他拖著網上來了。兩個人彎腰在撿什麼?在撿魚,有大魚,有小魚。或許是收穫不錯,兩個人都很興奮,就會在雨地裡一陣狂跑。青銅跌倒了——是故意的。葵花見青銅跌倒了,也順勢跌倒了——也是故意的。回來時,那魚簍裡儘是活蹦亂跳的魚。 
  兩個人常去那片葵花田。 
  那些葵花都已落盡了葉子落盡了花,葵花田顯得疏朗起來。一隻隻葵花餅上,擠滿了飽滿的葵花子。或許是因為這葵花餅太重,或許是它們實際上已經死了,它們一株株都低垂著腦袋,無論陽光怎麼強烈,它們再也不能揚起面孔,跟著太陽轉動了。青銅是陪著葵花來看葵花田的。他們會長久地坐在葵花田邊的高處。看著看著,葵花會站起來,因為她看到了爸爸——爸爸站在一株葵花下。青銅就會隨著她站起來,順著她的目光向前看——他只看到了一株又一株的葵花。但青銅卻在心裡認定,葵花確實看到了她的爸爸。大麥地村,也有人說過曾在月光下的葵花地裡看到過葵花的爸爸。誰也不相信,但青銅卻相信。每當他從葵花的眼中看出她想去葵花田時,就會放下手中的一切,帶著她走向葵花田。 
  白天、夜晚,晴天、陰天,總能見到他們。青銅一身泥水,葵花也會一身泥水。 
  兩個小人兒在田野上的走動、嬉鬧,會不時地使大麥地人的心裡蕩起微微的波瀾。那波瀾一圈一圈地盪開去,心便濕潤起來,溫暖起來,純淨與柔和起來。   
  《蘆花鞋》2(1)   
  入秋,天光地淨。 
  野了一個夏天的孩子們,忽然想起,再過幾天,就要開學了,就更加發瘋一般地玩耍著。 
  大人們已開始在心裡盤算著孩子開學後所需要的各種費用。雖然數目不大,但對大麥地的大多數人家來說,卻是一筆非同小可的開支。大麥地的孩子,有到了上學年齡就準時上學的,也有的到了上學年齡卻還在校外遊蕩的。那是因為家裡一時拿不出錢來,大人們想:就再等一年吧,反正就是為了識幾個字,認識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就依然讓那孩子一邊傻玩,一邊打豬草或放羊放鴨。有些孩子耽誤了一年又一年,都到了十歲、十幾歲了,眼看著再不上學就不能再上學了,這才咬咬牙,讓孩子上學去。因此,在大麥地小學,同一個班上的孩子,年齡卻懸殊很大,走出來,大大小小的,高高矮矮的,若站一條隊伍,特別的不整齊。還有些人家乾脆就不讓孩子上學了。也有一些延誤了幾年的孩子,大人本有心讓他上學的,他自己卻又不願意了。他覺得自己都長那麼高了,還與那些小不點兒混在一起讀一年級,實在不好意思。大人們說:「長大了,可別怪家裡沒有讓你唸書。」也就由那孩子自己去決定他的前途了。上了學的,也有讀不安穩的——欠學費,學校在不停地催要。若多少次點名之後,還不能將所欠的學費交齊,老師就會對那孩子說:「搬了你的凳子,回家去吧。」那孩子就在無數雙目光下,搬了凳子,哭哭啼啼地回家去了。也許,他因為補交了學費還會再回來讀書,也許就永遠不再回來了。 
  這些天,青銅家的大人們,每天夜裡都睡不好覺。沉重的心思,壓迫著他們。家裡原先是準備了一筆錢的,那是讓青銅進城裡聾啞學校讀書用的。青銅已經十一歲了,不能再不去讀書了。城裡有個遠房親戚,答應青銅可以在他家吃住。可葵花已經七歲,也到了上學年齡了。這裡的人家,有些孩子,五歲就上學了。說什麼,也得讓葵花上學去。 
  爸爸媽媽將裝錢的木盒端了出來。這些錢是一隻隻雞蛋換來的,是一條條魚換來的,是一籃籃蔬菜換來的,是從他們嘴裡一口一口省下來的。他們將錢倒出來,數了又數,算了又算,怎麼也不夠供兩個孩子同時上學。望著這一堆零碎的、散發著汗味的錢,爸爸媽媽一籌莫展。 
  媽媽說:「把幾隻雞賣了吧。」 
  爸爸說:「也只有賣了。」 
  奶奶說:「雞正下蛋呢。賣了也不夠。再說,這家裡以後用錢,就靠這幾隻雞下蛋了。」 
  媽媽說:「跟人家借吧。」 
  爸爸說:「誰家也不富裕,又正是要錢用的時候。」 
  奶奶說:「從明日起,隔十天給孩子們吃一頓干飯。把省下的糧食賣掉換些錢吧。」 
  可是,所有這些辦法即使都用上,還是湊不齊兩個孩子的讀書費用。商量來商量去,還是一個結論:今年只能供一人去上學。那麼是讓青銅上學還是讓葵花上學呢?這使他們感到十分為難。思前想後,最終決定:今年先讓葵花上學。理由是:青銅是個啞巴,念不唸書,兩可;再說,反正已經耽誤了,索性再耽誤一年兩年的,等家境好些,再讓他去讀吧,一個啞巴,能識得幾個字就行了。 
  大人們的心思,早被兩個敏感的孩子看在眼裡。   
  《蘆花鞋》2(2)   
  青銅早就渴望上學了。 
  當他獨自走在村巷裡或田野上時,他會被無邊的孤獨包裹著。他常常將牛放到離小學校不遠的地方。那時,他會聽到朗朗的讀書聲。那聲音在他聽來,十分的迷人。他知道,他永遠不會與其他孩子一起高聲朗讀,但,他能坐在他們中間,聽他們朗讀,也好啊。他想識字。那些字充滿了魔力,像夜間荒野上的火光一樣吸引著他。有一段時間,他見了有字的紙就往回撿。然後一個人躲到什麼地方去,煞有介事地看那些紙,彷彿那上面的字,他一個一個地都認識。看見那些孩子轉動著小雞雞,用尿寫出一個字來 ,或是看到他們用粉筆在人家的牆上亂寫,他既羨慕,又羞愧——羞愧得遠遠待到一邊去。他曾企圖溜到小學校,想通過偷聽學得幾個字,但,不是被人趕了出來,就是變成了讓那些孩子開心的對象。他們中間的一個忽然發現了他,說:「啞巴!」於是,無數的腦袋轉了過來。然後,他們就一起擁向他,將他團團圍住,高聲叫著:「啞巴!啞巴!」他們喜歡看到他慌張的、尷尬的、滑稽的樣子。他左衝右突,才能突出重圍,在一片嬉笑聲中,他連滾帶爬地逃掉了。 
  上學,是青銅的一個夢。 
  然而現在事情明擺著:他和葵花妹妹,只能有一人上學。 
  夜晚,他躺在床上,眼睛骨碌骨碌地睡不著。但一到了白天,他好像什麼也不想,依然像往日一樣,帶著葵花到田野上遊蕩去。 
  而葵花也顯出沒有任何心思的樣子,一步不離地跟著青銅哥哥。他們仰臉去看南飛的大雁,去撐只小船到蘆葦蕩撿野鴨、野雞、鴛鴦們留下的漂亮羽毛,去枯黃的草叢中捕捉鳴叫得十分好聽的蟲子…… 
  這天晚上,大人們將他們叫到了面前,將安排告訴了他們。 
  葵花說:「讓哥哥先上學,我明年再上學,我還小哩,我要在家陪奶奶。」 
  奶奶把葵花拉到懷裡,用胳膊緊緊地將她摟抱了一下,心酸酸的。 
  青銅卻像是早就想好了,用表情、手勢準確無誤地告訴奶奶、爸爸和媽媽:「讓妹妹上學。我不用上學。我上學也沒有用。我要放牛。只有我能放牛。妹妹她小,她不會放牛。」 
  這兩個孩子就這樣不停地爭辯著,把大人心裡搞得很難受。媽媽竟轉過身去——她落淚了。 
  葵花將臉埋在奶奶的胸前,一個勁地哭起來:「我不上學,我不上學……」 
  爸爸只好說:「再商量吧。」 
  第二天,當事情依然不能有一個結果時,青銅轉身進了房間,不一會兒捧出一隻瓦罐來。他將瓦罐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兩隻染了顏色的銀杏來,一顆為紅色,一顆為綠色。這裡的孩子常玩一種有輸贏的遊戲,輸了的,就給銀杏。那銀杏一顆顆都染了顏色,十分好看。許多孩子的口袋裡都有五顏六色的銀杏。青銅比畫著說:「我把一顆紅銀杏、一顆綠銀杏放到瓦罐裡,誰摸到了紅銀杏,誰就上學去。」 
  三個大人疑惑地望著他。 
  他朝他們悄悄地打著手勢:「你們放心好了。」 
  大人們都知道青銅的聰明,但他們不知道青銅到底耍什麼名堂,有點兒擔心會有另樣的結果。 
  青銅又一次悄悄向他們作出手勢。那意思是說:「萬無一失。」 
  大人們交換了一下眼神,同意了。 
  青銅問葵花:「你明白了嗎?」 
  葵花點點頭。 
  青銅問葵花:「你同意嗎?」 
  葵花看看爸爸、媽媽,最後看著奶奶。 
  奶奶說:「我看呀,這是好主意呢。」 
  葵花便朝青銅點點頭。 
  青銅說:「說話可要算數!」 
  「算數!」 
  媽媽說:「我們在旁邊看著,你們兩個,誰也不得耍賴!」 
  青銅還是不放心,伸出手去與葵花拉了拉鉤。 
  奶奶說:「拉鉤上吊,一萬年不變。」 
  葵花轉過頭來,朝奶奶一笑:「拉鉤上吊,一萬年不變。」 
  爸爸媽媽一起說:「拉鉤上吊,一萬年不變。」 
  青銅將瓦罐口朝下晃了晃,意思是:「這裡頭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然後,他將左手張開,走到每個人的面前,讓他們仔細地看著:這手掌只是一紅一綠兩顆銀杏。 
  所有的人,都一一地點了點頭:看到了,看到了,一紅一綠兩顆銀杏。   
  《蘆花鞋》2(3)   
  青銅合上手掌,將手放進瓦罐,過了一會兒,將手從瓦罐裡拿了出來,摀住瓦罐口,放在耳邊用力搖動起來——誰都清晰地聽到了兩顆銀杏在瓦罐裡跳動的聲音。 
  青銅停止了對瓦罐的搖動,將它放在桌子上,示意葵花先去摸。 
  葵花不知道先摸好還是後摸好,轉頭望著奶奶。 
  奶奶說:「田埂上,拔茅針,後拔老,先拔嫩。葵花小,當然葵花先來。」 
  葵花走向瓦罐,將小手伸進瓦罐裡。兩顆銀杏躺在黑暗裡,她一時竟不知道究竟抓哪一顆好了。猶豫了好一陣,才決定抓住一顆。 
  青銅向爸爸媽媽奶奶和葵花說:「不准反悔!」 
  奶奶說:「不准反悔!」 
  爸爸媽媽說:「不准反悔!」 
  葵花也小聲說了一句:「不准反悔!」聲音顫顫抖抖的。她抓銀杏的手,像一隻怕出窠的鳥,慢慢地出了瓦罐。她的手攥成拳頭狀,竟一時不敢張開。 
  奶奶說:「張開啊。」 
  爸爸說:「張開啊。」 
  媽媽說:「張開看看吧。」 
  葵花閉起雙眼,將手慢慢張開了…… 
  大人們說:「我們已經看到了。」 
  葵花睜眼一看:一顆紅的銀杏,正安靜地躺在她汗津津的掌心裡。 
  青銅將手伸進瓦罐,摸了一陣,將手拿出瓦罐,然後將手張開:掌心裡,是一顆綠色的銀杏。 
  他笑了。 
  奶奶、爸爸、媽媽都望著他。 
  他還在笑,但已含了眼淚。他永遠也不會說出這裡頭的秘密的。   
  《蘆花鞋》3(1)   
  葵花是一個膽小的女孩,無論是上學,還是放學回家,總有點兒害怕。因為家離學校有很長一段路,中間還要經過一片荒地。本來是有幾個同路的孩子的,但她與大麥地村的孩子們還沒有熟悉,大麥地村的孩子們也還覺得,她不是大麥地村的,她與大麥地人不大一樣,因此,總有那麼一點兒隔膜。 
  小小人兒,她獨自一人上學去,奶奶、爸爸、媽媽也都不太放心。 
  青銅早想好了,他送,他接。 
  大麥地有歷史以來,大概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情景:一個小女孩每天都騎著牛上學,還有一個小哥哥一路護送著。每天早上,他們準時出發,放學時,青銅和牛就會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早晨,一路上,葵花在牛背上背誦課文,到了學校,就已背得滾瓜爛熟了。放學回家的路上,葵花就在心裡做那些數學題,回到家,不一會兒就能完成家庭作業。每回,青銅把葵花送到學校後,葵花都是跑進校園後,又很快再跑出來:「哥哥,放學了,我等你。」她就生怕青銅將她忘了。青銅怎能把她忘了呢?也有一兩回,青銅因為爸爸交牛交晚了,遲了一些時候,等趕到學校時,葵花就已經坐在校門口掉眼淚了。 
  下雨天,路上的泥土成了油滑油滑的泥糊,許多孩子從家裡走到學校時,鞋上已儘是爛泥,還有摔倒的,一身泥跡斑斑。但,葵花卻渾身上下,都是乾乾淨淨的。女孩們羨慕得都有點兒嫉妒了。 
  青銅一定要接送葵花的另一個原因是為了防止嘎魚欺侮葵花。 
  嘎魚與青銅一樣大,也沒上學。不是沒有錢上學,而是不肯好好唸書。一連三年留級,還是倒數第一名。他爸爸見他寫不出幾個字來,就將他綁在樹上揍他:「你學得的東西都哪裡去了?!」他回答道:「都又還給老師了!」不好好唸書倒也罷了,他還愛在學校鬧事、闖禍。今天跟這個打架,明天跟那個打架,今天打了教室的玻璃,明天把剛栽下去的小樹苗弄斷了。學校找到他爸爸:「你家嘎魚,是你們主動領回去呢?還是由學校來開除?」他爸爸想了想:「我們不上了!」從此嘎魚一年四季就遊蕩在了大麥地村。 
  葵花上學、放學的路上,嘎魚會趕著他的鴨群隨時出現。他常將他的那群鴨密密麻麻地堵在路上。那群鴨在前頭慢吞吞地走著。嘎魚不時回過頭來,不懷好意地看一眼青銅和葵花。他好像一直在尋找空子——青銅不在的空子。然而,一個學期都快過去了,也沒有找到這個空子。 
  青銅發誓,絕不給嘎魚這個機會。 
  嘎魚似乎有點兒害怕青銅。青銅在,他也就只能這樣了,心裡很不痛快,壓抑得很。於是,他就折騰他的鴨群。他把它們趕得到處亂跑,不時地,會有一隻鴨挨了泥塊,就會拍著翅膀,嘎嘎地驚叫。 
  青銅和葵花不理他,依然走他們的路。   
  《蘆花鞋》4(1)   
  青銅的家像一輛馬車。一輛破舊的馬車。在過去的許多年裡,它在坎坷不平的路上,風裡雨裡地向前滾動著。車軸缺油,輪子破損,各個環節都顯得有點鬆弛,咯吱咯吱地轉動著,樣子很吃力。但,它還是一路向前了,倒也沒有耽誤路程。 
  自從這輛馬車上多了葵花,它就顯得更加沉重了。 
  葵花雖小,但葵花聰慧,她心裡知道。 
  臨近期末,一天,老師到班上通知大家:「明天下午,油麻地鎮上照相館的劉瘸子來我 
  們學校為老師們照相,蠻好的機會,你們有願意照相的,就預先把錢準備好。」 
  各班都通知到了,校園立即沸騰成一鍋粥。 
  對於大麥地的孩子們來說,照相是一件讓他們既渴望又感到有點兒奢侈的事情。知道可以從家裡要到錢的,又蹦又跳,又叫又笑;想到也許能夠要到錢,但這錢又絕不輕易能要到手的,那興奮的勁頭,就弱了許多,更多的是焦慮。還有一些心裡特別明白這錢根本就不可能要到——不是大人不肯給,而是家裡根本就拿不出一分錢,就有點兒自卑,有點兒失望與難過,垂頭喪氣地站在玩鬧的人群外,默默無語。有幾個知道不可能要到錢,卻又十分希望能照一張照片的孩子,就在私下裡,向那些有些錢的孩子借錢,並一口向對方許下了許多條件,比如幫他扛凳子、幫他做作業,再比如將家裡養的鴿子偷出來一對送他。借到的,就很高興,與那些心裡有底的孩子一起歡鬧;借不到的,就有點兒惱,朝對方:「你記著,以後我再也不跟你好!」 
  對照相最熱心的莫過於女孩子們。她們三五成群地待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商量著明天下午照相時,都選擇一個什麼樣好看的風景照,又都穿一件什麼樣的衣服照。沒有好看衣服的,就跟有好看衣服的說:「你明天照完了,我穿一下你的衣服,行嗎?」「行。」得到允諾的這個女孩就很高興。 
  教室內外,談論的都是照相。 
  在此期間,葵花一直獨自坐在課桌前。滿校園的興奮,深深地感染著她。她當然希望明天也能照一張相片。自從跟隨爸爸來到大麥地後,她就再也沒有照過一張相片。她知道,她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女孩。無論怎麼照,那相片上的女孩都是讓人喜歡的。她自己都喜歡。望著相片上的自己,她甚至有點兒驚訝,有點兒不相信那就是自己。看看自己的相片,讓人 
  看看自己的相片,真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她想看課文,可怎麼也看不下去。但,她還是擺出了一副聚精會神看課文的架勢。   
  《蘆花鞋》4(2)   
  有時,會有幾個孩子扭過頭來,瞥她一眼。 
  葵花似乎感覺到了這些目光,便將臉更加靠近課本,直到幾乎將自己的臉遮擋了起來。 
  青銅來接葵花時,覺得今天的孩子,一個個很有些異樣,像要過年似的,而只有妹妹,顯得很落寞。 
  走在回家的路上,騎在牛背上的葵花,看到了一輪將要沉入西邊大水中的太陽。好大的太陽,有竹匾那麼大。橘紅色的,安靜地燃燒著。本是雪白的蘆花,被染紅了,像無數的火炬,舉在黃昏時的天空下。 
  葵花呆呆地看著。 
  青銅牽著牛,心裡一直在想:葵花怎麼啦?他偶爾仰頭看一眼葵花,葵花看到了,卻朝他一笑,然後指著西邊的天空:「哥,有只野鴨落下去了。」 
  回到家,天快黑了。爸爸媽媽也才從地裡幹活回來。見他們一副疲憊乾渴的樣子,葵花去水缸舀了一瓢水,遞給媽媽。媽媽喝了幾大口,又將瓢遞給爸爸。媽媽覺得,葵花真是個懂事的女孩。她撩起衣角,疼愛地擦了擦葵花臉上的汗漬。 
  像往常的夜晚一樣,一家人在沒有燈光的半明半暗的天光裡喝著稀粥。滿屋子都是喝粥的聲音,很清脆。葵花一邊喝,一邊講著今天一天在學校裡發生的有趣的事情,大人們就笑。 
  青銅卻端了碗,坐到了門檻上。 
  天上有一輪清淡的月亮。粥很稀,月亮在碗裡寂寞地晃蕩著。 
  第二天下午,油麻地鎮照相館的劉瘸子扛著他的那套傢伙,一瘸一拐地出現在了大麥地小學的校門口。 
  「劉瘸子來了!」一個眼尖的孩子,首先發現,大聲地說。 
  「劉瘸子來了!」看見的、沒看見的,都叫了起來。 
  劉瘸子一來,就別再想上課了。各個教室,像打開門的羊圈,那些渴望著嫩草的羊,洶湧著,朝門外跑去,一時間,課桌被擠倒了好幾張。幾個男孩見門口堵塞,誰也出不去,便推開窗子,跳了出來。 
  「劉瘸子來了!」 
  劉瘸子就在他們面前,聽見孩子們這般喊叫,也不生氣。因為,他本就是瘸子。方圓數十里,就油麻地鎮有一家照相館。劉瘸子除了在鎮上坐等顧客外,一年裡頭,會抽出十天半月的時間到油麻地周圍的村子走動。雖是一個人,但動靜卻很大,就像一個戲班子或一個馬戲團到了一般。他走到哪兒,彷彿將盛大的節日帶到哪兒一般。到了下面,他的生意主要在學校,一些村裡的姑娘們知道了,也會趕到學校。他就會在為老師學生照相的中間,穿插著給這些姑娘們照相。價格都比在他的相館照時便宜一些。 
  像往常一樣,先給老師照,然後給孩子們照。一個班一個班地照,得排好隊。秩序一亂,劉瘸子就會把那塊本來掀上去的黑布,往下一放,擋住了鏡頭:「我不照了。」於是,就會有 
  老師出來維持秩序。 
  井然有序,劉瘸子就會很高興,就會照得格外的認真。笨重的支架支起笨重的照相機後,劉瘸子就會不停地忙碌,不停地喊叫:「那一個女同學先照!」「下一個!下一個!」「身子側過去一點!」「頭抬起來!」「別梗著脖子!落枕啦?」……見那個人做不到他要求的那樣,他就會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扳動那人的身體,扭動那人的脖子,直至達到他的要求為止。 
  劉瘸子使校園充滿了歡樂。 
  絕大部分孩子都籌到了照一張相的錢,有的孩子甚至得到照兩張、三張相的錢。 
  劉瘸子很高興,叫得也就更響亮,話也就說得更風趣,不時地引起一陣爆笑。 
  葵花一直待在教室裡,外面的聲浪,一陣陣撲進她的耳朵裡。有個女孩跑回教室取東西,見到了葵花:「你怎麼不去照一張相?」 
  葵花支吾著。 
  好在那個女孩的心思在取東西上。取了東西,就又跑出去了。   
  《蘆花鞋》4(3)   
  葵花怕再有人看到她,便從教室的後面跑出來。她看到外面到處都是人。沒有人注意到她。她沿著一排教室的牆根,一溜煙走出孩子們的視野,然後一直走到辦公室後面的那片茂密的竹林裡。 
  歡笑聲遠去了。 
  葵花在竹林裡一直待到校園徹底安靜下來。她走到校門口時,青銅已在那裡急出一頭汗來了。她見了青銅,輕聲唱起奶奶教給她的歌: 
  南山腳下一缸油, 
  姑嫂兩個賭梳頭。 
  姑娘梳成盤龍髻, 
  嫂嫂梳成羊蘭頭。 
  她覺得這歌有趣,笑了。 
  青銅問她:「笑什麼?」 
  她不回答,就是笑,笑出了眼淚。 
  一個星期後,青銅來接葵花時,發現那些孩子一路走,一路上或獨自欣賞自己的照片,或互相要了照片欣賞著,一個個都笑嘻嘻的。葵花差不多又是最後一個走出來。青銅問她:「你的照片呢?」 
  葵花搖了搖頭。 
  一路上,兩人都不說話。一回到家,青銅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奶奶和爸爸、媽媽。 
  媽媽對葵花說:「為什麼不跟家裡說?」 
  葵花說:「我不喜歡照相。」 
  媽媽歎息了一聲,鼻頭酸酸的,把葵花拉到懷裡,用手指梳理著葵花被風吹得散亂了的頭髮。 
  這一夜,除了葵花,青銅一家人都睡得不安心、不踏實。說不委屈這孩子的,還是委屈了她。媽媽對爸爸說:「家裡總得有些錢呀。」 
  「誰說不是呢。」 
  從此,青銅一家人更加辛勤地勞作。年紀已大的奶奶一邊伺候菜園子,一邊到處撿柴火,常常天黑了,還不回家。尋找她的青銅和葵花總見到,在朦朧的夜色中,奶奶彎著腰,背著山一樣高的柴火,吃力地往家走著。他們要積攢一些錢,一分一分地積攢。他們顯得耐心而有韌性。   
  《蘆花鞋》5(1)   
  青銅一邊放牛,一邊採集著蘆花。 
  這裡的人家,到了冬天,常常穿不起棉鞋,而穿一種蘆花鞋。 
  那鞋的製作工序是:先是將上等的蘆花採回來,然後將它們均勻地搓進草繩裡,再編織成鞋。那鞋很厚實,像只暖和和的鳥窩。土話稱它為「毛鞋窩子」。冬天穿著,即使走在雪地裡,都很暖和。 
  收罷秋莊稼,青銅家就已決定:今年冬閒時,全家人一起動手,要編織一百雙蘆花鞋,然後讓青銅背著,到油麻地鎮上賣去。 
  這是家裡的一筆收入,一筆很重要的收入。 
  想到這筆收入,全家人都很興奮,覺得心裡亮堂堂的,未來的日子亮堂堂的。 
  青銅拿著一隻大布口袋,鑽進蘆葦蕩的深處,挑那些毛絨絨的、蓬鬆的、銀澤閃閃的蘆花,將它們從穗上捋下來。頭年的不要,只採當年的。那蘆花很像鴨絨,看著,心裡就覺得暖和。蘆蕩一望無際,蘆花有的是,但青銅的挑選是十分苛刻的。手中的布袋裡裝著的,必須是最上等的蘆花。他要用很長時間,才能采滿一袋蘆花。 
  星期天,葵花就會跟著青銅,一起走進蘆葦蕩。她仰起頭來,不停地尋覓著,見到特別漂亮的一穗,她不採,總是喊:「哥,這兒有一穗!」 
  青銅聞聲,就會趕過來。見到葵花手指著的那一穗花真是好花,就會笑瞇瞇的。 
  采足了花,全家人就開始行動起來。 
  青銅用木鎯頭錘稻草。都是精選出來的新稻草,一根根,都為金黃色。需要用木鎯頭反覆錘打。沒有錘打之前的草叫「生草」,錘打之後的草叫「熟草」。熟草有了柔韌,好搓繩,好編織,不易斷裂,結實。青銅一手揮著鎯頭,一手翻動著稻草,鎯頭落地,發出通通聲,猶如鼓聲,使地面有點兒顫動。   
  《蘆花鞋》5(2)   
  奶奶搓繩。奶奶搓的繩,又勻又有勁,很光滑,很漂亮,是大麥地村有名的。但現在要搓的繩不同往日搓的繩,她要將蘆花均勻地搓進繩子裡面去。但,這難不倒手巧的奶奶。那帶了蘆花的繩子,像流水一般從她的手中流了出來。那繩子毛茸茸的,像活物。 
  葵花拿張小凳坐在奶奶的身旁。她的任務是將奶奶搓的繩子繞成團。繩子在她手裡經過時,她覺得很舒服。 
  等有了足夠長的繩子,爸爸媽媽就開始編織。爸爸編織男鞋,媽媽編織女鞋。他們的手藝都很好,男鞋像男鞋,女鞋像女鞋,男鞋敦實,女鞋秀氣。不管敦實還是秀氣,編織時都要用力,要編得密密匝匝的,走在雨地裡,雨要滲不進去。那鞋底更要編得結實,穿它幾個月,也不能將它磨破。 
  當第一雙男鞋和第一雙女鞋分別從爸爸和媽媽的手中編織出來時,全家人欣喜若狂。兩雙鞋,在一家人手裡傳來傳去地看個沒夠。 
  這兩雙蘆花鞋,實在是太好看了。那柔軟的蘆花,竟像是長在上面的一般。被風一吹,那花都往一個方向傾覆而去,露出金黃的稻草來,風一停,那稻草被蘆花又遮住了。它讓人想到落在樹上的鳥,風吹起時,細軟的絨毛被吹開,露出身子來。兩雙鞋,像四隻鳥窩,也像兩對鳥。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就這樣不停地錘草,不停地搓繩,不停地繞繩,不停地編織。生活雖然艱辛,但這家人卻沒有一個愁眉苦臉的。他們在一起,有說有笑。心裡惦記著的是眼下的日子,嚮往著的是以後的日子。馬車雖破,但還是一輛結結實實的馬車。馬車雖慢,但也有前方,也有風景。老老小小五口人,沒有一個嫌棄這輛馬車。要是遇上風雨,遇上泥濘,遇上坎坷,遇上陡坡,他們就會從車上下來,用肩膀,用雙手,傾斜著身子,同心協力地推著它一路前行。 
  月光下,奶奶一邊搓繩,一邊唱歌。奶奶的歌是永遠唱不完的。全家人都喜歡聽她唱,她一唱,全家人就沒有了疲倦,就會精精神神,活也做得更好了。奶奶摸摸身邊葵花的頭,笑著說:「我是唱給我們葵花聽的。」 
  四月薔薇養蠶忙, 
  姑嫂雙雙去採桑。 
  桑籃掛在桑樹上, 
  抹把眼淚捋把桑……   
  《蘆花鞋》5(1)   
  青銅一家,老老少少,將所有空閒都用在了蘆花鞋的編織上。他們編織了一百零一雙鞋。第一百零一雙鞋是為青銅編的。青銅也應該有一雙新的蘆花鞋。葵花也要,媽媽說:「女孩家穿蘆花鞋不好看。」媽媽要為葵花做一雙好看的布棉鞋。 
  接下來的日子裡,青銅天天背著十幾雙蘆花鞋到油麻地鎮上去賣。 
  那是一個很大的鎮子,有輪船碼頭,有商店,有食品收購站,有糧食加工廠,有醫院,有各式各樣的鋪子,一天到晚,人來人往。 
  每雙鞋之間,用一根細麻繩連著。青銅將麻繩晾在肩上,胸前背後都是鞋。他一路走,這些鞋就一路在他胸前背後晃動。 
  油麻地鎮的人以及到油麻地來賣東西的各式小販,見到青銅從鎮東頭的橋上正往這邊走時,會說:「啞巴又賣蘆花鞋來了。」 
  青銅會不時地聽到人們說他是啞巴。青銅不在乎。青銅只想將這蘆花鞋一雙雙賣出去。再說了,他本來就是個啞巴。為了賣出那些鞋,他一點兒也不想掩飾自己,他會不停地向人們做著手勢,召喚人們來看他的蘆花鞋:看看吧,多漂亮的蘆花鞋啊! 
  會有很多人來圍觀。 
  或許是他的真誠打動了人,或許是因為那些蘆花鞋實在太好了,一雙雙地賣了出去。 
  家中的小木盒裡,那些零零碎碎的錢已經越堆越高。一家人,會不時地將這小木盒團團圍住,看著那些皺皺巴巴的錢。 
  看完了小木盒,爸爸總是要掀起床板,然後將它藏到床下。 
  全家商量好了,等將所有的鞋賣了出去,要到油麻地鎮上照相館,請劉瘸子照一張體體面面的全家福,然後再給葵花單獨補照一張,並且要上色。 
  為了這些具體的和長遠的不具體的安排,青銅會很早就站到油麻地鎮橋頭上一個最有利的位置。他用一根繩,拴在兩棵樹上,然後將蘆花鞋一雙一雙地掛在繩子上。陽光照過來時,那些在風中晃動的蘆花鞋,便閃爍著銀色的光芒。這光芒十分迷人,即使那些根本不會穿蘆花鞋的人,也不能不看它們一眼。   
  《蘆花鞋》6(2)   
  已在冬季,天氣很寒冷。尤其是在這橋頭,北風從河面上吹上岸,刮在人的肌膚上,就像鋒利的刀片一般。站不一會兒,腳就會被凍麻。那時,青銅就會在那裡不停地蹦跳。蹦跳到空中時,他會看到一些站在地面上時看不到的景致。越過眼前的屋脊,他看到了後面一戶人家的屋脊。那屋脊上落了一群鴿子。跳在空中的他,覺得那些被風掀起羽毛的鴿子很像他的蘆花鞋。這沒有道理的聯想,使他很感動。落在地上時,再看他的蘆花鞋,就覺得它們像一隻隻鴿子。他有點兒心疼起來:它們也會冷吧? 
  中午,他從懷裡掏出又冷又硬的麵餅,一口一口地咬嚼著。本來,家裡人讓他中午時在鎮上買幾隻熱菜包子吃,但他將買包子的錢省下了,卻空著肚子站了一天。家裡人只好為他準備了乾糧。 
  青銅很固執,人家要還價,他總是一分錢也不讓。這麼好的鞋,不還價!當那些鞋一雙雙地賣出去時,他會有點兒傷心,總是一直看著那個買了蘆花鞋的走遠。彷彿不是一雙鞋被人家拿走了,而是他們家養的一隻小貓或是一隻小狗被人家抱走了。 
  但他又希望這些蘆花鞋能早一點兒賣出去。如果他看出有一個人想買,但又猶豫不決地走了時,他就會取下那雙被那人喜歡上了的鞋,一路跟著。他也不說話,就這麼執拗地跟著。那人忽然覺得後面有個人,回頭一看,見是他,也許馬上買下了,也許會說:「我是不會買你的蘆花鞋的。」就繼續往前走。青銅會依然跟著。那人走了一陣,心裡很不過意,就又停住了。這時,他會看到青銅用雙手捧著蘆花鞋,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裡,滿是誠意。那人用手摸摸他的頭,便將他的蘆花鞋買下了,並說一句:「這蘆花鞋真是不錯。」 
  還剩十一雙蘆花鞋。 
  天下了一夜大雪,積雪足有一尺厚,早晨門都很難推開。雪還在下。 
  奶奶對青銅說:「今天就別去鎮上賣鞋了。」 
  爸爸媽媽也都對青銅說:「剩下的十一雙,一雙是給你的,還有十雙,賣得了就賣,賣不了就留著自家人穿了。」 
  在送葵花上學的路上,葵花也一個勁地說:「哥,今天就別去賣鞋了。」進了學校,她還又跑出來,大聲地對走得很遠了的青銅說:「哥,今天別去賣鞋了!」 
  但青銅回到家後,卻堅持著今天一定要去鎮上。他對奶奶他們說:「今天天冷,一定會有人買鞋的。」   
  《蘆花鞋》6(3)   
  大人們知道,青銅一旦想去做一件事,是很難說服他放棄的。 
  媽媽說:「那你就選一雙蘆花鞋穿上,不然你就別去賣鞋。」 
  青銅同意了。他挑了一雙適合他的腳的蘆花鞋穿上後,就拿起餘下的十雙蘆花鞋,朝大人們搖搖手,便跑進了風雪裡。 
  到了鎮上一看,街上幾乎沒有人,只有大雪不住地拋落在空寂的街面上。 
  他站到了他往日所選擇的那個位置上。 
  偶爾走過一個人,見他無遮無掩地站在雪中,就朝他揮揮手:「啞巴,趕緊回去吧,今天是不會有生意的!」 
  青銅不聽人的勸說,依然堅守在橋頭上。 
  不一會兒,掛在繩子上的十雙蘆花鞋就落滿了雪。 
  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有個人到鎮上來辦年貨,不知是因為雪下得四周朦朦朧朧的呢,還是因為這個人的眼神不大對,那些垂掛著的蘆花鞋,在他眼裡,竟好像是一隻一隻殺死的白鴨。他走過來,問:「鴨多少錢一斤?」 
  青銅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那人用手一指說:「你的鴨,多少錢一斤?」 
  青銅忽然明白了,從繩子上取下一雙蘆花鞋來,用手將上面的積雪撣撣,捧到了那人面前,那人看清了,撲哧一聲笑了。 
  青銅也笑了。 
  幾個過路的,覺得這件事情太有趣,一邊大笑著,一邊在風雪裡往前趕路。走著走著,就想起青銅來,心裡就生了憐憫,歎息了一聲。 
  青銅就一直在笑。想想,再掉轉頭去看看那十雙鞋,就克制不住地笑,想停都停不住。 
  對面屋子裡正烘火取暖的人,就站到了門口看著他。 
  青銅不好意思地蹲了下去,但還是在不停地笑,笑得頭髮上的積雪嘩啦嘩啦地掉進了脖子裡。 
  看著他的人小聲說:「這個孩子中了笑魔了。」 
  終於不笑了。他就蹲在那裡,任雪不住地落在他身上。蹲了很久,他也沒有站起來。見到他的人有點兒不放心,小聲地叫著:「啞巴。」見沒有動靜,提高了嗓門:「啞巴!」 
  青銅好像睡著了,聽到叫聲,一驚,抬起頭來。這時,頭上高高一堆積雪滑落到地上。 
  圍火取暖的人就招呼青銅:「進屋裡來吧。這裡能看到你的鞋,丟不了。」 
  青銅卻搖了搖手,堅持著守在蘆花鞋旁。 
  到了中午,雪大了起來,成團成團地往下拋落。 
  對面屋裡的人大聲叫著:「啞巴,快回家吧!」 
  青銅緊縮著身子,愣站著不動。 
  有兩個人從屋裡跑出來,也不管青銅願不願意,一人抓了他一隻胳膊,硬是將他拉進了屋裡。 
  烤了一會兒火,他看到有個人在蘆花鞋前停住不走了,乘機又跑了出來。 
  那人看了一陣,又走了。 
  屋裡人說:「這個人以為掛在繩子上的是殺死了的鴨呢!」 
  眾人大笑。   
  《蘆花鞋》6(4)   
  青銅這一回沒笑。他多麼想將這十雙鞋賣出去啊!可是都快到下午,卻還沒有賣出去一雙! 
  望著漫天大雪,他在心裡不住地說著:「買鞋的,快來吧!買鞋的,快來吧!……」 
  雪在他的祈求聲中,漸漸停住了。 
  青銅將蘆花鞋一雙雙取下,將落在上面的積雪完全地扑打乾淨後,重又掛到繩子上。 
  這時,街上走來一行人。不像是鄉下人,像是城裡人。不知他們是哪一家干校的,馬上要過年了,他們要從這裡坐輪船回城去。他們或背著包,或提著包。那包裡裝的大概是當地的土特產。他們一路說笑著,一路咯吱咯吱地踩著雪走過來。 
  青銅沒有召喚他們,因為他認為,這些城裡人是不會買他的蘆花鞋的。他們只穿布棉鞋和皮棉鞋。 
  他們確實不穿蘆花鞋,但他們在走過蘆花鞋時,卻有幾個人停住了。其餘的幾個人見這幾個人停住了,也都停住了。那十雙被雪地映照著的蘆花鞋,一下吸引住了他們。其中肯定有一兩個是搞藝術的,看著這些鞋,嘴裡嘖嘖嘖地感歎不已。他們忘記了它們的用途,而只是覺得它們好看——不是一般的好看,而是特別的好看。分明是鞋,但他們卻想像不出它們究竟是什麼東西。他們一時不能確切地說出對這些蘆花鞋的感受,也許永遠也說不明白。他們一個個走上前來,用手撫摸著它們——這一撫摸,使他們對這些鞋更加喜歡。還有幾個人將它們拿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稻草香,在這清新的空氣裡,格外分明。 
  一個人說:「買一雙回去掛在牆上,倒不錯。」 
  好幾個人點頭,並各自抓了一雙,惟恐下手晚了,被別人都取了去。 
  一共九個人,都取了蘆花鞋,其中有一個人取了兩雙,十雙鞋都被他們抓在了手中。接下來就是談價錢。青銅一直就疑惑著,直到人家一個勁地問他多少錢一雙,他才相信他們真的要買這些鞋。他沒有因為他們的眼神裡閃現出來的那份大喜歡而漲價,還是報了他本來想賣的價。他們一個個都覺得便宜,二話沒說,就一個個付了錢。他們各自都買了蘆花鞋,一個個都非常高興,覺得這是帶回城裡的最好的東西,一路走,一路端詳著。 
  青銅抓著一大把錢,站在雪地上,一時竟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啞巴,鞋也賣了,還不快回家!再不回家,你就要凍死了!」對面的屋子裡,有人衝他叫著。 
  青銅將錢塞到衣服裡邊的口袋裡,將拴在樹上的繩子解下來,然後束在腰裡。他看到對面屋子門口,正有幾個人看著他,他朝他們搖了搖手,發瘋一般在雪地上跑了起來。 
  天晴了,四野一片明亮。 
  青銅沿著走來的路往回走著。他想唱歌,唱奶奶搓繩時唱的歌。但他唱不出來,他只能在心裡唱: 
  樹頭掛網枉求蝦, 
  泥裡無金空撥沙。 
  刺槐樹裡栽狗橘, 
  幾時開得牡丹花? 
  正唱著,有一個人朝他追了過來,並在他身後大聲叫著:「那個賣蘆花鞋的孩子,你停一停!」 
  青銅停下了,轉過身來望著向他跑過來的人。他不知道那人叫他幹什麼,心裡滿是疑惑。 
  那人跑到青銅跟前,說:「我看到他們買的蘆花鞋了,心裡好喜歡,你還有賣的嗎?」   
  《蘆花鞋》6(5)   
  青銅搖了搖頭,心裡很為那人感到遺憾。 
  那人失望地一攤手,並歎息了一聲。 
  青銅望著那個人,心裡覺得有點兒對不住他。 
  那人掉頭朝輪船碼頭走去。 
  青銅掉頭往家走去。 
  走著走著,青銅放慢了腳步。他的目光垂落在了自己穿在腳上的那雙蘆花鞋上。雪在蘆花鞋下咯吱咯吱地響著。他越走越慢,後來停下了。他看看天空,看看雪地,最後又把目光落在了腳上的蘆花鞋上。但心裡還在顫顫抖抖地唱著歌。 
  他覺得雙腳暖和和的。 
  但過了一會兒,他將右腳從蘆花鞋裡拔了出來,站在了雪地上。他的腳板頓時感到了一股針刺般的寒冷。他又將左腳從蘆花鞋裡拔了出來,站在了雪地上。又是一股刺骨的寒冷。他彎下腰,從雪地裡撿起了一雙蘆花鞋,放在眼前看著。因為是新鞋,又因為一路上都是雪,那雙鞋竟然沒有一絲污跡,看上去,還是一雙新鞋。他笑了笑,掉頭朝那個人追了過去。 
  他的赤足踏過積雪時,濺起了一蓬蓬雪屑。 
  當那人正要踏上輪船碼頭的台階時,青銅繞到了他前頭,向他高高地舉起了蘆花鞋。   
  《蘆花鞋》6(6)   
  那人喜出望外,伸手接過了蘆花鞋。他想多付一些錢給青銅,但青銅只收了他該收的錢,朝他擺了擺手,然後朝著家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跑動著。 
  他的一雙腳被雪擦得乾乾淨淨,但也凍得通紅通紅……     
  第五章 金茅草   
  《金茅草》1(1)   
  葵花發覺自己在做作業的時候,青銅總喜歡在她身旁坐著,聚精會神地看她寫字、做算術題。他的眼睛裡充滿羨慕與渴望。這一天,她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我要教哥哥識字!這個念頭如閃電一般在她的心田上照亮,使她自己大吃一驚,也使她激動萬分。她責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早想到這一點呢? 
  她將媽媽給她買頭繩的錢省下了,給青銅買了鉛筆。她對青銅說:「從今天起,我教你識字。」 
  青銅好像沒有聽明白似的望著葵花。 
  正在幹活的奶奶、爸爸媽媽也聽到了,都停住了手中的活。 
  葵花把削好的鉛筆和一本本子放到青銅面前:「從今天起,我教你識字!」 
  青銅有點兒驚愕,有點兒激動,又有點不好意思和不知所措。他看了看葵花,又掉頭看了看奶奶、爸爸和媽媽,然後又看著葵花。 
  大人們好像於睡夢中忽然聽到了一聲驚雷,受了一個大的震動,覺得天地為之一亮,但卻一時無語。 
  青銅面對葵花遞過來的筆與本子,卻向後退著。 
  葵花就拿著筆與本子,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青銅掉頭跑出了門外。 
  葵花追了出來:「哥哥!」 
  青銅不停地奔跑。 
  葵花緊緊跟在他身後:「哥哥!」 
  青銅回過頭來,用手勢與眼神說著:「不!不!我學不會!我學不會!」 
  「你學得會!你學得會!」 
  青銅繼續往前跑去。 
  葵花一邊大叫著「哥哥」,一邊緊緊追趕著。一根裸露在泥土外面的樹的根須絆了她一下,她摔倒在了河坡上,並骨碌骨碌地朝下滾去。 
  青銅忽然聽不到葵花的腳步聲了,掉頭一看,葵花已滾到了河灘上。 
  葵花在向下滾動時,將本子與筆一直摟抱在胸前。 
  青銅跑過來,跳了下去,連忙將葵花拉了起來。 
  她渾身是泥土和草屑,但那本本子卻還乾乾淨淨地抓在手中。 
  青銅扑打著她身上的泥土與草屑。 
  「從今天起,我要教你識字!」 
  青銅哭了,淚水順著鼻樑流了下來。他蹲下身子,背起葵花,一步一步地爬到岸上。 
  兄妹倆在一棵大樹下坐了下來。 
  一輪太陽正在沉墜,河水染為橙色。 
  葵花指著太陽,然後用樹枝一筆一畫地在沙土上寫下了兩個大字:太陽。她大聲地念著:「太——陽!」然後,用樹枝在那兩個字上不停地重複著筆畫,嘴裡唸唸有詞:「一橫,一撇,一捺,一點兒,『太陽』的『太』……」 
  她給青銅也找了一根樹枝,讓他跟著她,在沙土上寫著。 
  青銅吃力而認真地寫著,那時,他彷彿不再是哥哥,而是弟弟,而葵花不再是妹妹,而是姐姐。 
  太陽在落下去、落下去…… 
  一片樹葉從樹上掉下,也正在慢慢地落下去…… 
  葵花用手指著飄落的樹葉,用眼睛追隨著樹葉:「落——落下去……」 
  樹葉像蝴蝶落在草叢裡。 
  葵花在「太陽」後面又寫了三個字:落、下、去。然後她望著太陽,念道:「太陽落下去……」 
  青銅的記憶力奇好,雖然筆畫與字的間架總是把握不好,但卻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記住了這幾個字的筆畫以及筆畫的順序。 
  太陽落下去了。 
  地上的字也慢慢地熄滅了。 
  「哥,我們該回家了。」 
  青銅學得正起勁,搖了搖頭,拿著樹枝,還在沙土上笨拙地寫著。 
  月亮升上來了。 
  又是一種亮光,柔和而純淨地照亮了地面。 
  青銅用手指著月亮。 
  葵花搖了搖頭:「我們今天不學了。」 
  但青銅固執地用手指著月亮。 
  葵花又教他:「月亮——月亮升上來了……」 
  天晚了,媽媽在呼喚他們回家。 
  一路上,青銅在心裡念著、寫著:「太陽落下去了——月亮升上來了——」   
  《金茅草》1(2)   
  從此以後,青銅將跟著葵花,將她所認識的字,一個個地吃進心裡,並一個個地寫在地上、寫在本子上。他們的學習,是隨時隨地、無所不在的。看到牛,寫「牛」。看到羊,寫「羊」。看到牛吃草,寫「牛吃草」,看到羊打架,寫「羊打架」。寫「天」,寫「地」,寫「風」,寫「雨」,寫「鴨子」,寫「鴿子」,寫「大鴨子」,寫「小鴨子」,寫「白鴿子」,寫「黑鴿子」……那個從前在青銅眼中美好無比的世界,正在變成一個一個的字,而這些字十分神秘,它使青銅覺得太陽、月亮、天、地、風、雨,所有的一切,不完全是它們原來的樣子了,它們變得更加美麗,更加真切,也更加讓人喜歡。 
  不管颳風下雨,總在田野上狂奔的青銅,也比從前安靜了許多。 
  絕頂聰明的葵花,用各種奇特而充滿智慧的方法,將她所學得的字,一個個地都教給了她的哥哥青銅。這些字,像刀子一般刻在了青銅的記憶裡,一輩子也不可能忘記了。他的字,也寫得有模有樣了,雖然不像葵花的字那麼上規矩,但卻有另外的味道:呆拙,有勁。 
  大麥地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一切。 
  因為這一切,都是在他們兄妹倆之間進行的。 
  這是一個安靜的下午,一個小學校的老師正用白石灰水在大麥地人家的牆上寫標語時,青銅放牛正巧路過這裡。他看見人寫字,就將牛拴在一棵樹上,走過來出神地看著。 
  老師看到了這雙眼睛,抓著不住地往下滴石灰水的刷子,對青銅說:「來,我來教你寫一個字吧。」 
  青銅搖了搖頭。 
  老師說:「你總得會寫一兩個字吧?」 
  正有幾個人看老師寫字,其中一個說:「這個啞巴,不管看見誰寫字,都會傻乎乎地看著,好像他也會寫似的。」 
  另一個人對青銅說:「啞巴,就過來吧,寫一個字給我們看看。」 
  青銅搖了搖手,向後退去。 
  「別看了,放你的牛去吧!一個傻啞巴!」 
  青銅掉轉頭,向他的牛走去。他在解牛繩子時,聽到了背後那幾個人的很放肆的笑聲。他彎腰停在那裡好一陣,突然起來,掉轉頭向那幾個人走去。 
  那個老師正在寫字,沒有注意,被青銅突然從他手中奪去了刷子。 
  在場的幾個人都怔住了。 
  青銅一手拎著盛白石灰水的鐵桶,一手拿著刷子,在那幾個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在牆上刷刷刷地刷了一行大字: 
  我是大麥地的青銅! 
  那驚歎號像一把立著的大錘。 
  青銅看了看那幾個人,放下鐵桶,扔掉刷子,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看著那一行歪八斜扭但卻個個勁道的字,在場的人目瞪口呆。 
  當天,這個消息就傳遍了整個大麥地。沒有一個人不覺得事情的蹊蹺。人們又想起了關於青銅的許多很神秘的傳說。一個個地都覺得,這個啞巴絕不是一個尋常的啞巴。   
  《金茅草》2(1)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青銅一家人,朝朝暮暮,過得喜氣洋洋。 
  葵花粗茶淡飯,在風裡雨裡成長著,本來有點兒蒼白的臉色,現在透著紅潤。短短的褲子,緊束著腰的褂子,加上一雙布鞋和一對小辮兒,她漸漸成了大麥地人。大麥地人都快忘記了她是怎麼來到大麥地、來到青銅家的。彷彿她本來就是青銅家的。青銅家人說到葵花時,都是很自然、很溫馨地說道:「我們家葵花……」而且是特別愛在別人面前說葵花。 
  也不知道哪來的這麼多的事情值得這一家人格格地樂。晚上熄了燈,他們都要說很長時間的話,不時地發出笑聲。走夜路的人,從他家門前走過,聽到這笑聲,就在心裡納悶:什麼事這般高興?天天晚上,都有這樣的笑聲飛出這幢低矮茅屋的窗子,飛進大麥地朦朧的夜色中。 
  說話到了這年的三月。大麥地的春天無與倫比。五顏六色的野花,一朵,一叢,一兩株,點綴在田間地頭,河畔池邊。到處是油汪汪的綠。喜鵲、灰喜鵲以及各種有名的、無名的鳥,整天在田野上、村子裡飛來飛去,鳴叫不息。沉寂了一個冬季的大河,行船多了起來,不時地,滑過白色的或棕色的帆。號子聲、狗叫聲以及採桑女孩的歡笑聲,不時地響起,使三月變得十分熱鬧。大地流淌著濃濃的生機。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三月裡會發生什麼。 
  只有青銅家的牛這些天,一直顯得有點兒焦躁不安。到處是鮮嫩的青草,它卻有一搭無一搭地啃幾口,然後就將腦袋衝著天空——白天衝著太陽,夜晚衝著月亮。不時地會哞地長叫一聲,震得樹葉沙沙作響。 
  這天晚上,它不肯入欄,從青銅手裡將韁繩掙脫出來之後,它也不遠跑,卻繞著房子沒完沒了地兜著圈子。爸爸和青銅一起,才將它攔下。 
  夜風輕輕,月色似水。一切預示著,這是一個溫柔的、安靜的春夜。 
  然而深夜,就在大麥地處在沉沉的熟睡之中時,天色突變,不一會兒,有狂風從天邊呼啦啦滾動而來。那狂風猶如成千上萬匹黑色怪獸,張著大嘴,捲著舌頭,一路呼嘯著。所到之處,枯枝殘葉,沙塵浮土,統統捲到空中,沸沸揚揚地四處亂飄。橋板被掀到了河中,小船被掀到了岸上,蘆葦在卡吧卡吧地斷折,莊稼立即傾覆,電線被扯斷,樹上的鳥窩被吹散,枝頭的鳥被打落在地上……世界立刻面目全非。 
  葵花突然被什麼驚醒,睜眼一看,好生奇怪:怎麼頭頂上是一片蒼黑的天空呢?似乎還有一些星星在朦朧中閃爍。再轉眼一看,四周卻又是牆壁。 
  媽媽撲了過來:「葵花葵花快起來!葵花葵花快起來!」她立即將還在懵懂中的葵花硬從床上抱了起來,著急慌忙地給她穿著衣服。 
  黑暗裡,是爸爸的聲音:「青銅,你攙著奶奶快出去!」 
  奶奶戰慄的聲音:「葵花呢?葵花呢?」 
  媽媽大聲回答道:「在我這兒呢!」 
  葵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邊讓媽媽給她穿衣服,一邊仰臉向上看著:天空中飛滿了枯枝敗葉。 
  媽媽說:「房頂被風掀掉了!」 
  房頂被大風掀掉了?葵花先是疑惑,但很快聽懂了媽媽的話,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媽媽緊緊地抱著她:「別怕別怕……」 
  大風嘶鳴著掠過無頂房子的上空,不時地拋撒下許多雜物與塵埃。 
  牛早掙出欄,此刻,正靜靜地站在門外等待著主人們。 
  一家人互相扶持著,頂著從門口吹進來的大風,走了出去。 
  大風中,隱隱約約地可以聽到大麥地到處是呼喊聲與哭泣聲。 
  風越來越大,並且已經開始下雨。 
  「往學校走!往學校走!」爸爸大聲叫著。因為學校的房子,是青磚青瓦房,是大麥地村最結實的房子,又在高處。 
  天空劃過一道閃電,青銅一家人往回看時,只見,四堵牆已經倒掉了。 
  青銅一家人趕到學校時,也有一些人家前前後後地來到了學校。   
  《金茅草》2(2)   
  後來,風漸漸減弱,但雨卻越來越大。最大時,就如天河穿底,奔瀉而下。 
  人們擠在一間間教室裡,無可奈何地、憂心忡忡地望著門外如傾如注的豪雨,誰也不說話。 
  天亮了。雨有所減弱,但還在不停地下。莊稼地已經被淹,大麥地村雖然看上去還是大麥地村,但已有不少房屋倒塌。 
  最早出現在田野上的是嘎魚一家人。他們家的鴨欄被大風吹跑了,鴨子們不知游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們在找鴨子,一路呼喚著。 
  躲避在教室裡的人家,一直發懵,這才想起家裡的雞鴨豬羊以及家中的東西。不少人走進了雨中,朝那個已經毀滅了的家走去。 
  葵花說:「我的書包沒有拿出來。」說著就要往外走。 
  奶奶說:「找回來又有什麼用?裡面的書早漚爛了。」 
  「不,我要去找!」 
  爸爸媽媽也惦記著屋裡的東西,勸奶奶留在教室裡看著昨夜隨手搶出來的東西,一家人都走出了教室。 
  路已沉沒在水中。 
  青銅讓葵花騎在牛背上,然後牽著牛朝家走去。 
  眼前幾乎是一片汪洋。成片的蘆葦,只露出梢頭,在水面上甩動著,彷彿水面上長了無數的尾巴。高大的樹變得矮小了,如果有條小船,浮在上面,伸伸手,就能夠到那些沒有被風吹散的鳥窩。水面上漂著鍋蓋、鞋子、尿盆、蓆子、水桶、無家可歸的鴨子……什麼都有。 
  他們找到了自家的房子。說是房子,其實就是殘垣斷壁。青銅第一個進入其中,他一心想找到葵花的書包,用腳在水底下試探著。每碰到一樣東西,他都會用腳趾頭夾住,然後將它們提出水面,或是一隻碗,或是一口鍋,或是一把鐵掀。葵花看到青銅從水裡撈出一件一件東西,覺得很有意思,也讓爸爸將她從牛背上抱下來,戰戰兢兢地站到了水裡。青銅每從水中撈上一件東西,葵花就一陣驚喜,並叫著:「哥哥給我!哥哥給我!」 
  爸爸媽媽卻站在水中,失望地看著,一動不動。 
  突然,葵花好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差一點兒跌在水中。她驚叫了一聲,隨即,就看見水下有什麼在急速地游動,攪起一團團水花。 
  魚! 
  青銅立即撲向門口,並立即關上了還勉強站立在那兒的門。 
  四面斷牆,魚被關在其中,不時地撞在牆上或撞在青銅與葵花的腿上,每撞一次,就猛地躍出水面。全家人都看到了:這是一條特大的鯉魚! 
  葵花不停地驚叫著。 
  青銅就在水中不停地追捕著那條魚。 
  大魚又一次躍出水面,並激了葵花一臉的水。她用雙手摀住臉,仰起脖子,格格地笑著。 
  青銅看著她,也咧嘴大笑著。 
  魚猛地撞在了青銅的腿上。正在仰身大笑的青銅,注意力不集中,一下子被撞倒了。他向後踉蹌了幾下,跌在了水中。 
  「哥!」葵花大叫了一聲。 
  青銅水淋淋地從水中爬了起來。 
  葵花見到被水淋濕的青銅,樣子很滑稽,又禁不住地咯咯咯地笑起來。 
  青銅便索性將身子浸泡在水中,用手在水中摸了起來…… 
  葵花就閃在牆角上,緊張而又充滿期待地看著青銅。 
  大魚幾次被青銅抓住,又幾次逃脫。這使青銅變得很惱火。他不信自己捉不住它。他呼哧呼哧地在水中摸著……大魚正巧鑽在了他懷裡,他一下將它緊緊抱住。它在他懷裡拚命掙扎著,尾巴將水珠不住地潑灑在他的臉上。 
  葵花不住地叫著:「哥哥!哥哥!……」 
  大魚在青銅懷裡漸漸沒了力氣。青銅不敢有絲毫的放鬆。他依然緊緊地抱著它,從水中站了起來。 
  大魚不住地張嘴,閉嘴,嘴角上的兩根紅須,不住地顫動著。 
  青銅示意葵花走過去用手摸摸它。 
  葵花便走了過去。她伸起手去,輕輕撫摸了它一下:涼絲絲的,滑溜溜的。   
  《金茅草》2(3)   
  接下來,他們高興得在水中又蹦又跳,激起一團團水花。 
  望著兩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望著一無所有的家,媽媽卻轉過身去哭了。爸爸的一雙粗糙的大手,在同樣粗糙的臉上,不停地摩擦著……   
  《金茅草》3(1)   
  大水退去之後,青銅家在原來的房基上搭了一個窩棚。 
  從現在起,他們一家人必須更加省吃儉用——他們要蓋房子。說什麼也得有幢房子。他們總不能一輩子住在這個小窩棚裡。如果就是幾個大人,這房子蓋不蓋,遲一天蓋晚一天蓋,也就無所謂了,可是現在有兩個孩子。他們不能讓兩個孩子沒有房屋住。總讓他們住在這窩棚裡,會讓人瞧不起的。可是家裡沒有積攢下幾個錢——蓋房子,可要花一大筆錢!沒有幾天的工夫,爸爸的頭髮就變得灰白,媽媽臉上的皺紋又增添了許多,而本來就很瘦弱的奶奶,變得更加瘦弱了,站在風中,會讓兩個孩子擔心她要被風刮倒。 
  葵花說:「我不上學了。」 
  「盡胡說!」媽媽說道。 
  奶奶將葵花攬到懷裡,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不停地用手在她的頭上撫摸著。但葵花卻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來自奶奶內心深處的聲音:「不准說這樣的傻話!」 
  葵花再也不敢說她不想上學了。 
  她比以往更加用功地學習,所有的功課都是全班第一。學校的老師沒有一個不喜歡葵花。他們常感歎:「大麥地小學的學生,如果都是葵花這樣的學生,那就了不得了!」 
  但葵花卻沒有一絲懈怠。 
  晚上,她還要做很多很多作業。但又怕費家中的燈油。每天晚上,她都說去翠環家或秋妮家玩,實際上,是去人家裡借人家的燈光做作業。無論是到翠環家還是到秋妮家,她都很乖巧,很自覺,從不妨礙翠環或秋妮的學習。她絕不佔最明亮的地方,而是挑一個勉強可以看得見字的地方坐下來。做作業就是做作業,從不發一點聲,更不亂說話。翠環是一個愛使喚人的女孩,總是支使葵花幹這幹那的:「給我把橡皮拿過來。」「我的作業本上還沒有畫格子呢,你幫我畫一下吧。」葵花總是非常順從地滿足著翠環,生怕她不高興。而秋妮又是一個小心眼的女孩。她看不過葵花的作業做得比她又快又好,時不時地就生氣。葵花總是小心翼翼的。作業做好了,她一旁坐著,絕不說:「我做好了。」要是有道題,秋妮不會,葵花絕對不會說:「我會。」除非秋妮問她。問她後,她也絕不會顯得她多聰明似的,而是顯得沒有多大把握一般,慢慢地給秋妮講,用的是疑惑的口氣、共同商量的口氣。有時,也許會有一道題,秋妮先做出來了。這時秋妮就會很得意,問葵花:「你做出來了嗎?」葵花若是做出來了,或是雖然沒有做出來但她會,卻總是說:「我還沒有做出來呢。」秋妮就會過來,洋洋得意地做給葵花看:「你真笨。」葵花聽著,絕不顯出不屑的神情。 
  有些時候,葵花在翠環與秋妮面前,甚至顯出有點兒巴結的樣子。 
  這天,老師在課堂上狠狠地批評翠環與秋妮的作業,並當著那麼多同學的面,撕了她們的作業本。如果到此也就罷了,接下來,老師拿著葵花乾乾淨淨的作業本,打開來,從講台上走下去,遞給所有的孩子看:「瞧瞧人家葵花的作業!這才叫作業呢!」 
  葵花一直低著頭。 
  吃完晚飯,葵花就在想:「我還去不去翠環或秋妮家做作業呢?」 
  天黑了,家裡沒有點燈。自從房屋倒塌之後,青銅家晚上就幾乎再也沒有點過燈。在黑暗裡吃飯,在黑暗裡上床睡覺。 
  可是今天晚上還真有不少作業要做呢! 
  葵花想了想,只是對家裡人說:「我到翠環家玩一會兒。」說罷,出了小窩棚。 
  到了翠環家,翠環家門關著。 
  葵花敲了敲門。 
  翠環說:「我們睡覺了。」 
  可是葵花從門縫裡看得清清楚楚,翠環正坐在燈下做作業呢。她沒有再敲門,低著頭走在村巷裡。她不想再去秋妮家了,就往家走。但走了一陣,又回過來往秋妮家走:今晚上的作業要做完哩! 
  秋妮家的門倒沒有關。 
  葵花在門口站了一陣,走進屋裡。她說:「秋妮,我來了。」   
  《金茅草》3(2)   
  秋妮好像沒有聽見,依然在做她的作業。 
  葵花看到桌子那邊有張空凳子,就準備坐上去。 
  秋妮說:「過一會兒,我媽媽要坐在上面納鞋底。」 
  葵花一時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 
  「你們家沒有燈嗎?」秋妮頭也不抬地說。 
  「你們家永遠就不點燈了嗎?」秋妮依然頭也不抬地說。 
  葵花夾著作業本,趕緊離開了秋妮家。沿著長長的村巷,她向家一個勁地奔跑著,眼淚禁不住奔湧出來,一路的淚珠。 
  她沒有立即回家,而是坐在村前大槐樹下的石碾上。幾年前,她就是坐在這個石碾上,騎著牛,跟著青銅哥哥回家的。她抬頭看看大槐樹,正是夏天,大槐樹枝繁葉茂。不知為什麼,她特別想抱住大槐樹大哭。但她沒有。她用淚眼望著槐樹上空的青天與月亮,傻傻的。 
  青銅找她來了。他先去了翠環家,隔著門就聽翠環的媽媽在數落翠環:「你為啥不給人家葵花開門?」翠環說:「我就不讓她用我們家的燈!」翠環的媽媽好像打了翠環一巴掌,因為翠環哭了:「我就是不讓她用我們家的燈!」翠環的媽媽說:「這天底下,就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葵花這般懂事的孩子了!你連人家一角都不如!」 
  青銅心想:「葵花可能去秋妮家了。」便來到秋妮家,遠遠的,也聽見秋妮在哭:「窮就別唸書呀!幹嘛要到我們家來佔我們家的燈光呀?」 
  秋妮大概也挨大人說了,或挨大人打了。 
  青銅就在村巷裡奔跑起來。他跑了一條村巷,又一條村巷,才在村頭的大槐樹下找到了葵花。 
  那時,葵花正趴在石碾上,藉著月光,非常吃力地在做著作業。 
  青銅一聲不吭地站在她的身後。 
  葵花終於看到了哥哥。她一手抓著作業,將另一隻手交給了哥哥。 
  兄妹倆手拉著手,誰也不說話,沿著村前的河邊,在乳汁一般的月光下,走向他們的窩棚。 
  第二天傍晚,青銅駕船獨自去了蘆葦蕩。去蘆葦蕩之前,他從菜園裡摘了十幾枝欲開未開的南瓜花。奶奶問他摘南瓜花幹什麼,他笑笑,不作回答。當小船穿過一片密密匝匝的蘆葦來到一片水泊時,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番讓人激動的情景:成千上萬隻螢火蟲,在水邊草叢中飛舞,將水面照亮了,將天空也照亮了。幾年前,爸爸帶著青銅去了一趟城。晚上,爸爸帶他爬上城市中的一座塔,望下一看,就見萬家燈火,閃閃爍爍,讓人感到十分激動。面對眼前的情景,青銅竟又想起那次在塔上看城裡的燈火來。他一時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站在那兒半天不動。 
  它們的飛舞,毫無方向,十分自由,隨意在空中高高低低地畫下了無數的直線與曲線。那亮光,像是摩擦之後發出的,雖然只有一星一點,但卻亮得出奇。更何況是這麼多只聚集在一起呢?那水,那水邊的草叢,都被照得十分清晰。亮光之下,青銅甚至將一隻停落在草梢上的蜻蜓的眼睛、爪子、翅膀上的紋路,都看了個一清二楚。 
  青銅開始了捕捉。他專門挑那些形體美麗、亮點又大又亮的捕捉。捉住它,就將它們放到南瓜花裡。於是,南瓜花就成了燈,亮了起來。青銅要給每一朵南瓜花裡捉上十隻螢火蟲。隨著螢火蟲的增多,這花燈也就越來越亮。完成一朵,他就將它放在船上,再去完成另一朵。他要做十盞南瓜花燈。他要讓這十盞南瓜花燈照亮窩棚,照亮葵花課本上的每一個字。 
  青銅在草叢中,在淺水中不停地追捕著。 
  他看到了一隻最大最亮的螢火蟲,但它總在水泊的中心的上空飛著,不肯落到水邊的草叢中。他很想捉住它,就開始一下子一下子地拍手。大麥地村的孩子們都知道,螢火蟲喜歡巴掌聲。青銅的巴掌聲響起後,無數的螢火蟲都朝他飛了過來,繞著他飛舞著。他不停地拍,它們就不停地朝他這兒飛。不一會兒,他的身體就像上上下下地套了無數的光環。螢火蟲最多時,他就像淪陷在亮光的漩渦裡。他挑大的、亮的,又捉了十幾隻,但心裡惦記著的,卻還是在水面中央飛翔著的那一隻螢火蟲。然而,無論他怎麼拍巴掌,它卻就是不肯飛過來。這使青銅有點兒失望,又有點兒生氣。   
  《金茅草》3(3)   
  已經有了十盞燈。它們散亂地堆放在小船上,看上去,像一盞碩大的枝形燈。 
  青銅準備回家了,但心裡卻放不下那只最大最耀眼的螢火蟲。 
  已經夠了,他不再拍巴掌了。巴掌聲一停,那些螢火蟲便一隻一隻散去,亮光便像水漫地一般又延伸開去。 
  青銅撐著小船,本是朝著家的方向的,但竹篙放在船尾猛一擺動,卻朝向了水泊的中央。他一心要捉住那只螢火蟲,因為它實在太迷人了。 
  螢火蟲見小船過來了,便朝遠處飛去。 
  青銅就撐著船,拚命地追趕。 
  螢火蟲見自己快不過小船,便朝高空飛去。 
  青銅只能仰起頭來,無可奈何地看著它。 
  不過,一會兒,它又盤旋著,慢慢地往下降落了。 
  青銅沒有撐船,而是像一根木樁般站在船上,很有耐心地等著它。 
  螢火蟲對船上那些花燈發生了興趣,幾次俯衝下來觀望,又幾次急速升空。經過幾次反覆,它的膽子越來越大,竟然在青銅的眼前飛來飛去。青銅看到了它的翅膀——棕色的、很有光澤的翅膀。但他卻夠不著它。他堅持著,心想:小東西,你總會飛到我能夠著你的地方的! 
  螢火蟲飛到了青銅的頭頂上。它似乎將青銅的一頭亂髮誤以為一叢雜草了。 
  青銅很高興。他寧願自己的頭髮是雜草。 
  螢火蟲的亮光,將青銅的面孔,一下子一下子地照亮在夜空下。 
  青銅又等待了一會,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螢火蟲在他的斜上方飛著。他在心裡算計了一下,只要突然一下跳起來,就可將它捉住,他屏住氣,在螢火蟲又向他靠近了一些時,縱身一躍,雙手在空中一合,將它捉住了。但,他腳下的小船被蹬開了,他跌落在了水中。他嗆了兩口水,卻依然沒有鬆手。從水中掙扎出來後,他合著的手掌內,那螢火蟲的亮光,依然沒有熄滅,像在空中飛翔時一樣地亮著,亮光透過手掌,將手掌照成半透明的。 
  青銅爬上小船,將它放進瓜花裡。 
  回到家,青銅進門之前,將十盞南瓜花燈一盞一盞地懸掛在一根繩子上。然後,他抓著繩子的兩頭,走進了家門。 
  黑暗的窩棚,頓時大放光明。 
  奶奶、爸爸媽媽與葵花的面孔,在黑暗裡一一顯示出來。 
  他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站在那裡發愣。 
  青銅將繩子的兩頭分別繫在窩棚裡的兩根柱子上,然後朝他們笑著:燈!這是燈! 
  晚上,葵花不用再去翠環家或秋妮家了。 
  這是大麥地最亮、最美麗的燈。   
  《金茅草》4(1)   
  冬天到來之前,青銅家必須蓋上房子。爸爸、媽媽與奶奶商量了許多日子,想法是一致的:要蓋就蓋一幢像樣點兒的房子。一個夏天,他們就在籌劃著。門前的幾棵大樹鋸倒了,賣了。一頭肥豬,賣了。還有一池塘藕、一畝地茨菰、半畝地蘿蔔,過些日子,都可以賣了。能賣的,都賣。但算下來,還缺不少錢。他們也就不顧臉皮了,向親戚借,向東家西家借,並向人家保證,在多長的時間內連本帶息一起還清。為了兩個孩子在冬天到來之前,能住進新屋,他們不在乎人家的冷淡。奶奶也要出動,卻被爸爸、媽媽堅決地阻攔了:奶奶老了,可不能讓她去看人家的冷臉。奶奶看著兩個正在外面玩耍的青銅與葵花說:「哎,我這張老臉能值幾個錢?」她瞞著爸爸、媽媽,拄著拐棍,還是出門向人家借錢去。大部分人家,看到她這麼大年紀,跑上門來借錢,不僅滿口答應,還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您說一聲,就給您送去了。」 
  奶奶有個侄兒,家境不錯,她想,從他那兒,多少總能借一些錢。但沒有想到,那侄兒是個無情無義的侄兒,一口咬定:沒錢。不僅不肯借錢,還說了些不中聽的話。按理說奶奶可以罵他幾句,但奶奶一聲不吭,拄著拐棍離開了侄兒家。 
  就缺一筆錢了:去海灘租茅草地割茅草的錢。 
  這裡的人家都知道,最好的屋頂,並不是瓦蓋的,而是茅草蓋的。 
  這茅草長在離這裡二百多里地的海灘上。 
  爸爸和媽媽說:「要麼,還是用稻草蓋吧。」 
  奶奶聽到了,說:「不是說好了,用茅草蓋嗎?」 
  媽媽對奶奶說:「媽,就算了吧。」 
  奶奶搖了搖頭:「用茅草蓋!」 
  第二天一早,奶奶就出門去了。誰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兒。到了吃中午飯的時間,也沒有見她回來,直到傍晚,才見她一搖一晃地出現在村前的大路上。 
  葵花看見奶奶回來了,一邊叫著「奶奶」,一邊追了上去。 
  奶奶一臉倦容,但眼睛裡流露出來的卻是一番高興。 
  奶奶是大麥地村最有風采的老人。高個、銀髮,很愛乾淨,一年四季,總是用清水洗濯自己,衣服總是仔細折過的,穿出來帶著明顯的折印,沒有一處有皺折,雖然很少有一件不打補丁的,但那補丁縫補得十分講究,針腳細密,顏色搭配得當,使那塊補丁顯得很服帖,與衣服很和諧,讓人覺得,那衣服上要是沒有了補丁,倒不好看了。大麥地的人,任何時候看到的奶奶,都是一個面容清潔、衣服整潔、滿臉和藹的老人。 
  奶奶又是一個性格十分堅韌的奶奶。 
  葵花聽媽媽說過,奶奶早先出身在一個大戶人家,一直到年輕的時候,過的都是好日子。 
  奶奶的兩隻耳朵上都有耳環,耳環上還有淡綠色的玉墜。奶奶的手指上,有一枚金戒指,奶奶的手腕上還有一隻玉鐲。 
  奶奶曾經想將它們賣掉,或賣掉其中一種,但都被爸爸媽媽勸阻了。有一回,她將一對耳環當給了城裡的當鋪,爸爸媽媽知道了,賣了家中的糧食,第二天就去城裡,將那對耳環又贖了回來。 
  葵花在與奶奶一道往家走時,總覺得今天的奶奶好像哪兒有點兒不一樣。可是,她看來看去,也看不出到底有哪兒不一樣。她就又去打量奶奶。 
  奶奶笑著:「看什麼呢?」 
  葵花終於發現,奶奶的兩隻耳環已不在奶奶的耳朵上了。她用手指來來回回地指著奶奶的兩隻耳朵。 
  奶奶不說話,只是笑。 
  葵花突然丟下奶奶,一個勁地往家跑,見了爸爸媽媽,大聲說:「奶奶耳朵上的耳環都不見了!」 
  爸爸媽媽頓時明白奶奶今天一天去了哪兒了。 
  晚上,爸爸媽媽一直在追問奶奶把那對耳環當到哪家當鋪,奶奶就是不回答,只重複著一句話:「要蓋茅草屋!」 
  媽媽望著桌上的錢,哭了,對奶奶說:「這對耳環在您耳朵上戴了一輩子,哪能賣呢!」   
  《金茅草》4(2)   
  奶奶只是那句話:「要蓋茅草屋!」 
  媽媽抹著眼淚:「我們對不起您,真的對不起您……」 
  奶奶生氣地說:「盡說胡話!」她將青銅與葵花都攬到她的臂彎裡,抬頭望著天空的月亮,笑著說:「青銅、葵花要住大房子啦!」   
  《金茅草》5(1)   
  爸爸借了一隻大船,帶著青銅,在一天早晨,離開了大麥地。 
  那天早晨,奶奶、媽媽和葵花都到河邊送行。 
  「爸爸,再見!哥哥,再見!」葵花站在岸邊不住地朝爸爸和哥哥搖手,直到大船消失在了河灣的盡頭,才一步一回頭地跟著奶奶回去。 
  從此,奶奶、媽媽與葵花就開始了等待。 
  爸爸和青銅駕著大船,扯足風帆,日夜兼程,出河入海,於第三天早晨來到海邊。他們很快就租下了一片很不錯的草灘,一切看上去都很順利。 
  已是秋天,那茅草經了霜,色為金紅,根根直立,猶如銅絲,風吹草動,互為摩擦,發出的是金屬之聲。一望無際,那邊是海,浪是白的,這邊也是海,草海,浪是金紅的。海裡的浪濤聲是轟隆轟隆的,草海的浪濤聲是呼啦呼啦的。 
  草叢裡有野獸,大麥地沒有的野獸。爸爸說,這是「獐」。它朝青銅父子倆看了看,又一低身子,消失在了草叢中。 
  父子倆搭好小窩棚,已是明月在天。 
  他們坐在小窩棚門口,吃著從家裡帶來的乾糧。只有輕風,四周不見人影,也不聞人聲。海浪聲也不及白天的大,草海就只剩下沙沙的聲音。遠遠地,似乎有盞馬燈在亮。爸爸說:「那邊,可能也有人在租灘打草。」 
  海灘太大,這盞在遠處閃爍的小馬燈,便給了青銅一絲寬慰,使他覺得這茫茫的海灘上,有了同伴——儘管那盞馬燈實際上離他們很遠。 
  一路勞頓,非常困乏,父子倆進入小窩棚,聽著海浪的喘息聲,想著大麥地,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二天,太陽還沒升起來,他們就開始刈草。 
  爸爸手持一把大刀,那大刀又彎又長,裝一把很長的柄。爸爸將柄的一端抵在腰間,雙手握住長柄,然後有節奏地擺動著身體。那大刀就揮舞起來,刀下便嘩啦啦倒下去一片茅草。 
  青銅的任務就是將爸爸刈倒的茅草收攏起來,紮成捆,然後堆成堆。 
  爸爸不停地揮舞著大刀,不一會兒,衣服就被汗淋濕了,額頭上的汗珠,撲嗒撲嗒地落在草茬上。 
  青銅也忙得汗淋淋的。 
  青銅叫爸爸歇一會兒,爸爸叫青銅歇一會兒;但,誰也沒有歇一會兒。 
  望著茫茫的草海,無論是爸爸還是青銅,他們都會不時地想到大房子。儘管他們還正在刈草,但那幢大房子卻總是不時地出現在他們眼前:又高又大,有一個金紅色的屋頂。 
  這個大房子,矗立在天空下,鼓舞著父子倆。 
  海灘上的日子非常簡單:吃飯、刈草、睡覺。 
  偶爾,父子倆也會放下手中的活,走到海邊上去,走到海水中去。雖然已是秋天,但海水似乎還是溫暖的,他們會在海水中浸泡一陣。使他們感到奇怪的是,在海裡游泳不像在河裡游泳,在海裡游泳,人又輕又飄。 
  那麼大的海,就只有他們父子倆。 
  爸爸看青銅在海水中嬉耍時,不知為什麼,心會突然有點兒酸痛。自從青銅來到這個世界上後,他總覺得有點兒對不住這個孩子。特別是在青銅失語之後,他和青銅的媽媽,心裡就從沒有舒坦、平靜過。日子是那麼的清苦,他們又是那麼的忙碌,很少有時間顧及兒子。他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長大了。他們感到很無奈。然而,兒子卻從來沒抱怨什麼。別人家孩子有的,他沒有。沒有就沒有——沒有時,兒子卻倒顯得自己過意不去似的,想方設法地安慰他們。「孩子心裡很苦。」奶奶常常對他們說。現在,他又將青銅帶出家門,帶到這片荒無人煙的海灘上。他心裡一陣發酸。他將青銅拉過來,讓青銅坐在他面前,然後用手用力地給青銅搓擦著身上的污垢。他覺得兒子的身體很瘦,鼻頭一酸,眼淚差點兒湧出眼眶。他用微微有點兒發啞的聲音,向兒子說道:「再刈一些日子草,蓋房子的草就夠了。我們要蓋一幢大房子,要給你一個房間,給葵花一個房間。」 
  青銅用手勢說著:「還要給奶奶一個房間。」   
  《金茅草》5(2)   
  爸爸用清水沖下青銅身上的污垢:「那當然。」 
  陽光溫暖地照在大海上。幾隻海鷗,優雅地在海面上飛翔著。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青銅開始思念媽媽、奶奶,還有大麥地,當然最思念的是妹妹葵花。他越來越覺得,大海太大了,草灘也太大了,大得讓人有點兒受不了了。有時,他抱著草站在那裡,心思如鳥,飛向了大麥地,手中的草便嘩啦啦地落在了地上。 
  爸爸總是說:「快了,快了。」 
  他們的身後,已是一大片被刈的空地。兩座巨大的草垛,已經像金山一般矗立在海邊上。 
  每天,青銅還要做一件事,這就是提著一隻鐵桶,翻過高高的海堤,去堤那邊提一桶淡水。這條路似乎很長,當爸爸消失在他的視野裡時,他會覺得特別的孤獨——孤獨像海水一般要將他淹沒掉。 
  這一天,他卻感到無比的驚喜:他在提著一桶淡水翻越海堤時,看到一個與他年齡差不多的男孩也提著一隻鐵桶正向大堤頂上爬來。 
  那個男孩也看到了他,也是一副驚喜的樣子。 
  青銅將水桶放在堤上,等著他。 
  他愣了一陣,快速地爬到了大堤上。 
  他們面對面地站著,像兩隻來自不同地方的小獸那樣,互相打量著。 
  那個男孩先說話了:「你是哪兒的?」 
  青銅的臉微微一紅,用手勢告訴那個男孩,他不會說話。 
  那男孩用手一指:「你是個啞巴?」 
  青銅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他們在大堤上坐下,開始吃力地交流起來。 
  青銅用樹枝在泥土上寫了兩個字:青銅。然後拍了拍胸脯,又用手指著那男孩的胸脯。 
  「你是問我叫什麼名字?」 
  青銅點了點頭。 
  那孩子拿過青銅手中的樹枝,在泥土上也寫了兩個字:青狗青狗是短篇小說《金色的茅草》中的人物,見短篇小說集《野風車》…… 
  青銅用手指在「青銅」的「青」字下畫了一道,又用手指在「青狗」的「青」字下畫了一道,笑了起來。 
  那男孩也覺得兩個人的名字裡都有一個「青」字很有趣,也笑了起來。 
  青狗告訴青銅,他也是和爸爸一起來這裡租灘刈草回去蓋房的。他用手指著遠處的兩座草垛說:「那就是我們的草垛。」 
  兩座與青銅家的草垛差不多大的草垛。 
  青銅也想與青狗多待一會兒,但青狗說:「不了,我要趕快提水回去了。回去遲了,我爸就會發火的。」他好像很懼怕他的爸爸。 
  青銅心裡想:自己的爸爸有什麼好怕呢? 
  青狗說:「明天,還是在這個時間,我們在這裡見面,好嗎?」 
  青銅點了點頭。 
  兩人便依依不捨地分手了。 
  回去的路上,青銅心裡很高興。見到了爸爸,他說:「我在大堤上遇到了一個男孩。」 
  爸爸聽了很高興:「是嗎?那可太好了!」他想不到在這樣的地方,兒子還能遇到別的孩子。 
  從這一天起,青銅與青狗便天天在海堤上見面。在交談中,青銅得知,青狗沒有媽媽,只有爸爸。而爸爸是一個脾氣非常惡劣的人。他想告訴青狗,他的爸爸卻是一個特別溫和的爸爸,但他沒有告訴青狗。他也很難讓青狗聽明白。直到他們最後告別時,青銅才知道,青狗的媽媽在十一年前,丟下了還不滿一歲的青狗,跟一個唱戲的男人走了。原因是在他爸爸娶她時曾答應過她蓋三間茅草屋的,而這茅草屋卻一直未能蓋成。爸爸告訴他,媽媽長得很漂亮。媽媽要走時,爸爸抱著他,跪在地上求她,並發誓三年後一定蓋成茅草屋。但媽媽笑笑,還是跟那個唱戲的走了。 
  青狗並不恨他媽媽。 
  在坐著裝滿茅草的大船回大麥地的路上,青銅心裡一直為青狗難過。 
  青狗的出現,使青銅覺得,他原來有一個多麼溫暖的家啊!他會在收草捆草時,情不自禁地看一眼爸爸。他覺得爸爸是那麼的寬厚與溫暖。感覺到這一點後,他就更加賣勁地幹活。   
  《金茅草》5(3)   
  他們終於有了第三座草垛。 
  這一天,當夕陽的餘輝從大海上又反射到天空時,爸爸拎著刈草大刀的長柄,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仰天長歎了一聲,然後對青銅說:「兒子,我們的草夠啦!」 
  青銅看著那三座被夕陽的餘輝籠罩著的草垛,真想跪在地上朝它們磕幾個響頭。 
  「明天,你去向那個孩子告個別,我們就回家了。」爸爸在心裡似乎很感激那個叫「青狗」的孩子。 
  青銅點了點頭。 
  這是海灘上的最後一個夜晚。明月當空,風平浪靜。秋意更重了一些,處處蟲鳴,因為這已是它們的尾聲了,所以不免有點兒淒清。 
  青銅父子,疲倦深重,不一會兒,就入夢了。 
  五更天,爸爸出窩棚解小便,揉著眼睛朝遠處一看,不禁大驚失色:有三堆大火,山一般高,正在燃燒!疑是夢境,再仔細一看,果然是三堆大火。他連忙跑進窩棚,叫醒青銅:「起來起來!外面著大火了!」 
  青銅被爸爸拉出窩棚外,三座「火山」,已是烈焰沖天。 
  青銅似乎聽見了青狗父子的嚎叫。 
  那三堆火山,確實是青狗家的三垛茅草在燃燒。 
  其實在此之前,有一處小一點的火苗,已經熄滅了,那就是青狗父子倆睡覺的窩棚。 
  火光是從窩棚裡著起的。青狗的爸爸這天晚上喝了酒,睡著了,未熄滅的煙蒂從他手中滑落在了地上的草裡。好在青狗被火烘醒了,急忙將爸爸喚醒,父子倆才得以從火中逃脫。 
  一眨眼,草棚便在火中消失了。隨即,火像無數條蛇一般,吱吱吱地叫著,朝那三垛草游去…… 
  青銅和爸爸趕過去時,那三座「火山」,已基本熄滅,朦朧曙色中,青狗父子倆正朝海邊走去…… 
  那天傍晚,青銅家的草船扯起了風帆,開始了航行,他站在船頭望岸上,見到了在海風中站立著的青狗。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原來他是這個世界上一個最幸福的孩子,一個運氣很好的孩子。他朝青狗搖手時,早已淚眼朦朧。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為青狗祝福,為青狗的爸爸祝福。他想對青狗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金茅草》6   
  自從青銅和爸爸駕船離海後,葵花就一天一天地盼望著他們回家的日子。 
  每天早晨,她起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粉筆在柱子上畫上一道。爸爸走時說過,他們一個月以後回來。她要一天一天地計算著。 
  放學後,她並不立即回家,而是站到橋上去,朝大河那邊眺望。她多麼希望,爸爸和哥哥駕著草船,忽然出現在霞光裡! 
  總是奶奶過來勸她:「回去吧,還沒到日子呢。」 
  最近幾天夜裡,葵花幾次在夢中大叫:「哥哥!」 
  把奶奶和媽媽都叫醒了。奶奶覺得有趣,問:「哥哥在哪兒呢?」 
  葵花居然在夢中作答:「在船上。」 
  奶奶問:「船在哪兒呢!」 
  「船在河上。」 
  奶奶再問下去,她就含糊其詞地支吾著,過不一會兒,咂巴咂巴小嘴,就不吭聲了。 
  媽媽就笑:「這死丫頭,夢裡還跟人答話呢。」 
  這天,葵花像往常一樣,坐在橋上,向西邊的河灣眺望著。 
  太陽在一寸一寸地沉入河水。西邊的天空是一片玫瑰紅色。覓食歸來的鳥,正在霞光裡飛翔,優美的影子,彷彿是用剪子剪出的剪紙。 
  葵花突然發現河灣處出現了一座草山。初時,她還看不明白這草山是怎麼回事,當看到大帆時,她這才想到:爸爸和哥哥回來了!她禁不住一陣激動,站了起來,心撲通撲通地跳。 
  大船正朝這邊昂首行進,不一會兒,草山便遮住了夕陽。 
  葵花朝家中跑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叫著:「大船回來了!爸爸和哥哥回來了!」 
  奶奶和媽媽都聽到了。媽媽攙扶著奶奶,一起來到河邊。 
  草船越來越近。 
  青銅坐在高高的草山上。雖然是行駛在河裡,但他覺得他現在的高度,幾乎與岸上的房子一般高。 
  草船緩緩駛過大麥地村前的大河時,草山高出了河岸。一船茅草,簡直就像一船金子。華貴的亮光,映得岸上觀望的人,臉也成了金色。 
  青銅脫掉了衣服,抓在手中,向大麥地村揮舞著,向奶奶、媽媽與葵花揮舞著……     
  第六章 冰項鏈   
  《冰項鏈》1   
  大雁飛盡時,青銅家的大屋蓋成了。 
  這幢大屋牽動了大麥地的許多目光。在大麥地,有這樣的房子的人家並不多。他們或近或遠地看著這幢「金屋」,覺得大麥地最窮的這戶人家,開始興旺了。 
  爸爸爬上屋頂,做了一件讓青銅和葵花差點兒沒有嚇破膽的事:他劃了一根火柴,讓站在下面的人看了看,然後竟然扔到了房頂上。隨即,屋頂上就燒起薄薄的小火,並迅速蔓延開去,從這半邊燒到了那半邊。 
  青銅急得在地上直跳。 
  葵花大叫著:「爸爸!爸爸!」 
  爸爸卻站在屋頂上,若無其事地朝他們笑笑。 
  站在地面上的大人們,也都一個個笑著。這使青銅和葵花感到很納悶:這些大人們難道瘋了嗎? 
  但屋頂上的火,不一會兒就自動熄滅了。 
  青銅嚇得直拍胸脯,葵花嚇得用兩排白牙咬著一排手指。 
  奶奶說:「這房頂上的茅草夠人家蓋兩個房頂,那茅草是一根一根地壓著的,沒一絲空隙兒,茅草又不像麥秸見火就著,燒掉的是亂草、草渣、草毛。一燒,反而好看了。」 
  兩個孩子再朝屋頂看時,爸爸正用一把大掃帚在屋頂上刷著,把剛才的草灰都刷到了地上,只見那屋頂被火燒得光溜溜的,越發的金光閃閃。 
  爸爸在屋頂上坐下了。 
  青銅仰望著爸爸,心裡很羨慕爸爸能高高地坐在房頂上。 
  爸爸朝他招招手:「你也上來吧。」 
  青銅連忙從梯子上爬到了屋頂上。 
  葵花見了,在下面搖著手:「哥哥,我也要上去!」 
  青銅望著爸爸:「也讓她上來吧?」 
  爸爸點點頭。 
  下面的大人,就扶著葵花爬上了梯子,爸爸在上面伸出大手,將她也拉到了屋頂上。葵花先是有點兒害怕,可是由爸爸用胳膊抱著她,過了一會兒,就一點兒也不害怕了。 
  三個人坐在屋頂上,吸引了許多人,站在那裡朝他們觀望。 
  媽媽說:「這爺兒仨!」 
  青銅、葵花坐在房頂上,可以看出去很遠。他們看到了整個大麥地村,看到了村後的風車,看到了大河那邊的干校,還有一眼望不到頭的蘆葦蕩…… 
  葵花朝下面的奶奶嚷道:「奶奶,你也上來吧!」 
  媽媽說:「盡胡說呢!」 
  爺兒仨,不論奶奶與媽媽怎麼呼喚他們,也不肯下來。他們一個挨一個地坐著,也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冬季到來之前的村莊與鄉野……   
  《冰項鏈》2(1)   
  等將一切收拾停當,青銅一家人,都累得不行了。那天下雨,他們一家人關起門來,飯也不吃,竟然早晨不起床,接著睡,一直又睡到晚上。奶奶上了年紀,先醒來,然後燒好飯,再將一家子人喚醒。吃飯時,青銅與葵花還東倒西歪、哈欠連天的。 
  爸爸對媽媽說:「這段時間,兩個孩子盡幫著幹活了,都瘦了一圈,等歇夠了,該讓他們好好玩玩。」 
  後來,一連好幾天,兄妹倆都無精打采的。 
  這天,一個過路人給大麥地村帶來一個消息:稻香渡來了一個馬戲團,今晚上要表演。 
  先是葵花聽到消息的,一路跑回來。她找到了哥哥,把這個消息告訴他。青銅聽了,也很興奮,對葵花說:「我帶你去看!」 
  大人們知道了,都支持:「去看吧。」奶奶還特地炒了葵花子,在青銅與葵花的口袋裡都裝了不少。「一邊看一邊嗑。」奶奶說,「青銅要帶好葵花。」 
  青銅點點頭。 
  這天,早早吃了晚飯,青銅帶著葵花,與許多大麥地孩子一道,走向七里地外的稻香渡。一路上,歡聲笑語。「看馬戲去啊!」「看馬戲去啊!」田野上,不時地響起孩子們的叫聲。 
  青銅和葵花趕到稻香渡時,天已黑了。演出是在打穀場上,此時早已人山人海。檯子遠遠的,四盞汽油燈懸掛在檯子前方的橫槓上,亮得有點兒刺眼。他們繞場地轉了一圈,除了看見無數不停地錯動著的屁股,什麼也看不到。青銅緊緊抓住葵花的手,企圖擠進人群,往檯子那裡靠近一些,哪知,那些人密密實實地擠著,早已鑄成銅牆鐵壁,一點兒可鑽的空隙也沒留下。青銅和葵花被擠出一身汗後,只好退到邊上呼哧呼哧喘息著。 
  四面八方的人,還在一邊吵嚷著,一邊哧通哧通地朝這裡跑著。黑暗裡,有哥哥呼喚妹妹的聲音,有妹妹呼喚哥哥的聲音……有個小女孩大概是與帶她來的哥哥走散了,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大聲哭著,並尖叫著:「哥哥!」 
  葵花不禁將哥哥的手抓得更緊了。 
  青銅用衣袖給葵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然後又牽著她的手,去尋找一個能看見檯子的地方。 
  打穀場四周的樹上,也都已爬滿了孩子,夜色中,就像落了一樹大鳥。 
  青銅和葵花正走著,一根樹枝經不住兩個孩子坐著,卡吧一聲折斷了,那兩個孩子便從樹上跌落在地上,一個哎喲哎喲地呻吟著,一個尖厲地哭叫起來。 
  許多人掉過頭來看看,但卻沒有一個人過來——誰都怕丟了好不容易才佔到的一個位置。 
  青銅和葵花繞場地又是兩圈,還是找不到一個可看見檯子的位置,只好朝遠處走去,看看能否找到一個可以讓他們站在上面的東西——站高了,就看見了。在黑暗裡,他們發現了一個石□。當時,它正躺在離打穀場不遠的草叢中。這麼好的一個東西,居然沒有被人發現、推走,這讓青銅著實一陣激動,他拉著葵花,一屁股坐在了上面,生怕別人搶去似的。他們就這樣坐著,東張西望了一陣,知道這石□現在就屬於他們的了,心裡真是高興。 
  接下來,他們就是將石□推向打穀場。 
  石□是牛拉著碾稻子、麥子的,很沉重。兄妹倆需要用全身力氣,才能將它推動。他們傾斜著身子,將它一寸一寸地朝前推著。雖然慢一點兒,但它畢竟是朝前滾動的。 
  有幾個孩子看到他們推著一隻石□,很羨慕。 
  兄妹倆立即顯出警惕的樣子,生怕人家將石□搶了去。 
  他們終於將石□推到了打穀場上。這時,汗水將他們的眼睛醃疼了,一時竟不能看清眼前的東西。他們先在石□上坐了下來。 
  台上似乎已經有了動靜,演出大概馬上就要開始了。 
  青銅先站到石□上,然後再將葵花拉到石□上:哇!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檯子!兩個人心裡好一陣高興。葵花掉過頭去,看到不少孩子還在人牆外面遊蕩,心裡有點兒為他們感到難過,青銅碰了碰她,讓她朝台上看,因為後台口已經有一個漢子牽著一隻猴準備出場了。   
  《冰項鏈》2(2)   
  葵花緊緊挨著哥哥站著,睜大了眼睛,看著燈火明亮的檯子。 
  鑼鼓傢伙忽然響起來了。人群一片嘩然,隨即轉向安靜。 
  那個牽著猴子的漢子,向台下的人揮著手,歡快地走了出來。那猴見了這麼多人,初時有點兒害怕,但想到這是經常有的演出,立即轉向頑皮,又蹦又跳,十分活潑,一會兒蹦到地上,一會兒又蹦到主人的肩膀上。一雙眼睛,鼓溜溜的,又大又亮,並不停地眨巴。 
  在主人的指揮下,這只身材細長、動作極其靈巧的猴,開始了一連串滑稽可笑的表演,逗引得台下人哈哈大笑。 
  樹枝上又跌落下去一個孩子——這回不是樹枝折斷,而是他笑得得意忘形,自己摔下去的。 
  樹上發出一片笑聲,也不知是笑猴,還是笑這個在地上齜牙咧嘴揉屁股的孩子。 
  這時,青銅覺得有人拿著一個什麼東西在敲他的腿,扭頭一看,一個比他高出一頭、又壯又結實的男孩,手裡拿著一根棍子,正用一對很凶的眼睛瞪著他。這男孩的身後,還站了好幾個男孩,樣子都很凶。 
  葵花有點害怕,抓住了青銅的手。 
  那男孩問道:「你知道這石□是誰家的嗎?」 
  青銅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是誰家的,怎麼站在上面?」 
  青銅用手勢告訴他:「這是我和我妹妹,從那邊草叢裡好不容易推來的。」 
  那群孩子根本不明白他的手勢。那男孩譏諷地一撇嘴:「喝,還是個啞巴!」他又用棍子敲了敲青銅的腿:「下來下來!」 
  葵花說:「這是我們推來的!」 
  那男孩朝葵花一陣搖頭晃腦的打量後說:「你們推來的也不行!」 
  後面有個男孩問:「你們是哪兒的?」 
  葵花回答道:「我們是大麥地的。」 
  「那你們就到你們大麥地去推個石□來,這石□是我們稻香渡的!」 
  青銅決定不再理會他們了,將葵花的肩膀一扳,面朝著檯子。猴還在台上表演。這時,它已戴了一頂小草帽,扛著一把小鋤頭,好像一個正在去地裡幹活的小老頭兒。台下不禁一陣哄笑。青銅和葵花也都笑了起來,一時竟忘記了身後還站著七八個不懷好意的男孩。 
  正看著,棍子用力地敲打在了青銅的腳踝處。青銅頓感一股鑽心的疼痛,掉過頭來望著那個拿著棍子的男孩。 
  男孩一副無賴樣:「怎麼?想打架呀?」 
  青銅只想佔住石□,讓葵花好好看一場馬戲,雖然疼得滿頭冷汗,但還是咬牙堅持住,沒有從石□上撲下來與那個男孩打架。 
  葵花問:「哥哥,你怎麼啦?」 
  青銅搖了搖頭,讓葵花將臉轉過去好好看馬戲。 
  那群孩子沒有離去,一個個都露出要佔領石□的臉相來。 
  青銅在人群中尋找著大麥地的孩子們。他想:大麥地的孩子們會過來幫他的。但,大麥地的孩子們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只看到了嘎魚。他沒有叫嘎魚,他不想求嘎魚來幫他和葵花,再說,嘎魚也不一定肯幫他和葵花。 
  青銅讓葵花轉過臉去看馬戲,自己卻面對著那群孩子。 
  人群中又爆發出歡笑聲,很顯然,台上的馬戲表演很好看。這笑聲撩逗得那群看不到馬戲的男孩心裡癢癢的。他們不想再拖延一分鐘,要立即佔領石□。 
  抓著棍子的男孩朝青銅高聲叫著:「你下不下來?!」他朝青銅揚起棍子。 
  青銅毫不示弱地瞪著抓棍子的男孩。 
  抓棍子的男孩用棍子朝青銅一指,對身後的孩子說:「把他們拉下來!」 
  那些孩子蜂擁而上,將青銅和葵花從石□上很容易地就拉了下來。那時葵花的注意力正在台上,冷不防被拉倒在地上,愣了一下,就哇地一聲哭了。青銅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將葵花從地上拉起來,然後領著她,走到一處安靜的地方,讓她站在那兒別動,轉身朝那群孩子走去。 
  葵花大聲叫著:「哥哥!」   
  《冰項鏈》2(3)   
  青銅沒有回頭。他走回來時,那幾個男孩已經團團擠在石□上,有滋有味地看馬戲了。 
  青銅開始發動雙腿,然後就像他家的牛一樣,頭往胸前一勾,雙臂展開朝著那幾個孩子的後背猛烈地撞了過去…… 
  那幾個孩子嘩啦啦都跌落在了地上。 
  青銅站到了石□上,顯出一副要與他們拚命的樣子。那幾個孩子怔了一下,看著地上那個還沒有爬起來的抓棍子的男孩。 
  抓棍子的男孩,沒有立即從地上爬起來,他要等那幾個孩子過來將他扶起來。那幾個男孩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立即過來,將他從地上扯了起來。他覺得那幾個孩子的動作有點兒慢了,很不滿意,起來後,一甩胳膊,將他們推開了,弄得那幾個孩子很尷尬。然後,他用棍子一下子一下子地敲著自己的手掌。繞著石□轉了一圈,突然揚起棍子,朝青銅劈殺了過來。 
  青銅一側身體,又用胳膊擋了一下,躲過了棍子,當棍子再度要向他劈殺過來時,他縱身一躍,將抓棍子的男孩撲倒在地上,與他扭打在了一起。他們在場地上滾動著,就像那個一時無人問津的石□在滾動。 
  青銅終究不是那男孩的對手,不一會兒,就被那男孩壓在了身下。那男孩氣喘吁吁地示意其他男孩將他掉在地上的棍子拿過來。拿到棍子後,他用棍子輕輕敲打著青銅的腦門:「臭啞巴,你給我放老實點兒!如果不聽老子的話,老子要把你和那個小孩一起扔到大河裡去!」 
  青銅徒勞地掙扎了幾下。 
  葵花站在那裡哭著,心裡十分擔憂哥哥。一邊哭,一邊大聲說著:「我們回家吧,我們回家吧……」又等了一陣,還不見哥哥回來,就不顧哥哥的命令,撒腿往石□子跑過來。那時,青銅正被幾個男孩抓住胳膊向場外拖去。葵花衝上去,一邊大聲叫著「哥哥」,一邊用拳頭打擊著那幾個男孩。他們掉過頭來,見是個女孩,也不好意思還手,就一邊躲著她毫無力量的拳頭,一邊繼續將青銅朝場外拖去。 
  他們將青銅拖到場外的草叢裡後,就扔下他朝石□子跑去了。 
  葵花蹲下來,用手拉著青銅。 
  青銅擦了擦鼻子裡流出來的血,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哥,我們回家吧,我們不看了。哥,我們回家吧,我們不看了……」葵花扶著一瘸一拐的青銅往外走。 
  青銅還想回去搶回他們的石□,但怕葵花跟著他一起吃虧,只好嚥了嚥唾沫,朝來路走去…… 
  打穀場上的哄笑聲,一陣陣地響起。 
  葵花情不自禁地回頭看了一眼。 
  窮鄉僻壤來個馬戲團,這樣的機會並不多。鄉村又太寂寞了。人們常常跑出去十里、二十里地,為的就是看一場電影或一場戲。每當聽說附近有哪個村子放電影或演戲,大人們還沉得住氣,孩子們卻比過大年還要興奮。從聽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心裡就只想著這件事。 
  又走了幾步,青銅停住了腳步,拉著葵花的手,就又往打穀場上走。 
  「哥,我們回家吧,我們不看了……」葵花怕青銅回去還要與那群孩子搶石□。 
  月光下,青銅向葵花做著手勢:「我不跟他們打架,我絕不跟他們打架。」拉著葵花的手,一個勁地往打穀場上走。 
  到了打穀場,選了個人不太擠的地方,青銅蹲下了。 
  葵花站著不動。 
  青銅用手拍著自己的肩,示意葵花騎到他的脖子上。 
  葵花依然站著不動,小聲說著:「哥,我們回家吧,我們不看了……」 
  青銅固執地蹲在地上,葵花不騎到他的脖子上,他就堅決不起來。他有點兒生氣地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的肩。 
  葵花走了過來:「哥……」她將雙手交給青銅,分別抬左腿與右腿,騎到了青銅的脖子上。 
  青銅還是一個有把力氣的男孩。他用雙手輕輕扶著前面一個大人的後背,慢慢地站了起來。那個大人很和善,回頭看了看青銅,用目光告訴有點兒不好意思的青銅:「沒關係的。」他將背還微微向前傾了一點,好讓青銅使上力。   
  《冰項鏈》2(4)   
  青銅正一點兒一點兒地站起來,葵花在一點兒一點兒地升高。她先是看到前面人的後背,接著就是看到前面人的後腦勺,再接著,就看到了明亮的檯子。那時,檯子上,正有一隻一副憨態的狗熊在表演。葵花從未見過這種動物,不禁有點兒害怕,用雙手抱住了哥哥的腦袋。 
  騎在青銅的脖子上,葵花比誰都看得清楚。風涼絲絲地從無數的人的腦袋上吹過來,使葵花覺得很舒服。 
  那狗熊是個貪吃的傢伙,不給它吃,它就賴在地上不肯表演,逗得孩子們咯咯地樂。 
  葵花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全在了檯子上。她坐在青銅的肩上,用手摟著他的腦袋,又舒坦,又穩當。 
  看完狗熊看小狗,看完小狗看大狗,看完大狗看小貓,看完小貓看大貓,看完大貓看狗跟貓一起耍,看完狗和貓一起耍,看女孩兒騎馬……一出一出都很吸引人。 
  狗鑽火圈,貓騎狗背,人在馬背上頭頂一大摞碗……葵花一會兒緊張,一會兒樂。興奮時,還會用手拍拍青銅的腦袋,癡癡迷迷的,早忘了是騎在哥哥的脖子上。 
  青銅用手抱著葵花的腿,起初是一動不動地站立著,但過了一會兒,就有點兒站不住了,身體開始晃悠起來。他咬牙堅持著。後面又站了些人,他被圍在其中,空氣不流通,他感到很氣悶。他想馱著葵花鑽出去,但卻鑽不出去,汗不住地往下流。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裡,他一時忘了自己是在稻香渡的打穀場上,忘了葵花正坐在他肩上看馬戲。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條小船上,那時是拂曉時分,天還朦朦朧朧的,河上有風,有風就有浪,浪晃動著,小船也晃動著,小船晃動著,河兩岸也晃動著,河兩岸的村莊與樹木也晃動著。他想到了一隻鳥,一隻黑鳥,那是他放牛時在一片別人走不到的蘆葦叢裡發現的。他看著鳥,鳥也看著他。鳥像一個黑色的精靈,一會兒出現了,一會兒又沒有了。他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這隻鳥。他想到了一隻蜘蛛,一隻結了一張大網的蜘蛛。大網結在他們家屋後的桑樹與楝樹之間。那只蜘蛛很好看,是深紅色的,停在網上時,就像一朵小紅花。早晨的蛛網上掛著一顆顆細小的露珠,太陽升上來時,露珠與蛛絲一起亮,一根根地亮,一點兒一點兒地亮…… 
  有一陣,他的腦子裡是空空的,他的身體沒有重量了,在黑暗裡飄動著,卻又不倒下來。 
  這是葵花最高興的一個夜晚。雖然那個馬戲團的馬戲,其實是很拙劣的,但,這對葵花來說,已經足夠迷人的了。她抱著哥哥的腦袋,就像春天在小河旁看河上的水鳥時抱著岸邊的一棵樹,心裡是那麼的愜意。 
  昏頭昏腦的青銅忽然覺得有涼風吹在了腦門上。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打穀場上的人,正在向四處流淌,耳邊是鬧哄哄的人語聲。就聽見轟隆隆的響,像大海裡的浪濤聲。有人在前面走路,好像是大麥地的孩子,好像有嘎魚。他就糊里糊塗地跟著他們往前走…… 
  葵花卻還沉浸在觀看馬戲的快樂裡。她似乎有點兒累了,將下巴放在哥哥的頭髮裡。她聞到了哥哥的頭髮味:很重很重的汗味。 
  她問哥哥:「你喜歡那隻狗熊,還是那隻狗——那只黑狗?」 
  …… 
  「我喜歡那只黑狗,那只黑狗可聰明了,比人還聰明,它還認識字呢!」 
  …… 
  「你看見狗鑽火圈,害怕嗎?」 
  …… 
  「我害怕。我怕狗鑽不過去,我怕狗鑽火圈時,它的毛會燒著了。」 
  青銅搖搖晃晃地走著。 
  田野上,夜色中,到處是馬燈和手電的亮光,很像在夢中。 
  「哥哥,你喜歡那隻狗熊,還是那隻狗——那只黑狗?」葵花又追問著。她要得到哥哥的回答。她一個勁地問著,但問著問著,她停住了。她突然想起來,不久前,是哥哥讓她坐到他肩上看馬戲的。不是不久前,而是很久很久前——葵花這麼覺得,好像已經很多年了,她就一直坐在哥哥的肩上。她只顧看馬戲,竟把哥哥完全忘了。而哥哥就這麼一直讓她騎在肩上,在打穀場上站著。哥哥什麼也沒有看見。   
  《冰項鏈》2(5)   
  葵花看了看眼前一片迷濛的田野,用力抱住哥哥的脖子,眼淚一滴接著一滴,落在了哥哥汗津津的頭髮裡。 
  她哭著說:「我們以後再也不看馬戲了……」   
  《冰項鏈》3(1)   
  蓋房欠人家的債,是要還的,並且當初都說好了期限的。青銅的父親是一個講信用的人。一池塘藕已刨,賣了個好價錢。半畝地蘿蔔已收,賣得的錢與預先估計的也沒有多大出入。現在還有一畝地茨菰。這些日子,爸爸會時不時地去田邊轉轉。他不想現在就刨,他要留到快過年時再刨。這裡人家過年,有些東西是必吃的食物,比如芋頭,比如水芹菜,再比如這茨菰。快到年根時,刨起來到油麻地鎮上去賣,肯定能多賣不少錢。這筆錢,除了還債,就是給兩個孩子扯上幾尺布,做身新衣服過年。青銅家的日子,是奶奶、爸爸和媽媽日日夜夜地在心裡計算著過的。 
  爸爸曾用手伸進爛泥裡,摸過那些藏在泥底下的茨菰。那些小傢伙,都大大的,圓溜溜的,手碰著,心裡都舒服。他沒有捨得從泥底下取出一兩顆。他要讓每一粒茨菰暫時都先在泥裡呆著、養著,等時候到了,他再將地裡的水放了,將它們一顆顆從泥中取出來,放在筐裡,然後再將它們洗淨。 
  爸爸似乎看見了自己:挑著一擔上等的茨菰,在從大麥地往油麻地走。「那是挑的錢呢!」他甚至聽到了人們的讚歎:「這茨菰才是茨菰呢!」 
  青銅家的人很看重這一畝茨菰。 
  這天,爸爸看完茨菰田往家走時,看見了河裡游著一群鴨,心裡一驚:怎麼沒有想到鴨子進茨菰田呢?那鴨子最喜歡吃茨菰了,鴨子吃茨菰的本領好大,它將又長又扁的嘴插進爛泥裡,將屁股朝天空撅著,一個勁地往泥裡鑽,能直鑽到再也鑽不動的板泥。一群鴨,不大一會兒工夫,就能把一畝田的茨菰掏個乾乾淨淨!想到此,爸爸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幸虧我們家的茨菰田還沒有遭這些扁嘴小畜牲掏吃。 
  回到家,爸爸先紮了幾個稻草人,插在茨菰田里。又用繩子在茨菰田周圍的樹上拉了一圈,在上面掛了幾十個草把。風一吹,那些草把都搖擺起來。爸爸心裡還是不踏實,就決定從今天開始,全家人輪流著看守茨菰田,直到將茨菰從泥裡刨起來的那一天為止。 
  這一天是星期天,下午,輪到葵花看守茨菰田。 
  爸爸媽媽與村裡人一道,到遠處挖河去了,奶奶在家看家,燒飯,伺候一頭豬和幾隻羊,青銅到蘆葦蕩一邊放牛,一邊採集蘆花。他們家今年還要編織一百雙蘆花鞋,這些收入,是早已算進賬裡的。 
  青銅家的人,從老到小,沒有一個是閒著的。日子像根鞭子,懸在這家老小的頭上。但他們一個個顯得平心靜氣、不慌不忙。 
  葵花把作業帶到了茨菰田的田頭。她的身邊放了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上拴了一根繩子,繩子上拴了一個草把。這是趕鴨子用的,是青銅給葵花準備的。 
  雖已在冬季,但卻是一個溫暖的午後。 
  葵花看守的是一片蓄了水的茨菰田。在茨菰田的周圍,也都是蓄了水的田。陽光下,水田朝天空反射著耀眼的亮光。有幾隻高腳水鳥,正在水田里覓食。它們的樣子很優雅。逮住一條小魚之後,它們會用長長的嘴巴夾住,來回甩動好幾下之後,才仰起脖子,將它慢慢地吞了下去。 
  起風時,水田會蕩起水波,很細密的水波,沒有河裡的水波那麼粗大。 
  水田里漂著青苔,水雖然是寒冷的,但青苔卻依然是鮮亮的綠色,像一塊塊的綠綢飄落在水中,已浸泡了數日。 
  田埂上,長著一些青皮蘿蔔,一半露在泥土外面,讓人想拔一棵去水邊洗洗,然後大口地啃咬。 
  葵花覺得,在這樣明亮的陽光下,看守著這樣一片水田,心裡很是愜意。 
  水田旁邊是條河。 
  葵花隱隱約約地聽到了鴨叫聲。她掉頭去望時,只見一大群鴨子,正從河口處向這邊游來。它們的身後,是條放鴨的小船,撐這隻小船的是嘎魚。 
  一看到嘎魚,葵花先有了幾分警惕。 
  嘎魚也看到了葵花。他先將身子轉過去,朝河裡撒了一泡尿。他發現,他的尿的顏色與河水的顏色很不一樣,他發現尿落在水中時,發出的丁冬丁冬聲,很好聽。最後一滴尿滴落在水中半天後,他才繫褲子,因為他心裡在想一件事。   
  《冰項鏈》3(2)   
  小船往前漂去。鴨群離小船已經有了一段距離。 
  嘎魚掉頭看了一眼坐在田埂上的葵花,朝鴨群發出口令,讓它們停下。鴨子們已經很熟悉他的口令了,不再繼續前進,而是向岸邊蘆葦叢游去。 
  嘎魚將小船靠到岸邊,拴在樹上,然後爬上岸來,抱著趕鴨的長柄鐵鏟,也在水田邊坐下了。 
  嘎魚上身穿一件肥大的黑棉襖,下身穿了一件同樣肥大的黑棉褲。他坐在那裡時,葵花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了馬戲團的黑狗熊。她想笑,但沒有敢笑。她總有點兒怕嘎魚。 
  葵花在田頭看著書,但心裡總有點兒不踏實。這時,她希望哥哥能夠出現在這裡。 
  嘎魚見葵花一點兒也不注意他,就站起來,用他的鐵鏟,挖起一塊泥,向遠處的水中拋去。寂寞的水田里,便激起一團水花。幾隻本來很悠閒地覓食的長腳水鳥,一驚,飛到空中。轉了幾圈,見嘎魚沒有走的意思,就飛到遠處的水田里去了。 
  現在,除了水田,這裡就只有嘎魚與葵花了。 
  冬天的水田邊,是焦乾的、蓬鬆的枯草。 
  嘎魚覺得,應該在這樣的草上躺一會兒。心裡想著,身子就倒下了。很舒服,像躺在軟墊子上一樣。陽光有點兒刺眼,他把眼睛閉上了。 
  河裡的鴨子看不見主人,就嘎嘎嘎地叫起來。 
  嘎魚不理會。 
  鴨子們心想:主人哪裡去了?它們心裡有點兒發虛,就叫著,拍著翅膀,朝岸上爬去。岸有點兒陡,它們不住地跌落到河中。它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跌落,抖抖羽毛上的水珠,拍著翅膀繼續往上爬。前赴後繼、不屈不撓,終於一隻一隻地爬到了岸上。它們看見了似乎睡著了的主人,放下心來,在他周圍的草叢中開始覓食。 
  葵花看見鴨群上了岸,放下課本,手持竹竿站了起來。 
  鴨們似乎聞到了什麼氣味,都紛紛停止了覓食,抬起腦袋,一隻擠一隻地站在茨菰田邊,也不叫喚,好像在那裡仔細分辨什麼。 
  一隻花公鴨低下了頭。它看到了自己倒映在茨菰田里的影子。 
  葵花緊張地抓著竹竿,哪兒也不敢看,只盯著這支龐大的鴨群。 
  花公鴨第一個跳進田里,隨即,那些鴨便紛紛跳進水裡。 
  葵花拿著竹竿跑了過來,並在嘴中發出轟趕的聲音:噓——噓! 
  本來有不少鴨還在猶豫,她這麼竹竿一揮動,它們反而下定了決心,一隻隻拍著翅膀,全部飛到了茨菰田里。一時間,茨菰田里儘是鴨子,像要把整個茨菰田覆蓋了似的。 
  葵花不停地揮舞著竹竿,不停地噓著。 
  鴨們起先還是有點兒害怕,但見其中幾隻嘴快的,已經從泥裡掏出幾顆白嫩的茨菰正伸長脖子往下吞嚥,就再也顧不上害怕了。它們躲避著葵花的竹竿,瞅個機會,就把又長又扁的嘴扎進泥裡掏著。 
  這群鴨子都是一些好吃不要臉的東西。 
  葵花在田埂上來回奔跑著,噓噓不停。但已吃到甜頭的鴨子,即便挨了一竹竿,也不肯離去。還有一點,也是很重要的:它們看到它們的主人正心安理得地躺在田邊,根本不予理睬,這就等於是對它們的默許。 
  冬天的陽光下,滿世界一片平和。嘎魚家的鴨,正對青銅家的茨菰田進行一場聲勢浩大的洗劫。 
  嘎魚卻撒手不管,躺在鬆軟的草上,接受著陽光的溫暖,微睜著眼睛,看著葵花跑來跑去一副焦急的樣子。他希望看到的,就是葵花的焦急,甚至是恐慌。這會使他心裡感到痛快。葵花跟著青銅一家人離開大槐樹下,也是在一天的午後。當時的情景,又在陽光下出現了。耳邊響著葵花的噓噓聲,他閉緊雙眼,但陽光依然透過眼簾照到他的眼裡。天是紅色的。 
  葵花攆開了這一撥鴨,那一撥又在別處將嘴插進泥裡。水面上,有無數沖天的鴨屁股,又有無數因咽茨菰而伸長了的鴨脖子。剛才還是一田清水,不一會兒,就變成了一田渾水。一些小魚被嗆得腦袋往田埂上栽。   
  《冰項鏈》3(3)   
  「不要臉!」葵花沒有力氣奔跑了,朝鴨子們罵了起來,眼睛裡早有了淚水。 
  無數的鴨嘴,像無數張小型的犁,將茨菰田翻弄著。 
  鴨們有恃無恐地尋找著爛泥下的茨菰,一個個臉上都是爛泥,只露出黑豆大一粒眼睛。真是一副十足的不要臉的樣子。 
  葵花完全無可奈何。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大吃她家的茨菰。那茨菰在爸爸的眼中,一顆顆都如金子一般的珍貴。她想跑回去喊家裡的人。但這塊茨菰田離家很遠,等把人喊來了。這茨菰早被它們吃完了。她朝四野望去,然而除了看見有幾隻鳥在田野上飛著,就再也見不到其他什麼身影了。 
  她朝嘎魚大聲叫著:「你們家鴨吃我們家茨菰啦!你們家鴨吃我們家茨菰啦!……」 
  嘎魚卻如死狗一般,動也不動。 
  葵花脫掉鞋襪,捲起褲管,不顧冬天田水的寒冷,下到了茨菰田里。 
  鴨們這回確實受到了一點兒震動,拍著翅膀,嘎嘎地叫著,逃到了旁邊的水田里。那水田是空水田,鴨們在泥裡鑽了幾下,知道沒有什麼好吃的,就一隻一隻地浮在水面上,用眼睛看著葵花。有風,它們不動彈,任由風將它們吹到一邊。 
  葵花就這樣手持竹竿,站在茨菰田里。她覺得自己的腿腳像被無數的針刺著。這水田若是在夜裡,本來是結著薄冰的。不一會兒,她就開始渾身哆嗦,牙咯咯地敲打著。但葵花卻堅持著,她要一直堅持到哥哥的到來。 
  鴨們隨風飄向遠處。或許是累了,或許是飽了,一隻隻顯出心滿意足的樣子,不少鴨居然將腦袋插進翅膀裡睡著了。 
  葵花看到這種情景,以為它們不會再侵犯茨菰田了,便趕緊爬上田埂。她用水洗去腿上腳上的爛泥時,只見腿與腳已凍得紅通通的。她縮著身體,在陽光下蹦跳著,並不時地看一眼青銅采蘆花的方向。 
  就在葵花以為鴨們已經收兵時,它們卻逆風游來,並很快如潮水一般再度進入茨菰田。 
  葵花再度下了茨菰田,然而這一回鴨們不怕她了。竹竿打來時,它們就跑。鴨們很快發現,葵花的雙腳在爛泥裡,其實是很難抬動的,它們根本不用那麼著急逃跑。它們輕而易舉地就躲開了葵花的追擊,在她周圍如漩流一般迂迴著。 
  葵花站在爛泥裡,大哭起來。 
  鴨們吃著茨菰,水面上一片有滋有味地咂吧聲。 
  葵花爬上田埂,朝嘎魚衝去:「你們家鴨吃我們家茨菰啦!」 
  水動,草動,樹上的葉子動,嘎魚不動。 
  葵花用竹竿朝他捅了捅:「你聽見沒有?」 
  毫無反應。 
  葵花過來,用手使勁推動他:「你們家鴨吃我們家茨菰啦!」 
  嘎魚依然不動彈。 
  葵花抓住他的胳膊,想將他從地上拖起來。但嘎魚死沉如豬。葵花只好鬆掉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好像不是他的胳膊,葵花一鬆手時,它就撲通掉在了地上。這使葵花大吃一驚,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嘎魚不動,雙眼緊閉,一頭的亂髮與亂草一起在風裡起伏著。 
  葵花遠遠地蹲下,伸出手去推了一下他的腦袋。那腦袋像一隻西瓜,往一側滾動了一下,就再也不動了。 
  葵花輕輕叫了一聲:「嘎魚!」又大叫了一聲:「嘎魚!」隨即站起來,扭頭就往村裡跑。一邊跑,一邊叫:「嘎魚死了!嘎魚死了!」 
  快到村子時,遇上了青銅。 
  葵花結結巴巴地將她看到的一切,告訴了青銅。 
  青銅疑惑著,拉了葵花往茨菰田方向跑。快到茨菰田時,他們聽見了嘎魚怪腔調的歌聲。兩人循著歌聲看去,只見嘎魚撐著小船,趕著他的鴨群,正行進在河裡。那些鴨很安靜,一副沒有心思的樣子。風大一些時,河上有波浪,清水就不住地蕩到它們的身上,一滑溜,又從它們的尾部重新流進河裡。 
  那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冰項鏈》4   
  青銅讓葵花一口咬定:到了下午,他將葵花替換下,讓她學習去了,茨菰田是由他來看守的,而他卻因為追一隻野兔而離開了茨菰田,就在這一陣,嘎魚家的鴨子進入了茨菰田。 
  爸爸蹲在遭受浩劫的茨菰田邊,用雙手抱著頭,很長一陣時間,默不作聲。後來,他下到田里,用腳在泥裡摸索著。以往,一腳下去,都會踩到好幾顆茨菰,而現在摸索了很長時間,也沒有碰到一顆茨菰。他抓起一把爛泥,憤恨地朝遠處砸去。 
  青銅與葵花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站在田邊。 
  爸爸手裡抓著一把泥,轉過身來,看著青銅。突然,他將手中的爛泥砸在了青銅的身上。 
  青銅沒有躲避。 
  葵花緊張地看著爸爸。 
  爸爸又抓起一把泥來,一邊在嘴裡罵罵咧咧,一邊又將爛泥朝青銅砸來。爸爸有點兒管不住自己了,接二連三地向青銅沒頭沒腦地砸著爛泥。有一團泥巴砸在了青銅的臉上。他沒有用手去擦,當爸爸的爛泥再次向他飛來時,他甚至都沒有用手去擋一擋。 
  葵花哭叫著:「爸爸!爸爸!……」 
  奶奶正往這邊走,聽到葵花的哭聲,便拄著拐棍,踉踉蹌蹌地往這邊跑。見青銅滿身是爛泥,她扔掉了拐棍,護在青銅的面前,對田中的爸爸說:「你就朝我砸吧!你就朝我砸吧!砸啊!你怎麼不砸啊!」 
  爸爸垂著頭站在田里,手一鬆,爛泥撲通落進了水中。 
  奶奶一手拉了青銅,一手拉了葵花:「我們回去!」 
  晚上,爸爸不讓青銅吃飯,也不讓他回家,讓他就站在門外凜冽的寒風中。 
  葵花沒有吃飯,卻與青銅一起站在了門外。 
  爸爸大聲吼叫著:「葵花回來吃飯!」 
  葵花卻向青銅靠過去,堅決地站著。 
  爸爸十分生氣,跑出門外,用強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屋里拉。 
  葵花用力一掙,居然從爸爸手中掙了出來。當爸爸衝過來要繼續揪她回屋裡去時,她望著爸爸,突然跪在了地上:「爸爸!爸爸!茨菰田是我看的,茨菰田是我看的,哥哥下午一直在采蘆花……」她眼淚直流。 
  媽媽跑出門外,要將她拉起。她卻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來。她用手指著前面的草垛,「哥哥採了一大布口袋蘆花,藏在草垛背後呢……」 
  媽媽走過去,從草垛後找到了一大布口袋蘆花,將它抱過來,放在了爸爸的面前。隨即,她也哭了。 
  跪在地上的葵花,將頭低垂著,一個勁地在喉嚨裡嗚咽著……   
  《冰項鏈》5(1)   
  爸爸曾有過向嘎魚家索賠的念頭,但放棄了。嘎魚的父親,是大麥地有名的視錢如命的人,也是最蠻不講理的人。跟他去囉嗦,也只能是找氣生。 
  但在青銅的心裡,卻沒有忘記這筆賬。 
  他常常將眼珠轉到眼角上,瞟著嘎魚和嘎魚家的那群鴨。 
  嘎魚從青銅的目光裡感受到了什麼,趕緊放他的鴨。嘎魚總有點兒害怕青銅。全村的孩子都有點兒害怕。他們不知道,萬一惹怒了這個啞巴,他究竟會幹出一些什麼事情來。青銅總使他們感到神秘。當他們於一個陰雨連綿的天氣裡,看到放牛的青銅獨自坐在荒野上的一座土墳頂上後,他們再看到青銅時,總是閃在一邊,或是趕緊走開。 
  青銅時時刻刻地盯著嘎魚。 
  這一天,嘎魚將鴨群臨時扔在河灘上,人不知去了哪裡。 
  青銅早與他的牛藏在附近的蘆葦叢中。那牛彷彿知道主人要幹什麼,特別的乖巧,站在蘆葦叢裡,竟不發出一點響聲。當青銅看到嘎魚的身影消失後,縱身一躍,騎上了牛背,隨即一拍牛的屁股,牛便奔騰起來,將蘆葦踩得卡吧卡吧響。 
  剛剛被嘎魚餵了食的鴨群,正在河灘下歇腳。 
  青銅騎著牛,沿著河灘朝鴨群猛地衝去。那些鴨有一半閉著眼睛養神,等被牛的隆隆足音震醒,牛已經到了它們的跟前。它們被驚得嘎嘎狂叫,四下裡亂竄。有幾隻鴨,差點兒就被踩在牛蹄之下。 
  牛走之後,一群鴨子早已四分五散。 
  青銅未作片刻停留,騎著他的牛遠去了。 
  驚魂未定的鴨們,還在水上、草叢中、河灘上嘎嘎地叫著。 
  嘎魚一直找到傍晚,才將他家的鴨子全部攏到一起。 
  第二天一早,嘎魚的父親照例拿了柳籃去鴨欄裡撿鴨蛋。每天的這一刻,是嘎魚的父親最幸福的時刻。看見一地的白色的、青綠色的鴨蛋,他覺得日子過得真的不錯,很不錯。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撿起,又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入籃子裡。很快就要過年了。這蛋是越來越值錢了。然而這天早上的事情讓他覺得十分奇怪:鴨欄裡,東一隻西一隻,加在一起才十幾隻蛋。他搖了搖頭,找不著答案:鴨子們總不會商量好了,一起將屁眼閉上不肯下蛋吧?他朝天空看著,天還是原來的天,一切都很正常。他提著籃子走出鴨欄,心裡百思不解。 
  他不會想到,那些鴨受了驚嚇,將本來夜間要在鴨欄裡下的蛋,在入欄之前不由自主地下到了河裡。 
  你被青銅盯上了,就永遠地被盯上了。 
  在後來的日子裡,青銅瞅準機會,就會騎著他的牛,風暴一般地衝擊鴨群。鴨子的下蛋習慣完全被搞亂了,有些鴨子,大中午的就在河灘上的草叢裡下蛋。這倒讓大麥地的幾個總能在草叢裡撿到鴨蛋的孩子著實高興了一陣。 
  這天,青銅決定不再偷襲嘎魚家的鴨群了。他要光明正大地干一回。他要讓整個大麥地的人都看到,青銅家是不可欺負的。他從家裡找出一條破爛被面,將它綁在一根竹竿上。那被面是紅色的底子,上面開滿大花。他往空中一舉,一舞,就像一面旗幟。他挑了一個大麥地小學的學生們放學回家的時間,騎著他的牛,挺直腰桿高高舉起破爛的被面,上路了。 
  嘎魚家的鴨子正在一塊收割過的稻田里覓食。 
  青銅騎著牛在田埂上出現了。 
  嘎魚不知道他要幹什麼,警惕地抓著放鴨的長柄鐵鏟。 
  這時,很多放學的孩子正往這邊走。 
  青銅突然發動他的牛,向鴨群猛衝過去。那面破爛被面強勁地展開,在風中獵獵作響。 
  鴨群炸窩一般,逃向四面八方。 
  青銅騎著牛,表演一般地在空稻田里奔突與旋轉。 
  大麥地的孩子站滿了一條田埂,激動不已地看著。 
  嘎魚癱坐在地上。 
  葵花大聲叫著:「哥哥!哥哥!」 
  青銅用手一拉韁繩,牛便向葵花跑來。他跳下來,將葵花送上牛背,然後牽著牛,大搖大擺地回家了。   
  《冰項鏈》5(2)   
  葵花很驕傲地騎在牛背上。 
  嘎魚躺在地裡哭起來。 
  晚上,嘎魚被他爸爸綁在了門前的大樹上,狠揍了一頓。他爸爸本來是要拉著嘎魚到青銅家算賬的,路上遇到人,得知嘎魚前些日子讓鴨子吃了青銅家茨菰田里的茨菰這事後,當眾踢了嘎魚一屁股,隨即拉著嘎魚,掉轉頭回家了。一回到家,就將他綁在了大樹上。 
  天上有輪月亮。 
  嘎魚哭著看月亮。有幾個孩子過來圍觀,他衝著他們,徒勞地踢著腳:「滾!滾!……」   
  《冰項鏈》6(1)   
  要過年了。 
  熱鬧的氣氛一天濃似一天。大麥地的孩子們在一天一天地數著日子。他們在大人們興高采烈地忙年的時候,也會不時地被大人們所支使:「今天不許出去玩了,要幫著家裡撣塵。」「去你三媽家看看,磨子還有沒有人在使?要磨面做餅呢。」「今天魚塘要出魚,你要給你爸提魚簍。」……他們似乎很樂意被大人支使。 
  已經有人家在殺豬了,豬的叫喊聲響遍了整個大麥地。 
  不知是誰家的孩子沉不住氣,將準備在大年三十晚上和大年初一早上放的鞭炮先偷出來放了,辟里啪啦一陣響。 
  村前的路上,人來人往的,都是去油麻地鎮辦年貨或辦了年貨從油麻地鎮回來的。田野上,總有人說著話:「魚多少錢一斤呀?」「有平時兩倍貴。」「吃不起。」「過年了,沒辦法。吃不起也得吃。」「鎮上人多嗎?」「多,沒有一個下腳的地方,也不知從哪兒冒出這麼多人來。」 
  青銅一家,雖然清貧,但也在熱熱鬧鬧地忙年。 
  屋子是新的,不用打掃。其餘的一切,媽媽恨不能都用清水清洗一遍。她整天走動在水碼頭與家之間。被子,洗;衣服,洗;枕頭,洗;桌子,洗;椅子,洗……能洗的都洗。門前的一根長繩子上,總是水滴滴地晾著一些東西。 
  過路的人說:「把你家的灶也搬到水裡洗洗吧。」 
  青銅家的乾淨,首先是因為有一個乾淨的奶奶。媽媽在進入這個家門之前,是奶奶在爸爸前頭先相中的。理由很簡單:「這閨女乾淨。」奶奶一年四季,每一天,都離不開清水。大麥地的人總能見到奶奶在水碼頭上,將水面上的浮草用手輕輕盪開,然而用清水清洗她的雙手與面孔。衣服再破,被子再破,卻是乾淨的。青銅一家,老老少少,走出來,身上散發出來的都是乾淨的氣息。奶奶都這麼大年紀了,不管是什麼時候,都聞不到她身上有什麼老年人的氣味。大麥地的人說:「這個老人乾淨了一輩子。」 
  這個家,今年過年,無論是老,還是小,都不能添置新衣。他們家人,現在都穿著光棉襖,套在外面的衣服,都脫下來洗了。過年時,他們沒有新衣服,只有乾淨的衣服。青銅與葵花特殊一些:青銅的舊衣早在幾天前就脫下來洗了,然後送到鎮上染坊裡又染了一遍;而葵花過年時,將會有一件花衣服,那是媽媽出嫁時的一件花衣服改的。這件衣服,媽媽沒有穿過幾次。那天,媽媽見實在擠不出錢來給葵花扯布做件新衣,歎了一口氣,忽然想到了這件一直壓在箱底的衣服。她拿出來,對奶奶說:「過年了,我想把這件衣服改出來,給葵花穿。」奶奶說:「還是你自己留著穿吧。」媽媽說:「我胖了,嫌小了。再說,歲數也大了,穿不了這樣的花衣服了。」奶奶把衣服拿了過去。 
  奶奶的針線活是大麥地最好的。這一輩子,她幫人家裁剪了多少件衣服,又幫人家做了多少件衣服,記也記不清了。 
  她用了兩天的時間,為葵花精心改制了一件花衣服。那衣服上的大盤扣,是大麥地沒有一個人能夠做得出來的。葵花穿上它之後,全家都說好看。葵花竟一時不肯脫下來。 
  媽媽說:「大年初一再穿吧。」 
  葵花說:「我就穿半天。」 
  奶奶說:「就讓她穿半天吧。可不准弄髒了。」 
  那天,葵花要到學校排練文藝節目,就穿上這件衣服去了。 
  老師與同學們見到葵花走過來,一個個都被她身上的花衣服驚呆了。 
  葵花是大麥地小學文藝宣傳隊的骨幹,除表演節目,還承擔報幕。老師一直在發愁她沒有一件新衣服。都已想好了,到了過年演出時,向其他女孩借一件新衣給葵花臨時穿一下。現在看到這麼一件漂亮的衣服,把老師高興壞了。 
  很長一陣時間,老師和同學就圍著葵花,看著她的花衣服。看得葵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是一件高領掐腰的衣服。   
  《冰項鏈》6(2)   
  負責文藝宣傳隊的劉老師說:「要是脖子上有條銀項鏈,那就更好看了。」 
  說完了,劉老師的眼前就站了一個戴銀項鏈的葵花。 
  其他老師和孩子的眼前,也都站了一個戴銀項鏈的葵花。 
  這樣一個女孩兒,實在太迷人了。 
  劉老師竟一時回不過神來,癡癡地想著有那麼一個戴銀項鏈的女孩兒,她的名字叫葵花。 
  大家就看著劉老師。 
  劉老師終於發覺自己的心思飄遠了,用力拍了拍巴掌:「好啦好啦,各就各位,排練啦!」 
  排練結束後,劉老師還是情不自禁地想著那個戴銀項鏈的葵花。 
  排練結束後,葵花高高興興地回到家中。 
  媽媽問:「他們說你衣服好看嗎?」 
  「都說好看。」 
  吃中午飯時,葵花得意地說:「劉老師說,要是戴條銀項鏈,我就更好看了。」 
  媽媽用筷子輕輕敲打了一下葵花的頭:「美死你啦!」 
  葵花就格格地樂。 
  一家人吃著飯,吃著吃著,一個個眼前也都站了一個戴銀項鏈的葵花——那個穿著花衣服,戴著銀項鏈的小女孩,也實在是好看! 
  對於穿了這件花衣服的葵花,為什麼一個個都想到她應該戴上一條銀項鏈,誰也說不清緣由。 
  與往年一樣,大年初一的下午,大麥地村的人拜完年之後,都會到村頭的廣場上看村裡的文藝宣傳隊與小學校的文藝宣傳隊表演節目。 
  自從那天見到葵花穿那件花衣服後,劉老師總想著大年初一演出時,報幕的葵花,脖子上能戴一條銀項鏈。這一帶人喜歡銀首飾。大麥地,就有好幾個女孩有銀項鏈。文藝宣傳隊的玲子就有一條。大年初一上午排練時,劉老師就對玲子說:「晚上演出時,你能不能把你的銀項鏈借給葵花戴一戴?」玲子點了點頭,就把戴在脖子上的那條銀項鏈取下了,放在了劉老師的手上。劉老師叫過葵花,將銀項鏈戴到了葵花的脖子上。這一形象比她想像的還要好看。她往後走幾步,看一看,笑了。她覺得今天下午的演出,這一條銀項鏈就能大放光彩! 
  然而,到了排練結束時,玲子卻又反悔了,對劉老師說:「我媽知道了,會罵我的。我媽叮囑過,我的項鏈,是不能讓別人戴的。」 
  葵花趕緊將項鏈從脖子上取下來,將它還給了玲子。葵花很不好意思,臉上一陣發燒。 
  回到家後,葵花心裡就一直在想那條項鏈的事。她很羞愧。 
  媽媽問她:「大過年的,你怎麼啦?」 
  葵花笑著:「媽媽,沒有什麼呀!」 
  媽媽就疑惑著。就在這時,跟葵花一起在文藝宣傳隊的蘭子來了,媽媽就問蘭子:「蘭子,我們家葵花從學校回來後,不太愛說話,是怎麼了?」 
  蘭子就把項鏈的事悄悄地對葵花的媽媽說了。 
  媽媽聽了,只能歎息一聲。 
  蘭子的話被一旁的青銅一字一句地都聽在了心裡。他坐到了門口,一副很有心思的樣子。在青銅看來,大麥地最好看的女孩,就是他的妹妹葵花。他的妹妹也應該是大麥地最快樂的、最幸福的女孩。他平時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站在一旁,傻呆呆地看奶奶或媽媽打扮葵花。看奶奶給葵花梳小辮、扎頭繩,看媽媽將一朵從地裡採回來的花插到葵花的小辮上,看奶奶過年過節時,用手指頭蘸著紅顏色,在葵花的兩條眉毛間點上一個眉心,看媽媽用拌了明礬的鳳仙花花泥給葵花染紅指甲…… 
  要是聽到有人誇讚葵花生得體面,他會在一整天裡都高興得不得了。 
  大麥地的老人們說:「啞巴哥哥,才是個哥哥哩!」 
  青銅對葵花的脖子上沒有一條項鏈,當然無可奈何。甚至是青銅一家,都無可奈何。青銅家只有天,只有地,只有清清的河水,只有一番從心到肉的乾淨。 
  天上有鴿哨聲,他抬頭去看天空時,沒有看到鴿子,卻看到了屋簷上的一排晶瑩的冰凌。接下來,他有很長時間,就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根根長短不一的冰凌。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冰凌就那樣富有魅力地吸引著他。他就這樣仰頭看著它們。它們像春天的竹筍倒掛在簷口。   
  《冰項鏈》6(3)   
  看著看著,他的心開始撲通撲通地跳起來,像有一隻青蛙在懷裡。 
  他扛了一張桌子,爬了上去,將冰凌採下十幾根來,放在一隻大盤子裡。然後,他將盤子端到了門前的草垛下。他去水邊,割了幾根蘆葦,再用剪子,剪了幾支很細的蘆葦管。他又向媽媽要了一根結實的紅線。家裡人見他忙忙碌碌的,有點兒奇怪,但也不去追問。他們早已習慣了他的奇思怪想。 
  青銅用一根細木棍將冰凌敲碎,陽光下,盤中璀璨奪目,猶如一盤鑽石在散射著多芒的亮光。 
  他挑其中不大不小的,最合他心意的冰凌,然後將三四寸長的一根細細的蘆葦管,一頭銜在嘴中,一頭對著它,用口中的熱氣,不住地吹著。那熱氣便像一根柔韌的錐子,在那顆冰凌上慢慢地錐出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洞來。吹穿一顆冰凌,大約需要六七分鐘的時間。 
  他將吹好洞的冰凌放在另一隻小盤子裡。冰凌落進盤中時,丁當有聲。 
  葵花和蘭子走過來了。葵花問:「哥,你在幹什麼呢?」 
  青銅抬起頭來,神秘地笑笑。 
  葵花沒有多問,和蘭子一起玩耍去了。 
  青銅坐在草垛下,很有耐心地做著他的事。那些被他從大盤中挑選出來的冰凌,大小、形狀,都不可能完全一樣,但正是不完全一樣,它們堆放在一起時,才更見光芒閃爍。那光芒帶了一點兒寒意,但卻顯得十分寧靜而華貴。 
  青銅吹了一顆又一顆。那些「鑽石」,隨著太陽的西移,也在改變著光的強度與顏色。到夕陽西下時,它們的光,竟是淡淡的橙色。 
  青銅覺得他的腮幫子都吹麻了,他用手輕輕地拍打著嘴巴。 
  在太陽落下去之前,他用媽媽給他的那根紅線,將吹了洞的幾十顆冰凌,細心地串在了一起,然後將紅線系成一個死結。這時,他用根手指將它高高地挑起:一條冰項鏈,便在夕陽的餘輝裡出現了! 
  青銅沒有將它放回盤中,而是久久地用手指挑著它,舉在空中。 
  長長的一條冰項鏈,紋絲不動地停在空中。 
  它使青銅自己都有點兒吃驚。 
  青銅沒有將它戴在自己的脖子上試一試,只是放在胸前。他覺得自己忽然成了一個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沒有立即將冰項鏈展示給奶奶他們,也沒有展示給葵花,而是重新放回盤子裡,用稻草將它輕輕覆蓋了。 
  晚飯後,村前的廣場上,聚集了幾乎全部的大麥地人。 
  戲台上,汽油燈已經點亮。 
  就在大麥地小學文藝宣傳隊即將登台演出時,青銅在後台出現了。 
  葵花立即跑向青銅:「哥,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青銅雙手托著盤子。他用嘴吹去上面的草,冰項鏈就在後台一盞不很明亮的汽油燈下閃亮出現了。 
  葵花的眼睛裡放射著亮光。她不知道那只青花瓷盤裡放著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但它的亮光卻已使她感到非常迷人。 
  青銅示意葵花從盤中將冰項鏈拿起來。 
  葵花卻不敢。 
  青銅一手托著盤子,一手將冰項鏈拿起,然後側彎著身體,將盤子放在地上。他對迷惑不解的葵花示意:「這是項鏈,冰做的項鏈。」他讓葵花過來,他要給她戴上。 
  葵花說:「它不會化掉嗎?」 
  「天很冷,又是在外面,化不掉的。」 
  葵花乖巧地走近了青銅,並將頭垂下。 
  青銅將冰項鏈戴在了葵花的脖子上。它纏著高高的衣領,然後很順暢地懸掛在了葵花的胸前。她也不知道好看還是不好看。她用手摸了摸它,覺得涼絲絲的,心裡很舒服。她低頭看著,然後又轉著腦袋,她想找個人問問是不是好看。 
  青銅告訴她:「好看!」 
  事實上,它比青銅想像的還要好看。望著葵花,青銅不停地搓著手。 
  葵花又低頭看著它。它太好看了,好看得讓她有點兒發懵了,有點兒不敢相信了。她有點兒承受不了似的,想將它從脖子上取下來。   
  《冰項鏈》6(4)   
  青銅堅決地阻止了她。 
  而就在這時,劉老師喊道:「葵花,葵花,你在哪兒?馬上就該你上場報幕了!」 
  葵花趕緊走過去。 
  劉老師看到了葵花,她像被打了一棒子似的,愣住了。她望著葵花脖子上的冰項鏈,過了老半天,說出一句話來:「我的天哪!」她走過來,輕輕撩起項鏈,在手掌上輕輕掂了掂,「這是哪來的項鏈啊?是什麼項鏈啊?」 
  葵花以為劉老師不喜歡它,回頭看了一眼青銅,想將它取下來。 
  劉老師說:「別拿下來啊!」 
  時間到了,劉老師輕輕推了一把還在疑惑的葵花。 
  葵花上場了。 
  燈光下,那串冰項鏈所散射出來的變幻不定的亮光,比在陽光下還要迷人。誰也不清楚葵花脖子上戴著的究竟是一串什麼樣的項鏈。但它美麗的、純淨的、神秘而華貴的亮光,震住了所有在場的人。 
  那一刻,時間停止了流淌。 
  台上台下,像一片寂靜的森林。 
  葵花以為脖子上的項鏈將事情搞砸了,站在刺眼的燈光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但這時,有一個人在人群中朝她鼓起掌來。隨即,又有幾個人鼓起掌來。接下來,全都鼓起掌來。台上台下,都是掌聲。明明是一個晴朗的夜晚,卻又像是在一場大雨裡。 
  葵花看到了哥哥——他站在一張凳子上。他的目光烏溜烏溜的。薄薄的淚水,一忽兒便蒙住了她的眼睛……     
  第七章 三月蝗   
  《三月蝗》1(1)   
  葵花讀三年級下學期,春夏之交,大麥地以及周圍廣大的地區,發生了蝗災。 
  在蝗蟲還沒有飛到大麥地的上空時,大麥地人與往常一樣,在一種既繁忙又閒散的狀態中生活著。大麥地的牛、羊、豬、狗,大麥地的雞、鴨、鵝與鴿子,都與往常一樣,該叫的叫,該鬧的鬧,該游的游,該飛的飛。大麥地的天空似乎還比往常的藍,一天到晚,天空乾淨如洗,白雲棉絮一般輕悠悠地飄動。 
  今年的莊稼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好,長勢喜人。油菜花田與大片大片的麥田互為相隔,天底下,黃一片,綠一片,將一個彩色世界鬧得人心裡暖洋洋的。油菜花一嘟嚕一嘟嚕地盛開,到處是蜜蜂,到處是蝴蝶。麥子長得茂密,稈兒粗壯,麥穗兒,像松鼠的尾巴一般,粗粗的,毛刺刺的。 
  大麥地的莊稼人,在暖和的氣流中,等待著一個金色的收穫季節。 
  大麥地的莊稼人,都是懶洋洋地走在村巷裡、田埂上,像沒有完全睡醒,或是像在酒醉裡。 
  而二百里外,蝗蟲正在鋪天蓋地飛翔著,咬嚙著,吞噬著。飛過之處,寸草不留,天光地淨。 
  這地方為蘆蕩地區,天氣忽濕忽旱,極利於蝗蟲繁殖。歷史上,蝗災頻繁。說起蝗災,大麥地的老人們,都有許多讓人毛骨悚然的描繪:「蝗蟲飛過哪兒,哪兒就像剃了頭一樣光禿禿的,一根草毛都不給你剩下。」「蝗蟲飛過時,將人家屋裡頭的書和衣服都吃得乾乾淨淨。幸虧沒長牙,若長了牙,連人都要吃掉的。」…… 
  縣志上有無數條關於蝗災的記載:宋朝淳熙三年(1176),蝗災。元朝至元十九年(1282),飛蝗蔽日,所過之處,禾稼俱盡。元朝大德六年(1302),蝗蟲遍野,食盡禾。明朝成化十五年(1479),旱,蝗食盡禾,民多外逃。明朝成化十六年(1480),又大旱,蝗蟲為害,莊稼顆粒無收,斗粟易男女一人……若開出一個清單,需要好幾張紙。 
  這一次蝗災,距離上一次蝗災已許多年了。人們以為,蝗災已不會再有了。蝗災的記憶,只存在於老年人的記憶裡。 
  青銅他們這些孩子,倒都是見過蝗蟲的,但奶奶與他們說起蝗災時,他們根本不能相信,並盡說一些傻話:「雞呀鴨呀,可有得吃了。吃了蝗蟲,好下蛋。」「怕什麼,我將它們一隻隻撲死,要不,點一把火,把它們燒死算了。」 
  奶奶跟這些小孩子說不明白,只能歎息一聲,搖搖頭。 
  大麥地的人,神色越來越緊張。河那邊的干校與大麥地的高音喇叭,總在不停地廣播,向眾人報告蝗群的陣勢有多大,已經飛到了什麼地方,距離大麥地還有多少公里。彷彿是在報告戰火已燃燒到何處了。緊張歸緊張,卻無可奈何。因為,正是青黃不接之際,那莊稼正長著,還未成熟,又不能在蝗群到達之前搶收回家。望著那一片綠油油的莊稼,大麥地的人,在心裡千遍萬遍地祈禱著:讓蝗蟲飛向別處去吧!讓蝗蟲飛向別處去吧!…… 
  大麥地的孩子們,卻是在一片戰戰兢兢的興奮之中。 
  青銅騎在牛背上,不時地抬頭仰望天空:蝗群怎麼還沒有飛來呢?他總覺得大麥地的大人們有點兒可笑,老大不小的,還怕小小的蝗蟲!他青銅在草叢裡,在蘆葦叢裡,也不知道為家裡的雞鴨撲殺過多少只蝗蟲了!這天,他終於看到了西方天空飛來了什麼,黑壓壓的一片。但,過不一會兒,他看清了:那是一大群麻雀。 
  葵花和她的同學們,一下課,沒有別的話題,只談蝗蟲。他們似乎也有點兒害怕,但又似乎很喜歡這種害怕。他們中的一個還會在大家做一件什麼事情的時候,突然地大喊道:「蝗蟲飛來啦!」大家一驚,都抬頭望天空。那喊叫的孩子,就會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 
  他們簡直是在盼望蝗蟲飛臨大麥地的上空。 
  大人們罵道:「這些小畜生!」 
  葵花總是纏著奶奶問:「奶奶,蝗蟲什麼時候到?」   
  《三月蝗》1(2)   
  奶奶說:「你想讓蝗蟲把你吃掉呀?」 
  「蝗蟲不吃人。」 
  「蝗蟲吃莊稼。莊稼吃掉了,你吃什麼?」 
  葵花覺得問題確實很嚴重,但她還是惦記著蝗蟲。 
  有消息說:蝗群離大麥地還有一百里地。 
  大麥地人越來越緊張了。河那邊的干校與河這邊的大麥地,都已準備好幾十台農藥噴霧器,一派決戰的樣子。還有消息傳來,上面可能要派飛機來噴灑農藥。這個消息,使大人們都有點兒興奮了:他們誰也沒有看見過飛機噴灑農藥與蝗蟲決一死戰的情景呢! 
  聽到這一消息的孩子們,更是奔走相告。 
  有老人說:「先別緊張。雖說離這兒還有一百里,飛得快一點兒,一天一夜就到了。但也不一定就到我們大麥地,還得看看這幾天的風向。」 
  老人們說,蝗蟲喜歡逆風飛翔,風越大,越喜歡飛,頂著大風飛。 
  而現在刮的是順風。所以,蝗蟲來不來大麥地,還說不定呢。一些孩子就不時地跑到水邊或樹下,看蘆葦在風中往哪邊倒,看樹葉兒往哪邊翻捲。從早到晚,都是順風,這使大麥地的孩子們感到有點兒失望。 
  這天夜裡,風向突然轉了,並且風漸漸大了起來。 
  第二天早晨,青銅和葵花還在睡夢中,就聽見有人在驚慌地大叫:「蝗蟲來了!蝗蟲來了!」 
  不一會兒,就有許多人喊叫起來。全村人都醒來了,紛紛跑出門外,仰頭望著天空。哪裡還看得見天空,那蝗群就是天空,一個流動的、發出滋滋啦啦聲響的天空。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被蝗蟲遮蔽了。 
  太陽像一隻黏滿黑芝麻的大餅。 
  蝗群在天空盤旋著,一忽兒下降,一忽兒上升,像黑色的旋風。 
  一些老人,手中燃著香,雙腿跪在田埂上,向著東方,在嘴中唸唸有詞。他們祈求蝗蟲快快離去。他們說,他們為了長出這些莊稼,實在不容易。他們說,這些糧食是他們的命根子,大麥地的老老少少,就都指望著這片莊稼呢!他們說,大麥地是個窮地方,大麥地經不起蝗蟲一吃。他們的眼睛裡是哀求,是一片虔誠,他們似乎很相信他們的祈求能夠感動上蒼,能夠感動這些小小的生靈。 
  一些中年人看著正在慢慢下降的飛蝗,對那些祈求的人說:「拉倒吧,有什麼用!」 
  大麥地的孩子們,何時看到過這麼壯觀的景象?一個個全都站在那裡仰望著天空,一個個目瞪口呆。 
  葵花牽著奶奶的衣角,顯得有點恐懼。昨天晚上,她還在問奶奶蝗蟲什麼時候才能飛到大麥地呢。這會兒,她似乎有點兒明白了:這蝗蟲落下來,可不得了! 
  振翅聲越來越響,到了離地面還有幾丈遠的高度時,竟嗡嗡嗡地響得讓人耳朵受不了了。那聲音,似乎還有點兒金屬的味兒,像彈撥著簧片。 
  一會兒,它們就像稠密的雨點兒一般,落在了蘆葦上,落在了樹上,落在了莊稼上。而這時,空中還在源源不斷地出現飛蝗。 
  孩子們在蝗雨中奔跑著,蝗蟲不住地撞擊著他們的面孔,使他們覺得面孔有點兒發麻。 
  這些土黃色的蟲子,落在泥土上,幾乎與泥土一模一樣。但在飛翔時,都露出一種猩紅的內翅,就像空中飄滿了血點兒,又像是一朵朵細小的花。它們不喊不叫,落下來之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開始咬嚙,見什麼咬什麼,不加任何選擇。 
  四下裡,是雨落在乾草上的聲音。 
  青銅拿了一把大掃帚,在空中胡亂地扑打著。但,蝗蟲就像河水一般,打落下一片,迅捷地又有其他蝗蟲補上了。青銅扑打了一陣,終於覺得自己的行為純屬徒勞,便扔掉了掃帚,癱坐在地上。 
  各家人都回到了各家地邊,共同擁有的那些地,再也沒有人管了。人們企圖保住自家的莊稼。全家人,不分男女老少,或揮動著掃帚,或揮動著衣服,加上大喊大叫,竭盡全力地轟趕著那些蝗蟲。但,不久,他們就放棄了。那些蝗蟲紛紛墜落,根本不在乎掃帚與衣服。成百上千隻的蝗蟲死了,但潮水一般的蝗蟲又來了。   
  《三月蝗》1(3)   
  有人開始在蝗雨中哭泣。 
  大麥地的孩子們再也沒有半點兒興奮,有的,只是恐慌。他們現在甚至比大人們還要恐慌。他們懷疑這些一個勁地咬嚙植物的傢伙,一旦咬完了植物,就會來咬人。儘管大人們一再地告訴他們,蝗蟲是不吃人的,但他們還是在暗暗地擔憂著。這種擔憂,來自於蝗蟲的瘋狂。 
  青銅家的人坐在地頭,一個個默默不作聲地看著。 
  蝗蟲在大口大口咬嚙著他們家的油菜與麥子。它們將麥葉先咬成鋸齒形,然後還是咬成鋸齒形。它們似乎有明確的分工,誰咬這一側,誰咬那一側,然後逐漸向中間匯攏,轉眼間,好端端的一根葉子就消失了。它們的鋸齒形的嘴邊,泛著新鮮的綠汁,屁股不時地撅起,黑綠的屎,便像藥丸子一般,一粒一粒地屙了出來。 
  葵花將下巴放在奶奶的胳膊上,很安靜地看著。 
  莊稼在一點兒一點兒地矮下去,蘆葦在一點兒一點兒地矮下去,青草在一點兒一點兒地矮下去。樹上的葉子一片一片地不見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大麥地就像在蕭索的冬季裡。 
  干校與大麥地的幾十架農藥噴霧器,顯得毫無用處。 
  人們仰頭去看望天空,希望能有噴灑農藥的飛機出現。然而,飛機終於沒有出現,也許,一開始就是一個謠傳。 
  蝗蟲離去時,就像聽到了一個統一的口令,幾乎在同一時間裡,展翅飛上天空。一時間,大麥地暗無天日,所有一切都籠罩在黑影裡。個把鐘頭之後,慢慢在蝗群的邊緣露出亮光。隨著蝗群的西移,光亮的面積越來越大,直至整個大麥地都顯現在陽光下。 
  陽光下的大麥地,只有一番令人悲傷的乾淨。   
  《三月蝗》2(1)   
  大麥地的大多數人家,都沒有留下足夠的餘糧。他們算好了,米缸裡的糧食正好可以吃到麥子成熟。然而現在,麥子卻一粒也沒有了。隨著米缸裡的糧食在一點兒一點兒地減少,這些人家的心情也在一天一天地沉重起來。 
  心在發緊,發虛。 
  已有幾戶人家投靠遠方的親戚去了。也有幾戶人家,將老人與小孩留在家中,身體強壯一些的,到二百里外的一座水庫做工去了。還有一兩個人,瞞了大麥地的父老鄉親,進城撿垃圾去了。大麥地的人們在尋找各種各樣的出路。 
  青銅一家人,想來想去,沒有別的出路,他們只能像大麥地的大多數人一樣,守著幾乎空空蕩蕩的大麥地。 
  自從蝗蟲吃盡莊稼之後,青銅家的人,總是不時地揭起米缸的蓋子,看一看米缸裡的米。在這些日子裡,米幾乎是一粒一粒地數著下鍋的。青銅一邊放牛,一邊挖著野菜。奶奶也經常出現在田埂與河邊,將可吃的野菜挖起來,放進一隻柳籃裡。一天到晚,糾纏著爸爸媽媽心思的,就是糧食。他們去水田里去採未被采盡的茨菰與荸薺,他們把頭年的糠反覆放在風中吹揚,從中再找得一些米粒。 
  天氣越來越熱,白天越來越長。太陽將人們的根根汗毛孔烘開,不住地耗散著熱量,而從早到晚的這段時間,長得似乎永遠走不完似的。一家子人都希望天能早點黑下來,黑下來可以上床睡覺,就能斷了想吃東西的念頭。 
  大河那邊的干校,人在不斷地換班,一些人走了,一些人又來了。當年與爸爸一起來干校的叔叔、阿姨,只有很少幾個還在這裡。他們沒有忘記葵花,在自己的糧食也很緊張的情況下,還是給青銅家送來了一袋米。 
  這一袋米,太寶貴了。媽媽望著這一袋米,眼淚都下來了。她將葵花叫過來:「快謝謝叔叔阿姨。」 
  「謝謝叔叔阿姨。」葵花牽著媽媽的衣角說。 
  送米來的叔叔阿姨對媽媽說:「是我們要謝謝你,謝謝你們一家子。」 
  不久,這幾個叔叔阿姨也回城了。有消息說,整個干校的人,都可能要離開這裡。 
  有時,葵花會站到大河邊上,朝干校那邊眺望一陣。她覺得,干校那邊的紅瓦已經不像早先那麼鮮亮了,也不像以前那麼熱鬧了,顯得有點兒冷清。野草正在干校的四周蔓延著。她覺得它離她越來越遠了。 
  在青銅家幾乎就要斷炊時,干校的人全部撤了。從此,一大片房子,就都寂寞地遺落在蒼蒼茫茫的蘆葦叢裡。 
  青銅家的米缸裡,最後一粒米也吃完了。 
  大麥地,還有幾戶人家,也已山窮水盡。 
  都說,送救濟糧的糧船就要到了。可是,總不見糧船的影子。受災面積大概太大了,一時調撥不來糧食。大麥地可能還得煎熬一陣子。但大麥地的人相信,他們總有一天會看到糧船。他們會不時地跑到河邊上來張望。那是一條希望的大河,清澈的流水一如從前,在陽光下歡樂地流淌。 
  這一天,青銅肩上扛著鐵鍬,手中牽著牛,葵花挎著籃子騎在牛背上,向蘆蕩出發了。 
  他們要進入蘆蕩深處,挖一籃又嫩又甜的蘆根。 
  青銅知道,越是往蘆蕩深處走,挖出的蘆根就越嫩越甜。 
  被蝗蟲咬去葉子的蘆葦,早在雨水與陽光下,又長出了新葉。看著眼前茂密的蘆葦,誰也不會想到這裡曾遭過蝗災。 
  葵花騎在牛背上,看到蘆葦在風中起伏不平地湧動著,看到蘆葦中間,這兒一處,那兒一處的水泊。水泊或大或小,在陽光下,反射著水銀一般的亮光。看到了在水泊上空飛行的鳥,有野鴨,有鶴,有叫不出名字來的鳥。 
  葵花餓了,問:「哥,還要往前走啊?」 
  青銅點點頭。他早就餓了,餓得頭重腳輕,餓得眼前老是虛幻不定。但他堅持著要往前走,他要讓葵花吃上最好的蘆根,是那種一嚼甜汁四濺的蘆根。 
  葵花往四週一看,大麥地村已經遠去,四周儘是蘆葦。她不禁有點兒害怕起來。   
  《三月蝗》2(2)   
  青銅終於讓牛停下。他將葵花從牛背上接到地上後,就開始挖蘆根。這裡的蘆葦與外邊的蘆葦長得確實有些不一樣,稈兒粗,葉子寬而長。青銅告訴葵花:「這樣的蘆葦底下,才能挖出好的蘆根。」他一鍬下去,就聽到了切斷蘆根時的清脆之聲。幾鍬之後,就出現了一個小坑,白嫩白嫩的蘆根就露了出來。 
  葵花還沒有吃到蘆根,嘴裡就已經水津津的了。 
  青銅趕緊先摳出一段蘆根,拿到水邊洗淨,給了葵花。 
  葵花大咬了一口,一股清涼的、甜絲絲的汁水,頓時在嘴中漫流開來。她閉起雙眼。 
  青銅笑了。 
  葵花咬了兩口,將蘆根送到了青銅的嘴邊。 
  青銅搖了搖頭。 
  葵花固執地將蘆根舉在那裡。 
  青銅只好咬了一口。與葵花一樣,當那股清涼的液體順著喉嚨往飢餓的肚子裡流淌時,他也閉上了眼睛。這時,太陽透過眼簾照到了他的眼球上,世界是橙色的。溫暖的橙色。 
  接下來的時間裡,兄妹倆就不停地嚼著不斷從土中挖出來的蘆根。他們不時地對望一下,心裡充盈著滿足與幸福,一種乾涸的池塘接受而來的清水的滿足,一種身體虛飄而漸漸有了活力、發冷的四肢開始變得溫暖的幸福。 
  他們搖頭晃腦地咬嚼著,雪白的牙齒,在陽光下不時地閃動著亮光。他們故意把蘆根咬得特別清脆,特別動人。 
  你一根,我一根;我一根,你一根……他們享受著這天底下最美的食品,到了後來,幾乎是陶醉了。 
  他們要挖上滿滿一籃蘆根。他們要讓奶奶、爸爸、媽媽都吃上蘆根,盡情地吃。 
  他們將稍微老一些的蘆根都給了牛。牛一邊津津有味地嚼著,一邊大幅度地甩著尾巴。心滿意足時,它仰起頭來,朝天空哞地長叫一聲,震得蘆葦葉顫抖不已,沙沙作響。 
  葵花拿著籃子跟在青銅的身後,不住地拾起青銅從泥裡挖出來的蘆根,將它們放進籃中。 
  籃子快滿時,幾隻野鴨從他們頭頂上飛過,然後落向不遠處的水泊或是蘆葦叢裡去了。 
  青銅忽然想到了什麼,扔下手中的鐵鍬,對葵花示意:「如果能逮到一隻野鴨,那就太好了!」他撥開蘆葦朝野鴨落下去的方向走去。沒有走幾步,回過頭來,反覆叮囑葵花:「我一會兒就回來,你站在這裡看著蘆根,千萬不要離開!」 
  葵花點了點頭:「你快點兒回來。」 
  青銅點點頭,轉身走了,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蘆葦叢中。 
  「哥,你快點兒回來!」 
  葵花坐在青銅早先為她壓倒的一片蘆葦上,守著一籃蘆根,等著青銅。 
  牛吃飽了,側臥在地上,嘴裡什麼也沒有,嘴巴卻不住地反芻著。 
  葵花看著牛,覺得很有趣。 
  青銅在蘆葦叢中,躡手躡腳地往前走著。他心裡有一個讓他激動不已的念頭:要是能抓住一隻野鴨就好了。他們一家,已不知有多少日子,沒有吃一星點兒肉了。他和葵花早饞肉了,可他們沒有對大人們說。大人們也早看出他們饞肉了,但他們沒有辦法。能有糧食吃,就很不錯了,哪裡還顧得上吃肉呢? 
  青銅隱隱約約地看見了一片水泊。他走動得更輕了。他輕輕撥開蘆葦,一寸一寸地往前走著。他終於看到了那幾隻野鴨。一隻公鴨,幾隻母鴨,漂浮在水中。它們剛才可能去遠處覓食了,有點兒累,現在將嘴巴插在翅膀裡,正浮在水面上休息。 
  青銅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這幾隻野鴨身上,一時竟忘記了葵花和牛。他就那樣蹲在蘆葦叢裡,打著野鴨的主意。他想找到一塊結結實實的磚頭,突然砸過去,將其中一隻擊昏。可是,這裡除了蘆葦,就再也沒有什麼了。他又想:我手裡要是有一張大網,就好了!他又想:我手裡要是有一桿獵槍就好了!他又想:要是我在它們落下來之前,潛下水就好了!……時間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還是很癡迷地看著這幾隻無憂無慮的野鴨。   
  《三月蝗》2(3)   
  「它們長得真肥!」 
  青銅居然想到了一鍋鮮美的鴨湯,一串口水從口角上滑落在雜草裡。他擦了一下嘴,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他還是沒有想得起來,葵花與牛在那兒等著他呢! 
  葵花早已開始焦躁不安。她站了起來,朝哥哥走去的方向看著。 
  天不知從什麼時候變臉了,剛才還在明晃晃地照著蘆葦蕩的太陽,一忽閃,被烏雲遮蔽了。綠色的蘆葦,變成了黑色的蘆葦。風正在從遠處刮過來,蘆葦盪開始晃蕩,並且越晃蕩越厲害。 
  「哥哥怎麼還不回來?」葵花望著牛說。 
  牛一副困惑的樣子。 
  看來,天要下雨。蘆葦叢裡有一種黑色而詭秘的鳥,每逢天要下雨時,就會叫起來,聲音猶如夜間一個孩子在北風中哭泣,聽了,讓人脊背發涼,彷彿有一隻帶毛的冷手,在脊背上由上而下地撫摸著。葵花微微哆嗦起來:「哥啊,你上哪兒啦?怎麼到現在還不回啊?」 
  那鳥似乎正在一邊哀鳴著,一邊朝這邊飛來。 
  葵花終於堅持不住了,朝著哥哥走去的方向找去。她走了幾步,回過頭來叮囑牛:「你在這裡等我和哥哥。不准吃籃子裡的蘆根,那是留給奶奶、爸爸、媽媽吃的。你要聽話……」 
  牛望著她,扇動著兩隻長毛大耳朵。 
  葵花一邊叫著「哥哥」一邊朝前猛跑。 
  風大了,蘆葦沙沙作響,像是後面有什麼怪物在追趕著她。她甚至聽到了粗濁的喘息聲。她大聲叫著:「哥哥!哥哥!」然而,卻不見哥哥的動靜——她從牛身邊跑出後不久,就已經在蘆蕩裡迷路了! 
  但,她還不知道。她跑向了另一個方向,卻還以為在往哥哥那兒跑呢。 
  青銅感到身上一陣發涼,這才突然想起葵花與牛。他抬頭一看天空,只見烏雲翻滾,他大吃一驚,轉身就往回跑。 
  那幾隻野鴨受了驚動,撲著翅膀,在水面上留下一路水花後,飛上了天空。 
  青銅仰臉看了它們一眼,再也顧不上它們了,呼哧呼哧地跑向葵花和牛呆的地方。 
  他跑回來了。但,他只看到了牛和那一籃蘆根。 
  他伸開雙臂,不停地轉動著身體。可是,除了蘆葦還是蘆葦。 
  他望著牛。 
  牛也望著他。 
  他想,葵花肯定是去找他了,便一下衝進蘆葦叢中,沿著剛才的路線,發瘋一般地跑著,碰得蘆葦嘩啦嘩啦地響。 
  他又回到了那個水池邊。不見葵花的蹤影。 
  他想大聲叫喊,可是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掉轉頭,又跑了回來。 
  牛已經站了起來,一副不安的神態。 
  青銅又衝進了蘆葦叢,一個勁地向前奔跑著,汗珠紛紛灑落在地。蘆葦在卡吧卡吧地折斷。在沒完沒了的奔跑中,他的衣服被裂開的蘆葦割破了,臉上,腿上,胳膊上,被蘆葦劃出一道道傷痕。他奔跑著,眼前什麼也沒有,只有妹妹葵花:坐在大槐樹下的石碾上的葵花,在瓜花燈下看書寫字的葵花,用樹枝在沙土上教他識字的葵花,背著書包蹦跳在田埂上的葵花,她笑著,她哭著…… 
  一根蘆葦茬幾乎扎穿了他的腳板,一陣尖利的疼痛差點兒使他昏厥過去。這些日子,他吃的主要是野菜,身體已經很虛弱,經過一陣奔跑,早已精疲力竭。現在腳又扎破了。劇烈的疼痛,使他滿身冷汗。他眼前一黑,踉蹌了幾下,終於跌倒在地。 
  天開始下雨。 
  雨涼絲絲地淋著他,將他淋醒了。他從水窪裡掙扎起來,抬頭看天空,只見一道閃電像藍色的鞭子,猛烈地鞭打著天空。天空便留下一道傷痕,但瞬間又消失了,接下來,就是一陣天崩地裂的炸雷。 
  雨更大了。 
  青銅拖著血淋淋的腳,在大雨中掙扎著,尋找著。 
  而此時的葵花已經離他很遠了。她已完全迷失了方向。她不再奔跑,而是慢慢地走著,一邊走,一邊哭泣,一邊呼喚著:「哥哥、哥哥……」她像丟失了什麼,在尋找著。   
  《三月蝗》2(4)   
  每一道閃電,每一聲炸雷,都會使她打一個哆嗦。 
  頭髮被雨水沖到臉上,遮住了她那雙黑晶晶的眼睛。這些日子,她已經瘦了許多,雨水將衣服淋濕後,緊貼在她身上,人越發得顯得瘦了,瘦得讓人可憐。 
  她不知道,這蘆葦蕩到底有多大。她只知道,哥哥和牛在等待著她,奶奶、爸爸、媽媽在家中等待著她。她不能停下來,她要走,總能走出去的。她哪裡會想到,她正在向蘆蕩的深處走去,離蘆蕩的邊緣越來越遠。 
  茫茫的蘆蕩,已在風雨中,將這個小小的人兒吞沒了。 
  青銅又回到了挖蘆根的地方。這一回,牛也不見了,只有一籃子蘆根。 
  他再次暈倒在水窪裡。 
  雷在天上隆隆滾動,天底下,煙雨濛濛。 
  在大麥地那邊,奶奶、爸爸、媽媽都走動在風雨中,在呼喚著他們。奶奶拄著拐棍,雨水將她的一頭銀髮洗得更加銀亮。老人十分消瘦,像一棵多年的老柳樹,在河堤上晃動著。她呼喚著她的孫子孫女,但蒼老的聲音早已被風雨聲蓋住了。 
  大河裡,嘎魚穿著蓑衣,撐著小船,正趕著鴨子回家。 
  奶奶問他:「看見我們家青銅和葵花了嗎?」 
  嘎魚根本沒有聽見,他想將船停住細聽,但那些鴨子在追攆雨點,一會兒已游出去很遠了,他只好丟下青銅的奶奶,追趕他的鴨子去了。 
  青銅再次醒來時,雨似乎小了一些。 
  他掙扎著坐了起來,看著忽起忽伏的蘆葦,兩眼發直,一副絕望的樣子。 
  找不到葵花,他也不會再回去了。 
  雨從他黑油油的頭髮上,不住地流到他的臉上。眼前的世界,是一個模糊不清的世界。 
  他低下頭去,腦袋沉重得像一扇磨盤,下巴幾乎勾到了胸上。他居然睡著了。夢中,是飄忽不定的葵花,是妹妹葵花,是長在田里的葵花…… 
  他隱隱約約地聽到了牛的叫聲。他抬起頭來時,又聽到了牛的叫聲,並且這叫聲離這兒並不遠。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朝牛叫聲響起的地方張望著—— 
  牛正在向這裡奔跑,所過之處,蘆葦如河水被船劈開,倒向兩旁。 
  它的背上,竟坐著葵花! 
  青銅撲通跪在了水窪裡,濺起一片水珠…… 
  雨過天晴時,青銅牽著牛,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蘆葦蕩。牛背上,坐著葵花。她挎著籃子,那裡面的蘆根,早已被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一根根,像象牙一般的白……   
  《三月蝗》3(1)   
  糧船已在幾百里外的路上了,但因長久乾旱,河中缺水,水道很淺,船行駛得很慢。 
  大麥地人的褲帶,在一天一天地勒緊。 
  青銅和葵花,兩人的眼睛本來就不小,現在顯得更大了,牙齒也特別白,閃著飢餓的亮光。奶奶、爸爸、媽媽以及全體大麥地人,眼睛都變大了,不僅大,而且還亮,是那種一無所有的亮。一張嘴,就是兩排白牙。那白牙讓人想到,咬什麼都很鋒利,都會發出脆響。大麥地的小孩走路,不再像從前那樣蹦蹦跳跳了。一是沒有力氣,二是大人見到了,就會叫道:「別再蹦跳了,省省力氣!」「省省力氣」,實際上就是省省糧食。 
  大麥地有點兒萎靡不振。 
  大麥地人說話,聲音有點兒病後的樣子。大麥地人走路,東倒西歪,飄飄忽忽,更像病人。 
  但天氣總是特別好,每天一個大太陽。草木也很繁盛,處處蒼翠。天上飛鳥成群結隊,鳴囀不息。 
  但這一切,大麥地人都無心觀賞,大麥地人也沒有力氣觀賞。 
  孩子們照樣上學,照樣讀書。但朗朗的、此起彼伏的、充滿生機的讀書聲,已經大大減弱了。孩子們想將課文讀響,但卻就是讀不響。瘦瘦的肚子,使不上勁,讓人很著急,一著急,還出虛汗。餓到最厲害時,想啃石頭。 
  但,大麥地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顯得很沉著。 
  青銅一家人,沒有一個會哭喪著臉說:「我餓。」即使晚上一頓飯不吃,也不會說:「我餓。」 
  他們還把家,把自己收拾得比原先還乾淨。青銅與葵花走出去,永遠是乾乾淨淨的面孔和乾乾淨淨的衣服。奶奶像往常一樣,總往河邊跑,用清水清洗著她的面孔與雙手。她將一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衣服,一塵不染。 
  她乾乾淨淨地走在陽光下,寬大的衣服,飄飄然,像是翅膀。 
  青銅和葵花,自己還能找到吃的。廣闊的田野,無數的河流,總會有這樣那樣的食物。青銅總在田野上走,在河上漂,記得這裡有什麼可吃的,那兒有什麼可吃的。他帶著葵花,總能有驚喜的發現與收穫。 
  這天,青銅駕了一條木船,往河灣去了。船上坐著葵花。青銅記得河灣有一大片蘆葦叢,蘆葦叢裡有一小片水泊,水泊裡有野菱角。他和葵花可以美美地吃一頓野菱角了。弄得好,還可以採一些回來給奶奶、爸爸、媽媽吃。 
  但這一次,他們卻撲了空。野菱角還在,但長在葉子底下的果實,不知早被誰采走了。 
  他們只好又駕著船往回走。路上,青銅沒有力氣了,就在船艙裡躺了下來。葵花也沒有力氣了,在哥哥的身旁也躺了下來。 
  輕風吹著,船就在水面上慢慢地漂移著。 
  他們聽到了船底與流水相碰發出的聲音。那聲音清脆悅耳,像是一種什麼樂器彈撥出來的聲音。 
  天空飄著白雲。 
  葵花說:「那是棉花糖。」 
  白雲朵朵,不斷地變幻著形狀。 
  葵花說:「那是饃頭。」 
  青銅用手比劃著:「不是饃頭,是蘋果。」 
  「不是蘋果,是梨。」 
  「那是一隻羊。」 
  「那是一群羊。」 
  「讓爸爸宰一隻羊給我們吃。」 
  「宰那只最大最肥的。」 
  「給週五爺送一條羊腿。週五爺也給我們家送過一條羊腿。」 
  「再送一條羊腿給外婆家。」 
  「我要喝三碗羊湯。」 
  「我喝四碗。」 
  「我喝五碗。」 
  「我要放一勺辣椒。」 
  「我要放一把香菜。」 
  「喝吧喝吧,再不喝就涼了。」 
  「喝!」 
  「喝!」 
  於是,他們就大喝起來,並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喝完了,兩人都咂咂嘴,還把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嘴唇。 
  葵花說:「我渴了。」 
  「渴了吃蘋果。」 
  「不,我吃梨,梨水多。」   
  《三月蝗》3(2)   
  「我要吃一隻蘋果,再吃一隻梨。」 
  「我要吃兩隻梨,再吃兩隻蘋果。」 
  「肚子要炸了。」 
  「我就到田埂上走。那一回,我吃荸薺吃撐了,你就領著我在田埂上走,一直走到夜裡,回到家,我又吃了一個荸薺。」 
  天上的雲,變化萬千。但在兩個孩子眼裡,它們卻成了黃燦燦的麥地、金浪翻滾的稻田、一棵高大的柿子樹、一隻雞、一隻鵝、一條魚、一大鍋翻滾著的豆漿、一隻大西瓜、一隻大香瓜…… 
  他們有滋有味地吃著,還互相推讓著。吃著吃著,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長長的流水,載著小船,在金色的陽光下悠悠地漂著……   
  《三月蝗》4(1)   
  這天,葵花放學回來,抬腿邁門檻時,兩眼一黑,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跌倒了。 
  奶奶連忙跑過來。「寶寶,你怎麼啦?」媽媽將她從地上拉起。她的面頰磕在門檻上,磕破了皮,鮮血正慢慢流出來。 
  媽媽將她抱到床上。見她面色蒼白,媽媽趕緊去廚房給她熬米湯。媽媽剛剛從別人家借了一升米。 
  青銅放牛回來,見到葵花躺在床上後,便開始惦記著水泊中的那幾隻野鴨。 
  第二天一早,他就拿了一張捕魚的網,跟誰也沒有說,獨自一人進入了蘆葦蕩。 
  他找到了那片水泊,但水面上只有倒映著的天空,別的什麼也沒有。 
  「它們大概飛到其他的地方去了。」青銅等了一陣,想離開這片水泊,但最終卻又堅持著在蘆葦的背後坐了下來。他讓自己耐心地等待下去。「它們大概去哪兒找食吃了,它們一定會飛回來的。」他從蘆葦上打下兩片葉子,將它們折成了兩條小船。他抬頭看看天空,見天空毫無動靜,就走出蘆葦叢,將蘆葉小船放進水中,然後又趕緊退了回來。他撥開蘆葦望去時,兩隻蘆葉小船,已藉著輕風,朝前行去了。 
  太陽越升越高,卻一直不見野鴨們的影子。 
  青銅便在心中祈禱著:野鴨啊,飛來吧。野鴨呀,飛來吧…… 
  快近中午時,天空竟出現了一大群野鴨。青銅一見,十分興奮。然而,這群野鴨卻朝另外的地方飛去了。青銅失望地歎息了一聲,拿起漁網,準備撤了。就在這時,又有幾隻野鴨出現在了水泊上方的天空。青銅的目光,緊緊地追隨著它們。他似乎認出了它們:就是那天看到的那幾隻野鴨! 
  野鴨在天空盤旋了一陣,開始下降。野鴨是飛鳥中最愚笨的飛鳥,翅短,體重,飛起來,沒有一點舒展與優雅。它們落在水中時,簡直像從天空拋下了十幾塊磚頭,撲通撲通,將水濺起一團團水花。 
  它們只是轉動著腦袋,警惕地打量四周,見無動靜,才放心地在水上游動起來。它們或拍著翅膀,嘎嘎叫上幾聲,或用扁嘴撩水拭擦著羽毛,或用扁嘴吧唧吧唧地喝著水。 
  那只公鴨又大又肥。它的腦袋是紫黑色的,閃著軟緞一般的光澤。那些母鴨,就在離它不遠的地方,做著各自願意做的事。其中一隻身體嬌小的母鴨,好像是公鴨最喜歡的,見它游遠了,公鴨就會游過去。後來,它們就用嘴互相梳理羽毛,還用嘴不停地在水面上點擊著,好像在訴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公鴨拍著翅膀,上了母鴨的背上。母鴨哪裡禁得住公鴨的重壓,身體頓時沉下去一大半,只露出腦袋來。說來也奇怪,那母鴨竟不反抗,自願地讓公鴨壓得半沉半浮的。這讓青銅很擔心。過了一陣,公鴨從母鴨的背上滑落下來。兩隻鴨好像都很高興,不住地拍著翅膀。拍著拍著,那只公鴨居然起飛了。這使青銅一陣緊張——他怕公鴨將野鴨們都帶走。可是,水中其他的野鴨卻無動於衷地浮游於水面,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公鴨在天空快樂地飛翔了幾圈之後,又落回水泊。它不住地將清水撩到脖子上。那羽毛滴水不進,水珠亮閃閃地滾動著。 
  青銅抓著漁網,等待著時機。他能抓住野鴨的惟一可能就是等它們潛入水中嬉耍或是潛入水中尋覓魚蝦、螺螄時,突然將網子拋撒出去,野鴨總要浮出水面,也許就有一兩隻恰好被網子罩住,腦袋卡在了網眼裡。 
  可是,這些野鴨只是漂浮在水上,沒有一點兒潛水的意思。 
  青銅的雙腿已經有點兒麻木,頭一陣陣發暈,兩眼一陣陣發黑。他實在堅持不住了,就慢慢地躺了下來。他歇了歇,等身上有了點兒力氣之後,又爬起來去盯著那些野鴨。 
  野鴨似乎也歇足了勁,有點兒不安分。它們在水面上游動起來,並且游動的速度顯然加快了。不一會兒,有兩隻年輕的野鴨嬉鬧起來。其中一隻先挑釁的,被另一隻追趕著,眼看就要被追住時,腦袋往水中一扎,屁股朝天,金黃的雙腳連連蹬動之後,便扎進水中去。追的一隻,見被追的一隻一忽兒不見了,身子轉了一圈,也一頭扎進水中。   
  《三月蝗》4(2)   
  這種嬉耍,很快擴大到全體,只見,這幾隻紮下去,那幾隻又從水裡冒出來,一時水面上熱鬧非凡。 
  青銅的心提了起來,抓網的手滿是汗,兩腿直打哆嗦。他叫自己不要再打哆嗦,但腿哪裡肯聽他的,還是一個勁地哆嗦。腿一哆嗦,身子跟著哆嗦。身子一哆嗦,蘆葦跟著哆嗦,發出沙沙聲。青銅閉起雙眼,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經過一陣努力,才漸漸止住雙腿的哆嗦。 
  水面上,突然一片寂靜:所有的野鴨,都潛到水中去了。 
  青銅應該立即衝出去,將網拋向空中。十拿九穩,會逮住幾隻野鴨。然而,青銅竟猶豫著。等再堅定起來時,那些野鴨已三三兩兩地鑽出了水面。他懊悔不已。只好等待下一個機會了。 
  等又一個機會到來,已是兩個鐘頭以後了。 
  這一回,只有一隻野鴨還浮在水上,其餘的都不見了。 
  青銅沒有絲毫的手軟,猛地衝出去,身子一個打旋,網像一朵碩大的花,在空中完全開放,然後刷地落進水中。 
  浮在水上的那一隻,早已驚叫著飛到天上。 
  水中的野鴨或許聽到了同伴的警報,紛紛從水中鑽出。不知為什麼,一隻一隻地都不在網中。它們出了水面,就拚命扇動翅膀升空。 
  青銅眼巴巴地看著它們飛走了。 
  網子還在水中,水上一片靜悄悄的。 
  浮雲在水中遊走著。 
  青銅垂頭喪氣地走進水中去收他的網。就在這時,他看到網下在不住地冒著兩行水泡。那水泡越來越大。大網好像被一股力量頂著,正往水面上浮起。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像是木鎯頭不住地敲打著胸膛。 
  水面泛起浪花,水下顯然有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在掙扎。 
  青銅簡直想一頭朝那浪花處撲過去。 
  一會兒,青銅看到了一隻野鴨:它的腦袋與翅膀都已被網子所纏繞,正在竭力地掙扎著。 
  他好像認識它:它就是那只公鴨。 
  公鴨的力量似乎還未消耗掉,它在見到天空時,居然猛烈地拍著翅膀,將網子帶向了天空。 
  青銅一見,猛撲過去,將網子重又按回水中。他不敢收網,而將網壓在腹部。他感覺到水中有什麼東西掙扎。他心裡很難過,他想哭。但他還是死死將網子壓在了水中,直到覺得水中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 
  那些野鴨並未遠走,而是盤旋於天空,不住地哀鳴著。 
  青銅將網子從水中收上來時,那只公鴨已經死了。這是一隻十分漂亮的公鴨,脖子上有一圈亮毛,眼珠如一粒油亮的黑豆,嘴巴閃動著牛角般的光澤,羽毛豐滿,那只黃金腳,乾淨鮮亮。 
  青銅望著它,心酸溜溜的。 
  天上的野鴨終於遠去。 
  青銅激動地背著漁網,跑出了蘆葦蕩。 
  他從河邊走過時,有幾個人看到了他,問:「你網子裡有個什麼?」 
  青銅得意地將網張開,讓人家看清了那是一隻好大好肥的野鴨。他朝問他的人笑笑,然後,旋風一般跑回家中。 
  天已接近傍晚,家中空無一人。奶奶還在外面挖野菜,葵花還沒有放學,爸爸和媽媽在田里幹活還沒有收工。青銅抓著那只沉甸甸的野鴨看了看,決定要給全家一個驚喜。他將鴨毛拔下,用一張荷葉包好(鴨毛可以賣錢),放在草垛底下,然後拿了刀、切板與一隻瓦盆來到河邊。他將野鴨開腸剖肚地收拾乾淨後,剁成塊放入瓦盆。 
  他將瓦盆中的野鴨肉倒入一口鍋中,放了半鍋水,然後他在灶膛裡點起火來。他要在全家人回家之前,煮出一鍋鮮美的鴨湯來。 
  第一個回到家中的是葵花。 
  這些日子,大麥地的孩子,一個個都變得嗅覺靈敏。她還未進家門,就遠遠地聞到了一股讓人嘴饞的氣味。那氣味分明是從她家的廚房裡飄出來的。她抬頭看了一眼煙囪——煙囪還在冒煙。她嗅了嗅鼻子,快速奔回家中。 
  那時,青銅還在燒火,臉被火烘得紅通通的。   
  《三月蝗》4(3)   
  葵花跑進廚房:「哥,你燒什麼好吃的?」說完,就去揭鍋蓋,一股白色的熱氣,立即使她眼前變得一片模糊。過了好一會,她才看清鍋。 
  鍋裡咕嘟咕嘟沸騰著,鮮氣撲鼻。 
  青銅走過來,先盛了一碗湯給葵花:「喝吧喝吧,我打到了一隻野鴨,肉還沒爛呢,你就先喝湯吧!」 
  「真的?」葵花的眼睛閃閃發亮。 
  「喝吧。」青銅用嘴吹了吹碗中的湯。 
  葵花端起碗,使勁用鼻子嗅了嗅,說:「我要等奶奶他們一起回來喝。」 
  「喝吧,有的是湯。」青銅勸道。 
  「我喝了?」 
  「喝吧!」 
  葵花小口嘗了一口,一吐舌頭:「呀呀呀,都快把我舌頭鮮掉了!」她看了一眼青銅,也不顧那湯燙不燙,抱著碗,便一口接一口地喝起來。 
  青銅看著已經瘦了一圈的葵花,靜靜地站在她的面前。聽著妹妹咕嘟咕嘟的喝湯聲,他心裡不住地說著:喝吧,喝吧,喝完了,哥哥再給你盛一碗! 
  不知是眼淚還是鍋裡的騰騰熱氣飄動,他有點看不清葵花了……   
  《三月蝗》5(1)   
  第二天中午,嘎魚父子倆突然出現在了青銅家門口。嘎魚的爸爸冷著一張臉,嘎魚的眼中則含著蔑視與挑釁的意思。 
  青銅的爸爸不清楚嘎魚父子的來意,一邊讓他們到屋裡去坐,一邊問道:「有什麼事嗎?」 
  嘎魚父子都不作答。嘎魚抱著胳膊,扭著脖子,撅著嘴。 
  青銅的爸爸問嘎魚:「我們家青銅跟你打架啦?」 
  嘎魚在鼻子裡哼了一聲。 
  青銅的爸爸又對嘎魚的爸爸說:「有什麼事嗎?」 
  嘎魚的爸爸說:「有什麼事,你們家人還不知道?」 
  嘎魚看了一眼正在寫字的青銅與葵花,跟著說:「有什麼事,你們家人還不知道?」 
  青銅的爸爸搓了搓手:「有什麼事,就說!我們真的不知道。」 
  嘎魚的爸爸眼睛一瞇:「真不知道?」 
  青銅的爸爸說:「真不知道。」 
  嘎魚的爸爸把身子扭向外面,冷冷地問:「鴨子好吃嗎?」 
  嘎魚從爸爸的背後跳出來:「鴨子好吃嗎?」說完了,看著青銅與葵花。 
  青銅的爸爸笑了:「噢,你們說的是那只野鴨?」 
  嘎魚的爸爸譏諷地一撇嘴:「野鴨?」 
  青銅的爸爸說:「是只野鴨。」 
  嘎魚的爸爸笑了,笑得很古怪。 
  嘎魚見爸爸笑,也笑,笑得也很古怪。 
  青銅的爸爸問:「你們爺兒倆,這是什麼意思?」 
  嘎魚的爸爸說:「什麼意思,你心裡不清楚?」 
  嘎魚一旁幫腔:「不清楚?」幫完腔,又斜著眼看著青銅和葵花。 
  青銅的爸爸有點惱火:「不清楚!」 
  嘎魚的爸爸說:「那你兒子清楚!」 
  嘎魚一指青銅:「你兒子清楚!」 
  青銅的爸爸走上前一步,用手指指著嘎魚爸爸的鼻子:「你有什麼話,就趕快給我說清楚,不然,你就……」他指著門外,「滾!」 
  青銅的奶奶、媽媽,也都走過來了。 
  嘎魚的爸爸一面看著青銅的奶奶、媽媽,一面用手指不住地點著:「呵,還來勁了!」 
  青銅的奶奶冷冷地問:「有什麼事,就明說!」 
  嘎魚的爸爸說:「我家丟了一隻鴨!」 
  嘎魚往空中一跳:「我家丟了一隻鴨!」 
  嘎魚的爸爸說:「一隻公鴨!」 
  嘎魚說:「一隻公鴨!」 
  青銅的媽媽說:「你們家鴨丟了,礙我們家什麼事?」 
  嘎魚的爸爸說:「這話可說得好!沒有你們家什麼事,我們會來你們家嗎?!」 
  青銅的爸爸,一把揪住了嘎魚爸爸的衣領:「你今天要是不把話給我說清楚……」他用手指點著嘎魚爸爸的鼻子。 
  嘎魚一見,立即跑到路上:「打架啦!打架啦!」 
  那時,村巷裡正走著不少人,聞聲,都跑了過來。 
  嘎魚的爸爸見來了那麼多人,一邊掙扎著,一邊對眾人說:「我們家一隻公鴨丟了!」 
  青銅的爸爸力氣比嘎魚的爸爸力氣要大得多。他揪住嘎魚的爸爸的衣領,將他往外拖:「你家鴨丟了,就找去!」 
  嘎魚的爸爸賴著屁股不走,大聲叫著:「是你們家人偷了!吃啦!」 
  青銅的爸爸對嘎魚的爸爸說:「你再說一遍!」 
  嘎魚的爸爸仗著有這麼多人在場,諒青銅爸爸也不能把他怎麼樣,說:「有人都看見了,是你們家青銅用網子網的!」 
  青銅的媽媽急了,對眾人說:「我們可沒有偷他們家鴨!我們可沒有偷他們家鴨!」她將青銅一把拉過來,問:「你偷他們家鴨了嗎?」 
  青銅搖了搖頭。 
  跟在青銅身後的葵花也搖了搖頭。 
  青銅的媽媽說:「我們家青銅沒有偷他們家鴨!」 
  嘎魚突然鑽了出來,將他從草垛底下搜來的那個荷葉包往地上一扔,荷葉張開了,露出一團鴨毛來。 
  在場人,一時鴉雀無聲。   
  《三月蝗》5(2)   
  嘎魚的爸爸叫著:「你們大伙瞧瞧,這是什麼?他們家養鴨了嗎?養鴨了嗎?」 
  眾人都不說話。 
  吹來一陣風,一些茸茸的鴨毛飛了起來,飛上了天空。 
  青銅的奶奶,將青銅領到眾人面前:「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告訴他們,這是怎麼回事?」 
  青銅一頭大汗,焦急地用手比劃著。 
  眾人沒有一個能明白他的意思。 
  奶奶說:「他說,這是一隻野鴨!」 
  青銅繼續用手比劃著。 
  奶奶說:「他說,他是在蘆葦蕩裡捉到的。」她看著孫子的手勢,「是網子網到的……他在蘆葦蕩裡守了大半天,才網到的……」 
  青銅鑽出人群,將他網野鴨的那張網拿過來,捧在手中,送到人們的面前,讓他們一個一個地看著。 
  人群裡有個人說:「野鴨還是家鴨,那毛是分得出來的。」 
  於是,就有人蹲下來辨析地上的鴨毛。 
  眾人就都不說話,等那幾個辨析鴨毛的人下一個結論。 
  但那幾個人對到底是野鴨毛還是家鴨毛,並不能區別清楚,只是說:「這是一隻公鴨的鴨毛。」 
  嘎魚叫道:「我們家丟的就是一隻公鴨!」 
  嘎魚的爸爸說:「有人看見青銅網裡的鴨,就是一隻公鴨!」 
  有人在人群背後小聲嘀咕了一句:「網住一隻野鴨,可不那麼容易!」 
  嘎魚的爸爸聽見了這句話,跟著在鼻子裡哼了一聲:「網到了一隻野鴨?再網一隻我看看!」他竭力想從青銅的爸爸手裡掙出,「你們家人嘴饞了,就說一聲。我可以送你們一隻鴨,但不能……」 
  青銅的奶奶是一個和善的老人,一輩子很少與鄉親們紅過臉。聽了嘎魚爸爸的話,她一手拉著青銅,一手拉著葵花,走到嘎魚爸爸面前:「你怎麼說話呢?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當著孩子們的面,你說這樣的話,害臊不害臊?」 
  嘎魚的爸爸細脖子一梗,薄薄的胸脯一挺:「我害臊什麼?我又沒有偷人家的鴨!」 
  嘎魚的爸爸的話還沒有說完,青銅的爸爸一拳就打在了嘎魚的爸爸的臉上,隨即,青銅的爸爸手一鬆,嘎魚的爸爸便向後倒去,最後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 
  被青銅的爸爸一拳打得暈頭暈腦的嘎魚的爸爸,從地上爬起來之後,往空中一跳,大聲吼道:「偷人家鴨吃,還偷出理來了!」說著,就要往青銅的爸爸身上撲。 
  青銅的爸爸正要繼續揍嘎魚的爸爸呢,便迎著嘎魚的爸爸衝了過去。眾人一見,趕緊將他們隔開了:「別打架!別打架!」 
  一時間,青銅家門前一片鬧哄哄的。 
  青銅的媽媽在青銅的後腦勺上打了一下:「就你嘴饞!」又拉了葵花一把,「都死到屋裡去!」 
  青銅不肯進屋。 
  青銅的媽媽硬將他推進了屋,然後將門關上了。 
  人群分開成兩撥,分別勸說兩家人。 
  有人攙扶著顫抖著的青銅的奶奶:「您這麼大年紀了,可別上火!你們一家人是什麼樣的人,大麥地沒有一個人心裡不清楚。嘎魚他老子,是什麼德性,我們也都知道,別與他一般計較。」 
  有人在勸青銅的媽媽:「算了算了。」 
  青銅的媽媽撩起衣角擦著眼淚:「不作興這樣糟踏人。我們是窮,可我們不會去偷雞摸狗的……」 
  幾個婦女對青銅的媽媽說:「都知道,都知道。」 
  有人在勸青銅的爸爸:「別生氣,別生氣。」 
  嘎魚父子倆也被人拉走了。他們在勸說著嘎魚的爸爸:「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就別太計較了。再說了,你家有那麼一大群鴨,也不在乎一隻鴨。」 
  嘎魚的爸爸說:「我可以送他們一隻鴨、十隻鴨,但不能偷!」 
  「可別再說偷了。你看見啦?你有證據嗎?」 
  嘎魚的爸爸說:「你們也不是沒有看見那一堆鴨毛!你們說,像不像是一隻公鴨的毛?」   
  《三月蝗》5(3)   
  有人見過嘎魚家的那只公鴨,心裡說:「還真有點兒像。」但沒有說出口。 
  忽然來了一陣大風,將青銅家門前的那堆鴨毛全都吹到了空中。那羽毛很輕,被一股氣流托著,飄得高高的,到處飛揚著。 
  嘎魚的爸爸看見這滿天空飄著的羽毛,跺著腳,朝青銅家方向吼叫著:「就是我們家那只公鴨身上的毛!」 
  人群散去之後,青銅一家人,誰也不說話。 
  爸爸不時將眼珠轉到眼角上,惡狠狠地瞪青銅一眼。 
  青銅沒有絲毫的過錯,可在爸爸的這種目光之下,卻覺得自己好像真做錯了什麼。他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爸爸。葵花也不敢看爸爸的臉色,青銅走到哪兒,她跟著走到哪兒。有時,她偷偷地看一眼爸爸,而當爸爸也看她時,她會頓時一陣哆嗦,趕緊將目光轉向別處,或是趕緊藏到奶奶或媽媽的背後。 
  爸爸的臉,像陰沉沉的天。這天,現在沒有任何響動,但卻分明在憋著一場狂風暴雨。此時的安靜,使青銅有點兒不知所措了。他像一隻聞到風雨氣息的鳥,茫然地尋覓著一棵可以躲避的大樹。也許,這大樹就是奶奶和媽媽。然而,那狂風暴雨要是真的來了,這大樹也未必能護得住他。 
  葵花比青銅還要緊張。如果說哥哥有什麼過錯的話,一切也都是因為她。她想對青銅說:「哥,你走吧,去外面躲起來吧!」 
  青銅呆呆的。 
  爸爸的眼前,總是大麥地人半信半疑的目光。這個家,無論是誰,從沒偷摸過人家的東西,哪怕是順手摘過人家一根黃瓜。在大麥地,沒有哪一家再比他家那樣在乎名聲了。爸爸從人家的柿子樹下走過,正巧有一個柿子掉下來,他低頭將它撿到手中,然後將它放到這棵柿子樹主人家的院牆的牆頭,朝院子裡喊道:「你家柿子樹上,有一個柿子落下來了,我給你們放在了院牆的牆頭上了。」屋裡有人說:「哎,你就撿了去吃吧!」爸爸笑笑說:「不了,改天到你們家再吃,多吃幾個。」 
  這一切,是奶奶教給爸爸的。 
  而現在,嘎魚家竟一口咬定他們家偷了他家一隻鴨!還招來全村人圍觀,事情弄得不明不白的。 
  他必須要搞清楚:這只鴨到底是野鴨還是家鴨。 
  天將晚時,青銅走出了家門。他是發現奶奶、媽媽和葵花不在家時,才走出家門的。他以為她們在門前的菜園裡收菜,而其實她們在屋後收拾一堆柴火。 
  爸爸不聲不響地跟了出去,見地上有根棍子,順手操起,然後將它放到身後。 
  青銅似乎感覺到了爸爸跟在他身後。他不知道是停下,還是快點兒往前跑。他後悔自己從家裡走出來了。 
  爸爸抓著棍子,明顯地加快了步伐。 
  青銅想拚命奔跑,但他卻放棄了。他沒有力氣奔跑,也不想奔跑,他轉過身來,面對著氣急敗壞的爸爸。 
  爸爸走近,揮起一根棍子,青銅撲通就被打跪在了地上。 
  「說,這只鴨到底是野鴨,還是嘎魚家的家鴨!」爸爸用棍子敲打著地面,濺起一蓬蓬灰塵。 
  青銅沒有回答父親,不一會兒,瘦巴巴的臉上,滾下兩行淚珠。 
  「說!是野鴨還是家鴨!」爸爸在青銅的屁股上,又給了一棍子。 
  青銅往前一撲,趴在了地上。 
  幫著幹活的葵花,心裡不放心哥哥,就跑了回來。見爸爸和哥哥都不在家中,慌忙跑出家門,並大聲叫著:「哥哥!哥哥!」 
  奶奶和媽媽聞聲,全都跑了回來。 
  葵花看到了爸爸和趴在地上的哥哥,拚命跑了過來。她抱著哥哥的腦袋,用力將他扶起,眼淚汪汪地望著爸爸:「爸爸……爸爸……」 
  爸爸說:「你一邊去!再不,連你一起打!」 
  葵花卻緊緊地摟著哥哥。 
  奶奶和媽媽趕到了。 
  奶奶顫顫抖抖地衝著爸爸:「來!往我身上打!往我身上打!你打呀!你怎麼不打呀?!你打死我吧!我老了,我早活膩了!」   
  《三月蝗》5(4)   
  葵花哇哇地哭著。 
  奶奶蹲下來,不住地用她那雙乾枯僵硬的手,擦著青銅臉上的淚水、浮灰與草屑:「奶奶知道,這是只野鴨!」她望著爸爸,「這孩子長這麼大,就沒有撒過一次謊!你打他,你還打他……」 
  青銅在奶奶的懷裡不住地哆嗦著……   
  《三月蝗》6(1)   
  第二天一早,青銅就坐到了大河邊上。 
  一醒來,他就想朝大河邊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大河邊跑,但心裡就是想去大河邊。心裡想著,雙腿就不由自主地朝大河邊走去。 
  夏天的太陽,將硫磺一般的光芒,照在大河上。 
  大河兩岸的莊稼還在成長、成熟,但也在煎熬著人們:它們何時才能成為飢餓的人們的糧食? 
  青銅似乎已經習慣飢餓了。他坐在河邊上,隨手掐幾根嫩草,放在嘴裡慢慢地嚼著。草是苦澀的,卻又有點兒甘甜。 
  幾隻花喜鵲,從河的這邊飛向河的那邊,又從河的那邊飛向河的這邊,最後飛到河那邊的干校去了。 
  青銅看到了干校的紅瓦屋頂。那些房子,快要被瘋狂生長著的蘆葦淹沒了。 
  河邊的蘆葦葉上,有一隻紡紗娘在顫翅鳴叫。它的叫聲顯得孤獨而單純,使喧鬧的夏季變得有點兒清靜。 
  青銅就那樣盤腿坐著,兩眼望著河面,好像在等待什麼從水面上出現一般。 
  有人看到了他,看兩眼也就走了。大麥地人始終也不能搞清楚,這個叫青銅的啞巴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孩子。他與大麥地其他的孩子相比,總有點兒不一樣。可他們又說不清楚究竟是哪兒不一樣。 
  大麥地人總會不時地停住看著他,但也不久看——看一陣也就走開了。走開後,心裡還會想著他,但也就是想一會兒,沒走幾步,就將他忘了。 
  青銅一直坐到中午。葵花喊他回去,他也不回去。葵花只好回家報告大人。媽媽就將兩個黑乎乎的菜糰子放在碗裡,讓葵花給他端去。他吃完菜糰子,轉身走向蘆葦叢,嘩嘩撒了一泡尿,又回到原來坐的地方。 
  葵花要上學,她不能陪著青銅。 
  當大麥地還在昏昏沉沉地午睡時,大河的東頭,好像游來了一隻鴨子。 
  青銅早就看到了一個移動的黑點。他坐在這裡這麼久,好像就是在等待這個黑點似的。他沒有一點兒激動,甚至沒有一點兒好奇。 
  確實是一隻鴨子。 
  這只鴨子一直向大麥地方向游來。一路上,它偶爾會停下來,在水中尋覓一點食物。但心裡在惦記著趕路,吃幾口,就又趕緊游動。 
  游近了。一隻公鴨,一隻漂亮的公鴨。 
  青銅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它。 
  它似乎看到了青銅的目光,游動變得有點兒猶疑。 
  青銅已經認出了,它就是嘎魚家丟失的那只公鴨。但他不知道,這傢伙究竟去了哪兒,怎麼獨自一個游在河上。 
  這是一隻不要臉的公鴨。 
  那天傍晚,嘎魚趕著他家的鴨群回來時,遭遇到另一支鴨群。嘎魚沒有在意,因為,即使兩支鴨群混游在一起,過不一會兒,也一定會是各歸各的隊伍的,根本用不著擔心這支鴨群中的鴨被那一支鴨群挾裹走幾隻,或是那一支鴨群的鴨被這支鴨群挾裹走幾隻。 
  兩支鴨群朝著不同的方向,不一會兒就混為一片,只見一些腦袋朝東,一些腦袋朝西,但不一會兒,又慢慢地合成了兩支隊伍。那些鴨,有一種相遇同類的興奮,游歸自己的隊伍之後很長一陣時間,還處在興奮之中。 
  當時天色晦暗,嘎魚沒有發現他家的那只公鴨已不在他家的鴨群裡。 
  這只公鴨,看上了人家鴨群裡的一隻母鴨,隨了人家那支鴨群走了。那支鴨群的主人也沒有發現這只公鴨。 
  嘎魚家的公鴨混在人家的鴨群中過了一夜,第二天,又在人家的鴨群裡逍遙了一個白天,並且又在人家的鴨欄裡住了一個夜晚。那鴨群大,主人還是沒有發現。但鴨群中另外幾隻公鴨早就發現了。它們在多次警告嘎魚家的公鴨立即走開,而見它依然厚皮賴臉地糾纏著它們的母鴨時,終於忍無可忍地圍上來,用它們的扁嘴將它攆出了鴨群。 
  昏了頭的嘎魚家的公鴨,這才想起自己的鴨群,朝大麥地游來。 
  公鴨已經越來越近了。青銅站了起來,這時,他發現,這只公鴨身上的羽毛顏色,太像那只野公鴨身上的羽毛了。   
  《三月蝗》6(2)   
  公鴨在游過青銅所在的位置時,速度很快。 
  青銅在岸上跟著它。 
  當公鴨快游到大麥地村前時,青銅撲通跳進河裡。 
  公鴨撲著翅膀向前逃竄,嘎嘎叫著。 
  青銅沒有立即露出水面,而是紮了一個猛子。他露出水面時,離公鴨只有一丈遠。他向公鴨直游過去,公鴨就撲著翅膀逃跑。這樣的追逐,在河面上進行了很長時間。青銅沒有力氣,幾次要沉入水中。但還是從下沉中掙扎出水面,繼續朝公鴨追去。 
  大麥地村的一群孩子看見了,就在岸上觀望著。 
  青銅再一次沉入水中,他睜大眼睛朝天空看著,看到的卻是水中的太陽——太陽在水中似乎溶化了,水成了金水。他不由自主地下沉著,不久,雙腳碰到了水草。他感覺到水草在纏繞著他的雙腳,大吃一驚,奮力蹬動雙腿,又向上浮起。他又看到了溶化於水中的太陽。他仰著面孔,朝著太陽,再向上浮了一會兒,他看到了一對正在划動著的金黃色的鴨蹼。他掌握好身體之後,一伸手,居然將兩條鴨腿同時抓在了手中。 
  公鴨拚命扇動翅膀。 
  青銅浮出水面,抓著公鴨游到岸邊。他除了勉強抓住公鴨外,就再也沒有一絲力氣了。他抓著公鴨,在河灘上躺下了。那只公鴨也已經沒有力氣,不再掙扎,只是大張著嘴在喘氣。 
  有個放羊的孩子路過學校,見到葵花,告訴她:「你哥抓住了嘎魚家那只公鴨。」 
  葵花一聽,忘記了還要上課,轉身就往村裡跑。 
  青銅覺得身上有了力氣後,就抱了那只公鴨,走進了一條村巷,他從巷子的這一頭,走到巷子的那一頭,慢慢地走,也不看人。 
  公鴨顯得很配合,乖乖地由青銅抱著。 
  人們已經從午睡中醒來,正往外走,許多人看到了抱著公鴨的青銅。 
  走了一條村巷,再走一條村巷。 
  天氣非常炎熱,狗在樹陰下吐著長舌,喘著氣。 
  青銅抱著那麼重一隻鴨,身體又很虛弱,不一會兒就滿頭大汗。 
  葵花來了。她明白哥哥要幹什麼:他要告訴大麥地的每一個人,他沒有偷嘎魚家的鴨!她像尾巴一般,跟在了青銅的身後。 
  青銅抱著嘎魚家的公鴨,默默地走著。人們看到了,就都站住。村巷裡,就只有青銅兄妹倆的足音。這足音,敲打著大麥地人的心。 
  一個老奶奶端上一瓢清涼的水,將青銅攔下了:「孩子,我們知道啦,你沒有偷嘎魚家的鴨。乖孩子,聽奶奶的話,別再走了。」她要青銅喝口水。青銅不肯喝,抱著公鴨繼續走。老奶奶就把一瓢水交給了葵花。葵花感激地望著老奶奶,接過水瓢,捧在手中,跟在青銅的身後。清水在水瓢裡晃動,天空與房屋也在水中晃動。 
  走完了大麥地的所有的村巷之後,青銅低下頭,將臉埋進葵花手中的水瓢,一口氣將瓢中的水全部喝盡了。 
  有許多人圍了過來。 
  青銅抱著公鴨,走到河邊,將公鴨輕輕向空中一扔,公鴨撲了一陣翅膀,落進了大河……   
  《三月蝗》7   
  有消息傳來,糧船被上游的幾個村莊哄搶一空。 
  這個消息,給翹首期盼的大麥地人一個沉重的打擊。 
  大麥地就快要堅持不住了。已經有幾個人餓倒了。 
  人們不再去大河邊眺望糧船了。大麥地開始顯得有點兒死氣沉沉。 
  大麥地人走路,腰有點兒彎了,一個個懶得說話,即使說話,也是蚊子哼哼一般。大麥地不唱歌了,不演戲了,不再聚攏在一起聽說書了,不嬉鬧,甚至不打架了。許多人開始沒完沒了地睡覺,彷彿要一口氣睡上百年、千年。 
  大麥地的狗都癟著肚皮,在村巷裡走動時,東搖西晃。 
  村長緊張了,勒緊褲帶。在村巷裡,大聲吼叫著:「起來!起來!」 
  他把大麥地的男女老少都哄到村前的那塊空地上,讓他們排好隊,讓小學校的一個女教師帶領大家唱歌。唱的都是些雄壯有力的歌。村長的嗓音很難聽,但他卻帶頭唱,唱得比誰都響。有時,他會停下來,察看那些村民,見唱得不賣力的,他會罵一句很難聽的髒話,讓那個人提起神來唱歌。他叫喊著:「熊樣!把腰桿挺直了!挺直了!挺成一棵樹!」 
  於是,高高矮矮的大麥地人,都挺成了一棵一棵的樹。 
  村長看著眼前的這片森林,心裡一酸,眼中就有了眼淚:「再堅持一些日子,稻子就可以開鐮了!」 
  飢餓的大麥地人,在炎炎的赤日之下,扯開喉嚨吼唱著。 
  村長說:「這才是大麥地!」 
  大麥地被水淹過,被火燒過,被瘟疫入侵過,被土匪、日本鬼子血洗過,大麥地一次又一次地遭到浩劫,但大麥地還是在蒼茫的蘆蕩中存在了下來,子子孫孫,繁衍不斷,大麥地竟成了一大村子。早晨,各家炊煙飄到一起,好像天上的雲海。 
  這一天,青銅的奶奶不見了,一家人到處找,也沒有找到。 
  傍晚,她卻出現在村前的土路上。 
  好像行走極其緩慢,走一步,都要歇上好一陣。 
  她佝僂著身體,肩上扛著一小袋米。 
  青銅全家人都迎了上去。 
  她把米袋子交給了青銅的爸爸,對青銅的媽媽說:「晚上,給孩子們燒頓飯吃。」 
  全家人都看到,奶奶手上的那枚黃燦燦的金戒指沒有了。 
  一家人什麼也沒有問。 
  青銅和葵花在奶奶一左一右,攙扶著她。 
  夕陽西下,慈和的陽光,照紅了田野與河流……   
  《三月蝗》8   
  一天深夜,一隻很大的糧船終於停靠在了大麥地村的大河邊上……     
  第八章 紙燈籠   
  《紙燈籠》1(1)   
  開鐮了,收割了,新稻登場了。 
  大麥地的空氣中,飄散著稻子被收割後的清香。那種香味,是所有草木都不具備的。 
  青銅的爸爸趕著拖著石□的牛,碾著稻子。他不時地哼一聲號子。那號子聲就在秋天的田野上迴盪,讓人感到世界一片明亮。稻粒不像麥粒那樣容易從禾稈上碾下。碾一場稻子,常常需要七八個小時。所有的稻子,又幾乎是一起成熟的,秋天又愛下雨,因此,全村的勞力,都必須發動起來,不停地收割,不停地裝運,不停地碾場。 
  爸爸白天黑夜地趕著牛。 
  牛老了,加上整整一個夏季沒有吃到一點兒糧食,只能吃一些青草,拖著那個青石□時,顯得很吃力。 
  爸爸看著它慢吞吞的步伐,看著它尖尖的、塌塌的屁股,很心疼它。可是爸爸沒有辦法,還得大聲呵斥它,甚至還要偶爾舉起鞭子來,在它的身體上抽打一下,催它腳步快一點兒。 
  爸爸在心裡擔憂著:「這畜生怕活不過今年冬天了!」 
  爸爸也疲乏至極,一邊打盹,一邊跟著滾動的石□。他打號子,一半是催牛,一半是讓自己醒著。 
  深夜,爸爸的號子聲,在清涼、潮濕的空氣中傳播著,顯得有點兒淒涼。 
  碾上幾圈,就要將地上的稻子翻個身再碾。通知大家來翻場的,是鑼聲。 
  鑼一響,大家就拿了翻場的叉子往場上跑。 
  夜裡,疲倦沉重的人們一時醒不來,那鑼聲就會長久地響著,直到人們一個個哈欠連天地走來。 
  第一場稻子碾下來,就很快按人口分到了各戶。 
  當天晚上,人們就吃上了新米。 
  那新米有一層淡綠色的皮,亮亮的,像塗了油,煮出來的,無論是粥還是干飯,都香噴噴的。 
  大麥地的人,在月亮下,一個個端著大碗,吃著新米煮的粥或是干飯,想著已經過去的日子,竟一時捨不得吃。他們用鼻子嗅著這醉人的香味。有幾個老人,將眼淚掉在了碗裡。 
  所有的人都端著碗走出家門,在村巷裡走動著。 
  他們在互相感歎著新米的香味。 
  面黃肌瘦的大麥地人,吃了幾天新米,臉上又有了紅潤,身上又有了力氣。 
  這一天晚上,奶奶對全家人說:「我該走了。」 
  奶奶指的,是她去東海邊她的妹妹那兒。奶奶有這個想法,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奶奶說,她活不了太久了,趁還能走動,她要去會一會她的妹妹。她就只有這麼一個妹妹了。 
  爸爸媽媽倒也同意。 
  但他們沒有想到奶奶去東海邊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過去的這段日子裡,青銅家借了人家不少糧食,等將這些糧食還了,青銅家的糧食又很緊張了。奶奶想,她去她妹妹家住上一段時間,就會省出一個人的口糧來。妹妹家那邊也比較富裕。還有,妹妹家那邊,是一個大棉區,每到採摘棉花的季節,就會僱用很多人採摘棉花。工錢是錢,或是棉花。奶奶過去就去海邊採摘過好幾回。她想弄些棉花回來,給青銅和葵花做棉襖棉褲,馬上就要過冬了。這兩個小的,日子雖說過得這麼清貧,但卻一個勁地躥個兒,原先的棉襖棉褲,即使沒有破破爛爛,也太短了,胳膊和腿,去年冬天就有一大截露在了外面,讓人心疼得很。 
  然而,奶奶只說去會會她的妹妹。 
  這天,大麥地有只船要去東海邊裝胡蘿蔔,奶奶正好可以搭個順船。青銅和葵花,都到河邊送行。 
  葵花哭起來了。 
  奶奶說:「這孩子,哭什麼呀?奶奶也不是不回來了。好好在家,奶奶過些日子就回來了!」 
  銀髮飄飄。船載著奶奶走了。 
  奶奶走後,青銅一家人,心裡總是空空落落的。 
  才過了幾天,葵花就問:「媽,奶奶什麼時候回來?」 
  媽媽說:「你奶奶才出去幾天呀,就想奶奶了?還早著呢。」 
  可是,媽媽自己呢,幹著活,幹著幹著,就會走神。她在心裡一個勁地惦記著老人。   
  《紙燈籠》1(2)   
  過了半個月,奶奶沒有回來,也沒有一點兒音訊。 
  媽媽開始抱怨爸爸:「你不該讓她走的。」 
  爸爸說:「她一定要去,你攔得住嗎?」 
  媽媽說:「就是該攔住她。她那麼大年紀了,不能出遠門了。」 
  爸爸很心煩:「再等些日子吧,再不回來,我就去接她回來。」 
  又過了半個月,爸爸托人捎信到海邊,讓奶奶早日回家。那邊捎話過來,說奶奶在那邊挺好的,再過個把月,就回來了。 
  但不出半個月,海邊卻用船將奶奶送回來了。船是夜裡到的。陪奶奶回來的,是奶奶的侄兒、爸爸的表兄。他是背著奶奶敲響青銅家門的。 
  全家人都起來了。 
  爸爸打開門,見到這番情景,忙問表兄:「這是怎麼啦?」 
  表兄說:「進屋再說。」 
  趕緊進屋。 
  全家人都覺得,奶奶變得又瘦又小。但奶奶卻微笑著,竭力顯出一副輕鬆的樣子。 
  爸爸從表兄的背上將奶奶抱起,放到媽媽鋪好的床上。爸爸抱起奶奶時,心裡咯登了一下:奶奶輕得像一張紙! 
  一家人開始忙碌起來。 
  奶奶說:「天不早了,一個個趕緊睡吧,我沒事的。」 
  爸爸的表兄說:「她老人家,在那邊已經病倒十多天了。我們本想早點兒告訴你們的,但她老人家不肯,說怕你們知道了著急。我們想:那就等她好些吧,好些,再通知你們。沒想到,她的病非但不見好轉,倒一天一天地加重了。我母親一見這情形說,這樣可不行,得趕快把她送回家。」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奶奶,聲音有點兒顫抖:「她是累倒的。」 
  爸爸的表兄,就將這些日子,奶奶在海邊的情況,一一地告訴了青銅一家人: 
  「她到了我家後,也就歇了兩天,就去棉花田摘棉花了。別人無論怎麼勸她別去摘,她就是不聽。一大早,就下地。地裡摘棉花的,十有八九都是姑娘、年輕媳婦,就她一個老人。那棉花田,一眼望不到邊。走一個來回,差不多就得一天。我們全家人都擔心她吃不消,讓她在家呆著,她卻總說自己吃得消。我媽說,你要是還去摘棉花,你就回家!她說,她掙夠了棉花就回家。直到有一天中午,她暈倒在了棉花地中間。幸虧被人看到了,把她送了回來。從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沒有能起床。天底下,沒有見過這樣的老人。躺倒了,還惦記著去地裡摘棉花,說要給青銅、葵花做棉襖棉褲。我母親說,青銅、葵花做棉襖棉褲的棉花,從我們家拿就是了,就別再惦記著了。她說,我們家的都是陳棉花,她要掙兩大包新棉花。她摘了那麼多棉花,要是以棉花算工錢,差不多也夠給青銅、葵花做棉襖棉褲了。可她偏說不夠。她說冬天冷,她要給青銅、葵花做厚棉襖厚棉褲……我們那地方的人都認識她,都說,沒有見到過這樣好的老人……」 
  青銅和葵花一直守候在奶奶的床邊。 
  奶奶的臉似乎縮小了一圈,頭髮白得像寒冷的雪。 
  她伸出顫顫抖抖的手,撫摸著青銅和葵花。 
  青銅和葵花覺得奶奶的手涼絲絲的。 
  與奶奶一起回來的,只有兩大包棉花。第二天,在陽光下打開這兩包棉花時,那棉花之白,看到的人都怔住了!都說,沒有見過這麼好的棉花。 
  媽媽用手抓了一大把棉花,手一緊,它們變成了一小團,手一鬆,它們就又像被氣吹了似的,一下子又蓬鬆開來。她看了一眼在床上無聲無息地躺著的奶奶,轉過身去,眼淚就下來了……   
  《紙燈籠》2(1)   
  奶奶怎麼也起不了床了。 
  她安靜地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風聲、鳥聲和雞鴨的叫喚聲。 
  一夜狂風亂吼,冬天到了大麥地。 
  青銅家一直在籌錢,準備把奶奶送到城裡治病。 
  奶奶說:「我沒有生病,我只是老了,到時候了,就像一頭牛。」 
  青銅家的那頭牛,被奶奶說中了。冬天的第一場雪飄落在大麥地時,青銅家的牛像奶奶一樣倒下了。就這麼倒下了,看上去沒有任何原因。倒下去時,聲音很大,因為,它畢竟是頭牛。青銅家的人都聽到了這如牆一般倒下去的聲音。他們都跑到牛欄邊。 
  牛倒在地上,無助地看著青銅的家人。 
  它沒有長鳴,甚至都沒有發出輕微的哼唧。它竭力抬起似乎特別沉重的腦袋,用玻璃球一般的大眼,看著它的主人們。 
  爸爸讓媽媽趕快去磨豆子,好給它喝些豆漿。然而,一盆豆漿端到它嘴邊時,它卻動也沒動。它不想再喝豆漿了。它好像覺得沒有必要了。 
  奶奶聽說後,歎息了一聲:「它是老了,可現在就倒下來,也稍微早了一些時候。」 
  奶奶又說:「你們先不要管我了,我沒事的。過了這個冬天,開了春,就好了。你們先去伺候牛吧!這畜生,跟了我們這麼多年,沒有過上什麼好日子。」 
  青銅一家人,想起許多關於這頭牛的往事來,歷歷在目。這是一頭好牛,一頭通人性的好牛。這麼多年裡,它從不偷懶,也從不犯牛脾氣。它甚至比人還溫順、厚道。它默默地幹活,默默地跟隨著主人們。有時高興,它會對天長鳴一聲。它在一年的大部分時光裡,只是吃草,春、夏、秋三季吃青草,冬天吃乾草。只是在農忙活重時,才吃些豆子、麥子呀什麼的。只是在生病時,才能喝一盆豆漿或吃幾隻雞蛋。它很滿足,一邊吃草,一邊甩動尾巴。它喜歡青銅與葵花騎到它的背上,由著它東走西走。他們的小屁股蛋兒讓它感到很舒服。它與主人朝夕相處,情意綿綿。其中一個人,要是它幾天沒有見著,再見著時,它就會伸出長長的溫暖的舌頭,舔一舔他的手背。他們任由它舔去,從來也不在意它的濕漉漉的唾液。 
  青銅家的人,卻常常忘記它是一個畜生,心裡有什麼話,會情不自禁地對它說。他們總是對它說話,從來也不想一想它是否能夠聽得懂他們的話。 
  人說話時,它一邊咀嚼著,一邊豎著兩隻大耳朵。 
  大麥地的人,一般都不敢欺侮它。在他們看來,欺侮了它,就等於欺侮了青銅家的人。 
  它像奶奶一樣,想掙扎著起來,但終於沒有能夠掙扎起來。於是,就再也不掙扎了,安靜地癱瘓在地上。 
  它也在聽著風聲、鳥聲與雞鴨的叫喚聲。 
  牛欄外,雪花在飛舞。 
  青銅與葵花抱來了許多干稻草,堆在它周圍。它只露出了一個腦袋。 
  爸爸對它說:「我們家的人,對不住你。這些年,就光知道讓你幹活了。春天耕地,夏天馱水,秋天拉石□,冬天裡也常常不讓你閒著。我還用鞭子打過你……」 
  牛的目光裡,是一派慈和。 
  它對青銅一家人,毫無怨言。作為一條牛,它生活在青銅家,算是它幸運。它不久就要走了。它心裡還能有什麼?只有一番對青銅一家人的感激。它感激他們一家人不嫌棄它一身的癩瘡,它感激他們夏天時在牛欄門口掛上一大塊蘆葦編的簾子,讓它免遭蚊蟲的叮咬,它感激他們在冬天裡,將它牽到暖和和的太陽下曬太陽……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風晴雨雪,它享受到了一頭牛難得享受到的一切。它活過了,很值得。它是這個世界上一頭最幸福的牛。 
  它要去了。它看到了青銅一家人,惟一的遺憾,就是沒有看到奶奶。它想:等明年春天來了,大麥地滿地野花時,她老人家一定會起來的。奶奶平時,都喊它是「畜生」,但口氣裡卻是一番疼愛。它發現,奶奶有時在說到他的孫子孫女時,也會說:「這個小畜生。」   
  《紙燈籠》2(2)   
  夜裡,臨睡覺時,爸爸點起紙燈籠,又走進風雪裡,來到牛欄看了它一眼。 
  青銅和葵花,也都跟了出來。 
  回到家,爸爸說:「這畜生,怕是活不過今夜呢。」 
  第二天,青銅家人發現,它已經死了——死在一大堆金黃的干稻草上。   
  《紙燈籠》3(1)   
  奶奶被送到油麻地鎮醫院做了檢查,沒有查出什麼毛病來。鎮醫院建議去縣醫院再做檢查。縣醫院又做了一次檢查,只說奶奶病得不輕,但卻也說不清楚究竟得了什麼病,讓趕快去交錢,住院觀察。 
  爸爸去交費窗口問了一下住院費要交多少,裡面的一個大姑娘敲敲算盤,說出一個數字來,爸爸聽了,連聲「噢噢」,然後便不聲不響地在地上蹲下了。那是一筆很大的數目,是青銅家永遠承擔不起的數目。爸爸覺得自己的頭上有座山,很大的一座山。很久,他才從地上站起來,走向診室門口——走廊的盡頭,媽媽在守候著躺在長椅上的奶奶。 
  爸爸、媽媽只好帶著奶奶回到大麥地。 
  奶奶躺在床上說:「不用看了。」她歎息了一聲,「沒想到那畜生倒在了我前頭。」 
  爸爸和媽媽白天黑夜地犯著愁:到哪兒去籌這筆住院費? 
  在奶奶面前,他們就會顯出從容的樣子。但奶奶心裡清楚這個家的家底。她望著衰老得那麼快的青銅的爸爸和媽媽,寬慰他們:「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等天暖和,就會好的。你們不要操心,該幹什麼幹什麼。」她叮囑了一句,「那木盒裡的幾塊錢,是留給葵花下學期交學費用的,你們別打這個錢的主意。」 
  爸爸媽媽到處籌錢時,奶奶就躺在床上讓青銅陪著,或是讓葵花陪著,或是讓兄妹倆一起陪著。奶奶覺得,這一病,倒跟孫子、孫女更親了。她是那麼地喜歡兩個孩子待在她身邊,生怕他們走遠了。葵花上學後,她就會在心裡惦記著:什麼時候放學呢?臨近放學的時間,她就會靜靜地聽著外面的腳步聲——每回,葵花總是跑著回來。有時,葵花因為放學遲了,不能在那一刻趕回家,奶奶就會對青銅說:「去路口看看,怎麼還不回來呢?」青銅就去路口眺望著。 
  這一天早晨,葵花家的人剛起來,嘎魚來了。他一手抓著一隻鴨,一隻公鴨,一隻母鴨。 
  青銅家的人,都很納悶。 
  嘎魚將兩隻捆了腿的鴨,放在了地上。兩隻鴨立即撲著翅膀,想跑掉。但撲起一片灰塵,終於明白自己無法跑掉之後,就老老實實地趴在了地上。 
  嘎魚有點不好意思,結結巴巴說:「我爸讓、讓我送、送兩、兩隻鴨、鴨,給奶奶煨、煨湯、湯喝。我爸說、說了,奶奶喝、喝了鴨、鴨湯,就會好、好起來、來的……」 
  青銅一家人立即陷入到感動中。 
  「我、我走了……」 
  奶奶叫了一聲:「孩子!」 
  嘎魚站住了。 
  奶奶說:「奶奶只留一隻,還有一隻你帶回家。」 
  嘎魚說:「不!爸爸說、說了,兩、兩隻……」說完,跑了。 
  青銅家人看著嘎魚遠去的背影,很久沒有說話。 
  嘎魚走後不久,青銅抱著那只還在下蛋的母鴨,去河邊將它放了。 
  這一天,是葵花考試的日子。嘎魚走後,媽媽對葵花說:「你怎麼還磨磨蹭蹭的不去學校?今天不是考試嗎?」 
  葵花想對媽媽說什麼,但媽媽已經餵豬去了。 
  這幾天,葵花一直想對家裡人說一句話:「下學期,我不想再唸書了。」 
  她已讀了四年書了。 
  大麥地有不少人家的孩子不讀書,因為沒有錢。她都讀了四年了,而且她家是大麥地最窮的一戶人家。葵花知道,在這個家裡,惟一一個吃閒飯的就是她。不僅是吃閒飯,而且也是惟一一個需要家裡花錢的。她是這個家的沉重的負擔。每當她看到爸爸媽媽在為錢犯愁時,她心裡都會很難過。她把書讀那麼好,一是因為聰明,二是因為她知道要把書讀好。 
  現在奶奶生病了,需要一大筆錢住醫院。她怎麼還好意思讀書呢?她不想讀了,但又不敢向爸爸媽媽說。他們聽了,一定會很生氣的。 
  這幾天,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好主意。這個主意讓她很興奮。這個主意是在她走在放學的路上突然產生的。這個念頭嚇了她一跳,她立即環顧四周,怕會被人看到這一念頭似的。這個念頭像一隻不安分的小鳥,在心的籠子裡飛來飛去,撞來撞去,還唧唧喳喳地叫喚。她用手摀住嘴巴,好像心馬上就要跳出來似的。   
  《紙燈籠》3(2)   
  這隻小鳥,只能讓它在籠子裡飛來飛去、撞來撞去,是不能讓它飛出來讓人看見的,更不能讓家人看見。 
  在進家門之前,她必須讓這隻小鳥安靜下來,老老實實地呆在籠子裡。 
  可是,它就是要往外掙,要往外飛,要上天。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雖然是在凜冽的寒風裡,卻是滾燙的。 
  她在寒風中溜躂了一圈又一圈,等小鳥呆在籠子裡不再折騰了,等自己的面頰冷了下來,才走進家門。 
  此後的幾天時間裡,她無時無刻不感受到小鳥在籠子中的鳴唱。 
  今天,再過一會兒,她就要實現這一個念頭了:她要將各門功課全都考砸! 
  小鳥倒安靜了下來,彷彿天黑之前,找到了一片無人干擾的樹林。 
  冬天的赤裸裸的田野上,是一條條同樣赤裸裸的田埂。 
  孩子們因為家不在一個地方,這時,都分散在不同的田埂上。 
  他們穿著不同顏色的衣服。他們裝點了灰色的田野,使田野有了活氣。 
  而不久之後,她將不再和他們走在一起了。 
  這使她感到有點兒難過。 
  她是一個愛讀書的女孩。她甚至迷戀讀書,迷戀學校。男孩、女孩,高個的、矮個的,乾淨的、不乾淨的,淘氣的、不淘氣的,心眼小的、心眼大的,聚集在一起,鬧哄哄的。可是上課鈴一響,就像一大趟兒魚本在水面上戲耍的,突然受到驚動,四下散去,一會兒,就只有一個寂靜的池塘在那裡,倒映著天空的浮雲。一下課,一個個像在牢籠裡憋了幾十年似的,拚命往外跑。不一會兒工夫,教室前的空地上,就塵土飛揚。 
  她在塵土中奔跑著。 
  幾乎所有的女孩都喜歡她。 
  她們在一起踢毽子,一起跳房子,一起玩各種各樣的遊戲。女孩們之間經常吵架,但很少有女孩與她吵架。她也不會吵架。不管做什麼事,她們都願意帶著她。她們總是不停地叫著:「葵花,我們一起!」「葵花,我們一起!」 
  女孩子之間,總有話說。那話說也說不完。路上說,課堂上說,隨便那一個角落上說,甚至在廁所裡說——常常在廁所裡說。那些男孩,就在那邊偷聽。聽也聽不清楚。女孩們忽然覺察到她們的話被偷聽了,就都不說了,但不一會兒,就又說上了。 
  夏天,他們必須要到學校午睡。或躺在課桌上,或躺在凳上,葵花都覺得很有趣。這麼多人睡在一塊兒,不能發出一點兒響聲,可誰都不想睡,於是,就互相悄悄地做動作、使眼神、壓低聲音說話。鈴聲終於響了,所有的人都「噓」的一聲,立即起來了——其實,誰也沒有睡。 
  冬天天冷,他們一個一個地挨牆站著,站成長長的一排,然後就用勁地擠,中間的那幾個,就拚命地想呆在隊伍裡,但,總有被擠出來的。葵花就常常被擠出來。擠出來的,再跑到邊上去擠別人。擠、被擠,輪流著,不一會兒,身上就暖和了起來。 
  她已習慣了那麼多孩子擠在一個狹小的教室裡時所散發出的味道,那味道暖烘烘的,帶著微酸的汗味,但那是孩子的汗味。 
  她喜歡那些字,那些數字。她覺得它們都很神奇。她喜歡那麼多人一起朗讀課文,更喜歡被老師叫站起來,單獨朗讀課文。她從一片安靜中知道了,她的朗讀十分迷人。幾乎沒有人教過她如何朗讀課文,但她的朗讀卻全校聞名。她的聲音並不響亮,甚至顯得有點兒細弱。但她的聲音卻像是被清水洗過一般的純淨。她知道節奏,知道輕重,知道抑揚頓挫,就像羊群知道草地,飛鳥知道天空。 
  她的朗讀,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 
  她的朗讀,像夜晚的月光下的蟲鳴,將孩子們帶入一個類似於睡意的狀態。他們會托著下巴聽著,但聽完了,並不能記起她究竟朗讀什麼。 
  他們有時甚至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朗讀,直到老師說「我們再一起朗讀一遍」,這才回過神來。   
  《紙燈籠》3(3)   
  然而,不久,這一切都將離她遠去。 
  她沒有猶豫。 
  上午考語文,下午考數學。她將那些在她看來一點也沒有難度的卷子,考得一塌糊塗。 
  她將這一切做完之後,反而顯得十分輕鬆。晚上,她陪著奶奶時,甚至將奶奶教給她的那些有趣的歌兒,唱了一首又一首。 
  媽媽問爸爸:「這丫頭撿到歡喜糰子啦?」 
  葵花唱著唱著,唱出了門外。 
  那是一個雪後的夜晚。 
  樹上、屋上、田野上,晚飯前剛落了一場大雪。 
  月亮很薄,但卻很大。 
  葵花一眼望去時,就覺得是在白天。她抬頭一看,甚至看到了在樹上棲息的幾隻烏鴉。 
  遠處是小學校。高高的旗桿,成了一條細細的灰色的直線。 
  從此以後,葵花只能遙望著它了。 
  她哭了起來。但不是傷心。她終於可以不再增加家裡的負擔了。她還可以與哥哥一起幫家裡幹活。她要與全家人一起掙錢——掙錢給奶奶治病。 
  她覺得自己長大了。 
  兩天後,學校放寒假了。孩子們拿著成績單,扛著自家帶到學校的凳子回家了。幾乎所有的孩子都知道了葵花的成績。他們一個個大惑不解。回家的路上,他們沒有了往日的打鬧與歡笑。 
  葵花與幾個平時最要好的女孩一路走回村子。 
  分手時,那幾個女孩站在那兒不動。 
  葵花朝她們搖搖手:「有空到我們家來玩。」說完,就往家走去。一路上,她忍住自己的眼淚。 
  那幾個女孩久久地站在那兒。 
  當天下午,學校的老師就來到了葵花家,將葵花的考試成績告訴了葵花的爸爸、媽媽。 
  爸爸說:「怪不得呢。我跟她要成績單看,她支支吾吾的。」他很生氣,想打她一頓,他還從未打過她,甚至沒有碰過她一指頭。 
  媽媽一聽,吃了一驚,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那時,葵花跟青銅到水田邊去砸冰捉魚去了。 
  水田里有魚,被冰封住了,想呼吸新鮮空氣,就用嘴去吹冰,想吹出一個小洞洞來。結果是非但沒有吹穿冰,還將自己暴露了。人低頭去冰上尋找,見到冰下一個白色的氣泡,一鎯頭狠砸下去,就將下面的魚震昏了。然後再進一步將冰砸破,伸手到水中一撈,就能撈起一條魚來了。 
  葵花手中的籃子裡,已經有好幾條魚了。 
  她一直想將口袋裡的成績單拿出來給青銅看,但卻沒有勇氣。等青銅又抓住一條大魚時,她才將成績單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青銅。 
  青銅看著成績單,鎯頭從手中掉了下來,差點兒砸在了腳面上。 
  田野上有風,成績單在他手中瑟瑟顫抖。 
  不知是因為手被凍麻木了,還是因為心思走了,那成績單被一陣風吹落了,飄在水田的冰上。 
  對折的成績單,像一隻白色的蝴蝶,在藍色的冰面上飛著。 
  青銅終於意識到成績單在他手中飄落了,就跑過去追它。他在冰上摔了一個跟頭,才將它捉住。他憤怒地抖著成績單,一路踉踉蹌蹌地走了回來。他將成績單一個勁地在葵花面前抖著,發出刷刷刷的聲音。 
  葵花低著頭,不敢看他。 
  這是一個極其聰明的啞巴。他用手勢直截了當地告訴葵花:「你是故意的!」 
  葵花搖搖頭。 
  「你是故意的!故意的!」他朝空中舉著兩個拳頭。 
  葵花從未看到過青銅這樣憤怒過,她害怕了。她擔心哥哥的拳頭會落下來,下意識地用手抱住了自己的頭。 
  青銅一腳將葵花放在田埂上的籃子踢翻了。那些魚還活著,在田埂上的枯草裡,在陽光下的冰面上蹦跳著。 
  他又撿起鎯頭,然後像漩渦一般旋轉著身體,將它拋得遠遠的。鎯頭從空中跌落在冰面上時,冰面受到強烈震撼,整個冰面發出卡嚓一聲,隨即冰面上出現了一道閃電狀的白色裂紋。   
  《紙燈籠》3(4)   
  他一手拿著成績單,一手抓著她的胳膊,將她往家中拖去。 
  但快到家門口時,他卻將手鬆了。 
  他說:「不能告訴爸爸媽媽。」 
  他說:「爸爸媽媽知道了,會打死你!」 
  他回頭看了一眼,卻拉著葵花朝與家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們在一片樹林裡停了下來。 
  青銅:「你要唸書!」 
  「我不喜歡唸書。」 
  「你喜歡。」 
  「我不喜歡。」 
  「你是因為奶奶的病,才不想唸書的。」 
  葵花低著頭哭起來。 
  青銅將身子側過去,望著林子外面的被積雪覆蓋的田野,鼻子一陣發酸。 
  兩人一直磨蹭到天黑,才不得不回家。 
  爸爸、媽媽好像在專門等著他們。 
  爸爸問:「你的成績單呢?」 
  葵花望著青銅,低著頭望著自己的雙腳。 
  「問你哪,成績單呢?!」爸爸提高了嗓門。 
  「你爸問你話呢!長耳朵沒有?」這一回,媽媽顯然不站她一邊了。 
  葵花又看了一眼青銅。 
  青銅將成績單從口袋裡掏出來,戰戰兢兢地送到爸爸手上。那樣子,好像成績單不是葵花的,而是他的。 
  爸爸看也沒有看,就將成績單撕得粉碎,然後向葵花拋撒過去。 
  紙屑沸沸揚揚地落下,不少落在了葵花的頭髮上。 
  「跪下!」爸爸吼叫著。 
  「跪下!」媽媽跟著爸爸,叫著。 
  葵花跪下了。 
  青銅想去將葵花扶起,被爸爸狠狠瞪了一眼之後,只好站在一旁。 
  從裡屋傳來了奶奶蒼老的聲音:「讓她說!這是怎麼啦?」 
  這是奶奶第一次生葵花的氣。 
  葵花沒有想到一家人對她讀不讀書,會有那麼強烈的反應,她嚇壞了。 
  奶奶、爸爸和媽媽,永遠記得當年老槐樹下的一幕。他們自將她領回家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想好,他們要將她培養成人,並且要讓她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他們誰也沒有向對方說起心中的念頭,但誰都聽到了對方的心聲。這些年來,他們總想著一點:砸鍋賣鐵、端瓢要飯也得供葵花上學! 
  他們覺得,葵花的親生父親,並未離去。他的靈魂就在大麥地的葵花田里、莊稼地裡遊蕩著。 
  葵花一家人,說不清道不白,他們一家人與葵花父女是什麼樣的緣分,就像葵花的親生父親在見到青銅之後總是難以忘懷一樣。 
  天底下,有些事情,永遠也說不清楚。 
  葵花真的嚇壞了,跪在地上,身體不住地顫抖著。 
  學校的老師已經明確地說了,葵花要麼退學,要麼留級。儘管他們也認為,這個成績根本不是葵花的實際成績。但因為這次考試不及格的還有其他幾個孩子,而這幾個孩子本來就是學校要將他們退回或留級的孩子,如果一旦答應葵花父母讓葵花再重考一次的要求,那幾個孩子的家長也就會提出同樣的要求。 
  葵花的爸爸、媽媽想不明白,葵花這一回怎麼把成績考成這樣! 
  學校的老師們也沒有想到。但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這是葵花故意為之。因為,這個做法太離奇了。 
  眾人能想到的原因就是葵花這段時間大概沒有好好學習,或是考試時因為什麼心思而注意力不集中,或是一不小心考失手了。 
  當青銅說出這是因為奶奶生病、葵花不想再唸書而故意考壞了成績時,奶奶、爸爸和媽媽,一下子都怔住了。 
  葵花低著頭,低聲哭著。 
  媽媽過來,將葵花從地上拉起來:「你個死丫頭,怎麼這麼傻呀?」她把葵花拉到懷裡,兩行熱淚,滾落在葵花的發叢裡。 
  她在媽媽的懷裡嗚咽著:「要給奶奶看病,要給奶奶看病……」 
  奶奶在床上呼喚著:「葵花,葵花……」 
  媽媽扶著她,走進裡屋…… 
  這一天,外面飄著小雪,奶奶在青銅和葵花的攙扶下,居然起床了。不僅起床了,而且還走出了門外。   
  《紙燈籠》3(5)   
  當奶奶在青銅和葵花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在通向小學校的路上時,大麥地有許多人站到道旁。 
  細雪如無數細小的白色蚊蟲,在天空下飛翔著。 
  奶奶已多日不見陽光,臉色十分蒼白。因為身體瘦小,棉褲棉襖都顯得特別的肥大,空空蕩蕩的。 
  不知走了多長時間,他們三人才走到小學校。 
  校長、老師一見,連忙都迎了出來。 
  奶奶抓住校長的手,說:「讓我孫女再考一次。」 
  她告訴校長、老師,葵花是因為她生病、不想再讀書而有意考壞的。 
  所有在場的老師聽罷,都感到十分震撼。 
  「讓我的孫女再考一次。」奶奶望著校長,要在雪地上跪下來。 
  校長一見,一邊連聲叫著「奶奶」,一邊連忙將她扶住:「我答應您,我答應您,讓她重考一回,讓她重考一回。」 
  這是奶奶最後一次出現在大麥地。   
  《紙燈籠》4(1)   
  爸爸、媽媽一直背著奶奶,艱難地為奶奶住院籌款。 
  奶奶越來越不行了。這幾天,她幾乎不能再吃東西了。倒也沒有什麼痛苦,只是一天比一天地瘦下去。漸漸地,她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天昏睡著。她的呼吸,比一個嬰兒的呼吸還要細弱。她躺在床上,很少動彈。 
  青銅和葵花一看到奶奶這副模樣,心裡就有說不出的難過。 
  爸爸、媽媽整天在外面奔波著,去親戚家,去鄰居家,去村裡、鄉里,借錢或是申請醫療補助。 
  奶奶還是那句話:「我哪裡有什麼病,只是老了,你們就別跑了。」 
  不管颳風還是下雨,青銅每天去鎮上賣蘆花鞋。 
  葵花想:就我一個人沒有一點兒用處。她很慚愧。她整天想著也要為奶奶住院掙點兒錢。她覺得自己已經不小了,該為家裡分擔一點兒憂愁了。可是,又去哪兒掙錢呢? 
  她突然想起在翠環家學習時,曾聽幾個大人在一旁說到一件事: 
  年前,這一帶有不少人去油麻地鎮,然後合租一條船去江南撿銀杏,能賣不少錢。往年,大麥地就有人去過。江南地方,喜長銀杏,銀杏樹成片成片的。那地方上的人,自己也收穫銀杏,但因銀杏太多,人手又太少,就有不少銀杏未被採摘,被留在了樹上,光從樹上落在地上的,拾起來也就很可觀了。大麥地一帶,卻很少有人家長銀杏,但這一帶人卻又很喜歡吃銀杏,拿銀杏當補品。這裡的孩子,還喜愛將銀杏染成五顏六色,裝在口袋裡,或裝在盒子裡,或是當個裝飾,或是用它來打賭。這樣,每年年末,就有一些人去江南撿銀杏。那邊的人不計較,反正放在樹上,爛也爛掉了。有時,也會跟撿銀杏的做個交易:樹上的,樹下的,儘管采,儘管拾,但撿上個一百斤得給主人家十斤二十斤的。雙方都有利可圖,談起來很順利。說是交易,還不如說是個情誼。去撿銀杏的,有大人,也有十幾歲的孩子,當然,孩子是被大人帶著的。 
  一連幾天的時間裡,葵花都在想著這件事。 
  葵花不愧為青銅的妹妹。她像青銅一樣,頭腦裡一旦有了個念頭,拿鞭子趕,都趕不走,很執著,很癡迷,不管不顧,非要把事情做成了不可,哪怕做錯了,也要做。 
  這一天,她在青銅背著蘆花鞋出發後不久,也去了油麻地鎮。 
  她直接去了河邊。 
  河邊上停了許多船。 
  她沿著河邊,一隻船一隻船地問過去:「有去江南撿銀杏的嗎?」 
  後來,有個人用手指著一條大船:「那邊那隻船上,已有不少人了,聽他們說,好像就是去江南撿銀杏的。」 
  葵花就跑了過去。她看到,那條大船上,已經有不少人了。大部分都是婦女,也有一些孩子,有兩三個女孩子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大。他們正在唧唧喳喳地說話。聽得出來,他們正要去江南撿銀杏。他們來自油麻地周圍的許多村子。有人正在跟船主商量租金。租金由大伙平攤,這不用說,但究竟一共要付多少租金,好像談得不順利。船主嫌錢少,而大伙似乎又不願多掏錢。船主也不說這交易做不成,說:「那就再等等吧,人多些,不就又可以多幾個錢了嗎?」 
  船上,就慢慢安靜下來了,一個個都往岸上看,希望再能走過幾個人來。船大,再來十幾個人,都不在話下。 
  葵花要去對青銅說,她也要去撿銀杏,但想到哥哥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葵花很想上船,與那些人一道走。但,她並沒有準備今天就走。她身上甚至連一分錢都沒有。她也沒有準備撿銀杏的口袋。她原打算,今天只是來看看。但現在,她心裡卻有一個強烈的願望:今天就走! 
  聽船上的人議論,最早去江南撿銀杏的,是在秋末初冬,今天這一批人大概是最後一批了。 
  她又想到了奶奶——躺在被子裡一動也不動的奶奶。 
  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   
  《紙燈籠》4(2)   
  看樣子,這條船今天一定會出發的,而且可能是說出發就出發。 
  葵花還沒有跟家裡人說呢。她原先已經想好主意:出門前,給哥哥留一張紙條,也不說清楚,究竟去了哪兒,就只說出門去了,過幾天就回來,讓家裡人不要著急。可現在這個紙條還沒有寫呢。她跑到岸上,在商店跟一個售貨的阿姨要了一張包鹽包紅糖的紙,又借了一支筆,趴在櫃檯上,給哥哥寫道: 
  哥哥: 
  我出門去了。我要去做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過些日子,我就回來。你讓奶奶、爸爸和媽媽放心。不要惦記著我。我會在外面照顧好自己的。奶奶再堅持一些日子,就可以住到醫院去了。我們要有錢了。你今天早點回家吧,不要等蘆花鞋賣完了再回家。 
  妹妹葵花 
  葵花很興奮、很得意地寫完了紙條。她很可笑——那銀杏才能賣幾個錢呀?她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可以賺大錢的人了。她也根本搞不明白,奶奶住院的那筆錢的數目,究竟有多大。她拿了紙條又急忙跑到河邊上。這時,她看到,又有六七個人,正在上船。她知道,過不一會兒,船就要開了。怎樣才能將信交到哥哥手上呢?她是不能自己去交的。一時竟沒有辦法,心裡很著急。 
  走過來一個賣紙風車的男孩。 
  葵花立即跑上前去,對那個男孩說:「你能幫我把這張紙條交到那個賣蘆花鞋的人手上嗎?他是我哥哥。他叫青銅。」 
  賣紙風車的男孩子有點兒困惑地望著她。 
  「行嗎?」 
  賣紙風車的男孩點了點頭,從葵花手中接過了紙條。 
  葵花再掉頭一看,那條大船,已經有人將跳板撤到船上了。她大聲叫著:「等一等!」 
  葵花拚命地向大船跑去。 
  船已緩緩離開岸邊。 
  葵花伸出手。 
  船上的人各自都不熟悉,以為葵花是其中哪一個村子裡的人被落在了岸上呢,船頭上的兩個人,就傾著身子,向葵花伸出了手。 
  葵花的手終於與船上的手相握在了一起。船上的人猛勁一拉,就將她拉上了大船。 
  船調整了方向之後,扯起大帆,便在大河上雄赳赳、氣昂昂地向前行進了……   
  《紙燈籠》5(1)   
  那個賣風車的男孩往前走時,有個小女孩要買紙風車,便停住了。做完他的生意,他接著往前走時,就有另外一個也是賣蘆花鞋的男孩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那賣紙風車的男孩,心思只在他的紙風車的買賣上,就將這個賣蘆花鞋的男孩當成了葵花所說的那個賣蘆花鞋的男孩,便走上前來,將紙條交給了賣蘆花鞋的男孩:「你妹妹讓我交給你的。」 
  賣蘆花鞋的男孩子拿著紙條,有點兒納悶。 
  賣紙風車的男孩猶疑了一下,卻在這時,又過來兩個女孩問紙風車多少錢一個,賣紙風車的男孩又將心思全都放到了買賣上。兩個女孩或是真要買但嫌貴,或是無心買,只是問問,看了看風車便走了。賣風車的男孩一定要將生意做成,便跟了上去,將紙條的事一下子丟在了九霄雲外。 
  這個賣蘆花鞋的男孩,拿著紙條還在那兒發愣。他打開紙條看起來,越看越覺得莫名其妙,但越看也就覺得事情有趣,笑嘻嘻的,拿著紙條,到另一處地方去賣他的蘆花鞋去了。 
  青銅很晚才回到家。剛進家門,奶奶就在裡屋問:「看見葵花了嗎?」 
  青銅跑進裡屋,用手勢告訴奶奶,他沒有看見葵花。 
  奶奶說:「那就趕緊去找吧。你爸爸媽媽都去找了。這孩子,天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家?」 
  青銅一聽,立即轉身往外跑。 
  爸爸、媽媽已經找了一大圈,正在往回走。 
  「見到葵花了嗎?」媽媽老遠就問。 
  青銅搖了搖手。 
  媽媽就大聲喊起來:「葵花!回來吃晚飯啦!」 
  媽媽一遍一遍地呼喊,但就是聽不到葵花的回應。 
  天已經很黑了。 
  爸爸、媽媽和青銅到處找著。黑暗裡,不時地響起爸爸、媽媽的聲音:「看見我們家葵花了嗎?」 
  都回答:「沒有。」 
  青銅回家點上紙燈籠,往葵花田走去。 
  冬天的葵花田,只有一些東倒西歪的早已枯死了的葵花稈。 
  青銅提著紙燈籠,繞葵花田走了一圈,見沒有葵花,就又返回村裡。 
  爸爸和媽媽還在問過路的人:「看見我家葵花了嗎?」 
  「沒有。」 
  一家人都沒有心思吃飯,一直在外面找著。 
  奶奶獨自一人躺在家中,心裡十分焦急,但卻又沒有一絲力氣動彈,只能是一番空空的焦急。 
  許多人過來幫著尋找。他們一會兒分開,一會兒又聚攏在一起。有各種各樣的揣測:「會不會去外婆家?」有人說:「已有人往那邊去了。」「會不會去了金老師家?」這是一個家在外地的女教師,平時最喜歡葵花。有人說:「沒有准。要麼,派個人去找找?」「我去。」一個叫大國的人說。爸爸說:「謝謝大國了。」大國說:「這話說到哪裡去了。」說著就哧通哧通地上路了。「再想想,她可能會去哪兒?」又想到了幾處,幾個人分別也哧通哧通地上路了。 
  大家都感到疲憊了,就都到青銅家坐著,等各路的消息。 
  在此期間,青銅就一直未進家門。他提著紙燈籠,在田野上,在大河邊,在小學校的校園裡到處尋找著。他白天已在油麻地鎮站了一整天,晚上又沒有吃飯,兩腿已軟得直打顫。但他就這麼不停地走著,眼睛裡淚光閃閃。 
  等各路消息都到齊之後,天快亮了。 
  都說葵花沒有去過。 
  所有的人,都極其疲倦,只好回去睡覺。 
  青銅一家人,怎能睡著,迷迷瞪瞪的,不時一驚,覺得週遭寒氣逼人。 
  又是一天開始了。 
  慢慢地,有了一點線索。首先是翠環,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情況。她說,葵花前天對她說過,她要出去掙錢,掙一大筆錢回來給奶奶治病。 
  她這一說,讓奶奶、爸爸、媽媽和青銅都流淚了。 
  媽媽說:「這死丫頭,就是癡!」全家人都相信這一點:葵花不知去哪兒掙錢了。媽媽一邊哭一邊說:「見鬼呢,她能掙幾個錢呀!」   
  《紙燈籠》5(2)   
  還有一條線索,她失蹤的那一天,有人在油麻地鎮上看到過她。 
  媽媽留在家裡看護奶奶,青銅和爸爸便去了油麻地鎮。 
  打聽了許多人,有人說,確實見到過這個小姑娘,但不知她後來究竟去了哪兒。 
  天黑了下來。 
  青銅與爸爸只好又回到大麥地。 
  夜裡,青銅突然醒來了。 
  外面刮著風,枯枝在風中嗚嗚地響著,聲音有點兒淒厲。 
  青銅在想:要是這個時候,她往家走呢?她一個人走夜路,多害怕呀! 
  青銅就悄悄起了床,拿了紙燈籠,悄悄地打開門出去了。他去廚房裡找到火柴,將紙燈籠點上後,就往油麻地鎮走去。他覺得,葵花既然是在油麻地失蹤的,就一定還會回到油麻地。 
  紙燈籠在寒夜的田野上游動著,像夜的魂靈。 
  他走得並不快,有邊走邊等的意思。 
  他一直走到後半夜,才走到油麻地鎮。 
  他提著紙燈籠,走過油麻地鎮的那條長街時,天底下,就只有他的雙腳踏過青石板路的足音。 
  他走到了小鎮的橋上,望著蒼蒼茫茫的大河。他看到了一隻隻停泊在大河兩岸的船。他覺得葵花是坐船走的。既然是坐船走的,那麼,她還會坐船回來。如果那隻船是白天回來,那沒有什麼要緊,她會自己走回家去,用不著害怕。可是,萬一那隻船是在夜間回來呢?她一個人,怎麼走回大麥地呢?她可是個膽小的女孩。 
  他給紙燈籠換了一枝蠟燭,繼續在橋上眺望著。 
  從這天開始,青銅天天夜裡來到油麻地,提著燈籠守在橋上。 
  有人夜裡起來上廁所,看到了橋上的紙燈籠。幾回都看到了,就覺得很奇怪,先是遠遠地看著,後來就走到橋上,見是一個男孩提著燈籠站在那裡,便問:「你站在這兒等誰呀?」 
  青銅不說話——青銅也不會說話。 
  那人就更走近了一步,就認了出來:是賣蘆花鞋的啞巴。 
  傳來傳去的,油麻地鎮上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一個故事:啞巴青銅有個妹妹,叫葵花,說要掙錢給奶奶治病,從油麻地這裡出發,不知去了何處;啞巴青銅就天天夜裡提著個燈籠在橋上等她。 
  這個故事,讓全體油麻地人心裡感到很溫暖,很純淨。 
  那個賣紙風車的男孩不是油麻地鎮上的人,這一天又來賣紙風車,聽到了這個故事,就忽然想起那天有個小女孩托他將一張紙條交給她正在賣蘆花鞋的哥哥,便對人說:「我知道她去了哪兒。」就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那張紙條呢?」有人問他。 
  賣紙風車的男孩說:「我怕是給錯人了。那個人,也賣蘆花鞋。」 
  人們就掉過頭去街上尋找…… 
  賣紙風車的男孩突然手一指:「他來了,他來了。」 
  那個賣蘆花鞋的男孩走了過來。 
  賣紙風車的男孩說:「我給你的那張紙條呢?這紙條不是給你的。」 
  賣蘆花鞋的男孩不知道是覺得那張紙條很重要,還是覺得紙條上的那番話很令人著迷,就沒有將紙條扔掉。他從口袋裡將紙條掏了出來。 
  一個大人將紙條接過去看了看,就很快通知青銅家。 
  青銅拿過紙條,見是葵花的字,淚水止不住地流淌下來。 
  人們接著這條線索往前追,便一直追到了那條大船。事情也就清楚了:葵花隨著許多人,去江南撿銀杏了。 
  青銅家的人,就減少了幾分擔憂,開始了牽腸掛肚的思念與等待。 
  爸爸本來是要去江南尋找的,被人勸阻了:江南地大,去哪裡尋找? 
  白天,爸爸去油麻地鎮,夜晚,青銅去油麻地鎮,父子倆輪流守候在油麻地鎮。 
  那只紙燈籠,亮在路上,亮在水上,也亮在油麻地人的心上……   
  《紙燈籠》6(1)   
  那隻大船,已經在回家的路上。 
  葵花日日夜夜都在思念著家。 
  全船的人都很喜歡她。當他們知道,她只是一個人,並沒有任何一個大人帶著時,都大吃一驚。他們很想讓船靠岸,叫她回去。她死死抱住桅桿,眼淚嘩嘩地不肯。問到她為什麼要去撿銀杏,她說是掙錢給奶奶治病,大家既感動,又笑話她:「你掙的那點兒錢,也不夠吃一劑中藥呢!」她不相信,死活要去撿銀杏。人們就問她:「你家裡人都知道嗎?」她說,她哥哥知道。見她哭成那樣,有人說:「算了算了,帶她去吧,帶她去吧,反正她家裡人已知道了。」她不哭了,鬆開了手。一路上,全船的人都願意照顧她。因為,這小孩太招人憐愛了。她既沒有帶吃的,也沒有帶蓋的。但大家都將吃的拿出來給她吃。晚上睡覺,嬸嬸們、姐姐們都願意讓她睡在她們的被窩裡。怕她夜裡鑽出被子著涼,她們將她緊緊地夾在中間。船在水面上晃著,水聲從艙底傳上來,丁冬丁冬地響。她睡得暖和和的。夜裡,那些嬸嬸們,總要醒來,查看一下她的胳膊、腿有沒有露在外面。睡著了,她一側身,把胳膊放在了一個嬸子的脖子上,並鑽到了嬸子的懷裡。那個嬸子,就對另一個嬸子輕聲說:「這閨女,讓人疼死了。」 
  沒有口袋,他們給她口袋。他們什麼都願意給她。她能給大家的,就是奶奶教給她的那些歌。晚上,船艙裡躺的都是人。風起水晃,船如一隻大搖籃。葵花的歌聲,使一船人在寒冷的寂寞中,有了一份溫暖,一份熱鬧。 
  一船人,都慶幸出發的那一天沒有硬著心腸將她趕走。 
  到了江南,他們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非常緊張。他們出來得太遲了,剩在枝頭和落在地面上還沒有被撿走的銀杏並不多了,他們必須不停地換地方。 
  葵花跟著大人往前跑,如果她落在了後面,總會有個嬸子或一個姐姐站在那兒等她。 
  她一顆一顆地撿著銀杏。每撿起一顆,心裡就多了一份希望。 
  大人們都有意照顧她,見哪兒銀杏多,就叫她:「葵花,到這兒來撿。」 
  才開始,她的動作很慢,但撿了兩天,就變得眼疾手快了。 
  嬸子們說:「葵花,都被你撿去了,也留一些給嬸子撿呀!」 
  葵花無心機,聽了嬸子的話,臉一紅,真的放慢了速度。 
  嬸子就笑:「你個癡丫頭!快點兒撿吧,有的是,足夠嬸子撿的了。」 
  在大船返回油麻地一帶之後,每遇到一座集鎮,大船都會停下來,各自將銀杏拿到集市上賣去。嬸子們總能與買主討價還價,給她賣一個好價錢。她們會從她的裝銀杏的口袋裡,抓出一大把銀杏來:「你瞧瞧,多好的銀杏!」她們比賣自己的銀杏還要認真,還要斤斤計較。 
  賣得了錢,一個嬸子說:「你一個小孩家,會把錢弄丟了的。」 
  葵花就立即把錢掏出來,放到那個嬸子手上。 
  嬸子笑著:「你就這麼放心嬸子?」 
  葵花點點頭。 
  大船日夜兼程。 
  這天夜裡,睡得迷迷糊糊的葵花,聽到船艙外面有人說:「馬上就要進入大河口了,再過幾個小時,就能回到油麻地了。」 
  葵花睡不著了,黑暗裡睜著眼睛,想著奶奶、爸爸、媽媽和青銅。她已經離家多少天了?她記不得了,只覺得已經很多很多天了。 
  她擔心地想著:奶奶好些了嗎? 
  有一刻,她想到了奶奶的死。眼淚就從眼角上滾下來。「奶奶怎麼會死呢?」她叫自己不要傷心。「很快就要見到奶奶了。」她要讓奶奶看看她掙了多少錢!她是多麼能幹! 
  她希望大船快一點兒走。 
  不一會兒,她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等嬸子們將她推醒,大船已在油麻地的碼頭上靠下了。 
  天還未亮。 
  她迷迷瞪瞪的,竟穿不好衣服,是幾個嬸子幫她將衣服穿好的。 
  嬸子們將她的錢,在她衣服裡邊的口袋裡放好,還用一根別針將口袋口別上。   
  《紙燈籠》6(2)   
  她還留了一小口袋銀杏,是帶回家的。拿了這一小口袋銀杏,她鑽出了船艙。河上的冷風吹來,使她打了一個寒噤,頭腦一下子清醒了。 
  她朝前望去時,一眼就看到了橋上的紙燈籠。 
  她疑是自己在夢裡,不住地用手揉自己的眼睛。再定睛一看,確實是紙燈籠。 
  燈籠的光是橙色的。 
  她認識,這是她家的燈籠。 
  她用手一指,對嬸子們說:「我家的燈籠!」 
  一個嬸子過來,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你沒有發燒呀,怎麼說胡話呢?」 
  葵花說:「就是我家的燈籠!」她朝著燈籠,大喊一聲:「哥!」 
  清脆的聲音,響徹在油麻地寂靜的夜空下。 
  燈籠猶疑地晃動了一下。 
  「哥!」葵花更大聲地叫了一聲。 
  河邊大樹上的鳥,撲啦啦飛了起來。 
  這時,全船的人都看到了:燈籠在大橋上,一個勁地晃動著。 
  隨即,燈籠從橋上向碼頭飛速而來。 
  青銅看到了葵花。 
  葵花對嬸子們說:「是我哥哥!是我哥哥!」 
  全船人都知道葵花有個啞巴哥哥,有個特別好特別好的啞巴哥哥。 
  葵花深情地朝全船人搖了搖手,在一個大人的幫助下,帶著她的一小袋銀杏跳到了碼頭上。 
  兄妹倆跑動著,在碼頭中間,面對面站住了。 
  全船的人都看著。 
  過了一會兒,青銅拉著葵花的手走了。 
  走了幾步,葵花回過頭來,朝船上的人又搖了搖手。青銅也回過頭來,朝船上的人搖了搖手。這之後,他們就手拉著手,一直走進黑暗裡。 
  看著燈籠在暗夜裡晃動著,船上的嬸嬸、姐姐們無不為之落淚。   
  《紙燈籠》7   
  兄妹倆回到大麥地時,天亮了。 
  早起燒早飯的媽媽,偶然朝門前的路上看了一眼,看到路的盡頭,隱隱約約有兩個孩子。她起初沒有想到這是青銅和葵花。「誰家兩個孩子,起那麼早?」便往廚房走,但走了幾步,又回頭來往路上看。看了一會兒,媽媽的心像風中的樹葉抖了起來。她顫抖著叫著:「孩子他爸!」 
  爸爸問:「什麼事?」 
  「你快起來!快起來啊!」 
  爸爸立即起床走出門外。 
  「你朝路上看看!你朝路上看看!」 
  太陽正在兩個孩子的背後升起來。 
  媽媽朝前跑去。 
  葵花一見是媽媽,鬆開了哥哥的手,直朝媽媽跑去。 
  媽媽看到了一個又瘦又黑、渾身髒兮兮的,但卻很精神的小女孩。 
  「媽媽!」葵花張開了雙臂。 
  媽媽蹲下來,一把將她抱在懷裡。媽媽的眼淚一會兒打濕了葵花棉襖的後背。 
  葵花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脯:「媽,我掙了很多錢!」 
  媽媽說:「知道,知道了!」 
  「奶奶好嗎?」 
  媽媽說:「奶奶在等你呢,奶奶在一天天地等你。」 
  媽媽拉著葵花的手,進了家門。 
  一進家門,葵花就往裡屋跑。她叫了一聲「奶奶」,幾步就跑到了奶奶的病榻下。她又叫了一聲奶奶,便在奶奶的病榻前跪了下來。 
  奶奶已滴水不進了。但老人卻堅持著。她在等待葵花的歸來。她微微睜開眼睛,用盡力氣,給了葵花一個慈祥的微笑。 
  葵花解開衣服,取下別針,從口袋裡抓出兩大把面值很小的錢來,對奶奶說:「我掙了很多錢很多錢!」 
  奶奶想伸出手去,撫摸一下葵花的臉,但終於沒有力氣做到這一點。 
  僅僅過了一天,奶奶就走了。 
  奶奶臨走之前,示意媽媽將她胳膊上的手鐲抹下。這是她還能說話時與媽媽說好了的。這是她要送給葵花的:「等她出嫁時,給她。」奶奶再三叮囑。媽媽答應了。 
  黃昏時,奶奶下葬了。是一塊好墓地。 
  天黑之後,送葬的大人們一一散去。 
  但,青銅和葵花卻留下了。無論大人們怎麼勸說,兩個孩子就是不聽。他們坐在奶奶墳前的乾草上,互相依偎著。 
  青銅手裡提著紙燈籠。紙燈籠的亮光,既照著奶奶墳上的新土,也照著他們臉上被風吹乾了的淚痕。     
  第九章 大草垛   
  《大草垛》1(1)   
  葵花已讀小學五年級了。 
  入秋以來,有一個消息,像一朵黑色的雲彩,在大麥地飄來飄去:城裡人要將葵花接回城裡。 
  這個消息,是從哪兒傳出來的,說不清楚。但大麥地人相信這個消息是真實的。在這一消息的傳流過程中,加上了大麥地人的想像,使事情變得十分具體,讓人越發地覺得這個消息是千真萬確的。 
  青銅家的人,卻並沒有聽到這個消息。 
  因此,大麥地的人在說這件事情的時候,都回頭看一眼,看有沒有青銅家的人在場。若正說著,見青銅家的人來了,或者是散去,或者是岔到另一個話題上:「今天挺涼的。」要不:「今天怎麼這樣熱。」 
  他們不想讓青銅家的人聽到這個壞到底了的消息。 
  青銅家的人,從大麥地人的不自然的眼神中,似乎感覺到了他們在議論著一件有關他們家的事情。但他們一家人,誰也沒有往這上頭想。心裡雖然有些疑惑,但一家子人,還是有說有笑地過著平平常常的日子。 
  最覺得有什麼事情在瞞著他們一家人的是葵花。她會不時地感覺到翠環她們的眼睛裡隱藏著什麼,而且就是關於她的。她們總在一個角落上,一邊用眼睛瞟著她,一邊悄悄地議論什麼,見她過來了,便大聲叫起來:「葵花,我們跳房子吧!」「葵花,我們來玩丟手絹吧!」 
  她們一直對她都很好,現在,她們對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還要好。 
  葵花走路不小心,跌了一跤,膝蓋碰破了一點兒,翠環她們幾個女孩,就團團將她圍住,一個勁地問:「疼嗎?」放學回家,幾個人居然輪流著背她回去。彷彿,她們能為葵花做事的機會,做一次就少一次了。 
  老師對葵花也顯得格外地好。 
  全大麥地人,見了葵花,都顯得格外的親切。 
  這一天,葵花終於聽到了這個消息—— 
  她和翠環她們幾個女孩在村子裡捉迷藏,她鑽到了草垛洞裡,然後用一些草,將洞門擋住了。翠環和另外兩個女孩找了一大圈也沒找到葵花,最後找到了草垛下。她們繞著草垛轉了一圈,還是沒有發現葵花,就在草垛跟前站住了,說起話來: 
  「她藏到哪兒去了呢?」 
  「是啊,她藏到哪兒去了呢?」 
  「不知道我們和葵花還能玩多少回了?」 
  「聽大人們說,城裡很快就要來人帶她走了。」 
  「青銅家不讓她走,她自己也不肯走,他們也沒有辦法。」 
  「大人說了,可沒有那麼容易。人家不找青銅家,是直接找村裡,有上頭的人陪著來。」 
  「到底是什麼時候來呀?」 
  「我聽我爸說,說來就來了。」 
  過了一會兒,幾個女孩一邊說著,一邊走開了。 
  草垛洞裡的葵花全聽見了。她沒有立即鑽出草垛洞,估計翠環她們幾個已經走得很遠了,才從草垛洞裡鑽出來。 
  她沒有再找翠環她們去玩,而是直接回家了。 
  她有點兒魂不守舍的樣子。 
  媽媽見了,疑惑地望著她:「你怎麼啦?」 
  她朝媽媽笑笑:「媽,我沒有怎麼。」 
  回到家,她就坐在門檻上發呆。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心不在焉,看上去在吃飯,但好像那飯不是她吃的,而是別人吃的一般。 
  一家人,不時地看著她。 
  平常吃完晚飯,她都要纏著青銅,讓他帶著她去村子前面的空地上——那是晚間村裡的孩子們聚集在一起瘋玩的地方,而這一回吃了晚飯,她獨自一人走到院子外邊,坐在樹下的蒲團上,朝天空的月亮、星星,很寂寞地看著。 
  秋天的夜晚,天空十分乾淨。星星為淡黃色,月亮為淡藍色。天空非常高遠,彷彿比春天的、夏天的、冬天的天空輕盈了許多。 
  葵花雙手托著下巴,仰望著星空,呆呆傻傻的。 
  家裡人沒有驚動她,一個個都很納悶。 
  不久,青銅無意中也聽到了這個消息。他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急忙往家跑,路上還摔了一個跟頭。見了爸爸媽媽,他連忙把他聽到的告訴了他們。   
  《大草垛》1(2)   
  爸爸媽媽這時再想起這些日子大麥地人看到他們時的那番神情,頓時明白了。他們一時都愣在了那裡。 
  青銅:「是真的嗎?」 
  爸爸、媽媽不知道怎麼回答。 
  青銅:「葵花她不能走!」 
  爸爸、媽媽寬慰他:「葵花不會走的。」 
  青銅:「不能讓她走!」 
  爸爸、媽媽說:「不會讓她走的。」 
  爸爸去了村長家,直截了當地問村長,是不是有這回事。 
  村長說:「有這回事。」 
  爸爸的腦袋像黑暗中被人用鎯頭敲打了一下,一陣發暈。 
  村長說:「人家城裡確實想把葵花接走,但也不是說想接走就接走的。對你們家,他們總會有個說法的。」 
  爸爸說:「我們不要什麼說法,告訴他們,誰也不能把她接走!」 
  村長說:「可不是嘛!」 
  爸爸感到心裡頭一陣陣發虛。 
  村長說:「話也就是這麼說著。你先別放在心上。」 
  爸爸對村長說:「到時候,你可得幫著說話!」 
  村長說:「那當然了!噢,想接走就接走了?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爸爸也說:「沒有這樣的道理!」 
  村長還是說:「沒有這樣的道理!」 
  既然沒有這樣的道理,又有什麼好擔憂的?爸爸就回家了,對媽媽說:「我們不管他們來不來接!」 
  「說得是呢!」媽媽說,「我倒看看誰能把她接走!」 
  話是這樣毫不含糊地說著,但事情卻還是在心裡壓著,並且越來越重。夜裡,爸爸、媽媽都難以入睡。好不容易睡著了,又會突然地一驚,醒來了。醒來後就再也睡不著,心像煎熬著一般。 
  媽媽會下床點起油燈,走到葵花的小鋪跟前,在燈光下,低著頭看著葵花。 
  葵花有時候,也是醒著的,見媽媽往這邊走,就會把眼睛閉上。 
  媽媽有時會長長地看著她,甚至會伸出手來,在她的臉蛋上輕輕撫摸一下。 
  媽媽的手很粗糙,但卻使葵花心裡很舒服。 
  黑暗裡,還有另一雙眼睛在骨碌碌地轉動著,那就是青銅的眼睛。這些天,他總是提心吊膽的,好像總有一天,葵花會在路上突然被人家劫走了。因此,葵花上學時,他就遠遠地跟在後邊,葵花放學時,他已早早地守在了學校的門口。 
  葵花瞞著爸爸、媽媽和哥哥,而爸爸、媽媽和哥哥也在瞞著她。 
  直到有一天,一艘白色的小輪船停在大麥地的碼頭上,雙方才將事情說開。 
  那艘白色的小輪船是上午十點多鐘的光景停靠在碼頭上的。 
  不知是誰看到了,也不知是誰傳出一句話來:接葵花走的城裡人來了! 
  迅捷就有人往青銅家通風報信。 
  爸爸一聽,跑到河邊上一看,果真有一艘白輪船,掉頭就往家跑,對青銅說:「你趕快去學校,先和葵花躲到什麼地方去,等我這裡與他們理論清楚了,你再和她出來!」 
  青銅一口氣跑到學校,也不管老師正在上課,闖進教室,拉了葵花就往外跑。 
  葵花居然也不問一聲哥哥這是怎麼啦,跟著哥哥就往蘆葦蕩跑。 
  到了蘆葦蕩深處,他們才停住。 
  青銅:「有人要接你回城裡!」 
  葵花點點頭。 
  青銅:「你已知道了?」 
  葵花又點點頭。 
  兄妹倆緊緊地挨著,坐在蘆葦深處的一個水泊邊。 
  他們在不安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大約是在吃中午飯的時候,他們聽到了媽媽的呼喚聲。其間,還伴隨著翠環她們的呼喚聲。那是一種警報解除之後的呼喚聲。 
  青銅和葵花聽到了,但一時還是不敢走出來。後來,是青銅先覺得可以往外走了,但葵花卻拉著他的手不肯動步。那樣子,生怕有人在外面等著要將她搶走似的。青銅告訴她,已經沒事了,肯定沒有事了,拉著她的手,才將她帶出了蘆葦叢。   
  《大草垛》1(3)   
  見到了媽媽,葵花飛跑過去,撲到媽媽懷裡,眼淚嘩嘩地哭起來。 
  媽媽拍著她的背:「沒有事,沒有事。」 
  這只是虛驚一場,那艘白輪船是縣上的。縣長乘坐它下鄉視察,路過大麥地,見是一個很大的村莊,四周又都是蘆葦,說了一聲「上去看看」,船就在大麥地的碼頭上停下了。   
  《大草垛》2(1)   
  風聲漸漸地淡了下去。 
  但秋風卻是一天涼似一天。樹上的葉子乾焦焦的,已紛紛墜落。最後的一列雁陣飛過大麥地冷清的天空之後,大麥地已變成一片沒有光澤的褐色。風一大,四下裡是一片枯枝敗葉相碰後發出的沙沙聲。 
  青銅一家人,繃緊的心弦,也慢慢鬆弛下來。 
  日子像不在風雨時的大河,陽光下、月光下,一樣地向東,一樣地流淌著。 
  大約過了一個月,秋天走完了它的全部行程,冬天到了。 
  在一個看上去很正常的日子裡,五個城裡人,突然來到了大麥地。他們是由上頭人陪著來的。到了大麥地,他們沒有去葵花家,而是直奔村委會。 
  村長在。 
  他們對村長說明了來意。 
  村長說:「難呢。」 
  上頭的人說:「難也得辦。」 
  城裡人也不知道怎麼啦,把他們的一個小女孩放在大麥地養了好幾年,好像忘了一般,這一會兒,突然惦記起來,並且還把接葵花回去當成了一件頭等大事。市長都說話了:一定要把孩子接回來! 
  市長是原來的市長,下台好多年,並且去了一個偏遠的地方,在那裡勞動。現在又回到了這座城市,並且再次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再度成為市長。他在視察自己的城市時,又見到了城市廣場上的青銅葵花。當時,陽光明媚,那青銅葵花熠熠生輝,一派神聖,一派朝氣蓬勃。這青銅葵花,是他當年在任時就矗立這裡的。觸景生情,他便問:「作者在哪兒?」隨行的人員告訴他:已經去世了——去幹校勞動,淹死於大麥地村。市長聽罷,望著默然無語的青銅葵花,一時竟悲上心頭,眼裡有了淚花。僅僅幾年時間,這天底下發生了多少件天翻地覆的事情!他感歎不已。 
  後來,市長無意中得知作者的女兒還寄養在大麥地村,便作為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在會議上提出來,並責成有關部門,抓緊時間將小女孩從大麥地村領回。有人表示為難,說:「當時情況特殊,到底是寄養在當地老鄉家的還是讓當地老鄉領養的,比較含糊。」市長說:「不論是寄養,還是領養,都得給我帶回來。」他望著地圖上的大麥地,「孩子她太委屈了。我們怎麼對得起她父親!」 
  在市長的親自關照下,撥出一筆數目不小的款項,專門為葵花設立了一個成長基金,對葵花回到城市之後的學習、生活以及她的未來,都進行了十分周到的安排。 
  城市在進行這一切時,大麥地村一如往常,在雞鳴狗吠聲中,過著平淡而樸素的日子,而青銅家的葵花,與所有大麥地的女孩一樣,簡簡單單、活活潑潑地生活著,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麥地的女孩。 
  城市真的要讓葵花回去了。 
  城裡人對村長說:「無論提什麼條件,我們都可以答應。他們把孩子養這麼大,不容易。」 
  村長說:「你們知道,他們是怎麼把孩子拉扯這麼大的嗎?」他眼圈紅了,「我可以說去,但成不成,我可說不好。」 
  上頭把村長拉到一邊說:「沒有別的辦法,這事說什麼也得做成。他們家捨不得讓孩子走,大家都能理解。養條狗,還有感情呢,就別說是人了。去商量商量吧。把人家城裡人怎麼想的、怎麼做的,都告訴他們家。有一點,要特別強調:這是為孩子好!」 
  「好好好,我去說我去說。」村長就去了青銅家。 
  「人家人來了。」村長說。 
  爸爸媽媽一聽,立即讓青銅去找正在外面玩耍的葵花,並讓他帶著葵花趕緊躲起來。 
  村長說:「不必躲起來。人家是來與你們商量的,怎能搶人呢?再說了,這裡是什麼地方?是大麥地!大麥地人能看著人家把我們的一個孩子搶去?」他對青銅說:「去,和葵花一起玩去吧,沒有事的。」 
  村長坐下來,與青銅的爸爸媽媽說了一大通話:「看這情況,難留住呢!」 
  青銅的媽媽就哭了起來。   
  《大草垛》2(2)   
  正趕上葵花回來。她往媽媽懷裡一鑽:「媽媽,我不走!」 
  不少人來觀望,見此情狀,不少人掉淚了。 
  媽媽說:「誰也不能把她帶走!」 
  村長歎息了一聲,走出青銅家。一路上,他逢人就張揚:「他們要帶葵花走呢!人在村委會呢!」 
  不一會兒,全村人就都知道了。知道了,就都往村委會跑,不大一會兒工夫,人群就裡三層外三層地將村委會圍了個水洩不通。 
  上頭的人推窗向外一望,問村長:「這是怎麼回事?」 
  村長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多人呢?」 
  人群先是沉默著,不一會兒,就開始說的說,嚷的嚷: 
  「想帶走就帶走?天下也有這種道理!」 
  「這閨女是我們大麥地的!」 
  「他們知道這閨女是怎麼養大的嗎?夏天,她家就一頂蚊帳,全家人點幾根蒲棒子熏蚊子,把蚊帳留給這閨女。」 
  「她奶奶在世的時候,到了夏天,哪一夜不是用蒲扇給這閨女扇風,直到把她的汗扇干了,自己才睡?」 
  「這閨女,打那一天進他們家門,我們就覺得她就是他們家的閨女。」 
  「日子過得苦死了,可是再苦,也沒有苦了這閨女。」 
  「這閨女也懂事。沒有見過這麼懂事的閨女。」 
  「這一家人,過得那個親!才是一家子人呢!」 
  …… 
  有幾個人走進了村委會。 
  村長說:「出去出去!」 
  那幾個人站著不動,冷冷地望著城裡人。 
  城裡人,看到外面黑壓壓站了這麼多人,很受震動。他們對村長說:「我們不是來搶孩子的。」 
  村長說:「知道知道。」 
  其中一個擠進門裡的漢子終於大聲說:「你們不能帶走孩子!」 
  外面的人一起大聲喊著:「你們不能帶走孩子!」 
  村長走到門口:「叫喚什麼叫喚什麼?人家不是來商量的嗎?你看,人家都沒有直接去青銅家,讓我先去說說看。」 
  還是那個漢子,衝著城裡人說:「你們趁早回去吧。」 
  村長說:「怎麼說話呢?一點兒禮貌都沒有。」 
  村長走進裡屋,咂著嘴:「你們都看見了,帶走孩子,難,難哪!」 
  城裡人看著這番局面,還能說什麼?對陪同他們來的上頭的人說:「要麼,我們就走吧。回到城裡,我們向領導匯報了再說吧。」 
  上頭的人看了一眼外面的人群,說:「今天也就只能這樣了。」掉頭對村長小聲說了一句:「這事沒有完,我可告訴你!」 
  村長點了點頭。 
  上頭的人說:「請大夥兒散了吧。」 
  村長走出來:「散了散了!人家要走了,人家不接葵花了!」 
  村長帶著一行人走出屋時,大麥地的人很客氣地讓出了一條路。   
  《大草垛》3(1)   
  過了年,天剛轉暖,風聲又緊張了起來。 
  村長被叫到了上面。 
  上面說:「這事,再也沒有商量的餘地了。」上面讓村長回去做工作,三天三夜說不下來,就十天半個月,反正人家等著。這事,是一層一級壓下來的,是不可以不辦的。 
  市長把這事當成了大事,當成了他的城市還有沒有良知、還有沒有責任感的大事。他要全市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情:一個被遺忘在窮鄉僻壤的女孩,終於又回到了她的城市。但市長反覆叮囑,要好好做工作,要對孩子現在的父母說清楚,孩子還是他們的孩子,只是為孩子的前途著想,才讓她回城的。這樣做,也是對她的親生父親的一個交代。他相信孩子現在的父母會通情達理的。他還親自給村長寫了一封信,代表整個城市,向大麥地人、向孩子現在的父母致敬。 
  村長又來到了青銅家,當面向青銅的爸爸、媽媽念了那封信。 
  爸爸不說話,媽媽就一個勁地哭。 
  村長問:「你們說這怎麼辦?」 
  村長說:「人家有道理。確實是為了葵花好。你們想,這孩子如果留在我們大麥地會怎麼樣?她去了城裡又會怎麼樣?兩種命呢!誰還不知道,這閨女走了,你們心裡會有多難受嗎?知道,都知道,人家也知道。這些年,又是災來又是難,這閨女幸虧在你們家。要不然……哎!大麥地,哪一個也沒有瞎了眼,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們一家子,把心扒了出來,給了這個死丫頭!她奶奶在世的時候……」村長開始抹眼淚,「拿在手裡怕碎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恨不能天天把她頂在頭頂上……」 
  村長就坐在凳子上,沒完沒了地說著。 
  爸爸始終不說話。 
  媽媽始終就是落淚。 
  青銅和葵花一直沒有出現。 
  村長問:「兩個孩子呢?」 
  媽媽說:「也不知去哪兒了。」 
  村長說:「躲起來也好。」 
  青銅和葵花真的躲起來了,是葵花執意要躲起來的。 
  他們這回沒有躲到蘆葦蕩。媽媽說:「蘆葦蕩裡有毒蛇,不能久呆。」 
  他們藏到了一隻帶篷子的大船上,然後就讓這隻大船漂流在大河上。 
  知道他們藏在這隻大船上的,就只有一個人:嘎魚。 
  嘎魚是撐著放鴨的小船,路過大船時發現青銅和葵花的。嘎魚說:「你們放心,我不會說的。」 
  青銅和葵花都相信。 
  嘎魚問:「要不要告訴一下你們爸爸媽媽?」 
  青銅點點頭。 
  葵花說:「告訴他們我們藏起來了,但不要告訴他們我們藏在什麼地方。」 
  「知道了。」嘎魚撐著他的小船,趕著他的鴨群走了。 
  嘎魚悄悄地告訴了青銅的媽媽,見青銅的媽媽一副擔憂的樣子,他說:「你們放心,有我呢!」 
  大麥地人,從老到小,一個個都變得很義氣。 
  這之後,嘎魚就在離大船不遠不近的地方放著他的鴨。他告訴青銅和葵花:「你媽叫你們藏著別出來。」這不是青銅的媽媽的意思,而是他嘎魚自己的意思。 
  到了吃飯的時間,嘎魚就會將青銅的媽媽燒好的飯菜,用一個籃子拎著,悄悄地放到他放鴨的船上,再悄悄地送到大船上。 
  城裡人又來了,這回是坐縣上那只白輪船來的,有五六個人。一層一級的,陪著他們來的,又是五六個人。這回來的人當中,有兩個人,大麥地人都認識,就是那年將葵花帶到老槐樹下的阿姨。她們老了許多,也胖了許多。見了村長,她們倆,緊緊抓住村長的手,想說什麼的,但聲音卻一下哽咽住了,淚水也將眼睛模糊了。 
  村長將她們帶到大河那邊的干校看了看,兩個人站在萋萋荒草間,不知為什麼,哭了起來。 
  終於又談起葵花回城的事。 
  村長說:「正說著呢。孩子她爸爸媽媽,好像有點兒被我說動了。再慢慢說。你們一起來幫我說。就是感情太深了!」   
  《大草垛》3(2)   
  兩個阿姨想見見葵花。 
  村長說:「聽說你們要帶她走,小丫頭跟他哥哥一道,躲起來了。」他一笑,「兩個小鬼,能往哪兒躲呀?」 
  兩個阿姨說:「要不要找一找?」 
  村長說:「找過,沒找到。」村長又說:「沒關係,就讓他們先躲著吧!」 
  嘎魚再見到青銅、葵花時,說:「城裡來人了,你們千萬別露面啊!」 
  青銅和葵花點點頭。 
  「沒有事,你們就在船上呆著。」嘎魚說完,撐著他的小船,又去追趕他的鴨子去了,一路上,他不住地喚著他的鴨子:呷呷呷…… 
  聲音很大。 
  嘎魚要讓藏在船艙裡的青銅和葵花知道,他就在他們附近呆著呢……   
  《大草垛》4(1)   
  村長帶路,城裡的兩位阿姨來到了青銅家。 
  坐在凳子上的爸爸媽媽一見,愣了一下,隨即站了起來。 
  爸爸媽媽比她們兩位的歲數稍大一些。 
  兩位叫道:「大姐!大哥!」隨即,伸出雙手去,分別握住了青銅爸爸和媽媽的手。 
  幾年不見,她們覺得青銅的爸爸、媽媽衰老了許多。望著青銅爸爸和媽媽枯澀、暗淡的臉色和已經顯出佝僂的身體,兩人心裡不由得一陣發酸,緊緊抓住他們的手,半天不肯鬆開。 
  村長說:「你們說話。我先走了。」村長便走了。 
  兩個阿姨一個高一點兒,一個瘦一點兒,一個戴眼鏡,一個不戴眼鏡。戴眼鏡的姓黃,不戴眼鏡的姓何。 
  兩人坐下後,黃阿姨說:「這一走,就是幾年。我們心裡常想來這兒看看葵花,看看你們。但一想到你們一家子過得好好的,就不忍心打擾你們了。」 
  何阿姨說:「孩子們在這邊的情況,我們都在不時打聽著,都知道她在這裡過得很好。我們幾個都商量過,說誰也不要去大麥地。怕驚動了孩子,驚動了你們。」 
  話題慢慢轉到了接葵花回城上。 
  媽媽眼睛裡一直含著淚。 
  兩個阿姨將城裡的具體而周到的安排一一告訴了他們。在哪一所學校讀書(城裡最好的學校),在哪一家生活(就是在黃阿姨家,阿姨家有一個跟葵花差不多大小的女兒),在什麼時間裡回大麥地看望爸爸媽媽(寒暑假都在大麥地住),等等。一聽,就知道人家城裡是很費心的,並方方面面地考慮得很周全。 
  黃阿姨說:「她永遠是你們的女兒。」 
  何阿姨說:「你們想她了,也可以去城裡住。市長親自通知了市委招待所,讓他們隨時接待你們。」 
  黃阿姨說:「知道你們捨不得。放在我也捨不得。」 
  何阿姨說:「孩子自己也肯定不願意走的。」 
  媽媽哭出了聲。 
  兩個阿姨一邊一個地摟著媽媽的肩,叫著:「大姐,大姐……」她們兩個也哭了。 
  裡裡外外的站著不少大麥地人。 
  黃阿姨對他們說:「不是為別的,也就是為了孩子好。」 
  大麥地人,已經不像前些時候要堅持攔著葵花不讓進城了。他們在慢慢地領會城裡人的心意與心思。 
  兩個阿姨當晚就在青銅家住下了。 
  第二天,村長來了,問:「怎麼樣?」 
  黃阿姨說:「大姐答應了。」 
  村長問:「都答應了?」 
  何阿姨說:「大哥也答應了。」 
  村長說:「好,好,好啊!這是為孩子好。我們大麥地,是個窮地方。我們有點兒對不住這閨女呢。」 
  黃阿姨:「她要是個懂事的閨女,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大麥地的恩情的。」 
  村長說:「你們不知道這閨女有多懂事。這閨女太讓人喜歡了。她一走,剜的是他們兩個心頭肉呢!」他指了指青銅的爸爸和媽媽。 
  兩位阿姨不住地點頭。 
  「還有那個啞巴哥哥……」村長揉了揉發酸的鼻子,「葵花一走,這孩子會瘋的……」 
  媽媽失聲大哭起來。 
  村長說:「哭什麼哭什麼!又不是不回來了。到哪兒,都是你的閨女。快別哭了。我們可說好了,孩子上路時,你可不能哭。你想想呀,孩子日後有了個好前程,應該高興啊!」他用一隻指頭擦著眼角。 
  媽媽點點頭。 
  村長給了青銅爸爸一支煙,並給他點著。村長抽了一大口煙,問:「什麼時候讓孩子上路?」 
  兩個阿姨說:「不著急。」 
  村長問:「那輪船就停在那兒?」 
  黃阿姨說:「你們縣長與我們市長說好了的,不管多少天,這輪船也得在這兒等。」 
  村長說:「那就快把孩子叫回來吧,好好呆上幾天。」 
  媽媽說:「我也不知道他們去哪兒了。」 
  村長說:「我知道。」   
  《大草垛》4(2)   
  村長早看到水上有只大船在漂流了。   
  《大草垛》5(1)   
  村長駕了一隻船,將青銅的媽媽送到了那條大船上。 
  媽媽叫道:「葵花!」 
  沒有人答應。 
  媽媽又叫道:「葵花!」 
  還是沒有人答應。 
  「沒有事,出來吧!」媽媽說。 
  青銅和葵花,這才打開船艙的門,露出兩個腦袋來。 
  媽媽將青銅和葵花領回了家。 
  媽媽開始為葵花收拾東西了。該說的說,該做的做,媽媽不停地忙碌著。 
  兩個孩子,經常站在一旁,或者坐在一旁,傻呆呆地看著。他們不再躲藏了,他們覺得躲藏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媽媽在為葵花收拾東西時,一直不說話。收拾著收拾著,她會突然地停住發愣。 
  大麥地人已經在心裡承認了這個事實:不久,葵花就要走了。 
  媽媽從箱底取出了奶奶臨死前給葵花留下的玉鐲,看了看,想起了奶奶耳朵上那對耳環和手指上那只戒指,歎息道:「她除了一身的衣服,什麼也沒有為自己留下。」她把玉鐲用一塊布仔細包好,放在了一隻柳條編的小箱子裡——那裡面已裝滿了葵花的東西。 
  晚上,媽媽與葵花睡在一頭。 
  媽媽說:「想家了,就回來。人家說好了,只要你說一聲要回來,人家就送你回來。到了那邊,要好好唸書。別總想著大麥地。大麥地也飛不掉,總在那兒的。也不要總惦記著我們,我們都挺好的。我們想你了,就會去看你。要高高興興地上路,你高興,你爸爸、你哥哥和我,也就高興。你要寫信,我讓你哥也給你寫信。媽媽不在你身邊了,從今以後,你要自己照顧好自己。黃阿姨、何阿姨都會對你好的。那年在老槐樹下,我一見到她們,就覺得她們面也善心也善。要聽她們的話。夜裡睡覺,不要總把胳膊放在被子外面。晚上要自己洗腳了,不能總麻煩人家黃阿姨。再說了,你也不小了,該自己洗腳了,總不能讓媽媽一輩子給你洗腳呀!走路不要總往天上看,城裡有汽車,不是在鄉下,鄉下摔個跟頭,最多啃一嘴泥。別再像跟你哥哥、跟翠環她們那樣瘋,要看看人家喜歡不喜歡瘋……」 
  媽媽的話,像大麥地村前的河水一般,不住地流淌著。 
  在葵花離開大麥地之前的日子裡,大麥地人經常看到,夜晚,有一隻紙燈籠在田野上游動著,它一會兒在那片葵花田停下,一會兒在青銅奶奶的墳前停下。 
  村長來了。 
  村長問:「讓孩子上路吧?」 
  青銅的爸爸點點頭。 
  媽媽有點擔心地說:「我就怕青銅到時不讓她走。」 
  「不是已跟他說好了的嗎?」 
  媽媽說:「說是說好了的。可,你是知道的,這孩子和別的孩子不一樣。他一旦倔起來,誰拿他也沒辦法。」 
  村長說:「想個辦法,把他支開一會兒吧。」 
  那天早上,媽媽對青銅說:「你去外婆家取個鞋樣兒回來,我想為葵花再做一雙新鞋。」 
  青銅:「現在就去?」 
  媽媽說:「現在就去。」 
  青銅點點頭,去了。 
  村長就趕緊對城裡人說:「上路吧,上路吧。」 
  一直停靠在村前公眾碼頭上的白輪船就發動了起來,行駛到了青銅家的碼頭上。 
  在爸爸往輪船上拿葵花的東西時,葵花就一直抓著媽媽的手站在河邊上。 
  幾乎所有的大麥地人,都站到了河邊上。 
  村長說:「天不早了。」 
  媽媽輕輕地推了一下葵花,沒想到葵花突然不肯走了,一把抱住了媽媽的腰,大聲哭著:「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在場的人,有許多將頭扭了過去。 
  翠環、嘎魚,許多孩子都哭了起來。 
  媽媽推著葵花。 
  村長看了看這情形,歎息了一聲,跑過來,一把硬將葵花抱了起來,轉身就往輪船上走。 
  葵花在村長的肩上揮舞著雙手,叫著:「媽媽!」「爸爸!」然後就一直叫著:「哥哥!——」   
  《大草垛》5(2)   
  人群裡卻沒有哥哥。 
  媽媽轉過身去。 
  村長將葵花一直抱到輪船上,兩位阿姨從他手中接過了葵花。 
  葵花一個勁要往岸上掙,兩個阿姨就緊緊抱住她,並不住地說:「葵花乖呀,葵花乖呀!葵花哪天想家了,阿姨一定陪著你回來。也可以讓你哥哥和爸爸、媽媽進城來啊!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葵花漸漸地安靜了下來,但一直在啜泣。 
  村長說:「開船吧!」 
  機器發動起來了,一股黑煙從船的尾巴上不住地吐出,吐到水面上。 
  葵花打開了那只柳條箱子,從裡面取出了那隻玉鐲,走到船頭,叫著:「媽媽……」 
  媽媽便走到碼頭上。 
  葵花把玉鐲交到媽媽的手上。 
  媽媽說:「我給你保管著。」 
  「我哥呢?」 
  「我讓他去你外婆家了。他要在,不會讓你走的。」 
  葵花的眼淚紛紛滾落下來。 
  村長大聲叫道:「開船吧!開船吧!」 
  他用腳使勁蹬了一下船頭,媽媽和葵花便分開了。 
  兩個阿姨從船艙中走出來,一人拉了葵花一隻手,與她一起站在船頭上。 
  船掉了一個頭,稍微停頓了一下,只見船尾翻滾著浪花,船往水中埋了一下屁股,便快速地離開了大麥地……   
  《大草垛》6(1)   
  青銅惦記著葵花在家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去時,跑著,回時,也跑著。 
  回到大麥地時,他看見大河盡頭,白輪船隻剩下一隻鴿子大小的白點兒。 
  他沒有哭,也沒有鬧,他只是整天地發呆,並且喜歡獨自一個人鑽到一個什麼角落裡。不久,大麥地人發現,他從一早開始,就坐到了河邊的一個大草垛的頂上。 
  這裡,有的草垛堆得特別大,像一座山包,足有城裡的三層樓那麼高。 
  大草垛旁有一棵白楊樹。每天一早,青銅就順著白楊樹幹爬到草垛頂上,然後面朝東坐著,一動也不動。 
  他可以看到大河最遠的地方。 
  那天,白輪船就是在那裡消失的。 
  起初,還有大人和孩子們來到草垛下看他。但一天一天過去之後,他們就不再來看他了。人們只是偶爾會抬起頭來,看一眼大草垛頂。然後,或是對別人,或是對自己說一聲:「啞巴還坐在草垛頂上呢。」或者不說,只在心裡說一聲:「啞巴還在草垛頂上呢。」 
  無論是颳風還是下雨,青銅都一整天坐在草垛頂上,有時,甚至是在夜晚,人們也能看到他坐在草垛頂上。 
  那天,大雨滂沱,四下裡只見雨煙瀰漫。 
  人們聽到了青銅的媽媽呼喚青銅的聲音。那聲音裡含著眼淚,在雨幕裡穿行,震動得大麥地人心雨紛紛。 
  然而,青銅對媽媽的呼喚聲置若罔聞。 
  他的頭髮,像草垛上的草一般,都被雨水沖得順順溜溜的。頭髮貼在他的臉上,幾乎遮去了他的雙眼。當雨水不住地從額頭上流瀉下來時,他卻一次又一次地睜開眼睛,朝大河盡頭看著。他看到了雨,看到了茫茫的水。 
  雨停之後,人們都抬頭去望草垛—— 
  青銅依然坐在草垛頂上,但人好像縮小了一圈。 
  已到夏天,陽光十分炫目。 
  中午時,所有植物的葉子,或是耷拉了下來,或是捲了起來。牛走過村前的滿是塵埃的土路時,發出噗噗的聲音。鴨子藏到了樹陰之下,扁嘴張開,胸脯起伏不平地喘著氣。打穀場上,穿行的人因為陽光的烤灼,會加快步伐。 
  青銅卻坐在大草垛的頂上。 
  一個老人說:「這啞巴會被曬死的。」 
  媽媽就差跪下來求他了,但他卻無動於衷。 
  誰都發現他瘦了,瘦成了猴。 
  陽光在他的眼前像漩渦一般旋轉著。大河在沸騰,並冒著金色的熱氣。村莊、樹木、風車、船與路上的行人,好像在夢幻裡,虛虛實實,搖搖擺擺,又好像在一個通天的雨簾背後,形狀不定。 
  汗珠從青銅的下巴下落下,落在了乾草中。 
  他的眼前,一會兒金,一會兒黑,一會兒紅,一會兒五彩繽紛。 
  不久,他感覺到大草垛開始顫抖起來,並且越來越厲害地顫抖著,到了後來,就成了晃動,是船在波浪上的那種晃動。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的身體轉了一個個兒,不再眺望大河了,眼前是一片田野。田野在水裡,天空也好像在水裡。 
  青銅向前看去時,不由得一驚。他揉了揉被汗水弄疼了的眼睛,竟然看見葵花回來了! 
  葵花穿過似乎永遠也穿不透的水簾,正向他的大草垛跑著。 
  但她沒有聲音——一個無聲的但卻是流動的世界。 
  他從草垛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在水簾下往大草垛跑動的,分明就是葵花。 
  他忘記了自己是在高高的草垛頂上,邁開雙腿向葵花跑去—— 
  他無聲無息地躺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他醒來了。他靠著草垛,慢慢地站起身來。他看到了葵花——她還在水簾下跑動著,並向他搖著手。 
  他張開嘴巴,用盡平生力氣,大喊了一聲:「葵——花!」 
  淚水泉湧而出。 
  放鴨的嘎魚,正巧路過這裡,忽然聽到了青銅的叫聲,一下怔住了。 
  青銅又大叫了一聲:「葵——花!」   
  《大草垛》6(2)   
  雖然吐詞不清,但聲音確實是從青銅的喉嚨裡發出的。 
  嘎魚丟下他的鴨群,撒腿就往青銅家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向大麥地的人宣佈:「青銅會說話啦!青銅會說話啦!」 
  青銅正從大草垛下,往田野上狂跑。 
  當時陽光傾盆,一望無際的葵花田里,成千上萬株葵花,花盤又大又圓,正齊刷刷地朝著正在空中滾動著的那輪金色的天體……   
  美麗的痛苦(代後記)(1)   
  《青銅葵花》在享樂主義氾濫的今天,無疑是另一種聲音。它進行的是一種逆向的思考。它是對苦難與痛苦的確定,也是對苦難與痛苦的詮釋。 
  苦難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它包括了自然的突然襲擊、人類野蠻本性的發作、個人心靈世界的急風暴雨等。我們每天都在目睹與耳聞這些苦難。當非洲難民在塵土飛揚的荒原上一路倒斃一路遷徙的時候;當東南亞的海嘯在人們猝不及防的情況下,以十分短暫的時間吞噬了那麼多的生命,將一個好端端的世界弄得面目全非的時候;當阿爾卑斯山發生大雪崩將人的一片歡笑頓時掩埋於雪下的時候;當中國煤礦連連發生瓦斯爆炸,一團團生命之火消滅於數萬年的黑暗之中的時候……我們難道還會以為這個世界就只有歡樂與幸福嗎?其實,這一切又算得了什麼?那些零星的、瑣碎的卻又是無邊無際、無所不在的心靈痛苦,更是深入而持久的。坎坷、跌落、失落、波折、破滅、淪陷、被拋棄、被扼殺、雪上加霜、漏船偏遇頂風浪……這差不多是每一個人的一生寫照。 
  然而,我們卻要忘卻。 
  我們陷入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先樂呵樂呵再說的輕薄的享樂主義。 
  這種享樂主義,是我們在面對苦難、痛苦時的怯懦表現,是一種對生命缺乏深刻體驗與理解的必然選擇。而我們對此卻沒有絲毫的反思。不僅如此,我們還為這種享樂主義尋找到了許多借口。當下中國,在一片「苦啊」的歎息聲中,開始了對快樂的瘋狂吮吸。我們看到的景象,大概是那個宣揚享樂主義的西方都望塵莫及的。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世界沉淪於一派輕飄的、浮泛的、沒有任何精神境界的歡愉之中。歡樂,歡樂,再歡樂,歡樂到死。 
  追求快樂,是無可非議的,更是無罪的。問題是:這種忘卻苦難的快樂,在苦難突然降臨之際,究竟有多大的對抗力量?它只是一種享樂主義,而不是一種樂觀主義——樂觀主義,是一種深刻認識苦難之後的快樂,那才是一種真正的、有質量的快樂。 
  由於我們忽視了苦難的必然性,忽視了苦難對於我們生命的價值,忽視了我們在面對苦難時的風度,忽視了我們對苦難的哲理性的理解,因此,當苦難來臨時,我們只能毫無風度地叫苦連天,我們只能手足無措、不堪一擊。有些苦難,其實是我們成長過程中的一些無法迴避的元素。我們要成長,就不能不與這些苦難結伴而行,就像美麗的寶石必經熔岩的冶煉與物質的爆炸一樣。 
  在這樣一個語境中,當一個孩子因為某種壓力而選擇輕生時,我們看到,這個看上去很深刻、很人性化的社會,急急忙忙地、毫不猶豫地從各個方面開始對造成這個孩子悲劇的社會進行檢討,甚至是譴責。我們從沒有看到過有一個人站出來對這個孩子承受苦難的能力進行哪怕一點點的反思。我們無意為這個社會辯護,無意為這個教育制度辯護——這個社會、這個教育制度確實存在著許多問題,甚至是非常嚴重的問題,但將任何問題往社會身上一推,往教育制度上一推,難道就是完全合理的嗎?事實上,任何一個社會、任何一種教育制度,都不可能是盡善盡美的。檢討,不也應包括對這個孩子對苦難的理解與承受能力的培養的檢討嗎? 
  由於我們對民主、自由、快樂的偏狹理解,我們喜歡不分是非地充當「快樂人生」代言人的角色。我們為那些不能承擔正常苦難的孩子鳴冤叫屈,然後一味地為他們製造快樂的天堂。當談到兒童文學時,我們說:兒童文學就是給孩子帶來快樂的文學。十多年前,我就糾正過這個顯然不怎麼可靠的定義,我說:兒童文學是給孩子帶來快感的文學,這裡的快感包括喜劇快感,也包括悲劇快感——後者在有些時候甚至比前者還要重要。安徒生的作品,大部分是悲劇性的,是憂傷的,苦難的,痛苦的,但也是美的。由於一種不可靠的理念傳播於整個社會,導致了我們對安徒生當下意義的否定,甚至發展到有人要往安徒生的臉上吐口水。我在想:在紀念安徒生誕辰200週年的今天,我實在不知道全世界到底還有多少人要向安徒生的臉上吐口水?看樣子,這事情大概也就是發生在中國——一個享樂主義風行的世界。殊不知,這正是我們對苦難缺乏認識而對快樂又抱了一種浮淺見解的有力證據。   
  美麗的痛苦(代後記)(2)   
  苦難幾乎是永恆的。每一個時代,有每一個時代的苦難。苦難絕非是從今天才開始的。今天的孩子,用不著為自己的苦難大驚小怪,更不要以為只是從你們這裡開始才有苦難與痛苦的。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苦難的歷史,而且這個歷史還將繼續延伸下去。我們需要的是面對苦難時的那種處變不驚的優雅風度。 
  就在我寫完《青銅葵花》後不久,我讀到了羅曼·羅蘭的一段文字: 
  我們應當敢於正視痛苦,尊敬痛苦!歡樂固然值得讚頌,痛苦又何嘗不值得讚頌!這兩位是姊妹,而且都是聖者。她們鍛煉人類開展偉大的心魂。她們是力,是生,是神。凡是不能兼愛歡樂與痛苦的人,便是既不愛歡樂,亦不愛痛苦。凡能體味她們的,方懂得人生的價值和離開人生時的甜蜜。 
  《青銅葵花》要告訴孩子們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作者於北京大學藍旗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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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葵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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