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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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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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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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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連年乾旱後,華北平原迎來的第一場暴雨。乾枯龜裂的土地像一個骨瘦如柴的嬰兒拚命地吸允著上天賜給的乳汁,已經顧不得它來的如此兇猛和狂虐了。它同樣沒有感覺到風雨雷電中還有我的母親。  風雨如鞭,抽打著母親纖弱的身影,她裹著一件破舊的雨衣,雨衣裡鼓鼓的,不知放了什麼。母親在泥濘的道路上蹣跚著,一隻鞋掉了,另一隻也掉了,她竟渾然不覺。嘴裡反覆唱著那支哄孩子的歌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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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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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記憶深處,總有這樣一個夜晚,暴雨肆虐,大地升騰起茫茫的白煙,雷電交錯天際,掩蓋住世間一切聲響。在這停滯的時空裡,一個女人的歌謠,低低地,淒涼的飄來。
  「風來了
  雨來了
  麻猴背著鼓來了
  ……
  下雨了
  冒泡兒了
  老和尚戴著草帽了
  ……」
  雖然我對此毫無印象,但它的確在我生命裡發生過。當徐三叔告訴我這一切時,我才驚醒,在我夢裡的那些破碎的影像都是生命真實的印記,它像當日的雷聲般拼湊出我命運最初的起點……
  一九六三年,是中國最飢餓的年代,那年夏天,我的父親孫老五因浮腫離開了我和我的母親。在父親去世的第三個晚上,已經精神錯亂的母親哭著笑著,走出被暴風雨遮蓋的村莊。
  那是連年乾旱後,華北平原迎來的第一場暴雨。乾枯龜裂的土地像一個骨瘦如柴的嬰兒拚命地吸允著上天賜給的乳汁,已經顧不得它來的如此兇猛和狂虐了。它同樣沒有感覺到風雨雷電中還有我的母親。
  風雨如鞭,抽打著母親纖弱的身影,她裹著一件破舊的雨衣,雨衣裡鼓鼓的,不知放了什麼。母親在泥濘的道路上蹣跚著,一隻鞋掉了,另一隻也掉了,她竟渾然不覺。嘴裡反覆唱著那支哄孩子的歌兒。
  母親纖弱的身影出現在村口。她呆滯的目光移向不遠處那眼古井,母親走到井邊,她失神地望著黑洞洞的井口,井口像魔鬼張開的大嘴陰森恐怖,它向母親獰笑著,一種致命的誘惑與召喚。母親微微牽動嘴角,臉上浮現出一種異樣的笑容,雨水順著笑容滾落。笑裡有淚,淚湧出化做滂沱洶湧的大雨。
  「老五啊——」
  母親向天大喊,像是與陪伴她的風雨雷電做最後的訣別。
  忽然,狂風吹開了她身上的雨衣,露出一張嬰兒的臉!嬰兒的臉上濺著了雨水,「哇」地哭起來。她才想起懷裡還抱著孩子,孩子在她懷裡拚命地啼哭著。她慌亂地脫下雨衣,裹住了孩子。放在井邊,然後一頭扎入井裡。
  是的,我就是被她遺落在井邊的那個孩子,他們未滿週歲的兒子大寶。
  那時,我彷彿看見母親被雨水沖刷得慘白的雙腳,在我眼前一晃,就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她在我生命裡從未來過。
  在我生命度過近三十年以後,徐三叔才把我的身世告訴我。我才知道孫老五夫婦是我的親生父母。在我記憶裡,我的父親叫陳忠實,我的母親叫王桂蘭。我從沒有懷疑過我不是他們的親骨肉,我更沒有懷疑過小我一歲的天雷與我竟然是非親兄弟!
  那夜的暴風雨如此猛烈,我在井邊哭啼著掙扎著,似在呼喚著我的親人的到來……
  風雨中,隨著搖晃的手電光柱,一個身穿帆布雨衣的男人走進我家的院子,這是一個標準的北方漢子。高個,魁梧,皮膚黝黑,眉宇間眼神裡透出慣有的質樸與善良。他就是我記憶中的父親陳忠實,他和我的生父孫老五是一個礦井的兄弟。三天前,發送父親的時候,生母昏死過去,醒來後就雙眼發直。再也沒說一句話。大雨之夜,他不放心,來看望我們母子倆。
  「老五家!老五家!弟妹!」父親陳忠實邊喊邊找,兩個屋子沒有人。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冰冷的夜風襲來。這麼大的雨,這孤兒寡母的幹啥去了呢?不容多想,他放下懷裡的菜糰子,跑出門去,父親陳忠實找來要好的兄弟徐三叔和大闖叔,大家冒雨尋找我們母子。
  東礦區是百年的老礦區,所謂的工人新村已經和周圍的農村沒什麼區別了。大雨在泥濘的街道上濺起一片白煙。焦急的呼喊聲打破礦區的沉寂。
  「老五家——」
  「大寶他娘——」
  「嫂子——」
  風雨中已經匯聚了十幾個礦工。父親陳忠實望著風雨,一臉的焦急。生父奄奄一息的時候,他曾紅口白牙承諾照顧我們母子倆,可三天就出事兒了,我們母子二人生死未卜,他怎麼會不焦急呢?
  「這麼大雨,上哪兒去了呢?」大闖叔望著風雨,一臉的迷茫。
  徐三叔轉了好幾圈,「老五一死,就看她眼神兒不對,我就說早晚得出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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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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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馬後炮兒了。趕緊找人!」父親吼著直奔村外。
  閃電把夜空撕裂開來,接著便是霹靂的巨響。我哭叫著爬著,就在我爬到井口邊的時候,父親陳忠實尋著哭聲跑來,一個箭步跳上井邊,將我抱起。他看了看古井,什麼都明白了,「徐三大闖!趕緊撈人!」
  父親說著,脫下雨衣裹上凍僵了的我,飛奔回家。我的身後傳來徐三叔的呼喊,「有人投井啦,救人哪——」
  那夜,陳家窗外的風雨格外淒厲,彷彿一下一下拍打在母親王桂蘭的心上。
  母親王桂蘭挺著大肚子,在屋子裡來回走動著。父親陳忠實去老五家了。可走了一個時辰,還沒有回來。莫非老五媳婦出啥事兒了?母親正在尋思,父親抱著雨衣渾身濕透地跑進門來。
  「這是咋了?」母親問道。
  父親顧不得說話,將我放炕上。此時的我已經凍得渾身冰涼,小臉發紫,不會哭了。
  「這不是大寶麼?孩子咋成這樣兒了?」
  「老五家投井了!」父親脫著我的濕衣服。
  「啊?」母親聽罷大驚,「那……」
  「多虧還知道把孩子放井邊兒。」父親將棉被裹在我身上,抱起來叫著我,「大寶,大寶!」
  「那不中,給我!」母親說著解開懷,把我抱在懷裡。一股暖流立刻融化了冰冷,一縷溫暖漸漸地沁入我的心扉。而母親感到的卻是一股鑽心的冰涼,不禁讓她皺起眉頭。父親說:「你別著涼,讓我來!」
  母親咬了咬牙,沒有放開我。抱著我在地上轉啊拍啊。父親不知所措的跟在母親身後。
  「我說你尾巴似的老跟著我幹啥?」母親是急脾氣。
  「我不是著急麼?」
  「你趕緊去看看老五媳婦咋樣了?」
  「那好,我走了!你無論如何,得給我把大寶救過來!」父親話音未落已跑進雨裡。
  母親剛要說話,腹部的陣痛突然強烈起來,她腿一軟坐在炕邊,痛苦地喊著父親。父親聽到喊聲反身回屋,問道:「咋了?」
  母親痛苦的臉上已經淌下大粒汗珠,咬著牙說:「我怕是、怕是……要生了……」
  「啊?哎呀!你、你,堅持住,我去找車!」父親說著慌忙跑出門。
  父親抱我回家後,大闖叔、徐三叔招呼來十幾個工友在古井邊撈人。雨大井深,又趕上黑夜,扁擔、錨都用上了,可還是撈不上來。
  「井太深了,夠不著!」
  「雨太大了,看不清!」
  「三哥,咋辦?」聽著大家的呼喊,大闖叔焦急地看著徐三叔。
  徐三叔一咬牙,將大繩纏在腰上。大闖叔拉住他,「三哥,我年輕,我下!」
  「少廢話!」徐三叔推開大闖叔,站到井邊,吩咐工友們拉住繩子,自己順下古井。很快,徐三叔就被淹沒在漆黑幽深的古井裡。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除了風雨聲,井下沒有一點動靜。
  「三哥,三哥……」大闖叔趴在井邊呼喊,陰森的井口靜默而無聲,吞噬著人們的焦慮。
  「駕!」
  風雨中,父親揮動鞭子趕著馬車,拉著母親直奔礦區醫院。車上,母親頭上蒙著雨衣,懷裡抱著我。馬車在風雨泥濘的路上飛馳,可父親還是嫌慢,不住揮動鞭子吆喝著。
  突然,前面冒出兩個人,父親趕緊喝住馬車。攔車的是市教育局下放到礦上的右派分子馬大海、劉雲雙夫婦。劉雲雙懷裡抱著剛出生三個月的女兒馬薇薇。一臉焦急的樣子。
  父親抹了把雨水喊道:「馬大海!咋了?」
  馬大海也提高嗓門,「陳師傅,閨女高燒,去醫院……」
  「趕緊上車!」父親顧不上多說,讓馬大海夫婦上車,然後一揮鞭子,馬車又鑽進了風雨。
  數千萬雨線將夜空織成一張碩大的網,扣在人們心頭,蒙著一層厚厚的陰影,揮之不散。
  井下,徐三叔的繩索終於搖動了。
  「快,往上拉!」大闖叔抹了把臉,拽住繩子。
  「一二三!一二三!」
  大闖叔喊著號子,指揮工友們將徐三叔拉上井口。徐三叔渾身哆嗦說不出話。眾人圍著他,有人給他解下腰間的繩子,有人給他披雨衣。大闖叔拿過酒瓶子,讓徐三叔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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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一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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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三叔喝了兩口酒,掙扎著站起來,走到我生母的屍體旁,看到她的臉上依然掛著異樣的微笑。徐三叔眼裡噙滿淚水,將一件雨衣輕輕蓋在母親的身上。
  李礦長帶著二三十位礦工趕來了。徐三叔叔悲傷地說:「李礦長,沒出三天,一家子人……」
  李礦長問:「陳忠實呢?」
  大闖叔說:「大哥回家送孩子去了。」
  一個剛跑來的礦工說道:「他家裡沒人,我剛從他家來。」
  李礦長神情焦急,「他上哪兒去了?」
  徐三叔說:「指定是上醫院搶救孩子去了。」
  李礦長:「我在這邊處理後事。徐三大闖,你倆帶幾個人上醫院看看,有情況趕緊向我報告!」
  母親被送進了產房,躺在病床上痛苦地呻吟著。她的雙手緊緊地揪著一條紗布帶,因為被許多生產的婦女揪過,原本的白色已經變成黃黑色了。
  「大姐,你受累……」母親喊著護士。
  護士長走過來問道:「幹啥?」
  母親疼的已經面容扭曲,「你替我看看,我丈夫抱著的那個孩子,緩過來了麼?」
  「一心不可二用,趕緊生你的孩子!」護士說著母親,但還是走出產房。
  「大寶,我的小祖宗,你給我哭,你給我哭啊!」產房外,父親絕望地拍著我的後背。他一直地抱著我來回走動。他一會兒看看產房,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看看懷裡的我。他平生第一次面對三條人命,急得腦袋都要炸裂了。
  我終於「哇」地一聲哭出聲來。父親這才鬆口氣。剛坐在長椅上,見護士長走出產房,他趕忙又站起來:「大夫,我媳婦……」
  護士長看著父親懷裡的孩子犯疑,「這誰的孩子哦?」
  父親說:「我的。」
  護士長問:「產房裡躺著的是誰啊?」
  父親說:「我媳婦兒。」
  護士長瞪著父親,「這是啥年頭兒哦?你咋還連著生哦?」
  父親不知如何解釋,「這……大姐,我一兩句說不清楚。那啥,我媳婦兒生沒生啊?」
  護士長說:「我看她沒心思生,老惦記這個孩子。」
  「哎呀,這,這咋辦呢?」父親見護士長進了產房,突然又想起了馬大海。他決定下樓到急診室看一眼馬的女兒。
  護士長進了產房,告訴母親別惦記,孩子已經緩過來了。母親聽罷,輕輕緩了一口氣。護士長見母親臉色蒼白,滿臉汗水,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趕忙請示醫生為母親輸血。
  父親來到急診室,得知馬大海的女兒已經退燒,趕回婦產科。正好看見徐三叔、大闖叔帶十幾個礦工兄弟大步流星走進醫院。父親見來了十多號人,「我說這打狼似的,咋都來了?老五家咋樣?」
  徐三叔說:「人撈上來了,完了。」
  父親早有預料,但聽了這信兒,愣了半天才說話,「老五臨走的時候,我紅口白牙照顧好母親倆……要是早點兒把大人孩子接過來,就沒這事兒了。早一步兒就沒這事兒了……」父親一邊說,一邊自責地不住搖頭。
  徐三叔安慰道:「大哥,這不怨你!」
  父親看著懷裡的我,眼睛裡有了淚光,「大寶,大爺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啊。」
  這時,我竟然笑了。這一笑,父親淚水就湧了出來,「傻孩子,你還笑,你還笑呢。」
  徐三叔抱過我,勸著父親,「大哥,大寶沒事兒就是萬幸,能給老五留條根了!」
  父親問徐三叔,「後事咋安排的?」
  徐三叔說:「李礦長正操持後事呢,不放心你,讓我們來看看。」
  父親著急地說:「你說你嫂子跟著湊熱鬧,我也過不去……」
  大闖叔問:「咋著?嫂子生了?」
  父親說:「老半天了,知不道生沒生呢?」
  沒等父親說完,大闖叔走到產房門口敲門。產房門開了,一個二十多歲的護士出來,見門口圍了這麼多男人,沒好氣地問道:「誰敲門了?敲門幹啥?」
  「大夫,生了沒?」父親、徐三叔、大闖叔異口同聲問道。
  年輕護士看著眼前三個男人,「你們誰是王桂蘭的丈夫哦?」
  父親趕忙說:「我、我,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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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一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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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媳婦難產!」
  父親一聽媳婦難產,不知怎麼問,「那得難到啥時候產呢?」
  年輕護士說:「我哪知道哦?」
  徐三叔趕忙上前,「大夫,求你了,給使使勁!」
  「我使勁管啥用哦?現在知道著急了?少生一個比啥不強哦。」年輕護士甩下一句話要進產房,被大闖叔一把拉住,「哎,你跟誰說話呢?」大闖叔早就看不慣年輕護士這態度了,終於忍無可忍。
  年輕護士瞅著他們,「女人生孩子,來這麼多大老爺們幹啥?」
  大闖叔眼睛一瞪:「我說你咋那麼多廢話?啊?」
  年輕護士說:「你跟誰瞪眼呢?」
  「跟你!我可告訴你,我們是東礦的礦工,工人階級,知道不?這大人是工人階級的老婆,這孩子是我們工人階級的後代。知道不?大人孩子要是有一點閃失,我現在就把礦上五千多號兄弟叫來!」大闖叔說。
  礦工們見小護士漂亮,跟著起哄。「對,把兄弟們都叫來!」「把風鑽扛來!」「把吊車開來!」
  小護士哪見過這陣勢,求救似地看著父親,「我、我也沒說犯歹的話,這不是替你們著急麼。」
  父親喝住兄弟們,小護士這才跑回產房。
  大闖叔仍然不依不饒,「這小娘們兒,啥態度啊。」
  父親說:「兩條命在人家手裡攥著呢,你們說話就不會客氣點兒?」
  大闖叔抓著後腦勺說:「我們不是替你著急麼?」
  父親說:「你們著急有啥用啊?」
  徐三叔在一旁叨叨:「真是的,又生孩子又打幡兒,熱鬧都出了尖兒了。」
  父親說:「關上你的臭嘴!」
  大闖叔急道:「你看這都幾點了?活不見人死不見……」
  「哎!我看你再說!」父親一指,大闖叔意識到自己也說錯了,趕緊給了自己一巴掌。
  父親說:「都給我回去!」
  徐三叔說:「回去幹啥?人多力量大。」
  大闖叔也跟著說:「就是。只要人心齊,能把泰山移。」
  「這叫雞多不下蛋,人多瞎搗亂!聽話,都回去!」父親堅持道。
  徐三叔見父親堅持,跟大闖叔商量說:「我留下陪大哥,你們回去吧。」
  外面的雨還在下著,但比剛才小了許多。夜風吹來,給人帶來一股清新和涼爽。父親把兄弟們送到門口,掏出錢包給大闖叔,「大闖,你把這個給李礦長!」
  大闖叔問:「幹啥?」
  父親說:「人家跟老五一場,整天擔驚受怕的,我想讓老五媳婦體體面面地走。」
  大闖叔說:「大哥,錢大伙攤。」
  父親說:「都不容易,算了吧!大闖,你告訴李礦長和兄弟們,我這兒過不去,你們把事兒辦圓滿了!」
  大闖叔接過錢包,「大哥,嫂子這兒還得用錢呢……」
  「押金我交完了,快走吧!」父親往外推著大闖叔。
  大闖叔走進雨中,回頭喊道:「大哥,別著急。這好飯不怕晚。嫂子肯定生個大胖小子。」
  產房裡,母親臉色蒼白,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
  醫生摸著母親的脈搏,搖頭歎氣,她一面叫護士長通知家屬,一面要大家準備手術。
  護士長從產房出來:「王桂蘭家屬!王桂蘭家屬!」
  徐三叔忙站起來:「大夫,生了?」
  護士長:「他人呢?」
  「忠實大哥!大哥!」徐三叔沖樓下喊著,把熟睡的我驚醒了。我哭起來。
  父親答應著跑回來。聽見有孩子的哭聲,以為是母親生了,激動地握著護士長的手說說:「哎呀,可生了,大姐,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徐三叔搖晃著我,「大哥,是大寶哭呢。」
  「你看我都急糊塗了。」父親摸著自己的腦袋,不好意思地對護士長說著,然後捏我的小臉蛋兒,「大寶兒,叫吧叫吧,你可勁兒地叫,你兄弟聽見,就出來跟你玩兒了!」
  護士長急道:「我說都啥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逗著玩?」
  父親苦笑著說:「大姐,我哪有心思逗著玩兒啊。」
  護士長說:「王桂蘭家屬,現在你要決定,你是要大人還是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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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一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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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的腦袋當時就懵了,護士長一遍又一遍的問父親要大人還是要孩子,父親滿頭大汗地抱著我,始終喊著一句話:大小他都要!而護士長要父親必須在大人和孩子間作出最後的選擇。
  「你這不是逼我麼……」父親大腦一片空白。他已經聽不見護士說什麼了。突然,他瘋了一樣闖到產房外,大喊:「桂蘭,桂蘭!你、你要咬牙!你要鼓足幹勁,力爭那啥……」
  產房裡,母親正央求著醫生,「大夫,我真的不中了,求求你了,要孩子吧,要孩子吧……」
  護士說:「大姐,你聽你丈夫喊啥呢?你聽!」
  「桂蘭,你、你現在可是倆孩子的母親啊……」父親在門口喊著。
  母親聽到這句話,閉上眼,咬緊牙關,使出全身力氣……
  「哇!哇——」
  聽著嬰兒的哭聲,母親閉上眼,淚水順著臉頰流淌著。這個雨夜,弟弟似乎怕我寂寞,在大家的期盼中艱難的來到世上。
  護士長抱著嬰兒走出產房:「王桂蘭家屬,給你報喜,你媳婦生了個八斤半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了!」
  徐三高興地:「大哥,給你道喜啊!大哥……」
  父親腿一軟,跪在地上。抱著兩個哭啼的兒子,親親這個,親親那個,那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
  經過一夜風雨,田野沐浴在鮮亮的晨曦中。遠處的朝霞在地平線冉冉升起,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一列火車汽笛長鳴,呼嘯著駛過工人新村村口。
  大闖叔和徐三叔攙扶著疲憊的父親來到我父母的墳前。徐三叔擺上一壺酒,兩個熟白薯,大闖叔默默點燃燒紙。
  父親抱著我,來到我生身父母的墓地,他在新墳前站立,不禁悲從中來,「老五,我沒照顧好弟妹,跟你請罪來了。你白叫了我十年大哥,你白叫了我十年大哥啊……老五,弟妹,大寶我養了。從今以後就是我和桂蘭的親兒子,你們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他。今天,我把大寶抱來,讓你們看一眼,大寶在這兒給父親母親磕頭了。」父親說著,雙膝跪下,抱著我向墳地磕頭。
  一句承諾注定了我們父子今生的緣分,然而,因為這個承諾,在以後的歲月裡,我的父親和母親卻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三天過去了,母親沒見一滴奶水。父親在一個晚上抱回家兩個大兒子,這要倒退四五年,能把他高興壞了。可眼下的年月,他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他蹲在灶頭,手拿小鋁鍋兒,一邊打著麵糊糊,聽著屋裡倆孩子嗷嗷的哭叫,心裡火燒火燎。孩子沒奶,怎麼養得活啊。
  屋子裡傳來母親的催促,父親應著站起身,趕緊端奶鍋進屋。
  母親放下弟弟,接過奶鍋,舀一勺麵糊糊,輕輕的吹著,口中唸唸有詞餵我,「寶兒啊別哭了,這茶湯比大媽的奶可好吃,你嘗嘗,又香又甜……」
  我吃了一口就吐掉了。母親焦急地看一眼父親,「你說咋不吃哦?」
  「你問我,我哪知道哦?」父親看著我不住聲兒的哭鬧,有些著急。母親讓父親又放一兩勺紅糖,結果我還是不吃。
  父親抱起哭啼的我,讓母親喂弟弟,弟弟卻吃的很香。母親又奇怪又驚喜:「你看看,他倒吃的挺香。這傻兒子!」
  父親看著母親給弟弟喂個不停,忍不住說道:「孩子小,喂幾口中了。趕緊給大寶兒想轍!」
  「我想啥轍啊?」母親本來沒奶就著急,就怕父親逼她。
  父親說:「那就眼看著餓死?」
  母親說:「你就會逼我!」
  父親說:「我不逼你逼誰哦?你說你多大本事哦!」
  母親說:「我沒本事,你有本事你奶孩子!」
  兩口子心裡都有火,話不對路,點火就著了。幸虧這時徐三叔和大闖叔走進院子。徐三叔聽到屋子裡吵吵,嚷道:「我說大哥,跟我嫂子這鬧啥呢?」
  父親聽到徐三叔的聲音,趕緊迎出去。看到徐三叔懷裡兜著十個雞蛋,大闖叔提著兩包紅糖,說道:「你們來就來,還買東西幹啥?」
  徐三叔說:「這年頭也沒啥好買的。」
  大闖叔問道:「咋著,嫂子沒奶啊?」
  母親餘氣未消,在屋子裡告狀道:「我廢物,你大哥這不正跟我打架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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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一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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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闖叔不免埋怨父親,「你跟嫂子鬧啥啊?」
  父親說:「大寶啥也不吃。你們說,這年頭兒奶不就是命麼,沒奶吃這孩子還不餓死?」
  母親不依不饒地搭腔,「你有本事就娶一個有奶的!」
  「你別沒完沒了啊!」父親說著就要進屋,徐三叔拉住父親,沖屋裡說:「嫂子,你別著急,我們去想想轍。」
  徐三叔把父親拉到院子裡,說:「大哥,嫂子沒奶,本來就上火,你就別火上澆油了。趕緊去街上尋個豬蹄,給嫂子催奶。」
  父親經徐三叔提醒,覺得有道理,趕緊去街上買豬蹄。
  父親來到大肉鋪。看案板上沒有豬肉,只站著賣肉的師傅,問道:「沒肉了?」
  師傅答:「有啊。」
  「那咋不擺出來哦?」
  「這是啥年月?擺出來不搶嘍?
  父親笑道:「看你說的,哪有人搶哦?」
  師傅:「沒人搶,有餓狗啊。」
  父親比劃著殺的動作:「那好哦,就手!」
  師傅:「那還新鮮哪?狗肉我這兒也有。說,要多少?」
  父親一聽笑了:「兄弟,我就要倆豬蹄兒。」
  「一個兩塊,倆四塊。」師傅麻利地從案下拿出倆豬蹄。
  雖說這年頭肉比黃金,但父親還是覺得貴:「這哪是豬蹄哦?簡直是熊掌啊。」
  「就這價兒,不買拉倒。」師傅說著收起豬蹄,父親忙攔住:「別別。兄弟,我買。可我沒帶那麼多錢。」
  師傅說:「糧食換也中,一個豬蹄一斗高粱。」
  父親說:「那我更沒有了。」
  師傅看著父親,說:「讓我白給你?」
  父親趕忙解釋:「我不是那意思。我老婆坐月子,不下奶,倆孩子餓的吱哇亂叫,你說……」
  師傅玩笑道:「哎喲,還是雙黃兒蛋。老哥哥,你有本事哦。」
  父親:「你快別拿我尋開心了,趕緊幫幫忙。」
  「你帶多少錢呢?」
  「就兩塊。」
  師傅拿出一個豬蹄:「那來一個豬蹄不正好麼?」
  「一個要不管事兒,那不白搭了麼。兩個勁兒大,也許一碗湯下去奶就下來了。兄弟,你……」父親看師傅從上到下打量自己,眼睛停在自己的皮鞋上:「咋著?稀罕我這皮鞋?」
  師傅:「大哥,不瞞你,我殺這口豬是為結婚。我得一雙皮鞋回家娶媳婦,你拿倆豬蹄回家給媳婦下奶,咱兩合適。」
  父親看師傅一眼,沒說話,脫下皮鞋,換上師傅的破布鞋,提著豬蹄回家。
  傍晚的時候,在我的哭鬧聲中,父親終於熬好了豬蹄湯,盛了一海碗進屋,端到母親面前。沒想到母親卻背過臉說:「我聞這味兒就想吐。」
  父親命令道:「為了孩子,就是毒藥也得喝!吸口氣,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嘍!」
  母親照著父親的說法,喝下豬蹄湯。不想父親又盛來一碗。母親喘著氣:「你讓我歇會兒。」
  父親說:「歇啥?趁熱打鐵!」
  母親說:「你這是想要我命啊。」
  父親玩笑道:「還要你命?這多有營養哦。饞的我直流哈拉子。」
  母親說:「你饞你喝呀?」
  父親說:「我喝能下奶?」
  母親見丈夫堅持,又捏著鼻子喝了一碗。
  父親問道:「看看,有奶了沒?」
  「哪兒有那麼快啊,」母親問放下碗,「多少錢買的?」
  「沒花錢。」
  母親不相信,「沒花錢?」
  父親抬起腳。母親看到他腳上的破布鞋,明白了,「你把皮鞋給人家了?就那麼一雙皮鞋,多可惜了的。我說,還不如把你兩隻腳剁巴剁巴給我燉湯喝呢。」
  父親說:「姑奶奶,要我的腳能下奶,我現在就剁了給你燉湯!」
  徐三叔和我們是鄰居,住在我家西面隔壁。那時,淑英大嬸剛剛生下玉龍,他見母親沒有奶餵我們兄弟,就悄悄和徐三叔商量把我送人。他城裡有個表哥,家裡條件好,兩口子一直沒有生育,盼孩子盼的眼珠子都發藍了。徐三叔心疼我,也心疼父母,他答應了淑英三嬸去張羅。
  淑英三嬸來到市裡表哥家,說明來由。表哥表嫂滿心歡喜,第二天一早,就來到了礦區來見我父親。我父親沒一點思想準備。一口回絕,「不中!你趕緊讓人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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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一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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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三叔說:「大哥!你再想想。」
  父親說:「想啥?我不在老五墳前說了麼,我就是去要飯,也不讓大寶挨餓!」
  徐三叔說:「現在大寶不是不吃東西麼?你說,這樣下去大寶活得了?」
  淑英三嬸跟著幫腔,「大哥,你別著急,再想想。」
  父親埋頭抽煙,徐三叔、三嬸和大闖叔看著父親。淑英三嬸的表哥表嫂抱著毯子奶瓶之類東西,站在不遠處等待消息。
  徐三叔看人家等久了,就說:「大哥,人家等半天了,你說話啊。」
  「你們應該事先跟我商量商量,這叫辦的啥事兒哦?」父親埋怨徐三叔道。
  淑英三嬸說:「我們也是為你好。」
  徐三叔也跟著說:「也是為孩子好。你說,嫂子沒奶,倆大小子你能養活?」
  「本來我就覺著對不起老五兩口子,再把他孩子送人,你們說,我……」父親拿出煙來。
  淑英三嬸在一旁說:「你當親兒子養,人家也當親兒子養。」
  徐三叔給父親點上煙,說:「親兒子還有送人的呢。燈台村兒的李禿子不就把兒子送人了麼?總比餓死強。」
  淑英三嬸勸道:「我表哥兩口子都是城裡的幹部,家庭條件就不說了。給張羅的孩子不光咱這一個。說實話,也是可憐這孩子我們才張羅的,人家才決定要咱的。」
  徐三叔說:「大哥,這不是外人,外人我也不放心。」
  大闖叔說:「大哥,你要不答應,不讓三嫂子坐蠟麼?」
  淑英三嬸見父親沉默,催促說:「你說話呀。」
  父親說:「你們這是把我往死胡同擠呀!」
  徐三叔說:「大哥,我們知道你的難處,送人,覺著對不住老五兩口子;可不送人,又怕大寶餓個好歹……」
  淑英三嬸說:「大寶要餓死,大哥你可真成罪人了。」
  父親被徐三叔三嬸說的動了心,「這樣吧,我回家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淑英三嬸說:「那中,我讓人家等會兒。」
  父親看到淑英走到表兄表嫂面前,說著什麼。低頭拚命地吸煙。送還是不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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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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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母親沒奶,徐三叔和淑英三嬸張羅著要把我送人。接我的人等在院子裡,等父親和母親做決定。那時的我在母親懷裡哭鬧著,彷彿認定了他們就是我今世唯一的親人。
  「老三把人都領來了,你說這咋弄哦?」父親感到很為難,見母親低頭抹眼淚,說,「別哭了。你趕緊說痛快話,人家等半天了。」
  母親緊緊抱著我,埋怨父親道,「這麼大事兒,你咋不跟我商量啊?」
  父親說:「他們兩口子張羅的,我一點兒都知不道。」
  母親問:「我們的兒子,他們為啥急著要送人呢?」
  父親說:「你沒奶,孩子又啥也不吃,人家也是替我們著急。說實話,我也不同意,可孩子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們……」
  窗外傳來徐三叔的催促聲,「大哥,你們兩口子商量的咋樣了?」
  父親對母親說:「你看徐三叔催呢。」
  母親決定道:「你去告訴他們,明天再來。」說著,新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這是一個難熬的夜晚。
  父親抱著我在屋裡轉來轉去,看見母親一碗又一碗地喝水,問:「我說你喝這麼多水幹啥?」
  母親嚥下一大口水,說:「不幹啥。我今天晚上要下奶了,倆孩子我自己養活!我誰也不給!」
  父親這才明白,「哦……你喝水是想下奶啊。」
  母親突然抽起自己嘴巴,「咋就不下奶呢,咋就不爭氣呢!」
  父親心疼地拉著母親,「哎呀,你、你這是幹啥?你別嚇著孩子啊。」
  母親抱過我,啜泣著,「寶兒,要是今天晚上娘有奶了,你就該是我兒子。如果不下奶,那,我們娘倆沒緣分……」
  父親把暖壺放在母親身邊,走出屋子。夜空裡,繁星點點,一彎新月遙掛天際,一切都是那麼寂靜。只有我的哭聲,顯得格外刺耳,讓人心酸。父親歎了口氣,彷彿這聲歎息能甩開此刻的惆悵與為難。他只得默默地抽煙,一明一滅,忽亮忽暗,好像那搖擺不定的希望。
  月已西沉,院子更加寂靜了。父親腳下堆起一堆煙頭。屋裡穿來母親輕輕呼喚聲,父親急忙跑進屋,「奶下來了?」
  母親搖搖頭,「你再給我燒一壺開水!」
  父親說:「桂蘭,我怕你撐著……」
  母親堅定地說:「去!」
  礦區在晨光中甦醒。大地升騰起玫紅色的光線。霞光中,一列火車急馳而過。載著另一家人對我的期盼。而母親的希望卻在晨光中破滅了。
  母親喝了那麼多水,沒見一滴奶水。她神色絕望,臉上掛著兩行淚。弟弟在炕上安睡,對於分離一無所知。母親讓父親把弟弟的新衣服給我換上,兩個人默默地打扮著我。奇怪的很,今天早晨我竟然沒有哭。母親往我腦門上點紅點兒,「孩子,到了人家,可不許總哭。要學著乖點兒,聽見沒?」
  父親也囑咐道:「娘說的話記住啊。」
  母親的心都要碎了,眼淚連串的掉下來,「兒子,別恨爹和娘,我們這也是萬般無奈,沒法子啊……」母親在我的臉上親了一口,背過臉去。
  父親抱起我,向屋外走。淑英三嬸帶著她的表哥表嫂已經等在院子裡。
  母親突然說:「等等!」她抱起弟弟,「兒子,看看你哥哥……哥倆握握手……」
  父親看著我們兄弟倆的小手握著,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
  淑英三嬸在外等的焦急,正要催促,父親抱著我出來,淑英三嬸的表兄表嫂迎上來。表兄看看我,高興地說:「哎呀,你看看,還真有點像我。」
  「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啊。」表嫂附和著感歎著。
  表兄轉頭問淑英三嬸,「表妹,你看人家還有啥囑咐我們的?」
  父親沉吟片刻,說,「這麼做,我們也是迫不得已。你們都知道,孩子命苦,我們哥幾個拜託表兄表嫂了。」
  表兄說:「你們放心,我們一定拿他當親生兒子。」
  父親感激地說:「我替老五兄弟兩口子,替這孩子,先謝謝您老了。」
  父親抱著我要給他們鞠躬,被表兄夫婦攔住了。接著,表嫂對父親說,「大兄弟,我們接走孩子,這孩子就是我們的親兒子了。以後多苦多累,我們也不想再連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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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二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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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不太明白她什麼意思,「大嫂子,你這啥意思哦?」
  表嫂乾脆說明,「我們不希望孩子長大後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希望你們跟這孩子再有任何聯繫。」
  父親沒有這個思想準備,怔住了,他看著徐三叔。徐三叔打圓場道:「我們理解,我們理解。」
  表嫂上來,從父親的懷裡抱過我,見到陌生人,我哇地大哭起來,我的小手死死揪住父親的衣服。父親眼淚湧出來,又將我抱過來,緊緊抱住。
  我一哭,東屋裡的兄弟也跟著啼哭起來。母親哭著瘋了一樣跑出來,「忠實,我們不幹了!」
  徐三叔急道:「哎呀嫂子,你還在月子裡呢,你出來幹啥?」
  淑英三嬸在旁說:「孩子哭呢,快進屋。」
  母親從父親懷裡接過我,「我們誰也不給了!」
  母親一句話,大家都愣住了。徐三叔著急地說:「大哥!嫂子!你們這……」
  表嫂看母親要變卦,趕緊說:「大哥,說的好好的,咋說變就變了?」
  父親蹲地上不住地搖頭,「兄弟,孩子懂事兒了,我們不送人了。」
  淑英三嬸直衝母親,「大嫂子,我表兄表嫂大老遠跑來了,執心執意要這孩子,你看買的這些東西……」
  母親堅決道:「淑英,啥也別說了!就當我生了倆兒子,老三,送客吧。」說著,母親抱我進屋。
  徐三叔拉父親,「大哥,你這不把我撂旱地兒了麼?這叫啥事兒?」
  父親一臉愧疚,「老三,我、我們實在捨不得這孩子……」
  淑英三嬸感覺很沒面子,「你讓我們兩口子以後咋做人呢?」
  父親說:「淑英,讓你為難了。」
  徐三叔看沒有轉機,便說:「唉!既然大哥大嫂子捨不得,那算了吧。」
  表嫂氣道:「這、耽誤這半天,這叫啥事兒哦?」
  父親對客人說:「表兄表嫂,對不起了……」
  表兄歎了口氣,失望地說:「唉,算了吧,是我們跟這兒子沒緣分。」
  表嫂戀戀不捨地,「這些東西留給孩子吧,算個見面禮兒。」
  父親過意不去,「這、這哪合適啊……」
  表嫂不滿地說:「我們不是給你的!是沖這孩子命苦!」
  父親苦笑著,「嘿,我的表嫂,孩子送人那才叫命苦呢。」
  表嫂哼一聲,把毯子奶瓶食品之類的東西塞給淑英三嬸,走出了院子。
  屋裡,母親抱著我,一把鼻涕一把淚,還沒有從剛才的離別裡緩過來,「……孩子,從今往後,娘就是再苦再累,也把你拉扯成人!」她看看我,又摸摸弟弟,說不出的欣慰。這時,弟弟已經不哭了,轉著小眼珠看我們娘倆。
  淑英三嬸氣勢洶洶進屋,「不中!今天誰說都不中!」
  母親放下我,起身相迎,「淑英,你立馬橫槍的,想幹啥?」
  淑英三嬸氣得臉發白,「今天你把大寶給我,咱啥事兒沒有……」
  「你給我回家!」徐三叔往外拉淑英三嬸,淑英三嬸推開三叔,「沒曩沒氣的玩意兒!你少跟我摻和!」
  父親在一旁說:「淑英,你嫂子在月子裡,怕生氣,有啥事兒我回頭過去。」
  淑英三嬸嚷嚷著,「她生氣,我還生氣呢!你想送人就送人,你不想送人就不送?這孩子是你的麼?」
  母親也急了,「現在在我懷裡,就是我的!」
  淑英三嬸指著母親的臉說:「王桂蘭我告訴你,今天你不把這孩子交出來,我豁給你!」
  「給你臉你還上天啦?給我走!」徐三叔使勁拽著淑英三嬸。淑英三嬸就勢坐地上,拽著門框撒起潑來:「我不活啦,我不活啦……」
  父親滿心歉意地勸著淑英三嬸說,「淑英,都是我的不是,大哥給你賠禮道歉了,中不?」
  淑英三嬸軟硬不吃,「你少來這套!」
  母親反感淑英的做法,「淑英,本來我們兩口子也沒想把孩子送人,是你們張羅的。」
  淑英三嬸大喊:「豬八戒照鏡子,我們還裡外不是人了?你要有奶給孩子,我們能張羅麼?」
  母親堅決地說:「我現在把話說下,我既然收留了大寶,就不會讓他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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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二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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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英三嬸站起身,「有本事你就養!以後要大寶掉根頭髮,我就跟你沒完!」甩下這話,三嬸摔門出去了。徐三叔跟在後面,不住地搖頭,「唉,你說這娘們兒咋弄哦!」
  我又和弟弟團聚了。為了紀念那個不尋常的風雨之夜,爹給我改名叫陳天雨,給弟弟起名叫陳天雷。
  淑英三嬸因為這件事對母親成見很大,心裡總有個疙瘩,徐三叔讓她藉機過來餵奶緩和倆人的關係,她死也不肯。她在一旁看著,時刻留心母親有沒有偏心兄弟虧待我,準備瞅著機會要好好寒磣母親。這麼多年了,她一直沒有改變,怨恨在不知不覺中此消彼長,生分了二人的感情。
  母親仍舊沒有奶水,她想起來就埋怨自己無能,父親總是樂觀的開導她,還說:多掉一滴眼淚就少一口奶,嚇得母親不敢哭了。街里街坊的人也特別心疼我,門口台階上經常出現高粱面、紅糖、紅棗什麼的,他們拍拍門就走,等父親出門來,已經不見了人影。多少年以後,父親說起六三年這段艱難歲月中淳樸的鄉情,仍然感懷不已。
  這天黃昏,一個小腳老太太蹣跚走進我家院子,手裡提著一條鯽魚,對父親說,「就這條小魚兒,孫子摸了大半天。」
  父親十分感激,「三奶奶,讓您老跟著操心了……」
  三奶奶對父親說:「忠實,我跟你說,這是個偏方兒。你回家把這魚煮了,然後放倆螞蚱做引子,保準下奶!」三奶奶說完,轉身又蹣跚著走了。
  「謝謝您老啊。」父親感激地送走三奶奶。
  只要有一線希望,父親都不願意放過。父親真按著三奶奶的偏方兒,叫來徐三叔到地裡逮螞蚱。炎炎夏日,田野裡靜悄悄的,本來應該是綠色蔥蘢的夏天,田野裡竟然顯得一片荒涼。野菜、草根、樹皮、凡是能吃的,都已經被人們吃光了。
  尋找了一下午,連個螞蚱的影子都沒瞅見,父親茫然的望著前方,「大夏天,咋連一隻螞蚱都沒有呢?」
  徐三叔直起腰,歎口氣說:「有也餓死了。三奶奶也是,淨出這妖蛾子!」
  突然,遠處傳來輕輕的鳴叫,父親蹲下,側耳仔細聽,竟然是蟈蟈的叫聲,「蟈蟈!」父親喜道:「蟈蟈不也是螞蚱麼?快走!」說著,往鳴叫處靠近。
  堤溝下,馬大海逮住了田野裡僅有的一隻蟈蟈。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在田野裡尋找了半天,捉到了這只蟈蟈,想著燒烤的香味兒,馬大海的口水就下來了。父親和徐三叔上了堤壩,徐三叔脾氣急,跑到馬大海面前:「哎!馬大海!把蟈蟈給我!」
  馬大海:「憑什麼給你?」
  徐三跟馬大海搶蟈蟈:「少廢話!拿來!你個臭右派!」
  父親過來:「哎老三,有話好好說……」
  馬大海反感徐三說他右派,擰脾氣上來了:「右派怎麼啦?右派也是人!今天我還就不給你!」
  「你要這蟈蟈幹啥?」徐三叔問道。
  「我給我閨女玩兒,怎麼了?」馬大海說著走了。
  徐三:「我用這蟈蟈救大哥他兒子的命,知道不?」
  馬大海停住腳,回頭問父親:「陳師傅,怎麼回事兒?」
  沒等父親說話,徐三說道:「我們嫂子沒奶,人家給個偏方兒,得用這螞蚱做藥引子……」
  「馬師傅,沒事兒沒事兒,我們走了……」父親推著徐三叔上了堤壩。徐三叔忿忿不平地說:「好容易才找著一個蟈蟈。他給閨女玩兒那不糟蹋了麼?」
  父親說:「聽他呢。我看他餓壞了,想吃。」
  徐三叔一愣,「真的?」
  父親說:「知識分子臉皮兒薄兒,他不好意思說。」二人正說著話,身後傳來馬大海的聲音,「陳師傅,蟈蟈跑了。你快來逮吧!」說完,馬大海走了。
  徐三叔跑下堤□逮蟈蟈。父親明白,馬大海是故意留下蟈蟈的,看著馬大海的背影慢慢走進夕陽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哎呀,還是只老鐵呢!」徐三叔捧著蟈蟈說。
  父親回到家,煮沸了魚湯,紅棗、雞蛋,他把能放的東西都放進去了,然後捧起蟈蟈,對蟈蟈說:「老鐵啊,大人沒奶,孩子就沒命。今天我全指望你了。你要是給大人下了奶,我打個棺材發送你,這輩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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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二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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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的手張開,蟈蟈一跳,蹦進湯鍋……
  父親端一大海碗魚湯進屋:「紅棗雞蛋鯽魚湯,還放紅糖不?」
  「你快得了。」母親喝一口:「你嘗嘗,挺好的東西,人還能喝麼?」
  「我告訴你,這是全村鄉親的心意,你喝嘍保準下奶!」
  母親捏著鼻子,剛喝完魚湯。馬大海夫婦悄悄走進來,馬大海回家跟劉雲雙說了父親逮蟈蟈給母親催奶的事,夫妻抱著女兒就來了。他們一來是感謝父親那天帶他們去醫院,二來是得知母親沒有奶,劉雲雙過來給我餵奶。
  劉雲雙一邊給我餵奶一邊告訴母親,剛出生的孩子要是吃了奶,就再不吃別的東西了。我是因為吃慣了親娘的奶水,所以喂什麼都不吃。
  半夜,母親將沉睡的父親推醒:「他爹,忠實,我下奶了!」
  「真的?「父親一骨碌爬起來,又驚又喜,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哎呀老婆,你太光榮了;三奶奶,您老太英明了;蟈蟈啊,你太、太偉大了……」
  母親不知道蟈蟈做引的事,疑惑地看著父親,「蟈蟈?」
  父親知道說溜了嘴,只得告訴母親原委,「三奶奶給的下奶偏法兒,鯽魚湯,螞蚱當引子……」
  母親一聽,張嘴就要吐。父親趕緊摀住母親的嘴,「姑奶奶,別吐!」
  母親好不容易才忍住,說:「把兒子抱過來!」
  父親看著兩個熟睡的兒子,沒動,「先給哪個吃奶?」
  母親說:「哪個都中啊!」
  父親想了想,「……你的奶不夠他們哥倆吃,咋辦呢?天雨一直吃他娘的奶,別的不吃。咱天雷沒嘗過一口奶,茶湯倒吃的挺香。你要打算給天雷奶吃,就必須保證夠他倆的,要不,就有你好看的了……」
  母親看著父親,「你的意思,先給天雨吃奶?」
  父親攤開手說:「奶是你的,你有權決定先給誰吃,後給誰吃。」
  母親看著我們兄弟熟睡的樣子,心裡為難。天雷蠕動著胖嘟嘟的小嘴,而我安靜地睡在一旁。
  父親問:「決定了麼?」
  母親說:「那還決定啥?禿頭上的虱子不明擺著的麼。」說著,抱起我來。
  父親在母親的臉上使勁親了一下:「還是我媳婦心眼兒好!」
  清晨裡,陽光微微穿過葡萄架,映著一地碎影。影子邊上有一堆小土,是父親給蟈蟈挖的小小墳墓。父親點燃燒紙,表情肅穆,「蟈蟈,你為解救工人階級的後代,赴湯蹈火,光榮地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我陳忠實一定永遠牢記你的救命之恩。我一定化悲痛為力量,把孩子培養成革命事業接班人!蟈蟈啊蟈蟈,你沒有死,你永遠活在工人階級的心中!」
  父親獨自給蟈蟈舉行了「隆重的葬禮」,然後來到我的家。親生父母去世後,我的家已經沒有人。父親推開殘損的屋門,一道光線映射到牆上歪斜的鏡框上。父親摘下鏡框,用手擦著上面的塵土,看到我們一家三口的笑容,父親眼前模糊了,「老五兄弟,孩子在我那兒挺好的,你們兩口子就放心吧。」
  父親把鏡框拿回家,母親看著我們一家三口的照片,「你拿這相片幹啥?」
  父親說留個紀念。母親說,「我告訴你,天雨以後就是我兒子。你囑咐你那些哥們兒,以後誰也不許再提過去那一段兒。」
  真的讓父親說准了,母親的奶水很少,勉強只夠我一個人吃。父親母親商量,我兄弟吃高梁面茶湯,奶只供我一個人。可憐的兄弟,直到滿月了,還沒有吃過母親一口奶。
  兄弟滿月這天,母親拿起高梁面茶湯又放下,反覆幾次,最後,愧疚的母親親了親我的臉蛋,說:「天雨,咱商量商量,今天是你兄弟滿月,給你兄弟吃一口奶,中不?」
  我衝著娘笑,小手在空中抓撓著。
  母親笑了,「中,是吧,好寶兒……」說著,母親抱起了了兄弟,解著了衣裳。父親正好進來,「你想幹啥?」
  母親說:「天雷打生下來也沒吃我一口奶,今天是孩子滿月,給孩子吃口奶,中不?」
  「不中!一口也不能吃!」父親頓了頓又說,「孩子不懂事兒,吃一口就想十口。他以後還能喫茶湯?」說著,從母親懷裡抱過天雷。天雷「哇」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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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二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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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看著天雷,心疼地說:「你說你這還是爹麼……」
  「你當娘的長本事,奶多點兒,啥事兒不都沒有了?趕緊給天雨餵奶!」
  母親看父親瞪眼,只好抱起我,「跟你說!就沒有你這樣的爹!」
  父親看著母親抹淚,看著懷裡哭啼的天雷,語氣緩和地說:「桂蘭,咱既然養了天雨,就得對得起老五兩口子……」
  母親擦了一下眼淚,說:「你對得起你兒子不?」
  父親無奈地歎口氣低下頭。天雷哭得更厲害了,小手彷彿在半空中尋找著什麼,可怎麼也抓不著。父親抱起天雷,哄著,「我說天雷,別哭了,啊。你娘口糧少,只能供一個人兒的,你要發揚風格,知道不?」
  母親氣道:「別扯淡了!你快喂孩子吧!」
  父親打好了茶湯,放了紅糖,舀一勺,先放在嘴裡嘗一下,吹著,然後才喂到天雷嘴裡。天雷吃的好香。父親親了一口天雷的小臉蛋,內疚地說:「天雷,你哥生十個月就沒了爹娘,太可憐了。我們不疼他,誰疼他啊?現在,爹娘只好委屈你了,等你長大了,爹再補償你……」
  天雷瞪著小眼睛看著父親。父親的眼睛濕潤了……
  徐三叔和大闖叔來看滿月的天雷了。父母把他們讓進屋。徐三叔看著天雷,捏了捏小臉蛋兒,「這傢伙!還挺胖……」
  大闖叔也跟著說:「別說,真像哥倆!」
  母親招呼著,「我說你們倆咋還買東西耶?」
  大闖叔笑著說:「倆大小子夠你嗆,我們也幫不上忙!」
  突然,徐三叔發現了奶鍋裡的高梁面茶湯,問道:「大哥,嫂子不下奶了麼?咋還打茶湯哦?」
  父親抓抓頭髮,「咳,你嫂子奶水少……」
  徐三叔問:「你們一直就給天雷吃這個?」
  母親自責道:「怨我不爭氣,咋辦呢?」
  父親說:「營養更好,你看天雷多胖啊。」
  大闖叔不忍心地說:「嫂子,大哥,你們也忒那啥了……」
  父親不想再說這事,「走走,咱哥仨喝杯酒。」邊說邊把大闖叔徐三叔推出屋。
  徐三叔走出堂屋,心裡怎麼都不是個滋味,「彆扭!這酒不喝了!」
  父親勸道:「別介呀。」
  徐三叔問:「這事兒你咋不說哦?」
  父親一笑,「你嫂子不讓我說……」
  徐三叔說:「你們兩口子也忒心狠了!」
  大闖叔說:「就是,真至於這樣兒對天雷?」
  父親歎口氣,「兄弟,老五我們這哥幾個,誰的兒子都一樣兒,不就隔層肚皮麼?」
  三人走到院門口,大闖叔從兜裡拿出錢包塞給父親,「大哥,你這錢我們沒用。大伙說,你抱養了老五的兒子,已經夠仗義的了,不讓你再花錢了。」
  屋子裡傳來天雷的哭聲。徐三叔說:「孩子哭了,你快回去吧!」說著,倆人走出院子。
  徐三叔回到家,心裡悶悶的,淑英三嬸問他怎麼了?他就把母親給我餵奶,給天雷高粱面茶湯的事告訴了淑英三嬸:「我這剛看見。這是啥年頭兒哦,讓親兒子吃高粱面兒。我只聽說過後娘有這樣兒的,沒聽說親娘有這樣兒的!淑英,嫂子這人,天底下難找啊。」
  淑英三嬸對母親有成見,自然不相信。聽丈夫誇讚母親,更不愛聽了,「哼!我說給你棒槌你還就認真。信她呢?天雷今天滿月,那是知道你們去,擺樣子給你們看呢。」
  徐三叔罵道:「別放屁,大嫂子不是那樣的人。」
  淑英三嬸不以為然,「哪有親娘不疼親兒的?深更半夜關上門兒,給誰奶吃你看得見?她肯定給天雷吃奶!」
  徐三叔警告說:「我告訴你啊,沒看見的事兒,你別瞎撲哧。」
  淑英三嬸問:「我要看見了呢?」
  徐三叔說:「你要看見了,我把腦袋揪下來!」
  轉天一早,淑英三嬸就來到我家,表面上是看兄弟天雷,其實是考察母親來了。
  母親正在打茶湯,看見淑英三嬸進來,趕緊把鋁鍋藏起來,「他三嬸子,快來!」
  淑英三嬸說:「天雷出滿月啦?我來看看大侄子。」
  母親把淑英三嬸請進屋,她看見我們哥倆躺在炕上玩,天雷胖嘟嘟的,而我瘦得可憐,臉色就沉下來,不露聲色地故意問母親道:「哎呀嫂子,這一胖一瘦,哪個是天雨,哪個是天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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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二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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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說:「瘦的是天雨,胖的是天雷。」
  淑英三嬸看到我瘦兄弟胖,就扯引子說,「聽玉龍他爹說,你把奶都給天雨了。咋還越吃好的越瘦哦?」
  母親說:「就說呢。」
  淑英三嬸開始甩閒話了,「嫂子,都說金水銀水,不如娘的奶水。你這奶咋還不如高粱面茶湯有營養啊?」
  母親聽出這話裡有話,掉下臉來,「我這奶也許不是人奶!咋辦呢?」
  「多虧當時嫂子把天雨留下,要給我表兄,現在指不定啥樣兒呢。」淑英三嬸仍然對往事耿耿於懷。
  母親也不含糊,「還別說,除了我,我誰也信不過。」
  淑英三嬸故意氣母親:「嫂子,我的奶有富裕。你要不夠,言語啊。」說完,走出屋門。
  母親向外喊:「你奶水金貴,我孩子哪吃的起?給你寶貝兒子留著吧。」母親說完,氣得一屁股坐在炕上。
  黃昏,父親下班回家,從懷裡拿出一個山芋給母親,「這是礦上發的白薯,還熱乎呢。給!」
  母親扭過頭,沒接。父親眨巴著眼,「咋了?」
  母親賭氣說:「從明天起,我給天雷餵奶。」
  父親問:「又咋了?」
  母親說:「不咋。我問你,娘給親生兒子餵奶,應該不應該?」
  「應該。我說誰又說啥了?」
  「就因為天雨是抱養的,你就是把血給他喝嘍,人家也不信你!還說你偏向親兒子。」
  「哎呀……我說,嘴長在人家腦袋上,他們愛說啥說啥,你生啥氣啊?」
  「我替我兒子委屈。」
  父親問:「誰說的?是老三媳婦淑英吧?」
  母親說:「除了她,還能有誰耶?」
  父親問:「她說啥來著?」
  母親學著淑英三嬸的話,「天雨瘦,天雷胖,她話裡話外說我偷著給天雷吃奶了。」
  父親不介意這些,「聽拉拉蛄叫還不種地了呢。趕緊吃白薯。」
  母親說,「就打天雨送人那件事兒把她傷了,她還記仇兒了……」
  父親說:「知道你還生氣?」
  母親說:「那也不能說話屈人心呢。」
  父親對娘說:「我跟你說,雖然你給天雨餵奶,你心裡還沒把他當你親兒子。如果當你親兒子,別人說啥,你也不委屈了。」看見母親抹眼淚,父親把白薯遞給她,「給!」
  母親看一眼白薯,「你吃吧,我不餓。」
  父親說:「天天給孩子餵奶,不吃東西哪中哦?」
  母親問父親吃了沒有,父親說在班兒上吃了倆白薯呢。
  母親知道父親撒謊,說:「又是豬蹄又是魚湯雞蛋的我吃不少了,你大老爺們兒,天天下井幹活,不能湊合,你吃吧。」
  父親又推說不愛吃白薯。母親說:「你不吃我也不吃。」
  父親心疼母親,「這樣吧,咱划拳,三局兩勝,誰贏了誰吃。」
  母親和父親錘子剪子布,父親故意輸掉。母親說:「你耍賴!」
  父親說:「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母親拿起白薯自己吃一口,給父親一口。你看我,我瞧你,眉目間傳達著無盡的情意。因為有愛,艱難的日子品味的也是甜蜜。
  這天早上,二媽和三奶奶結伴來看天雷,剛走到我家門口,正碰上淑英三嬸出來:「二媽,三奶奶,你們幹啥去?」
  二媽說:「桂蘭出滿月了,我們倆到她家串個門兒,你去不?」
  「哦,我去過了。」淑英三嬸說。
  三奶奶問道:「倆孩子咋樣啊?」
  「親兒子養的賽小老虎,外人的孩子就跟乾巴刀螂似的。就差沒喂雞了。」淑英三嬸又在挑事兒。
  「這年頭,一下子養活倆,誰都夠戧。哪有親娘不疼親兒子的。」二媽說。
  母親當時正在院子抱著我餵奶,淑英三嬸的話都聽到了。她走回屋,放下我,抱起兄弟天雷,來到門口,「二媽,三奶奶,您老進來。」
  二媽問:「他嬸子,你這是……」
  母親說:「我正要給天雷餵奶呢。」說著,解開懷,就給天雷餵奶,「兒子,娘的奶甜不甜?香不香?好吃不好吃?」
  二媽、三奶奶三人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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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二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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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英三嬸可得理了,嚷嚷著,「二媽三奶奶,你們都親眼看見了吧?當初我給大寶找個人家,人家抱孩子來,她變卦兒了。跟我說啥,有一口吃的就給大寶的。現在咋樣?現原形了吧?」
  母親眼裡含著淚,「我的奶,我想給誰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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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三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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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英三嬸處處與母親作對。其實我知道,淑英三嬸人不壞,也疼我。因為心疼我,因為往年那點兒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她對母親有偏見,有怨氣。就是這些怨氣,造成了母親的不得已,造成兄弟的種種委屈。
  淑英三嬸證明了自己的猜測,抓住了母親的把柄,豈肯罷休。已經是黃昏了,也不做飯,抱著玉龍坐在院子裡等徐三叔回來。
  徐三叔剛走進院子,淑英三嬸就神氣了:「我說他爹,你長幾個腦袋哦?」
  徐三叔不明白地眨巴眼:「我……倆腦袋那是妖怪!」
  「把你的腦袋先給我揪下來。」
  「你餓神經了咋的?想吃豬頭肉啊?」徐三叔跟三嬸逗著。
  淑英三嬸:「你不說我要看見大嫂子給天雷餵奶,你把腦袋揪下來麼,我看見了。」
  徐三叔恍然大悟,數落道:「我說你閒得難受,沒事兒找事兒啊?」
  「不光我一個看見了,還有二媽三奶奶,都看見了。」淑英三嬸生氣地說。
  徐三叔:「看見咋了?給天雷喂口奶,不中啊?」
  淑英提高聲調:「你不說她心腸好麼?你不說天底下就沒這麼好的媳婦麼?」
  「你小點聲兒!」徐三叔越怕母親聽見,淑英三嬸越衝我們家院子喊:「養的起兒子你養,養不起兒子就別充那大善人!」
  這下徐三叔可火了,脫鞋滿院子追打媳婦,父親剛進院子,聽見隔壁動靜,趕緊過來勸架。父親看到淑英三嬸跑的氣喘吁吁,玉龍在她懷裡哇哇地哭嚎,拉住徐三叔,奪過鞋扔在地上:「老三!你幹啥!」
  徐三叔掙脫父親,「大哥,你別管我,今天我讓她知道知道鍋是鐵打的。」
  淑英三嬸一屁股坐地上,撒潑哭鬧:「讓你打!讓你打!我不活了……」
  父親過來勸三嬸,「弟妹,別哭了。有啥事兒跟我說,大哥給你出氣。說,為啥打你啊?」
  淑英三嬸哭著說,「我說看見大嫂子給天雷餵奶了。他就打我。」
  父親聽了這話,臉色馬上陰沉下來:「真的?」
  淑英三嬸說:「二媽、三奶奶都看見了,不信你去問。」
  「大哥別聽她的,她就會搬弄是非。」徐三叔怕父親生氣,說道。父親沒有說話,轉身離去。淑英三嬸見達到了目的,也不哭了,沒趣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他爹,我餓了。」
  徐三叔氣得指點著淑英三嬸:「就你這老娘們兒,就欠餓!餓得你喘不了氣兒了,你那嘴就老實了。」
  母親見父親悶悶地回來,也不說話,問道,「老三兩口子又為啥掐架啊?」
  父親壓著火,說:「那兩個二百五,沒正事兒。去,給天雷打茶湯。」
  母親心虛地說:「天雷不餓。」
  「這都幾點了?天雷早餓了。」父親想通過天雷喫茶湯,證明淑英三嬸是否說的是真話。母親看父親臉色陰沉著,沒有一點兒笑容,只好拿了奶鍋打茶湯。父親的眼睛跟著她,看她一舉一動。母親被看得發毛,「你這麼看我幹啥?」
  父親哼一聲,「今天咋還怕看了?」
  母親剛想把給天雷餵奶的事情告訴父親,我在屋子裡就哭鬧起來。父親進屋抱起我,輕輕的晃著哄著。母親有些發呆,硬著頭皮端奶鍋進來。
  父親指使母親,「喂天雷。」
  母親舀一勺茶湯,吹著,試著可口,才喂天雷。天雷吃一口竟然吐出來。
  父親看在眼裡,問母親:「咋不吃哦?」
  母親往茶湯裡加了一勺糖,攪拌均勻,繼續喂天雷,天雷歪過頭去。
  父親盯著娘,「天雷咋不喫茶湯了?」
  母親避開丈夫的目光,「那就是不餓。」
  父親看母親不說實話,突然一拍桌子:「你還糊弄我是吧?」
  天雷嚇一跳,哇地哭了。母親抱起天雷,「你鬧啥啊,看把孩子嚇的?」
  父親問:「說,給天雷吃啥了?」
  母親說,「我……我給天雷吃奶了。咋著?」
  父親喝道:「吃幾回了?」
  母親說:「就今天這一回。」
  「你說實話!」父親看母親低頭,吼著,「我讓你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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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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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忍著淚,由悲到憤,「我沒想到,別人不信我,你也不信我……陳忠實!我不跟你過了!」母親終於爆發了,她一扔奶鍋,抱著天雷往門外走。
  父親抱著我追出門,「那是我兒子,放下!」
  母親回頭說:「這哪是你兒子?這是我偷人養漢生的野種!」
  「你給我站住!」父親拉住她,母親用力掙脫。我也哭起來。父親說:「我告訴你,你把兒子給我碰嘍我跟你沒完。」
  「幹啥幹啥?」徐三叔跑進來拉開父親,見母親要出門,趕緊關上大門。
  母親嚷道:「老三你躲開!」
  父親氣道:「孩子留下,讓她走!」
  徐三叔把父親推進屋,然後勸著母親:「嫂子,這事兒怨我。淑英她不懂事兒,你看三兄弟和你大侄子……」
  母親抹把眼淚,「今天我誰也不看。三兄弟,這是我們兩口子的事兒,你讓我走。」
  「大嫂子,你非逼我給你下跪是咋著?嫂子,你們兩口子對天雨咋樣,全礦區的人都看見了。我們背後都說,大哥和天雨遇上了你,真有福……」徐三叔說著動了感情,眼淚汪汪的,「嫂子,你別走,我替老五兩口子,替天雨求你了……」
  母親雙肩顫抖,抽泣起來,徐三叔從母親懷裡抱過天雷……
  一燈如豆。屋子裡沉靜窒悶著空氣。
  父親知道自己錯了,討好地給母親扇扇子,「不早了,睡覺吧。是我冤枉你了……都是我的不是,還不中麼?剛坐完月子,別生氣了。要把奶氣回去,我就是罪人了。」
  「別人冤枉我,你不該冤枉我」母親歎口氣,「當初我們要把天雨給人家,哪有這些事兒啊。」
  父親說:「我跟你說,要天雨送了人,那咱倆天天都睡不著覺。」
  母親無助地問:「往後,我該咋做好呢?」
  父親說:「桂蘭,你既然抱養了天雨,你既然不是親爹親娘,就得讓別人說閒話,全礦區好幾千口子,都說你好,那可能麼?」
  母親說:「我不圖他們說我好。」
  父親說:「天雨這才多大?離長大成人還早呢。不容易的事還在後頭呢。」
  母親看著我和天雷熟睡的樣子,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下定決心,「淑英不是老懷疑我偏向咱天雷麼?我以後就做出樣兒讓她看看!」
  父親勸道:「咳,跟她治氣幹啥?睡覺吧。」
  母親回頭關了燈,屋子暗了,窗外的月光卻顯得明亮了。父親睜著眼,突然說,「這天雷嘗到甜頭,以後要不喫茶湯了,可咋辦呢?」
  父親這話像是說給娘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父親的擔心不是沒有沒有道理,天雷自從嘗到母親奶水的甜頭,再也不吃高粱面茶湯了。餓得整天哭鬧。母親著急,不免數落天雷:「你這孩子咋這饞呢!娘就這一口奶,你這不是跟娘要短兒麼。」
  「哪是孩子饞?是你勾引的!」父親埋怨說。
  母親脾氣上來了,「我說你少廢話啊。趕緊想轍去!」
  父親用手在胸前比劃著,「我又沒你那……設備,我想啥轍啊。」
  母親被逗笑了,「去你的!」
  父親試探著徵求母親的意見,想讓淑英三嬸給天雷吃奶,母親不同意,「你還叫她?不是她說三道四,還沒有這事兒呢。」
  「要不,還是去請劉老師吧?」
  母親同意了,把一個山芋塞給父親,「把這個帶上。」
  父親拿了山芋,出去一會兒就回來了。母親抱著哭鬧的天雷滿院轉悠,見父親走進院子,問:「咋樣?」
  父親說:「馬大海沒在家,找吃的去了。」
  「劉老師呢?」
  「可別提了。餓得面黃肌瘦,都下不了炕了。多虧你拿了白薯給她。看她那樣兒,我就沒好意思張嘴。」
  母親聽父親這麼說,很犯愁,「天雷一直哭嚎,咋辦呢?」
  父親說:「回來路上我琢磨了,只有給孩子戒奶這一條路。」
  母親驚覺地抬頭,「咋戒?」
  父親從母親的目光裡移開,吞吞吐吐地說:「……我怕你心疼。」
  母親想了想,咬著牙堅決地說:「心疼也得戒,我不能讓別人看我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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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三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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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看母親下了狠心,從衣袋掏出倆尖辣椒。
  戒奶有許多方法,實在戒不了,才會用辣椒。把辣椒抹在乳頭,孩子吃到辣,下次就不敢再吃娘的奶了。這種手段對剛過滿月的兄弟來說是非常殘忍的。母親接過辣椒,拿在手裡看,半天又遞給父親,「你嘗嘗,辣麼?」
  父親咬了一隻辣椒,被辣的呲牙咧嘴撓舌頭。母親看到父親被辣得扭曲的表情,「孩子太小,這不把他辣壞嘍?」
  父親還在吸著涼氣,「……狠狠心,長疼不如短疼。」
  母親拿了一個辣椒,自責道:「讓孩子遭這份罪,我們這哪是爹娘啊!」說著,母親解開衣服,父親推著母親:「你進屋去!我不敢看。」
  母親進了屋。父親嘴還火辣辣的,趕緊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突然,屋裡傳出天雷激烈的哭聲。父親身子一抖,哭聲象針一樣直刺父親的心窩,他實在受不了了,蹲在地上捂上了耳朵。母親哭著跑出來,瘋了一般打著父親。父親抱住母親,緊緊地抱住母親,像孩子一樣哭起來……
  從那天起,兄弟再也沒吃過母親的奶。
  你見過一望無際的麥田麼?開始的時候,隨著一陣春風,冰雪消融,灰黑色的土地只是泛起一片青黃,接著,便生長出一片翠綠色的海洋。這個時候,也許就是一個晚上,也許就是一陣南面吹來的風,也許就在你趴在母親的膝前,聽母親講故事的不經意間,翠綠的海洋轉眼就變成金色的了。
  我最喜歡看那金色的海洋了。夏日的風吹過,那金色的波浪,一層接著一層,一波壓過一波,瀰漫到天際,真的是太美了。
  那奇幻壯觀的影像深深刻錄在我腦海的深處,哦!那就是我可愛的家鄉,我難忘的童年!我和兄弟就像那麥田一樣,在不經意間成長起來。
  七十年代的第一個夏天來臨了。我和兄弟天雷,還有徐三叔的兒子玉龍,還有他的小女兒玉鳳,我們四個成了最要好的玩伴兒。父親母親不許我們上街去看遊行,不讓我們去看批鬥會,所以我們最主要的娛樂活動,就是到田野裡捉蟈蟈。
  麥田變成金色的時候,也是蟈蟈歡唱的時節。
  炎熱夏日裡,我和玉鳳,兄弟天雷和玉龍,我們兵分兩路,置身在金色的麥田里尋找目標。玉鳳眼尖,發現一隻黑頭蟈蟈。這種黑頭蟈蟈我們管它叫「老鐵」,它要比一般蟈蟈強壯,蹦的歡唱的響,夥伴們都為能擁有這樣一隻不同尋常的蟈蟈而驕傲。
  玉鳳指著蟈蟈對我說:「你看,老鐵……」
  老鐵它可不好抓,我拉玉鳳後退,呼喊遠處的天雷。玉龍和天雷聞聲跑來。天雷悄悄靠近,蹲下身,一把撲住蟈蟈。玉鳳爭著要看,玉龍不讓,怕蟈蟈跑了。
  天雷咧嘴笑了,抹了抹汗,捧著蟈蟈,跑向路堤,要把它裝在父親剛剛編好的蟈蟈籠裡。玉鳳在後面邊喊邊追,「那是雨哥哥看見的,你們憑啥拿走?」
  路堤上,比我們年長幾歲的三梆子,帶著幾個孩子,正踢玩兒著父親編好的蟈蟈籠子。天雷跑上來,推開三梆子,拿起一個蟈蟈籠子,「那是我的籠子!」
  三梆子結巴,一說話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哪寫、寫著是你的了?」
  玉龍說:「那是他爹剛才編的!」
  三梆子訕笑說:「那是、是我剛才編、編的……」
  玉龍沖天雷說,「天雷,他貪你大輩兒呢!」
  四個小子壞笑起來,三梆子得意地說:「把老鐵給、給我留下,我放、放你……」
  天雷把蟈蟈給玉龍,使個眼色,挺起胸膛,「爺要是不給呢?」
  玉龍趁三梆子沒留神,撒腿跑走了。幾個小子要追,被三梆子叫住,三梆子氣急敗壞地走到天雷面前,一腳踩扁了蟈蟈籠子……
  結果可想而知,我和天雷被三梆子一夥打了一頓。直到父親呼喊著跑來,三梆子一夥才慌張地逃走。
  父親看著我們兄弟倆渾身是傷,心疼不已。雖然我和天雷受了皮肉之苦,但我們保住了蟈蟈老鐵,還是很欣慰的。
  父親背起我,領著天雷,走在夕陽下的田間小路,「我給你們講一個蟈蟈的故事。想聽不?」
  天雷搶著說:「不就是那個蟈蟈下奶的故事麼?我都背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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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三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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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摸著天雷的頭,「那你講給我聽聽。」
  天雷學著父親的口氣,「從前,有這麼兩口子,兩口子生了倆兒子,可兒子生下來沒奶吃。看著孩子餓的吱哇亂叫,兩口子急得團團轉……」
  我在父親的背上接著說:「就在這時候,門框上的蟈蟈說話了。大哥大哥,找我找我。當爹的一聽,就把蟈蟈籠子拿下來了。當時,這爹正給老婆熬下奶的魚湯,他打開蟈蟈籠子,這蟈蟈一下子就蹦進湯鍋了……
  父親故意問:「蟈蟈死了?」
  天雷煞有介事地說:「你們猜怎麼著?當娘的喝完這鍋湯,當天晚上就下奶了!」
  我緊跟著說:「為了給倆孩子下奶,這蟈蟈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天雷抬頭問爹,「爹,我們講的咋樣?」
  父親笑笑,「講的還中。可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倆口子你們知道是誰嗎?」
  天雷問:「誰?蟈蟈救的就是你們哥倆!」
  父親說:「我和你娘!」
  我和兄弟都吃了一驚……
  我和兄弟天雷更加喜歡蟈蟈了。可兄弟卻不讓我碰老鐵。這讓我很彆扭。
  這天中午,我拿著倭瓜花喂蟈蟈,玉鳳在一邊看著。天雷和玉龍跑進院子,天雷一把奪過蟈蟈籠子,「你瞎喂啥啊?」
  玉龍幫腔說,「死了你賠呀?」
  母親聽見他們的說話,從東屋出來,訓斥天雷,「咋跟你哥哥說話呢?啊?給你喂蟈蟈不好了?咋不知好歹呢?啊?」
  天雷嚷嚷著,「我的蟈蟈不用別人喂!」
  玉鳳說:「是我們先看見的!」
  天雷搶著說:「那是我逮的!」
  「啥是你的?」母親從天雷手裡奪過蟈蟈籠子:「從今以後歸你哥哥!」
  母親把蟈蟈遞給我,我猶豫著,「娘,我不要。」
  玉龍搶過蟈蟈籠子,「我和天雷逮的,憑啥給他?」
  母親急了,「再鬧我給你踹嘍!」
  玉鳳趁機從玉龍手裡搶過蟈蟈籠子,跑走了。
  天雷眼睛斜視了母親片刻。扭頭出門去。
  「大媽你偏向天雨!」玉龍沖母親嚷一句,氣乎乎地追天雷去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兒,心裡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從我記事兒起,娘就一直這樣偏向我,而兄弟卻總是受氣。因此,天雷不太喜歡和我呆在一起,他是怨我,怨母親對我太好。看著兄弟嫉妒的目光,我覺著兄弟特別可憐。
  玉鳳高興地舉著蟈蟈籠子給我,我卻很生氣,沖玉鳳嚷道,「誰讓你拿老鐵了?那是天雷的!」
  玉鳳說:「大媽說這老鐵給我們了!」
  「那你就拿?給天雷送回去!」
  玉鳳把蟈蟈籠子放在身後:「就不。」
  我呵斥她,「不聽話我以後不跟你玩兒了。」
  玉鳳見我生氣了,扔下蟈蟈籠子,哭著跑走了。我拿起蟈蟈籠子,把它仍舊掛在門框上,跑出去追玉鳳。
  我來到徐三叔家,淑英三嬸正哄著哭泣的玉鳳,問我,「天雨,咋回事兒啊?」
  我說:「天雷的蟈蟈,我不要,玉鳳非讓我要,我讓她還給天雷,她就哭了。」
  淑英三嬸臉色由冷變暖,「……不就是一隻破蟈蟈麼,啥好的?要就要了。天雨,以後好好哄著玉鳳玩兒,啊。」淑英三嬸說著,走進堂屋拿出來一個餑餑,用手掰開,給我和玉鳳一人一半。我搖頭不肯接。
  淑英三嬸問:「咋了?」
  我說:「我娘不讓我吃別人家東西。」
  淑英三嬸又把餑餑往我手裡塞,「看把我們天雨嚇的,連三嬸子的東西都不敢吃了。今天就吃!我看誰敢說你!」
  我還是不接。玉鳳拿過餑餑,「你不吃,我還哭。」
  我看看玉鳳臉上還有淚痕,只好接過餑餑。
  淑英三嬸問:「天雨,你在家吃不飽吧?」
  我說:「吃得飽。」
  淑英三嬸又問:「真吃得飽?」我點點頭。
  淑英三嬸接著問我:「你娘是對你好還是對天雷好哦?」
  我毫不猶豫地說:「對我好。」
  淑英三嬸拍拍我的肩頭,「孩子,你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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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三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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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玉龍進院,看見我手裡的餑餑,一把奪過來,「吃我們家餑餑幹啥?」
  淑英三嬸罵道:「這混蛋!我給天雨的。」
  「給他幹啥,他在家淨吃好的。」玉龍說著,使勁咬了一口餑餑。
  玉鳳從玉龍手裡搶過餑餑,「就給!就給!」
  我默默地走出大門。玉鳳喊著雨哥哥,追上我,把餑餑塞進我的口袋……
  母親對我的偏袒,加劇了我和兄弟天雷的緊張關係。母親把老鐵給了我,這讓天雷很生氣。這天傍晚,我在門口等父親下班回來,天雷趁我不注意,悄悄摘下門框上的蟈蟈籠子,把老鐵放走,又掛好蟈蟈籠子,然後溜進廁所。
  父親回來了,母親也做好了晚飯。我在院子裡放好了飯桌呼喚天雷吃飯。
  天雷提著褲子從廁所出來,虛張聲勢地說,「哎?那老鐵咋沒了?」
  我摘下蟈蟈籠子,看著蟈蟈籠子果然空了,我的眼淚流下來。
  父親給我抹眼淚,「一隻蟈蟈,沒就沒了,有什麼好哭的?啊?」
  我說:「天雷好不容易逮的。」
  父親哄著我:「等歇班兒,爹給你逮。吃飯吧。」
  母親說:「剛才還有,這麼一會兒咋就沒了呢?」
  我看著天雷,天雷的目光看向別處,然後哼著樣板戲出門去。
  母親喊道:「吃飯了你幹啥去?」
  天雷一驚,遲疑了一下,說了句他不餓,走了。
  我看著兄弟驚惶地離去,我明白了,那老鐵一定是他放走的。從此,我再也沒有提起過老鐵的事情。
  夏日的中午,陽光毒辣。街道被綠蔭包裹著。知了的尖叫、廣播喇叭的喧囂使人更加煩躁。
  我和兄弟坐在堂屋飯桌前吃午飯,母親將一個餑餑掰開,一人一半,「就剩一個餑餑了,先將就點兒,晚上我再貼。」
  天雷看一眼我那半個餑餑明顯比他的那一半兒大,神情不滿地狠咬一口,埋頭吃著。我看在眼裡,把自己的餑餑掰下一塊給天雷,天雷搖頭不要,也不理我。
  玉龍進院,走進堂屋,「天雷,吃完了沒?咱去游泳。」
  天雷放下碗,一抹嘴,「走!」
  母親從屋子出來,喊住他們,「天雷!去撿煤渣。晚上沒燒的了。」
  天雷還為剛才餑餑的事情生氣:「咋總讓我去啊?天雨咋不去啊?」
  「你咋幹啥都攀比你哥哥哦?啊?」母親生氣了。
  「他不去我也不去!」
  母親拿起掃帚,指著天雷,「你再說一遍!」
  我怕母親打弟弟,奪下掃帚,「娘,一會兒我去。」
  母親說:「你別跟著摻和!」又對天雷說,「我告訴你,今天不揀回一筐煤,晚上別想吃飯!」
  在母親的目光下,天雷到了院子裡,拿了背筐,氣乎乎出門。母親遞給天雷草帽,天雷都沒接。
  我從母親手裡拿過草帽:「娘,我給天雷送草帽去。」
  母親歎口氣,看著我跑出門。
  我知道天雷在鐵道邊揀煤。我拿著草帽跑到天雷面前,正要說話,天雷卻不滿地訓斥我說:「你來幹啥?」
  我說:「你去玩兒吧,我揀煤。」
  「你這不是成心讓天雷挨打麼?」因為母親偏向我,玉龍經常把怨氣撒在我身上。
  我堅持要揀煤。天雷在玉龍耳朵邊嘀咕了幾句,然後說:「咱仨划拳。誰贏了誰去玩兒,誰輸了誰揀煤,中不?」
  我還猶豫著,玉龍就喊著划拳。第一輪,天雷出拳頭,我和玉龍出的是剪子。
  天雷說:「我先贏了,該你們倆了。」
  我和玉龍幾個回合,我出剪子,玉龍出的巴掌。我說:「玉龍你輸了。」
  玉龍耍賴說:「你出得慢,這把不算。」
  我說:「重來!」
  重新划拳,我輸了。我知道天雷和玉龍就是要的這個結果。本來我就是想替天雷揀煤來的,所以我並不生氣。埋頭揀起煤來。
  「你揀完煤,到河邊去喊我們啊。」天雷說著,拉玉龍跑走了。嘴裡還唱著樣板戲《紅燈記》:「提籃小賣拾煤渣,擔水劈柴也靠她……」
  我盡可能的討好兄弟,希望他能和我一起玩,可他總是不領情。我該咋辦兄弟才會對我好呢?我一邊想著,一邊揀著煤,不一會兒就滿臉汗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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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三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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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雨,咋一個人揀煤哦?天雷呢?」我站起回頭,見淑英三嬸背著筐站在我面前。我說:「他跟玉龍在河裡洗澡呢。」
  淑英三嬸問我:「天雷咋不揀呢?」
  我怯怯地說:「我、我想揀煤……」
  淑英三嬸給我擦了一把汗,心疼地說,「天雨,聽三嬸子的話,咱也不揀了!你給我回家!」
  我看著淑英向河堤走去,不知道她今天又要鬧出什麼事情。
  母親見我半天沒回家,很不放心,她到院門口張望。沒有等來我,卻等來淑英三嬸。淑英三嬸手裡拿著天雷的褲衩,故意問母親天雷幹啥去了。
  母親說:「不是跟玉龍一起揀煤去了麼?」
  那天雨呢?淑英三嬸又問。
  母親說,給天雷送草帽去了,我正等他回來呢。
  淑英三嬸認為母親故意說瞎話欺騙她,脾氣就上來了:「大嫂子,我說你瞎掰都不眨麼眼兒啊。」
  母親見淑英三嬸翻臉,問道:「咋了?」
  「娘疼兒子天經地義。可也別太過分了。這麼毒的日頭,你讓天雨去揀煤,你兒子在河裡洗澡玩兒,你的心也忒狠了。」
  「不會吧?」母親不相信。
  「還跟我裝糊塗?不信你去河裡看看。」淑英把天雷的褲衩扔給母親,走了。
  母親見到天雷的褲衩,無話可說,可平白無故遭淑英三嬸一頓數落,心裡的怒火一下子衝到了腦門兒。
  天雷和玉龍在河裡玩兒夠了,二人上了岸,天雷發現自己的褲衩不翼而飛,這下著了急。光著屁股可咋回家啊。最讓天雷著急的,還是我替他揀煤的事情。直到我背著滿滿一筐煤來找天雷,天雷才放下心來。我和玉龍用蘆葦給天雷編了個「草裙」,然後陪著天雷回家。我們沒有想到,一頓痛打正等著天雷。
  天雷背煤進院,乖乖地叫著娘。母親不露聲色地問天雷,「天雷,這煤是誰揀的?」
  天雷說「我揀的。」
  母親又問:「你褲衩呢?」
  「我揀完煤渣,哪都是黑,我跟玉龍去河裡洗了個澡,褲衩就、就沒了……」天雷編著瞎話。說的竟然很合理。
  「來,我給你找條褲子。」母親說著,拉著天雷進屋去。
  我想跟進屋,母親隨手插上門,把我關在了門外。我知道,這下壞事兒了。
  屋子裡,母親把褲衩扔給天雷。天雷明白了,低下頭,哆嗦著穿上褲衩。
  母親抄起掃帚指著天雷說:「跟我說實話,我不打你!說!誰揀的煤?」天雷不語。母親揮手一掃帚打在炕邊,天雷嚇一跳,「我哥……」
  母親拿掃帚指著天雷說:「那為啥瞎掰?」
  天雷嚇壞了,「怕你打我……」
  母親一掃帚打在天雷屁股上,「打的就是你!」
  我在門外聽到天雷的叫喊,拍門央求母親,「娘!別打了。別打了……」
  「再欺負你哥哥,我扒了你的皮!」母親真的氣壞了,她揮動掃帚,劈頭蓋臉打著天雷,天雷上竄下跳,最後竟然跳窗戶逃了出去。母親豈肯罷休,開門追出來,我抱住母親,母親將掃帚砸向天雷,「你跑!有本事你就別回來!」
  我緊緊抱著母親,央求著,「娘,你別生氣了。」
  母親突然坐在地上,抽泣起來。
  整個下午,我都默默地陪著母親。直到父親下班回家。
  父親推自行車進院,手裡拿倆冰棍兒,吆喝著:「冰棍兒敗火——」
  我接過父親的冰棍兒,告訴父親,娘又打兄弟了。
  父親問母親:「我說你又跟孩子生啥氣哦?」母親把下午的事告訴了父親,父親埋怨道:「就為這點兒事兒,你就打天雷?」
  母親氣道:「淑英還不知怎麼編排我呢。」
  父親說:「編排就編排唄,對得起自己良心就中了。」
  母親咬著牙說:「我就是要做出個樣兒給她看看!」
  父親說:「你這樣時候長嘍,天雷怎麼看你?怎麼看天雨?」
  母親說:「誰讓你抱來呢,就是這命。」
  父親把冰棍兒放母親身邊,「你吃嘍吧,我去找孩子!」
  「你歇著,我去!」母親說著出門,我追出去,拉著母親的手,惟恐母親那雙手再打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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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三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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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再打孩子了!」我們走出了院子,身後傳來父親的喊聲。
  天色漸漸暗了,夕陽給河水鋪上一層金黃。天雷正百無聊賴地扔石子,石子扔到河裡,河面上泛起陣陣漣漪,打碎了晚霞餘暉,也打碎了天雷的身影。
  遠處傳來母親的喊聲,「天雷!吃飯了!」
  天雷聽到喊聲,趕緊藏在樹後。母親走到河邊,看到了河面的水波,拉著我轉身離開了。天雷悄悄從樹後出來,向遠處張望。
  「咋著?不想回家了?」母親和我已經站在天雷身後。
  兄弟不敢回頭,也不說話。
  母親說:「有本事你就走,我倒省心了。」
  天雷低著頭就走。母親憤憤地看著天雷,「你要再走一步,我就扎河死給你看!」
  天雷猛地停住腳。
  母親問他,「說,還讓娘生氣不?還欺負你哥不?」
  天雷不語,也不回頭。
  母親突然走下河,我嚇哭了,叫著兄弟。
  天雷回頭。我見母親繼續向河裡走,水漸漸沒了雙腿。我哭喊著求兄弟。
  天雷突然跑下河,緊緊抱住母親的雙腿,跪在水裡,哭了,「娘!我再也不了……」
  我也撲到水裡,抱著母親和兄弟。
  天雷的屁股被母親打腫了。晚上只能趴在炕上睡覺。看著兄弟呲牙咧嘴疼痛的樣子,我伸出手,輕輕地給他揉著屁股。天雷挪了一下身子,不讓我揉。我去拉天雷的手,天雷挪開了。顯然,天雷還在生我的氣。
  不知過了多久,我有點迷糊了。天雷卻爬起來下炕,開門就走。
  我聽見門響,突然驚醒,緊追出去,抱住天雷,「天雷,你幹啥去?」
  天雷不說話,掙脫開我,還往外走。我向東屋裡大喊:「爹!娘!天雷要跑……」
  父親和母親聽到我喊聲跑出來。父親一把抱住天雷,「你想上哪兒?」
  天雷眼睛發直,不說話。
  母親戳著天雷的腦門兒,「大半夜,你跟誰鬧哦?啊?」
  父親攔住母親,看著天雷,「天雷,天雷……」
  突然,天雷一翻白眼,眼睛閉上了。
  母親看這情形,明白了,「孩子撒□症呢!」
  父親說:「都是讓你嚇唬的!」說著,抱起天雷進屋。
  又是一場虛驚,我鬆了口氣。這一夜,我緊緊攥著兄弟的手,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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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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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草垛裡竄出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姑娘,驚慌失措的樣子,她就是馬大海和劉雲雙的女兒馬薇薇。玉龍把紅纓槍一橫:「馬薇薇,你老實交代,在草垛裡幹啥?」  馬薇薇一驚,手裡的黃瓜掉在地上。玉龍見了,「好啊馬薇薇,你偷人民公社的黃瓜,我報告紅衛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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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四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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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娘教育了天雷,他對我好了許多,漸漸的也和我一起玩了。我是真的心疼我這兄弟,他總是因為我挨打,讓我覺得我這個哥哥很不稱職。我們在玩著鬧著快樂著中長大,和所有的孩子一樣,只是在我們兄弟的童年藏有一份難以言述的沉重……
  這天,我和兄弟玩兒捉迷藏。一個意外的事兒發生了。
  當時,我和玉鳳藏在草垛裡,玉龍拿著紅纓槍圍著草垛尋找,還不時往草垛裡扎。天雷拿著木頭刀詐唬著,「我看見你了,快出來!我看見你了……」
  突然,草垛裡竄出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姑娘,驚慌失措的樣子,她就是馬大海和劉雲雙的女兒馬薇薇。玉龍把紅纓槍一橫:「馬薇薇,你老實交代,在草垛裡幹啥?」
  馬薇薇一驚,手裡的黃瓜掉在地上。玉龍見了,「好啊馬薇薇,你偷人民公社的黃瓜,我報告紅衛兵去……」
  馬薇薇嚇壞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別哭,玉龍逗你玩兒呢。」天雷問她,「你拿黃瓜幹啥?」
  馬薇薇怯怯地說:「我、我餓……」
  天雷問:「你爹你娘呢?」
  「紅衛兵給帶走了。」薇薇說著,抹了把眼淚。
  我和天雷都聽父親說過,馬大海和劉雲雙右派的帽子還沒摘,又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經常被紅衛兵拉走批鬥。天雷看了看馬薇薇可憐的樣子,扭頭走了。我在草垛裡看到玉龍也走了,拉玉鳳出了草垛。草垛裡又竄出兩個大活人,馬薇薇嚇得跑走了。
  天雷一口氣跑回家,悄悄走進院子,先到東、西屋看一遍,見母親沒在家。迅速關上堂屋前後門,搬來凳子到屋樑下,踩著凳子伸手拿出柳條籃裡的餑餑,把餑餑揣進懷裡,又將凳子放回原處。天雷迅速地完成這一連串的動作,輕輕鬆了口氣。然後開了門,母親提著一籃子菜剛好進來,天雷嚇得一抖。母親問他,「大白天關門幹啥?」
  天雷慌張起來,「沒、沒幹啥?」說完,就要出門。
  母親看了一眼屋樑上晃動的籃子,「站住!」她打量著天雷,「懷裡是啥?」
  天雷下意識地捂緊衣服,「沒、沒啥。」
  母親打下天雷的手,懷裡的餑餑掉在地上。母親揀起餑餑,「拿餑餑幹啥?」
  「我餓……」天雷低頭說。
  「餓你跟我要啊。」
  天雷支支吾吾的,「我、我怕你不給……」
  母親氣道:「不給你就偷?啊?你是越來越不學好啊!」說著,母親抄起掃帚。我正從外面進來,一把抓住掃帚。我最怕娘打天雷了,不知道這次又是為什麼。天雷趁機逃跑了。母親不依不饒地大喊:「你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天雷沒有拿到餑餑,跑到菜地摘了兩棵黃瓜,然後來到馬薇薇家。馬家的房牆上、門上貼滿了大字報和標語。馬家的住房據說是一位孤寡老人去世後留下的。多年沒有人住過。馬大海當年下放來到礦上,礦上就把這套房子安排給了他們夫婦。本來破敗的房子如今更荒涼。天雷悄悄進了院子,小聲叫著:「薇薇,我給你送黃瓜來了。薇薇……」
  院子靜極了,沒有人應。天雷有些失望,回頭想走,馬薇薇已經站在他的面前。天雷把黃瓜給馬薇薇,「要不我就給你拿餑餑了,沒、沒拿來。先吃棵黃瓜吧!」
  我就知道兄弟一定來馬薇薇家了,逕直來到馬家。天雷看見我出現在門口,警惕地問:「你來幹啥?」
  我看著馬薇薇吃著黃瓜沒有說話。天雷把我拉到一邊,「馬薇薇的事兒誰也不許說,聽見沒?告訴你,你要敢告訴別人,我以後不跟你玩兒了。」
  我點點頭。兄弟還不放心:「你起誓!」
  「誰說誰是這個!」我比劃著小狗的樣子。
  三梆子突然笑著出現在門口,只見他頭頂綠軍帽,臂戴紅袖標,腰裡還別著一把鏈子槍,耀武揚威地闖進馬家院子。我有點緊張起來。馬薇薇趕緊背手把黃瓜藏身後。
  三梆子結結巴巴地問馬薇薇:「那是啥?拿、拿出來!」馬薇薇向後退縮著。三梆子從腰裡抽出鏈子槍,「再不拿、拿出來,我開、開槍了!」
  我和天雷看著三梆子的鏈子槍,一時不敢上前。三梆子一把搶過薇薇手裡的黃瓜,斜著小眼,「你知道劉、劉文學不?你知道地主偷、偷辣椒不?你竟敢偷社會主義黃、黃瓜……」看馬薇薇嚇得流淚,三梆子更得意,拉她向門外走,「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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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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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雷上前攔住三梆子,「你幹啥?」
  「她偷社、社會主義的黃瓜,讓我逮……著了!」
  天雷拉過馬薇薇,「那不是偷的,是我給的。」
  三梆子問:「你啥時候給的?」
  天雷說:「剛才給的。」
  三梆子揮動著鏈子槍,「再敢給狗、狗崽子,我斃了你!」
  天雷眼睛盯著鏈子槍,嘀咕說:「假槍,你斃誰耶?」
  三梆子舉手一槍,隨著一聲槍響,嚇得天雷後退一步。三梆子炫耀道:「這是假、假的?」說著走出院門,看左右沒人,咬了一口黃瓜。
  天雷見馬薇薇嚇哭了,安慰道,「別哭了,晚上我一定給你拿好東西吃。」
  我問:「晚上有電影兒,去看不?」
  馬薇薇點點頭。
  那時候,對農村孩子來說,最隆重的娛樂活動莫過於看電影了。當然也是最快樂的事情。無論是什麼電影,無論這部電影放過多少遍,我們總是那麼充滿激情,百看不厭。甚至今天剛在本村看過,明晚還要到鄰村去看。直到現在我還記得,我跟兄弟淌河溝,走野地,徒步三十里,去邊遠的一個村莊看朝鮮影片《賣花姑娘》的情景。
  黃昏的時候,打穀場上豎起兩根粗粗的竹竿,扯起白色的銀幕,銀幕下熙熙攘攘,一幫孩子在佔位喧鬧著。天雷玉龍劃地佔位,我和玉鳳擺放好板凳蒲墩兒。天雷在不遠處放了兩塊磚頭,不知給誰占的。
  天漸漸黑了,放映機亮起來了,人群安靜下來,父親和徐三叔走進場地,天雷給兩家人安排座位,徐三叔掏出糖,發給我們每人一塊。今天放映的電影是《地道戰》。銀幕下,無數雙眼睛盯著銀幕,隨著情節或高興或緊張。天雷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看向不遠處,那塊磚頭依然靜靜躺在黑暗中。馬薇薇還是沒有來!
  我見天雷悄悄站起來,問他去幹什麼,他說去撒尿,然後走出人群。
  天雷沒有撒尿,他是來找馬薇薇了。
  院子因為沒有一點燈光,月光就特別亮,彷彿人影晃動都帶著細微的聲響。天雷在院子裡摸索著,輕聲呼喊著薇薇。尋了半天,也不見馬薇薇,他失望地正要走,馬薇薇從角落瑟縮地站起來,抹著眼淚。天雷走到牆角,「你咋沒去找我看電影兒哦?」
  馬薇薇怯懦地說:「我害怕。」
  天雷說:「那上我們家吧。」馬薇薇搖頭。天雷又問:「沒吃飯呢吧?」馬薇薇點頭。天雷笑著握著小拳頭,在馬薇薇眼前晃著,「你看著,我給你變啊……」邊說邊晃,突然拳頭一張,手心裡就有了一塊糖,「給!」
  馬薇薇看著糖果,沒接。天雷剝開糖紙,塞進馬薇薇嘴裡。馬薇薇吃也不是,吐也不是。
  天雷問:「甜不甜?」馬薇薇低著頭,眼裡轉著淚花。天雷看她哭了,「咋又哭哦?有我,你以後就餓不著了!」馬薇薇點點頭,伸手向天雷。天雷不明白她要什麼,問:「你要啥?」
  馬薇薇輕聲說:「糖紙……」天雷把糖紙給了馬薇薇,她拿著糖紙看著。這是張玻璃糖紙,上面有五顏六色的圖案,因為粘滿了糖漬,還很皺巴。
  天雷問:「你要這個幹啥?」
  馬薇薇露出難得的笑容,「不告訴你。」
  自從那天起,薇薇的心裡就藏下了一張糖紙,無人知曉,無人洞悉。隱隱的,那麼美麗。經過清水洗淨的糖紙貼在玻璃上,陽光透過它折射進來,滿屋子的彩色霞光。拿著它看世界,世界不一樣了,變得漫天斑斕,從此薇薇的心裡不再灰暗……
  終於,天雷給馬薇薇送吃的事被母親發現了。那天,我和天雷圍著飯桌吃飯,母親分給我們一人一個餑餑,天雷見母親進屋,拿著自己的餑餑出門了。母親扭身從屋出來,找不到天雷,便解了圍裙追出去。我看那架勢,趕忙把掃帚藏起來。弄不好兄弟的屁股又要遭殃了!
  母親追到天雷,天雷已經把餑餑給了馬薇薇。母親問餑餑呢,天雷說吃了,母親自然不相信。她抓著天雷回家,一直把他拉進堂屋,「還反兒你了呢!我就不信治不了你!」母親一邊罵,一邊找掃帚。她找不到掃帚,看一眼我,「好啊,你倆合夥氣我!」隨手拿起□面杖,指著天雷,「說,餑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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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四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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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雷緊緊抓著□面杖。與娘掙扎著。我上前緊緊抱住母親,「娘,我說!」
  我看看天雷,天雷喊著阻攔我。我又看母親。母親氣得臉色鐵青。看來,我今天不說,天雷肯定挨打了,「娘……天雷把餑餑給馬薇薇了。」
  母親問:「馬薇薇?為啥給她?」
  我說:「她爹娘挨斗關進學習班,好多天沒吃的了。」
  母親聽完,鬆開天雷,心疼地看向天雷。天雷看了看著被□面杖弄破的手,扭頭向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衝我甩下兩個字,「叛徒!」
  我的心一緊,接過母親找來的紅藥瓶追了出去。
  晚上,父親知道了這件事,嘉許地說:「天雷做的對。當年你們生下來,娘沒奶,多虧了馬薇薇她娘,給你們吃奶。所以說,不管馬薇薇是狼崽子狗崽子,只要對咱有恩,咱就得對人家好。」邊說邊給兄弟夾菜。
  天雷的手上已經上了紅藥水,聽到父親的肯定,大口吃飯。父親又說:「但是,以後有啥事要告訴爹和娘,聽見沒?」
  我看兄弟天雷不說話,就替他說:「聽見了。」
  母親打點了一籃飯菜,拿布蒙上,遞給我,「一會兒你給馬薇薇送去。」
  我答應著,天雷不滿地看我一眼,抹了把嘴站起來,提著籃子出門去了。我緊隨其後。身後傳來母親囑咐的聲音,「偷著點兒,別讓人看見啊!」
  得知了馬薇薇的處境,那一夜,父親母親失眠了。蚊帳裡,父親翻來覆去折騰,母親以為是進來蚊子了,打開電燈捉拿蚊子。
  「你說那馬薇薇這晚上可咋過啊?」整個晚上,父親一直擔心呢。
  母親歎口氣,說:「孩子遭罪了。」
  父親:「你不是一直稀罕閨女麼,要不咱再要一個……」
  母親一直都想再要個女兒,只是父親不同意,今天父親主動提出,母親的眼睛裡充滿柔情:「咋?你想要了?」
  父親知道母親誤會了,說:「我是說……把薇薇接過來。」
  母親好失落,扭過頭去:「你不怕打成反革命啊?」
  「誰反革命?我爹當年跟過節振國。我父親根兒紅苗兒正。」
  「你明天到礦上打聽打聽,馬大海兩口子究竟咋樣了,然後再說。」
  「也中。」父親躺下招呼母親睡覺。母親尋覓著蚊帳說:「我這兒找蚊子呢!」
  父親:「算了,那是無產階級的蚊子。」
  母親真的發現了一隻吸了一肚子血的蚊子爬在蚊帳的角落,她使勁一拍巴掌:「啥無產階級?你看看,這是吸了多少工人階級的血哦?這蚊子是現行反革命!」
  父親舉拳作高呼口號狀:「打倒反革命蚊子!」
  母親嬌嗔地給父親一巴掌:「睡覺!」
  如果你是四十歲到五十歲的男人,你一定熟悉鏈子槍這種玩具。他曾經是我們少年時代快樂生活最具代表性的見證。我想,最快樂的不是擁有它以後,而在於它的製作過程。至今我都非常敬佩那位最初發明鏈子槍的人,那麼個自製玩具,不到一年,通過手手相傳,竟然能遍佈全國城鎮鄉村的每一個角落。真是一個奇跡。
  天雷自從看到三梆子的鏈子槍,他做夢都想擁有一把自己的鏈子槍。鏈子槍是一種自製的玩具。由車條帽兒、十二節車鏈子、八號鉛絲和橡皮筋兒四種主要部件組成。十二節車鏈子組成槍管兒,車條帽做槍膛,鉛絲做頂針。橡皮筋兒做彈簧。槍身有木頭的也有鉛絲的。鏈子槍的子彈是火柴。當把火柴插進「槍膛」,一扣扳機,頂針衝撞槍膛內的火柴頭。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音,火柴飛出去。這種槍雖然不會致命,但對皮膚、眼睛還是有足夠殺傷力的。
  就在父親和母親惦記著馬薇薇那個夜晚。天雷正蹲在角落裡,偷偷地卸著父親的自行車車鏈子。我半夜醒來不見了兄弟,來到院子尋找,看到兄弟像小狗一樣蹲在角落,我悄悄走過去,小聲叫道:「天雷!」
  天雷顯然嚇了一跳,慌忙站起來。
  看到天雷手裡拿著鉗子,我不免好奇:「你幹啥呢?」
  「沒幹啥!」
  我看了看自行車,馬上猜到了:「是不是想做鏈子槍?」
  「誰說的?我幫爹修車呢!」天雷看一眼我只穿著褲衩,催促道,「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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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四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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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遲疑地回到屋裡。心想,兄弟你會修車嗎?
  早晨,父親吃過早飯,推起自行車走出院子,上了自行車使勁一蹬,竟然差點摔倒。他低頭一看,發現自行車竟然沒了車鏈子。那時候的自行車是家庭重要的交通工具。也是最主要的財產。如果損壞是非常令人心痛的事情。父親想了想,把自行車放在牆邊,返回家門。母親看父親回來了,問怎麼了。父親也沒有說話,逕直走進西屋。父親上班走的早,那時我們還沒有起床。但父親一進來我就醒了。只見父親走到天雷面前,叫著「天雷,天雷……」
  天雷蒙著被單子裝睡。
  父親拿出天雷一隻手,小手都是黑機油。父親湊到天雷耳邊兒,輕聲說:「把車鏈子給我,我不告訴你娘……」
  天雷的聲音從被單裡傳出來:「……在茅房磚縫兒呢。」
  「這壞蛋!」父親拍了天雷屁股一巴掌,出門去。
  天雷這才掀開被單,用沾滿油污的小臉對我做了個鬼臉。
  天雷沒有做成鏈子槍,就打起了三梆子那把鏈子槍的主意。這天,我跟兄弟天雷、玉龍正在玩「抓特務」,三梆子走過來。鏈子槍是當時我們這個年紀身份和地位的象徵,三梆子當然要拿出來炫耀,他先沖天打了一槍,然後說:「哎,你們要叫我司令,我讓你、你們一人打一槍。」
  「破槍有啥好的?」天雷不屑一顧地說:「想當司令,咱到河裡比扎猛子。」
  「中!誰扎的遠誰、誰當司令!」三梆子不假思索地說,他知道他的水性比我們都好。
  「走!」天雷拉著玉龍向大清河跑去。然後回頭對我擠了擠眼,「哥你回家吧。」
  我猜到天雷在打三梆子鏈子槍的主意了,不禁為他捏著一把汗。
  天雷玉龍和三梆子來到河堤上比誰潛水潛的遠。他們脫光了衣服站成一排。隨著天雷一聲喊,三人同時扎進水裡。不一會兒,天雷突然從岸邊冒出來,跑上岸,拿了三梆子的鏈子槍,扔到遠處草叢。然後又跳下河,扎進水裡。
  過了一會兒,三梆子、玉龍分別從河對岸冒出水面。寬闊的水面靜靜的,除了幾隻野鴨子,竟然沒有天雷的影子,玉龍不免有些發慌,他喊著:「天雷!」
  突然,天雷從更遠的地方露出水面,喊道:「三梆子,你輸了!」
  三梆子很生氣,也很掃興。游回對岸穿了衣服,突然發現鏈子槍不見了。他把天雷、玉龍叫過來:「就扎、扎個猛子,咋就沒了呢?」
  天雷假裝幫著三梆子尋找:「也許被人給偷走了。」
  玉龍四下看了看:「這也沒人來哦。」
  天雷煞有介事地問三梆子:「是不是掉河裡了?」
  「槍又不是蛤蟆,啊會、會蹦,掉、掉啥河裡啊?」三梆子問天雷,「你真的沒、沒拿?」
  天雷雙手攤開:「你都看見了,我啥時候拿了?」
  三梆子罵了一句,氣乎乎地走了。天雷見三梆子走遠,從草裡拿起鏈子槍,一臉的得意。他迷起眼,沖三梆子背影瞄準著。
  父親在礦上打聽到,因為馬大海頑固不化,堅決與人民為敵。已經關進了學習班。他的妻子劉雲雙被下放到寧夏改造去了。父親想到好好的一個家,竟然到了家破人亡的境地,就去給馬大海理髮。想借此機會安慰一下馬大海。
  礦上的現行反革命分子一直都是父親給理髮。父親走到關押馬大海的屋子,兩個戴綠帽子的造反派並沒有阻攔,只是對著馬大海吼道:「馬大海,現在給你剃頭,你要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你要頑固到底,只有死路一條。聽見沒?」
  馬大海蓬頭垢面,頭髮鬍子長成了草。他獨自擺棋,似乎沒有聽到造反派的話。
  父親拿著理發盒走進來,後面的門關上。馬大海抬頭,盯著父親手裡的理發盒。父親發覺了,下意識抱緊:「馬大海,你可別害我。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實實,低頭認罪。」
  馬大海看一眼門外站崗的造反派。他默默擺棋。擺出眾「兵」圍「馬」。父親不解地問道:「你想幹啥?」
  馬大海沾口吐沫,在棋盤上一圈。父親更加疑惑了:「馬大海你說話,你到底想幹啥?」
  「閨女給你,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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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四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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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大海的這個問題太突然了。但父親看到馬大海期待的目光,使勁點點頭。馬大海的眼裡就有了淚光。
  夕陽把最後一縷金黃留在馬家院子裡。馬薇薇拿著一張糖果紙,對著夕陽照著。
  天雷進來,馬薇薇竟沒有發覺。天雷悄悄走到馬薇薇背後,用槍一頂:「不許動!舉起手來!」
  馬薇薇嚇了一跳。天雷見馬薇薇嚇著了,趕緊摸著馬薇薇的頭念叨:「摸摸毛兒,嚇不著,薇薇的魂兒回來吧!回來了沒?」馬薇薇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天雷得意拿著鏈子槍,沖馬薇薇顯擺:「看,咋樣兒?誰再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就斃了他!」
  天雷說著,插上火柴,瞄準,正要射擊,父親出現在門口:「天雷,幹啥呢?」
  天雷趕緊把槍別在褲腰上:「爹,你、你咋來了?」
  「哪兒來的鏈子槍啊?」父親問道。
  「……玉、玉龍的。」天雷順嘴撒謊,跟吃家常便飯一樣簡單。
  「哦。小心別打著人啊。」父親囑咐著,走到馬薇薇面前:「薇薇,你想不想跟天雷玩兒?」
  馬薇薇看著父親又看看天雷,然後點頭。 
  「那就上我們家去住,中不?」父親見馬薇薇遲疑,說:「我見著你爹了,是他同意的。」
  天雷聽了很高興,拉著馬薇薇的手:「走吧走吧。」
  父親和天雷領著馬薇薇出門。
  父親和兄弟把馬薇薇領回家,我高興極了。母親特地燒了一鍋水,親自給馬薇薇洗澡,然後給馬薇薇扎辮子:「我做夢都想有個閨女。薇薇,以後你就管我叫大姨,這就是你的家,別認生,聽見沒?」母親見我和兄弟在門簾偷看叫道:「你倆進來!」
  我和天雷靦腆地走進屋。母親對我們兄弟說:「薇薇從今往後就是咱家人。天雨你叫妹,天雷叫姐,記住沒?」
  我點點頭。天雷卻問:「我咋叫姐哦?」
  母親說:「比你大不叫姐叫啥?以後,遇事要知道讓著薇薇,記住了?」
  我和兄弟說記住了。
  經過母親的一番梳洗打扮,馬薇薇清秀美麗。看我們的時候,臉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從這個黃昏開始,馬薇薇走進了我們家。開始了與我們兄弟倆朝夕相處的日子。從這一天起,我多了一個妹妹,兄弟天雷多了一個姐姐,我們隨著母親,去掉了馬薇薇的「馬」字,親切地稱呼她薇薇。
  這天晚上,東屋留給了母親和薇薇,父親跟我們睡在一起。我不知道因為什麼,這個晚上父親一直默默抽煙,擺著象棋。半夜,外面刮起了大風,接著,電閃雷鳴地下起了大雨,我被雷聲驚醒,看到父親仍然低著頭,看著棋盤出神。
  母親悄悄出來,輕聲說:「咋還不睡哦?」
  父親說:「睡不著。薇薇睡了?」
  「剛睡。你說我一直提心吊膽,要是連累你可咋辦?」母親擔心地說。
  「這人哪,得有良心,就沖馬大海兩口子給咱兒子那口奶,說啥咱也得管這孩子。」父親像是對母親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母親摸了摸我的頭,歎口氣出屋去了。我閉眼裝睡。
  父親看著棋盤,突然跳下炕,拿了衣服跑出門!我一骨碌爬起來,望著窗外,父親的身影在風雨中一閃,就不見了。父親怎麼了?他去幹什麼?
  馬大海在棋盤上畫的那個奇怪的圈,整整讓父親琢磨了半夜,當他明白了馬大海在棋盤的格子上圈起的是個「井」字時,父親馬上就想起了村口那口古井,那口曾經吞噬過無數生命的古井!
  風雨中,馬大海一路向古井跑來。他是經過周密的計劃準備,才決定這次自殺行動的。今晚,是那個造反司令值班兒,馬大海就是要選擇他值班的時候去死。只要他在那個造反派眼皮底下死了,那個造反派司令就要被撤職。馬大海要用自己的生命來做最後的抗爭!不然,從右派到現行反革命,他作為男人,活得太沒有尊嚴了。
  馬大海跑著,聽著後面追趕的一幫人呼喊,他感到很滑稽很可笑,也很解氣!
  馬大海跑到古井邊,突然,父親擋住他的去路。這是馬大海沒有想到的。他愣住了。回頭看看。然後從嘴裡掏出兩個大棋子,對父親說:「陳師傅,請你今天務必成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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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四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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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搖搖頭:「不中!」
  馬大海:「我已經視死如歸。閃開!」
  父親的身影像一面牆擋在馬大海的前面:「我不能讓薇薇沒有父親!」
  聽了這話,馬大海的身子像電擊了一樣,差點摔倒。他看了看身後追上來的人,將兩個棋子扔在父親的面前。
  父親看著一群人追上來,七手八腳將馬大海綁起押走了。
  「馬大海!」父親大聲喊道,看到馬大海回頭,父親高聲背起了「老三篇」《為人民服務》:「……人總是要死的,但死的意義有不同。中國古時候,有個文學家,叫做司馬遷的說過:『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重……」
  父親不是在背誦,簡直是沖馬大海在呼喊。馬大海回過頭,看一眼父親。
  父親站在風雨中,聲音壓過了一些風雨:「替法西斯賣力,替剝削人民和壓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鴻毛還輕。張思德同志是為人民利益而死的……」
  父親回到家,全身濕透,瑟瑟發抖。母親端薑湯進來:「把薑湯喝嘍……」
  父親喝完薑湯,掏出一個象棋子給母親看:「看見沒?這馬大海往嘴裡塞了倆棋子兒,就為了跳井後不能閉嘴。如果跳下去了,馬上就會死,現撈都來不及……」
  「這有文化的人,把死都琢磨透了。」母親歎口氣,說道。
  母親對我們有一個要求,我們不能把薇薇帶出院子,只能在院子裡玩兒。那時候,我們不太明白母親的用意,但我們知道,薇薇和我們不一樣。所以,對薇薇來到我們家這件事,我和天雷都沒有告訴玉龍和玉鳳。我們兄弟倆整天關在院子裡和薇薇玩。沒兩天,玉龍就找上門來。當時,我和天雷搖繩,薇薇跳繩,隨著繩子飛舞,薇薇像一隻輕盈的小燕子飛躍著。看到薇薇臉上蕩漾著笑容,我和兄弟高興極了。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拍門聲,我和天雷知道是玉龍玉鳳來了,趕緊讓薇薇藏進屋子。我開了門,玉龍、玉鳳進來。玉龍問天雷:「大白天插門幹啥?」
  天雷一指我,隨口說道:「他怕二大媽家大花狗。」
  「天雨哥,你跟誰玩兒跳繩呢?」玉鳳看見了我手裡的繩子,問我。我慌張起來,支支吾吾地說:「我、我和天雷玩兒呢。」
  我的緊張表情引起了玉龍玉鳳的懷疑,不一會兒,玉鳳就在屋子裡發現了薇薇。
  玉龍衝我喊道:「好啊天雨,你跟反革命的閨女玩兒……」
  玉鳳更生氣了:「我告訴娘去!」說著,玉鳳往外跑。
  「你敢告訴,以後不跟你倆玩兒了!」天雷試圖拉住玉鳳,玉鳳掙脫了天雷,還是跑走了。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不一會兒,玉鳳就帶著淑英三嬸來了。正好碰上從街上買菜回來的母親:「他三嬸子,有事兒啊?」
  淑英三嬸很生氣:「咋來個野閨女,就不跟我們玉鳳玩兒了?」
  「誰不跟玉鳳玩兒了?」天雷說。
  淑英三嬸不解地問母親:「我說嫂子,你咋又領個閨女啊?」
  「這輩子就稀罕閨女……」母親不想正面回答。
  「稀罕自己生啊。」淑英三嬸說,
  母親說:「廢物了。不是沒你有本事麼?」
  淑英三嬸:「那也別抱個狗崽子啊。」
  母親生氣了:「我養貓養狗跟你有啥相干呢?」
  淑英三嬸:「大嫂子,我這可是為你好……」
  母親:「他三嬸子,我們鄰居住著,父一輩子一輩的都不錯。我們家這點兒事兒你都知道。我今天囑咐你一句,我們家的事兒你可別往外瞎說。誰說出去,我跟誰豁命!」母親的話不單單指的是薇薇,更重要的是指我的身世。可我當時並不明白。但淑英三嬸心裡非常清楚。她輕輕一笑,「我不說還有別人說呢。你這娘要當的好,還怕說麼?」淑英三嬸甩下一句話,扭頭離去。母親氣憤地看著淑英三嬸的背影。
  自從收養了薇薇,父親母親一直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而我和兄弟的童年,卻因為有了薇薇而快樂起來。我們和薇薇玩了所有我們做過的遊戲。講了所有我們熟悉的故事,但薇薇的笑容背後難掩那一雙陰鬱的眼睛。獨自一人的時候,薇薇常常會拿出那張糖紙對著太陽照啊照,好像那張糖紙有魔法,裡面裝著一個神秘的世界。不然,薇薇為什麼老是對著太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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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四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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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薇薇手裡那張神秘的糖紙也引起了玉鳳的好奇。玉鳳跟薇薇要。薇薇不給。這天,我們在院子裡唱著《北京的金山上》薇薇隨著歌聲跳舞。
  我們唱完革命歌曲,玉龍領著玉鳳正要出門,薇薇發現她的那張糖紙不見了。這下薇薇可著急了,到處尋找著。
  玉龍看到薇薇著急的樣子,說:「一張破糖紙,有啥好的?」
  我也勸著薇薇說:「明天我給你要幾張,中不?」
  天雷看到薇薇連連搖頭,急得都掉眼淚了,趕緊說「我們給你找!今天找不著不吃飯!」
  我和天雷、玉龍滿院子尋找著,玉鳳偷偷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糖紙,問薇薇:「是這張糖紙嗎?」
  薇薇接過糖紙,喜出望外,連連點頭。我問玉鳳:「你哪裡揀到的?」
  玉鳳一指院子角落:「就在那兒。」
  天雷問薇薇:「這糖紙有啥好的?」
  薇薇沒說話,舒展開糖紙,照著夕陽……
  轉眼到了秋天,我們兄妹三個要上學了。上學的前一天,母親特地燒了一大木盆熱水,給我們洗腳,玉龍玉鳳當然也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洗過腳,我們五個孩子圍坐炕上,伸出一圈小腳丫,玩兒點油眼的遊戲。
  「點點點油眼,油眼花,種芝麻,芝麻密,打狗屁,小兔羔子滾出去!」天雷點到了我,我只好拿出去一隻腳。然後是薇薇開始點,點到玉鳳的腳,正好是小兔羔子滾出去。
  「就不!你滾出去!」玉鳳耍賴了,生氣了。
  從那個時候,我就看出玉鳳不僅霸道任性,還對薇薇有一種莫名的嫉妒和歧視。
  上學是令我們興奮和激動的事情。晚上,母親給馬薇薇試著新衣裳。天雷背著綠色的新書包,穿著新球鞋。
  炕裡,我和父親正聚精會神地下象棋。我「將軍」,然後得意地看著父親。父親看了看棋盤,低頭讓天雨彈腦奔兒,然後重新擺棋。母親對父親說:「孩子明天就上學了,你別跟他們玩兒了。」
  「中。」父親顯然很高興,招呼我們三個孩子,「都過來!明天你們就上學了,我出道題考考你們仨,咋樣?」
  我們三個立刻圍到父親身邊。天雷問:「你出算術還是語文呢?」
  父親說他出的是動腦筋的題,看我們誰答得快。然後父親一字一句說:「一頭毛驢,頭沖南,屁股沖北,原地轉三圈兒,問,尾巴沖哪兒?」
  我一邊想一邊轉圈兒。馬薇薇捂嘴只是笑。
  天雷舉手說道:「衝下唄!哪有驢尾巴直著呆著的。」
  天雷就是聰明,父親擼了一下天雷的後腦勺,表達著愛意。我不甘示弱地讓父親再出一道題,被母親攔下了。母親開始給我們分配上學的「裝備」:「明天你們就上學了。跟你們說,咱家窮,沒條件給你們都穿戴新的。薇薇是閨女,不能寒磣,這新書包就給薇薇了,你們哥倆就背娘做的書包。中不?」
  「中!」我和天雷異口同聲。
  母親又對天雷說:「天雷,這雙新球鞋是給你哥買的,先給他穿,等有錢了娘再給你買,中不?」
  天雷沒有說話,失落地低頭,然後出門去了。
  新衣服,新書包,新球鞋,居然都沒有兄弟的份兒。我不解地看著父親母親。父親臉色凝重。他掏出煙,點燃。然後蹲下,一口一口吸煙。母親則抱起我們的衣服,出門去了。我悄悄跟出去,跟在母親身後,希望母親給我一個答案,可是母親沒有,她好像沒看見我一樣,埋頭使勁地搓洗衣服……
  那個夜晚,我怎麼也睡不著,我的眼睛一直盯著眼前那雙新球鞋。忽然,我看到黑暗中伸出一雙小手,輕輕拿過那雙新球鞋,摸著看著。那是兄弟天雷的手!我的心不由一顫,我趕緊閉上眼睛。
  早晨,我們很早就起來了。好像是過一個隆重的節日。母親給馬薇薇紮好辮子。然後,母親蹲下給我繫鞋帶兒,囑咐我們過鐵道要小心。我答應著,支支吾吾地對母親說「這鞋我穿著大……」
  母親按著鞋尖:「這哪兒大啊?啊?」
  我看母親不理解,只好說了實話:「娘,這鞋給天雷吧……」
  母親站起來,內疚的摸著天雷的頭:「等有錢了再給天雷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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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四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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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三個出門。薇薇穿著新衣服背著新書包,我穿著新的白球鞋。只有天雷背著是母親做的黑書包,穿著舊布鞋。我竟然不敢看兄弟可憐的樣子。
  「你等等。」突然,天雷叫住了我。我站住,天雷走上來蹲下,用袖子擦著我腳下的新球鞋:「總有土……」
  我知道兄弟太喜歡這雙球鞋了。走到村口老槐樹下的時候,我脫了白球鞋。
  「你幹啥?」天雷問我。
  我沒說話,拉過兄弟的腳,脫著他的鞋。
  天雷明白了:「娘給你的,我不要!」說著,天雷掙脫開我,往前走了。
  我的擰脾氣上來了,光腳提鞋追上天雷:「你要不穿,丟了賴你!」我說著,把球鞋扔到天雷面前。天雷看著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薇薇看我們爭執不下,出主意說:「哥,鞋你給天雷,我這新書包你背,咱三個一人一樣兒,中不?」
  薇薇的主意太偉大了。天雷說:「那以後咱仨一天一輪換!」
  我和薇薇很高興,可是天雷穿上新鞋,就猶豫了:「娘知道了咋辦?」
  我說:「晚上放學,再換回來唄。」
  天雷高興地瘋跑起來:「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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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五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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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薇薇的主意,我們三人每天樂此不疲地輪換著新書包和新球鞋,村頭的老槐樹下,成了我們兄弟最最親密的地方。終於有一天,母親還是發覺了我們的秘密。
  那天是星期天,我和天雷在前院玩彈球。就聽母親在後院叫我。我跑到後院,看到母親在刷那雙白球鞋,我馬上心虛起來,叫了聲娘,站在遠處不敢靠前。
  「你球鞋咋弄的?」母親說著拿球鞋給我看,原來球鞋已經開膠了。
  我腦袋嗡的一下,嚇出了汗,我回頭望一眼前院,天雷正跑過來。我只好撒謊說:「我、我踢球了。」
  母親一聽就急了:「誰讓你踢球了?啊?要是踢折了腿的咋辦?」母親說著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兄弟天雷趕緊擋在我的前面,對母親說:「他就踢了一小會兒。」
  顯然兄弟剛才跑過來的時候已經聽到了母親的話,他怕我挨打,所以護著我。
  「踢一會兒能把鞋踢成這樣兒嗎?」母親顯然很生氣,撥拉開天雷,還是找我算賬:「天雨我告訴你,你這鞋是爹娘省吃儉用花錢買的,不是大風刮來的,你兄弟都沒有份兒,知道不?」
  在母親嚴厲的目光下,我低下頭。天雷卻替我說:「知道,知道。」
  母親似乎從兄弟和我的表情中看出了什麼,懷疑地問我:「天雨,你真踢球去了?」
  還沒等我點頭,兄弟天雷趕忙說是的是的。
  「天雨,沒騙我?」母親追問我。
  我猶豫了一下,在兄弟鼓勵的目光中,還是向母親肯定地點點頭。
  其實,母親早就看穿了我的謊言。第二天黃昏放學,我和天雷正在換鞋的時候,被母親當場抓住。也真是奇怪了,負責放哨的薇薇居然沒有發現躲藏在老槐樹後的母親,當天雷正要脫下球鞋給我的時候,母親悄悄從樹後走出來:「好啊,你們仨合夥糊弄我是吧?」
  我魂都嚇飛了,像一根木頭一樣立在那兒,兄弟天雷還算鎮定,趕緊把球鞋遞給母親。
  母親使勁一戳天雷的腦門:「給我幹啥?給你哥穿上!」
  天雷趕緊給我穿鞋。我卻不讓穿。
  「你想幹啥?」母親衝我瞪眼。
  母親太偏心了,我吼道:「你不給天雷買,我也不穿!」
  「好,你們就一塊兒氣我吧,咱到家算賬!」母親奪過天雷手裡的球鞋,走了。
  天雷只好光著腳跟在母親的身後。
  母親氣壞了。回到家,她把天雷關進屋子,拿著掃帚疙瘩,把所有的憤怒撒在天雷的屁股上。我和薇薇在院子扒窗看著屋子裡兄弟被打得嗷嗷叫喚,急得拍打著窗戶。可我們進不去屋子。就在我和薇薇急得團團轉的時候,父親陳忠實推門進來,我像見到救星一樣,拉著父親的手搖著:「爹,娘打天雷呢,你快去呀,你快去呀!」
  父親也聽到了天雷的叫喚,三步並兩步跑進堂屋:「開門!」
  母親剛開門,父親就進去了,我們隨後也進了屋子。我看到兄弟天雷委屈地站在牆角,低著頭。我真佩服兄弟,挨了這麼重的打,居然沒有掉眼淚!
  父親問母親又咋了?母親餘怒未消,指著兄弟說:「你問他!」
  父親看了一眼天雷,然後把手裡的一雙新球鞋,扔在天雷腳下:「穿上,看合適不?」
  我們剛才都蒙了,竟然沒有發現父親手裡拿著那雙新球鞋!天雷看了看新鞋,沒動。
  「你就慣著吧,你就慣著吧。」母親說著出屋去了。我和薇薇都鬆了一口氣,我們拉著兄弟的手,不知道怎麼安慰兄弟。父親說著,默默蹲下,給兄弟穿新鞋,「你咋就等不急呢,非穿你哥哥的鞋幹啥?」
  新球鞋穿在天雷的腳上很合適,我看到兄弟使勁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流下來……
  後來,我漸漸長大,那雙白球鞋已難以承載我的雙腳。但我始終保存著那雙白球鞋。直到唐山大地震,我的那雙白球鞋被埋在廢墟裡才丟失。而我和兄弟那純真的情感卻印在我心靈的深處。
  我在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算術始終一塌糊塗。而天雷和薇薇卻經常得雙百。儘管我非常努力,算術考試還是經常不及格。剛剛的一次考試,天雷薇薇都得了雙百,我算術才得了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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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五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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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心裡彆扭,吃不下飯。
  父親陳忠實看著卷子,安慰我道:「五十八就五十八,以後讓你兄弟妹妹教教你。」說著,給我夾菜,讓我吃飯。
  聽了父親的話,天雷來了精神,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一抹嘴,說道:「來,我教你……」
  薇薇把書本給天雷,天雷翻看著書給我出算術題:「九減六得幾?」
  我伸出手和腳,剛要算,馬薇薇提醒我說,光手就夠了。我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問天雷:「是不是得四哦?」
  馬薇薇見我算的不對,拿著桌上的山芋,提示我說:「九個白薯,你吃了六個,還剩幾個?」
  「三、三個。」我說。
  「你就知道吃!」天雷笑著說。
  我實在不好意思,但我心裡不再堵得慌,明亮多了。
  「有的人腦袋開竅早,有的人開竅晚,不要緊的。」父親說著給我盛了一碗粥。我大口地喝起來。
  父親雖然安慰我,背地裡還是為我的算術發愁。夜已經很深了,父親還沒有睡。跟母親議論著我要命的算術。
  父親:「要是天雨沒出息,咋對得起老五兄弟哦?」
  母親更是擔心,「外人更知不道說啥了。」
  「外人說啥我倒不怕,咱問心無愧就中了。」
  「你中了我不中!」母親的脾氣又上來了。
  「不中你咋辦?」
  母親說:「就一條路,就得讓天雨長大有出息!」
  「咱倆加一起,斗大的字也認不了二升,也教不了孩子啊。」
  「那就請人教天雨!」
  父親想了想說:「大闖算術好,明天我跟他說說。」
  一定是玉龍把我算術不及格的事情告訴了徐三叔和淑英三嬸。三嬸馬上就為我抱不平了:「仨孩子,咋就天雨算術不及格呢?」
  「你問我我問誰去?」徐三叔知道淑英三嬸又要找事。
  「哼,這回露餡了吧?天雨那是營養不良!你想,不給吃好的,那腦子能發育好麼?」
  徐三叔瞪眼道:「別放屁!那馬薇薇不也雙百麼?」
  「馬薇薇爹娘有文化兒。跟人家能比?」
  「大哥本來就上火,我說你別瞎說啊。」
  「你不說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娘麼?我看這回她還說啥?」對一個人一旦形成偏見,就很難改變。淑英三嬸對母親的偏見已經根深蒂固,所以無論母親怎麼做她總會找出不相信的理由。淑英三嬸怨恨母親,但卻非常心疼我。第二天早晨上學,我背著書包走出門口,就被等在門口的玉鳳叫住了:「雨哥哥,雨哥哥!」
  我回頭走到玉鳳面前:「玉鳳,幹啥?」
  「給!」玉鳳偷偷拿出個雞蛋給我。
  「給我幹啥?你吃吧!」我哪能要玉鳳的雞蛋呢?
  「天雨!拿著吧。三嬸給你的!」淑英三嬸站在門口說。
  我明白了,原來是淑英三嬸讓玉鳳給我的。可母親始終教育我和兄弟,不許吃別人給的東西。別人的東西再好吃也是別人的。於是我說我不要。
  淑英三嬸說:「吃了雞蛋以後就得雙百了。」
  「雨哥哥,吃吧。」玉鳳說著,將雞蛋塞進我的書包。
  「以後,想吃啥找三嬸子!」
  沒等我掏出雞蛋,淑英三嬸已經領玉鳳回家。我只好拿著雞蛋返回家,把雞蛋交給母親。母親問明緣由,臉色馬上陰沉下來。她讓我去上學,回頭走進徐三叔的院子。
  「他三嬸子,我兒子不吃雞蛋。他讓我還給你。」母親把雞蛋塞給玉鳳,回頭就走。淑英三嬸面子過不去,追上母親:「我說大嫂子!我給天雨補點兒營養你咋也不讓哦?」
  母親說:「我兒子是傻是呆有我呢,不用你鹹吃蘿蔔淡操心!」
  「你捨得我還捨不得呢!你咋知道讓自己兒子得雙百哦?啊?還口口聲聲對天雨好呢,你讓大伙看看,天雨天雷一塊兒一站,一個麻桿兒一個碌碡,別以為關上門兒大伙就看不見了,告訴你,老天有眼!」
  「我兒子,我願意!」
  「那是你兒子麼?是你兒子嗎?」
  兩個人在院門口低一句高一聲的爭吵起來,驚動了三奶奶和二媽,他們跑過來勸架。二媽將我母親推走,「他大嬸子,少說兩句兒!先回去吧,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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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五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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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英三嬸不易不饒,跟三奶奶告狀:「您老看那天雨,麻竿是的,多可憐呢。孩子沒營養,算術不及格,我給煮個雞蛋,她就找我打架來了!您老說說有這樣的娘麼?」
  三奶奶說:「忠實家拉扯倆孩子,也不容易。別說不是親生的,就都是親生的,一碗水端平也難啊。」
  淑英三嬸說:「我這是一直監督她,要不然,孩子早就糟蹋在她手兒了。」
  二媽回來道:「三嬸子,天底下哪有親娘不疼親兒的,偏向天雷也應該。」
  大人們的議論都讓小玉鳳聽見了。等三奶奶、二媽走後,她眨巴著眼睛問淑英三嬸:「娘,誰不是大媽親生的?」
  淑英聽了玉鳳的話一愣,馬上說:「別瞎問,吃你的雞蛋!」
  玉鳳人小心大,看著淑英三嬸進屋,她悄悄來到我家。玉鳳走進堂屋,看到我母親一邊幹活一邊流眼淚,勸道:「大媽,別哭了。」玉鳳說著把雞蛋舉給母親,「大媽,我不愛吃,給你吃吧!」
  玉鳳的天真讓母親感動了,她一把將玉鳳摟在懷裡。玉鳳給母親擦眼淚:「大媽,天雨哥和天雷哥哪個不是你親生的?」
  母親一驚,雙手抓住玉鳳,看了半天:「玉鳳,你聽誰說啥了?」
  玉鳳被母親的動作驚呆了,胳膊被母親抓的有點疼,她從來沒見母親這麼嚴肅過。她竟一時不知道說什麼了。
  「玉鳳,我告訴你,你這倆哥哥都是大媽親生的,記住沒?」母親搖著玉鳳說,那焦急的樣子竟有點懇求了。玉鳳害怕地使勁點頭。
  母親跟淑英三嬸賭氣,把本來想積攢賣掉的雞蛋拿出來,給我補充營養。黃昏的時候,我和天雷、馬薇薇放學回家,看到母親把一籃子雞蛋全部拿出來,覺得很新鮮。那時候,雞蛋是家裡用來賣錢的。吃上一個煮雞蛋簡直是奢侈的事情,在我的記憶裡只有過生日的時候,母親才會給我們吃一個煮雞蛋。
  天雷拿著一個雞蛋衝著夕陽照,母親問道:「天雷,你照啥呢?摔了我可打你啊!」
  天雷說:「我、我看看有沒有能孵小雞兒的……」
  母親要天雷去拿煤。天雷聽說母親要煮雞蛋,來了精神,跑到院子裡,端了滿滿一鐵簸箕煤回到堂屋。看著母親往鍋裡放了兩瓢水,放了六個雞蛋,天雷賣力地拉著風箱。
  「嫂子!大哥回來沒?」徐三叔說著走進院兒。他聽玉鳳說了淑英三嬸跟母親吵架的事,過來向母親賠禮道歉:「嫂子,聽玉鳳說,淑英又跟你吵吵了,你不用跟她一般見識,看我。」
  母親迎出院子,顯然氣還沒消:「你可得好好管管淑英,就為天雨送人的事兒,這是過去多少年了,她還盯上我沒完沒了了。」
  徐三叔歎口氣說:「攤上這麼個老婆,有啥法兒呢。嫂子,你要還生氣,就打我幾個耳刮子!」
  「打你?你大哥知道還不把我吃嘍?」母親說完也笑了。
  徐三叔和母親在院子裡說話。堂屋裡天雷也把雞蛋煮熟了。他掀開鍋,撈出三個雞蛋,放進碗,又往碗裡放了一瓢涼水。然後拿起雞蛋將皮磕破,在鍋台上滾了滾,然後剝皮。剝了一個雞蛋,看一眼院子的母親,偷著舔了舔雞蛋才放在碗裡,然後又剝另一個雞蛋。天雷認為三個雞蛋一定是我們三人一人一個。
  母親送走徐三叔進來,看見天雷在剝雞蛋,皺起了眉頭:「天雷,你幹啥?」
  「……我、我剝雞蛋呢。」天雷趕緊把雞蛋放進碗裡。
  母親端著碗走進西屋。馬薇薇正在教我算術。見母親進來,我們抬起頭。
  「天雨算術不好,人家說是缺營養,從今天起一天一個雞蛋,第一回呢,薇薇你嘗一個,下回就沒有了。」母親說著,給了我和薇薇一人一個雞蛋。
  「大姨,我不吃,讓天雷嘗吧。」薇薇說著,把雞蛋給了進屋的天雷。母親從天雷手裡拿過雞蛋,說:「天雷長的那麼結實,考試又得了雙百,吃啥雞蛋?你要不吃,那天雨你把雞蛋吃了吧!」母親說完出屋去了。
  我拿起雞蛋,看著薇薇和兄弟天雷,實在不好意思吃。
  「快吃吧,吃了就能得雙百了。」薇薇說完,懂事地出屋去了。
  我咬了一小口雞蛋,黃黃的蛋黃露出來,真的很香。大概天雷也聞到了雞蛋的香味,不住的舔嘴唇咽吐沫。我實在看不下兄弟可憐的樣子,把雞蛋塞進天雷的嘴裡,天雷飛快地看一眼門外,緊閉著小嘴,搖著腦袋:「你幹啥耶你幹啥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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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五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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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突然探頭進來,天雷看到母親,嚇得趕忙對母親說:「娘,你看哥他……
  母親看著天雷嘴上沾滿雞蛋黃,扭頭出去了。我隨母親出去,想讓母親給天雷一個雞蛋,可是我看到母親躲在角落裡,用衣角抹著眼淚……
  從那以後,每當我吃雞蛋的時候,天雷就躲出去到外面遊蕩。我吃著雞蛋心裡很難受。但是沒有辦法,誰讓我算術考試不及格呢?所以,我只有拚命的複習算術。
  這天晚上,徐三叔喝了二兩小酒,站在院子門口大聲地喊天雷。天雷答應著跑出去。三叔這時候叫天雷有什麼事兒呢?我好奇地跟出去,躲在大門口偷看。
  「三叔,你叫我?」天雷問道。
  「你過來,你過來……」徐三分明有點兒醉意了,把天雷叫到身邊:「我問你,你饞雞蛋麼?」
  天雷搖頭看著別處:「不饞。」
  「真的不饞?」
  「玉龍才饞呢。」
  「玉龍說你也饞。」徐三叔嘿嘿笑了兩聲。
  「有啥好的,白給都不吃。」天雷顯然對母親還耿耿於懷。
  「不白給,你想吃麼?」徐三叔掏出一個雞蛋,一磕:「熟的!」
  天雷舔著嘴唇低下頭。
  徐三叔笑著逗兄弟:「天雷,你要讓我摸摸你狗蛋,我就給你這雞蛋……」
  「我還想摸你狗蛋呢!」天雷一聽這話,捂著褲襠跑了。
  「天雷!……接著。」徐三說著,將雞蛋扔給天雷,可天雷沒接住,雞蛋掉在地上。天雷看徐三叔走進家門,撿起雞蛋,然後躲到牆角里,看看四下沒人,快速地剝著雞蛋皮……
  我看到兄弟可憐的樣子,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
  第二天早晨,我趁母親不注意,把給我的雞蛋藏進書包。我們走到村頭老槐樹下,我從書包裡掏出雞蛋,對兄弟和薇薇說:「你倆一人一半兒。」
  薇薇和天雷都不肯吃,一個雞蛋你讓我我讓你,推來推去,雞蛋掉地上。我拿起雞蛋說:「今天你們倆要不吃雞蛋,那我以後也不吃了。」
  天雷看拗不過我,麻利地把雞蛋剝了皮,然後送到馬薇薇嘴邊:「你先吃。」
  薇薇搖頭不肯吃。
  「你不吃那我扔了。」天雷威脅道。
  薇薇只好先咬了一小口。倆人這才你一口我一口吃起來。
  誰也沒有想到,薇薇和天雷吃雞蛋的時候,正巧被從這裡路過的淑英三嬸看見。淑英三嬸沒有說我們,而是氣洶洶來到我家,找母親算賬:「你看看去!你看看去!」
  「我哪兒又惹你了?」看到淑英三嬸生氣的樣子,母親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
  「天雨嚇得不敢吃雞蛋,都給天雷吃了!你們也太欺負天雨了!」淑英三嬸扔下一句話,回頭走了。
  大早晨,母親遭淑英三嬸一頓數落,把掃帚疙瘩攥得緊緊的。等我們放學回家,把天雷拉到屋子裡,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母親這次是真的生氣了,打完天雷就打自己,一邊打一邊哭:「我咋養你這麼個不爭氣的兒子!我咋養你這麼個不爭氣的兒子啊!」
  我在窗戶外看見母親狠狠地打兄弟,我也急了,拿起一塊磚砸碎了窗戶玻璃。看到玻璃碎了,母親一楞,停下手看著我。天雷這才藉機開門跑出去。
  我在窗外舉著磚對著自己腦袋。哭著喊:「娘,你再打天雷,我、我就不活了……」
  母親看見我的樣子,腿一軟坐在地上,我趕緊跑進屋。母親一把抓住我,生怕我跑掉似的:「你說,還動不動磚頭了?」
  我哭著給母親跪下,央求道:「娘,求你了,以後對天雷好點兒,中不?」
  母親摟著我抽泣著:「娘聽你的。天雨你可要好好學習,長大要有出息。」
  我說,我一定給娘爭氣!
  從此,母親很少動手打兄弟天雷了。可是,一件更大的事情,使天雷與父母的關係緊張生疏起來。
  「……她啥都偏向我哥,有啥好吃的都偷著給我哥,吃餑餑我都是小瓣……還要我幹啥啊……」大清河河壩上,天雷抽泣著,跟薇薇和玉鳳訴苦。
  「大姨為啥總這樣兒呢?」自從薇薇來到這個家,她一直困擾著,母親為什麼那麼偏向我,嫌棄兄弟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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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五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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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鳳突然想起那天淑英三嬸和二媽他們的議論,眨巴著眼睛對天雷說:「雨哥哥是我大媽親生的,你不是……」
  天雷回頭看著玉鳳,愣了半天:「……誰說的?」
  玉鳳知道把不該說的說了,面對天雷的追問,只好說實話:「那天,我、我聽我娘說的。」
  薇薇生氣地沖玉鳳喊:「你瞎說!」
  「你才瞎說!」玉鳳才不怕薇薇呢,沖薇薇喊,「我去問大媽了,她、她不讓我說。」
  天雷的心一下子跌入到萬丈深淵。他呆呆地望著遠方,眼裡漸漸有了淚水。
  馬薇薇搖著天雷:「天雷,天雷……」
  天雷緊閉嘴唇,想忍住淚水,可是淚水像小溪一樣流淌下來。突然,他站起跑走了!
  「都怨你!」馬薇薇對著玉鳳大聲喊叫了一句,然後去追天雷了。
  玉鳳知道自己闖了禍,嘴一咧,哭了。
  我無法想像兄弟當時的痛苦,但我知道,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當有人告訴他,他所依靠的父母,他所依戀的那個家根本就不屬於他,那是多麼殘酷的事情!
  天雷像一匹失魂落魄的小馬駒,在玉米地裡狂奔。玉米肥碩的葉子像一把把綠色的匕首,匆匆劃著他的胳膊和身體,流下一條條紅色的血痕。天雷一點兒也不覺得疼痛,腳下的野草秧把他絆倒,他爬起來繼續跑,他不知道跑的方向,不知道跑向何方……直到跑不動了,跌倒在地上,他才抓著泥土,抽泣起來。
  薇薇在玉米地裡沒有找到天雷,只有回家。一進門見到母親就哭了:「大姨,天雷、天雷他跑了!」
  「跑了?」母親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
  薇薇說:「玉鳳說天雷不是你親生的,天雷聽了就跑了……」
  母親猶如五雷轟頂,她感到一陣眩暈,趕緊扶住門框。薇薇跑進家的時候,我正在堂屋做作業,她跟母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上前扶住母親,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大姨,這是真的麼?」薇薇還在追問。
  母親痛苦的臉色漸漸變成了憤怒,她推開我,出門去了。我和薇薇悄悄跟在母親身後。生怕母親出什麼事情。
  母親氣勢洶洶走進徐家,猛地推開門,淑英三嬸一愣:「大嫂子,你……」
  母親問:「你跟玉鳳說什麼了?」
  淑英三嬸馬上就明白了,心虛地:「玉鳳是小毛丫頭,還不懂事兒呢!」
  母親氣得直哆嗦:「王淑英,你是非要我家破人亡是吧?你看著我家破人亡,你就高興了是吧?王淑英,天雷要沒了,我這回就死給你看!」
  母親說完,摔門而去。我和薇薇寸步不離跟著母親。我走到院門口,回頭看淑英三嬸,她愣在那裡像根木頭一樣。她一定意識到她這回闖禍了。
  大清河像一條金色的飄帶,一直飄向夕陽的盡頭。天雷坐在河邊,擺弄著一隻蟈蟈,抹著眼淚。玉龍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
  「玉龍,你看我像我哥嗎?」天雷看著水中的自己,問著玉龍。
  玉龍搖頭:「不像。」
  天雷:「那你娘說的就是真的。」
  玉龍問:「那你想咋辦?」
  「……我、我想去找我親爹親娘。」
  「你知道他們在哪兒?」
  「反正那個家我是不回去了。」
  玉龍鼻子一酸,眼裡含淚:「上我們家中不?我讓我爹我娘當你的親爹親娘……」
  天雷望著遠方的夕陽,搖頭。
  「你想去哪兒?」
  天雷想了想,把蟈蟈給玉龍:「玉龍,你替我把這蟈蟈給我姐……」
  玉龍接過蟈蟈:「你幹啥?」
  「回來我告訴你。」天雷一笑。
  「那你在這兒等我啊。」玉龍說著跑走了。
  天雷拾起一塊石頭扔進河裡,隨著「撲通」一聲,天雷的身影碎了。
  晚飯的時候,天雷還沒回來,父親很是著急。就在他正要帶著我和薇薇去找天雷的時候,玉龍拿著蟈蟈跑進來:「薇薇,這是天雷讓我給你的……」
  父親問玉龍:「玉龍,天雷在哪兒呢?」
  「在、在……我不告訴你們!」玉龍說著回頭要跑,被父親一把拽住:「你個混蛋!天雷要沒嘍,我讓你爹把你頂過來!說,天雷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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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五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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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龍一看沒有辦法逃走,只好帶著父親、我和薇薇一起去找天雷。薇薇拿著天雷給她的那只蟈蟈,一邊走一邊偷偷地抹眼淚。玉龍帶我們來到河邊,看到河邊空無一人。河面一片死寂。他傻眼了:「他就坐這兒來著,大爹,他就在這兒來著……」
  父親望著寂靜的河面,想了想,吩咐孩子們四外尋找。
  我四下望著,扯開嗓子道:「天雷!」
  「天雷!」薇薇喊聲裡都帶哭腔了。
  我們找遍了大清河兩岸,仍然不見天雷的影子,父親見天色已經黑了,只好帶我們回家。母親默默把飯菜擺上桌,可我和薇薇根本沒心思吃。
  母親看著父親悶悶抽煙。給父親盛了一碗粥:「你先喝碗稀的……」
  父親接過碗摔地上:「王桂蘭,天雷不出事兒便罷,要出事兒我饒不了你!」
  我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發過這麼大的脾氣,嚇得我大氣兒都不敢出。直到父親拿著衣服出門去。我這才拿了掃帚,和薇薇一起清掃地上的碎碗片。
  我回頭看一眼母親。母親痛苦地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父親想招呼著徐三叔跟他一起去尋找天雷。一進徐家院子,就聽見徐三叔跟淑英三嬸吵架,「天雷因為你挨多少頓打了?啊?你咋老惹是生非呢?」
  「這還我的不是了?她對親生兒子都這麼狠,對天雨能好得了麼?」
  「裡外都是你的理!」徐三叔罵罵咧咧地出門來,正好碰上父親,父親搖了搖手電,倆人又叫上大闖叔,一起來到野外找天雷。
  父親搖晃著手電,喊著:「天雷!天雷!你娘讓我來找你。聽見了麼?你哥哥、你姐姐在家都哭呢,你出來中不?天雷,是爹對不住你,你有啥話跟爹說,中不?」父親光顧尋找了,腳下一絆,一個踉蹌坐地上。他茫然地看著漆黑的四野。
  遠處,徐三叔還在大呼小叫:「天雷,你個壞蛋給我出來!」
  母親在門口等候,沉默著望著街頭。我和馬薇薇陪伴著母親。已經在街頭站了四個多小時了,可還是沒有天雷的一點兒消息。
  我的心裡一直裝著兄弟的事情,忍不住問母親:「娘,天雷真不是你親生的?」
  「你說啥?」母親回頭看著我。
  「天雷真的不是娘親生的?」我重複說。
  「別聽他們瞎說,你和天雷都是我親生的。」母親裝出心不在焉的樣子,又去向遠處張望了。
  「那,為啥你老偏向我?」這是我一直迷惑的問題。
  「娘就稀罕你,那咋辦呢?」母親摸了摸我的頭。
  「天雷也挺好的。」
  「他這麼氣我,還好?」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服母親了。我望著遠方的夜色,盼望著兄弟的身影能在此時此刻出現。
  ……
  可是三天過去了,仍然不見兄弟天雷回來。老天也彷彿在跟我們作對,第四天下起了大雨。我站在村頭的風雨裡,淚水和雨水模糊了我的眼睛。也許,我真的再也見不到兄弟了。
  薇薇帶著父親母親來找我了。看著我淋成了落湯雞,父親脫下雨衣蒙在我身上:「天雨,你想幹啥?」
  我掙脫開父親,又站在雨裡。彷彿只有風雨能沖刷我內心的痛苦!
  母親著急地:「你咋回事兒哦?不穿雨衣,這大雨不把你淋壞嘍?」
  薇薇也勸我:「天雨哥,你就穿上雨衣吧!」
  「好兒子,別讓爸著急,啊,趕緊回家!」父親央求著又給我披上雨衣,我擰脾氣上來了,又一次掙脫。
  「爹答應你,一定給你把兄弟找回來。」父親幾乎是在哀求我了。
  我望著天空,讓雨水沖刷著我的眼淚……
  母親喊道:「小祖宗,你要再出事兒,娘還活不活啦?」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衝著風雨哭喊:「天雷!兄弟!兄弟!」
  馬薇薇見我喊,也跟著我喊起來:「兄弟!天雷——」
  突然,風雨中出現一個身影,是天雷,是我的兄弟!
  我喊著兄弟跑過去,兄弟把我緊緊抱住,哭著說:「哥哥,我再也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
  原來,天雷一直藏在村頭的柴草垛裡。看到我淋在大雨中呼喊他,他心疼得再也忍不住,這才跑出來。風雨中,父親和母親緊緊擁抱著我們三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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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五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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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回兄弟天雷的當天夜裡,母親突發高燒。病倒了。父親在屋子裡照顧著母親,我和薇薇在堂屋給母親做薑湯。只有天雷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呆呆地發楞。
  父親從屋子裡出來,走到兄弟天雷身邊:「在這兒幹啥呢?」
  天雷回頭看了看父親,低下頭:「沒幹啥。」
  「你娘拿大雨拍著了,發燒呢。」父親的意思是想讓天雷進屋去看看母親。
  天雷竟然沒說話。
  「這幾天,你娘著急上火,都是為了你……」父親又加了一句。
  天雷望著星星,還是沒說話。
  父親看天雷不說話,只好直接說:「兒子,你進去看看你娘……」
  我一直看著父親和天雷說話,見天雷走進來,我盛了一碗薑湯。放了紅糖,對天雷說:「天雷,你給娘端進去……」
  天雷看了我半天,露出了為難的臉色。
  薇薇催促天雷:「去啊。」
  天雷看薇薇一眼,咬著嘴唇,最後低頭鑽進西屋,再也沒有出來。
  天雷這一切,沒有逃過父親的眼睛,他歎口氣,走進堂屋,打起門簾說:「他娘,薇薇給你熬薑湯了!」
  馬薇薇端著薑湯進屋來:「大姨,趁熱喝吧。」
  母親掙扎著坐起來:「哎呀,真是好孩子!得我外甥女的福了……」
  看著母親喝著我們親手熬的薑湯,我和薇薇特別高興。
  那個夜晚,我和薇薇坐在月光下,望著滿天的星星。馬薇薇指著頭頂的一顆明亮的星星告訴我說:「那是牛郎星,他一邊兒有一顆小星星,那是他挑著一雙兒女;那個是織女星,那是天河……他們倆七月七才能相會呢。」
  薇薇沒我大,但懂的事情總是比我多:「這都是誰告訴你的?」
  「我爸唄。他有許多故事。每天晚上,他就抱著我講故事,講著講著我就睡著了……」薇薇突然想起了父母,目光黯淡下來。
  我看薇薇不說話了,默默想著心事:「你咋了?」
  「……也知不道我爸我媽他們去哪兒了?他們怎麼不回來看我呢?」原來,薇薇想他的父親母親了。
  屋子裡,母親喝下薑湯,不一會兒就出汗了。
  母親退燒了,渾身輕鬆了許多:「天雷呢?」
  父親說:「西屋呢。」
  母親有些不滿意:「我燒成這樣兒,他咋不進來看看我?」
  「我估計是不好意思了。」父親說。
  母親明白,「啥哦?聽別人一說不是咱倆親兒子,他那是信真了!」
  「不會不會。」
  「你把他給我叫過來!」母親有些生氣。
  父親勸著母親:「咳,你有病呢,跟孩子治啥氣啊……」
  母親說不中,「越慣越沒樣兒了。今天必須讓他來見我!」
  父親拗不過母親,來到西屋叫天雷。
  天雷已經關了燈躺在炕上,但他一點也不睏,見父親悄悄進來,他趕緊閉眼裝睡。
  父親開了燈:「剛還睜眼呢,壞蛋,是不是不想理我啊?」
  天雷閉著眼:「沒有……燈扎眼……」
  「兒子,我給你看一樣東西……睜眼!」父親說著,拿出戶口本。翻開:「這是你的戶口,你看,你是一九六二年六月十六號生的。」
  天雷看著父親沒有說話。
  父親繼續說:「那天晚上,大雨下的邪呼。你娘生你還偏偏難產,遭大罪了。眼看你娘不中了。人家大夫問,是要大人還是要孩子?你娘一個勁兒衝我喊要孩子……」
  父親見天雷仍然無動於衷,說:「天雷,這樣吧,為你的事兒,你娘心裡一直不好受,你過去跟她說句話,中不?」
  「你讓我說啥?」
  「叫聲娘就中了。」
  天雷想了想,坐起來,父親給天雷穿上衣服,把天雷送到東屋門口。天雷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然後推門進屋。
  母親躺在炕上。看一眼進來的天雷,閉上了眼。天雷走到母親身邊,嘴巴動著,怎麼也叫不出娘。嘟囔著:「你、你好點兒麼……」
  母親依舊閉著眼,沒說話。
  天雷實在不知道說什麼了,只好出屋。父親走進屋,看著母親淌著淚水,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安慰母親,只有默默地給母親擦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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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六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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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網不打魚呀,二網不打魚呀,三網打呀打呀……打著一條大鯉魚呀!」
  我和天雷、玉龍、馬薇薇、玉鳳五個人在院子裡玩兒著「打鯉魚」的遊戲。雖然我們極力歡笑著,但我看到,在兄弟天雷笑容的背後,總是藏著隱隱的陰鬱。自從天雷回家,無論父親怎麼解釋,天雷認定自己不是父母的親生兒子,從此不再叫娘。我看到母親傷心的樣子,總是想緩和他們的關係。
  我們瘋玩兒的已經滿頭大汗了,借喝水的功夫,我悄悄進東屋跟母親說話。母親頭疼的毛病還沒有完全好,頭上兩行紫點兒,那是父親給捏的。
  母親見我滿頭大汗的進來,一邊給我擦汗一邊問我:「你咋不玩兒了?」
  「……娘,天雷讓我問問,你病好點兒麼?」我天生不會撒謊,一撒謊心就虛。
  「娘好了。喝了你們做的薑湯,就好了。」母親聽了我的話很是欣慰,眉宇間舒展開來。
  「娘,天雷讓我問你想吃啥?」本來,我說了第一句效果很好了,加上這麼一句,戲就有點演過了。我說完馬上就後悔了。果然,母親對我給天雷捎來的話有了懷疑:「我說他自己不問我,咋總讓你問哦?」
  「他、他們玩兒呢。」我低頭嘟囔著。
  母親看一眼窗外的兄弟:「讓他自己來問我!」
  沒有辦法,我只好出屋,叫天雷:「天雷,娘讓我叫你……」
  天雷停下來:「叫我幹啥?」
  「去了就知道了。」我把天雷推向屋裡,隨後囑咐道:「娘病剛好,你問問娘想吃啥……」
  天雷抹著腦門兒上的汗走進東屋,也不看母親,問道:「你叫我?」
  母親說:「你總讓天雨傳話幹啥?不會直接問我?」
  天雷納悶地眨巴著眼睛。
  母親:「你哥哥說,你問我想吃啥來著?」
  「……嗯呢。」天雷只好點頭。
  母親看到天雷點頭,很滿足的樣子:「我想吃龍肉,你能給我弄來?」
  「啥是龍肉?」
  「你有這份心,娘就知足了。」母親摸了摸天雷的頭。
  天雷問母親道:「你還想吃啥?」
  「要說,我就愛吃魚……」母親歎口氣說。
  「那你等著!」天雷說完要走。
  「跟你爹說了,他說買。你等等!」天雷的話讓母親感動了,她下炕,拿了五塊綠豆糕:「你們五個,一人一塊。」
  天雷把一塊綠豆糕放嘴裡,拿了四塊出門來。分給玉龍、馬薇薇、玉鳳各一塊,拿著手裡剩下的一塊對我說:「淨瞎掰,不給你吃!」
  只要天雷能和母親和好,我不吃綠豆糕也高興。不過,天雷還是把綠豆糕塞進我的嘴裡。
  那天下午,天雷帶著玉龍、薇薇和玉鳳真的給母親逮魚去了。村東的荷花塘是我們新村最大的池塘,不一會兒功夫,天雷和玉龍就摸了五條「鞋底子」大鯽魚。馬薇薇和玉鳳看到活蹦亂跳的大鯽魚,高興得大呼小叫。
  三梆子帶著夥伴兒小東正在村外遊蕩,聽到玉鳳的喊叫跑過來。天雷和玉龍見三梆子來了趕緊上岸。
  三梆子看著鯽魚,結結巴巴地問天雷:「誰讓你、你……你們逮的?」
  小東幫腔:「趕緊倒回去!」
  天雷問:「咋著了?」
  三梆子指著池塘:「這是養魚池,知道不?」
  玉龍說:「哪寫著養魚池了?」
  小東:「我們說是養魚池就是養魚池!」
  三梆子一著急就眨眼跺腳:「這坑、坑裡的魚……都、都是啊……我、我們哥倆養的!」
  天雷:「哪寫著你們養的了?」
  「我說、說是我們養的就、就是……我們養的!沒收了!」三梆子說著就要端魚盆。天雷搶過魚盆說:「你說是你們養的,你叫一聲,它要答應就歸你!」
  小東:「叫啥?」
  天雷:「叫爹!」
  三梆子揮起一拳打向天雷,天雷一臉盆扣向三梆子。
  就在四個人就滾在一起,打的熱火朝天的時候,我正在家裡做著大闖叔給我留的算術題。等我看到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兄弟回家,已經是黃昏了。
  母親看到兄弟和玉龍臉上、胳膊腿上青一塊紫一塊,很是心疼:「你倆咋又去打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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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六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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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雷說:「我、我沒打架……」
  「我、我們摸魚去了……」玉龍說。
  馬薇薇補充說:「大姨,天雷說,你想吃魚……」
  母親回頭看天雷,天雷結結巴巴地說:「三、三梆子搶我、我的魚,就、就打起來……」
  母親有點不相信:「真的?」
  玉龍說:「大媽,是真的……」
  「你看看,魚沒摸來,挨頓打,還把結巴著上了……」母親心疼地說著,接過我拿來的紅藥水,給天雷和玉龍上藥。
  「魚來了。」父親說著,提了幾條鯽魚進院兒。
  母親對天雷說:「你看看,你爹這不把魚買回來了麼。你非要去摸幹啥啊。」
  父親進來:「我轉了半天都沒有,都到鐵道邊了。嘿,碰上三梆子賣魚呢……」
  我和兄弟面面相覷。鬧了半天,天雷逮的魚被三梆子搶走,又被父親買了回來。
  三梆子把兄弟打成這樣,還搶走我們的魚,最可氣的是還把魚賣給父親!他也欺人太甚了!我一定要教訓教訓他!
  我壓著心頭的怒火,悄悄走進三梆子家院子,從窗戶可以看到屋子裡三梆子一家正在吃飯。我順手拿起一塊磚,走到窗前。一磚把玻璃砸碎了,我沖屋子裡正在吃飯的三梆子一家人吼道:「告訴你三梆子!再欺負我兄弟,我就給你開瓢!」
  三梆子一家露出驚異的表情,我扔了磚,扭頭離去。
  在我的努力下,母親和天雷的關係漸漸緩和。我把一籃子雞蛋吃完,在大闖叔的幫助下,我的算術成績明顯提高。這次考試,我算術得了九十四分。
  父母高興地請大闖叔吃飯。大闖叔看著我的算術試卷很高興:「這傢伙,九十四分兒了,我說爺們兒,可以啊。」
  得到大闖叔的誇獎,我靦腆地笑了。
  母親給大闖叔斟酒,連連道謝。大闖叔向母親保證,一定要讓我得雙百。
  母親高興地說:「大兄弟,你要是保證天雨得雙百。你的對象我就包了,保準讓你稱心如意!」
  大闖說:「我說大嫂子,這大話可不是吹的,羅鍋可不是崴的!疤瘌眼兒可不是剋的!」
  大闖叔在父親他們這一撥兒礦工裡是最有文化的,人長得又周正。所以搞對像條件高。光父母給介紹的對象不下一打了,就是沒有看上眼的。這次,母親再次保證給大闖叔找個稱心如意的對象。
  一九七六年,我和天雷、馬薇薇、玉龍小學畢業。我如願以償得了雙百。我的記憶裡,永遠儲存著這樣一幅景象:夕陽的餘暉中,天雷騎著自行車,馱著馬薇薇;我騎著自行車馱著玉鳳;玉龍騎著自行車,穿行在我們之間。三輛自行車穿過鐵道,躍上街頭,我們嬉戲玩耍,灑下一路笑聲……
  我懷念我的少年時代!
  那晚的飯桌上,母親特別準備了豐盛的飯菜。父親一邊看著六張試卷,一邊捏著酒盅,美滋滋地喝酒。六張試卷都是「100」。
  父親喝完一盅,我把著酒壺給父親斟一盅。父親高興極了。他竟然掐著嗓子,唱起皮影戲:「南來的燕子北方長,城裡的姑娘,扎根在山鄉……」
  父親喝完酒,唱完戲,然後交給我們一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晚上給大闖叔壓炕。原來,母親真的給大闖叔介紹成了對象,明天就結婚辦喜事了。
  壓炕是北方的婚俗,就是在結婚的前一天晚上,要找三個男孩兒陪著新郎官在洞房裡住一夜。預兆和祝福新郎新娘婚後多生貴子。
  我和天雷只鬧過洞房,沒有壓過炕。天雷有些不願意去。父親把我們叫到身邊,竊竊私語道:「我告訴你們,不去准後悔,被窩都是好吃的……」
  我和天雷聽說有好吃的,眼睛馬上放光。天雷問道:「都是啥好吃的?」
  父親狡黠一笑:「去了就知道了。」
  給大闖叔壓炕是我童年裡最有趣的一次經歷。那天晚上,我和天雷、玉龍並肩躺在大闖叔佈置一新的洞房裡。一想到有許多好吃東西,我們興奮得怎麼也睡不著。大闖叔似乎看出了我們會搗鬼,所以一直監督著我們。我們只好裝睡,直到大闖叔傳來輕微的酣聲,我才睜開眼。
  天雷捅著大闖:「大叔!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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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六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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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闖翻個身,繼續睡了。我看到,天雷悄悄坐起來。拉過新被褥,麻利地捏著被角。然後拆開被褥,掏出了棗和栗子,偷偷吃起來。玉龍聽到聲音,輕輕問天雷:「你吃啥呢?」
  「棗,栗子。」天雷只顧吃顧不得說了。
  「哪兒來的?給我點兒。」看來玉龍不知道被褥裡有「秘密」。
  「小點兒聲兒!你那褥子被裡也有。」天雷說著把一顆棗放進嘴裡。
  玉龍拆開被褥尋找著,一會兒也吃起來。天雷見我沒有動靜,在我耳邊輕輕說:「哥,你被子裡有棗兒和栗子……」
  我閉著眼,嘴裡早就塞滿了棗和栗子:「爹說,給大叔一樣兒留倆,取個吉利兒,早立子……」
  天雷捂著嘴笑了。
  第二天,大闖叔迎娶俊俏的媳婦大琴,舉辦了全礦最熱鬧的婚禮。母親攙扶父親回到家已經是晚上。父親喝醉了,舌頭有點大,進了家還說個沒完:「好飯不怕晚。大闖這回遂心了。這媳婦兒不光長的俊,還知書達理。媳婦兒,我替我們兄弟謝謝你,謝謝你啊。」
  母親把父親扶到炕上躺下:「謝啥,是人家有緣分。」
  父親說:「再過十幾年,我們兒子也該娶媳婦了。」
  母親歎口氣:「到那時,我們也白頭髮了。」
  馬薇薇端一碗水進來:「大姨夫,你喝點水。」
  父親趕緊坐起接過:「你看看,我們閨女多懂事兒哦。」
  「哎?這哥倆幹啥去了?」母親想起了我和兄弟。
  「準是到大闖洞房聽聲去了。」父親說完,帶著滿足和微笑睡去了。
  父親說的對,此刻,我和天雷、玉龍正在大闖叔洞房外的窗下「聽聲」。北方的婚俗中,在晚上鬧完洞房,一對新人入睡後,窗外總會有一幫孩子偷偷去聽新郎新娘的悄悄話。如果沒有聽聲的,主人還要請上幾個「聽聲」的。究竟因為什麼,我直到現在也不清楚,也許是為了讓這喜慶的時刻蔓延得更長一些吧。
  紅窗簾包裹著大闖叔和大琴嬸的幸福和喜悅。燈光熄滅的時候。我們三個從窗台下站起來。天雷耳朵使勁貼著窗戶,眨巴著眼睛。玉龍迫不及待地問到:「聽見啥了?」
  「大叔給大嬸子唱雁南飛呢」。天雷一邊聽一邊說。
  我問:「那大嬸子幹啥呢?」
  「我哪兒知道哦?」天雷有些著急。
  「你看看。」玉龍催促說。
  玉龍馱著天雷上了窗台。天雷在窗戶的塑料膜上捅個窟窿。向裡看,可是看不見,他又捅了一個窟窿……
  突然,洞房裡亮了燈。天雷跳下窗台,拉著我和玉龍就跑。大闖打開窗戶,看著窗戶上的窟窿,喊道:「天雷你個壞蛋!等你結婚的時候,看我怎麼收拾你!」
  那是個快樂的夜晚,我和兄弟天雷跑回家,我們並肩躺在炕上,也許玩鬧了一天太累了,我們倆手拉著手,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誰也不會想到,就在這個夜晚,一場震驚世界的災難正悄悄降臨到我們身上。
  半夜,我被劇烈的顛簸驚醒,窗外,藍光閃爍,大地發出怪獸般恐怖的呼嘯,劇烈的顛簸之後是劇烈的搖晃,我被嚇呆了,這時,我突然看見了父親的身影向我撲來,接著,整個屋子坍塌了……
  一片黑暗。
  一片死寂。
  這就是震驚世界的唐山大地震!三十年過去了,但我的記憶裡永遠凝固著這樣一個時刻: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三點四十二分。
  濛濛細雨中,母親抱著薇薇,在廢墟上呼喊:「他爹!天雨!天雷!」
  滿臉是土的天雷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娘,這是咋了?」
  母親摟過天雷:「孩子,地震了。看見你爹沒?」
  天雷搖搖頭。
  母親:「看見你哥沒?」
  天雷還是搖頭。
  「你咋把你哥哥扔嘍哦!趕緊找!」母親說著,跪在廢墟上,一邊用手扒著土一邊喊:「天雨!他爹!」
  天雷和薇薇學著母親的樣子,用手扒著廢墟。
  地震時,母親和薇薇被甩到了窗外,天雷雖然被砸在裡面,但他鑽了出來。只有我和父親被砸在廢墟下面。
  這時候,幾位解放軍戰士跑過來。母親見到解放軍就哭了:「親人哪,快救救我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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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六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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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父親埋在廢墟裡,根本聽不到外面的呼喊。就在房子倒塌的那一刻,父親撲到我的身上。此刻,父親的脊樑上,是兩尺厚的磚瓦廢墟,而我像一隻小鳥一樣,畏縮在他的胸膛下。父親為了我有更大的空間,兩隻手支撐在地上。泥土煙塵嗆得我們說不出話。我害怕極了:「爹,咱死了咋辦?」
  「好兒子!有爹在,你就能活!」父親咬著牙說。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父親的身上全是汗水了,只見他額上青筋鼓暴,支撐的雙臂在顫抖著。我知道,只要父親支撐的雙臂一彎曲,我就會被壓死。我貼著父親的胸膛哭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縷光線突然透進廢墟。照耀在我的臉上。一股清新的空氣鑽進廢墟,沁入肺腑,我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大聲喊著:「娘!兄弟!」
  我和父親被解放軍叔叔營救出來。我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
  過去的房屋已經夷為平地,廢墟上挺立的只是一片片樹林。父親和母親把我們三個孩子緊緊摟在懷抱。我看到,母親和天雷的手指扒我們扒得已經血肉模糊了。
  這時,遠處傳來徐三叔的哭聲,我們全家趕緊跑過去。
  「三兄弟,沒事吧?」父親老遠就喊。
  徐三叔摟著玉龍玉鳳,見到父親母親,哭了:「大哥,淑英砸著了!」
  父親問怎麼砸的?
  徐三叔告訴父親和母親,淑英是撲到玉鳳身上才挨的砸。不叫她,玉鳳就沒了。
  母親問:「人呢?」
  徐三叔說:「解放軍抬到急救站去了。」
  父親還惦記著大闖叔兩口子,讓母親帶著玉龍玉鳳,他和徐三叔去看大闖叔。我隨後跟過去。大闖叔是新郎官啊,他和那個漂亮的大琴嬸子還好麼?我一邊想著,一邊隨著父親走進大闖叔的家,我又一次驚呆了。昨天的洞房已經消失了,只見解放軍正忙著把大闖和大琴的屍體抬到門扇上。當我看見那門板上的紅喜字,我的眼淚止不住流下來!我哭喊著撲過去:「大闖叔,大闖叔——」
  父親和徐三叔也都哭了。解放軍叔叔勸說道:「化悲痛為力量吧……」
  父親攔住解放軍說:「解放軍同志,求你們呆一會兒,讓我給我兄弟他們兩口子找件衣裳……」
  解放軍叔叔同情地放下門板。父親和徐三叔從廢墟裡扒出幾件衣服,然後給大闖叔兩口子穿上。我一直握著大闖的手,大闖叔就是用這雙手教了我五年算術,可是以後,我再也看不到大闖叔了……
  新婚的大闖叔兩口子就這麼走了,他們永遠停留在那個幸福和甜蜜的夢裡了。而淑英三嬸子傷勢嚴重,仍在搶救中。
  帳篷裡是臨時的醫療急救站。父親母親帶著我們在帳篷外面焦急地等待著消息。一名軍醫出來,父親問道:「解放軍同志,傷員咋樣?」
  「砸得太重了……」軍醫搖搖頭歎口氣。
  母親摟著玉龍玉鳳對軍醫說:「解放軍同志,這倆孩子還小,求你們救救他娘。」
  「您放心,我們會全心全意的為人民服務的!」軍醫說完匆匆進了帳篷。
  這時,徐三叔走出帳篷,眼淚汪汪的:「淑英醒過來了,想見大嫂子……」
  母親猶豫著看了看父親,父親扶著母親,帶著我們進了帳篷。
  帳篷裡有許多傷員,軍醫在忙碌。父親和母親走到淑英三嬸床前。她已經奄奄一息了。母親拉住淑英三嬸的手輕輕叫著:「淑英。」
  淑英三嬸吃力地睜開眼:「嫂子,我不中了……」
  母親說:「你現在啥也別想,一心治病,聽見沒?」
  父親說:「淑英,你得挺住,倆孩子還指望你呢。」
  「我就是不放心孩子……」淑英三嬸吃力地伸出手,看著母親,「嫂子,我想、我想把玉龍玉鳳托付給你……」
  母親聽了這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頭看了父親一眼,然後攥住淑英三嬸的手:「淑英,只要你信得過我,這倆孩子就是我親生的一樣……」
  「嫂子,這些年,我對不住你。我是成心的……」淑英三嬸說著,眼裡有了淚。「我知道你對天雨好,我親眼看見的,我佩服你,你是好娘……」
  母親聽到這句話,嘴顫抖著,她緊咬著嘴唇,可是,她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捂著嘴跑出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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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六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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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年來,為了消除淑英三嬸的偏見,母親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回憶起往事,母親忍不住抽泣著。
  我和天雷悄悄走到母親身邊,我拉了拉母親的衣角。母親一把摟過我和天雷,放聲嚎啕……
  迄今為止,那是我見過的最悲傷的慟哭!
  震驚世界的唐山大地震,二十四萬兄弟姐妹不幸罹難。淑英三嬸子去世後,父親母親認下玉龍玉鳳一雙兒女。就這樣,我們家又多了一對兄妹。
  臨建棚前,母親摸著玉龍玉鳳的頭對徐三叔說:「三兄弟,我想閨女都想瘋了,以後這倆孩子就跟我,你捨得不?」
  「嫂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徐三叔抹把淚叫一雙兒女:「玉龍玉鳳,趕緊認乾娘……」
  玉龍和玉鳳一起叫著:「乾娘!」
  母親說:「好孩子。你倆記住啊,以後這兒就是你們的家……」
  父親把我們三個叫到身邊,囑咐道:「天雨天雷,還有薇薇,以後,玉龍就是你們的親兄弟,玉鳳就是你們的親妹妹。聽見沒?」
  我和天雨、馬薇薇點頭。天雷把壓縮餅乾分給玉龍玉鳳,然後帶他倆去玩兒了。我靜靜地守著父親,看著課本。
  父親給徐三叔遞過煙,安慰道:「老三,你可要想開點。」
  「你說這災咋讓咱趕上了呢?大活人,一眨眼說沒就沒了,以後這日子可咋過啊?」徐三叔還沒有從悲傷裡緩過來,心情灰灰的。
  母親插話道:「三兄弟,這時候,你可得挺住。你是孩子他爹,你要是倒下了,孩子找誰去?」
  父親安慰道:「老三,你就這麼想,我們已經死過一回了,命是白揀來的,以後不更得好好活著麼?」
  徐三叔使勁地點點頭。
  接下來是一段最痛苦、最艱苦的歲月。就是在這段歲月裡,我感受到了父親和母親最質樸的愛情和親情。
  地震後,我們住進了臨建棚。這樣,我們三個孩子就和父親母親住在一起了。每到夜晚,父母安頓我們睡下,他們倆就在油燈下說話。我時常偷偷醒來,看著他們恩愛的眼神,聽著他們親密的話語。
  一天晚上,父親手裡擺弄著一個大棋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母親給我們扇著扇子,問道:「你從哪兒找著的這棋子兒啊?」
  「我扒出來的。看見這棋子兒,我就想起馬大海兩口子。」
  「他們怎麼一點信兒沒有呢?」
  「也知不道能不能逃過這一劫……」父親擔心地說。
  「哎,我後脊骨癢癢……」母親說著,背過身去。
  父親一邊給母親撓後背一邊說:「桂蘭,人要有良心,在咱困難時候,老三沒少幫咱。現在淑英沒了,撇下這倆孩子,我們得拉扯一把。」
  「現在是啥時候啊,別說是朋友,就旁姓外人也得管。就沖淑英一句話,多苦多累我都認頭。」
  「玉龍玉鳳就當是我們的親兒子親閨女。」
  「你當爹當美了是吧?」母親的眼裡蕩漾著溫柔。
  「等他們長大嘍,一個一個喊你娘,你心裡不美?」父親說著,突然摟住母親親著:「你咋這讓我稀罕呢……」
  母親推開父親:「吵醒孩子!」
  我趕緊緊閉雙眼扭過頭去……
  我們的家自從有了玉龍玉鳳的加入,比過去歡樂熱鬧多了。過去,我和天雷都疼愛著薇薇,已經習慣了。現在,玉鳳會時刻提醒著我,不要忽視對她的關愛。
  薇薇的腿在地震中被砸傷,每天要拄著拐去上學,路過鐵道,天雷總要背薇薇穿過鐵道口。玉鳳看到天雷背薇薇,內心很不舒服。趁我們不主意,玉鳳哎喲一聲,坐在鐵軌上。
  「玉鳳,咋了?」我趕緊跑回來。
  玉鳳裝出無比疼痛的樣子,說:「我、我腳崴了。哎喲……」
  玉龍回來要背玉鳳,玉鳳卻不讓。我知道玉鳳是想讓我背:「玉鳳,來……」我還沒說完,玉鳳乖乖趴到我的背上。
  玉龍數落妹妹:「看他那乾巴樣兒。你這不欺負天雨麼?」
  「就欺負!你管得著麼?」玉鳳把玉龍轟走,悄悄問我:「天雨哥,我和馬薇薇,誰是親妹妹?」
  我明白了,就說:「都是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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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六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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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鳳擰著我的耳朵:「不對!我是你親妹妹!」
  「你是你是!」我真是領教了玉鳳的霸道和嫉妒了。
  我可愛的玉鳳妹妹,是不是那個時候你就愛上我了?
  抗震救災,重建家園。就在我們搬進新家的時候。這一年我們初中畢業了。礦上分給我們家一個唐山鋼廠的招工指標。那時候有個工作可不容易,何況又是令人羨慕的唐山鋼廠呢?
  「唐山鋼廠是大工廠,工作好。人家領導看咱家人多,照顧咱,給咱這個指標不容易。你們三個看看,誰願意上學,誰願意工作。」那天晚上,父親一邊吃著飯,一邊跟我們三個人商量。
  「雖說恢復高考了,到時候考不上咋辦?還是工作保險。」母親補充道。
  「爹你就說,誰去都中。」什麼事情,天雷都是首先表態。
  我說:「我不去了。兄弟和妹妹去吧。」
  馬薇薇:「大姨夫,我不去。」
  母親說:「你們要這麼讓來讓去的,就得把指標耽誤嘍。」
  父親說:「你們仨都謙讓,爹挺高興,但總得去一個。」
  我們正在商量工作的事情,玉龍玉鳳哭鬧著進來。
  原來,父親給徐三叔介紹了一個對象。女方是個小學教師,丈夫地震砸死了,撇下一個五歲的女兒。兩個人走了一段都滿意,徐三叔就把女人領回家。玉龍玉鳳一見就炸了窩。得知是父親介紹的,馬上就來找父親算賬。
  玉龍進屋就沖父親嚷:「乾爹,你為啥給我爹找個女的?」
  父親說:「玉龍,你別著急,我看你爹又當爹又當娘的,太累……」
  玉龍混勁上來了:「你也累,那我也給你找個女的,天雷願意麼?」
  「這混蛋!我有你乾娘呢!」父親哭笑不得。
  玉龍說:「那我也有我乾娘,要她幹啥?」
  母親見兩個人哭得可憐兮兮的,留下倆人跟我們一起吃飯。然後出門去找徐三叔。母親剛出門口,就碰上徐三叔來找玉龍玉鳳了。母親埋怨道:「對像來了,也不說告訴嫂子一聲兒……」
  「人家突然襲擊,說過來看看倆孩子。」
  「這人心眼可好。啥時吃你喜糖哦?嫂子給你操辦。」母親說。
  徐三叔說,他已經把人家辭了。母親聽了很吃驚。痛苦的徐三叔喝了許多酒,對母親說:「本來我尋思給玉龍玉鳳找個後娘,也讓你們兩口子清淨清淨,沒承想倆孩子不同意。我想來想去,不扯那閒情兒了。」
  母親惋惜地:「這是咋說的,你結婚,先讓孩子跟我這兒住,不挺好麼?」
  「不用了。……嫂子,人活著不容易,不容易啊。」徐三叔說著,見玉龍和玉鳳走過來。把玉龍玉鳳摟在懷裡說,「好孩子,跟爹回家,我再也不給你們找後娘了。」
  晚上,我和天雷、薇薇商量著誰去工作的事情,我和兄弟想讓薇薇去,可薇薇就是不去。天雷說那就抓鬮,誰抓著誰去,公平合理。我們已經在父親的心中長大了,他們同意天雷的建議。
  桌上放著三個小紙團兒。一家人圍坐。
  父親說:「我跟你娘商量了,這回沒偏沒向,一碗水端平。這是天雷做的三個紙團,一個有字兒,兩個沒字兒。誰抓著有字兒的,誰就去工作。」
  母親補充說:「話說回來。去工作的,是好事兒。能掙錢了。不工作的,接著上高中,將來考大學,也許更有出息。」
  父親最後強調:「說好了,誰抓著,不能再說不去,聽見沒?」
  天雷先抓一個紙團兒,然後讓我抓,最後剩下的一個是馬薇薇的。沒等薇薇看,天雷就說:「姐,我看看你的……」
  薇薇打開,裡面有字。天雷高興地說:「爹,我姐抓著了。」
  父親:「那就薇薇去工作。就這麼定了。」
  「姐,祝賀你呀。別忘了,發工資先給我買麻糖啊。」麻糖是我們唐山的特產,是一種香油做的又香又甜的糖。天雷忽悠著。
  這其實是兄弟和我提前商量的一個小把戲。三個鬮裡都有字,只是我和兄弟的沒給薇薇看。不想,薇薇並不好騙,看穿了我們在搗鬼。她跟天雷要鬮看:「天雷,你抓的鬮拿出來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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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六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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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我的幹啥?」天雷放嘴裡嚼了。我見薇薇要鬮,有點慌張,馬上出門。但已經晚了,薇薇從我口袋裡翻出那個假鬮找父親告狀:「大姨夫你看看!」
  父親沒看,說:「既然哥哥兄弟讓你去,你就去唄。我和你大姨也都同意你去。」
  薇薇把鬮兒扔掉,哼一聲,轉身跑出門去。我和天雷趕緊追出去。
  可我剛出門,就被玉鳳攔住了:「你幹啥去?」
  我說我找薇薇有事兒。玉鳳拉住我說,讓我去教她寫作文。我看著天雷和薇薇已經沒了影子,只好答應玉鳳教他寫作文。
  到了徐家。玉鳳跟我說東扯西,根本不拿作業本,在我的催促下,玉鳳說了實話,「我就是不想讓你去追薇薇,就是想讓你跟我玩兒!」
  這個霸道嫉妒的玉鳳妹妹啊,我真拿他沒辦法。
  天雷從來沒有見過薇薇生這麼大的氣。到了鐵道口,才把薇薇追上。
  「你別跟著我!」薇薇站在鐵道邊,看著一列火車呼嘯而過。
  天雷央求著:「姐!你別生氣。」
  火車過去,薇薇穿過鐵路繼續走:「我告訴你,以後別叫我姐,我不是你姐!」
  天雷跟著:「姐,你咋了?不是姐是啥?姐,你還真生氣啊?」
  薇薇站住,對天雷說:「如果非要讓我去工作,我就走了!」
  「為啥?」
  「我一直以為,我長到現在,已經是這個家的人了,現在我明白了,你們從來沒有把我當家裡人……」
  「誰沒拿你當家裡人了?」薇薇的話讓天雷有些害怕。
  「你們處處依著我,讓著我。對我太客氣,客氣的我心裡發慌。」薇薇望著遠方,「是啊,這本來也不是我的家……」
  天雷有些著急了:「姐,你這亂七八糟說的都是啥啊?不就是抓個破鬮麼?你要不同意就重新抓……」
  薇薇搖頭:「天雷,我真的想走了……」
  天雷問:「你去哪兒?」
  薇薇說:「我想我爸,我媽,我想去找他們……」
  天雷沒有想到,因為抓鬮,引出薇薇這麼多傷心。他不知道怎麼安慰眼前這個只比他大三個月的姐姐。薇薇前面走,他只有默默地在跟在後面。
  「哎呀,這小兩口兒,回娘家了?」三梆子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攔住薇薇。
  天雷有火正沒處撒,指著三梆子警告:「我告訴你,我正煩著呢。別惹我。」
  「哎,天雷,你要不承認是你媳婦兒,那、那就是我媳婦了。」三梆子說著就要摟薇薇。天雷推開三梆子:「三梆子!過去你欺負我也就欺負了。但不許欺負我姐。」
  三梆子揮手給了天雷一拳:「我欺負了咋著?你想咋著?」
  「三梆子,我今天跟你拼啦!」天雷喊叫著,一頭撞向三梆子。三梆子沒有防備,跌倒在地,天雷騎在三梆子身上,揮拳猛打:「讓你欺負我!讓你欺負我!我今天打死你!打死你!」
  三梆子被天雷打懵了。鼻子嘴流血。薇薇害怕了,拉著天雷:「天雷,別打了,別打了……」
  天雷像一頭暴怒的獅子,一邊打三梆子一邊問馬薇薇:「說!你還走不走了?你還走不走了?」
  薇薇:「不走了,我不走了。天雷,我不走了……」
  馬薇薇好不容易拉開天雷,天雷指著三梆子:「媽的!要再走……」
  天雷覺著說錯了,不好意思地看著薇薇。薇薇被天雷的話逗笑了。
  就在天雷痛打三梆子的時候,一輛轎車穿過鐵道,向街裡駛來。轎車停在街口,車門打開,走下來一位中年婦女。她就是薇薇的母親劉雲雙。劉雲雙剛剛平反昭雪,從寧夏回到市教育局任局長。她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東礦尋找女兒。
  司機開車離去了。劉雲雙慢慢走著,尋找著記憶中的蹤影,可是因為地震,過去的房子已經沒有了。她的眼前是一排排拔地而起的高樓。
  徐三叔遠遠地見一個陌生的女人在街頭佇立沉思,走過來。
  劉雲雙回頭,發現了徐三叔:「您是……徐師傅吧?」
  徐三仔細打量著劉雲雙:「你是?」
  劉雲雙上前握住徐三叔的手:「我是馬大海的愛人劉雲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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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六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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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這、這……」徐三叔激動得竟然說不出話了。
  劉雲雙迫不及待地問道:「陳忠實陳師傅還在嗎?我女兒還在嗎?」
  「在啊,都在……」徐三叔說著,帶劉雲雙直奔我家。進了我家院子,徐三叔喊道:「大哥,你看誰來了?」
  父親和母親從屋子出來,倆人看著劉雲雙愣住了。
  劉雲雙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兒:「陳師傅,桂蘭大姐。」
  父親喜出望外:「哎喲,劉老師!」
  「這、這不是做夢麼?」母親慨歎著,緊緊握著劉雲雙的手:「大妹子,這大地震,我還以為看不見你了呢……」
  父親問道:「大海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劉雲雙歎口氣說:「唉,這麼多打擊,大海都挺過來了。可一聽平反的喜信兒,犯了心臟病……」
  提起馬大海的不幸,大家沉默了。
  徐三叔:「……這就是命啊。」
  父親:「大海是好人哪!」
  這時,我走進來,看到劉雲雙,不知道說什麼好。母親讓我叫劉雲雙大姨,我乖乖地叫著大姨。劉姨摸著我的頭說:「這是天雨吧,都這麼高了。」
  「天雨,這就是小時候給你吃奶的大姨。」母親提醒我說。
  我不好意思地紅了臉,父親讓我去快去找薇薇!我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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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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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姨接過招工表看著,感動地說:「陳師傅,大姐,我一定教育薇薇,永遠牢記工人階級這份樸素的感情……」  「當年,我大嫂子本想再要個閨女,因為薇薇來了,兩口子就沒要……」徐三叔還想往下說,父親打斷徐三叔的話:「老三,你提那陳谷子爛芝麻的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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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七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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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姨向父親母親講述了這些年下放到寧夏的苦難經歷,講到傷心處,父親母親都陪著劉姨落淚。提起薇薇,劉姨感動地對父親母親說:「撫養薇薇這些年,讓你們受苦了,受累了。」劉姨說著站起來,鄭重地向父母鞠了個躬。
  母親趕緊攙扶劉姨:「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誰讓薇薇跟我們有緣呢。」
  徐三叔:「要說我們大哥大嫂子對薇薇,那比親閨女都親。遠的不說,大哥,你把那招工表兒拿出來,給劉老師看看……」
  「看啥看啥?」父親不讓徐三叔說。徐三叔找到招工表,遞給劉姨:「劉老師你看看,倆兒子都不讓去。你要晚來兩天,薇薇就到唐山鋼廠工作了。」
  劉姨接過招工表看著,感動地說:「陳師傅,大姐,我一定教育薇薇,永遠牢記工人階級這份樸素的感情……」
  「當年,我大嫂子本想再要個閨女,因為薇薇來了,兩口子就沒要……」徐三叔還想往下說,父親打斷徐三叔的話:「老三,你提那陳谷子爛芝麻的幹啥……」
  劉姨說:「要徐師傅這麼一說,我還怎麼好意思接薇薇走啊。」
  母親聽了劉姨的話,一愣:「大妹子,你這回來,打算把薇薇帶走?」
  「我來就是想跟你們商量這件事兒。你們把薇薇培養成人,跟薇薇感情很深。要說,我不該帶走孩子,可孩子馬上要上高中了,負擔越來越重,我不能再給你們增添負擔了。」劉姨話說得婉轉,但意思很明確。
  徐三叔知道母親和父親一時感情難以接受,說:「劉老師,你要這麼說,我大哥大嫂子這麼多年都過來了,還就不怕這個負擔。」
  劉姨:「我知道你們是深明大義的人,我也是娘,我想閨女啊。」
  母親含淚出屋去了。父親說:「我理解,我理解。」
  劉姨說:「好在我們離的不遠,薇薇想你們可以隨時來,你們想薇薇也可以隨時去。」
  薇薇聽我說媽媽回來了,一口氣奔跑到家。我和兄弟緊緊跟在後面。薇薇跑到門口,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進去啊。」天雷催促著,推開院門。
  馬薇薇喘息著,猶豫著「……我要見了,也許就得走了。」
  「你剛才不還說去找娘嗎?」天雷把馬薇薇推進院子。
  我和兄弟陪薇薇走進堂屋,我撩起門簾,馬薇薇走進屋。母親說:「薇薇,你看誰來了?」
  當年的黃毛丫頭如今已經出落成一個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劉姨打量著女兒,眼淚奪眶而出:「閨女……」
  「媽,我爸呢?」薇薇沒有看到馬大海,問道。
  「閨女,你爸不能來接你了……」劉姨說著,扭過頭去。
  薇薇明白了,嘴唇抖動著,眼淚簌簌流下來。劉姨緊緊抱住女兒。二人失聲痛哭起來。
  父親使了個眼色,我們大家悄悄走出屋子。
  劉姨抱著薇薇哭了一陣,心情漸漸平息下來:「閨女,這麼多年,媽讓你受苦了,媽一定補償你。招工不去了,媽要供你上高中,考大學。」
  薇薇問:「媽,你是要接我回去嗎?」
  「閨女,明天就跟媽走,媽再也不離開你了。」
  薇薇聽了,慢慢離開劉姨的懷抱。
  劉姨看著女兒,問怎麼了?薇薇勉強笑笑說,沒啥。
  父親和母親難得一起在街上這麼散步。提起薇薇,兩個人心都酸酸的。
  「盼了這麼多年,都沒來。這心剛放下,突然就來了。」父親說。
  母親問道:「薇薇的事兒你咋想的?」
  「要為孩子著想,還是回城裡,跟在她娘身邊有前途……」
  「是啊!人家畢竟是親骨肉。」母親歎口氣,埋怨道,「當初我想再要個閨女,你說有薇薇,不要了。我就聽你的了……」
  「母親,我、我……」父親覺得對不起母親,眼睛濕潤,說不下去了。
  母親說:「我可告訴你,薇薇跟她娘走我們不該攔。天雨說啥你也不能再讓他離開我,聽見沒有?」
  父親趕忙說:「不會了。不會了……」
  「咱別讓閨女難受,在她面前,咱倆誰也不許掉眼淚,聽見沒?」母親告訴父親,父親使勁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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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七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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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天雷遠遠地跟在父母的身後,默默地走著。我忍不住問兄弟:「你想啥呢?」
  「姐要走了。」天雷憂傷地說。
  「你捨得麼?」我反問道。
  天雷沉吟著,望著遠方:「誰不想跟親娘走呢?」
  我知道,薇薇母女的團聚,勾起了兄弟心事。他認定自己不是父母的親骨肉,這像一塊巨石壓在天雷的心頭!
  中午,一家人圍坐一起,吃了頓團圓飯。
  父親喝著酒,向劉姨表態說:「我們兩口子商量了。薇薇到城裡比在這兒強,跟你比跟我們好,薇薇也算大人了,我們尊重她的意見。」
  劉姨說:「我和閨女會牢記你們的養育之恩,這輩子我們都不會忘的。」
  「閨女從七歲到這個家,要說享福那肯定沒有。但沒磕著碰著,現在我把一個大姑娘全須全尾的還給你了。我們也就放心了。」母親補充道。
  「大姐,你別這麼說……」劉姨眼睛又見濕潤,三個孩子低頭沉默。
  父親看氣氛沉悶,趕緊樂呵呵地打圓場:「我說,你們倆還讓不讓孩子吃飯了?咋整的跟憶苦思甜是的啊。」
  母親:「不說了。不說了。」
  劉姨把供薇薇大學的事情告訴了父母,並建議我和天雷也上高中考大學。我和兄弟當即表態,都願意上大學。劉姨誇我們有遠大抱負。
  薇薇明天要離開我們家了。我和兄弟心裡很難過。薇薇在院子裡默默地幫著母親洗衣服,然後燒火做飯。我知道,薇薇是用拚命幹活來排解心中的憂傷。我和天雷想跟薇薇說句話,可一想說話眼淚就流下來。
  薇薇走進屋子,默默收拾著自己的書包,見我和天雷跟進來,也沒有說話。
  薇薇打開一個日記本,那裡面夾著一張糖紙,她拿出糖紙,摸著看著。
  「妹,你明天啥時候走?」我開口問道。
  薇薇搖搖頭,繼續收拾東西。
  天雷說:「你這一走,也許以後我們就見不著了……」
  「你瞎說啥啊!」薇薇輕輕地說。
  「真的。我跟哥想送你點東西,做個紀念,你稀罕啥?」我問道。
  薇薇想了想:「我啥也不要。」
  天雷看著薇薇,說:「要不,我給你逮只蟈蟈吧。」
  馬薇薇點點頭,眼淚流下來。
  我和天雷趕緊跑出門,怕薇薇看見我們的眼淚。
  我和天雷跑到野外逮蟈蟈。我們想逮一個最棒的蟈蟈送給薇薇。等我們一人逮著一隻蟈蟈,已經是黃昏了。
  「天雷,送哪個哦?」我想把我這只蟈蟈送給薇薇。
  天雷當然也想送他逮的那只蟈蟈:「哪個好送哪個。」
  「你看這倆哪個好哦?」
  「……讓他倆掐架。勝了的蟈蟈送她。」
  我不想讓蟈蟈互相殘殺,因為他們也是兄弟,於是,我提議這倆蟈蟈都送給薇薇,天雷看出我的心思,答應了。
  今天的黃昏顯得憂傷而漫長。父親陪著劉姨來到街頭,當年的那口枯井在地震中已經消失了。
  父親忍著眼淚,搜尋著往日的記憶:「這兒原來就是那口井,我跟大海最後一面兒就在這井邊。白天他把閨女托付給我,晚上他嘴裡塞了倆大棋子來跳井,只要下去就沒救兒了。我攔下了他……」父親說著,掏出一枚棋子,給劉姨:「這是他扔下的棋子,我一直留著,給你作個紀念吧!」
  劉姨接過棋子,撫摸著那個「馬」,眼裡噙滿淚水:「老馬,大海,我和閨女團聚了……」劉姨說著抽泣起來。
  父親不忍看到眼前的情景,默默地離去了。
  我們經歷過唐山大地震那樣的天災,我們也經歷過文革那樣的人禍,但人禍比天災更可怕。十年浩劫,使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啊,它給我們造成的心靈創傷是終生難以磨滅的。
  母親給馬薇薇仔細地疊著衣服。疊好一件,放在包裹皮裡,然後疊另一件。薇薇悄悄進來,失神地看著母親疊衣服。
  十年朝夕相處的歲月,薇薇已經成為母親生命中的一部分。薇薇的離去,母親是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但她表面很平靜,她不想讓薇薇難過:「薇薇,一會兒你燒鍋水,洗個澡,乾乾淨淨跟娘走,聽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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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七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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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薇薇點頭:「大姨,您老有啥囑咐的沒?」
  母親歎了口氣,「你娘這輩子不容易,爹不在了,你以後要知道孝順娘。」母親看薇薇使勁地點點頭,接著說:「你也是大人了,你那小脾氣兒得改,不能跟你娘使。」
  「我記住了。」
  「還有,姑娘家事兒多,要知道自己照顧自己。」母親把衣服疊好,放進包裹,使勁紮起來:「這些年,幫大姨刷碗做飯洗衣服,跟大姨受苦了……」
  薇薇哭了,一把抓住母親:「大姨,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母親摸著薇薇的頭:「傻孩子,別說了!讓你娘聽見多寒心呢……」
  薇薇抱住母親:「大姨,我捨不得您……」
  母親強作笑顏:「以後,你啥時想來,啥時就來,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薇薇抱著母親哭出聲。母親給薇薇擦眼淚:「沒出息,不許哭,不許哭……」
  可母親說著,自己的眼淚已經流下來。
  一輪圓月印在天上,薇薇靜靜地站在院子裡。我從屋子出來,悄悄走到薇薇的身邊:「妹妹,你想啥呢?」
  「哦,沒想啥……」薇薇回過頭,心事忡忡的樣子。
  我把蟈蟈籠子給薇薇看:「我跟天雷給你逮的,就算一個是我,一個是天雷……」
  薇薇接過蟈蟈籠子,問我:「天雷哪兒去了?」
  「在西屋呢。」我指了指西屋。
  薇薇悄悄走進西屋,我隨後跟進來。
  炕上堆滿了母親為薇薇打點的包裹、書包等東西。天雷躺在這些東西中間,胳膊搭在臉上。顯然,他看見我們進來,但沒有說話。
  「天雷……」薇薇叫著。
  我看到兄弟天雷沒有動,淚水從胳膊縫隙流下來。
  「裝睡呢吧?說,是不是裝睡呢?」薇薇撓了一下天雷的腳心。天雷腿一縮。
  「好,你騙我……」馬薇薇索性搬住天雷的腳,使勁撓著腳心……
  天雷淚眼笑著,掙扎著:「姐,我服了,我服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趕緊跑出屋子,任憑淚水流淌。
  妹妹,今夜你讓我淚眼朦朧!你讓我第一次品嚐到親人離別的心痛!
  東屋裡,父親、母親和劉姨正在說話。劉姨說服父母,要我們兄弟倆不要去工作,堅持上高中考大學。那時剛恢復高考,人們對知識的重視還不夠,父親和母親認為還是上班穩妥。
  劉姨沉吟一會兒,說:「陳師傅,大姐,有件事兒我一直說不出口……」
  父親問:「啥事兒啊?」
  劉姨:「你們兩口子要是先答應我,那我就說。要是不答應,那就不說了。」
  母親說:「我答應你。有啥話,說吧。」
  「我們兩口子平反以後,補發了全部的工資。我想給你們留下點兒錢,將來供倆孩子上高中,考大學。這也算我一點兒心意,行嗎?」劉姨說著拿出一個信封。父親趕緊攔住:「這可不中!」
  母親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你這是變著法兒謝我們。」
  「不不,你們對薇薇的養育之恩,怎麼能用錢衡量呢?可你們要不讓我表示一點兒心意,你讓我怎麼出這門兒?」
  劉姨把信封放炕上,母親給塞回去。父親看二人爭執沒完,拿起信封,對母親說「你別打咕了,既然劉老師誠心誠意,那我們就收下。」沒等母親說話,父親拉母親出門,「時候不早了,我們走,讓劉老師和薇薇休息吧。」
  這夜好漫長!黑暗中,我和兄弟瞪著眼睛,沒一點睡意。我滿腦子都是薇薇的影子,她的哭她的笑,她的歡樂和憂傷,像一幕幕電影鏡頭的特寫,不斷閃現在我的眼前。我回頭看一眼天雷,天雷的淚水如小溪,順著眼角默默流淌著……
  等我在朦朧中被兄弟喊醒,天已經大亮。我一骨碌爬起來。只聽徐三叔在院門口喊:「大嫂子,車來了!」
  我和兄弟提著大包小包東西隨父母出門。
  門口停著一輛轎車,車門都打開著。街坊鄰居聽說薇薇要回到城裡媽媽身邊,都出來送行。司機接過我手裡的包裹裝進車的後備箱,天雷把蟈蟈籠子放進了駕駛室。劉姨拉著母親的手說:「陳師傅,大姐,那我們就走了。過些日子,我派車來接你們到城裡住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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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七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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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接我們也得去。」母親說著,讓劉姨和薇薇上車。
  徐三叔說:「劉老師,這也是你第二故鄉,將來當了大官兒,別忘了東礦啊。」
  「不會的。」劉姨說著,回頭對鄉親們說,「鄉親們,我走了。有什麼事到市教育局找我!歡迎鄉親們到我家做客,再見!」
  我看見父親趁劉姨說話的時候,把一個信封塞到駕駛室裡。
  劉姨和薇薇上車了。我看著車門關上,轎車響了兩聲喇叭,緩緩駛出街道。我們一家人來到街頭,目送著轎車遠去,父親一直向車揮著手,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眼裡有淚光在閃爍。母親則一直抓著我的手,把我的手都抓疼了。
  我和天雷抹著眼淚,我知道,我的這個妹妹將永遠離開這個家了!
  突然,我看到轎車停下了,薇薇下車跑回來。薇薇跑回到我們身邊,撲通跪在父親、母親面前:「爹,娘……」
  薇薇改口叫一聲爹娘,把父親母親呼喚的淚流滿面。母親一把摟著薇薇:「我的閨女……」
  我們一家人緊緊抱在一起……
  薇薇走了,家裡顯得冷清了許多。我和兄弟下棋,常常心不在焉。吃飯的時候,母親看見薇薇專用的青花瓷碗,也會潸然淚下。
  薇薇走後,這個招工名額自然落到我和兄弟的身上。吃晚飯的時候,父親對我們兄弟說:「跟你們哥倆商量個事兒。這招工表兒明天就得上交,看你們倆誰去?」
  「劉老師不是讓我們上高中,考大學麼?」天雷顯然願意上高中。
  父親說:「我跟你娘想來想去,還是工作保險!」
  天雷說:「我想上高中,讓我哥去工作吧!」
  「這回你倒謙讓的痛快。」母親說,「你們倆要都上大學,那得多少錢?靠你爹那點工資能供你們?我跟你爹商量了。你們倆一個工作,一個上學。「
  我其實也想上高中,但既然天雷願意上學,那我就去工作,誰讓我是哥哥呢?於是,我跟母親說:「天雷願意上高中,那我就去工作……」
  「哥,我先謝謝你了。」天雷一抹嘴站起,出門去。
  我們兄弟倆的心思逃不過父母的眼睛。我們哥倆都想上高中,這讓父母犯了難。他們捨不得那工作的機會就這樣白白放棄。父親默默地一根接一根地吸煙。母親嗆的直咳嗽:「別抽了!煙囪似的!」
  父親發愁地:「天雨、天雷誰去工作啊?」
  母親似乎早想過了:「鋼廠那是力氣活。天雨身子那麼單薄,我怕他幹不了。還是讓他上學吧。天雷身體魁梧,能幹。也許在鋼廠有出息。」
  「那天雷要不去呢?」父親不無擔心地說。
  「工作又不是不好。將來他就指定能上大學?」母親說。
  父親有些猶豫:「都大了,我不想落埋怨。」
  「你甭想當那老好人兒。我們生他了,養他了,這主還做不了了?你現在就給我填表兒!」母親說著拿過招工表,又拿過筆,看著父親。父親接過筆,添上「陳天雷」三個字。
  半夜,我睡的正香,兄弟把我捅醒了。顯然,天雷還沒有睡。天雷問我:「你真想去工作?」
  我揉著眼,梳理著朦朧的思維:「從小到大,都是你讓著我,也該我讓你了。」
  「我問你想不想上學。」天雷有些不耐煩。
  「我沒你學習好。也許將來考不上大學。」我不想說。
  天雷著急了:「你扯那個幹啥。我問你現在想不想上高中?」
  「你問這幹啥?」
  「你要想上,那咱倆就一起上。我不想落個你讓著我。」
  我翻身背對天雷:「睡覺!」
  吃早飯的時候,父親給天雷盛了碗粥,然後說:「天雷,我跟你娘商量了。覺著還是你去工作,讓你哥上學。你今天去鋼廠交這表兒,順便體檢。」
  我和天雷都愣了,看著父親和母親。
  母親拿過招工表兒,放到天雷面前:「我們想來想去,還是你工作合適。這表兒都添好了,今天要不送就作廢了。」
  我拿過招工表兒看著,上面是天雷的名字。
  母親見天雷低頭不說話:「有幾個能考上大學的?還是掙工資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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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七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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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雷沒吃完飯,拿過招工表,站起走了。
  我覺得父母做法又一次對天雷不公平,剛想說話,母親對我說:「鋼廠都是力氣活兒,你身子單薄,還是上學吧!將來考上大學更好,考不上再找工作……」
  天雷對父親母親的做法極為不滿,他更加堅信自己不是爹娘的親骨肉。天雷拿著招工表站在門口,看著拿著招工表進出的年輕人,心情壞透了。於是,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將招工表撕了。
  天雷回家一頭紮在西屋炕上,母親見天雷這麼快就回來,問道:「體檢咋樣?」
  「挺好。」天雷背過身去。
  「幾號上班?」
  「過兩天。」
  母親關切地問:「哪不舒服?
  「沒有,我困了。」
  「大白天你困啥?去,割半斤肉,晚上咱包餃子。」
  「慶祝我哥上高中啊?」
  母親:「……慶祝你們倆!」
  天雷:「那讓我哥去。」
  母親看了天雷一會兒,歎口氣出屋。她自己上街去買肉了。
  薇薇回到媽媽身邊生活,雖然住樓房,母親每天給做好吃的飯菜。但薇薇並不快樂,每天聽著陽台上蟈蟈的歡叫,她就愣神兒。她想的全是天雷和我。
  劉姨興沖沖回來了,告訴薇薇說:「媽媽給你聯繫了市裡最好的高中。你有時間去看看,別一個人老悶在家裡。」
  「媽媽,天雨和天雷能上這個高中嗎?」
  劉姨沒有想到薇薇提出這個問題,她只好說:「他們太遠了。不方便。」
  「可以住咱家啊。」
  「你是不是特別想他們?」
  薇薇說:「他們只有上好高中,才能考上大學。」
  「薇薇,你現在已經回城了,開始新的生活了,不要老想著過去,好麼?」劉姨勸著女兒。薇薇聽媽媽這麼說,沒再說話,進了自己臥室。劉姨跟到臥室門口:「那就聽你的意見,我跟學校打個招呼。」
  薇薇這才露出微笑:「媽,謝謝您。」
  每天吃飯的時候,母親總是拿出薇薇專用的那只青花瓷碗,然後再放一雙筷子。不知道是母親已經習慣了,還是為了紀念薇薇過去在我家的日子。今天吃餃子,母親照例拿出了青花瓷碗。父親和母親雖然顯出很高興的樣子,慶祝天雷進鋼廠工作,但我和天雷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父親喝點小酒話就多:「……唐山鋼廠那不是隨便一個人兒都能進的。知道不?從今以後,天雷你就是光榮的鋼鐵工人了。第一條兒,就是要尊敬師傅……」
  母親:「別囉嗦了!喝你的酒。」
  「我這不為我兒子高興麼?來,天雷!你陪爹喝一杯。」父親給天雷倒了一杯酒,天雷舉起杯,一口乾了。
  「嗯,是我兒子!天雨,再給你兄弟滿上。」父親招呼著,我給天雷倒了一杯酒,父親與天雷碰杯,然後自己一口乾了。
  天雷端著這杯酒卻沒喝,他對父親母親說:「我恐怕讓你們白高興了。」
  母親懷疑地看著天雷:「咋了?」
  天雷說:「我沒去體檢,那招工表兒讓我給作廢了。」
  父親與母親吃驚地相互看著。母親問:「你為啥啊?」
  天雷一口乾了酒,站起:「我想跟天雨一起上高中。」天雷說完,出門而去。
  作廢了招工表,就是作廢了唐山鋼廠的好工作。而這工作不是隨便就能找到的。父親氣得臉色鐵青,猛地掀翻了飯桌:「還反了你了!你給我站住!」
  天雷走到院門口,站住了。回身看著父親。
  我看父親真的生氣了,趕緊拉住父親。母親追出來喊著天雷:「還不快走!」
  天雷站在那兒沒有動。
  「你鬆手,我跟他說句話!」父親甩開我,走到天雷的面前:「兒子,我這回依了你,但是……」
  天雷看一眼母親,說:「我不是你兒子!」
  「嗯?」父親皺起眉頭。天雷看一眼父親:「你也不是我爹!」
  「你不是我兒子,你他媽是誰的兒子?啊?那誰是你爹?說!」父親突然掙脫開我,四處尋找,竟然抄起一把鐮刀!我一把抱住父親。
  母親打著天雷:「你個牲口,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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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七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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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一手攥住鐮刀,一抽,血順著拳頭流下來。血滴在地上:「古代不是有滴血認親麼?你過來!看你個王八蛋是誰的兒子!」
  母親:「他爹……」
  天雷突然眼睛濕潤,仰望著天,不讓淚水流下來。
  父親扔了鐮刀:「我還是那句話,這回我依你,但有一個條件,你必須考上大學!」
  天雷看了父親一眼,走了,我去追天雷。我怕兄弟再一次離家出走。
  母親一邊給父親的手纏紗布一邊心疼地說:「看你這手,你說你跟孩子生氣幹啥?」
  「兔崽子,生他養他了,我就不信治不了他!」父親還餘怒未平。
  母親想逗父親笑,說:「看你罵的,他是王八蛋兔崽子,你是啥?」
  父親歎口氣:「你說,他怎麼就認準了自己不是親生的呢?」
  母親:「同著天雨,你咋跟他說哦。」
  「該說的我也都說了。愛咋著咋著吧。」
  母親給父親的手包裹好,擔心地說:「這要時間長了,他心裡多憋屈哦。」
  天雷心裡一直認為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這個心結像塊大石頭,壓著他,也壓著我。
  天雷漫無目的地走著,我跟在天雷的身後,直到太陽落山,他也沒有回家的意思。我勸兄弟說:「天雷,你這樣太傷爹娘的心了。你要想上高中,我可以去工作啊。」
  天雷:「不是那事兒……」
  「我問過娘,爹是親爹,娘是親娘,咱倆是親兄弟。」
  「我不信!」
  「你要不信,你就把你的親爹親娘找出來!」
  「你說都是親生的,那他們為啥對咱倆總是不一樣?」
  兄弟的話讓我無言以對。
  蟈蟈歡叫。
  薇薇在陽台上喂蟈蟈黃瓜。
  室內傳來電話鈴聲,薇薇回到客廳接電話,電話是母親來的。母親告訴薇薇,我和天雷到市裡學校上學的事情她給辦好了,並且和薇薇一個班。薇薇高興極了,放下電話,馬上打點行裝,直奔我家。
  薇薇趕到我家時,已近中午了。薇薇推門進院,喊著娘!
  「哎呀,我閨女回來了。」母親看到薇薇突然出現在面前,驚喜地一把拉住薇薇的手,打量著:「……我閨女瘦了。」
  馬薇薇說:「娘,您也瘦了。」
  我和天雷正要吃飯,看到薇薇來了,我們很高興。薇薇走進堂屋,一眼看到飯桌上那只空花碗,愣住了。那天,父親掀翻桌子,碟子碗碎了一地,也奇怪了,只有薇薇用過的那只青花瓷碗完好無損。薇薇看著看著,眼睛濕潤了……
  母親拿過一條新毛巾:「薇薇別傻愣著,快洗臉。」
  薇薇洗臉,掩飾著淚水……
  在薇薇的堅持下,父母終於答應我和天雷到市裡讀高中。就這樣,我和天雷、馬薇薇一起走進唐山市第五中學的校園。劉姨給我們兄弟倆聯繫住校,薇薇經常叫我們到她家吃飯,有的時候就做些好吃的給我們帶到學校來。高中三年的學習生活是異常緊張的,也是快樂的。薇薇無微不至的照顧,使我和兄弟產生了青春的萌動。我們兄弟心裡那青澀的愛情也在生長著……
  轉眼,三年過去了。我們兄妹三人面臨高中畢業。為了高考,我們緊張地複習,進行最後的衝刺。誰也不會想到,我們的家正面臨著一場新的災難……
  那是一個悶熱的早晨。悶熱得簡直讓人透不過氣來。父親上班前特地騎了半個多小時趕到學校,來學校看我們哥倆。不湊巧的是,當時我們已經上課,父親要上班,就把兩個西瓜放到傳達室,然後就趕著上班了。
  誰也不會想到,父親這一次下井,再也沒有上來。
  當時,父親和徐三叔在井下一邊安檢一邊說話。這些天,父親三句話就會扯到我們的高考上:「現在看,天雷學習最好,天雨和薇薇不相上下。」
  徐三叔叔羨慕地說:「大哥,你這仨孩子中哦,玉龍玉鳳學習都二五眼……」
  「唉,發愁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了。還在乎這最後一哆嗦?」
  「是啊,你說我們活一輩子為啥?不就是為孩子麼……」父親話說一半,突然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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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七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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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遠處,突然傳來滴水聲,而且聲音越來越急。父親和徐三叔跑過去,發現礦頂上在滴水,不一會兒,就變成小溪了。
  「不好!透水了!」父親喊一聲,「徐三,你趕緊上去報告。我去叫兄弟們!」
  徐三叔知道上井報告意味著什麼,:「大哥你上去!」
  「快去吧!」時間緊迫,十萬火急,父親推走徐三叔,穿過滴水處,向正在作業的兄弟們跑去:「透水啦——透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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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八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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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三叔跑回家給母親報信的時候,已近中午了。當時母親正在跟來我家串門的二媽聊天。二媽在地震中砸傷了腰,一直坐著輪椅。二媽詢問著我們兄弟的學習情況,關心著我們哥倆的高考。
  就在這時候,徐三叔「砰」地撞開門,嚇了母親和二媽一跳。
  「三兄弟,咋了?」母親見徐三叔臉色不對,連忙站了起來。
  「嫂子,礦井透、透水了。我大哥他們都被困在井裡了……」徐三叔氣喘吁吁地說。
  「啊?」母親頓大驚失色,顧不得跟二媽說話,急忙往院外跑。徐三叔讓二媽幫著看家,隨後跑出門。
  事故現場一片喧鬧。警車、軍車、救護車、消防車陸續趕來。警察組成人牆,阻擋著四面八方趕來的礦工家屬。母親趕來了,擠在人群中間。她突然發現了玉龍和玉鳳,母親一把拉過玉龍:「你倆來這兒幹啥?」
  玉龍說他要救乾爹。母親責怪玉龍:「這裡有解放軍有救護隊呢,你屁大孩子能救啥?明天就高考了,趕緊回去複習!」
  「複習我也考不上!」玉龍成績不好,自己也不抱什麼希望。
  「那也給我回去複習!聽話!」
  「讓我等乾爹上來吧,要我也複習不下去。」玉龍不走。
  「不中!趕緊給我回學校!」母親口氣嚴厲,玉龍只好聽了母親的話,無可奈何地擠出人群。玉鳳留下來陪母親,她很懂事,一直拉著母親的手。
  經過八小時的奮戰營救,終於,傳來李礦長的聲音:「人馬上上來了,地面救護人員做好準備!大家往後靠一點兒,別擋住通道啊。」
  人們都趕緊讓出一條路,從井口通向急救車,好讓自己的親人能得到及時的搶救。一個個礦工被解放軍攙扶上來,家屬喊著自己親人的名字。然後,隨著被營救的礦工離去。每抬一個礦工上來,母親就衝著擔架叫一聲父親的名字。可是,每個被抬上來的礦工都不是父親,最後,現場只剩下母親摟著玉鳳了。
  徐三叔和李礦長過來安慰絕望的母親,母親拉著李礦長的手:「李礦長,我求求你了……」
  這是我印象中,母親第一次開口求人。李礦長讓母親放心,一定能把父親救上來。說完,他跑到一個解放軍面前:「王營長,你再調兩台潛水泵來!」
  那是個令人窒息的夜晚,我不知道母親那天晚上是怎麼熬過來的。直到第二天中午,渾身是泥,如同泥鰍般的父親終於被解放軍背出井口。母親撲上去,叫著父親的名字,可是父親沒有回答。母親一把拉住父親的手,過去粗糙溫暖的手竟然是那麼冰涼僵硬。母親身子猛地一震,暈倒了。
  ……
  當母親醒來,已經躺在家裡。身邊圍著李礦長、老周等礦上領導。還有徐三叔和鄰居鄉親們。
  「嫂子!我對不住你……」李礦長難過得說不下去了。
  母親沒有哭,只有傷心過度的人才會忘記哭。她掙扎著坐了起來,拉住李礦長的手:「兄弟,你已經盡力了,是你大哥該著……」
  「嫂子!沒有忠實大哥報信兒,三號井的人就都完了。他是用自己的命換回了十二個兄弟啊……」李礦長淚流滿面地說。
  「嫂子,人死不能復生,你要想開點。這是撫恤金,這是工友們湊的錢,一點兒心意吧。」工會主席大周說著,把兩個信封交給母親。母親顫抖著接了信封,連連道謝。李礦長問道:「嫂子,您有啥吩咐的……」
  母親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李礦長,明天天雨和天雷高考,千萬不能讓他們知道沒了爹啊!」母親拉著李礦長的手,懇求道,「李礦長,我就這件事兒,求您了!」
  我堅強剛毅的母親,在萬分悲痛的情況下,出人意料地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我想,如果不是母親當年想辦法隱瞞父親過世的消息。我肯定不會安心考試,不會考上大學,更不會有現在的我……
  「高考是孩子一輩子的大事兒。無論如何要等孩子高考完再說。高考這三天,決不能對天雨和天雷走漏半點兒風聲!」李礦長當即做出安排,工會主席老周回礦上負責礦工的保密工作,徐三叔負責新村的保密工作,而李礦長則親自到第五中學接我和天雷!
  事情緊急,大家答應著,散去了,屋子裡就剩下母親和玉鳳。母親的目光落到牆上,那是我們四口之家的照片,我不知道,當時的母親面對著這張照片時,她是怎樣的難過和悲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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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八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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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罹難的那一天,是我和兄弟天雷在唐山第五中學最後的一天。因為轉天就要高考了。我和天雷背著行李回家。薇薇送我們走出校園門口,傳達室大爺就叫住我們,拿出兩個大西瓜,說是我父親昨天送來的。
  兄弟說,大爺您老吃吧。大爺不同意,說西瓜可是我父親的心意,保不準吃了這瓜,我們就高中狀元呢!
  我們只好把西瓜留給薇薇。
  至今,每當看見西瓜,便會想起父親。父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把沉甸甸的父愛留給了我們。
  我和天雷匆匆趕路。說起考大學的事兒,天雷說他想考南開大學。我知道他的理想就是做一名記者。天雷在高中的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我知道他能考上大學。
  天雷說:「我成績不穩定,還是你基礎好。你想考哪?」
  「我還沒想好呢。」因為我一直為父母供兩個大學生發愁。
  「也考南開大學算了,咱倆好做伴兒。」天雷勸我道。
  「……咱倆都上大學了,爹一個人供咱倆,夠他戧。」我說出了我的擔心。
  「哥你放心,讓父母供你吧。我到時候勤工儉學,不要家裡一分錢。說到做到!」
  我們正說著,迎面過來兩名礦工,突然停住腳看著我們。並且議論著什麼。
  「哎!你們是天雨天雷嗎?」一個礦工喊住我們。
  我和兄弟停下來回頭答應著,礦工問:「你們從哪裡來?」
  「我們剛從學校來,您老有事兒麼?」天雷問道。
  礦工還沒有答話,一輛拉達轎車已經停在我們面前,車上跳下李礦長:「哎,這不是天雨和天雷麼?趕緊上車,我正要去你們家哩。」李礦長不由分說,把我們推上車。天雷一臉狐疑地看著兩名礦工,但車已經開走了。
  車上,天雷問李礦長上我們家有什麼事情,李礦長編造謊言說,我父親又評上勞模了,石家莊有個緊急會議,沒來得及回家,他去告訴我娘一聲,順便給我娘報喜。李礦長過去跟父親都是礦友兄弟,跟我們家很熟悉,只是這幾年當了礦長,工作忙,見面少了。
  「我們明天高考,沒聽爹說出門兒哦?」天雷一臉懷疑。
  「你爹是不想去開會,可上級領導點名要他去。」李礦長故作輕鬆地說。
  「爹去年就是勞模,也是七月份,還上北戴河療養了呢。」我對兄弟的懷疑一點沒有察覺。現在想起來,我當時真的沒有腦筋,想想看,李礦長怎麼會那麼巧合地碰上我們又帶我們回家呢?
  我們很快到家。母親早就等在門口,看見我們從車上下來。她用衣角擦了擦眼睛,馬上露出笑臉,上前跟李礦長打招呼。我當時沒有注意到母親的表情。接下來李礦長和母親在我們面前演戲:「嫂子,我是順路把他們帶來的。忠實又評上了勞模,到石家莊開會去了,沒來得及回家,我告訴你一聲兒。」
  「哦,你們進屋裡喝杯水。」母親招呼說。
  李礦長說他還有事兒。走的時候,祝賀我們兄弟倆明天好好考試。天雷看著車遠去,臉上掃過疑惑的表情。
  我們進了院,母親回身插了大門。
  「娘,你插門幹啥?」天雷奇怪地問。我也覺得母親奇怪,院子門向來是大開的,不到晚上睡覺不關門,現在才黃昏時分,就把門給關上了。
  「明天就高考了,來串門兒的不影響你們複習?」
  我覺得母親說的有道理,和天雷一起進屋複習了。
  夜靜靜的,堂屋裡傳來有節奏的風箱聲,我知道,母親在給我們熬魚湯。隨著撲鼻而來的香氣,母親端了兩碗魚湯進屋來。母親見天雷閉著眼躺在床上,問道:「天雷,你咋不複習啊?」
  「到這時候了,複習也沒用了,不如養精蓄銳。」天雷睜開眼,坐起來。
  我和兄弟一起喝著魚湯。母親看著我們,幸福而陶醉的樣子:「不是有那句話麼,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那要看啥槍,要是玉龍那樣兒的,咋磨也沒用。」天雷說著,已經把一碗魚湯喝完了。
  「那你就睡覺吧。」母親笑了笑。她知道天雷聰明,考個大學應當沒問題的。
  突然,院外傳來敲門聲。我看到母親神色一驚,趕緊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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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八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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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來到院門口,輕輕問道:「誰呀?」
  「乾娘,是我,玉鳳!」
  母親開門。玉鳳挎著籃子,眼淚汪汪地站在門口:「乾娘,我來看看你……」
  母親緊張地回頭望一眼,趕緊出院帶上門:「玉鳳,你可不許哭!」
  「天雨他們回來了麼?」玉鳳抹把淚。
  「回來了,西屋複習呢。」
  「我怕乾娘沒心事,我就給他倆做了碗雞蛋羹。乾娘,讓我見見天雨哥,中不?」
  母親為難地:「玉鳳,我怕你忍不住,天雷比猴兒都精,要是他們明白了,明天可咋考哦?」
  母親沒讓玉鳳進屋,怕玉鳳一難過,暴露事情的真相。母親收下玉鳳煮的雞蛋羹,讓玉鳳過三天再來……
  玉鳳走了,母親挎籃子回身進院,發現天雷已經站在門口。
  「誰啊?」天雷看著母親手中的籃子。
  「……玉鳳給你們送雞蛋羹來了。」
  「那咋沒讓她進來啊?」天雷懷疑的眼光看著母親。
  「我怕耽誤你複習。」
  「我今天不複習了。我去給玉龍輔導輔導。」天雷說著往外走。
  「你不說玉龍那槍咋磨都沒用麼?」母親阻攔著。
  「都是哥們兒,我不去打個照面兒,也不合適哦。」
  「有啥算啥吧,你別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了。」母親的口氣有些不高興。
  「……你咋這樣了?」天雷不解地看著母親,母親的言語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
  「沒事兒,你給我睡覺去。」母親說著插上院門。
  天雷更加懷疑了,但他沒有明說:「娘,這些天複習的我腦袋都大了。我出去轉轉。」
  母親再堅持就沒有道理了,無奈地打開院門:「那我陪你走走。」
  夜裡的空氣清新如蜜,母親陪著天雷默默走到街頭的老槐樹下,天雷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突然問母親:「是不是有啥事兒瞞著我?」
  母親一驚:「沒事兒哦。」
  「是不是礦上出事兒了?」天雷想起下午放學回家時,路上遇到的兩個礦工。
  「你瞎說啥?給我回家!」母親有些慌張了,拉著天雷。
  「你是怕我和哥考不好,不跟我們說,對不?」天雷不走。
  「我說你明天就考試了,胡思亂想個啥?你咋回事兒啊,啊?」母親使勁地拽著天雷。天雷掙扎著,說:「你甭瞞我了,肯定出事兒了。今天你要不說,明天我更考不好。」
  「你先考,等考完了我再告訴你,中不?」母親知道瞞不過天雷了,忍著悲痛,哀求著天雷。
  「不中!我現在就想知道!」
  「……那,你要答應我。你要好好考試。」母親在天雷銳利的目光下,終於軟下來。她知道,以天雷的性格,今天不告訴他答案,天雷肯定還是會去別的地方尋找答案的。
  「我答應。」
  「別告訴你哥。」
  「行,我不告訴。」
  「……你爹的礦井透水了。」母親沉重地說。
  「我爹咋樣?」天雷皺起眉頭,一臉擔憂。
  「……你爹沒事兒,住院呢。」母親撒謊說。
  「在哪個醫院?」天雷刨根問底。因為他已經從母親的神色中知道家裡發生了大事。母親求救似地看著天雷,她怎麼開得了口啊……
  「告訴我,在哪個醫院!」天雷大聲的,幾乎是暴躁的口吻說。
  母親說不下去了,她捂著嘴,強忍著悲痛,可是母親的眼淚還是流了出來。
  天雷明白了,他看著母親,目光有些發愣:「……我爹沒了,對麼?」
  母親再也忍不住,無力地趴在樹上,嗚咽起來……
  天雷呆了,他失神地望著遠方,漸漸地,眼睛裡溢滿了淚水:「我想去看看爹……」
  「等你們考完試再去,好麼?」
  天雷仰起臉,淚水止不住地流著。母親給天雷擦淚:「聽娘的話,明兒好好考試,啊……」
  天雷搖了搖頭,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他哪裡還有心情考試呢?
  我有點發困,放下書本,發現天雷和母親還沒有回來。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走出門來。我深深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大腦頓時清醒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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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八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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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走到母親和天雷面前時,問他們在做什麼,母親一笑。我絲毫沒有發現母親的笑是那麼牽強:「你兄弟說他腦子亂了,我陪他轉轉。」
  「回去吧。」天雷轉身往回走,走在我前面。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為了不讓我看見他臉上的淚痕。
  我跟在母親後面,母親把籃子遞給我,說是玉鳳給我們送的雞蛋羹。
  天雷走到玉龍家門前,突然說:「你們先回去吧,我給玉龍輔導輔導!」沒等母親說話,天雷已經進了徐家。母親當著我的面不好阻攔,只好和我一起回家了。
  天雷走進徐三叔的院子,徐三叔一家正在悲傷之中。為了對我和天雷隱瞞真相,徐三叔已經把父親的遺體接回家,停放在東屋自己的房間。此時,徐三叔正在西屋督促玉龍好好複習。可玉龍早已經沒有信心:「爹,我複習也考不上。」
  「考不上就不考了?沒打仗就想投降,那算啥?」徐三叔說。
  「我想幹爹,複習不下去。」玉龍說。
  徐三叔囑咐玉龍玉鳳不要把父親遇難的事情告訴我們哥倆。玉龍卻不以為然,這麼大事兒,瞞得住麼?
  「天雷天雨一旦知道,那就考不上學了。礦上領導說了,說啥要瞞過高考這三天。」徐三叔說。
  這時,天雷在外面喊了玉龍一聲。玉龍一驚,趕緊迎到院子裡,玉龍故作鎮定地說:「大半夜的,你咋來了?」
  「哪兒不明白,我給你輔導輔導。」天雷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用為我耽誤功夫,你趕緊回去複習……」玉龍擋住天雷,不讓他進屋。這時,玉鳳走出來。
  「三叔呢?」天雷問玉鳳。
  「我爹睡了……」玉鳳說著,眼淚掉下來,她怕天雷看到,趕緊跑回屋子。但這一切逃不過天雷的眼睛,他埋怨道:「玉龍,你真不夠哥們兒!到現在你還瞞著我。」
  「我瞞你啥了?」
  「我爹出事兒了,我都知道了!」
  玉龍愣了好一會兒:「……誰告訴你的?誰告訴你的?」
  「還能有誰?」
  「乾娘?」玉龍猜測道。
  天雷點了一下頭。
  「天雨也知道了?」
  天雷搖頭,表示我還不知道。
  「那為啥要告訴你?」
  「我問的。」天雷望著夜空。
  「……你明天還能考好麼?」玉龍擔心地問。
  「你說呢?」天雷歎口氣。他現在也不知道他明天會考得怎麼樣。但隨著得知父親去世的消息,他的心情實在亂透了。
  「……乾娘這是想幹啥啊?」玉龍有些氣憤,有些不平,有些難過。
  「關鍵時候,親生的,和不是親生的,一下子就看出來了。」天雷語氣平淡,似乎這事情早在他意料之中,如今被證明,倒也心平氣和了。
  「我去找乾娘!」玉龍為天雷忿忿不平的。
  「不用!玉龍,我想好了。這回我一定要考上大學!」天雷一字一句地說。
  「好,不蒸饅頭爭口氣!」玉龍鼓勵天雷。
  母親陪我回到家,已經是午夜了。畢竟是決定命運的高考,我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母親坐在炕邊,輕輕地給我扇著蒲扇。
  「娘,我不熱了,你快睡去吧。」
  「你睡吧,我等等天雷。」
  「……娘,我要考不上咋辦呢?」想起明天的高考,我心裡有些緊張。
  「我兒子一定能考上。」
  「你那麼有把握?」
  「有人保佑著你呢。」母親輕輕一笑。
  「娘,我要考上大學,您老就等著享福吧。」
  「娘知道你孝順……別瞎想了,趕緊睡覺!」母親的撲扇擋住我的視線。我不知道,母親的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我在陣陣清涼中漸漸睡去,混然不知道天雷回家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其實,我還沒有入睡,天雷就回家了。他透過窗戶,看著屋子裡母親輕輕地給我搖著老蒲扇,不禁停下了腳步。那一刻,天雷的感覺很複雜。他內心的再一次激盪澎湃,沖滌著理智的堤壩。
  「你沒告訴天雨礦上的事故吧?」天雷見母親走出來,冷冷地問道。
  「為什麼要告訴他?」母親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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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八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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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倆要是都考上大學,你打算咋辦?」天雷看著母親,問道。
  「你啥也別想,明天,我陪你們去考試。」
  「您老不用陪我,我一定會考上大學的。」
  「好孩子,這就對了。時候不早了,趕緊睡覺吧。」母親催促道。
  「您老等等,我有話說。」
  母親回頭看著天雷。
  「我考上考不上,您老以後不用管了。您老就供我哥哥上大學吧!」
  「你啥意思?」母親驚訝地看著天雷。
  「我知道您老的難處,爹不在了。我倆不可能都上大學……」
  「誰說的?」沒等天雷說完,母親問道,「只要你考上,砸鍋賣鐵我也供。」
  「感謝您老這麼多年的養育之恩。我不想再連累您老了。」天雷口氣堅決,他想,考上大學,跟母親的一切都可以結束了。
  「你說啥呢?」母親不解地看著天雷。
  「我想問您老個事兒,今天,您老一定要告訴我。」天雷憋不住,壓在心頭的話還是說了出來。
  「啥事兒?」
  「我親爹親娘是誰?」天雷目光如劍,直視母親。
  聽了這句話,母親心裡一顫。這話真的像利劍一樣紮在母親的心上。母親一陣發呆,痛苦的淚水默默流淌下來……
  「我知道這時候不該問您老,可、可它憋了我十年了,我求您老了。」
  母親嗚咽著:「該說的,爹都跟你說過了……」
  「爹不在了,您老就別瞞我了……」天雷不依不饒。
  「等你考完試,我再告訴你……」
  「您老不說,我指定考不好。」天雷步步緊逼。
  「過去,娘是偏向你哥哥,讓你吃了不少苦……」母親緩和一下語氣,想解釋一下。不料,天雷竟然粗暴地打斷了母親的話:「您老不用說那個!就告訴我,我是誰的兒子!」
  母親看著天雷,眼眶裡滿是淚水。
  「誰是我親爹親娘?!」
  「你是我兒子,我就是你親娘……」
  「不!」天雷大聲地說。
  親生兒子竟然懷疑自己不是他的親生母親!母親痛苦極了,「天雷,你太不懂事兒了,你這時候逼我啊……」母親說著,竟有些氣憤了,「好,你要不相信,可以去問你三叔!可以去問礦上你爹的那些工友!」
  母親一發火,天雷竟有些遲疑了。母親內心又痛又氣:「去啊!現在就去!」
  天雷扭頭走了。院子裡只剩下母親孤獨的身影。母親真想大哭一場,但她想到我們明天就要高考了,使勁摀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免得把我給吵醒……
  天雷走進徐三叔家,徐三、玉龍、玉鳳三人正在院子裡默默地為父親燒紙。見到天雷,大家愣住了。徐三叔支吾半天,竟不知道怎麼解釋眼前的場景。天雷告訴徐三叔,母親已經告訴他父親遇難的事情了。徐三叔摟住天雷哭起來:「孩子,我對不起你啊……」
  「三叔,你別哭,我今天來,是我娘讓我問你一件事。」
  徐三叔抹把眼淚:「孩子你說。」
  「你告訴我,我親生爹娘是誰……」
  徐三聽到這話,立馬鬆了手,他不解地看著天雷:「……你小子撒□症了吧?」
  「三叔,這麼多年,我娘對我咋樣,對我哥咋樣,我不說你也都知道。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他們親生的……」
  「放屁!誰說你不是親生的?」徐三叔生氣了,「咋著,你問你娘這個了?」
  「她不說。」
  徐三氣憤地指點著天雷:「……好啊天雷,你過來!我告訴你!」
  天雷遲疑著走上前去,徐三叔一記耳光打在天雷的臉上:「這是啥時候,你敢逼你娘啊?還想要你娘命啊?不他媽好好複習考試,跟你娘發起難來了!」
  徐三叔一個耳光把天雷打愣了,徐三叔還要打天雷,被玉龍、玉鳳拉住了。
  天雷低頭沉默著,他不甘心地說:「三叔,我憋屈十年了,這十年,你知道我天天都咋過的?今天,爹沒了,可我都不知道這是不是我親爹……你今天要不告訴我,我就得瘋嘍!」
  徐三見天雷竟然還是不相信自己是父親的兒子,氣惱萬分。一把揪住天雷的衣領,把天雷拉進門:「走,當著你爹的面兒,我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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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八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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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三拽著天雷走到東屋門前,推開了屋門。
  父親的遺體靜靜的停放在屋子裡。身上覆蓋著白色的床單。床單上,有一個礦工帽。天雷萬萬沒有想到,父親的遺體竟然停放在徐三叔家裡,他驚呆了。
  「大哥,你一直讓我們瞞著這件事兒,可今天瞞不了了,天雷非要知道。我今天同著你,把真相告訴他……」徐三對著父親的遺體說完,然後轉過身,表情嚴肅地對天雷講,「天雷,同著你爹,你發誓,要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我發誓。」
  「是,你和天雨不是親哥倆……」徐三叔說。
  「三叔,謝謝您老了……」天雷聽到此話,如釋重負,他抑制著淚水,他覺得謎底終於揭開了。可是接下去,徐三叔的話卻令他大吃一驚……
  「……你,是我大哥大嫂的親骨肉。你哥不是!他姓孫。」
  徐三叔的話使天雷大吃一驚,天雷怔怔地看著徐三叔。
  「天雨他爹是我們的工友,叫孫老五,生你前三天,孫老五病死了。他娘就瘋了。」
  天雷聽著徐三叔講述十多前年的那個故事,竟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生你那天夜裡,刮著大風,下著大雨,天雨他瘋娘投了井,你爹就把天雨抱回了家……生你的時候,你娘難產,眼看著你娘人不中了。大夫一個勁兒催問,是要大人,還是要孩子。你娘一直喊著要兒子……折騰了一晚上,才生了你,是我把你抱回家的……你爹你娘,總怕外人說偏向你,所以一直都寵著你哥哥……」徐三叔已經泣不成聲了,「混蛋,你要還不信,這是你爹留下的礦工帽,有他給你寫的話……」
  徐三叔把礦工帽遞給天雷,天雷慢慢接過來,看到帽子上面有粉筆寫的字,那字跡天雷太熟悉了,那是父親寫的字:「天雷我兒,爹對不住你。你要和娘一起把你哥培養成人!」
  天雷被這句話徹底擊垮,他叫了一聲爹,撲通跪倒在父親的遺體前,失聲痛哭起來……
  徐三叔攔住了玉龍玉鳳,沒有讓他們勸天雷。天雷就一直這麼哭著,哭夠了,就默默給父親燒紙。燒完紙,接著又哭。
  兄弟天雷得知了我的身世,他的內心便再也不能平靜。自那一刻起,天雷默默地擔當起了父親的責任。
  早上,晨光撒滿院子,我吃著早飯,問母親天雷幹什麼去了。母親默默給我剝著煮雞蛋,說天雷給玉龍輔導去了。正說著,院子門開了,天雷進來了。
  天雷看了看母親,然後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我趕緊給天雷盛麵湯,催促他趕緊吃飯。母親默默給天雷剝了一個煮雞蛋,遞給天雷。天雷搖搖頭:「我不餓。不吃了。」
  「那不中!」母親把雞蛋塞給天雷,說,「小時候你就饞雞蛋。那時候沒條件都吃,今天管你吃個夠……」
  天雷埋頭吃著雞蛋,我看到他眼裡有淚光在閃……
  在母親的陪伴下,我和兄弟參加了高考。在這三天裡,母親、兄弟和鄉親們,以驚人的默契為我封鎖著噩耗。直到今天,我仍然能夠清晰地記得那天的情景,曙光中,我和天雷背著書包在前面走,母親提著布包抱著暖壺跟在後面。沿街的門前,有的站著老人,有的站著婦女,有的站著孩子,他們微笑著與我們招手,默默為我們送行……
  三天的考試,兄弟一直在我身邊鼓勵我,母親一直站在校園外陪伴著我。直到考試結束,母親才把父親遇難的消息告訴我。
  母親和天雷陪著我來到徐三叔家。徐三輕輕掀開白床單,父親穿戴整齊的遺體露了出來:「忠實大哥,天雨看你來了……」
  看到父親那一瞬間,我感覺我的身體被掏空了,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我撲倒在父親的遺體上。
  「爹啊——爹啊——」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在以後的幾天裡,我像一個傻子呆子,我的眼前,我的心裡全部被父親的身影覆蓋,我的軀體只不過是一個空殼了。
  桔黃的燈光下,父親的遺像顯得莊重而落莫。
  我、天雷、馬薇薇圍坐在母親的身邊,聽母親講話。母親明顯的蒼老了許多,眼窩深陷,面容憔悴。拉著我們的手有些微微顫抖,但給我們的還是一個頑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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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八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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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說話了:「人死不能復生。爹已經走了,就別哭天抹淚了。你們都是大小伙子,娘以後就指望你們頂門立戶了。從明天起,你們該幹啥幹啥。薇薇你也不用陪我,明天就回去。聽見沒?」
  馬薇薇點頭答應。
  母親又對天雷說:「天雷,今天當著你哥你姐的面兒,我要跟你說幾句話。從小,你哥長的單薄,還總有病。我是有點偏向他。所以呢,活兒你比他幹的多,挨打挨的也多。你嫉恨娘也好,誤會也好,娘都不生氣。但從娘心裡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娘都一樣的心疼。這回,我不偏不向,你們誰考上大學,我就供誰。你們都考上,我都供!聽見了沒?」
  天雷忍住淚,把臉扭向別處。
  「您老咋供?」我問母親。母親一直沒有工作,父親的工資是全家唯一的收入。父親如今不在了,母親拿什麼供兩個大學生?
  「那不用你操心。」母親堅定地說。
  「娘,我媽說了,只要我哥他倆考上大學,她來負責。」馬薇薇說。
  「薇薇,你回去告訴你娘,不用惦記我。只要把你培養出來,我就高興。薇薇,你娘生你養你了,這輩子不容易,你以後要多陪她,沒事不用總往我這兒跑,聽見沒?」
  薇薇抹把淚,點了點頭。
  「我今天說的就這麼多,你們不是都說以後要孝順我麼?啥叫孝順呢?聽話就是孝順。」母親用她的堅強,教育著我們,影響著我們。
  在以後的歲月裡,母親經歷了更大的痛苦和艱難,但她始終沒有倒下。始終陪伴著我們走過生活的風風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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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九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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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突然罹難,我似乎長大了許多。我暗自決定去工作,供兄弟上大學。轉眼,到了高考填報志願的日子,我假裝頭疼,躺在床上裝出一副痛苦的樣子。
  母親摸了摸我的腦袋,懷疑地說:「你早不疼晚不疼,咋就報志願的時候頭疼哦?趕緊起來!跟你兄弟去報志願!」
  我天生不會撒謊,被母親說的一陣心虛,我嘟囔著:「我報志願也考不上。」
  「分數沒下來你咋就知道考不上?」母親有點生氣了。「趕緊給我去!」
  「娘,我哥也許真頭疼。不去就不去吧,志願我替他報。」天雷說完,匆匆出門。
  填報志願是高考中一件關鍵的事情。如果對分數估算不準確,填報志願失敗,就不能被自己的理想大學錄取。甚至落榜。
  兄弟天雷給我們倆都報的是天津的南開大學,馬薇薇本來準備報軍醫大學,見天雷報了天津,她臨時改了主意,報了天津醫學院。
  「你怎麼改主意了?」天雷看著薇薇的志願表問道。
  「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馬薇薇直言不諱。
  二人交了志願表。薇薇要天雷去他家坐坐,天雷婉言謝絕了。薇薇覺得天雷今天很奇怪,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你今天怎麼了?」薇薇問道。
  「姐,我咋了?」天雷裝傻充愣。
  「你今天的嘴可真甜!什麼姐啊,我才比你大三個月!」薇薇顯得有點不高興。
  「娘說了,大一天也是大。」
  「不讓你叫,你就不許叫!」薇薇從書包拿出一個新的筆記本,「送你的!」
  天雷打開筆記本,裡面是一張一寸的薇薇照片,他抬頭,薇薇已經跑走了。
  情竇初開的薇薇第一次向我的兄弟表達愛情。天雷望著薇薇的背影,並沒有激動,而是難掩的憂傷。
  在等待高考分數的日子裡,我瞞著天雷和母親找了一份廚師的工作。當我穿著一套新的廚師工作服站在萬師傅面前的時候,萬師傅上下打量我說:「就你這身子骨還當廚師?」
  我說:「師傅,我行。」
  「哼!兩天就累跑了。」萬師傅笑笑。
  「不會。」我再累,也會咬牙堅持的。
  萬師傅手提菜刀:「廚師是勤行,知道什麼叫勤行麼?」
  「不知道。」
  「想知道不?」
  「想。」
  「去,搬一筐土豆。」萬師傅吩咐我說。於是,我搬過一筐土豆,放在萬師傅面前。萬師傅把菜刀往菜墩兒上一剁:「洗了,削皮兒,然後切絲兒。都切完了,我再跟你講啥叫勤行。」
  我將一筐土豆搬到水龍頭下,按萬師傅的要求,洗土豆,然後切絲。一天下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幾天下來,我終於知道當廚師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但我仍然咬牙堅持著。
  這天上午,我照例切著土豆絲,萬師傅則在一旁抱著半導體收音機入迷地聽劉蘭芳的評書。評書講到關鍵處,「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萬師傅一拍腿,遺憾地站起來:「你過來!」
  我放下刀,走到萬師傅面前:「師傅……」
  萬師傅拿出煙:「這幾天,咋樣?」
  「還行。」
  「把手伸出來。」
  我伸出手,我的手全是血泡。
  「我現在告訴你,這就叫勤行,勤行就是累!累身還累心!一句話,我們勤行就是勤勤肯肯地、全心全意地為人民服務!」
  「明白了。」
  「接著切,再加一筐。不切完今天別回家!」
  我默默切著土豆絲,萬師傅則閉著眼聽著收音機裡的新聞:「從教育局獲悉,高考閱卷工作於近日結束,高考分數今天將陸續通知到廣大考生,唐山市第五中學陳天雨以總分五百八十一分的成績榮登榜首,成為我市的文科高考狀元,理科狀元是……」
  我竟然考了全市第一名!我扔下菜刀,拔腿就往家裡跑。萬師傅指點著我的背影,對其他廚師說:「我說怎麼樣?累跑了吧?」
  我一口氣跑回家,抱過父親的遺像,我流著淚,反覆念叨著:「爹!爹!我考上大學了,我考了第一,爹,你聽見了嗎?爹……」
  父親當然無法用言語來回答我,但那慈祥的熟悉的笑容,彷彿在對我說,兒子,好樣的!我慈愛的父親啊,我終於可以說,兒子沒有讓你失望。你在天堂為兒子自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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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九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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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天雷拿到了我的考試成績通知單。他迫不及待地來到一家工廠向母親報告喜訊。母親不顧我們的勸阻,在一家工廠找了份傳達室的工作。天雷來到門口,眼前的一幕讓他驚呆了。
  炎炎烈日下,母親正揮動著掃帚,埋頭清掃著廠區。掃一會兒,她就直起腰,用衣角擦擦臉上的汗水。然後再埋頭清掃……
  天雷看著母親的身影,心頭一陣發酸。他走到母親面前,奪過掃帚,默默掃起來。
  母親看到兒子出現在面前,有些難為情:「我要說掃地,你倆保準不讓我干,所以我才說在傳達室上班兒……」
  天雷不說話,只是揮動著掃帚。直到把廠區清掃一遍,這才把掃帚一扔,對一直跟在身後的母親說:「咱不幹了!走吧!」
  「我好不容易找的。」母親有些捨不得。
  「大狀元的娘給人掃地,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天雷說。
  「你說啥呢?」母親怔了一下。
  「分數下來了,我哥考了全唐山第一名,中狀元了!」
  「真的?」母親張大眼睛,又驚又喜。
  「你看!」天雷拿出成績單給母親看。
  母親看著成績單,手不住的顫抖,漸漸地眼裡有了淚水。
  天雷拉著母親快步走出工廠,母親關切地向天雷詢問馬薇薇的分數,天雷說馬薇薇也考上了。
  「你也考上了吧?」母親接著問天雷。天雷卻不答話。這讓母親起了疑心,母親更加問的緊:「你到底考多少分哦?」
  「先別問我!回家再說。」
  母親一路追問,直到進了院子,也沒有問出天雷的高考分數。
  看到母親和兄弟回來了,我跑出去,與兄弟擁抱。我們緊緊抱著,什麼話也不說,直到母親催促,我才問兄弟的分數。
  天雷鬆開手,對母親和我說「娘,哥,我、我對不住你們,我考糊了。」
  「糊了?糊了是多少分?」我追問道。
  「我問半天了,他就不說!」母親插話道。
  我跟天雷要成績單:「你成績單兒呢?」
  「我沒有成績單兒。」
  我才不相信天雷的話。趁天雷不注意,我從天雷衣兜裡掏出了成績單。天雷不想讓我看,跟我搶著。我看著成績單一下子給愣住了。天雷的成績單上總分竟是一百二十多分!母親看我表情不對,從我手裡拿過成績單,看罷,母親的手哆嗦起來。
  我突然明白了!以天雷平時的成績,他絕不可能只考這麼點兒分數的!天雷肯定是故意考砸的!他是想讓我去上大學!我氣急了,抄起掃帚疙瘩指著天雷:「說!這怎麼回事兒?」
  「你還想打人咋著?」天雷躲閃著。
  我一掃帚打在天雷身上:「我打你怎麼了?」
  天雷後退著招架著:「你上你的大學,管我幹啥?」
  「今天我就管你!」我追著、打著天雷,天雷滿院子東躲西竄。此時的我已經失去了理智,彷彿只有痛打天雷一頓才能抒發我的情感。母親看到我們這個樣子,只是傷心地流淚。
  天雷跑到堂屋,我追到堂屋。我揮起掃帚,兄弟這回竟沒有躲閃,反而一把抓住我的手擰到身後。我滿手的血泡暴露出來,天雷問我這血泡是咋弄的。我突然覺得自己非常委屈:「我好不容易到勝利飯店找個工作,想供你上大學。可你、你太讓我失望了!你太讓我傷心了!」我竟然哭起來。
  天雷看到我孩子一樣哭了,給我抹眼淚:「哥,爹沒了,咱倆總得犧牲一個,你看你考得那麼好,還是你去上大學吧。」
  「娘,兄弟在高考前就知道爹的事兒了,對嗎?你們當時一起瞞著我對嗎?」我問母親。母親卻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傷心地說:「……老天爺讓誰幹啥早都安排好了。就這樣吧!」
  「不,這不公平!」我叫喊著出了家門。
  我一口氣跑到鐵道邊。一列火車從我的眼前呼嘯經過。我停住腳步,看著飛轉的車輪,我傷心極了。這時,天雷追上來。拉住我的手。
  「兄弟,你做的太絕了!你這讓我怎麼去上學?」我埋怨著兄弟,也責怪著兄弟。
  「反正你現在要不去上,對不起娘,對不起爹。」天雷耍起了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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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九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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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小我就欠你的,現在我更欠你的了……」
  「咱哥倆誰跟誰啊?你把我當外人麼?」
  「你更要說娘偏向我了……」我真的無法接受這樣一個現實。
  「……哥,這回是我心甘情願的。」
  我看著天雷真誠的目光,眼淚止不住流下來。
  夜深了,母親坐在炕上,撫摸著父親的礦工帽,沒有一點睡意。得知天雷自己放棄高考那一刻,母親的痛苦也到了極點。天雷畢竟是她的親生骨肉,天下哪個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有出息呢?接著,她陷入深深的自責,多年來對天雷的種種不公平像皮鞭一樣,無情地鞭笞著母親的心。天下那麼多的母親,為什麼她做母親這麼痛苦,這麼難啊?
  天雷悄悄走進母親的房間。母親抬起頭。
  「你哥呢?」母親問。
  「睡了。」天雷許多年沒有像今天這樣注視母親了。母親的額頭、眼角增添了許多皺紋,頭上竟然出現了幾根白髮,哦,母親真的是蒼老了。天雷看著看著,眼裡不由自主地噙滿淚水。
  母親看著天雷一眼不眨地看著自己,內疚地說道,「考試前,千不該萬不該告訴你爹的事兒,娘現在腸子都悔青了。娘對不住你……」
  「那天晚上,我去找徐三叔了,他把過去的事都告訴我了。」天雷說著,叫了一聲娘。
  「娘!」
  自從那年天雷出走回來,這是母親第一次聽到天雷叫娘。母親像被電擊一樣,身子不禁一顫。
  「娘!」天雷又叫了一聲,「是我錯怪你了,我讓你生氣了!這麼多年,我都沒叫過你一聲娘!我混蛋,我不是個東西!」天雷說著,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兒子,我知道,我不配做你的娘。過去,委屈你了……」
  天雷撲通跪在地上,抱住母親的雙腿:「娘!你別說了……娘!」
  「兒子!我的兒子……」
  母親和天雷嗚咽著擁抱在一起。天雷有生以來似乎從來沒有和母親貼的這樣近,在他的記憶裡這是第一次在母親的懷抱裡哭泣,母親的懷抱竟然是那麼溫暖,那麼讓他依戀,他的心頓時起了微秒的變化,他想撒嬌,他想耍賴,他想在母親的懷裡這麼永久地躺下去。可是不行。父親不在了,他要支撐起這個家。他要讓母親放心。天雷在母親的懷裡喃喃地說:「娘,你就在家呆著,有我呢。我去飯店工作,我供我哥上大學,我要替你和爹把我哥培養成人!」
  「好兒子,娘聽你的……」母親把天雷摟得更緊了。
  一大早裡,薇薇就來了,她手裡提著一個西瓜,一進院就喊:「娘!」
  母親迎了出來:「哎呀,我閨女來了。還買西瓜幹啥?多沉呢。」
  「娘,我哥中了狀元,您老高興吧?」
  「高興,聽天雷說你也考上了,娘都為你們高興。」
  「天雷考了多少分兒啊?」這是薇薇最關切的問題。
  「他沒跟你說?」
  「我問他,他沒說。我不放心,來問問。」
  「他落榜了。」母親有些難過地說。
  「……什麼?不會吧?」薇薇驚訝地看著母親。
  「閨女,都怨我,考試前,我把你爹遇難的事兒告訴他了。他沒考好……」
  薇薇更加吃驚了:「娘,你為什麼要告訴他?」
  「這樣也好,他工作,供天雨上大學。」
  「娘,你太偏心了!天雷要是考得好,也許是咱全省的狀元呢!」薇薇情緒激動。
  「你別說了……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了,也只能這樣了。」母親說。
  「娘,天雷他太可惜了!」薇薇急得跺著腳哭著。
  薇薇說這話時,天雷剛好走進院子。天雷看著薇薇著急惋惜的樣子,不知道該說什麼。薇薇看見了天雷。哭著跑出院子。天雷默默跟在薇薇後面。
  薇薇跑到鐵道邊。天雷就跟到了鐵道邊。
  「高考前,娘把爹出事的消息告訴你了,是嗎?」薇薇抽泣著。
  「沒有,我就是沒考好。」天雷隨口撒謊。
  「看著我!你是故意落榜,對嗎?」薇薇突然轉身看著天雷。
  「沒有。」天雷目光游移,心虛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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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九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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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能騙別人騙不了我!你打算好了,就是想放棄,供哥上大學。」薇薇喊起來。
  「你別鬧。已經成事實了。你和哥哥好好上學,我去工作。」
  「你,一點兒也沒想過我……」薇薇一甩辮子,走了。
  天雷痛苦地望著薇薇的背影。眼裡閃著晶瑩的淚光。
  我以優異的成績被南開大學新聞系錄取。薇薇被天津醫學院錄取。天雷和玉龍在勝利飯店當了廚師。
  上學的前一天,徐三叔來到我家,掏出個紅包給母親:「嫂子,天雨上大學,我也知不道該給孩子買點啥,你就看著給買吧。」
  「咋還給錢呢?不中!」母親說啥也不要,「你還有倆孩子呢。」
  「玉龍沒考上,我留這錢也沒用。」
  「還有玉鳳呢……」
  「嫂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別打咕了。」徐三叔叔執意要給,「嫂子,天雨是您的孩子,也是我們的孩子,你高興,我們也高興,對不?你就收下吧!」
  母親聽了這話,這才收下紅包:「那我先替天雨謝謝三叔了!」
  接下來,徐三叔在飯館請客,慶賀我考上大學。
  我們家和徐三叔家六口圍桌而坐,飯菜上齊後,徐三叔舉杯說道:「今兒個我請客,聽我說啊,咱們兩大家子人,歡送天雨上大學,是吧?這第一杯酒,應該敬你們的娘,我的嫂子!」
  「我不說了麼,我不喝酒。」母親推辭道。
  「那這杯您得喝。嫂子,陳家,還有我們徐家,有今天,多虧了有你,嫂子,我先乾為敬……」徐三叔說著干了。
  母親想了想,說:「兄弟高興,那我就喝一杯……」母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徐三叔又滿了一杯酒:「這第二杯酒敬我們的狀元大學生!」
  天雷站起來,忙說:「不中不中!這第二杯酒,應該是我和我哥敬三叔。」
  我站起來:「天雷說的對,應該我們哥倆敬您老,來。」
  我和天雷與徐三叔乾杯。天雷給徐三叔倒酒:「三叔,該我這廚師敬您老一杯了吧?」
  「不跟你喝!」徐三叔已經有些醉意,「你這壞蛋,辦事兒太絕!」
  「我咋了?」天雷笑著故意裝糊塗。
  「還咋了呢?為啥學那個張鐵生交白卷哦?你考上還怕沒人供你?你小子學習那麼好,多可惜了的?」徐三叔替天雷惋惜。
  「我哥上,跟我上一樣。來,喝酒!」天雷又給徐三叔滿了一杯。
  徐三叔端起杯,玉鳳攔住道:「爹,別喝了,你都醉了。」
  「醉了怕啥?又沒有外人。天雷,咱爺倆起了!」徐三叔喝下一杯酒,吃了一口菜,說:「今天特殊。玉龍,你把大伙的酒杯都滿上,我有話說!」
  玉龍給每人滿了酒後,徐三叔端起酒杯,動情地說:「……忠實大哥,天雨上大學了,天雷工作了。你的倆孩子都長大成人了,我今天替你跟孩子們喝一杯,你就放心吧!」
  大家乾了杯,我想和天雷說點兒什麼,我默默給天雷倒了一杯酒,舉起來:「兄弟,我……」
  「別說了,你啥也別說啊,喝酒。」天雷似乎知道我想要說些什麼,那一刻我們彷彿是心有靈犀。我和天雷碰了杯,一飲而盡。
  「嫂子,你看這哥倆,比親兄弟還親……」徐三叔看著我們,通紅的臉上露出笑容。
  玉龍在桌子底下踹了徐三叔一腳:「本來就是親兄弟麼。」
  我聽了一愣,看著母親和天雷。天雷指著徐三叔笑著:「我三叔醉了……」
  我要離開家了。母親帶著我和天雷來墓地祭奠父親。
  母親在父親的墳前擺了供果,兄弟點燃了燒紙。母親對著墳地說話,彷彿父親就坐在她的對面:「他爹,天雨明天要到天津上學去了,天雷也有了工作,在勝利飯店當廚師。你沒白疼倆兒子,他們都有出息。他爹,倆兒子給你磕頭了,你就放心吧!」
  母親的話讓我想起了父親。我匍匐在父親的墳前。抽泣起來。
  母親安慰著我:「天雨,聽娘的話,別哭,哭壞了身子咋去上學哦?」
  「哥,你考上學爹就高興。」天雷拉著我站起來。
  「爹要是活著,多好啊……」我看著遠方,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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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九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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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雷,你和哥先走,我陪你爹呆會兒。」母親對我們說,我理解母親的心思,和天雷默默走開了。
  天雷提議:「哥,你想不想再逮一回蟈蟈?」
  「想啊。」
  「走!逮蟈蟈去!」天雷喊一聲,我倆如孩童般奔向田野……
  墳地前只有母親孤獨的身影。母親拿了瓜果點心和燒紙,默默地來到另一個墳前,那是我親生父母孫老五夫婦的墳地。
  母親在墳前擺好瓜果,燒了紙,話語同樣是那樣親切:「老五兄弟,弟妹,從打你們走了,我一直沒來看你們,生我的氣了吧?今兒個,你們的兒子天雨考上大學了,明天要上天津了。我帶著他來,本應該讓他給你們磕個頭,可是,我怕孩子受不了。嫂子在這兒替天雨給你們磕頭了!」
  母親說著,跪下,沖墳頭磕頭。她抬頭的時候,已經滿臉淚水:「這些年,天雨跟著我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可我已經盡力了,有啥到不到的,你們就多擔待……」
  我站在田野裡,忽然心頭一顫,也許是心靈感應吧,我不由回過頭去,遠遠地,我看見母親的身影在墳地間起伏。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我的身世。許多年以後,我回憶起母親的每一個細節,仍然忍不住潸然淚下。
  晚上,天雷一個人在屋裡收拾著高中書籍和複習資料,他不時拿起一本本筆記看著,當他拿起薇薇送他的筆記本,慢慢打開,看著照片上薇薇甜甜的微笑,眼裡充滿著痛苦和無奈……
  玉龍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問天雷在幹什麼,天雷合上筆記本,說,他收拾好那些筆記送給玉鳳。玉龍一直為天雷放棄上大學而惋惜。看見母親進來,不免忿忿不平起來。母親讓天雷去找我。玉龍見天雷出門去,開始跟母親「發難」:「乾娘!有個事兒我不明白。」
  「啥事兒不明白?」母親看著氣呼呼的玉龍。
  「乾娘,那天雨也不是你親生的,你那麼偏向他幹啥?」
  玉龍這句話讓母親大吃一驚:「你這是聽誰說的?」
  「乾娘,就別瞞我了。我爹都告訴我了。」玉龍說,中午徐三叔喝醉酒,把天雨的身世全告訴他和玉鳳了。母親不禁大驚失色:「玉龍,你想幹啥?」
  「我、我就是替天雷抱委屈,你為啥對你親生兒子那麼狠呢?」
  「這事兒你告訴天雨了?」
  「紙包住火了?早晚得知道。」
  「我問你告訴天雨了沒有?」
  「沒有……」
  母親一把抓住玉龍:「玉龍我告訴你!這事兒你們倆給我爛在肚子裡,聽見沒?聽見沒有?」
  玉龍見母親嚴厲的表情,嚇得趕緊點頭。母親仍然抓住不放:「……玉龍,你要是說出去,天雨這兒子我就沒了!那你還讓乾娘活麼?」
  玉龍慌了:「乾娘,我不說還不中麼?」
  「玉龍,我可告訴你,你要說出去,我立馬死你眼前兒!」
  玉龍發誓道:「我要是說了,我、我是您老孫子!」
  「這混蛋!」母親被玉龍說得哭笑不得。
  晚上,我如約來到街頭的槐樹下。發現玉鳳已經等在那裡了。我忽然發現,玉鳳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刁蠻霸道的小丫頭,已經出落成一個大姑娘了。玉鳳見我來了,磨磨蹭蹭拿出一個筆記本:「哥,這是我給你的……」
  我接過筆記本:「你花這錢幹啥?」
  「留個紀念唄。」玉鳳的表情有些羞澀。但我沒有多想,來而不往非禮也,玉鳳送了我東西,我也得表示點什麼。我想了想,從上衣口袋拿下鋼筆:「玉鳳,我也知不道送你啥,我用過的這管金星鋼筆給你吧。這是我爹給我買的,都沒給天雷。我用這筆考上大學了,讓你接著我的仙氣兒,也考上大學。」
  玉鳳接過鋼筆,使勁點頭。
  我打開筆記本,玉鳳攔住我的手說:「不許看!」說完,她就跑走了。
  我打開筆記本,原來是一張玉鳳的照片,我笑著搖了搖頭,這個妹妹啊……
  天雷把我叫回家,母親正在為我準備衣物:「娘,你還沒睡?」
  母親說:「我再看看,還有什麼東西落下沒有。你上哪去了?」
  我拿出筆記本,告訴母親,是玉鳳送給我的筆記本。我又拿起筆記本裡面玉鳳的照片給母親,母親看了照片,笑了:「這閨女,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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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九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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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你,你還有啥囑咐的沒?」我問母親。
  「離開娘了,以後要知道自己疼自己,我就擔心你的身體。上學累,別捨不得吃。家裡有你兄弟,你別惦記我,」母親一邊繼續整理包裹一邊說,「回去睡吧,明天還要起早呢。」
  我回了屋,和天雷並肩躺在炕上。可是我睡不著,睜大眼睛看著窗戶外的月光。
  「……哥,還沒睡?」天雷翻了個身。
  「睡不著。」
  「數數兒,一會兒就睡著了。」
  我伸出手,慢慢握住天雷的手。兄弟的手很厚重很溫暖,我想,明天我就要走了,再也不能握著兄弟的手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天雷玉龍玉鳳送我到唐山火車站。老遠,我就見到薇薇提著行李站在那裡。
  「劉姨沒送你啊?」天雷關切地問。
  「把我送來,她就回去開會了。」薇薇說。
  「姐,哥,你們都在天津,互相多照顧。」天雷叮囑我和薇薇。
  「天雷,娘歲數大了,你多照顧娘。這個家全靠你了。」薇薇又叮囑天雷。天雷點點頭:「你放心吧。哥,在學校千萬別捨不得吃……」
  「你在家也別太累……」我還沒說完,火車進站了。
  「車來了,上車!」玉龍幫我們拎起行李上車。
  「天雷,哥心裡有數,你為了我,受……」我又想表達點兒什麼,可是話還沒說完,天雷就打斷我:「啥也別說了,上車。」
  我上了車,從車窗看到站台上的天雷正拿出一個筆記本往薇薇的書包裡塞:「姐,你也上車。」
  薇薇從書包裡又拿出筆記本,看著天雷:「你不要,我就扔了它!」
  天雷只好拿過筆記本,薇薇這才上車。
  一聲汽笛,火車緩緩啟動了。我和馬薇薇向天雷、玉龍玉鳳揮手道別。
  「哥,姐,到了天津給家來信……」天雷大聲地衝我喊,火車越來越快,我看見天雷一直站在站台上,他的身影變得模糊起來……
  我離開了生我養我的家鄉,開始了異鄉求學的生涯。我唯有刻苦讀書,才不負弟弟為我放棄一個人生重大轉折的機會。當夜深人靜我在燈下苦讀時,兄弟天雷也正用薇薇送他的筆記本寫日記,用特有的方式表達著他的思念和情感:「姐,你和哥哥上學去了。我看不見你了。我就在這裡跟你說話吧。從明天開始,你們是祖國的嬌子了,我是一個做飯的廚子。但是,職業沒有高低貴賤,七十二行行出狀元,既然我哥能當高考狀元,我就能拿廚師狀元……」
  天雷寫著寫著,眼淚便模糊了眼睛……
  轉眼,三年時間過去了,天雷學滿出師,他實現了自己的理想,當上廚師狀元,在全省烹飪大賽上拿了金牌。此時,我也是一名大三的學生了。
  天雷得獎後第一時間寫信給我,我收到信的時候,正好是黃昏。夕陽西下,我一個人坐在湖邊,一邊啃著饅頭鹹菜一邊看天雷的來信。
  我正看得入神,一個聲音傳了過來:「學習那麼累,你吃這個怎麼行?」
  我一回頭,原來是薇薇。三年來,我和薇薇你來我往,互相關心。同學們都羨慕我們這對兄妹呢。我驚喜地站了起來:「哦,薇薇,你怎麼來了?」
  「我來突擊檢查!」薇薇調皮地說。
  「呵呵,前兩天買了幾本書,所以就只能憶苦思甜了。」我解釋著吃饅頭鹹菜的原因。
  「天雷來信了?」馬薇薇看著我手裡的信。
  我告訴薇薇,天雷出師了,拿了全省專業烹飪大賽的金牌。
  薇薇高興極了,接過信看著:「我給他去信,他一個字兒都不回……」
  我說也許是兄弟太忙了。薇薇說,那怎麼有時間給你寫信呢?那時候,我並不知道薇薇已經深愛著天雷。也沒有多想:「走,今天咱倆下飯館,慶祝天雷獲獎!」
  「你怎麼又有錢了?」馬薇薇奇怪道。
  「嘿嘿,還行。」我知道我一高興說漏嘴了。薇薇看著我:「什麼還行?把手伸出來!」
  我伸出手,在薇薇眼前晃著:「手怎麼了?」
  馬薇薇抓住我的手,仔細看著我粗糙的雙手:「坦白交代,是不是勤工儉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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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九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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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我一撒謊就臉紅。馬薇薇問:「……你臉紅什麼?」
  「……哦,精神煥發!」我急中生智。
  馬薇薇溫怒道:「去去,別跟我嬉皮笑臉,你們班的同學都告訴我了!」
  「告訴你什麼了?」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自己說!」
  「我、我就在學校裡勤工儉學,一點兒也不累。」
  「哼!不打自招了吧?」
  我這才恍然大悟:「……啊?你詐我啊?」
  薇薇拿出十塊錢:「你要拿著,我不告訴天雷;你要不要,自己考慮後果。」
  我只好接過錢,薇薇露出一絲勝利的微笑:「這就對了。去,給我賣份好菜!」
  「你想吃什麼?」我知道我在薇薇手裡有短了。我必須討好薇薇。
  「就肉包子吧!」馬薇薇想了想說。
  我拿著飯盒跑向食堂。當我買了包子,端著飯盒跑回來的時候,薇薇已經不見了。薇薇在我的書包上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哥哥,你自己吃,保重身體!」
  我抬頭四處張望,薇薇的身影正消失在校門口。我不禁怦然心動。
  天雷拿了金牌,他們在飯館搞慶賀。席間,天雷舉杯向萬師傅敬酒:「一晃兒三年了。師傅,今天是我們徒弟倆出師的日子,除了這杯酒,這都是您手把手教我們做過的菜。來,我和玉龍敬您一杯。」
  「來,祝賀你拿金牌!」萬師傅為徒弟感到高興。
  玉龍說:「沒有師傅,哪有我們的金牌哦。」
  三人乾了杯,萬師傅指點著拔絲葡萄說:「天雷,貓教老虎還留一手呢,我把這拿手的拔絲葡萄教給你們,為啥?」
  「您稀罕我們唄。」玉龍笑瞇瞇的。
  「師徒如父子,以後我們忘不了師傅。」天雷知道萬師傅對他們好。
  「有一句話,叫一招鮮,吃遍天,還有一句話叫藝無止境,你們記住這兩句話,以後啊,把三尺灶頭的手藝學好。以後就看你們自己了。」
  天雷給師傅倒酒,雙手捧給萬師傅。萬師傅感慨地喝下天雷的敬酒:「……哎呀,最後了,我再教你們倆一個菜。過去教你們的菜,都是給別人吃的,這最後一個菜是孝敬自己爹娘的。」
  「師傅,啥菜?」
  「這道菜叫『孝子磕頭』!」
  天雷趕在晚飯前,捧著熱呼呼的飯盒跑回家。看到飯桌前,玉鳳正在給母親念我寫的信。
  「……我這裡一切都好,請您不用掛念。還有一年我就畢業了。畢業後大部分都要當編輯和記者,記者是無……無冕之王,娘,您一定為我高興吧?」
  「高興高興。玉鳳,啥叫無冕之王啊?」母親問。
  「……乾娘,你等會兒,我查查字典……」玉鳳去找字典。
  天雷說:「這還用查字典?冕就是皇上的帽子。無冕之王就是不戴帽子的皇上。」
  「哎呀,那天雨的官兒可當大了……」母親笑著。
  天雷把飯盒往飯桌上一放,打開了,讓母親趁熱吃他做的菜。
  「這是……」
  「這是萬師傅教我的最後一個菜,叫『孝子磕頭』。專門兒給您老的。」
  「那我可要嘗嘗。」見天雷如此孝順,母親眉開眼笑。
  母親看著那飯盒菜,笑容瞬間又沒有了。她想了想,拿了一副空碗筷擺上桌。然後又拿了酒壺,往酒杯裡倒了一杯酒,對著酒杯說:「他爹,兒子出師了,這是他炒的菜,叫孝子磕頭,專門孝敬咱倆的……」母親說著,往空碗裡夾菜……
  「娘,你別難受哦……」天雷怕母親情緒不好。
  「我不難受,我是替你爹為你高興……」
  「乾娘,您嘗嘗啊。」玉鳳往母親碗裡夾菜。
  母親吃了一口:「……嗯,好吃,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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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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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三年,為了減輕兄弟的負擔,我一直瞞著家裡在勤工儉學。我負責的是我們教學樓樓道和廁所的整個衛生。為了不讓家裡擔心,我寫信告訴母親,我的生活費足夠,每月還能剩五塊錢。我一禮拜吃兩頓肉,體重都一百二十多斤了……  我天生就不會撒謊,我誇大的謊言終於引起了母親懷疑,母親越發的對我不放心了。她和天雷商量,要天雷有機會到天津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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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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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三年,為了減輕兄弟的負擔,我一直瞞著家裡在勤工儉學。我負責的是我們教學樓樓道和廁所的整個衛生。為了不讓家裡擔心,我寫信告訴母親,我的生活費足夠,每月還能剩五塊錢。我一禮拜吃兩頓肉,體重都一百二十多斤了……
  我天生就不會撒謊,我誇大的謊言終於引起了母親懷疑,母親越發的對我不放心了。她和天雷商量,要天雷有機會到天津看看我。
  星期日,玉龍陪著天雷來到南開大學。天雷和玉龍第一次走進大學的校園。球場上,同學們在踢足球,湖邊,同學們在靜靜地看書。天雷一邊走一邊看,不免觸景生情起來。
  樓道裡,我穿著工作服,揮動墩布拖地。幾個男女生走過,眼鏡女生不小心滑倒了,幸虧被身邊男生扶住。
  「我說你怎麼這麼煩人呢?啊?」一個眼鏡男生不滿地對我喊道。
  「我怎麼了?」我知道他們瞧不起我。
  「還怎麼了?你把地弄這麼濕幹嗎?」眼鏡男生氣勢洶洶地衝我過來。
  我也不示弱:「不濕能擦乾淨嗎?」
  「算了算了。」眼鏡女生拉著眼睛男生。可是眼鏡男生越發蠻橫了:「你差點摔了人,你還有理啦?我今天就不信這個……」眼鏡男生說著向我湊來,粗暴地指著我說:「你會擦地嗎?上得起學你就上,上不起你就做清潔工,在這兒混什麼呀!」
  我第一次受到這樣的侮辱,我的臉突地漲紅起來。
  「哎哥們兒,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我一看,竟然是天雷!他站在眼鏡男生對面,姿態居高臨下地問。
  「他把樓道弄的滿地都是水,差點摔著我們。」眼鏡男生說。
  我正要說話,玉龍拉住了我。
  「你咋不小心點啊!」天雷埋怨道。
  「咳,這不是沒看見嗎?」眼鏡男生說。
  天雷眼一瞪,吼道:「我說你眼瞎啊?」
  「你……」眼鏡開始以為天雷為他說話,現在被天雷一吼,蒙了。
  「清潔工怎麼了?你會說人話麼?」天雷目光直視眼鏡男生。
  眼鏡女生趕緊向天雷道歉,說了好幾句對不起。大概是眼鏡男生不想在眼鏡女生面前沒面子,還硬著口氣問天雷:「你是誰啊?」
  「你管我是誰呢?跑這兒欺負人來了!」天雷吼道。
  其他同學怕再這樣說下去吵起架來,把眼鏡男生拉走了。
  「兄弟……」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因為我勤工儉學的事情已經讓兄弟看到了。
  「走,外邊說去!」天雷生氣地拉我下樓,來到校園的一個角落。
  「誰讓你幹這個了,啊?」天雷停住腳步。
  「你小點兒聲兒。」我看了看四周說。
  「幹這個還用上這兒干來?在家天天可以幹。」玉龍幫腔說。
  「我這是勤工儉學。」我解釋說。
  「儉啥學啊。別給我丟人現眼了!」天雷吼道。
  「憑勞動賺錢,有啥見不得人的?」我擰勁上來了,跟兄弟理論著。
  天雷指著我的臉說:「娘供你是上大學來了,不是供你掃樓道來了!」
  「又不是我一個人,都干呢。」我嘟囔著。
  「誰幹你也不能幹!我當廚師為的啥?娘為的啥?她要知道你幹這個,還不瘋嘍?」
  是的,娘要知道我干清潔工,她一定非常生氣的。
  天雷緩和一下口氣,問我干幾年了,我不想撒謊了,如實交代。天雷聽說我已經干了三年了,氣又來了,指點著我:「我說你真可以啊……」
  我說:「你和娘在家不容易,我不能光指望你供我。」
  天雷緩和了語氣道:「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看你掃樓道,你說我心裡啥滋味?你要真疼我,就把書念好,娘高興,我也高興……」
  「天雷,這事兒別告訴娘。」我提醒天雷。
  「以後,你給我看書,好好學習,聽見沒?咱可說好了,要再讓我看見掃樓道,你立馬給我回家!」天雷儼然一副家長的口吻說道。
  「吹乎的天花亂墜,我還說,讓你請我們吃狗不理呢!」玉龍插話。
  「走,我請你們。」請頓狗不理包子,我還是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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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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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快算了吧!」天雷說著拿出十塊錢,往我口袋裡一塞,轉身就走。
  「哎,兄弟,吃飯啊……」
  「吃個屁,氣都氣飽了!」天雷回過頭咕了一句,轉身而去,我目送兄弟和玉龍出門,心情複雜得很。
  天雷走後,我去了醫學院,把天雷帶來的一網兜好吃東西交給馬薇薇。
  薇薇聽說是天雷捎來的,問道:「他怎麼沒來找我啊?」
  看著薇薇失望的表情,我解釋說,天雷在我那兒呆了一會兒,就急著回去了。
  「那你怎麼不打電話告訴我?」馬薇薇有些失落的樣子。
  「我,我不知道天雷會來。當時,我正做衛生,正好讓天雷看見……」。
  薇薇得知天雷知道了我勤工儉學的事情,勸我不要再讓母親和天雷操心了。我於是停止了勤工儉學,開始專心學習。
  我勤工儉學,被同學侮辱的事情對兄弟刺激很大。為了改善我的學習和生活,天雷回到家就開始尋思著賺錢。最後,他想到鄉下去「走廚」。所謂「走廚」,就是城裡手藝好的廚師,利用週日休息時間到鄉下給紅白喜事當廚師,憑出賣力氣和手藝賺錢。
  天雷把這想法跟玉龍說了,玉龍很猶豫。因為那個年代還不允許國營職工去幹私活。讓單位知道了,是要犯錯誤檢討的,甚至會被開除公職。但天雷為了給我創造更好的學習環境,終於說服了玉龍。於是,他和玉龍搭伙,利用歇班兒休息時間,到鄉下為紅白喜事當大廚。
  在鄉下給紅白喜事當大廚也不容易,從早起五點,干到晚上,貓腰撅屁股,非常辛苦。碰到些賴皮兒的主,原先談好的價錢,活幹完就不給甚至少給。
  我上大學後,一直有一個心願,就是送給兄弟一份禮物。三年來,我一直尋覓著,但始終沒選到合適的禮物。
  這天晚上,我逛舊書攤兒,發現了一本菜譜。那是一本厚厚的古裝書《大清宮廷御膳譜》,我一看就覺得那本書與眾不同,我蹲了下來,仔細翻看著。
  「有心氣兒麼?有心氣兒遞個價兒。」賣書大爺問我,老人家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看起來和書一樣,也是與別的書販有些不同之處。
  「大爺,這書哪來的?」我想知道這本古書的出處。
  「你有心氣兒買,我再給你講。」
  「我有心氣兒。」我憑感覺,這本書天雷一定是非常喜歡的。
  賣書大爺遞過一馬扎兒給我:「請坐。」
  我坐下來,大爺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然後開講一口純正天津話:「要說這書那可有來歷。我爺爺是大清宮廷御膳房的廚子,專門給慈禧太后做飯,四品頂戴。因為伺候老佛爺伺候的可口舒服,光黃馬褂兒,老佛爺就賞了我爺爺三件兒。」
  「真的?」我似信非信。
  「可不嘛。人怕出名豬怕壯啊,有人嫉妒我爺爺,可就遭了陷害了。有一回,我爺爺給老佛爺煲那人參湯,有人就給放了一把胡椒面兒。知道嗎?做別的飯菜都沒事兒,有專門兒嘗菜的官兒,有毒有騷早就嘗出來了。可這湯,是我爺爺親自上,這下就該著。」
  「啊?那不壞了嗎?」
  「可不嘛。這一口湯給老佛爺辣出了眼淚,可就崴了!老佛爺雖然念我爺爺有功,沒有推出去斬首,但肯定被轟出了宮門。」
  「那後來呢?」我對這個故事的結果非常好奇。
  「我爺爺一氣之下就得了噎食,知道嘛叫噎食嗎?就是現在的食道癌!我爺爺倒不是捨不得那個地方,是毀了他一世的英明啊!為賭這口氣,就在家裡日夜趕寫了這麼一本菜譜,看見了嗎?這是毛頭紙,蠅頭小楷手寫的,蠍子巴巴(毒)獨一份兒。」
  「我看出來了。」我翻著那本書,確實是一字一字寫出來的,而非印刷品。
  「我爺爺的本意,是想把這本書傳給我爹,希望我爹繼承他的遺志,可我爹受不了那煙熏火燎的罪,結果是炒菜沒學會,光學會了吃。不有那麼句話麼,京遊子,衛嘴子。」
  「什麼意思?」
  「就說到北京,你得去旅遊;到天津衛,您就放開嘴,吃吧!」
  「我看您老這嘴就夠厲害。您老怎麼沒去說評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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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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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我要有那本事,能在這兒擺攤兒嘛。」正說著,來了一個人買書,賣書大爺打點完顧客,再坐回來,已經忘記跟我說到哪兒了。
  「該說解放後了。」我提醒大爺說。
  「文革的時候,紅衛兵抄我們家,所有的書,一把火就給點了。其他的書都燒了,也不知怎麼地,就這本書愣沒著,你說邪門兒不邪門兒。」
  「您別說了,這書我買了。」我憑直覺,大爺講的故事是真實的。
  「你別看這紙不咋地。可寫的東西值錢。這麼說吧,從早點開始,小到老醋果仁奄鹹菜,大到龍蝦鮑魚滿漢全席,一共是一百單八道菜。」
  「您老就說多少錢吧?」
  「就說一道菜一塊錢,還要一百零八呢。我這書一口價兒,不多不少一個數兒,一百塊。」
  「啊?太貴了!」這本書的價格遠遠超過了我的想像。我有點猶豫了。
  「你是學生吧?」大爺看著我問道。
  「對,我南開大學的學生。」
  「紅粉酬知己,寶劍贈英雄,那你就和這書無緣了。」
  「大爺,聽您老這麼一說,我是真喜歡這書。」我覺得,這本書最能表達我跟兄弟的情意了。我實在捨不得放棄。
  「南開大學也沒有烹飪專業呀?」
  「跟您老說,為了供我出來上大學,我兄弟放棄了高考,當了廚師。我這心裡一直想表示一下,這本書給他太合適了。」我跟大爺講了實情,希望大爺給我便宜點兒。果然大爺被我們的情意所打動:「骨肉同胞,兄弟情深哪。這樣吧,我給你八十。再少,就對不起我爺爺了。」
  我掏著兜裡的錢:「好,我買了。大爺,我先給您這十塊錢做定錢,一星期的期限我來取書。」
  「過了一星期你不來呢?」大爺追問道。
  「誰買,您老就賣誰。」
  「定錢我可不退!」老大爺笑著說。
  我答應了大爺,回學校想辦法湊錢。那時候,八十塊錢對我這樣的窮學生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眼看明天就到了和大爺約定的期限,我只好到舊書攤和大爺商量寬限我幾天。
  「哦,小伙子,拿書來了?」賣書大爺一見我就問。
  我很尷尬:「不不。錢我還沒湊夠呢。我想請您寬限我兩天……」
  「小伙子,你再去想想輒。要實在買不了。我就把錢退給你。」大爺順手一指身邊的胖子:「這師傅要買,一直等你信兒呢。」
  我一看啥也不說了。趕緊回去湊錢。
  為了給我賺錢,天雷和玉龍搭伙在鄉下「走廚」,很快,他們賺了錢,還買了一輛摩托車。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們的事情很快被飯店張經理知道了。張經理把天雷叫到辦公室,天雷看見張經理一臉怒氣,問是什麼事情。
  「你把我當傻子是吧?」
  天雷看張經理很生氣,笑著遞煙:「誰敢把你當傻子哦?」
  張經理攔回去,自己掏煙:「你們干私活兒賺多少錢呢?」
  「不瞞您,就賺個辛苦錢。」
  「你把玉龍叫來。」
  「這事都是我幹的。跟他沒關係。」天雷說話時,其實玉龍就在門外。
  張經理一拍桌子:「你還大包大攬了是吧?」
  「有事兒說事兒,你拍啥桌子?」天雷見張經理拍桌子,也生氣了,「我歇班兒時間賺點錢,犯啥法了?」
  「飯店大師傅要都出去攬活兒,那誰還上飯店辦酒席來?」
  「那咋辦呢?」
  「按規定辦。把摩托車交公,這事兒就算完了。」張經理口氣強硬。
  天雷這才明白,張經理是看上他們的摩托車了:「王八的屁股,誰的規定哦?」
  「我的規定!」張經理態度強硬。
  「那不中!」
  「不中你就別幹了。」張經理看了天雷一眼,慢悠悠地點了一支煙:「飯店有規定,私自攬活兒一律開除。」
  天雷衝動地掏出一串鑰匙扔桌上:「姓張的,我還真不想伺候你了!」
  玉龍聽說天雷不幹了,推門進來,把鑰匙往桌子上一扔:「還有我!」
  天雷沖玉龍瞪眼:「我說你跟著瞎摻和啥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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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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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都不幹了,我幹著還有啥勁呢?走!」玉龍拉天雷走出辦公室。張經理氣得臉色漲紅。
  第二天,勝利飯店的門口貼出了開除天雷玉龍公職的通告。天雷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萬師傅安慰兩個徒弟道:「這飯店長不了。你們先走一步也許不是壞事兒。」
  天雷說:「師傅,是我們對不起您老,給您臉上抹黑了。」
  萬師傅鼓勵兩個徒弟:「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天雷,我看你是當廚師的料,好好幹,將來一定有出息。」
  「師傅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殺回勝利飯店的!」
  「有志氣!」萬師傅推開飯店門:「你倆進來!我今天請你們吃糖醋活魚。」
  天雷玉龍被開除公職的事情沒敢告訴母親。可兩個大小伙子老不上班,最終引起了母親的懷疑:「我說你們倆咋沒去上班兒哦?」
  天雷見母親進屋問,說道「娘,我們倆不想幹廚師了。掙錢太少。也太累。」
  「好歹那是國營職工。不幹了,那以後誰管你啊?」母親顯然不同意他們辭去飯店工作,「我說你別給我瞎折騰啊,就老老實實上班兒。」
  「乾娘,我們想上也上不了。」母親早晚會知道的,玉龍乾脆說出實情,「我們倆下鄉當廚子的事兒,張經理知道了。我倆被開除公職了。」
  「啊?」母親一下子急了。那年頭,沒有公職,就意味著沒有工資,沒有社會地位,「我說你倆咋不早說呢?啊?你倆以後可咋辦?」
  「娘,您老別著急。樹挪死,人挪活。也許是好事兒。」天雷安慰母親。
  「天都塌了還好事兒?你說你們倆,咋這讓娘不省心呢……」母親說著出屋。
  天雷埋怨玉龍道:「你說你告訴娘幹啥?」
  「你想糊弄她到啥時候哦?」
  「看來,我們不能這麼呆著,得趕緊幹點兒啥。要不娘心裡更不踏實了。」天雷想了想,問玉龍:「賣魚咋樣?」
  「那又腥又臭,誰幹那個啊。」玉龍顯然不願意賣魚。
  「我說玉龍,想賺錢麼?想賺錢就得不怕吃苦受累當孫子,知道麼?」
  「那就當孫子賣魚!」玉龍只好答應了。
  母親得知天雷被開除公職,悄悄來到勝利飯店,向張經理求情。
  「大媽,要這飯店是我自己的,那好說。可這是國家的。國有國法,我說了不算數兒。」張經理說得冠冕堂皇。
  「你給想想法子,大媽記著你的恩情。」母親懇求道。
  「上級已經下通告了。沒有辦法了。」張經理絲毫不給母親留情面。
  「這一沒工作,那不成黑人了麼?」母親發愁地說。
  張經理不但不勸慰母親,還添油加醋地說:「可不咋的?沒了國營工作,將來誰管呢?跟您說,對象都不好搞,人家大姑娘,誰跟著一個無落遊子哦!」
  「張經理……」母親還沒說完,張經理就打斷說:「大媽,你還是回家,好好管管你兒子吧!」
  張經理說著,拋下母親走了。母親只好無奈地搖頭歎氣……
  我實在想不出辦法在一天之內湊足其餘的七十元錢買回那本《大清宮廷御膳譜》。最後,我一咬牙進了醫院,偷偷賣了二百毫升血,終於把那本書拿回學校。我本來就身體單薄營養不良,賣了血就覺得頭暈腦脹,腳下發飄。
  週日,薇薇提著西瓜來找我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翻看那本菜譜。泡了一盆髒衣服也不想洗。
  「哥,我明天回家看看,你有事嗎?」薇薇說著,順手給我洗起衣服來。薇薇來我這裡已經習慣給我幹活,我也就沒有阻攔:「沒什麼事兒,對了,我給天雷買了一本書,你給帶回去吧。」
  薇薇看了一眼書的封面:「哦,菜譜,哪兒買的?」
  「舊書攤兒買的。人家的祖傳。」
  「多少錢?」
  沒想到薇薇問這個問題,我遲疑一下說:「不貴。」
  「不貴是多少?」薇薇追問道。
  「……就十塊錢。」我說完,臉就紅了。薇薇指點著我,說:「看你,臉都紅了。我跟你說,人家天雷說瞎話,隨口就來。臉不變色心不跳,你要沒那心理素質就別說。告訴我,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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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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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就、就八十。」
  「啊?你瘋了你呀!你哪來那麼多錢?」薇薇站起來。
  「我一直想給天雷買禮物。我這三年攢的。」
  「不可能。趕緊跟我說實話。」
  「還有……借的。」
  「跟誰借的?現在就還人家。說,借誰的了?」薇薇拿出錢包想幫我還錢。
  「我、我……」我哪裡會編謊話,吱唔著不知道如何說了。
  「別吞吞吐吐的,快說!」薇薇著急了,「你錢包呢?」
  「幹什麼?」
  「我看你還有多少錢。」薇薇說著,拿過我的錢包翻看著,突然,她拿出那張賣血的單據。打開一看,驚呆了:「哥,你去賣血了?」
  我低下了頭:「這些年,我、我欠天雷的太多了……」
  「那也不能賣命啊?這不影響你學習嗎?」薇薇說著眼圈發紅。
  我拿著書解釋說:「這書挺好的,天雷要把這裡面的菜都學會了,那肯定是特級廚師了……」
  「脾氣蔫,主意正!我恨死你了!天雷讓我照顧你,我回去,怎麼跟天雷交代?」薇薇數落著我,端起盆到水房洗衣服去了。
  「哎妹妹,我去吧!」
  馬薇薇回過頭,一指床:「給我躺著!」
  看著薇薇的目光,我躺了下來,閉上眼睛,一種幸福的感覺瀰漫開來。
  星期天,薇薇去看望母親。路過菜市場,突然間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她不禁回頭。
  嘈雜的菜市場,人頭攢動。天雷和玉龍站在一個角落,正高一聲低一聲的吆喝著:「賣魚啦,歡蹦亂跳的大鯉魚,快來買啦!」
  「哎!買魚啦!過了這村就沒這個店兒,不吃這魚可太遺憾啦!」
  薇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這個高聲叫賣的魚販子就是她日夜思念的天雷麼?就是那個胸懷遠大理想,聰明勤奮的天雷麼?薇薇的眼睛濕潤了……
  薇薇還沒走到天雷的面前,腥氣已經撲面而來。她仔細看著天雷。天雷穿著一雙過膝的黑膠靴,身上的衣服已經髒的不成樣子。
  「姐?你這是……」天雷驚訝馬薇薇的突然出現。
  「姐!」玉龍跟著叫了一聲。
  「你倆怎麼幹這個了?」
  「你這是從天津來啊?」天雷想岔開話題。
  「我先回了趟家,才過來的。怎麼,你們不干廚師了?」馬薇薇又問。
  「姐,賣完魚咱回家說話。」有顧客來買魚了,天雷忙著給顧客稱魚去了。玉龍拿了兩條魚給薇薇,催促說:「姐,你先回家,娘天天念叨你呢。」
  晚飯是薇薇做的,魚是薇薇熬的。等了好半天,天雷才回來。他沖了個澡換身兒衣裳,才坐到桌前。薇薇沖天雷說:「天雷,我要跟娘告你一狀!」
  「他咋了?」母親問。
  「他到天津沒去看我。」
  「哦?你沒去看你姐啊?」母親問天雷。
  天雷給薇薇夾了一塊魚:「急著回來,就沒去。姐,吃魚,算我陪不是了。」
  母親給薇薇摘魚刺:「不用你夾,我正給你姐摘呢。薇薇你吃。」母親把摘好的魚送到薇薇的碗裡。
  「娘,我都多大了,您老還給我摘魚刺啊。」馬薇薇。
  「在娘身邊,多大都是孩子。」母親滿足地笑著。
  「天雷,你怎麼又賣魚了?」薇薇問。
  天雷說:「在飯店賺錢太少,不幹了。」
  「那公職也不要了?」薇薇繼續問。
  「不要了。趁著年輕,多賺點兒錢,比啥都強。」天雷很輕鬆地說。
  馬薇薇看著母親,似乎不相信天雷說的話。
  吃完飯後,薇薇再次問母親天雷為什麼去賣魚,母親終於告訴了薇薇實情。然後說,「天雷不讓告訴你們。」
  「其實您不說我也知道,剛出師拿了金牌,能說不干就不幹嗎?」
  「唉。天雷從天津看你哥哥回來,不知中啥魔了。就一門心思想賺錢。趕著星期禮拜,他就跟玉龍偷著下鄉,給人家紅白喜事當大廚。別說,還真賺錢。我提心吊膽的就怕出事兒,結果還是被單位發現了……」
  「被開除公職了,是麼?」
  「可不。我咋央求人家都不中。我這心裡,窄憋的都沒縫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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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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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薇薇安慰著母親:「娘,沒事的,天雷有手藝,肯定有出息。」
  「現在這樣兒,搞對象都沒人跟著啊。」母親一臉犯愁的樣子。
  「娘,那到不會。」馬薇薇給母親寬心。
  母親怕影響我的學習,囑咐薇薇千萬不要把天雷被開除公職的事情告訴我。
  馬薇薇在母親房裡坐了一會兒,然後來到西屋,看見天雷正試著新皮鞋。天雷告訴薇薇,他給我買了雙皮鞋和手錶,讓薇薇給我帶回學校。
  「看來你是掙錢了。」薇薇看著那雙高檔皮鞋說。
  「嘿嘿,反正比過去強。」天雷一臉的得意。
  「天雷,哥哥給你買了一本菜譜。」薇薇說著,從背包裡拿出《大清宮廷御膳譜》。天雷一把拿過去,翻看著:「《大清宮廷御膳譜》?哎喲,這可好!我說姐,你咋早不說哦?」
  「你都不當廚師了,本來我不想拿出來。可想來想去,還是給你吧。」
  「姐,別看我現在賣魚,就是為了將來開飯店。姐,這書是祖傳的吧?」
  「可能是。哥哥花八十塊錢買下的。」
  「啊?他哪兒有那麼多錢?你給他的吧?」天雷知道我沒有那麼多錢。他看到薇薇輕輕搖頭,目光充滿疑惑。
  薇薇輕輕地說:「這書是他賣血換來的……。」
  「啊?他……」天雷吃驚了。他看著書,撫摸著,心疼地看著書,眼睛濕潤了:「姐,你別告訴哥哥我賣魚……」
  「……天雷,不管你現在幹什麼,必須要有遠大的抱負,哥哥惦記你,我更惦記你。」馬薇薇一字一句地說。
  天雷明白了:「姐,你放心,我天雷不會賣一輩子魚!我要不當上飯店老闆,就對不起哥哥這本書!」
  我上大學後,玉鳳一直給我寫信,字裡行間流露從出一個青春少女純潔的愛戀。可是我始終把玉鳳當妹妹。面對玉鳳大膽熱情的表達,我沉默著不做任何回應。玉鳳在這甜蜜痛苦的單相思中,自然就把薇薇當做了她的情敵。
  玉鳳得知薇薇來了,轉彎抹角地向玉龍打聽著我的情況。玉龍被問得不耐煩了:「我說你總問個啥?吃完飯,去找薇薇當面兒問不完了麼?」
  「對,順便讓薇薇給你輔導輔導。」徐三叔喝了一口酒說道。
  徐三叔的話讓玉鳳很不高興:「哼!我用不著她。有本事我就考,沒本事我就不考。」
  玉龍見玉鳳放下碗不吃了:「人家招你惹你了?」
  徐三叔趕緊打圓場,讓玉鳳吃完了趕緊上屋裡複習。
  玉龍突然想起什麼,開始翻玉鳳的書包。一下子翻出了許多她跟我的通信。玉鳳的臉一下子紅了,搶奪著:「不許你看!」
  「不好好學習,你跟人家天雨通信幹啥?」玉龍瞪著玉鳳。
  「我願意,你管不著!」玉鳳搶過信,拿書包回了屋子。
  玉鳳這樣的狀態怎麼能考得上大學呢?玉龍搖搖頭,歎口氣出門去。
  終於接到薇薇給我打來的電話,讓我晚上去找她。下午放學後,我迫不及待地來到天津醫學院。正好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遠遠的,我看到薇薇端著兩個飯盒向我走來,幸福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給我買的什麼好飯?」我問道。
  薇薇走到我面前,把其中一個飯盒遞給我:「反正肯定是你愛吃的。」
  我打開飯盒,一股撲鼻的香氣,芹菜炒肉,菜下還藏著兩個虎皮雞蛋:「你買的什麼?」
  「咱倆一樣。快吃吧。」
  我和薇薇坐在校園的小花園裡,一邊吃飯一邊說話。我問薇薇,天雷是否喜歡那本菜譜。薇薇說兄弟簡直愛不釋手,說到這兒,薇薇突然想起天雷給我帶東西,放下飯盒,去宿舍了。
  我吃著雞蛋,無意中,我的目光掃了一眼薇薇的飯盒,我感覺我的菜和薇薇的菜不太一樣。我用筷子翻著薇薇的飯盒,發現菜下竟沒有虎皮雞蛋。
  我明白了,薇薇是把她的那份菜的雞蛋給了我……
  這是多麼好的姑娘啊!如果能和這樣的女人執手一生,那該是多麼幸福啊!我默默吃著菜,眼睛竟然濕潤了。
  薇薇拿著鞋盒回來了,讓我試試鞋子看合不合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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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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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適。」我試穿了一下皮鞋。
  薇薇又拿出手錶:「給!」
  「這……都是天雷給我買的?」我有點犯暈,天雷怎麼一下子有能力給我買這麼多貴重的東西,「天雷他哪有這麼多錢呢?」
  「他在飯店……」薇薇知道我懷疑了。可她又不能跟我解釋。
  「他在飯店剛出師,那麼點兒工資,每月給完我生活費,根本剩不下多少。哪還賣得起皮鞋手錶啊?」我打斷薇薇的話。對天雷的工作疑竇叢生,我不免為兄弟擔心起來。
  我決定回家,搞個突擊檢查,看看他究竟在幹些什麼。說走就走,到了星期天,我回到了家。母親看到我一臉驚喜:「哎呀,我兒你咋回來了?」
  「我不放心,回來看看。」
  「薇薇上禮拜不剛回去麼?有啥不放心的?」母親隨我進了屋,一邊給我倒水一邊說:「喝水。呆幾天呢?」
  「我明天走。」我洗了把臉,然後喝水。
  「天雨,你歇著,我有點兒事兒出去一趟,就回來……」我看到母親的表情有些慌張的樣子,這更增加了我的疑心。
  「那正好,我到飯店看看天雷。」我站起就準備出門。
  「大熱天兒,你忙啥啊?」母親攔住我說。
  「我想他。」
  「那你等著,我給你去叫他。」母親的阻攔更讓我確定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我對母親說我也想出去轉轉。母親見我執意要找天雷,知道已經隱瞞不住,只有說了實話:「你兄弟他、他不在飯店了。」
  我的猜測終於得到了證實,我問母親:「天雷他幹啥了?」
  「他辭職了。在自由市場……賣魚呢。」母親唯唯諾諾地說。
  沒等母親說完,我扭頭就出了門,往自由市場走。
  「哎,天雨……」母親在後面叫喚著,我沒有應聲。我越想越氣,恨不得一把將兄弟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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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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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來到農貿市場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我一眼就看見了我的兄弟。烈日下,天雷和玉龍正在賣魚。天雷穿一身髒兮兮的衣服,腳上穿一雙高幫膠靴,他的打扮簡直是一個地道的賣魚小販了。我悄悄走近他的魚攤,看著天雷手腳利索地把魚從水裡抓出來,刮鱗、去腮、開膛,看著他那熟練的動作,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一位大娘剛好買完魚,看著兄弟跟她親近的聊天,一定是老主顧了。大娘回頭看見我,以為我是來買魚的,便熱情地介紹:「他的魚好,不是魚池養的,是水庫的野生魚,肉香著哩。」
  大娘的話,吸引天雷抬起頭來,一見是我,驚喜地喊道:「哎呀,是哥!你、你怎麼回來了?」
  旁邊的玉龍則上上下下打量我,語氣不冷不熱:「你從哪兒冒上來的?嘿,這傢伙!皮鞋手錶的,都不敢認了。」
  玉龍說話的時候,天雷扔下魚,已經來到我的面前,聞到他身上的魚腥味,壓在我心頭的怒火爆發出來。我實在難以理解,天雷居然放著好好的國營單位的工作不幹,去當什麼個體戶,他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我將天雷拽出農貿市場,天雷要我鬆手,我不肯,我唯恐一鬆手,天雷又要跑回去賣魚了。
  農貿市場的人多,不少人盯著我們看,以為我們在打架。天雷面子有些掛不住,他不滿地掙扎著:「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這是幹啥?鬆手!」
  「放著班兒不好好上,混來混去,你咋混成賣臭魚爛蝦的了!你還像話嗎?」我吼道。
  天雷見我生氣,他倒是心平氣和:「賣魚挺好。在飯店,我一個月掙那倆眼珠子,夠幹啥的?」
  那時剛剛改革開放,人們的觀念根本瞧不起個體戶,兄弟拋棄國營飯店的廚師不幹,去幹個體戶,我簡直可以用痛心疾首這四個字來形容我當時的感覺:「那是國營職工,這是個體戶,知道嗎?」
  「甭管是國營職工,還是個體戶,都是為了賺錢。以後這年頭,還得錢說話。」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話出自天雷的口,昔日那個有抱負有理想的兄弟,怎麼一下子這麼低俗了?我越想越氣:「錢錢錢!除了錢你還知道什麼?」
  「哥,我知道沒有錢,你這大學生得去給人家掃樓道!」
  天雷的話差點把我噎個跟頭。正在我尷尬的時候,玉龍跑過來為天雷抱不平:「剛到家,你立馬橫槍的幹啥?我告訴你,別耽誤我們賣魚啊!」
  我一聽,更來氣了,又是賣魚!我氣呼呼地說:「你們要是再賣魚,我就把攤子給你們砸了!
  「你去砸!我今天還就不信這個!」玉龍也來氣了。
  天雷怕玉龍跟我吵架,讓他快回去看攤兒。我氣得臉色鐵青,甩開天雷憤然離去。
  一路上,我痛心我憤怒,天雷不好好當廚師,竟然跑到農貿市場賣魚!我想起我用賣血換來的那本《大清宮廷御膳譜》,兄弟太讓我失望了!
  我氣呼呼走進家門,母親正在做飯。我沒跟母親說話,衝進西屋,拿出《大清宮廷御膳譜》就撕,撕完還不解氣,又扔進灶膛。
  母親把書從灶膛搶出來:「哎!你兄弟天天看呢!」
  「他都去賣臭魚爛蝦了,看這個還有啥用?」我說著跟母親搶書。
  「你故意氣我啊!」我看著母親生氣了,這才住手。
  母親心疼地看著那本被我撕壞的書說:「你以為他願意賣魚?還不都是為你?」
  「我知道他是為我!」我賭氣地說。
  「你想想,他一個做飯的,要養家,還要供你,那點兒工資哪兒夠?給你買的那皮鞋手錶,是他偷著下鄉,給人家炒菜,一勺一勺炒出來的!前些日子,被飯店領導發現了,把他倆開除了……」
  母親的話讓我驚呆了!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兄弟竟然是因為供我上學,才被開除公職的啊!我一下子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鍋台上。
  「娘,你怎麼不早點把這事告訴我?」
  「天雷能讓我告訴你麼?你說你跟誰發這麼大火兒啊?」
  看著母親喃喃諾諾的樣子,我心裡很難受,她不知道我剛才冤枉兄弟了。
  母親看出了我的心思:「娘知道你總覺著虧欠兄弟,心疼兄弟。那誰讓你們是哥倆呢?你好好學習,將來有出息,不就完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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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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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說話,拿著衣服出了門。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好好的梳理一下我紛亂的頭緒。
  夏日的田野一片蔥蘢,蟈蟈的歡叫聲此起彼伏。微風吹來,我聞到了一股久違的野草的清香。我貪婪地呼吸著,兒時的記憶像一幕幕電影,不斷閃現在我的眼前。那個積壓在心底的疑團又一次浮上心頭:娘為什麼那麼偏向我?難道天雷真的不是他們親生的兒子嗎?
  當一列火車呼嘯著駛過我的視線,西天已經是一輪落日。這時,我聽到背後一個輕輕的聲音在叫天雨哥,我回頭,玉鳳已經站在我的面前。她是叫我回家的。玉鳳今年高中畢業,還有幾天就要高考了。可是她卻沒有一點信心,我答應晚上去幫她複習功課。
  我走進院子,天雷正小心翼翼地修補那本被我撕壞的《大清宮廷御膳譜》,我悄悄走到兄弟面前,不知道該怎麼向天雷開口:「……天雷,我、我不該對你發脾氣……」
  天雷抬頭衝我笑,滿不在乎地說:「咱哥倆誰跟誰耶。」天雷把粘好的書使勁壓平,然後說:「走,咱晚上外邊吃!娘和玉龍、三叔他們都在飯店等著呢!」
  這頓飯,天雷喝了很多酒,喝多了酒的天雷一個勁地說著醉話,我把天雷扶回家,天雷倒在床上就睡著了。我一邊輕輕給兄弟脫鞋,一邊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兄弟。也許是太勞累了,也許是喝了許多酒,兄弟睡的得香。眉宇間是那麼安詳,神情竟是那麼滿足。突然,我的視線停在兄弟那雙手上,心頭不免一顫!
  那是一雙長期浸泡在水中的手,手指紅腫的像胡蘿蔔,手掌上有被魚扎的道道血痕。我輕輕把兄弟的手捧起,仔細的看著,鼻子一酸,眼淚湧了出來……
  我發現我愛上薇薇的時候,已經是大學四年級了。我是一個性格內向不善言辭的人。可只要跟薇薇在一起,我就有談不完的話題和說不完的話。幾天不見她,心裡就浮躁不安。那天晚上,薇薇又來看我,我們一起漫步在校園的河邊,暢想著畢業後對美好未來的憧憬。送走薇薇,我再也抑止不住感情的衝動,跑到圖書館,躲在一個角落裡給薇薇寫信。平日裡親如兄妹,落在紙上卻不知道怎麼稱呼了。用親愛的妹妹?還是用親愛的?好像都不合適……當我把廢信填滿廢紙簍,總算把一封信寫好了。
  薇薇:你好!四年了,最使我難以忘記的是你給我買的那份飯。你買來兩份飯。在你去宿舍拿東西的時候,我無意中發現,我的菜裡埋著兩個雞蛋,而你的菜裡卻沒有,你是把你菜裡的雞蛋給了我……
  畢業前夕,當我拿著一本特意買的小說《呼嘯山莊》出現在薇薇面前時,她多少有些吃驚。我告訴薇薇,我決定放棄留校,回到娘身邊去工作。薇薇告訴我她也要回唐山工作。但薇薇的醫科大學是五年制,明年才能畢業,為了能和我經常見面,薇薇說她要爭取回唐山的醫院實習。
  薇薇的話讓我如沐春風,我拿出那本小說想送給她,可我的臉通紅,竟然說不出一句話。薇薇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只見她的臉上飛過一抹紅暈,瞬間就消失了。她說同學找她有點急事,拋下我,燕子般飛走了。
  我站在樹蔭下,呆若木雞,看著薇薇輕盈的身影遠去,我默默打開小說,拿出那封幾乎用一整夜寫成的信。這封信裝滿我青澀的初戀,裝滿我真摯的情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沒有勇氣去追上薇薇,把信交給她……
  轉眼,我大學畢業了。回家那天,天雷和玉龍剛好承包了勝利飯店。
  兄弟果然很爭氣,他靠賣魚掙了些錢,當勝利飯店經營不善對外承包的時候,天雷和玉龍毫不猶豫地把飯店承包下來。天雷說,飯店既然換主人了,飯店名字當然得改。他讓我給飯店取名,我說那就叫「一家人飯店」吧。天雷思索再三不住點頭,這名字好,還是我哥有學問!
  為了使飯店開張時與眾不同,天雷還別出心裁的弄了很多蟈蟈籠子擺在飯店門口。天雷的主意真是絕了!我問他這主意是怎麼想出來的?天雷告訴我說:
  「我一直在琢磨,飯店門口擺啥好呢,咋跟別人不一樣呢?前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爹給我們逮蟈蟈。我突然就有主意了。我要用蟈蟈籠子裝飾飯店門口。你們說,這成千上萬的蟈蟈要叫起來,那氣派,那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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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一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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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忽然想起父親經常給我們講的那個蟈蟈的故事,想起父親給我們講故事時那迷人的神情,也許,這是父親給天雷托的夢啊!
  天雷望著剛剛掛起的「一家人飯店」的牌匾,掩飾不住自己的勃勃雄心:「哥,我一直有一個夢想。我想把咱一家人飯店,開成全唐山最有名的飯店!」
  我緊緊握住天雷的手,我祝福兄弟夢想成真。
  一家人飯店的開業儀式很隆重。飯店門前兩側數千個紅色的蟈蟈籠子吸引了不少人來看熱鬧。開業儀式上,母親學著領導的樣子和音調,莊嚴地宣佈一家人飯店開業!頓時,鞭炮炸響,鑼鼓喧天。上千隻蟈蟈齊聲歡唱,成為飯店獨特的一景……
  中午來了許多賓客。天雷和玉龍站在門口迎來送往。看到兄弟忙碌的樣子,我讓兄弟給我分配點工作。天雷將我拉到牆角,悄悄地讓我去陪伴玉鳳。去年玉鳳高考落榜,今年復課一年,明天又要高考了。天雷惦記玉鳳,讓我去給玉鳳輔導,並囑咐我多鼓勵玉鳳。
  玉龍見天雷讓我去輔導玉鳳,沒好氣地說:「白費勁!輔導也考不上!」
  我走進徐家院子。院子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我走進西屋,看到滿炕都是攤開的書本,玉鳳趴在桌子上,兩眼直直的發楞,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到來。直到我叫她,玉鳳這才回過神來。玉鳳看到我還是很高興,問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昨天就回來了,一直跟著天雷忙活飯店開業,就沒來看你。你複習怎麼樣了?」我問道。
  聽我這麼問,玉鳳高興的表情馬上消失了,她低下眼神搖了搖頭,算是對我的回答。我安慰道:「這時候千萬別緊張。能複習就複習,不能複習乾脆就休息。」
  「哥。今年我要再考不上,就不活了!」玉鳳喃喃地說,聲音很小,但很堅決。我要玉鳳不許瞎說,然後,我給她講起了考試時怎樣緩解緊張心理。玉鳳聽著聽著,竟然趴在桌子上抽泣起來。我苦口婆心費了很大的勁,才穩定了玉鳳的情緒。
  我回到飯店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客人們都走了。母親正在幫服務員收拾桌子,天雷從單間出來,他顯然醉了,一看到我就衝我喊:「哥,咱倆還沒喝呢吧!」
  母親讓我們別喝了,可是這樣的日子,我不想掃兄弟的興,我也想跟兄弟乾一杯,分享他的成功和歡樂。於是,我滿滿倒了一杯酒。
  天雷真的是醉了,說話舌頭都短了:「……哥,你今年畢業回來,我特別、特別高興!你沒想到吧?跟你說,誰也沒想到。我自己做夢也沒想到,我陳天雷能有今天!想當初,我和玉龍去天津看你,看你掃樓道,還讓人欺負,這口氣我一直窩在心裡。」
  比起天雷吃的苦,我掃樓道又算什麼呢?我想起天雷被開除,想起天雷賣魚,不免有些動情,我想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說幾句感激兄弟的話。於是,我對天雷說:「這些年,你為哥哥受苦了。為了我,你被開除工職,現在都沒個單位……」
  天雷打斷我的話:「啥?他開除我?那是我給他上道菜!嘿嘿……知道是啥菜不?那叫炒魷魚!」
  玉龍這時抱著一摞盤子上來,天雷一把摟著玉龍:「玉龍,我跟你說過沒有,這飯店早晚姓陳!」
  「說過!」玉龍嘿嘿地笑。
  於是,兄弟開始跟我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看到天雷的醉樣子,誰也不敢勸他,他親密地摟著我的脖子,發紅的眼睛看著我,說:「哥,你知道我為啥要這飯店?說心裡話,看見你掃樓道,我當時就像有把刀扎我這兒……」天雷指著心口,對眼前的服務員說,「你們知不道……我的哥哥,高考全唐山第一名啊,上大學去給人家掃樓道?我、我說啥也要掙錢!我要讓我哥穿皮鞋,戴手錶!我要讓我哥……我得謝謝我哥,我要不看見他掃樓道,我要不受刺激,我能有今天麼?」
  我動情地擁抱著天雷,眼淚不住的流淌:「天雷,哥畢業了,以後我們都好了……」
  看我們哥倆喝成這個樣子,玉龍叫來了母親。母親搶過天雷的酒杯說:「都別喝了!明天還得送玉鳳考試呢,耽誤了咋辦?都給我回去睡覺!」
  第二天一早,天雷駕駛摩托送玉鳳去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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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一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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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鳳坐在後面,緊緊抱著天雷的腰,神情複雜地說:「我今年還考不上咋辦啊?」
  天雷想減輕玉鳳的心理壓力,問道:「玉鳳,你學過《范進中舉》吧?」
  玉鳳說:「學過。幹啥?」
  天雷說:「范進最後倒是考上了,可人瘋了,考上管啥?」
  玉鳳不愛聽天雷這話:「我可不是范進!」
  「我是說,你考上了更好,考不上也別想不開。」天雷解釋說。
  玉鳳生氣了,喊道:「停車!」
  天雷停車,玉鳳跳下車。天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咋了?」
  玉鳳嚷道:「你啥意思哦!」
  天雷下了車:「姑奶奶,我怎麼了?」
  玉鳳氣的胸脯起伏著:「這就進考場了,你不說鼓勵我,反倒給我潑冷水……」
  天雷說:「玉鳳,我說的是實話。是為你好……」
  「你回去吧!我自己走!」玉鳳說著,拿了書包,步行而去。
  天雷駕車追上玉鳳:「好,姑奶奶,我鼓勵你,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玉鳳,你沒問題,你能考上南開大學……」天雷突然停住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理想,想起了他那逝去的夢,輕輕的自言自語:「南開大學……」
  玉鳳走了一段,回頭喊道:「你快點兒啊!我要晚啦!」
  天雷一加速,摩托到了玉鳳身邊,玉鳳上了車,摩托飛馳而去。
  我一覺醒來,已經是早晨九點多了。母親告訴我,天雷很早就起床,送玉鳳去高考了。我趕緊起床洗臉,母親把早飯給我端到面前,我一邊吃早飯,母親一邊告訴我,剛才二媽來給我提親了。這位姑娘是二媽的外甥女,在唐山鋼廠當廣播員兒,人長得很漂亮,找對象特別挑。一聽說我的條件,馬上同意見面。
  母親還不知道我喜歡薇薇,我也沒有告訴母親。我以自己剛畢業,還沒工作為借口,婉言拒絕了這次相親。母親勸我說:「你大學畢業了,下一步就是給你張羅對象,等你們哥倆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娘也就完成任務了。」
  我寬慰母親說:「娘你放心,到時候肯定給你領一個稱心如意的兒媳婦回家。」
  「你說天雷應該找個啥樣兒的?好的人家不跟咱,壞的他又不要,我一想就發愁。」母親歎口氣,眼睛看著我。是啊,我大學畢業了,不久的將來我就會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我就會有屬於我的愛情。可是兄弟呢?他的愛情在哪裡?如果不是為了我放棄高考,也許他和薇薇才是天生的一對呢。
  我胡思亂想著走出家門,當我抬頭,已經走到了「一家人飯店」面口。當六輛摩托從我身邊呼嘯而過,停在飯店門口,我才意識到飯店要出事情了。
  六個戴頭盔的青年下車,搬下倆花籃。那不是小時候經常和我們打架的三梆子麼?他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這時,天雷聞訊從飯店出來,還沒來得及跟我打招呼,就被三梆子的話打斷了,他還是小時候那麼結巴:「陳、陳大老闆,恭喜發財啊!我們大哥華、華小軍送你倆花籃,擺上擺上。」
  那個叫華小軍的人,留著一頭長髮,笑瞇瞇看著天雷,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三梆子指著花籃漫天要價:「一個花籃兩、兩千,你拿四、四千塊錢。」
  這哪兒是送花籃,這不是明擺著要錢嗎?天雷可不吃這一套:「拿走!這花籃我不要!」天雷說著把花籃擺在華小軍面前。
  華小軍話裡有話:「你可別後悔,我這花籃比門神管事兒,它能保佑你飯店四季平安。」
  三梆子:「啊全、全唐山的飯店開、開業,都上趕著擺、擺我們大哥的花籃。你給、給臉不要臉是吧?」
  「你們窮瘋了是吧?」天雷針鋒相對。
  三梆子笑著:「你聽說過華、華大軍嗎?那是我們大哥他、他、他……親爹!」
  我走到天雷的面前,這時,玉龍也出來了。玉龍膽小怕事,勸天雷破財免災,天雷不信這個邪,當著華小軍的面兒,一腳就把花籃踹了。
  華小軍迷起眼睛盯了兄弟半天,然後一揮手,六個人騎上摩托,罵罵咧咧地走了。我不免為兄弟擔心起來。兄弟說,要想開飯店,就不能怕這些小鬼搗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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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一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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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店內座無虛席。飯店外蟈蟈歡唱。看到一家人飯店開業大吉,生意火爆,我和母親都很高興。天雷和玉龍更是興奮。
  黃昏,天雷搬一筐黃瓜從飯店出來,餵那些歡叫的蟈蟈。
  玉龍提著幾個菜盒出來:「拿那麼好的黃瓜餵你那破蟈蟈,糟踐多少錢呢?」
  天雷笑著說:「人家挺著大肚子整天給你唱,吃幾棵黃瓜你就心疼了?你請歌星過來,哪個一張嘴不跟你要個萬八的?」
  玉龍說:「那蟈蟈能跟歌星比麼?」
  「比歌星敬業多了!起碼不耍大牌!咱飯店這麼火,全靠這蟈蟈呢!」
  「你先把客人伺候好嘍,回頭再伺候蟈蟈!」
  天雷說:「你先去給我伺候玉鳳,這三天把玉鳳伺候好嘍!」
  玉龍搖搖頭,騎摩托離去。
  一中年男人出門來:「陳老闆!有個事兒麻煩您。」
  天雷餵著蟈蟈:「哎你說!」
  中年男人:「今天是我們老父親八十大壽,剛才進門兒的時候,老爺子看上您這蟈蟈了,多少錢都行,我們就是哄老爺子一個樂兒。」
  天雷挑了兩個籠子摘下來:「你拿走,一會兒我給老爺子祝壽去!」
  中年男人:「太謝謝您了。」
  中年男人拿著蟈蟈籠子進飯店。
  天雷喂完蟈蟈,真的走進客人的單間:「我給老爺子祝壽來了……」
  中年男人趕緊站起來:「哎喲……爹,這是飯店的陳老闆。」
  老爺子:「我還沒謝謝你這蟈蟈呢。」
  天雷從服務員手裡端過一盤菜:「老爺子,我親自給您做了一道菜,叫『孝子磕頭』。老爺子,祝您老長命百歲!」
  老爺子與全家人都站起來,向天雷道謝。
  天雷告辭退出房間,站在樓道裡發呆。老人的壽宴,勾起了天雷對父親的思念,要是父親能活到今天,那該多好啊!
  玉鳳高考的最後一天,薇薇回家看母親了。她回到市人民醫院實習。上午到醫院報道,下午就趕到我家。母親疼愛地拉著薇薇的手,問這問那,我說,見到這個閨女比見我們倆兒子都親哩。薇薇問起天雷,我告訴她,天雷如今不是魚販子了,是一家人飯店名副其實的經理了。薇薇聽說天雷承包了飯店,馬上要我帶她到飯店看看。
  天雷見到薇薇,非常高興,領我們到單間坐,招呼服務員沏茶倒水,儼然一副老闆的派頭。這幾天,天雷一直為我的工作分配操心,他一直希望我當一名記者,而我希望在報社做一名編輯。但我沒有告訴他,因為我知道,天雷的理想就是做一名戰地記者。
  三個人在一起,自然就談起我的工作。薇薇問天雷:「你希望哥哥到哪兒工作?」
  「我就是想讓他干記者。早上我上了點兒王八,準備去活動活動。」看到天雷不容置疑的口吻,話到嘴邊,我嚥了回去。
  薇薇似乎早就為我考慮了:「電視台怎麼樣?我媽的同學是副台長,讓她給推薦推薦。哥在學校是高材生,又是黨員,條件這麼好,好單位應該搶呢。」
  天雷聽到薇薇這麼說,當然很高興,立刻跑到廚房,親自掌勺為我們炒菜。可是,就在我們一起喝酒吃飯的時候,玉龍黑著臉進來,看到玉龍的樣子,就知道家裡出事了。天雷逼問玉龍,玉龍喝下一杯酒,講起了玉鳳。
  原來,玉鳳今年比去年考的還要糟糕,回到家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管徐三叔和玉龍怎麼問,就是不說話。徐三叔打算不讓玉鳳再考了:「找個工作上班兒,掙點兒錢算了。然後找個對象,結婚生孩子,這一輩子就過去了……」
  玉鳳心氣高,哪裡能聽這話,隨手就把碗摔了!玉龍見玉鳳摔碗,來了氣:「還反了你了!考不好你跟誰撒氣啊?誰該你的?還是誰欠你的?我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學,你不爭氣你怨誰?」說著,也拿起個碗摔了!
  高考失敗,玉鳳本來就備受打擊,現在,非但沒有得到父親和哥哥的安慰,反而挨了一頓數落,她一陣難過,眼淚撲啦啦直掉下來。
  「你還有臉哭?要我早扎哪兒死了!」玉龍拋下一句話就來到飯店。
  天雷聽玉龍說完來龍去脈,二話沒說,跑出門去。那年頭因高考失敗而走上絕路的事件時有發生,玉鳳生性敏感,內向脆弱,她哪裡經受得了這樣的打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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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一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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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天雷跑進徐家,一進門,就看見徐三叔正在堂屋焦急地拍打西屋的房門。原來玉龍一走,玉鳳就把自己反鎖在西屋。無論徐三叔怎麼呼喚就是不開門。
  天雷在門外叫著不見玉鳳回答。我就跑到窗外向西屋看,只見西屋炕上滿是碎紙,一片狼籍。一個瓶子倒在桌上,瓶子上的骷髏巨毒標誌赫然醒目!
  玉鳳畏縮在炕的角落掙扎著,嘴裡吐著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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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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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跑進堂屋,一腳踹開門,衝進屋,抱起玉鳳,此時的玉鳳已經奄奄一息了。
  天雷對不知所措的徐三叔喊道,「我們上醫院,你趕緊找玉龍拿錢!」
  天雷駕駛摩托車,我在後面緊緊抱著玉鳳,摩托車風馳電掣般向礦區醫院駛去。一路上,我不停地伸出手指試探玉鳳的鼻吸,隨著天色越來越黑,玉鳳的呼吸聲也越來越微弱。我心急如焚,不住地催促天雷開得快些再快些……
  玉鳳被送到醫院的急診室進行搶救,我和天雷在急診室外面等候。不一會兒,母親、徐三叔和玉龍趕來了。大家問起玉鳳,天雷故意說道:「人完了!死馬當活馬治呢!」
  徐三叔聽罷,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
  天雷衝到玉龍面前,瞪著眼睛吼道:「玉龍我告訴你,玉鳳不光是你妹妹!以後,誰要再擠兌她,別說我翻臉不認人!玉鳳以後我養活!」
  玉龍知道自己錯了,不敢吭聲,低著頭,任天雷責怪。
  母親拉走天雷,讓他別半夜在醫院裡嚷嚷。這時候,急診室出來一個老醫生,大家趕緊圍上去。老醫生告訴我們,玉鳳雖然喝了一瓶藥,因為搶救及時,已經脫離危險了。
  聽說玉鳳平安無事,我們都長出一口氣。我們隨醫生進了急診室,玉龍也磨磨蹭蹭想進去,天雷還在生玉龍的氣,擋住道:「你給我一邊兒涼快去!」
  急診室裡,玉鳳靜靜躺在病床上輸液、吸氧。經過一番洗胃折騰,玉鳳的臉色更加蒼白。母親和三叔圍在玉鳳的床邊,輕輕地呼喚,玉鳳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突然有一種撕心裂肺般的感覺。那個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叫著雨哥哥的小玉鳳;那個任性霸道,蠻不講理的小玉鳳,立刻跳到我的眼前。你怎麼能這麼輕率的放棄自己的生命呢?
  老醫生看我們大家都圍著玉鳳,說玉鳳需要靜養,讓我們只留一個人陪伴就可以了。天雷讓徐三叔和母親回家休息,然後走到玉鳳床前,輕輕地問玉鳳願意由誰來陪她,問了幾聲,玉鳳閉著眼,沒有答話。
  「同意點頭,不同意搖頭。……我陪伴你?」天雷說話的口氣還是跟農貿市場賣魚似的。玉鳳好像沒有聽見。
  「玉鳳,是不是想讓我陪伴你?」我輕聲地問,玉鳳點了點頭。
  「看我妹妹多刁,陪伴都要大學生。」天雷見玉鳳不要他陪,開玩笑地說著走出門去。兄弟說一會兒我累了,再來替換我。
  夜深了,病房顯得更加安靜。我坐在玉鳳床前,注視著玉鳳清秀的面龐。突然,玉鳳的手動了,好像在尋找什麼,我握住玉鳳的手,玉鳳的手冰涼冰涼的。
  玉鳳仍然閉著眼:「雨哥哥,我以為再也看不著你了……」
  「哥哥這不在你身邊麼?」我稍微用力握了握玉鳳的手,玉鳳的淚水就流出來了,我用手輕輕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經過大家的精心照顧,玉鳳很快出院回家了。讓大家意想不到的是,玉鳳出院之後,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她經常面無表情,兩眼發直,一個人站在院子的角落裡埋頭跳繩。一跳就是一整天,她的腳下似乎裝了彈簧,永遠不知道疲憊。徐三叔見玉鳳變成這樣,成天哀聲歎氣,不知如何是好。
  看到玉鳳的樣子,我很心疼,每天端了水站在她身邊。玉鳳跳出了汗,跳渴了,喝上了兩口水,接著跳繩。這天傍晚,我正陪著玉鳳跳繩,天雷和玉龍回來了,他一進屋就給我道喜,恭喜我分到電視台了!
  我接過天雷手裡的信函,問道:「薇薇知道嗎?」
  「人家給你幫的忙,還能不知道?薇薇電話打到我飯店了。後天我送你去報到。」天雷一臉驕傲的樣子。
  得知我分到唐山電視台,母親和徐三叔很高興。天雷張羅著去飯店吃飯祝賀,玉鳳突然把繩子扔在天雷身上,跑出門。
  我們嚇壞了,怕玉鳳出事,趕緊去追玉鳳。玉鳳跑回自己的家,鑽進西屋就要插門,我和天雷追趕及時,闖了進去。
  「玉鳳,你想幹啥?」天雷怕玉鳳又要喝農藥什麼的。
  母親和徐三叔氣喘吁吁跑來,徐三叔一臉的焦急:「你說你這風風火火,嚇人呼啦的,想幹啥?」
  玉鳳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不理徐三叔。天雷見玉鳳癡癡呆呆的樣子,上前拉起玉鳳的手,讓玉鳳跟他去飯店玩。玉鳳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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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二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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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龍懷疑地問我:「你說她是不是傻了?」
  我還沒回答,玉鳳吐了玉龍一臉唾沫:「呸!你才傻呢!」
  「姑奶奶,我真服了你了!」玉龍氣得不行,摔門離去。
  天雷知道玉鳳討厭玉龍,一邊罵玉龍一邊哄玉鳳。直到我提出帶玉鳳到一家人飯店,玉鳳才恢復常態。
  天雷騎摩托車,我和玉鳳坐在後面。天雷問玉鳳道:「今天究竟是怎麼了,一驚一乍的,再這麼下去,都要把我嚇成神經病了。」
  玉鳳連聲歎氣,突然甩出一句話:「唉!我名落孫山,沒臉見人。」
  天雷不以為然:「這有啥沒臉見人的?當年我高考才得一百多分兒。」
  「你是故意的。」玉鳳說。
  天雷一邊駕駛摩托一邊對玉鳳忽悠道:「玉鳳,條條大路通羅馬,沒學歷照樣能成材!高爾基上過大學嗎?華羅庚上過大學嗎?陳天雷上過大學嗎?你看天雷,人家就高中畢業,現在是一家人飯店的總經理。你說,哪個大學生像他這歲數當飯店經理耶?」
  天雷一貧嘴,把玉鳳逗樂了,玉鳳捶了天雷一拳道:「別臭美了!」
  「玉鳳,現在有人招聘你當經理,你幹不?月工資六百,你要同意,明天就上班兒!」天雷一本正經地說。
  我給玉鳳打氣:「玉鳳,你絕對能勝任,干!」
  「真的?」玉鳳一喜。
  「現在我正式宣佈,聘請徐玉鳳同志為一家人飯店經理!現在就走馬上任了!」天雷擲地有聲。
  我故意叫玉鳳為徐經理,請示她中午想吃什麼,玉鳳說要吃餃子。
  「哥,玉鳳這是為了歡送你,知道麼?接人吃撈面,送人吃餃子。這叫長接短送,徐玉鳳經理,你太有水平了!」天雷說笑著,摩托車已經到飯店門前了。
  為慶賀我去唐山電視台工作,弟弟在飯店擺了一桌酒席慶賀,母親和徐三叔坐上座。只是沒有玉龍。
  飯菜上齊,天雷給我們一一滿酒,然後舉起酒杯說:「四年前,歡送我哥哥上大學,我們就在這個單間兒。今天,慶賀我哥哥當了電視台大記者,也是這個單間兒,咱干了!」
  「但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過去這飯店是人家的,現在是你的了。」我感歎時代的變遷,也敬佩兄弟的成就。
  徐三叔喝下一杯酒,看著我和兄弟,對母親感慨道:「大嫂子,看你倆大兒子,一個大老闆,一個大記者,多有出息啊!」
  母親很感慨,囑咐我們說,不管我們到啥樣子,都要記住全礦的叔叔大爺們的恩情。
  我和兄弟向徐三叔敬罷酒。兩杯酒下肚,徐三叔話就多起來,說下一步就要給我們兄弟張羅娶媳婦。我知道,徐三叔的話說到母親的心坎裡了。作為母親,她今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我們長大成人娶妻生子了。
  徐三叔看著我,由衷的喜愛:「這傢伙,電視台大記者啊,這要口風往外一撒,那大姑娘小媳婦還不得擠破門啊?」
  「三叔,我哥只要大姑娘,那小媳婦兒就免了。」天雷一句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大家正笑著,玉鳳突然一摔筷子,跑走了。我和天雷只好去追玉鳳。這頓飯因為玉鳳不歡而散。誰也沒有想到,比不歡而散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頭。
  轉天早晨,我被外面的吵鬧聲驚醒,走出來一看,不免驚呆了。只見玉鳳披著一塊紅被面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一邊跑,一邊喊:「吃喜糖嘍!結婚嘍……」
  看到玉鳳的樣子,我馬上意識到,玉鳳瘋了!
  這時,玉鳳看見了我,馬上跑到我面前,嚷著要和我入洞房。儘管是朝夕相處的妹妹,我還是有些尷尬。母親和徐三叔半天才把玉鳳拉走。
  天雷讓玉龍找來車,我們帶玉鳳來到安定醫院。檢查的結果和我們的判斷一樣,玉鳳得的是青春期精神分裂症。我看著診斷書,淚水在眼裡打轉兒。
  天雷向醫生詳細瞭解病因。醫生介紹,這種病發病原因比較複雜,遺傳,心理壓力過大,外界的刺激,都有可能。但我知道,玉鳳的病因有一部分是因為我。玉鳳很早就愛上我了。在她看來,只有考上大學才能和我走到一起。然而,高考接連落榜,使她感到愛我無望,加上社會和家人的壓力,她終於精神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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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二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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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治好嗎?」我問。
  「來這裡住院的都是這種病人。病人呆在家裡會很麻煩。她會把一家子鬧的雞犬不寧。」醫生建議玉鳳住院。
  我和天雷帶著玉鳳到後樓給她辦住院手續。玉龍邊走邊數落玉鳳:「大學沒考上,看你惹的這事兒!就欠把你關小黑屋子裡頭!」
  天雷一聽就火了,揮手給了玉龍一拳:「我一直壓著火兒就沒理你,你還來勁了!不是你擠兌玉鳳,他能這樣兒嗎?」
  「你敢打我?」玉龍瞪著眼,更凶,揮拳還手。
  「打你咋了?」天雷又是一拳過去,兩人扭打起來,玉鳳表情開始變得驚恐。我抱緊玉鳳向天雷玉龍吼道:「行了!你們嚇著玉鳳了!我說你們是給玉鳳看病來了,還是打架來了?啊?要打回家打去!」
  天雷和玉龍看我發火,這才住手。玉龍氣呼呼到窗口辦住院手續去了。我扶著玉鳳坐在椅子上。我注視著來來往往的精神病患者,空氣裡瀰漫著神經兮兮的味道。
  「多麼籃的天哪,往前走就會融化在藍天裡……」一個患者說著日本電影《追捕》裡的台詞走到天雷面前,突然,他伸出手,比劃成手槍狀對準天雷:「跳啊,跳吧!召倉不是跳下去了嗎?堂塔也跳下去了。砰!你倒是跳啊!」
  「別跳了!」一個男護士追了過來,患者看見男護士,立刻嚇得蹲下抱著頭:「我不打針,我不打針……」
  「不打針,跟我走。」男護士帶著患者走了。
  眼前的這一幕,觸動了天雷的心。天雷馬上站起,拉起玉鳳就走。
  「怎麼了?」我不解地問。
  「不院住了!」天雷堅決地說著,蹲下:「玉鳳,哥背你回家!」
  玉鳳很順從地趴到天雷背上,天雷背著玉鳳就往醫院外面走,我趕緊招呼正在排隊辦住院手續的玉龍回家。
  玉龍不明白為什麼不住院了。天雷解釋說:「你看那些病人,見了醫生嚇得跟耗子見了貓是的。玉鳳受得了我還受不了呢。」
  「她瘋瘋顛顛的,回家誰管?」玉龍怕回家沒有人管得了妹妹。
  「我管!」天雷斬釘截鐵地說。
  「她四處亂跑你都管?」玉龍不放心。
  「我管!」
  「她闖禍你也管?」玉龍追問。
  「我管!」天雷毫不含糊。
  「她殺人放火你也管?」玉龍話音剛落,玉鳳急了,指著玉龍喊道:「我先把你殺了!」
  玉龍看著玉鳳,眨巴著眼說不出話。天雷則哈哈笑起來,背著玉鳳出了醫院。看著兄弟的背影,我不禁想起父親,父親的身上更多的是男人的溫柔和細膩,而兄弟比父親多了許多粗獷和霸氣。
  我們把玉鳳帶回家,母親和徐三叔就焦急地詢問玉鳳的病情。
  「青春期精神分裂症,醫生說不用住院,在家就能養好。」天雷輕描淡寫地說。我和玉龍面面相覷。玉鳳的病可不像兄弟說的那麼輕鬆,放在家裡沒人照顧怎麼成?我剛想說出口,天雷就作了回答:「三叔,路上我想了,你們照顧玉鳳不方便,玉鳳就住我娘這兒。好了再回家。」
  母親一直拿玉鳳當自己的親閨女,當然同意天雷的主意。玉鳳當晚就住在我家,由母親陪著。
  夜深了,火車呼嘯著駛過村口,彷彿軋過我的心頭。我和天雷躺在西屋的炕上,竟沒有一點睡意。
  「也不知道玉鳳將來會怎麼樣?」我為玉鳳的病情擔憂。
  「走一步兒說一步兒吧。」天雷閉著眼說。
  「在家裡誰看護她啊?」我擔心母親年紀大了,怕照顧不了玉鳳。
  「哥,玉鳳就交給我了。你就放心去上班兒吧!」
  我和天雷正說著話,突然屋門被推開,玉鳳穿著一件背心褲衩,抱著一床被子跑進來,母親在後面叫:「玉鳳,你上這屋幹什麼?」
  「這是我洞房!」玉鳳說著把被子扔在我的身上。
  「我的傻閨女,還沒到你入洞房的時候呢。」母親說著往外拉玉鳳,玉鳳不肯走,反而讓天雷出去。
  「我出去?我出去誰給你壓炕啊?明天你才入洞房呢!」天雷笑瞇瞇地勸著玉鳳。我還真服了天雷,他雖然沒上過大學,可真讀了不少雜七雜八的書。他似乎懂得精神病人的心理,只幾句話就把玉鳳給哄好了,玉鳳終於同意出屋,還讓天雷好好壓炕,壓好了她會給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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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二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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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鳳出屋後,天雷對我嘿嘿一笑:「哥,玉鳳一直暗戀你啊……」
  我心事重重,哪有心思開玩笑:「玉鳳從小她就喜歡跟我玩兒。咱們幾個出去,玉鳳總是像小尾巴是的跟著我……太可惜了。天雷,我們一定要把玉鳳的病治好……」
  天雷點了點頭,眼睛看著我問道:「哥,你在大學交女朋友了嗎?」
  天雷的突然發問,我竟不知道怎麼回答,我想告訴他我愛薇薇,但話到嘴邊兒又嚥了回去,因為我還沒有把那封信交給薇薇。第二天,天雷起了個大早,用摩托車載我送我上電視台報到。我遠遠就看見薇薇等在電視台門口,只見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優雅如風中的百合。
  天雷一下車就替我向薇薇道謝,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只好先去電視台報道。我走進電視台辦公樓,情不自禁回頭,看到薇薇跟天雷正在親密地說著什麼。
  玉鳳早晨起來就跑到院子的角落裡不停地跳繩。直到跳得渾身出汗口乾舌燥,這才習慣性地回頭要水喝。玉鳳看到站在眼前的不是我,而是母親,情緒馬上急躁起來。只見她眼神發凝,嘴唇哆嗦,發瘋地尋找我。無論母親怎麼勸說,玉鳳就是不相信我去電視台上班了,非說母親哄騙她。玉鳳說著就要出院子,母親哪敢放她出門?就在門口攔著。玉鳳急眼了,就拿起掃帚讓母親走開。就在母親和玉鳳僵持不下的時候,玉龍手裡拎著一個大西瓜走進院子。玉龍見玉鳳拿著掃帚:「你拿掃帚想幹啥?」
  「我就等著拍你呢!」玉鳳有火沒處撒,舉起掃帚向玉龍拍去。
  玉龍沒有防備,悶頭悶腦就挨了玉鳳一掃帚。玉龍見玉鳳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得趕緊跑開了。母親拉著玉鳳道:「打一下就中了。玉鳳,回屋吃西瓜。」
  母親張羅著打開西瓜,薄皮紅瓤,吃一口脆甜。玉龍給玉鳳一塊西瓜,玉鳳猛地把西瓜打在地上。母親把西瓜撿了起來,吩咐玉龍道:「我們玉鳳不願意吃這塊,你再另外拿一塊!」
  母親拿了西瓜去沖洗,玉龍又挑了一條大塊的西瓜給玉鳳。玉鳳又打掉在地。玉龍就火了:「我說你咋不知好歹呢?」
  「你想藥死我。」玉鳳嘿嘿冷笑。
  「你還等著讓別人藥死?要我是你,早自己扎哪兒死了!」玉龍的火氣終於憋不住,一下子爆發了。
  「我死?我先讓你死!」玉鳳本來對玉龍就有心結,這句話更加刺激了她,猛地抄起菜刀直奔玉龍。玉龍扔下西瓜跑出屋,玉鳳提刀緊追。母親嚇壞了,死死拉住玉鳳,玉鳳一揚手,菜刀飛向玉龍,母親腿一軟,癱坐地上……
  就在菜刀落地的時候,院門推開了,天雷陪著薇薇進來。刀子沒砸到玉龍,落在了天雷的腳下,嚇了兩人一跳。
  「咋還動刀了?」天雷手裡拎著一大包給玉鳳開的藥。
  「不住院,早晚出人命!」玉龍說完,氣哼哼出門離去。
  母親坐在地上吁吁喘氣。薇薇連忙跑過去,把母親扶起來:「娘,沒事兒吧?」
  「閨女,你咋來了?」
  「聽天雷說玉鳳病了,我過來看看。」薇薇攙扶著驚魂未定的母親走進屋子。天雷把地上的菜刀撿起,勸玉鳳道:「玉鳳,這刀可不是玩兒的,碰著人就夠戧,知道不?」
  薇薇建議母親趕緊把菜刀,剪子、斧子這些東西趕緊藏起來,萬一玉鳳又拿出來傷到人就糟了。在玉鳳的意識裡,一直認為薇薇會搶走我,所以對薇薇很不友好。天雷勸了半天,玉鳳才算穩定了情緒,並且喝了天雷給抓來的中藥。
  醫生說,那中藥喝下去,有些病人會有反應。為了避免意外,薇薇要陪玉鳳,母親當然不肯,玉鳳犯起病來不管不顧,萬一傷著薇薇怎麼辦?爭來爭去,最後天雷說,還是我來陪玉鳳吧。
  半夜裡,藥力發作,玉鳳難受得身心如焚。天雷關了房門,抱著痛苦掙扎的玉鳳。母親和薇薇在堂屋乾著急使不上勁。
  「你們想害死我呀!你們想害死我呀!」玉鳳又抓又撓,歇斯底里地叫著。
  「妹妹,忍著點兒,吃完這藥你就好了。」無論玉鳳怎麼抓撓,天雷始終一臉溫柔,陪著笑。
  「我受不了啦……哥,你讓我死吧……求你了……」玉鳳難受得要死,天雷摟著玉鳳,心疼地說:「妹妹,對不起,讓你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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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二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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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鳳無法忍受,突然一口咬住天雷的胳膊,天雷疼得皺起眉頭。天雷本能地推開玉鳳,可馬上又把玉鳳摟得更緊了,含著眼淚逗妹妹笑:「玉鳳,哥的肌肉啥味兒啊?是豬肉香還是哥的肌肉香?哥給你說段兒繞口令兒啊。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兒,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兒,吃胳膊不吐吐葡萄皮兒,不吃胳臂倒吐葡萄皮兒……」疼得天雷把葡萄說成胳膊了。天雷就這麼一口氣說下去,直到玉鳳在天雷的懷裡靜靜地睡去……
  玉龍得知玉鳳折騰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悄悄叫了一輛汽車,想趁天雷還沒有睡醒,把玉鳳送到安定醫院住院。母親和薇薇怕把玉鳳耽誤了,也覺得玉鳳住院治療會好得快些。送玉鳳上車時,母親給玉鳳攏了攏頭髮,囑咐玉鳳道:「在醫院裡要聽大夫的話,不要任性耍小脾氣兒,到時乾娘去看你。啊。」
  玉鳳似乎都聽明白了,哭著說:「乾娘,我、我對不起您老……」
  母親見玉鳳哭了,一下子抱住玉鳳,娘倆就在車前哭起來。玉龍催促了半天,玉鳳這才上車。就在司機發動汽車的時候,天雷一邊穿衣服一邊跑出來:「站住!你這是想幹啥?」
  「送玉鳳住院。」玉龍說著,示意司機趕緊開車。
  天雷擋住汽車:「誰說讓玉鳳住院呢?」
  玉龍:「我說的!」
  「玉鳳這不見好麼?沒事兒找事兒,都下車!」天雷吼道。
  「我說你別管啊,我一肚子火兒呢!」玉龍下了車。
  天雷一把拉開車門:「有火兒抽自己嘴巴子!玉鳳,聽哥話,下車。」
  玉鳳下了車,看著天雷和玉龍。
  玉龍一著急就開始耍混了:「這是我妹妹!你知道麼?」
  「沒你這哥哥,玉鳳還到不了這地步呢!」天雷說道。
  玉龍一聽這話就火了,一把揪住天雷:「狗拿耗子,你誰的事兒都管?」
  天雷正想教訓玉龍,一把推開玉龍:「你動手兒是吧?」
  薇薇和母親還沒反應過來,哥倆已經扭打在一起,天雷給了玉龍一拳,玉龍一把就撕開天雷的衣服,這一扯不要緊,大家都驚呆了。
  天雷的襯衣被扯下來。只見前胸、後背、胳膊到處都是血道子,那是昨天晚上玉鳳抓的,天雷本來不想讓大家知道,可是眼前他瞞不住了……
  玉龍看罷,火氣一下子沒了,他心疼地摸著天雷身上的血道子:「你看你……」
  「……玉龍,這是咱親妹妹,我們就這一個妹妹。你能不能對她耐心點兒?」天雷動情地說,「我不想讓妹妹去受罪,要是妹妹糟蹋在我們手裡,我們一輩子都不得安生啊。」
  在天雷的堅持下,玉鳳終於沒有去住院。
  我分配到電視台新聞部工作。為了我的工作,薇薇的母親劉姨沒少幫忙,為了向劉姨表示感謝,下班後,我買了一些水果上門看望劉姨,順便也能和薇薇見面。
  劉姨開門一見是我,特別高興,熱情地招呼薇薇給我沏茶拿水果,然後坐在我身邊詢問我的工作情況。我告訴劉姨和薇薇,我分到了新聞部,負責一個叫《話說唐山》的新欄目。
  劉姨鼓勵好好工作,還告訴我說,上級領導非常重視我,以後我會很有前途。寒暄了幾句後,劉姨去接電話,她要薇薇陪我去公園走走。
  夏日的夜晚,風輕月朗。我和薇薇沒有去公園,沿著寬闊的馬路隨便走著。我看得出薇薇很為我的工作高興,可我對當記者始終沒有信心。
  薇薇似乎看出有心事,問我怎麼了?我實話實說,說我覺得電視台工作不錯,可是我不太合適做記者。
  「怎麼會呢?」
  「不光要自己寫稿子,還要自己扛機器錄像,編輯片子,我最楚頭就是還要上鏡主持。」
  「多好啊。過幾年,你就是電視明星了。」
  「別拿我開心了。我想讓劉姨給我說說,我去做編輯算了。」我說出了我的想法。
  「哥,你可別。電視記者可是令人羨慕的職業。天雷一直就想當記者呢。」
  「我知道。可我真的做不了記者。」我似乎拿定了主意去做編輯。
  薇薇見我固執,著急了:「你就這脾氣。認準一件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怎麼不行?哪裡不行?不行要自己努力,你干編輯就准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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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二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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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行。」我堅決地說。
  「你還沒干電視記者呢,你怎麼知道你不行?」
  「這記者本來就不是我的理想!那是天雷的理想。」我終於說出來我的想法。
  「天雷的理想怎麼了?他為你付出那麼多,你就為他付出一次,去實現他的理想,不行嗎?」薇薇的話,我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哥,不要讓天雷失望。」薇薇看著我,她的眼神在夜色下格外明亮,我害怕薇薇窺見到我內心軟弱的一面,我的目光移向對面的街道。
  街道上,車輛川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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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三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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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急亂投醫。徐三叔聽了玉鳳表姐夫的主意,這天下午,居然請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神漢給玉鳳看病。神漢進了院子就眨著一雙色迷迷的眼睛不停地在玉鳳身上轉悠。母親看著神漢的樣子,有些猶豫。徐三叔說,人家大仙跟玉鳳她表姐夫是朋友,這是聽說玉鳳可憐,不然還不肯出山呢!
  母親問神漢看病要多少錢,神漢說看在熟人的份上,他分文不要。母親覺得既然不花錢,那就試試吧,便同意讓神漢給玉鳳看病。
  神漢開始弄法,他圍著玉鳳轉了一圈,又像狗一樣用鼻子聞了聞玉鳳,然後對母親說:「這東西,道行太大了。我鬥不過他。燃香,燒紙,上供。請我的師傅過來。」
  「去哪兒請哦?」母親過去只是聽說過大仙和神漢,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
  「坐地請。」神漢說罷,便吩咐徐三叔前後院燒紙上供。徐三叔哪敢怠慢,立刻就在前後院折騰起來。
  只見神漢盤腿打坐,微閉雙眼,手裡捧著三根燃香,口中唸唸有詞,也不知道他在念些什麼。念了一會兒,神漢喊道:「不中,火再大點兒。我師傅落不下來。」待徐三叔又燒了兩刀紙,神漢這才打了個哈欠,捏著嗓子學了一聲公雞打鳴,然後展開雙臂,學著皮影戲腔調說道:「一朵芙蓉頂上戴,錦衣不用剪刀裁。雖然不是英雄將,一唱千門萬戶開!」
  母親看了看徐三叔,那意思說這大仙咋說開謎語了?
  「大膽的妖孽!呆!」突然,神漢雙眼圓睜,一把掐住玉鳳的脖子,「看你往哪跑!」
  玉鳳被掐得臉色通紅喘不過氣來,一邊拚命掙扎一邊求救似地看著母親。母親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上去推開神漢,把玉鳳摟在懷裡:「這不中,孩子別說有病,沒病也讓你嚇出病來了。」
  神漢沒理會母親,一個勁地叨念著什麼,一會兒就口吐白沫。
  母親和徐三叔看著神漢,不知道他在玩什麼把戲。
  神漢終於長歎一聲恢復原狀:「……我師傅走了。」
  「師傅,玉鳳的病是咋回事兒啊?」徐三叔不明白他師傅走和玉鳳的病有什麼關係。
  「這孩子是菜花蛇附體。」神漢說著吐了吐舌頭。
  「菜花蛇?」母親不解地問道。
  神漢信口雌黃:「小時候,她打過一條菜花蛇。這菜花蛇沒死,人家記了仇,現在就找上門來了。剛才,它跟我師傅鬥法,本來,我師傅要把它吃嘍,結果你一推,把蛇尾巴鉗下來了。一時半時來不了了。」
  「蛇沒死啊?」母親很擔心地問。
  「沒事兒。我給你們請來一尊菩薩,然後再給孩子上一身護身咒法。以後就平安了,」神漢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尊菩薩像,「你就給一百塊錢吧。」
  徐三叔連忙掏出一百塊遞給神漢,神漢接過錢,色迷迷地看著玉鳳:「把窗戶門兒都關上!孩子跟我進屋!」
  母親看著神漢的小眼睛,又一次猶豫了。徐三叔卻很相信神漢,讓神漢把玉鳳領進屋裡。
  門關上了,裡面傳來神漢插門的聲音。母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就在這時,天雷急匆匆走進院子。剛才他在飯店聽玉龍說徐三叔請了神漢給玉鳳治病,馬上就趕回家來了,天雷進來就找玉鳳:「玉鳳呢?」
  徐三叔指著東屋說,神漢正在給玉鳳上咒法呢!天雷覺得事情不妙,一腳把門踹開,衝進東屋,一把將光著膀子的神漢揪出來,一直拉到院門口。
  「兄弟,你聽我說,你聽我說……」神漢嚇得拚命解釋。
  天雷恨恨地一腳將神漢踹出院門外,罵道:「去你媽的!」
  天雷把院門關上,氣得臉色發白,沖母親和徐三叔嚷:「我說你們老糊塗了!我要來晚一步,這兔羔子就把玉鳳糟蹋了!」
  「這、這……我哪兒知道他是牲口哦。」徐三叔悔恨不已。
  母親心疼地摟著玉鳳,歎了口氣:「本來已經漸好了,看玉鳳這眼神兒,嚇得又犯病了。」
  這件事發生以後,天雷向母親約法三章,沒有他的同意,以後任何人不許給玉鳳看病。
  我在電視台新聞部做記者遇到了一個難題。寫稿子、扛攝像機、編輯片子我很快就能勝任了,只是親自主持節目這一關我不行。我這人心理素質差,只要一站在鏡頭前,雙腿就哆嗦,嘴就不會說話。無論是背的多熟的詞,到時候就忘到九霄雲外了。我把我的苦惱告訴薇薇,我再一次提出想去做編輯。薇薇堅決反對,話語中更多的是懇求:「我知道電視記者是天雷的理想,難道你就不能為了他的理想,去奮鬥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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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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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品味著薇薇的話,薇薇說這話是愛我還是愛天雷呢?
  自從一家人飯店開業,天雷踹了華小軍送的花籃,拒絕交保護費,華小軍就經常派三梆子來鬧事兒。這天傍晚,三梆子帶了一夥人在飯店吃完飯,故意不給錢。還說飯店欠他們四千塊錢呢。
  玉龍把三梆子堵在門口:「誰欠你錢呢?」
  三梆子一結吧就跺腳:「我說你咋撂、撂爪兒就忘呢?那倆花、花籃……」
  「早讓揀破爛兒的拿走了!」玉龍說道。
  「說啥呢?」一個穿喇叭褲,留長髮的青年衝著玉龍說:「你太拿我們華哥不當回事兒了!」
  跟著,幾個人起哄架秧子,一個胳膊刺著青龍的光頭湊到玉龍跟前,又晃脖子又抖著手,擺出一副要打人的架勢。玉龍害怕地後退,三梆子得意洋洋地說:「趕緊掏錢!」
  服務員見狀不好,上樓去找天雷。
  天雷正在給客人敬酒。聽了服務員報告,三步並兩步下樓來。
  一樓大堂裡,三梆子等人揪著玉龍吵吵嚷嚷,客人有看熱鬧的,有拉架的。天雷衝上去扒開眾人,推開揪著玉龍的三梆子:「三梆子,找茬兒衝我來!」
  三梆子一個趔趄,幾乎摔倒在地,他惱羞成怒:「姓陳的!你、你敢打我,我、我、我……」
  「三梆子,有屁快放!」天雷的話,惹得大家一陣哄笑。
  三梆子突然抽出一把刀,抵住天雷的脖子:「我要你的命!」
  看熱鬧的人群驚呆了,立刻鴉雀無聲。天雷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刀,沒有動:「三梆子,我是爹娘養大的,不是你嚇大的。」
  「我剛從號、號裡出來,他媽啥都不怕,以為我不、不敢啊!」三梆子咬牙切齒,刀刃按進天雷的脖子。
  「別他媽詐唬,有種你幹!」天雷不但不害怕,反而將了三梆子一軍:「今天你要不幹,你是我孫子!」
  三梆子心虛了,看一眼手下的兄弟,幾個哥們馬上明白,上前拉著三梆子:「三哥,息怒息怒!」
  三梆子鬆了手,天雷站在門口道:「今天不給錢誰也別想走!」
  「天雷,你這不是不給我面子,是不給我們華哥面子。」三梆子給了錢,臨出門放下一句話:「騎驢看唱本,咱走著瞧!」
  剛才這陣勢,玉龍為天雷捏著一把汗,看著幾個流氓遠去的背影,擔心來日凶多吉少。天雷道,錢難掙,屎難吃,開個飯店哪有那麼容易的?要怕,咱就啥也別幹了。
  接到兄弟天雷電話的時候,我剛完成採訪回到辦公室。天雷告訴我,玉鳳的病越來越重,天天念叨我的名字。想叫我回去陪玉鳳幾天。天雷還說,用了我這愛情療法,玉鳳的病一定好的快。我正因為不能上鏡而心煩,於是我找領導請了假,回家陪伴玉鳳。玉鳳見了我果然高興,晚上,她跑到我的房間,在炕上鋪好被褥,把兩個枕頭放在一起,然後害羞地看著我,我知道玉鳳是病態,想走又不敢走。多虧天雷進來,及時幫我解圍,他看著炕上的被褥,笑著對玉鳳說:「呵!玉鳳,把哥的被子都鋪好了。謝謝啊。回你屋吧,我要睡覺了。」
  「你跟誰說話呢,我是你嫂子。」
  天雷見玉鳳說瘋話,並不反駁,嘻嘻笑著:「沒入洞房,就想當嫂子?」
  「我今天就入洞房。」
  天雷煞有介事地說:「我說玉鳳,入洞房那要好多道手續呢。」
  「啥手續?」玉鳳直眼問道。
  「你照結婚照了嗎?你起結婚證了嗎?你定好日子了嗎?這洞房喜字兒都沒貼,你就這麼稀里糊塗嫁人?」
  「我願意!」玉鳳的脾氣上來了。
  「你願意不行,我哥還不願意呢。」
  玉鳳一邊脫上衣一邊說:「我就在這兒睡了,咋著?」
  天雷一見,拉著我就往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姑奶奶,咱惹不起躲得起。」
  天雷叫了母親去西屋陪小姑奶奶睡,我們哥倆出去躲一會兒。
  我和兄弟似乎好長時間沒這樣在一起散步了。家鄉的夜晚還是那麼親切,晚風溫柔,一陣陣送來那熟悉的野草的芳香。每每聞到這野草的香氣,我的心就飛回到童年,我看著眼前天雷魁梧的身影,不免有些恍然,難道這就是我童年親密無間的兄弟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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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三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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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雷問我,什麼時候能在電視上見到我。我說我這輩子上不了電視了,因為我一站在鏡頭前就緊張。
  「這哪行啊。」天雷比我還著急。
  「我也著急,前一段兒時間,我都不想幹了,薇薇說了我一頓。」我對兄弟實話實說。
  「哥,你要不干可就對不起我。你有能力考全市第一,就能成為著名記者。你想想,你要在電視上露臉,娘得多高興啊。」兄弟的目光真誠透著期盼。
  我說了我站在鏡頭前的感受,天雷一針見血的指出我是心理素質問題。他大包大攬地對我說,由他來訓練我,玉鳳則由我來照顧。玉鳳的病好的時候,一個偉大的記者也就誕生了。
  兄弟真能忽悠!我不以為然地笑道:「兄弟你看,牛都在天上飛呢!」
  天雷笑著說:「是,那是我吹的。走,訓練從今天開始!」
  天雷沒有吹牛,他還真訓練起我來了。晚上他打理完飯店,就把我帶到河邊,讓我學公雞打鳴。我不幹,我是主持節目,學口技有什麼用?
  天雷鄭重地說:「哥,知道你為什麼緊張嗎?我告訴你。你臉皮薄,放不下架子,特別在乎鏡頭前的形象,在乎鏡頭前的表現。對不?」
  「那誰不在乎啊?」我覺得這話簡直是廢話。
  「你在乎了,心裡就有負擔了,就緊張了。」
  天雷說的還真有那麼一點兒道理。他的神色突然嚴肅起來:「哥,你想當優秀的主持人嗎?」
  「想。」我說。
  「想當偉大的記者嗎?」
  「想!」
  「那你就先學會不要臉!」
  「啊?」我大吃一驚,這是什麼話?
  「今天,我只讓你當著我學雞叫,明天就讓你當著全家學狗叫,後天我就讓你到我飯店當著大夥兒學驢叫,你什麼時候不害臊了,心理放鬆了。那就可以上鏡了。」
  「你這是謬論!」我否定了天雷的方法。
  雖然在我看來兄弟的訓練方法有些荒誕,但我還是照著他的辦法去做了。因為我相信兄弟的聰明。事實上,天雷的辦法確實有效。在我陪玉鳳去野外玩兒的時候,玉鳳玩兒累了,我就讓玉鳳當我的觀眾,給她即興主持一段節目。慢慢地,在我的陪護下,玉鳳的病情漸漸好轉,我的主持水平也有了很大的進步。
  這天夜晚,大家都睡了,玉鳳沒睡,一個人在屋子裡唱歌。從沒見她學過唱歌,可那些流行歌曲她都會唱,而且唱得還真好。
  我和天雷躺在床上,靜靜地聽著玉鳳的歌聲。天雷竟然興奮起來:「哥,你說,這要是有個老師給指點指點,說不準咱家真出一個大歌星呢!」
  我沒有想過玉鳳當大歌星,只盼著她的病能盡快好起來,我好回單位上班。因為我感覺到,玉鳳越來越依戀我。我怕這樣下去,會影響我和薇薇的愛情。
  「從你回來,玉鳳一天一個樣兒。哥,你說愛情的力量是不是夠神奇的?」天雷沒有察覺我的想法,卻把愛情往我和玉鳳身上扯。
  「當初你怎麼就知道我看護她,她的病會好呢?」我問天雷。
  「我記得高中的時候,在薇薇家看過英國勃朗寧夫婦的故事。那個癱瘓在床的伊麗莎白,她不就是認識了勃朗寧以後,病情好轉,最終站起來了嗎?看來,愛情就是能創造奇跡……」
  「人家那是愛情,玉鳳這是單相思。我現在一直發愁,要是玉鳳離不開我了可怎麼辦呢?」我覺得我一直把玉鳳當妹妹看,如果不是因為她生了這種病,我是不會用什麼愛情療法的。我必須要跟天雷說明白這一點。
  「不會。玉鳳的病要好了,她就明白了。」天雷大大咧咧地說。
  「但願吧。」我想,也只能如此了。
  果然,隨著玉鳳病情的好轉,她對我依戀也與日俱增。玉鳳不斷地向我大膽示愛,這讓我痛苦和不安。如果我告訴玉鳳,我愛的是薇薇,她能承受這樣的打擊嗎?她舊病復發怎麼辦?可是如果這樣下去,我和玉鳳假戲真做、弄假成真,我又怎麼可能向薇薇表達我的愛呢?
  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薇薇來我家了。薇薇是專門為了玉鳳而來的。她告訴天雷和玉龍,她查了一些資料,書上說這種精神分裂症,心理治療很重要。薇薇說,玉鳳對玉龍一直存有心結。這個結也許是玉鳳疾病的根源,如果我們能幫玉鳳解開心裡的這個疙瘩,那麼她的病就會很快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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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三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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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龍對薇薇的說法很反感。天雷卻很贊成薇薇的辦法,他說解鈴還須繫鈴人,玉龍必須向妹妹道歉認錯。
  他們三人在飯店單間說話的時候,正巧我帶玉鳳來到飯店。我們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玉龍激動的聲音:「我向她認錯?除非日頭從西邊出來!」
  玉鳳聽到玉龍的聲音,臉上表情驟變,她抄起一個空酒瓶子就要進屋,我攔住了玉鳳。
  「玉龍,我問你,你希望玉鳳的病快點兒好麼?」薇薇問玉龍。
  「那還用說?」玉龍氣呼呼地說。
  薇薇的口氣不容商量:「那就聽我的話。」
  「啥話都聽,這話我不聽。」
  「玉龍,你想想小時候,想想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玉鳳妹妹多可愛啊?難道你就忍心她這樣瘋瘋癲癲一輩子嗎?」薇薇苦口婆心地開導玉龍。
  天雷說:「別說讓你認個錯了,為了玉鳳,讓你吃屎也得吃!」
  「我認錯她病就能好?」玉龍瞪眼道。
  薇薇大聲說:「就是玉鳳的病好不了,玉龍你也應該這麼做!」
  玉龍沉吟了半天,歎了口氣:「……我從五歲,就背著玉鳳,我個小,她沉,我背不動,就在地上當大馬,馱著她往前爬,有一回,我摔個跟頭,為了護著她我腿都摔破了。可娘還是打我一頓……家裡有啥好吃的我都吃不著,娘煮倆雞蛋,她兩口吃完了,還得要我這個……大地震,娘走的那天,下著小雨兒,我領著妹妹送娘。我對她說,妹妹,以後就咱倆是親人了……後來,我可憐她,心疼她,她喜歡啥我就給她啥,她要啥我就給買啥。我吃苦我受累,看見她高興,我就滿足……你們說,我說說她就不中了?她為啥那麼恨我?看見她跟我動刀子,我的心都涼透了……」
  玉龍的傾訴清晰地傳來。我看到站在門口的玉鳳眼含淚花,似乎有所觸動。
  只聽天雷懇求玉龍道:「玉龍,誰讓我們是哥呢?你就當一回大夫,我求你了,中不?」
  玉龍激動地說道:「我不怕委屈,只要能治好妹妹的病,我這條命都可以給她……」
  玉鳳聽到這裡,已是淚流滿面,她突然推開門,裡面的三人吃了一驚。
  我說:「你們的話,玉鳳都聽見了……」
  天雷和薇薇的目光一起投向玉龍。玉龍慢慢走到玉鳳面前:「……妹妹,從你得了病我腸子都悔青了。我不該擠兌你。不該對你發脾氣。我錯了!你要是還恨我,你就打我吧!」
  玉鳳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撲到哥哥的懷裡。兄妹倆哭成一團……
  玉鳳的心結解開了。兄妹倆和好了。她的病情也迅速好轉了。玉龍讓玉鳳回家住,玉鳳答應了,但要我陪她一起回家。我猶豫著不想答應,但看到天雷一個勁向我使眼色,我只好陪玉鳳來到徐三叔家。
  徐三叔看上去比以前蒼老了許多。我知道是玉鳳的病折磨的。晚上,我在徐家吃了團圓餃子。徐三叔看到玉鳳的病好了,很是高興,喝了足足有半斤白酒。我經不住三叔和玉龍勸酒,也喝了不少。喝酒的時候,三叔問我:玉鳳這麼喜歡你,將來可怎麼辦啊?
  我說,感情這東西不能勉強,感情這東西要看緣分,我一直把玉鳳當親妹妹一樣照顧。徐三叔問我是不是有對象了,我趁著酒勁告訴徐三叔,我的意中人是馬薇薇。
  玉龍醉眼朦朧地看著我,問道,人家馬薇薇愛你嗎?
  我天天陪著玉鳳,玉鳳時刻纏著我,這一切母親早就看在眼裡了。現在,玉鳳的病好了,母親該把心裡的打算說出來了。晚飯後,趁著薇薇去刷碗的當兒,母親向天雷徵求意見:「玉鳳這麼纏著你哥也不是辦法,我看薇薇跟你哥挺般配的,我想跟她提提親,你看中不?」
  自從父親去世後,母親就把天雷當做一家之主了,家裡的大事小情都要和天雷商量的。天雷聽了母親的話楞了一下,但馬上就表態說,只要薇薇同意,那當然好了。
  母親把薇薇叫進屋,天雷借口出去了。他本想去飯店。可走到院子,腿腳卻像被什麼絆住似的,他忍不住回頭向屋子望。
  屋子裡,母親正在和薇薇竊竊私語,天雷的心裡酸酸的,只好將惆悵的目光移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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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親兄弟第十三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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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鳳熟睡後,我才回家。月色朦朧,微風輕拂,空氣裡透著一絲清涼。薇薇愛我嗎?我過去還真沒有仔細想過,趁著寂靜的夜色,我真該梳理一下紛亂的思緒了。回想大學期間薇薇對我的點點滴滴,我就感覺無比的幸福。那不是愛又是什麼呢?
  但這幸福像泡沫一樣很快就破滅了。因為,我發現天雷和薇薇在一起散步。這麼晚了,他們出來做什麼?我身不由己地躲在陰暗處,想聽聽他們究竟談些什麼。
  「我告訴娘,我喜歡你。」薇薇的話對我簡直是當頭一棒。
  「娘怎麼說?」天雷問。
  「你先別管娘怎麼說,我現在想問你。」
  「姐,那不現實……」
  「什麼叫不現實?」薇薇追問。
  「姐,我哥喜歡你,你們更合適。」天雷的話讓我吃驚。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薇薇顯然不相信天雷的話。
  天雷沒有回答,我再也聽不下去,薇薇原來喜歡的不是我,而是天雷!這對我無疑是致命的打擊!
  突然間,我想快點離開這裡,越早越好,最好是明天一早兒就走。我從角落走出來,走到天雷的面前,說:「我看玉鳳病好了。我想明天去上班。」
  天雷和薇薇發現我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有些吃驚。還是天雷鎮定,他說:「你不還有兩天假呢麼?」
  「我現在歇假已經沒意義了。」我其實是覺得我為了薇薇留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
  「我怕你愣走,玉鳳感情上受不了,要舊病復發,那不前功盡棄麼。」天雷當然不會明白我的意思。
  「因為怕玉鳳犯病,那我就這樣一直陪著她?」我口氣很不友好地說。
  「不是,我說你怎麼跟我強呢。你給我一天時間,我做做玉鳳工作,行麼?
  「時間越長,玉鳳陷得越深!」我口氣堅決。
  「為了妹妹,做點貢獻也應該。」天雷有點生氣。
  「我倒沒什麼,這樣是害玉鳳!」我的口氣很生硬,說完,我扭頭就走,。
  「……這人,怎麼了?」天雷奇怪地問薇薇,他一定不知道,一向性情溫和的我,突然間怎麼會有這麼大的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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