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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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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騷戲 
  序
  在此之前,細讀過西門的兩部長篇小說《你說你哪兒都敏感》和《誰的蓮衣》。無論前者對現實張揚、
  躁氣的講述,還是後者對歷史香艷、淒婉的描摹,都讓人覺得這位作家是個煽情高手。儘管兩者有著截然不
  同的文風,但當我看過《北京青年週刊》對他的專訪,除了對他的關注與好奇,又多了一份擔憂。
  那篇文章說西門一直嘗試用不同的語言風格寫作,理由是每個故事所需要的講述狀態迥異。我疑惑一個
  作家對這樣的"嘗試"不會持續多久,變化程度也不會天翻地覆,直到有一天看到《騷戲》的書稿,那份疑
  惑才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震撼和激動。
  的確,如果《你說你哪兒都敏感》是"網絡"和"傳統"文學的互補,《誰的蓮衣》是戲劇和散文詩的交融,
  那麼《騷戲》則已完全沉浸或脫胎於"傳統文學"的凝重,深沉、大器又與眾不同,堪稱近年來少見的精銳、
  扛鼎之作。
  考慮到本作品的價值,及其中性、暴力等描寫所可能引起的爭議,編者特邀請從事當代文學評論與研
  究的學者、青年評論家葉立文博士、石耿立副教授就本作品與作者西門進行了一次對話。
  立文:《騷戲》是一部關於傳統文化的嚴肅作品,總體展現的是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民間藝人
  之間的情感、矛盾以及和整個社會的衝突,他們的生存狀態彰顯著一群摯愛藝術的人的執著
  與艱辛,書中的故事給我的震撼在於瞭解和探知了一種藝術流傳下來的那個血腥和扭曲的過
  程,從而給"熱愛"這種行為背負上更沉重的內容。但《騷戲》局部的情節時時與"性"有
  關,或者說赤裸、大膽地涉及到這方面的內容,甚至把"性"作為聯結人物關係的"紐扣"。
  這種觀念用在寫作當中是你的初衷還是出於別的考慮?
  西門:"性"一直是個敏感的話題,但它的敏感從某種角度說,是因為我們的坦率程度和它在
  某時某地的出現或存在不合適宜。
  當然,我並不是說《騷戲》中必須要有"性"的內容,也不敢自誇這部分內容在書中的合乎
  情理。事實上,"性"與"民間藝術"隔海相望,但那些民間藝人---傳統文化的傳承人和
  攜帶者,在書中描寫的那個時代或者這個故事發生的時候就活在"性"的囹圄之中,沒有人
  能夠逃離。他們剛剛脫離土地與勞作,這種專業化的半職業化身份,具有和普通農民不同的
  心態,他們的行為也具有特殊性。我之所以用"囹圄"這個詞,旨在說明民間藝人生活中對
  "性"的使用,遠比普通農民複雜得多,而且又總能在"性"上找到契合點和支撐。
  我這種說法很可能會引起別人的歧義,誤認為這群人屬於淫亂和下流之徒。實際上,我在研
  究他們的生存狀態時發現,影響他們行為、思想和命運的,除了賴以生存的戲劇,更重要的
  是他們自身肉體對"性"的掠奪、糾纏和病態的給予,並由此形成了書中若干對畸形的人物
  關係。作為一部剖析他們生存狀態的文學作品,"性"的內容也就不可避免。
  一代名伶花五魁受人敬仰,他偶爾對翠蛾的"侵略"只為沖淡、銷毀殺人後的恐懼,而翠蛾
  對他的接受卻屈辱又無悔地圓著少女時代的夢;父母早喪的白玉蓮哭著把身體交給師弟芒種,
  除了解脫丈夫王秉漢的折磨帶來的痛苦,更重要的是期望通過性事和師弟建立一種比親姐弟
  還深厚的血緣關係,從中得到慰藉。而同樣孤兒出身的芒種在她身上找到親人的溫暖之後,
  順便彌補了妻子花瓣兒不能與之交合的失落;李紅兒在得到"性"後,被"性"所累,用仇
  恨延續著殘生;王秉漢在白玉蓮的注視之下和買來的一位少女苟合,除了證明自己的性能力,
  更注重懲罰和報復她的背叛,但他絕想不到這個行為恰好替那位貧窮的少女找到了"歸宿",
  也幫助白玉蓮消除了心中對他的某些愧疚。
  這些由"性"引發的特殊關係的存在,矛盾雙方都能得到極為妥帖的平衡。而花瓣兒作為書
  中的女主人公,由於"石女"的身體缺陷,儘管在無知和熱情下一次次奉獻身體,卻始終得
  不到丈夫的回應,這是書中惟一失衡的矛盾,所以她的命運也越發慘烈,像一支沒有被阻截
  的箭,衝刺到了小說的最後。
  耿立:《騷戲》坦率地描寫了你的故鄉,我覺得這是一種還原,那種虛化的對故鄉廉價的文字
  消失了,從而成為一種草根社會特有的,沒有文人趣味扭曲的樸野純正的東西。實際上也只
  有寫出草根社會的駁雜、輕重、生死、善惡,酒徒與放蕩,狡詐和斗恨輕死,剝去以前對故
  鄉貼上的標籤,把那些在性的奴役下的扭曲與放縱,對不可知命運的驚愕與坦然,和暴力的
  血淚中一個個活的靈魂鐫刻出來,才能用文字為一段過往的時空雕塑。比如書中寫出的是大
  家心裡荒蕪中的性,這一點是獨到和有眼光的。那裡的男男女女不是把情感作為心靈的溫慰。
  在草根社會裡,那樣可能太奢侈,大家心靈荒蕪得已經沒有頭腦和心靈的東西,只是在彼此
  身體的相悅與肉體的碰撞中求得瞬間的、高峰的、美妙的、死一樣的快感。
  西門:不錯。探尋一個民間藝術的發展,必須探知這些藝人的真實生活,這種生活無論多麼
  悲壯、多麼充滿不和諧的成分,卻絲毫不影響我們後人對他們創造的藝術的敬重。只說他們
  對藝術的熱愛,只說我們對他們的熱愛遠遠不夠。
  《騷戲》無意去寫一個民間藝術種類的興衰,更不側重於被那個社會壓搾的血淚歷史,而是
  揭示他們在特定的歷史背景下傳承和發展藝術時的情感、生活的真實境遇,他們被後人稱讚
  為"熱愛藝術"和"追求"的實質,從某種角度看是賴以活下去的動力和生計。他們因為有
  了戲劇,有了更寬闊的生活空間,從而使生活、情感更加難以自持和駕馭。這不是職業的悲
  劇,是他們在自身的尊嚴、行為、罪惡、壓力面前的反抗和顛覆,也正由於"草根社會"的
  草根性,他們在那個無序的法律、道德混亂年代,變得更肆虐和更自覺一些。
  立文:花瓣兒因為美貌,一次次被人掠取,從地痞到官場、到師兄到土匪,但被世人嘲弄的
  她偏偏是一個石女。女主人是個"石女",這在以前的文學作品中根本看不到,為什麼把她寫
  成缺殘狀態?
  西門:作家往往在寫作時尋找一個視角並通過它展現故事,當我有一天突然想到"石女"這
  個詞,居然驚歎出一身冷汗。我並不擔心有讀者會責罵我污辱婦女形象,而是她的殘缺狀態、
  無知與我對要寫的那群人關於身體、"性"的探尋、好奇如出一轍。她在故事中的行為和我的
  寫作行為相同,都在探究未知的秘密。曾有一度,我將花瓣兒視為創作的同謀,讓她尋找"真
  女人"尊嚴的過程,恰好和我書中尋找、展開他們生活真相的速度、節奏同步。這種合謀不
  僅解放了寫作時的孤單,也在冷靜描寫慘烈與肆虐的場景時,作品內外多了一種柔軟和呻吟。
  耿立:草根社會生存狀況最真實的場景,就是無邊的暴力,而暴力的一種所謂公開方式是酷刑。
  在當代文學上,莫言和余華的文字與暴力往往同構,余華的《一九八六》曾寫一個瘋子用鋸
  子鋸掉鼻子,而莫言的《檀香刑》描寫了國家的暴力,通過凌遲、腰斬、檀香刑威嚇治下的
  草民,印象深的是裡面有一段對妓女的行刑的敘述。《騷戲》對行刑的描寫也是書中最出彩之
  處。花五魁唱了一輩子秧歌,最後唱到刑場上。他演戲別人是看客,他被處死別人也是看客,
  他被處死的時候還演戲,人們焉得不看?雖然現代的槍斃人少了許多的觀賞性,但人們還是
  把它當成一種過節似的盛典。單從暴力而言,你認為《騷戲》在意境上可以和《檀香刑》對
  讀嗎?
  西門:2000年我寫過一個短篇《對岸》,可以看做《騷戲》的雛形,在《對岸》中關於純粹
  暴力的描述更直接和嚴重,本書中對暴力已有了另一種認識和詮釋。
  我不便評價他人的作品,但《騷戲》中關於暴力的描述,和以往文學作品中階級之間的壓迫、
  專政、個體生命與個體生命之間的斬殺與殘暴,或者盡情展示被斬殺的過程有所區別。我寧
  願把《騷戲》中的暴力分為兩種層面,首先是現實社會給予各個人物的肉體和精神壓迫的"大
  暴力",其次是人物之間的冷漠、疏遠、仇殺、殲滅、陷害。它表現在對"性"的掠奪,對尊
  嚴的捉弄,對一個生命自信心的毀滅。
  "大暴力"和"小暴力"的雙重威脅,造成了每個人物的行為失控,反映在心理上自然是畸
  形的。男人們或是用性暫時沖淡殺人的恐慌,或是用性洗刷自己的恥辱,或是用性驗證自己
  對女人肉體的感知。這些有著掠奪意味的舉止,主動性的大小和悲哀成正比,是在"大暴力"
  逼迫下的、變態的"發洩"、"釋放"和"反抗"。
  與男人相比,書中的女人則以"偷情"的形式承受並和他們對應著關係,從而尋找"身體的
  幸福"。秀池、翠蛾、白玉蓮都有偷情的經歷,但又各自不同:秀池的滑稽而暢快淋漓,白玉
  蓮的真誠而悲壯,翠蛾的屈辱而無怨無悔。花瓣兒顯然沒有"偷情"的勇氣,但卻經歷了一
  次殘酷命運下的選擇和誘惑。她雖沒有用"偷情"尋找"身體的幸福",但卻用"性的承諾"
  力圖擺脫災難。
  人們把性作為一種在生存中改變命運和得到平衡的手段,所以幾乎每一對人物關係都是畸形
  和錯位的。但它們有著自己生存的道理和彼此相互依賴的默契。
  實際上,作品也沒有將視點最終放在"小暴力"的過程描述中,而是循著這些過程找到了它
  們的終點和成因。所謂終點是某個人物在書中的消失方式,而成因則是他命運軌道的必由之
  路。
  立文:《騷戲》的特點是由若干大小不同的偶然事件,發展和相互牽制成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
  而你在創作長篇小說時從來不提前準備故事大綱,這種即興式的寫作會不會決定作品情節和
  人物命運的"偶然"性?具體寫作中如何處理這些偶然事件?
  西門:有沒有故事大綱只是寫作方式和思考問題的習慣不同,即興式的寫作或許更有助於靈
  感的誕生,實際上進入職業寫作的狀態以後,靈感有時會顯得並不重要。
  現實生活是什麼樣子?正在經歷著的時間之後任何一分鐘內發生的事情都不可知。只是等某
  些事件有了結果,人們才從中理順出一些偶然、必然和推波助瀾的因素。我之所以不先寫故
  事大綱,目的是想嘗試把文學作品引入原生態的模式。我不習慣先找到某件事的結果和原因,
  然後再給它發展下去的情節和動力,從而使作品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皮球。這是電視劇的創
  作作風。
  說到人物命運,儘管我們分開談了"草根性"和"暴力",實際上命運和它們密不可分,甚至
  分不出前後左右,是一個三位一體的混沌。
  特殊的"草根性"決定著他們施展"暴力"的心態與方式,而這個過程正是交付給命運去發
  展的軌跡。他們的命運實質上是對相互之間"暴力"的授予、認領和歸屬,這都不是他們最
  初想要的,但不得不做,所以有了大小不同的悲劇。
  說到偶然,我寧肯把它視作小說中某些事件的突然出現,但它絕對有著與後面的故事產生影
  響的必然。
  翠蛾的前夫半夜突然送來一袋洋錢,這個情節當初只是為了加重她和花五魁第一次整夜同眠
  的緊張、慌亂氛圍。因為靈機一動的寫作,這件事很可能被忘記,事實上這袋洋錢在以後的
  故事中發揮了很重要的作用,甚至危及到花五魁的生命和名聲。翠蛾用洋錢買來好茶葉,身
  患瘧疾的花五魁喝到通身大汗後中風迷失了心性。花五魁臨死前囑咐女兒重振秧歌班,翠蛾
  情急中呼喊自己有錢,本意是讓花五魁放心,無意間卻暴露了兩人隱秘的私情,一代名伶的
  聲譽毀於一旦。也正由於那聲喊叫,錢又被人從家中偷走。
  立文:《騷戲》的發生地在你的故鄉定州,這是不是說那塊土地上發生的故事具有地域文化的
  特殊性?另外,這部作品的最終目的是詮釋一種民間文化和一批民間藝人的命運,你怎麼理
  解他們骨子裡對秧歌的熱愛,或者兩者之間的關係?
  西門:這個問題簡單卻很難回答。當初構思的時候有若干個不同的想法,其一就是最好把它
  寫到除了秧歌藝人能發生這些故事,其他人絕不會有。我甚至試圖從戲文中尋找對他們行為
  和思想的影響以達到目的。畢竟定州是個歷史文化名城,畢竟熱愛她才去寫作。最後我沒有
  這樣做,這不是文字水平的原因,而是從作品本身所具備的寬泛共性考慮,最重要的原因還
  是探究藝人和民間藝術關係時,對於那份"熱愛"的考證,讓我背離了當初的一些初衷。但
  我依然最大努力地在書中描述著故鄉和秧歌,旨在讓讀者熟悉某個時代的歷史特徵,因為那
  是主人公在書中活動的舞台。
  我覺得作家應該比別人更熱愛故鄉,也比別人更清醒。
  《騷戲》中許多藝人唱秧歌只是謀生,只有花五魁和花瓣兒這對父女對秧歌有著奇特的感情。
  作為班主,花五魁的"熱愛"體現著一種責任,所以臨死前能夠忘記憤恨,央求行刑官暫緩
  下令,以便把剛整理好的一齣戲傳給芒種。花瓣兒出生於戲劇之家,她毫無疑問地認為唱秧
  歌就是本色的生活,但當生命受到威脅時,不得不痛苦地選擇京戲和離開故地。父親的死亡
  和振興秧歌班的願望,使她能夠放棄對女人尊嚴的尋找,能夠將"石女"的缺陷置之不顧,
  超脫地學完了聖戲《安兒送米》,從而也把生命放逐到了忘我的境界。
  立文:《騷戲》的語言給人以新奇的欣喜,它往往在典雅與直白、憂鬱與火爆、柔軟與野性的
  衝撞中滑行,而其中大量俗語動詞的運用,又加快了事件和情節的張力與緊迫性。面對這樣
  的文風和它所描述的時代特徵,有時不得不讓人猜測作者的閱歷和年齡。如果讓你現在評價
  《騷戲》,人物和語言哪一個更滿意?
  西門:對語言的評價不是作者本人的事。我只是慶幸在即興寫作的過程中,仍能比較沉穩地
  把握每一個人物的命運走向。芒種從拋棄花瓣兒到為救她而死亡;花五魁因酒後亂性到被親
  生的癡呆兒子殺死;花瓣兒因美貌被土匪搶走,在生命和貞操受到最大威脅的時候,卻依靠
  一把要殺死她的匕首使"石女"的缺陷化為烏有。書中很多人物的份量並不重,我只是強調
  了他們的精彩程度。
  說到滿意,我並不指《騷戲》想擁有一些文學品位,只是它根據我的創作初衷來看,表達了
  我想要表達的思想甚至更多。而不滿意的地方,除了應該更廣闊地展現時代背景外,有些人
  物的處理也偏於殘酷,我也一直在自責。比如花瓣兒。有一次我對朋友說,作家在紙上用文
  字殺人的罪孽太多,而我僅為了一部小說的創作,非常不道德地糟蹋了一個女子無辜的青春。
  第一章
  哪裡憑空竄出這麼多的蚊子?難道兩千年前的"聚蚊成雷"是個咒語? 
  芒種不信邪,但覺得這座城池有麻煩。
  想想花瓣兒好看的臉蛋兒,想想她身上噴噴的香味,想想她蔥兒一樣樣細白的手指和
  胸前那兩坨還沒讓他摸過的酒酒,芒種腔子裡不由迸出一股怒氣,小肚子一用力,一曲悲涼
  又葷黃的秧歌腔脫口而出。
  1 
  天剛擦黑的辰景,花五魁悄悄去了翠蛾家。
  若在以往,剛進草場胡同,他就會用藏在褲兜裡的右手把襠裡的家什弄硬,前腳一跨門檻,
  後手倒插門閂,不管翠蛾忙啥事體,伸胳膊把她腰裡的紅布條條抽出來,貓腰順勢捋下兩條
  褲腿,挺身攥住兩隻細細的腳脖子,把她平仰在炕沿上便是沒頭沒腦地一通狂日。
  翠蛾今年二十九,比花五魁小十好幾歲。
  翠蛾喜歡花五魁這股子衝勁,襠裡多疼也不嚷叫。
  而花五魁樂意在她身上攮扎,一來她是只開花不結果的"漂子",用不著擔心大肚子出
  事;二是她沒有生養過的身子像棵不結果的葫蘆秧,身上每一處都豐滿地瘋長,襠裡的物什
  更是緊得跟大閨女一樣樣。再有一個要命的原因,就是深埋在兩個人心裡的同一個秘密,旁
  人無法知曉。
  在定州,花五魁也算有身份的人,因為他是最有名的秧歌班---花家班的班主。他貪戀從
  她襠裡嘗到的緊巴巴的享受,每次心裡一慌,准從南城門往城東的草場胡同奔,但是和她話
  卻不多,每次日完就走。
  翠蛾自從不養孩子被男人福根休了以後,花五魁從未給過錢,她也不開口。在她看來,花五
  魁不給錢就是沒把她當成接錢給肉的婊子,她很高興,有時還覺得他們這種關係多少帶點施
  捨和恩情。
  今晚例外,花五魁只是想去她那兒吃酒。
  這陣子,花五魁心裡格外亂糟。六十多天的大旱攪得人心裡沒有多少活氣兒,哪還有心思請
  花家班唱戲?駐紮在城裡的張作霖的奉軍,時常把百姓搶個雞飛狗跳,聽說近期還要擇日和
  閻錫山決一死戰,到時還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四川一位博士晏陽初(註:1890年生,原籍四川巴中縣人。中華平民教育促進總會總幹事。
  民國32年,在美國150名著名學者組織的評選會上,被選為"世界上為社會貢獻最大,影響
  最大的十大名人之一" )帶著他的外國媳婦到定州搞平民教育,幾次托人請他商談印一本《定
  州秧歌選》,本來沒啥好推辭的,可偏偏動員他將秧歌班改成新話劇團,演些從外國學來的洋
  玩藝兒。花家的秧歌班到他這兒整整一百五十年,猛不丁改行,咋對得起列祖列宗?
  花家班沒有應下的事體,別的歪把子小班倒上了心,主動找到平教會要把三十出戲文獻出來。
  花家班自認是秧歌的正根兒,歪歪踹踹的戲文要是傳下來,還不把大秧歌的名聲瞎嘍?
  最頭疼的還是今天這個讓他想起來就心跳的日子---媳婦蘭芝的忌日。而偏偏白天一個路
  過的算命先生,看了他滿臉的晦氣,一口選定後天讓他的女兒花瓣兒完婚,不然會有意想不
  到的禍害降臨。
  自從奉軍一年前駐紮在定州,自從刀槍街的房家老三兒子成親,城裡再也沒人家敢明打明地
  娶妻嫁女。
  去年臘月十二,房家成親的當晚,來了五個喝過酒的兵鬧洞房。家裡人說了幾句不高興的話,
  反被他們臭揍一頓,不但把家裡人趕出屋子,還吹了燈將新媳婦扒個精光亂摳亂摸。起初,
  當兵的只覺手上粘粘的,還以為是她襠裡流的水水,手勁越來越重,直到她躺在炕上渾身抽
  搐才住手。
  家裡人開始聽著新媳婦還在裡屋驚叫,後來沒了聲響,砸開門拿了油燈進屋觀看,只見五個
  當兵的每人耷拉著兩隻血葫蘆樣樣的手,新媳婦身上更像活剝了一層皮,鮮血淋漓。房家老
  三一時火撞天門,拎了菜刀砍翻兩人,其餘三個被激怒,齊手把他砍成五段,然後一走了之。
  誰不怕學了房家的孬事體?
  誰不怕新媳婦讓當兵的先過了手?
  整整一個時辰,花五魁不說話,只在翠蛾軟軟的眼神裡悶頭嚥著松醪酒。
  平常,花五魁沒有多少喜好,就是待見松醪那股子松枝味兒,一旦上了口就沒命。當然,他
  愛喝的另一個原由,還因為它是秧歌戲的祖師爺蘇東坡在定州當知州的辰景,親手釀創而成
  的。
  花五魁覺得有些天旋地轉的辰景,晃悠著站起身,往迎門桌上撂下五塊大洋。
  翠蛾瞄了那些閃亮的物什,臉上沒有喜氣,反倒低了頭說:"姐夫,前天你日得忒狠,妹子那
  兒還沒好利落哩!"
  花五魁不知說啥,看著沒插的門閂道:"一大陣子沒人請戲,昨天三十里鋪捎信來咧,偷著辦
  完瓣兒的喜事就走,三集(註:一般一集為五天。大集五天,小集三天)才能回來。"
  翠蛾也不起身相送,依舊低頭說:"姐夫,下回你來……就留一宿吧,咱們不慌不忙、寬寬敞
  敞地日,平時俺都替你著急哩!"
  花五魁紅著臉,打岔說:"這錢不是日錢,你別歪想嘍。"
  翠蛾呆了半晌說:"姐夫,你日的是自家妹子,要啥錢哩?這俺也替你攢存著。"
  花五魁沒說話,搖晃著起身往外走。
  翠蛾本想扶他,卻忽然扶住了門框,悄聲道:"姐夫,俺表哥回……回來咧。"
  花五魁身形陡地定住,結巴著說:"李鍋沿?啥辰景?來……幹啥?"
  翠蛾陰了臉道:"俺還沒見。十幾年沒露面,揀這個日子來,準是為那檔子事體,你……掂量
  著點哩!"
  花五魁愣愣怔怔地說:"真要是禍,上哪兒躲去?"
  翠蛾哭了:"姐夫,妹子……好怕哩!"
  2 
  花五魁趟著深深淺淺的腳步出來,猛抬頭瞅見西邊山上一摞摞的"褡褳"雲朝自己瘋跑,猜
  到攢了六十多天的旱勁兒快蔫了,護城河裡的水說不定也要平槽。
  李鍋沿的突然現身,讓他腦子裡閃回了十四年前那個淒慘的景致。
  那天花五魁進院,偏偏在門口碰到那個最怕見到的女子。她慌慌張張的,渾身是血,兩人擦
  肩而過。他心裡打了個閃,等進屋一看,媳婦蘭芝在炕上死得跟睡著一樣樣,除了嘴裡流出
  的紅湯湯,身上沒有一絲血跡。剛滿三歲的花瓣兒不聲不響,正吃蘭芝手裡的蜜果子。
  他本以為那女子四年前的毒誓早忘乾淨,沒想到還是趁他不在下了手。他沒有流淚,趁天黑
  去了她的家。他去時只掖了一把菜刀,出來卻背上五條人命,那女子從此不知去向,躲過一
  劫。這些年來,花五魁隨時都等著她到衙門裡報官,把他送上斷頭台,興許她怕自己也難逃
  死罪,一直讓花五魁在飛天不落地裡活得不像人。
  當年,花五魁一表人才,不知在多少女子的夢裡失了童真。那女子本是他的師姐,也是李鍋
  沿的表姐,她一心一意歡喜著以身相許,可他單看上了在縣女子師範唸書的蘭芝。蘭芝為他
  背著父母棄學,一路走南闖北地唱戲,沒有喊過一聲屈。花五魁唱三花臉,台上和床上的功
  夫都厲害。成親後一月,平素靦腆、羞澀的蘭芝硬是被他日得呼天喊地。就為這,花五魁用
  十五塊大洋在護城河邊買了二畝半地,蓋了一套四合院,還在房後種了薄荷,後來城裡人管
  房後那條小街叫做薄荷巷。
  花、李兩家原是走得近乎的鄰居,老花家班裡有一半人姓李。
  花五魁和李鍋沿小的辰景,一直手心手背地相好,後來事體出在蘭芝身上。蘭芝本是李鍋沿
  歡喜著帶進家門的,哪知一見花五魁就中了邪,花五魁也開始疏遠自己的師姐。兩人成親那
  天,李鍋沿一氣之下跑到清苑縣,聽說娶了一個唱西河大鼓的女子,後來再也沒有音訊,就
  連家裡人被殺也沒露面。
  今天是蘭芝的忌日,自然也是那五條人命的忌日。
  李鍋沿選這個日子回來,除了查殺人兇手,還會有啥事體?
  花五魁不曉得李鍋沿這些年在外面做啥,一路上犯著嘀咕,等躡手躡腳回到家,心裡更是一
  陣沒輕沒重地忽悠,隨手從炕頭的煙匣裡摸出一根草條(註:舊時秧歌藝人對香煙的叫法),
  拿捏著摁了手勁擦著火鐮。
  那草條是他去西邊山裡唱戲時,在街上買的有名的阜平小葉。煙主說葉子讓熏了多年的炕坯
  焦子煨過,勁大味沖。他不喜歡那股土熗熗的焦油味道,在煙絲裡面挼了幾片薄荷葉。
  3 
  屋裡頓時有股怪怪的味道。
  煙草和薄荷一熱一涼地夾雜在花五魁嘴裡,嗓子有些癢癢,活像兩隻水火不容的蟲蟲在裡面
  惹事。他想咳嗽,又怕驚動睡在西屋的女兒花瓣兒,強忍著攏了手指捏捏喉疙瘩,哪知手勁
  大些,眼睛一熱,直想往外流酸水水。
  "刷---"
  剛到半夜,院裡一陣響動,銅錢大的雨點子篩著脆聲亂拍了一通窗紙。可惜辰景不長,打倆
  呵欠的功夫,雨像沒事人樣樣的,黑白不說轉悠到了別處。
  花五魁心裡憋脹,想憑空有個營生把腔子裡的不痛快衝散。可是,雨停了,耳朵底子裡猛地
  清淨下來,活像自己操辦了一樁沒有完全撒歡盡興的事體,愈加煩躁。
  "唉---"
  不知咋地,他就那麼一下子悲從中來,覺著自己活得沒勁,無可奈何地打了一個咳聲。
  "啪嗒---"
  門簾掀開,半片暖烘烘的燈光撲進屋裡。
  花瓣兒手裡拿著一盞棉籽油燈,輕輕掛到垂在椽子下邊的高粱秸上,隔著亮閃閃的燈芯,又
  把一雙嫩白的蔥指撣上花五魁流淚的臉。
  "爹呀,又想啥不如意的事體哩?"
  "你娘走咧十四個年頭咧!"
  "想就去看哩,俺陪你。"
  "瞎說,河南想去就去?不到鬼節,活人要倒霉哩!"
  "俺不信,那是你不想。"
  "死人咋讓活人想才是想哩?想也是白想,總不能破嘍祖宗規矩,讓人砸斷腿。"
  "爹呀,都說俺長得像娘,哪兒像哩?"
  "都像,連語聲都像。"
  "那就把閨女當娘看哩!"
  "去,說的啥話嘛,沒個正形。"
  "還不是想讓爹歡喜?"
  花瓣兒跳下炕沿,笑嘻嘻地等著爹看。
  花五魁好像真沒仔細看過閨女,恍惚中,覺得她一夜之間長到了自己下巴底下。正因為她們
  娘倆長得一樣樣,在他心中好像兩人合成了一個人,誰也不是誰,誰又是誰的影子。
  忽閃閃的燈芯照映下,花瓣兒裸光著白生生的胳膊腿兒,渾身散著熱氣,硬挺挺的兩隻酒酒
  (註:方言,乳房)從胸脯上橫扎出來,瘦小的紅布兜兜下半截子懸得空空落落。 
  花五魁不敢再看,更讓他不敢看的還有花瓣兒那雙滿含了憐愛的眼神。那種眼神祇有媳婦看
  男人,娘看兒子的辰景才會有,它柔柔軟軟地滿含了期望、幸福、滿足和平靜。
  花五魁在李鍋沿身邊第一次見到蘭芝,她正是花瓣兒這個年齡,也是這種眼神,只不過蘭芝
  靦腆,花瓣兒率直、天真。
  花五魁心裡一翻,覺得女兒可憐。
  他知道女兒只有和他相依為命的念頭,只有變著法子讓他歡喜的心思。可是女兒確實長大了,
  後天還要做人家的媳婦,這樣一個人大心不大的女兒,他怎麼放心讓她嫁出去?儘管娶她的
  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徒弟,可畢竟……
  花五魁忍住心疼,半晌沒事樣樣地輕聲嗔道:"回屋加件衣裳。"
  花瓣兒擰著身子撒嬌說:"不,熱哩。"
  花五魁脫下汗衫披在女兒肩上,佯黑著臉說:"後天要做人家媳婦咧,人前要有樣,免得讓人
  點。"
  花瓣兒重又坐下,笑嘻嘻地說:"光戲文裡的事體俺就夠用咧,不會讓人笑話爹的!"
  花五魁說:"你知道敢情好,這才不辱沒了七歲紅的名頭。"
  花瓣兒努起粉嘟嘟的嘴說:"俺叫啥七歲紅?爹才是正兒八經的七歲紅,俺這七歲紅前邊還有
  個'小'字哩。你七歲唱紅聖戲《安兒送米》,俺七歲唱的是《李香蓮賣畫》。爹,為啥不讓
  俺學《安兒送米》?"
  花五魁打岔說:"這就不錯咧,沒有好脾氣性情,誰能唱好你這雞花旦(註:雞花旦是定州秧
  歌戲裡的旦角,天真活潑、性格爽朗的花旦和風趣幽默的彩旦的統稱。雞花旦是其它任何一
  個劇種裡都沒有的,是秧歌化裝上的創新。特點是嘴邊點個痦子,集中顏色用大白和粉紅在
  臉上畫隻雞。角色性格不同,雞的姿勢、畫法也不同)哩?"
  花瓣兒撅著嘴說:"誰稀罕天天在臉上畫個小草雞,髒死咧。俺要學《安兒送米》!"
  花五魁搖搖頭沒有說話。
  花瓣兒追問道:"為啥?俺想。"
  花五魁說:"咱秧歌班有規矩,聖戲除嘍師徒相傳就連父子母女都不傳,因為它是祖師爺蘇東
  坡照著真人真事親手寫的。再說……再說這齣戲雖是寶戲卻不吉利,祖上為爭它死過人,你
  娘……你娘……"
  話沒說完,花五魁突然閉了口。
  花瓣兒驚訝地問:"俺娘不唱戲,她和誰爭?是不是爹那個師姐李紅兒?"
  "不許你提她!"
  花五魁突然黑了臉。
  花瓣兒曉得說走了嘴,不再言語。
  花瓣兒早想知道娘的死因,這還是頭一回聽爹主動說起她。娘和誰爭?娘不唱戲,莫非動過
  唱戲的念頭?
  花瓣兒看了爹一眼,知道戳到爹的疼處,沒有說話,悻悻地掂了油燈撩簾出去。
  "瓣兒,爹要是有一天……死嘍,你……你可要好好活哩!" 花五魁突然想哭。
  "爹,你……說啥話?嚇死人哩!不待見閨女跟你親咧?"花瓣兒怕把油燈吹滅,小聲小氣
  地說。
  "瓣兒,等後天你跟芒種成嘍親,千萬要好好過哩!" 花五魁又悲著腔兒說。
  花瓣兒以為爹心裡難過才說這些話,沒有多在意,慢慢往屋裡走。哪知,還沒蹭到堂屋正中,
  身形陡然怔住,油燈"啪"地摔到地上……
  4 
  屋裡一片漆黑。
  燈芯熄滅的辰景,一股難聞的油煙直鑽鼻孔。在黑下來的瞬間,那股氣味好像一具曝曬了千
  萬年的腐屍,突然燃燒蒸騰出的惡臭。
  花瓣兒心裡滾過一陣驚懼。
  她聽到一陣怪異而可怕的聲音。
  那聲音開始並不脆響,只是悶悶地圍著耳朵繞來繞去。哪知一眨眼的功夫,它竟以驚馬的力
  道劈頭蓋臉撲來,一蹄蹄跺得耳朵底子生疼。
  花瓣兒在黑暗中喘不過氣來,身上抖得溜圓,抖著抖著,只覺腿間一熱,一泡尿順流而下。
  花五魁也聽到了那奇怪的聲音。
  起初,他以為是護城河水平槽暴漲的動靜,但是憑著多年在河邊居住的經驗,立馬覺得不像。
  地動?颳風?他還沒來得及回想以前經歷過的兩次地動有沒有怪聲,綿軟的窗紙已被那聲音
  轟得"獵獵"發抖。
  花五魁被一前一後兩種聲音夾擊著,腹內一熱,想噦。
  花五魁自幼唱戲耳音奇好,他從未聽到過這種活像雲彩落在人後脖梗子上打雷的、挾裹著恐
  懼和殺傷力的聲音,心裡不由一陣慌亂,起身向堂屋竄去。
  "撲通---"
  花瓣兒呆立著被他撞翻在地。
  花五魁顧不上女兒,想拉開門到屋外探個究竟。
  "嗡---"
  房門被那聲音頂得"刷"地大開。
  沒開門的辰景,花五魁辨認出那聲音還是一片片、一層層地壓著摞摞打旋。可是,門打開之
  後,那聲音陡地粗壯起來,像無數細線活生生擰成一根檁條,迎面向他頂撞而來。
  花五魁一聲哀叫,仰面倒地。
  父女倆無助地泡在黑暗中,任由怪異的聲音登堂入室並由著性子胡擠亂撞。
  那聲音好像劈頭揚來的塵土愈積愈厚,要將兩人活埋。
  "嗡---"
  "嗡---"
  花五魁覺得快要在這種聲音裡死去,瘋了樣樣地翻身在地上踅摸女兒。
  "爹呀---"
  "爹呀---"
  花瓣兒的胳膊軟塌塌鋪展在地上,嘴裡一聲聲驚叫,更讓恐懼加重了十分。
  花五魁先是摸到一攤水濕,後來,順籐摸瓜將她蓋在身下,光著的脊背感到被一陣風刮得又
  涼又痛。
  聲音咋能挾裹著風?花五魁心裡的絕望和疑惑一節節長高,但仍沒忘記估摸這聲音的確切來
  路。
  十四年前,他的耳朵底子也轟響過。他從那個女人家出來,身上稠稠的烏血粘在衣褲上幾乎
  扯不開腳步。他並沒看到五顆沉甸甸的人頭掉在地上的景致,只是聽到它們硬邦邦落到地上
  的響動。從那個辰景開始,他的耳朵底子時常轟鳴一片,像裡面宿著兩個馬蜂窩,又像被罩
  扣在一隻轟響的銅鐘裡。
  十四年了,花五魁早疏忘了第一次轟響帶給他的震撼,取而代之的是整日整夜、隨時隨地都
  會襲上心頭的驚懼和恐慌。他恨自己沒有出息,總覺得任何辰景都可能有衙門的捕差迎面向
  自己走來,甚至在幻覺中聽到了自己腳脖子上沉重鐐銬拖拉的聲響,體會出閃著幽光的鬼頭
  大刀,剛剛掄砍入肉皮兒的那絲痛快和冰涼。
  十四年了,他心裡深埋著殺妻的仇恨和殺人的恐懼。他想讓仇恨在心裡支撐自己活著,可偏
  偏仇恨在恐懼面前有氣無力。他恨自己惶惶不可終日,恨自己就連和翠蛾干男女之事也顯得
  螞螂蘸水、氣極敗壞。
  莫不是苦等了十四年的報應來了?
  想到這裡,花五魁反倒覺得自己的性命總算有了去處,飄著的心竟緩緩下沉。
  花瓣兒第一次聽到這動靜,早嚇得癱軟如泥。她的指甲深深掐進花五魁的肩膀肉裡,都沒了
  要拔出來的力氣。良久,等那聲音在屋裡玩耍夠了飛出門外,她才敢把牙齒磕得山響,從嗓
  子眼兒裡怯怯地擠出一聲哀嚎:
  "爹呀,老天爺要滅人哩---"
  5 
  全城都有那奇怪的聲音。
  所有人家的窗紙都被震得"獵獵"作響。
  剎那間,媳婦、娃娃的哭聲連天。
  花五魁的徒弟芒種被驚醒之後,在身邊還聽到了更為可怕的響聲。那些放置在木箱裡的銅鑼、
  銅鈸居然也相跟了,活像牲口嚥氣樣樣地哼嘰著哀鳴,和屋外的聲音一唱一和。
  芒種是孤兒,也是花五魁在西山唱戲的辰景收下的惟一愛徒。他平素在都府營後街的秧歌班
  裡住,守著六個裝滿行頭、道具和樂器的大木箱。
  芒種不知出了啥事體,起身燃著一隻以前用過的松明,走到木箱邊聽了聽聲音,彎腰拖出一
  道紅色大幕便堆在上面。大幕被他堆了個滑稽樣樣,活像裡面真的埋著一頭快死的驢。
  芒種惦記師傅和花瓣兒。尤其是花瓣兒,這個生性膽小的女子,再過一天就成了他的媳婦,
  他想去看他們。他轉到廚房,將那把粘著幾片韭葉的菜刀掂在手裡,活像這座城池的救世主,
  一臉肅穆地把房門打開。
  "呼---"
  一團黑霧夾著軟軟的風聲迎面而過。
  黑霧中有些塵粒樣樣的東西被松明燃著,發出"啪啪"的脆響和腥臭味道。
  芒種抬頭看天,天上漆黑一團。不過,影影綽綽還是能看出一團團黑霧帶著怪異的轟鳴,亂
  雲飛渡樣樣地在縣城上空打旋。他又蹲下身子看看被松明燒了的東西,險些喊叫出聲。
  芒種看到一層黑黑的焦粒粒,焦粒粒中有些是沒被燒壞的囫圇屍首。
  蚊子!奇大無比的蚊子!
  芒種從記事起就沒見過這麼大的蚊子,心裡雖然驚異卻也放下膽來。他返身退回屋裡,把菜
  刀扔到桌上,用藍色二道幕將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隻眼睛,舉著松明再次走出屋
  子。
  這太奇怪了。
  哪裡憑空竄出這麼多的蚊子?
  正是這鋪天蓋地的蚊子合夥發出的聲響,差點讓這座固若金湯的城池,真流了湯湯。
  芒種理不出原因,陡然想起師傅跟他講過的一齣戲。那齣戲說漢建元三年中山靖王劉
  勝進京朝見漢武帝劉徹,劉勝在宴會上聽到悅耳的朝樂之後突然淚流滿面。劉徹吃驚地問他
  為何哭泣,劉勝趁機訴說了在中山國為王的艱辛,並說"眾煦漂山,聚蚊成雷",擔心眾人說
  自己的壞話,希望劉徹相信他。
  難道兩千年前的"聚蚊成雷"是個咒語?
  難道兩千年前的一個比喻,現如今得了應驗?
  咋會這個樣子?
  芒種不信邪,但覺得這座城池有麻煩。雖然蚊子不是厲害的猛獸,可是,多到不能斬盡殺絕
  的地步,人們啥事體也辦不了。人們不敢出門做事,秧歌班不能到三十里鋪唱戲,最要緊的
  還是自己娶花瓣兒的事體,說不定也會被蚊子拖黃。
  想想花瓣兒好看的臉蛋兒,想想她身上噴噴的香味,想想她蔥兒一樣樣細白的手指和胸前那
  兩坨還沒讓他摸過的酒酒,芒種腔子裡不由迸出一股怒氣。
  他大步走在通往南城門的街上,路過積善裡的辰景,彎腰將臨街場院的麥秸垛點著。
  火勢好大,通紅的焰苗苗躥成了鑽天猴猴,騰起的熱浪竟把天上打旋的蚊群漫捲過來,燒得
  "啪啦啦"山響。
  芒種看了這稀罕的景致好開心,小肚子一用力,一曲既悲涼又葷黃的秧歌腔脫口而出:
  劉光嘴坐上房忽然傷心
  想起了死得早的二老雙親
  俺的二老沒生下姐姐和弟弟
  只生下劉光嘴俺自己
  眾位鄉親都說俺傻個嘰嘰沒出息
  聽罷此言心裡氣
  一生氣俺就出門扛活去
  扛活扛咧十年整俺在外面攢咧體己
  回家來蓋咧幾間房子買咧幾畝地
  買咧一輛小車還買咧一頭驢
  買的這個小驢還懷著一頭駒
  日子過得是滋扭扭兒的
  可就是夜裡缺一個暖被窩的
  趕得這麼巧湊得這麼妙
  那天俺碰上個媒婆來提親哩
  她言說東莊有個小寡婦今年二十一
  俏模樣長得還真不離
  三言兩語說成了事
  套上俺的車趕著俺的驢
  把媳婦笛兒喇叭地娶回家裡
  ……
  好一幅讓人熱血沸騰的景致。
  芒種一路扯著嗓子直奔南城門,手上那把松明將沿途能點的柴草、秫秸和堆在房院旮旯的干
  樹枝全都點著了。整個一條寬闊的馬道成了火的街。
  他緊裹著藍色二道幕的身影跑跳在火街的前面,好像騎跨著一條火龍的脖子,一路往南飛奔。
  火舌在後面躥著耍舔他的屁股,又在離地三丈高的空中飛舞,屁股沒舔著,天上團團飛掠的
  "黑雲"卻響連成片。
  芒種隔著厚厚的藍色二道幕依舊聞到了臭腥,他心裡有種疼痛樣樣的快意,更把葷腔甩得溜
  圓。
  ……
  俺給媳婦施了一個禮
  媳婦給俺作了一個揖
  拜罷嘍天地就成咧夫妻
  俺把她弄到東房裡
  她歡喜俺也歡喜
  一傢伙在炕上吱扭吱扭地不用提
  俺們倆吱扭吱扭地過咧七八個子月
  俺媳婦的小肚子鼓咧個繃繃兒的
  俺想著讓她生一個劉門的後
  沒成想"撲通"給俺生咧一個大閨女呀
  ……
  6 
  花五魁開門乍見裹了一身藍色二道幕又舉著火把的芒種,著實嚇了一跳,直到聽他喊叫"師
  傅"才鬆了一口氣。
  花五魁回屋,芒種在松明的映照下,看到他後背上活像爬滿了癩蛤蟆。
  "師傅,後背上好多包包哩!"芒種說。
  "啊?咋會這個樣子?"花五魁反手摸著後背。
  "肯定是蚊子叮的。天上飛的全是哩!"芒種湊上去細瞅。
  "不說還不覺得癢,好刺癢鑽心!"
  "俺去拔棵薄荷。"
  芒種跑到後院薄荷地裡扽回幾棵薄荷秧,將葉子在手裡搓熟了,又往葉子上吐些唾沫,密密
  匝匝地貼在花五魁背上。
  "絲---"
  花五魁覺出一陣痛快的疼涼,嘴裡不由倒抽一口氣。
  芒種瞄瞄閉目躺在炕上的花瓣兒,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師傅,師妹膽小不?"
  花五魁皺了眉說:"還說哩,剛才差點嚇過去,好不容易才哄睡咧!"
  芒種笑笑說:"她讓師傅嬌慣壞咧,哪受嘍這陣勢?城裡媳婦、娃娃都嚎成片咧哩!"
  花五魁捏起一根草條,在松明上對了火說:"你確定天上響的是蚊子?哪有這麼大動靜?咋一
  下子就遮天蔽日哩?"
  芒種說:"師傅,記得你講的那齣戲麼,就是中山靖王劉勝在金殿上啼哭的那出,'眾煦漂山,
  聚蚊成雷。'"
  花五魁顫聲說:"事體過咧兩千年也有應驗?說不準是神靈給的輪迴哩!"
  芒種笑著說:"哪有啥輪迴?俺來的辰景往河裡看咧,上游衝下的滑秸爛草都讓橋墩擋攔著漂
  浮出岸咧,一眼往西看不到頭,蚊子就是從爛草裡鑽出來的。俺本想用火把它們點嘍,水水
  子太多,不著哩。"
  花五魁看了芒種一眼,打個咳聲。
  芒種脫下裹在身上的藍色二道幕說:"師傅別擔心,用火燒死那些狗日的不就行咧?俺來的辰
  景放了一路火哩,管用!"
  花五魁說:"火是死的,它能飛哩。等天亮喚幾個膽大的後生,把河裡的東西挑上來晾乾燒淨,
  興許會好些,只是又得一大陣子不敢出門咧!"
  芒種偷眼睨睨還在熟睡的花瓣兒,悄聲說:"沒有啥大事體,俺在薄荷地裡就沒看見蚊子,敢
  情是怕那股味道哩,往臉上貼些葉子不就行咧?"
  花五魁聞聽,心中一喜:"想不到咱這二畝薄荷還能救人哩,不過……也別太張揚,僧多肉少
  犯嘍搶,咱就用不上咧!"
  芒種點頭說:"俺拔些先掛在窗戶欞上,也在屋裡撂些以防萬一。"
  芒種說著,從屋裡出來,猛抬頭瞄見城南天上有片火光,不由"啊"了一聲頓住身形。
  花五魁聽到叫聲,出屋剛要發問,突見城南一團火焰騰空映著天幕,更是目瞪口呆。
  自古至今,護城河南岸那片土地就是埋葬死人的地界,除了辦喪事,平時誰也不敢踏上半步,
  就算辦喪事也得焚香避邪一日。
  誰在城南點火哩?
  花五魁還沒敢往下想,後背鼓起的包包上便滲出一層白毛汗,慌亂間驚懼地看著芒種。
  芒種心裡也是疑惑不解,他先愣在地上想了想,後來沒顧上答應師傅的眼神便兔子樣樣地竄
  到後院,貓腰扽了幾棵薄荷秧頂在頭上,順著梯磴躍上屋頂。
  "咋……咋回事?"花五魁哆嗦著問。
  "真著火咧,好像是師娘的墳。"芒種的嗓子有些緊。
  "胡說,你……肯定看走眼咧!"
  "沒。火前頭是那三棵小樹哩!"
  "啊?再瞅瞅。"
  "墳……墳上有……人哩!"
  "人……還是鬼?"
  "不曉得。兩個,一黑一白,還在火裡一跳一跳的……"
  "完蛋咧,一定是她帶人拿俺來咧,要不就是嫌俺磨磨蹭蹭哩!"
  "師傅,你說啥?"
  "沒給她送錢唄,還有你們的婚事。這些日子她總在夢裡催命,哭會兒罵會兒,說在那邊受
  罪咧!"
  "那咋辦?"
  "還能咋?天亮嘍給她燒些紙錢,過嘍明兒把你們的事體辦嘍,說啥也得遂她一回願哩!"
  第二章
  芒種從花轎裡出來,見白玉蓮臉上也貼滿了薄荷葉,還伸出一隻嫩蔥樣樣的手攔路要喜
  錢,不由一陣"嘻嘻"壞笑。他來前真忘了帶,嬉皮笑臉往前湊的辰景,低頭瞄了瞄白玉蓮
  叉開的雙腿,突然貓腰要從襠裡鑽。
  1 
  小晌午的辰景,三乘描金小轎顫在南城門外護城河北的大堤上,一路鑽著綠瑩瑩的垂柳和瓦
  藍藍的煙氣,直奔寶塔胡同而去。
  禍害過得不長,人們不敢出門,遊蕩在地面和空中的除了霧靄,就是三五成伙、結伴低飛的
  蚊群。
  寶塔胡同因開元寺塔坐鎮巷中而得名。
  那開元寺塔本是宋朝年間歷時55載建造而成的,裡面珍藏著定州開元寺僧人慧能從天竺取回
  的經卷和舍利子。塔面呈八角狀共十一層,高近三十丈,在全國也找不出比它更高的同類。
  因為北宋年間將士們經常登塔遠眺契丹,又叫"料敵塔"。
  看到了塔尖上的銅葫蘆,前面馬車上的鈴鐺顛得緊碎起來,吹鼓手們鉚足勁狂了一通《紅繡
  鞋》。
  芒種身穿長袍馬褂,頭戴禮帽,插金花披紅綢坐在掛了薄荷秧的小轎裡,見自己成親沒有別
  人成親熱鬧,覺得腔子裡那份高興多少有些寡味,嗓子一癢,不由跟著嗩吶唱起了《紅繡鞋》
  的譜兒。
  "尺、尺、尺工尺,尺六工尺一一五,一一五,尺五一五六---"
  昨天,芒種和三百多個膽大力壯的後生,齊刷刷在河堤上擺開陣仗,用沙桿綁了撓鉤從河裡
  把滑秸爛草撩上岸。本來鉤出的東西濕淋淋地點不著,幸虧南街基督教神召會派人送來的二
  百斤洋油幫了大忙。
  旺火沒濕柴,攤在岸上的東西統統扔進大火裡。藏在裡面的蚊子,身法快的剛飛出來就被火
  苗騰上天,手腳慢的乾脆在窩裡變成了聲響。
  興許芒種夜裡在街上點的那溜子火提醒了人們,各家各戶都把場院裡能點的攏起了火堆。一
  天一宿的光景,整座城池被火燒得像一口熬干了湯的鐵鍋,人們一時被熱浪逼得沒了去處。
  最可氣的是不知哪個碎手的後生,點著了南城門下那棵老皂角樹,刺鼻的味道夥同油煙、柴
  煙和死蚊子的臭腥被南風一通橫吹,人們噴嚏連天,淚流滿面。
  河岸上的火一字長蛇,城裡的火萬點桃花,蚊子再多也經不起這番折騰。天再擦點黑的辰景,
  芒種抬頭看看天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黑雲",心裡那股狠勁兒才消停下來。
  一天一宿,芒種裹了藍色二道幕的身影在堤上像懶老婆(註:方言,陀螺)一樣樣旋來旋去,
  手上的勁道總也使不完。他一想起再到天黑,就可以穩穩當當摸到花瓣兒胸脯上那兩坨酒酒,
  手心便一陣陣發癢,腔子裡更是美得像宿著一窩不安分的蟲蟲,直用暖乎乎的翅膀忽閃著撩
  撥他的肺葉。
  現在,芒種沒了房家那個樣樣的顧忌,因為奉軍的兩個團在當日夜裡,已經逃難樣樣地撤離
  到了北面的望都縣。
  馬車上的吹鼓手全是秧歌班裡的樂師,每人臉上手上貼了粘粘綠綠的薄荷葉,本來相看著彼
  此的樣樣像極了鬼府裡的雜役,停下嘴裡活計的辰景,見芒種自己找樂在轎裡放著嗓子喊,
  不由哈哈大笑。
  "笑啥?"芒種在轎裡喊。
  "笑你嘴饞唄!"有人應道。
  "誰還不興有個毛病?憋不住咧!"芒種不想讓人看透自己的心思。
  "憋不住?十九年你咋憋的?"
  "說啥哩?你咋曉得俺憋,扯!"芒種大聲嚷道。
  "這話說給老闆聽,他非摘嘍你的二兄弟,哈哈哈哈!"
  "操,俺這一說你就一聽,哪有多少真的?"
  "芒種,要真憋不住,就來段葷的醒醒神。"
  "不哩,讓人笑話。"
  "這堤上也不見,驢蛋掉了都沒個人拾,誰能聽見哩?"
  "頭上三尺有神靈,成親的淨日不能見葷哩!"
  "將就著也行。"
  一根擔子光溜光
  聽俺鋦匠表家鄉
  大哥在京做買賣
  二哥山西開染房
  剩下俺老三沒事幹
  學會鋦盆鋦碗鋦大缸
  今天不上旁處去呀
  一心只上那王家莊
  王家莊有一個王員外
  王員外有一個大姑娘
  正月裡說媒二月裡娶呀
  三月裡生下一個小兒郎
  四月裡學爬五月裡走
  六月裡學會叫爹娘
  七月裡上學把書念
  八月裡學會做文章
  九月裡上京去趕考
  十月裡中了個狀元郎
  俺邁步就把村子進
  喊一聲鋦盆鋦碗鋦大缸
  眼見一位大嫂上前來
  拿著個鐵鍋站東廂
  俺抬頭作揖開口笑哇
  問一聲這位大嫂美嬌娘
  你的窟窿眼兒有多大
  你的縫兒有多長
  ……
  芒種剛唱完,前面的馬車和轎子突然停住不動。
  "咋不走咧?"芒種在轎子裡問。
  "擋路哩!"有人在馬車上喊。
  "咱閃閃!"
  芒種說著,撩簾往前看,只見馬車前面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相貌長得挺俊,只是眼神
  有些散亂。
  那少年見芒種探出頭,趔趔趄趄走過來,嘴裡流著口水,"嘻嘻"笑著說:"老闆,你……教
  俺唱戲不?"
  芒種看他那副傻樣,也"嘻嘻"笑著說:"你在這兒等著別走,俺娶完媳婦回來教你,成不?"
  少年歡喜地點點頭,口舌不清地說:"你……是老闆,不能騙人哩!"
  芒種說:"不騙人,俺要騙你你是狗!"
  "得兒架---"
  少年喜出望外,朝前面的馬車喊了一聲,閃在旁邊。
  2 
  順河堤往東走二里朝北一拐,兩袋煙的功夫就進了寶塔胡同。
  芒種掀了轎簾,看看上半截身子淹在煙霧裡的寶塔,不知咋的歎了口氣。
  在芒種的念想裡,婚事雖不比大戶人家排場,至少也得熱鬧,沒想到前趕後錯頂撞上個禍害,
  路上連瞧稀罕的都不見。說實話,除了今日自己這身打扮和耳朵裡的樂聲,他還真沒感覺到
  娶媳婦的那番忙碌和喜慶。
  若沒這場蚊子禍害,按定州興下的規矩,他和花瓣兒的婚事早在四月之前就得先行了"換書"
  的舊禮。"書"是折成寬一□、長二□的兩張紅紙。男方的"書"上寫著"敬求金諾",女方
  的"書"裡寫著"惟命是從"。成親之前,他家要將寫有吉日的娶帖送到花瓣兒家。成親的前
  一日,他家還要派人帶著酒肉果餅到花瓣兒家催妝。
  直到眼下,這些事體全省了。
  芒種沒有家,他的家就是都府營後街的秧歌班。
  芒種是孤兒,六歲那年在阜平縣的山道上被爹娘扔下,哭著往嘴裡吸鼻涕的辰景,恰逢花五
  魁從山裡唱完廟會回定州,花五魁看他虎頭虎腦又是亮燦燦的大嗓門,動了惻隱之心,不但
  教他唱秧歌,還因他小時長著滿頭的黃毛毛,起了個"韭葉黃"的藝名。
  花五魁將平生所學傳給芒種,十三年的光景,二人情同父子。
  花瓣兒未滿十五歲,城裡的媒婆總到花家炕頭上蹭飯。花瓣兒長得靈秀,全城也找不出比她
  再好看的閨女,加上天生一副好嗓子是秧歌班裡的名角台柱,惹得那些十八大九的浪蕩小子
  心裡癢癢難禁。怎奈花瓣兒和芒種從小耍到大,心裡都沒寄存別人。依花五魁的秉性,壓根
  兒沒想用閨女換個有錢有勢的親家,所以,誰心裡都等花瓣兒滿十七歲圓喜,了卻一樁心事。
  花五魁從開始就覺得這事體既是自己往外嫁閨女,又是自己兒子往裡娶媳婦,所以將"換書"、
  "催妝"的繁節一概全免,只是顧忌迎親路來回不能同轍,娶嫁地前後不能重合的老規矩,
  特意讓花瓣兒到寶塔胡同白玉蓮家,算是挪開了出門上轎的地方。
  白玉蓮家是寶塔胡同北頭楊家大院後身的兩間東房,門前土坯垛子□門用笤帚掃得溜光,門
  前的浮土清了幾遍還見了一茬淨水,幾棵槐樹上貼的"喜"字將小門戶照得極為喜慶。
  白玉蓮和男人王秉漢聽見嗩吶聲,迎出門來。
  白玉蓮比芒種大一歲,在秧歌班裡唱羝角旦(註:羝角旦和雞花旦一樣,也是秧歌化裝上的
  創新,其它劇種沒有的。唱戲時,演員在鼻樑上用黃褐色和黑色畫只大蠍子,蠍子頭在鼻子
  上,兩邊臉上爬滿蠍子爪。演員頭上再用網卡子綁緊一截四寸長的牛羝角,象徵惡毒和好鬥),
  模樣也是百里挑一的標緻,可是因為她的火辣脾氣,常演刁頑、蠻橫的惡婆。男人王秉漢比
  白玉蓮大兩歲,本是書香門第,可惜父母早亡,上面三個哥哥自顧自的生計,從不管他。王
  秉漢從小識幾個字,只是脾氣有些陰陽,總覺得懷才不遇,後來被晏陽初先生的平教會招去,
  做了保健院的保健員。
  白玉蓮生得漂亮又是有名的快刀子嘴,平時秧歌班裡數她和芒種熱鬧,尤其趕上花五魁不在,
  二人更是雞一嘴鴨一嘴地亂啄一通。芒種隨花五魁學的三花臉,台上擠眉弄眼都是戲,再加
  上天生愛逗樂子,常把戲班裡的人們搞得笑岔氣。
  芒種從花轎裡出來,見白玉蓮臉上也貼滿了薄荷葉,一陣"嘻嘻"壞笑。
  "拿來!"白玉蓮伸出一隻嫩蔥樣樣的手。
  "啥?"芒種明知故問。
  "喜錢。"
  "沒!"
  "那就別過。"白玉蓮雙腿叉在門前。
  "姐,咱倆誰跟誰哩?"芒種耍賴。
  "叫親姐也不行!"白玉蓮橫眉瞪眼。
  "姐夫,管管你媳婦哩!"芒種嬉笑著央告王秉漢。
  "嘿嘿,圖個熱鬧唄!"王秉漢看著白玉蓮說。
  芒種來前真忘了帶喜錢,此刻,望著白玉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樣樣,為難地說:"師姐,俺來
  前真忘帶咧,除嘍襠裡吊著的物件,身上沒一樣散碎東西,不信你摸。"
  說著,嬉皮笑臉往白玉蓮身上湊。
  白玉蓮笑退著嗔道:"回去拿哩!"
  芒種央告說:"一會兒回來專程送一趟,行不?"
  白玉蓮說:"把人娶走還有心思出來?少哄騙人哩,不拿不行!"
  芒種低頭瞄了瞄白玉蓮叉開的雙腿,突然貓腰說:"師姐,你再叉大點,俺從你襠裡過哩--
  -"
  白玉蓮見他要來真的,並不害羞,反而笑道:"不怕沾上倒霉你就鑽。"
  芒種往前一躥,腰身偏著竄進院門。
  裡屋,花瓣兒盤膝坐在炕角,一身水紅的綢衣綢褲像面鏡子,映照得刷了大白的四壁粉格瑩
  瑩,煞是好看。
  花瓣兒認得芒種的腳步聲,待他走在炕邊,指尖捏了蓋頭露出眼珠,喜滋滋地悄聲說:"哥,
  你還挺快哩!"
  "嗯,咱走。"
  "咋不給師姐喜錢?真忘帶咧?"
  "忘咧,回頭再補。"
  "曉得你粗心,喜錢哪有後補的?給!"
  花瓣兒說著,從貼身的小褂裡掏出幾塊錢遞過來。
  芒種順勢連錢帶手一起攥了,把她抱下炕來,微微笑著牽手走出屋子。
  芒種看白玉蓮還站在門口,幸災樂禍地說:"師姐,劈就劈大點兒,這下兩人鑽哩!"
  白玉蓮張口罵道:"不要臉的,讓你討了便宜。"
  芒種笑道:"討便宜就得給錢,喏!"說著,故意只掏出一塊錢往她手裡放。
  白玉蓮手一縮,不依不饒:"不行,少哩。"
  芒種笑著嚷嚷:"還少?西關車站倚香樓的'大白鵝'也不過這個數,你以為靠這能發財?"
  白玉蓮被他說得抹不開面,急道:"你騎過'大白鵝'?咋曉得這麼精細?"
  芒種弄個鬼臉,笑道:"好師姐,千萬別害俺,你兄弟在堤上實實著著折騰咧一天一宿,這會
  兒恐怕連讓她騎的勁兒都沒咧!" 說完,沒遮沒攔地伸了個懶腰。
  白玉蓮假意心疼地諧謔道:"還說哩,也不曉得省著點力氣,看你夜裡累趴下咋辦?瓣兒要不
  高興咧!"
  花瓣兒低下頭,俊面羞成紅衣裳。
  芒種大咧咧地道:"姐夫說過,炕上那點細活兒用不了多大勁兒。"
  白玉蓮聽完他的話,當場愣在地上,好在有薄荷葉遮著,看不出臉蛋由白變青。
  王秉漢打個哈哈,招呼人往花瓣兒坐的轎裡撒上高粱、黑豆、綠豆等避邪的五色糧,扶她坐
  進轎裡,悄聲諧謔道:"瓣兒,從今兒起可要管好他,放東放南放北,莫放西哩。"
  "西咋咧?"花瓣兒不解地問。
  "沒聽見剛才說,西有倚香樓哩!"白玉蓮緩過神來,吃吃一笑。
  花瓣兒聽出師姐的玩笑,順口說:"那就天天相跟著不離開。姐,你和姐夫也走哩。"
  白玉蓮合上轎簾說:"不走還行?不走你就沒送客(註:方言,讀qie。成親時送新娘子到婆
  家的人稱之為送客,一般為夫妻)咧,俺在後頭轎子裡,讓你姐夫鎖上門再走。"
  按老規矩,回去要走大道。
  一路上,樂師們撒著歡,反反覆覆折騰那首《小放驢》,本來歡快、詼諧的曲調,在空蕩蕩、
  霧綽綽的街上猛不丁爆響,說不出的有股子孤單荒涼。
  "哈哈,站住---"
  三乘描金小轎剛到十字街,從回民樓飯館裡瘋跑出來十幾個當兵的,伸胳膊攔住去路。
  眾人心裡打了個閃,嚇得顏色更變。
  白玉蓮驚慌地問王秉漢:"不是走咧?"
  王秉漢小聲說:"許是沒走乾淨。"
  一個當兵的直衝花瓣兒的小轎過來,伸手就要撩簾。芒種身形一動,跳出小轎橫在面前。
  "幹啥?" 當兵的瞪著眼問。
  "你幹啥?"芒種陰沉著臉。
  "看看新媳婦的臉,摸摸新媳婦的腳。" 
  "你敢!"
  "你才不敢哩!" 當兵的說著,一把拉開芒種。
  芒種俊面通紅,順勢使了個鬼推磨,將他蕩出老遠。
  "不讓是不?那就別走!" 當兵的招招手,十幾個同伴圍上來。
  芒種急了眼,躥過去出手用鎖喉指卡住他的脖子。興許力道大些,當兵的竟然跌在地上,翻
  了白眼。
  王秉漢怕出大事體,急忙上前說勸,馬車上的樂師們也跑過來護住芒種。
  十幾個當兵的惱羞成怒,較著勁一氣將三頂小轎推翻,花瓣兒和白玉蓮摔在地上。
  "兔子毛,護著她倆先走!"芒種情知不妙,對一個歲數大的樂師喊叫。
  兔子毛醒過神來,使眼色讓樂師們把花瓣兒和白玉蓮擁到馬車上,又斂了嫁妝趕著馬車飛跑。
  "哥---"
  花瓣兒在車上"哇哇"大哭。
  白玉蓮也亂了方寸,尖著嗓子喊叫幾聲,眼睜睜看著芒種和王秉漢被十幾個當兵的又踢又踹,
  拐出十字街沒了蹤影。
  3 
  花五魁請的客人不多,只有四位。一位是今日司儀主持的歐陽先生,一位是年前憑定州金牛
  八寶眼藥獲了巴拿馬國際賽會金獎的配藥師張先生,一位是東大街廣育堂藥鋪的老闆蔡仲恆,
  一位是平教會生計部的部長李大翟。
  按花五魁的意思,儀式不想弄得繁瑣。
  花瓣兒和芒種都是秧歌班裡的人,拜天地之前,先給秧歌戲創始人蘇軾蘇文忠公的畫像上香,
  然後向擺著供品、弓箭、斗和銅鏡的天地神牌叩頭,再向他叩頭,夫妻對拜之後,兩人到西
  廂洞房脫了多餘的禮服,再出來給客人倒茶,就算完事。
  花五魁將四位客人讓到東屋,歐陽先生四下看看,奇怪地說:"花兄,怎麼沒見胡師傅?"
  花五魁指了炕上一隻鼓囊囊的紅皮包袱說:"禮到咧,人忙哩。"
  歐陽先生不解地又問:"什麼事比這事還大?"
  蔡仲恆笑道:"大套老弟心裡的疙瘩挽得緊,性情中人哩!"
  張先生說:"蛋樣也是一表人才,又有武藝在身,不愁找不到好媳婦,何必哩?"
  花五魁忙說:"俺哥就是脾氣強,轉不過彎兒,其實心裡和俺熱!"
  李大翟附和道:"是,要不也不會派人送這麼大的一份禮了!"
  除了歐陽先生,這三人都曉得花五魁和胡大套的"隔閡"。
  前年,胡大套有意讓花瓣兒做蛋樣的媳婦,怎奈花瓣兒只是一門心思喜歡芒種,每每見了蛋
  樣,一嘴一個"哥"地將他叫得絕了念想。蛋樣一跺腳離家出走,再也沒了音訊。從此,這
  對情投意合的拜把子兄弟很少來往。
  幾人正說著,院外突然亂哄起來。
  花五魁以為娶親的都回了家,面上一喜,撩簾就要出去,哪知正和躥進屋子的花瓣兒撞個滿
  懷。
  花瓣兒跌在地上大哭:"爹,出事體咧,俺哥和姐夫讓當兵的抓走咧---"
  屋裡的人都陡地怔住。
  "咋回事?" 蔡仲恆最先緩過神來。
  "當兵的要摸俺的臉,轎子讓他們砸咧,俺們先跑回來咧!"
  "抓到哪兒咧?" 花五魁顫聲問。
  "不曉得,快去救他們哩!"白玉蓮跑進屋裡說。
  花五魁面色慘白,看看四位客人,暈了頭。
  歐陽先生想了想,大著聲音說:"還算沒出大事,讓廚子趕緊弄點酒菜,一會我去找他們!"
  白玉蓮說:"曉得在哪兒哩?"
  歐陽先生說:"他們走了兩個團,還有一個團是昨天夜裡從祁州開過來的,跟我住隔壁。"
  蔡仲恆疑惑地問:"大道觀?他們以前不敢,現在咋敢哩?"
  歐陽先生說:"遠怕水,近怕鬼,大道觀對外人就不靈了。"
  誰都曉得,兩年前的八月十四出了一樁怪事體。
  那天晌午,整座定州城的天上就浪蕩著一大塊黑裡透黃的雲彩。它自北向南略微偏東地一路
  游來,慢得如同病牛拉車,只差沒有"吱吱扭扭"的聲響。
  剛到大道觀的頭頂,這塊髒得像尿布樣樣的雲彩說啥也不肯再邁動半步,黑白不說卸下一通
  碗口大的冰坨坨。正在場院裡習演"青萍劍"的八個道童,被砸得腦漿迸裂,絕氣身亡。
  雲彩肚裡空了,腳步也利落起來,擰腰轉身一路逍遙直奔正南而去。
  天上無風無雨,冰坨坨落得邪性。
  後來,城裡有人傳出話,說是觀主與城北小山廟的一位女居士有染,常在靜地鼓搗不乾淨的
  屌事,因而招致上天的懲罰。人們可憐八個小道童的性命,氣惱那對狗男女的齷齪,更有怒
  火難平的好事者不管傳言真假,將二人逮住綁在一處,又在身上墜了石頭,"撲通"一聲甩進
  城北那個三丈深的死水塘。
  從此,城裡人再也不敢去觀裡,好像那通沒頭沒腦的冰坨坨還在腦勺子上游竄寒氣。直到去
  年驚蟄,在山西大同教書的歐陽先生流落到此,觀裡才算有了一絲絲活氣。
  歐陽先生肚裡究竟有多少錦繡,人們並不曉得,只是好多人見過他一手的好字畫,聽他念過
  不帶鼻音的極為好聽的詩文,至於天文地理、陰陽八卦,估摸著更是手拿把攥。
  起初,人們懷疑他在原籍犯了殺剮的糟事命案,躲到觀裡安身,後來見他笑微微的樣樣不像
  惡人,也就不再偏想他咬牙瞪眼拿著攮子殺人的景致。
  在定州城,歐陽先生只佩服兩個人。一是花五魁,一是花五魁的拜把哥哥胡大套。歐陽先生
  喜歡聽戲,和花五魁有過多次深談,每次都是他搶著去秧歌班,要麼拎上一瓶松醪跟花五魁
  喝個瓶見底,要麼在十字街回民楊家糕點鋪買上二斤蜜果子讓花瓣兒解饞。至於胡大套,他
  總是聽花五魁誇盟兄的為人,又加之胡大套開的拳廠遍佈全城,差不多十七八歲的浪蕩小子
  都受過他一拳半腿的指點,也算是心儀已久,只是一直沒機會見面。
  歐陽先生吩咐廚子備上一桌酒菜,又轉到灶間找食盒。
  花五魁眼看著他忙裡忙外,不由被他的俠義感動。
  4 
  眾人將歐陽先生送出院門,順便往西看的辰景,眼珠子齊都定住。
  花家五正三廂的四合院本是大架朝南,門外墊著護城河堤下的小路,往西便是南城門的陽口。
  那條小路上,急匆匆走過來三十多號當兵的,前面的王秉漢臉上掛著笑樣樣,芒種和一個當
  官模樣的人還手拉著手。
  眾人一時不知咋回事,回頭看看花五魁。花五魁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當官的,半晌,嘴角
  抖顫幾下,愣是擠出一絲歡喜。
  "哥---"
  花五魁還未說話,當官的鬆開芒種,直奔花五魁跑過來。
  "師弟,真……真是你?咋當奉軍咧?"花五魁的眼皮跳了跳。
  "先別說這,讓哥受驚咧,都是俺管教不嚴,回頭再狠踹他們!"
  花五魁瞄瞄芒種和王秉漢,見二人沒傷毫髮,將那當官的拉到蔡仲恆面前,歡喜地說:"老哥,
  還認得不?這是鍋沿,出息咧!"
  蔡仲恆仔細看看,笑道:"十幾年不見,兄弟越活越排場,猛在街上見著,還認不出來哩!"
  李鍋沿拍拍蔡仲恆的胳膊:"老哥淨笑話兄弟,俺這一介武夫哪比得上你這儒雅風度!"說著,
  朝堵在外面的兵們招招手。
  一個當兵的走過來,將手中的紅紙包畢恭畢敬遞給李鍋沿。
  李鍋沿打開紙包,露出兩幅亮閃閃的紅綠被面,笑著對花五魁說:"要沒這場子熱鬧,還不曉
  得侄女今兒好日哩,這是京城最時興的杭州被面,哥要是不喜歡,俺走嘍你再扔!"
  花五魁接過被面,裝作不高興地說:"既然來咧,咋還拿話扎哥哥的臉哩?快屋裡坐,一會兒
  讓瓣兒給你敬仨酒。"
  李鍋沿站著沒動,笑著說:"方便不?"
  花五魁撂下臉來:"你還是俺兄弟不?"
  李鍋沿笑笑,回頭對後面的兵們大聲道:"好好在外面守著,不許大聲嚷叫!"
  當兵的低聲嘟囔:"是,團長。"
  花瓣兒見眾人都隨李鍋沿進院,悄悄拉住芒種的手:"哥,吃虧咧不?"
  芒種笑笑:"沒,剛進大道觀就碰上師叔咧,聽說俺是花家班的人,對俺好著哩,還說讓俺倆
  當兵做官哩!"
  花瓣兒撅嘴道:"不行,不讓你去!"
  芒種拉著她進院:"俺沒說去哩,捨不得你!"
  鬧了一場虛驚,本來簡單的儀式就更馬虎。白玉蓮只是在花瓣兒衣領裡塞了些乾草節,一隻
  手牽著她,邁了邁放在院裡的馬鞍,又進屋和芒種拜了三拜。
  其實,若按定州的老規矩,再趕上瞧熱鬧的人多,還免不了讓花瓣兒"走口袋",就是由兩個
  後生各拿一條面口袋前鋪後撤,讓花瓣兒在上面走,如果後生故意搗亂,鋪得慢撤得快,花
  瓣兒自然站立不穩被拽扯得前仰後合,惹圍觀的人一笑。
  好在攛忙的都是秧歌班裡的人,沒有存心使壞,花瓣兒躲了一難。
  花瓣兒和芒種脫了身上的禮服,一塊兒和白玉蓮、王秉漢伺候屋裡院外的客人。樂師們見沒
  了事體,情緒高漲起來,大聲說說笑笑,全然不顧院外那些往裡瞅熱鬧的兵。
  屋裡,八涼八熱的酒菜上齊,花五魁示意花瓣兒給大伙斟酒,又轉頭對李鍋沿說:"聽說昨天
  夜裡來的定州?兄弟這些年咋過的,咋改咧行哩?"
  李鍋沿笑笑說:"當兵就是這個樣樣,換防換得勤,沒辦法。算起來穿這身衣裳也有十年咧,
  過得還行,就是一早一晚的有點憋悶。"
  蔡仲恆關切地問:"咋,身子不好?"
  李鍋沿沒事樣樣地說:"老哥不愧是醫生,出口就是本行,俺是心裡有病哩!十四年前,姨家
  大小五口死得不明不白,表姐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說,俺一念想起這事體還痛快嘍?"
  花五魁自然曉得他的用意,心裡一緊,面上卻不顯湯水,反倒贊同地說:"是哩,人命關天,
  一天不水落石出,誰的心眼裡也不踏實。"
  李鍋沿面沉似水,突然沉聲對花五魁說:"哥,你說誰的嫌疑最大?"
  花五魁早有防備,低頭沉吟半晌,搖頭道:"琢磨不透。說謀財害命,家裡沒多少金銀,說報
  仇雪恨,又沒得罪過人。莫非家裡出過背人的機密事體?要不你姐咋不明不白地一走不回
  哩?"
  花五魁嘴上硬朗,乍提起那個女人,心裡也是忽忽悠悠地沒有根基。
  李鍋沿不陰不陽地說:"俺前些天回祁州,家裡說她生過一個娃娃,四歲那年接走再沒回去。
  這事體恐怕跟那個娃娃的爹有關聯,哥,你說,這娃娃是誰的哩?"
  要在以前,花五魁聽到這句話,定會驚愕得呆若木雞,可他幾年前就聽說了這個事體。當時,
  他也震驚,更多的還是害怕,擔心有一天李紅兒帶著那個十八大九的小伙子找上門來,壞了
  自己的名聲。至今李紅兒不知死活,兒子也就不曉得在不在人間。不過,他閒下來的辰景也
  想,他長得啥樣樣?高矮胖瘦?真要有一天見了面,他是哭喊著認祖歸宗,還是跟李紅兒一
  個樣樣地心裡懷著仇恨哩?
  花五魁假裝吃驚,故意不相信地看著他。
  蔡仲恆詫異地道:"原來還有這麼檔子事體,你姐除嘍跟五魁好,還跟誰好過?"
  花五魁穩下心來:"沒有吧,沒聽說她有別的相好的。"
  蔡仲恆思忖道:"五魁是個仁義漢子,娃娃自然不會是他的。莫非她遇了歹人,要是這個樣樣,
  她的性命……這都不好說哩!"
  李鍋沿冷冷地道:"俺總覺得表姐沒死,她也不能死。死嘍,這無頭案還不把兇手樂死?不過,
  他也樂不了幾天,俺心裡有譜,他跑不了!"
  蔡仲恆驚喜地問:"你說是誰?"
  李鍋沿看了一眼花五魁,擺手道:"你看,俺多不知趣,今兒是侄女的喜日,說這些多不吉利,
  哥快不高興咧。反正日頭長著哩,讓他慌慌著再活幾天也沒啥。來,喝酒,今兒咱們不醉不
  歸!"
  花五魁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兄弟好肚量,這些年還沒變,以後要有眉目,老哥幾個幫忙!"
  李鍋沿"哈哈"一笑:"俺盼著哩!"
  5 
  屋裡推杯換盞正喝得酣暢,院裡樂師們哄笑起來。
  琴師兔子毛嚷嚷道:"三天不論大小輩,不叫你媳婦出來唱兩嗓子,今兒晚上俺們就到你炕上
  睡,看誰豁不出去!"
  芒種笑著說:"老哥,平時見你挺能扳山(註:秧歌藝人的行話,喝酒的意思)的,今兒才扳
  咧半斤,咋就耍起鬼來咧?"
  兔子毛"嘿嘿"笑道:"啥叫耍鬼?你問老闆,新媳婦謝唱是老輩子傳下的規矩,你不願意也
  不行。"
  芒種嬉皮笑臉央告說:"俺來行不,要不讓俺師姐來?"
  正在廚房幫忙的白玉蓮扭頭過來嚷道:"你個不要臉的,省著媳婦不用用別人,你倒算清賬嘍,
  今兒是她的喜日哩,她不唱誰唱?"
  芒種"嘻嘻"笑著對燒火的王秉漢說:"姐夫,俺記得你們成親的辰景她沒唱哩,一勺子燴在
  這兒得咧!"
  王秉漢笑道:"那今兒是你娶還是俺娶哩?"
  芒種急忙說:"別打混混,咱倆各娶各的!"
  院裡的人哄堂大笑。
  兔子毛喝得臉通紅,晃悠著站起身,突然止了笑說:"咋,捨不得咧?膩歪就是病,癢癢就得
  蹭。不是哥幾個車把式吃料豆專愛那一把,著實是這節骨眼上不熱鬧心裡憋脹。七歲紅啥人
  物?小七歲紅啥人物?你韭葉黃啥人物?若在平時,唱上三天三宿也達不到人家滿意哩!咱
  不能讓狗日的蚊子壞嘍喜事不是?哥幾個嘴裡少扳點兒,手上多動會兒,圖個紅火熱鬧!"
  兔子毛的話正戳到芒種心尖尖上,芒種的臉"騰"地漲紅,收了嬉皮笑臉的樣樣,大著嗓子
  對花瓣兒喊:
  "瓣兒,老哥的話俺愛聽,來一段!"
  "來啥?"花瓣兒從屋裡走出來問。
  "揀熱鬧的唱!"芒種說。
  "爹他們還在屋裡喝酒哩!"花瓣兒小聲說著,用手指指東屋。
  "沒事,俺跟老闆說去。"兔子毛說罷,往桌上撂了酒碗。
  院裡的話屋裡聽得真切,花五魁隔著窗戶說:"熱鬧熱鬧吧,也該有個響動咧!"
  兔子毛重又坐下,操起胡琴又示意別人拾掇傢伙,仰頭對花瓣兒說:"那就來段《小老道人》。"
  花瓣兒用搭在院裡的紫花手巾蹭蹭手,將它用蘭花指捏住一甩,彎彎的眉尖尖聳了兩聳,俊
  俏的臉上便掛了一團媚媚的笑樣樣,丁字步站著等幾位師傅走過門兒。
  胡琴、梆子一響,兔子毛吆喝一聲:"哥幾個,抻著點(註:秧歌藝人的行話,節奏慢的意思),
  占磨些功夫!"
  芒種連忙說:"別,還是馬前(註:秧歌藝人的行話,節奏快的意思)吧,呆會兒還扳山哩。"
  幾位師傅相看了一眼,自顧手中活計,壓根沒聽他的話。
  梆聲連點五下,花瓣兒甜嫩的嗓兒響在院裡。
  王美蓉站在花前偷著眼地捋兒
  花搭涼兒牆下怎麼一個小老道人兒
  九蓮道巾頭上戴
  兩根飄帶綴頂門兒
  在下邊是白漂布的一雙襪子兒
  前有前三針兒
  後有後三針兒
  中間跳三針兒
  共和三三本是見九針兒
  二馬鬃分就像兩道門兒
  小蚍蜉上山甭提長得那是娃娃臉兒呀
  紙底子緞鞋前後捆著雲兒
  葫蘆彎的幫子又不大又不小直到他的腳根兒
  他長得歡歡的眼兒彎嘍嘍的眉兒
  雪白的小臉蛋兒可沒長麻子兒
  又不高又不矮勻勻稱稱的個兒
  上寬下窄的北瓜子兒臉兒
  寬寬的腦瓜門兒高鼻子梁兒
  小老道兒他就照著王美蓉打咧一個哈欠張咧一下嘴兒
  露出來雪白的小牙兒通紅的牙根兒
  院外三十幾號當兵的早被酒肉香饞得心裡癢癢,乍又見花瓣兒唱戲的媚樣樣,恨不得把眼珠
  子摔到她身上,恨不得躥到院裡把酒喝乾。幾十張嘴張得老大,個個都像傻蛋。
  花瓣兒俏臉一紅,扭身剛要進堂屋,忽見翠蛾從院門探進半塊兒臉。
  "姨,咋不進來哩?"花瓣兒說著,走過來拉她。
  "快叫你爹,俺有要緊事體說哩!"翠蛾攥攥花瓣兒的手,又低聲說,"偷著叫,別讓別人曉
  得是俺找他。"
  花瓣兒見她一臉是汗,像有機密事體,不便多問,轉身進了堂屋。
  "她姨,咋不屋裡坐哩?"花五魁出來看見翠蛾,先是一怔,後又裝作沒事樣樣地說著往外走。
  翠蛾也不應腔,抓了他的胳膊往外拽,朝東走出二三十步,停住身子顫了聲腔說:"鍋沿在這
  兒哩不?"
  花五魁點點頭。
  翠蛾險些嚷叫起來 :"那是他使的障眼法,曉得奉軍現在幹啥?上河南咧,要開棺驗屍哩!"
  花五魁以為李鍋沿要開李家五口人的棺材,淡淡地道:"那怕啥,又斷不出是誰殺的,還不是
  白看幾個折嘍軸的腦袋?"
  翠蛾跺著腳說:"是蘭芝姐的哩!昨天他上俺那兒去咧,指名道姓懷疑你,猜的也跟真的差不
  離,說蘭芝姐和姨家五口死在一天,絕對有關聯,要從她的屍骨開始查哩!"
  花五魁聽罷,醉紅的臉霎時變成青紫:"那……那咋辦?"
  翠蛾急忙說:"俺想咧想,找胡師傅帶人攔下吧,再不和,這種事體也得出面哩。"
  花五魁沉吟片刻,苦著臉說:"只有這個樣樣咧,你去跟瓣兒言語一聲,就說俺去鐵獅子胡同
  叫他大爹喝酒來哩。"說罷,跌跌撞撞下了往北的小路。
  6 
  傳說中,五月十三是關公的單刀赴會日。若在往年,胡大套提前三集就開始張羅著傳喚拳廠
  的徒弟們,準備到開元寺塔下那片大場子上操練棍棒拳腳。
  胡大套不是城裡人,老家原在城南七十里外的子位村。二十二年前,他從徒弟們身上聚斂了
  學費,在鐵獅子胡同置辦了房產。他出身武學世家,祖上曾在乾隆五十九年經府試中武舉,
  來年經殿試中武狀元,任過乾清門頭等侍衛,後被封為武功將軍,還做過濮陽總兵。
  今年,胡大套沒了心氣。
  這通禍害鬧得人心惶惶,誰也不敢出門,連往年經常踩擠死人的瘟神廟會也沒有半個人影。
  就算今年讓徒弟們玩耍陣子,誰看哩?
  從清早起來,胡大套照例用蝙蝠翅擦過四尺長的花板刀,耍了一趟刀裡夾鞭,然後跟早來的
  老六、姜兒、臭貨、國棟四個徒弟玩推手。他本想出身透汗洩洩鬱悶,可一上午腔子裡還是
  過不了那個勁兒。
  媳婦秀池端著面盆從屋裡出來,見他臉色鐵青,停住腳步說:"人咋跟年景較勁哩,耍不成不
  耍,少不了房子地,來年唄。"
  胡大套瞪眼道:"懂個!祖宗的規矩咋敢荒廢?再說還有八天哩。"
  秀池扁扁嘴,不再跟他搭話,端盆去了灶間。
  "啪啪啪啪---"
  胡大套剛跟老六紮好架子,忽聽有人敲打院門。他邁步過來沒問是誰,"嘩啦"抽出門閂。
  花五魁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外。
  "幹啥?"胡大套一臉不高興。
  "哥,有……要緊事體哩!" 花五魁擦了擦頭上的汗。
  "不就是閨女嫁人麼?俺上過禮咧,不去!"胡大套不管不顧地說。
  "喲,是他叔哇,啥事體這麼急哩?進屋來說。"秀池從灶間出來,手上粘著白面,腔調不陰
  不陽。
  "不……不是這事體,李鍋沿回來咧,當了奉軍團長,派人正……正扒蘭芝的墳哩!"
  "啊?"
  胡大套和秀池同時一驚。
  "他憑啥?"胡大套有些不相信。
  "懷疑李家那五條人命和蘭芝都是俺害的,要開棺驗屍哩!"
  胡大套原以為花五魁施計騙自己過去喝酒,見他一臉著急的樣子不像有假,不由看了秀池一
  眼。
  "看俺幹啥?是你兄弟哩。"秀池白他一眼。
  "廢話,不是你兄弟?走!"胡大套說。
  秀池見他突然變臉,曉得他破了自己發的誓,慌忙在盆裡洗手。
  "還……避邪不?"花五魁見他倆也著急,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抓把香,路上點!" 胡大套對秀池吩咐完,又問花五魁,"他們去咧多少人?"
  "估計少不了。"
  "把拳廠的人都叫著,拿上傢伙,在南城門碰頭。" 胡大套對老六說著,抄了花板刀就走。
  秀池攥著燃著的木香緊跟,身後是一溜好聞的煙。
  7 
  認識胡大套的人都曉得,他和秀池不管幹啥都是成雙成對,從沒有單獨的辰景。人們誇他倆
  恩愛,甚至還在嘴邊相傳著一個笑話。
  二十二年前,胡大套從子位村出來,想在外面闖番天地,可除了耍槍弄棍啥也不會。後來,
  賣了自家的房子,買了一頭驢和一輛拉車,做起了賣盆賣碗的生意。定州本是瓷都,宋朝年
  間的"定瓷"都是皇宮貢品,胡大套的生意不錯,人又爽快,一路沿著火車道往北走,邊賣
  盆碗邊交朋友。有天走到完縣一個村子,看見一個清瘦的年輕後生胳肢窩裡拄著兩拐走得甚
  是費勁,二話沒說把他抱上驢車拉了一程。年輕後生本是有名的抱大角(註:壘砌房角兒。
  此活比壘直牆難,需要技術)的瓦匠,前年從房上摔下來成了殘廢。他見胡大套是個好心人,
  硬留在家吃晌午飯,胡大套從車上拿出一壺棗酒,二人喝了個精光,還趁著醉意磕頭拜了把
  子。
  胡大套看著忙裡忙外的女主人,醉醺醺地對年輕後生開玩笑說:"老哥,看嫂子那屁股蛋就曉
  得性大哩,你這身子行不?"
  一番話正戳到年輕後生痛處,他結結巴巴地說:"那……有啥法兒哩?腰摔得挺不上勁兒,她
  都閒了兩三年咧!"
  胡大套不管不顧地發著感慨說:"乖乖,嫂子長這麼好看,要是俺娶嘍她,天天日得她學狗叫
  喚!"
  年輕後生聽完,臉上遮蓋不住,可又因為拜了把子不便惱怒,裝做大度地笑笑說:"你要真讓
  她學嘍狗叫,俺就讓她跟你走咧。"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年輕後生的媳婦在裡屋聽得又怒又羞,不過也暗暗喜歡了這個人高馬
  大、壯實粗悍的漢子。晌午,趁年輕後生酒醉睡熟,媳婦悄悄把胡大套拉進裡屋,一把攥了
  他襠裡的物什,"吃吃"笑著說:"你咋讓俺學狗叫哩?你咋讓俺學狗叫哩?"
  胡大套是個童子身,哪經得住這般揉搓?可他說歸說,畢竟不敢日拜把子盟兄的媳婦。胡大
  套想跑,雙腿卻不肯動,媳婦在他耳邊吹著熱氣說:"好人兒,他睡著咧,俺……俺想學哩!"
  胡大套把持不住,心裡又有愧疚,後來,把牙一咬說:"俺也不白日,日一下給你一隻瓷碗兒,
  數著吧!"說完,把媳婦的褲子脫下來,不由分說日了個昏天黑地。
  那媳婦並非財迷,可讓他留下些東西畢竟是件好事,於是,扳著手指細數起來。
  "一個碗兒。"
  "兩個碗兒。"
  "三個碗兒。"
  "四個碗兒。"
  開始,媳婦還能隨著胡大套的攮扎數得細緻,後來見他越動越瘋,手指也就越數越快,嘴裡
  著急地嚷道:"碗兒碗兒碗兒碗兒……"
  數著數著,媳婦突然停了口,肉乎乎的身子一挺,變成了哼唧:"唉呀,唉呀唉呀唉呀,俺飛
  咧,俺飛咧---"
  年輕後生聽見動靜醒來,偏偏自己的媳婦正在裡屋嚷叫"碗兒碗兒碗兒碗兒"。他納悶她咋"汪
  汪汪汪"地學狗叫,猛想起和胡大套開的那個玩笑,不由怒火萬丈,想衝進去找胡大套拚命,
  沒想到雙拐早被媳婦事先藏到別處。
  當夜,媳婦趁男人睡熟,找到蜷在街上打盹的胡大套。胡大套以為她來算瓷碗的賬,二話不
  說趕著驢車奔了她家,把瓷碗全部卸下。
  媳婦讓他把驢留下,胡大套不依。
  媳婦搶白道:"要驢幹啥?驢能讓你日?"
  胡大套說:"你倒讓日,可誰也替不了誰。"
  媳婦咬牙跺腳:"俺和驢換!"
  胡大套一時糊塗:"咋換?"
  媳婦不說話,上手解了驢套,哈腰拉起空車往外就走。
  胡大套如夢方醒,"嘿嘿"一笑,喜滋滋相跟出村子。
  當然,這是笑話,真假不得而知。
  第三章
  花瓣兒不再說話,全身鬆軟下來,抬胳膊把紅肚兜反撩到臉上。
  芒種心裡狂喜,跪爬著讓脊背把被子滑到身後,借了龍鳳蠟燭暖暖的光亮,看見花瓣
  兒那兩坨圓裡帶尖的酒酒翹翹在白白的胸脯上,眼裡險些滴下淚來。
  1 
  城南那片墓趟子離護城河二里多地。
  花五魁、胡大套和秀池帶了拳廠的五十多號徒弟,一路瘋跑著從東關那座窄木橋上奔
  了正西。
  在定州,扒死人墳、砸活人鍋被當做最惡毒和下三濫的報復手段,抓住了一律沉入北
  門外的死水塘。年輕後生們本來就不太信老輩子傳下的平時不能到河南,到河南就有血光之
  災的咒語,聽說奉軍這麼欺負人,氣得將手裡的傢伙掂得亂顫。剛過木橋的辰景,花五魁心
  裡犯了一陣嘀咕,生怕翠蛾捎錯信兒,讓這幫人白跑一趟,老遠看見前面真有十幾個當兵的,
  懸著的心反倒放了放。
  "日你娘,你們幹啥哩---"
  還未走近,胡大套一聲怒罵,"嗖"地躥起身形。老六、姜兒、臭貨和國棟倒拎了兔子
  槍緊跟後面。
  當兵的看見這幫人過來,心裡驚慌但也不好顯露,三個帶槍的平端了大槍指著前面的
  花五魁,九個拿掀的一動不動,下到棺材裡的那個戴眼鏡的官,手裡攥著一根腿骨,蹲不是,
  站也不是。
  "蘭芝---"
  花五魁看見那副白骨和一攤黑灰的頭髮,想起當年蘭芝俊俏的笑樣樣,不由一聲大叫,
  "撲通"跳進棺材裡。
  "蘭芝,都怪俺來晚咧,讓你遭這麼大罪---"
  花五魁捧起那攤頭發放聲大哭,哭著哭著,猛回頭看了那個還攥著腿骨的官,劈手就
  是兩記大耳光。
  "啪啪---"
  那人的眼鏡橫飛出去,驚叫著護住頭蹲在棺材裡。
  "蘭芝,咱又見面咧,你……歡喜不?俺不能白讓他們欺負你,俺……俺要他們的命!"
  花五魁哭得幾乎昏厥。
  那人瞇縫著眼,在棺材裡亂摸眼鏡,劃拉半天沒摸著,反倒又抓住蘭芝那根腿骨,興
  許他挨打的氣沒處發散,站起身揮了腿骨朝花五魁後腦砸來。
  花五魁哭得通身抖顫,又是背對著他,根本沒有發覺。這一下如果砸上,不死也得重
  傷。
  "嗖---"
  眾人的驚叫還未出聲,一道紅影影從老六手裡疾射而出。再看,一柄纏著紅綢的攮子
  正扎進那人的脖子。
  那人慘叫一聲,脖子裡噴著血光跌在棺材裡,氣絕身亡。
  當兵的乍見突變,"嘩啦""嘩啦"拉響了大栓。
  "放下---"
  十幾個後生齊聲斷喝,十幾桿兔子槍頂上當兵的前胸。
  三個當兵的一時不敢動,乖乖讓幾個後生奪了手裡的槍。
  "綁上,不能輕饒嘍這些狗日的!"胡大套大喊。
  "按老規矩,沉到北門外的水塘裡!"秀池也恨得咬牙切齒。
  當兵的覺出事體不妙,有些驚慌失措,後悔帶的槍太少。
  十幾個後生"呼啦"撲上來,三個沒槍的想跑,九個拿鐵掀的亂戳亂劈。
  兩幫人都拼了命地打在一處。
  當兵的人少,自然佔不上便宜,一陣亂糟糟的鐵器磕碰聲過後,兩個當兵的被砍翻在
  地,其餘的也都上了綁繩堵了嘴。
  花五魁爬上來,看到地上一攤攤的血跡,又看看砍翻了慘叫的兩個兵,覺出事體鬧大,
  一時不曉得咋收場。
  胡大套用鞋底蹭蹭花板刀上的血,拽過花五魁說:"兄弟,別害怕,天大的災禍哥替你
  頂著,你趕緊回去,晚嘍讓李鍋沿起疑心。"
  花五魁定定心神道:"哥,都這個樣樣咧,俺咋能往你一人身上推哩,要死咱死一塊兒!"
  胡大套說:"誰說死咧?咱只要扳嘍葫蘆,就得把油倒清!你別管,先和你嫂子回去,
  路上商量個瞎話,別讓李鍋沿問得說個兩棵杈。"
  花五魁擔心地說:"你哩?那些當兵的咋著?"
  胡大套拍拍他的肩膀道:"別管,哥能弄得不顯湯水,快走吧!"說完,招手示意幾個
  徒弟護送花五魁和秀池回北岸。
  秀池剛要囑咐幾句,胡大套不耐煩地瞪瞪眼。
  秀池無奈,隨著花五魁和幾個徒弟向東一溜小跑。
  胡大套見他們走遠,回頭對徒弟們說:"奉軍欺負得咱沒法兒咧,你們說咋辦?"
  老六大著嗓子喊:"入鄉隨俗,按咱們定州的規矩辦!"
  姜兒看了看河北岸,湊近胡大套的耳朵說:"師傅,奉軍死人咧,把他們放嘍咱就得完,
  千萬不能留活口。"
  胡大套用眼掃掃眾人,突然冷下臉道:"姜兒說得沒錯,不把他們弄死,咱就活不成。
  俺把話說在前頭,現在膽小的立馬走,以後照樣是俺的好徒弟,不走就下手動傢伙。"
  幾十個徒弟沒一個孬種,身形一動不動。
  胡大套把手一揮:"來吧,趕上嘍就得豁出去,留幾個收拾墳頭,其餘的抬上人往南!
  完嘍各回各家,誓死不外露半個字!"
  國棟緊張地問:"咋弄?"
  胡大套咬了咬牙:"活埋!"
  捆在地上的兵聽個真切,嚇得身子大蛆樣樣地扭捏抖顫,怎奈手腳被綁逃脫不了,連
  救命都喊叫不成,只有晃蕩著嚇破的苦膽,讓眾人抬著一氣出二三里。
  "行咧,就是這兒!"
  胡大套指指前邊一片柳樹撥子,讓徒弟們刨坑,自己回身瞪大眼珠子望著北,見確實
  沒人跟來,搶過一個徒弟的鐵掀挖起來。
  地是半沙半土的舊河灘,下掀容易,沒多大功夫,八個一人多深的大坑就已挖好。
  "扔---"
  胡大套一聲大喝,徒弟們叫齊了勁,把十三個有死有活的兵扔進坑裡,不由分說七手
  八腳把土填了個嚴實,又把鐵掀和大槍埋在裡面。
  大伙畢竟沒有親手殺過人,全是憑著一哄而起的急勁,等事體都弄利落,相互對著眼
  觀看,誰的臉上都煞白煞青,誰的衣裳都精濕一片。
  "說的都記實咧?"胡大套擦著汗問。
  "記實咧!"眾人齊應。
  "分三撥走,從尹家莊和八里店的兩個橋奔大道,有人問就說趕東亭大集。"胡大套又
  說。
  "手裡的傢伙太扎眼,都扔到八里店村北的壕坑裡,改日再拿。"國棟的心很細。
  "行咧!"眾人點點頭。
  "撤---"
  胡大套一聲大喝,眾人分成三撥向正東瘋跑。
  "嗚汪---"
  "嗚汪---"
  剛跑出沒有百十步,身後突然響起幾聲狗叫。眾人嚇得毛髮直立,腿上猛加了幾分力
  道……
  2 
  鬧蚊子禍害之後,夜顯得格外孤單,天黑不大辰景,媳婦、娃娃們便沒了動靜,就連
  護城河水也像理虧樣樣地沒了聲響。
  天上略微有些風,好不容易落到五正三廂的四合院裡,卻沒勁勢穿過六根猩紅的腳柱,
  平攤攤甩在地上打幾個有氣無力的旋子,沒了蹤影。
  東屋裡那場酒喝到天黑才散。
  花五魁從河南回來,見沒引起李鍋沿的疑心,猛勁勸酒,幾個人都喝得酩酊大醉。等
  送走他們,他又怕當夜有啥麻煩,囑咐樂師們在東屋裡打牌守宿。
  花五魁因為惦記著胡大套攔截扒墳的事體,也想聽翠蛾詳細說說李鍋沿的動靜,於是,
  趔趄到花瓣兒和芒種身前說了句早點上門的話,繞到後院扽了幾棵薄荷掖在懷裡,使勁踮腳
  邁過門檻,順著河堤奔了正東。
  花瓣兒本想問他去哪兒,忽覺自己藏在芒種大手裡的手指一疼,要說的話又嚥了回去。
  芒種拉上門閂,返身側耳聽了聽東屋裡的動靜,然後,笑嘻嘻地悄聲說:
  "瓣兒,歡喜不?"
  "嗯。"
  "咋歡喜?"
  "替你哩!"
  "咋是替俺?"
  "嘻嘻,今兒是你娶新媳婦哩!"
  "好瓣兒,這話真受用,知道俺從啥辰景想娶你不?猜猜。"
  "不猜。"
  "記得前年夏天從清風店唱戲回來不?咱倆腦袋頂著腦袋在炕上吃驢肉火燒,你猜俺
  看見啥?看見你……你領口裡兩個……酒酒哩!"
  "啊?你好壞,二流子!"
  "從那天起,俺就不錯眼珠盯著它,夢想有一天再看見哩。得虧祖師爺有眼,讓俺等
  到這一天咧!"
  "俺要不嫁你哩?"
  "把你女婿殺嘍!"
  "哥,俺也想讓你娶哩,俺和你一輩子好。信不?"
  "嗯。"
  "就曉得你信。"花瓣兒軟塌塌的身子偎過來。
  "瓣兒,瓣兒,俺……俺想和你……親嘴嘴。"芒種順勢摟住她,心裡有些打鼓。
  "……不,你酒味兒好大哩。"花瓣兒摀住自己的嘴。
  "……你也喝口,喝嘍就聞不見咧。"
  芒種拉著花瓣兒跑向堂屋,拿過桌上的酒倒上小半碗,遞給花瓣兒。
  "這麼多?就醉咧!"花瓣兒不敢接,又怕東屋打牌的樂師們聽見,低低的聲音說。
  "松醪,沒勁兒,喝一瓶也不醉。曉得不?這酒跟茅台酒一塊兒,在叫啥巴拿馬的萬
  國博覽會上得個金獎哩。俺陪你,咱們還沒喝交杯酒哩。"芒種悄聲說著,把手裡的碗和酒瓶
  輕輕一碰。
  "學戲裡的樣樣?"花瓣兒眼裡閃著光。
  "娘子---"芒種小聲念白。
  "官人---"花瓣兒緊跟。
  兩人嬉笑著勾了胳膊,照戲裡的樣樣將碗裡、瓶裡的松醪一飲而盡。
  芒種抹抹嘴,又拉花瓣兒進了西廂洞房,看看迎門桌銅燭台上鴨蛋粗的龍鳳蠟,忽閃
  閃的火苗燃得正旺,"嘻嘻"笑著說:"瓣兒,時辰不早咧,咱睡不?"
  花瓣兒面上一紅:"咋……咋睡哩?這麼亮。"
  芒種說:"亮也不能吹,這是規矩。"
  花瓣兒扭捏著低頭說:"羞人哩。"
  芒種興奮地說:"俺在院裡洗把臉,回來你就脫好咧!"
  說完轉身出屋。
  花瓣兒聽了院裡"撲嚕嚕"的撩水聲,爬上炕三下兩下將自己脫得只剩一件紅兜肚,
  心裡狂跳著鑽進被窩。
  芒種回屋上了門閂,見花瓣兒把頭蜷在被裡只剩兩隻烏亮亮的大眼珠子,一屁股坐在
  炕沿上,把自己的衣裳扒下來扔到炕角,順手掀了花瓣兒緊裹的被子。
  兩個人的肉猛靠挨在一起,紅燦燦的龍鳳呈祥的緞子被面"嚓"地打了個顫。
  花瓣兒兩手攏在胸前被芒種手抱腿夾著,通身抖得溜圓。
  半晌,芒種用手摸著花瓣兒的後背和肋條,驚異地說:"瓣兒,你真瘦。"
  花瓣兒使勁把頭往他懷裡拱著,"吃吃"地說:"以後……以後讓你好好養活哩。"
  芒種的手在她後背和肋條上摸索了一會兒,慢慢移向胸脯。花瓣兒的胳膊本是攏在胸
  前的,見他的手過來,突然松撤了勁兒耷拉下去,憋住一口氣。
  芒種的手攀住兩隻酒酒就慌亂起來,它不甘心在一個地方停下,搓搓這只又揉揉那隻,
  活像一隻飢餓的小狗突然之間有了兩塊骨頭,不曉得啃哪塊更好。
  "噓---"
  花瓣兒憋得那口氣終於一節節吐出來。她見芒種把酒酒稀罕成這個樣樣,不由往前拱
  了拱身子,嬉笑著嗔道:
  "看你,穩當不下來咧。"
  芒種興奮地說:"瓣兒,你的酒酒真好,俺要看哩,俺要看哩。"
  花瓣兒細聲說:"看你下作的,摸著還不行?成心羞人哩。不!"
  "瓣兒---"
  "不哩!"
  "瓣兒---"
  "就不哩!"
  "好瓣兒---"
  …………
  3 
  花瓣兒不再說話,全身鬆軟下來,抬胳膊把紅肚兜反撩到臉上。
  芒種心裡狂喜,跪爬著讓脊背把被子滑到身後,借了龍鳳蠟燭暖暖的光亮,看見花瓣
  兒那兩坨圓裡帶尖的酒酒翹翹在白白的胸脯上,眼裡險些滴下淚來。
  在他的腦子裡,一直忽閃著那年他們兩個腦袋頂著腦袋吃驢肉火燒的情景。那天,花
  瓣兒只穿了一件花布背心,他沒有費勁就從她敞開的圓領口裡看到瘦瘦尖尖的酒酒。在以後
  的光景裡,他注意過好多女人的胸脯,師姐白玉蓮的,琴師兔子毛媳婦的,小師妹玉亭的,
  還有那個走街串巷換"格拜"(註:方言,做鞋用的厚紙)的王老四的傻媳婦的,他想像不出
  她們衣服下面的酒酒是個啥樣樣,腦子裡閃回的總是那天看到的瘦尖尖。
  儘管芒種剛才無數遍摸了花瓣兒那兩坨圓酒酒,覺察出它們已和當年看到的有所不同,
  可當他親眼看到它們的豐滿和變化,還是嚇了一跳。
  "瓣兒,它……它們好大哩!"芒種詫異地說。
  "十七咧,人長它也長哩。"花瓣兒吹著紅肚兜說。
  芒種完全被眼前的陌生震住。
  他用雙手金貴地捧著它們,可還是覺得不能讓自己踏實和甘心。從看到它們開始,他
  心裡突然來了某種委屈,彷彿多年疏遠和荒廢了的母愛一下子現了身,恍惚間回到了兒時那
  條窄長的山道,聽到了自己快要嘶啞的哭聲。
  芒種心裡酸酸的,慢慢把臉俯下來,張嘴將它們含住。
  "呀,幹啥哩?"
  花瓣兒只覺胸脯一暖,全身打了個激靈。
  芒種下作地把嘴皮兒緊了緊,花瓣兒通身抖得溜圓。她想把他扳開,心卻被啥東西絆
  倒,"稀湯光啷"地忽悠起來,全身麻酥酥沒了力氣。
  芒種瘋了。
  花瓣兒由著他的性子吸吮。
  她覺得自己正一陣緊似一陣地被他噙在嘴裡融化,心裡有種害怕和衝動被搔撓得快要
  把身子撐破。她不曉得害怕啥,也不曉得盼著啥,她被這種從未有過的、沒著沒落的酥癢麻
  脹拖拉著往四野裡飛跑,最後累得精疲力竭,終於"哞"地哭出聲來:
  "你是娃娃不?人家娃娃才吃酒酒哩---"
  芒種慌了,探身用嘴堵住花瓣兒那張燙得嚇人的嘴,右手在她身上一陣胡亂的拍打。
  花瓣兒嘴裡的哭聲驟然停住,隨之變成伴了鼻息而出的柔軟的呻吟。
  聽了花瓣兒的呻吟,芒種全身的血"忽"地沸騰起來。
  他突然覺得自己抱著的這個香身子,其實是個藏了神奇寶貝的木匣匣,要打開它的欲
  望難以自持。沒人告訴他咋樣才能打開,他只是憑著天性和渴念,使出九牛二虎的力氣,在
  想像中的鎖孔裡一陣亂捅。
  花瓣兒軟塌塌的身子陡然變得僵硬,鼻息間的呻吟也漸漸成了牙齒間磕碰的聲響。
  半晌,芒種覺出花瓣兒的指甲深深插進他的後背,聽到一聲極為痛苦的嘶喊。
  "哥,好疼哩---"
  芒種恍若夢醒樣樣地卸了腰身上緊繃的勁道,全身濕淋淋地趴在花瓣兒身上。花瓣兒
  的筋骨又軟下來,兩腿遲疑地動了動,抬起來圈住他??大腿。
  芒種只覺屁股上的肉一緊,襠裡的物件一股熱流迸射而出,接著,後腦勺閃過幾道驚
  天的霹靂,通身顫慄不停。
  花瓣兒覺得懷裡摟著的身子有些異樣,忍著疼關切地問:"哥,你咋咧?"
  芒種緩過神來思忖著說:"沒事。"
  說完,翻身從她身上下來,有些懊喪地躺平。
  花瓣兒剛想把胳膊遞過去,忽覺腿間涼涼一片,探過去一摸,詫異地說:"你咋往人身
  上尿哩。"
  "沒。"
  "咋沒?"
  "是沒哩。"
  "還說沒?呀,你的尿咋是粘的?是不是有病咧?"
  4 
  花五魁趔趔趄趄出來,一路直奔翠蛾家的草場胡同。
  翠蛾是個苦命人,原來的男人福根不正干,不但好吃懶做借下一屁股債,還想在城北
  郝三的八仙賭局撈油水,又遭了別人的算計,從此和幾個相好的哥們在城北三十里外的清風
  店遊蕩,胡搶胡騙吃飽混天黑,連親娘老子的喪葬也是翠蛾操辦著埋在河南。
  福根走了再沒回過家,一是怕人追賬,二是翠蛾身子有毛病沒生下一男半女,沒有牽
  掛。六年前,他托人捎來一封休書,讓翠蛾給他看著房子,自己仍在外面逍遙,後來手裡有
  了錢,偷著和唐縣一個常年在外的羊皮販子的媳婦勾勾搭搭,那媳婦還給他生了個閨女。
  翠蛾娘家是祁州的黃台村,早沒了親人。她再沒動嫁人的念頭,不光因為身子有毛病,
  主要還是五年前那個晌午,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體。
  那個晌午悶熱,花五魁來翠蛾家拿縫補好了的行頭。
  花五魁平時和翠蛾走動得也算親近,因為她是他師姐李紅兒的親姨表妹。花五魁看著
  整齊的針腳讚不絕口,翠蛾一時高興順嘴說了一句:
  "要是表姐還在秧歌班多好,這身她穿著最合適。"
  花五魁聽完,臉驟然變色,急忙假裝細看行頭的補丁。
  翠蛾沒在意,反倒笑著說:"姐夫也真是的,事體過去這麼多年咧,咋一提她還變顏變
  色的?"
  花五魁心裡發虛,顫聲問:"你說啥事體?"
  翠蛾平靜地說:"還有啥?你心裡清楚哩。"
  花五魁先是緊盯了她的面色,後又若無其事地說:"俺清楚啥?糊塗哩。"
  翠蛾笑笑說:"那年,你夜裡去過俺姨家不?當時俺正往牆根兒解手哩,不然也就被你
  弄死咧!"
  花五魁聽完,如同雷霆過頂,呆若木雞。
  這些年來,他一直以為那件事根本無人知曉,沒想到青天白日下被翠蛾笑嘻嘻
  地說出來,簡直讓他魂飛天外。
  翠蛾停了片刻,又說:"姐夫,曉得俺為啥敢對你說不?就是俺曉得表姐毒死蘭芝姐在
  先,是她不對。再說俺當時小,後來,後來……"
  花五魁咬牙逼問:"後來咋樣?"
  翠蛾面上一紅,低頭囁嚅著說:"沒嘍你,俺……俺就沒好秧歌看咧!"
  花五魁根本沒有察覺翠蛾臉上的紅暈,他完全被內心的恐懼拿住,半晌,結巴著說:
  "這……這不怪俺,怪只怪她心太歹毒,毀了瓣兒她娘的性命。"
  翠蛾說:"可俺佩服表姐,她說到做到哩!她讓你娶蘭芝姐四年,四年後娶她,你沒答
  應哩!"
  花五魁顫聲道:"婚嫁不是兒戲,想咋樣就咋樣?"
  翠蛾說:"那你咋在結婚前一天還破嘍表姐的身子?"
  花五魁頓然愕住,驚詫翠蛾的無所不知,半晌,氣憤地說:"那是她施的一計哩,把俺
  灌醉咧。"
  翠蛾搖頭說:"你這話俺咋信哩?表姐是個聰明人,不吃大虧咧?"
  花五魁忿忿地問:"她吃啥虧?"
  翠蛾輕聲道:"表姐為啥突然離開秧歌班走咧一年?是你那天往她肚裡種咧一塊肉哩!"
  霹靂再度炸響,花五魁一屁股坐到炕沿上,過了半晌,瞇著眼睛說:"孩子哩?小子還
  是閨女?"
  翠蛾傷心地道:"是個帶把兒的!"
  花五魁做夢都不會想到,因為一場醉酒,自己竟在這個世間多了一個兒子。他說不上
  害怕還是歡喜,愣怔了半晌,哆嗦著問:"他們在哪兒?"
  翠蛾搖搖頭。
  花五魁冷冷地說:"你不說俺也曉得,她一直在暗中踅摸殺俺的機會哩。其實……其實
  俺也想早點和她有個了斷。"
  翠蛾輕聲說:"表姐未必那麼想,這麼多年她要想早就報官咧。你畢竟是孩子的爹哩!"
  花五魁冷笑道:"報官她也活不成,沒準想讓那個小子將來折騰俺哩!"
  翠蛾不再言語,望著針線匣裡的物什出神。
  花五魁突然盯著她問:"你想啥辰景報官?"
  翠蛾驚愕地抬頭,囁嚅地說:"姐夫,俺……俺啥辰景想報官咧?俺告訴你這事體,就
  想讓你曉得……曉得妹子和你……一條心哩。"
  花五魁又問:"你擔保這輩子不外說?"
  翠蛾看著他刀子樣樣的眼神,心裡一哀:"姐夫,妹子咋樣你才相信哩?"說完,特意
  往臉上抹了一層讓人不容懷疑的笑容。
  花五魁仔細辨認著她的微笑,直到自己的心稍稍穩當下來。可是,他腔子裡突然又湧
  上一股無可奈何的憤怒,懊惱地低吼道:"你……你不報官又不外說,為啥要……要告訴俺你
  曉得哩?"
  翠蛾看著花五魁痛苦的表情,恍然悟出自己做了一件蠢事。而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
  說破了這件事體,兩人共守一個秘密,關係會變得無比親近。
  翠蛾後悔不已,眼裡流下兩行熱淚,哀聲說:"姐夫,只要你……你不動殺嘍妹子的念
  想,妹子以後當啞巴也行哩!"
  花五魁並沒有動殺她的念想。
  這些年來,他一直可憐這個女人,就是剛才在自己最恐懼的辰景,也沒動滅口
  的心機。
  翠蛾見他愣愣地看著自己,後悔弄巧成拙,委屈的淚水流淌不盡,低頭抽抽搭搭啜泣
  起來。
  花五魁早沒了當年殺人時的狠勁與膽魄,他相信了翠蛾的眼神。可是,這事體突然橫
  在眼前,他咋樣才能從腔子裡卸下自己的恐懼、頹廢和憤怒?
  他不殺她,也不能將她暴打一頓,腦子裡亂哄哄一片。
  花五魁心裡歎了口氣,拿了行頭想走。
  翠蛾可憐巴巴地在他身後一聲輕喚。
  "姐夫---"
  花五魁身形定住。
  "姐夫---"
  翠蛾的第二聲呼喚像一隻快蹬腿的鳥,痛苦不堪又帶著幾分怯怯的祈盼。
  花五魁回過頭來,驚呆了。
  翠蛾抬起淚流不止的臉,全身哆嗦得癱了樣樣地軟在炕上,額間兩綹碎發垂耷下來,
  楚楚可憐得像極了戲裡梨花帶雨的官家小姐。而最令花五魁眼熱心跳的,是她在他轉身要走
  的辰景,脫了那件藍布大襟衣裳,兩條光溜溜的胳膊之間,兩坨豐滿碩大的酒酒正白花花地
  隨著身子晃顫。
  花五魁覺得全身的血陡然齊湧到臉上,雙腿竟不聽使喚地向她蹭去。
  翠蛾見他走過來,那張好看的臉變成煞白,自顧蜷起雙腿將褲子脫下,閉了眼慢慢躺
  倒在針線盒邊,哭了:"姐夫,你妹子是個傻妹子哩---"
  多少年了,花五魁從媳婦蘭芝死後再沒看過女人的肉。眼前這身細細白白的景致顯然
  令他驚奇而亢奮,他覺得自己滿腔的恐懼和憤怒有了著落,心裡一直揮之不去的頹廢也有了
  寄托。
  花五魁咬了咬牙,惱怒地往地上扔了行頭。
  翠蛾從悄悄脫衣裳的辰景,就準備好了承受由於愚蠢帶來的報復。儘管她夢想了多少
  回和花五魁的歡愛,可是,這種情形之下的歡愛,無疑是對他憤怒的愧疚和補償。
  翠蛾傷心至極。
  她一心想用順從和沉默讓花五魁明白。
  她一動不動。
  花五魁粗暴地挑進她的肉裡。
  開始,她還是覺得有些羞臊和難過,可當她感覺到了花五魁的凶狠和強橫,空落落多
  年的心和身子竟一下變得充實起來。伴著嘴裡那聲驚叫,她的心背離了忍受的初衷,變得主
  動和狂放,死命用胳膊把花五魁攬進懷裡。
  花五魁憤怒地盪開她的手,不願意讓她限制自己的自由,瘋了樣樣地越撞越深。在他
  的想像裡,這一次次的撞擊就像用鐵掀一掀掀地挖一座墳墓,挖得越深,恐懼和憤怒才埋藏
  得越徹底,頹廢才越消失得無影無蹤。
  翠蛾死命咬了嘴唇,承受著撕裂樣樣的疼痛。
  她不想嚷叫,她以為只有憋住這種疼痛,才是等待了多年的背負著代價的快樂。她甚
  至聽著花五魁兩腿蹭得炕席那急促的"嚓嚓"聲,都是快樂帶給她的意外收穫。
  翠蛾把自己完全放鬆了,不再關心身子的疼痛,魂魄也按照她的歡喜遊蕩在天地之外,
  留在這片炕席上的,只是塵世間一副多災多難的軀殼……
  半晌,她的魂魄又回到炕席上,睜開疲憊的眼睛,看到穿了衣服的花五魁站在地上。
  翠蛾想給他一個帶著愧疚的感激的笑,沒敢。
  花五魁冷冷地說:"反正是個死,俺也想好咧,你要念想俺剛才日你的這通舒坦,就遲
  幾年再說。"
  花五魁說完轉身要走。
  翠蛾眼淚一下子流出來,顧不上穿衣裳,光溜溜的身子從炕上撲下,哆嗦著跪在地上,
  摟住他的雙腿,委屈著啜泣說:
  "姐夫,別把俺歪想嘍。今天你就是不日俺,俺這輩子也不外說哩---"
  5 
  翠蛾聽了三緊一鬆的敲門聲,曉得是花五魁。
  她又詫異又歡喜地拉開門閂,"撲"地聞到一股酒氣,曉得他喝了不少,急忙扶住胳膊
  讓到裡屋炕上。
  她沒想到花五魁會在瓣兒大喜的夜裡來,以為扒墳的事體出了亂子,緊張地問:"那事
  體咋著哩?"
  花五魁注意到屋裡有些煙氣,咳嗽幾聲,移動腳步踩了燃在地上的艾繩,拿出懷裡掖
  的薄荷秧說:"她大爹一手操辦的,怕鍋沿起疑心,提前讓俺回咧。不准有啥事體,要不就給
  信咧。"
  翠蛾認得他手上拿的是他後院栽種的東西,接過來在窗戶、門框和炕角各放幾支。半
  晌,站在遠處幽幽地說:"家裡留門兒咧不?"
  花五魁見她問得小心,曉得她想明白他一會兒就走還是要留一宿。於是,輕聲說:"瓣
  兒他們不等咧。"
  翠蛾面上一喜,在銅盆裡濕了手巾替花五魁擦了手臉,偎在他身上癡癡地說:"姐夫,
  俺等這整宿的歡喜等得都心慌死咧!還……說會兒話不?"
  翠蛾急切地把手放在花五魁的褂子扣上。
  花五魁不說話,朝她一笑。
  翠蛾麻利地替花五魁解了衣褲讓他躺下,又把自己脫個精光,跪爬著到炕角吹了燈,
  軟軟地合身貼過來。
  在翠蛾的念想裡,花五魁肯定會像平時急急地先日上一回,可是自己暖烘烘的身子偎
  蹭了半晌,花五魁卻沒有動靜,心裡不免有些失望。
  花五魁的手在翠蛾的酒酒上沒有用力,翠蛾索性靜下心來等他,右手不由自主地向他
  的襠裡摸去。
  花五魁沒有反應,懊喪地歎了口氣。
  "姐夫,歎啥氣哩?"翠蛾的手停住。
  "俺覺得今天不行。"花五魁欠了欠身子。
  "酒不是好東西,喝多不沾光哩。"翠蛾安慰道。
  "其實俺本沒想著來,喝點酒就管不住咧。"花五魁的手在翠蛾的酒酒上拍拍。
  "姐夫,你來俺就歡喜,再說……再說夜還長哩!"翠蛾說著,光溜溜的胳膊把花五魁
  摟住。手摸在他背上時,摸到密密匝匝的鼓包包,又驚詫地說:"你後背咋咧?"
  "讓蚊子咬咧,刺癢撓心哩。"
  "俺說你今兒咋不行哩,不是酒鬧的,平時你來的辰景也喝過酒哩。"
  翠蛾心疼地摸著花五魁的後背,忽然想起啥,一□轆爬起來點著燈,從炕櫃裡翻出一
  瓶金牛八寶眼藥,又下地拿碗盛了清水,把紅紅的藥面倒進去用手指劃開,跪爬著上炕讓花
  五魁趴好。
  花五魁不解地問:"幹啥?"
  翠蛾用手蘸了眼藥水在他後背上抹著,嘴裡像娘哄娃娃樣樣地柔聲說:"疼不?疼是解
  毒哩。這不光治眼,蚊叮蟲咬也管用,還治牙疼哩。"說完,嘟起嘴往花五魁的後背吹了幾口
  涼氣。
  花五魁覺得後背滾過一片刀刮樣樣的刺痛,咬著牙一聲沒吭。
  翠蛾把碗放到炕櫃上,蓋了被子躺下,攥著花五魁的手輕聲說:"姐夫,覺得憋悶就亮
  著燈吧,盹了就睡,夜裡給你抹個兩回幾回的,天亮醒了保準不癢咧。"
  花五魁心裡感動得想哭,眼眶有些濕潤。
  翠蛾撫摸著花五魁的胸脯,笑著輕聲道:"看你,這麼大人還擠眼兒,叫妹子笑話哩。"
  花五魁哀聲說:"人不得勁,心裡沒底。"
  翠蛾眼圈一紅,清亮亮的淚水滴下來。她把花五魁的手捂在自己的酒酒上,激動地說:
  "姐夫,曉得不?妹子這裡和你親近,恨不得替你遭罪哩!"
  花五魁曉得她說的是實心話,點了點頭。
  翠蛾笑了,拍拍花五魁的手,又挺挺胸脯和他挨得更近些,癡癡地說:"要不累就捂著
  吧,分分心疼癢得輕哩。"
  花五魁順從地把手貼在她的酒酒上,閉了眼睛。
  翠蛾一動不動,看著慢慢跳躍的燈芯,盼他早些熟睡過去……
  6 
  不知過了多久,翠蛾硬挺的身子有些酸疼,花五魁才響起微弱的鼾聲。
  翠蛾小心翼翼地挪開花五魁捂著的酒酒,剛想吹燈躺下,突然,外面響起敲門聲。
  "噠、噠、噠、噠。"
  翠蛾愣住,一時不曉得該問話還是沉默。她怕門外的是李鍋沿,要是讓他撞見,不打
  死她才怪。
  敲門聲再響。
  翠蛾緩過神來,"撲"地把燈吹滅,黑暗中摸索著穿了衣服,光腳從炕上下來又拿起門
  邊的洗衣棒槌,一顆心在腔子裡狂跳得按藏不住。
  "誰?"翠蛾哆嗦著問。
  "是俺,吹啥燈哩?"是福根的聲音。
  翠蛾聽出他的聲音,沒了讓李鍋沿撞見的害怕,可是腦袋"嗡"地又變大變沉起來。
  這是咋咧?花五魁從沒在家裡宿過,就這一回還碰上個老冤家。
  "你來幹啥?"翠蛾強打精神。
  "路過,順便看看你。"福根說。
  "俺沒病沒災的,挺好。"翠蛾壓低了聲音。
  "開開門,給你撂點錢。"
  "不要,賊腥味兒!"
  "開開吧,喝口水就走。"
  "俺早被你休咧,黑咕隆冬的讓人說閒話,走吧,俺要睡咧。"
  "你還怕說閒話?俺早見屋裡有人咧,開不?俺砸咧!"
  翠蛾心裡一驚,曉得今天躲不過,生怕他真的砸門驚動四鄰,又怕他堵到天亮叫人來
  看笑話,只好硬著頭皮把門打開。
  福根進來卻不敢貿然往裡走,站在門口顫聲問:"到底是誰?"
  翠蛾聽出他的話音膽怯,反倒坦然地說:"誰也跟你沒有牽扯咧,你要不想活命,點燈
  自己去看哩。"
  福根聽了頭皮一炸,"蹭"地躥出屋外。
  翠蛾心裡一喜,扶住門框冷冷地說:"要走就走,省嘍到時後悔。"
  福根覺得不甘心,站在門外正猶豫,忽聽屋裡一聲病懨懨的嚷叫:
  "翠蛾,冷哩---"
  福根笑了。
  翠蛾沮喪至極。
  福根譏笑著說:"俺還以為是哪棵橫蔥,敢情你跟花老闆好上咧。咋?他病咧?"
  翠蛾出門返手關上門板,硬邦邦地道:"實話跟你說,瓣兒和芒種今天喜日,姐夫有病
  不願意在家添不吉利,來這兒讓俺伺候一宿。你要折騰就叫街坊四鄰都出來,俺不怕笑話,
  要不就走,俺回屋還守著他哩。"
  翠蛾說完,轉身回屋插上了門閂。
  翠蛾說這話的辰景早想通了,街坊四鄰曉得她和花五魁的事體反倒好,備不住以後用
  不著偷偷摸摸,正好光明正大地來往了。
  福根愣在外面,心裡一陣難過。
  翠蛾曉得他沒走,立在門邊聽動靜。
  半晌,福根慢慢蹭到門邊,壓低了聲音說:"翠蛾,其實俺回來真是想看看你,也謝謝
  你摔盆打幡葬嘍俺的爹娘老子。這些年在外面不容易,和俺好的那個媳婦整天算計錢,俺曉
  得她和俺不是一條心,遲早也得涮了俺。正巧這幾天做咧個肥活兒,俺把錢放在你這兒留個
  後路,用得著你儘管花,花不完就攢存著。萬一有天俺沒嘍退路回來,也能撐幾年哩!"
  翠蛾沒說話,心裡有些酸。
  福根又說:"錢放在門底下,千萬千萬收好,別光賭氣便宜嘍旁人,俺走咧。"
  翠蛾聽見門檻上一陣脆響,福根的腳步聲也漸漸踢踏到了院外。她愣怔片刻,確信福
  根走遠才慢慢拉閂把門打開。
  "嘩啷---"
  一件東西重重砸在翠蛾的光腳上,有些生疼。
  翠蛾心裡一驚,彎腰揀拾起來。
  真是沉甸甸的一袋子洋錢!
  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她幾輩子都花不完。
  福根搶了銀行還是抄了大戶人家?
  要不就是殺了人?
  翠蛾的手哆嗦起來。
  "翠蛾,冷哩---"花五魁又是一聲嚷叫。
  翠蛾低低應了一聲,慌亂地插了門閂,摸黑把錢袋放進堂屋那只盛高粱的甕裡,進到
  裡屋炕沿上坐下,驚魂未定地說:"姐夫,這天兒咋會冷哩,說夢話吧?"
  翠蛾說著,撫撫他的頭,哪知卻摸到一頭冷汗。她心裡一驚,再往他胸脯上摸,濕得
  跟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樣。
  翠蛾慌了神,本想點燈看看,可是因為甕裡那袋洋錢,不敢弄出光亮,急得頭上也浸
  了汗珠。
  花五魁鼻子"哼"了一聲,通身哆嗦不停。
  翠蛾爬上炕脫了衣裳,用小褂給他把身上的汗擦淨,鑽進被窩將他緊緊摟住。
  花五魁的冷戰越打越大,牙關磕得"卡卡"連響。
  翠蛾輕聲叫了幾句,花五魁沒有應聲。她心裡徹底慌了,六神無主地反扎進他的懷裡,
  抽抽搭搭地哭了。
  "姐夫,你這是咋咧?你這是咋咧---"
  7 
  花五魁在翠蛾懷裡哆嗦了一宿。
  翠蛾被他的冷戰和那袋洋錢攪得驚慌不安,一夜沒有合眼。
  天剛要亮的辰景,花五魁突然歎了一口長氣,身子動動想翻身。翠蛾曉得他躺累了,
  撤回胳膊騰讓地方。
  "嚓---"
  兩人被汗粘在一起的肉響著分開。
  "姐夫,這一宿可把俺嚇死咧!"翠蛾心疼地說。
  "骨節疼哩。"花五魁有氣無力地睜開眼。
  "敢情,身子燙得像火炭哩。"翠蛾擦著他頭上的汗。
  "胡謅八扯光做夢,啥辰景咧?"花五魁問。
  "天快亮咧,饑不?肚裡有點東西抵抗勁兒大哩,俺烙張餅。"翠娥說著就要下炕。
  "別動煙火咧,俺一會兒就走。"花五魁說。
  "咋這麼著急?燒了一宿還有勁兒走路?摔在半道上咋辦哩?俺不讓你走!"翠蛾說
  著,暖烘烘的身子又湊過來把他摟住。
  "叫人看見不好。"花五魁說。
  "就不。"翠蛾的胳膊用了用力。
  "讓回吧,好叫他們到廣育堂抓藥哩,俺覺得身子骨不行咧,別耽誤嘍病。"花五魁說
  著,想坐起身,可是身上疼得讓他咧了咧嘴。
  翠蛾聽了他的話,不好再挽留,失望地鬆開胳膊披上小褂,幫他坐起來穿上衣褲,扶
  著下了炕。
  花五魁腳下輕飄發軟,趁翠蛾往外拉門閂,身子打著晃說:"睡會兒吧,看眼紅的,拖
  累你咧!"
  翠蛾看出花五魁眼裡的感激,心裡一陣歡喜、滿足,抱著他的後腰癡癡地說:"姐夫,
  是好是歹讓人捎個話哩,別老讓妹子念想著。"
  花五魁拍拍她的手:"好了俺就來咧。"說完,開門晃悠著走出小院。
  草場胡同離南城門不遠,一直往西走到十字街,再往南不用拐彎就到,也就一頓飯的
  功夫。
  花五魁像被賣肉的剔了幾根肋條,騰雲駕霧樣樣地搖晃著一路向十字街走去。他真覺
  得身子不行,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心裡直犯嘀咕:這是咋咧?沒中風沒著涼,更沒
  吃啥不乾不淨的東西,光憑肚裡那點酒能成這個樣樣?
  街上沒有人,罩在城裡的煙霧小了許多,站在十字街往南瞅,隱約能望見黑黝黝的城
  門洞。蚊子也少多了,可還是有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飛,想必是他後背抹了眼藥的緣故,蚊
  子們遠遠相跟著那股清涼的味道,好像故意跟他耍鬧。
  花五魁一路走走停停,等氣喘吁吁來到窄窄長長的薄荷巷,又拐過自家場院的東牆,
  他的眼皮突然忽獵獵跳個不停。
  花五魁身形陡地定住。
  門前,威風凜凜地坐著一隻大狗。
  它比平常的狗至少高出半尺,身子雪白沒有一根雜毛,是稀少的"雪裡站",只是垂耷
  的尾尖上有一寸長的黑毛,沒有被主家剁掉。
  白狗見到花五魁,歪了歪頭,眼神似笑非笑。
  花五魁不敢近前,相互對視半晌。就在他眨眼的辰景,大狗突然轉身跑開。
  花五魁定了定神,緊閉著的漆黑門板上,耷拉著的鎖吊鏈間,一件紅紅的東西又映射
  了他的眼睛。
  花五魁覺得腔子裡一炸,趔趄著走過去把它扯在手中。
  那是一件剪裁精巧的紅布兜肚。
  在清藍藍的天光裡,紅布顯得有些舊,可是,上面繡的那朵綠葉間笑開了嘴的白蘭花,
  卻是晶瑩剔透,格外醒目。
  花五魁把它抓在手裡看著那朵蘭花,突然雙眼一翻,仰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四章
  芒種哪裡經過這等偷偷摸摸的事?縱是天大的蔫膽也會慌張。他本想一□轆爬起
  來穿上褲子,誰知女子早跳上炕來,按住他的肩膀,一屁股坐在他身子正當中。
  1 
  李鍋沿清早醒來,聽說十三個扒墳的兵一夜未歸,嚇了一身冷汗。
  他自然不相信血火之災的咒語,可是那些活蹦亂跳的人哩?跑了還是讓人弄死了?扒
  墳不是殺人,還不至於嚇跑這些打過多少回仗的兵,如果遭了暗算,誰有這麼大本事把帶槍
  的兵弄死哩?
  李鍋沿自認為計劃周密,除了表妹翠蛾,沒有外人曉得扒墳的事體,莫非是她走漏了
  風聲?他猛想起花五魁在酒桌上走開的功夫不短,翠蛾會給花五魁捎話?他有點不相信表妹
  能幹出胳膊肘往外拐的事體。
  李鍋沿找到昨天守在花家門外的兵,詢問是否有人找過花五魁,當兵的都說有個女的
  把花五魁叫到外面說了半天話。根據當兵的描述身材高矮胖瘦,李鍋沿判斷,必是表妹翠蛾
  無疑。
  他氣得肺葉快要崩散,恨她吃裡扒外壞了自己的事體,稀里糊塗丟了十三條人命。要
  是上頭怪罪下來,咋擔承得起?
  李鍋沿氣著氣著,忽又陰笑起來。翠蛾報了信更好,更說明十三個兵是花五魁殺的。
  如今,人證物證都在,他再也不會逃了干係。用十三個兵換一個花五魁,也算來得值實。
  李鍋沿不想立馬找翠蛾算賬,只想快點把花五魁上了綁繩。他想,只要順著這個因由
  揪住不放,再加上老虎凳和火筷子,不愁花五魁不招昨天的事體,不愁不招十四年前的事體。
  "嘟,嘟嘟---"
  大道觀裡一片亂糟,當兵的都嚷嚷那一去無回的十三條人命,猛聽鐵哨一長兩短的集
  合令,列成隊伍排在大殿前。
  李鍋沿裝得悲憤交加,漲紅著臉說:"大伙都曉得咧,咱們十三個弟兄一夜沒回,可能
  遭了綁架,也可能遭了暗算,俺琢磨著有個人嫌疑最大,你們說,咋辦?"
  "滅了他!"
  "滅了他!"
  李鍋沿見大伙咬牙切齒,心中暗喜,又說:"實不相瞞,這個人就是俺從小一塊兒長大
  的同門師兄,但是,俺為了十三個弟兄的性命,絕不護短枉法,俺要大義滅親!"
  "團長說得對,不管是誰,讓他全家抵命!"
  "快動手吧!大伙都憋不住咧!"
  當兵的嘶聲大喊。
  李鍋沿見火候差不離,剛要發話抄傢伙動身,忽見四個在街上巡邏的兵架著一
  個人跑進觀裡,後面緊跟著一隻大白狗。
  眾人看到那人身上穿的衣裳,嚇得齊聲喊叫起來。
  那人十八九歲的樣樣,相貌長得英俊,只是眼大無神,嘴裡還流著細長的口水,手中
  緊攥著一隻破鞋沒了後半截鞋幫,用粗麻繩繒得成了實心疙瘩。而他身上的衣裳正是奉軍的
  軍裝,袖子上有兩道齊嶄嶄的裂口,兩片前襟凝著大團烏黑的血漬。
  "咋回事?"李鍋沿吃驚地問。
  "在南街巡邏時發現的。"當兵的喘著粗氣說。
  李鍋沿腦子裡打個閃,有些懷疑自己當初的判斷,但他很快就穩下神來,圍著那個愣
  傻的少年轉了幾圈。
  "你這身衣裳是哪兒來的?"李鍋沿擠出一絲笑樣樣。
  "地……地下。"少年指著腳底。
  "哪兒的地下?"李鍋沿又問。
  "那……那兒。"少年往南伸伸胳膊。
  "你……弄的還是別人給的?"李鍋沿似乎有些明白。
  "多……多著哩,在……土裡埋……埋著哩!"少年口舌不清地說。
  "帶俺去看看成不?俺正找他們哩!"李鍋沿朝他友善一笑。
  "都……都死咧!"少年一臉苦相。
  "曉得是誰弄死的不?"李鍋沿緊張地問。
  "人……多著哩,打……打……"少年雙手胡亂拍打著胸脯和腦袋。
  "你能認出殺人的是誰不?說嘍……說嘍俺給你換一身新的!"李鍋沿說著,脫下自己
  的軍裝。
  少年搖搖頭,眼裡很是失望。
  "帶俺去找土裡的人,找著嘍好好謝謝你哩!"李鍋沿看出少年沒說瞎話,拍拍他的肩
  膀。
  少年點點頭。
  李鍋沿轉身對旁邊的一個軍官說:"劉團副,那個人是俺的師兄,俺怕一時心軟變嘍主
  意,畢竟昨天一塊兒喝咧半宿酒。你去弄他來,死活辦成,俺去找弟兄們的屍首。記住,別
  拖泥帶水,乾巴落利脆!"說著,叫人帶了那個少年,急匆匆走出大道觀。
  2 
  打了一宿牌的樂師們瞅見倒在門外的花五魁,急忙叫醒了西廂的花瓣兒和芒種。
  花瓣兒嚇得"哇哇"大哭。
  還是兔子毛經驗老道,猛掐了花五魁的人中,又拍摸前心後背,折騰半晌,花五魁嗓
  子眼裡"咕嚕"幾下,慢慢睜開無神的眼睛。
  眾人七手八腳將他到東屋炕上,緩了半天,他呼吸有些勻實,看到桌上放著兩件物
  什,啞著嗓子對芒種說:"眼鏡和煙斗咋在這兒哩?肯定大翟忘拿咧,早點送過去,沒眼鏡他
  跟瞎子差不離。"
  芒種本不想去,又怕師傅生氣,只好點點頭。
  看到芒種轉身要走,花五魁又說:"順便到東大街讓你蔡伯過來,俺覺得哪兒都不好受
  哩!"
  芒種應著腔,戀戀不捨地瞄了一眼花瓣兒。花瓣兒只顧著擦眼抹淚,根本沒有發覺。
  他失望地出門往外走,險些跟剛要進屋的胡大套和秀池撞上。
  芒種並不曉得花五魁昨天已經跟胡大套和好如初,更不曉得扒墳那檔子事體,一時愣
  在門口,竟忘了閃身讓路。
  秀池朝他笑笑,歡喜地說:"瓣兒哩,大娘看她來咧!"
  芒種醒過勁來,急忙說:"你們進去吧,都在屋裡哩。俺有事體出去,一會兒就回來,
  中午別走,俺陪胡師傅喝幾盅。"說著,往褲兜裡裝了眼鏡和煙斗出了門。
  花瓣兒聽到外屋秀池說話,慌得小跑出來,一下子扎到秀池懷裡,撒著嬌說:"大娘咋
  這麼心狠哩,閨女喜日也不來,俺都傷心死咧!"
  秀池一直把花瓣兒當親閨女看待,見她不怪不恨的親近樣樣,一把摟住她說:"大娘昨
  天有事體,這不一大早就看你來咧?讓大娘看看,新人兒好看不?"
  花瓣兒心裡不存花、胡兩家的"隔閡",還跟以前一個樣樣,聽話地仰起臉。
  秀池看見她眼裡的淚,驚訝地問:"咋哭咧?"
  花瓣兒哀聲說:"俺爹一宿沒回家,今兒早晨在門口躺著哩,病得不輕!"
  胡大套和秀池吃了一驚,相互對看一眼,以為扒墳的事體出了差錯,急忙進到裡屋。
  樂師們都曉得花、胡兩家的隔閡,乍見他們進屋,使個眼色退出去,各自回了家。
  花五魁見胡大套和秀池進屋,眼裡大淚珠子齊刷刷流下來,枕頭上精濕一片。
  花瓣兒守在花五魁身邊,胡大套不便問他從墳地回來後的事體,坐在炕沿上握了他的
  手,仔細端詳半晌說:"兄弟,昨天還好好的,咋說不行就不行咧?哪兒不得勁兒哩?"
  花五魁也曉得說話不便 ,勉強笑著順了話音說:"哥,算算你和嫂子兩年沒進
  這個院咧,俺……俺還以為你再也不來哩!"
  胡大套還未說話,秀池搶道:"兄弟,你還不曉得你哥這臭脾氣?他早想來,就是抹不
  開面子。昨天他叫人送過禮來心裡就不好受,歎咧一宿氣哩!"
  花五魁有氣無力地說:"其實也怨俺,早點賠個不是,啥事體也就沒咧。"
  胡大套面上一紅,結巴著說:"兄弟,咋怨你哩?是哥哥沒想開,再說……再說娃娃們
  的事體,咱誰也做不了主哩。瓣兒和芒種有緣分,那是蛋樣沒福氣,誰也不怨,哥哥……哥
  哥白比你大十來歲咧,渾哩!"
  花五魁淚流滿面。秀池從大襟上抻了花巾,給他擦著淚說:"看看,都快老咧還跟娃娃
  樣樣的,說過就行咧,以後你們不又是焦不離孟咧?想想你們年輕的辰景,要不是誰也不肯
  給誰讓道,咋會打起來哩?打不起來咋會誇讚都是好身手哩?打起來咧,碰上咧,一腦袋磕
  在地上拜把子咧,這都是天定的緣分哩!能說勾就勾嘍?"
  花五魁還是有點愧歉地問:"蛋樣有信兒不?"
  胡大套說:"還沒。別怕,這小子比俺還愣,憑著那身好拳腳,到哪兒都能混哩。"
  花五魁無奈地歎了口氣,看看站在屋裡的花瓣兒,示意讓她出去。
  花瓣兒不情願地嘟嘟嘴,扭身進了自己的西廂。
  花五魁悄聲問:"那事體咋著哩?"
  胡大套見他身子骨不好,沒敢說活埋人的實話,隨口道:"哥做事體你還不放心?辦圓
  咧!"
  花五魁鬆口氣,也趕緊說:"李鍋沿也沒起疑心,喝到天黑才走。"
  秀池關切地問:"兄弟,讓先生看過沒?到底是啥病哩?"
  花五魁說:"其實沒啥大事體,就是心裡憋悶。嫂子,你還記得這東西不?"
  花五魁說著,從懷裡掏出那件紅兜肚。
  秀池接在手裡仔細翻開,半晌,突然叫道:"想起來咧,這是弟妹的,花花還是俺繡的
  哩。咋咧?"
  花五魁低聲說:"大清早它在門上掛著哩。"
  秀池和胡大套愣住,不解地同聲問:"你說啥?"
  花五魁低聲又說:"它丟咧十八年咧!"
  秀池和胡大套如入霧中,相互看了一眼,以為花五魁說的是病後的瘋言瘋語。
  花五魁曉得他們糊塗,急忙說:"俺不是胡話,這兜肚是成親那天蘭芝貼身穿的,夜裡
  解下明明放在枕頭邊上,可是第二天清早咋也找不到咧。"
  胡大套脫口說:"喜日丟兜肚不吉利哩……"
  胡大套還要往下說,秀池在炕沿下踢踢他的腳。
  胡大套瞪眼道:"你踢俺幹啥?"
  秀池埋怨說:"胡唚啥哩?"
  胡大套沒理會,關切地問:"兄弟,興許是有人起壞心故意偷咧,你心裡有個譜兒不?"
  花五魁苦著臉說:"有譜沒譜也沒抓住,俺就是奇怪,門窗上得好好的,她咋偷哩?"
  胡大套問:"誰?"
  花五魁說:"除嘍李紅兒,誰還想害俺哩?俺老覺著她又回來咧,這東西肯定是她當年
  偷的,又挑瓣兒的喜日報復哩。這輩子她算和俺摽上咧!"
  胡大套雖不曉得他殺李家五口的事體,卻清楚李紅兒當年對他不依不饒,不由
  皺了眉說:"兄弟,你害怕咧?"
  花五魁苦笑著說:"有啥好怕?大不了一條命,俺就是擔心她禍害瓣兒和芒種。"
  秀池驚慌地說:"那咋辦哩?"
  胡大套說:"怕個鳥?早晚有這一天,還不曉得誰拿住誰哩!"
  花五魁歎了口氣道:"哥說得有理,俺倒盼著她早點露面哩!"
  花五魁說了會兒話,已是滿頭大汗。
  秀池摸摸他的腦袋,燙得活像剛出窯的磚,急忙到堂屋濕了手巾給他敷上。
  胡大套的心比火熱,一旦續上兄弟情分,就拼了命地不曉得咋著和花五魁好,非讓他
  搬到鐵獅子胡同養著。花五魁不放心家裡,可是胡大套又不放心他,最後,三個人決定白天
  讓他到鐵獅子胡同,也挨著蔡仲恆近些,晚上再回薄荷巷。
  胡大套把小車拉到門口,讓花瓣兒一塊兒走。花瓣兒擔心芒種回來見不著人會著急,
  又不好意思明說,只好點頭答應。
  從薄荷巷往北,是一直通向東大街和北門的小路。
  四個人沒有走出二里地,正碰上一溜往南小跑的蔡仲恆。蔡仲恆調勻了氣息,在小車
  上給花五魁把過脈,又看了舌苔、眼皮和後背上的包包,臉上忽地陰沉下來。
  "兄弟,這不是平常的頭痛腦熱,鬧不好是發瘧子!" 蔡仲恆說。
  "以前得這病的人多哩,好治不?" 胡大套問。
  "中醫沒啥好法子,去南街普濟醫院吧,西醫也許有拿手的藥。"
  幾個人折身往南街走,剛拐過十字街,猛見東馬道出來一群荷槍實彈的兵,一
  直往南城門瘋跑。
  胡大套腦子裡一閃,擰身把小車拉進一條朝西的胡同。
  3 
  定州車站地盤不小,方圓幾百里都有名氣。這不單是它在光緒二十六年就已經建成,
  而且是七年後十三世達賴喇嘛進京的辰景,所坐的專列就是在這兒起的乘。
  芒種本想先去東大街再到西關,走到十字街,恰巧碰上廣育堂藥鋪的小夥計買點心,
  於是托他捎了話,轉身直奔火車站。
  李大翟的老家本是河南開封,後來到定州娶了在車站開茶水鋪的錢三元的二閨女。他
  沒另置辦房地,一直跟丈人住,芒種隨師傅去過幾回他的家,就在茶水鋪旁邊那個胡同裡南
  邊倒數第二排房。
  茶水鋪沒開,幾塊木板豎插在門窗上。芒種曉得這幾日生意不濟,所以,轉身向胡同
  裡走去。
  胡同裡都是流得半干半稀的黃泥湯。芒種一看這景致,曉得胡同裡有人家淘井,於是,
  低頭小心地跨跳著揀干處走。
  芒種跳著跳著,忽覺眼前探過來一隻洋氣的白皮鞋,接著腦袋撞上一個軟膩膩綠乎乎
  的肉身子。那肉身子"哎呀"著晃了幾晃,"撲"地摔倒在地,幸好沒栽進泥水裡。
  芒種定睛細看,原來是一個腳穿白皮鞋身穿綠旗袍的二十三四歲的漂亮女子。
  那女子爬起來,剛要開罵,忽見芒種窘得通紅的面色,愣了愣神,拍拍身上的塵土末
  子,倒微微笑著盤問起來。
  "從哪兒來哩?"女子的眼神熱得燙人。
  "……薄荷巷。"芒種臉不覺一紅。
  "幹啥哩?"女子的聲音柔和下來。
  "還……還李……錢老闆家的東西。"
  "曉得剛才撞俺哪兒咧不?俺好心口疼哩!"女子的聲音並無輕佻之意,撫著胸口說。
  "……"芒種掠了一眼她的胸脯,又低下頭。
  "俺讓你賠新衣裳哩,咋不說話?"女子湊過來。
  "咋賠?"芒種心裡"格登"一下,不由向後退去。
  "還沒想好哩。"女子突然"咯咯"笑了。
  "那……那你慢慢想吧,俺……俺走咧。"
  芒種說完最後一個字,全身如釋重負,沒敢回頭,三竄兩竄拐進錢三元家的門。
  家裡沒人。芒種坐在門墩上回想剛才發生的事。
  其實,從他撞倒那個綠乎乎的肉身子到最後逃跑樣樣地走開,芒種一直低著頭,沒敢
  多看她的臉,倒是她甜絲絲的話音一直在耳底子裡響徹。
  他慶幸那女子好脾氣,沒將自己一通臭罵,現在定下心來,腔子裡不免有些愧疚。因
  為那雙鞋是白白淨淨又嶄新的,粉綠的旗袍亮閃閃的也顯著貴氣。
  4 
  天黑了,各式各樣的煙囪裡飄出柴煙。
  錢三元家的人還沒回來。
  芒種的嗓子一緊,心裡有些慌亂。出來整整一天了,若不是從西關到南城門這段路不
  近,他早就回了。他惦記師傅的病,擔心廣育堂藥鋪的小夥計忘了給蔡仲恆捎話,也想花瓣
  兒。
  昨天夜裡,他和花瓣兒整宿未睡。
  在他的念想裡,花瓣兒的身子應該有個洞洞盛放他襠裡的物什,因為他想用它探進花
  瓣兒香香軟軟的肉裡。可是,整整一宿非但沒能找出那個想像中的洞口,反倒把自己狂扎狂
  捅得筋疲力盡。天快亮的辰景,他看到花瓣兒滿臉是淚,枕頭上濕了一大片,才想起自己只
  顧瘋了樣樣地攮扎,忘了花瓣兒瘦瘦弱弱的肉身子。
  芒種正在院裡煩躁得不知所措,忽聽胡同裡有雜亂的腳步聲響,聽動靜好像還有李大
  翟的說話聲。
  他猛躥出來,把一家人嚇了一跳。
  芒種瞅著李大翟摘了眼鏡後浮腫的眼泡子,說了幾句客套話,放了眼鏡和煙斗就往外
  走。
  想著白天胡同裡的水汪兒,他專揀黑地兒走,剛走到胡同口,一個白影影突然從一間
  房子角里拐出來,擋住去路。
  芒種看不出那人的相貌,不敢貿然上前。
  兩人隔著六七步遠,在黑暗中對峙。
  "嘻嘻,你還挺難等哩!"
  白影影先說了話,聲音甜甜的。
  芒種覺得耳熟,想起白天撞翻的那個白鞋綠袍女子。
  "等俺幹啥?"芒種不冷不熱地說。
  "俺想好咋讓你賠新衣裳咧。"女子笑著走過來。
  "咋賠?"芒種說。
  "這得商量著來,去看看俺的衣裳,別說訛你哩!"
  那女子說著,軟軟捏了芒種的手,拉他拐進一排沒有亮燈的屋子。芒種本不想去,可
  當她拉了他的手,心裡不知咋地忽悠一動,竟乖乖相跟著走進了屋。
  "咋不點燈?"芒種站在黑暗中說。
  "沒燈哩!"女子吃吃笑著,熟練地插了門閂。
  "你幹啥?"芒種心裡一驚,想挪開她的身子。
  "最好乖乖的,別讓俺大聲嚷你佔便宜。"女子仍在笑。
  "到底想幹啥?"芒種有點慌了。
  "看把你嚇的,還是男人哩!放心,俺的衣裳沒壞,就是想讓你……"女子邊說邊把
  芒種摁坐在炕沿上。
  "你……你不是想讓俺日你吧?"芒種給自己壯膽,突然截斷她的話,腔調裝得有些
  滿不在乎。
  "就是又咋樣?就是哩!"女子說著,把身子貼過來。
  "俺要是不哩?"芒種往旁邊躲了躲。
  "傻蛋,幹嘛不哩?反正咱也不認識,日完你走你的。"女子又湊過來往芒種身上亂摸。
  "憑個啥?"芒種撥開她的手。
  "憑俺喜歡你這張俊臉哩!"女子熱乎乎的話噴在芒種臉上。
  "可俺不喜歡你哩!"芒種有些惱。
  "俺不信。這,你喜歡不?"
  女子說著,抓過芒種的手捂在自己的胸脯上。
  那件白色的小褂原來在暗中早已被她解開,芒種的手剛剛觸到滑膩的酒酒,便被嚇了
  一跳。
  花瓣兒的酒酒可以讓他整個捂在手心裡,可是這個女子的酒酒似乎用四隻手都抓不嚴
  實。他驚異於它們的豐滿和柔軟,覺得她的一隻酒酒至少要頂花瓣兒的十個。
  同樣都是女人,酒酒咋有這樣大的差異?
  芒種心裡奇怪,手上不由來回摸著辨認證實了幾回。
  女子探手攥住芒種襠裡不知不覺硬挺起來的物什,"吃吃"笑著說:"還說不喜
  歡,看它多橫哩!"說著,趁把芒種兩腿扳上炕的辰景,利索地褪了他的褲子。
  芒種哪裡經過這等偷偷摸摸的事?縱是天大的蔫膽也會慌張。他本想一□轆爬起來穿
  上褲子,誰知女子早跳上炕來,按住他的肩膀,一屁股坐在他身子正當中。
  芒種想擰身將她掀下,可是,突然覺得襠裡那個硬挺的物什有些異樣,細一分辨,原
  來已經深陷在她溫溫熱熱、濕濕滑滑的一堆肉裡,全身不僅澆過一陣從未有過的舒坦,而且
  還情不自禁低哼了一聲。
  女子的屁股先是在他身上磨了幾圈豆腐,又騎馬樣樣地顛簸起來。
  芒種腦子裡打了個閃。
  他覺得這女子那堆肉裡盛著自己物什的地方,一定是他念想中的洞洞,想到這裡,不
  免有些亢奮。
  女子在他身上顛簸得像撒歡兒奔跑了百八十里樣樣地呼喘著,絲毫沒有累乏和停歇的
  意思。
  芒種聽著她胸脯上空吊的兩隻大酒酒"啪啦啪啦"拍肉的聲響,腦子裡回閃著它們上
  下翻飛的樣樣,"撲"地忍不住笑了。
  "不管啥辰景都笑?"女子不滿地停下。
  "你說咱倆這是誰日誰哩?"芒種覺得有點虧。
  "不一樣?"女子又開始顛起來。
  "俺覺得被你日哩。"芒種後腳跟猛蹬炕席,把女子從身上掀下,坐起來穿上褲子。
  芒種倒不是想故意躲過這場白白揀來的便宜,而是不習慣讓一個還未看清臉目的女子
  騎在身上日來日去。不過,他還是有了一個意外的收穫,他對女人身上有一個盛男人物什的
  洞洞確信不疑。
  芒種曾覺得對不住花瓣兒,不過那念頭來了又去。
  花瓣兒沒能給他解開這個謎團,他自己找到了,而且還神鬼不知,所以,心裡沒有多
  少愧疚,反倒有些竊喜。
  "要走?"女子的語聲有些失落。
  "這又不是俺的家。"芒種下炕找鞋。
  "你還沒洩火哩!"女子拽住他的小褂。
  "俺回家再洩。"芒種抖開他的手,慢慢摸到門口。
  "啥辰景還來哩?"女子的聲音突然很輕。
  "下輩子吧!"芒種抽出門閂。
  "想得美,下集不來俺就去找你。"女子說。
  "你曉得俺是誰?"芒種有些幸災樂禍。
  "七歲紅的徒弟,小七歲紅的女婿。"女子又說。
  芒種像被雷電擊中,陡然失去了呼吸,半晌,哆嗦著問:"你咋曉得?"
  女子甜甜地說:"除了韭葉黃,定州城誰敢長這麼俊哩?咋,害怕咧?"
  芒種定定心神說:"俺有啥好怕的?"
  女子又說:"那好,過些天俺去找你。"
  芒種語聲一沉,冷冷地說:"你要想活命,你要還想讓俺在台上唱戲,就別去。"
  女子笑著說:"那你就來哩。"
  芒種沉聲說:"不。你得告訴俺,你是誰?"
  女子"嘻嘻"笑著說:"俺也不哩。"
  芒種咬牙道:"不說不行。"
  女子突然有些傷懷,幽幽地說:"好人兒,下回來告訴你。"
  5 
  芒種一路瘋跑到十字街。
  他想用勞乏忘了剛才近乎荒唐的一幕。
  這算咋回事?稀里糊塗讓個女子騎在身上日了一回,臉上還有光彩?儘管他從她身上
  有意外的收穫,可畢竟這收穫來得不太光明磊落。自己在明處,她在暗處,真找到家裡咋辦?
  師傅還不拿切菜刀把他大卸八塊?
  芒種心裡害怕起來,腳步慢了慢,順便落落汗。他想像個沒事人一樣樣地回家,可襠
  裡的物什不湊勁,依然硬挺挺地支撐著褲子。剛才那陣子狂奔都沒能讓它軟塌下來,甚至憋
  脹得還像上面箍匝著綠衣女子的那一圈兒肉,跑起來墜得生疼。
  芒種一陣心虛,抬手拍門的辰景,看到那把大銅鎖,不由疑惑起來。他猜想花五魁不
  是去了廣育堂,就是去了鐵獅子胡同,於是,想順便到寶塔胡同白玉蓮家問問,免得再跑冤
  枉路。
  院門空掩著,芒種心裡打鼓樣樣地推門進來。
  院裡飄著一層柴煙,還有烙餅的香味。
  "師姐……"
  芒種叫了一聲走到廚房,看到白衣綠褲的白玉蓮,正叉著雙腿騎在風箱桿上烙餅。
  白玉蓮見他愣神,急著說:"愣啥?快坐下燒火,俺正顧吹笛顧不了捏眼哩。"
  芒種坐下往灶膛裡續了把柴草,奇怪地問:"咋這會兒還沒吃哩?"
  白玉蓮說:"你不曉得?師傅去普濟醫院咧。"
  芒種明白過來問:"蔡老闆沒來?"
  白玉蓮用手轉著烙餅說:"碰上咧,是他讓去的,說師傅不像平常的頭疼腦熱,怕鬧起
  來止不住。你姐夫也在跟前哩,俺弄點吃的給他們送過去。對咧,胡師傅不讓外說哩!"
  灶膛裡的火燃得正旺。
  白玉蓮水綠綢的褲子被火苗映得忽閃閃發亮,雙手轉動烙餅的辰景,腰身好看地擰來
  擰去。這景致不由讓芒種想起胡同裡那個綠衣女子,尤其是白玉蓮扭腰的樣樣,更像她剛騎
  到他身上用屁股磨豆腐的情景。
  芒種看著想著,不由心神一蕩,全身麻癢起來。
  "嗨!幹啥?死不要臉的!"
  芒種正愣神,突然被白玉蓮的罵聲驚醒。
  "你瞎摸啥哩?"白玉蓮又大著聲腔說。
  芒種猛抬頭,看見自己的手居然捂著她的屁股,嚇得急忙抽回。
  "沒有。"芒種狡辯說。
  "還沒?看你娶媳婦娶得膽大昏頭咧,一會騰出手來,不扇你才怪!"白玉蓮越說越快。
  "師姐,俺……俺真不是故意哩!"芒種有些慌亂。
  "俺管你故意不故意,呆會兒把瓣兒換回來,讓她好好管管你!"白玉蓮說著,把烙熟
  的餅放到案板上。
  提起花瓣兒,芒種一時又覺得腔子裡憋堵。
  他腦子裡閃回著她疼得滿眼是淚的臉,又想起自己在炕上跪爬著著急、懊惱、無奈的
  樣樣。他至今也想不明白,為啥在她身上找不到那個洞洞?他從小喜歡她,就格外願意在她
  身上得到那種箍匝在肉裡的舒坦,像胡同裡那個綠衣女子給他的舒坦一樣。
  白玉蓮見半晌沒有聲響,以為他真害了怕,緩了口風道:"咋?你摸嘍人家你還上火咧?
  師姐心疼你挨打,就不說咧。不過,這事體沒二回,再摸可不饒哩!"
  白玉蓮說完又笑了,剛才的語聲也慢了許多。
  6 
  芒種雖然一直和她嬉鬧,心裡對她卻是尊敬。在他印象中,她還從未像今天這麼柔聲
  地跟他講話,是因為娶了媳婦,她把他當成了大人?
  芒種想起了十歲那年發生的一件事體。
  那年秋天,比他大一歲的白玉蓮領他和花瓣兒去倉門口的草窪子逮蝌蚪。芒種看見水,
  歡跳著瘋跑,腳下一滑摔進水裡沉下去。花瓣兒嚇得"哇哇"大哭,白玉蓮愣了愣神,"撲通"
  跟著跳下去,在水裡折騰半晌,把喝得肚子溜圓的芒種推到旁邊的泥窪裡。
  白玉蓮不是定州人,九歲那年隨娘從白洋澱邊的一個村子嫁到了這裡。從小在澱里長
  大的白玉蓮自然識得水性。她在水裡給芒種漂洗了衣裳,架在葦稈上晾好,回來的路上,又
  怕花瓣兒多嘴讓芒種挨打,還給花瓣兒買了一個糖瓜兒。
  想著想著,芒種的眼睛有些濕潤。
  白玉蓮抬腿挑了最後一張餅放到鍋裡,數落道:"愣啥?咋不說話?"
  芒種哀聲說:"想那年在草窪子的事體哩。"
  白玉蓮兩手轉著餅說:"還說哩,那天你沒挨上打,後爹可把俺打慘咧。唉!想這有啥
  用哩?一晃多少年咧,後爹和娘都沒咧,俺也嫁人咧,你和瓣兒也成親咧,咱都是大人咧!"
  白玉蓮的話讓芒種聽得恍若隔世,覺得她彷彿比自己大了許多,又覺得兩人都沒爹娘,
  都成了沒人可憐的孤兒,不由萌生了些許依賴。
  "姐,你說天下的女人都……都一樣不?"芒種心裡一軟,終於把憋了多時的疑惑說
  出口,"姐"前邊的"師"字也去了個乾淨。
  "你說啥?啥一樣不一樣的?"白玉蓮一愣。
  "俺是說……"芒種不知咋再往下說。
  "哈,好個壞蛋,剛娶嘍媳婦就動浪心思。天下女人多著哩,不一樣那還叫女人?不
  過,也一樣也不一樣哩,誰也替不了誰。姐也是女人,可不是你媳婦,一樣不一樣還不??一
  樣,你說是不?"白玉蓮說完"吃吃"一笑,回頭看了芒種一眼。
  芒種聽得一頭霧水,最後也不曉得她說的是一樣還是不一樣。不過,抬頭間猛然看見
  白玉蓮那張被火苗映得通紅的好看的臉,還有那雙一跳一跳閃著火苗的眼睛,似乎被燙了一
  下,全身陡地燥熱起來。
  芒種腦子"轟"地炸開,起身猛抱了她便衝向裡屋。
  白玉蓮突然雙腳離地,嚇了一跳,待醒過神來被他抱到炕上,噴著熱氣說:"咋?你真
  想胡鬧哩?"
  芒種不說話,自顧把她身子放平,粗暴地解下了她那條紅布腰帶,伸手掏進她的襠裡
  直奔軟處,沒費多大勁,兩個指頭深陷進肉裡。
  白玉蓮往上舉著沾滿白面的手,沒有抗拒,反把兩腿劈大,讓他的手有個容處。
  芒種喘著粗氣掏來摸去,直到覺得心知肚明才撤回手來,把她從炕上拉起。
  白玉蓮背過身去,兩肩抖得厲害。
  芒種一時慌神,囁嚅著說:"俺……剛才昏頭咧,俺不是人哩,別哭咧!"
  半晌,白玉蓮轉過身來。
  芒種沒有看到她的淚水,反看見少有的一臉柔情和嫵媚。
  "弟,你弄半截子事體,這是幹啥哩?"她的語聲從來沒有這麼輕過。
  "俺……俺想……"芒種低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瓣兒不讓你歡喜,是不?"白玉蓮又問。
  "俺也不曉得是咋回事。"芒種說。
  "那就跟姐說哩,看姐曉得不?"白玉蓮柔聲說。
  "……"芒種不知如何說起。
  "不好說就別說,姐候著。"白玉蓮輕輕一笑。
  "姐,俺不該……你打俺吧!"芒種想哭。
  "不,姐手上有面哩---"白玉蓮臉上笑得好看,腔兒也拖得又軟又長。
  芒種暗暗舒了一口氣。
  白玉蓮舉著兩隻手蹭下炕來,剛要下地,發覺自己的腰帶沒系,示意芒種給她繫好。
  芒種的手有些抖。
  白玉蓮閉了眼睛,任他的手在自己的肚皮上哆嗦,可突然又瞪大眼睛,跳著腳喊道:
  "天爺,鍋裡的餅糊咧---"
  兩人回到外屋,再不說話。
  白玉蓮熬好粥盛在陶罐裡,把餅放在籃子底上蓋好布,又把芒種吃的拾掇好,一聲不
  響提著東西走出屋子。
  芒種心裡驚慌不安,默默相跟著走到院中。
  白玉蓮走到院門口,剛想開門忽又停住手,身形定了定,猛地轉身看著芒種。
  這次,芒種從她臉上看到了眼淚。
  白玉蓮臉上濕濕的東西在夜色裡沒有多少光亮。她想抿了嘴角笑笑,最終還是沒笑成,
  反倒一下子徹底崩潰。
  "弟,曉得姐為啥不打你不?姐也不好過哩。你想想,咱倆都不是有根有底的定州人,
  又沒爹又沒娘,心裡孤單不說,有個啥體己話都沒個聽的。別看姐平時對你凶巴巴的,其實
  腔子裡和你近哩!幸虧你沒存心,存那個心姐也敢依你。姐好長日子沒咧,你姐夫……他不
  是男人哩!"
  第五章
  細比起來,翠蛾比李紅兒還傻,更是一門心思討他歡喜,可是,她圖個啥哩?花五魁也
  曉得自己罪孽深重,因為他剁了李家五個人頭,還一前一後日了李家兩個女子,其中一個現
  如今還不知死活,他賺大法兒咧!
  1 
  花五魁悄悄住進南街的普濟醫院。
  這座醫院離南城門不遠,規模也不大,總共十幾個醫生、護士,據說是十年前曾任北京
  協和醫院護士長的李慈源開辦的。
  說起來這還是定州歷史上的第一家"西醫"醫院,雖然醫生的醫術不甚精高,一般疾病
  卻也能診治。
  從昨天晌午開始,醫院裡熱鬧起來,忽冷忽熱的病人接連不斷,根本沒有再躺的床位,
  幸虧蔡仲恆和醫院裡的人有些交情,讓花五魁住進了回京城探親的一位醫生的宿舍。
  蔡仲恆將花五魁安頓在醫院以後,早早回了藥鋪。胡大套、秀池也暫時回了自己
  的家,準備吃完飯來醫院守夜。
  給花五魁看病的是位五十歲左右的老醫生,旁邊相跟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實習生。老
  醫生看過花五魁後背上的包包,又翻翻花五魁的眼皮,問道:"發作幾次了?"
  花五魁大汗淋漓地說:"兩次咧,中間隔咧一天哩。"
  老醫生回頭對女實習生說:"估計得沒錯,這次蚊災之後肯定是瘧疾大流行。目前,咱們
  醫院的藥品只能控制病人發作的程度,不能從根本上治療。"
  女實習生用標準的京腔說:"那怎麼辦?醫院裡這種病人已經多得再也無法收治了。"
  老醫生說:"晚上等院長回來,請他盡快派人去北京帶藥,能帶多少就多少。你快去給這
  位病人準備針劑吧。"
  女實習生點頭出去。
  花瓣兒驚慌地問:"俺爹得的啥病?厲害不?"
  老醫生說:"從症狀看,他患的是瘧疾,也就是你們說的發瘧子、打擺子,這種病是通過
  帶瘧疾病毒的蚊蟲咬人之後傳染的。"
  王秉漢問:"真沒好法子?"
  老醫生說:"就目前的醫療水平,還沒有特效藥。患這種病,病人往往在第一次發作後,
  連續或隔日在相同的時間內發作,平時和正常人一樣。不過,隨著發作次數和程度的增加,
  病人身體狀況和抵抗能力會明顯下降,不排除有生命危險的可能。當然,有的病人抵抗能力
  強,也會過些日子自然痊癒。"
  花瓣兒聽了,心裡一片茫然。
  女實習生給花五魁打了水針,叫他閉目休息。花瓣兒和師姐夫王秉漢看他呼吸平平穩穩
  的,不像還發作的樣樣,懸著的心實著下來。
  花五魁睡不著,閉著眼睛養神,直到白玉蓮提著籃子送飯來,才長歎一口氣,慢慢睜開
  眼。
  花瓣兒歡喜地對白玉蓮說:"姐,人家這藥水水真管用哩,爹精神多咧!"
  白玉蓮撕了幾塊餅分給花瓣兒和王秉漢,轉頭對花五魁說:"師傅,肚裡饑不?"
  花五魁躺著搖搖頭。
  花瓣兒把餅遞到嘴邊,小聲問白玉蓮:"芒種哩?"
  白玉蓮笑笑:"放心,餓不著,俺給他留咧。"
  白玉蓮咬了口餅,對王秉漢說:"醫生說是啥病哩?"
  王秉漢說:"瘧疾。西醫這麼說,咱老百姓叫發瘧子、打擺子,蚊子咬嘍以後鬧的。"
  白玉蓮說:"天爺,老輩子傳過這病,難纏哩!"
  王秉漢說:"沒事,西醫的藥挺管用,蔡老闆明天也拿幾服扶正祛邪的中藥來,用不了幾
  天就能回了。"
  白玉蓮問:"西醫貴還是中醫貴?"
  花瓣兒搶著說:"當然是西醫貴,少哩。"
  白玉蓮看看又閉上眼睛的花五魁說:"再貴,賣房子賣地也得看哩。"
  花瓣兒並不對錢的事體犯愁,反而笑著說:"姐,你沒見,那個穿白衣裳的女醫生說話才
  好聽哩,學都學不來。"
  王秉漢笑著說:"人家是北京人,講的是京腔,當然好聽咧,咱說的是定州土話,咋能比?"
  花瓣兒嘟起嘴說:"不比就不比,她說的咋也不如咱唱的秧歌好聽哩。"
  王秉漢點著她的鼻子說:"就曉得秧歌,你曉得這個世界有多大,有多少種戲?人家北京
  也有,叫京戲。"
  花瓣兒瞪大眼睛問:"好聽不?"
  白玉蓮終於能插上句嘴:"話好聽,戲肯定更好聽咧!"
  花瓣兒看著王秉漢,興奮地說:"姐夫,俺想學,你曉得誰會哩?"
  王秉漢小聲說:"聽平教會的常處長說,省立九中要來個唱過京戲的老師,專教學生音樂
  課。不過,怕花叔不讓你去哩。"
  花瓣兒看了一眼睡著的爹,吐吐舌頭。
  2 
  夜有些深了,醫院裡稍稍靜下來。
  大門口那棵皂角樹上懸吊的提燈,發著昏黃的光。興許是怕飛蟲們吸光而來,燈下綁了
  一塊浸過藥水的紗巾,澀澀的苦味逼得一夥伙蚊子圍個大圈圈,繞著飛來飛去。
  那些不敢走也沒處躺下的病人,歪趔著靠在窄長的迴廊上,鼾聲和難受的呻吟聲低低飄
  了一層。
  花瓣兒催白玉蓮和王秉漢回家歇著,兩人非要等胡大套和秀池來後才走。花瓣兒到屋外
  仰頭看了看偏斜的三星,嘴裡嘀咕道:"咋還不來哩?"
  花瓣兒還未回屋,耳朵底子裡隱約聽到北邊傳來"轟隆轟隆"的車輪碾過街道的聲音,
  其中還夾雜著人喊馬嘶。
  花瓣兒驚慌地朝白玉蓮低聲叫道:"姐,又過奉軍哩。"
  白玉蓮和王秉漢同時一愣,跑到院裡側耳細聽,響聲越來越清楚。
  王秉漢歎了口氣說:"這幫孫子見蚊子少嘍又回來咧,不曉得這次在城裡禍害多少日子?"
  花瓣兒問:"晉軍來了,他們還不走?"
  王秉漢不陰不陽地道:"閻錫山的晉軍和張作霖的奉軍都是軍,誰好誰壞?看來真要在定
  州決一死戰哩,不把咱老百姓禍害到家敗人亡,不算完!"
  白玉蓮慌張地問:"啥辰景打?"
  王秉漢搖搖頭。
  車馬聲漸漸炸響在耳邊,屋裡的空氣陡然緊張起來,彷彿滿街的人馬頃刻會全部擠滿這
  間小小的醫生宿舍。
  "撲---"
  王秉漢吹滅了蠟燭。
  屋裡黑下來,窗外透過的昏黃光線僅能讓仨人看見彼此眼珠子裡的那點星亮。也就是那
  點星亮,它們在眨眼時忽明忽暗,顯得陰森、恐怖。
  花瓣兒不敢使勁呼吸,卻使勁攥著白玉蓮的手。
  靠坐在迴廊裡的病人差不多都醒了,院裡一片騷亂。
  "啪。"
  "啪。"
  "啪。"
  "啪。"
  有人用重物砸門。
  病人們麻木而驚恐的目光看著那扇大門,沒有人走過去開門,也沒有人站起來逃跑。
  屋裡,花五魁在昏睡中被響聲驚醒,睜眼時一片漆黑,不由虛弱地叫了一聲女兒。
  "瓣兒---"
  "爹,俺在這兒---"花瓣兒已經習慣了黑暗,朝床邊走去。
  "外面啥動靜,這麼吵?"花五魁問。
  "爹,過奉軍哩。"花瓣兒壓低聲音說。
  "唉,不讓人好好活哩!"花五魁的聲音滿是痛苦和無奈。
  花瓣兒剛想安慰幾句,忽地身形一震。
  "卡嚓---"
  院裡傳來門閂被折斷的響聲,接著,亂糟糟的腳步伴著亮如白晝的火光停在院裡。
  王秉漢探頭從窗戶往外看,只見十來個手持火把的軍人氣勢洶洶地往外轟趕迴廊上的病
  人,隨後有三十多個躺著傷員的擔架放在院裡,其中一個擔架正好堵在門口。
  "出來,都出來---"
  一位軍官模樣的人在院裡大喊,顯然是喊醫生和護士。
  病人們見勢不好,相互攙扶著向門口走去。
  藥房和宿舍陸續打開門,穿戴好衣裳的醫生和護士統統站到院裡。
  軍官模樣的人朝醫生、護士大喊:"傻了?還不給我動手救人,快---"
  醫生、護士們恍然醒過神來,相互遞個眼色,不敢怠慢地回藥房取治傷之物。
  花瓣兒心裡慌亂,剛要和王秉漢、白玉蓮商量是走是留,院裡那位操著鼻音的軍官又說:
  "馬副官,叫他們把房子都打開,別讓弟兄們在露天地裡受罪,我去教堂那邊安排一下,
  馬上回來。"
  "是。"
  花瓣兒嚇壞了,帶著哭腔對王秉漢說:"姐夫,咱咋辦哩?"
  王秉漢走到床邊對花五魁說:"花叔,咱還是走吧,回家養著,這兒恐怕惹是非哩。"
  花五魁說:"要走就趁早,別找麻煩。"說著,起身讓花瓣兒扶著走到門口。
  白玉蓮把籃子拾掇好,挎在胳膊上。大伙又相看了一眼,王秉漢慢慢拉開門閂。
  3 
  花瓣兒和白玉蓮低頭跟在王秉漢和花五魁身後。
  站在院裡的軍人們把眼珠子全部投向花瓣兒和白玉蓮,不知誰先從嘴裡發出一聲驚叫,
  接著便是一通"嗷嗷"的起哄聲。
  給花五魁看病的老醫生走過來,歉意地說:"花老闆,實在對不起,還是回家養吧,我若
  有空再去看你,反正也不遠。"
  花五魁疲憊地笑笑說:"先生快過去忙活吧,謝謝你的好意。"
  老醫生似乎不怕這些軍人,為幾人在院裡開道,一直送到大門口。
  從醫院到花家並不太遠,過了南城門往東拐上河堤,最多走上二百步就到。幾個人出了
  門往北望,寬寬的街道上都是黑壓壓的兵,不過,從醫院往南卻一個人也沒有,才暗暗鬆了
  口氣。
  離花家門口還不到二十步,花瓣兒隱約看到前面有條白色的影子一躥一跳,嚇得登時停
  住。
  花瓣兒驚慌地說:"咱門口有人哩。"
  三人同時站住,瞇眼往門口看。
  門口那條白影不是人,是一隻白狗。
  白狗聽見有人說話,突然停止躥跳,轉身向東跑開。
  四人原地停了半晌,戰戰兢兢地走過去。
  花五魁認得那只白狗,不由想起了那件紅兜肚,心裡有種不祥,抬頭的辰景,藉著天光
  見門框上胡亂插著幾隻白慘慘的東西,不由湊前仔細觀看。
  花五魁離得太近,鼻子裡的氣息吹得那東西上面纏裹的白紙須須忽閃閃亂動,不由一聲
  慘叫。
  "娘哎---"
  花瓣兒湊過來,更是嚇得毛骨悚然。
  哭喪棒!
  七根哭喪棒!
  花瓣兒絕望地哭道:"爹,誰害咱家哩?" 
  王秉漢的眼神好,一眼看出這物什的來歷,皺著眉說:"這是寶塔胡同李家壽衣鋪的東西,
  問問誰買的就清楚咧。"
  花五魁歎了口氣,聲音嘶啞著說:"俺……俺身子這麼難受,你就不能緩緩再折騰?這條
  命遲早是你的,著啥急哩---"
  幾個人不明白話裡的意思,還以為他又被熱症拿捏糊塗了神志。
  "花五魁,你不著急俺著急,這一大幫人都把腿站麻了,走吧!"
  陡地,院牆西邊響起一個甕聲甕氣的東北口音。
  話到人到,一個當官的身後"呼啦"湧出三十多號荷槍實彈的兵。
  剛去醫院的辰景,花五魁也看到了往南城門跑的兵。因為不曉得活埋人的事體,自然沒
  有胡大套那個樣樣的緊張。
  "俺為啥跟你們走?"花五魁不解地問。
  "你殺人的事犯了,叫你去償命!"帶兵的劉團副說。
  "俺爹啥辰景殺人咧?你們血口噴人!"花瓣兒又驚又怒。
  "現在說啥都沒用,到大道觀再說!你活埋的那十三個人,等著跟你團圓哩!"當官的不
  願意多嗦,揮手讓人把花五魁帶走。
  白玉蓮大聲嚷嚷:"說不清楚就是不能走!"說著,要往回拉花五魁。
  當兵的拽開她,又把花瓣兒和王秉漢推到一旁,利利索索地給花五魁上了綁繩,呵斥著
  向西而去。
  花瓣兒嚇得"哇哇"大哭,跑過去追,被幾個當兵的圍住,互相推來推去的又捏又摸。
  王秉漢擠進去把她護住,安慰道:"花叔沒有殺人,怕啥?咱想辦法救他!"
  "救?天王老子也不行,這事兒就得當時抓,當時斃!"一個當兵的怪叫。
  花瓣兒聽罷,兩腿一軟,出溜到地上。
  4 
  天亮的辰景,胡大套和秀池來到花家門口。
  昨夜,胡大套和秀池從家裡吃飯出來,正在北街省立九中門口買貓耳朵(註:一種油炸
  食品),準備給花五魁帶去,不料被齊擁進城的軍隊擋住。
  扛著大槍的兵們一窩蜂樣樣地跑向九中操場。
  胡大套左手拎著貓耳朵,右手死命拉著秀池,被人流捲裹著趔趔趄趄向操場裡走。快到
  食堂的辰景,胡大套好不容易拉著秀池從人流裡旋出來,奔向那排低矮的水房,等到了空地
  上喘氣,拎在手裡的貓耳朵只剩下攥著的那截草繩兒。
  胡大套氣得黑臉紫紅,一通臭罵。
  學校西、南、北三個大門全被關死,根本沒法出去。倆人活生生在水房邊站到天亮,直
  到看見西門開始有兵走動,才小心地出去。
  街上除了馬車、大炮和抱著槍瞌睡的兵,沒有一個老百姓。
  胡大套惦記著那二斤貓耳朵,好不容易敲開點心鋪的門又稱了二斤,慢慢和秀池往南走
  來。
  秀池膽小,不敢看那些黑烏的凶器,更不敢看偶爾向他們走過來的兵,畏畏縮縮跟在胡
  大套的身後。
  胡大套往前拽拽秀池,滿不在乎地說:"怕啥,他們不是人爹日出來的?他打他的仗,咱
  走咱的路。"
  胡大套的話音剛落,三個兵從街邊過來攔住去路。
  "幹什麼的?"其中一個小鬍子問。
  "看俺義弟。"胡大套大聲說。
  "這是什麼?"那人又問。
  "點心。"胡大套又說。
  "你他媽膽兒夠大的,這時候也敢在大街上溜躂,看你就不像好人,檢查!"那人說著,
  過來搶貓耳朵。
  胡大套右腿一滑,閃身讓開,瞪著眼說:"憑啥讓你看?"
  那人"嘿嘿"一笑,拍了拍腰裡的槍套,陰陽怪氣地說:"就憑這,怎麼著?乖乖放下走
  人沒事。"
  胡大套勃然大怒,把秀池往身後一拉,咬了牙說:"俺今天就不信這個邪,有本事你把老
  子打死。"
  那人突然抽出腰裡的槍,哪知還沒舉起的辰景,就覺眼前一花,稀里糊塗被摔出一丈多
  遠,定睛再看,槍早抓在胡大套手裡。
  那人沒想到能吃大虧,從地上躥起,"嗷"地一聲抓撲過來。
  胡大套站著不動,待他張牙舞爪到了近前,左臂輕輕一蕩,接著使出形意門的"劈"字
  訣,只聽"啪"的一聲,那人又脆生生跌出一丈開外,動彈不得。
  "哈哈,想不到你還會耍兩招,老子今天陪你玩玩兒,放馬過來。"
  另一個大塊頭說著,左腳虛點,雙手劃了一個二郎擔山的起手式。
  胡大套看到大塊頭的架勢不覺一愣,半晌沒有反應。
  "怎麼,害怕啦?老子看你也是花架子,來呀,怎麼不敢來呀?"大塊頭說著,雙掌左
  逆右順,變成一前一後的耙子手。
  胡大套沒應聲,左右看了看過來圍觀的兵,突然大聲吼道:"蛋樣,蛋樣,給老子滾出來,
  滾出來---"
  大塊頭被他的吼聲嚇了一跳,收了勢說:"你他媽窮喊什麼?誰是蛋樣?"
  秀池也被胡大套的喊叫嚇愣了神,小聲說:"你咋咧?喊蛋樣幹啥?"
  胡大套沒理她,一步步向大塊頭走過去,沉聲道:"你把剛才的拳路再耍一遍。"
  大塊頭不明其意,往後退著說:"憑什麼?"
  胡大套大聲問:"誰教的?"
  大塊頭說:"我兄弟,怎麼了?"
  胡大套又問:"他叫啥?"
  大塊頭說:"你他媽管得著嗎?"
  胡大套激動地說:"這是俺胡家祖傳的二郎伏虎拳,從沒外傳過,你咋會?除非蛋
  樣破嘍規矩傳給你。他是不是姓胡?"
  大塊頭一愣,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不是也姓胡,住在鐵獅子胡同?"
  胡大套說:"不錯,咋的?"
  大塊頭聞聽,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叩了三個響頭,恭敬地說:"義父在上,乾兒毛大順給
  你磕頭了。"
  胡大套往後撤了一步,皺著眉說:"你磕的哪門子頭?誰是你義父?"
  毛大順起身顧不得拍膝上的土,笑嘻嘻地說:"義父有所不知,我和你兒子八拜之交,我
  比他大,他還管我叫哥哥呢。"
  秀池半信半疑地問:"你說蛋樣當了奉軍?"
  毛大順說:"我不知道他叫蛋樣,不過他現在叫胡中熙。左嘴角下有顆紅痣,是不是?"
  秀池一拍大腿,哆嗦著說:"俺的祖宗,可有蛋樣的音訊咧!他在哪兒哩?他在哪兒哩?"
  毛大順說:"乾娘,你別著急,中熙沒來定州,他和軍長還在望都呢,說不定這兩天就到。
  不過,他傳令給弟兄們,到定州有兩家不能騷擾,一是北門裡鐵獅子胡同的胡家,一是南門
  外薄荷巷的花家,違令者格殺勿論!"
  秀池驚喜地說:"蛋樣還真行,曉得護家哩。"
  胡大套問毛大順:"你說蛋樣現在叫啥?"
  毛大順恭敬地說:"中熙。"
  胡大套琢磨半晌,喜滋滋地說:"這狗日的,自己還敢改名字,種哪門子稀呀,還他娘不
  如蛋樣好聽哩!"
  秀池聽他罵得不對勁,笑著掐了掐胡大套的胳膊。
  胡大套醒過勁來,"嘿嘿"一笑。
  毛大順問:"義父,你老這是去哪兒?"
  秀池搶著說:"俺去的就是薄荷巷花家,那是他叔哩,身子骨不得勁,病好幾天咧。"
  毛大順說:"那就別耽擱了,我送你們過去,省得有麻煩。"
  胡大套和秀池心裡高興,相看一眼,笑了。
  毛大順對旁邊兩個傻了眼的兵說:"到灶上割五斤肉,要瘦的,快去。"
  兩人跑去辰景不大,手裡拎著大塊肉條回來,遞給毛大順。
  路上,胡大套問毛大順:"你家是哪兒的,咋和蛋……種稀是把兄弟哩?"
  毛大順說:"我家是門頭溝的,中熙和我也算有緣分。一年前,我們剛當兵的時候總受老
  兵欺負,後來合著收拾了一回連長,誰也就不敢惹了,其實我們拜把子的一共六個人,我是
  老四,中熙最小。"
  秀池問:"你現在是啥官哩?"
  毛大順說:"我在中熙之下,是營長。"
  秀池說:"你是他哥,應該管他哩,他咋不拉幫拉幫你?"
  毛大順說:"中熙一身好武藝,是全軍的武術教官,又是軍長的紅人兒,我怎麼能和他比?
  不過,中熙確實給哥幾個幫忙,他們四個也都帶兵呢。"
  胡大套皺了眉問:"前幾天不是走咧?咋這麼快又回來?不駐紮在車站咧?"
  毛大順歎口氣道:"蚊子這麼多,當官的讓避開。回來的路上和搶槍搶糧的土匪撞上,沒
  想到他們火力猛,起初還以為是晉軍打來了,唉,稀里糊塗傷了十幾個弟兄。"
  胡大套不滿地又問:"過得好好的,打這幹啥哩?"
  毛大順說:"我是為了混口飯吃,誰知道別人怎麼想的?"
  5 
  聽到有人敲門,花瓣兒遲疑地邁了碎步過來。
  門開兩扇,花瓣兒乍看到一身軍裝又拎著瘦肉的毛大順,細溜溜的腰身顫了兩顫,小嘴
  半張不合地呆在當場。
  毛大順多瞟了花瓣兒幾眼,把肉交到胡大套手裡,恭敬地說:"義父,我不進去了,營裡
  還有事,中熙來了,我們哥幾個一塊去家裡。"
  秀池叮囑說:"不在家就在這兒哩。"
  毛大順笑笑說:"知道了。"說完,轉身就走。
  花瓣兒突然冷下臉來,大聲說:"大爹,你咋跟奉軍通著哩?"
  胡大套笑著說:"你蛋樣哥現在也是奉軍咧,這是他的拜把子兄弟。"
  花瓣兒並不歡喜,依舊大著嗓兒說:"他們昨天夜裡把俺爹抓走咧,愣說他活埋咧十三個
  當兵的,要崩哩!"
  胡大套和秀池對看一眼,臉上都是白慘慘的震驚。
  "誰?你說誰被抓了?"毛大順聽見嚷嚷,又返身回來。
  "蛋樣他爹的拜把子兄弟。準是李鍋沿這狗日的報私仇,冤枉人哩!"秀池嘴硬著說。
  "到底怎麼回事?他和李團長有過節?"毛大順又問。
  "李鍋沿本是俺兄弟的師弟,當年他倆看上咧同一個女子。俺兄弟跟她成親後,李鍋沿
  生氣跑咧,這不,這會兒現身出來報私仇,給俺兄弟瞎安罪名哩!"胡大套假裝不曉得扒墳和
  活埋人的事體。
  "大順,能想想法子不?蛋樣他叔落到那狗日的手裡,怕是凶多吉少哩!"秀池著急地說。
  花瓣兒見大爹、大娘跟毛大順說話很氣足,心裡有了希望,臉色也緩下來。
  毛大順沉吟片刻,皺著眉說:"要是真沒殺人,他想冤枉也不成。不過,為了私事死十幾
  個弟兄,倒是夠他喝一壺的。這樣吧,我先去他團裡打聽打聽,弄清楚了趕緊去趟望都,中
  熙跟軍長說幾句,估計沒問題!"
  秀池囑咐說:"可得快去快回,把人崩嘍,啥也頂不上事咧!"
  毛大順點頭道 :"娘你放心,我派些弟兄盯著,無論如何也要事情有緩,就是動了……
  傢伙,也得把人留下。中熙的叔也是我的叔,辦不好沒法兒跟他交待!"
  胡大套歡喜地說:"乾脆跟蛋樣說,就說他爹讓他在軍長面前奏李鍋沿那狗日的一本,撤
  嘍他算咧!"
  毛大順說:"行,義父這話我一定捎到!"說完,急忙往南城門走。
  花瓣兒重新插上門閂,隨二人進院。
  胡大套看到從西屋出來的芒種,把肉往前一遞說:"芒種,這就是你的事體咧,燉爛點,
  等你師傅回來,給他補補身子。"
  芒種一臉苦色,默默接過肉。
  胡大套見他一臉不痛快,詫異地問:"你師傅的事體有緩咧,咋還耷拉著臉哩?"
  芒種還沒說話,花瓣兒從他手裡接過肉,對胡大套說:"大爹,你們先進屋吧,他頭疼,
  沒睡好哩。"
  胡大套和秀池進了正房,花瓣兒小嘴一張,歎了口氣,轉身到灶間把肉放到水盆裡。
  芒種愣了愣神,不聲不響地回屋。
  昨晚花五魁被抓之後,白玉蓮和王秉漢繞小路回寶塔胡同的辰景,正碰上往家趕的芒種。
  他以為和白玉蓮鬧了場荒唐事,再見會很難堪,沒想到白玉蓮自始至終臉上跟沒事人一樣樣,
  甚至都沒多看他一眼,懸在肚裡的心才沉下來。
  他心裡掛念師傅,更念想著從花瓣兒身上找到那個洞洞,回到家,少鹽沒醋地說了幾句
  天亮想法兒救人的話,匆匆洗把臉,脫了衣裳在炕上等著。
  花瓣兒洗罷手臉把衣裳脫了,鑽被子以前又解了從未離過身的兜肚,芒種往裡挪讓著順
  勢壓過來,分開她的腿。
  "哥,今兒……俺可沒心思哩!"
  花瓣兒惦記爹,又怕芒種不高興,暗自歎了一口氣,後來還是把下身往上迎了迎,軟溜
  溜的胳膊繞過來,用手撫摸著芒種的後背。
  芒種也不說話,兩手撐勁跪在她扳翹起來的兩腿之間,照著心裡想好的地方挺勁。
  花瓣兒一陣疼痛,咬牙忍住。
  芒種確信找準了地方,可襠裡的物什就是深陷不進肉裡,心裡懊惱間猛地用盡力氣,花
  瓣兒再也容耐不住,"啊"地嚷叫出來。
  "哥,疼哩!"
  "哥,不咧!"
  花瓣兒低低哭著,嘴裡一陣哀求。
  芒種心裡絕望,半跪著一時愣住。
  花瓣兒啜泣著說:"哥,你這是幹啥哩?疼死咧!"
  芒種有點不甘心,用手捂著她腿間的軟處,慢慢拍打著央哄道:"好咧,不疼咧,不疼咧
  ---"
  芒種嘴裡央哄著,見她不再難受,手指又在軟處摸索起來。他腦子裡回閃著用手指摸索
  白玉蓮襠裡的景致,但是不管咋樣搜尋,手指終究找不到可以藏陷的地方。
  芒種徹底絕望,仰面躺倒,長長吐出一口氣。
  花瓣兒曉得他不高興,柔聲說:"哥,別不高興,要不……要不俺不嚷叫咧。"
  芒種沒說話,不鬆不緊地抱著她,心裡一陣空落落地難受。
  花瓣兒試探著把手伸過來,輕輕握了芒種襠裡的物什,愧歉地說:"要是不疼,要是沒有
  心煩的事體,俺……俺也想它哩。"
  芒種被她的話激得心裡狂跳,又要翻身上去,就覺那物什被她的手握得暖暖的,通身猛
  打個激靈,弄了她手上、身上一攤精濕。
  花瓣兒起身用手巾擦淨,關切地說:"哥,咋又尿這哩?"
  芒種嘟囔道:"誰曉得哩。"
  花瓣兒抱緊他,討好地說:"那俺也不嫌你!"
  芒種心裡煩躁不堪,拍拍她的後背,輕聲說:"辰景不早咧,睡吧。"說完,平躺著閉上
  雙眼。
  花瓣兒以為他心裡難過,身子挺了挺,抓過他的手捂在胸脯上,不忍心地哄道:"哥,捂
  著酒酒吧,捂著酒酒心裡就不煩咧!"
  6 
  晌午,花家五正三廂的院裡飄著肉香。
  花瓣兒聽見有人敲門,端著一碗肉出來,在門縫裡瞧睢,拉開了門閂。
  翠蛾慌張地站在門口,臉上全是青青紅紅的巴掌印子。
  前些年,翠蛾經常來花家玩耍,被男人休了也沒間斷,自從被花五魁日過,心裡覺得虛
  空才不再來。而花瓣兒也不曉得爹與翠蛾的事體,只曉得爹的師姐李紅兒是翠蛾的表姐,所
  以兩家走得很近。
  花瓣兒驚訝地問: "天呀,誰打的?臉咋全膀咧哩?"
  翠蛾也不應腔,著急地說:"你爹有信咧不?鍋沿心毒著哩,得趕緊找人疏通。"
  花瓣兒剛要說話,胡大套從屋裡出來。
  胡大套曉得是她報的信兒,心裡感激,沒把她當成李鍋沿的親表妹提防著,將她拉到一
  邊兒,低聲說:"那狗日的打你咧?他落不了好下場。你放心,俺兄弟的事體有安排,估計出
  不了大花(註:方言,大錯的意思)。
  翠蛾定下神來,埋怨道:"你們也真是的,咋把當兵的都活埋咧哩?"
  胡大套說:"事體都趕到點兒上咧,他們不死,咱就得死。放心,是俺干的,跟別人沒關
  系。你別操心咧,回吧!"
  翠蛾並不想走,擰了一下腰身又止住晃悠。
  胡大套問:"咋?還有事體?"
  翠蛾遲疑半晌,愧歉地說:"曉得……你們心裡有事,可俺跟前又沒個說話的,不曉得咋
  辦哩。剛才家裡去咧三個人,讓俺到車站給福根收屍哩!"
  "福根咋咧?"
  "昨天夜裡他們上車站兵營偷槍,人家看見追出來,別人扔嘍槍跑,他心貪懷裡抱著的
  那兩支槍,被人家追上崩咧!"
  "屍首在哪兒哩?"
  "還不讓人家扔到野地裡?俺一個婦道人家咋敢去哩,可……可畢竟和他夫妻一場,把
  他葬埋嘍,也算從一個鍋裡吃飯出來的,心裡沒愧歉哩!"
  "俺一會兒到兵營找幾個人,讓芒種跟著去就行咧,不是啥光彩的,大白天咋拉著屍首
  招搖哩?"
  7 
  花五魁當夜被抓進大道觀,受了正兒八經的罪。
  李鍋沿忙著收拾十三個當兵的屍首,沒有顧上下令審訊,花五魁算是躲過一回暴打。
  前幾天,花五魁犯病的辰景有早有晚,自從打過普濟醫院的水針,身子略微好些,但是
  畢竟頂不了多大工夫,又加上心裡不順,剛被扔到大道觀的小黑屋裡,身子又火燙起來。
  以前,花五魁見過發瘧子的病人,都是燒得滿嘴胡說八道。他害怕一旦燒成那個樣樣,
  隨口向李鍋沿說出當年殺人的實情,不由對自己這張嘴有了恐懼。他想叫歐陽先生,小肚子
  鼓足勁喊了幾嗓子,除了招來當兵的一片臭罵,沒有歐陽先生的應腔。
  歐陽先生去哪兒咧?莫非害怕當兵的,搬到別的地方住咧?他真盼著歐陽先生能搭一聲
  腔,不用進屋,就在門外說幾句話,他的心裡也算落個實著。
  他覺得身上的燥熱跟平常中風發燒不是一個樣樣。平常發燒的辰景身子燙肉皮冷,現在
  卻是身子像塊冰,肉皮緊穿著一件燒紅的鐵衣裳。他真怕這塊冰在火裡化成一攤血水水,過
  早地交待了性命。其實最讓他承受不住的是腦袋裡一浪接一浪的尖叫和劇痛,他分不清是滾
  燙的尖叫燒熟了腦仁,還是劇痛帶著尖叫想鑽竄出腦殼。他想不明白,也根本想不成,全身
  抖著抖著,突然覺不出疼痛,眼前綠汪汪地活像走進了一片水塘,鼻子裡吸不進氣。
  小晌午,李鍋沿處理完屍首的事體,叫人把花五魁弄到大殿裡,像模像樣地叫了兩個書
  記員,面前鋪著一摞紙,準備錄寫口供。
  李鍋沿看了死人樣樣癱在地上的花五魁,還以為他故意閉著眼裝癩皮狗,走過來假惺惺
  地歎口氣,苦著臉道:"師兄,你咋這麼糊塗哩?那是十三條人命啊,不是雞鴨豬狗,咋活生
  生埋到土裡哩?弟兄們都氣急咧,俺好說歹說才沒有打你,俺……俺也只能護到你這個樣樣
  咧!"
  花五魁隱約聽見腦袋裡尖叫聲的邊上還有人聲,想睜眼看看,眼皮上墜著兩個秤砣。
  李鍋沿見他身形抖了抖沒說話,"刷"地落下臉來,冷冷地道:"咋著也是一死,還不如
  招嘍實情哩。你想清楚,受半天罪再招更不上算,俺到那辰景想說情也張不開嘴咧!"
  花五魁無動於衷。
  李鍋沿強壓住心裡的火氣,湊到他耳邊說:"咋?愣裝死豬不怕開水燙?當初活埋人的英
  雄勁兒哪去咧?都說人之將死,其言必善,心裡乾乾淨淨地走,多痛快。"
  李鍋沿離花五魁很近,說話的辰景覺出臉上有股熱氣,伸手往他額上一摸,心裡頓時明
  白了咋回事。
  李鍋沿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用力搖晃著說:"你咋這麼不湊勁哩?到底是你幹的不?"
  花五魁本就頭痛欲裂,這一番推推搡搡過後,腦袋裡的尖叫一時拐了彎,變成一圈圈壓
  著摞摞地疼,嗓子眼一癢,"哇"地吐出一股黃綠水水,險些弄濕李鍋沿的衣裳。
  "唉---"
  花五魁發散出一串長長的呻吟。
  其實,這十四年來花五魁何嘗不在惶惶不可終日的光景裡苦痛?那五個腦袋是那麼好剁
  的?小的不說,單是李紅兒的爹娘老子,就和他的爹娘老子一個樣樣!他和李紅兒一塊兒長
  大,一塊兒學戲,啥辰景肚裡有了饑荒,不是伸手就往她家的鍋裡抓撓?李紅兒沒有兄弟,
  只有三個妹妹,他就是她家的半個後哩!要不是他看上了李鍋沿帶回家的蘭芝,兩家人還不
  咋見咋歡喜?
  多少回,他都在夢裡哭醒,後悔當時腦子發熱,釀成了這場禍災。俗話說殺人償命,該
  死的是李紅兒,與那老少五口何干?每到難過得飛天不落地,他只有念想李紅兒的惡行,躲
  開心裡那份過意不去。可是李紅兒不也冤枉?黃花大閨女的身子,愣在護城河堤的亂蓬草上
  給了他,她要不是死心塌地願意跟他,又傷透了心,咋能做出那等傻事體?
  自從蘭芝死後,花五魁再沒想過續絃的事體,給花瓣兒又當爹又當娘。正是這麼好的名
  聲傳出老遠,他簡直成了定州城裡沒有褒貶的好男人,就連和翠蛾的事體也密封得嚴嚴實實。
  他這算沽名釣譽哩!
  細比起來,翠蛾比李紅兒還傻,更是一門心思討他歡喜,可是,她圖個啥哩?
  花五魁也曉得自己罪孽深重,因為他一個人把李家糟蹋了個七零八落。李家害死他家一
  個人,可他剁了李家五個人頭,還一前一後日了李家兩個女子,其中一個現如今還不知死活,
  他賺大法兒咧!
  他曉得開始跟翠蛾不清不楚的辰景,心裡有股子懊惱和報復,可她壓根就是個讓
  他惱不起來的癡女子。後來,他有了憐憫之心,便把在炕上的事體,當成了對她的愧疚和安
  慰,更當成了跟翠蛾和李家的親近,想在這種親近裡慢慢贖罪。
  凡事都有了結,花瓣兒已經成親,他還有啥不放心的?
  他對不起李家,也就等於對不起李鍋沿,如今,李鍋沿要他的命,乾脆一了百了算咧。
  花五魁想到此,想全部說出當年那個景致,然後爽爽快快地駕鶴歸西,哪知發沉的腮幫
  子動了幾動,竟沒了說話的力氣。
  "說吧,省得受這份活罪,是你幹的不?"李鍋沿大聲問。
  "鍋沿,你……別問咧,一槍……給個痛快,別讓俺……難受咧!"花五魁睜開渾濁的眼
  珠子。
  "那你得親口承認哩,俺不能胡來。"
  "……承認,啥都承認,快……快點吧,求求你,俺……受不了咧!"
  "十三條人命真是你埋的?"
  "……是。"
  "原先的五條人命哩?"
  "都……都是,只要……夠上槍崩,給俺個痛快,求求你咧!"
  兩個書記員記著記著,突然停下筆來,其中一個問:"團長,怎麼還有五條人命?"
  李鍋沿反應過來,急忙說:"勾嘍勾嘍,這是原先的事體。"說完,又轉頭對花五魁小聲
  說:"要想不受罪,趕緊畫個押。"
  花五魁已被頭痛折磨得跟死差不離,剩下的一點點心思只想早些逃開痛苦,僵硬的手往
  前伸了伸,又無力地耷拉下來。
  李鍋沿心中暗喜,對站在旁邊的兵招招手,當兵的從桌上拿過印泥盒。
  花五魁已經沒有勁再睜眼,哆嗦著伸出一個手指頭。當兵的捏住那隻手指頭往印泥裡一
  戳,又往遞過來的紙上印了個實實著著的紅印印。
  8 
  李鍋沿沒想到事體會如此順利,順利得居然讓他犯了嘀咕。儘管花五魁親口承認殺了姨
  家五條人命,可他還想親耳聽到詳細的經過,以便找到表姐李紅兒的下落。
  "你們都出去,叫劉團副準備場子吧,俺倆畢竟是師兄弟,有些心裡話磨叨磨叨。"李鍋
  沿裝作挺惋惜地說。
  當兵的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拐彎進了劉團副的屋子。
  李鍋沿掩上大殿的木門,蹲下身子急急地問:"為啥殺俺姨家五口?俺表姐現在是死是
  活?你咋著她咧?"
  花五魁不吭聲,頭痛得啥也聽不進。
  李鍋沿又問:"蘭芝到底咋死的?她成了你媳婦,為啥還要害她哩?"
  花五魁通身連抖顫的勁道都沒有。
  李鍋沿急了滿頭大汗,近乎乞求地看著他,變著腔兒說:"你倒是說哩!"
  花五魁的鼻子裡呼多進少,幾乎沒有氣氣。
  李鍋沿曉得問不出來,不甘心地想從他嘴裡扒掏出幾句話,站起身在大殿裡轉了圈兒,
  手還沒抓住門環,氣極敗壞地大聲叫道:"來人,拉出去,崩---"
  "吱---"
  外面有人替他推開門扇。
  進來的不是他的兵,而是一臉肅穆的毛大順,身後帶來的百十號當兵的都荷槍實彈,排
  列在大殿正門兩廂。
  "毛營長,咋回事?"李鍋沿認得毛大順。
  "你抓的人呢?現在是死是活?"毛大順說著,拽開他進到大殿裡,看到癱在地上的花
  五魁,又出來威嚴地說:"李鍋沿,你幹的好事,把人趕緊送醫院。"
  李鍋沿伸胳膊攔住走過來的兩個兵:"毛大順,這是俺的地盤,你憑啥吆五喝六的?他是
  活埋十三個弟兄的兇手,剛才統統招咧,還按了手印,俺要為弟兄們報仇哩!"
  毛大順氣憤地道:"人都快死了招什麼招,你是報私仇才來的這一手。軍長聖明,早派我
  調查得一清二楚。"
  李鍋沿不甘示弱:"俺有記錄文書在,他都承認咧!"
  毛大順不急不慌地說:"我有軍長的手諭,念!"說著,向身後的隊列裡招招手。
  隊列中有人展開一封信,大聲念道:"第七步兵團團長李鍋沿,不思軍務,官報私仇,致
  使十三名弟兄死於非命,罪莫大焉,自當革職。團長之職由第三炮團二營營長毛大順擔任,
  並代軍部詳查李鍋沿瀆職及兇手下落,速報吾知。"
  李鍋沿聽罷,面無血色,結巴著說:"你……你敢偽造軍長手諭,俺不信!"
  毛大順威嚴地道:"來呀,讓他看看大印。"
  有人過來遞上手諭,李鍋沿看清了上面的印章,一時絕望,劈手奪過來撕個粉碎。
  "大膽,軍長的手諭也敢撕,給我拿下!"
  毛大順一聲令下,撲過來五六個當兵的將他胳膊背攏到身後,摁倒在地。
  李鍋沿的兵們將這景致看個仔細,一時不曉得如何是好。
  "弟兄們,毛大順不是個正經東西,他編瞎話哄騙軍長,這是不讓咱們給死去的弟兄們
  報仇哩,咱們的人不能白死哩!"李鍋沿嘶聲大叫。
  他的兵醒過勁來,亂哄哄跑回屋裡拿槍。
  毛大順帶來的人返身拉著槍栓,用槍口對準四圈的屋門。
  李鍋沿的兵也不怯場,硬生生拉了槍栓,把槍平端到胸口。
  兩幫人的手指都扣在扳機上,所有的眼珠子都瞪出火來。
  毛大順並不緊張,走到兩幫人的槍口中間,大著聲腔說:"七團的弟兄們,你們這樣做,
  不是給死去的弟兄報仇,是被李鍋沿利用。想想看,他們為什麼被活埋?就是讓他指使著去
  扒別人家的墳,你們是來打仗的,不是替他報私仇的,如果當初他派你們,你們敢不去?你
  們要是被活埋在那兒,覺得冤不冤枉?說穿了,是李鍋沿沒有把弟兄們的命當命。大家放心,
  我會把兇手調查清楚,給弟兄們一個交待,也給軍長一個交待!"
  此言一出,李鍋沿的兵們交頭接耳,紛紛放下大槍。
  李鍋沿看到這番景致,心裡暗暗叫苦,但嘴上還是硬生生地喊道:"毛大順,你別炸刺(註:
  方言,逞威風的意思),俺見嘍軍長再說。"
  "怕你不敢見!"毛大順微微一笑,對當兵的又說:"把他押到車站,關起來。"
  李鍋沿不服地罵著被推搡出大道觀,毛大順急忙命人將花五魁抬上擔架,送住南街的普
  濟醫院。
  花五魁面無血色,雙目緊閉,活像剛剛睡著,又像死了好幾個時辰。
  9 
  晌午偏西的辰景,南天上略略有些浮雲。沒個定向的風捋了河堤上的垂柳,一撮撮像車
  喝子閒蕩著鞭梢尖,有一搭無一搭(註:方言。不是很專注,隨便的意思)地晃來晃去。
  天氣不是很熱,河裡的水雖已退到齊腰深,西邊山裡下來的水流子還是有點急,河水翻
  出底下的浮泥,渾渾黃黃地帶著微響直撲正東。
  芒種坐在門前的堤岸上,隨手扽下一根柳條,擰個笛哨心不在焉地吹著,順便望了南邊
  影影綽綽的墳片子出神。
  芒種並非不情願去車站找福根的屍首,而是拿不準是否再去胡同裡找那個綠衣女子。按
  說絕不該再去,可是他在花瓣兒身上沒找到那個洞洞,偏偏又想陷在她那堆肉裡的舒坦,而
  最要命的是他已千真萬確地在她和白玉蓮身上,相信了那個地方的存在。
  他從花瓣兒身上找不著,從綠衣女子身上卻能輕易得到,只是備不住有麻煩。他相信白
  玉蓮不會有麻煩,可說下大天來又不敢日自己的師姐。儘管那天白玉蓮沒有怪他,說的那幾
  句話也讓他心裡暖和。
  芒種心裡慌亂,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才醒過神來。
  白玉蓮笑瞇瞇地站在他身邊。
  "師……師姐。"芒種俊面泛紅。
  "咋咧?這麼變顏變色的,嚇著你咧?"白玉蓮笑了笑。
  "沒。姐夫哩?"芒種緊張得不知說啥。
  "咋?你想他?"白玉蓮嗔道。
  芒種覺出尷尬,"嘿嘿"一笑。
  "在這兒愣啥哩?像給河水相面樣樣的。"白玉蓮問。
  "沒啥,就想一個人呆會兒,擦黑的辰景還去車站找福根的屍首哩,偷槍讓當兵的追上
  崩咧。"芒種說。
  "這東西不正干,遲早落不了囫圇屍首,活該哩!"白玉蓮並不吃驚。
  "唉,好歹是條命哩!"芒種說著,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弟,別再變顏變色的,辰景長嘍讓人挑揀。其實咱沒啥,是不?"白玉蓮突然悄聲說,
  還大了膽直勾勾看著他。
  "姐心寬,俺還有啥哩?"芒種低下頭,俊面還是紅了紅。
  "師傅咋著哩?托到人咧不?"
  "沒事咧,在普濟醫院哩。瓣兒那會兒回來說,打咧五六樣子水針,發燒頭疼都止住咧。
  蛋樣還行,硬是把李鍋沿這狗日的一捋到底咧!"
  "老天爺,可是躲過一劫,俺去醫院看看!"
  白玉蓮說完,替芒種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轉身奔了南城門。
  芒種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條水綠綢的褲子,襠裡的物什猛橫起來,臉也"刷"地漲紅。
  10
  天剛擦黑,車站上昏黃一片。
  當兵的吃飯晚,四口大鍋架在廣場上燎乾柴,煙塵和火苗映得幾個拿著鐵掀炒菜、攪粥
  的廚子兵,像廟宇裡被香火餵飽了的關公。
  所有的買賣鋪子都關了,擔擔兒賣鹵煮雞、油餅和老豆腐的小販,全躲閃到王家大院後
  身那條小巷裡。
  只有"倚香樓"燈火通明。
  當兵的有紀律,賤著嘴朝窗戶唱幾句花調,沒一個敢進去。
  芒種拉著一輛裝了蘆席的小車,在廣場東南角停下。
  芒種看看黑壓壓席地而坐的兵,小聲問身後的毛大順:"毛大哥,這得多少人呀?"
  毛大順笑笑說:"不多,兩個連。"
  芒種又問:"啥辰景打哩?"
  毛大順小聲叮囑:"別問,我也不知道。"
  毛大順真是熱心腸,聽說了福根的事體,怕芒種遇上麻煩,非要親自跟來。他讓芒種原
  地等著,自己去問尋福根的事。問了半晌,誰都不曉得屍首被扔到哪裡,後來見了一個連長
  才明白,原來福根早跑出車站,死的地方是車站西邊通往紙房頭村的路上。
  兩個人一路尋來,快到紙房頭村口的辰景,沒看見躺著的死人。
  毛大順問芒種怎麼辦,芒種心裡有鬼,往回瞅了瞅車站,客氣地說:"毛大哥兵營裡忙,
  先回吧。俺再到地裡找找,興許讓人挪咧。"
  毛大順說:"也行,遇到麻煩就提中熙和我的名字。"說完,轉身走了。
  芒種不敢直接回去,萬一福根的屍首被人挪扔到野地裡,自己又沒拉回去,沒法兒和師
  傅交待。藉著天光,他在路邊的地裡來回走動,直到看不清身前兩三步遠的地方,才踏實了
  心拉車往回走。
  芒種心裡納悶,咋連屍首都有人偷哩?莫非有人相中了他身上穿的衣裳?就是扒
  下衣裳也應該留下光身子哩。
  錢家茶水鋪旁邊那條胡同,就是從紙房頭往車站回來的路。
  來的辰景,因為有毛大順在身邊,芒種沒敢四處觀望,生怕碰上綠衣女子露了餡。現在,
  他站在綠衣女子那排房的房角兒,看著車站廣場上當兵的晃晃悠悠來回穿梭,心裡反倒靜了
  許多。
  下午,他在河堤上發愣的辰景早想好了,總得不冷不熱地見一面。一來看她是否還有賴
  找的意思,二來也想問問她到底是誰。當然,芒種也動過再日一回的心思,可是心裡沒著沒
  落,不敢再惹麻煩上身。
  綠衣女子的小院半掩著門,屋裡亮著燈。
  芒種輕手輕腳把院門打開,悄悄把小車拉進去,然後,上台階準備敲門。
  "你打發要飯的哩?"
  芒種的手還沒碰到門板,屋裡突然傳來綠衣女子的聲音。
  "咋,嫌少?俺還覺得虧哩。"一個男人賴賴地說。
  "你是日的你虧啥?不行。"綠衣女子說。
  "那就從房錢裡扣。"男人壞笑著說。
  "一碼歸一碼,啥也頂不了啥,不給別走。"綠衣女子有些生氣。
  "那好,你先預付三個月的房租。"男人威脅說。
  "說好當月付的。"綠衣女子理直氣壯。
  "俺不租行不?你捲鋪蓋走人。"男人說。
  "走就走,那你也得給錢。"綠衣女子說。
  "誰讓你不提前講好價,俺就這麼多,你說咋著吧?"男人耍起無賴。
  綠衣女子突然沒了話。
  芒種聽出屋裡出了啥事體,曉得這女子幹的是啥營生,來時的衝動全泡了湯。
  芒種慢慢後退下台階,剛要拉著車出去,猛聽屋裡有抓撓的聲音,聽動靜好像是有人挨
  了耳光,接著屋裡兩人叫罵起來,起先聲音挺低,繼而不管不顧地狂浪大作。
  芒種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彎腰架起車轅往外走。
  "光當---"
  芒種猛聽身後的門大開,接著一個人被膠車絆倒,栽在車槽裡。
  "娘唉---"
  是那個男人的聲音。
  綠衣女子出來,看見那人摔倒的樣樣,猛地搖響了嗓子裡的鈴鐺。
  "咯咯咯咯,該!活該!"
  男人從車裡爬起來,額上見了血。
  芒種見綠衣女子換了裝束,穿著鬆鬆垮垮的布衣,沒有吱聲。
  綠衣女子藉著屋裡的燈光看清芒種,臉上一驚一喜。
  男人擦著血罵道:"日你娘,你是幹啥的?咋拉車拉到俺院裡來咧?"
  芒種冷冷地說:"你罵誰?是你摔倒的,又不是俺撞你。"
  男人又罵:"你還有理?欺負人欺負到俺家來咧。"說著??走過來要打芒種。
  芒種撤身避過,二人怒目而視。
  男人三十歲的樣樣,留著中分的長髮,黑綢子對襟小褂閃著油光。
  "喲,俺說是誰,這不是花家班的'韭葉黃'麼?咋,你也逍遙來咧?"男人認出芒種,
  壞笑著說。
  "胡唚,俺來車站辦事走錯路,正要打聽人哩。"芒種紅了臉。
  "打聽人?咋偏來這兒?"男人又是一陣壞笑。
  "俺知道這是哪兒?不讓呆俺走。"芒種拉著車往外走。
  "慢著,你他娘磕嘍俺的頭,得給看病的錢哩。"男人一把拽住芒種的脖領子,芒種沒留
  神,被生生拽倒在地。
  芒種大怒,倒地的當口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順勢朝他襠裡踢去。
  男人被踢個正著,疼得"撲通"跪在地上。
  芒種嚇了一跳,剛才出腳完全是沒思沒想的動作,沒料正巧踢到要命處。
  男人呻吟著,臉上汗如雨下。
  芒種有些傻眼。
  半晌,男人趔趔趄趄站起來,痛苦地說:"韭葉黃,有種你走著瞧,咱倆沒完!"說著艱
  難地夾著腿往外走。
  芒種覺得有些過分,愧歉地說:"俺……俺也不是成心的。"
  男人走到院門口,回頭惡狠狠地說:"你不成心俺可成心咧,你惹上俺'小七寸',算你
  倒八輩子血霉。不出一個月,只要你沒踢壞俺這老二,俺日死你媳婦小七歲紅!"
  芒種"刷"地冷下臉來,咬牙道:"俺把你劈成肉末末!"
  男人"嘿嘿"冷笑,轉身沒在院外。
  芒種沒聽說過"小七寸"是何等難纏的人物,可是看他的打扮絕非好貨色,心裡不由暗
  暗叫苦。
  綠衣女子一直沒吭聲,笑瞇瞇地看著芒種。
  芒種扶起車轅,往外走了兩步,忽地停住身形,不涼不燙地說:"你說俺再來,你就告訴
  俺你叫啥。"
  綠衣女子愣怔一下,臉上收了笑,淡淡地拖著軟腔說:"大、白、鵝---"
  芒種只覺得腦袋被人悶了一錘,頭重腳輕地晃出院門。
  院裡,傳出綠衣女子甜膩而傷心的秧歌腔。
  第六章
  白玉蓮淚如雨下,捂了芒種的頭埋在自己溫軟的腹間,眼神水浸浸地迷亂起來,
  彷彿摟抱著的真是失散多年又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親弟弟。她胸脯一鼓一鼓的,說不清傷心還
  是歡喜,只念想著把他已給的恩惠和她想給的親情擰成一根繩繩,把兩個人綁得緊緊的。
  1 
  花五魁在普濟醫院躺到第四天的辰景,毛大順和胡大套說了再過一天就和閻錫山的晉軍
  開仗的消息。
  頭兩天晚上,毛大順總催花、胡兩家往東邊的祁州城裡躲避,因為晉軍大部已過了阜平
  縣,而且都是精銳。胡大套不想走,硬留下來見見蛋樣,趁回家拾掇東西的當口,在院裡溜
  達著想轍。
  他在院裡挖了兩宿地洞。
  秀池在屋裡蒸了兩宿乾糧。
  胡家屋裡原有地洞,是鬧八國聯軍的辰景,舊房主為防萬一挖的,進口是正房八仙桌下
  能左右拆卸的兩塊青石板板,現在上面壓著一缸水蘿蔔鹹菜,出口則在院西南角廢棄的豬圈
  棚後面,一隻盛谷糠的大甕底下。
  胡大套心裡念想著讓花家也來地洞裡躲避,省得逃荒樣樣地捨家撇業,於是把原來的地
  洞和院東牆根下的紅薯窖挖通,中間還留了五個旁人辨認不出的氣眼,並把滑秸、被褥、淨
  水、乾糧等每日所需之物,提前弄進了地洞。
  一切拾掇停當,胡大套和秀池把屋門用木棍斜著別好,又將院門換了銅鎖,朝花家走來。
  城裡人都曉得奉軍已全部排在西邊鐵路沿線,直等天黑的辰景開打,太陽升到樹梢上的
  辰景,街上的人已經開始一溜一行地拉車擔擔兒逃散。
  大街上的買賣鋪都關張了,只有西馬道的梁家鐵鋪還響著哽哽咽咽敲鐵皮壺的聲音。興
  許鐵鋪老闆梁破盆是這座城裡惟一不怕打仗的人了,他沒兒沒女沒媳婦,只有土埋到脖梗子
  的六十八歲的年紀和一支木棒、幾塊鐵皮。
  胡大套在鐵鋪門前站住,看著坐在板凳上仔細敲打的梁破盆,好意地問:"梁老闆,今兒
  夜裡要打仗哩,咋不避一避?"
  梁破盆住了活計抬頭,齜開稀湯晃啷的銹黃牙,慘森森地"嘿嘿"笑道:"等著給你收屍
  哩!"說完,渾濁不清的眼珠子紮了扎胡大套身邊的秀池。
  秀池頭髮根一炸,拉了胡大套就走。
  "你走?比槍子兒還快?"
  身後傳來梁破盆惡毒又幸災樂禍的聲音。
  秀池後背刮過一陣冷風,覺得挺不吉利,擔心地說:"你說咱那地洞真管用?要不還是走
  吧。"
  胡大套回頭看了看鐵鋪,安慰道:"八國聯軍那會兒人家就在地洞裡,你說管用不?別聽
  他的,狗日的越老越不值錢哩!"
  兩人一路說著,快到普濟醫院的辰景,遠遠看見芒種。
  等走到近前,秀池看了芒種手裡的瓦刀和泥鏟,疑惑地問:"拿這家什幹啥?"
  芒種低聲說:"師傅讓俺把秧歌班的房子砌砌,裡面有鑼鼓傢伙和行頭哩,別讓狗日的們
  搶嘍。"
  秀池說:"好弄不?不好弄乾脆別弄咧,把東西下到地洞裡,他們想拿都沒法兒拿。"
  芒種不解地問:"哪兒有地洞?"
  胡大套低聲說:"還沒來及給你們說哩,咱不用到祁州躲,家裡的地洞寬敞,住二十幾個
  人都能回過身,湊合幾天算咧。"
  芒種高興地說:"那敢情好,俺去拾掇,天黑的辰景用車拉過去。"
  秀池關切地問:"你師傅這兩宿又犯病咧不?"
  芒種說:"頭一宿鬧咧陣子,他是隔日哩,不過不太厲害,有水針的後勁頂著,今兒就難
  說咧。"
  胡大套說:"咋不讓醫生再打一針?"
  芒種回頭看了看普濟醫院,歎口氣說:"哪兒還有人哩?全讓當兵的抓走咧,連平教會裡
  稍懂治傷的保健員都不剩。"
  秀池說:"玉蓮他男人不是保健員麼?"
  芒種說:"也讓當兵的抓咧。"
  胡大套說:"拾掇完你去叫她吧,別讓她東躲西藏咧,這閨女挺招人待見的。"
  芒種說:"行,你們先過去幫師傅拾掇拾掇,俺也抓緊。"
  2 
  芒種一路向北走來,到了寶塔胡同西口,猛想起師傅交待的事體,於是,右拐到胡同裡,
  朝李家壽衣鋪走去。
  李家壽衣鋪的鋪面不大,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抬頭見芒種進來,認出他是秧歌名
  角"韭葉黃",慌亂地說:"你……咋上這兒來咧?花老闆……出事體咧?"
  芒種笑笑說:"沒有,俺來討問旁的事體。"
  李老闆出了一口氣說:"俺說哩,光曉得他發瘧子,還以為有啥不測哩。問啥?"
  芒種說:"這幾天有人買哭喪棒不?不多,就七根。"
  李老闆想了想,點點頭。
  芒種劍眉一挑,追問道:"還記得啥樣不?"
  李老闆說:"別人辦喪事都買幾十根,那天來個傻子,沒錢愣往這兒扔下個笤帚,抓起七
  根哭喪棒就跑咧。那傻子模樣長得不賴,就是……他……他又來咧!"
  李老闆突然低聲,眼珠子慌亂地望著門外。
  芒種急忙回頭,見成親那天攔住轎子非要學戲的那個傻子正向屋裡走來,兩隻胳膊交叉
  在胸前,捂著一把新綁的笤帚。
  芒種身形沒動。
  傻子進到屋裡才發現芒種正瞪著他,突然把笤帚背到身後,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
  騙人,你說……教俺唱戲,你……騙人!"
  芒種以為傻子那天被騙生了氣,故意在門口上插了幾根哭喪棒報復,瞪著眼嚇唬道:"俺
  那天有事體咋教你?你再胡鬧,看俺不宰嘍你!"
  傻子聽完非但不害怕,把笤帚一扔,伸手從腰裡掏出一把閃亮的攮子,遞給芒種。
  芒種曉得他渾瘋,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抬腿出了鋪門。
  芒種成親之後,一直沒回過都府營後街的秧歌班。
  此刻,坐在亂七八糟的炕上,看著屋裡幾隻木箱子,多少有些恍惚,心裡說不出歡喜還
  是傷悲。
  以前,他在這屋裡住的辰景,做夢都想娶花瓣兒。如今花瓣兒成了他的媳婦,可是,心
  裡卻有股子難受在腔子裡游竄,轟都轟不散。
  花瓣兒的身子對他來說已經是個謎。
  他實在想不出辦法從她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份舒坦,可偏偏一想起那舒坦,心裡急得
  就像火上房頂,找不著水還跳不下去。
  在他的念想裡,花瓣兒是他這輩子最要好、最貼心的女子,為她丟命都行。他不明白為
  啥這樣一個好女子,偏偏達不到他的滿意,讓他反在別的女子身上找到了夢想的東西,而給
  他這個東西的女子,居然是全定州城最浪、最騷的妓女。
  從曉得綠衣女子是"大白鵝"的辰景開始,他恨不得猛扇自己幾個帶血絲兒的耳光。他
  覺得前前後後都是她使的圈套,在這個圈套裡,他被她日得沒了臉皮。
  其實,"大白鵝"在他心裡也是一個謎。
  芒種曉得她是"倚香樓"的招牌,但不曉得她咋會在"倚香樓"對面的民房裡租住下,
  自己單獨做起了生意。另外,那天他在院外聽到的那段秧歌腔,說實話,論嗓子和唱功,比
  花瓣兒和白玉蓮都要高出一籌。
  定州城的男女老幼,誰都能哼幾句秧歌,但戲班裡的人剛一張嘴,就讓人聽出來是坐科。
  難道她也是唱戲出身?定州的戲班再多,芒種也都認識,咋不曉得有她這號人物?最疑惑不
  解的是她唱的那段詞,壓根兒沒聽過。
  芒種心裡亂糟,不願意再往下想,於是,下炕來悶悶不樂地收拾東西。
  晌午,芒種把該拾掇走的都弄到一塊,又把幾個木箱子都搬進裡屋,脫了粘滿灰土的衣
  裳在盆裡洗了,晾在院裡的草繩上,回屋想洗洗身子,便插了房門。
  芒種剛舀了幾瓢水,忽聽有人敲門。
  "誰?"芒種問。
  "哥---"是花瓣兒。
  芒種光著□在門縫裡瞧瞧,只有她一人,就抽了門閂。
  花瓣兒手裡提了食盒,進門見他一絲不掛,臉紅了紅,笑嘻嘻地說:"哥,你好臊哩!"
  芒種往身上撩著水說:"臊啥?自家媳婦哩。"
  花瓣兒放下食盒,看了看屋裡拾掇好的東西,柔聲說:"饑不?"
  芒種說:"有點,啥好吃的?"
  花瓣兒說:"烙咧兩張餅,還有點剩肉哩。"
  芒種問:"家裡弄好咧不?啥辰景搬過去?"
  花瓣兒用手巾幫他擦著後背道:"大爹早把能帶的都拉過去咧,剩下的都是不好搬動的。"
  芒種詫異地問:"咋青天白日弄哩?讓人看見都曉得東西上哪兒咧。"
  花瓣兒嘟著嘴說:"大爹脾氣急哩,爹一走,他和大娘拉嘍東西就把門子砌咧。"
  芒種問:"師傅上哪兒咧?"
  花瓣兒搖頭。
  芒種又問:"他身子骨行不?"
  花瓣兒說:"俺烙完餅就不見他咧,興許這幾日躺得累活動活動。他回家進不去門
  就曉得去大爹家咧。"
  芒種洗好身子抖著胳膊上的水,關切地道:"瓣兒,咱還沒經過仗哩,怕不?"
  花瓣兒給他擦著身子,柔聲道:"哥,有你在俺才不怕哩,咱往地洞裡一鑽,愛打誰打誰
  去,就是……就是人多眼雜,不敢讓你耍著酒酒睡覺咧!"
  芒種心裡一直不痛快,但還是聽得心裡一蕩,光著□跳上炕說:"瓣兒,來---"
  花瓣兒臉上紅紅的,瞟了一眼他襠裡橫起來的物什,羞澀地說:"幹啥?大白天的,俺不。"
  芒種也不遮掩,直挺著身子央哄說:"瓣兒,仗不曉得打多少辰景才完哩。"
  花瓣兒紅著臉,身子往炕上湊著,嘴裡卻說:"肉……肉都涼咧。"
  芒種不說話,把她拽上炕來,三把兩把給她脫了衣裳。
  花瓣兒用手捂了臉,一動不動。
  芒種呼著粗氣,涼涼的身子壓上來,激動地說:"瓣兒,俺在這個炕上做過多少回和你睡
  覺的夢哩,這回成真的咧!"
  花瓣兒嘴裡也呼著熱氣道:"哥,俺也做過夢哩,夢見你是騎著大馬娶俺的!"
  芒種心裡控制不住,只不過不像原來那麼胡頂猛撞,輕輕磨蹭著她的軟處,兩手在好看
  的酒酒上揉來捏去。
  花瓣兒兩條軟溜溜的胳膊在芒種光滑的背上撫摸著,享受著他惟一的一次不急不慌的溫
  存。
  芒種見她閉了眼睛,跪爬著起身,忙不迭地向她的軟處盯了幾眼。
  花瓣兒不願意讓他離開自己的肉身子,拉了他的胳膊,兩人重又貼住。
  半晌,芒種翻身下來,默默將衣裳蓋在她的身上。
  花瓣兒睜開眼睛猛地撩了衣裳,抱住芒種激動地說:"哥,你咋不咧?怕俺疼哩?俺不嫌,
  聽說女人生娃娃比這還疼哩。"
  芒種拍拍她的臉,笑著說:"瓣兒,別瞎說,俺是心疼你哩,再說……再說俺也饑咧。"
  花瓣兒摸索著他的身子,癡癡地說:"哥,俺不想讓你不歡喜哩,俺不怕疼。"
  芒種說:"瓣兒,俺真饑咧。"
  花瓣兒坐起身來,跪爬著拿出食盒裡的餅,撕下半張說:"真的?"
  芒種點點頭,伸手要接烙餅。
  花瓣兒"嘻嘻"一笑,耍著興說:"不,俺要喂娃娃哩。"說著,用嘴叼下一塊烙餅,湊
  到他的唇邊。
  芒種見她孩子樣樣地開心,腔子裡的鬱悶也漸漸寬敞,猛地向前一錛,連餅帶嘴一古腦
  噙住。
  兩個光溜溜的身子摟抱著笑得顫個不停,全忘了今夜戰事的來臨。
  3 
  芒種本想天黑再把鑼鼓傢伙和行頭拉到胡大套家,因惦記著師父和師姐,再加上打仗這
  事體沒準,所以,便和花瓣兒提前把滿滿一膠車東西運到了鐵獅子胡同。
  胡家沒有花五魁。
  芒種和胡大套剛把東西下到地洞裡,秀池便催著芒種趕緊去叫白玉蓮,另外把花五魁找
  回來。
  花五魁走時沒說去哪兒。
  這辰景他能去哪兒哩?
  太陽早就偏西砸到樹梢了,芒種從鐵獅子胡同出來直奔白玉蓮家。
  白玉蓮家的院門虛掩著,芒種進門嚷了一聲,還沒聽見回聲便撩了門簾。
  白玉蓮正坐在炕上發愣。
  芒種看了看屋裡啥都沒動,著急地說:"姐,啥辰景還發愣哩?仗這就快來咧。"
  白玉蓮看見芒種,臉上不由一喜,接著又傷心地說:"你姐夫讓當兵的抓走咧,俺也不曉
  得咋辦。上哪兒躲哩?"
  芒種埋怨道:"姐夫不在家你就昏頭咧?好歹也得自己想想轍哩。槍子不認人,出了大事
  吃飯也不香咧,俺還管誰叫姐去?"
  白玉蓮聽著他的話一陣感動,眼裡有些濕潤,顫聲說:"弟,多虧有你想著姐,要不俺真
  不曉得……"
  芒種把她從炕上拉下來,安慰道:"姐,別說咧,快拾掇吧,把能帶的都弄到胡師傅家去,
  他家有地洞,咱們都到他家躲避哩。"
  白玉蓮完全沒了主意,看著屋裡的家什,困惑地說:"你說……你說都帶啥哩?"
  "能帶的帶,能藏的藏,就算當兵的不拿,打仗的辰景也有趁亂糟專砸門揀便宜的哩。"
  芒種抖開炕上的褥單,把被垛子上的被褥、衣裳裹在裡面,又轉身撩開門簾,到外屋掀開甕
  蓋看了看裡面的糧食,又說:"姐,甕裡東西不多,別鼓搗咧,值錢的東西翻出來都包好,呆
  會兒俺送你過去。"
  白玉蓮在裡屋沒吱聲。
  芒種又轉回裡屋,低頭看了看那個紅漆板櫃,蹲在跟前一伸手:"鑰匙哩?"
  白玉蓮無聲地從腰裡拿出一根帶齒的銅棍兒。
  芒種一把奪過來,不由分說捅開了板櫃。
  掀開櫃蓋,裡面東西不多,都是些散碎之物,還有一隻紙盒子裡放著幾張錢票。芒種想
  了想,返身到外屋甕上拿了盛麥子的布袋,一把把將東西裝進去,又用繩子紮緊。
  芒種長吐一口氣,起身把布袋放到炕上,剛要問白玉蓮還有啥能帶的東西,猛見她捂著
  臉啜泣。
  "姐,你咋咧?"芒種拉了拉她的胳膊,聲調很輕。
  白玉蓮抬起頭,淚流滿面。
  "別傷心,兵荒馬亂誰也沒法兒哩。"芒種想替她擦淚,手卻伸到半截停住。
  "弟,你咋不是俺的親弟哩---"白玉蓮突然一把抱住芒種,全身哆嗦不止地哭嚎。
  芒種有些慌神,胳膊不曉得該摟該躲。
  白玉蓮緊摟著他,委屈地哽咽道:"弟,幸虧你來咧,你要不來,姐……說不定就坐在炕
  上等死咧---"
  芒種腔子裡一熱,拍拍她的後背,動情地道:"姐,別瞎說,你救過俺的命,俺咋也不能
  忘哩!俺活著就讓你活著,你要願意,就當俺是親的哩!"
  白玉蓮濕淋淋、熱辣辣的目光看著芒種,激動地說:"弟,咱倆真是有緣分,都沒爹沒娘,
  以後見嘍面別瞎錛咧,念想著相互心疼哩。"
  芒種點點頭。
  白玉蓮撤回身子,抬起頭說:"曉得打幾天不?"
  芒種說:"這誰曉得哩,誰輸誰贏都說不準。"
  白玉蓮說:"地洞裡沒水,俺洗洗,你等會兒。"說著,撩簾到外屋往盆裡舀了些水,"稀
  裡嘩啦"地洗涮起來。
  芒種在裡屋四處瞅瞅,看看還有哪些能帶走的東西,等他把迎門桌上的鏡子、梳子之類
  的小物件都裝進布袋裡,屋外還"嘩啦"不停。
  "姐,咋洗個臉這麼長……"
  芒種撩開門簾出來,身形陡地定住,後半截子話"咕咚"一聲嚥了回去,俊面"騰"地
  紅到耳根。
  外屋,白玉蓮正褪了褲子蹲在盆上清洗下身。
  芒種正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雪白屁股。
  "地洞裡不方便,俺提前洗涮洗涮,不然身子都餿咧!"白玉蓮的臉也有些紅,她好看地
  一笑,又嗔怪地說:"看你莽撞的,出來也不提前言語一聲。"
  說著,用手巾擦了擦提上褲子,把水潑在門外。
  芒種有些不知所措,臉上的紅沒有褪盡。
  白玉蓮走到他近前,小聲笑著說:"還跟娃娃樣樣的,咋,還嚇著你咧?白娶媳婦咧!"
  芒種回過神來嘟囔道:"娶啥哩?跟沒娶一樣樣。"
  白玉蓮不解地問:"你說啥?"
  芒種的臉又紅起來:"姐,俺……俺一直沒敢說,瓣兒她……她身上沒洞洞哩!"
  白玉蓮聽完一愣,接著"咯咯"笑得亂顫:"傻弟弟,沒洞洞那叫女人?是你沒找到哩。"
  芒種結巴著說:"都……找遍咧!"
  白玉蓮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女人還不就那點地方,咋那麼費勁哩?笨得你!"
  芒種有點著急,漲紅了臉道:"咋不信哩?法子都使絕咧,就是……就是進不去,她也疼,
  疼得渾身哆嗦,還說俺有病,說俺的尿又白又粘的。"
  白玉蓮收了笑:"人家閨女第一回就是疼,肯定是你不懂哩!"
  芒種急道:"咋不懂?她和你就是不一樣哩。"
  白玉蓮看了他一臉的無奈,恍然道:"怪不得那天你摸姐的襠哩,敢情是真的?這可壞咧!
  姐聽說世上真有沒洞洞的女人哩,瓣兒莫非……"
  芒種苦著臉說:"這咋辦?以後日子長著哩。"
  白玉蓮歎了口氣說:"弟,你這輩子受大屈咧,還沒法兒跟師傅說哩。"
  芒種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再不言語。
  半晌,白玉蓮拉了他的手,哀聲說:"弟,你說咱倆咋都苦命哩?你姐夫鬧咧場病,襠裡
  就橫不起來咧,姐等於白嫁人,你又……白娶媳婦,這……這不公平哩!"
  芒種看她一眼,險些落下淚來,歎口長氣說:"咱沒爹沒娘的,有啥事連個做主的都沒有,
  這輩子活得真冤!"
  白玉蓮捏攥著他的手,半晌,突然哭了說:"弟,曉得姐咋難過不?你姐夫他不是人,襠
  裡的東西橫不起來就拿姐的肉出氣,大腿都讓他擰掐紫咧。幸虧他讓當兵的弄走咧,要不姐
  天天受罪哩!"說著,站在地上"刷"地脫了褲子。
  4 
  芒種有些傻愣,萬沒想到白玉蓮會把下身脫個精光。
  他本不想看,可就是管不住眼珠子,眼睛瞟掠的辰景,看見她兩條白生生的大腿間全是
  輕紅重紫的血痕。
  白玉蓮哭得一敗塗地:"弟,平時看姐佯瘋炸毛的,姐的光景咋過著?一點都沒個人樣樣
  哩!他擰掐瘋嘍還不讓姐嚷叫,用枕頭捂姐的嘴,好幾回差點兒憋死過去哩---"
  芒種聽罷俊面"通"地漲紅,咬牙道:"這狗日的,等回來俺不打斷他兩條腿才怪!"
  白玉蓮哽咽著說:"弟,別嫌姐不要臉,姐是把你當親弟才讓你看哩!"
  芒種聽得難過,心裡一軟,蹲在地上替她提了褲子綁好,柔聲說:"姐,往後有啥苦水給
  弟倒哩,弟不讓你受屈咧!"
  白玉蓮淚如雨下,捂了芒種的頭埋在自己溫軟的腹間,眼神水浸浸地迷亂起來,彷彿摟
  抱著的真是失散多年又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親弟弟。她胸脯一鼓一鼓的,說不清傷心還是歡喜,
  只念想著把他已給的恩惠和她想給的親情擰成一根繩繩,把兩個人綁得緊緊的。
  芒種的胳膊用了用力。
  白玉蓮的胳膊卻一下子松塌下來。就在芒種用力的辰景,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軟癱了一
  地,不管用啥物什,再也沒有法子收救回空落落的懷裡。
  "弟,喜歡姐不?"白玉蓮哭了。
  "嗯。"芒種點點頭。
  "姐給你一回,你要不?"白玉蓮有點像報恩。
  "你……你說啥?"芒種身形一震,慌亂地站起身。
  "姐……姐願意讓你日一回哩!"白玉蓮直愣愣看著芒種。
  "這咋行?胡鬧哩!"芒種漲紅了臉,轉身想走,被白玉蓮一把拽住。
  白玉蓮雙眼通紅,那張好看的臉上成行的淚珠"撲啦啦"墜下,胸前的衣裳洇濕
  一片。
  "弟,就當姐胡鬧哩!就當姐不要臉偷人哩!就當姐求你報復那個窩囊廢哩!就當姐心
  疼你,給你一回女人的滋味哩!就當……咱倆這沒爹沒娘的人相互可憐著窮歡樂哩!就當……
  就當咱合夥氣死這狗日的不讓咱歡喜的臭世道哩!嗚嗚嗚嗚……"
  白玉蓮瘋了,憋脹在腔子裡好久的怨恨一下子吐出來。她邊說邊解小褂上的扣搭,邊哭
  邊脫那條水綠綢的褲子,等哭得淚人樣樣地說不下去,白光光的身子已躺在炕上抖作一團。
  芒種傻了,看著她細溜溜的腰身和兩條長腿,還有那兩坨軟顫顫的酒酒,站在地上不知
  所措。
  "弟,來吧,姐……等著哩!"
  白玉蓮擦了把眼淚,悲壯地把蜷起的腿劈開。
  芒種一動不動。
  "弟,你……你還讓姐活不?"白玉蓮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芒種心裡一疼,兩手僵硬地伸向衣裳的搭扣。
  小褂被扔到炕沿的辰景,滑著頹然落地。
  "弟,全脫完哩,咱們今兒寬寬敞敞的。"白玉蓮臉上泛起一層潮紅,酒酒也一起一伏。
  芒種跪在白玉蓮的腿間,心裡一陣衝動和悲哀,兩顆大淚珠子掉在她高翹起來的腳上。
  "姐,俺……這是日自己的親姐哩---"芒種哭了。
  "弟,過嘍今天,咱往後三百輩子都是一個娘生的。來吧,姐這就給你哩!"白玉蓮癡癡
  地說著,用手引了他的物什朝下壓過來。
  芒種覺出自己的物什在她軟處那個洞洞裡緊緊巴巴地暖濕著,心裡一下子慌疼得
  險些暈過去。
  白玉蓮幫他擦了臉上的淚,俯在耳邊哽咽著說:"弟,別心疼姐,使勁攮扎吧,頂算替姐
  解氣哩!"
  芒種耳朵底子裡一片轟鳴,腰身狂動。
  白玉蓮閉了眼睛,兩條軟溜溜的胳膊左右攤開,流著淚聽他硬邦邦的喘息。
  算不清有多少辰景了,白玉蓮覺得自己好像一天天乾癟下去,兩腿沉得也像拴了鐐銬,
  連全身每一處骨節都銹得一片片快要脫落。就是剛才,就在芒種進入她身子的一瞬之間,她
  覺得這條命忽地又圓潤起來,從天而降了全身使不完的力氣。她不願這是一種虛無的幻覺和
  夢想,她重新摟抱住那個結實的身子,讓他硬邦邦的喘息在前邊跑跳著,乖巧地相跟了自己
  柔軟的呻吟……
  "弟,好樣的,姐……好歡喜哩!"
  "弟,姐快了,姐快……"
  白玉蓮的話還沒說完,牙齒咬得"咯咯"連響,全身陡地僵硬著狂抖起來。
  芒種自顧頭暈腦漲地攮扎,忽地覺出她的身子有了異常,慌亂地急忙停住。
  "弟,不哩---"
  白玉蓮挺了身子朝芒種迎過來。
  芒種突然曉得了她的央求,腰身猛地添了幾分力氣。
  白玉蓮好看的臉上那片潮紅洇濕了胸脯,兩坨酒酒亮閃閃地晃著晃著,摟在他後背上的
  手突然撓抓幾下,軟軟掉到炕上,鼻子裡沒了呼吸。
  "姐,你咋咧?"
  芒種慌了神,急忙撤回身子叫喊。
  白玉蓮閉了雙眼,沒有回音。
  "姐,你咋咧?"
  芒種試探著推了推她的身子。
  "弟,姐……姐往天上轉咧一圈兒哩!"
  半晌,白玉蓮半睜了迷離的雙眼,一臉疲憊和嫵媚地笑了。
  芒種用手捂了她的酒酒摩挲著,長長吐出一口氣。
  白玉蓮剛要閉上眼睛,看見芒種襠裡依然硬生的物什,伸手拉下他的身子,撒嬌樣樣地
  悄聲說:"弟,還來哩!"
  芒種心疼地說:"別,你累咧!"
  白玉蓮往上挺挺身子,咬了他的耳朵癡癡地說:"姐光顧自己咧,還沒讓弟舒坦哩!"
  5 
  晌午正熱的辰景,花五魁慢慢溜躂出家門。
  堤上,南來北往的風們都歇了,柳絲垂著不搖不晃。河裡的水還是齊腰深,平槽時啃下
  的印痕,不偏不斜地活像木匠打了墨線。扭頭東西回望,直沒人眼的模糊處,淡淡交匯了熱
  熱的地氣和青藍的柴煙,讓人覺得這個懶散的晌午,總該有點事體發生。
  躺了些日子,花五魁渾身肉疼,舒展了幾下胳膊,額上浸出豆瓣大的汗珠子。他輕歎一
  口氣,放慢腳步向東走去。
  除了唱戲,這座城裡沒有多少他願意去的地方。
  多年來,他不知不覺養成一個習慣。每從堤上往東走,必是去城東的草場胡同,也就是
  說只要去翠蛾家,就走這條路。而若是會其他朋友,寧肯繞半個定州城,也從大道走。
  花五魁覺得這條路是他和翠蛾兩個人的,不管讓多少人踩踏。這條路連著他們的機密,
  沒有人知曉,也沒有人挑揀。
  曾有些辰景,花五魁走在這條路上心裡顫抖不止。他覺得一直是用翠蛾的肉身子抵禦著
  心裡那份恐懼,他念想著在她身上把恐懼暫時撇開,或者是用恐懼這個借口一次次在她身上
  找尋一份空落落的慰藉。
  花五魁相信,不管啥辰景,翠蛾那個豐滿柔軟的肉身子都歡喜地給他留著。可是,如果
  他沒完沒了地恐懼下去,翠蛾憑啥這樣傻乎乎陪他一輩子?
  花五魁沒有動過娶她的心思,她也從來不敢奢望和提及這件事。越是這樣,花五魁越覺
  得自己活得不是個東西,因為他這條血債纍纍的性命,不但沒有被拉上殺人場,還霸道地貪
  佔著一個女子的心思和身子。
  在此之前,花五魁都是理直氣壯和氣極敗壞地日她個昏天黑地,從未想過她原本也是不
  言不語地忍受。直到那天病在她的炕上,直到現在,他突然又看到那雙永遠都是霧濛濛的眼
  睛。
  柳陰綽綽的堤上,翠蛾穿了藍底白花的褲褂,默默在前面十步遠的地方站住,胳膊上挎
  著一隻白白的柳條籃子。
  花五魁不用看就知道,籃子裡蓋著他最愛吃的、草場胡同高家的油炸散子。
  他也停住身形,定定地看著翠蛾。
  在他的念想裡,還沒有這樣仔細看過她。這倒不是因為她今天穿了一件他從未見過的合
  體的衣裳,而是他突然想在遠處看看這個讓自己白白日了好幾年的可憐女人。
  她這是圖個啥哩?
  翠蛾見他看著自己發愣,臉上一紅,垂了眼簾邁著碎步過來,羞澀地說:"看你,
  咋這樣瞅人哩?身子好些咧?"
  花五魁收了眼神,輕聲道:"渾身銹得疼,想上你那兒走動走動。"
  翠蛾心裡歡喜,臉上還是不便顯色,柔聲說:"姐夫,這散子是最後一鍋哩,高家拾掇東
  西都奔祁州走咧,快趁熱拿一個!"說著,笑瞇瞇地掀了蓋布,捏出一隻金燦燦的散子,遞到
  他手裡。
  花五魁接過散子,不敢再看她那雙霧濛濛的眼睛,因為它們讓水汽遮得不深,縱是歡喜
  地笑著,也擋不住包裹在裡面的傷心。
  花五魁曉得她讓李鍋沿打了,看著那張還沒消膀的臉,心裡不免有些疼。
  "妹子,你咋不躲避哩?" 
  "俺……把這送過來就走。"
  翠蛾自從讓花五魁日過,耳朵底子裡再沒聽他叫過"妹子",甚至連名字也很少聽到,乍
  一聽見他這個樣樣的稱呼,一時慌得竟忘了回應一聲"姐夫"。
  "有去處不?" 花五魁又問。
  "沒。想隨大溜去祁州。"
  "她大爹家地洞不小,你別亂跑咧。"
  "方……方便不?"
  "兵荒馬亂的,管顧不了那麼多咧!"
  "東西都拾掇好咧,啥辰景過去?"
  "仗夜裡才打哩,俺想上你那兒清靜清靜。"
  "那……咱回吧,俺給你買咧點好葉子,燒壺水……嘗嘗鮮哩!"
  翠蛾沒想到這麼亂的辰景,他還想著去她那兒,險些哭出來,彷彿受了天大的恩
  德。怕他看見眼淚,急忙轉了身。
  6 
  街上沒有行人影影,不必忌諱啥,翠蛾還是不敢和花五魁並了肩走。她挎了竹籃跟在他
  身後三四步遠的地方,倒像是相跟了去他的家。
  翠蛾害怕打仗,心裡又對這場仗感激不盡。
  她想,如果沒有它,絕不敢也沒機會和花五魁青天白日走在一塊兒,更何況以後的幾天,
  他們還要躲貓在一個地洞裡。儘管地洞裡不光他們兩個,但是,花五魁主動提出讓她去,說
  明在這種火燒房梁的辰景還念想著她。
  他牽掛著她,這是她幾年來一直想得到又不敢明要的。
  翠蛾看著前面病懨懨的花五魁,淺淺的眼窩裡洇濕了一片水水。
  走到翠蛾家,花五魁通身是汗。
  翠蛾慌忙搬挪了放在炕上的兩個包袱,扶他倚靠在炕上,又用手巾替他把前心後背擦遍。
  看著他喘息稍弱,才到灶間裡燒水。
  辰景不大,翠蛾端了一碗葉子水進來。
  花五魁聞了那股清香,脫口道:"還真香哩,你咋捨得買這麼好的葉子?"
  翠蛾把碗放在桌上,柔聲說:"姐夫,這是妹子的一片心,俺……俺還盼著你早點好利落
  哩!"
  花五魁伸手要端水碗,翠蛾搶先端在手裡,吹了碗裡的熱氣說:"不急,燎嘴哩。"
  花五魁看著她翹嘟起來的紅嘴唇,眼皮忽地一跳。
  半晌,翠蛾將吹涼些的水碗遞到他手裡,歡喜地說:"一口氣喝,發發汗身子輕快哩!"
  花五魁憋了一口氣,把嘴沉在碗邊上,"咕咚咕咚"飲下,額上虛汗淋漓。
  翠蛾接了碗放在桌上,輕聲問:"還喝不?"
  花五魁搖搖頭,仔細看著她的面容道:"你也別一心牽掛俺,福根的事體咋辦哩?"
  翠蛾臉上一哀:"別提他,說不定屍首早讓野狗叼咧!下場也是自找的,真找著嘍還得麻
  煩,誰給他披麻戴孝?"
  花五魁說:"俺怕你傷心。好歹也是場夫妻,福根這麼沒個始終,怕你常念想哩!"
  翠蛾眼圈一紅,低了頭哀聲說:"姐夫,你說他配讓俺念想不?俺……心裡念想的是另外
  一個人哩!"
  花五魁曉得她的意思,兩眼不免直勾勾地瞅瞅她鼓繃繃一起一伏的胸脯。半晌,回過神
  來,抬眼間,發現她的耳邊竟綴了一小朵白慘慘的紙花花,想必是為福根戴的。
  花五魁心裡一酸,歎口氣說:"你好仁義哩!"
  翠蛾不曉得他說白花的事體,還以為他聽過她的話心存了感激,兩行熱淚不由痛快地順
  流下來,濺濕了藍底白花的單褲。
  兩人愣怔地相望,心裡都是一陣恍惚。
  "嘩---"
  屋外,戳靠在窗下的高粱秸忽地連響起來,聲音急促而雜亂。
  "姐夫,起風咧。"
  翠蛾好不容易在花五魁臉上挪移了眼睛,看著窗欞上糊的棉紙一裡一外地忽閃,臉上的
  紅暈遲遲沒有褪散。
  花五魁從炕上磨蹭下來,穿鞋便往外走。
  翠蛾忙不迭地相跟出來,嘴裡喊道:"姐夫,你幹啥去?"
  花五魁說:"肚裡憋得慌,解手。"
  翠蛾拉住他的胳膊:"外面風大,你滿身是汗了不得,俺拿盆來在屋裡尿哩。"
  花五魁說:"青天白日的,屋裡臊氣的還能呆?"說著,開門用左手捂了額頭走出去。
  院裡刮的是打旋旋的羅圈風,一陣快一陣慢地捲了花五魁的褲腿,直把涼風從下而上灌
  進襠裡。
  花五魁抿著腿在茅房裡尿下一泡比驢尿還黃粘的水水,激靈靈抖圓了屁股打個大冷戰,
  虛在肉皮上的浮汗"刷"地全鑽進汗毛孔裡。
  他心裡一驚,提了褲子顧不上綁系,跑回屋裡。
  翠蛾關了門,扶他重新倚靠在炕上,用手撫著他胳膊上炸起的雞皮疙瘩,嗔怪道:"不拿
  身子骨當回事,別人咋著也是白操心哩。"
  花五魁笑笑說:"又不是坐月子,風頂一下沒啥,看把你急的。"
  花五魁嘴上說著,心裡卻覺得身上不得勁,從被垛子上扯過一條薄被蓋在身上,閉了眼
  睛。
  翠蛾幫他抻抻被子蓋住腳,驚慌地說:"姐夫,覺著不得勁咧?"
  花五魁說:"沒,合會兒眼養養就過咧。"
  翠蛾柔聲說:"要不就睡會兒,俺再叫你。"
  7 
  院裡的風越來越大。
  翠蛾眼睜睜看著花五魁睡到窗戶紙發紅,心裡焦躁不安起來。
  天一黑仗就開始打了,據說屯在城裡的奉軍想用地勢佔便宜,三面包圍駐紮在離車站二
  十里的趙村北邊的晉軍。
  翠蛾去過趙村,村外是城北那條唐河故道留下的沙丘和茂密的柳樹叢子,踩踏起來既沒
  有聲響又能隱身,奉軍絕對有搶先下手的好機會。可是,誰知道晉軍有沒有妙想?晉軍裡不
  少河北人,沒準兒趕上個軍官是定州的,備不住還讓奉軍鑽口袋哩。奉軍一撤不要緊,晉軍
  進城來說不定比奉軍搶奪得還狠。兵荒馬亂的年月,老百姓遭受沒完沒了的殃,有啥法子哩。
  翠蛾越想心裡越亂,直想隨花五魁一頭鑽進地洞裡安心躲避。
  花五魁睡得好沉,滿臉蠟黃好像活死人一樣樣半仰在被垛子上,鼻子裡的呼吸淺淺的,
  不細聽根本辨不出響動。
  翠蛾有點害怕,剛要忍不住搖醒他,手伸到半路的辰景,猛聽得院外幾聲狗吠,聲音有
  些焦躁、惡毒。
  "汪、嗚汪---"
  "汪、嗚汪---"
  花五魁的身子一動,兩道濃眉擰了兩擰,眼皮跳大神樣樣地眨翻起來。
  翠蛾以為他在夢裡遇見啥事體,又猛聽了狗叫才膽小得擠眉弄眼,想快些搖醒他離了噩
  夢喘口氣。哪知手剛搭上肩膀,他的嘴竟突然張開拚命往左歪斜,好像要咬住那個又大又厚
  的耳垂,接著,整個身形篩起糠來。
  "姐夫,你咋咧?"
  翠蛾急了,用力晃他的肩頭。
  花五魁猛地驚醒,襠裡一鬆,一泡熱尿沖在炕席上,全身抖個不停。
  翠蛾看著炕席上突然洇開的黃水水,又看了花五魁睜開的眼睛,嚇得一聲驚叫,細溜溜
  的腰身一軟,癱在炕上。
  只睡了一覺的辰景,花五魁的兩隻眼珠子竟像塗了一層血。透過那片渾濁的赤紅,翠蛾
  看到裡面迸射出極度的兇惡和恐懼。
  "嗚汪---"
  "嗚汪---"
  外面的狗又叫了兩聲,腔調似乎軟了許多。
  花五魁的五官挪移得沒個人樣樣,嘴歪眼斜地瞪著翠蛾,像瞪著等了千年萬年終於現了
  身的仇敵。
  "姐夫,你咋成這個樣樣咧---"
  翠蛾嚇得哭出聲來。
  "噓---"
  花五魁的歪嘴裡突然低低一聲呼哨,左手哆嗦著在空中一舉。
  翠蛾見他的眼神迷亂,急忙止住哭聲。
  花五魁神秘地看著窗外,壓低聲音道:"俺認識這兩個鬼,前面那個抱招魂幡的還聽過俺
  的戲哩!"
  翠蛾嚇得透出一身冷汗。
  花五魁又埋怨說:"該來的辰景不來,東西早該給俺送回去咧,這不是俺喜歡的樣樣,俺
  的幡上有金錢眼眼哩!"
  翠蛾再也憋脹不住,"哇"地一聲大哭。
  "姐夫,哪有鬼?剛才是狗叫哩---"
  花五魁在她的哭聲裡不再說話,全身抖得溜圓,血紅血紅的眼裡除了仇恨與恐懼,居然
  還多了一絲溫柔的遺憾。
  翠蛾驚恐地看著花五魁,用力晃晃他的肩膀,變聲變調地喊道:"姐夫,姐夫,你這是咋
  咧?青天白日的哪有鬼幡?是不是撒□症哩?"
  花五魁好像沒聽到她的話,臉上浮出一絲娃娃樣樣的笑容,對著發紅的窗紙招招手說:
  "正月十五來吧,能碰著俺在廟上唱《王二小趕腳》哩---"
  翠蛾那張好看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身形向後退著,突然想起什麼,猛跑到外屋,從甕
  裡抓起葫蘆瓢,吞了一口清水,轉身噴到花五魁臉上。
  "撲---"
  花五魁通身精濕卻無動於衷。
  半晌,他抖顫著嘴唇望了窗紙委屈地說:"看你,咋變得這麼不仁義哩?不喜歡聽別聽,
  俺換別的戲,俺會的多哩!"
  "光啷---"
  捏在翠蛾手裡的葫蘆瓢掉到地上,摔成兩瓣。
  花五魁通身一抖,低頭看了摔成兩瓣兒的葫蘆瓢,"嘻嘻"笑著說:"脾氣還挺大,俺還
  禮讓著你?把頭磕破嘍多可惜,俺不是媳婦,不會用針線縫哩!"說完,眨眨血紅的眼睛,突
  然撇開歪嘴,娃娃樣樣地哭出聲來。
  翠蛾被他這番舉止嚇傻,腦子裡轟響成片,哀嚎著說:"姐夫,別嚇俺咧,俺不曉得咋辦
  哩---"
  花五魁直勾勾地看著她,自顧通身顫抖。
  翠蛾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砰砰"磕著響頭,哀求著說:"過路的鬼神爺爺,你要
  歇過勁兒來,就從俺姐夫身上出來吧,他身子虛弱,經不起折騰哩,求求你,求求你---"
  花五魁的眼睛半睜半閉,如同視而不見。
  翠蛾突然覺得花五魁中了風邪,要麼就是瘧子鬼(註:舊時人們把鬧瘧疾認為是瘧子鬼
  附體)纏身。她聽老輩子人說過人中邪之後的徵兆,也聽過被瘧子鬼纏身之後的解救之法,
  於是,猛從地上躥跳起來,向院裡跑去。
  8 
  小院的東南角是一間置放家什的棚子,翠蛾從裡面拽出一頂破了沿的草帽和一柄丈把長
  的大鋤頭,返身放在院門口,又向屋裡跑去。
  "姐夫,你還能走動不?"翠蛾喘著氣問。
  "你……你是讓俺來償命的不?"花五魁答非所問。
  "你說句話,咱到河裡躲瘧子鬼(註:舊時傳說瘧子鬼怕水,要頭戴草帽手拿鋤頭到河
  裡躲避)哩!"翠蛾晃了晃他的胳膊。
  "俺的頭大,換你們五顆人頭正好哩,快來摘吧,俺等得心焦咧!"花五魁說得開心。
  "姐夫,俺背你,天黑之前咋著也得好利落哩!"翠蛾見他完全亂了心志,咬牙從炕上把
  花五魁背到肩頭。
  花五魁的身體依舊顫抖不止。
  翠蛾把他背出屋外,覺得活像馱了一團火,燎燙得脊背生疼。她在門口彎腰揀了草帽和
  大鋤,剛邁腳跨出土牆院門,猛見一隻白狗流星樣樣地向南疾竄而去。
  翠蛾費力地向前走著,後背上的花五魁突然開口說話:
  "招魂幡咋是黑的哩?誰跟俺換咧?"
  "姐夫,這是大鋤,哪是招魂幡哩?"
  "俺要招魂幡,放俺下去---"
  "你別生氣,俺這就去用大鋤換哩!"
  "快點快點,晚嘍那倆鬼就回家咧回家咧---"
  "姐夫,你摟緊脖子……別顛下去,俺一路小跑著,眨眼就到哩,行不---"
  翠蛾把左手的草帽叼在嘴裡,反手抓著他的褲腿,一路小跑。
  從草場胡同的翠蛾家到護城河,平時也走半頓飯的功夫。今日,翠蛾背了死沉死沉的花
  五魁,手裡提著丈把長的大鋤,嘴上還叼著那頂破了沿的草帽,即便是一路小跑,總有歇腳、
  喘氣、精疲力竭的辰景,沒有三四頓飯的功夫,別想看見河堤。
  翠蛾跑不起來,沒顛五十步,雙腿沒了力氣。
  在她的念想裡,每往前走出一步,花五魁的性命便多一分希望。正是這一分一毫的希望,
  竟使她忘了雙腿酸軟得快要跌倒下去,忘了腰身直刷刷將要斷裂的劇痛。
  花五魁趴在翠蛾背上不再催促,閉了眼睛顫抖著身子,隨她一顛一顛地向南而去。
  過了槐樹林,終於看見河堤上的柳樹了。
  翠蛾臉上分不清汗水和淚水,它們掉在地上砸下的坑,又被翠蛾的腳踩平,一步步趔趄
  著來到河堤前的陡坡。
  翠蛾本想跪爬到陡坡上再放下花五魁,然後給他戴了草帽拄了大鋤,走到河中央躲那該
  死的瘧子鬼。哪知,雙膝跪下的辰景,花五魁一下子從她身上栽下來,而她像散了骨架樣樣
  的再也沒了站起來的力氣。
  翠蛾的頭髮在臉上打了綹,摔到地皮上的辰景,浮土便拌了汗水、淚水在臉上和成一攤
  稀泥。
  她想扶起花五魁,身子不聽使喚。
  花五魁倒在地上,全身依然抖顫,血紅的眼睛空洞無物。
  翠蛾看著她用肉身子和性命喜歡的花五魁,此時活死人樣樣地癱成一團,不由絕望地哭
  了。
  "姐夫,俺……動彈不咧,你要爭口氣哩!戴上草帽拿著大鋤到河裡去吧,瘧子鬼……
  怕水哩!嗚嗚嗚嗚……"
  "俺……俺不要大鋤,俺要招魂幡哩,俺要金錢眼眼的招魂幡哩!"
  "姐夫,去吧,到水裡呆會兒,瘧子鬼……見水就跑哩!嗚嗚嗚嗚……"
  "他有金錢眼眼的招魂幡不?"
  "好姐夫,聽話哩!要幡還不容易,拿……大鋤到河裡換哩!去吧---"
  花五魁聽了她的話,似乎愣怔一下,搖搖晃晃起身,拿了大鋤真的往陡坡上走去。
  翠蛾心裡一陣狂喜,忽地又嚷叫道:"姐夫,拿著草帽,要不人家不跟你換哩---"
  花五魁走回翠蛾身邊,揀起那頂草帽戴在頭上,朝她神秘一笑,殭屍樣樣地上了陡坡,
  一步一滑順著河堤蹭下去。
  翠蛾看著他軟茬茬的背影,想著這位在戲台上用神采迷倒多少大閨女、小媳婦的秧歌名
  角,不由得哭了個昏天黑地。
  事到如今,她後悔跟他說了扒墳的事體。不活埋那十三個當兵的,至少不會那麼快讓李
  鍋沿抓起來,更不會耽誤治病。而最讓她後悔的是買了那些好茶葉。沒那身虛汗,他咋會讓
  風頂著?咋會迷失心性?咋像個殭屍樣樣地到河裡躲瘧子鬼?
  花五魁是她心裡拽都拽不走的人,她情願拿命讓他歡喜。可她想來想去,卻總是覺得一
  步步把他毀了。這是咋咧?咋一出好心他就倒霉哩?難道兩個人的命前錯後擰著?如果真是
  這個樣樣,躲瘧子鬼這件事體哩?還要害他一回?
  翠蛾心裡一驚,猛然抬頭,見他沒了身影,腔子裡的心又揪扯起來。天吶,剛才光顧催
  他走,萬一在河裡站立不住淹死咋辦哩?
  她心裡嚎了一聲親娘,身上不知哪兒又竄出氣力,跪爬著摸上陡坡。
  "娘哎,敢情今兒是末日哩---"
  翠蛾脫口哀嚎出聲,被眼前的景致險些嚇死過去。
  方纔來的辰景,翠蛾只顧低頭背著花五魁趔趔趄趄狂奔,根本沒留意天氣,等到趴在高
  高的河堤上西望,腔子裡那顆心活像被一種劇烈的聲響砸癟,疼得撐不開呼吸。
  翠蛾從未見過這麼怪異而恐怖的景致。
  河面上,那個噴著怒火的夕陽半蹲半泡在赤紅赤紅的水水裡,活像一隻趴在河床架上張
  口吐血不止的獨眼怪獸。整片整片的西天跟大灶膛一樣樣,燒得連爐渣都不剩,閃著深不見
  底的光芒。被風抄起來的柳絲讓它燎著了,河坡上一片片頭重腳輕的狗尾草讓它熏糊了,河
  水倒是翻著浪紋向東流去,只是粘稠得快要凝固,它暗湧著腥氣的血,不願意輕易走動,怕
  變成隨風捲上天際的潮氣氣。
  最令翠蛾魂魄飛散的還是離她五十步遠的那個門樓。
  那是花五魁的家。
  門前那片硬地上,一隻招魂幡飄飄忽忽地飛舞著,通體被映射得好看極了,閃著祥雲樣
  樣神秘的光輝。而招魂幡下,那隻大白狗通身更是鑲了一圈金邊兒,像一頭獅子正襟危坐,
  孤傲地似笑非笑,看著河裡的花五魁。
  莫非他的胡話是真?
  莫非他隔著窗紙隔著房屋樹木能看到自家門前的景致?
  莫非這一切都是命定的天數?
  翠蛾覺得自己深陷在這片無邊無沿的血紅裡,浮不上來又沉不了底,絕望中往水裡找尋
  花五魁的身影。
  花五魁戴了草帽拄了大鋤,像怪模怪樣的殭屍,趟在血一樣樣粘稠的水裡,向河中央慢
  慢飄去。
  河水越來越深,快到河中央的辰景,花五魁上半截身子短縮得只剩下腦袋和脖子,像個
  黑不溜秋、殘缺不全的幽靈。
  翠蛾傻了,花五魁再往前走,說不定會淹死。
  "姐夫,別走咧,朝……西邊看哩---"
  翠蛾對著水中央的花五魁狂喊,希望他能看到那個金燦燦的招魂幡。
  哪知,翠蛾話音剛落,招魂幡被嚇著樣樣地突然撕斷半截,被風吹著向河裡飄去。它的
  姿勢好美,像一條亮閃閃的赤練小蛇在雲霧裡翻轉騰挪,繞過樹幹躲了樹椏在水皮上低飛。
  終於,它輕飄飄粘在血紅血紅的河水裡。
  翠蛾扭頭往河裡望去,哪裡還有花五魁的身影?只有東邊的水皮上一頂草帽隨著流水旋
  來旋去。
  "娘哎---"
  翠蛾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覺得血紅血紅的河水向自己倒灌過來,接著,耳中彷彿聽到
  "撲通"一聲悶響,陷在腥氣撲鼻的死亡裡……
  第七章
  翠蛾胳膊上挎了兩個包袱,歪歪趔趔走在街上,東邊天上的景致猛讓她想起那天
  河裡的慘狀。她忽然覺得越走離花五魁越遠,備不住這輩子再也不能相見,彷彿有啥東西愣
  把他從她腔子裡掏拽,不得不悲從中來。
  1 
  東邊的天光不太亮。
  那道從東南往東北一路橫躺著的雲溜子,活像一條窄窄長長帶了皮的五花肉,開始的辰
  景有些青白,抽兩袋煙的功夫,下邊終於顯現了二指寬的血絲絲。
  頭頂上的浮雲不多,懶懶散散各顧各地在天幕上胡亂溜躂。圍著北斗星的幾朵倒是齊心,
  想合了力將它埋住,可它瞪著眼睛狠命鑽出鑽進,直到洩了氣力,也沒將雲彩拋在遠處。
  地上的景致還是暈綽綽地黝黑,讓人斷不准房頂和樹椏間的霧靄偏東還是偏西,它們相
  互勾連了亂糟糟地糊了一層,刮了半夜的風吹不走,下了半夜的雨也沖不散。
  估摸著正是半夜,槍炮聲漸漸稀疏起來。
  清晨,芒種第一個走出地洞,空氣濕濕涼涼的,有股苦艾草生澀澀的味道。他側耳聽聽
  西邊的動靜,確信這場仗到了盡頭,對著洞口喊了兩嗓子,拚命到院裡舒展筋骨。
  花瓣兒站在門口,扭頭看看院裡親切又陌生的景致,眼裡噙滿了快要跑出來的淚。
  這場仗讓他們在地洞裡死憋了一天兩宿。
  芒種覺得這一天兩宿睡足了一輩子的覺,若不是花五魁隔三差五地犯病,他倒願意一直
  在裡面呆下去。
  其實,芒種不能不睡。自從他和白玉蓮淚花閃著日了一回,說啥也不能使腔子裡平靜片
  刻。借了地洞裡的燈光,他總能看見白玉蓮那張好看的臉,還有眼裡那點亮燦燦的歡喜和知
  足。起先,他以為白玉蓮只有看他的辰景,眼裡才有那點光亮,後來發現就是看鋪在身下的
  稻草,她眼裡的歡喜也不四散,心裡不免打起鼓來。他奇怪平時潑辣、火爆的白玉蓮,只經
  歷了一次和他在炕上的事體,咋就突然像換了一個人,變得乖巧和溫順起來。莫非男人和女
  人一旦有了肉箍鑽肉的情分,腔子裡就覺得和那個人親得像一個人?芒種曉得那一通猛日也
  解了白玉蓮的飢渴,可他不願意把她想成"偷人"的賤婦,他覺得她是個外熱內冷的需要人
  可憐和安慰的女人。
  芒種不知白玉蓮咋念想,但他的確對她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激之情。畢竟是她讓自己
  嘗了一回女人的滋味,而且這滋味囫囫圇圇的,絲毫沒有打著折扣。
  芒種也害怕兩人的事體會鬧大,既不願意讓她忘了"過嘍今天,咱們以後三百輩子都是
  一個娘生的"的姐弟恩情,又不願意讓她忘了肉貼過肉的男女情分,心裡亂如麻團。有幾回,
  芒種想從胡大套身邊走開,到花瓣兒身邊坐會兒,又怕白玉蓮看了心裡彆扭,所以,故意裝
  作看不明白花瓣兒遞過來的燙眼神,隨意和胡大套閒扯累了,離開眾人到一旁躺倒了睡下。
  憋了一天兩宿,花瓣兒早想和芒種說話。
  此刻,她見芒種望了四周的景致發愣,嗔怪道:"這不是在地洞裡咧!"
  芒種曉得她有怨氣,笑笑說:"咋?生氣咧?地洞裡那麼多人,有好話兒也不敢說哩!"
  花瓣兒撅著嘴說:"誰指望你說好話兒咧?挨著俺坐會兒都不肯,俺以後也不對你好咧!"
  芒種見她耍娃娃脾氣,捏了她的手晃悠著說:"兵荒馬亂的,誰還有心思哩?俺曉得對不
  住你,要不從今兒起咱們都拉著手,上茅房也不分開?"
  花瓣兒轉怒為喜,癡癡地道:"俺就是苦命,讓你哄上半句就沒脈咧。曉得不?俺這一天
  兩宿都想瘋癲咧!"
  芒種"嘻嘻"笑著說:"說說,都哪兒想?"
  花瓣兒的臉"通"地漲紅,看了芒種一眼,俏皮地說:"你說哩?"
  芒種壞笑著眨眨眼,一字一頓地道:"腳、指、頭---"
  花瓣兒見他捉弄自己,反拿了他的手往嘴裡咬。芒種甩胳膊將手抽回往門外跑,花瓣兒
  不依不饒,揚舉著細嫩嫩的巴掌追打過來。
  到了院門,芒種不再閃避,任花瓣兒軟軟著手指在頭上敲打,忽然收了笑。
  花瓣兒見他一臉正經,慌忙住了手說:"咋咧?不高興咧?"
  芒種仔細盯了她的眼睛問:"你說,這仗誰輸誰贏哩?"
  花瓣兒說:"你咋操這份心哩?贏嘍不讓你吃七葷八素的大席,輸嘍也不讓你捐房子捐地,
  愛誰輸誰贏哩!"
  芒種說:"也是。不過晉軍贏嘍,定州城倒霉勁兒大哩,他們得猛搶一回,還沒搶過哩!"
  花瓣兒突然嚷道:"晉軍贏就是奉軍輸,姐夫還在奉軍手裡哩,他會不會被打死?"
  芒種示意花瓣兒壓低聲音,思忖著說:"命都是天定的,也許奉軍贏哩。"
  花瓣兒又歡喜起來:"那敢情好,俺能見著蛋樣哥咧!"
  芒種自從跟白玉蓮有了那檔子事體,他對男女之事反倒有了奇怪的警覺,心底裡對誰都
  有防範,不由抑鬱地說:"咋,你想他?"
  花瓣兒沒在意,又說:"咋不想?一晃兩年不見,想看他如今威風成啥樣樣咧!"
  芒種不冷不熱地道:"再威風也是個人,有啥好看的?"
  花瓣兒看他一臉不高興,恍然明白過來,半玩笑半認真地搶白道:"師姐的臉好看,你在
  地洞裡看夠咧不?"
  芒種一聽,嚇得冒出一身冷汗。
  2 
  秀池熬了一鍋姜絲蛋花湯。
  人們蹲在地上"呼嚕呼嚕"喝著,除了翠蛾,誰的心裡都願意早點離開,急著看看自家
  的房舍有沒有閃失。
  翠蛾盯著碗邊發愣,心裡難受得要死。
  白玉蓮過來蹲在她的旁邊,輕聲說:"咋不喝哩?地洞裡潮壞咧,驅驅寒氣。"
  翠蛾感激地笑笑,還是沒有動,她曉得這鍋蛋花湯是散伙飯。仗停了,人們都得各回各
  家,可她不放心花五魁,不願意離開他,哪怕遠遠地相看著,心裡也踏實。
  那天,翠蛾看了河面上飄的草帽就暈死過去,她耳朵底子裡的"撲通"聲不是自己掉到
  河裡的動靜,而是恰巧趕到的芒種一個猛子扎到了河裡去救花五魁。
  花五魁在地洞裡一直高燒不退,幸虧胡大套用兩瓶燒酒不停地在他前心後背和胳肢窩裡
  抹擦,漸漸散了身上的熱氣。也幸虧胡大套出身武學世家,曉得些推拿之術,硬將花五魁從
  閻羅殿拉回了人間。
  花五魁吐了一臉盆綠綠的苦膽水,眼裡的血絲絲褪了大半。
  翠蛾看著花五魁半人半鬼的可憐樣樣,不管不顧地在地洞裡哭嚎起來。
  人們雖沒有直接怪罪翠蛾,也不曉得她和花五魁的事體,但是從冷冷的眼神裡看出,他
  們恨她把花五魁折騰個半死,就連平時對她親近的花瓣兒也是一臉怒氣,剛才秀池把碗遞到
  她手裡的辰景,臉上更是老大的不情願。
  翠蛾覺得孤單,這一天兩宿,除了白玉蓮,誰也不搭理她。她不敢明著伺候花五魁,只
  能幫著胡大套和秀池打個下手。其實,她心裡恨不得一把摟了他,一動不動地肉貼著肉,哪
  怕不能治好他的病,哪怕在他死後也閉了眼歸去西天。
  翠蛾曉得今天散了以後,不能總去薄荷巷看他,更不敢妄想讓他到草場胡同靜養。在人
  們眼裡,她和他沒有任何關係,她即便想說這句話,可是咋出口哩?
  她心裡憋脹委屈,嗓子眼兒哽了兩哽,豆大的淚珠子掉到碗裡。
  人們喝完蛋花湯,把碗撂在風箱上,誰也沒有多看她一眼的閒情。
  翠蛾曉得喝完就得離開,所以一直未動。她怕別人看到自己眼裡的淚水,咬牙把滿滿一
  碗蛋花湯放在空碗旁邊,右手抬起來的辰景,假裝攏額上的碎發,順便把眼淚悄悄擦了,轉
  身進到裡屋。
  花五魁並不記得在河裡的事體,臉色好了許多,眼神還是渾濁,此刻正木頭樣樣地坐在
  炕上,半張了嘴等白玉蓮用瓷勺喂湯,對翠蛾的出現漠然不見。
  翠蛾心裡一疼,不曉得往哪兒看,盯了白玉蓮手裡的瓷勺說:"姐夫,謝謝你收留俺,老
  天保佑你,好好養著,俺……俺走咧!"
  說完,扭頭拎了兩個包袱往外就走。
  胡大套、花瓣兒和芒種都在院裡站著,看她紅了眼睛出來,沒人說句挽留的話。
  秀池往豬圈裡潑完刷鍋水回來,正好和翠蛾打成照面,看著她的樣樣冷冷地說:"咋?你
  還屈咧?恨沒當成掃帚星,沒把俺兄弟害死,是不?"
  翠蛾覺得沒理,不敢硬回頂,心裡揪扯著深深淺淺地邁了步子走出胡家院門,等來到鐵
  獅子胡同口,薄薄的嘴唇早咬得快要裂縫。
  在屋裡,她沒顧上看花五魁的眼神,沒顧上聽花五魁是否說了話,甚至還不曉得他能否
  聽見。可是,她耳朵底子裡卻一遍遍鳴響著自己那句藏裹了委屈的話,儘管她說得平靜,可
  還是指望花五魁能咂出裡面的苦滋味。
  太陽只升出半塊臉,天上的浮雲們跑散了,天光一片紅黃。
  翠蛾胳膊上挎了兩個包袱,歪歪趔趔走在街上,東邊天上的景致猛讓她想起那天河裡的
  慘狀。她忽然覺得越走離花五魁越遠,備不住這輩子再也不能相見,彷彿有啥東西愣把他從
  她腔子裡掏拽,不由悲從中來。
  翠蛾心裡疼得空空蕩蕩,越念想臨走的辰景那句話,越覺得真成了兩個人生生死死的訣
  別,一個控制不住,"哇"地哭嚎出來。
  翠蛾的動靜好大,把愣怔了一天兩宿的街筒子嚇了一跳。
  3 
  這一仗還是晉軍贏了,奉軍在城北的唐河套裡撂下三百多條人命,一溜煙南下到了百里
  以外的石門。
  一個團的晉軍駐紮在縣知事的衙門裡,除了大街小巷站著隊巡邏的兵,沒有一個人敢私
  自到閉了門戶的百姓家搶刮。
  逃難回來的人們從四面八方擁向城裡,看見房舍家院沒少一草一木,不由驚訝地歡喜起
  來,於是,盛傳了晉軍戰勝的種種可能。
  有人說晉軍行的是天道,奉軍剛趁天黑包抄的辰景,神靈便讓晉軍往西退了十里。奉軍
  沒頭沒腦一路追來,等全部暴露在唐河北岸的野地裡,晉軍突然神兵天降,嚇得奉軍沒開一
  槍便抱頭鼠竄,潰不成軍。那人說得邪乎,怕人不相信,跺了腳說親眼驗過奉軍的傷口,槍
  子打的都是後腦勺和屁股蛋。
  胡大套寧肯相信另一種說法,就是奉軍裡有人給晉軍遞了口風,不然,奉軍不可能鑽了
  口袋。
  胡大套和秀池滿心盤算著奉軍贏了,然後風風光光地到街筒子裡打聽蛋樣的消息。現在
  奉軍敗走石門,他們甚至不敢透露蛋樣當的是奉軍,更別說還是軍長的紅人。
  其實,胡大套和秀池都盼著蛋樣還在望都縣,根本不到這場仗裡現身,至少能保全一條
  命。可偏偏不曉得從哪兒傳來消息,人們在唐河套裡看見了蛋樣的身影,還傳言躺在擔架上
  少了一條腿。
  整整一個上午,秀池心裡發毛。
  胡大套自顧悶頭拾掇院裡的雜物,沒說話的心思,直到看她蹲在門檻上落淚,住了手裡
  的活計,走過來硬著嘴說:
  "哭啥?風言風語也值得信哩?"
  "咋不信?有鼻子有眼兒的。人家咋曉得蛋樣是奉軍?備不住是真的。"
  "你咋還盼著哩?咱兒不是短命人,放心,說不定過幾天就歡蹦亂跳地回來咧!"
  "要是真少一條腿咋辦哩?"
  "廢話,少啥也是咱的兒,還能嫌棄?"
  "那他這輩子可咋過哩?"
  "……"
  秀池見他不說話,也不再問,站起身回屋準備做飯。
  "啪---"
  "啪---"
  有人拍打院門。
  秀池的身子陡然僵住,驚慌地看了胡大套一眼。
  胡大套擺擺手讓她進屋,自己邁了步子將院門打開。
  門外站著一位戴眼鏡的老先生,後面跟著一官一兵。
  胡大套見當兵的衣裳比毛大順的顏色淺,心裡緊了緊,盯著那位先生問:"有事?"
  "可是胡師傅府上?"老先生扶扶眼鏡。
  "俺是胡大套。"
  "剛才學生去過薄荷巷,秧歌班的花老闆可在貴府?"老先生又問。
  "找他幹啥?病咧,躺著哩,不便見客。"胡大套曉得這些人不是為蛋樣的事體而來,心
  裡多了幾分不耐煩。
  "學生在縣裡孫知事手下當差,特奉他的命令請花老闆過去議事,還請胡師傅行個方便。"
  老先生說得極為客氣。
  "俺兄弟是個唱戲的,到縣衙議的哪門子事?他現在唱不了,請回吧!"胡大套說著,就
  要關門。
  "慢著---"
  站在老先生身後的瘦臉軍官猛抬手,將胡大套半關的門板擋住,嘴裡齜出黃牙一笑。
  "胡師傅,縣太爺請不動花老闆,俺們團長請得動不?你可曉得軍令如山倒,只要他老
  人家發了話,屍首也得抬走!"
  胡大套聽完他的話不覺一愣。
  這倒不是胡大套怕當兵的,而是眼前這位軍官居然操了一口純正的定州口音。
  "你是定州的?"胡大套問。
  "咋咧?"瘦臉軍官撇嘴一笑。
  "既是定州人,可曉得秧歌班幾百輩子傳下來的規矩?"胡大套問。
  "當然,秧歌班裡人人骨頭硬,唱集唱廟就是不唱堂會。可俺說讓他唱堂會來不?俺讓
  他在省立九中的操場上唱,檯子都是縣裡搭的,他還沒這麼風光過哩。"瘦臉軍官似乎胸有成
  竹,早有對策。
  "為啥在那兒唱哩?"胡大套不解地問。
  "慰勞晉軍唄。"瘦臉軍官拍拍胸脯。
  胡大套從心裡恨著晉軍,要不是他們,蛋樣說不定這會兒早在家裡歇著哩。
  "咋樣?跟花老闆通稟一聲?"瘦臉軍官一臉諧謔。
  "通稟啥?俺兄弟就在屋裡躺著,是抬是扛隨便。不過,他的病要是折騰犯嘍,俺可輕
  饒不了你!"胡大套瞪了眼說。
  瘦臉軍官沒答話,抬腿進了院門。
  清早喝完蛋花湯的辰景,人們各回各家,胡大套不願意讓花五魁在路上來回折騰,反覆
  叮囑花瓣兒和芒種幾句,讓他們先回了薄荷巷。
  此刻,花五魁閉了眼睛正在沉睡。
  瘦臉軍官進屋,看了他的臉色和蓬亂的頭髮,不由暗暗叫苦。
  "連長,這樣子咋唱哩?"當兵的小聲嘀咕。
  瘦臉軍官沒吭聲。
  "你的弓拉太滿咧,團長怪罪下來,吃不消哩!"當兵的又討好地說。
  "不妨事,不妨事。張連長是給晉軍立過大功勞的功臣,沒有張連長捨身報信,晉軍說
  不準會被奉軍吃掉,郭團長哪能不給面子呢?"老先生恭維地說。
  "先生說得沒錯,再說這算啥難事體?七歲紅病咧,小七歲紅和韭葉黃不是沒病?檯子
  啥辰景搭好,俺就讓花家班啥辰景唱。不信?俺大不了把這身衣裳脫嘍!"瘦臉軍官說完,大
  步走出裡屋。
  胡大套在外屋門口聽得仔細,心裡陡然明白了街面上的傳言。的確有人給晉軍通風報信,
  但他沒有想到那個人就威風在自己的家裡。
  "是你報的信?"胡大套攔住他冷冷地問。
  "咋?不報信哪來這身衣裳?哪來官做?"瘦臉軍官不以為然。
  "你覺得挺值?"胡大套一臉不屑。
  "日他娘!你曉得俺咋從西關車站一路跑到趙村的?把這腦袋掖到褲襠裡當成蛋咧!俺
  想咧幾天才賭了這把,這也叫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其實俺當初沒想當官,報信只是因為晉軍
  裡有幾個相好的兄弟,沒成想人家比俺還義氣!"瘦臉軍官說得唾沫橫飛。
  "一個口信換個連長?"胡大套有些惱怒。
  "啥叫一個口信?那是幾百條人命哩!再說咧,俺當個連長不是綽綽有餘?你往車站打
  聽打聽,誰不曉得俺'小七寸'是一方霸主?"
  "你就是'小七寸'?俺原先有幾個徒弟跟你混哩。不錯,算是個人物,佩服!佩服!"
  胡大套一臉鄙夷,不願讓他在這兒多停留片刻,說話間挪讓開身子。
  "小七寸"非但沒看出胡大套的面色,反在門外住了腳步,一副悲天憫人的樣樣說:
  "難得和胡師傅相互仰慕,既然說到這份兒上,小弟臨走有句話不說不快。吃過晌午飯
  去趟唐河吧,那個對不上號、接不上茬的,說不定就是你兒子那條斷腿哩,將來人、腿湊到
  一塊兒,也算是個囫圇屍首!"
  4 
  天黑的辰景,芒種去了白玉蓮家。
  芒種硬著頭皮拍拍院門,白玉蓮遲遲疑疑地站在屋門口,不敢問話。
  芒種曉得她膽小,故意咳嗽一聲。
  白玉蓮聽出他的動靜,邁了碎步過來把門打開,看了一眼左右不見旁人,重新把門關好,
  悄聲說:
  "咋就自己?"
  "瓣兒在家哩。"
  "黑燈瞎火的,你放心?"
  "俺……俺說幾句話就走。"
  白玉蓮將他讓到裡屋,借了燈光看他一臉苦悶,柔聲說:"弟,啥又不順心咧?"
  芒種苦著臉道:"晉軍讓咱在省立九中操場唱戲,師傅死活不依哩!"
  白玉蓮說:"咱秧歌是演給百姓看的,這是老輩子留下的規矩。"
  芒種說:"可……可俺答應人家咧,咋好反悔?"
  白玉蓮詫異地問:"答應誰咧?"
  芒種低了頭說:"是……是他們的團長。"
  白玉蓮有些著急,埋怨道:"你咋這麼渾哩!師傅不應的事體誰敢做主?再說……再說你
  跟人家又沒啥過命的交情,咋就一口應承下來哩?"
  芒種心亂如麻,半晌沒言語。
  其實,他對白玉蓮撒了謊。
  芒種並沒見晉軍的那位團長,而是上午"小七寸"派兵把他半請半拎地拽到了南城門外
  的河堤上。起先,芒種沒認出那個瘦臉的軍官就是在"大白鵝"那兒被他踢了襠的"小七寸",
  直到聽他說話,看他笑嘻嘻地摘了帽子露出長長的分頭,才曉得遇上了要命的冤家。
  "小七寸"壓根兒沒提"大白鵝"和踢襠的事體,臉上始終掛著笑。
  "兄弟,俗話說不打不相識,咱都是在江湖上混飯吃的,山不轉水還轉哩,這不,哥哥
  俺轉著轉著就轉到你這兒來咧!"
  "找俺有事?"芒種還是心存戒備。
  "俺想讓你在省立九中操場唱台大戲,慰勞慰勞晉軍。你不曉得,縣裡的知事和俺們團
  長都是有道行的戲迷哩!"
  "俺師傅病咧唱不了,秧歌班又有規矩,他不下話,俺不敢去!"芒種推辭說。
  "他要死過去,你還聽他的?話說回來,他要不應你就不去,那乾脆把他弄死!""小
  七寸"話說得狠毒,調調卻像開玩笑。
  芒種曉得他不是好惹的貨色,心裡暗暗叫苦。
  "兄弟,不是俺攥咧你啥把柄,俺是覺得在你這兒有個面子。實不相瞞,俺在團長跟前
  拍著胸脯打了保票,說花家班的台柱子韭葉黃是俺兄弟,一定唱台好戲。你曉得軍中不能順
  嘴胡說,團長不如意嘍會崩人的!兄弟,你不會把咱倆往絕路逼吧?況且還能掙兩份錢哩!"
  "小七寸"一番軟中帶硬的話,芒種心知肚明。
  芒種不信團長會隨意崩人的話,但是擔心他把"大白鵝"的事添油加醋地說出去,在定
  州城裡傳得狼煙四動。
  "小七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芒種既後悔又慌亂,第一次體會到六神無主的痛苦,低下了頭。
  "小七寸"沒有苦苦相逼,不冷不熱地撂下一句話:"不管唱不唱,反正檯子三天之後搭
  好,第四天早晨,派兵來接人。"
  芒種心裡發虛,央告說:"俺不讓你遭難,你也別讓俺遭難,你去鐵獅子胡同胡家
  找俺師傅,應嘍更好,不應俺再想辦法。"
  "小七寸"得意一笑,帶著人這才去了胡大套家。
  5 
  白玉蓮見芒種半晌悶頭不語,曉得犯了難,歎口氣捏攥住他的手。
  "弟,這事體你咋想的?"白玉蓮柔聲說。
  "咋想?就……就得唱哩!"芒種結巴著說。
  "瓣兒願意不?"白玉蓮又問。
  "沒敢跟她說哩。"
  "她是你媳婦,說啥也得幫這個忙哩!"
  "她要硬聽師傅的,咋辦?"芒種很無奈。
  "不會,自己的男人不幫,幫誰哩?"白玉蓮笑笑。
  "萬一……萬一她不唱,你……你唱不?"芒種抬眼看著白玉蓮。
  "你說哩?你說姐幫親弟不?"白玉蓮的眼神好燙。
  "你不怕師傅不高興?要是把你轟出秧歌班哩?"芒種還是覺得不把穩。
  "姐還能唱一輩子?老嘍就沒人要咧!姐沒啥可給弟的,就這麼個肉身子,弟想用就可
  著勁兒讓你用哩!"白玉蓮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那……俺心裡就有底咧!"芒種紅了臉。
  "樂器傢伙啥的跟兔子毛說不?不行姐為你出面求去?"白玉蓮關切地問。
  "俺先去,不行你再說。"芒種說著往外屋走。
  白玉蓮隨他站起身,攥著的手卻沒鬆開。
  芒種沒有用力外抽,還是軟軟地由她攥著。
  二人默默相視。
  半晌,白玉蓮挪閃了發燙的眼神,把身子偎在芒種懷裡,低了頭說:"弟,還把姐當親姐
  不?"
  芒種沒說話,點點頭。
  白玉蓮又抬起那張好看的臉,傷感地輕聲道:"弟,你要真把姐當親姐,咱這輩子就那一
  回咧,你……你覺得虧不?"
  芒種不曉得咋回答,兩手繞過來摟住她的腰。
  白玉蓮閉了眼睛,顫顫地長吸一口氣,癡癡地軟了腔調說:"弟願意把姐當啥就當啥哩,
  當姐,當親姐,當媳婦,不管當啥,念想著姐跟弟打心眼兒裡親就行咧,姐不願意讓弟抱屈
  哩!"說著,眼裡兩行熱淚流下。
  "姐,弟……也是打心眼兒裡跟你親哩!"芒種腔子裡激動,疼疼地也湧上一些傷感,右
  手不由抬起來摀住她的酒酒。
  白玉蓮身子一顫,幾縷酥麻綿軟軟地游竄到腰間,臉也跟著漲紅。
  二人不再說話,相抱著紋絲不動。可是,不曉得誰最先抽回胳膊,將雙手搭上對方的褲
  腰,兩人身形都是狂顫的辰景,那雙手也相跟著抽出對方腰裡的布條條。
  兩個人赤光光地裸著下半截身子,白玉蓮還沒在炕上躺利落,芒種便挺著襠裡硬生的物
  什,栽進她濕滑的軟處。
  "弟,姐那兒……好不?"白玉蓮猛扳下芒種的身子,呼著熱氣說。
  "嗯。"芒種動著腰身。
  "好就常念想著,讓它們也多親近哩!"白玉蓮閉了眼睛,腔子裡滿是陶醉,嬌喘喘地道。
  芒種衝動地猛撞幾下,白玉蓮忽又睜開眼睛關切地說:"弟,別使絕勁咧,這幾天
  地洞裡熬磨人,身子骨乏哩!"
  芒種漸漸慢下來,手往她小褂裡掏酒酒,揉著捏著,襠裡的物什憋脹不住,又是一陣猛
  撞。
  白玉蓮癱軟了胳膊腿兒,不迎也不躲地隨了他在炕上狂顛。半晌,芒種打個激靈靜下來,
  捂著她的酒酒不說話。
  白玉蓮等他喘勻了呼吸,側挪開身子,用手替芒種抿了抿亂髮,愧歉地笑笑說:"弟,姐
  不拉拽你咧,趕緊找兔子毛吧,他脾氣古怪不便疏通,再說瓣兒還在家等著哩。"
  芒種穿上褲子走到外屋,忽又停住問:"姐夫有信不?"
  白玉蓮說:"沒,他能回來就算,不回來拉倒。"
  芒種寬慰道:"別著急,備不住隨奉軍到石門咧。"
  白玉蓮慘慘一笑,轉了話題道:"弟,有陣子不唱,都快忘咧,想好嘍那天唱啥,提前跟
  姐言語一聲。"
  芒種點點頭。
  白玉蓮忽然想起啥,光著半截身子下炕,抬胳膊拉住剛要出門的芒種,著急地說:"弟,
  鑼鼓傢伙和行頭都在地洞裡,你咋背著師傅拿?還有祖師爺的畫像,沒它們咋唱哩?"
  芒種愣愣神,歎口氣說:"姐,你放心,沒過不去的火焰山,這戲說啥也得唱成哩!"
  白玉蓮不再說話,替他打開門。
  芒種連頭也沒回,大步走出小院。
  白玉蓮回屋吹了燈,沒心思睡覺,直挺挺坐在黑暗裡,睜著霧濛濛的眼睛出神。
  "嚓嚓---"
  陡地,窗下傳出輕微的響聲。
  "誰---"
  白玉蓮一聲驚慌的問話脫口叫出。
  "咚咚咚咚---"
  一陣貓竄著疾跑的腳步聲突然響起,一個黑影輕熟地從院裡的南牆豁口越出,眨眼消失
  得無影無蹤。
  白玉蓮心裡害怕,不敢點燈也不敢出門,光腳悄悄從外屋案板上拿了菜刀,哆哆嗦嗦地
  放在枕頭底下。她側耳聽聽外面的動靜,除了娃娃、媳婦們隱約傳來的哭啼和吆喝,再沒別
  的響動,暗暗吐了一口長氣。
  白玉蓮不敢合眼,在炕上坐到天明。
  6 
  花瓣兒眼看著芒種被當兵的"客客氣氣"請走,開始並不擔心,直到天黑仍不見回來,
  心裡敲起了皮鼓。她有心去找,可不曉得他去了哪裡,再說黑燈瞎火地也不敢出門,只好在
  院裡轉圈圈。
  耳朵底子裡娃娃、媳婦們的哭啼、吆喝聲漸稀了,院門終於輕輕響了兩下。
  "誰?"花瓣兒哆嗦著問。
  "瓣兒,是俺!"是芒種的聲音。
  花瓣兒心裡一陣狂喜,跑過去拉開門閂,卻"哇"地一聲哭出來。
  "哥,這半天你去哪兒咧---"
  "別哭,俺到兔子毛家轉咧轉。"
  "當兵的叫你幹啥哩?嗚嗚嗚嗚……"
  "俺到兔子毛家就為這事體,晉軍讓咱唱台慰勞戲,不白唱,給雙份錢哩!"
  "哥,你可別這樣樣咧,把俺一個人剩在家裡,俺都惦記死咧!嗚嗚嗚嗚……"
  "好瓣兒,別哭咧!以後咱也學胡師傅和你大娘,走哪兒都成雙成對,行不?"
  花瓣兒止住哭聲,上了院門隨芒種進屋,從鍋裡端出捂著的飯菜,又把筷子遞到他手裡。
  "哥,爹曉得唱戲的事體不?"花瓣兒看他嚥下一口飯,擦擦濕乎乎的眼睛,輕言細語
  地問。
  "曉得,晉軍找過他。"
  "爹脾氣不好,不願意給當兵的唱咋辦?咱還沒給他們唱過哩!"
  "啥都有頭一回,師傅不是死心眼。"
  "要是真不哩?"
  "瓣兒,反正俺已經應下咧,師傅要是真不讓,你……敢和俺在台上唱不?"
  "哥,你……咋這麼說哩?"
  "咋?不高興咧?"
  "才不是哩。你想想,俺是你的媳婦,媳婦不向著自家男人向誰哩?只要你想唱,俺到
  哪兒都陪你哩。"
  "你不怕師傅怪罪?"
  "哥,反正俺得向一頭,俺跟你唱完戲,再給爹下跪去哩!"
  "瓣兒,好瓣兒……"
  芒種心裡一陣感激,嚼在嘴裡的飯嚥不下去。
  芒種滿心以為要費盡口舌才能勸動花瓣兒,所以,提前和白玉蓮、兔子毛講好,最後再
  跟她通氣。
  在芒種的念想裡,花瓣兒至少也得猶豫半晌才做出選擇,沒想到話音剛落便有了答覆。
  直到現在,他看著花瓣兒有些嬌憨的眼神,憋堵在心裡的鬱悶才消散大半。他長這麼大,頭
  一回忙活事體,況且這事體讓他心虛,也不曉得師傅同意不同意。但走到這一步,已足夠讓
  他心裡寬敞落地。
  其實,他從兔子毛家出來的辰景,心裡就覺得八九不離十。因為這個脾氣古怪的人對那
  雙份錢沒有仇怨,再加上女兒玉亭想跟著花瓣兒學戲,更何況唱與不唱本身就是花家的事體。
  他只說了一句"唱也行不唱也可"的含糊話,就拿出家裡撂著的胡琴,在上面燒點了松香,
  又拉扯著弓子調調音,直到芒種離開,也沒說半句不同意。
  事體弄到這步田地,芒種反倒不擔心花五魁的態度,況且他們還沒碰面,到時說幾句好
  聽的,備不住不像念想的這麼大磕絆,倒是花瓣兒和白玉蓮這兩個女子讓他犯了嘀咕。
  她們都對他好,都對他百依百順。
  芒種覺得對不住她們兩個,心裡愧歉,可是又不曉得咋相互彌補,不知不覺間,放下筷
  子歎了口氣。
  花瓣兒眼瞅了芒種嘴裡那口飯遲遲不咽,眼珠子也定定地看著菜盤子發愣,曉得他胡思
  亂想別的事體,又將筷子遞到他的手裡。
  "哥,想啥哩?"花瓣兒輕言輕語地問。
  "沒……沒啥,想唱啥戲哩。"芒種醒過神來。
  "還有好幾天,想它幹啥?快吃吧,吃嘍早點躺下。"花瓣兒說著,往前推推菜盤。
  "不著急,辰景早著哩!"芒種夾著菜說。
  "俺……俺想讓你躺下哩。在地洞裡呆咧一天兩宿,你不想俺,俺還想你哩。你說,想
  俺不?"花瓣兒臉紅紅的,有些扭捏。
  "不是早說過咧?想哩!"芒種順口說著,看了花瓣兒一眼。
  "那還不快吃?俺先躺下咧!"花瓣兒跳到炕上,三把兩把將身子脫個精光,鑽進早鋪好
  的被子裡。
  芒種不曉得咋的心裡"格登"一下,腔子裡又湧上一股子難受,看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
  眼睛,又低頭盯著盤碟裡的菜,半晌,結結巴巴地說:
  "瓣兒,地洞裡潮,俺覺得身子不舒坦,今兒……咱別咧,行不?"
  第八章
  芒種聽到一聲驚呼,猛然抬頭,白玉蓮衣衫襤褸、披頭散髮地站在十步
  遠的地方,臉上的脂粉被泥土和汗水糊成面團團,活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女鬼,不細辨根
  本認不出來。
  1 
  從城裡十字街往北不到一里,路東便是省立九中。
  清乾隆三年的辰景,這裡曾是遠近聞名的"定武書院",到光緒年間改為"定武學堂"。
  民國11年,遵教育部《學校系統改革令》,學校的課程設社會、言文、算術、自然、藝術、
  體育六科。如今,學校還增設了公民教育課,將原有的"修身"改為"黨義",對學生進行一
  個政黨(國民黨),一個領袖(蔣介石)的教育,日常向學生灌輸效忠黨國的思想。其實,從
  中華民國成立那天起,省立九中便再沒有了安生日子,進步師生集會遊行、演講、宣傳新教
  育思想,提倡男女平等,反帝反封建的鬥爭此起彼伏。民國6年那次學潮鬧得最厲害,一位
  叫王森然的學生會長,居然邀請了教育總長蔡元培來學校演講,宣傳孫中山的主張。學生們
  聽得心明眼亮,一氣之下,打跑了省教育署派來的反動校長。
  在縣裡看來,省立九中一直是塊烽火狼煙之地,今天故意把戲台搭在操場上,一是戰
  亂的辰景教師學生跑散大半,二是讓荷槍實彈的晉軍壯壯底氣,再就是地面寬敞,萬一有個
  大事小情局面也好控制。
  盤龍吐珠的拱頂戲台好氣派。
  高三丈三、寬九丈九的台口全都是紅綾纏裹到頂,兩邊的堵頭垂掛著三道紫紅平絨大
  幕,左右兩側的紅漆柱上還抄寫了東關戲台上的一副楹聯:
  海市蜃樓作出幾番莫須有
  鏡花水月看來都是想當然
  為了顯示軍民融合,學校西、北兩個大門敞著,想聽花家班唱戲的百姓三五成群早到
  了操場。
  操場中央淋了一道灰線,整整齊齊排坐著的兵們在左,黑壓壓散亂著的百姓在右,軍
  官和縣裡的頭頭腦腦們在戲台前搭了桌子,還放了水果、點心、茶水之類。
  半晌午的辰景,兩輛小車"吱扭扭"從北門進來,"小七寸"和五個當兵的笑臉陪著芒
  種,花瓣兒、白玉蓮和秧歌班的幾位師傅走在後面。
  昨天晌午,芒種和白玉蓮商量好了去偷樂器傢伙和行頭。怕花瓣兒下不了手,故意沒
  跟她說。芒種曉得胡家院西南角的舊豬圈後面那個放谷糠的大甕底下是地洞出口,想趁他們
  午睡的辰景下手。誰知到了胡家,門板上掛著銅鎖,芒種心裡暗喜,猜想不是三個人出了門,
  就是師傅還在屋裡睡覺。於是,讓白玉蓮在院外等著,自己翻牆過去往屋裡瞅,果然,花五
  魁閉目睡得安安穩穩。
  芒種全身的汗毛"刷"地炸直起來,不由分說跳進豬圈,搬開大甕就鑽了進去。藉著
  帶來的松明,他爬出爬進五六回,將東西一樣一樣扔過牆頭,等都收拾利落,全身都被汗水
  和黃土和成了泥人。
  芒種遠遠看見氣派的戲台,臉"騰"地一紅,接著陰沉下來。
  百姓們看見花家班,一陣嘁嘁喳喳地交頭接耳。挺直了腰的兵們則把眼珠子盯在花瓣
  兒和白玉蓮身上,操場上空傳出一陣低低的哄哄聲。
  芒種皺眉對走在身邊的"小七寸"說:"咋搭咧個白虎台?"
  "小七寸"一愣:"啥叫白虎台?這多氣派哩!"
  兔子毛湊過來也惱怒著說:"這坐東朝西的台就是白虎台,白虎是凶神,會鬧出事體哩,
  不吉利,不唱咧!"
  "小七寸"的臉登時青筋暴漲。
  芒種看他一眼,緩緩面色說:"唱秧歌的忌這哩!要唱也行,弄只白色的活公雞在台上
  殺嘍,祭戲祖除凶神。"
  "小七寸"本想罵街,嘴張了張一擺手,對旁邊一個當兵的耳語幾句,又朝幾個站著
  的兵喊:"別他娘秫秸樣樣的在這兒戳著,趕緊搬箱子。"
  就在他們站下說話的辰景,兩輛小車早到了戲台下邊。
  芒種著急地對兔子毛說:"李師傅,趕緊過去看看,別讓他們瞎動,先讓師祖走。"
  秧歌是蘇東坡在定州做知州時所創,他也是秧歌藝人幾百年來一直供奉的師祖。平時,
  秧歌班把蘇東坡的像畫在布軸上,也有的用布縫製成精緻的塑像,妥善保管在最好的箱裡。
  每次演出,裝車先裝師祖的箱,行車先行師祖的車,登台先裝師祖的位,卸台先收好師祖的
  像。
  兔子毛聽罷,一溜小跑趕到小車前,將大木箱護住,招呼幾個當兵的小心翼翼先搬上
  後台。
  芒種安排妥當剛要上台,猛覺衣袖被人扯住,扭頭一看,不由嚇了一跳。
  2 
  拽芒種衣裳的不是別人,正是穿了老百姓褲褂的李鍋沿。
  芒種看他臉上微微帶著笑意,一時猜不透他的心思。
  自從成親那天鬧了事,芒種一直在心裡對李鍋沿存著感激,只不過後來又鬧了扒墳、
  抓花五魁的事體,芒種才對他有了敵意。
  "師……師叔,你沒上石門?"芒種看他臉上帶著笑,沒改當初的稱呼。
  "芒種,難得你還叫俺一聲師叔,花家也就你一個善人咧。俺上哪門子石門?毛大順
  那個狗日的在軍長面前把俺鼓搗澥湯咧,開仗的辰景還被關在小黑屋裡,幸虧逃出來咧,揀
  了一條命哩!"
  "你不追他們去?"
  "追也沒用,這輩子就算讓人毀咧,還是在家想生計吧,以後短不了讓你幫忙哩!"
  芒種不願意多耽擱,朝他笑笑想走,李鍋沿的手又搭住了他的衣袖,芒種的臉耷拉下
  來。
  李鍋沿不急不緩地問:"別著急走,唱這戲你師傅曉得不?"
  芒種搖搖頭。
  李鍋沿嘴角掠過一絲笑意:"你可曉得俺倆當年有個賭?誰破嘍秧歌班的規矩,誰就散
  嘍攤子,把東西拱手讓出來。"
  芒種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警覺又氣憤地說:"你想幹啥?少打俺的主意!"
  李鍋沿並不在意,不陰不陽地笑道:"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俺反悔啥?"
  "不唱這台戲,不破秧歌班的規矩!"
  芒種曉得他的意思,口風硬著說:"你看見這陣勢咧,不唱不行!"
  李鍋沿笑道:"那好,俺要應你的師傅的賭,唱完戲你們走,行頭、傢伙撂下俺們拾掇,
  放心,俺們來的人多,一趟就清咧!"
  芒種看著他身後七八個人,心裡一緊,冷冷地說:"行頭、傢伙是俺背著師傅弄出來的,
  俺沒有跟你賭,東西你拿不走。要拿,你從俺師傅手裡拿!"
  李鍋沿"嘿嘿"一笑:"也行,不著急,你唱吧,唱好點,這是花家班最後一場戲咧!"
  說完,示意身後的人離開。
  芒種看著幾個人的背影,明白正在做一件鑄成大錯的事體,可是現在想走也走不成,
  因為"小七寸"又在嚷叫著催他上台。
  芒種橫橫心,從側門上了後台,看花瓣兒和白玉蓮都站著等他吩咐,對忙活著拾掇樂
  器傢伙的兔子毛說:"李師傅經多見廣,今兒你就主事吧!"
  兔子毛連忙擺手:"使不得,俺可不敢主事,你頂算花家班的二老闆,咋也得你
  主事哩!"
  花瓣兒還未開口,白玉蓮一臉正色地說:"師弟,師傅不在,你理應給戲班做主哩!"
  芒種看看白玉蓮,又看看笑瞇瞇的花瓣兒,抬手把裝了師祖畫像的箱子打開,從裡面
  "請"出畫軸,吊掛在後台中央,又設上香案。
  畫軸裡是秧歌師祖蘇東坡慈眉善目的官像。
  芒種燃上三炷香,花瓣兒和白玉蓮隨他朝畫像跪下磕了個頭,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芒種口中唸唸有詞:"有爺皇封,神力無窮,驅走兇惡,保佑平安。"念罷,起身將木
  香插入香案。
  芒種對站起身來的花瓣兒和白玉蓮說:"今天不比往日,台下的官兵不好惹,先打臉兒
  (註:方言,化裝的意思)吧,一會兒公雞來嘍俺再操辦祭台的事體。"
  兩人應了一聲,分找盛自己行頭的箱子。
  時辰不大,兩個當兵的拎著一隻"嘎嘎"叫的大白公雞躥上後台,其中一個對打了臉
  兒沒換行頭的芒種說:"雞來咧,咋辦?"
  芒種瞟了一眼公雞,順手從旁邊的木箱裡拿出一支花槍說:"你稍等片刻,俺挑了四角
  就來。"(註:秧歌藝人祭台的程序,由花臉演員用刀槍把子在舞台的四角挑動)
  芒種踏了戲步,踩著嶄新的紅松地板一彈一彈地走到舞台的四個角上,用花槍挑了幾
  下,返身回來,又從木箱裡抄出一把光閃閃的菜刀,走向台口。
  老輩子傳下話來,祭台要認真嚴肅,尤其是殺雞的辰景,要心善志誠,不許亂說,禁
  忌扳山,吸草條,如此才能請師祖驅走凶神,保佑演出平安。
  台下的官兵剛見芒種提槍挑四角的辰景倒沒感到詫異,見他拎著公雞抄了菜刀直奔前
  台,不由亂糟起來。
  芒種不敢向下看,可是越不敢看就越管不住自己的眼珠子。他飛快地掠了一眼台下,
  看到離他最近的那排桌子前坐著一溜軍官,還有幾位縣衙的官員,心裡哆嗦一下,轉眼掠向
  遠處。
  遠處是黑壓壓的百姓。
  就在芒種的眼神飛掠而過的辰景,在人群中居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歐陽先生!
  芒種心裡一喜,台下總算有認識的人咧。
  芒種想用眼神說話,畢竟兩人有些日子不見,可再看時,人群裡奇怪地沒了他的身影。
  芒種心裡納悶,又不便在台上多耽擱,走到南邊的台口蹲下身子,手起刀落,公雞頭
  已乾淨利索地掉到台下。
  "啊---"
  台下一片驚呼。
  芒種倒提了公雞,鮮艷艷的血流子淌在紅松木板上,轉頭回後台的辰景,耳朵底子裡
  聽見前排有人罵街。
  "娘那個逼!咋的個?怪好的日子還見血哩?"
  "團長息怒,您有所不知,定州的秧歌藝人守舊,唱戲得先祭台,這是吉利事哩!"
  "操,哪這麼多規矩?歡歡地給俺唱來,不如意嘍崩他個逼養的!"
  "放心,放心,花家班是定州最好的戲班子,肯定能達到您的滿意!"
  芒種回到後台,本想告訴花瓣兒和白玉蓮多加小心,又怕她們聽了緊張把戲唱
  砸,索性狠了狠心,將行頭換上,對二人笑笑說:"憋了一大陣子,戲台也氣派,這下咱好好
  唱哩!"
  花瓣兒和白玉蓮都沒說話,齊刷刷遞過來的都是燙人的眼神。
  芒種腔子裡一熱,險些淚流滿面。
  3 
  鑼鼓傢伙一響,芒種深吸一口氣,邁台步走到戲台中央,未曾說話先作了一個羅圈揖。
  "各位軍爺、鄉黨,花家班有陣子不跟大伙見面咧。擇日不如撞日,今天你算來巧咧,
  小七歲紅和蓮花白,不讓各位聽煩不算一回!話又說回來,你可千萬別煩,你一煩,她們就
  唱著沒勁咧,咋?那位鄉黨說啥哩?你問俺是誰?你連俺的名頭都不曉得,那你肯定不是定
  州人,定州城沒有不曉得俺韭葉黃的,咋?你早曉得俺叫韭葉黃,那你曉得俺現在叫啥?嘿
  嘿,俺不叫金,不叫銀,俺今天就叫輸嘍金銀的倒霉蛋---王定保。"
  芒種天生一副好嗓子,加上一亮一啞,一虛一實的花臉腔,早逗得台下哄堂大笑。
  芒種碰了彩,心裡一陣高興,說罷了開場"刷"地轉身塌腰,再轉向台口的辰景,沒
  了開始的歡喜,兩道眉耷拉下來,已是一副倒霉的可憐樣樣。
  芒種(定保)白:進書房明燈高掛,一卷書萬里封侯。 家住南海四莊村,家有梧桐
  落鳳凰。家有繡簾出美女,南學也出狀元郎。唉---學生王定保,家住定州,清風店人氏,
  只因在南學堂讀書,趁先生不在和幾位學兄耍起錢來,俺把骰子撒下去,來咧一個來咧一
  個二,滴溜溜又來咧個多嘴的三。都怪定保時運不正,一骰子輸咧八弔錢。正在為難處,忽
  然想起表妹她來,她家本是大財主,又有銀子又有錢,有錢俺借她錢八吊,拿到南學把賬還,
  說走就走---
  芒種(定保)唱:來了定保把路趕,眼前就是張家灣,表妹門前忙站定,叫聲表妹開
  門閂。
  花瓣兒(俊姐)唱:俊姐正在繡簾裡,忽聽門外有人言。紮下鋼針盤絨線,絨線就在
  匣裡團。轉身忙把炕來下,金蓮落在地平川。不是東鄰來借米,就是西鄰又借鹽。不給他開
  門繡簾裡去---
  芒種(定保)白:表妹,開門來!
  花瓣兒(俊姐)唱:原來是表哥王鳳賢。(開門)叫一聲表哥你聽仔細,不在南學裡讀
  書,咋這麼清閒?
  芒種(定保)唱:話沒出口先紅臉,只因和人亂賭錢,一骰子輸咧錢八吊,沒有臉面
  回家轉,有心向表妹借個東西當,省得俺跳井上吊懸。
  花瓣兒(俊姐)唱:表哥面前俺離了座,背過臉來暗盤算,有心借給他錢八吊,倒不
  如叫他遭難不當錢。
  芒種(定保)白:表妹,你倒是說話呀!
  花瓣兒(俊姐)白:你輸嘍錢咋叫俺還哩!
  芒種(定保)唱:表妹狠心不借錢,返身趕往南學監,路上找個枯井跳,再見表哥登
  天難。
  花瓣兒(俊姐)唱:俊姐上前把你攔。自小看你脾氣好,這辰景倒比針尖兒尖,俺家
  沒有東西當,去到外邊轉借還。
  芒種(定保)白:表妹本是女流之輩,你到哪廂去借?
  花瓣兒(俊姐)白:對門子有個閨姐姐,俺到那廂去借。
  芒種(定保)白:她是俺沒過門的媳婦,她要曉得俺耍錢,還不把俺臊死?
  花瓣兒(俊姐)白:曉得羞臊就別耍錢,你等著,俺去去就來。
  芒種(定保)白:千萬別提俺的事。
  花瓣兒(俊姐)唱:一家人分了兩院住,一家路北一家路南。走出自己大門外,來到
  姐姐大門前。走上前來推門戶,姐姐門裡上著閂。(白)姐姐開門來!
  白玉蓮(閨姐)白:外邊是哪個叫門?(唱)張閨姐下床來輕輕放穩小金蓮,一步邁
  不了半磚地,二步還在磚裡邊,咬咧咬牙邁大步,一步邁咧一挑擔,挑擔它本是東西放,張
  閨姐本是北往南。嬌喘吁吁把門開,原來是俊姐站外邊,(白)妹子有事?
  花瓣兒(俊姐)白:俺有啥事,還不是姐姐你的事。表哥在俺家裡歇著,想叫你過去
  看看。
  白玉蓮(閨姐)唱:一句話說得俺閨姐惱,連把妹子罵幾言,自從許配你表哥,自小
  只見過一回面,倒叫你來來回回耍笑俺。
  花瓣兒(俊姐)白:姐姐,這回可是真的!他不在南學唸書跟人耍錢輸咧,想找俺借
  錢還賬,俺想讓他遭遭難,請你幫忙哩!
  白玉蓮(閨姐)白:咋幫?
  花瓣兒(俊姐)白:姐姐俯耳過來,如此如此這般!
  白玉蓮(閨姐)白:那好,待俺梳洗打扮一番。
  花瓣兒(俊姐)白:姐姐,那俺就在家等你咧!
  白玉蓮(閨姐)唱:張閨姐梳洗巧打扮,描咧個小樣兒美天仙。梳的抓髻扇子面,紅
  絨繩兒末根纏。偏花正花戴兩朵,鬢角斜插白玉簪。耳朵上戴著白玉墜,鉤套鉤來環套環。
  江南宮粉擦滿面,蘇州胭脂塗唇邊。裡穿綢來外套緞,八幅羅裙繫腰間。張閨姐低頭自己看,
  裙子下露出小金蓮。軟綢褲子蔥心綠,黃絲帶就把腳腕纏。紅緞子小鞋杉木底,兩頭著實當
  間懸。一不歪來二不偏,又窄又瘦溜溜尖。正看好像秦椒樣,後頭好像古銅錢。張閨姐走出
  繡簾外,不遠來到大門前。走出門來把他望,那邊來咧個俊俏男。前影兒好像王定保,後影
  兒好像俺的丈夫王鳳賢。張閨姐扭閃在影壁後,假裝摔倒在道兒那邊。
  ……
  4 
  算起來不曉得多少辰景沒顧上開心一笑了。
  無論當兵的還是擁擠成一團的百姓,就連前排的軍官和縣裡的頭頭腦腦,看著台上那
  兩個扮相俊俏的美人,也不覺直愣了眼睛。
  花瓣兒和白玉蓮都是人見人憐的樣樣,芒種滑稽的扮相,除了陪襯著她們,本身也是
  玉樹臨風,透著一股嘎壞的風流倜儻。
  人們自顧意亂情迷地相看,全沒料到天上也有一番奇異的景致。
  因為刮南風,天上自南向北群星聚會樣樣地飄了一團五顏六色的天燈,大如臉盆,小
  如瓷碗,煞是好看。
  "哎呀,誰放天燈哩?"
  人群中,不知誰賣眼最早發現這番景致,大聲嚷叫起來。
  "是哩,好看死咧!"
  人們仰頭隨聲附和。
  台上有好戲,天上有好景致,當兵的和百姓們一時不曉得該看啥,一會看天一會看戲,
  看著看著,就覺眼前劃過幾道冒了藍煙的霧線,還以為看花了眼。
  "轟---"
  "轟---"
  "轟---"
  幾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炸在前排的桌子邊上。
  黑熗熗的煙塵濃得風吹不動。
  人們耳朵底子裡的巨響經久不散,居然忘了逃遁,居然沒聽到有人慘叫。
  芒種、花瓣兒和白玉蓮正迷在戲裡,猛聽巨響嚇得都愣在台上。再定睛看時,眼前火
  光、濃煙一片,前排就坐的已是人仰馬翻。
  台下亂作一團,"嘩"地擁著人溜子往北門逃散。
  芒種、花瓣兒和白玉蓮蒙了,不但沒貓躲在後台的蘆席棚裡,和那幾個樂師反跑到台
  下,隨著四散紛逃的百姓齊擁到操場上,人踩人的胡撞。
  起初,芒種還覺得狠攥了花瓣兒和白玉蓮的手,等跑到操場北門外再看,身邊哪還有
  她倆的影子?他驚出一身汗,想踮起腳尖往四下踅摸,身子剛停住就被擁出門外的人流撞倒
  在地,接著便有無數只腳磕絆著踩踏在身上,奇痛無比。
  半晌,芒種覺得身上酸痛輕點,咬著牙想站起來,腿和胳膊動了動,骨頭像拆散架子
  一樣樣。他心裡一急,硬挺著撐跪起來,搖搖晃晃走幾步,腿腳又軟塌塌地跪了下去。
  "弟---"
  芒種聽到一聲驚呼,猛然抬頭。
  白玉蓮衣衫襤褸、披頭散髮地站在十步遠的地方,臉上的脂粉被泥土和汗水糊
  成面團團,活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女鬼,不細辨根本認不出來。
  "姐---"
  芒種叫了一聲,鼻子有點酸,急忙眨眨眼睛。
  白玉蓮跑過來扶起芒種,"劈里啪啦"拍打著他身上的土。
  "姐,你咋沒跑哩?"芒種咧著嘴問。
  "跑半截想起咱的東西沒人照看,姐就又回來咧!"白玉蓮說。
  "瓣兒沒跟你在一塊兒?她哩?"芒種問。
  "沒她?俺是一個人跑的,這可壞咧!"白玉蓮驚慌失色。
  "沒事,反正她也認得家,這工夫說不定早回咧!"芒種說著,看了看白玉蓮身上的破
  爛衣裳。
  "姐沒事,就是衣裳被人扯爛咧,身上沒傷。你哩?疼不?"白玉蓮柔聲詢問。
  芒種搖搖頭,想替她抻抻露出肩膀的小褂,手剛往上抬,酸疼得又垂耷下來。
  "弟,你先回家找瓣兒,姐去戲台上看看咱的東西,少嘍你咋跟師傅交待哩?"白玉
  蓮說著,往後攏攏粘在臉上的亂髮,向北校門走去。
  芒種突然明白,白玉蓮不顧危險又返回操場,原來是怕東西丟了他沒法跟師傅交待。
  看著她的身影,不由心裡一陣感動,嗓子癢了癢,顫聲叫道:
  "姐,俺……俺跟你一塊兒去。"
  操場裡空無一人,只有一隻隻跑丟的鞋。
  戲台前,被炸爛的幾張桌子碎片橫七豎八躺在地上,三個土坑邊有兩攤紫乎乎凝成皮
  皮的血跡。
  白玉蓮望了一眼,驚慌地後退著低呼道:"娘唉,真死人咧!誰這麼手黑哩?"
  芒種怕她膽小,急忙拉了她的手說:"沒事,流這點血死不了人,走,快去看咱的箱子。"
  二人從側梯上了戲台,越往後走,芒種越覺得心跳不止。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於
  是,丟下白玉蓮疾步跑向後台。
  兩輛小車不見了,四隻木箱還在,木箱裡空無一物。牆上懸掛的師祖畫像不翼而飛。
  芒種覺得後脖梗子一涼,"撲通"癱在地上。
  四隻木箱裡裝的行頭是花五魁全部的心血,也是花家班所有的家當,這些東西丟了,
  花五魁肯定要他的命。
  芒種傻了,眼淚都忘了流。
  白玉蓮趕過來看在眼裡,腳下也是一軟,跪在芒種身邊,半晌,哆嗦著嘴唇說:"弟,
  師…??師傅得殺你十回哩!"
  芒種的淚水慢慢拱出眼眶。
  白玉蓮搖搖芒種的肩膀,眼淚"劈里啪啦"從他眼眶裡掉下來,砸在紅松木板上。
  白玉蓮看著他,顫了聲音道:"弟,你快說話,咋……咋辦哩?"
  芒種傻愣地看著空箱子說:"老百姓誰顧上揀這些東西,當兵的拿這也沒有用,肯定是
  李鍋沿這狗日的暗裡下了手,他說嘍不算,俺得找他算賬去。"
  白玉蓮不曉得花五魁和李鍋沿的賭,也沒看到芒種和李鍋沿在人群裡說話,等芒種將
  經過磨叨一遍,不由全身散了骨架,絕望地說:"落到他手裡還能要出來?再說也沒抓住他的
  手,他不會承認哩!"
  芒種咬牙道:"他不給,俺要他的命。反正俺也是個死,這就去!"說著,站起
  身來要下戲台。
  白玉蓮一把拉下他的身子,哭著說:"弟,別往絕路上走,你去找瓣兒吧,姐去找李鍋
  沿,好歹俺跟他沒有過節,磕頭作揖要回來就行咧!"
  芒種六神無主地道:"要是瓣兒也找不著哩?當兵的抓咧那麼多人。萬一讓他們抓嘍,
  俺還不是個死?"
  白玉蓮忽地想起啥,低低的聲音說:"弟,要不……要不你跑吧,越遠越好,別……別
  讓師傅抓著!"
  半晌,芒種傻了樣樣地自言自語:"俺讓他殺,俺是罪有應得!俺讓他殺,俺是罪有應
  得!"
  白玉蓮睜圓了眼睛,有些不相信地看著芒種。芒種臉上茫然的神色使她心驚膽戰,那
  死人樣樣白慘的面色使她覺得絕望,她想幫他,但是無能為力。良久,她扳著芒種厚實的肩
  膀瘋了樣樣地搖晃,"哇"地一聲哭嚎起來。
  "弟,你咋這麼苦命哩!你死嘍,姐的心也就死咧---"
  5 
  花五魁在胡大套家靜養幾天,秀池一天兩鍋姜絲糖水餵著,加上東大街廣育堂蔡仲恆
  的幾服湯藥,病情和氣色好了許多。
  那天,芒種來說唱戲的事體,他一聽就發了脾氣,埋怨芒種輕易答應晉軍。花瓣兒見
  爹死活不鬆口,急得捏了又軟又硬的腔兒替芒種求情。花五魁冷下臉擺擺手,閉眼之前撂下
  一句話:"等俺死嘍,你到天上唱也行!"
  其實,在花五魁的念想裡,給晉軍唱不唱還是小事,主要有幾個歪歪踹踹的小班盯著。
  多少年了,花家班總說自己是秧歌的正根,絕不能壞一絲一毫的規矩。而且他年輕的辰景還
  和李鍋沿下過毒話,誰壞了規矩,誰從此就散了攤子,或者離開定州到別的地方唱戲。
  那些歪把子小班早想合著"淹"了花家班,花五魁當然不會給他們這種機會。
  花五魁正悶悶不樂地在院裡溜躂,猛聽南邊傳來三聲炸響。
  秀池在屋裡做針線活計,慌忙跑出屋來問:"兄弟,剛才啥響動哩?是不是又開仗咧?"
  花五魁思忖道:"不像,炮聲比這亮哩。"
  秀池看了看太陽,著急地又問:"你哥咋還不回來?往日這辰景早回來咧。"
  花五魁說:"俺哥也是聽風就來雨,憑那小子一句話,咋能信哩?他咋曉得蛋樣傷著咧?
  他又沒見過蛋樣長得啥樣樣。"
  秀池歎口氣道:"寧肯信其有,莫可信其無唄。沒傷敢情好,囫囫圇圇的,啥辰景見啥
  辰景歡喜哩!"
  兩人正說著,胡大套通身是汗地進了院門。
  "咋樣?"
  花五魁和秀池異口同聲。
  "往北又找咧幾里,沒見單獨斷嘍的胳膊腿,八成那小子唬咱哩!"胡大套擦著汗說。
  花五魁道:"哥,早勸你別聽他瞎掰,這東西不說人話哩。"
  秀池高興地說:"老天爺保佑蛋樣,往後也別有病有災的,等他回來說啥也不讓他出門
  咧,好好找個媳婦,看著拳廠算咧!"
  事體過了那麼久,一提起蛋樣的婚事,花五魁心裡還是覺得愧歉。
  花五魁紅著臉說:"嫂子,蛋樣的彩禮俺包咧!"
  胡大套脫了褂子晾在院繩上,故意岔開話題:"剛才聽見響動咧不?好像九中那邊傳過
  來的。"
  花五魁道:"九中都是唸書的,響啥動靜哩?"
  胡大套皺了眉說:"光見人說,沒太聽實著,好像……好像芒種他們在九中操場上給晉
  軍唱戲哩,莫非出事體咧?"
  花五魁大驚,有些不相信:"不准,行頭傢伙都在地洞裡,沒這他們咋唱哩?"
  胡大套想起啥,抬腿進屋搬開那只鹹菜甕下到地洞裡,時辰不大,出屋著急地嚷道:
  "兄弟,行頭傢伙都沒咧!"
  花五魁"刷"地醒過神來,雙腿有些抖顫。
  秀池恍然大悟,猛地拍著大腿道:"一定是芒種他們趁俺倆出去,你又睡覺的辰景偷走
  的。天爺,他們這是幹啥哩?"
  花五魁腔子裡陡然生出一股憤怒,惱怒著說:"俺去看看,要真是唱戲哩,俺……俺把
  他們……"說著,邁步就要出門。
  胡大套擔心他的身子,拽著他的衣袖道:"不行,你不能累著。"
  花五魁強壓住火氣說:"俺覺著好得差不離,從九中看看順便也就回家咧,你們清靜幾
  天吧,有事再過來說一聲。"
  秀池說:"要不讓你哥陪你去?你這麼走俺不放心。"
  花五魁說:"俺走走歇歇,沒事。"
  胡大套和秀池將花五魁送到院門,看他腳步利索地走遠,兩人相看一眼,都歎了一口
  長氣。
  花五魁覺得腿腳有勁道,但也不敢走快。這大陣子的病實在讓他害怕,以前在戲台上
  活蹦亂跳的辰景,根本沒想到有一天會躺倒,雖然不服氣,可心裡畢竟做不了身子骨的主。
  花五魁被李鍋沿弄走的辰景,險些死過去,在河裡又差點喪命,他沒想到會好得這麼
  利索,本來心裡寬敞些,但看了街筒子裡破破爛爛的景致,心裡又有芒種他們唱戲和響動的
  事體壓著,腔子裡不免生出一股悲哀。
  唉!還不如不投胎成人哩!
  這是啥世道?兵荒馬亂的,整日躲東藏西沒個安穩,早生幾年晚生幾年也比正趕上這
  辰景活得順心!
  花五魁一路唉聲歎氣,走半頓飯的辰景,到了省立九中北門。
  大門被粗鐵鏈子拴死。
  門內有四個扛槍的兵把守。
  花五魁隔著鐵條望了望,操場上空無一人。可當他看到那個坐東朝西的"白虎台",還
  有操場上一隻隻跑丟的鞋,心裡暗暗叫苦,明白了一切。
  完了!
  花家班到今日徹底完了!
  花家班沒等別人禍害,自己走上了絕路!
  花五魁眼裡冒出金星,耳朵底子裡聽著自己牙關"卡卡"的慘響,突然想平躺在地上
  大哭一場。
  他想起爹臨死的景致。那天,窗外下著瓢潑大雨,躺了半個多月的爹突然想吃頓飽飯,
  吃完飯還要他來一段《王二小趕腳》。他不曉得爹是迴光返照,歡喜地唱了大半天,等口渴喝
  水的辰景,爹早就微微笑著在黃泉路上走出十來里地。
  花五魁的爹一輩子收了三個徒弟,一個是李紅兒,一個是李鍋沿。後來,一連串的事
  體弄得花、李兩家成了仇敵。
  花五魁心裡難受,耳朵底子裡"嗡嗡"響著邁腳步離了九中北門,一路歪趔著
  朝南城門走來。
  現在,他不敢回自己的家了。儘管他並不記得犯病辰景看到的那個金光閃閃的招魂幡,
  但忘不了那個紅兜肚和幾根白慘慘的哭喪棒。
  他怕門前再有東西,怕自己再被恐懼纏住。
  花五魁一步一步朝自家的□門走來,眼珠子死死盯住□門上的橫樑。
  上面啥都沒有。
  花五魁暗鬆一口氣。
  哪知,就在他低頭從褲袋裡掏鑰匙的辰景,眼珠子陡地瞪大,嘴巴還未張開,嗓子眼
  裡便是一聲絕望的驚叫。
  6 
  他看到一條腿。
  一條被爛布包裹著的腿,腳上光光的,沾滿了稀泥。
  花五魁看到這景致,猛地想起蛋樣,難道……難道蛋樣真被打斷了一條腿,還被人扔
  到了薄荷巷?
  誰會這麼干哩?
  誰會這麼毒哩?
  花五魁眼裡的淚"刷"地流出來。
  那條腿本是在□門左邊的石礅下放著,聽到花五魁的叫聲,突然抽搐一下蜷縮起來。
  花五魁以為看走了眼,急忙擦把淚,身子也向東挪移。
  這哪裡是條斷腿,腿的旁邊還有一條腿,兩條腿的上邊還撐著半截身子和一顆活人頭
  哩!
  花五魁虛驚一場,不由惱怒地看著那人。
  那人衣衫襤褸,腰裡別著一把珵明瓦亮的嗩吶,左手拽著一個黑油油的布兜,裡面塞
  了些鐮刀、木棒、鐵絲和麻繩,右手裡攥著一隻生了銹的"擺鏈"(註:舊時走街串巷綁笤帚
  的人手中拿的幌子。一般是九塊長10厘米、寬5厘米的鐵片,用皮條逐片向下錯位著延連在
  一起,上有木把,將木把前後擺動,鐵片相互碰撞,"嘩嘩"作響)。
  那人站起身來後退兩步,眼神驚恐不安。
  花五魁見他年歲不大,最多十八九歲的樣樣,相貌還挺英俊,不由皺了皺眉。小伙子
  長得不錯,咋穿得這麼窮酸哩?
  那人愣愣地看著花五魁,半晌一動不動。
  花五魁還沒聽芒種說,就是他在門口上弄了那七根哭喪棒,對他自然不會有惡意,閃
  了閃身子,示意他從門後走出來。
  那人好像很聽話,光腳提著布兜和"擺鏈"從門後走出來,並且頭也不回地往東而去。
  不知咋地,花五魁心裡突然有種失落,剛想喊他,那人也忽地停了腳步,慢慢轉過身
  來"嘿嘿"一笑,咧開的嘴裡"嘩"地流出一道粘長的口水。
  口水往下飄著落地的辰景,被風斷成三截。
  花五魁嗓子眼一麻,險些嘔出來。
  那人討好地看著花五魁,嘴巴張了幾張,舌頭打著卷說:
  "老……老闆,你……你教俺……唱戲不?"
  7 
  白玉蓮打聽到李鍋沿兩口子在刀槍街的馬家大院買了一套房院,拉著四隻空木箱直奔
  了刀槍街。
  老遠,站在門口沒事望天的李鍋沿就笑嘻嘻地看著她。到了近前,李鍋沿不陰不陽地
  說:"咋?還送來咧?俺叫人去拉唄!"
  白玉蓮以為他說風涼話,惱紅著臉道:"你裝啥洋蒜?把行頭傢伙給俺,你朝芒種要不
  著,有本事朝師傅要哩!"
  李鍋沿聽得雲山霧罩,不解地問:"你咋把俺說糊塗咧?"
  白玉蓮硬藏起心裡的氣惱,軟了口氣說:"師傅是說嘍算數的人,破嘍規矩他看著辦。
  行頭傢伙是芒種偷弄出來的,別把他窩在中間,師傅會要他的命哩!"
  李鍋沿聽得更加糊塗:"你到底想說啥?"
  白玉蓮紅著臉說:"操場上爆炸咧,行頭傢伙全沒咧,俺覺得……覺得你拿咧!"
  李鍋沿明白過來,臉漲紅著嚷道:"倒打一耙是不?玩兒花花腸子是不?你以為俺會信
  你的話?你以為弄個這,俺就不找你們算賬咧?"
  白玉蓮苦著臉說:"師叔,你也是仁義之人,抬抬手,給芒種留條活路哩!"
  李鍋沿看白玉蓮的神色不像虛假,走過來掀開木箱問:"真丟咧?"
  白玉蓮也死盯著他說:"你真沒拿?"
  李鍋沿臉紅著發誓:"誰拿誰是狗日的,俺和芒種說過話就帶人走咧。"
  白玉蓮不死心,又說:"行頭傢伙再好,也頂不過一條命哩,你要真拿嘍……你說拿啥
  換就拿啥換哩!"
  李鍋沿漲紅臉道:"咋換?把你典給俺,俺也沒拿!"
  白玉蓮看他說的不像假話,哈腰拉起小車就走。
  李鍋沿氣呼呼地在後面嚷叫:"快找,俺還到薄荷巷拉哩---"
  白玉蓮心裡亂糟,除了李鍋沿這個線索,不曉得再到哪兒打問,腳下的力道閃失了幾
  分。
  出刀槍街西口便是文廟,裡面駐紮著大批當兵的。白玉蓮正低著頭走,忽聽有人喊叫
  "蓮花白",抬頭一看,"小七寸"正從文廟門口出來。
  "小七寸"鐵青著臉說:"還他娘不如不唱戲哩,郭團長上西天咧!"
  白玉蓮看見他,心裡的怨恨一下子發散出來,冷冷地道:"這都是你舔屁股舔的!"
  "小七寸"嘻嘻一笑:"死唄,又不是俺爹,啥也少不了!"
  白玉蓮怒道:"俺可少咧,行頭家當全丟咧,就剩空箱子咧!"
  "小七寸"壞笑著說:"想要不?俺幫你找回來?"
  白玉蓮聽他話裡有話,仔細盯著他說:"你曉得在哪兒哩?快點還給俺。"
  "小七寸""嘿嘿"笑道:"還容易,咋謝俺哩?"
  白玉蓮情知他不是好東西,冷冷地問:"你說咋謝?"
  "小七寸"盯著她的胸脯,流里流氣地道:"你說哩?"
  白玉蓮俊面通紅:"你還嘍再說!"
  "小七寸"急跟道:"說嘍就還,俺不能白給你們收著。"
  白玉蓮聽出東西在他手裡,心裡安穩下來,淡淡地說:"只要把東西還嘍,隨你便!"
  "小七寸""嘻嘻"一笑:"一回還是一宿?"
  白玉蓮沒理他,拉著車走了幾步停下,回頭說:"俺在家等你。"說完,頭也不回地奔
  了北大街。
  天黑下來,白玉蓮的心"通通"跳個不停。
  她應下"小七寸"的話,完全是憑著心裡一股子急勁兒,慌著幫芒種找回行頭家當,
  等想到真讓"小七寸"糟蹋一回,不覺害怕起來。
  夜越來越深,還不見"小七寸"的動靜,白玉蓮心裡慌張,她怕"小七寸"說瞎話又
  白佔便宜,可是,等院裡真的有了動靜,看到"小七寸"真的抱著行頭家當進屋,她的心反
  倒安穩下來。
  為了芒種,為了行頭家當,白玉蓮利落地脫光衣裳,直挺挺躺在了炕上。
  8 
  天黑得沒有一絲活淘氣(註:方言,沒有餘地的意思),芒種拖著勞乏的身子回到薄荷
  巷,想死的心都有。
  他和白玉蓮在戲台上犯愁的辰景,白玉蓮讓他去找花瓣兒,她找車把四隻木箱拉回,
  畢竟那也是秧歌班的家當,然後再去找李鍋沿。
  自從芒種跑出省立九中的大門,整整一個下午兩腿再也沒沾地,瘋了樣樣地四處喊叫。
  從薄荷巷到鐵獅子胡同,又從鐵獅子胡同跑回薄荷巷,一南一北折騰了兩個來回,直到兩腿
  實在跑不動,才在絕望中騰雲駕霧地來到寶塔胡同。
  白玉蓮家的院門緊鎖。
  她去哪兒咧?按自己來回折騰的功夫,早該回來咧,就算和李鍋沿交涉,行與不行也
  早有了結果。
  芒種不曉得白玉蓮找了車之後會將木箱拉到哪裡,可就算拉到薄荷巷或者鐵獅子胡同,
  他也應該在路上碰到。莫非沒找到車,木箱還在戲台上?可是她的人哩?
  芒種覺得犯難的事體全讓他趕上了,心裡酸酸的,不由恨起自己來。
  他恨當初一念之差和"大白鵝"稀里糊塗日了一回,更恨第二次又去她租住的家。當
  然,最讓他咬牙切齒的還是"小七寸",如果不是讓這狗日的攥了把柄,咋會中邪樣樣地攛掇
  著唱戲?不唱戲,哪兒還有這麼多難死人的事體?
  其實,芒種還有更擔心的事體,今兒的戲沒唱好。雖然不曉得前排哪個看戲的頭頭腦
  腦被炸死,反正禍災是因唱戲而起,唱戲的說啥也脫不了干係。
  這些人會不會不依不饒?
  那些炸藥到底是誰扔的哩?難道是李鍋沿干的?
  沒有花瓣兒的下落,師傅面前咋交待哩?
  芒種越想心裡越亂,推門進到院裡,兩腿抖得險些站立不住。
  東屋亮著燈。
  芒種去鐵獅子胡同的辰景,已經曉得師傅回到家裡,所以,撩了門簾進屋,看都沒看
  花五魁,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花五魁正心煩意亂,猛見他進屋跪下,嚇了一跳。
  "這是幹啥?瓣兒哩?"
  "……"
  "瓣兒在哪兒哩?"
  "……"
  "芒種,別讓師傅著急,快說瓣兒在哪兒哩?白天到底出了啥事體?"
  "……"
  "咋咧?到底咋咧?"
  "……"
  花五魁見芒種死活不開口,心裡"格登"定住,在炕上坐著的身子"蹭"地跳下,驚
  駭得不知所措,嘴唇哆嗦著說:"瓣兒……瓣兒她死咧?"
  芒種不想開口,也不敢說出人、物兩失的事體。他橫下一條心,讓師傅用菜刀乾淨利
  索地劈了拉倒。可是如果再不開口,師傅肯定以為花瓣兒喪了命。
  芒種搖了搖頭。
  花五魁哆嗦著又問:"那她人哩?玉蓮哩?"
  芒種又沒了反應。
  花五魁實在憋不住心裡的驚懼和疑惑,哀求樣樣地說:"到底出了啥事體?你成心把師
  傅急死是不---"
  芒種還是無動於衷。
  花五魁真急了,跺著腳道:"說不?不說俺給你跪下,瓣兒不光是你媳婦,她是俺閨女
  哩!"
  芒種見師傅真要跪下,嚇得"哇"地哭出聲來。
  "師傅,你別問咧!俺啥也不曉得。不曉得瓣兒上哪兒咧,不曉得師姐上哪兒咧,不
  曉得行頭和刀槍把子上哪兒咧,連木箱子也不曉得上哪兒咧,除了俺這條命,啥也找不著咧
  ---"
  花五魁驚駭地問:"這……這到底是咋咧?"
  芒種哭道:"唱著唱著檯子下爆炸咧,原來俺還拉著瓣兒和師姐,後來被人衝散,誰也
  找不著誰咧!"
  花五魁急問:"她們會上哪兒哩?"
  芒種抽泣著說:"師姐後來又回了九中,俺在門口見著她咧,瓣兒到現在也不曉得在哪
  兒哩。俺和師姐到戲台上拾掇東西,結果……結果箱子裡的東西全都沒咧,連師祖的畫像也
  被人摘咧!再後來……再後來……"
  花五魁顫聲問:"咋咧?"
  芒種結結巴巴地說:"俺把全城都找遍也沒見著瓣兒,師姐說叫車把空箱子拉回,可是,
  現在也不曉得箱子在哪兒,師姐也不露面咧!"
  花五魁終於明白出了啥事體,身子晃兩晃頹然坐在炕上,呆若木雞。半晌,自言自語
  道:"報應,這是報應!她讓五鬼追命哩!她擋咧俺的災禍咧!"
  芒種不曉得"五鬼追命"是啥意思,但從師傅的語氣裡覺出事體已經慘到絕境,哀聲
  說:"師傅,俺這條命是你揀回養大的,俺從小就把你當成親老子,你要覺得俺罪孽過重,就
  一刀把俺劈嘍,俺也算還了人情。你要覺著俺罪不該死,俺這輩子為你養老送終,累得吐血
  也把秧歌班的家當掙回!"
  花五魁心裡只有恐懼和憤怒,根本聽不進他的話,牙齒磕絆著破口大罵:"你算啥東西,
  敢吹這種大話?秧歌班的家當是幾輩子積攢下的,你憑啥能耐掙哩?你給俺養老送終?俺不
  缺!俺有親閨女,用得著你?"
  芒種曉得師傅氣昏了頭,但是聽著這番話也是一陣委屈,顫聲說:"師傅,你就是不要
  俺,俺也不能大逆不道,好歹俺是你的徒弟,你的女婿哩!"
  花五魁瘋了樣樣地罵道:"俺沒你這女婿,沒你這不曉得天高地厚的喪門星,俺也不要
  你這個樣樣的徒弟!當初把你拾回來,就因為你比狗強點兒,狗只會看門,你還會唱幾句哩!"
  芒種傷心欲絕,委屈地說:"師傅,俺曉得錯咧,隨你咋處置哩!"
  花五魁罵道:"畜生,你曉得不?是你壞咧花家班的規矩,從明天起,定州城就沒有花
  家班咧!俺殺你十回也不解氣,你用十條狗命也換不來一個花家班,換不來俺閨女一條命哩!
  俺不想殺你,也不想看見你,你滾!滾!從今天起,咱們啥都兩清咧---"
  芒種跪著不動。
  花五魁氣得通身發抖:"咋?還不滾?你是人不?你是人,不是狗,狗才賴著不動哩!
  別說瓣兒她有事體,就是沒事體,這個家也不容你咧,俺……俺做主替瓣兒把你這個喪門星
  休咧!你滾,死在外邊去!……咋,還不動?再不動俺就碰死在這屋裡!"花五魁說罷,做著
  樣樣要往桌角上撞。
  事到如今,芒種不得不走了。
  他聽著師傅句句戳爛心窩的怒罵,覺得腔子裡被掏得一乾二淨,一陣昏眩的辰景,趴
  在地上磕了九個響頭。
  這是實實在在的九個響頭,芒種搖晃著站起身,額上血肉模糊。
  花五魁看都沒看,將頭扭向別處。
  "啪啪---"
  "啪啪---"
  就在芒種往外屋走的當口,有人拍打院門。
  芒種和花五魁心裡都是一動,兩人愣怔片刻,同時躥出屋來。
  芒種跑在前面,問也沒問,"刷"地拉開門閂。
  9 
  門外,站著笑吟吟的花瓣兒,身後還有一個瘦高的年輕人。
  芒種看著花瓣兒的笑樣樣,憋攢了半天的擔驚受怕和委屈一下子放散出來,腿腳軟了
  軟險些癱在地上,右手急忙扶住門框。
  借了月光,花瓣兒看到芒種額上一片黑血正往下淌,嚇得驚叫道:"哥,頭上這是咋磕
  的?"
  芒種沒法回答,有氣無力地問:"這半天你上哪兒咧?"
  花瓣兒把身後的年輕人拉到芒種和花五魁面前,歡喜地說:"這是九中教音樂的林先生,
  多虧他把俺領到宿舍躲避,要不沒準也讓當兵的抓進大牢咧!"
  花五魁拱手道:"多謝林先生,請屋裡坐。"
  林先生擺擺手,客氣地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林某本該早些將令愛送回來,當兵的
  後來見人就抓,情況危急,所以請她在宿舍裡避了避風頭。"
  花瓣兒歡喜地說:"爹,林先生原來是北京城裡的名角哩,京戲唱得好聽極了!他還有
  個黑盤盤,用針一劃,裡面就出來人唱戲咧!"
  花五魁曉得女兒說的是留聲機,笑著對林先生說:"有福之人生在大邦之地,林先生從
  京城來,千萬莫笑俺這小地方的人,小女年幼無知,讓你見笑咧。"
  林先生客氣地道:"哪裡哪裡,如果再想聽,可去九中找我,京劇名角的唱片我那兒差
  不多都有,告辭!"
  林先生說完,轉身走了。
  芒種方才一直注意這位留著分頭的年輕人,借了月光,見他眉清目秀,身上說不出來
  的透著一股高貴之氣,尤其是那口地道的京腔,說得圓潤、好聽,不知咋的,突然覺得自己
  灰頭土臉的。
  林先生一走,花瓣兒拉了花五魁和芒種的手,"嘻嘻"笑著說:"你們急壞咧不?"
  兩人都沒說話。
  花瓣兒沒看出兩人面色異樣,依舊笑嘻嘻地對芒種說:"好在今天有驚無險,誰也沒事
  體。剛才俺回來碰見師姐,她說行頭傢伙有著落咧!"
  芒種心裡狂跳不止,眼淚險些拱出眼眶。
  不管受了多狠毒的臭罵,秧歌班的家當總算沒有丟,他不虧欠師傅了,他心裡只有對
  白玉蓮感激不盡。要不是她,自己真的死上十回八回,也難解師傅心裡的憤恨。
  她是咋樣找到那些東西的?
  想想下午自己瘋了樣樣地來回折騰,白玉蓮也肯定吃了不少苦。他曉得這一切都是為
  他,她是他命裡的貴人和恩人。以後咋樣對她好,才能堵平這份恩情的虧空?
  芒種想著想著,眼淚自作主張地流下來。他怕花瓣兒看到,急走幾步出了院門。
  花瓣兒緊追出來,悄聲喊道:"哥,你上哪兒哩?"
  芒種默不做聲,腳步邁得越快。
  花瓣兒緊跑幾步:"是不是生俺氣咧?"
  芒種走著搖搖頭。
  花瓣兒追上來拉住他的手:"到底咋咧?"
  芒種停住腳步,頭卻沒回,冷冷地說:"俺哪兒有臉說?問你爹去!"
  說完,甩開花瓣兒徑直朝東而去。
  第九章
  最後溜進院的那道黑影,一直提著家什在窗下偷聽,直到屋裡有了下炕走路的
  聲音,才慌忙兔子樣樣地竄到南牆邊。
  1 
  缺半塊臉的月亮張了張手,便把躺著熟睡的河堤摟個滿懷。
  芒種跨大步一路向東走來,確信身後沒有花瓣兒的追趕,半後悔半解氣地停下,一屁
  股坐在河堤上,望了南天愣神。
  好久沒見過這麼讓人痛快的月亮了。它雖然缺了半塊,但與地洞裡燃了一天兩宿的那
  盞棉籽油燈相比,亮得清澈、透明,不由讓人對著它吐一口心中的悶氣。
  堤上沒有風。
  柳枝紋絲不動。
  河裡鋪滿了散碎的銀子,一寸一寸向東買著光陰。
  芒種仔細盯著那些閃亮的片片,心裡憤憤不平。他覺得自己還不如這河裡的水,它們
  要麼往地裡滲去,要麼一直流向東方。他呢?他要滲回地裡就是死,如果不死,他流向哪兒
  哩?
  芒種第一次有了無家可歸的悲傷,突然膽小起來,眼神不由透過柳樹往南岸那片靜穆
  之地望去。
  河的南岸被月光罩得蒼茫一片,那裡埋著數不盡的孤魂野鬼,埋著解不開的恩怨情仇,
  他啥辰景也會埋在那裡?
  芒種不敢想,因為腦子裡念想起一群群白衣白褲的人們,誠惶誠恐地抬著棺材往南岸
  挪移的景致,就覺得害怕。那些人好歹還有打幡送葬收屍的,如果自己從此流落他鄉,說不
  定會熱死、凍死、餓死在哪條道上,或是哪座破廟裡。
  芒種從家裡出來的辰景,並沒想到往哪兒去,只曉得咬牙出來顯現自己的志氣。如今,
  這個家還有啥讓他留戀的?養大他的師傅和他斷了關係,也就等於花瓣兒和他斷了關係。他
  留戀花瓣兒?
  如果花五魁不是養大他的師傅,他還會不聲不響地"娶"著她這樣一個沒有洞洞的女
  子?花瓣兒是他心裡的人,如果沒有花五魁的絕情,他備不住這輩子也不會說半個"休"字。
  可偏偏因為一場戲,竟讓師傅把他"休"了個一敗塗地。以前沒有出過事體,芒種覺得花五
  魁跟自己的親爹老子一樣樣,出了事體,就覺出了遠近。如果丟行頭家當的是他親小子,他
  把他往哪兒轟哩?
  芒種還有別的失落,就是和花瓣兒在一起,不可能有上一男半女。
  他想起了白玉蓮。
  自從二人在頭開仗那個下午哭著日了一回,她在他心底裡就生了根。他曉得自己不像
  喜歡花瓣兒那個樣樣地喜歡著白玉蓮,可又常常想得面熱心虛。
  芒種覺得花瓣兒離不開他,他又離不開白玉蓮。三個人活像一副連環套,掙不脫誰,
  又跑不了誰。
  芒種心裡憋脹,覺得腔子裡的熱血快要噴濺。他想鬧個動靜,從腳邊摸到一塊瓦片,
  剛要起身把它扔進河裡,突然又停了胳膊。
  從遠處飛來兩隻鳥,一高一低落在細樹杈上,不叫不動。
  芒種有些惱怒,想轟走這兩個啞巴。突然,兩隻鳥互不相讓地吵起架來,吵著吵著,
  許是沒分出勝負,小腿一蹬,飛到別處找評理的去了。
  芒種望著晃顫的空枝,心裡失望,人家再吵也是夫妻,比自己強上百倍千倍。想起偌
  大一個活人還不如一隻鳥,他腔子裡氣鼓鼓地難受,嘴巴張了張,往空蕩蕩的河堤上扔出一
  段秧歌腔。
  未曾說話淚兩行
  轉頭來叫聲妹妹張月娘
  咱們家大金銀無其數
  在眼前只缺少一個小兒郎
  到久後你哥嫂俺們下世去
  妹子啊,你想一想
  是何人披麻戴孝地送俺們到墳場
  哥有心買二房生男續後
  可恨你嫂子她不讓
  因此上找妹妹講人情
  求求你想好嘍軟話去後堂
  ……
  唱著唱著,芒種"嗚嗚"慟哭起來。
  鋪了碎銀的河面上扔著他的悲腔,空蕩蕩的河堤上迴響著他的哭聲。
  一切都沒有改變,所有景致都無動於衷,彷彿世間只有聲音才能痛快地活下來。痛快
  地活著,然後痛快地死去,像一場乾脆利落的夢。
  芒種後悔這不是夢。
  如果是夢,醒來的辰景,第一個講給誰聽哩?
  2 
  夜被清亮亮的月光曬蔫了。
  芒種臉上的淚干了又濕。
  將近半夜的辰景,他覺出腿腳酸疼,想去都府營後街的秧歌班暫住一宿。鑽地洞之前,
  他把秧歌班的門窗都壘死了,幸好沒弄走炕席,可以拆幾塊磚爬進窗戶湊合一宿,明日再想
  去處。
  花五魁"休"了他,秧歌班也就不是他的"家"了。
  芒種從堤上下來,曾有一個強烈的念頭,那就是去白玉蓮家。他想像得出她會咋樣歡
  喜地留他住下,甚至還會貼上軟軟的身子,陪他流會兒眼淚,拉著他的手睡著。
  他不去她家,不想讓自己的心腸軟下來。他已經不後悔了,也不準備讓別人後悔,或
  者說根本不給別人後悔的機會。他只想挺直腰板離開秧歌班,不讓人小瞧他這個沒爹沒娘的
  孤兒。他突然有個念想,跟花瓣兒散就散徹底,以後活下來再找個媳婦,肯定還能生個養老
  送終的後哩。
  他不曉得這樣想是跟誰賭氣,氣花五魁?花五魁壓根不曉得花瓣兒身子有毛病。氣花
  瓣兒?她不但不曉得這些,還可能認為他壞了良心。
  走到河堤北邊那片槐樹林,地面明顯黑下來。
  芒種正低頭胡思亂想,忽覺背後有腳步聲,剛扭過頭觀看,眼前白茫茫一片迎面潑來,
  接著眼珠子像被火燎了樣樣地刺痛。
  "啊---"
  芒種慘叫一聲,蹲在地上摀住臉。
  "嘿嘿嘿嘿……"
  有人壓低了聲音冷笑。
  芒種情知被歹人往眼裡撒了灰粉,可惜睜不開。
  "誰?俺和你無冤無仇,為啥害俺?"芒種痛苦地喊叫。
  "韭葉黃,有仇沒仇你說不算,誰說也不算!"那人陰陰一笑,"啪"地踢了芒種一腳。
  芒種聽出是"小七寸"的聲音,心裡暗暗叫苦。
  "小子,你使連環計,俺就使套白狼,這年頭誰他娘狠誰沾光。你說你的連環計高妙,
  還是俺這套白狼管用?""小七寸"惡狠狠地說。
  "俺實心實意給你唱戲,誰曉得有人搗亂?再說炸彈又不是俺扔的,誰扔找誰去!"芒
  種辯解道。
  "少他娘裝蒜,你幹的好事俺不知道?你先讓那個騷娘們虛心假意答應,轉過身來又
  往窗戶上扔爛磚,你說,世上有你這麼如意的事體不?""小七寸"有些怒不可遏。
  "你把俺說糊塗咧,啥娘們啥爛磚的?俺聽不明白!"芒種用力擠著眼,盼著眼裡的灰
  粉被淚衝下。
  "捆上,不信不招認!""小七寸"一聲斷喝。
  有人過來拎起芒種,反背了雙手用繩子捆在樹上,又把兩腳捆住。
  "小七寸"一把扯破芒種的小褂,從自己腰裡掏出一把攮子,紮在他的心口上。
  "俺叫一二三,再不說讓你把血流乾!"
  "你就是把俺剁成肉醬,俺也不明白!"
  "小七寸"的手腕猛挺,芒種一聲慘叫。
  "說吧,這事體到底咋辦?俺不信讓你小子給玩嘍。"
  "你倒是說說看,俺到底咋騙你?"
  芒種眼裡淌著流不盡的淚水,使勁像瞎子一樣樣地眨巴眼睛。
  "這他娘都是你們串通好的。那個臭娘們蓮花白為要回東西,假意答應讓俺日一宿。
  俺送去的辰景,你偷躲在外面往窗戶裡扔破磚爛瓦,讓俺日不成不算,還讓腦袋起個大包,
  你說,該咋處置你?""小七寸"越說越氣。
  芒種終於明白"小七寸"為啥暗害自己。
  他驚異白玉蓮的做法,更為她的大義感動。
  白玉蓮不是為了秧歌班的家當才犧牲自己的清白,是為了讓他給師傅一個交待,不挨
  師傅打罵。
  芒種心裡抖顫著一聲聲叫著"親姐姐",依然疼痛的眼珠子陡地睜大。他憤怒了,咬牙
  切齒地叫道:"'小七寸',俺告訴你,得虧你沒把她咋樣,從現在起,你心裡就是有一點點賊
  心思,俺把你挫骨揚灰,讓你死上百回千回!"
  "小七寸"愣怔一下,繼而"嘿嘿"冷笑:"韭葉黃,這就由不得你咧。記得俺原先說
  過的話不?放債就得收賬,俺今天日不成你師姐,就得日成你媳婦。你說沒和那個臭娘們串
  通,半夜三更出來幹啥?莫不是你想日她一宿?這下好,咱倆都有的日,誰也不閒著!"
  芒種破口大罵:"畜生,你敢?"
  "小七寸""刷"地撂下臉,伸手將芒種的腰帶扯開,把褲子褪到腳踝底下,用攮子壓
  住他襠裡的物什,陰森地說:"你挑,要媳婦還是要它?"
  芒種曉得他心狠手辣,啥絕事也敢做出來,不由一陣驚懼。
  "說---"
  "小七寸"的手腕用了用力,襠裡的物什奇疼,芒種倒吸一口涼氣。
  "不說是不?不說俺就當你同意咧,就當你是自願的!""小七寸"的攮子沒有撤回。
  芒種害怕了,心裡狂跳不止。
  從小到大,芒種只遇到過一件正兒八經的難事體,就是背著花五魁偷出樂器傢伙和行
  頭唱戲。如今這把寒森森的攮子壓在自己的命根子上,他是草雞下來還是硬扛過去?服了軟,
  身子完完整整的,愣不在乎就得往後不能幹男女之間的事體。要在以前,他也許會豁出去,
  可是如今花瓣兒已不再是他的,這麼做值不值得?他想讓自己狠下心來,只要能躲過這一難,
  只要保全了身子,管誰日誰哩。況且花瓣兒的襠裡壓根沒有洞洞,根本日不進去。
  芒種覺得自己不是人,出賣了自己的媳婦。可是,花五魁對他的怒罵和侮辱,又猛使
  他有了一股憤怒,他跟花家已經沒了關聯,愛他娘咋著咋著吧!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
  各自飛。反正這輩子也落不下好,就算舍下身子保了花瓣兒,她心裡再感激頂個屁用?
  "你家的院門平時上鎖不?""小七寸"見他臉上有異,急忙問。
  "……上。"芒種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咋打開?鑰匙哩?"
  "門框……擋板上哩!"芒種的精神完全崩潰。
  "小七寸"撤回手,對旁邊站著的兩個兵說:"堵上嘴,俺幾時不回來你們幾時別走,
  明天咱去回民樓吃一頓,再到西關倚香樓日個通宵,行不?"
  兩個兵同時答應:"行,連長!"
  "小七寸"將攮子收回腰裡,又從懷中掏出一塊黑布蒙在臉上,看了一眼芒種,疾步
  向南而去。
  芒種的眼裡幾乎疼出血,想大聲喊叫,張嘴的辰景,被一團爛布堵住。
  兩個兵"嘿嘿"壞笑。
  這一瞬間,芒種的心死了七八個來回。
  3 
  花瓣兒是個單純的女子。
  起初,她以為芒種離開是因為生了她的氣,當花五魁將轟走他的事體連喊帶罵地講出,
  她才曉得僅這半天的功夫,家裡整個變了樣樣。
  花瓣兒沒想到爹會這麼心狠,不管不顧女兒的心思。沒了芒種,她算咋回事體哩?有
  男人還是沒男人?她捨不得芒種。從心眼兒裡說,沒成親之前,她一直把他當成親哥哥,她
  覺得自己有個又當爹又當娘的爹,心裡不缺啥,有個將來能成自己男人的哥哥,心裡更是有
  著有落。如今,爹的一陣子臭罵,讓自己的男人說走就走了,她應該咋著哩?順著爹還是向
  著自己的男人?她不願意讓爹傷心,可是爹咋不為女兒想想哩?花瓣兒一時覺得男人走了,
  爹也跟她再也不會親近。
  "爹,你還讓他回來不?"花瓣兒無可奈何地哭著問。
  "他有啥臉回來?死在外邊才好哩!"花五魁的恨絲毫沒有消減。
  "家當沒嘍咱再掙,他可是俺……俺哥哩!"
  花瓣兒腔子裡驚慌不安,但是在爹面前還是沒有直接說出"俺女婿",而是把它換成了
  "俺哥"。
  花五魁曉得她的心思,不由一陣失望,咬了咬牙帶著惱怒和悲腔說:"你就曉得他,爹
  哩?爹咋辦?你要他還是要爹?"
  花瓣兒哭著說:"咋這麼說哩,你倆又不是仇人,幹啥水火不容哩?"
  花五魁大聲罵道:"這畜生就是俺一生一世的仇人!曉得不?俺把他拉扯大,沒成想他
  像惡狗反咬俺一口!那家當不是別的,那是俺的命,俺的命根子!俺殺他十回也解不了心頭
  之恨!"
  花瓣兒見爹說得惡狠,半晌,軟了聲音說:"爹,家當是你的命根子,那閨女是你的啥
  哩?"
  花五魁愣怔片刻,咂出她的話軟中帶硬,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花瓣兒依舊軟著聲音說:"他再不對也不是成心的,再說唱戲也是俺們一塊兒唱的,你
  沒經閨女願意就把他轟走,俺以後咋辦哩?他要真不回這個家嘍,俺還算有女婿不?"
  花五魁驚愕不已,萬萬沒想到平時百依百順的女兒,居然在這件事體上向著芒種,反
  倒埋怨親爹老子,他冷冷地說:"敢情爹錯咧!是不?"
  花瓣兒半晌一直低著頭,此刻抬起頭來望著花五魁道:"爹咋錯哩?是芒種不對,他罪
  該萬死!反正他是你養活大的,你把命要回去也是理所應當,你殺他吧,殺嘍他咱倆就一樣
  樣咧!"
  花五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詫地問:"啥叫一樣樣咧?"
  花瓣兒淡淡地道:"爹沒媳婦,閨女沒女婿,花家幾輩兒都缺半塊兒,失不了傳哩!"
  花五魁聽罷,明白女兒已經懷恨在心。
  花瓣兒又說:"爹,俺是你生養的,俺勸不動你,可腿是俺的,俺去找他咧!找著嘍俺
  就回來,找不著俺也不回來咧!"說罷,轉身出屋。
  花五魁絕望透頂,啞著腔兒喊道:"瓣兒,你不要爹咧?"
  花瓣兒在外屋說:"不是俺不要你,是你先不要俺們的!"
  花五魁沒見識過女兒如此強的脾氣,驚慌地從炕上躥下,越過她的身子,到院裡把院
  門反鎖,把鑰匙揣在懷裡。
  花瓣兒眼裡沒有一絲往日的乖順,臉上冷得結了一層霜。
  花五魁頓時腔子裡空空落落,活像被女兒的眼神掏空了。
  兩人在院裡定定地站著,半晌,花瓣兒扭身進了自己的西屋,撩被子合身躺下,腔子
  裡一陣哆嗦,想哭。她想芒種,不曉得他啥辰景才能回來,更不曉得他去了哪裡。她希望芒
  種也會像她念想他一樣樣地牽掛著,再大的委屈也不會永遠離她而去。
  花瓣兒咬著被角哭得很傷心,盼著芒種在外面轉悠半天,散了心裡的委屈再回來,甚
  至還想順著西廂房南牆根那棵香椿樹爬出去找他。她不相信芒種像爹那樣絕情,不會一去不
  復返,說不定一會兒就回來敲門,於是,念想著留了屋門等他。
  窗紙"忽"地黯淡下來,屋裡一片漆黑。
  花瓣兒心裡疼,覺得格外孤單,在炕上哭會兒坐會兒,坐會兒哭會兒,直到把身子坐
  酸了,擦乾淚脫衣裳躺下,睜大眼睛聽外面的動靜。
  起風了,窗紙"撲獵獵"閃動。
  花瓣兒等著、想著、盼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不知不覺間,天上那個缺半塊臉的月亮沒了,被突然現身的烏雲奪了性命。
  花家五正三廂的四合院裡又刮起打旋旋的羅圈風。
  "刷---"
  一道黑影順著西廂房邊那棵香椿樹溜下,身形落地間側耳聽辨片刻,確信了沒有旁的
  動靜,躡手躡腳走到院門前。
  那人從門框擋板上摸索半天,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嘴裡低低地罵了一聲娘。
  那人踮了腳尖,悄悄走到花瓣兒睡下的西廂,從懷裡掏出一把攮子,背下刃上地從門
  縫往上劃,劃著劃著見門板並未上閂,不由心中一喜,揣了攮子雙手捏住吊環,輕輕將門推
  開。
  "刷---"
  就在那人進屋辰景不大,又一道黑影從香椿樹上溜下。
  他緊貼牆根站住,手中多了一件家什。
  4 
  花瓣兒迷迷糊糊做了一個夢。
  還是那片飄著綠萍的草窪子,雪片樣樣的蘆花飛得滿天都是,芒種丁字步站在水面上,
  不往下沉也不搖晃,花瓣兒看得好生奇怪。
  "哥,你咋站在水面上哩?!"
  "瓣兒,你也來,這兒涼快,你看太陽多毒哩!"
  "俺怕水,水不乾淨哩!"
  "抱著你,來,伸手!"
  花瓣兒哆哆嗦嗦向前伸手,快要抓住的辰景,他卻突然沉入水底。
  水很稠,沒有一絲聲響,也沒濺起水花。
  "哥---"
  "哥---"
  花瓣兒急得叫了幾聲,水皮兒紋絲不動。
  她急了,剛要回身喊人,卻猛地和人撞個滿懷。那人緊緊抱著她,讓她喘不過氣。
  花瓣兒睜眼一看,原來是芒種。
  芒種向她眨眨眼,臉上的笑樣樣極是歡喜、神秘。
  花瓣兒倒了兩口氣,"哇"地哭了。
  "哥,你咋這麼狠心嚇俺哩?俺以為你走咧,不要俺咧!你真壞哩!嗚嗚嗚嗚……"
  "瓣兒,哥啥辰景也不敢不要你哩,你是俺的命根子,沒你俺咋活哩?再說……再說
  俺還沒娶你哩!瓣兒,瓣兒……"
  "哥,你快點娶俺吧,俺願意讓你耍著酒酒睡哩,俺也願意讓你使勁攮扎,只要你歡
  喜,俺再也不嚷叫疼咧!嗚嗚嗚嗚……"
  "好瓣兒,真聽話哩,俺看你的酒酒長大咧不?"
  花瓣兒使勁挺挺胸脯,一雙涼涼的大手就整捂在兩個酒酒上。
  花瓣兒生怕芒種再突然神奇地消失,胳膊猛地攏過來抱住他的腰,兩腿也高翹著交叉
  了將他牢牢箍住,好讓芒種襠裡硬硬的物什抵住她的軟處。
  "哥,俺不怕疼,也不嚷叫,你使勁攮扎吧!俺願意讓你歡喜哩!"
  芒種不說話,腰身猛地用力。
  花瓣兒覺出一陣劇痛,硬是咬牙挺住。
  芒種瘋了樣樣地攮扎,花瓣兒全身抖嗦不止,直到他停下來,軟處已疼得近乎麻木。
  "哥,俺不疼,你咋停咧?嗚嗚嗚嗚……"
  "……"
  "哥,你咋咧?"
  "……"
  "哥,哥---"
  花瓣兒久叫不見人應,迷迷糊糊睜開眼,屋裡哪有芒種的身影?
  花瓣兒失望至極。
  "哥,你咋又嚇俺哩?快出來吧,俺這回沒嚷叫哩---"
  花瓣兒坐起身來低低的聲音說著,腦子裡混沌一片,分不清剛才是夢是真。她想下炕
  看看芒種是不是躲在外屋,可是襠裡軟處的劇痛使她邁不動腿。
  "哥,你別躲,俺曉得你回來咧,別讓俺著急,快進來---"
  外屋沒有人應。
  "吱---"
  花瓣兒彷彿聽到開門的聲音。
  "哥,哥---"
  花瓣兒急了,大著嗓子喊叫起來。
  "深更半夜嚷啥哩---"
  東屋裡傳出花五魁的聲音。
  花瓣兒怕芒種回來被爹撞見,急忙應道:"沒啥,俺剛才做夢哩---"
  花瓣兒心裡疑惑。假若芒種真的回來,咋會不說話又走哩?莫非他沒回來,剛才是做
  夢?她思忖半晌,覺得不是做夢。她確信芒種真的回來過,因為襠裡軟處的疼是他弄的。
  最後溜進院的那道黑影,一直提著家什在窗下偷聽,直到屋裡有了下炕走路的聲音,
  慌忙兔子樣樣地竄到南牆邊。
  花瓣兒在炕上哭啼啼的言語,讓他聽了個詳實,那一陣響動更讓他身上的血全湧到蒙
  著的臉上,縱是喘吁吁地站在牆邊,心裡還癢癢得沒著沒落。他覺得襠裡熱乎乎的,左手不
  由向那物什摸去,待摸到那根木棒樣樣的硬物,身形竟狂抖不止,險些跺腳喊叫起來,他驚
  異偷偷聽了屋裡幾句連哭帶央求的話,襠裡居然像吃飽撐著樣樣地一挺一挺,再也沒了安分。
  "日他娘,雞巴可算能打嗝咧!"
  他心裡惡狠狠地一陣臭罵,腔中湧上一陣狂喜,頓時覺得通身有了使不完的力氣。
  西廂房的門一響,有人從屋裡出來,踮著腳尖直奔南牆。
  "呸!日她個大小閨女不開花的蠍子逼!敢情豁出去讓俺日,白忙活半天,一點也不
  過癮!"
  那人低低地嘟囔著,前腳剛拐過牆角,就覺一道風聲直撲面門。
  "啪嚓---"
  憋在嗓子眼兒裡的慘叫還沒冒出頭,一件裹了厚布的家什將它平拍回去。
  "撲通---"
  那人栽倒在牆邊。
  "刷---"
  "刷---"
  一陣雨點子湊興樣樣地砸下來,濺在地上的血水水成了稀泥。
  5 
  不大不小的雨忙活半夜,天亮松下勁來,空氣裡飄著好聞的土腥味道。
  兔子毛起得早,起來之後開始在街上轉圈遛腿,他不看啥也不找啥,就是多年攢下的
  毛病。
  兔子毛的毛病不少,外號便是由毛病叫起的。他脾氣陰陽,前幾年五冬六夏都不摘耳
  朵上戴著的兔毛耳封子,辰景長了耳朵兩邊捂得發白,有人說他老了,他不服氣,硬說頭髮
  上粘的是兔子毛,於是,李柄兒的真名就變了樣樣。他昨夜沒睡安穩,本想天剛黑的辰景到
  薄荷巷找花五魁說說唱戲的事體,但是又怕遭報怨。他的年紀在花家班最大,又答應了芒種
  的央求,說啥也得挨幾句挖苦,所以磨蹭到天亮才犯著嘀咕一路走來。
  薄荷巷地勢低,積水多。兔子毛邁著兩條羅圈腿在窄窄的街筒子裡挑揀沒有水窪兒的
  地皮走,大腳片子跳來跳去,像過年過節扭的老婆子秧歌。轉過薄荷巷,他抬起一直低著的
  頭,待眼神盯在高高的垂花門上,兩條羅圈腿突然一動不動,接著又瘋狂抖顫起來。他想張
  嘴,說啥也喊不出聲,大腳片子向外掰著,細長的彎腿哆嗦得像深插進土裡的兩把對面笑的
  鐮刀。
  "老……老闆,你家……出事體咧---"
  半晌,兔子毛終於喊出一句話。
  花五魁和花瓣兒都沒睡好,天未亮就醒了,躺在炕上各想各的心事,猛聽兔子毛喊叫,
  都慌忙穿上衣服跑出來。
  花五魁開鎖拉門,被眼前的景致嚇得顏色更變。花瓣兒更是見鬼樣樣地驚叫著躲在他
  的身後。
  門框上,一具光溜溜的屍首被麻繩勒住脖子,面朝正南來回打晃。
  "是……俺哥不?"
  花瓣兒閉眼喊著哭腔。
  她曉得爹將芒種轟走之後,芒種肯定心裡不痛快,怕他心裡想不開尋了短見,吊死在
  家門口。
  花五魁聽花瓣兒喊叫,心裡也是一驚,自然想到昨天對他的憤怒和絕情,不由亂了方
  寸。
  "老李,……是誰?"花五魁緊張得說不成話。
  兔子毛光忙了驚慌失措,沒顧著看死的是誰,大著膽子湊近,看看那張幾乎被拍爛的
  臉,搖搖頭:"不是芒種,這個人……不認得哩!"
  花五魁聞言,急得跳起來:"那咋死在咱門上?想法子弄走哩!"
  花瓣兒放下心來,長吐一口氣。
  兔子毛愣愣怔怔地問:"弄到哪兒哩?"
  花五魁說:"河裡。"
  兔子毛著急地說:"不行,堤上有人遛彎咧,先弄到院裡藏嘍,天黑再往河裡扔!"
  花瓣兒跺腳道:"別,俺以後就不敢往家裡呆咧,還是報官吧,反正不是咱殺的。"
  她的話音落地,花五魁和兔子毛都是一愣,恍然醒過神來。
  "對呀,咱藏個啥哩?人又不是咱殺的!"兔子毛說。
  "不行,硬說是咱咋辦?畢竟死在咱家咧,說不清哩!"花五魁有點遲疑。
  "別猶猶豫豫的,快拿主意吧,晚嘍就更糟咧!"兔子毛後退兩步左右看看,河
  堤和堤下的路上空無一人。
  "往下弄!"
  花五魁說著,快步走過來,伸胳膊抱住屍首的兩條光腿,往上挺勁的辰景,嘴裡低聲
  喝道:"解繩套!"
  兔子毛抖顫著將繩套解下,兩手卻不敢摸屍首的一身白肉。
  "再看看有人不?"花五魁急紅了眼,抱著屍首喊叫起來。
  兔子毛又後退兩步左右瞅瞅,搖搖頭。
  "老李,下手吧,扔---"花五魁嘴裡嚷著,抱了屍首踉踉蹌蹌直奔河堤。
  兔子毛狠拽了屍首一隻胳膊,隨著他躥出去。
  "幹啥哩---"
  二人叫齊了勁將屍首往河裡扔摔的辰景,身後猛地響起一聲喊叫。
  "撲通---"
  花五魁和兔子毛嚇得魂飛膽散,屍首摔在堤岸上。
  "好哇,青天白日之下,你們竟敢毀屍滅跡!"那人說著,湊過來看躺在堤上的屍首。
  花五魁慌亂間瞄一眼來人,原來是個當兵的。
  當兵的倒拎了大槍,一眼認出死人是誰,愣怔片刻突然撒腿往東飛奔。
  "拽住他---"
  花五魁最先醒過神來,朝兔子毛大喊。
  兔子毛也急紅了眼,往東躥出十來步,貓腰從地下揀起一塊磚頭,死命朝當兵的扔去。
  磚頭貼著當兵的耳朵飛過。
  當兵的往前跑著跑著,猛轉身端起大槍瞄向兔子毛。
  "啪---"
  一聲脆響,兔子毛的左腿飛出血花花,撲通跪在地上。
  "他娘的,你還想害俺?把腰帶解下來,把他綁上,不然穿嘍你的糖葫蘆!"當兵的一
  步一步逼過來,槍口對著兔子毛的腦袋說。
  "老闆……"兔子毛慌了,忍住劇痛望著花五魁。
  "綁吧!"花五魁曉得躲不過這一劫,走到兔子毛跟前,閉上眼睛。
  兔子毛抖顫著解下腰間的布條條,把花五魁反綁住胳膊。
  "趴到他背上,走!"當兵的又對兔子毛說。
  兔子毛單腿撐地,乖乖趴到花五魁背上。
  花五魁無奈,背著兔子毛向東而去。
  "爹---"
  花瓣兒早把這駭人的景致看在眼裡,在後面扶著門框一聲慘叫。
  "喊啥?再喊把你崩嘍!"當兵的掉槍口指著花瓣兒。
  花瓣兒嚇得縮回身子,耳朵底子裡聽見花五魁酸酸的一句話:
  "瓣兒,咱家禍不單行咧!到你大爹家呆幾天吧!"
  第十章
  芒種後悔得要死,恨自己在"小七寸"的攮子逼迫下成了出賣媳婦的孬種。雖
  然花瓣兒的身子有毛病,可她畢竟是個好閨女,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子。芒種心裡念想著,
  如果花瓣兒躲過這一劫,他一定捨了命地跟她好,再也不胡思亂想。就算花五魁還不信他,
  就算他在定州沒有扎錐之地,就算他走街串巷到處討飯,也要和花瓣兒安安生生過光景。
  1 
  夜裡突然掉雨點子的辰景,芒種還綁在槐樹林裡。
  兩個當兵的本想找個地方躲避,又怕芒種脫繩逃走,只好蹲在地上用脫下的褂子支成
  涼棚,心裡對"小七寸"罵個不停。
  天亮以前雨停了,槐樹林裡黑下來。
  兩個當兵的還不見"小七寸",心裡直犯嘀咕,不曉得放人還是繼續等。後來兩人商量
  著,一個把芒種帶回兵營,一個去花家班探探風聲,沒想到正好撞到花五魁和兔子
  毛往河裡扔"小七寸"的屍首。
  芒種的嘴被堵了半宿,腮幫子引得腦袋疼痛欲裂,走起路來一搖一晃。
  這半宿,芒種覺得像活了幾輩子那麼長遠,腦子裡閃回著"小七寸"欺負花瓣兒的景
  致,心裡盼著花瓣兒沒給他開門,盼著花瓣兒認出他來,嚷叫著把東屋裡的花五魁吵醒,盼
  著花五魁把他嚇跑。
  可是,"小七寸"現如今還沒露面,肯定出了大事體。
  芒種怕"小七寸"在打鬥中說出是他願意的。如果那樣,不但花五魁恨不得要殺死他,
  就連花瓣兒也得恨不得把他咬死。當然,"小七寸"沒露面的另一個可能,就是已經被花五魁
  打死在院裡,可是,花五魁的身子還沒完全好利落,他能抵擋住"小七寸"麼?
  為難死人的事體過去了,芒種才後悔得要死,恨自己在"小七寸"的攮子逼迫下成了
  出賣媳婦的孬種。雖然花瓣兒的身子有毛病,可她畢竟是個好閨女,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妹
  子,他對不住她。
  芒種心裡念想著,如果花瓣兒躲過這一劫,他一定捨了命地跟她好,再也不胡思亂想。
  就算花五魁還不信他,就算他在定州沒有扎錐之地,就算他走街串巷到處討飯,也要和花瓣
  兒安安生生過光景。
  他想著想著,眼裡的淚成了噴泉。
  "啊哈哈哈哈---"
  快走出槐樹林的辰景,芒種耳朵底子裡猛地炸響一聲鬼妖樣樣的怪笑。
  哭笑聲來自身後。
  "啊哈哈哈哈,拿命來呀,拿你的命來呀---"
  當兵的走在芒種身後,本已被前面那聲怪笑嚇得險些尿褲子,又聽了這句不男不女尖
  著嗓子的哭嚎,嚇得兩步跨到芒種前面。
  芒種本是蔫大膽兒,不信鬼神,聽了這動靜以為有人救他。他仔細辨認著那尖尖的聲
  音,曉得是捏著嗓子喊叫,聽著似乎很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
  最後這聲嚎叫像憋悶在甕裡的動靜,真切又很遙遠,尤其是那個"來"字,拖腔極尖
  極響,竟將樹葉上的水滴震得"辟里啪啦"往下墜掉。
  涼水滴砸在當兵的後脖梗上,他雙腿一陣抖顫,彷彿掉下來的是些透明的小鬼,滴溜
  溜在地下打個旋子,就會站起來變成人形。
  芒種用眼瞄了瞄他,曉得他膽小如鼠,嘴裡故意神秘地催喊道:"快跑哇,冤魂又找替
  身哩!這兒吊死的是寡婦,抓住了就變女的哩!"
  當兵的聞言,想也沒想,抬腿便是一通飛跑。
  "啊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一連串的哭笑又迴盪在黑乎乎的槐樹林裡。
  芒種不害怕,反倒覺得過癮,像是撈到了救命稻草。他心裡得意,見當兵的跑出老遠,
  自己也小步顛著,沒顛幾步,轉身朝西邊一條小路鑽下去。
  槐樹林西邊是東馬道的地界。
  芒種橫穿了十字街到南城門的那條大道,再往西穿過福音胡同,一直往北瘋跑沒多久,
  便到了都府營後街的秧歌班。
  芒種站在院裡愣了。
  其實,他剛才轉身往西跑的辰景,並沒想好去哪兒,天曉得咋就輕車熟路回了自己的
  "老家"。
  秧歌班的門窗都用青磚堵了,那是戰事要來的那天下午壘的,如今看著它們,
  芒種覺得恍如隔世。他的手還被反綁著,走到牆角背過身子將粗粗的麻繩磨斷,活動活動手
  腕,站在門前愣了愣,伸手將上面幾層磚扒下,露出門板上青綠色的銅鎖。
  芒種幾天前走的辰景,事先把鑰匙埋在了東窗跟下。他彎腰扒開濕土,找出那根拴著
  紅布條的鑰匙,又用手把土坑撫平,返身打開門。
  芒種熟悉屋裡的一切,曉得火鐮和油燈在哪裡,但他不敢點,只是用腳趟到銅盆洗了
  洗泥手,然後一屁股坐在炕上。
  從昨天唱戲的辰景開始,他瘋了樣樣地跑著找花瓣兒,又在雨中綁著淋了後半夜,身
  子已經沒有一絲力氣。其實,他不想躲避在這裡,他不放心花瓣兒,想曉得到底發生了啥事
  體。但是,他不敢出去,怕"小七寸"和當兵的再把他抓住。芒種心裡雪亮,假如"小七寸"
  天亮之前真回到槐樹林,他的命也就上了西天。
  想起"小七寸",芒種眼裡直躥火苗子,想起花瓣兒,眼裡又冒噴泉。這一熱一涼的念
  想使他通身陡地一陣晃顫,將自己嚇了一跳,心裡"撲通通"狂跳不止。他清楚地感覺到,
  自己已經動了惡狠狠的殺機。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堂屋的大甕旁邊,伸手從裡面攥住葫蘆瓢,撈出一瓢涼水仰脖灌
  進肚裡,倒在炕上,閉了酸疼的眼睛。
  2 
  白玉蓮後半夜根本沒睡,一直苦想芒種走後的那串腳步聲。
  吃罷早飯,她匆匆洗把臉,將秧歌班的行頭家什裝到車上,向薄荷巷走來。
  她真慶幸那通沒頭沒腦的磚頭瓦片,要不是它們"辟里啪啦"地破窗而入,定被"小
  七寸"糟蹋無疑。其實,她睡不著的原因,還有就是不曉得那些救命物的來路。誰會在緊要
  關頭幫一把哩?是街坊鄰居?還是芒種?
  白玉蓮覺得不是街坊鄰居。他們平時睡得早,"小七寸"來時又沒有響動,二人更沒爭
  吵打鬧,咋會發現屋裡有事體?她認為是芒種,一定是來找她的辰景撞上了出手相救。可是,
  她不明白,"小七寸"走後他咋不進家哩?他曉得她膽小,肯定會說幾句暖心窩子的話,至少
  也得等她安穩了才能離去。莫非害怕她又破了誓言?
  女人總是心細,她覺得到了師傅家,只需看上一眼他的眼神和面色,便知是不是他干
  的。
  白玉蓮走的大道,還未出寶塔胡同西口,老遠看見三三兩兩的人們從南大街往南城門
  飛跑。她曉得準是誰家又出了啥稀罕事體,急忙緊跑幾步,走出胡同口。
  "出啥事體咧?"白玉蓮攔住一個媳婦問。
  "還不是你師傅家,聽說把當兵的一個連長弄死咧,人家一溜一行去抄攤兒哩!唉,
  奉軍抓嘍晉軍抓,咋跟當兵的連上蛋咧?"那人認出白玉蓮,神色慌張地說。
  白玉蓮心裡"格登"一下,腿有些打軟,猜出"小七寸"從她家走後,可能去了薄荷
  巷禍害花瓣兒,又讓芒種給弄死了。
  她不敢再把秧歌班的行頭家什往薄荷巷拉,轉身推回家,把東西扔到堂屋地上,鎖了
  門一口氣往西跑。剛朝南拐,就見一群群的百姓隨著一隊當兵的向北走來,花瓣兒五花大綁
  著哭得和淚人一樣樣,趔趔趄趄被推推搡搡著走在前頭。
  白玉蓮心裡一急,哭著跑向人群,隨花瓣兒往北走著大聲問:"瓣兒,瓣兒,這是咋咧?"
  花瓣兒看見她,更是一聲亮亮的哭嚎:"姐,咱遭咧大罪咧---"
  "到底咋回事?芒種咋會殺人哩?"
  "不是他殺的,兔子毛到咱家的辰景,'小七寸'就在門框上吊著哩---"
  白玉蓮心裡暗暗寬敞些,又問:"憑啥冤枉咱哩?"
  "他們說當兵的把爹和兔子毛押走的辰景,倆人合計著把當兵的砸個半死跑咧---"
  "咋抓你哩?是他們冤枉咱在先。"
  "抓俺讓爹出來換唄,爹叫俺去鐵獅子胡同,俺還沒動身哩---"
  "俺去報官,說他們冤枉人!"
  "姐,家當讓他們抄咧,房子讓他們點咧,咱家敗人亡咧,報官還有啥用哩---"
  "芒種哩?他上哪兒咧?"
  "昨天走嘍就沒回來,姐,你快去找他吧,叫他托人救俺和爹哩---"
  白玉蓮還想往下問,幾個當兵的把她推搡到一邊。她的腦子有點不轉彎,愣愣怔怔看
  著人群走遠,撒腿往薄荷巷跑去。老遠,看到南邊天上的異樣,曉得那五正三廂的房子已經
  化成灰燼,可她還是止不住腳步,直到沒了氣息樣樣地站在它面前,全身抖得溜圓。
  那道垂花門還在,它孤傲地站在前面,鎮守著一堆廢墟。
  3 
  花五魁和兔子毛貓躲在胡大套家的地洞裡。
  其實,從兔子毛剛趴上花五魁後背的辰景,兩人就開始編算著脫身之計。花五魁故意
  緊顛幾步貼著右邊的高牆走,因為牆頭上有支著"人"字的青磚。兔子毛聽清了花五魁嘴裡
  的嘀咕,趁花五魁停下來回身的辰景,右手順勢把一塊磚攥在手裡。花五魁假裝喘氣,讓當
  兵的幫忙繫上散開的鞋帶,當兵的破口大罵,貓腰將花五魁的鞋帶揪斷後罵咧咧從下往上起
  身,兔子毛手裡的磚也順勢從上往下猛砸。花五魁看當兵的"撲通"倒地暈死過去,背著兔
  子毛拐過南城門,一路沒命地鑽胡同奔了正北。
  小晌午,秀池給兩人送飯的辰景,變聲變調地說了薄荷巷的事體。
  花五魁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淚水縱橫,後悔沒有一磚把那個當兵的拍死,反讓他緩
  過氣來張羅人把家燒個一乾二淨,氣惱花瓣兒沒聽話到這兒躲避,落了個讓晉軍抓走。
  如今,他顧不得那五正三廂的家,就是擔心花瓣兒的安危,閨女落到這些如狼似虎的
  兵手裡,還有什麼好事體?
  花五魁對秀池說:"嫂子,俺得出去,俺得把瓣兒換出來!"
  秀池著急地說:"出去不是個死?咋還往人家槍口上撞哩?"
  花五魁說:"瓣兒咋辦?當兵的不是人哩,俺怕那些狗日的……"
  花五魁瞄一眼躺在乾草上的兔子毛,話只說了一半。
  秀池曉得話裡的意思,六神無主地打個咳聲道:"你先別著急,等你哥給老李拿藥回來,
  聽聽他咋想的,就怕你去嘍他們也不放人哩!"
  兔子毛疼得吸著涼氣說:"要不俺出去把瓣兒換回來?就說事體都是俺干的。"
  花五魁說:"那咋行?本來就連累你咧,俺不能不仁不義哩!"
  兔子毛激動地說:"誰叫俺一家子吃你的喝你的哩,就當是報恩咧!"
  花五魁不高興地道:"這叫啥話?花家班沒你還不行哩,你這麼說成心不把俺當人咧!"
  花五魁話音剛落,洞口的石板"當"地一響。
  秀池說:"你哥回來咧,咱商量商量。"
  胡大套提了一個藥包,遞在秀池手裡,對花五魁說:"打聽清楚咧,瓣兒押在大道觀,
  '小七寸'那個連就駐紮在後院,你說咋辦?"
  花五魁說:"能托歐陽先生想想法子不?他住在那兒哩。"
  花五魁嘴上這麼說,完全是急慌得沒了辦法。前陣子他被李鍋沿押在大道觀的辰景,
  就可著嗓子喊過他,結果沒有應腔。從那會兒到現在,一直沒有見過歐陽先生的人影。
  胡大套說:"別提他咧!俺剛聽說,這事體全他娘是他弄的。曉得不?戲台前那幾個炸
  藥包,是他指使九中學生干的,當兵的查出來咧,都讓人家逮咧,還從他屋裡搜出好多傳單
  哩!"
  花五魁吃了一驚,不相信樣樣地說:"歐陽先生咋幹這哩?不會吧?"
  胡大套說:"是真的,俺回來的辰景,碰上警察局一個徒弟,他親口說的,人現在就困
  在大牢裡。他還說找著'小七寸'的衣裳和殺他的凶器咧。"
  花五魁急道:"瓣兒的事體咋辦?"
  胡大套說:"實在沒法子,俺糾集百十個徒弟帶著傢伙天黑救人,你說哩?"
  花五魁搖搖頭道:"別,弄不好又要死人,俺還是出去把瓣兒換回來吧,說啥也不能讓
  孩子遭殃哩!"
  胡大套難過地說:"兄弟,這事體哥哥替不了你咧!不過,出去也別找當兵的,不如到
  咱定州的警察局,反正你是清白的,先把你扣在局子裡,讓他們通知當兵的放瓣兒回來,只
  要你不落到他們手裡,咱再求人活動。"
  一席話提醒了花五魁,他興奮地說:"俺想起來咧,老蔡跟那個局長有關聯哩!"
  胡大套急道:"蔡仲恆?咱去找他!"
  花五魁身形未動,忽又苦著臉說:"不行,不能找他,這是讓他丟臉的事體,還是俺去
  吧!"
  胡大套說:"啥辰景還顧臉面?讓瓣兒出來為止唄!"
  花五魁搖頭道:"不行,讓他求,一輩子還咋見人哩?咱走吧!"
  胡大套不曉得蔡仲恆與吳二造有啥關聯,見花五魁態度堅決,一時沒了言語。
  花五魁說:"哥,要走趁早,俺不想拖延,局子裡的人找當兵的還要工夫哩,說啥也得
  天黑前讓瓣兒回來。"
  花五魁說著,又看一眼兔子毛,愧歉地道:"老哥,五魁對不住你咧!"說完,貓腰走
  向洞口。
  兔子毛激動地在後面說:"老闆,你是有福之人,能躲過這一劫,花家班不能絕哩!"
  花五魁出了地洞,看看秀池,眼圈一熱,佯裝沒事樣樣地說:"嫂子,兄弟這一去,萬
  一有個三長兩短,瓣兒就依靠你咧!俺把芒種那狗日的轟走咧,你要不嫌棄瓣兒,讓她當閨
  女當兒媳婦都行哩!"
  秀池拍拍花五魁身上的浮土,哭了:"兄弟,這是咋咧?你得罪哪路神仙咧?咋倒霉的
  事體都往你身上栽哩?你哥和俺這輩子沒有兄弟姐妹,你就是俺倆的親兄弟哩,瓣兒的事你
  別管,俺以後把她攬在懷裡貼在肉上哩!"
  花五魁嗓子哽了哽,連句感謝的話都沒說,邁大步出了院門。走出老遠,藏在眼底的
  淚珠子隨著一顛一顛的身形才滲出來,灑落在泥濘的路上,濺到淺淺的水汪兒裡。
  4 
  警察局在縣衙的西院。
  胡大套以前來過幾回,都是幾個警察徒弟請他聊天,喝幾口茶嗑幾把瓜子就走。
  雨過天晴後的太陽好毒,地上蒸起的潮氣吸到肚裡有些腥粘。胡大套敞了懷和花五魁
  向大門口走來,兩人的腿都沉得像灌了鉛水水。
  也是該著有事,警察局的大門緊鎖。
  胡大套看了那把大鐵鎖,急得眼裡直想噴出火來將它燒化。
  花五魁打了個咳聲道:"哥,該咱命裡多災多難,別想旁的了,去大道觀吧,好歹把瓣
  兒換出來,咱心裡也就安生咧!"說完扭身就走。
  胡大套原地轉幾圈,沒奈沒何地相跟著奔了大道觀。
  城裡人都曉得花家出了事體,乍見花五魁大搖大擺走在街上,都奇怪地詢問。待他們
  弄清他去大道觀換自己的閨女,不由隨在後面一溜一行地齊齊向西而去。
  老遠,大道觀門口兩個站崗的兵看見二百多百姓向前擁來,急忙嚷叫著用槍指了人群。
  人們停住腳步,花五魁和胡大套走到跟前。
  "幹啥的?"當兵的喝問。
  "俺就是你們要抓的人,把俺閨女放出來,俺進去!"花五魁說。
  "你……你再說一遍?"當兵的有些不相信。
  "叫你們當官的出來,俺要換人!"花五魁又說。
  兩個當兵的互遞眼色,其中一個提槍跑向院裡,另一個把槍口頂住花五魁的前胸。
  辰景不大,院裡擁出三四十個當兵的,"忽啦"將花五魁和胡大套圍住。
  胡大套並不害怕,瞪了眼說:"這是幹啥?你們說話算數不?"
  一個當官模樣的人壞笑著說:"算不算數俺也說嘍不算,反正俺們都不願意換,換嘍就
  沒的看咧,你說看他有啥勁?"
  當兵的哄堂大笑。
  胡大套惱怒地道:"再吃軍糧也是爹娘生養的,誰也有姨娘姐妹,你說這話算他娘人
  不?"
  那人漲紅了臉,不再說話。
  當兵的也被說得一愣,齊齊收住笑。
  "賈連長來咧。"有人低低的聲音說。
  當兵的聞聽,自動閃開一道縫。
  從院裡走出三個當官的,站在花五魁和胡大套面前,其中一個滿臉疙瘩的人看看花五
  魁又看看胡大套,陰狠地說:"是誰?"
  花五魁說:"俺。"
  那人一揮手:"綁了!"
  胡大套大聲喝道:"慢,先把人放出來。"
  那人又一揮手,幾個當兵的向院裡跑去。他上下打量花五魁幾眼,幸災樂禍地說:"那
  個斷腿的咋沒來,死咧?"
  花五魁說:"跟他沒關係!"
  那人急跟著說:"都是你一人幹的?"
  花五魁說:"和俺也沒關係,俺早晨開門的辰景,他就在門框上吊著哩。"
  那人惱怒著罵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俺三弟瘋咧自己吊在你家門上?你咋不上吊?"
  花五魁還未說話,胡大套急了眼,放聲罵道:"嚎叫你娘的蛋哩!看你長得這副揍性就
  像個匪類,和'小七寸'差不了毫釐!俺告訴你,警察說清早的辰景那屍首都硬咧,死也死
  在半夜裡。俺兄弟要是殺嘍他,還不早早扔到河裡?還有,他的衣裳被人家扔在縣衙門口,
  拍他腦袋的木棒也裹在裡面,那是奉軍的殺威棒,俺兄弟上哪兒討換去?那是真兇向你們示
  威哩!"
  那人一時愣住,沒有說話。
  胡大套又喊:"俺念想你們是兄弟,奉勸一句,你沒本事找真兇還是想賴俺兄弟?你殺
  嘍俺兄弟報的也不是真仇,說不定真兇還瞄準嘍殺你哩!"
  胡大套一番喊叫,那人面色更變。
  胡大套說到氣頭上,忽見當兵的都扭頭看院裡,估摸是花瓣兒出來了,急忙對花五魁
  低聲說:"兄弟,到裡邊掂量著點,別吃嘍硬虧!"
  花五魁說:"放心吧,瓣兒沒事體比啥都強!"
  花瓣兒眼裡的淚沒幹,不曉得為啥被當兵的放出來,猛見花五魁站在人群裡,臉上不
  由一喜一悲。
  "爹,你咋這麼糊塗哩?嗚嗚嗚嗚……"
  "瓣兒,爹沒殺人怕啥?上回不也冤枉一回,最後出來咧?爹擔心你在裡面受屈哩,
  跟你大爹回家吧!"
  "爹,還是你走吧,他們不講理哩!嗚嗚嗚嗚……"
  "聽話,爹能跟他們講清楚,他們也是明眼人。"
  "俺哥回來咧不?咋還不露面哩?"
  "別提這個狗日的,沒他咱還不家敗人亡哩!"
  "你真不要他咧?俺往後咋辦哩?"
  "別讓爹鬧心,往後……往後的事體就聽你大爹大娘的,回吧!"
  花五魁說完,看了一眼遠處簇擁著的人群,感激地拱了拱手,邁步向院裡走去。
  花瓣兒和胡大套眼看著當兵的將他團團圍住,直到拐彎不見身影才恍恍惚惚地挪動腳
  步。
  "大爹,怕俺爹被他們打死哩!"花瓣兒哭著說。
  "放心,你爹福大,命裡能躲好幾劫哩!"
  "當兵的不講理,不是人哩!"
  "沒事體,只要他抗過今天下午,俺就有法子咧!"
  "啥法子?"
  "別管咧,俺心裡有數!"
  5 
  花五魁心裡像面明鏡,曉得進了大道觀縱是不死也得脫層皮。好在他少了牽掛,畢竟
  女兒沒有危險,能安安穩穩呆在胡大套家裡。
  花五魁被當兵的帶到大殿,不由分說見了綁繩,拴在一摟粗的柱子上。
  "你憑啥說人不是你殺的?"賈連長陰陰陽陽地問。
  "你憑啥說人是俺殺的?"花五魁理直氣壯地說。
  "俺三弟去你家才死的,能說不是你幹的?"
  "他沒進俺家門,俺憑啥承認?警察說他是半夜裡被人拍死的。"
  "你怕丟人不敢明說,越不說越證明就是你幹的!"
  "俺不曉得你說啥?反正俺冤枉。"
  "操你娘,到如今你個逼養的還裝蒜,俺三弟悶得慌到你家日你閨女,院裡只有你一
  個男的,不是你殺了他還有誰?"賈連長惱羞成怒。
  "俺操你血娘,胡說你娘的逼哩!你純粹沒縫下蛆!"花五魁滿面通紅,破口大罵。
  "哈哈哈哈,敢情還不好意思哩!俺三弟三更半夜就是去日你的閨女,還是她女婿讓
  去的哩。你家院門的鑰匙藏在上邊擋板上,是不?那是他說的。其實俺三弟死得不虧,日了
  你們定州最有名的美女,死嘍也是風流鬼哩!哈哈哈哈!"
  花五魁聽罷,如同五雷轟頂。
  花五魁可以不相信"小七寸"欺負花瓣兒,但是相信芒種告訴"小七寸"家院門的鑰
  匙放在哪裡,一定是這狗日的起了歪心,報轟出家門的仇哩!那天的鑰匙沒放在擋板上,自
  己揣進了懷裡,難道"小七寸"越牆而入,欺負成了花瓣兒?畢竟他在夜裡聽到了屋裡的動
  靜。
  花五魁心裡一陣哆嗦,將芒種恨得咬牙切齒。
  "哈哈,沒話說了吧?"賈連長幸災樂禍。
  "狗日的,人說不定是他殺的哩!"花五魁咬著牙道。
  "誰?你說芒種?除非他會分身術,他在樹林裡被綁到天亮才走的。曉得不?俺三弟
  原是去日那個'蓮花白'哩,不成想被一通磚頭砸出來咧,這扔磚頭的是他還差不離。俺也
  納悶,莫非他倆勾搭著哩?要不咋救嘍師姐反讓別人日自己的媳婦哩?哈哈哈哈!"
  花五魁被他的話說得崩潰,眼裡滾過疑惑和絕望。
  賈連長又說:"虧你他娘的識相,早早滾出來咧,不然的話,這幫弟兄一宿不把你閨女
  日個滾瓜爛熟才怪哩!說吧,到底咋害死俺三弟的?早死早超生,省得老是惦記!"
  花五魁腔子裡一燙,眼裡的大淚珠子燒開了鍋,悲憤地說:"俺花五魁一輩子心高氣傲,
  悔不該生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悔不該落到你們這幫狗日的手裡。說下大天來,俺已經多活
  十四年咧,有啥可怕的?不過,俺死之前再說一句,人不是俺殺的,你想栽贓陷害,隨你們
  便!"
  賈連長"騰"地跳起來,指著花五魁的鼻子罵道:"你個狗日的,跟老子耍起骨頭來咧,
  曉得不?老子自小就是啃骨頭長大的!你以為光殺人的罪名就完咧?九中戲台前那幾個炸彈,
  沒準也是你們戲班子和那個先生串通好的。俺小手指頭一撥拉,你就得背上私通共產黨的罪
  名,曉得咋處置不?立斬不饒!"
  花五魁冷笑道:"舌頭在你嘴裡,隨便說。芒種這狗日的唱戲,俺壓根就不曉得,這都
  是他一手操辦的,要通也是他通!"
  賈連長見花五魁嘴硬,招手叫來大殿門口半晌都低著頭的一個人,用手指著地上鴨蛋
  粗的木棒,惡狠狠地說:
  "李鍋沿,俺睡一覺醒過來,要看見這棍子斷成三截。少一截,撕嘍你娘的褲衩
  子!"
  說完,氣咻咻地邁步出門。
  那人應了一聲,抄起棍子陰陰陽陽地抬起頭,臉上是比蠍子笛兒(註:方言,蠍子尾
  巴)還毒的笑。
  花五魁聽到李鍋沿的名字暗吃一驚,待定睛細看,可不就是他?他啥辰景白骨精樣樣
  地搖身變成了晉軍?這才叫剛出狼窩,又進了長著大牙的虎口。
  "師兄,沒想到在這兒候著你吧?你讓俺脫嘍奉軍的衣,俺又穿上咧晉軍的衣,這叫
  一天河東一天河西。俺還沒打過人哩,一會兒打的地方不對,別忘嘍言語一聲!"李鍋沿說完,
  陰森一笑。
  "瞧人家罵的你是啥?還不如一條狗哩,有種你把俺打死,打不死奉軍來嘍你就得死!"
  花五魁一臉鄙夷。
  "啪---"
  李鍋沿掄棍子照著花五魁的肚子打下去。
  花五魁鐵了心不求饒,忍痛笑著讓他看。
  "啪---"
  "啪---"
  "花五魁,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不說俺也以為你殺咧俺姨家五口,俺今兒要借晉
  軍的棍子打死你!"
  "呸---"
  花五魁猛朝他吐口唾沫,愣讓臉上的笑樣樣凝固。
  6 
  天黑得有些遲。
  小半夜的辰景,大朵大朵的雲彩像剛出圍欄的羊群,一步步攏了堆向著正西疏散。
  胡大套坐在院裡,死等東邊那溜無邊無際的烏雲遮擋月亮。地上放著的半瓶酒快喝乾
  了,烏雲開始挪動腳步。他躡手躡腳進屋,藉著天光看看熟睡的秀池和花瓣兒,從堂屋裡拎
  出那把花板刀,在院裡換上一身利索的紮腳皂衣,背上多年不用的百寶囊,反鎖房門直往胡
  同口而去。
  整整一個下午,胡大套越琢磨越不對勁。讓花五魁換出花瓣兒,完全是沒有辦法的事
  體,可花五魁落到當兵的手裡,絕對九死一生。前些天扒墳的事體讓花五魁受了罪,他心裡
  早就過意不去,這回說啥也要補救過來,不能睜著大眼珠子讓兄弟吃虧,想來想去,決定冒
  險救人。
  胡大套找了五個平素和自己一百一(註:方言,關係特別緊密的意思)的徒弟,相約
  半夜在鐵獅子胡同口集合,並且挑明備不住有去無回。
  出了胡同口,胡大套左右看看空空蕩蕩的街道,還以為他們拉了稀(註:方言,膽小
  反悔的意思),猛聽對面黑旮旯裡輕輕一聲忽哨,接著躥出五條清一色的黑影影。
  胡大套看他們身形極是輕盈,心裡一喜,低聲說:"老六、姜兒拿槍堵住當兵的,國棟、
  臭貨跟俺救人,慶山等著接應。萬一打起來,沒別的,跟上回一樣樣,心狠手黑不留後患,
  出嘍事各跑各的,死活在城北小山廟後牆根碰頭!"
  五個徒弟點點頭。
  胡大套看了看那兩桿兔子槍,沉聲道:"都試好咧不?別到那辰景啞巴嘍。"
  國棟說:"師傅放心,槍早從壕坑裡撈出來咧,火藥也晾曬半天半宿咧,鐵砂也是新的,
  保管一槍摟倒一大片,再說還帶著十來個張手雷哩!"
  胡大套揮揮手,六條身影貼著牆根直撲大道觀。
  大道觀坐北朝南,後牆外有兩棵高大的毛桃樹。胡大套讓姜兒爬到樹上往觀裡看看動
  靜,半晌,他示意沒有事體,五條身影齊刷刷上了磚牆,腳尖再一用力,落到鬆軟的地上。
  幾個徒弟都是土生土長的定州人,小的辰景常到觀裡套野兔扣家雀,對觀裡的一切了
  如指掌,所以,繞過北面那排空房子,老六、姜兒拎兔子槍左右分開,各自貓在影壁兩側,
  陰森森的槍口對準前院。
  大道觀的前院是東西長七間、南北寬兩間的玉皇殿,廡殿頂琉璃瓦剪邊,三跺單翹單
  昂斗拱,甚是雄偉莊嚴。三面有十幾間配房,平時或空或放置雜物。歐陽先生在觀裡的辰景,
  住在西廂最北邊兩間相通的房子裡,現在不曉得住著當兵的還是押著他自己。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計劃,先放倒站崗的兵,探出花五魁關押的地界,然後再把所有沒
  上鎖的門掛了歡喜鎖(註:舊時一種鎖時容易打開難的插芯銅鎖),可是,胡大套貼著牆根一
  路而來,居然沒有發現站崗放哨的。
  胡大套朝後面擺了擺手,幾個徒弟急忙趴在地上。
  胡大套蹲在牆角,想繞過花牆到玉皇殿看個究竟,從地上摸到一塊坷垃,抬手扔過花
  牆。
  "啪---"
  花牆後邊傳來一聲輕微的聲響。
  胡大套一動不動,側耳聽動靜,半晌,牆那邊沒有反應,不由暗自奇怪。
  "嗡---"
  一群蚊子向他圍攻過來。
  胡大套忽扇著轟趕,突然偷笑出來。
  鬧蚊子禍害之後,城裡家家戶戶都攏火燒得天干地裂,因為大道觀的房屋是千年的木
  制古物,想必歐陽先生怕燒了房子,根本沒有點火。觀大地多雜草茂盛,本來就是蚊子的避
  難之所,加上昨夜雨後天氣悶熱,蚊子們還不統統出來活動活動筋骨?這陣勢,誰敢半夜在
  外面站崗哩?剛才他過於緊張,又貓腰來回走動,沒有顧上留意,蚊子也沒敢靠近。時下一
  旦停下身子,它們還不趕緊吃兩嘴?
  胡大套心裡念想著,身子已站起來悄悄繞過花牆,順勢避在一尊開口笑的石獅子下邊。
  "呼---"
  "呼---"
  大殿裡傳出厚厚一層壓著摞摞的呼嚕聲,還有苦苦的艾草味道。
  胡大套懸著的心放下大半,返身回來朝後面做個橫閂的手勢。徒弟們心知肚明,從背
  囊裡拿出歡喜鎖,貓竄著溜過來,分朝幾道大門而去。
  歡喜鎖插起來沒有一點聲音,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幾道沒上著鎖的大門便掛了保險。
  胡大套和徒弟們在廂房前專揀上著鎖的門口細聽,貓到歐陽先生原來住的兩間房,裡面傳出
  低低的呻吟。
  胡大套心中一喜,招呼徒弟們過來。臭貨從口袋裡拿出一根拐彎的鐵絲,輕輕一撥,
  彈鎖"啪"地打開。
  "吱---"
  胡大套憋住氣將門分開,往裡探了探腳,邁步進門。
  就在他左腳剛要落地的辰景,猛覺鞋底下踩住一個軟軟的東西,還未納悶過來,"啪"
  地一聲,屋頂上砸下一塊磚頭,接著院裡的老槐樹上便是一聲銅鐘鳴響。
  "當---"
  寂靜的夜裡,響動好比晴空霹靂。
  大殿裡"轟"地亂了營,當兵的全醒過來。
  "來了,來了---"
  有人在殿裡狂喊,把反鎖的門拽得連響成片。
  胡大套情知著了道,心裡一急,"嚓"地打著火折子,借光亮往屋裡觀看。
  胡大套傻了眼。
  地上放著十幾條裝人的麻袋,不曉得哪個是花五魁。
  "兄弟,兄弟,你在哪兒哩?"胡大套低低地嚷叫。
  "唔---"
  "唔---"
  麻袋裡的人堵了嘴,都哼著扭動身子。
  胡大套想拽開捆麻袋的繩子,仔細一看,哪裡是繩子?都是一圈圈擰成麻花的鐵絲。
  他真急了,手起刀落挑開四條麻袋,兩手"刷刷"撕開。
  裡面根本不是花五魁。
  7 
  胡大套傻了眼,沒想到晉軍使出這麼陰損的招。
  "兄弟,你說句話!"他的聲音開始抖顫。
  麻袋裡的人都是一樣樣地哼叫,一樣樣地扭動。
  他再想挑開幾條麻袋,已經來不及了。當兵的已把其中一道大門拽開,從裡面竄出幾
  條光屁股的身子,用槍瞄準了他們。
  "扔張手雷---"
  胡大套一聲斷喝。
  "轟轟---"
  "啪啪---"
  槍聲和張手雷幾乎同時響起。
  "唉喲---"
  臭貨的大腿挨了一槍,撲倒在地上。
  胡大套急得眼裡快要滴出血,看著地上橫躺的那片麻袋,曉得救不成花五魁了,不由
  瘋狂地怒罵:"扔張手雷,炸死這些狗日的---"
  "轟---"
  "轟---"
  又是幾聲巨響炸在洞開的大殿裡。
  大殿裡沒了槍聲,另外三道大門卻快被當兵的用腳在裡邊踹爛。
  胡大套怕幾個徒弟死在觀裡,喊了一聲"撤---"單臂夾了受傷的臭貨,竄出屋子。
  "啪---"
  "啪---"
  當兵的在大殿裡開了槍。
  "扔啊?"胡大套示意再扔張手雷。
  "沒了!"國棟大喊。
  二人紅了眼,冒著槍子瘋了樣樣地往花牆跑。還沒轉過花牆,三道大門幾乎同時往外
  倒下,當兵的追趕出來,槍聲連響成片。
  胡大套腦子還算清醒,曉得只要轉過花牆到了後面那道影壁,就有兩桿兔子槍頂著,
  所以大喊著讓國棟狂奔。
  從花牆到影壁只幾丈遠,平時也就猛跑幾步的事體,可是這條被左右兩側房子
  夾著的寬敞過道,現今就要被三十幾個當兵的從後面追上開槍,咋辦?如果早跑出去,不但
  影壁能擋住槍子,埋伏在影壁兩側的兩桿槍還能開火掃倒一片。
  晚了,就差這麼幾步。
  胡大套的心縮成一團,暗想,完咧,這輩子交待咧,不但沒救下兄弟,還白搭進徒弟
  的性命。
  其實,他心裡倒有兩個拼得魚死網破的念想。一是硬順著槍子逃跑,跑出一個算一個,
  再就是盼著兩個拿兔子槍的徒弟迎著槍子過來,開火堵截。可是一旦開火,他們在前面首先
  要被鐵砂掃中。當初咋沒想到這事體哩?
  他們敢迎著槍子過來?
  胡大套不敢指望他們捨生忘死,也沒喊叫他們過來救命,跑著跑著,"撲"地摔在地上,
  腰像折斷樣樣地沒了力氣,臭貨也被扔出老遠。
  "彭---"
  "彭---"
  就在他剛倒地的辰景,左右兩邊房頂上炸起兩聲悶響。
  悶響過後,當兵的沒了槍響,鬼哭狼嚎一片。
  老六、姜兒拎了槍從房上躍下,拉起胡大套和臭貨。
  胡大套突然明白兩人動了地方就是念想到了這難辦的事體,心裡暗自歡喜,可是起身
  的辰景,覺得身上有東西往下墜掉,低頭一看,自己的腸子流了一地,不由一聲驚叫。
  幾個徒弟曉得他受了傷,急得胡亂抓起血淋淋的肉團團,顧不上沾沒沾土往肚裡硬塞,
  老六脫了小褂幫他綁好肚子,抬起來往北跑去……
  第十一章
  花瓣兒不曉得芒種去了哪裡,到都府營後街的秧歌班看過,窗戶門子還用磚壘
  砌著,轉身去白玉蓮家,想討個主意想想辦法,兩次院裡都上著鐵鎖。她心裡發毛,怕芒種
  真的一去不回,可是,憑她心裡跟芒種的親勁兒,她又覺得他不會那麼狠心。別說是一塊兒
  長大的哥哥妹妹,就單是幾宿夫妻的情分,也不能說撇就撇得開哩!難道他光顧著生爹的氣,
  連她的酒酒和肉身子都不待見咧?他那麼心硬,那麼絕?
  1 
  芒種這一覺睡了三天三夜。
  他醒過來的辰景,眼前黑乎乎沒有一絲光亮,剛要以為正值深更半夜,猛想起以前的
  事體,心裡不知咋地就那麼一翻,腔子裡"撲通通"狂跳不停,總覺得不太吉利。
  他不曉得睡躺了多大功夫,起身想看看外面是黑是白,肚子猛地惡響起來。憑肚裡餓
  得底朝天的樣樣,他覺出這一覺睡得不短,於是,強掙扎著下地,到外屋門口抽出一塊青磚。
  院裡青藍青藍的,正是月夜。
  芒種把磚放回原處,摸到火鐮點著了油燈。
  甕裡有剩水,布袋裡有面,屋角有柴火,只是沒有青菜。芒種連鍋都沒刷往裡扔了兩
  瓢水,蹲下燃著灶膛裡的柴火,功夫不大,兩碗只放點鹽的麵糊糊下了肚。
  芒種頓覺有了精神,想出去活動活動,但不知去哪兒,一時犯了難。
  他想去薄荷巷看看花瓣兒,又怕被花五魁發現臭罵一通。想去寶塔胡同找白玉蓮,又
  擔心兩人再破了誓言。
  其實,他怕去薄荷巷,主要還是不曉得"小七寸"到底干了啥,怕這個惡棍把他講了
  鑰匙藏處的事體賣出,如果花瓣兒曉得他默認了,這輩子還不把他恨死?
  芒種腦子裡揮閃不去"小七寸"欺負花瓣兒的景致,最後決定還是去趟薄荷巷,哪怕
  在門外站立片刻,也算抵消些心裡的愧歉。他怕再遇上歹人吃虧,悄悄在後背掖了菜刀,慢
  慢抽出幾行青磚,從屋裡爬鑽出來。
  院裡的空氣清爽,芒種饑饞地大吸幾口,輕手輕腳出了院門。
  以前,芒種在這裡住的辰景,即便夜裡出門撒尿的響動再輕,西邊劉家的黃狗也得有
  勁沒勁地叫上兩聲。當然,也有不叫的辰景。後來芒種抓住了它的習性,叫說明是前半夜,
  不叫就是後半夜了。
  劉家的黃狗沒有叫。
  芒種抬頭看看偏西的月亮,加緊腳步盡量靠路的右邊走,把自己藏在陰影裡,直到橫
  穿過南街才讓身子見了光亮。
  南城門關著,他依然從東馬道往東直奔那片槐樹林。想起這片地界,芒種不由想起"小
  七寸"壓在襠裡物什上的攮子,想起那幾聲鬼怪樣樣的哭笑。沒有那把攮子,他不會說出花
  家門鎖上的鑰匙,不會讓自己的媳婦受歹人欺負。沒有那幾聲鬼怪樣樣的哭笑,他不會趁機
  逃走,揀一條活命。
  芒種想起來後怕,如果不是那幾聲哭笑,"小七寸"返回來肯定要他的命,然後扔進河
  裡沖走。這個心毒手黑的惡棍,絕不會幹放虎歸山、後患無窮的蠢事。
  芒種使勁瞪眼往樹林裡瞅,確信沒人才跑竄起來,到了薄荷巷,他的腔子裡亂了陣腳,
  兩腿也沉甸甸的,望一眼空空蕩蕩的河堤,愣怔半晌,探出身子拐向正西。
  芒種還沒邁動兩步,身形陡地僵硬起來,眼皮蹦跳幾下,腔子裡那顆心險些提到嗓子
  眼兒被牙咬住。
  花家的垂花□門前兩條影子。
  黑的是人。
  白的是狗。
  從身板看,這個瘦瘦高高的人,正是成親的辰景攔住花轎要學戲的傻子。這條胖胖大
  大的狗卻從沒見過。
  白狗最先看到芒種,轉身面朝東坐下,然後一動不動。傻子始終朝北站著,彷彿一尊
  泥塑,根本沒在意十步開外的芒種。
  芒種和白狗相對而視。
  人眼露著惶惑,狗眼藏著微笑。
  他從未見過似笑非笑的狗,更讓他感到吃驚的是它的眼睛居然通紅,閃著咄人卻溫暖
  的光芒。芒種不由伸手從後背拽出那把菜刀,嗓子眼輕輕咳嗽一聲,希望能嚇走這一人一狗。
  白狗聽到咳嗽站立起來,邁開步子就走。
  狗動人動。
  其實,傻子根本沒看就曉得白狗挪動了身形,隨它一步步跟來。
  芒種手裡的菜刀有些顫動。因為這兩個活物朝東向他走來。
  人和狗根本沒看他和那把菜刀,逕直朝東而去。
  芒種警覺地藉著月光看著傻子的臉,他的確是個眉清目秀的美男子,只不過衣衫有些
  破舊,但是腰裡別卡著的一把嗩吶,卻是珵明瓦亮。
  芒種心裡"怦怦"跳著看兩個活物走遠,長舒一口氣,邁步到□門前。
  他以為傻子深更半夜又在□門上放了啥不吉利的東西,扭頭往門裡望去。
  門扇大開,芒種一眼看到了裡面的景致。
  五正三廂的房子哪裡還在?地上癱軟著的全是黑乎乎的磚瓦和糊木。
  芒種"刷"地冒出一身冷汗,耳朵底子裡轟響成片,一屁股跌坐在門檻上。他想過去
  摸摸那些橫七豎八的房檁,可是不敢,心裡愧歉得就跟自己親手毀了它一樣樣,更怕裡面深
  埋著花瓣兒和花五魁的屍骨。芒種心再硬也架不住這淒慘的景致,只是不敢放聲哭,默默讓
  眼淚洗了自己的臉。
  誰點的?
  啥辰景著的?
  花瓣兒和花五魁死了還是活著?
  芒種探手摸摸磚瓦和糊木,都是涼涼的。他曉得這把火燒得早,也明白了自己這一覺
  睡得長遠。他腦子有些僵硬,但覺得這事體與"小七寸"絕對有關係,於是心裡的殺機頓起,
  恨不得將"小七寸"剁成肉泥。
  他傻傻地站起身來又愣愣神,突然想起啥,返手掖起那把菜刀,瘋了樣樣地向寶塔胡
  同狂奔。
  剛跑進那片讓他害怕的槐樹林,猛見一個人影急匆匆走來,嚇得不由閃在一棵樹後。
  "誰?"那人還是看見了他,緊張地發問。
  芒種聽出那人的顫腔,心裡倒鎮定下來,從腰後拔出菜刀說:"你是誰?深更半夜幹啥
  哩?"
  "是芒種不?"那人邁了步子過來,"俺是你師叔。"
  芒種聽出李鍋沿的聲音,奇怪地問:"這麼晚你上哪兒?"
  李鍋沿走過來 ,看見他手裡的菜刀,並不在意:"跟媳婦吵咧一架,睡不著,想到俺
  姨的墳頭上轉轉,俺覺得她們的冤屈快洗白咧!你咋樣?聽說花五魁把你轟出來咧?住哪兒
  哩?"
  芒種不曉得咋說,半晌,浮皮潦草地說:"哪兒不行?瞎混!"
  李鍋沿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不曉得,俺現在也在晉軍裡混。原先想著把奉軍的機密供
  出來,他們會把俺當回事,沒成想這幫孫子沒一個人揍(註:方言,生養的意思)的,愣拿
  棒子餅子不當乾糧。俺也想通咧,把姨家那處房產賣給眼藥廠當倉庫,用錢置辦些行頭傢伙,
  俺要攛掇個李家班。咋樣,有意不?你要把花家班的家底弄過來更好,自然就是二掌櫃的,
  也讓花五魁看看,你芒種不是孬種,離嘍他更舒坦哩!"
  芒種聽完一愣,壓根沒想過這種事體,一時不曉得咋應腔,有心應下,事體來得突然,
  沒有仔細考慮,不應,以後咋掙錢活命哩?
  李鍋沿看出他的猶豫,笑道:"也不著急,三五天裡給俺信兒就成,俺這幾天正好想想
  是留在晉軍裡,還是乾脆專心干回老本行去?不過也別太晚,晚嘍就怕有人把穴位頂咧!"
  2 
  白玉蓮上著門閂,又頂住兩根粗木棍,還是睡不著覺。
  三天了,芒種一直沒露面,她的心懸在冒天雲裡沒著沒落。
  她曉得自己為啥這麼牽掛和念想他。自從有了一回那種事體,她曾想過遵守哭著許的
  誓言。可當第二回的辰景,她非但沒有忘,反而把它想得越來越重。她想把那句話和自己的
  肉身子完全分開,覺得越讓芒種舒坦,自己和他的恩情就越深。
  她已經離不開他,這一點早想到了卻又暗自吃驚。因為她始終把他當不成自己的男人,
  永遠是自己的親弟弟,儘管有著男女間肉鑽箍著肉的事體。
  白玉蓮也察覺了這種彆扭,但更體會出這種彆扭裡的歡喜。想起芒種,她心裡暖和得
  出汗,沒有他,她的心尖尖上能結成冰。
  "啪啪---"
  白玉蓮睜著眼正胡思亂想,突然有人叩打窗欞。
  "誰?"
  白玉蓮脫口而出,又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全身激靈著坐起來。
  "姐---"
  是芒種的聲音。
  "你是誰?"白玉蓮明明聽出聲音,還是有些不相信。
  "姐,是俺。"芒種又低聲說。
  白玉蓮全身"忽"地癱軟下來,跪爬著下炕穿鞋,沒披衣裳就扶牆開了門。
  芒種插上門閂,未說話就被她軟軟的身子箍住。
  "呀,這是幹啥?"
  白玉蓮的手從芒種背後摸到了那把菜刀。
  芒種沒說話,返手拽出菜刀放在一旁,扶著白玉蓮的光身子坐到炕上。
  白玉蓮沒有坐定又站起來,重又摟住他,癡癡地說:"弟,先別說話,讓姐抱會兒!"
  說完,雙顆大淚珠子湧出眼眶。
  芒種一動不動,待等她的胳膊鬆了點勁兒,控制住激動,盡量平靜地問:"薄荷巷的房
  子啥辰景著的?"
  "你去看過咧?"
  "剛從那兒來,誰點的?"
  "當兵的,三天咧。"
  芒種心裡一驚,曉得自己那一覺睡了多大工夫,又問:"死人咧不?"
  白玉蓮歎口氣道:"還不和死一樣樣?瓣兒讓當兵的抓咧,師傅冒死把她換出來自己進
  去咧!"
  芒種心裡哆嗦不止,顫聲問:"為……啥事體?"
  白玉蓮說:"'小七寸'不曉得被誰半夜吊死在師傅家門框上,清早起來,兔子毛和師
  傅往河裡扔屍首的辰景,正好讓當兵的看見,人家說是師傅殺的,師傅和兔子毛跑咧,當兵
  的抓了瓣兒,又把房子點咧!"
  芒種聽完,心裡不曉得安穩還是疑惑。安穩的是"小七寸"以後再也不會找麻煩,疑
  惑的是誰把他殺了。
  其實,白玉蓮的心裡更安穩,"小七寸"一死,再也不會找她的後賬,險些丟了人的事
  體也傳不出去。
  "弟,人是你殺的不?"白玉蓮抬起頭,壓低了腔兒問。
  芒種搖搖頭。
  "磚是你扔的不?"白玉蓮又問。
  "啥磚?"芒種心裡打個閃,明知故問。
  "沒啥。"白玉蓮低下頭。
  "姐,你見過瓣兒不?她跟你說啥?"芒種極力裝得很平靜。
  "她被抓走的辰景,哭著讓俺找你,你這三天到底上哪兒咧?"
  "你先說,她恨俺不?"
  "她咋恨你?她盼著你救她哩!"
  芒種估摸"小七寸"沒跟花瓣兒說啥,放下心來,扶著白玉蓮坐到炕上說:"姐,曉得
  不?因為唱戲的事體,師傅把俺轟出家咧,不但不認俺,還不讓和花瓣兒在一塊兒。俺給他
  磕了幾個響頭,腦袋都磕破咧,算是報了他的恩德,以後誰跟誰都兩清咧!"
  白玉蓮不曉得他和師傅還有這點事體,抬手摸了摸他頭上的傷痂,心酸地道:"弟,心
  裡難過不?師傅也許是一時氣話哩。"
  芒種淡淡一笑:"話都說絕咧,有啥意思哩?誰死誰活都憑運氣,反正災禍是俺闖的,
  後悔也頂不上事咧!來的辰景碰上李鍋沿咧,他在晉軍裡混得不仙,想攛掇個李家班,他說
  俺要把花家班的東西帶過去,還讓俺當二掌櫃。花家班頂算散咧,除嘍唱戲俺又不會幹別的。"
  白玉蓮沒料到事體變得這麼快,更沒想到芒種動了把花家班的家底給李家班的心思,
  一時猶豫不決,急忙岔開話題問:"和瓣兒以後哩?誰也不理誰咧?東西給他這等於跟師傅對
  著干哩!"
  芒種不說話,扭頭看著窗戶紙。
  白玉蓮歎口氣道:"其實,真是你闖大禍哩!曉得不?師傅換瓣兒出來,自己進咧'小
  七寸'的兵營。胡師傅和幾個徒弟昨天晚上為救他,腰都讓當兵的打斷咧,腸子流了一地。
  徒弟們陪著大娘坐火車到保定大醫院找有名的西醫咧,還不曉得能活不能活,只剩瓣兒一個
  人在鐵獅子胡同哩!"
  芒種不急不慌地問:"救出來沒?"
  白玉蓮說:"救啥?屋裡十幾個人都讓麻袋裝著,誰也不曉得是誰哩!鬧咧一場驚險,
  當兵的還能輕饒?備不住啥辰景就崩咧!"
  芒種心裡忽悠一下,沒了言語。
  白玉蓮又說:"你去看看瓣兒不?她孤單,不曉得咋想你哩!"
  芒種不敢去,不曉得見了花瓣兒說啥,遲緩半晌,搖搖頭。
  白玉蓮看出他的心思,曉得他肯定難過得沒了來往(註:方言。辦法),沒再硬提這句
  話,默默上了炕又拍拍炕席,柔聲說:"弟,咋也是這麼大事體,難過死也沒用咧,按理說姐
  不該把東西讓你給嘍李鍋沿,那俺也成咧離經叛道咧!可是不給你,你以後就沒生計咧,誰
  叫姐跟你親哩!你想咋著就咋著,姐不怕背黑鍋,任憑師傅打罵,反正事體也這個樣樣咧,
  走一步算一步吧。上炕來,別發愁上火咧,姐陪你說說話,頂算給你解悶兒哩!"
  芒種歎了口氣,蹺腿坐在炕上,眼珠子卻看著半明不明的炕席。
  白玉蓮只穿了一條小褲衩,裸光著胸脯和兩條長腿,往裡挪挪身子,輕聲問:"熱不?"
  芒種沒說話,脫了身上的小褂。
  白玉蓮數落道:"胸脯是肉,下身兒不是肉哩?"
  芒種曉得她讓他脫了褲子,半晌沒動。
  3 
  白玉蓮不再說話,往炕上躺倒的辰景,輕輕牽了他的手。 芒種隨著她的手勁兒躺下,
  一動不動。
  白玉蓮不願意讓他難過,想讓他忘了那些不痛快的事體。可是,想來想去,除了拿這
  個肉身子讓他用用,還有啥好法子哩?她又想起自己的誓言,想著當初說這句話的真誠。沒
  料到一句掏心窩子的言語,恰恰絆住了心裡要給他的那份歡喜。
  芒種半晌沒說話,身子還是一動不動。
  "弟,睜著眼哩不?"白玉蓮歎了一口氣,悄悄說。
  "嗯。"
  "是不是怕姐咧?"
  "沒。"
  "那咋連動也不動哩?"
  芒種動了動身子,歎口氣。
  白玉蓮心裡一軟,柔聲說:"弟,讓姐咋著你才忘嘍不痛快的事體哩?"
  芒種說:"沒事,一會兒就好咧!"
  白玉蓮轉過身子面朝他,傷感地自言自語道:"弟,還記得姐那句話不?曉得姐心裡咋
  跟你親不?你說咱倆咋著才是親姐弟哩?姐曉得不應該咧,可就是拿不住自己,一念想起來
  就想讓你鑽到心裡,鑽到肉裡。你說,姐是不是個傻姐姐、浪姐姐哩?"
  芒種不說話,悄悄讓自己淚流滿面。
  白玉蓮又說:"姐原先是個多利落的人哩?拿得起放得下。自從心裡裝嘍你,啥脾氣也
  沒咧,怕你抱屈,也老覺得自己抱屈。見不著你這幾天,姐心裡沒著沒落,胡思亂想要是姐
  沒嫁人,你沒娶媳婦多好哩!就是嫁嘍娶嘍也行,咱跑到一個沒人煙的地界,啥也不想、啥
  也不愁地過一輩子光景,也不枉咱姐弟一回哩!"
  白玉蓮說著,抽抽搭搭地哭了。
  芒種伸手替她擦把淚,要歎出來的氣又吞了回去。
  "看看,姐本來是讓你歡喜的,沒成想又讓你鬧心咧!其實,姐也不曉得你跟俺親不
  親,反正姐傻咧兩回,傻就讓它見嘍底算咧!"
  白玉蓮說著,蜷起腿脫了褲衩,又伸手脫芒種的褲子。
  芒種沒有拒絕,也沒有動。
  白玉蓮的手僵住,尷尬地說:"弟,你……你瞧不起姐咧?"
  芒種傷感地說:"俺……俺是覺得對不住你!"
  白玉蓮明白過來,歡喜地說:"弟,你也好傻哩!姐看你歡喜,自己也歡喜哩!"
  芒種聽完,突然利索地脫了褲子,翻身壓住她的胸脯。
  白玉蓮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又用手摸摸他硬橫起來的物什,慢慢拱出身子反把他壓
  住,柔聲道:"弟,你難受好幾天咧,姐不想讓你累著。"
  說著,分開腿把他箍住。
  "唉---"
  芒種覺得身子猛一舒坦,憋在腔子裡的那口氣終於吐散出來。
  白玉蓮俯下身,恍惚地貼著他的耳朵根子,輕聲說:"弟,分分心吧,這世道不濟,歡
  喜一會兒是一會兒哩!"
  "光當---"
  芒種躺在她的身下,剛想說句感激的話,猛聽見外屋門板被撞開的聲響。他嚇得抖顫
  一下身子,將白玉蓮掀到炕上,再定睛看時,屋裡已多了四個黑影。
  四人全都黑巾蒙面,手裡拎著木棒,其中一人二話不說,掄圓了朝芒種的後背砸來。
  "啪---"
  芒種只覺腔子一疼,"撲通"栽到炕下,人事不知。
  白玉蓮看在眼裡,嚇得忘了摸找衣裳,"啊"地一聲慘叫,癱成一團。
  "穿上---"
  其中一人捏著嗓子喝道。
  白玉蓮丟了魂,摸索半天穿好褲褂,跌下炕晃晃芒種,見他昏死過去,不由哭出聲來。
  "別他娘浪叫---"
  有人罵了一句,往她嘴裡塞上一塊破布,順勢用胳膊夾著脖子拖到屋外。芒種也被另
  外三人像抬死狗樣樣地抬到院裡。幾人七手八腳將他倆綁成肚臍對肚臍,從院裡找出一柄板
  橛插進繩套裡,暗自叫齊了勁,晃蕩著腳步拐彎朝北而去。
  4 
  花瓣兒抖顫著兩腿再到大道觀的辰景,已是花五魁被抓的第十天。
  這些天,小女兒玉亭一直照顧著地洞裡的兔子毛。他傷勢不輕,槍子是胡大套用鉗子、
  攮子夾剜出來的。他喝著東大街廣育堂蔡仲恆拿來的中藥,又用了幾個藥包(註:當地對一
  種球形菌的叫法,裡面是綠褐色的粉末,可止血、消炎),湊近油燈,能看到翻長出來的新肉。
  花瓣兒不曉得芒種去了哪裡,她到都府營後街的秧歌班看過,窗戶門子還用磚壘砌著,
  轉身去白玉蓮家,想討個主意想想辦法,兩次院裡都上著鐵鎖。她心裡發毛,怕芒種真的一
  去不回,可是,憑她心裡跟芒種的親勁兒,她又覺得他不會那麼狠心。別說是一塊兒長大的
  哥哥妹妹,就單是幾宿夫妻的情分,也不能說撇就撇得開哩!難道他光顧著生爹的氣,連她
  的酒酒和肉身子都不待見咧?他會那麼心硬,那麼絕?
  這幾天,平教會的人經常來看她,李大翟還特意拎了幾斤點心。她央求他們出面救人,
  平教會的人說和當兵的交涉過多次,因為那場救人的事體,當兵的已把花五魁殺人、炸死團
  長和歐陽先生在大道觀裡偷印共產黨的傳單視為一個事體。
  那兩桿兔子槍開火就讓當兵的死傷三十多人,舊仇不報也得報了新仇。好在當兵的沒
  想到是去救花五魁一個人,沒把死傷弟兄的事體算在他的賬上,還以為是共產黨來救歐陽先
  生和學生,沒有繼續為難他。
  花瓣兒心裡稍稍鬆快些,決定去看看爹。
  走到大道觀門口,站崗的用槍指著她,不讓再往前走。
  花瓣兒眼裡一酸流出淚來,哭著說:"大哥,你行行好,讓俺看爹一眼。俺家房子讓你
  們點咧,人又抓的抓,跑的跑,誰也見不著誰,就當你發善心積德哩!"
  站崗的面善,見她哭得可憐,看看四周無人,悄聲說:"妹子,當官的有話,誰也不讓
  進,俺就是讓你進,你也見不著你爹,早就弄到別處咧!"
  花瓣兒急忙問:"曉得上哪兒咧不?"
  當兵的搖搖頭。
  花瓣兒沒了主意,只是傷心地哭。
  當兵的歎了口氣說:"妹子,你想見也是三天以後咧,三天以後去縣衙門口吧,順便買
  口棺材!"
  花瓣兒聽完,嚇得通身冷戰不停。
  當兵的又說:"你爹要是殺嘍人,也算惡有惡報,沒殺就算倒咧共產黨的霉,誰讓這事
  體都連在一塊兒哩。"
  花瓣兒不曉得咋樣深一腳淺一腳離開大道觀的,等她醒過神來,竟發現站在縣衙門口。
  她望了那高高的大門和黑洞洞的門口,耳朵底子裡彷彿真的聽到了槍聲,看見爹一聲不響地
  栽倒,白花花的腦漿子和紅紅的血攪和在一起,順著下坡往東"嘩嘩"流淌。
  她不曉得啥是共產黨,但卻把往日尊敬、喜歡的歐陽先生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一口
  一口咬清他身上的肉,再把白慘慘的骨頭架子燒了。
  她現在才覺出啥叫遭難。以往,大事小情都不用操心,花五魁和芒種就念想著辦得利
  利索索。如今,爹被抓了,芒種跑了,大爹大娘走了,師姐也見不著面,她依靠誰哩?
  花瓣兒愣愣怔怔把這座城裡認識的人想了一遍,沒想出誰能救爹的命,不由渾身又沒
  了氣力,落下淚來。
  "嗨!小七歲紅---"
  花瓣兒聽到有個甜甜的嗓音喊自己的藝名,慌忙撣撣臉上的淚,循著聲音看去。
  黑洞洞的衙門口裡,走出來一對年輕男女,正是那天在省立九中拉拽她進屋的林先生
  和吳云云。林先生換了那天的長袍,穿一身灰色洋服,長頭髮不曉得抹了啥油水,香香的還
  帶著梳攏過的印兒。吳云云還是那天的打扮,頭上多了一個亮得刺眼的紅玻璃卡子。
  花瓣兒見兩人拉著手,猜出他們的關係絕非平常,垂了頭等著二人走近。
  "小七歲紅,在這兒發啥愣哩?"吳云云鬆了林先生的手。
  "沒……沒啥,俺也不曉得咋走到這兒咧。"花瓣兒說。
  "你父親的事怎麼樣了,能查清嗎?"林先生說著京腔,言語極是關切。
  "當兵的說,三天之後在這兒……崩哩!"花瓣兒有點說不下去。
  "這些人都不是東西,有理也跟他們說不清,咋不和你女婿想想辦法?"吳云云說。
  "頭出事體那天夜裡就不見他咧,俺爹嫌他丟了秧歌班的家當,把他轟出去咧!"花瓣
  兒的眼淚又止不住。
  "想不到一齣戲鬧這麼大亂子,你打算咋辦?"吳云云同情地問。
  "俺腦子亂咧,不曉得咋著哩!"花瓣兒擦擦眼淚。
  "云云,你的心腸最軟,幫幫她吧!"林先生看著吳云云。
  "太不巧咧,俺們正好去參加一個聚會,這樣吧,寫個紙條你拿著進衙門去找俺爹,
  下午晚點來這兒,他剛出去。"吳云云說著,逕直翻開林先生的洋服,從裡面口袋裡拿出紙筆,
  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寫……寫的啥?"花瓣兒不識字,臉"騰"地羞紅。
  "你別管,誰攔你就讓誰看,肯定能見到他。"吳云云自信地說。
  "你爹……"花瓣兒有些疑惑,欲言又止。
  "別問咧,這張紙說不定會救你爹的命。"吳云云說完,拉了林先生就走。
  林先生沒說話,轉身的辰景看了花瓣兒一眼。
  花瓣兒覺得他的眼神暖烘烘的,心裡一陣感動。
  望著他們漸遠的身影,望著他們大著膽子手牽扯了手的親熱樣樣,花瓣兒忽地覺得自
  己活得比別人低賤,命裡虛空得啥也沒有,不由得又摔下幾顆淚珠子。
  5 
  定州城地勢最高的地界,是城中心的十字街。
  有人試過它到底有多高,蹲在地皮上往東看,原本高高的東城牆垛子,還在人的腳底
  下。
  花瓣兒沒捨得走,一直在縣衙門口等,直到那輪碩大的太陽烙貼在十字街的地皮兒上,
  又陷下去一指寬,低頭邁碎步進了黑洞洞的大門。
  她原想肯定有站崗把門的,然後給人家看手裡的紙條。可是出了門洞,只看見左右兩
  邊整整齊齊的房屋,並無走動的人影,只有兩個六七歲的娃娃,坐在一棵三摟粗的大柏樹下
  耍子兒(註:舊時小孩玩的遊戲,用磚、石等物磨成棋子大小的五個"子兒",供兩個或兩隊
  人玩)。娃娃身上穿戴得講究,一看便是衙門裡的官家子弟。
  穿綠褲的男娃娃戴了一頂小帽,耍著子兒,嘴裡的奶腔極是好聽。
  "你一俺一,見面作揖。你二俺二,不打蒼兒繡穗。你三俺三,織布拋汆(註:方言,
  織布梭子)。你四俺四,吃魚擇刺。你五官俺五官,小笊籬撈水飯。你六俺六,吃饃饃就肉。
  你七俺七,趕緊追你。你八俺八,八對對八。你九俺九,十升一鬥。滿了完了,追了趕了-
  --"
  男娃娃耍完,女娃娃接過石子兒放在手裡,粉嘟嘟的小嘴兒一張,好聽的嗓兒還帶了
  點秧歌腔。
  "啊零零對,對零。你一俺一,慢慢追你,啊一一對,對一;你二俺二,咯唧兒(註:
  方言,隱蔽的意思)配對兒,啊二二對,對二;三月三織牡丹,牡丹花兒真好看。啊三對三,
  對三;絲流線抽,抽線四瓣兒。啊四對四,對四;大五小杵,種黃瓜小鋤……"
  花瓣兒險些看得入迷,直到有個媳婦走過來才醒神,朝她湊過去。
  媳婦二三十歲,長得好看,穿戴也很洋氣。她見花瓣兒湊過來,仔細瞄了瞄,開口說:
  "你是秧歌班的七歲紅吧?"
  花瓣兒臉上一紅,遞過那張紙條說:"俺是小七歲紅,七歲紅是俺爹。"
  媳婦還沒看紙條就關切地低聲說:"你爹的事體咋著哩?是冤枉的不?"
  花瓣兒沒說話,點點頭。
  媳婦看了看紙條,臉上一喜,高興地說:"俺妹子就是熱心腸,你爹的事體說不定有起
  色咧!"
  花瓣兒不曉得紙條上寫了啥,聽她的話音,吳云云寫的都是好話。
  "妹子,想開點兒,這年頭冤死的人多咧!"媳婦說著,又朝樹下兩個耍子兒的娃娃說:
  "臭閨兒臭蛋兒,別玩咧,帶這個姑姑找你姥爺去---"
  花瓣兒有些驚異,沒想到正好找對人,急忙向那媳婦道謝:"姐姐,俺但自(註:方言,
  只要的意思)有法兒也不麻煩你們哩,真不曉得咋感謝咧!"
  媳婦說:"妹子別客氣,咱定州人誰不愛聽你們的戲哩?趕上倒霉有啥法兒?俺娘兒仨
  本是等他下班去家吃飯的,飯不吃行,人老在裡面受屈不行。去吧,好好跟他說說。"
  花瓣兒眼裡一熱,想哭。
  兩個娃娃聽話,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又拍拍小手,領著花瓣兒朝西邊一排高房子走。
  媳婦忽然想起啥,朝兩個娃娃喊:"跟你姥爺說咱仨先走咧!"
  "哎---"
  兩個娃娃異口同聲。
  臨拐進那扇大門,花瓣兒忽地停住腳,拉住兩個娃娃,悄悄問:"你姥爺是啥大官?"
  男娃娃說:"局長。"
  女娃娃不滿意弟弟的回答,補充道:"是警察局的局長。"
  花瓣兒心裡一喜,腳步輕快了許多。
  拐進大門,兩個娃娃突然扔下花瓣兒,跑進一扇半開的門裡。花瓣兒緊跟幾步,停在
  門前。
  女娃娃在屋裡說:"姥爺,俺娘說你有事體就別去吃飯咧,俺仨回咧!"
  一個男人笑道:"你娘咋曉得俺有事,俺沒事咧,走!"
  男娃娃說:"外面有個姑姑找你有事體說哩!"
  那個男人說:"那好,你們去吧,讓她進來。"
  兩個娃娃出屋,同聲對花瓣兒說:"你去吧,俺們走咧!"說完,邁開小腿跑出院子。
  6 
  花瓣兒猶豫片刻,硬了頭皮進屋。
  一位五十多歲滿臉疙瘩的胖男人坐在桌子後面看公文,身上那件黑衣顯得格外陰森,
  正是吳云云的爹吳二造。
  "局……局長!"花瓣兒低著頭,舌頭有些費力。
  "你是……"吳二造抬起小眼睛看看花瓣兒。
  "俺叫花瓣兒,是吳云云讓俺來找你的。"花瓣兒硬抬起頭看了看他,移動腳步把紙條
  放在桌上,又退回原處。
  "哦,是小七歲紅呀,俺喜歡看你的戲哩,可惜那天半截子上讓他們攪咧!"吳二造探
  身拿過紙條看著又說:"敢情你和云云是乾姐妹哩,這下咱們成自家人咧!俺這個閨女最厲害,
  不聽知事(註:一種官銜,這時指的是縣知事,即縣長)的也得聽她的,不然不依不饒。啥
  事體說吧,是為你女婿不?"
  花瓣兒聽完他的話,心中"格愣"一下。她倒不是因為吳云云在紙條上寫了乾姐妹這
  種沒影影的關係,而是他說是不是為了芒種的事體。芒種十天沒有露過面,莫非也讓當兵的
  抓逮咧?
  花瓣兒心裡一緊,結巴著說:"他……他有啥事體,俺十天沒見他咧!"
  吳二造道:"你不曉得?俺還以為專為他來的,這事……這事體不好跟你說哩!"說著,
  起身繞過桌子把門關嚴。
  花瓣兒真急了,不管不顧地催道:"他到底咋咧,你快說哩!"
  吳二造走到她面前,色迷迷地壞笑著說:"前幾天巡夜的把他和白玉蓮逮咧,逮前你曉
  得他倆幹啥哩?正脫光衣裳在炕上日著哩!"
  花瓣兒聽罷如遭雷打,兩腳晃晃便沒了根基,眼皮跳顫幾下,身子向後倒去。
  吳二造見勢,伸出左臂將她攬在懷裡。
  "小七歲紅---"
  "小七歲紅---"
  幾聲呼喚,花瓣兒和死了一樣樣,鼻子裡沒有氣息。
  吳二造那只栽著粗毛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臉,摸著光滑如玉的肉皮兒,自己的臉居然"忽"
  地泛上一層血。
  凡是定州的男人,誰沒做過娶"小七歲紅"的夢哩?她是定州當之無愧的美人,因為
  只在戲台上才能見到的緣故,這種美還顯得那麼遙遠和神秘。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花瓣兒,能數清她眼上彎彎著橫長的睫毛有多少根。他做夢也沒想
  到兩人會離這麼近,而且……而且還躺順在他的懷裡。
  "小七歲紅---"
  "小七歲紅---"
  吳二造叫得極輕,同時覺出腔子裡湧上一股衝動。他遲疑地將手捂在她的胸脯上,向
  下撫拍幾下,忽地又停住不動。
  花瓣兒臉上那層象牙白的肉色,好像被霜雪凝凍,連睫毛也不抖顫。吳二造覺得泛在
  自己臉上的那層血憋脹得快要噴出,右手像個瞄準了物件的盜賊,"嗖"地鑽進她的小褂裡。
  掰著手指算算,多少年沒摸過這麼軟和又結實的酒酒咧!自從媳婦十六年前鬧了那場
  大病,就是好著的辰景,每次觸碰的也是兩個空口袋。年頭太長了,他把以前的樣樣都忘得
  一乾二淨。
  吳二造慌亂地摸著,想使勁揉搓又不敢,怕她醒來罵不要臉。他手指用力手腕卻扯松
  著勁道,緊張又難受地享受著這兩個圓物,心裡憋脹地直想嚷叫。
  "唔……"
  半晌,花瓣兒的睫毛抖顫幾下,嘴裡一聲游絲樣樣的呻吟。
  "小七歲紅---"
  吳二造心虛,右手不情願地撤回,口中的呼喚竟多了幾分柔情。
  7 
  花瓣兒緩緩睜開眼,見自己的身子躺順在他懷裡,慌得想掙脫,胳膊動了動,沒有抬
  起來的氣力。
  "讓俺起來不?"花瓣兒央告著說。
  "別……別動,你剛才暈過去咧,得靜緩一會兒。"吳二造不願鬆開這個軟軟的肉身子,
  兩手還加了些力氣。
  花瓣兒被他箍得不能動,好看的臉蛋漲得通紅,無奈地說:"你……咋這樣哩?"
  "怕啥,你是云云的乾姐,俺算是你乾爹哩,別叫局長咧,改口叫乾爹,只要你……
  聽順俺的話,連你爹的事體俺也兜著!"
  "俺爹在哪兒哩?他是冤枉的,俺來就是求你救他的,嗚嗚嗚嗚……"
  "人押到哪兒沒問,不過,當兵的不敢不給面子,他們還有事體求俺哩!"
  "救救俺爹吧,俺就是給你當牛做馬也認咧!俺還想求你放嘍芒種和師姐,親口問問
  他們,你讓見不?嗚嗚嗚嗚……"
  花瓣兒哭得傷心,強掙扎著撐開他的胳膊。
  吳二造不好再摟抱著,扶她坐在椅子上。
  "你太傻,還問啥?他肯定不金貴你咧。他不金貴俺金貴,只要你聽話,俺拿著保銀
  去救你爹,也替你出氣,多關這兩個狗男女幾天!"
  "真的?可俺也想讓他們出來哩!"
  "行,只要你聽話,咋樣都順著你!"
  "俺咋聽話哩?"
  "你……說哩?"
  吳二造說得很費勁。
  花瓣兒看著他漲紅的臉,猛地醒過神來,心裡"怦怦"亂跳,低了頭不再抬起。
  "你……同意咧?"吳二造有些激動。
  "你剛才還說是俺乾爹哩,你騙人,見俺有難佔便宜!"花瓣兒抬起頭來,恨恨地看著
  他。
  "騙人?哈哈,俺還不曉得你咋騙云云哩?俺咋不曉得她有你這麼一個乾姐?"吳二
  造拉下臉來。
  "俺沒騙她,是她自己寫的!"花瓣兒站起身就走。
  "只要走出這個門,你爹就死定咧,芒種也得打個半死!"吳二造也站起身來,語調很
  陰森。
  花瓣兒的身形陡地停住。
  "依嘍,俺替你爹掏保銀,放那兩個狗男女。不依,你爹死定咧。想讓那兩個狗男女
  出去,你拿保銀。五十塊一個子兒不能少,還得明天中午之前交齊,不然,送到城北大牢!"
  吳二造惡狠狠地說。
  花瓣兒回身直直地看著他,半晌,咬著牙關扔出一句話:"你是人養的不?俺告訴云云
  去!"
  吳二造慘笑道:"你以為俺怕她?她還欠俺十六年的養育之恩哩。她身上流的不是俺的
  血脈,不曉得是哪個雜種的!"
  花瓣兒顧不上信他的話,憤怒地說:"俺就不信沒有鐮收不成麥子。俺不但救爹還救芒
  種,明天俺拿錢來,你放人,不然俺到上頭告你,讓百姓罵你!"
  吳二造沒想到她柔柔弱弱的居然還是烈性子,往前磨蹭著腳步說:"你真是小娃
  娃,你的話誰信?俺還說你為救你爹勾引俺哩!你想想,日個一回半回的又少不了肉,你爹
  和芒種都出來咧,幹啥非鑽死胡同哩?"
  花瓣兒後退著想開門走,吳二造急躥過來,攔腰把她摟住往裡面的套間抱。花瓣兒嚇
  得渾身抖顫,沒有掙脫的力氣,張嘴想喊叫又被他用右手摀住。
  花瓣兒一時性急,"吭嗤"叼住他的手。
  吳二造疼得叫喚一聲,左拳掄圓了搗過來,不偏不倚正杵在她的心窩上。花瓣兒腔子
  裡劇痛,鼻子裡吸不進氣,腿軟得跌在地上。
  吳二造血頂瞳仁,抓起她摔在套間裡的床上,兩把扯脫了她的褲子。
  8 
  花瓣兒心裡清楚,身上硬是使不出勁,急得直想扇自己耳光。
  "吱扭---"
  套間的門輕輕打開,一個穿藍長袍的人站在門口。
  "特派員……"
  吳二造的臉色驟變,急忙往上提脫了半截的褲子。
  "啪---"
  那人還沒說話,抬手一記脆響的耳光,怒罵道:"俺咋叮囑你的?誰你都敢欺負,真他
  娘不是玩藝兒!"
  吳二造縮著脖子不敢言語,低頭看自己那雙鞋。
  "那兩個狗男女你看著辦,俺不想過問,花老闆你要辦好,不然,把你和奉軍的事體
  說出去,讓晉軍零刀子(註:方言,一刀一刀的意思)刺了你!滾出去---"
  吳二造應聲而出。
  花瓣兒早聽著那人的話音耳熟,只是有點不相信,也不敢朝這邊看。等他走過來,一
  聲不響地替她穿好褲子,又扶她坐在床上,才大了膽子抬起眼睛。
  那人笑了笑,摘下禮帽和墨鏡。
  花瓣兒一時呆住,粉嘟嘟的嘴唇張了張,驚訝地叫道:"姐夫---"
  來的正是白玉蓮的男人王秉漢。
  "姐夫,你不是讓奉軍抓走咧?"花瓣兒紅著臉問。
  "傻妹子,那不是抓,是請!別說這咧,俺聽說你爹的事體特意回來救他,沒想到趕
  上芒種和玉蓮鬧了場丟人現眼。唉!俺冒著殺頭的危險不便久留,只能辦你爹的事體咧,他
  倆的事體你看著點對(註:方言,安排的意思),是押是放隨你。你先走吧,俺和這狗日的交
  待交待!"
  "爹的事體有準兒不?"
  "俺說的話他不敢不辦,別管咧!"
  "姐夫,妹子咋感激你哩?"
  "瓣兒,俺在定州沒知己的人,連媳婦都跟別人好咧,就你這麼個好心眼兒的妹子,
  說啥也不能讓你受屈哩!"
  "姐夫,別說咧,咱都讓人家扔嘍不要咧,嗚嗚嗚嗚……"
  花瓣兒低頭哭了,王秉漢走過來給她擦擦眼淚,攬住她的肩膀說:"瓣兒,不要就不要,
  咱更活得好好的讓他們看哩!"
  花瓣兒沒閃躲,嘴裡卻說:"不,俺覺著他們是一時糊塗,等明天出來,俺勸他們回心
  轉意哩。"
  王秉漢有些失望,歎了口氣說:"瓣兒,這是你的事體,俺顧不著管咧,你走吧,別耽
  誤俺辦你爹的事體哩!"
  花瓣兒起身向外走,看著站在外屋的吳二造,往地上狠啐一口唾沫。
  吳二造見她走遠,慌忙進屋,猛見床上放著一摞花花綠綠的東西,假裝不歡喜地說:
  "特派員,這是幹啥,瞧不起俺是不?"
  王秉漢說:"那一巴掌打得不輕,頂算賠禮咧!"
  吳二造討好地說:"俺演得咋樣,沒露餡吧?"
  王秉漢說:"俺只說見嘍她別輕易鬆口,沒想到你居然動了歪心。幸虧俺來得及時,不
  然……別說這咧,花五魁的事體好好辦,明天她弄嘍錢來,就算是俺給的定金。"
  吳二造連忙說:"俺早活動好咧,過三天要崩共產黨,他們只說讓他陪綁哩!"
  王秉漢放下心來,不冷不熱地道:"有些事體不該外講就爛在肚裡,奉軍再回來,說不
  定你就是知事咧!"
  吳二造彎腰鞠躬說:"一切仰仗特派員提攜!"
  王秉漢站起身來道:"俺的心思你要明白,她爹對俺有過恩,當年俺不如人不入眼的辰
  景,娶媳婦的事體都是他包攬的,別讓他的閨女太遭難,鬧大嘍不好收拾!"
  吳二造點頭說:"放心,俺有底咧。"
  第一二章
  王秉漢輕喚幾聲,心裡陡地湧上復仇的慾火,伸手將那半片衣襟撩開。他本想
  用手捂遮住那兩坨酒酒,可是在上面只虛晃兩下就往下一滑,直奔了她的小腹。
  1 
  翠蛾這一大向(註:方言,一大陣子的意思)沒有出過門。
  自從在胡大套家,她看夠了地洞裡幾個人的冷臉,心裡不痛快,又加上回到草場胡同
  吃了生涼東西,跑肚拉稀鬧得厲害。
  翠蛾心裡彆扭人也瘦,剛緩過些勁,鄰居街坊的媳婦來串門,又把花五魁被抓、房子
  被燒的事體活靈活現講了一番。她一個急火攻心更趴了窩,半個月的辰景,眼睛紅紅的往裡
  摳摟,頭上還一綹綹掉黑絲絲,像被活扒了一層皮。
  多虧街坊幾個媳婦照應著,一罐罐的湯藥喝著,翠蛾的身子才見好轉。身子好
  了,心病沒法說也沒法看,整日價長吁短歎沒完沒了。她長到這麼大,還沒受過這麼難過的
  煎熬。她心裡又疼又埋怨花五魁,哭會兒恨會兒,日子一天天不曉得咋樣打發。
  鄰居街坊的媳婦雖不曉得她念想著花五魁,但估摸她有了塊心病,趁二十一大集,特
  意約她去街上散散心。
  戰事過去多天,街上的買賣行人火旺起來,到小晌午的辰景,出草場胡同往西走不了
  幾百步,十字街下坡的路全擠滿了人。
  街筒子裡有風,翠蛾覺得額上涼涼的,怕再引出毛病,用左手捂了相跟著幾個媳婦往
  西走,走著走著,猛聽人群裡有人炸喊。
  "快去看吧,小七歲紅在衙門口唱戲哩---"
  翠蛾心裡一陣忽悠,瓣兒好不樣的(註:方言,平白無故的意思)在衙門口唱啥戲哩?
  莫非又出了大事體?她急得豎鑽橫擠,離衙門口還有十幾步遠,人們把街筒子圍箍得像口大
  甕,再也湊不上去。
  花瓣兒帶著哭腔的嗓兒在人群裡響著。
  "各位面善心軟的爺爺、奶奶、嬸子大娘、叔叔伯伯們,俺今天一不瘋癲二不傻呆,
  只為討換些保銀,從局子裡把俺女婿和師姐救出來。曉得你們愛聽俺的戲,今天俺把嗓子唱
  紕嘍也不耍滑偷懶,只求你們發發慈悲賞點錢,你們少吃幾嘴能熬過去,他倆還在裡面挨打
  受屈哩。嗚嗚嗚嗚……"
  翠蛾聽完她的話,才曉得芒種和白玉蓮也被抓。他倆犯了啥事體?她想問問旁邊的人,
  說了幾句話,人們只顧聽裡面的動靜,對她置之不理。
  人群裡有人大聲喊:"小七歲紅,你咋這麼傻哩?你男人瞞著你跟白玉蓮勾勾搭
  搭,咋還替他們求情哩?"
  人群裡頓時亂哄哄一片。
  花瓣兒哭著說:"大叔你不曉得,這年月冤枉的事體多,俺爹就是被當兵的冤枉成殺人
  犯哩!俺不信芒種幹出這樣的事體,就是有,俺也把他保出來,當面問清。他真不要俺嘍,
  俺也落個心裡明明白白!俺……俺就跪著給你們唱咧!"說著,雙腿真的軟著跪下去,原本俊
  俏的臉蛋,蒼白得沒了血色。
  "唉,真是個死心眼的傻女子!"
  "她說得也對,心知肚明嘍比啥都強,省得整日價胡思亂想的。"
  聽見人們議論,翠蛾心裡滾開了鍋,想到花家出事體居然出得連了趟,可憐花瓣兒這
  麼個天真無邪的閨女也落到這步田地,不由眼裡濕淋淋起來。
  有人大聲問:"閨女,局子裡要多少保銀哩?"
  花瓣兒說:"五十塊,晌午之前交,晚嘍就押到大牢咧!"
  有人高聲說:"不是小數,大伙使使勁,湊上算咧!來,出來幾個機靈的,小七歲紅唱
  著,咱跟她斂錢,前邊的聽嘍戲拿嘍錢抱點屈,閃給後邊點兒地方,誰都聽誰都拿,行不?"
  有人附和道:"行,沖花老闆的秧歌班,衝咱愛聽的秧歌戲,咱就算聽咧這麼多年有個
  報答哩!小七歲紅,你唱吧,咱定州人只要愛聽秧歌的,誰不拿錢誰臉紅哩!"
  翠蛾在遠處聽得眼裡一熱,想幫花瓣兒過了這個難關,挪腳步便往外走。身後的人群
  裡,花瓣兒清清嗓子,人們靜下來。
  花瓣兒說:"各位好心的人們,眼看就到晌午,晚嘍有錢人家也不放人咧,今天不讓大
  伙挑揀,俺就隨口唱段《借鬄鬄》吧。"說著,竟然哭出聲來。
  旁邊有人看不下去,勸道:"起來吧,別跪著唱,大伙心裡不舒坦哩!"
  花瓣兒哭著說:"俺……是求你們,跪著唱,是俺的一番誠意哩!"
  有人歎著氣道:"你的心不錯,可俺們咋聽得下去哩?你要不聽話,俺們就走咧!"
  花瓣兒猶豫片刻,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隨手從大襟裡捏出花手巾,擦擦臉上橫流
  的淚水,帶著哭腔擰了腰身念起白來。
  哎呀!左梳洗,右打扮,梳洗打扮去□面。□得一片兩片三四片,雪花就在空中轉。
  雪花落在廟脊上,好像一座銀鑾殿。□咧個五片六片七大片,雪花又在空中轉,雪花落到扁
  擔上,好像一根殺人劍。□咧個八片九片十來片,雪花又在空中轉,雪花落到褲襠裡,好像
  連鬢鬍子吃炒麵。房簷一棵草,哪邊颳風哪邊倒。奴家俺叫張四姐,娘家起咧個四月四的廟,
  捎信叫俺逛廟去,左思右想沒有啥好的穿戴,只好到外邊借身衣裳。唉,要不思念逛廟這還
  罷咧,想起這事好不愁煞人也。(唱)張四姐坐在草房裡,忽然間一件事兒想到心裡,想當年
  俺家也是個小財主,萬貫家財有東西,實指望許配個好女婿,沒成想嫁咧個王八漢子賭錢的。
  家裡的東西全賣淨,簪環首飾都賣齊。賣得沒有衣裳穿,到如今他穿的那條紅綢棉褲都是俺
  的。那一日王八漢子輸得苦,精光著身子跑回家裡,不叫門來隔牆跳,鑽到被窩裡……冰涼
  的……
  花瓣兒本就帶著羞臊和傷心,愣唱耍興逗樂的唱詞,腔子裡覺得氣血倒流。唱著唱著,
  心裡疼勁兒上來,再也張不開嘴,身形晃了幾下要往地上倒。
  2 
  誰平日裡見過這麼淒慘的景致。
  人們聽得心碎,看得淚眼模糊,一隻隻手抖顫著開始往地上撂著的筐裡扔錢。那些零
  零散散的花花紙,讓花瓣兒看得更是淚流滿面。
  幫忙的人一下血湯子熱騰起來,紅著臉大喊:"大伙都挪動挪動,後邊的往前棲忽棲忽
  (註:方言,往前湊湊的意思),眼看著就夠,出手晚的想積德也積不成咧---"
  人們圍著花瓣兒和那只筐走馬燈樣樣地轉著,錢紙越積越多。
  "嗚汪---"
  "嗚汪---"
  忽然,人群裡傳出幾聲粗嗓門的狗叫。一隻高高大大的白狗從人縫裡擠過來,四平八
  穩地坐下,望著人群中央的花瓣兒,眼神似笑非笑。
  花瓣兒嚇了一跳,正驚異白狗咋會有人眼的笑樣樣,從人群中又擠過來一個衣衫襤褸
  的年輕人。他陪著白狗坐下,把手裡的"擺鏈"和口袋放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把髒兮兮的
  錢票扔在筐裡,然後不錯眼珠地盯著花瓣兒,嘴裡討好樣樣地說:"老……老闆,俺……要跟
  你學戲哩!"
  花瓣兒見他和白狗沒有惡意,擦了把淚,哭著說:"俺今天曉得啥叫遇到好心人咧,俺
  再給大伙唱一段《打鳥》來。來了妙梅一枝花,梳洗打扮去觀花。慌忙拆開青絲發,黃楊木
  梳手中拿。左攏右梳的是盤龍鳳,左梳右攏的是水墨雲兒。盤龍鳳裡加香草,水墨雲裡麝香
  薰。左邊一撮亂頭髮,梳了個螞螂來戲水,右邊一撮亂頭髮,梳了個蜜蜂兒採花心。後邊一
  撮亂頭髮,梳了個童子拜觀音。腦瓜頂上一撮亂頭髮,梳了一座小廟兒。小廟兒裡頭神三座,
  劉備關公和張飛。江南的官粉潤滿面,蘇州的胭脂塗嘴唇。耳朵上戴的是鈴鐺墜兒,嘀哩當
  啷的九連針。身穿一件大紅襖,腰裡紮著一條裙。仙人過橋杉木底兒,兩頭兒實著當間空。
  腳尖上綴著花纓纓,花纓纓上綴著花咯鈴。腳後根把著青谷穗,青谷穗上落著個綠驢駒兒(註:
  方言,蟈蟈)。兩根須兒六條腿兒,吱嘍吱嘍地喝露水兒。向前一走叮噹響,向後一退響咯吱
  兒。身上穿戴俺不表,去到花園賞花心兒……"
  花花綠綠的錢眼瞅著平了筐,百姓們還拿著錢前擁後擠地急著往中間湊,就在這時,
  人群外突然響起一聲大喝。
  "閃開,都閃開---"
  人們驚慌地回頭,見後邊站著兩個精爽利索的年輕人,不由閃開一條縫兒。
  那兩人走到花瓣兒近前,其中一人和顏悅色地問:"你是小七歲紅不?"
  花瓣兒哽咽著點點頭。
  那人著急樣樣地說:"你是秧歌名角,咋在這兒幹這哩?多讓人笑話!"
  花瓣兒擦了把淚說:"俺急著保人哩!"
  那人低低的聲音說:"你姐夫王秉漢聽說你在這兒唱戲,心裡又疼又氣,只是急著辦你
  爹的事體脫不開身,讓俺倆捎了點錢來,另外讓你放心,你爹的事體妥咧!"
  花瓣兒聽完他的話,心裡那塊石頭"啪"地砸到腳面上,腿一軟險些摔倒。
  那人扶了花瓣兒,關切地說:"這是五十塊錢,時辰快到了,去局子裡保人吧!"說著,
  將一摞紙票放在她手裡。
  花瓣兒心裡激動,暗自感謝王秉漢的義舉,一時不知說啥,結巴著對百姓們說:"多謝
  大伙幫俺,俺姐夫捎錢來咧,你們把錢收回去吧,俺去保人咧!"
  有人高聲喊道:"哪有收回的道理?反正也是拿咧,秧歌班的行頭不是丟咧?自當(註:
  方言,就算的意思)湊錢買行頭咧!"
  "是哩!"
  "是哩!"
  眾人齊聲附和。
  花瓣兒給人們鞠躬,眼裡又噴出淚花:"謝謝,從今往後,花家班也有大伙的份兒咧,
  花家班……就是大伙的咧!"
  送錢的兩個年輕人也朝眾人拱手,其中一人說:"咱定州人就是心腸好,花家以後忘不
  了眾鄉親,花老闆出來以後,給大伙送上三台大戲,讓大伙看個飽!俺們還有事不能隨小七
  歲紅到局子裡保人咧,還望眾鄉親幫忙到底,免得他們收錢不放人!"
  "行---"
  兩個年輕人朝花瓣兒笑笑,轉身走出人群。
  幫忙的人們從筐裡掏出紙票,有人用脫下的小褂滿滿地兜了,高高舉過頭頂,大聲喊
  道:
  "咱陪小七歲紅保人去,他們要是冤枉,沒說的。要是真有髒事體,對不起小七歲紅
  今兒遭的這份難哩,咱得說道說道!"
  "走哇---"
  "走---"
  3 
  花瓣兒在人群裡唱戲的辰景,翠蛾轉身回了家。
  她身子骨虛弱,一路上光見邁腿走不出多大腳步,好不容易磨蹭到家,拿了戳在牆角
  的鐵掀進屋,返身將門板緊緊插死。
  翠蛾想用福根留下的錢幫花瓣兒,也幫幫芒種和白玉蓮。那錢她只用過一回,給花五
  魁買了上好的茶葉,沒成想還讓他出虛汗見了風,險些喪了命。
  翠蛾念想起那天的驚險,心裡還怕得抖顫,幸虧芒種從河裡把他撈上來才撿回性命。
  她在地洞裡的辰景,胡大套和秀池沒少給她白眼冷臉,要不是白玉蓮和她隔長不短(註:方
  言,經常的意思)地說說話,她還真沒臉面在地洞裡呆下去。
  從心裡說,翠蛾不相信芒種和白玉蓮能幹出那樣的事體。可是,從自己和花五魁的事
  體上看,又沒啥不可能的,自己和花五魁好了這麼多年,不也沒人曉得底細?
  翠蛾早把那袋洋錢埋到盛糧食的甕底下。她用力挪開小甕,用鐵掀小心地挖了幾掀土,
  見露出一角兒紅綢布,跪在地上扯開繫著的麻繩。她估摸花瓣兒咋著也得討換些,所以往錢
  袋裡抓了二十來塊大洋,"稀里光啷"裝進褲兜裡。
  她長吁一口氣,用手把土扒平,上腳踩了踩,拿笤帚把浮土掃淨,將小甕搬回原處,
  又站到門口看了看沒有啥異樣,慢慢把門閂拉開。
  回去的路,翠蛾走得艱難。
  街上趕集的人越來越多,她不敢使勁跑動,因為褲兜裡的洋錢會"嘩啷嘩啷"響個不
  停。她用手在褲兜裡狠狠攥住那些響物,夾著膀子晃著腰身邁了急碎的腳步,像一條魚樣樣
  地在人縫裡游動。
  翠蛾怪模怪樣的姿勢,引來好多人的目光。迎面走來的媳婦們看她滿臉的熱汗,不曉
  得她急著去啥地方。男人們顧不得看她的臉,瞪著眼珠子隨她胸前那對碩大的酒酒轉悠,眼
  神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地畫圈圈兒。
  好不容易游到衙門口,翠蛾心裡一冷。哪裡還有聽戲的人?除了幾個賣燒餅、麻糖(注,
  當地對油條的叫法)的小販蹲在地上吆喝,衙門洞裡空空蕩蕩。
  "人哩?"翠蛾喘著氣問賣燒餅的小販。
  "都送保銀去咧!"小販齜開滿口的黃牙。
  "錢湊夠咧?"翠蛾又問。
  "有人拿咧大頭哩!"小販說。
  "誰?"
  "不曉得,腰粗(註:方言,有錢的意思)的唄!"小販撇著嘴說。
  翠蛾問不出底細,正猶豫是等還是進去,見衙門裡拐出一群人,花瓣兒、芒種和白玉
  蓮被擠在當中。她心裡放鬆下來,一步步迎著人們走去,等走到近前,發現眾人的面色都是
  鐵青鐵青的,肉皮下藏掖著沖天的怒氣。
  她不由看了一眼芒種和白玉蓮。倆人低著頭,頭髮都是亂糟糟的,芒種上身連小褂也
  沒有,前胸青黑紫紅都是挨過打的印痕。白玉蓮的衣裳倒是整齊,只是幾天沒洗過一把臉,
  面色帶著疲憊的烏氣。其實,花瓣兒的臉色最難看,明明有保出人來的鬆快,卻遮不住裡面
  的失落和傷心。
  "咋受這麼大屈哩?"翠蛾返身隨著大溜走著,心疼地問芒種。
  芒種被人推搡著,一聲不吭。
  "這是啥辰景的事體?"翠蛾又問白玉蓮。
  白玉蓮垂下眼皮,沒有言語。
  "姨,你別問咧,問人家也不說哩。"花瓣兒苦著臉說。
  翠蛾醒過勁來,曉得這裡不是說話的地界,忙抓住花瓣兒的手使勁攥攥,算是暗地裡
  的安慰。
  從警察局到衙門口,眾人只是怒氣沖沖地推搡芒種和白玉蓮,誰也不說話,等出了衙
  門口,彷彿提前約定好了一樣樣地齊刷刷止住腳步。
  有人扯開嗓子大喊:"別走咧,咱就在這兒說道說道!"
  "對,讓大伙清楚清楚,也不枉幫忙一場哩!"
  花瓣兒瞄了一眼神色愣怔的芒種和白玉蓮,強打精神對眾人說:"各位好心的鄉親,你
  們也聽局子裡的人說咧,他興許是一時糊塗才做下荒唐事體,也興許是俺爹把他逼急咧存下
  報復的心,不管咋著,事體過去咧,俺們以後好好過光景比啥都強,謝謝大伙咧,大伙再趕
  個半截子集吧!"
  眾人顯然不滿意她的說辭,有人喊道:"不行,他得給咱們一個交待,看他以後還犯不?"
  花瓣兒聽完一愣,心裡突然沒了底。
  其實,花瓣兒憑著心裡那股火氣在街上討換了保銀,壓根兒沒想到她和芒種以後的光
  景。芒種還和她一塊兒過不?他和白玉蓮徹底斷不?她不曉得。
  4 
  大伙見花瓣兒想和芒種說話,都閉了嘴。
  花瓣兒低低的聲音問:"哥,咱家的房子讓當兵的點咧,你咋辦?去鐵獅子胡同還是
  去……寶塔胡同哩?姐夫回來咧,他也掏咧保銀哩!"
  翠蛾聽出她的話音,因為鐵獅子胡同指的是胡大套家,寶塔胡同說的是白玉蓮家。
  芒種不敢抬頭,也不答話,活像土裡刨出來的木頭人。
  他被一棍敲昏到醒來,包括在警察局讓人打得遍體鱗傷,還沒說過一句話。他不想說
  也不曉得說啥,事體咋著也到了這步田地,只是怕白玉蓮覺得丟人或者後悔。從被弄進警察
  局,他還沒見過白玉蓮,甚至不曉得她是不是也被抓了進來。剛才出來的辰景,猛見她被眾
  人擁著,他心裡不但沒有吃驚,反讓一塊石頭落了地。
  白玉蓮扭頭看了一眼芒種,眼神極為平靜,但是裡面包著一團火。
  芒種覺出她在看他,心不覺一熱,發了發狠。
  他奇怪自己為啥突然咬了牙關,是決定和花瓣兒一刀兩斷?還是和白玉蓮繼續"好"
  下去?他說不出和花瓣兒一刀兩斷的話,又曉得和白玉蓮沒有結果,因為她的男人王秉漢還
  在這個陽間活著。
  芒種不願意想,腦子裡亂哄哄一片。
  眾人見他只顧低頭沒有反應,怒氣終於憋脹不住,大聲喊罵起來。
  "這狗日的肯定賊心不改!"
  "虧了小七歲紅跪著給他討換保銀哩!"
  "說,不說今天別想走!"
  "打狗日的沒良心!"
  花瓣兒直愣愣盯著芒種,盼他開口說句話,又低聲道:"哥,你給俺句明白話兒,行不?"
  芒種從眾人的罵聲裡,隱約覺出保銀的來路,不由心裡一陣忽悠,眼裡兩顆不爭氣的
  大淚珠子砸在地上。
  花瓣兒清清楚楚看到地上那兩個濕點點,腔子裡也是一空,絕望地道:"你擠啥眼兒哩?
  俺把你往碗裡盛,你非要濺到外邊去,俺哪點兒不好咧?你有病俺都沒嫌過!"
  芒種身形一震,想說話又強忍住。
  花瓣兒又說:"你再恨俺爹,別捎帶上俺哩,俺是你的媳婦,說句沒良心的話,心還不
  是往你這邊靠哩,你對得起俺不?"
  芒種不說話,面色有些激動。
  花瓣兒又看著面色疲憊的白玉蓮,軟了聲音說:"你是俺姐,比俺懂事體,咋還挑著頭
  胡來哩?姐夫才走幾天?曉得不?他是專為救俺爹回來的,保銀也拿了一半哩,看你咋跟他
  交待!"
  王秉漢的突然現身,白玉蓮沒想到,更是疑惑不已。事體弄成這個樣樣,她還沒來及
  想以後咋辦,更沒有想到王秉漢這麼快就曉得了消息,但她早就橫下一條心,大水來了用土
  屯住。
  白玉蓮抬起青烏的臉,眼裡沒有半絲驚恐慌亂。
  花瓣兒看了她的眼神,心裡陡地縮緊,覺出她和芒種的事體不會輕而易舉了斷,於是,
  強壓著怒意說:"姐,你發發善心,放嘍俺的男人不?"
  一句話出口,白玉蓮的臉霎時變得紫紅,不冷不熱地道:"瓣兒,他是你男人,也是俺
  的弟,俺心疼他才這麼做的!"
  花瓣兒的臉漲得更是通紅,一時拿捏不住,挑著聲腔說:"你咋拿著不是當理說哩?他
  是俺男人,心疼也得俺心疼,與你何干哩?"
  白玉蓮見她終於啄破了臉,冷冷地道:"別說咧,怪只怪你自己,芒種身子好好的有啥
  病?是你身子有病哩!"
  花瓣兒搶白道:"俺有啥病?純粹是你拿瞎話蓋臉哩!"
  白玉蓮的臉由紫變成蒼白,嘴唇張了張,剛要說話,芒種陡地朝她低吼一嗓子:"你……
  你還讓她活不---"
  白玉蓮突然閉了嘴,將頭扭向別處。
  花瓣兒被這聲嚷叫震住,驚詫地看著他倆的表情,半晌,似乎明白過來,好看的嘴角
  翹了翹,絕望地笑著說:"這事體也有使連環計的?你們……你們真不是人!"
  說完,轉身離開人群。
  翠蛾聽得雲裡霧裡模糊一片,分不出誰錯誰對,見花瓣兒怒氣離開,急忙顛開碎步追
  趕上來,拉了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瓣兒,別想不開,別想不開……"
  花瓣兒一走,眾人全都亂了營,怒罵聲接連不斷。
  "這倆狗日的鐵心咧,著實不要臉哩!"
  "打狗日的二流子破鞋!"
  "下手,替小七歲紅解解氣---"
  "啪---"
  "啪---"
  花瓣兒聽到身後的叫罵和"劈里啪啦"的拍打聲,猜到人們動了手,強忍著不回頭看。
  她死攥住翠蛾的手向草場胡同狂奔,直到拐過那個胳膊肘彎兒,腿腳一軟,"撲通"栽在地上。
  翠蛾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強努著勁把她拉拽起來,再看她的嘴唇,居然"嘩嘩"流著
  鮮血,敢情在路上跑的辰景把嘴唇咬裂了兩條大縫。
  "瓣兒,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呀---"
  翠蛾心裡突然害怕起來,把她緊緊摟抱住。
  花瓣兒偎在翠蛾懷裡,臉色被鮮血襯得慘白如死人。半晌,她愣讓自己出勻了
  氣息,直盯著翠蛾的眼珠子,一字一頓地說:
  "姨,你說啥叫人心?咋說遠就一個跟頭翻過十萬八千里哩?"
  5 
  掌燈時分,花瓣兒和翠蛾都有些醉了。
  兩個女人喝酒,桌上那隻大盤子裡的鹵豬耳朵和鹹鴨蛋沒動幾口,一瓶松醪反倒見了
  底。
  花瓣兒覺得腔子熱,小腹裡燒成一團,想起身下炕弄口涼水喝,欠了半天屁股,身形
  只是來回搖晃,沒有挪動一寸。她曉得喝多了,突然莫名其妙地歡喜起來。她還沒有過這種
  騰雲駕霧的暈勁兒,眨巴眨巴眼睛,彷彿一下子天寬地闊得沒了邊沿,自己在一個偏遠的地
  方站著,像把守了一輩子宮闕的天兵,孤獨而且神聖。
  想到宮闕,花瓣兒便把盤中切摞整齊的紅鹵豬耳朵想成了火燒雲,把一切兩半的鹹鴨
  蛋想成了二郎神的第三隻眼,把好喝的松醪想成了御酒甘霖。
  想著想著,花瓣兒輕聲細笑起來。
  "笑啥?"翠蛾正自發愣,嚇了一跳。
  "俺……這會兒在天上玩兒哩!"花瓣兒搖晃著腦袋說。
  翠蛾心裡一翻,覺得她可憐,不由隔著桌子攥了她的手,眼裡模糊一片。想想有多少
  個辰景,桌子對面坐著的是那個讓她心裡"撲通通"亂跳的花五魁哩!儘管那些日子少而短暫,
  可總比沒有強。一個七歲紅,一個小七歲紅,還有自己這個被男人休過的肉身子,哪個不是
  過幾天舒坦日子就變了天光?人這輩子算和苦酸斷不了根咧!都說唱戲的整天價樂呵,那是
  假的,還不是哄台下的傻子們歡喜?自己腔子裡的難受,誰又曉得幾分?若不是李紅兒看上
  花五魁,花五魁偏看上蘭芝,李紅兒一氣之下按誓言把蘭芝毒死,花五魁咋會剁了五顆人頭?
  沒有花、李兩家的仇怨,她早就和花五魁挑明關係,說不定已經正大光明地睡在一起咧!
  誰都是誰惹的禍根。
  誰都是誰造下的孽源。
  誰都是誰對了眼的親人。
  誰都是誰不敢揭穿的仇敵。
  "瓣兒,你奇怪姨為啥還跟你……你們家來往不?"翠蛾心裡翻騰得厲害,險些說了
  捂蓋多年的實話。
  "咱……又沒仇,仇是他們的。"花瓣兒說。
  "你……錯咧!仇有,俺心裡沒裝,俺心裡裝的是別的!"
  "啥?"
  "跟你……你家這輩子揪扯不斷的緣分唄!俺……蠢傻,把親和仇弄反咧!"
  "俺……不明白,你說清楚哩!"
  "怕這輩子沒機會說咧,俺只恨生在一個唱戲的人家裡,只恨有滋有味地學咧幾年戲!"
  "你也學過?俺……咋不曉得?"
  "俺學戲的辰景,你還吃你娘的酒酒哩!"
  "真的?還會唱不?"
  "還能忘?張口就來。今兒趁著酒勁兒,姨給你顯擺顯擺,來段苦戲。"
  花瓣兒不曉得翠蛾學過秧歌,見她清嗓子又嚥唾沫,迷迷濛濛的眼裡真有些唱戲的神
  魂,不由塌了腰身,準備仔細聽一回。
  翠蛾左手捏起酒杯一飲而盡,撂杯的辰景打了一個叫板的咳聲,放著嗓子唱起來,正
  是那折《蔣世憧休妻》。
  念休書心驚顫魂飛出天外
  淚珠兒似潑雨濕了衣懷
  上寫著蔣世憧休妻名叫龐氏
  下綴著三娘俺是個不孝的人
  一不嫌腳大二不嫌丑
  都只因婆母娘面前沒有孝敬的心
  出門去你別說蔣世憧是你的夫
  蔣家門沒有你這不良的人
  休書上畫了雙十字
  蔣世憧休妻是真心
  他休嘍俺本該起身就走
  與蔣郎恩愛的夫妻咋能離分
  俺有心跟蔣郎說句知心話
  婆母娘在上邊看得真
  望望這蔣郎就要分手
  走上前拉住了俺的夫君
  蔣郎,俺的夫啊---
  翠蛾唱著唱著突然閉了嘴唇,愣怔半晌,再張嘴的辰景,嗓子裡居然是抽抽咽咽的哭
  聲。
  "瓣兒,姨唱……唱不下去咧!"
  "姨,你唱得好聽,接著唱哩!"
  "再唱……再唱俺的心就死咧!"
  "俺……來,俺不死,俺讓沒良心的人們死去!"
  "瓣兒,你的心好硬哩!唱吧!"
  拉住了蔣郎叫聲丈夫
  你聽俺說一說咱們的恩與福
  你十七俺十七把婚訂下
  你十八俺十八抬進了蔣家
  進門來咱的娘待俺如同親生
  俺見嘍咱的娘如同娘親
  這嬸子大娘誰不誇為妻好
  誰不說為妻俺是個大賢人
  不曉得咱的娘聽了何人閒話
  立逼你將俺休出家門
  將為妻休出去沒有要緊
  有三件事俺放不下心
  第一件,咱的娘今年七十多歲
  有今年沒明年活不了幾春
  到以後咱的娘下世前去
  誰是她陪靈戴孝的人
  打發的咱娘抹金入土
  再休為妻也算俺盡了孝心
  第二件,與蔣郎是好夫妻難捨難分
  蔣郎夫你要有個好和歹
  誰是你捧茶端藥的人
  蔣郎夫到晚間誰給你說句知心話
  誰給你鋪床疊被暖著你的身
  第三件不提還罷了
  提起來好似鋼刀剜肉心
  咱們兒今年剛剛七歲
  他到南學堂裡唸書文
  小嬌兒放學回到家裡
  叫咧一聲娘親哪裡能尋
  ……
  6 
  花瓣兒閉著眼唱,翠蛾閉著眼聽。
  顫顫的腔兒在嗓子和耳朵底子裡清淨下來,倆人相約好了樣樣地睜開眼睛,互視半晌,
  都被對方的面容嚇了一跳。
  翠蛾清淚橫流。
  花瓣兒笑容瀰漫。
  "天爺,你真醉咧!這戲苦得沒法兒,你咋笑著唱哩?"翠蛾抹著淚說。
  "姨,俺突然明白咧,唱戲和聽戲不是一回事體哩!戲詞咋唱都一樣,是聽戲的聽到
  心裡難受咧!"
  "胡說,唱不悲咋能聽悲哩?你醉咧!"
  "俺沒醉,俺清楚咧!唱戲的都騙人,聽戲的才被糊弄哩。苦戲鬧戲都是一個樣樣,
  沒多少真的,俺剛才笑著唱不也把你唱哭咧!"
  "唉!那是姨想多咧!咱秧歌班裡的人,生下來就注定是戲裡的命。你看看,咱倆就
  是這戲裡的龐氏女哩!"
  "不是,你沒生下戲裡那個七歲的娃娃,俺沒戲裡那個不是東西的婆婆,是你偏往戲
  文裡貼靠哩!"
  "命不一樣樣?滋味相同哩!龐氏女被婆婆冤枉成不孝的兒媳婦,俺被男人罵成只開
  花不結果的漂子,你……你不也是讓人家硬說成身子有病?咱就是那圈裡的豬,天生挨刀子
  的命,說啥也晚咧!"
  "俺原先信命,現在讓它欺負得不信咧!你就沒人願意再娶?俺就不能把芒種再搶回
  來?死閨女變不成活小子,誰的就是誰的!"
  "瓣兒,你……你真想搶回芒種?悠著點勁兒,別再……出了大事體!"
  "出啥事體?他是俺的,俺不能讓白玉蓮吃著鍋裡的還霸佔著碗裡的!"
  花瓣兒說得生氣,腿一蹬勁下了炕。
  翠蛾連忙問:"幹啥去?"
  "俺回鐵獅子胡同。"
  "喝成這個樣樣咋走哩?"
  "玉亭不見俺,肯定東找西找的。"
  花瓣兒說著,從甕裡舀出一瓢涼水灌進肚裡,走出屋門。
  翠蛾不放心,捲著舌頭說了一筐囑咐的話,直到花瓣兒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院門,才
  閉上不是滋味的嘴。
  唱了半天戲,又喝了一瓢涼水,花瓣兒覺得肚裡亂糟得難受,腳步總也踏不實著,像
  踩在棉花堆裡一樣樣,前勁大後勁兒小,再抬腿的辰景有些費力。
  街筒子裡有風,頭上的樹葉"嘩嘩"響得急碎。
  花瓣兒腦門兒和身上濕粘,用手扯著小褂下擺忽扇幾下,肉皮兒倒是乾爽了,肚子裡
  卻"嗖"地竄頂上一股膩歪,腦袋"嗡"地又暈上來。她曉得喝多了,停住身子想勻勻氣息,
  哪知一口氣吸進去,再呼出來的辰景竟張了大嘴,把肚裡的酒水吐成一股噴泉。
  花瓣兒覺得嗓子和肚子一陣奇疼,大腿也跟著抖顫起來,心裡慌得不著邊際,急忙抱
  住一棵臭椿樹,不敢再挪動腳步。
  "嚓嚓嚓嚓---"
  突然,她耳朵底子裡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而且離她越來越近。
  花瓣兒想看清是誰,可是眼前糊塗一片,眼珠子越想定在哪兒,哪兒越飄忽得厲害。
  她以為是過路的人回家,索性不言不語。
  腳步聲偏偏在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住。
  "你……幹啥?走你的!"半晌,花瓣兒控制住害怕,嘴裡一聲呵斥。
  那人不說話,反向她一步一步走來。
  "滾!滾遠點兒!俺正想出氣殺人哩!"
  花瓣兒死命抱著臭椿樹,兩腳胡亂踢蹬。
  "你殺?俺還想殺人哩!"那人淡淡地說。
  花瓣兒聽了他的話,抱著臭椿樹的手一下子鬆開,軟軟的身子也一層層往下垂耷,最
  後疊折在地上。
  "姐夫,你……你咋在這兒哩?"
  "找你半天半宿咧,咋抱著樹哩?"
  "走……走不動咧……"
  7 
  花瓣兒趴在王秉漢的背上,一路像在雲上飄浮。
  等到了胡大套家躺在炕上,她的全身已癱得像盆稀泥,要沒緊繃繃的肉皮兒包裹著,
  連血管裡的水水也得吐個乾乾淨淨。
  王秉漢脫下髒臭的褂子,看看睜著醉眼的花瓣兒,心裡打個激靈,轉身到堂屋裡洗涮
  起來。
  那盞棉籽油燈忽躥著火苗,燈芯有些乏,上面綻開的三瓣燈花,像極了一朵小巧的靈
  芝。
  花瓣兒雖然醉著,心裡還清楚玉亭為她著急,於是,衝著堂屋大了嗓子嚷叫。
  "玉亭---"
  "玉亭---"
  王秉漢並不曉得兔子毛和玉亭藏在地洞裡,以為她醉著發□症,在外屋笑著說:"別發
  酒瘋咧,吵醒街坊鄰居哩。"
  花瓣兒曉得院裡有氣眼,平時有人走動,地洞裡聽得真真切切,她見沒人應聲,斷想
  玉亭和兔子毛已經睡著。
  王秉漢洗涮乾淨,回東屋把手巾遞到花瓣兒手裡說:"擦把臉,清爽清爽就不難受咧。"
  花瓣兒咧嘴一笑,把手巾扔到一邊,眼珠子直直地看著他,捲著舌頭說:"俺……俺才
  不難受哩,醉嘍好,暈暈忽忽老在天上飄,想上哪兒就上哪兒哩!"
  王秉漢不說話,拿起手巾小心地往她臉上貼來,半晌,見她沒有動靜,大了膽子往臉
  上擦拭。
  花瓣兒瞇著眼,沒有閃避。
  "瓣兒,再傷心也是這個樣樣咧,身子骨還得要哩,人家單盼著咱們有病有災,死嘍
  更舒心!"王秉漢又擦著她的衣襟說。
  "姐夫,你……你也別傷心,俺想通咧,不能讓白玉蓮舒嘍心,俺得把芒種搶回來!"
  "你這麼想當然好,玉蓮沒嘍他也就一心一意跟俺咧,俺還得感激你哩!"王秉漢悄悄
  解開花瓣兒的一個衣扣。
  "感激……啥哩?你救俺爹的命,俺當牛變馬伺候你也願意哩!可惜俺……成不了驢
  馬騾子,不然,十輩子為你拉車耕地哩!"
  "看你說的啥話,好像俺給外人辦事體,你不把俺當姐夫咧?"王秉漢的手又往
  上挪。
  "咋不哩?咱……咱都是人家扔下不要的,都是沒臉抬頭見人的,咱的苦自己曉得,
  咱……呀,姐夫,你這是幹啥哩?"
  花瓣兒醉醺醺地說著,猛覺王秉漢的涼手碰了自己的胸脯,大睜開眼睛一看,小褂不
  知不覺間已被他解開,露出雪白的兩坨酒酒。
  "瓣兒,別動,別動,看看你的衣裳,吐得髒成啥樣樣咧?俺跟你說話快捂鼻子咧,
  味兒好大哩!"王秉漢說著,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鬆下來。
  花瓣兒的胳膊不肯松撤勁道,硬把褂子攏上說:"姐夫,別讓妹子臉紅,俺……不能讓
  別的男人看身子!"
  王秉漢控制不住激動,突然俯在她的耳邊道:"瓣兒,瓣兒,俺剛才看見咧,你的酒酒……
  長得好周正哩!"
  花瓣兒急了,瞪著眼珠子大聲說:"姐夫,你……是不是欺負俺喝……喝多咧,你要胡
  來俺可不依,你咋學他倆不要臉哩?"
  王秉漢一愣,立馬換了笑樣樣說:"瓣兒,你想哪兒去咧,忘咧姐夫是醫生咧?姐夫經
  常給人看病,見到的都是歪瓜裂棗,乍見你的好看,禁不住誇咧一句。"
  花瓣兒並未多想,不好意思地說:"那是……俺錯咧,俺還以為你學他們哩,要是那樣,
  俺也成破鞋咧,還回搶哪門子人哩?恨誰……就別當誰,這是秧歌戲裡說的。"
  王秉漢突然像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問:"瓣兒,咋聽說他倆在集上說你有病哩?"
  花瓣兒恨恨地道:"他們……胡唚,那是替自己打馬虎眼哩。"
  王秉漢說:"是芒種有病?咋的咧?跟姐夫說說,備不住俺能給他治好哩。"
  花瓣兒臉"通"地漲紅,吞吞吐吐地說:"他……他的尿又白又粘的,老弄俺一腿襠哩!"
  王秉漢聽完一愣,半晌笑道:"這算啥病?好多男人都這個樣樣,配點藥吃下,不出一
  個月就好咧!"
  花瓣兒驚喜地問:"真的容易治?"
  王秉漢道:"姐夫是醫生,哪能騙人哩?"
  花瓣兒突然傷心地說:"沒用咧,俺都不曉得他在哪兒哩。"
  王秉漢說:"有人看見他回都府營後街咧,咱們商量商量你看行不?你要讓他回心轉意,
  就每天給他送飯暖他的心窩子,也順便把藥放在飯食裡,等病好差不多咧,他的心也被你感
  化咧,你們歡歡喜喜過日子,俺也把玉蓮接到石門住咧。"
  花瓣兒想了想說:"行,咱就這麼著咧,他們見不上面,也就斷念想咧。"
  王秉漢站起身道:"天光快亮咧,你睡吧,俺也沒地方可去,到那屋瞇一會兒,清早還
  走哩。"說著,沒等花瓣兒應聲,逕直走到西屋。
  他摸到炕沿蹺腿上去,從褲兜裡掏出一根草條燃著,深吸了幾口,吐出一屋子憋脹了
  好久的燥氣。
  8 
  時辰不大,東屋沒了花瓣兒來回翻身的動靜。
  王秉漢兩根草條吸完,再也坐不下去,下炕躡手躡腳來到東屋。輕輕撩了門簾一看,
  花瓣兒沉沉睡去,半邊衣襟敞開著,一隻酒酒在昏黃的燈光裡顯得格外孤單。
  "瓣兒---"
  "瓣兒---"
  王秉漢輕喚幾聲,花瓣兒沒有反應。他心裡陡地湧上復仇的慾火,伸手將那半片衣襟
  撩開。他本想用手捂遮住那兩坨酒酒,可是在上面只虛晃兩下就往下一滑,直奔了她的小腹。
  王秉漢的手指頭輕捏住花瓣兒那條紅布腰帶,掐尖捏蕊樣樣地解開,一段白玉細滑的
  肚皮顯露出來。他慢慢將她的兩腿劈開,讓手貼住肚皮輕輕鑽到褲衩裡,用手指抵住了軟處。
  這是他寄存慾望和仇恨的地方,縱是它把他的身子全部裝進去,也難以平息此刻的邪
  念與快意。他盡量讓自己平靜,耐心等待襠裡的物什挺直腰桿。
  花瓣兒睡得實著,長長的眼睫毛一動不動。
  王秉漢心裡狂跳,兩根手指像一條困在籠子裡的雙頭蛇,一閃一挪地抬著脖子尋找獵
  物。他盼著襠裡的物什暴漲八尺,然後解恨地弄到花瓣兒的肉裡。他甚至念想著要日一回從
  沒有過的瘋癲,還得在半截子上把她晃醒,起她的身子,讓她瞪大眼珠子看到兩個人肉連
  著肉的景致。
  花瓣兒會有啥反應?臉紅?惱怒?還是逆來順受?不管她咋想,只要被他日了,他要
  把她帶走,帶到一個她找不到回家路徑的地方。
  "咯咯咯---"
  院裡傳來公雞打鳴的響聲。
  半晌,王秉漢滿面狐疑又失望地撤回了手,剛橫起來的物什也像截了捻的啞炮垂耷下
  去。他歎口氣給她繫好腰帶合攏了雙腿,又把兩片敞開的衣衫弄到胸前,恨恨地走向西屋。
  王秉漢聽手下人講了白天集上的事體就等著這一刻,他琢磨不透芒種那句"你還讓她
  活不?"的意思,以為花瓣兒有別的毛病,壓根沒想到她的軟處是面迎頭堵死的牆。此時,
  他終於明白芒種和白玉蓮勾搭在一起的原因,明白了白玉蓮說花瓣兒身子有病的話根兒。
  王秉漢燃著一根草條,深吸幾口,恨自己沒能報了仇,愣怔地看著窗戶紙。
  東屋裡傳出下炕穿鞋動靜的辰景,王秉漢醒來發覺自己也瞇睡了一會兒,扭頭看看窗
  戶紙,天光已然大亮。
  王秉漢出屋和花瓣兒碰個對頭。
  花瓣兒記得昨夜的事體,不好意思地說:"姐夫,睡咧會兒不?俺給你弄口吃的。"
  王秉漢從褲兜裡掏出一包早就準備好的藥面面,關切地道:"太晚咧,俺要動身走哩。
  惦記著夜裡答應你的話,找藥鋪配咧點藥,每天在碗裡放點兒,千萬別跟他說,男人都顧面
  子,別讓他覺得羞臊不吃嘍。一個月也快,到那會兒他的病好咧,你爹也放出來咧,俺再把
  玉蓮接到石門,啥事體也就一風吹咧!"
  花瓣兒臉紅著接過藥包包說:"還是姐夫寬宏大量,俺記下咧。"
  第十三章
  在秀池的念想裡,她不能在花五魁臨死之前顯出悲悲切切。花五魁是胡大套的
  兄弟,也是她的兄弟,胡大套咋著也是為救他死了,讓兄弟看看這個嫂子的骨氣,讓定州人
  看看胡大套的媳婦,也不枉和義字為先的胡大套一個被窩裡睡了少半輩子。
  1 
  天道大熱起來,滿街筒子飛的全是螞螂。
  頑皮的娃娃們拿了自家的掃帚跑著扑打,不大辰景,每個人嘴皮子上都抿了幾隻帶軟
  刺的翅膀。
  螞螂飛得低,大雨要來。
  小晌午,城東北自來佛方向過來十三輛押解犯人的囚車,其中有花五魁和歐陽先生。
  囚車繞過東街,人們看到花五魁綁圈在木籠裡,都嚷叫著跟在後面送上一段路程。越
  往西走,人越聚越多,道路兩旁站著黑壓壓兩層,囚車後面跟著黑壓壓一片,等到了白果樹
  下,滿場滿地都是為花五魁送行的百姓。
  事有湊巧,就在十三輛囚車往西走的辰景,西關車站前也慢慢走著一台擔架,幾個年
  輕力壯的後生,扶著一位身穿孝衣的媳婦一路向東。
  媳婦是快哭干了眼淚的秀池。
  擔架上躺的是死了三天的胡大套。
  胡大套被送到保定已經晚了,因為腸子再塞進肚裡的辰景,裹帶了好多泥沙和爛草。
  肚裡是斷成一截截的腸子,還有一汪汪的淤血,七葷八素的東西在裡頭擱著,沒幾天便爛得
  臭氣烘烘。
  虧得胡大套體格好,整在醫院熬了十七天。直到前天夜裡,他耗盡身上最後一塊板油
  和精神,一句話都沒說,利利索索閉了眼睛。
  本應死後當天回來,胡大套肚裡爛得全是半稀半稠的湯湯,再加上臭味熏天,人家不
  讓上火車。後來,幾個徒弟想出法子,買了幾塊油布將他包得前後七八層,窩憋在麻袋裡裝
  著才混上火車。
  出了車站,幾個徒弟見人們三五成群地往東南方向跑動,開始不太在意,等走到大道
  觀前面那條街,跑動的人越來越多,不由搭訕著問了幾聲。
  "有啥稀罕事體?"姜兒問。
  "當兵的要崩人哩,十幾個人一塊兒。"
  "曉得有誰不?"國棟心裡好奇。
  "秧歌班的花老闆,大道觀那個先生,別的都是外地來九中唸書的。為操場上炸死當
  官的那件事體,人家查辦出來咧。"
  "在哪兒崩?啥辰景?"姜兒又問。
  "說是在白果樹底下。唉,當兵的膽兒真大哩,敢給白果大仙送膩歪。日他娘,他們
  不是定州的當然豁出去咧!白果大仙生氣怪罪咱咋辦哩?"
  幾個徒弟聽了,嚇得顏色更變。
  秀池聽了那人的嘮叨魂飛膽戰,曉得花五魁這回的劫難沒了補救,心裡荒涼得一下子
  連毛毛草都不長。自從她跟了胡大套,在定州也就是和花家有抹了脖子也甘願的交情。胡大
  套死後,定州還有誰能來往哩?蛋樣找不到,花五魁也要一命歸西,她咋辦哩?
  徒弟們看著秀池,想問去不去白果樹看看花五魁。
  "你們說該去不?"秀池明白他們的心思。
  "按理說……該去。"老六說。
  "啥叫按理?就該去哩!你師傅活著的辰景,心裡除嘍鐵獅子胡同那四間房,就是薄
  荷巷那兩畝半地。別說大套為救他死咧,就是病死摔死也得讓他們哥倆見一面哩!大套睜不
  開眼咧,他兄弟閉眼之前看看他哥,他哥心裡也歡喜哩!"秀池說得淚如雨下。
  "師娘,那俺們往白果樹抬咧!"徒弟們說著,眼裡也是濕潮一片。
  "男人家哭啥哩?大套要是活著不罵街才怪!俺一個老娘們還想開敞咧,有啥好哭的?
  大套為他兄弟死得值,讓人敬佩,再說……再說死嘍還能超生,俺再活二十年又見上他咧,
  這算個蛋!"
  秀池突然怒火萬丈又破口大罵,抬手把眼淚擦了個一乾二淨。
  人活得好好的,誰也不想生離死別。一旦有了這種事體,挺住還是垮塌全憑個人的性
  子。秀池心裡早苦得沒了來往,但她心裡雪亮,人遲早有這天,活著的哭得想死,讓死人曉
  得了更難受,沒準兒她悲悲切切的樣樣,胡大套在陰間裡更不待見。在她的念想裡,她也不
  能在花五魁臨死之前顯出悲悲切切。花五魁是胡大套的兄弟,也是她的兄弟,她不能讓兄弟
  死前過意不去。胡大套咋著也是死了,讓兄弟看看這個嫂子的骨氣,讓定州人看看胡大套的
  媳婦,也不枉和義字為先的胡大套一個被窩裡睡了少半輩子。
  想到自己要裝扮女中豪傑的樣樣,秀池心裡陡地躥出萬丈雄心,眼珠子裡射出駭人的
  光芒。
  徒弟們曉得師娘是個利索人,但還是被她的轉變搞得有些暈。半晌,姜兒大聲喊道:
  "弟兄們,師娘還這樣樣哩,咱們小氣啥?走,抬著師傅和他兄弟見面去,咱還把他倆的墳
  挖在一塊哩,讓他們在那邊也不離分---"
  徒弟們腳步輕快,眨眼把秀池丟在後面。
  秀池的腔子裡鼓蕩著悲壯,直想在街筒子裡大聲嚷叫,看著蜂擁而去的人流,硬生生
  壓住了心懷裡那份七老八十(註:方言,七八十歲的意思)的滄桑。
  2 
  白果樹和開元寺塔是定州這塊土地上的兩個精靈。
  白果樹長在城裡十字街往西三里偏南的地方。要問這棵樹有多老,人們都說"先有白
  果樹,後有定州城"。要問它多麼高大,有言傳為證:"樹上四家打牌八家看,賣豆腐腦的往
  上轉,東枝上唱著《借鬄鬄》,西枝上看的有近千。"正是它的神奇,定州人管它叫"白果大
  仙"。
  關於白果大仙的傳說很多,其中之一和楊貴妃、呂洞賓有關。世人都曉得楊貴妃喜吃
  荔枝,但她更愛吃定州白果樹結的白果。楊貴妃頭上原來有八十根白髮,都是吃定州白果變
  黑的,有詩為證:"貴妃笑顏多嬌態,常謝定州白果仙。"
  楊貴妃為年年都吃上白果,特讓唐玄宗頒旨命京兆名士呂洞賓看守白果樹。定州白果
  有延年益壽的好處,誰都打它的主意,就連北部邊疆的契丹首領也派五個武士和一條惡狗來
  盜。呂洞賓用法術將五人拿住,惡狗不服撲上來狂咬,於是就有了"狗咬呂洞賓,不識好歹
  人"的歇後語。
  白果樹下是大片野地,平常除了淘氣的娃娃來樹上爬來爬去,大人們很少在這裡走動。
  今日不同,除了大樹杈子上爬坐著百十個娃娃,空地上至少圍擁了兩三千百姓,一來看當兵
  的崩人,二為花五魁不走得孤單。
  雖是上午,由於天氣悶熱沒有風,人縫裡蒸騰著嗆人的汗酸味。愛乾淨的閨女、媳婦
  用手巾捂著鼻子想往後撤,又怕瞧不上熱鬧,只好咬著牙關干忍。
  花瓣兒來得最早。
  兩天前,王秉漢派人告訴她,晉軍要崩扔炸彈的共產黨,花五魁也得押來,不過只是
  陪綁,真正要崩的是歐陽先生和四個鬧事體最歡的學生。
  花瓣兒兩宿沒睡安穩,生怕王秉漢說得不真,也怕開起槍來槍子不認人,把花五魁捎
  帶著弄去陰曹地府。她想和兔子毛、玉亭說道說道,好解了自己心裡的害怕和擔心,偏偏王
  秉漢派來的人不讓走漏半絲風聲,沒辦法,只好硬挺挺地過了兩個飛天不落地(註:方言,
  心裡沒著沒落的意思)的晨昏。
  老遠,花瓣兒看見籠囚車和端著槍的晉軍、警察輪輪槓槓(註:方言,一排排一行行
  的意思)過來,心一下子浮到嗓子眼裡卡住。
  歐陽先生和十一個學生都昂著頭,一副滿不在乎的樣樣,只有花五魁東看西看像在找
  人。
  花瓣兒曉得爹在找她,想使勁喊一嗓子,可是踏著方步跑過來的一排晉軍和警察,用
  槍橫推著眾人,硬是把實心的人群打開一圈空場。
  她趔趔趄趄隨著人流往後撤,險些被搡倒。
  有個四十多歲的媳婦認出花瓣兒,看她手裡空空的啥也沒拿,惱怒地說:"你這閨女不
  懂事體,你爹好歹今天上路哩,咋不備點好酒好飯食讓他吃飽喝足?還不如別人哩!俺們聽
  咧他半輩子秧歌,覺得他是俺心上的人,還拿咧幾個剛出鍋的熱包子。快回吧,多少拿點兒,
  他吃閨女的跟吃別人的不一樣哩!"
  花瓣兒心裡感激,但是不敢明說,悄悄移動腳步走到旁邊又往裡鑽,剛鑽到前面,被
  當兵的用槍托子砸了一下胳膊,只好退到人群後面。
  花五魁和歐陽先生雖然同轉押在文廟,卻一直沒有見上面,就連在大道觀的辰景,也
  是被堵了嘴塞進麻袋裡,誰也不曉得是誰。直到今天早晨押上車,兩人見了面,歐陽先生才
  曉得花五魁被冤枉殺了人。
  花五魁心中不解,問他為啥干炸人的事體。歐陽先生笑著不說話,後來又說自有道理。
  花五魁被人冤枉成共產黨,非要問共產黨是幹啥的,不能為它死了還蒙在鼓裡。歐陽先生笑
  得開心,問花五魁恨不恨這個狗世道,共產黨就是推翻它讓百姓過好日子的。花五魁想了想,
  覺得共產黨有點意思,吧唧著嘴說,明白咧,鬧半天跟秧歌班一個樣樣,都是為了讓人開心,
  你們唱的是啥戲文哩?歐陽先生哈哈大笑,剛要說話,當兵的用幾個學生將他倆隔開,兩人
  相望著眼裡沒有恐懼,反倒有一種默契,有一種英雄同歸的相惜。
  花瓣兒遠遠看見那個想佔她便宜的警察局長吳二造正和一個軍官交頭接耳,恨
  得咬牙切齒,想往地下吐幾口唾沫,怎奈人挨著人怕吐到別人身上,又把唾沫嚥了回去。
  按照殺人場裡的規矩,行刑前要讓犯人吃頓好飯食,還得備上一大碗烈酒壯膽。
  兩大盆方肉、饃饃和三壺白酒放在白果樹底下,當兵的每次放三個人出來,吃飽喝足
  再放下一撥。
  歐陽先生和三個學生第一撥鬆了綁繩。三個學生狼吞虎嚥,歐陽先生臉上帶著笑,沒
  有動手。
  "先生咋不吃?吃飽好上路哩!"一個學生對他說。
  "葷膩的東西我從不沾口,等會兒一壺酒就夠了!"歐陽先生笑著說。
  等兩個學生吃飽又飲下一碗酒,歐陽先生沒有端碗,而是拎起一壺酒仰脖灌了進去。
  人群裡響起一片"嘖嘖"聲。
  那壺酒足足有二斤!
  "再去拿酒來,這點怎麼夠喝?"歐陽先生扔了酒壺,對離他最近的一個當兵的說了
  句話,邁步走回囚車。
  接下來的一撥又是一番狼吞虎嚥,喝乾了第二壺酒。
  第三撥有些孬,走到白果樹下腿都打著軟,往嘴裡塞肉的辰景,哭得像受氣的媳婦。
  "孬種,沒骨氣!"
  "怕今天就別炸人哩?當初幹啥咧?"
  "丟人!"
  人群裡響起一片責罵。
  輪到第四撥,只有花五魁一人。
  花五魁沒有像別人那樣被五花大綁,而是戴著手銬腳鐐。他從囚籠裡出來,手銬腳鐐
  的"嘩啷"聲像極了鑼鼓的鏗鏘節奏,甚是悅耳動聽,而每邁動一步,腳上沉甸甸的又像極
  了戲台上的台步。他心裡一陣忽悠,索性端著架勢一步步走向白果樹,念想著眼前是一出悲
  壯、荒涼的苦戲,他要來一回比歐陽先生還大法的喝相,讓圍觀的人們也讚歎一回。
  他邁步到了樹下,低頭一看,不由愣住,盆裡和酒壺裡早成了空空的。
  3 
  "呔!大膽的奴才---"
  花五魁一下子將臉漲紅,手指一個當兵的,情不自禁叫了一句板。
  "拿酒來---"
  花五魁又是一句憤怒的高腔。
  當兵的醒過味兒來一臉尷尬,慌忙走到吳二造耳邊悄聲說話。吳二造搖了搖頭。
  百姓們看得真切,曉得不再給花五魁準備酒肉,"轟"地亂糟起來。
  "兄弟,愚兄來也---"
  人群裡響起一聲尖叫,人們循聲望去,原來是抱著兩壇中山松醪酒的廣育堂藥鋪老闆
  蔡仲恆,身後跟著李大翟和金牛眼藥廠的張先生,三人手裡還提著食盒。
  花五魁看到三個人,笑得跟歡喜娃娃一樣樣。
  "兄弟,咱用不著吃他的斷頭肉,喝他的歸西酒!"張先生說。
  "大伙手裡都拿著給你的東西,十天半月都吃不完!"李大翟說。
  "兄弟,聽咧你半輩子秧歌,捨不得讓你走,看看,這些鄉親都是給你送行的,皇上
  老子都沒你排場哩---"
  蔡仲恆是個儒雅的人,最後這句話一出口,竟是豪氣干雲,讓人聽得血液沸騰。
  "花某這廂有禮咧,二十年後再給大伙唱來---"花五魁朝眾人作了一個羅圈揖。
  這個羅圈揖作得不要緊,圍觀的百姓"轟"地炸了營,齊手把帶來的飯食和酒瓶、酒
  壺扔到場子裡,眨眼之間,地上摞起厚厚一層,足夠讓十個人吃上三天三夜。
  花五魁的眼睛有些濕潤。
  蔡仲恆將食盒裡的東西拿出來,倒上四碗酒,激動地說:"兄弟,臨走咱哥幾個再喝回
  交心酒,這是你最愛喝的松醪,到那邊別忘嘍老哥,俺還追著你學戲哩!"說著,把碗挨個碰
  了響,遞給花五魁。
  花五魁仰脖灌進去,蔡仲恆、李大翟、張先生也是一飲而盡。
  "痛快呀,痛快---"
  花五魁扔了酒碗,仰天長嘯。
  "兄弟,都說這中山松醪'一口品三酒,五味歸一盅'(註:三酒即米酒、藥酒、白酒。
  五味即醇味、松香味、蜜味、酸味、苦味),這就像咱活著的性命,啥叫歡喜?啥叫悲傷?凡
  是活著遇見的,都把它灌進肚裡,這算個蛋!"蔡仲恆說著,突然扔了酒碗,對場外的人們又
  狂放大叫:
  "鄉親們,俺和花老闆是抹脖子的交情,本想在他走前說幾句知心的話語,可他不是
  俺一個人的,他是咱全定州城的寶貝,是咱四十萬鄉親的歡樂神仙!俺們不佔大伙的工夫,
  誰有啥話快跟他說哩,這會兒不說就後悔一輩子咧---"
  "花老闆,你走好吧,鬼門關裡也有戲台哩,走到哪兒你都是招人待見的人!"
  "下輩子還唱戲吧,咱定州秧歌不能絕哩!"
  "花老闆,真想再聽你唱一段哩---"
  圍觀的眾人大聲喊叫。
  花五魁聽得激動,拱拱手高聲道:"秧歌是咱定州幾百輩子傳下來的寶貝,俺花五魁只
  是沾咧它的光,沒嘍花五魁還有李鍋沿,沒有李鍋沿還有後來人,不管花家班、李家班,秧
  歌永遠斷不了根!俺在黑屋子裡的這些辰景,憑記性拾掇咧一出舊戲,可惜沒有工夫給大伙
  唱咧,心裡也難受著哩!"
  眾人齊喊:"唱吧,這會兒就唱哩!"
  花五魁扭頭看看那個當官的和吳二造,見二人臉上沒有表情,高聲對眾人喊:"好吧,
  大伙相互看看,誰見著俺的閨女咧?"
  "爹,俺在這兒哩---"
  花瓣兒從人群裡撲過來,看著這訣別樣樣的場面,竟有點拿捏不準"陪綁"的事體是
  真是假,哭著抱住花五魁。
  "瓣兒,芒種來沒?俺要傳他新戲哩!"
  "他沒來。"
  "這狗日的,還真恨上俺咧,叫他來,叫他送老子走哩!"
  "爹,別……別叫他來咧,他……"
  "叫他來,這是出絕戲,埋在土裡可惜咧,俺走嘍心裡也不安生,快去---"
  花瓣兒本想說"陪綁"的事體,讓他放心。可是花五魁一心只惦著傳戲,壓根沒注意
  她怪異的眼神。
  "麻煩你們稍等片刻,俺把這齣戲傳給徒弟,咋走都沒有遺憾咧!"花五魁丟下花瓣兒,
  走到吳二造跟前說。
  吳二造陰陰一笑:"你以為這是你家?你以為這是鬧著玩哩?時辰馬上到咧,誰也等不
  了誰!"
  花五魁愣住,臉上一片難色。
  花瓣兒看著爹的愁樣樣,心裡絕望至極,剛想再喊他過來,他猛地回頭瞪了她一眼,
  無奈之下,花瓣兒把心一橫衝進人群。
  人們自動閃挪出一條窄縫。黑壓壓的人頭間,花瓣兒那件藍色小褂像黑夜間的螢火,
  飛一樣樣地向西南飄去。
  "好兄弟呀,你嫂子來咧---"
  花瓣兒正跑著,身後的人群裡突然傳來一聲喊叫。
  她聽得出來,那是大娘的聲音。
  4 
  藍衣裳走。
  白衣裳來。
  秀池身穿一件白色孝袍衝進場裡。
  胡大套在大道觀救花五魁的辰景,花五魁剛被暴打一頓又堵了嘴塞進麻袋裡,他真切
  地聽到胡大套的喊叫,只是不能說話答應。第二天清晨,十幾條麻袋全部拉到了文廟,那兒
  住著晉軍的大部隊。
  花五魁不曉得胡大套出了事體,還以為他們安全脫身,乍見秀池穿著一身孝衣進來,
  還以為是給他穿的。
  "嫂子,你咋穿上孝衣哩?這讓兄弟咋受得起?俺哥哩?"花五魁激動地說。
  "你哥在後頭哩,這孝衣是給他穿的!"秀池悲壯地道。
  "俺哥……他咋咧?"花五魁顏色更變。
  秀池曉得晉軍把死傷人的仇恨記在九中的學生身上,低低的聲音將事體經過說了一遍,
  直聽得花五魁淚流滿面。
  花五魁"撲通""嘩啷"地連身形帶手銬腳鐐跪團在地上,哭著說:"嫂子,俺對不住
  你,俺連累你們咧---"
  秀池抖顫著聲音道:"兄弟,你們八拜結交這麼多年,是鐵桿抹脖子的哥們,你說你哥
  他死得值不?要值,你就站起來,過去看看他,嫂子把他帶到這兒,就是讓你們再見一面哩!"
  秀池說罷向人群裡招招手,幾個徒弟抬著那條麻袋進了場子。
  花五魁"騰"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向麻袋走去。
  幾個徒弟將麻袋解開,剝開裡三層外三層的油布,從裡面"忽"地竄出沖天的臭氣。
  幾個當兵的和警察慌忙跑開。
  油布裡的胡大套早沒了人樣樣,頭上、臉上全是綠乎乎的粘湯湯,整個身形蜷曲著,
  活像整塊整塊塞進甕缸裡發了霉的醃肉。
  臭味傳散出老遠,眾人捂了鼻子向後退去。
  花五魁看得眼冒金星,哭道:"俺哥死前跟俺有話兒不?"
  秀池說:"你哥走得利落,啥也沒說。"
  花五魁心疼地摟著那堆臭肉,哭嚎起來:"哥,你咋不給俺留個話哩?讓俺暖著心窩子
  走!"說著,腿一軟就要下跪。
  秀池強忍著悲傷,伸胳膊拉住他,大聲說:"兄弟,腿腳硬朗點,別讓你哥不高興,他
  最煩娘娘式調(註:方言,像個女人的意思)咧。俺剛才想好咧,不把你哥拉回子位老家咧,
  就在河南佔你們花家一塊地方,讓你們哥倆挨著,你說行不?"
  花五魁敬佩地看著她,哽咽道:"嫂子,俺哥娶你娶對咧,俺替他高興哩!"
  秀池臉上一紅,狂浪地說:"兄弟,從俺倆好上還沒鑽過倆被窩哩,到久後俺也埋在那
  兒,咱四個沒事體在陰間頂牛兒(註:方言,即玩骨牌),省得三缺一!"
  花五魁聽得熱血沸騰,突然帶著眼淚"哈哈"大笑,對那幾個徒弟和秀池說:"把薄荷
  巷的房子典當了,買下三口上好的棺材,瓣兒以後到鐵獅子胡同住,大娘就是生她養她的親
  娘咧!"
  幾人見花五魁還不曉得薄荷巷房子被燒的事體,也沒說破,紛紛點頭答應。
  "抬出去---"
  遠處,當兵的惡狠狠地狂喊。
  秀池看了一眼花五魁,伸手替他抻拽破爛衣衫的辰景,眼裡迸射出的那團火焰突然弱
  淡下來,換成兩片潮濕的水汽汽。
  二人相互對視,眼裡都有千言萬語。
  秀池心裡一陣忽悠,一把抓住花五魁的手,左眼裡的水汽汽凝結成淚滴下來,右眼瞇
  了瞇急忙止住,央哄娃娃樣樣地柔聲說:"兄弟,人活多少才算夠本哩?有這麼多人送你沒啥
  好孤單的!俺和你哥在外邊等著你,千萬別怕,啊?"
  花五魁心裡也是一陣抖顫,但是愣歡喜著笑道:"嫂子,俺想怕也不敢哩,對不起這麼
  多鄉親,怕留下千載的笑柄哩!"
  秀池拍了拍他的手,吩咐徒弟們把麻袋收拾好,轉身走的辰景,突然又回頭看了花五
  魁一眼,那眼神很怪異,既像看一個剛熟悉的陌生人,又像看一個陌生的親人。
  花五魁心裡雪亮,這個樣樣的眼光,才是生跟死的訣別。
  花五魁愣了愣神,看著麻袋漸漸抬出人群,腔子裡的血猛地倒灌到臉上,"撲通"跪倒
  狂叫一聲:
  "哥,你先走一步,兄弟隨後就到,到那邊別忘嘍俺的樣樣,俺腿上還有你劃的
  一道疤哩---"
  圍觀的眾人被他和胡大套的兄弟情分感動,眼窩淺的漢子、媳婦"嘩嘩"淌下熱淚,
  哭聲一片。
  歐陽先生和十一個學生每人都喝足了烈酒,此時酒勁湧上來,都是臉紅脖子粗,眼珠
  子瞪得老大卻沒精神。
  "時辰到咧,埋樁子---"
  當兵的人群裡傳出一聲口令,"呼啦"過來三四十個當兵的,扛著十三根一掐粗的楊木
  樁跑向正西。
  花五魁有些急,曉得樁子埋好就得綁在上面,綁好了就得"崩","崩"完世上從此就
  少了十三條人命。他方才光念想著把剛琢磨出的新戲傳給芒種,沒想到當兵的不給這個機會,
  沒想到花瓣兒就算一路瘋跑到家,至少也得半個時辰才能打個來回。
  5 
  殺人場上的時光飛得快。
  花五魁還沒念想出轍來,當兵的已把樁子埋得橫了一排,又把歐陽先生和十一個學生
  綁纏利落。
  兩個當兵的手中拿了綁繩朝花五魁走來。
  花五魁的心"格登"一下定住,閃開身子說:"你們著啥急?俺徒弟還沒來哩,再說……
  再說哪有戴著手銬腳鐐上綁繩的?打開,俺不想戴著這些東西走,俺嫌沉哩!"
  當兵的還沒反應,圍觀的眾人齊聲喊叫起來:
  "打開,打開,他還沒唱戲哩---"
  兩個當兵的看著憤怒的人群,轉身朝當官的走去。
  人群裡有人喊:"花老闆,唱吧,怕等不到你徒弟咧!"
  "唱吧,唱吧!"
  "槍子等不得人哩!"
  花五魁頭上冒了汗,將身上的鐵鏈"嘩啷"抖個山響,跺著腳道:"也罷,鄉親們聽嘍,
  也算這世上有過這齣戲咧,俺這就唱來---"
  幾千人突然靜下來,等著花五魁唱戲。
  "嘩啷---"
  "嘩啷---"
  就在花五魁剛要張口念白的辰景,人群外陡地傳過一陣"擺鏈"的響聲。這響聲來得
  莫名其妙,說不上怪異,也說不上悲喜,直叫人心裡彆扭得後背刮起一陣涼風,湧上一絲不
  祥的念頭。
  "嘩啷---"
  "嘩啷---"
  人們回頭望去,一個高挑的傻子背著一條破麻袋往場子裡走來,襤褸的小褂抽了個繩
  子,左邊別著一隻珵亮的嗩吶,右邊插著一把雪白的攘子,身後跟著一條個頭奇大的白狗。
  人們嚇了一跳,慌亂間閃開一條窄縫。
  花五魁聞聲而望,不覺也是一驚。
  傻子生得好相貌,只是眼大無神,嘴角里流著粘粘的口水。他走到場子邊晃悠著站定,
  大白狗走到他的身邊也排排場場坐下,紅瑩瑩的眼珠子望著花五魁似笑非笑。
  花五魁看到他,想起垂花□門石礅邊的那條"斷腿"。
  "你……你也來咧?"花五魁的聲音很友好。
  "東……東家,你……刨個笤帚不?"傻子茫然地看著他,流著口水說。
  "今年的谷子還沒收,沒有笤帚枝兒哩!"花五魁突然覺得年輕人眼熟,笑了。
  "老……老闆,你……教俺唱戲不?"傻子還是那句話,眼神裡滿帶渴望。
  "好吧,你聽仔細嘍,俺要反串著一角兩唱哩!"花五魁說得親切,彷彿眼前這個傻子
  就是芒種。
  花五魁拖著腳鐐,邁方步走到場子中央,仰天吐了一口長氣,戴著手銬的左手抹了一
  把臉,手離開臉的辰景,神色居然像極了一位年長的婦女。他腰身戴著垂耷的鐵鏈"嘩啷啷"
  響著,捏著嗓子念起白來。
  喲!天上下雨忽啦啦,下的地皮兒泥噗喳。房子也倒屋子也塌,砸的娃娃嚇瘋傻。慌
  忙抱起哄哄他,吃吃為娘的大媽媽。娃娃的小嘴真有勁,噗咂得奶水直嘩嘩。房簷一棵草,
  颳風四下倒,誰給俺點吃,俺就跟誰跑。俺乃王媽媽是也,趁今日有點空閒,到外邊說媒去
  了。
  (唱)王媽媽坐在草房裡,忽然一事猛記起。東莊有個青龍漢,西莊有個白虎女。兩
  人說說正合適,都沒有毛毛光光的。他倆的好事安排定,少不了吃的帶喝的。俺憑的就是一
  張嘴,廚房裡能說的笤帚娶笊籬,菜地裡能說的小蔥娶萵苣。磨道裡看見上磨石,說了個媳
  婦它不願意,下磨石不動上磨石動,它嫌下磨石是個死眼兒的。說媒的本事俺不表,西莊就
  在眼前裡,進得村莊拍門戶,白虎女的門環真稀奇,銅環環張著圓圓的嘴,咬得木門扇媽媽
  疙瘩鼓繃繃的。(白)唉!你瞧,大白日還上著門子,怕男人進來還是藏著男人哩?大姐,開
  門來!
  花五魁本是一角二唱,叫了一聲"開門來",挪動腳步側身便要唱大姐的戲詞,哪知還
  未張口,人群裡突然響起一陣脆鈴樣樣的聲音。
  大姐正在繡房裡,忽聽有人叫咱家。扎上鋼針纏絨線,頂針就在匣裡夾。打一個轉身
  靠床邊,小金蓮落在當地下。大姐俺長到十八九,沒有一個人說婆家。莫非是說媒的言好事,
  叫俺心裡樂開花。邁動金蓮來得快,十指尖尖把插棍拉。出的門來仔細瞧,原來是說媒的王
  八他媽……
  那鈴鐺樣樣的甜脆嗓兒越唱越近,一位極為俊俏的女子穿了一身孝衣走進場子裡。
  花五魁好生奇怪,一是他從未見過這位女子,二是這出《王媽媽說媒》失傳了多年,
  她咋會唱?他滿心以為她會向他走過來,然後問個仔細,哪知女子看也沒看花五魁,逕直走
  向綁在木樁上的歐陽先生。
  歐陽先生俊面通紅,醉眼惺忪,對站在面前的女子視而不見。
  "呸---"
  女子張嘴吐出一口唾沫,噴在歐陽先生臉上。
  "啪---"
  "啪---"
  接著又是兩記響亮的耳光。
  場子裡"忽"地又亂糟起來,議論紛紛。
  歐陽先生抬起醉眼看著她,慘然一笑,嘴角滲出血絲絲。
  "聽見咧不?你不讓俺唱戲,俺今兒偏偏就唱咧!你讓俺在山西,俺偏偏跟你到定州!
  你不想娶俺,俺偏偏讓男的們千人跨萬人騎!你想讓你媳婦享福,俺偏偏讓她在俺家伺候老
  的伺候小的!你不想見俺,俺偏偏就站在你頭裡!你想跟俺一刀兩斷,俺偏偏為你穿身孝衣!
  你想死在俺的前頭,俺偏偏讓你隨不了意!哈哈哈哈,在陽間俺鬥不過,在陰間俺也不放過
  你---"
  那女子狂笑著,猛從懷裡抽出一把剪子。
  眾人都"啊"了一聲,以為她要插死歐陽先生,沒想到她的手腕往懷裡一引,"嚓"地
  找到了自己的脖子。
  鮮血噴濺。
  白色孝衣染成紅袍。
  那女子的身形軟了三軟,倒在歐陽先生腳邊。
  "菊子---"
  歐陽先生瞪圓了醉眼一聲慘叫,昏厥過去。
  花五魁不曉得那女子和歐陽先生啥關係,更沒聽他說過,但忽然想起三伯伯到山西大
  同逃荒的事體,莫非她是三伯伯的後人?不然,山西人咋會唱定州秧歌哩?
  花五魁正自納悶,圍觀的人群裡猛然響起幾聲嚷叫。
  "這個先生也不乾淨哩!"
  "這女子好眼熟,她是哪兒的?"
  "想起來咧,這是'倚香樓'裡的女子。"
  "叫啥?"
  "大白鵝---"
  6 
  突如其來的景致讓當兵的亂了營。
  當官的一聲令下,荷槍實彈的兵和警察全圍過來,將要看詳實的眾人推搡到遠處。
  十三根木樁凸現在空場子上,十二個人的頭垂耷到胸口,除歐陽先生昏死過去,其餘
  的都醉得不知人事。
  當兵的沒有打開花五魁的手銬腳鐐,依然帶了綁繩向北面那根空樁子走。
  花五魁曉得等不到花瓣兒和芒種,情急之中甩了兩個當兵的走向眾人,大聲說:
  "鄉親們,俺怕是等不到閨女來咧,麻煩你們告訴一聲,花家班以後就靠她咧,不管
  遭啥難,掙回花家班的家業,給大伙接著唱哩!"
  眾人齊應,傳出"唏噓"一片。
  花五魁朝大伙拱拱手,邁步的辰景,突然看到人群裡的李鍋沿,不由走了過去。
  李鍋沿神情怪異地看著他。
  花五魁笑了:"師弟,想不到你也來送俺,剛才那兩句要喜歡,就算送給你咧!"
  李鍋沿沒應聲,竟然誠心誠意地拱手感謝,接著陰陰陽陽地說:"你走之前沒話跟俺
  說?"
  花五魁先是一愣,後又笑著說:"正好,俺也有話問你哩!"
  李鍋沿嘴角一顫:"你走得早,俺盡著你!"
  花五魁不管不顧地當著眾人,從懷裡扯出那件紅肚兜:"俺咋想也不明白,原以為是你
  表姐干的,後來覺得不對勁,是你偷的不?門窗上得好好的,你咋下的手?"
  李鍋沿臉一紅:"捅嘍窗紙伸個竹竿,用尖上的麵筋粘的!"
  花五魁如夢方醒。
  李鍋沿突然陰下臉來:"該你說咧,俺姨家五口是你殺的不?"
  花五魁沒回答,誠心誠意地說:"紅兒要是活著,見嘍她就說俺後悔十四年咧!"
  李鍋沿顯然對這句話不滿意,急道:"到底是不是?你說嘍俺還謝你哩!"
  花五魁顯得很開心,大聲道:"罷了罷了,俺不值得你謝,那五條人命俺這就還去,咱
  這輩子的仇怨一風吹了罷,走也---"說罷,邁步就往木樁子走去。
  李鍋沿的臉登時僵住。
  他早就懷疑姨家的五條人命喪在花五魁之手,只是沒有證據,而今聽花五魁說出實情,
  一時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花五魁沒走幾步,身後傳來一個極為熟悉的哭聲。他聽著心裡一動,不由停住了腳步。
  "姐夫,你……你還跟俺說……說句話不?"翠蛾淚眼啪嚓地望著他。
  翠蛾一直就在人群裡。她早想趁秀池過去的辰景跑過去和他說上幾句話,只是胡大套
  的事體來得突然,她不能添亂。再者,她看到人群裡的李鍋沿,不敢當著他的面和花五魁生
  離死別,直到看見李鍋沿向花五魁拱手,看到花五魁說出了十幾年的秘密,花、李兩家的仇
  怨一筆勾銷,才大著膽子嚷了一聲。
  花五魁聽到翠蛾的哭聲,心裡覺得疼,閉了氣息轉過身來。
  "姐夫,你跟俺……也留……句話吧!"翠蛾哭得說不成話。
  "妹子,俺花五魁在定州,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咧!"花五魁說得緩慢,語聲極
  為動情。
  "俺不想聽這,你……想過……娶俺不?"翠蛾一時性急,不管不顧地問。
  花五魁愣怔片刻,實心實意地搖搖頭。
  "俺不怨你,俺……曉得你心裡咋想的。俺想幫瓣兒把花家班拾掇起來,你答應不?"
  翠蛾並不失望,語聲反多了幾分柔情。
  "你咋幫?你的好心俺領咧!"花五魁轉身要走。
  "俺有錢,俺的錢能置辦幾個花家班的行頭家當!"翠蛾急得大聲嚷叫。
  "你哪來的錢?是不是犯賤掙的?"花五魁驚異地脫口而出,臉上更是不悅。
  "姐夫,你咋這麼想?俺這身子除嘍你和福根,誰都沒有動過哩!"翠蛾急了眼,流著
  淚喊出實話。
  圍觀的眾人聽得仔細,亂轟轟地議論紛紛。在定州,誰都曉得花五魁又當爹又當娘,
  多少年沒有續絃,就是一心一意地照顧花瓣兒,猛不丁露出這麼檔子事體,人們一時還不敢
  相信。
  花五魁還想說話,當兵的已將他拖動得歪歪趔趔,直奔那根空樁子。
  "姐夫,你不說話,俺就當你答應咧---"
  翠蛾哭著在後面大喊。
  花五魁被反綁在木樁上,朝她笑了笑,然後閉了眼睛。
  十三根木樁一字排開,每根木樁隔著一丈寬。
  木樁前二十步遠的地方,當兵的早端好大槍,就等當官的手中那面白色令旗。
  7 
  幾千人的場子裡鴉雀無聲。
  "預備---"
  當官的舉起令旗。
  "嗚汪---"
  "嗚汪---"
  蹲在人群前邊的那隻大白狗突然狂叫了兩聲。
  "放!"
  "啪---"
  "啪---"
  "啪---"
  "啪---"
  "啪---"
  十三枝大槍,五朵藍瑩瑩的煙花綻開。
  人們正自奇怪為啥只有五聲槍響,就見十三個當兵的收了槍,看也不看木樁上的人,
  返身歸了隊。
  圍觀的眾人將十三根木樁看得清楚,除了歐陽先生和四個學生胸前有個血洞洞,其餘
  的人安然無恙。五死八生,除了花五魁,另外七個學生在槍聲裡醉著,身形一動不動。
  花五魁以為在槍聲響的瞬間已經死去,但他聽數了五聲,耳朵底子裡卻沒了動靜。他
  覺得這就是死了,因為除去腦袋裡還能念想著是生是死的事體,胳膊、腿、腳就連脖子也沒
  了知覺,像一個孤魂野鬼在霧氣沼沼的雲層裡飄浮。
  花五魁想看一眼死後的樣樣,至少看看自己還有沒有肉身子。還未睜眼的辰景,耳朵
  底子裡清晰地聽到手銬的響聲。
  "嘩啷---"
  他有些不相信這是鐵器的聲音,念想裡把身形抖得溜圓。
  "嘩啷---"
  "嘩啷---"
  花五魁陡地睜開眼睛,眼前跟閉眼之前的景致一般無二。
  眾人都聽到了響聲,看到他身形不停地扭動。
  十三個放槍的兵歸了隊,又有十三個當兵的向木樁走去。
  "這……這個人……還沒……沒死哩!"
  說話的是那個流著口水的傻子。
  他的話音剛落,身形已然"嗖"地竄騰出去。
  人動,狗動。一黑一白兩個身形直奔木樁上的花五魁。
  "截住他---"
  當兵的慌忙大喊,但是已經晚了。
  人和狗的速度太快,十三個當兵的離花五魁還有十步遠,傻子已站在花五魁面前。
  花五魁還在一片懵懂之中,只看見一黑一白兩個影影衝過來,等定睛細看,卻見一柄
  黃銅護手的攮子領著一隻大手,鑽進了自己的胸膛。
  "噗---"
  花五魁喉嚨張開,一口鮮血噴在一人一狗身上。
  人閃狗閃。兩個活物離了花五魁,身上淌著鮮紅的血水水,沿著一條荒廢多年的鹽鹼
  溝,飛一樣樣地向正南跑去。
  傻子揮動著胳膊活像一隻大鳥,嘴裡是歡喜透頂的聲音。
  "全死咧,全死咧,全死咧---"
  花五魁扭不動脖子,不能往南看那一人一狗漸遠的身形。他想仔細聽辨聲音,可是耳
  朵底子裡突然轟鳴一片,聽到的竟是來自胸膛裡的疼痛。
  那種刀子樣樣鋒利的難受,使他雙眼向上翻動。
  他陡地驚異和狂喜起來。??看到一團金色的祥雲悠然從天而降,祥雲裡面裹藏著幾生
  幾世都無法數清的亮星星。它們向他眨著眼笑,一聲不響地把他圍攏起來,慢慢旋轉著向上
  飛昇……
  第十四章
  白玉蓮設想過多少回和王秉漢再見面的景致,萬沒想到是眼前這副樣樣。她心
  裡恨王秉漢,腔子裡跟芒種親近,因為總把他當成親弟,並沒琢磨過跟王秉漢的結局。如今,
  一個十七八的大閨女躺在炕上,再呆傻的人也曉得是咋明明白白的事體,她心裡有種解脫的
  快意,也有稀里糊塗的失意,畢竟跟王秉漢有過一陣快活的日子,畢竟是原配的夫妻。
  1 
  月亮的臉蛋胖起來,夜涼了。
  莊稼地裡撒歡的風橫斜著吹,吹到棒子(註:方言,玉米)地的邊緣,風頭子破劃成
  數不清的分枝另杈,變了蛇身子樣樣的細溜兒,沿著地壟、繞著秸稈往深處鑽行,"滋滋"亂
  響不停。
  寬大的棒子葉們好興致,不累不困地為風招手,借了月光遠望,活像一排排泡在水裡
  的兵將,耍弄著殺人的姿勢。
  花瓣兒覺得脊背潮涼,胸脯和腿上有無數蟲蟲爬動,襠裡更是火辣辣生疼,猛睜開酸
  澀的眼睛。
  "呀---"
  花瓣兒一聲驚叫,看到一個光溜溜、白花花的肉身子。
  那個肉身子是她自己的。
  花瓣兒張嘴喊叫的辰景,腮幫子疼得不敢合攏。她愣怔地看看頭上的月亮和眼前的棒
  子地,心裡驚懼得跟快死了一樣樣,忽然想起白天的事體……
  她本是從白果樹回都府營後街叫芒種的,因為爹死前非要傳戲。可是跑到秧歌班,沖
  著幾扇被磚壘砌得嚴嚴實實的門窗嚷叫,裡面沒有半句應聲。她曉得芒種就在裡面,因為這
  些天怕他不吃她做的飯,每天在鐵獅子胡同做好了讓玉亭送。據玉亭說,左邊窗戶上有四塊
  磚可以活動,每次都把飯菜放在空檔裡,芒種吃完再把空碗放回。
  她挪開那四塊磚往裡看,屋裡黑洞洞一片。花瓣兒哭嚎著央告他出來見爹一面,裡面
  靜得像座墳墓,根本沒有人回應。
  花瓣兒急了眼,拿起磚頭往牆上砸,雙腿抖得溜圓。
  她念想著白果樹那邊的事體,惟恐王秉漢的話有假。如果那樣,她將見不到爹最後一
  面。
  手裡的磚砸成了爛末末,屋裡還是沒有人應。咋辦?
  花瓣兒在院裡轉圈圈,後來把牙一咬,返身往回跑。
  來的辰景,花瓣兒拼盡了力氣,再邁動兩腿,腿腳不是沉得灌了鉛,而是拴著又粗又
  緊的皮條,光見身子動,腳步不但邁不出去,還往回縮彈。
  為節省工夫,花瓣兒抄了近道,沿著野地裡一條羊腸小路往西跑。她祈盼有人幫一把,
  拖拉著快些趕到爹的面前。她太累,褲褂濕得沒了一塊干處,鼻子裡的氣息也只"呼塌塌"
  在鼻孔外飄著。當她終於看到前面有兩個年輕後生向她走來,激動得腿一軟,撲倒在地上。
  "求求你們,把俺拽到白果樹底下吧,俺爹快讓晉軍崩咧---"
  花瓣兒哭著央求兩個後生把她拖到白果樹下。
  那兩人似乎被她感動,相互使個眼色,一人架起一隻胳膊飛跑起來,可是跑著跑著轉
  身帶她鑽了棒子地。
  花瓣兒覺出不對勁的辰景,那兩人已把她扔到地壟上。她明白過來,全身卻癱軟得再
  也爬不動。她想罵也想央告,嘴裡說的啥自己也聽不清,哭著哭著,只覺眼前一花,兩記勢
  大力沉的耳光扇在腮幫子上,接著有兩隻手摀住她的鼻子、嘴巴,再也一動不動。
  她的心在那一刻"啪"地像一盞被點亮的油燈,把一腔絕望燒得冒了青煙。她的臉憋
  漲得血快要浸出肉皮,想用難受感動他們,拚命支撐著眼皮不讓眼珠子閉合,然後一古腦地
  噴射了搖尾乞憐樣樣的哀求。
  那兩個人根本沒有看她。
  兩隻手用力拿著她的呼吸。
  花瓣兒攥緊了拳頭撐著撐著,再也堅持不下去,胸脯和肚子抽筋樣樣地空鼓了三四下,
  魂魄突然像一攤死水滲漏得一乾二淨,只把腰身橫躺著剩在地壟上……
  花瓣兒看著自己光溜溜的肉身子,猜出那兩個後生干了啥事,驚駭地往襠裡一摸,大
  腿和小腹間全是一片片的粘物。念想起芒種弄在她身上的"尿",她又羞又恨,沒頭沒尾地哭
  嚎著,又沒輕沒重地捋了幾把棒子葉往身上擦刮,嫩嫩的肉皮兒一陣奇痛。
  "尿"還濕粘著,說明兩個後生走的工夫不大,難道讓他們日了整整一個下午還有半
  宿?她最先反應過來的不是被人毀了貞操,而是腔子裡波浪翻滾地想起芒種。她恨他,要是
  他肯出來,哪會有這檔子事體?她也恨爹,幹啥非要傳戲哩?
  她恨芒種心狠得無情無意,她恨爹一門心思光念著那出要失傳的戲,全不顧她
  從西到南的這一通瘋跑。男人們的心是啥樣樣的?咋硬得啥都不管不顧哩?
  花瓣兒不曉得心裡那種難過有多疼,疼著疼著,原來足實的怨恨突然洩了氣。事到如
  今,她再也不能恨怪芒種了,雖然她不像白玉蓮有那種不應該的事體,但畢竟讓不認識的兩
  個男人日了個夠,比白玉蓮還輕賤,想報仇都沒處找人。
  花瓣兒艱難地站起身,透過寬大的棒子葉看著那塊月亮,覺得自己的命在這片地裡變
  了樣樣,變得一錢不值,變得沒有了埋怨芒種的資格,變得又髒又臭。
  衣裳不曉得被兩個後生扔到哪裡,花瓣兒順著周圍的地壟尋看個遍,最後麻木地站在
  地頭,傻了。
  沒有衣裳咋走哩?
  總不能裸光著回鐵獅子胡同。
  為啥讓她趕上一連串倒霉的事體?
  究竟是誰惹惱了老天,引種下這多災多難的根苗?
  花瓣兒不曉得咋回去,在地頭上胡亂走動兩步,忽又停住身形。
  她走月亮走。
  她停月亮停。
  她看著被月光映照得白花花的光身子,恍惚間,覺得自己是一個半夜從野地裡出來的
  鬼魂和妖精,嚇得雞皮疙瘩爬滿全身。
  2 
  花瓣兒心裡沒著沒落,想起花五魁。
  爹現在咋著哩?是死還是活著?死沒見上最後一面,活著正為見不到閨女著急哩!莫
  非這一宿就困在棒子地裡?到天明更不能出去哩!
  花瓣兒想起爹的生死,陡地明白過來。還有啥事體比爹的生死重要哩?就是青天白日
  也得回去!想著念著,她心裡不再害怕,連光腳板踩住石頭坷垃也覺不出疼,一路順著那條
  羊腸小道瘋跑過來,漸漸看到了前面住在城邊的人家。
  她的心裡打了個閃,念想著誰家最好有個不上門的場院,院裡最好搭晾著剛洗涮過的
  衣裳,她可以悄悄穿了回去,等天明再給人家送還。
  正值夜半,沒有人走動。
  花瓣兒在地邊貓藏半天,確信了無人,"忽"地竄出來直奔一條小巷。城邊住的人少,
  小巷破爛不堪,除了胡亂堆放的柴草就是土坯、磚頭。
  花瓣兒貼靠在柴草垛邊往人家裡看,院裡光光的,根本沒有晾曬的衣物。她的眼瞪得
  溜圓,覺得自己正在做賊,心裡"撲通通"亂跳。
  她不死心,貓躥著往小巷裡面走,等到第四家院門,她的心突然跳得收攏不住。那家
  院子裡晾曬著東西,不是衣裳,而是漏著幾個黑洞的褥單。
  花瓣兒本想躡手躡腳把它抻下,可是腿腳卻不聽使喚地躥起來,一把抻扯下來往外就
  跑。
  "誰?"
  院西南角的茅房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接著閃出一道黑影,左手提著褲衩,右手拎
  著鐵掀。花瓣兒嚇得魂飛天外,失聲叫著跑出小院。
  那道黑影比她快,翻過半截子土牆擋住去路。
  花瓣兒折身往東跑,跑出十幾步,"登"地定住身形。
  死胡同。
  "你是人是鬼?"黑影說了話。
  "俺……俺是人!"花瓣兒把褥單裹在身上,心裡稍微穩當些。
  "是人咋光著身子哩?"黑影的語聲放鬆下來。
  "俺……被壞人劫咧,想……穿件衣裳回去,天明俺再還,行……行不?"花瓣兒想
  哭。
  "俺曉得你是誰?要是不還哩?"黑影說。
  "俺……叫花瓣兒,秧歌班的。"
  "你是小七歲紅?白天你咋不回去見你爹哩?"
  "俺爹他……咋著哩?"花瓣兒的心縮緊起來。
  "躲過這一劫沒躲過那一劫哩!唉,你們花家算是倒血霉咧,好端端的光景咋過成這
  個樣樣哩!"
  "俺爹他……"
  "死咧!沒讓當兵的崩嘍,讓個傻子攮死咧!"
  花瓣兒聞聽,只覺大腿根裡有股酸酸的東西忽上忽下地胡亂蹦竄,一個拿捏不住,往
  後倒了個平身落地。
  黑影過來攙扶,忽然記起她還光著身子,往前走了兩步,又站在原處不動。
  "埋……咧不?"花瓣兒顧不得疼痛,跪爬起來哆嗦著問。
  "俺剛看完燒馬的(註:當地風俗,埋葬死人後在夜半燒紙糊的馬)回來,全城都驚
  動咧,街筒子裡都是人,排場著哩。可惜你沒給你爹粘香(註:當地風俗,在紙馬脖子上粘
  木香。傳說死者生前最親近的人粘香,木香會自動貼在紙馬脖子上),是胡大套的媳婦粘的。"
  "他們……他們咋不等俺哩?"花瓣兒終於放聲哭嚎出來。
  "派咧好幾撥人找你,都沒找著哩!再說這又不是喜喪,不能停屍三天,都是立
  時死立時埋哩。不過,你現在去還來得及,抓把紙灰撒撒也行,俺給你拿件衣裳來,晚嘍紙
  灰怕是也被風吹沒咧!"
  "大叔,俺……俺還沒鞋哩。"
  "唉,你這閨女,咋弄成這個樣樣哩?"
  "俺……俺活得不像個人咧---"
  3 
  街筒子裡空無一人。
  空氣裡飄散著燒紙錢的味道。
  花瓣兒順著十字街一路朝南跑來,越跑覺得離爹越近。她念想著燒馬的地方應該在南
  城門外的河堤邊上,馬頭也應該朝著南方。因為紙馬燒著的辰景,馬蹄子才會馱著爹的靈魂
  橫跨了護城河,飛越到那片神聖的靜穆之地。
  想想爹的身子裹了綾羅綢緞被釘在棺材裡,又被埋入一丈多深的土中,花瓣兒這才覺
  得跟他真的成了陰陽兩隔。爹啥也不能念想,不能惦記陽間的事體,就連上面的墳頭風吹日
  曬、霜打雨淋也一概不知,每天每夜只能借助陽間的光陰,等著把肉身子爛朽成一副白骨,
  漸漸地,棺材板也爛了,除了幾塊互不相連的骨頭,地下啥也不再有,有的只是她念想裡的
  音容笑貌,有的只是唱過的一段段好聽的秧歌腔。
  花瓣兒一路想著,一路哽咽,等拐過南城門,踏上門前的那條小路,不知咋地,嗓子
  眼兒突然撐得溜圓,放聲哭嚎起來。
  "爹呀,不孝的閨女看你來咧---"
  夜很靜,哭聲傳出老遠。
  "是……是瓣兒不?"突然,有人問話。
  花瓣兒陡地止住哭聲,擦了一把淚眼,看到垂花□門前站著一個人。
  "瓣兒,你穿的誰的衣裳?咋這會兒才回哩?"是翠蛾的哭腔。
  花瓣兒走到近前,看到翠蛾懷裡抱著一隻瓦罐,滿臉是淚。
  "姨,俺借的別人的,這辰景咧你咋在這兒哩?"花瓣兒哭著說。
  "等你哩,俺覺得你遲早也得回來。趕緊抓把紙灰吧,抓嘍你爹走得平穩,從馬上跌
  不下來哩!"
  花瓣兒沒聽到翠蛾在白果樹下和爹說的話,不曉得他們背地裡的關係,不免納悶她為
  何收斂紙灰,看了她一眼,沒有伸手。
  翠蛾曉得她的心思,悲聲說:"瓣兒,抓吧,抓嘍姨再告訴你俺和你爹的事體!"
  花瓣兒哭著伸手到罐裡,本想抓一把又輕又軟的紙灰,哪知攥在手裡的卻是一把土面
  面。
  "這……這哪是灰哩?"花瓣兒驚異地問。
  "這是灰下的土底子。俺求你大娘給俺留點紙灰,她死活不肯,還當著眾人的面打咧
  俺一個耳刮子。俺等他們走嘍才把底子收咧收,俺想留下點你爹的東西哩!"翠蛾哭了。
  "大娘咋……打你哩?"花瓣兒不解地問。
  "你不曉得,你爹和俺……背地裡好咧好幾年咧!"翠蛾說得語聲很軟。
  "你們……"花瓣兒愣怔當場。
  "別一驚一乍的,俺在白果樹下當著幾千人的面都把這事體說咧!俺沒啥不對的,
  以前怕李鍋沿把俺打死才沒敢聲張。你爹他這些年虧咧和俺相好,心裡才順當些,不然,早
  憋脹得飛天不落地咧,縱是不死,活得也沒滋沒味的!"
  花瓣兒絕沒想到爹和翠蛾還有這麼檔子事體,一時驚詫、疑惑得沒了言語。
  "瓣兒,說句掏心的話,你爹活著的辰景,俺日日夜夜都把他裝在腔子裡哩。他臨死
  前說沒想過娶俺,俺不生氣,曉得他說的是實話,他騙俺,俺才生氣哩。跟姨回草場胡同吧!
  等三天嘍你再給爹圓墳去!"
  "姨,俺想見爹,現在就想去。"
  "那還行?不燒香祭祖的,要倒霉的!"
  "俺不怕,俺這就夠倒霉咧,大不了是個死,死嘍正好陪俺爹哩!"
  "你是這麼想,你爹不這麼想,他願意讓你好好活哩!人就是這個樣樣,活著再相好
  得不行,死嘍也就斷咧絕咧,瓣兒,再傷心也得挺住,別讓他不放心!"
  翠蛾拉住花瓣兒的手。
  翠蛾的手好涼,花瓣兒心裡一軟,猶豫半晌,聽話地相跟著向東走去。翠蛾沒直接順
  著小路往北拐,而是拉著她往南爬上了河堤。
  4 
  河堤上,柳絲不搖不動,南岸一片蒼茫。
  翠蛾瞇了眼睛細看,啥也看不到。
  "瓣兒,雖然咱啥也看不見,西邊那個是你爹的,東邊那個是胡師傅的,你爹願意和
  他做伴哩!你半天沒露面,沒有跟著出殯,就難為你大娘咧,她一肩上扛著一個幡,哭得沒
  咧好幾回氣氣!"翠蛾說得很輕,拉著花瓣兒的手卻用了用力。
  花瓣兒恨不得一眼把那兩個招魂幡看個全實,沒有顧上說話。
  "瓣兒,你說……你爹現在……想啥哩?"翠蛾又說,語聲裡多了幾分恍惚。
  "想……想俺……想你唄!"花瓣兒說著,軟軟的身子偎過來,貼住翠蛾的肩膀。
  "不,他和你娘說話哩!他們多年不見咧,咱們才剛剛分開!"翠蛾眼裡跑出兩滴涼淚。
  "三天圓墳咱一塊兒去,爹也想跟你說話哩!"花瓣兒心裡一陣難過。
  "你大娘撂下毒話,不讓俺靠前,說是……見一回……打一回哩!"翠蛾有點說不下去。
  "這是幹啥?咱倆單獨去哩!"花瓣兒脫口而出。
  翠蛾剛想應話,身形陡地一顫,那只抓著花瓣兒的手猛然鬆開。花瓣兒更是驚叫出聲,
  探胳膊重新摸到她的手攥死,拉拽著往堤下瘋跑。
  她們聽到了一種聲音。
  隔著悠悠流淌的護城河,隔著清水樣樣的月光,一陣悲涼的嗩吶聲,像從遠處飛來的
  鋼刺,攮扎進兩人的耳朵底子裡。翠蛾和花瓣兒都聽得出來,那是有名的俚曲《撩門簾》。它
  本是歡快、逗笑的,而今卻響得哀婉淒絕,由於吹得沒有一絲絲章法,讓人毛骨悚然。
  二人一路瘋跑,耳朵底子裡的嗩吶聲揮之不去。
  花瓣兒的腦袋"嗡嗡"亂響,腔子裡活像快要炸裂,跑著跑著,她突然發覺沒有攥著
  翠蛾的手,驚駭地回頭望去,翠蛾跪在離她十幾步遠的地方,身形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氣。
  "姨---"
  花瓣兒叫了一聲往回跑。
  翠蛾懷裡緊緊抱著那只瓦罐,趔趄著站起身來,哆嗦著說:"瓣兒,咋……咋會有這哩?"
  花瓣兒扶住她的腰身,左右看看空曠無人的街筒子,鎮住心神道:"別怕,他就是鬼,
  隔著河也過不來這麼快,咱慢慢走回去!"
  花瓣兒攙著翠蛾沿著街筒子往草場胡同走,翠蛾邊走邊往後看,嘴裡帶著哭腔說:"瓣
  兒,你抱會兒瓦罐,俺……俺覺得你爹……在裡面動哩!"
  花瓣兒一驚,忽又醒過勁來,接過瓦罐說:"瓦罐動啥?是你的手抖哩!"
  拐過東大街,兩人進了草場胡同,翠蛾的心稍稍穩當下來。
  哪知,進了院門,她的身形又是一怔,兩腿篩起糠來。
  花瓣兒不曉得她又害怕啥,慌忙隨著她的眼神望去。
  屋門大敞著,裡面黑咕隆咚。
  "瓣兒,你爹要真……真有魂兒,就……保佑……原……原封不動……"翠蛾驚駭至
  極,說話還帶著牙碰牙的脆響。
  "你說啥?"花瓣兒不曉得啥意思。
  翠蛾彷彿沒聽見她的問話,愣怔住的身形突然躥進屋裡,手中的火鐮閃跳幾下火星,
  絨紙燃著了光亮。花瓣兒也隨她跑到門口,兩人看到屋裡被翻掘得到處是坑坑,那隻小甕橫
  倒著,金黃的棒子粒鋪散開來,亮燦燦的像極了天上的繁星。
  翠蛾躥過去跪在地上,用手刨扒一個土坑,刨著刨著,突然放聲慟哭起來。
  "姨,這是咋咧?"花瓣兒驚慌地問。
  "完咧,全……完咧!白許下你爹咧---"
  "別讓俺著急,你快說哩!"花瓣兒跪在她的身邊。
  "都怨俺暈頭轉向賤咧一句嘴,讓他們……留下心咧!你爹死前留下話,讓你掙出花
  家班的家當,把秧歌唱下去。俺一時性急,跟他說俺有好多錢,讓他放心,一定幫你把花家
  班拾掇起來。沒成想讓歹人留下心,趁俺給你爹送葬燒馬的辰景,把家給翻搶咧---"
  "多少錢?"
  "好……好幾百塊哩,是福根留下的,這下咋辦?沒錢……沒錢俺咋幫你?這不成咧
  糊弄你爹咧---"
  "姨,別傷心,福根的錢又不是好來路,咱花著還嫌賊性味哩!有本事自己掙,不花
  別人的!"
  "咋……咋掙哩?"
  "你別管咧,反正能想出轍來!"
  5 
  白玉蓮有一大陣子睡不著覺。
  自從那日在衙門口被人堵截住,她很少出門。
  想想那天的景致,她的心還嚇得哆嗦。眼瞅著芒種被眾人拳打腳踢,"啪啪"地扇著耳
  光,他不閃躲也不還手,任憑"嘩嘩"的血溜子從鼻子嘴裡噴躥。眾人倒是沒打她,又臭又
  粘的鹹痰、唾沫卻吐了她滿頭滿臉滿身。她不曉得他們把芒種帶去哪裡,都怒氣沖沖追打的
  辰景,不曉得誰從後面把她踹倒在地,鼻子、嘴重重磕在硬地上,鮮血順著下巴往下流。等
  她掙扎起來,哪裡還有人影?連門口做小買賣的都跟著起哄走了。
  那一腳踹得不輕,白玉蓮第二天睡醒過來照鏡子,嘴唇腫成了豬八戒。
  她念想著芒種過個三五天還會偷偷來找她,誰知一個多月過去,芒種從未露面。她一
  次次閃回著那天他在花瓣兒和眾人面前的反應,想起他誓死不開口的樣樣,心裡敲起了牛皮
  小鼓。
  芒種不說話,一是覺得對不起花瓣兒,二是覺得無話可說,三是不願意親口招供,連
  累了白玉蓮。
  白玉蓮對他的沉默心知肚明,惟一不痛快的是他不讓說出花瓣兒的"病"。她並不想張
  揚,只是當時情急之下險些脫了口。她也不恨花瓣兒,反覺得這個師妹可憐。生成一個女人,
  享不到做女人的福,還有啥比這更讓人難受哩?
  白玉蓮慶幸芒種嚷了那一嗓子,不然,花瓣兒就得吃藥、上吊、跳井地尋個不活的路
  徑。
  白玉蓮想芒種,尤其得知王秉漢回到定州之後。她曉得王秉漢的心胸,絕不會善罷甘
  休。若在以往,多大的罪都能承受,現在不行,身上該來的月紅過了二十多天還沒到,她斷
  定肚裡有了芒種的骨肉。
  這些天,李鍋沿也經常來問芒種的下落,她曉得他其實是惦記著花家班的家當,東西
  就在家裡,沒芒種的話,她不敢直接給他。
  晉軍在白果樹下崩人的辰景,白玉蓮一直躲避在人群後面。一是想見師傅最後一面,
  二是盼著能撞上芒種。可惜花瓣兒一去不復返,她心裡隱隱覺得他肯定出了啥事體。
  白玉蓮心慌意亂,擔心芒種想不開尋了死路,更奇怪王秉漢既然回了定州為啥沒有露
  面。王秉漢越不出現,她心裡越沒底。前些天給花五魁燒馬,滿街筒子都是人,她小心地躲
  在人群裡找尋,還是沒見芒種和花瓣兒的影子。
  花瓣兒咋一走再沒露面哩?她沒見到芒種,莫非真出了大事體?
  白玉蓮正坐在炕上胡思亂想,忽聽院裡有人走動,接著窗欞"啪啪"亂響。
  "誰?"
  白玉蓮心裡一驚,跪爬起來。
  窗外無人應聲。
  "是誰?"白玉蓮又問。
  窗外還是沒有人應。
  "是……芒種不?"白玉蓮放低了腔調。
  "不是,俺是你男人。"窗外是王秉漢淡淡的聲音。
  白玉蓮聽出王秉漢的聲音,身上"刷"地打個激靈,後悔情急之下恰巧說出了芒種的
  名字,跪在炕上猶豫半晌,咬了咬牙,穿好衣裳下炕把門閂拉開。
  王秉漢帶了一身酒氣跨進門檻,卻不忙著往裡走,等白玉蓮到裡屋點著油燈,晃悠著
  進來坐在炕沿上。
  白玉蓮返身看他一眼,一時不曉得說啥。
  "這麼多日子不見面,想俺不?"王秉漢不陰不陽地問。
  "咋……咋不想哩?"
  "哪兒想,嘴巴還是身子?"
  "哪兒都……都想哩。"
  "這就行,俺就曉得你有情有義。"
  王秉漢幾句膩歪癢癢的話,把她說得心裡止不住哆嗦,看看他滿臉的醉相和通紅的眼
  珠子,猜不出葫蘆裡裝的啥藥。
  王秉漢站起身往屋裡轉了一圈兒,走到她身邊,突然笑道:"芒種哩,咋不見他?"
  白玉蓮的心一下子縮緊,結巴著說:"他……咋在這兒哩?"
  王秉漢裝作沒事人樣樣地說:"今天沒來還是剛日完走咧?咋不留他住一宿哩?"
  白玉蓮的腦袋"轟"地一聲巨響,曉得他的報復開始了,索性把心一橫,沒了言語。
  王秉漢臉上並無惱怒,反倒始終堆著笑。他見白玉蓮不說話,伸出手來便解她小褂上
  的扣子。
  白玉蓮下炕開門的辰景,只匆匆忙忙繫上兩個扣,等王秉漢的大手拍了拍她胸脯上的
  兩個酒酒,她心裡不由緊張起來。
  王秉漢笑著把她的小褂脫下,又要脫她的褲衩。
  白玉蓮突然抓住他的手,極力平靜地說:"你……身子不好,白鼓搗半天……有啥……
  意思哩?弄得身上粘糊糊的還得洗涮!"
  王秉漢不答腔,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擰到身後。
  白玉蓮的身子彎成蝦米,嘴裡疼得一聲呼叫。
  白玉蓮沒有反抗,王秉漢臉上又堆起了笑,右腳猛地甩脫皮鞋,高高抬起腿,用大腳
  指頭將她的褲衩勾踹到腳踝,接著推搡到炕上。
  "不讓日就把你綁上!"王秉漢說得輕柔。
  "不!"白玉蓮的話軟中帶硬。
  王秉漢"刷"地拉下臉來,抽出腰帶將她的胳膊纏住,順手將褲衩捋下來扔到地上。
  白玉蓮不敢用腿蹬踹,怕他獸性大發往肚子上打,磨蹭著往牆角躲鑽。
  王秉漢哈哈大笑,指著她厭惡地說:"看你那逼樣,那兒讓芒種日過就變金貴
  咧?"說著,從炕上"刷"地撕扯下一條褥單,扯過她的腳綁個結結實實。
  白玉蓮曉得躲不過這一劫,擔心他打掉肚裡的孩子,急得淚水跑竄出來。
  王秉漢以為她害怕,又是一陣開心的大笑:"白玉蓮,你還真以為俺要日你哩?俺今天
  不想日你,俺想讓你看著俺日!"
  白玉蓮聽不明白,不曉得他要咋樣折磨自己,嚇得全身一陣哆嗦。
  "進來---"
  王秉漢突然對著窗外喊了一聲。
  6 
  白玉蓮不曉得他喊誰,正自奇怪,屋門"吱扭"一響,進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大眼睛閨
  女。
  閨女穿著一身家織的土布藍格線褲褂,怯生生地先看了一眼綁在炕上的白玉蓮,臉"騰"
  地漲紅。
  王秉漢挺著胸脯威嚴地對她說:"把俺的衣裳脫了。"
  閨女不說話,兩手哆哆嗦嗦把他的褲褂全脫完,垂手站在一旁。
  "你也脫!"王秉漢又是一聲威喝。
  閨女聽話,不聲不響脫了自己的衣裳,顯出一身瓷實的白肉,仰面躺在炕上。
  王秉漢瞇著醉眼欣賞閨女的肉身子,情不自禁往她只有幾根稀稀毛毛的軟處捫了一把,
  "嘿嘿"笑道:"你說話算話,俺也不含糊,三十塊大洋算個蛋!只要你是黃花閨女,這輩子
  就享上大福咧,曉得不?"
  閨女輕聲細語地說:"恩人贖出俺來,就是逃荒要飯也比在那種地方強哩!俺這輩子跟
  定你咧,以後變著法兒伺候你舒坦哩!"
  王秉漢聽著閨女的話,覺得襠裡的物什猛橫起來,托在手裡顛了幾顛,朝滿臉羞恨的
  白玉蓮惡狠狠地說:"白玉蓮,看看!看看!看看咱這傢伙,看看它咋著鉚足嘍勁做活哩!"
  王秉漢說罷,挺身子朝閨女扎刺過去。
  閨女一聲疼叫,白玉蓮閉了眼睛。
  白玉蓮心裡驚詫,不曉得他啥辰景好了毛病,更不曉得從哪兒弄來個閨女。她耳朵底
  子裡聽著二人"噗嗤噗嗤"的動靜,腦袋像塞進一窩馬蜂,"嗡嗡"亂響。
  "你咋不浪叫?"王秉漢停了錛鑿,惡狠狠地說。
  "俺……俺不會哩!"閨女羞澀地道。
  "這他娘還用學?"王秉漢猛地用力。
  "哎呀---"閨女喊叫出聲。
  "白玉蓮,你聽聽,俺比芒種強不?"王秉漢瘋了,邊嚷邊往死裡攮扎。
  閨女嚷著嚷著不再開口,全身痛得抖顫起來。
  半晌,王秉漢停下來,長吐一口氣,用手往閨女軟處摸了一把,拿到燈下看看,"嘿嘿"
  笑著跪爬上炕,伸手往白玉蓮的酒酒上捏抓。
  白玉蓮早已麻木,猛覺有只大手攥住自己的胸脯,慌忙睜開眼。她看到王秉漢一雙燒
  著怒火的眼睛,看到自己酒酒上一片紅紅白白的粘物。
  "哇---"
  白玉蓮胃裡狂翻,一口穢物噴到炕上。
  王秉漢捏了鼻子厭惡地看著她,光著□下炕,拍拍閨女的屁股蛋兒,喜滋滋地
  說:"是真的!"
  閨女抿緊兩腿,費力地坐起來看看他的手,如釋重負地道:"恩人,你滿意咧不?"
  王秉漢撇著嘴說:"嗯!你累咧,躺會兒吧!"
  閨女順從地又躺在炕上,偷眼瞄了瞄白玉蓮。
  白玉蓮也正用眼看她,二人都慌忙錯開了眼珠子。
  王秉漢抓住白玉蓮的腳往下一拽,她的身子壓搓著炕單便到了炕沿。他從衣裳裡掏出
  一把光閃閃的攮子,"刷刷"把她腳上的布條削斷,又解了她手上的腰帶,然後,一聲不響地
  翻找出褲兜裡的手槍,和閨女並排躺下,"嘩嘩"擺弄起來。
  白玉蓮設想過多少回和王秉漢再見面的景致,萬沒想到是眼前這副樣樣。她心裡恨王
  秉漢,腔子裡跟芒種親近,因為總把他當成親弟,並沒琢磨過跟王秉漢的結局。如今,一個
  十七八的大閨女躺在炕上,再呆傻的人也曉得是咋明明白白的事體,她心裡有種解脫的快意,
  也有稀里糊塗的失意,畢竟跟王秉漢有過一陣快活的日子,畢竟是原配的夫妻。
  眼前的景致讓她不得不走,王秉漢的樣樣更是催她走開的意思,可是,一旦邁出這個
  門,上哪兒去哩?
  她曉得不管上哪兒,反正不能再賴著不動。她起身愣怔片刻,默默穿好衣裳下了地。
  王秉漢躺著看她就要出門,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能拿的儘管拿,明兒早晨這房子就不
  是你的咧!"
  7 
  往年,在城裡過路的野山雀不多,頂歡也是三群五群的一掠而過。今年,野山雀和野
  鵪鶉合了伙地飛來,故意氣人樣樣地在樹梢、房頂、場院裡落上黑壓壓一片,數不清的嘴巴
  "喳喳"嚷叫,給人們心裡添了說不盡的煩躁和荒涼。
  都府營後街的秧歌班原是一座二百年前的老房子,比街坊鄰居的高出半尺,不曉得誰
  在上面布了一張粘網,四隻被困的野山雀叫聲格外響,格外慘烈。
  這些日子,兔子毛的閨女玉亭一直給芒種送飯。兔子毛早有意讓她跟花瓣兒學雞花旦,
  一直沒機會開口,正好這些天孬事體都過了,她總在地洞裡伺候著,常跟花瓣兒見面,於是,
  嘴上說了說,也沒弄啥儀式。因為兔子毛輩分大,所以她自然成了小師妹。
  小晌午的辰景,她提了籃子踏進這片院場,"轟"的一陣翅膀扇風的動靜,成群的野山
  雀離地登了高枝。
  玉亭抬頭望著樹梢上密密麻麻的黑點點,在腳下墊上幾塊磚頭,伸手從窗戶空裡端下
  碗盆。她見裡面的飯菜絲毫未動,又把新送的飯擱上去,悄聲說:
  "師兄,你幾天不吃不喝咋行哩?多少墊補點兒,就算不好吃,妹子一天三趟跑著也
  累哩,吃點吧,誰心裡也踏實咧!"
  玉亭側耳聽聽屋裡沒有人聲,彎腰提了籃子想回,扭頭往外走的辰景,見牆角一片麥
  秸上瞇睡著一個人。
  "大師姐?"玉亭驚訝地喊叫出聲。
  白玉蓮睡得死,眼皮一動不動。
  玉亭放下籃子,用手輕輕晃晃她的肩膀,小聲問:"姐,你咋睡這兒哩?"
  白玉蓮睜開眼,尷尬一笑,慌亂地坐起身。
  玉亭伸手替她捏揀下幾根粘在頭髮上的麥秸,心疼地又說:"姐,咋睡這兒哩?是不是
  撒□症跑來咧?"
  白玉蓮苦笑著道:"姐沒處可去,不由自主地就上這兒咧。你咋也在這兒哩?"
  玉亭已經聽說白玉蓮和芒種的事體,就是不太相信。白玉蓮平時對她最好,她心裡有
  些想不通,所以,還沒應白玉蓮的問話,急著又問:"姐,你們的事體是真的不?"
  白玉蓮曉得她說啥,點點頭。
  玉亭臉上一紅,脫口問道:"為啥哩?"
  白玉蓮拉拉她的手說:"妹,你還小,有些事體不懂。不過姐告訴你,這全不怪姐和芒
  種,怪瓣兒自己哩!"
  玉亭顯然聽不明白,不過也相信了她的話。
  白玉蓮看看籃子裡的飯菜,不解地問:"你來這兒幹啥哩?"
  玉亭看看院外,低頭神秘地說:"師兄在這兒貓躲著哩,一個多月咧,俺天天給他送飯。"
  白玉蓮驚喜不已,萬沒想到這麼輕易就曉得了芒種的下落,看了看青磚壘砌得嚴嚴實
  實的門窗,"刷"地站起身形,剛要走過去,突然又止住腳步,臉上的喜色陡地褪盡。
  花瓣兒眼圈兒紅紅地站在院門口。
  花瓣兒看見白玉蓮,也是一陣猶豫,愣怔片刻,還是走了過來,冷冷地說:"你……你
  來幹啥?"
  白玉蓮不甘示弱,一字一頓地道:"你能來,俺咋不能來哩?"
  玉亭不願讓二人搶白起來,慌忙對花瓣兒說:"姐,去的人多不?"
  花瓣兒定定地看著白玉蓮,綿裡藏針地道:"'一七'(註:即人死後的第七天,家人和
  朋友要在這天到墳前燒紙上供品)人能少?和俺爹相好不錯的,受過俺爹恩典的都去咧!"
  白玉蓮曉得她點自己,怎奈心裡確實有愧,低垂了頭不再言語。
  花瓣兒沒再理睬白玉蓮,對玉亭說:"這點蘋果和糟子糕是上供剩下的,給他撂點你也
  留幾塊,吃嘍膽大哩!"說著,拉了玉亭的手走到窗戶前。
  玉亭往回看一眼孤零零的白玉蓮,對花瓣兒故意大著嗓兒說:"姐,師兄四天沒動碗裡
  的飯咧,他要沒走,肯定就是病咧,要不咋連飯也不吃哩?"
  花瓣兒驚慌地道:"咋不早說?是不是這四天你做的飯不好吃哩?"
  玉亭嘟囔著說:"比你擱的油還多哩!這幾天你光顧著'圓墳'和'一七'的事體,又
  哭鼻子又抹淚的,俺就沒跟你說。"
  花瓣兒看一眼窗戶上扒開的窟窿,剛想嚷叫,突然又閉了口,彎腰從地上拿過一塊磚
  頭,"啪啪"往牆上砸。
  裡面沒有動靜。
  白玉蓮走過來哆嗦著說:"是不是出事體咧?"
  花瓣兒白她一眼,冷冷地道:"你才出事體哩!誰幹嘍虧良心的揀子(註:方言,活計
  的意思),還著臉到處亂跑亂招搖哩?早扎到牆旮旯裡碰死咧!"
  玉亭忽然顫聲說:"師兄……師兄他說不定真的……出事體咧,要不好幾天咋連個響動
  也沒哩?"
  花瓣兒聽得心裡一動,轉頭對白玉蓮冷冷地說:"你走,賴在這兒幹啥?他還沒說休俺
  哩,著急也成不了你男人!"
  白玉蓮不卑不亢地道:"不是俺男人咋咧?還是俺師弟哩,俺要見他,告訴他一件高興
  的事體!"
  "咕咚---"
  白玉蓮話音剛落,屋裡忽然傳出動靜,好像啥東西摔到地下的聲音。
  玉亭臉上一喜,叫道:"有聲哩,俺聽見咧!"
  花瓣兒往旁邊拽了拽玉亭,使勁刨扒門口的青磚,不一會兒,半截子黑門扇顯現出來。
  門板虛掩著,花瓣兒輕輕一推,"吱扭"一聲大開,裡面"忽"地撲出一股屎尿的臭味。
  她不由向後退了兩步,臉上滿是狐疑。
  玉亭離得遠也聞到了臭味,捂著鼻子往後走幾步,站到花瓣兒和白玉蓮中間。
  "咋咧?"白玉蓮顫著聲問。
  "裡面……裡面好臭哩!"玉亭說。
  "你確定裡面是他不?"白玉蓮問。
  "前些日子俺們還說過一回話,他說心裡不好受,學大菩薩面壁思過哩!"玉亭說。
  白玉蓮聽完,邁步蹺腿跨過半截磚牆,進到屋裡。
  堂屋裡藉著天光不暗,裡面卻啥也看不見。白玉蓮強忍著濃烈的屎尿臭往裡屋走,許
  是踩了一泡屎,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弟,你在哪兒哩?"白玉蓮說得很輕。
  屋裡沒有動靜。
  她心裡"撲通通"亂跳,大著膽子用腳趟著往前走,沒走幾步,腳下踢到一個軟乎乎
  的肉身子。
  "弟,別……嚇著姐嘍,是……你不?"白玉蓮變了聲腔。
  地上的人不說話,突然用手勾住了她的腳。
  8 
  白玉蓮覺得後腦勺一涼,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攥在腳上的那隻手似乎用了用力,她"啊"地跳起來,跑到堂屋對外面的玉亭喊:"玉
  亭,把窗戶上的磚扒嘍!"
  玉亭個子小,摸不到窗上的磚,轉身從院裡拿過一根棍子,和花瓣兒齊著勁道捅下七
  八塊磚頭。
  裡屋有了光亮,白玉蓮看清地上躺著的是個只穿了條褲衩的肉身子,只是那人的腦袋
  朝東,看不清面目。
  窗戶上的青磚扒下大半,屋裡亮堂起來。
  白玉蓮再次進到屋裡,瞪著驚恐的眼向那人的臉目看去。這一看不要緊,直嚇得七魂
  出竅、八魂冒煙,撲在他的身上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
  "老天爺,你這是咋咧---"
  花瓣兒和玉亭聽到哭嚎,相互看了一眼,不由跳進門去,待看清裡屋的景致,也是嚇
  得渾身抖顫,驚叫出聲。
  屋裡,一泡泡黃黃綠綠的屎尿撒了一地。白玉蓮懷裡抱著芒種。其實,他哪裡還是芒
  種,整個活人已變成脫下半截子皮皮的知了猴。頭上的烏髮不見了,只露出皺巴巴的腦瓜皮。
  眼珠子黃得像塞進兩個黃蠟球球,沒了神氣。原來明光光的白臉蛋子,像極了一塊烤出"咯
  渣"(註:方言,食物因火烤烙出的硬糊皮)的、一片黑一片黃的棒子餅子。身上的腱子肉沒
  了,只剩下包裹骨頭架子的一副松皮皮,上面還粘著一片片的稀尿湯湯。
  花瓣兒嚇傻了,不曉得芒種咋弄成這副樣樣,嗓子裡"咕咚"半天,終於哭喊出來。
  "哥,誰把你害成這樣樣咧---"
  玉亭有點不相信,走過去看看,確信了他就是往日那個神采飛揚的師兄,兩顆又大又
  圓的淚珠子掉下來,對白玉蓮說:"姐,他……他咋辦哩?"
  白玉蓮看了看懷裡半死不活的芒種,騰出手來擦把淚說:"玉亭,咱把他抬出去放到樹
  陰裡,給他洗洗身子。"說著,探手從炕上拿過一塊布蓋住他的眼睛。
  芒種偌大的身形輕得像個屁。白玉蓮和玉亭把他半抱半抬過了外屋的磚牆,花瓣兒才
  醒過勁來,慌忙從炕上扯過一條褥子,跳了出去。
  那天在縣衙門口,芒種被惱怒的人們打了個鼻青臉腫,身上也是紫紅一片,逃竄樣樣
  地跑到這兒以後,覺得像做了一個掐頭去尾的噩夢。
  他倒不是怕事體見了天光,以後沒有面皮出門,而是覺得夾在了白玉蓮和花瓣兒中間。
  她們的態度反常得讓他吃驚。
  按理說,白玉蓮應該羞愧得不敢抬頭,偏偏她橫豎不在乎。花瓣兒也應該和他錛破了
  臉,劈手一頓拳腳,破口一通臭罵,偏偏她跪著唱戲掙保銀,還小心翼翼央告他以後別再胡
  鬧。
  直到那會兒,芒種才覺出做了一件沒法收救的錯事。
  他想一個人在黑屋子裡把前前後後的事體想清楚,想想自己該何去何從,可是想來想
  去,不但想不出個所以然,反倒更加糊塗。原來,他也想等臉上的青紫褪了再出門,去白玉
  蓮那兒把花家班的行頭、傢伙拉到李鍋沿家。玉亭送飯的辰景,嘴上沒遮沒攔地講了花瓣兒
  整日價哭哭啼啼的事體,講了花五魁在晉軍裡挨打遭罪的事體,心裡又犯了猶豫,覺得自己
  做得太絕太狠。
  花瓣兒從白果樹底下跑回來叫他的辰景,他根本沒料到師傅死前居然會忘了對他的恨,
  還要傳他一出絕戲。他想出去見師傅最後一面,聽他唱、聽他罵,然後使出一個撒手不管的
  損招,既不跟花瓣兒過,也不再跟白玉蓮私通,跳出這個恩恩怨怨揪扯不清的泥坑,一走了
  之,從此丟了這份夾在中間的難受。可當他想下炕的辰景,忽然發現身子不聽使喚,嗓子也
  喊不出聲。
  其實,芒種第一次吃玉亭送來的飯,就咂出吃食裡的怪味。他以為這陣子火大嘴裡苦,
  抽了根炕席上的葦片,彎弓著刮了刮舌頭根子,怪味還是不減,但他沒有在意。
  一來二去,芒種覺得渾身沒勁,整天犯困,肉裡好像有啥東西"嗖嗖"地游竄。直到
  花瓣兒叫他那天,他的手劃拉到了枕頭上的一大綹子頭髮,才猜想吃食裡有毛病。他連嚇帶
  病癱在炕上,偏偏肚裡整日"咕咕"亂響,拉不完的屎,尿不完的尿,想張口喊叫,嗓子眼
  裡連個"嗚嗚"聲都沒有。
  開始的幾天,他還能爬下炕拉屎,後來沒了上炕的勁道,只能躺在地上。剛才,他模
  模糊糊聽見她們三個在院裡的說話聲,心裡急得沒了來往,使盡了身上的力氣,把地上的凳
  子拽倒,才算弄出個聲響。
  芒種躺在樹陰下,身形動了動,鷹爪樣樣的手抓了抓,好像要抓啥東西。
  "弟,還能和姐說話不?"白玉蓮俯在他的耳邊說。
  芒種艱難地抬起手,指指自己的喉嚨,晃了晃頭。
  "哥,是誰把你害成這樣的?"花瓣兒跪下來哭著,拉住他的手。
  芒種有氣無力地把蓋在臉上的布抓下來,無神的眼睛看了看放在西窗上的飯碗。
  "師兄,你是不是餓咧,俺給你拿去?"玉亭踮腳蹬上那摞磚,把飯碗端過來,放在
  芒種身邊。
  芒種彷彿用足了氣力,揮手把飯碗碰倒,劃了滿手米粒粒。
  "弟,你是不是吃嘍這些飯食才成這樣的?"白玉蓮好像曉得他的意思。
  芒種抬起手使勁點幾下玉亭,胳膊又無力地垂耷下去。
  "俺……咋咧?俺又沒往飯裡放啥東西。原來的飯都是小師姐做的,俺只管送,就這
  四天是俺,你還沒吃---"玉亭嚇得哭起來。
  白玉蓮看著花瓣兒,臉上突然冷得結了霜。
  花瓣兒的臉陡地變成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話,看到白玉蓮錐子樣樣的眼神,沒有開
  口。
  白玉蓮冷冷地說:"磚牆壘得好好的,不會有人進來害他,除非你在飯裡放嘍有毒的東
  西。你好狠,見他跟俺親近就動了殺心,你也不看看你是啥東西?他跟你好一輩子也是白費
  勁!你曉得不?你……你是個……"
  白玉蓮的話還沒說完,腿上猛地一疼。
  她曉得芒種掐她,要說的話沒有出口。
  "姓花的,告訴你,俺們相好蹲不了大牢,你下毒殺人卻是正兒八經的死罪。一會兒
  俺就帶他看病,真要查出中嘍毒,你的命就活到頭咧。有本事你現在把俺倆一塊殺嘍,不然,
  你有賣不完的後悔!"
  白玉蓮說著,給芒種擦了擦身子,又對玉亭說:"妹,借輛車來,咱送你師兄驗毒去。"
  花瓣兒的腦子被明膠粘住,耳朵底子裡轟響一片,眼睜睜看著玉亭拉車進院,眼睜睜
  看著她倆又把芒種抬上車走出院門,眼皮連眨也沒有眨動。
  等她們沒了動靜,她的手才慢慢抬起來,又狠勁閉上眼,使絕了力氣嘶喊了一聲:"老
  天爺---"
  "啪啪啪啪---"
  喊叫過後,小院裡響徹起沒完沒了的扇臉的聲音。
  第十五章
  屋裡燈亮,林先生眼亮,花瓣兒的心裡亮。漸漸地,她腦子裡又燒起了快活的
  火苗子,好像真的看到自己紅遍京城又回來重振花家班,一個不專心,擰身耍劍的辰景,歪
  趔著朝地上倒去。林先生眼疾手快,墊步上來抄住她的腰身。
  1 
  每到天氣轉涼的時節,廣育堂藥鋪都忙活得不可開交。
  人們忙著秋收,吃食不太講究,熱一嘴涼一嘴地咽進肚裡,就算有個不舒服也硬撐著,
  等忙勁兒一過,跑肚拉稀的捂著肚子蹲了一地。
  自從花五魁被攮死,蔡仲恆一直冰凍著臉沒有笑樣樣,整日望著鍘刀、藥碾出神。這
  些天病人多起來,他才忙活得忘了難過。
  蔡仲恆比花五魁大七歲,原本住在一個胡同。小的辰景,花五魁經常半夜跳牆過去和
  他鑽一個被窩,後來一個學唱戲,一個學看病。長大後,花五魁四處串廟走集地唱戲,他也
  四處行醫,兩人很少碰頭。直到花五魁在薄荷巷買了房地,又接了秧歌班,兩人見面才多起
  來。
  蔡仲恆和花五魁都是三代單傳。花五魁娶了蘭芝以後,蔡家更催著蔡仲恆趕緊找個合
  適的,蔡仲恆不聽,至今還是獨身一人。爹娘老子破口大罵,街坊鄰居猜他有毛病,他都置
  之不理。世上只有花五魁曉得其中原因。
  蔡仲恆二十歲那年,到城東高頭村看病,得病的是個突然癱在炕上的十八歲的大閨女。
  閨女長得好看,答應治好病起身跟他走,蔡仲恆施了平生所學,沒向她家要一文錢。三個春
  夏秋冬,閨女能下地走路,蔡仲恆滿打滿算能娶她為妻,哪知帶了聘禮再登門造訪,兩間房
  用磚壘砌得嚴嚴實實,人像地遁了樣樣地蹤跡皆無。
  蔡仲恆傷了心,但也不死心,後來終於打聽到那閨女早嫁給縣衙裡當差的混混吳二造,
  也就是現在的警察局長。興許那閨女破了誓言該著倒霉,生下二女兒吳云云的第二年,兩條
  腿又平白無故使不上勁道。吳二造托人賴臉請他醫治,他鼻子連哼都沒哼,將說情的轟出了
  家門。蔡仲恆的醫術在定州數一數二,別的醫生礙於他的面子都不接治,至今那兩條腿還像
  送走幾撥病人,蔡仲恆有些勞乏,吩咐徒弟沏了壺菊花冰糖水,沒喝兩口,玉亭風風
  火火跑進門來。
  蔡仲恆認得她,以為兔子毛的腿又有啥事體,關切地說:"你爹又不好受咧?"
  玉亭喘口氣說:"俺爹沒事體,腿湊合著能蜷咧,是俺師兄,快出人命咧!"
  蔡仲恆皺著眉道:"芒種?咋咧?"
  玉亭結結巴巴地說:"像……像是中毒咧!"
  玉亭說:"街上,師姐拉著往這兒走哩!"
  蔡仲恆以為說的是花瓣兒,歎口氣站起身道:"唉,這閨女真是多災多難哩!"
  玉亭聽出他的意思,急忙說:"不是俺花瓣兒姐,是……玉蓮姐。"
  蔡仲恆已經曉得芒種和白玉蓮勾搭成奸,也曉得花瓣兒在衙門口唱戲籌保銀的事體。
  他正為花瓣兒回去找芒種沒能見上爹最後一面感到不值,乍一聽說白玉蓮和芒種又在一起,
  臉登時冷下來,重又坐下道:"告訴她別往這兒拉,俺手藝不精,耽誤嘍承當不起。"
  玉亭臉一紅,剛要解釋,白玉蓮滿身是汗進了藥鋪。
  玉亭急忙迎上去,低聲說:"姐,人家不給看哩!"
  白玉蓮一路上想到了蔡仲恆的態度,畢竟他和花瓣兒親近,所以沒有說話,雙膝一軟
  跪在地上,哀聲說:"蔡老闆,念在你也是看著芒種長大的分上,念在他從小到大叫過你千聲
  萬聲伯伯的分上,救救他吧!你再瞧不起他,他也是個人哩!"
  蔡仲恆的臉繃得緊箍,慢悠悠端起茶盞,望著水裡的菊花,好像根本沒聽見。
  玉亭看他心硬,一聲不吭也跪在白玉蓮身邊。
  其實,白玉蓮自小就是個招人待見的機靈閨女,蔡仲恆每次去秧歌班或者薄荷巷,只
  要她在,都是跑前跑後的端茶倒水,嘴裡更是甜得讓人舒服。如果不是有了她和芒種那檔子
  事體,哪回見面不是歡歡喜喜的?
  蔡仲恆縱是心硬,見兩人齊跪在地上,臉面也覺得難堪。他思忖片刻,放了茶盞對偷
  眼瞧熱鬧的兩個徒弟說:"抬進來。"
  蔡仲恆畢竟不是孬人孬醫,乍見了芒種的樣樣,心裡的怨恨扔在一旁。他把過脈相,
  翻過眼皮,又撬開牙關看了舌頭,臉突然變得焦黃,命兩個徒弟從裡屋搬出一大摞醫書,埋
  頭查翻起來。
  屋裡的人都不敢出動靜,死盯住他的手。
  那隻手在發黃的書頁上掀動,不肯在任何一頁上停留。約摸一頓飯的辰景,白玉蓮身
  上像被水澆了樣樣的大汗淋漓,蔡仲恆才翻到第六本書。她覺得光陰都被那隻手掠去,早盼
  著它停下來。
  讓它停住,芒種的命就有活路。
  終於,那隻手停下來,重重壓在書角上。
  白玉蓮心跳得收勢不住,眼睛被潮氣糊滿,暗自在嘴裡狠狠咬了舌尖,攥出汗的拳頭
  無力地張開。
  "他出過遠門?"蔡仲恆合上書,誰也沒看,終於發了話。
  "沒,一直在咱這兒來著。"白玉蓮說。
  "他中咧遠地方的毒,一種叫'彈弓蛇'的毒。這種蛇是東北長白山上的稀罕物,最
  毒的還不是牙裡的毒水,是它的軟骨,誤吃嘍耳聾眼瞎嗓子啞,骨頭散架全身潰爛,必死無
  疑。"
  "他……重不?"
  "差不離。"蔡仲恆說。
  "還有法兒治不?活馬當死馬醫哩?"白玉蓮哆嗦著說。
  "書上倒有醫治之法,不過兩味藥咱沒有,也不好弄到。"
  "蔡老闆,想想別的法子吧,就算耳聾眼瞎,保住一條命也行哩!"白玉蓮央告著說。
  "三子,去後院龍家拿二兩燻煮跑兒(注,方言,野兔子)肉的火硝來,記著,別用
  紙包,用紅布,別見日光。"蔡仲恆沒回答白玉蓮的話,扭頭對一個徒弟吩咐了幾句。
  白玉蓮看他已經決定收治芒種,心中暗自慶幸。
  見徒弟轉身出去,蔡仲恆又問:"曉得咋中的毒不?"
  白玉蓮說:"興許是……混在飯裡吃的。"
  蔡仲恆皺著眉道:"這東西不是平常人家有的,誰這麼歹毒?"
  玉亭剛要說話,白玉蓮瞪她一眼,含含糊糊地說:"不……曉得,俺見他的辰景就這個
  樣樣咧!"
  蔡仲恆說:"醜話說在前頭,俺盡力而為。如果他的造化大,保這條命沒問題,殘疾幾
  個物件就免不了咧!"
  白玉蓮千恩萬謝,又紅著臉說:"蔡老闆,俺……俺現在無家可歸,秉漢把房子給……
  別人咧,花銷恐怕一時半會兒拿……拿不??來,俺以後再還,行……行不?"
  蔡仲恆木無表情,半晌,站起身來往屋裡走,撩簾的辰景,冷冷扔下一句話。
  "要知現在,何必當初!"
  2 
  秋收過後是秧歌班最忙的辰景。
  從地裡弄回糧食的人們,心裡覺得踏實。若在以往,都是一個街一個街地輪著請秧歌
  班唱戲,排在後面的脾氣急躁,備不住還到別的街起哄鬧事。
  花五魁一死,花家班頂算沒了,李鍋沿剛拾掇起來的李家班成了寶貝。李鍋沿心眼機
  靈,偏偏唱的是花五魁死前傳下的《王媽媽說媒》,聽戲的人山人海,著實發了一筆橫財。前
  些日子,他一直等芒種拉著花家班的家底過去,可是等來等去,都沒他的人影,連白玉蓮都
  不曉得去了哪裡。他見沒了指望,變賣了姨家的舊房院。
  本來手裡有了錢是好事,可他媳婦非要拿些錢給清苑縣的娘家,兩人大吵大鬧一頓。
  李鍋沿以前在奉軍當團長的辰景,媳婦大聲都不敢回,撤職查辦以後,又在晉軍裡像條狗樣
  樣地讓人呼來喚去,媳婦開始對他冷淡,大明大擺地瞧他不起。李鍋沿乾脆絕了在晉軍裡往
  上爬的念想,整日價不回家,日夜忙活攛掇秧歌班的事體。
  聽著李家班的戲,人們難免議論花家班,自然少念叨不了花家班的幾個名角兒。
  興許是在棒子地裡劫了花瓣兒的那兩個後生賤嘴,最先傳出花瓣兒是個"石女"的身
  子,起先人們不相信,後來有人把花家班的事體像三國那個樣樣"演義"了一下,說得有條
  有理,自然也就相信無疑。事體明擺著,韭葉黃和小七歲紅成親之後,洞房花燭夜發現她是
  個沒有洞洞的石女,心裡犯了難,有心休她又怕對不起養大自己的師傅,只好暗度陳倉日了
  師姐蓮花白。凡事都湊巧,也是無巧不成書,蓮花白的女婿被奉軍抓到石門一直沒回,小七
  歲紅也一直忙七歲紅的活命,於是剩下韭葉黃和蓮花白就在大炕上瘋癲地日來日去。這種勾
  搭成奸的事體,總得弄出人命,小七歲紅發覺兩人的姦情,一怒之下在韭葉黃的飯碗裡下了
  奇毒,讓他成了耳聾、眼瞎、嗓子啞的廢物。蓮花白也不含糊,為了姦夫跺腳將小七歲紅投
  毒殺人的歹行告到警察局,只是不曉得為啥,警察局沒有立時給她上綁繩。
  這些天,玉亭一直幫著白玉蓮伺候芒種。
  自把芒種從廣育堂又拉回都府營後街,她和白玉蓮煞是費了一番大勁,終於把屋裡屋
  外拾掇出個樣樣。玉亭畢竟才十三歲,弄不明白芒種和白玉蓮的事體,對花瓣兒下毒也心裡
  怨恨,可是等白玉蓮到警察局告花瓣兒投毒殺人,她覺得夾在兩人中間犯了難愁,想來想去,
  做出一個誰也不得罪的決定,幫白玉蓮恨著花瓣兒,幫花瓣兒跑了脫身。
  花瓣兒每天呆在鐵獅子胡同,自然不曉得街上沸沸揚揚的傳聞,猛聽玉亭說白玉蓮去
  了警察局,一時昏暈得不曉得咋應付。
  花瓣兒心裡明白過來,放在碗裡的白藥面面,原來不是給芒種治病的,而是要害死他
  的"毒"。事到如今她才醒過勁,芒種日了王秉漢的媳婦,王秉漢咋還替他治病哩?王秉漢拿
  她當了傻子,是想借她的手弄死芒種,而她每頓飯往碗裡放藥面面的辰景,還念想著對他的
  感激。
  花瓣兒有心告王秉漢背後指使,又念想他救爹的辰景費了好多勁,再說也沒抓住證據,
  一時犯了愁。
  玉亭本是偷跑出來的,見花瓣兒傻了眼,著急地說:"姐,你好好想想吧,最好別在定
  州呆咧。俺得趕緊回去,工夫長嘍玉蓮姐該起疑心咧!"
  玉亭說完跑了,花瓣兒腔子裡一陣害怕,想去平教會找李大翟,因為平教會的面子大,
  說不定能把她保下來。
  平教會來定州以後,一直租住在草場胡同的貢院裡辦公。
  到了平教會,花瓣兒看著忙忙碌碌的人群中沒有李大翟,悄悄跟住一位面善的先生來
  到影壁牆底下,那人說李大翟四天前去城東的翟城村調查流行疾病的事體,三天後才能回來。
  花瓣兒傻了眼,斷准了等著自己的是一條死路。
  3 
  花瓣兒絕望地從平教會出來,又往東大街廣育堂藥鋪走,哪知兩個徒弟說蔡仲恆為給
  芒種尋藥,一大早去了祁州的藥材城。
  花瓣兒再也想不出誰能救她,含著淚花往鐵獅子胡同走。咋辦?跑還是等著警察局抓?
  她不能在胡家的地洞裡鑽,白玉蓮能找到她。不鑽地洞上哪兒哩?難道跑出定州城?出了城
  誰也不認識,還不是要飯逃難的下場?
  想著想著,花瓣兒清亮亮的淚水淌下來。
  "嗨!小七歲紅---"
  花瓣兒正垂頭走著,猛聽身後一聲純正的京腔。她慌忙擦了臉上的淚水,扭身往回看,
  省立九中那位教書先生手裡提著一兜兜紅薯大步向她走來。
  "怎麼了?你好像剛剛哭過?"林先生走到跟前關切地問。
  "俺……俺沒事。"花瓣兒臉上一紅。
  "學校放假了,本該早些回北京,想給家裡帶點土特產,所以多等了幾天。"林先生說
  著,往上提了提手裡的紅薯。
  花瓣兒瞄了那兜子紅薯,沒說話。
  "我聽說你爹的事了,很遺憾沒幫上忙,如果你有什麼難處,我可以告訴吳云云,讓
  她幫你!"林先生熱情地說。
  提起吳云云,花瓣兒自然想到她的率直、熱情,同時也想到她爹那雙色迷迷的眼睛。
  花瓣兒覺得讓吳云云幫忙不是不行,畢竟是條活命的路徑,只是別再見她的爹。
  "怎麼不說話?有難處應該告訴我,我們是朋友,對嗎?"林先生說著,把手放在她
  的肩上。
  "說……說來話長咧,一時半會兒說不清哩!"花瓣兒臉紅著,沒好意思閃避。
  "那好,反正我明天才走,咱們到宿舍去,我幫你想個好主意!"林先生說著,扳著她
  的肩頭朝省立九中走去。
  放了假,學校顯得很冷清。
  花瓣兒站在校北門,情不自禁看了看操場,當初搭的那個戲台早拆得一乾二淨。
  進了宿舍,林先生放下紅薯,讓花瓣兒坐在一張墊了軟物的椅子上,又遞上一杯熱茶。
  "小七歲紅,我還不知道你的真名呢?"
  "俺……叫花瓣兒。"
  "花瓣兒?好奇特的名字!"
  "俺是草木之人,名字起得笨哩。"
  "你真會說話,還有什麼名字比花瓣兒更讓人覺得親切呢?說說,到底有什麼難處?"
  花瓣兒抬頭看看他,曉得他真想幫忙,於是,將一連串發生的事體講了一遍,直把林
  先生聽得眉頭緊皺,垂首沉思。
  半晌,他突然抬頭道:"為什麼不把實情告訴你師姐呢?毒藥本來是她丈夫給的,應該
  找他算賬,跟你沒有多少關係。"
  花瓣兒為難地說:"俺也想過,怕她不相信,以為俺栽贓陷害哩。"
  林先生說:"你不說她怎麼相信?你不能白擔這個罪名,你們兩個應該聯合起來對付他,
  不能讓他逍遙法外!"
  花瓣兒懵懵懂懂地說:"他要不承認咋辦?又沒抓住他的手,再說……事體過去一大向
  咧,找也找不出把柄哩。"
  林先生皺了眉說:"你打算怎麼辦?一走了之?"
  花瓣兒搖搖頭道:"俺也不曉得,遲早讓人抓住,再說跑也沒處去哩。"
  林先生看著她的苦悶樣樣,突然低聲說:"花瓣兒,你要相信我,跟我去北京吧,憑你
  的扮相和唱功,改學京劇用不了三年,準是紅透京城的名角兒!"
  花瓣兒一愣:"俺……俺不去,誰也不認識,咋活哩?"
  林先生笑道:"你不是認識我嗎?我們一家都是唱戲的,二姐名氣最大,讓她教你。"
  花瓣兒臉紅著說:"俺沒去過京城,那年秧歌班進京灌唱片的人回來說,京城好大哩!"
  林先生見她似乎動了心思,打趣地道:"你說京城有多大?如果京城是一個人的臉,定
  州城充其量是臉上的一顆小麻子。"
  花瓣兒被他的比喻逗笑,神色漸漸開朗起來。
  "喲,光顧著說笑,天都黑了,我弄點吃的,你也順便好好想想。"林先生說著,起身
  從櫃櫥裡拿出幾個紙包,"這是京城有名的小吃,看比你們定州的好吃嗎?"
  花瓣兒不好意思動手。
  林先生看出她的拘謹,從櫃櫥裡拿出一瓶酒說:"伙房早停了,宿舍裡沒有開水,咱們
  喝點酒吧,省得噎著。"
  花瓣兒急忙說:"俺……不會喝酒。"
  林先生笑道:"不是烈酒,葡萄釀造的,你肯定沒喝過,很香甜。嘗嘗?"說著,往杯
  裡倒了半截子紫紅水水。
  花瓣兒不好意思拒絕,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覺得味道有點怪,但是很好喝。
  林先生拉著電燈,坐在她的對面,又遞過來一塊黃燦燦的點心。
  4 
  花瓣兒沒有在亮著電燈的屋裡呆過。
  這盞玻璃泡子不曉得比昏黃的油燈亮出多少倍。
  花瓣兒覺得新奇、興奮,不由瞇縫一下眼睛,瞟了一眼林先生。
  林先生長得清秀,不像芒種總有股子剽悍的勁頭,尤其是兩道彎眉和細白透紅的臉盤
  兒,還有些女人的樣樣。由於電燈很亮,他的眼裡總透射亮閃閃的光。
  林先生喝了一口酒,思忖著說:"我覺得現在應該當機立斷,你想想,你們三個鬧成這
  樣,就算芒種恢復過來,他也不可能再跟你和好如初,而你看著他倆在一起生活,心裡也會
  不好受。你爹讓你重整花家班,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即便掙出了買行頭樂器的錢,像芒種
  和白玉蓮這樣的好角色哪裡找呢?我認為你喜歡秧歌,其實是喜歡戲這種藝術形式,只要有
  戲唱就行,所以唱什麼都無所謂!"
  花瓣兒搖搖頭道:"俺爹說他這輩子就是為秧歌活的,俺也是這麼想的。"
  林先生激動地說:"你錯了,你爹死了不能唱了,芒種嗓子啞了也不能再唱了,再喜歡
  秧歌又怎麼樣呢?中國的劇種很多,誰唱什麼自然喜歡什麼,關鍵是你現在不能在定州生活
  下去,也就不能再唱秧歌了。如果你在京城唱成名角兒,以你的功夫和影響,再唱回秧歌也
  未嘗不可,把秧歌介紹給京城的人們知道,到時候花家班不但在定州有名氣,在京城,在全
  國,花家秧歌班的名氣都是響噹噹的!"
  不曉得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聽了他一番激動的話語,花瓣兒覺得身上熱熱的,眼裡
  也迸出少有的神采。
  林先生高興地說:"花瓣兒,相信我的眼力,你絕對是戲劇界的一個奇才!"
  花瓣兒臉紅著說:"京劇……好學不?"
  林先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紅紅地道:"我倒認為唱京戲比秧歌戲更容易,當
  然,京劇的身段要比秧歌美很多。"
  花瓣兒問:"先生唱的啥角兒?"
  林先生說:"從小跟大姐學的青衣。"
  花瓣兒似乎有些吃驚,但很快就高興地說:"俺還以為光秧歌有男唱女哩,原先秧歌班
  裡都是男的,女的唱戲是這幾年的事體。"
  林先生也興奮地道:"秧歌唱的是民間鄉土味道,京劇有其它劇種不可比擬的至美和大
  器!"說著,站起身來從牆角拿過兩把亮閃閃的長劍。
  花瓣兒曉得他要唱上一段,慌忙將桌子搬到一旁,自己也退到屋角。
  林先生的臉醉紅著,清了清嗓子說:"地方太小,我稍微比劃著給你唱一段《霸王別姬》,
  是很有名的戲。"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
  解君憂悶舞婆娑
  嬴秦無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林先生果然好角色,清亮亮的嗓兒居然比女人還甜脆尖細,尤其是眼裡的一顰一笑,
  一個耍劍的手勢,簡直把花瓣兒看得呆若木雞。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敗興亡一剎那
  寬心飲酒寶帳坐
  且聽軍情報如何
  耍完唱罷,林先生笑吟吟地看著花瓣兒。
  花瓣兒做夢樣樣地說:"俺……這輩子怕也學不會咧!"
  林先生笑道:"別洩氣,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的人,我敢說不出三天,你唱得
  比我還要好上三分。"
  花瓣兒驚喜地說:"真的?"
  林先生走過來將雙劍交到花瓣兒手裡,又拉她走到屋子中央說:"不信我現在就教你,
  注意發音,要用京腔京韻,不要用唱秧歌的定州土話。"
  花瓣兒自幼學戲,卻沒按京戲路子專門練基本功,雖說年輕的身子綿軟,擰扯起來也
  是費勁,沒學幾招,酒勁藉著腔子裡的熱力發散出來,額頭便見了汗滴。這時她才覺得那種
  葡萄酒入口好喝後勁足實,頭有點顯暈。
  林先生教得仔細,花瓣兒學得認真,沒多大工夫,幾句唱腔練得竟然差不離。她心裡
  高興,身手上的姿勢也做得大方起來,只是林先生女人樣樣綿軟的手捏著她的手腕耍劍的辰
  景,心裡像圈著一頭活蹦亂跳的兔子。
  除了爹和芒種,別的男人還沒摸過她的手。可這是學戲,學成了不但能去京城,還能
  紅遍天下重振花家班的名聲,花瓣兒漸漸入了迷。
  屋裡燈亮,林先生眼亮,花瓣兒的心裡亮。漸漸地,她腦子裡又燒起了快活的火苗子,
  一個不專心,擰身耍劍的辰景,歪趔著朝地上倒去。
  林先生眼疾手快,墊步上來抄住她的腰身。
  花瓣兒的身形後仰著,雙腳用不上力,蹬了幾下沒能讓身子挺直,不由紅了臉,將那
  雙蒙著潮氣氣的眼珠子向他看去。
  這一看不要緊,林先生腔子裡滿滿當當一盆溫軟軟的火苗子,"忽"地燒著了全身。她
  覺出他的異樣,有點慌亂,急忙閉了眼睛。
  "花瓣兒,你真是一個奇女子!"
  林先生夢囈樣樣地說著,突然低下頭親住她微微張開的小嘴兒,並且把一根舌頭塞進
  去。
  花瓣兒一陣驚駭,急得用牙齒將它咬住,不讓繼續往裡走竄。
  林先生覺出疼痛,並不嚷叫,而是利索地用左手順著她的肚皮往上滑,捏住一隻酒酒
  上的軟粒粒。
  牙齒和舌頭在嘴裡鬥。
  手指和酒酒在衣裳裡鬥。
  牙齒用力咬銼舌頭,手指便用力捏旋那只軟粒粒。咬著,捏著,林先生的舌頭麻疼得
  沒了知覺,花瓣兒的酒酒酥癢得裂了縫縫。
  "嗆啷啷---"
  兩把雪亮的寶劍墜地。
  5 
  花瓣兒鬆開牙齒,扭頭放出那根舌頭,哭了。
  "你……是先生,咋欺負人哩?"
  "花瓣兒,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就喜歡。我……我還從來沒有過這種美好的感覺,
  到了北京,只要你願意,我跟家裡人說,我們成親!"
  "不。俺……有男人哩!"
  "你怎麼這麼傻呢?你和芒種已經結束了,他現在和白玉蓮在一起。"
  "在……一起也是俺的,他一時糊塗哩!"
  林先生顯得很激動,伸手從桌上拿起一隻酒杯,"啪"地摔碎在牆角。花瓣兒以為他惱
  羞成怒,有些不知所措。
  "看看這只杯子,它就像你現在的婚姻,碎了永遠也無法復原。你縱然懷念也是想它
  原來的模樣。芒種已經背叛了你,你就是把他搶回身邊,又有什麼意義呢?你能忘了他和白
  玉蓮勾搭成奸的事?不要背著痛苦過日子,跟我去北京開始新生活吧,我無法形容北京是個
  什麼樣子,但是可以告訴你,在那兒,你可以做任何願意做的事,而在定州,等著你的將會
  是暗無天日的牢獄,和定州相比,北京就像……就像你夢裡的天堂!"
  林先生一番慷慨陳詞,把花瓣兒說得愣住。
  "花瓣兒,你願意在牢獄裡等死?"
  "俺……不願意!"
  "那好,跟我走,我不會讓你失望,好嗎?"
  花瓣兒抬起眼睛,一時不曉得咋樣回答。
  "花瓣兒,相信我這顆心,我……我的行動就是最好的證明!"
  林先生說得動情,走過來俯下頭親著她的脖子。
  花瓣兒竟然沒有閃避,鼻子裡聞到一股從未聞過的、好聞的男人氣息。她腔子裡一陣
  忽悠,全身鬆弛下來,一顆心"撲通"掉落,泡在一汪波光粼粼的水裡。
  林先生抱著她走向床邊,左手把她的衣襟解掀得像花瓣兒樣樣的綻開,手又順勢抄進
  她的褲子裡。
  他滿以為花瓣兒會激烈地抗拒,而花瓣兒居然一動不動,腔子裡正充滿了對新生活的
  嚮往和探尋。林先生是個多麼洋氣的人,他能喜歡上她,還把她帶去京城,出名不出名倒沒
  啥,重要的是能躲避過死罪。她從心裡不願意用肉身子換這種自由,可是她還有啥挑揀哩?
  自己的肉身子讓兩個年輕後生在棒子地裡日過半天半宿,就算沒有這檔子事體,畢竟結過婚,
  肉身子再不像閨女那個樣樣的金貴。戲文裡有句話叫"趕哪兒的集,扶哪兒的斗",事體明明
  到了絕路,愣往前走,不把腦袋碰得血肉模糊?花瓣兒心裡雪亮,她一旦想去那種陌生的地
  方活命,就等於對定州的一切絕望。
  "林先生,俺……把身子給嘍你,你可要帶俺去哩!"花瓣兒通紅著臉說。
  "花瓣兒,我不是背信棄義的人,你……要實在不願意,我也不強求,我們到了北京
  再……好嗎?"林先生說得誠懇,手卻沒有閒著。
  "俺……願意哩!"花瓣兒閉了眼睛。
  林先生心裡狂跳不止,將花瓣兒放到床上,"刷"地脫了她的褲子。花瓣兒把心一橫,
  用手將羞得發燙的臉摀住。
  一個女子白白嫩嫩的肉身子躺在床上,林先生的眼睛幾乎流下淚來。這是個讓他心儀
  許久的肉身子,在這個肉身子上,他將結束一個男人的過去。
  "滅……嘍燈……行不?"花瓣兒捂著臉說。
  林先生聽了她的話,猛地醒過神來。燈拉不拉滅無所謂,房門還沒插上,於是,急著
  往房門走去。
  "吱---"
  他剛走到門口,手還沒有搭住插銷,門卻猛地被推開,從外面竄進七八個嬉皮笑臉的
  學生,站在前面的竟是提了大包小包的吳云云。
  "看,俺們給你帶啥……"
  她的話沒說完,猛然越過他的腰身看到床上躺著一個赤身裸體的女子,不禁愣怔在當
  場。
  花瓣兒聽到有人進來,驚駭地坐起身尋找遮蓋之物,慌亂間抓過一塊枕巾遮住小腹。
  林先生更是嚇得魂飛膽散,抬手將電燈拉滅。
  幾個學生愣在暗中,耳朵底子裡響著花瓣兒在床上"吱吱扭扭"摸索褲子的動靜。
  半晌,幾個學生醒悟過來,相互扯了衣襟往外走。
  吳云云"哇"地一聲哭叫,將幾個人嚇了一跳。
  "你們別走,俺……俺要看看她是誰?"
  6 
  芒種喝下蔡仲恆最先開的那些湯藥反倒重了,一直昏睡不醒。
  白玉蓮坐在炕上,點燈看了整整一宿他那瘦蛆樣樣蒼白、多褶的身子,眼淚把炕席洇
  濕一片。
  若在平常,乍見這麼個妖怪人物,還不嚇得半死?可他不是妖怪,他是芒種,是她腔
  子裡裝了滿滿噹噹的親弟,是給過她肉箍鑽肉歡喜的男人。無論咋著,腦子裡閃回的還是那
  個結實的、實心誠意跟她相好的壯健小伙。她在心裡開導自己說,這算啥?誰沒病沒災哩?
  他就是死了,也敢和他並排著往炕上躺著。
  天光大亮的辰景,白玉蓮有點盹,她怕一個瞌睡瞇過去讓他挨了餓,提前潑了一碗玉
  亭從家裡拿來的團粉。
  "嚓嚓嚓嚓---"
  院中傳來腳步聲,白玉蓮端著飯碗探出頭,見翠蛾腳步匆匆地走來,臉色極是不高興。
  "姨,大清早的你咋來咧?"白玉蓮輕聲問。
  "俺能不來?出這麼大的事體!"
  白玉蓮不曉得她為芒種而來,還是為告花瓣兒的事體,身子站在門口,一時忘了讓她
  進屋。
  "你們好就好咧,瓣兒也沒說啥,這事體就算到頭咧,幹啥還要趕盡殺絕?讓她死嘍,
  沒牽絆你們才放心哩?"翠蛾一臉的怒氣。
  "姨,你……你這是咋說哩?"白玉蓮也有些不高興。
  "瓣兒昨天夜裡讓警察掐進監牢咧,還牽連個九中的先生。"
  白玉蓮雖不曉得花瓣兒咋跟教書先生攪在一起,卻明白了她的來意,二話不說拉著她
  的手進到裡屋。
  芒種還沒醒過來,躺在炕上活像一具殭屍。
  翠蛾審看半晌,嘴唇抖顫著說:"天爺,這是芒種?咋……咋成這個樣樣咧?"
  白玉蓮淡淡地道:"還不是花瓣兒幹的好事?她在吃食裡下了一種稀有的蛇毒,幸虧後
  來吃不下咧,不然連命也保不住哩!"
  翠蛾不相信,搖著頭說:"你們肯定鬧錯咧,瓣兒是個面善心軟的閨女,她心裡再不痛
  快,也不至於毒死自己的男人哩。"
  白玉蓮放下飯碗給芒種翻了個身,平靜地說:"俺曉得你心裡跟瓣兒親近,可是向情向
  不了理,這回她說啥也拔不了干釬(註:方言,逃脫不了責任的意思),殺人總得償命哩!"
  翠蛾愣怔在屋裡,一時不曉得說啥。半晌,心疼地看著芒種說:"還能好不?"
  白玉蓮苦笑道:"蔡老闆想絕法子咧,不敢擔保。這毒輕也得耳聾眼瞎嗓子啞,他現在
  也就是強掙扎著呼搭口氣氣,熬到啥辰景算啥辰景吧!"
  翠蛾心裡也難過,看著白玉蓮無奈的神色,像極了自己在炕上伺候花五魁的辰景,不
  由歎了口氣說:"唉,你說這怨誰?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冤孽,咋會弄成這個樣樣哩?"
  白玉蓮坐在炕上捏攥著芒種皮包骨頭的胳膊,也歎了口氣道:"俺開始也怨瓣兒,可是
  後來一想,她也不願意有這病,可咋著也不該把人毒成這個樣樣,俺得替芒種出這口氣!姨,
  俺也不嫌臊咧,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俺對芒種的好,就像你跟師傅哩!俺還不光跟他有
  肉挨肉的親近,都沒爹沒娘咧,他把俺當親姐,俺把他當親弟哩!"
  翠蛾臉上一紅,思忖著說:"你們總說這個有病那個有病的,到底咋回事哩?"
  白玉蓮有些不情願地說:"事體都是趕得巧上咧,秉漢鬧了場病,那兒就不行咧,瓣
  兒……瓣兒她是……是個……石女哩!"
  翠蛾聽罷,身子猛地抖顫,半晌沒說出一句話。她萬萬沒有料到花瓣兒這麼個招人待
  見的閨女,是個石女的身子,她有些不相信,可看了白玉蓮的眼神,又不得不信。
  "白玉蓮,你個不要臉的,出來---"
  白玉蓮正要說句圓盤子(註:方言,讓人能夠挽回顏面)的話,院裡突然響起秀池的
  罵聲。
  二人急忙出屋,秀池手裡提了一根練武用的白臘桿,怒氣沖沖站在院裡。
  7 
  白玉蓮瞄了秀池的架式,曉得她也是來找後賬的,不由苦笑著看了翠蛾一眼。
  翠蛾的心裡有些疼她,腦子裡急想為她開脫的說辭。
  "白玉蓮,你個不要臉的賤貨!你四處賣俺瓣兒的壞話不算,還惡人先告狀把她掐監
  入獄。這下好咧,你沒遮沒攔地在炕上讓男人日吧!舒坦死你,舒坦死你---"
  秀池罵著,身形躥騰過來舉桿子就往下掄。
  "啪---"
  "唉呀---"
  白玉蓮還沒閃避,棍子不偏不倚拍住肩膀,痛得蹲在地上哭出聲來。
  秀池不依不饒舉棍還要打,被翠蛾攔住。
  翠蛾說:"嫂子,玉蓮是小輩,咋說咋罵都行,別動手咧。看你把她打的這個樣樣,讓
  人看不下去哩!"
  秀池根本不理翠蛾,用力盪開她的手,繼續罵道:"俺沒蛋樣他爹那身武藝,不然,把
  棍子戳進你襠裡,堵死那個發騷的洞洞,看還勾引人家的男人不?"
  翠蛾曉得她還記著花五魁淹在河裡的那檔子事體,小聲勸解著說:"嫂子,你先消消氣,
  到屋裡看看芒種現在成啥樣咧,俺剛才也是興師問罪的,沒成想……"
  她的話沒說完,秀池的火氣又躥上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道:"俺正想找這個拿雞巴亂
  杵亂戳的王八蛋哩,俺把它割下來,讓他以後學娘們蹲著尿脬---"
  秀池說著,幾步躥到裡屋。
  翠蛾怕她對芒種下手,急忙跟進屋裡。
  白玉蓮疼得不能動彈,聽二人在屋裡大聲嚷嚷小聲嘁嘁。
  半晌,秀池從屋裡出來,面色難看至極,看一眼疼得流淚的白玉蓮,顫了聲音說:"你
  說……瓣兒的病是真的?"
  白玉蓮咧著嘴站起身說:"芒種親口告訴俺的。"
  秀池一心護著花瓣兒,又惱怒起來:"你們曉得她有病,更不能大明大擺地欺負她,兔
  子急眼還咬人哩,芒種他是活該!"
  翠蛾剛想說話,白玉蓮低下頭說:"俺曉得不對,可瓣兒也太狠咧,畢竟是條人命哩!"
  秀池瞪一眼往地上戳著的白臘桿道:"凡事總得說理,錯也是你們錯在前頭。要念想你
  們姐妹一場,念想受過她爹的恩,就把狀子收回來,不然,俺叫人把這房子點嘍,讓你在定
  州沒有扎錐之地!"
  翠蛾連忙說:"嫂子別發火,玉蓮也好好想想,咱們都是家裡人,把事體放在家裡辦多
  好哩,省得吆五喝六讓別人笑話。"
  翠蛾本是一番好意,哪知秀池正在氣頭浪尖,加上早對她不滿意,又恨她在白果樹下
  說了和花五魁相好的機密,讓他落了個偷嘴吃的名聲,不由火又躥出,搶白道:"你嫌俺吆五
  喝六咧是不?你跟誰是家裡人哩?你以為讓俺兄弟日幾回,俺就得把你當弟媳婦看待?沒你
  襠裡那兩扇肉片片,俺兄弟還落不下壞名聲哩!"
  翠蛾沒想到她這個樣樣臊人的話也能說出口,一時氣得眼淚打著閃閃,恨不得遁到地
  縫裡。
  白玉蓮見她滿嘴胡唚,臉冷下來道:"大娘,翠蛾姨這輩子也不容易,師傅跟她好咋咧?
  還不是多出個能說體己話的?別太傷人嘍!"
  秀池見兩人齊著勁數落自己,惱著跺了腳說:"你把死閨女說成活小子,哪朝哪代偷人
  養漢也是丟人現眼,你們倆……你們倆穿的是一條褲子,還有臉找下台階哩!"
  翠蛾簡直把肺氣炸,臉"刷"地白慘下來,放了喉嚨喊道:"你嚷叫啥?你以為你是沒
  褒貶的?你咋把大套哥勾上炕的?俺和玉蓮沒貪圖過男人的東西,不像你,為了幾個盆碗讓
  人日得學狗叫喚!咱仨……咱仨都是一個樣樣的!"
  此言一出,三人都是一驚,冷場半晌,面面相覷。
  第十六章
  花瓣兒心裡有愧,並不怨白玉蓮告了自己,只是念想著人不應該突然變得翻臉
  成仇。人要不懂仇怨多好,啥也不會計較,啥也不會埋怨,甚至乾脆不和芒種成親,他們三
  個人就快快活活地每天在台上唱願意唱的大秧歌,一直唱到老得不能動彈,也比現在舒心。
  1 
  自從在白果樹下崩了歐陽先生和幾個學生,晉軍突然謹慎起來。以往,兩三個當兵的
  在街上胡亂溜躂是常事,如今,沒有十個八個的湊群,誰也不敢單獨行動,而且神色異樣。
  人們覺得城裡變得古怪起來。
  晉軍打來的辰景,沒像奉軍把城裡和附近的村子搶個一乾二淨,傻乎乎的百姓還滿心
  以為紀律嚴明,根本沒料到他們是耐著性子等待時機,單等地裡的秋糧回家歸倉,再讓家家
  戶戶乖乖把糧食放到預備好的車上,更沒想到弄這些糧食是為了和奉軍決一死戰。
  吳二造這些天特別忙,按照王秉漢的吩咐,他明著幫晉軍維持捐糧秩序,暗裡
  派人盯上了一車車糧食的去向。
  吳二造手下的幾個警察,都是跟從他多年的禿鷹狼狗,眼珠子轉悠片刻,便探聽到了
  底細。原來晉軍連搶帶逼弄來的五十四車糧食,統統放在城東北的眾春園裡,還有兩個連的
  兵專門把守。
  眾春園本是定州一大名勝,瀦水為塘,佔地百十畝,植有楊柳萬株,亭榭古雅,花草
  茂盛,宋太宗時定州知州李昭亮創修,歷經幾百載,幾度興衰。園裡有為紀念韓琦和蘇東坡
  在定州任知州的"韓蘇公祠",也有為蘇東坡親選的一塊"雪浪石"建造的雪浪寒齋。因為清
  朝皇帝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都曾駐蹕於此,所以定州人也管它叫做"行宮"。
  吳云云在林先生宿舍看到花瓣兒的辰景,一時羞憤交加,一溜小跑到警察局叫來幾個
  值班的警察,以通姦亂宿的罪名將二人抓逮起來。
  吳云云早聽說花瓣兒毒殺芒種的事體,只盼著借這個機會讓吳二造替她出口惡氣,警
  察局也早接了白玉蓮的訴狀,只是忙著看糧沒有顧上。吳二造回到家聽女兒一番哭訴,第二
  天早晨,又在警察局聽手下人說王秉漢才是投毒殺人的幕後指使,"嘿嘿"怪笑起來。
  吳二造是何等人物,沒有七八個心眼兒能從跟班打雜熬到警察局長?兵荒馬亂的年月,
  晉軍的話他聽,奉軍特派員王秉漢的也聽,將來不論哪方佔了上風,都能當座上客喝杯慶功
  酒。他覺得不顯湯水地腳踩兩隻船,才是亂世總立於不敗的英雄。
  小晌午,吳二造吩咐手下在十字街的回民樓備了一桌酒席,又讓人通知王秉漢必到。
  一切安排停當,瞇眼靠在椅子上哼了會兒不成調的秧歌腔,大搖大擺趕往回民樓。
  回民樓是定州最大的一家酒樓,掌勺師傅是來自寧夏的啞巴老表。據說,六年前他來
  定州的辰景,投親訪友走錯地方,餓得頭暈眼花沒了法子,想到裡面討口飯吃。他一不作揖
  二不張口,只朝老闆暗中比劃了一下手指頭,老闆轉身便端上來一盤一個肉丸的牛肉餡餃子,
  又兌了一碗香油芫荽湯。他吃飽喝足卻不住地搖頭,往廚間看了看,抄起炒勺把肉案上剩下
  的東西炒了一盤菜,端上來指了指讓老闆吃。老闆只咂了一口就喜笑顏開,從此,他成了回
  民樓的第一廚。
  吳二造在雅間等王秉漢,腦子裡念想著他被揭穿老底的表情,心裡一陣得意。他沒想
  到王秉漢為報奪妻之恨,居然使出借刀殺人的招數。不管事體大小,他總算抓住王秉漢一個
  短處。當然,他不可能將王秉漢繩之於法,但畢竟把事體壓下來可以賣個不大不小的人情,
  而這個人情,說不定會派上大用場。
  2 
  正時正晌,王秉漢一身儒雅打扮撩簾進來,身後跟了那個閨女。閨女穿得極顯鮮亮,
  水粉紅的小綢褂,蔥心綠的單褲,腳上是雙黑緞子面的繡花鞋,鞋面上兩隻鼓著眼眼的闊嘴
  蛤蟆,坐在滾了水珠兒的荷葉上,望著一朵半開不開的九瓣蓮花。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東
  門街小三水綢緞鋪的手藝。
  閨女不敢坐,拘謹地站著。
  王秉漢拉了她的手,讓她挨自己坐下,又朝吳二造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說:"有事體?"
  吳二造瞅一眼閨女,對王秉漢"嘻嘻"笑道:"兄弟,你……你唱的這是哪出?"
  王秉漢也笑著說:"咋?嫌俺把她留下咧?俺也沒想到。當初只是想讓你幫忙找個人出
  出氣,沒成想遇上個有情有義的。俺待見她這沒讓人動過的身子,說實話,這幾天俺倆沒咋
  出過屋,你叫俺喝酒,俺還不情願哩!"
  閨女臉上泛起一層紅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吳二造假裝驚訝地說:"兄弟,紅顏知己可是可遇不可求哩,你這輩子鬧著咧一個,得
  好好擺幾桌請客,不然,哥哥不依你!"
  王秉漢擺手道:"沒說的,不過還得等幾天。再過來的辰景,俺請你管事行不?"
  吳二造拍著大腿說:"老弟給俺這面子,俺還得弄份大禮哩!只是哥哥脾氣急,你得說
  個天數,別讓等得太長嘍!"
  王秉漢曉得他嘴裡的"天數",其實是想問奉軍還有幾天打回定州城。他腦子裡轉了個
  圈,低聲說:"咋樣也得等個三集四集的,凡事總要準備準備不是?"
  吳二造心裡有了底,笑著對閨女說:"弟妹,俺兄弟一表人材,心眼又好,你可要好好
  伺候哩,莫辜負嘍他的一片心意。"
  閨女瞅了王秉漢一眼,癡癡地說:"給俺贖身子的大恩大德,幾輩子也還不清哩!俺啥
  也不懂,以後就變著法兒地實心實意報答唄!"
  王秉漢摟了閨女的腰身,親暱地說:"以後別總大恩大德的,兩口子還能把這老掛嘴上?
  現在時機不對,過些日子安生嘍,俺好好在回民樓擺幾桌,給你個正兒八經的名分!"
  閨女低了頭說:"花費那麼多錢幹啥?心裡曉得俺傻對你好就行咧!"
  吳二造聽罷"哈哈"大笑,挑起大拇指道:"兄弟,弟妹真是個好人,俺聽得都
  快想跑出去替你嚷嚷咧!"
  王秉漢說:"別說俺咧,還是說說你的事體吧,到底有啥事?"
  吳二造收了笑,低聲說:"俺叫你來,是想告訴你,花老闆的閨女小七歲紅和九中的林
  先生讓手下人一塊兒抓咧!"
  王秉漢這些天沒出門,自然不曉得街上的傳聞和花瓣兒的事體,不由愣了愣,瞇著眼
  說:"哪個林先生?"
  吳二造說:"教音樂的,見小七紅有難,想把她帶到京城,還要娶她為妻,曉得不?他
  倆在宿舍裡差點鼓搗成床上的事體。"
  王秉漢並不關心這些事體,笑笑說:"她要能鼓搗成早強咧。就為這?你咋愛管這種事
  體?放嘍吧!"
  吳二造說:"不光這,白……白玉蓮告她投毒殺人哩。"
  王秉漢陰沉下臉道:"這個臭娘們純粹多管閒事,你想咋辦?崩嘍她?"
  吳二造突然神秘一笑,低聲說:"她倒是招咧,不過,有些話俺不敢相信哩。"說完,
  笑瞇瞇地盯著王秉漢。
  王秉漢猜到花瓣兒招了毒藥的來頭,於是,也微微笑著伸出胳膊,在他面前晃晃,俏
  皮地說:"吳局長,你說兄弟這手腕子上要拴倆東西,好看還是好笑?俺覺得肯定好看,你說
  哩?"
  吳二造曉得他話外的意思,不由心裡一緊,有點後悔自己弄巧成拙,急忙說:"誰敢?
  兄弟不嫌沉,哥哥還替兄弟嫌沉哩!"
  王秉漢"哈哈"一笑道:"真是個好哥哥,俺沒交錯你。不過,俺不想弄得狼煙四動的,
  早了早安生。"
  吳二造說:"其實,俺也想跟你說一聲,她本來要跟那個林先生去京城學京戲,
  再也不回來咧。"
  王秉漢說:"讓她走也行,沒必要做得太絕。俺受過她爹的恩,總得還還人情!"
  吳二造尷尬地說:"能走當然誰也心裡清靜咧,可是小女……不想讓那個林先生走,昨
  天在家折騰半天咧!"
  王秉漢猜出裡頭的彎彎繞,擺擺手道:"這是你的家事,你看著辦。不過'行宮'那邊
  的事體你可盯緊嘍,別顧芝麻丟西瓜,俺還等著回來成親、擺席跟你的賀官大宴一勺子燴哩!"
  吳二造慌忙點頭說:"當然,哪輕哪重俺分得跟明鏡樣樣的,兄弟就別再插手管咧!"
  王秉漢摟了閨女的脖子,看著她說:"俺現在的手還嫌不夠用哩,你說是不?"
  閨女的臉通紅,悄悄在桌下把腿貼住他的大腿,低頭看了一大一小並排的腳,心裡上
  來一陣甜絲絲的歡喜。
  3 
  花瓣兒沒想到因為自己的事體連累林先生,他不但回不去京城,還被扣押在警察局的
  後院,和她住成隔壁。她想見他一面,說句道歉的話語,那樣心裡還安生些。可是從她進來,
  小鐵門一直死關著,用力嚷幾嗓子,隔壁沒人應聲。
  這次花瓣兒沒哭,從被警察抓進來,眼睛連濕都沒濕。她曉得這是報應,不該動跟林
  先生走的念頭。京城不是她去的地方,定州還有她沒做成的事體。無論咋說,也是她親手把
  毒藥放在碗裡的,芒種的命是她害的,就算白玉蓮把事體大包大攬下來,她也應當為治病出
  一份力。
  想起跟林先生在宿舍裡的景致,花瓣兒一身身後悔出汗來。咋就跟他親了嘴嘴哩?咋
  就讓他捏攥胸脯上的酒酒哩?咋就鬼使神差地躺在床上,豁出去讓他日一回哩?
  花瓣兒覺得自己渾了蛋,是在用肉身子巴結他,指望他將自己帶到京城,離開定州。
  其實真的到了京城,她能放下芒種?身子躲了報應,心裡的愧疚又咋填平哩?
  花瓣兒也覺得對不起吳云云,她曾熱心地幫過忙,咋就稀里糊塗搶人家的男人哩?她
  覺得從看到林先生的辰景就開始昏頭轉向了,直到被關進黑屋裡才清醒過來。
  "嘩啷---"
  一聲脆響,鐵門大開。
  一道強光照進屋裡,花瓣兒覺得白花花一片,急忙閉了眼睛。
  "小七歲紅,出來吧,讓你挪挪地方。"警察說。
  "讓俺回家?"花瓣兒問。
  "想得美!這幾天局裡事體多,沒人給你準備吃食,送你到城北的大號裡吃大鍋飯哩。"
  "還沒判下來,咋送俺到大牢哩?"
  "這還用判?投毒殺人少說也得七八年,你等著吧,快咧!"
  "俺說的話局長咋不聽哩?俺是王秉漢坑害的,俺不曉得那是毒藥。"
  "跟俺說不頂事,你倒霉也是自找的!"
  "林先生哩?你們放他咧不?"
  "人家可不像你,在這兒沒呆一會兒就走咧。這工夫,說不定跟吳小姐在京城的大街
  上閒逛哩!"
  "真的?"
  花瓣兒聽得一頭霧水。
  "還金的哩!你以為人家林先生會看上你?像他那一表人材,不定日過多少女人哩!
  他見你是土戲子,沒準想嘗嘗新鮮!"
  想起第一次在衙門口見他倆手拉手親熱的樣樣,又念想他倆在京城寬寬的大街上並肩
  走著的景致,花瓣兒恍惚地像做了一場夢。她不明白林先生為啥變得這麼快,難道在燈泡子
  底下說的那番話全是假的?難道就是想用花言巧語佔她的便宜?她覺得林先生不是那種人,
  心裡反倒替他開脫,也許被抓進來害了怕,也許吳云云又哭又鬧感化了他。可她還是不明白,
  不管咋說,他不該許諾那麼多事體。幸虧吳云云來得及時,真要讓他日了又沒去京城,她不
  是偷雞不成反丟了一把米?
  花瓣兒覺得慶幸,覺得根本不瞭解林先生這種大地方的人。
  從小黑屋出來,警察給花瓣兒戴上"嘩嘩"響的手銬。
  她覺得膀子一沉,心裡害怕起來。
  警察還算心眼不錯,怕她在街上走著丟人,吩咐押解的另外兩個同事截住一輛驢車,
  讓她坐在車上,鐵銬也被他脫下來的黑褂子蓋住。
  花瓣兒心裡"撲通通"跳著,在驢車上一顛一顛地從十字街往北走。她抬頭看看天,
  成群成群的野山雀和鴿子在天上飛來飛去,望了它們靈巧的身子,忽地想起小的辰景經常相
  跟著芒種、白玉蓮偷跑到南城牆上逮鳥的事體,不由得想落淚。
  花瓣兒心裡有愧,並不怨白玉蓮告了自己,只是念想著人不應該突然變得翻臉成仇。
  人要不懂仇怨多好,啥也不會計較,啥也不會埋怨。甚至乾脆不和芒種成親,他們三個人就
  快快活活地每天在台上唱願意唱的大秧歌,一直唱到老得不能動彈,也比現在舒心。
  街上的人不多不少,看到花瓣兒坐在驢車上,後面緊跟了三個警察,曉得她要被押解
  到城北的大號了。
  定州再大,也不過只有二十四道街筒子,要想傳個稀罕話語也就眨眨眼的功夫。其實,
  街上早傳開了花瓣兒在省立九中林先生宿舍的那個景致,而且被人們說得活靈活現。起初,
  有些人不相信,可是傳著傳著,人們不再關心它的真假,只當一個笑料提神。
  三個警察後面,相跟了一群瞧熱鬧的媳婦、娃娃,人們邊走邊小聲議論,直到警察吹
  鬍子瞪眼,才興致未盡地住了腳步。
  不管咋說,花瓣兒是定州大秧歌的名角兒,更是年輕後生們心裡夢裡的人,他們不願
  意聽這些嚼舌頭的話語,他們寧肯相信這是造謠,於是,"呼啦"圍上一大群,相跟著驢車往
  北走,警察轟都轟不散。
  "小七歲紅,是你在韭葉黃飯碗裡下的毒不?"有人大著嗓子問。
  花瓣兒抬起頭來,看著他們一臉關切和問詢的表情,心裡一陣愧疚。
  "咋不說話,是真的不?"有人又問。
  "俺是被人坑害的,俺不曉得那是毒藥,俺以為是給他治病的好藥哩!他是俺男人,
  再對不起俺,也不至於害他哩!"花瓣兒的話警察局沒人聽,索性講給眾人。
  "那是誰想害他哩?你說。"
  "王秉漢,白玉蓮的男人。藥是他給的,俺當初以為他好心為芒種治病,沒想到是借
  刀殺人哩!"花瓣兒的心裡覺得敞亮些。
  "韭葉黃和蓮花白勾搭成奸,你咋還想跟他好哩?"
  "誰沒個糊塗的辰景,俺這輩子就想跟他好哩!"花瓣兒的眼珠子潮濕起來。
  "你和那個教書先生的事體又咋說?真的假的?"
  "反正俺也沒好下場咧,都跟你們說嘍吧!俺聽說白玉蓮把俺告咧,四處求人疏通,
  林先生是警察局長的閨女吳云云的朋友,他讓吳云云幫忙說情,還要帶俺到京城學唱京戲,
  還說娶俺為妻。芒種成那個樣樣咧,白玉蓮不讓見,俺家也燒成灰灰咧,整個定州城沒俺的
  立腳之地,俺只想躲逃嘍離開定州,就……就答應他咧!"花瓣兒的臉一片慘白。
  "咋說你們讓人家捉姦在床哩?"
  "俺沒和他幹那事,俺……"花瓣兒的臉又"通"地漲紅。
  "林先生對你是真心不?"
  "這位警察大哥剛說,這會兒林先生和吳云云在京城的大街上閒逛哩。俺算是個啥?"
  花瓣兒想笑,使了半天勁笑不成。
  "你真捨得不唱大秧歌咧?還往別處走不?"
  "俺爹死前讓俺重振花家班,讓鄉親們還聽秧歌戲,俺下大牢咧,事體也就一風吹咧。
  俺把秧歌戲當成性命樣樣著歡喜,命沒咧,還有啥捨得不捨得哩?"花瓣兒不想再說,把臉
  扭向別處,眼裡的淚跑出來,打濕了肩頭。
  有人還想問,警察掄起棒子假裝往下劈砸。
  一群後生停下腳步,遠遠望著驢車上花瓣兒的悲傷樣樣,腔子裡鼓蕩著風雷樣樣的憤
  恨。
  "小七歲紅,你等著,俺們為你寫萬民折,掉腦袋也保你---"
  人群裡,不曉得哪個後生炸著嗓子狂喊一句,眾人回頭踅摸,見那人眼裡滿是淚花花,
  嘴唇抖顫著泛了青光,臉上卻是堂堂的感慨和義氣。
  4 
  白玉蓮嘴對嘴地往芒種肚裡灌了幾服湯藥,還是不見起色。蔡仲恆提前有話,這種邊
  解毒邊調理肺腑的法子不能急,要在腔子裡積攢下比毒性更多的藥性,才能慢慢恢復。
  白玉蓮這些天不錯眼珠地看著芒種,漸漸摸準了脾氣。她曉得芒種的嗓子沒了救,因
  為他連啞巴的"嗚哇"都沒有,耳朵和眼睛還有點殘存的靈性,再就是腦子還清楚。他不想
  吃飯的辰景,咬緊了牙關不動,而每次喝藥,那黑湯湯連白玉蓮都苦得打激靈,他愣是張了
  嘴"咕咚"一聲咽到肚裡。
  白玉蓮覺得他想早好利索,所以,先前心裡那股子無依無靠的孤單漸漸消盡,一門心
  思盼他站起來,腔子裡也有了指望。
  剛餵過湯藥,白玉蓮在炕上替他掐攥胳膊。掐攥累了,她坐直身子擦擦額上的汗,拿
  著腔調像央哄娃娃樣樣地柔聲道:
  "弟,你咋一點也不乖哩?姐掐攥半天累咧,你也不曉得說句話,成心拿捏(註:方
  言,刁難的意思)姐是不?等你好嘍再說,姐也拿捏拿捏你哩,讓你也天天給姐掐胳膊攥腿
  的沒個安生,你願意不?要是願意就說句話哩!"
  芒種聽得見,無神的眼珠子空轉幾圈,嘴巴張了張,流出一道細溜溜的口水。
  白玉蓮用手替他擦乾,又說:"姐盼著你好利索,你心眼裡也得暗使勁哩!曉得不?姐
  肚裡有你種的肉咧!其實姐早想告訴你,只是怕你聽不見,說嘍也白說。快點好吧,姐估摸
  著你好起來的辰景,姐也就快生咧!弟,你願意要閨女還是要小子哩?摸摸姐的肚子不?要
  想,就使勁眨三下眼皮皮。"
  白玉蓮說完,直愣愣盯著芒種。
  芒種活死人樣樣地僵了半晌,全身突然抽搐起來,嘴角猛往上提,眼珠子也左右晃蕩
  得收勢不住。半晌,眼珠子穩當下來,真的用力眨了三下眼睛。
  白玉蓮歡喜地撩了小褂,把他鷹爪樣樣的手貼在自己肚皮上,激動得想掉淚:"弟,姐
  曉得你心裡歡喜,姐也歡喜得不得了哩!咱倆的血脈合到一塊兒咧,誰也不能再把咱們分開
  哩!"
  芒種張了張嘴,一溜口水流到枕頭上。
  白玉蓮心疼地看著他,慢慢拿了他的手,捂到自己兩坨酒酒上,恍惚地說:"弟,多少
  日子沒摸咧?想不?睜咧半天眼,又聽姐說咧半天話,睡會兒吧,睡一大覺,醒來咱就跟好
  人兒一樣樣咧,誰都不能說咱有病哩!"
  芒種聽話,慢慢閉上眼,不大工夫,鼻子裡有了輕微的鼾聲。
  白玉蓮歎了口氣,悄悄把他的手從懷裡撤出來,又小心地放到炕席上,下炕走出屋外。
  她抬頭看看房上架的那張粘網,有五隻野山雀的身子鑽到網眼裡,心裡不由一喜,盼著快些
  天黑。
  白玉蓮從寶塔胡同出來的辰景,除了身上的衣裳,啥東西也沒帶。她和芒種吃的是原
  先剩下的糧食,頂多還有三四頓。吃完了還有啥可吃的?她想給芒種補補身子,想回寶塔胡
  同,從那只紅板櫃裡拿走這些年積攢下的錢票,回去兩次都沒人,而且門板上換了新鎖頭。
  這幾天,幸虧能從粘網上摘下幾隻野山雀,把它們的肉撕爛,混在棒子面粥裡讓芒種
  喝下,算是有了點補養。可粘網是別人架的,她只能趁天黑偷偷順著梯子上房,做賊樣樣的
  揀個便宜。
  白玉蓮看著網眼裡的野山雀,盼著架網的人正忙別的事體,決定青天白日摘一回,於
  是,回屋拿了面口袋,慌慌張張上了梯子。
  5 
  天氣越來越涼,空氣也好像硬邦了,白玉蓮的身子覺得有些發緊。
  她看著困在網眼裡可可憐憐的小東西,有點不忍心。它們多像躺在炕上的芒種哩!世
  上的事體就是這個樣樣,強壯的幹啥都行,弱小的總受欺負。可是,再弱小也得活下去哩,
  不吃它們,人就不能活,這辰景顧不了作孽不作孽咧,這才叫弱肉強食哩。
  她的手剛攥住一隻野山雀的尾巴,西邊房上突然傳來一個甕聲甕氣的呵斥。
  "俺說這幾天咋沒粘住哩,鬧半天你偷咧,你是不是偷上癮咧?偷大活人不行,還想
  偷鳥,鳥能當雞巴使?"
  白玉蓮"刷"地羞紅了臉,伸出的手急忙收回,偷著用眼瞅瞅,一個彪形大漢跨了大
  步從西邊房頂上直奔過來。
  白玉蓮認得他是都府營後街有名的二愣子栓柱。這人三十七八歲還沒成親,整日貪玩,
  夏秋粘鳥,冬春套兔子,賣了錢到飯鋪裡悶點燒酒,喝多了往街上亂唱亂跳沒個安生。
  栓柱渾身帶著酒氣走到白玉蓮近前,罵咧咧地說:"憑啥摘俺的鳥?"
  白玉蓮臉紅著說:"栓柱哥,俺……俺想拿它給芒種補補身子哩,甕裡的糧食還有三頓
  兩頓就沒咧!"
  栓柱"唔"了一聲說:"你還挺仁義,可惜他吃一筐頭鳥也起不了秧(註:俗語,不能
  勃起的意思)咧,實在熬不住,俺把襠裡的東西借給你,讓你吃個飽漲!"
  白玉蓮見他犯渾??"刷"地拉下臉,扭身就要下梯子。栓柱跨了大步趕上來,一把揪住
  她的衣裳,不依不饒地說:"想走?把偷的鳥還嘍,俺還到飯鋪裡賣錢哩!"
  白玉蓮尷尬地說:"吃咧,咋還?"
  栓柱壞笑著說:"讓俺日一回,頂算還咧!"
  白玉蓮"呸"地啐了他一臉唾沫,罵道:"你混蛋,回家日你姐姐、妹妹去!"
  栓柱翻了臉,劈手把她掀倒在房頂上,抬腿就要往下踹。白玉蓮害怕他踹掉肚裡的娃
  娃,嚇得"啊"地一聲尖叫,爬起來往東跑。
  秧歌班的房子和西邊另外四家並排著坐北朝南,白玉蓮跑了兩步醒過神來,看了看房
  下的平地,頭有些暈。
  栓柱幸災樂禍地罵道:"你他娘咋不跑咧?俺日你還是輕的,沒準兒還先姦後殺哩!"
  栓柱逼過來,白玉蓮真的害怕了。她料定他不會下殺手,但憑他的渾勁,沒準真敢在
  房頂上幹出那種事體。
  栓柱醉紅的眼珠子色迷迷盯著她胸脯上的酒酒,一步步往前磨蹭。
  白玉蓮被逼得沒了退路,把心一橫,走到房邊,回頭撕著嗓子狂喊:"臭栓柱,你個狗
  日的,俺肚子裡懷著娃娃,你成心逼死兩條人命哩---"
  這聲喊叫果然見效,栓柱愣怔片刻,"呸"地啐了口唾沫,回身將網眼裡的野山雀一個
  個摔死,罵咧咧收了網下房而去。
  白玉蓮驚出一身冷汗,見他走遠,蹭過來心疼地揀起死山雀。
  西邊老劉家的二媳婦在院裡冷冷地看著她,眼裡滿是幸災樂禍和瞧不起。白玉蓮在房
  上和她的眼神打個照面,暗暗咬了牙關,硬頭皮順著梯子下了地。
  在房上一通有驚無險地折騰,白玉蓮嚇了一身熱汗。抖開口袋倒出死山雀的辰景,翠
  蛾邁著急慌慌的步子到了院裡。
  翠蛾沒聽見她在房上喊叫,看著幾個死物,皺了眉說:"多大人咧,還擺弄鳥鳥?"
  白玉蓮蹲下身子,用手採著野山雀的羽翎,苦笑著實心實意地道:"姨呀,你不曉得俺
  咋過著哩!甕裡還有三頓兩頓就斷食咧,好歹這也是肉,給芒種補補身子,再說……再說俺
  也嘴饞,讓肚子裡的娃娃吃哩!"
  翠蛾吃驚地問:"你……有喜咧?"
  白玉蓮笑了笑說:"是芒種的。他成這個樣樣咧,來世上一圈,咋也得有個後留下哩!"
  翠蛾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瞅瞅白玉蓮的肚子。
  白玉蓮往地上蹭蹭手上的血,抬頭問道:"你今兒咋有空咧?"
  翠蛾蹲下身子說:"玉蓮,俺來是想求你一件事體。瓣兒今天後晌讓警察押解到大牢咧,
  說是七八年的罪受哩。聽街上人說,瓣兒當眾說咧實情,原來毒藥是王秉漢給的。瓣兒不是
  說芒種有病?還以為他給的藥是治病的,鬧半天是王秉漢借刀殺人哩!"
  白玉蓮聽完,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半晌,哆嗦著說:"瓣兒她……她咋不早說?"
  翠蛾歎口氣道:"瓣兒心裡覺得對不住芒種,畢竟是她親手往碗裡放的,再說……
  再說當時見芒種那個樣樣,早嚇暈咧!"
  白玉蓮一屁股坐在地上,沒了言語。
  翠蛾看她一眼,瞅著地上幾個赤光光的死物說:"想想瓣兒當初嫁給芒種,心裡多麼歡
  喜哩!就是芒種平常有個頭疼腦熱,她心裡還哆嗦得不行哩!瓣兒是個面善心軟的閨女,她
  就是再恨,寧肯偷偷背著人撞南牆,也不會害你們哩!記得那天拿保銀保你們出來不?她要
  跪著給人們唱哩!"
  白玉蓮眼裡想往下掉淚,兩個下眼皮拚命截住。
  翠蛾又說:"這輩子當個女人不容易,俺不生養讓福根休咧,喜歡上瓣兒她爹還不敢明
  說,整日價偷偷摸摸的,可好歹還算半塊子女人哩。你說瓣兒這麼好的一個閨女,偏偏是個
  死眼身子,她要是曉得嘍,不尋死覓活才怪哩!你們從小玩到大,跟親姐妹有啥兩樣?她爹
  啥辰景又錯待過你?念想念想陰間的人,念想念想他活著的辰景對你的恩情,饒她這一回吧!
  她當不成媳婦,懷不了娃娃,就算是個不男不女的二尾子,也得讓她活幾年哩,你說是不?"
  白玉蓮並不曉得花瓣兒被王秉漢蒙騙,只是嚥不下這口氣才往警察局遞了狀子。猛聽
  翠蛾說出實情,又聽她講起花瓣兒要跪著唱戲掙保銀的事體,心裡哪還過意得去?一串串淚
  珠子散掉下來,泣不成聲。
  翠蛾替她擦了把淚,輕聲道:"俺曉得你是個實誠閨女,明白嘍實情準得賣後悔,所以
  就緊著來咧!"
  白玉蓮哭了半晌,抽搭著說:"姨呀,鬧半天是俺對不住瓣兒哩,俺曉得咋辦咧,明天
  就到警察局撤狀子去!"
  翠蛾笑了笑,又恨恨地說:"俺沒看錯你,蹲大牢的該是王秉漢這個狗日的,咱得想法
  告他哩!"
  白玉蓮搖搖頭,半晌,冷冷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俺不告他,他也不能蹲大
  牢,俺要親手弄死他,讓他抵嘍芒種這半死不活的命!"
  6 
  大牢裡沒有日光,烏綽綽看不清幾尺遠的景致。
  花瓣兒被帶進一間捆了鐵條的屋子,屋角有半片葦席,葦席上堆著些稻草。看得出,
  屋子是給"臨時"犯人預備的。
  警察剛走出大牢,耳朵底子裡便響起"光當當"關閉鐵門的聲音。
  花瓣兒心裡一哀,委屈地啜泣起來。
  "哎,你是哪兒來的?"
  半晌,花瓣兒耳邊陡地炸起一個蒼老、陰森的女聲。
  她嚇了一跳,急忙聚眼神細看,瞅半天沒見著人影。
  "看啥哩?在這兒!"那個聲音說著,用手敲了敲鐵門。
  花瓣兒瞪大眼睛也看不到人,只有黑咕隆咚一片。
  "你多大?幹啥的?犯啥事體?"那個聲音又問。
  "俺十七咧,是花家班唱大秧歌的,俺……沒犯啥事體,被人坑害的!"花瓣兒怯生生
  地說。
  "坑害你啥罪名哩?"那個聲音緊跟著她的話語問。
  "投毒殺人。"花瓣兒不情願地說。
  "嘿嘿嘿嘿,肯定是男男女女的花事體。說說,毒死的是男的還是女的,誰跟誰好咧,
  下的啥毒哩?"那個聲音一陣怪笑,花瓣兒身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花瓣兒不願意說,沒有搭腔。
  "不願意說?快說,俺可會法術哩,再不說就唸咒語拘呂洞賓下凡咧!曉得那些媳婦
  為啥繒著褲腳不?那是怕他襠裡那個會飛的東西哩!俺能把他拘下來往你襠裡扎陽針,說不
  說?"那個聲音陰陽怪氣地一陣嚷叫。
  花瓣兒不敢言語,嚇得"嗚嗚"哭起來。
  那女人唸唸有詞,腔調顫悠悠地在黑牢裡竄騰。
  花瓣兒再也聽不下去,嚇得尖叫一聲,死命捂了耳朵。
  "哈哈哈哈……"
  那個聲音笑得極響,憋在黑牢裡放散不出,在四面牆上來回亂撞。
  花瓣兒縱是捂緊耳朵,還是能聽到那歇斯底里又痛快淋漓的笑聲,不由"哇"地一聲
  大哭。於是,一哭一笑的響動在黑牢裡扭打廝殺起來。
  "光當---"
  牢門大開,四個獄官舉火把提食盒進來。
  黑牢被照亮,花瓣兒驚恐地借光亮四處觀看,發現離她七八步遠的地方,在一間牢門
  的探窗裡,閃著兩隻賊溜溜的眼珠子。
  "瘋婆子,你又嚇唬人哩是不?"一個獄官拿火把走到那間牢房跟前,"嘩啷啷"打開
  門,"撲通撲通"便是一陣拳打腳踢。
  瘋婆子並不言語,咬牙干忍著跑到角落裡躺下。
  獄官見她直挺挺沒有反應,出來鎖上牢門,嘴上罵道:"你他娘就是欠揍,不打個鼻青
  臉腫過不了癮。"
  瘋婆子在屋裡嘟囔道:"你不扎陽針俺咋過癮哩?"
  獄官又氣又笑地說:"就你這樣,俺嫌你那兒髒!"
  瘋婆子又說:"你是怕。俺這兒長著門牙哩,咬死你個逼裡掰的!"
  另外三個獄官聽著他倆一對一答,笑得前仰後合。
  拿火把的獄官走到花瓣兒的鐵柵欄前,打開鎖頭,掀開食盒,裡面有兩個白麵饃饃和
  一小盆紅燒肉,還有一碗蛋花青菜湯。
  花瓣兒想起爹在白果樹下的景致,驚恐地問:"要崩俺咧?"
  他見花瓣兒嚇得小嘴張開老大,急忙說:"不是不是,你來巧咧,今天俺們正好辦咧一
  件大事體,局長犒勞的,俺們吃過咧,這是專門為你留的。"
  花瓣兒半信半疑地問:"為啥?"
  另一個獄官不好意思地說:"為啥就不好說咧,一是俺喜歡聽你爹和你的大秧歌,二是
  俺們曉得你也有點冤枉,三是……這牢裡還沒來過個模樣差不多的哩!"
  花瓣兒聽他這麼一說,急忙低下頭。
  拿火把的獄官說:"吃吧,呆會兒就涼咧!"
  花瓣兒真是餓急了,顧不上羞臊,抓起白麵饃饃大嚼起來。
  幾個獄官一直等她吃完喝盡,將食盒收拾停當還磨蹭著不走。其中一個獄官"嘿嘿"
  笑著說:"小七歲紅,俺們對你不錯吧,請你唱段大秧歌行不?"
  花瓣兒沒想到他會有這要求,低了頭說:"大哥,改日吧,俺心裡不好受,唱不出嘴。"
  那個獄官不高興地道:"那你可就辜負俺們一番好意咧!"說著,眼珠子看了看食盒。
  花瓣兒臉一紅,結結巴巴地說:"大哥,你要真的好心,讓俺挪個地方吧,俺好怕哩!"
  拿火把的獄官說:"怕啥?這兒就你和瘋婆子,她又抓不著打不著你,慣嘍就好咧。"
  花瓣兒失望地問:"俺要判下來,一直在這兒呆著?"
  拿火把的獄官道:"不在這兒在哪兒?咱定州就這一處大牢,那邊是男犯,更不能去哩。"
  花瓣兒哭著央求說:"幾位大哥行行好,俺不求你們枉法放俺走,俺是冤枉的,俺不想
  在這兒蹲大牢,俺還想回家重振花家班,掙錢給芒種看病哩!求求你們跟當官的說說,讓他
  查查俺的冤情,行不?"
  幾個獄官相互看看,誰也不說話。
  花瓣兒見幾人沒動心思,"撲通"一聲跪下,泣不成聲。
  "起來,這是幹啥?"拿火把的獄官發了話。
  花瓣兒依舊跪著,淚眼迷離地看著他。
  "其實……其實俺們算啥哩?當官的根本不聽俺們的,俺們也想幫你,可是……唉,
  這樣吧,俺們也只能幫你找找最想見的人,你說,最想見誰哩?讓你們偷著見一面。"
  花瓣兒心裡一哀,沒了言語。
  "定州沒親人咧?"一個獄官問。
  "俺……俺想見師姐白玉蓮!"半晌,花瓣兒終於開了口。
  "她不是你的仇人?咋想見她?"那個拿火把的獄官問。
  "俺有心裡話要跟她說哩。"花瓣兒哭著說。
  "行,俺們找機會給你辦。"
  拿火把的獄官說完,示意他們將食盒拿走,扭身出了柵欄門。
  幾人越走越遠,直到被鐵門的"光當"聲關住光亮,黑牢裡又恐怖起來。
  花瓣兒曉得牢裡的光景難熬,還沒緩過神來,那個陰森的聲音帶著怪笑又突然響起。
  "嘿嘿嘿嘿,想扎陽針不?"
  第十七章
  她把自己打傻了,把臉打得沒了知覺,又打胸脯和肚子。她聽著"通通"的聲
  音,感到從未有過的解氣,打著打著,兩手軟耷下來,腔子裡一口甜腥腥的血湯子噴瀉而出。
  1 
  刮了一宿風,院裡的楊葉落下一層。
  清早起來,白玉蓮開門見院裡黃乎乎一片,又是一陣恍惚。她特意起個大早,匆匆鼓
  搗飯食把芒種餵飽,邊往外走邊用手梳攏亂蓬蓬的頭髮。
  翠蛾昨日裡那番言語,讓她一宿沒合眼,耳朵底子裡聽著外面"呼呼"狂刮的風,覺
  得對不住花瓣兒,替花瓣兒哭會兒,替自己哭會兒,又替芒種哭會兒,哭了沒幾個來回便熬
  到了天亮。
  寶塔胡同本是鐵拐彎彎,西口朝著南街,北口衝著東街。北口離衙門不遠,出來一直
  朝西就到。老遠,她見衙門洞外聚集了百十個年輕後生,正亂哄哄地爭論,看見她以後誰也
  不再說話,都怒目相視。
  有人橫身擋住她的去路,氣勢洶洶地說:"蓮花白,又來警察局尿壞水是不?告訴你,
  俺們就是主持公道的。你告小七歲紅,俺們非要把她救出來。你有一張歪嘴嘴,俺們有半塊
  定州城的萬民折,看誰鬥得了誰?打開,讓她看看!"
  有人從一個紫花大包袱裡抖出一摞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黑字,按著血紅血紅的手印。
  一個瘦高的後生說:"你的心比陽混(註:山西陽泉的一種煤炭)還黑,比蠍子尾巴
  還毒。搶人家的男人不算,還要把她弄到大牢裡,你積點陰德行不?也不怕到嘍陰間受剮
  刑?"
  "是哩,這倆狗男女才是上綁繩的貨!"
  "打狗日的!"
  白玉蓮聽著他們起哄,怕眾怒難犯失手碰了肚裡的娃娃,急忙向後退著說:"你們……
  你們別胡鬧,俺是……來撤狀子的!"
  有人不相信,繼續叫道:"這會兒草雞咧?撅著屁股讓韭葉黃日的勁頭哪去咧?快滾,
  不然真他娘把你扒光遊街去,再往脖子上拴兩隻破鞋!"
  白玉蓮不能離開也不敢近前,只好退到別處,等他們一群群地往裡走,遠遠相跟著進
  了黑漆漆的門洞。
  警察局大門緊鎖,年輕後生們圍了一圈,有人用腳狠狠踹著大門,口中不乾不淨。
  白玉蓮犯了難,不曉得為啥警察局的人都沒來上班,正發愁是走是等,忽見平教會的
  李大翟和三個穿戴講究的先生走了過來。
  "李先生---"白玉蓮迎上去叫了一聲。
  "你……來幹什麼?"李大翟看見她不覺一愣,半晌,不鹹不淡地應了腔。
  "俺……曉得瓣兒冤枉咧,來撤狀子。"白玉蓮臉紅著說。
  "哦?太好了,我們也為這事來的,我還特意托了平教會三位鄉村教育部的主任。走,
  一塊兒到縣委員會去!"李大翟本以為她是來催狀的,聽完她的話喜出望外。
  白玉蓮隨他們到最北邊的一排古宅,迎面碰到一位戴眼鏡的年輕先生。
  年輕先生看到李大翟,笑呵呵地說:"李部長,今天咋有空咧?"
  李大翟也笑著說:"有點閒事找孫知事,在嗎?"
  年輕先生說:"昨天到保定開會咧,估摸著今天夜裡或是明天清早才能回來。"
  李大翟皺了皺眉,對同來的一位年長的人說:"范主任,咱給他留封信?"
  范主任點點頭,用京腔對年輕先生道:"我可以給他留封信嗎?我們是老朋友了。"
  年輕先生急忙說:"當然行咧,你老貴人多忘事,俺記得你,俺去年陪孫知事到北京,
  還在你家吃過飯哩!"
  范主任聽罷也認出他來,笑著說:"哦,想起來了,你當時扛著一袋子紅薯,我還以
  為你是……哈哈哈哈。"
  年輕先生一伸手,客氣地說:"裡邊請吧!"
  幾個人隨他到孫知事的辦公室,屋子不算太大,擺設卻極為講究,牆上的字畫都是從
  城西靖王墳(註:中山靖王劉勝的墳墓)石碑上拓來的墨片,又裱了綾子綴了畫軸。
  范主任望著牆上那幅《關帝詩竹聖跡》,歡喜地說:"這就是老孫跟我誇讚的那幅寶貝
  吧!果然不錯,他答應送我一幅,不知忘了沒有?"
  年輕後生急忙道:"范主任交待的事體再難也得辦好,他還特意到保定蓮池裱的哩!"
  范主任眉尖一挑,歡喜地說:"哦?還真捨得了?在哪兒呢?"
  年輕後生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打開靠北牆的兩扇書櫥門,拿出一幅畫軸,小心翼翼
  地邊打開邊說:"這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哩,可著全中國,哪兒都沒有大刀關公關帝爺的手跡,
  別說他的畫咧!你看,表面上它是畫咧一幅墨竹圖,其實這些竹葉排列的是首五言絕句哩!
  這叫薤葉書!"
  范主任歡喜地問:"怎麼念來著?"
  年輕先生用手指了一團一簇的竹葉,輕聲念道:"不謝東君意,丹青獨立名。莫嫌孤
  葉淡,終久不凋零。"
  范主任見他年紀輕輕懂得不少,又問:"上次老孫只說有這寶貝,卻說不出它的來歷,
  你可知道?"
  年輕先生笑道:"上次在北京就想說,只是怕栽嘍孫知事的面子,今天他不在,俺就
  賣弄賣弄。關公羈留在許昌的曹營裡曉得咧劉備的下落,一心辭離曹操,曹操不願讓他走,
  便在丞相府門外高掛'迴避'牌。關公幾次拜辭均不得見,便用朱墨畫下這幅竹子,以竹喻
  志,畫中藏詩,讓曹營大將張遼轉送曹操,自己'掛印封金',一路護送甘、糜二位皇嫂,
  又過五關斬六將去冀州袁紹營中尋找劉備。曹操見到此畫,曉得關公去意彌堅,更加欽佩他
  的忠義,帶人前去護送並贈路費和征袍。關公走後,曹操時常把玩觀賞此畫,念想到他不禁
  感歎唏噓。後人能見到這幅關公的手跡,還得感謝曹操哩!"
  白玉蓮見幾人只說旁的,壓根兒不提花瓣兒的事體,心裡不由暗暗著急。
  李大翟見范主任聽得神魂顛倒,全忘了來的目的,急忙誇獎著說:"果然是稀世珍寶,
  范主任今天見不到孫知事,也要學關公留下一封信表示感謝哩!"
  范主任聽出李大翟的弦外之音,搗了他一拳,笑道:"好你個李眼鏡,這是變相罵我
  呢!我能忘了此行的目的,拿紙筆來!"
  年輕先生慌忙備好文房四寶,范主任筆走龍蛇寫了整整五篇,然後交給李大翟。
  李大翟看後異常歡喜,又在另一張紙上寫了些字,對白玉蓮說:"玉蓮,會寫你的名
  字不?"
  白玉蓮不曉得紙上寫的啥,紅著臉說:"俺……按個手印吧!"說著,往桌上的印台裡
  伸了伸手指頭,又按到紙上。
  范主任將按了手印的紙看了看,對年輕後生說:"麻煩你一定交給老孫,就說我過些
  天重謝!"
  年輕後生點點頭,將一摞紙收好。
  幾人告辭出來,李大翟悄悄對白玉蓮說:"孫知事和范主任是好朋友,瓣兒的事估計
  沒啥問題!"
  白玉蓮的臉又是一紅,眼裡充滿感激。
  2 
  秀池一連躺倒了十幾天。
  她身子本來沒病,就是覺得心裡彆扭,飯菜也沒吃幾口。等想從炕上爬起來,兩腿活
  像被人抽去大筋,她嚇了一跳,後來琢磨出來,敢情躺在冷炕上工夫長,受了潮涼。
  因為腔子裡鼓蕩著那股子慷慨之氣,胡大套死後她並沒顯出多少哀傷,反倒覺得跟了
  這種忠義之人,臉上有了光彩。只是翠蛾急著眼在秧歌班裡罵的那句話,一下子把她硬挺挺
  的那顆心,"啪"地放倒在地上。
  多少年了,自從學過那幾聲"狗叫",自從和胡大套鑽進一個被窩,又因為和他脾氣
  相投,她竟把扔在完縣的那個瘸子忘得一乾二淨。在她的念想裡,她和胡大套就是原配,根
  本沒有完縣那檔子事體。
  翠蛾的那幾聲罵,讓她猛地想起以前。翠蛾罵得不錯,如果沒"偷"胡大套,自己咋
  就換了那頭驢,拉著車跟到定州哩?秀池一下洩了氣,開始覺得女人"偷"人也不都是不要
  臉,總能尋出些不容易的道理,於是,也覺得翠蛾和白玉蓮不容易起來。
  前幾天,白玉蓮托翠蛾過來說了撤狀子的事體,秀池沒再說話,一心一意等花瓣兒回
  家,可是一連四五天過去還是不見音信,她的心裡擔驚起來。
  秀池掙扎著下炕,胡亂弄了幾口晌午飯,往院裡潑刷鍋水的辰景,看見花瓣兒低著頭
  走進院子。她一個驚喜將瓦盆摔個稀爛,摟抱住花瓣兒,"嗷"地哭了個昏天黑地。
  花瓣兒的臉白慘慘嚇人,顴骨高露露的,眼珠子也通紅,整個人活像在病缸裡泡了一
  回。在牢裡的這些天,每每想起躺在炕上的芒種,她的心裡都疼上一會兒。她一遍遍和爹說
  著心裡話,說著當面都說不出的親熱言語,因為只有這樣,她耳朵底子裡才聽不到那個瘋婆
  子拘呂洞賓扎陽針的癲話。多少天沒黑沒白的時光,讓她習慣了在黑暗中念想所有的親人,
  可想來想去,她還是覺得跟芒種最親。她念想著只要能出去,不管白玉蓮咋耍賴使潑,都要
  把芒種搶到手。她害怕,於是拚命念想被釘在棺材裡又埋在地下的爹。爹怕不怕黑哩?她也
  拚命念想正受折磨的芒種。芒種身子肯定難受,可他嘴裡嚷叫不出來,他是咋著忍受哩?想
  著想著,她忽地覺得心裡很平衡,原來好好的一家三口,現在都受著罪,她這個樣樣被關在
  大牢裡,就是上天讓她陪著性命裡這兩個親人哩!於是,心裡豁亮起來,不再覺得自己抱屈。
  "瓣兒,裡邊遭罪不?"秀池看著她的樣樣哭著問。
  "想想哩?跟陰間不差毫分,可俺不在乎咧!"花瓣兒說得平靜,臉上居然掛著笑。
  "瓣兒,你的心變硬咧!"秀池覺出她的變化,不知是悲是喜。
  "大娘,是俺身上變味咧,俺洗涮洗涮,一會兒還得出去哩!"花瓣兒替秀池擦著眼
  淚說。
  "上哪兒?"秀池詫異地問。
  "找白玉蓮,一是謝她撤狀子,二把芒種要回來!"花瓣兒說著往屋裡走。
  "要他幹啥?半死不活的人咧。"秀池在院裡大喊。
  "俺在牢裡這些天想好咧,他沒寫休書之前還是俺男人,不能讓他躺在別的女人炕
  上!"花瓣兒在屋裡說。
  "唉,好你個死心眼的閨女,還不拖累你一輩子?"秀池跺著腳說。
  "白玉蓮咋不怕?俺不能讓人笑話,她還不如俺跟芒種親哩!"花瓣兒撩著水說。
  "你……你要他回來,往……往哪兒放哩?"秀池想為難她,讓她斷了念想。
  "俺不在你這兒,俺去秧歌班,那房院是俺爹留下的。"花瓣兒的聲音突然冷下來。
  "白玉蓮哩?王秉漢把她轟出來咧,也沒地方可去哩。"秀池後悔說了這些話。
  "俺不管,她賴在炕上不走也行,俺只要每天都能看見芒種!"花瓣兒說得堅決。
  "你不管大娘咧?"秀池難過起來。
  屋裡沒人應聲。
  "你……不管大娘咧?"秀池沒聽見花瓣兒說話,腔子裡一空,眼淚"刷"地又流下
  來。
  "咋不管哩?俺爹死前說你就是俺親娘咧!俺還行孝伺候你哩!"花瓣兒換了一身衣
  裳,用手攏著頭髮走出門來,把濕涼涼的手放在秀池的手裡。
  秀池歡喜地抹把淚,剛要說話,花瓣兒朝她笑笑說:"娘,俺去咧,說不定一會兒就
  回來哩!"說著,扭身就往外走。
  秀池聽她改口叫"娘"叫得極是順溜,一點沒打磕絆,心裡反倒一驚,更覺得她從牢
  裡出來以後,性子變得難以琢磨,一時心裡沒著沒落,看著她的背影,哭著說:"瓣兒,你……
  你的手……還沒攥熱乎哩!"
  3 
  花瓣兒沒再搭腔,一路直奔都府營後街。
  路上,閒著抱娃娃的媳婦們認出她,不免交頭接耳議論幾句。花瓣兒沒在意,反朝她
  們看了幾眼,那些媳婦急忙閉上嘴,裝成沒事人樣樣地拍哄著娃娃,三三兩兩地散去。
  花瓣兒在牢裡這些天,早把前前後後的事體理順得頭頭是道。她不只一次在心裡想和
  白玉蓮見面後的話語,不管說啥,一定把芒種要回。
  秧歌班的屋門大開。
  花瓣兒故意把腳下的地蹭出響動,然後,一聲不吭地撩簾進了裡屋。
  炕上,芒種正睡晌午覺,想必是天氣涼快的緣故,身上蓋著冬天的厚棉被。
  花瓣兒走到炕前,仔細瞅了他略略有些血色的臉,心裡有些歡喜。
  "瓣兒……你出來咧?"
  白玉蓮坐在炕角打瞌睡,聽見響動睜開眼。
  "這要謝謝你哩,你要不撤狀子,俺得在裡面呆個七年八年的。"花瓣兒不冷不熱地
  說。
  "你瘦咧,都怪姐不好,不曉得你是冤枉的,姐……對不住你哩!"白玉蓮難過地說。
  "沒啥,頂算見回世面,起碼曉得外邊自由咧!俺來是想給你道聲謝,另外商量商量
  芒種的事體。"花瓣兒淡淡地說。
  "芒種……啥事體?"白玉蓮心頭一緊。
  "俺曉得你讓王秉漢轟出來咧,要沒地方去,在這兒呆著也行,俺把他接到鐵獅子胡
  同。你要走,俺和他就在這兒過一輩子。"花瓣兒說得極是誠懇。
  "你……你咋這麼說哩?"白玉蓮甚感意外。
  "咋說?你說他現如今是誰的男人哩?"花瓣兒盯著她問。
  "……"白玉蓮無言以對。
  "他沒休俺,還是俺的男人,俺不管,讓別的女人管,你覺得合適不?俺丟不起臉哩!"
  花瓣兒說著,故意不再理她,仔細看著芒種。
  "瓣兒,這……這是兩碼子事體,俺不能扔下他哩!"白玉蓮的口氣軟下來。
  "憑啥?俺憑啥把他讓給你?"花瓣兒扭頭冷冷地問。
  "俺……俺肚裡有他的……娃娃咧!"白玉蓮的臉羞漲得通紅。
  花瓣兒聽罷,腦袋"轟"地一下爆裂。她在牢裡想了多少個要回芒種的理由,也想了
  白玉蓮不放的多少個借口,惟獨沒想到這檔子事體。
  "俺……不能讓娃娃沒爹哩!"白玉蓮覺得這個理由很足實。
  "光管顧你,俺咋辦?俺就不懷咧?他好利落嘍俺也能懷哩!你總不能霸著他不讓俺
  懷娃娃不?"花瓣兒盡量克制心裡的不平。
  "瓣兒,姐咋跟你說哩?就算……芒種好利落,你……你也懷不上,他這輩子也就……
  這一個後咧!"白玉蓮說得極不情願。
  "你胡說!你憑啥咒俺倆,俺這原配還比不過你這加楔插縫的?"花瓣兒再也壓不住
  腔子裡的惱怒。
  花瓣兒聲音大,芒種驚醒過來,耳朵底子裡聽到她的話音,雙手突然抽筋樣樣地抓撓
  幾下,兩個蠟黃的眼珠子轉個不停。
  "哥,俺出來咧,俺要接你回去哩!"花瓣兒走到炕邊,俯下身湊近他的耳朵說。
  芒種沒了反應,眼珠子直瞪瞪地定住。
  白玉蓮見芒種沒了動靜,心裡暗暗歡喜,思忖半晌道:"瓣兒,姐也曉得你捨不得他,
  可他心裡咋想哩?也許……他不想跟你走哩,要不……咱們聽聽他的主意?他能聽見,也會
  眨眼哩!"
  花瓣兒想了想說:"他心裡清楚不?他要不願意跟俺走,俺啥也不說咧,房院讓你們
  住著,以後……以後咱們誰也不認識誰咧!他要願意跟俺走,俺也讓你在這兒住著,俺們回
  鐵獅子胡同,以後你身子不方便嘍,俺也願意伺候,咋說……你肚子裡的也是他留下的肉哩!"
  白玉蓮聽她這麼說,覺出她心裡的寬敞和無奈,神色一哀,幽聲說:"你問吧,咱都
  聽天由命哩!"
  花瓣兒嘴上這麼說,真要問起來,一直哆嗦著的心陡地緊縮起來,顫著聲音問:"哥,
  俺接你來咧,你願意跟俺走不?你要願意就眨巴眨巴眼哩!"
  花瓣兒說完,死死盯住芒種。
  半晌,芒種的眼珠子一動不動。
  花瓣兒能聽見心裡"撲通撲通"的敲鼓聲,著急地帶著哭腔又問:"哥,跟俺走吧,
  俺好好伺候你下半輩子,你要願意就眨巴眨巴眼哩!"
  芒種還是一動不動。
  花瓣兒的臉色白慘下來,眼淚"刷"地蒙住了眼珠子。
  白玉蓮縱是再盼著芒種不走,也看不得花瓣兒傷絕了心的悲慘樣樣,心裡念想著要是
  沒有這麼多亂糟糟的事體,她咋會讓她抱這麼大屈哩?可是事體既然到了這種地步,誰也就
  不讓著誰了。她狠狠心,俯下身子看著芒種,柔聲說:"弟,瓣兒接你來咧,願意走不?你
  要不願意走就眨巴眨巴眼哩!"
  芒種的手抽搐幾下,眨了三下眼皮。
  花瓣兒眼睜睜看著他那麼快就眨了眨眼,明白了他的心早就離她十萬八千里,她使勁
  控制著腔子裡的悲傷,顫了聲音又說:"哥,你不願意跟俺走,那……俺還是你的媳婦不?
  俺後半輩子咋辦哩?你平時不這麼心硬,咋這麼對待俺哩?"
  芒種無動於衷。
  白玉蓮曉得事體總要有個了結,歎了口氣,對芒種說:"弟,你表個態吧,別
  讓瓣兒沒著沒落的。你要休,乾脆就再眨眨眼哩!"
  花瓣兒和白玉蓮都盯著芒種。
  半晌,芒種真的眨了三下眼皮。最後那一眨之間,一顆又大又沉的淚珠子砸到枕頭上。
  看到這顆淚,花瓣兒的心嚥了氣。
  她愣怔地向後退著,腦子裡響徹著震聾耳朵底子的轟隆聲,兩條腿也晃悠得活像泡在
  水裡,擺搖不停。
  白玉蓮曉得她承受不住,心裡也不好受,可是又無話可說,看著活死人樣樣的芒種,
  臉上淚流不斷。
  花瓣兒只覺得一陣眩暈,歪歪趔趔扶住牆壁,頹然閉了眼睛。這真是怕啥來啥!原先
  心裡念想著害怕的,就在他這眨眼之間來得快如閃電。咋辦?以後咋辦哩?要不是在大牢裡
  發了血誓,不管抱多大屈都咬牙活下去,她真想一頭撞死在炕沿上。她不怕他們笑話,也不
  要他們可憐,沒了芒種,她的心活著也沒有樂趣,可是,她得活下去,爹讓她重振花家班的
  話還在耳朵底子裡存著哩!
  半晌,花瓣兒找回鼻子裡要吸進去的氣氣,用額頭抵頂著牆壁,眼神散亂地睨著白玉
  蓮說:
  "曉得不?俺……本想把芒種在心尖尖上放一輩子,你黑白不說愣把他搶跑咧。俺叫
  咧你十幾年的姐,你是咋對待俺的?俺本來恨死你咧,殺嘍你的心都有,曉得俺後來咋不埋
  怨你們胡來咧不?俺到警察局替爹求情的辰景,差點讓人占成便宜。俺從白果樹底下回來叫
  他,兩個二流子把俺弄到棒子地裡欺負咧半天半宿。你曉得俺咋想的?俺是把他當成俺的命
  活著哩!俺覺得這身子不乾淨咧對不住他,想悄沒聲地治好他的病,跟他過一輩子,懷著愧
  疚報答他哩!俺光想俺的錯,糊弄自己把你們的事體忘嘍,可是……他流咧一滴眼淚就算把
  俺休咧!俺不怕外人笑話,俺是不甘心,俺覺著你對他的好,趕不上俺對他的好哩!俺也想
  懷個他的娃娃,就算他休嘍俺,看見娃娃就能念想到他。老天不讓俺歡喜,俺現在啥也沒有,
  除嘍一腔子恨,整條命都空咧,空咧!你說,你……這麼幹,把俺弄得還算個人不?還算個
  人不?"
  白玉蓮沒想到她會說出這麼多自己不曉得的事,心裡一驚一哀的辰景,覺得對不住她
  的一片苦心。思忖半晌,為難地低下頭道:"瓣兒,既然你把話說到這份兒上,姐不說也不
  行咧!你曉得……稻子和稗子的區分不?俺聽老輩人說過,世上有一種女人不是好好的,有
  一種奇怪的病,襠裡那個地方……沒有洞洞,不能和男人……幹那檔子事體,就更不能有喜
  生娃娃咧。其實也沒啥,也不用想不開,誰不是湊合著一輩子活哩?等俺把娃娃生養下來,
  給你過繼行不?咱們仨守著一根苗苗,他更金貴哩!"
  白玉蓮艱難地把話說完,抬頭的辰景,屋裡哪還有花瓣兒的身影?她慌忙下炕光腳跑
  出屋子,花瓣兒早跑得無影無蹤。
  4 
  蔡仲恆在祁州一呆就是十幾天。
  他等一味叫做"蛇涎草"的奇藥。
  祁州是定州的東鄰,也是長江以北最大的藥材集散地,北京、天津、洛陽等地的大藥
  鋪,常年在這兒蹲著採購的人,不是特別奇缺的藥材,不出藥材城都能找到。
  "蛇涎草"在"彈弓蛇"經常出沒的地方生長,據說經它流出的舌涎喂澆過,米粒樣
  樣的小白花腥臭無比。平時人要誤吃了它,不出五十步就骨酥筋麻。醫書上講得明白,凡事
  相生相剋,中了蛇毒的人只有服了"蛇涎草",才能通絡舒筋,解開毒性。
  因為廣育堂福蔭著定州、曲陽、唐縣、完縣等地的病人,用藥雜多,蔡仲恆自然是藥
  材城的常客。他難得只為尋一兩味藥而來,清閒得每日跟老夥計們吃酒聊天,好不快活。
  其實,蔡仲恆哪裡呆得住?他聽說東北的一個藥販子手裡真有"蛇涎草",而那人恰
  巧奔了洛陽,不曉得哪天回祁州。他本想回定州過些天再來,又怕那人突然到了祁州又回東
  北,所以只好乾巴巴地硬等。在他的念想裡,藥販子只要賣過這味藥,自然聽說過它的解毒
  之法,學學別人的手藝,總比自己愣闖好得多。
  藥材販子回祁州的辰景,蔡仲恆在有名的"藥膳居"為他擺桌接風。
  東北的藥材販子是個四十多歲的小鬍子,聽蔡仲恆說了芒種的病情,先是哈哈一樂,
  接著從隨身帶的藥囊裡拿出一個歪嘴葫蘆,倒出五顆臭氣熏天的綠粒粒,笑著說:
  "蔡老闆,你的醫術不賴,可惜沒生在俺那山裡,自然不曉得解毒之法。上山採藥的
  人,誰不預備些治傷解毒的藥?這你拿去,俺送你一份人情,以後多接些藥材就是!"
  蔡仲恆喜出望外,又疑惑地說:"這點就能解嘍身上的毒?"
  藥材販子笑道:"剛咬還行,功夫長得另使法子。俺這兒有些金貴的配藥,只是沒這
  個數拿不動,俺也是費了大勁才討換來的!"
  藥材販子的手伸出來翻了一下,蔡仲恆曉得那是錢數,笑笑說:"俺接嘍你的人情,
  說啥也不能讓你吃虧哩!"說著,從錢袋裡數出十塊大洋,"嘩啷"一聲放在飯桌上。
  藥材販子睨一眼洋錢,從藥囊裡拿出一隻油布包,打開三層四層的油紙,露現出一捧
  紅燦燦好看無比的藥丸,香味撲鼻。
  蔡仲恆疑惑地問:"這是啥東西,如此金貴?"
  藥材販子正色道:"山裡難尋難覓的寶貝!"
  蔡仲恆曉得他不願說得過細,也不便多問,吃過飯結完賬想動身告辭。
  藥材販子笑瞇瞇地說:"蔡老闆,這藥幫你把人治好,你的名聲就大咧,別忘多要俺
  的藥材。俺得告訴你那藥咋吃,臭的兩天一粒,香的一天兩頓,每頓兩粒,忌葷腥。"
  蔡仲恆再次謝過,匆匆趕往定州。
  藥材販子用手捏攢著褲兜裡的洋錢,一陣得意。其實,那臭藥丸在定州稀奇,在東北
  卻是山裡人家的常備之物,說不上金貴。至於那香藥丸,不過是用十幾種花粉調了蜂蜜提神、
  醒腦的東西。
  晌午的辰景,不知底細的蔡仲恆一路歡喜回到定州,腳一踏進"廣育堂",徒弟們便
  說了花瓣兒扣押到大牢裡的事體。
  蔡仲恆在屋裡轉了十來圈,忽地低頭在一張紙上寫了密密麻麻的黑字,揣在懷裡急步
  走向警察局。
  在衙門口,蔡仲恆正巧碰上從裡面邊說邊走的吳二造和王秉漢。
  兩人看見蔡仲恆,急忙轉了話題。
  王秉漢開玩笑樣樣地說:"俺這就動身,剩下的事體你掂量著辦。辦好嘍,又是秧歌
  又是戲,辦不好,項上人頭要挪挪地方哩!"
  吳二造打著哈哈,嘴裡卻低聲道:"兄弟別擔心,砸鍋賣鐵就是他娘的這一錘
  咧,俺拿捏著勁哩!"
  王秉漢點點頭,又朝蔡仲恆笑笑算是打了招呼,轉身朝東走去。
  吳二造本不想停住腳步,聽到蔡仲恆一聲低喝,情不自禁歇了兩腿。
  "站住!"蔡仲恆一臉陰沉。
  "幹啥?清天白日還有劫局長的?"
  "誰稀罕你?俺是為俺侄女花瓣兒來的。"
  "她又咋咧?"
  "你憑啥沒審沒判就弄到城北大牢哩?"
  "咋,還想找後賬,你以為你是誰?"
  "俺讓你把她放嘍!"
  "你是不是發燒鬧病咧?滿嘴胡話!"
  "你聽著,你要送俺一個人情,俺也送個人情給你!"
  "這話咋說?"
  "看見咧不?這是二十年前的藥方子,俺又加咧點好藥,要想讓她那兩條腿下地走路,
  你就放嘍俺侄女。"
  "真的?"
  "你拿藥方隨便到鋪子裡抓藥,俺分文不取,直到她好利落為止。"
  "你說話算數?"
  "那要看你算不算數!"
  "俺算!"
  "那好,你拿去,啥辰景放人?"
  "嘿嘿嘿嘿,你真是個傻蛋,俺昨天晌午就把她放咧!"
  5 
  兔子毛的腿除了活動不太靈便,傷口都長平了新肉,也回了自己的家。
  這些天,他覺得嘴裡饞,一心想吃木耳澆醋湯的□,讓媳婦從梯子上掰下幾個肥木
  耳,又拐著腿到鄰居家要了點榆面。家裡的醋瓶子幹了些日子,他又讓玉亭到十字街西邊回
  民楊家的食雜鋪裡打醋。一家人讓他使喚得走東走西,因為剛剛揀回一條命,難得有興致,
  誰也不敢言語。
  玉亭一路拎著醋瓶子走來,迎面正碰上往回走的蔡仲恆。她曉得他去過祁州的藥材城,
  急忙問那味藥材的下落。
  蔡仲恆上了吳二造的當,心裡雖不痛快,畢竟花瓣兒出了大牢,再說也是自己心急,
  沒問清底細,所以暗暗罵幾回吳二造的祖宗八輩,頂算給那個不仁不義的女人做了善事。
  蔡仲恆問她爹的腿,問芒種的病,讓她給白玉蓮捎信說藥已經配製好,惟獨沒問花瓣
  兒的事體。玉亭急忙說花瓣兒已經從大牢裡出來,就住在鐵獅子胡同。蔡仲恆笑著抖抖手裡
  拎的八大件(註:俗語,八種不同樣式的點心),沒說話。
  玉亭明白他這就去看望花瓣兒,也為芒種歡喜,沒顧上打醋就跑到都府營後街的秧歌
  班,把好消息告訴了白玉蓮。
  白玉蓮正為那天花瓣兒突然跑開的事體犯愁,怕她想不開尋短見,本想四處找找,又
  擔心睡在炕上的芒種,所以神不守舍地整天望著透亮的窗戶紙發愣。
  蔡仲恆帶回藥材的消息讓白玉蓮喜出望外,下炕要去廣育堂。玉亭說蔡仲恆去了鐵獅
  子胡同,她停住身形,慌得抓了玉亭的手,大淚珠子"撲通通"往下掉落。
  玉亭怕挨爹的罵,說了幾句話趕緊去食雜鋪打醋。
  白玉蓮在院裡轉圈圈,好不容易轉到日頭西沉,從炕上背出芒種放到小車裡,鎖門往
  廣育堂急奔。
  蔡仲恆回了藥鋪,正和幾個徒弟對這些天的賬目,見白玉蓮背著芒種進來,臉上立顯
  不悅之色。
  "蔡老闆,你……回來咧?"白玉蓮見他面色有變,一時不曉得說啥。
  "瓣兒哩?不是去你那兒咧?"蔡仲恆開門見山。
  "去過,又走咧。"白玉蓮說。
  "秀池說瓣兒想要回芒種,你……咋沒給哩?"蔡仲恆問。
  "芒種……不想跟她走。"白玉蓮沒敢說花瓣兒被休的事體。
  "一個活死人有啥想不想的,是你玩花招把瓣兒糊弄咧吧?"蔡仲恆有些生氣。
  "俺沒……"白玉蓮不敢頂嘴。
  "她去哪兒咧?秀池滿世界找咧一天一宿都沒有找著,肯定是你把她氣跑咧!秀池給
  俺發話,找不見瓣兒,芒種的病別想看!"蔡仲恆說得認真。
  "她……和俺說咧會兒話就走咧,俺也不曉得去哪兒咧,要不……俺去找她?"白玉
  蓮說著,背著芒種要往外走。
  "都說些啥?"蔡仲恆已聽秀池講了花瓣兒身子的事體,威嚴地問。
  "說……說她身子……有病的事體。"白玉蓮自知理虧。
  "啪!"
  蔡仲恆猛把桌子一拍,一腳跺在地上抖顫著手說不出話,半晌,痛苦地說:"白玉蓮,
  你這是往死裡逼她哩,你……你的心咋這麼毒狠?"
  白玉蓮委屈地道:"蔡老闆,俺……本不想說,是她引出話茬的。"
  蔡仲恆破口大罵:"你混蛋!找啥借口!她要回芒種你咋不給?你不讓她死,你是放
  不寬心哩!"
  白玉蓮"撲通"一聲背著芒種跪在地上,哭著說:"蔡老闆,你真……冤枉俺咧!"
  蔡仲恆氣得看也不看她,起身進了裡屋。
  白玉蓮沒想到事體弄到這種地步,心裡不由害怕起來。半晌,她聽裡屋沒有動靜,哀
  求著說:"蔡老闆,你……還給芒種看病不?"
  裡屋沒人應腔。
  白玉蓮不敢起身,硬跪著等他說話。
  一會兒,裡屋出來一個徒弟,手裡拿著幾包藥,不冷不熱地道:"看見咧不?藥早配
  制好咧,二十塊大洋。沒有,拿不動!"說罷,撩簾又進了屋。
  白玉蓮傻了,曉得蔡仲恆為花瓣兒翻了臉,也覺得遭了正兒八經的難,正想求他先賒
  藥後給錢,猛聽裡屋蔡仲恆冷冷地說:"三兒,今天不痛快,早點上門子,俺想歇咧。"
  白玉蓮聽出他的話音,臉紅得跟挨了巴掌一樣樣。
  裡屋出來一個徒弟,根本沒看跪在地上的白玉蓮,逕直走到門外,"嘩啦嘩啦"使勁
  插閂門板。
  白玉蓮無奈,咬牙關挺起身子背著芒種擠出門外。
  到哪兒討換、偷搶二十塊大洋哩?
  白玉蓮看著西天紅紅的雲霞,又看看車上活死人樣樣的芒種,一屁股坐在車轅上,全
  身散了骨架,哭得像個淚人。
  路上的行人認出她和芒種,圍攏過來,多事的媳婦們往地上啐口唾沫,罵了聲"活該"
  扭身離去,剩下幾個漢子"嘻嘻"看著她的淚臉,不住勁地咂巴嘴皮。
  6 
  白玉蓮並不在乎這些人的哄笑,她在想二十塊大洋的來路。
  忽地,她猛站起來,將圍觀的眾人嚇了一跳。她貓腰駕起車轅就往西邊的都府營後街
  走,身後是一片"嗷嗷"的起哄聲。
  到了秧歌班,白玉蓮二話不說把芒種背到炕上,從屋裡拿了剪子、錘子,返身掛鎖拉
  著小車又出了院門。她想起寶塔胡同,想起紅板櫃裡那幾張錢票,想起差點被"小七寸"糟
  蹋了才換出來的秧歌班的家當。
  想起那些家當,她心裡狂跳不止。那是師傅花五魁一輩子的心血,如今,她要把它賣
  給一直想吞滅了花家班的李鍋沿,換出蔡仲恆手裡的藥。
  白玉蓮曉得這是大逆不道。
  花五魁死了,她應該把它交給花瓣兒,讓花瓣兒重振花家班。可是,她要這麼做,芒
  種身上的毒就解不了。咋辦?白玉蓮想都不用想,她已見識了人們對她和芒種的態度,縱是
  全定州城的人都往她臉上吐唾沫又能咋樣?她只要芒種好利落!為了二十塊大洋,她寧願背
  上大逆不道的罪名。如果沒有這換錢的家當,如果沒有肚裡的娃娃,她自賣自身到西關的"倚
  香樓"都不會眨一下眼睛。
  她懷裡掖藏的剪子是準備扎王秉漢的。
  如果王秉漢不讓進門弄家當,她肯定用它直著戳進他的腔子,一來報毒芒種的仇,二
  來為那天在炕上受的侮辱。
  白玉蓮橫下一條心,拉小車邁大步進了原先的家。
  屋門緊鎖,不曉得王秉漢和那個閨女去了哪裡。
  白玉蓮拿出錘子對著新換的鎖頭一陣猛敲。
  鎖頭被震開,她直撲裡屋的紅板櫃,櫃裡空空的啥也沒有,她顧不上看屋裡是否換了
  新被褥和擺設,逕直又往南屋。
  秧歌班的家當軟塌塌摞在地上。
  白玉蓮的腿軟了軟,撲過去把亂在一塊兒的行頭扔到小車上。返身出屋的辰景,她想
  重新掛上鎖頭,可是鎖頭敲震得走了樣,根本不能再鎖。她胡亂把鎖頭用錘子敲了敲,湊合
  著插上鎖芯,拉著小車從小道回了秧歌班。
  小街筒子裡有風,白玉蓮覺出身子冰涼,原來衣裳早被急出的汗水澆透。
  她一路繞道從後街南頭過來。抬頭的辰景,猛見秧歌班一帶有片紅紅的火光,心裡驚
  慌間不由加緊了腳步。等走到近前,火光漸弱下來,胡同裡滿是拎著水桶的男人,而他們出
  來進去的正是秧歌班的院門。
  白玉蓮心裡暗叫一聲"老天爺",到胡同口扔下車便往院裡跑,沒顧上看大火燒到哪
  兒,雙手抖抖顫顫地打開鎖頭。
  屋裡的煙霧嗆死人,白玉蓮憋著一口氣摸到炕上的芒種,連抱帶拽拖出屋子。芒種還
  和平常一樣樣,閉著眼分不出死活,她跪爬在地上,聽他腔子裡還有"撲通撲通"的聲音,
  暗暗舒了一口長氣。
  火已經撲滅。有人告訴她,不曉得誰把乾柴在房門、窗戶下堆了一堆,火還沒大著起
  來的辰景被人發現,因為房挨房怕遭連累,大伙都來滅火,還把沒燒完的乾柴攏到了院牆根。
  人們漸漸散去,白玉蓮從胡同口拉回小車,又把房門、窗戶打開放煙。她怕芒種著涼,
  從屋裡抱出被褥直接鋪到地上,讓芒種躺著她的腿,然後望著煙熏火燎的房子犯了嘀咕。
  誰這麼心毒放火燒房哩?
  白玉蓮自認為在定州沒有仇人,就是王秉漢也不至於把她置於死地,不然,那天就不
  讓她站著走出來了。
  莫非是花瓣兒?
  除了花瓣兒,誰想報復她哩?
  白玉蓮咬了咬牙,一字一頓地說:"花瓣兒,你要不回芒種就想燒死他,俺偏讓他好
  好活下來!你的心再毒,架不住俺們命硬,咱們……走著瞧!"
  7 
  儘管"大白鵝"早就不在倚香樓做生意,她的名聲和倚香樓卻緊連在一個套環環裡。
  "大白鵝"死在白果樹底下之後,倚香樓莫名其妙地冷清起來。
  以往,來這裡玩的不光嫖客,有喝花酒的、抽大煙的,也有掏點小錢摸兩下酒酒解饞
  解悶的。如今,除了四零五散直奔婊子們襠裡那片軟處的嫖客,很少有人光顧。
  掌燈之後又過了兩頓飯的辰景,倚香樓來了一位戴瓜皮帽的少年。他像走了很遠的路,
  臉上一層厚厚的灰土,身上又寬又大的衣裳也不乾不淨。
  樓下大堂裡空空蕩蕩,沒人招呼。上了樓,少年四處看看,見十幾間房門都半開著,
  裡面透出光亮,不由湊過去細瞅。
  離他近的那間房子裡,一個最多十六七歲的紅衣女子,正坐在描龍繪鳳的木屏床上發
  愣。木屏床頂上垂著流蘇的四扇小屏,畫了不同姿勢瘋癲的裸光男女。
  少年看了身形一震,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音。
  紅衣女子猛然抬頭,二人四目相對。
  紅衣女子的笑臉像劈雷閃電樣樣地在臉上"刷"地打出來,邁步將他拉入房中,順手
  關了兩扇門。
  少年環視一下屋內,兩眼又斜睨了床上的錦被,乾咳一聲沒有說話。
  紅衣女子笑著問:"你頭一回上這地方來吧?"
  少年點點頭,啞著嗓子說:"管事的哩?"
  紅衣女子笑道:"咋?還先交錢?"
  "俺……是說樓下咋沒人?聽說這裡的保鏢可厲害哩!"
  紅衣女子坐在床上,神秘地說:"老闆讓山西的仨客人打咧,都到王家藥鋪去咧。你
  一、二、三、四想玩啥哩?要是玩得快,他們撞不上你,錢……俺就全裝下咧,快說哩!"
  少年疑惑地問:"啥叫一、二、三、四?"
  紅衣女子著急地道:"你還真是頭一回哩,一就是脫褲子在床沿上日完走人,二是只
  摸倆酒酒,三是全脫嘍在床上連酒酒帶襠裡隨你的便,四是論時論晌包宿,連飯也給你端到
  屋裡來。你玩哪個?"
  少年吞吞吐吐地說:"俺……還有別的事,玩一吧!"
  紅衣女子有點失望,兩手卻非常自然地解了腰帶,剛要後仰著脫褲子,雙腳突然下地,
  左手猛朝少年襠裡摸過來,嘴裡催促著說:"硬咧不?別讓俺撅半天,天氣怪涼的!"
  少年右腳一滑,躲開她的手。
  紅衣女子嘴裡小聲嘟囔著,往後仰倒的辰景把褲子脫到膝蓋上,蹺起了兩腿。
  少年並不脫自己的衣裳,而是突然伸手捫住她的軟處。
  興許尖尖的指甲劃痛了紅衣女子,她"哎喲"一聲驚叫,氣呼呼地說:"你咋用手往
  裡攪和哩?襠裡的東西不行?再用手俺可讓你另加錢咧!"
  少年愣怔半晌,手往衣裳上蹭蹭說:"起來吧,俺不喜歡你那兒的樣樣。"
  紅衣女子驚愕地坐起身,委屈著央求說:"你胡說,這裡還數俺歲數小襠裡緊巴哩。
  求你日??回吧,俺好幾天沒生意,家裡都揭不開鍋咧!"
  少年冷冷地道:"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紅衣女子站起來又央告說:"你沒日咋曉得不喜歡哩,俺……求你咧!"說著,顧不上
  提起褪到膝下的褲子,跳蹦著朝少年摟抱過來。
  少年沒料到她如此難纏,慌忙閃開身形,哪知撤身的辰景腳步快了些,頭上的瓜皮帽
  被屋裡橫拴的晾衣繩碰掉,"嘩"地摔下一條又粗又長的大辮子。
  "啊!你……是女的?"
  男人打扮的女子彎腰揀起帽子扣在頭上,開門躥了出去。
  "別跑,你還沒給錢哩---"
  紅衣女子在屋裡一邊繫腰帶一邊喊叫。
  8 
  那男人打扮的女子瘋了樣樣地往樓下跑,腳下一滑,竟從高高的樓梯上摔滾下來,"砰"
  地把頭撞在地上。她顧不得疼痛,跪爬起來跌撞出倚香樓的大門。
  車站廣場上的買賣行人稀稀拉拉,她剛想喘口氣,猛聽身後有急趕過來的腳步聲,嚇
  得撒腿又往南跑。這一跑不要緊,耳邊刮著"忽忽"的風聲,跑過瘟廟和大道觀,又從大道
  觀直奔城裡的十字街。無論咋瘋跑,耳朵底子裡一陣陣急趕的腳步聲不絕不斷。
  她被嚇蒙了,曉得被逮住絕沒好下場,於是,從城裡十字街沒頭沒腦地朝南城門下來,
  出城門往東拐,再往南過一座四尺寬的小木橋,最後,兩個高高的土堆攔住去路。
  她覺得心從腔子裡鑽出來,腿從腰身上斷下來,腳從腿肚子上爛下來,而鼻子裡卻不
  吸不呼,一個把持不住,癱軟在土堆旁邊。
  就在倒地的辰景,她忽地記起這兩個土堆,那是她爹和大爹的新墳,於是,撕心裂肺
  地哀嚎了一聲,閉了乾澀的眼睛。
  她心裡清楚,就在瘋跑的腳步裡,竟無意間破了定州城不焚香祭神不能到河南的"咒
  語"。破了"咒語"會招來血光之災,"災"在哪兒哩?她還不夠倒霉的?難道還有更大的"災"
  降臨?
  "爹呀!俺為啥是人群裡的稗子哩---"
  "娘,你把俺生成女兒身,為啥不讓俺做女人的事體哩---"
  "你們說句話?俺還是個女人不?俺是女人還是妖怪哩---"
  "你們咋不說話哩?俺還活不?俺以後咋著往下活哩---"
  她瘋癲著號啕大哭,哭著哭著,突然張開兩手朝自己的臉上輪番打來。
  "啪---"
  "啪---"
  "啪---"
  "啪---"
  清脆的聲音響徹在靜悄悄的墓地裡,"撲稜稜"驚起一群瞇睡在枯樹上的野雀。
  她把自己打傻了,把臉打得沒了知覺,又打胸脯和肚子。她聽著"通通"的聲
  音,感到從未有過的解氣,打著打著,兩手軟耷下來,腔子裡一口甜腥腥的血湯子噴瀉而出。
  "爹,你讓俺陪你不?俺曉得你不歡喜,是俺沒出息,沒把花家班重振起來。俺咋振
  哩?沒有行頭家當,沒有鑼鼓傢伙,誰看個妖怪在台上唱戲哩?你死前只想著傳芒種《王媽
  媽說媒》,咋不念想著傳俺《安兒送米》哩?要傳俺這台聖戲,俺說不定能重振起秧歌班哩!
  如今說啥也晚咧,讓李家班歡喜吧,讓白玉蓮歡喜吧,俺沒能沒耐啥也幹不成咧!俺不埋怨
  芒種,全是俺的錯。老天爺,你收嘍俺這個不成人的妖怪吧,爹呀,你收嘍你這個沒有出息
  的閨女吧---"
  她哭罷說罷,身形猛站起來往石碑上撞去。可是,她的腿早沒了力道,身形躥起來的
  辰景,又趴摔在地上。
  "呼---"
  墓地裡刮起一陣羅圈旋風。
  "老……老闆,你……教俺唱戲不?"
  陡地,她身後響起一個結結巴巴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友善和茫然,帶著小心翼翼討好的樣樣,像貼著墳頭游過來的一條蛇,直
  撞她的心底。
  她驚駭地回頭,見一個瘦高瘦高的身影,披散著頭髮站在五步遠的地方,身邊是一隻
  高高大大的白狗。
  "啊?你……"她驚恐萬分,忽地念想起那天在衙門口見過這個傻子,只是不曉得他
  為啥突然出現在這裡。
  傻子搖晃著腦袋,張開雙手"嘿嘿"笑著向她走過來:"俺……想……唱戲哩!"
  她心裡害怕至極,挪動著嚇散了架的身子向後磨蹭,剛要喊叫,耳朵底子裡聽到河北
  岸一個遙遠的聲音。
  "叭勾---"
  她一愣神的辰景,爆豆樣樣的聲音突然瀰漫開來。
  兩個人連同整片黑黝黝的墓地,被包裹得嚴嚴實實。
  第十八章
  傻子一步步逼過來,花瓣兒手裡的攮子重如千斤,咋也抬不起胳膊,直到他的
  雙手探過來碰到酒酒,她的手才緩緩往前伸。手慢攮子快,借了傻子向前撲的力道,攮子輕
  易刺進肚子。
  1 
  不知不覺間,南天上跑來一彎瘦眉窄骨的月亮。
  它佝僂著身子,像是被誰割下扔到冒天雲裡的一隻耳朵,帶著清冽冽的疼痛,又把密
  密匝匝、十響一"咕咚"(註:俗語,指當地按十個小炮一個大炮的順序編在一起的爆竹)
  樣樣的槍炮聲聽了一宿。
  花瓣兒坐在一間破爛不堪的小廟前,那些遙遠而又模糊的動靜隔著護城河水傳過來,
  飄飄悠悠得讓她恍惚,活像在十里以下的陰間,聽地皮上的人們過歡喜年景。
  她曉得又來了戰事,不免牽掛起秀池和翠蛾,想過河去城裡看看,又怕冷不丁
  鑽出一顆飛子把自己送入陰曹地府。她腦子裡閃回著上次躲在地洞裡的景致,那個辰景人都
  全著,跟現在孤零零的一個人相比,恍如隔世。
  天還沒亮,花瓣兒身上有些力氣,站起身來圍著小廟轉了一圈。這裡至少離那片墓地
  有三四里地,因為傻子抱著通身癱軟的她走了足有兩頓飯的功夫。
  從傻子輕輕把她放在地上的樣樣看,似乎沒有惡意,但他沒說一句話卻轉身奔了正西。
  正西黝黑一片,不曉得是墓地還是樹林。
  槍聲依舊,偶爾夾雜著的大炮轟鳴密起來。
  花瓣兒腦子裡念想著城裡的房子院牆被炸得塵土飛揚的景致,念想著人們胳膊腿兒被
  炸得橫飛的景致,恨透了這個不讓人好好活著的世道。
  "嚓嚓嚓嚓……"
  花瓣兒耳朵底子裡聽到零碎的腳步聲,不由扭頭往西望去。
  正西那片黑黝黝的陰影裡,晃晃悠悠跑出一個披著滿頭銀髮,比常人高出半截身子的
  巨人。
  花瓣兒嚇得魂飛魄散,腿腳哆嗦著想跑,還沒跑出多遠,那巨人已堵在她的前頭。花
  瓣兒大著膽子瞅了一眼,提揪著的心放鬆下來。哪裡是啥巨人,而是一個滿頭銀髮又看不出
  歲數的女人,騎坐在相貌英俊卻目光呆滯的傻子肩膀上。
  傻子笑嘻嘻地看著她,腰裡別著的兩個物什甚是扎眼。一是珵明瓦亮的嗩吶,一是寒
  光閃閃的攮子。
  花瓣兒乍一見那把攮子,心裡便是一驚,猜出他是翠蛾說起的那個攮死爹的傻子。
  "娘,她……她還沒走哩!"傻子口舌不清,語聲卻很歡喜。
  "你是誰家的閨女,咋跑到這兒來哩?爹娘老子著急不?受人欺負還是闖禍咧?"滿
  頭銀髮的女人沒理傻子,一連串問起了花瓣兒。
  "俺……俺男人跟別的女人好咧,俺一賭氣就……就跑出來咧!"花瓣兒不曉得她的
  底細,不敢說實話。
  "變心的男人就該殺!你沒殺嘍他們?"那女人突然一聲怒喝,眼裡陡地射出一股毒
  火,將花瓣兒嚇了一跳。
  "俺……俺不敢下手!"花瓣兒信口說道。
  "殺人的法子多著哩,下毒!往吃食裡下毒!誰變心就讓誰不得好死!"那女人恨恨
  地高聲尖叫。
  花瓣兒嚇了一身雞皮疙瘩,同時也揭開了心裡的傷疤。想到芒種活死人的樣樣,淚水
  湧出眼眶。
  "看你面善心軟的樣樣,就是個沒能沒耐的窩囊蛋。咋著?還想搶回男人不?你碰上
  俺算是碰上了報仇雪恨的神咧!走吧,這兒有啥好呆的,跟俺回家,俺給你出出主意。"
  "你們……住在這兒?"花瓣兒不敢跟她走。
  "咋?還真信他們的咒語?哪兒都是人呆的地界,連鬼門關裡都是,別怕,安兒可乖
  哩!"
  "誰……是安兒?"花瓣兒被她說得糊塗。
  "他唄!這是俺七歲的安兒,俺是他抱嘍屈的娘親,這些年要不是他給俺掙換飯食,
  早就餓死咧!"那女人疼愛地摸摸傻子的頭。
  "俺……是送米的安兒哩!"傻子嘻嘻笑著說。
  "安兒是戲裡的人,咋是他哩?"花瓣兒脫口而出。
  "走吧,到嘍家你就曉得咧!"那女人說著,示意傻子往西走。
  不曉得為啥,花瓣兒居然聽了她的話,相跟著奔了正西,那只白狗活像她隨時
  要跑樣樣地斷著後路,爪子下沒有一點聲音。
  2 
  約摸半頓飯的辰景,三人進了一片歪七扭八的柳樹林。柳林深處,有一座不曉得哪年
  哪月廢棄的破磚窯,雖不算大,卻篷著柴草頂子能睡覺容身。
  傻子跪下將那女人慢慢放在窯裡的草苫上,花瓣兒這才看出,她的兩腿只剩下細桿桿
  插在褲管裡。
  那女人拍拍地下的柴草說:"別嫌這裡髒破,俺在這兒過咧十幾年咧!"
  花瓣兒心驚膽戰地走進來,看到地上放著一條破麻袋,裡面是些綁笤帚的家什,疑惑
  地問:"他的?"
  那女人說:"這能養活倆人哩,你來嘍,就得養活仨人咧!"
  外面,傻子跟白狗跳竄著玩耍,耍到歡喜處,嘴裡居然能哼幾句不成調的大秧歌,可
  是張開嘴的辰景,嘴角里又粘又白的口水流出來,在空中甩成一道奇形怪狀的彎彎。
  花瓣兒看了想吐,強壓住噁心說:"安兒長得倒挺俊的。"
  那女人笑笑說:"他爹不難看,他長得當然俊咧。哪天俺洗把臉讓你看,俺也長得不
  賴哩!"
  花瓣兒信口說:"他唱的啥哩?俺聽不詳實。"
  那女人笑笑說:"《安兒送米》。"
  花瓣兒大吃一驚:"這……這戲失傳多年咧,你……你咋會哩?"
  那女人的眼皮抖顫幾下,澀聲道:"他爹唱秧歌,俺聽多嘍就會咧,俺教的。"
  花瓣兒又問:"戲長不?好學不?"
  那女人思忖片刻,抬起頭看了看天,歎著氣說:"聖戲不見得長,十天半月就全學會
  咧,俺就是那個工夫記住的。"
  花瓣兒脫口道:"你教俺不?俺想學哩!"
  那女人"忽"地陰沉下臉,盯著花瓣兒說:"你是秧歌班的?姓啥?"
  花瓣兒曉得早年間秧歌班的派別之爭,生怕說出她忌恨的姓氏,隨口道:"俺姓張,
  跟娘後嫁到定州來的。"
  那女人緩了臉色說:"誰要學成它,誰就能出大名哩!俺教你,你咋謝俺?"
  花瓣兒恭敬地說:"俺拜你為師吧,以後伺候著你!"
  那女人笑笑說:"你認俺當乾娘吧!當嘍俺的閨女,俺教你聖戲,你只要幫俺做一件
  事體。"
  花瓣兒問:"啥事體?"
  那女人說:"你先應下,發個毒誓。"
  花瓣兒想都沒想,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嘴裡甜甜地說:"娘,不管啥事體,俺一
  學會《安兒送米》,就去給你辦哩!"
  那女人笑了笑,眼睛瞇縫半晌,忽然張開,射出一股子怨毒之氣。
  花瓣兒只顧歡喜,並沒看到她的眼珠子,著急地問:"娘,你啥辰景教哩,俺想早點
  學。"
  那女人看看外邊玩耍的傻子,悄聲說:"別看他跟狗玩得歡,心裡賊著哩,聽見有人
  唱戲就邁不動腿咧,得先把他哄到別處去,要不,他算讓你不得安生。"
  她的話音剛落,傻子突然停住身形,朝磚窯裡撅著嘴說:"俺……也學戲哩,要不……
  俺下……下大雨!"說著,把褲子褪到腳踝,用手指夾著襠裡的物什"嘩"地撒出一脬熱尿。
  花瓣兒臉一紅,慌忙扭過頭去,鼻子裡聞到一股臊味。
  那女人不惱不怒,反而笑道:"你真有本事,把俺們臭壞咧,這還咋唱哩?俺睡覺覺
  咧!"說著,閉眼睛假裝睡著,鼻子裡還有鼾聲。
  傻子奇怪地望著花瓣兒,模糊不清地說:"你……咋不睡哩?出來玩不?玩娶媳婦的。"
  花瓣兒見他眼神非常異樣,慌忙也閉了眼睛。
  傻子愣怔片刻覺得無趣,嘟嘟囔囔領著白狗往柳林深處走去。
  估摸著他走遠,那女人睜開眼睛歎了口氣說:"唉!他要像人家安兒那麼聰明多好哩,
  可惜這副相貌咧,不然,秧歌又得出個名角哩!"
  花瓣兒不曉得二人的底細,不便多問,更不敢透露自己曉得他是攮死爹的兇手,陪著
  她惋惜地說:"是哩,看他長得多俊,真是可惜咧!"
  那女人說:"你算是來對咧,《安兒送米》俺要不傳就絕在人間咧。曉得不?秧歌班規
  矩大,瞎咧好多戲,誤咧好多人哩!"
  花瓣兒沒說話,讚許地點點頭。
  那女人往後攏攏滿頭銀髮,眼裡閃著光彩說:"聽人講過這齣戲不?這是秧歌戲裡最
  有名的孝節戲,是祖師爺蘇東坡親手寫的哩。說的是七歲的安兒孝敬他娘的事體。安兒他娘
  讓聽嘍閒話的婆婆轟趕出去咧,沒處安身躲在一家尼姑庵裡。七歲的安兒想念親娘,怕她挨
  餓,每天偷著在自己的飯食裡餘下些米粒,裝在口袋裡逃學送到尼姑庵。他娘怕米是偷來的,
  不但不吃還教安兒咋樣做個仁義的好人,讓他早點回家,怕他奶奶著急。安兒想和娘多呆會
  兒哩,出庵故意把面口袋踩破,他娘怕他回去挨打,有心縫上口袋,又怕讓婆婆看出她的針
  線活兒,只好求庵裡的師傅代縫。唉!兒是聰明孝敬的兒,娘是大仁大義的娘,想當年唱這
  出戲的辰景,台下哪回不是哭倒一片?心軟的跟受過婆婆窩憋氣的媳婦,好幾回都哭死過去
  哩!"
  還沒聽那女人唱,單是講個大概,花瓣兒腔子裡便一鼓一鼓的,眼睫毛濕得發沉。
  那女人沒看花瓣兒,把一頭銀髮甩在腦後,仰臉望了窯外的天,臉上閃著孩童樣樣的
  天真與憂愁,眼裡縱橫著兩行熱淚,捏嗓子念道:
  俺乃七歲安兒,自老娘被奶奶趕出門去常常掛心。那一天,尼姑前來化緣,她言說老
  娘現在她的庵中,俺不知真假,今天瞞著奶奶探望一遭,就此前往。(唱)安兒一陣好傷情,
  想起老娘淚珠盈。連把奶奶來埋怨,埋怨奶奶心不公。無故將俺娘趕出去,母子活離各西東。
  就打老娘趕出外,狠心的奶奶才把米來供。一天供俺一升米,十天供俺米十升。俺當吃一碗
  吃半碗,當吃一升吃半升。一個月積攢一斗米,今天逃學到庵中。拴住口袋背起來,來到雙
  陽岔路口,撲通栽倒地溜平。(哭介)背俺也背不動,動一動渾身疼,俺那難見面的老娘呀
  ---
  3 
  花瓣兒是個聰明人,雖不像花五魁有過耳不忘的本事,那女人說唱個三遍兩遍,也能
  記得差不多。只是教戲學戲的辰景不多,傻子耳朵底子裡不能聽戲,聽見動靜就嗚裡哇啦地
  亂唱一通。每日,那女人都是好說歹說哄勸他到柳樹林裡和白狗玩耍,然後趕緊跟花瓣兒對
  道白和唱詞。
  花瓣兒絕沒想到,她這一跑居然跑出個《安兒送米》。算算這半年多發生的事體,不
  是爹被人冤枉致死,就是芒種和白玉蓮勾搭成奸,落個活死人的下場,再就是自己在大牢裡
  受罪。哪一樁哪一件不是淒淒慘慘到了絕境?她本是不想活了,《安兒送米》又給了她活下
  來的勇氣和樂趣,況且這出聖戲是每一個唱秧歌的夢寐以求的,她也算是遇到了一回絕處逢
  生。
  《安兒送米》本是三人演的戲,戲裡有安兒、三娘和尼姑。起初,花瓣兒聽著那女人
  沙啞的嗓音有些彆扭,聽久了反倒覺得她的唱功如果沒有自小拜師學藝,根本唱不出那秧歌
  的醇厚味道,就連一角三唱的功夫,也不是十年八年能學來的。
  起先的三四天,河北岸還有零零散散的槍聲。到後來,不曉得是沒有槍聲,還是花瓣
  兒學得入迷,腦子裡除了七歲的安兒,窮困挨餓的三娘,還有那個好心腸的尼姑,竟忘了日
  出日落、月隱月現。
  這天晌午,那女人見花瓣兒將戲文全部唱會記熟,特意囑咐她在磚窯外連了身段演練
  一遍,自己讓傻子背著去外面曬太陽。
  花瓣兒沒多尋思他倆去哪裡,只顧如癡如醉地換著角兒唱,等到太陽西沉的辰景,兩
  人歡歡喜喜回來,傻子手裡拎著兩隻野兔,那女人也洗了頭髮和臉。
  原來那女人臉上有厚厚一層油泥,根本看不清模樣,如今再一細看,居然彎眉細目長
  得極是排場。
  "娘,你年輕的辰景是個好人兒哩!"花瓣兒歡喜地說。
  "閨女嘴真甜,再好也比不上你哩!"那女人也很高興。
  這些天,花瓣兒口口聲聲叫著娘親。因為這個稱呼,她對攮死爹的這個傻子也沒了多
  少戒備。花瓣兒心裡奇怪,是誰也沒法兒跟瘋傻的人鬥氣?還是對那女人傳下《安兒送米》
  心裡存了感激?
  那女人笑了笑又說:"啥也架不住年紀哩,哪像你長得水秀靈光的,誰見嘍誰歡喜!"
  花瓣兒看著她慈祥的笑樣樣,心裡忽悠一下,覺得她真有點像沒見過面的娘親,伸手
  將大辮子上的紅頭繩解下來,蹲身子替她挽攏了披散的白髮。
  那女人不好意思地說:"准像個老妖怪!"
  花瓣兒笑著說:"像個善面菩薩哩!"
  那女人恍惚地道:"當年,安兒他爹最願意摸俺又粗又長的大辮子咧……"
  花瓣兒見她欲言又止,忙問:"娘,他咋把你們扔下咧?你的腿咋落成這哩?還有安
  兒,怪好的相貌咋……"
  那女人淒慘一笑,慢悠悠地說:"閨女,曉得這些天娘啥都沒說不?就等你學成這天
  哩!如今你都會咧,安兒抓咧兩隻兔子,一會兒讓他開剝烤熟歡歡喜喜吃頓散伙飯。俺還有
  瓶陳釀哩,從祁州帶過來多少年沒動過,今兒咱們喝個一醉方休,娘把憋堵半輩子的話說給
  你聽哩!"
  花瓣兒見她說得動情,拉了她的手一鬆一緊地磨蹭著,念想著她傳戲的恩德,不覺也
  是一陣傷心。
  傻子的攮子快,開剝兔子的手法也熟,兩人說話的辰景,兩隻裸光光的兔子已經血淋
  淋倒掛在支好的木棍上。
  天黑下來,磚窯外飄著烤兔肉的香味。
  這些天,花瓣兒隨他們吃的全是硬邦邦的紅薯面和高粱面摻在一起的餅子,乍聞到肉
  香,舌頭根子底下止不住滲口水。
  酒是上好的祁州陳釀。
  那女人打開木塞聞了聞,搖著頭說:"俺以為這輩子也沒機會喝它咧,老天有
  眼,你來咧,咱倆喝嘍它,娘也就沒心事咧!"
  花瓣兒疑惑地問:"為啥哩?"
  那女人傷感地道:"這輩子還沒沾過酒哩,不曉得它是啥滋味,都說酒後吐真言,今
  兒俺要試試。"
  花瓣兒在翠蛾家醉過一回,曉得它的厲害,看到那女人"嘩嘩"把酒倒在兩隻碗裡,
  有心說不敢喝,又怕傷了她的心。
  花瓣兒看著望了酒發愣的傻子說:"你喝點不?"
  傻子聽完,伸手就要端酒碗,那女人一聲呵斥,嚇得他急忙把手縮回。
  "不能讓他喝,有一回從河北邊回來喝點酒,整個人都瘋咧,俺罵她一句,把俺打得
  肋條差點兒斷兩截哩!"那女人歎著氣說。
  花瓣兒看了看他,發現他眼裡的失望,沒有說話。
  那女人探手擰下一隻兔後腿遞給花瓣兒,卻將一小片兔肚皮給了傻子。花瓣兒見他可
  憐,慌忙把兔腿給了他。傻子"嘻嘻"一笑,見那女人沒有阻攔,放心地啃咬起來。
  酒勁好大,花瓣兒抿著嘴喝,抿來抿去,還是抿得舌根發麻,頭暈得昏沉,臉上"忽
  忽"著了火。
  4 
  那女人低著頭喝,酒量似乎不小,等碗裡只剩底底的辰景,猛地抬起頭來看著花瓣兒。
  花瓣兒嚇了一跳,藉著磚窯裡那盞豆大的油燈芯,那女人的臉更紅,眼裡全是淚光光
  的酒花。
  "娘,你……想跟俺說啥……心裡話哩?"
  花瓣兒說著,見傻子早把兔腿吃完傻愣愣地看著,又把另一隻兔腿擰下來遞給他。
  傻子朝她"嘻嘻"一笑,眼珠子再不離她紅撲撲的臉。
  那女人歎了口氣,恍惚地道:"曉得不?十八年前,俺……也是你這個樣樣的俊俏,
  有個……心尖尖上的人,俺們都在秧歌班,他還是俺的師弟哩,俺一心盼著伺候他一輩子。
  本來他答應得好好的,偏偏碰上俺那喜歡學戲的乾妹子,要跟俺一刀兩斷。他成親的頭兩天,
  俺心裡難受得飛天不落地,不顧丟人現眼到他家大鬧一頓,還對俺那乾妹子說咧一句……比
  針尖還獨斷的話語。"
  "啥……話哩?"
  那女人哭了,難過地說:"俺跟她說,你嫁給他也行,俺……給你倆四年的光陰,四
  年後的這天,你上哪兒俺不管,俺要他娶嘍俺!"
  花瓣兒驚訝地問:"四年以後哩?"
  那女人啜泣著說:"俺……一時氣瘋才那麼說的。一個是俺的心上人,一個是俺的干
  妹子,俺……哪能那麼做哩!想想那辰景俺也傻糊塗咧,總覺著天不轉地不動咧,發嘍狠地
  往絕處想,就在他成親的頭天夜裡,俺把他叫到……一家飯鋪裡,他心裡也難過,喝醉咧,
  回家的路上,俺……嚇唬他,說要在他成親的那天上吊死嘍,除非……"
  花瓣兒脫口問道:"除非……咋樣?"
  那女人端碗嚥了口酒,渾身打個激靈,痛苦地道:"俺……那會兒就是傻哩,咋會想
  出那麼個絕念頭哩?俺說……除非讓俺成一回你的女人,也不枉……俺喜歡你一回,你要答
  應,再也不讓你們……心煩咧!"
  花瓣兒難過地說:"娘,你咋這麼傻哩?"
  那女人苦笑著道:"他心裡對俺愧歉,又喝多咧,架不住俺……往他身上蹭偎,
  在河堤上……俺這女兒身子就讓他日咧!"
  花瓣兒本想問她後來的事體,可是心裡替她難受,悶頭抿了口酒,沉默不語。
  那女人喝了口酒說:"不想聽咧?還早哩。俺沒想到有了喜,一個大閨女咋能……生
  娃娃哩?別人不笑話,爹還不把俺打死?俺偷偷跑到祁州的三姨家把……娃娃生咧。六個月
  上,俺把娃娃……放在祁州又回來,裝得跟沒事人樣樣的。哪想到俺那乾妹子心裡記著那句
  話,成親四年頭上托人叫俺去一趟,非要把男人讓給俺,說她有病瞞著哩,得的肺癆經常吐
  血塊子,讓俺替她接著伺候這一家子。俺說啥也不,她跪下給俺磕頭,一口血噴出來濺咧俺
  一身,快嚥氣的辰景,她才說預先吃咧點豆腐的鹵。俺當時嚇壞咧,因為有那句話墊底,怕
  人以為是俺下的手,慌得亂咧方寸,瘋跑出門叫救命先生,一頭正碰上他進家。"
  花瓣兒皺了眉說:"他以為是你下的毒不?"
  那女人慘笑道:"那還有跑?他心裡恨俺,黑燈瞎火的到俺家砍俺的人頭,俺膽小沒
  在家,可憐俺家大小五口,都做替死鬼咧!"
  花瓣兒驚得半天說不出話,半晌,抖顫著嘴唇說:"他……他咋這麼狠哩?"
  那女人突然抬起頭來,望著磚窯外的月亮說:"這就是冤孽!俺有心跟他說實情,可
  是他咋能信哩?俺剛露面沒說話,他就得先把俺剁嘍。俺一死,誰管顧孩子哩?到如今十八
  年咧,俺守著他給俺留的這個傻子,不敢到河北一步,俺也沒告官,咋說家人也死咧,再說……
  念想起他給過俺一回歡喜,不願意讓他蹲大牢哩!"
  那女人說完,低下頭再不言語。
  花瓣兒看了她的樣樣,哽咽著說:"娘,你……真是個苦命人哩!"
  傻子見那女人半晌低頭不語,"蹭"地躥起身形,將花瓣兒面前的小半碗酒端起來吞
  進嘴裡,往下嚥的辰景,通身打了個舒服的激靈。
  那女人聽花瓣兒說得動情,緩緩端起酒碗又猛喝一口,醉醺醺地說:"你……真是個
  好閨女哩!曉得不?說出窩憋了十幾年的話,恩情也就一風吹咧,俺心裡敞亮啊,敞亮啊-
  --"
  花瓣兒歡喜地說:"娘,跟俺回河北邊吧,俺伺候你下半輩子哩!"
  那女人搖搖頭,"刷"地變下臉道:"俺跟他的恩情一斷,仇恨就開始咧!他不問青紅
  皂白殺俺一家老少五口這是一,俺在祁州為他生娃娃落下毛病,兩條腿成個細桿桿是二,他
  守著閨女歡喜,俺守著傻子傷心是三,他說不定又有嘍女人過光景,俺在這陰間半死不活地
  躲他是四……"
  那女人激動地說不下去。
  花瓣兒心疼地勸道:"娘,事體過去多少年咧,咋著恩情也比仇恨好哩,別在心裡放
  咧。"
  那女人恨恨地仰天叫道:"一個人就算好好活著,能歡歡喜喜幾年?可他讓俺白白瞎
  荒咧一輩子呀!不殺他,對不住俺這半死不活的性命,不殺他,對不住他留下的這個呆傻渾
  愣的廢物!"
  花瓣兒驚出一身熱汗,看著她噴著毒火的眼珠子,腔子裡也覺得有啥東西鼓蕩樣樣地
  呼吸狂亂起來。為她感慨的辰景,一把扯開了自己的脖領子。
  "大……酒酒,大酒酒!"
  傻子忽地歡喜著嚷叫。
  花瓣兒見他死盯著自己,低頭一看,原來小褂被扯得敞開,露出了白白的半截子胸脯。
  她不由臉一紅,急忙掩上懷,狠瞪了他一眼。
  傻子根本沒有理會,依舊讓眼珠子發直。
  那女人忽然開心一笑,盯著花瓣兒紅撲撲的臉蛋,淡淡地說:"娘讓你殺嘍他,殺嘍
  他的閨女!"
  花瓣兒見她把這句話說得那麼隨意,嚇得耳朵底子裡"轟"地爆響,兩手抖顫著不曉
  得往哪兒擱放。
  "咋?你不敢?"
  "娘,俺……"
  "應下的話不能不算,你得還娘傳你《安兒送米》的恩情。"
  "娘,別的行,俺不敢……殺人。"
  "知恩不報,天打雷劈,你不怕遭報應?"
  "……"
  "聽娘的話,殺嘍他,殺嘍他的閨女!殺嘍他倆,娘還虧三條人命哩!"
  "他……是誰?"
  "花、五、魁!"
  5 
  花瓣兒覺得正腦袋頂上炸開一個霹靂。
  她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被仇恨逼瘋癲的女人,就是爹一直不願意提起的那個李紅兒。
  花瓣兒"騰"地站起身形,覺得天旋地轉,晃著身子脫口叫道:"你胡說,俺爹根本
  沒有殺過人---"
  "你爹?"那女人也一時愣住。
  花瓣兒情知說走了嘴,身形往外磨蹭。
  "你……你是花瓣兒?那個一尺長的花瓣兒?"藉著昏黃的燈光,那女人的眼神一片
  渾濁。
  "俺就是花瓣兒,你冤枉俺爹,他根本沒有殺過人,再說……再說他也早死咧,俺還
  想替他報仇哩!"花瓣兒往後退著說。
  "他……他死咧?"
  "就是讓這個傻子用攮子攮死的!"
  "你說啥?哈哈哈哈!這是報應,正兒八經的報應!"那女人一陣狂笑。
  "他早死咧你還想殺他,俺爹咋咧,奉軍殺嘍晉軍殺,為啥你們誰都不放過他哩!
  你……你的心太歹毒咧!"花瓣兒淚流滿面。
  "活該,這是天定的劫數,這是他背信棄義的報應!可惜俺沒親手弄死他,解不了俺
  心中的切齒之恨。他死咧,你還沒死哩!俺要刨嘍你們花家的秧,除嘍你們花家的根!"
  "傻子也姓花,你咋不殺他?"
  "他……他算不上一個人,俺要殺的是你!"
  那女人說著,猛地探身子抓住花瓣兒的腳踝。
  花瓣兒嚇得魂飛膽散卻不敢用腳踹她,慌忙彎腰用手使勁掰她的腕子。
  那女人鬆了花瓣兒的腳踝,一把揪住她的脖領子往懷裡帶。花瓣兒猛地掙脫,衣襟被
  扯得大開。
  "嘻嘻嘻嘻,大酒酒,大酒酒……"傻子快活地大喊。
  "嗚汪---"
  "嗚汪---"
  大白狗聽見磚窯裡有動靜,忽地躥到近前狂叫。
  花瓣兒踉踉蹌蹌往窯外跑,沒跑幾步,大白狗"忽"地撲過來,張嘴叼住她的腳後跟。
  她疼得一聲哀叫,跌倒在地。
  傻子沾酒就醉,搖晃著腿腳出來,跪在花瓣兒跟前,"嘻嘻"笑著說:"俺……要摸大
  酒酒,俺要娶……娶媳婦哩!"說著,把自己的小褂脫下又要脫褲子。
  花瓣兒簡直嚇破了膽,爬起來要跑,被傻子一把拽倒。
  "安兒,攮子哩?你那攮子哩?殺嘍她,殺嘍她給娘報仇解氣!"那女人往外爬著狂
  叫。
  傻子扳過花瓣兒的身子,死死盯著她敞開的胸脯,跟沒有聽見一樣樣。
  "畜生,你敢不聽娘的話,下雨打雷要劈死你哩!"那女人狂叫著爬出磚窯口。
  花瓣兒曉得那女人爬過來自己就得死,急得腦子裡轟轟亂響。
  傻子死盯著花瓣兒的胸脯,愣得活像木頭橛子。
  "畜生,你給娘殺嘍她!殺她、日她、把她一寸寸剁嘍、割嘍---"那女人越爬越
  近,見傻子無動於衷,急得劈手掄過來半截子燒兔子肉的木棍。
  "啊---"
  木棍不偏不倚砸在傻子頭上。
  "日……你娘哩!"傻子回頭一聲臭罵。
  "畜生,你糊塗咧?又偷著喝酒咧是不?她是你的仇人,你殺嘍她哩---"那女人
  有些絕望。
  "俺……不,俺要……大酒酒,俺要娶……媳婦哩!"傻子說著,伸手朝花瓣兒的胸
  脯摸來。
  花瓣兒真的急瘋了,劈手抓住他的手捂在一隻酒酒上,嘴裡噴著熱氣央告說:
  "安……安兒,別聽她的,她是壞人,要殺……殺就殺她,殺嘍她俺讓你摸酒酒……"
  "真……真的?"
  "真……真的,天天讓你摸著……睡覺覺哩!"
  傻子忽地扭頭看著那女人,眼神有些兇惡。
  "畜生啊,你真渾咧---"
  那女人絕望透頂,摸到地上的棍子又朝他打來,"啪"地甩上他的後背。
  傻子怒不可遏,"騰"地躥起來,抬腳向她踹去。
  大白狗極通人性,就在傻子起身的辰景,"嗖"地撲過來叼住他的腿肚子,再不鬆口。
  傻子跌在地上一聲疼叫,出手掏出腰裡的攮子向白狗攮去。
  "嗷---"
  白狗脖子裡噴出一道血線,四腿抽搐著摔在地上。
  那女人見他完全迷失了心性,絕望地哭嚎:"畜生啊,你咋瘋癲成這樣哩,娘……娘
  不讓你活咧---"說著,抓起地上的棍子又向他後背掄來。
  "啪---"
  焦朽的木棍斷成兩截。
  傻子一聲慘叫,被脊背上的疼痛激怒,"騰"地站起身來,瘋狂地向她沒頭沒腦地踹
  去。
  花瓣兒躺在地上看得心驚肉跳。她看著他的腳一下下重重落到那女人的腦袋、胸脯和
  兩根細桿桿的腿上,耳中傳來"卡卡"的聲響,不曉得被踹斷的是腿骨還是肋條。
  那女人一聲沒吭,七竅流血癱在地上。
  "嚷?嚷?你還嚷?咋……不嚷咧?"
  傻子用腳踢了踢她,見沒有反應,猛地脫下褲子,用手捏攥著襠裡的物什朝花瓣兒撲
  過來。
  花瓣兒見他瘋醉成這個樣樣,心裡曉得躲不過一劫,絕望間腦子"嗡嗡"亂響,身上
  猛地卻有了些力氣,就在他撲下來的辰景,抬起右腿朝他的襠裡踹去。
  傻子被踹個正著,怪叫著蹲在地上。
  花瓣兒跪爬起來要跑,沒跑幾步,又被怪叫著的傻子拽住胳膊掄倒在地。她急紅了眼,
  低頭想在地上找個防身之物,突然看到被他扔下的嗩吶,慌忙抓在手裡。
  傻子一步步逼過來,花瓣兒一步步向後退,退著退著,覺出腳下一疼,心裡陡然湧上
  一股密不透風的殺機。因為她感覺得到,腳下踩住的是那把寒光閃閃的攮子。
  花瓣兒扔了嗩吶,猛然蹲下身,把它抓在手裡。
  "傻子,你……要不往前走,俺就不殺你,也不報……你攮死俺爹的仇咧。你要再往
  前走一步,俺……俺就殺嘍你!"花瓣兒的身形定住,嘴唇抖顫著說。
  傻子彷彿沒聽見,往前走了三步。
  花瓣兒覺得手裡的攮子重如千斤,咋也抬不起胳膊,直到他的雙手探過來碰到酒酒,
  她的手才緩緩往前伸。
  手慢攮子快,借了傻子向前撲的力道,攮子輕易刺進肚子。
  "唉呀---"
  花瓣兒聽著那聲慘叫,猛地念想起爹被攮死的景致。她的牙關還沒咬緊,手裡的攮子
  已在他肚子裡進進出出了三回。
  傻子裸光光的身形倒下去,再沒吭氣。
  花瓣兒的手抖顫著往下淌血。
  "呼---"
  磚窯前刮起一陣有頭無尾的旋風,將地上的碎樹葉子捲上半空。
  傻子扔在地上的小褂想飛,往上蹦躥幾下,再也借不上風力,癱在那女人身邊。
  花瓣兒邁了沒根底的腳步朝那女人走過來。那女人七竅流的血在臉上劃著橫七豎八的
  道道,早沒了氣息。
  花瓣兒不忍再看,念想著她對爹的仇恨,念想著她十幾年的罪受,念想著傳《安兒送
  米》的恩德,腿軟了軟,朝她磕了三個響頭,一悠一顫地向北走去。
  墓地裡一片花白,她看著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墳墓,覺得活像走在陰間的夢裡。走
  著走著,腦子裡糊塗起來,心裡分辨不出陰間和陽間究竟有啥不同。
  6 
  掰著手指頭算算,花瓣兒十三天沒有露過面。
  這些天,翠蛾整日整夜沒有合過多少眼。她和秀池沒別的事體,除了草場胡同和鐵獅
  子胡同一南一北地來回跑騰,就是到城北、城南和城東的城牆根子底下轉悠。她們覺得花瓣
  兒不是尋了短見,就是遭了歹人的暗算。
  翠蛾不敢去城西,打回來的奉軍大隊人馬全駐紮在車站附近。好在秀池終於見到毛大
  順和蛋樣的另外兩個弟兄,托他們在城外轉了轉,也沒有發現花瓣兒的屍體。
  秀池來了草場胡同,翠蛾哭花瓣兒,秀池哭會兒花瓣兒哭會兒蛋樣,兩人淚眼相見,
  每次都是哭得渾身沒了勁道,又相互勸解一番。
  蛋樣還是沒有確切下落。據毛大順講,那次戰事剛打起來的辰景,蛋樣帶著人馬在望
  都縣到定州城的路上,等趕到唐河一帶的柳樹撥子裡,毛大順和退敗的奉軍早逃得無影無蹤。
  蛋樣帶的那些兵也遭了晉軍的埋伏,被打得七零八落。毛大順也聽說蛋樣斷腿的傳聞,幾個
  拜把子兄弟四處打聽,因為死傷無數,誰也沒有注意誰,所以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翠蛾每夜的覺都睡不實著,總聽見院裡有人走動。快到半夜的辰景,她又迷迷糊糊聽
  見有人叩打窗欞,憋住呼吸細聽,外面又沒了聲音。
  "誰?"翠蛾有些疑神疑鬼,壓低腔調問。
  "姨,是俺!"窗外是花瓣兒的應答。
  "真……是你?你是人……還是鬼?"翠蛾心裡發毛。
  "是人,快開門吧!"花瓣兒的聲音也很低。
  "你從哪兒來哩?"翠蛾跪爬起來,攥著笤帚疙瘩問。
  "河南的墳地裡。"花瓣兒小聲說。
  "娘哎,還說不是鬼?你是咋死的哩?"翠蛾的身形幾乎躥騰起來。
  "看把你嚇的,俺還沒死哩,快開門吧!你……你要不信就別開,俺在院裡呆到天亮
  算咧!"花瓣兒有些著急。
  "瓣兒,你可別嚇唬俺,俺膽小哩!"
  翠蛾說著,哆哆嗦嗦打著火鐮上的絨紙,晃了晃把油燈點亮,半舉著走到外屋門口。
  花瓣兒見她還不敢開門,輕聲道:"姨,你咋盼著俺死哩?俺活得好好的,就是在墳
  地裡守咧俺爹幾天,心裡寬敞嘍就回來咧。快開開吧,俺穿得單薄,外面挺冷哩!"
  翠蛾半信半疑地抽開門閂,外面的風"忽"地把油燈吹得明明滅滅,她看到門外花瓣
  兒忽亮忽暗的臉,嚇得幾乎把油燈掉在地上。
  花瓣兒曉得她害怕,往後撤了一步說:"姨,別神神叨叨咧,你看,俺這不是好好的?"
  翠蛾仔細往她身上瞅,臉上變得歡喜起來。花瓣兒也朝她笑笑,擰身進來關了屋門。
  "摸摸,是熱的不?"花瓣兒笑著攥住她的手。
  "涼哩!"翠蛾一驚一乍。
  "你到外邊呆半天也涼哩!"花瓣兒說著,抬手又往她的臉上摸,右手抬起來的辰景,
  兩個人都是一驚。
  7 
  花瓣兒的手和胳膊上滿是紫黑的血。
  "你鑽血窟窿咧還是殺人咧?咋滿手都是這哩?唉呀,身上也是哩!"翠蛾一聲驚叫。
  "別嚷!"花瓣兒轉著腦袋看看身前身後,又說,"有水不?俺擦擦身子。"
  翠蛾放下油燈,到外屋弄了些水。花瓣兒也不忌諱,脫下衣裳顯出渾身是血的身子,
  用手巾擦洗起來。
  洗干擦淨,花瓣兒牙關打著脆響,"嗖"地躥上炕,鑽進翠蛾的被窩裡,笑著說:"好
  熱乎,快上來,暖著俺哩!"
  翠蛾見她歡喜,心裡"騰騰"跳著說:"瓣兒,你心裡真敞亮咧?啥……也不在乎咧?"
  花瓣兒斂住笑,正兒八經地道:"姨,你曉得不?俺在河南的辰景還不想活哩,可是
  過嘍河到這邊,才覺著活著比死嘍好。你看南邊埋的那些老老少少,誰不是恨不得都想活回
  來哩?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俺再是個啥,只要不是死人就行哩!"
  翠蛾見她說得實誠,麻利地上炕鑽進被窩,伸胳膊摟住她的身子,歡喜地說:"瓣兒
  長大咧,曉得人情事理咧,姨高興得想哭一嗓子哩!"
  花瓣兒返身貓在她的懷裡,輕聲道:"俺在河南這幾天,聽這邊響咧幾天槍炮,打得
  咋樣哩?"
  翠蛾說:"先別說這,說你咋弄滿身血哩?"
  花瓣兒輕描淡寫地道:"碰上攮死俺爹的那個傻子咧,順便把俺爹的仇報咧!俺不想
  說這個,怪膩歪人的,說說打仗的事體吧!"
  翠蛾歎口氣說:"有啥好說的?奉軍打回來贏咧,又住在西關車站裡,這回老百姓慘
  透咧。你過來的辰景,看見破房子爛窩篷咧不?晉軍搶嘍奉軍搶,年輕力壯的勞力抓走無數
  哩!"
  花瓣兒驚訝地問:"晉軍不是沒搶過?咋這回搶哩?"
  翠蛾咬著牙道:"他搶啥?百姓那會兒家裡沒糧,秋裡收好曬好他們才弄到'行宮'
  咧。最後他們也沒弄走,讓奉軍又霸下咧。王秉漢這狗日的露咧大臉,是他提前串通警察局
  帶人運走的。曉得不?鬧半天這狗日的是奉軍的特派員哩,專門回來盯著糧食的,立了功,
  這會兒是啥縣軍管會的委員長咧!"
  花瓣兒恨得牙關"咯咯"脆響,大聲罵道:"天上咋不掉下個星星砸死他哩?"
  翠蛾更是恨恨地說:"砸死他?這狗日的走著桃花運哩。城裡牆上貼滿他誇官的告示,
  明兒還跟一個十七八歲的大閨女成親哩,光回民樓就訂下二十桌酒席。俺那軟骨頭表哥還舔
  他的屁股,白送三台大戲!花家班沒咧,這回李家班逞臉哩!"
  花瓣兒見她說得氣憤,曉得她心裡跟爹親近,不由往她懷裡蹭了蹭說:"姨,別生氣,
  花家班倒不了大旗,俺有法子咧,只是……只是得讓你幫忙哩。"
  翠蛾摸著花瓣兒光溜溜的肉皮兒,傷感地道:"瓣兒,那天在白果樹下你沒見,你說
  你爹咋心狠吧,俺讓他說句想娶俺的話都不肯。他不說,俺也當他是俺的男人,俺變著法兒
  地幫你哩!"
  花瓣兒激動地說:"姨,俺曉得你心裡跟俺爹……親哩,讓你幫俺也是正當的,李家
  班要唱啥戲哩?"
  翠蛾說:"報子上寫的是《搬不倒請客》、《頂磚》還有《王媽媽說媒》,這戲是你爹傳
  的哩!"
  花瓣兒笑著說:"你說咱唱啥戲才能讓花家班紅火哩?"
  翠蛾想了半晌說:"還有啥?要唱聖戲《安兒送米》,就能把全定州城唱驚嘍。有二十
  年不唱咧,人們都想瘋咧!"
  花瓣兒"嘻嘻"一笑,歡喜地道:"那就唱它哩!俺在河南碰上個貴人,她傳給俺咧!"
  翠蛾吃驚地問:"啥貴人?這是真的?"
  花瓣兒不便講李紅兒的事體,隨口說:"俺不曉得她叫啥,俺把仨角兒的念白戲詞全
  學咧!回來的路上俺還想哩,俺演安兒,你演三娘,讓秀池大娘演尼姑。你說咋樣?戲一演,
  不愁掙不出咱的家當!"
  翠蛾一陣歡喜,忽又為難地說:"你大娘脾氣暴躁又沒唱過,怕她不應哩。"
  花瓣兒說:"俺現在叫她親娘咧,她不唱,看俺饒不了她唄,拽也得把她拽上台。再
  說俺還真聽她哼過腔腔哩!"
  二人在被窩裡越說越歡喜,彷彿真的在台上唱著《安兒送米》,也看見了花花綠綠的
  錢票和嶄新的行頭家當。
  "瓣兒,有句話不曉得當問不當問,姨……不放心你哩!"翠蛾還是惦記她那"石女"
  的身子,看她歡歡喜喜沒了忌諱,小心翼翼地說。
  "啥話哩?咱們都是一家人,有啥不好說哩?"
  "你……你曉得啥叫月紅不?"翠蛾還是不便直接開口,繞了個圈子。
  "咋……咋問這哩,怪不好意思的!"花瓣兒瞇著眼一笑。
  "你……有過不?"翠蛾裝作不太在意。
  "咋沒哩?有多有少,趕對了還肚子疼哩!"花瓣兒歎了一口氣。
  "啊?瓣兒,瓣兒,你……你不是石女哩!曉得不?你不是哩!"翠蛾驚喜地脫口而
  出。
  "你說啥?俺……俺……"花瓣兒一時驚訝,不曉得說啥。
  翠蛾猛地撩開被子,看著花瓣兒光溜細軟的肉身子,激動地說:"你走這幾天,街坊
  鄰居短不了磨叨,俺才曉得石女也有真有假哩,真的就是死眼的,假的……假的……唉,別
  說咧,反正你有月紅就不是,要是死眼的,月紅從哪兒出哩?等咱唱完嘍戲,俺跟你大娘一
  塊兒,陪你上保定的大醫院看看去,回來你就好咧,曉得不?人家醫生能著哩,你大娘說那
  兒有個男人不正干,讓他媳婦把那兒鉸咧,人家醫生都給接上咧!"
  翠蛾一通滔滔不絕,直把花瓣兒聽得以淚洗面,半晌,歡喜得有些呆傻,小嘴張了張,
  "哇"地大哭起來。
  翠蛾見她哭,自己反倒笑,用手捅了捅她的軟肋,兩個人又都瘋傻地笑個沒完。
  哭著笑著,窗戶紙發了白。
  翠蛾讓花瓣兒再躺會兒,自己穿衣下炕拾掇飯食,剛要撩簾出外屋,猛聽院裡有人嚷
  叫。
  "翠蛾,瓣兒有信咧不?"
  花瓣兒聽出秀池的聲音,坐起來想應聲。
  翠蛾回頭歡喜地悄悄說:"別動,讓她進屋看見你再高興!"說著,走到外屋開了門。
  "有信兒不?"秀池著急地問。
  "沒,你那邊咋樣哩?"翠蛾使勁憋住笑。
  "唉,這下沒指望咧!"
  秀池說著撩簾進了裡屋,猛見炕上躺著一個人,還以為翠蛾又有了相好的,慌忙往外
  走。
  翠蛾堵在門口,笑了說:"嫂子,你看躺的是誰哩?"
  秀池不好意思,扭頭飛快地瞄了一眼,正看到花瓣兒笑瞇的眼睛。
  花瓣兒從被窩裡探出頭來,笑嘻嘻地叫了一聲:"娘---"
  秀池的身形陡然定住,眼珠子瞪得溜圓,兩行熱淚"嘩"地噴瀉而出。
  "娘,俺回來咧!"花瓣兒笑嘻嘻地又說了一聲。
  秀池愣愣怔怔看著她,臉上的肉哆嗦著,突然躥到炕上一把撩開被子,抬手"啪啪"
  山響地猛打花瓣兒那裸光光的屁股蛋兒,嘴裡捏碎、扎疼了心尖尖樣樣地一聲哭嚎。
  "打!打!打死你個沒音子(註:方言,說話做事沒準的意思)的臭閨女---"
  8 
  天氣干冷干冷的,回民樓裡卻熱鬧,二十桌排場的筵席,從晌午一直喝到日頭西沉。
  起初,王秉漢端著官架子不喝,等敬酒的死磨爛纏,再加上心裡高興,工夫不大便喝
  得一張臉成了醬豬肝。
  吳二造還沒當成縣知事,不過卻是這喜宴的主事。他拿捏著勁道替王秉漢喝了不少,
  歪歪趔趔串屋串桌的辰景,又講些葷膩笑話,一時把回民樓吵笑得翻了天地。
  那閨女沒見過如此大方的陣勢,想勸王秉漢少喝又不敢張嘴,好在當兵的和縣衙裡的
  人不讓她喝,於是,拿著手巾一會兒擦王秉漢吐到桌上的酒,一會兒擦他吐在嶄新軍衣上嚼
  得半爛不爛的菜。
  酒量大的軍官們喝到興處,吵著到衙門口聽李家班唱剩下的戲根兒,非要王秉漢和那
  閨女陪著去。王秉漢早喝得爛醉如泥,人們哄笑著抬他從回民樓出來,一路向著鑼鼓傢伙的
  響處而去。
  李家班的戲從小晌午開始唱,剛打了三通鼓,人圍得水洩不通。
  花瓣兒、翠蛾和秀池出來得晚,在家裡商量了半天唱《安兒送米》的事體。起初,秀
  池說啥也不應,最後架不住花瓣兒的央求和翠蛾的數落,再加上曉得了花瓣兒不是真"石女",
  心裡敞亮,終於點了頭。
  三人到衙門口的辰景,最後一出《王媽媽說媒》已唱了大半。
  花瓣兒眼尖,一眼竟看出台上三件行頭有兩件是花家班的,而且有一件是她經常穿戴
  的。
  "娘,咋看那行頭是咱的?"花瓣兒小聲嘀咕。
  "光顧說戲沒顧跟你說,白玉蓮把花家班的行頭賣給李家班咧。"秀池說。
  "她真找回來咧?"花瓣兒不解地問。
  "聽說賣咧二十塊大洋。"翠蛾比劃著手指說。
  "八十塊也不止哩,她憑啥賣咱的?"花瓣兒說著就要往前擠。
  秀池見她臉通紅,急忙拉住她的胳膊。
  翠蛾過來使個眼色,又把眼珠子往西一扔。花瓣兒不由扭頭西看,見站在人群中的白
  玉蓮正死死盯住戲台下的正中央,臉上陰沉得要颳風下雨。
  花瓣兒踮起腳尖順著白玉蓮的眼神往台下捋,原來正中央是一幫面紅耳赤的奉軍,中
  間圍了王秉漢和那個穿一身紅的閨女。王秉漢早醉得睡死過去,閨女用左胳膊攏攬著他,右
  手不停地抹拍他的胸脯。
  花瓣兒冷冷一笑,沒有言語。
  秀池小聲說:"這小媳婦子也是沒法兒咧,蔡老闆從祁州拿回了芒種的藥,聽說把你
  氣走咧,非要讓她掏二十塊大洋,不然別想把藥拿走。要不咋賣那個數哩?"
  提起芒種,花瓣兒心裡"格登"一下定住,半晌,咬著牙道:"遲早俺得把行頭要回
  來!"
  翠蛾說:"才不哩!有本事置辦新的,讓他們揀咱舊的去。"
  花瓣兒裝作不在意地問:"吃過藥,好些不?"
  翠蛾搖搖頭道:"這陣子光顧找你咧,一大向沒見過玉蓮,不曉得咋樣咧。"
  秀池猛扽一下花瓣兒的手,氣惱地說:"想他幹啥?走,不看咧,一個個長得歪瓜裂
  棗沒啥好看的!"
  秀池扽了花瓣兒的手往外走,花瓣兒轉身的辰景又看了一眼白玉蓮,見她還是不錯眼
  珠地盯著王秉漢,不由小聲對翠蛾說:"她是不是後悔伺候芒種咧?"
  翠蛾隨她倆走出人群外,撇著嘴道:"誰就誰,俺還沒見過吃回頭草的馬哩,捨嘍肚
  子扁的要圓的?"
  花瓣兒一時沒聽懂,等離開人群老遠,小聲問翠蛾:"剛才你說的啥意思哩?"
  秀池搶白道:"傻乎乎地聽不出來?她說你和白玉蓮哩!好馬不吃回頭草,曉得不?
  不管白玉蓮啥樣,你不能再打那個活死人的主意,再說王秉漢又成親咧,白玉蓮肚子鼓得圓
  圓的,他會再找她去?誰死誰活、誰好誰歹就這樣樣咧,你要再胡思亂想,俺……俺不給你
  演禿頭尼姑咧!"
  花瓣兒明白過來,扽了扽秀池的手笑著說:"看你急的,俺說啥咧?你不演禿頭尼姑,
  俺也不給你戴孝打幡咧!"
  秀池甩開花瓣兒的手,往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裝成生氣的樣樣道:"俺還沒死哩,
  你打的哪門子幡?咒俺哩?"
  花瓣兒咧了咧嘴說:"還打?早晨打的那塊還疼哩!"
  翠蛾看她娘倆鬥嘴,笑著對秀池道:"嫂子,乾脆你演安兒他娘吧,憑你這厲害勁兒,
  把人逗得更哭咧!"
  9 
  白玉蓮沒看見花瓣兒。
  自從花瓣兒跑出秧歌班的院門,她的心裡也惦記。不過,那天晚上沒有著大的火讓她
  變了心思,心裡倒增了許多憤恨。
  這陣子,她遇見的都是難上難的事體。
  別看花家班的行頭值八十塊大洋,李鍋沿聽了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他曉得她正在難
  處,想狠壓壓價,賤敲下那些行頭家當。得虧白玉蓮使了心眼,拉起車上的東西就走,李鍋
  沿才軟了口風,現碰現(註:方言,立刻的意思)以二十塊大洋成了交易。
  拿了錢,白玉蓮不走,紅著臉央求留在李家班唱戲。李鍋沿哈哈一笑,嘴裡沒遮沒攔
  地說,就憑你的名聲,你一上台,百姓還不用唾沫把檯子淹嘍?
  白玉蓮沒在他面前流淚,懷揣著二十塊大洋走到秧歌班門口才哭,哭完了才進屋門。
  二十塊大洋不算少,可這是藥錢,吃了藥還得吃飯,用啥買哩?
  蔡仲恆討換來的藥果然管用,芒種吃了三服便尿了黃尿拉了綠屎。奉軍晉軍打仗這些
  天,白玉蓮膽戰心驚地怕槍子飛射到屋裡,在地上鋪了被褥。她怕芒種受涼,把自己的身子
  讓他當褥子鋪,可又怕他動起來碰壞肚裡的娃娃,整日整夜側擰著腰身甭提多彆扭,幾天下
  來,渾身酸疼得沒了來往。
  芒種吃過五服藥,眼珠子清亮些,肉皮也顯得紅潤,可是飯量也大了許多。前些天,
  玉亭從家裡拿來點紅薯面,白玉蓮怕芒種吃不飽,又怕餓著肚裡的娃娃,掂量著每天只弄兩
  頓飯。眼看著瓦甕見了光底,明天的飯食沒有著落,這才橫下心來,準備要回紅板櫃裡的錢。
  白玉蓮念想著王秉漢不會太絕情絕義,可是,要錢畢竟不是一件容易事體,所以抱了
  魚死網破的心思。本來,她想趁王秉漢看戲的辰景,當眾要回那些錢。如果她開口,王秉漢
  架不住丟人現眼,說不定會扔給她。可是,王秉漢醉得像死豬,她心裡著急又無計可施。
  眼看著戲完人散,王秉漢也讓當兵的抬回寶塔胡同,白玉蓮失望地走回了秧歌班。
  芒種的肚子"咕咕"響了一宿,白玉蓮的眼淚也流了一宿,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懷
  裡依然揣著那把剪刀,鐵板著臉到了寶塔胡同。
  屋門大開,白玉蓮估摸著兩個人醒來多時,沒敲門就進了屋,嘴裡嚷道:"王秉漢,
  把俺板櫃裡的錢……"
  她的話沒說完,嚇得"啊"地一聲喊叫起來。
  炕上,光著身子的王秉漢通身青紫,脖子裡勒著一道粗粗的麻繩,舌頭吐出老長,眼
  珠子瞪得溜圓,被人勒得沒了性命。炕角里,那閨女裸光著反綁了雙手,胸脯上、腿上、臉
  上全是濕濕幹幹的血印印,嘴巴用紅褲衩堵著,鼻子裡哼哼著,眼裡滿是恐懼。
  白玉蓮縱是再想殺了王秉漢,乍見這個慘景致也嚇得魂不附體。她躥上炕一把扯下堵
  在閨女嘴裡的褲衩,變了腔調問:"咋成這個樣樣哩?啥辰景的事體?"
  閨女還沒說話先流了滿嘴的口水:"半夜裡……來了八個年輕的,踹開門把他勒……
  勒死咧!"
  白玉蓮關切地問:"你傷哪兒咧?咋弄得都是血印印哩?"
  閨女哆哆嗦嗦地哭道:"沒傷,俺帶著月紅哩,他們……他們……嗚嗚嗚嗚……"
  白玉蓮心疼地問:"欺……欺負你咧?"
  閨女"哇"地大哭起來:"他們……不是人,輪著日咧好幾遍哩!"
  白玉蓮心裡暗罵一聲,歎口氣道:"曉得啥來路不?"
  閨女哭著說:"給……給小七歲紅報仇申冤哩!"
  白玉蓮愣怔一下,沒再說話,下炕打開紅板櫃,紅板櫃裡還是空空的。她又上炕翻找
  王秉漢脫下的衣裳,最後從褲兜裡掏出厚厚一疊錢票。
  白玉蓮將錢票揣進懷裡,想了想又拿出幾張放在炕上,給閨女解了綁繩,冷著臉說:
  "俺的錢王秉漢全拿咧,俺是來找他要錢的。這些錢你拿著,哪兒來哪兒去吧。願意替他報
  官也行,別說俺來過,不然饒不了你!"
  白玉蓮說完,瞪著甩膀子揉手腕的閨女,直到她感激地點點頭,下炕撩簾走出屋子。
  (終)

<<騷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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