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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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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第四大藏書樓的飄搖錄:風滿樓  作者:申捷 宋別離                       
   本書是「風雨天一閣」的傳奇版本,由陳忠實、賈平凹、黃健中、溫瑞安、白描等聯合推薦。 
  作品講述的是清末民初發生在江南某第四大藏書樓與江湖幫派落花宮之間的恩怨情仇。故事以饒有戲劇衝突的「偷」與「藏」為引線,展開了儒文化與俠文化、封閉與開放、偏狹與達觀、博愛與復仇等錯綜複雜的戲劇糾葛。小說情節姿彩斑斕、矛盾懸念環環相扣,透過四大書樓的風風雨雨,展現出幾代人物的悲歡命運,而傳奇人物命運演繹的傳奇故事,構成了一部承載巨大文化蘊含的東方傳奇。    
作家出版社 出版               
  風滿樓·映像(代序)(1)   
  文/宋別離 
  我們古老的漢文字裡一直蘊含著傳奇。從倉頡造字、鬼神驚哭始,激流澎湃,湧過甲骨鐘鼎竹簡絲帛碑石,最終雕刻成版,印製於紙張上,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書籍。 
  但紙頁畢竟脆薄,智慧易碎,文明易毀(圖書典籍的興廢聚散實質上也從另一個角度反應了歷史的變遷)。於是有了書,也便有了藏。有了藏,也就有了偷,有了藏書家,也就有了藏書樓,官家的,私家的,大大小小,一起經歷著風雨。 
  自然,傳奇寫到此,也必然繞不過我們的這座風滿樓。 
  山雨欲來時,樓在風口,人在風中,都成為風景。 
  昨夜的月黑,今日的晴明,烈笑如火,悲冷如冰,故事卻是早已早已發生了的…… 
  蝶(沈芸)這只蝶是從哪裡來的? 
  從莊周的枕邊?從梁祝的墳前?還是從寶釵的團扇下? 
  它的色彩總屬於春天,翅膀總屬於飛舞,香影婆娑中,這個新娘,遠嫁何方? 
  落花殘卷只是個因由,蝶本身就是花草的精魄,一生一世解語。她與方文鏡的青梅竹馬不是答案,與孔一白的情怨糾葛不是答案。孩兒子軒也不是答案。 
  沈芸在風滿樓的固守,實為了回報敖少方以生命代價換來的那次怒放。 
  他的凋零成了永恆。她也再飛不出那幢情關重重的樓。 
  蝠(敖謝天)蝙蝠有翅不能算為鳥,長得又像鼠,還喜歡埋頭陰暗角落裡,默默忍受風寒。 
  謝天是個抱回來的野種,名分不正,登不得樓,血液裡隱藏著危險,隱藏著對抗,注定長成這個家族中的叛逆。 
  蝙蝠不飛的時候,喜歡倒掛著看這個是非顛倒的世界。 
  不羈的謝天拜了家族老對頭(方文鏡)為師,愛了個癡狂的女人,做了些偷書的勾當。幸得沈芸的撫慰,才沒惡字顯頭,反成為風滿樓裡活得最真實、最快意的一個。 
  蝙蝠死去的時候,沒人想過他的血是不是熱的。 
  但,真情真性從不屬於黑暗的一部分。 
  蛛(孔一白)南湖樓毀了後,孔一白開始在廢墟上織就一張網,像蜘蛛一樣,吐著粘滿仇恨唾液的絲,將所恨的人,包括所愛的人統統罩住。 
  並為自己開了一劑藥方:壞肚腸一條。黑心臟一顆。嗔恨半斤。貪婪三分。毒辣要緊。果斷一塊。狡猾十分。老練一個。軟硬全用。膽大不拘多少。 
  久而久之,身上總帶著陰森之氣。 
  戴了墨鏡,做了周先生,明一手,暗一手,殺伐征討。自始至終,滿腹的怨氣不曾消減。 
  孔家少爺也罷,周大當家也罷,豈不知蜘蛛織了網後,最先困住的也是自身。 
  先害了女兒,又毀了自己。幕謝了,網破了,算不算得解脫? 
  風(方文鏡)風一動,花便動,心也牽動。波瀾從此生發。藏書樓裡的諸般恩怨,都因了個風字。 
  風無根,文鏡也無根,風流而風雅,還是一股賊溜溜的風。風起後,春水皺面,偷心者跟偷書者都是雅賊。此風字也唯有方文鏡當得。 
  少年,他是冬夏的風,有股子剛烈肅殺。 
  中年,悟透落花,便春風和暢,秋風爽涼。 
  久居高處寂寞了,忍不住隔鏡問,誰人天下? 
  一朵青蓮,一支白羽,總有幾分孤芳自賞之意。 
  雨(敖少方)雨是什麼呢?有這樣一個說法,天傷心了,落淚即為雨。 
  少方永遠是三奶奶內心最深處的那片濕地。 
  他用情如雨,起初潤物細無聲,其後淅淅瀝瀝,滴滴答答,終至傾盆瓢潑,情海汪洋恣肆。 
  這也正是為何瀟灑風流如方文鏡者,英偉堅毅如孔一白者,都輸給了他的原因。 
  當敖少方用文弱的手臂替沈芸撐起一片天空時,落花不為美,蝶影不為美,唯有情人的淚水最驚心動魄。 
  淚眼問花:芸兒,你留下了? 
  花(周雨童)世上沒有一朵花是醜陋的。花容最美,花語最動聽,這個於古詩詞中出現最多的花字,聞一聞,人便要醉了去。 
  風滿樓裡總蕩斥著一股陰冷的腐朽氣息,人多有羈絆,不得暢意,雨童的純真與率直卻是其間的亮色,一跳,一叫,天地便為之活潑。 
  她的善,沖緩了孔一白的惡,仇恨地獄中也有著幾分春色。 
  她與子軒的愛,哭也燦爛,笑也燦爛,點滴晶瑩。 
  即便是凋零了,風滿樓裡最耀眼的,依舊是那朵叫雨童的紅艷艷的花兒。 
  眼(敖子軒)眼睛是一對黑白分明的魚。 
  左右對稱,有水靈之氣。子軒繼承了他的父親,同樣長著一對含情脈脈的眼睛。 
  禍患降臨時,少方以德報怨,子軒卻瘋狂。被仇恨浸泡後的「魚」看起來邪惡,有怨天意,有恨地意。 
  內心深深處,那扇「善」的門也險些隨之關閉。幸有蝶舞風捲,飛雨落花,溫情滋養下,惡根終沒萌發。 
  唯有清淚兩行,從眼中默默滑下。 
  魚,之後便生活淚水中了。 
  眉(茹月)風情是靠眉眼來書寫的。茹月之眉如筆,眼波如墨,不經意地一撩撥,風滿樓裡便春色氾濫了。 
  初,這眉是羽毛,輕輕淡淡。 
  後,這眉是花苞,暗香悠忽。 
  日中,這眉是煩惱鉤,冷熱酸甜苦辣麻。   
  風滿樓·映像(代序)(2)   
  末了,這眉成了一把刀,傷害別人,也用來自殘。茹月見不得完美,因為她的愛始終殘缺。 
  癡狂之人,一個可憐又可悲的人。眉不動時,只留下一聲長而深的歎息。 
  鼻(敖子書)鼻為中峰,五嶽朝中,他是這個家族選定的脊樑。 
  飲筆墨解渴,銜文字作巢。對子書來說,他整個人都是為讀書而生的。 
  把一兩片落花,和三四滴雨水,招來五六朵流雲,引得七八隻蜂蝶,吟成九十句辭賦。這是古典讀書人的瀟灑。 
  風滿樓的子弟可沒這份輕鬆,上樓是身份的象徵,閱讀是權力的歸屬。 
  只不過,子書所讀的是書裡的天下,子軒讀的是書外的天下。 
  作為風滿樓的第一書癡,子書甘願困在其中,情尚要為之挪移,便是茹月的悲劇。 
  與子書的「守」相悖,子軒選擇的是「放」。這一放,風滿樓的另一個時代便降臨了。 
  須(敖老爺子)一把花白鬍子,無疑便是家族權力的象徵。 
  鬍子不像眉那樣,風情靈動,多沉默,冷靜。只待抬手撫鬚時,計已成,謀已生,以人為棋子,討伐搏殺皆在不動聲色中。 
  眉在上,須在下,也做得出荒唐文章。用一支頹老的筆,閱讀女人身體,後來也書寫了自己亂倫的報應。 
  一聲長歎,兩滴老淚,鬢髮染雪,鬍鬚蕭索。 
  敖老爺子從自身看到風滿樓的命運。 
  嘴(敖少秋)逃情怎能沒有酒呢?兩碗杜康下得肚,山也美水也美,痛苦也美。 
  敖少秋整天醉生夢死於百年老號的釀酒作坊,貪戀的只是愛人遺散在酒裡的味道。 
  琥珀樣的酒漿,鼻子聞一聞,舌尖舔一舔,用往事做下酒物,一時間天高雲闊,羽化仙去矣。 
  釀酒跟問情一樣,都講究個火候,拿捏得準了,色香味勁道俱佳,差之毫釐,便落敗了。 
  熬少秋釀酒離不了情分的滋養,能從酒中品出愛的味道,無愛便釀不出好酒。 
  愛是酒引子。 
  從以男女間的情愛釀酒,到以父子間的親情釀酒,敖少秋可算作第一等人物。 
  耳(敖少廣夫婦)少廣喜歡聆聽,借助一根羽毛,聽風辨位,觀魚洞察玄機,自願做了風滿樓的門神。 
  娶了個精幹的妻子,心卻難繫在自個兒身上。 
  生了個文弱的兒子,又將他供奉給了藏書樓。 
  他仗弓的剪影慢慢生了銹跡。拉弓想射,射不出去的,唯有自己。 
  大奶奶是風滿樓的另一隻耳朵,半生只圍著樓前樓後轉。 
  唯一的一次出軌,也只落得個虛空。原來是受了風的捉弄。 
  多少年了,面對鏡子,想那一晚的私奔,浮想猶自翩躚,心有不甘呢! 
  你這風滿樓,雨何時能歇,風何時能止,或者乾脆倒塌……   
  楔子(1)   
  翻開一冊薄薄的線裝《南湖史集》,殺氣便撲面而來。孔一白下意識地將頭一扭,像要躲閃什麼,隨即嘴角又抽搐了下,泛起一絲苦笑。他的右眼罩著紗布,隱透出血痕,面孔看上去有幾分猙獰,左眼球竭力地瞪著,充滿焦慮和怨恨。 
  在他身後,是一排排一行行空蕩蕩的書櫃和書架,零星散落著幾片紙屑,北牆的正中掛有一匾,上面燙金大字寫著:書林清話。這還是孔一白的曾祖父孔家康在南湖藏書樓落成時,花重金請江浙名士姚黃先生寫的,距今已歷百年。但現在看來,它掛得似乎有些歪斜。 
  手指在發黃的紙張上摩挲著,孔一白輕輕翻到《南湖史集》的最後一頁,但那張紙卻被人撕了去,只剩下一點紙角。而就在半個月前,這書還完好無缺。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他嘴裡輕聲吟著。沒錯,那被撕去的最後一頁,錄的正是晏幾道的這首《臨江仙》,只不過,在落花宮那班盜書賊的眼裡,它的名字卻是《落花訣》。看著這殘缺的書頁,孔一白臉上的肌肉一陣痙攣,那只獨眼裡露出深深的懼意。 
  他永遠忘不了落花宮的那個少主方文鏡,刺瞎他右眼的情形。半月前的那天深夜,孔一白預感到落花宮的人要來他家南湖樓行竊,便帶人在樓裡預先埋伏,果然給他料中。不想,那方文鏡的武功奇高,他竟不是對手,對方折扇一揚,飛起來就像一朵花似的,孔一白當時只聽得他輕聲吟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跟著右眼就是一陣劇痛,面前便成了血紅的世界,又迅速地墜入黑暗。 
  醒來時,他手裡依舊緊攥著這本南湖的鎮樓之寶《南湖史集》,只是,這書的最後一頁卻被撕了去。孔一白知道方文鏡為何要搶去這最後一頁,總是與那《落花訣》脫不了干係。落花宮的人當然是一窩賊,但他們所練的武功卻出自晏小山的那首詞。《落花訣》一切武功要旨,都沒脫離那句「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有關落花宮的傳說當然不止一種,孔一白從小便聽得耳癢癢,又是好奇又是驚懼,那感覺像什麼呢?便像站在懸崖邊上,下面黑乎乎的叫人膽戰心驚,頭暈目眩,卻又有股窺探的慾望拚命地向下扯拉人的目光。幼年的孔一白便是在這種微妙的心態下,慢慢瞭解了落花宮。在諸多有關落花宮的奇聞中,有一種傳得極為玄乎,那便是落花宮與風滿樓原為一脈,一偷一藏殊途同歸,都是為了那些孤本珍本能得以百年傳承。 
  提起敖家的風滿樓,孔一白不得不承認,那是嘉鄴鎮上第一藏書大戶,不管從藏書的規模還是財富的積累上,孔家的南湖樓都難能望其項背。更有一點,風滿樓本身擁有其他書樓所沒有的神秘。 
  風滿樓的這個「風」字便有好些講頭。一說是因為它珍藏著宋版的《十五國風》,價值連城,素有書中「和氏璧」之稱,也正由於這套絕世珍本,敖家的藏書才被天下學子所敬仰,為各大書樓所推崇,隱有霸主之風;二說是因為這座樓的建造鬼斧神工,當年敖家的老祖宗花費無數,請了眾多高人前來採探風水,才選下了今日風滿樓所在的「寶地」,它巧妙地利用地形水勢,在石基、牆壁上開鑿條條風道,在樓前樓後修起了水道,正應了「遇風則散,遇水則界」之說。更有利者,風滿樓的後面便是天靈山,形同環抱狀,正是風水師最為推崇的「河山拱戴,形勢天下」,是生「王氣」的地方。 
  傳聞當年南北兩地聯合召開賞書大會時,晉中的藏書大儒雷升昌自恃祖上是開「票號」的,搜書刻書一擲千金,又蒙受朝廷嘉獎,先後獲賜御筆題詞和九龍金匾,根本就不把南地的藏書界放在眼中。而當年的風滿樓所藏也確實不及雷家豐厚,但那雷升昌一踏上嘉鄴地面,看見風滿樓,頓時便臉色大變,居然當場抱著敖家的牌坊號啕大哭起來。當時有人問其究竟,雷升昌便指出了它「河山拱戴,形勢天下」的「王氣」,並說將來藏書界的龍頭必在嘉鄴,敖家的風滿樓必是王者,而他雷家再有財勢,在藏書方面總是個臣子。他回到山西後,不久便鬱鬱而終,其後家道逐漸敗落,子孫不得已變賣了藏書,大半的珍本倒果真被敖家的風滿樓所收藏了。 
  在嘉鄴鎮,提起風滿樓裡的「天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它不是普通的風,神秘、無常,與敖家的人通靈。外人若想潛入時,多半要被「天風」所害,輕者傷殘,重者喪命,據說,風滿樓正是因為有這「天風」守著,落花宮的人才不敢貿然闖入。而敖家的子弟登樓也有種種禁忌,如今的風滿樓少主,那個敖家的三少爺敖少方,年歲跟孔一白相仿,正是因為六歲便登樓讀書,才吃那樓中怪風所傷,寒氣侵入胸肺,此後落下個心口疼的毛病。從那以後,敖家便定下了規矩,子孫不滿八歲者,不得登樓。 
  對於風滿樓中「天風」的傳聞,孔一白當然不會信以為真,那多半是敖家為了嚇唬偷書賊所耍的伎倆,他感興趣的卻是落花宮跟風滿樓的淵源。那落花宮幾乎把嘉鄴鎮的大小藏書樓都偷遍了,卻為何不對風滿樓下手呢?這裡邊當然有蹊蹺。 
  傳聞,風滿樓和落花宮同創為一日,敖家的先祖和落花秀才乃生死之交,當年曾立下盟約,一個明藏,一個暗偷,勢要將那天下的珍本善本收藏齊全。他們的合作本是順暢的,不久,風滿樓的藏書便日漸豐富,隱隱執掌了南地藏書界的牛耳。但在落花秀才過世後,這種「合作」卻出現了裂縫,原因是落花宮的人以為風滿樓的藏書也有他們的一份子,自然可以隨意登閱,敖家的人卻不放心這幫子偷書的「賊」登堂入室,兩家由此交惡。聽說,敖家的先祖為了以絕後患,居然使出「釜底抽薪」的計謀,將落花宮的武學秘笈《落花訣》的最後一頁騙了去,為的是叫那些落花宮弟子無法練成落花神功,個個走火入魔,於是為了那篇落花殘卷,兩家終於反目成仇,勢同水火。   
  楔子(2)   
  對於這個傳聞,孔一白倒是以為有幾分可信,特別是半個月前,落花宮的少主方文鏡潛入他南湖樓,搶去《南湖史集》的最後一頁,不正表明他是在尋找落花殘卷嗎?方文鏡不是個傻瓜,肯定以為五大書樓素來互通聲氣,敖家手頭的落花殘卷不見得一定藏在風滿樓,所以才會來南湖尋寶。可這一來,他孔家便大禍臨頭了…… 
  孔一白想到這裡,轉頭看看身後那些空蕩蕩的書櫃,那些書賣的賣,偷的偷,都已散得盡了。他想,這一明一暗,一偷一藏,落花宮和風滿樓唱的好雙簧啊!常記得年少時,乍聽到這個傳說,自己異常興奮地對爹說,南湖樓也該學那風滿樓,明裡藏,暗裡偷!結果卻換來他老子的一記耳光。 
  如今面對著南湖孔家的敗落,孔一白又想起了爹的迂腐來,照他的意思,只要能使書樓藏書豐厚,偷又何妨?爹若能預先知道南湖樓今天的下場,當年是否便看得開了?只惜,他老人家早在半個月前便作古了,正是給落花宮的人活活氣死的,可憐他孔一白千里迢迢從東洋趕回來,竟是沒再跟老爹見上一面。 
  想到這裡,孔一白痛苦地閉上眼,心底又隱隱作痛。周圍靜得能聽見心跳聲,南湖樓從未像現在這樣荒涼過。可就在前天,這裡的拍賣會場還喧雜鬧騰,對孔一白來說,那簡直就是一場夢魘。西風堂主來了,千心閣主來了,太月院主來了,敖老爺子沒來,卻派那個敖少方來湊熱鬧。 
  他南湖樓屢遭落花宮的人偷竊,待孔家老爺死後,已是入不敷出無力保書了。沒奈何,孔一白只能聽從族人的勸說,將所有的藏書拍賣。他開那賣場,賣的是仁義,賣的是道行,原以為各大書樓跟他南湖樓同氣連枝,會幫他孔家渡過這難關,卻沒想到那干人參會卻不懷好意,將書價壓得極為低廉,竟是來乘火打劫的…… 
  孔一白想到當日的情形不覺呼吸變得粗重,臉色泛紅,牙齒也咬得咯吱響,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那本《南湖史集》,哆嗦著。沒錯,最先拍賣的便是這本《南湖史集》,底價本是八百兩,可西風堂主那老兒居然才出五十兩,千心閣主和太月院主那兩個老狐狸更是卑鄙,價錢越喊越低,只氣得孔一白肝膽俱裂。 
  還好,那個敖少方沒昧著良心跟他們起哄,而是願出八百兩買下《南湖史集》。當時,孔一白確實對他心存感激,畢竟敖少方表面文章做得光滑,沒跟那班老豬狗一起落井下石,但隨後孔一白又想到,難保不是他敖家心感愧疚,才應了這個價,若非風滿樓跟落花宮沆瀣一氣,他南湖樓何至於淪落到今天這般境地? 
  當日,看著那些人像群惡狼般圍著他南湖樓的那些藏書,像盜匪般坐地分贓,孔一白心寒徹骨,暗暗發下毒誓,總有一天,他要將這些恥辱加倍還給那幾個狼心狗肺的老東西。便在他悲憤難已,眼睜睜看著敖少方將孔家鎮樓之寶《南湖史集》拿到手時,他聽到一聲清脆的喊聲:「慢著!」一回頭,他就看到那個如花似玉的少女豎著一根細白的手指,笑吟吟地說:「我出八百五十兩!」 
  即使過去了兩天兩夜,孔一白依舊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他第一眼看到沈芸的情形,因為這段時間她的影子從未離開他,日裡思,夜裡想,他終於明白什麼叫輾轉反側魂牽夢縈,什麼叫相思入骨寂寞難耐。她那天穿件雪白的衫子,長髮如絲,肌膚勝雪,在四個長相俏麗的小婢護擁下,簡直便是一朵亭亭玉立的雪蓮。孔一白當時只覺心跳加速,口乾舌燥,她的容光耀眼,竟是叫人自慚形穢,不敢多看卻又忍不住想看。 
  更出乎孔一白意料的是,她出高價將《南湖史集》拿到手後,居然又還給了他,還另拿出一百兩銀票給孔一白,說是襄助南湖樓一解燃眉之急。在他落魄之際,人人踩踏之時,竟有這麼一位出眾女子對他加以援手,孔一白只覺得心裡的冰層嘩啦一下碎開了,暖流奔湧,激動之下,他居然想痛哭流涕。恍惚中,會場上的人都不見了,只剩下芸兒姑娘跟他兩個。他們周圍香氣襲人,雲籠霧罩,一派旖旎。 
  直到今天回想起那一幕,孔一白依舊有些恍惚,懷疑那是虛幻的,不真實的,是一個他沉浸其中便不願醒來的美夢。想到這兒,他伸手從懷中掏出那兩張銀票,一張八百五十兩,一張一百兩,他眼神慢慢變得柔和,將它們輕輕貼上臉頰,似乎上邊還存有芸兒姑娘的絲絲溫熱。午後的陽光從窗格裡滲進來,金燦燦的,映得微塵裡的小顆粒也毛茸茸的。樓外,傳來鳥鳴,清亮的,有節奏的,還有遠遠的,也不知是風鈴的叮噹,還是蘆葦哨子的啁啁,正似有若無地飄了來,要是振耳細聽的話,卻又悄然了。 
  過得許久,長長歎了聲,孔一白才把銀票收起來,其實心裡早打定主意,哪怕將來再窮苦,他也絕不會將它花用的,直到將來有那麼一天,他贏得了芸兒的芳心,這才要把它送給她,這兩張銀票將是他們的定情信物。可是……孔一白又想起敖少方跟沈芸笑顏相對的情形,那天在拍賣會場上,敖少方不知是出於對芸兒的仰慕,還是真對他孔家的落難表示同情,也毅然放棄收書,幫襯了南湖樓八百兩銀票。但孔一白對他故作大方的舉動並不領情,特別是見芸兒看對方的眼神起了變化後,更是反感。 
  那天散場後,他特意趕到芸兒姑娘一行所乘的遊船去道謝,並見到了她的父親,那是一位老探花,從前在宮廷掌管皇家的藏書,所以見孔家落難才出手襄助。那天,他離得芸兒更近,愈加沉迷於她的風姿。可沒想到,在離去時,他又看到敖家三少爺的船,陰魂不散的敖少方居然也尾隨而來了。   
  楔子(3)   
  孔一白回到南湖後,越想越是嫉恨,自己都落到了這般境地,那敖少方還要跟他來爭搶。當晚,他寢食難安,一夜不曾合眼,待天明再去尋伊人的芳蹤時,才知道那個芸兒姑娘和她父親已被敖少方請去敖家作客了。對孔一白來說,這不亞於晴空霹靂,他暴怒咆哮,詛咒憤恨,覺得天地不公,世道不公,每個人都欠他的,他身上一會兒冰冷,一會兒燥熱,血管流的已不再是鮮血,而是毒液,他灌得亂醉,又哭又笑,他覺得自己真的要變成一條狼了…… 
  終於,在經歷了一夜痛苦的折磨後,他清醒了,雖然南湖孔家敗落了,雖然他孔一白瞎了一隻眼,可他不會退縮,那不是他的性格,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才是他的稟性。為了芸兒,為了孔家,他定要跟那敖少方去爭一爭。 
  它風滿樓跟落花宮勾結,敗落了南湖樓,害死了他爹,西風堂千心閣太月院趁火打劫,這些賬都要一筆筆地清算。他要壞了風滿樓上的「天風」,揭穿敖家跟落花宮的底細,重振他孔家的聲威,將來在這嘉鄴鎮上,只會高高聳立著一座書樓,為世人景仰,那就是他南湖樓! 
  熱血衝動之下,孔一白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在書樓裡來回走著。今天,他便要離開南湖樓了,看著這裡的古舊擺設,看著一片狼藉的地面,他胸中的酸楚又泛了上來,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在書樓裡苦讀的情形,恍惚中,那笑聲、朗朗讀書聲又在耳邊迴盪。孔一白抬頭看著那塊燙金匾額,咬了咬牙,撲通一聲雙膝跪下,高聲道:「列祖列宗在上,我孔一白在此立誓,總有一天,我要回來重振南湖樓,光復孔家,報仇雪恥!」 
  咚咚咚連磕了三個響頭後,他站起身,將桌上的那本殘缺的《南湖史集》揣進懷中,拎起放在牆邊的行李走出書樓。深秋了,院落裡一派蒼涼,假山上長滿了茅草,湖水呈黑綠色,殘荷的葉子也枯黃了,風吹過竹林,發出蕭蕭的聲響。孔一白默默地提著箱子,沿著碎石小路慢慢走到門口,他在那裡站定,回頭看著黃昏下的南湖樓,它像一個花甲老人,正用憐憫的目光看著他,樓簷角上的銅鈴鐺被風吹得噹噹作響,像是也在為他送行,孔一白狠狠心,毅然邁出了高高的門檻。 
  關上門,荒涼頹敗的南湖樓在水中的剪影便慢慢凝固了。   
  1、賞書大會(1)   
  江南這詞兒在詩歌曲賦裡出現多了,那靈秀氣就濃得化不開,不經意地閃閃,晃晃,便牽惹了人的心腸。江南的水鄉自更不必多說了,橋也好,亭也好,總顯得精緻;柳垂也好,竹直也好,總透著清新;巷弄深也好,坡道曲也好,總多幾分幽遠。最是那煙葦綠波中的葉葉扁舟,點點白帆,都是入了畫的,漁歌一唱,槳兒一擺,水窩裡就飄出了故事。 
  在運河岸西,太湖南畔,撒珍珠似的布著七八處水鄉古鎮,個個佔地不大,人口不多,若是把這幅卷軸展開看的話,小鎮不過是微墨一點兒,筆尖一掃就染上去了。嘉鄴鎮該是這些墨點中最小的一個,說是鎮,其實是五個莊園像桃花瓣兒圍成的地面兒,密麻的水道纏來繞去,加上有偌多的石橋跨接,儼然便為一體。 
  時光還是宣統年間的時光,大清帝國的腐朽氣息誰都能聞得到,即便遠在江南亦是一樣,只不過隱在水霧朦朧中,它變得有些淡了。外界的兵氣殺機本如驚雷生發,一路滾滾而來,衝到這江南時,似乎經水一隔,就弱下去,拂到臉上已不犀利,映在心底也不沉重,古鎮上的日子還是不緊不慢地過,時鐘並沒上緊發條,人亦活得從容。像本鎮一年一度的賞書大會,依舊要在七月二十五這天熱熱鬧鬧地開辦。 
  依照老規矩,今年的書會輪在胡莊的千心閣裡舉行,大清早的,藏書樓內外便張燈結綵,一派敞亮,僕人們四下穿梭奔忙,佈置著會場,新寫的對聯貼起來,長長的鞭炮掛起來,恍惚叫人生出要過年的錯覺。 
  住在鎮東南方位的太月院主和西風堂主,今兒個卻是早早地就趕到了。在水鄉,出了家門就是碼頭,串門子、訪親朋,也多搖了船去,便宜處當跟北方人乘的騾馬車一樣。這邊的千心閣主還未等迎出院門,那邊的兩位樓主的船已靠了岸,隨後的家丁各抬有紅木箱子一個,裝了用於今日參展的各種珍奇孤本。 
  千心閣有五進深,各主要院落裡都種柳樹,假山、荷池和芭蕉各盡其妙,蜿蜒曲折的遊廊將所有的房舍連通起來。千心閣主迎了人後,引著他們來到養心齋,待吃過第一口茶,才笑道:「兩位仁兄今日倒是來得早,莫非尋得什麼秘籍,想讓胡某先睹為快?」他臉上的微笑一直不曾淡去,眼皮卻垂下來,努起嘴在茶碗的沿上輕輕吹著。 
  西風堂主看起來有四十六七歲的光景,略顯得黑瘦,平常總愛瞇著眼,一副大睡不醒的模樣,如今眼神卻變得銳利,恍惚還閃過幾絲焦慮。他聽了千心閣主的話:苦笑一下說:「胡兄,事情有些急,我就直說了吧,最近幾天你這千心閣可有什麼風吹草動?」 
  「風吹草動?」千心閣主有些迷惑不解。 
  只見太月院主放下茶碗,慢吞吞地說:「三天前,太月書院丟了一套《十三經註疏》,昨晚,西風堂遺失了《金聲玉振》,我們不能不替千心閣擔心呢!」 
  千心閣主聽了臉色微變,忙道:「千心閣在藏護方面還過得去,倒還不曾有失。」嘴上這麼說著,卻又暗自揣測兩人的來意,他們該不是疑心此事系千心閣暗中所為吧? 
  「怕只怕這次書會上,千心閣的那些孤本一露世,便會把賊給招了來。」西風堂主道,「所以我二人一大早趕到,便是要給你提個醒兒。」 
  千心閣主忙拱手道謝,卻又沉吟著:「依兩位看,這盜書的會是……」 
  太月院主正色道:「有這般手段的,只有落花宮的人。」 
  千心閣主不覺失聲:「落花宮的人又重出江湖了?」 
  西風堂主跟太月院主相視一眼,心想:「你千心閣不是自誇藏護有法嗎?原來也有害怕的時候。」又道:「胡兄別忘了,十年前那南湖樓正是因為這落花宮,才落了敗。這前車之轍,不可不防啊!」 
  原來,這嘉鄴鎮本有五處莊園,南湖樓位處正南,當年也是赫赫有名的藏書大戶,與風滿樓、太月院、千心閣、西風堂並列五甲。後因屢遭落花宮偷盜,才日漸勢微,南湖樓的大公子孔一白更因與落花宮的方文鏡在決鬥中,被刺瞎了右眼,再也無力支撐家業,只得將藏書變賣,揚言去找落花宮復仇,自此下落不明。 
  人丁風流雲散,一座好好的南湖樓便就此荒廢,其中藏書也多被其他四樓收攏。千心閣主還記得有好長一段日子,他是把時間消磨在這些用極低價錢收購來的藏書上的,用手掌輕輕摩挲著泛黃的紙張,看著上邊大大小小的鈐印,聞著那冊頁裡散發出的油墨香氣,不覺便醺醺然,陶陶然,畢竟此前這些珍本只能在賞書大會看上兩眼,叫人心癢了很久。如今歸為己有,是該好好品賞一番,只待新蓋上的鈐印色澤不再顯眼,他的心態才完全平定,這些書確確實實不屬於南湖樓了。 
  荒廢的南湖樓確還矗立在那兒,但十年了,孔家的大少爺孔一白硬是沒再回過。生也好,死也罷,也跟這荒樓一樣,都像變成了一個符號,只向世人昭示著裡面曾經發生過一段故事。 
  千心閣主每次外出,都無可避免地看到它孤零零地戳在那兒,如陳歲的年畫,色澤越來越古舊,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霉潮味兒,叫人看著彆扭。它雖無言,卻總像是在跟他訴說什麼。 
  不知道何時起,南湖樓這個名字也好像長了刺,叫人不願再觸碰。所以現在西風堂主猛一提起來,大家還真覺得心驚肉跳,千心閣主更是隱隱有些不樂,心說:「什麼前車之轍,在咒我千心閣會跟南湖樓一個下場嗎?」   
  1、賞書大會(2)   
  但不管怎的,太月院和西風堂既然有珍本丟失,落花宮的人重現江湖便不至於是空穴來風,千心閣主暗自冷笑:「我千心閣可不是南湖樓,能任那方文鏡來去自如,再說了,當年的南湖樓怎麼敗落的,裡面的文章可大著呢,又豈只是被落花宮偷盜那麼簡單?」面兒上卻笑容不斷,又向兩位樓主道了謝。 
  卻見太月院主將手裡的折扇刷的一下揮開,露出「蕙風和暢」四字,輕輕扇動著,眼珠子瞅瞅西風堂主,又瞧瞧千心閣主,慢條斯理地問:「不知道敖家聽說落花宮又出來興風作浪,會怎麼想?」 
  西風堂主左手一拍大腿,叫道:「可不是,十年前那方文鏡毛遂自薦,冒充教書先生進得敖府,險些把個風滿樓毀了,燒了偌多的藏書不說,連敖少方也死在他手裡,害得那三少奶奶守寡至今。他風滿樓跟落花宮之間的仇大著呢!」 
  太月院主歎了聲:「如今國家是多事之秋,只怕咱們幾家藏書樓也不會太平了,須當同舟共濟,聯手互保才好,落花宮復出的事要盡快通知敖家,早作防範為妙。」 
  千心閣主連聲稱是,那敖家跟方文鏡結有深仇,聽了這消息只怕比誰都急,他千心閣樂得做此順水人情。這麼想著,便從懷裡掏出懷表瞧了瞧,說:「這次賞書十天前就知會過風滿樓,敖家老爺子也說要來參加,這工夫只怕也該到了。」 
  西風堂主一笑,道:「算著,敖老爺子也快七十的人了,這樓主的位子早該讓出來輕閒輕閒了。」 
  太月院主瞥了他一眼:「他能讓給誰?敖少方死得早,長孫子書又嫩了點兒,這青黃不接的,風滿樓要沒他壓鎮著還不亂了陣腳?」 
  千心閣主連連點頭:「那是,那是!」將懷表裝回去,起身道,「時辰快到了,兩位隨我去會場看看如何?」 
  出了養心齋,轉去千心閣院,見會場早已佈置完畢,幾百盆時令花卉將四周裝點一新,西風堂主和太月院主帶來的各種善本也都擺放整齊,後面豎起了各自的牌匾,並有家丁專管。千心閣擺出的善本計有百十種,裝入木盒中,擺列了長長的三行。唯有東角豎有「風滿樓」牌匾的展位還空著,敖家的藏書一本沒見。 
  看到這情形,西風堂主皺皺眉,怨道:「這都什麼時候了,風滿樓的書還沒運過來?」 
  「誰叫敖老爺子愛拿架子呢!」千心閣主苦笑搖頭,太月院主卻不接話,只輕搖著手中的折扇。 
  便看到一個總管模樣的人一溜小跑地過來,對千心閣主說:「老爺,敖家的船來了!」 
  千心閣主總算輕舒了口氣,朝身旁的兩位樓主一點頭:「敖老到了,咱們都去接接吧!」 
  水多,橋多,船多,民宅店舖臨街依河,正是嘉鄴鎮的特點。 
  水是胥江和木光河交匯成的,沒太湖水清,發些黃綠,映過船影橋影樓影時,便有些朦朧;白日裡的臨街河是繁忙的,女人在石級上洗菜淘米,男人在船上操作忙活,前樓的長窗和石碼頭都擠得滿當當。入夜的河兩岸卻是詩意的,巷子裡一片燈光,茶館裡琵琶叮咚,賣餛飩的梆子傳得聲遠,河裡銀片閃動,月影晃碎,最難得便是這一份簡靜清明。 
  橋多為單孔的平板橋和石拱橋,橋面、護欄、橋墩、石柱上都雕有飾紋,精緻而考究,像兩條伸展開的手臂,挽起兩岸的石駁岸、河埠頭,以及那古色古香的黛瓦蠡窗。弧形的橋孔泛出了苔綠,透著滄桑,任大小船隻從中穿梭。 
  船有大船和劃子兩種,劃子多是單槳做買賣的人的工具,上面裝著蔬菜水果米鹽等物什,隨水漂流,聽到臨河的窗口有人叫買,便箭般劃去,極為輕便。敖家老爺子出門,乘的卻是大船。長約三丈,寬可立馬,容得下二十幾人,敞亮的船樓裡能同時放兩張麻將桌,一桿大旗高高豎起,寫有斗大的「敖」字。現在,這艘大船正緩緩駛向胡莊大門前的埠頭。 
  其時,三位樓主跟幾位老者已在碼頭上翹首以待,身後站著各樓的書僮和一班樂匠。待大船駛近,千心閣主看到船頭站著一個穿月白長衫的儒雅青年,不覺愣了下,脫口說:「那不是敖子書嗎?」 
  西風堂主嘿嘿一笑:「敖老爺子也早該帶他這寶貝孫子出來歷練歷練了!」 
  說著話,船已靠了岸,千心閣主一抬手,笙樂馬上吹起來。幾個傭人先跳上岸,敖子書隨後上來,朝著幾位樓主拱手道:「各位世伯,晚輩有禮了。」 
  西風堂主忙問:「子書啊,你爺爺他……」幾位老者朝船樓瞧了瞧,見再無人出來,不禁面面相覷。敖子書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有些異樣,不慌不忙地說:「是這樣,爺爺知道這賞書會是每年各大書樓的大事,故而早早就作好了準備,不料前些天受了點風寒,一時竟臥床不起,所以只能命晚輩代表風滿樓前來赴會。」 
  幾個樓主聞聽大感失望,都皺起眉頭來,西風堂主忍不住提高了聲腔:「好啊好啊!叫你個晚輩代表敖家前來,這可真長我們幾個的臉。」 
  千心閣主當然明白這是敖老爺子在故意拿大,只好強笑道:「子書啊,既為賞書大會,豈可缺了孤本善本,我們幾個書樓都準備齊全,你們風滿樓的書怎麼一部也沒有送來啊?」 
  聽他這一問,敖子書白皙的臉孔上泛起一抹潮紅,猶豫了下,拱手道:「爺爺說……書是經不起風吹日曬的,風滿樓自十年前遭了那場大火後便再沒什麼添進,送來也是丟面子,不參展也罷,讓我特來向幾位長者學學本領。」   
  1、賞書大會(3)   
  這話一出,幾個老者的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了,太月院主和西風堂主哼了聲,當即拂袖而去。 
  總算千心閣主是個城府深的,不願鬧得太僵誤了賞書大會,只淡然說了句:「世侄,那就裡邊請吧!」在圍觀的讀書人議論聲中,引著敖子書走進了千心閣的大院裡。 
  院落裡早已聚著不少學者,兩人一伴,三人一簇,圍住各種善本小聲地議論著,不時地發出一兩聲讚歎。畢竟是第一次代表家族出席這樣的場合,在敖子書的眼裡,會場處處透著新鮮,紅木桌子、朱漆盒子、燙金牌匾、藍衫書僮、五彩花卉……這樣的熱鬧場面是他平常鎖守在書樓難以見識到的,心頭不免興奮萬狀,只是想到爺爺臨行前的囑咐,此行要壯風滿樓的威,要長敖家的勢氣,才竭力地做出一副莊重矜持、少年老成的模樣。 
  跟三大樓主和幾個老者一同步入會場,迎著諸多學子艷羨的目光時,敖子書胸間陡然湧出一股強烈的自豪感,心說:「沒錯,風滿樓是我敖子書的,我便是它的化身,正像爺爺說的,在這裡我就是威,就是勢氣。」眼光看人,看書,看物,便愈加變得坦然了。 
  老者們邊走邊看,此後不約而同地在一部書前停下,嘖嘖稱奇,其中一人手撫花白的鬍子歎道:「妙啊,這部難道便是宋刻版的《南齊書》?那可謂是天下獨絕了。」另一人驚道:「聽說這珍本早已毀失,胡兄又是從哪裡找得這樣的刻本?」 
  眾人都看向千心閣主,只見他微微一笑,說:「也算是機緣巧合,此書幸由我千心閣購得,今日便請幾位名家鑒賞鑒賞。」轉頭瞥了敖子書一眼,只見他俯身湊近木盒,定睛瞧了瞧,再站直身後,臉上便浮出古怪的笑容,轉頭走去另一處展台。千心閣主瞧在眼裡,不免驚詫,心說這小輩如此張狂,只怕當真懂些門道。 
  一干人走進大堂後,先上過香,拜過孔夫子的畫像,這才按長幼坐下,有僕從送上茶點,千心閣主領了一圈茶後,正想說話,敖子書已站起身來,清清嗓子道:「世伯,晚輩有一事不明,還請指教。」 
  千心閣主掃了敖子書一眼,淡淡地道:「何言指教二字,素聞子書這十多年已得敖翁真傳,你這是過謙了。」 
  「不知世伯為何要把《南齊書》這樣的珍本擺放到院中?」 
  聽此一問,千心閣主嘴角不由得抽動了下。其他人也低聲議論起來。千心閣主忙乾咳了聲:「既為賞書大會,便當以嘉惠學林、兼濟鄉里為宗旨,我千心閣豈可吝惜,此書放在院中可讓更多人賞鑒。我吃點虧倒沒什麼,總勝過秘不示人,一毛不拔吧!」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稱道。敖子書聽他話中帶刺,微微一笑道:「那晚輩倒是有個不請之請,可否將院中的《南齊書》拿到堂中讓我飽飽眼福?」 
  千心閣主眉頭一皺,卻見敖子書已從口袋裡拿出一副精美的絲織手套,小心翼翼地戴好。他默默盯了敖子書會兒,一揮手,命令書僮去院中取書,再細看敖子書,見他不慌不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心裡更有些拿不準了。坐在左右首的太月院主和西風堂主眼見敖子書一上來就跟千心閣較勁,也從中瞧出了些苗頭,當下都默不作聲,要看他們下面的戲文如何唱。 
  轉眼工夫,書僮已將書拿進,放在堂中的供桌上,敖子書圍著它轉了轉,搖搖頭,瞥了千心閣主一眼,突然大聲感歎:「素聞千心閣以藏書刻書著稱,沒想到作假的手段也非同尋常,今天真是開了眼界,長了見識!」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都坐不住了,千心閣主臉色大變,一拍桌子,喝道:「敖子書!你別仗著跟你爺爺學了點皮毛,就四處炫耀,得意忘形!諸位請看,紙是硬黃,墨是宋墨,這都是宋版的真跡,豈有作假之理?」 
  眾人都圍上去驗看,竊竊私語。敖子書笑瞇瞇地說:「不錯,硬黃乃紙中上品,起於唐宋之間,墨古樸蒼勁,倒也是宋墨。」 
  千心閣主冷笑道:「那麼,世侄是看走眼了?」眾人聽了,都把目光轉向了敖子書。只見他背著手從供桌旁走開,朗聲道:「想必世伯是知道這套《南齊書》的來歷,宋版《南齊書》得自宋朝的千印和尚,千印愛書如命,為了保得此書不被仇人搶去,曾找到當時的名醫將書縫入背中,從此傳下了背書和尚的美名,《南齊書》珍本自然便帶有人氣血跡。子書不才,便從此處看出了破綻。」 
  眾人本已散開,聽了這話又趕忙圍上去查看。千心閣主身子一顫,額頭已經汗濕。 
  敖子書的話音越發敞亮:「從宋元起到本朝,時隔數百年,像這樣的善本大多藏於古墓之中,年代久遠紙張便會泛黃,我聽爺爺說過,《南齊書》中有些字因摻了血跡會成暗紅之色,堪稱一絕。紙張墨跡可仿,這血跡卻極難造假,通常造假書的人將書拓好之後,會找來一條母狗,剖其肚而不讓其死。將書藏於狗肚裡,九天後取出再埋於黃土,墨的成色便是摻了血的暗紅,殊不知,狗血比人血旺熱,這其間便有了差別。諸位請看,如果將此書放在太陽底下,它的確成暗紅色,如果沒有光照,便只能是普通的黑墨了……」 
  眾人聽罷,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感歎。千心閣主的臉色本已蒼白、僵硬,見一干人的目光都轉向自己,馬上又換成一副喜色,嘴裡發出朗朗的笑聲,「世侄的眼力果然厲害,敖翁這些年不知是如何打造的你!」   
  1、賞書大會(4)   
  敖子書冷然地說:「晚輩只是日夜苦讀罷了,離爺爺還差的遠呢!」 
  千心閣主轉向其他人,大聲道:「諸位,正如子書所言,這書是假的。不瞞大家,近日偷書賊猖獗,西風堂主和太月院主兩位仁兄一大早就登門來示警,我不得不防啊。胡某以假充真,也是迫不得已,試問你們各家的珍本沒有造假嗎?誰家沒有一兩本假書呢!」 
  眾人眼見他以假充次,瞞謊入會的學人,都有些不樂。一個老者悻悻地問:「也就是說,我們今天是無緣看到《南齊書》的真本了?」 
  千心閣主含笑不語,眾人不禁大失所望,熬子書卻抬頭朝大堂的樑上掃了幾眼,心想:「《南齊書》既為千心閣的鎮樓之寶,必然收藏得極為隱秘,不知道二弟能否將它尋到?」見堂中的氣氛有些僵,忙又圓場道:「世伯說的是,近來竊書成風,千心閣確實不能不防。不過,晚輩在這裡想跟大家再通報一件事,前些天省城出現了幾部珍本,也不知是從哪家書樓倒賣出去的。」 
  話音才落,西風堂主便叫了起來,全身哆嗦著問:「你說的可是……」 
  「宋本《史記》一冊,宋本《臨安帖》一冊。」 
  西風堂主聽了這話捂著胸口慢慢倒下去,幸好後面的人手快,把他扶住了。敖子書歎道:「西風堂就算近年的年景不好,也不至於把這兩部書發出去啊!」 
  眾人都小聲嘀咕起來,西風堂主扶著椅背站穩,喘著粗氣,頓足道:「都是我那敗家底的畜牲,背著我把書賣了。子書,念我和你家多年的交情,你快告訴我,那書現在何處?」 
  敖子書轉向千心閣主,面露微笑,後者被他盯得有些發毛,眼光左右游移。「這件事,好像胡世伯比我還清楚。」此話一出,大堂裡一片嘩然,千心閣主哪裡還坐得住,指著子書罵道:「你休要血口噴人!你……」 
  敖子書看著千心閣主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心有不忍,但想到臨行前爺爺的囑咐,這前後的計劃用意便是要替風滿樓造勢,為自己立威,只得一狠心,冷笑道:「胡世伯,好像在省城出面收購這兩本書的,就是你千心閣的人吧?」 
  千心閣主登時為之氣結。西風堂主咬牙切齒地指著他,連聲說老朽看錯了人,看錯了人!太月院主也晃著扇子長歎一聲,這真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難知心呢! 
  千心閣主見眾人眼神裡滿是鄙夷,當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背上衣衫盡濕。只見敖子書衝著堂門拍拍手,便有書僮捧著書盒進來,逕直走到西風堂主面前,將盒子打開。敖子書道:「世伯請看,是不是這兩本?」 
  西風堂主一把搶過盒子,翻動著書頁,激動地全身哆嗦,「沒錯,正是宋版的《史記》和《臨安帖》!」眾人都圍了上來。西風堂主卻害怕被人搶去似的,將書緊緊地抱在懷裡,詢問敖子書,此書怎麼會到了你手裡? 
  敖子書正色道:「實不相瞞,我敖家出高價截住這兩件珍寶,用意便是要它完璧歸趙!」眾人又是一片低語。 
  西風堂主抱住兩個盒子,老淚縱橫,說道:「少樓主,你回去跟敖翁說,改日我會帶著犬子前往貴府謝恩!」敖子書聽他稱呼自己為少樓主,不禁心花怒放,連說不敢,不敢。 
  只見那太月院主環視眾人,慨歎道:「此次書會,風滿樓雖說沒展出一種珍本,但敖家之書德操守,實為各大書樓的楷模啊!」眾人也齊聲贊同,紛紛稱善。 
  千心閣主見敖子書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不禁發出刺耳的笑聲,叫道:「西堂翁,你別高興得太早,此書既然已經流出貴府,便再也成不了孤本,是吧,敖少公子?」 
  敖子書不作答,只輕搖折扇,矜持地看著對方。千心閣主忿忿地想,敖家人真是鬼得可以,老的不出頭,卻派個小的出來煽風點火,毀我千心閣威望,藉機抬高他風滿樓,此心何其毒也!眼見書會再拖下去亦是無味,正要宣佈休場,猛聽得遠遠地傳來管家的叫喊:「老爺,老爺不好了!」 
  千心閣主鐵青著臉,看著他氣喘吁吁地跑進大堂,怒道:「在書堂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樓上的那套……宋刻《南齊書》被偷了!」 
  啊?千心閣主一把將管家的衣領揪住,情急下竟是說不出話來,隨後搖晃著身體向後倒去,被管家死死抱住。眾人沒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千心閣的珍本也會被人盜去,都驚得呆了,太月院主顫聲道:「什麼賊有這等本領,能在這麼多人的眼皮底下把《南齊書》偷走?莫非是……」 
  西風堂主心裡也猜到了那個可怕的名字,脫口說:「落花宮?」眾人聽了這三個字,都打起寒戰,神情變得僵硬了,大氣不敢多喘,只有眼珠子在四下尋摸著,似乎那落花宮的賊人正在暗中窺伺,嘿嘿冷笑。堂上頓時鴉雀無聲,不過片刻工夫,各家樓主猛地省起自家放在院中的那些珍本,擺在那裡也不安全,發聲喊,呼啦一下都朝堂外跑去,胡莊上下頓時一片慌亂,鬧得雞飛狗跳。 
  乍聽到《南齊書》被盜的消息,敖子書先是胸間一熱,心跳驀然便急促起來,喉頭發乾腳步發軟,臉上竟然還微微泛出了潮紅,暗歎了聲:「好個二弟,這事到底又被你做成了!」他晃了晃腦袋,竭力擺脫因興奮而帶來的虛空感,跟著眾人衝到了院子。   
  1、賞書大會(5)   
  各家的展位前,都站滿了書僮僕人,如臨大敵般將自家的珍本圍住,只有敖子書無所牽累,快步走到太月院主跟前,一拱手道,「世伯,你看今天這事……」 
  太月院主前幾天便丟了一套《十三經註疏》,此時早成了驚弓之鳥,忙朝西風堂主一點頭,說:「事出突然,今天這賞書大會不如先散了吧,盜風猖狂,每一家回去後都早做防範,勿要為奸小所乘,其他事日後再從長計議。」眾人早被落花宮偷怕了,聽他這一說如獲大赦,紛紛贊同,當下都忙著收拾展位上的書本。 
  敖子書來得瀟灑走得從容,與一干人拱手作別後,出門上船駛出了胡莊,見太湖水千頃碧波如玉,白雪樣的蘆花灑灑揚揚,遠遠的天水一色,薄雲如細紗懸浮,似從沒看過這般美的景致,只覺胸間暢快無比,不覺便有了想喊想叫的衝動,果真學著漁家喊了聲號子。 
  隨行的書僮幾曾見過他如此失態,都甚感詫異。往日裡,敖子書從來都是循規蹈矩,讀書吃飯睡覺,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的喜好,人也老成,不苟言笑,早早地頂著個少樓主的帽子,恪守著祖訓家規過活,身上便少了些真性情。故而乍看到他如此衝動,下人們都覺得新鮮。 
  敖子書隨後也覺出這樣吆喝有失讀書人身份,轉頭見書僮們直著眼看他,臉皮便是一端,但到底是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又道:「你們來唱!吆喝起來也好,個個都不作聲,可不太辜負了眼前這美景嗎?」 
  一個書僮大著膽子說了句,少爺既然有興致,不妨吟詩做對啊!敖子書搖著頭說:「詩書在樓裡讀得多了,現在只想聽聽漁歌子,發發野,二弟在這裡就好了,喊起來肯定比誰都響亮。」 
  少爺既願意聽,書僮們誰不想湊這個趣兒,果真都吆喝起來,頓時湖面一片熱鬧。大船便在這號子聲裡,慢慢駛向了敖莊。   
  2、敖莊風滿樓(1)   
  若是站在天靈山上,俯瞰敖莊,會發現它泊在太湖邊上,極像個元寶。風滿樓恰好便立在中間凸起的位置,隱隱昭示著它的至高無上,三層磚木樓,迴廊相通,前後三進深,它像這個家族的百歲老人,日夜垂視著敖莊裡的動靜。 
  歷經了幾代的風雨,敖家的深宅大院四下透著滄桑味道,聞一聞,有點像祠堂裡燒的香燭氣味;像老紅木傢俱破了漆,受了蟲蛀,散出的氣味;像古舊瓷器蒙了塵,字畫泛了黃,滋生出的氣味;或是色澤發烏的帳幔、擱置久了的燈籠,輕輕一抖動,煙塵便有些嗆;或是多年不曾洗曬的舊衣服,受了潮氣,長了霉點兒,有些餿。 
  這些氣味越聚越濃,常常堵得人心發慌,本是年輕人最不喜見的,敖子書卻恰恰相反。他貪戀的正是風滿樓的這份古色古香。花啊草啊鳥啊什麼的,該是女人和孩子喜歡的,遊玩享樂是紈褲子弟的嗜好,與他這個正派的世家子弟不搭邊兒,他是讀書人,偏就喜歡這股子陳舊味兒。 
  一拐進敖莊的臨街河,最先看到的便是敖家有名的大酒窖,靠岸是五間高房,牆壁上寫著個大大的「酒」字,跟鄰近的米行牆上的那個「糧」字相映成趣。這敖家老酒也是百年老字號,開壇順風十里飄香,跟風滿樓一樣名重,色味勁道在本地都是首屈一指,最遠的還銷到了安徽徽州一帶。嘉鄴鎮的人多喜歡自釀米酒,但若操辦紅白喜事時,在席上見不到敖家老酒的話,客人就會抱怨了,說這酒喝得不美氣。這條不成文的規矩也不知從何時流傳下的,久而久之,喝敖家老酒便多了一層象徵意味。 
  敖家老酒傳到敖子書的二叔敖少秋這一輩,釀造的工藝更有所長進,傳說不同的人能從中品出不同的味道,比如年輕的情人吧,喝第一口時覺得有些甜蜜,再喝又有點澀苦;比如老夫老妻吧,喝在口裡便一點辛辣氣沒有,只是香醇綿長;再比如說悲苦的人吧,居然能從中品出酸甜苦辣鹹等五味來。一時間,敖家老酒名聲大噪,上門拉貨的船隻排成了長龍,偏生這敖少秋有點強勁,每次老酒出窖只出八十壇,還要留下十壇自家享用,限量供應,於是價錢便一翻再翻。 
  但敖子書卻是打心眼裡瞧不起他這個二叔,尤其看不慣他成天價醉醺醺的模樣。敖家的酒窖他小時沒少去過,二叔每次都蒙松著眼皮,抱著酒罈坐在板凳上,面對著牆壁上的一副女人畫像(那是他二嬸的遺像)。年紀稍大,敖子書才知道裡面原來還藏著一段故事,二嬸當年嫁到敖家,原是盼著有朝一日能登上風滿樓看書,她的心思半點也沒在二叔身上。可不知道敖家有族訓,女人永遠不得登樓半步,二嬸因而憂心成疾,終是含恨逝去。她跟了敖少秋三年,沒留下子嗣,只有悲苦,還害得他整日裡借酒消愁,即便後來在外頭領養了一個兒子,依舊不能使他完全振作起來。 
  不過,敖子書現在倒是替自己感到慶幸,當年,二叔、三叔都是人中之傑,聰明絕頂,若非一個酗酒一個早逝,這樓主的位子如何能落到自己身上。他們的後代:敖謝天是領養來的「野種」,沒資格登樓,敖子軒年幼,跟三奶奶沈芸孤兒寡母的,又對自己構不成危險。不像他敖子書,父母健全,一個替他護樓開道,一個替他料理家院,上頭又有老太爺罩著,要風有風,要雨得雨。 
  大船沿著臨街河駛進了敖莊,兩岸上,不時地有敖姓人家朝敖子書打招呼,隱約都知他今天是代表風滿樓參加賞書大會的。此時,敖子書早收起在太湖上的不羈,同岸上的人一一點頭回應。猛的,書僮叫了起來:「那不是大爺和大奶奶嗎?」 
  敖子書抬眼一瞧,可不是,爹和娘正站在院門的埠頭上翹首眺望,他的胸間一熱,叫聲:「爹,娘!」船還沒靠實了岸,就一個箭步跨過去。 
  大奶奶是個長相富態的婦人,平日裡架子端得足,又掌管著敖府的裡裡外外,下人們都怕她三分。在她眼裡,這個家除了老太爺就只有兒子了,自然是事無俱細,都極為上心,更何況今天還是子書第一回代表風滿樓出席賞書大會。所以待兒子一跑近前,便一把抓住他的手,急聲問:「孩子,怎麼樣?」敖子書忙說:「放心吧娘,我沒給咱敖莊丟人。」 
  一個書僮在旁邊說:「大奶奶,少爺今天可神氣了,那些樓主個個服他!」她聽了這話,臉上才放開笑,眼睛卻濕了,說了句:「好孩子,真是給娘爭氣!」 
  大老爺敖少廣人長得有些五大三粗,平日裡話語不多,是個悶葫蘆,現在卻插上一句,說:「子書是給咱們風滿樓爭氣!」 
  「那是,那是!」大奶奶方圓的臉上滿是喜色,說,「子書,快去見爺爺,讓他也高興高興!」擁著兒子進了府門。 
  敖家大院的中間是朝南五間七進的住宅,三面是花園,各個院落都建造成相隔的單元,自成天地,卻又有卵石小徑相通。敖子書隨著父母繞過池塘,穿過兩旁裝了花格的遊廊和一道道小門,去到東北角的一個院落裡。老爺子的「德馨廬」是四間朝南的正屋,幽靜的院落裡種了芭蕉和瘦竹,中間是兩塊形狀奇古的太湖石,自有一番不俗的氣度。 
  這邊敖少廣三人才跨進院子,便聽得裡面吱呀一聲門響,一個小丫頭慌裡慌張地跑了出來,險些撞到了敖子書的身上。大奶奶的臉色一沉,喝道:「茹月,這是老爺子的屋,你跑什麼跑?」   
  2、敖莊風滿樓(2)   
  「大奶奶,大老爺……」叫茹月的丫頭嚇得一哆嗦,慌忙跪下去。敖子書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俏麗丫頭,見她的髮辮有些散亂,白色繡花邊的衫子上,有一粒扣子鬆開來,露出裡邊猩紅肚兜的一角。她全身都在顫抖,眼眸裡含著淚花,小巧的鼻子急促地抽動著,像頭受了驚的小花鹿,惹人愛憐。 
  大奶奶狐疑地打量著茹月,又瞅瞅正屋,低聲罵:「亂了清靜,小心我剝了你的皮!」敖少廣忙道:「好了好了,想是手腳不利落,打碎什麼東西,讓她先下去吧!」 
  大奶奶又狠狠瞪了茹月一眼,說了句回頭再找你算賬!才快步走到「德馨廬」,放軟了聲腔,「爹,子書他回來了!」過得會兒,裡面才傳來一聲咳嗽,「叫他進來吧!」 
  敖子書這時卻落在了後邊,他在經過茹月身旁時,本想伸手將她拉起來,遲疑了下,害怕被爹娘看到,還是走開了,心想,茹月吃了爺爺的打罵嗎? 
  他們進去後,敖老爺子正好背著手從裡屋踱出來,頭戴黑色瓜皮帽,身穿白色內衣長褲,罩件深紫色緞子坎肩。廳堂的西頭有一張很大的楠木坐榻,鋪著紫色坐墊,榻前是一張楠木茶桌和兩個腳凳。他在坐榻上一靠,紅潤的臉上露出了幾絲笑容,衝著敖子書招招手,「過來過來,跟爺爺好好講講今天的事。」 
  大奶奶和敖少廣進門後便垂手站在兩旁,敖子書先朝著爺爺行了禮,這才將今天在書會上的事娓娓道來。敖老爺子理著雪白的鬍鬚,半瞇著眼睛來聽,不時地點下頭,大奶奶和敖少廣聽兒子如此風度,不由得心花怒放。 
  敖子書交代完後,敖老爺子的眼睛也睜開了,目光盯在孫子臉上,問:「那《南齊書》果真被偷了?」 
  敖子書遲疑了下,說:「是的爺爺,千真萬確!」 
  敖少廣也插上一句,「爹,這些天那幾個書樓丟了不少珍本。」 
  敖老爺子撚鬚沉吟了下,伸手去拿茶桌上的水煙袋。大奶奶見公公對子書在書會上的上佳表現不置一詞,卻只關心千心閣的書被盜,不禁有些失望,上前拿起火石,打著了火,給他點上了。老太爺抽了一口水煙,才道:「莫非是……是他回來了?」 
  敖少廣的眼光一緊,「您說的是……方文鏡?」聽到這個名字,正要將火石放回去的大奶奶手一哆嗦,器具險些掉在地上。 
  老太爺抬起眼皮,說:「這事,也得叫老三媳婦過來聽聽!」 
  大奶奶慌忙答應一聲,轉身走去左廂房的僕人房間,使人去請三奶奶了。這當兒,敖子書忍不住問:「爺爺,這盜書的為什麼一定會是方文鏡?」 
  「因為這本事也只落花宮才有。」老爺子說完這話,又閉上眼睛,咕嚕咕嚕地抽起了水煙袋,那模樣甚像個大田雞。子書想笑,卻沒敢,把頭垂下了。 
  此時大奶奶也回轉,堂裡靜下來,除了水煙袋的咕嚕聲外,再無它響。每個人各揣著心思,打起小算盤,但有一樣,誰心裡的賬簿都少不了「方文鏡」這個具有魔力的名字。不敢設想,這人要是真的再現,風滿樓又會掀起多大的波瀾? 
  說來也怪,儘管十年前這個落花宮的大盜險些給風滿樓帶來滅頂之災,但敖子書心裡卻並不記恨他。在他的印象裡,當年的方文鏡是個文雅脫俗、才高八斗的人,舉止談吐堪稱讀書人的表率,敖子書至今記得他當年冒充教書先生混進敖府,調解自己跟二弟謝天之間矛盾的那一幕,那是方文鏡給他們上的第一堂課。 
  兩個童子之間的慪氣,竟被先生提到「君子之爭」上去。方文鏡告訴他們,君子之爭也以禮,君子間沒什麼可爭的,若一定說有,便該堂堂正正斗一次,即便斗也要鬥得高貴。於是便讓他們先行孔孟之禮,然後開打,直到兩人頭破血流,打疲倦了,心服了,才要他們再行孔孟之禮,今後互認好兄弟。 
  對兩個孩子來說,這一招確實新鮮,打過後,心反而貼近了。叫敖子書想不到的是,他和敖謝天之間的「戰爭」平息了,隨後卻又引起父母間的另一場「戰爭」。記得那天,他鼻青臉腫地回去後,爹娘自然少不得詢問,待知道了前因後果,爹大怒,非要將方文鏡辭掉不可。 
  反倒娘不但不讓辭,還要重賞,誇說方先生本事真夠大的,一天的工夫就把他帶成一個男人了。 
  在子書的印象裡,還不曾記得娘幾時那麼誇過一個男人,以至於連爹那木頭疙瘩也吃起味來,氣急敗壞地罵方文鏡身上有股「賊」氣,娘則譏諷他是只護家的狗,方文鏡才是個真正的人。現在看來,還是爹當年瞧對了。看著站在一旁的爹娘,敖子書突然萌生了這樣一個念頭,在當家作主上,爹不愛聲張,想法簡單,只一門心思地去守護書樓,像個娘們兒;反過來,娘能言會道,精明能幹,把敖家上上下下治理得熨帖,倒像爺們兒了。這要是換上一換…… 
  正自胡思亂想,敖子書猛瞧見爺爺的眼睛睜開了,盯著他笑說:「不錯,你今日風頭出盡,都有人尊你為先生了。」 
  大奶奶忙賠笑說:「爹,子書能有今天,還不多虧您在背後調教。」 
  敖子書知道爺爺不喜歡讀書人驕慢急躁,忙道:「那都是俗人的念想,爺爺放心,孫兒不在意這些身外之名,只想把書讀好,將來把風滿樓發揚光大。」   
  2、敖莊風滿樓(3)   
  老太爺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好。」大奶奶和敖少廣都欣慰地看著兒子。 
  門外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敖子書側身看到一個妙齡少婦走進來,烏黑的秀髮挽了個髻,身上寬袖的月白綢袍的領子和袖子都滾上兩寸寬的湖綠色緞子邊兒,雪白的臉盤上,眉眼甚是生動,他忙叫了聲三嬸。三奶奶沈芸輕應了聲,先走到坐榻前,衝著老太爺福了福,「爹,您叫我?」 
  老爺子把水煙袋放下,坐直了身子,「讓你過來一同聽聽話。」 
  敖少廣忙道:「是這樣弟妹,近些天各大書樓都有珍本失竊,爹懷疑是落花宮的人幹的。還聽說這些書偷去幾日便自己還了回來,跟往年的可不一樣。」 
  敖子書看到沈芸聽見「落花宮」三字時,眼睛猛地一亮,隨即眉頭便皺了起來,卻並不接話。敖少廣歎道:「十年了,曾經聽說方文鏡早已洗手不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難道說他這次真的又重出江湖了?」 
  敖子書看到他娘搖了搖頭說:「方先生不會幹這種事。」 
  「方先生?你還叫他方先生。」敖少廣哼了一聲,瞪著大奶奶,「當年可是他燒了咱們風滿樓。」 
  只聽老爺子咳嗽了下,問:「老三家的,你覺得這盜書之人會是誰?」 
  沈芸轉頭看向敖子書,雖然含著笑,但眼光卻晶亮透徹,「子書,你以為呢?」 
  她的眼眸太亮,敖子書竟是不敢對接,慌忙移開了視線,支吾道:「我也覺得不,不像是方……方先生干的……」 
  大奶奶見狀,不由得動氣,心道:「你自己要說便說,幹嗎推子書出來做擋箭牌?」想開口譏諷兩句時,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別看沈芸長得嬌弱,但柔中帶剛,實是不好惹,再加上得敖府上上下下的心,就連一向要強的大奶奶也怕她三分。 
  沈芸又面向老爺子,正色道:「爹,隔了這麼多年,凡事都有變數,到底是不是落花宮的人所為,匆促間也難下斷論,我想風滿樓有大哥看護,書是不會少的。」 
  「我在明,人在暗,也只有靜觀其變了!這些天少廣就多上點心,謹慎防範些好了!」老爺子說完擺擺手,「我累了,你們都下去吧!」眾人都施了禮,慢慢退下去,待他們退出了廳堂,老太爺卻又想起一事,喚道:「老大家的!」 
  大奶奶趕忙回轉,問:「爹,還有什麼吩咐?」老太爺略一沉吟,道:「我看茹月那小丫頭手腳挺靈巧,下個月起,就換她過來伺候吧!」大奶奶聽了一怔,說了聲是。 
  院落裡,沈芸正小聲問敖子書,今天可曾看到謝天去哪兒了?敖子書聽了這話心一跳,慌忙搖頭,「他……想是……去酒窖了吧!」 
  沈芸眼光在他臉上停了下,淡淡一笑,這才跟敖少廣說了聲,出門自轉去她的院子。敖子書看著她的背影發了會兒呆,才咬咬嘴唇道:「爹,我要上樓讀書!」 
  敖少廣慈和地看著兒子,勸道:「今天就別讀了,仔細累壞了身子。」 
  敖子書眼睛裡流露出幾絲激動,「沒事,我讀書就權當是休息了。」 
  敖少廣把手拍在兒子的肩膀上,大聲道:「好,爹去給你開門。」 
  天色已有些暝黃,父子倆一前一後走進花木扶疏、籐蘿漫布的後花園,風滿樓巍峨的剪影便一下子跳進了眼簾,想到馬上就能看到夢寐以求的寶貝,敖子書不由得心血澎湃。 
  這藏書樓的外圍設計頗具匠心,與花園外面的河道相環繞,用一衣帶水替代了圍牆。樓外有園,園外有河,正中是一方約四畝大的蓮池,裡面養著數百尾金鱗鯉魚。傳說這敖家大院裡養的鯉魚都有靈性,只要風滿樓裡有風,魚就有動靜,敖少廣護樓還有一手絕技,便是他懷裡揣的那支天鵝翎毛,只要樓中陰風一起,翎毛就會浮動,他也便有所察覺了。 
  從東邊臨水的橋上穿過後,便到得一座拱形的大鐵門前,有八名仗刀背弓的護樓兵分列兩旁。在兩座御式的功德牌坊中間,置放著一個大香爐,香爐後是一面大影壁,上面是孔子的浮雕,兩旁書寫著八個大字:功崇惟志,業廣惟勤。 
  敖子書走上前,在香爐前的蒲團上跪下,叩拜著。敖少廣衝著護樓兵點點頭,鑰匙插進粗大的黃銅鎖裡,鎖柄啪的彈出,跟著吱呀一聲,鐵門便被推開了。敖少廣帶著兒子跨過高大的門檻,走向第二道門。身後,大鐵門發出轟隆的聲響,重新關上。 
  兩邊水影波閃,敖少廣和敖子書滿面莊重,又過了第二道門,從曲橋上走向風滿樓。近了看,見書樓四周的牆基高約六尺,全用花崗岩砌就,異常堅固,白蟻不易孳生。第三道門開了,照規矩敖少廣不能再邁進半步,敖子書便朝父親點點頭,轉身跨入,大門隨後關合了。 
  至此,他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快步從底層走去天井,那個碩大正方的天井佔地約三百平方,大塊青磚鋪地,雜草不生,四面門窗跟迴廊鐵欄杆上都雕鏤著「風滿樓」的字樣。穿過天井,進到後樓,敖子書一口氣上到了三層,這裡正是他平日裡讀書的場所。 
  這齋室系風滿樓歷代樓主鍾愛的地方,自然裝飾得品位高絕,楹聯是用銀杏木鑲嵌大理石的,畫屏是以紅木鑲嵌大理石的,上面雕刻著山水花鳥以及書法作品,既是裝飾品,又是藝術品。書櫥以及桌椅都做工細緻,古色古香。   
  2、敖莊風滿樓(4)   
  敖子書三步並做兩步走,直奔到書桌前,將已經擺在上面的書盒打開,取出一冊書急切地翻動著,驚喜地道:「沒錯,正是《南齊書》的珍本。」 
  身後有輕微的響動,敖子書頭也不回,說道:「二弟,謝謝你。」眼睛貪婪地盯著書頁。 
  敖謝天一身青衣短打,抱著胳膊站在敖子書的身後,嘴裡還叼著一枚草葉,他眉毛又粗又濃,鼻管挺直,辮子在脖子上纏了幾道,顯露出幾分桀驁不訓。但他此時看大哥的目光卻是欣慰的、平和的,雖然謝天到現在也沒弄明白,一本書怎麼能叫人如此神魂顛倒,像著了魔般。 
  見敖子書的眼睛盯在書上就再也拔不下來,謝天道:「你看完後,告訴我一聲,我三日之內給他們還回去。」 
  敖子書的頭還是沒抬起來,只說了聲好,謝天轉身就走。敖子書猛然想到了什麼,拿著書追過來:「二弟,再幫我個忙。」待謝天回過頭來,他說:「西風堂的真正寶貝不是還給他們的那兩本,而是它的孤本《山房集》。那《山房集》收錄了自五代時的民間清調,這些清調除了西風堂主能見,旁人都不能看到。」 
  敖謝天皺起眉頭,顯然對大哥的貪多有些反感。敖子書笑著說:「你知道嗎,今天爺爺懷疑這些天各大書樓丟書的事,系落花宮的人所為,還特別提到了方文鏡。」他衝著謝天豎了豎大拇指,「二弟,你可真行,本事都趕上方先生了!」 
  「什麼本事,做賊的本事嗎?」敖謝天自嘲道。 
  「別說得這麼難聽,還記得先生當年教我們的那句『君子之爭』嗎?打過之後,再行孔孟之禮,便是好兄弟。你說,我不找你來幫忙,還能找誰去?」謝天聽他這樣一說,眼裡才露出了暖意。 
  「二弟,你幫我偷書,我很感激。你不是也能登上這樓,跟我站在一起嗎?」 
  這話卻觸到了敖謝天的痛處,他瞪了子書一眼,冷冷地道:「這樓就是整個給我,我也不見得稀罕。我就不明白了,風滿樓裡的書夠你讀幾輩子了,為何還要去看人家的?」轉身大步下樓而去。   
  3、落花訣(1)   
  風滿樓已完全隱沒在夜色裡,三道門跟樓之間的燈籠都點將起來,像一串珍珠般懸在水面上。敖謝天用黑布罩住了臉孔,輕輕地從落地窗鑽出去,像只蝙蝠一樣無聲無息地飄出了風滿樓。儘管樓外就有護衛把守,卻絲毫沒察覺他的動靜,謝天一翻身,便轉到了曲橋下面,手腳並用,抓著欄杆飛快地倒爬向第二道門。 
  等離開了後花園,將臉上的黑布扯下來後,他才長長吐了一口氣,突然間感到很沮喪,自己這麼藏頭露尾的到底有什麼意思。在一塊太湖石坐下後,敖謝天抬頭瞧著天上眨動的星眼發起了呆,自己這樣替子書出頭到底是為了什麼?不錯,兄弟間的情誼是一說,但當初他在子書面前顯耀武功又是為了哪般?無非是想證明他這個「野種」有勢力,究起根,還在於他敖謝天自卑。真的子書來求他時,自己心裡確實得到了暫時的平衡,可如今看來,這種平衡不過是對方施捨的。因為他敖謝天永遠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去登風滿樓。名分的不同,常常叫人變得敏感,形式的不同,往往使目的變得重要,雖然謝天真不覺得整天埋在這風滿樓裡死讀書有什麼好。 
  夜風很輕,身旁的竹葉簌簌擺晃,塘裡有魚潑剌戲了下水。他又想到了師傅方文鏡,算來也有十年不曾相見了吧,但是因為那《落花訣》,謝天每天都不可避免地想到這個名字,方文鏡的影子也就從來沒離開過他半步。 
  只是那麼一恍惚,花瓣便落下來,蝶衣輕輕扇合,風柔得像情人的呼吸,雨絲如霧,燕兒呢喃,領春的旨,雙雙飛舞;而那個白衣如雪的人呢,聽花語,為情歎息,淚落兩行,獨自斷腸。 
  十年前的那一幕,如今想起來好像就發生在昨天,雖然它確然又像個夢境,至今也不曾消失:方文鏡手裡拿著一枝紅花,瓣上還有露珠兒,顫巍巍的,對他說:「我教你篇文章,跟這花有關,你把它背下來,好不好?」 
  他拖長腔子,輕聲念道:「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謝天仰頭好奇地望著方文鏡,不知道怎的,淚水竟奪眶而出,他奇怪地抹抹眼睛,淚水流進嘴裡鹹鹹的。 
  方文鏡凝視著花朵,一動未動,像有風在吹,花瓣開始鬆動了,一片兩片,三片四片,終於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頃刻間,先生手中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 
  他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呆了,張大嘴巴瞧著,輕聲跟著念:「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師傅,這詞的名字叫什麼?」 
  方文鏡長歎一聲,道:「名為《落花訣》……」 
  眼前的迷霧漸漸散開,地上的花瓣一片片地浮起,飛向了枝頭,方文鏡的笑容也慢慢模糊,人向後飛快地飄去,眼睛還是那樣閃亮,最後化為了天空上的星星。眼前依舊是沉鬱的夜色,靜默如水。 
  師傅真是個謎一樣的人啊,當年,他為什麼要混進敖家做教書先生?跟三叔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要害死他?他為什麼要放火燒風滿樓?若他是敖家的仇人,為何又要傳授自己《落花訣》呢?一個個謎團像抖落不清的麻線,箍得謝天頭昏腦脹,這些謎十年來他始終沒搞清過。 
  「不想了不想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我也懶得去想。」謝天使勁地甩甩頭,他可不是婆婆媽媽的人,說不想時,馬上站起身來走道,還有一個原因是,他確實覺得肚子餓了。 
  一想到個餓字,各個院落裡冒出的飯菜香氣似乎便爭先恐後地朝謝天鼻孔裡鑽,他爹敖少秋估計這時也從酒廠回來了,只是家裡少個女人,飯食便做得糙粗,叫人吃得不香甜。他又不愛跟一大家口人擠去陪爺爺吃飯,拘束彆扭,便常常自己去廚房弄些東西對付。 
  一面胡想,一面加快步子,待穿過一個月形小拱門時,謝天猛聽到有人在前邊叫他的名字。 
  月光裡,那女人站在竹影裡像尊菩薩,謝天心裡一熱,叫聲三嬸,快步迎上去。 
  「還沒吃飯吧!」沈芸一從竹陰裡挪出來,身上便閃著光亮,「走!晚上廚房裡燒了魚,子軒嚷著非要給你留一條。」 
  謝天答應聲,像只聽話的小狗一樣跟在了婦人的後邊,其實哪是子軒想著哥,嬸疼他這個沒娘的侄子孤苦才是真的。這十年來,他可沒少受三嬸的恩惠。說來也怪,從第一次看到沈芸,他就覺得她親近,投緣,是觀音幻化來的,長得也跟菩薩一樣好看,沈芸也從沒嫌棄過他的出身,是真心疼他。只可惜,三叔死得太早,他跟嬸子原來是多般配的一對兒……想到這點,謝天就從心裡怨恨方文鏡,因為正是他害死了三叔敖少方。 
  沈芸住的院子在東南角,山石壘立,多種了修竹芭蕉,就連門牆也是用竹子紮成的,一派蔥碧,少有雕琢之氣。當初這都是敖少方自己設計的,現在還照原樣保留著。正屋四間,廂房三間,有一個奶娘和兩個小丫頭使喚,沈芸和孩子一晃已在這裡住了十年。 
  晚飯果然有魚,另有兩個精緻小菜,兩人進屋時,三弟敖子軒正手扒著桌沿,眼巴巴地瞅著那盤魚,瞧見他娘跟謝天進來,嚷道:「二哥哥,你怎麼才來,魚都涼了!」 
  他身穿湖藍色羅紗袍子,外罩珊瑚口的黑緞背心,油亮的辮子打得鬆鬆的,眉清目秀,一眼就能從中瞧出敖少方的影子。謝天平時也頂喜歡跟他這個十歲的弟弟玩鬧,上前一把就將他抱起來,笑道:「讓哥聞聞你嘴裡有沒有腥味?」   
  3、落花訣(2)   
  「沒呢,沒呢!我沒偷吃呢!」子軒朝著謝天的臉上連連哈著氣,弄得他怪癢癢的。 
  沈芸已在桌前坐下來,笑道:「好了,別跟哥哥鬧了。」 
  子軒卻貼著謝天的耳朵,小聲說:「二哥哥,改天你再幫我抓個大肚蟈蟈吧,別讓娘看到,她不讓我玩。」 
  謝天笑著將他放下,菜燒得很可口,他吃得很香。但沈芸看起來卻像有心事,眉頭不時地蹙起,飯罷,待僕人進來收拾好了,她便對子軒說:「你到書房讀書去,我有話跟你二哥哥說。」 
  等屋裡只剩下兩個人,謝天看到沈芸的臉沉下來,不免有些惴惴,聽她問道:「今天你去哪兒了?」 
  謝天心裡咯登一下子,硬著頭皮說:「到山上……玩去了。」 
  沈芸冷笑道:「別是到千心閣當樑上君子去了吧?」 
  謝天吃了一驚,見沈芸鐵青著臉,結結巴巴地問:「嬸,你,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著呢,書哪去了?」 
  謝天垂著頭說:「子書在看。」 
  沈芸哼了聲:「你們兄弟兩個倒是會搭檔,一個明,一個暗,一個偷,一個藏,唱得好雙簧!我跟你說了多少回,做人要正派,光明磊落,你終究是沒聽進去!」 
  謝天嚇得不敢抬頭。沈芸道:「謝天啊謝天,你若還記得你三叔,就不要再伸手了。」 
  謝天早出一身大汗,慌不迭地道:「嬸你放心,過兩天我就還回去。」 
  沈芸歎了口氣,「你還是不明白,不管還還是不還,你都已經給人家帶去了痛苦。如果你把丟書的人想成是你三叔,你也就不會再去偷了。」說著,語氣已有些哽咽。 
  謝天抬頭見沈芸的眼中有淚光,鼻子一酸,悲聲道:「三嬸,你別生氣了,我認罰。」 
  「謝天,我是怕你以後走上邪路你知道嗎?」沈芸伸手擦了下眼睛,沉聲道,「今天,你必須發誓從此不再偷書,否則我寧可廢了你的武功。」 
  謝天驚詫地看著三奶奶,沈芸盯著他說:「不要以為嬸不知道你練的什麼,除了《落花訣》的功夫,你也不可能在各大書樓來去自如。」 
  謝天聽了身子一緊,心下登時冰涼,三叔敖少方是給方文鏡害死的,偏偏自己卻又修習了《落花訣》,這怎能不叫三嬸傷心?淚水登時奪眶而出,叫道:「三嬸,我錯了,我不該練《落花訣》的功夫,我對不起你和三叔!」 
  沈芸淒然一笑,「傻孩子,你練不練《落花訣》,跟你三叔的死有什麼相干。再說,那時候方文鏡是你的先生,教什麼都入情入理,我只是沒想到,他會傳你《落花訣》。」 
  謝天垂淚道:「孩兒知錯了,我……我發誓,以後再也不偷書了……」他說著,突然一皺眉,摀住了胸口,嘴裡發出一聲悶哼,身子搖搖欲墜。 
  沈芸吃了一驚,趕忙扶住了他,探手一試他的經脈,「你的脈象很亂,近來是不是經常發作?」 
  謝天點頭,臉色漲得通紅。沈芸道:「練《落花訣》,若心不靜就會走火入魔,日後千萬當心。」扶他在椅子上坐好,喝道,「調理血脈,歸氣中元,快!」 
  謝天才盤下腿,沈芸已一掌頂在他的天靈蓋上,他只覺有股熱流汩汩地湧進體內,內心的燥熱頓時減輕了許多。氣流源源不斷地湧來,迫使他聚精斂神,疏導內息與之融會貫通。但腦海裡有個念頭卻一直閃晃不去,那就是三嬸怎麼懂武功,並且還是位絕頂高手?她在敖家這麼多年,卻一直深藏不露?她居然也知道《落花訣》,她跟師傅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4、茹月(1)   
  一大早,太陽還沒露頭,敖子書便睡醒了。昨晚上,他看千心閣的那套珍本《南齊書》到深夜,終於過足了癮,現在非但不覺得乏困,精力反倒愈加充沛。洗梳完畢後,總覺得心裡還擔著點什麼事,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待信步去到花園,看見茹月正和幾個丫頭在那裡清掃,始才恍然,心裡原來還惦記著昨天在「德馨廬」看到的那一幕,當時這丫頭不知受了啥委屈,好生可憐。 
  說起來,跟茹月從小也算是青梅竹馬的玩伴兒,他和謝天都是喝茹月娘的奶水長大的,掛著幾分親近,奶娘死後,茹月便被敖家收養了。小時候,這大院哪裡沒留過他們三個的影子? 
  只一樣,他沒謝天那麼有玩性,上頭有爺爺訓教,下頭有爹娘看管,做什麼都得講個分寸。 
  而茹月這丫頭呢,偏偏就愛跟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謝天黏糊,謝天扮大王,她就當押寨夫人,謝天做船夫,她就裝漁娘,愣是沒他敖子書的份兒。那時,他為此沒少恨過謝天,這個惹事的班頭,闖禍的領袖。 
  一晃幾年,他們都長大了,茹月更像一夜之間便出落得如花似玉。昨天乍見到她淚眼婆娑的模樣,敖子書當真有些心旌搖晃,血脈賁脹,聯想到「書中自有顏如玉」、「紅袖添香」、「張敞畫眉」之樂,便有些瘋魔。原來,這聲色之欲,較之那些珍本善本的誘惑力也不遑多讓,今日姑且便學那李笠翁,品一品聲容,探一探風月,也算是閒情偶寄了。 
  紫籐花架下,串串花蕊散著濃郁的香氣,惹得蜂蝶上下飛舞。敖子書在長廊上停下腳步,細細地端詳著茹月,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響。茹月其實早就見到他來了,卻故意裝著沒看見,低著頭,背過身去朝遠處繼續掃地。直到敖子書叫了她的名字,才不情願地轉過身。 
  敖子書笑瞇瞇地走過來,上下打量著她,說:「茹月你就這麼不待見我,見著就跑?」茹月低著頭,不卑不亢地說了句「茹月不敢」。 
  「你倒是抬起頭來呀,我又不能吃了你。」 
  茹月微微抬頭,看到他笑吟吟的目光趕忙又低下。敖子書左右瞧了瞧,見另外幾個丫頭都隔得遠,便飛快地貼著她耳邊說道,「我呀,還真想一口吞了你!」 
  茹月登時羞紅了臉,正要轉身躲開,敖子書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問:「茹月,你知道我昨天參加書會有多威風嗎?我這就給你講講,也好叫你長長見識。」 
  茹月早把頭扭到一邊去,小聲道:「我已經聽說了。」敖子書碰個軟釘子,有些不高興了,正要發作,便聽小丫環們喊:「茹月姐,我們去那邊了。」 
  茹月答應著,也想跟著跑,卻被敖子書一把抓住手腕子,他皺著眉頭,瞪著她說:「我再告訴你一遍,我才是敖府將來的主人!」悻悻地一扯她,厲聲道,「走,去書房給我研墨!」 
  茹月從未見過大少爺這麼嚴厲地待她,再也不敢頂撞,只得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後。敖子書暗自樂了,邊走邊說:「今天我要好好讀讀李漁的《閒情偶記》,特別是聲容部!」 
  進了書房,關上門,茹月左手撩著右袖子開始研墨,敖子書則抽出一本書,大聲朗讀,「食、色,性也!」停下來問,「茹月,你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嗎?什麼意思嗎?我告訴你,是孟子這位古代的聖賢大儒說的,意思是,喜美食,好美色,乃是人之本性也!」 
  說著話,他又笑瞇瞇地靠近茹月,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就愛聞你身上的香氣。」伸手便去抱茹月,卻被她一晃閃過,敖子書收勢不住,撲通倒在了地上。 
  茹月嚇了一跳,趕忙放下手中的墨,去攙扶他,「大少爺,您沒事吧?」敖子書發起狠來,咬牙切齒地又去摟她,卻被茹月一把推開,「大少爺,我求求您別鬧了。」說著,淚水便奪眶而出。 
  敖子書鬧了個老大沒趣,訕訕地說:「跟你鬧著玩,哭什麼哭!」拿起桌上的毛筆,煩躁地在紙上亂塗亂抹。 
  茹月哽咽了會兒,抬頭說:「大少爺,我求你件事成嗎?」 
  「你肯求我?」敖子書轉怒為喜,笑道,「你是我的心肝兒,別說一件事,就是十件八件我也不皺下眉頭。」 
  茹月支吾了下,才小聲道:「我求你去跟大奶奶說一聲,別叫我再去伺候老太爺了,我不想讀書!」 
  子書見她提這麼個要求,有些意外,道:「早就聽說爺爺喜歡教丫頭讀書,茹月,輪到你,這是你的福氣啊!」他抓起那本《閒情偶記》來,「這上面說了,女子無才便是德這話其實是錯誤的,真正的美女不但要肌膚如雪,眉眼靈動,十指纖巧,楊柳腰,步步蓮,更要懂得才藝,琴棋書畫缺一不可……」 
  茹月悲聲道:「可是……老太爺的教法跟別人不一樣。」 
  「我知道了,爺爺教書時忒嚴厲,昨天你是不是就挨訓了?我也是爺爺教出來的,知道其中的辛苦,可總比你在院子裡勞作強吧!」 
  「不!」茹月使勁地搖頭,淚水嘩嘩的往下流,「大少爺,你就答應茹月,去跟大奶奶說一聲吧!」 
  敖子書遲疑著,老半天才說:「爺爺的話誰敢駁回……茹月,你就先委屈些,等我將來當家作主了……」 
  茹月卻不待他說完,就哇的哭出聲來,一把拉開門,捂著嘴巴跑了出去。茹月茹月,子書追著叫了兩聲,便頹然停下,沮喪地想,這女人真是麻煩,不像書那麼好讀,愛怎麼讀就怎麼讀。   
  4、茹月(2)   
  茹月一口氣跑到自己屋裡,關上門,一頭紮到床上放聲痛哭起來。直到哭得沒了氣力,才慢慢收了聲,枕頭已打濕了大片。她坐起來,呆呆地看著這間窄小簡陋的廂房,窗戶上貼的剪紙被風吹得簌簌亂動,那對紙蝴蝶「掙扎」著,像是不耐纏絆,也要飛出去。讀書?茹月只覺心下隱隱作痛,自己也真是糊塗,怎麼會想到去求他呢?沒準,大少爺將來又是一個愛教丫頭「讀書」的老太爺。 
  可自己這樣拖著,又能拖到幾時呢?耳邊響起蟈蟈的叫聲,茹月下了床,將放在牆角的小籠子拿起來,那是謝天用竹條給她編的,這頭威風的「金將軍」也是他捉給她的。茹月拿起一枚草葉,逗了逗「金將軍」,它馬上就振翅鼓鳴起來,兩根觸角也神氣十足地直豎著。 
  茹月不由得綻顏笑了,卻很快又暗淡下來,淚水無聲地滑落。「謝天哥……」她輕聲喚著,「我不會把這事兒告訴你的,我知道你跟我一樣難……我倆都是沒娘可憐的孩子。」她抽噎著,把蟈蟈籠子小心地放在桌上,「我想每天都看到你樂呵呵的,我不會在你跟前哭……因為我不想讓你難過,謝天哥,我只求你將來能原諒我……」 
  她伸手擦了兩把淚,毅然將竹籠捧出屋,蹲在花叢旁,將小門拉開,輕聲說:「將軍,你走吧,我不再關著你了!」蟈蟈彈跳了幾下,終於從小門躥出去,扎進草堆裡。 
  茹月長出了口氣,將籠子放回原處,就著水洗了把臉,重新梳過辮子,又從床頭的小櫃子裡拿出個油紙包後,才關門出去。 
  太陽已升得老高,臨街河上一片熱鬧,她踩著石階下去,不多會兒就搖著一隻瓜皮船向莊外而去。綿延百來米的河棚裡,坐滿了賣瓜果蔬菜和魚腥蝦蟹的人,在大聲吆喝著生意。有兩個跟茹月一樣劃瓜皮小船的,都載了新鮮的藕和菱角來賣,卻是專門照顧那些呆在吊腳樓上不願下來的人,談好價錢,樓上便用繩子綁一隻籃子下來,裡面是幾枚銅子,船主收了,照數把嫩藕和菱角放進籃子吊上,交易便算做成。 
  沐浴著陽光水澤,茹月的心情總算舒朗了些,手上用勁划船,不多會就看到酒廠了。碼頭上,幾個酒工正往岸上搬空酒罈子,她看到謝天夾在其中,邊跟人說笑著邊做活,古銅色的胳膊一掄,便玩兒似的把兩個大酒罈子抓起來,大步一晃,就從船頭跳上岸,身上像有使不完的氣力。看到他臉上的汗粒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茹月搖槳的動作不覺慢下來,她想到他那寬壯厚實的胸膛,臉蛋貼上去好燙,像面大鼓咚咚的響,震得人眩暈,還有那熟悉的汗酸味兒,無不叫她迷醉。 
  遠遠的,茹月看到二老爺敖少秋從酒坊裡踱出來,不覺臉上發燙,她這樣來找謝天,給二老爺看到了,總有些不好意思。 
  新酒要出鍋,這兩天敖少秋一直泡在黑魆魆的老屋裡,一會被旺火烤著,一會被霧氣熏著,儘管晝夜不睡,眼睛依舊亮得跟貓眼似的。出漿的時候多在深夜,敖少秋更要打起十二精神,圍著幾個大酒缸滴溜溜轉,手裡拿著個木勺,不時地從缸裡舀點酒漿出來,先用鼻子聞聞,又伸進舌頭舔舔,閉上眼睛咂巴咂巴嘴唇,憑直覺和經驗掌握著火候。 
  他喜歡站在這熱氣騰騰的酒屋裡,聞著混有酸氣的甜味兒撲鼻而來,聽酒工抬糟時發出的嗨嗨聲。火一直燒得旺旺的,籠蓋每揭開一回,乳白的蒸汽就瀰漫了老屋,汗水與漿汽一起浸透了衣褲,人跟人面對面也看不清眉眼,只白晃晃的一個混沌。待最後一鍋開了,幾個酒工突然間便多了話語,嗓門越來越高,有的吼起野調子,有的手舞足蹈,還有的時哭時笑,都亂了性子。敖少秋卻是見多不怪,知道這是被酒味熏得迷瞪了,卻自開了門走出,酒成,天已黎明。 
  兒子謝天卻也是天生的海量,平日裡跟他對喝從沒醉過,昨晚孩子是第一回跟自己出新酒,黎明前酒工都醉倒,父子卻一起出了老屋,看著東方泛起魚肚白,晨曦一點點地染透水平線。從前,常是父親的手放在兒子的肩上,現在換孩子的手按在做爹的肩上了,謝天說:「爹,我喜歡跟您一起釀酒。」 
  敖少秋聽了很欣慰,但兒子後面的一句話還是叫他的心沉下來,謝天說我真的不喜歡上那個風滿樓。話裡畢竟有些恨意。說穿了,這座樓早成他們父子心中的癥結,不是他們排斥它,是它將他們拒之門外,包括他那死去的妻。 
  上午,空罈子運來後,盛好新酒便可以窖藏了。把所有的罈子從船上卸下來後,謝天對敖少秋說:「爹,省城裡都看中咱的酒,今年的價錢是不是該漲了?其他幾個莊子釀出的酒比不過咱們,就想出新花樣,往裡加香料中藥,價錢就比咱們高上去了。」 
  敖少秋轉頭看著兒子,問:「覺得不公平了?」 
  謝天撓撓頭說:「我是想,咱們要是也往酒裡加些東西,一准更香。」 
  敖少秋把木勺遞給他,指著酒缸說:「你嘗嘗這新酒,跟老酒比怎樣?」 
  謝天嘗了一下,品了品,「這新酒的酒氣更沖一些,咱家窖藏的老酒沒這酒氣沖,但勁兒大。」 
  敖少秋笑著點頭,「這就對了,初嘗可能都認為新酒勁大,但老酒入口柔和,勁道醇厚綿久,直達心肺,這可是新酒比不了的。你知道為什麼?」謝天搖了下頭,敖少秋說,「新酒裡,稻香、曲香、水香各種香氣都有,香氣卻難以長久,要是放入窖藏上半年,其他的香氣就沉化了,只剩下一種香氣,就是酒香。不耐住性子沉一沉,是出不來好香的。就沖這,敖家老酒就誰也比不下去。」   
  4、茹月(3)   
  謝天默默點頭,「爹,我明白了。」 
  這回又輪到做父親的拍拍兒子的肩膀,敖少秋笑著說:「謝天你記著,酒品如人品。」 
  便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叫喚:「謝天哥!」謝天和敖少秋都回過頭去,見是茹月搖著瓜皮船靠到酒窖碼頭。她拿著油紙包上了岸,看到敖少秋,臉馬上紅了,低聲叫二老爺。 
  敖少秋笑說幾天不見,茹月你越長越好看了。看著她手裡的油紙包,又問:「你手裡拿的什麼?」 
  茹月忙說:「是廚房裡新做的點心,我帶點來給二老爺嘗嘗。」 
  「只怕不是給我帶的吧!」敖少秋瞥了兒子一眼,笑笑走開,又鬧了她個大紅臉。 
  謝天從茹月手中接過紙包,問:「是什麼點心?」 
  「棗泥費麻餅,昨晚就給你留著了,可老找不見你。」茹月看著謝天用指頭捏起一個丟進嘴裡,嚼得香甜,臉上浮起了笑容。 
  「好吃嗎?」她問。謝天使勁地點頭,捏起一個湊到茹月嘴邊,「來,你也吃一個。」茹月遲疑了下,才張嘴咬住,慢慢嚼著。 
  謝天又吃了兩個,便把剩下的重新包好,說:「我給爹送過去!」 
  茹月臉一紅,說了句:「這是我做的。」謝天一愣,茹月輕輕推了他一把,說:「快去,我在船上等你!」轉身就跑,大辮子來回丟晃著。 
  木槳輕輕一劃,鏡子似的水面便碎了,小船像被風刮著,向前飛快地滑去,穿過橋洞,出了臨街河,轉進太湖,鑽入了蘆葦蕩。 
  雪白的蘆花隨風起伏,如波浪樣的。茹月坐在船尾,輕輕搖著櫓,笑瞇瞇地瞧著躺在船頭的謝天,他正在用葦子葉吹著小調,那聲音就像只小鳥,一會高上雲霄,一會又低落深谷,婉轉時還能自如地旋好多圈子。 
  湖水打在船頭上,發出輕輕的汩汩聲。湖中魚多,不時潑剌一聲鑽出水面,帶起幾股細小的銀泉,使得湖面上泛起漣漪,一圈圈地擴展出去。 
  船鑽入葦蕩深處後,茹月也停槳不劃了,仰面在船尾躺下來,湛藍的天上,白雲堆得厚重,形狀稀奇古怪的。飛絮灑灑揚揚地從頭頂上飄過,浮在水面上如同落雪。她嘴唇噙著絲笑容,慢慢地合上眼皮,船緩緩泊著,人也隨著船身晃晃悠悠,像躺進了搖籃裡。那心愛的人兒吹起的小調現在也柔和了,清風徐來,花瓣飄落,煙霧瀰漫,蝴蝶彈翅……茹月心想,要是永遠這個樣子,該有多好。 
  恍惚中,那聲響越來越輕,終於像煙兒般裊裊散了。四周沉靜,能聽到彼此的呼吸,緊張而甜蜜的。五個細嫩的指頭像小精靈似的,在船板上一點點地移動,向前試探著,觸到了對方的衣角時,猛然便被五個熾熱的傢伙逮住了,緊緊地被攥住,試著向外掙了掙,哪裡能抽得出,也只得任他握了。 
  躺在船頭的謝天哈地笑出聲來,茹月的臉蛋一陣發燒,嬌嗔道:「謝天哥,你太壞了!」 
  謝天笑得卻更敞亮了,茹月故作氣惱,「還笑,再笑我就不睬你了!」猛地坐起來,這船體本來就小,哪承受得住這樣搖晃,她尖叫一聲便栽了下去。 
  「茹月!」謝天大叫一聲,也翻身入水,再探出頭時,已將茹月的身子托起,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翻進船裡了。 
  茹月大聲地咳嗽著,淚水混合著湖水迷糊了臉,謝天依舊泡在水裡,手把著船沿呼哧呼哧地喘息,待平靜了些,看著對方的狼狽樣兒,兩人不由得又笑起來。但茹月的笑容很快又隱去了,她瞪著謝天,眼神很是奇異,「你何必救我呢?就此死了,也清白了。」 
  謝天一怔,問:「茹月,你胡說什麼呢?」 
  茹月抬手理了理散亂的頭髮,濕漉漉的衣服緊貼著肌膚,身上的曲線畢現,她的目光變得熾熱起來,一把抓住了謝天的手,一點點地拉向自己,慢慢地按在她的胸口上。謝天驚得一哆嗦,喉嚨一陣發乾,身板變得僵硬,茹月閉上眼睛,喃喃道:「二少爺,你把她拿去吧,拿去吧!」 
  謝天猛地一把掙脫,叫道:「茹月,你中邪了?」 
  茹月淒然一笑,眼裡慢慢淌出兩行淚來,把嘴唇咬得緊緊的,任謝天怎麼問,硬是不再開口,她心裡不勝悲苦:冤家,你為啥不像他們那樣,對我使壞? 
  水面上落滿了蘆花,夾以圓圓的睡蓮,點點浮萍,風吹來時,起伏得像一匹染花的綢布。可在兩個人眼中,這再也不是最初看到的美景了。   
  5、家規(1)   
  大凡到過敖家後花園的人,無不對它借勢引水的構築歎為觀止:水如帶,纏繞曲彎,逕、岸、橋、亭、榭、石皆近水;塘內植蓮、菱、蒲、葦、萍、蓼,隨風蕩漾;水中鯉、鰱、鯰、鱔、金魚沉浮悠遊,更添情趣。 
  綜觀花園設置,極具「小中見大,曲見奧思」特色:推門有徑,是曲徑;徑邊有花,是香花;花旁有松,是古松;松底有石,是怪石;石後有亭,是小亭;亭後有竹,是修竹;竹盡有橋,是木橋;橋下有泉,是活泉……但在明眼人瞧來,這些精緻的構築原不過是風滿樓的點綴。 
  在敖家,萬物好像皆有高貴卑微之分,若說花草石木是丫頭僕人,亭橋廊室是族人家人的話,這風滿樓便是那一家之長,威嚴、氣勢,讓人瞧之肅然起敬。一條條禁規,一道道門檻,一層層關卡,加上種種流傳甚廣的奇聞傳說,更給它蒙上了一層神秘的外衣。 
  除了每年六月六的曝(曬)書大祭、年關的火神大祭外,每個月例行的讀禁牌,亦是風滿樓頂為重要的一項儀式。這項活動卻是要敖家直系子孫家眷全部參加的,由樓主親自主持,但宣讀禁令的卻往往找少一輩的人,十年前宣讀的人是敖少方,如今是敖子書,其用意也是為了替新樓主的將來樹威。 
  本月讀禁牌,是八月一這日,天光晴好,一大早,敖家的老小們便聚集在後花園的功德牌坊前,等候著儀式開始。孔夫子像前的供桌上,擺著三牲果品。左下首放了一把太師椅,敖老太爺新衣新帽端坐上邊,望著下面黑壓壓的敖家人群,敖子書跪在最前面,謝天跪在敖少秋的身後,漠然地望著影壁,嘴角露出一絲鄙夷的神色。 
  看時辰已到,管家喊道:「請——禁——牌——」 
  敖子書馬上站起身,從下人手中接過三炷香,朝前拜了拜,一一插進大香爐裡。這當兒,兩名護樓兵抬著一面紫檀木做成的牌子上來,放在他面前。管家又喊道:「起——」 
  敖子書馬上挺胸仰頭,朗聲念道:「敖家祖訓,代不分書,書不出樓,子孫無故登樓者,逐。私領親友登樓者,逐。擅動藏書者,逐。女眷登樓,逐……」他一邊念著,一邊將腦袋向後慢慢扭,畫著圈子,隱隱有陶醉之態。 
  啪的一聲,脖後被什麼東西打了下,火辣辣的疼。敖子書一轉頭,見一塊石子掉在了腳下,登時火冒三丈,朝下尋摸是誰在搗亂,但下面的人個個低著頭跪在那裡,一時間竟是找不出。 
  只有謝天看到了剛才的情形,十歲的子軒乘人不注意,用彈弓瞄準敖子書射了下,那彈弓還是他上個月給子軒做的,不禁莞爾。 
  看到大哥一副惱怒的模樣,子軒用手摀住嘴巴,竊竊偷笑,沈芸轉過身,使勁拽拽他,示意他安靜。台階上的敖子書無奈,只好轉過身去接著往下念:「擅自進一道門者,按第一禁牌,重責三十杖,交官府衙門。進二道門,按第二禁牌,重責七十杖,交官府衙門。進三道門,按第三禁牌,割去手足,交官府衙門……」 
  但因為遭受了一次「偷襲」,心有餘悸,再讀起來不免有些頓磕,隱隱地又聽到背後有笑聲,似乎有人又瞄準了他,敖子書霍的轉過身來,滿以為能看到誰在搗鬼,卻又撲一個空,子軒忍不住撲哧樂了。 
  猛聽得老太爺喝道:「子軒,你過來。」 
  子軒見爺爺板著老臉,害怕地躲到沈芸身後。敖子書幸災樂禍地瞪了他一眼,心說我就知道是你這小崽子干的。 
  老太爺的話聲嚴厲起來,「我叫你到前面來!」 
  「快去!」沈芸輕輕推了推兒子,子軒無奈,只得撅著嘴巴慢慢走上前。老太爺注視著他,問:「你哥哥在幹什麼?」 
  子軒嘟囔著:「念禁牌。」老太爺聲音大起來:「念什麼的禁牌?」 
  子軒低著頭,「風滿樓的禁牌。」老太爺跟著問:「那風滿樓又是我敖家的什麼?」 
  子軒咬著嘴唇,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可憐巴巴地看看爺爺,又回頭去看看沈芸。老太爺站起身,滿臉肅穆,向下方掃視一圈才道:「子書,十年前我送給你的兩句話可還記得?」 
  「是的爺爺!」敖子書大聲念了出來,「丈夫為志,窮當益堅。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十年前爺爺教的這兩句話他確實記得真真的,那時,冒充教書先生的方文鏡和投奔敖家來當修書人的孔一白雙雙興風作浪,害死了三叔,火燒風滿樓,敖家委實到了大廈將傾的危急關頭。但爺爺硬是憑著他的威望和魄力,又把家族給撐了起來。 
  只見老太爺用精亮的目光掃了掃下方的人,提高嗓門說:「沒錯,風滿樓十年來得以重新振興,靠的正是這兩句話。」因為情緒激動,竟咳嗽起來,大奶奶趕忙上前攙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只待咳嗽平息了,才伸出手摸著子軒的腦袋,語重深長地說:「子軒,將來我走了,風滿樓要由你和你哥哥傳承下去,知道嗎?」 
  聽了這話,大奶奶不禁與敖少廣對視了一眼。她本來就對子軒的調皮搗蛋有些惱火,待見老太爺提到了這話,臉就更黑了。不想,子軒突然大聲說:「風滿樓幹嗎老關著?那些書誰讀不是讀啊,爺爺?」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個個惶恐,還從來沒有人敢當著老爺子的面,問這樣「違犯祖訓」的話。沈芸心裡更是咯登一下子,這個惹事的小祖宗!忙叫起來:「子軒!」   
  5、家規(2)   
  老太爺沉默著,轉身看看沈芸,眼光有些寒意,他臉上的皺紋刻得很深,花白的鬍子微微顫動,一隻手抓住椅子背,問:「這話是你教的?」 
  不等沈芸說話,子軒早昂起頭,大聲說:「爺爺,這是我自己想的,您還沒回答我呢,風滿樓的書為什麼不讓別人讀啊?」 
  老太爺注視著子軒,全場鴉雀無聲,個個都在心裡打鼓。子軒卻是絲毫不怕,眼不眨地跟爺爺對視著。大奶奶瞧見老太爺的手足都在哆嗦,顯然怒火中燒,心裡竟感到一絲快意。子軒今天這場處罰是逃不過去的。 
  沈芸在下面瞧著兒子昂著頭,跟老太爺較勁,又氣又急,礙於家規卻又不敢上前阻止,正惶急時,忽聽老太爺輕聲道:「散了吧。」默默起身,朝前走去。 
  人群開始鬆動,大伙都沒想到老爺子會如此輕易放過子軒,大奶奶和敖子書更是失望。沈芸也做夢沒想到會是這麼個收場,還以為老爺子是給氣糊塗了,上前拉住兒子,掄起巴掌就打他屁股,嘴裡罵道:「叫你口沒遮攔,叫你沒大沒小!」子軒哇的一聲哭起來。 
  猛聽得有人喝道:「不要打他!」沈芸愣住了,見是老太爺轉過身來制止,他手裡拄著枴杖,顫巍巍地站在那裡,長歎了聲,眼神暗淡下去,轉過身又往前走,所有人都注視著老太爺的背影,大氣不敢多喘。老太爺的背有些駝,步子有些蹣跚…… 
  沈芸猛地明白了,他這是看在死去的少方面上,才不忍心處罰子軒的,心中一酸,險些掉下淚來。待族人都散去了,這才拉著子軒回到家。 
  「娘,今天我說錯了嗎?」回到家後,子軒紅著眼睛問沈芸。他的小臉通紅,嘴角撅著,露出一絲倔強來。 
  沈芸心疼地將兒子摟進懷裡,說:「孩子,你的話沒錯,可不該在那個場合說。娘還要告訴你,有些話只能放在心裡去想,不能放到嘴邊說,懂嗎?」 
  哦!子軒低著頭,使勁地絞著十根手指頭,好一會兒才問:「娘,那爹當年是怎麼說話的,也要心裡想著嘴上不說嗎?也不能反駁爺爺嗎?」 
  一席話聽得沈芸異常苦澀,淚水竟嘩的流了滿腮。子軒聽不到娘的答話,抬頭一看她淚流滿面,慌道:「娘,你又難過了?」 
  沈芸強笑著搖搖頭,「不,娘是高興的,我的子軒長大了!」使勁地將兒子摟在胸前,「好孩子,以後娘再不憋屈你了,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只要你以為是對的。」聽了這話,子軒破涕樂了。 
  沈芸把他的身子正過來,給他擦擦臉上的淚痕,說:「去讀書吧,娘要一個人呆會兒。」待子軒去了,她才起身走到供著敖少方牌位的桌前,低聲說:「少方,你看到了嗎,子軒他長大了,那脾氣可真像你。正直、坦率,雖文弱,卻敢作敢為,是個男人……」 
  她淚水盈盈的,模糊了視線,牌位上的名字矇矓了,漸漸幻化成了敖少方的臉,清秀儒雅……她至今記得那天喝子軒滿月酒時,敖少方說的那番話,平日裡他是滴酒不沾的,那天卻興致勃發,頻頻舉杯相敬,「爹,這一杯酒我敬您老。我到今日方明白生命傳承的深意,父子同心……這第二杯給我的兒子,子軒長大成人之日,定會記得他父親這一生只醉過一次,便是為他……這一杯敬我的夫人,各位,敖某排行老三,在家受爹娘兄嫂照顧,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按說不該有遺憾之處。可我幼小就性格內向,不善與外人交流,總想著能有個伴來陪我……老天爺真是慈悲啊,能賜給我這麼好的夫人陪我一生,我死而無憾……」 
  可自己真的如少方說得那樣好嗎?一想起往事,沈芸就覺得心下隱隱作痛,那感覺好像去揭一個舊傷疤,新肉雖已長好,但瘡口留有餘膿,一擠便冒出來。那一夜,風雷大作,雨下得好大,瓢潑一樣,她抱著子軒四處躲避……方文鏡凶狠的眼睛,敖少方淒涼的眼神……箭矢如雨,血流如注……風滿樓火起,鑼聲大作……少方的棺木,沈芸的蝶衣,一起在火中燒燬……敖少方的笑容在火焰中飄蕩,虛化,漸漸又變成了供桌上的牌位。 
  風聲雨聲喊聲鑼聲一下子都消失了,屋子裡空蕩蕩的,沒陽光滲進,外面的天也陰沉起來。 
  沈芸猛地用手掌摀住了臉,脊背抽動著,傾訴著無聲的委屈……少方啊,你一撒手就走了,可不知我負著你的債,是怎生熬的日子。芸兒本是一隻蝶,最喜在山花爛漫處,自由自在地翩躚飛舞,可如今呢,自甘囚在敖家門牆裡,守著孩子,守著這風滿樓……油菜開花黃如金,蘿蔔籽開白如銀,羅漢豆開花黑良心。哥說話來沉如金,妹當事來亮如銀,為人豈能黑良心…… 
  正自心思翻轉,情難自禁,沈芸猛聽得屋外頭傳來了丫頭的叫喚:「三奶奶在屋嗎?老太爺有喚呢,叫去三思堂訓話!」她答應一聲,慌忙對著鏡子照了照臉,心下卻不免擔著,到底出了什麼事,使人喚得這麼急? 
  待拉了子軒朝前園趕去時,見家人們個個神色慌張,有人還嘀咕說,這收養的孩子就是不能疼,都是白眼狼,改不了習性!沈芸心便咯登一下,這不是說謝天嗎,他又闖什麼漏子了? 
  三思堂可是敖家的門面,三開門,四進深,有門廳、茶廳、正廳和堂樓,另綴一個幽靜的後天井。沈芸帶著子軒一穿過天井,便看到茶廳候著不少外人,有幾個面生的,個個都烏黑著臉,她心頭越發不安。   
  5、家規(3)   
  正廳一色的落地長窗,大青磚鋪就的地面,樑上高懸著宮燈,正中的長條桌上擺著三件古玩,居中是一尊古色古香的景泰藍鼎。左邊一件是塊兩尺見方的大理石,呈墨綠色,上面盤結出的天然花紋宛然一幅煙雨山水畫。右邊擺著個永樂年間的青花瓷瓶,檀香口,造型古樸。 
  桌後掛幅松柏長青圖,兩側有對聯寫道:閒居足以養老,至樂莫如讀書。 
  老太爺早已板著臉坐在正堂,桌子另一端的那人,紫緞料子的長袍,鷹鼻闊口,靠三十的模樣,黑沉著一張長條臉,此人倒也認得,卻是西風堂的少堂主。敖少秋、敖少廣、大奶奶、敖子書兩邊站著,獨缺了謝天,看到沈芸帶著子軒進來,敖老爺子喝道:「謝天這畜生呢,如何還沒尋到?」 
  敖少秋趕忙賠著笑說:「爹,您老別生氣,已經使人去找了!」 
  「找?」沈芸見西風堂少堂主冷笑道,「只怕是聞風潛逃了吧!」 
  老太爺手哆嗦著,指著敖少秋罵道:「你養的好東西!」抓起桌上的茶碗就朝他砸去,幸好擲得偏了,在敖少秋的腳下摔得粉碎。 
  西風堂少堂主心下尚認為他們父子是在扮戲,清清嗓子道:「敖老爺子也無須大動肝火,家父交代過,只要那謝天肯交出《山房集》,西風堂不會難為他。」 
  老太爺大聲咳嗽不止,連道家門不幸,出此敗類。沈芸聽到此,便明白是謝天盜書事發,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蹊蹺,這孩子明明答應過自己不再去偷書,卻如何又跟這事牽扯在了一起?復打量敖子書,見他神色惴惴,心裡頓生疑竇。 
  猛聽得外面有人嚷來了來了!沈芸轉頭看時,見謝天正急匆匆地跨進大廳,他瞧見西風堂少堂主在場,一呆,敖子書卻搶先過去拉了他一把,嘴上說:「二弟,你可回來了!」暗中朝他使個眼色。 
  謝天一瞧這陣勢,便明白個七八分,朝著堂上小聲地叫道:「爺爺!」 
  老太爺抬手在桌上啪的一拍,鬍子一翹一翹的,怒道:「我敖家名門望族,素以仁義行世,嚴遵操守,絲毫不敢有怠,風滿樓建成百多年來,從未出過雞鳴狗盜之徒!難道敖府的名聲今天要敗在你的手上?」 
  謝天見爺爺如此聲色俱厲,疑惑地看著大哥,敖子書趕忙低下頭去。只聽大奶奶溫聲道:「說吧謝天,你暗地裡讓人抄的那本《山房集》呢?早早交出來,於你,於敖家都好有個交代。」 
  謝天滿頭的霧水,忙道:「大嬸,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沈芸見他的臉色不似作偽,越發相信自己的直覺了,只怕是有人向謝天身上栽贓了。又聽老太爺罵道:「孽種!孽種!還不給我跪下……」大聲地咳嗽著。謝天不情願地跪下來。 
  西風堂少堂主嘿嘿冷笑,「看來,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啊,來人,把那賊給我揪上來!」 
  轉眼工夫,沈芸便看到兩個僕人架著一個中年人上來,那人身上的藍衫被撕得開了口子,臉上青一道紫一道的,沈芸認得,那是風滿樓的一個抄書先生。西風堂少堂主走上前,一腳將他踹倒,罵道:「還不給我從實招來,你們是怎麼串通好,騙我家《山房集》的?」 
  那人哭喪著臉說:「我說我說,是,是三天前,兩位少爺跟西風堂的大爺約在船上喝酒,賞《山房集》,說好了書不上岸的。可……可……二少爺……」說著,轉頭瞧瞧謝天,又說下去,「二少爺趁老堂主喝得有幾分醉,就偷了書,跑到另一條船上讓我們抄……」 
  謝天聽到這裡,忽的從地上站起來,怒道:「我指使你?我都不曾跟你說過話,談什麼指使?」沈芸聽他這一說,便明白裡邊有隱情,只怕敖子書在這件事上脫不了干係。 
  猛聽大奶奶歎道:「謝天,你看你這孩子,現在人證物證都在,叫人抄書已是鐵板釘釘的事,你又能賴到哪兒去?」一頓,又道,「我再問你,子書也去喝了酒,裡面有沒他的份兒? 
  」 
  謝天冷冷地看著她,反問:「大哥怎麼說?」 
  大奶奶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咬著牙道:「我是在問你呢!」 
  謝天轉身看向大哥,敖子書被他瞧得心頭發毛,卻強作鎮定地歎了口氣,說:「謝天,你叫我陪著去跟西風堂主喝酒,賞《山房集》,本是高雅之事,可沒料到你暗中會作出那番勾當來。」 
  謝天被他這番話驚得呆了,呼吸不覺粗重起來,拳頭也攥得鐵緊。三天前,敖子書催促他盡快去盜《山房集》,他因答應過三嬸從此不再作這等勾當,便跟子書說自己以後絕不再盜書,幫不了他,敖子書無奈,又退而求次,讓謝天陪他去西風堂主在船上喝酒賞書,他想喝酒倒不是壞事,便答應了。 
  這件事進展得倒還順利,那西風堂主因為在賞書大會上欠著敖子書一個人情,雖然視《山房集》如同自家性命,也只得答應,但提出一個條件,那就是書不上岸。於是,三個人便在船上擺開酒局,開懷暢飲,那套《山房集》便供在一邊。 
  謝天本以為大哥借喝酒觀書,了卻一樁心願也就是了,不成想他暗中另有安排。那西風堂主年事已高,哪禁得兩人輪番相敬,不多會兒便有七分醉了,趁他不注意,敖子書竟悄然起身,偷偷地把書拿走,交給了另一條小船上的三個抄書人。事後,謝天曾責備大哥這樣做壞了規矩,敖子書振振有詞說規矩是人定的,正因為《山房集》不屬於他,他才會去偷,並要謝天替自己保守秘密,謝天當然不能拒絕。卻沒想到如今事犯了,敖子書居然也顛倒是非,將髒水潑到了他頭上。   
  5、家規(4)   
  謝天又氣又急,全身哆嗦,正要發作時,敖子書已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眼神裡滿是乞求惶恐,轉身朝堂上道:「爺爺,娘,二弟有這樣的心思也是為風滿樓著想,只是路子走歪了,實屬無心之過……」 
  「什麼無心之過!」謝天氣乎乎地甩脫了他的手,正想當堂揭穿大哥的謊言,敖子書又一次抓住他的手,眼淚都急出來了,顫聲叫道:「二弟……」瞧著他那副神態,謝天的心一下子軟了。沒錯,他是哥,自己是弟;他是敖家未來的主子,風滿樓的少樓主,自己是抱回來的「野種」,甚至連登樓的資格也沒有;他呢,自少聰慧,熟讀經書,學富五車,自己算什麼,玩劣任性,身上沒半點書香世家的門風。出了事,他不背這口黑鍋誰來背?謝天心裡苦澀難言,暗道罷了罷了,自己確實做過樑上君子,即便再添上一樁也無所謂,何況之前還應承過大哥,去西風堂盜這本《山房集》呢。 
  謝天在堂下翻江倒海般思量,西風堂少堂主在一旁聽了敖子書的話,卻不樂意了,喊起來:「無心之過?無心怎會安排抄書先生去抄《山房集》?若非碰到我家的眼線收書,現在滿大街都唱著我們《山房集》裡的清調!我爹爹現在都氣倒在床上,那書可是要陪他老人家進棺材的啊!」 
  沈芸瞧見謝天又一次甩開了敖子書的手,背對著眾人,擺出一副豁出去的樣子,忙插嘴說:「少公子,抄的《山房集》既已被你家收走,謝天認個錯也就是了,畢竟年輕人做事欠考慮,總得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西風堂少堂主聽了冷笑不止,「三少奶奶,不是我駁你面子,委實是這事沒你們想像得那麼簡單。你道這事是如何犯的?是這抄書先生貪心,抄《山房集》時留了一手,多抄了一本私下出售,給我逮了個正著!」猛地抬腳踹抄書先生一下,「說,那一本在哪兒?」 
  敖家的人聽裡邊還有這曲折,都是一驚,那抄書先生朝著堂上磕起頭來,大叫道:「饒命啊老太爺!小的再不敢了!二少爺讓我抄一份給他,我留個心眼多拓了一份,老太爺饒命啊……」 
  敖子書也趕忙跪倒在地:「爺爺,您要懲罰就懲罰我吧,我是老大,沒管好二弟……二弟,那書你藏哪兒去了?」 
  謝天卻只是冷笑,背對著眾人,歪頭看著房梁,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沈芸急了,道:「謝天!你說啊!書到底藏哪兒去啦!」 
  謝天慢慢轉過身,看著沈芸,輕聲說:「我燒了。」 
  西風堂少堂主愣了一下,「胡說!這般珍貴的書稿,你也捨得燒?」 
  謝天恨恨地道:「我確實一把火給燒了。回來以後越想越怕,我怕對不起爺爺從小對我的教誨,怕叫大叔大嬸臉上蒙羞,怕給大哥這位未來的樓主惹上麻煩,我便一把火……燒了,嘿嘿,燒得一乾二淨!」 
  大奶奶怎能聽不出謝天話中的譏諷,但見他到底是擔當下來,暗中舒了口氣,心說小兔崽子你承認就好,這回便是再想翻供也不成了!轉頭對西風堂少堂主說:「少主人,你也聽著了,書已經燒了。謝天,還不跪下!」 
  謝天卻只是冷笑,大奶奶眼中閃過一絲恨色,轉頭瞧瞧敖老太爺,見他若有所思地微閉著眼。敖少秋皺著眉,衝著兒子喝道:「快跪下!給少堂主賠罪!」 
  謝天鼻子一酸,淚水湧了出來,慢慢跪下去。敖少秋也翻身跪倒,「爹,子不肖,父之過,孩兒願意代謝天接受懲罰!」 
  老太爺卻看也不看他,轉向西風堂少堂主拱了拱手,道:「我敖家出了這樣的孽種,對不住周圍的老街坊,改日老朽當登門去給你爹爹賠不是。你回去稟報你爹,從今日起敖謝天便不是我敖家的人了。」 
  敖少秋悲聲喊道:「爹!」頭在青磚上磕得彭彭響。敖子書不敢多看,忙把頭轉去一邊。 
  「送客人。」老太爺沉聲道。敖少廣代父送客,西風堂少堂主起身,悻悻地離開。大奶奶趕忙示意僕人將那抄書先生也帶下去,方才覺出手心後背儘是汗水。 
  大堂又恢復了安靜,敖少秋和兒子像兩尊石雕一樣,跪在中間不起,被適才那一幕驚嚇住的子軒突然哇的哭出來,叫道:「爺爺,我不要二哥哥走!」 
  老太爺看了他一眼,只擺了擺手說:「去吧!」 
  沈芸再也忍耐不住了,大聲道:「爹,我還想問問。」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敖子書心裡有鬼,剛放下的心馬上又提了起來,偏偏沈芸的目光就盯到他的身上,「謝天當著西風堂的面擔了此事,倒也罷了,可據我所知,那天是子書約謝天出去,這裡一定有蹊蹺,不能讓孩子白白受過!」 
  大奶奶一皺眉,叫道:「弟妹……」心裡又氣又急,怨恨她節外生枝。 
  沈芸不理她,又對老爺子道:「您聽我說完,這府裡子書嗜書如狂,謝天跟隨二哥一心釀酒,到底是誰真正想要西風堂的書呢?全府的人心裡都明白。子書,你說說看?」 
  敖子書低著頭不言語。大奶奶冷冷地道:「弟妹,你這是什麼話?正因為子書嗜書如命,才懂得藏書樓的規矩,謝天疏於學識,天天泡在酒裡,對此自然漠不關心了。你沒聽西風堂少堂主說,那天他爹是被謝天灌醉的嗎?」 
  沈芸這才面向她:「大嫂,是真是假,您問問您兒子就知道了。」   
  5、家規(5)   
  大奶奶滿臉的不悅,「弟妹你這是要幹什麼?唯恐咱敖家不亂嗎?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爹他老人家了?」 
  沈芸微微一笑,「大嫂,您這話就說差了,我正是怕咱敖家出亂子,才非要子書把話說明白。子書,你怎麼不站出來說句清白話?」 
  敖子書哆嗦著,本已抬起頭,待見大奶奶狠狠地瞪他,慌忙把頭又低下去,只是在嘴裡嘟囔了句:「爺爺,三嬸冤枉我了。」 
  沈芸深吸口氣,失望地看著子書。老爺子什麼話也沒說,從太師椅上站起,由僕人攙著,朝外走去,子軒又哭了起來,跑過去抱住謝天。 
  謝天強笑下,伸手給他擦擦淚水,「別哭,以後二哥哥還會來看你的。」一咬牙,推開子軒,叫了聲:「三嬸!」衝著沈芸磕了個頭後,起身大步朝門外走去。敖少秋跺了跺腳,忙跟了出去。 
  堂內除了子軒的抽泣外,一片寂靜,大奶奶跟子書正要走時,沈芸開口道:「大嫂,剛才有什麼冒犯的,還請你見諒。」大奶奶不情願地說:「算了,別在這找齊了。」暗罵道,「唱完了白臉唱紅臉,你少給我假惺惺的!」 
  沈芸歎了聲,「大嫂,你知道這事到底是誰幹的。」大奶奶默默地瞪著沈芸,沈芸也毫不示弱地看著她,還是大奶奶先歎了口氣,說:「你這個人啊,哪兒都好,就是不知道規矩。」 
  轉身便走,心想,以前這老三家的雖說不是個善茬子,對自己倒還尊重。如何現在非但變得不知謙讓,還變本加厲地來擠對子書?難道是…… 
  又聽得沈芸在身後歎道:「嫂子,你這樣做,將來只會害了子書!」大奶奶聽了這話,又停住了腳步,「害不害子書,總有我這當娘的擔著。你就別操這份心了。」轉過身來笑笑,說:「弟妹,子軒是長大了。可你記住嘍,有我在,這府裡的位置還亂不了……」 
  沈芸一皺眉:「您這是什麼話?」大奶奶卻只是冷笑,拉著兒子轉身離去。   
  6、美食與讀書之樂(1)   
  午飯的時候,敖老爺子神態看上去有些萎靡,食慾也不佳,敖少廣和敖子書便也不敢多吃,子軒因為想二哥哥,也是沒精打采的。站在一邊伺候的沈芸說:「爹,是不是嫌菜有些膩,讓廚房再做點清淡的?」 
  敖老爺子抬抬眉毛,說:「不用了。」舉箸夾了塊「油潑童雞」,放到嘴裡慢慢嚼著,到底還是難以下嚥。說起來,老爺子精通養生之道,對吃食是相當挑剔的,敖府現在養的幾個大師傅,多是從這一帶的大酒樓請的,其中一位姓許的還來自省城的「妙啖居」,有幾味菜燒得堪稱一絕。但今天為了謝天的事,他吃什麼都味同嚼蠟。 
  勉強吃上幾口,正要放下筷子時,老爺子突然聞到了一股誘人的清香,舒服得他全身打個顫兒。廊上腳步細碎,珠簾一挑,大奶奶端了一個小缽進來,頓時,滿室皆香,聞而欲醉。在座的男人都被這碗奇異的湯吊起了胃口,眼瞧著大奶奶輕靈地將土黃色的缽子放在老太爺面前。 
  「爹,這是我特意叫許大師傅給您做的湯,您嘗嘗?」蓋子一揭,香濃得讓人垂涎。再看那湯汁,頂上漂著兩塊奶黃色的肉塊,一呈三角形,一呈元寶形,顯然是主料,老爺子一時間竟不能確定是何物。其湯水清澈見底,裡面加了三兩片嫩綠的菜心,幾絲絳紅的火腿,和兩個黑褐色的香菇,色彩紅綠相間,簡直像一件藝術品,竟是把江南的文化也煮進了湯裡。 
  老太爺不覺食指大動,滿口生津,用羹勺舀了些,卻並不急於送進口中,而是湊到鼻前,微瞇著兩眼嗅了嗅,才發出愜意的一聲歎息。敖少廣、敖子書和子軒都眼不眨地看著他,暗暗地嚥口水。 
  待美味入口,方知那三角形的是魚肝,竟然觸舌而化,送以清湯,醇厚潤滑,滿嘴生香。老爺子不覺歎了聲好!大奶奶一直屏息看著,待見他說出了這個字,也跟著長長地舒了口氣,泛起了笑容。 
  湯不多,缽子盛來也不過五六勺的模樣,轉眼間便被老爺子用盡,咂咂舌頭,覺得其味妙不可言,禁不住又讚了聲好!久未品嚐如此美味,老爺子一掃先前的沉鬱,眉飛色舞起來。「這是□肺湯?」老爺子意猶未盡地問。 
  大奶奶說是。原來,此湯雖名為□肺,其實用的卻是魚的肝。這□魚為太湖的特產,狀似河豚,身長不過三寸,因它只在桂花開時才成群結隊地湧現,桂花一謝便難見影蹤,捕捉旺季僅為四十餘天,故而尤顯珍貴。 
  這□魚肉鮮肝肥,每一碗湯用魚一斤,每條魚僅有一隻肝和背上的兩塊肉才能入湯,實為無上美味。能在這仲夏捉到此魚,實屬不易,又經大廚妙手炮製,方才得此一碗鮮美絕倫的湯。為了兒子,大奶奶當真是差點把自己的心肝都捧了出來。 
  「也真難為她了。」老爺子此時當然已品出了魚湯的份量,便吩咐大奶奶道,「許師傅湯做得好,用了心思,要重賞!」 
  「是!」大奶奶答應著,得意地瞥了沈芸一眼,後者似並沒在意,正跟丫頭一起,忙活著給男人們加飯,倒水。 
  一碗湯叫老太爺喝得舒暢了,食慾也提了起來,其餘幾個男丁也都吃個飽。飯罷,待喝過釅釅的茶,老太爺對大奶奶說:「你到我書房裡來一趟。」 
  有了那碗湯的情分墊底,大奶奶心裡踏實了好些,扶著公爹去到「德馨廬」的書房,伺候他在太師椅上坐了,又含著笑問:「爹,你喝茶嗎?」 
  但老太爺的臉色卻從一進書房門起,就變得肅然了,他正襟危坐,慢騰騰地問了一句:「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 
  大奶奶見狀,心頭閃過一絲不安,趕忙道:「不知。」 
  老太爺拖長了腔子又問:「真不知還是假不知啊?」 
  大奶奶低眉不語,心中暗自敲鼓,卻又幻想著老太爺要問的是另一件事,別受三奶奶話的影響,還盯著子書不放。誰想,老太爺關心的正是此事:「聽說你又把那抄書先生偷偷地給審了一回?不是都招認了嗎。該罰的罰了,該罵的罵了,還有什麼難為的?」 
  大奶奶嘴唇顫動著,叫了聲:「爹!」心裡又罵了沈芸幾句,不是那狐狸精傳的話,老爺子如何能這麼快就知道。她的淚水從眼中滾落,馬上擦去,一咬牙道:「那件事……是子書干的。」 
  老太爺突然嘿嘿了兩聲,「你總算說出來了。」大奶奶驚訝地看著他。老爺子的眼睛裡晶光閃爍,逼人心魄,一點也不像個快七十的人。他長歎了口氣,「我本以為你不會說呢。這些年來我把這個敖府裡裡外外都交給了你,看來還沒走眼。」 
  大奶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叫聲:「爹!」身子簌簌亂抖。 
  老太爺手撫鬍鬚,「快起來!起來!這叫什麼,有事說事。」 
  大奶奶抽泣著,說:「爹,是媳婦管教不嚴,給敖家抹黑了。」 
  老太爺把身子向後靠了靠,拉長了嗓門問:「那依你說,又該如何處置呢?」 
  大奶奶一狠心,說:「請爹把今日將謝天掃地出門的話……收回來。」老太爺抬眼審視大奶奶。大奶奶顫動著嘴唇,始終說不出給兒子子書懲罰的話來,只能眼巴巴等著老太爺發話,淚水在眼眶裡直打旋兒。 
  「我這大半輩子,只做了一件事情。」老太爺站起身來,走到了大奶奶的身後,「那就是維護敖府的臉面,不能叫敖家的列祖列宗蒙羞,不能污了風滿樓的這塊金字招牌。哪天我沒了,你也得這麼做,知道嗎?」大奶奶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6、美食與讀書之樂(2)   
  「聖哲有雲,君子一言,白布染藍。又雲至清則無魚。有道理啊……」轉到大奶奶的前邊,擺擺手,「你回去吧。」 
  大奶奶詫異地問:「爹!那子書的事……」 
  老太爺已在太師椅上坐下,閉目養神,只淡淡說了句:「我老啦,耳朵不好使。」 
  大奶奶含淚感激地望著老太爺,磕了一個頭,說:「爹,我這就去跟子書說說,日後好生跟您老人家學學做人。」忙轉身退出去,關上房門。 
  書房裡靜得可以聽清繡花針落地的聲音。敖老太爺睜開眼,看著屋裡的擺設,眉頭皺了起來,臉色看起來很沉重。子書這孩子從小由他言傳身教,眼看這棵苗子要成材,萬萬不可讓他毀了,更何況他是風滿樓的少樓主,他若壞了名聲,書樓必受牽連,所以保他便等於保風滿樓的威名,保敖家的臉面;謝天呢,本就不是敖家的種,若非少秋將他抱了來,指不定小命早完了。在敖家這十八年,吃穿住用不曾有缺,也非尋常人家可比,算起來,敖家於他自有一份恩情,現今替子書頂這一樁禍,屈是屈了些,也不枉敖家養他一場。 
  更有一點,這孩子身上有股子野性,太難馴服,每當看到他倔強的神態,敖老爺子心頭總泛出絲不詳的預感,隱隱擔心他骨子裡的叛逆將會給風滿樓帶來禍患。如今將他驅逐出門,正好了了老爺子心頭的一樁心事。只是多少苦了少秋,畢竟跟謝天父子一場。至於子書呢,也確實該從這件事中得點教訓,所謂玉不琢,不成器,若非如此,他老爺子又怎放心在百年之後,將風滿樓交給這個長孫? 
  想到這裡,他站起身,朝著門外招呼了聲:「誰在外面候著?」 
  門輕輕推開,一個小丫頭垂首站在那兒,正是茹月,她小聲道:「是我,老太爺。」 
  敖老太爺看著她苗條的身段兒,雪白的臉蛋兒,像聞到了□肺湯般,有些醺醉,卻又故作恍然,「我倒是忘性了,本月起,拔你過來使喚!」嘴裡發出嘿嘿的笑聲,「如何不進來,站在外邊,就能伺候了?」 
  茹月怯怯地走了進來,頭還是垂著,顫聲問:「老太爺,您喝茶嗎?」 
  敖老太爺走近前,伸出手托起了茹月的下巴,她的眼睛趕忙閉上,臉上畫滿痛楚,老爺子歎息一聲,「你這丫頭啊,哪都好,就是有些強。」收回手,轉到茹月的身後,拈鬚道,「到我這裡伺候,就得讀書識字,學吟詩對句,做不來朱淑真,至少也得是個蘇小小,我呢,便是你的主考官。像你之前的朝霞、丁香兩個丫頭,天分不壞,一個中了探花一個取了榜眼。 
  你呢茹月,我想你能考取狀元,做花中魁首。」 
  茹月的身子顫抖著,不敢應聲,也不敢動彈。只聽老爺子像公雞般發出一連串古怪的笑聲,「真被錄取了,你也就離不了我。」說完,便走出了書房,茹月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坐在地上,摀住臉抽泣起來。 
  老爺子拿著枴杖出了「德馨廬」,走到僕人住的廂房前,招呼人前往風滿樓。他想盡快完結手邊的事,趕回「德馨廬」。因為晚上還有一碗更鮮美的「湯」等著他好好品嚐呢! 
  雖是仲夏天,但風滿樓因為敞亮,通風好,人在裡邊並不覺得燥熱。儘管如此,敖子書卻無法定神讀書,甚至連那本抄來的《山房集》也失去了魅力,只翻得三兩頁,便擱在一邊兒。 
  剛才他去見了謝天,兄弟倆有過一番長談,雖然最終取得了他的諒解,但敖子書心頭卻很憋悶,很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痛哭一場。替謝天哭,也為自己哭。他甚至想,這座風滿樓到底算什麼呢,是一座牢房?把自己囚禁在這裡?人變得陰沉,心胸也跟著狹隘,是不是跟成天關在這裡面有關係? 
  處在風滿樓的陰影裡,敖老太爺的積威下,即便腦中閃過這麼個念頭,敖子書依舊覺得有些膽戰心驚。飛快地朝四下看看,書架一排排一列列,書盒一疊疊一層層,那裡面似乎藏著無數只眼睛,在窺視,在盯梢。他苦笑一下,伸手捶了捶天靈蓋。 
  便在這時,猛聽得樓下的大門發出了一聲悶響,敖子書跳起來,心說是誰來了?恍惚間居然忘了這樓除了他之外,只有爺爺能登。待回過神時,臉色立時變得煞白,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那本《山房集》藏了起來。 
  他拍拍胸口,竭力使急促的呼吸盡快平緩下來,樓梯口傳來枴杖的啪啪聲,敖子書趕忙走過去,叫聲:「爺爺,您怎麼來了?」迎下去將他扶住,攙到椅子上坐好。 
  老太爺只嗯了一聲,然後便直勾勾地盯著他。敖子書心虛地笑笑,又問:「爺爺,您是來瞧我讀書嗎?」 
  老太爺看看四周,頓了頓枴杖,說:「今天你讀《孟子·論心》一篇。」 
  敖子書一怔,提醒他道:「爺爺,那篇文章我小時候就讀過了。」 
  老太爺眼睛一翻,說:「爺爺想讓你重讀一遍。念你的吧,別管我,我坐一會就走。」 
  敖子書尷尬地點頭,搖頭誦讀起來。老太爺閉目一動不動地聽著,像入睡了般。敖子書嚥了口唾沫,繼續往下背,「孟子曰:君子有三樂,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 
  便在這時,老太爺突然發話了,「嗯,就這段,來回地讀,好好地讀!」   
  6、美食與讀書之樂(3)   
  敖子書偷偷看了爺爺一眼,他的眼睛依舊閉著,雖然感到疑惑,但只能尷尬地念下去:「君子有三樂……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 
  他的臉上已有汗珠,口乾難耐。來回讀了能有三遍,待再讀到「父母俱存,兄弟無故」這句時,老太爺終於睜開了眼睛,又頓頓枴杖。敖子書停下來,眼巴巴瞧著他。老太爺面無表情地道:「講講。這一段兒到底說了什麼?」 
  敖子書只得硬著頭皮解釋道:「就是說,父母都在,兄弟沒什麼變故,天倫無缺,這是一樂。」老太爺點頭,只說了三個字:「你樂嗎?」 
  敖子書抹了抹額頭的汗水,不敢回答。老太爺沉聲道:「接著念!」敖子書顫聲念道:「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 
  老太爺又點下頭,「再講講。」敖子書這回明白爺爺今天突然上樓,所為何來了,他把罪過推到謝天身上,連三嬸都瞞不過,更何況是爺爺,腿腳發軟,身子前後搖晃,強撐著道:「就是……就是說,上不愧於天,下不愧於人,天理人道,兩皆無虧,這是第二樂。」 
  老太爺乾脆又閉上眼,冷冷地問:「你樂嗎?」 
  敖子書的手顫抖起來,他偷偷打量著敖老太爺,那張臉板著,皺紋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拖長了嗓音道:「接著啊。」敖子書再也支撐不住了,撲通跪下去,帶著哭腔喊:「爺爺!」 
  老太爺只一頓枴杖,喝道:「接著背!」敖子書含著淚,只得又向下讀:「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老太爺滿意地點下頭,「嗯,講。」 
  敖子書的聲音顫抖著,語氣有些哽咽:「就是講,得天下英才於門牆之內而教育之,使我的道義得以傳授,後世都受到好處,這是第三樂。」背完,敖子書獃呆地看著爺爺,等著他發落。 
  老太爺終於睜開眼睛,他緩緩站起來,將枴杖頓了頓,一字一字地說:「前兩個,你不會樂。這第三條,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卻該我樂不起來了。」長歎一聲,慢慢走下樓梯。只留下臉色慘白的敖子書,呆呆跪在那裡。 
  風滿樓裡十分沉靜,站在天井裡,看著四面的樓牆,敖老太爺禁不住老淚縱橫。這座樓經歷了幾代風風雨雨,依舊好好地矗立在這兒,他委實怕它跟自己一樣,也走向了暮年。想想十年前還氣勢恢弘的南湖樓,轉眼間不也變成了一堆廢墟? 
  孔家的那個少樓主,叫什麼孔一白的,還被落花宮的人弄瞎了一隻眼,迫不得已只得投奔他敖家,來替風滿樓修書混口飯吃。那傢伙也是個人物,只惜命運有些不濟,他是跟那個方文鏡一起失蹤的,那晚上風滿樓失火,只怕跟他也有些牽連。 
  想到那晚上的火光,敖老爺子的身子不由得哆嗦起來,這十年來,在自己的主持下,風滿樓好歹從那場劫難中支撐下來。可要是這樓傳到了子書的手裡,再經受這麼一次劫難,以他的心性品格,還能挺過來嗎? 
  能嗎?敖老太爺在心裡追問自己。天色有些昏黃,遠處隱隱傳來悶雷聲,他搖頭歎息,背微駝著,慢慢走出了風滿樓。 
  雨很快就下來了,打得竹葉簌簌亂抖,水池裡激起無數漣漪。跟隨們早就有所準備,一邊替老太爺撐著傘,一邊引他在曲廊裡走,快到「德馨廬」時,兩隻躲在廊簷裡的鳥雀引起老太爺的注意,它們拍打著濺濕的翅膀,發出啾啾之聲。他不覺又歎息了聲,心說:「鳥雀還有個避雨的地方,也不知那謝天可找好了安身的去處?」越發得悶悶不樂。 
  回到書房,茹月早候在門口,打傘迎老爺子進來後,待攙他坐好,忙又遞上剛沏好的茶。老爺子喝了一口,舒了口氣,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小丫頭,怯生生的樣子又讓他想到適才看到的那兩隻雀,不覺生出了惻隱之心,說:「茹月,你知道我今天教子書重新溫習了哪篇文章嗎?」 
  茹月搖搖頭,現在,她一聽到讀書兩字就害怕。敖老太爺說:「是《孟子·論心》一章,講的是讀書之樂。」 
  茹月還是垂著頭不接話,十根手指使勁地絞著。老太爺歎了口氣,「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茹月,你既然不樂意讀書,我又怎麼樂得起來?」擺擺手,「去吧!」 
  茹月沒想到老太爺會這麼輕易就放過她,倒是愣住,待明白過來後,突然就跪倒在地,伏下去抽泣不止。老太爺一皺眉,「怎麼了這是,站起來說話?」 
  茹月已是滿臉淚光,她顫聲道:「求老太爺留下二少爺吧,茹月願意讀書,願意伺候您一輩子。」 
  老太爺只覺頭轟的一下,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冷笑,「你在替謝天求情?」茹月點點頭。「茹月,你想嫁給他?」 
  茹月見老爺子的眼光像刀子一樣射過來,嚇得趕忙搖頭,說:「不是的,老太爺!」 
  外面雨聲大作,風吹得窗戶紙噗噗直響,敖老爺子將背慢慢向後靠去。他現在明白了,原來這小丫頭喜歡了謝天,這就無怪她犯強呢!不覺便生出怒氣來,這個野種,臨出門還要給自己絆跟頭!鼻子哼了聲,說:「茹月啊,我現在明白你為何不想讀書了,原來是為了謝天。 
  好,很好,他也是一個不愛讀書的!」 
  聽了這話,茹月的眼睛露出驚恐之色,慌忙道:「不,老太爺,茹月願意跟著您。」   
  6、美食與讀書之樂(4)   
  「那中啊!」老太爺的語氣變得嚴厲了,「這個書怎麼個讀法,你應該清楚,還要我再教一遍不成?」 
  茹月應了聲,趕忙擦乾眼淚,起身走去外間燙了一壺老酒。待她端著酒壺、杯子進來時,老爺子的手上便多了一本書,正是李漁的《閒情偶記》,心下不禁苦笑。這爺孫倆真是好「讀」!輕聲說:「老太爺,酒來了!」把托盤放在桌上,拿起酒壺斟了一杯,遞給他。 
  老爺子已將書翻開,卻是《聲容部》的第一章《肌膚》,便念道:「婦人嫵媚多端,畢竟以色為主。《詩》不雲乎『素因絢兮』?素者,白也。婦人本質,惟白最難。」擊掌慨歎,「好句,一語中的也!」伸手接過酒杯,眼睛卻瞥向茹月。 
  茹月遲疑了下,一咬牙,終於抬手解開了扣子,一個一個地解,待最後一個扣子也開了後,她的淚水嘩的又流出來,心裡叫了聲謝天哥!這期間,老太爺一直微瞇著眼看著,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吮著,見她衣衫虛掩,露出肚兜的鮮紅一角,忽聯想到「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的句子,暗歎道今天始領會了它的另一樁妙處。 
  待見茹月停下手來,他鼻子裡又哼了聲,重念道:「素者,白也!」茹月手哆嗦著,又慢慢將衣衫脫了,只剩下水紅肚兜和裙褲,雪白的肌膚讓老爺子見了眼花,他一仰頭,將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發出愜意的歎息,耳熱臉赤,哪裡還聽得到窗外的風雨之聲。 
  自己拿起桌上的酒壺復斟一杯,又翻到第二章《眉眼》,揀了一好段子念來:「目隨身轉,未有動盪其身,而能膠柱其目者;使之乍往乍來,多行數武,而我迴環其目以視之,則秋波不轉而自轉,此一法也!」連聲叫好,值得浮一大白,便又飲了半盅。 
  茹月知道今番是逃不過的,索性一狠心,便隨了他的願,就地徐徐轉開圈子。老太爺眼不眨地看著,心說這茹月眉有些粗,嘴有些大,但這「媚態」卻是骨子裡生的,這六七分姿色,加上這「態」,便是絕色! 
  想到這兒猛地伸出手,抓住茹月的手只一拉,她便倒進了他的懷裡,茹月羞得叫了聲老太爺!卻哪裡掙扎得動。他將杯中的酒徐徐飲盡,騰出手來在她臉上輕輕摸著,滑膩的,濕潤的,嘴裡發出嘖嘖之聲,「杏花帶雨,我見猶憐!這眉眼傳起情來,真是叫人心癢癢呢!」 
  再斟一杯,卻並不叫茹月起身,便讓其坐在他腿上,摟將起來,卻又翻開第三章《手足》,讀道:「……手嫩者必聰,指尖者多慧,臂豐而腕厚者,必享珠圍翠繞之榮。」便抓起茹月的手來細加端詳,還用鼻子湊上去一個勁地嗅,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什,只臊得茹月滿臉赤紅。 
  「昔形容女子娉婷者,非曰『步步生金蓮』,即曰『行行如玉立』,皆謂其腳小能行,又復行而入畫,是以——可——珍——可——寶。」他念的時候,腦袋向後輕搖,聲音漸粗漸重,一字字地徐徐送出,待念到最後的「寶」字時,滿面紅光,手已挪到懷中人的腰上,猛地向下一扯,茹月驚呼一聲,裙褲已褪到腳邊,下體只餘一條窄小的內褲,露出兩條纖細的腿來。 
  老爺子卻就勢將她的兩條腿抬起,手一撥拉,茹月的兩隻繡花鞋便脫了腳,「老太爺,老太爺!」她像一隻待宰的羊羔般哀求著,但那人呼哧呼哧地喘息著,兩隻胳膊變得孔武有力,一點也不像個老人,猛然將茹月抱起來,走向裡間。 
  外邊雷聲不絕,雨下得更大了,茹月已經放棄了抵抗,像麵條一樣軟綿綿的,被放倒了床上。老爺子壓住她的身子,喘息著:「茹月,你聽到雷聲了嗎,雨好大,是上天發威呢!」他一下下地挺進著,汗水順著鬢髮滑下,「雷響了……怕不怕報應,哼哼……我要好好地讀你……讀個夠啊,老天爺……」 
  可自始自終,茹月不曾叫得一聲,下身尖銳的疼痛陣陣襲來,她心裡只說讓我死吧讓我死吧,但卻一直沒昏迷。奇怪的是,她竟然也流不出眼淚了,只是木木地看著帳子,屋外颳風下雨,電閃雷鳴,這雷閃怎麼不再大點,將這個莊子都劈了?只要不劈她的謝天。想到這個名字時,茹月便覺得心如刀絞,因為她知道自己已沒臉再見那個冤家了,只求他日後能少點災難,多些福報。 
  「謝天哥,我們都是沒娘可憐的苦命孩子。」茹月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二、落花篇   
  1、祖宅(1)   
  雨停的時候,天近黃昏。 
  在通往天靈山的路上,敖少秋父子一前一後走著,身上背了鋪蓋卷和幾樣簡單的用具,這便是謝天全部的家當。雨後帶來的清爽,使本來悶熱的天氣好多了,但兩人的臉色卻一直沒放晴。 
  路兩旁,是一片片綠瑩瑩的水稻,不時地可見水牛懶洋洋地搖晃濕漉漉的尾巴,抽打著蠅蟲。不知哪裡飄來了蘆笛清脆的響聲,悠揚婉轉,竟伴著父子走了很長一段路。這期間,敖少秋幾次想跟兒子搭訕,但瞧著他的臉色,又把話嚥回肚裡。 
  到得山腳時,太陽落山,金黃的雲朵一瓣瓣地扣著,像金魚的鱗片。山坡上,有溪蜿蜒而下,水是從深幽窄小的山谷湧出的,一路嘩啦流進山根下的河裡去,水畔長了大片大片的青草,如天鵝絨般。零星地還有野花點襯,十分幽靜。 
  謝天停下腳步,轉過頭去看看已經朦朧難辯的敖莊,敖少秋看著兒子的臉色,伸手拍拍他的肩頭,說了句:「想家了,就回去看看。」 
  謝天冷冷地道:「那個家,我永遠都不想再回去!」轉身大步朝山上攀去。敖少秋頓時語結。從小,這孩子就強性,愛認死理,這他比誰都清楚。 
  上到半山腰,天邊已變成淡紫色,朦朧的,那太白星也悄然出現在天幕上。蝙蝠開始在靜謐的樹林中飛翔,一會衝向高空,一會兒又在灌木上面盤旋,鳥雀們也紛紛歸巢。 
  最終,他們在一處建在向陽坡上的院子前停下,門板有些破舊,鎖也長了銹,顯然好長時間沒人來過了。敖少秋開了門,院裡更顯荒涼,長滿了蕁麻、雜草和苦艾。一個吊水轆轤上,落著幾個長尾巴喜鵲,見人來到,哄的一聲,都飛走了。 
  五間老屋顯然修繕過,窗戶紙雖都被風雨打爛,但窗欞窗格完好無損。推開老屋的門,霉潮味兒便撲鼻而來,那些老傢俱上蒙了厚厚的一層灰塵,正堂的供桌後,掛了一幅畫像,是個面相和善的老人的繡像。 
  敖少秋放下鋪蓋,在畫像前拜了拜,謝天卻一動不動。敖少秋說:「當年你祖爺爺就是從這走出去的,白手起家,創下那番家業,這地方雖破舊了點,倒還清靜。你就暫時在這住著吧。」 
  謝天不答話,把手下的行李扔在地上。敖少秋轉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不說話,能告訴爹你在想什麼嗎?」 
  謝天苦笑著:「我當爹要帶我來什麼好地方呢,轉了半天,終歸還是在敖家。」 
  「敖家怎麼了?」敖少秋突然激動起來,提高了聲調道,「誰說你敖謝天不能住這兒,你……終是我敖少秋的兒子,誰也分不開!」謝天叫了爹,眼裡淚花閃晃。 
  父子倆相對看了好一會兒,敖少秋才歎了口氣,道:「那你就好好住著,缺什麼東西,我自會送來。」 
  謝天點點頭,伸手擦了把眼淚。敖少秋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我本不想說,可想了想,還是要告訴你。是爺爺讓我送你到這來的,好歹也算個落腳處。」 
  「我不用他對我假慈悲!」 
  「你還是怪你爺爺?」 
  謝天苦笑著搖頭,「我誰都不怪,爹,怨只怨自己命不好。為什麼他們看我跟看子書子軒他們不一樣,為什麼老拿我當外人?為什麼不讓我上風滿樓?為什麼一有禍就讓我頂!」敖少秋默默注視著兒子。謝天嘴唇顫抖著,眼圈又紅了,「爹,我是恨這個家!我還記得小時候爺爺說我是個野種。他從來就沒把我當親孫子看!」 
  聽了這話,敖少秋神色變得黯然,像根木頭一樣豎在那兒,心下酸楚難耐。謝天圖一時口快,說出這句刺痛了父親的話,也後悔莫及,忙道:「爹,天不早了,你快點下山吧!」 
  他拉著敖少秋的手出了院門,天色已有些暗了,樹林裡看起來黑洞洞的,謝天強笑道:「您別掛記我,兒子這麼大了,懂得照顧自己!」 
  敖少秋木然地點了下頭,轉身朝來路走去,謝天方才注意到,經歷了這件事,父親好像一下子便老去許多,走起路來腰板也不像再先那樣直了,鼻子一酸,淚水險些又掉下來,他知道,爹回去非喝個爛醉不可,出了這件事,他老人家心裡其實比自己還苦。 
  直待看不到了敖少秋的身影,他才默然轉回祖宅去,把廂房簡單收拾了下,掛起了蚊帳,放好鋪蓋。他哪裡能躺得住,仰面胡思亂想了會兒,便一骨碌爬起,走出了老宅。 
  天上沒有月亮,數不清的星星競相閃爍,燦爛的銀河美麗而神秘。謝天藉著星光辨別了下方位,才轉去了後山。那面山岡突兀挺拔,黑黝黝地插在平原上,謝天從松林裡鑽出來,攀上了最高點,坐在山石上俯視。 
  遙遙的,敖府的燈光像珍珠一樣穿在一起。尤其是風滿樓上掛起的那一串串大紅燈籠,更像鏈子上綴的紅瑪瑙。謝天心想,大哥這個時候想是又在裡邊苦讀吧,說不定讀的正是那本《山房集》,這麼想著,一絲苦笑又湧了上嘴角。 
  他隱約還能辨別出父親的酒房所在位置,今夜不出酒,燈籠沒點起,酒廠那邊有些黑烏,爹這個時候也該回去了吧!說不定早抱起酒罈,放浪高歌了:「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想到敖少秋狂飲的姿態,謝天不禁嚥了口唾沫,現在他何嘗不想喝個酩酊大醉,什麼事情都可暫拋腦後。他終於明白父親為何那麼貪杯嗜酒了,無非把它當成了祛愁使者,破悶將軍,夢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嘛。   
  1、祖宅(2)   
  還有茹月這個丫頭,現在是不是正一個人偷偷躲在屋裡哭?今天走得急,也沒見她一面,如今還真是怪想的。隔得遠了,以後見面就有些難,便是想吃她親手做的點心也不太容易。謝天悻悻地從地上摸了一塊石子,朝左邊的草堆裡扔過去,那對叫得歡快的蛐蛐立時「啞巴」 
  了。只是沒多大會兒,它們又唱將起來。謝天歎了下,便學著茹月輕聲叫道:「謝天哥,謝天哥……」想起那天在蘆葦蕩裡的一幕幕,臉盤不禁微微發燒。 
  終於,沈芸的影子還是闖進了他的腦海裡,謝天使勁地晃晃頭,想讓意識空白,可哪裡能做到。他實在不敢再想起三嬸那雙晶亮好看的眼睛,關切、嚴厲、慈愛、柔和……因為自己又一次叫她失望了。在謝天的潛意識裡,他其實是將沈芸一半當作母親敬,一半當作姐姐看,這種奇怪的情懷其實從很小的時候就有了。 
  謝天至今記得他第一次見到沈芸的情形。那天正趕上她出嫁來敖家,花轎還沒下船,頑皮的他已迫不及待地靠上去,哧溜一下鑽進了轎子裡。沈芸正好伸手撩起了紅蓋頭,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疼愛、微微的驚詫和暖暖的笑容,那水一般清澈的眼睛讓他剎那間便安靜下來。 
  當時,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是個菩薩。 
  那時候,他是多麼羨慕三叔啊,娶了這麼好看的一個嬸嬸。以至於當敖少秋問起他的志向,將來最想做什麼時,八歲的謝天毫不猶豫地告訴他,要娶一個像三嬸那樣的老婆。還記得爹當時先被他的「遠大志向」震住,隨即又狂笑起來,對他說,「好!好志向,起來陪爹喝酒!咱不登樓不看書,娶個好老婆,一起喝醉了,討一生的自在……」 
  這一晃,就過了十年,三叔早就故去,他也成了人,三嬸卻還是那樣年輕。 
  夜色安謐,悠遠而遼闊,那風時而在叢林裡一穿而過,搖得枝頭簌簌直響,時而又無聲無息地停歇了。天空有銀白的幾片薄雲,一動不動地貼在那兒,不知道何時,月牙兒掛在了東天,微微泛黃。 
  謝天喃喃地道:「三嬸,我沒違背誓言,我沒偷書……」 
  「你是沒違背誓言,可你違背了做人的原則。」身後猛地傳來一個女子的話聲。 
  謝天激靈一下,翻身站起,「三嬸?」星光下,沈芸果然站在他身後,一臉的冰霜。 
  他一陣熱血湧動,撲通一聲跪下去,沈芸喝道:「男兒膝下有黃金,給我起來!」 
  「三嬸,」謝天哽咽地叫道,「你懲罰我,廢我武功好了!我知道,我叫你失望了!」眼中嘩的滾下兩行熱淚來。 
  「我只是氣你不知道周全自己。你以為這樣做義氣、偉大,可不知害了自己也害了子書。」 
  沈芸的手顫抖著,終於還是伸出去摟住了他的頭。 
  謝天頓時號啕大哭起來,「可當時……我沒辦法不答應啊嬸!」 
  沈芸的淚不覺也奪眶而出:「傻孩子,嬸本來就怕你學了《落花訣》的武功後,會擔上個偷盜的惡名,誰想到頭來還是沒逃得脫。你這個實心眼的孩子,只知道替別人擔當罪名,卻不知道人世的險惡,我是怕你這丁點年紀,就把自己的前程給毀了!」 
  謝天憋了一天的冤屈,終於找到了發洩的地方,放聲哭著,嘴裡只知道來回重複一句話:「三嬸,我沒違犯誓言,沒偷書……」 
  沈芸將謝天拉起來,掏出手帕給他擦著淚水,安慰道:「好孩子,嬸也沒真怪罪你,倒是覺得你跟你三叔當年一樣,都是個敢作敢為的男人。子書要是有你一半的氣量,這風滿樓也……」 
  謝天的哭聲慢慢止住了,問道:「三叔當年也曾替人受過嗎?」 
  沈芸歎了聲,拉著他向祖宅走去,「是啊,他跟你一樣,也是個實心眼,不懂得憐惜自己,只知道替別人開脫。」心底不由得泛起了苦澀,自己丈夫究竟「傻」到了什麼程度?為了她,甚至把命都能捨上去。 
  「我印象裡記得,三叔身子不太好,老是咳嗽,但對人和善,從來不擺架子,莊裡莊外的人都喜歡他。他也特別親我和子書。」謝天默默地說。 
  沈芸聽了這話,道:「謝天你要記住,能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關鍵不在於他的身體是不是彪悍結實,而在於他的品行。」她與謝天並肩而行,穿過一片黑咕隆咚的樹林,邊辨認方向邊說,「你三叔以病弱之軀,敢赴危難之中,並且毫無懼色,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謝天使勁地點點頭,「我明白了三嬸。」 
  趕回祖宅時,謝天發現他住的廂房裡已點起了燈,桌上還放了些食物,顯然都是沈芸帶來的。「你這也算是出來獨立門戶了,一個人住在這兒,更要照顧好自己。過兩天得了便,我再帶子軒過來看你。」 
  「嬸,天黑,路又不好走,我送您下山。」 
  沈芸笑了:「傻孩子,你當嬸弱不禁風呢!」轉身欲走,謝天突然道:「嬸,我想求你一件事。」沈芸笑道:「說吧!」 
  謝天撓撓頭皮,笑得有些彆扭,「你回去後要是見到了茹月,就替我傳個話兒,說我現在住在山上的老宅裡。」 
  沈芸聽了臉色微變,馬上又答應著:「成!」心裡卻暗暗擔了份心思。原來,傍晚雨停的時候,她曾在老太爺的「德馨廬」外撞見過茹月,當時她衣衫不整,髮辮散亂,臉色也有些不對勁。問過才知道,這個月輪到茹月去伺候老太爺了。   
  1、祖宅(3)   
  關於老頭子喜歡《素女經》,愛教水靈丫頭「讀書」的傳聞,私底下她沒少聽人說起,她這個當媳婦的本也羞於提及。但茹月從小跟子書、謝天一起玩到大,兩小子都對她心動,偏老頭子又從中來上這麼一手,這要是攪成一團,敖家還不亂了套?以謝天那倔強脾氣,要是知道了這事,豈肯善罷甘休。   
  2、子軒登上書樓(1)   
  回到自家小院後,沈芸環視著這個家,竟有些心灰意懶,若非當年答應過少方留下來,她真想帶著子軒遠走高飛。 
  這孩子要是知道他爺爺的那些荒唐行徑,心裡會怎麼想?上樑不正,下梁豈能不歪?只可惜,她學不來孟母三遷。 
  兒子已經睡去了,沈芸看著他紅撲撲的小臉兒,思緒便飛去了從前。要知道,子軒這個名字還是那個昔日的南湖樓少主孔一白給起的呢! 
  未嫁到敖府之前,她與那孔一白曾有過兩面之識,當時南湖樓已經敗落,一度靠賣書還債,她和爹還曾救過孔一白一命。後來她嫁了敖少方,過門不久,孔一白也投來風滿樓,表面上做個修書先生,暗中意圖其實只有她最清楚。他的眼光灼灼,盯得人好不心慌…… 
  這麼想著,沈芸便覺得臉頰有些微燙,女人正是這樣,儘管不愛那個男人,但為他癡情所感,心中還是會激起漣漪的。當然,感動不等於感情,她心裡自從有少方後,別人便不曾佔了他的位置,不管是孔一白,還是那個跟她更親近些的人……她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她跟孔一白私底下有過的幾次交談。 
  那天在修書工坊,沈芸曾經問起過他,來敖家就是為了教人補書的嗎?當時,孔一白看她的眼神很古怪,說他什麼都沒了,只有一個寄托,便想著法子靠近她,能陪在她身邊,便什麼苦都忘了。可她心裡有少方,不可能給他機會,便勸他離開這裡,去外面尋個新的天地。憑他的智慧應當不難做成一番事業,到那時再回來,讓欺負過他的那些人看看,他孔一白還是條打不倒的漢子。他看起來有些感動,告訴沈芸,古人常言為知己者死,他孔一白當為知己者活。 
  那以後不久,便發生了風滿樓失火的那宗事故,少方遭護樓兵誤射身亡,那兩個被認為有行兇嫌疑的人——方文鏡和孔一白,從此便在江湖上銷聲匿跡。算來,距今已經是十個年頭了,眼瞅著子軒都長成半大小子。 
  人心像面湖水,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有胸懷風雅高意的,湖面便有所點染,自成桃源;有胸懷齷齪流俗的,湖面亦蚊蠅列陣,臭氣瀰漫。心湖還有一樣功用,便是收藏記憶,浮光掠影可一閃而過,但那些銘心刻骨的往事卻藏駐其中,常常於無意中便顯露出來,再次惹人遐想。 
  當年,孔一白的那番話便像一塊石頭,啪的投進沈芸的心湖,激起了一串漣漪,雖然過後水面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但那石頭卻是真實存在的。如今思想起來,那事彷彿就發生在昨天,情分依舊鮮活,他的音容笑貌也都歷歷在目。沈芸在心裡歎息著,說起來,她對孔一白到底還是憐惜之情大於欣賞之心。 
  正自浮想聯翩,忽聽得外邊有人在輕拍院門,沈芸猛地驚醒,本來有些迷糊的子軒也站了起來。「三奶奶,三奶奶!」外面有人叫喚著,是個丫頭的聲音。 
  沈芸問道:「誰啊?」 
  「三奶奶,老太爺讓您帶少爺過去一趟。」 
  聽了這話,沈芸甚為詫異,這深更半夜的,老頭子到底有什麼急事喚他們母子去?抱著團團疑惑,沈芸帶著兒子去了「德馨廬」。 
  往常這辰點兒,子軒便要睡去了,現在摸黑來到爺爺的院落,興奮得眼睛瞪得滾圓,在他的記憶裡,爺爺還從未在晚上叫自己來「德馨廬」呢。待進了正房,他才收起了好奇心,有些羞怯地躲在沈芸身後,卻又忍不住探出頭去,瞧著歪坐在榻上的敖老爺子。在他的印象裡,爺爺平常極像一隻愛瞇縫著眼兒打盹兒的老貓,話不多,爪子縮著,嘴不露牙,骨子裡卻有威嚴。可要是爺爺是貓,誰是老鼠呢?子軒心裡嘀咕著。 
  燭光映照下,老太爺跟白天那副模樣不太像,沒戴帽子,花白的辮子也梳得不齊整,臉色和藹,笑瞇瞇地望著子軒,衝他招了招手:「過來!」 
  沈芸忙推了子軒一把,子軒勉強向前邁出兩步,又轉頭看著娘,沈芸對他點點頭,「到爺爺跟前去!」 
  老太爺拉過子軒的手,盯著他的眼睛,問:「怕爺爺嗎?」 
  較之白日裡,老爺子顯得有些矮小,子軒本來就是個膽大的,聽他這一問,乾脆昂起頭也盯著爺爺,說:「不怕!」 
  老太爺故意皺著眉,悶聲悶氣地問:「全家上下沒有不怕爺爺的,你怎麼就例外?」 
  子軒大聲說道:「因為爺爺一點都不可怕啊!」 
  老太爺突然笑了,呆呆地看著子軒,目光中流露出了疼愛,輕聲道:「眼裡有神了,身子骨也長高了。讀禁牌那天,你敢在那麼多人面前跟我頂撞,可越來越像你爹了。」 
  沈芸猛地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苦笑了下,心說老爺子你就想壓制我,也不必拿個孩子來做幌子啊!猛聽得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回頭瞧時,卻是敖少廣一家走了進來,大奶奶瞧見老爺子親暱地拉著子軒的手,臉色微變。 
  看桌上自鳴鐘的針擺,已過了十點。燭光晃映下,老爺子鬆開了子軒,從桌頭拿起一封信,「這是省城的朋友送來的,國家出錢辦起大學堂,選上的孩子都要送出國,聽說名額所限,各家都在搶著要。我人老了,心裡裝著事就睡不著,便叫大家都過來議一議。」 
  敖少廣從老爺子手裡接過信,展開仔細看著,又傳給大奶奶,三奶奶湊近瞧著,也是一臉的羨慕。子書對此卻表現得漠然。老太爺待大家傳閱完,才問:「你們怎麼看這件事?」   
  2、子軒登上書樓(2)   
  敖少廣道:「我乃禮儀之邦,出去都是蠻夷之地,到那裡去學什麼?這不是笑話嘛!」 
  沈芸說:「恐怕洋人是有比我們強的地方,要不然,這些年咱大清朝也不至於割地賠款,總是被人壓著一頭!」 
  老太爺點點頭,大奶奶轉眼瞥了一下沈芸,笑起來,「我瞧這也是個難得的機會,上面不是寫著八到十歲的孩子嗎,倒不如讓子軒去試試。」 
  沈芸臉色一變,「大嫂?」 
  大奶奶笑吟吟地說:「怎麼,弟妹平時不是挺想讓子軒出去見見世面的嗎?」 
  沈芸正想反駁,老太爺已插了句:「此事再議吧!」大奶奶還想說什麼,老太爺擺擺手,「今天叫你們來,主要還不是為了這事。我想從明日起,便讓子軒也進風滿樓,跟他大哥一塊唸書。」 
  大奶奶臉色頓時煞白,手腳開始哆嗦起來。老爺子的決定同樣也出乎沈芸的意料,她心頭咚咚跳急,但面上卻竭力地保持平靜。子軒轉頭朝子書吐了吐舌頭,氣得他的臉都綠了,敖少廣有些沉不住氣了:「爹,子軒年紀還小,是不是等等再說……」 
  老太爺搖頭,「不小了,子書是八歲跟我進去的,子軒今年已經十歲了。」 
  便聽得大奶奶澀笑道:「爹說得是,我也覺得子軒該進去了。」敖少廣還想說話,大奶奶已狠狠瞪他一眼,又轉向沈芸道:「弟妹,恭喜你了。」 
  沈芸衝著大奶奶一笑,「大嫂,子軒以後也要叫你和大哥費心了。特別是子書,以後要多教導你弟弟,別讓他太淘氣了!」眼見兒子也爭得上樓的資格,她心裡甭提多美,即便是想忍著,臉上終究還是笑得跟朵花兒似的。 
  這事說定後,敖老太爺又留子軒單獨在屋囑咐幾句,其他人便都退了出去。山石旁,竹影輕輕搖晃,大奶奶看了看遠處風滿樓上的紅燈籠,說道:「弟妹,你總算得償所願了!」 
  沈芸笑了笑,「大嫂,子軒登樓,你不覺得是理所應當的事?」 
  「話是有這麼一說,但你別忘了,現在子書是風滿樓的少樓主,子軒要想呼風喚雨,只怕還要再等上幾年!」轉身,跟敖少廣父子走出了院落。 
  沈芸因為心裡高興,聽她話中帶刺也不生氣,看著滿天眨眼的星星,心花怒放,暗暗祈禱:「少方,你在地下有知,可要好好保佑咱們子軒,上風滿樓好好讀書,將來出人頭地!」 
  不多會兒,子軒便走出正房,娘兒倆牽了手出了「德馨廬」,邊走邊說:「子軒,明天就要進風滿樓了,高興嗎?」 
  「高興。」 
  沈芸滿意地笑笑,「剛才爺爺都跟你說什麼了?」 
  「爺爺告訴我,以後讓我跟著他讀書,把風滿樓裡的書都讀完。」 
  沈芸樂滋滋地拍拍子軒的腦殼,說:「以後啊,這風滿樓就是你和子書的了。聽娘的話,好好跟爺爺讀。」 
  子軒突然停下步子,「娘,我還想問個明白,為什麼你就不能進去?二哥也不能進去呢?」 
  沈芸沉吟道:「因為……風滿樓不是一般人能進的。」 
  子軒搖頭,「那我才不想要呢,到裡面去一個人讀書多悶啊!」 
  沈芸歎了口氣,「這傻孩子,你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想堂堂正正地進這個樓嗎?」 
  子軒突然笑起來:「娘!那我想要風滿樓了!」他歪著腦袋說,「等風滿樓成為我的以後,我就把大門一開,讓所有想進去的人都痛痛快快地進裡面玩!」沈芸被兒子這個大膽的想法震住了,子軒嘿嘿笑著,「娘,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其實我才不在乎上不上那破樓呢。娘,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想出去玩。」 
  沈芸瞧著兒子:「去哪兒?」 
  「外面啊,二哥跟我說過,外面的世界可大了,比咱家裡好玩。」 
  沈芸突然害怕地將子軒抱在懷中,連連搖頭,「不,娘哪兒都不許你去!你就留在這兒陪著娘!」沈芸眼圈都紅了,「要是你爹還活著,一準兒也不會讓你出去。」   
  3、神秘客人(1)   
  經過兩天的拾掇,祖宅的院子已不再荒蕪了,雜草除淨後,只留下紫籐、木槿纏絲吐綠,籬笆兩旁,星星點點地開著黃色和橘色的小花,有飛蓬、白芷、金雞菊、萬靈草。在老屋的前後,環繞著密密匝匝的樹木,每每有雲雀在裡邊鳴叫,那動聽的聲音像是大大小小的珠子落在玉盤上。 
  靠著廂房,謝天用籬笆板壘起了一個棚屋,算作廚房,雖簡陋了些,總算能自己煮飯吃了。 
  昨天他還在樹林裡打得只野雞,煮了一鍋肉湯,喝著父親送來的老酒,倒也滋潤。騰出空來,謝天還打算在水井旁整出塊菜園子,撒上菜籽,這樣半個月後便可以吃上蔬菜了。 
  今天早起後,先煮了飯,這才跑去山腰的那塊大山石上練功。東方破曉時,灰白的天空豁亮起來,先是淡藍色一片,然後才泛出紅霞;煙霧繚繞中,謝天吐納調息,運轉大小周天,頭頂上冒出了騰騰的熱氣。 
  當朝陽破雲而出時,金光萬道中,謝天的《落花訣》也練到了最後一式,緩緩收氣,猛地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無比清晰,在廣袤而潮潤的草地上,在發綠的灌木叢上,在那瀰漫著霧氣的河面上,都跳動著清新的晨光。謝天覺得胸間真氣充沛,忍不住長嘯一聲,滿山迴響,身子便像輕盈的燕子般,貼著草尖向前躥去。 
  回到老宅後,洗淨了手,他掀開鍋蓋盛了滿滿一大碗飯,端著進了廂房,驀然,他覺得有些不對勁,桌上的那半隻野雞連湯帶水居然不翼而飛。謝天呆了呆,抓起桌上的酒葫蘆搖了搖,裡面空蕩蕩的,居然也是點滴無存。 
  謝天放下飯碗,驚詫地望著四周,尋思到底是什麼人闖進來了?抽身出了院子,四下搜羅著,卻哪有人跡,只得悻悻地返回廂房。一瞥桌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適才還熱氣騰騰的一大碗飯,居然憑空消失,只留下一個空碗。 
  謝天心知碰上了高手,抓起海碗便躥出了廂房,但院子裡並沒人影,他側耳細聽周圍的動靜,除了樹林裡的鳥叫外,再無異樣。他大聲道:「何方高人光臨寒舍,請現身相見!」連喊了兩聲,一點反應沒有。 
  謝天只得拿著碗走去棚屋,掀起鍋蓋想再盛飯時,發現裡面竟也是空蕩蕩的。這回他真給激怒了,把碗向灶台上一丟,大步走出院子,罵道:「出來!有本事你給我出來!來消遣你二爺,嫌我不夠倒霉是不是?是人是鬼你站出來,藏頭露尾的算什麼本事!」 
  但任憑他怎麼罵,院裡就是一點聲音沒有。謝天氣呼呼地四下張望,突然,門板吱的一響,謝天霍的轉身衝進去。只見廂房的床上,端坐著一個身穿藍大褂的中年人,正捧了一個大海碗咀嚼著。他的面色蒼白,滿是滄桑感,儘管在吃著東西,舉止間卻自有一股儒雅之氣。 
  謝天一下子呆住了,好半天才叫出聲來:「師傅?」來者居然便是消失了近十年的方文鏡。 
  只見他伸手指指旁邊的椅子,示意謝天坐下,這才放下海碗,嚥下了口中的飯,「這飯做得有些夾生,水也放少了。雞湯倒也味美,敖家老酒還是好勁道!」方文鏡抬頭笑了笑,拿起折扇輕輕搖著,「當初我不僅教你讀書,還教你練了《落花訣》,你現在還我頓飯,不為過吧?」 
  謝天有點手足無措:「您……」眼瞅著師傅,竟是說不出話來。 
  方文鏡嘿嘿兩聲:「想問我怎麼又回來了?我又沒做虧心事,如何不能回來?」 
  謝天張張嘴巴,到嘴邊的話到底還是嚥了下去,心裡不免嘀咕:「要是你沒做那些事,為什麼當天要逃?」 
  方文鏡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說道:「你是想問我當年為何要逃離風滿樓吧?正像你沒有偷《山房集》,他們卻把罪名安在你身上,將你趕出家門一樣,我也自有我的苦衷。」 
  謝天聽了霍然一驚,可不是怎的,自己的下場不就是最好的例證?儘管方文鏡那個落花宮盜賊的身份,一度使其在謝天心中的位置打了折扣,但在後者潛意識裡,還是很敬重這個師傅的。現在聽了這番話,更是如撥雲霧。 
  方文鏡的眼光中蘊著淡淡的憂鬱,又問:「你三奶奶好嗎?」 
  謝天遲疑了一下,點點頭。方文鏡也點點頭,之後便沉默不語。他如何能忘了芸兒?她在花前一笑,群芳無顏色。她的眼波如流,雙頰欲暈,叫人不飲自醉。她的手腕纖細,拈動著針繡花,上下飛舞。她的淚水如珍珠般晶瑩……十年了,整整十年他沒再見到她,一百二十個月,三千六百多天,三千六百多夜,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她,現在靠得近了,情卻怯了。他害怕見到的芸兒不再是那個人,他害怕她改變得讓他認不出來,畢竟她現在已經是個母親,畢竟她是敖家守寡的三奶奶。 
  每當想到這一點,方文鏡都覺得心在滴血,他至今也沒弄明白,敖少方那個書獃子、病秧子身上到底有什麼好,能把芸兒的心拴了去。他方文鏡不服啊! 
  便在這時,他們聽到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喊:「謝天!謝天?我給你拿酒來了!」 
  謝天一呆,趕忙答應一聲,又壓低聲音對方文鏡說:「我爹來了,你快躲起來!」 
  方文鏡依舊輕搖著扇子,淡淡地道:「我為何要躲?」 
  謝天急聲道:「我爹會把你抓起來的。師傅你快躲啊!」   
  3、神秘客人(2)   
  方文鏡哈哈笑起來,用扇子敲了謝天的肩膀一下,「好小子,還有良心。」 
  正說著,敖少秋早一頭扎進屋來,嘟囔著:「這是爹剛釀的好酒,你嘗嘗。」他突然看到方文鏡,便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一般,呆在當場。謝天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旁邊搓著手說:「爹,他……」 
  方文鏡慢慢從床上站起來,笑道:「少秋兄,十年前,我還記得咱們分別時的約定: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現在有風,有花,有草,有木,更有美酒知己,能否再邀我一醉?」 
  敖少秋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謝天趕緊從他手裡接過兩個酒罈子,剛想說話,幾乎同時,方文鏡和敖少秋都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出去。謝天瞅瞅這個,又瞅瞅那個,終於還是放下一個酒罈子,慢慢退了出去。 
  他邊退心裡邊想:「這萬一打起來,一邊是爹,一邊是師傅,我可該站在哪邊兒?」坐在院子裡的石頭上,打開泥封,抓起罈子喝了一大口,轉頭瞧瞧廂房,屋子裡靜悄悄的。心裡不禁又嘀咕道:「聖人有云:君子之爭也以禮。他們大概是在做君子之爭吧!」 
  屋子裡,方文鏡不知從哪裡找出兩個杯子,將酒倒滿了,他顫抖著手,舉起酒杯,一直送到敖少秋面前,說:「十年不見,兄長的清容消減了,文鏡也見蒼老,請飲了此杯!」 
  敖少秋並不接杯,只是冷冷注視著他,一動不動。方文鏡又苦笑道,「少秋兄大可不必這麼看我。我上你這兒來,只是還把你當作兄長。」 
  敖少秋冷笑了聲:「當年你做孽之時,想過把我敬為兄長嗎?我三弟因你而死,敖家上下無不為風滿樓失竊痛哭。方先生倒好,留下一把大火灑脫而去,了無牽掛。我敖少秋敢有你這樣的兄弟嗎?」 
  「少秋兄,暫且放下恩怨,能先讓我喝完這口酒嗎?請——」 
  敖少秋凝視著方文鏡,慢慢從他手中接過杯子,舉起輕碰。方文鏡眼中有些晶瑩,大聲道:「好!我沒有看錯人!方某喝完這口酒便是一死也值了!」 
  方文鏡舉杯痛飲,敖少秋卻並不喝,放下杯默默地瞧著他。方文鏡放下酒杯,長出了口氣,陶醉於酒香之中,「十年了,整整十年,今日始才重新嘗到秋兄的佳釀!」 
  敖少秋打量著方文鏡,他的藍布長衫洗得發白,面容消瘦蒼老,與十年前那個眉清目秀的青年對照,便像換了個人,忍不住問:「你怎麼淪落到這等地步?」 
  方文鏡悵歎一聲:「北平亂了,朝廷組織什麼『皇族內閣』;各界吆喝『剪髮易服』。現在是中國人打中國人,我方某人早已心灰意冷,國都讓人家偷了,還偷哪家子書。」 
  敖少秋也歎了口氣,不作聲。方文鏡突然睜開眼睛,呆呆地問了一句,「芸兒還好嗎?」 
  敖少秋臉色一板,喝道:「敖家三奶奶的名諱豈是你能叫的?我知道,當年一個孔一白,一個你,惹動了不少敖家女人的心思,可我不相信弟妹她會上套!」 
  「沒錯,我是敗在了你三弟手裡。可我不服!論長相,方文鏡比敖少方差嗎?論學識,方文鏡比敖少方淺嗎?」方文鏡激動起來,「可她就是鐵了心腸,嫁進敖家,即便敖少方死了,還是要留下守寡!老天爺,你給了敖少方什麼法寶,讓芸兒如此著魔,把我方文鏡視為糞土?」他說著,便抱起桌上的酒罈子,狂飲一氣,酒水打濕了胸襟。 
  敖少秋只待他放下罈子,冷靜了些,才說:「我想這其中的原因很簡單,我三弟是風滿樓中的高雅子弟,而你不過是落花宮的一個偷書的賊!」 
  方文鏡突然狂笑起來,久久不歇,以致於敖少秋的臉上都掛不住了,喝道:「有什麼好笑的,難道這不是事實嗎?」 
  方文鏡的笑聲戛然而止,一把抓住敖少秋的胳膊,瞪著血紅的一雙眼睛說:「少秋兄,我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嘿嘿,落花宮,其實與風滿樓同出一脈。風起處才有落花,落花處才知風雨欲來。」 
  敖少秋皺眉注視著他,「滿口胡言!同出一脈?這話真虧你能說得出口!」 
  方文鏡眼中放出光來,道:「這是真話,無半點虛假。少秋兄,我這次來,便是想把當年偷去的書還給你們。當年落花宮與風滿樓同創一日,兩個先祖本拜為兄弟,就像你我一樣。一為藏一為偷,用意都是為了讓那些珍本得以百年傳承。」 
  看著敖少秋半信半疑的表情,方文鏡繼續道:「少秋兄一定驚詫,我這偷書者為何說出這等話來。我還知書家最懼三者,一者亂世,二者暴君,三者戰火,此三者只要遇上其一,千百年傳下的書必被焚燬,收書之人必遭厄運!於是,我們的先祖才想到了這兩個出路,一為藏,一為偷。正所謂道不同不足與謀,道若同殊途也同歸!我終有一天會還你風滿樓的書。」 
  「既然要還,你當年為何又要偷?」 
  方文鏡搖頭道:「不要提當年了。」 
  敖少秋不覺沉吟起來。第一次聽到「落花宮」這個名字,那年他還是個七歲的孩子,伴隨著「落花宮」的,還有一個名號叫落花秀才的人。那人仗著一身《落花訣》的功夫,飄忽不定,席捲天下的珍本,藏書之人無不談「花」色變。但風滿樓卻是從未發生過失竊之事,爺爺往常提到這一點,都要自豪地說上一句,多大的風到了風滿樓,都要停下。   
  3、神秘客人(3)   
  但有一回,他跟大哥敖少廣在祠堂裡捉迷藏的時候,卻意外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秘密。當時,爺爺和爹爹祭拜完祖宗後,便禱告說,落花宮與風滿樓同出一脈,一偷一藏雖然都為了護書,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為萬全起見,風滿樓勢必要先下手為強,將《落花訣》最後一章毀去,落花弟子若沒了這《落花殘卷》,其技藝必衰,即便將來與風滿樓反目成仇,也不足為慮了…… 
  當年他年歲小,聽了這番話並沒怎麼放在心上,其後外界果然開始盛傳風滿樓跟落花宮結下樑子,落花弟子要前往敖家偷書,但因風滿樓守護森嚴,賊人到底是沒得逞,敖少秋也就將那宗傳聞漸漸淡忘了。現在想來,爺爺跟爹當年的這一招「釜底抽薪」委實毒辣,落花宮若非丟失了《落花殘卷》,練不成《落花訣》中的最高武功,早就將風滿樓打劫一空了。 
  想到這裡,他對方文鏡說:「如你剛才所言,這落花宮和風滿樓的淵源,我小時候依稀倒是聽爺爺提起過。但到父親這裡,便絕口不提了,原本還以為是笑談。難道是真的?」 
  「千真萬確!」方文鏡道,「恕我直言,自你父親起,風滿樓便閉關自守,不與外人往來。 
  表面上層層關卡,戒備森嚴,卻不知早已引來無數禍患。少秋兄,書藏天下才是第一等境界,像你父親這樣唯恐別人得之讀之,恨不能將書咽到肚中,此等心胸如何能納得百川,把千年文化傳承?」 
  敖少秋見他如此評價父親,不覺動氣,喝道:「住口!」 
  方文鏡歎道:「文鏡一時為情衝動,犯了落花宮的大忌,害得三老爺命歸黃泉。時隔這麼多年,猶自愧疚不已,心知敖家不會饒我,若想苟且偷生我也就不必來!但有一樣,十年前風滿樓的那把火,確實不是我放的。方文鏡自認也是個愛書之人,豈能做出如此喪心病狂的事?」 
  敖少秋注視著他,神色稍稍平和了些。方文鏡又道:「眾人都傳言是落花宮將南湖樓搞垮的,這倒也不假,南湖樓的書確係落花宮所偷,但南湖樓的興衰卻是它自己的原因。遠在我師傅未出手前,那裡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敖家切不可重走南湖樓的老路。」 
  他說到這裡,又喝了一大口酒,眼中露出熱切之意:「少秋兄且再聽我一言,現在天下的軍閥比螞蟻還多,已是亂世,正應了那句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古話。這裡的莊子只能苟全於一時,豈能躲得過大風大浪!方某此行還有些大事未了,一來借山上的祖宅住些時日,二來我要看看一個人的造化。」 
  「誰?」 
  方文鏡眼中閃閃發光:「謝天。」 
  敖少秋嘴唇顫了顫,喃喃道:「這關謝天何事?」 
  方文鏡嘴角一翹,微微笑了起來,「十年前我臨走時,曾告訴過兄長,文鏡已給你留了一份大禮,來日將應在謝天身上,可還記得?那便是將我平生所學,盡數傳授給了令郎,他學了我的功夫,自然便是我的徒弟。」 
  敖少秋聽了一皺眉,兒子身懷絕技對他來說不是秘密,他也隱約猜到可能得自方文鏡的相傳,但對方畢竟是家族的對頭,他萬萬不想謝天跟方文鏡再有什麼瓜連,便問道:「你要怎樣?」 
  「我方文鏡縱橫江湖數十載,闖盡天下書樓,無人能擋,盜萬卷藏書,無人可敵。可到頭來,該走的走,該散的散,只剩下孑然一身,兄長不覺得我該有個徒兒陪陪了?」 
  敖少秋見他果然在打謝天的主意,忙搖頭道:「他不能跟你去。」 
  方文鏡熱切地說:「兄長放心,我愛護謝天之心不比你少,教他的自然也是正道學問,十年之後,他不會比你風滿樓的繼承人差。」 
  「就是現在,謝天也不比子書差!」敖少秋冷冷地道。 
  方文鏡樂了:「叫令郎的學識本領更上一層樓,豈非更妙?」 
  「你以為他肯跟你走?」 
  「兄長以為敖家將謝天逐出門來,他還會流連於此?」方文鏡歎道,「我帶他走,也是不想眼看這根好材料,耗在這裡荒廢了!」 
  便是這句話擊中了敖少秋的要害,他喃喃地道:「讓我想一想,想一想……」不覺也拿起了罈子,往嘴裡倒酒。卻不料酒入喉嚨,竟岔了氣,被嗆得劇烈地咳嗽不止,甚至眼淚都流了出來。方文鏡趕忙給他捶背,待他平定了,兩人不禁相視而笑,從各自的眼中看到了暖意。   
  4、情與怨(1)   
  方文鏡跟敖少秋在屋裡談得入巷時,謝天早在院裡呆得乏味,料定他倆人間不會再起什麼爭執,便獨自走出祖宅,溜躂著去了後山。 
  天空上,雲朵宛如潔白的荷花慢悠悠地變化著。腳下的草地上,開出串串淺藍色的野豌豆,紫黃的蝴蝶花,斑斕多彩。微風徐徐而來,羊齒植物擺著柔軟的軀體,裊娜地起舞。 
  但謝天的眼睛看不到這些美景,心頭閃晃的全是方文鏡的影子。他做夢也沒想到,師傅會在這個時候出現,他如喪家之犬般被人攆到這裡,方文鏡便也找了來,適才乍見到他的時候,當真是驚喜交加,只不過面上不肯顯露罷了。 
  眼前是幾棵椴樹,葉子鱗光閃閃,鮮嫩可愛,像是在水中清洗過一樣。遠處是成片的黑濛濛的樹林,一眼望不到邊際。謝天一跺腳,身子輕輕飛起,落在樹幹上,枝頭的鳥雀呼啦一聲驚散開了。 
  他一仰身躺下去,隨手扯了枚樹葉含在嘴裡,嗚啊嗚啊地吹著。心裡又在捉摸,師傅這次回來到底為了哪般?前段時間,大哥讓自己去那三家書樓偷書,外界都傳作系師傅所為,要是他被人發現在此地現身,豈不又落實了罪名?由此見,傳聞是虛,眼見為實這句話半點不假,以此推斷,當年三叔的死,還有風滿樓失火,怕也未必就是師傅做下的。 
  不過,《落花訣》裡的武功他可不要再學了。三嬸說得對,書偷了後,哪怕是很快就還回去,還是給人造成了痛苦。何況自己也答應過三嬸,要做一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而非像落花宮的弟子那樣一輩子活在陰影裡。沒錯,師傅身上的那種狂放、灑脫對自己有莫大的吸引力,但他謝天並不想做他的影子。 
  正想著,突然間異香撲鼻,便看到無數花瓣在身底下飛舞,居然組成了一個太極圖的形狀,徐徐旋轉。謝天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奇觀,飛身從樹幹上跳下,那些花瓣馬上將他圍在當中,像個漩渦一樣盤旋,好一會兒才飄落地下。 
  便見方文鏡從樹後轉了出來,輕輕搖著扇子問:「這一招落英繽紛如何?」 
  謝天方纔如夢初醒,讚了聲好!方文鏡微微一笑:「想學嗎?」 
  謝天很乾脆地回答:「不想!」 
  方文鏡一怔:「為何?」 
  謝天傲然道:「我要堂堂正正地做人,不想當你落花宮的弟子!」 
  方文鏡有些惱怒,喝道:「冥頑不化,怪不得淪落到這種地步!」他板著臉與謝天對視,謝天也絲毫不示弱地回敬他。方文鏡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好小子!知道我當初為何將《落花訣》傳與你嗎?」 
  謝天搖搖頭。方文鏡靠在樹幹上瞇起了眼,「當年我拿落花試你,你神色黯然,面對落花時如同一個蒼老之人回憶往事。我當時就極為驚詫。你剛八歲啊,還未經事卻已經明白其中意味,好孩子,我第一次見你,就從你的眼神中看到了悲天憫人的情懷……」方文鏡猛地睜開眼睛,「我問你,可知道何人能夠練成這《落花訣》嗎?」 
  謝天還是搖頭。方文鏡朗聲道:「練《落花訣》需要一種氣勢,這與做文章是一樣的道理,『落花訣』是詩的性靈,是詞中的魂魄,你如果不經世間的蒼涼,不懂世間情為何物,絕不會有那樣的氣勢。有的人一輩子歷經了很多事,也沒有黯然神傷之感,如流星匆匆逝去,這又是何故?」 
  謝天低著頭想了想,大聲道:「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斯風既永,維吾之禎,非上上智,無了了心。」 
  方文鏡搖扇大笑,「妙哉妙哉!謝天還懂得一點人生的道理,那你可知人生的文章怎麼寫? 
  」 
  「想寫就寫,不想寫就喝酒!喝醉了再寫。像我爹那樣!」 
  方文鏡眼中都快放出光來,振臂高呼,如作癲狂狀,「好,好,好!你們敖家的人都瞎了眼,竟看不出身邊有這麼一個天才!只可惜啊,你也逃不過《落花訣》走火入魔的一劫,謝天,你是個將死之人。」 
  「什麼?」謝天心中一凜。 
  「我說你要死了。除非你跟我走,或許還可救得一命。」 
  謝天轉過頭去,背對著他說:「我憑什麼聽你的?」 
  方文鏡歎了口氣,「因為咱們是一樣的人,必定要走一樣的路。」 
  謝天大聲叫道:「我跟你不一樣。」 
  方文鏡搖頭歎息,「孩子,難道你還夢想著有一天會重入敖家,繼續做你的二少爺?繼續被他們污蔑、唾棄?小子,難道你當真這麼卑賤?」 
  「不!」謝天被激怒了,眼睛赤紅,齜著牙,像個野獸般喊道,「我不會跟你走,也不會再回敖家,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方文鏡默默地看謝天半晌,把扇子收起,抬手彈了彈身上落著的幾片花瓣,說:「好,好,好!你有志氣,你們敖家的人都有志氣!」轉身向林子外走去。 
  謝天只待看不到他的背影,眼淚才流了下來,他使勁地用拳頭捶著樹幹,嘶喊著:「我就不跟你走,就不跟你走!」 
  那些樹的干整齊而堅強,呈黑黝黝的顏色,陽光照進來,映得葉子金燦燦的。謝天索性向後一仰,躺在了地上,眼淚還是止不住淌下來,氣是消了,可心頭依舊籠罩著濃濃的悲哀。「沒錯,敖家是不能回了,要是不跟師傅走,自己難不成就在這祖宅裡呆一輩子?」   
  4、情與怨(2)   
  有風吹過,地上的花瓣揚飛起來,在謝天臉上落了一層,他心頭猛地湧出一股傲氣,「為什麼非要跟他走,難道我謝天就不能獨自出去闖蕩世界,成就一番事業,叫敖家一門大小刮目相看?」這麼想著,一個「鯉魚打挺」立起身來。 
  此時的樹林很是熱鬧,青鳥在樹梢下飛鳴;啄木鳥用力地啄著厚厚的樹皮,發出咄咄聲;黃鸝婉轉的歌唱在樹枝間縈繞;在低低的灌木叢裡,知更鳥、黃雀、柳鶯啾啾地叫個不停;燕雀在小道上伶俐地跑跳著,紅褐色的松鼠活潑地在樹林跳來跳去。 
  謝天像個頑皮的猴子一般噌的彈起來,抓住一根樹枝,打鞦韆似的向前蕩去,一下接一下,很快就跟驚飛的鳥群一起衝出了林子。 
  離著老屋尚有百來十步遠,他便聽到有人在小聲叫喚:「二少爺?二少爺!」 
  謝天心頭一喜,茹月來了!卻並不出聲應和,而是一溜煙地躥到門口,貼著牆根朝裡面張望。只見茹月手挎著一個食籃,怯生生地站在院子裡,老屋看上去黑洞洞的,她有些害怕。 
  謝天躡手躡腳地走到她的身後,伸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茹月嚇得尖叫一聲,蹦了起來。謝天哈哈大笑,茹月見是他,才鬆了一口氣,拍著胸口埋怨道:「二少爺,你嚇壞我了! 
  」 
  謝天笑瞇瞇地說:「茹月,我記得你小時候膽子也蠻大的,可沒現在這麼差勁!」看著食籃子,問,「你給我帶什麼來了?」 
  茹月嗔怪地瞪他一眼,「不是帶給你的!」 
  「是嗎?那我也瞧瞧!」 
  「看你還嚇我,就不給你!我是送給小狗吃的。」說著,她便跑進了廂房,謝天笑著追進來。 
  屋裡有些凌亂,茹月看著桌上的酒罈子和酒杯,咦的一聲,問:「你跟誰一起喝酒了?」 
  謝天不想讓她知道方文鏡來過了,忙說:「是爹拿了新釀的酒來,讓我嘗嘗!」掀開籃子上的布,見缽子裡盛著雞,不禁歡呼一聲,他早上煮的飯給方文鏡吃了,正有些飢腸轆轆呢! 
  茹月托著腮幫子,癡癡地瞧著謝天狼吞虎嚥地吃著,嘴裡說:「慢點,慢點吃。二少爺!」 
  謝天嘴裡塞滿了雞肉,說話含糊不清,「你怎麼還叫我二少爺?」 
  「沒茹月伺候你,你都瘦了。」茹月眼圈紅了,邊說邊給謝天盛了一碗湯。 
  謝天憨憨地笑了下,捧著碗大口喝著,連聲讚道:「好香,好香!」放下空碗後,發出愜意的歎息,猛瞧到茹月眼睛裡儘是淚水,不禁一呆,詫異地問,「月兒,你怎麼啦?」 
  茹月搖搖頭,強笑著,但淚水還是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滑落。她哽咽地說:「沒怎麼,我就是心疼你。」 
  謝天滿不在乎地說:「嘿!這裡挺好,清靜,少慪氣,爹經常來給我送吃的,還有酒呢,虧不了!你在家怎麼樣,還好吧?」 
  茹月點頭,「嗯,挺好。」心裡絲絲作痛,「冤家,我又能對你說什麼呢?」 
  謝天終是感覺有些不對頭,打量著茹月,「茹月,你怎麼了?有人欺負你了嗎?」 
  茹月忙擦眼淚,強笑著搖頭,謝天道:「那就好,有事就告訴我,哥給你出氣。」 
  茹月感激地點點頭,「謝天哥,我只有在沒人的時候才敢這麼叫你。你知道嗎,我再怎麼樣也是個奴才,也得聽主子的話。」 
  「誰敢拿你當奴才了?再說,我被他們趕出來,早就不是什麼敖府的少爺了。其實,在外邊就算做個乞丐那也挺美,至少自由自在得無人管束!」 
  「謝天哥,你千萬別這麼說。」茹月伸出手輕輕摀住了他的嘴。謝天聞到她袖管中的淡淡幽香,心裡一蕩,抓住了她的小手,「茹月,要是哪一天我真的落魄了,當了討飯的,你還會像現在這樣來看我嗎?」 
  「謝天哥,你怎麼能這樣想?」茹月有些急了,「你不過是在這裡暫住段時間,老太爺很快就會召你回去的。」心裡怨道,「冤家,你知道我這幾天為了你,吃了多少委屈?」 
  「這個時候你還在癡心妄想!」謝天苦笑道,「在他們心裡邊,敖家的臉面比什麼都重要,哪會出爾反爾?更何況,在他們眼裡我不過是個野種!」 
  他抬起頭來,眼中閃閃放光,「不過,他們就是叫我回去我也不稀罕。茹月,我正想告訴你,過幾天我便要遠走高飛,出去闖蕩一番。你可一定要等我。將來出息了,我要回來風風光光地娶你。」 
  茹月聽了這話,眼睛裡滿是驚恐,向後退了一步,淚水嘩的淌了一腮,顫聲問:「謝天哥,你要走?你不要月兒了?」 
  「茹月,你別這樣。」謝天見她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害怕了,上前一把拉住她,茹月轉身撲在他懷中,上氣不接下氣地。他捧起了她的頭,見那張小臉上緊張得都有些扭曲了。 
  謝天慌了,趕忙說:「好月兒,我不走了,哪兒也不去!剛才我……我是騙你的!」 
  茹月終於哇的哭出聲來,「你要是走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兩隻拳頭在謝天的胸膛上擂著,卻是越來越輕。謝天看著她那杏花帶雨的模樣,鼻子一酸,心說她待我如此,哪怕是為她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願。 
  茹月哭了一會兒,情緒才平定了些,她癡癡地看著謝天,「你答應我,不管茹月將來怎麼樣,你這輩子都會疼我,不怪我,是嗎?」謝天使勁地點點頭。   
  4、情與怨(3)   
  茹月滿足地發出一聲歎息,把謝天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臉上,輕輕地摩挲著,「哥,相信月兒的話,你很快就能回到敖府,也許就在這幾天。」 
  謝天不忍心打擊她,只得敷衍著答應一聲。屋子靜得出奇,便是一根頭髮絲掉在地上也能聽得清。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目光似乎絞在了一起,人也一動不動。 
  過得良久,茹月才說:「謝天哥,我得回去了。」 
  謝天也像才從夢中甦醒,「好,我送你!」替她拿上食籃。 
  「哥,你知道嗎?為什麼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因為咱們都是沒娘疼的苦命孩子!」茹月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你一個人的時候,可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謝天勉強笑了笑,「月兒,你今天這是怎麼了,像個淚人兒做的?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茹月突然緊緊地抱住謝天,使勁地搖了搖頭,哽咽著說:「我只是……不放心你!」猛地轉身跑向院外。謝天隨後追了出去。 
  正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長嘯,久久不歇,謝天臉色一變,剎住了腳步。茹月也被這奇怪的嘯聲震住了,疑惑地問:「這是什麼人在叫?」 
  謝天已經聽出是方文鏡發出的呼嘯,將食籃往茹月手裡一塞,說:「你先留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茹月有些害怕,叫道:「謝天哥,你快回來……」但謝天早就躥出幾丈遠,消失在樹林裡了。她站在死一般沉靜的老屋門口,越想越怕,生怕有什麼怪物從黑洞洞的窗戶裡鑽出來。她顫聲說:「謝天哥,我不等你了,我回去了……」撒腿朝院外跑去。 
  謝天朝著嘯聲傳出的方向發力奔去,適才,他從方文鏡的呼嘯聲中聽到了暴躁瘋狂之意,擔心他出事,便火速趕去那裡。就在那片椴樹林裡,他聽到了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在一棵大樹下,方文鏡盤膝坐著,臉色赤紅,眼睛發出綠油油的晶光,呼吸一聲粗似一聲,豆大的汗珠從臉膛上滾落。 
  謝天驚呆了,結結巴巴地問:「師傅,你這是……怎麼了?」 
  方文鏡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猛然發出毛骨悚然的笑聲,他咬牙切齒地說:「小子,你……你看到了?這就是練《落花訣》的後果……」 
  謝天聽了不寒而慄,方文鏡笑得有些陰森森的,「你有時是不是也覺得……真氣亂竄,氣血攻心,無法控制……」 
  謝天眼裡露出了懼意,不錯,上次發作時,還虧得三嬸出手相助,他才熬了過去,難道這便是練功走火入魔的徵兆?只聽方文鏡艱難地說:「你唯有跟我聯手,方可倖免,否則……只有死路一條……」猛地大叫一聲,一個高兒拔起,朝林子深處奔去。 
  謝天叫了聲師傅,拔腿去追,只跑了兩步,忽覺得胸口真氣亂竄,眼前金星亂冒,搖搖晃晃地又走了幾步,趕忙抱住了一棵大樹。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心跳如同擂鼓一般,口乾舌燥,臉上青筋突起,哪裡還敢再跑,急忙凝精斂神,打坐調息。 
  過了會兒,呼吸漸漸平穩,睜開眼,四周景物不再恍惚,方才覺出汗水已經打濕了衣衫。他心裡記掛著茹月,卻又不敢走快,待回到老屋時,她已經不在了。謝天頹然坐在了院中的青石上,發起呆來。 
  過了一陣,他猛地想起了什麼,站起來又朝門外跑去,穿過樹林,穿過草地,跑到了山腰。 
  山路像繩子一樣從山頂纏繞而下,在下方那片綠色的竹海中,隨風傳來一陣歌聲,隱約地猶能聽得清唱詞:小妹妹對哥情兒真,一天三遍掛在心,竹子拔節細又高,哥哥喲,莫忘了妹妹對你的親…… 
  茹月?謝天輕聲喚著,睜大眼睛仔細地辨認著,卻就是看不到她的身影,竹林太大了,像綠色的海浪在山間起伏,密密匝匝地遮住了伊的身影,他瞧不見她,只聽得見她。她也望不見他,只清唱給他。 
  謝天慢慢閉上眼睛,聽著茹月的歌子,想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動。歌聲斷斷續續的,穿過了竹海,像是也染上綠色,讓他的心曲悠揚。他在跟她對唱:小哥哥對妹情兒真,一天三遍掛在心,竹子拔節細又高,妹妹喲,莫忘了哥哥對你的親…… 
  歌聲越來越遠,終於杳然。唯有風聲在耳邊絲絲作響,山間一片沉寂。謝天兩眼潮潮的,叫了聲茹月,猛然間胸口氣血上湧,真氣便像無數條小蛇一樣四下亂竄,他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5、恩與仇(1)   
  庭軒外面花木扶疏,鳥聲啁啾,景象十分清雅。不遠處那個八角形涼亭,飛簷下掛著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咚有聲,煞是好聽。坐在窗前繡花的沈芸聽到了鈴響,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笑意。 
  記得還是個小女孩時,大師兄便曾送過她一串風鈴,個個像蠶豆大小,輕輕一晃,聲響清脆得像冰凌碎濺。有了那串風鈴,她晚上就能在叮叮聲中入睡,早上又能在叮叮聲裡醒來,一夜之間,耳邊縈繞得彷彿全是這美妙的聲響。這已是多久前的事了?那時自己還是個孩子,而現在,子軒也已長到十歲了。 
  房中點了一支檀香,輕煙繚繞,散發著陣陣幽香。想到了孩子,沈芸的臉上又浮出舒心的笑容,子軒他終於也進風滿樓了。每當早上看著他跟在子書後邊,走進後花園,穿過一道道門,她心裡就感到了滿足。 
  上樓的頭一天,這孩子覺得處處透著新鮮,回來後便像只小麻雀似的,跟自己唧唧喳喳個不停,一會兒說書架太高太大,他夠不著;一會兒笑話子書迂腐,只知道傻坐著像個木頭人兒。待沈芸問起他,風滿樓比起家來,好在哪裡?子軒居然說書多架子多,捉迷藏最合適不過。沈芸不禁笑罵他玩性重。 
  這幾天,那孩子新鮮勁兒一過,便沒什麼神氣了。一會兒嚷著要到山上去找謝天,一會兒又埋怨子書老訓斥他,硬是把風滿樓看成這人世上最破最爛的地方。直到沈芸板起臉來訓了他一通,才稍稍規矩些。做娘的心想,這孩子身上的頑皮性子是該磨一磨了,總這樣淘下去,哪能成器物? 
  絛紗窗簾上,映出院中一叢斑竹疏朗的枝葉,風過後更見活潑。眼見光影西移,已臨近黃昏了,沈芸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兒走出房門,去往後花園的牌坊前,接子軒回來。 
  出得院落,才發現天有些陰沉,鉛塊樣的黑雲把夕陽遮蓋了,有血紅的光線從雲隙裡透出來,射在庭院裡蓮塘裡,逗引得金魚潑剌亂跳。 
  才踏上曲橋,沈芸便看到大奶奶從另個院門進來,她便不走,等著大奶奶過來,說:「大嫂,來接子書啊!」 
  大奶奶不鹹不淡地回了句:「倒也是啊,弟妹也能到這兒接子軒了!」頭前走了,沈芸倒也沒生氣,只是笑著搖搖頭,心說這大妯娌的心眼未免也忒小了些。 
  她倆才在牌坊底下站定,便聽到裡邊傳來匡匡的開門關門聲,最後一道鐵門拉開後,頭前先走出一隊護樓兵,其後是敖少廣父子。大奶奶看到兒子的臉色有些發灰,眼神恍惚,腳下像是站不穩似的,不禁心疼地想:「子書這孩子真是癡性子,愛讀書也不能這麼個苦法啊,唉,也怪子軒那猴子在裡邊搗亂,害得他沒半點清靜!」 
  沈芸見裡面的人都走盡了,護樓兵準備關門,卻是不見子軒的影子,急了,喊道:「慢著,子軒怎麼不見出來?」 
  敖子書瞥了沈芸一眼,低聲說:「三嬸,子軒他今天沒來讀書。」 
  敖少廣也說:「是啊弟妹,子軒他一天沒登樓!」 
  沈芸的臉色登時煞白,尖叫道:「不對啊,他一清早就去了『德馨廬』,說是要跟爺爺一起登樓。怎麼會沒來?」 
  大奶奶轉頭喝問敖子書:「你個畜生,既然知道弟弟今天沒上樓,怎麼不言語一聲?」 
  敖子書耷拉著頭,小聲嘟囔著:「我還以為……弟弟今天病了,不上樓了呢!」 
  沈芸慌了神,嘴唇哆嗦著:「那子軒……子軒到哪裡去了?」 
  大奶奶轉頭朝敖少廣喝道:「你還在這裡愣著做啥,快撒下人找去!」敖少廣這才省過神來,馬上派人四下去找。大奶奶復安慰沈芸道,「弟妹,你也別太著急,興許子軒這孩子憋得慌,出去玩了呢!也興許他今天就留在爹那邊,走,咱們去『德馨廬』聽信兒!」 
  沈芸見她說得有理,迷迷糊糊給拉著朝「德馨廬」而去。子書也沒精打采地在後邊跟著。 
  「德馨廬」裡的擺設今天大為改觀。敖老太爺興致很高,午飯後,便指揮茹月和兩個家人,將裡面的佈局作了些調整:紅木方桌後邊,正中垂下一軸名人山水,兩邊各一副灑金對聯。靠西窗擺了一個紫檀花架,上設一個插著幾枝海棠的古瓷花瓶,大書案則移到了東窗下,一角堆著函帙和畫軸,硯台、筆墨、竹筒、鎮方、宣紙,都擺列齊整。進正堂門的兩邊,各伏著一個青銅鑄的獨角怪獸,猙獰威猛,七竅中吐出裊裊的白煙,滿堂馥郁。 
  見到幾個人進來,茹月和僕人趕忙退下去,敖子書的眼睛則一直盯著她轉出了院門,才收回來。便聽老爺子樂呵呵地說:「都來瞧瞧,這麼一擺,是不是別有韻致啊!」 
  沈芸在此沒看到子軒,眼淚都急出來了,叫道:「爹,子軒早上沒來您這兒?」 
  老太爺這才看出他們的臉色不對,說:「不是讓他去找子書,一起上樓讀書嗎?」 
  大奶奶趕忙道:「爹,子軒今天一天沒上風滿樓,現在也不見人影,我已經叫少廣撒下人去找了。」 
  老太爺聽了這話,腳下不禁一個趔趄,伸手抓住桌子邊兒才站穩了,沉聲道:「子書,說說是怎麼回事?」 
  敖子書撲通一下跪倒在地,「爺爺,我委實不知道弟弟去了哪裡……」他的頭伏在地上,急聲道:「爺爺教孩兒讀《孟子·論心》一文,子書早就熟讀於心,不敢有半點忘懷……孟子曰:君子有三樂,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   
  5、恩與仇(2)   
  「好了!」老太爺抬了抬手,轉向了在一旁抽泣的沈芸,說,「老三家的,咱們敖家是有規矩的,子軒就算再淘氣,也沒人敢把他怎麼樣!」 
  大奶奶見老太爺說這句話時,那張臉便像是鐵板鑄的,眼裡射出冷森森的光來,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外邊隱隱傳來了悶雷聲,有閃光劃過天際,風吹得竹葉嘩啦嘩啦響,好像一眨眼間,天色就暗沉下來。 
  空氣濕漉漉的,罩得人異常難受,正堂裡點起了燈,燈光映得幾個人的臉龐都有些變形。外面,人聲嘈雜,大大小小的燈籠照得院外通明。過得會兒,敖少廣和敖少秋兄弟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老太爺的眼皮抖動了下,指著敖少廣喝問:「快說!找到沒有?」 
  敖少廣喘著氣,道:「都找遍了,爹。船上的人也說沒見著子軒。」 
  老太爺目光一緊,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下。敖子書站在大奶奶身後,也一個勁地在哆嗦著,大奶奶趕忙握住了他的手。沈芸哀戚地看向敖少秋,敖少秋衝她點點頭,說:「爹,你說子軒這孩子會不會上山?」 
  敖子書聽了這話,猛地抬頭瞧著敖少秋,嘴巴張了兩下,卻沒吐出聲來。老太爺皺眉道:「上山?」 
  敖少秋歎了口氣,「他平日跟謝天最要好,是不是……」 
  老太爺彷彿想起什麼,忙指著外面,喝道:「你們快上山!上山去找!連夜找!一定要把子軒給找回來!」敖少廣答應一聲,帶著護樓兵跑出去。 
  轟的一聲,一個響雷在外邊炸開了,大奶奶道:「爹,您歇著吧,我等信。」 
  老太爺默默地搖頭,神態露出了疲憊,猛地瞥了堂下一眼,問:「老三媳婦呢?」 
  敖子書忙說:「三嬸剛才跟著跑出去了……」到底是不敢跟老爺子的眼光對碰,又躲到了大奶奶的身後。 
  外面的風刮得更猛了,霹靂更是一個響似一個。老爺子從太師椅上站起來,顫巍巍地走到了窗前,烏雲遮死了敖莊的上空,閃電像金蛇一樣躥下來,將老人白蒼蒼的頭顱也鍍上了一層錦邊。他的眼皮不時地顫跳著,渾濁的眸子裡露出深深的驚懼,「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天道跟十年前那個風雨之夜多像啊!那晚上,少方身死,老夫白髮人送黑髮人,但願子軒他吉人能有天相……」 
  黑暗中像是有無數只眼睛在盯著她,她的頭髮散亂,如鬼魅一樣奔跑在山路上。夜空像口黑鍋一樣扣將下來,霹靂聲貫進耳朵裡,像是天崩地裂一般,閃電撕開夜幕,像巨人揮動手中的鐮刀,劈裂大地。 
  沈芸不知道自己在山路上奔跑了多久,只覺得胸口憋得難受,欲炸裂似的。兩旁的樹活像一些向她直撲而來的高大的魔鬼,張牙舞爪地發出怪笑。 
  她急促地喘息著,汗水混雜著淚水淌下來迷住了眼睛,卻也顧不上擦拭,每跑一段都要停下來喊幾聲,但始終沒人應。「子軒!軒兒,你在哪兒啊!」 
  沈芸的喊聲帶著哭音,喘著氣,四下張望著,看到的只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突然,前面傳來一聲叫喚:「三嬸!」哧啦一下,一個白亮亮的閃電把那人從頭到腳照了出來,緊接著響了一聲短促的雷,豆大的雨點落下來了。 
  沈芸像看到救星似的,幾個箭步搶上前去,抓著了那人,急促地問:「謝天,見著你弟弟了嗎?」 
  謝天也是吃了一驚,「沒有啊,怎麼了三嬸?」 
  沈芸身子搖晃了下,快哭出聲來,「找不到他了!河道那邊找遍了沒有,山上也沒有,都說可能找你來了,誰知道……」 
  謝天愣住了,「子軒來找我了?可我沒見到他啊!」 
  狂風驟然怒吼起來,山上的樹木都跟著呼嘯起來,雨點砸在地上噗噗作響。電光閃過,雨如傾盆般潑將下來,兩人全身很快就被澆透了,沈芸無助地抓著謝天,哀聲道:「他會去哪兒呢?這孩子!你說他會去哪兒?」 
  謝天思索著,猛地想到了什麼,「三嬸!」 
  沈芸忙瞧著他,謝天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卻又說不出口,沈芸焦急地催促,「傻孩子,你倒是說話啊!」 
  雨水嘩嘩的淋著,謝天顫聲道:「要是子軒真的來找我,那只有一個可能,被他抓去了…… 
  」 
  沈芸呆了呆,咬著牙問:「誰,你說的是誰?」手指都抓進了謝天的肉裡去。 
  「方文鏡,他今天早上來找過我了!」 
  沈芸顫抖著嘴唇。「是他?」像丟了魂魄似的,慢慢鬆開了謝天的胳膊,一道閃電又劈了下來,謝天看到三嬸眼中含著深深的恐懼,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向下淌著,她的臉色白得可怖。 
  轟的一聲,又一個霹靂在頭頂上炸響了,沈芸猛地驚醒,急聲喊道:「他在哪兒,快帶我去見他!」 
  謝天一指祖宅的方向,「應該就在那裡!」搶先朝那邊跑去,他現在的體力勝過沈芸,自然比她先到。風雨中,老屋黑黝黝的一片,謝天拚命地喊著,「方文鏡!你出來!我知道你還在這兒!你不能動子軒!那是我三嬸的命根子!方文鏡,有種你就衝我來!」 
  兩扇院門被風刮得來回丟晃,急雨像鞭子一樣瘋狂地抽打著,地面上已經出現了一個個水窪。沈芸衝到這兒時,驀然像感受到了什麼,風雨落花,悲天憫人,那種濃烈的氣息不斷地衝擊著她。那院門口正像只神秘的眼睛,在注視著外面的一切。   
  5、恩與仇(3)   
  謝天喊道:「方文鏡,你不要在裝神弄鬼了,再不出來,我就衝進去了!」正欲硬闖時,沈芸一把拉住了他。 
  那兩扇院門突然奇跡般地完全敞開,一個聲音遙遙傳來,「你終於還是來了!」 
  沈芸低聲對謝天說,「孩子,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要進去!」 
  「三嬸?」謝天急道,他雖然知道沈芸身懷絕技,但方文鏡勢力太強,他兩個即便加一起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你放心,他不會把我怎樣,要下毒手的話,十年前就做了。」沈芸說完,便慢慢朝院門走去。她一步步地走著,終於跨進了院子,直覺告訴她,方文鏡便藏在左邊的廂房裡,當下深吸一口氣,朝那邊走去。果然,快到門口時,燈突然亮了,橘黃色的光團照得人心暖暖的。 
  伸手一推,門開了,便在看到方文鏡的一剎那,沈芸突然產生了錯覺,眼前的這一幕竟像是在夢中,虛幻的,不真實的。他斜斜地靠著牆角,有些落魄,嘴角淡淡地噙著笑,臉色已見蒼老,生了長鬚,眼角有了深深的魚尾紋。沈芸胸中油然生出白駒過隙之歎,原來,從前的那個風流倜儻的大師兄居然已經離她這等遠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那個水淋淋的單薄身影便映進了眼簾。她的臉白得像紙,絲發淌著水,有幾縷還貼在了額頭,衣衫不少地方被掛破,甚至還濺上了泥點子。這哪裡是他深深愛著的那個小師妹,像雲般白,像水般柔,像花般艷?可那雙眼睛,還是像星兒般晶亮,在向他訴說著什麼,祈求著什麼,喚醒他對往日的回憶。可為什麼,她現在離自己這麼近的時候,他反覺得她隔得更遙遠了呢? 
  外面依舊狂風呼嘯,大雨傾盆。倆人面對面看著,好一會兒才相對笑了笑,卻已是再也笑不出年少時的那種燦爛了。 
  「師兄,你還好?」 
  方文鏡點點頭,「還認我這個師兄?」 
  沈芸咬咬牙,追問:「我兒子呢?」 
  方文鏡盯著她,淡然說:「在我這兒。」 
  沈芸淚水一下子湧到眼中,她極力不讓自己哭出來,「你把孩子還給我。我做錯了什麼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方文鏡歎了口氣,久久注視著她,「你也知道自己錯了?當年你脫離落花宮,違背了師傅的遺命,並鐵下心來留在敖家,始終沒說自己做錯了。可今天為了你跟他的孩子,你居然承認自己錯了,嘿嘿,我問你,倘若孩子死了呢?」 
  沈芸心一疼,淚水登時奪眶而出,澀聲道:「那我也活不成!」 
  方文鏡苦笑了下,輕聲道:「芸兒,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沈芸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哀聲道:「我求你了,師兄!這些年我沒給誰跪過,我只求你能把孩子還給我!你要打要罵都可以,我願一死換我孩子的命!」 
  方文鏡哀傷地看著她,「你就這麼在乎和他生的孩子?」 
  哧啦一下,蠟燭爆出了一個燭花兒,沈芸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方文鏡突然暴怒,喝道:「給我站起來,落花宮的弟子豈可如此卑賤,任意給人下跪!」 
  但沈芸並不起身,只倔強地把頭扭向一邊,「如果師兄不把孩子還給我,我就在這裡長跪不起。」 
  方文鏡突然放聲狂笑起來,如同洪鐘大呂一般,震得沈芸的兩耳發麻,但笑著笑著,這笑聲又轉化為哭音,「好,很好,進了敖家的門兒,也跟敖家的人學著長志氣了!」他向前兩步,盯著沈芸,「師妹,可還曾記得十年前,也是這麼一個風雨之夜?」 
  沈芸的嘴唇哆嗦著,臉上閃過痛苦的神色,顫聲道:「你不要提了,不要再提了。」 
  方文鏡柔聲道:「十年前,我屈尊到他敖家做個教書先生,你知道我是為了誰?師傅讓你混進風滿樓,是想你能乘機盜取《落花殘卷》,可你卻假戲真做,跟他好了。我們在一起那麼多年,我都敬著你,不敢動你一下……而你呢?你居然跟我說,為了他心甘情願地放棄修煉蝴蝶功,還說他對你好,從來沒有人對你那麼好過!嘿嘿!」 
  他說著,猛地站起身來,指著沈芸,「我倆從小青梅竹馬,相依為命,你居然心中半點沒我……你說懷了他的孩子,你就是他的人!」方文鏡的語氣已有些哽咽。 
  沈芸用手摀住了臉,叫道:「師兄,我求你別說了,別再說了!」 
  燭光閃晃中,方文鏡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肚子裡的積怨全吐出去,「我總算是等著這個孩子出生了,那個晚上,也像今天這樣風雨大作,老天爺像是要發怒了。我潛去敖府想帶你走,帶你回到原來的日子。可你不肯跟我走,你甚至不承認自己是落花宮的後代。你說你現在只是敖子軒的母親,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沒奈何,我只能搶了你的孩子,逼你跟我走……」 
  呼的一下,門外的狂風捲了進來,將蠟燭噗地吹滅了。屋子裡一片漆黑。哧啦一下,閃電在窗外劃過,映出了方文鏡那張扭曲的臉,他的聲音在屋子裡迴盪著,「為了那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你只能跟我走,可沒想到,他居然隨後追來了!有時候回想一下,我實在不得不佩服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書獃子!」 
  沈芸已把手從臉上挪開,癡癡地說:「我知道,是我害了他!要是能回到從前,我一定不要他那樣做,我寧可自己去死!」閃光中,她的臉上現出堅毅的表情,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   
  5、恩與仇(4)   
  傷口既然再次裂開,那就索性讓它的血盡情地流吧,只求個痛快。 
  電閃雷鳴中,沈芸和方文鏡僵持著,兩人的思緒同時回到十年前的那個瘋狂之夜——四周黑黝黝的,沈芸跟在方文鏡的後面跑跑停停,她停下了腳步,戀戀不捨地回望著敖家大院。方文鏡抱著嬰兒怒視著她,喝道:「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沈芸剛想轉身,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叫喊,「芸兒!你在哪兒啊!芸兒!」 
  雷聲大作,閃電過處,映出沈芸滿是淚水的一張臉。方文鏡伸手去拽她,她卻用力甩開他的手,搖頭哽咽著:「師兄,我對不起你。」 
  方文鏡呆呆地看著她。沈芸哭泣著:「我求你了!」 
  方文鏡低吼著,「你別忘了,我們的命都是師傅給的!」 
  沈芸抹乾淚水:「大師兄,你錯了,我的命是從見到少方開始的。」 
  方文鏡眼中也晶瑩起來,他的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沈芸哭道:「在敖家,子軒可以堂堂正正地讀書,以後可以堂堂正正地進風滿樓,長大還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他的老爺。大師兄,我不能離開孩子,求你成全我吧!」 
  方文鏡悲哀地望著她,不覺也流下淚來。身後,喊聲逼近了,敖少方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芸兒,是你嗎?」 
  一道樹枝狀的閃電戳破了無邊的黑暗,雪亮過後又是漆黑一片,便在這一瞬間,沈芸看到方文鏡已經掏出了毒針,她猛地撲向丈夫,轉身擋住他,哀求道:「你別傷他!」 
  敖少方呆呆地看著方文鏡手中的孩子,顫抖著嘴唇,「那是……那是咱們的孩子。」 
  沈芸的嘴唇都咬出血來,聲嘶力竭地喊:「師兄!我求你!我求你了!把孩子還給我!」敖少方哆嗦著,說:「方先生,一切不關孩子的事。」 
  方文鏡冷笑著,喝道:「敖少方,你好高的手段,把芸兒騙到手。今日我讓你父子命喪一處!」 
  沈芸大叫一聲,「方文鏡!你敢!」也伸手掏出了銀針。 
  方文鏡搖著頭苦笑,悲憤地說:「若師傅在世,他一定會不認你這個徒弟……敖少方,你以為她在你身邊就能幸福嗎?你們敖家會容得下這個偷書賊嗎?你會容得下她嗎?風滿樓會收留一個落花宮的弟子嗎?」 
  沈芸轉過頭,哀怨地望著丈夫,敖少方也呆呆地瞧著她。霹靂閃電在頭頂上肆虐著,但他們內心深處的掙扎之劇烈卻遠勝於此。 
  突然,遠處喊叫聲大作,風滿樓的追兵已經趕到了。 
  敖少方怔怔盯著沈芸,「芸兒,芸兒!」沈芸痛哭著。 
  方文鏡急道:「師妹,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敖少方顫抖著聲音,「他們……他們已經將你們包圍了!」 
  沈芸突然說:「少方,你把孩子帶去,我要跟師兄走了,少方……」 
  「不!」敖少方痛苦地搖頭,「我大哥練出的箭陣如銅牆鐵壁,你們是跑不掉的。」他望望後面,又看看沈芸,說了句,「你千萬要保護好子軒,別讓這孩子受委屈……」轉身就跑。 
  沈芸嘶聲裂肺地喊著,「少方!你去哪兒!少方!」 
  敖少方在雨中奔跑,向箭陣奔去。箭從四面八方穿過雨霧,帶著水的光澤,風馳電掣般穿過夜空。他一個趔趄跌落在雨中。沈芸撲過去的時候,幾隻箭已經插在敖少方身上。她緊握著他的手,痛哭流涕,「少方!你這是幹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 
  敖少方顫抖著嘴唇,血水汩汩地向外冒著。沈芸哭喊著,「少方!你為什麼要這麼傻?你就捨得丟棄我們母子倆,一個人走嗎?」 
  敖少方面如死灰,嘴唇動了動,沈芸忙貼近他嘴邊聽著,他的聲音很微弱,「你……你留下了?」沈芸含淚點頭,「少方,我永遠不會走,不會了。」 
  孩子在方文鏡的懷裡大哭著,箭從他的身邊「嗖嗖」穿過,方文鏡左右躲閃,慢慢放下孩子,跪在地上,叫道:「芸兒……芸兒……敖子軒,你看清楚了,你父親是條漢子,不過卻是被你家人殺死的。」他突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你將來要為你父親報仇啊!」像陣旋風似的遠遁而去。 
  嬰兒在大雨中哭嚎著,異常地響亮…… 
  老屋裡寒氣逼人,風刮著雨水從窗格潲進來,布簾被吹得張牙舞爪,蕩在半空裡。外面的那兩扇院門又開始來回丟晃,發出光光的聲響。雷聲弱了,閃電也少了,但雨水的嘩啦聲卻更加盈耳,像有人跨在頭頂上,舉著瓢不停地向下潑。對峙的那兩個人恍惚中都產生了錯覺,好像今晚正是十年前那個風雨之夜的延續,他們依舊在解那個沒完全解開的死結兒。不同的是,當年的那個敖少方早就葬身地下了,而那個嬰兒今天已年滿十歲。 
  終於,還是方文鏡先開了口,「十年了芸兒,你的性格還是那麼倔強!依舊不會為我改變。 
  」 
  沈芸歎了聲,說:「師兄,你知道你跟少方哪裡不一樣嗎?沒錯,論文才儀表,你不輸於他;論武功修為,你勝於他。可有一樣,少方從沒想過要改變我什麼,他對我好也從沒想過什麼回報。外表看他文弱,但所作所為都有強者本色,他是我的丈夫,更是我的知己,今生今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代替他。」 
  這番話便如同驚雷般,著實擊中了方文鏡的要害,他愣在了當場。多少年來他始終沒弄明白,何以敖少方會戰勝自己,贏得師妹的芳心?原來秘訣不過是真誠二字。敖少方不像方文鏡這樣自以為是,敖少方不像方文鏡這樣自命清高,他甚至有些憨,有些癡,有些笨,但正是靠一份真誠,慢慢打動了女人的心。硬逼不如軟磨,誰說方文鏡是情中聖手?在情場中最聰明的其實是他敖少方啊!   
  5、恩與仇(5)   
  想到這裡,方文鏡狂笑起來,甚至連眼淚都笑了出來,癡兒,癡兒,你如今才明白了這一層,豈不知悔之晚矣,伊人早就華實滿枝!更何況方文鏡就是方文鏡,遊戲人間,無所拘束,便是仗了那份子狂傲,那份子直爽,也做不來他敖少方。笑著笑著,方文鏡的眼圈又潮濕了,他長歎一聲:「師妹,你選擇得對。從頭到尾,都是我錯了!全錯了!」 
  先是關上房門,將風雨擋在門外,然後又拿出火石,重新點起了蠟燭,方文鏡的心情竟然慢慢變得平靜,他溫和地看著沈芸說:「你放心,子軒他很好,只是還沒醒過來。這孩子從山上摔下去的時候,恰好被我救起。」 
  沈芸還是眼不眨地看著他,方文鏡苦笑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瞭解我。」 
  「我只求你,別動我兒子。」 
  方文鏡神情黯然,輕聲道:「我若動了,還敢來見你嗎?你兒子是和敖子書一起上山的。他掉下去的時候,敖子書就在旁邊。個中因由,你自己去想吧!」沈芸抬頭驚詫地看著方文鏡。 
  「他本應該摔死的,可我救了他,兩個時辰以後,你在山腳下會見到你兒子。」 
  沈芸輕輕地叫了聲:「師兄!」眼光裡滿是感激。 
  方文鏡擺擺手,痛苦地說:「不要對我說感謝的話,我救他,是因為對他父親有愧!」一頓,又道,「還有,這次我一定要將謝天帶走。」 
  沈芸呆住了:「為什麼?」 
  方文鏡冷笑道:「因為他學了《落花訣》。你知道的,落花宮需要新人。」 
  沈芸堅定地搖頭:「不!師兄,謝天絕不能跟你走!」 
  「聽你這意思,是不想找回你兒子了?」 
  沈芸喊起來:「子軒是無辜的,謝天更是無辜的!是你騙他學的《落花訣》,這孩子不會偷書!」 
  方文鏡聽到個「偷」字,眼皮跳了下,「是嗎?他這些年好像沒少替敖子書偷書吧?師妹你記著,我帶他走是為他好,你也不想讓他死對嗎?」 
  沈芸呆住了,狐疑道:「什麼?死……」 
  方文鏡望著窗外漸歇的雨勢,臉色變得沉重,「你當然知道師傅是怎麼死的,我將來也無可倖免,謝天也一樣。練過《落花訣》的人終有一日都會像這落花一樣,慢慢地落下,自己回到土裡去……」 
  沈芸痛苦地搖頭,「師兄……」這一次,她是替方文鏡心疼了。 
  方文鏡當然能看得出來,眼睛裡露出了幾絲暖意,他歎息一聲,道:「我跟別人說,他們肯定不信,你雖只修煉了『蝴蝶功』,卻也該明白其中的利害。謝天是否有脈象錯亂之時,是否經常出現顛狂之態,而且最近次數越來越多了……」沈芸緩緩點頭。 
  「如此下去,謝天必死無疑,甚至在死前癲狂發作,可能會傷及敖家無辜之人,所以我必須帶謝天走,也許合我二人之力能參透《落花訣》最高層的奧妙,逃過此劫。畢竟這世上練過《落花訣》的如今只有我們兩個。」 
  聽了這話,沈芸心下隱隱作痛,難道自己這個玉樹臨風的大師兄真的要走師傅的老路嗎?禁不住淚眼模糊,「師兄,為什麼練過《落花訣》的人都會這樣?」 
  「因為《落花訣》的境界便是瞬間即逝的美,開過了,向世間綻放出最美的姿態,也便落了。除非我們能到達更高的境界。」 
  沈芸眼睛一亮,「什麼是更高境界?」 
  方文鏡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她,「不知道,只有《落花殘卷》才能告訴我們,也只有找到這殘篇,我們方可得救。我當年傳謝天《落花訣》,除了見他是塊好材料外,其實還有另一層用意。便是要借他敖家人的身份,能經常出入風滿樓,伺機盜取《落花殘卷》,你當時已鐵下心來做敖家三少奶奶,不願再做落花宮的弟子,我只能提前安排這招棋子了。誰想,臨到頭我這一如意算盤又打空了,如今謝天被趕出敖家,子軒上了風滿樓,你當然更容不得人去偷書了?」他說著,臉上露出自嘲的神色。 
  「師兄,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當年,是師傅不讓我再尋《落花殘卷》的。我們假冒父女,與敖家攀親後,幾次潛入風滿樓都沒找到它。有一次我獨自上樓,吃人查覺,危急時還是少方暗中保護了我。這一來,就連師傅也很受感動,就是從那天起,他老人家死了找《落花殘卷》的心,叫我留在敖家好好地跟著少方,別再去過那種黑白顛倒的日子。」 
  方文鏡聽了這話呆了呆,「是嗎?個中曲折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一件事,師傅就是在離開敖家的當天吐血死的。死的時候,我不在他身邊,你也不在他身邊。他死前沒來得及給我留下遺訓,但我比誰都明白,要是找不到《落花殘卷》的話,那就是我的下場。」方文鏡的臉上流露出無限悲涼,「所以當年我又趕去敖府找你了,還把《落花訣》傳給了謝天,現在看來,師妹我是不是又造孽了?自己死了不夠,還要拉上一個墊背的?」 
  沈芸給他這一席話說得淚眼盈盈,想到了師傅的慘死,復想到師兄的劫數,當真有誅心之痛。 
  「不要哭!」方文鏡沉聲道,「風滿樓跟落花宮原本一脈,一偷一藏殊途同歸,若非當年給他們騙去《落花訣》的最後一章,我們何至於淪落到如此地步?《落花殘卷》原系本宮舊物,現在便是硬取了來,也於情於理,嘿嘿,方文鏡寧願流血,亦不願再流淚。」說完,從懷裡掏出一方絲巾,遞給了沈芸。   
  5、恩與仇(6)   
  她接過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瞧見那絲巾的一角上繡著朵小小的梅花,心便是一跳,這不正是自己十多年前繡的嗎?沈芸嘗記得舊日在落花宮,因練功不勤受了師傅訓斥,便常愛哭鼻子,每次都是師兄用手絹給她擦淚。後來長大了,懂了事,便送了師兄這塊絲巾,還親手在上邊繡了朵花兒。不成想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居然一直帶在身邊,而她卻是早就忘了。想到這其中的可憐可歎處,竟是癡了。   
  6、懲罰(1)   
  與人內心深處的暴風驟雨比起來,外面的雷霆大作、暴雨傾盆簡直算不了什麼。那不過是辟啪響幾聲,嘩啦下幾個雨點子而已,可內心裡的就不一樣了,一會兒像用鞭子抽,一會兒像用刀子切割,更有甚者,它有時還像一隻老鼠般又撕又咬,把五臟六腑攪成團兒,叫人生不如死。 
  敖子書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瞪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屋樑,額頭上儘是冷汗,他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在房間裡迴盪著,一聲接著一聲。想想今天發生的事,簡直就跟做了個噩夢一般,只是夢還有醒來的時候,他這次卻是把自己打進十八層地獄了。 
  今天早上,好像一起床來就沒碰上什麼順心的事。他到茹月那丫頭的屋裡去,本想跟她說幾句親熱話,誰知見她正燉好了雞要給謝天送去。敖子書弄不明白,自己明明是真心喜歡茹月的,她為何心裡就裝不下他?謝天都被趕出去了,沒了名分,可怎麼還有那麼多人惦記著?自己呢,想想就憋屈得慌,除了父母掛著還有誰?以前還有爺爺偏袒著,現在倒好,子軒又把這份榮耀給奪去了大半兒。 
  表面上府裡的人把他當少樓主看,敬他幾分,甚至怕他幾分,但這就夠了嗎?他需要的體貼應該是茹月對謝天那樣的柔情蜜意,而不僅僅是父母的袒護。事實就是這麼殘酷,他這個本應該高高在上的少樓主,反過來卻要低三下四地去求一個丫環垂青於己。若是求而可得還算好,要命的是茹月從來就沒對他松過笑臉兒,一碰她就要死要活的,還威脅要告到老太爺那裡去!一個小小的丫頭,也知道搬出爺爺來壓自己,敖子書啊敖子書,你的臉面何存,自尊何在? 
  在這個大院裡,也許只有他才是最孤獨的,沒有一個朋友,甚至沒有一個敵人,有的只是那個可以登樓讀書的資格,被幾道鐵門關著,被幾個人守著,死氣沉沉如同坐牢。他也年輕,也一腔豪情有血有肉,也盼著能有二三知己,縱論天下以文會友,學竹林七賢,聚蘭亭禊會,可敖家的人誰又能真正的瞭解他? 
  今天早上被茹月趕出屋後,他沮喪了半天,在曲橋上走過時,無意間從水池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佝僂著背,便像個小老頭似的。就在他看著水面呆呆發愣時,子軒那小猴子突然從後面拍了他一下,險些將自己魂兒嚇掉,他卻笑得拍起了巴掌。子書實在是拿這個頑皮的弟弟沒辦法。 
  後來,子軒說今天他不上樓去讀書了,要去山上看謝天。敖子書的心思便也活動了。在知道茹月要去給謝天送吃的後,他的妒火就一直沒消下去,反正今天也無心入讀,何不便跟子軒同去?謝天和茹月想在山上私會,他就偏偏不能叫他們清閒了。這樣,哥兒倆便從後門偷偷地溜了出去。 
  在書樓坐久了,乍見莊外的柳綠花紅,鶯飛燕舞確讓人心情舒朗。子軒更像個脫了韁的馬駒子,又蹦又跳,一會兒去攆兔子,一會兒去抓鳥,沒半點停歇。子書急於趕上山去壞謝天他們的好事,便不住地催他快走,可那猴子哪裡能聽進去? 
  這一耽擱,便誤了上山的路程,後來他實在煩了,便恨恨地說了句,「好小子,你就看著折騰吧,山這麼大,你要是跑丟了,也沒人能找到你!」 
  那「猴子」反倒朝他吐吐舌頭說:「大哥,你捨得我跑丟嗎?沒人陪你讀書,那可不是好玩的!」 
  不成想,正是這句話觸動了他的邪門心思。是啊,要是子軒真的跑丟了,那不是就沒人跟他爭風滿樓了嗎?爹娘也就再也不用吊著心了,爺爺也就不會再偏袒別人了,這偌大的家業將來也全都歸了自己。就好像《水滸傳》裡的洪太尉在伏魔殿裡揭開了青石板,放走了一百零八個魔王一樣,敖子書腦子裡的「妖精」也都蜂擁鑽了出來,在裡邊不停地興風作浪。 
  一道上恍恍惚惚的,那個可怕的念頭一直徘徊不去,不想吧,心裡還怪癢癢的,想深了又覺得心驚肉跳,整個人便像入了魔道似的,身上忽冷忽熱,牙齒上下捉對兒打架,眼光閃晃不定,腿腳一個勁地打擺子,口舌發乾呼吸急促,雲裡霧裡只是一個迷瞪。 
  不知不覺中,便隨著子軒走離了山道,從山樑上翻過去。後來,他們聽到遠遠地傳來了一個少女柔媚的歌聲,唱的是首情歌:小妹妹對哥情兒真,一天三遍掛在心,竹子拔節細又高,哥哥喲,莫忘了妹妹對你的親…… 
  那歌子是從一大片竹林裡傳出的,盈盈的一汪碧綠,像輕薄的煙霧在流動,月白色的一個點兒在其中飄忽,似隱似閃。歌聲從竹海裡飛出時,像帶了綠色的涼意,叫人聽了燥熱頓消,舌底生津。 
  子軒突然叫了起來,「那是茹月姐!」高興地拍起巴掌來,喊,「茹月姐,茹月姐!」 
  敖子書隨即也看清了,沒錯,正是茹月穿著月白衫子在竹林裡穿行,手裡還提著個食籃。一股怒火倏地衝上了腦門,自己到底是來晚了一步,你看把這丫頭美得,連歌都唱得這般肉麻。他衝著子軒喝道:「你別喊了,喊了她也聽不見!」 
  子軒說:「不,她都轉頭朝這邊看了!」拔腿就朝竹海那邊跑去,卻不防下邊就是斜坡陡峭的山崖,子軒一個踩空,身子忽的就向下滑去,他驚叫著:「哥,哥!」 
  敖子書當時頭轟的一下,慌忙趕了過去,子軒兩腳猛蹬著山壁,一隻手抓住樹杈,一隻手伸過來,小臉嚇得沒了血色。但他的手還沒觸到子軒的手指頭,腳下便哧溜的一滑,嚇得趕忙抱住了樹幹不敢動彈。   
  6、懲罰(2)   
  子軒又哭喊了聲哥,眼巴巴地看著他,便像一隻可憐的小小羔羊般。他一咬牙,正要把手再伸出去時,子軒的手已經抓脫了樹杈,慘叫一聲墜了下去,碎石辟里啪啦的一陣悶響,之後便是□人的沉寂。 
  他嚇傻了,腿腳發軟,一時間哪還有勁兒爬起來,只知道死命地抱著樹幹,心裡一個勁地喊:「不,我沒想推他,他是自己掉下去的,我並沒見死不救,委實是來不及救。」 
  好不容易站起身來,他再也不敢往崖下看,撒腿就朝山下奔去,便好像後面追著鬼似的。此時哪裡還顧得什麼斯文,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到山腳,便覺得身子像著了火一樣,汗水流下來迷糊了視線,刺痛了眼睛,呼哧呼哧地喘息著,眼前哧啦哧啦地冒著金星。儘管如此,心裡卻很清楚,這件事絕不能跟沈芸說,要是她知道子軒是跟他一起上山的,肯定會咬定是他把子軒推下去的,爺爺也會這樣想,他們都不會原諒他。 
  就這樣,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後花園,在風滿樓裡躲了一個下午,卻是一個字也沒讀進去,子軒墜崖的那一幕不停地在腦海裡映現,「哥,哥,救我……」兩耳灌進的全是子軒的呼救聲,叫得他的頭都大了。他頭疼得要命,便像有一把小錘子在太陽穴上不住地敲打,實在是挨不住了,他便死力地用手揪著頭髮,發出一聲聲呻吟。 
  終於挨到黃昏,筋疲力盡的他又要面對三嬸和爺爺的質問了。他不得不又戴上面具,把假話說得像真的一樣,還要賭咒發誓,擺出一副此心可昭天日的神態……爺爺的驚怒、三嬸的哀痛、爹與二叔的焦躁、娘的憐憫……夜幕黑沉、風聲雷鳴、電閃暴雨、燈火通明、人聲嘈雜……他麻木了,懵懂了,甚至神經質地想捧腹大笑,狂叫大跳。 
  後來眾人散了,晚飯沒吃一口,他便回了自己的房間,插嚴門,用被摀住腦袋躺在床上。可一閉眼睛,子軒那驚詫無助的眼神就再次閃現。他又在往下掉,又在呼救……外面風雨大作,電閃雷鳴,可跟他內心深處的暴風驟雨比起來,簡直算不了什麼。 
  他不停地在心裡安慰自己,過了今晚,一切都將過去,子軒死了,沒人知道他的秘密,日後他還依舊是風滿樓的少樓主,將來接管敖家的產業,風風光光地娶茹月做妻……茹月……猛的,腦中有電光閃過,他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眼睛瞪得滾圓,喃喃道:「茹月……她看到了……」 
  一個激靈,敖子書清醒過來,他全身如墜冰窟,寒徹入骨。哆嗦了會兒,他猛地骨碌一下從床上跳到地上,鞋也忘了穿便拔開門閂,衝進風雨中。雨水嘩嘩地澆在身上,霹靂在頭頂上炸響,他踉踉蹌蹌地在莊園裡奔跑著,腳板被石子劃出一道道口子,卻渾然不覺。 
  茹月的屋就眼前,燈還沒熄,敖子書撲了上去,抬手猛烈地敲門,叫道:「茹月?茹月!你開門!」誰知道這一敲,燈倒是滅了。 
  敖子書暴怒,抬腳將門踢得咚咚響,喝道:「開門,茹月,我知道你沒睡!」 
  但茹月就是不應聲。敖子書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像只沒頭的蒼蠅在外邊轉來轉去,猛地瞥見左面的窗子,一把推開,從那邊跳了進去。黑暗中,依稀可見到茹月坐在帳子裡,他一步步地逼近,但茹月並沒他想像得那樣驚叫起來,敖子書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帳子裡的茹月,顫聲問:「白天你在山上,看見什麼啦?」 
  但茹月就是不應聲,敖子書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把撩開帳簾,但奇怪的是,茹月還是坐在那裡不動,他倒是有些吃不住勁了,瘋狂吼著:「茹月,你為什麼不說話,你快說啊,你在山上都看見了什麼?」他痛苦地望著她,聲音突然又軟下來,「可我……真的沒殺他!你別以為是我把他推下去了!茹月,你相信我!」 
  床上,茹月雖然不回答,身子卻在哆嗦著。敖子書一把抓住她的手,哀求道:「茹月,你要給我作證,不!你千萬不要張揚,對誰都不要提,就當什麼也沒發生。」茹月使勁地掙了兩下,卻哪裡能掙得脫,敖子書懊喪地說:「你說我怎麼這麼倒霉?糗事全讓我給趕上了!可天地良心,我一點錯兒都沒有!茹月,現在只有你明白我。」 
  他慌亂地在床邊坐下,伸手拍拍茹月的臉,急促地道:「我對你怎樣你最清楚。茹月,我一直很喜歡你,從小如此,你是我的人你知道嗎?」但茹月就像個木頭一樣,不言不動,敖子書哀聲道:「茹月,你倒是說句話啊!」 
  終於,他聽到茹月歎了聲,說:「你還是走吧!」敖子書見她開口說話,輕輕鬆了口氣,猛地伸手抱住了她,喘息著說:「好!好!明兒個我就求我娘,把你娶回去做正房!」 
  聽了這話,茹月便像是給針刺了下似的,猛地跳到一邊去,搖著頭尖叫道,「不!不!」她帶著哭腔說,「你……你饒了我吧!」 
  聽了這話,敖子書的臉就像給搧了一記耳光似的,火氣騰地躥上來,叫道:「你怕我?你為什麼要怕我?你們為什麼都討厭我,為什麼?」上前一把將茹月拽起來,逼問道,「你心裡還有他是不是?你還想著謝天是不是?」 
  茹月終於哭出聲來,敖子書憤怒地吼著,「我告訴你!我比他強百倍!我讀的書比他多得多!只有我才能進風滿樓!我才是敖家未來的主子你知不知道?我想要的東西沒有人能從我這兒搶走!」   
  6、懲罰(3)   
  敖子書的呼吸越來越粗,臉上的肌肉一個勁地抽搐,牙齒咬得咯吱響,呼哧呼哧地喘息著。 
  茹月害怕了,猛勁地向回掙自己的手,卻被他就勢推到床上。茹月尖叫著,手腳亂打亂蹬,敖子書哧啦一下撕開茹月身上的衣服,露出裡面的褻衣來,他把臉埋進去瘋狂地親著。 
  茹月發瘋樣地拚命掙扎,但她反抗得越厲害,敖子書越是興奮,除了想滿足生理上的慾望外,他下意識又把征服茹月當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成功,他是個男人,他是個強者而非懦夫。 
  他終於把她壓到底下而高高在上了。 
  突然,茹月停止了掙扎,她一動不動地任憑子書擺弄,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甚至連氣也不吭一聲。敖子書的動作僵住了,抬臉看著身下的茹月,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卻摸到了她臉上的淚水。敖子書哆嗦著,澀聲說:「茹月,你怎就這樣狠心呢?」 
  外面的狂風刮著雨點子打得窗戶紙啪啪直響,敖子書像個木偶似的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走到房門前,撤掉門閂,一把拉開門,又衝進了風雨中…… 
  天剛濛濛亮,地面上留下了雨後的殘枝敗葉,白色的梔子花片落得滿水池都是,密集的魚群從有混濁的水裡探出頭,啄著花瓣玩嬉。芭蕉被一夜的大雨沖刷得碧綠如新,幾根折斷的葉梗則耷拉下來,無甚神氣。亭子和曲廊裡都潲進雨去,積成一攤攤水窪,有些柱子和欄杆的漆面被泡了去,透出些許頹敗與悲涼的氣息。 
  屋簷上滴著零星的水珠,沾滿雨露的蜘蛛網有些支離破碎,便像燒過的鉑紙,輕輕一碰便要化為灰燼。一隻鳥飛到芙蓉樹的枝上,拍打著微濕的羽翎,樹葉上的水珠跟著簌簌落下,突然,它像聽到了什麼動靜,撲稜幾下腦袋,便倏地飛走了。 
  院門外傳來了一陣喧鬧,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聲,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三步並作兩步走,搶進了正堂,敖少廣夫婦和兒子子書、敖少秋、老太爺見他跑進來,都抬起頭,管家喜滋滋地道:「老太爺老太爺,三少爺找回來了,找回來了!」 
  聽了這話,敖老爺子心中的石頭落了地,腰板挺得有些直了,敖少廣和敖少秋也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喜色。面色蒼白的敖子書則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朝大奶奶的身後靠了靠,斜著頭看向門外。只見幾個下人擁著沈芸快步穿過天井,朝正堂走來,她手裡抱著猶自處於昏迷中的子軒。 
  「爹!」沈芸滿臉憔悴,衣衫上污漬斑斑,大奶奶迎上去,叫道:「子軒這孩子怎麼還睡著?」轉頭衝下人喊,「還不趕快去準備薑湯,多燒上點兒,三奶奶也得喝一碗!」 
  敖少廣已經拖過長椅來,幫沈芸將子軒放在上面,老太爺也由僕人攙著走上前來,眼見孫子手腳上劃了一道道血口子,衣衫也是破爛不堪,一張小臉白得像紙,沒半點血色,原先的喜色漸漸淡去,皺起了眉頭。敖少秋端了碗熱茶過來,喝了一口,對準子軒的臉噴去。 
  很快,子軒便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著頭頂上一張張焦急的臉,眼珠子動了動,大奶奶叫道:「醒了醒了!」 
  子軒虛弱地叫了聲:「娘……爺爺……」眼皮又慢慢合上了。 
  敖老太爺抬抬手,「趕快找郎中來!子軒怕是受了什麼驚嚇!」管家飛也似的去了。 
  大奶奶轉身安慰沈芸說:「弟妹,子軒看起來沒什麼大礙,你也累了一夜,先回房休息才是正經。」又對老太爺說,「爹,你且放心回屋,弟妹和子軒有我照顧呢!」 
  沈芸一夜奔波,委實是筋疲力盡,進屋後更是連多說話的力氣也沒有,待瞥見敖子書不聲不響地縮在角落裡,不覺便動了氣,冷冷地道,「子書,你弟弟回來了,你怎麼一點笑面沒有?」 
  敖子書哪裡敢碰她那凌厲的目光,支支吾吾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心裡只感到絕望,子軒既已找回,他見死不救的事便紙包不住火了,瞧沈芸那神色顯然也知道了內情,上次偷書之事已令爺爺失望,這次還能不對他的「險惡用心」恨之入骨?搞不好他也會步謝天的後塵,給趕出這個家門,既如此,他又何必還假惺惺地上前演戲? 
  大奶奶哪裡知道自家孩子心裡在翻江倒海,還以為他見子軒給尋回來有失落感,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罵道:「你整天價讀書,難道讀愚了不成?一點人情味也沒有?」心說這孩子就是實心眼,你即便怕子軒將來搶了少樓主的位子,面上也總要過得去才成啊! 
  便見子書咬咬牙,抬起頭來說:「三嬸,都怨我不好,沒照顧好弟弟!」 
  「是嗎?」沈芸冷笑著將子軒抱起來,並不看他,像是自言自語,「子軒,咱們娘兒倆可不能讓人白欺負了,這次要是開了頭,這個家還有咱娘倆立足的地兒嗎?你放心,娘不能叫人白欺負了你!」 
  大奶奶聽了這話不禁也動氣了,心說還有這麼不會做人的嗎?給根竿子就順著爬到人家頭頂上了?正要反唇譏諷兩句,突然,外院有人喊起來,「不好了,茹月跳井啦!救人吶……」 
  大家都吃了一驚,老太爺滿臉皺折的老臉上抖動了幾下,又緩緩地平靜下來。敖子書已大叫一聲茹月,搶先衝了出去。大奶奶皺了皺眉頭,說了句:「怎麼偏在這個時候添亂?」也跟著丈夫、敖少秋一起出去看個究竟。   
  6、懲罰(4)   
  待沈芸抱了子軒下去後,正堂裡便只剩下老太爺一人,他板著張老臉,從桌上拿了水煙袋嘬在嘴裡,先將一張綿紙搓成了紙媒夾在手指間,又取了火鐮和火石,啪啪地敲著,火星濺出,紙媒燒著,這才不慌不忙地放了火鐮和火石,轉而用紙媒點著了水煙袋,他的手很穩,一點不見抖動。 
  美美地抽了一口,兩道細細的白霧從鼻孔裡徐徐噴出,老太爺正襟危坐,眼睛裡閃爍飄忽不定的目光。正堂裡靜悄悄的,只有水煙袋發出「咕咕」的響聲。 
  高翹的飛簷上,不時地還有雨滴辟里啪啦地落下來,若是留心看時,會發現青石台階上已被水滴打出了一個個小窩窩兒。頭頂的軒樑上雕著花紋,上方刻彩雲紋,下方刻水波紋,取「雲水自閒」的意思;窗格子上則刻有「梅、蘭、竹、菊」四君子,象徵品性高潔。空蕩蕩的大堂裡,坐在太師椅上嘬著水煙袋的老太爺顯得那樣矮小。 
  西花園裡此時一片嘈雜,幾個家丁抬著水淋淋的茹月才離開井台,臉色蒼白的敖子書便氣喘吁吁地衝過去,扶住茹月,急聲喊道:「茹月!你醒醒,別嚇我!你怎麼就想不開了呢!」 
  隨後趕到的大奶奶見兒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如此失態,滿臉的不快,叫了聲「子書」?但敖子書根本沒聽見娘在叫他,含淚道:「茹月!你怎麼就不相信我,我是說話算話的……」 
  敖少秋歎了口氣,蹲下身去摸摸茹月的脈,拍拍她的臉,用手指使勁地掐著她的「人中」,少頃,茹月緩緩睜開眼睛,見到敖子書一眾人,哇的一聲哭出來。 
  敖子書見狀,臉色變得煞白,突然轉身就給大奶奶跪倒。眾人都吃了一驚,大奶奶不明所以,也被兒子嚇了一跳,院子裡登時鴉雀無聲,空氣彷彿凝固了。 
  敖子書大聲道:「娘!孩兒求您一件事!」 
  大奶奶鐵青著臉,「有什麼事呆會兒再說!」抬頭吆喝圍觀的下人,「都散了,各幹各的,別在這湊熱鬧。」但敖子書卻已經豁出去了,朝著大奶奶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孩兒求您件事!我要娶茹月!」 
  眾人都被這話驚呆了,面面相覷。大奶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腳下居然打了個趔趄,一旁的敖少廣趕忙伸手扶住她,卻被她一把推開,臉都氣得綠了。 
  茹月哭喊著,「不!我不!」掙扎著要爬起來,卻被敖少秋按住了,「茹月,你這孩子可別再想不開了!」 
  大奶奶氣得全身都在哆嗦,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卻又不好發作,只得強忍著怒火喝道:「聽見沒有!散了!管家,你把茹月抬到屋去調養調養,這院子鬧鬼了還是中邪了,孩子們都開始說胡話了!」看也不看,轉身就走,敖少廣還想過去拉起兒子,卻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只得作罷。 
  敖少秋、管家扶著茹月離開了花園,其他人也都默默地散開。空蕩蕩的井邊只剩下敖子書一個人跪在那裡,井邊一片濕漉漉的水跡。地面上潮濕冰涼,他的膝蓋又酸又痛,很快就變得麻木不覺了,但他咬著牙熬著,像是存心要折磨自己似的。過了一會兒,有人走到他的面前,敖子書抬起頭,怔了怔,羞愧地叫了聲三嬸! 
  沈芸歎了口氣,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道:「子書,你剛才的行為還像個男人!」 
  敖子書哽咽著:「三嬸,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子軒!」 
  沈芸不冷不熱地說:「你又怎麼對不起子軒了?」 
  敖子書垂下頭去,幾乎要崩潰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子軒是和我一起上山去的……」 
  沈芸的目光登時變得像刀鋒般犀利,語氣也嚴厲起來,「那你為什麼要害你弟弟?你這樣做又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三叔?」 
  敖子書一下子坐倒在地,拚命著擺手,驚恐地說:「我沒害!我真的沒害他!我是帶他上山找謝天。我想救他,可……」 
  沈芸一把攥住敖子書的手腕,將他拉起來拽到跟前,盯著他道:「可你沒有救!」 
  敖子書已經泣不成聲,「是……我沒有救……我對不起三弟。」 
  沈芸還是緊緊地攥著他的手,心下卻暗歎了聲。便在這時,身後響起腳步聲,卻是大奶奶去而復返,「哎喲弟妹,子書就算有什麼行為不端的話,也自有我這個當娘的來教訓,怎麼也當不起你的大駕啊!」 
  沈芸鬆開敖子書的手,轉身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理是這麼個理,可要是這事關係到子軒性命的話,我這個當娘的就是不管都不行!大嫂,你說呢?」 
  大奶奶聽了臉色一變,喝問兒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敖子書羞愧地不知該怎麼說起,沈芸道:「大嫂,我看這事咱們還是關上門說的好,免得被下人瞧見了,又傳出什麼閒話。」 
  大奶奶從兒子的神色中已看出不妥,當下泛出個笑臉,「弟妹,到底還是你心細,你是不知道,我整天要為這個孽畜擔多少心!」衝著兒子喝了一聲,「還不給我回屋去,嫌在這兒丟人不夠怎的?」 
  三人去到大奶奶的屋,支開了下人,敖子書顫抖著身子又跪倒在地,沈芸面色冷峻地坐下來,說:「子書,當著你娘的面,你就把事情的前後經過詳細說說吧,看我是不是真管得寬了!」 
  敖子書哪裡還敢抬頭,暗暗吞了口唾沫,說:「昨天我是和弟弟一起上山的……後來他摔下去,我沒救……」   
  6、懲罰(5)   
  大奶奶聽了這話,臉色大變,哪裡還能坐得住,忽的站起來,「你個畜生,你做的好事!」 
  來回走著,怒視兒子,指著他罵,「你既然救不了子軒,為何還回來隱瞞?這幸虧是找著了,要是你弟弟有個三長兩短,我打死你個挨千刀的!」 
  敖子書低頭抽泣。沈芸卻只是冷冷地瞧著,並不說話。大奶奶轉過身來,「弟妹,你說如何處置,我都聽你的。」 
  沈芸笑笑:「您可別這麼說,我哪兒有權利處置子書啊。我看還是把這事報到老爺子那兒,聽他發落吧。」大奶奶臉色一變,猶豫了一下才點頭:「好……」 
  「我現在就去找老太爺,跟他說說。」沈芸起身就要出門。 
  大奶奶猛地堵在門口,眼圈都紅了,「哪也不用去!弟妹,這是我們妯娌之間的事,子不孝娘之過。」突然抓起門旁的竹板,發狠地毒打起兒子來。 
  敖子書被打得滿地亂滾,「嗷嗷」直叫。沈芸也不阻止,走回去坐下,冷冷地看著。大奶奶手裡的竹板掄得呼呼響,邊掉淚邊罵:「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前面差點害了你弟弟,這會兒還要鬧著娶一個奴才,你還有沒有一點骨氣了?你想當敖家的主人,還早著呢!」 
  她越想越氣,手上的竹板竟然劈成了半截,她愣住了,敖子書也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沈芸仍然是不動聲色。大奶奶把又要湧出的淚水硬擠了回去,忿忿地說:「殺人不過頭點地,我把子書交給你了。」將手中的半截竹板扔到沈芸腳前,轉身上樓去了。 
  空蕩蕩的屋裡,只剩下沈芸和趴在地上的敖子書。沈芸歎了口氣,落下淚來,起身走到他跟前,說:「子書,不是三嬸對你心狠,子軒不懂事討人嫌,可也是我心頭上的肉啊。」 
  敖子書睜開迷濛的眼睛,艱難地說:「三嬸,我保證……這一輩子會善待子軒,我陪他讀書,我教他讀書……」說完,又昏了過去。     
  三、離恨篇   
  1、風波起(1)   
  從後窗看去,那個小院裡居然也雜栽些花草。有一棵白玉蘭,疏疏落落開出幾朵花,昨夜雨大,已經掉殘了。牆上的籐蔓倒是茂盛,有鑽天之勢,朝上瘋長,終是突了圍,探出牆外去,同時扎根的幾簇方梗竹,卻只得頹喪地倚牆而立,頭上結了細密的蜘網。 
  這個院子可比不得敖府的花園,那為的是裝點門面和清賞,假山流水的,講究個情調和韻味;下人們住的地方圖個實用,與農家小院有得一比,角落裡開出幾塊菜圃,紮起兩排苦瓜架子,地頭上還挖了口井,為的是澆灌方便。 
  中間的那塊草地也有幾分熱鬧,一群母雞本好好地在上邊啄食,猛然一隻大蘆花公雞撲來,便亂成一團,如撒在地上的一捧豆子,滴溜溜滿地亂滾,叫聲很是慘厲。最終,那「霸王」 
  抓住了一隻母雞,踩到背上,發出得意的咯咯聲。 
  茹月靠在窗前,木呆呆地看著院裡的景象,小聲地抽泣著,心想活著由不得人,死也這般艱難,莫不成上天還嫌自己被折磨得不夠?想想昨晚老太爺那番誅心的話,她就不寒而慄。那一道道像用刀子刻出來的皺紋,那一把有些前翹的花白鬍子,那冷酷而又刻薄的眼神,那慢條斯理而又怪異的腔調……現在想來他根本就不是個人,是魔鬼,是衣冠禽獸才對。 
  茹月永遠忘不了昨晚被那老東西按在床榻上凌辱的那一幕,她簡直不能相信,在子軒下落不明的當兒,他還有那麼旺盛的精力和好「興致」。事畢,她趁他心滿意足之際,終於斗膽提出了那個請求,便是要謝天回家。 
  話一出口,老太爺就樂了,陰陽怪氣地說:「沒想到茹月如今也長了出息,知道跟我討價還價了!看來,我還是該教你多讀點書。」起身走去書房,從書架抽了一本《幽夢影》,翻開來,遞給她,「讀讀第三十三則!」 
  茹月一時間猜不透他的用意,便小聲讀起來,「美人之勝於花者,解語也;花之勝於美人者,生香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香而取解語者也。」 
  「明白它講的什麼道理嗎?」 
  「明白。」 
  「那我問你,」老太爺的臉猛地沉下去,盯著她問,「你是解語呢?還是生香?」 
  茹月被他的神情語氣嚇呆了,手腳一片冰涼。老太爺指著她說,「你給我記住嘍,我是這個家的主子,你是這家門的奴才,奴才伺候主子乃天經地義之事。你不是不明白事理,只是把自己高看了,敖家門裡的事,又幾時輪到你個丫頭插嘴了!」 
  茹月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窟窿裡,半晌才哭出聲來,捂著臉跑了出去…… 
  也正是從那時起,她萌生了尋死的念頭,本以為犧牲了清白,能換來謝天的回府也算值了,不成想臨到頭,卻又遭受更大的凌辱,當真使她心痛欲絕。昨晚冒雨跑回屋後,思前想後,委實無顏再活在世上,便找出繩子想懸樑自盡,沒想到敖子書又從半路殺出來。 
  他對她施暴時,起先她還拚命掙扎,後來想到這身子本就不乾淨了,何苦再守著它,便放棄了。心頭反騰起一股報復的慾望,便叫他們祖孫倆亂倫好了,自己沒保住貞潔,已對不起謝天,便權當是給兩條瘋狗咬了。豈料,敖子書最後居然收了手,但經他這一鬧,茹月一時間也沒了上吊的勇氣。 
  好不容易挨過那一夜,今天早上,她毅然決定跳井,也許下意識裡,這可憐的人兒還想用水洗去身上的污垢,還自己一個清白。可最終她還是沒死成。 
  現在,坐在窗前看著後院,茹月儘管哀傷依舊,卻已不想再尋死了。也許是上天不讓她死,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覺得自己兩次想死都沒死成,肯定大有因果。便像眼前所看到的景象,點點滴滴的,不都是徵兆?那只蘆花公雞且不說了,便是這些花草,看起來也隱有機杼:那白玉蘭多像自己,一夜雨後,便落殘了,凋零了;那爬出牆外的籐呢,該是謝天哥吧,瘋長著,畢竟已跳出了這個門第;那結滿蛛網的方梗竹,難道不像大少爺,成天關在書樓裡,也極可憐…… 
  這麼看著想著,想著看著,不覺淚水又流了下來。她伸手摸了一把臉,離開窗戶,開始收拾東西。她不可能再留在敖府,哪怕就是再尋短見,她茹月也該找個乾淨的地方。 
  還沒有收拾停當,屋門敲響,茹月趕忙擦乾臉上的淚痕,問:「誰?」開門看時,卻是敖少秋和沈芸來了,她的眼圈一紅,叫了聲二老爺,三奶奶?便說不出話來了。 
  沈芸看到床頭的包袱,道:「茹月,你這是要去哪兒?你個傻孩子,這兵荒馬亂的,你外頭又沒個親人,能跑到哪兒去?」 
  茹月捂著臉,嗚嗚得只是個哭,敖少秋道:「哪兒也不許去。有我在,就有你的活路。」 
  茹月突然翻身跪倒,喊道:「二老爺、三奶奶!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月兒沒這好命啊! 
  我這就走,也不給你們添什麼麻煩,天下這麼大,總有我個立身之處吧……」 
  沈芸趕忙把她拉起來,敖少秋眼睛濕潤了,說:「是我沒能保護好你。茹月,明天我就請老太爺作主,把你嫁給謝天。」 
  茹月驚訝地望著二老爺,痛苦地搖搖頭。沈芸一把抱住了她,說道:「月兒,你聽見二爺說什麼了?孩子,留下來,三奶奶還想喝你和謝天的喜酒呢!」   
  1、風波起(2)   
  茹月痛苦地搖頭,突然哇的哭出聲來,「不!我對不起他!我沒別的辦法,只能走……」 
  聽了這話,敖少秋目光一緊,與沈芸對視一眼。沈芸拍著她的背道:「傻孩子,你胡說些什麼呢,二老爺不是給你指明了路嗎?」 
  茹月哭喊著:「二老爺,三奶奶,你們的大恩大德我月兒一輩子記著,可我配不上二少爺。 
  我……我現在不是一個乾淨的人了,我對不起他……你們能容得下我,可二少爺不能,他一定心裡很難過。我不想讓他難過……」 
  敖少秋皺起眉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沈芸歎了口氣,「茹月啊茹月,你叫我說你什麼好呢?」 
  「三奶奶,小少爺身子安好了嗎?您是府上的菩薩,老天爺會保佑您的。二老爺,從小您就疼月兒,可月兒沒一天孝敬,這便給您磕個頭吧!」說著,她便朝著敖少秋叩下去,不等他攙扶馬上又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努力綻開個笑臉兒,「三奶奶,二老爺,月兒走了! 
  」抓起包袱就要往外走。 
  沈芸和敖少秋正待拉住她,卻不想門外突然閃出一個人來,攔在了門口,茹月抬頭見是敖子書,害怕地向後退去,他已經完全失去往常的傲慢和穩重,衣衫不整,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眼圈發黑,嘴唇長滿了水皰,他望著茹月,澀聲說:「別走好嗎?茹月,我不想你走!」 
  茹月搖搖頭,「大少爺……你就放我走吧!」 
  敖子書痛苦地說:「我是真心想娶你,你為什麼總不相信,難不成叫我把心掏出來……」茹月又開始抽泣起來。敖子書又轉向敖少秋和沈芸,說,「二叔,三嬸,我沒欺負茹月,我對她是真心的,就想娶她!求你們給我作個見證。」 
  敖少秋咳嗽了聲,不知道該如何應答。沈芸則歎了口氣:「子書啊,這是你一個人的意思,還是事先問過你娘?」 
  「我不管!」敖子書叫嚷著,「反正這次我是娶定了茹月。長這麼大,什麼都聽她的,我這次非要自己作一次主不可!」 
  「是啊,你的翅膀硬了,便可以不要你的娘了!」身後猛地傳來大奶奶的話聲,「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麼給自己作主。」 
  敖子書叫了聲娘!轉過身去,「我求您老人家,就把茹月許了我吧!」 
  大奶奶冷笑道:「你既然能自己作主,何必還要我這個做娘的開口!」猛地提高嗓門,喝道:「還不趁早給我滾回去讀書!」 
  敖子書梗著脖子,一動不動。大奶奶惱羞成怒,「你聽見沒有!我再說一遍,回去!」 
  敖子書索性把頭扭到一邊兒,茹月含淚跪下去,「大少爺,你回去吧!我求你了!」 
  敖子書咬緊牙關,悶聲悶氣地說:「娘,我還是那句話,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總之我是娶定茹月了!」 
  大奶奶的臉色早就有些掛不住了,尤其是當著沈芸和敖少秋的面兒,指著他破口大罵道:「你這個畜生!我白生養了你!」 
  敖子書倔強地說:「娘,我想得到的誰也搶不走。如果你不答應,我今天就死在這兒!」敖少秋在旁看不過眼了,喝道:「子書,你是怎麼跟你娘說話的!」 
  「好,好……」大奶奶氣得臉色蒼白,哆嗦著,「子書!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娘了!你的心思都給這個狐狸精小娼婦勾了去,你……」 
  「娘,你別逼我!」敖子書不待她說完,就大聲打斷了她的話頭。 
  大奶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再說話,轉身向院外走去。敖子書倒也怪了,見他娘走了,便隨後跟著去了,倒是把沈芸和敖少秋鬧得不明所以。大奶奶聽到後邊的腳步聲,心裡倒是一喜,總歸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子書他還沒糊塗到底。 
  誰知回到自己屋後,敖子書卻並不跟進,又悶聲悶氣地問了句:「娘,我求你答應我跟茹月的婚事!」 
  這句話傳到大奶奶的耳朵裡,她險些背過氣去,咬牙切齒地說:「好你個敖子書,今天要是不氣死你娘,你心裡就不快暢!你給我聽好了,要想我答應這件事,門兒都沒有,除非是我死了!」 
  敖子書聽了他娘的話,也感到了絕望,撲通一下跪倒在院子裡,「娘,你要是不答應,我就跪在這裡不起來。」 
  大奶奶惡毒地瞪了他一眼,「我巴不得你一頭撞死,也落得個乾淨!」回身啪的一下關上了房門。 
  日頭已上了三竿,白晃晃的光罩住院子,叫人熱得透不過氣來,沒風,花草都有些焉,葉子紋絲不動,藏在樹陰裡的蟬則拚命地叫唱,似替酷日助威。 
  不大一會兒,敖子書身上便被汗水浸透了,眼前金星亂冒,嗓子裡火辣辣地疼,卻還是咬緊牙跪著。正自熬煎著,陽光一暗,卻是沈芸手舉著傘站在他跟前,「子書,跟我回屋,別在這兒跪了。」 
  敖子書搖著頭,「我只要我娘的一句話,要是不給,今天我就豁上去了,死在這兒也不回去。」 
  沈芸歎了口氣:「真沒想到你還這樣強性,你以為你娘就不心疼嗎?你若還在這兒跪下去,恐怕你和茹月的事要真的吹燈了。」 
  敖子書驚詫地抬頭看她,說:「三嬸,我知道你最疼小輩了,你就幫侄子拿個主意吧!」 
  「先起來再說!」沈芸伸手拉了子書一把,他因跪得久了,雙腿有些不聽使喚,沈芸用手指在他的穴位上按了幾下,酸痛登時減輕大半兒,敖子書大為驚訝,說:「三嬸,你說吧,侄兒願意聽你的。」   
  1、風波起(3)   
  沈芸看了正房緊閉的大門,說:「你先到我屋去,我有話問你。」敖子書答應著,跟在沈芸後面向院外走去,臨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娘屋的門還是緊閉著,暗想娘的心也真夠硬的。   
  2、情為何物   
  三嬸的院子子書以前來的不是太多,現在一走進這個竹林環繞的院落,只覺清涼無比,竹門竹籬笆竹廊竹橋,一派天然,酷夏住這兒再舒服不過。 
  進到正屋,小丫頭給敖子書端上一碗冰鎮酸梅湯來,他幾乎是一飲而盡,頓時暑熱全消,感激地看著沈芸,突然想到了子軒,渾身又不自在起來,還是硬著頭皮問:「三嬸,弟弟他好些了沒?」 
  「沒事,吃了郎中開的藥,估計再睡一覺就好起了。」 
  敖子書訕訕地說:「我去看看他。」 
  沈芸說:「先不忙。」支開了小丫頭,關好房門,注視著他,「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敖子書木訥地搖頭,「不知道,我不想傷害任何人,更不想傷害茹月,三嬸你要相信我!」 
  沈芸點點頭,「我信你。你這孩子雖然做事有時欠妥,但心底還是善良的。」 
  敖子書聽了這話,有些手足無措,目光裡滿是感激,「可我該怎麼做才能留住茹月呢?三嬸,我真不明白娘為什麼要這麼反對我們倆?到底出什麼事了!」 
  沈芸默默地瞧著他,「子書,三嬸想問你件事。你是真的喜歡她?」敖子書使勁點頭。沈芸跟了句,「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你都會好好待她?」 
  敖子書愣了一下,馬上又點頭,「我會為她死,三嬸。」 
  沈芸歎了口氣:「子書,你知道一個女人是需要男人真心疼她的,尤其是在她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女人家的命是不由自己把握的,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要怪她。這點,你能做到嗎?」 
  敖子書一皺眉,「三嬸,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三嬸只是想告訴你,當年因為有了你三叔,我的命全變了,我做什麼都不會害怕。你是個男人,你懂嗎?」 
  敖子書望著她殷切的目光,茫然地點點頭,「我懂,我會好好疼茹月的。」 
  沈芸欣慰地說:「這就好,記著你的話,現在回書樓去吧。」 
  敖子書喃喃道:「可是,三嬸……」 
  沈芸笑笑,「事情總會好起來的,子書你要記住,不管做人做事心都要放寬,該是你的總會是你的,別人就算搶也搶不去;反過來說呢,要是她不屬於你,你便是再費勁兒也是枉然。 
  」 
  敖子書哦了聲,茫然地起身走到門口,卻又停住了,補了句:「三嬸,我是真的愛茹月!我想守著她一輩子!」 
  沈芸盯著他,「如果讓你在風滿樓和茹月之間選一個呢,你會選誰?」 
  敖子書一呆,疑惑地說:「這能放在一起比較嗎?」 
  沈芸苦笑著:「別騙自己了子書,你心裡很清楚,你最終會選風滿樓。」 
  敖子書低下頭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沒錯,這對他來說確是個很艱難的選擇,從剛懂事起,爹娘和爺爺就教導他,風滿樓乃敖家百年的基業,藏書合流眾長,兼收並蓄,薈萃了江浙一帶藏書家之精華,不少孤本都是價值千金的珍品,故而才能名列四大書樓之首,名聞海內。他從八歲始,就跟爺爺上樓讀書,至今已歷十載,早就與之血肉相連,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放棄它。 
  敖子書慢慢拉開了門,走出去,竹影搖晃中,他抬頭看著巍峨的風滿樓矗立在後花園裡,那是他的樓啊,他怎麼可能不要它呢?沒錯,茹月是跟他從小玩大的,在心裡他早就把她當成了未過門的妻子。不記得有多少回曾夢到她,即便在樓上看書,也會時不時地想起她。紅袖添香夜讀書,這是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生活。 
  他在讀《詩經》時,常被那些發生在河邊的愛情所感動:什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什麼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什麼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他讀唐詩宋詞時,每每沉醉於《長恨歌》和《雨霖鈴》:「天長地久有盡時,此恨綿綿無絕期」。「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便是情感的極致,禁不住要浮一大白。 
  讀元曲,便覺得《西廂記》和《桃花扇》餘香滿口:「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是每個讀書人最渴望的浪漫。 
  讀《聊齋》,那種狐媚的溫柔鄉豈非正是男人心中的渴望?當然,讀情書是肯定繞不過一部《石頭記》的,寶釵者,妻之;晴雯者,妾之;湘雲者,友之;寶琴者,君之;黛玉者,仙之…… 
  如此說來,沒了茹月,他依舊可以在書中尋得寬慰,「書中自有顏如玉」嘛!而失去了風滿樓,則等於要了他敖子書的命。這麼一權衡,終於明白,在他心目中風滿樓確實比茹月的位置要重些。 
  想到這兒,敖子書淒然一笑,心說:「可沒了茹月,我即便活著也沒甚趣味……」出了院門,站在曲廊裡四顧茫然,一時間竟不知該投去哪裡,昏沉沉的在那裡傻站了半天。 
  三嬸的院子子書以前來的不是太多,現在一走進這個竹林環繞的院落,只覺清涼無比,竹門竹籬笆竹廊竹橋,一派天然,酷夏住這兒再舒服不過。 
  進到正屋,小丫頭給敖子書端上一碗冰鎮酸梅湯來,他幾乎是一飲而盡,頓時暑熱全消,感激地看著沈芸,突然想到了子軒,渾身又不自在起來,還是硬著頭皮問:「三嬸,弟弟他好些了沒?」 
  「沒事,吃了郎中開的藥,估計再睡一覺就好起了。」 
  敖子書訕訕地說:「我去看看他。」 
  沈芸說:「先不忙。」支開了小丫頭,關好房門,注視著他,「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敖子書木訥地搖頭,「不知道,我不想傷害任何人,更不想傷害茹月,三嬸你要相信我!」 
  沈芸點點頭,「我信你。你這孩子雖然做事有時欠妥,但心底還是善良的。」 
  敖子書聽了這話,有些手足無措,目光裡滿是感激,「可我該怎麼做才能留住茹月呢?三嬸,我真不明白娘為什麼要這麼反對我們倆?到底出什麼事了!」 
  沈芸默默地瞧著他,「子書,三嬸想問你件事。你是真的喜歡她?」敖子書使勁點頭。沈芸跟了句,「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你都會好好待她?」 
  敖子書愣了一下,馬上又點頭,「我會為她死,三嬸。」 
  沈芸歎了口氣:「子書,你知道一個女人是需要男人真心疼她的,尤其是在她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女人家的命是不由自己把握的,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要怪她。這點,你能做到嗎?」 
  敖子書一皺眉,「三嬸,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三嬸只是想告訴你,當年因為有了你三叔,我的命全變了,我做什麼都不會害怕。你是個男人,你懂嗎?」 
  敖子書望著她殷切的目光,茫然地點點頭,「我懂,我會好好疼茹月的。」 
  沈芸欣慰地說:「這就好,記著你的話,現在回書樓去吧。」 
  敖子書喃喃道:「可是,三嬸……」 
  沈芸笑笑,「事情總會好起來的,子書你要記住,不管做人做事心都要放寬,該是你的總會是你的,別人就算搶也搶不去;反過來說呢,要是她不屬於你,你便是再費勁兒也是枉然。 
  」 
  敖子書哦了聲,茫然地起身走到門口,卻又停住了,補了句:「三嬸,我是真的愛茹月!我想守著她一輩子!」 
  沈芸盯著他,「如果讓你在風滿樓和茹月之間選一個呢,你會選誰?」 
  敖子書一呆,疑惑地說:「這能放在一起比較嗎?」 
  沈芸苦笑著:「別騙自己了子書,你心裡很清楚,你最終會選風滿樓。」 
  敖子書低下頭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沒錯,這對他來說確是個很艱難的選擇,從剛懂事起,爹娘和爺爺就教導他,風滿樓乃敖家百年的基業,藏書合流眾長,兼收並蓄,薈萃了江浙一帶藏書家之精華,不少孤本都是價值千金的珍品,故而才能名列四大書樓之首,名聞海內。他從八歲始,就跟爺爺上樓讀書,至今已歷十載,早就與之血肉相連,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放棄它。 
  敖子書慢慢拉開了門,走出去,竹影搖晃中,他抬頭看著巍峨的風滿樓矗立在後花園裡,那是他的樓啊,他怎麼可能不要它呢?沒錯,茹月是跟他從小玩大的,在心裡他早就把她當成了未過門的妻子。不記得有多少回曾夢到她,即便在樓上看書,也會時不時地想起她。紅袖添香夜讀書,這是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生活。 
  他在讀《詩經》時,常被那些發生在河邊的愛情所感動:什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什麼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什麼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他讀唐詩宋詞時,每每沉醉於《長恨歌》和《雨霖鈴》:「天長地久有盡時,此恨綿綿無絕期」。「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便是情感的極致,禁不住要浮一大白。 
  讀元曲,便覺得《西廂記》和《桃花扇》餘香滿口:「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是每個讀書人最渴望的浪漫。 
  讀《聊齋》,那種狐媚的溫柔鄉豈非正是男人心中的渴望?當然,讀情書是肯定繞不過一部《石頭記》的,寶釵者,妻之;晴雯者,妾之;湘雲者,友之;寶琴者,君之;黛玉者,仙之…… 
  如此說來,沒了茹月,他依舊可以在書中尋得寬慰,「書中自有顏如玉」嘛!而失去了風滿樓,則等於要了他敖子書的命。這麼一權衡,終於明白,在他心目中風滿樓確實比茹月的位置要重些。 
  想到這兒,敖子書淒然一笑,心說:「可沒了茹月,我即便活著也沒甚趣味……」出了院門,站在曲廊裡四顧茫然,一時間竟不知該投去哪裡,昏沉沉的在那裡傻站了半天。   
  3、何去何從(1)   
  看著子書失魂落魄地離開她家的小院,沈芸覺得有些失落,心想終究沒幾個男人肯為了他所愛的人拋棄一切,敖家這輩出了兩個,一個是敖少秋,一個是敖少方。下一輩會有誰呢,估計謝天與子軒都可能,但絕對不是敖子書,其實自己心裡早就清楚……可為何剛才還極力想促成他和茹月的婚事? 
  沈芸想到這裡,心中一動,暗問自己下意識是不是很想子書娶了茹月?那樣的話他便有可能惹怒了老太爺和大嫂,當不成少樓主,而子軒的機會就來了?不禁覺得身上一陣燥熱,慌忙又將這個念頭壓下去:不,不是這樣的,我是在替茹月這丫頭一生的幸福著想。試探過子書後,我可不是覺得謝天跟茹月才是最適合的一對兒。 
  說不清怎的,心總覺得慌慌的,有些坐立不安,便毅然決定即刻去天靈山的祖宅,去找謝天談談。照現今情形看,茹月再留在敖家也是無味,反不如跟了謝天去,倒也落得個自由自在。 
  上山的路已很熟,沈芸很快就趕到了祖宅,但謝天並不在屋裡,她叫了兩聲也沒人應,轉念一想,莫不是去山腰練功了?穿過那片樹林,尋了去,隔得尚遠,果然便聽到呼呼的風聲,還沒等走近,就聽到一人道:「師妹來了!」 
  便看到那塊空地上站著兩人,謝天正在練「落花功」的套路,聽方文鏡這一說,趕忙收了勢子,轉頭看去,叫了聲三嬸。沈芸見到師兄在場,心中一動,尋思:這件事莫不如先跟師兄通個氣,有茹月牽著,他也就不好帶謝天走了。忙笑說,「你倆倒是勤奮,這大熱天還緊趕著練功,師兄,你不心疼謝天這個徒弟,我還心疼他這個侄兒呢!」 
  方文鏡一搖折扇,微微一笑,「芸兒自嫁到敖家後,果真長進不少,說話也懂得半遮半掩了。」 
  沈芸臉一熱,嗔道:「好心叫你們歇歇,你不領情算了,反過來還擠對我,哪像個當師兄的作為?」 
  方文鏡哈哈笑著,朝她一躬身,「便是最喜你這直來直去的性子!」 
  沈芸衝著謝天一點頭,「謝天,我有些話要跟你師傅說,也別走遠,過會兒三嬸還有事跟你商量。」 
  謝天說聲好,又問過子軒的安穩,方才離開。剩下兩人便走去樹陰裡盤膝坐了,此地竹林如翠濤起伏,地上綠草如茵,有蝶上下翩躚,風景著實不惡。 
  方文鏡打量著沈芸,問:「子軒身體不打緊吧?」 
  沈芸搖搖頭,「不是為了子軒的事。」便將茹月跳井自殺,子書立誓要娶她跟家人鬧翻的事原原本本地講了。 
  方文鏡聽完後不置可否,問:「先說說你的意思。」 
  沈芸歎了聲道:「事到如今,也只得跟謝天照實說了,讓他帶茹月遠走高飛最好。」 
  方文鏡笑瞇瞇地瞧著她,「師妹,枉為你在敖家呆了這麼多年,還不如我瞭解謝天。他怎麼會要這種被人玩過的丫頭呢,他若是知道了內情,鐵定會去要了那老頭子的命!你信不信? 
  」 
  沈芸怔住,她默默點頭。方文鏡繼續道:「那時你們敖家必定大亂,孫子殺爺爺,還是為了一個丫頭吃醋,風滿樓必會因此名聞天下,哈哈哈……」 
  沈芸憤怒地看著大笑不止的方文鏡,惱道:「跟你說正經的,你卻幸災樂禍,敖家壞了名聲,連帶著我也丟人現眼,你就得意了?」 
  方文鏡搖了搖頭,正色道:「非也非也,我是說你的想法不妥。現在說說另一條路,子書不是喜歡茹月嗎,索性便替他們撮合了。若是子書日後曉得內情,他只會深藏起來,就像藏他的那些書一樣,把這些苦統統藏在心裡,那時候風滿樓還是風滿樓,敖家還是那個堂堂正正的敖家,你信不信?」 
  沈芸不得不承認方文鏡說得在理,以子書的性格,他只能這樣做。方文鏡搖著扇子,「所以,你已經知道該如何做了。」 
  沈芸終究有些不忍,「可那……不是害了茹月這孩子?」 
  「怎麼叫害?從一個伺候人的丫頭當了少奶奶,做了未來樓主夫人,也算是飛上高枝變鳳凰。茹月跟著謝天可就不好說了,他是眼中揉不得沙子的人,會把她看得低賤,一生不得翻身。」 
  「師兄,你是在以自己的心性看謝天吧?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方文鏡冷冷一笑:「落花宮的人個個清高唯美,眼裡心頭自然容不得污穢。更何況,我要帶謝天無牽無掛地走,豈能有所牽累?」 
  「可是,那樣的話可就苦了茹月……」沈芸憂心忡忡地說,「你是不知道敖家那老東西,整天愛抱著個《素女經》不做好事,茹月要是一天不離開敖家,他就一天不會放手。我總不能眼看著把人家丫頭往火坑裡推啊!」 
  方文鏡啪的將折扇在手心一拍,「這你大可不必過慮,俗話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不到。我有一計可幫你敖家免除後患!」 
  「什麼計?」 
  方文鏡神秘地笑笑,「天機不可洩露也!再說,我親自出面料理此事,一不為茹月,二不為敖家,而是為了師妹你。想你如此冰清玉潔之人,便是被那老賊多看上幾眼,心裡生起齷齪念頭,也是大大的不敬!」 
  沈芸聽了臉一熱,趕忙轉移了話題:「師兄,你非得要帶謝天走嗎?」 
  方文鏡苦笑道:「師妹,你的心可真是癡啊!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想謝天能重回敖家。可他就算回去又能怎樣?他就是偷書的命,就是下賤的根……」   
  3、何去何從(2)   
  沈芸驚詫地抬頭看他,她確實想謝天能重新回去,一則不想看到這孩子淪落成盜書賊;二則不願看到敖少秋父子骨肉分離;三則也是存有一點私心,謝天跟子軒最好,將來成家立業後能相互有個幫襯,不至於像子書那樣說話辦事都多擔著份心思,畢竟在敖家她孤兒寡母的,容易招人欺。可在她心裡,絕對沒有丁點低看謝天的意思,哪怕他成了落花宮的弟子。 
  方文鏡卻是不依不饒地又補了一句:「我不過是替你說出來而已!在你眼中,我是不是很下賤,落花宮是不是很下賤……」 
  沈芸痛苦地搖了搖頭:「師兄,你怎麼會這樣看我,要是當真那樣想的話,我豈非也是一樣,因為當年我也是落花宮的人……我不想謝天跟你去,只是不願意看到敖家家門破裂!」 
  方文鏡乾笑一聲:「芸兒真真的變成了敖家的三奶奶,您現在真的是為敖家處心積慮了。」 
  沈芸看了他半晌,幽幽地說:「師兄,希望你能體諒些個,畢竟我已是一個孩子的母親。」 
  這話一出,兩人都沉默下來,一時間,只能聽到林中鳥雀脆亮的叫聲。方文鏡看著沈芸那淒婉的眼神,心說罷,罷,她早就不是從前的芸兒,自己何苦還糾纏於此?正色道:「師妹,不是我危言聳聽,你果真替孩子著想的話,便不該叫子軒呆在那個風滿樓裡。你敖家人視那樓為寶,我卻認定它是個禍害,你也不想子軒變得跟子書一樣吧?你看那位敖家大少爺困在風滿樓裡死讀書,都成什麼樣子了,瞧著吧,子書娶了茹月後,就更得像只烏龜,那風滿樓便是他的殼,他也只有龜縮在裡邊,當他那個一文不名的樓主了。」 
  沈芸被師兄的這番話驚得呆了,在此之前,她不正是日夜盼著兒子能登上書樓嗎?就在前些天,看著子軒如願以償上去讀書,她不是也喜極而泣嗎? 
  又聽方文鏡道:「不是師兄我給你潑冷水,那風滿樓多年前就籠罩著一股不祥氣息,少方兄算是個英才,可惜為樓上陰風所催,傷了身體;少秋兄本是個豪放豁達之人,也因了那座樓為情所困,終日借酒消愁;再看看那位大爺敖少廣,本也該是位勇武之人,卻淪落成個看家護院的可笑可鄙之徒,左右還不都是為了那座風滿樓?再來看敖家這小一輩兒,子書已然不成器,謝天若非遇見我,早晚也要替代敖少廣做了風滿樓的門神。子軒雖然機靈頑皮,不似少方兄文弱,若是此後一直困在裡邊,早晚也成井底之蛙。」 
  他輕搖扇子娓娓道來,如數家珍,只把個沈芸聽得心驚膽戰,急聲問:「那依師兄的意思,對風滿樓子軒就該捨棄了?」 
  「非也非也,書是要讀,但非一味地死讀。大丈夫立志,當讀天下,天下才是這人世間最好最深厚的一本書。所以要想子軒將來成就大器,除了讓他讀書本外,更要讓他出去走一走,闖一闖。走得萬里路,勝讀萬卷書,這句古訓師妹難道忘了?」 
  沈芸也被方文鏡的話鼓動興奮起來,說:「師兄,眼前倒還真的有這麼個機會。」便把政府要遣派學童去海外讀書的事說了。 
  方文鏡一拍大腿,「好,實乃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能出家門遊學已是祖輩積德,能出國門遊學莫非是上蒼眷顧?」拿眼瞧著沈芸,笑瞇瞇地道,「師妹你別告訴我,因捨不得孩子,便放棄了。」 
  沈芸歎了口氣:「畢竟是飄洋過海,迢迢萬里,又難通音信,說不擔心是假的,不瞞師兄,就是現在我一樣還是拿不定主意。畢竟,這是少方唯一的骨血啊!」 
  方文鏡聽了這話,黯然道:「也是,畢竟你是孩子的娘。」 
  但是,方文鏡的一席話確實說動了沈芸的心思。因為認可了茹月只能嫁給子書這條路,下山前,她再跟謝天說話時,便絕口不提茹月的事,只是說了些體貼的話,叫他練功小心,要照顧好自己的衣食起居。 
  下得山後,害怕敖少秋前來跟謝天提茹月自殺的事,便又轉道去了酒廠。誰想他並不在,酒工說剛才被老太爺使人來傳了去,沈芸料到家中肯定又是出了大事,便也急三火四地向回趕。果然,進門沒來得及喘上口氣,便被下人告知,老太爺要她即刻去正堂聽話。 
  沈芸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惴惴地走去,進了正堂,見敖少秋、敖少廣和大奶奶坐在左右,老太爺在太師椅上正襟危坐,滿臉的肅穆。沈芸施過禮後,也在下首坐了。 
  老太爺這才清清嗓子,看著敖少廣夫婦道:「說吧,婁子捅出來了,子書見不得人的事也幹出來了,想來咱敖家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了,都在拿眼瞧著,總拖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我想聽聽你們的主意。」 
  大奶奶聽了,忙拉著敖少廣起身要下跪。老太爺一擺手:「你們別跪!」兩人一怔。老太爺板著臉說:「現在不是跪的時候。先說說怎麼辦。」 
  大奶奶與丈夫對視一眼,敖少廣說:「爹,孩兒養了這麼個畜生,幹出這種見不得人的事來,一定好好懲罰他!」 
  老太爺冷笑了一聲,看著大奶奶問:「你說呢?」 
  大奶奶垂著頭道:「爹說過,最重要的事是我們敖府的面子。」心中暗罵,「你這老不死難道就是什麼好東西?我看這家風都是給你帶壞的!」 
  老太爺讚許地點點頭,看看敖少秋和沈芸,「你繼續說,我聽著呢。」   
  3、何去何從(3)   
  「爹,子書我已經使人看起來了。茹月她我也……」大奶奶瞥了眼敖少秋和沈芸,繼續說下去,「我也叫人守著了,別再讓她尋死就成。待過晌我再跟她好好談談。這事大不了,就是茹月那個丫頭命賤,把子書給帶壞了。花幾個錢,也算不了什麼大事。」 
  敖少秋聽了這話彆扭,一皺眉,站起身來,「嫂子!茹月要是真下賤,出了這事也就不會要死要活的了。」 
  大奶奶冷笑一聲:「二弟你聽我說完。我估摸著這丫頭也不是真心跳井,她不過是想做做樣子,來要挾咱們子書,好讓子書娶她,然後這丫頭就一步登天了。爹,誰都知道子書將來是要繼承風滿樓的,現在可不能因為這個亂了敖家的陣腳。」心下暗罵敖少秋,你兒子被趕出去,就眼紅子書了是不是? 
  沈芸突然說話了,「嫂子,我看子書對茹月倒是一片真心呢。不然的話,也就不會在你門前長跪不起了!」 
  大奶奶臉上閃過一絲恨色,冷冷地道:「誰知道那是誰在背後聳動的?誰都知道俺家子書向來聽話孝敬。怎麼一轉眼就變性子了?這世情我是看明白了,牆倒眾人推,落井愛下石。可有一樣,別光顧著推牆反過來再把自己砸裡邊,蹲井沿小心自己也給掉進去!」 
  沈芸臉上泛著笑,「大嫂,這話聽著倒是怪嚇人的,你當著爹的面兒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呢? 
  」 
  老太爺鼻子裡哼了一聲,拖長了嗓門說:「我怎麼瞧著家裡越來越亂了呢?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大奶奶只得嚥了口唾沫,賠著小心問:「那爹的意思是……」心下一陣氣苦,這幾天可真是叫老三家的瞧笑話了。 
  老太爺歎了口氣,「我聽說子書如今也跟著要死要活的?」 
  大奶奶心裡一緊,又暗罵了沈芸句,訕訕地道:「這孩子也不知道是聽了誰的……我已經教訓他了。」 
  老太爺搖搖頭,「你還是沒聽懂我的意思……茹月也不是一般的丫頭,跟著他們一塊兒長大,多少也沾上點書卷氣,我看這丫頭的資質還是不錯的。」 
  大奶奶察言觀色,用試探的口吻說,「這丫頭是個狐媚子,把子書的心都給偷去了。」心說,她要是不下賤,能惹得動你這老東西的花花心思? 
  老太爺苦笑道:「哪個男人不沾腥啊?你以為兒子這麼大了,你還能管得住?」 
  大奶奶低下頭去,說聲「是」。心裡覺得憋屈,眼淚掉了出來,子書這傻孩子真是枉為她疼,長大了不認娘,真真的喪了天良。 
  老太爺長歎一聲:「那就把茹月娶了吧。沒準是把好手,將來還能幫幫你。」 
  大奶奶大吃一驚,抬起頭叫道:「爹,這萬萬使不得……子書怎麼可能娶那個賤……」 
  老太爺的目光卻轉向敖少秋和沈芸,「你們以為呢?」 
  敖少秋看上去有些無奈,只說了句:「全憑爹作主。」沈芸也道:「媳婦沒意見。」朝敖少秋偏了偏頭,小聲說,「二哥,這事還得先瞞著謝天,最好等子書和茹月成親之後再告訴他,免得節外生枝。」 
  敖少秋苦笑道:「這事要是叫那個惹事的祖宗知道了,還不定鬧出什麼大亂子呢!」 
  堂上,大奶奶氣得眼中快要噴出火來了,叫道:「爹,這事不能就這麼定了!就咱這家世名望,子書又是您的長孫,怎麼總得講個門當戶對吧!」心裡痛罵,「你個老不死的,挨千刀的,自己拉的屎尿卻叫別人來擦屁股,你也不怕報應啊!我可不能眼看著子書戴綠帽子,將來怨屈一輩子。」 
  老太爺見她出言頂撞,臉色一沉,「我說這個家越來越亂了,你們還不信,這到底是誰在當家作主了?還有沒有規矩禮數了?」 
  大奶奶氣不過,還想繼續理論,卻被敖少廣一把拉住,她轉頭喝道:「你少拉我,兒子都要背黑鍋了,你還在這裡發昏!」一指頭點在丈夫的額頭上,就勢坐到地上哭嚎起來,「天呢,我這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怎麼就嫁了你這麼個木頭……」 
  老太爺氣得一哆嗦,啪的一拍桌子,喝道:「這……這成何體統!少廣,還不把你媳婦帶回屋去!」到底心中負疚,不敢把話說得太重,又補了句,「老大家的,你往常也是個懂事體的,子書犯強你可不能犯強,他終歸是要接風滿樓的,就忍一忍吧!」 
  沈芸也過去勸道:「大嫂,你也消消氣吧……」 
  「你少來這一套!」大奶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茹月嫁的不是你兒子,你當然滿意了…… 
  」正要說出難聽的來,敖少廣一把將她從地上拽起來,哀求道,「你就不能少說兩句……」 
  大奶奶一把將他推開,喝道:「你走開,我自己有腳!」看也不看老太爺,扭頭就走,敖少廣趕忙跟上去。敖少秋也跟著黯然離去。 
  正堂裡靜下來,老太爺似有倦意,閉上眼睛,過得會兒才說:「省城裡又來催選送孩子到西洋上學的事兒,三媳婦拿定主意了沒有?」 
  沈芸遲疑了下說:「爹,這事兒倒是好事,可您也知道,少方走了以後,我身邊只有子軒,一想到他這丁點年紀便得飄洋過海,媳婦心裡就……」 
  老太爺歎道:「是啊,子軒是少方的唯一血脈,別說你了,我也心疼他。可你想過沒有,子軒身上有少方的那股子機靈勁兒,出去興許比留在風滿樓裡更有出息。」   
  3、何去何從(4)   
  「爹的意思是要把子軒送出去?」 
  「老三家的,送子軒去留洋不是我擠對你,也是替孩子的前程著想,我是害怕子軒再留在府裡,再出什麼差錯。今兒個把茹月許了子書,你大妯娌心裡不痛快,有些話粗話重的你便讓她一讓,子軒出不出去的事兒,你可得盡早地拿主意。」 
  「知道了爹,這事你再容我想一想。」沈芸嘴裡這樣說著,其實心裡已是答應了,畢竟對子軒來說,這確是個難得的機遇,而從孩子的言行她也看出來了,確實對呆在風滿樓裡讀書有些膩煩,與其這樣,還不如叫他出去歷練歷練呢!可這畢竟是出國,一走就是好幾年,想想他們母子將面臨的「生離死別」,沈芸就感到心驚肉跳,生怕一開口答應下來,子軒便會像個斷了線的風箏,離自己遠去。   
  4、報應不爽(1)   
  出了正堂,回到自己的小院,走進了書房。這間書房還多保留著敖少方的遺物,沈芸想起從前陪丈夫在此讀書的情景,不勝感慨,日後,這裡又要冷清幾年了。她還記得,少方死後很長一段時間,自己是坐在這裡發呆的,常常一坐就是半天,幸好有孩子在身邊,那段傷心的日子還好熬些。可待子軒走了後,這個家便真的淒惶了。 
  廚房的粥熬好後,沈芸分作兩份,一份留給子軒吃,一份用罐兒盛了,送去茹月房裡。才半天工夫,茹月的臉便瘦下一圈去,眼皮腫紅,看人時眼光呆直,臥在床上一副楚楚可憐相。 
  桌上擺的飯菜看上去半點沒動。 
  看到沈芸進來,茹月勉強要起身,被她一把按住,「月兒,你好好躺著,我給你帶了粥來,總餓著怎麼成,好歹要吃點東西啊!」 
  茹月聽她這一說,眼圈又紅了,「三奶奶,月兒是個不祥之人,哪值得您這樣掛著。」 
  「看你這孩子,說哪裡的話來?」沈芸拿羹匙給茹月餵著粥,「一樣都是父母給的身子,哪能由著性子去作踐它啊!」 
  茹月邊吃邊哭,「我爹娘……本就不該將我生下來。」 
  沈芸拿出手絹給她擦著淚,「快別哭了。月兒,遇到難事,得往長遠想,聽見沒有?」 
  茹月含淚點頭,「可是三奶奶!不是我想死啊,是他逼我走這條路的,往後我該怎麼辦哪三奶奶……」想起老太爺那陰毒的眼神,她就心頭冰涼,白天他放不過她,晚上在夢裡同樣折磨她,茹月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沈芸見她淚水盈盈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懼意,身子一個勁地發抖,不禁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中又是氣憤又是羞辱,想起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兒便想作嘔,你玷污了人家孩子,如何還要把她往死路上逼?你自己做下了缺德事,如何還要讓自己的孫子來背黑鍋?無怪大嫂要跟他翻臉,這事攤到誰身上也是忍無可忍!想到這裡,她抱著茹月,輕聲說:「月兒,聽三奶奶的話,子書對你一心一意的。以後不能再讓別的男人占咱們的便宜,不管他是誰。你記住了?」 
  茹月哽咽著說:「三奶奶,月兒說什麼都晚了……」 
  沈芸心裡歎息了下,暗道:「傻孩子,事情到了這一步,跟你自身的懦弱不能說沒一點關係,你當初怎麼能叫那老東西得手了呢?」輕輕拍打著她的背,「聽我說孩子,這都是命,不怨你,怎麼就不能咬著牙頂過去?這件事今天咱們在這裡說死了,只有你知我知,今後誰都不許告訴,明白嗎?將來連你的丈夫都不能說!」 
  茹月茫然地看著沈芸,緩緩點頭,「三奶奶,可我心裡只有二少爺,我……」 
  沈芸憐惜地將她緊緊摟在懷中,「他不適合你。孩子,你跟著謝天會吃苦的。聽三奶奶的話,你應該做敖家的大少奶奶。」 
  「不,月兒不怕吃苦……我不想再呆在這個家門了……」茹月委屈地哭起來。 
  便在這時,沈芸聽到遠遠地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很快就到了屋前,砰的一聲,房門被推開,一瞧,卻是敖子書滿面紅光地站在門口,嘴裡叫道:「茹月,茹月,你知道嗎,爺爺答應咱倆的婚事了……」猛地瞧見沈芸坐在床前,打個愣神,「三嬸,你也在這兒!」 
  沈芸淡淡地說:「子書,苦盡甘來,三嬸可要恭喜你了,不過有一樣,你可要記住在我面前說過的話,以後別輕待了茹月。」 
  敖子書使勁地點頭,「嬸,我說到做到,會對茹月好一輩子的。」看著茹月在吧嗒吧嗒地掉眼淚,又問:「月兒,你怎麼又哭了?」 
  沈芸擺擺手,說:「子書啊,茹月心情不好,三嬸要陪她說說話,你何不先把這樁喜事告訴你朋友去?」 
  敖子書答應著,又戀戀不捨地看了茹月一眼,才樂顛顛地跑了。沈芸瞧在眼裡,暗自歎息,子書這孩子也是怪可憐的,可事到如今,又哪有什麼好法子想?便聽到茹月可憐巴巴地說:「三奶奶,我非得嫁給大少爺嗎?」 
  沈芸轉過身說:「月兒,不是三奶奶逼你,委實是沒有比這更好的路可走了。你也說過,自己對不起謝天,外面都傳是子書霸佔了你,傳到他耳朵裡他會怎麼想?現在子書肯娶你是最好不過,誰的臉面都過得去,你便聽三嬸一句話,答應了吧!」 
  茹月聽到這裡,知道如今也只能認命了,轉頭倒在床上大哭起來。沈芸鼻子也是酸楚不已,她突然犯了疑惑,「我們幾個做長輩的,明裡暗裡的,就把三個孩子的終身大事給安排了,這是不是有點兒太過?婚姻大事可不是過家家,想怎麼配對兒就怎麼配,可是……」 
  她滿懷著心思,呆呆地陪著茹月,直到天黑下來,看著她睡下了,這才回到自己的院落裡。 
  屋裡亮著燈,卻悄無聲息,她一推開門,不由得愣住了。大奶奶正翹著腿坐在屋裡,手裡端了茶碗吮著,瞧她進來冷冷地把碗朝桌上一擱,眼光便直勾勾地落到沈芸臉上,瞧那架勢便知道是興師問罪來了。 
  沈芸叫了聲:「嫂子?」轉身關上房門。 
  大奶奶歎了一聲,譏諷道:「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嫂子啊。」 
  沈芸笑了,「嫂子可真會說笑,要是我眼中沒你,你眼中沒我,咱們還能坐在這兒嗎?」走過去拿起壺,給大奶奶碗裡續了點水,這才慢慢坐下。   
  4、報應不爽(2)   
  「成,既然有你這句話擱在這兒了,那咱們就挑明了說,你為何還不依不饒?為何要幫著老爺子說話?為何要把那個破爛貨嫁給我們子書?」 
  她神情異常激動,像倒豆子似的,三個為何一口氣說出來,沈芸卻是不慌不忙地道:「嫂子,這些問你其實該去問你們家子書才對,他可是真心喜歡茹月的。」 
  大奶奶焦急萬狀,哪裡還坐得住,「可他不知道……不知道茹月是怎麼回事啊!」 
  沈芸看著大奶奶痛苦的表情,默默地點頭,「嫂子,我明白!」 
  大奶奶激憤地來回踱著步,「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那個老東西,他整天就信他那套採陰補陽,咱們敖府裡哪個水靈點的丫環沒被他采過啊……他,傷天害理啊!他把茹月嫁給我兒子是別有用心的,他是不懷好意……」 
  沈芸歎了口氣:「大嫂,你可別忘了,當初是誰為了討得他的歡心,把丫環們一個個往『德馨廬』送?明知道老頭子有這壞習性,還一個勁地慫恿他,臨到頭吃虧只會是咱們女人。」 
  聽了這話,大奶奶的表情凝固了,結結巴巴地說:「可茹月……不是我送去的,是那……老東西硬要的……」猛地摀住了臉,哀號起來,「真是造孽啊,報應啊……可憐我的子書,還削尖了腦袋硬往套子裡鑽,這都是我這個當娘的錯,對他不住啊!」 
  沈芸上前扶她在椅子上坐好,勸道:「嫂子,事到如今,你便看開些吧。」 
  「我怎麼能看得開?」大奶奶嗚咽著,「要是那老東西還糾纏不休,我家子書以後還有臉面做人嗎?就是要那座破樓又能怎麼樣?弟妹,我看風滿樓早晚是你家子軒的,我們子書是守不住了。」 
  沈芸聽她說著說著又轉到風滿樓上,又好氣又好笑,「好了嫂子,我家子軒是不會跟子書爭風滿樓的。」大奶奶鬆開手指,「怎麼說?」 
  「省城不是要學童出國留洋嗎?我決定把子軒送出去。」 
  大奶奶臉上的表情慢慢活泛,盯著沈芸的臉細加端詳,生怕她是在編謊自己,隨後又訕訕地說:「弟妹啊,你到底是眼界開闊,敢在子軒身上押大血本,不像嫂子我心窄,只能把子書圈在敖家這個籠子裡。」末了,還不忘加上句,「子軒幾時動身?東西都準備齊全了沒?」 
  沈芸說:「就是走,也得等到子書和茹月成完親以後吧!」 
  大奶奶聽了這話,神色又暗淡下去,長長地歎了口氣。沈芸突然想到在山上時,方文鏡跟她說的那番話,便問她道:「大嫂,你相信命嗎?」 
  大奶奶苦笑:「到這步田地了,我還信那東西做甚?」 
  「你不信,我信!」沈芸眼中晶光閃爍,「俗話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今天我去寺廟裡燒過香的,老頭子再這樣執迷不悟的話,必遭報應!」 
  「報應什麼啊!」大奶奶心灰意懶地說,「這幾十年,傷天害理的事他沒少做過,到頭來還不照樣活得滋潤?他呀,什麼都不缺,就是缺德!」 
  兩個婦人相對而坐,看著蠟燭的光顫晃著,一時間無話。窗外,一輪明月已上東天,映得竹影投在紗窗上,搖曳多姿。驀然間,外面傳來了叫喊聲,隱隱還夾雜著急劇的鑼聲,兩人忽的站起來,「出了什麼事?」 
  搶出門去,見假山、涼亭、廊橋上到處有燈火閃晃,大奶奶看到風滿樓那邊沒什麼異常,心有所放寬,便聽沈芸喃喃道,「難道又是茹月想不開?」大奶奶聽了心中卻是一喜,這丫頭要是真死了,倒也落得乾淨! 
  正要趕去查看究竟時,遠遠地,一盞紅燈籠飛也似飄了來,卻是敖少廣氣喘吁吁地趕到,瞧見大奶奶便急喊,「你怎麼還在這裡豎著,快去『德馨廬』,爹他出事了!」 
  兩人聽了都是心頭一震,大奶奶顫聲問,「到底怎麼回事?」 
  「剛才有人潛進了『德馨廬』,行刺他老人家……」 
  「啊?」 
  敖少廣看看沈芸,有些彆扭,支吾道:「爹……被人用刀……紮了下身……」 
  大奶奶聽了這話,哈的一聲,先是尖笑了兩下,隨即又轉為了哭音,臉色竟變得蒼白一片。 
  沈芸的頭則轟的一下,馬上聯想到了方文鏡,原來師兄嘴裡所說的妙計便是這個啊!心咚咚地跳急。 
  只見敖少廣哀求道:「我的姑奶奶,你就趕快過去看看吧,家裡都亂成了一團糟,郎中還沒到,爹都疼得暈過去了!」 
  大奶奶神色慢慢歸於平靜,冷冷地道:「我過去又當得什麼事?這深更半夜的,我們做媳婦的怎麼好隨便出入公公的房,你們敖家男人不要臉,我們這些婦道人家還知羞恥呢,是不是弟妹?」 
  敖少廣被她堵得反不上話,氣得直哆嗦,卻只能跺跺腳,轉身跑了。大奶奶瞇起眼睛,朝著沈芸怪模怪樣地笑了,「弟妹,你還真神了,說報應時馬上就降下來,成金口玉言了!」摟住她的肩膀咯咯笑著,「快告訴嫂子,你到底去哪家寺院燒的香,真是太靈驗了。」 
  「明月寺。」 
  「明月寺?好,趕明一定還個願去。弟妹,現在我可真信命了,聽少廣那口氣,老爺子八成是起不來了,以後這敖家啊可就得靠咱們倆支撐了!」 
  沈芸淡淡地說:「嫂子要是真信命的話,將來便該對茹月好些,天命恢恢,報應不爽啊,就是這個道理。」   
  4、報應不爽(3)   
  「可倒也是,這茹月雖是個當丫頭的命,可人長得也還中看,性子也使得住……」大奶奶此時心裡也轉過彎來了,開始捉摸起茹月當她兒媳婦的好處來,既是丫頭出身,便比不得名門閨秀有派勢,可跟子書平起平坐,會伺候人,日子也過得仔細;自己手裡拿著她的短處,她就得一輩子翻身不得;就算將來熬出來,也終究不敢騎到她這個當婆婆的頭上撒野。心下這麼盤算著,又問沈芸,「妹子,你說子書的婚事是大辦呢還是小辦呢?」 
  沈芸道:「子書是敖家的長孫,當然得大辦。」 
  大奶奶想了想,總覺得有些憋屈,又不耐煩地道:「茹月這件事我心裡還是有疙瘩,算了,別太張揚了。何況老東西現在都這樣了,我也不想太刺激了他。」 
  終究茹月不當她的意,也沒個娘家人來撐腰,已低看她三分;出了這等醜事,要死要活地鬧騰,還蠱惑著子書下道,也低看她三分;再者一個使喚丫頭當少奶奶,德言容功全沾不上邊,只憑了狐媚本領,又低看她三分;茹月只有一分的好,如何能遂她的意,牽帶著連操辦婚事的興致也寡淡了。可畢竟這是敖府小一輩裡的頭一樁喜事,辦小了,屈了兒子,辦熱鬧了,又恐落人口舌,想想還真有些難為。 
  大奶奶辭過沈芸,從院中出來後,走沒幾步終是覺得躁性,便朝她門口方向吐了唾沫:「呸,什麼狗屁好事,我也懶得去想。」猛然想到報應不爽,又趕忙摀住嘴巴,惶惶地去了。   
  5、傷別離(1)   
  山上危巖交錯,有土的地方星羅棋布地長出灌木;另一側壁立如刀,最下面才是幽幽的河水。 
  透過枝葉的縫隙向上看,天上白雲密佈。一片片淡藍色的霧氣,精細得猶如粉末,從樹上層的枝椏間飄過,在鮮亮的葉子周圍絲絲纏繞。一隻松雞在樹林中拍動著翅膀,發出咕咕的叫聲。 
  謝天沒精打采地躺在一根樹枝上,嘴裡銜了枚葉子也不去吹,只是在心裡想事:這都好幾天了,茹月不上山來,爹露面也少,難不成家裡出了什麼事?那天三嬸來去匆匆,本來說有要事跟我商量,可跟師傅談過之後,也就搪塞我幾句便離開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在一旁的竹林裡,方文鏡正席地而坐,用幾塊豆腐乾下酒,手中的那個酒葫蘆已空了大半,喝得起興時,猛地立起身來,翩翩而舞,吟道:「人間小不平,酒可消之;人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 
  昨天晚上,他潛入敖府的「德馨廬」裡,將敖老太爺的塵根一刀給廢了,現在猶自覺得痛快。這個老奸巨猾、心底陰毒的老東西,早該得點教訓了,放過他這些年造的孽不說,只算跟落花宮間的舊賬,他也活該受此懲罰!只是屈了師妹,在如此污穢不堪的家門為媳,當真令人挫歎。 
  敖家有什麼好?風滿樓裡的藏書不值得一瞧,家勢亦不過外強中乾,唯有這敖家老酒,色清味烈,讓人貪戀。這方文鏡本不善飲,只是在十年前失意而去後,才開始貪喜這杯中之物了,起初也不過是借酒以澆胸中塊壘。如今識懂了酒中真趣,方覺得敖少秋每日與酒為伍,實乃神仙。 
  待一葫蘆酒將盡,方文鏡的酒量已過七分,晃晃悠悠地衝到謝天所躺的樹下,大叫:「小子,如何半天不作聲,又不下來陪師傅喝酒?」 
  謝天嘿嘿笑道:「總共那麼一葫蘆酒,您一個人喝了正好,我若再搶上幾口,咱倆不是都盡不了興?」 
  方文鏡醉眼矇矓地把葫蘆舉起,壺口朝下倒了倒,居然點滴沒存,樂了,「酒沒了不怕,找你爹要去!我說謝天,你可真是福氣,攤上這麼個好爹。」 
  「是嗎?」謝天苦笑,「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方文鏡將空葫蘆朝上一扔,大叫聲接著!謝天右手一按樹幹,騰身而起,在空裡接住了葫蘆。方文鏡大笑道:「小子,你可知這酒的雅號?王莽曾詔曰,鹽為食餚之將,酒為百樂之長!」 
  謝天笑道:「師傅,這個你難不到弟子,我肚子裡裝滿了爹的酒經。」也張口吟道,「東坡有詩雲,應呼釣詩鉤,亦號掃愁帚!」 
  方文鏡道:「還是跟書連一起說吧,歐陽文忠詩雲,一生勤苦書千卷,萬事消磨酒百分!」 
  謝天歎道:「又出一個苦字,不當人意。且聽我的,賈至詩雲,一酌千憂散,三杯萬事空! 
  如何?」 
  方文鏡搖頭道:「三杯就空,也是個酒量淺的,還是東坡詩有氣勢——破恨懸知酒有兵!快哉快哉!」 
  「氣勢倒是逼人,只惜還未達到臻境!」謝天也搖頭否定。方文鏡一瞪眼,「小子好大口氣,敢對前賢的詩作評頭論足!」 
  「非也非也,東坡居士的另一句子才是上佳——酒情不醉休休暖,睡穩如禪息息勻。」謝天嘻嘻一笑,「師傅,這句的意境如何?」 
  方文鏡聽得兩眼放光,雙手抓住謝天道:「有此境界修為,小子不愧為我落花宮的最佳傳人。我方文鏡當年多做了些糊塗勾當,唯獨對你沒看走眼,看來是上天眷顧我落花宮,使之復興有望。」 
  謝天聽他這一說,馬上興味索然,將他的胳膊扒拉開說:「師傅,你怎麼又提那件事?我說過的,我不會跟你走!」 
  方文鏡眼皮一翻,「為何?」 
  「原因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謝天大聲道,「我捨不得爹,捨不得三嬸,還捨不得……」 
  「還捨不得誰?」方文鏡搖晃著身子,「我知道,你還捨不得那個丫頭是不是?只可惜,她馬上就要嫁給敖子書,當敖家的少奶奶,你小子是沒戲了!正好了無牽掛,這便跟我遠走高飛去也!」 
  謝天聽了心頭劇震,眼睛瞪得滾圓,猛地抓住方文鏡的肩膀,使勁地搖晃,「師傅你說什麼,茹月怎麼要嫁給子書了?」 
  方文鏡酒勁上來本就有些頭重腳輕,哪禁得起他這麼搖晃,登時天旋地轉,一屁股坐到地上,謝天將師傅的手慢慢鬆開,心中便像煮開了鍋一般,怪不得她總不露面,怪不得三嬸那天表情古怪,原來其中瞞著事。只惜自己還蒙在鼓裡,還有閒心在此吟詩配句!他身子哆嗦著,拳頭不由得攥緊了,猛地像只受傷的野獸般發出大叫一聲,風捲似的朝山下奔去。 
  方文鏡見狀,腦子裡倏地清醒了些,悔道:「我怎麼把這事給提前捅出來了!」想爬起追時,怎奈腿腳發軟,轉念一想,這件事謝天早晚要面對,索性便任他去鬧騰吧! 
  謝天發瘋一般地在山林穿行,專抄近路跑,胳膊腿腳上被荊棘刮出了道道血痕,卻是渾然不覺。他的臉色蒼白,眼中充滿悲憤,牙齒咬得嘴唇都滲出血來,心裡一個勁地在喊,為何都要瞞著我,爹,三嬸,你們為什麼也站到了敖子書那邊?還嫌他們欺負我不夠嗎?敖子書啊敖子書,你哪怕還有一丁點良心,就不該跟我搶茹月,你有了風滿樓,有了家業,卻如何還這般貪得無厭?謝天啊謝天,你也真是笨,上次月兒來神情就不對,那般淒苦,若非受了敖子書的欺辱,又怎會那樣反常。   
  5、傷別離(2)   
  他邊想邊跑,怒火在胸中燒得越來越旺,待鑽進那片竹海時,想起了茹月唱的那首歌,心下更是隱隱作痛,眼前彷彿看到了茹月哀求無助的眼神,朝他伸出了手臂,顫巍巍的,卻又迅速地向後飛去,很快就沒入了黑暗中。謝天衝出了竹海,絕望地大叫一聲,已是淚流滿面。 
  他很快就轉到了山腳,迎頭正碰上敖少秋拎著酒罈子上山,瞧見謝天旋風般衝過來,忙喊道:「謝天!你去哪兒謝天!」 
  謝天像沒聽見一樣,向前飛奔著,他伸袖子擦了把眼淚,一口氣跑到河邊,看到父親的小船兒正泊在岸邊,一個箭步跳上去,解了韁繩就朝前劃。身後傳來敖少秋的叫喚聲,他亦不轉頭,只是死死地瞪著前方,雙手拚命地搖櫓,小船像箭矢般向前射去,幾乎是擦著水面而行。 
  船一旦駛進臨街河,河道變窄,船隻變多,謝天左右搶了會兒,終是緩慢,索性拋下船隻不顧,踩著一條條船頂,蜻蜓點水一般向前飛奔。兩旁的人幾曾見過這等手段,都驚呼起來,還沒看清面容,謝天早一晃而過。 
  敖家大門就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氣,身子從船篷上拔起,在空中邁開雙腿,凌空朝台階撲去。門前的家丁見狀吃了一驚,上前要攔時,早被他推倒一邊。謝天吼道:「讓開!」 
  院裡的家丁呼啦一下都圍了上來,謝天大喝一聲,如一個陀螺般旋轉起來,所到之處,家丁們都像落葉般被打倒在地,哭嚎呻吟,滿地亂滾。 
  轉眼間,謝天就闖到了花園,如入無人之境,正要衝進天井,直闖正堂時,呼啦一下,一群仗弓搭箭的護樓兵潮水般逼了過來。敖少廣一身勁裝短打,從天井裡走出,喝道:「謝天,你瘋了?」 
  謝天站在院子中間怒吼著,「茹月在哪兒?我要見她,她在哪兒?」 
  敖少廣心頭的怒火噌噌往上躥,這幾天為了茹月的事,他們夫妻險些反目,正自亂糟時,不想老太爺又遇了刺,養著這麼看家護院的人卻被人視若無物,敖少廣本就覺得臉面掃盡,不成想現在謝天這小子也敢進來搗亂,眼裡哪還有他這個長輩,暴怒之下也大吼大叫起來,「你個畜生,你要成敖家的罪孽嗎?」 
  謝天瞪著通紅的眼睛,指著敖少廣說:「你們不讓我上風滿樓,我可以不上,你們不要我留在敖家,我可以走,但把茹月還我!」 
  敖少廣冷笑道,「你做夢,茹月要嫁的是子書,豈是你這個偷書賊!」 
  謝天聽到這句話,臉色登時煞白,全身不停地哆嗦,拳頭握得咯吱咯吱響,眾人都防備他暴起傷人,紛紛亮出了兵器。突然,他嘴裡發出一陣狂笑,笑到一半時,猛地摀住了胸口,覺得氣流上湧,如翻江倒海一般,臉色也變得鐵青,眼前一片恍惚,敖少廣的身影化作無數個,在跟前晃閃著。 
  謝天甩甩頭,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說道:「好,好,我走!」果然轉身朝外面走去,此舉大大出乎眾人意料,不覺都舒了一口氣。突然,謝天的身子向後翻起,在空中一個觔斗就彈到了他們跟前,在眾人的一片驚叫聲,伸手各拿住一人,當成了武器掄得呼呼生風,護樓兵投鼠忌器,哪裡敢揮動刀槍,當下被他打得鬼哭狼嚎。 
  敖少廣大叫道:「天殺的謝天!你造孽啊!」正要衝過來攔擋,謝天大喝一聲:「給你!」 
  將手中的兩個護樓兵朝他扔過去,敖少廣張手來接,哪裡能禁得住他的力氣,被撞得向後飛去,摔得個七葷八素。 
  謝天殺心既起,眼前登時又一片模糊,狂叫道:「不管啦,擋我者死!」拳腳並用,呼呼生風,只要跟他碰招的,必如遭電擊,身子跌出丈遠。 
  突然,一個人影擋在了面前。謝天不假思索,一拳打去,那人的身子登時飛了出去,眾人驚叫一聲:「三奶奶!」 
  謝天眼前的迷霧忽的散去,神智頓時清醒了些,見沈芸臥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舉起雙手呆呆地站在那裡。 
  敖少廣這才從地上爬起,揮手道:「還不給我把這孽種拿了!」 
  謝天顫抖著嘴唇,看著三嬸說不出話來,沈芸艱難地坐起來,虛弱地說,「不要拿,不要拿他……讓他走。」 
  謝天眼裡蘊著淚水,「三嬸,你為什麼不躲?」 
  沈芸強笑著,「這一拳,我該吃你的。茹月嫁給你大哥是……是我的主意,如果這能讓你好受點,我……我挨這一拳也就值了。」 
  謝天渾身哆嗦,他不敢相信地搖頭,狂叫一聲,「不!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芸勉強站起身來,咳嗽著,「你們先退出去,我有話跟這孩子說。」 
  敖少廣猶豫了下,才揮手叫眾人退下。他終究還是不放心沈芸,拾起一把刀拿在手,站到她身邊,沈芸笑了笑,「大哥,你也去吧,他不會再傷我的。」 
  敖少廣遲疑著,說了句:「你當心點兒!」又狠狠地瞪了謝天一眼,這才退出去。 
  沈芸點點頭,待他們都退出門去,才關切地對謝天說:「孩子,你剛才是不是又發作了?記住,以後千萬不要妄動無明,那會使你走火入魔的。」 
  謝天淒然一笑,「我就算是成了魔,也是給你們逼的!三嬸,我看錯了你,你知道嗎,謝天是個沒娘疼的孩子,從小給人欺負,自從你嫁來,我心裡其實就把你當成半個娘啊,在這個家裡,除了爹外,只有你疼我親我,我也敬你重你,你說什麼我都信,從未違背過你,你覺得謝天這樣做還不夠嗎,三嬸?」他顫聲問,淚水在眼眶裡打著旋兒,「你知道茹月從小跟我好,我配她最合適,你不是也經常在我面前誇她嗎?可為什麼偏偏是你跟他們串通一氣,把月兒從我身邊奪走。三嬸,我被趕出去後一無所有,難道連愛月兒的權利也不能有嗎,連她你們也要幫著子書搶,三嬸啊,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嗎?」說完最後一句話,他的淚終於下來了。   
  5、傷別離(3)   
  一席話說得沈芸淚如雨下,她的聲音顫抖著,「謝天,我苦命的孩子,你知道你這番話說得三嬸的心都要碎了。有些事現在你不會明白,恨我騙你也罷,說我偏袒子書也罷,將來你就會明白三嬸的一片苦心了。聽我一句話,茹月她不是你的。你注定要出去漂蕩四方,你忍心叫她跟著你去受苦嗎孩子?」 
  謝天痛聲道:「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 
  沈芸含著淚說,「謝天,你必須活下去,只有跟著你師傅走,才可能參透《落花訣》的更高境界,方能避免那一劫。敖莊這地兒,你不能再呆下去了。」 
  謝天無力地搖晃了一下,「就算能參透,沒了月兒,我活著又有什麼意思?」他慘笑一聲,「三嬸,我現在就覺得生不如死了。」 
  「孩子,你怎麼能這樣說呢?」沈芸低聲斥責著,「你就算不信三嬸的話,總得相信你爹吧,他總不會害你,他也是認為茹月該嫁給子書的啊!」 
  「我不相信!」謝天痛苦地搖頭,「憑什麼你們都認為我不能給月兒帶來幸福?你們知道嗎,月兒要是跟了子書,這輩子就毀了!」 
  沈芸眼淚婆娑的,心說孩子,你又怎知道這裡邊的內情?她伸出手去,抓住謝天的肩膀,說:「孩子!你在聽三嬸說嗎?你要想在將來成就一番大事業,就必須活下去,你不光是敖家的希望,也是你爹的命根子。你可千萬不要自暴自棄啊!」 
  謝天呆呆地瞧著沈芸,不言不動,像是靈魂已經出殼一般,沈芸害怕了,用手掌給他擦去眼角的淚水,「孩子,你別這樣,我讓你見茹月,馬上就見,你也聽聽她的意思。要是你們真的分不開,三嬸也不再攔你。」 
  「三嬸?」謝天終於再次哭出聲來,像個孩子似的,任沈芸牽了他的手,恍恍惚惚地朝院外走,一直走出敖莊大門,踩著石階下了船,坐進艙裡。 
  四周的聲響都似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擠不進他的耳朵裡,轉個圈子又溜走了。他好像睡著了,留在夢中,周圍的一切都是虛幻的,不真實的。許多人影在他面前閃晃,爺爺的,大伯的,大奶奶的,爹的,三嬸的,師傅的,子書子軒的……怎麼就是不見茹月?他焦急起來,想去找尋,可是腿軟軟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他想大聲喊她的名字,可就是發不出一個音來。 
  他焦急萬分,伸手使勁地抓著喉嚨,可是無濟於事。眼前突然換了場景,那些人都擠作一堆,圍住了一口井,吆喝著什麼,過了會兒,有人從井裡被拉出來,全身水淋淋,那張臉慘白,沒一點血色,居然便是茹月。他心頭劇震,終於喊了出來,茹——月! 
  謝天激靈打了寒戰,清醒過來,眼前果然是茹月一張滿是淚水的臉,她顫聲道:「二少爺,月兒在這裡。」 
  謝天一把抓住茹月,驚喜地將她緊緊抱住,「月兒,原來你沒投井……」這才發現小船已經駛出了臨街河,正在湖上漂著,原來適才真是一個夢,可是,它便似真的發生過,因為他的心現在還能感到絲絲的疼痛。 
  茹月哽咽著說:「二少爺,月兒不是好端端地在你跟前嗎?」 
  謝天扳正她的身子,打量著她,「你瘦多了,他們是不是逼你了,吃了很多苦?」 
  茹月含淚搖頭,痛苦地說不出一個字來,謝天問:「他動你了?」 
  茹月搖頭。謝天又問:「你想嫁他嗎?」茹月還是含淚搖頭。謝天放心了,歡喜地道,「那就好,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人,我要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茹月抽泣起來,「二少爺,可是我不能跟著你去……」 
  「為什麼?」謝天急聲道,「你說過的,一輩子只跟我好,難道現在就忘了不成?」 
  「不是的,是月兒配不上二少爺,求你把我忘了吧!你這麼好的人,將來一準兒能找到更好的姑娘……」茹月捂著臉哭起來,違心說出了這番話,她心如刀割,天知道她是多麼想跟謝天一輩子長相廝守啊! 
  謝天的表情一下子銹住了,木木地道:「月兒,你不是真心想說這番話,對吧?你也不是貪圖敖家的家勢地位,才要嫁子書的對吧?」他看著茹月,努力做出個笑容,「我還記得你那天在山上唱的歌,真是好聽,我現在就唱給你聽啊……小妹妹……小妹妹對哥情兒真,一天三遍掛在心……」 
  只唱得兩句,他便唱不下去了,淚水奪眶而出。茹月淒聲叫道:「謝天哥!」緊緊地抱住了他。 
  他們都沒看到,不遠處正有一條船迎面而來。船頭上站著的人正是敖子書,手裡提著壺,醉態可掬,不時地還往嘴裡灌著酒,高聲吟道:「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謝天聽到話聲,從艙中鑽了出去,恨恨地盯著敖子書,牙縫裡硬生生地擠出幾個字來:「這個卑鄙小人,來得正好!」 
  茹月見他殺氣騰騰的模樣,嚇得小臉兒煞白,慌忙拉住謝天,哀求道:「二少爺!二少爺! 
  您走吧!我求您了……」 
  說話時,敖子書的船已跟他們擦肩而過,子書定睛看到是他們,嘿嘿一笑,一步跨到了茹月的船上,哈哈笑道:「啊,是二弟,來,跟大哥一起……喝!我剛才去了二叔的酒坊了,跟他喝……喝……」 
  謝天攥緊拳頭,眼中冒著怒火,敖子書要是清醒的話,他早就對他不客氣了。茹月害怕謝天動手,死死地拉住他。敖子書一皺眉,指著茹月道:「月兒……你過來!你是我的人!謝天……以後這……這可就是你大嫂了……」   
  5、傷別離(4)   
  謝天一把打掉他手中的酒壺,大聲喝道:「你做夢!」 
  敖子書沒聽清,矇矓著眼皮問道,「什麼……」 
  茹月懇求謝天道:「二少爺!他喝醉了,你別跟他計較。」 
  謝天指著他的鼻子道:「我說你做夢!你不能娶茹月!她根本就不愛你!她是我的!」 
  敖子書愣愣地瞧著他,突然笑起來,「好兄弟,你又開玩笑,想逗我是不是,現在又不是在鬧洞房……剛才二叔說了……」咕地打了聲酒嗝,「三叔當年要娶三嬸之前,也像我這樣,去找他喝酒來著……他還告訴我,人永遠比書重要,叫我一心一意地對茹月好……我跟月兒成親以後,也不會整天呆在樓上了……我……茹月非花非霧,茹月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 
  謝天聽著他的話,轉頭看著茹月,「咱們走!」茹月看看他,又看看子書,不知該如何是好。 
  敖子書瞪大了眼珠子:「你真要帶她走……你憑什麼?」他伸手指著臉上的傷痕,「看到沒有,為了月兒,我娘把我打得鼻青臉腫,關了起來,爺爺威脅我,要我繼承不了風滿樓。可結果怎樣,我頂住了,敖子書懦弱了十幾年,就這件事幹得還像個男人。嘿嘿,為了茹月,我豁出去了。」 
  謝天的手顫抖著,臉上的表情十分怪異,他做夢也沒想到大哥愛茹月也這樣深,愛得也這樣苦。便見茹月撲通給他跪下,「我求你了二少爺……」 
  謝天呆呆地看著她,敖子書趕忙過來也趴下去,大笑著。茹月含淚說:「二少爺,你不是問我投沒投井嗎?現在我告訴你,那不是夢,我真的死過,可沒死成……」一狠心,又說下去,「我的身子已經是大少爺的了,我這輩子注定是大少爺的人,你就走吧!」痛苦地閉上眼睛。 
  敖子書也在謝天的腳下吆喝著:「好好,今天就拜堂……謝天,你給大哥作證婚……我們磕頭……磕……」 
  謝天呆呆地看著他們,猛地大叫一聲,轉身跳上岸去。茹月睜開眼睛,見他已沒了蹤影,哇的一聲哭出來。敖子書抬起頭,醉笑道:「咦,走了。月兒,你哭什麼……」 
  他說完這句話,就一下子倒在船尾,昏睡過去,茹月守著他,哭個不停…… 
  謝天一口氣跑上了山,鑽進竹海後,就再也跑不動了,一下子撲倒在地,將頭扎進落葉和草叢間,兩隻手也死死地抓進泥土裡,他嘴裡輕聲喚著茹月,茹月!淚水很快又迷糊了眼睛。 
  ——紮著兩個小羊角辮子的茹月躡手躡腳地走到謝天的身後,屏住呼吸,伸出手去蒙住了他的眼睛,奶聲奶氣地問:「謝天哥哥,猜猜我是誰?」 
  穿著粉紅小襖的茹月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湯,走過來,「謝天哥,這是我娘給你熬的粥,要趁熱喝才香。」 
  茹月臉一紅,說了句:「這棗泥費麻餅是我做的。」轉身就跑,油光水滑的大辮子來回丟晃著。 
  綠色的竹海中,茹月白色的身影在穿梭著,高聲唱著:小妹妹對哥情兒真,一天三遍掛在心,竹子拔節細又高,哥哥喲,莫忘了妹妹對你的親…… 
  她在他面前笑得那麼甜,笑得他的心都疼了,她在他面前嬌聲嬌氣地說話,叫得他的心都碎了。林子裡靜得可怖,謝天覺得自己身上的熱量正一點點地散去,像一個鬼魅僵硬而呆滯。 
  頭頂上,雲雀在叫唱,起初聲音還很輕微,現在卻越發唱得得意了。 
  風吹過竹葉間,發出輕輕的沙拉聲,面前瀰漫著一團綠霧,也像是在隨風浮動,雖沒看到落花,謝天心裡卻突然萌生了凋零的感覺——一片,兩片,花瓣在空中盤旋,做著最後的舞姿,遲遲不肯落下。它們不想離開枝頭,可風卻又是那麼冷酷,甚至不容它們多發出一聲呻吟,就那樣飄散了。 
  便在這恍惚的一瞬間,謝天猛地領悟了「淚眼問花花不語」的真諦,他慢慢站起身,心說原來適才飄散的,不是花瓣,是我跟茹月的情分呢。就像那落花一樣,它看起來是那麼的脆弱,原來竟是擋不住一陣風的。想到這裡,謝天淒然一笑,大步走出了竹海。 
  又是黃昏了,夕陽正在西沉,柔和的光芒從樹木的縫隙中斜射過來,像一縷縷金黃色的絲線。蛐蟲的唱和依然彼伏此起。他穿過林子,逕直走去了山腰。西天的晚霞像火海一樣在翻騰,周圍成團成塊的雲朵,帶著一層層金黃色蔓延開去,給遠處的山脈都鑲上了一圈金邊。 
  層巒疊嶂,嵐霧飄忽。謝天在那方巨石上坐下來眺望遠方,此時,他的心情已平靜了許多,情感之起伏波折,原本也隱含著偶然和必然的因果,正像太陽總要下山,花朵總要開敗,天生萬物總有個興衰起落,也許唯有順其自然才是正理吧! 
  謝天不知道沈芸和方文鏡是何時來到的,風吹過,蝶飛過,面前是了無痕跡的,他只感受到一種飄逸幽美的氣息,想來這便是落花宮弟子身上所特有的,只可惜他的修為還不夠,這氣質便顯露不出。他們面面相對著,倆人看他的目光隱含著擔憂,謝天心中卻波瀾已定,「三嬸,如果我走了,你替我照顧好茹月,別讓她受委屈。」 
  沈芸趕忙點頭,「有我在,你放心吧。」謝天自跟茹月上船起,她就一直跟著,總擔心他會出什麼事,現在聽了這句話,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5、傷別離(5)   
  謝天又朝著方文鏡笑了笑,笑得很艱澀,「師傅,我到現在還沒弄明白,當年我為什麼要背那個《落花訣》,為什麼要練?你說,難道這就是命嗎?」 
  方文鏡搖頭說:「我倒不以為是命,應該說是緣。緣分到了就聚,緣分盡了就散!」 
  謝天把這句話放心裡一琢磨,覺得大有道理,欣然道:「師傅到底是師傅,話說得如此透徹,既然緣分未盡,我便跟您一道去吧!」 
  方文鏡聞言大喜,上前拍了他肩膀一下,「好徒弟,且跟我一起去你爹的酒坊,喝個辭行酒,一醉方休如何?」 
  「最好不過!」謝天說。一時間,頓覺雲淡風輕,萬事當頭都抵不過一個「酒」字的誘惑。 
  兩人牽著手走下巨石,笑著朝山下走去,謝天突然想到了什麼,又轉回頭跟沈芸說了句,「三嬸,你轉告子書,他不欠我的,只要茹月過得好,他做個好丈夫……」 
  沈芸感動地點下頭,卻是說不出話來,就那樣看著她生命中兩個重要的男人,一步步走出了視野,而用不了多久,她的命根子子軒也要離去,前往異國他鄉。頓時,沈芸覺得有一股濃重的悲涼氣息慢慢地湧上心頭,思前想後,這一幕幕一樁樁的總有股子曲終人散的味道,不由得長歎一聲,有些茫然若失。 
  嘩啦一下,夜幕垂了下來。黑暗迅速地淹沒了大地,淹沒了嘉鄴鎮,也淹沒了風滿樓。     
  四、歸來篇   
  1、遊子回故鄉(1)   
  時光如梭一過八年,花開花謝,雲騰雲落,末代王朝早在槍炮轟鳴中惶惶謝幕退場;風雨幾番,春秋幾度,便已是民國世界的千般風光。 
  民國世界波濤洶濺,「五四」之風犀利如刃,摧枯拉朽,激昂中有悲憤,慷慨中有清正,寫就中華歷史上的一篇好文章。新與舊,左與右,白話與文言,文化交鋒起來也分列出演武的陣營,筆墨淋漓,言辭鋒銳,激烈精彩處不亞於兩軍對壘。此風愈刮愈厲,從北平生起,波及大江南北,天人震盪山河變色,所到之處,哪怕再會固守疆域的,亦不得不受些影響。嘉鄴鎮的各大藏書樓當然也不例外,敖老太爺曾言道,多大的風,到了風滿樓也要停下。可惜的是,他只想到東南西北天地陰陽這八面來風,卻少算了強勁的世風。 
  如今的嘉鄴鎮人,正覺出日子的艱辛漫漫,對他們而言,動盪世界便是一個坎兒,過不過得去,一口氣總是要喘的。身前的桑竹雞犬,每日的茶飯油鹽,儘管生活寡淡了些,日子終究還得一天天地挨。太湖上的漁船少了,運兵的船卻多了,八百里的風光秀色充溢著機鋒殺氣,橫豎寫出一個亂字。亂世之歌多唱兵戈,風雲際會多出人傑,血淚交融時,故事已寫成新的篇章。 
  這是民國九年的夏天,進入八月,天熱得像蒸籠,白花花的日頭炙烤著大地,草木都像被燃著了,裊裊地冒出煙氣。這時節,尋常人家多找個陰涼處呆了歇晌,大戶人家有涼亭、扇子、冰鎮湯汁伴著,賞賞荷,觀觀魚,一天裡最熱的時光也就打發了。 
  而湖上泛舟卻不燥熱,一是濕氣重,二是風大,再加上湖面一望碧藍,水天一色,心胸也為之開闊。這是一條容得下十數人的遊船,中間搭有船樓,裡面安了桌椅,可供客人圍坐著打牌歇息,其外還備有茶水點心,隨要隨上。搖櫓的是兩個船公,一個船頭一個船尾,船樓裡邊另有個船娘張羅。 
  因為這一趟是被人包下來的,故而船上有些清閒。船頭上,站著年輕的一對兒男女,男的長相英俊,一身淺藍色中山裝,胸前口袋裡還別著一支金燦燦的派克筆;女的白衣黑裙,臉蛋圓圓,眉毛細細,眼睛大大的會說話,渾身上下說不出的清純可人。從他們這一身時下流行的「文明裝」便能看出,兩人都是所謂的新潮人物,因為他們交談的時候,嘴裡還時不時地吐出幾句洋話來,想是喝過洋墨水的。 
  這男的似乎對此地熟悉,嘴角噙著笑意,像懷了不可言說的溫愛,一草一木瞧在眼中自有別樣的情愫;女的則是個初游太湖的,見了什麼都覺得新鮮,看到岸上的大水車慢悠悠地旋著,便忙指給男子看,見到水牛馱著娃兒於水裡浮著,也會拍著手樂上半天,嘴巴微張著,總也合不攏。 
  船駛臨嘉鄴鎮的界面時,岸上像拉起了一面屏風,一座高大壁立的山登時便豎將起來,放眼滿是秀竹松柏,黛色怡人,男的仰頭看著,眼神似若有所思,說:「雨童,那就是我跟你提起過的天靈山,有一回我跟大哥去山上找二哥,一失足便掉了下去……」 
  叫雨童的女孩瞪大了眼睛,說:「從這高的山掉下去,你居然沒事?」 
  青年笑笑,「要是有事,我還能去國外讀書?還能遇到你周雨童?現在還能跟你一起在這湖上泛舟?」 
  周雨童也笑了,又問:「你剛才說上山去找你二哥,難道他就住在山上嗎?」 
  青年聽了這話,遲疑了下才說:「他那時候是在山上練功,有個師傅在教他,後來他就跟著那人走了,年初我媽在家信裡還說,二哥依舊沒有音訊。」 
  原來,這青年正是八年前被家裡送去歐洲讀書的敖子軒。那年八月間,他跟來自全國各地的一百名學童,在上海乘坐「維多利亞」號油輪,經香港,歷時一個多月才輾轉去到歐洲,之後,敖子軒跟其他的二十名學童被送去法國的一家教會設辦的學校讀書。 
  他跟周雨童的相識,則緣起於不久前的一次留法學生交誼會,在那晚的化妝舞會上,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都扮作了莎氏比亞筆下的人物,這樣,「羅密歐」和「朱麗葉」一舞鍾情,便開始了親密往來。之後,敖子軒瞭解到周雨童來自徽州,父親周名倫是上海知名的實業家,常年來往於中國與歐洲之間經商。 
  今年一月十八日,第一次世界大戰獲勝國和平會議在巴黎召開(史稱巴黎和會),中國作為戰勝國之一也列席參加。會上,外交總長陸征祥提出希望列強放棄在華特權,歸還租借地等七項條件,並提出取消「二十一條」賣國條約等,遭到英美法意所組成的四方會議否決。而北京政府喪權辱國,幾次去電訓令中國代表放棄提案,消息傳出,舉國憤怒,便成了其後「五四」愛國運動的導火索。 
  運動爆發後,敖子軒和周雨童等響應國內運動的號召,召集了在法的三百多留學人員前往凡爾塞宮請願,聲援參加巴黎和會的中國代表。這次活動得到了在法華人的支持,一直等到六月二十八日中國代表發表嚴正聲明,拒絕在和約上簽字才告結束。 
  這次行動也更進一步加深了敖子軒和周雨童之間的感情,其時,兩人在法國的學業已經完成,國內又處於非常時期,便決定一同回國。他們原本打算先回上海去見周名倫,但雨童到了家才知道,父親已經去了北方談生意,於是兩人在上海住幾天後,決定先回蘇州子軒的老家。   
  1、遊子回故鄉(2)   
  周雨童已經多次聽子軒說起嘉鄴的水鄉小鎮和風滿樓,早就對此地充滿了嚮往,今天上午一進入太湖,便被這秀麗的景色給迷住了,一道上像只喜鵲般唧唧喳喳的說個不停,子軒看到心愛的姑娘如此興奮,也是倍覺開心。 
  遊船慢慢朝嘉鄴鎮的碼頭靠攏,馬上要轉進臨街河了,那裡水淺面窄,遊船不便出入,敖子軒已跟船家商定,將他們和行李送到距河口不遠的敖家酒坊就行。在拐進河道時,他們看到迎面的碼頭上穿梭著一群荷槍實彈的士兵,正在往船上抬一個個大木箱子,旁邊還站著一群老者,神情看上去異常沮喪,有的還不時地舉袖抹淚。 
  敖子軒看著有些不解,便問搖櫓的人:「阿公,這怎麼回事,船上運的是什麼?」 
  搖櫓人說:「那裡面裝的都是書,要打仗啦!軍爺們說為了避免好書毀於戰火,要把書統統運走。」 
  子軒聽了這話一呆,「嘉鄴鎮那麼多藏書,都要運走?單單只是風滿樓,便有十幾萬卷呢!」 
  「一言難盡吶!今天張大帥,明天李大帥的。乘著戰亂,為官的都打著保書的旗號,藏了多少年的書,就眼睜睜地看著讓他們運走,我們這裡的書是越來越少了……」 
  敖子軒瞪著岸上的士兵,道:「真是豈有此理!」 
  又聽那人說:「那敖家如今也是今非昔比了,風滿樓雖然是本地第一藏書大戶,可保到了今天,保不過明天,早晚都要被他們搬走!以前呢,都說落花宮的人手段高明,會偷書,哪比得上這幫子甩槍桿子的,明搶明奪,還理直氣壯!」 
  敖子軒氣憤地道:「難道就沒有了王法嗎?國民政府不是再三聲明,要嚴明軍紀,難道只是作個樣子出來看的嗎?」 
  船家瞥了敖子軒一眼,「少爺是才從西洋回來的吧,怪不得,怪不得……」 
  周雨童的眼珠子轉了兩轉,貼著敖子軒的耳朵問:「他說的今非昔比是什麼意思啊?」 
  敖子軒皺著眉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但是家裡養了那麼多護樓兵,再怎麼著也不能叫人欺負了。」 
  船繼續在河道上行駛。周雨童不想看到心愛的人兒擔心,就轉了個話題:「子軒,你這麼突然回來,就不怕嚇著家裡人?」 
  敖子軒攥住女孩的手,說:「我就是想給娘和爺爺他們一個驚喜。」他深情地看著岸上的風光,幾多感慨,「雨童,你看這條河道,當年我就是從這兒離開的家,漂到外面,漂了整整八年……也不知我媽媽如今怎麼樣了。」 
  遠遠地,便看到五間高大的房屋立在河埠上,牆壁上那個斗大的「酒」字幾年來遭受風吹雨淋,字跡已模糊不清,敖子軒叫了起來:「雨童,你看到沒有,那就是我們敖家的酒坊,我二叔釀的酒遠近聞名,往常這個時候,前來拉酒的船都排成了隊!」 
  周雨童也隨著子軒的指向看去,但碼頭上並沒他所說的那般熱鬧,只零散地橫著三兩條船,房前的酒罈子也擺得東倒西歪,門口冷清清地沒半個人影。敖子軒見了也甚是詫異,心想:「莫非工人們都歇了假?」 
  船靠到了河埠頭的石階,敖子軒對周雨童說:「你先在船上等著,我去酒廠裡喊人來搬行李!」周雨童點點頭,看著他一個箭步跳下去,她對眼前這個看上去有些破舊的酒坊感到好奇,子軒嘴裡說那些好酒果真便是從這個地方釀出來的嗎? 
  空氣裡浮著一股酒糟的酸甜味兒,敖子軒聳著鼻子使勁嗅了嗅,依稀覺得跟小時候聞到的味兒不一樣。也不知道怎的,越靠近了酒坊,腳下便越覺得沉重,也許,這便是所謂的近鄉情怯吧?子軒雖然這樣安慰著自己,但心裡總是覺得有些不踏實。 
  離著酒廠門尚遠,一陣激烈的爭吵聲便傳了來,子軒再也沉不住氣了,撒腿就朝裡邊跑,一邁進門,便看見幾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人正圍著一人理論。那人手裡拿著個酒葫蘆,不時地朝嘴裡灌上兩口,恍若未聞,他臉皮又粗又黑,鬍子拉碴的,皺紋密得像蛛網,頭髮散亂,一半成了灰白,看到敖子軒進來,抬了抬眼皮,眼眸子渾濁無光,頭隨即又像折斷了的稻穗,有氣無力地耷拉下去。子軒心裡吃了一驚,暗道才幾年沒見,二叔如何竟衰老成這般模樣?這人正是酒坊主敖少秋。 
  那幾個夾著賬本,手托算盤的人乍見到一個學生模樣的人闖進來,也是一愣,屋子裡啞了片刻,隨即又嗡嗡的鬧騰起來:「我說敖二爺,你那賬眼看著就拖滿一年了,今天無論如何也該結算了不是?」另一個說:「你才拖了一年?我家的碳錢您猜欠了多久?您儘管放開膽子猜……三年,三年呢爺們兒!」又有人道:「我說敖二爺,你好歹是給句話啊,別以為多灌了兩口就能矇混過去,這天地下總歸還是有講道理的去處,要不,我們到府上找老太爺去?」 
  他們有的軟求有的硬逼,有激將的也有下套的,敖少秋卻統統給他來個兩耳不聞。敖子軒在旁邊看著,心裡一陣酸熱,淚水倏地便往外湧,激動之下竟是說不出話來。正自僵持間,裡屋突然傳出了一聲女人的咳嗽,接著門簾一挑,先走出個端著托盤的丫頭,盤裡擺著十幾塊銀圓。 
  隨後從容走出的,是個相貌端莊的婦人,雖臉色有些病容,眼睛卻晶亮有神,讓人不敢逼視。敖子軒一瞧她出來,心頭忽的一熱,險些便喊出個娘來,但還是強忍著,只眼不眨地盯著她看。沈芸卻並沒太注意到他,一是子軒離開時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如今已長成高大英俊的青年,變化太大;二是她正滿心思想著如何打發眼前的這幾個債主,沒工夫細看。   
  1、遊子回故鄉(3)   
  看到敖家的三奶奶出來,幾個賬房先生都嚷了起來,「好了,便請三奶奶給句公道話,總不成叫我們一趟趟地白跑吧!」 
  沈芸聽了微微一笑,「如今這世道各位也都清楚,兵荒馬亂,天災人禍,連酒都變味了,就這麼點兒錢請老主顧多多諒解。」 
  一位要賬先生苦笑著:「就是太平歲月,您這酒也賣不出好價啊。三奶奶,不是我們不講交情,沖您我們也不敢急,可你們敖家欠我們多少了,您數過嗎?」 
  另一個也道:「您沒數過,我們心裡可揣著把明賬呢,敖家老酒的價錢自從八年前跌下來,它就沒再起來過,您拿什麼賣錢填這個大窟窿啊!」 
  沈芸無奈地搖搖頭,沖倉房裡邊喊:「把剩下的那些酒都抬出來!」子軒看著娘一臉的為難和疲倦,眼淚刷的流下來,趕忙背過身去擦拭。 
  少時,幾個酒工將十幾個酒罈搬出來,沈芸說:「幾位老主顧,錢就這麼一點了,也別嫌少,今天我白送你們酒,先頂倆賬,拿回家去慢慢喝。」 
  那幾個要賬的面面相覷,誰都不吭聲,其中一個上前掀開酒蓋,用手扇了扇,苦笑著說,「三奶奶,您自己聞聞,要是它還有一點當年敖家老酒的酒氣,我胡三一句廢話沒有,早就掏錢全買下了。」 
  沈芸瞥了敖少秋一眼,見他還是呆呆地捧著酒葫蘆耷拉著頭,歎了一聲:「幾位,我是真的沒錢。」子軒聽了這話鼻子一酸,沒想到八年沒回來,家境竟然衰落如此,可是,他在國外讀書這些年的花銷,卻是從未短缺,他依舊把敖家看成從前那個財大氣粗的門庭,花錢大手大腳,可不知這該給娘帶來多少難為。在他的印象中,娘如此優雅體面的人幾曾淪落到被人逼債的難堪境地,這可叫她心裡如何承受? 
  但那些要賬的還是不依不饒的,「三奶奶,府上的難處我們幾個也有耳聞,可話又說回來了,這年頭誰願意往外白扔錢?您也不想看著我們血本無歸不是?」「就是啊,再怎麼說,敖家也是嘉鄴鎮上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拔根毛也比我們的大腿粗,您就抬抬手,把我們幾個的賬給結了吧!」 
  沈芸默默地聽他們數落完,才正色道:「幾位,誠然如你們所說,敖家在此地好歹也算是有頭有臉的門第,賴賬是決計不會的,只不過眼下周轉有些吃緊,才無法答覆各位老主顧。幾位要是還信得過我,今日便先拿了這幾個錢和酒回去,人在賬不爛,敖家哪怕是將這百年的酒窖賣了,也要把幾位的債還清,如何?」 
  屋子裡一時間又沉寂下來,幾位要賬的眼看著今天無望,個個搖頭歎息,轉身就往外走,沈芸說了聲慢著!那些人聽了這話,忙轉過身來,以為有了轉機,卻見沈芸從丫頭手裡的托盤中取了銀洋,一一發送給他們,「雖然數目不多,總算敖家的一點意思,或可一解燃眉之急。那些酒也請帶走,權當我請各位品嚐了!」 
  那個叫胡三扯了一嗓子,「幾位,三奶奶都把話說這份上了,咱們總不能不知好歹吧!」先從地上拎了兩罈子酒走了,其他的人也各自拿上一份,歎息著離去。 
  沈芸好容易打發了這班人,方才長鬆了口氣,抬頭見子軒眼中含淚,木呆呆地盯著自己,正要詢問,猛瞧見他眉眼間像極了敖少方,臉色登時煞白,顫聲問:「你……」 
  敖子軒走近前,撲通一下給她跪倒,喊了聲娘,哽咽道:「不孝兒子軒來遲,叫娘受委屈了!」 
  「你是子軒?」沈芸顫抖著伸出手去,眼淚猛地湧出來,「你真是子軒,我不是在做夢吧……快起來,讓娘好好看看!」拉他起來,摸著他的臉,眼淚撲簌簌地滑落,「孩子,娘日思夜盼的,總算是把你給盼回來了!」 
  「娘!」母子倆抱頭大哭起來,一旁的敖少秋此時也清醒了,看著他們痛哭卻只是個笑,說:「弟妹,你看看,這天大的喜事你們高興還來不及,只知道哭了!」 
  沈芸這才抬起身,擦了把眼淚,「軒兒,快來叩見你二叔!」 
  敖子軒叫了聲,又要下跪,卻被他一把拉住,樂呵呵地道:「民國了,不時興下這禮了!」 
  拍著他的肩膀,「這一晃幾年不見,你長得比二叔還高了,好,好!」 
  便在這時,門外傳來女孩子的叫聲,「子軒,子軒,你怎麼在裡邊呆了這麼久也不出來?」 
  敖子軒回頭見是周雨童站在門外,忙衝她招招手,「雨童你來,見過我娘!」 
  周雨童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碰到子軒的母親,臉一紅,隨即又落落大方地向前施了一禮,叫聲「伯母」!沈芸笑著答應,心說兒子是真的長大了,出去一趟,難道連媳婦也帶了來?瞧著周雨童清純可人,也是滿心歡喜,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 
  敖子軒說:「娘,雨童是我在法國時認識的朋友,這次一同回國的,我便自作主張,請她來咱們家作客!」猛地想起行李還在遊船上,一拍腦門,叫道,「二叔,我們的東西還在船上。」 
  敖少秋趕忙招呼幾個酒工一起出去,到遊船上卸東西,行李中除了書籍和衣服外,另有幾個大木頭箱子,封得嚴實,也不知道裝了什麼寶貝,換到敖家的船上後,居然滿滿登登。敖少秋笑著問:「子軒,這趟出去留洋,書讀好了,莫不是還發了財?」   
  1、遊子回故鄉(4)   
  敖子軒神秘地笑笑,「財倒是不曾發的,可這裡邊裝的全是你沒見過的寶貝,一準兒開眼! 
  」 
  收拾妥當後,沈芸也拉著周雨童從屋裡出來,丫環卻是早派回給府上報信去了。一家人上得船,敖少秋卻跳上岸,說:「你們頭前先走,我還要留一留。」 
  敖子軒說:「二叔,你把酒坊的門先關了吧,一起回去也熱鬧些。」 
  沈芸看到他眼神裡有些憂鬱,便知道敖少秋看到子軒回來,也想起了自己的孩子謝天,說:「二哥,少喝點酒,晚上回去還要給子軒和周小姐接風洗塵呢!」 
  敖少秋笑著對他們擺擺手,轉身回了屋。船開動了,沿著臨街河朝敖家駛去,敖子軒問沈芸:「我二哥還一點信沒有?」 
  沈芸歎了口氣,只搖搖頭。船首,周雨童看著兩邊的河棚,興奮地指指點點,子軒受她感染,心情也漸漸開朗起來。岸上的人瞧見他們的裝束,覺得有些新鮮,紛紛打聽,才知道敖家的三少爺留洋回來。 
  船一到敖府的石階下,鞭炮便爆豆子似的響了起來,門兩旁,下人們擁著大奶奶、敖少廣、茹月迎了出來。敖子軒在前,沈芸拉了周雨童的手在後上了石階,跟家人見面自免不了寒暄一番。敖子軒瞧見茹月較之從前雖說變了打扮,但更瘦得厲害,眼神看人時也總帶三分怯意,若說大奶奶看人像貓看老鼠,她則正好相反,如今瞧見子軒也只說了句:「三少……弟,你回來了?」便忙垂下頭去。 
  敖子軒故意想逗她,開口叫了聲茹月姐,馬上又吐了吐舌頭,「哎呀錯了,應該稱呼嫂子! 
  」他馬上看到茹月的臉上閃過一絲痛楚,並不笑,神色中透出了無奈。子軒左右看了看又問:「我哥呢?」 
  茹月低聲說:「早就使人去叫了,可他那人你還不知道,迂得很,上得樓就不會輕易下來。 
  兄弟你別介意。」子軒忙說哪裡哪裡,依稀覺出茹月跟大哥過得不是怎麼太順心,他倆成親那會兒,他雖不太懂事,可也知道鬧得挺凶,大哥甚至為了月嫂子被大伯大媽關起來,照情理說,他這樣愛她,最後終於成事,倆人應該過得幸福才是。 
  穿過天井,跨進正堂,敖老太爺已坐在太師椅上候著了,「爺爺!」子軒搶進去跪拜,見他明顯老多了,從前有些發胖的軀幹如今開始佝僂,面頰鬆弛,佈滿了老人斑,精神散漫,眼睛似已也睜不大,花白的鬚髮亦稀疏了許多。看到小孫子而今長得如此挺拔,老人開心地笑了,招招手,「子軒呢,走近點兒,讓爺爺仔細瞧瞧。」 
  子軒站起來,走到爺爺身邊,彎下頭去,讓他摸摸自己的臉。周雨童看到這情景,撲哧樂了。老太爺端詳著孫子,說:「你如今是出息了,看來當年爺爺力主送你去留洋,是沒做錯。 
  」 
  子軒感激地說了句謝謝爺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來,放在老太爺的手心,「爺爺,這是我從法蘭西給您帶回來的。」 
  老爺子打開一瞧,見是一塊金懷表,貼進耳朵邊聽了聽,臉上露出笑意,「哎,這東西倒是好東西,不過爺爺老了,怕用不上,還是你留在身邊使喚吧!」 
  子軒笑說:「誰說您老了,以前您不是常愛以曹孟德的那首《龜雖壽》自勉嗎?」 
  沈芸也在旁邊說:「爹,是子軒的一點心意,您就收下吧!」 
  老太爺用力地點點頭,「好,有了它使著,也算是只爭朝夕吧!」 
  子軒又朝著周雨童點下頭,示意她過來,「爺爺,我還要給您介紹一個人。」 
  「怎麼,還有外客?」老太爺看到周雨童朝他鞠了個躬,忙問道,「這丫頭是……」 
  大奶奶在一邊笑呵呵地說:「爹,這是上海的周小姐,跟子軒同是從法蘭西留學回來的,用他們新式的話說呢,這周小姐是咱們子軒的女朋友。」 
  老太爺的眼睛亮了,瞪著周雨童細細瞧著,一拍大腿說:「那咱家豈不是雙喜臨門了?老大家的,傳我話下去,叫許大師傅晚上打起精神來,做幾桌好酒席,再把那三家樓主也請了來,好好聚聚,讓子軒給咱們講點西洋國的新鮮事兒聽聽。」 
  大奶奶答應著下去了,子軒和雨童則另外給其他家人送上禮物,無非是些西洋特產之類的東西。周小姐的行李都搬去了西南角的「雨花齋」,子軒的物件還搬回了他家的院落。從正堂別了老太爺出來後,沈芸便引著周雨童沿著石板鋪就的小徑走去,兩旁花樹圍繞,假山亭閣各有機巧,到得一面黑頂的白牆時,見月亮門上的匾額寫有「雨花齋」三字,周雨童呀的一聲,說:「這地方也有個『雨』字!」 
  沈芸笑說:「可能是上天早就給安排好的,這地方也最適合周小姐來住。」 
  周雨童忙說:「伯母,您別周小姐周小姐的了,叫我雨童就好。」進得門,先看見一個不大的池塘,荷葉碧綠,紅彤彤的金魚穿行其間。「雨花齋」又稱紗室,格子窗上蒙著綠色的綢子,既有木窗御寒,又有紗窗遮陰,冬暖夏涼,雖看上去已有些破舊,但依舊透露出昔日的繁華氣息。室內的壁櫥、長榻、桌几、妝台無不出自巧匠之手,室內的香爐、茶具、古董等擺設也別有韻致。 
  沈芸領著周雨童在屋裡轉了一圈,問:「雨童,你看你今後就住這裡,可還使得?」   
  1、遊子回故鄉(5)   
  周雨童拉著她的手笑著說:「伯母,我太喜歡這雨花齋了,好有情調。」 
  沈芸笑道:「那就好!我未過門前,也曾在這裡少住過一段時間呢。」 
  周雨童聽了這話,微微感到羞澀,說:「伯母,您生得這麼好看,住這兒是最合適不過。」 
  沈芸笑笑不答,心說:「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這豈非更應了雨花齋的名字?」看著白牆上開出的那個古錢狀瓦筒組成的圓窗,呆呆出神,當年自己住這兒時,少方每次來,都不忘先在這窗上敲兩下,然後從窗格裡遞幾枝花進來。 
  「伯母,你跟子軒住的地方離這兒遠嗎?」周雨童問。沈芸哦了聲:「不是太遠,就在東邊。雨童啊,你一路上顛簸肯定累了,先休息一下,晚上吃飯時我再讓子軒過來喊你。」 
  周雨童點點頭:「好的。」又問,「子軒他去哪兒了?」 
  「上風滿樓,去看他大哥了!」 
  從後花園的頹廢,便可看出往日聲明顯赫的敖家如今真是敗落了,花草開得雜亂無章,湖水渾濁,生了綠苔,曲橋因為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直響,亭柱上的漆脫落得斑駁陸離,那兩株桂樹也死去了,只剩得老干還挑在那兒;一簇丁香倒還開著點點的白花,但在夕陽的殘照下,也蔫蔫地了無生機。 
  敖子軒雖說在酒坊經歷了那一遭,心裡已有準備,但一道走來還是吃驚不少,無法想像這個昔日敖家最重要的地方,現在竟是如此地荒涼。敖少廣背著雙手,在前邊默不作聲地走著,這位家族的門神看上去也不復當年的勇武了,背有些駝,鬢髮也染上霜雪。 
  走過曲橋,到得牌坊前,敖少廣指著孔子的畫像說:「過去拜拜吧,雖說你學的是洋人的文化,可咱風滿樓的規矩還是要守的。」子軒答應聲,上前拜了拜,敖少廣掏出鑰匙嘩啦一聲開了門,子軒吃驚地發現,裡面居然也不見一個護樓兵。 
  剛要跨進門去,一連串撕心裂肺的狗吠便傳了來,子軒驚訝地望去,只見門廊裡拴著一條小牛犢大小的黑犬,瞪著綠油油的眼珠子朝著他狂嘯。敖少廣衝著它喝了聲:「的蘆!」那狗才慢慢收了聲,蹄子在石板上撲騰著,盯著兩人從它身邊走過,敖子軒竟被它嚇出了身冷汗來。 
  過了二道門,三道門,始終不見別的人影,他們的腳步聲在牆壁上迴響著,聽起來特別刺耳,子軒幾次想問,但看到敖少廣臉色沉重,話到嘴邊又嚥下去。樓門開了,敖少廣說:「子軒,你上去吧,我在下面等著,這個家裡如今還只有三個人有資格上樓。」這話傳到子軒的耳中讓他覺得十分可笑,特別是在外面見識了那些開放的文明之後,再接觸這種畸形狹隘的家族意識,他覺得他們真是可悲又可憐。 
  可身為晚輩,他又不好說什麼,只得一個人踏上去,樓裡光線昏暗,強烈的潮霉味兒有些嗆人,地面蒙了層厚厚的灰塵,腳一踏上去,便浮了起來。還好,裡邊倒是陰涼得很,子軒上到三樓,正好看到敖子書從門裡探出頭來,瞧見他便愣住了,那對眼珠子好像化石做的動也不動,子軒衝他笑笑:「是我大哥,子軒呢!」 
  「化石球」動了動,接著是兩聲咳嗽,子書的臉慢慢漲紅了,看上去竟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子軒,你……你回來了?」 
  子軒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興奮地說:「大哥,你還好吧!」那手很涼,有些抖,他似乎不習慣子軒這樣的熱情,慢慢把手抽了出去,轉過身去,「來,裡邊坐……我正在讀屈大均的《安龍逸史》,好書啊!」 
  子軒看到他的背也有些駝,臉色蒼白,隱有未老先衰的跡象,鼻子一酸,心說敖家男丁如何都不見旺興?進得門,見桌案上凌亂地擺放著筆墨硯台紙張,一本毛邊書擱在正中,上面有批點過的墨跡。敖子書說:「你還記得嗎,當年你就是坐在那個位子讀書。」 
  子軒走過去摸了摸椅子上的灰塵,「那時我可是個坐不住的,常鬧得你也無法成讀,你就罵我是只蒼蠅,哈哈!」 
  子書似乎不想再說過去的事兒,問:「說說你在西洋讀書的事聽聽,他們那裡是怎麼個讀法?」說到他的留洋生活,子軒興奮起來,「我們在那裡讀書,可不像在國內死捧書本,要親手作物理化學實驗,看幻燈片,做生物標本,要比死讀書有趣味得多。」 
  敖子書聽他說的東西都是初次聽聞,皺起了眉頭,「那個幻燈片是什麼?」 
  「就是……」子軒比劃著,「大哥知道皮影戲吧,跟那個有些像,就是把要學的東西製成圖片,在幕布上放出來,活靈活現的。」他越說越興奮,「大哥你知道嗎,無論是對科學的探索,還是對制度的創立,現在的西方人都比我們東方人強得多!領先我們不是一點半點,而是全方位的!你知道我在巴黎呆的八年……」 
  「巴黎是什麼?」 
  敖子軒笑著,「一個城市,法蘭西共和國的首都,就像我們的北平一樣。他們的海軍跟英國的差不多厲害,他們造船廠全是機械造船……」 
  敖子書想了想:「比我們的船還大嗎?」 
  敖子軒無奈地看著子書,「不光比我們大,人家造的是鐵船,而我們是木船。」 
  敖子書吃驚地看著他:「鐵船?鐵船放水裡不就沉了?」 
  敖子軒哈哈大笑起來,拍著他的肩膀說:「大哥,說實話你真應該出去走走了。外面的世界不是你們想像得那樣,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兒你見也沒見過。」   
  1、遊子回故鄉(6)   
  敖子書似乎不習慣他這樣親暱,拿開了他的手,悻悻地說了句:「天下之大,都逃不出我這一樓的書。」 
  聽了這話,敖子軒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大哥啊!叫我怎麼說你呢?對了,風滿樓那些護樓兵都哪兒去了?」 
  敖子書苦笑,無力地說:「都散了。沒看見養了條狗嗎?養狗比養人便宜。」 
  敖子軒驚詫地瞧著他,「散了?當年有那些護樓兵多威風,大伯訓練他們可是花費了不少心血。難道現在,風滿樓的書不怕人偷嗎?」 
  敖子書搖頭,無奈地歎息道:「這年頭,誰還偷書呢?」稍頓,又補上一句,「可不管如何,我依然把這風滿樓的書看得比我的生命還重要。」 
  敖子軒憐憫地看著大哥,搖了搖頭,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不管怎麼說,家境雖不如以前了,還是沒有變,像我小時候看到的,那棵樹還種在窗前,不過長得繁茂多了。」 
  敖子書微笑地看著弟弟。子軒突然回過身來,問:「大哥,當年二哥走了以後,就一直沒消息嗎?」 
  敖子書臉色一變,他慢慢地搖搖頭,說:「子軒,以後在這家裡別再提他了。」 
  敖子軒皺眉注視著大哥。子書哀歎著,「我何嘗不想他回來,他要在的話,我今日怎會受這種侮辱?我想看什麼書就看什麼書,也不至於去典當東西了……知道嗎?每當我收不到我想收的書時,我就想,老二要在就好了。」 
  敖子軒一愣,問:「二哥在,他就有本事拿到書嗎?」 
  敖子書苦笑不語,「子軒,你不懂的。」他環視著周圍的書架,「你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懂得一本好書對一個人有多麼重要。並且,書要苦讀才成正果,你所講的那些西洋技巧,都是旁門左道,豈是一個讀書人應該涉獵的?沒錯,你機靈過人,學這些玩意兒原本不難,哥是擔心你誤入歧途,就此失了一個讀書人的本分。」 
  敖子軒聽了這番話,又好氣又好笑,他沒想到大哥如今竟這般食古不化,莫非真像月嫂子說的那樣,讀書讀迂了?「大哥,你所說的這些小弟不敢苟同……」 
  敖子書像是不耐聽他分辯,朝他擺擺手,「三弟,你在外邊如何行事我不管,但在風滿樓上,你就得遵風滿樓的規矩。」夕陽沉下後,樓裡的光線更加昏暗了,子書的臉孔隱在陰影裡,話聲也變得艱澀,「小弟,從小起你就喜歡跟我爭,跟我搶,現在回來了,還是不能讓讓大哥嗎?」 
  聽了這番話,子軒心裡便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罐子,什麼滋味都有,他現在明白大哥為何知道自己回來,卻不下樓去見的緣故了。當下輕歎一聲:「哥,天不早了,我們下去吧!」 
  兩人默默地走下樓去,待敖少廣鎖上了門,三人又是一路無話,走出了後花園。   
  2、家宴(1)   
  當晚,為了子軒和周雨童的歸來,敖家在上嘉堂擺了四座酒席。那是一所古舊建築,五十尺寬,三十尺深,前面有朱紅大木柱,一排門也有十八尺高,頂部是綠底彩雕。大門前的兩棵桂樹合抱粗細,枝葉茂密,只惜現在不是秋季,桂花沒得開。 
  包括西風堂主、太月院主、千心閣主在內的嘉賓到後,都歇在廳裡喝茶談天,下人們來往如梭,搬弄著東西,府邸中已是好久未曾這麼熱鬧了。美中不足的是,堂上只燃了兩隻蠟燭,外面簷下亦是連一盞燈籠也沒掛,有些昏暗,幾個樓主心裡不免嘀咕,敖家就算再窮,也不至於連幾個燈籠都點不起啊!還是老太爺一語道破天機,說那是他孫子子軒特意安排的,為的是叫大伙見識一樣西洋寶貝。 
  眾人便紛紛問起敖子軒,莫非尋得了什麼夜明珠,能叫這大廳亮堂起來?子軒笑笑說,比那個東西還要亮幾十倍!眾人聽了這話,又都不信了。 
  看到天色已經黑得透了,子軒朝周雨童眨眨眼,便跑去堂後發動開了機器。當「噗噗噗」的聲響傳過來時,眾人都瞪大眼睛不明所以,便聽周雨童叫道:「好了,開始!」突然呼呼兩下吹滅了蠟燭,堂上登時漆黑一片。 
  眾人正要聒噪,冷不防眼睛一花,眼前有一顆大「珠子」突然發出光來,便如閃電劃過時那般刺眼,在座的各樓樓主、書僮和老者們都驚叫起來,怕被刺瞎了眼似的,紛紛把頭扭過去。待眼前慢慢適應了,才一個個走到供桌前,見那原來是一個透明的玻璃泡,裡面是一根管子和幾條絲,他們自打從娘胎出來便沒看到這稀奇玩意兒,不由得都嘖嘖稱奇。有的人甚至懷疑,裡邊是不是裝了螢火蟲,但也不可能這麼亮啊! 
  燈泡亮了後,只有子書和敖老太爺沒過去圍觀,雖然他們一樣感到不可思議。聽眾人議論道:「這洋玩意兒亮是亮,就是太刺眼,恨不得把人的眼睛都刺瞎了。」「蠻夷的東西太可怕,他會不會把人的魂也都給勾走了?」「還是咱們的燈籠、蠟燭好。」 
  太月院少主仔細打量著燈泡,慢慢把手伸了過去,手觸到燈泡後,馬上又緊縮回來,叫道:「這玩意兒燙手!」 
  千心閣主喊:「那還不趕快熄了它,仔細燙壞了桌子!」一個家丁趕忙過去朝著燈泡吹,哪裡能吹得滅,他像見了鬼似的叫起來:「大老爺,這玩意兒吹不滅。」 
  子軒已經從後堂回轉,跟雨童看著老者們的樣子,笑得絕倒。沈芸暗暗捅了他一下,叫他快去把燈熄了,子軒方才過去把燈泡上的開關一扭,燈滅了。 
  大堂突然變得漆黑一片,老者們就像墓地裡的魂靈一般驚叫起來:「點上燈籠,點上燈籠! 
  」 
  子軒復打開燈,廳裡一片嘩然。又關上時,大堂一片沉寂。再打開時,人們的眼睛已經習慣了。他笑吟吟地說:「什麼東西看上三遍也就習慣了。」 
  敖老太爺這才站起身,朝燈泡走來,子書卻還是沒動。老太爺圍著燈泡轉了一圈,點頭說:「好,好,這西洋的玩意兒是比咱們的燈籠亮!」那些老者們便也附和著讚道:「好,好!」 
  在一片說好聲中,老太爺向雨童走去,「丫頭,聽說這東西是你父親從西洋帶回來的?」 
  「是的爺爺,是從英國帶來的。」 
  老太爺點著頭說:「來處倒是挺遠,可這一家一個的,得帶多少啊?」 
  雨童撲哧笑了。子軒忙說:「爺爺,這是個大機器,在船上走了一個多月呢,將來在咱們敖莊建上一個發電廠,火力發電,家家戶戶就不用再點蠟燭了。」 
  老太爺撫鬚道:「這玩意兒叫什麼啊?」 
  子軒回答:「英國人叫Bulb,中國人叫它電燈泡。」 
  老太爺歎道:「電燈泡,電燈泡,好好,功德無量,功德無量。」眾人一起隨聲附和。 
  周雨童說:「爺爺,還有比這個更好看的呢!」轉頭看向子軒,他趕緊走去廳外,拉下開關,登時,廳堂上空又有四個燈泡亮了,兩棵桂樹的枝上,也齊刷刷地亮起六個燈泡,一時間,整個院子如同白晝一般。眾人都看呆了,這火樹銀花的景象只有過節放煙火時能看到,可煙花哪有它這樣能持久啊,不由得鼓起掌來。 
  老太爺站在門口看著自家的庭院居然變得瓊樓玉宇似的,心懷大暢,連聲誇讚;沈芸也是很久沒見到家裡如此熱鬧了,而這份熱鬧和榮耀又是兒子帶回來,又是欣慰又是自豪;敖少秋今晚刮了鬍子,換過裝束,冷不丁便像年輕了十歲,看到此情此景,不免感慨;相形下,敖少廣夫婦笑得就有些牽強了,畢竟這風光不是自家兒子帶來的,站在角落裡暗自歎息;敖子書面上依舊淡漠,但又不得不承認這西洋的「奇淫技巧」確有先進的地方;茹月本也是驚喜不已,但看到公公婆婆的臉色不善,子書又在拿架子,便也不敢靠前去看,躲在了最不顯眼的地方。 
  有了這麼一個插曲,外客對這才留洋回來的敖家三少爺更是刮目相看,紛紛議論著,這個說:「敖家這沒過門的媳婦可了不得,聽說這趟來光那行李就裝了滿滿一船,我可從沒見過那個排場。」那個說:「這還沒過門呢,就這麼多行李,那將來的嫁妝還不得上百條船啊。」又有的做起了好夢,「我捉摸著,用不了幾年,咱這嘉鄴鎮就能跟個小上海似的。」便有人湊趣說:「難怪今天我看到好幾個大鼻子的洋人到咱們嘉鄴來了,敢情這是要來送錢了。」   
  2、家宴(2)   
  敖少秋在旁邊笑不過,插了一句:「那是西洋人崇尚咱們嘉鄴的歷史文化。我聽子軒講,西洋人聽說他家裡是藏書的,崇敬得不得了!」眾人都點頭,說:「原來洋人也有崇敬咱們的地方,真是開眼,開眼!」 
  這時,管家拍了拍手,招呼大家入座,宴席要開始了。眾人紛紛走回大廳,依次坐了。敖老太爺在一桌的上座坐定,千心閣主、西風堂主、太月院主等老者分列左右。敖少廣和敖少秋跟子書、子軒和其他幾個少樓主一桌,第三桌是少奶奶席,清一色的女眷。其餘的賓客也另湊了一桌。 
  當敖子軒在敖少秋的身邊坐下時,雨童想也沒想,也靠著他坐了,待聽到眾人小聲議論時,方才發現這一桌只有自己一個女的。正惶恐時,沈芸過來了,小聲說:「周姑娘,來,坐我那邊。」 
  待雨童跟她坐定,瞧著女眷們都大眼瞪著小眼,沈芸笑道:「我聽子軒說,西洋那邊開放,文明,男女吃飯啦出行啦,都是一對對的,不像咱們規矩多。」 
  大奶奶聽了這話抿嘴一笑,「弟妹,你家裡來了新潮的人兒,這規矩是不是也得改啊?」 
  沈芸淡淡地道:「也沒什麼改頭,不過是入鄉隨俗罷了!」低聲對周雨童說,「是不是看著什麼都新鮮?」雨童一邊掃視著一邊點頭。沈芸輕聲道,「我剛進來的時候,也是覺得很新鮮的。習慣就好了!」 
  忽聽得老太爺叫道:「老大家的?」大奶奶趕忙站起來,笑著點點頭,衝門外招了招手。便有兩個丫環端著盤子走到女眷的桌前,站在大奶奶一側。她伸手撩開蓋在托盤上的紅綢布,裡面全是金銀首飾,分別是蟠龍金鐲一對,金鎖墜一個,金項圈一個,紫水晶一套,玉別針、指環、耳環一套,珍珠項鏈兩串,寶石戒指一枚。在燈光照射下一片耀眼,眾女眷嘖嘖不已,看得眼花。 
  雨童呆呆地看著,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而茹月在看清托盤裡的東西時,臉色卻是一變。只聽大奶奶道:「周姑娘,第一次見面,也沒什麼好預備的,你就收下吧。」 
  女眷們都艷羨地看向周雨童,她訥訥著:「這麼貴重的禮,我可受不起……」沈芸也道:「嫂子,這些東西……」 
  大奶奶慢騰騰地說:「弟妹,這是爹的意思。」她們都沒看到茹月臉色越來越陰沉,身子哆嗦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托盤裡的首飾,突然站了起來,一句話不說就衝了出去。 
  廳裡的人不明所以,都是一驚。老太爺沉下臉去,哼了聲:「這敖家,就數這個長孫媳婦最不懂規矩!」 
  太月院主忙說:「來,敖翁,我們敬您老一杯,恭喜子軒從西洋學成回來,也恭喜敖家結了門好親事啊!」眾樓主也紛紛附和。 
  老太爺喝了這一杯後,說:「我也有一樣東西要給子軒。」朝鄰桌的敖子軒招招手,「子軒,你過來!」 
  子軒答應著,來到爺爺身邊。女眷桌上,大奶奶聽他這一說,敏感地抬起頭,心想這老東西又要玩什麼花樣?起身也來到老太爺跟前。只見他顫微微從懷裡掏出了一串銅鑰匙來。大奶奶臉色一變,顫聲說:「爹,您掏錯了吧?這可是風滿樓三道門的鑰匙。」 
  老太爺搖搖頭,拉住子軒的手,將鑰匙按在他手心中,又將他的手合上。大廳裡登時鴉雀無聲,突然啪的一下,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砸碎的聲音傳過來,敖子軒尋聲看去,見是敖子書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他轉身對敖老太爺說:「爺爺,這風滿樓的鑰匙您拿回去吧!我不要。」 
  老太爺將他伸過來的手推回去,沉聲道:「拿著!玉珮還在身上嗎?」子軒忙從脖子下掏出來,亮了亮。老太爺說:「還跟你出去前一樣,和你大哥一道上樓讀書。」 
  屋裡的人都看向子軒,他回頭看著沈芸,母親的眼光很慈祥,似乎鼓勵他自行作主。子軒的目光從雨童、大伯、二叔、大哥身上一一掃過,又轉回了敖老太爺的身上,堅定地搖搖頭,「爺爺,我不要。我不想上風滿樓,我要去北平。」 
  堂上一片噓聲,老太爺的臉色登時變得鐵青,「你不想上風滿樓?出國一趟,留過洋,這個家就留不下你了?」 
  子軒一咬牙,說:「爺爺,這個樓是大哥的,我不想上。再說,我想要的東西書本裡沒有,只有去外面闖天下,這鑰匙您還是收回去吧!」將手裡的鑰匙輕輕擱在了桌上。 
  當這麼多外人的面,孫子把他的傳家寶視若敝帚,老太爺的老臉哪裡還掛得住,只不過他是個城府深的,只嘴裡嘿嘿兩聲說:「從小你這孩子就倔強,愛跟我頂撞,這回是不是路途勞累,腦子又迷糊了?」轉頭朝沈芸說,「老三家的?」 
  沈芸答應一聲,趕忙過來,老太爺指著桌上的鑰匙,說:「這個你先替子軒收著,等他腦子什麼時候清醒了,再給他!」 
  沈芸知道再僵持下去只會叫外人看笑話,說了聲是,把鑰匙抓在手裡。她看到大奶奶臉色蒼白,站在那裡發呆,便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襟,拉她一起回到桌位上去。 
  大廳裡這才回復了原先的熱鬧,眾人推杯還盞,吃喝起來。好多菜餚雨童還是頭一次品嚐,吃得津津有味,沈芸則不停地幫她夾菜,相形之下,大奶奶一家人就有些食之無味了。而茹月自離開後,便再也沒回來過。 
  吃罷了飯,少一輩子的客人被敖少秋、敖少廣請去園中賞月,樓主們則被請去正堂喝茶敘話。說起世道艱難來,幾家樓主都滿腹的苦水,那千心閣主眼瞧著今晚上敖家的排場,便動了借錢的心思,說:「到底是敖翁治家有方,不比我們幾個無能無勢,家底既薄,門路又窄,只能勉強支撐度日。尚請老爺子瞧在桑梓情深的份上,能接濟一二,我千心閣永感大德。」   
  2、家宴(3)   
  太月院主和西風堂主聽了,也忙附和道:「胡兄說的是,我們幾家向來以風滿樓為馬首是瞻,此時若得敖翁相助,不啻於久旱逢霖,雪中送碳。」 
  敖老太爺面無表情地聽著,不言不動。沈芸和大奶奶見這幫人開口閉口地來討接濟,心中都暗自苦笑,可不知道敖家也只剩下個空架子,用錢時都沒處借去。 
  千心閣主見敖老爺子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又道:「敖翁!您這要再借不出錢來,我們那些珍本可都得賣嘍!」 
  西風堂主哧的一聲,「賣能賣幾個錢吶,現在這書都不值幾個錢了。」 
  大奶奶看看老太爺,見他乾脆閉上眼睛,靜如止水,便插口道:「幾位請先回吧,如今哪家不是坐吃山空,靠賣老底過日子?亂世兵匪成災,還是各自珍重的好。」 
  幾位樓主面面相覷,西風堂主猶自不死心,試探著問道:「再過兩天就是賞書大會了,這兵荒馬亂的,不知道敖翁作何打算?」 
  敖老太爺睜開眼睛盯著他們,沉聲道:「當然要辦!這是體統,世道再亂,體統不能亂!」 
  聽他這一說,幾個老人都顫微微站起來,為難地說:「敖翁,那這辦書會的錢……」 
  大奶奶恨這班人滑頭,故意咳嗽了聲,沈芸則淡淡地說:「自然要按規矩來,今年書會既然輪到在風滿樓主辦,這花銷我們敖家就認一半,剩下的呢,各家都湊點份子,一年只這麼一樁盛事,怎麼也要把它辦下來不是?」 
  幾個樓主面面相覷,千心閣主說:「敖翁,不是我們幾家在您面前哭窮,委實日子過得艱難,跟敖家沒法比!就您沖給周姑娘那份見面禮,那餓死的駱駝也比馬大啊!」 
  老太爺聽了這話,臉色稍霽,一擺手道:「好了,今年書會的錢,敖家掏了。」 
  幾位樓主大喜,朝著老太爺連連拱手。大奶奶跟沈芸相視一眼,兩人都是滿臉的愁雲,心說老爺子您在外人面前裝大方了,可不知道這家底早就擠不出什麼油水來了。 
  西風堂主興奮地說:「今年的賞書大會既然由敖家的子書來主持,一定要給他辦個熱熱鬧鬧的,畢竟風滿樓比不得我們,怎麼說也聲名在外不是!」 
  老太爺含笑點頭。大奶奶瞥了沈芸一眼,見她一臉愁霧,忙說:「爹,我看還是節省些好,別鬧得那麼大,家裡……」 
  老太爺瞪了她一眼:「嗯,這是什麼話?」 
  大奶奶忙改口說,「爹,家裡雖然買賣都做得不錯,也不缺那點錢,可還是不能鋪張。您又喜靜……」 
  老太爺沉著臉說:「只要是子書講學,再鬧一鬧也沒什麼。要是來聽子書講學的人把後花園擠滿嘍我才高興呢!」大奶奶忙笑著說是,堂中的人都賠著笑起來,只有沈芸皺眉不樂,呆呆地坐在那裡。 
  老太爺似有所察覺,問:「老三媳婦,錢沒問題吧?」 
  大奶奶忙咳嗽一聲,沈芸起身點頭,說:「沒問題。」心想實在沒法子,只得把酒窖賣了,再不成,也只有先拿那些給周姑娘的首飾來應應急,反正是大妯娌從茹月那裡借來的,總是自家的東西。 
  等送走了這班客人,又將雨童在「雨花齋」安置好,選了自家的貼心丫頭去伺候,沈芸和子軒母子倆才有暇回到家單獨相處。說了些體己話後,沈芸猛想起什麼,起身從櫃子裡拿出幾件衣服來,在子軒身上比試著,說:「白天我看你穿這身洋裝,在人堆裡忒扎眼,就想著找衣服給你換了。」 
  子軒笑笑說:「媽,我穿西洋裝都穿慣了,就不穿這些了。」 
  沈芸說:「回到家還是穿長衫大褂的好,別搞得中不中,洋不洋的,叫人笑話。」又補了一句,「這還是你爹留下的好衣服,沒捨得扔。」沈芸在子軒身上比量完後,她又說:「你長得沒你爹高,稍稍改一下就成。」子軒從後面摟住娘的腰,問:「媽媽!你不生我的氣吧?」 
  沈芸邊疊衣服邊問:「娘想知道,你今天為什麼不接爺爺的鑰匙?」 
  「媽媽,我看見大哥的臉色了,那個樓就是他的命,白天裡,大哥跟我在樓裡也說過這事,他實在害怕我這次回來就把風滿樓從他手裡搶了去,我不想因為這串鑰匙鬧得兄弟情分都沒了。」 
  沈芸拿了一根皮尺在子軒身上量著,說:「不光因為這個吧?」 
  子軒沉吟了下,說:「媽媽,我不接鑰匙,是因為過些天……我真的要走。」 
  沈芸吃了一驚,抬起頭看著他,「走,走哪兒去?不是才剛剛回來嗎?」 
  「媽媽,國家把我送出去受了那麼多年教育,總得去回報吧!我想到大城市去建校辦學,做點大事。媽媽,咱家的風滿樓確實藏了不少好書,可它在我眼裡還是太小了,它藏不了天下。我出國這些年,耳聞目睹,認識到了什麼才是真正的文明,中國現在就跟我們這座風滿樓一樣,太守舊了,你要是不想法去改變它,它就永遠狹隘封閉,遲早要敗落。」 
  沈芸瞇起眼睛思索著,忘了手中量衣的活兒。「媽,你聽說過五四運動嗎?我和雨童在巴黎時也響應過它,搞了次聲援中國談判代表的活動。正是那次參與,激發了我的思想之火,那些老一套的陳舊體制早就該統統廢除了,中國要想富強,要想實現真正的民主共和,就必須補充新鮮血液進去,那又靠誰呢,靠那些無恥官僚,軍閥政客是不行的,只能是我們這些熱血青年。當然,這裡邊不包括那些梳著中分頭,拿著文明棍,抽著雪茄專靠在初建的民國裡渾水摸魚的傢伙。」   
  2、家宴(4)   
  子軒說到這裡,興奮之情慢慢消失,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媽媽,我已經決定了,可我最怕的就是讓你傷心。我這剛回來就……」 
  沈芸注視著兒子,好像他一下子變得很陌生,她顫抖著嘴唇問:「那你想什麼時候走?」 
  「少則兩周,多則一個月。」 
  沈芸眼睛一濕,默默地背過身去。子軒說:「媽媽,我知道你捨不得我。我也怕跟你說。」 
  沈芸搖搖頭,為了掩飾自己的傷感,便笑了起來,「不,你長大了,娘心裡覺得高興。你剛才那些話……真像你爹,娘是高興……」 
  子軒這才放下心來,又從後面摟住娘,沈芸輕輕拍拍兒子的手,說:「軒兒,不管你做什麼,娘總是支持你的。」 
  子軒扳過娘的身子,注視著她的眼睛,「媽媽,我想把雨童留下,走之前跟她完婚。這樣,你身前不是也有個伴了,好嗎?」 
  沈芸沉吟著:「這周小姐人倒是不錯,挺招人疼的,可她家裡人同意嗎,你就這樣擅自決定了婚姻大事?」 
  子軒又笑了:「媽,現在都是新時代了,戀愛自由。再說,她爸爸是個大實業家,開明人士,自然不會像封建家長那麼迂腐。」 
  沈芸歎口氣,「別管她爸爸,關鍵是你倆怎麼樣?她對你好嗎?」 
  「媽媽,我們倆在求學的時候就很默契,我心裡想什麼她都知道。」 
  「這就好,子軒,記著娘的話,如果你愛這個周姑娘,就要對她好,這世上什麼東西也不能換來你們倆的知心知意。」 
  子軒微笑著,問:「就像你跟爹當年一樣嗎?」 
  沈芸聽了這話愣住了,隨即又欣慰地笑了,笑中卻含著淚。 
  散了宴席後,敖子書便急匆匆地奔去風滿樓,好像再不去,這樓便不屬於他了似的。適才在酒席桌上,爺爺把那串鑰匙交給三弟時,他險些當場暈過去,若非子軒拒絕接受,子書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支撐著吃完酒席。他簡直搞不懂,明明自己才是少樓主,爺爺為何還要把鑰匙傳給子軒?這個家只有他視書如命,為了一本孤本《影台記》,他甚至不惜典當衣服也要把它弄到手。子軒能做到嗎?他從小就貪玩,不喜讀書,如何可以接管風滿樓? 
  最叫敖子書不能理解的是,子軒已明確表示不要風滿樓的鑰匙,爺爺偏偏還要硬推給他,結果鬧得冷了場。即便這樣,爺爺還是不死心,又叫三嬸把鑰匙拿了去,這一換手,他這少樓主的位子如何還能坐得穩靠?其實也不難理解,爺爺之所以這麼看重三弟,還不是因為子軒結了門好親事,給他長了臉?將來,那周小姐再帶回一大筆嫁妝來,敖家豈非又能重現往日風光?為了拴住那丫頭,爺爺可真是煞費苦心呢!那份見面禮一出手就沉甸甸的,唉,這世道炎涼,人心不古,他敖子書如今是真正領會到了。 
  再想想自己,這輩子才叫一個冤呢!當年為了娶茹月,要死要活的,誰料到洞房那晚上他才知道,茹月居然早就破了身。當時,他發瘋似的打她罵她,讓她招認那人是誰?那賤貨卻只是個哭。他終於明白了,能幹出這事的除了敖謝天沒有旁人,沒錯,他是給逼跑了,可臨走卻給他敖子書戴上了一頂綠帽子。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冤枉的傻瓜蛋,人家不要的破爛他偏就當成了寶貝,爭得頭破血流,無怪當年娘百般阻撓,原來早就看清了茹月的底,只有他還蒙在鼓裡。也正是從那晚上起,他對女人的好感消失殆盡。還是爺爺說得對,心是會變的東西,只有書才不會變,刻上去就永遠不會變。 
  從那以後,他對茹月冷淡下來,娘對她打罵也好,壓制也好,全不管他敖子書的事。他在風滿樓上呆的時間也越來越長,那散發著墨香的一卷卷藏書成了他的命根子,它們從來不會背叛他,只是那麼靜靜地等在那裡,等著他去翻閱、親近,是一個個無聲的知己,從不會煩擾人,傷害人。 
  但為了敖府的體面,他並不再跟茹月爭吵,甚至在她發狠說些刺激他的話時,他也只是冷眼看著她,好像她說的事情跟自己無關。孔子曰,唯婦人與小人難養也,一點不假!他此生也並無他求,只要能擁有風滿樓,登上去安安靜靜地讀書,他敖子書就知足了。子軒白天跟他說的那番話他半點沒聽進去,激進衝動有什麼好?聖賢們在書裡多有教導,為人要做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像子軒那樣的一身躁氣如何能成器?看來,洋人就是野蠻,科技尚可借鑒,文化就沒有什麼可取之處了! 
  在風滿樓裡禁錮日久的敖子書絕不會想到,這座樓其實已成了囚禁他的牢籠,他已經習慣於在這片狹小天地裡生活,便像一隻在籠子裡圈養得太久的鳥兒,在裡面雖然沒自由,但至少水米無缺,又不擔心經受風吹雨打。當真有一天籠門開了,讓它自由飛翔,它反而膽怯了。 
  禁錮肉體的牢籠還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思想的牢籠,因為那才是根深蒂固的…… 
  月光如水一般灑在地面上,敖子書想著心事,急匆匆地朝前走著。快到後花園時,前面的假山處突然幽靈般閃出一個人來,他猝不及防,嚇了一跳,待瞧見是茹月寒著張臉時,方才舒了口氣,皺眉問:「大黑天的,你站在這兒幹什麼?」 
  茹月冷冰冰地說:「等你。」   
  2、家宴(5)   
  「等我?」 
  「我最後一次問你,我到底還是不是你媳婦?」 
  敖子書瞧瞧四周,有些不耐煩地說:「你犯什麼病?」 
  茹月含著淚,質問他:「如果你媳婦的東西被人搶了,你做丈夫的該不該去搶回來?」 
  子書結結巴巴地說:「什麼……東西被搶了?」 
  茹月憤憤地道:「你少給我裝傻!今天晚上在酒席桌上,你娘給那個周姑娘的首飾都是我的!」 
  子書吃驚地看著茹月,那模樣看上去很是迂笨可笑。茹月近乎粗暴地質問他:「我在你們敖家人心目中到底什麼地位,你現在明白了吧?那是屬於我的東西,是結婚的時候你送我的。 
  可現在你娘竟給了子軒沒過門的媳婦!」 
  子書想了想,苦笑道:「你知道,家裡現在……沒有錢再買那些東西。」 
  茹月大怒,丈夫這番話,對她來說無異是火上澆油,她真想抬手朝那張呆板、懦弱,甚至有些扭曲變形的臉一耳光搧過去:「可也不能拿我的啊!你們敖家欺負人也忒狠了,我從前是你家的使喚丫頭不假,可如今我好歹還是個長孫媳婦啊?敖子書,我告訴你,這些年我早受夠了,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今晚就去給你媳婦要回來。」 
  地上的人影亂晃,子書緩緩搖頭,「我辦不到。那是我娘的事。」 
  茹月眼淚落下來,逼上兩步,她的腳踩到了子書的人影上,絕望地問:「我再問你一遍,你要不要?敖子書,你別後悔!」 
  子書卻像躲避瘟疫一樣,低頭閃過她,直直向風滿樓而去。茹月臉色蒼白,失落地站在那裡,覺得自己瞬間便被打進了萬丈深淵,全身冰寒,像患瘧疾一般打起了寒戰……月光照在葉子上,閃著幽亮,風吹動樹梢發出的沙沙聲和遠遠地傳來的時高時低的喧嘩聲,還有她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和牙齒上下打架的得得聲,交織在一起,隱含著一種壓抑的、恐怖的騷亂。 
  茹月全身抽搐了下,慢慢蹲下身去,兩條手臂無助地抱住了肩膀,喉嚨裡慢慢湧出一股苦味兒,感到噁心,想嘔吐,同時又有一股模糊的怒火在胸膛裡躥上躥下,迫使她想要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一番。終於,像是掙破了千萬道繩索的纏綁,她放聲哭了出來。號啕著,想起早世的爹娘,想起杳無音信的謝天,想起她在這個家所受的種種委屈,當真是悲痛欲絕。她這般弱小,從來都是任人宰割被人欺辱的份兒,到了這般境地,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沒錯,她又能去哪裡呢?找三奶奶訴苦?人家的兒子和未過門的媳婦才回來,正春風得意呢,誰願聽人在跟前哭喪?再說,她受這屈辱一多半本來就是由他們引起的,子軒一回來,那風光體面就把子書給比下去了;她呢,本來在敖家就沒有什麼地位,現在給那個周小姐一比,越發得成了土坷垃。就拿那些首飾來說吧,三奶奶也掌管著家裡的財權,什麼來道豈能不清楚?可為了自己過門媳婦的臉面,她就是認下了。 
  豈不知,這一來可使得她茹月寒心透了。當年,要不是沈芸攔擋著,她早跟謝天遠走高飛了,哪至於落到這下場?現在她茹月是想明白了,沈芸當初之所以那麼熱心地要撮合她跟子書,左右還不都是為了敖家的臉面,哪是真心替她的幸福著想?可笑自己心裡還把她三奶奶當成菩薩供著,現在想來,這沈芸其實比誰都心狠,自己婆婆至少好壞都擺在面上,她可倒好,把人賣了還叫你幫著數錢。 
  想到這裡,茹月反倒不哭了,哭又何用?花園裡黑乎乎的,芭蕉葉下,翠竹叢邊,假山洞裡都像藏著無數的怪物,正虎視眈眈地瞪著她。可茹月心裡一點怕處也沒有了。身上的寒意不但消失了,反被怒火燒得全身燥熱,整個人像被扔進了大熔爐裡邊。 
  她站起身來,看著遠處的風滿樓裡的燈光,冷笑道:「等著吧,你們敖家每一個人都對我不住,都欠我的,我要一樣不少地拿回來!」轉身,她又像幽靈一樣消失在黑暗中了。   
  3、典當酒窖(1)   
  夜色裡的「德馨廬」看起來像個垂暮的老人,腰背佝僂著,了無神氣。耳房裡的燈籠燃得不旺,發些紅黃,敖老太爺倚在床榻上,微瞇著眼兒,神情時而舒展,時而沉鬱,顯得心事重重。應該說,今晚發生的事確讓他喜憂參半,誠然,子軒回來帶了個家勢好的孫媳婦給他長了臉,可同樣是這個小祖宗,也害得他差點下不了台。 
  對於子軒的將來,老爺子並不擔心,一則是學成回國,總有他施展拳腳的地方;二則是他未來岳父那裡也少不得會幫襯些個,敖家家門重興,也許真要落到這個小孫子身上了。可叫老爺子心裡感到不舒坦的是,他在這個門庭的權威受到了衝擊,那麼大一個風滿樓,幾代人的心血,那小崽子居然一點沒放在眼裡,還敢當那麼多外人的面衝撞他這個爺爺,實在是叫他無法接受。若非家門有些勢微,他如何能把那串鑰匙輕易讓出去?那可是這個家門主子身份的象徵啊! 
  世道變了,他也真是老了,便像這燃著的燈盞,油快熬干了,指不定哪陣風一吹,就此便熄了。故而,老爺子心裡感到異常地失落。上一次曾有股陰風襲了來,差點便叫他一命嗚呼。 
  八年前的那個晚上,現在想起來還有些心驚肉跳,那個黑衣人下手可真狠,不待他叫出聲,寒光閃閃的刀便紮下來,就此斷了他的根。 
  那次,他在床上一躺就是兩個多月,連子書的婚事也沒插上半點手。好像便是從那年起,自己在這個家中的地位就開始動搖了,兩個兒媳婦表面還恭著敬著,其實私下也不過把他當成了牌位。特別是老大家的,近年來更有犯上的意思,她是看準了,自己眼看便是要入土的人,兒子又不爭氣,扶不起,那樓主的位子不傳給子書能傳給誰?子書若是被他娘和媳婦挑唆起來,還能服他這個爺爺管? 
  本來,這次子軒回家,老太爺當著眾人的面把風滿樓的另一串鑰匙給他,是大有用意的。一則確實想這個小孫子能幫著敖家重振風滿樓;二則也想藉機敲山震虎,給子書提個醒兒,別以為將來坐定了這樓主的位子,他老頭子只要有一口氣在,便可以隨時撤帥換將。老大家的當場不就慌了嗎,其後說話聽著也舒服。只惜子軒這小孫子不識敬,居然把這好事給推了,真是叫他這張老臉沒處擱啊!老太爺這麼想著,不由得慨歎起晚景的悲涼來。 
  便在這時,外邊傳來了得得得的敲門聲,老太爺以為是下人進來送水,便微合上眼皮,說聲進來吧! 
  門卻是過得會兒才開了,細碎的腳步聲輕得像花貓的小蹄子輕輕踏在被面上,一股脂粉的香氣隨即鑽進鼻子裡,竟讓老爺子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要知道,自從八年前遭了難後,老大家的便借保護他為由,撥了兩個男僕過來伺候,那些水靈點的小丫頭再也沒讓靠邊兒。敖老太爺猛地睜開眼皮,燈光下,一個細巧的人兒垂手站在門裡,居然是茹月。登時,他覺得身上一陣燥熱。 
  一時間,老太爺竟猜不出她的來意,八年中,雖同處一個大院,他卻很少能碰上她,除非是過節等喜慶日子,一家人都聚在正堂,他才會看到她的身影。但茹月從未對他有過一個笑臉兒,老太爺知道她心裡恨他死死的,只是不敢發作而已。那麼這麼晚了,她來到「德馨廬」 
  究竟何為? 
  空氣靜得有些壓抑,老太爺歎了聲,說:「茹月,你有八年沒進這個屋了。剛才乍瞧見你進來,我還以為是眼花了,這人老了,心也就死了,這麼晚了,你如何想起來看我這個老東西了?」 
  茹月並不立刻回話,先是轉身把門關上,這才慢慢走近老太爺的床頭。這茹月論長相不是個很漂亮的,但就是有那麼股子味兒能勾得人心癢癢。現在站在昏黃的燈光下,老太爺才看清楚,她的迷人便在於她粉白的肌膚上那張有些像狐狸樣的臉盤和眼睛。小家碧玉之所以比大家閨秀還能夠顛倒眾生,豈非就是因了這份狐媚之氣?像《聊齋》、《金瓶梅》、《肉蒲團》裡的那些尤物,勾人不都是靠了這股子蕩味兒? 
  「爺爺,月兒來這兒不為別的,就是想看看你,您一個人在這『德馨廬』也怪冷清的不是。 
  」她的聲音有些黏,卻又不是特意地嬌氣,便這麼一開口,原本有些腐餿氣息的屋子裡便多了幾分旖旎。 
  聽了這話,老太爺嘿嘿地笑起來,就跟哭似的異常刺耳,「月兒,難得過了這麼多年,你還記掛著我這老東西。怎麼,子書如今還在風滿樓裡呆得很晚嗎?」 
  茹月並不接他這話,「我聽說,婆婆這幾年只撥了兩個家丁過來照應,這怎麼成,您是上歲數的人,哪能讓糙手糙腳的人來伺候?」茹月利落地挽起袖子,柔聲道,「月兒先替您來捏捏腳吧!」 
  老太爺樂顛顛地點頭,連聲說好。茹月脫去了他的布襪,那雙腳已有些枯槁,她強忍著噁心,用細嫩的小手輕輕地捏著按著。老太爺仰靠在床上微閉著眼睛,享受著,說:「茹月,你有八年沒到我身邊了,我可從沒忘過你這雙小手,軟軟乎乎,捏在人身上,舒服到骨子裡。 
  」說著,他竟舒服地哼哼起來,恍惚中,似乎又重新回到八年前,享受起「讀書之樂」的好光景了。 
  正享受著,忽聽到茹月低聲抽泣著。老太爺睜開眼,問:「茹月,你哭什麼,有什麼委屈?   
  3、典當酒窖(2)   
  」 
  茹月鬆開手,抹了下眼淚,怨聲怨氣地說:「我能有什麼委屈?看見周姑娘來,你們的眼都直了。」 
  老太爺瞧她的神色,心下已明白個七八分,偏偏問她:「子軒帶來的那個周姑娘你覺得怎樣?」 
  茹月瞪他一眼,「甭打人家主意。人家可是闊小姐!小心著鬧起來。」 
  老太爺歎了口氣,「別說這些沒遮攔的話,我這把老骨頭啊,七老八十的,就認你茹月一個,還能靠誰啊?」 
  茹月哼的一聲,冷冷地道:「老爺子,您今天給那周姑娘的首飾,知道是誰的?」 
  老太爺一愣,瞧著她,「不是老大媳婦給的?」 
  茹月冷笑著:「那是我跟子書成婚時,你們給的聘禮。現在又翻了去充好人,我算什麼東西。」 
  老太爺歎息一聲:「這老大媳婦也未免太急了些,不過,家道不比從前了,你是長孫媳婦,便多少替家裡受點委屈吧,將來總有補還的時候。」頓了下,又補了一句,「我給這個周姑娘下大禮,自有用處。」 
  茹月憤憤地說:「我明白您的意思,想借此招來一隻金鳳凰是不是?我倒沒什麼,本來就是丫頭的命。您可別忘了一件事。」 
  「什麼?」 
  茹月冷笑著,怪聲怪氣地說:「子軒不入風滿樓,人家鳳凰往哪兒落啊?」 
  老太爺瞪著她半晌,道:「這話不該你說,這心也不該你操。你忘了你是誰的媳婦?」 
  「那我就不說了。」茹月把手又放在了老太爺的腳下,捏把起來,老太爺閉上眼享受著,歎說,「月兒,爺爺今後是離不得你了!你可得時常來轉轉。」 
  茹月咬咬嘴唇,說:「只要您老爺子把我當人看,我多跑跑腿算什麼?往後啊,可就看您的了!我如今可不是從前府上的那個使喚丫頭,任誰都能呼來喝去的!」 
  老太爺嘴裡哼哼著:「放心,有我在,這人前人後就不會薄了你的臉面。」茹月聽了這話,並沒言語,手下的按捏更盡心力了。 
  這晚上,她回去得很晚,出了「德馨廬」的門後,猛被涼風一吹,才覺出臉有些發燒,那股子酸楚勁兒又上來了。她的心又開始絲絲作痛,眼淚又要像斷了線的珠子簌簌滑落。但茹月咬咬牙,硬是將它又逼了回去,只陰毒地朝老太爺屋子瞥了一眼,往回走去。 
  回到家後,茹月悄然地關門進屋,才發現子書並沒睡去,坐在黑暗的角落裡一動不動。摸著黑,兩人相持著,她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能覺出他的眼睛在自己身上一寸寸地審視著,也許他就要大發雷霆了,可是沒有,他一直像個木頭人兒似的坐在那兒。 
  這一來,茹月反倒憤怒了,她多盼著丈夫能像個猛獸般跳起來一把抓住她,質問她懲罰她,那也表示他心裡還有她。可是,她絕望了……黑暗中,茹月突然像女妖一樣發出了尖銳的笑聲,叫道:「給我口水喝。我渴!」 
  子書像是悚然一驚,慢慢站起身來,歎了口氣,摸著黑走到桌前,倒了水遞給她,茹月一仰脖子喝完,抹了抹嘴巴,說:「我的衣服濕了。」 
  子書默默地從桌上拿起手帕給茹月擦。茹月冷笑一聲,在床頭坐下來,說:「我的腳疼,你給我揉揉。」 
  子書遲疑了一下,果真便要蹲下去給她脫鞋。茹月覺得自己的身子像琴弦那樣震顫著,憤怒如潮水般地淹沒了全身,她顫抖著聲音問:「難道,你就不問問我去哪兒了?」 
  子書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茹月指著他罵道:「敖子書,你不是個男人,你不配做個男人! 
  」罵著罵著,突然又哇的哭出來,子書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茹月站起身,使勁地捶打著丈夫…… 
  過兩天就是舉辦賞書大會的日子,而所需要的銀錢還沒有著落,沒奈何,沈芸也只有將酒坊先賣掉了。昨天,她已跟敖少秋商議過,酒坊再撐下去也是白白往裡扔錢,莫不如暫時先歇了,或是租出去,或是賣給別家,總是要應付燃眉之急。 
  碼頭上冷清清的,酒工們昨天就都遣散了,只有幾個空酒罈子東倒西歪地躺在門前。沈芸推開門,走去酒窖裡,看到敖少秋呆呆坐在角落,臉皮皺成了一團兒,看見她進來,木然地點點頭。他腳下,堆著幾十壇賣不出去的酒。 
  沈芸看著他痛苦的樣子,有些不忍,說:「二哥,要不,這酒坊咱暫時先別賣了,我再另外想想辦法!」 
  敖少秋歎了口氣,「哪還有別法子想?又不能讓爹知道家裡的事。他現在重病在身,估計也沒幾天好活了,總不能讓他委屈著走吧?風滿樓這次書會是無論如何要辦下來的。」 
  沈芸拿起一罈子酒,打開來聞了聞,皺了下眉頭,敖少秋搖搖頭苦笑:「沒有用,我酒釀的不是味,你再怎麼賣也是賣不出去的。唉,都是本事不濟啊,咱家的老酒跟人家的不一樣,全在火候上,釀的火候絲毫不能有偏差。火候要是不到,人家的酒還能湊合喝,咱家的老酒那就全完了。」 
  沈芸歎了聲:「二哥,我也想知道,你怎麼就把握不住這火候了呢?」 
  敖少秋一呆,不答話,抓起一罈酒來,打開泥封灌了一大口,沈芸輕聲說:「自從謝天走了以後,你就從沒釀出過好酒。」 
  敖少秋默默點頭,說:「我從前釀的酒之所以好喝,是因為藝隨心走。別人可能不理解,就在這……」他指了指胸口,「這裡舒服了,酒才能釀好。」   
  3、典當酒窖(3)   
  沈芸呆了呆,說:「那如果謝天回來了呢?」 
  敖少秋一怔,苦笑道:「弟妹,我老了。咱們還欠了一屁股債,總要想法子還,我也不想累你……可我真的成廢物了。還是把酒窖賣了吧,這些酒賣不掉,我便自己喝,古來聖賢多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還是醉了好……」他抱起酒罈子灌下酒,又痛苦地閉上眼睛,靠著酒窖慢慢癱軟下去。 
  沈芸默默地看著二哥,伸手抹了抹眼睛,輕步走出酒窖,關上了門,走進前屋。她跟幾個酒商約好上午來看酒坊,算著他們也該到了…… 
  酸甜的酒灌多了,舌頭有些麻,鼻子有些堵,也嘗不出是什麼味道了。只是頭覺得越來越沉,壓得脖頸子直往下曲彎。迷迷糊糊的,敖少秋想起以前去北方辦料時,在一家磨房裡看到的景象:一頭驢子眼蒙黑布,圈圈圍了磨盤轉,磨吱呀吱呀發出笨重的聲響,它也吧得吧得踏著蹄子,沒個停歇。 
  敖少秋覺得這八年裡,他正像那頭看不見的驢子,呆在酒坊機械地勞作,混混沌沌,什麼也懶得去想,什麼也懶得去問,活得像具行屍走肉。如今,他這頭驢子再也拉不動了,酒坊賣掉了,酒喝光了,他的人也要倒下去了。 
  恍恍惚惚地便覺得進了夢鄉,河面上紅霞萬道,他手搭涼棚望了去,只覺得眼花,看不清前方何物,只聽得得得的聲音傳來。近了,卻不是驢子,而是一匹高頭大馬,白得像雪。馬背上那人依稀竟是謝天的模樣,敖少秋眼淚頓時湧了出來,喊道:「天兒,天兒……」但謝天只是衝他笑了笑,並不停下,白馬很快跟他擦身而過,敖少秋一把沒拉住,人馬便去得遠了,背影很快跟霞光融在一起…… 
  敖少秋悚然一驚,腦子便清醒了些,呼的一聲坐起來,叫道:「天兒,天兒……」面前依舊是冷冷清清的酒窖,但那扇門卻敞開了。敖少秋用手拍拍腦瓜子,心想做夢夢見孩子騎馬,這是何徵兆?猛然,他看到身邊有塊乾淨的濕布,顯然,剛才有人進來瞧見他大醉,便把這濕布放在自己的額頭上,他才清醒了。 
  敖少秋站起身,走出門外四下張望,燻黑的高牆、屋簷上的茅草、竹竿搭成的架子、破爛的酒桶、靠在牆角的木輪推車,充溢著一股荒涼氣息,卻不見人影。他苦笑一下,搖了搖頭,忽聽到前邊有人說話,便搖晃著走了過去。 
  他隔著後門的門縫看向前屋,先是看到沈芸的背,然後是幾個商人的身子,顯然,酒窖已經開始典當了。敖少秋無力地歎了聲,靠著門板坐下來,聽著裡邊的動靜。只聽沈芸招呼道:「幾位老闆,價錢我已經開出來了,哪位有意的,便請說出來,咱們商量妥了後,即可清點交接。」 
  停得片刻,先是一陣子竊竊私議聲,然後有個粗嗓門說道:「這個價您找別人吧!雖說您這是百年老窖,可那釀好酒的人在哪兒呢?從前您出這個價,我眼皮都不眨一下,可現如今,您這敖家老酒的牌子算是砸了,我們來這叫救你們……」 
  沈芸說:「兩千大洋不成,那您說個價。」 
  敖少秋從門縫裡瞅見商人伸出五個手指,翻了一下。沈芸問:「一千五?」商人面無表情地說:「一千!」 
  門後,敖少秋聽了又是苦笑,抓起旁邊的一酒罈子就往嘴裡倒,卻是倒了個空,他一愣,剛要將酒罈子摔到牆上,又慢慢放下了。爬起身,踉踉蹌蹌地走進酒窖,抱起那壇開了封的酒灌起來…… 
  正屋裡,沈芸也是苦笑著搖頭,「幾位,這個價錢還不等於是白送?我們這酒坊位置如何且不說,只裡邊的這些家什折合起來,那也不止這個價啊!」 
  幾個商人相視幾眼,還是望定那個粗嗓門的人,只見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您要是嫌這一千大洋少了,那對不住,我們只能放手了。不是我說喪氣話,這兵荒馬亂的,混口飯吃不容易,誰知道盤下您這酒坊後,就不招惹是非?價錢呢,我是撂這兒了,成交不成交您自個兒拿主意。」說完便站起身,跟其他幾個拱拱手,走出了門。 
  沈芸坐在位子上,重重地歎口氣,滿臉愁雲。這個價錢要是賣了,敖少秋非氣死不可,非但回去跟家裡無法交代,便是拿著一千大洋也應不了急啊。正百籌莫展時,門一響,外面進來了幾個人,當先一個身穿寶石藍長衫的青年,掃帚眉,高鼻闊口,上下透著精明之氣,後面是兩個隨從打扮的人。 
  他一手拿著張紙,一手搖著扇子,進到酒窖裡就聳聳鼻子到處聞,眼睛微瞇著,儼然一副陶醉狀,嘴裡說:「哎呀,好味道!唉!只是可惜啊!」旁若無人地越過沈芸,趴到窖邊探頭瞧了瞧,看著醉倒在旁邊的敖少秋,搖了搖頭。 
  沈芸笑著問:「請問老闆,來此可是想典當這酒窖?」 
  那人笑道:「正是,在下乃一酒商,以賣酒為生,路過此地聞到酒香,與在下聞過的酒氣大有不同,就順腳進來了。」那人晃晃手中的告示,「至於這告示嘛,卻是在鎮上揭下的。只是我有一點不明白,這麼好的酒窖為何不再釀酒了?」 
  沈芸瞧著此人年紀不大,不太像個做生意的人,原本不抱什麼希望,聽他這樣一說,隱隱還是個酒中行家,便問:「請問老闆高姓?」 
  那人拱手道:「不敢,在下姓胡,草字一個林字。」 
  沈芸笑說:「原來是胡老闆……」猛地敖少秋從地上坐起,翻著眼皮說:「讓我告訴你這裡為何釀不出好酒,因為走了一個人,便再也釀不出當年的味道了。」   
  3、典當酒窖(4)   
  胡林瞥了敖少秋一眼,點點頭,「不錯,酒到妙處,也是通人性的。心盛則酒成,心敗則酒壞,先生說的一點不假!不過我沿岸一路走來,竟然看到有幾十個敖家老酒的鋪子,賣得甚是紅火,怎麼獨獨您這本家卻就敗了呢?」 
  敖少秋苦笑道:「那都是假的。若不是他們,敖家老酒也不會敗落到如此地步。」 
  那胡林聽了,居然大不平起來,扇子在手心裡啪的一拍,叫道:「這豈不是李鬼當道餓死李逵嗎?先生難道就不氣?」 
  沈芸在旁邊瞧得有趣,插口道:「那以胡先生看來,這真招牌又該如何立呢?」 
  胡林朝著沈芸一拱手:「想必您就是敖家的三奶奶了?」沈芸聽他道出了自己的身份,心裡一驚,暗生警覺。胡林趕忙說:「三奶奶勿要生疑,在下來此絕無惡意,只是受我家主人差遣,前來商談收買敖家的酒窖,只是不知要花多少費用?」 
  沈芸聽說他背後還有人主使,便更不敢大意,只聽敖少秋搖頭道:「這個酒窖只典當不出賣。它跟敖家風滿樓一樣,百年相傳,豈能隨意姓了他人?」 
  胡林微微一笑,「這個您儘管放心,名號絕對不改,釀酒之人也非您敖家二老爺親臨指點不可。」 
  沈芸聽到這兒,也心動了,嘴上卻說:「胡老闆的消息好不靈通,把我們家門的底細知得一清二楚。說吧,你能出多少?」 
  胡林沉吟了下,說:「我出六千大洋,如何?」 
  沈芸和敖少秋都是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筆錢要到了手,不僅賞書大會可辦得風風光光,還清債後,當還可有剩餘,正好緩和敖家的急困。「胡先生,你說的不是戲言吧?」敖少秋顫聲問。 
  胡林笑瞇瞇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錢票,遞給沈芸,「這是六千大洋,一分不少,您過目,只要寫得一份轉讓書來,銀票便是您的了。」 
  沈芸卻並不接,皺了皺眉,始終覺得裡邊有蹊蹺:「那你們主子圖的是什麼?」 
  「圖的是您窖裡面那百年不散的味道!敖家字號不變,味道不變,要的就是敖家老酒的那股純厚勁兒。」胡林說著,將銀票輕輕擱在桌上。 
  沈芸聽了這話若有所思,敖少秋卻是兩眼放光,急問:「那何時開工?」 
  胡林搖著扇子說:「明天能開最好!」 
  敖少秋搖著頭,「明天來不及,還要備料呢。」 
  「那您說呢?」 
  「少則三天,多則五天。」 
  「好!」胡林一拍扇子,「到時候就看你敖家二老爺的手藝了。」 
  敖少秋眼裡的興奮之情卻慢慢暗淡下去,說:「我盡力吧!」 
  看著桌上的銀票,沈芸心裡卻是七上八下,雖說酒窖賣了好價錢,可想到胡林背後的那人,和裡邊這諸多的疑點,她心裡始終不踏實。那感覺像什麼呢,便像眼前看到的蛛網,它掛在牆上,風一吹才動一動,暗中卻有個蜘蛛在虎視眈眈。但願這只是她的錯覺。 
  寫了轉讓書,送走胡林和他的隨從後,沈芸和敖少秋壓在心上的石頭總算落了地。這個價錢超出預想甚多,敖少秋又沒離得自己的酒窖,應該說結果好得不能再好。至於胡林背後那個神秘的主人,就算他買下酒坊別有用心,可敖家又會損失什麼呢?因此兩人都有些喜不自勝。敖少秋又急了起來,想馬上趕去鎮上,將那些剛剛遣散回家的酒工再招回。 
  沈芸目送他撐了船走後,復鎖了酒坊的門,才沿著河岸走去。平展的水面上,微風吹起條條好看的波紋,水很清,裡面的水草和白沙都歷歷入目。不多會兒,一群蝴蝶從對岸翩翩飛了來,五顏六色地煞是好看。過得岸,又忽地散開,藍色的蝴蝶飛落鳳仙花叢中,一隻黑紅兩色的蝶撲到野百合的花朵上,微顫著雙翅,沉迷地浴著陽光。兩隻白色的小粉蝶則在空中扭打,週身籠罩著一層光環。 
  沈芸好久沒看到這麼多蝴蝶了,不禁又驚又喜,輕步趕到野花旁,正待伸手時,那只蝴蝶卻突然飛起,灑下片片落花。沈芸一下子呆住了,難道是他來了?四下瞧了瞧,飛身追了去。 
  蝴蝶在空中飛舞著,像是在故意逗引沈芸,時快時慢。不多會兒,她就被引上了山。四周靜得很,林子裡空蕩蕩的,連鳥叫也聽不見。燦爛的陽光照下來,樹林、草地灑上一層銀樣的東西。 
  沈芸追到這裡,突然不見了蝴蝶的蹤影,正覺得詫異時,驀然,一個人影從頭頂閃過,她心中一凜,飛身躍起,正待去追時,卻聽得身後有人輕輕叫了聲:「三嬸。」 
  沈芸猛地轉過身,便見一人笑吟吟背手站在身後瞧著她。她眼裡一熱,顫聲叫道:「謝天! 
  」 
  八年沒見,謝天的個頭又躥高了,嘴上留著淡黑的鬍子,剃著短短的平頭,看上去十分精神。「三嬸,你一點沒變。」 
  沈芸呆站在那裡,凝望著謝天,目光裡透著晶瑩。直待他走上前來,才一把拉住他細細地打量,突然笑起,「我不是做夢吧?」 
  謝天笑道:「三嬸,你沒做夢,謝天真的回來了。」 
  沈芸緊緊拉住他的手,眼裡閃爍著淚花,「回來好,回來好……八年了,你功夫大有長進,我起初還以為是你師傅……你師傅,他也回來了?」 
  謝天搖搖頭,說:「師傅已經不辭而別好幾個月了。他每次出去都這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原本,這次回嘉鄴鎮他是跟方文鏡事先商議好的,兩人約好了在此地碰頭,但他到了後,師傅還是不見蹤影。   
  3、典當酒窖(5)   
  「見過你爹了嗎?」 
  「見了,剛才在酒窖裡,他……」謝天像是不願一見面便說出傷感話,又笑道,「我爹他……還是那麼喜歡喝酒。」 
  沈芸突然想起了什麼,忙問:「孩子,莫不成那個胡林是你派去的?」酒窖雖然賣出了一個「天價」,但她心裡總有疑竇。 
  「不是!我確實想幫你們,可惜錢太少了。「他歎了口氣,想說什麼,又嚥回去,望向了別處,「家裡還好嗎?我看見子軒回來了。」 
  沈芸強笑著,「都好。子軒、你大哥、你爹都挺好,茹月……也還好。」 
  謝天轉過身來注視沈芸,「三嬸,你騙我。看你,都累得瘦成了這樣。我爹釀不出當年的好酒,酒賣不出去,地裡的租子僅能維持家用,再加上書樓每年都要用錢,家裡邊早就虧空了。你還在苦苦支撐,到現在還瞞我。」 
  他今天上午便乘船回到了嘉鄴鎮,第一站自然是潛入父親的酒坊。謝天看到的是一副頹敗的景象,哪裡還有從前生意紅火的影子。敖少秋活脫脫成了酒鬼,邋遢蒼老得像個老頭兒,沈芸則一臉的病容,還強打著精神跟那幾個商人討價還價,賣的居然便是敖家傳了百年的酒窖,爹可是在裡邊浸泡了三十年之久啊!看著這一幕幕淒涼的景象,謝天心都在滴血了。 
  只聽沈芸歎息一聲,說:「沒事,這些都會過去的。」 
  「三嬸,我要回來幫你。」 
  沈芸苦笑道:「你怎麼幫?難道敖家還能再接受你嗎?當然,總有一天你要回來,但不是現在。三嬸能看出你這些年經歷了些事,也成熟了很多,可你問問自己的心,是不是還被仇恨折磨著?」 
  謝天聽了這話呆住了,他怔怔地看著沈芸。「你師傅就是這樣一個人,睚眥必報,三嬸最擔心的就是你跟他一樣,無法寬容別人,做不到以德報怨,也就更談不上回來撐起這個家了。 
  」 
  謝天眼裡淚水晶瑩,哀求道:「三嬸,難道你就忍心讓我一直在外面漂下去?」這些年,他跟方文鏡在江湖上闖蕩,雖然說刺激過癮,可埋藏在心頭的那份思鄉之情卻始終強烈,畢竟這裡才是生養他的地方。 
  沈芸慈愛地笑笑:「孩子,你三叔沒了以後,你和子軒便是三嬸最親近最喜歡的人,我當然希望你能回來幫我一把,可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沈芸凝視著他:「當你明白以德報怨的時候。當你懂得寬恕的時候。」 
  謝天呆呆地看著三嬸,思索著。他在心裡質問自己,對敖家是不是還有恨意?卻又無法說清楚,這次回來除了爹和三嬸外,他還沒正面跟其他人做過接觸,他也不知道到時候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 
  沈芸從他的神色中便猜著幾分,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這次回來是想找《落花殘卷》?」 
  謝天愣了一下,點點頭。沒錯,這正是他和方文鏡此次回來的目的,可以說,那是事關兩條性命的一件事,他們已不得不回來。 
  沈芸急聲問:「那《落花訣》你練到幾成了?」 
  「七成。」 
  沈芸吃了一驚,「也就是說,你和你師傅隨時都有走火入魔的危險是不是?」 
  謝天無力地點頭,沈芸左手托起他的手腕,用右手的中食二指把住他的脈,臉色登時一變,問:「你自己能化解?」 
  謝天壓低了聲腔,「我還好,每次發作的時候都自卸真氣,等它一點點化掉。可師傅脾氣倔,每次走火入魔他都以內力化解,損了不少元氣。」他想起每次發作時,全身氣流亂竄,便像是有無數條小蛇在體內鑽來鑽去,那痛不欲生的滋味簡直不是凡人能承受的。 
  沈芸歎了口氣:「這樣下去,他的瘋癲只能越來越厲害。」聽了這話,謝天不禁打了個寒噤,眼前閃過方文鏡發狂時的情景。師傅就像是一隻被捆在鐵籠裡的猛獸,又吼又叫,對準身邊的東西拳打腳踢,好幾次,謝天想上前阻攔,都被他打得吐血。不過,這倒也磨煉了謝天的武功,最近兩年,方文鏡發瘋時想打著他已經很不容易了。 
  想到這裡,謝天歎了口氣:「這些年,我和師傅想盡了辦法,始終找不出破解之門。我們總不能在外頭坐以待斃吧,所以便商議著重回嘉鄴鎮,我要到風滿樓裡找出《落花殘卷》來。 
  」 
  沈芸歎了口氣:「這麼多年,我都沒找到《殘卷》。你進去找又談何容易?」 
  謝天沉吟道:「莫非……這《殘卷》不在風滿樓中?」 
  「不,師傅當年告訴我,一定要在樓裡找。風滿樓和落花宮同一淵源,《落花殘卷》必藏此處。我當年嫁給你三叔,也是為找此書。可你看,子軒今年都十八了,我還是一點線索沒有。」 
  謝天聽了這話,臉上露出懊惱之色。「難道……難道我和師傅就要白白在這裡等死不成?」 
  心裡想,這《落花殘卷》的下落那老東西一定知道,可是用什麼法子才能叫他說出來呢? 
  沈芸瞧他心神不定,便安慰他說:「謝天,你暫且先到祖宅裡安身,《殘卷》的事情我會盡快想辦法。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不要輕易去敖府,在這裡等你師傅回來,一併商議。 
  好嗎?」 
  謝天默然地點點頭,其實,他內心已經打定主意,今晚非要去敖府走一趟,看那老東西活得怎樣,也要暗中瞧茹月一眼。畢竟,他在那裡還有所牽掛。   
  3、典當酒窖(6)   
  跟沈芸分手後,謝天先回老宅歇了,隨著光線的斜移,黃昏蒞臨,百鳥投林;隨著夜色深重,月明星稀,猿啼山澗。約摸二更天時,謝天從老宅裡出來,一溜煙地朝山下奔去,他全力地施展輕功,雖其勢快如奔馬,腳下卻沒發出半點聲息。 
  遙遙地已看到了風滿樓,裡面尚有燈火閃爍,想是他大哥還在裡邊夜讀。他便轉去了東北角,那裡修竹粼粼,最為幽靜偏僻,翻牆而入後,他施展出《落花訣》裡的輕功,先踩著假山攀上了屋頂,隨即便拋星擲丸般地跳到另一座廳閣的頂上。雖是深夜,敖府裡依舊見燈火點點。 
  天籟靜寂,微風輕漾,謝天很快就接近了「德馨廬」,卻在這時,眼前一花,有個人影站到面前,他吃了一驚,身子向旁邊一閃,月光下,見那人臉上也蒙著黑布,依稀像個女子,心中一動,正要開口,便聽她幽幽一歎:「你終究不肯聽我的話,還是到這裡來了。」 
  「三嬸?」謝天繃緊的神經慢慢鬆下來,他咬咬牙,「我既然來了,就一定看看他是不是還活得那麼滋潤。」 
  「也好,你便看看他也好,你爺爺染得重病,身子骨早垮了,但願你不會再記恨他!」 
  謝天聽了這話,一呆,默默地想:「我真的恨那個老……畢竟,他當初同意爹收養了我。」 
  「德馨廬」還亮著燈,兩人躲在暗處聽了聽動靜,才快步轉到窗前,謝天在手指上洇了點唾沫,於窗戶紙上戳個小洞。沈芸湊上去只看得一眼,便抽了口涼氣,一把拽住謝天,小聲道:「咱們快走,不要被人看見!」 
  謝天豈肯罷手,一把掙脫,湊到洞前一瞄,登時一股熱血直衝腦門,肝膽俱裂,抬腳便要朝窗戶踹去,忽覺身子一麻,直挺挺向後倒下去,被沈芸就勢扶住,背起來就朝府外逸去。 
  一口氣跑到太湖邊兒,沈芸才把謝天放下,給解了穴道,自己也累得呼呼氣喘。謝天突然一個高兒蹦起來,像狼一樣吼叫出聲,咬牙切齒地對準旁邊的那棵柳樹拳打腳踢起來,拳頭蹭破了皮,打得樹幹血跡斑斑,卻絲毫覺不出疼。八年了,他日裡思夢裡想的茹月,居然跟那老東西混在一起,她身上只穿個肚兜,給他捏腳。他們居然如此不知廉恥。他們……啊!謝天狂叫著,拳打得更兇猛,忽聽喀嚓一聲,柳樹竟從半腰折斷,他一拳落個空,腳下打了個趔趄。 
  沈芸搶上去抓住他的手,叫道:「孩子,你別打了……」謝天轉過身,憤怒地瞪著她,臉上滿是淚水。沈芸顫聲說:「謝天,我是怕你……」 
  謝天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看上去很是猙獰,惡聲惡氣地問:「你還有什麼騙我的?」 
  沈芸從未見謝天如此粗暴地待她,愣了一下,搖頭道:「沒了,真的沒了。」 
  月光下,謝天舉出血淋淋的一雙手看著,驀然發出刺耳的笑音,他不敢再想那一幕,那樣他真會瘋掉的,他轉頭望著沈芸,澀聲道:「知道嗎?三嬸,你是個很可怕的人。當年要不是你,我早娶了她,茹月怎麼會有今天!」 
  沈芸臉色變得煞白,哆嗦著說:「你說得沒錯,是三嬸對不住你,對不住茹月……」 
  「對不住?」謝天淒然一笑,「八年!這八年難道她都是這麼過的?可憐我一直都蒙在鼓裡……」 
  沈芸遲疑了下,「謝天,別這樣責怪自己,你想想,當年如果茹月跟你走,你能給她什麼? 
  」 
  謝天憤聲道:「到現在你還對我說這樣的話……三嬸,你要這樣問,那敖子書又給了她什麼?她跟著我,至於淪落到眼前這境地?」 
  沈芸被噎住了,謝天舉著手嘶喊,「天呢,我謝天怎會如此命苦?難道你真的沒長眼嗎?老天爺,你到底還要怎樣折磨我?」 
  沈芸的淚下來了,悲聲道:「孩子,你……」 
  謝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沈芸忙問:「你要去哪?」謝天冷笑了聲,「三嬸,以後我的事,便不勞心你管了!」 
  這句話便像鐵塊般堵在了沈芸心窩,她呆呆地看著謝天消失在黑暗裡,好久沒反過神來。月亮在雲層躲躲閃閃,星眼怯怯地眨合,湖水在腳下細聲嗚咽。沈芸心裡像煮翻了鍋一般,她沮喪地想:「我真的錯了,芸兒自以為聰明,可不知世事難料,人生無常……這一來二去的,竟葬送了幾人的幸福。」 
  想起適才謝天暴怒的情形,心中一凜,不成,事情到了這般地步,我更不能撒手。她努力打起精神,奔去敖府,不多會兒,又潛回了「德馨廬」。見裡面的燈還亮著,沈芸心頭怒火又起,茹月也忒不自重,以往她溫順、柔弱,如今活脫變了個人。不成,若任她再胡鬧下去,人便果真毀了。 
  正自氣急,聽得門吱的一聲,茹月已閃身而出,快步走出院子。沈芸突然從角落裡閃出來,她嚇了一跳,瞧見沈芸板著臉,不禁忐忑,勉強笑了笑,叫聲:「三嬸?」 
  沈芸怒道:「你又去了?你這丫頭怎麼這般不知羞恥,我當真是看錯了你!」 
  茹月有些慌張,卻又故作鎮定說:「三嬸,子軒回來了,您快忙您的去吧。茹月能幹什麼,沒……沒幹什麼,就不給您添亂了。」 
  沈芸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拽住茹月,拖向自家院子。茹月叫起來,卻又不敢大聲,「哎喲! 
  三嬸,你幹什麼?」   
  3、典當酒窖(7)   
  沈芸冷冷地道:「你要是想叫全家的人都知道你的醜事,便儘管大聲叫!」 
  茹月軟下來,乖乖地跟著她走,進了屋,沈芸一把將她推到牆根,反手將門撞上,茹月害怕地瞧著她,卻又不敢放聲。沈芸氣乎乎地問:「知道為什麼帶你到這來?」 
  茹月臉上露出一絲痛苦,隨即又昂起了頭。沈芸指著她道:「說,你還想不想在這個家門呆了?」 
  茹月回視著她,那神情很是怪異,反問道:「三嬸,你覺得這個家門還有我值得呆下去的地方?」 
  沈芸氣得一哆嗦,「好,那你總該記得結婚那一晚上,你說過的話吧?八年了,你怎麼就不長記性?給我跪下!」 
  茹月索性把頭扭到一邊兒去,沈芸上前一把將她按跪在地上,「當年是誰逼你跳井自殺的? 
  現在你還去他的房,你對得起子書嗎?你對得起你早去的娘嗎?今天,我就替你娘好好教訓教訓你!」她說著,便拿起一根竹把打起來。茹月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任她打罵。沈芸一下下打著,問:「你還倔上了,跟你娘說,錯哪兒了?」 
  茹月終於支撐不住了,哀號道:「娘,是茹月錯了,茹月不該做對不起您的事。」 
  沈芸將竹把扔在地上,淚倒是先流出來了,「你記著茹月,三嬸打你,是讓你長記性,讓你學會做人。今後我再見你進一次他的院,看我能饒得了你!」 
  茹月背上火辣辣地疼,幾乎將嘴唇咬破了,依然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她突然朝著沈芸磕了個響頭,「三嬸,你打得好!茹月記得了!」轉身拉開房門,跑了出去,剩下沈芸一個人站在屋裡,呆呆發愣。 
  直到跑出院子,找得個黑暗角落,茹月才哭出聲來,她哽咽地說:「娘,您在九泉之下,教教我該怎麼做?他們都在逼我,活著受氣,死也不成,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 
  夜風吹動竹葉沙沙作響,聽起來也像受了委屈,那草堆裡的蛐蟲像是被這哭聲感染,鳴叫得也淒厲了。茹月哭得會兒,覺得心情寬了些,才拖著兩條腿慢慢朝回走。屋裡燈還亮著,茹月一推門,居然反插上了,她的火騰的就上來了,拍打著門板:「開門,開門,敖子書你少給我來這一套,你想叫我嚷得全院子的人都睡不清閒嗎?」 
  啪的一聲,門被拉開,茹月猝不及防,一頭搶進去,摔在地上。敖子書重重地將門撞上,看也不看她一眼,氣乎乎地坐在椅子上。 
  茹月坐在地上,散亂著頭髮,突然像個瘋子似的咯咯笑起來,她指著子書笑得前仰後合,叫道:「有話你就說……別跟門過不去。」 
  敖子書吞了口唾沫,剛想說,話到嘴邊又嚥回去,把頭扭向一邊。茹月慢慢在地上爬著,爬到了他跟前,仰頭瞧著他,柔聲道:「說吧,我聽著呢!」 
  子書搖搖頭,憋著氣道:「沒有,我沒什麼好說的。」 
  茹月的眼睛濕潤了,她淒然一笑,又道:「說吧,真的,你可以打我,罵我。我決不還一句嘴。」 
  子書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著,猛地停下腳步,像下了決心一般回頭看著茹月,壓低了聲音道:「以後不要再去爺爺那了。你以為能瞞得住嗎?現在就連子軒帶來的周姑娘都知道了!」 
  茹月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了,呆呆地看著子書,「這麼說,你早就知道了……好,那你現在準備處置我?」一把扯開上身的衣衫,露出背上的一條條血痕,「你也找根竹把來打我啊,打得越重越好!」 
  子書驚訝地看著她的背,使勁地擺手,結結巴巴地道:「我不會打你,只求你別離開我,別讓外人知道,也別讓……爺爺把這風滿樓樓主的位子……給子軒……我求你了。你想幹嗎我都答應,我好好伺候你……」 
  聽了這話,茹月的眼睛先是瞪得滾圓,充滿驚怒與絕望,然後才一點點地收緊。待她從地上站起時,那目光已儘是輕蔑和不屑了。子書給她盯得如坐針氈,趕忙迴避著,重重地歎口氣:「月兒,我也是給逼得沒了辦法……」 
  茹月聽他相隔八年後,又這樣叫自己,顫抖著嘴唇,使勁摀住嘴不讓自己哭出。子書慢慢走過去,要摸她的頭髮,茹月閃開他,撲倒在床上哭起來。 
  子書猶豫地站在她身旁,不知所措。茹月哭了會兒,抬頭叫罵著,「你滾!滾!滾到你的風滿樓裡去,再也不要回來……」 
  子書失神落魄地看著她,轉身慢慢離去……   
  4、風滿樓書會(1)   
  便像一個年老的婆婆突得改嫁,描眉點唇,脂粉蓋不住皺紋;披紅掛綠,喜氣掩不得蒼老。 
  在敖家風滿樓舉辦的賞書大會同樣給人一種遲暮、冷清的感覺,儘管門前的鼓樂一直吹吹打打,門前臨街河上就是沒多少動靜。世道亂了,人命如草芥,讀書藏書已成極奢侈的事,即使這邀人賞書的帖子遠發到了省城,近發到了周邊各鎮,亦是少見人來。幾個書樓的樓主不禁感慨萬千,想起昔日書會的繁盛,恍如隔世。 
  眼看著日上三竿,入會的人仍是零星,敖少廣心裡如何不急,他盼著子書登壇講書,早就望穿了眼,待見底下如此冷場,便做了熱鍋上的螞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橫豎是個躁焦。 
  後來實在憋捺不住了,一咬牙,索性吩咐下人們去鎮上使錢拉人,即便是濫竽充數,好賴也要把這個檯面撐下來。 
  後花園裡張燈結綵,花草剛淋過水,樹枝一一修剪,地面清掃得一塵不染,曲廊的柱子油過新漆。牌坊前的供桌上,香火繚繞,供品壘立,孔聖人的畫像古舊依然。講壇上只有子書一個人,他正呆呆地看著面前十幾張大桌,一排排的椅子上竟空無一人。 
  最初的興奮和激動早就消失殆盡,慌急和焦慮也漸而稀淡,隨之來的是麻木和混沌。敖家已好久沒這麼排場過了,好像上次正是他和茹月的婚禮,花園裡修葺一新,賀客如雲,禮品堆山……而今天這場景,倒像是曲終人散,雖然它根本就沒開過場。 
  敖子書坐在那兒胡思亂想著,猛然覺得有些好笑,老天爺怎麼總是喜歡捉弄他呢?八年前跟茹月的婚事,熱鬧過後,卻在洞房花燭夜當頭給他澆下一盆冷水。好容易盼到個書會,二叔典賣酒窖才弄來了錢,都盼著他把書講好,可臨到頭,他竟然連個登台亮相的機會都沒了。 
  細想想,這難道不像老天爺跟自己開的一個玩笑? 
  正自哀歎,突然,一根枴杖停在他眼前,子書打了個愣神,慢慢抬起頭,只見身穿長褂的二叔攙扶著白髮蒼蒼的爺爺站在跟前,他趕忙站起身,強笑著叫道:「爺爺,二叔!」 
  老太爺點點頭,笑了一下,清清嗓子說:「子書你記著,不管世道如何,咱們中國幾千年變了幾朝幾代,孔聖人還是孔聖人,求學之人這天下還是不缺的。咱就以不變應它萬變,遲早風滿樓會重興,你敖子書的大名會名揚四海。今天,我跟你二伯先來聽你講書,行不行?」 
  子書怔怔地看著爺爺,嗓子眼兒像被什麼塞住,竟是說不出話來。敖少秋笑道:「子書,講吧!爺爺說得對,我們來聽你講書。」正好,子軒也拉著雨童跑進來,敖少秋回頭朝他們招招手,「你們也來,聽你們大哥講書。」 
  於是,四人一人一張桌子坐下。子書感動地看著他們,熱流湧遍全身,見老太爺衝自己點頭,也來了精神,抖了抖袖子,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各位,今日賞書大會在下講一題,宋明刻本之辯學。」 
  恰在此時,敖少廣也帶著幾個樓主攜書僮走進,乍看到子書站在書桌後,面對著四個家人朗朗講談,都是一愣,不覺停下腳步。敖少廣最先會過意來,忙請他們落座,眾人鴉雀無聲地聽著子書高談闊論:「史載,北宋歷朝皆刻書版,到得南宋時,印本書更佔了相當大的比重。這個意義可不亞於印刷術的出現,使後世求書有據,學術有查。宋真宗曾道,今學者易得書籍,其臣答曰,國初有三史,太祖定四方,太宗崇尚儒學,繼以陛下好古詩文,三史皆為精刻,今士大夫不勞力而家有舊典,此實千載之盛也。真宗大悅。明朝卻不然,只修永樂大典,朝野虛華不務實,故學術不精,有名無實。刻本多以沿抄所制,出者皆為贗品。諸位,宋明刻本的差異就在此,一以為精,一以為虛,自然是天地之差。若想分辨一二,還請到花園一覽。」 
  聽到這兒,敖少廣帶頭鼓起掌來,稀少的幾個人也隨之使勁鼓著掌,子書面帶微笑給大傢伙鞠躬,頗有大家風範。子軒本來對大哥的迂腐頗為不耐,現在也感動地使勁鼓掌,心說:「若是大哥肯走出家門,到外面闖上一闖,以他的學識修為當可成一代國學大師。」 
  被西洋文化熏陶日久的雨童這幾天在敖家,所見所聞雖感到新鮮,但總覺得有隔閡,並且人人的行止詭異,府邸本身又充溢著頹廢氣息,心境也不免陰森荒涼,現在受了大哥講書的真誠感染,始才覺出了絲絲暖意。這些說話酸不拉唧的樓主看起來也就順眼多了。 
  書屋離著後花園不遠,從兩株碗口粗細的桂樹中穿過,一條青石板路通向一個古色古香的朱柱磊廳,此次書會各種珍本都擺列其內。子書帶著眾人走進,雨童好奇地打量著桌上的錦盒,拉著子軒問這問那。 
  忽聽得西風堂主讚道:「子書藏書果然精妙,就連《南□稿》這樣的孤本你都能找來,怪不得人稱你書癡。」 
  雨童趕忙也擠上前去,看錦盒裡的書好像也沒什麼稀奇,子軒在她耳邊小聲說:「這本《南□稿》是孤本,世上只此一冊。」她這才瞪大了眼睛細看。 
  又聽千心閣主歎道:「這等絕世的寶貝,也不知道子書是從哪個地方搜羅來的?」子書故作謙遜地笑笑:「不過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而已。」並不實告它的出處。 
  西風堂主瞧不過他那副德性,說道:「誠如剛才子書所言,明刻本粗糙平庸,宋本才是真正的書中瑰寶。我這裡倒也有個孤本,好像比宋本還要早些,諸位請賞眼——」   
  4、風滿樓書會(2)   
  雨童聽說有更好的寶貝,趕忙拉著子軒湊過去,只見西風堂主打開一個錦盒,環視眾人,敖子書先叫了起來,「這是唐本的《禪月集》,佛家至寶,世伯如何得的來?」 
  眾人也紛紛讚道:「妙品,妙品!」 
  雨童瞪大眼睛看著,自言自語:「據現在也有上千年了,竟還保存得這麼好,不可思議。」 
  又聽西風堂主說:「剛才子書所言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這卻是緣分使然,天機不可洩露。」眾人會意地大笑起來。 
  雨童卻有些摸不著頭腦,問子軒道:「為什麼不可說,他們又為什麼笑?」子軒低聲道:「這是藏家的規矩,怕說出來,其他藏書者也尋得去,便顯不出珍貴了。」 
  雨童聽了撇撇嘴,說:「原來藏書的人都是這樣小氣。」子軒暗暗拉了她一下:「別胡說,你只管聽。」 
  只見他大哥搖起扇子,問西風堂主:「世伯,素聞《禪月集》書雖好,但謬誤極多,這裡面的考證校勘你可做得?」 
  子軒看到西風堂主臉色一變,環視眾人道:「這誰又能做得?我又不是神仙。不要說我,當世根本就無人能做。」 
  子書搖搖頭:「此言差矣,我卻能做。」眾人聽了一片嘩然,連子軒也有些不相信大哥的話,只見他眼中露出熱切之意,拱手說:「世伯,如此殘卷雖說貴不可言,遺憾之處卻也不少,倒不如交與我,我來給你考證校勘一二如何?」 
  西風堂主聽了不由得冷笑,說:「真是後生不知深淺,我知你學問大,可你能大得過你家老太爺嗎?這話就連你爺爺也不敢說出口的。」 
  子書早就一揖到地,「《禪月集》第三卷初始,言空法無邊,空度無傳,是心如化,後一句是不是缺的?」西風堂主愣住,子書起身,笑著說,「若世伯不信,便請現場翻來看一看,如何?」 
  子軒見大哥如此自信,便也在一旁慫恿,眾人也一再附和,西風堂主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三卷,眾人湊上去看,都吃了一驚,子書說的竟一字不差。子軒看到西風堂主抬頭警惕地看著他大哥,臉上閃過一絲惶恐:「這是孤本,你又怎知道?」 
  子書笑吟吟地說:「書者,觸類旁通。《禪月集》乃高僧貫休所著,其全貌我們不得而知,但那書卻是五代曇域和尚所刻。除了《禪月集》還有其他書傳了下來,我便是從那些書中略曉一二,見笑,見笑。」拱手朝著眾人團團做了個肥諾。 
  敖少廣看到兒子如此風光,不禁大為得意。子軒和雨童也欽佩地看著子書,心說:「中國文化之博大精深,較之西洋學識果然毫不遜色。」便見大伯敖少廣大笑著對西風堂主道:「我說西風堂也別礙面子了,書不妨就交給我家子書去修,將來修好了再還與你,難道還怕我敖家偷了不成?」 
  眾人眼見子書的才學過人,也都在一旁應合著。西風堂主心疼此書外露,沉著臉並不說話。 
  子書卻是一等一的愛書如命之人,朝著他又是一揖:「世伯,我知你心存顧慮,可你也知藏書人的稟性,修前世之書是一件快事,我現將《南□稿》與你相換,等修好《禪月集》,你再把我那《南□稿》還我,如何?」 
  西風堂主無奈,只得歎了聲,說:「子書既然有此博學,我也只有成人之美了!」眾人紛紛稱善,敖子書聽他答應下來,驚喜若狂,將錦盒緊緊抱在手中,生怕對方突然翻悔,重新又要了去。西風堂主到底是有些不捨,雖強笑著,被敖少廣拉向別處,但眼光也老粘在上邊。 
  子軒和周雨童在旁邊看了,都是幾多感慨。便在這時,一下人進來對他說:「三少爺,外面有人找周姑娘呢,好像是她家裡派來的。」 
  周雨童聽了又驚又喜,對子軒說:「難道是我爹要來嘉鄴鎮了?」他倆趕緊出去迎承,卻是一個穿著光鮮的中年人,自稱是周名倫手下的經理,雨童跟他尚是初見,有些面生。他說周名倫三天後便到嘉鄴,並轉交書信一封。 
  周雨童拆開一看,果是父親的筆跡,看得幾行字便有些喜形於色,對子軒道:「我爹說,他這趟來嘉鄴想做些善事,除了出錢建新碼頭外,四大書樓也要幫著整修呢!」 
  子軒這幾天一直憂心著書樓的衰敗,聞言大喜,湊上去一看,見那字寫得龍飛鳳舞,頗見功底,信末了又提到一事,說是周家在嘉鄴置辦的新宅子即將修好,到時便接雨童過去。兩人都不禁驚訝,因為之前皆不曾聽說此事。 
  周雨童忙問那人:「我爹什麼時候在嘉鄴置辦了莊子,我如何從未聽說?」 
  那人笑道:「周先生不過是想給小姐一個驚喜。那宅子原歸此地一家姓孔的所有,十多年前便敗落了,周先生半年前把它給盤下來,如今已修繕一新。」 
  子軒聽到這裡,已是全然知曉,「你說的是南湖樓吧?」那人點頭稱是。這個子軒倒是早有耳聞,那南湖樓自孔家少主孔一白失蹤後,便一直荒廢著,唯有一名老僕在裡邊看守。大約是半年前,突然便傳出話來,說是莊子已被上海的一個大老闆買了去,並要恢復其當年的原貌。幾大書樓的人聽了,紛紛猜測是不是那孔一白髮了跡,要回來重振家門聲威,但多方打聽,偏偏那人身份封得嚴實,一直不曾出個結果,而南湖樓的重建卻緊鑼密鼓地開動了。眼瞧著自家的書樓日益衰敗,南湖樓卻又重新聳立,幾個樓主不免又望洋興歎。   
  4、風滿樓書會(3)   
  子軒這次回來後,聽說南湖樓得以重修,還曾與周雨童划著小船隔遠兒瞧了瞧,外觀果然煥然一新,氣勢迫人,只是大門緊閉,才不得窺其全貌。沒想到背後的神秘主人卻是雨童的父親周名倫。 
  送走了那帶信的人後,子軒歎道:「沒想到你爹提前便在這裡置辦了宅子,還是大手筆,他以前做事總是這樣神神秘秘的嗎?」 
  周雨童吐吐舌頭,說:「難道不好嗎?我在嘉鄴便等於有了兩個家。」 
  兩人回到會場,將周名倫願意出錢幫各大書樓整修的事兒跟眾人一說,整個會場登時便歡聲雀起,千心閣主、西風堂主、太月院主都激動不已,紛紛道:「敖翁,那周先生真是出手不凡呢,四大書樓他都要出資整修,這得花多少錢呢!」「敖翁,你家可招來一隻金鳳凰啊!」 
  「也虧你養了子軒這麼個好孫子,敖翁,你這是真叫晚年福旺啊!」 
  敖老太爺聽得心裡舒服,滿面紅光,只笑呵呵地瞧著他們。敖子書一門心思只在那本《禪月集》上,賠著大家笑了會兒,眼睛又盯在書上。敖少廣眼見風滿樓重興有望,興奮地說話都不利索了,「爹,周……周先生既然三天後到,咱們可……定要作好準備,幾家書樓合辦個歡迎儀式,如何?」 
  眾人聽了,都紛紛贊成。千心閣主道:「不但要辦,還要辦得隆重才成,如此方能顯出我等迎客心誠!」 
  敖老太爺便衝著敖少廣點下頭,「既然各家都無異意,你便去跟你媳婦和老三家的商量,周姑娘人在敖家,他父親來便等於是姻親走動,這迎要迎得風光體面,接要接得隆重盛情。」 
  敖少廣答應著去了,子軒衝著周雨童眨眼一笑,她的臉上倒飛起了一抹子羞。照舊規矩,賞書大會這天婦嫗都該迴避的,故而沈芸、大奶奶、茹月等都沒去後花園。只因雨童是留洋回來的新派女學生,又添為貴客,家世才情都擺在那兒,故而敖老太爺才特別眷顧於她,讓她隨著子軒一同入場。 
  這敖少廣從會場退出,急匆匆尋去前院,見著了大奶奶和沈芸妯娌倆,將周名倫要來的事情一說,大奶奶便喜道,「弟妹你真是好福氣,親家馬上就要登門認親了,看來,這隻金鳳凰是落定咱敖家這棵梧桐樹了。」 
  沈芸聽了卻是若有所思,這幾天,她跟雨童這孩子接觸多了,是越來越喜歡,也多少從她口裡知道了些周名倫的事。雨童在英國出生,母親早世,周名倫經年走南闖北做事業,偶爾也做一些田產生意,在很多地方置了地,上海、青島都有家。可雨童畢竟還沒過門,一下就得了人家偌多的好處,欠這麼大的人情總是有些不妥。當然,迎一迎也是應該的。便說:「這事既然爹已經發話了,咱們就照做便是,但也不必太過鋪張了。畢竟雨童她還沒過門。」 
  「沒過門怎的,她現在可不是就住在咱敖家嗎?」大奶奶說到這兒一笑,道,「弟妹,老爺子還放出句話來呢,讓你催催子軒,早點把他和周姑娘的婚事辦了。」 
  沈芸心說,倒也是,這沒名沒分的,呆在敖家也不是個長遠。這次那周先生來了,便可商定個日子。聽大奶奶歎說:「咳,弟妹你是好福氣,攤上這麼個好兒媳,哪像我們家……」 
  敖少廣聽她又說起這些沒味的話來,嫌耳朵噪,就又回後院了。沈芸知道大奶奶心裡始終不滿意茹月,便笑笑說:「嫂子,你便寬寬心吧,子書跟茹月不是也過得蠻好?」 
  大奶奶看著沈芸,苦笑道:「你就別替她瞞著了,我在敖家二十多年,什麼風吹草動能瞞過我的眼睛?我告訴你弟妹,在這家裡我唯一怕的人就是她。」沈芸聽了一愣,大奶奶湊近來壓低聲音,說:「你別看她整日笑瞇瞇的,最狠的就是這丫頭,遲早有一天要把我們都害了。」 
  「會嗎?」沈芸嘴上這麼說著,想起茹月近來的反常,心裡倒也有些拿不準了。 
  大奶奶歎了口氣,「等著吧,我看人是很準的。弟妹,我也就跟你說說,老太爺現在已經被她拿住了。真是家門不幸啊,說不得,說不得!」說完,就摀住了臉。 
  一席話說得沈芸心沉甸甸的,怎麼說呢,當年子書的這門親事她也是摻和了的,一步棋錯,便亂了全盤。想想也真是羞愧難當,卻又不知該怎麼安慰大嫂好。前晚上,謝天一怒而去,到現在也沒個音信;茹月挨了她的打後,非但沒收斂,反更張狂了,晴天白日地也跑去「德馨廬」,沒個避諱。沈芸知道自己管束不住了,更何況心中有愧,也沒以前那氣勢。偏子書又太懦弱,降不住媳婦,一門心思只知道死讀書,任得茹月這路子便越走越彎。 
  妯娌倆相對枯坐了會兒,再尋不得什麼好話頭,便散了去,各自回各自的院落。陷入當前這番境地,讓沈芸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和挫敗,舉目茫然,便像一株遭雪霜打的花草,蔫蔫的沒了神氣。這時,若是方文鏡在該有多好,她也可以就前請教一番,拿個主張。師兄,你現在在哪兒,謝天,你這孩子,又去了哪兒?她心裡這樣叫著,心潮起伏不定,直到看著敖少方的牌位,心情才慢慢平定下來。 
  子軒和周雨童回到屋,看見沈芸眼裡噙著淚花時,相視一眼,子軒忙上前扶著娘的肩膀,問:「媽媽,你又想起爸爸了?」 
  沈芸趕忙抹掉眼角的淚痕,笑笑說:「你們怎麼不在書場了?」拉著雨童的小手,又問,「聽說,你父親過兩天就能來嘉鄴鎮?」   
  4、風滿樓書會(4)   
  周雨童點頭說:「上午他叫人捎了信給我,還說已經在嘉鄴置了房產,看來,他也瞧中這個好地方。」子軒道:「媽媽,你猜周先生買了哪片房產?便是那南湖樓。」 
  沈芸聽了這話,心裡咯登一下子,神情登時緊張起來,「你是說,如今在重修孔家南湖樓的,便是周先生?」 
  兩人見她情緒如此激動,都不免詫異,他們正要開口詢問,沈芸便擺了擺手,喃喃道:「讓我仔細想想,想想……」腦子一瞬間閃過無數個想法,莫不成這周名倫便是失蹤十八年的孔一白?當年,他臨離開敖府時,曾經言道,若有一日他孔一白能出人頭地,必當回來找她。 
  難道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他如今回來,還要成了自己的親家?對了,還有出天價買下敖家酒窖的事,莫非也是他背後指使那個胡林做的? 
  這麼想著,心便咚咚跳得急促,猛地又想起一事,急聲問:「雨童,你告訴伯母,你父親的眼睛……沒,沒什麼事吧?」 
  周雨童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說:「沒事啊,我爸的眼睛好好的。」 
  沈芸身上那根繃得很緊的弦兒頓時鬆弛了,那感覺很是奇妙,輕鬆之中,微微還有些失落,便像指尖離開琴弦,不再使力,余響卻裊裊不絕。子軒見她如此反常,忍不住又問:「媽媽,到底出了什麼事?難道你認識周先生嗎?」 
  沈芸趕忙笑笑說:「沒什麼,是媽想偏了,想到另一個人身上去。我說這事怎能這般巧呢? 
  人這心思啊,就是喜歡瞎捉摸,還越曲裡拐彎地越好。」 
  雨童和子軒聽了這話都笑起來,「伯母,您剛才的表情可差點嚇壞了我,就好像你碰見鬼似的。」沈芸聽了這話,心下暗自苦笑,興許那人如今還真的成了鬼。想起孔一白仇恨的眼神,身上便生出陣陣寒意來,他可不正是半人半鬼嗎?多情的一面隱藏著殘忍和陰毒,但邪惡的人身上也自有股怪異的魅力,正像那罌粟,有毒,卻香得叫人上癮,花也美得邪惡。 
  眼看著子軒和雨童站在一起便似一對璧人,沈芸很是欣慰,依稀從他們身上看出當年她跟敖少方的影子。可想到子軒和茹月時,欣喜之情馬上又暗淡了,最可憐的還是謝天,情不可留,家不可留,他才是最不幸的人呢! 
  酒窖裡霧氣茫茫,人呆在裡邊落汗如雨,也穿不得衣衫,索性便都光起膀子。樑上,掛著的燈籠跟螢火蟲樣的,光不盈尺,還不及灶裡的火光亮閃。 
  這是酒窖自盤給那個胡林之後,第一次出酒,白日裡,燒過紙錢放過鞭炮,沖了晦氣,又拜了釀酒的兩位鼻祖儀狄和杜康後,敖少秋方才指使人入料制糟。酒工發現敖二爺這回一改從前的做派,不再跟他們一起赤膀上陣,自挾了一把躺椅放在門口,舒舒服服地往上一躺,微瞇著眼兒,輕搖著一把大蒲扇發號施令,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不過說來也怪,這酒偏就釀得手順了。「小的們,加大火啦!」敖少秋吆喝。 
  酒工們應著:「是嘍!」灶裡火苗沖天。 
  過得會兒,敖少秋又吆喝:「上天蓋啦!」 
  「是嘍!」酒工們趕忙拉住繩索,將碩大的蓋子壓上酒窖。 
  「再上火!加料!」 
  「是嘍!」 
  一唱一和的,個個幹得熱火朝天,心裡只覺得痛快,哪還有從前的半點憋屈,依稀又像回到興旺那會兒。待火再次加旺時,濃郁的酒氣便噗的下湧出來,熏得人人手舞足蹈,叫道:「我的娘,聞聞就醉了。這酒氣也太醉人了!」 
  有個老酒工居然激動得熱淚盈眶,搶到敖少秋的躺椅前,叫道:「二老爺,是從前老酒的味兒,勁道也足,敖家老酒又回來了,回來了啊!」 
  其他人也應著:「是啊,回來了,回……」然後,便一個接一個醉倒在地,身子像秤砣,沒在酒氣裡再也浮不起來。 
  敖少秋躺在椅子上,被酒霧包圍著,人像墜入夢境,朦朧的,混沌的,他又瞇著眼睛聳著鼻子嗅了會兒,這才起身,慢慢走到酒窖前,掀開蓋子,拿起木勺舀了點酒漿,放進嘴裡細品,過得會兒,喉嚨裡發出奇怪的聲響,非哭非笑,說:「回來了,天兒,你回來了……」眼角滲出兩顆大大的淚珠,滑過臉膛,滴落進酒窖裡。 
  敖少秋正自心情激盪,背後猛地傳來了抽泣,接著撲通一聲,似有人跪下來,「爹,不孝的謝天回來了。」 
  敖少秋身子先是一僵,然後才慢慢轉過身去,果見謝天跪倒那裡,磕頭不止,已經泣不成聲。敖少秋怔怔瞧著兒子,露出笑意,顫抖著伸出手去,放在他頭上,「真的回來了?」 
  「是的爹!」謝天哽咽著說。 
  敖少秋身上突然來了勁兒,一把抱住謝天,「好小子!哭什麼,別哭!讓爹好好看看。」 
  謝天抬起頭,敖少秋欣喜地瞧著兒子,為他抹乾淚水,謝天說:「爹,孩兒回來有幾天了,就是不敢露面見您。」 
  敖少秋點點頭,說:「爹知道,爹都明白。」暢聲笑起來,「該是前天賣酒窖的時候,你回來的吧!爹沒老,鼻子靈光著呢,聞出了你的味道!若是不知道你回來,爹如何能釀出今天這好酒來?」 
  謝天感動地看著父親,心說這八年來,不知他是怎生敖過來的。敖少秋突然想到什麼,遲疑了下,才問:「你,你不走了吧?」   
  4、風滿樓書會(5)   
  謝天不知該怎麼回答,垂下頭去。敖少秋攥住兒子的手,說:「爹老啦,盼著你能時常在身邊,我知道你不想再回那個家,以後呢,咱們爺兒倆都把酒窖當成家便是,釀出好酒來,便喝他個一醉方休!」 
  「好的爹!」謝天含著淚說。 
  敖少秋輕輕掀開酒蓋,舀了一勺酒,忙又蓋上,謝天從爹手裡接過勺子,先送到嘴裡品了品,喜道:「果然跟八年前的敖家老酒一個味兒。」將剩餘的酒一飲而盡,伸手摸了摸嘴唇,「爹,您不問問我這些年在外面的事?」 
  敖少秋看了他一眼,要過勺子來又舀得些,慢慢喝下去,「這釀酒的功夫就在把握火候,若不到就生,若過火就熟透了。酒生則有青氣,酒熟則有糟氣。好的酒師會把火候把握得恰到好處,才得其真味。」 
  謝天皺眉看著爹,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出這麼番話來。敖少秋盯著兒子問,「你跟我學過釀酒,有時能釀出上佳味道,有時卻釀不出,為什麼?」 
  謝天沉吟道:「是我把握不住火候。」 
  敖少秋搖搖頭,說:「其實我所說的火候還有一層意思,關鍵便是酒糟的釀製!酒糟好,出酒便綿長醇厚,但大多時候,酒味還是有些寡淡,為何?便是因為酒糟的好壞只有一個區分,在於被火烘烤時,能否與水溶在一起醞釀。能便是好釀,不能便是敗了。」 
  謝天聽著爹這番只能意會,難以言傳的話,坐在窖邊冥思苦想。敖少秋又喝了口酒,說:「風滿樓和落花宮本是一家,百年來無人能得二者精華,就因為無人能包容得下。謝天,你能嗎?」 
  謝天呆呆地看著爹,彷彿在看一個陌生的人,沒想到他竟能從釀酒裡悟出這樣的哲思來。無怪師傅方文鏡那樣心高氣傲的人,也把爹當成知己,原來他大智若愚。 
  酒窖裡的霧氣慢慢散盡了,躺得七倒八歪的酒工們還在酣睡中,敖少秋又飲了一口,閉上眼,細細沉醉在酒中。謝天跪下來給他磕了個頭,說:「爹,我明白了!」 
  他起身大步走出屋子,只覺積壓在心內的沉鬱正一點點散去。黎明還遠,夜晚明靜清幽,沒一絲風。河水在腳下發出汩汩的聲響,月光下的蘆花像染了雪,蛐蟲藏在裡面正歌得歡暢,在謝天覺來,已是好久沒享受這麼好的夜晚了。     
  五、故人篇   
  1、神秘的周先生(1)   
  嘉鄴鎮上已是老久沒這般熱鬧了。像是吃飽青葉的蟲,睡昏了去,便作成了繭,忽悠一日醒來,居然又成了蝶,翅膀一翩躚,天地便為之活潑,無限地好。 
  到處都掛了紅,樹上,橋上,船上,店舖上,臨街窗上;紅燈籠,紅綢布,紅對聯,紅紙鞭炮,紅成一個耀眼的境界,人人臉上泛著紅光,萬物都沾上喜氣。茶館裡最鬧猛,大凡有點身份的人都湧進來,要得壺好茶,端著烏黑油亮的紫砂杯子細品,不時地把眼瞥向外頭;唱蘇州評彈的、瞎子拉二胡的、賣瓜子香煙的盼來了好生意,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奉承;臨街河的窗口裡,大姑娘小媳婦都著了好衣裳,嬉笑嗔罵,自有說不盡的風情。 
  每一座石拱橋都擠滿小販和大人孩子,嘴裡放聲吆喝,手裡忙不停歇,眼睛卻不時地瞄去河口處。誰都知道,今天那個給嘉鄴鎮重修碼頭的周大善人要來,都想一睹這真佛的面孔。據說這位爺的本事通天,錢財多還不算牛氣,官場上也混得如意,近幾年鎮上不是患兵禍嗎,滋擾鄉鄰,連各大書樓的書也遭了災,還是這位周名倫周先生,一句話,便叫上邊撤去數千兵,還了嘉鄴鎮一個太平。故而,鎮上人無不感念恩情,聽說那周先生今天要來跟敖家走親,便都在外面翹首以待了。 
  敖府今日自然更不同於往日,除了舞獅舞龍外,還特別紮了戲台,鑼鼓笙笛二胡木琴諸般樂器俱上,大戲唱得一本又一本,台下人眾擠得水洩不通,叫好連連。較之前兩天賞書大會的冷清,眼前這鬧騰不免叫人歎息,這世上人情,總是隨俗的好。 
  西風堂、千心閣、太月院等三家書樓的人,也是早早地便聚到敖家等候,敖老太爺早穿著一新,在兒孫媳婦們的陪同下,坐在了正堂。子軒和雨童是主角,自然更是精心打扮過,靠在沈芸左右,恰如金童玉女。相形下,子書和茹月的穿著就隨意了好些,臉上的表情也淡漠。 
  正等得有些迫切,下人來報,說是周先生的船已經進到河口。頓時,滿堂的人都活泛起來,像倒豆子般湧向了門口碼頭。鼓樂齊鳴,高高的竹竿挑起一掛掛紅鞭,只等一聲令下點燃。 
  戲台上,鬧天宮的「猴子」們正在雨點般急促的鼓聲中翻著跟頭,惹得一片叫好聲。 
  敖老太爺在茹月的攙扶下,站到石階上,顫巍巍地朝著周圍看熱鬧的鄉鄰拱手。周雨童跟敖子軒站在最前邊,看著眼前這等熱鬧場面,極為興奮,她小聲跟他說:「你知道嗎?眼前這場面給我的感覺有些怪,好像爸爸不是外來人,更像土生土長的,這趟來是他榮歸故里。」 
  子軒笑了笑:「是嗎,想是你覺得這裡的鄉親太熱情的緣故!」 
  周雨童點點頭,說:「不過,說他是這裡的人也沒什麼不對,我家可不是又在嘉鄴置了宅子嗎?」 
  子軒握著雨童的手,說:「你爹是不是嘉鄴的人不要緊,重要的是,你將來是嘉鄴的人。」 
  雨童衝著他莞爾一笑,心裡很是甜蜜。 
  眾人眼巴巴地瞧著水面,可始終不見船的影子,台上的戲子們也停下唱演,「元帥」、「藩將」、「書生」、「公主」們擁在一角,要瞧瞧來人到底何方神聖;剛才還鼓樂齊鳴一派熱鬧,現在漸漸平靜,就連頑童也止了喧鬧,瞪大眼睛看著光閃閃的河道。 
  太陽火辣辣地烤著,眾人禁不得熱,個個汗出如漿,有腿腳麻利的,早去家中取了傘來。騷動一起,嘀咕聲便多起來,如蜜蜂嗡嗡不停。又挨得片刻,不知哪個小販吆喝了聲「香瓜嘍」,登時,其他叫賣聲也跟著響成一片,一聲高似一聲。橋上的,岸上的,樓上的,船上的,四相呼應。人們議論紛紛,百般猜測。 
  石階上,敖老太爺早就有些站不住了,喘著氣問:「剛才來報,船不是已進河道了嗎?」 
  西風堂主邊用手帕擦汗邊說:「那點遠近,轉眼就該到,莫非船出了什麼問題?」 
  敖少廣焦急萬狀,時而搓著大手,時而踮起腳尖來張望;大奶奶則一手搭著涼棚,一手揮著手絹扇風;子書皺著眉頭,滿臉的不耐;茹月倒是似笑非笑的,看起來輕鬆;沈芸臉上雖沒甚異常,其實心裡早在翻江倒海,那個周先生之前的先聲奪人,如今的大拿架子,讓她心裡很不踏實。 
  周雨童早就有些吃不住勁了,埋怨道:「我爸爸怎麼回事,害得這麼多人苦巴巴地等?」子軒只是笑笑,緊緊攥住她的手,其實心裡也是疙疙瘩瘩的。 
  突然,遠處奔來一人,大口喘息著,「老爺!老爺!」敖少廣忙問:「到底怎麼回事?周先生呢?」 
  下人指著來路說:「周先生已經半路下船,直奔他新盤下的宅子入住了。」 
  啊!眾人都是一驚,面面相覷。千心閣主氣得臉色漲紅,道:「這也未免太不給面子了吧?」 
  西風堂主冷笑道:「誰叫人家財大氣粗呢!換作前幾年,我壓根就不理會這種人。」太月院主處事慎重,說:「可能中途有什麼變故,亦未可知,諸位不必太放在心上。」 
  周大善人中途下船的消息很快傳遍了臨街河的兩岸,引起一片噓聲,周雨童甩開子軒的手,氣乎乎地擠出人群,跑進府去。 
  敖老太爺突然咳嗽一聲,說:「此事原也怨不得人家,周先生事先又不知我等在此相迎,所以才會中途下船。依老朽看,戲台既然搭了,便得演下去,終歸鎮上也老久沒這般熱鬧了。   
  1、神秘的周先生(2)   
  」到得這一步,眾人自然也沒什麼好說的,紛紛應和著。 
  敖少廣衝著戲台上揮了揮手,那些「公主」、「妖怪」們趕緊回到台後準備,鑼鼓一響,管它外表風光還是心頭悲苦,上得檯面的都是一齣好戲。 
  周名倫一到嘉鄴地面,便住進了重修的南湖樓,引起眾人的種種猜測,直覺告訴沈芸,這位神秘的周先生鐵定是跟孔家有些掛連。他此來嘉鄴鎮,豈會想不到幾家樓主在此隆重相迎? 
  他偏要虛晃一槍,掃一下眾人的面子。以前南湖孔家敗落時,其他四樓非但沒加以援手,反倒火上澆油,致使南湖樓被迫出賣藏書,孔家少爺孔一白流離失所。聯想到今天情形,這其中利害就大可玩味了,想清楚這一點,沈芸對這位周先生是越來越好奇了。 
  雨童卻是對父親的做法大為不滿,午飯也賭氣不吃,沈芸和子軒很是費了番口舌才說得她消了氣。沈芸對周名倫的去來倒是不著急,不管他懷有何種目的,既然肯露面,便意味著他不想再隱身背後。該來的總是要來,只是早晚的問題。 
  周名倫的請柬卻是下午送來的。來人是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彬彬有禮,一再說明上午周名倫沒直接來敖府的原因,不外乎是長途跋涉有些勞累,又不知有人在碼頭相迎,故而直接回了宅子。再三代周名倫道歉後,又遞上請柬,請人去出席今天的晚宴。請柬裝於桃花心木的盒子裡,一打開,深紫色絲絨襯墊,請柬端正地放在中間,約占盒子大小的一半,竟是用黃金鑄造,厚約一公分,上面的文字也是精心鑄雕,寫著宴會的地點、日期。如此貴重的請柬,敖家一門老小尚是首次見到。 
  沈芸見這一樁又帶來了顯耀壓人的意思,便知道今晚這宴席不簡單,後聽說其他樓主也在邀請之列,更認定了這一點。周名倫顯眼並沒把敖家太放在心上。儘管對他此舉頗有微詞,但沈芸還是決定去看看,人家父親既然來了,周雨童再呆在府中便不合適,子軒和她借送雨童之名前往,倒也不卑不亢,正取其中。 
  黃昏時,沈芸、子軒、雨童連同子書四人便坐了船趕去周府。算著,孔家也敗落了十八個年頭,若非舊宅子還保留著,嘉鄴鎮上的人只怕早把這個家門給忘腦後了。沈芸有幾次曾坐船經過,看著那舊宅想起孔一白,也不免落下幾聲歎息。 
  南湖樓位處正南,呈四方形,一半土地伸進了水中。原先荒廢的莊園如今已經是煥然一新,電燈將每個角落照得如同白晝。站在門口迎賓的是四對青年,男的穿灰色中山裝,女的是白色中山裝,身子站得筆直,他們見周名倫的隨從居然這樣打扮,都有些稀奇。 
  一跨進莊園的大門,四人便被眼前的開闊設計震懾住了。跟敖家園林的古典風格相比,這處莊園則明顯是西洋風格,一時間,子軒和雨童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站到了歐洲的土地上。 
  樓房是三層白色建築,前面一個偌大的草坪,園中走道縱橫,挺直如箭,兩邊爬有碧綠的蔓籐,種著紅玫瑰、白玫瑰和素馨花。中央有一座噴泉,用白大理石築成,上面鏤著精緻的雕刻。一尊人像,由圓座托著,矗立在池子中心,把水花噴射到半空,水花從高處落下,就像雨點般,發出淙淙的聲響。 
  在白色的羅馬柱下,身穿統一裝束的銅管樂隊正在演奏著迎賓曲,穿馬甲、打蝴蝶領結的侍應生手端托盤,穿梭在人群中。千心閣主、西風堂主、太月院主已經先到,正惴惴不安地圍著一個人寒暄,顯然不習慣眼前的種種。他們見到沈芸帶著家人來到,方舒了口氣,紛紛說:「周先生,敖家的人來了。」 
  沈芸看到那男人的背影時,心便咯登一下子,那高矮居然跟孔一白有些像,那人轉過身來,白色硬領配紅領帶,穿一條黃色馬褲,頭髮光亮平滑,濃眉大眼,鼻樑高挺,戴一副金邊眼鏡,蓄著兩撇鬍子,沈芸的心才慢慢沉了底,雖說已過十八年,她還是一眼就辨認出,這周先生不是孔一白。 
  周名倫看到女兒回來,扔下幾家樓主迎了過去。周雨童高興地叫了聲:「爸爸!」周名倫哈哈一笑,擁抱著女兒,跟她做了西式的貼面禮。隨後,兩人便熱切地用英文交流,只把幾個樓主驚得目瞪口呆,在他們看來,這對父女的舉止確實有些驚世駭俗。 
  沈芸看著周名倫的一舉一動,神態語氣跟孔一白還是有點相似,不禁又疑惑起來。周雨童拉著父親的手走到他們面前,一一介紹。周名倫眼光落在沈芸臉上,停了會兒,才轉向子軒子書兄弟倆,嘴裡客氣著。沈芸矮身一揖:「周先生人還未到敖莊,就給敖莊帶來了一片光明,方圓百里的老百姓都想一睹周先生的尊容啊。」 
  周名倫哈哈一笑:「早聽說敖家三奶奶巾幗不讓鬚眉,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諸位,裡邊請!」 
  飯廳同樣是西洋風格,長條餐桌,上面擺著鮮花和發亮的餐具,旁邊站著穿潔白衣服的侍女。因為不是圓桌,便不好排座次,幾位樓主都有些侷促不安,沈芸看到桌上又是刀又是叉的,便笑道:「周先生不會是想請我們吃西餐吧?」 
  周名倫捋著鬍子說:「正是,想各位幾十年如一日地吃蘇州菜,必定有些膩,換換口味,品嚐一下西式大餐,卻也是一樂。」 
  幾位樓主聽他這一說,臉色都有些陰,這周名倫不是存心戲耍他們嗎?雨童和子軒久未吃到西餐,正有些嘴饞,自然滿心樂意。只見沈芸正色道:「周先生,你喜歡用什麼來招待賓客,我本無權參言。只是我等習慣使然,還是喜歡吃蘇州菜。先生若是執意用西餐待客,就有些差強人意了。我在敖家多年,多少也學了些道理,君子以禮待人,何況各樓主白天已經等候周先生多時,各位前輩嘴上不說,心中還是會小看周先生,這不是別的地方,這是嘉鄴,哪一家不是書香門第藏龍臥虎?我想周先生還是入鄉隨俗,按禮行事吧。至於你個人喜好,別人自然也當尊重,子軒和雨童兩個孩子才從西洋回來,當可陪先生一起分享西餐的美味。」   
  1、神秘的周先生(3)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屋內登時寂靜無聲。周名倫收起笑容,仔細打量著沈芸,好像是重新認識了她,沈芸也微笑地垂下頭看著地面,一副謙恭的樣子。雨童拉著父親的胳膊搖晃著說:「爸爸,你有點紳士風度好不好,別強人所難了。」 
  周名倫突然大笑起來,「三奶奶說的是,怪周某考慮不周!來人,上菜!」 
  子軒一直擔心母親和周名倫會鬧擰了,聽了這話才長出口氣。當下,吃西餐的周名倫父女和子軒坐到一邊,其他人則坐在另一邊,菜餚不斷地送上來,蘇州菜品做得還算地道,幾位樓主眼見周名倫父女和子軒掄刀動叉地切牛排、割蝸牛,心裡大為鄙夷,這西洋飲食總是脫不了野蠻的習性,吃個飯也劍拔弩張的,還自認為文明,哪及得我中華泱泱大國的飲食文化。 
  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便草草地撤了,之後,眾人被請去客廳用茶。那間房子很大,三面是落地的玻璃窗,全敞開著,蒙著嫩綠的紗網,可以看到外面寬闊的陽台。裡面是軟皮沙發和茶几,一架鋼琴放在一角,上面擺個細高的花瓶,插著一朵紅花。侍應生引他們進來後,便打開留聲機,悠揚緩慢的曲子傳了出來,有點東洋小調的風味。 
  對坐慣了太師椅的幾位樓主來說,坐這軟皮沙發確實有些難為,那西風堂主素日裡有些大咧,重重地一屁股坐下,馬上陷了下去,他慌忙跳起來,「這……這東西怎會如此不經坐?」 
  周雨童撲哧樂了,趕忙上前扶了他一把,「你老慢慢坐下就成,放心,坐不壞的。」大家這才小心翼翼地依次坐了。 
  周名倫坐到正位後,眼睛不看其他人,只盯著沈芸說:「我家雨童在府上打擾多日,一定給府上添了不少麻煩。」 
  沈芸笑說:「周先生過慮了。我是從心底喜歡周姑娘,這也是我家子軒的福氣。」子軒聽了這話臉微微一紅,雨童又瞧著子軒笑起來。 
  周名倫轉頭細細打量子軒,點頭道:「果然是少年才俊!雨童在她信裡不知多少次提起你。這丫頭心高氣傲,她看上的人普天之下恐怕沒幾個。連我她都不放在眼裡,你能把她降住果然厲害……」說著,便旁若無人地大笑起來。 
  茶點送上來了,有咖啡和西式點心,也有綠茶和果品。周名倫端起了一杯茶,只對沈芸說:「請!」沈芸淺笑著謝了,眼見他冷落了各位樓主,不禁有些不安。 
  西風堂主再也按捺不住,起身高聲道:「周先生跟三奶奶在此嘮家常,我等實在不方便聽,先告辭了!」 
  沈芸忙站起身來,正要說句緩和的話,周名倫先笑了,「先生不必如此著急,要走,也得看完了一件東西。」輕輕拍了拍巴掌。 
  西風堂主憤憤地站住,心說:「倒要看看你還耍什麼花樣?」便見門外走進一個穿白色中山裝的女隨從,手裡捧著一個檀木盤,上面擱著幾卷書,逕直走到西風堂主的跟前。西風堂主只瞥了一下,眼睛就直了,顫聲道:「你……你這書是從哪兒來的?」轉身看向周名倫,「這是……這是《金石記》!周先生,您是從哪裡得來的?」 
  沈芸看見敖子書也站起身,失聲叫道:「《金石記》?」眼光直勾勾地盯著托盤。她雖然對藏書文化瞭解不多,但從子書的神色也猜出個七八分,這肯定又是一件絕世珍本。心裡猜想,這周先生突然拿出這本書來,用意何在? 
  只見他微微一笑:「西風堂主果然好眼力,一眼便看出這是昔日西風堂的鎮堂之寶《金石記》。」沈芸聽他這一說,方明白西風堂主為何這般表情,只見他激動地全身都在哆嗦,問道:「這書怎麼會在你手裡?」 
  「周某這些年雖然做了些讓別人羨慕的買賣,可在周某看來,錢財乃身外之物,書才是至高至尚的品物,周某一直在買書尋書,忽有一日在遊歷東瀛之時,發現此書正在拍賣……」 
  那西風堂主已聽得老淚縱橫,「正是,當年《金石記》被偷往東瀛,我父親走遍各地尋書不到,回家後便悲憤致死,此書乃我西風堂鎮堂之寶,是先祖所傳,裡面載有傳世醫藥之道,華陀扁鵲之秘笈,我西風堂子孫立下重誓,必將此書追回。」 
  周名倫歎了一聲:「我也是愛書之人,深知西風堂主的心境。」 
  西風堂主顫抖著聲音說:「周先生你出一個價,我西風堂便是傾家蕩產也要把這本書買回去!」 
  沈芸見周名倫伸手抬了抬架在鼻樑上的眼鏡,環視眾人,這才慢慢伸出四根指頭,「那一日周某跟日本人較量,這書竟花去四千大洋。」 
  四千大洋?眾人一片驚歎。西風堂主也是目光一緊,低頭不語。只有子書喃喃道:「此書乃絕世奇書,便是再花上些錢,也物有所值!」 
  西風堂主猛地抬起頭,咬牙道:「各樓世兄,能否暫借我三千大洋,西風堂用十年來還。」 
  說完,衝著在座的人團團作揖。 
  子軒和雨童自恃小輩,趕忙讓開。眾人卻像被鉤子掛住嘴的魚,個個閉口,甚至連目光也不跟他相接,如今這年月,誰家都有朝不保夕之感,豈肯把白花花的銀子朝外面扔?子書看著三嬸,嘴巴張了張,卻又把話吞下去。沈芸知道他愛書如命,西風堂主若是拿不出錢來,他便想應價。 
  卻見周名倫微微一笑,「周某剛剛說過,書乃至高至尚的品物,怎能用錢來衡量?此物本就是西風堂所有,周某便雙手奉送了。」   
  1、神秘的周先生(4)   
  眾人一片驚呼,子書聽了這話呆若木雞,臉色白得跟紙一樣。雨童則用無比崇敬的目光看著爸爸。此舉委實出乎沈芸的意料,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今晚上這宴會不簡單,之前所見的種種果不出所料。待周名倫亮出這本書,並聲稱此書花去四千大洋時,她便認定周名倫今晚請人來,不過是藉機兜售他的藏書。商人終究是商人,他若是訛詐了西風堂主的錢,她定把他往小裡瞧。卻不想周名倫竟要白手相送。 
  那西風堂主乍聽周名倫這一說,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待見其他樓主紛紛嗟歎,方知此言不假,怔怔瞧著周先生,突然「撲通」跪倒在地,淚水湧出,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周名倫卻並不上前攙扶,只朝女隨從點點頭。她便將書遞給了西風堂主,老頭子接過書,居然抱在懷中當場大哭起來。 
  沈芸看著眼前這情景,突然想起十八年前在南湖樓拍賣藏書的會場上,也曾有人花八百大洋買下《南湖史集》,後來又放棄收書,聲稱讀書之人不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這八百大洋便等於是幫襯南湖樓的。那人正是敖少方。便是那番慷慨大義,打動了她的芳心。而如今,周名倫的作為可可地把她又帶回當年,沈芸眼中不覺射出奇異的神采,身上感到一陣燥熱。 
  周名倫當然有所察覺,微笑地看著她說,「周某當年與三奶奶還有一面之緣呢。」沈芸一愣,「周先生……怎麼會見過我?」 
  雨童也是一臉的驚詫,張口問:「爸爸,你以前見過伯母?」 
  「沒錯,那還是三奶奶進敖家之前。」 
  沈芸臉色一變,心想難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強自鎮定問:「是嗎?在何處啊?」 
  周名倫朗聲笑道:「就在南湖樓,就在腳下這片地面。」 
  沈芸手緊攥住椅子,她瞇起目光,仔細重新打量周名倫,心說:「難道他真是孔一白……像,卻又不是,這人身上有孔的影子,其外還有另一個人的影子,那便是師兄方文鏡。他到底和孔一白什麼關係?」 
  客廳裡靜下來,只有西風堂主還癡癡呆呆地抱住那部《金石記》,嘴裡嘟囔著什麼,千心閣主和太月院主對視一眼,同時起身,兩人扶起了西風堂主,千心閣主歎息:「咱們走吧。」 
  周名倫笑道:「既然來了,何必急於一時?」輕輕一拍掌,又有兩名隨從抬著一個銅色機器走進。 
  走到門口的三人都驚詫地回頭追看,太月院主先叫了起來:「千心銅刻!」銅色機器才放下,千心閣主便撲了回來,喘著粗氣,用雙手在其上細細摩挲,然後才將銅色抬案慢慢掀開,裡面露出光潔如鏡的拓面。 
  敖子書的雙眼也一直瞪著,現在才「噫」了一聲。子軒在旁輕聲問道:「這是什麼?」 
  「我本以為千心銅刻是傳說之物,原來真的存留世上,便是親眼目睹,也是造化。三弟,你可知宋刻本為何卷卷是寶,字字珠璣?那都是因為宋朝時的刻板極好,後世卻不得其製作之法,而宋刻板中尤以千心銅刻為最,乃藏書家刻書拓印之無上寶物。」他說起來如數家珍,子軒頻頻點頭,欽佩地看著大哥。 
  千心閣主用顫抖的手輕輕摸索著板面,眼淚吧嗒吧嗒地滴在上面,他抬頭問道:「請問周先生,此物你是從哪裡得來?」 
  周名倫泰然自若地說:「這是我雇二十個水性極好的人,在洞庭湖中打撈七天七夜才撈出的,聽說此物已經沉入水底達百年之久,倒也稱得是件寶貝。」雖然語氣說得平淡,可眾人卻早覺出其中沉甸甸的份量。 
  敖子書低聲喃喃道:「是了,千心閣原在北地,百年前才遷往南方,路過洞庭湖時遇到水匪,那千心閣主人極可能是不忍它被匪徒搶去,故而才將它沉入洞庭水底,以待後人來撈取。 
  」 
  這番話一傳到周名倫的耳朵裡,他不覺一驚,轉頭瞥了敖子書一眼,這才衝著千心閣主一點頭,「此物本是千心閣所有,今日就物歸原主了吧。」 
  「謝周先生大恩大德!千心閣甘腦塗地也無以回報啊!」千心閣主自從父輩手中接過書樓後,便遵從遺言,多次派人秘密去洞庭湖打撈,一直未果,今日忽然得見,衝動之下,居然跪倒在地給周名倫磕起頭來。 
  沈芸眼見他一個近五十的人如此行禮,不免歎息。周名倫卻早轉向了子書,笑問:「大名鼎鼎的風滿樓之主敖子書果然了得,敖家真是藏龍臥虎!」 
  太月院主眼見西風堂主和千心閣主都已跪倒在地,心裡不免瞧他們不起,慨歎一聲,說:「罷了,你們是受恩於他,我卻不願再取其辱,告辭!」轉身要去。 
  猛聽周名倫朗聲道:「點燈伺候。」門外便有人持了一根細桿進來,上端挑著一個球狀物體,蒙著青布。進得屋後,那人將布揭開,球狀東西頓時發出柔和的光亮。 
  敖子書脫口而出,「螢火球!」 
  早見太月院主驚詫地說不出話來,臉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全身篩糠般地哆嗦起來。突然兩眼一翻,就軟下去。眾人吃了一驚,趕忙上前查看,只見他鼻眼歪斜,口吐白沫,周名倫道:「他這是犯了癲癇病!」指使隨從取得藥來,調成湯劑,撬開他的嘴巴灌了進去。 
  不多會兒,太月院主終於緩上一口氣來,眼尚蒙松著,二話不說,分開眾人搶到那燈跟前,放聲大哭起來。眾人不免又為之歎息一番,敖子軒輕聲問他大哥,「這螢火球又是何物?」   
  1、神秘的周先生(5)   
  「你可知藏書樓最忌什麼?」 
  「當然是火了!」 
  敖子書點頭說:「可夜晚讀書必須要有燈火,古時,便有讀書人取螢火蟲做成小燈,開照明苦讀的先例,後來,太月院出了一位玲瓏剔透的聰明小姐,為保夫君能夜晚讀書,便用幾十年時間取上萬螢火蟲的螢光煉出了這螢火球,此物自成明後便從不熄滅,它煉成之日,那小姐也熬成婆婆,聽說這寶物隨之下葬,又被那盜墓賊偷去,我們現在能見到它真是大幸!」 
  子軒聽罷微微一笑,說:「我們從西洋帶來的電燈,豈非正是這樣的無上寶物?」子書一怔,心想倒也是,看來這洋人的技巧果有高明之處。 
  青布又罩上了「螢火球」。周名倫笑著轉向沈芸,「好了,我與三奶奶再續前緣。剛才我說到曾在南湖樓見過你。」 
  沈芸掃了眼三個跪在地上的樓主,有些尷尬,心裡頗猜不透周名倫的用意,若說他是在收買人心吧,卻又像是在折辱這三人,只怕下一個便要輪到敖家了。當下也笑問:「我正覺得奇怪,周先生怎麼會見過我呢?」 
  周名倫沉聲道:「十八年前,有一日南湖樓失盜,南湖樓主被氣死,孔家大亂,那少爺孔一白千里迢迢趕回家料理,四大書樓卻趁人之危前去收書,這種妙事天下藏書人誰人不知!嘿嘿!」三個樓主聽了這話,哭泣聲都弱下去,尷尬地面面相覷。 
  「當時周某恰好也在那群收書人之中,感歎世態炎涼,人心不古,卻不料一個奇女子挺身而出,替孔家少爺說話,斥責眾人不仁不義,當眾捐贈八百五十兩的銀票;那敖家三少爺受她感化,也當眾允諾放棄收書,放下八百兩銀票轉身就走,那女子便將一本白鹿書院刻版的《三字經》相贈……」 
  沈芸聽他將當年的往事娓娓道來,不覺臉色微紅,眼中閃著晶瑩。只聽周名倫長歎了一聲:「這個奇女子後來便嫁到敖家,所嫁之人偏偏就是她送書予人的三老爺,實為藏書界的一段佳話!周某數十年都未曾忘記她巾幗不讓鬚眉的豪氣,只可歎那《三字經》她送給了敖家三老爺,而不是周某。」 
  沈芸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叫道:「周先生,說話請自重……」 
  周名倫趕忙躬身一禮,「三奶奶,周某今見故人,心潮澎湃,故而直抒胸臆,有妄言之處,還請三奶奶海涵!」 
  雨童興奮地看著周名倫,叫道:「原來爸爸以前和伯母還有這段故事!怪不得您要在這裡置宅子呢!」 
  周名倫呵呵笑道:「更沒想到的是,十八年後再相見時我和三奶奶倒成了親家,實屬有緣。 
  」子軒也激動地看著母親,父輩的故事在他們看來,便像是看小說一樣充滿了傳奇。 
  沈芸竭力按捺著心頭的激動,盯著周名倫問:「先生,我尚有一事相問,不知你跟孔家少爺孔一白什麼關係?」 
  周名倫的眼光從金邊眼鏡裡透射出,笑得有些怪異,「我知道三奶奶會有此問。不錯,周某與孔兄乃生死之交,不分彼此。他可是從未忘記過三奶奶的恩情。」 
  沈芸臉兒一燙,遲疑著問:「那他……」周名倫長歎一聲,「只可惜,一白兄壯志未酬便客死異鄉,臨終之時,囑周某代他重建南湖樓,也不忘叫我問候三奶奶。」 
  沈芸怔怔地聽著,暗說原來孔一白已經死……了!他可真是個苦命的人呢!說不清怎的,心頭有些輕鬆,亦有悵惘,不過,孔一白能結交周名倫這樣的朋友,幫他完成遺願,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正自遐想,猛聽周名倫問:「敢問敖三爺現在還好?」 
  沈芸一陣心酸,只是傷感地苦笑了下,子軒低聲說:「家父已在十八年前病逝……」 
  周名倫一驚,隨即又臉色黯然,歎道:「真真是天妒英才!」轉身挨個扶起三位樓主,說,「今日還三位藏書樓的鎮樓之寶,也是周某的一點心意,見笑了。」 
  三個樓主相視一眼,都明白了他為何贈還寶物,卻又要折辱他們的作為,原來是為了替那孔一白出氣,幸好,那孔家小子已經作古。當下西風堂主道:「先生今日之恩,我們幾樓再怎樣報答也報答不完。不知道先生……」 
  周名倫爽朗地一笑,「不錯,周某卻也對三位有個小小請求。」 
  三人交換個眼神,千心閣主忙道:「周先生請說。」太月院主也道:「莫說一個,周先生就是提十個百個,我等也會盡力去辦。」 
  周名倫微微一笑,豎起一根指頭,「只此一個,豈敢貪多。周某歷來以書為命,雖身在商界,心中卻一直對書情有獨鍾。真是做夢都想一登西風堂、太月院、千心閣,去遍覽那裡的萬卷藏書,不知三位樓主能否成全?」 
  三人都是一愣。敖子書知道周名倫花費如此心血,必有所圖,現在聽他這一說,終於心頭明瞭,只不知對於風滿樓,他要如何成事? 
  只聽西風堂主慨歎一聲,「罷了!今日西風堂就為周先生破一破百年的規矩,誠請周先生登樓一閱。」太月院主也附聲道:「太月院也恭請周先生。」 
  千心閣主拍了拍手中的銅刻,嚥了口唾沫,說:「周先生要登我千心閣,可否容老夫回去向家人解釋一二?」 
  周名倫眼見達成所願,笑著轉向沈芸等人,「甚好,今日之會真是周某之幸!不錯,在下尚有一件天大的寶物,是留給風滿樓的。」聽了這話,沈芸、子書、子軒不覺都站起身來,周名倫輕聲道:「這東西便是《落花殘卷》。」   
  1、神秘的周先生(6)   
  子書和子軒尚還沒覺出這話的份量,沈芸卻是臉色一變,心咚咚跳得厲害,差點要躥出嗓子眼兒,面上卻竭力保持鎮定,微微一笑:「《落花殘卷》我曾聽家父言道,不過是個傳說而已,孰真孰假,還請周先生明示。」 
  周先生笑瞇瞇地瞧著她,「本來周某是要將它拿出的,但一時間還未來得及辨得真偽,故而不好將它公諸於眾。等哪日周某斷定它為真品時,再親自送到府上卻也不遲。」 
  沈芸見他臨到頭卻如此賣關子,也是一笑,「周先生,若是放心敖家的話,我們可幫您鑒別。我家子書的本事周先生想必也是見到了,當可勝任。」 
  敖子書被三嬸這一誇,便漲紅了臉,躬聲道:「子書不才,願周先生將《落花殘卷》拿出給在下一看。」 
  周名倫卻大笑起來,之後才輕聲吐出一個不字,說:「不是我信不過子書先生的眼力,此乃周某立下的規矩,委實不能破。請各位給周某一些時間,從我這裡拿出的東西必是真品,如何?」 
  他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沈芸自然不便再催問,敖子書思索著,猶自不甘心地問:「那周先生又如何鑒定《落花殘卷》是否真品呢?」 
  「問得好!」周名倫朗聲道,眼光盯在沈芸臉上,「等周某找到落花宮的傳人,這真假自得破解!」 
  沈芸聽了心下一震,暗道:是了,周名倫既然受孔一白之托,欲重振南湖樓,必然要對付落花宮,畢竟孔家當年的衰敗跟落花宮脫不了干係。猛地又想起方文鏡,師兄此時若在該有多好,便可以一同查查這周先生的底細,明裡暗裡的文章也好做些。偏偏他自八年前走了後,就一直沒露面,謝天這孩子倒是回來了,卻又對她心生芥蒂……禁不住暗自歎息了聲。 
  其他人聽了周名倫的話也是驚歎不已。落花宮向來是藏書者的大敵,來去無蹤,神秘莫測,叫人防不勝防,也唯有周名倫這般人物方有可能鎮得住他們。那幾位樓主甚至想得更遠,更大膽,這周名倫說是跟孔一白為生死至交,誰又親眼見來?他手頭一下子能拿出這麼多的寶物,且都是各家的鎮樓之寶,難道不可疑嗎?難道他就不可能是落花宮的人? 
  不管如何,賓主們各取所需,倒也皆大歡喜,尤其三個樓主更是滿意而歸。周雨童因為來之前抱著怨氣,所以衣服行李什麼的一點沒帶,便執意今晚還跟著回敖府,明天再來。周名倫實在拿他這個寶貝女兒沒辦法,也只得答應,好在離得不遠,來回倒也方便。   
  2、囚徒(1)   
  夜色黑黝黝的,看著各家的船在河灣上慢慢消失,周名倫原先和氣的表情像也隨風散了去,代之的是陰冷無常,連笑容也顯得有幾分猙獰。黑色的大門在身後關攏,他背著手踱回大廳,門前已有個穿法蘭絨西裝的青年在候著了,掃帚眉,高鼻闊口,正是幾天前用六千大洋盤下敖家酒窖的胡林。他一躬身,叫了周名倫聲義父。 
  周名倫問:「那個人現今怎樣了?」 
  胡林忙說:「已經不像前些天那樣大吵大鬧,估計火性磨得差不多了。」 
  周名倫嘿嘿笑道:「很好,小林子你要給我記住一條,不管如何了得的人物都耐不得一個困字,獅子老虎兇猛吧,關在鐵籠裡照樣變成病貓。」 
  胡林恭恭敬敬地說:「義父說得是!」周名倫伸出兩根手指,「這第二條嘛,自然便是個誘字,人的性子給磨疲沓了,意志就變得薄弱,若是再加以誘惑,便不難有所斬獲。」一抬手,提高嗓門,「好了,我們今晚索性便見他一見,看看這位人物身上還剩下幾分豪色!」 
  周名倫說完,便轉身朝後院走去,胡林一招手,一黑一白兩個穿學生裝的隨從馬上提了燈籠趕上去,頭前帶路。夜色裡,南湖樓看起來很是宏偉,百來個電燈泡將它映得如同瓊樓玉宇。站在台階上的護衛瞧見他們到來,開了鎖,周名倫卻不上樓,而是徑直走進天井,那裡堆有一座假山,正中挖空安了一道小鐵門,胡林搶前一步,掏出鑰匙開了。護衛舉著燈籠先進,一行人沿著台階往下走去。 
  洞壁潮濕陰涼,不時地可聽到滴水叮叮。向下去了能有五十幾步的光景,地勢豁然開闊,巖壁上燈火通亮,洞盡頭安了鐵柵欄,裡面鋪有稻草和一張木床,有個穿青布衫子的人正側臥向裡。旁邊的石几上,雜亂地堆著幾副碗筷。 
  一黑一白兩個學生裝護衛面無表情地提著燈籠,站在鐵欄外。胡林搶先一步,掏出雪白的手絹鋪在柵欄旁邊的平石上,請周名倫坐好。床上那人還是一動不動,周名倫掏出過濾嘴香煙來,叼了一支,待胡林用洋火給他點上後,抽得一口,徐徐地吐出一道白霧,這才開口說:「方先生,你不是一直想見我嗎?我今天來看你了。」 
  床上那人聽了這話,霍然坐起,蓬亂的頭髮後,兩眼猶自光芒閃爍。他穿身青布長衫,頜下鬍子拉碴的,雖然落魄,卻掩飾不住身上那英秀之氣,「是你把我抓來的?你怎麼知道我藏身之處,你又怎知我練功走火入魔的時刻,趕好在那時抓我?你又為何將我關在這裡不管不問?你到底是誰?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他想是真的給憋悶壞了,一開口就爆豆子般質問,簡直叫人反應不過來,周名倫聽著狂笑起來,笑聲在石壁中迴盪,傳出很遠。方先生掙扎著要站起,苦於四肢被鐵鏈拴住,僅能走動幾步。他吼道:「你是誰!為何要害我落花宮!」 
  周名倫搖搖頭,說:「方先生,枉為你在此地住了這麼多天,火氣還是不減。我先不說我是誰,但可以告訴你,今晚我剛剛與敖家三奶奶會過面,至於你那可心的徒兒敖謝天,也在我的掌握中。如何,這應該能叫你冷靜下來吧?」 
  這位方先生正是方文鏡,半個月前,他跟謝天約好了在嘉鄴鎮碰頭,便自身一人趕來,不想在練功時真氣突然失控,再醒來後,已被囚禁於此。起初,他大吵大鬧過,但那些看守始終一言不發,視其如無物,久了也覺得無味,便也不再白費這氣力,只是在心裡來回琢磨,將他困在這裡的人到底是誰,卻始終沒得出結果來。不成想,背後的那個神秘人物今天卻突然出現,並且還將自己的底細摸得如此清楚,又跟沈芸有過接觸,委實叫他吃驚不少。這人到底什麼來歷? 
  他細細地打量著陰影裡的周名倫,依稀有些面熟,卻一時間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只見周名倫優雅地吸著煙,一派斯文,聲音輕飄飄的,「哦,我忘記問了,那敖家三奶奶在落花宮裡是什麼地位啊?她跟你什麼關係,這麼著急地打聽你?」 
  方文鏡眼不眨地盯著對方,洞裡很靜,只聽到滴水的答答聲,以方文鏡的聰明如何會不知道對方在試探他,放聲笑起來,一抬手,鐵鏈嘩啦作響,「整個敖家都是我落花宮的人,還有周圍那三個書樓,也都有我的人。如何?」 
  周名倫倒是並不著急,話聲依舊不緊不慢的:「敖家三奶奶原名叫沈芸,當年還有一個老者,帶著她進入敖家,以嫁敖少方為名,企圖趁亂偷書。你以為我不知道?那芸兒可什麼都告訴我了。」 
  方文鏡哈哈大笑,「我落花宮的人本事高強,拿一本書哪裡費得了這等的力氣!還要嫁給別人!好啊,那芸兒風兒的都是我落花宮的人,你去殺啊,搶啊!大不了再使出這等下三濫的手段,將他們盡數囚禁於此!」 
  周名倫注視著他,默默點頭,將煙頭在石頭上輕輕捻滅,「你果然和常人不一樣。看來,我還要再磨上一磨,方先生即便是鐵打的金剛,到了我手裡也得留下二斤鐵末子來!」 
  方文鏡吼道:「你到底是誰!說出來也好讓我死得痛快,做個明白鬼!」 
  周名倫歎得一聲,大有往事如煙,不堪回首的意味兒,「十八年前,落花宮潛到南湖樓,偷走十三卷珍本,四匣孤本,孔家老太爺一命嗚呼,等不及兒子從遠方歸來。待那孔一白趕到之時,書樓已是狼藉一片,家破人亡,好不淒慘……」   
  2、囚徒(2)   
  方文鏡聽了這話,心裡一動,瞪大眼睛仔細辨認,周名倫擦了擦眼角,繼續道:「四大書樓趁勢收書,孔一白無力支撐,又逢家中內亂,被趕了出去。他聽信一個女子的話,到敖家要書,又被羞辱,無家可歸。從此發誓終有一日要將落花宮一網打盡!那一日孔公子走的時候,河上煙波浩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淒冷無比。人生一世,竟一夜間落得如此地步……」 
  方文鏡一個激靈,脫口而出,「你是……孔一白!」 
  周名倫紅著眼睛,忽的站起身,叫道:「孔一白,已在十八年前死了!」他一步步走近前,方文鏡吃驚地看著他,突然冷笑:「別人能被你瞞過,可方文鏡不會,孔一白,即便你改變了容貌,重新換了張皮,我照舊能看到你的骨子裡去。」 
  面對多年前的死對頭,方文鏡確實比別人要敏感些,周名倫再怎麼掩飾,身上那股殺氣還是存留著的。即便如此,方文鏡乍看清他的面孔時還是有些猜疑,眼前這人不但相貌較之從前那個孔一白有很大差別,而且右眼睛也好端端的,這是怎麼回事?越是細看,方文鏡越是吃不準,忍不住問:「孔一白,你的眼睛很好啊。」 
  周名倫如今倒也沒繼續瞞下去的意思,左手摘下那副金邊眼鏡,另一隻手慢慢伸到右眼窩,只一下,便將那顆眼珠子摳了出來,晶瑩的「眼球」在手心裡滴溜溜亂轉,他像惡魔般放聲狂笑起來,那副模樣委實恐怖。方文鏡吃驚地瞧著,周名倫道:「如何?我請德國的醫生專門為我做了一隻假眼,雖什麼都瞧不見,但有一樣好處,就是能以假亂真!」 
  他把眼珠子慢慢塞回去,重新戴上眼鏡,馬上又恢復斯文優雅的原貌。方文鏡點點頭,「我明白了,為了掩人耳目,你居然連容貌也改變了!真是煞費苦心。」 
  周名倫歎了聲,「至於整容卻非我的本意,只是當年風滿樓那場大火雖然燒了敖家不少書籍,卻也把我的臉給毀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沒辦法,也只得改頭換面了。」 
  方文鏡冷笑不已,「我早知道當年那把火是你放的,可笑那敖家卻一直將這筆賬算到我的頭上。」他扯了扯手腕上的鐵鏈,慢慢坐回床上,「現在我明白了,你回來是要報仇的。說吧,到底想怎樣消遣我?」既然明白了對手是誰,心自然就放寬些,跟孔一白這種人鬥,便得什麼手段都施展,有時候卑鄙一點更見效。 
  周名倫微笑地搖頭,「不,十八年的時光,足以將一個人徹底地改變,讓他從裡到外完全改變。十八年,哪裡還會有仇恨?」 
  方文鏡點頭,「這話倒是不錯,那你幹什麼來了?囚我於此,總不會是在行善積德吧?」 
  「將落花宮的盜賊拘禁,對各大藏書樓來說,難道不是在行善積德?方兄猜猜,我們如今身處何處?」 
  方文鏡閉上眼睛想了想,才說:「要是我沒猜錯的話,頭頂便是南湖樓。」這些天他一直在思索對頭的來歷,現在即知道是孔一白幕後主使,自然不難猜到這一點。 
  周名倫默默地看著方文鏡,緩緩點頭,「你是我見過的第二個比我強的人。知道誰是我最為佩服的人嗎?他就是娶了芸兒姑娘的那個人,敖少方。」 
  方文鏡聽了臉色一變,低下頭去。沒錯,他心裡何嘗不佩服那個書獃子呢!只可惜自己身上少了當年敖少方的那股癡勁,不然的話,師妹豈能任他搶去? 
  周名倫在旁邊默默地察言觀色,催問了一句,「芸兒一定跟你有關係。說吧,她到底是你什麼人?」 
  方文鏡豈會上他的當,突然輕歎一聲,「當年我偷完南湖樓,在收書大會上也注意到這個女子,可惜啊……你說的芸兒倒是我方某一生的遺憾。」 
  周名倫怔怔瞧著方文鏡,突然笑起來,笑聲很是苦澀:「原來咱倆同病相憐!我說當年方兄為何冒充教書先生,進到敖家添為西席,原來跟我孔一白一個心思,都想再睹佳人芳容,可憐可憐,原來這天下竟然還有一個人與我一樣,被那敖少方打敗!」轉身朝著胡林一揮手,叫道,「去拿酒來,我要跟方兄共謀一醉!」 
  胡林瞧見他朝自己使了個眼色,馬上明白,說了聲是,退下去,不多時回轉,手裡已多了一罈酒兩隻杯子,泥封一破,酒氣登時溢出。方文鏡原本就是個貪杯的,這些天困在此處點滴不得,早已癢癢得不行,聞見酒味登時眼睛一亮,叫道:「這是敖家老酒!」 
  周名倫哈哈大笑,「原來方兄還是酒中行家,沒錯,正是地道的敖家老酒。」從托盤中取了一杯,另一杯則遞進柵欄裡,給了方文鏡,周名倫與他隔欄輕輕一碰,叫道:「方兄,這也是你我的緣分。為這個女子,為十八年前同樣的心境,干!」 
  兩人一飲而盡。周名倫讚道:「好,這敖家的老酒果然勁道沒變。」 
  方文鏡看著狂態可掬的周名倫,忍不住又問:「孔一白,你既不想報仇,為何要拿住我?」 
  周名倫擺擺手,「方先生,我說過從前的孔一白已經死了。我如今姓周,現在想要什麼都容易到手,包括書。」 
  方文鏡當然不信他的鬼話,冷笑著,「那樣活著豈不是太無味?」 
  周名倫微微一笑,「方兄果然說到我心裡去了。我現在想得到的無非是一個人。」他舉起酒杯亮了亮,「包括我出六千大洋,盤下敖家祖傳的酒窖,都是為了得到她。如何方兄,這敖家新釀的酒味道可還入得你這行家的口?它可是出自敖家二老爺敖少秋之手。」轉身衝著胡林點下頭,「你不妨把這位老爺的境況跟方先生作一交代。」   
  2、囚徒(3)   
  胡林畢恭畢敬地說聲是,走近柵欄說:「敖家二老爺自從八年前,兒子敖謝天離開之後,便沒再釀出好酒,敖家老酒的牌子也就砸了,日子過得很是艱難。今年為了舉辦賞書大會,敖家三奶奶迫不得已,只好向外典賣酒坊。我家主人為了報答她當年的恩情,便要我用六千大洋的天價,盤下了酒窖,那可都是瞧了三奶奶的面子。您和主人適才嘗的酒,便是我們盤下酒坊後第一回出的新酒,酒師還是敖家的二老爺,您方先生的老朋友!」 
  他說完這番話,又慢慢退回了陰影裡。方文鏡皺著眉頭思索著,只覺心浮氣躁,熱血一個勁地狂湧。聽周名倫笑道:「如何方兄,我買下酒窖為了救芸兒的急難,還她個恩情,這是第一步;第二步呢,只要酒窖在,敖少秋就在,他在,敖謝天就不離左右。我要是想對你這個徒兒下手,不過是舉手之勞。可以說,我花了六千大洋,便已將幾個人牢牢控制在手。」 
  方文鏡見他道出其中意圖,越聽越覺得心驚。周名倫湊近柵欄,臉上浮出怪異的笑容,「方兄,你現在明白我到底想要什麼了吧,此人便是當年的芸兒,現在的敖家三奶奶,周某一定要得到她的芳心。」 
  聽得此言,方文鏡哪裡還禁得住,奮力躍起,怎耐被鐵鏈羈絆著,又被拽了回來。他正要再次掙扎時,猛地氣血上湧,眼前一黑,身子搖搖欲墜,好容易抓住了柵欄才不至於倒下去,他哆嗦著,閉上眼睛,汗珠子從臉上簌簌滾落,「你……你在酒裡下了什麼?」 
  周名倫凝視著他痛苦的表情,感到無上的快感,大笑道:「方兄,你的酒量真是差遠了!」 
  話音未落,方文鏡已吼叫起來,像個野獸一般,雙手摀住頭奮力撞向石壁,拽得鐵鏈嘩啦亂響。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對手落到如此下場,周名倫興奮無比,狂笑聲跟方文鏡痛苦的吼叫聲混在一起,在石洞裡迴響著。胡林和站在一旁的兩名護衛瞧著眼前這詭異恐怖的一幕,都不禁膽寒。在他們看來,此時的周名倫和方文鏡都像是瘋子……   
  3、私闖書樓(1)   
  周雨童之所以當晚執意要跟子軒、沈芸他們一道回去,決非因為行李都放在敖府,實是她跟茹月私下間有個約定,今晚要一起偷偷地上風滿樓。對於這位大嫂,雖然覺得她說話有些陰陽怪氣的,但周雨童心裡並不怎麼反感,她人長得俊,做事又機巧,聽說因出身微賤,府中老小便都低看她三分,雨童私下倒是替她不平起來。 
  昨日,她倆碰在一起,說了些私房話,自然而然地便提到風滿樓。茹月擺出敖家百年傳下的規矩,別說女人不得進,男人也要分個三六九等。雨童則說起國外的圖書館,卻是對所有國民開放,不拘男女。兩人說著說著,都為女人的地位鳴起不平。最後便相約著今晚一起上樓瞧瞧,倒要看看這個將所有女人都拒之門外的風滿樓有何神秘。 
  商量這個計劃時,雨童並沒猜到茹月心裡打的主意,她是個自小在國外長大的孩子,富有冒險性,對敖家的種種規矩又不甚了了,只是覺得這樣做好玩,刺激,又能幫著可憐的茹月了卻一樁心願,何樂而不為呢!茹月的丈夫每天都上樓去讀書,只留下她一人孤守空房,這也太不公平了,要是換了子軒啊,非帶她一起上去讀書不可,便像在國外的圖書館一樣,他們的位子也總靠在一起。 
  從南湖樓回到敖府,時間已經不早了,子書等人還要去「德馨廬」回老太爺的話,沈芸和子軒便送周雨童回「花雨軒」歇息,正好給了她機會。待他們走後,熄了燈,周雨童便躡手躡腳地出了院子,奔去後花園。 
  因為過了跟茹月約定的時間,她走得很匆急,到得後花園時,喘息著四下張望,一片黑暗,哪裡有茹月的影子。正懊喪對方等不及,已經回去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在假山後面叫:「我在這呢。」 
  雨童慌忙回頭,茹月已笑嘻嘻地從假山後轉出來,手中晃動著一串風滿樓的鑰匙。「這麼晚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知道吧,我家那個書獃子平常是鑰匙不離身的,要不是今晚上去你爹那邊赴宴,這鑰匙還真不好弄到手!」 
  周雨童笑道:「我們既然已經約好了,怎麼會失言呢!」 
  茹月一笑,「還好,你沒讓我等太久,呆會兒啊,你可得全聽我的安排,否則被抓到,這臉面可就給丟盡了。」 
  雨童一臉的興奮,「嗯」了聲,兩人拉著手向風滿樓走去。因晚上沒人夜讀,樓上一點燈火不見,四下黑黝黝的,頭頂上星光閃爍如幽螢。走在曲廊上,塘裡的荷葉濛濛,雪白的花瓣兒被葉梗挑將起來,倒閃閃的像明珠般帶來光明。很快,她們就到得牌坊前,供桌上空無一物,照壁上孔夫子的畫像,摸著黑瞧去,便像被煙火熏過的舊年畫,模糊一團,失去往日的莊重。 
  茹月經過時,只瞟了一眼,便抬腳邁過那道對大多數敖家人都是雷區的禁線,走到大鐵門前。那把大銅鎖日常被摸得油滑發亮,她激動得拿鑰匙的手有些顫抖,心裡說等著吧,姑奶奶今天敢開這扇大門,就非得把你們敖家鬧個天翻地覆不可。只是越心急,手便抖得厲害,鑰匙換了一把又一把,總是對不准鎖孔。周雨童在旁邊瞧得也急,說:「茹月姐,你別怕,沒人瞧見。」 
  茹月咬著牙,使勁地往裡邊捅鑰匙,卻就是插不進去,倒是急出一身汗來,「這真是邪門,難道拿錯鑰匙了?不對,我親眼看著那呆子把鑰匙解下的。」茹月這般想著,把鑰匙塞給了雨童,「你來試試。」 
  周雨童可沒她心裡那麼多負擔,只一下就插進去,胡亂擰了下,鎖頭便被打開。茹月一怔,拍著周雨童的肩膀說:「到底還是你行!」話才出口,又在心裡罵,不就是開把鎖嗎,碰巧而已,你這丫頭能有什麼真本事,可受那麼多的寵? 
  兩人進去後,復關上門,過道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高牆頂上,只有幽冷的星眼在眨動,周雨童到底是膽小,伸手拉著茹月的衣襟,「茹月姐,走慢些,仔細走散了。」 
  茹月沒好氣地說:「那你就好生地跟著。」又向前五十多步,便到得第二道門,這回茹月心裡有底,也不急躁,很快就打開了鎖,門一推開,驀然,劇烈的狗叫聲便傳了來,雨童媽呀叫得一聲,轉身就跑,卻被茹月死死地拽住,「你跑什麼跑,我自有對付它的手段。」 
  周雨童哆嗦著,「它要是咬……咬咱們怎麼辦?」 
  「它敢,你沒聽過狗仗人勢這話?」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在周雨童眼前晃了晃,「我早知道公公養了條狗在這裡看門,名叫的蘆,這不,早先便預備了塊肉給它!」將紙包朝著狗吠聲傳出的角落扔過去,那狗又叫得幾聲,果然「啞巴」了。 
  茹月一拉周雨童,「快走,它要是吃完了肉,准又要亂汪汪!」 
  兩人一路小跑地進到了第三道門,周雨童喘著粗氣,問:「茹月姐,你多備了肉沒,要不呆會回去時,它又得咬了。」 
  「放心放心,我自然多留了一手。」茹月嘴上這麼道,心說,你這笨丫頭,姑奶奶既然上來,就沒打算著平平穩穩地下去。 
  開得這扇門,便進到風滿樓裡。茹月只覺身上的燥熱一下子便消失了,四下陰森森的,像個巨大的墳墓一般,死靜,兩人的心都被這靜懾住了,大氣不敢多喘,手緊緊地握在一起。過了好一會兒,眼睛才有所適應,茹月摸著樓梯,說:「咱們……上去吧!」   
  3、私闖書樓(2)   
  周雨童的興奮之情又上來了,說:「這樣看不清楚,要是點根蠟燭就好了。」 
  「我聽子書說,這裡邊最小心燈火了!」看著周雨童走在前邊,忍不住又問,「你……你不怕這裡邊鬧鬼啊?」 
  周雨童笑了,「茹月姐,你別故意嚇我,這世上哪有鬼啊?」 
  茹月雖然有心上來鬧事,但想起風滿樓的諸多傳聞,還是覺得心頭發毛,「怎麼沒有,聽人說,這裡有的書經歷幾百年,近千年,便會變成精怪,誰要冒犯它們,誰就要遭厄運……」 
  她說著,牙齒就得得得上下打架,樓梯洞裡黑咕隆咚的,似乎果真藏著不少傳說中的精怪,正瞪著大眼睛瞧著她們。 
  周雨童搖頭歎息,「茹月姐,你又自己嚇唬自己了,人對一樣東西崇拜久了就會迷信,既迷惑別人也迷惑了自己。」她已經上到第二層,回身對茹月說,「你看,不就是一幢樓,藏著書嗎?有什麼好怕的!」 
  正說著,突然有一陣陰風襲來,兩人都不由得打個冷戰。窗戶紙也嘩啦嘩啦作響,茹月臉色一變,顫聲叫道:「那風來了!是……是天風……」 
  周雨童強笑著,「什麼是天風啊?」 
  茹月的手哆嗦著,「你不知道,天風是風滿樓的護法神,誰也抵擋不住……」 
  周雨童咯咯笑起來,「看你疑神疑鬼的,一陣風就把你嚇成這樣,有個成語叫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現在把來形容你是最適合不過。」 
  茹月鬆開她的手說:「妹子,我有些頭暈,不想上了,就在下邊坐會兒。」周雨童回身問,「茹月姐,你沒事吧!」茹月說:「真沒事,你自己上去看,呆會兒下來說給我聽。」 
  周雨童答應著,果然一步步地走上去。茹月瞧著她沒入黑暗中,這才挪到一個角落裡,從口袋掏出火鐮和火石,打著了,點燃一根香。看著那個小小的紅點在眼前亮著,她才長長舒了口氣,舉著它慢慢靠近書架,藉著微弱的光亮,終於發現了扯在書架之間的細繩,上面綁著一個個小鈴鐺。茹月臉上不由得露出了笑意,她之前雖從未踏上風滿樓半步,卻早就從子書那呆子嘴裡掏出些話頭,知道盜鈴這東西。 
  如今,她是真的豁上去了,風滿樓女人不是登不得嗎,她偏要上來試試。還非要鬧得敖家都知道不可,反正已拖了那周小姐來做墊背的,倒要看敖家怎生處理。想到這裡,茹月一咬牙,伸手去扯那根細繩,卻不料竟撈了個空。她還以為剛才是自己眼花,仔細一看,沒錯,繩子好端端地就在眼前,再想下手撈時,驀然,旁邊伸出一隻手,像鐵鉗般攥住她的腕子。 
  茹月嚇得寒毛倒豎,剛想尖叫,那人早一把摀住了她的嘴巴。茹月驚恐地瞪著大眼睛,嘴裡咕嚕著,全身酸麻動彈不得。那是個身材魁梧的黑衣人,正瞪眼睛盯著她。茹月早嚇得魂飛魄散,認定眼前這人就是書樓裡的精怪。那人挾著她離開了盜鈴,才鬆開她的手腕子,摀住她嘴巴的手卻仍貼在上邊,茹月哪裡還能撐得住,麵條似的癱在那裡。黑衣人用手慢慢揭開臉上的黑紗,低聲說:「別害怕,是我,謝天!」 
  這句話傳到茹月的耳朵裡,恰似晴天霹靂般,驚喜悲酸苦澀幸福痛楚諸般情愫交織在一起,竟是分不清湧上心頭的到底是什麼滋味。恍惚中,她似乎先是暈了過去,隨後又甦醒過來,眼淚刷的便淌下來。 
  頭頂上傳來周雨童小聲地叫喚,「茹月姐,我上來了,這裡不光是書,還有好多字畫呢!」 
  「你……」看到謝天切切實實地站在面前,茹月覺得自己心頭築起的城牆正在搖晃,暖流上漲,淚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恍惚間,便似又回到了從前,他倆才情竇初開的時候,哥呀妹呀情真真,意切切……心頭鹿撞,手裡的香也不停地閃晃著,茹月沙啞著嗓子問:「你幾時回來的?」 
  謝天覺得一股苦澀湧上喉嚨,費了好大勁才說出話來,「有幾天了……」 
  茹月顫抖著,一把抓住謝天的胳膊,說:「你帶我走,離開這個鬼地方,再也不要回來!」卻聽謝天悲聲道:「你怎麼可以那樣……你還是從前的那個月兒嗎?」 
  只一句話,便叫她從希望的邊緣掉進絕望的懸崖,茹月只覺一股寒意從腳跟升起,並迅速地蔓延全身,她嘿嘿癡笑了兩聲,手指一根根地鬆開,一把推開謝天,向後退得兩步,像只餓凶了的貓似的瞪著謝天。 
  「茹月姐,你聽到我的話了嗎?」樓上又傳下周雨童的話。 
  茹月呼哧呼哧地喘息著,突然起腳去挑繩子上的鈴鐺,謝天吃了一驚,一個箭步衝上去,及時抓住那個鈴鐺。茹月發瘋似的又要去動另一條繩索,謝天忽的閃過去,攔在她前面。茹月掄起巴掌就朝他臉上摑去,卻被他就勢抓住。 
  「茹月姐,你還在下面嗎?」周雨童聽起來話聲有些怯意,顯然擔心茹月丟下自己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兩人僵持著,謝天默默地朝她搖了搖頭,茹月突然抱起他的胳膊,狠狠地一口咬下去,謝天疼得一哆嗦,鬆開了手,茹月冷冷地看著他,猛地將手裡的香頭反過來按在自己的胳膊上,一股鑽心的疼痛讓她禁不住一哆嗦。不知道怎的,見謝天知道了她的那些醜事,茹月竟對他生出一股恨意,也恨自己。 
  香頭一滅,茹月便發瘋般四處亂踩,終於絆響了盜鈴,頭頂上傳來急迫的腳步聲,周雨童喊道:「茹月姐,你沒事吧?」   
  3、私闖書樓(3)   
  謝天看著茹月,長歎一聲,飛身鑽出了窗戶,沒入黑暗中。 
  周雨童已下到二樓,扶著書架趕過來,問:「茹月姐,怎麼……我聽到了鈴聲?」 
  茹月抹乾淚水,笑道,「沒什麼,就是不小心絆響了鈴鐺。周姑娘,現在咱們可把禍闖大了!」周雨童詫異地問:「你什麼意思?」 
  「這鈴兒一響,敖家便發覺有人上風滿樓了,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周雨童也急了,「那……那咱們快走啊!」 
  「走!」茹月突然像瘋子似的咯咯笑起來,「走又能走哪兒去,沒活路了!」她狂笑著將書架推倒,上面的書卷傾瀉下來,砸到周雨童的身上,她尖叫一聲,向旁邊躲去,差點又被繩索絆倒。 
  外面已傳來噹噹噹催命般的鑼聲,透過窗戶看去,遠遠的燈籠閃晃著,正朝這邊聚集。茹月哧哧笑著,對周雨童說:「看到沒,來抓我們了!」順手又推倒了幾個櫃子,書冊稀里嘩啦堆落得滿地都是,她嘴裡吆喝著,「這座鬼樓有什麼好,卻要人供著求著,姑奶奶今天就一把火將它給燒了,把那些大大小小的鬼兒都燒死,一個不剩!」 
  周雨童嚇得躲在牆角一個勁地發抖,半個字都說不出口,茹月往腰間一摸,竟摸了個空,火鐮火石可能在剛才跟謝天爭執時掉了,她忙跪下身子,四下摸索,只是滿地堆滿了書,匆促間哪裡還能找得到。 
  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近,敖少廣已帶著下人衝到第三道門,朝樓上吆喝著。周雨童踩著書跌跌絆絆地跑到窗口,朝著下邊看去,敖少廣見到是她,愣住了,揮手道:「還不快些下來! 
  」 
  周雨童答應著,慌裡慌張地朝外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下得兩級台階,又掉頭對兀自在地上尋找的茹月說,「茹月姐,咱們還是趕快下去吧!」 
  茹月憤憤地將幾本書摔在牆上,「急什麼,左右是個死!」跟在她身後下得樓。 
  樓外燈火通明,家丁們都盡數趕到,大眼瞪小眼地瞧著兩個女人走出來,周雨童羞愧地叫了敖少廣一聲,茹月卻吭也不吭,只是冷笑不停。敖少廣重重的地跺了跺腳,一揮手,「都給我綁了!」 
  四個家丁拿著繩子衝上來,周雨童大驚失色,叫道:「喂,你們要幹什麼……」拚命地掙扎,茹月倒是動也不動,任他們綁了,眼裡儘是不屑。 
  只聽得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卻是敖子軒匆匆趕到了,周雨童看到了救星,大叫道:「子軒!子軒!他們為什麼要綁我,我又沒做錯什麼,你快點叫他們把我給放了啊!」 
  茹月在一旁冷笑道:「周姑娘,你就省省勁吧。這是敖家,不是外面。」 
  敖子軒見雨童頭髮散亂,眼含著淚被五花大綁,心疼不已,轉身對敖少廣說:「大伯,現在是民國,不興家規這一套了,你還是把她們先給放了吧,反正人也跑不了!」 
  敖少廣眼睛一翻,「子軒,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民國這個國再大,照樣也得容下我這個家。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句話難道你都忘了不成?」一揮手,「給我帶走!」 
  家丁們便擁著兩人往前走,茹月罵道:「你們這幫下看人的奴才少碰我,我自己還有腿呢! 
  」 
  周雨童驚恐地叫著子軒,敖子軒知道大伯的脾氣倔強,不懂變通,急出了一身大汗,喊道:「雨童你別著急,我這就去叫娘來一起到爺爺那裡求情。」邊說邊往前跑,惶急中險些摔個跟頭,周雨童叫道:「你跑慢些……對了,別忘了使人去給我爸爸送個信,叫他來救我……」子軒答應著跑遠了。 
  茹月見到這當口了兩人還相互慰貼,而自己卻連個求情的人都沒有,又妒又恨,挖苦道:「好一對同命鴛鴦啊!」 
  周雨童扭頭問她,「茹月姐姐,我們上了樓,他們就這樣綁咱們?」 
  茹月冷笑著,「不光這樣綁,還要剁掉咱們的手腳,拿去餵狗。到時候你我一輩子都只能躺在床上度過了……」她說著,竟哈哈大笑起來。 
  雨童雖聽得驚恐,但心裡到底還是有些不信,「那……那不是私設公堂嗎?這可……是違法的!」 
  茹月看著她,搖搖頭,嘴裡嘖嘖有聲,「周姑娘,我是該說你傻呢,還是該說你天真?沒聽人家剛才說嗎,就算是民國再大,也管不得他敖家。」 
  敖少廣在旁聽了罵道:「好好的一個家,就敗在你這賤丫頭手裡。」 
  茹月臉色一變,偏偏放軟了聲腔說:「爹,您這叫說了句人話嗎?」 
  敖少廣氣得渾身哆嗦,指著前面的柴房說,「給我把她們關起來!」家丁們答應著,將兩個人推了進去,啪的一下將門反鎖上,茹月猶自氣得不行,抬起腳朝門猛踹幾下,又朝地上呸了聲,方才罷手。 
  柴房裡又潮又濕,黑乎乎的伸手不見五指,周雨童往茹月身邊靠了靠,說:「茹月姐,你剛才不該頂撞你公爹的,總歸還要在這個門裡過活呢。」 
  茹月聽她這一說,反倒是覺得有些稀奇了,問道:「周姑娘,難道你就真的一點不恨我?」 
  「恨你?」周雨童一怔,「我為什麼要恨你呢?」 
  「我把話給你挑明了吧,今天晚上的事全是我預謀好的,我是故意誑你上風滿樓的。」 
  周雨童遲疑了下,「可是……是我自己願意上去的,也怨你不得!」茹月歎了下,不再吱聲,周雨童沉默了會兒,又問道:「茹月姐,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3、私闖書樓(4)   
  「很簡單,我就是想鬧騰鬧騰!」茹月冷笑說,「周姑娘,你命好,攤了個有錢的爹,我算看透了,他們就是瞧在銀子的份上也不會把你怎麼的。至於我呢,自小便是個沒爹沒娘疼的苦命孩子,死也只落得個清閒!」最後一句,她說得很是悲壯,特別是適才跟謝天在那般情形下相見,她真的徹底絕望了。 
  門外有光亮傳了進來,隨即,門便推開了,兩人轉頭一瞧,卻是沈芸拎了一盞燈籠站在門口。周雨童的委屈馬上又上來了,叫聲伯母,便泣不成聲了。茹月則把臉一板,冷眼瞧著。沈芸眼光在兩人臉上轉了轉,吩咐下人,「先把周姑娘送去花雨軒,別鬆綁!」 
  待雨童叫喊著被人帶出後,沈芸把手裡的燈籠掛在牆上,回身打量著茹月,低聲質問:「茹月,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茹月眼波一動,笑道:「三嬸,您真是個聰明人兒,一猜就知道是月兒在使壞!」 
  沈芸沉聲道:「我想知道,你嫌敗壞自己不夠,為何還要拖周姑娘下水?」 
  「為何?您這話問得好!」茹月咬著牙,臉上卻泛著笑,「因為我還是個丫頭。我比不上周姑娘能給這家帶來好運,帶來錢財。所有人都覺得我伺候人是應該的,我受委屈是應該的!我這輩子就是當使喚丫頭受人氣的料!」 
  沈芸被氣得直發抖,指著她道:「你這樣做……你對得起你娘嗎?」 
  茹月笑容散盡,目光冷下來,「我娘?是啊,唯一疼我的人早就沒了,我這輩子只有為自己活了。三嬸,我知道你也疼我,可茹月真不值您這麼疼。子書冷落我,婆婆公公不待見我,我見沒活頭了要出家做尼姑,您又不讓,您說的真對,我現在也想明白了,幹嗎不好好活著,那些男人甭管老的小的,只要咱們想開點,他們不都得聽咱們的嗎?」 
  「活著就是你現在這個活法?」沈芸氣急之下,眼圈都紅了,「不就是婆婆動了你的首飾嗎? 
  我給你!茹月,我說過的,你有什麼委屈,儘管到三嬸這兒來說……可你呢,蹬鼻子上臉,不但糟踐自己,還連帶糟踐別人,你還有良心沒有?」 
  「我沒有良心,有也早就給狗吃了!」茹月狠狠地說,「我就是要看看,他們敢不敢動周姑娘。他們要是不敢,那也甭想動我!」 
  「你就是為了這個?以子書那認死理的性子,如果為了風滿樓的規矩下了狠心,誰他都敢動!」 
  茹月咯咯笑起來,「三嬸,敢情你是怕我家子書動真格的啊,那也沒什麼,我跟著周姑娘一起被斬手腳,也值了。」 
  沈芸搖著頭,無奈地道:「我就是不明白,你這樣做又有什麼好!」 
  茹月冷笑一聲,「三嬸,我說句明白話,那個周姑娘眼看著就要成咱敖家的救命稻草了。小心人家一得勢,就把您的位置佔了。」說著,她眼睛突然亮了,「三嬸,你猜我今天在樓上看到誰了?我見到謝天了……」 
  沈芸一怔,茹月睫毛一眨,淚水突然像豆子般滾落,「他什麼都知道了……我的那些個事,他都知道了……」她努力地做出個笑臉,柔聲問,「三嬸,是您告訴他的吧?」 
  沈芸一噎,「你怎麼能這樣想?」 
  「我就知道您會推脫。」茹月淒然一笑,「我算是明白了,你當初為何那麼想讓我嫁給子書,我可真傻,早該知道你對謝天有那個意思,這也難怪,您年紀輕輕就守寡,他又不是敖家的血肉……」 
  「你無恥!」沈芸啪的給了她一記耳光,臉色都氣得青了,「你以為誰都像你那樣下賤,沒人倫嗎?」 
  茹月舔了舔嘴角的血跡,咯咯笑著:「好,您也罵我下賤了!三嬸,我知道我這輩子算是完了,您就別在我身上白費心思了!」 
  沈芸痛苦地閉上眼睛,眼淚慢慢溢了出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說:「茹月,你知道我為何一直都護著你嗎?」茹月怔怔地瞧著她,「因為我答應過謝天,要好好地照顧你,不能讓你受委屈。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給我添亂!」 
  茹月冷哼一聲,淚水卻湧出來,硬邦邦地道:「你們倆好好的,關我什麼事!他其實早回來了,對不對?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沈芸聽她這一說,歎了口氣,心便死了,默默地走出門去。她木然地朝前走著,心裡問,「難道這次又是我錯了?一個謝天,一個茹月,我幫他們本出於好心,為何卻換來這等後果? 
  」   
  4、家規與人情(1)   
  在經受了一夜的鬧騰後,敖家的人都有些疲沓,像牆頭那飽經風吹日曬的茅草,儘管秋冬還沒到,綠中已泛出枯黃,有些蔫蔫的了。棘手的事尚在後邊,這人綁是綁了,卻是好綁不好放,裡面的勾勾彎彎、扣扣結結忒多,像亂糟的一團麻線,難以一下抖落開。府中老的、大的、小的,攤上這檔子事都頭疼、心煩、氣躁,清官尚難斷清家務事,壓在誰身上都不得輕鬆。 
  一大早,人群便都聚在後花園的牌坊前。供桌的左邊石柱上,綁著茹月和周雨童,雨童被關在「雨花軒」,有人照料著,覺也睡得,早上臨押來前還洗了把臉,用過些點心,所以看起來神色尚好。茹月在柴房裡熬了一宿就慘了,頭髮散亂,掛著草葉子,臉上髒乎乎的還被蚊蟲叮得斑斑紅點,眼光看誰都直勾勾的,充滿了仇恨。 
  前面的太師椅上,敖老太爺正襟危坐,敖少廣夫婦、沈芸母子、敖子書都面帶愁容,場上鴉雀無聲,下人們也都動也不敢動一下。偶爾的,過道裡還傳出一兩聲狗叫,敖少廣早上忘了去餵,這「的蘆」有些急了。 
  敖老太爺也真見老了,滿頭白蒼,臉色蠟黃,坐在太師椅上雖想竭力挺直腰板,終是堅持不了多久,又堆萎下去。他看了看兒孫,長歎一聲,說:「子書,你現在是少樓主,按禁牌上寫的,該當如何處置啊?」 
  沈芸見他果然將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了敖子書,心下不免歎息,八年前茹月一尋死,老頭子便在上面耍「太極」,讓孫子替自己頂缸,如今又是推諉,這手段也真是……轉頭瞧向敖子書,見他的額頭上滲出汗粒,說起話來也有些頓磕,「爺爺,按……禁牌規定,進三……道門砍……砍去手腳,交官府衙門。」 
  他說完話後,在場沒一個人應合,包括老太爺都不吭氣。敖子書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水,轉身看向敖少廣夫婦,求救般問:「可……可今日這事……爹,娘,你們說孩兒該怎麼辦?」 
  大奶奶還沒吱聲,茹月倒先笑了起來,還笑得很響亮,便似今天要處置的不是她,而是她的仇人一樣,「子書,老爺子在問你呢!你問人家幹什麼。我說當家的,今日可是你作主的好機會呢!」一席話,聽得下人們都驚慌不已。 
  沈芸不由得搖了搖頭,做夢也沒想到茹月會變成今天這副德性。她看到敖少廣漲紅了臉,要衝過去,卻被大奶奶一把拽住了,兀自氣乎乎地直跺腳。大奶奶狠狠地瞪了茹月一眼,吩咐兒子,「子書,爺爺平日怎麼教你的,該怎樣做你心裡自然清楚,這還用人教嗎?」 
  敖子書平時便懦弱,不喜言談,如今碰上這麻煩事更沒了主心骨,喃喃道:「爺爺平日教我……他教我言必行行必果,什麼也不能越過規矩……」邊說著,邊抬起頭看著茹月和雨童,倒好像犯事的是他似的。 
  老太爺也有些不耐他這個長孫的拖拉,乾咳了聲,問道:「她們是怎麼進風滿樓的?」 
  大奶奶聽他這一問,幾步跨過去,一把從茹月的腰間扯過鑰匙,舉起來,朝兒子喝道:「子書?」 
  敖子書已經滿臉是汗,膽怯地看著娘手裡的鑰匙,嚅囁道:「我……我不知道鑰匙怎麼丟的。」 
  大奶奶冷哼一聲,臉上掛滿了霜,「都看到了沒有,這家裡居然也出賊了!要不重重懲罰,今後還得了!」 
  沈芸看見老太爺咳嗽起來,他搖了搖頭,長歎了聲,話到嘴邊又嚥下去。茹月眼中透出一絲恐懼,叫喊起來,「砍不砍茹月的手腳,你們誰說了都不算,婆婆也沒這權利,只有老太爺說了算!我還告訴你們,手腳砍了,茹月還有張嘴呢。你們可別把我逼急了……」 
  大奶奶目光一緊,趕忙剪斷了她的話頭,「你是個什麼東西!到現在這地步還敢威脅人嗎? 
  說,你這話是沖誰來的,簡直無法無天了!」 
  沈芸看到老太爺面色極其難看,沉默不語,茹月倒是眼珠子骨碌亂轉,瞥瞥老太爺,瞅瞅大奶奶,冷笑著,「老爺子,您瞧瞧,這家裡誰無法無天呢。」瞧到他無動於衷,笑聲越發地敞亮了,「怎麼了這是,今天難道不是黃道吉日,就殺不得人嗎?來啊你們這幫下三濫的奴才,把姑奶奶的手腳砍了,有人自會重重的賞你們!」 
  下人們都低下頭,不去看她。敖少廣被氣得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卻礙著老太爺的面不好發作,乾咳幾聲說:「周姑娘的父親出資修樓,不但對敖家有恩,而且對其他三個書樓也大力扶持,依我看,是否周姑娘……」 
  大奶奶倒是頗為中意當家的所說的這番話,當即一點頭,「周姑娘當然情有可原。不看僧面還不看佛面嗎?至於家裡人明知故犯的,事可就大了,爹,要不嚴懲,恐怕將來服不了眾……」 
  茹月早嚷了起來,「怎麼,現在就想殺人滅口了?」 
  沈芸眼見她婆媳唇槍舌劍,話越抖落越難聽,實在憋不住了,正要插話,不料子軒卻搶先一步站出去,朗聲道,「爺爺,當年孩兒出洋留學之時,您曾跟我說過,西洋的東西也有好的,要孫兒牢記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在西方圖書館,書是給人看的,看書的人越多越好,可在中國這裡,專門有人把書藏起來,起名曰藏書樓,看書的人卻是越少越好,我看有些規矩是不能死守的,西洋的東西該學的也要學,您說是不是?」   
  4、家規與人情(2)   
  沈芸見子軒說話過程中,老太爺一直露著輕鬆的神態頻頻點頭,便知道他也在找個台階下,忙發話說:「子書,爺爺當年是不是也教過你以仁厚待人,處事當隨機應變呢?」 
  敖子書滿臉茫然地轉頭看著三嬸,胡亂應了聲是。大奶奶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子書有些不知所措了。子軒在旁邊拽住他的胳膊,說:「大哥!這人命關天的事,你可要想清楚了。」 
  老太爺掃視眾人歎了一聲,也催道:「子書,讓你拿主意,怎麼如此猶豫?」 
  子書慘白著張臉,顫抖著嘴唇,見所有的目光都射向他,痛苦地哆嗦起來。沈芸見他像個小老頭似的站在那樣,侷促不安,隨時要倒下去的模樣,歎了口氣,走出去站在茹月和雨童的前面,環視眾人,「好了,咱們不要再難為孩子了。各位,依我看,周姑娘不能辦,茹月也不能辦。」 
  除了子軒外,眾人都是一驚,鴉雀無聲地瞧著她。沈芸繼續說:「十八年前我嫁到敖家,過門不到一年就守寡,大家都知道我丈夫是怎麼死的。他是被看護風滿樓的護兵用箭射死的。 
  」說到這兒,她朝著敖少廣一點頭,說了句:「大哥,我這裡沒抱怨你的意思。」一頓,又繼續說下去,「爹一直在說,書以載道。它載的是道,不是血!如此下去,風滿樓不是一個藏書的地方,而是成了殺人的刑場!連自家人都不放過,當年二嫂的死還不夠嗎,你們看看二哥這麼多年是怎麼過的?風滿樓立樓之日,恐怕老祖宗都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下場,敖家若想再將風滿樓傳承下去,今天就該把規矩破一破了。」 
  這番聽來有些「大逆不道」的話乍從三奶奶口中說出來,在場的人都驚得呆了,子軒最先反應過來,竟當場鼓起了掌。雨童也激動得熱淚盈眶,茹月雖然表面還繼續裝出一副倔強模樣,眼圈也紅了。敖少廣夫婦、子書和敖老太爺則呆若木雞,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應對。 
  沈芸卻是打鐵趁熱,轉身一把推開風滿樓大門,大步走了進去。敖老太爺啊的一聲,顫巍巍地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急聲說:「這,這……」大奶奶、子書、敖少廣都驚得目瞪口呆,怔怔地望著她進樓的背影。 
  眾人還沒等反應過來,轉眼,沈芸已托著禁牌走出,揮手將它們扔在門外地上,大聲道:「今日便是個契機,我們可重寫禁牌。」 
  頓時,場中一片嘩然。敖老太爺劇烈地咳嗽起來,腰彎得像個蝦米,敖少廣眼見自己兒子的權威受到衝擊,臉色漲成了豬肝色,苦於嘴拙,一時間發作不得。大奶奶則做夢也沒想到沈芸如此「膽大妄為」,敢將祖宗家法視若糞土,還以為自己眼花了耳聾了,竟是忘了去阻止。 
  突然,背後有人高聲道,「不可!萬萬不可!」 
  眾人回頭望去,卻是敖少秋陪著幾個人快步走來,前面那個西裝革履、頭戴白色涼帽的,正是周名倫。又有一個身穿青布長衫的小鬍子,卻是花六千大洋買去酒窖的那個胡林。他們身後,又跟著幾個男女隨從,各穿黑白兩色的中山裝。 
  人群一陣騷動,馬上讓出一條道來,周名倫帶著隨從從中穿過,一邊向眾人拱手致意,周雨童驚喜地叫了聲,「爸爸!」沈芸起先聽到有人出聲阻攔,心中也是一凜,待見是周名倫和敖少秋到了,心才放下。 
  子書已經攙著敖老太爺走上前,大奶奶沖敖少廣使個眼色,示意他趕快放了周雨童。沈芸走過去,正要給他們作介紹,敖老太爺已拱手道,「不知周先生駕到,老朽有失遠迎。」 
  周名倫卻恭敬地朝他鞠了一躬,才道:「敖老先生,鄙人這次登門拜訪有兩個目的。我深知敖家乃方圓百里的大戶,風滿樓是天下聞名的藏書之地。近幾日小女在此多有煩擾,她天性玩劣,在西洋學了些東西就不知天高地厚,鄙人代小女向敖家謝罪。」 
  老太爺忙道:「不敢,不敢!周先生能光臨本府,是敖家的榮幸。只是這周姑娘……」轉頭看周雨童已被鬆綁,蝴蝶似的撲到周名倫的懷裡,也就住口不說了。 
  周名倫摸了摸女兒的頭,問道:「雨童,你犯了什麼錯?」 
  周雨童撅起了嘴巴,抱怨說:「爸爸,我就是進樓看看,也沒怎麼著,他們就把我綁起來……」 
  不料話還沒完,「啪!」周名倫便給了她一巴掌。眾人都是一凜。雨童也吃驚地看著父親,長這麼大,他還是第一次動手打她,當下哭也不是,撒賴也不是,摀住臉向後退去,縮到了子軒的後邊。 
  周名倫鐵青著臉,訓斥道:「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樓是你登的嗎!」 
  沈芸心知他不過是做做樣子,趕忙安慰周雨童幾句,卻見周名倫的臉色一派鄭重,眼光隨後射在她的身上:「請問三奶奶,你扔在地上的可是風滿樓百年的禁牌?」 
  沈芸適才聽他遠遠地高喊不可時,還沒太放在心上,現在又聽這一說,不禁一愣,點頭道:「是周先生,我敖家正想破這個禁牌。」 
  周名倫連連搖頭,大聲道:「不可不可。風滿樓之所以數百年巋然不倒,自是因為敖家的傳承得法,更是因為這禁牌上的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天地何以立,大道何以行?周某自外鄉來,都聽聞風滿樓禁牌的名聲,不敢造次,今日豈可因小女的疏忽就毀了祖宗的規矩!百年風滿樓將來何以拒他人登樓?此禁牌是保風滿樓百年無恙的一把大鎖,委實是不能破的。」   
  4、家規與人情(3)   
  一席話,說得擲地有聲,老太爺、敖少廣夫婦、敖子書都頻頻點頭,心裡不覺長舒了口氣,皆認為這周先生不愧是位賢明人士,識大體,有操守。而就在昨天晚上,他們聽了沈芸和子書講敘去周府的所見所聞,卻都認定周名倫使盡手段收羅三大樓主,居心叵測。子書甚至也當場表示,別說《落花殘卷》的有無尚難斷定,即便周名倫真有此書奉送,他也不會因此改了風滿樓的百年規矩。 
  周名倫已走到場中,彎腰把地上的禁牌拾起來,交給敖子書,敖子軒和周雨童則被他這一番舉動搞糊塗了,怎麼也沒想到這位向以開明著稱的實業家,一轉眼居然變成個封建的衛道士。更為震驚的則是沈芸,在她的印象裡,周名倫風度迷人,胸襟寬闊,是一位優雅的紳士。 
  他經年來往國內外,見多識廣,萬萬不是守舊之人,怎麼可能還贊成風滿樓的這一套陋規畸矩。除非他別有用心。 
  她看到周名倫朝著敖子書一拱手,道:「俗話說子不孝,父之過,小女既然觸犯了禁規,子書先生乃一樓之主,周某願聽任樓主處罰。」 
  敖子書手足無措,連連退得幾步,結巴地說:「這……這……」 
  沈芸仔細端量周名倫的神色,倒也不似作偽,心想:「難道他此舉是不想因雨童的事,而惹得兩家有芥蒂?還是我今天的作為有些鹵莽了?以老頭子那頑固的性子,是很難改變規矩的,何況嫂子一家又眼巴巴盯著風滿樓,早視它為自家產業,豈能輕易撒手?」正自翻江倒海,忽聽茹月尖聲叫道,「既然規矩不得改,那就快把我們斬了,還費什麼話!」 
  敖子軒正煩心周名倫衝出來插這一槓子,又聽茹月不知死活地在一旁亂嚷亂叫,隨口壓上句,「嫂子,你就少說兩句成不成?」 
  茹月冷笑道:「反正這風滿樓也乾淨不到哪裡去,敖謝天那個賊不就藏在裡面嗎?為何我們這些清白的人就不能去?」 
  沈芸聽了這話心裡一跳,所幸其他人都以為茹月是在說瘋話,都沒怎麼放在心上。敖少廣聽茹月居然敢說謝天藏在上邊,卻氣得七葷八素,這不是笑話他看護不力嗎? 
  而大奶奶的心境此時卻兩樣了,緊急關頭,沒想到卻是這位文明的周先生出來解圍,不禁對他大有好感,又見周名倫對兒子這般重看,談吐舉止都文雅得體,更是可心,暗道,這周先生倒有當年方文鏡的幾分風采。便道:「周先生說的不錯,禁牌雖有嚴規,但我敖家自己人登樓,懲罰倒也有所變通。」衝著敖少廣使了個眼色,「進三道門可按禁牌的一道門規矩處置,是不是?」 
  沈芸聽大奶奶這一說,心裡也自一寬,規矩是人定的,也自該有人來改,大妯娌這一變通不顯山露水的,目前看來倒是比她連根拔除更穩妥些。那敖少廣愣了下,也點頭附和說:「對,重責五十杖!」 
  周名倫笑瞇瞇地看向老太爺和敖子書,問道:「果有此規?」子書自是唯唯諾諾,敖老太爺則歎息一聲,閉目不語,老大媳婦這個台階搭得畢竟還算圓通。 
  周名倫瞧在眼裡,便自當是都無異議,笑道:「那就好。今日周某就臨時抱佛腳,攀個親戚,老太爺,三奶奶,雨童是我女兒,和您家三公子子軒一同留學海外,情真意切,本都有心,今日既有此事成全,我們便結個親家如何?」 
  眼看著是皆大歡喜,沈芸自然沒什麼說的,老太爺已是連連點頭,子軒面露喜色,朝著母親和爺爺跪倒,大聲道:「爺爺,媽媽,兒子願意娶雨童,更願替她受罰。」 
  敖老太爺臉上今天還是頭次露出笑容,連聲說好。沈芸把兒子拉起來,感慨地說:「軒兒,日後可要好待著雨童呢!」子軒喜滋滋地連聲答應。 
  大奶奶啪的兩個巴掌一拍,叫起來,「哎呀,沒想到壞事變成好事,真真的應了鼓詞書裡說的了!我敖家今日與周先生聯姻定親,老天爺也照應著,大喜的日子,這重責五十杖倒可推後,擇日再打。各位說呢?」 
  眾人紛紛贊稱,場中的氣氛頓時活泛了,便像熱鍋裡煮冰塊,火候到了,終於化開,咕嘟咕嘟地騰沸了。一時間,誇譽之詞漫天亂飛,個個紅光滿面,喜上眉梢,便好像不曾發生那樁禍事一樣。突然,一邊傳出刺耳的笑聲,眾人轉頭看時,卻是猶自綁在石柱上的茹月所發。 
  大奶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心裡罵道:「你這不知死活的賤婢,看我過會兒怎麼修理你!」 
  嘴上大聲張羅著,「我說,咱們就別在這兒呆著了,子軒和周姑娘這邊可是大事,都到正堂裡去好生議議!」 
  周名倫微笑著沖眾人拱手,「我們周家能和敖家結成聯姻,是周家之幸耀,周某這裡尚有一份薄禮送給我的親家——敖府的三奶奶。」 
  眾人的眼光都聚在三奶奶的身上,沈芸也是十分驚奇,心說這位周先生又有什麼新花樣?只見他沖站在一旁的「酒商」胡林一點頭,那人趕忙掏出一張紙遞給沈芸,她心中一動,隱約猜到這其中的掛連,果然,那紙面上寫的正是典當酒窖的合同。 
  聽胡林道:「我家主人說了,那六千大洋原是報答三奶奶當年對孔家的恩情,現將文書一併奉還,酒窖依舊是敖家的。」 
  沈芸聽得心裡一熱,一時間竟不知該推卻還是受接。眾人紛紛慨歎周名倫的仁義,大奶奶則用異樣的眼光重新打量著沈芸。敖少秋走過來,從沈芸手裡拿過合同看了看,歎道:「弟妹,咱們可是欠了人家周先生好大的人情呢!」   
  4、家規與人情(4)   
  沈芸抬頭看向周名倫,見他衝自己笑著點頭,莫名地臉竟是一燙,心下一慌,忙把臉兒轉開,復一想這麼做未免有些露骨,忙借跟敖少秋說話來掩飾,「二哥,我看這文書便收在你那兒吧!」 
  敖少秋一笑,把合同塞給了她,「我看還是你收著好,畢竟人家全是瞧著你的面子。」又朝周名倫和胡林一拱手,「雖然承周先生的美意,將我敖家的酒窖賜還,可那份子紅利總是要給的,雖入不得眼,到底是一點心意,還望莫要推辭。」 
  胡林還了一禮,笑嘻嘻地道:「我還正想著跟二老爺搭伴,把這敖家老酒賣旺火了,只怕到時候咱們口袋裡的錢數都數不清了!」眾人聽了都笑起來。 
  當下,請了周名倫一行到正堂用茶敘話,大奶奶跟沈芸則張羅著置辦酒席,下人們知道府裡新結的這門姻親是尊財神,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來伺候,個個手腳麻利。午宴要擺開時,沈芸才發現少了茹月,便問起大奶奶,說這場閤家裡有人缺席總是不好。大奶奶反倒怪怨她糊塗,說那惹禍的精要是在場,這席上還能清閒了? 
  原來,茹月那綁自始自終便沒被鬆開過,如今又給關在了柴房。敖少廣夫婦早對這個敗壞門風的兒媳婦恨之入骨,從前礙著老頭子那邊,還只得忍耐,如今抓住了這因由,如何肯輕易罷手,只等客走後整治她了。 
  大奶奶一門心思地只想著料理茹月這「喪門星」,可不知更大的煩心事就要臨頭。酒席上,那周名倫跟敖家人談笑風生,並借興說,此後周家與敖家便是一家,敖家的事便是他周名倫的事。敖家老小聽了自是合了心意,大奶奶更是滿心歡喜地連敬他幾杯,暗想家門有這麼尊財神撐著,兒子那書樓便敗不掉。 
  正滿堂其樂融融時,周名倫突然放下酒杯,長歎了一聲,說:「周某卻也有一樁心事未了。 
  」 
  大奶奶正要開口相問時,坐在她旁邊的敖子書便輕聲道:「該不是登風滿樓吧?」大奶奶趕忙轉頭瞪了兒子一眼,心道這孩子說話就是不知道個遮攔。 
  誰知周名倫卻好像已經聽到,朗聲大笑起來,「沒錯,周某確是做夢都想一登風滿樓。」眼見在座的人臉色都變了,又話鋒一轉,「可周某又哪裡敢登這天下名樓,其他三樓我都可以登,唯獨風滿樓周某心中充滿景仰之情,萬萬不敢造次。今日三奶奶欲破禁牌,周某都認為萬萬不可。」 
  沈芸聽他舊事重提,不免多看他一眼,這人是她生平見過的城府最深的人,但不可否認,他身上同樣有種難以抗拒的魅力。敖老太爺卻是自第一眼看到周名倫時,便知道此人正是對手,別人在懷疑周跟孔一白的關係時,老頭子倒覺得此人既有方文鏡的自信聰慧,又身兼孔一白的陰毒果斷,所以在家人一派喜慶時,他卻從中嗅到一股森寒之氣。現在聽周名倫這一說,更加印證了他的預感,眼光猛地變得犀利起來,掃過眾人,盯在老大媳婦的臉上。 
  大奶奶會意,忙問:「卻不知周先生的心事到底是哪一樁,方便的話,說出來大家也可一起議議。」 
  周名倫笑瞇瞇又端起了酒杯,「周某親人都已故去,只有小女一人,疼愛備極,今日收了一個乘龍快婿,我從心底暢快。他學貫中西,一表人才,周某把小女嫁給他,放心稱意。我真是要感謝三奶奶的養育,敖家的大家風範方可栽培出如此的人才。」 
  沈芸聽他不絕口地只是個誇讚,一笑,自謙了句,「周先生過獎了。」周雨童和敖子軒對視著,眼光裡含著甜蜜。 
  周名倫笑著擺手,朗聲道:「絕不是過獎,依我看,子軒做起這風滿樓的樓主並不為過,反倒是眾望所歸呢。」 
  他此話一出,滿堂頓時鴉雀無聲,外面的家人們本也在小聲嘀咕,聽到堂上無聲,也趕忙住口,偷偷地往裡面瞅。一時間,空氣裡靜得壓抑,敖子書臉色蒼白地看著母親,大奶奶神情僵硬,木然地轉向老太爺。老頭子卻劇烈地咳嗽起來,沈芸趕忙過去給他捶打。 
  周名倫索性站起身來,臉上依舊笑瞇瞇,端著酒杯說,「大家若同意周某的看法,便請飲此杯。」說完一仰而盡,眾人慌忙都站起,卻並不舉杯,只是尷尬地站在那兒,眼巴巴瞧著老太爺。 
  敖老太爺的那陣子咳嗽終於過去了,揮揮手,示意沈芸走開,抬身嘿嘿笑起來,「子書和子軒都是我的親孫子,誰登風滿樓對老朽來說都是一樣的。但此事牽扯到族人的認同,還要等我敖家閉門再議。」 
  周先生朗聲笑道,「那好,周某就等最後的結果了。我們不妨暫且一定,敖家通知周某之日,便是小女嫁來之時。」 
  沈芸轉回原位,暗自歎了聲,這位周先生何苦如此?猛覺得目光刺人,卻是大奶奶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沈芸從中品咂出太多的意味,不由得苦笑,把頭轉開了。   
  5、爭讓與逃離(1)   
  午後送走了客,一家人聚到「德馨廬」,誰都不說話,一片死寂,頭上籠罩著愁霧。老太爺斜靠在床榻上,「咕嚕、咕嚕」的使勁抽著水煙,眉頭緊鎖著,不時地還抬起眼來瞄瞄眾人。 
  大奶奶鐵青著臉坐在一旁,敖子書便像丟了魂似的,目光癡呆,敖少廣一臉懊惱,擔心地看著兒子。 
  沈芸孤零零坐在另一邊,她事先已把子軒和周雨童支走了,也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看著眾人都不開口,她還是先表了態,「我的意思是,子軒絕不能作這個樓主。這個周先生未免也太盛氣凌人了,誰當風滿樓的主,是咱們的家事,委實不該他來摻和的。」 
  大奶奶聽了,冷哼一聲,表情並沒見鬆動,說:「弟妹,這不是你能作主的。」心道,這不見得是你真心話吧?瞧著那個周名倫跟你眉來眼去的,指不定還是你們背後早劃謀好的呢! 
  敖少廣卻是歎息一聲,「能有什麼辦法?一句話,我們沒錢,人家有錢。都擺在這了,咱們能怎麼樣?」 
  老太爺咳嗽了聲,拖長腔子說:「我看……」眾人都抬頭瞧著他,「我看子書就受些委屈吧。」 
  沈芸見敖子書癡癡地戳在那兒,低頭不語,打心裡替他難過。聽老太爺又問道:「子書,你聽到沒有?」 
  大奶奶再也憋不住了,喊:「爹,弟妹,子書讀了這麼多年的書,他不容易。風滿樓還沒有一次休過樓主的,這以後讓我家子書怎麼活啊!」捂著嘴哭出聲來。 
  老太爺歎息一聲,「子書從小就是我把他拉扯到風滿樓的,你以為光你這做娘的捨不得啊……小不忍則亂大謀,倒不如將計就計,看他這個周先生到底要走哪步棋!暫且讓子書委屈一下,保住風滿樓最要緊。」 
  沈芸焦急地起身,道:「爹,萬萬不可。這樣下去,哪裡是子軒做樓主,分明是那周先生在做咱們四大書樓的樓主!」眾人聽了這話,都看向她,大奶奶也停下抽噎。 
  老太爺把水煙袋擱下,直起身來問:「那你有辦法嗎?」 
  沈芸遲疑了下,道:「我……我再去試試說服這個周先生。」想到周名倫那強硬的口氣,敖家又擔著他偌大的人情,她心裡實無把握。 
  大奶奶聽了這話,不禁又淒淒然,心裡認定沈芸不過是在扮戲,天底下哪有攤上好事反往外推的道理?只是事情逼到這一步上,眼看著又沒別的路好走,只能替兒子委屈。想起周名倫來,心裡又一個勁地罵,真沒想到,那竟是只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 
  從「德馨廬」散了後,一家三口回到自家屋裡唉聲歎氣,如喪考妣,正沒主意時,家人來報,說少奶奶在柴房裡大吵大鬧,罵得著實難聽,問如何個處置。大奶奶才記起茹月已被關了一天一夜,一拍桌子罵道,「好啊,老娘心頭正上火,她倒往這灶口上送,我今天寧可結果了她,也不能叫這個狐狸精,喪門星氣死!」喝令家丁,馬上把茹月拖來。 
  少時,便聽得茹月的罵聲由遠而近,敖少廣嘿的一跺腳,連說造孽造孽!敖子書自從進得這個屋,便像個石頭人般呆坐那裡,直等茹月大喊大叫地被兩個家丁押進來,眼珠子才動得動。茹月披頭散髮地像個瘋子似的,眼睛潑閃閃的,竟把他嚇了一跳,「敖子書,你就睜眼看著你老婆被人糟踐,不聞不問?你還算個男人嗎……」 
  話沒完,早被大奶奶一耳光打倒在地,她衝著家丁喝道:「還愣著做什麼,拿家法來!我倒要看看她嘴有多硬!」 
  茹月餓了一天早筋骨鬆軟,嗓子也沙啞了,栽倒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只是指著敖子書氣得發抖,嘴唇咬得出血,「你好,好……」 
  家丁已經取了鞭子來,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大奶奶罵道:「還不給我打,下賤的奴才,平常要是早給你們點教訓,你們也翻不了天!」 
  「啪!啪」兩下,茹月疼得尖叫起來,子書每聽得一聲鞭響,身子就哆嗦一下,又不敢看,實在受不了茹月的慘叫時,掉頭就往外走,卻被大奶奶喝住。 
  外邊猛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敖子軒第一個闖進來,瞧見這情形一呆,馬上喊道:「別打了,大娘!你再打就出人命了!大哥,你勸勸啊!」 
  沈芸和周雨童隨後走進來,周雨童看到茹月背上的斑斑血跡,嚇得尖叫起來,摀住了眼睛,敖子軒趕忙把她摟在懷裡。沈芸大聲喝道:「住手!都住手!」下人不覺停下了,看著大奶奶。 
  「嫂子!你這是幹什麼?」沈芸看著茹月那副慘狀,一陣酸楚痛惜,「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 
  大奶奶冷冷地對家人說:「繼續打,誰叫你停下來的?」這才轉頭看看沈芸,「弟妹,我這是在管教自家兒媳婦,要是連這個都作不得主,我看是真用不著在這個門裡呆了。」 
  「嫂子,您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沈芸蹲下抱住茹月,卻被她死力地推開,茹月惡毒地說,「我不用你管我!讓她打!」 
  大奶奶的火氣噌的又躥上來,喝道:「還嘴硬。打,往死裡打!」 
  沈芸眼裡湧出了淚花,衝著傻愣著的敖子書喊:「子書!你就不管你媳婦了?」 
  敖子書打個激靈,撲通跪倒在地,哀求道:「娘!你饒了她吧!」 
  大奶奶氣得全身哆嗦,指著敖子書的額頭恨恨罵道:「你瞧瞧你像個男人嗎?你堂堂一個樓主,耳根子就這麼軟,你管不住別人,別人就要害你!」   
  5、爭讓與逃離(2)   
  沈芸一愣,聽著這話頭不對,「嫂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大奶奶哼了一聲,轉頭看著她,「你問我?我倒要問問你砸禁牌是什麼意思?」 
  沈芸歎了口氣,搖頭說:「嫂子,你錯怪我了。」 
  「我沒錯怪你,我只是錯看了。」大奶奶冷笑著,「我的心還是太善,一直就沒明白咱家還有這麼一位高人!」一擺手,指使下人道,「去,把這個喪門星關進祠堂裡,找兩個人看牢了。明天再打,直到打夠五十鞭子才罷!」轉頭看著沈芸,口氣猛地又軟下來,笑道,「弟妹,我是替家門執法,這總礙不著你什麼事了吧?」 
  沈芸呆呆地看著茹月被拖走,半晌說不出話來。周雨童躲在敖子軒的懷裡,小聲地抽泣著。 
  敖子書跪在那裡,聽著門外傳來茹月的罵聲,兩行淚水慢慢淌下來。 
  黃昏時,天色便晦暗下來,空氣潮濕得很,小風一刮,臉上涼絲絲的。蟬的叫聲倒是越發地響亮,似乎想趁夜幕臨降前,多熱鬧陣兒。相形下,祠堂前的小竹林則顯得幽靜,遠看去,朦朧得如一團綠霧。一群雀兒在竹間飛穿,忽上忽下的,像股黑煙盤來繞去,倏然間,又箭般射出林子,直衝到祠堂的屋簷下,鑽進窩裡,唧唧喳喳地叫個不休。 
  祠堂裡有些陰冷,那股陳腐的氣味聞起來很不舒服。綁在石柱上的茹月聽到屋簷裡的鳥叫,抬起頭看著,眼光慢慢變得柔和,記起小時候,跟子書、謝天兄弟倆一起來這裡張網抓雀的事。那小東西捧在手裡暖融融的,小小的腳趾輕輕撓著,手心怪癢癢的……可它是真禁不得玩弄,關在籠子裡只一夜,便死去了。記得她那時哭得很傷心,謝天怎麼哄也哄不好…… 
  現在想想,自己其實便跟那只落網的小雀一樣可憐。 
  後背還火辣辣地疼,嗓子眼乾澀得像塞進了沙子,嘴唇也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從昨夜起到現在,她好像是墜入了夢魘,張張面孔猙獰,個個笑得殘忍,人人都想把她踩在腳下,即便上前勸解的也是假惺惺,叫人作嘔。現在,孤零零在這祠堂裡,她才真的清醒了,並不覺得悲哀,反倒有一種豁出去的痛快。她要是小時候抓到的那隻鳥雀,落了網也不會乖乖被人擺佈,非要拚上一拚不可。 
  祠堂裡越來越黑,外面倒是有了光亮,兩個看守她的下人點起了燈籠。風也大了,刮得竹子嘩啦作響,茹月實在渴得忍受不住,沙啞著嗓子叫得幾聲,但他們就像是聾了般,並不答應。她早沒了淚,火氣也發作不起,只能在心裡一個勁地詛咒,所有的人都負了她,她心裡只剩下恨。 
  但祠堂的門終究還是開了,吹進一股濕漉漉的冷風,她慢慢抬起頭,猛地一個激靈,門口站著一個黑衣人,那人就是燒成了灰她也認得,可眼前自己這副慘狀怎麼可以讓他看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儘管恨他,可不想叫他低看了。 
  謝天關上門,走了過來,茹月低下頭咬著嘴唇。好一會兒,他們就是這樣默默相對著,終於,謝天輕聲道:「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茹月還是不說話。謝天眼圈紅了,扒住她的肩膀,問:「月兒,我知道你心裡苦,可不應該是你這個活法,我真是不明白,你怎會變成這個樣子?」 
  茹月顫抖著嘴唇,突然冷笑起來,她抬起頭,瞪著謝天,「你不明白?」也不知道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嘶喊著:「你應該去問問他們,問問你自己。」 
  謝天痛苦地閉上眼睛,淚水滑了下來,喃喃道:「月兒,當初我真該帶你走。」 
  茹月突然淚水湧到眼眶,「你不覺得現在說已經晚了嗎?你早幹什麼去了!謝天,我被他們欺負的時候你在哪裡?我被罰跪一天站不起身的時候你在哪裡?我沒有人陪,自己守著空屋子哭一宿的時候你又在哪兒呢?」 
  謝天痛惜地搖搖頭,「那你也不能任意胡為,好幾次我半夜看見你從那個老東西屋裡出來,月兒,你知道我當時有多傷心,你這樣做對得起誰,對得起子書?對……」 
  茹月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謝天被她笑得愣了,尷尬地問:「你笑什麼?」 
  「你來見我,就為了說這些?」茹月狠狠地瞪著他,臉形都扭曲了,罵道,「天底下最虛偽的就是你們男人,男人中最虛偽的就是自命不凡的敖家男人!」 
  「好,就算你恨我,可你總該聽三嬸的話吧?」 
  「三嬸?」茹月惡毒地盯著謝天,「你們倆早就勾在一塊了,是不是?敖謝天,就因為我當年聽了她的話,才落到現在這下場,你知不知道?她身上有什麼好,能使你鬼迷心竅,比我漂亮,還是比我風騷?你就那麼愛上套兒?」 
  謝天吃驚地看著茹月,向後退了一步,顫聲道:「你怎麼能這樣說話,你不是茹月,你…… 
  」 
  茹月咯咯笑著,臉上儘管掛著淚珠,卻似笑得很開心,要不是手被綁著,便要拍起巴掌,「我從來就是這麼壞,怎麼,你現在才看出來?我告訴你敖謝天,茹月就是那書本裡常說的狐狸精,喪門星,生下來就為了害人,特別是害你們男人。敖家老的小的,我一個也沒放過。 
  你們敖家敗落到今天,都是我一手搗鼓的……」 
  「月兒,你在說氣話是不是?」謝天擦了把淚,「都是我不好,才把你牽累成這樣的,我現在就救你出去,我們遠走高飛。」   
  5、爭讓與逃離(3)   
  「遠走高飛?」茹月瞪大眼睛,心說自己都下賤成這樣了,他竟還願意要她?不,他這是可憐她,以前的那個好茹月早就死了,他連以前的她都不珍惜,又如何會看得起現在這個無恥淫蕩的女人? 
  謝天已伸過手去解繩子,茹月猛地叫起來,「我不要你救!」她痛苦地喊,「我告訴你謝天,我不是什麼破鞋,誰都能穿的。你走!你再不走我就喊啦!來人啊!來人!謝天就在這兒!」 
  謝天呆呆地望著茹月,眼淚又掉了下來。茹月瞪著他,呼哧呼哧的緊喘著,目光中透著恨意,像頭飢餓的母狼一樣。 
  謝天轉身就要衝出去,茹月突然又叫道:「你過來!」 
  謝天回過身驚詫地看著她,還以為她改變了主意,茹月神色已變得平靜,待他走近了,又淒然一笑,「我要跟你說幾句悄悄話兒。」謝天遲疑了下,還是伸過頭去,茹月突然狠狠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謝天吃了一驚,掙脫時,伸手一摸,已滲出了血。 
  茹月含淚笑著,對他說:「謝天,我恨你。現在你走吧!」 
  謝天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淚水又湧出來,猛地一咬牙,轉身衝出祠堂,沒入了黑暗之中。 
  茹月望著敞開的大門,咬著嘴唇,拚命地想抑制住,終還是哭出了聲。如今,她是真的沒什麼好念想了,壞就壞它到底,爛就爛它到根。謝天不像她,還有人疼,離了她將來會活得好好的。 
  外面的風刮得越發大了,並沒聽到什麼雷聲,雨點就下來了,起初還吧嗒吧嗒的,似有些遲疑,很快就放開膽子,朝著地面盡情地揮灑起來。茹月止了哭泣,抬頭瞧著門外,猛然間,一個龐大的黑影閃了進來,她嚇了一跳,細看卻是沈芸濕淋淋地挾著兩個人,她把人放到地上,四下瞅了瞅,翻身把門關好。茹月這才看清躺在地上的原來便是看守她的那兩個家丁。 
  沈芸走到她跟前,神色看起來有些急迫,問:「謝天來過了?」 
  茹月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冷笑著:「您這不是明知故問嘛。」 
  沈芸歎了口氣,說:「茹月,我看他們這次是不會放過你了。」 
  茹月昂起脖子瞪著沈芸,「我不怕。三嬸,茹月這次輸了栽了,認命就是了。」 
  沈芸搖搖頭,「我也看出來了,你如今跟婆婆搞得水火不容,將來也沒什麼好日子過了。」 
  「三嬸,你以為我當初嫁給敖子書,還能有什麼好日子過?」茹月故意做出好奇的表情,「您可真會開玩笑!」 
  「茹月,我知道你心裡記恨我。可我還是想跟你講明白,別再強下去了,你婆婆這次真是下了狠心,要把你往死裡整。」 
  茹月眼神中透出痛苦,她顫抖著嘴唇還倔強著,終究有些不死心:「那個老東西就沒為我說句話?」 
  沈芸歎了口氣,「茹月,聽三嬸一句話,女人最好不要倚賴別人。我原來就告訴過你,可是你沒聽。」 
  茹月搖著頭哭起來,罵道:「這個老王八蛋!這些畜生!我就是死了,變成冤魂也決饒不了他們!他霸佔我,利用我……」 
  沈芸皺眉看著她胡罵,搖了搖頭,轉身就往外走。茹月突然害怕起來,眼看著「老東西」已指望不上,要是跟前這根稻草也沒了,她可真就沒活路了,哭叫著,「三嬸,求你幫月兒說句好話吧……我知道,這家裡就你對月兒好……」 
  沈芸停住腳步,慢慢轉過身:「你終於怕了。」 
  茹月哽咽著點頭。沈芸猶豫了下,走上前伸手解開繩子,茹月驚詫地看著她,手腳酸麻,一時間竟站不穩當,沈芸扶了她一把,輕聲道:「你從後門走,直接上山,可暫到那尼姑庵裡避上幾天,等沒事了我再派人去接你。這些天千萬不要回來……」 
  茹月瞪著她,還有些不敢置信,「三嬸,你真的肯放我走?」 
  沈芸歎了聲:「你就是留下來,也無法跟子書在一起過活了,三嬸總不能看著把你往絕路上逼吧!」今天聽大奶奶話裡的意思,那神態表情,她已知道這家門再容不得茹月這個人了,在來之前,她便打定主意要放人。 
  茹月顫抖著嘴唇,突然給三奶奶跪下,磕了幾個頭後,起身快步奔了出去。到了門口,像是想起什麼,回身時已和剛才判若兩人,冷笑道:「三嬸,你就不怕月兒出去後,還要和您斗嗎?」 
  沈芸苦笑不語。她能說什麼呢,茹月真的不是從前的那個茹月了,從骨子裡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不可理喻,不可揣度,狹隘陰毒,做事不擇手段,她可真是破罐子破摔了。 
  茹月見她臉上似有不屑之意,咬牙冷笑著,「剛才幾個頭拜了您,算是謝過解救之恩,以後咱們誰也不欠誰的。」深吸一口氣,又道,「出了這個門,我茹月眼中便再沒你這個三嬸。」轉身衝進夜雨中。 
  沈芸沒想到她臨走還會說出如此絕情的話,呆呆地站在那裡,老半天沒回過神來。外面的雨還是不緊不慢地下著,竹林裡一片沙沙聲。沈芸看著地上躺的兩個家丁,他們都是給謝天點了穴道才昏迷的,猛地想起什麼,拔腿衝出了祠堂。 
  不多時,她就進到了風滿樓。樓裡漆黑一片,只聽得外面的風雨之聲,沈芸慢慢上到二樓,輕聲叫著謝天,謝天?但並無人應。她故意放重了腳步,又上到三樓,若是謝天還不原諒她,執意迴避,沈芸終是沒辦法找見他,因為兩人目前的武功已經相去不遠。   
  5、爭讓與逃離(4)   
  三樓放有桌案,是樓主入讀的地方,沈芸一踏上來,便感覺到謝天果真在此。她顫聲叫道:「謝天,我知道你在,三嬸這些天一直記掛著你,你……」猛然,她聽到西北角落裡傳出了哽咽聲,趕忙尋過去。 
  穿過一排排書櫃,她看到一個黑影縮在牆角,「三嬸……」果然是謝天。沈芸蹲下身去,一摸他的臉,手心全是淚水,心裡酸楚不已,摟住他的頭叫了聲孩子!謝天再次放聲痛哭起來。 
  沈芸摸著他的頭,想起自己當新娘子那天,花轎才抬到敖家門口,這孩子便哧溜一下鑽進來,她撩起紅蓋頭,便看到小謝天嘴巴張著,一對大眼睛怯生生地……十八年後的今天,他哭得依舊像個孩子。 
  沈芸暗暗歎息了聲,說:「謝天,三嬸只能告訴你,現在的茹月不再是你以前心中的茹月,她是另外一個人。你再這樣傷心難過,便有些不值了。」 
  謝天的哭聲慢慢弱下去,抬頭說:「三嬸,你說得對,茹月她『死』了。正因為這樣我才難過,她要是還活著,這次我是真的要帶她遠走高飛,誰也擋不住,可她……」 
  「孩子,你能這樣想很好,茹月『死』了,可謝天還活著是不是?還要活出個人樣來,替你爹,替敖家爭口氣是不是?」 
  「三嬸,你放心!」謝天扶著沈芸站起身,說,「謝天不是個胸淺的人,撞到牆時也知道該回頭,在這哭上一哭,心情好受多了。那天,我對您說了些氣話,事後就悔之莫急,其實真的不怨恨您,要怨的話,便怨這老天爺忒愛捉弄人吧!」 
  沈芸聽了他這番話,輕輕歎了聲,「謝天,你真是成器了,看來,這些年師兄在你身上沒少花費心血。」 
  聽她提起方文鏡,謝天又緊張起來,「三嬸,過去這麼多天了,師傅還沒來跟我會合,我心裡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會不會出了什麼意外?」 
  沈芸一呆,忙說:「應該不會,你師傅處世精明,那番身手又無人能及……我只擔心他練功時出了岔子。」一頓,又問謝天,「你怎麼樣,近來可有什麼異常?」 
  謝天聽了這話,身子不禁一哆嗦,說:「沒,沒什麼……」 
  沈芸聽他語氣有異,心下一緊,伸手去試他的脈搏:「謝天,你的氣還能運滿小周天嗎?」 
  謝天顫抖著,覺得一陣燥熱,身上便像有螞蟻在四處鑽來爬去,汗水很快就濡濕了衣衫。沈芸試過脈後,大驚失色,謝天的脈搏極其紊亂,急聲問道:「你從前有過這樣的感覺嗎?」 
  謝天已經痛苦地說不出話來,身子劇烈地抽搐著。沈芸知道他適才因茹月的事而心傷,氣息躁亂又引發了內症,趕忙扶他坐下,輕聲念著,「蝶隨花動,心隨蝶動,不可著力,不可傾心……」 
  謝天遵言運氣行功,黑暗中瞧不清他的臉色,沈芸在旁邊空自擔心,從他身上又聯想到方文鏡,師兄這要發作起來,只怕比謝天還要嚴重得多。他一直沒有現身,難道真的出了什麼意外? 
  窗外,雨沙沙地下著,眼前一排排黑烏烏的書架上,擺放著萬卷書籍,偏偏能用於救方文鏡和謝天的那本《落花殘卷》卻是一直找不見。難道它真的成了精怪,化身逃逸了?可從師祖落花秀才傳下來的話卻是,那東西只能從這風滿樓裡找尋。沈芸想到這裡,幽幽地歎了口氣,幾代人費盡心力去找,卻似大海撈針一無所獲,到底是造化弄人呢,還是跟老頭子說的那樣,《落花殘卷》只是個傳說,敖家從來沒見收藏? 
  還有那個周名倫,口裡聲稱自己手中有此書卷,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從他慷慨地將三件珍寶無償贈給三位樓主的作風來看,倒也不像是個胡亂說話的人。明日去南湖樓拜訪他,商議子軒做不做風滿樓樓主一事,順帶著倒要好好探探他的口風…… 
  正想著心事,猛見謝天緩緩抬起雙臂,在面前畫了個圈子,運功已經完畢,忙問:「如何,真氣是不是回復了?」 
  謝天說聲是,沈芸聽他語聲洪亮,心才放下了,問道:「謝天,你可知道南湖樓最近換了新主人?」 
  謝天笑道:「豈能不知?整個嘉鄴鎮都知道三弟結下的這門親事。那位周先生出手豪爽,福蔭鄉鄰,早播得了當世孟嘗的美名。」 
  沈芸也笑:「謝天也懂得誇人了。」一拍他的肩膀,「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周先生的為人如何,現在還不好斷定,我卻知你肯定早去探過他的莊子了。」當下,把周名倫那天提到他手裡有《落花殘卷》的事跟謝天說了。 
  謝天乍聽很是激動,又問:「他說找到落花宮的傳人,便知道《落花殘卷》到底是真是假,什麼意思呢?不過……三嬸,說句實話,這位周先生的一些作為確實叫人費解,不瞞您,那個莊子我去探過三次,裡面防守森嚴,夜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哪裡像宅院,簡直就是鐵籠子。要說《落花殘卷》藏在裡面,也不是不可能。」謝天從地上跳起來,興奮地說,「三嬸,莫不如今晚我們就來它個四探南湖樓?」 
  沈芸搖搖頭,「這個倒也不急,反正明天我要去拜訪,到時候再相機行事吧!」一頓,又道,「知道我去為了何事?他嫁女兒是有條件的,便是要你三弟做風滿樓的樓主,你想,這不等於是要了子書的命嗎?家裡如今可是鬧得……」搖頭歎息著。   
  5、爭讓與逃離(5)   
  謝天沉吟著,「三嬸,你說那周先生要三弟做這樓主到底什麼用意?三弟要真的做成了,他以後上風滿樓是不是也就方便了?」 
  沈芸聽了心中一動,不得不讚謝天的腦子轉得快。周名倫上樓能為什麼,錢財他不缺,名聲地位他有,這裡除了書外還有什麼他想覬覦的?莫非是……兩人同時說出了四個字:「《落花殘卷》?」 
  他們不覺把目光投向了四面的書櫃,心說難道周名倫知道那東西所藏地點?正自心潮起伏,猛聽得遠遠地傳來開動鐵門聲,兩人趕忙溜到窗前,便看到兩盞紅黃的燈籠正朝這邊移動。 
  沈芸說:「沒想到今晚子書還要上來夜讀。」 
  謝天忙道:「三嬸,那您趕快走吧!」 
  沈芸囑咐了他幾句,轉到對面,打開窗戶跳了出去。謝天替她關上窗後,又轉回前面,第三道門開了,樓底下隱隱傳來敖子書和敖少廣對話的聲音,聽子書說:「爹,你和我一起進去吧!」敖少廣語氣顯然有些驚訝,「別瘋了!」 
  敖子書的話聲含著苦澀,「爹,你在外面轉了這麼多年,難道就沒想著進來過?」謝天心想,是啊,大伯大半輩子耗在護樓上,到底值是不值?又聽敖少廣說:「你快進去看書吧,護樓團沒了,爹一個人也能給你守著,再說……我也習慣在外面了。記住兒子,這樓是你一個人的,這裡的書只有你才能讀!」 
  謝天聽了這句迂腐透頂的話,差點笑出了聲,猛聽得敖子書提高嗓門:「你錯了爹,子軒他也能進來,他要做咱風滿樓的主子了。」聲音忽悠低下去,「兒以後跟爹一樣,也來做個護樓的人吧!」 
  「不!」謝天聽到敖少廣吼叫起來,「孩子,別跟爹一樣,爹不想讓你做一輩子在樓外轉的人。」他趕忙踮起腳尖,從窗縫裡往下瞅著,只見敖少廣雙手抓著敖子書的胳膊,臉上有淚光閃動,有一隻黑狗蹲在腳下;大哥則呆呆地看著大伯,說不出話來,謝天不由得也鼻子一酸,這份舔犢之情確是感人的。 
  過得好一會兒,謝天才聽到大哥說:「爹,我還是進去吧,能上來一天是一天,我不願意叫光陰白費著!」大伯則用巴掌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說:「這才是爹的好兒子!」語氣卻有些哽咽。 
  謝天歎息著,收回目光走去角落裡,不多時,便聽到敖子書沉重的腳步聲。他躲在書架後,看著大哥舉著燈籠邁進門檻,他看起來很虛弱,臉色蠟黃,額頭上皺紋密佈,背也駝得厲害。將燈籠掛好後,又呆呆站了會兒,才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卻並不讀書,只是坐在那裡發呆。 
  謝天站在書櫃後看了他好半天,敖子書竟是一動沒動,便像木雕的一樣,甚至連呼吸也極細微。他心想,這座樓對大哥說來,當真跟性命一樣啊!猛見敖子書動了動,翻開一本書,從中取了樣東西,拿在手中端詳著。 
  謝天好奇心又起,大哥今晚「不務正業」,在想什麼呢?正要湊前去看,忽見子書將手中的東西高高舉起,湊向了燈光。這下他看清楚了,那竟是一幅蘇繡,上面繡了兩隻蝴蝶。謝天心中一震,這……這不是茹月當年送給自己的東西嗎?後來不知怎地找不見,原來卻是大哥偷藏了去。 
  他身子禁不住哆嗦起來,原來大哥心裡還是裝著茹月,只是……當年,大哥得到了茹月的人,沒得到她的心;自己得到茹月的心,卻得不到她的人。可是……今天,茹月的心也不在他這兒了,他敖謝天已是孤零零的一個了……心裡悲酸無比,淚花在眼圈裡直打旋兒,更要命的是,真氣又開始四下流竄,便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無法控制了。 
  謝天咬著牙,伸手抓住書架,身上已是汗如雨下,猛地他瞧見敖子書將手裡的蘇繡投向了燈火。謝天心裡一急,眼前便是一黑,撲通倒在地上,嘴裡猶自叫道:「大哥,別燒……」 
  但敖子書手裡的蘇繡已經燒起來,他猛聽到牆角傳來話聲,嚇了一跳,但依稀聽得那人叫他大哥,心才稍定,仗著燈籠小心翼翼地走近,見是謝天鐵青著臉倒在地上,又是一驚,「二弟?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謝天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指指敖子書手裡。他低頭一瞧,見是燒殘的半幅蘇繡,結結巴巴地說:「你是說這……」趕忙蹲下身,將謝天扶起來,把那東西塞到他手裡。 
  謝天艱難地笑笑,盤好雙腿開始運功調息,過了會兒,臉色才漸漸好看了,呼吸也平穩下來。子書一直在旁邊擔著心,見狀也輕舒了口氣。 
  謝天長長吐了口氣,睜開眼睛,先是把那半塊蘇繡揣在懷裡,這才握著敖子書的手說,熱切地叫了聲:「大哥,我的好大哥!」 
  敖子書有八年沒見到弟弟,心情自然也激動萬分,問:「你幾時回來的,見過二叔了沒?」 
  「見過了,家裡的事我也……全知道了。」 
  敖子書似乎並不想談家裡的事,慢慢鬆開謝天的手,拿著燈籠走到一個書櫃前,翻出一個書匣打開,微笑著朝謝天招招手,「你來看。」 
  謝天走過去,一瞅,裡邊是本《山房集》。子書輕聲道:「還記得八年前,我們請西風堂主喝酒的事嗎?」 
  謝天點點頭:「當然記得,我們將他灌醉,僱人抄寫。」 
  敖子書歎了口氣說:「為此你還替我頂了罪名。我的好兄弟,你總是肯讓服大哥,現在三個樓全敗落了,西風堂根本不善經營,哥哥我就把這本書收來了。」   
  5、爭讓與逃離(6)   
  謝天看著他的滿臉沉醉,歎了口氣,說:「恭喜你了。」 
  敖子書入神地望著《山房集》,喃喃地道:「將來所有的書都會是我的。書中有佳人,書中有天下,書裡自有黃金屋,書裡自有良宵夢,我夫復何求?」 
  謝天皺起了眉頭,「大哥,難道你就一點不擔心嗎?」 
  「我當然擔心,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但這些書決不能再從我這裡散落出去。決不能!」這個時候,他渾然忘了自己可能不再是樓主這事。 
  謝天煩躁地道:「我是說茹月。」子書抬起頭來,恍然一場大夢般看著謝天,「你既然心裡只有書,那她在你心裡又算什麼?你當年要死要活地跟我爭她,你今天又是怎樣?我本想著你能好好照顧茹月,讓她過上她從前夢想的日子,可你呢?」 
  謝天痛苦地一拳捶在書櫃上。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他們默默相對了片刻,子書輕聲問:「你……去看她了?」 
  謝天默默點頭,子書看起來有些慌亂,「她……沒跟你說什麼吧?」 
  謝天看到他那副懦弱樣子,想起茹月遭受的折磨,心頭火起,追問道:「你怕她說什麼?」 
  敖子書只是慌亂地搖頭。「你還是個男人嗎?為什麼不去看著她,護著她!」 
  敖子書悻悻地向後退了幾步,「你是誰啊?這些事也是你管的?」 
  謝天咬牙切齒地道:「當年我臨走時,你是怎麼答應的?要好好地待她,可她現在都被折磨成什麼樣子了!」 
  敖子書看著他,突然狂笑起來,一指窗外,叫道:「好啊,那你帶她走,我決不攔著。問題是,她現在也不會跟你走,要不然你敖謝天也不會站在這裡跟我急眼。跟你說句實話,今天的茹月讓我真是痛快,原來她心中早沒你了,你也是一廂情願。」說完,他又捂著肚子狂笑起來。 
  謝天大怒,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子,恨恨地將他按在書櫃上,舉起了拳頭。敖子書依舊狂笑著,盯著他的拳頭,叫道:「你打,使勁地打,你不就是想打我一頓出氣嗎?大哥我還禁受得起!」笑著笑著,笑聲便化作了哭音,「兄弟,可她想要的東西,你我都不能給她啊……」 
  謝天怔怔地瞧著大哥,猛地也笑起來,笑聲甚是苦澀,「沒錯,咱兄弟倆其實都挺傻的…… 
  」鬆開了敖子書,苦笑著朝外面搖搖晃晃地走去。 
  子書抹了一把眼淚,問道:「二弟,你要到哪兒去?」 
  謝天並不轉身,只是苦笑,「大哥,我也不知道該去哪兒!」猛地拉開窗子,飛身躍出了窗外。     
  六、激盪篇   
  1、風波又起(1)   
  夜黑沉得不像是在下雨,倒像揮灑墨汁了。天公的一支筆塗來抹去,遠山沒了,湖水沒了,鎮子也變成個墨團,偶爾還有幾家亮著燈的,也像是這水墨塗得不勻,滲漏出紙張的白點來。風忽大忽小,吹到這邊雨聲沙沙沙沙,刮到那邊又辟里啪啦,也是個沒常性的,隨意而為。 
  敖謝天衝出風滿樓後,站在牆外的一棵柳樹下,又是哭笑了陣兒,臉上濕漉漉的,也分不清淚水還是雨水。正不知該投向哪裡,驀地,西北角傳來一聲呼嘯,他心裡一凜,此人的功力不淺呢!拔腿朝那個方位趕去。 
  盜者有句老話,所謂偷雨不偷雪。這人選擇在風雨之夜出沒,定有所圖,而在這嘉鄴鎮上,除了各大書樓外,也沒什麼值得人下手的地方。謝天沿著巷弄疾走,快要趕到嘯聲傳出的位置時,身子猛地貼在牆壁,屏息靜氣,凝神聆聽,辨別那人隱身何處。 
  突然,一條黑影從旁邊的矮牆上閃過,謝天深吸一口氣,側過身子,雙腳踩著牆壁噌噌上去,悄然跟在後面。夜色暗黑,又下著雨,謝天好生盯著才保不被對方甩下,那人影像股黑煙,閃來晃去,一會上牆,一會入巷,約摸兩分鐘的光景,引著謝天來到一座大宅院前,他忽然便沒了蹤影。 
  謝天警惕地審視著四周,這才辨認出,原來已經到了西風堂,遲疑了下,雙臂一振,飛上屋頂。瓦片落了雨,甚是滑溜,他自恃輕功了得,也不擔心,蜻蜓點水般向前奔去。西風堂裡的人多已安歇,整個大院烏黑,藏書樓聳在眼前,謝天卻不馬上接近,而是趴在鄰房的頂上小心查探。 
  那樓跟風滿樓一樣,也是三層,簷角上掛著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謝天猛然發現三樓東邊的一扇窗戶半開著,猶豫了一下,飛身上去,剛攀上了樓台,突然,下面鑼聲響起,有人喊:「抓賊啊!」 
  謝天吃了一驚,手懸在屋簷上,正要離開時,窗戶裡猛地襲來一道勁風,他半懸空中不敢硬接,只得輕飄飄地落下去。不料兩腳才著地,一張大網已當頭罩下,將他扣在當中,謝天猝不及防,身子一晃,已經跌倒在地。 
  牆腳呼啦湧出了人,打著燈籠敲著銅鑼,刷的圍將上來。謝天一急,雙手像鐵鉤子似的,哧啦聲將大網撕破一口,雙手一按地,身子彈了起來,在空中接連出腿,將撲過來的兩個家丁踢倒,腳尖在第三個的頭頂上一點,噌的躥上了屋頂,飛快地朝院外跑去,但身後已有人叫起來,「那是敖家的敖謝天,別讓他跑了!」 
  謝天心中一凜,叫聲糟糕!這番被人認出來了,少不得又給敖家帶去麻煩。一口氣跑到湖邊,方才回身看那風雨中的嘉鄴鎮,剛剛死裡逃生,現在猶有餘悸,心裡捉摸,那個黑衣人到底什麼來歷,為什麼要設下陷阱害我?從他的身手看,跟師傅方文鏡居然相差不遠,自己能否拚得過也實無把握,看來今後出行要小心些了。 
  天兒一旦晴好,嘉鄴鎮就顯出它的嬌美來。山是綠的,或淺或深,點染得總是相宜,像個端坐的少女,把跟前的湖水當作鏡子,細細端詳。鎮子的色彩則也簡單,黑白兩色的水墨,這邊露一船頭,那邊隱一船尾,各種聲響自有喜怒哀樂蘊在裡頭,世間方顯得生機。 
  一條船滿當當地載了行李,沈芸陪兒子送周雨童回家,剛下過雨,臨街河漲了水,河灘的沙地騰騰漫著一層虹汽,色做七彩,神奇而眩目,過船的人見了無不大聲稱歎,三人雖也瞧得稀奇,嘴裡卻不言說,倒有些愁眉不展的模樣,尤其沈芸,更是憂心忡忡。 
  原來,一大早,那三家書樓的人便找上門來,聲稱昨夜遭盜,西風堂的人一口咬定親眼見到乃是謝天所為。更有甚者,太月院主昨晚死於家中,也一併算到了謝天的頭上。而風滿樓的藏書卻並沒見少,自然更有了洗不清道不明的窩藏嫌疑,一時間鬧得雞飛狗跳,人心惶惶。 
  沈芸自然要極力替謝天分辯,據理力爭了,一是落花宮的規矩,只偷書不傷人,太月院主的死未必見得是謝天所為;二者,對方連偷三樓,唯獨不動風滿樓,顯然是使離間之計,讓各大書樓先起紛爭,然後好趁機漁利。可這番話能說服敖老太爺和敖少廣夫婦,卻說動不了三大書樓的人,直到他們三人出行時,那些人依舊賴在敖家不依不休,非讓交出謝天不可。 
  茹月昨晚失蹤,也懷疑是被謝天一起帶走的,那兩個家丁昏迷了一夜,醒來後怕大奶奶責罰,自然也咬定是敖謝天下的手。登時,敖府上下如臨大敵,挨個角落裡搜了遍,風滿樓更是加派了人手看護。前兩年因家境敗落,不得已才將護樓兵遣散,如今老爺子又打發敖少廣出去再招回來。大奶奶因見這樓主的位子未必是子書的,對此舉不置可否,卻也沒反對。只是在沈芸臨行前,又痛哭了番,其意不外乎是要她極力地勸說周名倫,放棄要子軒做樓主的打算。 
  經這一番鬧騰,好不容易出了門,沈芸三人雖然依舊沉著心,到底還是輕舒了口氣。南湖樓因離得不遠,他們的船片刻即到,周名倫早就接到信,帶了人在碼頭上迎接,其中自然缺不了胡林。周雨童才知道,原來父親早就收他做了義子,於是兩人也改作兄妹相稱。 
  一眾人客套了幾句,便進了門,沈芸一瞧,果然跟謝天說的那樣,府裡多了不少身著黑白學生裝的侍衛,一動不動地守候在各處,顯然訓練有素。進得大廳後,胡林便知趣地退下了,周雨童靠在父親身邊,忍不住道:「爸爸,你現在是越來越講氣派了,記得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1、風波又起(2)   
  周名倫聽了,臉色微變,隨即笑起來,「我聽出來了,你這是譏諷我。」看向沈芸和敖子軒說:「讓三奶奶見笑了。我跟我女兒從來是講民主的,言語沒個忌諱,對她我不服不行啊! 
  」 
  沈芸和子軒聽了都笑,周雨童依舊追問:「你說你要外面那些人做什麼?如臨大敵似的,你又不是官老爺。」 
  周名倫笑著搖頭,「你這丫頭懂什麼,自從傳出我這裡有《落花殘卷》後,這南湖樓居然就被賊惦記上了,這不,我周府昨晚便遭了一劫,所幸沒丟什麼。聽說,其他的三大書樓也失了竊,那太月院主還死於非命,竟是落花宮的人所為。三奶奶,不知道這消息確切否?」 
  沈芸心下一緊,忙說:「失竊的事倒是真的,但是不是落花宮的人幹的,現在還不好說。不過這賊也真夠心急的,不知《落花殘卷》的虛實真假就來偷。」 
  敖子軒在旁邊插了一句,「伯父收集那麼多寶貝,自然會有人惦記。」 
  周名倫聽了拍拍周雨童的手心,笑道:「虧你是我女兒,還不如人家子軒。好了,你們兩個先四處去溜溜,我和三奶奶有話要講。」 
  周雨童知道他們要談她倆的婚事,朝著敖子軒眨下眼,兩人走了出去。周名倫又讓了沈芸品茶,才笑說:「我一見三奶奶,就不由想起當年南湖樓大會初見您時的情景。多少年了,三奶奶真是一點都沒變。」 
  沈芸笑著搖頭,「您真是客氣了,過得十八年,樹都長老了,人怎麼會不變呢。」 
  周名倫沉吟道:「當年那個老者,就是您的父親吧?他老人家現在何處?」 
  沈芸知道他說的是自己師傅,歎了口氣道:「早已不在了。」 
  周名倫點點頭,表示哀痛,又問,「那……三奶奶再沒有別的親人?」 
  「沒有,當年我和我爹相依為命,以買賣舊書為生,走南闖北,親戚早都離散了。」 
  「原來是這樣,那周某再斗膽問上一句,江湖上都在風傳,敖家三老爺是被落花宮的人害死的,不知是真是假?」 
  沈芸一怔,臉上露出痛苦之色,歎了口氣:「此事是我敖家忌諱,委實不便相告,請周先生見諒。」 
  周名倫趕忙起身,「是我冒昧了,尚請三奶奶原諒。因周某當年與少方兄還有一段交情,想必你們都是不知道的。」 
  沈芸聽了這話,驚詫地看著他,問:「是嗎?」心想,如何少方卻從未在我面前提起? 
  周名倫背著手走到窗前,似神遊當年,沈芸不禁也跟著走過去,聽他細說舊情:「我們相遇倒也頗為奇巧,那年少方兄外出遊歷,我也正好在趕往京師的途中,我們以文會友,在船上飲酒縱談三天三夜,真是不亦樂乎。事隔近二十年,周某真想再尋到少方兄,與他飲酒口談,兄之慷慨激昂還歷歷在目,可歎故人已去,物是人非啊。」 
  沈芸聽著聽著,眼睛便是一熱,低下頭去。周名倫默默注視著她,道:「所以當小女跟我說起與敖家的三少爺相好時,我當真滿心歡喜,這世上總歸還是有因緣的。三奶奶覺得呢?」 
  沈芸點頭,輕歎道:「周先生所言不假,少方若是有知,一定也會喜歡周姑娘的。」 
  便在這時,一名隨從走進來稟報:「先生,幾家書樓的樓主都在門口等候,執意要見您,說是有要事。」 
  周名倫卻是連話也懶得說,只揮揮手,隨從趕忙退了出去。沈芸心知樓主們來定是為了昨晚失竊的事,便道:「周先生還是見見他們吧。」 
  周名倫笑著搖頭,「三奶奶,說句知心話,周某到得嘉鄴鎮,雖然滿眼看到的都是愛書如命的人,其實骨子裡呢,世俗無比,都是些貪圖身外之名的小人而已,沒一個像少方兄那麼真心愛書知書、通達天下的。之後見了三奶奶,周某更是感慨,今日才明白才子配佳人的道理。」 
  沈芸聽他一個勁地只是誇,雖說心裡聽了也是歡喜,但終究覺得有些肉麻,趕忙道:「周先生,您再這樣說下去,恐怕我就真坐不住了。」 
  周名倫大笑起來,一抬手,做了個請的動作,「三奶奶,來來來,不管門外的俗事,我們一同去賞《落花殘卷》如何?」 
  沈芸一驚,心說這個周名倫倒好像知道自己的心意似的。隨他出了客廳,走去後院,繞過一面作為障景的小假山,在曲折的走廊轉了幾道彎後,再穿過垂花門,才進到一個幽靜的院落。沈芸邊走邊默數著,一道走來,竟看到了不下十個護衛。 
  周名倫將門推開,沈芸見屋子裡只有一桌一椅一櫃一幾,別的擺設俱無,兩道綠色帷布遮著大面牆壁,周名倫道:「三奶奶,這屋實在簡陋,不值一看。是我日常坐思冥想的地方。」 
  沈芸忙賠笑說:「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值不值得看豈能以外表斷言。」 
  周名倫點頭稱賞,「三奶奶,周某沒有看錯,你和他們真是不一樣,請!」走去帷布後面,轉眼便抱出一個匣子。他放在桌上輕輕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冊薄薄的書頁來,沈芸心裡一跳,看著《落花殘卷》被緩緩打開。 
  周名倫轉頭盯著沈芸,笑道:「三奶奶請幫著鑒別一下真偽。」 
  但沈芸只一眼便知道這東西是假的,絕對不是師傅嘴裡所說的殘卷,卻又故意歎道:「這果然是《落花殘卷》。」   
  1、風波又起(3)   
  周名倫一怔,見她說得如此肯定倒大感意外,「是嗎?」 
  沈芸指著封皮說:「你看,這上面不是寫著嗎?」 
  周名倫苦笑一下,「寫著也並不一定是啊。」 
  沈芸故意沉吟著:「你看這字體,這紙頁的古樸,我聽我爹說過,上百年的舊書就該是這樣的。周先生,子書見了這個《落花殘卷》一定會很興奮,他可是鑒書的行家。」 
  周名倫眼光從她臉上移開,歎了一聲,「可惜周某經過鑒定,證明它是假的。」 
  「假的?」 
  周名倫默默點頭,「不過三奶奶放心,真品早已備下,作為雨童的嫁妝,當一起歸入敖家! 
  」 
  書攤在桌上也不收,退出屋去,說:「三奶奶這邊請,有個好去處既可清賞,又可清談。」 
  回到院子,向右拐,早見一小月亮門,啟門再進,眼前豁然開闊,竟是別有洞天。沈芸忍不住在心裡叫得聲好,眼前是一大片荷塘,碧油油中紅蓮搖曳,叫人心醉。他們腳下的平台是用太湖石壘成的,兩邊植以芭蕉、鐵梗海棠,憑欄遠望,柳絲掩映中,一座三層書樓巍然聳立。沈芸此時才知曉南湖樓名稱的由來,原是與這大片的湖水有關聯。 
  那樓處在正南,他們所在的位置是西北角,臨岸草花雜生,憑欄看水,時時感到清風徐徐而來,冷香飛動,沁人心脾。周名倫笑著站在一旁,看著一臉迷醉的沈芸,問:「三奶奶也喜歡荷花?」高聲吟道,「出污泥而不染,蕩清漣而不妖……蓮花,真君子也!」 
  沈芸也歎說:「花是好花,文也是好文。」 
  周名倫眼光有些迷離,道:「若是三奶奶喜歡,今後結成親家,讓孩子們耍他們的,您常來坐坐,我陪三奶奶一同賞荷如何?」 
  「周先生真是說笑了。」沈芸訕訕一笑,掩飾了臉上的驚詫。 
  兩人下得台階,並肩沿湖岸慢慢走著,閒談了幾句後,沈芸終於道明來意,「周先生真是為難我們了,子書一直是公認的風滿樓樓主,現在您卻要子軒來擔當,這恐怕有失妥當呢。」 
  周名倫搖搖頭:「哪裡話來,我看咱們的子軒比他大哥也差不了多少。」 
  沈芸忙說:「不,不,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子書的確是博通古今,旁人是比不了的。」 
  周名倫嘿嘿一笑,「那又如何?子軒是少方兄和三奶奶的兒子,是我周名倫的女婿,誰敢小看!」 
  沈芸歎了口氣,道:「周先生,說句實話,我是不願子軒登上風滿樓的。」 
  周名倫奇怪地看著她,「為什麼?」 
  「不為什麼。只是我相信少方如果活著,他也會這樣做。」 
  周名倫詫異地道:「真是搞不懂,天下多少人仰慕的風滿樓,你們竟不願上。」 
  沈芸微微一笑,「周先生剛才還鄙夷那些貪圖身外之名的俗人,怎麼現在也好起虛名來了? 
  雨童跟我家子軒兩個孩子的事,我看就不要再和書樓掛在一起吧。」 
  周名倫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好!三奶奶話上得快,也是唯一一個敢頂撞周某的人。您的話是說得不錯,但周某更希望子軒能登樓像他大哥那樣博覽古今。」 
  沈芸反駁道:「心胸之大並不在讀書多少,我敢斷言子軒現在心中所容藏的東西,已經比他大哥多了,上風滿樓反倒會故步自封。我跟周先生雖接觸不多,但也知您是個通情達理之人,這裡便替敖家全門老小求個情,萬望成全。」說著就是一揖。 
  周名倫慌忙伸手去扶,沈芸卻輕輕閃開了,他怔怔地瞧著她,終於長歎了聲,「罷罷罷,三奶奶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名倫如何敢不遵從,讓子軒做樓主的事便等於我沒說。」 
  沈芸聽了大喜,又是一福,臉如桃花般燦爛,直把周名倫看得呆了,忍不住又長歎了聲。沈芸忙問原由。周名倫笑著搖頭,連聲道不可說,不可說!笑容裡竟蘊著幾分苦澀。   
  2、桃花依舊笑春風(1)   
  留客用過午飯後,送走了沈芸和敖子軒,周名倫便去到那個放《落花殘卷》的屋子靜坐半個時辰,想些事情,再出來時,神情已見輕鬆,喚來了胡林吩咐說,即可替雨童置辦嫁妝。 
  胡林聽罷有些遲疑,問:「義父,敖家已答應讓敖子軒做樓主了?」 
  「答應又怎樣,不答應又怎樣?」周名倫歎了聲,「沒想到過了十八年,我孔一白還是禁不得她求。小林子,你千萬要記住一條,莫沉溺於情事,莫存婦人之仁,唯此方可成事。」 
  胡林垂手說是,心裡想,怪不得送走敖家三奶奶時,義父看起來神情沮喪,原來是心軟之過。又聽周名倫問,「這幾天,那位方先生如何了?」他忙回答說:「自那天義父廢除他的武功後,方文鏡開始還瘋狂了番,這幾天喝的藥酒多了,神智已有些迷糊,孩兒試探著問他幾句,倒是乖乖地應答了。對了義父,他不喝酒的時候還清醒,一旦喝了,則有問必答。」 
  周名倫聽了哈哈大笑,「很好,我從泰國花高價買回的『迷魂散』果然不同凡響,俗話說有失必有得,他方文鏡沒了武功,卻得到內心的安寧,再不必承受走火入魔的折磨,也算是一樁幸事。」一揮手,「走,陪我去看望看望老朋友。」 
  他邊走心裡邊想,「我無法對芸兒狠下心腸,哪也無妨,誰叫情關難過呢!只是對你方文鏡,我可萬萬不會手軟,孔一白若不把你最後一滴血搾乾,誓不罷休!」 
  下到地牢後,一眼就看到方文鏡坐在石壁前沉思,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一下。周名倫笑瞇瞇在鐵欄外的石頭上坐了,打量著他,方文鏡依舊不響不動,反倒是他沉不住氣了,問道:「方兄,你身子沒那麼難受了吧?」 
  方文鏡這才慢慢抬起頭,說:「孔一白,你好大的本事,這十八年竟然學成了奇世武功,佩服佩服。」周名倫聽了這話,又是吃驚又是得意,「你怎麼知道?」 
  方文鏡冷笑道:「方某雖走火入魔,又喝了你那迷魂湯,卻還不會被人輕易卸去武功。我闖蕩江湖多年,什麼高手沒見過,但內力能比你深厚的卻沒幾個。」 
  周名倫瞧著他,嘿嘿笑起來,「方兄,我見你每日走火入魔,痛不欲生,實在是於心不忍,便替你卸去了功力。這未嘗不是件好事。」心下暗道,「瞧著方文鏡這說話的語氣,頭腦倒像是清醒得很呢。」 
  方文鏡歎了一聲,苦笑道:「我方文鏡現在已是無用之人,手無縛雞之力,你還拿我當寶貝一樣供著作甚?」 
  周名倫搖頭道,「不,不!方先生學通古今,武學之道僅是其次。周某很想與方先生清談數日,之後定當將先生送回。」 
  方文鏡呆呆地瞧著他,像在分辨此話是真是假,周名倫笑道:「方兄毋庸懷疑,在你面前我哪敢打誑語。來啊!」心說,「就是騙你又怎樣?反正你的小命攥在我的手裡。」 
  胡林聽到叫喚,馬上抱著一罈老酒下來,泥封一開,方文鏡的眼睛便閃閃放光,居然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抓住鐵柵欄使勁地搖晃,「好酒,好酒!這是敖家老酒的香氣,錯不了!」 
  周名倫沒想到現在他的酒癮發作得如此厲害,倒吃了一驚,笑著說:「我已將女兒許配敖家,自是要全力傾助,幫著敖少秋把老酒的牌子再重新做起來。」 
  方文鏡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酒罈子上,叫道:「還不快把酒拿上來!」 
  周名倫還要試他一試,說:「對了方兄,那個三奶奶今天上午又來了。你不是很想念這個女子嗎?我告訴你,她比從前更美了。」 
  但方文鏡卻已咆哮起來,「給我酒!酒!我要喝酒!王八蛋,你們再不給老子酒,我就鬧翻了天,鬧翻了地,叫你們八輩子不得安生……」 
  周名倫知道這酒氣一熏,他的藥力就發作了,笑著點頭,吩咐胡林道:「給他抬進去!好好伺候方先生。」 
  方文鏡一搶到酒罈子,就抱起來痛快地猛灌,酒水不斷地淌出,灑到他的衣服上,也是不管不問。周名倫不禁搖搖頭,心說:「這人完了!」待他放下罈子後,又問道,「方兄,芸兒是誰,現在可以見告了吧?」 
  方文鏡的臉色赤紅,迷醉著雙眼,低聲吟誦起來:「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胡林在旁看著,不耐煩地敲敲欄杆,「喂,問你話呢,快說那個芸兒到底是誰?」 
  方文鏡搖晃著身子站起,更加激昂地吟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猛地號啕大哭起來。 
  胡林皺了皺眉,說:「義父,他是不是瘋了?」周名倫輕輕一擺手,示意他下去,瞇著眼凝視著方文鏡,細細品味著他的話,若有所思,突然也高聲吟道:「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芸兒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方文鏡聽他這一說,猛地一翻眼皮,喝道:「住口,這首詩豈是你隨便改的?」他迷糊到這地步,居然還能聽得出周名倫改了詩句。 
  「方兄,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說說芸兒的事。她對敖家可真是一片苦心,那天若不是我攔著,她就要砸了風滿樓的禁牌呢。」 
  方文鏡聽了這話,臉露喜色,「好!砸得好!可她為何要砸禁牌?」 
  「因為她要圓落花宮的一個夢。」 
  方文鏡抬起頭怔怔瞧著他:「什麼意思?」   
  2、桃花依舊笑春風(2)   
  「芸兒這些天總向我悔過,說她想明白了,是敖家那個樓讓你們師兄妹離散,各奔東西。當年那個敖少方只是迷住了她的眼,沒留著她的心,芸兒現在要替你報仇了。」 
  方文鏡激動地站起來,扒住欄杆,眼中閃著淚花,「她……她真是這樣說的?」馬上又搖頭道,「不會,她不會的。當年她死也不肯跟我走,就沖那個敖少方,她也不會背叛敖家。」 
  周名倫湊近了他,輕聲誘導著,「可是方兄,敖少方早就死了,死人是沒有力量跟活人抗爭的。」方文鏡神色恍惚,喃喃道:「對,他死了。死很久了。」 
  「方兄,芸兒現在心裡很苦,給敖家累得人都瘦了,她當年跟你在一起也是如此嗎?」 
  不,方文鏡緩緩搖頭,說:「師妹當年可不是這樣的!」 
  周名倫聽了這話,心猛地抽緊,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沈芸也是落花宮的人,嘿嘿,也就是說,當年南湖樓的敗落她也脫不了干係。可就在他孔一白家破人亡,無力保住南湖樓,只得拍賣藏書抵債時,便是這個芸兒卻去現場充裝好人,丟下八百五十兩銀子來作救濟。可……為何,他竟對她恨不起來呢? 
  方文鏡似已沉浸在回憶之中,「那時候,我們兩個跟著師傅住在山上,是何等的快活。芸兒愛蝶,山上有成千上萬的蝴蝶,她就天天撲蝶,在山花爛漫處跑來跑去。師傅就說文鏡你看啊,芸兒她自己多像一隻蝶……」 
  沒錯,芸兒那時的確靈動得像一隻蝶,他當年落魄了,還瞎著只眼,她在書會上一現身,他便覺得灰暗的天空也晴朗了,那靈動的眉眼兒,有說不出的風情,那朱唇張合,吐出的話聲無比動聽,相形下,周圍那些奸詐陰險刻薄狡猾的濁物都豬狗不如…… 
  「芸兒練的功也跟我不一樣,她沒練《落花訣》,學的是《蝴蝶功》。她練將起來在花枝間穿梭,長袖揮舞,香風陣陣,恍若仙子臨界……後來,我幫她做了件蝶衣,披在身上飛舞,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嘿嘿,只是後來嫁入敖家,那人死了後,她竟將那蝶衣毀燒,任外邊風光無限,也視若無睹,誓不願再飛出那座樓……我每回山上,水自流,花自開,風自動,葉自飄,只是不見了當年的佳人……」方文鏡說完,又舉起酒罈子,朝嘴裡猛灌,之後又是抱頭痛哭。 
  是啊,她甘願把自己關在敖家那個牢籠裡。家境敗了後,他孔一白猶自心不甘,為她不惜受辱,進敖家做個修書之人。倒也沒非分之想,只盼能時時地見上一面。她也知了他的心思,可總把持著距離,不給他任何機會。偶爾地說一句,孔一白,你真是苦命的人呢!他便把她當成了菩薩。最終無法,他只得在風滿樓燒了一把火,含恨離去,臨走曾發下誓願,若他孔一白有一天發了跡,必將回來贏取她的芳心……十八年後,他改頭換面成了周先生,想不到,他和她居然要結成親家,沒得到那女人的心,倒先把女兒給了人家,嘿嘿,老天爺安排得如此奇巧,竟用這種關係將他們連在一起。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本以為對她之情應該淡漠,誰知一見之下,方知那份情竟像這敖家老酒般,窖藏的時間越長,情分越濃。她給家事拖累得憔悴,一臉病容,他瞧得心疼,他雖恨敖家,可不想看到她受苦,芸兒是花,應該生在山野爛漫處,芸兒是蝶,應該飛在春光和風裡。而如今能將她解救出來的,只有他孔一白,只有他周名倫……想到這裡,他嘿嘿笑起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方文鏡哭得淒厲,他則笑得得意,他就這樣狂笑著走出了地牢。 
  守在外邊的胡林當然不知他義父為何笑得如此狂烈,卻又不好掛著臉,便也賠著他乾笑。周名倫看到他笑,笑得更敞快了,還一個勁地拍打著他的肩膀,倒是弄得胡林滿身熱汗。 
  其後幾天,周名倫一直在忙活著女兒的婚事。日子是定在七月二十八這天,為婚禮擇吉由敖家正式送來龍鳳帖提出的,一同送來的還有龍鳳糕、綢緞、茶葉、四鮮果品、兩條活鯉魚和四罈酒。周府則送去回帖和點心。 
  婚期臨近,兩家都忙得不亦樂乎,敖老太爺因嫌著園子有些荒舊,辦此大事未免寒酸,便力主要修繕一新,大奶奶知道花多少錢也虧不在自家,更兼兒子依舊是風滿樓的主,氣派也是一個門裡的事,便也一味地贊成。沈芸拗不過,便只得答應,於是花匠、木匠和油漆匠都緊急招來,趕起了工。更要送發請帖,約請戲班和樂班,安排儀仗,籌辦喜筵等等,其中細詳處也不消多說。 
  周家那邊,嫁妝卻是在婚禮前一天的下午送來了,周名倫只此一女,又想在嘉鄴鎮上一抖威風,便極其揮霍,一順溜來了八條船,由十六人前來護送,敖家少不得也派去十六個人迎接。幸好護樓兵都已招回,裝扮起來也威風八面,比起那些穿中山裝的新派護衛來,也不遑多讓。 
  船一進臨街河,便看到兩岸擠滿了黑壓壓的人,橋上樹上樓上甚至房頂上都有人瞧,塞得水洩不通。這可是嘉鄴鎮最體面最隆重的嫁妝,大多人別說沒見過,有些物件聽都沒聽說過,金銀首飾只看得眼花,且不去說,只那閨房用品,像古銅鏡和西洋鏡、化妝盒、時鐘、木澡盆等便裝滿了一船。後面的古玩架古玩櫥古硯台古墨古畫卷古瓷器,再加上一箱牙雕,又是一船。隨後是八箱綢緞、薄紗,兩箱皮貨,十箱四季衣服,十二箱綢緞被面。最後一條船上,載著一架鋼琴、一具古箏、兩把小提琴、一台留聲機和一箱子唱片。那胡林為了炫耀,進河後便吩咐手下將箱子依次打開,引得陣陣驚歎,轟動之中,竟有幾人被擠掉下河去,惹得人們哄然大笑。   
  2、桃花依舊笑春風(3)   
  敖家娶得個如此家勢的媳婦,自然風光體面,連下人們出門腰板也挺得筆直,必被街坊拖著打聽一番,他們也就信口開河地胡謅一通,說得神乎其神。相形下,另外三家書樓則給比到了污溝裡去,家家失竊,太月院主又死於非命,正晦氣難當,敖家周家這一操辦喜事,更顯得他們背運,不免嫉恨。 
  按照敖家的意思,這次子軒結婚行的還是舊禮,偏周雨童又極想穿著婚紗,故而周名倫便作了兩手準備,讓女兒穿著婚紗出門,到得敖家後再換上鳳冠霞帔行禮。 
  二十八日這天一大早,丫環們便圍著周雨童幫著梳妝打扮,先是用浸過水的粗棉線絞掉她臉上的汗毛,是做新娘子例行的「絞臉」,然後再描眉擦粉,頭髮先挽作個髻,別上根簪子,打扮成少婦模樣。雨童要嫁人了也改不掉愛玩的性子,先要穿上鳳冠霞帔對鏡子照照。那冠上有珍珠和小粒綠寶石組成的北斗七星,下垂著串串彩色寶石,另嵌一個玉如意,大紅的緞襖繡著一對荷花,配了繡著五色祥雲的披肩和深藍色的百折緞子裙,周雨童穿戴起來,走上一走,丫環們都拍手,贊說好看,雨童也覺得煞是有趣。 
  看時間不早了,才慌忙褪下這身,換上白色的婚紗,髮式則極簡單,鬆開了髻,直披下來,只是在上邊用別針卡著一枝小百合。雨童望著鏡子中亭亭玉立的自己,莞爾一笑,輕輕旋了一圈,突然從鏡中發現了站在門口,正笑瞇瞇注視著自己的周名倫。 
  「爸爸!」雨童歡快叫著,撲過去摟住了他。幾個小丫環識趣地退下了。 
  周名倫看著女兒,點點頭,「馬上就要成敖家的媳婦了,離開爸爸就這麼快活?」 
  「爸爸,我又不是不回來,你幹嗎這麼傷感?」 
  周名倫撫摸著她的頭髮,感慨地說:「雨童,你知道爸爸多想讓你幸福。當年我送你到巴黎讀書,你知道你才多大?站在船上拚命跟爸爸揮手,爸爸真想跳下水去游到你身邊,可那船載著你越去越遠,越去越遠,現在爸爸的心情便跟那時候一樣……」 
  雨童使勁摟住爸爸,臉枕在他的胸口,動情地說:「爸爸你放心,嫁了女兒,您不是還多了個女婿嗎?我和子軒會孝敬您一輩子的。」 
  周名倫眼中已有些潮濕,卻竭力地忍住了,展開個微笑,「你媽死得早,我這個當父親的自然得多上點心,我這些年東奔西跑地做生意,說穿了也就想叫你過得舒服些,不要像爸爸當年那樣……」 
  周雨童看著周名倫,問:「爸爸,你當年吃了很多苦是不是,你從來不跟我說從前的事。」 
  「唉,我們這些當父母的心思你現在是體會不到的,不過也快了,等你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便體會到做父母的不易了。」 
  「不爸爸,我能想得到,你看子軒的媽媽,那麼早就守寡,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多吃累。我過門後,一定好好孝順伯母。」 
  周名倫聽她說起沈芸,心中一動,又笑道:「你看你,今天就要出嫁了,還稱呼伯母,早該叫媽媽了,子軒呢,也該叫我爸爸了!」周雨童聽他這一說,倒有幾分不好意思,周名倫歎道,「三奶奶也確實不容易,在那家門裡又不得輕鬆,我呢,一個人在南湖樓也孤單,以後你和子軒回來,不妨也請她來散散心,反正離得也不遠。」 
  「好的爸爸,說句實話,我現在倒更喜歡住在南湖樓。要是把婆婆也接了來,也就不用在那個大院裡擠了。」周名倫聽女兒這一說,不覺神往,心想,果真有那麼一天,我要在這園子裡多種上花,讓她快活地真像蝴蝶一樣…… 
  便在這時,門外傳來胡林的聲音:「義父,時候不早,新郎已經來到了!」 
  周名倫說聲知道了,對周雨童說:「走孩子,爸爸送你出去!」 
  門外已經是一片熱鬧,無數只蝴蝶在花圃上空飛舞,周名倫牽著雨童的手慢慢出來,見到這一幕奇異的景象不禁又驚又喜,接著,雨童便看到站在羅馬柱下,穿著一身筆挺西裝的敖子軒,他打扮得很見精神,兩人默默看著,笑容在臉上流淌,兩隻蝴蝶從子軒身上飛起,又飛到雨童跟前翩翩起舞。 
  周名倫把周雨童的手輕輕放到敖子軒的手裡,微笑著說:「子軒,我今天可把雨童交給你了!」敖子軒滿臉的欣喜,說聲:「謝謝爸爸!」 
  鞭炮像爆豆子般響了起來,在丫環、伴娘的簇擁下,敖子軒將周雨童抱了起來,一口氣走出大門,並不放下,又徑直踏著石階下到大船,新娘的腳這才可以落地。敖子軒和周雨童站在船頭,朝著門口的周名倫揮手作別,胡林則作為娘家人帶了跟隨坐另一艘大船前往。 
  不說這邊路上的風光,轉頭且說敖府,等候花轎準時進門,家人忙成一片。大廳上燒著一人多高的紅燭,賓客們送的大紅喜幛擺得密密的,上面的金箔大字在燭光的映照下,金碧輝煌。四處掛紅,整個敖府簡直成了紅的海洋。沈芸一早上起來就沒閒著,忙前忙後地張羅,下人們往來穿梭,見到她都恭身說給三奶奶道喜啦!她把頭都點得酸了。 
  三尺寬的一匹紅布從廳堂鋪起,經過院子,直通到大門口,家人和樂手們已在外面列隊等候。河埠頭上擠滿了人,都知道「周大善人」的女兒今天出嫁,昨天又看過了嫁妝,現在又都來湊熱鬧,討份喜慶。眼看著船便要到了,沈芸和大奶奶、敖少廣、敖少秋、敖子書等走出門去迎接。   
  2、桃花依舊笑春風(4)   
  正翹首間,河道上突然衝來一條大船,上面站著的幾個人一身雪白,顯然是帶了孝。岸上的人紛紛叫嚷起來,沈芸心中一凜,見當頭的那人正是太月院少主,紅著眼睛,面帶激憤。那船衝到敖家碼頭後,便不走了,家人們大怒,上前驅趕,那少主只是冷眼看著,理也不理。 
  大奶奶急了,說:「弟妹,這可如何是好,花轎都要到了。哎,都是謝天那個討債的鬼造的孽!」 
  沈芸歎了口氣,快步走下石階,掃視眾人,說:「諸位,今天是我兒子大喜的日子,你們跟敖家都是多年的交情,就這麼不給面子嗎?」 
  太月院少主不敢過於造次,放下胳膊說:「三奶奶,我們不是沖您,也不是沖周先生。敖家最好把謝天交出來,給我爹報仇。要不然,誰也走不了!」他話才完,身後的人便喊起來:「把謝天交出來!」「敖家今天要是不交人,我們就賴著不走!」 
  沈芸鎮定地看著眾人,說:「各位說這話就不對了,眾所周知,謝天早在八年前便被敖家掃地出門,不再是這門裡的人,敖家怎麼還會去窩藏?只怕你們要人要錯了地方!」 
  太月院少主淚水盈眶,捶胸道:「找不到謝天,我爹豈不是白白丟了性命!有人看見謝天往敖家來了,難道還有假?」 
  沈芸臉色一板,厲聲道:「誰看見了?你讓他出來當面說。」那些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鴉雀無聲。沈芸歎了一聲:「誰不知道四大書樓百年來同船共渡,才走到今天。多少事都經過了,難道還要毀在今天不成?」 
  太月院少主紅著眼睛問:「三奶奶,你怎麼一口咬定不是謝天干的?」 
  沈芸強壓著心頭的火氣,冷冷地瞪著他,「你怎麼就咬定非是謝天干的!」 
  有人在旁邊小聲道:「西風堂的人不是看見了嗎,還差點將他網到……」 
  沈芸搖頭說:「少主,我嫁過來的時候你恐怕和謝天一般大,若是八年不見,他突然出現在敖莊,你們誰又能一眼認出他來?何況又是在深夜,還下著雨?」 
  眾人聽了這話都為之氣結,細想之下也覺得此話在理。兩岸的人嘲罵聲越來越響了,沈芸一拱手,「各位鄉親,此事總有一日會真相大白,到那時若真的錯在敖家,我願奉上自己的性命,任諸位發落。」 
  眾人聽她這一說,都看向太月院少主,只見他狠狠地一咬牙,說道:「好的三奶奶,你要記得今天說過的話。」一揮手,大船慢慢掉頭,沈芸這才長舒了口氣。 
  便在這時,石拱橋上的孩子們叫了起來:「來啦,來啦!」「看新娘,看新娘!」遙遙的,一條掛著紅的大船正慢慢駛來,後面還跟著娘家的一船送親客。大奶奶趕忙招呼道:「還不快吹打起來!」頓時,樂手們鼓勁大作,鞭炮辟里啪啦地點起了。 
  船緩緩行著,此時的敖子軒已換上了狀元袍的裝束,跟伴郎伴娘站在花轎旁,朝著兩岸的鄉親拱手致意,樓上窗戶裡的女眷們一聲喊,紛紛擲下花來,花落如雨,滿船都是。 
  兩條船先後停靠在石階下,轎夫們還沒等抬起轎子,胡林已先跳上了岸,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匣,滿面春風地對沈芸道:「三奶奶,我義父說,雨童嫁到貴府,從此咱們便是一家人了,今日讓我將《落花殘卷》送還風滿樓。請三奶奶笑納。」 
  沈芸沒想到周名倫還真的把這《落花殘卷》送來,倒是一愣,她身後的敖少廣和大奶奶、敖子書則面顯喜色。沈芸卻知道這禮物委實不好接,敖家一直說跟《落花殘卷》沒一點關係,若接了,便等於跟世人表明與落花宮有淵源,若不接,又錯過了收寶的機會。正躊躇間,胡林已詫異地問,「三奶奶,為何不接《落花殘卷》?」 
  沈芸趕忙賠笑說:「你先等一會兒,委實這禮物太重了,我們要稟過老太爺才敢定奪。」轉頭對敖少廣說,「大哥,煩你回跑一趟!」敖少廣急匆匆跑回去。 
  大奶奶怕冷了場,趕忙招呼家人撒喜糖、紅包,頓時,兩岸上搶成了一片。不多會兒,敖少廣已經回轉,滿頭大汗地說,「煩你回稟周先生,我家老爺子說世上從沒有過《落花殘卷》,敖家更談不上收藏過,周先生又怎麼得到?這禮物實不敢接。」 
  沈芸聽了這話,心說老爺子確實厲害,一言便道破天機。只見胡林微微一笑,說:「老太爺是想讓我當眾打開《落花殘卷》給諸位瞧瞧,看看世上究竟有無此物吧?不過我義父說了,此物已隨我妹妹嫁與敖家,打不打開還要敖家人說了算。」 
  敖少廣一愣,不知該如何應對了,沈芸忙打圓場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咱們別糾纏在書上,等他們拜堂之後,我們再打開看不遲。」旁邊便有人接過木匣,敖子書的眼早直勾勾地盯在那木匣上。 
  又聽胡林朗聲道:「三奶奶說的是,這《落花殘卷》中因之成名的那首詞中說道,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很是不合今日之喜。所以這《落花殘卷》今晚還是擺在敖家的好,等明天咱們再來一個賞卷大會,如何?」賓客中,西風堂主和千心閣主也在其內,聽他這一說,紛紛贊成。 
  話既然說到這份上,沈芸自然不好再說什麼,何況花轎在船上停得太久也不吉利,便點頭作主了。 
  花轎這才被抬起來,上了石階,到得大門口。敖子軒早拿著一桿用紅紙包裹的新秤站在那裡等候了,待轎子放穩,才用秤桿的一頭輕輕佻起了轎簾,此舉原有個講頭,喚作「稱心如意」。伴娘和丫環從裡面把新娘子攙出來,步步蓮花地一走,四下的人都低聲讚歎起來。   
  2、桃花依舊笑春風(5)   
  頭戴金葉假花官帽的贊禮人高聲唱道:「新娘下轎,啟步升堂,步步高陞,請!」周雨童披著紅蓋頭,除了腳下來往的各色鞋子外,什麼也看不見,像個木偶似的被牽著在紅布上走。 
  沉重的頭飾壓得她有些透不過氣,還不能走快,又有漫長的禮要行,姑娘心裡有些不樂意了,後悔答應子軒按舊俗成親,卻也只得忍耐。一直被牽到正堂,跟敖子軒緊挨著,先給敖老太爺行禮,然後是婆婆、大奶奶、大伯伯、二伯伯,還有敖子書,贊禮人高呼著:「下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起立!……」恍恍惚惚地也不知道跪倒多少次,膝蓋都有些酸麻了,那贊禮人又口裡念叨一番,無非是些祝福新人百年好合,多子多孫的老話,之後才被送去了洞房。 
  伴娘、女眷們又在裡邊嬉耍了會兒,新郎被人拖去宴席上鬧酒,她們才都退出去,關上房門,想叫新娘子一個人靜靜。人一走,周雨童就一把將蓋頭掀開,三下五除二地卸了「鳳冠」 
  ,方才長長舒了口氣。這才顧得打量新房,金紅得一片耀眼,牆上掛滿寫著金字的大紅喜幛,桌椅上蒙了紅水綢,地上鋪著紅地毯,中間桌上的一對銀燭台裡,插著三尺高的紅燭。帳子是水紅色,被面是大紅的,紅枕頭用彩線繡著鴛鴦戲水。 
  她在洞房轉了個圈子,嘴裡發出讚歎聲,又將身上的新裝脫了,換好一身旗袍,在鏡子前微笑著欣賞了番,直到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才慌忙跑到床邊坐好,蓋好蓋頭。卻是丫環送來蓮子粥和糕點,請她先用一些,說是新姑爺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別餓著肚子。雨童依稀記得還要跟子軒喝交杯酒,同吃一碗用豬心做的湯(取「永結同心」之意),聽這話,才知道須得等到晚上才成。 
  果然,等敖子軒回轉時,已過了六七個時辰,等得她心煩得不行。門一開,還聞到一股酒氣,敖子軒在她耳邊笑嘻嘻地道:「等急了吧,讓我看看?」 
  周雨童賭氣用手扯住紅蓋頭,不讓他揭,「不!媽媽說了,不到晚上是不能掀開的。」 
  敖子軒笑起來,「你蒙誰啊,你要是自己沒掀開,這身旗袍怎麼換上去的?」 
  周雨童在蓋頭中也「咯咯」笑起來,她低頭看著敖子軒的皮鞋走動著,他突然問:「這是什麼東西,誰送來的?」 
  周雨童自己掀開蓋頭,見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個錦匣,「不知道啊,剛才還沒看到。」 
  敖子軒打開匣子,周雨童湊上去一看,見裡面放著一卷畫軸,展開看時,畫中有三個孩子戲耍著,其中一個最小的騎在另一個大孩子的身上,手中還拿著紙風車。子軒呆呆地凝視著畫,眼中慢慢閃出淚光,周雨童驚詫地看著他,「子軒,你怎麼了?」 
  敖子軒含著淚,輕聲說:「二哥來了。」 
  周雨童一愣,問:「就是那個出走的二哥嗎?他既然來了,為什麼不見你?」 
  敖子軒搖著頭,不說話,眼前的這幅畫上畫的正是他們兄弟三人,那時候謝天多寵他,要月亮也會到天上摘去。這一晃,他們已有八年沒得見了,也不知二哥如今成了什麼樣子。   
  3、三兄弟(1)   
  眼看著《落花殘卷》擺在正堂上,卻不能取來看,敖子書滿心的癢癢,以至於吃三弟的喜酒時也心不在焉的。這婚宴從傍晌一鬧,就折騰到下午四五點鐘,客人家人輪番敬酒,禮道也多,講頭也多,他生性是個喜靜之人,簡直煩不勝煩。陪著子軒敬完一輪酒,實在挨不過時,便告了聲不勝酒力,回房睡了一覺。 
  再醒來時,天早就黑得透了,起來洗把臉,去到廚下要了點酒菜,便進了風滿樓。他知道謝天今天撈不著喝三弟的喜酒,心裡一定憋屈,便想陪他喝上兩盅。也不知怎的,自從那晚上跟謝天談開茹月的事,兩人沒了芥蒂,心倒是交近了。 
  關好門,掌著燈上得三樓,敖子書輕聲叫著:「二弟?二弟!」 
  很快,謝天就從黑暗中出現,敖子書把酒菜在桌上一一擺好,衝他招招手,「來,一起喝杯老三的喜酒。」 
  敖謝天見了,心裡不知什麼滋味,坐下後拿了杯子跟大哥碰一下,一飲而盡,卻並不夾菜,拿起酒壺又滿了一杯。子書端詳著他的神色,終於開口問:「二弟,那幾個書樓失竊的事,不是你幹的吧?」 
  謝天聽他這一問,拿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苦笑著,「大哥你看呢?」 
  敖子書沉吟著:「你那晚上大半時間跟我在一起,我認定你是清白的,你實話告訴大哥,是不是方文鏡?」 
  謝天堅決地說:「絕不是。師傅要來到嘉鄴,一定會跟我聯繫,再說,落花宮的規矩是只偷書,不傷人性命。」 
  敖子書勉強笑著點頭,有些警惕地打量著謝天:「那……你還要在這上面呆多久?」 
  謝天盯著子書,反問:「你信不過我?」 
  敖子書有些尷尬,趕忙搖頭說:「不不,我只是怕別人發現你,終歸這不是藏身的地方。我爹天天在樓外轉,又招回那麼多護樓兵來,弄不好會出事的。」 
  謝天歎了口氣,說:「大哥,我住幾日等風聲小了點就走,我倒想跟你說件事。」遲疑一下,才道,「這兩天,外面我幾乎都找遍了,就是沒看到茹月的影子,大哥,你心裡就一點不急嗎?」 
  敖子書並不答話,只盯著酒杯呆呆發愣。「三嬸說的尼姑庵我也去過,師傅們說根本就沒見到這麼個人,她孤苦伶仃的一個弱女子,又能逃到哪兒去?」謝天歎著氣,索性不使杯子,拿起酒壺來猛灌了一氣,「大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敖子書抬起眼來看著他,幽幽地說:「二弟,依我看她還是走了得好,越遠越好,在這個家門裡受罪,跟了你她心裡又不安生。還不如……就這樣得好!」 
  謝天怔怔地看著大哥,歎了口長氣,搖晃著站起,一歪身躺倒在地板上,心想果真這一次,我和她再也不會相見? 
  突然間,他們聽到樓梯下門板嘩啦作響,敖子書趕忙大聲問,「誰?」 
  「大哥,是我!」傳來的卻是敖子軒的聲音,兩人都是一愣,謝天趕忙閃身躲到櫃後,轉眼一瞧桌上的杯筷,一個箭步過去,摟了一副又飛快地退回。 
  敖子書起身走到樓梯口,只見敖子軒依舊穿著新裝,抱著一罈酒上來,兩邊看了看,這才抬眼看著大哥,「你剛才好像在和人說話?」 
  敖子書趕忙搖頭,「沒有,你怎麼來了?不好好陪著你的新娘子。」 
  敖子書一眼看到桌上的酒菜,笑道:「你倒是好雅興啊,讀書時也要喝上兩杯,就差紅袖添香了……」想到大嫂失蹤,趕忙閉口,把酒罈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身子歪躺在椅子上,隨手把一本書蓋在臉上,深吸一口氣,「在國外時,好多次我都夢見這裡,想起爺爺教咱倆唸書的日子。這書的味道真親切啊……」 
  敖子書咂摸著他的口氣,問:「你既然喜歡這裡,為何要你接時又推卻了?」 
  「大哥,懷念可不等於是喜歡,我永遠不屬於這個樓。我不愛它,也不恨它,我剛才說的那話,只不過懷念小時候的那段日子。大哥,我一直是崇拜你的學問的,小時娘教我,大丈夫當志在天下。八歲那年她把我送出去,當時我不懂事,只知道好玩,現在我才明白我娘那時候心裡一定很難受,但她還是堅持送我出去。為什麼?」 
  子書思索著,「三嬸確實和旁人不同。」 
  敖子軒閉著眼喃喃地道:「我有時候在想,我娘好像是在另一個世界迷了路,才來到敖家,便遇到我爹,然後才有了我……」 
  敖子書入神地聽著,心說,三叔娶了三嬸,何等的福氣!藏在黑暗角落裡的謝天此時也靠著書架坐下來,閉上眼睛默想著三嬸往日的一言一動,書樓裡靜下來,只能聽到外面傳來敲梆子的得得得聲…… 
  敖子書想著想著,突然激動起來,拿起桌上的酒罈子,擎起來倒了一杯酒,仰脖子灌下去,嗆得滿臉漲紅,抓著子軒的肩膀說:「好兄弟,你今日把周姑娘娶到了家,一定要好好對她,女人的心若是在你身上,八匹馬也拉不走,若不在你身上,八匹馬也拉不回來。知道嗎? 
  」他哽咽著,含淚不再說下去。 
  敖子軒擔心地扶住他:「好大哥,你這話我記下了……好,過了今晚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就讓我再陪大哥好好喝一通。」 
  敖子書忙搖頭,連連擺手:「不用!你還是下去陪弟妹……」 
  敖子軒已經舉起酒罈子給他倒了一杯,「大哥,干!」自己則抱著罈子喝了一大口。兩人的量都淺,白日裡原已有幾分醉,不多時身子便搖晃起來。謝天看著大哥和小弟的醉態,又瞧瞧摟在手裡的杯筷,不覺暗歎口氣。   
  3、三兄弟(2)   
  敖子軒與敖子書已相互攙扶,走到窗前,望著紅燈閃晃的家院,同時大笑起來。敖子書把著窗格說:「三弟,我這輩子……我敖子書這輩子就為風滿樓活了……我死了,也要埋在樓門口,我守著它,就跟爹養的那只『的蘆』一樣……」 
  敖子軒搖頭大笑,「大哥啊,你真是迂腐之極!我看你不像那條大黑狗……倒像另外兩種活物。」 
  敖子書打了個酒嗝,轉過頭好奇地看著弟弟,結巴地問:「哪……兩種?」 
  敖子軒抱著肚子笑著,豎起兩根指頭,「一種是……哈哈……是螻蟻,一種是蛙。」 
  敖子書推開子軒,瞪著他,指著他問:「此話……怎講?」 
  敖子軒笑著,「不是為別的,這兩種活物說你兩個字!癡和狹……癡就說你嗜書如命,旁的一概不管不問!跟這螻蟻一樣,只顧低頭忙自家性命,卻忘了世界何其之大!那蛙就是說你狹,便是目光短淺所致……大哥不知,有多少……比你這風滿樓大的多……的書樓,那裡的藏書……比你這樓多上百倍上千倍!天下之大,你怎能甘做這井底之蛙!哈哈哈……」 
  敖子書臉色極其難看,他一把推翻子軒,子軒也急了,抱住哥哥的腿也將他掀翻在地,兩人就地滾起來。子書罵道:「你個小畜生,你敢罵我……」子軒喊著:「你就是螻蟻!你就是那井底的蛙!」兩人一起趴在地板上,大聲地喘息著。子書死死地扒住弟弟,「我讓你再胡說,讓你再……」 
  敖子軒哧哧笑著,「大哥,不鬧了。我不說了。」敖子書鬆開手,一翻身,大仰八叉地躺在那兒。四下全是書櫃,黑壓壓寂靜無聲。謝天藏在角落裡,看著兩兄弟瘋鬧完,心裡也是暖融融的,白天他給子軒送去的那幅畫,畫的還不就是孩提時他們嬉鬧的景象?現在想想,那一幕彷彿就發生在昨天,可是這眨眼間,便過去了十年,子軒今天都成家了! 
  正自暢想,謝天忽聽子軒輕聲說了句,「大哥,二哥一直沒回來過嗎?」 
  謝天心中一動,便看到子書忽的坐起來,下意識地朝這邊望了一眼,顫聲問:「你問他幹什麼?」 
  黑暗中,謝天聽見子軒笑起來,「你別那麼緊張,二哥不會偷你書的。他們都是胡說八道! 
  二哥怎會是那種人?」他心裡頓時湧出一股熱流來,畢竟是他謝天的弟弟啊! 
  又聽子軒輕聲歎道,「大哥,我很想他。十年前我走的時候曾經跟二哥許過願,說我會給他帶一個媳婦回來。那時候,茹月嫁你,二哥心裡很難受。你知道嗎?」 
  謝天聽了這話,心裡一酸,聽子書說:「三弟,都過去了,不說當年!」子軒又道:「我太想見到二哥了,今天我成家了,真希望二哥能來看看。我這個從前老騎在他背上玩打仗的孩子也成家立業了,二哥要能看到,他一定會很高興。」 
  謝天的眼眶一熱,淚花已在裡邊打起了旋兒,只聽子書顫抖著聲音說:「不說他,不說了……」 
  書樓裡又靜下來,能聽得他倆人粗渾的喘息,突然,謝天聽子軒問道,「二哥,你在這嗎? 
  」 
  他一個激靈,險些答應,他遲疑著,又聽子軒說:「二哥,你若是不想見我也就罷了。可今天一在洞房裡看到那幅畫,我就感覺到你在這樓上,你已經回來了。二哥,我真的很想你。 
  」 
  謝天再也禁不住了,眼一閉,熱淚刷的淌下來,他從地板上一躍而起,大步走出去,說:「大哥,三弟,我們三個兄弟今晚把這罈酒喝了吧。」 
  敖子書先是有些驚詫,隨即熱淚便湧上來。敖子軒含淚微笑地看著謝天。謝天也含淚笑著。 
  三個兄弟久久無話,只是緊緊地把手握在一起。 
  不要杯,不要筷,也不用下酒物,三人坐在地板上,輪流抱住酒罈仰頭喝著,謝天喝過給子軒,子軒喝完再交給子書……一罈子酒將盡時,三兄弟都帶著些醉意。子軒叫嚷著,非要再騎到謝天身上,像小時候那樣讓他馱著轉,可兩人只在地板上爬了幾步,子軒便搖晃著摔下來,兄弟倆抱在一起,放聲大笑。 
  敖子書抱著酒罈看他們嬉鬧,突然感慨起來,朗聲道:「我敖子書讀書萬卷,近年也有三四部拙作問世,出門亦被些讀書人仰慕,也落得個飽學之士的名聲。人卻不知,我敖子書平生兩個最愛,卻都是兩個弟弟賜我的。可歎,可悲……」說完兩眼一閉,仰脖喝了一口酒。 
  子軒瞪著大哥,問:「說說,你哪兩個最愛?」 
  子書歎息一聲,嘿嘿道:「一個是書,一個是女人。都是你們倆讓給我的。」 
  「把酒給我。」謝天搶過酒罈,仰脖痛喝起來,眼睛通紅怕人。敖子書卻已吟唱起來,「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可歎可悲……」 
  謝天突然低聲吼道:「你歎完了沒有!」敖子書嚇了一跳,坐起身怔怔瞧著他。 
  敖子軒也是打了愣神,擔心地看著謝天:「二哥?」謝天痛苦地搖搖頭,「大哥,你說你可歎可悲,你憑什麼?你至少都得到了。你今天至少還能住在這個家裡,堂堂正正地登風滿樓! 
  可我呢?」 
  子軒苦笑著搖頭,喃喃地道:「這個家有什麼好的?」 
  謝天醉眼矇矓著看著他:「三弟,聽二哥一句話,天下之大,豈是你我能想像的?我倒很羨慕老大他,天地再大也盡容於字裡行間,讀書才是正道。」   
  3、三兄弟(3)   
  敖子軒笑瞇瞇看著謝天,突然大笑起來,說:「教育得好!謹遵二哥教導。不過你回來不是為了讀書吧,二哥?」謝天低頭不語。敖子軒點著頭:「我知道……你為什麼回來……」轉頭看著敖子書,笑容有些苦澀,「大哥,你今天說的話一半是對的,一半不對。這樓不是我讓的,你比我更適合坐在這裡,可你說二哥把茹月讓給你,算你今天的肺腑之言!」 
  敖子書痛苦地抱著酒罈,低頭不語。敖子軒指著外面激動地道:「那個茹月現在都成什麼樣子了?她還是小時候帶我玩的茹月嗎?你就眼睜睜讓大娘這麼折磨她,逼她從這個家門走? 
  說句掏心窩的話,大哥,你當年為何要跟二哥搶茹月?茹月要跟了二哥,肯定活得比現在強……」 
  謝天怔怔看著弟弟,搖頭說:「子軒,這不賴子書,不賴……」 
  「你們這些偽君子!我最煩的就是你這種話。這個家還有沒有男人!」敖子軒說到激動處,聲淚俱下,「大哥你還不明白嗎?爺爺都幹了些什麼?你讓自己的老婆去幹那種勾當,以為家裡人都是聾子瞎子嗎?如果我讓雨童去幹這種事,我會把這家燒掉!我會瘋的!這個家它真的已經爛了!」他說到這裡,猛地舉起拳頭狠狠地錘著地板,號啕大哭。 
  彭彭彭!這聲響簡直是砸在子書和謝天心上發出的,他倆呆呆地坐在那裡,目光中透出絕望和痛苦,猛地謝天奪過子書懷裡的酒罈子,橙黃的酒液朝嘴裡狂倒,然後將罈子丟給子書後,身子向後就倒。 
  敖子書傻傻地看著敖子軒也歪倒在地,哼哼兩聲,抱起酒罈子也要往嘴裡灌,但酒水並沒見倒出,竟是空了。敖子書獃了呆,手一鬆,酒罈子掉在地上嘩啦打碎了。馬上,他覺得眼皮發緊,像墜著兩隻秤砣似的,身子撲通一聲歪倒,迅速地進入了夢鄉。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矇矓中聽到有噹噹噹的聲響,敖子書覺得頭疼得像上了緊箍咒,口中也是乾澀難耐,迷糊中嘀咕說:「子軒,別鬧了!」他又夢見子軒小時搗亂自己讀書的情景了。恍惚中,聽到子軒說:「大哥,好像不對勁兒,下面怎麼敲起鑼來了?」 
  敲鑼?敖子書尚迷怔會兒,這才聽到下面傳來急促的鑼聲,他一個激靈,猛地從地板上坐起來,叫聲:「糟糕,又丟東西了!」這才發現燈籠不知何時滅了,窗外已是濛濛亮,轉頭再找謝天,他已不見了蹤影。 
  敖子書心裡咯登一下子,連滾帶爬地跑下樓梯去,敖子軒也趕忙跟上。兩人一出樓門,就看到那些護樓兵如臨大敵,個個神情緊張,敖子書緊聲問他們:「到底出了什麼事?」 
  護樓兵回答說不是風滿樓鳴鑼,好像是正堂那邊有事。敖子書頓時臉色大變,叫道:「《落花殘卷》!」敖子軒呆了呆,才想起那是周雨童陪嫁之物,拔腿就朝那邊跑去。 
  兄弟倆一跑進天井,便看到有家丁正敲著鑼在院裡奔跑,不少人湧了過來。遠遠的,敖子書便聽到娘的痛哭聲,他幾步搶進去,只見敖少廣倒在地上,大奶奶正抱著他痛哭,叫道:「你醒醒啊!」 
  敖子書身子晃了晃,叫得聲爹,撲過去。敖子軒見到這慘景,呆住了。猛聽得有人喊,「大嫂,你讓開些。」卻是沈芸端了碗水過來,含著一口噗的噴在敖少廣的臉上,他果然便慢悠悠地甦醒過來。 
  大奶奶眼見丈夫醒轉,喜極而泣,敖少廣緩過一口氣,睜開眼睛後,便指了指正堂的供桌,急切間哪裡還能說出話來。待敖子書和敖子軒奔過去看時,裝《落花殘卷》的那個錦匣子已不翼而飛,桌上放著一朵紅色的絹花,正是落花宮的獨門標誌。 
  這時,敖少秋已攙著老太爺拄杖趕了來,敖子書拿起絹花,眼中冒出火來,咬著牙說:「敖——謝——天!」 
  敖子軒一呆,趕忙搖頭,「不可能,絕不是二哥干的!」 
  敖子書吼道:「他就是要把咱們灌醉,好來偷《落花殘卷》!一定是他!你別忘了,他是落花宮的人!」 
  沈芸聽到這話,心中一凜,朝著兒子喝道:「子軒,你還在那裡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幫著把大伯扶進房去。」待子書和子軒幫著大奶奶將敖少廣扶下去,才走到敖老太爺面前,叫了聲,「爹。」 
  敖老太爺盯著她的臉色,問了一句,「沒事?」沈芸點點頭,敖老太爺的神情明顯放鬆下來,被敖少秋攙著走到太師椅上坐下。 
  沈芸卻皺眉看著桌上的絹花,心頭很是沉重。原來,昨天晚上她已事先料到《落花殘卷》放在正堂不會太平了,說不定便會把近幾天冒充落花宮的那個人引來,於是讓敖少廣帶人明裡守護,她去暗中潛伏。誰知等到下半夜,也並沒什麼異常。但就在天要濛濛亮時,那神秘人物卻悄然現身了,他的身法甚是敏捷,一抬手,敖少廣和幾個護樓兵便倒下去,隨即拿了錦匣就走。 
  她卻是暗中追著他一直到了太湖邊,才突然攔截,那人顯然沒想到敖府中還有如此高手,驚慌中,為了引開沈芸,居然將《落花殘卷》扔進水裡,豈料沈芸的用意便是想將他拿下,出招越來越快,那人眼看著就要招架不住了。卻在緊急關頭,又有一個蒙面人出現,此人武功奇高,沈芸在兩人夾攻下,很快落於下風。所幸謝天遠遠地趕到,那兩人不敢再戀戰,匆匆遁去了。沈芸跟謝天說了幾句,終是找不出個頭緒來,眼看著天要亮,只得匆匆趕回去,正好趕上救醒被迷香弄倒的敖少廣。   
  3、三兄弟(4)   
  這驚鑼一響,敖家門裡的人忙亂起來,幾位在此留宿的賓客也給驚動了,其中便有西風堂主和千心閣主,兩人趕到正堂,一聽是《落花殘卷》被盜,相視一眼,心裡不免有些幸災樂禍。前幾天他們書樓失竊,太月院主更是連老命都搭上了,這敖家卻好端端地無恙,還忙著張羅親事,一片興旺,卻不知月盈則虧,水溢則失,這不,如今也給那賊惦記上了!當真是六月債,還得快! 
  雖然心裡暢快,面上不免還是要做些應景文章,西風堂主連連搖頭,歎道:「老哥幾個住下來,都是想等天亮好好看看《落花殘卷》的,這下倒好……」 
  千心閣主也輕聲地應和著,「恐怕是家賊啊……」 
  沈芸聽他們這一說,皺起眉頭,大奶奶正好趕回來,聽兩人閒風碎雨地忙道:「幾位世伯,這話可不是隨便說的。」 
  西風堂主意味深長地笑道:「大奶奶,貴府發生了這麼蹊蹺的事,還不讓我們猜猜嗎?」眾人都不懷好意地笑起來。 
  大奶奶還沒等反駁,便聽到隨後跟進來的兒子大聲道:「娘,是謝天。都是謝天干的!」 
  堂內的笑聲都停下來,一片寂靜,眾人都驚愕地瞧著子書。沈芸更是沒想到敖子書會先站出來栽贓謝天,礙於種種關節卻又不好說話,只見他大聲嚷道:「謝天早就回來了,他昨天晚上便在風滿樓上。《落花殘卷》一定是他偷的,茹月也……是他帶走的!」 
  敖子軒一聽他將謝天的行蹤都抖落出來,急了,叫道:「大哥!你別胡說!」 
  敖老太爺聽說謝天曾躲在風滿樓上,臉色變了,伸出手示意子軒別說話,瞇起眼盯著子書問:「你怎麼知道?」 
  敖子書瞅瞅爺爺,又瞅瞅沈芸和父母,顫聲說道:「我跟子軒都看到了,還跟他喝……了酒。」 
  眾人目光都落在子軒身上,敖子軒慌亂地看著大哥,氣道:「你……」敖子書瞪著他:「是不是?三弟,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這些都是他事先就謀劃好的!」 
  敖子軒一咬牙,大聲道:「沒錯,酒是我帶上去的,可我相信二哥不可能幹這種事……」 
  話沒完,敖少廣早急起來,一把揪住兒子喝問:「到底是怎麼回事?謝天回來了你們為什麼不報!」大奶奶也頓足道:「你們兩個好糊塗啊!」 
  敖子書痛苦地搖著頭:「爹,娘,我也沒想到二弟會這樣!我……」 
  敖少廣早狠狠一個嘴巴打過去,「你知道不知道謝天是什麼人?八年前敖家就看出他是個狼崽子,把他逐去家門,誰知他竟跟方文鏡那狗賊走了,他現在回來是咬人的,他殺了太月院的院主,偷了幾大書樓的書,現在整個嘉鄴鎮的人都紅了眼睛要捉他,你卻知情不報!」 
  老太爺聽到這裡,長歎一聲,「慶父不除,國無寧日啊!」 
  大奶奶沒想到兒子偏偏在這件事上跟謝天扯在一起,惱怒之下,又要來打,沈芸實在看不過眼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大聲道:「好了,大家別難為孩子了,謝天回來後也曾經找過我。 
  他只是想回家看看,絕對沒有害人之心。」 
  眾人都被她這番話驚得呆了。西風堂主搶先發難道:「三奶奶,我一向敬重你,孩子們不懂事倒也罷了,可你竟然也替謝天那狗賊隱瞞,請問你居心何在?」 
  千心閣主也道:「昨天你守著太月院少主的面,還信誓旦旦地說謝天已經跟敖家沒關係,如何現在又說知道他回轉,好啊,你們敖家人跟落花宮的賊串通一氣,狼狽為奸,這便先還我千心閣的書來!」 
  沈芸苦笑道:「世伯,謝天回來並不等於就是他盜的書,我敢以我的性命作保,謝天不可能做出那種事情。」 
  敖少廣一跺腳說:「弟妹,你被這小子騙了!」大奶奶眼見沈芸也站出來承認跟謝天見過面,正好可給子書頂缸,冷哼一聲道:「弟妹,你這就不對了。你怎麼就能保證謝天沒做過那些事?你怎麼就知道,謝天不是為報仇來的?」 
  敖老太爺早氣得臉色發青,咳嗽了兩聲道:「老三媳婦,你也忒糊塗!」那幾個樓主如何肯捨,一個勁地嚷著要敖家交出謝天來。 
  沈芸冷靜地看著他們,說:「幾位,我之所以敢以性命擔保盜書非謝天所為,是有證據的! 
  」看向敖子書道,「子書,幾大書樓丟書的那天晚上,你恰巧和謝天在一起,是不是?」 
  敖子書顫抖著嘴唇,迴避開她的目光,支吾道:「那……那茹月呢?」 
  「茹月是我放走的。」 
  大奶奶聽了又是一驚,看著沈芸道:「她給你添的堵還不夠多嗎?你還放她走?」 
  沈芸歎息一聲,「茹月這孩子自小在敖府裡長大,到了現在這地步,嫂子,這一家誰能說對得起她!」大奶奶頓時氣結。「我放走她,是覺得她再也不能在這家裡呆下去了,你們要懲罰她,她逼急了,隨時可能做一些出格的事。我想讓她走,也算是萬全之策吧。」 
  敖老太爺卻不願家醜外揚,道:「好了,此事關係重大,我家的《落花殘卷》也被偷走,各位放心好了,敖家一定不會護短,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給大家一個交代。」 
  西風堂主聞言冷笑,「敖翁可真會如封似閉啊!我們萬萬不會因你家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就此罷手,定當討回個公道。」   
  3、三兄弟(5)   
  千心閣主說話更是誅心,「江湖上早就傳聞,落花宮和風滿樓同屬一脈,或偷或藏,殊途同歸!誰又敢保證當年敖家逐謝天出門不是苦肉計?明裡不是敖家人,正好暗中行苟且之事,風滿樓無怪能名為四大書樓之首呢!嘿嘿!」 
  兩人說罷,當場拂袖而去。   
  4、《落花殘卷》(1)   
  千心閣主和西風堂主一出敖府,略一商議,家也不回,便一起乘船趕去南湖樓,並使人帶信給太月院少主,讓他速到周府會合。儘管周名倫跟敖家是姻親,但《落花殘卷》既已丟失,正好給他們一個機會煽風點火,更何況敖老太爺昨天當著嘉鄴鎮那麼多鄉親的面,居然不接《落花殘卷》這份特殊的嫁妝,委實是掃了周名倫的面子。姓周的又曾當眾說過,他是受孔一白之托前來重建南湖樓的,誓要殺盡所有的落花宮弟子而後快,既然謝天曾藏在風滿樓裡,他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的這次登門倒沒遭到冷遇,被護衛們請到大廳奉茶後,胡林便笑嘻嘻地出來了。上次他們幾個前來催請周名倫撥些修繕書樓的款子時,人家可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周名倫這個義子可著實不簡單,一看便是個笑裡藏刀的主兒,兩位樓主哪敢小瞧,趕忙站起身來施禮,說明了來意。 
  胡林卻是早就明白他們為何而來,但還是耐著性子聽完,才請他們少坐用些茶點,他這便去稟告義父。出了大廳後,他便徑直走去周名倫的書房。 
  周名倫正在用放大鏡仔細地查看一張地圖,胡林輕聲道:「義父,那幾個樓主已經到了,是為了《落花殘卷》的事,您看,您是不是見他們?」 
  周名倫頭也不抬,只說了句:「不急,讓他們再晾晾。」招招手,「你過來看?」 
  胡林湊上前一看,見是一份發黃的圖紙,像是樓閣的建造圖形,「義父,這是……」 
  「這是我當年從南湖樓帶出的一份東西,上面畫著嘉鄴五大書樓的構造,尤其是風滿樓,每一處都畫得很仔細。它本是落花宮的人畫的一幅圖,卻不知道為何輾轉到了我孔家,嘿嘿! 
  」他搖頭歎息著,「風滿樓建得果然玄妙!凡天下書樓都怕水火二字,唯獨風滿樓既不怕水又不怕火,小林子,你看過這圖,方能知道其中的奧妙!」 
  胡林順著他的指向一點點看著,恍然道,「原來是這樣,義父您的意思是……」 
  周名倫看了他一眼,說:「這正是我要你去做的,風滿樓既然能不怕火不怕水,有了這幅圖在手,你便可以叫它變得既怕水又怕火不是?」 
  「孩兒明白了!」 
  「另外,這次你去敖家,不妨把那人也帶了去。這個棋子若用好了,便等於是在敖家的命脈上紮了根針呢!」周名倫說著,臉上露出一絲陰笑。 
  他說完,便走出了書房,回到臥室,門虛掩著,一個女人正坐在鏡子前梳理頭髮,臉盤清瘦,居然是從敖家逃出來的茹月。周名倫走到她背後,笑瞇瞇地看著她,說:「你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從她手中接過梳子,慢慢給她梳理著,又伏下身子,聞了聞她髮絲中的香氣。 
  茹月眼中已閃動著淚花,嘴唇顫動著,說:「茹月這條命,還不是先生給的?月兒長這麼大,還從未碰到過像先生這樣體貼細心的男人。」原來,那天晚上她從敖家後門逃出後,又累又饑,終是暈到太湖邊上。醒來後,已經身在周府了。周名倫替她用了藥,身子很快便將養好了。 
  「如此說來,你是恨敖家了?」 
  茹月的柳眉慢慢豎起來,咬著牙說:「不瞞先生,我對敖家人恨之入骨。」 
  周名倫從鏡子裡微笑地看著她,輕輕道:「我還知道你想做敖家的主人,你想讓那些欺負你的人都聽你的話,都對你唯命是從。而三奶奶恰恰是你的擋路石,對不對?」 
  茹月聽了這話,嚇了一跳,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叫道:「我的天呢!您可冤枉死茹月啦!茹月絕沒這個心思!」 
  周名倫依舊笑瞇瞇的,「你還看見了三奶奶跟謝天在一起,可是誰都不信你的話。因為所有人都不清楚這兩個人的關係。這個三奶奶搶走了你心愛的東西,是不是?」 
  茹月驚恐地看著周名倫,渾身哆嗦著,猛然跪倒在地,急聲道:「周先生,茹月沒這個心思!茹月怎麼能跟三奶奶比呢?您和她是親家,您千萬別這樣想茹月。」 
  周名倫猛地大笑起來,茹月被他的笑驚呆了,慢慢抬起頭,重新打量著周名倫,不知道他為何發笑。「人說女人會演戲,依我看,你茹月當是高手中的高手!」 
  茹月聽了這話,突然也嫵媚地含淚笑起來,「您真是把茹月給猜透了,茹月的命是先生給的,就是再死一次也沒什麼的,可您到底想怎麼著啊?」 
  周名倫歎了聲,道:「你這麼聰明的人,會想不透我的用意?」一頓,又道,「昨天晚上,我送給敖家的《落花殘卷》被盜了,人人傳說是敖謝天所為。而早在那天處置你和雨童擅自登樓時,你便說起謝天躲在樓上,可是沒人相信……」 
  茹月聽了這話,眼睛一亮,突然笑起來,從地上爬起道:「先生,我明白了,茹月今天就回家吧。」 
  「怎麼,不想在我這呆了?」 
  茹月眼波一轉,低聲笑著說:「茹月雖然捨不得先生,可還是要回去,因為茹月記著先生說的話,要好好地為您做一些事。」 
  周名倫注視著她,含笑點頭,「我果然沒看錯你。好,我今天便使人送你回家,再入敖門,他們誰也不敢再小瞧你!因為你是我周名倫的人。」他又囑咐了茹月幾句,這才出門走去客廳。 
  此時,那太月院少主也趕到了,三人正等得心焦,看到周名倫進來,慌不迭地站起行禮,周名倫拱手道:「有勞諸位久候,委實後院有些急事,耽擱了!」   
  4、《落花殘卷》(2)   
  幾位樓主紛紛說不敢,便將敖府發生的事情一一說了,周名倫不住地點頭,待他們都說完,才笑著說:「經諸位這一提醒,我倒也記起一樁事來,十八年前,敖家三奶奶嫁入敖家,幾位還記得嗎?」 
  太月院少主忙說:「那時我還小,幾位世伯一定記得。」 
  西風堂主忙道:「記得記得。當年也是敖莊一件大事呢!我們幾個也都去了。」 
  周名倫點頭,又問:「那你們可知這三奶奶是何處人,又是怎麼和那敖家三老爺結成連理的?」幾人都一愣,面面相覷,同時搖頭。 
  千心閣主拍拍腦袋說:「我們第一次見那三奶奶,便是在南湖樓收書大會上,她站出來指責我們不是,還將敖家老三說走,卻不知後來怎麼倆人就對上了。」 
  西風堂主暗暗打量周名倫,道:「周先生問這事是什麼意思?」 
  周名倫歎了口氣,將一張紙遞給他們,道:「我適才來遲,便是因為在門口發現了這個。近日來嘉鄴的事頗有蹊蹺之處,周某實在是被弄糊塗了。」 
  西風堂主接過紙來一看,幾個人都湊過低聲念,大吃一驚,「花落不知處,落藏十八年。敖家三奶奶實乃落花宮人。偷藏一家,天下奇聞。」 
  「三奶奶是落花宮人?」三人有些瞠目結舌。還是西風堂主一拍大腿叫起來,「怪不得,怪不得,那三奶奶要竭力包庇敖謝天,原來卻是一夥的!」 
  周名倫歎息道:「三奶奶是周某的親家,本不該猜疑,可那日在敖家,那個少奶奶當時吐了實話,我可是聽得真真的,現在看來,三奶奶確實是說了謊。她若非跟落花宮有瓜葛為何要護著謝天呢?」 
  幾人一時間也沒想起他嘴裡的敖家少奶奶是誰,面面相覷,都不敢貿然說話,瞧著周名倫,暗自揣測他的真實用意。「周某和落花宮有不共戴天之仇。若誰跟落花宮有牽連讓我查出來,是一定要嚴辦的,決不姑息!」 
  眾人聽了這話,都舒了口氣,西風堂主笑著挑起大拇指來,「周先生之高風亮節,實是我輩之楷模啊!」其他兩人也阿諛不止。 
  周名倫微微一笑,示意胡林帶茹月過來,又對三人道:「今日便是賞《落花殘卷》的日子,周某礙於情面,不便隨各位前往,便派我義子跟你們一起去敖家如何?」 
  千心閣主滿心激動地道:「成,有您周先生這句話做尚方寶劍,我們這便去敖家找他們理論。」太月院少主悲憤地道:「這次要是不能替家父討還血債,我誓不為人!」 
  周名倫笑瞇瞇地看著他們,又道:「另外,我還有一件事要托付幾位樓主……」西風堂主馬上道:「周先生有事請儘管吩咐,我們幾家深受大恩,至今不曾有報答的機會,正覺得慚愧。周先生有事相托,我們幾個可是巴不得呢!」另外倆人也紛紛說是。 
  這時,胡林已經帶著穿戴整齊的茹月進來,三人見她在此出現,都是一愣。周名倫笑道:「周某所托之事呢,便是請各位將敖家少奶奶風風光光地送回敖家。那日小女和她一同受綁,少奶奶雖蒙難在身,依舊大聲說出謝天那賊藏在風滿樓裡,只可惜周某當時跟那敖家人一樣閉目塞聽,居然辜負了少奶奶的一片苦心,甚是慚愧,這裡便向她賠個罪……」 
  茹月聽到這裡,慌忙道:「先生這樣說還不折殺茹月了?」轉身對幾位樓主說,「各位世伯,茹月命賤,不容得於家門,險些命喪太湖,幸得周先生將我救起,並細心醫治,方才拾得一條命來。先生之恩德,茹月哪怕是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只有等到來世做牛做馬了!」 
  「少奶奶這樣說,周某當真是慚愧了,大凡有點良知的,都會濟危扶弱,我不過是做些分內之事而已!」 
  三位樓主見兩人一唱一和的,如何能不明白,千心閣主首先道:「各位,近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尤以我嘉鄴為甚。那堂堂的風滿樓敖家竟為了保護一個賊子公然說謊,置數百年之風德於不顧。更有甚者,那個欺世盜名的三奶奶還將唯一一位說真話的少奶奶趕將出來,真是黑白顛倒,是非不分。今日我幾大書樓作主,他敖家不接少奶奶,我們來接!我們還要替少奶奶跟敖家去說情,讓他們免了她身上那些妄加之罪!」暗中卻說,要是我家的兒媳婦敢如此胡為,老夫早把她的腿打折了,還容得她這般張狂? 
  西風堂主也道:「胡兄說的是,別說這事是周先生出面,便是我們見了,也萬萬不會置手不理的,勢必還少奶奶一個公道。」 
  太月院少主說起沈芸來,猶自氣憤不已:「那位三奶奶表面看一臉正氣,誰知卻是個撒謊不眨眼的,哪及少奶奶來得爽利真誠,依我看,敖家由少奶奶來操持才是正理。」茹月聽了這話,臉上泛起笑容,朝著幾個樓主連連作揖。 
  周名倫微笑著說:「各位,萬事總有個水落石出的時候,敖家包庇縱容賊子,周某雖已和他結為親家,心中也是憤憤不平,但話說回來,敖家卻也出了個敢於說真話不畏強勢的少奶奶,看在少奶奶的份上,我們或許還可相信他們一二,諸位說呢?」 
  千心閣主馬上迎合道:「不錯,同是敖家的奶奶,我看這位少奶奶倒是最好的。」心裡卻道,一個丫頭出身的畢竟好糊弄些,只要肯替我們幾家說話,送誰不是送啊! 
  眼見眾人連連應合,周名倫又道:「若是少奶奶將來能在府中主事,周某也願全力幫各家書樓修復,不過,今日這件事情一旦了結,諸位須和敖家重修舊好為是,不可再起猜疑。屆時,周某便將撥給幾大書樓的善款交由少奶奶掌管分發,不知幾位意下如何?」   
  4、《落花殘卷》(3)   
  幾個樓主如此奔波,原是為了個錢字,聽了大喜,都拱手道,「周先生說的是,我們這便送少奶奶回去!」 
  茹月見周名倫安排得如此周詳,不禁滿心歡喜,太月院少主搶上前一步,做了請的手勢,「嫂夫人,您請吧。」 
  茹月卻又朝著周名倫作了一揖,深深地看他一眼,說:「先生,我去了!」這才隨眾人朝外邊走去。 
  敖家這個早上卻是一點沒得清閒,先是黎明前《落花殘卷》被盜,鬧得雞犬不寧;其後下人們在打掃院子時,又發現了一張張告示,上面寫著敖家三奶奶本是落花宮舊人,藏在敖家十八年云云。頓時人心惶惶,敖子軒又氣又急,去到鎮上一瞧,那告示亦貼得到處都是,哪裡能撕得過來? 
  上午時,敖家門前的碼頭上已站滿了人,臨街河道也被船堵得滿當,口口聲聲地要求懲罰落花宮的賊子。後來,敖少秋也從酒坊回來了,說是新釀出的酒都被三家書樓的人砸了。大奶奶和敖少廣都慌了神,催請敖老太爺快點拿個主意,是不是先送沈芸出去避避風頭,他們倒不懷疑她別的,卻都埋怨她護著謝天。老太爺倒是一派鎮靜,聽著一樁樁事發生,依舊穩穩地抽他的水煙袋,只扔下一句話來: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任它折騰去! 
  上午十時左右,周家的船到了,三位樓主也一個不少,大奶奶早已心急火燎,《落花殘卷》丟了,又冒出那麼多造謠的告示,顯然人家登門是來興師問罪的。派敖子書敖子軒出去迎客後,她便對敖老太爺說:「爹,您看今天這事是不是叫弟妹先迴避一下?」 
  「避?」老太爺眼睛一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她今天要迴避了,反倒是抖落不清了!」 
  沈芸笑笑,「爹,大嫂也是一番好意。」看著他們夫妻倆道,「其實這事既攤到身上,躲是躲不掉的,就算逃過今天又怎樣?還不如當場分出個是非曲直呢!」 
  便聽到一陣急步聲,敖子書先跑了回來,「爺爺,娘,茹月她……她也回來了!」 
  正堂上的人聽了都是一愣,大奶奶霍地站起來,「好啊,這賤婢還敢回來,看我……」 
  沈芸忙說:「大嫂,月兒既然回來,你便別再提那懲罰的事了,子書好歹還得要個家不是? 
  」 
  便見敖子軒引著一班人穿過天井走來,頭前的正是胡林,緊跟著的卻是衣著光鮮的茹月,其後才是那三個樓主。眾人見過禮後,大奶奶眼見茹月一副趾高氣揚的神態,氣得發暈,待見她也要隨著眾人落座,便狠狠地罵道:「你還嫌沒丟夠人怎麼的?還不快下去?」 
  茹月衝著她冷笑,正要反駁,胡林已笑嘻嘻地說:「大奶奶請先別發火,這少奶奶呢,卻是我義父在太湖邊上救起的,今天特意送她回府,還叫我代他向您討個人情,那些罪過就別再追究了!」 
  「不錯!」西風堂主猛地提高嗓門道:「依我看,這位少奶奶倒是敖家最值得尊重和信任的人呢!第一個指出謝天藏在風滿樓的不正是她嗎?敖翁雖說年紀大了些,也不至於是非不分吧! 
  」 
  千心閣主也衝著敖老太爺一拱手,「我們三大書樓聯名保薦少奶奶出來主持敖家家政,非此,只怕是風滿樓不保,家賊難防,尚請世翁三思!」 
  太月院少主則狠狠地盯著沈芸道:「少奶奶雖說年少了些,總勝過那滿嘴謊言的家賊吧?」 
  敖子軒早在旁邊聽得窩火,指著他罵道:「你說誰呢?再在敖家滿嘴胡言,我可對你不客氣了!」 
  沈芸拍拍兒子的肩膀,說:「軒兒,不可無禮!」笑著面對他們,「怎麼,幾位也算是久經風雨的了,如何耳根子這等軟?若再有一張告示寫著,千心閣主、西風堂主也是落花宮舊人,我們是不是也信呢?」 
  兩位樓主聽她這一說,氣得哆嗦,茹月卻突然咯咯地笑起來,十分地刺耳,「三嬸,你剛才這番表白,倒讓我想起了周先生今早上對我說過的一句話,我現在把它轉送給您——人說女人會演戲,依我看,您當是高手中的高手!」 
  沈芸聽了,臉色一變,敖子軒見她如此諷刺娘親,又按捺不住了,「嫂子,你這是幫誰說話?」茹月眼波四下一轉,笑道:「兄弟別急,我呀,這是幫理不幫親!」 
  胡林此時開口了,說:「各位,我們今天來此可是為了辦正事的,老實說,那張告示我們周家也拾到過。可義父只跟我說了一句,謠言不可信。咱們何必為了一句謠言,便在這裡胡亂猜疑呢?」三位樓主聽他突然這樣說,都是一呆。 
  胡林站起身來,衝著敖老太爺一拱手,「老太爺,我們昨天便已約好,今日要在此開辦一個鑒賞《落花殘卷》的大會,時間已然不早,這便把那珍本請出來吧?」這話一出,三位樓主暗自歎服,這個胡林果真是個厲害角色,敖家明明丟了《落花殘卷》,還故作不知要他們拿出,擺明是要敖家難堪。幾人相視一眼,會心地笑了。 
  敖少廣夫婦聽他一說,都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應對。敖子書心裡暗自歎息,早知道會失竊,昨天便該打開看的,可惜可惜。敖子軒不願看著家人為難,正要站出來實話相告,便聽到老太爺道:「老三家的,東西拿來了沒有?」 
  沈芸忙說:「拿來了爹!」衝著外邊拍拍巴掌,茹月瞧見她神色平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倒是吃不準了。   
  4、《落花殘卷》(4)   
  只見一個丫環手裡捧著個錦匣子快步進來,眾人都是一愣,這匣子跟那個裝《落花殘卷》的一模一樣,沈芸接過手後,大聲道:「諸位請看,這正是周家送給敖家的《落花殘卷》,現在我們便來鑒別一下真假。」 
  這話一出,除了老太爺外,其他人都吃驚非淺,西風堂主不覺失聲問道:「不是說《落花殘卷》今晨已經失竊了嗎?」千心閣主也道:「沒錯,今早府上失竊,鬧得沸沸揚揚,我倆是親眼所見。」 
  沈芸微微一笑,道:「敖家失竊不假,只不過盜去的東西早就被我們掉了包,周家送來的《落花殘卷》另有藏處,那賊偷去的只是一件假貨!這件事,我事先是跟老爺子商議過的。」 
  敖老太爺點點頭,「若非老三家的機靈,我敖家真失了這件陪嫁之物,臉面可就要丟盡了。 
  」胡林沒想到沈芸還留著這一手,怔在當場。 
  敖子軒又驚又喜,叫道:「好一招瞞天過海之計!」轉頭對敖子書說,「大哥,我說二哥不會做這樣的事,如何?」 
  敖子書雖然見《落花殘卷》失而復得也欣喜不已,嘴裡卻說:「那也不一定,偷去假書的也可能是他。」 
  大奶奶見狀心裡卻不高興了,一來老爺子跟沈芸「瞞天過海」,事先也沒知會她一聲;二來叫她丈夫成夜看護一本假書,還險些丟掉性命,這不是太欺負人嗎?茹月則站一旁恨得牙癢癢,眼看著就要把那沈芸打下馬來,誰想她和老東西還暗留了一手,全盤又給翻回來。 
  沈芸已經打開匣子,取出一本古舊的書來,放在托盤裡先呈給敖老太爺,「爹,您先來辨下真假?」老太爺只不過瞧了一眼,便揮揮手,沈芸又一一端給西風堂主、千心閣主等人鑒賞。茹月見她過身邊時,連停也不停,顯然沒把自己放在眼裡,不免又是嫉恨。 
  三個樓主看後不置可否,敖子書卻是其中的行家,只翻了幾頁便叫道:「這書是假的,紙張和墨色雖然古舊,但絕非百年前流傳下來的東西!」眾人聽了都有些不安,這等於便是間接指出周名倫是在用本假書愚弄敖家。敖子軒不覺皺起眉頭,委實弄不明白岳父何以要這麼做。 
  只聽胡林嘿嘿一笑,衝著敖老太爺一拱手,「老太爺,以您的法眼來看,這書到底是真是假?」三個樓主見他此時還顯得如此鎮靜,不禁罕異。 
  敖老太爺眼裡晶光一閃,馬上又隱下去,沉聲道:「老朽昨日便把話說明了,世上從沒有過《落花殘卷》,敖家更談不上收藏過。」言下之意,從來沒以為這會是真品。 
  胡林聽這一說,長歎了聲,道:「沒錯,我們現在看到這本《落花殘卷》確實是假的。」此話一出,眾人都為之側目,但接下來的那句話更叫全場的人震驚,「因為這絕對不是昨天我交給敖家的那本!」 
  敖老太爺聽了這話,猛地坐直了,茹月最先明白過來,心說這個胡林可真是賊狠,硬是把這污水直接潑給……三嬸……也叫起來,「沒錯啊,人家周先生多仁義的人,給他女兒做嫁妝的東西,怎麼可能用件假的來糊弄呢!我倒是覺得,這家賊最難防,老太爺,您自以為『瞞天過海』的計謀厲害,可不知道裡面還有招『移花接木』呢!」 
  沈芸聽了這話,臉色蒼白,敖子軒又氣又急,卻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又聽胡林道:「近來落花宮的人活動猖獗,防不勝防,他們可都是偷盜的積年,豈會識不破三奶奶這種障眼法?只怕他們當晚是明偷正堂,暗裡卻瞄準了真品……唉,至於少奶奶嘴裡所說的家賊難防,咱們這些外人就不好參言了,總之,我們周家是絕對相信三奶奶的。」 
  沈芸聽他這一說,不由得苦笑。忽聽大奶奶插話說:「弟妹,你確實不該輕信那個謝天的,那真本極有可能便是給他盜了去。」沈芸聽了,心又是一緊,這大嫂也真是糊塗,你這麼一說,不就等於承認了周家送來的是真本嗎?我擺脫不了嫌疑不說,敖家先是欠了人家一本書。 
  可不知,這話卻是大奶奶故意說出的,在敖家,她本來就一直防著沈芸,近來因為子軒的歸來和婚事,她覺得自己的地位越來越低下去,早就想藉機發難,更何況《落花殘卷》掉包一事又完全隱瞞著她,不免嫉恨,是以才張口來了這麼一句。 
  又聽茹月嚷道:「這倒也不一定,極有可能是家中某個人跟那謝天裡應外合,才做成了此事,不然,那《落花殘卷》既然藏得嚴實,如何會被人輕易就掉了包呢。」笑嘻嘻地衝著沈芸作揖,「三嬸,我這裡可不是說你!」說不指時,卻比直指更狠。大奶奶不由得看向她,兩人的眼光一對,又迅速地分開,為了對付沈芸,這兩個死對頭終於在這上面暫時站成一線。 
  人群靜下來,所有目光都停在沈芸身上。子軒緊緊攥住媽媽的手,覺得這些人的眼光異常陰險,便像狼群一樣正逼將來。連敖子書打量三嬸的目光都有些異樣。只聽太月院少主冷哼一聲,道:「今日我總算是明白什麼叫賊膽包天了!」 
  西風堂主冷笑著,乾脆就把話挑明了:「我要是敖家老爺子,早將這賊女子轟出門去了!還能容她?」 
  沈芸掃視了全場,大聲道:「敖家容不容我是敖家的事。我倒想問問各位,你們是想擺道理,還是想渾水摸魚?」 
  西風堂主環視眾人,憤憤地道:「各位可聽見了,她污蔑我們渾水摸魚!」   
  4、《落花殘卷》(5)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千心閣主跺腳道。 
  沈芸猛地提高嗓門,將這些嘈雜聲壓下來,「既然大家都不知,今天我就說個明白,不要說落花宮,站在我面前的,你們哪一位沒有做過偷書背德之事?」 
  眾人被問愣住了,西風堂主氣急敗壞地指著沈芸道:「這妖女人!又要挑撥了。各位不要上她的當。」 
  沈芸冷笑一聲,「怎麼,我還沒指名道姓,你就怕了?西風堂主三年前曾用重金挖到太月院的管家,偷出多少好書來,還用我一一告訴你嗎?後來那個管家莫名地沒了,是被滅口還是被轟走,誰又知道呢?」 
  眾人聽了這話,都是一驚,西風堂主一愣,神情明顯有些慌張,卻又強自鎮定說:「你,你別胡亂說!」 
  千心閣主也忙道:「你別囂張!今天捉了你,就想把醜事往別人身上推是不是?」 
  敖子軒反駁道:「沒憑沒據的,你少栽贓我娘!」 
  沈芸大聲道:「各位不知,前些年,這幾大書樓中千心閣是最闊綽的。閣主出手可真是大方,曾重金雇過十幾個快筆抄手,假借鑒賞之名,將太月院的四大孤本一併抄齊了,若不是印章偽造不了,那一夜,太月院的書還真會被移花接木了呢。」 
  太月院少主大驚,瞪著千心閣主,質問道:「你……你還我們的書是假的?」 
  千心閣主臉漲得通紅,罵道:「胡說八道!」看著沈芸,眼睛裡明顯有懼意,「我樓中夜裡發生的事,你……你怎麼知道?」 
  沈芸冷笑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有人告訴我的。太月院儘管放心,為了偽造那印章千心閣主那一夜頗費思量,但最終還是沒造出來,還你們的還是真品。」 
  太月院少主長舒口氣,眾人都鴉雀無聲。西風堂主卻又罵開了:「你這個賊女人!盡做些血口噴人之事!我們豈能饒你!」 
  太月院少主恨恨地「呸」了一下,子軒要急,被娘一把拉住,沈芸的目光變得異常犀利,一一看向幾位樓主,竟然沒有人敢與之對接,「嘉鄴幾大書樓近百年遇了多少災禍,才保住這條文脈,不知各位長輩可曾想過其中的原由?因為藏書可出世也可入世,出世則超凡脫俗,悲天憫人,入世則以文載道,明達事理。所以才為世人景仰,不敢造次。它的後人卻不明讀書的道理,只知道藏一己之私,唯恐被他人看到。整日裡琢磨如何佔些小便宜,狼狽為奸! 
  這恐怕就和先人藏書讀書的宗旨大相逕庭了!」 
  眾人被這一席話說得啞口無言,茹月突然尖著嗓子叫道:「三嬸,大家今天聚在這裡,可不是來聽你訓話的。剛才你說的那些秘聞是真是假,一時間也難辨得准,我們只奇怪你是怎麼知道的?你說有人告訴你的,難道是謝天?可他這些年不是流浪在外嗎?那又會是誰呢?今早上那告示上說,您是落花宮的舊人,周先生認定是謠言,茹月便姑且信了,不相信您,還能不相信周先生嗎?可要是您一直這樣說不清道不明的,只怕您這位親家也不好再站出來替你澄清吧!」 
  這番話說得幾個樓主心花怒放,個個豎起大拇指,「到底是少奶奶想得細緻!」「依我看,這敖家再不叫少奶奶出來主事,以後可就……」胡林也不得不重新打量這位丫頭出身的少奶奶,心說:「義父果然沒看錯,這茹月說話做事當真是又快又狠!」 
  茹月見一席話搏了個滿堂彩,大為得意,轉頭對敖老太爺說:「爺爺,現在可就看您的了,是非曲直都擺在這兒,咱敖家要是不給人個交代,這臉面還往哪裡擱啊?」幾個樓主紛紛應和。 
  眾人都等著敖老太爺拿主意,只見他一張老臉陰沉著,額頭上的皺紋都聚到了一起,終於,他長歎了聲,抬眼看著沈芸,說:「老三家的,我看這些年你為了操持這個家,耗盡了心血,子軒既然娶了媳婦,也該享享清福了!這麼著吧,以後府中的那些個事你就別插手了,交給大孫媳婦去料理。」外人們聽了紛紛稱善。 
  沈芸怔怔地看著老太爺,嘴唇張了張,卻是沒發出音來。茹月的頭慢慢仰起來,臉上閃出喜悅的光芒,便像一頭吃到雞的狐狸,眼睛提溜亂轉。大奶奶在旁邊卻吃不住勁了,雖說心裡嫉恨沈芸,但要是換了這個「賤婢」當位,豈非是剛趕走虎豹又招來豺狼?茹月這死丫頭可比老三家的心狠手辣,最好這大權不旁落,都到她一個人手上。趕忙說:「爹,這些年弟妹負責裡外的事,已經輕車熟路了,再交給別人的話,恐怕有亂子啊!」 
  茹月冷冷一笑,說:「婆婆這話我就有些不明白了,近來咱們敖家的亂子還少嗎?」 
  大奶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這裡還輪不到你說話!」 
  「是嗎?」茹月把頭轉向幾位樓主,那些人趕忙吆喝起來,「除非是少奶奶管事,換別人我們都不服氣!」「周先生的意思也是如此,那些撥來修繕書樓的款子,也將交給少奶奶打理,這是多大的面子啊!」胡林也點點頭,表示此話不假。 
  沈芸見狀,心裡犯了疑忌,這周名倫如此做,到底有什麼用意?難道還嫌敖家不亂騰嗎?他又為何跟自己過不去?就聽老太爺高聲道:「好了,事情就這麼定了,先叫大孫媳婦管理一段時日再說。」大奶奶只得不作聲了,轉眼看看兒子,見他表情木然,心說這一來,只怕這孩子又有氣受了!   
  4、《落花殘卷》(6)   
  忽聽西風堂主叫道:「敖翁,你家這事倒是了了,可我們幾家的怎麼辦?書丟的丟,人死的死,也該有個交代吧?」千心閣主和太月院少主又叫將起來。 
  敖老太爺猛地冷笑,臉子一板,「怎麼,幾位是把這裡當作官府衙門了?那也成啊,果真罪證確鑿,儘管可來拿人。可有一樣,你們敗壞我敖家的名聲,砸壞我家的酒窖,這筆賬又怎麼算?還有那些陳年舊賬,今天是不是也一一擺出來清算清算呢?」 
  他的話聲自有一股威嚴,幾個樓主都不敢造次了,敖老太爺拿起桌上的茶碗,喝道:「少廣少秋,替我送客!」 
  那些人此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也便見好就收了,告辭而去。敖老太爺看了看在場的家人,歎了聲,茹月正要過來給他茶碗續水,被他抬手制止,「你們都下去,老三家的留下。」大奶奶無奈地歎口氣,轉身要拉著敖子書走,兒子卻早給茹月一把扯過去,她一怔,低聲罵了句,「沒規矩的東西。」憤憤而去。 
  敖子軒擔心地看著沈芸,叫了聲:「娘?」沈芸笑笑,「沒事兒子軒,先回去陪陪雨童。」 
  敖子軒的眼裡閃著淚光,大步走出正堂。看到茹月和大哥站在天井裡,哼了一聲,茹月馬上笑著叫起來,「哎喲,我可把三弟給得罪了!」 
  敖子軒轉頭而去。敖子書皺眉道:「你就不能少說兩句?」 
  茹月盯著他冷冷地問:「你好像一點不想我回來?」敖子書掉頭就走,她偏扯著他,歎了聲,「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你難道就沒記起我的好?」 
  敖子書恍若未聞,茹月眼中閃過一絲恨色,「你不是總想問我身子最初交給誰了嗎?」話一出,她便覺得子書的手一抖,「現在我告訴你,不是那個謝天得了去,是那個老東西佔了你的便宜,佔了他孫子的便宜。」 
  敖子書的身子開始哆嗦起來,茹月貼著他的耳朵輕聲說:「我還要跟你說,我跟周先生睡了!」敖子書的頭轟的一下,猛地抬起頭來,見茹月眼裡全是淚水,卻像笑得很開心,他惱怒地一巴掌就抽過去。 
  茹月卻昂著頭迎上,閉著眼睛好像很享受一般,「再打重點兒,當家的,你可好久沒再打我了!」敖子書舉在半空的手哆嗦著,猛地轉身衝出了天井,過門檻時不小心一個跟頭絆倒,馬上又爬起來跑遠。 
  茹月尖聲笑著,眼淚卻簌簌地淌下,臨出門口時,她的笑聲終於止住了,轉身看著正堂,心說:「那個老東西又在裡面合計什麼呢?」想到夢寐以求的東西終於得到,不禁又得意起來,這次可是真心在笑了。 
  正堂裡靜悄悄的,兩個人沉默好一會兒,敖老太爺才開了口:「老三家的,你知道我當天為什麼不接那《落花殘卷》嗎?」 
  「爹早就知道那是假的?」 
  「不是,因為世上根本就沒有《落花殘卷》這一說,就算當年真是敖家撕去了《落花訣》的最後一章,用意正是為了斷落花宮的根,如何還會把那東西繼續留著?」 
  沈芸聽了一驚,顫聲問:「爹,這到底是真是假?」 
  「你說呢?」敖老太爺看著她,道,「真假並不重要,我姑且這麼說,你便也姑且這麼聽著,豈不聞《石頭記》裡曾經寫道,假做真處真亦假?我只知道這十八年你為敖家,可是盡心力了!爹心裡有數,總記得你的好。」 
  沈芸聽了不禁心裡一熱。老爺子歎了聲:「我雖然老了,可並不糊塗!十八年的時間不短,人什麼心性也都摸了個清楚。老三家的,不管謠言實話,不管是真是假,爹總認你這個兒媳婦,總想你能留在敖家,我想少方也是這個意思。」 
  沈芸眼裡已閃動淚花,哽咽著說:「爹,我不會走,當年我答應過少方後,便再沒想著離開過。」敖老太爺臉上露出了笑容,只點了點頭。 
  外面,天氣晴好,樹枝竹葉動也不動,但實際上還是有風,風也永不會停止。只是風少了後,有些事便可告一段落,等著再次風起,等著雨閃臨降。     
  七、水火篇   
  1、落花境界(1)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此句一讀,便得無上妙感。動中有極靜,靜中有極動,有雲外之思,有惜歎之情,妙香遠聞,體氣欲仙,只是畫境不可落實。 
  一葉落,知勁秋;一月圓,知宇宙。 
  一朵微花,萬種風情;一枝竹葉婆娑,透盡大千消息。 
  所謂目光有限,心靈無限。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鶯兒啼,燕兒舞,蝶兒忙,眼前諸般熱鬧,不過是瞬時燦爛,用心一想,大境還在平和,在恬淡,在空明,在清靈。 
  《落花訣》的修煉,更重於境界。與禪宗、畫藝、樂韻所追的臻境相通。 
  「淚眼問花花不語」是第一境,這一「問」,就有慾望的撩撥,便起衝突,便有失落;「花不語」,便生幻滅,便要探求,便是有我之境。嫉惡如仇像方文鏡者,血氣方剛如敖謝天者,之所以苦苦追尋《落花殘卷》,而終不可得,便是沒進第二境。 
  無我之境,便是沒了意識,沒了慾望,風動,幡動,而心不動。花自落,燕自飛,雨自飄,人自悠然而立。誠所謂:靜中有動動有聲,聲到無聲心即鏡。 
  江南苦夏,便是太湖久在烈日暴曬下,也成一鍋溫湯。晚上雖肆威略減,著枕時依舊汗流奔湧,一直要挨到子夜時分,方得清涼,只是東方又快發白了。更有那惹厭而揮之不去的蚊子,一夜擾人不得安睡,生生攪了好夢。 
  夜色裡的風滿樓,靜穆巍峨,月的光氣映照下,如沉思老人。像往常一樣,敖少廣手裡牽著「的蘆」,帶著幾個護樓兵圍後花園走了一遭,見沒什麼異常,才又轉回大門處。這幾天雖說府中鬧過些事,難得夜裡清靜一回,敖少廣心裡還是覺得興奮,看著這支由他親手訓練成的護樓兵被招回,自己不再是光桿將軍,腰板便也挺得直了。 
  子書今晚夜讀沒多久便回去了,也難怪,自從茹月那個天殺的回來後,取代老三媳婦做了敖家主事的人,兒子便吃屈了。每想到這份上,敖少廣便恨得牙癢癢,想當初,怎麼便叫這狐狸精、喪門星纏上子書了呢! 
  過道裡的風涼快些,敖少廣在門口的躺椅上坐下後,正要歇息會時,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心頭漫過一道陰影來,這樓裡可靜得有些怪異呢!他忽的站起,側耳聽了聽動靜,臉色不由得一緊。跟隨他的幾個護樓兵見狀,也緊張起來。 
  驀然,樓裡傳來一陣陰風,敖少廣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趕忙趴下身去,從懷裡掏出一根鵝毛插在門縫間,眼不眨地看著,鵝毛上蕩起了一個個白色的小漩渦,他大驚失色,抓起鵝毛站起身,喝道:「這不是從前的風,來人呢!」 
  外面的護樓兵聽了都呼啦湧了進來,敖少廣抬頭看著黑黝黝的風滿樓,面色嚴峻地一揮手,「圍上去,別叫這賊跑了!」 
  護樓兵們呼啦一下散開,仗弓搭箭,指向了各個窗口,火把晃動處,箭頭閃著藍盈盈的寒光。驚鑼也敲響了,剛才還沉靜如水的大院騷動起來,人朝這邊越圍越多,燈籠火把映得後花園如同白晝一般。 
  敖少廣朝著樓上大聲吆喝著:「道上的朋友,你已經跑不掉了,還是乖乖地下樓束手就擒吧!」 
  但樓上那人並沒應聲,反倒是堂而皇之地點燃了燈籠,敖少廣不禁又氣又急,這賊的膽子也忒大,正要指揮護樓兵強行攻進去,便聽窗戶啪的推開,有人雙手掐腰站出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臉上卻並不蒙面,敖少廣瞪大眼睛,竟有些不敢置信,罵道:「謝天,你這只白眼狼,敖家真是白養了你,惡習不改,居然連自家人都偷!」 
  謝天冷笑著:「大伯,謝天要幹的事怎一個偷字了得?你也太小看我了。」 
  敖少廣氣得全身發抖,「你個孽畜,難道拖累敖家還不夠嗎,還想幹什麼!」 
  謝天哈哈狂笑,「殺人放火,欺師滅祖,無惡不作,你們早已經把這些罪名都送給了我,還問我要幹什麼?敖家什麼時候容過人來,好壞不分,黑白顛倒,這個家早就爛透了!」這席話早在他心裡憋了好些年,今日當著這麼多人罵出來,甚是痛快。 
  下面的人越來越多,謝天看到大哥和茹月、大奶奶等人也從遠處奔來,敖少廣又叫道:「謝天,你今天降也得降,不降也得降!你要是壞了良心,連自家人都殘殺,老天也幫不得你。 
  」 
  謝天悲憤地又是一陣冷笑,火光映照下,臉盤有些扭曲,他揮動著雙手吼道:「大伯,大哥,謝天今日回家,本可以和你們平心一敘。可你們實在是把我逼狠了,冤枉我倒還罷了,誰想你們連三嬸也不放過,她不過是憐惜謝天,還把我當成個人看,可你們便將種種罪名扣在她身上,還說我壞了良心,你們捫心自問,良心何在,天理何在?」 
  茹月在下邊聽他原來是為了沈芸才露頭的,又妒又恨,尖聲叫道:「敖謝天,你少在上邊裝君子,落花宮弟子要是能見得人,也就不必藏頭露尾了。良心何在,天理何在?你捫心自問過沒有?」 
  大奶奶可不願意在這場合落在後頭,也叫道:「謝天,敖家當年養活了你,可沒想養出個賊來,你看看今天這陣勢,以為還能躲得過嗎?實話告訴你,自從幾家書樓被你糟蹋之後,我們早就為你備上了!今天敖家便要替嘉鄴鎮的父老鄉親除去你這禍害!」 
  謝天手抓著窗欞,聽這婆媳倆數落著,心頭湧上一股絕望來,猛然嚎叫起來,便像被逼急的餓狼一樣,眼睛裡泛出血絲,脖子上青筋暴起,下面人一慌,不覺都向後退了半步。敖少廣突然高聲叫道:「箭陣伺候!」護樓兵一起抬弓,箭頭瞄準了窗口。   
  1、落花境界(2)   
  謝天默默掃視著下方,悲哀地問敖少廣道:「難道這就是當年射殺我三叔的箭陣嗎?」他悵歎一聲,「罷罷罷,今晚謝天便替三叔討個公道,你們不放我,老天也容不得我,誰都能對不起謝天!謝天也就對不起諸位了!」大吼一聲,身影飄下。 
  恍惚間,他看到敖子書拉著大伯的胳膊,叫道:「爹!不能射!」但敖少廣還是發號施令,「射!」箭便如螞蝗般「哧哧」飛來。謝天心想,為何這殺人的利器總是要對著自家人,悲憤中一個凌空飛轉,又飄上另一面屋簷。哧哧哧,樓板上釘著黑壓壓的一片利箭。 
  隱隱地他聽到一個女人驚叫一聲,轉頭就看到茹月煞白的臉色,心中一動。第二輪箭雨又到了,謝天縱身躲過,順手抓了幾隻,反甩回去。只聽哎喲的幾聲慘叫,幾個護樓兵滾倒在地。他手抓著樓板,懸在屋簷下,吼道:「不怕死的再來!謝天在此,誰敢拿我!」 
  他聽到敖子書在下邊喊著,「二弟,你快些走吧,不要再鬧了!」又伸手去拉住敖少廣,叫道,「爹,不能再射了!你忘了三嬸的話了?不能錯殺了謝天!」 
  大奶奶卻恨恨地跟上一句,「射!給我射死這個白眼狼!」茹月看著威風凜凜懸在那裡的謝天,嘴巴張了張,眼睛裡猛地一熱,竟有種想跑上去跟他靠在一起的衝動,那樣便是死在利箭之下,也落得暢快。 
  敖少廣見兩輪箭也沒射到謝天,驚詫之下,想起當年三弟少方的慘死,痛苦地舉著手,竟是沒有勇氣再揮動。突然,眾人眼前一花,一條黑影已衝上了樓頂,抓住謝天的胳膊一起墜落,人群登時大亂,兩人絲毫不耽擱,幾個閃晃便越過假山、池塘,翻牆而去,只餘下背後螢火蟲般舞動的燈火和叫喊聲。 
  他們沿著河棚一口氣跑出了嘉鄴鎮,又轉去太湖邊。在一處蘆葦蕩裡,兩人跳上隱著的烏篷船,不多時,船便劃了出去,他們自始自終沒說一句話。直到臨著岸有段距離了,黑衣人才放下槳,鑽進篷裡去,點起了蠟燭,扯下臉上的面罩,露出的正是沈芸蒼白的面容。謝天卻並不進來,兀自直梗梗地站在船尾。 
  沈芸伸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歎了聲,「你總是聽不進我的話去,率意胡為!謝天,你何時才懂得克制!」 
  謝天猛地探進頭來,漲紅臉子說:「三嬸,你自己不敢出頭,何必又來攔我?你瞧瞧他們都把你逼到什麼份上了!」 
  「難道像你這樣鬧騰就能成事?你知不知道現在全嘉鄴鎮的人都在找你!」 
  謝天煩躁地說,「讓他們來好了,反正在他們眼裡,我謝天早就是顆災星,賊骨頭,所有的事都推到我身上也只落得爽利!」 
  沈芸沉痛地看著他,「謝天,你什麼時候才能成熟起來?」 
  謝天看著她淒涼的神色,心一軟,低聲道:「三嬸,師傅說過的,你本不該是落花宮的人,這些年你在敖家作奶奶做得很好,已經不知道什麼叫快意恩仇了,謝天也不敢牽累三嬸再入江湖。可你不該擋我,忍讓逃避不是落花宮弟子的本色!」 
  沈芸吃驚地看著他,問:「謝天,你也這樣看我?」謝天低下頭喘息著,並不回答。沈芸心下很是失落,暗想:「難道我已被那座風滿樓磨得如此不堪了?不,忍讓不等於是懦弱,我只是不想再積怨,何止是風滿樓的規矩要改,便是落花宮亦是一樣,行事總該是光明正大的。」想到這裡,她輕歎了聲,眼睛滿是垂憐之意,「謝天,小時候我最疼你,總怕你受傷,被小人所害。你師傅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不假,可他有一點你不該學,就是仇恨!」 
  謝天最禁不得她這般軟語溫言地說話,大叫著:「您別說了!」 
  「謝天,你當年走的時候我說過,永遠不要再去偷!它會毀了你!現在咱們的對手不明,他的目的卻很清楚,就是想引你的狂躁,讓你仇恨所有的人,與他們為敵!」 
  謝天欲哭無淚,他慢慢抬起雙手,痛苦地抓住頭髮。沈芸痛惜地撫摸他的頭。謝天哽咽著說:「三嬸,我難受……我確實控制不住自己,我……師傅下落不明,我不想再像隻老鼠那樣躲著避著……三嬸,再這樣下去,我就完了……」 
  沈芸怎能不知他心裡的苦,眼圈紅了,卻只輕聲道:「別說了。將你的氣息調穩,融入小周天,忘記外面,凝神觀注自身……」沈芸雙掌運氣貼在他的後心,謝天的臉色慢慢緩了下來,渾身還在哆嗦,他夢語般念叨:「三嬸,我忽冷忽熱,控制不住自己……」 
  沈芸並不說話,只全神貫注地慢慢發功,不多時,謝天的頭頂便漫出裊裊的白霧。船在湖中泊著,幽靜得不像是在人間,只偶爾的有魚唼水聲,波波波兒地響。月華在水面上暈白了好大一片,只是船兒一搖,光影便散,卻是粘成團兒的,眨眼彌合了,又搖,再散。 
  運功畢後,謝天心內寧定,臉色也好看多了,沈芸心裡卻像塞了鉛般,因為對方文鏡和謝天來說,總這樣拖著只會越來越危險。她想起前些天敖老太爺說起的話,《落花殘卷》極可能並不存留世上,難道便要眼睜睜地看著謝天一天天走向崩潰?他是個好孩子,遭受了這麼多磨難,依舊良性未泯,她不能再這樣看著他受苦,陷於魔道。如今師兄方文鏡不知所蹤,敖家又不容於他,暗中還有強敵窺伺,此時她若再像從前那樣脅從,而不主動站出來應對,良心可真的說不過去了。   
  1、落花境界(3)   
  《落花訣》既然是先人創練的,後人為何就不能順應其脈絡,探到它的精髓呢?即便沒有《落花殘卷》,相信內功修為達到了一定程度,也應該可以參悟《落花訣》的最高境界。非親身體驗險境,便無法領會其中三昧,索性自己便也來修習一下《落花訣》,師兄不在此處,自己或可取代他跟謝天共同參研。若事成,落花宮此後也便沒了羈絆,可明行於世;若不成,也算是盡了心力,她一入敖家十八年,不再過問落花宮的事,總是有些愧對師門,這般做也算是作為補償吧! 
  想到這,沈芸對謝天說:「天兒,三嬸想從今天起跟你一起修習《落花訣》,如何?」 
  謝天聽了一怔,但他馬上便領會沈芸的心意,趕忙搖頭道:「三嬸,謝天絕對不會叫你也以身犯險。」 
  沈芸笑著說:「怎見得便一定危險呢?我有『蝴蝶功』的底子,或許便可跟『落花功』融會貫通,創出一條新路子來!」 
  謝天苦笑道:「三嬸,非是謝天藏私,委實這《落花訣》修煉起來太凶險,若是已找到《落花殘卷》,您就是不說,我也願跟您切磋,現在萬萬不成。」 
  沈芸正色道:「孩子,三嬸並非跟你說笑,實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作出了決定。如今,《落花殘卷》之有無尚難斷定,我們與其臨淵羨魚,倒不如退而結網呢!《落花訣》既然是先祖所創,便自有跡象可尋,我們為何不試著去自行解決,而非要處處依托那本真偽難辨的《落花殘卷》呢?」 
  謝天呆呆地看著沈芸,沒想到她如此一個嬌怯的人,竟有這般魄力,便是師傅方文鏡也從沒跳出這個門檻來。聽沈芸又道:「孩子,三嬸是真心想修煉《落花訣》的,練便要從中悟道,找出個解決的辦法來,而不是想挾一技之私,用作他途。謝天,你應該相信我。」 
  謝天眉頭緊皺著,顯得左右難為,「三嬸,你……你讓我想想……想想……」 
  沈芸歎了口氣,說:「謝天,三嬸只想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後悔修煉了《落花訣》?」 
  謝天一愣,搖搖頭:「我不知道。」 
  「要換作我是你,便不為它喜,也不為它悲,只把它當作磨煉自身的手段。你不能只看到花開絕美時,也當看到花敗蒼涼時,重要的是怎樣去保持一種平和心態。在我看來,這就是一種修行。我習練《落花訣》,不單單是把它看成一種武功,更要當作性靈上的提升,你懂嗎?」 
  謝天細細地咀嚼著她這番話,有些激動,有些振奮,沈芸給了他一種方文鏡從前所沒有給予的觸動。便像是扒拉開了遮天的烏雲,看到星光一樣,腦子裡也不斷地有靈光閃過,心胸一下子便豁亮了好些。「三嬸,我願意跟您一起去參悟《落花訣》。」 
  沈芸含笑點頭,便在這夜風送爽、明月晴照的湖上,兩人開始了「落花功」的修習。其中的口訣倒也不繁雜,但這種由一首詞中演化出來的武功,確是一篇關於境界開化的大文章,絕非任意一人都能修煉成的。 
  沈芸一窺其門徑,便知道它的妙處就在於跟藝術門類相通相和,只不過用於武學,便像舞一樣變化不已,運轉不息,飛揚蹈厲,從容中節。落花宮為書而生,因書而立,自然跟文化脫不了干係,說穿了,這《落花訣》倒更像是一種「文功」呢。 
  沈芸記完它的口訣後,當晚回去便開始修煉。如今,敖家的事已不再經她的手,倒也落得輕鬆自在,子軒和周雨童新婚三日後,回南湖樓少住一段,正好使她可安心參悟《落花訣》。 
  沒幾天,她就隱約感受到了它的精髓脈絡,修煉的過程便該是這樣的:點滴成泉,慢慢成溪,一開始流淌得很平緩。但在途中不斷的有群水匯聚,終成了激浪排空之勢,只有最後歸入大海,才重新回復了平淡。 
  她又想起從前跟敖少方一起談論禪的話題,常愛提吉州青原唯信禪師的那個有名的話頭:「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而方文鏡和謝天之所以現在會出現走火入魔的跡象,豈非便是執迷於自我境,而進不了徹悟境? 
  因為有前車之鑒,沈芸練起功來也存著幾分小心,並不貿然激進,而是用心去領悟,沒想到竟是很順暢地便通了進去。原來其中的道理她以前跟敖少方都曾有所提及。譬如書法之道,先求平正,再要險絕,復又歸於平正。這和禪宗的「山水之見」,跟《落花訣》的境界都有異曲同工之妙。沈芸覺得在修煉這《落花訣》的過程中,少方一直跟她在一起,便等於是兩人共修一般。她覺得冥冥中自有天意,倆人雖相伴短暫,心卻交得長久了,他的影子總是無處不在的。 
  敖家自從由茹月掌事後,似乎更亂騰了,好像有一次她半夜裡還擊鼓鳴鑼,惹得大家虛驚一場。大奶奶也多次在沈芸面前哀歎,不該叫這個「喪門星」得了勢去,但她也只是笑笑,心如止水一般,只是去悟她的《落花訣》。在她眼裡,敖家的這些個事還比不上一個孩子吹泡泡能給她啟發。 
  孩子們用瓶子裝了肥皂水,使一根通心草,一頭沾著水沫,一頭咬在嘴裡吹。串串的氣泡在陽光下顯得五彩斑斕,飄著飄著,就破了,便像花一樣,開著開著,就落了。花總是要開,也總是要落,花開是一種絢爛,花落是一種淒涼。難道因為知道了結局的淒涼,便不要那開始的絢爛嗎?去問花,去問人,去問天,去問風,這種況味是要用心咀嚼的。   
  1、落花境界(4)   
  沈芸想,任誰也不可能有一把剪刀,可把那凋落的時光剪去,只留下繁華。淚眼問花也好,水流花開也好,淚醒時,心也醒。心醒時,便入了境。 
  她白日裡靜坐,深夜則常去山上的祖宅,跟謝天作交流,慢慢地他發作的次數也便少了。 
  對於三奶奶如此作為,下人們紛紛猜測,認定她是信了佛,每日裡只知打坐參禪了呢!而茹月當然不會以為她發了善,但沈芸對家事再也不聞不問,倒正好成全了她,在敖府裡拿足少奶奶的架子。 
  敖子軒成了親之後,到底是沒走成,一是新婚燕爾,不免纏綿;二是家裡出了偌多的事,母親又遭人非議,他豈能袖手不理,只顧前程呢!不多久,一張任職文書便從省城下到敖家,敖子軒就此升任嘉鄴鎮上的督學了。卻是周名倫動用上頭的關係,暫做的安排,而周雨童也開始在鎮上設館,教那些窮苦人家的孩子讀書習字,成了嘉鄴鎮上的第一位女先生。 
  眼看著兒子媳婦也能守在身邊,沈芸心裡自是歡喜,讓她擔憂的是方文鏡自始至終沒有在嘉鄴鎮露面。這期間,她遣了謝天回落花宮舊地,去尋找他的蹤跡,雖說此時已能確定方文鏡出了意外,但心裡終是還懸著一線希望。 
  方文鏡此時卻已經不在南湖樓了。他只記得有那麼一天,突然有一個圓臉的女孩子闖進來,沒頭沒腦地問了他幾句話,隨後就被趕來的胡林勸走,聽他們以兄妹相稱,方文鏡猜到她可能是周名倫的女兒。而第二天,周名倫便給他換了個地方! 
  他被送上一條大船,沿了太湖東面而去,算著,有一個月不見天日,方文鏡乍見到江水碧波,遠山白帆,竟有些兩世為人之感。岸上的蘆葦臨風搖曳,抖落一身的雪白,美得飄逸,忽來一陣風,葦花瑟瑟低頭,他才看清在那片茫茫的白中,竟然微微地泛黃,便像是滄桑浪子的髮鬢。方文鏡睹物傷感,不勝唏噓。 
  船行數十里,便看到一山,巍然聳立,怪石嶙峋,絕頂是一塊方圓近百平方的巨石。當地人稱臥牛山。周名倫和胡林費了很大的勁才將方文鏡弄上去,此處荒無人煙,人蹤難至,方文鏡又成廢人一個,除非長了翅膀,否則難以離開。 
  周名倫自恃已經完全控制了他,便動了修煉《落花訣》的念頭,雖說也知道此功有隱患,但他想風滿樓如今已掌握在自己手中,找出《落花殘卷》便是早晚的事,因此就沒那麼多的顧忌了。此時的方文鏡已像換了個人似的,酒喝得少了,書讀得少了,沒丁點火性,周名倫想學時,也並不推辭,果然便將口訣相授:「氣軒然而起,如雲霧之四散,如煙雨之縹緲,如大夢之初覺,如落花之繽紛。氣從萬物而生,沿任督二脈,自湧泉而起,走少陽之經……」 
  周名倫最初還懷疑他會從中使詐,但練就一段時日,再配上自身深厚的內功,很快就顯示出了威力,在巨石上飛騰而起,宛如落花般旋落,感覺身形縹緲,似在天地間遊蕩,腳下無根。方文鏡也對他進展得如此神速感到驚異,此人果然聰慧絕頂,照此下去,不用多久,他的落花神功便可直追謝天了。不過,以此人的心性胸懷,功練得越深厚,戾力反彈得越厲害,果真練到至高境地,他也就離得走火入魔不遠了。 
  已成為廢人的方文鏡確實無法再跟對手抗衡,但能利用他的貪慾另做文章。周名倫這種人注定是要毀在自己手裡的,陰謀的絲網一經張開,最先落入的往往便是自己。   
  2、書樓潮災(1)   
  秋風起的時候,敖家雖然出現短暫的平靜,但暗中卻醞釀著更大的災難。危險的觸角是柔軟而無形的,陰影臨近時,大多數人尚難知覺,敏感的人可能心內會湧現不祥,一時間卻也很難查辨它的形跡。 
  這一天,沈芸猶在自家屋裡靜坐,卻是心浮氣躁,很難入定。正懷疑是自己練功不當所致時,便聽到外面腳步聲急促,遠遠的大奶奶就喊:「弟妹,弟妹……」 
  沈芸聽她喊聲中帶著哭音,便知道出了大事,趕忙迎出去。只見她臉色紅漲,跑得氣喘,見到沈芸就喊:「大事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風滿樓進水了……」 
  沈芸聽了,心便咯登一下子,誰都知道藏書樓最怕水火,一個不小心,便要遭滅頂之災。當下趕忙隨了妯娌趕去後花園,方才知道上午敖子書上樓時,發現有幾卷書被水浸染了,才看到天頂、牆角已經泛潮,密密麻麻地聚著水珠子,已開始往下滴答,而樓裡的天風也早停了。登時,府裡上下都亂了手腳,敖老太爺馬上使人去請另外三家樓主前來商議。大奶奶眼見兒子的命根子遭厄,更是慌了神,跟沈芸相處了十八載,雖免不得磕磕碰碰,但臨了事還是想著找這個小妯娌。有她在旁邊,便長些底氣,互通下聲信,也好拿個主張,總勝過看茹月那賤婢的嘴臉。 
  牌坊前一排溜兒放著六把太師椅,西風堂等三樓的樓主都坐在老太爺身邊,另有兩名老者,書僮們則站在一旁伺候著。家人都立在過道前,眼巴巴瞧著樓裡的動靜,茹月瞥見婆婆帶了沈芸過來,趕忙泛起個笑臉,「喲,三嬸,怎麼把您的大駕都給驚動了?」沈芸不予理會,只看向風滿樓,其他幾位樓主對她的到來也是不屑一顧。 
  只聽得一陣腳步急響,她看到敖子書小心翼翼地捧著幾卷書從樓內出來。幾個老者忙站起迎上,接來看時,臉上都露出驚詫之色,搖著頭又下傳給身邊的人。書傳了一圈後,最終落到敖老太爺的手中。他臉色蒼白,捧書的手不停地哆嗦著,不多話,只盯著請來的幾位老者,西風堂主顫聲道:「怎麼會這樣?風滿樓……風滿樓,有風的地方是從不怕水啊!」 
  敖少廣忙道:「是天風停了,這幾日那風都沒有來。」 
  沈芸看到眾人都小聲嘀咕起來:「怪事,怪事。」「這風滿樓蓋起來百多年了,從沒聽說過這風還會停。」「難道是觸犯了什麼神靈,動了什麼忌諱?」 
  又聽千心閣主插口問道:「那樓裡的水查出是從哪兒冒出的嗎?總有個源頭因由吧!」沈芸心想是啊,這水總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洇上來,卻見敖少廣沮喪地搖頭道:「不知道。現在整個樓都像泡在水裡一樣,再這樣下去,是會塌的。」 
  千心閣主聽了一呆,眨眨眼又說:「唉,我們各樓祖上原也有去潮去濕的絕方,可說來慚愧,這蒸籠的活雖說多少會兩手,但藝並不精,在座的幾位恐怕也跟我一樣吧。」 
  西風堂主也附和道:「是啊,一般的書我們還能整舊如新,可這善本殘卷的,必須要整舊如舊,不能破了它的本色。這可就難為了。」說完攤攤雙手,表示無計可施。 
  沈芸看到老太爺鐵青著臉,眼睛裡渾濁無光,心說老爺子坐鎮風滿樓這麼多年,總該能想出個法子來,或是洞悉此樓的構造,便可治標治本。但瞧著苗頭,只怕也是有些回天乏術,不然的話也就不必請這些人來參詳了……又見敖子書哀聲道:「爺爺,幾位世伯,難道說這些書就毀了不成?這可都是風滿樓鎮樓之寶啊!」說到激動處,竟是痛哭流涕。 
  幾位老者面面相覷,都不再說話。敖少廣更是心急如焚,走上前深深一揖,「還求各位替我家想想辦法,這些卷本可都是風滿樓拼了幾代人的性命保下的!可不能傳到我們子書這輩上,就毀了啊!」 
  沈芸聽到大奶奶在旁邊唏噓不已,而茹月面上卻不惶急,一對眼珠子滴溜亂轉,像是覺得此情此景很是好玩。只聽千心閣主歎了口氣說:「不是我們不管,這是要冒風險的。還記得五十年前,嘉鄴鎮鬧水,幾大書樓的藏書都多少受了潮,還不是我家祖父親手蒸籠,才把潮氣蒸出來。可現在人已作古,再無整舊如舊的高手了,我們也是無能為力。」 
  沈芸瞧他那神色,也不似作偽,心說畢竟都是愛書之人,就算有些私心雜念,到了這關口還是想幫著保書的,可惜自己當年跟師傅學的是盜書的本事,沒碰這些,不然的話……眼見敖子書像熱鍋裡的螞蟻般走來走去,嘴裡不停地念叨:「難道就沒法了嗎?難道就沒法了嗎?」 
  太月院少主是幾個樓主中年歲最小的,自知才識心計都無法跟這幾人比,可要是總一味地不言不動,畢竟叫人笑話,便也硬頭皮插了一句:「還是趕緊找高人吧,這書……恐怕再有三日,就是神仙也修不好了。」 
  敖子書聽了這話,更似熱火烹油,失態地高舉著雙手,大喊起來:「老天哪!難道你要絕我嗎!」 
  敖少廣看著兒子如此焦急,只能恨恨地跺腳,大奶奶卻是害怕了,上前一把抓住敖子書的手,「孩子,你別急,會有法子的……」茹月在旁面無表情地看著,沈芸只能在心裡歎息。 
  便在這時,過道裡又響起了凌亂的腳步聲,他們看到一個下人神色慌亂地跑過來,嘴裡叫著:「老太爺!老太爺不好了!」   
  2、書樓潮災(2)   
  老太爺手撫著胸口,瞪著他,手腳哆嗦著,「快說!」 
  那下人喘息著道:「我們掃完風滿樓的水,正要收工,那樓上……樓上……」 
  老太爺聽了二話不說,竟然拄起枴杖大步走出去,眾人呼啦一下都跟在了後面。只是到了風滿樓門口時,敖少廣卻轉身攔住其他人,只讓敖老太爺和敖子書登樓。三位樓主不免悻悻地立住,沈芸心裡不禁苦笑,這都到什麼時候,大哥他還如此固執! 
  樓裡面充溢著濕漉漉的水汽,給人的感覺便像是坐船泊在太湖水面上一樣,敖老太爺由孫子攙扶著走進去,只見地板已經打掃乾淨,書櫃重新擺列齊整,猛地眼皮上一涼,一粒水珠子已順著臉淌下,倒像是他老淚縱橫似的。兩人不覺抬起頭,只見頭頂木板上已滲出無數顆水珠,正一滴滴地凝結落下,老太爺剛才身上的那股衝勁兒頓時消去,神色恍惚地抬起手,指著天花板,顫巍巍地說:「這水……是從哪兒來的?怎麼會有這麼多水!」 
  敖子書便似見到洪水猛獸般,打著哆嗦,牙齒咯咯地上下打架,「怎……怎麼辦?再這樣下……下去樓就……就完了……」 
  突然,敖老太爺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一個勁地抽搐,敖子書大驚失色,叫聲爺爺,他已丟掉拐棍,倒在子書的懷中。等敖少廣衝進來時,老太爺已經昏迷過去,趕快將他背出去,送往「德馨廬」,火速傳大夫前來診治。沈芸和大奶奶都圍在那頭伺候,藥方一開出來後,馬上便文火煎熬。正堂那頭,茹月自引著幾個樓主去用茶,並安排人置辦中午待客的飯菜。 
  那敖子書卻犯了癡病,一個人拿把大扇子便上了風滿樓,使勁地給那些洇濕了的書卷扇風,他飯也不吃,任誰叫也叫不下來,只把敖少廣夫婦急得在樓下團團轉。茹月卻是一直顧著正堂那邊的客,對此不聞不問。 
  「德馨廬」那邊,老爺子喝了沈芸煎的藥後,精神略振,便使人從倉房取了蒸籠來。那是一個制做精美的大籠屜,用油浸過的山籐條編成,黃澄澄的。沈芸扶著他走到桌前,老太爺伸手慢慢摸著籠屜,邊咳嗽邊說:「這書樓自古以來最怕水火二字,猶以水為重,因為火可以滅,水入了書卻很難再拔出。動輒不慎便傷了紙張,傷了墨寶。這蒸籠便是祖上傳下的,專為書受潮去濕而用。」 
  沈芸看著這精緻的籠子,嘖嘖歎著,問:「爹,這麼說那樓上的書都有救了?您既然有這法寶,為何不早些拿出來?」 
  老太爺苦笑著:「咱們風滿樓百多年來從未受潮,祖宗傳下這套家什,不過是預防萬一。這蒸籠早年間我確曾見別人使過一次,可自己卻不曾用過,眼熟手生,操持起來實無十足把握。」 
  沈芸沉吟著,說:「爹,無非是把書拿出樓來,燒火蒸水,有這麼難為嗎?」 
  敖老太爺歎口氣說:「老三家的,你們只知道書受潮,卻不知那風滿樓是百年老樓,受了潮怎能不除去濕氣?而藏書最怕的就是樓濕,除非再建一個新的,重新把書裝進去。」 
  沈芸先是一愣,馬上又眼睛一亮,「我明白了,這需要書與樓同蒸,原來這蒸籠不光可蒸書,還可蒸整個書樓。」 
  老太爺點點頭,「想想也只能在樓裡蒸,所以就得破不能有明火進樓的規矩。」 
  沈芸聽了又是一皺眉,「明火?若是有什麼閃失,豈非把整個樓都燒了?」 
  「所以這蒸籠不到萬不得已不用,不能熟練操作之人不用。現在倒是萬不得已,我雖學藝不精,卻不得不冒這個風險了。」 
  沈芸擔心地看著敖老太爺,說:「可是爹,您這身子骨……是不是再將養幾天,再……」 
  敖老太爺抬抬手,咳嗽著:「不,不能再拖延了……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他看著沈芸一臉的憂色,長歎一聲,「老三家的,我讓孫媳婦代你主家,你就沒覺得委屈?」 
  沈芸一怔,忙笑笑說:「爹,這都早過去的事了,還提什麼呢?何況叫茹月練練手,也沒什麼錯。」 
  敖老太爺晃晃頭,說:「你不委屈,爹可知道錯了。我要強多半輩子,口裡還不曾認過錯,你懂麼老三家的?」 
  沈芸眼圈泛紅了,忙又笑著說:「爹,你這偌大年歲,錯也不為錯,敖家還需要您這棵大樹遮陰呢!」 
  她這邊伺候老太爺更換衣服,讓人準備風箱火炭等家什,準備上風滿樓蒸書,可不知正堂那面已鬧翻了天。那幾位樓主吃完飯後,一合計,便請了敖少廣夫婦和茹月商議如何保全風滿樓藏書的法子,最終圖窮匕現,便是要趁火打劫了。 
  大奶奶看出了這苗頭,不禁又氣又急,質問道:「你們的意思是說,要風滿樓學當年南湖樓那樣,分書而藏?」 
  千心閣主微微一笑,道:「大奶奶果然是聰明人,說句公道話,風滿樓既沒能力修書,那我們也不能眼睜睜瞧著它倒掉不是。當年南湖樓遭劫,也幸虧是我們幾個前去相助,才把書保下來的。那回,老太爺也是極力倡導的嘛!」 
  西風堂主也趕忙附和說:「這個主意好,非此藏書難保,更何況近些年風滿樓也收了不少我們的書去,譬如說西風堂那本《山房集》,那可是絕本善本,萬萬不可毀於水禍的。」 
  茹月心裡早就恨這書樓入骨,巴不得它早些垮掉,眼見公公婆婆陰沉著臉,便大聲道:「兩位世伯的話也是有道理的。」   
  2、書樓潮災(3)   
  西風堂主見敖家有人附和,大喜,忙道:「少奶奶說得正是,我們此舉不過是盡些微薄之力,也不枉與敖家這世代的交情。」 
  大奶奶見了,狠狠瞪了茹月一眼。茹月裝作沒看見,道:「依我看呢,當該取些書下來,趁早給幾個書樓分了,也好保住這條文脈。」 
  大奶奶再也忍不住了,罵道:「你個殺千刀,這是要火上澆油,就怕死了敖家捨不得給你口棺材怎的?」 
  茹月忽的轉身看著她,叫道:「你少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的,以前的茹月您可以嚇唬,現在可不成,家裡的事可得聽我的。」 
  敖少廣聽了一皺眉,厲聲斥道:「茹月,你別放肆……」 
  茹月眼神一飄,撅起了嘴巴:「喲,還怪起我來了。您出門瞧瞧,要不是茹月,現在誰家會再買敖家的面子?」 
  敖少廣氣得臉色漲紅,一時間反不上話來,大奶奶不想叫外人看自家笑話,轉頭朝著幾位樓主冷笑,「我看今天請各位來幫忙是請錯了,這當堂一坐,是不是就請神容易,送神難呢? 
  」 
  西風堂主故作苦笑:「瞧瞧,大奶奶你這可是話裡有話,敖世兄,我們大伙都替風滿樓著急呢!快把書拿出來,我們各樓分一些,替你們看管看管,修復修復也好。」 
  「誰敢!」敖少廣啪的一拍桌子,「我敖家的風滿樓不是說塌就塌的,就是都塌了,我敖家人也會一磚一瓦地平地重砌一個。我倒要看看今天誰敢踏上風滿樓半步!」 
  眾人見他怒眉豎目,都是一震,茹月嘴巴張了張,到口的話總是沒敢說。千心閣主訕訕地笑著,「你看,我們幾個出於一番好心,敖家卻全當驢肝肺了,這是什麼事嘛!」 
  大奶奶冷笑道:「那就先謝謝幾位的好意,不過,我們敖家已有把握把書修好,就不勞你們費心了。」 
  此話一出,眾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覷,西風堂主盯著大奶奶,嘿嘿一笑,「難道是敖老爺子親自出馬,用那蒸籠之法登樓修書去了?」 
  大奶奶原是為了堵他們的嘴,聽了這話便順坡滑溜,「正是。」敖少廣也一怔,瞧著大奶奶。茹月察言觀色,還是忍住了不說。 
  西風堂主臉上閃過一絲詭異的笑容來,撫鬚道:「好,眼瞧著閱書會的日子也臨近了,屆時我們各樓都把所藏的珍本拿出來,風滿樓能參加嗎?你家子軒不是才去了省城?他這趟也是為了這事情,想借勁兒叫上邊撥點款子,他如今可是嘉鄴鎮的督學,你們終不至於在那天掃了他面子吧。」 
  事到如今,大奶奶也只能硬著頭皮說話了,「到時你們會看到風滿樓的珍本的,來啊,送客!」 
  茹月不滿地瞥了婆婆一眼,帶著笑送眾人出去,招呼道:「有煩幾位世伯走一趟了。回頭我跟老爺子說,真是遠親不如近鄰,往後敖家還多有仰仗諸位的地方。」 
  眾人都客套道:「好說好說。有少奶奶在,風滿樓也塌不了。」 
  敖少廣瞧著他們又說又笑地走出天井,憂心忡忡地回頭看著大奶奶,說:「這丫頭真是瘋了。」大奶奶狠狠地說:「讓她瘋去!總有一天會摔下來。不知深淺的東西!」 
  敖少廣輕聲問:「你剛才說爹會把書修好,是不是真的?再過半個月便是閱書大會了!」大奶奶不耐煩地說:「我哪有什麼主意,能扯一時先扯一時,到時候再說吧。」 
  敖少廣聽她這一說,頓時洩了氣,兩人也坐不住,又拔腿往後花園而去。待到得牌坊前,便看到沈芸攙扶著換過緊身衣衫的敖老太爺站在過道裡,下人們正往樓裡傳送著東西,兩人又驚又喜,老爺子果然要上樓修書去了。 
  敖少廣搶上去,問:「爹,你這身子還能吃得住勁?」敖老太爺說:「你們來得正好,為預防萬一,要多備沙子滅火,家丁們分成兩班,輪流在樓下守著,一刻不得斷人,知道嗎?」 
  敖少廣和大奶奶忙不迭地答應,招呼下人們著手準備了。待上面的東西安置好後,敖老太爺才鬆開沈芸的手,說了一句:「要是少方還在,我何苦還吃這牽累,你也能安安心了……」 
  歎了聲,慢慢走進樓裡去。看著老人的背影,莫名地沈芸心頭竟湧出了一種不祥,好像他這次上去,便再也不能回轉似的。 
  正自看著樓口發怔,忽聽到一個細尖嗓子喊,「手腳都給我放麻利點兒,耽擱了正事,可別怨姑奶奶翻臉不認人!」轉頭,便看到茹月正雙手卡腰,訓斥那些搬桶運沙的下人,看到沈芸瞧她,她笑瞇瞇地道:「三嬸,你看我們這裡的人手夠使了,便不煩勞您在這守著了!還是回家參您的佛去吧!」 
  沈芸心知她容不得自己,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也好,就煩累你和你婆婆了!」她回到自家屋後,卻是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打坐入定了。風滿樓裡的那些蒸籠簡直像是在煎烤著她的心一樣。好容易挨到晚上周雨童從鎮上的學堂回來,倆人一拉這事,雨童便急了,非要去看看不可,卻被沈芸勸住。 
  敖子軒幾天前便去了省城,為的是幾天後全鎮閱書大會的事,又準備在鎮上重新設立一所新式學堂,督學一職雖不大,他卻想做得風火,竭力給嘉鄴鎮的父老辦點實事。周雨童因丈夫不在家,「雨花軒」冷清,這夜便跟婆婆呆到很晚才回去。 
  快到下半夜時,沈芸才換上一身夜行衣,潛入了風滿樓。過道裡,燈籠都已熄滅,敖家人站在那裡,緊張而疲憊地等候著。三樓的窗戶裡透出了火光。她繞到後面去,用腳尖勾住屋簷,倒懸下身子去,瞧到敖子書正將潮濕的書一盒盒地擺入籠屜內。旁邊已經放置了些烘乾的書冊。另一邊,老太爺正在拉動小風箱,籠屜下的火苗不溫不火地閃著藍光,他不時地還咳嗽著。   
  2、書樓潮災(4)   
  敖子書已經將裝好書的籠屜拎到灶前,老太爺瞥了一眼孫子,說:「是不是一天沒吃東西了,那邊有點心,先吃些去。」 
  敖子書搖搖頭,「爺爺,我不餓!」 
  老太爺歎了聲,「爺爺明白你的心思,書就是咱們的命。若是這書保不住,別說吃飯了,就連命也不想要了。」 
  沈芸看到敖子書點點頭,眼睛閃著淚花。蒸籠的蓋子上慢慢透出了白汽,敖老太爺邊控制著火勢,邊說:「風滿樓今日能受此災,我卻也知道原由,便是因為那風口被堵住了,故而才會有這些水冒出。我小的時候聽爺爺講過,風滿樓能立於天下數百年,不是沒來由的。它是建在一條懸河之上,因此不怕火燒。」 
  沈芸在外面聽著,心中一動,便聽子書驚詫地問:「懸河?」 
  「但隨之而來的是水,書怕火,更怕潮,我們的祖先很聰明,又給樓建了一條暗道,直通上蒼的風口,風水相抵,因天風得名,故名風滿樓。現在風口被堵,這水一定是從懸河來的,可從你太爺爺那一代起,就沒有人知道這風滿樓的風口在哪裡了。」 
  老爺子說到這裡,猛地劇烈地咳嗽起來,敖子書趕忙替換爺爺拉起風箱,小心翼翼地看著火苗的旺弱。沈芸看到老爺子漲得臉色發紫,好容易才緩過一口氣來,心也是收得緊緊,見他用手帕摀住嘴,吐出一口血痰來,敖子書邊拉風箱,邊擔心地看著爺爺,敖老太爺卻只是搖搖頭,虛弱地說:「不礙事,不礙事,注意著,這是文火,不能有半點火星冒出來,又不能讓火滅了。要把握準火候!」 
  沈芸已趁他們不注意,從窗戶裡鑽進來,攀上了屋樑,她身手輕輕在房梁一抹,全是水珠,四下望去,每一根房樑上都不斷凝集著水滴。 
  有幾滴打到敖子書的頭上,他憂心忡忡地說:「爺爺,我們不停地蒸,這樓裡的水不停地往外滲,何時能有個了結?」 
  老太爺歎息一聲:「風滿樓風滿樓,天風不在,水火才會肆虐。子書,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們盡力就是了。」 
  沈芸怔怔聽著,她的目光向每個角落掃去,伸手小心地探著,想找出那個風口來。樑上的水滴越凝越多,蒸氣也濃得如煙般飄到窗外,可依舊緩解不了。敖子書焦躁地站起身來,說:「我就不信找不出風口!」 
  老太爺歎了聲:「子書,不要找了。我找了多半輩子,都不曾找到那風口。」敖子書又無力地坐下去。 
  懸在樑上的沈芸想了想,悄然無聲又躥出了樓,躍上屋頂去。銀河裡星斗萬千,像珠子一樣璀璨,敖莊靜悄悄,黑烏烏,偶爾的一聲狗咬,傳得極遠。沈芸心想,老爺子既然大半輩子也沒找出那風口來,由此見再從樓裡尋也是枉然。那口既然與外面通著,想必跟那條懸河也有掛連,她在樓頂上查看了會兒,決定繞到背面去找。這風滿樓的外圍與花園外面的河道相環繞,用一衣帶水替代了圍牆。樓外有園,園外有河,沈芸心想,只怕要找出那風口來,便須下到水裡去才成。 
  攀著石基像只壁虎一樣,她慢慢向下滑動,看準位置之後,深吸了口氣,身子墜入水中。她憋著氣,向裡面慢慢摸去,一堵堵石基地找,期間鑽出去換過幾口氣,在轉到跟花園裡那四畝荷塘相通的水域時,終於在石壩處發現了一處斜口,洞口雖不大,卻也能容人爬進去,沈芸心下一陣急跳,難道這便是懸河的入口? 
  略作調息後,她便鑽進洞去,眼前一片漆黑,只能用手扶著濕漉漉的洞壁,一點點地向前摸。恍惚地向前走了好一會兒,猛聽得水聲嘩啦,蹲下身去伸手一試,冰涼的水從腳下淌過,沈芸心中一喜,不覺鬆了口氣,終於找到那條懸河了! 
  沿著懸河折向右,不多時便找到通往風滿樓的暗道口,卻只是個碗口大小的洞,風在裡邊發出嗚嗚的怪嘯。接著,她又摸著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原來卻是一個銅鐵打成的蓋子,登時恍然大悟,老太爺猜想的是風口堵了,水才從暗道滲進來,卻是錯了。正因為堵水道的口子開了,上蒼的風口才不往樓裡傳風,水汽才趁勢而入的。 
  想通了這一點,沈芸將銅蓋子對好通口慢慢地擰緊,那怪叫聲慢慢停下了,耳邊能聽到的只有水流的嘩啦聲。原來修護便是如此的簡單。出去的時候,她心裡犯了疑忌,剛才擰緊那銅蓋子時,箍在上邊的鐵索,沒有外力的話是絕難活動的,可它怎麼會脫落下來呢?除非是有人暗中所為,可是……這條暗道連老爺子也找不出,外人如何得知? 
  待鑽出了洞,看到外面閃亮的星光,沈芸方長舒了口氣,全身鬆弛下來。回頭看看風滿樓,三樓的火光依舊閃著,映出一老一少兩個身影,她知道,水汽只要再不往裡進,老爺子這蒸籠之法便管用,總會將樓裡的潮氣熏干的。 
  夜風徐徐吹來,雖已是秋天,身上又濕透了,沈芸卻並不覺得冷,只是想到那個暗中做手腳的人時,她心頭才萌生出一陣寒意來,要是沒猜錯的話,他便是那個暗中引誘謝天上圈套的人,是那個盜《落花殘卷》的人,一計不成,又來此招釜底抽薪,這人怎地跟敖家結有如此深重的仇怨?這麼想著,她心情不覺又沉重了。   
  3、老太爺之死(1)   
  熬了一天一夜,府裡的人都累得疲沓了。敖少廣尤其辛苦,帶著護樓兵如此折騰,早有些支撐不住,大奶奶便叫他回屋休息,她和茹月輪換在那裡盯著。經過這麼長時間的蒸烤,樓上的水汽雖沒見消,卻也沒蔓延,水跟火鬥了個旗鼓相當。 
  夜又降臨了,眼看著黑色一點點吃透了大院,大奶奶心裡咚咚跳得湍急,竟有些坐立不安,因為遵照老爺子的吩咐,她今晚要辦好一件大事,又不可出半點差池,那便是要除掉茹月這個「喪門星」。老頭子終於下了狠心,她當然歡喜,不過這茹月如今也不是個省油的燈,背後又有那個周名倫和三家樓主撐腰,大奶奶便有些投鼠忌器,老頭子暗中給的那包砒霜在懷裡揣了兩天,終是沒敢用。 
  不過,挨到今天晚上,眼瞧著那賤婢也累得神色恍惚,眼睛不再賊亮,大奶奶以為時機到了,便囑咐廚下給濃濃熬一碗蓮子羹來,在這等粥好的空兒,她覺得眼皮直跳,心發虛,腿腳發軟,雖說也是個心硬的人,畢竟下這等黑手還是頭一回,大奶奶不免有些緊張。 
  粥熬好送來後,大奶奶關上房門,方才取出老太爺給的那個紙包,竭力保持著手不亂抖,將砒霜倒進蓮子羹裡。用調羹攪勻了後,她松得口氣,換過一個丫頭來端著,強做鎮定地走去後花園。 
  護樓兵們暫時都撤換下去休息,只有幾個下人守在過道裡,燈籠紅黃的光團映照下,茹月靠在太師椅上,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腦袋,她也是一天一夜沒合過眼了,聽見腳步聲,抬頭看到大奶奶和丫環端著托盤走來,也不起身,尚以為她是要給樓上的那一老一小送湯進補,心裡還嘀咕說只一碗東西,給誰吃好?索性扭過頭去。 
  沒想到大奶奶走到她身後就停下了,還叫那幾個家丁和丫環先下去歇息。茹月轉頭,見她手端托盤,碗裡的蓮子羹還散著淡淡的熱氣,那張平常鐵板一張的臉上居然掛著絲笑容,喚道:「茹月。」 
  茹月冷冷地看著她,說:「喲,您這是給上面的人送東西吃吧,那就快點了,仔細粥涼了壞了肚腸!」 
  大奶奶心裡最恨她尖牙厲嘴,面上卻努力保持平和,說:「你看,風滿樓如今遭這樣的大難,你我都是敖家的人,還是不要鬧了。」 
  茹月沒想到婆婆會說出這樣的軟話來,倒是吃不準了,慢慢站起身,問:「您說不鬧就不鬧了?」心說,今天這光景倒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大奶奶歎了一聲,彎下眉毛來,「也有我的不是,夜裡寒氣大,我給你做了碗冰糖蓮子羹喝,就算是讓你了。」 
  茹月愣住了,看著托盤裡的碗,緩緩從大奶奶手中接過,心中閃出一絲驚恐,眼光釘在婆婆的臉上,大奶奶勉強地笑笑,「你媽死得早,我也只有子書一個兒,以後便把你當親生閨女看吧!」 
  茹月卻突然笑起來,「茹月真是不敢當,也沒福氣享用,近幾日肚子疼得厲害,這碗蓮子羹還是婆婆您喝吧。也權當我這個兒媳婦的孝敬!」 
  大奶奶臉色一變,訕訕地說:「這你就不懂了,肚子疼喝蓮子羹才好呢。喝吧,婆婆我也不能白做啊。」 
  茹月看著大奶奶的神情,已經明白了,沒想到她會揀這個當口下毒手,暗中打個哆嗦,冷笑道:「那婆婆先喝上一口,茹月才敢喝的。否則傳出去讓人家笑話我不懂事。」 
  大奶奶向後退了一步,嗓子眼異常乾澀,「沒事,就咱們兩個,要那麼多規矩幹什麼。」到了這般地步,茹月豈肯放過她,走上一步舀起一勺,笑瞇瞇地說:「婆婆還是先喝一口,算是茹月給婆婆賠罪了。」 
  大奶奶強作鎮定,盯著茹月:「我從不喝這蓮子羹的。你忘了?」 
  茹月嘿嘿笑起來,「您瞧我這記性,居然把這事給忘了!我記起了,老太爺最愛喝這蓮子羹,他在樓裡那麼辛苦,心裡有火,也該進點補了。」暗自詛咒,若非那個老東西授意,她豈敢對自己下手? 
  大奶奶神色中閃過一絲慌亂,忙說:「老爺子也不喝這個!」 
  茹月笑得更甜了,「這您就錯了,老爺子愛喝蓮子羹,茹月天天伺候著,還能不知道嗎,每天晚上上床前老爺子都喝上一碗。」 
  大奶奶失聲叫道:「你別去!」 
  茹月臉沉下來,注視著她,「婆婆,你幹嗎攔著茹月啊?」 
  大奶奶支吾道:「這是我給你特意做的,你還是自己用吧,回頭我再給老爺子燉一碗。」茹月步步逼近,眼裡閃過一絲狠毒,「特意做的,這裡面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啊?要不您會這麼好心地端來給我喝?」 
  大奶奶額頭上已經見汗,叫道,「不喝就倒了它!」上前來搶碗。茹月一閃躲開,笑道,「婆婆,瞧您急的,這碗羹今晚一定會有人喝的,既然是您特意做的,我倒真想好好品品呢。 
  」背過身去,將一勺羹灑在荷塘裡。 
  大奶奶呆呆地看著她,全身都哆嗦起來,茹月冷笑著,「婆婆你來看,這些魚兒都怎麼了? 
  」 
  大奶奶不耐她刀子般銳利的目光,低下頭去,慌了手腳。茹月狠狠地說:「茹月這就拿著這碗羹去官府衙門,說是您特意給茹月做的!讓他們查看裡面都放了些什麼,你是知道的,周先生上邊的路子熟,隨意給你安個罪名,您下輩子就準備在大牢裡過吧!」撲哧一笑,「您是不是以為茹月沒這本事啊,實話告訴你,我早跟周先生睡了,你今天動了我,明天他就能要了你的命!」說完,轉身就走。   
  3、老太爺之死(2)   
  大奶奶再也撐不住了,一下子叫出來,「茹月你別去!」茹月儘管冷笑著一步步地走,大奶奶隨後跟上來:「茹月!我求求你!我求你了!」 
  茹月猛地轉過身來,惡狠狠地瞪著她,「您別求我,會折壽的。要麼這碗羹您都喝了,茹月就不用去了。來啊,要不要茹月喂您?」一伸調羹,嚇得大奶奶慌忙後退著,顫抖著手指著茹月,一下子癱軟在地,茹月狠毒地笑著,「我已經跟您說了,今晚這碗蓮子羹肯定有人喝,您要是不讓我端給老頭子,難道叫我給子書嗎?你不會願意看著我年紀輕輕,就做寡婦吧?」 
  大奶奶聽她這一說,心一急,竟昏厥過去。茹月眼中露出狠意,怔怔地看著手裡的羹,一咬牙,轉身向風滿樓走去。大奶奶恍恍惚惚地睜開眼,看到茹月端著托盤跨進了樓門,虛弱地伸出手喊著,「茹月……茹月……」但她並不理會,全身都被怒火燒得發燙。 
  樓裡霧氣瀰漫,又潮又熱,茹月一步步邁上了風滿樓的樓梯,老頭子當年侮辱她的情景一幕幕從腦子裡閃過,這個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毀了自己的幸福不說,現在還想要了自己的命,可不知,她如今已不再是當年那個任人宰割的受氣丫頭了。現在,也該是跟他算算舊賬的時候了。 
  一樓,二樓,眼看著三樓到了,茹月眼中的仇恨慢慢隱了去,盡量使神情看起來無恙,儘管知道這碗東西一送來,那老東西的一隻腳便踏進鬼門關,心裡居然一絲驚慌也沒有,她是真的把他恨到骨子裡。一踏上樓梯口,便看到那祖孫倆正守在蒸籠前,身神俱憊,聽到腳步聲,敖子書方才抬起頭,愣了下才問:「你……你怎麼上來了?」 
  茹月瞥了老頭子一眼,說:「我給老太爺送蓮子羹來了,怎麼,現在風滿樓都成這樣了,還要轟我?」 
  敖子書皺眉正要發作,敖老太爺便說:「讓她在旁邊伺候吧!」如今他差不多已是燈盡油枯了,早忘了曾吩咐大媳婦對茹月下手的事,下意識裡還是貪戀有她在旁邊伺候著。 
  茹月將手中的托盤放在桌上,打量著老太爺,見他渾身濕透,蒼老得像具乾屍一樣,卻仍聚精會神地盯著風箱,嘴裡輕聲念叨著:「風要靜而鼓,火要文而正,氣才能柔而勁,書中的濕氣才有可能除去。但我已經沒力氣了……」仰頭望著房梁,又說,「若能達到給書除濕的效果,須要再看到屋頂上的水汽凝成水滴。子書,爺爺眼神不好,你看到了嗎?」 
  敖子書仰頭仔細看著,沮喪地搖搖頭。茹月冷眼瞥著老太爺,說:「您還是歇口氣,先喝了蓮子羹再說吧。要不要茹月伺候您喝?」她覺得自己此時還能用這樣的口氣說話,倒有些稀奇了。 
  老太爺強打著精神說:「你等會兒!子書你來看,把這些書的潮氣抽出來,把紙張變新這並不難,難的是修舊如舊,恢復它本來的狀態。」 
  敖子書喃喃地道:「我知道,是修舊如舊……」 
  老太爺歎了聲:「這得蒸上三天三夜,可我還沒有修舊如舊的把握。」 
  茹月突然冷笑,說了句:「人要是能修舊如舊那就好了。」 
  老太爺忙抬頭瞧著她,見茹月在光影下似笑非笑地瞧著自己,他目光中閃過一絲慌亂,又迅速暗淡下來,腦子裡依舊混沌一團,便像眼前這白霧茫茫的。茹月已舀起一勺蓮子羹喂到老太爺嘴邊,柔聲說:「您還是心裡有火啊,快喝了它,心裡就踏實了。」 
  老太爺不覺便張口吃下去,敖子書見他們貼得如此近,想起那些個難以啟齒的事,不禁心頭絞疼,趕忙扭過頭去。老太爺眼神渙散,只知道一口口地喝著,直到吃完了最後一勺。照以往,茹月會拿出一方手帕給他擦擦嘴角,但這次並沒做,而是慢慢直起身子,臉上浮起了詭異的笑容來。 
  老太爺尚在遲鈍中,驀地覺得心頭劇疼,便像給刀剜一般,眼珠子朝外凸了出來,死死地抓住風箱,突然噴出了一大口血,像扇面一樣濺在牆上。 
  敖子書驚得呆若木雞,待醒來要撲上前時,卻被茹月死死地拽住,他怒道:「你瘋了嗎,爺爺他……」茹月一臉的殺氣,尖叫道:「他早就該死了,子書你不知道嗎?」 
  老太爺這才猛地清醒過來,又咕嘟咕嘟地吐了幾口血,喘息著問:「你……你放了……」 
  敖子書像木頭似的戳在那兒,茹月冷笑著鬆開手,說:「您猜對了,這蓮子羹可是我婆婆熬的,砒霜也是照您的吩咐下的,只不過現在鑽進套子裡的是您自己。您到了陰曹地府可別怪茹月啊!」她看著老頭子像個蝦米似的蜷縮那裡,痛得滿臉是汗,甭提心裡多痛快。 
  老太爺艱難地喘息,顫抖著伸出手去,指著茹月,嘶聲喊著:「子書,你……你殺了她…… 
  」 
  茹月尖笑起來,「你個老不死的,你以為他還會聽你的?幾十年了,你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香的自己佔著,臭的甩給他,他敖子書幾時為自己活過?」 
  這番話像錐子一樣扎得敖子書的心出血,舊事一幕幕地在眼前閃過,沒錯,爺爺是壓在他心頭上的一座山,他總是龜縮在那陰影裡,發冷發抖。或者說,他是爺爺手裡的皮影,不能隨便亂動,只有上頭扯動線繩,他才會手舞足蹈,不能越雷池半步,他敖子書算什麼,什麼都不是!這麼想著,淚水便奪眶而出,慢慢跪了下去,顫聲道:「這是我一生最大的苦。爺爺,是你給我的。現在,還給你了……」   
  3、老太爺之死(3)   
  敖老太爺的臉已籠上一層黑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敖子書,似乎才認識了他。茹月笑瞇瞇蹲在老太爺身邊,像貓戲耍到手的老鼠一般,興奮地兩眼潑閃閃的,用一種極膩人的聲音說:「您幹嗎還那麼大火氣啊,讓月兒伺候您吧,您現在感覺怎麼樣?跟月兒說說。」 
  老太爺全身都在抽搐,喘息著叫道:「子書,快叫人去……爺爺必須把這些書給修好,它們都是你的……」 
  敖子書驀然發出一長串毛骨悚然的笑聲,竟把茹月嚇了一跳,見他高舉著兩隻手,大張著嘴巴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眼淚卻簌簌而下,就那樣看著老太爺慢慢向窗前爬去,黑色的血從口鼻汩汩地湧出,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跡,終於,他艱難地伸著手夠著了窗戶,但就在觸到窗戶的一剎那,卻猛地鬆開,老太爺慢慢地癱軟在那裡,一動不動了…… 
  敖子書的笑聲慢慢變成哭音,眼睛充滿了恐懼,而茹月則長出口氣,解脫般地詭笑起來。子書此時像是清醒過來,瞪大眼睛看著老太爺,像條狗似的手腳並用,趴到他身邊急聲叫著:「爺爺!爺爺?」 
  老太爺僵死在地板上,七竅出血,那把山羊鬍子也給血染透了,敖子書的牙齒發出得得得聲,不提防有兩隻穿繡花鞋的腳踏了過來,他回頭看是茹月一臉的詭笑,嚇得驚叫起來,倒著向後爬去,連聲叫道:「不,不是我殺的!」 
  茹月一步步逼近盯著他,「當然不是你殺的!我能替你說話,咱倆都在場,都瞧見爺爺是怎麼死的。對嗎?」 
  敖子書嚇得臉色跟紙一樣,猛覺得手滑,抬手一瞧,手心滿是血,頭轟的一下,啊的一聲跳起來,又哭又笑,「嘿嘿哈哈,不是我殺的,不是我……」茹月被他怪異的舉動搞懵了,見他手舞足蹈便似迷失本性一般,當下上去就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 
  敖子書原地打了個轉,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才如夢方醒。猛瞧見灶裡已經冒出了火苗,燎到上面,叫道:「糟了!」轉頭看著茹月,使勁地搓著手,倉皇地說,「怎麼辦?」 
  茹月知道這呆子定性不夠,不敢再刺激他,放軟了聲腔說:「別慌,你不是一直在他身邊學嗎,怎麼弄也看清楚了,慢慢地把火穩住。我這便出去報信,就說爺爺累死了,現在這敖家可真真的是你在當家作主了。」 
  敖子書還呆呆地站在那裡。茹月就推了他一把,輕聲罵道:「快干啊!」 
  敖子書這才省來,手忙腳亂地去擺弄籠屜,他拉著風箱,卻把握不好力度,火苗忽大忽小。 
  籠屜中早冒出徐徐輕煙。他慌忙將書卷捧出,卻又燙著了手,待弄好這邊,灶裡的火苗又慢慢隱去,他慌忙使勁地拉起風箱。 
  茹月瞧著他這副狼狽相,搖了搖頭,蹲下身去背起老太爺的屍身,敖子書要上前幫忙時被她一把推開。看著爺爺的嘴角還向下淌著血,敖子書的眼裡又湧出淚來,咬著嘴唇又去拉風箱。不多會兒便聽到外面傳來茹月的喊聲:「落花宮的人幹的好事,謝天那賊做的好事,把爺爺給累死了!」接著,是他娘撕心裂肺的哭喊:「爹!」 
  敖子書伸手使勁地摸了把眼淚,強打起精神來拉動風箱,控制著灶裡的火勢,突然,他覺得背後有響動,一回頭,便看見一個黑衣人站在身後,敖子書嚇得一激靈,冒出一身冷汗,待看清原來是沈芸,那顆心才悠悠地落下,顫聲道:「三嬸,你怎麼來了?」沈芸這一身打扮甚為奇怪,倒像傳說中的俠女。 
  沈芸並不看他,盯著地板上的斑斑血跡,淚花在眼中打著旋兒,悲聲道:「爹,您老到底還是去了……」 
  敖子書心虛地把頭轉開,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爺爺……爺爺是累……累死的……」 
  「累死的?」沈芸冷笑著,伸手拿起桌上的粥碗,「那這又是什麼?」長歎一聲,「只怪我遲來一步!」 
  敖子書腦門已滲出汗來,驚慌地說:「不是我殺的,爺爺的死跟我無關……是茹月害死的。 
  」 
  沈芸盯著他,「茹月害死的?你既然知道了,為何不去報官?最起碼你該告訴你爹你娘,為什麼不告?」敖子書瞠目結舌,不知該如何應對。「這麼多年茹月和老爺子的事你不是不知道,一碗蓮子羹解決了,你是不是也樂意看到?每一次出事從沒見你先站出來承擔,你總是先為自己開脫。你到底有沒有做人的一點骨氣!」 
  敖子書顫抖著聲音,哀求道:「三嬸,你別說了!」 
  「事到如今,你已經對不住茹月,對不住你爺爺,對不住敖家,這麼多年你更對不起你自己,你哪裡像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沈芸看著這個懦弱的侄子,真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她越說越氣,淚水又湧了出來。昨天晚上解決掉風口的問題後,她本以為風滿樓的書得保,敖家總算又度過了難關,誰想老爺子沒累斃,卻死在自家人手裡。 
  敖子書適才經歷了那駭人的一幕,如今又遭沈芸這般厲聲質問,哪裡還能禁受得住,情急之下,身子向後便倒。沈芸趕忙伸手扶著,一試他的脈搏,知道是疲累過度,又受了驚嚇所致,也就安下心來。只是灶裡的火已經熄滅,潮氣依舊濃重,若不趕緊料理,只怕這些沒蒸完的書就毀了。 
  她細想起昨晚偷聽到的老太爺跟敖子書的談話,「這百年老房最怕的就是濕氣不除,反深入木髓……木尚如此,何況書紙呢?什麼時候能見到房簷上凝聚起水滴,那便是抽出濕氣,起死回生了!」沈芸靈機一動,馬上重新打起火來,出掌運功將風箱拉滿,火勢平穩地燒起來。   
  3、老太爺之死(4)   
  沒多會兒,她已將這籠屜書蒸好,取出放在櫃中精心碼好,又將一些受潮的書放入屜中,文火相蒸,煙霧又蔓延開來,沈芸抬頭望去,屋頂上的木頭卻一點沒有變化,又看看堆成小山般待蒸的書籍,不禁情急。突然,她眼睛一亮,俯身將旁邊大小九個屜全都抽來,碼放整齊,放在灶上,將那些書盛進去,自己則盤腿坐下,運氣到掌心,平展撫開,掌過之處九屜頓時連起火來……她將風箱拉到最大,不多時,九屜大小不一的屜中都冒出清煙,直飄樓頂。 
  不知什麼時候,倒在一邊的敖子書嘴裡發出呻吟聲,慢慢爬起來,看到這一景象呆了,沒想到往日看起來嬌怯怯的三嬸居然有這等本事,他本來就覺得沈芸和方文鏡、謝天之間的關係不一般,前些天關於她是落花宮的人的謠言傳開時,別人以為是無稽之談,敖子書心裡卻有幾成信了,而今瞧到這般情形,越發認定自己猜想得沒錯。他心裡倒也不懼,趕忙爬到灶前,幫著沈芸往裡邊加木炭,熱汽越來越濃,整個樓層都白茫茫一片。待這九屜書蒸完後,敖子書欣喜不已。 
  雖然身為風滿樓樓主,跟落花宮的人該是水火不容之勢,但對方文鏡、敖謝天這兩個跟他有淵源的落花宮人尚且不反感,更何況沈芸還是他的三嬸,所以敖子書並沒覺出有什麼異樣,還趁著歇息的時候,跟沈芸說了實話,將那碗蓮子羹的來頭道個明白。沈芸聽了不覺嗟歎,剛才在外面聽到茹月將老爺子的死又栽到謝天和落花宮的頭上時,她本還心中有氣,準備出手懲治於她,現在明瞭其中內情,也只能怨老太爺咎由自取了。 
  第二批受潮的書又被放進籠屜裡,沈芸已累得滿身是汗,看著坐在一邊發呆的子書說:「爺爺死了,你怎麼想?你現在已經是一樓之主了,就是敖家的頂樑柱,切不可再像以前那樣沒個主意,招人恥笑。要像個男人說一不二,知道嗎?」 
  敖子書支吾著,「三嬸,我知道自己的毛病。可是我不知該怎麼做?」 
  「你呀,是只知道怨和恨,就是不懂得去想事情的因由。難道你就沒發覺茹月最近有什麼變化嗎?」 
  敖子書沉吟著,說:「是,她確實變化很大,變得越來越有主意了。」 
  「茹月後面一定有人,這孩子我知道,她若是沒人給她撐腰,還不會這麼大膽。」 
  敖子書顫抖著聲音問:「我知道,是那個周先生。」心裡酸澀難耐,像塞滿了青杏子。只是有些事實在無法啟齒,更何況那周名倫又是三弟的岳父,他只得把苦壓在心底。「我就是不明白,這人為何要跟咱們敖家過不去?」 
  沈芸歎了口氣,「很簡單,他是為那個死去的孔一白討債的。說起來,當年南湖樓的敗落,幾大書樓難辭其咎,都是欠他孔家的。而風滿樓作為四大書樓之首,自然是首當其衝了。」 
  說到這兒,搖頭苦笑,「我原本想你三弟跟周家結了這門親後,周名倫會有所收斂,可想不到他那般心狠,在子軒成親那天就來下套子,用那本假《落花殘卷》便做出那麼大的文章。 
  我之前還一直不明白,他為何要處心積慮地使我在這個家立不住腳,現在總算明白了,用意便要扶植茹月在家門裡主事,好乘機興風作浪,如今害死了老太爺,下一步便會煽動其他書樓搞垮風滿樓,便像當年南湖樓的下場一樣。」 
  敖子書聽了這番話,臉色蒼白,說:「三嬸,這周名倫這麼厲害,我……我怎麼能鬥得過他?」 
  沈芸盯著他說:「子書,你若鬥不過,敖家和這風滿樓就全完了。現在各樓都盼著這一步呢。與人斗絕不僅僅是斗外力,更斗的是心計,你心裡倒不缺智慧只是缺了膽量。三嬸相信你總會獨當一面的。」 
  敖子書看著她信任溫情的目光,心裡湧出一股暖流,使勁地點點頭。他搶先過去拉起了風箱,雖然火勢還是一會高一會低,卻咬牙慢慢學著控制。沈芸用嘉許的眼光看著他,說:「子書你不要急,用力連貫,吐納均勻。這書是有靈氣的,通人性,你切莫著急對它。」 
  敖子書的手慢慢沉穩下來,終於將火勢控制住了,臉上浮起笑容來。「三嬸,我聽子軒說起過當今的一個讀書人,他說看遍了千百年的書,從字裡行間裡只看出兩個字來——吃人。您說這話有道理嗎?」 
  沈芸先是一驚,又思索起來,「子書,說這話的是個高人,將來你有機會見到他的話,一定要拜他為師。」敖子書歎了口氣,說:「我也是現在才覺出他說得好來,一針見血。三嬸,我現在瞧這書上的字都是用血寫成的。」 
  「不怨書,只怨人。」沈芸很高興敖子書能明白這一層,不再是從前那個書獃子模樣,「如今這些藏書樓都存有這樣的陋習,偷偷藏藏,一點也不光明磊落。前人們留下的文澤,為的惠嘉後世,他們卻將其異化了,在他們眼裡,這書已不是書,而是地位是權力,爭來奪去,便什麼卑鄙的手段都使出來了!都說落花宮是個禍害,其實這些收藏書的還不是一樣?」 
  敖子書聽她提到落花宮,不覺多看了一眼,沈芸神色如常,伸出雙手在胸前畫個圓圈,慢慢推向籠屜,九股蒸氣先是直直向上騰起,然後在半空又束成了一股煙柱,衝向西北角的木樑。她身上汗出如漿,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真氣已經損耗很大,卻咬著牙堅持。不多時,書頁和書櫃間都蒸起一股濕氣,沈芸的手臂也哆嗦起來。   
  3、老太爺之死(5)   
  敖子書拉風箱的速度也慢下了,嘴唇發紫,眼圈發黑,喃喃地道:「三嬸,我喘不過氣來,頭發暈,我胸口悶得慌……」 
  沈芸擔心地扭頭看看他,說:「子書,濕氣慢慢出來了,書在這樓中藏了百年,裡面有陰毒之氣,你快些躺下。」 
  敖子書又拚力拉了兩下風箱,終於承受不住了,咕咚倒在旁邊。沈芸卻不敢有怠,凝神堅持著,讓火勢始終保持旺盛。此時已到了緊要關頭,毒氣也慢慢侵入她的體內,眼前金星亂冒,精神也有些恍惚,不覺火勢便緩緩弱下去,蒸氣也一點點散開。沈芸一咬牙,深吸一口氣,運掌抵住,九股蒸氣又升騰起來,重新匯到一處。 
  驀然,她聽到了響動,有人正悄聲走近她身後。沈芸心中一凜,隱隱聽到那人的呼吸聲,她冷笑一下,說:「茹月,你不要以為我看不見你。」 
  茹月慢慢轉到她的左邊,跪在了敖子書的身旁,突然哭起來,「三嬸,我活不成了。」 
  沈芸眼神又有些矇矓了,虛弱地說,「你不是好好的嗎?」 
  茹月抽泣著,「敖家已經不容我了,周先生也不要我,我委實無路可去了。三嬸,茹月做的那一切都是身不由己,儘是那周先生逼的啊。」 
  沈芸心裡一動,卻並不接話。茹月哽咽著:「茹月一個弱女子,哪兒會有什麼想法,就說這次回來擠兌了你,也是周先生從中安排的,您從小對茹月好,我就是再沒良心,也不至於害您呢!」 
  沈芸歎了聲,「茹月,你下去吧。子書醒了我會對他說,留住你,再怎麼說也夫妻一場,老爺子的死也算是……只要你以後能改過,敖家便容得你。」 
  茹月卻搖頭說,「不,茹月想幫三奶奶,怎麼著也要讓風滿樓過這一關。您歇會,茹月幫你拉拉風箱。」 
  沈芸也實在是有些體力不支了,弱聲道:「也好,子書已經支撐不住了,你在一邊坐著,把要蒸的書接遞一下。」 
  茹月答應著,乖乖坐在一旁,看著蒸氣在沈芸真氣的催動下,像條白龍似的在房樑上晃動,心下暗暗吃驚,沒想到她還有這等本事,看來說她是落花宮的人一點不冤枉。 
  煙霧繚繞中,兩人都覺得全身燥熱,不多會茹月也便支持不住了,頭耷拉下去,昏昏欲睡。 
  沈芸更是熬到了極限,她喘息著收回一隻手來抹把臉,突然,一滴水輕輕打在額頭上,沈芸一愣,慢慢抬起頭,見那屋頂上已再次滲出水滴。那些水珠越聚越多,正緩緩往下滴答,她臉上不禁綻開了笑容。水珠也打在茹月的額頭上,她恍惚地醒來,看看沈芸,又看看房頂,驚喜道:「三嬸!書都救成了!」 
  沈芸笑容很憔悴,喃喃地說:「這下好了,風滿樓終於有救了。」 
  茹月一骨碌爬起來,拍著手:「三嬸,你真是好本事,風滿樓多虧了您!」轉到她的身後說,「瞧您,頭髮都亂了。我還是小的時候看見我娘給您梳過頭呢。」 
  沈芸無力地說聲是啊!茹月說:「您現在是咱敖家的大功臣,這個樣子下去可有失威儀,讓我給您梳理一下吧!」 
  沈芸卻是連說話的力氣也沒了,身子搖晃著,茹月拔下簪子,給她一下下梳著,說:「三嬸,茹月梳的好嗎?」沈芸神情恍惚,茹月歎了聲,「小時候我娘給您梳頭,現在我給您梳頭,兩輩的人都伺候您,您說公平嗎?」猛地用簪子狠狠地往下一扎,沈芸只覺得頭皮一麻,很快就全身僵硬,意識也漸漸地散去,只聽得茹月尖笑聲在耳邊響起,「您不是常囑咐我,切不可輕信他人的話,如何自己也忘了……」眼前天旋地轉,她覺得整個人迅速地墜入無邊的黑暗中……   
  4、放飛的蝴蝶(1)   
  人像在水上飄,又像兒時躺在搖籃裡,輕輕地晃動。風也清和,拂到臉上有絲絲的薄涼,還含了香氣,有蓮的味兒,有蘆花的味兒,有菱角的味兒,也只輕輕淡淡的。沈芸慢慢張開眼,先是看到船篷,視線移動,又看到陽光從艙口掛的簾子透進來,在木板面上劃出一道道細細的光柱兒,風一吹,光影徐徐擺動。 
  她的頭已不再疼,可還是有些迷糊,身上也是虛弱無力,慢慢地撐著船弦坐起。這才看清有個戴斗笠的人正坐在船頭,手裡舉著一根釣竿。沈芸吃力地問道:「我……我這是在哪兒?」 
  那人聽了,馬上放下釣竿,鑽進了船艙,斗笠一摘,竟是周名倫滿臉喜色地湊過來,「三奶奶,你可醒了,知道嗎,您已經昏迷一天一夜了。」 
  沈芸吃驚地看著他,又望望四周,周名倫微笑著說:「您放心,我們已經遠離嘉鄴了,不會有事的。」 
  沈芸痛苦地伸手摀住頭,拚命回想著,但腦海裡卻是白茫茫的一片,好像瀰漫著霧氣似的,就是找不到一點光亮,喃喃道,「茹月……」 
  周名倫沉重地點點頭,「沒錯,你中了她的圈套,被她誣陷為落花宮的人,深夜潛入風滿樓圖謀不軌,還下毒害死了敖老太爺,差一點就被她送去了官府。」 
  沈芸腦子裡還是有些迷茫,怔怔地瞧著周名倫,「你救了我?」 
  周名倫歎道:「三奶奶你太心善了,雖救風滿樓於水火之中,可敖家哪一個會念你的好呢? 
  你救落花宮,落花宮的人又有誰會念你的好?如今,官府也在通緝你,名倫豈能袖手旁顧? 
  」 
  沈芸臉上慢慢浮出悲哀,淒然說:「可你呢?你為什麼要對我這樣好?」 
  周名倫的目光變得熾熱起來,深情地注視著沈芸,說:「三奶奶,名倫來嘉鄴只有一個目的,那便是重會讓我日思夜想的芸兒,我又怎能讓芸兒受一點委屈?」 
  沈芸下意識地迴避開他熱辣的目光,心頭鹿撞,呆呆地望著外面。便聽那搖櫓吱呀聲慢了下來,有人喊,「先生,我們到了!」船便慢慢停住了。 
  周名倫伸手一撩竹簾,沈芸看到岸邊柳影裡,有一處庭院。草是鮮綠的,遮得不露砂土,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開在那裡。周名倫笑著說:「來三奶奶,名倫扶您上岸。」說著伸過手來,沈芸猶豫了下,終是把手遞給了他。周名倫臉上頓時染了一層紅光,扶著她慢慢下得船去。 
  岸上已有護衛候著,走進院後,才發現別有洞天,滿院花草上,飛舞著各種各樣的蝴蝶。沈芸一時間看得呆了。幾面牆根下都種了竹,前庭皆是花木,後面則是三楹的小樓,卻是倚山石而建,一色皆白,甚是素淨雅潔。 
  周名倫貼在她耳邊輕聲說:「從此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沈芸忘情地看著周圍,任周名倫牽引著走去西邊的曲廊,那上面盤著一架架紫羅蘭籐蘿,在一隻吊環上,踞著一隻長著火紅色羽毛的鸚鵡,沈芸慢慢走近,它倒並不怕,反倒歪著頭來打量,突然叫了一聲:「芸兒?」 
  沈芸微怔,驚喜地問:「你叫什麼?」 
  那鸚鵡又叫了,「芸兒,芸兒。」沈芸的熱淚登時奪眶而出。周名倫微笑著看著她,說:「這是印度尼西亞的鸚鵡。」伸手餵了鸚鵡一塊食物。它便又叫了一聲:「謝謝。」 
  沈芸眼中帶淚,臉上卻綻出了笑容。正高興時,廊深處又傳來了另兩隻鸚鵡的叫聲。「芸兒,芸兒。」 
  沈芸驚奇地看著,朝廊的深處走去。那裡同樣掛著另外兩隻鸚鵡。一隻寶石藍色,一隻鵝黃色。兩隻鸚鵡像是在迎候自己的主人,二重唱似的叫個不停。「芸兒笑了!」「芸兒笑了!」 
  十八年了,這個名字甚少被人喚起,現在猛由它們口中叫出,沈芸覺得心裡熱流徜徉,就像一面窗戶被封得太久,突然敞開透進了陽光,暖融融,亮堂堂。恍惚中又回到當年,在山花爛漫處,群蝶飛舞,她笑著與師兄在花中追逐,藍天白雲下,風送來木葉的清香,他們的笑聲傳得遠遠…… 
  另一隻鸚鵡也加進了合唱,叫起芸兒來,沈芸激動地回過身,周名倫一直跟在身後,這一轉,便像撲進他的懷裡。周名倫伸開胳膊摟住她,激動之下,眼淚也從他的左眼滾落下來,一時間雲裡霧裡,曲廊花籐鸚鵡都不見了,只剩下兩個人。 
  過得久久,沈芸喃喃地說:「這是不是夢?」周名倫覺得懷裡的人兒輕顫著,像一隻迷途的小鹿,也輕聲道:「若是夢,我情願它永遠不要醒來!」 
  沈芸像是自言自語,說:「我真是累了,蝶衣燒了,好像再也飛不起。」周名倫說:「我等了十八年,便是想讓芸兒破得牢籠,重新化蝶,想飛到哪兒就飛到哪兒!」 
  沈芸意識慢慢清醒了些,抬起頭,看著周名倫金邊眼鏡裡後面露出的欣喜,猛地一把推開他,顫聲道:「我……我這是在做什麼?」鸚鵡們的叫聲在耳旁響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摸摸臉頰,竟火一般燙。 
  周名倫怔怔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說:「三奶奶,周某並非對你不敬,只是明白你心裡的苦。敖家是什麼,只是囚籠一個,到處是血腥瘋狂報復,沒有一人能領略藏書的真正大義,你本就是天馬行空無拘無束之人,小小的敖莊豈容得下三奶奶的心?蝶衣毀了,可重織一件,只看你是否真想離開。」   
  4、放飛的蝴蝶(2)   
  沈芸呆呆地聽著他的話,苦笑著搖頭,「我不知道……」 
  周名倫柔聲道:「你太累了,在此靜養數日,便會明白名倫所言不差。」伸手扶著沈芸慢慢朝曲廊深處走去。廊盡頭便轉到了白樓,自有女僕引著沈芸去房間梳洗,她身上還穿著黑色的緊身衣,上面有些污漬,女僕卻是早就準備全部的更換衣服,從裡到外一樣不缺,而且大小也合適,便像是量身裁剪的。 
  再下得樓時,她便大見容光了,臉上薄薄施上點脂粉,眼睛也澄亮了。周名倫已在下面等著,早換得一身黑色的晚禮服,白襯衣上紮著蝴蝶結,發打過蠟,油光可鑒,看到沈芸款款下來,眼睛一亮,搶前幾步一躬身,挽住她的胳膊,引她出了門。 
  東角綠草如茵,樹木蒼鬱,幾隻花色小鳥在枝葉間穿梭,啼聲婉轉。一條清涼的小溪蜿蜒流出,伸向樓後面去。草坪上已經擺起了西式餐桌,撐著把白色大傘。 
  時近黃昏,晚霞燒起來,映得牆頭竹葉一片紅黃。沈芸看到兩個女僕正在那裡擺放著西式餐具,便將胳膊從周名倫的臂彎抽出來,說:「我已好了些,可以走得穩。」周名倫一笑,「非是周某唐突,實是這西方餐會的禮儀,對女士是相當照顧和尊重的。」 
  沈芸好奇地看著一位女僕從籃子裡拿出兩瓶紅葡萄酒,將它們一一塞進裝滿冰塊的桶裡。另一位則在炭火爐架上熏烤著兩條魚,還不時地往上撒著作料和白蘭地。她問:「你是要吃西餐嗎?」 
  周名倫微笑著說:「正是,上回在南湖樓,三奶奶因為照顧那三個樓主,而置西餐於不顧,甚為可惜。今天便等於是補過吧!」說著,便很紳士地幫沈芸拉開椅子,待她坐好後,才坐到另一邊,女僕上來給他們鋪好餐巾。 
  沈芸從未經歷這種場合,不免有些拘謹,看看眼前的刀叉,又看看周名倫。他只微微一笑,伸手打個響指,僕人過來把桌上插著紅玫瑰的花瓶拿走,接著便開了葡萄酒來,周名倫示意先給沈芸倒上,那血紅的酒液倒入高腳杯,只一半高點兒。空氣中充溢著烤魚的香氣,桌上的小點心、火腿、鵝肝的量都不多,透著精緻。 
  周名倫舉起杯,微笑著朝向沈芸:「芸兒,這是名倫十八年的夢。請!」沈芸勉強一笑,略帶著苦澀也舉起杯,與他輕輕一碰。周先生一飲而盡,她只是抿了一口,味道有些酸酸甜甜。 
  周名倫笑著說:「這是西洋的紅葡萄酒,跟你們敖家的老酒相比怎麼樣?」 
  沈芸放下杯子,說:「我還能喝出一點葡萄的味道,比糯米釀出的酒甜,只是沒那個香。」 
  周名倫一笑,起身接過烤好的魚,放到沈芸面前的盤子裡,「你嘗嘗這西式的魚。」左手握住沈芸的左手,右手握住她的右手,教她使用刀叉。很快,沈芸也就能熟練地吃西餐了。 
  天色漸黑下來,女僕人拿過一隻西式的燭台,點燃了紅蠟燭。另一個則輕輕拉起小提琴,聲音悠揚婉轉,草坪上的氣氛很是溫馨浪漫。兩人又喝了一杯酒後,周名倫笑說:「只可惜芸兒還不會交際舞,不然在這樂曲中旋轉,別有一番情調。也好,留待日後我慢慢教習。」 
  沈芸默默地看著他,突然說:「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雨童的媽媽……」 
  周名倫一笑,頗有些淒涼:「芸兒,有一件事你要先明白。雨童並不是我親生的女兒。」 
  沈芸怔住了,「什麼?」周名倫歎了聲,道:「我想了半天,覺得這話還是只能跟您說。周某一生未娶,雨童其實是我撿到的棄嬰。」 
  沈芸驚訝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我是十七年前在倫敦街頭撿到這孩子的,當時我處境也不好,正是背井離鄉最艱難的時候,便猶豫要不要把她帶回家去,孩子哭得那般厲害,不由得叫人不痛心。可當我抱起這孩子時,她一下子就不哭了,瞪著兩隻大眼睛瞧著我,然後就笑了,我真的很驚訝,我覺得這孩子不嫌棄我,她不像其他人一樣,她能跟我過一輩子。而且這孩子是中國人,我怎麼能讓咱們中國的孩子死在倫敦街頭呢?我想,這孩子是我命中該遇到的,是緣分,是上蒼給我的一份最好的禮物。」 
  沈芸怔怔地看著他,這個男人內心處原來還如此細膩,「這些事……雨童知道嗎?」 
  周名倫苦笑道:「我又怎能讓她知道?我拿雨童當我唯一的親人,不想再讓她受丁點委屈。 
  周某吃的苦已經夠多了,我只想讓這孩子快活一輩子,不要再像我一樣有無家可歸的感覺。 
  」 
  沈芸的目光越來越柔和,歎說:「周先生原來也活得如此不易。」 
  周名倫盯著她說:「三奶奶也命苦,自然能體會周某的心思,雨童這十七年,我是又當爹又當媽,好容易才把她拉扯大,說實話,把她嫁出去那天,我一個人在屋裡坐了一夜。」說著,摘下金邊眼鏡,用餐巾輕輕拭淚。 
  沈芸感動地點頭,「我明白,子軒會對雨童好一輩子的。」 
  周名倫長出一口氣,舉起杯子,「芸兒,不知道為什麼周某心裡有事總想跟你說說,說完就踏實了,恐怕這也是緣分。來,為這割不斷的緣乾一杯。」 
  沈芸跟他碰了一下,周名倫仰頭而盡,她卻沒喝,只是定定地注視著他的右眼,突然說:「孔先生,謝謝您救我出來。」   
  4、放飛的蝴蝶(3)   
  周名倫吃了一驚,「你……你叫我什麼?」 
  沈芸歎了口氣,說:「尊下不就是當年一夜之間被落花宮的人刺瞎右眼,鬧得家破人亡,獨走他鄉的南湖樓少主孔一白嗎?」 
  周名倫目光猛變得犀利,在沈芸臉上盯了好一會兒,才笑起來,「三奶奶猜得不錯,在下正是南湖樓孔一白。我沒什麼可隱瞞三奶奶的,只歎再怎樣裝扮也逃不過你的眼睛。難道這便是相識相知?」 
  沈芸遲疑了下,「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孔一白臉上顯出痛苦的神色,他搖頭道:「我不想再記起那段往事。孔一白已經死了。當年落花宮偷我藏書,南湖樓數百年的藏書又被四大書樓隨後分搶,那時孔一白就已經死了。」 
  此時,沈芸身上被茹月「迷魂簪」所紮的迷毒已漸消除,恢復了靈智,便又追問:「所以你就假借周先生的身份回敖莊報仇?」 
  孔一白趕忙搖頭,面上一派真誠,「不三奶奶,實話說,從前我確有此念,但這些年的磨礪,那復仇之心早就淡了,如今更是心如止水。想你也有同感,這世界上最可怕的便是時間,任你英雄無敵,終究要化為塵土,任你千嬌百媚,終究是骷髏一個。我曾跟孩子們說過,十八年時間太長,長得足可以把一切都抹殺掉。」 
  沈芸皺眉不語,孔一白這人向來城府深,不敢輕信,更何況是相隔這麼多年,又以這副面孔相見。孔一白看起來很激動,「三奶奶,你還信不過我嗎?一白當年受你之恩,這麼多年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難,居然還能挺過來,有時候我都覺得很奇怪,你可知為何?」眼裡慢慢滲出淚來,「因為在我家蒙難,眾人落井下石的時候,是一個叫芸兒的姑娘站出來仗義執言,加以援手的。」 
  沈芸一句話不說,只直直盯著他看,孔一白說著,便從懷裡拿出兩張銀票來,遞給了她,「三奶奶可否還記得這兩張銀票?十八年來我一直隨身珍藏,哪怕是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也沒想過要用掉它,實是把它看做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每每我求生無望之時,都會拿出它來看,都會想起那個芸兒,若沒了它支撐著我,孔一白說不定早做了黃泉之鬼。」 
  沈芸展開那兩張發黃的、帶著男人體溫的銀票,雖然相隔了十八年,還是能認出來,沒錯,正是當年在南湖樓書場上她捐出去的。她抬起頭驚詫地看著孔一白,內心激動不已,有一股熱流湧遍全身,不覺眼圈也紅了。 
  孔一白哽咽著說:「芸兒,我如今得以重返嘉鄴鎮,還將我的女兒許配給你的兒子。我的心意還沒有表白清楚嗎?我怎能還向敖家報仇!」 
  沈芸呆呆地看著他,緩緩搖頭,突然厲聲說:「不,你還在騙我。你既然忘記了仇恨,為何又要對落花宮窮追不捨?」 
  「因為它毀了我的家!因為它危害藏書樓!我抓他們,難道不是為民除害?芸兒,我再說一遍,十八年什麼都會忘掉,除了你。孔一白正是心中念著芸兒姑娘給他的這兩張銀票和賜他的莞爾一笑,才讓他抹去太多的仇恨。」 
  沈芸被他火辣辣的目光盯得發慌,把頭轉到一邊去,問:「可你為何還要滅謝天?」 
  孔一白盯著她,「因為謝天直到現在還幹著傷天害理的事,芸兒,你能容得下他嗎?這前後的事我不再辯解,你是個聰慧之人,自然會想明白。只求能明白一白這顆至誠之心。」 
  沈芸聽了這番話,痛苦地閉上眼睛,輕聲道,「難道……你就從來沒猜過我是落花宮的人嗎?」 
  孔一白斷然道:「絕沒有。姑娘當年仗義執言,今日光明磊落,怎會是小偷小摸之輩!」 
  沈芸怔怔看著他,緩緩點頭,「沒錯,孔一白死了,芸兒也已死了。以後請叫我三奶奶,別再……」不覺又想起十八年前,她跟他在敖家相處的那段日子,那時,她已跟少方成親,孔一白卻進府做了個修書先生。有一天他告訴她,他進敖家原因有二,一是想離她近些,也好時常相見,二是查明敖家是否與落花宮勾結,偷他南湖樓藏書。他孔一白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天上的星很稀,月倒是圓大,銀光如水般瀉在草坪上。沈芸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孔一白,他的眼神哀傷而深情,竟讓她不忍心再質問,沒錯,他終是有千般罪過,可對自己卻一片癡心,這她能感覺出,心裡怎會不波瀾湧動?可這人說他已經忘記了仇恨,卻顯然在撒謊,只是不知心中藏的那份愛和恨孰輕孰重?沈芸心裡這樣想著,毅然決定還是要跟孔一白把話說開,誠然,自己對他也有好感,但事關大節卻容不得半點含糊。 
  「孔一白,今天一直是你來敬我,現在我也回敬一杯!」沈芸笑著舉杯,「不過,這酒喝了後,我希望你能跟我把話說開。」 
  「芸兒想聽什麼?孔一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就好!」沈芸跟他一碰,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直盯著他,「你為何將《落花殘卷》送給敖家,暗中卻又要遣人將它盜走?既然揚言已經忘卻仇恨,為何還要去堵住風滿樓的風口,讓它險些毀掉?你說你要跟敖家重修舊好,為何又給茹月撐腰,讓她敗壞門庭?我深夜在風滿樓修書,你又是如何知道茹月要害我,及時出手相救?莫非她是受了你的主使,才使此一石二鳥之計,讓我再也無法回到敖家,又擔你一個莫大的人情?茹月一個弱少女子,手頭如何會有那樣毒辣的暗器,這不是匪夷所思嗎?孔一白,你有太多的事瞞我,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其實是漏洞百出,又要我如何能相信你?包括你嘴裡信誓旦旦的那份真情!」   
  4、放飛的蝴蝶(4)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只把孔一白問得臉色青紅不定,半晌翻不上話來,只能苦笑道:「原來在你芸兒心裡,我竟是如此卑鄙陰險之人。罷罷罷,你既然已經列數出孔一白這麼多罪狀,可見心裡已容不得我,我就算再辯解只怕也是無濟於事。」 
  沈芸正色道:「自從你化身周先生到得嘉鄴鎮,此地便迎來了多事之秋,這地面雖不乏高人,但沒一個可跟你孔一白相比,更沒你這樣的動機。前前後後,每一樁事莫不跟你有關聯,我要是再想不到你周先生的陰謀,那可真是愚笨到家了。」 
  孔一白聽她原來也只是個猜測,並沒真憑實據,長歎一聲道:「三奶奶既然這樣想我,孔一白也不辯解,但我救您確是為了報恩,並不存什麼齷齪念頭,倒要先澄清一二。我之所以救得您也是機緣巧合,聽說風滿樓遭了水禍,心裡記掛著,便派義子胡林前往探視,正好碰到茹月糾集家人,要對三奶奶不利,故而便暗中行事,將您送來南湖樓。」 
  沈芸沉吟著:「說我害死了老太爺,敖家的人便都信?子書他應該知道實情,難道就沒站出來替我辯解?」 
  孔一白苦笑道,「我說芸兒你心太善,自以為投以桃李,別人就會還以瓊瑤,可不知把他人想得太好了。沒錯,敖子書起先也確實為您說過話,可後來問及老太爺的真正死因,茹月說是您在蓮子羹裡下了砒霜,並有剩餘的藥粉為證,那子書便不說話了。難道其中另有內情,才使得他封了口?」 
  沈芸聽到這裡,倒也有幾分信了。那碗下了砒霜的蓮子羹事關敖老太爺、大奶奶、茹月三人,又是敖家的醜聞,子書他確實沒法說出口。也便只能看著這罪名落到自己頭上。想到此,竟有些心灰意冷了。 
  那孔一白瞧著沈芸的神色,心下竊喜,又說:「一白對芸兒真情似海,天地可表,日月可鑒,你若還不信,便請將我這顆心剖出來,孔一白死在你的手中,也該瞑目了!」說著,便抓起桌上的餐刀塞進沈芸的手裡,將胸膛挺過去。 
  沈芸怔怔地看著他,孔一白索性眼睛一閉,她歎了聲,將刀子放在桌上,慢慢站起來,說:「孔一白,我心很亂,想先回房間了!」 
  孔一白睜開眼說:「好,我這就送你回房。」 
  沈芸卻無力地擺擺手,「不用了,我想一個人清靜清靜!」轉身慢慢走去了。孔一白一直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才悵然地歎息一聲,這個女人的心思他到現在還琢磨不透。便在這時,曲廊裡轉出一人,逕直走到孔一白跟前,正是那個胡林。 
  他看著孔一白的神色,輕聲道:「義父,我倒有一計謀,準保您能得償所願!」 
  孔一白轉頭看著他,「噢,說來聽聽。」 
  胡林抓起餐桌上的那半瓶紅葡萄酒,輕輕搖了搖,臉上露出詭秘的笑容,「很簡單,只要您把那從泰國買來的『迷魂散』在這酒裡加一點,叫那位三奶奶喝了,管保她乖乖地聽您擺佈!就跟那個方文鏡一樣。」 
  孔一白盯著胡林,猛地臉色一變,甩手就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竟將他打了個趔趄,喝道:「混賬東西,你居然能想出如此齷齪的念頭,真是叫我齒冷!」 
  兩個在一旁伺候的女僕乍瞧到孔一白突然翻臉,嚇了一跳,胡林捂著腮幫子忙說:「義父,是孩兒唐突了,是……」孔一白卻已哼了聲,轉身而去。   
  5、行刺(1)   
  孔一白在那孤島上又呆了一天,才回了南湖樓。沈芸跟他一起有些懨懨的,連談話的興致也少了,這讓他覺得很沮喪。沒錯,這只蝴蝶是從那敖家飛出來了,可依舊不屬於他。雖然面上兩人把話挑開了,似已透明無礙,但那種疏離感卻是真實可觸的,之間便像隔著層玻璃。 
  也許是相隔了十八年,感情早已生疏,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但孔一白懷疑自己還能等多久。如今很多事如同上弦的箭,處在待發之勢,正應了「山雨欲來風滿樓」那句話,黎明前的那段時間最黑暗,暴雨來臨前的平靜最壓抑,孔一白此時多想芸兒能用柔情來填補他的空虛,而不是給他冷遇! 
  不過,他人雖心癡,卻非一味地實心眼。便像蜂兒遊戲花叢間,這朵花上的蜜少,便會另飛去別的花枝上,尋些安慰。這不,才回到南湖樓,茹月便適時出現在他面前,正好替代了沈芸,丫環出身的她果然更會侍奉人,眼快手巧,頗能消解寂寞。孔一白在享受中不免想到,無怪敖老爺子打她的主意,原來真真的是塊活寶,只可惜敖子書那書獃子降她不住,便也無福消受。 
  晚上,孔一白有夜讀的習慣,倒也不一定真看書,大多時候只是在靜坐冥想。他覺得自己便像只蜘蛛,佈局,結網,不動聲色地守在上面,等著獵物上鉤,所以走每一步棋都事關全局,不由得他不小心。今晚他事兒想得更多,賞書大會到的那天,也便是他計劃成功之日,他終於可將四大書樓一鼓搗毀,消卻心頭的憤恨,到那時,嘉鄴鎮唯有南湖樓聳立不倒,他孔家重振有望,好不痛快!想到這裡,孔一白禁不住放聲狂笑起來。沒錯,他是鍾情於沈芸,但跟那深仇大恨相比,這情事終究要稍遜些。 
  約九時許,他聽到外面腳步聲細碎,門一開,卻是茹月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走進來,笑著說:「先生好像碰到了開心的事,不過,要是喝了我專門為您燉的這碗湯,管保您更美。」 
  孔一白從她手裡接過碗,湊上去聞了聞,果真濃香撲鼻,不禁歎說:「好湯,你平常是不是就給老太爺熬這樣的湯喝?難怪他高壽啊!」 
  茹月輕聲說:「這是小時候娘教我的方子,專門熬給男人喝的湯,裡面有筍、有黃酒、有老母雞,還有參,男人喝了,身體會變好。」 
  孔一白便喝了一口,讚歎不已,「茹月,這湯你經常熬嗎?」 
  茹月搖搖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不是,長大以後,這是我第一次給男人熬。」 
  孔一白聽到她的語氣有異,抬起頭,見有兩行淚水正從茹月的眼睛裡掛下來,不禁詫道:「怎麼了?」茹月趕忙扭過頭去,孔一白站起身來,從後面摟住她,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心裡有什麼不痛快的?」 
  茹月伸手去抹眼淚,半晌才說:「我這樣真心對您,從沒想過自己會得到什麼,只是您不該瞞我。」 
  「什麼事瞞你了?」 
  「我遵照您的吩咐,上風滿樓把你那芸兒迷倒,又將毒死老頭子的罪名安在她的頭上,可先生卻暗地裡派人把她給救走了,你心裡全都是你那個芸兒,是不是?」 
  她轉過身看著孔一白,對方臉上一點表情沒有,也凝視著她。茹月一咬牙,又說:「還有前陣子各大書樓丟的那些書,原來都是您派人偷的,是不是?」孔一白這才有些動容,茹月趁熱打鐵繼續說:「您還讓人陷害敖謝天,說那些事都是他做的,是不是?可您能殺了謝天,能殺了方文鏡,卻偏偏就對你那個芸兒下不了手?你總想留著她!」 
  孔一白的拳頭慢慢攥緊了,目光像刀鋒一般犀利,茹月卻並不怕,臉上反而露出笑容,知道剛才的話擊中了對方的要害,「我知道您現在想什麼,您一定是想把我也殺了。」 
  孔一白冷冷地瞧著茹月,這女人的目光平靜如水,全然不懼,反倒是他心頭生起寒意來。茹月歎了聲,幽幽地說:「那您就殺吧。反正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我只有您。」 
  孔一白的拳頭慢慢鬆開了,呆呆地瞧著面前這個女人,便好像以前不相識,她居然能這般揣摩透他的心思。這些細微的變化當然逃不過茹月的眼睛,她顫聲道:「我把自己全給了您,可您還瞞著我那麼多的事。您為何要這麼對我?」她說著,猛地伸開胳膊死死地摟住孔一白,喃喃地說,「我什麼都不怕,就怕您冷落我;我什麼人都可以背叛,就是不想背叛您,因為我的命是您給的。可是,我不想您隱瞞我,哪怕是一點秘密。因為我這輩子被人耍弄得太多了,只要您真心對我好,只要您還把我當人看,茹月這條命就是您的!」 
  孔一白被她狂熱的這番話說得愣了,好一會兒才點頭說:「好,好,這樣跟我說話的,你還是第一個。」 
  茹月的淚又下來了,慢慢鬆開胳膊,幽怨地看著他說:「可你心裡只有那個女人,是不是? 
  我知道你要幹什麼,你要得到她!你想讓她對您死心塌地,對不對?好,我幫你。我知道在你心裡,我跟她沒法比。但我也有我想要的,你必須給我。」 
  孔一白臉上泛出一絲苦笑,「茹月,以往我還真是……小看你了……」他今天始才感覺到這女人的可怕,他和她正是對手。 
  茹月臉上也露出了冷笑,「沒錯,這些天我才知道,原來所有的人都小看了我。」轉頭一看桌上的那碗湯,神色便活泛起來,叫道:「喲,這湯放涼了,我再下去給您熱一下。」   
  5、行刺(2)   
  「不用了,再溫,湯就不新鮮了。」孔一白端起那碗湯,笑著說,「不知怎的,我看著這碗湯便想到送了老太爺命的那碗蓮子羹,砒霜確實是最便宜下湯裡的。」茹月聽了這話臉色一變,孔一白已順手將湯潑出窗外,將空碗丟給了她,大笑著走出門去。茹月瞧著他的背影,眼裡露出懼意,牙齒生生地將嘴唇咬出血來。 
  這晚上,兩人各懷鬼胎,都睡得不踏實。以往,他們經過一番柔情蜜意之後,身子還會貼得緊緊的,說些動情的話兒,而今茹月給孔一白的感覺卻是,像懷中摟住的是一條蛇。茹月也覺得孔一白的動作粗暴,不再像從前的溫情體貼。 
  月光從窗戶射進來,照進臥室裡,地板上像落了一層雪霜。茹月聽著孔一白輾轉反側,心裡也是煩躁不已。窗簾的紗被風輕輕吹起,像有隻手在那裡挑著,慢慢拂動,她正要側過身去睡,突然,身邊的孔一白慢慢伸過手來,她開口想說話時,早被他一把摀住了嘴,黑暗中,孔一白的右眼閃著怪異的光。 
  茹月這才感覺出屋裡還有人,汗毛登時豎了起來,透過帳子,她瞥見一個黑影正慢慢地接近床頭,他探頭看了看帳子裡的人,手一晃,亮出光閃閃的利刃。茹月只覺心差點便蹦出嗓子眼。驀然間,孔一白獰笑著坐起來,茹月也尖叫一聲。 
  那黑影僵在那裡。孔一白喝道:「謝天,我知道是你,不管怎麼說,你總要念著她往日對你的好吧!」 
  黑影一動不動站在那裡,握刀的手顫抖著。茹月驚恐的尖聲叫著:「謝天,真是你?你就這麼狠心,想殺我!」 
  屋外傳來喧嘩聲和人在樓梯上的奔跑聲,謝天低聲喝道:「我不殺你,我來是要他命的!」 
  手中的刀閃電般刺向孔一白的胸膛,茹月驚呼起來,孔一白一把將她抓起擋在身前,謝天的刀眼看要刺中,卻就勢一偏,削向他的腦袋。孔一白卻一把將茹月推到他的懷裡,自己早躍下床去。 
  還沒等躥到門口,謝天的刀早飛了過來,孔一白閃身避開,咚地扎進門板上。他大叫一聲,飛身旋起,謝天探手一抓,將他右肩頭「哧啦」一下扯爛,孔一白在空中便出腳踹去,兩人都像旋轉的落花般錯身而過。孔一白的肩頭受傷,謝天更是吃驚不小,叫道:「你怎麼會《落花訣》?」 
  兩人又同時躍起來,在空中連出數掌,最後一掌各拍中對方胸膛,又一起向後跌飛。砰的一聲,房門被撞開,燈光先射了進來,幾名護衛舉起手槍對準謝天射擊,他一個空翻閃開,飛起一腳將一張桌子踢得飛起,砸向門外,護衛趕忙閃身躲避,再要瞄準目標時,見他的身子已撞向窗戶,連帶著玻璃木框一起朝樓下墜去。 
  孔一白搶過手下人的槍,衝到窗前照著地上連連射擊,但謝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氣得全身哆嗦,沖手下人罵道:「還愣著幹什麼,快去追!」護衛們慌忙衝出門去。茹月剛才被他推到謝天的懷裡,脖子遭刀劃了下,已淌出血來,癱在地上只知道抽泣,孔一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管不問,只撿起衣服來披了,走下樓去。 
  這一夜,南湖樓的人都不曾安歇,如臨大敵。經了這事後,孔一白對茹月越發得厭惡,若非是她,謝天也不會遷怒於己,被他盯上總是個麻煩,看來,這小子確該除去了。方文鏡已是廢人,尚有利用價值,沈芸身處孤島,形同軟禁,四大書樓盡在掌握中,看來下一步的棋正是拔除這個敖謝天,從此,落花宮便將不復存在。 
  三天後,孔一白去敖家弔唁老太爺,眼見那三家書樓借題發揮,又想將風滿樓的書分而藏之,便像當年分南湖樓的書一樣。孔一白不禁冷笑,可不知,這四家書樓的書都將歸他所有,也好,索性便加上把火,叫他們彼此間鬧得越凶越好,他不正想看一場鬧劇上演嗎?只是這些雜碎永遠想不到,笑到最後的卻是他孔一白,是他南湖樓。 
  辦完老太爺的喪事後,孔一白便接了女兒女婿回家小住。不知為何,近段時間他覺得和雨童之間的距離有些遠了,難道真像老話說的那樣,女生向外?他確需跟雨童好好談談了。而叫子軒同來,卻是要跟他商議下賞書大會的事,自己托上面的關係,委任他做本地的督學,當然別有用心,這人用好了,當是一步絕佳好棋。 
  敖子軒近來的心情卻壞到了極點。他沒想到去省城這段時間,家裡竟然發生巨變,風滿樓受潮,爺爺故世,母親失蹤,三大書樓居心叵測,茹月飛揚跋扈,敖家上下一盤散沙,簡直是臨近了末日。特別讓他氣憤的是,那個茹月居然敢當眾詆毀母親,大伯大娘和大哥居然也任她作威作福,像是有什麼把柄被抓著,敢怒不敢言,子軒當然不會容得她如此放肆,厲聲呵斥,那當眾的一記耳光登時便將她的氣焰滅了。他是周名倫的女婿,又是上面委任的督學,那幾個樓主眼瞧著他發威,也就不敢造次了。 
  事後,敖子軒從大哥口裡得知,風滿樓正是因為母親出手才得以保全,只是說到那碗蓮子羹,子書又支支吾吾起來,說得顛三倒四。敖子軒聽說沈芸居然身懷那樣神奇的武功,驚喜交際,他從小就覺得母親非比尋常,老覺得她是天上下來的,因為父親才像一朵花般落在敖家。說她害死了爺爺,他絕對不信,但說起她是落花宮的人,子軒卻是有些信了。   
  5、行刺(3)   
  他私底下跟周雨童說起這些事,雨童也覺得婆婆定是不甘忍受這裡,救得風滿樓後就飛走了,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這詩句的意境多美,在她心目中,落花宮的人也飄逸如仙,並不像那些人口中所描畫的,儘是些偷偷摸摸的屑小。反倒是那些表面看起來光明磊落的人,卻顯得詭異無常,言行舉止間透著陰沉之氣。這其中就包括自己的父親。 
  是從什麼時候起,她覺得周名倫陌生了呢?好像是到得嘉鄴後,周雨童就感到父親像換了個人似的,行事詭秘,不依常理,還有手下那些人也一個個陰陽怪氣的,叫她瞧得不舒服。近來發生了那麼多事,好像都跟父親有掛連,如今的他出現在廣庭大眾前時,總像戴了面具,叫人揣磨不透。還有茹月嫂子跟他之間,也傳出了風言風語,叫她羞得不行。所以,這趟周名倫去弔唁,順便要接她回去小住,周雨童正中下懷,是該好好跟爸爸談談了。 
  這次回來,她看到南湖樓比以前更森嚴了,一問胡林才知道,原來前兩天落花宮的敖謝天夜裡行刺周名倫,之後便加強了戒備。子軒的二哥為何要刺殺爸爸,難道也是為了茹月嫂子?周雨童當然清楚敖謝天跟茹月當年的事,便更加為父親不值了,所以一回到家,父女倆便約在書房裡說話。 
  周雨童懷有心事,臉色有些異樣,孔一白倒是興致很好,先拉著女兒看他近來收的一塊巨大的水晶。它約有一小半是深亮的艷紫色,其餘的色澤則各有不同。不但有黃水晶、茶晶、墨晶,還有會折射光線的彩虹水晶、接近半透明的綠色水晶、呈淺紅色的玫瑰水晶,和虎眼水晶、閃光水晶、鷹眼水晶、橘色水晶…… 
  雖然美倫美奐,但周雨童的心思終究不在上面,陪著父親賞了會兒,終於開口說:「爸爸,我想跟你好好談談。」 
  孔一白笑著點點頭,「正好,爸爸也有好些話想跟你說說了。」拉著周雨童坐下,待僕人送上茶後,周雨童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才用奇異的眼光看著他說:「爸爸,你是不是有事在瞞著我們?」 
  孔一白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女兒,「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雨童顫聲說:「我覺得您現在神神秘秘的,做事一點也不光明磊落,你為什麼要把那個人關假山下面的地牢裡?後來我要子軒去看時,人就轉移走了?」 
  「我不是早跟你說了嘛,那是我抓到的一個賊,早就放了。」 
  「你還在騙我,普通的賊還用那麼關著,送去警察局不是更方便,還要您私設公堂?」周雨童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爸爸,你以前不會這麼騙我的,難道女兒出嫁了,便真成了外人,之間就得這麼生分?」 
  孔一白拉住女兒的手,歎口氣說,「你怎麼能這樣想爸爸呢?你是我周名倫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將來這周家的一切都是你的,爸爸怎會跟你生分?倒是你啊,現在成了敖家的人,也不再跟我撒嬌,倒開始跟我見外了!」 
  周雨童聽著他的話,低下頭去。孔一白又說,「雨童,爸爸知道敖家出了這麼多事,你心裡不好受。等此間的事一辦完,爸爸就帶你回上海的家,好嗎?」 
  周雨童搖了搖頭,還是不說話。孔一白疼愛地撫摸女兒的頭髮,「你剛才跟我說的話,爸爸很吃驚,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這心裡也難受啊……」他拍拍胸口,有些說不下去。 
  周雨童咬咬牙,說:「我知道,你要給那位死去的孔叔叔報仇,要當年對不住孔家的人都受到懲罰。包括你跟……茹月嫂子好,也是別有用心,其實你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是不是?」 
  孔一白聽了這話又驚又氣,「誰告訴你的?這孩子……」 
  周雨童抬頭看著爸爸,說:「不,沒人告訴我!是我自己想明白了!當初在敖家的時候,我看見茹月姐那樣的瘋狂,她好像故意做給別人看,拚命證明什麼。現在我才明白,她要擾亂那個家,看著那些男人為她互相殘殺。今天您也一樣,爸爸。您對茹月嫂子好,也是要用她打破敖家的平衡,用她刺痛一些人,這樣以來,您心裡才會解氣,才會舒服!」 
  孔一白臉色一變,喝道:「你就這樣跟爸爸說話?」這番話要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倒也罷了,偏偏是他女兒這樣說,他確實有些吃不住勁了。 
  周雨童卻是個直性子,一旦把話說開,就要說個透徹,她激動地道:「但是我也要提醒您,茹月嫂子對您也沒有一點感情,她只是想利用您的權力。記住女兒的話,有一天當您對她沒有用的時候,她就會害您。我覺得她這個人心理不正常,有些……」 
  孔一白怔怔地瞧著女兒,不敢想像這番話是從一個涉世未深的丫頭嘴裡說出的,而自己也正是在前兩天才意識到茹月的可怕。她要是發起瘋來,當真什麼事都做得出,比他還陰狠,因為自己還要考慮全局,她可是破罐子破摔,早就沒了理智。眼見周雨童眼含著淚,說:「爸爸,我不想你再騙我,更不想你再騙所有的人。」孔一白的心一軟,竟要答應下來,轉念一想,自己又豈可前功盡棄?臉上便泛出一絲苦笑,說:「我怎麼騙你了?」 
  周雨童顫抖著聲音,說:「爸爸,就算那些人曾經怎樣對不起我們,我求你不要再耍他們了。您讀了那麼多書,當然知道仁義二字……」 
  這句話卻著實戳中孔一白的痛處,他惱羞成怒,大聲道:「我怎麼騙了?怎麼耍了?你張口一個騙閉口一個耍,還是不是我周名倫的女兒!你背地裡去摸爸爸的底,跟你婆婆通風報信,讓她也不信任我,是不是?我周名倫怎麼會養你這麼一個不分門裡門外的女兒?」   
  5、行刺(4)   
  周雨童吃驚地看著孔一白暴怒的樣子,嚇得摀住胸口,蒼白了臉色,猛地站起身向後退去,顫抖著聲說:「我不跟您……說了,我回屋去了。」轉身就要朝門外跑。 
  孔一白不覺失聲叫道:「雨童!」他的臉色已成灰白色,傷心地看著女兒,周雨童僵在那裡卻並不回身,他咽聲說:「你要記著,你是爸爸最親的人。」 
  周雨童還是沒回頭,猛地快步衝出去。孔一白呆呆地看著門口,覺得疲憊不堪,痛苦畫滿了臉龐,從心裡感到孤獨淒涼。房間裡死一般的靜寂,他恍惚地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敖子軒踏進門來,神情才鬆動下來。 
  敖子軒打量著孔一白的臉色,笑著說:「爸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雨童又惹您生氣?她就那副小孩脾氣,您別怪怨。」適才雨童氣乎乎地跑回屋,倒在床上就嗚嗚大哭,任他怎麼勸也不聽,子軒便知道肯定是跟岳父之間鬧了彆扭。 
  孔一白看起來有些沮喪,搖搖頭說:「不知哪兒出了問題。子軒,你要好好勸勸她,也怨我從小太溺愛,她這小姐脾氣發作起來倒是比我這個當爸爸的還大!」 
  敖子軒賠著小心說:「您千萬別這樣想,其實雨童心裡面是很尊重您的。」 
  孔一白很瀟灑地一抬手,「不說她了,說說你的事。賞書大會很快就要到了,不知你心裡是怎麼打算的。」 
  說到正事上,敖子軒的眼睛又亮了,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對於自己第一次主持舉辦的賞書大會,他當然有一番打算,正要跟孔一白細說:「爸爸,這些天我想得很多,為什麼書這樣的好東西到得藏書樓裡,便被異化了呢?那是因為人心所染,故而要想振興文化事業,廢除舊制,樹立新風勢在必行!我相信只要盡心去做,嘉鄴鎮總會變的,風滿樓也會變的,這世上還沒有不會變的東西!」 
  孔一白聽了拍手稱讚,「沒錯,嘉鄴現在這麼亂,急需整治,我對你是寄予厚望的。你如今做了督學,子書又是風滿樓的樓主,統領其他三樓,作出個表率,創立好的風氣,便是無量公德。我常聽雨童說起,你還想投資興辦學堂,發展教育事業,正好跟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現在你要錢有錢,有權有權,便儘管放開手腳去做,爸爸總是支持你的。」 
  一席話說得敖子軒熱血沸騰,趕忙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來,遞給孔一白,「爸爸,這是給幾大書樓制訂的聯合公約,您過目一下,給個意見。」 
  孔一白接過掃了兩眼,便歎道:「廢百年舊規,立藏書新風,寫得好!尤其這條,藏書者非個人藏書,乃是為天下民眾所藏,各樓應擇日,許民眾隨意登之。太好了,各書樓要是全按你的公約去改造,我看不出兩年,嘉鄴的藏書、教育都會興旺發達。」 
  敖子軒眼見泰山大人滿口贊同,更是欣喜。孔一白心想,文明的激進一大好處就是能造成漏洞,而這個恰恰便是他想要的,有了這個漏洞,他才好做大文章。對於敖子軒這個女婿,孔一白從心裡喜歡不起來,當然也不厭惡,敖少方的兒子怎可能搏得他的好感,頂多是被他利用。當下又問敖子軒:「那你準備什麼時候發下去?」 
  「準備在那天的賞書大會上發給各家。只是『許民眾隨意登之』這一條恐怕是最難的,爸爸,您在幾位樓主心裡德高望重,少不得還要多多勸和。」 
  孔一白微微一笑:「難嗎?我看不難。四大書樓我都已經登上了三個,那天我要親赴賞書大會,全力支持你!」敖子軒激動著搓起手來,喜道:「那真是太好了。」 
  孔一白沉吟著,臉上浮出了一絲奇異的笑容:「不過你想過沒有,那天我可是要登風滿樓的,按你公約所定,我便得帶這頭,畢竟這嘉鄴鎮只有我才有幸連登三座書樓,要是不上風滿樓的話,便容易落人口舌,唯有公平互等,方可叫人信服,到那時,嘉鄴鎮上的這些陳規陋俗也自然會被破掉,得以重生。」多年來,登風滿樓一直便是他的夙願,眼見得敖子軒給他造好了機會,還順理成章,孔一白不禁有些心花怒放了。 
  敖子軒倒是沒把這事想得太複雜,先是怔了怔,馬上又道:「我想這並不成什麼問題,我本就是想叫風滿樓對天下民眾開放,何況是爸爸您呢!」 
  孔一白笑著點頭,「很好,很好!子軒,還有一件事我想問你,你如何看待落花宮?」敖子軒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孔一白歎口氣,「是啊,你二哥就是落花宮的人,你媽媽的真實身份現在也撲朔迷離,你委實不好說什麼了?」 
  敖子軒的臉色很沉重,好一會兒才說:「爸爸,你覺得藏書樓和落花宮的作為還有什麼兩樣嗎?都有同樣的陋習,藏藏偷偷,一點也不光明磊落!要是真能做到書藏天下,惠嘉世人,落花宮也早就不存在了!」近些天,那三家書樓一直在落花宮跟風滿樓的淵源上面大做文章,企圖從中漁利,很是讓他氣憤,早就想跟他們好好理論了。 
  孔一白看著他激憤的樣子,點點頭,「那……要是你媽媽果真如謠言所傳,是落花宮的人呢?」 
  敖子軒抬起頭,看著孔一白,「爸爸,身份並不能代表人品,偽君子有時候比真小人更可怕!我媽媽是不是落花宮的人沒什麼要緊,重要的是,她在我敖子軒心目中是天底下最偉大的母親。我以她為榮,為傲,這就足夠了!」   
  5、行刺(5)   
  孔一白聽他這番擲地有聲的話,不禁感慨萬千,伸手拍拍他的肩頭,心說可惜雨童沒這般……笑著對敖子軒說:「你現在是不是很想你媽媽?放心,她如今生活在一個很安靜的地方,心情也很好,她再也不用回敖家去忍受折磨了。」 
  敖子軒聽了又驚又喜:「爸爸,你知道我媽媽現在何處?是不是可以引我去見她?」 
  孔一白微笑著,「去喚雨童來,我們一起去見你媽媽。」     
  八、書殤篇   
  1、瘋狂與勸解(1)   
  自從敖老太爺的喪事辦完以後,茹月便發現自己被敖家的人孤立了。原先想將那毒死老頭子的罪名安到沈芸頭上,將她擠走,她在這個家的地位便牢靠了,誰想敖子軒一記耳光便把她的威風打下去。婆婆也當堂翻臉,將她好一頓訓斥,茹月這才明白老頭子下葬後,那碗蓮子羹的事便等於揭過去,她再也拿不住對方的短了。 
  公公自從上回用箭射不到謝天,跟老頭子一合計,也從外邊買回了一批槍支,這護樓兵一旦配上厲害家什,他腰板便更直了,說話也乾脆利落,茹月還真是怕他三分。便是子書那呆子如今也把她當成瘟神,乾脆就不回家住,躲到公婆那裡,自從上回親眼看到她毒死了爺爺,他對她就沒半點夫妻情分了。下人們前段時間因為有老太爺給茹月撐腰,還服她管,如今見權力又被大奶奶收回去,少爺們又對她沒好聲氣,便都惡了她,當面的唾沫背後的詛咒,恨不得將她掀翻踩在腳底下。 
  茹月真是慌神了,去找過那三家樓主商議主張,誰知人人也冷淡敷衍,只是顧全著周名倫的面子,還跟她說上兩句,眼中卻明顯含著輕蔑與不屑。她覺得自己便像斷了線的風箏,被風刮得東飄西晃,總沒了實落處。茹月終於明白了,在敖家她之所以能站直腰板,還多靠了老頭子這把傘,而今他這一撒手,她的根基就搖晃了。如今,她也只有牢牢抓住周名倫這根線了,只要他肯拉她,她就能飛起來。 
  周名倫上次來弔唁老頭子時,對她的神情語氣有些冷淡,這叫茹月心裡很不踏實,男人都是些喜新厭舊的東西,她可不能再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丟棄。所以,在敖老太爺的喪事辦完後的第二天,她再也不敢等了,略打扮了下,便劃著條小船趕去南湖樓。 
  一看到那個黑漆大門,茹月心裡便湧出了希望,沒錯,她還是他的人,敖家不要她了,周家的門還敞開著呢!門口站著兩名護衛,茹月跟他們也相熟,以往到時,通常會被直接帶去周名倫的書房,或者先請到客廳用茶等候。但這次護衛們顯然沒有叫她進去的意思,只是請她在外邊稍等,一人進去稟報了,一人仍留在門口看著她。 
  茹月見到這陣勢,心登時便涼了,面上雖然還強笑著,腦裡也竭力朝好事想,但身子卻禁不住發起了抖。護衛不大一會兒就出來,面無表情地只說了句先生現在很忙,不見客。茹月的頭轟的一下,眼圈登時便紅了,腦子裡竟一片空白,老半天才回過神來。她知道,要是周家再將其拒之門外,自己便真的走投無路了,又笑著哀求那護衛再去通報,說她就在這裡等著,先生什麼時候得便都行。那護衛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終於還是進去了。 
  茹月心裡七上八下地在門口徘徊著,拚命忍著不讓淚水流出來,當那人再次回轉時,她竟沒勇氣抬頭看他的臉色了,只聽護衛說道:「少奶奶,我家主人沒有時間。讓您先回去。」 
  茹月胸口驀地躥起一股火來,抬頭盯著那人問道:「什麼,他親口說的?」 
  「主人親口說的。」他說著,便衝著另一名護衛使了個眼色,兩人邁進院去,居然轉身將兩扇大門重重地關上了。隨著那下光當聲,茹月覺得自己也跌入了深淵,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像根木頭,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驀然地轉過身去,一步步走下石階,走到了小船上。 
  敖家回不去了,周家不收留她,所有的人都不待見她,如今她是真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茹月解開綁在石樁上的繩子,在河道裡漫無目標地劃著,腦子裡亂糟糟的,無數個念頭在其中閃晃,卻沒一個能停得住,無數張面孔從面前閃過,也沒一個能靠得住。恍惚中,槳便住手不劃了,只任由圓篷船在河面上飄來飄去。 
  她默默望著水面,看著水中的自己,那身影隨著水勢晃蕩,扭曲變形。不覺,她的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下來,在水面打起一個個小窩兒。黃昏臨近,晚霞化作一抹流虹,映在河面上,那些綠色的水草像柔細的髮絲,隨波拂動。 
  岸上,幾個孩子清脆的笑聲驚動了茹月,只見他們光著屁股,騎在兩頭大水牛的背上,正慢騰騰地朝鎮上走去。她呆呆地望著,恍惚中,那牛背上的孩子竟換成了她、謝天和子書。可不是怎的,謝天是個傻大膽兒,跨在牛脖子上,左手裡舉著柳條抽打,右手攥著牛角,嘴裡還在不停地吆喝。自己則坐在中間,笑嘻嘻地抱著他的腰,子書膽子小,哭喪著臉,手腳並使踞在牛屁股上,那牛尾巴掃來掃去,不時地抽他的腿肚子…… 
  茹月癡癡地看著,嘴角不覺流出一絲笑來,那時候,他們活得多自在,無憂無慮的……鴉雀馱著暮色呱呱叫著從頭頂飛過,牛背上的孩子吹起了蘆笛,清脆悅耳。茹月再細看時,牛背上的謝天子書和自己已換成別的面孔,孩子們樂成一團兒,遠遠地去了,茹月心裡一酸,淚又掉下來,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眼看殘陽便要給遠山吞沒,茹月伸手抹了把眼淚,心說不成,我不能就這麼放棄了!拿起木槳便向回劃。待到了周家的碼頭時,見那門依舊關著,她絲毫不再猶豫,船繩也不系,大步邁上了石階。近前便用拳頭砸門,裡面有人喝問:「誰?」 
  茹月高聲道:「我是茹月,要見周先生,他要不想見我,也別找理由躲我。只求給一句痛快話!」裡面便再沒聲了,夜色暗下來,透過門縫,可瞧到院裡已亮起燈。茹月心裡氣苦,索性便一屁股坐在石階上,心說這周名倫鐵定是去找沈芸那個騷女人了,所以才會冷落她,不由恨得牙癢癢,這個落花宮的賊女人,為什麼每個男人她都要跟自己拼搶?   
  1、瘋狂與勸解(2)   
  正自氣得不行,猛聽得門吱呀一聲開了,茹月趕忙跳起來,卻是胡林背著手走出,臉上浮著古怪的笑容。她趕忙泛出個笑臉,說:「胡少爺你出來的正好,麻煩帶我去見先生,我有重要事說。」 
  胡林笑瞇瞇地看著茹月,說:「我這裡當然無所謂,可問題是,我義父他並不想見你,少奶奶還是省省吧!」 
  茹月臉色一變,急聲問道:「他為什麼不肯見我?」 
  胡林故意歎了口氣,「這義父心裡怎麼想的,誰能知道,再說,雨童如今回了娘家,少奶奶是不是也該避避嫌啊?」茹月聽了不禁又氣又急,眼淚湧出來,嚷道:「如何她來,我就不能來。以前怎麼沒這規矩?」 
  胡林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慢條斯理地說:「我倒也可以壯著膽子帶少奶奶進去,不過……」 
  茹月眼含著淚看著他,哀求說:「胡少爺,請你無論如何幫我一把,不然的話,我便真的走投無路了。」 
  胡林嘿嘿笑著,「好說,好說,不過你怎麼來報答我呢?」眼睛瞄著茹月的身子溜了一圈,嘴裡嘖嘖道,「你知道我想要什麼!」說著,便抬手來摸她的臉蛋,茹月厭煩地躲開,胡林故作驚訝,道:「怎麼,你不願意?原來敖家的少奶奶還是如此貞潔之人,我真是看走了眼。」 
  眼看著他便要退回門去,茹月一咬牙,說:「等等胡少爺,只要你今天肯幫我這個忙,我總記得你的好!」 
  胡林盯著她看了看,拖長嗓門道:「那就請吧!」茹月用手背擦了擦臉,大步跨進去,邊走邊問:「先生在哪兒,在書房嗎?」 
  胡林哼了聲,「別急,我這可是私放你進門的,先找個屋你先歇著,我再去好好跟義父說說。」茹月猶豫了下,也只得聽從了他的話,隨著胡林走進一間客房。 
  她一個人在屋裡等了好長時間,胡林才回來,身後跟著一個僕人,端著一個托盤,說:「義父讓你暫且先住下,有空他會見你的。」僕人便把托盤放在桌上,茹月一見上面放著一碗白飯一碟青菜,火騰的便上來,一把就將托盤掃到地上,張口罵道:「他把我當成了什麼了,周家的奴才嗎?」 
  胡林看看地上碟碗的碎片,又冷冷地瞪著茹月,道:「便是周家的奴才,出去也高人一等! 
  少奶奶請自重!」 
  「我偏就要鬧,怎麼了,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我今天非要找他說個明白!」她說著就往外闖,門口早有兩名護衛攔著,茹月發瘋似的又撕又咬,胡林在旁看著,冷笑一聲,閃身出去。 
  推搡中,茹月被護衛一把推倒,她索性便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兩個護衛卻也不多話,當即關上房門。茹月越哭越傷心,當真一個昏天黑地,反正她是豁出去了。正鬧得厲害,門光的一聲開了,茹月抬頭看到孔一白大步走進來,背著雙手瞪著她,茹月馬上止住了哭聲,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就要往孔一白懷中扎,卻被他一把推開。 
  這一推的勁兒好大,茹月踉蹌了幾步才穩下來,愣愣地叫了聲先生。孔一白鐵青著臉,喝道:「你以為我不敢治你了是不是?別把事做絕了。」 
  茹月身子一震,慢慢放下胳膊,冷笑道:「先生好大的脾氣,哪裡是茹月逼人太甚,是先生做得太絕了。」 
  孔一白面孔顯出幾分猙獰,說:「是嘛,那好啊,我這裡也委實容不下你了。」 
  茹月呆呆地看著孔一白,突然抽泣起來,顫聲說:「先生真的不容我了?那我一個女人家還能去哪兒?我一個女人家沒了靠山,走投無路,被誰一逼,保不齊就得把先生來敖家幹的事都吐出去……」 
  孔一白冷冷地盯著她,「你這是在威脅我。幾天不見,我還真得對你茹月刮目相看了!」茹月只管哭著裝糊塗,「我這是真心話。我怎麼能背叛先生呢?」 
  孔一白歎了聲,「我看你還是回家去吧!」 
  「不,茹月死也不回那個地方去。茹月聽先生話,好好吃飯還不行嗎?」 
  孔一白冷冷地瞧著她,「可你已經把飯都浪費了!我周家的奴才吃飯也不敢如此張狂!」 
  茹月看看地上飯碗的碎片,突然跪倒在地,用手捧起地上的白飯就往嘴裡塞,孔一白一愣怔,沒想到她竟如此乖戾,心下不禁生出一股寒意。見茹月抬起頭,邊嚼邊笑著地對他說:「您瞧,我不是吃了嗎?茹月不會浪費周家菜米的。」 
  孔一白長歎了一口氣,說:「你起來吧,我周家到底還不至於把人逼到這份上。」茹月方才抹了下嘴唇上的飯粒,站起身來問:「先生願意收留我了?」 
  「好,你既然執意要離開敖家,我便成全你!」孔一白走到桌旁坐下,「正好我想送雨童回上海,你不妨便陪她走一遭。」 
  茹月一呆,問:「先生為何要送雨童回去?」 
  「賞書大會將到,也該是我跟各大書樓算算總賬的時候了。這丫頭不分裡外遠近,我是怕她到時會給我添亂子。」 
  茹月聽了這話,眼珠子一轉,笑說:「我倒覺得雨童不過是心眼實,給先生惹不了什麼禍,倒是另一個女人嘛,您可千萬要防著些。」 
  孔一白當然明白她指的是誰,他心裡又何嘗不知沈芸的厲害,她十八年來為了敖家費盡心力,如今雖被自己使計逼走,但可以想見,她絕對不會坐視風滿樓有危難而不理。偏偏他面對她時,心便狠不下來,那些陰鬱憋悶怨毒也會暫時沉壓下去,生平有兩個女人能使他心生柔情,不再硬鐵,一個是沈芸,另一個便是雨童。   
  1、瘋狂與勸解(3)   
  若是當年這個女人能下嫁到孔家,他南湖樓何至於敗落,他又何至於受這偌多的苦累?孔一白每念到此,都不免嗟歎。近些天,他修煉《落花訣》有了小成,但脾氣卻越發得暴躁了,不然,以他寵愛雨童的心性,如何會衝她發那麼大的火。對胡林沒好聲氣,對茹月厭鄙,都跟這有關聯。他曾就此異狀詢問過方文鏡,何以《落花訣》越練到深處,便心潮不定,氣血翻湧?方文鏡說這是必然徵象,只要胸懷寬廣,悲天憫人,不去計較個人得失,便可慢慢化解。孔一白當然不相信他這番鬼話,方文鏡如此故弄玄虛,無非是想他能放棄報復落花宮和各大書樓的計劃,他如何肯上這個套兒? 
  如今局已定,勢已成,只待收網了,眼看著多年來的積怨終將洩發,夙願即將得逞,孔一白心裡反覺得空落落的。神情有些恍惚,有些莫名的傷感,多年來背負著仇恨,便如同給心蒙上沉重的外殼,疙疙瘩瘩,而今要慢慢卸了去,便露出裡頭的柔軟來。而所行之事卻又都是些險惡陰毒的,自然便與內心的柔弱起了衝突。他感到痛苦悵惘,空虛寂寥,而在如此心境之下,只有去到孤島上與沈芸相伴,方才安寧恬靜些。 
  所以,在安排了茹月帶人送雨童乘船去上海後,這天下午孔一白便又趕去了孤島。人都是需要傾聽和理解的,他多想沈芸能真正做個紅顏知己,可以向她傾訴心事,求得認同認知,一起分擔痛苦分享愉悅。可惜,他如今還只能戴著不同面具跟沈芸說話。 
  今天一到得島上,便看見沈芸在花叢中佇立,各色的蝴蝶圍在身旁翩翩飛舞,她含笑伸展雙臂,張開手掌,蝴蝶便落得密麻的一層,直把孔一白看得呆了,不禁叫聲芸兒?沈芸笑著衝著他點點頭,雙臂一揚,蝴蝶便花苞般的炸開了,四下飛散。 
  孔一白待她走出花間,便將手中的盒子打開,「你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 
  沈芸接過打開一看,卻是些古舊的書籍,驚問:「這些孤本都是從哪兒弄來的?」 
  孔一白微笑說:「我讓人四處搜集的,想你一個人在這裡發悶,便先拿來給你瞧瞧。」 
  沈芸拿起一捲來欣喜地翻看,孔一白在一旁凝視著,看到她高興,心裡也很舒暢,她垂首的姿態何其雅靜,肌膚在陽光的映照下便像是透明的,那眉眼唇齒,髮髻衣飾莫不叫人迷醉。 
  他正自癡癡看著,沈芸也意識到什麼,抬頭見此眼神,歎了口氣:「孔一白,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可說,請快些道來。」 
  「你比起前幾日來,好像憂傷了很多。」 
  孔一白一愣,「哦?怎見得?」沈芸盯著他說:「你身上有兩個人。一個是憂傷的孔一白,一個是另外的人。孔一白我還熟悉,只是那個人我很恐懼。」 
  孔一白怔怔看著沈芸,她果然是真正瞭解他的人,那茹月自以為聰明,會耍手段,可不知儘是些小伎倆,而只有他的芸兒才真正能看穿他的骨頭,懂得他的心思。他孔一白視錢財如糞土,所歷的女人不在小數,卻唯有對她沈芸一人傾心癡迷,看來是沒認錯。 
  沈芸見他不言不語,只是盯著自己,便把眼光移開了,歎道:「你這樣會很痛苦。這苦可是你自己找的。」 
  孔一白恍惚地看著她,微微點頭,說句:「多謝賜教!」沈芸展顏一笑,覺得有必要再跟他好好談談,便說:「孔兄今天既然來了,芸兒便借你這一席之地,水酒數杯,做個東道如何? 
  」 
  孔一白聽了喜出望外,忙道:「我早就說過,到得這裡,你便是主人,孔某能得芸兒相邀,真是倍感榮幸。」 
  於是夕陽下,草坪上,又撐起白傘,又擺上西式的餐桌,女僕又在旁邊伺候,只是這次用的蘇州菜,太湖野雞、荷葉粉蒸肉、雞節豆腐、玉米筍,旁邊則溫著老酒。遠處,落日如金盤,自瑪瑙色的雲層徐徐下沉,餘光染紅他們的頭臉和衣服,將雙雙的影子拖長。沈芸給孔一白倒好酒後,端給他,說:「今天咱們改喝紹興老酒。」 
  孔一白雙手接過,笑道,「我真有些受寵若驚了。」各盡一盅後,又道:「痛快痛快!芸兒,咱們這是第二次能坐在這僻靜之處共飲,再無人來打擾,真是我多年的夙願。我從來沒有醉過,今日卻已先有了幾分醉意。」 
  沈芸微微一笑,「可我不喜歡跟從不醉酒的人喝酒。既然有此酒興,咱們就先聊聊酒吧。我家釀酒的二哥,你見過嗎?」 
  「當然知道,他整日酩酊大醉,沒一刻清醒。人道酒中神仙。」 
  沈芸點頭道:「我便最愛與他一同飲酒。」 
  「為何?就因為他總在醉意之中?」孔一白饒有興趣地問。 
  「不,因為他會借酒消愁,借酒忘記很多東西,借酒看清很多俗事。」 
  孔一白咂摸著沈芸話裡的意思,歎息道:「這麼說來,哪一日我能與此兄喝上一回,便真是享受了。」 
  沈芸卻苦笑搖頭,「其實你做不到,因為你不可能喝醉。因為你不會忘記名利,你不會消解仇恨。更有一樣,你不相信任何人。」 
  孔一白呆住了,避開沈芸的目光,陷入沉思。不錯,這正是自己心累的原因,他明白,卻從沒想過放棄,十八年何等漫長,豈非就盼著那一刻的到臨?已吃過太多苦累,便是再添加些又有何妨?   
  1、瘋狂與勸解(4)   
  夜幕垂降下來,星月當空,清風送爽,如此良辰美景,與佳人閒談風月最好,打起機鋒來則有些差強人意了。孔一白想到這裡,便轉開話題,一笑舉杯,「來,借這清風明月,與三奶奶共飲美酒,看來,孔某到嘉鄴重尋舊夢真是來對了。我在人世間苟活這麼多年,到現在才明白一個道理,什麼名利浮華,都是身外之物,只有人情才是彌足珍貴的。你看這明月當空,讓我想起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的詩句。」便搖頭晃腦地吟唱起來,「轉朱閣,低倚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沈芸凝視他如此惺惺作態,目光閃動著,淡然說道:「你何時能真正到了如此境界,便也明白了《落花訣》的真諦。」 
  孔一白心中一凜,警覺地瞪著沈芸,「你說什麼?什麼《落花訣》?」 
  沈芸微微一笑,也就把話題轉開:「講個故事給你聽。東晉的時候有兩個好友,在出遊的時候一個人無意中說話把另外一人傷了,那人心中十分嫉恨,當時也不表露,在日後卻一直伺機報復這個朋友,兩人變得越來越痛苦。多少年後直到快要死去,朋友守在身邊聽他呻吟,終於忍不住問起原由?那人才把出遊時他傷自己的事說了出來。朋友聽完大吃一驚,說你是多麼的愚蠢啊,我不小心傷了你的自尊,該受懲罰的是我,而你心中記著仇恨,你自己這一生倒活得那麼痛苦……」 
  孔一白怔怔坐聽,思索著點頭,「這人是愚蠢了些。」 
  沈芸聽他言辭有些鬆動,心也寬了些,又問:「聽雨童說前些天你被人行刺,現在那傷可好些了?」 
  孔一白聽她關心起自己的傷勢來,有些受寵若驚,「不礙事,只是受了點皮外傷而已。」沈芸卻突然把話挑明了:「我師兄既然教會你《落花訣》,怎麼還能被謝天傷著?」 
  孔一白吃了一驚,忙放下酒杯瞧著沈芸,悻悻地說:「我不明白三奶奶的意思。你師兄是那大名鼎鼎的方文鏡,我又怎能遇到?再說那《落花訣》乃邪門武功,孔某又怎會去學?三奶奶別拿我開玩笑了。」 
  沈芸歎了一聲:「錯了,是你孔一白拿我開玩笑了,你信誓旦旦地說我不可能是落花宮的人,如何又知道方文鏡便是我的師兄?今天我邀你喝酒,便是想你我都能坦誠相待,你何苦還要相騙?」 
  孔一白沒想到這麼輕易就掉進了沈芸的圈套,目光閃過一絲恨意,臉色變得鐵青。沈芸卻又給他滿斟了一杯酒,說:「你設下圈套,用盡心計謀害所恨的人。可結果如何,只能加重心裡的苦楚,今後連覺都睡不穩,酒也喝不香,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沒錯,當年是落花宮害了你,敖莊的幾個書樓也都曾落井下石。可現在你把我師兄關押起來,把我逼出敖家,也算是扯平了,你還想怎樣呢?我勸你就此罷手吧。」 
  孔一白苦笑道:「就此罷手?三奶奶你說得好輕巧啊!」 
  沈芸歎了口氣:「孔一白,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幫子軒改變這裡吧,我承認在嘉鄴鎮你最有力量。只是你的力量用錯了。」 
  孔一白抬頭瞪著她,眼睛裡滿是血絲,喘息著道:「你說的沒錯,我是可以讓嘉鄴變成另外一個樣,但絕不是改變它,是毀滅它。你開口寬恕閉口仁義,可你怎麼會知道我心中的苦? 
  你不知道!沒人會知道!當年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搶我的書毀我的南湖樓,讓我家破人亡,難道現在就不該回來讓他們也受這份罪嗎?我當年的慘狀雨童不會知道,你三奶奶難道不知道嗎?」 
  沈芸悲哀地看著他,顫聲問:「也就是說,你從沒想過要幫子軒?」 
  孔一白冷笑著,「我當然明白,按子軒的做法,嘉鄴鎮的藏書會名垂青史,被今後數百年的讀書人仰慕,可你知道,本該名垂青史的是我南湖樓。不是他風滿樓,千心閣,太月院和西風堂!」 
  沈芸呆了呆,竭力使語氣柔和下來:「孔一白,我最後勸你一句,不為了別人,為了你自己,更為了雨童和子軒他們的幸福。你便就此罷手吧!」 
  孔一白慢慢站起身來,知道兩人既然把話說到這地步,便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雲遮霧蓋,幻想能有奇跡發生,可惜沈芸終究跟他不是一路的人。他孔一白這種貨色難道只配跟茹月那種賤女人鬼混不成?不覺眼眶中便充滿淚水,他顫抖著嘴唇,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哀傷地看著沈芸,後者眼中也滿是期待。終於,他把頭扭到一旁,顫抖著聲音叫道:「來啊!」 
  曲廊裡突然鑽出幾個人,應聲道:「在!」 
  孔一白不敢再看沈芸,果斷地一擺手:「從今日起,別讓三奶奶出這個院子。」護衛們應著,圍在沈芸左右,孔一白默然地轉身而去。沈芸苦笑著端起酒杯,飲了下去……眼淚也在眼眶裡不停地打轉著,她長歎了一聲,「我好糊塗啊!」知道雙方已經撕破面皮,過了今天便也難以挽回,不覺又高聲喊道:「孔一白,我已經跟你說過,冤冤相報何時了。你若心中不平,儘管拿我出氣,我決不會反抗。當年的事全是我做的,跟謝天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 
  孔一白站住了,卻並不回身,嘿嘿冷笑著:「芸兒也真是個心癡之人,為了保住落花宮的後脈居然不惜犧牲自己。只是孔某雖瞎了一隻眼,心裡卻雪亮得很,當年我南湖樓的禍事芸兒並沒插半點手,若不然你我也不會有坐在這裡把酒共飲的一天。我只恨那敖少方早先一步偷去你的心,讓我費盡心思也得不到你的垂青。老天爺何其眷顧他敖少方,又何其吝嗇我孔一白。罷罷罷,我既然無法得到你芸兒的愛,便讓你恨也是一樣,不管何時何地,你心裡總裝著我孔一白卻也痛快!」他一口氣說完這些痛心之言,眼睛一閉,淚水也下來了。   
  1、瘋狂與勸解(5)   
  沈芸沒想到他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淚水又湧了出來,那背影雖然顯出一副倔強的姿態,可雙手卻在簌簌發抖,不覺又咽聲說:「我一忍再忍,只想讓你清醒過來,不可再起害人之心。難道你就不怕子軒雨童他們知道真相?傷害了他們,弄得眾叛親離,害人害己?」 
  這話不提還好,一提正觸到孔一白的疼處,想起雨童被茹月和手下人強行帶走時,她又哭又鬧的情形,「爸爸,我恨你,一輩子也不原諒你!」孔一白不禁悲憤地大笑起來,「這話從何說起?托三奶奶的福,這倆孩子已經開始恨我了,可我不在乎。」 
  話鋒一轉,又道,「我在乎的是讓你風滿樓的人都給我跪下,給我俯首稱臣!十八年前,孔一白曾在芸兒面前起誓,發跡後定回來做兩件事,一是贏得你的芳心;二是報復所有害過我孔家的人。今天看來,第一件事顯然無望做到,也罷,大丈夫成事如何能拘於兒女情長,我孔一白索性便放了它。只是這第二樁……」他慢慢轉過身,神色已變得極其冷靜,「血債血償,他們當年怎麼害我孔家的,我孔一白便自當加倍奉還!」 
  沈芸聽了這番話,算是徹底絕望,盯著對方突然大叫道:「孔一白!你記著,即便當年沒有敖少方出現,我也不會找你這種心胸狹窄之人。」 
  孔一白聽了身子一凜,心便像給針紮了似的,猛地閉上眼睛,只聽得嘩啦一聲,似有器皿碎裂了,他睜眼一看,卻是沈芸掀翻了桌子,打倒兩名護衛,身子如蝴蝶般,輕飄飄地飛上了曲廊。 
  另兩名護衛眼看追不及,舉槍瞄準她的背影要射,卻被孔一白一把抓住槍身。一眨眼的工夫,沈芸便消失在夜色裡。護衛不甘心地問:「主人,就這麼讓她走了?」 
  孔一白痛苦地擺擺手,「讓她去,讓她去……」環視眼前的院落,忽覺得伊人一去,此處竟是如此的荒涼寂寥,心便一疼,又滴血了。   
  2、蝴蝶與落花(1)   
  沈芸卻並沒遠走。她一跳出牆頭後,便飛快地跑到岸邊,搶了一條小船划出去,夜色茫茫,萬千星斗和月亮都落進湖水裡,像一捧捧的珠子和寶石。一口氣劃出老遠,聽得沒有人追來,這才掉轉船頭,繞了個大圈子又劃回小島去。她這些天一直在上面轉悠,對地形早就掌握得一清二楚,先找一處蘆葦深密的地方藏好船隻,這才躺在上面靜心打起坐來。 
  這一夜便是聽著蟲聲和水聲熬過了。早晨時,湖面瀰漫著乳白色的霧氣,風從蘆葦蕩裡吹來,也濕漉漉的。 
  待東天映過陽光時,晨霧便稀薄了,先是輕紗縹緲,隨著又一絲絲、一縷縷被扯散開,風一吹,就飄得遠了。沈芸瞧著到時候了,便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黑漆盒子,打開來便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飄出,她努起嘴唇徐徐吹氣,讓香味飄得更遠。不多時,便看到幾隻蝴蝶翩躚而來。 
  這島上的蝴蝶幾天來都跟她有過接觸,已訓練得差不多,眼看著越聚越多,她這才將盒子蓋好,抽身出了林子,潛行到碼頭去,將那些特製的花香塗在另兩條船的篷頂上。 
  當她再次潛回竹林時,蝴蝶們已有一半飛去船頂。又過了能有一炷香的時候,便聽得院門輕響,孔一白已經由四名隨從護衛著走出來,他們徑直走去岸邊,上了一條船,她隱隱地聽到一人叫道,好多的蝴蝶。 
  沈芸卻是等著他們的船划出有二里的光景,才從竹林裡出來,去到蘆葦蕩裡劃出了船,身後依舊跟著密密匝匝的蝴蝶。她卻也不急著追趕,只是悠閒地蕩著槳,追蹤的方位自有蝴蝶們來分辨,那一路花香飄散,一路也蝶影不斷。 
  趕了能有半個時辰,便看到一山遙遙而立,蒼勁挺拔,直插雲霄,舉頭竟是朦朧地看不到頂,只把湖面遮得一片青油油的。正自詫異這山勢的突兀,猛見前方蝴蝶密多,便意識到孔一白的船極可能便停在附近。留心看時,果見左前方人影綽綽,便掉頭劃向右前方,繞個大圈子後才近到山前。 
  船慢慢靠岸後,她施展輕功,攀緣上山,因山勢過陡,卻也頗費了番氣力,快到山頂時,雲霧已在眼前繚繞了,猛見一面直上直下的闊壁,寸草不生,高有二十幾丈,石面上儘是粗亂的豎紋。沈芸額頭已經見汗,因不明孔一白如今是不是還在上邊,便不忙上去,坐在一棵老松下運氣調息。 
  過了能有一炷香的時間,再睜開眼,便看見一隻蝴蝶在眼前拍著翅膀,沈芸又驚又喜,沒想到這麼高的山峰它居然也能跟上來,慢慢伸開手掌,任它落下,另一隻手則從懷中掏出盒子,挑了點香料塗在手心裡,那蝶便在上邊用須吮吸起來。過得會兒,她托起手掌,輕輕說聲去,那蝶便拍著翅膀,徐徐地朝石壁上飛去。沈芸則合掌胸前,閉上雙眼,似神遊物外,過了會兒,她像是感應到什麼,眼睛猛地睜開,彈起身來,手腳並用,貼著石壁一點點地向上移動。 
  山風呼呼地吹著,她咬著牙,雙手像磁石般緊緊扣著石紋向上遊走。待上到絕頂時,發現上面很是平坦,約有百來平方,四面高,中間略凹,像個盤子形狀。沈芸藏在一塊怪石後窺看,只見正南高處結有一個草棚子,旁邊一塊潔白的石頭上正端坐著一個人,青衣草鞋,背對自己動也不動。她的眼睛一熱,便要叫出來,卻聽那人輕聲道:「你終於來了!」 
  沈芸慢慢走近,說:「師兄怎麼知道是我?」 
  方文鏡轉過身來,臉上露著淺淺的笑意,手心裡托著一隻蝴蝶,正是自己適才放飛的:「蝴蝶能上千尺,這恐怕只有受你的『蝴蝶功』激發才能做得到。」 
  沈芸見他滿臉蓬草,有些消瘦伶仃,眼圈登時紅了,上前抓住他的手說:「師兄,你受苦了,我來救你下去。」 
  方文鏡微笑著搖頭,「我不想下。」沈芸一怔,只見他凝望遠方,雲霧繚繞間,時有山峰戳天,極為壯麗,「眼前這景色如何?你沒想起當年師傅說的話嗎,人很渺小,如落花般凋落,終歸大地。從前苦苦追尋而終不可得,而今被廢了武功,我才悟到了《落花訣》的真諦……」 
  沈芸極目所望,點點頭,隨他的話說下去,「都是白雲蒼狗,匆匆過客。無著力,無所求,氣從心生,化為浮土。故不可強求,視其為水,於高處俯視,望其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 
  」 
  方文鏡愣了一下,驚詫地看著沈芸,「你怎麼知道這些?難道你已找到了《落花殘卷》?」 
  沈芸笑著搖頭,「我從沒見過什麼《落花殘卷》,老太爺可能並沒騙我,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這本書。我們幾十年找來找去,不過是在找一個傳說。」 
  方文鏡像是重新認識了沈芸,上下打量著她,「芸兒,難道說,這些是你自己悟出的?我能看出來,你的內功現在已入臻境,舉世間已是少有對手。」 
  沈芸微微一笑,「師兄被孔一白囚禁於此,我卻被他軟禁於一個孤島上,可不知這一來靜心寡慾,便有所參悟,原來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從跟謝天學《落花訣》的頭一天起,我便意識到它雖是一種武學,其實更是人品的修為。人品高,氣韻便高,氣韻高,則境界便得以提升。師兄,不知我想的對不對?」 
  方文鏡茫然地搖頭,「你想的一點不錯,這正是《落花訣》的真諦所在。你竟然可以憑空想出來,而我卻不能……」   
  2、蝴蝶與落花(2)   
  「說起來也非我一人之功,沒有少方以前跟我的淡禪論道,我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參得透。」 
  沈芸想起往昔的旖旎情景,不免歎息,「我所悟出的落花境界,能借幾句古詩來說明。這第一境,可用韋應物的『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來喻,這是個分別境,因為還有個尋字;這第二境,則用蘇東坡的『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為喻,這是個無我境,一切歸於自然,恬淡祥寧,卻盡得風流。」 
  方文鏡聽到此,閉上眼睛沉思,半晌才歎說:「師兄我自以為聰明絕頂,武功修為學識藝道皆非你可以比肩,誰想竟在這上面敗了,原來是輸在胸襟的寬狹上。」有時候,人過於聰明過於自負,都會造成牽累,方文鏡在修為中遇到的最大障礙正是他自己。 
  他手中的蝴蝶又飛到了沈芸的身上,她輕輕對它吹了口氣,說聲去吧!它便翩翩飛走了,沒入雲霧中,沈芸轉頭看著方文鏡說:「山下的事你都知道嗎?師兄,我現在需要你幫我。」 
  方文鏡不由得苦笑,抬起雙手看了看,「我怎麼幫你?我一身的功夫都化為烏有,已是手無縛雞之力,孔一白若不是廢了我的武功,如何肯放我在此。」 
  沈芸有些急了,「嘉鄴鎮的賞書大會馬上就要開辦,天兒要報仇,勢必在那時刺殺孔一白,他要真去,便會落入圈套!我們必須馬上下山。」 
  方文鏡目光流動,淡淡地說:「人世間恩怨何時了,讓他們自己了結吧。師妹,你既然已悟出落花臻境,如何還沒看透這些?」又慢慢轉過身去。 
  沈芸無奈地望著他的背影,又問:「那……你為什麼要教孔一白《落花訣》?」 
  「盜亦有道,魔亦有道,我盼他能悟出《落花訣》的真諦,以脫苦海。」 
  沈芸歎息一聲,「他不可能悟出。」 
  「那便任他去吧,走火入魔對他來說也是好的。」 
  沈芸聽到此,便知道這才是師兄傳孔一白《落花訣》的真實用意,此人既然難鬥,用這個法子加快他的瘋狂和毀滅,倒也不失為一記狠招。只是任由方文鏡在上邊孤身經受風雨,到底有些不忍,「師兄,你真不跟我下去?」 
  「芸兒,我在這高處,已經下不去了。我願在此了結一生,這是一件何其快哉的事。練《落花訣》那麼多年,就好像做得一場大夢,而今終於一切瞭然,糾纏在我心裡的苦一下子都不見了。我為什麼還要下那個俗世呢?你記著,多少恩仇,最終都要化在那土裡的。」 
  沈芸悲傷地望著他,方文鏡凝神看著遠方的雲一動不動。她知道要想勸動他,還須在落花境界上做文章,便歎道:「師兄,你果真能看得開,那麼上山和下山便沒什麼分別,入世與遁世也沒什麼區別。若拘泥於此,怎稱得上已經參透了落花臻境。花終歸要落,從高處而下,化為泥土,師兄只知其上,不知其下,不免又落了下乘。」 
  方文鏡聽了這番話,咀嚼著,微笑點頭,「落花隨水去,修竹引風來,自然而然才是正理。 
  好,師妹又給我上了一課。不過,我此時下山還早了些,你還是先去吧,天兒聰慧,只是行事還不夠沉穩,我便把他交給你了。師妹既然能夠渡我,也自當能點化他,我卻自管在此靜它一靜。」說著,又閉上眼睛。 
  沈芸憐惜地看著方文鏡,拜了一拜,說:「師兄,我這便去了,下次定當帶了謝天來與你相見。」轉身朝外走去,到得石壁邊沿時,回頭一望,方文鏡依舊靜坐如初,當下歎息一聲,縱身一躍,順著石紋滑下去。她要盡快趕到天靈山的敖家祖宅去,找到謝天,一起商議應對之策。 
  嘉鄴鎮的賞書大會定於九月十五在風滿樓舉行,時隔還有幾天時,敖子軒和敖子書兄弟倆便忙翻了天,籌備會場的佈置,請帖的發放,客房的安排等等,事無鉅細都要一一插手。往常有老爺子坐鎮、沈芸的幫襯還可鬆閒些,如今大事全壓到他們這輩兒人身上,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料理,但疲倦中自有一份滿足感,畢竟敖家是由他們把持了。 
  其時,敖子書已跟茹月解除了夫妻關係,當她再次離家出走,敖少廣夫婦便堅決讓兒子寫下休書。子書雖然心情複雜,無法說清這樣做是對是錯,但最終還是依照了父母的意思。當晚卻在風滿樓裡痛哭流涕,原來,這摸透女人的心比讀書還難。那些寫書的,將真實用意藏在字裡行間,讓人任意去讀去揣摩,總有個講頭;女人的心思卻藏得不但嚴實,而且古怪,嘴上掛著的,心裡想著的,往往背道而馳。雲遮霧罩,總難落得一個實處,所以女人的心對敖子書來說,委實是一本最難讀懂讀透的書。 
  沈芸走了,茹月走了,現在連雨童也走了,敖家如今就是缺少女人的氣息。敖子軒心裡也是憋屈,不明白岳父為何要在這當口把雨童送回上海,這次書會可是嘉鄴鎮從未有過的讀書盛事,又是他敖子軒擔任督學以來,第一次為本地學子做的實事,沒有愛人在旁分享成功的喜悅,總是個遺憾。而且,周名倫事先並沒知會他,等雨童被送走後,他才得到了信,心裡不免有些不快。他曾找過周名倫推心置腹地談了一次,知道他仇恨落花宮的人,但希望他別因私仇而誤了賞書大會。當時,周名倫也誠懇地答應了,一切過節都留待書會結束以後再行解決,敖子軒心裡總算踏實了些。   
  2、蝴蝶與落花(3)   
  眼看著書會的籌備有了頭緒,各家預備展出的各種珍本也都運進風滿樓,只待明日開辦,兄弟倆這才擠出喘息的空兒,晚上約在風滿樓的書房裡說話,敖子軒覺得此時也該跟大哥攤牌了,那份《聯合公約》只有先取得他的同意,才有可能在岳父的幫助下,說服其餘三家書樓。 
  風滿樓自從上次遭了潮災,便有不同程度的毀壞,還是周雨童拿出嫁妝的錢補貼進去,重新做了修繕。兩人如今站在煥然一新的書房裡,想起近段時間敖家的種種變故,不免歎息。為了賞書大會,風滿樓裡如今也安上電燈,敖家自行發電,整個樓便不再像從前那樣昏暗了。 
  敖子軒替大哥擰亮燈泡後,兄弟倆看著那一匣匣的書,都很是興奮,敖子書摸摸這本,翻翻那本,有些眼花,敖子軒笑著說,「大哥你看,平日見不到的書今天都到你樓裡了。」 
  敖子書也笑歎說:「只可惜啊,明天賞書大會一開完,這書又要歸還回去,哪裡是我的。」 
  敖子軒哈哈大笑,「你也未免太貪心了些。」 
  敖子書看著弟弟,說:「要是弟妹在就好了,也能看看明天的熱鬧,咱們敖家好久沒這般排場過了。你看看這書房,當初還是她拿出私房錢幫著修的呢!」 
  敖子軒聽了臉色一沉,說:「明天辦完賞書大會,我想連夜就去上海找她。我們從出國認識到現在,還從沒分開過。你知道嗎大哥,西方人講女人是男人身體中的一根肋骨,我不敢這樣說,但我覺得雨童是我的另一半。」 
  「西方人真的那麼看重女人?」敖子書怔怔地瞧著他,「三弟,我真的是羨慕你們倆,別的不去說它,只這份相識相知就很難得。只希望你和雨童能逃得過風滿樓的惡咒,不至於勞燕分飛。」 
  敖子軒怔了下,問:「大哥,你說什麼?」 
  敖子書拉著弟弟的手,端詳著他的臉色,沉重地說:「從二嬸、三叔的死,到爺爺的死,還有謝天和你娘的出走,哪一件不是和風滿樓有關?小時候敖家就流傳過一句話,說風滿樓死的人太多了,會有厄運。咱家的人又有哪一個能逃得出這個惡咒呢?越跟風滿樓貼近的,報應越厲害,你看看我,恐怕沒有比我再慘的人了。子軒,我真希望雨童和你能逃出這個惡咒,我自己雖不能,卻神往之。」想起茹月,心又隱隱作痛,他和她真是前世的冤孽啊! 
  敖子軒聽子書說起這樣一番話,神色又顯得淒涼,很是不安,說:「大哥,你怎麼還信這個?」 
  敖子書苦笑著搖頭,「都道藏書苦,卻不知苦於何處。世凡藏物,都是藏而不露,不能輕易讓人得見,要防盜防搶,藏書更是如此,還要防水防火,與這些藏書終生相守,戰戰兢兢,唯恐被災禍毀去,被人偷去,日日守候修理,連親人都要提防,長此以往,便失了天倫之樂,你說還有什麼比這更苦的?」 
  敖子軒歎了口氣,覺得他活得這樣累真是可悲又可憐,「大哥,你這番道理聽來是對的,可你想過沒,讓天下人分享豈不更快樂?不就解決你日日戰戰兢兢的心病了嗎?」 
  敖子書一瞪他,道:「那我問你,何為藏?藏即是一人獨享。」 
  敖子軒搖了搖頭:「你這是一人之藏,我說的卻是藏於天下,藏於民眾之中。大哥,你看了這麼多書,知識可謂淵博,我只問你一句,這讀書是為了什麼?」 
  敖子書訕訕地說:「這樣簡單的問題,你還問……」 
  敖子軒大聲道:「絕不簡單。我媽媽說過書裡有人。我們讀它是為了與書中的人溝通,知前人的苦與樂,教化今世人應該怎麼活著。大哥,你讀了那麼多書,不至於不知書中有人吧? 
  舉一個事例,你說西方人奇怪,把女人看得很重,那就是你白看書了。小時候我媽媽就教過我舉案齊眉的故事,你不覺得我媽媽和我爹當年很幸福嗎?他們才是真正把書讀得通透的人,你若真讀懂了那書中的夫妻為何要相敬相知,茹月姐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你說敖家數你最慘,我看這慘狀多半倒是由你自己造成的。」 
  這席話傳到子書的耳朵裡,當真如五雷轟頂,他呆呆地站在那裡,半晌作聲不得。子軒不忍心再刺激他,忙說:「好了大哥,今天咱們不說這些,我手頭有份東西想請你過目,你看後給我個話兒。」便鄭重其事地掏出那份《聯合公約》交給了他。 
  敖子書諾諾地接過,展開看時,只兩眼手便有些抖,看到一半時,臉上也變了色,抬頭看看弟弟,敖子軒卻笑瞇瞇地示意他看完再說。他看完後,臉早滲出了汗,連連搖頭,慌聲說:「三弟,萬萬不可,這要是發下去,你就是嘉鄴鎮的罪人,更是咱敖家的不肖子孫。」 
  敖子軒苦笑道,「大哥,沒那麼嚴重吧?我查了一下,哪家書樓不藏書萬冊之上,而珍本孤本還不到一成,難道就不能將那些大眾的刻本拿出供別人讀嗎?大哥,人若是讀不到書,那藏書何用?」 
  敖子書哪裡還能坐得住,起身來回走著。「我的三弟啊!你在西洋長成,不知道真正藏書的規矩,這不是賑災賒粥的地方,是藏書樓啊!你不是不知,藏書難,藏書日久更難。火災、戰亂、暴民、盜賊,攤上哪一樁都有滅頂之災!前段時間咱們風滿樓剛剛受過潮災,如何? 
  竟搭上爺爺的一條命!你知道南湖樓當年怎麼敗落的,被落花宮那麼一搞,竟是家破人亡啊!在咱們嘉鄴鎮,藏書者哪個不是每日裡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旦有個七長八短,別的書樓就虎視眈眈,想方設法來摳搜。強敵環伺,強敵環伺啊!你還要讓各家書樓互通有無,簡直是荒謬之極!」   
  2、蝴蝶與落花(4)   
  敖子軒一皺眉,說:「大哥你別在這裡危言聳聽,你不就是怕別人登上你的樓,看了你的書嗎?」 
  敖子書卻絲毫不隱諱,使勁地點頭,認真地說,「沒錯,我確實不願讓別人分享我的書,如果哪一天有人想登我風滿樓,先從我敖子書身上邁過去!」 
  敖子軒對他的迂腐想法嗤之以鼻,反問:「大哥,說句真心話,你難道就不想讀到千心閣、太月院、西風堂的藏本嗎?如果不互通有無,你一輩子都不會讀到的。」 
  敖子書先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我當然想讀到。我做夢都想縱覽幾大書樓的珍本。今天他們送來這裡的,雖也算精品,卻非孤本珍品,好東西還都在家裡藏著呢!」 
  敖子軒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這不就對了。我這公約裡說得明白,不光規定要做什麼,還保證你享有看別家書樓藏書的權利。」 
  敖子書的笑聲卻更敞亮了,貼近弟弟的耳邊得意地說,「實話告訴你子軒,他們就是藏在家裡再嚴實也是枉然,那些書大哥我早就全看到了。」 
  敖子軒愣住了,簡直以為他是在說誑語,「那幾個書樓的珍本你全看了?不可能!他們怎會如此大方?」 
  敖子書微微一笑,「我還是跟你實說了吧,是謝天幫我辦到的,當年我想讀什麼書,謝天都會給我偷來,我讀後他再送回去。就這樣,連著幾年我差不多都已經看齊了。否則,你大哥我哪裡能有今日的錦繡名聲?這可是秘密!不可說,不可說的!」 
  敖子軒聽了這話大為驚詫,直勾勾地瞪著大哥,好像才認識他一樣,「你……」他氣得全身哆嗦,痛心地說,「虧你還能說得出口!你們老罵二哥是賊,你們才是名副其實的賊,強盜!大哥,我一直把你當作大學者,大學問家,從心裡敬重你,可沒有想到你們是靠著偷來偷去獲得你們的學問。」 
  敖子書見弟弟暴跳如雷,嚇得趕忙拉住他的手,「三弟,息聲息聲,你說那學問都是光明正大學來的也不盡然,翻開史書查查,看看,歷朝歷代的很多學問都是偷來的。」 
  敖子軒眼中已閃出了淚花,盯著子書說:「大哥,你錯就錯在把學問和藏書都作為私有,難道你不想把學問都奉獻給大眾嗎?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最大的偷書賊就是你們這些藏書的人!你們比落花宮的人更卑鄙無恥!」 
  敖子書聽他罵得刺骨,慢慢鬆開弟弟的手,也有些不樂意了,悻悻地說:「三弟,你太理想化了,這樣遲早要栽跟頭的。」 
  敖子軒憤憤地說:「即便在外面栽跟頭,也好過你窩在書樓裡故步自封!大哥,我今日對天發誓,一日不改四大書樓的陋習,我敖子軒就一日不離開嘉鄴!」說著便大步走出了書房,一口氣下到了底樓。方才想到那份《聯合公約》還留在上邊,想回去拿時,又實在不願再跟大哥碰頭,尤其是聽到敖子書暗中跟二哥所做的那些勾當,真是刺傷了他,更可氣的是,二哥當年那麼幫大哥,到頭來還被自家人冤枉,媽媽何嘗不是也攤了這樣的下場,在這嘉鄴鎮上,總共巴掌大塊天,卻又能還人多少清白? 
  這麼想著,便不想再回頭去取,反正那東西已經印在腦子裡,默寫下來多抄寫幾份就是,拔腿就出了門,正好看到敖少廣側身站在門旁,敖子軒估計他是聽到了上面的爭吵,才呆在這兒,忙笑道:「大伯,晚上又要辛苦你了!」 
  敖少廣也賠笑道:「沒什麼,我還就怕閒著,這次賞書大會也多虧你這督學有辦法,場面大,門路也廣,嘉鄴很多年沒這樣風光了。」他手下的人現在個個佩槍,新近又統一著裝,威風八面,他臉上也很是光彩。 
  「大伯您能這樣想太好了,只要我們寬以待人,不自私自利,別人也自會尊重我們。」敖子軒看著敖莊燈火閃亮,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敖少廣也附和說:「那是自然,現在想想,其實你娘當初沒有錯,她也曾提到過這些。」 
  敖子軒聽他說到娘親,不言語,只是盯著他看,敖少廣笑得有些澀,「你不用這麼看我,大伯心裡從沒把你娘當賊來防,她要想偷,這十八年早就把風滿樓偷得一乾二淨了,還能等到現在嗎?她雖然離開敖家,可始終是這個家門的人,這些年若不是由她來支撐著,風滿樓怕是早就敗落了!」 
  敖子軒沒想到往日裡少言寡語的大伯居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眼眶一熱,淚水便湧出來,一把握住他的手,叫了聲大伯!敖少廣眼睛也有些潮濕,「你娘從嫁到敖家,我就覺得她不屬於這個地方,其實不光我,你大娘也這樣想,你娘她早就該走了,她進敖家真是憋屈啊。 
  我和你大娘私下談過許多次,其實都心照不宣,我們很怕她是落花宮的人,試探過她很多次。可你娘這十八年……唉,總是我們對她不住。上一次她登風滿樓要砸禁牌,我明白你娘要做什麼,可我們都不會容她這樣做。為何,因為規矩是不能隨便破的。規矩就像這樹,我們就是這樹上的葉子,樹沒了,我們去哪兒呢?」 
  敖子軒聽到最後,見他把話題又轉到那套樓規上去,心裡不免又泛起了苦澀,顯然,他是聽到自己跟大哥爭吵什麼,便繞開彎子表個態,他當然是支持大哥那守舊的一套了。不覺,握敖少廣的手便慢慢鬆開了。 
  敖少廣卻是只管說下去,「大伯這幾十年來,也習慣圍著這個樓轉了,我是為它活的。你大娘也是,你大哥也是。但這家裡只有你和你娘不是,你們是在外面辦大事的人,子軒你要答應我,一定幫你大哥把風滿樓重興,可不要毀了它啊!」   
  2、蝴蝶與落花(5)   
  敖子軒被這番話堵得難受,長長吐口氣說:「大伯你放心好了,不光是風滿樓,我們整個嘉鄴鎮都要重興的,我早跟雨童說好了,不把整個嘉鄴鎮藏書的面貌改變,我們是不會走的。 
  」敖少廣呆呆地看著侄子,一時間無言應對。敖子軒暗歎聲,轉身默然地離開,想想父輩,大伯只知道圍著樓外轉圈子,二叔沉溺於釀酒醉酒,父親早世,含笑九泉之下;他們弟兄三人,大哥只知拚命藏書,害怕被別人看到拿到,二哥只知拚命偷書,像蝙蝠般總活在黑暗中,偷偷藏藏,這嘉鄴鎮地面上死了多少人,又毀了多少書,為何就不容自己去改變它!古語說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他們這又算得什麼?想到難過處,敖子軒不禁潸然淚下。   
  3、賞書與盜書(1)   
  九月十五這天,沈芸早早地就趕到鎮上,她和敖謝天約定一明一暗,一個進到設在敖家後花園的賞書會場,一個則提前潛入風滿樓相機行事。兩天前,沈芸在山上的敖家老宅找到謝天時,他正準備著第二次行刺周名倫,下手的地點自然就選在賞書大會上,那裡屆時人多喧雜,比起防守森嚴的南湖樓自然更容易得手。 
  沈芸卻以為孔一白那天定有防備,他武功既高,為人又精明狠辣,刺殺他的勝算並不大。更有一樣,她不想看著子軒和子書辛苦辦起的這次賞書大會,中途因出現意外變故而流產,要知道這次書會對嘉鄴鎮將來開創藏書的新風來說,可是重中之重,沈芸寧可暫時忍耐也不願破壞它的進程。而謝天對此卻並不以為然,特別是在知道了周名倫就是孔一白之後,更認定那人贊同三弟推行所謂的「聯合公約」另有陰謀,謝天自從跟孔一白交過手後,發現他也會《落花訣》的武功,便對沈芸也起了戒心,認定她跟對方不清不白,才會將落花宮的絕技相授。只有被沈芸帶去臥牛山,終於見到失蹤日久的方文鏡時,才打消了此念。 
  但為了防備孔一白在賞書大會上圖謀不軌,敖謝天還是在九月十四的晚上就偷偷潛入了風滿樓,三弟和大哥在書房關於「藏與偷」的那番爭吵也聽到耳朵裡,他心裡雖也讚賞子軒的想法,但對推行這藏書的新規矩的前景卻並不看好,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各家書樓為了藏私不擇手段,幾百年的禁令豈會因子軒這個有名無實的督學的一紙文書就能改變?依他的想法,要想推行新風氣,必須先用霹靂手段懲處首惡,殺一儆百,這樣才能具有振聾發聵之功效。 
  但讓謝天沮喪的是,師傅如今也像三嬸一樣,心存婦人之仁,一副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慈悲情懷,哪還有從前的半點爽利?便是他相傳的所謂《落花訣》最高境界,「落花有意,流水無心。凡事不可強求,當遵循大道,取天地之靈氣,順天地之大道……」不是也在教他與世無爭嗎?若不爭,當初還練這《落花訣》何用?難道便眼睜睜看著那孔一白為非作歹而置若罔聞嗎?但氣歸氣,恨歸恨,他還是聽從沈芸的話,先待書會順當開完,再去找那孔一白作個了斷。 
  賞書大會這天午後,沈芸卻是女扮男裝,大搖大擺走進敖家後花園的。她身穿青布長袍,白色禮帽,一副圓形墨鏡,足以瞞過眾人的眼睛,而在此之前,子軒早就給她準備了一張燙金的請柬,她自己標上身份是來自北平的大學者方少翱,這個名字卻是敖少方的倒寫。乘船一進臨街河,便見兩旁張燈結綵,人人都換上新裝,便似過節般熱鬧,外面的客人大批地湧進嘉鄴鎮,帶動著客棧商舖的生意也興隆起來,更有三三兩兩的洋人出現在街頭,引起陣陣騷動。 
  敖家的門前更是熱鬧非凡,鼓樂齊鳴,打扮得乾淨利索的管家正帶著人在外面迎客,待見到沈芸竟是千里迢迢從北平趕來的客人,更是誠惶誠恐地親自送了進去,一道上又指指點點,給她介紹敖家大院的特點,沈芸聽了心裡暗自好笑,終是找著個由頭擺脫了他,鑽進熙熙攘攘的人堆裡。 
  後花園裡紮起十幾個棚子,各家書樓的藏書都擺列出來,每張桌前都站滿了讀書的人,有的雙手捧讀,如癡如醉;有的眉飛色舞,搖頭晃腦;還有的為了某個疑點而爭得面紅耳赤,引得眾人圍觀。比起幾個月前敖子書主講的那個書會之冷清,真是有天壤之別,沈芸看了很是欣慰。 
  在供奉著孔子畫像的牌坊前,她看到幾家樓主正圍著敖子軒感歎不已,只見太月院少主不住地搖頭,歎說:「真沒想到,今兒來的人會如此之多。我適才看過來客名單了,北邊的藏書大儒陳家也來人了,南邊福建的吳家、西北的趙家也都來捧場,還有幾個高鼻子的外國人也趕來湊熱鬧,今日的嘉鄴鎮是群賢畢至,東西南北藏書界的大人物可到得齊了!」 
  又聽千心閣主說:「若非子軒出面承辦這賞書大會,只怕也沒這麼大的陣勢。幾位,你們幾曾見過這樣的排場?」 
  西風堂主卻指著他笑起來:「哎老哥,你叫他什麼,應該稱呼人家為督學才對!」轉頭笑瞇瞇地看著敖子軒,說:「督學大人,你來說說,今日的嘉鄴鎮是不是可以名垂藏書史冊了? 
  」 
  沈芸看到兒子一臉的意氣風發,站在人堆裡當真有鶴立雞群之相,卻並不顯得張狂,心裡暖融融的,只見他微笑著點頭說:「但願吧!希望從今日起,嘉鄴鎮果真能寫出一部新的藏書史!」左右的人聽他這一說,都紛紛附和,敖子軒卻一抱拳,又說出一番話來,「幾位世伯,子軒自從升任督學以來,便一心想為嘉鄴做一番事。我小時候就常聽爺爺說,當年我四大書樓名聞天下,每辦賞書大會時,都互通有無,將自家的珍本拿出共賞,引得天下學士紛至沓來,想是也跟今天一樣風光興旺!」 
  幾個樓主聽了,連連點頭,臉上都有神往之色。敖子軒繼續說:「可為何近些年卻風光不在,幾位世伯是否想過原因?」眾人都面面相覷,不再出聲,只瞧著敖子軒。沈芸見兒子說話從容不迫,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氣勢,不由得眼睛一熱。 
  敖子軒環視眾人,一字一頓地說出下文,「究其原因,便是因為文人相輕,因為各取私利。 
  我聽我媽媽提到過,當年南湖樓遇難,四大書樓紛紛前去搶書,其實當年若不去拆台,而是施以援手,南湖樓的危難本是可以解的。這些年的賞書大會,你們比我更清楚,哪一家真正拿出了好東西給別人看,哪一家又和別人作過交流,作學問上的探討呢?各家各戶把精力都放在如何擠垮他人,如何藏別人所不能藏,都以自家藏書比別家豐多而自詡。嘉鄴鎮的藏書怎會不落敗?」   
  3、賞書與盜書(2)   
  這席話說得錚錚有聲,痛快淋漓,幾位樓主聽了臉色卻沉下來,沈芸看到西風堂主鐵青著臉,沉聲說:「子軒,你留學多年,根本不瞭解這裡面的事,恐怕將責任都推到我們自家身上就有失公正了!」他心裡不痛快,也便不稱呼敖子軒為督學了。這敖家人都是屬猴子的,給個坡就蹬鼻子上臉,沒半點好心性。 
  太月院少主想起自家的慘狀,也憤聲道:「可不是怎的!嘉鄴鎮的藏書真正破敗的原因便在落花宮的那些狗賊身上,在你二哥身上!若不是他們,我們怎能淪落到現在這地步?」心裡憤憤道,虧你敖子軒還好意思站在這裡指手畫腳,你娘那個賊便是其中的罪魁禍首! 
  敖子軒卻全然不為他們所動,搖頭說:「不然。我倒以為有藏才會有偷,藏書者若願將書拿出來與人賞讀,誰還會再去偷它?你們罵落花宮,其實落花宮和諸位的書樓是一個道理,一偷一藏,都為了一己之私。從今日開始,我們和落花宮再不要偷偷藏藏,從前的恩怨就化了如何?」 
  千心閣主聽到這裡一拍桌子,怒道:「敖子軒,虧你還是世家子弟,如何竟敢說起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來,你娘和你二哥是落花宮的人,你就跟賊們站在一邊,替他們說話,難道就連祖宗的規矩都不要了?老太爺這一死,便反了你不成?你也太不自量了,今天若不是瞧著你岳父周先生的面子上,我們幾個如何肯來給你這個小輩捧場……」 
  沈芸眼見雙方說得冒火,惹得周圍的客人都聚攏過來,不禁替兒子著急。卻在這時,有人高聲喊:「周先生到了,周先生到了!」 
  沈芸隨聲望去,只見孔一白一改往日的洋裝打扮,長袍馬褂,滿面春風地在隨從的簇擁下走進花園,不時地朝眾人抱拳致意。幾位樓主見了,趕忙撇下敖子軒迎上去,那個尖銳的話題算是暫時揭過了。沈芸不想跟孔一白打照面,便轉身走開,轉到風滿樓前看視,見那些護樓兵身穿統一的黃布緊裝,個個手裡握著火槍。 
  她看到敖少廣跟敖子書從過道裡出來,便轉身與幾個學子擠到水榭旁的一處碑文前裝作看賞。猛聽得遠處腳步聲響,轉頭看時,卻是孔一白的那個義子胡林帶了七八個侍衛過來,跟敖少廣和敖子書會合後,小聲商議著什麼。沈芸心中一動,潛神聽去,隱隱地聽那胡林說:「我義父擔心晚上會有盜賊出現,特跟你家三少爺商議了,派周家的護衛過來幫著守樓……」 
  敖少廣似有難色,說:「多謝周先生了……可這是敖家自己的事,恐怕外人不好插手……」 
  胡林笑道:「這是嘉鄴鎮的賞書大會,怎是敖家自己的事……我周家跟敖家是姻親,怎能說是外人?敖大爺不必推辭了……」 
  沈芸瞧到孔一白的手下護衛也夾雜在護樓兵裡,不覺犯了疑忌,他這麼做是為了哪般?心裡猜疑著,便跟在了胡林、敖少廣身後。那西風堂主正站在陳列自家藏書的棚子前,見到敖少廣過來趕忙拉住他的手,意味深長地悄聲道:「少廣,可要小心啊,這書會雖說熱鬧排場,可也容易招賊啊!」 
  敖少廣笑道:「老哥是不是擔心落花宮的人會趁機來渾水摸魚?我也捉摸著那個方文鏡會來,早就佈置妥當,這不,周先生也派人過來支援了,誰要打賞書大會的主意,我保他有來無回!」他始終對十八年前方文鏡來敖家興風作浪的事耿耿於懷,特別是當日惹得自家老婆也為之傾倒,更是引為平生的奇恥大辱。 
  敖子書卻是對這些事漠不關心,因之前就讀過西風堂所藏的各種珍本,便繞過去,來到千心閣陳列藏書的棚子,千心閣主瞄到他來了,笑問:「子書,今日你覺得如何?」 
  敖子書道:「今天跟以往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嘴上這樣說著,心下畢竟有些酸澀,記得自己主持書會時,來客冷落,以至於父親不得不花錢出去僱人來充裝門面。而今三弟一出來主事,就博得這綵頭,不免叫他艷羨中又帶著幾分妒忌。 
  聽千心閣主歎了口氣,說:「早幾年辦這樣的會就好了。如果那時我們都把各自的書拿出來,不藏著掖著,恐怕早就像這樣吸引天下學子來捧場了。」他雖然當著敖子軒的面兒不肯承認以往的過失,但眼見千心閣的藏書被這麼多人擁著讚著,畢竟心裡暢快,便跟敖子書說了實話。 
  在一旁的太月院少主也歎息一聲,說:「正是,我們哪一位不想看別樓的珍本呢?只是…… 
  我爹爹要是今日還活著就好了,他做夢都想看到千心閣的《南山集》和西風堂的《抱樸卷》。」他因為痛恨落花宮的人,從沈芸身上不免又遷怒於敖子軒,是以對他這個洋學子便沒多少好感,而對於敖子書之學識修為還是極為敬仰的,也肯當面說出實話來。 
  敖子書見他們不再像以前固執,有向風滿樓靠攏的意思,心情暢快了好些,一笑道:「各位快別說了,請繼續賞析吧!就這半天的時間,過後可又要秘藏各家了……」正說著,猛見人群一亂,有幾個人闖了進來,當頭的正是茹月,不覺呆住了。 
  沈芸的眼尖,茹月在會場裡一露頭便瞧到了,趕忙朝孔一白那邊走去,只見茹月跟兩名穿學生的護衛分開眾人,來到孔一白面前,低聲說著什麼,她靠近時只聽到幾個字,好像是說有人中途跑了。孔一白的臉色便沉下來,抬頭環視會場,目光在沈芸臉上掃過時,頓了頓,又轉向他處。   
  3、賞書與盜書(3)   
  又看到大奶奶帶著幾個下人急火火地進到後花園,逕直朝茹月奔來,一個家丁指著她氣乎乎地說:「大奶奶,我遵您的吩咐不要她進門,可她還是硬闖了進來!」 
  大奶奶強壓著怒火盯著茹月,喝道:「你居然還有臉回這個家,今天可是有規矩的,有人要是硬闖這個門,就把他亂槍打死。你難道不怕報應當頭啊!」 
  茹月冷笑道:「喲,您以為這敖家還是什麼乾淨地方,人人都想削尖了腦袋往裡鑽?今天可是在敖家辦賞書大會,鬧起來對子書沒什麼好處,我勸你省省吧!」 
  敖子軒眼見如此盛會,茹月這女人又瘋瘋癲癲地來尋事,火騰的就上來了,上前質問:「怎麼,你今天是來尋事的?」以前他看到茹月行事乖張,知道她心中有說不出的苦處,也還能體諒些個,自從她陷害了娘親後,便對其厭惡透頂,認定她是家門的禍害。 
  茹月對他始終是怕著幾分,一笑,「我說督學大人,我已經不是敖家的少奶奶了,您也不必這麼跟我發火啊!」 
  眾人都圍過來看熱鬧,隱約也聽說了這個茹月跟敖家周家的關係,都竊竊私語起來,卻沒想到孔一白會突然翻臉,「你放肆!」揮手就給了茹月一記耳光,她向後踉蹌了幾步才站穩,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孔一白居然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打她,傻愣在那兒。 
  只見孔一白臉色鐵青,喝道:「在這裡給我丟人現眼,還不滾出去!」茹月哪裡經受過這樣的屈辱,一扭頭,雙手捂著臉跑了。頓時,人群中暴出一陣哄笑,沈芸見了,不由得暗歎了聲,回頭看敖子書時,見他呆呆看著遠處,眼裡閃著淚花。 
  本次賞書大會的晚宴,便設在前院裡,滿當當地擺了十二張桌子,有些學子和客人讀書累了,便來這裡歇息,吃點瓜果點心,喝點熱茶,坐在那裡交流讀書心得。沈芸在整個會場轉了一圈後,也來到這裡少歇,風滿樓裡有謝天暗中張眼,應該不會有什麼差池,她只擔心到晚上會有事發生,今天來的客人中,有好幾個瞧著有些面善,仔細琢磨才想起都是孔一白的手下,這麼多人來到會場只怕不單單是為保護他們主子的安全吧? 
  傍晚到黃昏,卻是一個悠長的日落,晚霞呈金橘色,在天邊良久不散,最後雲層化為淺紫,夜幕才慢慢臨降。恰好是月圓之夜,玉盤似的,光華如同霜雪。敖家的電燈也亮起來,像珍珠鏈子在花樹中環繞,客人都從後花園退到前院,書棚裡各家的藏書都被搬進風滿樓裡,由護樓兵好生看護,敖少廣自是寸步不離,除了安排幾個人領著周家的護衛四下巡邏外,風滿樓左右倒是密匝匝地站了十五個荷槍實彈的護樓兵。 
  比起後花園的肅靜來,前院熱鬧得則像大戲院。影壁下,臨時支起了平台,四個容貌娟秀的女先生正懷抱琵琶,唱起蘇州評彈,那吳儂軟語聽得人如癡如醉。二十幾個下人穿梭一般地上著流水席,客人們三杯下肚後,都暢所欲言起來,場上一片轟鳴。沈芸的那一座離著孔一白不遠,也都是些外地來的讀書人,彼此客套了幾句,便各自吃喝,並不多話。 
  沈芸不敢多喝,只淺淺地用了一杯,她留心觀察孔一白,他臉上雖泛著笑,卻像藏著心事,不時地還會朝風滿樓方向瞥一眼。酒會將要結束時,沈芸看到千心閣主站起身來,舉杯道:「諸位,我想多說兩句,胡某萬萬沒有想到賞書大會能辦成如此規模。像這樣的盛會也許祖輩曾經辦過,我們這幾十年可是不曾經歷。今天我特別高興,已經有幾家書商追著我要籌措善款,還邀我千心閣去參加上海的藏書會,真是替家門增輝,給祖宗臉上貼金呢!我今天要把酒敬給一個人,若不是他,嘉鄴鎮不會有此盛舉,我千心閣更不會有此榮耀!」說著走到孔一白面前,朗聲道,「周先生,自從您來了嘉鄴,我們各家便喜事不斷,如今我等才明白,讓子軒當督辦,讓我們各家捐書助學,都是您的主意,周先生為了嘉鄴真是用心良苦啊,我們世世輩輩都會記著周先生的大恩大德!請!」 
  眾人一起舉杯應和。敖子軒見他一派阿諛逢迎的話詞,暗歎了口氣。孔一白起身跟千心閣主碰了下,算是領了敬,環視在場的人,神色中泛起了一絲淒涼:「諸位,今日周某身在這敖家大院,倒是想起一個故友。此人乃敖家三老爺,敖少方。當年他曾搶走周某一件最心愛的寶貝,今日我來向他討要了。這酒就先敬了他。」說著,便將酒水灑向風滿樓所在的方位。 
  頓時眾人一片嘩然。沈芸心裡一跳,說不清湧上來的是什麼滋味,這個孔一白若是不沉迷於仇恨,該有多好!敖子軒聽了孔一白此話大為詫異,脫口問道:「岳父,當年我爹欠了您什麼?」 
  孔一白轉頭瞧著他,笑了笑說:「此乃天機,不可洩露。此事只有我與你父親知道。來,諸位,周某誠蒙嘉鄴父老的喜愛,誠惶誠恐,只怕接下來做的事要愧對你們了。」那幾個樓主還以為他喝多了,說話有些詞不達意,又是一番奉承。 
  敖子軒眼見時候到了,不耐他們再囉唆,站起來朗聲道:「下面,由我來宣讀捐書名冊和今後四大書樓新創的藏書通則。即日起,各大書樓都要廢除舊制,按藏書通則行事……」他從懷裡掏出那份《聯合公約》,大聲念起來,下面的人群鴉雀無聲,靜靜地聽著。   
  3、賞書與盜書(4)   
  沈芸正留心看幾位樓主的反應,忽覺得右面的人群一亂,轉頭一瞧,看到一個戴白色涼帽的女子正閃身朝側門走去,後面有幾個人在人群中穿梭著,朝她追趕,沈芸心中一動,暗說這是雨童,難道她不曾被孔一白送去上海?當下忙站起身,也擠進人群裡。 
  她對敖家的地形相當熟知,幾個閃晃已便趕到前頭。周雨童已飛快地跑起來,跑到花園的後牆處,待發現是個死角時,想轉身已來不及了,後面追兵將到。正惶急時,沈芸已閃出來抓住她的手腕,騰身跳到假山上,她大驚失色,想叫時又被沈芸摀住了嘴巴。 
  幾個人已經跑到假山旁東張西望,嘀咕著:「明明看見她跑這來了,怎麼突然就不見了?」 
  「果真看清是大小姐?」「沒錯,我看得真真的!」「那好,散開來找!」 
  待那幾個人散去後,驚魂未定的周雨童才看出眼前這個「男人」原來是沈芸喬扮的,不禁又驚又喜,叫了聲媽媽,一頭扎進她的懷裡。沈芸疼愛地撫摩她的頭髮,笑問:「你不是被送去上海了嗎,怎麼又突然回家了?」 
  周雨童驚恐地瞪著大眼睛,說:「媽媽,我有一種預感,爸爸可能要做一件壞事,所以才會派那個茹月將我送走!可我怎麼能放心得下子軒呢?」原來,她被茹月和幾個護衛強行弄上船後,在前往上海的途中越想心越不安,終是找著個機會偷偷跳進水裡,逃了出來,到得嘉鄴鎮後,害怕被父親的人抓到,又在一條船上躲到天黑,方才進了門。 
  沈芸聽她這一說,大為感動,又將她摟緊了,雨童小聲地抽噎起來:「媽媽,那個茹月對我說,我爸爸不會放過四大書樓的每一個人,說是血債血償……」說著,就禁不住打個寒噤,「媽媽,您一定要阻止我爸爸作惡。要他害死了人,子軒一定會很難受,他絕不會原諒爸爸的。」 
  沈芸竭力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好孩子,沒事的,媽媽不會任由那些事發生的。」周雨童對於婆婆的本事倒是極相信的,又問,「那我能幫著子軒做些什麼呢?」 
  沈芸沉吟了下,溫聲道:「雨童,你爸爸既然知道你逃回來了,花雨軒那邊肯定是有人盯著,此處偏靜倒不會有什麼人來,你姑且便呆在這,哪兒也不要去,等我回來,知道嗎?」 
  周雨童使勁點頭,沈芸此時也預感到有事要發生,不敢久呆,起身跳下假山。才要走,又聽到周雨童在上邊叫了聲媽媽!她回頭看去,黑暗中看不清雨童的面目,只聽她哀求說:「別傷我爸爸。好嗎?」 
  沈芸答應了一聲,便飛快地離開了,又轉去會場,此時,敖子軒的《聯合公約》即將宣讀完畢,「除西風堂內堂、千心閣頂閣、太月院頂樓和風滿樓頂樓的珍本不予開放外,其他各樓書冊每月擇日向公眾開放。建立交流制和藏書基金,各樓每收一書……」場中的議論聲也越來越響,沈芸走回原位子坐下,瞥見幾位樓主的臉色都變得鐵青,而孔一白的眼神則總往風滿樓方向瞟,她心想,難道他要趁這個機會在風滿樓裡搞鬼? 
  敖子軒此時已經念完了《聯合公約》,說:「各位,這便是我嘉鄴鎮今後的藏書制度,有什麼問題的,現在便請提出來。」一揮手,下人們便將早已預備下的公約書散發給在座的每個人。 
  西風堂主看看千心閣主和太月院少主,又看看表情木然的敖子書,站起來衝著孔一白一抱拳,「周先生,莫非這便是你剛才所說的愧對我等之事?也就是說,您也是贊成令婿的高見了?」 
  孔一白微微一笑,只淡淡說了一句,「你以為呢!」 
  西風堂主搖頭歎息,「我以為先生絕對不會贊成如此荒謬之事,其他各樓書冊每月擇日向公眾開放?真是可笑,那豈非是說我等私家藏書已變為公有,幾百年來花費無數金錢與心血才珍藏下的書,都要化為烏有?我說敖子軒敖大督學,人說落花宮的人歹毒,沒想到你更心狠,他們是暗偷,你倒是替你敖家明搶了!」 
  「可不是怎的!」千心閣主索性一拍桌子,站起來,「怪不得敖家辦此書會這麼大的排場,原來是鴻門宴,想事先叫我們都露露家底,然後便要來個一鍋端啊!」又轉向敖子書,喝道,「敖子書,你身為風滿樓樓主,想來也是贊成敖子軒此舉了?那是不是今天咱們大夥兒便一起先登登風滿樓,以示公平呢?」敖子書表情漠然,他心中當然不贊成三弟的主張,但又不好當眾多人的面駁他,只有擺出副老僧入定狀。孔一白卻始終不動聲色,靜聽幾家樓主發言。 
  沈芸看到太月院少主也站起身,兩眼霍霍有光,大聲道:「諸位,你們有些人來得偏遠,想必還不知道這督學大人跟落花宮的人之間有什麼瓜葛,且聽我跟各位擺一擺!」 
  敖子軒聽了這話大怒,正要出言呵斥,猛聽得東牆角傳來一陣急劇的鼓聲,頓時,場上的喧鬧聲先是一低,隨即又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亂嘈起來,檯子上的女先生也抱著琵琶四下張望,幾個下人已飛快地跑去查看究竟。沈芸心中一凜,要知道除非是發生了緊要事,不然這驚鼓是不能胡亂敲的。 
  鼓聲便像雨點般地響著,似敲在人的心上,突然,遠處有人大聲喊:「少爺不好了!有人偷書正往牆外跑呢!」眾人又是一驚,便在這時,一聲淒厲的槍聲劃過夜空。沈芸再也顧不得隱藏行跡,快步跑過去。那個方位正是雨童藏身的地方,她只求自己趕去的時候還來得及。   
  3、賞書與盜書(5)   
  前方火把晃動,密集的槍聲像爆豆子似的,她一個空翻跳上矮牆,抄近路朝鼓聲傳來的地方奔去。轉過一座假山時,鼓聲突然停了,又斷續地敲得兩下,終於恢復沉寂。沈芸飛身一躍,躥進了放大鼓的涼亭裡,月光下,那個寫有敖字的鼓面濺滿鮮血,有密麻的彈孔。鼓架下倒著一人,沈芸一把抱起她,見是雨童,她的手掌捂著胸口,血正汩汩地往外湧。沈芸心下登時一片冰涼,喉嚨像被什麼堵塞了,她托著雨童的身子無力地跪倒在地。 
  周雨童艱難地睜開眼睛,依稀辯出是沈芸,澀聲說:「快!媽媽,他們把書……」 
  沈芸終於叫了出來,「雨童……」淚水迅速地滑滿臉頰。 
  周雨童喘息著,「我……我……」竟是無力再說出話來。 
  沈芸心如刀絞,抱住雨童,顫聲說:「雨童!子軒就要來了!你等等他……」她的淚水打在周雨童的臉上,雨童想笑,想叫子軒的名字,終是笑不出,叫不出,看著天上的月亮、星星,明亮璀璨,每一顆上面都幻化出子軒的笑臉,她想伸手去摸,卻軟綿綿地沒一絲力氣。那些星星開始一點點地向後退,越退越快,光點也越來越暗,終於消失了,她覺得自己的身子輕飄飄地飛起來,依稀還看到婆婆在抱著她痛哭,身子卻像羽化了般,飛過涼亭,飛過假山,飛上牆頭,腳下燈火晃動,子軒就要趕到了,可是,她卻再也聽不到他的呼喊了…… 
  周雨童的手一滑落,沈芸的心似也停止了跳動,木然地看著死在自己懷中的雨童,腦海裡一片空白。猛地,有人從她懷中將雨童搶去,卻是敖子軒趕到了,他一下子撲倒在她身上,大聲叫著:「雨童!雨童你怎麼了?你醒醒,是我啊……」 
  沈芸昏沉沉地站起來,淚水簌簌地流下來,癡癡地看著眼前這兩個生離死別的孩子,腦子竟出現了另一幅畫面——敖少方顫抖著嘴唇,血水汩汩地向外冒著。她哭喊著,「少方!你為什麼要這麼傻?你就捨得丟棄我們母子倆,一個人走嗎?」敖少方面如死灰,嘴唇動了動,她忙貼近他嘴邊聽著,他的聲音很微弱,「你……你留下了?」她含淚點頭,「少方,我永遠不會走,不會了……」 
  敖子軒死死地抱住周雨童,號啕大哭,嘶喊著:「雨童!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是我啊!雨童你不能走!」他把頭埋進雨童懷中,這輩子不想再起身。沈芸將頭上的帽子扔掉,轉身去攙扶兒子,但他就是不肯起來。 
  敖少廣、孔一白帶著人也趕到了,火光下看見沈芸站在一旁,都是一愣。孔一白一見倒在血泊裡的周雨童,身子猛一晃,前後搖擺起來,手下人趕忙扶住了他。他呆呆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上還噙著一絲笑,便像是睡著了一般,哪裡肯相信她已經去了?她小時候熟睡了,也便是這個樣子,像做著好夢,夢到了媽媽爸爸,她怎麼可能就離自己去了? 
  孔一白猛地一振雙臂,推開手下,粗暴地一把將敖子軒扒拉到一邊去,蹲下身去撫摸著血泊中的女兒,頭髮、下巴、耳朵、眉毛,就是不敢試她的鼻息,心裡悲哀地想,「雨童是睡著了,不是……」終於,他顫抖的手放到女兒的鼻子上。頓時,他臉色驟然變得蒼白,慢慢拉起周雨童滿是鮮血的小手,蓋在自己的臉上,喉嚨裡一陣咕嚕,終於發出一聲壓抑的悲號,淚水從手指縫裡擠出來。他看到身穿童裝的雨童朝他跑來,他看到身穿洋裝的雨童朝他張開雙臂,他看到身穿白色婚紗的雨童在面前旋個圈子,她笑著叫他爸爸,稚嫩聲、親暱聲、嬌氣聲,叫得他心都疼了。 
  沈芸在旁邊默默地看著,沒想到一個男人竟會如此地悲痛欲絕,下意識地上前攙扶,孔一白臉上斑斑血淚,看起來很是猙獰,他緩緩起身,瞪著沈芸,「是你們殺了我女兒!」 
  沈芸伸手抹了一把眼淚,說:「我把雨童當女兒待,她死了,我跟你一樣難過,孔一白,你冷靜些,雨童的死因終會查個水落石出的。」她看著兒子在一旁哭得死去活來,淚水止不住又冒了出來。 
  孔一白咬牙切齒地,儘管指著沈芸和那些護樓兵,恨聲道:「是你們殺了我女兒!你,還有你,還有你們……」 
  沈芸說:「孔一白,你別衝動!」他哪裡還能聽得進去,彎腰抱起雨童,大叫道:「敖府,我跟你勢不兩立!」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敖子軒叫聲雨童,拔步追趕,沈芸放心不下兒子,跟著他們一同出了門口,看到孔一白跟護衛上了小火輪。敖子軒也哭天號地地攆下台階,要搶上去,卻被沈芸一把拽住,「子軒,子軒!」小火輪已急急地開出。敖子軒頹然地倒在碼頭上,猛力地用拳頭捶著地面,淚水撲簌簌地向下淌。 
  突然,沈芸聽到有人高喊著風滿樓著火了!轉頭一瞧,後花園方向果然火光沖天,她吃了一驚,轉身就跑去門口,只見院裡鑼鼓聲響成一片,人聲紛雜。她轉身朝兒子喊,「子軒,你看風滿樓……」但碼頭上已沒了敖子軒的身影,沈芸一呆,害怕他一時間想不開會做傻事,便也沿著臨街河尋去。 
  她一路大聲叫著子軒的名字,可就是不見應聲,沈芸心慌了,四下找著,後瞧見一座拱橋上坐著一人,便跟座石雕似的動也不動。她放低了腳步,慢慢走過去,果然是敖子軒坐在那裡,凝望水中月亮的倒影,沈芸輕聲喚道:「子軒?跟娘回家吧!」   
  3、賞書與盜書(6)   
  敖子軒慢慢抬起頭來,問:「媽媽,雨童沒有走,是嗎?我只是做了一個夢。」 
  沈芸鼻子一酸,痛苦地不知該說什麼了。上天懲罰她還不夠,為何還牽連到兒子媳婦呢?敖子軒點點頭,說:「我知道,這就是命!以前老天爺顧惜我,便把雨童送到我身邊來,你想,在法蘭西那麼遠的地方,我們還能相識相知,多麼不易啊!現在老天爺不再眷顧我了,就把雨童給收回去……」 
  沈芸聽他像是說夢話,害怕起來,顫聲說:「孩子,你可千萬要想得開,媽媽如今只剩下你一個親人了,你要是再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媽媽可怎麼活啊?」 
  敖子軒兀自喃喃地說:「為什麼會這樣?媽媽,你告訴我?從我爹到雨童,我最親近的人都是這樣走的。媽媽,我要為他們報仇……」他一把攥住沈芸的胳膊,淚水又滑落下來。 
  沈芸將兒子摟在懷裡,伸手給他擦去眼淚,說:「軒兒,聽娘的話,你是幹大事的人,不要沉迷於報復中,雨童知道你這樣做也一定不會答應的。誰是兇手,娘自會查出來的!」她覺到兒子在自己懷中哆嗦起來,敖子軒猛地高聲叫著,「我什麼都不想管了,我一定要替雨童報仇。如果真是謝天干的,我就把他殺了。如果是方文鏡,我也要殺他。我現在才明白,只有以惡制惡才是最有用的辦法!」 
  他呼哧呼哧地緊喘著,眼中冒出怒火,沈芸怔怔看著兒子,急聲道:「子軒,你不該這樣! 
  他們絕對不會對雨童下手的……」 
  敖子軒含淚盯著沈芸,「媽媽,到現在你還偏袒落花宮的人,難道雨童不是因為發現了他們偷書,才被殺害的?媽媽,雨童可是您的兒媳婦啊!」猛地甩開沈芸的手,大步朝前走去。 
  沈芸隨後趕來,叫道:「子軒,你要去哪兒?」 
  敖子軒轉過身來,說:「媽媽,我求您別跟著我了,我不會想不開,不抓著殺害雨童的兇手,我絕對不會輕生的。」子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現在要去南湖陪雨童,我還有好多話跟她說……」掉頭大步而去,沈芸看著他消失在黑暗中,怔怔發呆。 
  過了會兒,她聽到身後有人走近,聲音極輕,轉頭看時,卻是謝天一身黑衣站在身後,「三嬸?」沈芸抹了把眼淚,問道:「孩子,風滿樓是怎麼起火的?」 
  謝天咬著牙說:「我知道誰幹的,便是孔一白的那乾兒子胡林,我跟他在樓裡交了手,還傷了他,只是因為火勢太大,才被他趁亂逃走!三嬸,我已經盡力了。」 
  沈芸看他臉上被煙火熏得發黑,趕忙掏出手絹來給他擦拭,「那麼,盜書的也肯定是孔一白的人了!」 
  謝天搖搖頭,「樓外面防守得那麼嚴密,書很難被帶出去,何況我一直在樓裡面藏著,並沒聽到什麼動靜。除非是偷樓外的書。」 
  沈芸聽了皺起眉頭,心說賞書大會一結束,那些書便都被搬進風滿樓裡,外面哪還有什麼書值得偷?可要是沒發現異常,雨童便不會去敲那鼓,也就不會被殺害!要是偷書的人是孔一白手下的話,也萬無朝雨童開槍的道理。這一思前想後,竟覺得裡邊錯綜複雜,一時間很難分出個頭緒。只可惜了雨童這孩子,想到這兒,沈芸又唏噓不已。   
  4、悲痛與決絕(1)   
  敖子軒迷迷糊糊在嘉鄴鎮上轉來轉去,好容易在凌晨破曉時趕到南湖樓,他上前使勁地擂門,扯著嗓子喊,可始終沒人出來,他早就筋疲力盡,只得靠著門旁的獅子坐下,等天亮。秋後已有些涼意,他雙手緊抱著肩頭,還是瑟瑟發抖,矇矓中,便聽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抬頭看時,卻是雨童走到跟前,笑瞇瞇地看著他,「怎麼,到了家門也不進,倒坐在這裡了。」 
  敖子軒大喜過望,一個高兒蹦起,抓著她的雙手說:「雨童,原來你真的沒死,害得我哭得死去活來。」 
  周雨童抿嘴一笑,「不是說了那是做夢嗎,你還當真了?」轉身就朝碼頭走去,敖子軒趕忙追上去問:「你這是去哪兒?」周雨童說:「你忘了,我還要去學堂授課呢!」腳下就是石階,她卻不踩著一節節地下,而是調皮地往下一跳,便落到船上去。 
  敖子軒倒是嚇得一跳,便見她抬胳膊跟自己揮揮手,那船無人劃,居然就飛快地朝遠處駛去,子軒大叫道:「雨童,等等我,等等我!」可哪裡還趕得上,他心裡一急,也從碼頭跳下水去,那河水卻冰寒入骨,凍得他一個哆嗦,人便從夢中醒過來。 
  睜開眼,便覺得陽光刺眼,原來已天光大亮。周家的門大開,兩名穿學生裝的護衛面無表情地分列兩旁,就好像沒看到他這個人似的。敖子軒一骨碌站起來,悶頭就往裡闖,卻被他們伸手攔住,「對不起三少爺,我家主人現在什麼人也不見!」 
  敖子軒大怒,吼道:「我要見雨童,誰敢攔著我!」但那兩人就是不讓道,敖子軒破口大罵,但任憑他如何動作,兩人就是不為其所動,逼到最後,他們實在耐不過,索性將兩扇大門關閉。 
  敖子軒氣乎乎地朝門上撞著,可裡面一點響動沒有,正惱怒間,猛聽得身後有人罵道:「敖子軒!你個賊骨頭,今天你給我把話說清楚,舉辦賞書大會是何居心?你是不是早就和落花宮勾結好了?」 
  敖子軒轉過身去,只見西風堂主等幾個樓主帶了一幫人圍上來,個個衣衫不整,目光狠毒,不禁驚詫道:「你們胡說什麼?」 
  千心閣主臉上沾了幾塊黑灰,鬍子也被燒焦幾處,眼睛裡滿是血絲,指著他喝問:「你身為嘉鄴鎮的督學,怎麼可以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我千心閣給你用於會展的藏書可全是精品,你夥同落花宮的人偷去倒也罷了,如何竟指使謝天那狗賊一把火全燒了!這叫我等如何有臉面去跟祖宗和兒孫交代!」說著,便捶胸頓足,如喪考妣。 
  西風堂主的帽子也戴歪了,咬牙切齒地罵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居然比你死去的爺爺還陰狠,我們即便不答應你那什麼狗屁公約,也不至於一把火就把書給燒了,造孽啊,嘉鄴鎮如何出了你這等禍害敗類!」說著,就朝著敖子軒重重地呸了聲。 
  敖子軒這才恍惚記起,昨晚痛苦跑出門時,隱隱見到火光,沒想到各家的藏書精品竟會被毀於一炬。太月院少主早上前一把揪住了敖子軒的衣領子,喝道:「咱們跟這賊還廢什麼話,這便把他拿住,送進衙門裡好好拷問!」眾人齊聲說好,當下有幾分年輕力壯的挽起袖子逼將來。 
  敖子軒一把將太月院少主甩開,喝道:「你們憑什麼冤枉我,有證據嗎?」後背一涼,已觸到了大門,不想門卻是虛掩的,裡面伸出只手來一把便將他揪進去。圍上來的人都是一愣,大門卻隨即又關上了。 
  敖子軒被拖進門後,驚魂稍定,見是胡林帶著兩名護衛站在跟前,他的臉色看起有些蒼白,沖子軒點點頭,說:「妹夫受驚了,我這便帶你去見義父!」一聲妹夫叫得敖子軒心一酸,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兒。 
  跟在胡林身後在院子裡轉了幾道彎,才進到一座僻靜的小院,屋子裡光線昏暗,一口烏黑的棺材擺在正堂,供桌上燃著香燭,堂下是兩個蒲團,孔一白坐在上邊閉目沉思。敖子軒一看到棺材,淚水就湧出來,幾步搶到棺材前,見裡面擺著鮮花,雨童的臉色如生。他哇的就哭出聲來,扒著棺材沿兒癱到地上。 
  孔一白慢慢睜開眼,一臉奇特的神情,半悲半笑地看看哭得昏天黑地的敖子軒,又看看站在旁邊的胡林。胡林趕忙說:「各大書樓的人都聚到外面,要為難妹夫,我便自作主張將他放進來了!再說,雖說妹妹如今不在了,可他也算得義父你半個兒子……」說著眼圈便紅了。 
  孔一白歎了一聲,揮揮手,示意他下去,隨手拿起幾沓紙錢,丟進火盆裡,看著它慢慢燒燼。待敖子軒的哭聲小下來,他說:「好了,你便是再哭上三天三夜,雨童也活不轉!我現在只問問你心裡有何打算。」 
  敖子軒抽噎著,轉頭看看孔一白,腦子裡一時間哪能轉過彎來。孔一白瞪著他,臉上慢慢染上怒色,喝道:「你知道誰是殺害雨童的兇手嗎?是你們敖家害死了雨童。你媽媽,你二哥,你家裡人,還有落花宮,他們都是兇手。」 
  敖子軒慌亂地搖頭:「不,我家裡人怎麼可能殺害雨童,肯定是搞錯了……」 
  孔一白鼻子裡哼了聲,一招手,門外轉進一個侍衛來,手裡拿著把槍,孔一白接過來,瞧了瞧,遞給敖子軒,「看清楚了,這可是從你家後花園撿來的。」又問門外的侍衛,「你們說,當時是誰拿的這槍?」 
  敖子軒聽到門外的人異口同聲地說:「我們看得清清楚楚,是敖家的護樓兵拿著槍沖大小姐開的。」他身子一顫,驚恐地叫了聲不,手裡的槍啪的掉在地上。   
  4、悲痛與決絕(2)   
  孔一白臉上閃過一絲殘忍,硬聲道:「我知你心中還存有僥倖,不願看著殺害雨童的罪名落到自家人頭上。其實你很清楚,昨晚上那些護樓兵在追什麼人,是敖謝天,是你的二哥。正是他偷書時被雨童發覺,她才會去敲那面鼓,才會被你們的護樓兵殺害。他敖謝天刺殺我不著,便想找機會對雨童下手,他知道雨童是我的心肝肉,殺了她便等於要了我半條命!老天爺,你為何不讓我代替雨童去死!」他說著,淚水又湧出來。 
  敖子軒的神智已經到了崩潰邊緣,痛苦地只知搖頭,只會說一個不字。孔一白的臉色漲紅,一把揪住他,惡狠狠地說:「我要把你送出門去,讓外面那些人把你撕碎!那些書全讓謝天給燒了,一點不剩,他們從此便跟你敖家勢不兩立!」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看著敖子軒縮成一團兒,心裡感到一絲快意,好像手中折磨的是敖少方,「謝天這一招好不狠毒,借刀殺人,連我女兒都不放過,這都是他事先算計好的!你們敖家沒一個好人,我當初怎麼瞎了眼,居然會將雨童許了你?」 
  敖子軒喃喃地說:「不,我求您……」 
  孔一白這才將他的衣領子鬆開,任他癱軟在地上,站起身來狠狠地說:「所有人都看見,雨童是被落花宮和你們敖家一同害死的,你給我好好記著。」他慢慢走出門去。 
  屋子裡靜下來,敖子軒慢慢爬起來,看著棺材裡的周雨童,伸手小心地摸摸她的臉蛋,入手涼涼的,四周的蠟燭搖曳著,籠罩著靜謐的氣氛。他順手將一隻鮮花拿出來,放在鼻前聞了聞,靠著棺材躺下去,輕聲地:「雨童,我在你身邊呢。你聽得見我說話嗎?也許我真不該帶你來這裡,我對不起你……」他的淚水又湧出來,哽咽著說,「雨童,你怎麼忍心先走呢? 
  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站在院中的孔一白聽著屋子裡的動靜,長歎了聲,其實他打心裡邊還是欣賞子軒這孩子的,正直爽朗,聰慧剛強,若是能在他手裡調教兩年,必成大器,只可惜他是敖少方的兒子。雨童在的時候他還有所顧忌,還盼著女兒能一輩子幸福,如今可不用操這心了,他可以放手去幹,讓當年害過他南湖孔家的人都領受懲罰!想到此,他臉上浮出一絲猙獰,大步走出小院。 
  他還沒走到客廳,就聽到裡邊一片喧嘩,顯然那幾個樓主等得心焦了。孔一白在門口重重地咳嗽一聲,這才邁進門去。胡林正在應承他們,心煩得不行,瞧見義父出來才舒了口氣。西風堂主等都衝著孔一白抱拳,「周先生!」「周先生,你可千萬給我們作主啊!」 
  孔一白面對眾人,紅腫著眼睛一臉沉痛,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說了,先是長歎一口氣,這才正色道:「周某已然查清,小女此次不幸遇難,完全是落花宮和敖家串通一氣,當晚假借賞書為名,偷將各樓的藏書運了出去。而小女僥倖發覺,壞了他們的事,才遭致毒手。你們也知道,自從查出落花宮跟風滿樓原是一脈同宗後,我周家與他敖家便起了隔閡,可在下總覺得既然已和他們攀親,成為親家,總還會有幾分情面。卻不想他們狼子野心,頑固之極,竟不顧周某一讓再讓,終釀成此樁慘劇……」說到這裡,他語氣哽咽,竟是說不下去了。 
  西風堂主上前拱手道:「先生,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們和您一樣悲痛。大小姐是為我們各家書樓死的,我們絕不會放過敖家!」 
  太月院少主咬牙切齒地說:「對!他們和落花宮串通一氣,已經害死我爹爹,現在又做出這樣無恥之事,絕不饒他們!」 
  眾人都喊起來,孔一白趕忙用手壓了壓:「各位,周某在此不言謝了。」 
  千心閣主站了出來,朗聲道:「老夫倒有一言,想說出來跟大家商議。現在沒有了那些百年珍藏的書,我們幾大書樓已是名不副實,我看倒不如立個誓,誰要替各大書樓找回藏書,我們幾家除了重金賞他外,從此幾家書樓的藏書隨他翻閱!如何?」 
  眾人又叫起好來。西風堂主和千心閣主對視一眼,上前道:「現在恐怕也只有周先生能幫我們了。我等便唯先生馬首是瞻怎麼樣?」 
  孔一白沉吟道:「錢倒是其次,何況你們修樓修書的錢不也是我周家出的?周某想跟那落花宮斗由來日久,可這人海茫茫,又能上哪兒去尋他們呢!」 
  眾人聽了都是一愣。西風堂主問:「那先生的意思是……」 
  孔一白環視眾人,大聲道:「為今之際,我們必須將各樓的護樓兵集合起來,擰成一股繩,供一人調遣,方可集眾人之力找出落花宮的賊來!如果是這樣,周某或可幫著找一找那些被盜的藏書!」 
  眾人聽了這話都靜下來,相互交換個眼神。西風堂主幹咳兩聲,說:「這就是了。周先生大仁大義,我們自是感激不盡。先生剛才所說也極中肯。那落花宮鬧到現在這個地步,絕不是我們一家兩家能對付得了的。我看……我們幾大書樓便聽從周先生調遣吧!」 
  孔一白點下頭,說:「我也是喪女之痛,對落花宮的人恨之入骨。你們中的哪一個又能比得了我的仇深似海?從今日起,周某就不再自謙了。各樓的兵丁都來這裡報到,發槍發糧,成立團練,所有的費用都由我周家負擔。」 
  胡林瞧著義父的神色,忙插口說:「俗話說,雁無頭不行,人無頭不興!各位既然願意聽從我義父的調遣,何不便奉他老人家為總樓主,大家一脈同枝,榮辱與共,才是長久之計,何況,我義父德望之高諸位有目共睹,嘉鄴鎮又唯有他連登三樓,我看他老人家做這總樓主之位是名至實歸啊!」   
  4、悲痛與決絕(3)   
  此話一出,眾人都是鴉雀無聲,千心閣主皺眉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西風堂主一把拽住,又嚥了回去。孔一白見胡林適時提出此話頭,心中一喜,面上表情卻是淡淡的,道:「這件事便容後再議吧!周某原本想將小女送回上海去,可又想她是為嘉鄴鎮的藏書而死,若活著想是也捨不得離開。因而特意運來棺槨,要將小女停放三日,為的是警示世人,切不可再讓此類慘劇重演。三日後周某便將小女安葬在西山之上,讓她眺望此地,魂魄得以安享。」 
  眾人聽了一片唏噓聲,太月院少主吆喝著:「咱們還猶豫什麼,周先生一片誠心,只要能找回書來,我太月院先聽周先生調遣!」千心閣主和西風堂主雖然對那個總樓主的提法存有異議,當此情形下也不好反駁什麼,更何況那些書若找不回來,他們這樓主也坐得無味,還不如放手叫周名倫去跟落花宮搏一搏呢,於是也紛紛贊成。 
  孔一白低眉掃視,長歎一聲,轉身走出大廳。餘下的事自有胡林去料理。 
  他在曲廊裡慢慢走著,自言自語地道:「雨童,三天內,我定將殺害你的兇手挖出來,碎屍萬段!敖謝天,你沒幾天好活了……」猛地記起什麼,孔一白駐腳略想了想,便掉頭朝西邊的客房走去。從昨晚回來到現在,茹月就沒露過面,而他正有一步好棋要用她。 
  在院中巡視的護衛見了他,紛紛行禮,孔一白問起茹月時,被告知她關在屋裡始終沒出來過。孔一白冷笑一聲,到得茹月屋前推門就邁進去。茹月正半躺在床上看什麼東西,聽到門響見是孔一白,嚇得趕忙跳起身,順手將東西藏在枕頭底下。 
  孔一白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到桌上的盤子碗筷上,那裡的飯菜半點沒動,他皺下眉頭,「怎麼又不吃飯?」 
  茹月低頭輕輕說:「周家哪裡還有我吃飯的份兒,我知道,先生已經把落花宮的人都抓絕了,嘉鄴鎮的人誰不感激啊。今後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當然就不待見茹月了。」說著,便輕輕抽泣起來。 
  孔一白冷眼看著她,心說這女人確是個做戲子的好料。只見她委委屈屈地又說:「茹月這就走,不再給先生添麻煩。茹月只想勸您一句,要想收服那些書樓的人容易得很,可要收敖家人的心,那真是難上加難。尤其那個敖子書,不是先生稍費點力就能解決的。茹月這便告辭。」 
  孔一白突然狂笑起來,滿屋子迴響,茹月驚恐地看著他,不明所以,她從心裡怕孔一白正是因為總猜不透對方的心思,而他卻把她的骨子看穿了。孔一白笑著笑著便戛然而止,瞪著茹月說:「你錯了,說我把落花宮的人都抓絕了,其實還漏了個敖謝天;說那敖子書難以解決,我倒覺得敖謝天才是塊難啃的骨頭。」他圍著茹月轉個圈子,歎道,「你為何偏偏故意漏掉你的情郎?」 
  茹月有些慌了,訕訕地說:「先生知道的,我跟謝天早斷了,他死也好活也好,我一點也不掛心上。」 
  「是嗎?」孔一白冷笑,「女人最大的毛病便是愛自作聰明。」把手伸到茹月面前。茹月眨眨眼睛,問:「先生……」孔一白不說話,只冷冷地瞥了枕頭一眼。茹月無奈,只好將剛才藏在枕頭底下的東西拿出來,哆嗦著放在他的手心。 
  孔一白展開一看,卻是半塊燒殘的蘇繡,上面繡的是兩隻蝴蝶,但半邊翅膀都燒得殘了。他問:「這是誰繡的?」 
  茹月看著孔一白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是我十多年前繡的。」孔一白便嘿嘿笑了,「原來是繡給情郎的,不知是敖謝天呢還是敖子書?」 
  茹月低頭不語。原來,這半塊蘇繡來得還當真有些蹊蹺,昨天在敖家後花園,孔一白那當眾的一耳光真叫她連死的心都有,捂著臉跑出大門,跳進船後,便發瘋似的划槳,直到靠了偏靜的一角,她才放聲痛哭起來。原來,自己在孔一白眼裡當真是連條狗都不如,用她時摸弄兩下給塊肉吃,不用了就一腳踢開。 
  這一哭便是昏天黑地,心像被剁爛了,疼入骨髓。別看她近段時日做事狠到極處,簡直沒半點廉恥,一逮到機會就在人前耀武揚威,其實正是因為心虛自卑,素常又被欺壓得狠了,有些絕望,才反叛起來。這一滑便越陷越深,才沒了良知。 
  昨天在蘆葦蕩裡,茹月明白自己惡事做盡,終於報應當頭了。嘉鄴鎮上沒人把她當人待,唯有這死路可走,下輩子再重新做人。便在她絕望想尋死時,這半塊蘇繡奇跡般地出現了。它像是被一陣風吹進了她手裡,她淚水漣漣的,入手綿軟後還以為是旁邊有人遞了手絹來,擦了一下才覺出有異,四下並無他人,但手裡的東西卻真實存在的,竟是半塊蘇繡,只可惜兩隻蝴蝶的半邊翅膀都燒殘,似再也飛不高遠了。 
  好像在黑暗中處得太久,突然透進了陽光,她冰涼的心頓時為之一熱,慌忙站起來四下尋找。這塊蘇繡正是她十多年前送給謝天的,當年繡它的時候,正情竇初開,甜蜜中有羞意,朦朧中有渴望,多想自己跟二少爺能像那兩隻蝴蝶一樣,在花叢中翩翩飛舞,共生共死呢!沒想到過了這許多年,他還珍藏著這東西,茹月的淚水便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滾落,她顫聲叫著天哥,天哥。但蘆葦蕩裡白花搖曳,並沒人應,她哽咽地對著葦叢敘說,到後來終是禁不住,又號啕大哭起來。這一哭,那尋死的念頭也就淡了。謝天心裡還裝著她,這讓她燃起了生的慾望。   
  4、悲痛與決絕(4)   
  那天謝天始終沒有露面,可能是早走了。茹月不死心,又趕去酒窖,趕去敖家祖宅,一個人也沒見到,想是都去了賞書大會,這顆心才冷下來。漫無目標地遊蕩了陣,她只得又回到周家,卻再也茶飯不思,總在看那半塊蘇繡,想從前的事,浪漫而旖旎,謝天總在她腦子裡晃來晃去。直待孔一白闖了進來,才猛然清醒。 
  如今,看到孔一白臉上浮著怪異的笑容,她心下惴惴不安。最終,他的手掌慢慢翻過來,那蘇繡便像斷了翅膀的蝴蝶,輕輕落到地上。這一刻,茹月猛地冒出想上去跟他拚命的衝動,卻又硬生生地克制住,強忍著不去看地上那像朵枯花般的蘇繡,賭氣說:「敖謝天雖然可恨,更可怕的卻是他背後的那個女人,您對誰都心狠,就對她軟心腸,也不准手下對她開槍,她武功那麼好,跟鬼似的今天到這兒明天到那兒,遲早壞了您的大事!」 
  孔一白冷笑道:「任讓她去折騰,只要我手中攥著她的命根子,她就不敢輕舉妄動。」轉頭看著茹月,「知道誰是她的命根子嗎,就是我那好女婿敖子軒,他今天一早就送上門來了,如今各大書樓都在找他算賬,他唯有躲在周家才能逃得性命,更何況,雨童這一死,他對敖家也種了恨,沈芸就算想叫兒子回去,也是枉然。」 
  茹月小聲道:「沒錯,如今這敖家算是給先生搞臭了,不知道您下一步是否還要做那個總樓主。不過,管那些窮讀書的能有什麼賺頭?我看還不如繼續經您的商來得實惠。」 
  孔一白微微一笑,說:「這你就不懂了。錢是什麼東西?身外之物,世俗之人才會看重。我要的是千古名聲。」見茹月一臉的詫異,他神秘地一笑,「來,我帶你去個地方。」他轉身就朝門外走去,抬腳落下時,正好踩在那半塊蘇繡上。茹月心一疼,卻又不敢回身去撿,出去後忙把門關上了。 
  他們沿著曲廊,逕直去到南湖樓,護衛開了門後,孔一白帶著茹月走進一間密室裡,光線很暗,他點上蠟燭後,她才瞧清裡面空蕩蕩的,除了正中有一塊蒙著紅綢布的龐然大物外,再沒其他東西。正自詫異,孔一白上前一把掀開那蓋在上面的紅布,卻是一塊巨大的石碑矗立在那裡。 
  孔一白得意地站在一旁欣賞著,說:「看看吧,今後嘉鄴鎮留給世人的便只有這塊碑了。多年之後,各樓都將不復存在,所有真本都會藏在南湖樓中,只有孔某人能名垂青史!」茹月走近仔細觀瞧,見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字,一時間也領會不出什麼意思,問:「這碑上刻的是什麼?茹月怎麼讀不懂。」 
  孔一白秉燈看著,神情越來越興奮:「這碑上說,我才是讀書人裡的聖人,藏書的鼻祖,各樓主動歸為一統,全是我孔一白的功勞,讓後世記著,所有的學問前史都是經我孔一白的手傳下去的。你說,這不比三皇五帝還要厲害嗎?」 
  茹月呆呆地看著,默默說:「是啊,他們再厲害,也得讓後人知道才成,沒有了書,後人又如何知道呢?」孔一白欣然點頭:「沒錯,從此以後,這嘉鄴鎮的藏書史便由孔一白一人來改寫了。」 
  茹月沉吟著,「先生,可您這樣一來,那幾大書樓百年來的書便算是白藏了,別說現在,以後他們的祖脈也要斷了。」 
  「你說的沒錯。」孔一白狂笑起來,「你以為我在他們書樓裡花費那麼多錢,當真是無償捐贈的?不過是讓他們好好給我看著那些珍本,待得時機一成熟,所有的書都是我的,管它風滿樓、西風堂、千心閣、太月院都將不復存在,我南湖樓才是古今第一藏書重地,我孔一白才是中國藏書史上最功德隆重的藏書家!」茹月看到他的臉在燈光下變得扭曲,不覺打了個寒噤。 
  「不過,為今之計是應該剷除異己,只有把那些禍害全清除掉,我才可以安心地謀劃我的大業!」他轉身盯著茹月,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我知道,你如今心裡定是恨我當眾打了你一記耳光。不過,我那樣做可是有深意的,唯有此,謝天才會相信你被我拋棄,已是走投無路。這樣的話,他便會主動接近你,你殺他的機會也就到了!」 
  茹月驚恐地看著孔一白,心說他不是人,是個魔鬼,哆嗦著說:「不可能,謝天對我恨之入骨,上次就想殺了我,如何還會跟我親……近!」 
  孔一白冷笑起來,「茹月啊茹月,枉自你也算是個風月老手,如何會不知愛之深,恨之切這句話。我是太瞭解敖謝天這種人了,只要情懷一開,便會一根筋到底,他從前恨你是因為你跟我在一起,如今見你被我拋棄,心裡怎不憐香惜玉?你只要對他稍加溫存,他便乖乖地就範了。」 
  茹月聽了這話,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就算孔一白不說她也清楚,如今謝天心裡還有她,但正因為這樣,她才更不忍心去害他,忙搖頭說:「我是知道謝天脾性的,正像您說的,一根筋到底,他要認定我是個壞女人,便不會再顧惜我,哪怕跪在地上求他也沒用。」 
  孔一白盯著茹月的神色,無聲地笑了,「好了,我答應你,此事一成,你便是南湖樓的女主人了!」他說著,便抬手摸摸她的臉蛋,那手指冰涼,茹月給他這一摸,竟有些毛骨悚然,顫聲說,「先生,您讓我做什麼事都成,唯獨這一樁,便放過月兒吧!我要是去見了謝天,只怕連命也保不住了。」如今,她對孔一白產生的感覺是,混合著憎惡、厭恨和恐怖,內心唯一的一點餘燼早就在那當眾的一耳光後死滅。   
  4、悲痛與決絕(5)   
  孔一白見她如此搪塞,臉色沉下來,冷笑道:「你放心,他殺不了你的!」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勃郎寧手槍,硬塞進茹月的手裡,「拿著,彈匣裡的子彈是滿的,跟謝天見面的時候,你知道該怎麼做。」 
  茹月的手哆嗦著,還想說什麼,便見孔一白神色猙獰,厲聲道:「你別忘了,當初是誰把你從太湖邊救回來的!你往常總把這恩情掛在嘴頭上,說是我的人,那好,殺了謝天我自然也會給你個交代!」 
  事已至此,也不由得茹月不答應,只能含淚點頭。孔一白的臉色這才緩和了,將她一把拉進懷裡,輕輕摸著她的頭髮,像撫弄一隻貓似的,「這才是我乖乖的月兒,說句實話,我也不忍心看你去冒險,但除了你,沒有誰能去敖家酒坊遞這個話兒。見了敖少秋那醉鬼,你只要哭上兩聲,他就一準能把信兒傳到。」   
  5、情殤與回歸(1)   
  茹月從南湖樓密室裡出來後,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屋裡,先蹲下身去撿起那半塊蘇繡,吹吹上面的塵土,不覺眼圈又紅了。她猛地將蘇繡捂在臉上,嘴裡發出壓抑的悲號聲,身子一陣痙攣,便像得了寒熱病一樣不停地打擺子。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止住了抽噎,將那半塊蘇繡疊好收在懷裡,起身洗了把臉,也不化妝,只素著張臉便出了周家,撐著一條小船朝敖家酒坊而去。臨街河沿到處長滿了「水葫蘆」,綠得耀眼,陽光灑在水面上,鱗光閃閃,白中泛黃的葦花隨風起伏,像在掀動一匹壓箱底的白綢緞。 
  酒坊遙遙在前了,恍惚中,她看到另一個年輕的茹月搖著小船在前邊,「她」的兩頰漲得發紅,眼神有些羞怯,嘴角卻噙著絲笑意,含著甜蜜。「她」是那樣的純真可喜,矜持中蘊含著熾熱的感情,便像那些新生的「水葫蘆」,個個葉片肥嫩,圓乎乎,綠得似要溢出汁兒來。而如今的她,雖刻意保持著素淨,但臉上畢竟有暗影和粉漬,便像那葦花,已失了原本的雪白,泛出黃,壓箱底的綢緞再翻出來,色澤總不如新,有些潮霉氣;想她跟謝天的情感,經歷偌多的波折苦難,雖還是那兩個人,表裡卻都有所蛻變,哪還像從前鮮亮? 
  船靠在碼頭,茹月把繩子繫在石條上,慢慢踩著石階上走,十多年前的那個茹月卻靈巧得像個小螞蚱,一步跨兩節台階,兩條油光水滑的大辮子在背後鞦韆似的來回擺晃。她上到酒坊門口,有些猶豫,「她」也有些情怯,腳步放輕了,躡手躡腳地湊近門前,踮起腳尖向裡尋望。茹月耳旁突然響起話聲,「謝天哥,這點心好吃嗎?是月兒特意給你做的……」 
  門前的酒罈子碼得齊整,泛著瓷光,她眼前晃動著謝天赤裸有力的臂膀,閃著油光……便在這時,門吱的一聲開了,一個穿著短褂的男人慢慢走出來,看到茹月時,打個愣怔,正是敖少秋。茹月叫了聲二伯,眼淚湧出來,撲通一下跪倒在他面前。敖少秋慌忙把她拉起來,「茹月,你這是做什麼?有話起來好好說。」茹月哪裡還禁得住,像看到親人般放聲大哭起來。 
  敖少秋半攙半拉地將她弄進了屋,按在椅子上,他也不多話,只默默地坐在一旁瞧著。茹月抽噎著說:「二伯,我知道家裡人如今都惡了我,您心裡也一准不待見!可月兒現今真的連個可以說說話的人也找不到啊!」 
  敖少秋見她說得可憐,長歎了聲。「二伯,你說我的命怎會這麼苦?每一步都走錯,像灌了迷魂湯,當初我若聽謝天的話,跟了他,一起雲遊四方去,哪裡會落到今天這下場!」 
  昨天在賞書大會上,茹月被周名倫打罵時,敖少秋也在場,他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孩子淪落到現在這地步,他見了心裡也憋屈,便說:「茹月啊,我就是弄不明白,周名倫哪一點把你迷住了?就放著敖家的人不做,去他門裡當狗?你當初嫁謝天不成,跟了子書,可那也是個老實孩子,你怎能那樣欺負他,逼他休你?敖家是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可也不能拿刀朝人心窩子裡捅啊!你看看這幾個月家裡出的這些個事,哪一樁不是因你而起?月兒,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裝糊塗?」 
  一席話說得茹月羞愧不已,顫聲說:「二伯,你訓得是,茹月確實爛掉了,不值得可憐!可說句實話,我對那個姓周的一點感情沒有,不過想借他壓壓人,出出心頭的惡氣。他也從沒把我放在眼裡,那一次謝天刺殺他,他生生地就把我往刀尖上推,還是謝天好,及時收了刀。從那一刻我就後悔了,二伯!昨天想必您也見到了,他當那麼多人面打我,真的是不把我當人待,你說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昨天要不是謝天,我早就投河了。」她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半塊蘇繡,「您看,這還是我十多年給謝天繡的,他始終帶在身上……二伯,我愧對謝天啊!」 
  敖少秋悲哀地看著她,說:「你便是現在後悔了,謝天就能原諒你?孩子,到了這步田地,你就認命吧!」 
  茹月淒然一笑,「到這地步,您想我還祈望他能原諒我嗎?以前的那個月兒早就死了!再說,就算謝天把這塊蘇繡送回我手裡,也沒再要月兒的意思,他不過是可憐我,才會這樣做的!二伯,您就讓我見謝天一面好不好?我只是想跟他當面說幾句話,月兒沒那麼多歪歪心思,謝天將來會找一個好姑娘,絕對不是茹月這樣的。」 
  敖少秋盯著她的眼睛,搖頭道:「現在這麼危險,謝天怎麼出來見你?你既然不想害他,還是別引動他的好!」 
  茹月的淚又下來了,悲聲道:「我求你了二伯,誰也不會知道。您告訴他,茹月還想著他這哥哥,不管今晚他去不去,茹月都會在山上祖宅等他,就像小時候茹月等謝天哥一樣!二伯,您是看著茹月長大的,您也知道謝天跟我的情分,現在孔一白一心想殺謝天,可月兒還不至於這樣絕情,您一定要告訴他,拜託您了!」 
  敖少秋卻只是搖頭,說:「月兒,不是二伯心狠,委實是難以應承。照我看,你們還是隨緣吧!」 
  茹月聽他這一說,也不再求,朝著敖少秋撲通一聲跪下去,雙手直挺挺地捧著那半塊蘇繡。敖少秋趕忙伸手去拉,但她就是不肯起身。無奈,他只得從她手裡接過那半塊蘇繡,歎道:「好吧,我便先收下這東西,至於謝天能不能去跟你相見,真沒個准數。孩子,你可要看開些,切莫太心癡了!」   
  5、情殤與回歸(2)   
  茹月見他答應,衝著磕了兩個響頭,並不多話,轉身退了出去。敖少秋默然地看著她下了碼頭,才歎了口氣,道:「你都聽見了?」 
  後門一開,謝天和沈芸走了出來,她歎了聲,說:「這丫頭,我是越來越看不懂她了!」 
  謝天默默地從爹手裡接過蘇繡,展開看著,敖少秋問:「天兒,你跟茹月的事可要想好了,爹不想再看著你犯糊塗!」 
  謝天將蘇繡揣進懷裡,說:「爹,她說今晚在祖宅裡等我?」 
  敖少秋還沒等開口,沈芸就堅決地說:「絕對不行!你不能去見她。」 
  「為什麼?」 
  「茹月的心早被那孔一白掏空了!」 
  「可這次她是認真的。我能看得出來!」 
  沈芸焦灼地看著謝天,「哪一次她不認真,哪一次轉過臉她不是就把你賣了?謝天,你聽三嬸的話,千萬別去!」 
  謝天痛苦地大聲道:「當年我正是聽了您的話,才讓子書娶了茹月。她才會變成今天這個模樣的!」 
  沈芸臉色一變,歎了口氣,「是,我對不起你們倆。可現在你必須聽我的,風滿樓現在出了這等禍事,各方的弦都緊繃著,一觸即發,萬萬不能被孔一白有機可趁!」敖少秋也道:「天兒,我也贊成你三嬸的話,你就聽她這次成不成?」 
  謝天冷笑著:「你們不必擔心,那孔一白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沈芸搖頭歎息,「你太小看了孔一白。他要是簡單,風滿樓今天也不會……」 
  「那是因為你姑息他,才養虎成患!依我的意思,早早地一刀殺了他,哪裡還有今天的事? 
  」謝天此話一出,馬上又意識到口氣重了,痛苦地搖著頭,「三嬸,我只求你這次別插手,這是我跟茹月的事情,就讓我們自己解決好嗎?」 
  沈芸呆呆地看著他,好半天才翻上話來,「也好,只是你現在要跟我去見你師傅,《落花訣》的精義你領會得還差很遠呢!」 
  一場大火,燒得敖家難以旺興,便像經受暴曬的花草,瓣兒葉片都拉耷下來,蔫蔫得沒甚神氣。府中上下籠罩在一片恐慌之中,那晚雖救得及時,沒讓火勢蔓延開燒坍了樓,但三大書樓的那些用於展出的珍本卻付之一炬!幸好風滿樓的珍本一展完就搬上頂樓,躲過這一劫,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卻又落人口舌,傳成是敖家和落花宮聯手把書燒了。大孫媳婦被休,二孫媳婦不清不白地遇害,敖家跟周家也交了惡,難災一樁連著一樁,真是應了禍不單行那句話了。 
  以前老爺子在的時候,家裡好歹有個主心骨,如今他撒手西歸,家門臨了事,一家人才更覺出老頭子坐鎮的重要來。外面鬧得沸沸揚揚,說子軒已落入三大書樓的人手中,被嚴刑逼供,非要問出個是非曲折,然後眾人再來敖家討個說法,跟敖子書這個樓主當面對質。聽過這些話,敖子書還沒在意,敖少廣夫婦可吃不住勁了,敖家搬不走,風滿樓搬不走,毀壞人家的東西又賴不了,為今之計,只有先讓兒子一個人去省城避避風頭。大奶奶和敖少廣大半輩子圍了風滿樓轉,早就把命跟它拴在一起,生死都不會離開,這畢竟是祖宗百來年辛苦積攢下的產業,他們還要守著它,待得風過雲開,再叫子書傳下去。 
  這天下午,他們便替兒子收拾好行禮,派了四個妥細家丁護送,要前往省城躲避。敖子書哪裡肯捨風滿樓而去,更何況是叫父母背受苦難,自己卻逃之夭夭?大奶奶卻深知這是敖家的大劫。那些書一燒,敖莊藏書的根基已動,三大書樓的人都瘋了,子書要是再不走,將來只怕一門的根也就斷了。而他們要是也走了,風滿樓也定會被哄搶焚燒,萬無倖存之理。所以兩人在作出這個決定時,已是抱了必死之心,當真應了敖老太爺以前訓示所說的話,樓在人在,樓亡人亡。所以不管子書如何哭喊掙扎,兩人還是硬叫家丁將他架上船去。 
  自從風滿樓失火後,敖家的門前便冷清下來,人人似乎都害怕那股晦氣沾到自家頭上,過門都是繞道而行。大奶奶看著兒子聲嘶力竭地被拖到船上,想到這一去便是個生離死別,不禁淚如泉湧。敖少廣也是虎目含淚,卻竭力板著張臉,把腰竿挺直,大奶奶第一次扶著他的肩頭痛哭,顯得嬌弱,讓他覺得既自豪又悲壯。 
  家丁用長長的竹竿使勁地往石牆一撐,敖家的船便慢慢駛離碼頭。敖子書猛地朝著父母遙跪下去,彭彭的磕著響頭,叫道:「爹,娘,你們一定要等到孩兒回來!」大奶奶看到兒子淚流滿面的模樣,心疼如刀絞,差點背過氣去。 
  便在這時,他們瞧見一艘小船飛快地駛來,船頭上站著一個身穿紫色衣衫的女人,跟敖家的船打碰頭時,她喊了聲:「子書,你們這是要去哪兒?」船上的家丁見了,都叫起來,「是三奶奶,三奶奶回來了!」敖子書從船板上爬起來,邊擦眼淚邊應道:「三嬸!」 
  碼頭上,大奶奶瞇起眼認出是沈芸來,輕聲道:「怎麼是她?」敖少廣則面泛喜色,道:「好了,弟妹回來就好了。」那晚上雨童被槍擊後,沈芸曾現過身,但隨即又沒了蹤影,如今在敖家危難之際,她毅然回來,敖少廣心下甚是感動。 
  大奶奶卻歎道:「只怕她這一回來,咱們子書可就走不成了!」她認定沈芸此時現身多半是衝著子軒來的,這大難臨到兩個孩子頭上,做長輩的當然著急,子書若是走避成了,子軒身上擔的過失便又添加幾分,沈芸自然不會眼看自己兒子頂缸,卻叫子書一走了之。果然,她瞧見沈芸跟兒子說了幾句後,兩條船便同時靠到碼頭來。   
  5、情殤與回歸(3)   
  大奶奶長歎一聲,正要跟沈芸打招呼,猛瞧見她回身說了句什麼,艙裡便走出一人來,穿身青袍,臉龐瘦削蒼白,儒雅英秀之氣雖減,多出的幾分滄桑感卻更添了魅力,大奶奶瞧見此人,登時面如死灰,心頭鹿撞,喉嚨發乾,好容易扶住丈夫才站穩了。來人正是方文鏡。 
  敖少廣也是近二十年沒見到方文鏡了,但此人卻從未在心頭消失過,如今乍見,先是有些陌生,待確認是他後,心便咯登一下子沉下去,臉色慢慢漲紅了,牙逢裡硬生生擠出幾個字:「方文鏡……」手下的護樓兵聽說這個富有傳奇色彩的名字由來日久,卻沒想到原來竟是這樣一個文雅的人,都呆住了,瞧見敖少廣做了個手勢,十幾桿槍一起對準了船上的那人。 
  方文鏡卻是絲毫不見慌亂,隨沈芸慢慢踩著台階上來,敖子書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後面,臉上儘是驚愕之意,做夢也沒想到昔日的老師、家門的仇敵會光明正大地來到面前,還是在敖家大廈將傾的時候。 
  方文鏡上到門口,含笑衝著敖少廣一抱拳,「敖兄,別來無恙?」敖少廣想板著臉,竭力做出副凶神惡煞態,終是沒成,嘴裡不覺唉了聲。方文鏡歎道:「一晃十多年不見,你我都見老了,敖兄,您不請我進府坐坐?這裡人多眼雜,恐怕讓別人知道了會生出是非來……」說到這裡,又朝著大奶奶一點頭,眼風一掃便轉開了。 
  那目光竟似有質感的,大奶奶覺得它輕輕撫摸到臉上,一觸,又彈開去,她吃了一嚇,驚恐和慌亂卻甜滋滋地湧上來,臉皮在發燒,身子在哆嗦,笨拙地把頭扭轉,不料又正好觸到丈夫犀利的眼神,頓時又慌亂無主。 
  敖少廣一咬牙,揮了下手,眾護樓兵便閃開一條道。方文鏡被沈芸攙扶著,匆匆走進大門去。大奶奶用手緊按著胸口,覺得心亂如麻,感到有些眩暈,待方文鏡的背影在眼前消失,才深深透了一口氣。敖少廣狠狠地瞪了老婆一眼,鼻子裡哼了聲,大步走進門去,面上雖強硬,其實心裡空落落的,他多年來守樓,其實最怕的還是方文鏡將妻子的心偷去。對方如今這一現身,竟讓他感到絕望,明明是落花宮的一個賊,不但偷書還偷人,偏偏站在廣眾面前還一副談笑自若的模樣,相比下,他倒被動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竟是發作不得。那讓他進府的話一出口,便後悔了,卻只得在心裡安慰自己,反正這廝進了門裡便插翅難飛,殺他也不急於一時。 
  敖家的兩扇大門隨後緊閉,有人把守著,敖少廣帶著人跟在沈芸、方文鏡和敖子書的後邊,忽見他們轉離正堂,折去了後花園,趕忙追上去。沈芸似乎知道他會有此疑問,轉身等著他上來,笑說:「大哥沒事的,我師兄這次來是應我的邀請,來幫風滿樓的。」 
  敖少廣皺起眉頭,看著敖子書攙扶著方文鏡慢慢走進過道,說:「他身子骨好像沒以前硬朗了。」沈芸歎了口氣,說:「我師兄他已武功全失,大哥沒必要再像從前那樣防著他了!」 
  敖少廣聽了一愣,奇怪的是,心裡並沒感到幸災樂禍,倒是生出幾絲同情。他轉頭看著遠遠落在後面的大奶奶,心頭突然輕鬆了好些。 
  風滿樓的底層依舊瀰漫著火燎味兒,牆壁熏得黑乎乎的,書架書櫃也多成了焦碳,地上滿是灰燼和沙子。方文鏡在地上慢慢走著,不時地蹲下身去在紙灰裡扒拉著什麼,敖子書獃呆地看著眼前的慘狀,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口,竟是不忍心進去。不多時,敖少廣陪著沈芸、大奶奶也從過道裡走進。 
  在樓裡查看的方文鏡忽然轉身出來,將一頁殘紙遞給敖子書,「你仔細看看。」敖子書一愣,問:「這能看出什麼?」方文鏡笑道:「虧你還是個藏書大家。」 
  敖子書抹乾淚水,把手中的紙湊到眼前仔細辨認著,突然激動起來,轉身看著沈芸、敖少廣夫婦,大聲道:「爹娘,三嬸,這不是那些藏書上的紙頁。」 
  三人也是一驚,敖少廣問:「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方文鏡點頭說:「這就是了,那些書冊藏達百年之久,紙張和別的書自是不同,子書從小耳濡目染,怎麼會不知道呢?更何況我多年與這些書打交道,幾次潛入四大書樓去偷看,恐怕這裡能縱覽全貌的只有我和子書兩人。 
  我們都說它不是,自然假不了……」 
  敖子書早就一頭扎進了灰燼裡,四下尋找,每拾起一張燒殘的紙,辨認過後,就不住地搖頭,激動地道:「這絕不是那些藏書上面的紙,這字也不同,墨也不是。」 
  敖少廣和大奶奶都驚詫地看著兒子和方文鏡。沈芸長舒了口氣,點點頭說:「這就對了,雨童死時跟我說了一句,說有人把書……後面就不知道了。我當時就有所懷疑,一定是有人將書偷運走了,所以今天便請師兄過來幫忙認證一下。」 
  大奶奶看著方文鏡,嘴巴張了張,終於說道:「方……先生,敖家上下對你感恩不盡!」敖少廣卻皺起眉頭,心說他就算是幫了這個小忙,便能將以前犯下的罪過還清了?對妻子這句話頗不以為然。 
  方文鏡含笑道:「大奶奶這樣說,方文鏡可真是愧疚萬分,當年我做過多少惡孽,敖兄還是不計前嫌,放我進門,文鏡若是不能幫著敖家將書找回來,哪還有臉面跟諸位相見?」敖少廣聽了這話,心裡覺得舒服,沒成想十幾年不見,這方文鏡倒是變得謙遜了。   
  5、情殤與回歸(4)   
  敖子書急聲問:「方師傅,那依你看,這書會是誰偷的?」 
  方文鏡微微一笑,似已智珠在握,「玩這手偷梁換柱的,當然便是那些丟書的人。」 
  眾人都是一呆,方文鏡繼續道:「這賊喊捉賊的妙處就在於,告訴大家我藏的書已經不在了,你們不必惦記,太月院當年便做過這樣類似的勾當。或者各樓相互派出賊來,偷得好書藏於自己樓中,卻又嫁禍於落花宮,他倒躲在樓中自己安享,讓本宮擔當這個罵名。這等事你們幾個樓都曾做過。再者有人丟書,是因為家賊賣書賺錢,卻又沒臉示人,也栽到落花宮頭上。當年南湖樓就屬於這類,我其實沒偷幾卷,大多都是孔家自己人偷走,將老太爺氣死,那孔一白回家之後,卻咬牙切齒找我報仇。豈不可笑?」 
  敖子書聽得入神,不覺嗟歎,「原來偷書藏書背後竟有這樣多的原由。原本聖潔的東西竟變得如此齷齪了,真是愧對祖宗!」 
  方文鏡讚賞地看著他,說:「罵得好!子書,你倒說說書是什麼東西?方某向來恃才傲物,不屑理會常人讀書的事情,最近卻也在想,書是何物?為何始皇帝要焚書坑儒,為何董仲書又能獨尊儒家,為何千百年來我中華大地文澤理厚綿延不絕?其實都緣於這個書字。書乃先賢的聖德,書乃上古流傳下的大道,書乃文明之緣,但方某也曾被書所累,沉溺於書中不能自拔,幸好上天賜與方某機緣,得在高山之顛巨石之上參悟數日,這才大徹大悟,書原來就是這兩個字。」 
  敖子書不覺脫口問:「哪兩個字?」 
  「仁和!」方文鏡歎道,「讀書人讀書破萬卷,為的不是身外之名,黃金萬兩,官場得意,那樣就會被書所累。它應是醒悟天地之大道,醒悟民生之疾苦,醒悟做人之悲欣,不然的話,儘管你著書豐厚,這兩個字在你這裡它卻還睡著……」 
  沈芸見兩人一碰到便咬文嚼字,笑道:「師兄,你想讓子書醒悟,也不爭在這一時啊!我們還是商量一下下一步該怎麼做?」 
  敖少廣看了方文鏡一眼,咳嗽了聲,對兒子說:「子書,還不快扶方先生下去歇息?」方文鏡知道他不願意自己過多摻和進來,也就不強求,轉身隨著敖子書走出過道。 
  院內寂靜無聲,敖少廣背著手一步步走著,低頭沉思,沈芸和大奶奶心裡其實都有了主張,卻誰都不先開口,只待著他來拿主意。這敖家日後也合該由男人來主事了。猛見敖少廣一轉身,對她們說:「我們馬上召集各大書樓前來印證此事,先洗清了敖家的冤屈,再一起商討如何追回那些書!」兩個女人聽他這一說,都讚許地點點頭。     
  九、終結篇   
  1、往事不堪回首(1)   
  當天下午,臨近黃昏時,敖少廣派出的人終於把三大書樓的樓主請了來,西風堂主和千心閣主、太月院少主一見到敖少廣夫婦和敖子書便氣勢洶洶,逼著他們馬上給出個答覆。自從在南湖樓被那周名倫煽動起火來後,他們更對敖家恨之入骨,正準備著明日糾集人馬前來鬧騰,不成想敖少廣倒是先派人來請了。 
  沈芸因為是落花宮弟子的身份,這場合自然不好露面,大事便落到敖少廣一家人頭上,大奶奶瞧見這幾個樓主說話絲毫不講情面,不禁替丈夫和兒子擔心,委實怕他們壓不住陣腳。敖少廣自覺找出了有利的證據,卻也不慌亂,大聲道:「各位,叫大家來不是為了慪氣,而是因為發現了一件很蹊蹺的事。我家子書已經查看過了,在風滿樓現場所燒過的書並不是你們各樓所藏。」 
  幾個人聽了都驚詫地抬頭看著敖少廣,「你說……什麼?」「你那天不是說我們的書被一把火燒個乾淨嗎,如何今天又改口了?」「那你說我們的書現在何處?」 
  敖少廣苦笑道:「我們也是才發現那些在風滿樓裡燒過的書絕不是你們各樓所藏。至於下落,我看很有可能是被人調包了!」 
  西風堂主打量著敖少廣的神色,問:「那少廣的意思是?」 
  「當務之急是要封鎖水道,在陸地設關卡,那些書一定沒有被運出去!」見眾人面面相覷,似不相信他所說的話,敖少廣又道,「各位,這事關係到我們幾家藏書樓的生死,祖宗積下的百年財富不能讓我們一日散去,還望諸位配合。」 
  千心閣主鐵青著臉,點了下頭,「若真是這樣,那倒邪門了。風滿樓自恃守衛森嚴,落花宮竟然能在你敖少廣的眼皮底下偷梁換柱,確實蹊蹺啊!」跟西風堂主和太月院少主相互交換個眼神,冷笑起來。 
  太月院少主恨恨地道:「謊話編得可真好啊!一會兒說書燒掉了,一會兒又說被人調了包,你以為我們都是三歲孩子,就信你這片面之詞?」 
  西風堂主冷冷地瞧瞧敖少廣,又回頭看看敖子書,「要我們信你卻也不難,除非讓我進去親自查看。」另外兩人也一致附和,非要上風滿樓不可。敖子書遲疑地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不知該不該答應這要求。 
  敖少廣歎了口氣,說:「事到如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各位先請看這些未燒盡的書頁,給出個說法來,再商量別的事卻也不遲。」一揮手,便有家丁將從火場中所搜集到的殘頁端上來,一一發給大家鑒別。 
  過得會兒,敖少廣看到西風堂主跟那兩個人遞了個眼色,先冷笑起來,「各位,少廣說的沒錯,那書是沒有被燒掉。」然後又轉頭盯著敖子書說:「好了,現在總可以告訴我們將書藏哪裡了吧?」 
  敖子書聽了他第一句話,本是長長松得口氣,聽此一問愣住了,「什麼?我怎麼知道?」 
  西風堂主歎道:「子書啊,你這玩笑可開大了。你現在已經不是孩子了,是風滿樓的樓主,你該明白這些書對我們各樓是何等的份量。沒有它們,我們百年的藏書樓便是毀於一旦了。 
  快,我們知你愛書心切,不會怪你,只要你現在把書交出來。」 
  太月院少主見狀,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管是真燒還是假燒,總之是要一口咬定敖家所為,也忙附和道:「正是,說起來我們還要謝你呢!若非你知道風滿樓將會有這場大火,先將書藏好,我們這些珍本可真的要毀了。」 
  敖子書吃一驚,瞪著他們,氣得直哆嗦,「你們不就是說我想假借火災將書偷偷歸為己有嗎?何必繞這麼大的彎子!」 
  千心閣主卻哈哈笑著,上前拉住敖子書唱起了紅臉,「子書啊,我們知道你這孩子實誠,不會這樣想你的,只要你肯交出來,我們怎會冤枉你呢?」 
  大奶奶臉色一變,實在看不下去了,叫道:「各位,請聽我說……」 
  西風堂主馬上冷冷地質問,「怎麼,莫非是大奶奶私下作的主,連子書也不知道?」眾人都回過頭盯著她,大奶奶臉色蒼白,手緊緊地抓著椅子背兒,「好啊,幾位說起來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如何行事卻像潑皮無賴似的,不分青紅皂白,逮誰咬誰?」 
  千心閣主回頭看著眾人,大聲道:「大奶奶這樣說話可就有些過了,再怎麼說這還是在你們敖家,我們就是想鬧,也翻不過你家少廣的五指山不是?不過,今天可要把話說清楚,我們也不想騷擾敖家,可若是沒有結果,我們幾大書樓垮了,恐怕敖家這風滿樓也不會單獨立在這嘉鄴鎮上。」 
  敖少廣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氣,聽他說出這等威脅的話來,重重地一拍桌子,「你們還要怎樣!」門外的護樓兵聽他這一發威,馬上一起舉槍對準眾人。 
  太月院少主冷笑道:「怎麼,軟的不成開始來硬的了,好啊,你們若非心虛也不會這樣對我們。依我看,這書八成就藏在那樓上,要不他敖家也不會這麼緊張。」 
  大奶奶見事情越鬧越擰,趕忙上前按住了丈夫,又示意護樓兵撤去,這才對眾人說:「各位,為了表示我敖家的清白,你們想搜哪兒就搜吧,我們決不攔你們!」敖少廣還想反駁,她暗中掐了他一下,「不過,我們還不至於傻到叫各位全上風滿樓,便請西風堂主代大家上樓一看,如何?」 
  西風堂主聽了正合心意,忙道:「如此甚好!」於是敖子書頭前帶路,西風堂主後邊跟著,兩人上得樓去。敖少廣恨恨地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後悔聽了方文鏡那廝的話,又憑空惹出這等是非。   
  1、往事不堪回首(2)   
  眾人都鴉雀無聲地聽著上面的動靜。約有一炷香的工夫,聽得腳步聲響,兩人又一前一後從樓上下來,西風堂主面色沉重,衝著大家搖了搖頭,說:「上面確實沒有。」 
  大奶奶眼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如何諸位,我敖家還不至於像你們說的那樣卑鄙吧!」 
  話音才落,太月院少主便輕聲道:「你們也不會蠢到把贓物藏在樓上面。」聲音雖小,卻聽得很清楚,眾人又是一片嘩然。 
  敖少廣臉色鐵青,喝道:「你們這樣血口噴人,不怕遭報應嗎?」 
  太月院少主也拍案而起:「怎麼著,我就罵了。誰不知道你風滿樓跟落花宮一脈同枝?敖子軒他娘,還有敖謝天那個白眼狼,哪個不是落花宮的賊?你敖家早跟他們暗中串通好了,辦個什麼賞書大會,誘我們拿出書來,然後趁亂放把火就將書全都運走。你們敖家人好不狠毒,竟是要我們這幾家的文脈一把連根扯斷呢!」 
  西風堂主別看登了一次風滿樓,撿個便宜,說話依舊不留情面:「幾位,我們今天上午在周家聽到什麼話來著,那位周先生說了,此事完全是落花宮和敖家串通一氣,當晚假借賞書為名,偷將各樓的藏書運了出去。而周家大小姐僥倖發覺,壞了他們的事,才遭致毒手。那周先生是何許人也?拋開他的德望不說,只他跟敖府是姻親這一樁上,若非真的查明了底細,如何能誣陷起親家來?」 
  大奶奶和敖子書聽他這一說,臉色大變,敖少廣怒目圓睜,咬牙切齒地說:「他果真是這樣告訴你的?」 
  千心閣主在一旁瞧著不妙,害怕敖少廣當場翻臉,將他們幾個扣在這裡,趕忙打起圓場,笑呵呵地說:「各位別傷了和氣,我們幾家畢竟在此地平安相處了百年,什麼風雨沒經歷過,難道非得撕破臉皮不成?依我看,不如大家都相互讓一步。對了少廣,日前我們在周家已立過誓約,誰要替各大書樓找回藏書,我們幾家除了重金賞他外,從此幾家書樓的藏書隨他翻閱!周先生對此舉也是全力贊同,並撥了款子幫我們調教護樓兵,共同對付落花宮一夥狗賊。過兩天我們將在鎮上開會,推舉嘉鄴地面藏書界的總樓主,風滿樓若是願意跟落花宮劃清界線,到時間也可以將護樓兵交出來,由總樓主統一調派,方可使我等信服!」 
  西風堂主眼見敖家的護樓兵荷槍實彈地候在外面,畢竟不敢過於造次,也長歎一聲:「罷了,今日就不再和你們鬧了,但總得有個時限吧?三天之內,要是找不到書,別怪我們不容你們敖家,走!」眾人都轉身離去。一樓大堂內,只剩下敖少廣和大奶奶、子書三人站在門口,呆呆發愣。 
  過了會兒,沈芸從過道裡走了來,見三人的臉色便明白幾分。當大奶奶告訴她西風堂主轉敘的周名倫的話,她的眼眸猛地收緊,慢慢道:「我師兄說得一點不錯,這正是賊喊捉賊的妙處。」 
  三人聽了嚇了一跳,敖子書結巴地問:「三,三嬸,你的意思是,是說,偷書的人便是那周先生?」 
  大奶奶也恍然道:「我原來就覺得事情蹊蹺。若真像弟妹所言,一切都是那姓周的所為,那真是太可怕了。不過,這個周先生既然已和我們結成親家,為什麼還要往死裡整咱們?」 
  敖少廣則連連搖頭,「絕對不是周先生,他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依我看,能在護樓兵的眼皮底下將書偷走,還神不知鬼不覺,一定是那個方文鏡做的!」他心裡始終對方文鏡存有芥蒂,居然忘了對方此時已武功全失。 
  沈芸咬著嘴唇,突然說:「大哥,這位周先生原來不姓周。他十八年前就住過這裡,南湖樓孔家的大少爺你們沒有忘記吧?」 
  三人聽了這話,都驚恐地看著她,沒錯,他們以前是懷疑過周名倫的身份,但面容不像孔一白,眼睛又好好的,便都打消此念。沈芸當然能猜到他們心中所想,便一一道來:「他曾經整過容,那顆眼珠子也是假的。這個孔一白,被趕出家門後,一夜之間從一個富家大少爺變得窮困潦倒,無依無靠。十八年前他實際上已變成個瘋子,我不知道他這十八年是怎麼過來的,他一定是每天每夜都想著報仇,為此他不惜犧牲掉自己的女兒和錢財,也要在嘉鄴鎮一步步實現他精心準備的復仇計劃。」 
  敖少廣皺眉道:「可當年三弟並沒有得罪他啊。他南湖樓的書咱敖家不是一本都沒拿嗎,而且少方當年還資助過孔家八百兩銀子,說起來,他孔一白還欠咱們恩情呢!」 
  沈芸搖頭苦笑,「孔一白要是有大哥這等胸懷,也就不會變成如此心狠的人了。他早就認定敖家和落花宮有勾結,少方當年不落井下石,反被他看成了早有預謀。」 
  敖子書突然插口說:「我想起來了,在賞書大會那晚上,他周……孔一白說三叔當年搶了他最心愛的一件寶貝,是不是……」說到這兒,猛覺得不妥,又趕緊把下半截子話吞下去。 
  大奶奶卻盯著沈芸若有所思,問:「既然這樣,那南湖樓到底是誰搞垮的?」 
  沈芸歎息了聲,事到如今,也只有把那些陳芝麻亂谷子的事和盤托出了,「那確是我師兄方文鏡所為。不過,他剛才也說了,南湖樓之所以敗落,最大的原因還是看樓的人監守自盜,他其實並沒偷得幾卷書。而我……我嫁入敖家,也是為了偷風滿樓的書。」   
  1、往事不堪回首(3)   
  堂內寂靜無聲。三人都怔怔地瞧著她。空氣似乎瞬間便凝固了。靜得能聽得清髮絲落到地上的聲音。沈芸低聲道:「可是……我遇到了少方,這好像是命裡注定的。那時候我心裡很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敖少廣沉聲道:「也就是說,風滿樓險些成了又一個南湖樓?」 
  沈芸一咬嘴唇,說:「如果沒有少方,恐怕就是了。」 
  敖少廣衝著大奶奶嘿嘿冷笑,「說得好!你要是不說,有人恐怕還要引狼入室,被欺騙上十八年呢!」他儘管聽了沈芸的話驚心,但心裡並不惡她,倒是更嫉恨當年方文鏡冒充教書先生進得敖家,惹鬧妻子的心思。 
  大奶奶臉色蒼白,躲避開丈夫的目光,悲聲說:「你何苦還要這樣說,我們之間不是早就清楚了嗎?」 
  敖少廣瞪了她一眼,轉身看著沈芸歎道,「弟妹,實不瞞你,我和你大嫂早就懷疑你是落花宮的人,卻一直不敢挑明,現在看來,三弟的死也是因為你了?是不是因為你最後露出破綻,被三弟發現,你便要殺人滅口?」 
  不但是沈芸,敖子書和大奶奶聽了這話都心驚肉跳。沈芸只覺得心像給錐子紮了,疼得發抖,痛苦地只知搖頭,卻是說不出話來,不管如何,少方總是為她而死。便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了話聲,「三弟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眾人驚詫地回過頭去,見是敖少秋抱著酒葫蘆站在堂口,他走進來,喝了一口酒又道:「就在婚後沒幾天,三弟便找過我,那一次他喝醉了,他很難受,說他不想讓自己的妻子去冒險去受傷,但他又沒有力量保護她……」 
  沈芸的淚水已在眼中打起轉兒,顫聲說:「二哥,少方原來那時候就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他才要替我擋風滿樓的箭陣,是嗎?」 
  敖少廣呆呆地站在那裡,做夢也沒想到三弟原來是有意去尋死,他這麼多年始終以為少方是被箭陣誤射而死的。他懊悔地扭著自己的頭髮,叫道:「三弟那時候為何不說?他怎會那麼傻?」 
  敖少秋看著滿面淚光的沈芸,歎道:「所以最苦的不是你,是我三弟。但他心裡愛你太深,便想把一切的苦都替你擋下來,還不想讓人知道。」 
  沈芸已是泣不成聲,大奶奶趕忙扶住了她,道:「我知道弟妹這些年心裡有多苦,別的事咱們就別再問了。」敖少廣一咬牙,瞪著妻子,說:「弟妹,我相信你。可那個方文鏡,我怎麼也不能信他!」 
  沈芸抹了一把眼淚,說:「大哥,我明白你在想什麼。可你確實冤枉我師兄了。」 
  「不……不!我沒冤枉他!」敖少廣漲紅了臉,「這次賞書大會我算是想明白了,方文鏡既然沒來,怎麼會知道書被轉移呢?他又怎麼能想到偷梁換柱呢?一定是這個賊骨頭在跟我們演戲!」 
  大奶奶實在看不慣丈夫的固執,脫口道:「敖少廣,你好糊塗!」 
  敖少廣一瞪眼,怒道:「我好糊塗?我清醒得很!你為何要這樣袒護方文鏡,你自己比誰都明白!」 
  大奶奶急了,這些年丈夫始終拿這話頭壓她,她實在有些受不住了。看著他夫妻倆怒目相向,沈芸幽幽地說:「大哥,你看我師兄現在那樣,還能穿牆越戶嗎?其實這全是我的錯,我不該來敖家,更不該生下子軒。現在我全都說出來,也就是想找個解脫,大哥嫂子,今日我任憑你們發落。」說著,又淚如雨下。 
  敖少秋聽了不由得苦笑,喝了一口酒輕聲吟起,「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我的好三弟,你若九泉下有知,看到今天這一場,你該如何感慨呢?」 
  大奶奶眼裡的淚水也出來了,敖少廣則難過地轉過身去。天色暗下來,可沒人想著去點燈,站在旁邊一直癡癡看著的敖子書突然說:「我想……」他伸手抹了一把眼淚,深吸一口氣,大聲說了出來,「爹,我想把風滿樓的護樓兵都散了。」 
  敖少廣一怔,喝問:「你說什麼?」其他人都看著敖子書,見他苦笑著搖搖頭,「爹,你守了這幾十年的風滿樓,你不累嗎?」 
  大奶奶擔心地看著兒子,顫聲問:「孩子,你怎麼了……」敖子書痛苦得眉毛鼻子眼睛都皺成了一團兒,澀聲說:「可笑,真是可笑!您在樓外幾十年,我在樓裡十幾年,我們父子隔門而望,竟然度過了這麼多春秋。」淚水簌簌滾落,「您看您,都兩鬢斑白了,爹,娘,我們都錯了,都錯了……」 
  敖少廣怔怔地看著兒子,蹣跚著走近,握住他的手問:「子書,你說怎麼錯了?」 
  敖子書淚眼矇矓地看著父親,「書者,本是達理明事載道之物,為何要血雨腥風,惹得那麼多的恩怨?二嬸因為書而死,三叔因書而死,周姑娘因書而死,謝天因書無家可歸,三嬸因書受了十八年的怨孽折磨,茹月……也離我而去,都是因視書為己,為己而藏,為書而起。 
  散了吧,從今天起都散了吧!沒有躲躲藏藏,哪裡來得偷,但願從此後風滿樓用不著那麼多的規矩,再不用死那麼多人。我明白了!我敖子書怎麼今日才明白!」說著,便掙脫敖少廣的手,快步跑了出去。 
  身後傳來大奶奶的呼聲:「子書,子書……」他卻只管狂奔著,不顧一切地在花園奔跑,幾次摔倒,又飛快地爬起,下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大少爺發瘋似的跑著,不知所措。夜已黑得深重了,他徑直奔著客房而去,方文鏡的屋裡閃著燈光,便像是向他發出召喚。   
  1、往事不堪回首(4)   
  敖子書氣喘吁吁地衝到門口,一把推開門,撲通跪倒在地,叫道:「師傅!」方文鏡也不起身,只是含笑看著他。敖子書眼含熱淚道:「十八年前,子書有幸乘蒙師傅教誨,十八年後,子書要再拜先生為師!」 
  方文鏡欣慰地看著他,「你醒悟了?很好,很好!」 
  敖子書激動地道:「子書這十八年,一卷書一個字都沒有讀懂。從今日起,我要重新登樓讀書。」方文鏡微笑著上前將他扶起,讓他在椅子上坐了,「別急,別急,你要是心中無境,便是再苦讀十載也是枉然。」 
  敖子書獃呆地瞧著他,方文鏡歎道:「人觀外物,總是觸景生情,心隨情動,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實難達到。要想達到這等空靈境界,只有潛心讀史、讀經、讀詩,從中領悟。而古今能有幾人達到這等境界的,數千年也唯有幾人而已。」 
  敖子書恭敬地看著方文鏡,「師傅,都有哪幾人,弟子願聞其詳。」 
  方文鏡微微一笑,望著窗外黑沉的夜色,說:「莊子化蝶有此境界,魂魄散去,化為萬物。 
  屈子慟哭天地有此境界,湘妃為之落淚,天神共怒。司馬遷寫史有這樣的境界,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唐李白、宋蘇軾有此境界,夢遊天外,氣吞山河。俱往矣,逝者如斯……」 
  敖子書癡癡地聽著,眼睛慢慢亮了,這情形便好像小時候,方文鏡教他和謝天第一堂課時,讓他們在院中相毆,打個痛快後,才學習「君子之爭也以禮」……他喃喃地道:「子書現在越來越明白先生之心,這二十幾年當真是白活了……」 
  方文鏡輕聲道:「子書,讀書人也當有一股豪氣在胸,蘇子言此氣為浩然之氣。你若有了這股氣,你書裡書外的世界恐怕要換個模樣了。」說著,轉身取過厚厚的一沓書卷放到他的手中,「我這幾年潛心修書,將文史經集編為十大卷三十六縱,我見過的珍本孤本都藏在其中,裡面浸透了心血,今日起就一一傳給你,將來散出去,留給那些真心想讀書的人一點有用的東西……方某便知足了。」 
  敖子書的手顫抖著,驚詫地問:「先生,您這些書都要給我嗎?」方文鏡微笑點頭。敖子書顫聲說:「這是您多年的心血。你雖不說我也知道,落花宮背著罵名,攢出的寶貝今日卻交給我,這如何使得?」 
  方文鏡哈哈大笑著,又恢復了幾分原先的狂態,「你別拿你們幾個樓的臭規矩看我,你們文人相輕老死不相往來,我卻不然,我喜歡給你,你便拿著。」 
  敖子書歎了一聲,低聲說:「子書委實受之有愧。」方文鏡微笑地瞧著他,「你能有此謙卑之心,也不妄我教你一場了。」   
  2、情如鏡花(1)   
  敖子書發瘋似的一衝出後花園,敖少廣夫婦、敖少秋和沈芸都放心不下,隨後追去,待趕到方文鏡客居的院落,看到屋裡那感人的一幕,幾人的眼睛都是潮潮的。他人是喜大於悲,只有敖少廣悲大於喜,那感覺便好像是兒子又被方文鏡奪去了一樣。 
  看著屋子裡的兩人正說得投機,他們不便打擾,又默默地都退了出去。回到風滿樓前堂後,沈芸看著敖少廣夫婦說:「大哥,嫂子,你們既然能容得我和師兄兩個落花宮的人,當然也能容得第三個,是吧?」 
  兩人聽了一怔,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見沈芸對敖少秋道:「二哥,你這便把謝天喚出來吧! 
  」只聽得樓梯一陣輕響,謝天已經從上面走下來。儘管沈芸事先已說了話,敖少廣夫婦還是吃了一驚。 
  敖謝天下來後,也不說話,也不看敖少廣夫婦,只是默然站在父親身旁。沈芸道:「大哥,嫂子,謝天雖然大半時間藏在樓上,卻從未偷過風滿樓一本書,大哥帶人在外面看守,他其實是在裡面看護。這孩子雖然被驅逐出去,心裡卻是一直裝著敖家。」 
  敖少廣夫婦這八年來,還是第一次跟謝天隔得如此近,見他濃眉大眼,沉默不語,雖然聽了沈芸的解釋,還是覺得彆扭,當心也是不聲不響。沈芸知道他們之間的芥蒂很深,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揭過去的,歎了聲,而敖少秋因為跟謝天關係特殊,一時間倒是不好插口了。 
  而謝天此時腦子裡閃過的儘是大伯大娘對他的惡行惡語,心裡自然也是悶悶的,若非這次師傅進到敖家,又勸他跟家人和解,他是不會現身的。 
  聽沈芸又道:「前段時間各樓鬧丟書,都把罪名栽到謝天頭上,其實便是那孔一白暗中搗鬼。大哥嫂子想必還記得他送給敖家作嫁妝的那本《落花殘卷》,丟了後連子書也認定是謝天干的,只有我認定不是,因為我跟那偷書的人交過手。並且,事先我與老爺子還使個掉包計,讓那人偷去一份假東西,要是謝天所為,我豈會叫他去偷假的。那孔一白賊喊捉賊,不過就想將我逼出家門,好使他的陰謀得逞。」 
  大奶奶想起那件事後,她一度還跟茹月站在一邊擠對沈芸,當真是羞愧不已。敖少廣的心思也活動了,瞧這情形,謝天確實是給冤枉了,再怎麼說,他也算是自家人,敖家既然能對方文鏡敞開門,如何還容不得他?但因為謝天始終沒瞧過他一眼,沒打一聲招呼,他也便拉不下這張臉來。敖少秋在旁邊看得清楚,暗中推了兒子一把,謝天皺了下眉頭,終於說話了:「那天在賞書大會的晚上,我在樓裡跟放火的賊人交過手,應該就是那個胡林,只可惜他事先作足準備,幾個地方同時起火,我便無法及時撲滅。」 
  敖少廣聽了大怒,喝道:「原來是那個混蛋暗中做的好事,我說呢,他怎會那麼好心買咱家的酒窖!」轉頭對敖少秋說,「二弟,你日後可要當心些!」 
  大奶奶則想到了另一件事,說:「事情到了這步田地,看來這書鐵定是給周家偷去的,叫我想不明白的是,那書也非一本兩本,而是一批,那個姓胡的是怎麼從護樓兵的眼皮底下運走的?」大家心中也有此疑問,便都看向沈芸。 
  「這件事說來倒是牽扯到咱敖家的一個大機密了。」沈芸便將那個隱藏在水橋下的天風口給大家細講了,自然將前段時間風滿樓遭受潮災的原由也說了,「我猜那胡林定然是從風口偷偷潛入風滿樓的,將書從地道裡運了出去,所以儘管謝天守在三樓,還是沒發覺。至於外面的那一關就更好辦了,孔一白事先不是派了些護衛前來幫著護樓嗎,有他們打掩護,自然可以做得隱秘。至於雨童的死……」她的語氣有些哽咽,竟是不忍心說下去,偷書的人既是孔一白手下,那周雨童自然便為他們所誤殺,這兇手說穿了其實就是她的父親。這樣殘酷的真相實在很難叫人接受。 
  她雖未說透,房間裡的人卻都猜到這一分。這裡面唯有謝天尚存疑竇,一般來說,做賊的都心虛,在被人發覺時,最先想到的當然是逃之夭夭。那他們為何還要朝鼓聲傳去的地方開那麼多槍?以至於他躲在風滿樓裡都聽得清清楚楚,要知道,槍聲比鼓聲更驚響,更容易暴露目標,兇手這麼做難道就是想存心殺害周姑娘?只怕這裡面另有隱情。但謝天雖想到這一層,卻並沒說出口,實是不想看到沈芸更傷心,只是說:「三嬸,既然已敢確定這批書是孔一白指使人盜的,那它的下落也就明瞭,自然逃不過他南湖大院,我們是不是盡快去探探?」 
  敖少廣夫婦聽他這一說,眼睛都亮了,沈芸沉吟著:「那批書當然藏在孔家,可孔一白為人忒精明,藏書的地方自然相當隱秘,只怕這個時候他正張著網等著我們呢,所以不可輕舉妄動。」 
  她昨晚放心不下子軒,曾潛入南湖跟他相見,裡面防守森嚴,委實不便出入,所幸她還是找見了兒子。子軒自從進到南湖後,就一直呆在靈堂不曾離開半步,雨童的死對他打擊太大,竟是心如枯槁,即便沈芸說出了孔一白的真實身份,說出了他的陰謀,也是無動於衷,只求母親能讓他靜一靜,別打擾他相陪雨童。沈芸知道這孩子跟他爸爸一樣,有股子癡勁兒,硬逼不如軟放,再說子軒雖留過洋,見過些世面,終究還是未脫學生氣,沈芸一咬牙,索性便任他在這苦難中磨上一磨,等他有一天明白過來時,自然便也掙脫了桎梏。   
  2、情如鏡花(2)   
  眾人正相商著對策,便見敖子書攙扶著方文鏡進來,看到謝天跟父輩站在一起,又驚又喜,搶上一步去抓住他的胳膊,叫聲:「二弟!」謝天也叫聲大哥,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兄弟倆間隔了這麼多年,才真正相互體味到手足之情的珍貴。大人們在一旁看著也很是欣慰。大奶奶見時候不早,趕快吩咐下去置辦酒席,眾人都移去了上嘉堂,在那裡用晚飯。 
  酒席上來後,大奶奶眼見這些年確實冤枉了謝天,並且想找那批書回來又非指靠他,便倒好一杯酒,走到謝天面前,主動跟他和解,說:「謝天,這麼多年來罵你最多的是我,我一直說你是狼崽子,還怪二弟不該收養你,可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是自己豬油蒙心,錯怪了你。今天大娘敬你。」 
  謝天默默聽著,眼圈紅了,卻是動也不動,大奶奶有些尷尬,說:「你還怪大娘嗎?」 
  敖少秋在一旁輕聲叫道:「謝天!」沈芸、方文鏡、敖子書、敖少廣都停下吃喝看著他,謝天盯著桌子,淚花在眼眶裡直打旋兒,可就是不鬆口。大奶奶歎道:「也罷,是我傷你傷得太深了,多少次把你趕出家門,讓你有家不能回,還……」 
  謝天猛地打斷她的話,「大娘,你知道我最恨什麼?今天茹月變成這等模樣,難道跟你跟大哥一點關係沒有嗎?」 
  大奶奶和敖子書都愣住了,沈芸知道這始終是他心裡的疙瘩,忙勸說:「謝天,你沒看到子書為茹月吃了多少苦,難道這裡面的錯是哪一個人的嗎?三嬸不也有不是的地方?……」 
  她的話還沒完,謝天已接過碗仰頭喝下,一抹嘴道,「三嬸你不用說了,謝天明白,日子不能倒轉,說那些也沒用!」 
  敖子書歎了一聲,也倒了一碗酒端起來,「二弟,做大哥更應該敬你,只可惜現在子軒不在這,要不然咱兄弟還要像他新婚那天晚上,在一起喝個痛快!如今外面孔一白虎視眈眈,那幾個樓主又是非不明,爺爺說過,丈夫為志,窮當易堅。今晚我們就喝下這碗酒,不管敖家有什麼難都一起過了。」 
  謝天紅著眼睛,接過碗朝向眾人,「八年了,我做夢都想著有這麼一天。師傅,爹,三嬸,大伯大娘,謝天敬你們!」 
  敖子書也另倒了碗酒,叫道:「二弟,大哥陪你喝上一碗,但願能了卻你心中的積怨!」他平常不善飲酒,現在也豪氣地一口乾盡。謝天笑著,一拍子書的肩膀,「大哥,一碗哪夠? 
  你我今日定要喝個痛快!」 
  一時間,氣氛活泛起來,敖少廣因為還要巡夜,不敢多飲,草草吃得幾杯便離席而去。方文鏡自從酒中被孔一白下了迷藥,傷了身子後,如今已不再貪戀這杯中之物,用過半碗飯後,便藉故離去,沈芸想送他時,大奶奶卻先了一步,親自打燈籠給他引路。 
  夜裡的敖家很寧靜,月光如水般灑在地面上,院中的桂樹都開了花,香氣濃郁地浮在周圍,讓人有些迷醉。兩人已是十八年沒這樣單獨在一起了,大奶奶手拎燈籠,輕步走著,並不敢朝方文鏡身上望,只是看著他們地上的影子在晃動,影子拉得長長,便似緊靠在一起,她喝過幾杯酒,臉有些燙,異樣的情愫在胸間蕩漾著,不禁又想起了從前。 
  那時候方文鏡可真是個風流瀟灑的人兒,眼睛也灼閃閃地大膽,看她的目光很放肆,跟她說話時,也敢靠得近,吐出的暖氣能噴到她的耳朵根,癢癢的。而那時她也像暈了頭似的,玩起火來,幾次獨自去他屋裡,借找書為由去接近他,明知道他在挑逗自己,還有些不懷好意,卻心甘情願任他玩於股掌間。那種欲推猶就的微妙處境,那種半是恐懼紛亂半是驚喜刺激的心理,讓她至今懷想。 
  現在,走在他身旁,隨著一陣陣顫慄,她覺得又有什麼東西在身上蠕動起來,刺激得全身燥熱,血流加速。她雖然不敢看方文鏡,卻覺得他一直在端詳她,於是心便更慌了,脖頸僵硬不得轉動,拿燈籠的手發著抖,光團兒像耗子似的在地上竄來竄去。直到方文鏡說:「大奶奶,我到了!」 
  她方才驚醒過來,心說這路怎這麼短?抬起頭怔怔地瞧著他,自方文鏡進府後,這還是第一次如此仔細地端詳他,十八年中積壓的話太多,如今倒是不知該從何說起了。方文鏡當然能感覺得到,歎了一聲,說:「不早了,大奶奶該回去了。」 
  大奶奶怔了一下,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樣一句話,頓時胸間湧上無盡的委屈,卻又不甘心就此放棄,強笑說:「十八年前,先生給我讀過一卷書,叫《女聊齋》。這麼多年我始終沒有忘,總是能記起裡面的人來。不知還有沒有,我還想借讀一下。」 
  方文鏡微微一笑,說:「十八年時間不短,那卷書方某早已丟了。」 
  大奶奶覺得心一哆嗦,顫抖著聲說:「丟了?」腦海裡一片茫然,手裡的燈籠啪的掉在地上。 
  方文鏡歎了口氣,俯身將燈籠撿起來,加上一句:「的確是丟了,大奶奶還是請回吧!」他聽到她的呼吸粗渾起來,幽幽的目光裡滿是哀怨。兩人就那樣對視著,終於,還是方文鏡迴避開目光,看向門前的修竹。大奶奶胸潮澎湃,盡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她凝視著方文鏡,輕歎了一聲,「借書還是其次,我丈夫還在懷疑方先生,我也無能為力,在這裡只是想問一句,那些書真不是方先生偷的嗎?」   
  2、情如鏡花(3)   
  方文鏡依舊看著竹子,輕聲道:「如果我說不是呢?」 
  「好,我知道了。」 
  方文鏡沒想到她這樣乾脆利落,有些驚詫,轉頭看著大奶奶。她冷靜地衝他點點頭,「你既然說了,我自然信你。」 
  方文鏡遲疑地看著她,「你……」大奶奶覺得眼眶裡一熱,說道:「我不信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會騙我這樣的女人,先生早些睡吧,告辭了!」猛地轉過身去,快步小跑起來,還沒跑出院落,淚便嘩的流下來。 
  她覺得筋疲力盡,心裡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可敖家雖大,她竟是尋不出半塊真正屬於她個人的地方。大奶奶默默地在黑暗中走著,一時間竟不知該回哪裡了,就那樣漫無目標地在敖莊裡閒蕩,直到看見一盞燈籠臨近,直到看清那人原來是自己丈夫時,她才清醒了些。敖少廣的眼神直勾勾地,顫聲問她:「我知你忘不了他。十八年,你心裡一直有他,是不是?」 
  大奶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並不說話。丈夫憤怒地在她面前跺著腳,「你說話啊!為什麼又去找他!」 
  大奶奶神色慢慢變得平靜,只是看著他,敖少廣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道:「十八年了,我最怕的就是這個人回來。十八年了,你的心根本就不在我這兒!為這樣一個莫須有的偷書賊,我看你真是瘋了。」 
  大奶奶歎了口氣,說:「孩子他爹,這不是我們現在該想的事,燃眉之急,是如何在三日內找回那些書。」 
  敖少廣惱怒地喝道:「我就認定是他方文鏡偷的,又能怎樣?難道你還願意被他騙嗎?」大奶奶憐惜地看著丈夫,搖頭說:「我要是被他騙,難道你兒子也為他所騙,十八年後又重新拜他為師?少廣,是你自己在騙你自己,其實你心裡早就明白,方文鏡絕對沒偷那些書,他是來幫咱們的。」 
  敖少廣身子哆嗦著,猛地一跺腳,將燈籠丟到地上,大步朝前走去。他腦子裡亂糟糟的,憤怒、暴躁、焦慮、恐懼以及一籌莫展、渾身乏術的種種感覺折磨得他半刻也無法平靜,下意識地便朝二弟的屋跑去。 
  敖少秋的屋子還亮著燈,他也不敲門,一頭就撞進去,敖少秋正在燈下算酒坊的賬目,見他滿面懊惱地闖進來,嚇了一跳,卻見敖少廣一把抓起自己放在桌上的酒葫蘆,拔開塞子就往嘴裡灌,只把個敖少秋看呆了,「大,大哥,出了什麼事?你……」 
  敖少廣將空葫蘆往地上一丟,打了個酒嗝,說:「我沒事,就是想喝酒了!」斜眼看到他床底下的酒罈子,一把提起一個來,打開泥封就往嘴裡灌。敖少秋害怕了,趕忙從他手裡奪下罈子,說:「你不能再喝了,我從沒見過你這麼個喝法。」 
  敖少廣瞇縫著眼,搖頭道:「就讓我喝吧。這麼多年為了看那個破樓,我從沒敢醉過,你不覺得我很可憐嗎。我今晚……一定要醉一次。」 
  敖少秋悲哀地瞧著敖少廣把酒罈子奪過去,又往嘴裡灌,歎了口氣,「就因為方文鏡來了,大哥你才想一醉方休?」 
  敖少廣放下酒罈子,瞪著他怒道:「你別跟我提他!」敖少秋苦笑道:「你嘴上雖然不說,可你心裡想的正是此人。」 
  敖少廣怔怔地帶著幾分醉意,突然號啕起來,「二弟,你說他是人還是鬼?為什麼他偷來偷去,是一個賊,卻惹得我身邊的人都喜歡他,而我呢,守了一輩子樓本本分分,所有的規矩我都守著,可我怎麼……怎麼就越活越不像個人呢……」 
  敖少秋聽大哥這一說,卻爽朗地笑了起來,「十多年前,孔一白就說過此人一到,敖府的女人們心都會浮動起來,看來方文鏡此人的確可敬,也可畏。」 
  敖少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敘著,還不時地用拳頭捶打自己,「爹在世的時候罵得對,我就是這家門的一條狗……我怎麼就不像條漢子呢!」 
  敖少秋哈哈笑著,也不解勸,轉身拿過兩個空碗來,將桌上的賬簿一把推開,「來來大哥,兄弟我陪你喝酒,一醉解千愁。」 
  便在這時,猛聽得外面喧鬧聲一片,院中燈火閃動,敖少秋一驚,叫道:「大哥,好像出事了!」敖少廣的酒登時醒了,忽的站起來,幾個箭步就衝出了院子,看到家人們紛紛朝前門趕,忙喝問怎麼了。 
  家丁慌亂地說:「不好了大老爺!他們各樓的人都來了,不少人還拿著槍,說我們窩藏方文鏡,要來抓他!」 
  敖少廣吃了一驚,跟隨後出來的敖少秋一起趕去前門,便聽外面的敲門聲如擂鼓一般,叫聲此起彼伏,不多時,沈芸、大奶奶、敖子書都趕過來,待明白了事由後,都看向敖少廣,敖少廣看了妻子一眼,皺眉道:「這風聲走露得好快啊,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沈芸道:「我師兄一直被那孔一白囚在臥牛山上,這一失蹤,自然會引得他追查。只怕是聞著風來的。」 
  敖子書焦急地說:「萬萬不可叫他們把師傅抓了去,那樣別說他老人家落了難,敖家更說不清,道不明瞭!」大奶奶擔心地看著丈夫,想說話,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正在慌亂時,突然聽敖子書叫了聲師傅,大家尋聲看去,只見方文鏡手裡拎著燈籠,慢慢從曲廊裡走出來,臉上絲毫不見慌亂,還浮著淺淺的笑。敖少廣一皺眉,說:「你怎麼出來了?   
  2、情如鏡花(4)   
  」 
  方文鏡衝他抱了抱拳,笑道:「敖兄,這兩日多有打擾了,方某是來告辭的。」 
  大奶奶驚道:「你現在走如何能成?」敖子書上前一把抓住方文鏡的手,叫道:「師傅,弟子怎忍心看著你落入那些人手裡,莫不如先跟我到風滿樓裡去躲一躲?」 
  方文鏡微微一笑,掙脫了他的手,只將燈籠交給他,「敖兄,大奶奶,方某不想給敖家添難,你們也不必著急,我出去便是。」 
  沈芸忙道:「師兄,我護你從後門走,量他們也困不住咱們!」扶著方文鏡就要轉身。猛聽敖少廣大聲道:「慢著!」他們轉過身去,火光下,只見他目光炯炯,大聲道:「這次偷書不是你幹的,你也不必走!」 
  眾人都是一驚,怔怔地瞧著敖少廣。大奶奶更像是頭一次認識丈夫,院裡頓時靜下來,外面的喧嘩聲和敲門聲似乎更響了。敖少廣朗聲道:「我敖家人絕非貪生怕死、混淆黑白之輩,若是這樣,這風滿樓也不會傳承百年了。還請方先生信我敖家,多住上幾日,我們合力找出書來,先生再走不遲!」 
  方文鏡微微一笑,也不囉唆,點頭道:「就依敖兄了。」敖少廣一揮手,喝道:「來啊!隨我出去看看,一個也不能放進。如有藉機鬧事者,殺!」便帶人衝了出去。 
  大奶奶看著丈夫的所作所為,猶在夢中,沈芸湊到她耳根說:「嫂子,大哥怎麼像變了個人?」大奶奶臉一燙,看向方文鏡,說:「還請……先生休息去吧。」 
  方文鏡點頭:「謝大奶奶!」沉吟了下,又道:「方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大奶奶顫聲道:「先生請說。」方文鏡歎道:「他原來是一個大丈夫。我們都錯看他了。」 
  大奶奶眼裡一熱,淚便要湧出來,她究竟是擔心丈夫的安危,轉身也跟了出去。沈芸見了,也不禁歎息,猛地省起什麼,四下找了找,忙問敖子書,「謝天呢?」 
  敖子書摸摸腦袋,「我被他灌醉了……醒來,便沒看見二弟。」沈芸呆了呆,跟敖少秋相視一眼,臉色大變。   
  3、苦命鴛鴦(1)   
  謝天在跟家人和解了後,心情大暢,這八年來喝酒多為解愁,這次卻是越喝越喜,竟是不醉。心中當然亦沒忘記茹月,猶自歎想,若是月兒也從此改過,回到他身邊,這酒便喝得更美氣了。敖子書的酒量淺,當然拼不過他,謝天記掛著去見茹月,見大哥醉倒後,也不告訴沈芸一聲,便偷偷地溜出了府,轉去天靈山的老宅。 
  薄薄的夜色中,星辰閃閃競耀,光像雨絲樣的慢慢落下來。山色是藍青黑,一層層遞進,涼涼的風吹動著遠遠近近的林叢,葉片的沙沙聲好似一片低低的細語。謝天在山路上飛快地跑著,因為在家裡耽擱了,估計茹月已到老宅好一會兒,他記得以前她是那樣怕黑,一點風吹草動的都會嚇得尖叫起來。誰又能想到,她有一天會轉了性子,變了德行,成那樣一個人? 
  快到老宅時,謝天慢下步子,雖然知道茹月肯定已等急了,卻並不馬上靠前,而是潛到屋後,伏在一棵樹上聽著動靜。老屋裡有昏黃的燈光射出來,正是他以前住過的左廂房,謝天聽著周圍沒什麼異常響動,這才飛身上房,勾著屋簷朝裡張望,果然,茹月正抱著肩頭在裡面發呆。他跳下去,伸手推開了門。 
  茹月先是吃了一驚,待見到是謝天時,神情便僵住了,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淚花在眼眶裡打著旋兒,神色說不出是悲是喜。謝天轉身關上門,上前一把摟住她,閉上眼睛細細感受她身上的溫熱。過了會兒,他才聽茹月幽幽地道:「你到底還是來了!」 
  謝天聽她語氣有異,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問:「茹月你怎麼了,難道嫌我來遲了?」 
  茹月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下來,她哽咽地說:「你怎麼這麼傻呢?難道叫你來送死,你也來嗎?」謝天沒來時,她患得患失,謝天真來了,她心如刀割,總是在苦痛中熬煎。 
  謝天笑著說:「沒錯,三嬸和我爹都不讓我來,可我相信月兒心裡還有我,不會害我,就算是有陷阱,也不是你的本意。再說,你不是說要跟我一起走嗎,我怎能叫你在這裡空等?」 
  茹月癡癡地看著他,弱聲說:「你真的要帶月兒走?」突然將手裡的包裹往他懷裡一塞,向後退著,叫道:「不,我這輩子都對不起你,你快拿著這些錢自己走吧!」 
  謝天疑惑地看著她,「你怎麼了?你不是要見我嗎?你不是後悔當初嗎?我都聽到了,你跟我爹說的時候,我就在門後面聽著。茹月,這次我們要走得遠遠的,像小時候那樣,我拉著你的手,不再讓別人欺負你……」 
  茹月含淚搖頭,突然撲通跪下,說:「可是茹月沒這福分呢!我對不起你謝天!我對不起你!茹月身上不乾淨,茹月的心都壞了!」 
  謝天眼圈也紅了,跪倒在地緊緊摟住她,「我不在乎!你跟過子書,跟過孔一白,我都不在乎!茹月,我們的命怎就這麼苦,我不想你再像從前那樣活著。」 
  茹月聽他這一說,當真是心如刀絞,謝天也許真的能容得自己,她卻不能原諒自己,短短幾個月裡,她便把惡事做絕了,何苦還要牽累他這個清清白白的人兒。他只要今晚肯來跟她見上一見,她便知足了。謝天見茹月遲遲不說話,只是無聲地流淚,忙從懷裡掏出那半塊蘇繡,笑中帶淚說:「月兒,這塊蘇繡已經殘了,我要你還給我繡上一塊,不繡蝴蝶,只繡鴛鴦。」 
  茹月猛地用手摀住了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全身都在哆嗦。謝天顫聲說:「你以前不是常說,我們倆都是沒娘疼的苦命孩子嗎?我現在寧可跟你做一對苦命鴛鴦,也不讓你再孤零零的。」 
  茹月猛地一把從他手中扯過那半塊蘇繡,淒喊一聲,「謝天,你知道嗎,我們已經回不去了!」把蘇繡揣進懷裡,卻順手掏出一把槍來,含淚道,「謝天你看到沒有,茹月騙你來是要殺你的,她的心腸已經爛透了,你為何還這樣執迷不悟!」 
  謝天呆呆地看著那黑乎乎的槍口,猛地反手一把抓住,將槍口頂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喝道:「那你為什麼還不開槍?謝天情願死在你的手裡!」 
  茹月死死地咬著嘴唇,鬆開了握槍的手,「你快跑吧!他們要殺你!」謝天拿著槍瞧了瞧,又塞給茹月,「那你就殺了我。我死不要緊,我只要你好好活著。」 
  茹月一推開謝天,擦乾了淚水,神情變得鎮定了,笑了笑:「茹月是不是真壞?謝天哥,我都覺得自己壞到了骨子裡,可你為什麼還這樣待我呢?難道你真的還愛月兒?」謝天含淚點頭。茹月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說:「那好,你快走吧!你若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說著,便用槍口對準了太陽穴。 
  謝天嚇了一跳,趕忙擺手,叫道:「別,別……」茹月淒喊著,「你走,快走!」眼淚嘩的又流了滿腮。謝天害怕她真的做出傻事,慢慢向後一步步退去,退到門口時,狠了狠心,看了她最後一眼,毅然開門衝出去,飛身上了屋頂。 
  屋裡的茹月身子搖晃了下,握槍的手慢慢放下,淒然一笑,朝著牆角開了一槍,這才慢慢走出去,穿過院子,開了大門。前面的草叢中、石頭後黑咕隆咚的,突然站起了七八個人,當頭的一個問道:「茹月,你把謝天殺死了?」 
  茹月長舒一口氣,說:「殺死了!」她臉上泛起一絲怪笑,「現在,你們是不是又要殺我了?」她說得沒錯,那些黑洞洞的槍口都舉起來,對準了她。茹月猛地發出一長串尖笑,似乎面對著一件很開心的事,然後密集的槍聲響了,她的身子向後飛起來,飛進院裡,軟綿綿地落下去。這一刻,她覺得終於解脫了。   
  3、苦命鴛鴦(2)   
  耳邊聽著一聲吼叫,接著又是幾聲慘叫。茹月本來已陷入乳白色的濃霧中,猛地謝天便闖進來,雙手撕扯著,將那些厚如棉絮的迷霧扒拉開,衝到她眼前,將她抱起。茹月艱難地笑著,抬起滿是鮮血的左手,顫巍巍地把那半塊蘇繡放到了他的手裡。她看到謝天痛苦地聲淚俱下,卻聽不清他喊的是什麼,茹月竭力地又抬起手,想替他擦乾臉上的淚水,可才觸到他的臉頰時,手便又無力地滑落了。眼前的迷霧又聚攏了來,遮天蓋地,也遮住了他們的身影,茹月感受著謝天身上的熱量,原來,能死在愛人的懷抱裡是最幸福的事。 
  謝天呆呆看著死在懷裡的茹月,淚水一滴滴地打在她的臉上。她嘴角還噙著一絲笑容,眼睛雖然閉上了,卻正是笑給他看的。他慢慢抬起左手,那半塊蘇繡已經被鮮血染透,兩隻蝴蝶的半邊翅膀也成了紅色,它們像是還在掙扎著飛。謝天猛地把頭低下去,伏在茹月的胸前,雙手死死地抱住她。現在,她終於真正屬於他了。 
  槍聲又響了,謝天覺得有無數只螞蝗叮在後背上,灼熱的疼痛瞬間湧遍了全身,接著,他便覺得身子輕飄起來。眼前的黑暗不見了,卻是個乳白色的世界,霧氣瀰漫,他看到茹月在前方朝他招手,笑得那麼甜,那麼真,耳邊響起她優美的歌聲:小妹妹對哥情兒真,一天三遍掛在心,竹子拔節細又高,哥哥喲,莫忘了妹妹對你的親…… 
  他也對唱著:小哥哥對妹情兒真,一天三遍掛在心,竹子拔節細又高,妹妹喲,莫忘了哥哥對你的親……他們就那樣唱著,走到一起,伸開胳膊緊緊地擁抱著,這輩子再也不願分開。 
  當天晚上,待沈芸和敖少秋趕來時,看到這對可憐的人兒抱作一團死在一起,因為貼得太緊,怎麼也分不開他倆。幾天後,他們下葬時,手腳更像焊在一塊,只得同棺而葬了。那幾天,嘉鄴鎮始終下著瓢潑大雨,方文鏡、沈芸、敖少秋悲痛之餘,竟認為這是老天在為這對苦命鴛鴦而哭! 
  指使胡林帶人除掉了謝天和茹月後,孔一白馬上對外宣稱,他已從落花宮的賊人手中奪回了在賞書大會被掉包的那些珍本,並隨後將它們發還各大書樓。西風堂主、千心閣主、太月院少主三人自然感激涕零,紛紛表示願意擁戴周名倫為總樓主,但孔一白更想將風滿樓也納入管轄之內,便在嘉鄴鎮張貼出了告示,要在十月十日這天召開全鎮藏書界大會,公開推舉本地的總樓主。 
  自謝天慘遭毒手後,沈芸便對孔一白徹底死心,她當然也明白師兄傳對方《落花訣》用意,孔一白修練起來,心中仇恨越多越會走火入魔。要想解脫其苦累,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他離開敖莊,斷了報仇之念;二是他自己卸去內力。現在看來,孔一白哪一條路也不會走,只能繼續瘋狂下去。 
  孔家將書一歸還三大書樓,沈芸便覺得事情有異,終於找了個機會,晚上潛入太月院,將其中一盒失而復得的《聞過齋集》盜出,拿給方文鏡一看,方才知道端倪,原來這歸還的珍本都是贗品。因為造假的手段極為高明,以致於三位樓主居然也沒能瞧得破綻來,而南湖樓孔家當年恰恰便以修書補書而聞名,在造假方面自然也是技高一籌。所以,要揭穿孔一白的陰謀,首要的事便是如何從孔家找出這些書來。 
  但因為孔一白將書藏得極其嚴密,又有重兵把守,急切間想將它們找出來無異是大海撈針。日子越來越臨近,方文鏡眼見情勢危急,知道不能再等,便毅然決定鋌而走險。 
  他瞞著敖家老小,隻身一人去南湖樓,是十月九日這天的上午,方文鏡的船才到碼頭,便見周府門前擠滿各樓家丁,個個臉色興奮,談長論短,在他們身後略站片刻,他便聽出個所以然來。原來幾個樓主為了奉承這位未來的總樓主,都選在今天來給孔一白上禮了。聽說西風堂獻千年靈芝一枚,奇石徽墨一套;千心閣送文房四寶百套,鎮閣之寶螢火燈一盞。太月院少主敬送太月樓紫金對聯一副,太月樓鑲金門檻一套。方文鏡聞聽不禁搖頭。 
  他從人群裡擠過去,門口分列的周家護衛當然認得這位從前的階下之囚,卻沒想到他逃脫後居然還敢光明正大地回來,一時間都呆了。方文鏡微微一笑,說:「你們進去報一聲,就說方文鏡要見周先生。」 
  一名護衛飛也似的跑去通報了,門口的那些家丁們聽說眼前這個白面書生竟是那個神出鬼沒的方文鏡,都大眼瞪小眼地釘在那兒了,本來喧嘩熱鬧的碼頭頓時變得鴉雀無聲。不多會,胡林便帶了人匆匆趕到,先是朝方文鏡身前身後打量了幾眼,這才笑著施禮,「我義父這幾天正記掛著方先生,快裡邊請!」 
  方文鏡一笑,「他沒想到方某會自投羅網吧!」抬腳邁進門去。他走過的地方,所有人都後退了一步,隱有懼意。前廳兩邊增加了不少侍衛,荷槍實彈如臨大敵。方文鏡面帶微笑,根本不看他們,逕直向裡面走來。 
  西風堂主、千心閣主、太月院少主多少年一直暗中警懼這方文鏡,內心裡早把他想像成了凶神惡煞般的人物,如今一見竟是個儒雅的白面書生,都愣在那兒,平常提起他的名字都恨得咬牙切齒,真見了人一時間竟忘往日的恨處。孔一白冷眼看方文鏡進來,心裡卻暗自犯了疑忌,這人若手中沒什麼殺招,豈敢孤身一人前來,當下冷笑一聲,「沒想到你自己回來了,有膽量!」   
  3、苦命鴛鴦(3)   
  方文鏡微微一笑,「方某也不是自不量力之人,眼看著外面都獻禮獻物,向你爭信爭寵,方某心裡想,此時不投奔先生,何時投奔啊?」 
  孔一白盯著他的臉色,想從中揣摩出點門道來,點頭說:「好,先不論你從前的是非,只要是歸順於我的,一切都好商量。來啊,賜他一座。」 
  有侍衛便將椅子抬上來,方文鏡卻搖頭道:「慢。」環顧四周,「他們都是帶禮來的。方某來的倉促,還沒準備一份厚禮,這椅子如何坐得?」孔一白冷冷地道,「算你明些事理。你就不用了。」方文鏡微笑搖頭,「不不,嘉鄴鎮向來乃禮儀之重鎮,天下讀書人仰慕的地方,怎可忘了祖宗教的東西,胡亂投在人的門下呢。禮還是要講的。」 
  那三位樓主此時才清醒過來,太月院少主一拍桌子,罵道:「方文鏡你這狗賊,今天居然送上門來了!我要是不把你碎屍萬段,我就……」千心閣主瞪大了眼珠子,指著方文鏡道,「落花宮的狗賊,今日居然敢大白天就出來登堂入室,眼裡還有我們這些人嗎?」西風堂主咬牙道:「這便真應那句老話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方文鏡,今天合該是我們書樓跟你落花宮算一算總賬的時候了。」 
  孔一白臉色一沉,喝道:「好了,我先前已說過,今天姑且不論從前的是與非,只要他方文鏡肯真心歸順於我,今天便是這堂上之客!」那三位樓主聽他這一說,雖然心中猶自憤憤,到底還是把火壓下去了。 
  方文鏡歎了聲,朗聲道:「孔一白,十八年的恩怨,你儘管記在方文鏡的身上,又何必玩弄他們呢?」 
  此話一出,眾人登時嘩然。「孔一白?」「這周先生真的是孔一白?」西風堂主、千心閣主都驚愕地轉頭看著周名倫。太月院少主因為年歲小,對往事雲煙不甚了了,倒還能坐得住,那兩人卻不安起來。 
  孔一白冷冷地盯著方文鏡,拳頭慢慢攥緊了,終於,他長長吐了口氣,道:「方先生,請到書房一敘。」看也不看幾個樓主,轉身走出大廳,方文鏡眼睛從西風堂主、千心閣主、太月院少主的臉上一一掃過,他們顯然也意識到大禍要臨頭了,個個面如死灰。 
  出了前廳,兩人走進曲廊,慢慢向前踱著,身後,胡林帶人遠遠跟了。孔一白轉頭看著方文鏡,冷笑道:「你透露了我的身份,就以為能救得了他們嗎?」 
  方文鏡反問,「一個連自己名字都隱藏的人,你以為能得到別人的信任嗎?」 
  「當然能!十八年了,我就等這一天。」孔一白看著方文鏡,臉上露出奇異的笑容,「可我真沒想到你還能回來,可惜啊,你手裡拿捏著我的這點小花招,好像也並不管用。是不是你那好徒兒死在我手,方兄終於憋不住,便跳將出來要跟我鬧個魚死網破?」 
  方文鏡歎了聲:「謝天練就《落花訣》已入臻境,能讓他動情忘我的唯有情字,所以他的死在情關,可悲可歎。」孔一白察言觀色,道:「你好像並不怎麼難過啊,要知道,他可是你的得意弟子。」 
  方文鏡慢慢搖頭,說:「去者去也,如落花歸還大地,謝天從此不再身受苦難,我難過什麼?人生在世,只圖活個輕鬆自在,多活十年,少活十年,總歸是一個死,又有什麼兩樣?倒是閣下,生不如死,如在地獄一般,委實可憐可悲。」 
  孔一白聽到這裡臉色大變,呼吸粗重起來,喝道:「你跟我說實話,到底為什麼要教我《落花訣》?」方文鏡歎了口氣,說:「你本是極有天分的,我想用《落花訣》化解你心中的怨氣,讓你孔一白重生。」 
  「好好,我倒要看看方兄如何化解我。」孔一白臉色慢慢浮起一層青氣,沉重地道,「不瞞方兄,我這些天越練這《落花訣》,真氣就反彈得越厲害,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內力了。」方文鏡點頭道:「我倒是有些日子沒跟孔兄切磋了,正有意見識一下。」 
  此時,他們已出了曲廊,來到一塊草地上,孔一白潛神運氣,一招一式地練起了《落花訣》上的武功,他的動作越來越快,當真如風掃殘花一般,身子騰跳挪移,便似御風而行一般,突然間,他撲倒在地,臉色漲紅青筋暴露,劇烈地喘息,隨即又搖晃著站起來,叫道:「我怎麼……怎麼控制不住自己?」 
  方文鏡歎道:「全練完了?」孔一白呼哧呼哧地喘息著,額頭上全是汗珠子:「你教我的,已經全練完了。為何不見緩解,反而更難受了?」方文鏡含笑不語。孔一白憤怒一聲,探手伸到方文鏡面前,卡住他的脖子,「你是不是在害我?」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同樣的招數,不同的領悟便是不同的境界。我雖身無半點內力,卻也比劃幾下給你看。」方文鏡說著,兩手相搏,隨意划動,雖無勁力,卻如行雲流水一般。 
  孔一白皺眉望著,連連搖頭,大叫道:「這就是你教我的《落花訣》?如此之慢,如何能克敵制勝?」方文鏡笑道:「你又為何要置人於死地?要知道這復仇也是把雙刃劍,你毀了別人時,同樣也傷了自己。」 
  孔一白喝道:「你少給我來這一套說教,我只是想要真實的破解之法!」方文鏡微笑著說:「其實這破解之法倒也不是秘密,還不止一種,孔兄就曾經想出一個法門來。」孔一白一愣,怔怔地看著他,方文鏡平和地說:「我之所以能消除這走火入魔的苦痛,不就是多虧孔兄廢除我的內功嗎?」   
  3、苦命鴛鴦(4)   
  孔一白陰沉著臉說:「方兄說笑了,你今天若是不說出《落花訣》的真諦來,只怕便再也走不出這個門去!」方文鏡淡淡地說:「方某敢到這裡來,就不怕掉腦袋,更何況,那破解之法我以前便傳給了你,只是你聽不進去而已。」方文鏡高聲吟道,「天地混黃,自有它的大道,因果報應,自有它的輪迴。落花有意,流水無心,凡事不可強求,當遵循大道,取天地之靈氣……」 
  「夠了夠了!」孔一白粗暴地吼著,「這些故弄玄虛的調調我不想聽,你知道我想要什麼,《落花殘卷》知道嗎?我要的是那殘捲上的口訣!」 
  方文鏡聽了苦笑,「孔兄難道要跟方某犯同樣的毛病嗎?其實我剛才說的句句是真。《落花殘卷》只是個傳說,在這個世上存在與否還是個未知數,你不就曾造過一份《落花殘卷》出來嗎?」 
  孔一白的神情慢慢冷靜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了,冷笑道:「你落花宮既然古老相傳,那《落花殘卷》藏在風滿樓,便不會是子虛烏有的事。你們落花弟子在樓裡找不出,並不代表我孔一白從中找不出。只要落花宮的弟子都歸順於我,到時間,我尚可將這殘卷的口訣相授。 
  」他自恃手中有那份各大書樓的建造秘圖,將風滿樓收攏門下後,自可以將那《落花殘卷》找出來。 
  他們走出草地,沿著湖岸走沒多遠,便到了南湖樓,看守開了門後,兩人一前一後地上到頂樓,朝外觀望,整個大院、遠山太湖盡收眼底,孔一白得意地看著,「方兄你看如何,是不是有種君臨天下的感覺?當年,你就是在這裡將孔某的眼刺瞎的,想不到今日,我們又重聚在這個地方,這是一個讓我傷透了心的地方,我十八年來從沒忘記過。知道為什麼請你上來?」 
  方文鏡淡淡地說:「為了炫耀。」 
  孔一白盯著他,大笑起來,「因為我需要你的支持,你落花宮的支持。如果明日大會上,你肯代表落花宮選我孔一白為總樓主,看在你教我《落花訣》的份上,我決不會難為你。我也不會難為你的芸兒,畢竟如今的落花宮只剩下你們二人。」突然心中一蕩,若是芸兒真的歸順於我,落花宮與南湖樓融為一家,豈非是我的造化! 
  只聽方文鏡歎了一聲,「你想讓落花宮也臣服於你,只怕沒那麼容易!」孔一白一瞪眼睛,「我不配嗎?一旦我做了總樓主,天下哪兒還有偷與藏!這些書我讓你看個夠。我可以讓你一輩子在這樓上呆著。」方文鏡苦笑道:「天天與書泡在一起,也是件苦事。方某現在只求能浪跡天涯,自由自在地活著。」 
  孔一白忙點頭說:「好!我滿足你,只要你明日肯站在台上,把我想聽的說出來,我自然還你個逍遙自在。另外,我還準備了一塊功德碑,想來想去,也唯由你送上去才最為合適,最見份量。」 
  「功德碑?你孔一白一統藏書天下的功德嗎?」方文鏡笑容中含著譏諷。孔一白卻依舊沉浸在自己編製的光環中,喜滋滋地道:「此碑一立,我孔一白在嘉鄴鎮藏書史上便無人能出其左右,方兄若是願意玉成此事,我這便派人護送你出去,不然的話,即使我不殺你,外面的幾個樓主也放你不過。如何,明天的盛會方兄不至於只作壁上觀吧?」 
  「我當然要去捧場!落花弟子此後也不再遮遮掩掩,而是要光明正大地活著。」   
  4、總樓主大會(1)   
  十月十日這天,天氣竟出奇地好,艷陽高照,湖水青碧,嘉鄴鎮上傳來了密集的鑼鼓聲,一條條極狹長的龍舟在水裡直射而出,劃出一道道美麗的水線。那船體是朱紅色,每條可坐十幾個槳手,個個紅布包頭,鼓手在中間,手舞小令旗的領頭者在前邊,待得一聲炮響時,那些船便像用強弓射出的箭,眨眼便躥出老遠。碼頭上的圍觀者都吶喊助威,一時間天搖地動。 
  這卻是南湖孔家為了吸引鎮上的人來觀看總樓主的推選,而特別組織的賽事,往常本是在端午節賽龍舟,孔一白卻拿出豐厚的花紅禮金來,讓這競賽即日上演,一為熱鬧,二為使得這選舉大會辦得隆重,三想重振南湖孔家的威名,讓鎮民們知道,以後在這方水土上,敖家不再是龍頭,他孔一白才是真正的王。 
  張燈結綵的南湖大院鞭炮聲一直沒斷,賽龍舟結束後,將由接下來推選出的總樓主親自給各個獲勝隊頒獎。會台設在前院,門裡門外早擠得水洩不通,西風堂主、千心閣主在右,太月院少主、敖子書在左,孔一白面帶微笑,坐在中間,看著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儼然已是一副總樓主的模樣。 
  待吉時一到,身穿盛裝的司儀高聲唱道:「五樓歸一,乃藏書盛事,今選總樓主,以定乾坤。各位,選總樓主之前,南湖的孔先生有兩句話要說。大家歡迎!」他帶頭鼓掌,幾個樓主隨後響應,下面爆發起熱烈的掌聲。 
  孔一白站起身,微笑著朝下面揮揮手,待掌聲慢慢平息下去,他大聲道:「今日選總樓主,是我們五大書樓的盛事。想當年南湖樓落敗,很大原因就是因為落花宮的偷書,若不收服落花宮這幫賊子,恐我五大書樓便是聯合了也不得安寧。落花宮禍害各書樓上百年,今日賊首方文鏡棄惡從善,從此保書樓安定,保嘉鄴鎮祥和!」 
  司儀見他講完,馬上高喊一聲:「傳,落花宮方文鏡上來給各樓獻禮!」孔一白背手微笑地望下去。只聽得人群一陣騷動,慢慢散開一條道,直通門口,方文鏡一身雪白的長袍,大步走來,身後跟著數名敖家的下人,一幫抬著塊蒙著紅綢的石碑,一幫抬著個大紅木箱子,鎮上的人眼見傳說中的盜書大賊原來竟這樣一表人才,都瞧得眼直。 
  方文鏡上得台來,春分滿面地朝著幾位樓主抱拳,太月院少主當即潑口大罵:「落花宮偷了我太月樓的書,還將我爹殺死。此仇今日終於可以報了!」 
  西風堂主顫巍巍地上前,指著方文鏡質問,「方文鏡,你偷了我西風堂多少藏書,那可是我西風堂幾輩人攢下的!你只圖一人之快,讓我西風堂全家上下揪心苦守。你良心何在!」 
  千心閣主也隨後上前罵道:「方文鏡,你當真是賊心不改,上次乘鎮上召開賞書大會之際,將那些珍本席捲而去,還放火瞞騙大家,好不陰毒,你今日便是認過,我們又豈能容你?」 
  敖子書在旁邊看不下去了,起身走近前說:「這火到底是誰放的還沒查清,世伯怎麼就全栽到方先生身上了,還是慎言慎行得好!」 
  方文鏡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叫道:「痛快!罵得好!藏書人果然在罵人方面也是技高一籌。」眾人都被他這句話說得愣住了,方文鏡冷冷地望著幾位樓主,說:「在座的各位,這些年來方某都與你們打過交道,多有得罪。落花宮的偷與各書樓的藏相持百年,偷偷藏藏,正所謂恩怨相報何時了。今日方某有一言,盼我們的後人能有一日不再偷,更不用藏,好書想讀便讀,想換便換,若真是那樣,方某今天的謝罪便是值了!」 
  太月院少主先叫了起來,「你害得我們幾家書樓安無寧日,難道只是憑你這一句謝罪的話,便可了卻這百年的恩怨嗎?」 
  方文鏡緊跟著說:「當然不能!我既然說了要給各位獻禮,豈能空手而來!」衝著站在台上一角的敖家下人一點頭,他們便把紅木箱子抬到檯子中間來,方文鏡打開了蓋子,大聲道:「落花宮百年來從西風堂、千心閣、太月院、南湖樓偷去的各種珍本,盡數在此了,今日方文鏡便將它們完璧歸趙,從此與你們的恩怨一筆勾銷,如何?」 
  幾位樓主聽了這話,都呆在當場,半天沒反應過來,孔一白也禁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幾步跨到箱子前,見裡面果然放著四個小箱子,上面分別用筆標明了南湖樓、太月院等字樣,他剛將南湖樓的箱子拿出,其他幾個樓主也一擁而上,忙著去搶自家的箱子,西風堂主情急之下,居然踩到孔一白的腳背。隨著每個箱子打開,他們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叫,檯子上頓時亂成了一團,這從天而降的喜事讓他們都忘了這是在台上,下面有那麼多對眼睛在瞧著。 
  孔一白打開箱子,見裡面是宋刻本的《舊五代史》、《朱子語類》、《鶴山先生大全集》,確是南湖舊物,心中不禁一酸,轉頭瞧著那千心閣主捧著書冊老淚縱橫,西風堂主狀如癲狂,心想:「也好,方文鏡將這些珍本送來得正是時候,反正我這總樓主一坐定,這些都將成為南湖樓的鎮樓之寶。」想到這裡,沖站在一邊的胡林使個眼色。 
  胡林馬上派人過去將幾個樓主攙扶回各自的位子上,他們的眼睛兀自直勾勾地盯著那幾個箱子。孔一白咳嗽一聲,朝台下說:「落花宮賊首的方文鏡既然投誠心切,又送還了昔日所偷的珍本表明心跡,我等都是通情達理之人,豈能不給他一個改惡從善的機會。」那三家樓主因這些價值連城的孤本失而復得,從前有殘破的書頁還被一一修補如初,多年堵在胸口的惡氣總算吐了出來,看著方文鏡便順眼多了,聽孔一白這一說,都紛紛附和。   
  4、總樓主大會(2)   
  孔一白轉頭瞥了瞥放在角落裡的石碑,問道:「方文鏡,你的禮已獻完了嗎?」方文鏡微微一笑,「哪裡哪裡,適才只是歸還舊物,喜逢各樓選總樓主,五大樓合而為一,方某特送來此碑。」說著一指那蒙著紅綢的石碑,下人們趕忙抬到台中,他衝著台上的人團團唱個肥諾,「只是文鏡雖蒙各位特赦,畢竟有罪過在身,怕是這碑送來,諸位也是不願接受!」 
  孔一白見他此時還窮酸氣十足,又好氣又好笑,道:「好了,我南湖樓便做個表率,願意接受你這石碑!」方文鏡一拱手:「如此多謝了!」順手揭開紅綢,頓時,台下有人高聲念起來:非上上智,無了了心。 
  孔一白本來正自得意,聽了這話臉色一變,轉到碑前一看,見上邊只有「非上上智,無了了心」八個大字,方文鏡竟暗中改寫了碑文。正自氣急,便聽到太月院少主叫道:「孔先生既然帶頭接受,我等豈有不遵之理!」另外兩個樓主也紛紛稱善。 
  敖子書事先當然知道其中關節,大聲叫起好來,「好!此碑上八個字正是我風滿樓樓訓,說得甚好,我看就是做為總樓主的座右銘也不為過!」在他身後,敖少廣、敖少秋跟護樓兵一起大聲叫好。 
  方文鏡笑著朝敖子書點點頭,「子書,可知通達此意的又有幾人呢?」敖子書歎了聲,「在座的就沒有幾人。」 
  孔一白臉色鐵青,做夢沒想到方文鏡敢如此膽大妄為,恨恨地朝胡林使個眼色。他馬上就走到太月院少主身邊耳語幾句,那人先是呆了呆,嗖的從腰間掏出一把刀來,吆喝著逼近方文鏡,「你這個賊,哪裡是來獻禮祝賀,分明是來給我們五大書樓搗亂的!拿命來吧!」 
  方文鏡凜然一笑,盤坐於台上,「你適才還口口聲聲擁護,如何轉眼就變了口,是不是受人唆使啊!不過,方某也的確欠你們太多,今日你們眾人的恩怨都在方某身上了結吧!」 
  「且慢!」敖子書大叫一聲,跳到方文鏡跟前護住,指著太月院少主道:「我們學聖人之道,本意是脫去野蠻,修身養性的。請問閣下呢?誰不知道老院主生前最寵你,望子成龍之心殷切,而你每遇到不順心的事就咒罵你爹,整個嘉鄴鎮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生前你不盡孝道,死後倒活脫脫成了某人的孝子賢孫,你還有何面目站出來說話?」一席話擲地有聲,只氣得太月院少主說不出話來。下面便是一陣哄然大笑,站在風滿樓旗後的敖少廣眼見兒子如此氣度風采,喜得摸著下巴直樂。敖少秋也含笑點頭,只是想到自家兒子卻已歸去黃泉,不免又暗自傷感。 
  孔一白沒想到往常那個軟弱木訥的敖子書如今也能言善辯,大感意外,待見方文鏡坐在台上微笑著點頭,便明白都是此人暗中調教的。只聽敖子書又說:「諸位世伯,若論起與落花宮的恩怨來,風滿樓只怕受害最深,丟書死人燒樓,哪一樣都沾了。但方先生如今已然悔過,並退還了諸位的書,便是立地成佛了,我們這些讀書明理的如何能再起殺戮之心?今日敖家便由我開個頭,咱們讀書人自有讀書人的懲罰辦法。」 
  西風堂主自從知道了周名倫原來就是孔一白,心裡便始終對他懷有戒心,而方文鏡雖然可恨,但今日能歸還那些孤本,可見是真心悔過的,他自然不會傻得被孔一白當槍使喚,當下衝著敖子書一點頭,說:「子書有什麼主張,不妨先說來聽聽。據我所知,風滿樓的樓規之嚴可是天下聞名,動不動就剁人手腳的。」 
  千心閣主心裡也怕再與落花宮的人結仇,書人兩不保,也附和道:「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子書啊,難道你想依照風滿樓樓規,來最輕的處理,打他五十杖了事嗎?」 
  敖子書搖頭道:「世伯此言差矣,風滿樓的樓規已經廢了。」兩人都是一驚,急問:「何時廢的?」 
  「今日。」敖子書大聲說,台下人聽了一片喧鬧聲,「從今日起,風滿樓再不行那些野蠻之事。方先生縱使有千般過錯,也不至於一死,我就罰他把平日偷的都倒出來,將他所學所得,口述給我風滿樓。」 
  此話一出,西風堂等幾家的人也喊起來,「那我西風堂也要!」「千心閣的書他也看了不少,也讓他說出來!」 
  敖子書走到方文鏡身邊,雙膝跪下,輕聲道:「方先生,子書愚笨,十八年前你教我堂堂正正做人,今天子書才學會。我願終生拜在先生門下,聆聽教誨!」方文鏡見他語詞懇切,不由得緊緊攥住子書的手,心下激動不已。幾個樓主都呆呆地瞧著他們。敖少廣見了,眼神也是潮潮的。 
  此時,台下也喧雜混亂,人們都交頭接耳地嘀咕起來。孔一白眼見好好的開幕竟叫兩人給攪了,氣得七竅冒煙,若非當著眾多鎮民的面,他早就發難了。胡林在旁邊瞧著情勢不對頭,再這樣下去倒成了方文鏡和敖子書唱主角了,忙衝著司儀使眼色。那人高聲叫道:「靜一靜!現在由五大書樓統選總樓主!」 
  西風堂主、千心閣主對視一眼,都猶豫不決,他們都是老成持重之人,之前雖得了周名倫不少好處,但他既然是孔一白,事先又故弄玄虛,掩蓋真實身份,顯然是不懷好意,如何肯將這總樓主的大權輕易交出去。他們心中認定方文鏡敢在這裡登台亮相,必是有備而來,此番風滿樓和落花宮聯手,或許可跟孔一白一搏,他們不妨按兵不動,坐待時機,所以儘管司儀連喊兩聲,卻是恍若未聞。他們不動,身後的下人也一動不動。   
  4、總樓主大會(3)   
  孔一白昂起頭來,瞪著眾人,目光犀利如劍鋒一般。那太月院少主突然上前跪倒,大聲叫道:「太月院願選南湖的孔先生擔當五大書樓總樓主!」身後,太月院的人都上前跟著跪下。 
  西風堂主和千心閣主依舊視若不見,王顧左右而言他。孔一白瞧了恨得牙癢癢,心說這兩個老兒,此間的事一了,看我如何料理你們。胡林猛然喝道:「西風堂主、千心閣主,你們前段時間來見我們義父說什麼話來?誰要替你們書樓找回藏書,便擁戴他為總樓主。我義父他老人家日前殺死落花宮賊人敖謝天,奪回那些珍本,又出錢幫你們購買了槍支彈藥,武裝了你們的護樓兵,對西風堂和千心閣來說恩同再造,你們如何轉眼就忘記了?」 
  西風堂主和千心閣主見他當眾說出這番話,臉皮都不禁發燙,正所謂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軟,不覺都動搖了。正欲表態時,猛聽得方文鏡大聲道:「落花宮願選風滿樓敖子書為總樓主!」 
  眾人都是一愣,孔一白怒道:「你落花宮也配!賊選出的總樓主,不是羞辱我們嗎?」方文鏡一反先前的平和,冷笑譏諷道:「你適才還帶頭說誠心接納我落花宮改惡向善,從此與五大書樓同為一家,如何轉眼就食言而肥?你明明是南湖的孔一白,如何之前一直不敢以真名目面對嘉鄴鎮的父老,卻冒作周名倫行些偽善之事,如此藏頭露尾的卑鄙行徑,如何能擔任總樓主?我落花宮身背罵名,卻也從不遮遮掩掩,哪像你表面行仁義之事,暗底卻作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大千世界,朗朗乾坤,我方文鏡與你這無恥陰狠的奸小同處日月之下,尚自感到羞辱,更別說是尊你為總樓主了!」 
  他本就能言善辯,語詞鋒利,被孔一白囚禁後一直藏拙,今日才一吐胸中的惡氣,不禁大為痛快。敖少廣和敖少秋早大聲叫起好來,不但敖子書,就連西風堂主、千心閣主都覺得爽利,恨不得大聲讚歎。孔一白被這些誅心之言氣得直哆嗦,正要開口反駁,方文鏡卻是連看他都不看,又道:「適才那位藏頭露尾的孔先生說在下是賊,不配站出來推選,其實不然,方某偷遍各樓藏書,縱覽各樓實力,不論從宅心仁厚上,還是學識淵博上,能做這總樓主者唯敖子書一人也。」 
  西風堂主和千心閣主雖然對孔一白存有戒心,但要他們尊敖子書這個小輩為總樓主,卻也是滿心的不願意,當然不肯附和。聽太月院少主叫道:「我們幾家樓主曾經立誓,誰為各樓找到丟棄的書誰就是總樓主,孔先生對我們有大恩大德,他敖子書有何德行,能做得這總樓主的位子?」 
  方文鏡搖頭道:「可笑可笑,那些還你們的書都是假的!你們卻拿破爛當寶貝,你太月院更是拿孔家的雞毛當令箭,虧還身為藏書大家,難道就不怕辱沒了祖先嗎?」 
  此話一出,台上台下一片嘩然,孔一白臉色大變,怒道:「落花宮風滿樓唯恐天下不亂,顛倒黑白,來人,把他們給我拿下!」敖少廣一跺腳,喝道:「誰敢!」手下的護樓兵都舉起了槍,跟孔家的護衛相持,雖然人數不及他們多,但勢力也不容小覷,胡林一時間竟不敢輕舉妄動。 
  猛聽得人群裡有個清脆的嗓音喊道:「到底是誰顛倒黑白,唯恐天下不亂,一看便知。」話音才落,一個白衣如雪的女人便輕飄飄地飛身上台,手裡端著一匣書,正是沈芸,「各位請看,這是孔一白還給西風堂的《山房集》,昨晚我將它偷出,你們是知道的,此書乃是孤本,可這裡還有一卷,你們誰能辨得出真偽?」 
  西風堂主聞聽跑過來,望著兩卷書一片茫然,「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沈芸一笑:「這你就要問孔一白了,誰不知道南湖樓修書作假的本領天下第一。」 
  孔一白陰沉著臉,看著沈芸,痛惜地說:「你為何總是要跟我作對?」抬頭大聲道:「各位,這個女人原也是落花宮的賊人,如今和風滿樓沆瀣一氣,設計來陷害我,大家千萬不要中了他們的圈套。」 
  沈芸冷笑道:「是非曲折,一會便知。師兄,子書,你們也過來幫幾位樓主鑒別一下真假。 
  」方文鏡和敖子書見她及時現身,當真是又驚又喜,知道她已找出了真本所藏之處,兩人辨別了下,相互點點頭,敖子書道:「這《山房集》無論從紙張還是字墨都做得天衣無縫,以假亂真。就連最難偽造的印章也是絲毫不差,怪不得將幾位世伯世兄都一一騙過。」 
  幾個樓主早已圍了過來,太月院少主聽他這一說,皺眉問:「那你又是怎麼看出真假的呢? 
  」 
  敖子書說:「子書不才,在書樓中浸染數十年,久聞藏書的味道,悟出一個道理,藏書百年的真本都有一股書香之氣,這氣與普通藏書的香氣不同。各位試想,書藏百年,多以紅木楠木等上好木材藏之,紙氣、墨氣和上好的木氣相互混雜,又融合讀書者的人氣,沉澱下來便凝集出特有的書香之氣。這同我二伯釀酒是一個道理,老酒與新酒的味道絕然不同,那麼,百年藏書與新書的味道也是大不一樣!」 
  幾大樓主聽了都頻頻點頭,敖少秋聽他居然將藏書與釀酒聯繫在一起,連連歎賞。敖子書將假書拿起,遞到他們面前:「各位樓主,你們請聞上一聞,這氣味還帶著紙漿味道,哪有我藏書樓百年積蓄的書香之氣?」   
  4、總樓主大會(4)   
  幾個樓主上前仔細聞著,都呆住了,面面相覷。沈芸微笑著拱手:「各位,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講。」幾個人此時也感覺出孔一白還的那些書有問題,忙道:「三奶奶有話請講!」 
  沈芸道:「論才學論地位,總樓主該選子書才是。他雖學識不深,才識不夠,可也著作等身,對書對藏也多少有些體悟。子書為人愚笨,但卻忠厚,一心想將藏書發揚光大,將文脈傳乘後人。子書無膽識無氣量,卻也比某些人懂得包容各家之長,求大同存小異。各位世伯世兄,你們都是瞧著子書長大的,外人不知,你們還不曉得子書與孔先生誰高誰下嗎?」 
  孔一白眼瞧著沈芸拿了真本出來,便知道不妙,忙朝著胡林使個眼色,他悄悄地轉到台角想溜出去,方文鏡眼尖,喝道:「你給我站住,是不是眼看著要露餡了,便想再把書轉移地方?師妹,那些真本到底藏在何處,還是盡快取來為是!」 
  孔一白大怒,「好啊,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把贓栽到我的頭上,今天我孔一白絕對放不過你們!來人,都給我圍起來!」 
  誰知,這次倒是西風堂主先發話來,「且慢!」他轉頭看著孔一白,笑道,「先生若是真的清白,便容他們將真本取來一驗便知,何必急著動手?」孔一白眼眸收緊,沉聲道:「你西風堂好大膽子,居然敢違背我的話!」 
  西風堂主一拱手,正色道:「不敢,事關我幾大書樓的聲名,我等自然不敢不小心。」千心閣主也淡淡地道:「怎麼,孔先生身正不怕影子歪,不至於連這點面子不給吧!」太月院少主眼見兩位世伯突然聯手抵制孔一白,在旁邊瞧得呆了。 
  沈芸見兩人一起倒戈,心中大喜,高聲道:「那些真本如今就藏在南湖樓靈堂之中,我家子軒正在那裡看守,幾位這便派人過去取來如何?」 
  孔一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咬牙道:「這是在我南湖孔家,豈容你們隨便亂闖,靈堂是我祭奠愛女的地方,豈容你們糟踐?來人,誰要敢輕舉妄動,便給我開槍!」胡林跟眾護衛齊聲喊是。 
  敖少廣大叫一聲,將衣襟一撩,「你們孔家就算人多又如何,大不了大家拚個魚死網破!」 
  方文鏡在旁笑道:「敖兄,你這就錯了,他孔家人再多,還能多得過我們四樓聯手嗎?」衝著西風堂主、千心閣主、太月院少主一拱手,「幾位,你們還想不想得到那些真本了?」 
  西風堂主和千心閣主相視一眼,齊聲道:「沒錯,事關我們書樓的存亡,怎敢不小心從事! 
  」兩人朝身後揮了揮手,兩家的護樓兵舉槍對準了胡林等人。孔一白猙獰著笑道:「好啊,你們兩個老匹夫用我給你們買的槍瞄著我,真想把事情做絕了嗎?」 
  方文鏡轉頭看著驚得目瞪口呆的太月院少主說,「孔一白回來找你們幾家書樓復仇之心日久,幾個月前冒充落花宮的人去偷你們的書,還殺死你爹,你難道現在還是非不分嗎?」但事情變化太大,太月院少主一時間哪裡能判別得清,他手下的護樓兵也都左顧右看,不知該站到哪一邊了。台下的人眼見幾大書樓劍拔弩張,馬上就要火並,嚇得發聲喊,都逃散了。當下,各樓派幾人隨了敖少秋前去靈堂,其餘的人依舊與孔一白的人對峙。 
  孔一白瞪著沈芸和方文鏡,長歎一聲,「我錯不該對你們這些落花宮的賊子手軟,致使爾等有機可乘,設下這個圈套讓我好人難做,莫不成黑白便是這麼容易顛倒的?」 
  沈芸冷冷地道:「黑白不能顛倒,但白紙黑字更能證明你的狼子野心。」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高聲道,「各位,這是我從孔一白的書房裡拿出來的,他今天召開這個推選大會,做總樓主只是第一步,最終目的卻是吞占各家的藏書,不信的話,大家聽聽他草擬的這份《藏書要則》。第一,各樓家人不得登樓,唯有樓主准登。第二,非總樓主允許,各樓樓主不得登樓。第三,樓內藏書要編輯成錄,每三月報與總樓主,不得有差誤。第四,學堂除規定書目外不得有雜書,民間不得有書。違者重罰……」 
  千心閣主和西風堂主等人聽了不禁色變,這孔一白立下的規矩竟比他們四大書樓加起來還要苛刻!最可怕的是民間都不許有書,所有的書都要藏進樓中,這跟焚書坑儒有什麼區別?西風堂主哆嗦著從沈芸手中接過那份《藏書要則》,千心閣主和太月院少主都湊過去看,然後三人都扭頭看向孔一白。西風堂主顫聲說:「孔一白,你這樣做,豈非是要我們把祖宗的家業一併都送給你?」 
  千心閣主也道:「怪不得你一到這嘉鄴鎮,就大撥善款幫我們修繕書樓,還熱心地幫我們修書藏書,原來都是為了你自己的將來作打算,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要是按這些要則執行,我們還不如把自家的門匾砸了,什麼西風堂千心閣太月院風滿樓統統拆掉,獨尊你南湖樓呢!」太月院少主使勁地嚥了口唾沫,道:「孔先生,我就是弄不明白,你在要則裡規定不要家人外人登樓還情有可原,為何連我們幾個登樓都不許了?我雖然不是什麼忘恩負義之人,可也不會眼睜睜看著祖宗的產業盡數落入你的手裡。」 
  孔一白冷冷地看著他們,道:「廢話,要是這權力不能一統,還設這總樓主何用?」 
  便聽得敖少廣叫道:「好了,他們回來了!」眾人轉頭看去,只見適才派去靈堂取書的人已經回轉,抬了一個大紅木箱子,走在最前邊的那人正是敖子軒。原來,他這些天一直守在周雨童的靈堂前,想從前跟她在巴黎的日子,想死去的爸爸,想守寡多年的媽媽,想嘉鄴鎮發生的種種事情,想得很多。他每天都對周雨童的遺像說悄悄話,漸漸地那傷痛便慢慢淡下去。終於有一天,他想通了,從今後起,他是在替兩個人活著,一個是母親,一個是雨童。   
  4、總樓主大會(5)   
  也正是那天,一陣風吹進靈堂,將周雨童的遺像刮翻了,他過去扶時,便看到相框後面有一塊突出的石磚。他好奇之下將石磚扳轉,沒想到整面石牆竟然滑開,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口,敖子軒走進去看時,發現裡面是一堆堆的書匣!正是在賞書大會上被人偷走的那些珍本。 
  他激動之下,還以為這是周雨童的靈魂在暗中相助。 
  這兩天,敖子軒一直急於將這個消息傳出,通知各大書樓的人,但苦於被孔家囚禁,一直不得脫身。今天上午,沈芸潛入靈堂制住了守在外面的那些護衛,母子才得以相見,待他將發現藏書的事一說,沈芸又驚又喜,這當真應了那句俗語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下從中找出真本的《山房集》趕去會場找方文鏡鑒別,敖子軒則先留下來看守。 
  那個紅木箱子一在台上打開,幾個樓主終於拿到了自家的珍本,都是激動不已。孔一白眼見功虧一簣,倒也並不顯得慌亂,只是冷眼瞧著,心裡其實已打定主意,不惜與他們玉石俱焚,也不能任這些人走出孔家大門。便見敖子軒慢慢走近前,用淒傷的眼神看著他,輕輕地叫了聲爸爸。 
  孔一白歎了聲,說:「很好,到現在你還肯叫我一聲爸爸,總算不枉我疼你一場。」敖子軒道:「就是衝著雨童,我心裡也認你這個爸爸的。」這些天,他在靈堂上守著,孔一白一有暇便也過去陪著,兩人一個講些周雨童小時候的事,一個講周雨童在巴黎時的事,心倒是靠得近了。因為死去的這個女子同是他們心愛的人,他們的交流便倍覺親切,哀傷中蘊著淡淡的溫馨。 
  現在,孔一白看著敖子軒,目光中竟帶著慈父般的溫情,他生平最愛的兩個人,女兒已經永遠離自己而去,芸兒也早已跟自己反目成仇,但她們卻將生命中的男人敖子軒送到他身邊。 
  特別是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在子軒身上看到的敖少方的影子越來越淡了,取而代之卻是雨童和芸兒的影子,慢慢地子軒在他心中地位越來越重要,胡林這乾兒子尚要落後。可是,現在看來子軒也要離自己而去了,孔一白不覺心裡有些惘然,說:「子軒,這些天你我情同父子,可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 
  敖子軒點點頭,孔一白繼續道:「我一直很疼你,不想你陷入太多的是非中去。等我將來當上總樓主,還要仰仗著你這個督學幫我料理事務呢!我孔一白闖蕩半生,雖稱不上富賈天下,卻也有些財產,原本是要讓雨童繼承了去,如今倒想給了你,可是曾跟你提過這事?」站在他身後的胡林聽了這話,不由得色變,拿槍的手哆嗦起來。 
  敖子軒聽了,眼淚卻脫眶而出,「可是爸爸,你知道你所作所為害了多少人?更害了雨童? 
  」孔一白聽了這話,臉色蒼白如紙,顫聲說:「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呢,雨童是我的心肝寶貝,我怎麼會害她?」 
  敖子軒含淚說:「我雖然愚笨,但這些天守在雨童的靈前,也多少想通了些事。您也知道,子軒父親早亡,一向缺少父愛,這些天與您朝夕相處,我竟然……」他說到這裡,抹了把眼淚才繼續說下去,「可是,當我發現了這些藏書後,我便都想明白了。原來前段時間,是你派人冒充落花宮的弟子去騷擾各大書樓,為的是加大幾大書樓對落花宮的仇恨,您也並不希望我舉辦的賞書大會順利舉行,如果那樣嘉鄴鎮的藏書業便會興旺,所以你又派人在那晚趁亂燒書,造成書被燒燬的假象,嫁禍給落花宮,真本卻全都秘密送走,可是,您為何還要槍殺雨童……」子軒說著,眼淚又滑下來。 
  孔一白眼裡已露出了懼意,「你說什麼,我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