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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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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沈從文晚年的兩篇短文第1節 鳳凰觀景山

    鳳凰觀景山這是沈從文一篇未完成的遺作,估計寫於1982年或1983年春。我不懂藝術,又不會作畫,可是從小生長在湘西苗區一個小小山城中,周圍數十里全是山重山,只臨到城邊時,西邊一點才有一壩平田出現,城東南還是群峰羅列。一年四季隨同節令的變換,山上草木岩石也不斷變換顏色,形成不同畫面,浸入我的印象中,留下種種不同的記憶,六七十年後,還極其鮮明動人,即或樂意忘記也總是忘不了。特別是靠城東南邊那個觀景山,因為山上原本是個山砦,下邊有座本地人迷信集中的天王廟,山砦實際控制著全縣城,上面原住了一排屬於辰沅永靖兵備道的綠營戰兵。站在山砦石頭壘成的碉樓上,遠望西邊可及平田盡頭的雷草坡一帶,遠處山坡動靜,和那些二百年前設立在近郊遠近山頭的碉堡安危情況,近則城北大河,及對河苗鄉一切,也遙遙在望。城南地勢逐漸上升,約二里後直達一個山口,設有重兵把守,名叫「茶葉坡」。我還記得我極小時,聽父親說過,祖父沈毛狗和叔祖父,從七十里出硃砂的大峒岔逃荒到縣城時,已及黃昏,走長路太累,坐在關前歇歇,覺得極冷,用手摸摸,才明白路旁全是人頭,比我在辛亥前夕所見,顯然更多百十倍。不到三千戶人家的小山城,一個兵備道管轄下,就有三千多戰守兵設防,主要作用就是殺造反的人!    
    觀景山在我作頑童時代,看來已失去了它的作用,但是照舊還設立有幾戶守兵,專管晚上全城治安,有老兵輪流在上面打更司柝。城裡照習慣,每街都設有柵欄門,到二更後就斷絕行人。由本街居民出錢,僱有專人打更守夜。換班換點,多憑山上的更點作準,才不至於誤時。或城中某街失火走水走水也是失火意。,山上守兵就擂梆子告警。一切還保留百年前一點舊制度、舊習慣,讓人體會到這地方在前一世紀原本是個大軍營。定下許多維持治安的辦法,直到辛亥以後才取消。    
    這個觀景山近城一面被一片樹木包圍著,上面有大幾百株三四人才能合抱的皂角木、楓香樹、香楠樹及燈籠花古樹,樹高可能達二十餘丈,各自亭亭上聳天半。有落葉喬木,也有四季常青的喬木。初春發榮時,樹幹必先濕濕的,隨後樹上才各自呈現各種不同程度的嫩綠色,或白茸茸一片灰芽,多競秀爭榮,且常常在樹上就分出等級來。再不多久,能開花的就依次開花,使得小山城滿城都浸在一種香氣馥郁中。    
    先是冬晴天氣中,每個人家兩側上聳高牆和屋脊上鳳凰民房的山牆多高過屋頂和屋脊,起防火作用,稱風火牆。,必有成群結伙的八哥鳥,自得其樂的在上面歌唱聒吵,有時還會摹仿各種其他雀鳥的鳴聲。到春天來時,即轉向郊外平田飛去,跟著犁田的水牛身後吃蚯蚓,或停在耕牛背上或額角間休息。人家屋脊上已換了郭公鳥,天明不久就孤獨地郭公郭公叫個不停。後來才知道是古書上的「戴勝」。春雷響後,春雨來時,郭公也不見了。觀景山則已成一片不同綠色,作成豐豐茸茸的大畫屏。有千百鳴聲清脆的野畫眉,在春光中巧轉舌頭。隨後是鳴聲高亢急促,尖銳悲哀的杜鵑,日夜間歇不停的××作者未想好恰當的擬音字,整理時未便擅作填補。,尤其是在春雨連綿的深夜裡,這種有情怪鳥鳴聲特別動人。住在城中半夜裡,唯一可聽到遠處杜鵑淒慘的叫聲,時間可延長到夏初。早上則住城內的最多是燕子,由啣泥砌窠到生子「告翅」,呢呢喃喃迎來了春夏。    
    至於出城,山上鳥雀之多可就無從計數了。我的故鄉是出錦雞的地方,一身毛色奇美,叫聲××作者未想好恰當的擬音字,整理時未便擅作填補。。    
    大型鳥類,則數一身明黃的青鳥,在寂靜中一聲「勾嘟亢當」,極容易引人到一種夢境清寂中去。各種啄木鳥聲,於夏初樹林中,也是一種有趣的聲音。這類鳥雖不會叫,形狀卻十分別緻,總是用兩隻爪子抓定面前樹幹。許多人家都畜養在籠中,供孩子們取樂。直到抗戰時期,每隻市價還不過一元中央票。(山上)還多「金不換」鳥,比錦雞小些,也宜於籠養。最善反覆自呼其名,這種鳥鳴叫聲像「金不換,金不換」,故得此名。有的能延續到三十次以上,才樂意休息。    
    我倒歡喜那些不受豢養的鳥類,如夏天傍晚時在田禾深處咕咕咕咕直啼喚的秧雞,全身烏黑,行動飛快,聲音雖極單純,調子可極特別,若當大白天則一聲不響。大白天多的是竹林中的畫眉鳥,或銳聲長呼「婆婆酒醉」,「婆婆酒醉歸」,等到人逼近時,才一哄飛散,可是在另外竹林中,又復重新放歌。這種畫眉本地人或叫竹雀,或叫洋畫眉。    
    另外還有種土鸚歌,形象極不美觀,一身毛色也只灰撲撲的,且顯得野性習慣,頑劣無以復加。鄉下人設套捉來時,放竹籠中,初初不吃不喝,拒絕飲食,且必碰籠,直到頭部茸毛脫盡仍不屈服。可是懂它的脾氣的鄉下人,總盡它生氣,碰得個毛血淋漓精疲力盡,又渴又饑時,才再給它一點水喝,和米頭子吃。過十天半月,就慢慢的轉變了。平時聲音還是啞嘶嘶的,且極單純,再過一陣,你才會發現它的聰明天賦。特別是善於摹仿別的鳥聲,以至於貓兒聲音、小孩子哭聲,遠比真正紅嘴綠色鸚哥或八哥還伶俐懂事,領會別的生物聲音能力還強,學來更逼真。一到和人表示親善後,就特別親人。本城裡多的是軍人,在鎮道兩衙署當公差的軍人,真正公事並不多,卻善於栽花養鳥。我還記得和我近鄰那個滕老四,家中養得有八哥和土鸚哥,滕老四上街時,經常就提了個竹絲鳥籠,那只土鸚哥卻在他肩頭上站立,有時又遠遠飛去,等待主人。    
    (根據兩種初稿1992年沈虎雛整理)


第一部分 沈從文晚年的兩篇短文第2節 自我評述

    我出生在湖南西部邊遠地區一個漢苗雜處的小小山城。小時因頑劣愛逃學,小學剛畢業,就被送到土著軍隊中當兵,在一條沅水和它的支流各城鎮遊蕩了五年。那時正是中國最黑暗的軍閥當權時代,我同士兵、農民、小手工業者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社會底層人們生活在一起,親身體會到他們悲慘的生活,親眼看到軍隊砍下無辜苗民和農民的人頭無數,過了五年不易設想的痛苦怕人生活,認識了中國一小角隅的好壞人事。「五四」運動餘波到達湘西,我受到新書報影響,苦苦思索了四天,決心要自己掌握命運。一九二三年毅然離開湘西,隻身來到完全陌生的北京,從此就如我在《從文自傳》中所說,進到一個永遠無從畢業的學校,來學習那課永遠學不盡的「人生」了。    
    我人來到城市五六十年,始終還是個鄉下人,不習慣城市生活,苦苦懷念我家鄉那條沅水和水邊的人們,我感情同他們不可分。雖然也寫都市生活,寫城市各階層人,但對我自己作品,我比較喜愛的還是那些描寫我家鄉水邊人的哀樂故事。因此我被稱為鄉土作家。    
    寫於一九八六年


第二部分 在私塾第3節 在私塾(1)

    君,你能明白逃學是怎樣一種趣味麼?    
    說不能,那是你小時的學校辦得太好了。但這也許是你不會玩。一個人不會玩他當然不必逃學。    
    我是在八歲上學以後,學會逃學起,一直到快從小學畢業,頂精於逃學,為那長輩所稱為敗家子的那種人,鎮天到山上去玩的。    
    在新式的小學中,我們固然可以隨便到操場去玩著各樣我們高興的遊戲,但那鈴,在監學手上,喊著鬧著就比如監學自己大聲喝嚇,會掃我們玩耍的興致。且一到講堂,遇到不快意功課,那還要人受!聽不快意的功課,坐到頂後排,或是近有柱子門枋邊旁,不為老師目光所矚的較幽僻地方,一面裝做聽講,一面把書舉起掩臉打著盹,把精神蓄養復元,回頭到下課時好又去大鬧,君,這是一個不算最壞的方法。照例學校有些課目應感謝那研究兒童教育的學者,編成的書又真能使我們很容易瞌睡,如象地理,歷史,默經等。不過我們的教員,照例教這些功課的人,是把所有教音樂、圖畫的教員沒有的嚴厲,占歸為自己所有。又都像有天意這些人是選派下來繼續舊日塾師的威風,特別凶。所有新定的處罰,也像特為這幾門功課預備。不逃學,怎麼辦?在舊式塾中,逃學挨打,不逃也挨打。逃學必在發現以後才挨打,不逃學,則每天有一打以上機會使先生的戒尺敲到頭上來。君,請你比較下,是逃好還是不逃好?並且學校以外有戲看,有澡洗,有魚可以釣,有船可以劃,若是不怕腿痛還可以到十里八里以外去趕場,有狗肉可以飽吃。君,你想想。在新式學校中,則逃學縱知道也不過記一次過,以一次空頭的過,既可以免去上無聊功課的麻煩,又能得恣意娛樂的實惠,誰都高興逃學!    
    到新的小學中去讀書,拿來同在外遊蕩打比,倒還是逃學為合算點,說在私塾中能呆下去,真信不得!在私塾中這人不逃學,老實規矩的唸書,日誦《幼學瓊林》兩頁半,溫習字課十六個生字,寫影本兩張,這人是有病,不能玩,才如此讓先生折磨。若這人又並無病,那就是呆子。呆子固不必天生,父親先生也可以用一些謊話,去注入到小孩腦中,使他在應當玩的年齡,便日思成聖成賢,這人雖身無疾病,全身的血卻已中毒了。雖有壞的先生壞的父母因為想兒子成病態的社會上名人,不惜用威迫利誘治他的兒子,這兒子,還能心野不服管束,想方設法離開這勢力,顧自走到外邊去浪蕩,這小孩的心,當是頂健全的心!一個十三歲以內的人,能到各處想方設法玩他所歡喜的玩,對於人生知識全不措意,只知發展自己的天真,對於一些無關實際大人生活事業上所謂建設、創造全不在乎,去認識他所引為大趣味的事業,這是正所以培養這小子!往常的人沒有理解到這事,越見小孩心野越加嚴,學塾家庭越嚴則小孩越覺得要玩。一個好的孩子,說他全從嚴厲反面得的影響而有所造就,也未嘗不可。    
    也不要人教,天然會,是我的逃學本能。單從我愛逃學上著想,我就覺得現行教育制度應當改革地方就很多了。為了逃學,我身上得到的毆撻,比其他處到我環境中的孩子會多四五倍,這證明我小時的心的浪蕩不羈的程度,真比如今還要凶。雖挨打,雖不逃學即可以免去,我總認玩上一天挨打一頓是值得的事。圖僥倖的心也未嘗不有,不必挨打而又可以玩,再不玩,我當然辦不到!    
    你知道我是愛逃學的一人,就是了。我並且不要你同情似的說舊式私塾怎樣怎樣的不良。我倒並不曾感覺到這私塾不良待遇阻遏了我什麼性靈的營養。    
    我可以告你是我怎樣的讀書,怎樣的逃學,以及逃開塾中到街上或野外去時是怎樣的玩,還看我回頭轉家時得到報酬又是些什麼。    
    君,我把我能記得很清楚的一段學校生活原原本本說給你聽吧。    
    先是我入過一個學館,先生是女的,這並不算得入學,只是因為媽初得六弟,順便要奶娘帶我隨同我的姐上學罷了。我每日被一些比我大七歲八歲的大姐的女同學,背著抱著從西門上學。有一次這些女人中,不知是誰個,因為爬西門坡的石級爬累,流著淚的情形,我依稀還記得外,其他茫然了。    
    我說我能記得的那個。    
    這先生,是我的一個姨爹。使你容易明白就是說:師母同我媽是兩姊妹,先生女兒是我的表姐。大家全是熟人!是熟人,好容易管教,我便到這長輩家來磕頭作揖稱學生了。容易管教是真的。但先生管教時也容易喊師母師姐救駕,這可不是我爹想到的事了。    
    學館是倉上,也就是先生的家。關於倉,在我們那地方有兩個,全很大,又全在西門。這倉是常平倉還是標裡的屯穀倉,我到如今還不明白。    
    不過如今試來想:若是常平倉,這應屬縣裡,且應全是谷米不應空;屬縣裡則管倉的人應當是戴黑帽象為縣中太爺喝道的差人,不應是穿號褂的老將。所以說它是標裡屯糧的屯倉,還相近。    
    倉一共兩排,拖成兩條線,中間留出一條大的石板路。倉一共有多少個,我記不清楚了。有些是貼有一個大「空」字,有些則上了鎖,且有谷從旁邊露出,這些還很分明。    
    我說學館在倉上,不是的。倉仍然是倉,學館則是管倉的衙門。不消說,衙門是在這兩個倉的頭上!到學館應從這倉前過,倉延長有多長,這道也延長有多長。在學館,背完書,經先生許可,出外面玩一會兒,也就是在這大石板上玩!這長的路上,有些是把石頭起去種有楊柳的,楊柳象擺對子的頂馬,一排一排站在路兩旁,都很大,算來當有五六十株。這長院子中,到夏天還有胭脂花,指甲草,以及六月菊牽牛之類,這類花草大約全是師母要那守倉老兵栽種的,因為有人不知,冒冒失失去折六月菊喂蛐蛐,為老兵見到,就說師母知道會要罵人的。    
    到清明以後,楊柳樹全綠,我們再不能於放晚學後到城上去放風箏,長院子中給楊柳蔭得不見太陽,則倉的附近,便成了我們的運動場。倉底下是空的,有三尺左右高的木腳,下面極乾爽,全是細沙,因此有時膽大一點的學生,還敢鑽到倉底下去玩。先有一個人,到倉底去說是見有兔的巢穴在倉底大石礎旁,又有小花兔,到倉底亂跑,因此進倉底下去看兔窟的就很多了。兔,這我們是也常常在外面見到的,有時這些兔還跑出來到院中楊柳根下玩,又到老兵栽的花草旁邊吃青草,可是無從捉。倉的腳既那末高,下面又有這東西的家,縱不能到它家中去也可以看看它的大門。進倉去,我們只須腰躬著就成,我自然因了好奇也到倉底下玩過了!當到先生為人請去有事時,由我出名去請求四姨,讓我們在先生回館以前玩一陣。大家來到院中玩捉貓貓的遊戲,倉底下成了頂好地方。從倉外面瞧裡面,弄不清,裡面瞧外又極分明。遇到充貓兒的是膽小的人時,他不敢進去,則明知道你在那一個倉背後也奈何你不得。這下倉底下說來真可算租界!    
    怎麼學館又到這兒來?第一,這裡清靜;先生同時在衙門作了點事情,與倉上有關,就便又管倉,又為一事。    
    到倉上唸書,一共是十七個人。我在十七個人中,人不算頂小。但是小,我膽子獨大。膽子大,也並不是比別人更不怕鬼,是說最不懼先生。雖說照家中教訓,師為尊,我不是不尊。若是在什麼事上我有了冤枉,到四姨跟前一哭,回頭就可以見到表姐請先生進去,誰能斷定這不是進去挨四姨一個耳光呢?在白天,大家除了小便是不能輕易外出到院子中玩的。院中沒有人,則兔子全大大方方來到院中石板路上蹓躂,還有些是引帶三匹四匹小黑兔,就如我家奶娘引帶我六弟八弟到道門口大坪裡玩一個樣。我們為了瞧看這兔子,或者嚇唬這些小東西一次,每每借小便為名,好離開先生。我則故意常常這樣辦。先生似乎明知我不是解溲,也讓我。關於兔子我總不明白,我疑心這東西耳朵是同孫猴子的「順風耳」一樣:只要人一出房門,還不及開門,這些小東西就溜到自己家去,深怕別人就捉到它耳。我們又聽到老兵說這兔見他同師母時並不躲,也不害怕,因為是人熟,只把我們同先生除外。這話初初我不信,到後問四姨,是真的。有些人就恨起這些兔子來了。見這人躲見那人又不,正像鄉下女人一樣的乖巧可恨。恨雖然是恨,但畢竟也並無那捉一匹來大家把它煮吃的心思,所以二三十匹兔子同我們十七個學生,就共同管領這條倉前的長路。我們玩時它們藏在穴口邊伸出頭看我們的玩,到我們在唸書時,它們又在外面恣肆跑跳了。    
    我們把這事也共同議論過:白天的情形,我們是同兔子打伙一塊坪來玩,到夜,我們全都回了家,從不敢來這裡玩,這一群兔子,是不是也怕什麼,就是成群結隊也不敢再出來看月亮?這就全不知道了。    
    倉上沒有養過狗,外面狗也不讓它進來,老兵說是免得嚇壞了兔子。大約我們是不會為先生嚇壞的,這為家中老人所深信不疑,不然我們要先生幹嗎?    
    我們讀書的秩序,為明白起見,可以作個表。這表當如下:    
    早上——背溫書,寫字,讀生書,背生書,點生書——散學    
    吃早飯後——寫大小字,讀書,背全讀過的溫書,點生書——過午    
    過午後——讀生書,背生書,點生書,講書,發字帶認字——散學    
    這秩序,是我應當遵守的。過大過小的學生,則多因所讀書不同,應當略為變更。但是還有一種為表以外應當遵守的,卻是來時對夫子牌位一揖,對先生一揖,去時又得照樣辦。回到家,則雖先生說應對爹媽一揖,但爹媽卻免了。每日有講書一課,本是為那些大學生預備的,我卻因為在家得媽每夜講書聽,因此在館也添上一門。功課似乎既比同我一樣大小年齡的人為多,玩的心情又並不比別人少,這樣一來可苦了我了!    
    在這倉上我照我列的表每日唸書念過一年半,到十歲。    
    《幼學瓊林》是已念完了,《孟子》念完了,《詩經》又念了三本。


第二部分 在私塾第4節 在私塾(2)

    但我上這兩年學館究竟懂了些什麼?讓姨爹以先生名義在爹面去極力誇獎,我真不願做這神童事業!爹也似乎察覺了我這一面逃學一面為人譽為神童的苦楚,知道期我把書念好是無望,終究還須改一種職業,就抖氣把我從學館取回,不理了。爹不理我一面還是因為他出門,爹既出門讓娘來管束我,我就到了新的縣立第二小學了。    
    不逃學,也許我還能在那倉上玩兩三年吧。天知道我若是再到那類塾中,我這時變到成個什麼樣的人!    
    神童有些地方倒真是神童,到這學塾來,並不必先生告我,卻學會無數小痞子的事情了。泅水雖是在十二歲才學會,但在這塾中,我就學會怎樣在洗了澡以後設法掩藏腳上水泡痕跡去欺騙家中,留到以後的採用。我學會爬樹,我學會釣魚……我學會逃學,來作這些有益於我身心給我有用的經驗的娛樂,這不是先生所意料,卻當真是私塾所能給我的學問!我還懂得一種打老虎的毒藥弩,這是那個同兔子無忤的老兵,告我有用知識的一種。只可惜是沒有地方有一隻虎讓我去裝弩射它的腳,不然我還可以在此事業上得到你們所想不到的光榮!    
    我逃學,是我從我姨爹讀書半年左右才會的。因為見他處置自由到外面玩一天的人,是由逃學的人自己搬過所坐板凳來到孔夫子面前,擒著打二十板屁股,我以為這是合算的事,就決心照辦的。在校場看了一天木傀儡社戲。按照通常放學的時間,我就跑回家中去,這時家中人剛要吃飯,顯然回家略晚了,卻紅臉。    
    到吃飯時,一面想到日裡的戲,一面想到明天到塾見了先生的措詞,就不能不少吃一碗了。    
    「今天被罰了,我猜是!」姑媽自以為所猜一點不錯,就又立時憐惜我似的,說是:「明天要到四姨處去告四姨,要姨爹對你松點。」    
    「我的天,我不好開口罵你!」我為她一句話,把良心引起,又恨這人對我的留意。我要誰為我向先生討保?我不能說我不是為不當的罰所苦,即老早睡了。    
    第二天到學校,「船並沒有翻」。問到怎麼誤了一天學,說是家裡請了客。請客即放學,這成了例子,我第一次就採用這謊語擋先生。    
    歸到自己位上去,很以為僥倖。就是在同學中誰也料不到我也逃一天學了。    
    當放早學時,同一個同街的名字叫作花燦的一起歸家。這人比我大五歲,一肚子的鬼。他自己常說,若是他作了先生,戒尺會得每人為預備一把;但他又認為他自己還應預備兩把!別人抽屜裡,經過一次搜索已不敢把墨水盒子裡收容蛐蛐,他則至少有兩匹蛐蛐是在裝書竹籃裡。我們放早學,時候多很早,規矩定下來是誰個早到誰就先背書,先回家,因此大家爭到早來到學塾。早來到學塾,難道就是認真唸書麼?全不是這麼回事。早早的趕到倉上,天還亮不久,從那一條倉的過道上走過,會為鬼打死!「早來」只是早早的從家中出來,到了街上我們可以隨意各以其所好的先上一種課。這時在路上,所遇到的不外肩上掛著青布褡褳趕場買雞的販子,同到就在空屠桌上或冷灶旁過夜的擔腳漢子,然而我們可以把上早學得來的點心錢到賣豬血豆腐攤子旁去吃豬血豆腐,吃過後,再到殺牛場上看殺牛。並且好的蛐蛐不是單在天亮那時才叫嗎?你若是在昨晚已把書念得很有把握,乘此出城到塘灣去捉二十匹大青頭蟋蟀再回,時間也不算很遲。到不是產蟋蟀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到道尹衙門去看營兵的操練,就便走浪木,盤槓子,以人作馬互相騎到馬上來打仗,玩夠了,再到學塾去。一句話說,起來得早我們所要的也是玩!照例放學時,先生為防備學生到路上打架起見,是一個一個的出門。出門以後仍然等候著,則不是先生所料到的事了。我們如今也就是這樣。    
    「花燦,時候早,怎麼玩?」    
    「看雞打架去。」    
    我說「好吧」,於是我們就包繞月城,過西門坡。    
    散了學,還很早,不再玩一下,回到家去反而會為家中人疑心逃學,是這大的聰明花燦告我的。感謝他,其他事情為他指點我去作的還多呢。這個時候本還不是吃飯的時候,到家中,總不會比到街上自由,真不應就忙著回家。    
    這裡我們就不必看雞打架,也能各挾書籃到一種頂好玩有趣的地方去開心!在這個城裡,一天頂熱鬧的時間有三次,吃早飯以前這次,則尤合我們的心。到城隍廟去看人斗鵪鶉,雖不能擠攏去看,但不拘誰人把打敗仗的鳥放飛去時,瞧那鳥的飛,瞧那輸了的人的臉嘴,便有趣!再不然,去到校場看人練籐牌,那用真刀真槍砍來打去的情形,比看戲就動人得多了。若不嫌路遠,我們可包繞南門的邊街,瞧那木匠鋪新雕的菩薩上了金沒有。走邊街,還可以看瀉鑄犁頭,用大的泥鍋,把鋼融成水,把這白色起花的鋼水倒進用泥作成敷有黑煙子的模型後,呆會兒就成了一張犁。看打鐵,打生鐵的拿錘子的人,不拘十冬臘月全都是赤起個膊子,吃醉酒了似的舞動著那十多斤重的錘敲打那砧上的鐵。那鐵初從爐中取出時,不用錘敲打也的響,一挨錘,便就四散飛花,使人又怕又奇怪。君,這個不算數,還有咧。在這一個城圈子中我們可以留連的地方多著,若是我是一輩子小孩,則一輩子也不會對這些事物生厭倦!    
    你口饞,又有錢,在道門口那個地方就可以容你留一世。桔子,花生,梨,柚,薯,這不算!爛賤碰香的燉牛肉不是頂好吃的一種東西?用這牛肉蘸鹽水辣子,同米粉在一塊吃,有名的牛肉張便在此。豬腸子灌上糯米飯,切成片,用油去煎去炸,回頭可以使你連舌子也將嚥下。楊怒三的豬血絞條,坐在東門的人還走到這兒來吃一碗,還不合胃口?賣牛肉巴子的攤子他並不向你兜攬生意,不過你若走過那攤子邊請你頂好捂著鼻,不然你就為這香味誘惑了。在全城出賣的碗兒糕,它的大本營就在路西,它會用顏色引你口涎——反正說不盡的!我將來有機會,我再用五萬字專來為我們那地方一個姓包的女人所售的醃萵苣風味,加一種簡略介紹,把五萬字來說那萵苣,你去問我們那裡的人,真要算再簡沒有!    
    這裡我且說是我們怎樣走到我們所要到的鬥雞場上去。    
    沒有到那裡以前,我們先得過一個地方,是縣太爺審案的衙門。衙門前面有站人的高木籠,不足道。過了衙門是一個麵館。麵館這地方,我以為就比學塾妙多了!早上麵館多半是正在趕面,一個頭包青帕滿臉滿身全是麵粉的大師傅騎在一條大木槓上壓碾著面皮,回頭又用大的寬的刀子齊手風快的切剝,回頭便成了我們過午的麵條,怪!麵館過去是寶華銀樓,遇到正在燒嵌時,鋪台上,一盞用一百根燈草並著的燈頂有趣的很威風的燃著,同時還可以見到一個矮肥銀匠,用一個小管子含在嘴上象吹哨那樣,用氣迫那火的焰,又總吹不熄,火的焰便轉彎射在一塊柴上,這是頂奇怪的融銀子方法。還有刻字的,在木頭上刻,刻反字全不要寫,大手指上套了一個小皮圈子,就用那圈子按著刀背亂劃。誰明白他是從哪學來這怪玩藝兒呢。    
    到了鬥雞場後大家是正圍著一個高約三尺的竹篾圈子,瞧著圈內雞的拚命的。人密密滿滿的圍上數重,人之間,沒有罅,沒有縫。連附近的石獅上頭也全有人盤據了。顯然是看不成了。但我們可以看別的逗笑的事情。我們從別人大聲喊加注的價錢上面也就明白一切了。    
    在雞場附近,陳列著竹子織就各式各樣高矮的雞籠,有些籠是用青布幕著,則可以斷定這其中有那驃壯的戰士。乘到別人來找對手作下一場比武時,我們就可瞧見這雞身段顏色了。還有雞,剛才敗過仗來的,把一個為血所染的頭垂著在發迷打盹。還有雞,蓄了力,想打架。忍耐不住的,就拖長喉嚨叫。    
    還有人既無力又不甘心的「牛」才更有意思,脅下夾著髒書包,或是提著破書籃,臉上不是有兩撇墨就少不了黃鼻液痕跡。這些「牛」,太關心圈子裡戰爭,三三兩兩繞著圈子打轉,只想在一條大個兒身子的人脅下腿邊擠進去。不成功,頭上給人抓了一兩把,又斜著眼向這抓他摸他的人作生氣模樣,復自慰的同他同伴說,去去去,我已看見了,這裡的雞全不會溜頭。打死架,不如到那邊去瞧破黃鱔有味!    
    我們就那樣到破黃鱔的地方來了。    
    活的象蛇一樣的黃鱔,滿盆滿桶的擠來擠去,圍到這桶欣賞這小蛇的人,大小全都有。    
    破鱔魚的人,身子矮,下脖全是絡腮鬍,曾幫我家作過事,叫巖保。    
    黃鱔這東西,雖不聞咬人,但全身滑膩膩的使人捉不到,算一種討厭東西。巖保這人則只隨手伸到盆裡去,總能擒一條到手。看他卡著這黃鱔的不拘那一部分,用力在盆邊一磕,黃鱔便規規矩矩在他手上不再掙了,巖保便在這東西頭上嵌上一粒釘,把釘固到一塊薄板上,這鱔臥在板上讓他用刀劃肚子,又讓他剔骨,又讓他切成一寸一段放到碗裡去,也不喊,也不叫,連滑也不滑,因此不由人不佩服巖保這武藝!    
    「你瞧,你瞧,這東西還會動呢。」花燦每次發見的,總不外乎是這些事情。鱔的尾,鱔的背脊骨,的確在刮下來以後還能自由的屈曲。但老實說,我總以為這是很髒的,雖奇怪也不足道!    
    我說,「這有什麼巧?」    
    「不巧麼?瞧我,」他把手去拈起一根尾,就順便去餵他身旁的另一個小孩。    
    「花燦你這樣欺人是醜事!」我說,我又拖他,因為我認得這被弄的孩子。    
    他可不聽我的話。小孩用手拒,手上便為鱔的血所污。小孩罵。    
    「罵?再罵就給吃一點血!」    
    「別人又並不惹你!」小孩是莫可奈何,屈於力量下面了。    
    花燦見已打了勝仗,就奏凱走去,我跟到。    
    「要他嘗嘗味道也罵人!我不因為他小我就是一個耳光。」    
    我說,將來會為人報仇。我心裡從此厭花燦,瞧不起他了。    
    若有那種人,欲研究兒童逃學的狀況,在何種時期又最愛逃學,我可以貢獻他一點材料,為我個人以及我那地方的情形。


第二部分 在私塾第5節 在私塾(3)

    春夏秋冬,最易引起逃學慾望是春天。余則以時季秩序而遞下,無錯誤。    
    春天愛逃學,一半是初初上學,心正野,不可馴;一半是因春天可以放風箏,又可大眾同到山上去折花。論玩應當數夏天,因為在這季裡可洗澡,可釣魚,可看戲,可捉蛐蛐,可趕場,可到山上大樹下或是廟門邊去睡,但熱,逃一天學容易犯,且因熱,放學早,逃學是不必,所以反出春天可以少逃點學了。秋天則有半月或一月割稻假,不上學。到冬天,天既冷,外面也很少玩的事情,且快放年學,是以又比秋天自然而然少挨一點因逃學而得來的撻罵了。    
    我第一次逃學看戲是四月。第二次又是。第二次可不是看戲,卻同到兩人,走到十二里左右的長寧哨趕場。這次糟了。不過就因為露了馬腳,在被兩面處罰後,細細拿來同所有的一日樂趣比較,天平朝後面的一頭墜,覺得逃學值得,索性逃學了。    
    去城十二里,或者說八里,一個逢一六兩日聚集的鄉場,算是附城第二熱鬧的鄉楊。出北門,沿河走,不過近城跳石則到走過五里名叫堤溪的地方,再過那堤溪跳石。過了跳石又得沿河走。走來走去終於就會走進一個小小石砦門,到那哨上了。趕場地方又在砦子上手,稍遠點。    
    這裡場,說不盡。我可以借一篇短短文章來為那場上一切情形下一種註解,便是我在另一時節寫成的那篇《市集》。不過這不算描寫實情。實在詳細情形我們哪能說得盡?譬如虹,這東西,到每個人眼中都放一異彩,又溫柔,又美麗,又近,又遠;但一千詩人聚攏來寫一世虹的詩,虹這東西還是比所有的詩所蘊蓄的一切還多!    
    單說那河岸邊泊著的小船。船小象把刀,狹長臥在水面上,成一排,成一串,互相擠挨著,把頭靠著岸,正像一隊兵。君,這是一隊雖然大小同樣,可是年齡衣服槍械全不相同的雜色隊伍!有些是灰色,有些是黃色。有些又白得如一根大蔥。還有些把頭截去,成方形,也大模大樣不知羞恥的攙在中間。我們具了非凡興趣去點數這些小船,數目結果總不同。分別城鄉兩地人,是在衣服上著手,看船也應用這個方法;不過所得的結論,請你把它反過來。「衣服穿得入時漂亮是住城的人。縱穿綢著緞,總不大脫俗,這是鄉巴佬」,這很對。這裡的船則那頂好看的是獨為上河苗人所有。篙槳特別的精美,船身特別的雅致,全不是城裡人所能及的事!    
    請你相信我,就到這些小船上,我便可以隨便見到許多我們所引為奇談的酋長同酋長女兒!    
    這裡的場介於苗族的區域,這條河,上去便是中國最老民族托身的地方。再沿河上去,一到烏巢河,全是苗人了。苗人酋長首領同到我們地方人交易,這場便是一個頂適中地點。他們同他女兒到這場上來賣牛羊和煙草,又換鹽同冰糖回去。百分人中少數是騎馬,七十分走路。其餘三十分左右則全靠坐那小船的來去。就是到如今,也總不會就變更多少。當我較大時,我就懂得要看苗官女兒長得好看的,除了這河碼頭上,再好沒有地方了。    
    船之外,還有水面上漂的,是小小木筏。木筏同類又還有竹筏。筏比船,占面積較寬,載物似乎也多點。請你想,一個用山上長籐扎縛成就的浮在水面上走動的筏,上面坐的又全是一種苗人,這類人的女的頭上帕子多比鬥還大,戴三副有飯碗口大的耳環,穿的衣服是一種野蠶繭織成的峒錦,裙子上面多安釘銀泡(如普通戰士盔甲),大的腳,踢拖著花鞋,或竟穿用稻草製成的草履。男的苗兵苗勇用青色長竹撐動這筏時,這些公主郡主就銳聲唱歌。君,這是一幅怎樣動人的畫啊!人的年齡不同觀念亦隨之而異,是的確,但這種又嫵媚,又野蠻,別有風光的情形,我相信,直到我老了,遇著也能仍然具著童年的興奮!望到這筏的走動,那簡直是一種夢中的神跡!    
    我們還可以到那筏上去坐!一個苗酋長,對待少年體面一點的漢人,他有五十倍私塾先生和氣。他的威風同他的尊嚴,不像一般人來用到小孩子頭上。只要活潑點,他會請你用他的自用煙管(不消說我們卻用不著這個),還請你吃他田地裡公主自種的大生紅薯,和甘蔗,和梨,完全把你當客一般看待,順你心所欲!若有小酋長,就可以同到這小酋長認同年老庚。我疑心,必是所有教書先生的和氣慇勤,全為這類人取去,所以塾中先生就如此特別可怕了。    
    從牲畜場上可以見到的小豬小牛小羊小狗,到此也全可以見到。別人是從這傍碼頭的船筏運來到岸上去賣,買的人多數又賴這樣小船運回,各樣好看的狗牛是全沒有看厭時候!且到牲畜場上,別人在買牛買羊,有戴大牛角眼鏡的經紀在旁,你不買牛就不能夠隨意扳它的小角,更談不到騎。當這小牛小羊已為一個小酋長買好,牽到河邊時,你去同他辦交涉,說是得試試這新買的牛的脾氣,你摩它也成,你戲它也成。    
    還有你想不想過河到對面河岸廟裡去玩?若是想,那就更要從這碼頭上搭船了。對河的廟有狗,可不去,到這邊,也就全可以見到。在這岸邊玩,可望到對河的水車,大的有十床曬穀簟大,小的也總有四床模樣。這水車,走到他身邊去時,你不留心就會給它灑得一身全是水!車為水激動,還會叫,用來引水上高坎灌田,這東西也不會看厭!    
    我們到這場上來,老實說,只呆在這兒,就可過一天。不過同伴是做煙草生意的吳三義鋪子裡的少老闆,他怕到這兒太久,會碰到他鋪子裡收買煙草的先生,就走開這船舶了。    
    「去,吃狗肉去!」那一個比我大四歲的吳少義,這樣說。    
    「成,」這裡還有一個便是他的弟,吳肖義。    
    吃狗肉,我有什麼不成?一個少老闆,照例每日得來的點心錢就比我應得的多三倍以上,何況約定下來是趕場,這高明哥哥,還偷得有二十枚銅元呢。我們就到狗肉場去了。    
    在吃狗肉時,不喝酒並不算一件醜事。不過通常是這樣:得一面用筷子夾切成小塊的狗肉在鹽水辣子裡打滾,一面拿起土苗碗來抿著包谷燒,這一來當然算內行了一點。    
    大的少義知道這本經,就說至少各人應喝一兩酒。承認了。承認了結果是臉紅頭昏。    
    到我約有十四歲,我在沅州東鄉懷化地方當兵時,我明白吃狗肉喝酒的真味道,且同輩中就有人以樊噲自居了。君,你既不曾逃過學,當然不曾明白逃學到鄉場上吃狗肉的風味!    
    只是一兩酒,我就不能照料我自己。我這吃酒是算第一次。各人既全是有一點飄飄然樣子,就又拖手到雞場上去看雞。三人在賣小雞場上轉來轉去玩,蹲到這裡看,那裡看,都覺得很好。賣雞的人也多半是小孩同婦女。光看又不買,就逗他們笑,說是來趕場看雞,並非買。這種嘲笑在我們心中生了影響。    
    「可惡的東西,他以為我們買不起!」    
    那就非買不可了。    
    小的雞,正像才出窠不久,如我們拳頭大小。全身的毛都像絨。顏色只黑黃兩樣,嘴巴也如此。公母還分不清楚。七隻八隻關在一個細篾圓籠子裡啾啾的喊叫,大約是想它的娘!這小東西若是能讓人抱到它睡,就永遠不放手也成!    
    十多年後一個生雞子,賣到十個當十的銅元,真嚇人。當那時,我們花十四個銅子,把一群剛滿月的小雞(有五隻呀)連籠也買到手了。錢由吳家兄弟出,約同到家時,他兄弟各有兩隻,各一黑一黃,我則拿那一隻大嘴巴黑的。    
    把雞買得我們著忙到家捧雞去同別人的小雞比武,想到回家了。我們用一枝細柴,作為槓,穿過雞籠頂上的籐圈,三人中選出兩人來擔扛這寶物,且輪流交換,那一個空手。那一個就在前開道。互相笑鬧說是這便是唐三藏取經,在前開道的是豬八戒。我們過了黃風洞,過了流沙河,過了爛柿山,過了……終於走到大雷音。天色是不早不遲,正是散學的時間。到這城,孫猴子等應當分手了。    
    這一天學逃得多麼有意思——且得有一隻小雞呢。是公雞,則過一陣便可以捉到街上去同人的雞打;是母雞,則會為我生雞蛋。在這一隻小雞身上,我就作起無涯的夢來了。在手上的雞,因了孤零零失了伴,就更吱吱啾啾叫,我並不以為討厭。正因為這樣,到街上走著,為一般小孩注意,我心上就非常受用!    
    看時間不早,我走到一個我所熟的土地堂去,向那廟主取我存放的書籃。書籃中寬綽有餘,便可以容雞。但我不,我把它握在手上好讓人見到!    
    將要到家我心可跳了。萬一今天四姨就到我家玩,我將說些什麼?萬一大姐今天往倉上去找表姐,這案也就犯上了。雞還在手上,還在叫,先是對這雞親洽不過,這時又感到難於處置這小雞了。把雞丟了吧,當然辦不到。拿雞進門設若問到這雞是從什麼地方來,就說是吳家少老闆相送的,但再盤問一句不會露出馬腳麼?我躊躇不知如何是好。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作偽總不如十多歲人老練,且縱能日裡掩過,夢中的囈語,也會一五一十數出這一日中的浪蕩!


第二部分 在私塾第6節 在私塾(4)

    我在這時非常願有一個熟人正去我家,我就同他一起回。有一個熟人在一塊時,家中為款待這熟人,把我自然而然就放過去了。但在我家附近徘徊多久卻失望了。在街上呆著,設或遇到一個同學正放學從此處過,保不了到明天就去先生處張揚,更壞!    
    不回也不成。進了我家大門,我推開二門,先把小雞從二門罅塞進去,探消息。這小雞就放聲大喊大叫跑向院中去。這一來,不進門,這雞就會為其他大一點的雞欺侮不堪!    
    姐在房中聽到院中有小雞叫聲,出外看,我正擲書籃到一旁來追小雞。    
    「哪得來這隻小雞?」    
    「瞧,這是吳少老闆送我的!」    
    「妙極了。瞧,想他的娘呢。」    
    「可不是,叫了半天了啊。」    
    我們一同蹲在院中石地上欣賞這雞,第一關已過,只差見媽了。    
    見了媽也很平常,不如我所設想的注意我行動,我就全放心,以為這次又脫了。    
    到晚上,是睡的時候了,還捨不得把雞放到姐為我特備的紙盒子裡去。爹忽回了家。第一個是喊我過去,我一聽到就明白事情有八分不妙。喊過去,當然就搭訕著走過我家南邊院子去!    
    「跪倒!」走過去不敢看爹臉上的顏色,就跪倒。爹象說了這一聲以後,又不記起還要說些什麼了,顧自去抽水煙袋。在往常,到爹這邊書房來時節,爹在抽水煙就應當去吹煤子,以及幫他吹去那活動管子裡的煙灰。如今變成階下囚,不能說話了。    
    我能明白我自己的過錯。我知道我父親這時正在發我的氣。我且揣測得出這時窗外站有兩個姐同姑母奶娘等等在窗下悄聽。父親不做聲,我卻嗚嗚的哭了。    
    見我哭了一陣,父親才笑笑的說:    
    「知道自己過錯了麼?」    
    「知道了。」    
    「那麼小就學得逃學!逃學不礙事,你不願唸書,將來長大去當兵也成,但怎麼就學得扯謊?」    
    父親的聲音,是在嚴肅中還和氣到使我想抱到他搖,我想起我一肚子的巧辯卻全無用處,又悔又恨我自己的行為,尤其是他說到逃學並不算要緊,只扯謊是大罪,我還有一肚子的謊不用!我更傷心了。    
    「不准哭了,明白自己不對就去睡!」    
    在此時,在窗外的人,才接聲說為父親磕頭認錯,出來吧。打我也許使我好受點。我若這一次挨一點打,從怕字上著想,或者就不會再有第二次這樣情形了。雖說父親不打不罵,這樣一來,我慢慢想起在小小良心上更不安,但一個小孩子有悔過良心,同時也就有玩的良心;當想玩時則逃學,逃學玩夠以後回家又再來悔過——從此起,我便用這方法度過我的學校生活了。    
    家中的關隘雖已過,還有學校方面在。我在臨睡以前私下許了一個願,若果這一次的逃學能不為先生知道,則今天得來這匹小雞到長大時我就拿它來敬神。大約神嫌這雞太小了,長大也不是一時的事,第二天上學,是由奶娘伴送,到倉上見到先生以後,猶自喜全無破綻。呆一會,吳家兩弟兄由其父親送來,我曉得糟了。    
    我不敢去聽吳老闆同先生說得是什麼話。到吳老闆走去後,先生送客回來即把臉沉下,臨時臉上變成打桐子的白露節天氣。    
    「昨天哪幾個逃學的都給我站到這一邊來!」    
    先生說,照先生吩咐,吳家兩兄弟就愁眉愁眼站過去,另外一個雖不同我們在一塊也因逃學為家中送來的小孩也就站過去。    
    「還有呀!」他裝作不單是喊我,我就順便認為並不是喚我,仍不動聲色。    
    「你們為我記記昨天還有誰不來?」這話則更毒。先生說了以後就有學生指我,我用眼睛去瞪他,他就羞羞怯怯作狡猾的笑。    
    「我家中有事,」口上雖是這樣說,臉上則又為我說的話作一反證,我恨我這臉皮薄到這樣不濟事。但我又立時記起昨晚上父親說得逃學罪名比扯謊為輕,就身不由己的走到吳肖義的下手站著了。    
    「你也有份嗎?」姨爹還在故意惡作劇呀。    
    我大膽的期期艾艾說是正如先生所說的一樣。先生笑說好爽快。    
    照規矩法辦,到我頭上我總有方法。我又在打主意了。    
    先命大吳自己搬板凳過來,向孔夫子磕頭,認了錯,爬到板凳上,打!大吳打時喊,哭,鬧,打完以後又逞值價逞值價——逞能耐。鳳凰土語。作苦笑。    
    先生把大吳打完以後,就遣歸原座,又發放另一個人。小吳在第三,先生的板子,輕得多,小吳雖然也喊著照例的喊,打十板,就算了。這樣就輪到我的頭上來了。板子剛上身,我就喊;    
    「四姨呀!師母呀!打死人了!救!打死我了!」    
    救駕的原已在門背後,一跳就出來,板子為攫去。雖不打,我還是在喊。大家全笑了。先生本來沒多氣,這一來,倒真生氣了。為四姨搶去的是一薄竹片子,先生乃把那檮木戒方捏著,紮實在我屁股上捶了十多下,使四姨要攔也攔不及。我痛極,就殺豬樣亂掙狂嗥。本來設的好主意,想免打,因此倒挨了比別人還凶的板子,不是我所料得到的事!    
    到後我從小吳處,知道這次逃學是在場上給一個城裡千總帶兵察場見我們正在狗肉攤子上喝酒,回城告給我們兩人的父親。我就發誓願說,將來在我長成大人時,一定要約人把這千總打一頓出氣。不消說這千總以後也沒有為我們打過,城裡千總就有五六個,連姓名我們還分不清楚,知道是誰呀?    
    每日那種讀死書,我真不能發現一絲一厘是一個健全活潑孩子所需要的事。我要玩,卻比吃飯睡覺似乎還重要。父親雖說不讀書並不要緊,比扯謊總罪小點,但是他並不是能讓我讀一天書玩耍一天的父親!間十天八天,在頭一天又把書讀得很熟,因此邀二姐作保駕臣,到父親處去,說,明天請爹讓我玩一天吧,那成。君,間十天八天,我辦得到嗎?一個月中玩十五天讀十五天書,我還以為不足。把一個月騰出三天來玩,那我只好悶死了。天氣既漸熱,枇杷已黃熟,山上且多莓,到南華山去又可以爬到樹上去飽吃櫻桃,為了這天然慾望驅使,縱到後來家中學堂兩邊都以罰跪為懲治,我還是逃學!    
    因為同吳家兄弟逃學,我便學會劈甘蔗,認雞種好壞,滾錢。同一個在河邊開水碾子房的小子逃學,我又學會了釣魚。同一個做小生意的大兒子逃學,我就把擲骰子呼喝六學會了。    
    這不算是學問麼,君?這些知識直到如今我並不忘記,比《孟子·離婁》用處怎樣?我讀一年書,還當不到我那次逃學到趕場,飽看河邊苗人坐的小船以及一些竹木筏子印象深。並且你哪裡能想到狗肉的味道?    
    也正因逃學不願讀書,我就真如父親在發現我第一次逃學時所說的話,到五年後真當兵了。當兵對於我這性情並不壞。當了兵,我便得放縱的玩了。不過到如今,我是無學問的人,不拘到什麼研究學術的機關去想念一點書,別人全不要。說是我沒有資格,中學不畢業,無常識,無根柢。這就是我在應當讀書時節沒有機會受教育所吃的虧。為這事我也非常痛心,又無法說我這時是應當讀書且想讀書的一人,因為現在教育制度不是使想讀書的人隨便可讀書,所以高深的學問就只好和我絕緣,這就是我玩的壞的結果了。不懂得應當讀書時舊的制度強迫我讀書;到自己覺悟要讀書時,新的制度又限制我把我除外;(以前不怕撻,可逃學,這時有些學問,你縱有自學勇氣,也不能在學校以外全懂)我總好像同一切成規天然相反,我真為我命運莫名其妙了。    
    在另時,我將同你說我的賭博。    
    ——一個退伍的兵的自述之一——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於北京窄而霉齋


第二部分 在私塾第7節 我的小學教育(1)

    木傀儡戲    
    二月八,土地菩薩生日,街頭街尾,有得是戲!土地堂前頭,只要剩下來約兩丈寬窄的空地,鬧台就可以打起來了。這類木傀儡戲,與其說是為娛樂土地一對老夫婦,不如說是為逗全街的孩子歡心為合式。別的功果,譬如說,單是用胡椒面也得三十斤的打大醮,捐錢時,大多都是論家中貧富為多少的;惟有土地戲,卻由募捐首士清查你家小孩子多少。像我們家有五個姊妹的,雖然明知到並不會比對門張家多谷多米,但是錢,總捐得格外多。不捐,那是不行的。小孩子看戲不看戲可不問。但若是你家中孩子比別人兩倍多,出捐太少,在自己良心上說來,也不好意思。    
    戲雖在普通一般人家吃過早飯後才開場,很早很早,那個地方就會已為不知誰個打掃得乾乾淨淨了。惟有「土地堂前豬屎多」,在平時,豬之類,愛在土地堂前卸脫它的糞便,幾乎是成了通例的。唱戲日,大家臨時就懂了公德心,知道妨礙了看戲是大家所抱怨的,於是,這一天,就把豬關禁起來了。你若高興,早早的站在自己門前,總可以見到戲箱子過去,押箱子的我們不要問就可以知道是「管班」。每一口箱子由兩個挑水的人抬著,箱子上有各樣好看的金紅漆花,有釘子,有金紙剪就「黃金萬兩」連連牽牽的吉利字,一把大牛尾鎖把一些木頭人物關閉著。呵,想像到那些花臉,旦角,尤其是愛做笑樣子的小丑,鼻子上一片白粉豆腐乾似的貼著,短短的鬍子……而它們,這時是一起睡在那一隻大木箱子裡,將要做些什麼?真可念!我們又可以看到一批年老的伯娘婆婆,搬了凳子,預先去占坐位的。做生意的,如象本街光和的米豆腐擔子,包娘的酸蘿蔔籃子,也頗早的就去把地盤找就了。    
    飯吃了,一十六個大字,照例的每日功課,在一種毫不用心隨隨便便的舉動下,用淡淡的墨水描到一張老連紙上後,所候的就是「過午」那三十枚制錢了。關於錢的用處,那是預先就得支配的。所有花費賬單大致如下:    
    面(或餃子)一碗,十二文。    
    甘蔗一節,三文。    
    酸蘿蔔(或蒜苗),五文。    
    四喜的涼糕,四文。    
    老強母親的膏粱甜酒,三文。    
    余三文作臨時費。    
    涼糕,同膏粱甜酒,母親於出門時,總有三次以上囑咐不得買吃的,但倘若是並無其他相當代替東西時,這兩樣,仍然是不忍放棄的。有時可以把甘蔗錢移來買三顆大李子,吃了西瓜則不吃涼糕。倘若是剩錢,那又怎麼辦?錢一多,那就只好拿來放到那類投機事業上去碰了!向抽籤的去抽糖羅漢,有時運氣好,也得頗大的糖土地。又可以直接去換錢,去同人賭骰子,擲「三子侯」。錢用完時,人倦了,縱然戲正有趣,回家也是時候了。遇到看戲日,是日家中為敬土地的緣故,菜必格外豐富。「土地怎不每月有一個生日呢?」用一種奇怪的眼睛瞅著桌上陳列的白煮母雞,問媽,媽卻無反應。待到白煮雞隻剩下些腳掌肋巴骨時,戲台邊又見到嘴邊還抹油的我們了。    
    在鎮筸,一個石頭鑲嵌就的圓城圈子裡住下來的人,是苗人占三分之一,外來遷入漢人占三分之二混合居住的。雖然多數苗子還住在城外,但風俗,性質,是幾乎可以說已彼此同錫與鉛樣,融合成一鍋後,彼此都同化了。時間是一世紀以上,因此,近來有一類人,就是那類說來儼然像罵人似的,所謂「雜種」,就很多很多。起初由總兵營一帶,或更近貴州一帶苗鄉進到城中的,我們當然可以從他走路的步法上也看得出這是「老庚」,縱然就把衣服全換。但要一個人,說出近來如吳家楊家這兩族人究竟是屬於哪一邊,這是不容易也是不可能的!若果「苗女兒都特別美」,這一個例可以通過,我們就只好說凡是吳家楊家女兒美的就是苗人了。但這不消說是一個笑話。或者他們兩家人,自己就無從認識他的祖宗。苗人們勇敢,好鬥,樸質的行為,到近來乃形成了本地少年人一種普遍的德性。關於打架,少年人秉承了這種德性。每一天每一個晚間,除開落雨,每一條街上,都可以見到若幹不上十二歲的小孩,徒手或執械,在街中心相毆相撲。這是實地練習,這是一種預備,一種為本街孩子光榮的預備!全街小孩子,恐怕是除非生了病,不在場的怕是無一個罷。他們把隊伍分成兩組,各由一較大的,較挨得起打的,頭上有了成績在孩子隊中出過風頭的,一個人在別處打了架回來為本街掙了面子的,領率統轄。統轄的稱為官,在前清,這人是道台,是游擊,到革命以後,城中有了團長旅長,於是他們銜頭也隨到改變了。我曾做過七回都督,六弟則做過民政長。都督的義務是為兄弟伙湊錢備打架的南竹片;利益,則行動不怕別人欺侮,到處看戲有人護衛而已。    
    晚上,大家無事,正好集合到衙門口坪壩上一類較寬敞地方,練習打觔斗,拿頂,倒轉手來走路。或者,把由自己刮削得光生生的南竹片子拿在手上,選對子出來,學苗子打堡子時那樣拚命。命固不必拼,但,互相攻擊,除開頭臉,心窩,「麻雀」,只在一些死肉上打下,可以煉磨成一個挨得起打的英雄好漢,那是事實罷。不願用傢伙的,所謂「文勁」,仍可以由都督,選出兩隊相等的小傻子來,把手拉斜抱了別個的身,垂下屁股,互相扭纏,同一條蛇樣,到某一個先跌到地上時為止,又再換人。此類比賽,範圍有限,所以大家就把手牽成一個大圈兒,讓兩人在圈中來玩。都督一聲吆喝,兩個牛勁就使出了。倒下而不願再起的,算是敗了。敗者為勝利的作一個揖,表示投降,另一場便又可以起頭。也有那類英雄,用腰帶綁其一手,以一手同人來斗的,也有兩人與一人斗的。總之,此種練習,以起皰為止,流血也不過凶,不然,勝利者也覺沒趣,因為沒一個同街的啼哭回家,則勝利者的光榮,早已全失去了。    
    這一街與另一街必得成仇,不然,孩子們便找不出實際顯示功夫的一天!遇到某街某弄土地戲開場,他們就有得是樂了。先日相約下來,做個預備。行使通知的歸都督,由都督下令團長去各家報告。各人自預備下應用的軍器,這真是少不得的一件東西!固然,正式衝鋒上,有由各方首領各選人才,出面單獨角力用不著軍器的時候,但,終少不了!少了軍器,到說「各亮器械寬闊處去」時,恐怕氣概就老不老早先餒下了。或是短短木棒,或是家中曬棉紗用的小竹筒,都可以。最好最正式的軍器是「南竹塊」。這東西,由一個小孩子打到另一小孩子身上時,任怎樣有力,也不會大傷。且拿南竹片可以藏到袖中,孩子們學籐牌時,又可以充砍刀用,所以家中也不會禁止。缺少軍器的可以到都督處去領取兩枚小錢,到錢紙鋪去,自己任意挑選。竹片在錢紙鋪中,除了夾紙已成了廢物,也幸有了這樣一種銷路,不然,會只有當柴燒了。    
    團長通知話語,大約如下:    
    「據探子報:△月△日,△△街,唱土地戲△天,兄弟們應各備器械,前往台邊佔據地盤。奮勇當先,各自為戰,莫為本街出醜,是所望於大家!」    
    此出於侵略一方面,能具侵略膽量者,至少總有幾位腳色,且有聯絡或征服其他團體三個以上的力量才敢正式宣佈,不然,戲縱要看,也只好悄悄的,老老實實的,站在遠遠的地方觀望罷了。戲屬本街呢,傳話當為「△月△日,本街△段唱木人頭戲,熱鬧非凡,凡我弟兄,俱應於鬧台鑼鼓打過以前,執械戎裝到場,把守台邊。莫為別地痞子欺侮,致令權利失去!其軍械不齊又不先來都督處領取款子的。罰如律。」關於賞罰律,抄數則例示:    
    見敵遠走者,罰錢一文。    
    被打起皰不哭哼者,賞錢一文。    
    在別處被二人以上圍打不傷者,賞錢二文。    
    被人罵娘二句挑戰不敢動手者,罰錢二文。


第二部分 在私塾第8節 我的小學教育(2)

    不是說到這一群小寶貝預約下來的事情麼?在戲場開鑼以前,空頭嗩吶還嗚嗚的吹時,本街的孩子們,三個五個,滿面光輝,如生日是屬於自己一樣,吃得肚子飽飽的,迎上前去,就把戲台包圍了。所謂台,可不是玩意兒,冠冕堂皇,真了不得呀。十多根如同臂膊大小的木桿竹竿,橫七豎八的在一些麻繩子的束縛下綁好後,(遠看正如一個立方體的燈籠架子,)接著是用破破爛爛灰布青布帳篷一類套上去,照此一來,太陽可以不會再曬到鼓起嘴巴吹嗩吶的老老禿頂了,一些木頭傀儡也就很安靜於一方陰影下老老實實休息著了。布篷套上後,已不再像燈籠架子,到後又得那類廟中用的幔子把打鑼鼓一班人分隔到內房去,於是遠遠的看來,儼然也成了一個戲台模樣。    
    把鬧台過後,不久就是為某鄉約,某保證,或是某老太太打加官的一套把戲。這真討厭!在大戲台上,見到一個戴了面具,穿了紅衣,隨到「鐺鐺慶鐺鐺」的一起一落的步法走著,好久好久又才拿起那「加官賜福」或「一品當朝」的紅布片子灑開一抖,已夠膩人了,如今卻由一個木頭人再套上一個面具,也虧下面那個舞的人好意思!另一個人口中喊著為某老太太的加官呀,我們回過頭去,只要選那人眾中臉兒象貓的,必定就是她。她是快活極了,卻不知我們都為她羞。不過,這加官打到自己家中的外祖母頭上時,那便又當別論了,因為是這麼一來,過午的錢,將因外祖母的高興,把我們吃早飯時所預約下來的用費增加了。    
    有一類聲音,是未經鑼鼓敲打以前,就能聽到的,就像:孥孥,你媽又怎不來!婆婆,又怎不把你的外孫也帶來!代狗,這裡要買鹽葵花子!嫂嫂,這裡有張空凳!……    
    又有一類聲音,是鑼鼓敲打以後,平息下來,歇了中台,始能聽到的,就像:老肥,米豆腐三碗,熱的,多辣子!面客,餃子多作醋!賣糕的,我不要這樣的!……    
    到歇晚台時,一切聲音就都為拖曳板凳的吱吱格格聲音吞噬了。也有不少小孩子尖銳的呼聲,突出此一片嘈雜的音海,但終於抑下了,深深的陷到這類爛泥樣的吵嚷中了,全場板凳移動聲像一批頂小的頂壞的邊響炮仗往你耳邊炸。    
    到末了,剩下三五個頑皮的不知足的小孩子,用一種研究態度,把手指頭塞到口裡去,權當丁丁糖吮著,很慇勤的看到戲子們把一個一個木傀儡安置到大箱中去,又看到戲台的皮剝去後,依然恢復那燈籠架子的神氣,又看到小叫化子,徘徊於灰色葵花子殼中找尋他不意中的幸運,好像一枚當十銅元,一條手巾,一個僅只咬去一半的甜梨。    
    唱戲人,在布圍子裡地下走動著,把木傀儡從暗中伸舉起來,至齊傀儡膝部自己手掌為度,若在台邊看戲,利益就太多了。在台邊,則一面可以看戲,一面還可見到那個唱戲的人,手中耍著木頭人,口上哼哼唧唧,且極其可笑的做出儼乎其然的神氣,走著戲上人物的步法。一個場面上是旦腳,如象奪阿斗的糜夫人,則耍木頭人的那一位,腳步也扭扭捏捏,走動時也正同一個小腳女人樣,真可笑極了。揎開布篷,便又可以見到那打鑼的,在空閒時把塞到耳朵邊正燃著紙煤子吸煙,吹嗩吶的,嘴巴脹鼓鼓的,同含了什麼兩枚核桃之類,又正如殺豬志成吹豬腳那一種派頭。台邊前,不怕太陽曬,也是一個舒服處。還有一件頂討便宜的事,就是隨意去扳動那些腦後一顆釘掛在繩子上休息的傀儡時,戲子見到也從不呵叱!因為這中還有一個規矩,這規矩是戲在哪一街演唱時,則那一街的孩子,在大人們許可的法律中,成了戲台周圍唯一的霸有者了。在霸有者所享有的權利有如此其多,當然給了其小孩若干強烈的誘惑。帝國主義者之侵略,既無從去禁止另一街為這誘惑已弄得心癢癢的之強項君子,因此一來,保護主權與野心家的戰爭,便隨時都可以發生了。    
    敗了,大家無聲無息的退下,把救兵搬來時,又用力奪回。或保留此仇,待他日報復。勝了,所謂野心家,懷了失敗的羞恥,也不再看別人街上唱的戲,都督帶領弟兄,垂頭喪氣回家去,這恥辱也保留下來,等另一機會去了。為競爭存活起見,這之間用得著臨時聯邦政策。毗鄰一街,若無深仇,則可合力排除強權,成功後,把帝國主義者打倒後,則讓出戲台前地位三分之一來作攜手御外侮的報酬。也有本街孩子極少,猶能抵抗外來之人侵略主權的,此則全賴本街中之大孩子。此類大孩子,當年亦必曾作統領,有名於全城,一切孩子們所敬服,又能持中不偏,才足以濟。大孩子初不必幫同作戰,或用別的力來相助,所要的是公理的執行。遇他方的孩子,行使侵略,來佔戲台,本街小孩子訴苦於大孩子時,大孩子即作主人,再找一二好事喜斗之徒,為執行評證,使兩街孩子,到離戲場較遠,不致擾亂唱戲的空地方去,排隊成列,各擇一人,出面來毆撲,不准哭,不准喊,不准用鐵器傷人,不准從旁幫忙。跌下的,若有力再戰,仍可起身作第二次比賽。第一對勝敗分明後,又選第二對,第三第四繼其後,以盡本街小孩子為止。到後,總評其勝負。若本街實不敵,則讓戲台之一面或兩面,作媾和割地議;若勝,則對方雖人多,亦不必退縮。因較大之公證人在旁,敗者亦只好攜手跑去,再不好意思看戲了。要報仇麼?下次有得是機會,橫順土地戲是這裡那裡直要唱二個月以上的,並且土地戲以外也不是無時間。    
    在打架時,是會要影響到戲的演奏麼?我才說到,那請放心,決不會到那樣!他們約下來,在解決以前,是不能靠近目的地的。人人都是那樣文明,混戰獨戰總得到大田坪裡,或有沙土地方去。大坪壩空闊,平順,免得誤打別的老實小孩們,敵不過而又不甘認敗的,且可以在田坪中小跑,如雞溜頭時一樣。至於沙子地方,則縱跌猛的摔倒時,不至把身子跌傷,且衣服髒了也容易乾淨。也不知是有意還是自然哩,在城中,一塊大坪,沙子軟軟的同棉絮樣的地方,就很多!不論他是如何,孩子們,會選地方打架,那是用不著誇張也用不著隱飾的了。    
    不光是看戲。正月,到小教場去看迎春;三月間,去到城頭放風箏;五月,看划船;六月,上山捉蛐蛐,下河洗澡;七月,燒包;八月,看月;九月,登高;十月,打陀螺;十二月,扛三牲盤子上廟敬神;平常日子,上學,買菜,請客,送喪,你若是一個人,又不同你媽,又不同你爸,你又是結下了許多仇的一個人,那真危險!你一出街頭,就得準備,起皰是最小的禮物,你至少應準備接受比起皰份量還重一點的東西。閃不知,一個人會從你身邊擦過去,那個手拐子,凶凶的,一下就會撞你倒地做個餓狗搶屎的姿勢!來撞你的總不止一人。他們無非也是上學,買菜,一類家中職務。他若是一人,明知不是你對手,遠遠的他見你來,早拔腳跑了。但可以欺的,他總不會輕輕放過。他們都是為人欺苦夠了的人,時時想到報復,想到把自己仇人踹到泥裡頭去。對仇人,沒有可報復的方法時,則到處找更其怯弱的人來出氣。他們見了你時,有意無意的,走過你的身邊,裝裝自己爸爸夜裡吃多了酒的醉模樣,口中哼哼唧唧,把手撐到腰間,故意將拐子作了力來觸撞你軟地方。撞了你後,且胡胡的用鼻子說著,「怎麼,撞人呀!」不理是為一個不願眼前吃虧的上策。忍不住時,抬起頭去,兩人目光一相接,那他便更其調皮起來!他將對你不客氣的笑,這笑中,你可以省得他所有的輕蔑來。或者,他更近一步,攏到你身邊來,揚起捏著的拳,恐嚇似的很快的輕輕落到你背上。你不做聲,還是低了頭在走,那第二步的撩逗又出來了。他將把腳步拖緩下來,待你剛要走近他身邊時,笑笑的臉相,充滿難堪的惡意,故意若才見到你的神氣:「喔,我道是誰呀!若高興打架,就請把籃子放下罷。」這只能心裡說打架是不高興的事。雖然在另一個地方,你明知這人是不敢多事的,但如今是到了他的大門左右,一聲喊,幫忙的來打狗撲羊的不知就有許多,所以「狗仗屋前」的他,便分外威風起來了。挑戰的話大致不外後五種,錄下以見一斑:    
    1肏他媽,誰愛打架就來呀!    
    2賣屁股的,慢走一點,大家上筆架城去!    
    3哪個是大腳色,我卵也不信,今天試試!    
    4大家來看!這裡來一個小鬼!    
    5小旦腳,小旦腳,聽不真麼,我是說你呀!    
    罵,讓他點罷,眼前虧好漢是不吃的。你一回嘴,情形准糟。欺凌過路人,這是多數方面一種固有權利,這權利也正如官家攔路抽稅樣:同是不合理,同是被刻薄,而又應當忍受之事;不然,也許損失還大。並且,此事在你自己,或者先時於你街上,就已把這稅收得,這時不過是退一筆不要利息的借款罷了。    
    關於兩街中也有這麼一條,「不欺單身上學孩子」,但這義務,這國際公德,也看都督的腳色而定,若都督不行,那是無從勒弟兄們遵守的。    
    木傀儡戲中常有兩個小丑,用頭相碰,揉做一團的戲,因此,孩子們爭鬥中,也有了一派,專用頭同人相碰。但這一派屬於硬勁一流,勝利的仍然有同樣的吃虧,所以人數總不多,到後來,簡直就把這門戰略勾除了。    
    一九二六年八月十日作完。北京


第二部分 在私塾第9節 爐邊

    四個人,圍著火盆烤手。    
    媽,同我,同九妹,同六弟,就是那麼四個人。八點了罷,街上那個賣春卷的嘶了個嗓子,大聲大氣嚷著,已過了兩次了。關於睡,我們總以九妹為中心,自己屬於被人支配一類。見到她低下頭去,伏在媽膝上時,我們就不待命令,也不要再抱希望,叫春秀丫頭做伴,送到對面大房去睡了。所謂我們,當然就是說我同六弟兩人。    
    平常八點至九點,九妹是任怎樣高興,也必支持不來了。但先時預備了消夜的東西時,卻又當別論。把燕窩尖子放到粥裡去,我們就吃燕窩粥,把蓮子放進去,我們於是又吃蓮子稀飯了。雖然是所下的燕窩並不怎樣多,我們總是那樣說,我同六弟不拘誰一個人的量,都敵得過九妹同媽兩人。但媽的說法,總是九妹餓了,為九妹煮一點消夜的東西罷。名義上,我們是托九妹的福的,因此我們都願九妹每天晚飯吃不飽,好到夜來嚷餓,我們一同沾光。我們又異常聰明,若對消夜先有了把握,則晚飯那一頓就老早留下肚子,這事大概從不為媽注意及,但九妹卻瞞不過。    
    「娘,為老九煮一點稀飯罷。」    
    倘若六弟的提議不見媽否決,於是我就耀武揚威催促春秀丫頭,「春秀!為九小姐同我們煮稀飯,加蓮子,快!」    
    有時,媽也會說沒有糖了,或是今夜太飽了,「老九哪會餓呢?」遇到這種運氣壞的日子,我們也只好準備著睡,沒有他法。    
    「九妹,你說餓了,要煮鴿子蛋吃罷。」    
    「我不!」    
    「為我們說,明天我為你到老端處去買一個大金陀螺。」    
    「……」    
    背了媽,很輕的同九妹說,要她為我們說謊一次,好吃同冰糖白煮的鴿子蛋也有過。這事總是頂壞的我(媽是這樣批評我的)教唆六弟,要六弟去說,用金陀螺為賄。九妹的陀螺正值壞時,於是也就慨然答應了。把鴿子蛋吃後,金陀螺還只在口上,讓九妹去怨也全然不理,在當時,反覺得出的主意並不算壞。但在另一次另一種事上,待到六弟把話說完時,她也會到媽身邊去,扳了媽的頭,把嘴放在媽耳朵邊,唧唧說著我們的計劃。在那時,想用賄去收買九妹的我們,除了哭著嚷著分辯著,說是自己並沒有同九妹說過什麼話外,也只有臉紅。結果是出我們意料以外,媽仍然照我們的希望,把吃的叫春秀去辦。如此看來,媽以前所說全是為妹的話,又顯然是在哄九妹了。然而九妹在家中因為一人獨小而得到全家——尤其是母親加倍的愛憐,也是真事。因了母親的專私的愛,三姨也笑過我們了。而令我們不服的,是外祖母常向許多姨娘說我們並不可愛。    
    此次又是在一次消夜的期待中。把日裡剩下的鴨子肉湯煮鴨肉粥,聽到春秀丫頭把一雙筷子唏哩活落在外面銅鍋子裡攪和,似乎又聞到一點香氣,媽怕我們傷風不准我們出去視察,六弟是在火盆邊急得要不得了。    
    「春秀。還不好麼?」盛氣的問那丫頭。    
    「不呢。」    
    「你莫打盹,讓它起鍋巴!」    
    「不呢。」    
    「快扇一扇火,會是火熄了,才那麼慢!」    
    「不呢,我扇著!」    
    六弟到無可奈何時,乘到九妹的不注意,就把她手上那一本初等字課搶到手,琅琅的像是要在媽面前顯一手本事的樣子,大聲念起來了。    
    「娘,我都背得呢,你看我閉上眼睛罷,」眼睛是果真閉上了,但到第五課「狼,野狗也——」就把眼睛睜開了。    
    「說大話的!二哥你為我把書拿在手上,我來背,」九妹是接著又琅琅的背誦起來。    
    大門前,賣面的正敲著竹梆梆,口上喊著各樣驚心動魄的口號,在那裡引誘人。我們只要從梆梆聲中就早知道這人是有名的何二了。那是賣餃子的;也賣面,在城裡卻以餃子著名。三個銅元,則可以又有餃子又有面,得吃鳳牌湘潭醬油。他的油辣子也極好。大姐每一次從學校回來,總是吃不要湯的加辣子干挑餃子。因為媽的禁止,我們卻只能用眼睛去看。    
    那何二,照例捱了一會,又把擔子扛起,一路敲打著梆梆,往南門坨方面去了,嚷著的聲音是漸漸小下來,到後便只餘那雖然很小還是清脆分明的柝聲。    
    大門前,因為寬敞,一些賣小吃的,到門前休息便成了例子。日裡是不消說。還有那類在一把無大不大的「遮陽傘王」(那是老九取的名)下頭炸油條糯米□的。到夜間呢,還是可以時時刻刻聽得一個什麼擔子過路停下的知會,鑼呀,梆梆呀,單是口號呀,少有休息。這類聲音,在我們聽來是難受極了。每一種聲音下都附有一個足以使我們流涎的食物,且在習慣中我們從各樣不同的知會中又分出食物的種類。聽到這類聲音,我們覺得難受,不聽到又感到寂寞。最令人興奮的是大姐禮拜六回家,有了她,我們消夜的東西,差不多是每一種從門前過去的都可以嘗試。    
    何二去後不久,一個敲小鑼賣丁丁糖的又在門前休息了。我知道,這鑼的大小,是正如我那面小圓硯池,是用一根紅繩子掛在手上那麼隨隨便便敲著的。許是有人在那裡抽了簽罷,鑼聲停下來,就聽到一把竹籤子在筒內攪動的響聲了。又聽到說話,但不很清楚。那賣糖的是一個別處地方人,譬如說,湖北的罷。因為常聽他說「你哪家」;只有湖北人口上離不得「你哪家」,那是從久到武昌的陳老闆的說話就早知道了。在他來此以前,我似乎還不曾見過像那樣敲著小鑼落雨天晴都是滿街滿巷走著的賣糖的人。頂特別的是他休息到什麼地方時,把一個獨腳凳塞到屁股底下去坐,就悠悠揚揚打起那面小鑼來了。我們因為欣賞那張特別有趣的獨腳凳,白天一聽鐺鐺的響聲,就爭著跑出去。六弟還有一次要他讓自己坐坐看,我們奇怪它怎麼不會倒,也想自己有那麼一張,每天讓我們坐著吃飯玩,還可以扛到三姨家去送五姐她們看。    
    大的木方盤內,分劃成了許多區。每一區陳列糖一種。有的顏色式樣雖相同味道卻兩樣,有的樣子不一樣味道卻又相同。有用紅綠色紙包成三角形小包的薄荷糖,吃來是又涼又甜的。有成片的薑糖,味道微辣。圓的同三角形的各種果子糖,大的十枚五枚,小的兩枚一枚。藕糖就真像小藕,有孔有節。紅的同真紅椒一般大的辣子糖,可以把尖端同蒂咬去,當牛角吹。茄子糖則比真茄子小了許多,但顏色同形式都同,把茶傾到茄子中空處再倒到口裡去也很甜。還有用模子做成的糖菩薩:頂小的同一個拇指那麼大,大的如執鞭的財神、大肚羅漢,則一斤糖還不夠做一個。那湖北人,把菩薩安放在盤子正中,各樣糖同小菩薩,則四圍繞著陳列。大菩薩之間,又放了一個小瓶子,有四季花同雲之類畫在瓶上。瓶子中,按時插上月季,蘭,石榴,茶花,菊,梅以及各樣應時的草花。袁小樓警察所長卸事後,於是極其大方的把抽糖的籤筒也拿出來了。簽從一點到六點各六根,把這六六三十六根竹籤管束在一個外用黃銅皮包裹描金髹過的小竹筒內。「過五關」的抽法是一個小錢只能得小菩薩一名。若用銅元,若過了三次五關以後,勝利還是屬於自己,則供著在盤子正中手裡鞭子高高舉著的那位財神爺就歸自己所有了。三次五關都順順當當過去,這似乎是很難;但每天那湖北人回家時那一對大財神總不能一同回家,似乎是又並不怎樣不容易了。    
    等了一會,外面的籤筒還在攪動。    
    六弟是早把神魂飛出大門傍到那盤子邊去了。    
    我說,「老九,你聽!」我是知道九妹衣兜裡還有四十多枚小錢的。    
    其實九妹也正是張了耳朵在聽。    
    「去罷。」九妹用目答應我。    
    她把手去前衣兜裡抓她的財產,又看著母親老實溫馴的說,「娘,我去買點薄荷糖吃罷!」    
    「他們想吃了,莫聽他們的話。」    
    「我又不抽籤,」九妹很伶便的分解,都知道媽怕我們去抽籤。    
    「那等一會粥又不能吃了!」    
    本來並不想到糖吃的九妹,經母親一說,在衣兜裡抓數著錢的那隻手是極自然的取出來了。    
    媽又說必是六生的慫恿。這當然是太冤屈六弟了。六弟就忙著分辯,說是自己正想到別的事,連話也不講,說是他,那真冤枉極了。    
    六弟說正想到別的事,也是誠然。他想到許多事情出奇的凶……那位象活的生了長鬍子橫騎著老虎的財神爺怎麼內部是空的?那大肚子羅漢怎麼同賣糖的楊怒山竟一個樣的胖實!那個花瓶為什麼必得四名小菩薩圍繞?    
    籤筒聲停止後,那鐺鐺鐺漂亮的鑼聲便又響著了。    
    這樣不到二十聲,就會把獨腳凳收起來,將盤子頂到頭上,也用不著手扶,一面高興打著鑼走向道門口去罷。到道門口後,把頂上的木盤放下,於是一群嘴邊正抹滿了包家娘醋蘿蔔碗裡辣子水的小孩,就蜂子樣飛了過來圍著,胡亂的投著錢,吵著罵著,乘了勝利,把盤子中的若干名大小菩薩一齊搬走。眼看到菩薩隨到小孩子走盡後,於是又把獨腳凳收起,心中裝了歡喜,盤中裝了錢,用快步的跑轉家去罷。回家大約還得把明天待用的各樣糖配齊,財神重新再做,小菩薩也補足五百數目,到三更以後始能上床去睡……為那糖客設想著,又為那糖客擔心著財神的失去,還極其無意思的嗔視著又羨企著那群快要二炮了還不歸家去的放浪孩子,糖客是當真收起獨腳凳走去了。    
    「那丁丁糖已經過道門口去了!」六弟嗒然的說。    
    「每夜都是這時來,」我接著說。    
    「娘,那是一個湖北佬,不論見到了誰個小孩子都是『你哪家』的,正像陳老闆娘的老闆,我討厭他那種恭敬」,九妹從我手上把那本字課搶過手去,「娘,這書裡也畫得有個賣糖的人呢。」    
    媽沒有做聲。    
    湖北佬真是走了。在鴨子粥沒有到口以前,我們都覺得寂寞。


第二部分 在私塾第10節 玫瑰與九妹

    大哥從學堂歸來時,手上拿了一大束有刺的青綠樹枝。    
    「媽,我從蕭家討得玫瑰花來了。」    
    大哥高興的神氣,像撿得「八寶精」似的。    
    「不知大哥到哪個地方找得這些刺條子來,卻還來扯謊媽是玫瑰花」,九妹說,「媽,你莫要信他話!」    
    「你不信不要緊。到明年子四月間開出各種花時,我可不准你戴……還有好吃的玫瑰糖。」大哥見九妹不相信,故意這樣逗她。說到玫瑰花時,又把手上那一束青綠刺條子舉了一舉——象大朵大朵的緋紅玫瑰花已滿綴在枝上,而立即就可以摘下來做玫瑰糖似的!    
    「誰希罕你的,我顧自不會跑到三姨家去摘嗎!媽,是罷?」    
    「是!我寶寶不有幾多,會希罕他的?」    
    媽雖說是順到九妹的話,但這原是她要大哥到蕭家討的,是以又要我去幫大哥的忙:    
    「芸兒去幫大哥的忙,把那藍花六角形缽子的雞冠花拔出不要了,就用那四個缽子分栽。剩下的把插到花壇海棠邊去。」    
    大哥在九妹臉上輕輕的刮了一下,就走到院中去了。嬌縱的小九妹氣得兩腳亂跳,非要走出去報復一下不可。但給媽扯住了。    
    「乖崽,讓他一次就是了!我們夜裡煮鴿子蛋吃,莫分他……那你打媽一下好罷。」    
    「媽討厭!專衛護大哥!他有理無理打了人家一個耳巴子,難道就算了?」    
    媽把九妹正在眼睛角邊干擦的小手放到自己臉上拍了幾下,九妹又笑了。    
    大哥這一刮,自然是為的報復九妹多嘴的仇。    
    滿院壩散著紅墨色土砂,有些細小的紅色曲□四處亂爬著。幾隻小雞在那裡用腳亂扒,趕了去又復攏來。大哥捲起兩隻衣袖筒,拿了外祖母剪麻繩那把方頭大剪刀,把玫瑰枝條一律剪成一尺多長短。又把剪處各粘上一片糯泥巴,說是免得走氣。    
    「老二,這一共是三種(大哥用手指點),這是紅的,這是水紅,這是大紅,那種是白的。是栽成各自一缽好呢,還是混合起栽好——你說?」    
    「打伙栽好玩點。開化時也必定更熱鬧有趣……大哥,怎麼又不將那種黃色鑲邊的弄來呢?」    
    「那種難活,蕭子敬說不容易插,到分株時答應分給我兩缽……好,依你辦,打伙兒栽好玩點。」    
    我們把缽子底底各放了一片小瓦,才將新泥放下。大哥扶著枝條,待我把泥土堆到與缽口齊平時,大哥才敢鬆手,又用手築實一下,灑了點水,然後放到花架子上去。    
    每缽的枝條均約有十根左右,花壇上,卻只插了三根。    
    就中最關心花發育的自然要數大哥了。他時時去看視,間或又背到媽偷悄兒拔出缽中小的枝條來驗看是否生了根須。媽也能記到每早上拿著那把白鐵噴壺去灑水。當小小的翠綠葉片從枝條上嫩杈椏間長出時,大家都覺得極高興。    
    「媽,媽,玫瑰有許多苞了!有個大點的尖尖上已紅。往天我們總不去注意過它,還以為今年不會開花呢。」    
    六弟發狂似的高興,跑到媽床邊來說。九妹還剛睡醒,正摟著媽手臂說笑,聽見了,忙要掙著起來,催媽幫她穿衣。    
    她連襪子也不及穿,披著那一頭黃髮,便同六弟站在那藍花缽子邊旁數花苞了。    
    「媽,第一個缽子有七個,第二個缽子有二十幾個,第三個缽子有十七個,第四個缽子有三個;六哥說第四個是不大向陽,但它葉子卻又分外多分外綠。花壇上六哥不准我爬上去,他說有十幾個。」    
    當媽為九妹在窗下梳理頭上那一腦殼黃頭髮時,九妹便把剛才同六弟所數的花苞數目告媽。    
    沒有做聲的媽,大概又想到去年秋天栽花的大哥身上去了。    
    當第一朵水紅的玫瑰在第二個缽子上開放時,九妹記著媽的教訓,連洗衣的張嫂進屋時見到剛要想用手去撫摩一下,也為她「嗨!不准抓呀!張嫂」忙制止著了。以後花越開越多,九妹同六弟兩人每早上都各爭先起床跑到花缽邊去數夜來新開的花朵有多少。九妹還時常一人站立在花缽邊對著那深紅淺紅的花朵微笑,像花也正覷著她微笑的樣子。    
    花壇上大概是土多一點罷。雖只三四個枝條,開的花卻不次於缽頭中的。並且花也似乎更大一點。不久,接近簷下那一缽子也開得滿身滿體了,而新的苞還是繼續從各枝條嫩芽中茁壯。    
    屋裡似乎比往年熱鬧一點。    
    凡到我家來玩的人,都說這花各種顏色開在一個缽子內,真是錯雜的好看。同大姐同學的一些女學生到我家來看花時,也都誇獎這花有趣。三姨並且說,比她花園裡的開得茂盛的遠。    
    媽因為愛惜,從不忍摘一朵下來給人,因此,謝落了的,不久便都各於它的蒂上長了一個小綠果子。媽又要我寫信去告在長沙讀書的大哥,信封裡九妹附上了十多片謝落下的玫瑰花瓣。    
    那年的玫瑰糖呢,還是九妹到三姨家裡摘了一大籃單瓣玫瑰做的。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於北京窄而霉小齋


第二部分 在私塾第11節 生之記錄(節選)

    夜來聽到淅瀝的雨聲,還夾著嗡嗡隆隆的輕雷,屈指計算今年消失了的日月,記起小時覺得有趣的端陽節將臨了。    
    這樣的雨,在故鄉說來是為划龍舟而落。若在故鄉聽著,將默默地數著雨點,為一年來老是臥在龍王廟倉房裡那幾隻長而狹的木舟高興,童心的歡悅,連夢也是甜蜜而舒適!北京沒有一條小河足供五月節龍舟競賽,所以我覺得北京的端陽寂寞。既沒有划龍舟的小河,為划龍舟而落的雨又這樣落個不止,我於是又覺得這雨也落得異常寂寞無聊了。    
    雨是嘩喇嘩喇地落,且當做故鄉的夜雨吧:臥在床上已睡去幾時候的九妹,為一個炸雷驚醒後,聽到點點滴滴的雨聲,又怕又喜,將摟著並頭睡著媽的脖頸,極輕的說:    
    「媽,媽,你醒了吧。你聽又在落雨了!明天街上會漲水,河裡自然也會漲水。莫把北門河的跳巖淹過了。我們看龍舟又非要到二哥乾爹那吊樓上不可了!那橋上的吊樓好是好,可是若不漲大水,我們仍然能站到玉英姨她家那低一點的地方去看,無論如何要有趣一點。我又怕那樓高,我們不放炮仗,站到那麼高高的樓上去看有什麼意思呢。媽,媽,你講看:到底是二哥乾爹那高樓上好呢,還是玉英姨家好?」    
    「我寶寶說得都是。你喜歡到哪一處就去哪處。你講哪處好就是哪處。」媽的答覆,若是這樣能夠使九妹聽來滿意,那麼,九妹便不再做聲,又閉眼睛做她的龍舟夢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倘若說:    
    ——老九,老九,又漲大水了。明天,後天,看龍船快了!你預備的衣服怎樣?這無論如何不到十天了啦!    
    她必又格登格登跑到媽身邊去催媽為趕快把新的花紡綢衣衫縫好,說是免得又穿那件舊的花格子洋紗衫子出醜。其實她那新衣只差的一排扣子同領口沒完工,然而終不能禁止她去同媽嘮叨。    
    晚上既下這樣大雨,一到早上,放在簷口下的那些木盆木桶會滿盆滿桶的裝著雨水了。這雨水省卻了我們到街上喊賣水老江進屋的功夫。包粽子的竹葉子便將在這些桶裡洗漂。    
    只要是落雨,可以不用問他大小,都能把小孩子引到端節來臨的歡喜中去。大人們呢,將為這雨增添了幾分忙碌。    
    但雨有時會偏偏到五日那一天也不知趣大落而特落的。(這是天的事情,誰能斷料的定?)所以,在這幾天,小孩子人人都有一點工作——這是沒有哪一個小孩子不願搶著做的工作:就是祈禱。他們誠心祈禱那一天萬萬莫要落下雨來,縱天陰沒有太陽也無防。他們祈禱的意思如象請求天一樣,是各個用心來默祝,口上卻不好意思說出。這既是一般小孩的事,是以九妹同六弟兩人都免不了背人偷偷的許下願心——大點的我,人雖大了,願天晴的心裡卻不下於他倆。    
    於是,這中間就又生出爭持來了。譬如誰個膽虛一點,說了句。    
    「我猜那一天必要落雨呀。」    
    那一個便「不,不,決不!我敢同誰打賭:落下了雨,讓你打二十個耳刮子以外還同你磕一個頭。若是不,你就為我——」    
    「我猜必定要下,但不大。」心虛者又若極有把握的說。    
    「那我同你打賭吧。」    
    不消說為天晴袒護這一方面的人,當聽到雨必定要下的話時氣已登脖頸了!但你若疑心到說下雨方面的人就是存心願意下雨,這話也說不去。這裡兩人心虛,兩人都深怕下雨而願意莫下雨,卻是一樣。    
    僥倖雨是不落了。那些小孩子們對天的讚美與感謝,雖然是在心裡,但你也可從那微笑的臉上找出。這些誠懇的謝詞若用東西來貯藏,恐怕找不出那麼大的一個口袋呢。    
    我們在小的孩子們(雖然有不少的大人,但這樣美麗佳節原只是為小孩子預備的,大人們不過是搭秤的豬肝罷了。)喝彩聲裡,可以看到那幾隻狹長得同一把刀一樣的木船在水面上如擲梭一般拋來拋去。一個上前去了,一個又退後了;一個停頓不動了,一個又打起圈子演龍穿花起來。使船行動的是幾個紅背心綠背心——不紅不綠之花背心的水手。他們用小的橈槳促船進退,而他們身子又讓船載著來往,這在他們,真可以說是用手在那裡走路呢。    
    ……    
    過了這樣發狂似的玩鬧一天,那些小孩子如象把期待盡讓划船的人劃了去,又太平無事了。那幾隻長狹木船自然會有些當事人把它拖上岸放到龍王廟去休息,我們也不用再去管它。「它不寂寞嗎?」幸好遇事愛發問的小孩們還沒有提出這麼一個問題來為難他媽。但我想即或有聰明小孩子問到這事,還可以用這樣話來回答:「它已結結實實同你們玩了一整天,這時應得規規矩矩睡到龍王廟倉下去休息!它不像小孩子愛熱鬧,所以也不會寂寞。」    
    從這一天後,大人小孩似乎又漸漸的把前一日那幾把水上拋去的梭子忘卻了——一般就很難聽人從閒話中提到這梭子的故事。直到第二年五月節將近,龍舟雨再落時,又才有人從點點滴滴中把這位被忘卻的朋友記起。    
    一九二六年二月完成


第二部分 在私塾第12節 往事

    這事說來又是十多年了。    
    算來我是六歲。因為第二次我見到長子四叔時,他那條有趣的辮子就不見了。    
    那是夏天秋天之間。我彷彿還沒有上過學。媽因怕我到外面同瑞龍他們玩時又打架,或是亂吃東西,每天都要靠到她身邊坐著,除了吃晚飯後洗完澡同大哥各人拿五個小錢到道門口道門口:清代辰沅永靖兵備道道台衙門外空坪處。與沈家隔得很近。去買士元的涼粉外,剩下便都不准出去了!至於為甚又能吃涼粉?那大概是媽知道士元涼粉是玫瑰糖,不至吃後生病吧。本來那時的時疫也真兇,聽瑞龍媽說,楊老六一家四口人,從十五得病,不到三天便都死了!    
    我們是在堂屋背後那小天井內蓆子上坐著的。媽為我從一個小黑洋鐵箱子內取出一束一束方塊兒字來念,她便膝頭上擱著一個麻籃績麻。弄子裡跑來的風又涼又軟,很易引人瞌睡,當我倒在蓆子上時,媽總每每停了她的工作,為我拿蒲扇來趕那些專愛停留在人臉上的飯蚊子。間或有個時候媽也會睡覺,必到大哥從學校夾著書包回來嚷肚子餓時才醒,那末,夜飯必定便又要晚一點了!    
    爹好像到鄉下江家坪老屋去了好久了,有天忽然要四叔來接我們。接的意思四叔也不大清楚,大概也就是聞到城裡時疫的事情吧。媽也不說什麼,她知道大姐二姐都在鄉里,我自然有她們料理。只囑咐了四叔不准大哥到鄉下溪裡去洗澡。因大哥前幾天回來略晚,媽摩他小辮子還濕漉漉的,知他必是同幾個同學到大河裡洗過澡了,還重重的打了他一頓呢。四叔是一個長子,人又不大肥,但很精壯。媽常說這是會走路的人。銅仁到我鳳皇是一百二十里蠻路,他能扛六十斤擔子一早動身,不抹黑就到了,這怎麼不算狠!他到了家時,便忙自去廚房燒水洗腳。那夜我們吃的夜飯菜是南瓜炒牛肉。    
    媽撿菜勸他時,他又選出無辣子的牛肉放到我碗裡。真是好四叔呵!    
    那時人真小,我同大哥還是各人坐在一隻籮筐裡為四叔擔去的!大哥雖大我五六歲,但在四叔肩上似乎並不什麼不勻稱。鄉下隔城有四十多里,媽怕太陽把我們曬出病來,所以我們天剛一發白就動身,到行有一半的唐峒山時,太陽還才紅紅的。到了山頂,四叔把我們抱出來各人放了一泡尿,我們便都坐在一株大刺櫟樹下歇憩。那樹的杈椏上擱了無數小石頭,樹左邊又有一個石頭堆成的小屋子。四叔為我們解說,小屋子是山神土地,為趕山打野豬人設的;樹上石頭是寄倦的:凡是走長路的人,只要放一個石頭到樹上,便不倦了。但大哥問他為甚不也放一個石子時,他卻不做聲。    
    他那條辮子細而長正同他身子一樣。本來是挽放頭上後再加上草帽的,不知是那辮子長了呢還是他太隨意,總是動不動又掉下來,當我是在他背後那頭時,辮子梢梢便時時在我頭上晃。    
    「芸兒,莫鬧!扯著我不好走!」    
    我伸出手扯著他辮子只是拽,他總是和和氣氣這樣說。    
    「四滿鄉人呼叔叔為滿滿。,到了?」大哥很著急的這麼問。    
    「快了,快了,快了!芸弟都不急,你怎麼這樣慌?你看我跑!」他略略把腳步放快一點,大哥便又嚷搖的頭痛了。    
    他一路笑大哥不濟。    
    到時,爹正同姨婆五叔四嬸他們在院中土坪上各坐在一條小凳上說話。姨婆有兩年不見我了,抱了我親了又親。爹又問我們餓了不曾,其實我們到路上吃甜酒、米豆腐已吃脹了。上燈時,方見大姐二姐大姑滿姑滿姑乃最小之姑母。各人手上提了一捆地蘿蔔進來。    
    我夜裡便同大姐等到姨婆房裡睡。    
    鄉里有趣多了!既不什麼很熱,夜裡蚊子也很少。大姐到久一點,似乎各樣事情都熟習,第二天一早便引我去羊欄邊看睡著比貓還小的白羊,牛欄裡正歪起頸項在吃奶的牛兒。我們又到竹園中去看竹子。那時覺得竹子實在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本來城裡的竹子,通常大到屠桌邊賣肉做錢筒的已算出奇了!但後園裡那些南竹,大姐教我去試抱一下時,兩手竟不能相摻。滿姑又為偷偷的到園坎上摘了十多個桃子。接著我們便跑到大門外溪溝邊上拾得一衣兜花蚌殼。    
    事事都感到新奇:譬如五叔喂的那十多隻白鴨子,它們會一翅從塘坎上飛過溪溝。夜裡四叔他們到溪裡去照魚時,卻不用什麼網,單拿個火把,拿把鐮刀。姨婆喂有七八隻野雞,能飛上屋,也能上樹,卻不飛去;並且,只要你拿一捧包谷米在手,口中略略一逗,它們便爭先恐後的到你身邊來了。什麼事情都有味。我們白天便跑到附近村子裡去玩,晚上總是同坐在院中聽姨婆學打野豬打獾子的故事。姨婆真好,我們上床時,她還每每為從大油壇裡取出炒米、栗子同脆酥酥的豆子給我們吃!」    
    後園坎上那桃子已透熟了,滿姑一天總為我們去偷幾次。爹又不大出來,四叔五叔又從不說話,間或碰到姨婆見了時,也不過笑笑的說:    
    「小娥,你又忘記嚷肚子痛了!真不聽講——芸兒,莫聽你滿姑的話,吃多了要壞肚子!拿把我,不然晚上又吃不得雞膊腿了!」    
    鄉里去有場集的地方似乎並不很近,而小小村中除每五天逢一六趕場外通常都無肉賣。因此,我們幾乎天天吃雞,惟我一人年小,雞的大腿便時時歸我。    
    我們最愛看又怕看的是溪南頭那壩上小碾房的磨石同自動的水車;碾房是五叔在料理。那圓圓的磨石,固定在一株木樁上只是轉只是轉。五叔像個賣灰的人,滿身是糠皮,只是在旋轉不息的磨石間拿掃把掃那跑出碾槽外的谷米。他似乎並不著一點忙,磨石走到他跟前時一跳又讓過磨石了。我們為他著急又佩服他膽子大。水車也有味,是一些七長八短的竹篙子紮成的。它的用處就是在灌水到比溪身還高的田面。大的有些比屋子還大,小的也還有一床曬簟大小。它們接接連連豎立在大路近旁,為溪溝裡急水沖著快快地轉動,有些還咿哩咿哩發出怪難聽的喊聲,由車旁竹筒中運水倒到懸空的筧剜木以引水之物。上去。它的怕人就是筒子裡水間或溢出筧外時,那水便砰的倒到路上了,你稍不措意,衣服便打得透濕。我們遠遠的立著看行路人抱著頭衝過去時那樣子好笑。滿姑雖只大我四歲,但看慣了,她卻敢在下面走來走去。大姐同大姑,則知道那個車子溢出後便是那一個接腳,不消說是不怕水淋了!只我同大哥二姐,卻無論如何不敢去嘗試。


第二部分 在私塾第13節 夜漁

    這已是谷子上倉的時候了。    
    年成的豐收,把茂林家中似乎弄得格外熱鬧了一點。在一天夜飯桌上,坐著他四叔兩口子,五叔兩口子,姨婆,碧霞姑媽同小娥姑媽,以及他爹爹;他在姨婆與五嬸之間坐著,穿著件紫色紡綢汗衫。中年婦人的姨婆,時時停了她的筷子為他扇背。茂兒小小的圓背膊已有了兩團濕痕。    
    桌子上有一大缽雞肉,一碗滿是辣子拌著的牛肉,一碗南瓜,一碗酸粉辣子,一小碟醬油辣子;五叔正夾了一隻雞翅膀放到碟子裡去。    
    「茂兒,今夜敢同我去守碾房罷?」    
    「去,去,我不怕!我敢!」    
    他不待爹的許可就忙答應了。    
    爹剛放下碗,口裡含著那枝「京八寸」小潮絲煙管,呼得噴了一口煙氣,不說什麼。那煙氣成一個小圈,往上面消失了。    
    他知道碾子上的床是在碾房樓上的,在近床邊還有一個小小窗口。從窗口邊可以見到村子裡大院壩中那株夭矯矗立的大松樹尖端,又可以見到田家寨那座灰色石碉樓。看牛的小張,原是住在碾房;會做打籠裝套捕捉偷雞的黃鼠狼,又曾用大茶樹為他削成過一個兩頭尖的線子陀螺線子陀螺:陀螺如竹木紡車所紡出的線綻,故名。。他剛才又還聽到五叔說溪溝裡有人放堰,碾壩上夜夜有魚上罶了……所以提到碾房時,茂兒便非常高興。    
    當五叔同他說到去守碾房時,他身子似乎早已在那飛轉的磨石邊站著了。    
    「五叔,那要什麼時候才去呢?……我不要這個。……吃了飯就去罷?」    
    他靠著桌邊站著,低著頭,一面把兩隻黑色筷子在那畫有四個囍字的小紅花碗裡「要揚不緊」「要揚不緊」:不專心,懶懶的,應快而慢。鳳凰土語。的扒飯進口裡去。左手邊中年婦人的姨婆,撿了一個雞肚子朝到他碗裡一摜。    
    「茂兒,這個好呢。」    
    「我不要。那是碧霞姑媽洗的……不乾淨,還有——糠皮兒……」他說到糠字時,看了他爹一眼。    
    「你也是吃飽了!糠皮兒在哪裡?……不要,就送把我罷。」    
    「真的,不要就送把你姑媽。我幫你泡湯吃。」五嬸說。    
    茂兒把雞肚子一扔丟到碧霞碗裡去。他五嬸卻從他手裡搶過碗去倒了大半碗雞湯。但到後依然還是他姨婆為他把剩下的半碗飯吃完。    
    天上的彩霞,做出各樣驚人的變化。滿天通黃,像一塊其大無比的金黃錦緞;倏而又變成淡淡的銀紅色,稀薄到像一層蒙新娘子粉臉的面紗;倏而又成了許多碎錦似的雜色小片,隨著淡宕的微風向天盡頭跑去。    
    他們照往日樣,各據著一條矮板凳,坐在院壩中說笑。    
    茂兒搬過自己那張小小竹椅子,緊緊的傍著五叔身邊坐下。    
    「茂兒,來!讓我幫你摩一下肚子——不然,半夜會又要嚷肚子痛。」    
    「不,我不脹!姨婆。」    
    「你看你那樣子。……不好好推一下,會傷食。」    
    「不得。(他又輕輕的挨五叔)五叔,我們去罷!不然夜了。」    
    「小孩子怎不聽話?」    
    姨婆那副和氣樣子養成了他頑皮嬌恣的性習;不管姨婆如何說法,他總不願離開五叔身邊。到後還是五叔用「你不聽姨婆話就不同你往碾房……」為條件,他才忙跑到姨婆身邊去。    
    「您要快一點!」    
    「噢!這才是乖崽!」姨婆看著茂兒脹得圓圓的像一面小鼓的肚子,用大指蘸著唾沫;在他肚皮上一推一趕,口裡輕輕哼著:「推食趕食……你自己瞧看,肚子脹到什麼樣子了,還說不要緊!……今夜太吃多了。推食趕食……莫掙!慌什麼,再推幾下就好了。……推食趕食……」    
    「姨婆,算了吧!你那手指甲刮得人家肚皮癢癢的,怪難受。」她又把那左手留有一寸多長的灰色指甲翹起,他可不好再說話了。    
    院壩中坐著的人面目漸漸模糊,天空由曙光般淡白而進於黑暗……只日影沒處剩下一撮深紫了。一切皆漸次消失在夜的帷幕下。    
    在四圍如雨的蟲聲中,談話的聲音已抑下了許多了。    
    涼氣逼人,微颸拂面,這足證明殘暑已退,秋已將來到人間了。茂兒同他五叔,慢慢的在一帶長蛇般黃土田塍上走著。在那遠山腳邊,黃昏的紫霧迷漫著,似乎霧的本身在流動又似乎將一切流動。天空的月還很小,敵不過它身前後左右的大星星光明。田塍兩旁已割盡了禾苗的稻田里,還留著短短的白色根株。田中打禾後剩下的稻草,堆成大垛大垛,如同一間一間小屋。身前後左右一片繁密而細碎的蟲聲,如一隊音樂師奏著莊嚴淒清的秋夜之曲。金鈴子的「叮……」象小銅鉦般清越,尤其使人沉醉。經行處,間或還聽到路旁草間小生物的窸窣。    
    「五叔,路上莫有蛇罷?」    
    「怕什麼。我可以為你捉一條來玩,它是不會咬人的。」    
    「那我又聽說烏梢公同烙鐵頭(皆蛇名)一咬人便准毒死。這個小張以前曾同我說過。」    
    「這大路哪來烏梢公?你怕,我就背你走罷。」    
    他又伏在他五叔背上了。然而夜梟的喊聲,時時像一個人在他背後咳嗽;依然使他不安。    
    「五叔,我來拿麻稿。你一隻手背我;一隻手又要打火把,實在不大方便。」他想若是拿著火把,則可高高舉著,照燭一切。    
    「你莫拿,快要到了!」    
    耳朵中已聽到碾房附近那個小水車咿咿呀呀的喊叫了。碾房那一點小小紅色燈火,已在眼前閃爍,不過,那燈光,還只是天邊當頭一顆小星星那末大小罷了!    
    轉過了一個山嘴,溪水上流一里多路的溪岸通通出現在眼前了。足以令他驚呼喝嚷的是沿溪有無數螢火般似的小火星在閃動。隱約中更聞有人相互呼喚的聲音。    
    「咦!五叔,這是怎麼?」    
    「嗨!今夜他們又放魚放魚:毒魚,而不是放走魚。鳳凰土語。!我還不知道。若早點,我們可以叫小張把網去整一下,也好去打點魚做早飯菜。」    
    ……假使能夠同到他們一起去溪裡打魚,左手高高的舉著通明的葵稿或舊纜子做的火把,右手拿一面小網,或一把鐮刀,或一個大篾雞籠,腰下懸著一個魚簍,褲腳扎得高高到大腿上頭,在淺淺齊膝令人舒適的清流中,溯著溪來回走著,濺起水點到別個人頭臉上時——或是遇到一尾大鯽魚從手下逃脫時,那種「怎麼的!……你為甚那末冒失慌張呢?」「老大!得了,得了……」「啊呀,我的天!這麼大!」「要你莫慌,你偏偏不聽話,看到進了網又讓它跑脫了。……」帶有吃驚,高興,怨同伴不經心的嚷聲,真是多麼熱鬧(多麼有趣)的玩意事啊!……    
    茂兒想到這裡,心已略略有點動了。    
    「那我們這時要小張轉家去取網不行嗎?」    
    「算了!網是在樓上,很難取。並且有好幾處要補半天才行。」五叔說,「左右他們上頭一放堰壩時,罶上也會有魚的。我們就守著罶罷。」    
    關於照魚的事,五叔似乎並不以為有什麼趣味,這很令不知事的茂兒覺得稀奇。    
    ……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於窄而霉小齋


第三部分 湘西第14節 題記

    我這本小書只能說是湘西沅水流域的雜記,書名用《沅水流域識小錄》,似乎還切題一點。因為湘西包括的範圍很寬,接近鄂西的桑植、龍山、大庸、慈利、臨澧各縣應當在內,接近湘南的武岡、安化、綏寧、通道、邵陽、漵浦各縣也應當在內。不過一般記載說起湘西時,常常不免以沅水流域各縣作主體,就是如地圖所指,西南公路沿沅水由常德到晃縣一段路,和酉水各縣一段路。本文在香港《大公報》發表時,即沿用這個名稱,因此現在並未更改。    
    這是古代荊蠻由雲夢洞庭湖澤地帶被漢人逼迫退守的一隅。地有五溪,「五溪蠻」的名稱即由此而來。傳稱馬援征蠻,困死於壺頭山,壺頭山在沅水中部,因此沅水流域每一縣城至今都還有一伏波宮。戰國時被放逐的楚國詩人屈原,駕舟溯流而上,許多地方還約略可以推測得出。便是這個偉大詩人用作題材的山精洞靈,篇章中常借喻的臭草香花,也儼然隨處可以發現。尤其是與《楚辭》不可分的酬神宗教儀式,據個人私意,如用鳳凰縣苗巫主持的大儺酬神儀式作根據,加以研究比較,必尚有好些事可以由今會古。土司制度是中國邊遠各省統治制度之一種,五代時馬希范與彭姓土司夷長立約的大銅柱,現今還矗立於酉水中部河岸邊,地臨近青魚潭,屬永順縣管轄。酉水流域幾個縣分,至今就還遺留下一些過去土司統治方式,可作專家參考。屯田練勇改土歸流為清代兩百年來處理苗族方策,且是產業共有共享一種雛形試驗。辛亥以來,苗民依舊常有問題,問題便與屯田制度的變革有關,與練勇事似二而一。所以一個行政長官,一個史學者,一個社會問題專家,對這地方的過去、當前、未來如有些關係,或不缺少研究興味,更不能不對這地方多有些瞭解。    
    又如戰爭一起,我們南北較好的海口和幾條重要鐵路線都陸續失去了,談建國復興,必然要從地面的人事經營和地下的資源發掘作起。湘西人民常以為極貧窮,有時且不免因此發生「自卑自棄」感覺,儼若凡事為天所限制,無可奈何。事實上,湘西的桐油、茶葉、木材、竹、棕,都有很好的出產。地下的煤鐵雖不如外人所傳說富厚,至於特殊金屬,如銻、砒、銀、鎢、錳、汞、金,地下蘊藏都相當多。尤其是經最近調查,幾個金礦的發現,藏金量之豐富,與礦床之佳好,為許多專家所想像不到。湘西雖號稱偏僻,在千五百年前的《桃花源記》,被形容為與世隔絕的區域,可是到如今,它的地位也完全不同了。西南公路由此通過,貫串了四川、貴州、雲南、廣西的交通。並且戰爭已經到了長江中部,有逐漸向內地轉移可能。湘西的咽喉為常德,地當洞庭湖口,形勢重要,在沿湖各縣數第一。敵如有心冒險西犯,這咽喉之地勢所必爭,將來或許會以常德為據點,作攻川攻黔準備。我軍戰略若系將主力離開鐵路線,誘敵入山地,則湘西沅水流域必成為一個大戰場——一個戰場,換一句話,可能就是一片瓦礫場!「未來」湘西的重要,顯而易見。然而這種「未來」是和「過去」「當前」不可分的。對於這個地方的「過去」和「當前」,我們是不是還應當多知道一點點?還值得多知道一點點?據個人意見,對於湘西各方面的知識,實在都十分需要。任何部門的專家,或是一個較細心謹慎客觀的新聞記者,用「湘西」作為題材,寫成他的著作,不問這作品性質是特殊的或一般的,我相信,對於建設湘西、改造湘西,都重要而有參考價值。因為一種比較客觀的記載,縱簡略而多缺點,依然無害於事,它多多少少可以幫助他人對於湘西的認識。至於我這冊小書,在本書《引子》即說得明明白白:只能說是一點「土儀」,一個湘西人對於來到湘西或關心湘西的朋友們所作的一種芹獻。我的目的只在減少旅行者不必有的憂慮,補充他一些不可免的好奇心,以及給他一點來到湘西為安全和快樂應當需要的常識,並希望這本小書的讀者,在掩卷時,能對這邊鄙之地給予少許值得給予的同情,就算是達到寫作目的了。若這本小書還可對這些專家或其他同鄉前輩成為一種「拋磚引玉」的工作,那更是我意外的榮幸。    
    我生長於鳳凰縣,十四歲後在沅水流域上下千里各個地方大約住過五六年,我的「青年人生教育」恰如在這條水上畢的業。我對於湘西的認識,自然較偏於人事方面,活在這片土地上的老幼貴賤,生死哀樂種種狀況,我因性之所近,注意較多,也較熟習。去鄉約十五年,去年回到沅陵住了約四個月,社會新陳代謝,人事今昔情形不同已很多。然而另外又似乎有些情形還是一成不變。我心想:這些人被歷史習慣所範圍、所形成的一切,若寫它出來,當不是一種徒勞。因為在湘西我大約見過兩百左右年青同鄉,除了十來個打量去延安,為介紹有關熟人寫些信,此外與些人談起國家大事、文壇掌故、海上繁華時,他們竟像比我還知道的很多。至於談起桑梓過去當前情形,卻茫然發呆。人人都知道說地方人不長進,老年多保守頑固,青年多虛浮繁華,地方政治不良,苛捐雜稅太多,特別是外來人帶著一貫偏見,在各縣以征服者自居的驕橫霸蠻態度,在兵役制度上的種種苛擾。可是都近於人云亦云,不知所謂。大家對於地方壞處缺少真正認識,對於地方好處更不會有何熱烈愛好。即從青年知識分子一方面觀察,不特知識理性難抬頭,情感勇氣也日見薄弱。所以當我拿筆寫到這個地方種種時,心情實在很激動,很痛苦。覺得故鄉山川風物如此美好,一般人民如此勤儉耐勞,並富於熱忱與藝術愛美心,地下所蘊聚又如此豐富,實寄無限希望於未來。因此這本書的最好讀者,也許應當是生於斯,長於斯,將來與這個地方榮枯永遠不可分的同鄉。    
    湘西到今日,生產、建設、教育、文化在比較之下,事事都顯得落後,一般議論常認為是「地瘠民貧」,這實在是一句錯誤的老話。老一輩可以借此解嘲,年輕人決不宜用之卸責。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更必須認識清楚:這是湘西人負氣與自棄的結果!負氣與自棄本來是兩件事,前者出於山民的強悍本性,後者出於缺少知識養成的習慣;兩種弱點合而為一,於是產生一種極頑固的拒他性。不僅僅對一切進步的理想加以拒絕,便是一切進步的事實,也不大放在眼裡。譬如就湘西地方商業而論,規模較大的出口貨如桐油、木材、煙草、茶葉、牛皮、生漆、白蠟、木油、水銀,進口貨如棉紗、煤油、煙卷、食鹽、五金,近百年來習慣,就無不操縱在江西幫、漢口幫大商人手裡,湘西人是從不過問的。湘西人向外謀出路時,人自為戰,與社會環境奮鬥的精神,很得到國人尊敬。至於集團的表現,遵循社會組織,從事各種近代化企業競爭,就大不如人。因此在政治上雖產生過熊希齡、宋教仁,多獨張一幟,各不相附。軍人中出過傅良佐、田應詔、蔡鉅猷,對於湖南卻無所建樹。讀書人中近二十年來更出了不少國內知名專門學者,然而沅水流域二十縣,到如今卻連一個像樣的中學還沒有!各縣雖多財主富翁,這些人的財富除被動的派捐綁票,自動的嫖賭逍遙,竟似乎別無更有意義的用途。這種長於此而拙於彼,彷彿精明能幹,其實糊塗到家的情形,無一不是負氣與自棄結果。負氣與自棄影響到政治方面,則容易有「馬上得天下,馬上治之」觀念,少彈性,少膨脹性,少黏附圖結性,少隨時代應有的變通性。影響到普遍社會方面,則一切容易趨於保守,對任何改革都無熱情,難興奮。凡事惟以拖拖混混為原則,以不相信不合作保持負氣,表現自棄。這自然不成的。負氣與自棄使湘西地方被稱為苗蠻匪區,湘西人被稱為苗蠻土匪,這是湘西人全體的羞辱。每個人都有滌除這羞辱的義務。天時地利待湘西人並不薄,湘西人所宜努力的,是肯虛心認識人事上的弱點,並有勇氣和決心改善這些弱點。第一是自尊心的培養,特別值得注意。因為即以遊俠者精神而論,若缺少自尊心,便不會成為一個站得住的大腳色。何況年青人將來對地方對歷史的責任遠比個人得失榮辱為重要。    
    日月交替,因之產生歷史。民族興衰,事在人為。我這本小書所寫到的各方面現象,和各種問題,雖極瑣細平凡,在一個有心人看來,說不定還有一點意義,值得深思!


第三部分 湘西第15節 引子

    戰事一延長,不知不覺間增加了許多人地理知識。另外一時,我們對於地圖上許多許多地名,都空空泛泛,並無多少意義,也不能有所關心。現在可不同了。一年來有些地方,或因為敵我兩軍用炮火血肉爭奪,或因為個人需從那裡過身,都必然重新加以注意。例如豐台、台兒莊、富陽、嘉善、南京或長沙,這裡或那裡,我們好像全部都十分熟習。地方和軍事有關,和交通有關,它的形勢、物產,多多少少且總給我們一些概念。所以當前一個北方人,一個長江下遊人,一個廣東人(假定他是讀書的),從不到過湖南,如今擬由長沙,經湘西,過貴州,入雲南,人到長沙前後,自然從一般記載和傳說,對湘西有如下幾種片斷印象或想像:    
    一、湘西是個苗區,同時又是個匪區。婦人多會放蠱,男子特別歡喜殺人。    
    二、公路極壞,地極險,人極蠻,因此旅行者通過,實在冒兩重危險。若想住下,那簡直是探險了。    
    三、地方險有險的好處,車過武陵,就是《桃花源記》上所說的漁人本家。武陵上面是桃源縣,就是「桃花源」,那地方說不定還有避秦的遺民,可以殺雞煮酒,慇勤招待客人。經過辰州,那地方出辰州符,出辰砂。且有人會「趕屍」。若眼福好,必有機會見到一群死屍在公路上行走,汽車近身時,還知道避讓路旁,完全同活人一樣!    
    四、地方文化水準極低,土地極貧瘠,人民蠻悍而又十分愚蠢。    
    這種想法似乎十分可笑,可是有許多人就那麼心懷不安與好奇經過湘西。經過後一定還有人相信傳說,不大相信眼睛。這從稍前許多過路人和新聞記者的遊記或通信就可看出。這種遊記和通信刊載出來時,又給另外一些陌生人新的幻覺與錯覺,因此湘西就在這種情形中成為一個特殊區域,充滿原始神秘的恐怖,交織野蠻與優美。換言之,地方人與物,由外面人眼光中看來,俱不可解。造成這種印象的,最先自然是過去游宦的外來人,一瞥而過,作成的荒唐記載。其次便是到過湘西來作官作吏,因貪污搜刮不遂,或因貪污搜刮過多,吃過地方人的苦頭這種人的傳說。因為大家都不真正明白湘西,所以在長沙臨時大學任教,談文化史的陳序經教授,在一篇討論研究西南文化的文章裡,說及湖南苗民時,就說,「八十年前湖南還常有苗患,然而湖南苗民在今日已不容易找出來。」(見《新動向》二期)陳先生是隨同西南聯合大學在長沙住過好幾個月的,既不知道湘西還有幾縣地方,苗民事實上還佔全縣人口比例到三分之二以上,更不注意湘主席何鍵的去職,榮升內政部長,就是苗民「反何」作成的。一個「專家」對於湘西尚如此生疏隔膜,別的人就可想而知了。    
    本文的寫作,和一般遊記通訊稍微不同。作者是本地人,可談的問題當然極多,譬如礦產、農村、教育、軍事一切大問題,然而這些問題,這時節不是談它的時節。現在僅就一個旅行者沿湘黔公路所見,下車時容易觸目,住下時容易發生關係,談天時容易引起辯論,開發投資時有選擇餘地,這一類瑣細小事,分別寫點出來,作為關心湘西各種問題或對湘西還有興味的過路人一份「土儀」。如能對於旅行者和寄居者減少一點不必有的憂慮,補充一點不可免的好奇心,此外更能給他一點常識——對於旅行者到湘西來安全和快樂應當需要的常識,或一點同情,對這個邊鄙之地值得給予的同情,就可說是已經達到拿筆的目的了。    
    一個外省人想由公路乘車入滇,總得在長沙候車,多多少少等些日子。長沙人的說話,以善於擴大印象描繪見長,對於湘西的印象,不外把經驗或傳聞複述一次。殺人放火,執槍弄刀,知識簡陋,地方神秘,如此或如彼,敘說的一定有聲有色。看看公路局的記名簿,輪到某某號某人買票上車了,於是這個客人擔著一份憂慮,懷藏一點好奇心,由長沙上車,一離城區就得過渡,待渡時,對長沙留下的印象,在飲食方面必然是在大圓桌上的大盤、大碗、大調羹和大筷子。私人住宅門牆上園廬名稱字樣大,商店舖子門面招牌也異常大,東東西西都大——正好像一切東西都在戰事中膨脹放大了,凡事不能例外,所以購買雜物時,作生意人的脾氣也特別大(尤其是洋貨鋪對於探頭探腦想買點什麼的鄉下人,郵局的辦事員對於普通市民……)。為一點點小事大吵大罵,到處可見。也許天時陰雨太多了一點,發揚的民族性與古怪的天氣相衝突,結果便表現於這些觸目可見的問題上。長沙出名的是湘繡,湘繡中合乎實用的是被面,每件定價六十四元到一百二十元,事實上給他十五元,交易就辦好了。虛價之大也是別地方少有的。在人事方面,卻各憑機會各碰運氣,或滿意,或失望。最容易放在心上的,必然是前主席一籌防空捐,六百萬元,毫不費力即可收齊,說明湖南並不十分窮。現主席擬用五萬年青學生改造地方政治,證明湖南學生相當多。地方氣候雖如漢朝賈誼所說,卑濕多雨,人物如屈原所詠,臭草與香花雜植,無論如何總會給人一種活潑興旺印象。市面活潑也許是裝潢的,政治鋪排也許是有意為之的,然而地方決不是死氣沉沉的。時代若流行標語口號,他的標語口號會比別的地方大得多,響亮得多,前進得多。(北伐後馬日事變前可以作例。)時代若略略向回頭路走,中國老迷信有露面機會,那麼,和尚、道士、同善社、佛學會,無不生意興隆,號召廣大。(清黨後,唐生智手下三十萬官兵,一律在短短幾天中就忽然「佛化」,可以作例。)過路人只要肯留心一看,就可到處看出誇張,這點誇張縱與地方真實進步無關,與市面繁榮可大有關係。長沙是個並未完全工業化的半老都城,然而某幾種手工業,如刺繡、邊炮、雨傘、夏布,不特可供給本省需要,還可向外埠或南洋奪取市場。礦產與桐油木材,更增加本省的財富與購買力。所以外來絲織品、毛織品及別的奢侈品,也可在省會上得到廣大的出路。民氣既發揚,政治上負責的只要肯辦事,會辦事,什麼事都辦得通。目前它在動,在變,在發展,人和物無不如此。    
    汽車過河後,長沙和旅行者離遠了。爆竹聲,吵罵聲,交通器具形成的嘈雜聲,慢慢的在耳根邊消失了。汽車上了些山,轉了些彎,窗外光景換了新樣子。且還繼續時時在變換。平田角一棟房子,小山頭三五株樹,乾淨灑脫處,一個學中國畫的旅客當可會心於「新安派」的畫上去。旅行者會覺得車是向湘西走去,向那個野蠻而神秘,有奇花異草與野人神話的地方走去,添上一分奇異的感覺,雜糅愉快與驚奇。且一定以為這裡將如此如此,那裡必如此如此。可是這種擔心顯然是白費的,估計是不足信的。因為益陽和寧鄉,給過路人的印象都不是旅行者所預料得到的。公路坦平而寬闊,有些地方可並行四輛卡車,經雨後路面依然很好。路旁樹木都整齊如剪。兩旁田畝如一塊塊不同綠色毯子,形色爽人心目。小山頭全種得是馬尾松和茶樹櫟樹,著名的松菌、茶油和白炭,就出於這些樹木。如上路適當三月裡,還到處可見赤如火焰的杜鵑花,在斜風細雨裡聽杜鵑鳥在山谷裡啼喚!有人家處多叢竹繞屋,竹干帶斑的,起雲的,紫黑的,中節忽然脹大的,北方人當作寶貝的各種竹科植物,原來這地方鄉下小孩子正拿它來趕豬趕鴨子。小孩子眼睛光亮,聰明活潑,馴善柔和處,會引起旅行者的疑心:這些小東西長大時就會殺人放蠱?或者不免有點失望,因為一切人和物都與想像中的湘西的野蠻光景不大相稱。或者又覺得十分滿意,因為一切和江浙平原相差不多,表現的是富足、安適,無往不宜。    
    可是慢慢的看罷。對湘西斷語下得太早了一點不相宜。我們應當把武陵以上稱為湘西,它的個性特性方能見出。由長沙到武陵,還得坐車大半天!也許車輛應當在那個地方休息,讓我們在車站旁小旅館放下行李,過河先看看武陵,一個詞章上最熟習的名稱。


第三部分 湘西第16節 常德的船(1)

    常德就是武陵,陶潛的《搜神後記》上《桃花源記》說的漁人老家,應當擺在這個地方。德山在對河下游,離城市二十餘里,可說是當地唯一的山。汽車也許停德山站,也許停縣城對河另一站。汽車不必過河,車上人卻不妨過河,看看這個城市的一切。地理書上告給人說這裡是湘西一個大碼頭,是交換出口貨與入口貨的地方。桐油、木料、牛皮、豬腸子和豬鬃毛,煙草和水銀,五倍子和雅片煙,由川東、黔東、湘西各地用各色各樣的船隻裝載到來,這些東西全得由這裡轉口,再運往長沙武漢的。子鹽、花紗、布匹、洋貨、煤油、藥品、麵粉、白糖,以及各種輕工業日用消耗品和必需品,又由下江輪駁運到,也得從這裡改裝,再用那些大小不一的船隻,分別運往沅水各支流上游大小碼頭去卸貨的。市上多的是各種莊號。各種莊號上的坐莊人,便在這種情形下成天如一個磨盤,一種機械,為職務來回忙。郵政局的包裹處,這種人進出最多。長途電話的營業處,這種坐莊人是最大主顧。酒席館和妓女的生意,靠這種坐莊人來維持。    
    除了這種繁榮市面的商人,此外便是一些寄生於湖田的小地主,作過知縣的小紳士,各縣來的男女中學生,以及外省來的參加這個市面繁榮的掌櫃、夥計、烏龜、王八。全市人口過十萬,街道延長近十里,一個過路人到了這個城市中時,便會明白這個湘西的咽喉,真如所傳聞,地方並不小。可是卻想不到這咽喉除吐納貨物和原料以外,還有些什麼東西。作這種吐納工作,責任大,工作忙,性質雜,又是些什麼人。假若一旦沒有了他們,這城市會不會忽然成為河邊一個廢墟?這種人照例觸目可見,水上城裡無一不可以碰頭,卻又最容易為旅行者所疏忽。我想說的是真正在控制這個咽喉,支配沅水流域的幾萬船戶。    
    這個碼頭真正值得注意令人驚奇處,實也無過於船戶和他所操縱的水上工具了。要認識湘西,不能不對他們先有一種認識。要欣賞湘西地方民族特殊性,船戶是最有價值材料之一種。    
    一個旅行者理想中的武陵,漁船應當極多。到了這裡一看,才知道水面各處是船隻,可是卻很不容易發現一隻漁船。長河兩岸浮泊的大小船隻,外行人一眼看去,只覺得大同小異,事實上形制複雜不一,各有個性,代表了各個地方的個性。讓我們從這方面來多知道一點,對於我們也許有些便利處。    
    船隻最觸目的三桅大方頭船,這是個外來客,由長江越湖來的,運鹽是它主要的職務。它大多數只到此為止,不會向沅水上遊走去。普通人叫它做「鹽船」,名實相副。船家叫它做「大鰍魚頭」,《金陀粹編》上載岳飛在洞庭湖水擒楊故事,這名字就見於記載了,名字雖俗,來源卻很古。這種船隻大多數是用烏油漆過,所以顏色多是黑的。這種船按季候行駛,因為要大水大風方能行動。杜甫詩上描繪的「洋洋萬斛船,影若揚白虹」,也許指的就是這種水上東西。    
    比這種鹽船略小,有兩桅或單桅,船身異常秀氣,頭尾突然收斂,令人入目起尖銳印象,全身是黑的,名叫「烏江子」。它的特長是不怕風浪,運糧食越湖。它是洞庭湖上的競走選手。形體結構上的特點是桅高,帆大,深艙,銳頭。蓋艙篷比船身小,因為船舷外還有護艙板。弄船人同船隻本身一樣,一看很乾淨,秀氣斯文。行船既靠風,上下行都使帆,所以帆多整齊。船上用的水手不多,僅有的水手會拉篷,搖櫓,撐篙,不會蕩槳——這種船上便不常用槳。放空船時婦女還可代勞掌舵。這種船間或也沿河上溯,數目極少,船身材料薄,似不宜於冒險。這種船在沅水流域也算是外來客。    
    在沅水流域行駛,表現得富麗堂皇,氣象不凡,可稱為巨無霸的船隻,應當數「洪江油船」。這種船多方頭高尾,顏色鮮明,間或且有一點金漆裝飾。尾梢有舵樓,可以安置家眷。大船下行可載三四千桶桐油,上行可載兩千件棉花,或一票食鹽。用櫓手二十六人到四十人,用纖手三十人到六七十人。必待春水發後方上下行駛,路線系往返常德和洪江。每年水大至多上下三五回,其餘大多時節都在休息中,成排結隊停泊河面,儼然是河上的主人。船主照例是麻陽人,且照例姓滕,善交際,禮數清楚。常與大商號中人拜把子,攀親家。行船時站在船後檀木舵把邊,莊嚴中帶點從容不迫神氣,口中含了個竹馬鞭短煙管,一面看水,一面吸煙。遇有身份的客人搭船,喝了一杯酒後,便向客人一五一十敘述這只油船的歷史,載過多少有勢力的軍人、闊佬,或名馳沅水流域的妓女。換言之,就是這隻船與當地「歷史」發生多少關係!這種船隻上的一切東西,無一不巨大堅實。船主的裝束在船上時看不出什麼特別處,上岸時卻穿長袍(下腳過膝三四寸),罩青羽綾馬褂,戴呢帽或小緞帽,佩小牛皮抱肚,用粗大銀鏈系定,內中塞滿了銀元。穿生牛皮靴子,走路時踏得很重。個子高高的,瘦瘦的。有一雙大手,手上滿是黃毛和青筋。會喝酒,打牌,且豪爽大方,吃花酒應酬時,大把銀元鈔票從抱肚掏出,毫不吝嗇。水手多強壯勇敢,眉目精悍,善唱歌、泅水、打架、罵野話。下水時如一尾魚,上岸接近婦人時像一只小公豬。白天弄船,晚上玩牌,同樣做得極有興致。船上人雖多,卻各有所事,從不紊亂。艙面永遠整潔如新。拔錨開頭時,必擂鼓敲鑼,在船頭燒紙燒香,煮白肉祭神,燃放千子頭鞭炮,表示人神和樂,共同幫忙,一路福星。在開船儀式與行船歌聲中,使人想起兩千年前《楚辭》發生的原因,現在還好好的保留下來,今古如一。    
    比洪江油船小些、形式彷彿也較笨拙些(一般船隻用木板作成,這種船竟像用木柱作成),平頭大尾,一望而知船身十分堅實,有鬥拳師的神氣,名叫「白河船」。白河即酉水的別名。這種船隻即行駛於沅水由常德到沅陵一段,酉水由沅陵到保靖一段。酉水灘流極險,船隻必經得起磕撞。船隻必載重方能壓浪,因此尾部如臀,大而圓。下行時在船頭縛大木橈一兩把。木橈的用處是船隻下灘,轉頭時比舵切於實際。照水上人俗諺說:「三槳不如一篙,三櫓不如一橈。」橈讀作招。酉水淺而急,不常用櫓,篙槳用處多,因此篙多特別長大,槳較粗碩,肥而短。船篷用粽子葉編成,不塗油。船主多永順保靖人,姓向姓王姓彭佔多數。酉水河床窄,灘流多,為應付自然,弄船人所需要的勇敢能耐也較多。行船時常用相互詛罵代替共同唱歌,為的是受自然限制較多,脾氣比較壞一點。酉水是傳說中古代藏書洞穴所在地,多的是高大宏敞充滿神秘的洞穴。由沅陵起到酉陽止,沿酉水流域的每個縣分總有幾個洞穴。可是如沅陵的大酉洞,二酉洞,保靖的獅子洞,酉陽的龍洞,這些洞穴縱有書籍也早已腐爛了。到如今這條河流最多的書應當是寶慶紙客販賣的石印本歷書,每一條船上照例都有一本「皇歷」。船家禁忌多,歷書是他們行動的寶貝。河水既容易出事情,個人想減輕責任,因此凡事都儼然有天作主,由天處理,照書行事,比較心安,也少糾紛,船隻出事時有所借口。酉水流域每個縣分的船隻,在形式上又各不相同,不過這些小船不出白河,在常德能看到的白河油船,形體差不多全是一樣。


第三部分 湘西第17節 常德的船(2)

    沅水中部的辰溪縣,出白石灰和黑煤,運載這兩種東西的本地船叫做「辰溪船」,又名「廣舶子」。它的特點和上述兩種船隻比較起來,顯得材料脆薄而缺少個性。船身多是淺黑色,形狀如土布機上的梭子,款式都不怎麼高明。下行多滿載一些不值錢的貨,上行因無回頭貨便時常放空。船身髒,所運貨又少時間性,滿載下駛,危險性多,搭客不歡迎,因之弄船人對於清潔、時間就不甚關心。這種船上的席篷照例是不大完整的,布帆是破破碎碎的,給人印象如一個破落戶。弄船人因閒而懶,精神多顯得萎靡不振。    
    洞河(即瀘溪)發源於乾城苗鄉大小龍洞,和鳳凰苗鄉烏巢河,兩條小河在乾城縣的所裡市相匯。向東流,到瀘溪縣,方和沅水同流,在這條河裡的船就叫「洞河船」。河源主流由苗鄉梨林地方兩個洞穴中流出,河床是亂石底子,所以水特別清,水性特別猛。船身必需從撞磕中掙扎,河身既小,船身也較輕巧。船舷低而平,船頭窄窄的。在這種船上水手中,我們可以發現苗人。不過見著他時我們不會對他有何驚奇,他也不會對我們有何驚奇。這種人一切和別的水上人都差不多,所不同處,不過是他那點老實、忠厚、純樸、戇直性情——原人的性情,因為住在山中,比城市人保存得多點罷了。乾城人極聰明文雅,小手小腳小身材,唱山歌時嗓子非常好聽,到碼頭邊時,可特別沉默安靜。船隻太小了,不常有機會到這大碼頭邊靠船。這種船停泊在河面時似乎很羞怯。正如水手們上街時一樣羞怯。    
    乾城用所裡作本縣吐納貨物的水碼頭。地方雖不大,小小石頭城卻很整齊乾淨,且出了幾個近三十年來歷史上有名姓的人物。段祺瑞時代的陸軍總長傅良佐將軍,是生長在這個小縣城裡的。東北軍宿將,國內當前軍人中稱戰術權威的楊安銘將軍,也是這地方人。    
    在河上顯得極活動,極有生氣,而且數量極多的,是普通的中型「麻陽船」。這種船頭尾高舉,秀拔而靈便。這種船隻的出處是麻陽河(即辰溪)。每隻船上都可見到婦人、孩子、童養媳。弄船人一面擔負商人委託的事務,一面還擔負上帝派定的工作,兩方面都異常稱職。沅水流域的轉運事業,大多數由這地方人支配,人口繁榮的結果,且因此在常德城外多了一條麻陽街。「一切成功都必需爭鬥」,這原則也可用作麻陽街的說明。據傳說,這條街是個姓滕的水手滕老九雙拳打出來的。我們若有興趣特意到那條街上走走,可知道開小鋪子的,做理髮店生意的,賣船上傢伙的,經營不用本錢最古職業的,全是麻陽鄉親,我們就會明白,原來參加這種爭鬥,每人都有一份。麻陽人的精力絕倫處,或者與地方出產有點關係。麻陽出各種橘子,糯米也極好,作甜酒特別相宜。人口加多,船隻也越來越多,因此沅水水面的世界,一大半是麻陽人佔有的。大凡船隻停靠處,都有叫鄉親的麻陽人。鄉親所得的便利極多,平常外鄉人,坐船時於是都叫麻陽人作「鄉親」。鄉親的特點是面目精悍而性情快樂,作水手的都能吃,能做,能喝,能打架。船主上岸時必裝扮成為一個小鄉紳,如駕洪江油船的大老闆一樣穿袍穿褂,著生牛皮盤雲長統釘靴,戴有皮封耳的氈帽或博士帽,手指套上份量沉重的金戒指,皮抱肚裡裝上許多大洋錢,短煙管上懸個老虎爪子,一端還鑲包一片鏤花銀皮。見人就請教仙鄉何處,貴府貴姓。本人大多數姓滕,名字「代富」、「宜貴」。對三十年來的本省政治,比起任何地方船主都熟習,都關心。歡喜講禮教,臧否人物,且善於稱引經典格言和當地俗諺,作為談天時章本。恭維客人時必從恭維上增多一點收入,被客人恭維時便稱客人為「知己」,笑嘻嘻的請客人喝包谷子酒。婦女在船上不特對於行船毫無妨礙,且常常是一個好幫手。婦女多壯實能幹,大腳大手,善於生男育女。    
    麻陽人中另外還有一雙值得稱讚的手,在湘西近百年實無匹敵,在國內也是一個少見的。藝術家,是塑像師張秋潭那雙手,小件藝術品多在煙盤邊靠燈時用煙簽完成的,無一不作得栩栩如生,至今還留下些在湘西私人手中。大件是各縣廟宇天王觀音等神像,辛亥以後破除迷信,毀去極多。    
    在常德水碼頭船隻極小,飄浮水面如一片葉子,數量之多如淡干魚,是專載客人用的「桃源劃子」。木商與煙販,上下辦貨的莊客,過路的公務員,放假的男女學生,同是這種小船的主顧。船身既輕小,上下行的速度較之其他船隻快過一倍,下灘時可從邊上小急流走,決不會出事。在平潭中且可日夜趕程,不會受關卡留難。因此在有公路以前,這種小小船隻實為沅水流域交通利器。弄船人工作不需如何緊張,開銷又少,收入卻較多。裝載客人且多闊老,同時桃源縣人的性格又特別隨和(沅水一到桃源後就變成一片平潭,再無惡灘急流,自然影響到水上人性情很大),所以弄船人脾氣就馬虎得多,很多是癮君子,白天弄船,晚上便靠燈。有些家中人說不定還留在縣裡,經營一種不必要本錢的職業,分工合作,都不閒散。且能作客人嚮導,帶訪桃源洞的客人到所要到的新奇地方去。    
    在沅水流域上下行駛,停泊到常德碼頭應當稱為「客人」的船隻,共有好幾種,有從芷江上游黔東玉屏來的,有從麻陽河上游黔東銅仁來的,有從白河上游川東龍潭來的。玉屏船多就洪江轉口,下行不多。龍潭船多從沅陵換貨,下行不多。銅仁船裝油鹼下行的,有些莊號在常德,所以常直放常德。船隻最引人注意處是顏色黃明照眼,式樣輕巧,如競賽用船。船頭船尾細狹而向上翹舉,艙底平淺,材料脆薄,給人視覺上感到靈便與愉快,在形式上可謂秀雅絕倫。弄船人語言清婉,裝束素樸,有些水手還穿齊膝的長衣,裹白頭巾,風度整潔和船身極相稱。船小而載重,故下行時船舷必縛茅束擋水。這種船停泊河中,彷彿極其謙虛,一種作客應有的謙虛。然而比同樣大小的船隻都整齊,一種作客不能不注意的整齊。    
    此外常德河面還有一種船隻,數量極多,有的時常移動,有的又長久停泊。這些船的形式一律是方頭,方尾,無桅,無舵。用木板作艙壁,開小小窗子,木板作頂。有些當作船主的金屋,有些又作逋逃者的窟穴。船上有招納水手客人的本地土娼,有賣煙和糖食、小吃、豬蹄子粉面的生意人。此外算命賣卜的,圓光關亡的,無不可以從這種船上發現。船家做壽成親,也多就方便借這種水上公館舉行,因此一遇黃道吉日,總是些張燈結綵,響器聲,絃索聲,大小炮仗聲,划拳歌呼聲,點綴水面熱鬧。    
    常德鄉城本身也就類乎一隻旱船,女作家丁玲,法律家戴修瓚,國學家余嘉錫,是這只旱船上長大的。較上游的河堤比城中高得多,漲水時水就到了城邊,決堤時城四圍便是水了。常德沿河的長街,街市上大小各種商舖不下數千家,都與水手有直接關係。雜貨店舖專賣船上用件及零用物,可說是它們全為水手而預備的。至如油鹽、花紗、牛皮、煙草等等莊號,也可說水手是為它們而有的。此外如茶館、酒館和那經營最素樸職業的戶口,水手沒有它不成,它沒水手更不成。    
    常德城內一條長街,鋪子門面都很高大(與長沙鋪子大同小異,近於誇張),木料不值錢,與當地建築大有關係。地方濱湖,河堤另一面多平田澤地,產魚蝦、蓮藕,因此魚棧蓮子棧延長了長街數里,多清真教門,因此牛肉特別肥鮮。    
    常德沿沅水上行九十里,才到桃源縣,再上行二十五里,方到桃源洞。千年前武陵漁人如何沿溪走到桃花源,這路線尚無好事的考古家說起。現在想到桃源訪古的「風雅人」,大多數只好坐公共汽車去。在桃源縣想看到老幼黃發垂髫,怡然自樂的光景,並不容易。不過或者因為歷史的傳統,地方人倒很和氣,保存一點古風。也知道歡迎客人,殺雞作黍,留客住宿。雖然多少得花點錢,數目並不多。可是一個旅行者應當知道,這些人贈送遊客的禮物,有時不知不覺太重了點,最好倒是別大意,莫好奇,更不要因為記起宋玉所賦的高唐神女,劉晨阮肇天台所遇的仙女,想從經驗中去證實故事。不妨學個老江湖,少生事!當地縱多神女仙女,可並不是為外來讀書人遊客預備的,沅水流域的木竹簰商人是唯一受歡迎者。好些極大的木竹簰,到桃源後不久就無影無蹤不見了的。    
    政治家宋教仁,老革命黨覃振,同是桃源縣人。桃源縣有個省立第二女子師範學校,五四運動談男女解放平等,最先要求男女同校,且實現它,就是這個學校的女學生。


第三部分 湘西第18節 沅陵的人(1)

    由常德到沅陵,一個旅行者在車上的感觸,可以想像得到,第一是公路上並無苗人,第二是公路上很少聽說發現土匪。    
    公路在山上與山谷中盤旋轉折雖多,路面卻修理得異常良好,不問晴雨都無妨車行。公路上的行車安全的設計,可看出負責者的最大努力。旅行的很容易忘了車行的危險,樂於讚歎自然風物的美秀。在自然景致中見出宋院畫的神采奕奕處,是太平鋪過河時入目的光景。溪流縈迴,水清而淺,在大石細沙間漱流。群峰競秀,積翠凝藍,在細雨中或陽光下看來,顏色真無可形容。山腳下一帶樹林,一些儼如有意為之佈局恰到好處的小小房子,繞河洲樹林邊一灣溪水,一道長橋,一片煙。香草山花,隨手可以掇拾。《楚辭》中的山鬼,雲中君,彷彿如在眼前。上官莊的長山頭時,一個山接一個山,轉折頻繁處,神經質的婦女與懦弱無能的男子,會不免覺得頭目暈眩。一個常態的男子,便必然對於自然的雄偉表示讚歎,對於數年前裹糧負水來在這高山峻嶺修路的壯丁表示敬仰和感謝。這是一群沒沒無聞沉默不語真正的戰士!每一寸路都是他們流汗築成的。他們有的從百里以外小鄉村趕來,沉沉默默的在派定地方擔土,打石頭,三五十人躬著腰肩共同拉著個大石滾子碾壓路面,淋雨,挨餓,忍受各式各樣虐待,完成了分派到頭上的工作。把路修好了,眼看許多的各色各樣稀奇古怪的物件吼著叫著走過了,這些可愛的鄉下人,知道事情業已辦完,笑笑的,各自又回轉到那個想像不到的小鄉村裡過日子去了。中國幾年來一點點建設基礎,就是這種無名英雄作成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可是所完成的工作卻十分偉大。    
    單從這條公路的堅實和危險工程看來,就可知道湘西的民眾,是可以為國家完成任何偉大理想的。只要領導有人,交付他們更困難的工做,也可望辦得很好。    
    看看沿路山坡桐茶樹木那麼多,桐茶山整理得那麼完美,我們且會明白這個地方的人民,即或無人領導,關於求生技術,各憑經驗在不斷努力中,也可望把地面征服,使生產增加。    
    只要在上的不過分苛索他們,魚肉他們,這種勤儉耐勞的人民,就不至於鋌而走險發生問題。可是若到任何一個停車處,試同附近鄉民談談,我們就知道那個「過去」是種什麼情形了。任何捐稅,鄉下人都有一份,保甲在糟蹋鄉下人這方面的努力,「成績」真極可觀!然而促成他們努力的動機,卻是照習慣把所得繳一半,留一半。然而負責的注意到這個問題時,就說「這是保甲的罪過」,從不認為是「當政的恥辱」。負責者既不知如何負責,因此使地方進步永遠成為一種空洞的理想。    
    然而這一切都不妨說已經成為過去了。    
    車到了官莊交車處,一列等候過山的車輛,靜靜的停在那路旁空闊處,說明這公路行車秩序上的不苟。雖在軍事狀態中,軍用車依然受公路規程轄制,不能佔先通過,此來彼往,秩序井然。這條公路的修造與管理統由一個姓周的工程師負責。    
    車到了沅陵,引起我們注意處,是車站邊挑的,抬的,負荷的,推挽的,全是女子。凡其他地方男子所能做的勞役,在這地方統由女子來做。公民勞動服務也還是這種女人。公路車站的修成,就有不少女子參加。工作既敏捷,又能幹。女權運動者在中國二十年來的運動,到如今在社會上露面時,還是得用「夫人」名義來號召,並不以為可羞。而且大家都集中在大都市,過著一種腐敗生活。比較起這種女勞動者把流汗和吃飯打成一片的情形,不由得我們不對這種人充滿尊敬與同情。    
    這種人並不因為終日勞作就忘記自己是個婦女,女子愛美的天性依然還好好保存。胸口前的扣花裝飾,褲腳邊的扣花裝飾,是勞動得閒在茶油燈光下做成的。(圍裙扣花工作之精和設計之巧,外路人一見無有不交口稱讚。)這種婦女日常工作雖不輕鬆,衣衫卻整齊清潔。有的年紀已過了四十歲,還與同伴競爭兜攬生意。兩角錢就為客人把行李背到河邊渡船上,跟隨過渡,到達彼岸,再為背到落腳處。外來人到河碼頭渡船邊時,不免十分驚訝,好一片水!好一座小小山城!尤其是那一排渡船,船上的水手,一眼看去,幾乎又全是女子。過了河,進得城門,向長街走走,就可見到賣菜的,賣米的,開舖子的,做銀匠的,無一不是女子。再沒有另一個地方女子對於參加各種事業各種生活,做得那麼普遍那麼自然了。看到這種情形時,真不免令人發生疑問:一切事幾幾乎都由女子來辦,如《鏡花緣》一書上的女兒國現象了。本地的男子,是出去打仗,還是在家納福看孩子?    
    不過一個旅行者自覺已經來到辰州時,興味或不在這些平常問題上。辰州地方是以辰州符聞名的,辰州符的傳說奇跡中又以趕屍著聞。公路在沅水南岸,過北岸城裡去,自然盼望有機會弄明白一下這種老玩意兒。    
    可是旅行者這點好奇心會受打擊。多數當地人對於辰州符都莫名其妙,且毫無興趣,也不怎麼相信。或許無意中會碰著一個「大」人物,體魄大,聲音大,氣派也好像很大。他不是姓張,就是姓李(他應當姓李!一個典型市儈,在商會任職,以善於吹拍混入行署任名譽參議),會告你,辰州符的靈跡,就是用刀把一隻雞頸脖割斷,把它重新接上,噀一口符水,向地下拋去,這隻雞即刻就會跑去,撒一把米到地上,這隻雞還居然趕回來吃米!你問他:「這事曾親眼見過吧?」他一定說:「當真是眼見的事。」或許慢慢的想一想,你便也會覺得同樣是在什麼地方親眼見過這件事了。原來五十年前的什麼書上,就這麼說過的。這個大人物是當地著名會說大話的。世界上事什麼都好像知道得清清楚楚,只不大知道自己說話是假的還是真的,是書上有的還是自己造作的。多數本地人對於「辰州符」是個什麼東西,照例都不大明白的。    
    對於趕屍傳說呢,說來實在動人。凡受了點新教育,血裡骨裡還浸透原人迷信的外來新紳士,想滿足自己的荒唐幻想,到這個地方來時,總有機會溫習一下這種傳說。紳士、學生、旅館中人,儼然因為生在當地,便負了一種不可避免的義務,又如為一種天賦的幽默同情心所激發,總要把它的神奇處重述一番。或說朋友親戚曾親眼見過這種事情,或說曾有誰被趕回來。其實他依然和客人一樣,並不明白,也不相信,客人不提起,他是從不注意這個問題的。客人想「研究」它(我們想像得出,有許多人最樂於研究它的),最好還是看《奇門遁甲》,這部書或者對他有一點幫助,本地人可不會給他多少幫助。本地人雖樂於答覆這一類傻不可言的問題,卻不能說明這事情的真實性。就中有個「有道之士」,姓闕,當地人統稱之為闕五老,年紀將近六十歲,談天時精神猶如一個小孩子。據說十五歲時就遠走雲貴,跟名師學習過這門法術。作法時口訣並不希奇,不過是念文天祥的《正氣歌》罷了。死人能走動便受這種歌詞的影響。辰州符主要的工具是一碗水;這個有道之士家中神主前便陳列了那麼一碗水,據說已經有了三十五年,碗裡水減少時就加添一點。一切病痛統由這一碗水解決。一個死屍的行動,也得用水迎面的一噀。這水且能由昏濁與沸騰表示預兆,有人需要幫忙或卜家事吉凶的預兆,登門造訪者若是一個讀書人,一個假洋人教授,他把這一碗水的妙用形容得將更驚心動魄。使他舌底翻蓮的原因,或者是他自己十分寂寞,或者是對於客人具有天賦同情,所以常常把書上沒有的也說到了。客人要老老實實發問:「五老,那你看過這種事了?」他必裝作很認真神氣說:「當然的。我還親自趕過!那是我一個親戚,在雲南做官,死在任上,趕回湖南,每天為死者換新草鞋一雙,到得湖南時,死人腳趾頭全走脫了。只是功夫不練就不靈,早丟下了。」至於為什麼把它丟下,可不說明。客人目的在「表演」,主人用意在「故神其說」,末後自然不免使客人失望。不過知道了這玩意兒是讀《正氣歌》作口訣,同儒家居然大有關係時,也不無所得。關於趕屍的傳說,這位有道之士可謂集其大成,所以值得找方便去拜訪一次。他的住處在上西關,一問即可知道。可是一個讀書人也許從那有道之士服爾泰風格的微笑,服爾泰風格的言談,會看出另外一種無聲音的調笑,「你外來的書獃子,世界上事你知道許多,可是書本不說,另外還有許多就不知道了。用《正氣歌》趕走了死屍,你充滿好奇的關心,你這個活人,是被什麼邪氣歌趕到我這裡來?」那時他也許正坐在他的雜貨鋪裡面(他是隱於醫與商的),忽然用手指著街上一個長頭髮的男子說:「看,瘋子!」那真是個瘋子,沅陵地方唯一的瘋子,可是他的語氣也許指得是你拜訪者。你自己試想想看,為了一種流行多年的荒唐傳說,充滿了好奇心來拜訪一個透熟人生的人,問他死了的人用什麼方法趕上路,你用意說不定還想拜老師,學來好去外國賺錢出名,至少也弄得個哲學博士回國,再來用它騙中國學生,在他飽經世故的眼中,你和瘋子的行徑有多少不同!    
    這個人的言談,倒真是一種傑作,三十年來當地的歷史,在他記憶中保存得完完全全,說來時莊諧雜陳,實在值得一聽。尤其是對於當地人事所下批評,尖銳透入,令人不由得不想起法國那個服爾泰。    
    至於辰砂的出處,出產於離辰州地還遠得很,遠在三百里外鳳凰縣的苗鄉猴子坪。


第三部分 湘西第19節 沅陵的人(2)

    凡到過沅陵的人,在好奇心失望後,依然可從自然風物的秀美上得到補償。由沅陵南岸看北岸山城,房屋接瓦連椽,較高處露出雉堞,沿山圍繞,叢樹點綴其間,風光入眼,實不俗氣。由北岸向南望,則河邊小山間,竹園、樹木、廟宇、高塔、民居,彷彿各個都位置在最適當處。山後較遠處群峰羅列,如屏如障,煙雲變幻,顏色積翠堆藍。早晚相對,令人想像其中必有帝子天神,駕螭乘蜺,馳驟其間。繞城長河,每年三四月春水發後,洪江油船顏色鮮明,在搖櫓歌呼中連翩下駛。長方形大木筏,數十精壯漢子,各據筏上一角,舉橈激水,乘流而下。就中最令人感動處,是小船半渡,遊目四矚,儼然四圍是山,山外重山,一切如畫。水深流速,弄船女子,腰腿勁健,膽大心平,危立船頭,視若無事。同一渡船,大多數都是婦人,划船的是婦女,過渡的也是婦女較多。有些賣柴賣炭的,來回跑五六十里路,上城賣一擔柴,換兩斤鹽,或帶回一點紅綠紙張同竹篾作成的簡陋船隻,小小香燭。問她時,就會笑笑的回答:「拿回家去做土地會。」你或許不明白土地會的意義,事實上就是酬謝《楚辭》中提到的那種雲中君——山鬼。這些女子一看都那麼和善,那麼樸素,年紀四十以下的,無一不在胸前土藍布或蔥綠布圍裙上繡上一片花,且差不多每個人都是別出心裁,把它處置得十分美觀,不拘寫實或抽像的花朵,總那麼妥貼而雅相。在輕煙細雨裡,一個外來人眼見到這種情形,必不免在讚美中輕輕歎息。天時常常是那麼把山和水和人都籠罩在一種似雨似霧使人微感淒涼的情調裡,然而卻無處不可以見出「生命」在這個地方有光輝的那一面。    
    外來客自然會有個疑問發生:這地方一切事業女人都有份,而且象只有「兩截穿衣」的女子有份,男子到哪裡去了呢?    
    在長街上,我們固然時常可以見到一對少年夫妻,女的眉毛俊秀,鼻準完美,穿淺藍布衣,用手指粗銀鏈系扣花圍裙,背小竹籠。男的身長而瘦,英武爽朗,肩上扛了各種野獸皮向商人兜賣,令人一見十分驚詫。可是這種男子是特殊的。是出了錢,得到免役的瑤族。    
    男子大部分都當兵去了。因兵役法的缺陷,和執行兵役法的中間層保甲制度人選不完善,逃避兵役的也多,這些壯丁拋下他的耕牛,向山中走,就去當匪。匪多的原因,外來官吏苛索實為主因。鄉下人照例都願意好好活下去,官吏的老式方法居多是不讓他們那麼好好活下去。鄉下人照例一入兵營就成為一個好戰士,可是辦兵役的,卻覺得如果人人都樂於應兵役,就毫無利益可圖。土匪多時,當局另外派大部隊伍來「維持治安」,守在幾個城區,別的不再過問。分佈鄉下土匪得了相當武器後,在報復情緒下就是對公務員特別不客氣,凡搜刮過多的外來人,一落到他們手裡時,必然是先將所有的得到,再來取那個「命」。許多人對於湘西民或匪都留下一個特別蠻悍嗜殺的印象,就由這種教訓而來。許多人說湘西有匪,許多人在湘西雖遇匪,卻從不曾遭遇過一次搶劫,就是這個原因。    
    一個旅行者若想起公路就是這種蠻悍不馴的山民或土匪,在烈日和風雪中努力作成的,乘了新式公共汽車由這條公路經過,既感覺公路工程的偉大結實,到得沅陵時,更隨處可見婦人如何認真稱職,用勞力討生活,而對於自然所給的印象,又如此秀美,不免感慨系之。這地方神秘處原來在此而不在彼。人民如此可用,景物如此美好,三十年來牧民者來來去去,新陳代謝,不知多少,除認為「蠻悍」外,竟別無發現。外來為官作宦的,回籍時至多也只有把當地久已消滅無餘的各種畫符捉鬼荒唐不經的傳說,在茶餘酒後向陌生者一談。地方真正好處不會欣賞,壞處不能明白,這豈不是湘西的另一種神秘?    
    沅陵算是個湘西受外來影響較久較大的地方,城區教會的勢力,造成一批吃教飯的人物,蠻悍性情因之消失無餘,代替而來的或許是一點青年會辦事人的習氣。沅陵又是沅水幾個支流貨物轉口處,商人勢力較大,以利為歸的習慣,也自然很影響到一些人的打算行為。沅陵位置在沅水流域中部,就地形言,自為內戰時代必爭之地。因此麻陽縣的水手,一部分登陸以後,便成為當地有勢力的小販。鳳凰縣屯墾子弟兵官佐,留下住家的,便成為當地有產業的客居者。慷慨好義,負氣任俠,楚人中這類古典的熱誠,若從當地人尋覓無著時,還可從這兩個地方的男子中發現。一個外來人,在那山城中石板作成的一道長街上,會為一個矮小、瘦弱,眼睛又不明,聽覺又不聰,走路時匆匆忙忙,說話時結結巴巴,那麼一個平常人引起好奇心。說不定他那時正在大街頭為人排難解紛,說不定他的行為正需要旁人排難解紛!他那樣子就古怪,神氣也古怪。一切像個鄉下人,像個官能為嗜好與毒物所毀壞,心靈又十分平凡的人。可是應當找機會去同他熟一點,談談天。應當想辦法更熟一點,跟他向家裡走(他的家在一個山上。那房子是沅陵住戶地位最好,花木最多的)。如此一來,結果你會接觸一點很新奇的東西,一種混合古典熱誠與近代理性在一個特殊環境特殊生活裡培養成的心靈。你自然會「同情」他,可是最好倒是「信託」他。他需要的不是同情,因為他成天在同情他人,為他人設想幫忙盡義務,來不及接受他人的同情。他需要人信託,因為他那種古典的作人的態度,值得信託。同時他的性情充滿了一種天真的愛好,他需要信託,為的是他值得信託。他的視覺同聽覺都毀壞了,心和腦可極健全。鳳凰屯墾兵子弟中出壯士,體力膽氣兩方面都不弱於人。這個矮小瘦弱的人物,雖出身世代武人的家庭中,因無力量征服他人,失去了作軍人的資格。可是那點有遺傳性的軍人氣概,卻征服了他自己,統制自己,改造自己,成為沅陵縣一個頂可愛的人。他的名字叫做「大先生」,或「大大」,一個古怪到家的稱呼。商人、妓女,屠戶、教會中的牧師和醫生,都這樣稱呼他。到沅陵去的人,應當認識認識這位大先生。    
    沅陵縣沿河下游四里路遠近,河中心有個洲島,周圍高山四合,名「合掌洲」,名目與情景相稱。洲上有座廟宇,名「和尚洲」,也還說得去。但本地的傳說卻以為是「和漲洲」,因為水漲河面寬,淹不著,為的是洲隨河水起落!合掌洲有個白塔,由頂到根雷劈了一小片,本地人以為奇,並不足奇。河南岸村名黃草尾,人家多在橘柚林裡,橘子樹白華朱實,宜有小腰白齒出於其間。一個種菜園的周家,生了四個女兒,最小的一個四妹,人都呼為夭妹,年紀十七歲,許了個成衣店學徒,尚未圓親。成衣店學徒積蓄了整年工錢,打了一副金耳環給夭妹,女孩子就戴了這副金耳環,每天挑菜進東門城賣菜。因為性格好繁華,人長得風流俊俏,一個東門大街的人都知道賣菜的周家夭妹。    
    因此縣裡的機關中辦事員,保安司令部的小軍佐,和商店中小開,下黃草尾玩耍的就多起來了。但不成,肥水不落外人田,有了主子。可是「人怕出名豬怕壯」,夭夭的名聲傳出去了,水上划船人全都知道周家夭夭。去年(一九三七年)冬天一個夜裡,忽然來了四百武裝嘍囉攻打沅陵縣城,在城邊響了一夜槍,到天明以前,無從進城,這一夥人依然退走了。這些人本來目的也許就只是在城外打一夜槍。其中一個帶隊的稱團長,卻帶了兄弟伙到夭妹家裡去拍門。進屋後別的不要,只把這女孩子帶走。    
    女孩子雖又驚又怕,還是從容的說,「你搶我,把我箱子也搶去,我才有衣服換!」    
    帶到山裡去時那團長問,「夭夭,你要死,要活?」    
    女孩子想了想,輕聲的說,「要死。你不會讓我死。」    
    團長笑了,「那你意思是要活了!要活就嫁我,跟我走。我把你當官太太,為你殺豬殺羊請客,我不負你。」    
    女孩子看看團長,人物實在英俊標緻,比成衣店學徒強多了,就說:「人到什麼地方都是吃飯,我跟你走。」    
    於是當天就殺了兩個豬,十二隻羊,一百對雞鴨,大吃大喝大熱鬧,團長和夭妹結婚。女孩子問她的衣箱在什麼地方,待把衣箱取來打開一看,原來全是預備陪嫁的!英雄美人,可謂美滿姻緣。過三天後,那團長就派人送信給黃草尾種菜的周老夫婦,稱岳父岳母,報告夭妹安好,不用掛念。信還是用紅帖子寫的,詞句華而典,師爺的手筆。還同時送來一批禮物!老夫婦無話可說,只苦了成衣店那個學徒,坐在東門大街一家鋪子裡,一面裁布條子做紐絆,一面垂淚。    
    這也可說是沅陵縣人物之一型。    
    至於住城中的幾個年高有德的老紳士,那倒正像湘西許多縣城裡的正經紳士一樣,在當地是很聞名的,廟宇裡照例有這種名人寫的屏條,名勝地方照例有他們題的詩詞。兒女多受過良好教育,在外做事。家中種植花木,蓄養金魚和雀鳥,門庭規矩也很好。與地方關係,卻多如顯克微支在他《炭畫》那本書裡所說的貴族,凡事取「不干涉主義」。因為名氣大,許多不相干的捐款,不相干的公事,不相干的麻煩不會上門。樂得在家納福,不求聞達,所以也不用有什麼表現。對於生活勞苦認真,既不如車站邊負重婦女生命活躍,也不如賣菜的周家夭妹,然而日子還是過得很好,這就夠了。    
    由沅水下行百十里到沅陵屬邊境地名柳林岔——就是湘西出產金子,風景又極美麗的柳林岔。那地方過去一時也有個人,很有意思。這個人據說母親貌美而守寡,住在柳林岔鎮上。對河高山上有個廟,廟中住下一個青年和尚,誠心苦修。寡婦因愛慕和尚,每天必借燒香為名去看看和尚,二十年如一日。和尚誠心修苦,不作理會,也同樣二十年如一日。兒子長大後,慢慢的知道了這件事。兒子知道後,不敢規勸母親,也不能責怪和尚,唯恐母親年老眼花,一不小心,就會墮入深水中淹死。又見廟宇在一個圓形峰頂,攀援實在不容易。因此特意雇定一百石工,在臨河懸巖上開闢一條小路,僅可容足,更找一百鐵工,制就一條粗而長的鐵鏈索,固定在上面,作為援手工具。又在兩山間造一拱石頭橋,上山頂廟裡時就可省一大半路。這些工作進行時自己還參加,直到完成。各事完成以後,這男子就出遠門走了,一去再也不回來了。    
    這座廟,這個橋,瀕河的黛色懸崖上這條人工鑿就的古怪道路,路旁的粗大鐵鏈,都好好的保存在那裡,可以為過路人見到。凡上行船的纖手,還必需從這條路把船拉上灘。船上人都知道這個故事。故事雖還有另一種說法,以為一切是寡婦所修的,為的是這寡婦……總之,這是一個平常人為滿足他的某種願心而完成的偉大工程。這個人早已死了,卻活在所有水上人的記憶裡。傳說和當地景色極和諧,美麗而微帶憂鬱。    
    沅水由沅陵下行三十里後即灘水連接,白溶、九溪、橫石、青浪……就中以青浪灘最長,石頭最多,水流最猛。順流而下時,四十里水路不過二十分鐘可完事,上行船有時得一整天。    
    青浪灘灘腳有個大廟,名伏波宮,敬奉的是漢老將馬援。行船人到此必在廟裡燒紙獻牲。廟宇無特點,不出奇。廟中屋角樹梢棲息的紅嘴紅腳小小烏鴉,成千累萬,遇下行船必飛往接船送船,船上人把飯食糕餅向空中拋去,這些小黑鳥就在空中接著,把它吃了。上行船可照例不光顧。雖上下船隻極多,這小東西知道向什麼船可發利市,什麼船不打抽豐。船夫說這是馬援的神兵,為迎接船隻的神兵,照老規矩,凡傷害的必賠一大小相等銀烏鴉,因此從不會有人敢傷害它。    
    幾件事都是人的事情。與人生活不可分,卻又雜糅神性和魔性。湘西的傳說與神話,無不古艷動人。同這樣差不多的還很多。湘西的神秘,和民族性的特殊大有關係。歷史上「楚」人的幻想情緒,必然孕育在這種環境中,方能滋長成為動人的詩歌。想保存它,同樣需要這種環境。


第三部分 湘西第20節 白河流域幾個碼頭

    白河便是歷史上知名的酉水。白河到沅陵與沅水匯流後,便略顯渾濁,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則三丈五丈的深潭清澈見底。深潭中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紋的瑪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魚來去,皆如浮在空氣裡。兩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紙的細竹,長年作深翠顏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裡,春天時只需注意,凡有桃花處必可沽酒。夏天則曬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褲,可以作為人家所在的旗幟。秋冬來時,房屋在懸崖上的,濱水的,無不朗然入目,黃泥的牆,烏黑的瓦,位置卻永遠那麼妥貼!且與四周環境極其調和,使人得到的印象非常愉快。(引自《邊城》)    
    由沅陵沿白河上行三十里名「烏宿」,地方風景清奇秀美,古木叢竹,濱水極多。傳說中的大酉洞即在附近。洞中高大宏敞,氣象萬千。但比起鳳凰苗鄉中的齊梁洞,內中平坦能容避難的人一萬以上,就可知道大酉洞其所以著名,或系鄰近開化較早的沅陵所致。白河中山水木石最美麗清奇的碼頭,應數王村,屬永順縣管轄,且為永順縣貨物出口地方。夾河高山,壁立拔峰,竹木青翠,岩石黛黑,水深而清,魚大如人。河岸兩旁黛色龐大石頭上,在晴朗冬天裡,尚有野鶯畫眉鳥,從山谷中竹篁裡飛出來,休息在石頭上曬太陽,悠然自得囀唱悅耳的曲子,直到有船近身時,方從從容容一齊向林中飛去。水邊還有許多不知名水鳥,身小輕捷,活潑快樂,或頸膊極紅,如縛上一條彩色帶子,或尾如扇子,花紋奇麗,鳴聲都異常清脆。白日無事,平潭靜寂,但見小漁船船舷船頂站滿了沉默黑色魚鷹,緩緩向上游劃去。傍山作尾,重重疊疊,如堆蒸糕,入目景象清而壯。一派清芬的影響,本縣老詩人向伯翔的詩,因之也見得異常清壯。    
    白河多灘,鳳灘、茨灘、繞雞籠、三門、駝碑五個灘最著名。弄船人有兩個口號:「鳳灘茨灘不為凶,上面還有繞雞籠。」上行船到兩大灘時,有時得用兩條竹纖在兩岸拉挽,船在河中小小容口破浪逆流上行。繞雞籠因多曲折石坎,下行船較麻煩,一不小心撞觸河床中的大石,即成碎片,船上人必借船板浮沉到下游三五里方能得救。三門附近山道名白雞關,石壁插雲,樹身大如桌面,茅草高至二丈五尺以上。山中出虎豹,大白天可聽到虎吼。    
    由三門水行七十里,到保靖縣。(過白雞關陸行只有四十餘里。)保靖是酉水流域過去土司之一所在地。酉水流域多洞穴,保靖瀕河兩個洞為最美麗知名。一在河南,離縣城三里左右,名石樓洞,臨長河,據懸崖。對河一山,山上老松數列,錯落佈置,十分自然。景物清疏,有漸江和尚畫意。但洞穴內多人工鋪排,並無可觀。一在河北大山下面,和縣城相對,名獅子洞,洞被廟宇掩著,廟宇又被老樹大竹古籐掩著。洞口並不十分高大,進到裡面去後,用火燎高照,既不見邊,也不見頂,才看出這洞穴何等宏敞闊大,令人吃驚。四面石壁白潤如玉,地下鋪滿白色細砂。洞中還另有一小小天然道路,可上升到一個石屋裡去。道路踏腳處帶硃砂紅斑,顏色極鮮艷。石屋中有石床石桌,似為昔日方士修煉住處。蝙蝠展翅約一尺長大,不知從何處求食。洞中既寬闊,又黑暗,必用三五個火燎燭照,由廟中人引導,視火燎燃到三分之二後,即尋路外出,不然恐迷路不易走出。火燎用枯竹枝作成,由守廟道士出賣給游洞者,點燃時枯竹枝在洞中爆炸,聲音如槍響,如大雷公邊炮響。洞中夏天有一小小泉水,水味甘美。水中還有小小魚蝦,到冬天時僅一空穴,魚蝦亦不知去處。    
    近城大山名殺雞坡,一眼看去,山並不如何高大,但山下人有人上山時殺一雞,等待人到山頂,山下人的雞在鍋中已熟了。因此名叫殺雞坡。對河亦有一大山,名野豬坡,出野豬。坡上土地叢林和洞穴,為燒山種田人同野獸大蛇所割據,一到晚上,虎豹就傍近種田開山人家來吃小豬,從被咬去的小豬銳聲叫喊裡,可以知道虎豹走去的方向。這大蟲有時在大白天也昂頭一吼,山谷響應許久。    
    種田人因此常常拿了刀矛火器種種傢伙,往樹林山洞中去尋覓,用繩網捕捉大蛇,用毒煙設陷阱獵捕野獸。嶺上最多的還是集群結伙蹂躪農產物成癖的野豬,喜歡偷吃山田中包谷白薯,為山民真正仇敵。正因為這種損害莊稼的仇敵太多,嶺上人打鑼擊鼓獵野豬的事,也就成為一種常有的儀式,常有的娛樂了。    
    本地出好梨,皮色淡赭,味道香而甜,名「洋冬梨」,皮較厚韌,因此極易保藏。產材質堅密的黃楊木,鄉下人常常用繩索系身,懸空下垂到溪谷絕壁間,把黃楊木從高崖上砍下,每段鋸成兩尺長短,背負入城找求售主,同賣柴一樣。碗口大的木料,在本地人眼中看來,十分平常。這種良好木材,照當地人習慣,多用來作筷子和天九牌。需要多,供給少,所以一部分就用柚子木充數。出大頭菜,比龍山的略差。湘西大頭菜應當數接近鄂西的邊縣龍山最好,顏色金黃,味道甜而香。出好茶葉,和鄰近山城那個古丈縣的茶葉比較,味道略淡。然而清醇之中,別有一種芬馥之氣。陳家茶園在湘西實得風氣之先,出品佳美,可惜數量不多,無從外運。    
    永綏縣離保靖四十五里。保靖縣苗人居住較少。永綏縣卻大部分是苗人。逢場時交易十分熱鬧,豬、牛、羊、油、鹽、鐵器和農具,以至於一段木頭,一根竹子,一個石臼,一撮火絨,無不可買賣。大場坪中百物雜陳,五色繽紛,可謂奇觀。石宏規是本縣苗民中優秀分子之一,對苗民教育極熱心,對苗民問題極熟習。一個大學畢業生,作了幾次縣長。    
    三個縣分清中葉還由土司統治,土司既由世襲,永順的姓向,保靖的姓彭,永綏的姓宋,到如今這三姓還為當地巨族。土司的統治已成過去,統治方法也不可考究了,除了許多大土堆通稱土司墳,但留下一個傳說尚能刺激人心。就是作土司的,除同宗外,對於此外任何人新婚都保有「初夜權」。新婦應當送到土司府留下三天,代為除邪氣,方能發還。也許就是這種原因,三姓方成為本地巨族。土司墳多,與《三國演義》曹操七十二個疑塚不無關係,與初夜權執行也有關係。    
    白河上游商業較大水碼頭名「裡耶」。川鹽入湘,在這個地方上稅。邊地若干處桐油,都在這個碼頭集中。    
    站在裡耶河邊高處,可望川湘鄂三省接壤的八面山。山如一個桶形,周圍數百里,四面陡削懸絕,只一條小路可以上下。上面一坦平陽,且有很好泉水,出產好米和雜糧,住了約一百戶人家。若將那條山路塞斷,即與一切隔絕,儼然別有天地。過去二十年常為落草大王盤據,不易攻打。惟上面無鹽,所以不易久守。    
    白河上游分支數處,其一到龍山。龍山出好大頭菜。山水清寒,魚味甘美,六月不腐,水源出鄂西。其一河源在川東,湖南境到茶峒為止。因為這是湖南境最後一個水碼頭,小雖小,還有意思。這地方事實上雖與人十分陌生,可是說起來又好像十分熟習。下面是從我一個小說上摘引下來的,白河流域像這樣的地方,似乎不止一處。    
    憑水倚山築城,近山的一面,城牆如一條長蛇,緣山爬去。臨水一面則在城外河邊留出餘地設碼頭,灣泊小小篷船。船下行時運桐油,青鹽,染色用的五倍子。上行則運棉花、棉紗,以及布匹雜貨同海味。貫串各個碼頭有一條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著陸,一半在水,因為餘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設吊腳樓。河中漲了春水,到水進街後,河街上人家,便各用長長的梯子,一端搭在屋簷口,一端搭在城牆上,人人皆罵著嚷著,帶了包袱、鋪蓋、米缸,從梯子上爬進城裡去,水退時方又從城門口出城。水若特別猛一些,沿河吊腳樓,必有一處兩處為水沖去,大家只在城頭上呆望,受損失的也同樣呆望,對於所受損失彷彿無話可說,與在自然安排下眼見其他無可挽救的不幸來臨時相似。漲水時在城上還可望著驟然展寬的河面,流水浩浩蕩蕩,隨同山水從上流浮沉而來的有房子、牛、羊、大樹。於是在水勢較緩處稅關躉船前面,便常常有人駕了小舢板,一見河心浮沉而來的是一匹牲畜,一段小木,或一隻空船,船上有一個婦人或小孩哭喊的聲音,便急急的把船槳去。在下游一些迎著那個目的物,把它用長繩系定,再向岸邊槳去。這些勇敢的人,也愛利,也好義,同一般當地人相似。不拘救人救物,卻同樣在一種愉快冒險行為中做得十分敏捷勇敢。    
    城外河街也有商人落腳的客店,坐鎮不動的理發館。此外飯店、雜貨鋪、油行、鹽棧、花衣莊,莫不各有地位,裝點了這條河街。還有賣船上檀木活車、竹纜與鍋罐鋪子,介紹水手職業吃碼頭飯的人家。小飯店門前,常有煎得焦黃的鯉魚豆腐,身上裝飾了紅辣椒絲,臥在淺口缽頭裡,缽旁大竹筒中插著大把紅筷子,不拘誰個願意花點錢,這人就可以傍了門前長案坐下來,抽出一雙筷子到手上,那邊一個眉毛扯得極細臉上擦了白粉的婦人,就走來問:「要甜酒?要燒酒?」男子火焰高一點的,諧趣的,對內掌櫃有點意思的,必裝成生氣似的說:「吃甜酒?又不是小孩,還問人吃甜酒!」那麼,醇冽的燒酒,從大甕裡用木濾子舀出,倒進土碗裡,即刻就來到身邊案桌上了。    
    大都市隨了商務發達而產生的某種寄食者,因為商人同水手的需要,這小小邊城河街,也居然有那麼一群人,聚集在一些有吊腳樓的人家。這種婦人穿了假洋綢的衣服,印花布的褲子,把眉毛扯成一條細線,大大的髮髻上敷了香味極濃俗的油類,白日裡無事,就坐在門口做鞋子,在鞋尖上用紅綠絲線挑繡雙鳳,或靠在臨河窗口看水手起貨,聽水手爬桅子唱歌。到了晚間,卻輪流接待商人同水手,切切實實盡一個妓女應盡的義務。    
    由於邊地的風俗淳樸,便是作妓女,也永遠那麼渾厚,遇不相熟的主顧,做生意時得先交錢,再關門撒野,人既相熟後,錢便在可有可無之間了。妓女多靠商人維持生活,但恩情所結,卻多在水手方面。感情好的,互相咬著嘴唇咬著頸脖發了誓,約好了「分手後各人不許胡鬧」。四十天或五十天,在船上浮著的那一個,同在岸上蹲著的這一個,便同樣呆著打發這一堆日子,盡把自己的心緊緊的縛定遠遠的一個人。尤其是婦人,癡到無可形容,男子過了約定時間不回來,做夢時,就常常夢船攏了岸,那一個人搖搖蕩蕩的從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邊跑來。或日中有了疑心,則夢裡必見男子在桅上向另一方向唱歌,卻不理會自己。性格弱一點兒的,接著就在夢裡投河吞鴉片煙,強一點的便手執菜刀,直向那水手奔去。他們生活雖那麼同一般社會疏遠,但是眼淚與歡樂,在一種愛憎得失間揉進了這些人生活裡時,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人相似,全個身心為那點愛憎所浸透,見寒作熱,忘了一切。(引自《邊城》)


第三部分 湘西第21節 瀘溪·浦市·箱子巖(1)

    由沅陵沿沅水上行,一百四十里到湘西產煤炭著名地方辰溪縣。應當經過瀘溪縣,計程六十里,為當日由沅陵出發上行船一個站頭,且同時是洞河(瀘溪)和沅水合流處。再上六十里,名叫浦市,屬瀘溪縣管轄,一個全盛時代業已過去四十年的水碼頭。再上二十里到辰溪縣,即辰溪入沅水處。由沅陵到辰溪的公路,多在山中盤旋,不經瀘溪,不經浦市。    
    在許多遊記上,多載及沅水流域的中段,沿河斷崖絕壁古穴居人住處的遺跡,赭紅木屋或倉庫,說來異常動人。倘若旅行者以為這東西值得一看,就應當坐小船去。這個斷崖同沅水流域許多濱河懸崖一樣,都是石灰岩作成的。這個特別著名的懸崖,是在瀘溪浦市之間,名叫箱子巖。那種赭色木櫃一般方形木器,現今還有三五具好好擱在嶄削岩石半空石縫石罅間。這是真的原人住居遺跡,還是古代蠻人寄存骨殖的木櫃,不得而知。對於它產生存在的意義,應當還有些較古的記載或傳說,年代久,便遺失了。    
    下面稱引的幾段文字,是從我數年前一本遊記上摘下的:    
    【瀘溪】瀘溪縣城四面是山,河水在山峽中流去。縣城位置在洞河與沅水匯流處,小河泊船貼近城邊,大河泊船去城約三分之一里。(洞河通稱小河,沅水通稱大河。)洞河來源遠在苗鄉,河口長年停泊五十隻左右小小黑色洞河船。弄船者有短小精悍的花帕苗,頭包花帕,腰圍裙子。有白面秀氣的所裡人,說話時溫文爾雅,一張口又善於唱歌。洞河既水急山高,河身轉折極多,上行船到此,已不適宜於借風使帆,凡入洞河的船隻,到了此地,便把風帆約成一束,作上個特別記號,寄存於城中店舖裡去,等待載貨下行時,再來取用。由辰州開行的沅水商船,六十里為一大站,停靠瀘溪為必然的事。浦市下行船若預定當天趕不到辰州,也多在此過夜。然而上下兩個大碼頭把生意全已搶去,每天雖有若干船隻到此停泊,小城中商業卻清淡異常。沿大河一方面,一個青石碼頭也沒有,船隻停靠皆得在泥灘頭與泥堤下。    
    到落雨天,冒著小雨,從爛泥裡走進縣城街上去。大街頭江西人經營的布鋪,鋪櫃中坐了白髮皤然老婦人,莊嚴沉默如一尊古佛。大老闆無事可作,只腆著肚皮,叉著兩手,把腳拉開成為八字,站在門限邊對街上簷溜出神。窄巷裡石板砌成的行人道上,小孩子扛了大而樸質的雨傘,響著很寂寞的釘鞋聲。若天氣晴明,石頭城恰當日落一方,雉堞與城樓都為夕陽落處的黃天襯出明明朗朗的輪廓。每一個山頭都鍍上一片金,滿河是櫓歌浮動。就是這麼一個小城中,卻出了一個寫《日本不足懼》的龔德柏先生。    
    【浦市】這是一個經過昔日的繁榮而衰敗了的碼頭。三十年前是這個地方繁榮的頂點,原因之一是每三個月下省請領鳳凰廳鎮筸和辰沅永靖兵備道守兵那十四萬兩餉銀,省中船隻多到此為止,再由旱路驛站將銀子運去。請餉官和押運兵在當時是個闊差事,有錢花,會花錢。那時節沿河長街的油坊尚常有三兩千新油簍曬在太陽下。沿河七個用青石作成的碼頭,有一半常停泊了結實高大的四櫓五艙運油船。此外船隻多從下游運來淮鹽、布匹、花紗,以及川黔所需的洋廣雜貨。川黔邊境由旱路來的硃砂、水銀、苧麻、五倍子、生熟藥材,也莫不在此交貨轉載。木材浮江而下時,常常半個河面都是那種木筏。本地市面則出炮仗,出紙張,出肥人,出肥豬。河面既異常寬平,碼頭又乾淨整齊。街市盡頭為一長潭,河上游是一小灘,每當黃昏薄暮,落日沉入大地,天上暮雲被落日餘暉所烘炙剩餘一片深紫時,大幫貨船從上而下,搖船人泊船近岸以前,在充滿了薄霧的河面,浮蕩在黃昏景色中的催櫓歌聲,正是一種如何壯麗稀有充滿歡欣熱情的歌聲!    
    辛亥以後,新編軍隊經常年前調動,部分省中協餉也改由各縣釐金措調。短時期代替而興的煙土過境,也大部分改由南路廣西出口。一切消費館店都日漸萎縮,只餘了部分原料性商品船隻過往。這麼一大筆金融活動停止了來源,本市消費性營業即受了打擊,縮小了範圍,隨同影響到一系列小鋪戶。    
    如今一切都成過去了,沿河各碼頭已破爛不堪。小船泊定的一個碼頭,一共十二隻船。除了一隻船載運了方柱形毛鐵,一隻船載辰溪煙煤,正在那裡發籤起貨外,其它船隻似乎已停泊了多日,無貨可載,都顯得十分寂寞,緊緊的擠在一處。有幾隻船還在小桅上或竹篙上懸了一個用竹纜編成的圓圈,作為「此船出賣」等待換主的標誌。    
    【箱子巖】那天正是五月十五,鄉下人過大端陽節。箱子巖洞窟中最美麗的三隻龍船,全被鄉下人拖出浮在水面上。船隻狹而長,船舷描繪有朱紅線條,全船坐滿了青年橈手,頭腰各纏紅布。鼓聲起處,船便如一支沒羽箭,在平靜無波的長潭中來去如飛。河身大約一里寬,兩岸都有人看船,大聲吶喊助興。且有好事者從後山爬到懸巖頂上去,把「鋪地錦」百子邊炮從高巖上拋下,盡邊炮在半空中爆裂,形成一團團五彩碎紙雲塵。彭彭彭彭的邊炮聲與水面船中鑼鼓聲相應和,引起人對於歷史發生一種幻想,一點感慨。    
    兩千年前那個楚國逐臣屈原,若本身不被放逐,瘋瘋癲癲來到這種充滿了奇異光彩的地方,目擊身經這些驚心動魄的景物,兩千年來的讀書人,或許就沒有福分讀《九歌》那類文章,中國文學史也就不會如現在的樣子了。在這一段長長歲月中,世界上多少民族都已墮落了,衰老了,滅亡了。即如號稱東亞大國的一片土地,也已經有過多少次被來自沙漠中的蠻族,騎了膘壯的馬匹,手持強弓硬弩,長槍大戟,到處踐踏蹂躪!然而這地方的一切,雖在歷史中也照樣發生不斷的殺戮、爭奪,以及一到改朝換代時,派人民擔負種種不幸命運,死的因此死去,活的被逼迫留發,剪髮,在生活上受種種限制與支配。然而細細一想,這些人根本上又似乎與歷史進展毫無關係。從他們應付生存的方法與排泄感情的娛樂方式看來,竟好像今古相同,不分彼此。    
    日頭落盡雲影無光時,兩岸漸漸消失在溫柔暮色裡。兩岸看船人呼喝聲越來越少。河面被一片紫霧籠罩,除了從鑼鼓聲中尚能辨別那些龍船方向,此外已別無所見。然而巖壁缺口處卻人聲嘈雜,且聞有小孩子哭聲,有婦女尖銳叫喚聲,綜合給人一種悠然不盡的感覺。……


第三部分 湘西第22節 瀘溪·浦市·箱子巖(2)

    過了許久,那種鑼鼓聲尚在河面飄著,表示一班人還不願意離開小船,回轉家中。待到把晚飯吃過,爬出艙外一看,呀,好一輪圓月!月光下石壁同河面,一切都鍍了銀,已完全變換了一種調子。巖壁缺口處水碼頭邊,正有人用廢竹纜或抽柴燃著火燎,火光下只見許多穿白衣人的影子移動。那些人正把酒食搬移上船,預備分派給龍船上人。原來這些青年人劃了一整天船,看船的已散盡了,划船的還不盡興,三隻船還得在月光下玩個上半夜。    
    提起這件事,使人重新感到人類文字語言的貧儉,那一派聲音,那一種情調,真不是用文字語言可以形容盡致的。    
    這些人每到大端陽時節,都得下河玩一整天的龍船,平常日子卻各個按照一種分定,很簡單的把日子過下去。每日看過往船隻搖櫓揚帆來去,看落日同水鳥。雖然也有人事上的小小得失,到恩怨糾紛成一團時,就陸續發生慶賀或仇殺。然而從整個說來,這些人生活卻彷彿同「自然」已相互融合,很從容的各在那裡盡其性命之理,與其他無生命物質一樣,惟在日月升降寒暑交替中放射,分解。而且在這種過程中,人是如何渺小的東西,這些人比起世界上任何哲人,也似乎還更知道的多一點。    
    這些不辜負自然的人,與自然妥協,對歷史毫無擔負,活在這無人知道的地方。另外尚有一批人,與自然毫不妥協,想出種種方法來支配自然,違反自然的習慣,同樣也那麼盡寒暑交替,看日月升降。然而後者卻在改變歷史,創造歷史。一份新的日月,行將消滅舊的一切。我們要用一種什麼方法,就可以使這些人心中感覺一種「惶恐」,且放棄對自然和平的態度,重新來一股勁兒,用劃龍船的精神活下去?這些人在娛樂上的狂熱,就證明這種狂熱使他們還配在世界上佔據一片土地,活得更愉快更長久一些。但有誰來改造這些人的狂熱到一件新的競爭方面去?(引自《湘行散記》)    
    這希望於浦市人本身是毫無結論的。    
    浦市鎮的肥人和肥豬,既因時代變遷,已經差不多「失傳」,問當地人也不大明白了。保持它的名稱,使沅水流域的人民還知道有個「浦市」地方,全靠邊炮和戲子。沅水流域的人遇事喜用邊炮,婚喪事用它,開船上梁用它,迎送客人親戚用它,賣豬買牛也用它。幾乎無事不需要它。作邊炮需要硝磺和紙張,浦市出好硝,又出竹紙。浦市的邊炮很賤,很響,所以沅水流域邊炮的供給,大多數就由浦市商店包辦。浦市人歡喜戲,且懂戲。二八月農事起始或結束時,鄉下人需要酬謝土地,同時也需要公眾娛樂。因此常常有頭行人出面斂錢集份子,邀請大木傀儡戲班子來演戲。這種戲班子角色既整齊,行頭又美好,以浦市地方的最著名。浦市鎮河下游有三座塔,本地傳說塔裡有妖精住,傳說實在太舊了,因為戲文中有水淹金山寺,然而正因為傳說流行,所以這塔倒似乎很新。市鎮對河有一個大廟,名江東寺。廟內古松樹要五人連手方能抱住。老梅樹有三丈高,開花時如一樹絳雪,花落時藉地一寸厚。寺側院豎立一座轉輪藏,木頭作的,高三四丈,上下用斗大鐵軸相承。三五個人扶著有雕刻龍頭的木把手用力轉動它時,聲音如龍鳴,淒厲而綿長,十分動人。據記載是仿龍聲製作的,半夜裡轉動它時,十里外還可聽得清清楚楚。本地傳說天下共有三個半轉輪藏,浦市佔其一。廟宇還是唐朝黑武士尉遲敬德建造的。就建築款式看來,是明朝的東西,清代重修過。本地人既長於木傀儡戲,戲文中多黑花臉殺進紅花臉殺出故事,尉遲敬德在戲文中既是一員驍將,因此附會到這個寺廟上去,也極自然。浦市碼頭既已衰敗,三十年前紅極一時的商家,遷移的遷移,破產的破產,那座大廟一再駐兵,近年來花樹已全毀,廟宇也破成一堆瓦礫了。就只唱戲的高手,還有三五人,在沅水流域當行出名。傀儡戲大多數唱的是高腔,用嗩吶伴和,在田野中唱來,情調相當悲壯。每到菜花黃莊稼熟時節,這些人便帶了戲箱各處走去,在田野中小小土地廟前舉行時,遠近十里的婦女老幼,多換上新衣,年青女子戴上粗重銀器,有些還自己扛了板凳,攜帶飯盒,跑來看戲,一面看戲一面吃點東西。戲子中嗓子好,善於用手法使傀儡表情生動的,常得當地年青女子垂青。到冬十臘月,這些唱戲的又帶上另外一份家業,趕到鳳凰縣城裡去唱酬儺神的願戲。這種酬神戲與普通情形完全不同,一切由苗巫作主體,各扮著鄉下人,跟隨苗籍巫師身後,在神前院落中演唱。或相互問答,或共同合唱一種古典的方式。戲多夜中在火燎下舉行,唱到天明方止。參加的多義務取樂性質,照例不必需金錢報酬,只大吃大喝幾頓了事,這家法事完了又轉到另外一家去。一切方式令人想起《仲夏夜之夢》的鄉戲場面,木匠、泥水匠、屠戶、成衣人,無不參加。戲多就本地風光取材,詼諧與諷刺,多健康而快樂,有希臘《擬曲》趣味。不用絃索,不用嗩吶,惟用小鑼小鼓,尾聲必需大家合唱,觀眾也可合唱。尾聲照例用「些」字,或「禾和些」字,借此可知《楚辭》中《招魂》末字的用處。戲唱到午夜後,天寒土凍,鑼鼓淒清,小孩子多已就神壇前盹睡,神巫便令執事人重燃大蠟,添換供物,神巫也換穿朱紅繡花緞袍,手拿銅劍錦拂,捶大鼓如雷鳴,吭聲高唱,獨舞娛神,興奮觀眾。末後撤下供物酒食,大家吃喝。俟人人都恢復精神後,新戲重新上場。這些唱戲的到歲暮年末時,方帶了所得豬羊肉(羊肉必取後腿,帶上那個小小尾巴),大小米□粑,以及快樂和疲勞,各自回家過年。    
    在浦市鎮頭上向西望,可以看見遠山上一個白塔,尖尖的向透藍天空矗著。白塔屬辰溪縣的鳳水,位置在辰溪縣下邊一點。塔在河邊山上,河名「斤絲潭」,打魚人傳說要放一斤生絲方能到底。斤絲潭一面是一列懸崖,五色斑駁,如錦如繡。崖下常停泊百十隻小漁船,每隻船上照例蓄養五七隻黑色魚鷹。這水鳥無事可作時,常蹲在船舷船頂上扇翅膀,或沉默無聲打瞌盹。盈千累百一齊在平潭中下水捕魚時,堪稱一種奇觀,可見出人類與另一種生物合作,在自然中競爭生存的方式,雖處處必需爭鬥,卻又處處見出諧和。箱子巖也是一列五色斑駁的石壁,長約三四里,同屬石灰岩性質。石壁臨江一面嶄削如割切。河水深而碧,出大魚,因此漁船也多。巖下多洞穴,可收藏當地人五月節用的狹長龍船。巖壁缺口處有人家,如為造物者增加畫意,似經心似不經心點綴上這些大小房子。最引人注意處還是那半空中石壁罅穴處懸空的赭色巨大木櫃。上不沾天,下不及泉,傳說中古代穴居者的遺跡。端陽競渡時水面的壯觀,平常人不容易得到這種眼福,就不易想像它的動人光景。遇晴明天氣,白日西落,天上薄雲由銀紅轉成灰紫。停泊崖下的小漁船,燒濕柴煮飯,炊煙受濕,平貼水面,如平攤一塊白幕。綠頭水鳧三隻五隻,排陣掠水飛去,消失在微茫煙波裡。一切光景靜美而略帶憂鬱。隨意割切一段勾勒紙上,就可成一絕好宋人畫本。滿眼是詩,一種純粹的詩。生命另一形式的表現,即人與自然契合,彼此不分的表現,在這裡可以和感官接觸。一個人若沉得住氣,在這種情境裡,會覺得自己即或不能將全人格融化,至少樂於暫時忘了一切浮世的營擾。現實並不使人沉醉,倒令人深思。越過時間,便儼然見到五千年前腰圍獸皮手持石斧的壯士,如何精心設意,用紅石粉塗染木材,搭架到懸崖高空上情景。且想起兩千年前的屈原,忠直而不見信,被放逐後駕一葉小舟飄流江上,無望無助的情景。更容易關心到這地方人將來的命運,雖生活與自然相契,若不想法改造,卻將不免與自然同一命運,被另一種強悍有訓練的外來者征服制馭,終於衰亡消滅。說起它時使人痛苦,因為明白人類在某種方式下生存,受時代陶冶,會發生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悲憫心與責任心必同時油然而生,轉覺隱遁之可羞,振作之必要。目睹山川美秀如此,「愛」與「不忍」會使人不敢墮落,不能墮落。因此一個深心的旅行者,不妨放下坐車的便利,由沅陵乘小船沿沅水上行,用兩天到達辰溪。所費的時間雖多一點,耳目所得也必然多一點。


第三部分 湘西第23節 辰溪的煤

    湘西有名的煤田在辰溪。一個旅行者若由公路坐車走,早上從沅陵動身,必在這個地方吃早飯。公路汽車須由此過河,再沿麻陽河南岸前進。旅行者一瞥的印象,在車站旁所能看到的僅僅是無數煤堆,以及遠處煤堆間幾個黑色煙筒。過河時看到的是碼頭上人分子雜,船夫多,礦工多,游閒人也多。半渡之際看到的是山川風物,秀氣而不流於纖巧。水清且急,兩丈下可見石子如樗蒲在水底滾動。過渡後必想到,地方雖不俗,人好像很呆,地下雖富足,一般人卻極窮相。以為古怪,實不古怪。過路人雖關心當地榮枯和居民生活,但一瞥而過,對地方問題照例是無從明白的。    
    辰河弄船人有兩句口號,旅行者無不熟習,那口號是:「走盡天下路,難過辰溪渡。」事實上辰溪渡也並不怎樣難過,不過弄船人所見不廣,用縱橫千里一條沅水與七個支流小河作準,說說罷了。……    
    辰溪縣的位置恰在兩條河流的交匯處,小小石頭城臨水倚山,建立在河口灘腳崖壁上。河水清而急,深到三丈還透明見底。河面長年來往湘黔邊境各種形體美麗的船隻。山頭是石灰岩,無論晴雨,都可見到燒石灰的窯上飄揚青煙和白煙。房屋多黑瓦白牆,接瓦連椽緊密如精巧圖案。對河與小山城成犄角,上游為一個三角形小阜,小阜上有修船造船的寬坪。位置略下,為一個山岨,瀕河拔峰,山腳一面接受了沅水激流的沖刷,一面被麻陽河長流淘洗,近水岩石多玲瓏透空。山半有個壯麗輝煌的廟宇,廟宇外岩石間且有成千大小不一的石佛。在那個懸巖半空的廟裡,可以眺望上行船的白帆,聽下行船搖櫓人唱歌。小船挹流而渡,艱難處與美麗處實在可以平分。    
    地方為產煤區,似乎無處無煤,故山前山後都可見到用土法開掘的煤洞煤井。沿河兩岸常有百十隻運煤船停泊,上下洪江與常德碼頭間無時不有若干黑臉黑手腳漢子,把大塊黑煤運送到船上,向船艙中拋去。若到一個取煤的斜井邊去,就可見到無數同樣黑臉黑手腳人物,全身光裸,腰前圍一片破布,頭上戴一盞小燈,向那個儼若地獄的黑井爬進爬出。礦坑隨時可以坍陷或被水灌入,坍了,淹了,這些到地獄討生活的人,自然也就完事了。(引自《湘行散記》)    
    戰事發生後,國內許多地方的煤田都丟送給日本人了,東三省熱河的早已完事。綏遠河北山東安徽的全得不著了。可是辰溪縣的煤,直到二十七年二月裡,在當地交貨,兩塊錢一噸還無買主。運到一百四十里距離的沅陵去,兩毛錢一百斤很少人用它。山上沿河兩岸遍山是雜木雜草,鄉下人無事可作,無生可謀,挑柴擔草上城換油鹽的太多,上好櫟木炭到年底時也不過賣一分錢一斤,除作坊槽坊和較大莊號用得著煤,人人都因習慣便利用柴草和木炭。這種熱力大質量純的燃料,於是同過去一時當地的青年優秀分子一樣,在湘西竟成為一種骯髒累贅毫無用處的廢物。地方負責的雖知道這兩樣東西都極有用,可不知怎樣來用它。到末了,年青人不是聽其飄流四方,就是聽他們腐化墮落。廉價的燃料,只好用本地民船運往五百里外的常德,每噸一塊半錢到二塊六毛錢。同時卻用二百五十塊錢左右一噸的價錢,運回美孚行的煤油,作為湘西各縣城市點燈用油。    
    富源雖在本地,到處都是窮人,不特下井挖煤的十分窮困,每天只能靠一點點收入,一家人擠塞在一個破爛逼窄又濕又髒的小房子裡住,無望無助的混下去。孩子一到十歲左右,就得來參加這種生活競爭。許多開礦的小主人,也因為無知識,捐項多,耗費大,運輸不便利,煤又太不值錢,弄得毫無辦法,停業破產。    
    這應當是誰的責任?瞻望河邊的風景,以及那一群骯髒瘦弱的負煤人,兩相對照,總令人不免想得很遠很遠。過去的,已成為過去了。來在這地面上,駕馭鋼鐵,征服自然,使人人精力不完全浪費到這種簡陋可憐生活上,使多數人活得稍象活人一點,這責任應當歸誰?是不是到明日就有一群結實精悍的青年,心懷雄心與大願,來擔當這個艱苦偉大的工作?是不是到明日,還不免一切依然如舊?答覆這個問題,應在青年本身。    
    這是一個神聖礦工的家庭故事——    
    向大成,四十四歲,每天到後坡××公司第三號井裡去工作,坐籮筐下降四十三丈,到工作處。每天作工十二小時,收入一毛八分錢。婦人李氏,四十歲,到河碼頭去給船戶補衣裳褲子,每天可得三兩百錢。無事作或往相熟處,給人用碎瓷片放放血,用銅錢蘸清油刮刮痧。男女共生養了七個,死去五個,只剩下兩個女兒,大的十六歲,十三歲時就被駐防軍排長看中,出了兩塊錢引誘破了身。父親知道這事情時,就痛打女孩一頓,又為這兩塊錢,兩夫婦大吵大鬧一陣,婦人揪著自己髻發在泥地裡滾哭。可是這事情自然同別的事一樣,很快的就成為過去了。到十五歲這女孩子已知道從新生活上取樂,且得點小錢花,買甘蔗□粑吃。於是常常讓水手帶到空船上去玩耍,不怕醜也不怕別的。可是母親從熟人處聽到她什麼時候得了錢,在碼頭上花了,不拿回來,就用各種野話痛罵洩氣。到十六歲父親卻出主張,把她押給一個「老怪物」,押二十六塊錢。這女孩子於是換了嶄新印花標布衣裳,把頭梳得光油油的,臉上擦了脂粉,很高興的來在河邊一個小房子裡接待當地軍、警、商、政各界,照當地規矩,五毛錢關門一回。不久就學會了唱小曲子、軍歌、黨歌、愛國歌、搖船人催櫓歌。母親來時就偷偷的塞十個當一百銅子或一些角子票到母親手中,不讓老怪物看見。閱世多,經驗多,應酬主顧自然十分周到,生意更好了一點,已成為本地「觀音」。船上人無不知道河碼頭的觀音。有一次,縣衙門一個傳達,同船上人吃醋,便用個捶衣木杵把這個活觀音痛毆一頓,末了,且把小婦人褲子也扒脫拋到河水中去。又氣又苦,哭了半天,心裡結了個大疙瘩,總想不開,抓起煙匣子向口裡倒,嚥了三錢煙膏,到第二天便死掉了。父母得到消息,來哭了一陣,拿了點「燒埋錢」走了。死了的人過不久也就裝在白木匣子裡抬走埋了。小女兒十一歲,每天到河灘上修船處去撿劈柴,帶回家燒火煮飯,有一天造船匠故意揚起斧頭來恐嚇她,她不怕。造船匠於是更當著這孩子撒尿,想用另外一個方法來恐嚇她。這女孩子受了辱,就坐在河邊堆積的木料上,把一切耳朵中聽來的醜話罵那個老造船匠,罵厭後方跑回家裡去。回到家裡,見母親卻在灶邊大哭,原來老的在煤井裡被煤塊砸死了。……到半夜,那個母親心想,公司有十二塊錢安埋費。孩子今年十二歲,再過四年,就可掙錢了。命雖苦,還有一點希望。……    
    這就是我們所稱讚的勞工神聖,一個勞工家庭的真實故事。旅行者的好奇心,若需要證實它,在那裡實在頂方便不過,正因為這種家庭是很普遍的,故事是隨處可以掇拾的。    
    讀書人的同情,專家的調查,對這種人有什麼用?若不能在調查和同情以外有一個辦法,這種人總永遠用血和淚在同樣情形中打發日子,地獄儼然就是為他們而設的。他們的生活,正說明「生命」在無知與窮困包圍中必然的種種。讀書人面對這種人生時,不配說同情,實應當自愧。正因為這些人生命的莊嚴,讀書人是毫不明白的。    
    大家都知道辰溪縣有煤,此外還有什麼,就毫無所知了。在湘西各縣裱畫店,常有個署名髯翁米子和的口書字幅,用筆極濃重,引人注意。這個米先生就是辰溪縣人。


第三部分 湘西第24節 沅水上游幾個縣份

    由辰溪大河上行,便到洪江,洪江是湘西中心。出口貨以木材、桐油、鴉片煙為交易中心。市區在兩水匯流一個三角形地帶,三面臨水,通常有「小重慶」稱呼。地方歸會同縣管轄。湖南人吃的「洪江柚子」,就是由會同、黔陽、漵浦各縣屬鄉下集中到洪江來的。洪江商務增加了地方的財富與市面繁榮,同時也增加了軍人的爭奪機會。民國三十年來貴州省的政治變局,都是洪江地方直接間接促成的。貴州軍人盧燾、王殿輪、王小珊、周西成、王家烈,全用洪江為發祥地,終於又被部下搞垮。湖南軍人周則范、蔡鉅猷、陳漢章,全用洪江為根據地,找了百十萬造孽錢,負隅自固,周陳二人並且同樣是在洪江被刺的。可是這些事對本地又似乎竟無多少關係。這些無知識的小軍閥儘管新陳代謝,打來打去,除洪江商人照例吃點虧,與會同卻並無關係。地方既不因此而衰敗,也不因此而繁榮。漵浦地方在湘西文化水準特別高,讀書人特別多,不靠洪江的商務,卻靠一片田地,一片果園——蔗糖和橘子園的出產,此外便是幾個熱心地方教育的人。女子教育的基礎,是個姓向女子作成的(即十年前在共產黨中作婦女運動被殺的向警予,五四時代寫工運文章最有聲色的蔡和森的夫人)。史學家向達,經濟學家武堉干,出版家舒新城,同是漵浦人。洪江沿沅水上行到黔陽,縣城裡有一個陽明書院,留下王陽明的一點傳說,此外這個地方竟似乎不能引起外人的關心注意,也引不起本地人的自信或自驕。地方在外面讀書作事的人相當多,湘西人的個性強悍處,似乎也因之較少。黔陽毗連芷江,「澧蘭沅芷」在歷史上成一動人名詞。芷江的香草香花,的確不少。公路由辰溪往芷江,不經過漵浦黔陽,是由麻陽河沿河上行一陣,到後向西走,經芷江屬的東鄉兩個市鎮,方到芷江。    
    車由辰溪過渡,沿麻陽河南岸上行時,但見河身平遠靜穆,嘉樹四合,綠竹成林,鬱鬱蔥蔥,別有一種境界。沿河多油坊、祠堂,房子多用磚砌成立體方形或長方形,同峻拔不群的楓杉相襯,另是一種格局,有江浙風景的清秀,同時兼北方風景的厚重。河身雖不大,然而屈折平衍,因之引水灌溉兩岸,十分便利,土地極其膏腴。急流處本地人多縛大竹作圓形,安置在河邊小水堰道間。引水灌高處田地,且聯接筧筒長數十丈,將水遠引。兩岸樹木多,因之美麗水鳥也特別多。弄船人除少數銅仁船水手,此外全部是麻陽人,在二百五十里內,這一條河中有多少灘,多少潭,有多少碾房,有多少出名石頭,無不清清楚楚。水手們互相談論爭吵的事也常不離這條河流所有的故事,和急流石頭的情形。有一個地方名「失馬灣」,四圍是山,山下有大小村落無數,都隱在樹叢中。河面寬而平,平潭中黃昏時靜寂無聲,惟見水鳥掠水飛去,消失在蒼茫煙浦裡。一切光景美麗而憂鬱,見到時不免令人生「大好河山」之感。公路雖不經從失馬灣過,失馬灣地方有一個故事,卻常常給人帶走很遠。    
    公路入芷江境後,較大站口名懷化鎮。經過的旅客除了稱羨草木田地美好,以及公路寬廣平坦,此外將無何等奇異感想。可是事實上這個地方的過去,正是中國三十年來的縮影。地方民性強悍,好械鬥,多相互仇殺,強梁好事者既容易生事,老實循良的為生存也就力圖自衛。蔡鍔護法軍興,雲南部隊既在這裡和北洋軍作戰,結果遺下槍支不少。本地人有錢的買槍,稱為團總,個人有槍,稱為練丁。槍支一多,各有所恃,於是由仇怨變成劫掠。雜牌軍來,收槍裹匪膨脹勢力。軍隊打散後,於是或入山落草保存實力,或收編成軍以圖挾制。內戰既多,新陳代謝之際,唯一可作的事就是相互殺戮。二十年間的混亂局面,鬧得至少有一萬良民被把頭顱割下示眾,(作者個人即眼見到有三千左右農民被割頭示眾,)為本地人留下一筆結不了的血賬。然而時間是個古怪東西,這件事到如今,當地人似乎已漸漸忘掉了。遺忘不掉且居然還能夠引起旅客一點好奇心對之注意的,是一座光頭山頂上留下一列堡壘形的石頭房子,不像廟宇也不像住戶人家,與山下簡陋小市鎮對照時,尤其顯得兩不調和。一望而知這房子是有個動人故事的。這是一個由地主而成團紳,由團紳而作大王,由大王升充軍長,由軍長獲得巨富,由巨富被人暗殺的一個姓陳的產業。這座房子同中國許多地方堂皇富麗的建築相似,大部分可說是用人血作成的,這房子結束了當地人對於由土匪而大王作軍官成巨富的浪漫情緒。如今業已成為一個古跡,只能供過路人憑弔了。車站旁的當地婦人多顯得和平而純良,用驚奇眼光望著外來車輛和客人。客人若問「那房子是誰的產業?誰在那裡住?」一定會聽到那些老婦人可憐的回答:「房子是我們這裡陳軍長的,軍長名陳漢章,五年前在洪江被人殺了,房子空空的。」且可憐的微笑。也許這婦人正想起自己被殺死的丈夫,被打死的兒子,也許想起的卻是那軍長死後相傳留下三百五十條金子,和幾個美麗姨太太的下落。誰知道她想的是什麼事。    
    懷化鎮過去二十里有小村市,名「石門」,出產好梨,大而酥脆,甜如蜜汁,也和中國別的地方一樣,雖有好出產,並不為人注意,專家也從不曾在他著作上提及,縣農場和農校更不見栽培過這種果木。再過去二十五里名「榆樹灣」,地方出好米,好柿餅。與懷化鎮歷史相同,小小一片地面幾乎用血染赤,然而人性善忘,這些事已成為過去了。民性強直,二十年前鄉下人上場決鬥時,尚有手攜著手,用份量同等的刀相砍的公平習慣,若湊巧碰著,很可能增長旅行者一分見識。一個商人的十八歲閨女死了,入土三天後,居然還有一個賣豆腐的青年男子,把這女子從土中刨出,背到山洞中去睡她三夜的熱情。這種瘋狂離奇的情感,到近年來自然早消滅了。新的普通教育,造成一種無個性無特性帶點世故與詐氣的庸碌人生觀。這種人生觀,一部分人自然還以為教育成功,因此為多數人所扶持。正因為如此一來,住城市中的地主階級,方不至於田園荒蕪,收租無著。按規矩,芷江的佃戶對地主除繳納正租外,還應當在每一石租谷中認繳雞肉一斤,數量多少照算,所以有千來石淨收入的人家,到收租時照例可從各佃戶處捉回百十隻肥雞。常日吃雞,吃到年底,還有富餘。單是這一點,東鄉的民俗如何宜於改造,便很顯然了。

<<鳳凰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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