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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1節 田家鋪

    中華民國九年五月二十一日午夜十一時三十五分,依傍著古黃河的寧陽縣田家鋪煤礦轟轟然發生了一場瓦斯爆炸,死亡千餘人,舉國為之震驚。    
    田家鋪由此開始為世人所知。    
    其實,在不為世人所知之前,田家鋪也實實在在地存在著。這塊古老土地像這個小小星球上的每一塊土地一樣,經歷了億萬年的滄桑變化,依照歷史演變的進程一步步地由亙古走到了今天。    
    正視它的存在並不是一種發現。    
    然而,民國九年五月間,整個中華民國都在圍繞「田家鋪爆炸」問題喋喋不休,彷彿田家鋪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這就使得那些博古通今的歷史學家們不得不動一番腦筋來論證一下田家鋪的存在問題了;而那些滿腹經綸的社會學家們則從中發現了現代工業文明對人類的潛在危害;一些受赤俄socialism思想影響的文人們則為之激動,他們一面為遇難勞工大聲疾呼,一面熱烈地幻想著發生一場社會學意義上的大爆炸……    
    民國九年五月,田家鋪問題成了中華民國輿論界眾所注目的一個重大問題,幾乎和關乎國家主權的「山東交涉」問題,關乎國家政局的「直皖戰爭」問題具有了同等重要的意義。其時,全國各大報刊均刊發了有關「田家鋪大爆炸」的消息和文章。    
    迄今為止,世上所知的有關田家鋪的最早亦最為權威的文字記載,當推大清乾隆二年(1737年)寧陽知縣王伯侯編撰的《 寧陽縣志 》。《 縣志 》中記載:    
    寧陽縣地處蘇魯豫皖四省交界,唐堯時屬留國;春秋時,留國亡、歸屬宋國;秦代設縣,名寧都;漢高祖時始稱寧陽,沿襲至今。這塊土地東西寬約八十六里,南北長九十八里;縣城居中偏南,距蘇州府一千三百九十里,距江寧府八百八十六里,距京師一千三百里。    
    《 縣志 》從大禹何以封奚仲為薛侯、薛氏何以為此地最古老的姓氏,一直寫到北宋年間金兵攻打寧陽,化寧陽為一片廢墟作為一卷。此卷洋洋灑灑,廣徵博引;史料甚豐,史實甚詳,實為浩繁之帙。    
    然而,令歷史學家們頗感不平的是,此卷中田家鋪作為一個地名只在王伯侯筆下出現過一次,記述的是北宋元豐元年(1078年)蘇東坡任徐州太守時,派員前往在寧陽境內田家鋪察訪民情,偶得石炭一事。東坡為此曾作《 石炭行 》一首,歌曰:    
    ?搖?搖君不見前年雨雪行人斷,城中居民風裂骭。    
    ?搖?搖濕薪半束抱衾裯,日暮敲門無處換。    
    ?搖?搖君不見前年雨雪行人斷,城中居民風裂骭。    
    ?搖?搖濕薪半束抱衾裯,日暮敲門無處換。    
    ?搖?搖豈料山中有遺寶,磊落如磬萬車炭。    
    ?搖?搖流膏迸乳無人知,陣陣腥風自吹散。    
    ?搖?搖根苗一發浩無際,萬人鼓舞千人看。    
    ?搖?搖…………    
    東坡所歌之石炭,即為今日之煤炭。由詩中可見,當年開採規模之大,決非小事一樁,竟至「萬人鼓舞千人看」。因此,這使得一些有考古癖好的歷史學家頗感自慰,並堅持認為,民國九年的這場大爆炸早在北宋年間就埋下了伏線,或許北宋開採之初,就轟轟烈烈地爆炸過,只不過至今還未索得確鑿之證據罷了。    
    自此,王伯侯編撰的這部縣志裡似乎很難再找到有關田家鋪的任何記載了。以下三卷大都是有關寧陽封建、時政、兵災、動亂、異人異事的記述,直至清朝雍正年間田家鋪出了一個武舉,田家鋪這才被順帶提了一筆……    
    在王伯侯仙逝之後的一百一十餘年裡,寧陽境內繼嘉慶十八年(1813年)的大旱,道光六年(1826年)的蝗災,道光十三年(1833年)的瘟疫後,於咸豐元年(1851年)又發生了一場重大災難……    
    是年閏八月,天象異常,霪雨綿綿,田禾無一存者。這一年春夏之間,有頑童成群,以樹枝、高粱秸作撐船狀,為乃聲,至深秋十月,黃河決口於田家鋪東南張王寨。    
    黃水來勢兇猛,一夜間便沖壓田廬,漂沒人口,把寧陽及寧陽周圍三縣的大部分土地化為汪洋一片,無異澤國。據事後統計,此次河決僅寧陽溺斃於河水者便不下十萬,偌大的寧陽縣內餓殍倒地,哀鴻遍野,幾乎成為一片墳場。    
    正是在這一年,粵人洪秀全舉行金田起義,建號太平天國,封立幼主,討伐清廷,並於是年末下詔封王。與此同時,河南捻黨趁勢大興,聚眾舉義,呼應天國,一舉攻佔南陽、南召、唐縣,進而威逼永城……    
    亦為是年,田家鋪田氏家族的倖存者在其族長田道寬之率領下離開家園,沿大運河流落至蘇北清江浦一帶。    
    黃水將這塊土地整整浸泡了四年。    
    咸豐四年(1854年),黃水漸漸退下,河防重建,堤圍加固;寧陽知縣衙門重返縣城,並佈告安民,鼓勵墾荒,聲言:年內無人認領之境內土地,當地百姓可申請地畝契書,自由開墾,除按朝廷之定規交納地丁銀糧外,誰種誰收,誰收誰得。    
    是年末,一支以胡姓家族為主體的捻軍隊伍被清兵追趕,逃進寧陽,聞知這裡的土地可以自由開墾,遂收起刀槍,在原田家鋪的廢墟上開墾起田姓家族的土地來。    
    嗣後兩年裡,胡氏家族硬是靠吃蝗蟲、野菜熬了過來。他們將腳下這片雜草叢生的荒地苦苦整治了一遍,開始在這塊土地上生根立腳了。咸豐六年,胡家族人紛紛從老家接來了父老姊妹,打宅壘院。漸此,田家鋪又變成了一座惹人注目的自然村落,其首領胡豐禮亦由當年的團總變成了老爺。他已不願任何人再提及捻亂之事,遂下令廢除捻亂時軍中的一切稱謂……    
    而就在這一年,原田家鋪田氏家族的三千族民在其族長田道寬率領下,儼然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劃數百條木船,由清江浦沿大運河北上,於六月的一個傍晚抵達故里田家鋪,在距胡家村落不到半里的一片高坡上建起新的村寨。    
    由此,一場械殺了幾十年的、血腥的家族戰爭的序幕便揭開了……    
    這歸根到底是一場土地戰爭。    
    田氏家族根本無視胡氏家族為開墾這塊土地灑下的汗水,堅持認為大清未滅,手中的老地契依然具有法律之效力;而胡氏家族則不承認田氏家族對這塊土地的最早主權,堅持認為寧陽縣衙頒布的官府文告和他們手中的新地契具有永久性的法律權威。    
    胡、田兩家紛紛走府上縣,進行訴訟,以求問題得以公正的解決。不料,那位佈告安民的老知縣已病死任上,新任知縣不解實情,加之太平軍正勢如破竹,占金陵、陷武漢、攻南昌,民變四起,縣大人對付太平軍都來不及,自然無暇顧及這場小小的家族爭端。    
    於是,咸豐八年(1858年)春三月九日,田家族長田道寬決意發動夜襲,一舉趕走胡家捻匪,以靖地方,以正名分。    
    是夜,幾百名田家後生殺入了胡家村落,把胡家老爺胡豐禮亂刀砍死,把胡豐禮一家三代十八口人幾乎殺絕,連胡豐禮年僅十歲的孫子胡德龍的背部也被人砍了一刀。    
    這夜,胡家死傷人數不下百餘。作為報復,五天之後的一個傍晚,胡家的新首領胡明理率人明火執仗打入田家村落,放火燒房,並將田家老族長田道寬用亂石擊斃。隨後將其長子田德義活捉吊至大樹,用燒紅的鐵烙其股,針錐其眼,直至開膛剖肚……    
    胡、田兩個家族公開的、正規的戰爭進行了整整七年。在這七年中,田家「德」字輩、「東」字輩的男人幾乎死絕,胡家「豐」字輩、「明」字輩的男人們也折損大半……    
    田家鋪的土地上浸透了鮮血,一片片老墳之中又添新墳。    
    當他們雙方都打得筋疲力盡的時候,當他們雙方都無法生活下去的時候,他們便結伴成群地外出討飯!    
    他們寧願死,寧願討飯,也不願喪失自己的骨氣!


第一部分第2節 家族戰爭

    同治三年(1864年),曾國藩曾文正公破天京,剿滅太平天國,被大清聖上尋加太子太保,封一等候爵;次年五月,奉大清聖上之命督辦直魯豫三省軍務,剿殺捻軍;七月進駐安徽臨淮,旋即移駐江蘇徐州府。    
    為剿平捻亂,曾文正公在以徐州府為中心的蘇魯豫皖四省交界處的十餘縣內屯紮重兵,同時下令村村寨寨深挖溝壕,廣修寨堡,堅壁清野。    
    田氏家族一看曾文正公大兵在此,認為時機已到,當即奔赴徐州府,向曾文正公告了一狀,說胡氏家族乃捻匪餘孽,作惡多端,經年騷擾地方,應予剿滅。胡氏家族也不示弱,他們仗著手中的地畝契書和前任知縣的安民告示,反告田氏家族是刁民頑匪,挑起械殺,按律當誅。    
    曾文正公會同地方官府做了一番查訪之後,三次升堂問案,最後,奏請聖上,做出裁決。    
    曾文正公認定:首先,胡氏家族參與捻亂,罪不容赦,按大清律當斬。然而,考慮到胡家元兇團總胡豐禮已在械殺中死亡,且餘下團民自動退出亂黨,墾荒為生,捻黨多次聯絡亦未相從;故而,可不予追究,但,領頭械鬥者當誅。其二,田家族人協助朝廷剿殺捻匪,其志可嘉,誅殺團總胡豐禮並家族人等十八人之事可不予追究,但,其後之械殺實屬目無朝廷、目無綱紀,械殺之首要分子亦須嚴辦。其三,田家鋪地畝由官府重新分配,胡、田兩家應各守地界安居樂業,重新挑起械殺者,格殺勿論。    
    裁決做出之後,寧陽縣衙在官兵協助下立即著手執行,遂將胡家新首領胡明理三人抓捕處斬立決,旋又將田家兩個地痞押入縣衙,杖八十,枷號示眾。    
    半個月以後,曾大人率大隊人馬親臨田家鋪,為胡、田兩家重新分配地畝。此事在民國五年寧陽知事張赫然續修的《 縣志 》裡曾有過記載。《 縣志 》中寫道:    
    時五月,艷陽高照,田野碧綠,曾相國立於馬上,以手撚鬚,默思良久。頃刻,鼓炮齊鳴,相國於鼓炮聲中策馬疾馳,從胡家區與田家區正中之田園穿過,相國馬蹄踏過之處,乃為界線;身後眾官吏隨即灑下白粉,以作標記。    
    胡、田兩家的地界就這樣劃下來了。    
    這是曾文正公的一個絕大成功。    
    是年,胡、田兩家經寧陽地方紳耆的撮合,集銀數百兩,共同為曾文正公建了一個「相國立馬碑」,後人們便把它叫作分界碑。以這個分界碑為起點,一條田埂修起來了,田埂便叫分界埂。後來,分界埂兩邊的居民越來越多,分界埂漸漸被踏平了,於是分界埂又順理成章變成了分界街。進入民國以後,分界街竟成了田家鋪的主要街道,由於雙方的戒備與防範,大家都不願接近街面,這條分界街便一直保持著寬闊的路面。    
    儘管口稱皇恩浩蕩,相國英明,可胡家族人的心裡有數,在這場官司中,他們是吃了虧的。因為他們反叛過大清朝廷,大清朝廷便偏著田家;曾文正公殺了胡家三條漢子,卻沒殺田家的一個鳥人,這是極不公道的。    
    他們第一次想到了要讀書、要做官,要讓胡家的後人們登科入第,在朝廷、在撫憲衙門、在縣大衙做官;只有做了官,才能從根本上制服田家,才能洗清他們參加捻亂的恥辱。    
    這年,胡德龍十七歲。    
    這年,胡家的私塾開辦了。胡德龍和七八個十歲上下的孩子們在一起搖頭晃腦地念起「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曾國藩曾文正公的到來,使這個獷悍的胡氏家族由尚武而轉向了崇文。    
    同治十年(1871年),胡德龍終於進學為徐州府增廣生。    
    光緒十四年(1888年),胡德龍由胡氏家族捐納而得貢生之名分。    
    是年,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派屬下之候補知縣紀某在寧陽東面的青泉縣設局辦礦。寧陽境內也出現了開小窯的熱潮。    
    胡家和田家紛紛挖起了小窯。    
    在這期間,曾國藩曾文正公亡故,胡、田兩家因爭地界又大打過兩回,胡家惟一的貢爺胡德龍大顯身手,先是施之以拳棒,繼而走府上縣,竟將一場官司打贏了,一舉而成為胡氏家族的領袖人物。而田家則推出田德義之長子田東陽為新族長,與之抗衡。    
    家族戰爭繼續經年不斷地、以零星的、小規模的形式進行著……    
    最終改變這一現狀的,是近代大工業的出現。    
    民國元年,天津人李士誠來到田家鋪,廣收小窯,置買礦地;鋪鐵道、立大井,籌辦大華煤礦股份有限公司。    
    胡氏家族和田氏家族深感震驚,他們恍惚都覺著這個世界要發生點什麼事了。早年,他們也開過窯,可不是這麼個開法;這個李士誠,這個大華公司和他們不是一回事。於是,他們第一次站在了同一個角度,同一個立場來看待這個問題。    
    在田氏家族看來,胡氏家族是外來戶、是客民;而在胡氏家族看來,大華公司則是外來戶了。田家鋪人的遺風也滲進了他們的血液中,他們忘記了自己的外來戶身份,極一致地和田家族人一起反對起大華公司來。    
    然而,不管田氏家族和胡氏家族怎麼反對,大華公司的大井還是立了起來。民國三年春上,大華公司正式開工生產,運煤小火車順黃河故道大堤駛進了寧陽縣城,旋即蘇魯豫皖四省饑民紛紛湧至,下窯開採,一時間將小小的田家鋪擠得滿滿登登。    
    其時,新任的寧陽知事張赫然率先做了大華煤礦股份有限公司的地方顧問。    
    胡貢爺、田二老爺這才有些惶惶然,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妙,自知靠自己的力量決不可能與大華公司抗衡,遂在李士誠發出聘書之後,也先後做了大華公司的地方顧問。田二老爺的遠房兄弟田東勤乾脆到公司自包一個大櫃,召請田家的後生下窯;胡貢爺也不甘示弱,暗地疏通,讓族中親信在公司包工攬活……    
    嗣後,胡、田兩個家族的械殺和爭端漸漸平息了,他們的目光不再是僅僅盯著對方;而在盯住對方的同時,也盯住了大華公司,盯住了這個令人眼花繚亂的世界。    
    這個世界不再屬於大清,不再屬於愛新覺羅氏,據說這個世界是民眾的了……    
    大華煤礦股份有限公司給田家鋪帶來了空前繁榮。短短幾年中,這個北傍黃河故道,南對京杭大運河的小小村落變成了一個僅次於寧陽縣城的重要集鎮。    
    分界街自然而然地成了田家鋪鎮最熱鬧的一條街,街北是以田氏家族為主體的田家區,街南是以胡氏家族為主體的胡家區,街東分界碑旁邊是大華煤礦公司所在地,街西的亂墳崗一直到黃河故道大堤下,全成了外來窯工的地盤。    
    民國六年,田家鋪設了鎮議事會、鎮董事會,胡家胡貢爺做了鎮議事會副議長,田家的田二老爺做了鎮董事會會長。同年,這裡設了稅卡、辦了錢莊,加上開礦帶來的兩座窯子,三家專賣洋貨的店舖,一個以煤炭為中心的帶有現代文明氣息的小城鎮初具規模了。    
    然而,田家鋪人做夢也沒想到,這個給田家鋪帶來空前繁榮的大華公司,居然能從根本上毀滅田家鋪!    
    就這樣,在一部分田家鋪人惶惑不安的時候,在另一部分田家鋪人做著發財迷夢的時候,中國近代工業歷史的時針指到了民國九年五月二十一日午夜十一時三十五分……    
    在那場巨大的災難魔影般地悄悄逼近田家鋪時,三騾子胡福祥正躲在分界街胡家區一側的胡同口上伺機復仇。    
    他懷裡揣著短刀,短刀的刀柄硬硬地硌著他的肋骨。五月的風經過夜的浸泡變得涼颼颼的,不時地迎面刮來,撩撥著他的衣襟和腦袋上茅草般的亂髮。他感到了涼意的侵襲,他高大的身軀一陣陣發抖 —— 這情不自禁的顫抖,既是夜風森冷的涼意造成的,也是自身的高度緊張造成的。今晚,他決意殺人,殺掉一個污辱了他胡福祥、污辱了胡氏家族的田家混蛋田大鬧。    
    位於胡同口的「福記酒家」早已關門打烊,將田家區和胡家區一分為二的分界街上已行人稀落,正對著胡同口的窯子也燈火全熄,只有大門口的那只招徠嫖客的巨大綢布燈籠還仗著盞中的殘油,一明一暗地亮著。夜風將那燈籠吹得搖來晃去,三騾子一直擔心著這殘火會把燈籠燒著。    
    他耐心地等待著,等待礦裡的汽笛「放響」。他已摸清了田大鬧的底細,知道他這幾天該上黑班;夜裡十二點,大華煤礦公司報時的汽笛一定會把他從睡夢中驚醒,逼著他睜著惺忪的睡眼,趿著破爛的草鞋到公司大門裡去下窯!三騾子就等著這一刻,等著他懶洋洋地出現在分界街上。到時候,他就可以像豹子一樣地撲過去,猝不及防,一刀將他捅倒在這黑土鋪就的街面上……    
    三騾子這樣做是理智的。直到現在,他還沒發現自己的念頭中有什麼瘋狂的成分。自發現女兒小五子肚子裡懷上了田大鬧的孽種卻又被田大鬧拋棄之後,這殺人念頭就在他腦海裡萌生了。他覺著他不能不親手殺掉田大鬧!不殺掉他,既對不起女兒,也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為了這塊土地、為了生存的權利而和田氏家族爭戰了幾十年的胡家的列祖列宗。    
    自然,在做出這個決定時,他也猶豫過;那不是因為憐惜田大鬧的性命,而是因為女兒。那一天,女兒跪在地上苦苦求他,淚珠兒順著枯黃的臉頰一顆顆滾落到地上。女兒求他和田大鬧談一次——只談一次,只要田大鬧認個錯,將她娶到田家去。望著剛剛十七歲的女兒,他心軟了,竟然一口應允了。可該死的田大鬧卻視他的讓步為軟弱,連著幾日,既不上門認錯,也不同意把他女兒娶走,迫使他不得不選擇了今夜的這種解決方式。    
    其實,他完全可以不在這裡等候。他知道田大鬧的家,他完全可以衝過面前這條分界街,準確地找到田大鬧的破茅屋,將他從大炕上揪下來,一刀宰了他。只是這樣干動靜太大,街那邊不是胡家的地盤,搞得不好,自己脫不了身,甚至會以此為導火線,將平息了幾年的胡、田兩家的械鬥重新挑起,這塊平靜的土地上又將會橫屍遍野,血流成河!胡家的孤兒寡婦已經夠多了,他三騾子沒有權利再為胡氏家族造成一場新的災難。    
    他沒把這事告訴任何人,他決定自己悄悄地干……    
    天色陰沉黑暗,沒有一顆星星,窯子門口的燈籠殘油已盡,火終於熄滅了,整個分界街上一片沉寂。片刻之後,街面兩旁由大華公司安裝的路燈亮了。昏黃暗淡的燈光下,坑坑窪窪的分界街像一條巨大的冬眠的蛇,渾身閃著斑駁的黃光。    
    又一陣夜風掠過,幾片早凋的枯葉在他面前打旋,其中一片枯葉飄落到他的腦袋上,又順著他的臉滑落下來。    
    他揉了揉被枯葉擦癢了的臉,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短刀,警覺地躲到了路燈後面的一片陰影中。根據幾年來的經驗,他知道這街面上的路燈,是為上黑班的窯工照明的,路燈一亮,礦裡的汽笛就要「放響」了,他復仇的機會也就到了。在這種時候,他不願任何人看見他,不管是胡家的人、還是田家的人。他得悄悄地干、悄悄地……    
    然而,汽笛總是不響,他等了好久、好久,彷彿等了幾十年!    
    他不由得將眼睛轉向分界街盡頭的大華公司方向……


第一部分第3節 巨大的災難發生了

    就在這時,那場巨大的災難發生了。猛然間,他腳下的土地劇烈地顫動起來,彷彿古老傳說中的巨龍翻身。他穿著破布鞋的腳掌,分明地感到那股來自深深地下的巨大而不可思議的力量,這力量使他的腳桿、他的身體,使這個陰暗的胡同口,使分界街,使整個田家鋪鎮,都驚惶不安地晃動起來。近在身邊的「福記酒家」的門窗嘎啦啦地發響,幾扇沒有安牢的門板嘩啦啦地倒翻在地,那窯子門前的紅漆木柱亦隨之倒了下來。綢布燈籠掙脫了線繩的束縛,彷彿像一個巨獸的腦袋,呼嚕嚕順著分界街的路面向他滾了過來。不知是為了躲開那只不祥的燈籠,還是因為站立不穩,他跌跌撞撞向「福記酒家」的門前衝了幾步,差一點被幾塊倒下的門板絆倒。    
    他弄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在決定田家鋪歷史命運的一瞬間,他空前地惶恐起來。當他重新使自己的雙腳站穩在地上時,他腦袋裡出現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報應!神靈在保佑田大鬧,神靈不贊成他殺掉他。    
    三騾子嚇呆了,慌忙把短刀扔掉;繼而,雙膝一軟,當街跪了下來……    
    街燈的鐵皮燈罩在「嘩啦嘩啦」地響著,整個小鎮都在這來自地下的劇烈騷動中驚醒了。許多臨街居住的人紛紛赤條條地跑到街上,驚慌地四處張望。偏偏在這時,分界街兩旁的路燈一下子全熄滅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帶著一種末日的恐怖,以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向這幫惶恐的人壓來。不知是誰喊了聲:「龍王老爺翻身啦!」一時間,許多大人小孩全當街跪下了。    
    三騾子胡福祥這時反倒鎮靜下來了。他突然發現,神的報應不是衝著他一個人來的,彷彿是衝著田家鋪、衝著這個世界來的。他沒有得罪任何神靈,神靈也就沒有理由單單懲罰他一個人,儘管他在胡、田兩家的械鬥中傷過人,可他自己也被人傷過,神靈決不該、也不應用天翻地覆般的毀滅來懲罰他。    
    他第一個想到:這是地震。    
    然而,就在這時,他和跪在分界街上的許多人幾乎同時看到了一團拔地而起的沖天大火,這團大火出現在大華公司大門裡,準確地說,是出現在田家鋪煤礦主井的井樓上。    
    大火將整個騷動的田家鋪鎮照得透亮,那夜,從睡夢中驚醒的人們,都和三騾子一樣,看到了那團熊熊燃燒的大火。大火拔地而起的一瞬間,火勢高達數十丈,整個田家鋪的土地又劇烈震動了一次,跪在街面上的人們幾乎無法將自己的膝頭緊貼在地面上。事後,許多目睹了這場大火的老窯工賭咒發誓說,他們在這沖天而起的大火中,看到了窯神爺,這窯神爺和窯神廟裡供奉的慈面金身大不一樣,這窯神爺一副猙獰的面孔,抖動著衣襟,藉著火勢,升上了夜空……    
    三騾子卻沒看到,他僅僅看到了一場壯觀的大火,看到了那火焰衝上了深不可測的夜空,接著,又從夜空中退縮下來,停留在鐵木混雜的井樓上燒個不休。    
    也就是大火停留在井樓上「嗶」燃燒的時候,礦裡「放響」了。位於大華公司護礦河中部的鍋爐房的汽笛終於不斷聲地「嗚嗚」長鳴起來,彷彿一個陷入深淵的怪獸在絕望地嘶鳴。那尖利而刺耳的聲音,撕破層層夜幕,穿過一堵堵牆壁,越過數不清的障礙,像銳利的鋼針一樣,不停地猛刺著生息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    
    這是驚心動魄的汽笛聲。    
    笛聲宣佈,中華民國開元以來最大的一次礦業災難在這塊土地上爆發了……    
    那一夜,田大鬧卻沒敢回家。這倒不是怕三騾子胡福祥會殺上門來,諒他也沒有這個膽量!我操,田家的人這麼好欺負麼?他田大鬧的頭就這麼好剃麼?想到小五子,他是有些後悔、有些愧疚,後來,竟被這愧疚和後悔攪得有些神魂不安了。    
    其實,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看上三騾子的女兒小五子的。事情的發生,完全出於偶然。好久以前的一個傍晚,他突然心血來潮,想起了久違的田野,想起了田野裡的莊稼——儘管這莊稼長勢的好壞早已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了,可他還是想去看看,於是便晃晃蕩蕩地走出鎮子,走到了鎮子西面胡家的土地上。他是沿著大華公司挖掘的排水溝走去的,結果,真他媽的晦氣,他在乾涸的排水溝裡看見了一個女人的白皙的屁股。那女人正在排水溝裡撒尿,竟偏偏把屁股對著他;而且,這屁股居然是那麼白、那麼大,這不能不使他產生一種「玩一玩」的念頭。我操,這怎麼能怪他田大鬧呢?!倘或不是那女人撅□賣騷,他田大鬧何致惹出今日的麻煩?!    
    那當兒,他沒顧得上多想,甚至沒有想到要看看這個女人的模樣、問問這個女人的姓名,這一切在他看來都沒有必要。他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玩,就是玩!你舒服、我舒服,這他媽的不就了結了?!自打開礦以來,這類事情已屢見不鮮,隨便拉幾個窯哥兒們來問問,他們的老婆是怎麼到手的,還不是先認識屁股後認識人?哪有他媽的那麼多臭講究?!自然,雙方在一起玩過之後,做不成夫妻,各自拍拍屁股走路的事,也是有的,這叫沒緣分,既不怪天,也不怪地,更不怪人。    
    於是乎,田大鬧狼一般地猛撲到溝裡,一下子將那女人臉朝溝底按倒了。那女人拚命掙扎,兩手拚命向前亂抓,兩腳亂蹬,將身旁滿滿一籃野菜全蹬翻了……可她哪是力大如牛的田大鬧的對手?    
    一陣夾著濃重喘息的忙亂。    
    一切都發生了。    
    當事情都完結的時候,田大鬧才發現這女人是胡福祥的女兒小五子,而且,長得並不漂亮,除了那個白皙的屁股之外,幾乎沒有多少動人之處。    
    真他媽的晦氣。    
    他想拍拍屁股走路。    
    可小五子卻撲了過來,緊緊地將他抱住了,他那長滿絡腮鬍子的臉上,感到了一個女人的猛烈親吻,他感到她的尖尖的舌頭在一下下地舔著他的臉頰和脖子,她的細細的牙齒在輕輕地咬他的耳朵。她的手臂將他的脖子摟得那麼緊,使他簡直透不過氣來。    
    他受不了,一把推開她,從口袋裡掏出幾張一角的礦票,塞到她手上。    
    她呆了。    
    她沒去接那破舊的礦票,任憑它落在被壓倒的草棵中。    
    突然,她撲上去,打了他一個耳光:    
    「娶我,你要娶我做老婆!」    
    直到這個時候,田大鬧才意識到自己闖禍了!惹麻煩了!他知道,即使他真的喜歡這個女人,娶她回去做老婆,也是決不可能的!田、胡兩個家族的爭鬥、械殺,自咸豐年起已經六十多年了,三代人的世仇、上百條人命的血債,都不允許他們在一起共同生活!    
    他冷冷地盯著她,半晌,才從鐵青的厚嘴唇裡擠出一個字:「不!」    
    她拚命地撕他、扯他,用尖利的牙齒咬他的膀子,將他的膀子咬得鮮血直流。    
    田大鬧痛得大叫起來,甩手打了小五子一巴掌,這才擺脫了小五子的撕扯。    
    小五子被打得跌跌撞撞,幾乎摔了一跤,她站住之後,愣了半晌,恨恨地道:    
    「姓田的,你聽著,胡家女人的便宜不是這麼好占的,我爹會把你殺了!你等著吧!」    
    從那以後,田大鬧便一直在等著。他決不懷疑這威脅存在的真實性,他知道三騾子胡福祥的鼎鼎大名;如果三騾子決意復仇,他是防不勝防的,他的小命,遲早有一天會葬送在三騾子或者胡家哪個小兄弟的手下的。從那以後,他就做好了準備,時刻戒備著可能發生的不測,輕易不跨過分界街一步;只要出門,他懷裡總要揣上把攮子,身邊總伙著三五個田家的族裡兄弟。    
    然而,整整半年過去了,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漸漸地把這件事情遺忘了,恍惚覺著自己不是糟踏了一個姑娘,而僅僅是在窯子裡搞了一回婊子……    
    偏偏在這時候,有一天小五子在下班的路上截住了他,挺著已明顯凸起的肚子撲到他懷裡……    
    他傻眼了,他想不到自己的一時荒唐,竟給小五子的肚子裡增加了一個生命!從那一刻開始,他的良知復甦了,他才開始產生了愧疚和悔恨;他才開始認真考慮,究竟是不是該把小五子娶到田家,做他的老婆?    
    災難發生的那個夜晚,他掉了魂似的在田家族長田東陽田二老爺門樓前的小巷裡晃蕩。他幾次想敲開田家大院的黑漆大門,把這一切都如實地向本家二老爺說清楚,懇求他認可這門親事。    
    他這樣做,的確不是因為怯弱、因為害怕;完全是因為愧疚,因為對不起一個無辜的女人。他不敢再回想小五子那張滿是淚水的臉。    
    他開始意識到,他是個男子漢。    
    幾次走到田家大院門樓前,他都想以一個男子漢的勇氣,彭彭敲響那兩扇黑烏烏的、門環上鑲嵌著銅獅子頭的大門,可每一次,他都像娘兒們一樣退縮了。他知道,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二老爺田東陽除了把他罵得狗血噴頭以外,決不會給他任何別的恩賜了!撇開田、胡兩家的幾代世仇不說,就憑著青天白日在排水溝裡搞人家黃花姑娘這一條,二老爺也不會輕易放過他!二老爺為人清廉正派,素常對那些傷風敗俗的事情最為痛惡!你若把這一條拿出來當理由,提出娶胡家的小五子做老婆,真他媽的是發了瘋!    
    不過……    
    不過,也不盡然。    
    二老爺德高望重,最講究君臣父子、仁義道德。搞了人家胡家的黃花姑娘,確是他田大鬧的不是;可人家的女人懷了孩子,你總不能拋開不管吧?這於仁義、於道德、於良心,都是說不過去的。這粗淺的道理他田大鬧尚且懂得,二老爺身為田家長輩、一族之長,焉能不懂?縱然是遭一頓痛罵、挨一頓責打吧,二老爺總得讓這事有了結。    
    這麼一想,田大鬧有了點信心,眨眼間又從娘兒們變成了一條硬錚錚的男子漢,居然——敲響了那兩扇莊嚴的黑漆大門。    
    沒人應。    
    舉起手再敲。


第一部分第4節 證實了田東勤的猜想

    頭進院子東廂房的燈光亮了,隨著「吱吱啞啞」的一陣聲響,田大鬧從門縫裡看到,打更的三表叔披著件粗藍布對襟小褂,抖抖顫顫地端著一盞燈從東廂房裡出來了。盞中的燈火忽閃忽閃,把他那佈滿皺紋的核桃皮似的臉膛照得通亮。    
    「誰呀?」    
    「三表叔,是我!」    
    三表叔拉開了大門的門閂:    
    「哦,是大鬧!麼事?」    
    「我……我……我找二老爺有……有事。」    
    三表叔打了個很響亮的哈欠:    
    「麼事不能明個說?這深更半夜的!」    
    「三表叔,我……我有急事,煩請您老給叫一聲,或許……或許二老爺還沒睡倒哩!」    
    「唔,我去瞅瞅!」三表叔嘴裡咕嚕著,端著燈進了二進院子。    
    望著三表叔彎曲的脊背,田大鬧突然後悔了,我操,這是昏了頭還是咋的?半夜三更闖到這裡來了!你這會兒把二老爺從睡夢中攪醒,能應允的事,他也不會應允的!即使他沒睡倒,正在八仙桌旁和什麼人談經論道,倘或是在那裡看書寫字,你也不能打攪他;二老爺雖然以仁義之心待人,面慈心善,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隨便可以打攪的!    
    他有了一些惶惑,想轉身溜走。    
    然而,就在這時,那場災難發生了。腳下的土地猛然晃蕩起來,田家大院的門窗「嘩嘩」亂響,他身後的門樓子晃了幾晃之後,「轟隆」塌下了一角,飛落下來的泥灰磚瓦險些撲到他身上。    
    他聽到了一種沉重的、像悶雷滾過山谷一般的轟隆隆的聲音,他不知道這聲音來自何方,奔向何處,反正,他聽到了這種聲音,這種神秘而可怕的聲音。他覺得這聲音時而在他頭上的夜空中繚繞,時而在他腳下的地層深處湧動。    
    他把一切都忘了,包括他的愧疚和後悔,他甚至忘記了他來這裡的最初目的。事後,他還堅持認為,這是天意,是天意讓他三更半夜來到了二老爺的家院,專為了把二老爺從災難之中搭救出來!    
    他不再猶豫,一邊亮開嗓門大喊:「快起來!都起來!地動了,快起來!」一邊逕自闖進了二進院子,闖進了二老爺的臥房。    
    在二老爺的臥房門口,他首先看到被震倒在地的三表叔。他沒顧得上去扶他,卻一把推開二老爺的房門,把正在點燈的二老爺背出了屋子。隨後,二奶奶也又喊又叫地逃出了屋子。    
    這時,二進院子裡已擁出了許多人,二老爺的幾房兒孫、看家護院的家丁、長工們滿滿站了一院子。他們驚恐的眼睛裡同時看到了大華公司上空那團可怕的大火,看到了猛烈燃燒的大井井架,看到了井架上的木頭帶著熾黃的火苗在爆炸聲中,在漆黑的夜空中四處飛落……    
    在公司裡包大櫃的田東勤——二老爺的遠房兄弟,田大鬧的遠房大叔,第一個得出結論:這不是地動,這是礦裡的髒氣爆炸。    
    就在這當口,那驚心動魄的汽笛聲長鳴起來,確鑿地證實了田東勤的猜想。    
    「走!大鬧,快去看看!」    
    二老爺披上衣服,在一幫家丁的簇擁下,走出了家院,和滿街子人一起擁到了分界街上。    
    這時,寬約兩丈的分界街上擠滿了驚恐的人群,他們當中有老人、孩子、媳婦、後生,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凝聚著焦慮和期待。哭聲、喊聲、撕人心肺的慘叫聲、夾雜著夜空中震顫的汽笛聲,把整個田家鋪鎮攪得天翻地覆。    
    沒有任何人指揮,沒有任何人引導,分界街上的人流潮水般地向大華公司方向湧去,彷彿咸豐元年黃河決口一樣,帶著淒厲的喧囂,帶著淹沒一切的浪頭,瘋狂地漫進了大華公司大門內……    
    那騷動不安的夜,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和一個早已失去了男人的年邁寡婦最先葬送了性命,他們被瘋狂的人流擠倒,來不及爬起來,便被無數雙腳活活踩死了……    
    胡貢爺胡德龍卻偏巧在那夜跑了肚子,他認定這是受了鎮議事會議長張大頭的陷害。張大頭這狗操的是寧陽縣知事張赫然的親侄子,而張赫然和田東陽的關係又非同一般,由此即可斷定,萬惡滔天的田氏家族也參與了這場陷害之陰謀。胡貢爺此刻想想,還是覺著後悔,那當口,他說啥子也不該去吃那罐酸黃瓜!甭說那罐酸黃瓜是從揚州帶來的,就是他媽的從什麼「爪哇國」帶來的,也不該吃!眼下,是民國了,大夥兒都在「政治」,這酸黃瓜裡焉能沒有「政治」陰謀?倘或張大頭事先串通了田東陽,在酸黃瓜裡下了毒,胡貢爺這條老命不就白白葬送了?!是的,得防著點哩!    
    或許——或許陷害胡貢爺的並不是酸黃瓜。如果不是酸黃瓜的話,那麼,必是那碗肥大腸了。想想唄!就著酸黃瓜,而又帶上肥大腸,再加上那味道不正的高粱燒,其計劃是何等的周密,陰謀是何等的毒辣?你讓胡貢爺如何提防,如何警惕?!總不能不吃不喝吧?不吃不喝,那分明就是瞧不起人了,胡貢爺身為胡家的長輩、德高望重的副議長,總不能這麼擺譜兒、拿架子吧!吃!拼著命也得吃!這一切都是為了「政治」。    
    胡貢爺近期的「政治」是在田家鋪鎮把田東陽的鎮董事會會長的位子給搞掉,不管這位子給誰坐,反正不能給田東陽坐!為此,他才和張大頭聯合了,在張大頭的書房裡秘密進行了長時間的「商榷」。他聲明:胡家和客籍鄉民,一致擁護張大頭來做這董事會會長,因為,只有張大頭做會長,一碗水才能端平,他胡貢爺才臣服,否則,哼!    
    這意思是極明確的,胡貢爺在胡氏家族和客籍鄉民、窯民中號召力極強,只要胡貢爺一發話,這田家鋪的分界街上又得多幾具乃至幾十具屍體,一場械鬥勢必就在所難免!田家的人不是罵他胡貢爺是凶神、是殺人魔王麼?他就是凶神,就是殺人魔王!不這樣,胡氏家族何以在這塊土地上立腳?!這他媽的全是田家這幫混賬東西逼出來的!    
    胡貢爺四書五經讀得不咋的,八股文寫得也不順溜,可卻自認為挺了不得,據說是文武雙全哩!文武雙全的人自然要搞搞「政治」,況且,搞「政治」又是樁挺熱鬧的事,貢爺生性愛熱鬧,過不得平靜的日子,自然要搞搞「政治」的。從政治的角度來看,貢爺覺著,這個世界總得接二連三地出點什麼事兒才像話,他才能趁機顯示一下自己的能耐、顯出自己的不同凡響之處的,他的「政治」才能功德圓滿。想一想唄,捻黨出身的胡家,居然在大清年代裡出了個「貢生」——甭管是捐納還是考取的,反正是「貢生」,該是何等的榮宗耀祖呵!就憑著這一條,田家鋪的董事會長也非他莫屬!    
    自然,這意思在張大頭面前不能露出來,胡貢爺懂韜略哩!胡貢爺的頭腦決不像田東陽想像的那麼簡單,也決不僅僅只會殺人鬧事,胡貢爺一沾上了「政治」,便聰明得多了。胡貢爺是要借張大頭、借張大頭的二叔縣知事張赫然之手,搞掉田東陽,自己當一當董事會會長!    
    於是乎,談得投機,談得痛快,談到了很晚,他便在張大頭府上吃了一頓飯;於是乎便受了陷害,便跑了肚子……    
    那夜,胡貢爺往屋後的茅廁跑了三次。    
    第三次在茅坑的石階上蹲下的時候,肚子裡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可供排泄了,只是一陣陣地疼痛。他在石坑上蹲了半天,待那一陣陣疼痛過去之後,便提起褲子準備回房躺下。剛出茅廁,走到前院的花圃旁,他便被那來自地下的猛烈震動摔倒在地上。    
    一時間,他沒意識到這是災難,他以為是自己身體虛弱,力不能支,被什麼東西絆倒的;後來,又更加深刻地懷疑起張大頭,斷定自己是中了毒,受了嚴重的陷害。他忽然有了些後怕,覺著不該在張大頭面前說得那麼多,言多必失,想必他已酒後失言,暴露了心跡,惹起張大頭的嫉恨,因而才……    
    他躺在地上喊了起來:    
    「來人呵!來人呵!」    
    不知究竟是他喊醒了家裡的人們,還是來自地下的轟轟烈烈的爆炸攪醒了這個大戶人家的好夢,滿堂兒孫和家丁、僕人都跑了出來——卻沒有一個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們都在那兒驚慌地東張西望。    
    這時,胡貢爺才開始清醒過來,他注意到,這個小鎮上似乎發生了什麼,大地在他身下不安地躁動著,房上的磚瓦發出了奇怪的顫響,一種他從未聽到過的轟隆隆的聲音,貼著濕漉漉的地皮,隱隱約約傳到了他的耳朵裡。繼而,他也和所有田家鋪人一樣,看見了那團衝向半空中的濃煙大火,看到了那大火極其壯觀地躍上夜空,像一輪近在咫尺的耀眼的太陽!他的家院裡沒有點燈,可大火卻將整個院落照得如同白晝!    
    胡貢爺一骨碌從地上爬將起來,呆呆地盯著那火光和那燃燒的井架看。過了一會兒,他向身邊的家人們發問道:    
    「怎麼回事?嗯?怎麼回事?大華公司失火了麼?」    
    「貢爺,恐……恐怕是礦井裡的髒氣爆炸吧?要不,不會那麼厲害。」說這話的是一個下過窯的家丁。    
    髒氣爆炸!是的,胡貢爺懂了,這髒氣端的厲害,光緒年間直隸總督李鴻章在青泉辦官窯時,便炸過一回,死了百十口子哩!    
    好!炸得好。    
    肚子竟一下子不疼了,胡貢爺像剛剛過足了煙癮似的,一下子空前振奮起來,他覺著這是他顯示才能、收拾世界的機會到了。他決不能袖手旁觀,說啥子也得挺身而出,為田家鋪鎮、為苦難窯工、為進一步擴大自己的政治影響,好好地幹它一番!


第一部分第5節 胡貢爺犯了一個政治錯誤

    忽閃、忽閃的火光映照著胡貢爺鐵青的臉龐。胡貢爺不由得產生了一種神聖的使命感和莊嚴的責任感。他用一副十分「政治」的頭腦,嚴肅而認真地想:現刻兒,他不出面,誰還能出面呢?誰還有資格出面呢?難道讓田東陽出面領導窯民嗎?不!決不能!只有他胡貢爺有能力、有氣魄領導廣大窯民和大華公司辦交涉!    
    是的!得把一切都搶到田東陽的頭裡!    
    胡貢爺恢復了常態。他乾咳了兩聲,不容置疑地大聲命令手下的家丁:    
    「備轎!趕快備轎,我要到大華公司去一趟!快!快一點!」    
    兩個家丁慌忙抬出一乘小巧的便轎。    
    胡貢爺不顧一切地將乾巴精瘦的身子壓到便轎的坐榻上,一隻腳在匆忙中被轎槓絆了一下,鞋子跌落在地上。貢爺顧不得去拾地上的鞋子,逕自拍著轎槓,喝令起轎。轎子衝出胡家大院約摸有半里路光景,一個駝背的老家人才拾起鞋子追上前去,給胡貢爺套在腳上。    
    大華公司報警的汽笛還在那裡不斷聲地嗚嗚長鳴,整個田家鋪鎮都被這沒完沒了的汽笛聲籠罩了、淹沒了,彷彿偌大的世界只剩下這麼一種單調而淒厲的聲音。那一夜,生息在田家鋪這塊黑土地上的人們,全被這汽笛聲驚醒了——不管是老人、還是孩子;不管是體面紳耆、還是窮苦窯工;不管他睡得多實、多死,反正都醒了!事後,大夥兒才知道,那令人膽戰心驚的汽笛聲,竟斷斷續續地響了三個小時零十分鐘……    
    這汽笛聲是長鳴的喪鐘。    
    這汽笛聲從拉響的那一瞬間開始,便給田家鋪人留下了永遠不能忘懷的深刻記憶,他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年、這一月、這一天的這麼一個非常的時刻——這可怕的汽笛聲在他們以後的幾代人耳旁一直響個不停,甚至連當時還未問世的孩子,也受到了這汽笛聲的驚擾。    
    在汽笛長鳴的三個多小時中,大華公司主井的井樓一直「嗶嗶」地燒個不停,直到井樓上所有的木頭全燒光了,鋼鐵井架軟軟地坍塌下來、橫七豎八地蓋住了大半井口,大火才漸漸熄滅。    
    那夜湧入大華公司的人流,決不下一萬五千之眾,以燃燒的主井井樓為中心,大華公司礦內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站滿了人,除了在最初的擁擠與騷動中被踩死的那個可憐的寡婦和孩子外,還有不下幾十人被撞傷、擠傷……    
    胡貢爺那夜也差點兒被擠傷。    
    胡貢爺犯了一個政治錯誤,他實在不該坐著便轎到大華公司去。他完全沒有料到那夜分界街上會一下子聚集了這麼多人,更沒有料到街上的人們會那麼瘋狂——竟然完全不把田家鋪鎮惟一的一個貢爺看在眼裡!    
    從胡家區的巷口一出來,望著滾滾東進的人流,不可一世的胡貢爺便發現了坐轎的危險性,他突然覺得:屬於兩個家丁的四條腿,遠不如自己的兩條腿可靠,自己坐在轎上極有可能遭到新的陷害!胡貢爺是玩「政治」的,胡貢爺可不是傻瓜!他決不能冒著轎子被擠翻的危險,去擴大自己的影響。    
    貢爺主動下了轎。但卻又不讓家丁回去。貢爺精明著哩,為了使自己不受陷害,他吩咐家丁們抬著空轎在前面開路,又順手從人流中拽住兩個胡家的窯工在身後護著。    
    這兩個窯工中有一個便是三騾子胡福祥。    
    胡福祥那夜委實是昏了頭——被瘋狂的殺人念頭攪昏了頭,看到大華公司主井井樓上的大火,他竟沒有想到是髒氣爆炸,還以為是他媽的地震!待公司的汽笛拉響,許許多多人順著分界街向大華公司擁去時,他才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了,腦子裡產生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趕快到胡家大院找胡貢爺,商量下窯救人!他知道貢爺的秉性為人,知道在這種時候只有胡家的貢爺能夠挺身而出、號令四方,帶著胡氏男兒和廣大窯民跟大華公司的王八蛋們干!    
    他在分界街的人流中擠了半天,幾次險些被人撞倒,最終擠到了「福記酒家」大門口。然後,順著「福記酒家」的屋簷,溜到了胡家區的巷口,不料,就在這巷口上碰到了貢爺的便轎。    
    他發現貢爺時,貢爺也瞧見了他:    
    「福祥!往哪兒跑?嗯?!還不隨我一起到礦裡救人?」    
    「貢爺,我正在找你!」    
    「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快跟在我身後,快!咦,那不是炳銀侄麼?來,來,來,跟上!跟上,都跟在我身後!」    
    於是,在沸沸揚揚的人流中,胡氏家族的一個小小核心形成了。胡福祥、胡炳銀和兩個力大如牛的家丁,忠實地護衛著胡家的最高長輩、田家鋪惟一的貢爺胡德龍,安全穩妥地向大華公司礦門內挺進。    
    隨著那可惡的人流擁擠了很久,直擠得一身臭汗,才總算擠到了大華公司城堡般的青石拱門附近。在拱門旁邊,貢爺停住了腳步,也命家丁和胡福祥、胡炳銀停住腳步。他們從人流中撤出身子,在公司門口礦警站崗的深灰色木房前逗留了一會兒。    
    貢爺想到了打電話。貢爺自覺著他有權力和萬惡滔天的大華公司總經理李士誠通一次電話,莊嚴宣告他的到來。    
    電話搖了半天,卻未搖通。    
    貢爺氣得頭上的青筋凸暴著,一下把那電話連根扯了:    
    「日他奶奶,公司的人呢?都他媽的死絕了!」    
    三騾子胡福祥心急火燎地看著還在燃燒的井樓,勸了貢爺一句:    
    「貢爺,別生氣了,咱們還是先到井邊看看吧!救人要緊!井下可有上千口子人哩!光咱胡家的人,也不下二三百!」    
    是了!是了!擴大影響要緊,得到井邊上去看看,先設法救人!    
    貢爺袖子一甩,便要往人群中擠。不料,幾個箭一般射進拱門的人險些將貢爺撞倒。貢爺驚出了一頭冷汗,向後踉蹌了幾步,才算穩住了身子。    
    不行,得等等,等這陣子人潮漫過去之後再說。另外,還得多拉幾個人做保鏢,否則,也太危險了!    
    大約等了有兩三袋煙的光景,分界街上的人大都漫進了礦場,幾十個胡家的弟兄也被三騾子胡福祥分別拽到了胡貢爺面前,胡貢爺這才又發出了進發的命令。    
    這一回,胡貢爺的氣派可是夠大的,前面胡福祥帶著十餘個人又喊又叫,腳踢肩扛地開道;後面胡炳銀領著八九個人寸步不離地尾隨著,胡貢爺安然坐在便轎上,左右還有三五個人跟著伺候。    
    就在胡貢爺一行起轎上路時,田氏家族的一幫人,也簇擁著田家族長田東陽,走進了大華公司的青石拱門。    
    胡貢爺分明注意到:田東陽是步行的,走得很慢、很吃力、很艱難,遠沒有他這麼氣派、這麼舒服、這麼不可一世。    
    胡貢爺突然發現了自己的英明,斷然認定:他今夜坐轎來到大華公司是具有政治遠見的!決不能算什麼錯誤!就憑著這一乘便轎,他也把田家的氣焰給壓下去了,把整個田氏家族給鎮了!就憑著這一乘便轎,他也有資格、有理由對面前這個世界發號施令。    
    胡貢爺瘦削而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岸然傲色,兩隻凸暴的金魚眼裡射出了一串輕蔑的意味,胡貢爺居高臨下地、主動地和田東陽打起了招呼:    
    「喲,這不是田二爺麼?」    
    「呀!呀!胡貢爺!」    
    「二爺!」    
    「貢爺!」    
    「二爺!這陣子還好嗎?」    
    「托貢爺您的福,日子還過得去!」    
    胡貢爺拍拍轎槓,示意家丁放慢腳步,等著和田家的人們走了一個並齊,而後,又將腦袋從轎子的一側伸了過去,關切地對田二老爺道:    
    「二爺,看光景,這場髒氣爆炸可是了不得,窯下咱們胡、田兩家的人總有幾百口子吧?咱們可得聯合成一氣,和大華公司算算賬!您說是不是?」    
    「是的,是的,貢爺所言極是!」    
    田二爺一邊氣喘吁吁地走著,一邊仰臉望著浮在半空中的胡貢爺的腦袋,彷彿望著一個飄忽不定的肉球,他說話時決沒有一絲傲慢的意思。    
    胡貢爺憑著一頂便轎,首先在心理上壓倒了田二老爺。    
    「二爺,我揣摸著得這樣辦:首要的事兒,自然是下窯救人,您老說是不是?」    
    「自然!自然!救人,自然是最最重要的。須知,人,乃世間萬靈之長、萬物之主、萬源之本——噢,妄說!妄說!貢爺見笑!」    
    貢爺卻沒笑,他沒工夫笑,只是繼續說:    
    「第二,須得把咱們胡、田兩家的力量聯合起來,把他娘的大華公司給抄了!大華李士誠這王八蛋素常不把咱們胡、田兩家放在眼裡!今日裡,咱們得借這個由頭,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我揣摩著得趕快把公司大樓給圍起來,提防李士誠這狗操的顛了!」    
    「對極!對極!貢爺,這話,您老算是說到點子上去了!自打辦礦以來,咱這地面上還肅靜過嗎?!李士誠一夥作惡多端,咱們早該和這群奸賊狗黨算一算賬了!大難當前,咱們的聯合,那實在是十分、十分之必要的啊!」    
    「二爺,您老有什麼高見?」


第一部分第6節 我們知錯了

    「貢爺,我沒啥說的,我聽貢爺的!只要您貢爺敢挺身而出,和大華公司拚個你死我活,我田某和田家弟兄全力幫持!這還用說麼?!」    
    貢爺受了些感動,出頭露面的念頭更加強烈了,田東陽、田家的首領田二老爺都臣服他胡貢爺,這田家鋪,誰他媽的還敢不服?嗯!    
    偏偏這時,不爭氣的肚子又一陣陣地疼痛起來,而且還咕咕作響,貢爺頓時想起了已遭受的陷害,對田二老爺今晚出奇的順從,有了點小小的警惕。於是,嘴上便謙虛地道:    
    「二爺,哪能這樣說呢!若要搞垮大華公司,那還得仰仗您田二爺哩!二爺您是地方名流,德高望重,您老不出頭,我姓胡的也沒資格出頭哩!」    
    「唉呀呀,貢爺呀,您這是信不過我姓田的,還是咋的?甭管是您出頭,還是我出頭,這都不過是區區小事,把窯下遭難窯工解救出來,把大華公司趕走,方才是頭等大事哩!走,走,咱們先到窯邊看看!」    
    果不其然!姓田的是個滑頭,他大有出頭露面的野心,只是嘴上不說罷了!胡貢爺倒吸了一口冷氣,覺出了事情的嚴重!他決不能讓姓田的這小子走到他前面,他得爭取主動,爭取實際的領導地位。    
    胡貢爺也命家丁加快了腳步。    
    在胡福祥一夥拚力開拓出的一條窄窄的人巷中,胡貢爺一行和田二老爺一行,緩緩前行著。約摸又走了一袋煙的工夫,總算來到了位於公司礦場中部的主井井口。    
    這時,井樓上的火已大部熄滅,高大的變了形的天輪和許多被大火燒彎了的鐵梁,已從空中跌落到地下。大井周圍,幾十個最先趕來的礦警,已持槍組成了一道警戒線,阻止任何人靠近井口。    
    胡貢爺不信邪,他從來沒把大華公司的礦警隊看在眼裡,他命胡家的弟兄只管往前闖,誰他媽的敢擋道就把他踹到一邊去!    
    兩個礦警還是把胡貢爺的轎子擋住了,說什麼也不讓轎子繼續靠近大井一步。    
    「揍,給我揍這些狗操的!」貢爺頓著轎踏板發下話了。    
    話音未落,胡福祥和幾個胡家的弟兄,已和前來阻擋的礦警扭打起來。當貢爺氣憤憤地走下轎子時,兩個礦警已在挨了一頓拳腳後,被胡福祥他們扭住了。    
    胡貢爺極有力地給了這兩個礦警每人一記耳光,爾後,一腳跨到炸翻在地的鐵煤車上,威風抖擻地道:    
    「鄉親們,兄弟爺們!靜一靜!都他媽的靜一靜!聽我說兩句!    
    「萬惡滔天的大華公司,又在咱田家鋪造出了一場天大的災禍!咱們該咋辦?依我的意思,得先下井救人!都他媽的愣在這兒不是辦法!大伙說對不對?」    
    原先圍繞著井口的一片嗡嗡嚶嚶的哭泣聲漸漸平息了,人們在火光中看到了胡貢爺鐵青的臉膛,彷彿看到了救星一般。    
    「我說,咱們他媽的現在就得下井救人!大夥兒贊同不贊同?」貢爺又大聲說了一遍。    
    「贊同!貢爺!我們聽您的!」    
    「對!聽貢爺的!」    
    「貢爺,您老發話吧!」    
    …………    
    井口旁,一片嗡嗡的應和聲。    
    貢爺激動了,把緞子馬褂驀地從身上剝了下來,向身後的家丁手裡一扔,義不容辭地發號施令了……    
    偏偏在這時,大華公司的一個帶眼鏡的礦師跑到了胡貢爺站立的鐵車皮下,居然試圖爬上鐵車皮。幾個胡家弟兄將他的後腰抱住了。    
    那礦師對著胡貢爺喊:    
    「喂,你是什麼人?敢在這裡指手畫腳?!」    
    回答他的,是兩記結結實實的耳光:「媽的,瞎了你的狗眼,連咱貢爺都不認識,竟還敢在田家鋪混?!」    
    這耳光是田東陽田二老爺打的。田二老爺打得認真,打得真摯動情,連胡貢爺都受了點感動。    
    「貢爺,您接著說!」田二老爺幾乎是用一種討好的口吻,仰著臉對胡貢爺道。    
    胡貢爺當仁不讓,又扯著嗓門喊:    
    「福祥,炳銀,快!馬上帶人下窯,就從這井口的鐵旋梯下去,能救出幾個救幾個!」    
    這時,那礦師又不要命地喊了起來:    
    「不行呵!胡……胡貢爺!你千萬不要叫大夥兒這樣幹!這樣太危險!這次爆炸太嚴重了,窯下不會有活人了!再說,即使有活人,公司也會想辦法的!現在下去不行,底下說不准還會再次爆炸的!胡貢爺啊……」    
    當首領的慾望已沖昏了胡貢爺的頭腦,胡貢爺斷然容不得這種可憐的聲音存在下去!    
    好個胡貢爺,猛轉身,用腳掌把鐵車皮一跺,厲聲斷喝道:    
    「嚎個屌!再嚎,老子把你先扔到大井裡去!」    
    這是威嚇。胡貢爺懂政治,胡貢爺知道,權力和權威都是在對芸芸眾生的接連不斷的威嚇中建立的。    
    然而,瘋狂的、失去了理智的鄉民、窯民們卻不懂政治,他們把胡貢爺的策略當作了命令,竟然真的有幾個漢子擠到那礦師面前,揪住那礦師,把他往井口邊上拖,連田東陽田二老爺都阻擋不住。    
    那礦師嚇掉了魂,嘶啞著嗓子喊:    
    「饒命呵!貢爺饒命呵!我……再不敢說了!饒……饒命呵!」    
    忍無可忍的礦警們持槍衝了過來。    
    這下子把貢爺惹毛了!眼下到了什麼時候了,這幫王八蛋居然還敢仗著公司的勢力橫行霸道!居然還不在他胡貢爺面前俯首帖耳!    
    公道地講,胡貢爺原來倒不想要那狗礦師的命,現在卻覺著有必要用那狗礦師的血肉之軀來建立自己的威嚴,尤其是在眼下這混亂的時候!於是,貢爺明確無誤地命令道:    
    「把這狗操的扔下去!給死去的弟兄們先墊個底!」    
    「貢爺呀,我……我知罪了……」    
    「扔下去!」    
    又一聲斷喝!    
    隨著那礦師變了腔的慘叫,兩個漢子像扔一段枯木頭似的,將瘦小如雞的礦師扔進了沒有被倒塌物遮嚴的、黑烏烏的井口。    
    這一切全是當著礦警們的面,衝著礦警們明晃晃的刺刀和黑烏烏的槍口進行的。    
    礦警們簡直被胡貢爺這驚人的氣魄嚇傻了,他們不但忘記了開槍射擊,而且,當處死礦師的簡短程序執行完畢之後,竟一下子齊刷刷地在貢爺面前舉槍跪下了!    
    貢爺傲然的嘴角緩慢地抽了抽,哭也似的笑了一下,笑得深沉而含蓄。    
    「你們—— 嗯,知錯麼?」    
    「知錯!知錯!貢爺,我們再也不敢了……不敢亂來了!」為首的一個礦警小頭目代表眾礦警,低聲下氣地答道。    
    「不過,胡貢爺,您有所不知!我們也是沒有辦法!我們是奉公司之命,保護礦井的,我們決沒有別的意思!」又一個大膽的礦警跪在地上插嘴道。    
    貢爺生氣了,滿面怒色,喝斥道:    
    「胡鬧!大難當頭,窯下困著千餘口子窯工弟兄,你們他媽的不想法下井救人,卻把槍口對著我們兄弟爺們,還有沒有一點人性?就衝著這一條,把你們一個個全他媽的扔進大井都不冤枉!」    
    「是的!是的!貢爺,我們知錯了!」    
    「把槍扔下,快,都扔到這裡來!」    
    幾十個礦警忙亂地從地上爬將起來,從貢爺面前魚貫而過,把手中的槍,一枝枝摔到了貢爺腳下的煤車皮旁……    
    僅僅幾分鐘,胡貢爺憑著自己的威嚴把礦警隊的械繳了。    
    最後一名礦警剛把槍扔下,貢爺又對身邊的窯工們下了一道命令:    
    「兄弟爺們,把這些槍扛起來,趕快包圍公司公事大樓,甭讓李士誠那小子顛了!」    
    眾窯工一擁而上,紛紛把槍抓到手裡,從井口的人叢中擠了出去,準備去實施胡貢爺的戰略部署。    
    貢爺卻沒忘記田二老爺的存在。不管咋說,田二老爺在田家鋪鎮大小也是個權威人物,貢爺得謙虛些——尤其是掌握了領導大權之後更要謙虛些。    
    「二爺,您看這樣行麼?啊?是不是得趕快把公事大樓圍起來?」    
    「那是!那是!咱們決不可讓李士誠這害人賊子溜之大吉,只不過——只不過,我以為還是救人最為緊要,須知,人乃萬物之長,萬物之主,萬……」田二老爺歷來最講人道,最知人性,最懂人心!他知道,就現在的情況來看,誰積極救人,誰便最得人心……    
    這道理貢爺也懂。貢爺不傻哩!貢爺豈能把這最得人心的話讓給田二老爺說完?    
    「二爺說得不錯!是的,救人要緊!」    
    貢爺義不容辭地跳下煤車皮,走到了三騾子胡福祥和那幫挺身而出的人們中間。    
    「福祥,你帶著一撥人從這井口的旋梯下去!你,你,還有你,你們帶一撥人從西面的斜井下去,快!」    
    兩撥人馬迅速運作起來,一撥人擠出人群湧向五百米外的西斜井,一撥人立即搬開壓在主井井口旁的許多燙手的鐵梁,揭開了遮掩著鐵旋梯口的鋼板。    
    對著黑烏烏的井洞,三騾子胡福祥這才想起來,他和許多人都沒帶下窯照明的燈具。    
    「貢爺,弟兄們沒有燈!」    
    貢爺一怔,僅僅是一怔,就馬上跳上鐵車皮,對著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吼道:    
    「兄弟爺們,誰手裡帶了窯燈,快傳到井口來!」    
    一陣忙亂之後,上百盞油燈,通過一個個人的手,傳到了井口,傳到了每一個下窯救人者手中。    
    三騾子胡福祥接過一盞燈,點亮了,第一個走下了黑烏烏的井口。當他的上身和整個腦袋都消失在井沿下時,他聽到了貢爺焦慮的聲音:    
    「福祥,小心,千萬小心!」    
    三騾子胡福祥卻什麼也沒說,他知道人聲嘈雜,他即便說什麼,地面上的貢爺也聽不見。他這時有些後悔,覺著該把田大鬧的事和貢爺說一聲,哪怕自己因為救人死在窯下了,貢爺也能替他把這仇報了!貢爺言必信、行必果,是值得信賴的。    
    然而,他沒來得及說。


第一部分 田家鋪第7節 他也不能不去解救他們

    他帶著十餘個胡姓窯工從地面攀到了地下。他沒有猶豫、沒有動搖,他是自覺自願的;他覺著,他有責任、有義務在窯工弟兄危難之際挺身而出!因為,他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窯工,而是一個領導過田家鋪煤礦大罷工的窯工領袖,在田家鋪煤礦遭受如此嚴重災難的時候,如果不挺身而出,那是天理不容的!況且,這窯下還有他做童工的兒子,還有族內的老少爺們,無論如何,他也不能不去解救他們!    
    自然,胡貢爺也發了話。胡貢爺是什麼人?胡貢爺是胡氏家族的驕傲,胡氏門庭的絕對權威;胡貢爺對胡氏家族、對田家鋪的客籍窯民來說,意味著一種力量、一種信仰、一種不可戰勝的希望之光!    
    胡貢爺和田家鋪鎮的古老真理同在。    
    貢爺發了話,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即便不是什麼窯工領袖,即便沒領導過什麼鳥罷工,即便窯下沒有他親生的兒子,只要貢爺發了話,他就得下!這還用說麼?!    
    在三騾子胡福祥一撥人攀著生銹的旋梯下窯之後,胡貢爺腦袋裡又萌生出許多新的思想。他認為,極有必要馬上瞭解爆炸的真相,他得和可惡的大華公司取得聯繫,迫使大華公司立即組織力量下窯救人!    
    四處一瞅,卻沒見到一個大華公司的龜兒子。原先倒是有幾個的,貢爺一到井口就注意到了,但,現在沒有了,自打那個倒霉的礦師被扔進井裡之後,那些西裝革履的面孔便在井口旁消失了。    
    貢爺有了些焦躁。    
    貢爺懂得「大清律例」,懂得民國政治,懂得仕途經濟,懂得世風民俗,懂得他認為作為一個大人物必須懂得的一切;然而單單不懂得辦礦,更不懂得如何在礦井髒氣爆炸時救人搶險。    
    看看身邊的田二老爺,貢爺沒有問。貢爺不用問也知道,對髒氣爆炸這一類事情,田二老爺不會懂,也不應該懂;貢爺都不懂的事,田二老爺會懂麼?    
    「二爺,我揣摩著得先找公司懂行的人來問問底下的情況,是不是?」    
    田二老爺做出一副深思的模樣,端著圓潤紅亮的下巴,略一沉思,遂應道:    
    「不錯,應該這樣!剛才委實不該把那礦師……」    
    二老爺眼睛紅潤了,不忍再說下去。    
    「再找一個來問問就是!我就不信這一會兒工夫,他們都能藏到老鼠洞去!」說著,貢爺一腳踏上煤車皮,又對著人群吼了起來,叫大夥兒四處瞅瞅,發現了公司的人,就扭到井口邊問話。    
    貢爺的指令,再次給人群造成了一陣騷動,在這騷動的波浪推到井口時,兩個公司的職員被扭到了胡貢爺和田二老爺面前。    
    「貢爺……貢爺……饒命!」    
    「貢爺……貢爺……這怪不得我們啊!瓦斯爆炸,是公司的事,怪……怪不得我們!」    
    兩個職員都是乾巴猴一般的瘦子,沒敢正眼瞧一下貢爺的面孔,先自嚇軟了腿桿;一到貢爺面前,便討起饒來。    
    那倒霉的礦師給他們的印象委實太深刻了。    
    貢爺是寬宏大量的。貢爺說:    
    「是的,我知道,這瓦……瓦什麼來?」    
    「貢爺,是瓦斯!」    
    「對,瓦斯,這瓦斯爆炸與你們沒有關係,貢爺我也不願傷害你們!可我要你們告訴我,這爆炸是怎麼回事!會死多少人?現在下去搶救還來得及麼?」    
    「說吧,不要怕!」田二老爺也在一旁和藹地插嘴道。    
    「貢爺,我……我們不敢講。」    
    「講麼,有什麼講什麼,不要怕!」    
    「貢爺,二老爺,這麼嚴重的瓦斯爆炸,連我們都從未聽說過,更甭說看見過,窯下的弟兄……窯下的弟兄……」    
    「窯下的弟兄全完了麼?」田二老爺問。    
    兩個公司職員驚恐地點了點頭:    
    「而且,貢爺、二老爺,有些話,我……我們不敢說……」    
    胡貢爺大大咧咧地道:    
    「說!但說無妨!」    
    一個職員道:    
    「我是礦上的礦師,我知道,這種瓦斯爆炸具有連續性,就是說,瓦斯聚集到一定的限度,有明火點燃,還會發生新的爆炸。現在下去救人,恐怕……恐怕……」    
    另一個道:    
    「公司下令封鎖井口,也……也是出於這種考慮!現在,一切……一切都來不及了!」    
    田二老爺眼中的淚水「刷刷」落了下來,口中喃喃道:    
    「造孽!造孽呀!這窯下可有上千條性命哩!」    
    胡貢爺也冷靜下來,意識到了自己的莽撞與荒唐!早知如此,他真不該讓胡福祥一夥下窯救人!設若窯下的人沒救出來,救人的人再上不來,那影響可就壞透了!    
    「這麼說,窯下的人全沒指望了?」貢爺不甘心,非要問出自己希望的結果來。    
    「沒……沒指望了!」    
    回答是明確的。    
    貢爺很認真地火了,他覺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明白無誤的傷害!貢爺會錯麼?貢爺叫人下窯救人不對?貢爺恨不得把面前這兩個小子踹到井底下去!    
    「好吧,你們滾吧!滾得越遠越好!別讓貢爺我再看見你們!」    
    兩個代表著大華公司的職員,如獲大赦一般,忙不迭地連聲道謝,轉身消失在那騷動的人群中。    
    為了防止新的爆炸引起的危險,已經初通礦務的胡貢爺威嚴地命令湧在井口的人群向後退,自己也隨著後退的人群轉移到大井西面的汽絞房裡。    
    胡貢爺和田二老爺把自己的指揮所設到了汽絞房,他們打算在這裡、在這個災變之夜,領導田家鋪人一舉撲滅大華公司帶來的這團死亡之火!    
    在焦躁不安的等待中,田家鋪歷史上最沉重的一個夜漸漸消失了,火紅如血的朝陽躍出了地平線,躍上了廣闊無垠的蔚藍色天空。    
    然而這一天,太陽,在田家鋪人的眼中卻是黑色的,是地層深處凝固的血塊聚成的,是既不發熱也不發光的。他們的一切思維和希望都還停留在剛剛逝去的那個漫長而沉重的夜中,他們像癡了似的,固執地依戀著那個希望尚未滅絕的夜。    
    早晨八點十分,田家鋪煤礦主井井下發生了第二次瓦斯爆炸,又一團濃煙大火從炸塌了的井筒中噴射出來,彷彿一個巨大無比的怪獸在地心深處氣喘吁吁地吞雲吐霧。礦井周圍的人們再一次感覺到了大地的震動……    
    一束金燦燦的陽光透過東面牆壁頂端的網狀通氣窗,射進了這間足有四十平方米的寬敞的地下室。身穿睡衣坐在沙發椅上默默抽煙的大華煤礦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李士誠,真切地看到了在光束中升騰飛舞的無數塵埃和一團團飄浮不定的青煙。他還注意到了一個誰也沒有注意到的小小細節:一片早凋的枯葉貼著通氣窗外的金屬網面不斷滑動,把這束射進室內的陽光攪得支離破碎,使靜止的陽光帶上了動感。    
    公司總礦師王天俊——一個年約四十、其貌不揚的胖子,環繞著這束陽光不停地來回踱步,把一聲聲發自肺腑的歎息從大嘴裡噴吐出來,有意無意地加重了這個地下室裡的憂鬱氣氛。副總經理趙德震,一支接一支地抽雪茄,神情木然而陰冷,彷彿泥塑的神像。    
    「完了!完了!一切全完了!確乎!」    
    王天俊搓著肥厚而白皙的手,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著這句沮喪透頂的話,搞得總經理李士誠心魂不定、極為煩惱。有一陣子,李士誠幾乎想從沙發椅上站起來,在這個總礦師可惡的胖臉上狠狠地揍上幾巴掌。    
    總礦師不知道總經理的心理,他也不想知道,他只顧說他的:    
    「完了!總經理,咱們全完了!確乎!我從未聽說過有這麼嚴重的瓦斯爆炸!我決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可它偏偏是事實!這事實說明,大華公司從爆炸的那一瞬間起,一切的一切全完了!」    
    李士誠厭煩透頂,恨不得捂起自己的耳朵。為了分散注意力,他將眼睛緊盯著面前的通氣窗:擋在通氣窗金屬網外的那片枯葉被風吹走了,陽光無保留地從金屬網的孔隙中全部瀉進了地下室陰暗的地面。    
    「唉!這真是想像不到的事!這真是無法想像的事……」總礦師繼續說著。    
    李士誠終於按捺不住了,站起來將半個身子探入那束明亮的陽光中,以一種不容置疑地口吻道:    
    「好了!好了!別講這些喪氣的話了!還是先把情況從頭到尾說說吧,看看我們現在還能幹些什麼?不管這場災難有多嚴重,我們都要面對現實,承擔起我們的責任!」    
    他重新在沙發椅上坐下了。他力圖恢復信心,說話時盡量提高音量,身體也盡量挺直。在沙發椅上坐正之後,他又用手攏了攏頭上的亂髮。


第一部分第8節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記錄

    王天俊立即敏銳地察覺到了李士誠的心態變化,馬上意識到自身的卑微與渺小,重新校正了總礦師與總經理之間應有的關係,胖臉上適時地堆上了一團笑容,他也恢復了常態,又像往日那樣,為炫耀自己知識的淵博而誇誇其談了:    
    「李公、趙公,確乎像你們二位如今所知曉的那樣,昨夜,十一點三十五分,我田家鋪井下發生了一場規模空前的、我國採礦史上尚無先例的瓦斯爆炸。瓦斯,俗稱『髒氣』,乃地下煤體和圍巖中釋放出的各種有害氣體之總稱。瓦斯,是一種無色、無味、無臭之氣體,根據歐美各國礦業學專家測定,其比重為0?郾554,不易溶於水,但易於擴散,當與空氣混合到一定濃度,即其中瓦斯含量為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十六時,遇到火源即可發生爆炸,並引起大面積燃燒。因而,我們可以斷定,昨夜我田家鋪礦井下的瓦斯濃度確乎超過了爆炸界限。還有,瓦斯在礦井之下,一般有兩種存在之狀態:其一,為游離狀,亦稱自由狀;其二,為吸著狀,吸著狀又分兩種,其一……」    
    「好了!好了!王總,還是先談談昨夜的事吧!」趙德震終於不耐煩地打斷了王天俊的話。    
    總礦師先生顯然有些不高興,他正講在興頭上哩!    
    「是的,昨夜……」他也只好將話題轉回昨夜,「昨夜,在田家鋪井下當班者,亦即受害死亡者,計有十八家包工櫃約一千餘名窯工,其中包括本公司各類井下雜工一百二十餘人。根據爆炸規模和烈度來看,情況很糟!這裡還是需要談談瓦斯問題,須知,瓦斯問題,乃當今煤礦的一個重大問題!瓦斯之湧出,並產生爆炸,這其中的因素是極複雜的,既取決於礦井煤層的瓦斯含量,又取決於開採條件。法蘭西礦業專家、著名的礦脈地質學家格雷古瓦先生曾經就這個問題進行過精闢的論述……」    
    注意到了李士誠厭煩的目光,王天俊被迫放棄了一次絕好的賣弄機會,忍痛將那位法蘭西的格雷古瓦先生割愛了。    
    「瓦斯因其是一種氣體,故而,常常會隨著煤層的開採,大量湧出;這種湧出,一般是在極短的時間裡,幾分鐘、乃至幾秒鐘,便湧出幾十噸乃至幾百噸。是的,須說明的是,瓦斯是有其重量的,像世間的一切物質有重量一樣,瓦斯也有重量,瓦斯湧出會產生很大的衝擊力,並伴有強烈聲響。英國TVA煤礦,一八九二年曾發生過一次嚴重的瓦斯爆炸,那時人們對瓦斯問題尚無深刻認識……」    
    「王先生,能不能簡單一些?」    
    「是的!是的!我盡量簡單一些,盡量用最少的話,把這件極複雜的事情講清楚。瓦斯之湧出,一般來說是可以防範的,諸如配備良好的通風設備,設計開拓合理的回風、進風巷道,等等,但可悲的是,迄今為止,中國人自營煤礦者,大多數人尚不知瓦斯為何物!不,不,李公、趙公,我決不是在講你們!其實,這事怪我,確乎怪我——確乎!設若我早一點把有關瓦斯之科學向你們講明白,你們就會知道,一個精通煤田地質的專家對一個煤礦公司來說該是何等之重要!剛才我講到了爆炸。是的,關於瓦斯之爆炸,一般來說,應具備以下三個條件:其一,有大量湧出的超過爆炸限度的瓦斯;其二,礦井本身喪失了迅速通風疏散瓦斯的能力;其三,有明火之火源。我田家鋪礦井昨夜的爆炸,無疑具備了上述條件,否則,則爆炸不成立。」    
    王天俊講得嚴肅認真。    
    李士誠和趙德震卻哭笑不得,囉哩囉嗦講了這麼半天,這位博學的總礦師僅僅是論證了爆炸的可否成立!這不是活見鬼麼?!轟隆一聲,大華公司幾乎報銷了,上千條人命葬送了,成千上萬憤怒的窯工、鄉民將這座經理大樓團團圍住,逼著他們躲進了這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在這種時候,爆炸的可否成立還用得著論證麼?    
    「好了!王先生,我們誰也沒有懷疑爆炸的真實性。現在我急需知道井下的情況:人員、設備,以及這場爆炸造成的直接後果!」李士誠嚴厲地道。    
    王天俊怔了一下,他從總經理鐵青的臉龐上看出了自己這番科學講演的糟糕效果,他得設法補救,他得用自己淵博而精深的學識來證明:一個精通礦井地質的總礦師,對一個煤礦公司、對一場煤礦災難是如何的重要!    
    「是的,是的,這場爆炸是真實的,因而,也是成立的,這就要講到瓦斯的形成與儲存之條件了。眾所周知,煤,是由遠古時代的植物演變而成的,而植物在形成煤的漫長而久遠的歷史過程中,會產生一系列相當複雜的化學反應。法蘭西著名礦業專家、礦脈地質學家格雷古瓦先生有一個著名的公式,論證了植物纖維素的分解結果,這個公式是這樣的——」    
    總礦師先生順手從西裝上衣口袋裡拔出一枝大黑蟲一般的鋼筆,一絲不苟地在一張白紙上刷刷寫下了一串字母與數字:    
    (C■H■O■)■→C■H■O+7CH■↑+8CO■↑+3H■O    
    大黑蟲產出的卵兒伏在白紙上,不停地在李士誠和趙德震面前晃動,李士誠幾乎被氣昏過去,趙德震卻啞然失笑。    
    「這個著名的公式說明了一個問題,也確切地告訴了我們瓦斯的組合成分……」    
    「夠了!夠了!王先生,我再說一遍,我現在心急如焚!我不需要知道什麼該死的法蘭西、什麼格雷古瓦、什麼著名公式!我要知道的是:現在井下的情況!人員、設備,以及爆炸的直接後果和公司的損失!」    
    「是的!是的!」    
    王天俊被李士誠震懾住了,不得不再一次告別令人尊敬的格雷古瓦和可愛的法蘭西。    
    「井下的情況,目前很糟糕,很糟糕,確乎!井下之人員估計百分之九十五左右已死於爆炸,或死於爆炸帶來的其它危害。這其它危害有三種:其一,是爆炸帶來的大火;其二,是爆炸帶來的二氧化碳、一氧化碳等諸多窒息性氣體;其三,是……這個……這個……其它之損傷,諸如:空氣急劇膨脹和收縮會造成人的瞬間死亡,還有冒頂、片幫等複雜情況……」    
    李士誠焦急不安地問:    
    「這麼說,井下一千多人全要送命?」    
    王天俊點了點肥實的腦袋:    
    「可以這樣認定!科學歷來是無情的!」    
    「那麼,井下的巷道和設備呢?會不會有嚴重損壞?」    
    總礦師先生想了一下,回答道:    
    「一般來說,除了位於爆炸中心和燃燒通道上的設備會遭到嚴重破壞之外,其它情況尚不至於如此嚴重。然而,要命的是大火,爆炸帶來的大火,不但會燒掉井下的機器設備,而且,如控制不力,還會燒燬整個煤田……」    
    「那麼,我們如今還有什麼補救措施沒有?」    
    王天俊長長歎了口氣,搖搖腦袋道:    
    「剛才我已經反覆說過,我們中國人、中國自營煤礦者對瓦斯之危害,一直沒有深刻之認識,事到如今,我個人是毫無辦法的!現在大火已經燒起,爆炸還在繼續,組織地面人員下井搶救是極為危險的,而且幾乎是不可能的!另外,設備短時間內是運不出來的,加之地下的人也大都遇難,因此,也是毫無意義的。」    
    「那麼,我們就看著這場大火燒下去!我們就什麼都不能做了嗎?」趙德震用白眼珠子掃著王天俊,冷冷地問。    
    王天俊不停地用手帕揩著額頭上的汗珠兒,彷彿費了極大的勁,下了極大的決心,才長長出了一口氣,喃喃道:    
    「惟一的辦法……惟一的辦法,只有……只有立即將井口封閉,切斷地面對地下的空氣供應,使……使地下之空氣在燃燒過程中自然耗盡;而後,促使地火熄滅,再派人下去收拾現場……」    
    「沒有別的辦法了麼?」    
    「沒有,只有這樣,公司才可盡量減少損失,國家才能保住這塊煤田,這確乎……確乎是一個極嚴酷的現實!我……我委實不願講,我知道,現在封井,我們做不到。包圍著這座大樓的窯工、鄉民們會把我們活活吞吃掉!況且……況且不人道,井下也許還有少數僥倖活著的人們,我們……我們……這也……我們也應該對他們負責!」    
    總礦師王天俊的這一番話倒是極清醒的,不要說馬上派人封井,就是現在想走出大華公司的這座經理樓,都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李士誠不是那種泥捏的軟蛋,他準備拼著身家性命去應付眼前的這場重大危機。為此,他在災難發生後的一個小時內,連續向省府實業廳、寧陽縣知事公署、寧陽鎮守使署,發了幾份急電,通報爆炸實情,申請救援。寧陽縣知事張赫然是公司顧問,寧陽鎮守使張貴新以往和大華公司也交往甚密,李士誠相信,他們決不會袖手旁觀的!況且,這場涉及上千條人命的重大災難發生在他們所管轄的地面,他們即使和大華公司沒有什麼交往、和他李士誠沒有交情,也得出面處理。    
    然而,現在,他卻只有等待,等待公司協理陳向宇應付掉窯民們最初的騷動與衝擊,等待著鎮守使張貴新派來救兵……    
    在這令人焦慮的等待之中,李士誠產生了一種被埋葬的感覺。他覺著他置身的這間地下室像一座洋灰鋼骨造就的墳墓,把他,把大華公司,把一個實業家非凡的夢想埋葬了。    
    腕子上的金錶在吧嗒、吧嗒走動著,把一格又一格的光陰、一圈又一圈的時間拋到了身後,拋還給了永恆的歷史。他想哭,為他的礦井,為他的事業,為他付出的光陰,為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記錄。    
    這值得好好哭一回。


第一部分第9節 他的第十三次失敗

    李士誠天生是個實業家,從二十歲開始辦實業,二十年中大小辦過十三個廠子,失敗過十二次。他的父親是前清道台,很有錢,據說和辦洋務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過往甚密。後來,父親死在任上,給他撇下了一百八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和幾千畝土地,為他創辦實業打下了牢固的基礎。二十歲那年,他不顧母親和家族的反對,在蘇州創辦了第一個造布廠,不料,是年秋天,一場大火把造布廠收進的棉花燒個精光,致使造布廠關門。二十一歲那年,他自作聰明,發明了一種「磨墨機」,創辦「四寶機械公司」,專事「磨墨機」之生產。在他看來,他的磨墨機是完美無缺的,只要用手搖搖飛輪,固定在硯台旁的墨塊即可飛快磨動起來,既省力又省時,完全可以大量生產。他大量生產了,總搞了有千把台吧,結局卻很慘,文人騷客們根本不予理睬;而這時,墨水、墨汁相繼問世,「四寶機械公司」被迫關閉。二十二歲那年,他投資辦煤窯,小窯打到六十米深時,適逢洪水暴發,煤窯淹沒。二十四歲創辦「士誠洋火製造廠」,因經營不善,沒法和對手競爭,兩年後倒閉。二十六歲時,重辦造布廠,慘淡經營五年,多少賺了幾萬兩銀子,後來洋布大量進口,他支撐不住了,遂將廠子盤給他人……    
    最後,他在田家鋪找到了自己的落腳點,決定搞礦業。可這時候,他手頭只有不到七十萬兩銀子,已無法單獨從事這規模宏大的事業了。他四下找人合股,運動了幾個月,從北京到上海,從天津到青島,他找遍他那幫辦實業的親戚朋友,最終促成了「大華煤礦股份有限公司」的誕生——為了這個公司的誕生,他又將老家的兩千畝地賣掉了。    
    為大華公司,他幾乎押上了身家性命。    
    認真總結了以往的經驗教訓,經營大華煤礦公司時,他是小心翼翼的,也是非常成功的。開工生產的頭三年裡,他就撈回了建礦時的所有投資,四年以後開始贏利,至今,他已在這深深的地下挖出了近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也就在他春風得意時,日本東亞公司總經理山本太郎提出和他合辦大華公司,他想都沒有想就一口回絕了。四十歲生日時,他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自豪呵!他覺著他能玩這個世界於股掌之間,他把以往十二次的失敗全忘記了,做起了一個又一個美妙的夢。他甚至為自己想好了一句將來可以刻在墓碑上的話:「他將世界踩在腳下……」而現在,一聲爆炸,這個魔鬼般的世界又一次將他撕了個粉碎。    
    這是第十三次失敗。    
    他置身的地下室上面壓著整整三層青石紅磚造就的樓房,壓著一個沉甸甸的世界。他感到了這種沉重的壓迫。他透不出氣來。自從睡夢中被驚醒,倉促躲進這間地下室後,他就有一種透不出氣來的感覺。    
    那導致他毀滅的災難發生時,他正摟著四姨太睡覺,睡得很實、很死。大地在隆隆爆炸聲中的震顫,並沒有將他驚醒,他是被四姨太推醒的。一睜開眼,他就看到了那團火光。那團火光在窗外的夜空中躁動著、擴張著,一明一暗的光波透過明亮的大窗,透過窗上的淡藍色的紗簾,射進了他置身的這間華麗堂皇的臥室,他在一閃一現的火光中看到了四姨太驚恐的眼睛。    
    這時,臥房裡的電話鈴響了,他穿著睡衣,慌忙撲向電話,將話筒緊緊抓在手裡,他的耳朵裡飛進了一連串驚恐不安的聲音……他驚呆了,放下電話,沒來得及和四姨太打個招呼,沒來得及換上衣服,穿著睡衣便往公司公事大樓跑。剛跑出大門,他聽到了那驚心動魄的汽笛聲……    
    當他氣喘吁吁地闖進公事大樓,順著樓梯爬上二樓議事廳時,議事廳裡已聚滿了人,公司副經理趙德震、總礦師王天俊、協理陳向宇,和一些礦師、技師們已先他一步來到了這裡。    
    這時,他完全喪失了理智,竟毫不猶豫地要和趙德震、王天俊一起到主井現場去。自身的安危,他根本沒有考慮過!他完全沒有料到那夜會發生如此嚴重的騷亂。    
    倒是協理陳向宇提醒了他:    
    「李公,這不行!你們都不能到現場去!這危險!很危險!發了瘋的窯工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況且,即使你們去了,也無法控制局勢!事已至此,我勸你們都不要去!都躲一躲!大井現場,可以派礦師和礦警去!另外,必須馬上給省府、縣知事公署和寧陽鎮守使署發電求援,力求盡早控制局勢!否則,我們將死無葬身之地!」    
    王天俊馬上隨聲附和:    
    「對!陳協理說得不錯!確乎!對如此嚴重的爆炸,我們已經是無能為力了,即便去了,也不起作用。必須承認,我們失敗了!大華公司完了!確乎!」    
    果不其然,就在他們緊急磋商的時候,憤怒的窯工們已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像鋪天蓋地的巨浪,一路呼嘯著撲向公事大樓。望著窗外的人群,陳向宇當機立斷,以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對李士誠他們道:    
    「李公,你們不能出去,哪兒都不能去,馬上到地下室躲起來!這裡的一切由我來應付!」    
    李士誠這會兒反倒鎮靜了,堅定地道:    
    「不!我是公司總經理,公司發生如此嚴重的災難,我不能不負責任!」    
    陳向宇冷峻地道:    
    「這個責任你負不起!這場災難是空前的!我的總經理!」    
    「可是……可是……」    
    「快躲起來,再晚就來不及了!」    
    他幾乎是被陳向宇、趙德震硬推著下了樓,硬推著走進了這間陰暗的地下室。在地下室門口,他緊緊抓住陳向宇的手,嗓子哽咽了,顫巍巍地說了一句:    
    「保重,向宇,你多保重!」    
    陳向宇莊重地向他點了點頭,轉身大踏步地通過黑暗的甬道走向地面,走向喧鬧的大樓。    
    他就這樣被埋在了地下,像一具已喪失了生命、喪失了掙扎能力的甲蟲,從輝煌事業的頂峰一下子跌落到萬丈深淵。    
    他再一次憶起,這是他的第十三次失敗。    
    這一次,他敗得很慘、很慘,幾乎可以說是一敗塗地。他已在心裡暗暗算了一筆賬,假如井下的窯工全部死於災難,光是以其親屬的賠償,就可能使他破產!他的這一次失敗,比以往的十二次失敗都慘!    
    腕子上金錶的時針指到了「10」字上,他變得躁動不安起來。他沒來由地想起了陽光下那片廣闊的土地,他覺著他不能這樣永遠埋在墳墓裡,永遠這樣等下去!他急需知道公司已經發生、正在發生和將要發生的一切!他不能像一個僵死的甲蟲似的,躲在這裡任人擺弄!    
    他長長歎了口氣,整了整額上掛落下來的一縷亂髮,極力掃蕩掉臉上的沮喪之色,鎮靜地對趙德震和王天俊道:    
    「我要上去!我不能再在這裡呆下去了!陳向宇應付不了上面的局面!」    
    天剛濛濛亮,田大鬧便帶著上千名窯工、鄉民,把大華公司公事大樓包圍了。胡貢爺和田二老爺是英明的,他們料定李士誠會逃跑,果不其然,李士誠跑掉了,副總經理趙德震和總礦師王天俊也跑掉了!田大鬧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這幫往日不可一世的混球兒何以跑得這麼及時、跑得這麼利索?礦場四處湧滿了人,他們從哪裡跑出去的?什麼時候跑出去的?    
    田大鬧認定,這其中有詐!    
    把公事大樓四面圍實之後,田大鬧帶著一幫弟兄砸開了公事大樓上下三層所有房間的門,一個一個房間搜尋,最後,總算找到了大華公司協理陳向宇。    
    陳向宇剛剛三十出頭,北京人。田大鬧看見他時,他正在二樓一間放滿文件櫃的辦公間裡焚燒一些亂七八糟的紙片,動作十分鎮靜從容。當田大鬧和一幫弟兄用槍托子搗碎玻璃、砸開門時,他又順手將一疊紙片投進壁爐裡,然後緩緩轉過身子,兩隻咄咄逼人的眼睛從眼鏡鏡框的上方望過去,足足盯著田大鬧一夥有半分鐘之久。    
    繼而,這氣質不凡的年輕人講話了,一口標準的京腔,口氣極其嚴厲:    
    「出去!給我出去!這是你們該來的地方麼?這是公司檔案間,知道不知道?」    
    田大鬧竟被震住了,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退到門口時,那道高出地板約二寸的門檻險些將他絆倒;他一個踉蹌,差一點跌坐在地上。    
    這一跌,將田大鬧跌醒了。    
    媽的,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這個公司的狗奴才居然還敢這樣目中無人、耀武揚威?就衝著這一點,也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我操!你是什麼人?」    
    陳向宇的頭髮向腦後一甩,傲然地道:    
    「你沒有權力用這種口氣和我講話!」    
    田大鬧從一個窯工弟兄手裡一把抓過鋼槍,用槍口對著陳向宇,又問了一句:    
    「我操,你他媽的是什麼人?」    
    陳向宇冷冷一笑:    
    「我是什麼人,與你們沒有任何關係,反正我不是公司總經理!」    
    「那你快說,總經理現在在哪裡?」    
    陳向宇火了:    
    「我再重複一遍!你沒有權力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    
    「我們要找李士誠那狗東西算賬!」    
    「李總經理的辦公間在樓上,你們自己找去!」    
    「他跑了!」    
    陳向宇英俊的臉膛上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兩手一攤,洋人似的聳了聳肩:    
    「那麼,你們找我有什麼用呢,我和你們一樣,是大華公司雇來的嘛!」    
    陳向宇口氣緩和了些,逕自在一把蒙著豬皮的靠背椅上坐下了,同時,也招呼田大鬧他們坐下:    
    「工友們,先坐下、坐下!不要這樣劍拔弩張的!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大家都要冷靜一些,克制一些,對不對?」    
    田大鬧和那四五個隨從的弟兄被陳向宇臨危不亂的氣概吸引住了——從闖進這座大樓起,他們見到的都是驚慌不安的面孔,聽到的都是語無倫次的話語,像陳向宇這麼鎮靜自如、從容應付的可以說是惟一的一個。    
    他們在房間的椅子上坐下了—— 這一次,是隨從的那幫弟兄們先坐下的,田大鬧沒坐,他覺著就這麼心平氣和地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坐下,有點彆扭,有點不對勁。    
    「坐呀,兄弟,坐下談嘛!」陳向宇竟走到他面前,將兩隻有力的手親切地壓在他肩頭上,隨即又將一個打開了的銀煙盒遞到他面前。他不知怎的,竟伸手從裡面取出了一支又黑又粗的雪茄,點上了火。


第一部分第10節 搶險隊全軍覆沒

    四下看看,幾個弟兄也在那裡抽煙,他才頗有一點心安理得。    
    這時,那個陳向宇鎮定自如地說話了,說得通情達理,使田大鬧不能不信服。    
    「工友們,你們剛才問我是什麼人?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叫陳向宇,是大華公司協理,在李士誠先生未回到這裡之前,我可以代表大華公司講話。首先須聲明的是,我充分理解諸位的心情,理解諸位的行動—— 包括把這座公事大樓圍住,都是可以理解的嘛!假如倒換一下位置,我是你們,我也要提防公司方面不負責任,攜資潛逃嘛!」    
    田大鬧幾乎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面前這位西裝筆挺的代表公司的年輕人,何以這麼懂得大夥兒的心情?他的面部表情十分真摯,決不是裝出來的。    
    田大鬧認真地聽了下去。    
    「工友們,我要痛心地告訴你們,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這場災難幾乎可以說是毀滅性的,情況比我們最初估計的要嚴重得多!但是,我們也要冷靜地、通情達理地想一想:這災難,並不是大華公司人為造成的,就像颳風下雨一樣,大華公司是無法預測的!在這場災難中,你們付出了鮮血,大華公司也毀掉了價值幾十萬元的礦井設備,從心裡講,誰也不願碰上這種倒霉的事!」    
    田大鬧憋不住插嘴問道:    
    「我操!出事的時候,李士誠在幹什麼?」    
    「李總經理這幾天一直不在家,公司準備開拓二號新井,向上海銀行團籌借了一筆款子,他和趙德震、王天俊一起到上海去了。」    
    「真的?」    
    「我不騙你們!」陳向宇接著剛才的話題說了下去,「事情既然發生了,我們就要正視它!我可以代表大華公司向大家交個底:公司決不會因為這一災難而倒閉,公司有能力向此次災難的受害者及其家屬支付足夠的賠償及撫恤費用。在這一點上,希望大家相信我,相信大華公司!我更希望諸位能勸說包圍大樓的工友們停止粗暴的、破壞性的行動,不要上一些人的當,以至釀發流血騷亂!」    
    一個聰明的工友發現了破綻,直言不諱地道:    
    「李士誠和那個姓趙的都不在,你說的話算數麼?!你用什麼來保證?」    
    陳向宇想都沒想,立即回答:    
    「政府!關於這一災難的嚴重情況,我已責成電報間向省府實業廳,向寧陽縣知事公署,寧陽鎮守使署發了數份急電,懇請政府方面出面處理。諸位信不過我,信不過大華公司,總還要相信政府吧!」    
    這話不無道理,那工友無話可說了。    
    「那麼,陳先生,我們還有一事要請教。」又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工友開了口。    
    「請講。」    
    「你剛才說了,你陳先生可以代表公司,我們想問問你:從昨夜爆炸發生到現在,已經十多個小時了,陳先生你都代表公司幹了些什麼?除了等待政府方面的救援與公斷之外,你還採取了什麼措施?」絡腮鬍子面色陰沉,兩隻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閃爍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光亮,兩頰高聳的顴骨像塗了一層油彩似的,亮亮的。他嘴角上挑,帶著一絲嘲弄的微笑。    
    「這個……這個嘛……」陳向宇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想了想,問道,「請問兄弟貴姓?」    
    絡腮鬍子微微一笑:    
    「免貴姓王,王東嶺,十二號大櫃工頭。」    
    「哦,十二號大櫃工頭!」陳向宇長長地吁了口氣道,「既然是工頭,你一定比這些弟兄要懂得多一些!你也清楚——況且,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這場災難幾乎可以說是毀滅性的。當爆炸發生後,公司對一切都無能為力了!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派出了值班的技師及通風、爆炸、排水方面的礦師,緊急磋商救急措施。同時,派出礦警隊保護現場……」    
    絡腮鬍子王東嶺恨恨地打斷了陳向宇的話:    
    「我問的是人,是窯下那上千口人!你們對他們採取了什麼救援措施?!」    
    田大鬧也被王東嶺提醒了,重新鼓起勇氣,睜大鼓暴的眼睛,附和著王東嶺道:    
    「對!你們為什麼不組織救援隊下窯?我操!你們就眼看著這千把號人死在窯下!就是都死了,也得把屍體扛出來哇!」    
    陳向宇看著王東嶺和田大鬧並不搭話,待他們都喊夠了,才平靜地道:    
    「想過,我想過組織人力下礦搶險,從西斜井下。但是,成功的希望並不大。王工頭應該知道,從斜井下到大井主巷道,至少需要一個小時,而這一個小時裡,地下隨時有可能再次發生爆炸!我不能讓大家到井下送死!我這樣講是有根據的!」    
    王東嶺陰沉沉地點了點頭,彷彿是贊同陳向宇的解釋。在點頭的同時,他慢慢站了起來,走到陳向宇面前:    
    「不錯!陳先生講話都是有根據的!陳先生不該對死去的人們負什麼責任!可是——」    
    王東嶺哼了一聲,從圓而大的鼻孔裡噴出一股氣來,像馬兒打出的響鼻:    
    「可是,據我所知,就窯下『髒氣』的不斷湧出,我們各大櫃曾多次向公司報告過。公司一直不予理睬,不予處置,直至發生今日的慘禍,這難道也與公司無關麼?」    
    這一席話頗有份量,田大鬧等兄弟們的瘋狂感情即刻被煽動起來,彷彿即將熄滅的柴草上澆了一盆油一樣。他們又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有些人甚至捲袖子,擼胳膊,要動武了。    
    陳向宇塑像一般站在屋子中央,無動於衷:    
    「王工頭,你要為你的話負責任的,你說『髒氣』湧出,你們各大櫃曾向公司報告過,那麼,你給我拿出證據來!拿出你們的報告單來!」    
    「我們進門時,你在燒什麼?」    
    「這與你們無關,都是一些已過期的煤炭銷售單據。」    
    「你說謊!」    
    「不,我沒說謊。至少我沒聽說過你們的報告。王工頭,請問,你什麼時候向我本人報告過井下的情況?」    
    「嗯……可,可是,我們向採礦處講過,而且,呈送過報告單。」    
    陳向宇冷冷一笑,肩一聳,手一攤:    
    「這我不清楚。我不清楚便不好亂說!王工頭,我奉勸你一句:以後講話要有根據!根據!懂不懂?」    
    「採礦處的人沒死,你們賴不掉!」    
    「是的,一切應由政府公斷!該由公司方面承擔的責任,公司決不會賴!」    
    「那麼,除了等政府公斷,窯下的人,你們就不管了?」    
    田大鬧在一旁吼道。    
    陳向宇眼裡頓時閃現出動人的淚光,他堅定地道:    
    「工友們,我理解你們的心情!理解!可我沒有權力再把許多人派下去送死!現在,地面風井並沒有停風,只要不發生第二次爆炸,窯下的工友們一時也不會送命!而今天下午——最遲明天早上,省府實業廳將會組織有關礦務專家到我們這裡來……」    
    正在這時,走廊裡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奉命守候在現場的礦師闖進門來報告:窯下發生第二次瓦斯爆炸,胡貢爺、田二老爺們組織的搶險隊全軍覆沒。    
    陳向宇怔了一下,急促地問:    
    「難道就沒有一個人活著上來?」    
    「有,從第一次爆炸後,到第二次爆炸前,共有八十七人陸陸續續從西斜井和東風井爬上來,據最後上來的一些人講,他們沒碰到搶險隊……」    
    「愚蠢,愚蠢至極!」    
    「還有……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陳先生,鎮上的副……副議長胡德龍胡貢爺,和……和董事會會長田東陽田二老爺,已經帶人來到了這……這座公事大樓,要……要找公司的負責人說話……」    
    話音未落,伴隨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什麼東西跌落在地下的響動,胡貢爺洪鐘般的大嗓門在走廊的樓梯口響了起來:    
    「人都死絕了麼?大華公司還有沒有會喘氣的?啊?」


第一部分第11節 做好了拚命的準備

    陳向宇馬上意識到,更嚴重的危機來臨了,更難對付的對手出場了。一瞬間,他突然產生了一種預感,他覺著,他可能在這次危機中付出點什麼。    
    他似乎還想向那個礦師交代幾句什麼,然而,蒼白的嘴唇只是動了動,卻沒吐出隻言片語。他毅然轉過身子,鎮靜自如地走出檔案間,臉上極力露出一團不失尊嚴的笑。    
    他微笑著,迎著胡貢爺、田二老爺走去。    
    不料,沒走幾步,他突然感到身後探出了幾雙有力的手臂;這幾雙粗黑的大手,牢牢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肩頭、他的衣領,將他向前推,向前搡,使他幾乎難以站穩腳跟。    
    他聽到了田大鬧粗野的聲音:    
    「貢爺,二老爺,這裡有個會喘氣的!」    
    一股帶著濃重的大蒜味的喘息幾乎使他窒息過去。他掙扎起來,為了擺脫那有辱他尊嚴的推搡、撕扯,也為了擺脫那可惡的大蒜味。    
    這時,身體的左後方猛然飛來一拳,打在他的腦袋上,將他的眼鏡打落在地上。一塊鏡片破碎了。他顧不得腦袋上的疼痛,拚命掙開眾人,彎下腰去拾地上的眼鏡……    
    當他拾起眼鏡直起腰時,胡貢爺莊嚴的面孔已出現在他面前了……    
    眼鏡上的一塊鏡片破了一個孔,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槍彈打的,那孔有拇指般粗細,不太規則,也不甚光滑。另一塊鏡片雖沒破,但卻出現了兩道白色的裂紋,裂紋順著鏡片中心的白色粉碎點伸展到鏡框的凹槽裡,整個地將陳向宇的視覺扭曲了。陳向宇透過架在鼻樑上的這兩塊遭到嚴重破壞的鏡片,看到了胡貢爺模糊而重疊的形象,胡貢爺在他眼裡像一個不斷晃動的大蝦,貢爺光亮的腦門和搭在胸前的那條辮子變得非常模糊,有一瞬間甚至在他的視線內消失了。    
    他注意到了胡貢爺陰沉可怕的眼睛。這雙眼睛裡閃動著一種具有強烈的破壞意識的光芒,使他不能不感到一陣陣的心慌意亂。    
    他有點怕。    
    他將眼鏡取了下來,用手絹包了一下,放到了西裝的上衣口袋裡,然後又瞇起眼睛去看胡貢爺。    
    胡貢爺從胸腔深處壓出一股氣,通過鼻孔將氣排了出去:    
    「嗯?不認識我胡某麼?」    
    「貢爺,這是哪裡的話!年前,鄙人曾隨同我公司總經理李公到貢爺府上拜訪過,貢爺不記得了麼?」    
    貢爺嘴角向上挑了挑,將大嘴裡那口殘缺不全的黃牙展示了一下,冷冷一笑道:    
    「噢,你就是那個乳臭未乾的混球兒?」    
    陳向宇強壓住一腦門的怒火,恭敬但卻不卑不亢地道:    
    「鄙人陳向宇。」    
    「你能代表李士誠?代表大華公司?」站在胡貢爺身邊的田二老爺問了一句。    
    陳向宇點了點頭。    
    「爆炸的情況你全知道了?」依然是田二老爺在問,問得很和氣。    
    陳向宇又點了點頭。    
    田二老爺卻歎了口氣:    
    「年輕人,不要這麼硬充好漢!須知,此地民風可是剽悍得很哪!公司出了這麼大的事,不是你的嫩肩頭能擔得了的!樓下現在就聚著幾千窯工,他們一人一把,也能把你撕碎!還是說吧,李士誠、趙德震他們躲到哪裡去了?」    
    「他們在上海。」    
    「放屁!」胡貢爺大怒,冷不防揚起手臂,極利索地打了陳向宇一個耳光,「剛才我還問過幾個大櫃,幾個櫃頭昨天都看見過他!」    
    「那,你們就向櫃頭們要人好了!」    
    胡貢爺簡直氣瘋了:    
    「你再這麼放肆,老子就把你捶成肉泥!」    
    陳向宇沒答話,他默默將手斜伸進懷裡,冷冷看著胡貢爺,準備應付可能危及他生命的事變。此時此刻,他突然覺著自己是那麼軟弱無力,他的機智和膽識彷彿都用不上了。他知道,面前這位貢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一怒之下,真有可能要他的性命!    
    他做好了拚命的準備。    
    然而,胡貢爺卻沒有動手的意思,貢爺依然固執地要找到李士誠:    
    「混賬東西,你給我說,李士誠他們究竟在什麼地方?只要說出來,貢爺我決不為難你!」    
    陳向宇樣子十分懇切地說道:    
    「我的確不知道!昨日上午,李公確曾向我講過,要為開拓新井,到上海籌集一筆款子。我想,他是走了,也許是夜裡走的!」    
    「這不可能!」田二老爺根本不相信,白白胖胖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是的,也許不可能,也許藏起來了,可我確實不知道,貢爺,二老爺,你們是鎮上的名流,知書達理,我想,有一點,你們會清楚的,那就是:李公、趙公他們,決不會、也不可能攜資潛逃,即便他們暫時躲起來,恐怕也只是為了避避風,等待政府方面的公斷。」    
    田二老爺有了點滿足,端著圓潤的下巴笑了:    
    「嗯,你這麼說還差不多!那就把一切都端到明處吧!告訴我們,他們現在躲在哪裡?公司出了這麼大的事,死了上千口人,他們躲起來連面都不見,這可有點不仁不義了吧?」    
    「我委實不知道!」    
    貢爺不耐煩了,手一揮,命令道:    
    「別和這混球兒囉嗦了!先捆起來再說!」    
    擁在陳向宇身邊的田大鬧、王東嶺馬上動起手來,要扭陳向宇的胳膊。這一瞬間,陳向宇幾乎萌發了拚死一搏的念頭,而恰恰就在這時,樓梯口響起一個陳向宇非常熟悉的聲音:    
    「別動手,你們幹什麼?我在這兒!」    
    竟是李士誠!    
    陳向宇大吃一驚。    
    胡貢爺揮揮手,示意田大鬧、王東嶺將陳向宇放了;回轉身,迎著李士誠走去。    
    陳向宇立刻覺出了事情的嚴重性。他知道,在政府官員沒有到達、寧陽鎮守使張貴新和他的大兵沒有抵礦之前,公司方面是無法控制局面的!這時若和胡貢爺們對話是極為不利、也是極為失策的!胡貢爺們會憑借手中的武器,仗著家族勢力,煽動窯工情緒,向公司提出一系列非分的要求,逼著公司簽字,而公司只要一簽字,一切便都無法挽回了!    
    李士誠簡直是昏了頭!    
    不能讓李士誠落到胡貢爺們的手裡!只要李士誠落到胡貢爺們的手裡,大華公司就不會再存在下去了,田家鋪煤礦就算完了!    
    急中生智,陳向宇悄悄地、但卻是急速地繞過身邊幾個窯工,緊緊跟在了胡貢爺和田二老爺身後。    
    胡貢爺走得很急,在穿過公司議事廳大門時,和身後的田二老爺拉開了三五步的距離。就在這時,陳向宇突然一個箭步跨到胡貢爺身後,順手揪住了貢爺腦後的辮子,將他拉得轉過身子,爾後,倏地從懷裡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壓到了貢爺青筋暴突的脖子上:    
    「站住!都給我站住,誰敢再向前跨一步,我就把貢爺宰了!」    
    「陳向宇,你要幹什麼?」李士誠的聲音都變了,驚恐地喊。    
    陳向宇粗暴地道:    
    「不關你的事!你也給我往後退!」    
    胡貢爺卻不買賬,大喊大叫:    
    「上!媽的,都給我上!把這個混球兒打死!打呀!你們打呀!」    
    陳向宇狠狠將貢爺的辮根拎了一下,隨即把匕首刀尖逼到了貢爺的喉結下面:    
    「我再說一遍,誰敢亂動,我就把貢爺宰了!我姓陳的說話是算數的!」    
    貢爺是搞政治的,貢爺知道匕首與政治的關係。貢爺老實了,不敢亂動彈了。    
    田大鬧、王東嶺倒是把槍端了起來,可看看躲在貢爺身後的陳向宇,也無可奈何。


第一部分 田家鋪第12節 一場髒氣爆炸

    陳向宇拖著貢爺向後退,退到李士誠身邊,示意李士誠跟過來。待他和李士誠、胡貢爺退過樓梯口,退進了樓梯另一側無人的走廊時,陳向宇才大聲道:    
    「工友們,弟兄們,我再重申一遍,關於這次爆炸,公司是有責任的!公司將懇請政府對此進行公斷!李總經理決不會攜資潛逃!希望你們不要聽信謠傳,釀發動亂!我陳某和胡貢爺無冤無仇,決不會傷他一根指頭!但是,為了不擴大事態,我要請貢爺在樓上留一留,和李總經理聊聊天。請你們即刻到樓下去,我請求你們!」    
    田二老爺沒動。    
    田大鬧、王東嶺和眾窯工也沒動。    
    走廊上一時靜得嚇人。    
    陳向宇急出了一身汗:    
    「我再說一遍,工友們,我不是命令你們,而是請求你們!地下大火還在燃燒,千餘工友生死不明,我們地面上的人不能再亂鬧下去了!你們退下去吧!先退下去吧!胡鬧下去是沒有好處的!你們要是再不退下去,我就拿貢爺開刀了!再重申一遍,我陳某說話是算數的!」    
    然而,還是沒有人退下去。    
    陳向宇握刀的手開始有些微微發抖了。    
    這時,大樓外面突然響起了一陣槍聲……    
    小兔子從昏迷中醒來時,發現自己幾乎整個身子都浸泡在漂著朽木、煤灰的水溝裡。水溝裡的水很大,已從料石砌就的溝體中漫了出來,漫到了他的肚子、他的胸脯。他的上半身伏在水溝一側的小鐵道上,冰涼的黑水便順著小鐵道、貼著他的肚皮,悄無聲息地流到煤壁的另一側,然後,又沿著煤壁,穿過兩架塌落的棚子流向一個低窪的老塘。    
    小兔子醒了,被浸泡著他的冰涼的地下水激醒了。他那沒穿鞋的腳板,他那像蛤蟆一樣整日鼓脹的肚皮,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脯都感到了水的流動、水的撩撥。墜入水溝中的腿有點發顫,壓在鐵道上的瘦胸脯有點發痛,繼而,這痛感又迅速傳播到他那裸露在水面上的肩頭和後背。    
    他想把兩條腿從水溝裡抽出來,可僅僅試著扭動了一下身體,就感到一陣陣頭暈目眩。他喘息了一下,咬了咬牙,狠命一掙,使自己的上身從小鐵道上移開,兩隻手抱住了黑暗中的一塊巨大的矸石,順勢將兩條腿從水溝裡抽了出來。    
    這使他消耗了很大的精力。他聽到了自己胸腔裡那顆弱小的心在「怦怦」跳動,他喘得很厲害,腦袋像要炸開似的,昏沉而疼痛;前胸和後背彷彿被人割了幾刀,有一種火辣辣的感覺。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現頭上戴的柳條帽不見了,而且,整個頭部好像還糊著層黏糊糊的液體。他將沾著液體的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立即嗅到了一股夾雜著毛髮焦□味的血腥味。這難聞的氣味刺激了他的嗅覺,使他在這被黑暗籠罩的地層下嗅到了另一種枯木燃燒的氣味。    
    他坐了起來。    
    在他掙扎著坐起的時候,穿在身上的對襟粗布小褂從他的兩隻乾瘦的手臂上脫落下來。他感到很奇怪,想把小褂扯扯正;一扯,卻把左邊胳膊上的一截袖子扯了下來。這時,他才知道,他身上的那件小褂的後背已被隨風掠過的大火燒掉了,他那露出水面的身體也被大火燒傷了。    
    他覺著有點怪。他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    
    他是怎麼到這裡來的?這是什麼地方?這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情?怎麼又是水,又是火?那團把他燒傷的火現在在哪裡?怎麼看不見火的燃燒?莫不是窯神爺到這裡來過?    
    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    
    他不是一直在追他的大白馬麼?怎麼會睡在這個髒水溝裡?怎麼會被大火燒傷?    
    是的,大白馬!他想起了他的大白馬!大白馬將他的思路溝通了,使他的記憶恢復了,災難發生前的一些事情重新展現在他眼前。    
    大白馬是在東平巷十二號櫃煤樓附近掙脫韁繩跑掉的,這一點他記得很清楚。    
    當時,十二號櫃煤樓裡的煤已經放空了,煤樓簸箕口下停著一排溜空車皮,他便將他心愛的大白馬從車掛鉤上解下來,扯著韁繩把馬從排滿空車皮的鐵道上牽到了煤樓底下,想趁著等車的空兒,給他的大白馬喂一把豆子。他把豆子放在手心上,讓大白馬吃。大白馬吃得很香,吃完之後,還用熱燙而粗糙的舌頭舔舔他的手。他又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幾粒豆子,準備再喂一回,可就在這時候,放煤樓裡的黑大個和趕車工「殺人刀」從大巷一側的洞子裡出來了,他們一見到小兔子,便硬扯著他胡鬧。    
    那黑大個他不熟悉,往日也很少開玩笑,如果不是「殺人刀」硬挑著黑大個上,那黑大個無論如何也不會和他開這種玩笑的。歸根結底怪「殺人刀」。    
    「殺人刀」並不姓「殺」,可姓什麼、叫什麼,他也不知道。恍惚大夥兒都不知道。東平巷的老少爺兒們都喊他「殺人刀」,他也跟著喊了,就這麼回事。他原以為「殺人刀」殺過人,或者是有一把可以殺人的刀。後來才知道,並不是這麼回事。大夥兒說的「殺人刀」是指他身上的那個傢伙特別大,據說,新婚入洞房的那夜,就把他老婆嚇得叫了起來。他按住老婆說:「怕什麼,這又不是殺人刀!」這話被聽房的小伙子們聽到了,傳了出去,於是便有了這麼一個外號。    
    「殺人刀」大名鼎鼎哩!    
    大名鼎鼎的「殺人刀」將他抓住了,三把兩下扯掉他那補丁疊補丁的破褲子,那時,他手裡還抓著韁繩。    
    「馬,我的馬!別放跑了我的馬呀!」他喊。    
    「殺人刀」一隻手扭住他的兩隻小腕子,一手奪過了韁繩,順手拋給了身邊的黑大個:    
    「夥計,你給兔子牽著馬,老哥我來教教這隻小公雞怎麼使刀!」    
    黑大個笑呵呵地抓住了韁繩。    
    那時,大白馬還沒跑。    
    「殺人刀」開始用那只空下來的、沾滿煤灰的黑手摸他的那個東西,邊摸邊罵:    
    「媽的,像粒花生米!」    
    「不,像粒黃豆!」    
    黑大個戲謔道:    
    「像黃豆的也是刀麼?」    
    「哈!哈!哈!」    
    兩個大漢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他被「殺人刀」拉到了煤樓簸箕口下的那節煤車皮跟前,煤車皮的車幫上有一個比大拇指稍粗一點的圓孔,「殺人刀」便逼著他把那東西往圓孔裡放。他不幹。他將乾瘦的小屁股扭來扭去,怎麼也不答應。    
    黑大個過來幫忙了,他抓住他的那東西硬往圓洞裡塞。就在這時,大白馬掙脫韁繩跑了,它先是跑出十幾步,站在一盞巷燈下嘶叫了兩聲;爾後,自由自在地順著它跑熟了的小鐵道向外蹓去。    
    看到大白馬掙脫韁繩跑了,他急了,卡在煤車孔裡的那東西自然軟了下來,他慌忙提起褪到腳踝上的破褲子,大罵了一聲:    
    「『殺人刀』,我日你姨!」    
    他順手拽過一盞油燈,甩開腳板上的兩隻破布鞋,像只機靈的兔子似的,一路朝巷道裡急追過去。    
    大白馬在前面撒歡兒跑,他在後面拚命地追。大白馬顯然知道了主人在追他,有幾次似乎是有意放慢了步子,眼看小主人快要追上了,又「吧嗒、吧嗒」地揚蹄飛奔。    
    在東西平巷分叉的岔道口,大白馬稍停了一會兒,管岔道的三大爺趕緊上前去拾韁繩,不料,手剛碰到韁繩的梢兒,大白馬又甩開蹄兒向前跑去。    
    大白馬跑進了西平巷,他跟著跑進了西平巷。    
    大白馬鑽進了一條支巷,他也跟著鑽進了一條支巷。    
    一路上,很多工友幫他抓馬,可誰也沒抓到。這時候,他有些著急起來,按照規定,他還要拉一趟重車到大井口,如果不能立即抓住馬,十二號櫃煤樓裡放滿了煤運不出去,他就要吃車頭子的鞭子了。    
    大白馬又從一條支巷,跑進了另一條支巷。這條支巷裡沒有燈。    
    他不敢跑了。    
    他開始喚馬,他希望能用衣袋裡殘存的黃豆誘惑馬停住腳步……    
    然而,什麼聲音也沒有。    
    不知大白馬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把大白馬丟了!    
    他嚇壞了,急得幾乎哭出來,他點亮了自己手中的油燈,大步向支巷裡跑著,帶著哭腔喊:    
    「白白!白白!」    
    支巷裡很靜,除了他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腳步聲外,再也聽不到任何其它聲音。    
    他又開始拼足力氣,用最快的速度奔跑,他要跑到這條支巷的盡頭,找到他的馬。    
    就在這時候,支巷裡的空氣驟然動盪起來。一股來自大巷深處的強大氣浪,帶著火、帶著煙、帶著飛舞的煤塵巖粉,甚至帶著斗大的矸石,順著大巷的風道呼嘯而來,當小兔子聽到那隆隆巨響,還未及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時,急速而又猛烈的氣浪已撲進了支巷,他彷彿被一雙巨大的手猛然推倒了……    
    他倒在腳下的這條黑水溝裡。    
    黑水溝和溝裡緩緩流動的黑水救了他的命,驟然掠過的煙火僅僅燒著了他的半邊頭髮,僅僅將他的脊背和肩頭燒傷了。他倒地時,臉緊貼在地下,鼻孔和嘴幾乎緊挨著地面。他沒把致命的煙火吸進肚裡,否則,他就完了!他聽年長的老窯工說過,如果吸進煙火,整個口腔、食道和胃都會被燒傷,而這種內燒傷是無法醫治的。    
    艱難的回憶,使小兔子的神智徹底清醒了,他判斷出他置身的這座礦井裡發生了一場髒氣爆炸!    
    他的大白馬會燒死麼?


第一部分第13節 他和那女人結了婚

    他扶著身下的那塊巨大的矸石慢慢站了起來,不料,腰剛剛直起,他尖削的小腦袋便碰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他用手摸了摸,發現那是一架塌下來的棚梁。    
    他突然惶恐起來,想到了爆炸會造成嚴重冒頂!    
    他重新貼著那塊矸石躺下了,不敢動。他知道,在包圍著他的黑暗中,四處都是危機、四處都是陷阱,只要他稍微不慎,馬上就有可能被冒落的矸石或倒塌的煤幫砸死。    
    他想起了自己原先拎在手上的油燈,想起了嵌在燈盞底座旁的那一包洋火。他得立即找到他的燈,找到他的火,找到他的光明!這是他生命的依托,此刻這燈、這火比大白馬要寶貴十倍、百倍!    
    他暫且忘掉了大白馬,也暫且忘掉了疼痛,忘掉了危險,竟不顧一切地離開那塊矸石,手貼著地面到處亂摸。他摸到了一片片木楔子,摸到了一塊塊矸石,摸到了他的破柳條帽,惟獨沒摸到他的那盞燈!    
    他累了,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在喘息的時候,他絕望了,覺著在黑暗中找到他的燈幾乎是不可能的。這盞燈可能被壓在哪一塊冒落的矸石下,可能被埋進了哪一堆倒塌的碎煤堆裡,也有可能掉到身下的水溝裡。    
    水溝。    
    他想起了水溝。他認真回憶了一下他伏臥在水溝旁的位置,開始沿著他上身倒下的方向去摸索,他推測,他的燈一定是順著上身倒下的方向跌落的。    
    然而,一無所得。    
    他絕望地哭了,像一隻落進陷阱的狼一樣,哭得十分淒厲。他知道,他是孤身一人,沒有人能聽見。而他多麼希望有人聽見啊!只要有人聽見了他的哭聲,就會趕來救他。他又想起了黑大個和「殺人刀」,他相信他們一定會來找他的,他們親眼看見他跑進東平巷找馬的,他們一定會來找的,一定!    
    可是……    
    可是,如果黑大個和「殺人刀」也死了呢?    
    小兔子不敢想下去了,他拼足全身力氣,用變了腔的聲音大喊:    
    「來人啊!來人啊!」    
    「救命!救命啊!」    
    …………    
    沒有任何回聲。他的呼喊聲沒有傳出多遠,便被撞了回來,像一團團驅趕不走的幽靈,固執地在他身邊轉悠……    
    力氣耗盡了,他不喊了。喊也沒有用。這條支巷裡不會有人,他的生命現在已不再屬於他,而屬於萬能的窯神爺!窯神爺叫他死,他隨時得死;而窯神爺要他活,他必定能活下去!窯神爺或許是想讓他活下去的,災難發生時,他沒被燒死,沒有被氣浪推到煤幫上撞死,便足以說明窯神爺對他的厚愛了。他才十六歲呵!    
    黑暗中,窯神爺的面孔在他眼前出現了。窯神爺滿面金光,瞇著眼在笑,大大的耳朵幾乎墜到肩上。須臾,這面孔似乎變了,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這人腦袋碩大,眼睛小小的,鼻子歪到一邊,額上嵌著疤痕。他看到了那疤痕在扭動,那歪到一邊的鼻子在抽顫,他甚至感到,那老頭兒正用雞爪一般無法伸曲的手在撫摸他的腦袋哩!    
    他打了個激靈,幻影消失了。他將信將疑地把剛才見到的幻影又重新回憶了一遍,證實這是確鑿的!他確鑿地看見了這麼一個面容醜陋、他從未見過的老人!    
    他真想和他談幾句什麼。    
    他虔誠地閉上了眼睛,但那陌生的醜老人的面孔卻沒有出現。    
    他有些失望。    
    他又開始進行求生的努力。他認定,有這麼一個確鑿存在的活窯神的保護,他是能夠憑借自己的力量走出這座地獄、回到充滿陽光的地面上的。    
    他不再尋找那盞失落的燈,他要嘗試著靠自己的摸索,走出這段冒落地帶。他大致判定了一下方位,便自信地沿著自己伏臥的方向摸過去。他機靈地穿過兩架冒落的棚梁,在頂板上的一塊矸石即將跌落下來之前,迅速地越了過去。    
    就在這時,他赤裸的腳板無意中踏到了一個硬硬的、冷冷的、圓乎乎的鐵東西上,他彎下腰,用顫抖的手一摸,天哪,他簡直不相信,這竟是他的燈!    
    他找到了他的燈!    
    他把燈抱在懷裡,像抱著自己的生命,他用滿是淚水的瘦臉親它、用尖尖的舌頭舔它,當他的舌尖觸到油燈時,他嗅到他早已聞慣了的那種生豆油的氣味。    
    油燈的提把摔壞了,但整個燈是完好無損的,燈壺裡的半壺油還在,卡在燈盞底座旁的洋火還在;而且,這燈躺在一堆干煤渣上,沒受到水的浸泡。    
    他的手哆嗦著,將那卡在燈盞底座旁的洋火取了出來,爾後,又將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磷紙取出來展開。    
    他擦火了。    
    第一根洋火擦著了,不料,因為燈頭上的燈芯縮到了鐵皮捲成的燈管裡,油燈沒點著。    
    他撥了撥燈芯,又擦著了第二根洋火,極順利地點著了燈。黑暗的地下重現了一星微弱而可憐的光明。    
    小兔子激動得渾身顫抖,呆呆望著那黃豆粒大小的燈光愣了良久、良久!在那微弱的燈光中,他彷彿看到了大地上那早晨和傍晚的太陽,看到了母親淒苦的笑臉。    
    他開始打量他棲身的這個地方。    
    這地方的冒頂是嚴重的,燈光所及之處,至少有三架棚梁冒落了,有些冒落的棚腿和棚梁的表面已被燒焦了。他頭上的兩架棚梁還沒冒落,架在兩架棚梁之間的頂板安全而穩妥地保護著他頭上的一方天地。煤幫邊上的水溝已被冒落的煤塊、矸石堵住,溝裡的水溢到了地面上,有一段地方的水淹沒了走馬車的小鐵道。    
    他決定立即離開這裡,尋找上窯的道路。他揣摩,只要沿著找馬的道路退回到西平巷的大巷口,就可以得救了。他記得他在這條黑暗的支巷裡沒走多遠,充其量不過半里路。這條支巷的一端連著一條裝有照明燈的、斜插過來的支巷,他要先走到那裡,然後,朝西平巷的大巷口摸。    
    他沒有把握,不知該向哪個方向走。    
    這時,他無意中看到了一個他所熟悉的帶箭頭標誌的小木牌,那小木牌吊在一架歪斜的棚樑上,那個紅紅的、標誌著通向西平巷道路的箭頭,堅定地指著他剛剛摸過來的那個方向。    
    他有了一絲疑惑,不是對那木牌,是對自己。他不能懷疑那木牌,儘管他不認識那木牌上的字,可他知道:紅色箭頭指的是上窯的道路!他下窯的頭一天,櫃上的工頭就向他鄭重交代過:下窯不能亂跑,迷了路就看木牌,紅箭頭指通向井口的路,白箭頭指通往各個迎頭,各個窩子的路。這一點,他記得清清楚楚。    
    他懷疑自己從昏迷中醒來時搞錯了,在黑暗中朝大巷的深處摸了幾步。    
    他不再猶豫,端著燈,按照紅色箭頭指示的方向,一步步摸過去。他重新穿過那兩架塌落的棚梁,機靈地越過正在往下掉渣的冒頂區,然後,腳蹚著溢滿地面的黑水,順利地向前走了大約十餘丈。    
    再往前,道路不通了,橫七豎八的支柱、棚梁、冒落的矸石幾乎將整個巷道堵死了。    
    他用燈照著堵在面前的障礙物,最終發現,這些障礙物當中有許多空隙。他試著往裡鑽,沒鑽進去。於是,他一躍爬上了幾乎連著棚頂的廢木亂石堆,硬是貼著棚頂的木樑爬了過去。    
    又走了不過丈餘,整個巷道完全被冒落下來的矸石渣堵住了,這堆矸石渣堆得嚴嚴實實的,像山一樣擋在面前,根本沒有任何縫隙。    
    他只好用手去扒。他將燈火撥得更小了一些,把那半截掛在胸前的濕漉漉的褂子脫下了,和燈一起,擺在一根打斷了的棚腿上。    
    冒落的矸石很鬆,他扒得不算太吃力。幾塊大矸石被掀掉後,他發現了一根圓圓的、光滑的木頭柄。他不知道這是一把鎬,還是一把鍬,他拽了幾次沒拽動,只好又伏下身去扒。    
    這時,他扒出了一個人的腦袋,一個已經血肉模糊、無法辨認的腦袋。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直往他鼻子裡灌,他簡直嚇壞了,猛然轉過臉去,繼而,便是一陣痛苦的嘔吐……    
    這是他碰到的第一具屍體。    
    二牲口年輕時據說是很英俊的,腰桿決不像如今這麼彎駝,臉上也沒有這麼多的傷疤、皺紋,兩隻眼睛大而有神,曾使田家鋪的很多女人為之傾倒。那時,民國尚未開元,大清皇上還在北京坐著龍廷。皇上熱衷洋務,要自強求富,於是乎,便欽命直隸總督李鴻章操辦此事。李大人派了一個年輕的候補知縣到鄰縣青泉開辦官窯局,二牲口在那時就下了窯,地地道道是個老窯工。那時節,這地方上的風氣尚沒有淪落到今日這個地步,但已世風日下,男女之間的事也已無法防範。二牲口就是在開窯的第四年春上,被一個在野地裡挖野菜的年輕女人勾上的。那時節,他剛剛二十出頭,在年輕的女人面前,是無論如何不能保持冷靜的。    
    他脫了那女人的褲子……    
    他和那女人結了婚。


第一部分第14節 第一根洋火燒完了

    似乎為了報答他,又彷彿是為了懲罰他,那女人開始賣力地替他生孩子,一年一個,十二年中生了八個;其中,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沒滿月便死了,活著的六個孩子像六隻狼羔子,一睜眼就要吃。他只得沒黑沒夜地幹,累彎了腰,累駝了背,累得只剩下一張鬆弛的老皮和一把僵硬的骨頭……    
    那六隻狼羔子把他從一個英俊的男子漢變成了一個只知道幹活的牲口。    
    災難發生的時候,二牲口正往五號櫃的窩子裡送木料。運木料的馬車通過西平巷,通過有燈的西一支巷到達無燈的西三支巷後,腳下沒有鐵道了,馬和車都進不去了,車頭子便叫大家扛,一人一次扛兩根。他扛了兩根木料沒走多遠,肚子便一陣陣隱隱作痛。他想忍著,想把肩上的料送進窩子後再找個地方去方便。然而,他忍不住。他把木料往大巷邊一豎,便貓腰鑽進了一個不通風的老塘。    
    車頭子在身後看見了,吹鬍子瞪眼地罵;一邊罵,一邊還用趕車的馬鞭「叭叭」敲著料車的車幫:    
    「二牲口,我操你娘!你他媽的哪來的這麼多屎?這麼多尿?能幹就干,不能幹明兒個就給我滾!」    
    他不答茬,又貓著腰向那不通風的老塘裡跑了幾步,然後,急急忙忙脫下了褲子。為了怕車頭子看見,也為了不招徠那些骯髒的屎蒼蠅,他把手中的燈熄掉了火。    
    就在這時,他覺著發生了點什麼事!他蹲著的那個地方恍惚顫動起來,繼而,他面前的整個巷道也顫動起來,一陣轟隆隆、格啦啦的可怕聲音從支巷的一端排山倒海般地壓過來。在那可怕的聲音壓過來的同時,一陣強大的、乳白色的、夾雜著火光的氣浪,在他面前的老塘口呼嘯而過……    
    他當時是嚇懵了,竟慌忙提起褲子往老塘外面跑,結果,剛剛跑到老塘邊上,一陣帶著巖粉、煤塵的氣浪便把他掀翻了。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大半個身子都被碎煤屑、矸石渣埋住了;額頭上冒出了血,那腥濕的血已經凝固了,一些像孑孓般細小的屎蒼蠅在叮他的臉,他感到一陣陣難忍的奇癢。    
    他抖落壓在身上的煤屑、矸子,倚著一根長滿綠苔的、潮濕的木柱坐了起來,叮在他臉上的屎蒼蠅便在黑暗中四處散開去。    
    依著木柱不知坐了多久,他才木然想起他的破褲子後面的一個小口袋裡裝著一包洋火,他從那口袋裡掏出了洋火。洋火是包在一塊黃油布裡的,總共只有七根。他知道。他太窮了,連下窯必備的洋火都買不起,只要別人的燈亮著,他決不會浪費自己的洋火。有時候,他能連著三五天不用一根洋火哩!這口袋裡裝的七根洋火,是他前些日子一根根數著放進去的,下窯後就一直沒用過。    
    他展開磷紙,擦著了第一根洋火。    
    驟然爆出的熾黃色的火苗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切,他意外地看到,他置身的這個老塘依然和以前一樣,長滿白白綠綠霉毛的一根根支撐頂板的木柱安然無損,無數屎蒼蠅仍像往日那樣迎著火光上下亂飛。他還發現一隻活著的老鼠,那隻老鼠正趴在一塊尖尖的矸石後面探頭探腦地向他張望著。    
    第一根洋火燒完了。    
    他憑著第一根洋火留下的記憶,向老塘深處摸了三五步,又劃著了第二根洋火。    
    屎蒼蠅又嗡嗡飛過來了,那隻老鼠已躥到矸石前面的一塊朽木旁,正用牙齒飛快地咬著那塊朽木,發出輕微的「格格」聲。他看見,老鼠的長尾巴拖在地上不停地動,像一根被刨出了土的蚯蚓。    
    第二根洋火燒疼了他的手。    
    他劃著了第三根洋火。    
    不知咋的,他竟覺著那隻老鼠有點像他。洋火擦著的一瞬間,他看到了老鼠綠幽幽的眼睛,那眼睛裡閃動著一種警覺的光亮。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想,想把這只可憐的老鼠帶回地面;他覺著,它不應該像他一樣,整日生活在這危險而陰森的地層下。    
    他捏著那根燃燒的洋火,試探著向那隻老鼠走了幾步。    
    老鼠逃走了,閃電一般消失在老塘深處的黑暗中……    
    第三根洋火眼看要燃盡時,他看到潮濕的地上有一盞燈。    
    他劃著第四根洋火,將拿到手的燈點亮了。    
    他提著燈向外走,彷彿這裡根本沒發生過什麼災難似的,他還記掛著他豎在大巷邊上的那兩根木料,還準備著用自己的皮肉去領教車頭子的馬鞭。然而,一走出不通風的老塘,他驚訝了,他覺著自己彷彿在做著一場可怕的夢,在夢中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巷道裡,幾架棚子正在燃燒;火光一明一暗,火光照亮的地方,許多棚梁塌了下來,倒塌的棚梁下壓著一具具焦□的屍體。運料的鐵皮車不見了,車上的料也不見了。那匹拉車的棗紅馬已像一堆爛肉,倒在巷道一側的煤幫上,它的兩隻白色的前蹄別到了支架的棚腿裡,身上的皮肉有一大半被燒焦了。整個巷道裡散發著木頭、人肉、馬肉燃燒後發出的腥焦的氣味。    
    他的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地顫動起來,兩條腿一下子竟不能支撐住身體的重量。他像中了什麼魔法似的,軟綿綿地跌坐在地上。    
    他怕,怕得不行;他掙扎著要站起來,要走出去!他不能死在這座地獄裡,他有六個未成年的孩子。他的生命不是屬於他個人,而是屬於那六個孩子的!    
    費了很大的勁,他才挪到一架傾斜的棚腿旁,扶著棚腿站了起來。    
    他四處打量著,準備尋找逃生的路。    
    這時,他再一次注意到那匹死馬。他極為聰明地想到,得充分利用這匹死馬。直到眼下,他還不知道這場災難到底有多嚴重,他要在這深深的地下掙扎多長時間,他得為自己的生存,做好長期準備。    
    他決定割一些馬肉帶走。卻沒有任何刀具。    
    他急切地四處尋覓。先找到了一塊尖削的石塊,割了很長的時間,花了很大的力氣,也未能將死馬的厚皮割破。他扔了石塊,又找到了一塊木楔子進行新的試驗,結果還是失敗了。    
    他氣急了,像餓狼一樣撲向死馬的臀部,用黑黃的牙齒去咬,用僵硬發直的大手去撕,用穿著破布鞋的腳去踢。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原始的、野獸般的低沉而可怕的吼聲,鼻孔裡流出了鼻涕,流出了血。    
    馬皮終於被他啃破了,他用腳蹬著馬的腹部,硬是連皮帶肉、帶血地咬下一大塊來。他迫不及待地試著將馬肉放在嘴裡咀嚼起來,嚼得滿嘴流涎,腮肌發酸……他還是未能將那塊馬皮、馬肉嚼爛,便一使勁將它吞了下去……「嗚哇」一聲,他又整個兒將它吐了出來。    
    人類長期的進化,已使二牲口無法消受他的祖先們可以消受的東西了……    
    嘔吐之後,他清醒了些;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割下一塊肉帶走。    
    他想起了死去的工友,他記得他們當中有人帶著一把砍料用的斧頭!他們人死了,這把斧頭不應該死!    
    他翻動著一具具屍體,像翻動一截截沒有生命的木料。最初的一陣恐懼過後,他變得麻木了。最後,他在車頭子孫胖子的屍體下找到了那把斧子。    
    他順利地砍下了整整一隻馬腿,把它背在背上,然後,嘴裡咬著油燈的提把,手提著那把斧子,踏上了逃生的路。    
    馬腿太大了,他背不動,僅僅穿過兩架燃燒的棚子,他就氣喘吁吁的了。沉重的馬腿順著他彎駝的背脊使勁往下滑,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一身熱汗。而且,巷道損壞嚴重,每一架棚子、每一寸空間幾乎都潛伏著危險,他無論如何也不能久留。    
    於是,他將馬腿一截兩半,然後背起那小半截馬腿向前走去。大約走了二三十丈,穿過了殘火燃燒的區段,在一大堆冒落的矸石面前,他停住了。    
    二牲口開始憑借手中的斧頭和面前這堆矸石拚搏,他不知道他是否能成功,但他還是要拼拼看……    
    小兔子只要昏昏沉沉睡過去,便能看見他慈愛的母親。母親永遠穿著件整潔的藍底白花對襟褂子,褂子的前襟、後背上打了幾個同樣是藍底白花的補丁,使人一下子看不出是補過的。母親的針線活很好,據說在娘家做姑娘時就很好。她還會繡花。父親在世的時候,她繡過,小兔子記得,他兒時的肚兜上就有母親繡的花,他的小鞋子上也有母親繡的虎頭。在朝夕相處的兒子眼裡,母親總是這麼年輕、溫柔、美麗。他剛記事時是這樣,現在,母親還一點沒變,依然是這樣。    
    小兔子愛他的母親,從小,他就和母親睡在一起。每天夜裡,都是在母親溫暖的懷裡、在母親親暱的撫摸中入睡的。下窯做工之後,母親給他在外間屋搭了一塊鋪板。他開始還不習慣,還和母親鬧了幾天——直到後來他終於發現了母親的一個秘密……    
    知曉了那個秘密之後,他很震驚,他覺得不可思議,他不敢問母親,也不敢問任何人,他覺著自己受了欺騙。他曾經想過,要像父親一樣,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殺掉那個既污辱了父親,又奪走了他母親的人!    
    他真的動過手。    
    那是一個雷雨夜,他從睡夢中醒來,發現一個高個男人披著一件水淋淋的蓑衣,輕手輕腳地繞過他的床沿,撩開母親房間的破布簾子……他聽到了母親和那男人的喃喃細語聲,聽到了破木床有節奏的搖晃聲,他那男子漢的熱血一下子全湧到了腦門,他順手抄起鍋台上的一把切菜刀,踉蹌著要往母親房間裡闖,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母親驚恐而嚴厲的聲音:    
    「別進來,兔子!」    
    為了不使他母親難堪,為了他這惟一的親人,他沒有掀開那條破布簾,只是握著切菜刀守候在外頭。    
    他默默地哭了。    
    許久,許久,母親才穿著衣服從裡間屋裡出來,流著羞愧的淚,給他講了許多——關於那個男人、關於他們母子倆以往的生活來源,關於生活的艱難。    
    那夜,那個男人是從母親屋子的窗戶逃出去的……    
    他夢見母親又在向他哭訴。他清楚地看見母親睫毛很長的大眼睛裡聚著淚,甚至感覺到了母親眼裡滴出的淚,在他的瘦臉頰上緩緩地流,淚水流過的地方癢癢的……    
    睜開眼時,母親已不見了,他面前依然是一片無邊無際,沒完沒了的黑暗,他依然像狗一樣地蜷曲在這片冒頂區段的矸石堆裡,他的兩隻手被煤鎬把磨得血淋淋的,衣袋裡最後一粒黃豆已經吃完,油燈裡的油也耗掉了大半,而前面的路還沒打通……    
    他幹活時已不敢點燈。


第一部分第15節 還有什麼比這更殘忍的呢

    在黑暗中,人變得十分渺小;他有時甚至覺著自己的肉體已經不存在了,已經被這地層深處無所不在的黑暗融化了,他自己也變成了黑暗的一個組成部分。    
    黑暗能使人發瘋。    
    從睡夢中醒來後,他又一次點亮了燈。當他端著燈轉過身子時,他意外地發現,自己已把矸石堆扒開了好大一段,他用腳量了一下,竟有三大步。他興奮極了,他固執地認定,堵住這段巷口的矸石,不會再有一個三大步,因為他知道,巷道冒頂,一般來說規模不會太大。    
    然而,就在他準備掄起煤鎬繼續開拓道路時,他看到了一塊畫著白箭頭的木牌。這塊木牌是用大釘釘死在一架棚子的棚腿上方的,棚腿沒倒,木牌也是完好無缺的,木牌上的箭頭明確地指著他為之努力的那個方向。    
    他怔住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兩塊木牌上的箭頭,怎麼會指向同一個方向呢?紅箭頭所指的方向,是上井的通道;白箭頭所指的方向,是大井的縱深部位,它們無論如何也不該如此一致!    
    他撥亮燈火,睜大眼睛,又將那木牌看了一下:沒錯!他的眼睛沒有欺騙他。    
    他又試著用手上的煤鎬去打那木牌。    
    木牌發出「砰砰」的響聲,紋絲不動。    
    他還不相信,又手忙腳亂地退回去,想到那塊紅木牌跟前去看個究竟,然而,向後跑了沒幾步,腦子馬上就轉開了,他想起來:那塊畫著紅箭頭的木牌不是釘在棚樑上的,而是用鐵絲鬆鬆地吊在棚樑上的,爆炸的氣浪完全可以把它打得翻幾個身。    
    他上當了!    
    明白這一切以後,他幾乎來不及哭,便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似的頹然倒下了。他帶著破柳條帽的小腦袋撞到了身後的棚腿上,手中的油燈跌落到矸石堆上,燈盞上的火苗躥了幾躥便熄滅了……    
    他昏了過去。    
    還有什麼比這更殘忍的呢?    
    命運總愛欺騙那些陷入絕境的人們!    
    當意識重新恢復的時候,他再一次絕望地認識到,他以往的一切努力都是無效的。這就是說,他用盡了力氣,非但沒有向著生路走近一步,反而向著死亡、向著墳墓逼近了許多。他被命運出賣了。他完蛋了。    
    他的精神和肉體同時垮了下來。他像一堆可憐的、任人宰割的肉一樣軟軟地癱在了他自己挖掘出來的矸子窩裡。他大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的棚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等待著命運判決。他再也沒有力氣和命運抗爭了,他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不知做了多少荒唐而可怕的夢,不知昏過去、醒過來重複了多少次——他早已喪失了時間的概念,當他最後一次醒來時,他聽到了一種異樣的聲音,那聲音親切而沉重,不停地、有節奏地響著,並夾雜著鬆垮的矸石倒塌的聲音,他判斷出:他身邊有人!    
    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覺著自己是在做夢。他死勁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大腿上竟沒有多少痛感;他又將手臂放在嘴邊咬了一下,這才分明地覺出了疼痛。他眼裡一下子湧出許多淚,他想喊,可張了張嘴,胸腔裡卻沒有足夠的可使他喊出來的力氣。    
    他只好支起耳朵聽,他聽到了一個什麼東西撞擊矸石堆的「砰、砰」聲,聽到了「嘩啦、嘩啦」的矸石倒塌聲,甚至聽到了一個人發自胸腔的粗重的喘息聲。這些聲響,不是來自他身後通向井口的方向,而是來自那堆矸石後面,這確鑿地說明,矸石後面還有人!    
    他想:他要告訴那人,他的努力是成功的,他的身邊還有活著的生命存在著。他覺著,傳遞這個信息是至關緊要的。    
    只要那人知道了身邊有活著的夥伴,生命之火就或許會發出燦爛的異彩!    
    再也沒有比孤獨更可怕的了!    
    他抓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矸石,在身邊的一根棚腿上敲出了「砰砰」的聲響。    
    那邊的刨擊聲停了下來,大約停了有三五秒鐘,傳來了同樣敲擊棚腿的聲音。    
    他竟一下子坐了起來,瘋狂地撲到矸石堆前,用鮮血淋淋的雙手繼續去扒面前的那堆矸石。他覺著,他不是在拯救另一個人的性命,而是拯救自己的性命!他的性命,是和那個人的性命緊緊聯繫在一起的。他想,憑著自己的力量,他是無法走出這座地獄的,只有救出那個人,他自己才能得救了,那人在開拓自己求生道路的同時,勢必會將他帶出去的。    
    扒了沒有多大工夫,矸石上方便出現了一個斗大的洞。他感到一股清涼的風從那洞口裡一陣陣吹來,使他的頭腦多少清醒了些。這時,他聽到洞口那邊的黑暗中傳來了一個蒼老而陰沉的聲音:    
    「夥計,有洋火麼?」    
    他帶著哭腔慌忙答:    
    「有!有!我……我還有燈!」    
    「快!夥計,快、點上燈!」    
    「哎,我就點!就點!」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沒費多少力氣,便摸到了他的燈——他已習慣於在黑暗中生活了,記憶力和方位感都出奇地好。    
    他劃根洋火,將燈點著了。    
    藉著燈光,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孔,那人竟是本家二哥二牲口:    
    「二哥!」    
    「兔子!」    
    「二哥,快,快爬過來!」    
    「好!好!兔子,你先把這塊肉接過去!」    
    二牲口費力地將那塊黑烏烏的、沾滿了煤灰巖粉的腥濕的馬肉遞到了洞口上,小兔子站起身子去接。二牲口一鬆,馬肉從洞口上滑落下來,小兔子一下被擊倒了,倒在矸子窩裡。摟著骯髒的馬肉,小兔子的臉上掛滿了淚水,突然,他不可抑制地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    
    「二哥,肉!肉!肉!哈哈、哈哈……我們有肉吃啦!哈哈哈哈……我們餓……餓不死了!哈……」    
    二牲口費力地從洞口爬過來時,小兔子還在那裡笑:    
    「哈哈,肉!肉!肉!哈哈哈哈……」    
    小兔子笑得渾身直抖,笑得眼睛發直。    
    二牲口害怕了,掄起手來對準小兔子的臉就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得很重,小兔子被打愣了,他鬆開了緊抱在懷裡的馬肉,呆呆地看著二牲口。二牲口一下子把他緊緊摟在懷裡,用剛才打他的那隻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蛋說:    
    「別怕,兔子,別怕,咱們不會死的!不會!窯上的夥計們會救我們的!公司的人也會想辦法的!別怕,兔子!」    
    小兔子伏在二牲口懷裡嗚嗚地哭了:    
    「二哥,有你……有你我就不怕!」    
    二牲口又道:    
    「來,咱們吃點肉,再往前走吧,說不準前面的巷道就有人在救我們哩!」    
    望著二牲口木然中透著自信的臉孔,小兔子安心了,他覺著他有了依靠,他也和二牲口一樣相信,地面上的人決不會見死不救的。此時此刻,一定在為尋找他們、搭救他們而千方百計地動腦子,或許他們就在這條支巷的外頭挖掘那些冒落的矸石哩!    
    他又一次想起了他的母親,彷彿看見母親穿著那件藍底白花的對襟褂子,正守在大井口等著他上窯。    
    他默默在心裡對她說:    
    「娘!我會爬上窯的,我不會死!有二哥和我在一起哩!」


第一部分第16節 民變一觸即發

    少將旅長張貴新將還在冒煙的手槍插到腰間的槍套裡,抹了抹短唇上那兩撇漂亮的八字鬍,正了正額上嶄新的軍帽,一隻手扶著挎在腰間的指揮刀刀柄,一隻手前後甩動著,抬腿跨進了大華公司公事大樓的門廳。他腳下的皮靴烏黑油亮、一塵不染,沉重的靴底和門廳裡的地板不斷地、有節奏地撞擊著,發出一陣陣「卡卡」的響聲。他很胖,走起路來屁股擺得很厲害,彷彿一隻肥胖的、被人追趕的鵝,儘管走得很賣力,短而粗的腿邁得很快,還是給人一種拖泥帶水慢吞吞的感覺。    
    他走到門廳內的樓梯口,扶著塗著紅漆的木頭扶手上了幾級樓梯,然後,一轉身站住了,瞅瞅身後一幫或西裝革履、或長袍馬褂的先生們,粗暴地將跟在身後的寧陽縣知事公署的一位瘦參事撥到一邊,爾後,用沙啞的嗓門喊道:    
    「王團長,叫弟兄們守住門口,任何人不得入樓!誰他媽的敢聚眾滋事,就給我抓起來!」    
    一個年輕軍官應了一聲,從門廳裡跑了出去。    
    「手槍隊跟我來,先給我把樓內的閒人趕走,然後在走廊和樓梯口警戒!」    
    門廳裡又一陣忙亂,幾個呆站在門廳裡的窯工們被趕走了,與此同時,樓外的空場上又響起了對空鳴放的槍聲。    
    旅長大人繼續抖動著一身好肉往樓梯口上爬,爬到樓梯拐彎處時,幾個寸步不離的手槍隊員已先他一步衝上了二樓,他聽到了手槍隊隊長鄭傻子蠻橫的聲音:    
    「滾開!都滾開!鎮守使張旅長到!」    
    樓上一陣騷動,十幾個窯工裝束的人被手槍隊的槍口逼著倉皇走下樓來;他們走過張貴新身邊時,張貴新威嚴而莊重地哼了一聲,嚇得他們遠遠躲著他的身體,三腳兩步便衝到了樓下。    
    旅長大人有了點小小的滿足,他用胖得發圓的手掌拍了拍樓梯扶手,扭動著短脖上的那顆大而肥的腦袋,漫不經心地向身後看了一眼,爾後,又挺著肚子,踏著木頭樓梯,「卡嚓、卡嚓」有聲有色地向上爬。    
    爬了沒兩步,樓梯上方便跌跌撞撞地滾下幾個人來——李士誠、胡貢爺、田二老爺都慌慌張張撲下樓梯迎接,雜亂的腳步聲踏得樓梯咚咚響:    
    「呀!呀!張旅長!」    
    「哦!哦!張將軍!」    
    「鎮守使大人!」    
    「哦,你們都在這兒!好!好!很好!」旅長大人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敷衍著,擦著李士誠、胡貢爺、田二老爺的身子,走到了二樓上。緊緊跟在旅長大人身後的寧陽縣知事公署官員、省府實業廳特派專辦官員們也一個接一個上了樓。    
    「請,張旅長、諸位先生,請到議事廳坐!」公司協理陳向宇早已將剛才的凶險忘掉了,彬彬有禮地推開了議事廳的門。    
    旅長大人當仁不讓,率先走進了議事廳,在正對著門的一張寬大的沙發上坐下了。隨行的知事公署和實業廳的官員們也魚貫而入,各自選定位置坐下。    
    旅長大人坐在沙發上也仍然顯示著一種軍人的威武和氣度,上身筆直地挺立著,寬厚如牆的腰背決不向沙發的靠背上倚一倚,挎在腰間的指揮刀移到了兩腿中間的空隙處,指揮刀的一端觸著地。他雙手扶著刀柄,寬大肥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兩隻凸凸的蛤蟆一般的眼睛裡放射出一股陰冷可怕的光亮,那蒜頭似的紅得發亮的鼻子不停地微微抽動著,連帶短唇上的兩撇自然翹起的黑鬍子也不時地舞動起來。他的眉頭是緊皺著的,眉心和前額上堆起了幾道不規則的連綿的肉堤,肉堤裡隱隱浸著濕漉漉的汗水。    
    旅長大人莊嚴而鎮靜,一舉一動都無可挑剔。他坐在大廳正面的沙發上簡直像一尊輝煌的神像,從走進大廳的那一瞬間開始,便把大廳裡所有的人都鎮住了。一切反叛的念頭、一切躁動不安的情緒,都在旅長大人神威震懾之下悄然隱退了,連那不可一世的胡貢爺,也老老實實地坐在大廳一側的沙發上喝起了香茶,彷彿在此之前,一切災難都沒有發生過,貢爺也從未被人用刀頂著喉嚨威逼過。    
    旅長大人也開始喝茶,喝得很文雅,喝茶時,他已把指揮刀解了下來,斜放在沙發一側的扶手上。旅長大人喝茶時像個真正的、有教養的紳士,一手輕托著描金的細瓷茶盅,一手捏著茶盅蓋上的瓷疙瘩,那手上的無名指和小手指便高高翹起。他用茶盅蓋不停地撩動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時不時地呷上一口。    
    在旅長大人開口之前,沒人敢說話,這使得旅長大人有了幾分得意,他對控制田家鋪局勢、施加自己的影響有了一些信心。開赴田家鋪之前,他心裡有些發慌,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場嚴重的災難、如何制止這即將爆發的民變——自光緒三十三年他接受清廷改編,當上巡防隊管帶以來,這類事情還是第一次遇到,他委實沒有處理這類事情的經驗。    
    張貴新也是窮苦人出身,下過小窯,販過私鹽,光緒三十年被朝廷逼得無路可走,率著一幫販鹽的弟兄揭竿而起,搗毀了寧陽縣厘卡,上山當了土匪,專事殺富濟貧。鬧騰不到兩年的時間,他就擁有了近二百匹好馬,上百條快槍,竟然打敗了官兵們的三次清剿,迫使官軍不得不對他進行招安,給了他一個管帶的名分。自那開始,他吃上了軍糧。鬧到民國,他混上了少將的官銜,坐上寧陽鎮守使的交椅。    
    張貴新在寧陽境內是大名鼎鼎的,不論是販私鹽、當土匪時,還是做管帶、當旅長時,他的威風都使人聞之喪膽。從光緒三十年到民國九年這段時間,寧陽曆史幾乎是他一手製造的。寧陽境內的一切騷亂、變動,均與他有密切關係;揭竿而起之後,他三次攻破寧陽縣城,擄走大量肉票;接受了官兵改編,他又拒不移防,堅持留守寧陽,當了寧陽巡防營管帶;由土匪而官兵,害得當地紳耆名流無不叫苦連天。宣統二年,寧陽紳耆三十八人聯名上書省撫憲衙門,要求「立誅張逆,以靖地方」;撫憲衙門不敢貿然生事,只派員巡查了一番,便不了了之。卻不料,這位「張逆」並不省事。一年之後,辛亥革命爆發,武昌起義,革命黨派人聯絡,他又在一夜之間攻佔縣衙,宣佈革命;借革命之機,將聯名上書的三十八位紳耆一一抓捕,吊打了三日,最後,竟將一個商會會長活活打死了。    
    也就是從民國元年開始,他在寧陽建立了自己的絕對權威,沒有他的應允,誰也別想在這塊土地上辦事。他擁有一支以拉桿子土匪為班底的強大武裝,這支武裝民國二年前後為三百餘人,至民國四年已擴充到千餘號人。他帶著這支武裝依附各路軍閥南征北戰,待到民國七年拉回寧陽時,已是一支裝備齊全、挺有個模樣的隊伍了。回到寧陽後,他再也不願離開了,他要積蓄力量,以寧陽為基地,逐漸擴充自己的地盤和實力,藉以和各路軍閥抗衡。他覺得憑自己的本事,弄個總長什麼的當當是不算過分的。這年頭,辦什麼事情都得有點膽量和氣魄,他覺著他這兩樣都不缺,惟一缺少的便是實力和地盤。    
    當了寧陽鎮守使、駐守寧陽之後,他開始整頓軍紀,力求自己的軍隊能和寧陽民眾保持和睦關係,提出了「不擾民、不損民、不害民」的三不主義。同時,他也竭力調整了和地方紳耆的關係,逢年過節,他時常到各大戶人家走走,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他的那種土匪形象。兩年來,地面上倒也相對地平靜了一些,各路佔山為王的土匪,歸附的歸附、離境的離境,再沒生出大的事端。寧陽民眾對他以及他的軍隊,也頗有了一些親善的意思,捐銀納糧從不違抗。這使得他的鎮守使的交椅越坐越穩當了。    
    卻不料,偏偏在這時,大華公司發生了瓦斯爆炸。一接到公司的告急電報,他就呆了,他馬上意識到,如此嚴重的礦井災難,勢必要造成窯民暴亂,而一發生暴亂,他佔據的這個地盤就不牢靠了,一些同樣掌握著武裝的別有用心的傢伙就會借口彈壓暴亂,闖進寧陽。這種危機不是不存在,和吳佩孚勾勾搭搭的李四麻子就近在身邊,他窺視寧陽,已非一日;還有那個暗地裡依附李四麻子的土匪張黑臉,也不是好東西。這幫傢伙明裡擁護北京政府,擁護徐世昌大總統,對權可傾國的段祺瑞畢恭畢敬;暗地裡,巴不得北京政府立即垮台,巴不得把老段碎屍萬段。更可懼的是,去年,曹錕、吳佩孚控制下的直、蘇、鄂、贛和奉系控制下的東三省,正式組成了七省反皖聯盟,前不久,河南督軍趙倜竟也聲稱加入,這就是說,他所置身的這個寧陽縣幾乎是四面受敵;既有明敵,又有暗敵;搞得不好,他將輸個精光!    
    自然,他對老段和北京政府也沒有感情。他也準備在直皖戰端爆發之後重新做出選擇,設若老段垮台,曹、吳入主北京,執掌朝政,他也照樣納貢稱臣,然而,這前提條件必須是:讓他繼續駐守寧陽,不侵犯他的地盤,不削弱他的實力。在戰爭沒有開始,政局不明朗時,他是不能表態的,他只能以守代攻、以退代進,按住自己屁股下面那塊肉,不讓別人搶去。現在他還沒有實力參加這種決定民國政治的武裝角逐,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圖發展,因此,他決不能容忍在這種時候出現什麼動亂!他不能給任何人以可乘之機。    
    他毫不猶豫,立即帶兵親赴田家鋪。恰在這時,省實業廳也派了礦務專辦李炳池和幾個官員連夜趕到了寧陽鎮守使署。寧陽縣知事張赫然自知事情重大,也親自隨軍前往。趕到田家鋪鎮上一看,事情果然極為嚴重,幾千窯民已把大華公司公事房大樓團團圍定,只差用土炮轟擊了,民變一觸即發。


第一部分第17節 他不能引火燒身

    他下令對空鳴槍,以示警告;同時,嚴令部下,不准隨便向窯民開槍。他不是那種只會蠻幹的傻瓜,他知道「官逼民反」的道理,當年,他不就是被清朝的官兵逼著起來造反的麼?今日,他張貴新做了官兵的首領,決不能把治下的民眾逼上梁山,不到萬不得已,他決不能向窯工們開槍!他一貫認為,可以得罪朝廷、可以得罪民國、可以得罪各路軍閥,獨獨不可得罪當地的窮人!窮人一無所有,不怕失去什麼,只要有一柄刀、有一桿槍,甚至有一根棍,就敢群起拚命!你擋都擋不住!更何況,這次災難非同小可。「轟隆」一聲,千把號人埋到井下去了,這千把號人,至少也有上萬名沾親帶故的族裡親眷,如果這萬把人一起反叛,他這鎮守使就做不成了!有道是「哀兵難敵」、「眾怒難犯」,他不能引火燒身,自找麻煩。    
    他得公正,不公正,必然要導致騷亂!他現在是顧不得李士誠了——儘管李士誠對他不薄,每年交納煤炭出井捐不下十萬,可他不能偏袒他,決不能!公是公,私是私,這含糊不得!    
    茶盅裡的香茶下去了一半,大廳裡的莊嚴氣氛已製造得差不多了,張貴新鄭重其事地抹了抹八字鬍,乾咳一聲,緩緩開口了:    
    「李總經理,你們公司的負責人都來齊了麼?」    
    「都來齊了!來齊了!張旅長,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副總經理趙德震趙公,這位是總礦師王天俊王先生,這位是公司協理陳向宇陳先生……」滿頭大汗的李士誠忙不迭地逐一介紹。    
    張貴新認真打量著屬於大華公司的一個個倒霉蛋,頻頻點動著大腦袋:    
    「嗯!嗯!好!好!很好!」    
    「張旅長,您能親自帶兵趕到田家鋪,救民於水火,我們大華公司職員、窯工真正是萬分感動!張將軍,您來得太及時了!下面,我是否簡單地把田家鋪煤礦的概況和這次災變的過程向您和諸位先生稟告一下……」    
    張貴新擺了擺手:    
    「別忙!別忙!我先把一些新朋友給你們介紹一下。」    
    「是的!是的!」    
    張貴新站了起來,指著一位帶眼鏡的中年人道:    
    「這位是省府實業廳特派專辦李……李……」    
    帶眼鏡的中年人站了起來。他身著黑色西裝,脖子上打著一個紫紅色繡花領帶,面部毫無表情:    
    「鄙人李炳池,省實業廳一科科長。此次奉省府並實業廳之命,查處大華災變,日後,還請諸位多多指教。謝謝!」李炳池冷漠地坐了下來。    
    張貴新繼續介紹:    
    「這位是省實業廳的池銘歷先生。哦,這位張赫然張知事就不用我介紹了吧!」    
    長袍馬褂的張赫然笑容可掬地站了起來,連連點頭道:    
    「認識!認識!我們都認識!老熟人了!哈哈哈……」    
    「好吧!下面,我們言歸正題,先請公司的李總經理介紹一個災變情形!」    
    「好的!好的!」    
    李士誠站了起來,正欲開口講話,無意中卻看到了被冷落在一旁的胡貢爺和田二老爺,馬上覺出了嚴重的失誤,遂改口道:    
    「在介紹情況之前,我還要給諸位介紹兩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一位是田家鋪鎮議事會副議長胡德龍胡貢爺。」    
    貢爺欠了欠身子,充滿敵意地看了看眾人,馬上將腦袋扭向了一邊。    
    「一位是田家鋪鎮董事會會長田東陽田老先生!」    
    田二老爺抱了抱拳,微微一笑:    
    「鄙人不才,請諸位多多指教!」    
    張貴新望了望胡貢爺,又望了望田二老爺,頗有些不解地問:    
    「這二位老先生是代表地方的麼?」    
    李士誠不知該怎麼回答。    
    胡貢爺卻冷冷答話了:    
    「我們代表窯工!我們胡家、田家的族中弟兄有幾百口子被埋在地下了!我們不代表他們,誰代表他們?」    
    張貴新對胡貢爺那火藥味很深的回答頗有些不快,但嘴上卻敷衍道:    
    「嗯,好!好!很好!李公,開始吧!」    
    李士誠看看身邊的趙德震和王天俊,見他們都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只得硬著頭皮介紹情況:    
    「張旅長、李科長、池先生、張知事,這次災變,鄙人是萬萬想不到的!災變發生之前,也決無任何徵兆。鄙公司開辦以來,從未碰到過今天這種情況!一切委實太突然!太突然了!」    
    李士誠眼裡聚滿了淚,面部肌肉微微抽顫著:    
    「災難是昨日夜間十一點三十五分左右發生的,其時,我田家鋪井下正有一千餘名窯工、機匠當班生產。」    
    特派專辦李炳池開口問道:    
    「究竟井下有多少人?」    
    「一千多人。」    
    「一千多多少?」    
    李士誠窘迫地搖了搖頭:    
    「確切數字還沒有查實。」    
    「這個數字必須馬上查實!」    
    「是的!」    
    「災難來得既突然,又嚴重。整個礦區簡直像鬧了一場地震,從地下衝出的火焰,躥出了深達一百六十餘米的井口,將主井井樓完全毀壞了。事變發生後,我們立即組織礦警隊趕赴主井井口,準備下井救人。但,鑒於大火未熄,烈焰沖天,無法實施!」    
    「胡說!」胡貢爺怒目圓睜,憤然立起,「你們公司礦警隊何時準備下窯救人?汽笛拉響之後,窯民們悲痛萬分,湧至井口,你們的礦警隊竟用槍口對著我們!這還不算,當我胡某找你們商談救人之事時,你們竟敢對我胡某施以武力,若不是張鎮守使帶兵趕來,我們這幾條人命也葬送在你們手裡了!」    
    田二老爺頻頻點頭:    
    「是的!是的!不錯!」    
    「你們大華公司也他媽的欺人太甚了!」    
    「好了!好了!先別吵!聽李公繼續講!」張貴新頓了一下指揮刀。    
    李士誠臉色蒼白,他擦了擦額上、臉上的冷汗,又道:    
    「後來,從斜井裡,陸續有八十餘人逃了上來。據逃上來的人講,井下情況十分悲慘,遍地橫屍,且大火不熄,整個地下巷道佈滿濃煙,許多煤壁業已燃著……」    
    「只上來八十多人麼?」張貴新關切地問。    
    「是的,是八十多人!」    
    「那上千號人現在還在井下?」    
    「是的!」    
    張貴新臉上變了些顏色,似乎要講些什麼,但,終於沒講:    
    「好,你接著談!」    
    「我和趙副總經理、陳協理、王總礦師馬上進行了商議,擬定緊急措施,準備在火勢稍熄之後,組織地面人力,下窯搶險;同時,給省府、省實業廳、給鎮守使署、縣知事公署發了數份急電……」    
    張貴新聽不下去了,厲聲罵道:    
    「混賬!你們他媽的通通是混賬!窯下埋著千餘號人呵!是人,不是畜生!你們至今沒有拿出任何救援行動,只知道商討、商討!只會發電報!你就不想想,你們是幹什麼吃的?你們除了喝窯工的血、發煤炭的財,還能幹什麼?」    
    李炳池也不動聲色地開口了:    
    「張鎮守使問得不錯,爆炸發生之後,你們除了拍電報之外,還拿出些什麼有效措施?公司有關技術人員是否到井下勘察過?」    
    王天俊慌忙站了起來:    
    「李科長,這……這是很危險的!爆炸發生後,胡貢爺曾讓一些人下去,結果,下面又發生了一次爆炸,下去的人幾乎全沒上來!」    
    李炳池不容辯駁地道:    
    「就是死,你們也要死在井下!難道一千多人的性命不如你們一兩個礦師的性命值錢麼?不瞭解井下爆炸現場情況,如何制定緊急措施?你們在騙誰!你們是在辦實業麼?你們是在禍國殃民!」    
    王天俊嚇呆了,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連連點頭道:    
    「是的!是的!我們有罪!有罪!確乎!」    
    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公司協理陳向宇卻站了起來,他瞇縫著兩隻近視得很厲害的眼睛,冷冷道:    
    「李科長言之過重了吧?兄弟倒要請教,禍國從何講起?殃民又從何講起?工業災難自有工業之後便接連不斷,決非人的意旨所為,李科長身為政府特派專辦,以此種態度查處大華災變,兄弟認為是失之偏頗了。」    
    李炳池毫不退讓地道:    
    「我講話是有根據的!說你們禍國並非冤枉!你們作業不慎,釀發爆炸與火災。災難發生後,又不採取有效措施,勢必要造成地火蔓延,造成這塊豐厚煤田的焚燬。我這不是危言聳聽,一八八四年,美利堅合眾國俄亥州霍金克魏列伊煤礦採礦不慎,釀發爆炸,導致火災,該礦礦主驚慌失措,措施不力,造成地火蔓延,一直燃燒到今天!這場地火的蔓延面積超過了三千公頃,焚燬優質煤近五千萬噸!一個煤田被徹底毀壞了!如果田家鋪地下的大火無法撲滅,毀掉了國家的這塊煤田,你們不是禍國嗎?!說到殃民,那就更簡單了,一千多人因為你們的無能、無知,被困在地層之下,不叫殃民,還叫什麼呢?」    
    陳向宇一時無言可對,他再也不敢輕視這位堅硬的對手了。他覺著,這人比胡貢爺一類的地頭蛇更難對付!胡貢爺儘管蠻橫,但對辦礦卻狗屁不通,這位李炳池據說曾留洋美國,專攻礦科,又在實業廳操著實權,什麼都懂,不是可以隨便糊弄的。    
    李炳池沒把陳向宇看在眼裡,他滔滔不絕地對著陳向宇講了一通之後,又以一副欽差大臣的口吻,對王天俊命令道:    
    「王先生,現在情況是十分危急的,多耽誤一分鐘,井下就多一分危險,請你把有關田家鋪煤礦的各種技術數據拿來,包括通風排水、瓦斯含量方面的詳細數據和圖表!」    
    「好的!好的!」王天俊應著,屁股卻坐在椅子上沒動。


第一部分第18節 完全控制了動亂局勢

    「我現在就要!」    
    「是的!是的!」    
    王天俊慌慌張張站起來,跑了出去。    
    李炳池衝著王天俊的背影又喊了兩句:    
    「現在不要關閉風井,如果關了,立即開動!還有,馬上請幾個有關方面的礦師到我這兒來!」    
    「好的!好的!」    
    轉過身來,李炳池又對張貴新和李士誠道:    
    「必須馬上組織人力下井搶險,最好跟探測人員一起下去,事不宜遲,越快越好!你們看看,如何組織救援人員吧?」    
    胡貢爺和田二老爺早已看出,事態的變化對他們有利,於是乎,馬上表態:    
    「我們可以去組織人!」    
    張貴新亦道:    
    「我立即派兩個連的弟兄下去參加救援!」    
    「張鎮守使!」田二老爺很感動地握住張貴新的手,連連抖了兩下,聲音哽咽地道,「張鎮守使,我田某代表田家鋪窯民百姓向您致謝了!您真是心明如鏡,恩德如山啊!」    
    胡貢爺也說道:    
    「張旅長真正是田家鋪小民百姓的大恩人啊!」    
    旅長大人也被感動了,愈加慷慨激昂起來:    
    「我張貴新雖為一介武夫,但深知保民救國之宗旨,兵源於民,兵離不開民;故而,做一個好的兵士,必得不傷民、不損民、不害民,得為民眾做些好事。今日田家鋪災變,兄弟我有義不容辭的搶救之責,你們二老無須稱謝。現在,我只求你們把圍在這座大樓外面的窯工民眾勸導回家,千萬不要鬧出亂子!你們二位可以告訴他們,有我張貴新、有省實業廳的礦務專家、有政府,這場災變一定能得到公正而圓滿的解決!我張某決不會偏袒大華公司,我要秉公辦事!請大家放心!放心!」    
    胡貢爺連忙道:    
    「有您這番話,我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我們可以先把大傢伙兒勸回家,不過,處理這場災變,我們還是要參加的。」    
    田二老爺也道:    
    「是的,我們不能讓大華公司的一面之詞蒙騙將軍!」    
    「好!好!很好!這是可以的!你們可以留在這裡。但,樓下的人們必須先回家!否則鬧出亂子,大家都不好看!我是本地鎮守使,我得對本地治安負責任!」    
    胡貢爺和田二老爺點頭哈腰,退出了議事廳。    
    胡貢爺和田二老爺退出議事廳之後,旅長大人威風抖擻地向手槍隊隊長鄭傻子發佈一道道命令:    
    「鄭隊長,傳達我的命令,令一團二營營長王一丁親率兩連弟兄到主井附近集合待命,聽候李專辦的指揮,準備下井救人!」    
    「是!」    
    「令三營營長速帶一些弟兄接管大華公司的崗樓、哨卡,以防不測。」    
    「是!」    
    「令一營弟兄駐守田家鋪分界街附近,制止一切可能發生的騷亂!聚眾滋事者,一律先抓起來再說!」    
    「是!」    
    發佈完命令之後,旅長大人自信得很,他認為他已完全控制了田家鋪的動亂局勢……    
    胡貢爺畢竟老了,體力和精力都大不如以往年輕的時候,大半夜的嘶喊、號召,加上這快一天的折騰、驚嚇,把他的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下樓梯時,貢爺就感到腳脖子發軟,渾身骨頭發酸,一口氣老是接不上來。儘管如此,貢爺還是想說話,他認為很有說話的必要。他得向田二老爺表示他的英明:    
    「二爺,情況看來不錯!咱們現刻兒不能硬來了,一硬來,就輸理,是不是?」    
    「唔!得耐著性子等一等。看來,張鎮守使深明大義,省裡李專辦也能秉公辦事,咱們得看看他們如何發落大華公司的這幫奸臣賊黨……」    
    「二爺,那個李專辦就是與眾不同哩!也他媽的奇怪,一進門,我就發現他穿洋服還就不難看,不顯得酸。」    
    胡貢爺一貫信仰「長袍馬褂主義」,一貫認為穿洋服便帶有洋鬼子的酸氣。今天一時高興,竟發現李專辦穿了洋服而不酸,這委實是個了不起的開化。    
    「不過,那脖子上的布帶有點扎眼。偌大個男人,為啥要扎個紅布帶呢?我咋看咋不舒服,倘或是那布帶換成和洋服一樣的黑色,或許就好看一些!」貢爺自作主張地設計著。    
    田二老爺馬上參與了設計,田二老爺也信奉「長袍馬褂主義」:    
    「其實,李專辦穿上長袍馬褂更會風流倜儻。你想想,衝著他那身段、他那臉膛,穿上一件合體的長袍而又加上緊身的馬褂,難道會比洋服遜色麼?」    
    貢爺馬上應道:    
    「這倒也是。不過麼,他穿洋服比那個陳向宇要好看。陳向宇算他媽的什麼東西,竟敢用匕首對著老子的脖子!」    
    「他是吃了虎心豹子膽了!」    
    「二爺,您信不信?要不是張旅長他們恰好趕來,我是準備和他拼一下的,我就不相信陳向宇敢殺我!」    
    講到這裡,胡貢爺臉上不禁一陣緋紅,覺出了面子上的難堪:堂堂貢爺,竟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用匕首抵著脖子,而且是當著田二老爺的面,這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就衝著「政治影響」一條,也得把他幹掉!    
    「哼!等著瞧吧,我姓胡的要不把這小子的狗頭割下來,就他媽的算在田家鋪栽了!」    
    說話之間,二位老爺已下了兩層樓梯,穿過了樓下的門廳,走到了大樓門口的台階上。台階兩旁,一直到台階下的路面上,都站滿了持槍的大兵,台階一側竟然支起了一挺機槍。這使得胡貢爺和田二老爺都很不舒服,都隱隱有了一種受辱的感覺。貢爺和二老爺卻又都沒說話,只是彼此對望了一眼,在台階上站住了。    
    被大兵的槍刺擋在十幾米外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熱烈的呼叫,湧在最前面的人們不顧一切地往前擠,大樓門前的小廣場上一片攢動的人頭,一片亂紛紛的喊叫:    
    「貢爺!」    
    「貢爺!」    
    「二老爺!」    
    「二老爺!」    
    「貢爺出來了!」    
    「還有二老爺!二老爺!」    
    「貢爺,事情談得怎麼樣了!」    
    「貢爺,二老爺,快給我們說說!」    
    人群迅速而堅定地向台階前面湧。擔當警戒任務的大兵們被迫向後退,一直退到了大樓的青石牆根,有的甚至跳上了台階。    
    一個軍官慌了,拔出手槍,對空放了幾槍,爾後,又大喊大叫道:    
    「散開!散開!統統散開!」    
    沒人買賬。現在誰還買賬呢!他們不是烏合之眾了,他們的頭領出來了!貢爺和二老爺是他們的主心骨,是他們的擎天柱,有貢爺和二老爺和他們同在,他們便什麼也不怕了!幾個大兵算他媽的什麼東西?!只要貢爺、二老爺一聲令下,他們馬上就能繳了這些兵痞的械,重新佔領這座大樓!    
    貢爺和二老爺都沒有這個意思。    
    二老爺對貢爺道:    
    「得勸兄弟爺們回家!」    
    貢爺連連點頭道:    
    「對,眼下不能鬧!可他媽的這些大兵也太神氣!」    
    「那也不能鬧,不到鬧的時候哩!」    
    「那咱們和兄弟爺們說說!」    
    「說說!您就說說吧!」


第一部分第19節 第一次搶險宣告失敗

    貢爺向前跨了一步,兩隻手高高舉起,爾後,又猛然下壓,示意大家靜下來。這時,那個軍官和幾個大兵又對空放了一陣槍,人群中的騷亂才漸漸平息下來。    
    「兄弟爺們,大家不要吵!現在情況不錯,李士誠和公司的那幫王八蛋被我們從老鼠洞裡掏出來了!他們沒跑掉!鎮守使張旅長、縣知事公署張知事、省實業廳李專辦也都趕來了,他們正準備下窯搶險救人,我們現在不能鬧了!尤其不能和當兵的弟兄們發生衝突,我們也要先救人!張旅長派兩個連的弟兄和我們一起下去!你們現在先回去,全部從這裡退回去!有什麼交涉,全由田二老爺和我胡某來辦!嗯,全回去吧!」    
    胡貢爺講完之後,已上氣不接下氣了,遂轉身對田二老爺道:    
    「二爺,您再說兩句吧!」    
    田二老爺點點頭,應允了。    
    「兄弟爺們,貢爺說得對,現在不是硬幹的時候。窯下還埋著千餘口人,咱們得和張鎮守使、大華公司、李專辦他們一起,協力救人!待窯下的人救上來之後,再作道理!你們各櫃工友,可以自選兩名代表,組成窯工代表團,和我們一起和公司交涉。但是,現在要退出礦去,不能胡鬧!」    
    貢爺和二老爺的話就是指令,是不容置疑、不容反駁的。人們安靜了。人們在貢爺和二老爺的一再敦促下,漸漸散開去。    
    傍晚六時左右,聚集在田家鋪礦內的窯工們大部退出。當晚,由二百餘名精悍窯工和兩連大兵組成的搶險隊,從中央風井、西斜井、主立井分三路同時下井搶險,同行的還有以實業廳專辦李炳池為首的災情勘測隊。    
    卻不料,由於大火猛烈,各入口巷道全被烈焰、濃煙封閉,人員無法進入,第一次搶險宣告失敗。    
    嗣後,特派專辦李炳池撰寫了一份災情報告,呈報省府。在災情報告中,李炳池寫道:    
    中華民國九年五月二十二日夜十一時二十五分許,職等組織有經驗之礦務專家十八人深入田家鋪井下探測災情,同時,組織寧陽鎮守使張貴新部兵士及當地窯夫四百餘人前往搶險。職等分三路深入田礦井下,現將所見所聞的情景呈報如左:    
    一、中央風井    
    中央風井一路,帶隊者為大華公司總礦師王天俊。王帶人由風井傾斜風道攀援下行,幾經掙扎,勉強抵達風道底部,即無法再行深入。據王某描述,風道之中充滿煙塵,愈深愈烈,濃煙如雲,燈火全無。但,整個風道無燃燒跡象,亦無任何冒頂與塌落。由此可以判定,燃燒區域距離中央風井較遠,中央風井一帶尚未遭到嚴重破壞。嗣後,王某帶人沿風道底部冒險前行約數十丈,其時,搶險探測者手中燈火如豆如螢,對面不見人影。張部兵士十三人被煙塵熏倒,王被迫帶隊撤回地面。當夜,五名兵士因窒息過久,無法挽救,喪失性命。同時殉難者,尚有該公司窯夫二名。    
    二、主立井    
    此路帶隊者為大華公司協理陳向宇。陳一行六十餘人由主立井四周之盤旋自救鐵梯深入地下。日前爆炸毀壞了主井井樓並部分地面設施,但,固定於井壁之上的鐵梯大致完好。據陳某述說,他們沿鐵梯下行時,即發現被烈火燒焦之屍身數具。下到主立井底部後,僅在井底主巷道口,又發現數十具燒焦之屍。他們沿主巷道向礦之縱深前行約二百五十米,尚在燃燒的烈火即將巷道完全封住,巷道兩側之煤壁已經燃著,空氣熾熱,無法逼近,他們所到之處,無一倖存者。    
    三、西斜井    
    職親自率隊前往。該斜井長約千餘米,道路泥濘,頂板處時有漏水,整個斜井工程質量之差令人震驚。由於支架不牢,斜井中間部位已有部分棚梁倒塌。倒塌之處,風化頁岩大量冒落,阻住道路。職等疏通道路,實施簡單之頂板保護,至下夜三時許,方深入井底,施行探測。斜井底部有一巷道通向大井主巷,採礦圖上標明長度為一千八百米。職等行至七百米處,即感覺空氣溫度驟然升高,巷道木質支架並兩旁煤壁盡數燃著,各種有害氣體充斥巷內,尤其是一氧化碳大量生成,使人無法呼吸。同行者中,十二人中毒,內有大華公司職員二人,兵士三人及窯夫七人。途中,橫屍遍地,職等未遇到一個倖存者。    
    綜合三路情況之分析,田礦井下千餘窯夫生還之希望已屬渺茫。田礦井下幾乎全是木支架巷道,石砌巷道除主井周圍之百十米外,一般沒有,故而,其危險性也就更大。從理論上說,一立方乾燥木料的平均成分為:碳百分之四十,化學性結合水吸濕性水分別佔百分之四十和百分之二十,按重量說就是:十二個單位的碳加上十六個單位的氧構成二十八個單位的一氧化碳。也就是說,一架木棚燃燒後,即可形成大約九十立方米左右的一氧化碳。在不通風之情況下,這些一氧化碳可在兩千米巷道裡滅絕一切動物的生命。目前,田礦井下大部巷道在燃燒,由於冒頂堵塞風路,毒氣無法散開,窒息而亡之人數將占相當大的比例,乃至超過爆炸和烈火造成的直接死亡。    
    職等擬請有關方面火速調集礦用消防及救護器材,以便二次入礦,再行探測。    
    目前,該礦起火原因,礦井縱深地帶的火勢情形尚不明瞭,職等認為:如火勢嚴重,無法撲滅,且礦井之下又無倖存者,政府應責令大華公司封閉礦井,藉以制止火勢蔓延……    
    是日,《 民國日報 》、《 申報 》、《 時報 》、《 民心報 》、《 大中華晨報 》等十二家報館,紛紛予以報道,並致電大華公司,詢問災變情況,聲稱:將派員探訪。    
    當晚,由十八家包工大櫃推舉出二十八名窯工組成的「窯工代表團」成立,並舉行第一次會議。


第二部分第20節 田家鋪的沒落

    田家鋪小鎮沉浸在深深的悲哀之中,田家鋪人的精神在一日之間徹底崩潰了。他們的光榮與夢想,他們的驕傲與自信,他們的幸福與歡樂全隨著一聲爆炸而煙消雲散了。一千多個活生生的男人驟然之間消失了、不見了,這對田家鋪的女人們來說,不亞於天塌地陷!男人是女人頭上的天,儘管這塊天上有風暴、有雷電、有烏雲,儘管這塊天上不存在永久的明淨,可這是她們的天呀,她們不能沒有這塊天!她們要在各自的天空下生息繁衍,這塊天空是其它任何東西都不能取代的!她們知道,屬於她們的這些活生生的男人們是小鎮存在的基礎,是維持田家鋪生活秩序的支柱。男人們的消失,意味著田家鋪的沒落!    
    田家鋪的男人們是屬於她們的,同時,也是屬於礦井的。大華公司在這裡開礦以後,這裡的男人們都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間接地和礦井發生了聯繫。鎮上胡、田兩姓家族中的無地鄉民最先投入了礦井的懷抱,他們像外來的客籍窯民一樣,腋下挾著煤鎬,頭上戴著柳條帽,手裡提著礦燈,到深深的地層下尋找他們的紅高粱、金玉米去了。他們的眼睛發亮,心裡發狂,他們都做著熱辣辣的夢,都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從深深的地下扒出一堆堆老洋,用來置田買地。後來,有地的鄉民們也陸陸續續下窯了——農閒時無事可幹,總不能在家白吃飯呀,下了窯,好歹能扒拉出兩個現錢花花,這又何樂而不為呢?還有一些有錢有勢、有辦法的人,自己不敢下窯玩命,又想變著法兒撈點錢,便也和大華公司的礦師、技師們拉起了近乎,包起了一個個大櫃……    
    開初,下窯的人是被人家瞧不起的,有田有地的老輩田家鋪人一概把窯工們稱為「窯花子」。他們固執地認為:人生在世若要往高處走,則做官;往富處走,則經商;往實處走,則種地;下窯刨煤決非正道。田二老爺就是這樣認為的,他一貫不主張田姓鄉民下窯刨煤,然而,田二老爺卻管不起田姓鄉民們飢餓的肚皮,鄉民們為了肚皮,偏要下窯刨煤,二老爺也攔不住。    
    攔不住,二老爺也就不攔了。後來,二老爺自己的遠房兄弟田東勤也在公司包了個大櫃,專招田姓鄉民下窯哩!    
    下窯的鄉民們也沒離開他們腳下的土地。他們下窯刨煤,說到底還是為了土地。自打鎮上的幾個爺兒們在窯下幹了幾年,置了幾畝薄地之後,他們就覺著自己有奔頭了!他們也認定自己會成功—— 哪怕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他們總能刨出他們的土地來!人生一世,不能沒地呵!那些從山東、河南、皖北過來的客籍窯民似乎也根本沒打算在田家鋪打萬年樁。別的不說,光瞅瞅他們的破草棚、爛茅屋就可以明白個大概了。他們也想從田家鋪礦井下的煤層裡扒拉幾個錢,然後回老家蓋屋買地!    
    在田家鋪鎮子的分界街上,窯工和鄉民是分不清的,街頭踅足的男人們既是窯民,又都是鄉民。農忙時,他們都屬於土地——屬於自己的、或別人的土地;農閒時,他們又一概屬於礦井。土地和礦井,是田家鋪男人們的依托之物:土地是根本,礦井是希望,希望是為了根本而存在的。他們並不熱愛礦井,並不把下窯當作自己的終身職業,只是想借礦井這個怪物來謀求他們想得到的東西。他們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被拴在井架上,被埋在井坑裡,他們總是把希望寄托在明天:明天想必會比今天更好。    
    一個個明天過去了,一個個希望破滅了。他們的精神漸漸麻木了,像磨道上的驢一樣,週而復始,一圈圈走著,把他們最初的夢想一點點忘光了……    
    突然來了一聲爆炸,突然一千多名夥伴被礦井吞噬,田家鋪的男人們這才警醒,這才覺著發生了點什麼不合理的事情。他們有了一種受騙上當的感覺,他們倔強的生命一下子變得躁動不安起來,他們極一致地認為:得和面前這個罪惡的礦井算算賬了!    
    他們要亮開嗓門喊、張大嘴巴叫,把他們的仇恨、怨氣和他們的不平,統統發洩出來——為那些死難的窯工、也為他們自己悲慘的命運和無可挽回的絕望!    
    在公事大樓廣場上,田家鋪的男人們就準備鬧事了,他們不怕那些大兵,他們往日也打過仗哩!可田二老爺和胡貢爺卻不讓他們鬧,無奈,他們只好回去。他們等著田二老爺和胡貢爺與公司的那幫王八蛋們辦交涉,一旦交涉也辦不成,他們就非打不可,非把這個該死的公司搗毀不可!    
    悲哀而絕望的哭聲從五月二十一日的那個災難之夜開始,便充斥了田家鋪鎮分界街兩旁的每一間茅屋、草棚。田家鋪的女人們哭啞了嗓門,哭腫了眼睛,哭到了欲哭無淚的地步,五月二十二日幾乎整整一天,田家鋪鎮炊煙全無,悲痛欲絕的田家鋪人大都忘記了自己飢餓的肚皮,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忘記了不該忘記的許多、許多事情。二十二日下午,整個田家鋪礦區下了一場大雨,彷彿老天爺也為田家鋪的巨大災變傷了心,把傾盆的淚水從天上灑到了人間。    
    孩子們也在哭。孩子們的哭聲是由女人們的哭聲誘導出來的,斷斷續續。他們還太小,還不能完全弄明白,這場災變對他們今後的生活將意味著什麼。他們的哭聲,只是對母親們哭聲的一種響應,他們眼神中充滿了疑問,哭聲中透著一種迷惘。    
    田家鋪倖免於難的男人們在女人面前表現了他們極大的克制與鎮靜。他們絕大多數人沒有哭——他們來不及哭,他們也不能哭,他們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做!他們要為挽救遇難的工友們竭盡自己的全力,要憑自己的力量、憑自己的努力,穩定住一個個被炸毀了的家庭,維持住田家鋪鎮的基本生活秩序。    
    然而,當公司和官方組織的第一次搶險宣告失敗後,他們當中的許多人也沉不住氣了。分界街和分界街兩旁的雨巷裡開始出現他們蹣跚的身影;一聲聲悶雷般的、發自肺腑深處的歎息,充斥了田家鋪的每一條街巷,在歎息的同時,他們的臉膛上也滾下了淚珠……    
    翌日,開到田家鋪鎮上的張貴新的大兵們介入了田家鋪人的生活。奉命駐紮在鎮上的大兵為一個營,約有五百人。鎮議事會議長張大頭把鎮裡的一所公事房讓了出來,安置了一個營部和百十個大兵,剩下的一部分,就分散住在各窯戶區裡。    
    大兵們出現在窯戶區後,或多或少給人們帶來了一點精神的安慰,同時也給死氣沉沉的田家鋪帶來了一線生機。大兵們要吃飯,田家鋪的女人們只好忍著悲痛,燒起爐灶——這些女人們認為,大兵們是來拯救他們的男人的。她們自己吃不下任何東西,也得像個真正的主婦那樣,好好款待大兵們。尤其是聽說在下井救人時,五名當兵的弟兄丟了性命,她們愈加感動了。    
    就這樣,由於大兵們的介入,五月二十三日上午,田家鋪窯戶區上空出現了生命的炊煙。    
    大洋馬的面前站著一個兵,這個兵高高的,瘦瘦的,看樣子大約有二十七八歲;長方臉,大眼睛,鼻子高而且直,模樣挺招人愛。他不住大洋馬家,是住在對門田老八家的院裡,可他偏偏跑到這兒來,一來,便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盯著她看,要給她挑水。    
    她不知道自家的水缸裡有沒有水,可她估計沒有。她從來不挑水,挑水的事歷來是那個死老頭子干的,那死老頭如今埋在井下了,這一天一夜,水缸裡的水也許快用完了。    
    那就讓他挑吧!    
    她將一根油光珵亮的竹挑子和兩隻黃銹斑斑的鐵桶提到那大兵跟前,嘴兒一努,慷慨地賞賜給他一個效勞的機會。    
    「謝謝大嫂!」    
    她的嘴角掛上一個嘲諷的笑。這些男人們的心理,她摸得透透的。    
    她長得不賴,大眼睛,長睫毛,面皮白嫩,而且,身體很高,奶子很大,頗有些毛子相。因此,田家鋪的人便叫她大洋馬。她的真實姓名叫什麼,除了她自己和那個死老頭子外,田家鋪沒人知道。她和她那個死老頭子,都是外來戶,是從北面的一個什麼地方跑到這裡來的。有人說他們是犯了什麼案子,跑到這兒來避風的;也有人說,她當過婊子,是被那死老頭子拐到這裡來的。誰知道呢!    
    但是,有一點是知道的,她不喜歡她那死老頭子。她還挺騷、挺潑,敢伙著一幫娘兒們給男人扒褲子,一般男人不是她的對手。大名鼎鼎的「殺人刀」就被扒過……後來,風傳她和「殺人刀」好上了。    
    這事是真的。她為此十分驕傲,娘兒們因此和她開玩笑,她也毫不在乎。她曾私下和人講:    
    「你們也來勾勾試試,人家是田家鋪第一刀!」    
    她不喜歡她那死老頭子。這一點,她也毫不隱瞞,她說那死老頭子的傢伙沒有用,把她養兒子的事都給耽誤了。可也有人講,不養兒子,責任在她——她不是和「殺人刀」常在一起廝混嗎?咋也沒續上香火哩?!    
    這事誰也說不清。她老頭子怕她,不敢說;外邊的人不摸實情,不能說。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了,眼下,她已是三十八歲的娘兒們了。    
    她卻不像三十八歲的樣子。在窯戶區骯髒而窩囊的娘兒們中間,她顯得出奇的年輕、漂亮。她一貫打扮得乾淨、利索,時不時地還穿上一件綢布碎花的旗袍。這件旗袍也許是窯戶區中惟一的一件,曾使窯戶區的年輕女人們羨慕了好幾年。    
    五月二十一日的災難給她的打擊並不是致命的,她沒有窯戶區娘兒們的那種刻骨銘心的痛苦和悲哀。一開始,她甚至有一種輕鬆的解脫感,她覺著那個死老頭子一去不回,對她來說倒是一種命運的恩賜,從此以後,她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可是聽說「殺人刀」也被埋在窯下,她難受了,開始在心裡一遍遍為「殺人刀」禱告。    
    她忘不了「殺人刀」,不能沒有「殺人刀」。這個強悍而高大的男人給了她想得到的一切。她常常在大白天便回憶起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煙草味很濃的男人氣息,想著他給她帶來的強烈而持久的愉快。她不能沒有他。她是從他那裡才體驗到了真正的生活樂趣,這種樂趣是那個死老頭子和其他男人無法帶給她的,只有他行!


第二部分第21節 男性的魅力

    在為「殺人刀」禱告時,她的腦海裡也時常閃過一個個自責的念頭,她也罵自己是個惡毒的壞女人,也覺著對不起那個死老頭子,不管咋講,那死老頭子還是她的丈夫,她的天!    
    可不知為什麼,一見到那個大兵,她就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她覺著這大兵的臉很熟,恍惚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可她卻又沒見過。這大兵的個子挺高,長得不賴,尤其是眼睛和鼻子,充滿著一種異性誘惑力,還有那一臉的絡腮鬍子,也顯示了一種蓬勃的男性的魅力。    
    她從他的臉上也看出了一些什麼……    
    她想,假如他……    
    不,不行!這不行!她的男人還埋在窯下死活不知,在這種時候,她不能,無論如何也不能幹這種事!    
    然而,她又能為她的男人幹些什麼呢?她什麼也不能幹。下窯的男人們的命運不是由女人們安排的,而是由窯神爺安排的。女人們的淚水、哀號根本幫不了他們的忙。那麼,她為什麼不可以借這個大兵暫時把這場災難、暫時把「殺人刀」和那個死老頭子忘一忘呢?    
    她倚在低矮的門框上,垂著眼皮,沉入了一種迷亂的幻想中。恰在這時,她聽到了那個大兵沉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和著她心房的激烈跳動,一下下近了,繼而,她眼前閃過一團黃光,她聽到了他的喘息,聽到了水倒進缸中的「嘩嘩」聲響。    
    「兄弟,歇一歇,擦把汗!」    
    聲音軟而細,帶著矯情,彷彿不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她把掖在自己褂子裡的一方布絹取了出來,輕輕地、嬌柔地捏在兩節手指中間,遞到了大兵的面前。    
    那兵受寵若驚地去接布絹時,手向前多探了半尺,順勢在她白皙的膀子上捏了一下。    
    她佯裝不知,身體微微向後一傾,兩隻兜在布裡的大奶子一顫,臉兒別了過去。    
    那兵馬上明白了這其中的深刻含意,一望四周無人,將擦過臉的布絹逕自往大洋馬的懷裡掖,順手摸到了她的奶子上。    
    她抿嘴一笑,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身子一扭,賣力地擺動著誘人的臀部,閃身走進了半地穴式的屋內。    
    他馬上跟著進去了,一進去,便反身將兩扇門板關嚴,緊接著,又手忙腳亂地插上了門閂。    
    「咦,兄弟,這是幹什麼?」她正正經經地問。    
    「嫂子,好嫂子,你……你還不知道嗎?!」    
    他極勇猛地向前一撲,雙手將她攔腰抱住,抱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她感到有一股熱乎乎的氣噴到了她的臉上,感到他那臉上的鬍子紮著她的臉頰、她的鼻子、她的前額,她感到了一個滾燙的、濕潤的嘴唇緊緊貼在了她的嘴唇上,使她吐不出氣來……她突然感到害怕,突然掙扎起來,用手推他,身子盡可能地往後面的炕上退……    
    「別……別……兄弟……別……」    
    他不說話。他彷彿不會說話,他緊緊摟住她,任她怎麼推也不鬆手。她別過臉去,他便在她的耳朵和脖子上長久而熱烈地親吻,後來又用嘴去吮她的耳垂。    
    終於,女人在男人面前那道本能的防線崩潰了。她停止了無力的反抗,任憑他親吻她的臉、她的脖子、她的乳房。她閉起了眼睛,她覺著這個解她衣服的男人不是大兵,而是她所熟悉的男人,她願意讓他干他所樂意干的一切。    
    她被剝了個精光,被抱到了大炕上。    
    他忙亂了好一陣子。結果,她的肚子上,大腿上黏糊糊濕了一片……    
    她明白了,睜開了眼睛。    
    她看見大兵正在滿臉緋紅地穿褲子。    
    「對不起大嫂,對不起!」    
    她突然覺著受了污辱,淚水一下子湧上了眼眶。聽到災變發生的消息時,她沒流淚,現在卻流淚了。她任憑淚水在臉頰上流,自己不用手去擦。    
    「大嫂,我……我下次再來……下次……」大兵的羞慚是顯而易見的,他說話的聲音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    
    她憤怒地從炕上蹦到地下,一手抓過一件上衣,一手操起一把掃帚疙瘩,朝他沒頭沒臉地打去,邊打邊罵道:    
    「滾你娘的蛋!滾!」    
    她赤裸的腳板粗暴地踢到了他的屁股上、大腿上,踢得他沒有招架之力,已提到腰眼的褲子又掉了下來。    
    他重新去提褲子,拉開門便往外跑,在門口,又被摔在地下的竹挑子絆了一下,險些栽個跟頭。快衝出院子的時候,他才突然想起,他的上身還是赤裸的。他重新回到屋門口,對著緊緊關閉的屋門哀求:    
    「大嫂,我的褂子!還……還我的褂子!」    
    門,支開了一道縫,揉成一團的褂子摔了出來,和褂子一起摔出來的,還有她那惡毒的咒罵:    
    「滾遠一點,你這個婊子養的!」    
    他套上褂子,慌忙逃走了。    
    這時,夜幕降臨了。分界街兩旁的街燈亮了,一隊威風抖擻的大兵正在街上巡邏,路燈的燈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變了形。    
    這一晚,大洋馬很憂傷,很孤寂,她胡亂吃了點東西,對著灰暗的豆油燈呆坐了一會兒,便找西院小兔子媽聊天去了。    
    小兔子媽比大洋馬小兩歲,只有三十六,個子也比大洋馬矮半頭,身材嬌小。她長得不算美,可也並不醜,臉上的顴骨微微突出,面皮白中泛紅,總像抹了胭脂似的;兩道黑黑的柳葉眉下一對杏眼晶亮明澈,彷彿兩顆誘人的星;鼻子、嘴都很小,卻又不難看,一口碎玉般的牙齒整齊漂亮。她十八歲結婚,三十歲便開始守寡——六年前,她丈夫在窯下被放大滑的煤車撞死了。守寡之後,她便和大洋馬成了知心姐妹,常在一起談論關於她們女人的諸多事情,她腦海中那許多大膽而熱烈的念頭都是大洋馬傳授給她的。    
    大洋馬「吱呀」一聲,推開她家的院門時,她正半掩著屋門,坐在炕沿上低首垂淚。她從半開著的門扇中看到了大洋馬晃動的身影。她沒有像往日那樣,起身去迎,只欠了欠身子,便又在炕沿上坐下了。    
    她的精神完全垮了——從那夜報警的汽笛拉響之後,便垮了。兩天兩夜,她沒梳過頭,沒洗過臉,沒吃過一口東西。    
    大洋馬進門之前,她不知道自己呆呆地在炕沿上坐了多久,她眼前總是不時朦朧地出現兒子的形象:一會兒,兒子在她面前撒嬌;一會兒,兒子在她面前大模大樣地發號施令——活像他的老子!她甚至想起那個難堪的雷雨夜,兒子握著菜刀站在布簾外的情形……    
    淚水接連不斷地從她那青黑的眼窩裡溢出,一滴滴順著臉頰、鼻根,滾落到她穿著藏青洋布褲子的大腿上,把褲子打濕了一片。    
    大洋馬閃身進來了。    
    她只抬了抬頭,嘴角蠕動了一下,便別過臉去,「嗚哇」一聲,哭了:    
    「嫂子,我……我……我的命好苦喲!」    
    大洋馬走過來,摟住她抽顫的肩頭說:    
    「大妹子,甭哭了,眼下,事情還沒有個結果,老哭個啥子呀?!說不准他們全都沒事哩!」    
    「我不信!不信!這麼大的火、這麼厲害的爆炸……」    
    「那也不能把千把人都燒死、都炸死!這會兒公司和大兵們不還是在設法救他們麼?」    
    兔子媽將一把和著淚水的鼻涕甩在地下,又嗚嗚咽咽地道:    
    「可我家兔子才十六歲,他太小了,太小了,他還不懂事!」    
    大洋馬卻道:    
    「你就不能往好處想一想麼?如果他不在爆炸地方呢?如果他只是一下子被堵在哪裡了呢!大妹子,小兔子的命好,你也得往好處想!」    
    大洋馬說著站起身,走到灶邊,從洋鐵壺裡倒了碗涼開水,遞給小兔子媽:    
    「兔子媽,你想開一些,我家那個死老頭子,不也和你家小兔子一樣,被窩在窯下了?難過,我也難過——自家的男人,咋能不難過呢!是不是!我也哭了一個下午。」    
    大洋馬的那雙大眼睛確也是紅紅的。    
    「可我揣摩著,光哭有什麼用呢?難道咱們做女人的除了哭,就沒有別的本事了麼?咱們得和窯上的男人們一起,想法兒救他們才是!所以,我不哭了!咱們女人的心也得硬一點,該幹啥,咱們還得幹啥!是不是……」    
    大洋馬極想把剛才和那個傻大兵演出的一幕,說給小兔子媽聽聽,出出心裡的這口窩囊氣——直到現在,她還沒能原諒那個大兵。她和小兔子媽往日是無話不談的,包括和「殺人刀」幹過的一切,都和她談。如果沒有大洋馬的開導,怯弱無能的兔子媽決不敢和外來窯工鄭富暗中相好。她注意地看了小兔子媽一眼,見她臉上的淚還時時不斷地往下落,連忙將已到嘴邊的話壓回了肚裡,復又勸道:    
    「大妹子,說到底,咱們女人一生都是苦命。一生下來,只因襠下少把茶壺,父母便不把咱們當人看,殘湯剩飯養到十五六歲,十七八歲便打發出門,找個男人嫁了—— 這男人你喜歡不喜歡,父母是不管的。接著,就替男人生孩子,那苦楚,也是男人們不知道的——七年前,我親眼看見一個十六歲的小媳婦生孩子生不出,活活疼死了。再說呢,咱們又是窯戶的女人,女人苦,窯戶的女人更苦!男人活著還好!設若窯下一出事,男人死了,咱們的日子就更沒法過了,就像大妹子你……所以說,咱們女人自己得硬著點,得想開點,那女人的福分,能偷點就偷點,能佔點就佔點,就比如說今個兒吧……」    
    卻又沒能說下去。


第二部分第22節 差一點把命送掉

    大洋馬的一番話觸到了兔子媽的痛處。這個已失去了丈夫的女人馬上想到了自己往日的苦難,想到了遭到不測的兒子,竟一把摟住大洋馬,放聲號啕起來:    
    「嫂子,我的好嫂子!日後我可怎麼活喲!走了!小兔子爹走了!小兔子也走了!這孤零零地就剩下我一個,我靠誰去呀!嗚!嗚……」    
    大洋馬多少也有點心酸。她再次將要說的話嚥了回去,撫著小兔子媽瘦削的肩頭道:    
    「大妹子,別說這話,別說!你還年輕,才三十五六歲,小模樣又不醜,還愁沒人管你飯吃?鄭富呢?他和小兔子不在一個班上,該沒事吧?」    
    小兔子媽這才想起了鄭富,苦苦一笑道:    
    「嫂子,先別說這個!只要小兔子沒事,哪怕我日後和鄭富斷了都沒啥……」    
    大洋馬歎了口氣,搖搖頭道:    
    「妹子,你的心腸也太好了!」    
    接下去,兩個女人又拉拉雜雜談了一會兒。談到後來,小兔子媽突然想起要到窯神廟燒一炷香,於是,鎖上屋門,硬扯著大洋馬到分界街盡頭的窯神廟去了。    
    大洋馬原不想去,她從心裡不信什麼神呀鬼呀的,可礙著小兔子媽的面子,還是去了。那夜,她終於沒有把她想講的話講出來,為此,她頗有些鬱鬱不歡。    
    小八子不明白身邊的大人們在忙些什麼,他只是覺得很好玩。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熱鬧的夜。這窯神廟他是來過的,不算娘帶他來過的三次,光他自己就來過兩次。有一次,他還在廟宇正中的那個窯神爺的泥像後面撒過一泡尿,被看管廟宇的老瘸子打過兩巴掌。    
    現在,小八子被娘領著,來到了廟門口。廟門口的人很多,人碰人、人挨人的。娘扯著他,使勁向前擠,擠了好長,好長時間,才擠進了廟門,才把手裡的那炷香插進了神像前的香火爐裡。小八子看到那爐裡橫七豎八插滿了香,燒鍋一般的白煙直往上冒,熏得窯神爺和它身邊的幾座泥像臉上發黑。娘插到香火爐裡的香沒扎牢,轉眼間就倒伏下來,他踮起腳尖,想用手去扶,一觸到爐沿,手就被燙了一下。    
    廟裡進香的人太多,前面的人剛進完香,後面的人便擁了上來;娘只好扯著他的手從左邊的門洞裡退了出來,退到了廟前的草地上。草地上四處跪滿了人,幾乎沒有插腳的空子。他知道娘是想找個地方跪下,可總是找不到。    
    這真好玩。跪倒的大人們都比他矮。他看到一個老奶奶頭上沾了一塊枯葉,他便想去幫她摘下來,卻沒來得及,他剛要轉身時,娘便把他扯走了。    
    他們從草地一直走到分界街上,又在街上走了二三十步,娘才找到一個清靜少人的地方跪下了。    
    他也學著娘的樣子跪下了。    
    天不黑,恍惚就像白天——不,比白天還好。往日,即便是白天,這裡也沒有這麼多人、這麼多燈火、這麼多的白煙。    
    他跪下了,臉正對著一個婦人的脊背,他看到那婦人褲子的屁股上補了兩塊花布補丁,像窯神爺的兩隻眼睛。那婦人身邊也跪著一個孩子,這個孩子瘦得像個貓,個子倒比他高。他揣摩:他也許能打過他。他左邊還跪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兒,這老頭兒挺怪,腦瓜兒是尖的,像一個正放在地上的葫蘆。    
    娘開始對著窯神廟的大門頻頻磕頭,他也裝模作樣地跟著磕,暗中在和娘進行著比賽。他想,他一定要比娘磕得快。娘磕一個,他就磕兩個;娘磕兩個,他就磕四個;娘磕四個呢?他算不出來了……反正,他就磕好多、好多,反正娘比不過他。    
    他磕得糊里糊塗。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磕頭?為什麼這麼多人都給窯神爺磕頭?他想:他長大以後,也要當窯神爺,也要坐在窯神廟的大門正中,讓許許多多人給他磕頭、給他燒香——當然,他不能讓他娘來磕頭,娘時常頭痛;一磕頭,頭會更痛。    
    既然頭痛,為什麼還要磕頭呢?大人們真傻!這麼多大人竟然給一個泥像磕頭。他知道窯神爺是泥像,他在窯神爺的肩頭上摳下過一小塊帶金粉的泥巴。    
    磕過頭之後,他看到,娘像許多人一樣,雙掌合十,低垂著腦袋,緊閉著眼睛,虔誠地向窯神爺述說著什麼。娘過去告訴過他,說這叫作「禱告」;只要誠心禱告,窯神爺就能聽見,你的願望就能達到。    
    他也開始禱告,可他禱告什麼呢?他突然想起看守廟宇的老瘸子,這老頭打過他的耳光,他就禱告:讓這老瘸子出門被西瓜皮滑倒!這挺有意思!    
    他禱告完了,沒事幹了,可娘和周圍這黑壓壓的一片人頭還在那裡嗡嗡嘰嘰地和窯神爺說話。他不耐煩了,抬起頭四處看了看,便從地下抓起一根骯髒的干樹棍,用樹棍去捅前面那個瘦貓的屁股。    
    瘦貓彷彿不知道似的,根本沒動。    
    他又用力捅了一下。    
    瘦貓轉過了臉,狠狠盯了他一眼。    
    他馬上將臉轉向一邊,把樹棍藏到身後,假裝沒看見。    
    瘦貓把一隻手掌握成拳,咬牙切齒地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覺得出那拳頭的份量,眼皮向下一垂,頭一低,做出了一副安分守己的樣子。    
    膝頭漸漸跪得有點疼了,而且,總這麼跪著也實在無聊。他悄悄站了起來,從娘身後挪了過去,一轉眼的工夫,便離開娘有好幾十步遠了。那兒有一棵樹,他在那兒蹲了下來,見娘依然沒有發現他的行蹤,他得意地咧著小嘴笑了。    
    就在這時,他在地下拾到了一扎紅錫紙包著的洋火——顯然是大人們點香時遺落的,他自己玩了起來。他開始擦洋火,擦著之後,便用手指彈將出去,看著燃燒的洋火在朦朧的夜空中劃出一道黃光。    
    不幸的事卻因此發生了。一根燒著的洋火落到了他身子左前方的雞窩上,那雞窩的窩頂偏偏又是草苫的,洋火落上去便燒著了。開始,只燒著一點點、大人們也沒注意;後來,卻燒大了,整個雞窩都著了起來,連著雞窩的茅棚也著了火。    
    小八子慌了,忙撲過去,抓住一把竹掃帚去打,一邊打,一邊哭喊道:    
    「著火了!著火了!」    
    窯神廟前莊嚴的氣氛被破壞了,跪在分界街邊的大人們驚慌地從地上爬起來,趕來對付這場意外的火災。這時,小八子聽到了娘的呼喚,娘在喊他,彷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喊他,他想答應她,可不知咋的,被煙火熏著,喊不出聲來……    
    沒多大工夫,火便被大人們撲滅了,他也被一個中年男人抓住了。那男人的手很大,很有力氣,抓得他胳膊疼——不是一般的疼,而是從骨頭裡疼。他大喊大叫起來。    
    「啪!」重重的一掌擊到了他臉上,他嚇得不敢叫了。    
    他聽到了一片亂哄哄的聲音,聽到那男人和人們談到了火,談到了什麼「吉利」、「不吉利」的,他們還談到了窯神爺……他聽到有人在喊:    
    「掐死他!掐死這個不敬神靈的小王八!」    
    他突然明白了點什麼,恍惚意識到:今日這個熱鬧的夜,與自己、與發自地下的那場大火有點什麼關係,自己顯然是闖下了什麼大禍。他像大人一樣,感覺到了一種真正的恐懼,他拚命掙扎,要擺脫那男人的大手,可怎麼掙也掙不開。    
    這時,一個女人擠到了他身邊,一把將他攬在懷裡,他聽到那女人在和那男人說:    
    「放開孩子!放開!」    
    他認出:這女人是小兔子媽。    
    「這是你的孩子嗎?」    
    「不是!這是二牲口家的小八子,我家兒子和他家老子都在窯下!」    
    男人放開了手,他撲到了小兔子媽的懷裡,緊緊抓住小兔子媽的褲帶,再也不敢鬆手了。    
    小兔子媽和那男人又講了些什麼,間或還帶著些罵人的粗話,最後,小兔子媽終於扯著他衝出了大人們的包圍。    
    他在分界街的一根電線桿下找到了娘,娘幾乎嚇呆了。他聽見娘感激地對兔子媽說:    
    「大妹子,難為你了!難為你了!」    
    小兔子媽卻哭了:    
    「看見你家小八子,我就想起我家小兔子!我的小兔子的命真苦哇!」    
    命?什麼叫命!命有苦的,是不是也有甜的?是不是也像甘蔗那麼甜!小兔子哥的命為什麼苦呢?他橫豎弄不明白。不過,從那夜開始,他對窯神爺愈發仇恨了!他斷定供奉在廟裡的這個金粉泥胎不是個好東西!他騙了人們的香火,騙了人們的眼淚,卻沒給人們造什麼福,今天,他還差一點把命送掉!    
    他想:總有一天,他要把這窯神爺的泥腦袋擰下來當球兒踢。


第二部分第23節 多一個活人便多一份力量

    小兔子和二牲口是在一輛橫倒在地的煤車皮裡發現工頭胡德齋的。發現胡德齋時,他們油燈裡的油已經差不多快點完了,馬肉也被吃掉了一大半。可二牲口還是很欣喜,他想,多一個活人便多一份力量,生的希望也就相對地增大了。他慌忙把胡德齋從煤車皮裡掏了出來,同時,重新點亮了寶貴的油燈。    
    胡德齋只是頭上磕破了點皮,身上幾乎沒受什麼傷,他依然是那麼圓、那麼胖,動作不太靈便。    
    把胡德齋拉出來後,二牲口問:    
    「胡工頭,你有燈麼?」    
    「有!有!」    
    「燈裡的油多不多?」    
    「不少,還有半壺哩!」    
    「好!那就好!我們的油不多了,正犯愁哩!胡工頭,咱們是不是馬上走?」    
    「甭忙!甭忙!先歇歇!」    
    胡德齋藉著燈火,看到了二牲口用鐵絲吊在屁股上的馬肉,眼裡頓時發出了極亮的光彩:    
    「二哥,這哪……哪來的肉?我餓……餓壞了,讓我先吃點!」    
    一聽這話,小兔子動作敏捷地撲了過去,用身子護住了那塊烏黑腥濕的馬肉,嘴裡連連嚷著:    
    「不!不!不給你吃!這是我們的!」    
    小兔子不喜歡這個姓胡的工頭。他曾兩次無緣無故地挨過他的打。其實,胡德齋當時根本不該打他,他不是車頭子,不該管他,可他卻打了他。一次是在井底車場,小兔子套馬時攔了他的路,屁股上被他踢了兩腳,頭上也被他打出一個青包。還有一次是在井上口的滑道旁邊,一個田姓窯工和一個胡姓窯工打架,他只是在一旁湊熱鬧,根本沒上前幫腔,可胡德齋來了,不分青紅皂白,劈臉就給他一個耳光,直打得他嘴角流血……小兔子恨這個工頭,他絕不能給他馬肉吃,這個狗工頭吃飽之後還會打人的。    
    小兔子緊緊護住那塊馬肉,將乾癟的小腦袋從二牲口的胳膊下探到二牲口的胸前:    
    「二哥,咱們就這麼一點肉了,咱們不給他吃,對嗎?」    
    小兔子知道,僅僅憑自己的力量,是護不住這塊馬肉的,他得得到馬肉主人二牲口的支持。    
    「呀!呀!小東西,怎麼能這麼不顧人呢?眼下是什麼時候了!怎麼能說這種話?你就不怕惹惱了窯神爺?!」胡德齋憤憤地說,一邊說,一邊用眼睛的餘光掃視著二牲口的臉,「二哥,你說是不是!眼下,咱們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二牲口沒作聲。他看了看胡德齋,又用大手輕輕地在小兔子的腦袋上摸了摸,轉過臉,將小兔子護著馬肉的身子推開了。    
    小兔子又撲了上來:    
    「二哥!不能給他吃,不能!你不想想,他們胡家的人有多壞!往日裡咱們受了他們多少氣!」    
    胡德齋大腦袋直搖:    
    「唉!唉!小孩子!你他媽的真是個小孩子!眼下是什麼時候,咋還提什麼胡家、田家?!這陣子咱們不管是姓胡的,還是姓田的,小命都攥在了窯神爺手裡。再說,就算胡家、田家往日有些糾葛吧!我胡德齋可沒虧待過你們二位呀!」    
    「你打過我!」    
    胡德齋很震驚——不是裝出來的,委實是很震驚,他記不得他曾打過面前這孩子:    
    「你記錯了吧?」    
    「我沒記錯,你甭裝!」    
    那塊馬肉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胡德齋的胃囊裡空空的,他真恨不得伸出手去立即把肉抓進嘴裡。他有些迫不及待了,連連點頭道:    
    「就算我打過你,我向你小兄弟賠情,上窯我請你喝酒!這總行了吧?」    
    小兔子十分倔強:    
    「不行!就不行!你吃完了,我和二哥就沒肉吃了!」    
    小兔子抱著那塊骯髒的肉,就像抱著自己的生命,他決不願將這生命的一部分分給面前這個仇人。    
    胡德齋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將小兔子扯開,野獸一般瘋狂地撲了過去,乾裂的嘴唇立即觸到了肉上。他一口將肉咬住,想使勁咬下一塊肉來,可小兔子在用拳頭打他,用腳踢他,他急忙用雙手去抵擋小兔子的撕扯,最終未能把肉咬下來。    
    他們的扭打使煤巷裡騰起一團黑色的煙霧,腳下的煤粉、浮塵飛揚起來,險些將豆粒大小的燈火撲滅。    
    「別打了!」站在一旁的二牲口大喊一聲,先用鐵硬的拳頭對著胡德齋打去,爾後,又一把將發瘋的小兔子拽住,把馬肉從身上取了下來,遞給胡德齋道:    
    「胡工頭,吃吧!吃完我們上路!」    
    「二……二哥,你……你真好!」胡德齋的小眼睛裡含著淚,他眨了一下眼,幾滴渾濁的淚水便從眼眶裡滾落下來,在他那被煤灰遮嚴的臉上流出了兩道白白的溝痕。    
    他猛地一把抱住肉,大口啃了起來,啃得口水順著嘴角、順著脖子直往下流……    
    小兔子在一旁恨恨地嚥著口水,他也想吃。他知道,肉只有這麼多了,而前面的路還十分漫長,要是能多吃一點,生命的時間就會延長一些。他得吃!既然面前這位胡家的工頭能吃,他自然也能吃、也應該吃!    
    「二哥,我也要吃!」    
    二牲口卻緊緊扯住他,不鬆手。    
    「二哥,放開我,我要吃!」    
    二牲口冷冷地道:    
    「小兔子,你不能吃!我們只有這麼點東西了,要省著點,省著點……」    
    小兔子無法動彈。他真恨呵,恨二哥,更恨胡家這個該死的工頭!他瓜分了他和二哥的生命!    
    胡德齋用尖利的牙齒在那塊不足三斤的馬肉上咬了四大口以後,二牲口不准他再吃了。他一把將肉奪了過來,重新拴到了腰上。    
    他們一起上路了。    
    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小兔子的腦子裡產生了一個卑劣的念頭,這念頭在他腦子裡一經出現,便具有極強的引誘力和煽惑力,使他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它的糾纏。    
    他決定偷。在黑暗之中,一點點、一絲絲、一口口地將二牲口屁股後面的這塊肉偷光。這怪不得他,這得怪胡德齋,沒有這個王八蛋,他決不會想出這種壞主意的!姓胡的王八蛋不該吃這塊救命的肉,這塊肉是屬於他和二哥的,不屬於胡德齋的,他根本沒有資格吃、沒有理由吃,而他竟大口大口地吃了!    
    自然,這樣做,有點對不起二牲口;肉,原本是二牲口弄來的,他應該多吃點,可他自己不捨得吃,卻讓姓胡的小子吃了,他也是活該!誰讓他不吃呢?在這種時候,他不想著自己,不顧著朋友,倒先去照應仇人,這使得小兔子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    
    二牲口太傻了!一個人太傻了是要吃大虧的!    
    小兔子不傻。正因不傻,他才決定偷,偷那塊屬於他們兩人的肉。    
    他緊緊跟在二牲口身後,就像沒遇到胡德齋之前那樣,他的赤裸的胳膊時常會碰到那塊誘人的馬肉。他的一隻手被牽在二牲口的大手上,另一隻手被攥在身後胡德齋的胖手裡,行動很不方便。有好幾次,當二牲口遇到阻礙停下時,他的嘴便觸到了那塊肉,可是沒有手的幫助,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悄悄地將肉啃下一塊來。    
    他得把一隻手解脫出來。    
    「二哥,讓胡工頭在前面走吧!他老在後面磨,扯得我手疼!」小兔子提議道。    
    二牲口在黑暗中停下了腳步,轉過臉來徵詢胡德齋的意見:    
    「胡工頭,要不你和小兔子換換位置,你走在中間,讓兔子在最後?」    
    「不!不!二哥,我要你拉著我!」    
    「那麼,胡工頭,你到我頭裡去吧!」    
    胡德齋同意了,貼著小兔子和二牲口的身子摸了過去,走到了最頭裡。剛走沒兩步,胡德齋便一腳踏進了水溝,險些將二牲口也帶倒了。    
    從水溝裡爬出來,胡德齋提議道:    
    「二哥,咱們是不是把燈點起來?」    
    二牲口斷然否決了:    
    「不行!這點燈油咱們得留到關鍵時候再用。這條巷道沒冒頂,咱們可以摸著走!」    
    這正合小兔子的心意。現在無論如何不能點燈,一點燈,他的計劃就無法實施了:    
    「對!不能點燈,向前摸吧!」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摸了好長、好長時間。後來,有幾節被爆炸炸扁了的煤車皮擋住了他們的去路,胡德齋不願走了,要歇歇。    
    二牲口同意了。    
    於是,三人各自倚著煤幫,在黑暗中坐下了……


第二部分第24節 名聲是拖累人的

    小兔子暗暗感到欣喜,這短暫的歇息終於給他帶來了偷竊的機會。他屏住呼吸,悄悄地挪到二牲口身邊,用手順著煤幫的底部慢慢向二牲口身後摸去,他終於摸到那塊可愛的肉——那肉早已沒有皮了,而且丁丁掛掛的。他試著用指甲去掐,沒費多大的力氣,便在那肉上掐下了一小塊。那一小塊兒肉有拇指般大小,他把它牢牢捏在手裡,又將手緊貼著煤幫慢慢縮了回來。    
    他的心一陣狂跳,幾乎要跳出胸口,他不知道這是因為過度緊張,還是由於偷竊成功所帶來的興奮,他瘦小的身軀在一陣陣地顫抖。    
    他將那一長條不規則的、看不清形狀的肉塞到了嘴裡,先在嘴裡滾了幾滾,用口中的涎水將肉漱了漱,把髒水吐出來,爾後,才開始用腮根的大牙狠命地咬住那塊肉,緩慢而有力地咀嚼起來。他乾澀的舌頭立刻感覺到了馬肉那鮮美而酸腥的肉汁,他感覺到那肉汁在急速地順著他的喉管往下流。他不敢嚼出聲響,他怕自己的舉動被二牲口發現。他很有點緊張,他真擔心這時候二牲口和他說話;只要一開口,他嘴裡的肉就有暴露的可能。    
    二牲口累了,也許在打盹。    
    沒人說話。    
    他決定多咀嚼一會兒,讓那馬肉的香美滋味在自己的口腔裡多停留一會兒。可是,不知咋的,他一不小心,竟將那塊馬肉一骨碌地咽進了深深的喉管裡,連點渣兒都沒剩!    
    他傷心得幾乎想哭。    
    這馬肉的滋味太好了,實在太好了!太饞人了!他真想再品一品那鮮美的滋味,真想再好好地咀嚼一番……    
    能不能再偷一次?只偷一次!對,再偷一次,他想,他只偷一塊,只偷一小塊。這一次,他得讓這一小塊馬肉長久地留在嘴裡,慢慢咀嚼——並不往肚子裡咽,讓那肉汁兒在口腔裡四處滾動,四處流溢,那該是一件多美的事呵!    
    他又一次鼓起了偷竊的勇氣,默默地將那只骯髒的手順著煤幫摸到了二牲口身後——可這時,他的手突然碰到了什麼東西,好像,好像是另一個人的手!他心裡猛地一驚,將手縮回了一半。    
    他想了一下,認為這是幻覺,是自己的過分緊張而產生的感官幻覺。    
    他再一次將手伸了出去……    
    這一次他確確實實地碰到了那隻手!    
    那隻手在軟軟的馬肉上狠狠地掐著,根本沒有理會他伸過來的手;這其中的道理很明顯,那只同樣骯髒的手,似乎在對他說:來吧,咱們一起幹吧,反正二牲口不知道……    
    那隻手是胡德齋從另一個方向伸過來的。    
    這時,小兔子卻突然產生了一種不可抑制的厭惡感,他感到羞愧,感到痛苦,他覺著自己簡直是在犯罪!自己是怎麼了?怎麼幹起這種卑劣的勾當?!怎麼竟和姓胡的王八蛋一起算計起本家二哥來了?!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場卑劣的勾當中,惟一吃虧的不是他,也不是胡德齋,而是二牲口,是老實、善良、有著六個孩子的二牲口!    
    他不能看著二牲口吃虧!他不能和姓胡的王八蛋一起算計二牲口!他要偷,也只能一個人偷,決不能讓姓胡的王八蛋佔便宜!況且,為了洗刷自己,為了使二牲口也討厭這個姓胡的王八蛋,他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再幹下去!    
    他一把按住胡德齋的手尖叫起來:    
    「二哥!胡工頭偷咱們的肉吃!」    
    二牲口警覺起來,抱在胸前的大手向身後的地上一按,一下子按住了兩隻手:一隻是胡德齋的,一隻是小兔子的。    
    二牲口火了,放開小兔子的手,一把扭住胡德齋,將胡德齋從地上拖了起來,揮拳揚腳就是一頓痛打,他邊打邊罵:    
    「婊子養的東西!早知這樣,我一口肉也不給你吃!」    
    胡德齋嗷嗷直叫:    
    「二哥!我不敢了!你饒了我吧!」    
    二牲口打了一陣,停住了手,氣呼呼地道:    
    「你他媽的敢再偷,我就掐死你!吃你的肉!」    
    「我改!我改了!」胡德齋囁嚅著。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來,不甘心地道:「二哥,偷……偷肉的還有小兔子!」    
    小兔子心裡極為緊張,可嘴上卻大叫大嚷地道:    
    「你胡說!我沒偷!沒偷!」    
    二牲口對著胡德齋又是一腳:    
    「閉住你的臭嘴!小兔子要是偷了,會喊我抓你嗎?小兔子!別嚷!二哥不信!」    
    小兔子一下子撲到二牲口懷裡,嗚嗚地哭了,哭得很傷心、很動情、也很痛苦。他想,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以後再也不偷了,哪怕是活活餓死,也不偷了!    
    他不能算計二哥的性命,因為,他的性命是和二哥的性命緊緊聯在一起的;二哥若是倒下了,他相信他即便不是餓死,也會被面前這個姓胡的王八蛋吃掉的!    
    他相信姓胡的在餓瘋了的時候會吃人的!    
    遇見了這個姓胡的,不是他們的福氣,而是他們的災難,他們生命的希望並沒有增加,反而向死亡悄悄逼近了。    
    小兔子惡毒地想,為了自己、為了二哥,他得設法給胡德齋製造一些麻煩,讓他早一點滾蛋!他已成功地讓胡德齋挨了二哥一頓揍,他得讓二哥第二次、第三次揍他,直到把他揍跑為止;反正,得讓他滾蛋——或者,乾脆讓他死在窯下!    
    三騾子胡福祥試圖把壓在他身上的兩具屍體推開,可費了很大的力氣,也沒能推動。他的兩隻胳膊軟綿綿的,彷彿不是他自己的。他只好拼足力氣翻身,想翻過身後,從那兩具屍體下爬將出來。    
    翻身也很困難,他正卡在兩輛翻倒的煤車當中,一輛煤車的車輪就懸在他腦袋的上方,他用手去推屍體時,就觸到了那個煤車輪。    
    這兩輛翻倒的煤車和壓在他身上的兩具窯工的屍體救了他的命,他既沒被爆炸的氣浪拋到煤幫上打死,也沒有被隨爆炸而來的大火燒死,在不知昏迷了多長時間之後,他醒過來了,意識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腦海裡。    
    他感到很驚奇——為自己的勇敢。他覺著自己十分偉大,簡直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他不是窯下這些命中注定的受難者,而是這些受難者的救星,他是代表胡貢爺、代表窯上的工友們前來拯救這些受難者的!他的膽量多大呀!竟不顧一切地帶著一幫弟兄從窯上來到了窯下,竟一口氣順著主巷道躥這麼遠!這其中還有一道長約十餘米的火巷哩!他是怎麼躥過來的?這第二次爆炸又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呢?    
    他回憶不起來了。現在,他只知道,他活著,他得趕快從這兩節煤車皮中間,從這兩具屍體下面脫身。    
    四週一片漆黑,一片寂靜,只有夾雜著濃烈煙味的大巷風在緊一陣、慢一陣地刮著,那兩輛煤車組成了一個窄窄的風道,風道中的風很大,使他迎著風幾乎透不過氣來。    
    他用手將自己頭部上方的位置摸了摸,判斷了一下周圍的空間位置,然後,由左到右,猛地一翻身,變仰臥為俯臥。他伏在潮濕的地上喘息了一會兒,便慢慢地、小心地順著兩輛煤車之間的縫隙向前爬去。他剛開始爬動時,身上的兩具屍體也隨著緩緩移動起來,後來,煤車皮擋住了那兩具屍體,他才得以從屍體下脫出身來。    
    他倚著煤車的車幫坐下了。    
    他感到口渴,彷彿嗓子裡也起火冒煙了,他用舌頭舔了舔嘴唇,馬上發現,嘴唇也是乾裂的,舌頭上濕潤的唾液一粘到唇上馬上干了,那兩片嘴唇簡直像兩塊乾旱的土地!    
    他需要水!他得立即想法找到水源。他知道:只要能走馬車的大巷裡都有排水溝,排水溝裡有的是水,他可以喝個夠。現在,他根據記憶判斷著自己所處的位置——他眼下離主井井口最多七百米,他還在主巷道裡,而主巷道的一側是有排水溝的!    
    他開始向身體的左側摸去,沒摸兩下,手便觸到了煤壁上,他順著煤壁摸到地下,結果沒發現水溝。他又向右側摸,也沒摸到排水溝。摸的過程中,他奇怪地發現:這巷道很窄、很矮,而且巷道當中沒有走馬車的鐵道。    
    這裡根本沒有什麼排水溝!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主巷道!    
    他的記憶欺騙了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的,這肯定是出了點什麼問題!他恍惚記得,在和工友們一起衝進主巷道時,他感到頭暈、噁心,那麼,是不是他暈倒之後,被工友們架到這個煤洞裡來的?這個煤洞距大井主巷道有多遠?他是不是還能活著爬上井去?    
    他突然感到極度的恐懼,這恐懼像一陣強大的電流,眨眼間便把他的精神擊垮了。他暫時忘記了口渴,忘記了尋找排水溝的急迫感,頹然倚坐在煤幫上,幾乎想放聲大哭一場。    
    他好後悔呀!他為什麼放著安穩的日子不過,偏要硬充好漢,跑到窯下來救人呢?!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多大的神通,憑什麼來和窯下的死神較量?!作為單個的人,能夠抗拒得了這種滅頂的災難麼?!他是上當了,上了胡貢爺的當,上了自己虛榮心的當,上了那種正義氣氛的當!他根本沒來得及好好思索一番,便急匆匆地下了窯,把自己的性命送到了死神的魔爪裡!他還連帶著這麼多弟兄也送了命!    
    不錯,他的一個看風門的兒子被埋在了地下,他是下來救他的,可他能救得了他麼?兒子說不定早已死於爆炸,死於大火,死於冒頂,兒子的命運不是他這個做老子的能夠安排的!    
    他知道了死神的厲害,也知道了在死神面前,他個人是無能為力的。他得放棄一切非分的念頭,依靠自己的經驗、自己的力量,爬上窯去。他管不了這麼多,也不能管這麼多了——縱然他能夠領著幾千窯工弟兄鬧罷工,縱然他能在地面上呼風喚雨——而在這深深的地下,他卻無法主宰任何一個人的命運,哪怕這人是他的兒子!    
    在地面上,他確實是個大英雄。民國七年,田家鋪鎮上發生霍亂,公司怕窯工們得病影響生產,就從外國傳教士那裡搞來了一些預防針,要求窯工區的男女老少人人打針。不料,這事卻激怒了廣大窯工,他們認為,這是公司害人的一個陰謀,於是,便推舉了一個窯工代表團和公司交涉,當時,他就是那個代表團的總代表。交涉的結果是:公司堅持自己的立場。他火了,當天便領著大夥兒鬧起了聲勢浩大的罷工,罷工持續了三天,迫使公司的打針陰謀未能得逞。民國八年三月,因公司各大櫃延長工時,他又帶著胡姓窯工狠狠地鬧騰了一番,雖說由於田姓窯工的破壞,罷工沒取得什麼實質性的勝利,可他的顯赫大名卻打出來了。    
    名聲和義務、責任素常是聯在一起的,正因其有了名聲,他才在災難發生時,義不容辭地率眾下窯搶險;也正因為有了名聲,他才步入了今日的絕境!    
    名聲是拖累人的。


第二部分第25節 他是胡福祥

    焦躁加劇了他的乾渴,找水的念頭又在他腦海裡倔強地浮了出來。他得找到水源,立即找到水源,否則,他會渴死的——他總時不時地想到死,有時竟覺著自己已經死了,自己的形體已經不存在了,已被黑暗融化了,活著的只是他的靈魂、他的思想。他想:幸虧兩年前沒讓公司的混球兒打針,否則,他的靈魂早就喪失了!    
    他又一次後悔起來,他還沒來得及報掉自己的私仇呢!他真該趁著災難發生時的混亂,找到田大鬧,不聲不響地把他幹掉!他不是在分界街旁的巷子裡等了一個晚上麼?他不是把短刀揣進懷裡了麼?他不是對著胡家的列祖列宗發過誓了麼?是什麼力量驅使他輕易地放棄了自己的計劃?難道僅僅是胡家貢爺的指令,難道僅僅是自己的一時衝動麼!不,這裡面好像還有一種超人的力量——也許這就是神的旨意。    
    可他要殺掉他!就衝著這一點,他也決不能死在窯下!他要走上去、爬上去、撲上去,他要親手將那把短刀刺進田大鬧的胸膛,看著那小子的髒血像泉一樣地湧出來……    
    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你三騾子不是他媽的娘兒們,你是硬錚錚的一條漢子,你要幹的事情還很多、很多,你得走,得咬緊牙關向前走!渴?渴不死你!你體內還流著滾燙的血,你能堅持下來,你還不是一條干魚!    
    他遵從自己腦海發出的嚴峻命令,緩慢而有力地站了起來。他判定了一下風向,開始順著風向前走,向前摸,他想,順著風,他便能走到大井主巷道,能走近大井口。    
    渴。他嘴唇乾裂得發痛。他又用舌頭舔了舔,在那乾裂的嘴唇上舔到一絲鹹腥的血。這給他很大的啟發,他開始在前進的道路上尋找濕潤的煤幫,濕潤的矸石。他想,他可以舔那煤幫和矸石上的水珠。    
    向前走了約摸幾十步,他腳下絆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他用手一摸,竟是一個人。那人沒死,在他摸到跟前之前,或是睡著了,或是昏過去了。他的腳絆到那人身上時,那人先是呻吟了一下,繼而,有氣無力地問道:    
    「誰?你……你是誰?」    
    「我是胡福祥!」他驚喜地答。    
    「三……三騾子!」那人竟然叫出了他的小名。    
    「你是誰?」    
    「我……我是崔……崔復春呵!」    
    原來是同櫃的客籍窯工老崔!    
    「老崔哥!」    
    他伏下身子,在黑暗中摸索著崔復春的手,摸了半天,終於將崔復春的手摸到了,他緊緊握著它,久久沒有鬆開。    
    「老崔哥,你,你怎麼樣?」    
    那蒼老的、有氣無力的聲音又在黑暗中響了起來:    
    「我……我怕是不行了,腿……腿斷了一條,身……身上也傷了……」    
    三騾子呆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三騾子,你……你走吧!甭……甭管我了,我……我走不出去了!爬都爬不動了!」    
    三騾子沒作聲。他覺著他不能甩下一個受傷的工友不管,甩下不管,於仁義,於道德,於一個窯工領袖責任感都是說不過去的。可帶上這麼一個傷殘人,他自己的生命就要遇到更大的危險,他可能將精力全消耗在這個人身上,而自己卻無法爬上窯了。    
    「三騾子,你走……走吧!我……我不怨你,不……不怨你!」    
    三騾子漸漸放鬆了握住崔復春的那兩隻手,像做賊似的,輕聲地、怯弱地道:    
    「那……那……我先走了!上窯之後,我……我馬上就讓人來救你!」    
    說這話時,三騾子和崔復春心裡都知道,這是一種可憐的欺騙。    
    心一狠,三騾子猛地站起來,跨過崔復春的身子,閉著眼睛向前摸去。一口氣摸了有十幾步遠。這時,三騾子聽到身後傳來了崔復春的嗚嗚哭泣聲,這哭泣聲像一把把刀子,一下子刺著三騾子的心肺。    
    三騾子停住了腳步。他突然驚詫地發現,自己已經喪失了做人的起碼道德!他三騾子居然能夠幹出見死不救的事來了!他下窯來幹什麼的?不就是憑著一副俠義肝膽來救人的嗎?大夥兒擁戴他、敬重他,不就是因為他為人仗義,在大夥兒危難時敢於拔刀相助麼?    
    混蛋!混蛋!    
    他左右開弓,「啪啪」打了自己兩個耳光,瘋了似的跌跌撞撞向崔復春撲來,撲到崔復春身邊,將他扶了起來:    
    「走!老崔哥,咱們一起走!」    
    「三騾子!三兄弟,我……我姓崔的這輩子也忘不了你的洪恩……大……大德啊!」    
    「別說了!走吧!」    
    他將崔復春扶了起來,然後,自己俯下身子,讓崔復春在他背上趴好,將崔復春背了起來……    
    他背負起一個受了傷的老窯工,就像背起了人的尊嚴,當然,這尊嚴是極為沉重的,甚至會把背負者壓垮,可他即便是死在窯下,也不能喪失這種寶貴的尊嚴。因為——    
    他是胡福祥。


第二部分第26節 打破資本階級對輿論的壟斷

    五月二十三日、五月二十四日,這揪心的兩天,又在紛亂忙碌中過去了。在這兩天中,大華公司、寧陽鎮守使署、寧陽縣知事公署、省實業廳以及有關各方,為營救遇難窯工,進行了最大努力,他們從省府消防警察隊、從上海消防警察隊火速增調了二百餘套先進的氧氣呼吸器,於五月二十五日精心組織了第二次井下搶險。搶險又告失敗。主井及副井周圍之馬場、料場已完全被大火吞沒,井口保險煤柱已猛烈燃燒,井壁之罐籠道木也著了火,搶險隊到達之處,無一活人。為了減小火勢,公司關閉了風車。同日,省府急電北京政府農商部,請農商部速派要員查處大華災變,研討撲滅地下大火的緊急措施。五月二十六日,農商部特派全權交涉員劉芸林等一行八人抵達田家鋪。是日上午,上海《 民國日報 》、省城《 民心報 》、《 益世導報 》、北京《 新國民日報 》四家報館也派員趕抵田家鋪,報道災變情況。    
    與此同時,一個未經證實的消息,像幽靈一樣在田家鋪鎮上四處流傳:政府和公司打算放棄營救計劃,封閉礦井,要把遇難的千餘號人全部憋死在井下!    
    這是田家鋪人的感情和理智所不能容忍的,他們除了動用武力一拼,已別無選擇。他們在等待證實這個可怕的消息。只要這個消息一經證實,他們就要拿起大刀、拿起土槍了!    
    任何人、任何力量、任何政府都無法阻擋他們為自己同胞的生存權利所進行的正義鬥爭!    
    二十六日下午,胡貢爺、田二老爺領導的田家鋪窯工代表團對屬下窯工進行了嚴密組織,以十人為一組、十組為一隊、十隊為一團,建立了應付突變的窯工武裝。與田家鋪有聯繫的十幾個村寨已將民間武器秘密向田家鋪集中……    
    下午三時,由大華公司勞務處確鑿查明:井下遇難人數為一千零二十一名。    
    最先知道這個準確數字的,是省城《 民心報 》記者劉易華。劉易華獲知這個數字之後,立即就近鑽到田家鋪礦門口的一家小茶館裡,趴在茶館的破方桌上起草了一份電訊稿:    
    本報田家鋪特派記者專電:中華民國工業史上最大慘案——田家鋪煤礦沼氣爆炸案今日始見端倪。據開礦之大華公司查證,罹難者計有一千又二十一人,公司並有關方面施行兩次營救均告失敗,千餘遇難者生死不明。此間人士傳云:公司並有關方面將放棄營救努力,以求保住礦井,田鎮窯民甚為憤怒,已組織工團擬以抗爭,鎮中老弱婦孺皆呼皇天矣。    
    電訊稿寫好之後,劉易華問開茶館的老人:    
    「老人家,鎮上可有電報局?」    
    老人不懂:    
    「什麼電報局?」    
    「就是……就是拍電報的地方!」    
    「電報是什麼東西?」    
    「噢,噢,就是郵局,郵局在哪兒?」    
    老人聽懂了:    
    「油局?油局有、有!不過,我們鎮上叫糧行。糧行裡賣油,有上好的豆油,也有小磨香油,只是價錢貴了一些……」    
    劉易華哭笑不得,起身走出了茶館。    
    走到分界街上,他才覺出了自己的無知:這麼一個破爛落後的小鎮,哪會有什麼電報局呢?看來,要想在這個鬼地方將這份電訊稿發出去,只有通過大華公司了。而大華公司是此次慘案的責任者,這幫欺壓勞苦民眾的害人蟲,能允許他將這種內容的電訊稿發出去嗎?恐怕不行。    
    那也得試試。    
    劉易華從省城趕赴田家鋪之前,曾就此次慘案的探訪、報道問題和報館的主筆先生進行過磋商,就全面地、真實地報道慘案一事,達成了一致的認識,主筆先生認為:此次大華慘案是有代表性的,在一定程度上集中體現了中華民國現行資本制度的野蠻性和殘酷性,故,報紙應不遺餘力,排除一切障礙,予以客觀報道,以期引起北平徐世昌政府及有關各方的注意。《 民心報 》要體現民心、民意,對勞動界的苦況、慘狀,一要呼籲,二要聲援……    
    《 民心報 》自前年創刊以來,一直極為關注勞動界的情況,曾相繼報道了省城人力車車伕罷工,長江機器廠勞資糾紛,省內漆業工人請願等消息。去年五月,北京學生首先呼出「取締二十一條」的口號後,舉國為之震動,罷工,罷課,罷市接連不斷,《 民心報 》也大都予以報道。也正因為這樣,劉易華才在今年一月和《 益世導報 》的主筆鬧翻之後,投到了它的門下。    
    現在,《 益世導報 》的特派記者郝文錦也來到了田家鋪,劉易華認定:《 益世導報 》的應聲蟲們,又要為掩蓋大華慘案的真相,歪曲窯工生活現狀絞盡腦汁了,所以,他得努力,他得盡快地將真實情況報道出去!決不能讓《 益世導報 》先聲奪人。    
    劉易華離開茶館,沿著分界街走進了大華公司的大門,逕自闖進了公司的公事大樓。在大樓的門廳裡,他撞見了剛剛認識不到六小時的公司協理陳向宇,他將他攔住了:    
    「陳先生,我正要找你!」    
    陳向宇笑了笑道:    
    「什麼事?」    
    劉易華從西裝口袋裡掏出那份急待發出的電訊稿:    
    「我想借用一下貴公司的電報機,將這份電訊稿發到省城。」    
    陳向宇接過電訊稿看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唔,這事恐怕不行!鎮守使張貴新旅長傳下話了:任何有關礦井災難的新聞電訊,一律要經鎮守使署檢查,否則,不得拍發。」    
    劉易華冷冷一笑:    
    「豈有此理!張將軍這樣做是違法悖理的!我《 民心報 》乃經官方許可的合法報紙,有權報道災變情況!」    
    「是的!是的!劉先生言之有理,可現在事情尚無結果,窯民情緒波動,騷亂一觸即發,在此情況下,暫緩報道,也是不得而已!張鎮守使是本地最高軍政長官,對地方局勢負有嚴重責任,故不能不謹慎從事,乞請先生鑒諒!」    
    劉易華怔了一下,又問:    
    「所有報紙記者的稿件都要檢查麼?」    
    「是的!都要檢查!不過,張鎮守使是理解諸位苦衷的,他將每晚派人向你們通報事態的發展,你們可通過鎮守使署發佈的新聞,向外界報道……」    
    「這是掩蓋事實!壟斷輿論!」劉易華大聲嚷了起來。    
    「別吵,劉先生!別吵!這個問題,你可以直接和鎮守使署的人談!」    
    「我要面見張旅長!」    
    「可以,只要他願意見你!他在二樓議事廳,如果你能上得去,就去找他吧!恕不奉陪了,我還有要事要辦!」    
    陳向宇轉身走了。    
    劉易華鬱鬱不快地將電訊稿重新塞到口袋裡,恨恨地想:萬惡的資本階級就是這樣勾結軍閥、勾結腐敗的政府,與勞動界的窮苦民眾為敵的!他們壓搾勞動民眾,盤剝勞動民眾,竟不許民眾們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這個罪惡的國度簡直像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勞動民眾除了在這桶裡掙扎外,別無出路!即便死了,世人也不知他們是怎麼死的!在世人的眼裡、在那些老爺太太們的眼裡,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這不行!他劉易華有責任,有義務把這裡已經發生的一切披露出去!他劉易華就是要竭畢生之精力來為勞苦民眾疾呼,打破資本階級對輿論的壟斷!    
    他決定面見鎮守使張貴新,對其非法的新聞管制提出抗議!    
    他正了正脖子上的緞子繡花領帶,將領帶向襯衣的領口上緊了緊,一掃臉上的憂鬱和不快,抬腿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在二樓的樓梯口,幾個持槍兵士將他攔住了:    
    「站住!鎮守使張旅長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入二樓!退回去!退回去!」    
    劉易華卻不退。他想說明自己的記者身份,可轉念一想,覺得不妥。這位鎮守使眼下提防的就是記者,說出自己的身份,也於事無補。    
    他靈機一動,很威嚴地道:    
    「我是農商部礦政司的,上午剛到此地,就住樓下,你們不認識了?」    
    「噢!噢!得罪!得罪!請!先生請!」    
    劉易華目不斜視,認準議事廳的大門,逕自走了過去。


第二部分第27節 封井之事

    大門虛掩著,議事廳裡坐滿了人,農商部特派全權交涉員劉芸林—— 一個年約五十歲的蓄須老人正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身著軍裝的鎮守使張貴新腰桿筆挺地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靠著大門附近的一側,坐著大華公司的總經理李士誠、副總經理趙德震、總礦師王天俊,另一側坐著省實業廳李炳池、池銘歷等一批官員,縣知事公署的一幫長袍馬褂們也散見其間,小小議事廳裡幾乎集中了處理這場災變的各方面的首腦人物。    
    一推開大門,劉易華便覺著這裡氣氛很不一般,似乎這裡正醞釀著一個重大陰謀;而且,他本能地預感到,這問題勢必與田家鋪勞苦民眾的切身利益有著重要的關係,他覺著很有必要把這裡的一切完全弄清楚!    
    他放棄了向鎮守使張貴新抗議的打算,坦然地走進了議事廳,在大門一側省實業廳官員們身後的一排木椅子上坐下了。木椅上還坐了一些人,這些人中的一個瘦子在他坐下時,向他點了點頭,他也向他點了點頭。    
    農商部特派交涉員劉芸林還在說,一邊說,一邊呷著茶。劉易華覺著這位農商部的欽差大臣簡直像個太監,他聲音細聲細氣地,再加上一口蘇北話,聽起來頗為費力。    
    「……諸位,我剛才說了,我們要理智、要清醒、要正視現實。現實是什麼狀況?現實是遇難窯工已全部喪身井下!這不是憑空的臆想和猜測,而是營救隊兩次深入井下後作出的結論。關於營救情況,在座諸位比鄙人更清楚,鄙人就不多說了。因此,我想提醒諸位,此次研討的中心議題,不再是人員的營救問題,而是如何保住田家鋪煤田、如何撲滅這場地下大火的問題!眾所周知,田家鋪煤田屬無限級,煤質之優為舉世公認,設若我們不能迅速而有效地制止地火蔓延,田家鋪地下的這塊無限級的煤田就會遭到徹底毀滅!為此,農商部特派鄙人趕赴至此,以示關注,望諸位在提出高見時注意到這一點。」    
    劉芸林說完了,開始在沙發上點煙。    
    劉易華十分震驚。他萬萬想不到,代表政府的農商部竟然這麼冷酷無情,竟然為保住地下這無生命的煤田,置一千餘名窯工之生死於不顧!這真是一個傷天害理的陰謀,搞這種陰謀的人,搞這種陰謀的政府,都屬於被打倒之列!    
    「我……我說兩句!」大華公司總礦師王天俊站了起來,「兄弟我……我想提請政府考慮,現在……現在就放棄對井下窯工之營救,是否為時過早?災變自二十一日夜發生,迄今不過五天,或許地下尚有活著的工人?況且,按一般情況來說,就科學之觀點來看,五日之內,人是餓不死的,若是有水,甚至可活至十日以上……我們可否再進行一些營救之努力?」    
    「廢話!如何努力?怎麼營救?王先生,請立即拿出一個方案來!」省實業廳官員李炳池坐在沙發上不耐煩地插話道。    
    「我……我……我想,至少,至少我們可以暫不封井,留下出井口,如有活著的窯工,他們會爬上來的……」    
    李炳池又道:    
    「那我問你:這五天以來,有幾個遇難窯工從井口爬上來了?」    
    「有……有三個,據我所知有三個。」    
    「這是哪一天的事?」    
    「大概是五月二十三號的下午。」    
    「請問,今天幾號了?現在井下是什麼情況,你知道麼?大火燒成了什麼樣子,你知道麼?」    
    「可……可這是千餘條人命呵!」    
    李炳池霍地站了起來:    
    「總礦師先生,你現在想到千餘條人命了!災難發生之前,你們幹什麼去了?不是你們將窯工生命視同兒戲,何以釀出今日大禍?!」    
    李炳池緩緩轉過身子,兩隻眼睛冷峻地環顧著眾人:    
    「諸位,根據通風、爆炸排水及各方面有關專家鑒定,田家鋪井下之遇難工友已全部死亡,死亡的直接原因是瓦斯、煤塵的兩次爆炸和由此帶來的大火,間接原因是大火燃燒後的煤氣窒息;因此對人員的營救已是徒勞無益。對此,我很沉痛,我為這一千零二十一名窯工弟兄的死,感到極度悲哀。死去的,已經死去了,但我們必須為活著的人、為這塊無限煤田、為我們災難深重的國家想一想。我贊成劉老的意見,我們應該立即採取斷然措施,阻止這場毀滅性的大火繼續燃燒。我考慮了三個方案:其一,封閉井下各主要巷道,將燃燒區和非燃燒區隔開——但是,根據第二次探測的情況來看,這一設想似乎已不可能,因井下保險煤柱和井口設施已大部燒著,我們已失去了時機;其二,引黃河故道之水灌入礦井,使其全井淹沒,從根本上斷絕火災——但這一方案實施起來,困難很多,需挖掘一條長達五里的排水溝,建立兩個臨時泵站,這個工程非三五日可為。因此,我們只能採取第三個方案,也是惟一的方案:在地面封閉井口。包括主井井口、副井井口、風井井口、斜井井口,不能使一絲空氣透入地下。這樣,地下的空氣燒完之後,大火便會逐漸熄滅……」    
    劉易華恍惚自己是在做著一場可怕的噩夢。一瞬間,他有一種很壓抑的感覺,彷彿他自己被封閉在深深的地層下了,他感到氣悶,感到窒息,他兩眼暴突,恨恨地盯著李炳池冷酷的臉膛,心裡咬牙切齒地狂呼著:殺人犯!殺人犯!你們都是殺人犯!    
    他想掏出筆記本,把這些殺人犯的話、把這些殺人犯的醜惡嘴臉都勾勒出來——他甚至已將激動得發抖的手伸進了西裝的上衣口袋裡,可他終於沒把筆記本掏出來;他怕引起與會者的注意,壞了自己的大事。    
    那個不可一世的李炳池還在接著講:    
    「鄙人以為,封閉礦井的工作刻不容緩,必須立即著手進行!此舉,可能會引起窯工們的誤解,甚至會引起局部騷亂,對此,我們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要制定出有效的防範措施。首先,在封井的準備及實施期間,要嚴格保密,不能透露風聲;與此同時,我們要竭盡全力做好窯工代表及地方人士的工作,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施之以仁愛,以期通過他們,穩住民心。其次,李士誠、趙德震先生必須代表大華公司,就傷亡窯工的撫恤、賠償問題,立即和窯工代表團進行談判;在談判的最初階段,政府方面不宜介入,如雙方不能達成一致協議,政府方面將出面進行仲裁。再次,張部的弟兄們,要做好制止騷亂的充分準備!我要講的就是這麼多!」    
    李炳池坐下了。    
    「諸位看看李專辦的計劃中還有哪些不妥之處?放開談嘛,嗯?諸位不必有所顧慮,嗯?」劉芸林躺在沙發上,腦袋頻頻環顧左右,以徵詢的口吻道。    
    「我說兩句吧!」    
    身著黑色暗花綢布長袍的縣知事張赫然托著沉重的水煙壺站了起來,站起之後,先極動人地在圓乎乎的臉上製造出一團謙虛的笑,而後頗為憂慮地道:    
    「李專辦既為政府官員,又是礦務專家,對他的意見,卑職不敢妄加評論,但只是有一點,我想提請諸位注意:田家鋪雖為彈丸小地,卻歷來多事,民風粗獷、剽悍,民喜佩劍以自衛,家有炮銃以防賊。昔日,胡、田兩大家族世代械殺,死人無計,後經曾文正公幾番公斷,方才使之日漸平息。卑職到任寧陽已逾七載,深知境內民眾之刁潑獷蠻,因此,卑職以為,封井之事,還要慎而再慎!如因封井而釀發大規模騷亂,危及地方治安,卑職吃罪不起!」    
    張赫然將難題拋出之後,安然坐下了。知事大人只希望地面平安,至於其它事情,用不著他來操心。    
    「是的,是的!張知事的顧慮也不無道理,可是這封井之事……」    
    沒等劉芸林說完,大華公司總經理李士誠便站了起來,他鄭重其事地聲明不願立即封井,他認為萬一窯民不能接受,釀成激變,其後果不堪設想:    
    「……李專辦、張知事都言之有理。井確是要封,可兄弟以為,封井之事須暫緩實施,務必取得窯工們之認可。為此,我想在封井之前,和鎮上胡貢爺、田二老爺面商一次,爭取得到他們的諒解。這兩位老先生,乃當地紳士,號召力極大,如他們不同意,事情就不大好辦,恐怕要出亂子。」    
    「他們會同意麼?」    
    「這……這要談談看,也許……也許……」    
    這時,李炳池也十分激動地站了起來:    
    「李總經理,不必了吧!萬一走漏風聲,他們領人鬧起來怎麼辦?況且,我們現在不是在談論什麼遙遠的計劃,而是在研討如何撲滅這場還在燃燒的熊熊大火!水火無情,這句話諸位想必都記得?!我們可以等待,可大火不會等我們!我再提醒諸位注意一個嚴峻的事實,田家鋪井深只有一百餘米,在著火的煤層之上,清末開過不少小窯,地層的自然密閉情況原本不好,如果我們不立即採取斷然措施,大火燒至眾多小窯上面,我們就無法封井,大火就會永無休止地燒下去,直至這塊煤田化成灰燼!」    
    劉芸林也被李炳池的話震動了,他遲疑了一下,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看就這樣辦吧,立即進行封井的準備工作!保護地下資源不遭毀壞,是政府的責任,我劉某代表政府、代表農商部對此事負責!如果蠻頑窯民不聽勸阻,聚眾滋事,就由張旅長來對付!國家大計不能屈從於一幫刁頑百姓的阻撓!國家之利益,亦即百姓之利益,故而,國家利益高於一切!張旅長,你的意見如何!」    
    張貴新筆直地立起,挺著凸突的肚皮道: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軍隊以維護國家利益為宗旨!本旅長願聽從政府調遣,維持地方秩序,彈壓可能發生的一切騷亂!」    
    「現在駐紮在田家鋪的兵力有多少?」    
    「一個團。如情況危急,本旅長還可將駐守寧陽縣城的一個團調來。」    
    「好!」劉芸林當機立斷道,「封井之事,明日開始,散會之後,各方面立即著手準備……」    
    這時,劉易華再也呆不住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跑出會場大哭一場,為窯下那千餘冤魂、為苦難深重的勞動界民眾!他悄悄地離開了座位,推門走了出去。


第二部分第28節 二老爺震驚了

    昏昏沉沉下了樓梯,昏昏沉沉走出了一樓門廳,迎面吹來了一陣清爽的風,他的頭腦多少清醒了一些,他突然想到,當務之急不是躲到什麼地方去哭一場,而是要把政府的這個罪惡陰謀趕快告訴鎮上的窯工們,讓他們為營救自己的同胞採取緊急措施!    
    他加快了腳步,走出了大華公司的大門,幾乎是跑步衝上了正對著公司大門的分界街。在分界街上,他遇到了一個窯工裝束的中年漢子,他一把將他扯住了:    
    「大哥,請問你們的窯工代表在哪裡住?」    
    那中年漢子一時摸不著頭腦:    
    「什麼窯工代表?」    
    「你們不是有個窯工代表團麼?」    
    「有的!有的!你找哪一個代表!哪個櫃上的?叫什麼名字?」    
    「隨便,隨便是誰都可以!」    
    那中年漢子突然有了點警惕:    
    「先生你好像不是此地人吧?你找窯工代表幹什麼?」    
    劉易華忙不迭地取出自己的名片:    
    「我是省城《 民心報 》記者。《 民心報 》看過麼?」    
    那漢子搖搖頭。    
    「我有十分要緊的事要找窯工代表。」    
    「好!你跟我來!」    
    那漢子帶著劉易華沿分界街走了約摸百十步,轉身進了田家區的一個小巷子,在小巷子裡的一個破落小院前停住了:    
    「先生,這裡住著一個代表,是三號櫃的,叫田大鬧。來,跟我進來吧!」    
    劉易華跟著那漢子進了田大鬧破敗的家院,在院子裡,那漢子喊:    
    「大鬧!大鬧兄弟!有位先生找你!」    
    門「吱呀」一聲開了,正掩著門在屋子當中磨刀的田大鬧站了起來,站起時,手裡還提著水淋淋的、沾著鐵銹的大刀片。    
    劉易華撲過去一把抓住田大鬧的肩頭道:「兄弟,你就是窯工團的窯工代表吧?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說!」    
    「麼事?」    
    「他們……他們準備封井!」    
    「真的?!」    
    劉易華點了點頭。    
    大刀從田大鬧手裡滑落下來,斜插在滲著銹水的泥地上晃了兩晃,倒下了。    
    「我操!你是咋知道的?」大鬧用濕淋淋的手抓住劉易華的手問。    
    「這位先生是報館記者。」那漢子忙介紹。    
    「是的,我是《 民心報 》記者,我參加了他們的會議。」    
    「好!好!先生,您……您請坐!先在這兒坐一下,我找我們的總代表和您細談!您看,您看,家裡太窮,連個椅子都沒有,您就在炕沿上坐吧!噢,三哥,你給先生倒碗水,我操,我去去就來!」    
    田大鬧從炕上抓起一件破褂子,拔腿衝出了家門……    
    劉易華在鋪著破席的炕沿上坐下了。兩隻憂鬱的眼睛開始打量這個窯工代表的棲身之處。    
    這是個半地穴式的茅屋,總共兩間,兩間屋子中間沒有門,也沒有布簾遮掩;屋裡除了一個炕,幾乎一無所有,而且潮濕陰暗,空氣中散發著濃重的霉味。靠近大門口,砌著一個土灶,灶上擱著一隻破鍋,放著幾隻大黑碗,灶旁是一個盛糧食的藍花布口袋,口袋裡裝了大半袋子高粱。這便是他的全部家產了。    
    劉易華一陣心酸。他弄不明白,這個叫田大鬧的窯工是如何在這種豬狗不如的惡劣環境中生存下來的!    
    「大哥,窯工區家家都是這樣的麼?!」劉易華朝正在一旁倒水的漢子問道。    
    那漢子點點頭:    
    「大都這樣!要不,人家怎麼叫我們『窯花子』呢?下窯的人家,哪家不像『叫花子』!十五六歲的大閨女沒褲子穿也不稀奇呀!」    
    「你們……你們不覺著苦麼?不覺著這不合理麼?」劉易華真摯地問。    
    那漢子苦苦一笑道:    
    「苦,又有什麼辦法呢?自己沒本事,命又不好,怪誰呢?其實,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比起那些死在窯下的弟兄們,我們的福氣還不淺哩!嘿嘿!」    
    劉易華卻笑不出來,他的眼睛濕潤了,他萬萬想不到,偌大的世界上還有這等赤貧地獄,還有這等極端的不公道!    
    「唉!悲慘的勞動界呀……」    
    他長長歎了口氣,將溢出眼眶的淚揩去了,他認真地想:這個中華民國是怎麼回事!中華民國不是民眾之國麼?何以將民眾引入如此之絕境?!那些口口聲聲代表民國、口口聲聲要維護國家利益的達官顯貴難道都瞎了眼了麼?政府究竟算是什麼東西?!政府,歸根到底不是好東西!設若沒有什麼鳥政府,真正讓民眾自己來管理國家,國家當不致糟糕至此,民眾亦不會赤貧如斯!    
    讓「國家利益」見他媽的鬼去吧!中華民國只有民眾的利益才是至高無上的!在田家鋪來說,只有赤貧窯工的利益才是最最重要的!他要親眼看著這些窯工們拿起大刀、操起礦斧,和那幫禍國殃民的達官顯貴、和政府豢養的軍閥、和萬惡的資本階級拚個你死我活!他要在輿論上、在行動上聲援他們!他相信,新世界的希望在他們身上!    
    新世界不能容忍罪惡的存在和滋生!    
    他由此想到了俄國革命,想到了去年十一月美利堅五十五萬煤礦工人的大罷工,想到了正在進行的法蘭西鐵路工人、碼頭工人、礦工、海員的全國性總罷工。世界在躁動之中,新興的勞動階級在和萬惡的資本階級進行著整體較量,進行著殊死搏鬥!田家鋪的窯工鬥爭,屬於這整體較量中的一部分,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他要為之鼓與呼!    
    劉易華的熱血在激昂的遐想之中沸騰了,以至於田大鬧引著兩個紳士模樣的老人走進屋子,走到他面前,他都不知道……    
    二老爺震驚了。    
    在聽到田大鬧報告的封井消息之後,二老爺足足呆了有十分鐘之久,他萬萬想不到政府方面會這麼心狠手辣!他本能地感覺到,一場武裝衝突已是在所難免了!不要講胡貢爺,就是他田二老爺也不能容忍這種罪惡的做法!設若沒有胡貢爺,他田二老爺也要挺身而出;設若胡貢爺不幹,他田二老爺也得領頭干!為窯下這千餘窯工、為田家鋪的地方民眾、為那些孤兒寡母拚死抗爭!他憑著一時的正義的衝動,當即拍案而起,大罵不絕。罵畢,馬上令家人過街去請胡貢爺。    
    在等候胡貢爺的時候,二老爺漸漸理智起來,他反覆思慮,前後揣摩,覺著還是不能挺身而出。他還是應該把胡家的這位貢爺推到第一線,由他領著窯民百姓和政府及公司方面干……    
    在田家鋪的上流社會中,田二老爺的謙恭卑微是出了名的,就像胡貢爺的驕橫一樣出名。二老爺整日紅光滿面、和顏悅色,連鎮上的三教九流、雜姓窯工都一致公認二老爺人緣好。二老爺輕易不駁人的面子、輕易不得罪人,鎮上的公益事業但凡需要二老爺幫襯的,二老爺從不回絕—— 哪怕再難,一時做不到,二老爺也決不回絕。二老爺深知「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對民心問題素來十二分的重視。    
    然而,這裡卻又有所區別。二老爺對雜姓窯工、鄉民,對胡氏家族謙恭卑微,對佔了田家鋪半數左右的田家土著窯民卻頗為威嚴。二老爺的主義是:以威嚴治家而定根基,以謙和對外而謀民心。二老爺是成功的,成功的標誌之一便是,二老爺當上了鎮董事會會長。    
    和胡氏家族進行了歷時六十餘年的械殺、爭鬥之後,二老爺越來越清醒地認識到,以武力驅逐胡氏家族離開這塊土地已是完全不可能的了!六十餘年來,田、胡兩家為了各自的利益,為了爭奪這塊土地的主權,都死了不少人、流了不少血;兩個家族越打仇越深,如果不顧一切再打下去,最終只能是兩敗俱傷。二老爺體恤民情、深明大義,二老爺決定休戰——大華公司的大井一立,二老爺就主動和胡貢爺講了和。正因為有了二老爺的謙和寬厚、正因為有了二老爺的深謀遠慮,田家鋪鎮才得以在近幾年內維持了相對的平靜,大規模的流血械鬥才沒有再次發生,二老爺也因此獲得了他應該獲得的一切——包括董事會會長的位置。    
    二老爺是堅定的和平主義者。二老爺當上會長之後,便開始以一種完全和平的方式向田家鋪鎮顯示自己的能耐和威力。在任何場合、任何事情的處理上,他都決不拿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決不以武力相威脅,他都試圖以理服人。五年前,田家窯工和胡家窯工酗酒鬧事,各糾集一二十口人在分界街鬥毆,他聞訊趕到,二話沒說,先命家人將田家窯工一一扭住,一頓訓斥,爾後,婉言將胡家窯工勸回,使看熱鬧的人們都點頭稱道,認為二老爺識大體,顧大局,心胸寬廣。還有一次,胡家的兩個後生欺負了田家的一個極貞潔的小寡婦,小寡婦跑到二老爺家裡哭訴,要二老爺給她作主。二老爺自然要作主的,二老爺能容忍打架鬥毆、酗酒鬧事,卻容不得這等傷風敗俗的事情。二老爺決定教訓胡家的那兩個後生,二老爺發橫了——借那幫田家後輩們的臉發了一回橫,唆使田家幾十個男人撲過分界街,將那兩個罪有應得的胡家後生從狗窩裡揪出來揍了一頓。胡家的人也不好惹,又糾集了一夥人打過來,就在這時,二老爺笑呵呵地出現了——照例先將田家的男人們一頓訓斥,爾後,請胡貢爺講話;胡貢爺說什麼呢?好拳不打笑面之人,二老爺笑呵呵地請他講話,且如此真摯、誠懇,如何打得?!因而也只得作罷了。事後,胡貢爺卻比二老爺更賣力氣地命家人將那兩個後生揍了一頓……


第二部分第29節 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騷亂揭開了序幕

    胡貢爺玩政治,二老爺也玩政治,貢爺的政治一貫是玩不過二老爺的政治;二老爺越玩越像一個開明的君主,胡貢爺越玩越像個流匪。這怪不得別人,這怪胡貢爺自個兒,貢爺這人太橫。    
    二老爺也有橫的時候。二老爺的橫決不擺在臉上。二老爺發橫的時候,臉上依然極好地保持著一團動人的笑,依然極懇切地點頭稱是,使任何盛怒的對手都不敢懷疑二老爺的謙恭。推舉鎮董事會會長那回,二老爺事前早已把底牌握在手中,可臨到開會的前一分鐘,卻還唯唯諾諾地對胡貢爺道:「貢爺,我得舉您做會長!說啥也得舉您做會長!只有您能讓大夥兒臣服!」直搞得一個好端端的貢爺飄飄然、昏昏然、不知其所以然了。不料,推舉的結果卻是二老爺當選了。二老爺一臉謙卑的驚恐,彷彿禍從天降似的,連連聲稱力不勝任,要大家改舉。大家自然不願改舉,無奈,二老爺只得極不情願地做了會長,彷彿為此做出了極大的犧牲似的。出了門,二老爺還長長歎了口氣,對貢爺表白道:    
    「唉!唉!貢爺,您看,您看,這可咋好呢?這會長我是不願當的,可大夥兒硬逼……」    
    貢爺那次差點沒氣昏過去。    
    大華公司災變發生之後,二老爺一眼就看出胡貢爺想借這次災難交涉製造影響,奪取民心,鞏固自己在鎮上的位置;二老爺卻覺著好笑,試想,如此嚴重的災難,政府難道會不管麼?政府靠什麼管?還不是靠那些大兵麼?這個首領可不是好當的,搞得不好小命都得送掉!故而,二老爺從汽笛拉響的那夜起,便心甘情願地退到了後面,心甘情願地做了胡貢爺的副手——二老爺不是不敢幹,而是不能幹!二老爺既要得民心,又要求穩妥;既要看到眼前的騷亂,又要顧及騷亂平息之後的局面;二老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帥才哩!    
    胡貢爺充其量是個莽將,莽將歷來難成大事!    
    可是,二老爺得慫恿胡貢爺干,得激著胡貢爺干;二老爺對大華公司沒有好感,對胡氏家族也無好感,既然他們願意幹,二老爺說啥也得成全他們,不管最後的結局是什麼,對他總是有利的。胡氏家族打垮了大華公司,地面上就少了一害,純樸世風就會復歸鄉里,放蕩不羈的窯工們就會安分守己地回來種田,田家鋪就會在這個動亂的時代裡太太平平地生存下去。倘或是胡氏家族被打垮了,胡貢爺一命歸天,這也不錯。田家和胡家的幾代世仇也算了結了,這塊以田家姓氏命名的地方就將真正地姓田了,那時,他再集結力量對付大華公司也為時不晚。    
    二老爺一直認為,大華公司和胡氏家族都沒有理由在這塊土地上繼續存在下去。    
    然而,政府和公司方面封井的決定,從根本上改變了他的觀念。他這才開始比較認真地考慮如何資助胡貢爺,如何使他帶領窯民百姓把這場戰爭打到底,他覺著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了,他得支持、得真心實意地支持,他甚至期望胡貢爺能帶領田家鋪的民眾把這一仗完全打贏……    
    想到那困在窯下的千餘條性命,想到他們將被活活悶死在深深的地下,想到他們的靈魂無法升天,二老爺便不由得一陣陣顫慄起來,當胡貢爺氣勢磅礡地走進門時,二老爺正撩著寬大的袖子揩著眼角的淚痕。    
    「這麼說,封井的事已經定了?」    
    田二老爺用憂鬱的眼睛牢牢盯住劉易華白皙而方正的臉膛,又問了一遍。    
    「定了,我已經說過幾遍了,這不會錯!」    
    劉易華有了些煩躁,他不想和這兩個紳士模樣的人談了,他幾次想離開這間半地穴式的茅屋,到外面的夜空中去呼吸一下涼爽而清新的空氣。他感到這屋裡的空氣太糟糕,既有潮濕的霉味,又有這兩個紳士帶來的酸味,讓人無法忍受。    
    劉易華覺得很奇怪,他不明白,為什麼田大鬧要找這兩個紳士來和他談,他斷定這兩個紳士不是窯工,他搞不清他們和貧窮苦難的窯工們是什麼關係。    
    「再問你一下,劉先生!他們……他們確定的封井時間是明天麼?」    
    田二老爺還在那裡問,一邊問,一邊還用手捻下巴上的鬍鬚,這益發使劉易華覺著討厭。    
    「是的!是明天!我親耳聽到的!」    
    田二老爺點了點頭,又向胡貢爺看了看,爾後,長歎一聲道:    
    「貢爺,如此看來,封井一事是不可懷疑的了,而幾個井口一封,地下的窯工們就全完了!」    
    胡貢爺早已是火冒三丈,按捺不住了,腳一跺,手一揮:    
    「得干了!二爺,說啥咱們也得干了!」    
    田二老爺吸了口冷氣,意味深長地問:    
    「咋個干法呢?」    
    貢爺道:    
    「咱們得先發制人,首要的事,是趕走張貴新的大兵;爾後,攻佔公司,挾持那幫公司的王八蛋和政府要員們做人質,據此慢慢交涉。」    
    田二老爺在空間極為有限的屋裡踱了幾步,踱到了屋子門口,在門口站了一下,爾後,轉過身子對貢爺道:    
    「貢爺,一開始就對大兵動手似乎不妥,這極易授人以柄。古人云:哀兵必勝。我等窯民此番奮起抗爭,實為千餘罹難弟兄,是因哀起事,故而,要在『哀』字上做文章。」    
    劉易華被田二老爺的見解吸引了,心裡想:這個貌不驚人的老先生倒端的有點頭腦,一開口便不同凡響,他不禁脫口讚道:    
    「對!是要在『哀』字上做文章!凡事總要講個策略,要有理、有利、有節!」    
    田二老爺甚是得意,春風滿面地對劉易華點點頭,又道:    
    「我們不能給外觀造成一種反叛政府的印象,不能給政府製造任何鎮壓的口實,我以為,事不宜遲,今夜我們即可秘密率領窯民出其不意地擁入公司,佔據幾大井口,使他們的封井計劃無法實施,促使他們主動與我等談判。」    
    貢爺問道:    
    「如果他們不買我們的賬,用兵彈壓呢?」    
    田二老爺慷慨激昂地道:    
    「那麼,輸理的就是他們!即使我們和他們拚個你死我活,釀發重大事端,一切責任也該由他們來負!我想,他們無此膽量!」    
    劉易華忍不住又插嘴道:    
    「田老先生,怕也不好如此自信吧?這幫軍閥,原本是資本階級豢養的走狗!他們素常以鎮壓勞動民眾為職業,此次還要多多提防他們才是,切不可掉以輕心。」    
    「倒也是。貢爺,我們還是先回去把窯工代表們找來開個會吧!聽聽大夥兒說些啥?我看,咱們寧可將事情想得嚴重一些、複雜一些……」    
    貢爺一臉不屑的神氣:    
    「二爺,窯工代表恐怕沒啥高明的意見,還是咱們老兄弟倆商量商量,趕快動手吧!況且,時間又那麼緊……」    
    「切不可這麼說,貢爺呀,有道是:『三個臭皮匠合成一個諸葛亮』哩!」    
    田二老爺堅持己見。    
    貢爺讓步了:    
    「好!好!就依二爺您的,咱開會,馬上開會!」    
    臨告辭時,田二老爺很感動地握著劉易華的手道:    
    「劉先生,謝謝你了,老朽代表田家鋪窯民百姓謝謝你了!」    
    胡貢爺亦在一旁道:    
    「劉先生,客氣話我們也不多說了,你對田家鋪兄弟爺們的好處,我們是不會忘記的;有一天,你要用著我時,只管打個招呼!」    
    劉易華卻沒說什麼,他到這裡通報封井消息,完全是出於一種正義感,他根本沒想過要取得什麼酬謝和報答,他想,他日後也決不會用著他們。    
    田二老爺和胡貢爺走後,劉易華也告辭了,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現在,他可以回到大華公司的住處去撰寫他的通訊了。    
    回到住處時,已是夜裡十點多了,劉易華沒有絲毫睡意。他點燃了一支雪茄,在皮轉椅上坐了一會兒,然後,鋪開稿紙,揮筆疾書起來:    
    大華慘案各節已疊詳本報。茲聞二十六日下午北京農商部、省府實業廳及各方代表三十餘人就營救一事集大華議事廳開會……不料,自稱代表政府的劉××、李ⅩⅩ等人竟操縱營救會議,聲稱,幾經考察,井下被困之窯夫一千又二十一名已全部死亡,無營救之可能;旋即,做出了喪盡天良的封井決定!    
    田鎮民眾為之震驚,欲哭無淚,欲叫無力,實可謂呼天不應,叫地不靈也!是日夜,田鎮窯工代表團召開緊急會議,意欲佔領各大井口,以血肉之軀,阻住軍閥之槍彈,為窯下之倖存者拚力一搏……不知省府並京師之民國政府將如何應付也?    
    文章一氣寫完,劉易華餘興未了,好像還有許多話沒有說完似的,他又情不自禁地提筆為報紙副刊《 燈下 》寫了一首自由詩,詩的題目叫《 蟹 》:    
    蟹!你橫行泥溝之中,豈不逍遙啊!    
    你有許多長槍似的腳,何等凶狠啊!    
    你的大夾如鋼叉一般,誰見你不怕啊!    
    可你只蠻橫一時,終被人們捉住了啊!    
    喂,工友們啊,    
    橫行的蟹,我們能夠捉住它,    
    那橫行於世的資本階級,    
    我們難道就沒有辦法對付嗎?    
    捉住它!吃掉它!    
    我們捉住它!我們吃掉它!    
    未來的新世界呵,    
    容不得橫行的東西!    
    那夜,劉易華做了一個振奮人心的夢。    
    亦在那夜,五千多名窯工、民眾在胡貢爺的親自率領下,突如其來地再次擁入大華煤礦股份有限公司,迅速佔領了主井井口、副井井口、西斜井井口和風井井口。他們此次有組織的、有計劃的行動,幾乎沒遇到什麼有效的抵抗……    
    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騷亂由此揭開了序幕。


第二部分第30節 這極為惡毒

    張貴新將雙筒望遠鏡舉到眼前,對著八百米外的工礦區主井井樓看了好久。他的神情憂鬱而沉重,寬闊的額頭上凝聚著一顆顆綠豆般大小的汗珠兒;身後,一輪熾烈的早晨的太陽正在兩座矸子山中間的低凹處,不動聲色地向上升騰,斜射過來的陽光將他額頭上的汗珠映得晶瑩發亮,使他不由得感到一陣陣燥熱難忍。    
    他將繫在軍裝上的皮帶鬆了鬆,把上衣領口下的三個鈕扣解開了。又換了一個方向,繼續舉著望遠鏡對礦區內的各個角落留心地觀察著。    
    這是在大華公司公事大樓的樓頂曬台上,曬台很平滑,是士敏土、細砂抹成的,曬台四周砌著一圈一米高左右的磚牆,磚牆內側、外側全抹了士敏土,頂端還留著極規則的鋸齒形的缺口。張貴新一登上曬台,便以軍人的敏感想到:這裡可以佈置一個連;而若是有了一連人據守這個曬台,周圍五百米範圍內的局勢也就大體可以控制了。    
    他身邊站了許多人——手下的兩個營長,手槍隊的槍手,大華公司總經理李士誠、協理陳向宇、省實業廳特派專辦李炳池以及縣知事公署和農商部的一些隨員。這些人和張貴新一樣,對這場礦井災難負有直接的或間接的責任,因而也就對這場突然爆發的動亂感到異常的驚恐不安。    
    張貴新還在那裡看,不時地調換著方向和視角。沉重的望遠鏡將面前這場騷亂擴大了許多倍之後,清晰地送入了他的眼簾。他看到了在護礦河環繞下的整個礦區的騷動情況,看到了被燒塌了大半邊的主井井樓上飄蕩的紅色三角旗,看到了在傾斜的井樓鋼架上擔任瞭望任務的窯工,看到了主井、副井、斜井周圍那一片又一片攢動的人頭……    
    盤踞在田家鋪土地上的大華公司,是由兩部分組成的:一部分是以主井為中心,東到矸子山,西到窯木廠的工礦區;一部分是以公司公事大樓為中心,包括公司職員宿舍、公司小學堂在內的辦公生活區;兩個區域之間聳著礦牆,隔著護礦河,儼然兩個相互獨立的王國。兩個王國共用一個石砌的拱形大門,大門內分出兩條路來,一條通往公司辦公生活區,一條通往工礦區,兩個區域的外圍又開了護礦河,拉了鐵絲網,實可謂壁壘森嚴了。當初如此安排公司地面格局,李士誠是有所考慮的,李士誠一是為了確保礦區的安全,二是為了把礦區的嘈雜之聲隔得遠一些。不料,現在卻給這場騷亂提供了方便,佔領了工礦區的窯工們簡直就像佔領了一個修建得很好的軍事工事!    
    騷亂發生了——不管張貴新如何防備,還是發生了!一夜之間,窯民們居然施用武力攻入礦內,牢牢佔據了所有井口,致使封井的計劃完全無法實施了。這使張貴新感到煩惱。他原不想得罪田家鋪窯民,不願和窯民們發生正面衝突,他想得很好,先封井,只要封了井,事情就壓下了一大半。然後,責成大華公司對死亡窯工的親屬予以公道的撫恤與賠償——他準備施加一點壓力,迫使公司多拿點錢出來,死者家屬多拿了錢,自然也就不會鬧事了。不料,這一夜之間,風雷驟起,硬是把他的計劃打亂了!迫使他不得不考慮用武力鎮壓騷亂的問題。    
    這是下下之策。    
    以他寧陽鎮守使的身份、以他一個旅的大兵來對付治下騷亂窯民,委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打輸了,打得局面無法收拾了,他要遭世人唾罵與恥笑,甚至有可能把整個寧陽的地盤都丟掉。打贏了,把騷亂的窯民殺掉一半,他就成了劊子手,成了這場災難的替罪羊,一些別有用心的傢伙就會藉機大做文章,甚至假正義之名舉兵討伐他……    
    卻又不能不管。災難和騷亂發生在他治下的地盤上,他是這塊地盤上的最高軍政長官,他不管,一則政府方面決不會同意;再者,如一味頑抗,政府也還會派遣願意管事的人來管它的——自然,他認為,任何人管理寧陽,都不如他張貴新。    
    得管,得管到底!為了寧陽百姓,為了寧陽周圍三縣的安寧,為了田家鋪窯民少流點血,也為了坐穩這把鎮守使的交椅,他張貴新得當機立斷!    
    張貴新將望遠鏡遞給身邊的一個衛兵,緩緩在曬台上踱了幾步,而後,又揭下帽子扇了一陣風。    
    「張旅長,你看是不是先請你手下的弟兄將窯民們逐出礦區,然後再作打算?」李炳池不無焦躁地對張貴新道。    
    張貴新不作聲。    
    他狠狠地用帽子在胸前扇著,邊扇邊喘粗氣,彷彿根本沒注意到李炳池的存在似的。    
    「張旅長,我們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這樣鬧下去!我想,若是有一個團的弟兄,就可以把他們逐出礦去……」    
    張貴新終於憋不住了,臉向下一拉,帽子猛地向腦袋上一扣:    
    「李專辦,我看這旅長讓你當算了!」    
    「張旅長,你……你別發火……」    
    張貴新眼瞪得滾圓:    
    「我發火?我看是你們發了昏!你們都他媽的看看清楚,這礦區裡聚了多少人?!老子怎麼驅趕?向他們開槍麼?」    
    李士誠馬上順著竿子爬了上來:    
    「千萬不能開槍,一開槍,事情就沒法收拾了,張旅長考慮得周到!」    
    「那就沒有辦法了麼?」    
    張貴新冷冷一笑:    
    「辦法還要你們拿呀!封井的事不是你們想出來的麼?怎麼一出事,都推到別人頭上來了!」    
    李炳池窩了一肚子火,卻又不敢作聲,站在他身後的公司協理陳向宇不禁感到一陣快意,也不冷不熱地道:    
    「李專辦,你也幫助張旅長出個主意嘛!」    
    張貴新又火了,立即調轉槍口給了陳向宇一槍:    
    「幫我出主意?我他媽的在幫誰?幫哪些王八蛋!」    
    李炳池抓住時機,立即反擊:    
    「這一切還不是你們大華公司造成的麼?!日後引起的一切後果,你們公司都要負責任的,你們現在不要這麼輕鬆!」    
    「是的!是的!諸位別吵,我們還是聽張旅長的……」李士誠勸解道。    
    張貴新又沉思了一下,終於想出了一個穩妥的辦法,手一招,將手槍隊隊長鄭傻子叫到面前:    
    「老鄭,馬上給我向省城督軍府發份急電,電文這樣寫:萬萬急!寧陽鎮守使張貴新呈報:田鎮窯民約五千之眾,因反對封井,昨夜暴亂,佔據井口,分堵要害,情況危急!如何處置,請督軍電令,張部現已在田鎮待命。完了。」    
    鄭傻子將記錄下來的電令揣進懷裡,向張貴新敬了一個禮,轉身跑到了曬台的樓梯口,下去發報去了。    
    隨後,張貴新又對身邊的兩個營長下了命令:    
    「你們馬上下去,先調一個連到這個曬台上來,然後,迅速包圍礦區,切斷礦內和礦外的一切聯繫,注意,不得擅自向窯民開槍!」    
    一個營長問:    
    「如果他們動手,也不開槍麼?」    
    張貴新想了一下,果斷地道:    
    「就是他們先動手,也不得開槍!在督軍府的電令未到之前,不得和他們發生武裝衝突。」    
    「是!」    
    兩個營長也下了曬台。    
    「就這樣吧,先生們!我現在能做到的,只能是這些了。我張某是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沒有督軍府的命令,我只能維持現狀,明白麼?」    
    張貴新笑了一下,笑得很不自然,眼皮一擠,臉頰上的肉一聳,彷彿哭一樣。    
    這卻是他登上曬台後的惟一的一次笑。    
    這很難得——旅長大人身邊的各方要人們都這樣認為,有旅長大人的這艱難的一笑,他們似乎也可以稍微鬆一口氣了。    
    上午十時左右,礦內和礦外的聯繫被完全切斷了,五百餘名大兵荷槍實彈將整個礦區包圍起來。    
    沒有發生大規模的流血衝突。    
    在執行包圍任務時,大兵們只是向天空開槍,對一些試圖反抗的窯工也僅僅是動用了皮靴、馬鞭和槍托子 —— 迄至十一時二十分,沒有一人因衝突而死亡。這可以說是一個奇跡。這奇跡表明:衝突的雙方都是克制的、理智的,都不願擴大事態。    
    一開始,窯工們沒有意識到切斷礦內外的聯繫會對他們帶來危機——不但他們沒意識到,他們的領袖人物窯工團總代表胡貢爺也沒意識到。那當兒,貢爺正躺在炕上吹煙泡兒,聽到了窯工代表的報告後,只在炕上略微動了動身子,根本沒做其它任何表示。貢爺一邊認真負責地吹著煙泡兒,一邊不太認真負責地想:這沒啥了不得的,大兵們將礦區圍了也就圍了,誰能叫他不圍?只要有幾個井口還在手裡就行!控制著幾個井口,還不足以挫敗他們的封井計劃麼?再說,憑著這八百餘號大兵,要想不費力氣就將五千多名窯工從礦內趕走也非易事。    
    貢爺沒有一絲上火著急的意思。    
    待過足了煙癮,打了兩個嘹亮的噴嚏,而又用絹子揩去了嘴唇上、鬍鬚上黏糊糊的口水、鼻涕之後,貢爺才想起了礦內窯工們的吃飯問題——這問題原來倒是不成其為問題的,烙煎餅、燒鹹湯這一切後方的雜事,全由田二老爺包了,田二老爺組織鎮上的娘兒們分頭去幹,然後,以隊為單位,逐一送去就行了,反正鎮子與礦內僅一河之隔,並不費事。現在卻不行了,礦內與礦外的聯繫被切斷了,煎餅和鹹湯送不進去了,飢餓最終會使佔領井口的窯工們退出礦內的。    
    這極為惡毒。


第二部分第31節 識破了張貴新的詭計

    貢爺一眼識破了張貴新的詭計。    
    貢爺因此又想到了其它問題:切斷礦內外的聯繫,礦內的指揮也將失靈,貢爺的指令就要被大兵們的槍刺隔在礦外,無法收到預期的效果;而礦內則會出現群龍無首的混亂局面,公司和政府方面就會趁虛而入,予以各個擊破。    
    不行!得打一下!至少要奪下公司大門,完全控制住礦內與礦外聯繫的一條通道。沒有這條通道,佔據井口的就是八千人、一萬人也沒有用處!    
    貢爺不敢怠慢,慌忙更衣帶帽,率著幾個隨從家丁過分界街去見田二老爺,想和田二老爺商量商量關於「打一下」的問題。    
    田二老爺正忙著在自家的後院裡張羅放糧,幾個田家大院的長工,正在一間大屋的門口掌秤稱著陳年老高粱和灰濛濛的白芋干,一大群娘兒們正排著隊等著把稱好的白芋干、高粱米帶回家去給窯工們做煎餅。    
    二老爺站在那裡極認真地看,不時地交代掌秤的長工把秤打平點,間或也向那些娘兒們簡單地交代幾句什麼。    
    自然,糧賬是要記的。窯工代表團的會議上已經定了,大夥兒要有錢出錢、有糧出糧、有人出人、有槍出槍,出了什麼都記上賬,待日後和大華公司總算賬。貢爺認定田二老爺又會趁機撈點好處,他決不會便宜公司的那幫王八蛋的,因此在糧賬上搗搗鬼,多記個幾千斤、幾萬斤怕是少不了的。他想到了自己也有幾囤子陳高粱得處理掉,再不處理,就會被蟲子吃完了—— 藉機,他也要敲公司一下子哩。    
    「二爺!」    
    「喲!貢爺,快!快屋裡坐!」    
    「二爺,還在忙活哇?」    
    「不忙!不忙!走,走,到屋裡談!」    
    貢爺隨著二老爺一起穿過兩道門,到了二進院子的堂屋坐下。一坐下,貢爺便開宗明義地道:    
    「二爺,我家裡也存著幾囤子上好的高粱哩!眼下窯工們衣食無著,我想先拿出來給大夥兒救救急,若是日後公司能還呢,就還;不還就算了,就算我捐給大夥兒了!」    
    貢爺講得慷慨。    
    二老爺臉上立即擠出一團動人的笑,小辮兒一甩,不失時機地讚道:    
    「義舉!義舉!貢爺您真是仗義疏財呵!好!好!過幾日,我就叫人到府上去稱,借糧總是要還的,到時候,貢爺您自個兒上個賬!」    
    這事兩句話便談完了。於是,貢爺言歸正傳,臉兒繃了起來,很嚴肅地對二老爺道:    
    「二爺,知道了麼!張貴新的兵把礦區圍起來了……」    
    「聽說了!聽說了!」    
    貢爺將五指攥成拳,在胸前掂了掂;青筋暴突的瘦腦袋悠悠地探到二老爺寬而厚的胸脯面前,極機密地道:    
    「我揣摩得打一下了!至少要拿下公司的大門,否則,礦內的窯工就會被困死,咱們連糧草都送不進去了!」    
    貢爺是主戰派,立場很堅定:    
    「我劃拉了一下,覺得能打!打之前,先和礦內的人報個信,讓礦內的人往外打,礦外的人往裡打,來個兩面夾擊,必能奪回大門……」    
    二老爺是主和派。二老爺不主張打:    
    「貢爺,我以為暫時還打不得。咱們應該先禮而後兵。我是這樣想的,他們圍礦,讓他們圍!只要他們不動武,咱們也不動武,能這樣僵持著,就是咱們的勝利!僵持一天,窯下遇難的工友就多一分希望……」    
    貢爺認為自己這一次是肯定比二老爺聰明了,二老爺竟沒想到礦內窯工的肚皮問題:    
    「可是二爺呀,您老先生可別忘了:礦內可有五千號人要吃飯哩!」    
    二老爺這次仍然比貢爺英明:    
    「我早想到了!我把送飯的所有男人全換了下來,全讓娘兒們帶著孩子們去送!我就不信張貴新的兵敢向這些做了寡婦的娘兒們動武!」    
    「好!」    
    貢爺這回算是真正折服了!這其貌不揚的田二老爺,還委實是他媽的半個諸葛亮哩!    
    「等會兒,她們就要行動了,挑頭的就是大洋馬和小兔子媽,貢爺,你也可以從你們街那邊挑幾個有種的娘兒們來,要潑一點的,像三騾子的閨女也行,讓她們一起上。大兵們敢阻攔,就抓他們的臉,這是娘兒們的拿手戲!」    
    「二爺,那我這就去叫人來!」    
    二老爺卻道:    
    「不忙!不忙!今天過去,還有明天哩!今天讓大洋馬和小兔子媽一幫人去就行了!到時候,咱們就在礦門口田六麻子的茶棚裡看著,如果萬一事情不好,娘兒們吃了虧,進不了礦,咱們就真要打一下了!」    
    「二爺想得真是周全哩!」    
    二老爺早已把內心的得意明確地放到了油光光的臉上,但嘴上卻道:    
    「不敢這樣講!不敢這樣講!我這主意也是和窯工代表們一起揣摩出來的……貢爺,依我說,咱們不能太急,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可大動干戈。我想,只要咱們佔住大井井口,堅持三天到五天,他們非要找上門來和我們談判不可!您說呢,貢爺?」    
    貢爺想了想,認可了二老爺的分析:    
    「對!他們除了談判別無屌法哩!」    
    這時,掛在正面牆上的自鳴鐘響了起來,二老爺抬頭看了看鍾上的時間,急急地立起了身子:    
    「貢爺,不早了,說話就十一點了,大洋馬她們可能已挑著煎餅、鹹湯動身了,咱們得到田六麻子的茶棚去看看了!」    
    貢爺也站了起來:    
    「走,去看看!」    
    「貢爺請!」    
    「二爺請!」    
    二位老爺極真摯地謙讓著,幾乎是挨著肩兒出了堂屋的大門,他們都很輕鬆、都很悠閒;手抄在身後,辮子在腦後擺動著,彷彿不是去為送飯的娘兒們督陣,而是去戲樓子看戲似的。    
    一出院門,貢爺情不自禁地哼起了一段《 空城記 》:    
    ?搖?搖我站在城樓觀山景,    
    ?搖?搖忽聽得山下人馬亂紛紛……    
    貢爺底氣不足,嗓門不亮,可哼得很有味道,很是那麼回事哩!    
    到得田六麻子的茶棚,田六麻子慌了,彷彿迎接聖駕似的,又擦條凳,又遞洋煙,先招呼著二位老爺在條凳上坐下,爾後,將細心收藏的一套細瓷茶具取了出來,極認真地當著二位老爺的面洗涮了幾回,泡上了一壺濃釅的香茶。    
    貢爺和二老爺都坐不得條凳,貢爺歲數大了,落下個腰疼的老病根子,身後沒個靠頭,就覺著腰酸。二老爺太胖,臀部很大,坐在窄窄的條凳上覺得硌□。於是,田六麻子便兔子一般躥到對過一家酒館裡借了兩張太師椅,重新安排兩位老爺舒舒服服地坐下。    
    坐在太師椅上喝著香茶,田二老爺關切地向田六麻子詢問道:    
    「老六,生意還好麼?」    
    「還好!還好!只是……只是指望賣茶是賺不了什麼錢的,年前,小的和縣城商會的幾位大爺一起做了點小買賣……」    
    「唔,好!好!」    
    這時,一直注視著街面的貢爺輕輕叫了起來,一邊叫、一邊還用手去扯二老爺的衣袖:    
    「二爺,瞧,您瞧,她們來了!」    
    果然來了。二老爺真切地看到:分界街旁的幾個小巷裡,陸續湧出了一幫挑擔、提籃的女人們,這些人漸漸在分界街上匯成了一股喧鬧的人流,吵吵嚷嚷地沿著分界街往公司大門進發,轉眼間,走在頭裡的大洋馬和小兔子媽已來到了茶棚邊上。    
    大洋馬和小兔子媽都看見了田二老爺。


第二部分第32節 二老爺要忙大事哩

    田二老爺未待她們發話,便揮揮手道:    
    「快去吧!快去吧!我們在這兒看著哩,他們只要敢動武,我們就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送飯的隊伍湧過去了,湧到了公司大門口,湧到了公司護礦河的大石橋上,貢爺和二老爺看見,橋上十幾個持槍的大兵將她們攔住了。    
    這時,坐在太師椅上的貢爺不禁為橋面上的女人們捏了一把汗,貢爺甚至認為,現在已到了非打不可的時候了……    
    田大鬧想尿尿。他不願為這小小的一泡尿而爬到井樓下面去。這不值得—— 一上一下要耗費好多精力,況且這會兒自己似乎也憋不住了。他低下腦袋朝地面上望了一眼,見地面上恰巧沒人,於是,便決定站在井樓的橫樑上向下尿。    
    這真有意思。眼見著自己體內排出的尿液在高空中劃著弧線,然後箭一般地拋到地下,田大鬧便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愉快和滿足。誰他媽的說窯戶們沒有娛樂?他田大鬧的娛樂就不少,細想一下生活中處處都是娛樂哩!在地面上,他能尿得很高,他能將尿從男茅房尿到女茅房 —— 這是極不容易的,他畢生只成功過一次,第二次他就將尿尿到了自己頭上……    
    他居高臨下地尿著,不斷變換著方向,他希望能尿得更遠一些,將空中那條弧線劃得更大一些。    
    不料卻誤傷了自己的弟兄。    
    一個被擊中了腦袋的大漢在仰臉大罵:    
    「田大鬧,我日你姨,你他媽的咋往老子頭上撒尿?!」    
    田大鬧認出來,那大漢是二團團長田大頭。他才不怕他哩。    
    「大頭,我操!你哪兒不好趴,偏要趴到大爺我的雞巴下面!」    
    大鬧一語雙關,很有理哩!    
    田大頭更不示弱,捲袖子擼胳膊,張牙舞爪地大罵起來:    
    「大鬧,你下來!我非揍你個孬種不可!你要不下來,就是婊子養的!」    
    田大頭身邊一下子聚了很多人,很多人都跟著起哄,希望他倆能熱熱鬧鬧地打起來,給他們單調的生活增加一點樂趣。    
    「揍!大鬧,下來,和大頭揍!」    
    「大頭,你爬上去!」    
    「對,大哥,你爬上去!」    
    田大頭卻不願爬上去,依然仰臉大罵:    
    「大鬧,我日你姨姥姥,你敢不敢下來?」    
    田大鬧看著田大頭仰起的臉,覺得很好玩,遂產生了再尿一回的念頭。他想,若是能一下子尿中大頭的扁臉,一定很好看哩。冷不防,他又將殘餘的尿全部衝著大頭的臉射將出去。    
    遺憾!尿沒有擊中大頭,卻擊中了幾個看熱鬧、起哄的傢伙。    
    這下子激起了眾怒,兩個沾上了騷味的漢子順著歪斜了的鋼樑爬了上來。    
    田大鬧急了,不知該咋辦才好。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礦門口石橋上吵鬧的人群,看到了送飯的娘兒們在和大兵們糾纏,他眼睛一亮,叫了起來:    
    「我操!別鬧了,弟兄們!有情況!有情況!」    
    地面上的人都愣住了。    
    田大頭是團長,負有守衛井口的重大責任,遂大聲詢問道:    
    「媽的,什麼情況?」    
    「不好了!礦外的娘兒們給咱們送飯來,在大門口被大兵們攔住了!大頭,快,快!快派些人去接應她們!」    
    「你他媽的騙人!」大頭不相信。    
    「我操,騙人是婊子養的!」大鬧這回是認認真真的了。    
    「走!接她們去!」田大頭遲疑了一下,終於把手一揮,帶著百十號人順著井口鋪就的運煤小鐵道向大門口走去。    
    田大鬧也覺著肚子餓了,扎扎褲帶,主動放棄了瞭望任務,一步步攀著鋼樑下到了地面上,尾隨著田大頭的接應隊伍往大門口湧去。管它什麼瞭望不瞭望哩,大鬧不管了!大鬧又不是團長,哪能管這麼多。    
    佔領主井井口的是以田姓窯工為主體的窯工二團,共十個隊,大鬧是三隊隊長,同時還兼著窯工代表團的代表。可大鬧卻覺著受了委屈,他認為他是能當團長的,田二老爺硬是沒讓他當。田二老爺根本沒把他大鬧當個人看!因而,他不願意負任何責任,他跟著大夥兒一起混混也就是了!佔領井口以後,他主動放棄了隊長的職責,自說自話地爬到井樓上——他覺著在井樓上挺好玩,能看看風景。    
    現在,肚子餓了,風景也沒心思看了,他得跑出礦去看看;死守個破井口,有他媽的屁用?不守了,大鬧不伺候了,即使是給個團長當當,大鬧也不伺候了!大鬧得先混上一頓吃的,然後,找個地方瞇它一覺,如果能有個女人那就更好了……    
    這些天,不知咋的,他老是想起小五子,不禁覺出了小五子的許多好處。畢竟是個快三十歲的人了,好歹也得成個家了,既然自個兒把人家小五子的肚子搞大了,那麼湊合娶過來當老婆也是應該的。可是,自那夜出事以後,他還未找到合適的機會和二老爺談。省城那個記者昨晚來報信,他去找二老爺時,倒是想藉機談一下的,可那當口能談麼?二老爺要忙大事哩!    
    也不知小五子這些天在幹些什麼?她老子胡福祥下窯救人沒上來,她又挺起了大肚子,這日子可咋個過法呀……    
    田大鬧胡思亂想著,垂著腦袋,趿拉著一雙踩倒了幫的破鞋,「踢拖、踢拖」地走,走到小鐵道和洋灰路交叉的路口上被道叉絆了一跤,他的一隻破鞋被絆飛了,他索性將另一隻掛不住腳的鞋也揚腿甩了出去……    
    在洋灰路上又走了百十米,穿過礦區的鐵門。離公司大門很近了,前面傳出話來,說是打起來了。    
    果然,聽到了幾聲很脆、很響的槍聲,就像在他身邊勾響似的。槍聲響過之後,一片混亂的叫囂和喧囂聲驟然而起,粗野的叫罵聲、刀棍的撞擊聲、女人們的哭號聲混合成一股熱辣辣的氣浪,在公司大門附近空氣中蕩漾著、鼓噪著。    
    大鬧心裡一熱,不顧一切地撥開人群,拚命向前衝去。他本能地想鬧點事情,想把自己一肚子的怨氣找個地方發洩一下。他一邊橫衝直闖,一邊大喊大叫著:    
    「揍呵!揍這些王八蛋!」    
    於是,許多人也舉著礦斧、棍棒,和他一起喊:    
    「揍啊!揍這些王八蛋啊!」    
    可他卻沒帶刀。昨夜攻佔井口時,他是帶了刀的,後來,爬到井樓上看風景,刀便借給東院的三尿使喚了。大鬧想找找三尿,四下一瞅,沒見著三尿,卻見到了三尿的哥哥二狗蛋,二狗蛋正掂著一桿火槍。    
    大鬧擠到二狗蛋面前,一把奪過他的火槍:    
    「二哥,給我使使!」    
    「大鬧,別胡來,小心炸膛!」    
    大鬧根本不理,操著槍又向前擠,等他好不容易擠到了公司大門口時,一切都已結束了。田大頭和走在前面的窯工們已經完全控制了大門,十幾個大兵的槍全被繳了,大門口的麻包上躺著兩個受傷的女人和一個大兵的屍體,一些娘兒們正圍著那兩個受傷的女人哭號著。


第二部分第33節 夜無戰事

    大鬧看到大洋馬叉著腰在那裡罵,邊罵邊打著幾個大兵的耳光:    
    「婊子操的!你們竟敢對我們孤兒寡婦開槍,老娘打死你們!掐死你們!」    
    一群娘兒們也撲過去撕扯那些當了俘虜的大兵。大兵們一個勁討饒,可娘兒們根本不買賬,使勁用她們尖利的指甲在大兵們身上亂抓,直抓得十幾個大兵的臉上、脖子上血痕道道。他們的衣服也被撕破了,條條縷縷的碎布片七零八落地掛落下來,樣子十分狼狽。    
    鬧騰了好一會兒,田大頭終於下命令讓手下的弟兄將娘兒們扯開,囑咐她們趕快把煎餅、鹹湯挑進礦去。    
    一些娘兒們卻還在圍著那兩個受傷的女人囉嗦著,大洋馬上去將她們一個個拽開了:    
    「甭說了!都甭說了!咱們也得像男人們那樣,和這些王八蛋們干!得真刀真槍地幹!走,先把飯送到礦裡再說!」    
    娘兒們紛紛抹著眼淚,挑起了煎餅、鹹湯,在窯工們的保護和幫助之下,進入了礦內……    
    這時,田大鬧無意之中發現了混在娘兒們中間的小五子。小五子穿著一件前襟補了補丁的寬大藍底白花的褂子,手裡提著一隻籃子,籃子上遮著一塊布,大鬧搞不清那籃子裡裝的什麼。    
    小五子也看見了他,挺著高高鼓起的肚子,勇氣十足地向他走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大鬧!」    
    「五子,你來幹什麼?」    
    小五子極慇勤地將遮住籃子的布揭開:    
    「給你送點吃的!看,我還給你煮了雞蛋……」    
    一時間,大鬧卻覺得渾身不自在。不知咋搞的,獨自一人時,他總把小五子想得很好,總是一次又一次地下決心要娶她做老婆;可一見到她的面,一切便全完了。他覺著他和她之間有那麼一層關係簡直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他很難想像自己日後如何和她在一起生活下去。    
    小五子卻不管這些,她像個真正結過婚的媳婦那樣,一把將他的手扯住,硬拉著他躲在崗樓後面:    
    「大鬧,別和他們一起瞎折騰了!」    
    大鬧一臉不高興:    
    「咋的?」    
    小五子的眼裡湧出了淚:    
    「我怕,真怕!爹現在在窯下死活不知,你要再有個好歹,我日後可怎麼辦?」    
    大鬧心裡很不是滋味:    
    「咱們的事,我還沒和二老爺說呢!」    
    小五子頭一歪:    
    「我不管你說不說,反正你得娶我!要不我就到你家門口上吊!」    
    大鬧不耐煩地道:    
    「好!好!這事咱們以後再說,你先回去,我還有事!」    
    小五子又緊緊抓住大鬧的手:    
    「答應我,別和他們一起瞎鬧了……」    
    大鬧原本是要打退堂鼓的——既然二老爺和胡家的貢爺都不把他當人看,他為何還要在這兒愣充人燈!然而,一見到小五子的臉,他就覺著受了莫大的委屈,倒覺著和大夥兒一起鬧騰、鬧騰,要比蹲在家裡守著這破女人強!    
    於是,大鬧一本正經地板起了臉:    
    「那怎麼行呢?我田大鬧身為窯工代表,而且又是隊長,哪能跑回家不干呢?回去吧!回去吧!我們男人的事,你們女人不懂!」    
    「那……那你可要多加小心!」    
    「是了!是了!」    
    「給,這些吃的東西你拿著!」    
    大鬧毫不客氣地將籃子裡的雞蛋全揣進了懷裡,而籃子裡的高粱煎餅卻一個也沒拿:    
    「煎餅我不要,二老爺他們會送的,你帶回去吃吧!」    
    說畢,大鬧再沒敢多看小五子一眼,逕自轉身走了,他走得急急忙忙,彷彿是個日理萬機的大人物似的,根本沒回一次頭。    
    他準備找個地方去瞇一覺。    
    …………    
    礦門口這流血的一幕,胡貢爺和田二老爺看得真真切切。事情的發展,委實太急促、太突然了,貢爺和二老爺原來算定大兵們不敢開槍,卻不料,大兵們竟然開槍了!而且,打傷了兩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大兵手中的槍一響,貢爺便馬上離開茶棚,去調集人馬了。可又不料,礦內的窯工殺了出來,未待貢爺的兵馬調到,已極利索地解決了那幫混賬的大兵。    
    二老爺卻覺著惹出了麻煩,待貢爺的援兵和礦內的窯工在礦門口的大石橋上會合之後,馬上對貢爺道:    
    「大兵們不會善罷甘休的,事情已鬧到這一步,我們就得做點認真的準備了,如果別處的大兵前來攻打,我們也只好奉陪了!況且守住這個大門,對我們也極為重要!」    
    貢爺馬上進礦佈置,將帶來的幾百號人和田大頭的兩隊窯工,重新予以整編,將剛繳獲的十八桿槍和原有的幾十桿鋼槍、二十餘桿火槍,全調到大門口的門樓上,並將幾十名刀手佈置在大石橋外側,作第一道防線;將持有礦斧、木棍的百餘名窯工安排在石橋內側和大門附近,做第二道防線;將餘下的百十口人安排在護礦河沿岸作為機動,意欲與大兵們決一死戰。    
    正在匆忙安排的時候,包圍礦區的大兵們已由兩翼向大門靠攏,中午十二時三十五分,礦門正面的分界街上架起了機槍,張貴新部一團二營營長王一丁親自喊話,要求窯工們放棄大門,退出礦去,否則,將武力解決。    
    貢爺不買賬。    
    貢爺躲在炮樓裡下了命令,叫據守炮樓的工友們將被俘獲的大兵們押到門樓頂上,鄭重聲明:只要大兵動用武力,開始攻打,他們首先殺掉這十八名大兵。    
    雙方對峙著……    
    迄至當日下午二時四十分,省督軍府電令一直未到,鎮守使張貴新不敢擅作主張,遂於三時五十分逕自致電北京政府陸軍部、農商部,請示解決辦法。四時三十分,省督軍府電令總算下達了。電令云:「田礦慘案,干係重大,舉國為之關注。值此風雲交匯之際,務必慎重,當以和平之手段解決為妥,切不可擅用武力,釀發民變。請即和窯民代表接觸談判,曉以大義、促其撤出;談判之進展細節,另電呈報,以便決斷。」    
    六時二十五分,北京政府農商部亦復電云:「田礦之變,大總統、國務院並有關各部門,甚為關心,日內將組織議會參眾二院之政府委員前往巡視安撫,故還盼盡力維持,俟政府委員團抵達之後再行磋商……」    
    是夜無戰事。


第三部分第34節 崔復春死了

    三騾子胡福祥看到了太陽,看到了幾輪熾紅耀眼、上下跳動的太陽!那是一群太陽—— 是的,是一群,在他眼前猛烈地燃燒著,把刺眼的光芒,把無邊的熱力,把火辣辣的希冀一古腦地掀到他面前,使他高興得想哭,想喊,想笑。    
    太陽,他的太陽呵!    
    他睜不開眼,也不敢睜開眼;他怕是幻覺,他怕一睜開眼,他的太陽就沉沒了。可這又分明不是幻覺,他感到了太陽強大的熱力。他的臉頰、他赤裸的胸脯、他的手掌都分明感覺到了這種熱力,這熱力使他的皮肉產生了一種輕微的灼痛;他那已習慣了黑暗的眼睛分明在承受著陽光的強烈刺激,他閉上眼睛,眼前依然是一片光明的天地,彷彿他的眼皮已變得有些透明了。    
    他將背脊上的崔復春放到地下,神情恍惚地喃喃道:    
    「老崔哥,太陽!我看到了太陽!一群!」    
    躺在地下的崔復春喘息了一陣,顫巍巍地說話了:    
    「不……不是太陽,是……是火……是……大火……」    
    大火?不……不!不!三騾子無論如何不願相信,他壓抑著胸膛裡那顆心的狂跳,慢慢睜開了眼睛。    
    果然,他面前沒有什麼太陽,他面前是一條劇烈燃燒的火巷!他眼中的太陽,是燒著了的煤壁,是燒著了的木頭棚腿,是燒著了的木頭橫樑!    
    怪不得是一群太陽!    
    他的神經出了點毛病,他被這漫長的黑暗折磨瘋了,一拐出黑巷子,一看到火光竟把它當作了太陽。    
    他跌坐在崔復春身邊,一下子覺得筋疲力盡了,他像散了筋骨似的,緊貼著地面躺倒了,生命的漿汁彷彿一下子就流光了,他恍惚中感到自己的軀體正在慢慢地風乾,最終將變成一條扭曲的干鹹魚。    
    也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流水的聲音,聽到了一種像琴弦輕撥一般的流水聲,這聲音距他置身的地方並不遠。他「呼」地坐了起來,鷹一般的眼睛貪婪地四下搜索著,掃視著——    
    他發現了一個水倉!    
    天哪,不是一滴、兩滴水,而是一個水倉!    
    水倉的位置在距他三步開外的大巷邊上,水倉裡的水位很高,水倉邊的排水泵基已被淹沒,前面燃燒的火巷裡還不時地有水向水倉裡流,他聽到的就是火巷裡發出的流水聲。    
    他撲了過去,幾乎是連滾帶爬,像一條狗似的;他的頭撞到了水泵的泵殼上,都沒覺著疼。他把頭沉到水面上,不顧一切地喝了起來,彷彿要替代那台失去了作用的水泵,把整整一水倉水都吸到肚裡似的。    
    他喝足了、喝飽了,這才想起崔復春,忙又爬到崔復春面前,搖著他的身體道:    
    「老崔哥,水!這裡有水!」    
    沒有任何反應,崔復春昏了過去……    
    他將濕淋淋的手放到崔復春的鼻孔下面,隱隱覺出了崔復春微弱的呼吸——崔復春沒有死,他的心安定了一些。他再一次爬到水倉邊上,將自己身上的那件破爛骯髒的小褂剝了下來,全部浸到水裡,爾後,提著水淋淋的小褂,回到了崔復春的身邊,擰出小褂上的水,在崔復春的臉上澆著。    
    地下水很涼,崔復春被激醒了:    
    「水?是水麼?我……我想喝……喝……」    
    「好!好!老崔哥,你等著。」    
    三騾子又跑到水倉邊,將小褂在水裡浸了一下,慌忙提過來,把水往崔復春的嘴裡擰。崔復春先是貪婪地喝著水,繼而,探起身子死死咬住了掛到他嘴邊的一縷布片,拚命咀嚼起來,彷彿咀嚼著一片菜葉、一塊肉皮。三騾子本能地將小褂向空中提了提,「吱啦」一聲,一截衣袖從小褂上撕了下來……    
    飢餓!    
    三騾子馬上想到了這兩個可怕的字眼!他也餓呵,在黑暗中摸索的時候,他無意中找到過兩簇蘑菇,他悄悄地獨自吃了。    
    他還吃過腐朽的坑木。    
    他獨獨沒想到吃身上的小褂!    
    細想一下,小褂原本是可以吃的,小褂是棉布的,是棉花紡出的線織的;棉花和五穀雜糧一樣長在地上,五穀雜糧可以吃,棉花也可以吃!早年,在這塊土地還沒有開礦之前,他們家是種過棉花的;他記憶中最好的零嘴兒就是炒熟的棉籽,那棉籽香噴噴的、油光光的,好吃極了!不過,那時節,他從來沒想到過,他日後有一天會去吃小褂……    
    現在,崔復春提醒了他,他也將小褂上的一塊布撕了下來,塞進了自己的嘴裡,死命地咀嚼起來。他想,這不壞,很不壞哩,至少,小褂吃進肚裡不會給他的生命造成危機,至少比吃麵矸子要安全得多——幾年以前,有一個窯工被埋進獨頭窩子裡,就是吃麵矸子吃死掉的……    
    牙齒卻彷彿失去了往日的尖利,布片兒在嘴裡總是嚼不爛,迫使他的口腔不停地分泌出許多唾液,好幾回那團成了球的布片被舌頭送到喉嚨眼上又縮了回來……    
    他實在嚥不下去。    
    他改變了方法,將塞到嘴裡的布撕得很小、很小,他不再費力地咀嚼,只是象徵性地嚼兩下,便和著口腔裡的唾液,硬吞了下去……    
    這辦法是成功的,他吞掉了半個衣襟。    
    崔復春竟也將一個衣袖吞掉了。    
    「老崔哥,咱們還……還得走!要不,咱們不憋死在這裡,也……也得餓死在這裡!    
    「好!走……走吧!」    
    三騾子彎下身子,將崔復春扶了起來,迎著火巷走去,他認定,主井井口就在火巷的另一端,只要他們能走通這條火巷達到井口,生命就得救了!可這條火巷究竟有多長,火勢有多大,他不知道,他只是憑著求生的本能想試一試。    
    迎著火巷挪了不到十步,他便受不了了,他感到渾身灼熱,呼吸困難,彷彿大巷裡的風已不存在了,巷壁煤幫燃燒時散發出的煤氣充斥了每一寸空間。他先是感到頭昏眼花,繼而,竟支持不住自己的身軀,搖搖晃晃地要倒下去。    
    他抬頭向火巷看了看,這才發現,他還沒有走進那條火巷,大火燃燒的地方距他至少還有十幾步,可他已經進不去了!他有一種預感:只要他走進這條火巷,便再也出不來了,大火會燒死他,煤氣會熏死他;再說,他身邊還有另一條垂危的生命!    
    火巷裡的火燒得很猛烈,支撐巷道的木頭大都燒完了,煤幫和底棚上的煤全燒紅了,從巷道裡側湧出的風加劇了火巷的燃燒,這條火巷簡直像一個沒有盡頭的橫放著的爐膛!    
    是的,沒有盡頭。至少三騾子沒有看到火巷的盡頭,躥動的火苗和巷道裡的煙塵遮住了他的視線,使他無法窺測出這條火巷有多深。    
    他卻還不死心,他將崔復春放倒在地下,想獨自去冒一下險,他還抱著一絲僥倖:也許,也許這條火巷並不深呢!    
    為了穿過這條火巷,他又作了一些準備。他返回頭,來到水倉邊上,將整個身子浸在水裡泡了一下,然後,又將那一半尚未被吃掉的小褂浸上水,摀住鼻子,向火巷衝去。    
    這一次,他進入了火巷之中,他屏住氣穿過了兩架即將燒完的棚子,拚命睜大眼睛向火巷深處瞄了幾眼。    
    然而,他卻什麼也沒看清,火巷彷彿根本沒有盡頭!    
    令人窒息的煤氣和瘋狂的火焰迫使他退了回來。在退到崔復春身邊時,他一聲不哼地將崔復春拖開了,一直拖到有風的水倉邊上。    
    他又喝了一次水,然後,劇烈地喘息著,對崔復春道:    
    「老崔哥,沒指望!這……這條巷子走不通,咱們還得往回摸,設……設法從斜井上去!」    
    崔復春卻沒應。    
    三騾子又自顧自地道:    
    「斜井離這兒挺遠,說不準咱們得餓死在路上!可不管咋說,咱們也得再……再掙一掙!若是……若是能有一盞燈可就好了……」    
    崔復春還沒應。    
    三騾子俯下身子看了一下,以為崔復春又昏過去了,忙又用水去淋崔復春的臉,不料,這回卻沒淋醒。    
    崔復春死了。


第三部分第35節 這是一個騙局!

    三騾子猛然感到一陣淒冷,這麼一條頑強而倔強的生命竟然說死就死了,他有了一種上當的感覺。為了這條生命的存在他付出了那麼多的精力、那麼多的汗水——那是他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啊,而他竟欺騙了他,竟一聲不響地死了,又把他一人孤零零地拋在這黑暗的地下,這是多麼無情無義啊!早知他活不了,他根本不該救他!根本不該把自己寶貴的精力浪費到他身上!    
    這是一個騙局!    
    生命的道路上處處是這種騙局!    
    設若當初他硬下心腸,不帶崔復春一起上路,只把他當作一具屍體,他也就不會被騙了!    
    卻也是好事。崔復春死了,他從此以後,可以告慰自己的良心了,他可以輕裝上路了,他的肩上不用再背負起什麼道義上的重擔了。    
    他將崔復春身上的半截破褲子扒了下來,揉成一團,夾在了自己多毛的腋下,又沿著那條來時的黑巷,向原路踉踉蹌蹌地摸回去……    
    卻摸迷了路。在一條小巷子裡,他昏倒了。    
    最後一次分肉時,二牲口發了火,他又一次發現:肉被偷了!    
    這是確鑿的。二牲口再傻也能看得出來。上一次分肉時,他疑疑惑惑地覺著肉被偷了,可他沒說,他找不到證據,他把肉在手上掂來掂去,最後,長長歎了口氣,終沒把他的懷疑講出來。這一回卻不然。這一回,肉被偷去了一小半,巴掌大的一塊肉上硬被誰撕下了兩大條,撕過的地方還有手指摳出的濕漉漉的印子。    
    「我日你們祖宗,哪個王八蛋偷肉了?」    
    「是胡工頭!」小兔子尖聲叫道。    
    「二哥,是小兔子偷的!準是小兔子偷的!他一直走在你身後!」胡德齋也可憐巴巴地喊。    
    二牲口藉著微弱的燈光,看了看小兔子,又看了看胡德齋,半天沒有說話。    
    「二哥,真是胡工頭!」    
    「二哥,我……我怎麼敢呢!二哥……二哥,你可不能信這小東西的話!」    
    二牲口的臉被憤怒和痛苦扭得變了形,他深凹在眼眶裡的兩隻眼睛裡放射出狼一般的凶光,牙齒咬得咯咯響。    
    「二哥,揍胡工頭!揍他!」    
    「二哥!二哥……」胡德齋跪下了,在地上爬,「二哥,真不是我呀!」    
    二牲口猛地撲過去,對準胡德齋的臉就是一拳,拳頭落下,胡德齋立即殺豬一般地叫了起來:    
    「哎喲,二哥,饒命!饒命!」    
    「揍!二哥,使勁揍!」    
    小兔子惡狠狠地在一旁煽動。    
    二牲口又給了胡德齋一拳,胡德齋挨了這一拳之後,已顧不得討饒,野獸一般地哀號著,滾到了煤幫一側的水溝溝沿上。    
    「揍得好!二哥,這點肉咱們兩個分吧!」小兔子討好地往二牲口身邊湊去。    
    二牲口迎面一個耳光,將小兔子打了一個踉蹌,歪倒在巷道中央的軌道上:    
    「婊子養的,你也不是東西!」    
    二牲口誰也不相信了。現實終於使他明白過來,人,究竟是什麼東西?人,這種兩腳動物說到底就是獸!人是從獸群中走出來的,即使一萬年之後也擺脫不掉野獸的本性,當他們的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他們會比任何野獸都更凶殘!    
    二牲口將那塊不足四兩的肉在手上掂了掂,盤算著該如何處置它。他想:他應該自己吃掉它,小兔子和胡德齋都沒有權力再吃它,他們偷吃的已經夠多了!他這不是欺負他們,而是他們自己招惹的!但轉念想想,卻又覺得不妥。這畢竟是最後的一點食物了,以後,他們也許再也吃不到任何東西了,也許他們會一個個餓死在這黑暗的地下,他們會死得比他早,因為,這最後的一次食物他們沒吃到;而他憑著這塊肉,可將生命多維持幾天……    
    這太殘忍了,也許他們這幾天就會走出這座墳穴,也許他們這幾天就會得救。如果他們因此而餓死,那就等於他扼殺了兩條性命。    
    二牲口歎了口氣,將那塊已變了質的肉在斧刃上分割成三塊,然後,將最大的一塊遞給小兔子,將最小的一塊拋給了胡德齋。    
    「吃吧!吃完以後,咱們一起餓死!」他惡狠狠地說著,接著便默不作聲地吃了起來。    
    這使胡德齋和小兔子都感到意外,他們愣愣地看了看二牲口,沒講任何感激的或悔過的話,便忙不迭地狼吞虎嚥起來。小兔子坐在鐵軌上吃,邊吃邊怯怯地偷看著二牲口;胡德齋乾脆就趴在溝沿上,像狗一樣地俯在地上吃,邊吃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肉已變質發臭,纖維組織也鬆散了,咀嚼起來並不費事,不一會兒工夫,三人都將自己手中的肉吃完了。    
    他們又手拉手地上了路。儘管他們相互猜疑、相互仇恨、相互警惕,可卻還得在一起共同生存,共同尋找脫險的道路。    
    在他們三個人中,二牲口年歲最大,下窯的時間最長,對窯下的道路摸得最熟,自然成了具有絕對權威的領導者。他領著胡德齋和小兔子摸過了一段段巷道,在他的感覺中,至少有六七天時間在這摸索之中過去了,如果感覺和經驗沒有欺騙他的話,那麼他們應該到達主井附近的巷道了,距主井井口的位置也不太遠了。倘或真是這樣,他們就不會餓死在這座地獄裡,他們會在這兩三天內繞開著火的地段,靠近井口,爬上井去。    
    他們已不再指望地面人員的搭救,從一片片屍體上爬過去時,他們已明白了這場災難有多麼嚴重,在長時間的期待與希望化作絕望的煙雲之後,他們已懂得了:要得救只有靠他們自己!    
    他們固執地向前摸索著……    
    就在這一天,他們在大井主巷道的一條支巷裡和三騾子胡福祥會合了;也就是在這一天,他們發現了那匹救命的馬。    
    最先發現三騾子胡福祥的,是小兔子。當時,走在最前面的二牲口已踩著三騾子的身體摸了過去——他以為又是一具屍體,根本沒有注意。不料,身後的小兔子卻驚叫起來:    
    「二哥,停停,有人!腳下有人!」    
    小兔子叫喊時,分明感覺到一隻大手在抓他的腿。    
    走在最後面的胡德齋也跟著喊了起來:    
    「是……是有一個活人哩!」    
    三人停下腳步,把油燈又一次點亮了,二牲口這才清楚地看見,三騾子胡福祥正側臥在一根棚腿旁的干煤渣上,嘴角抽顫著想說什麼。    
    「三騾子!是三騾子!」胡德齋驚叫起來。    
    「帶……帶……帶上我!」三騾子臉扭曲得變了形,聲音微弱,像蚊子哼。    
    三人圍著三騾子坐下了。    
    他們要決定如何安排這條垂危的生命。    
    很長、很長時間,三人都沒說一句話。    
    三騾子掙扎著要坐起來,二牲口上前扶住了他,讓他倚在自己懷裡。    
    又沉默了一會兒,二牲口才歎口氣問:    
    「咋辦呢?」    
    三騾子覺出了氣氛不對,眼睛直直地盯著胡德齋,乞求道:    
    「四叔,帶……帶上我……我吧!」    
    身為三騾子遠房四叔的胡德齋根本不敢看三騾子的眼睛,怯怯地把頭轉向了一邊。    
    小兔子的態度很明確:    
    「二哥,不帶!咱們不能帶他,他反正要死的,我們不能被他拖累死!」    
    三騾子眼裡湧出了淚,他呻吟著道:    
    「我……我……我是下來救你們的……」    
    二牲口怔了一下,轉而問胡德齋:    
    「胡工頭,你說呢?」    
    胡德齋想了想:    
    「我……我說……我說不帶!我……我們背不動他!」    
    「噢?你也這麼說?」    
    二牲口放開懷裡的三騾子,手扶煤幫站了起來,繼而,又把胡德齋從地上拖了起來:    
    「蹲下,來,蹲在這裡!」    
    「二……二哥,幹什麼?」    
    二牲口沒有回答,上前抱住三騾子,將三騾子的身體壓到了胡德齋背上,以不容反駁的口吻命令道:    
    「站起來,走!」    
    「二哥,不行呵!我……我自己都走不動了!」    
    二牲口上前就是一個耳光,打畢之後,惡狠狠地罵道:    
    「混賬王八蛋,見死不救!你他媽的還算什麼人?他姓胡,是你們胡家的人,你不背,誰背?」    
    「二哥!」    
    「背起來——」二牲口又朝他身上狠狠地踢了兩腳。    
    胡德齋無奈,掙扎著想站起來,可卻真的站不起來。二牲口上前托住三騾子的臀部,硬幫著胡德齋立起了身子。    
    趴在胡德齋肩上,三騾子眼裡流出了淚,他也學著胡德齋和小兔子的樣,感激地向二牲口喊了一聲「二哥」。


第三部分第36節 一場慘烈的、緊張的搏鬥

    二牲口拍拍三騾子的肩頭道:    
    「騾子兄弟,有你二哥在,誰也不敢甩掉你。誰敢使壞,老子就掐死誰!走!」    
    走了不到十步,胡德齋「撲通」一聲栽倒了。    
    「二哥,你……你掐死我……我吧!我……我背……背不動!」    
    二牲口沒辦法了,只好自己背。他讓胡德齋走在最前面探路,讓小兔子托著三騾子的身子跟在後面,又向前走了百十步。    
    就在這時,他們四人幾乎同時聽到前面黑暗的巷道裡傳來了一陣馬的嘶鳴聲。    
    他們停住了腳步。    
    他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是馬在叫!」小兔子最先喊了起來。    
    「是馬!是馬!」胡德齋也欣喜地道。    
    「你……你們都聽見了!」二牲口還是不太相信。    
    「聽見了!你聽,你聽,二哥,它又叫了,又叫了,二哥,說不準就是我的大白馬呢!」    
    果然,隱藏在黑暗中的那匹看不見蹤影的馬又嘶叫了起來,聲音清晰而悠長,使巷道裡的空氣都微微顫動起來。    
    根據聲音判斷,這匹倖免於難的馬距他們並不遠。    
    這是一個生命的奇跡!在整個礦井經歷了這麼一場嚴重的災難之後,居然還有一匹馬活了下來!    
    二牲口把背在身上的三騾子放了下來,抹了抹額上、臉上的虛汗,激動得牙齒打顫,渾身發抖,他夢囈般地道:    
    「打……打死它!咱們打死它!」    
    這個主意幾乎是四人同時想到的,連躺在地上的三騾子也想到了。此刻,這匹馬在他們的眼裡不再成其為馬,而是一堆肉,一堆活動著的肉,一堆可以充飢的肉,他們日後一段時間的生命能否維持將取決於這堆肉的存在與否!    
    「打!打!」    
    「快!拿斧頭,找……找棍!」    
    「石塊也行,用石塊砸!」    
    「我……我也來和……你們……一起打!」    
    躺在地上的三騾子竟也扶著煤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幾乎沒有受傷,完全是被餓倒的;他相信,只要能飽飽地吃上一頓馬肉,他就不會死,他就能活下去!他就是不要人背、不要人扶,也能從這裡走出去!    
    「二哥,咋個打法?你說!」    
    胡德齋從煤幫上取下一塊又濕又重的木板,緊緊抓在手裡,準備和那匹看不見的馬決一死戰。    
    小兔子也在黑暗中四處尋找武器。    
    二牲口卻沒說話。最初的一陣激動過去之後,他突然想到:要在這黑暗的地下把這匹活馬變成馬肉,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首先,面前這條巷道他們並不摸底,不知它的前方通向哪裡,假如前方是通向另一條巷道的,那馬受了驚嚇之後,撒腿跑了,馬肉便不存在了。其次,他很懷疑他們四個人的力量是否能對付得了這匹活著的馬,他們四人現在已筋疲力盡,而那匹馬卻似乎活得挺不錯,他從它的嘶鳴中分明感覺到一種旺盛的生命力。馬和人不同,馬在井下可以啃巷道木,吃支撐煤窩子的秫秸垛,它活得比人要輕鬆得多。    
    這是需要認真對待的。在這種惡劣的條件下對付這匹精力旺盛的馬,並不亞於對付一頭兇惡的老虎;搞得不好,馬發了瘋,他們有可能被它撞死、踩死。    
    「夥計們,不能亂來!咱們得穩著點!」二牲口拿起油燈,掂了掂輕飄飄的油燈,劃著洋火,點亮了燈:    
    「燈油只有一點了,咱們也甭指望在路上再拾上個油壺,咱們既要穩當,也要利索!」    
    在和胡德齋會合之後,二牲口曾經在屍體堆裡找到過兩把油燈的燈壺和一包洋火,這才將光明之火保留到現在。    
    「我是這樣想的,咱們先悄悄靠近那匹馬,盡量把它引到跟前,牽住韁繩,然後再動手。咱們現在就動手是不行的,那會把馬嚇跑!」    
    「對!二哥,現在不能硬幹,一硬幹准完蛋!得先試著抓住韁繩!」小兔子道。    
    「胡工頭、三騾子,你們兩個跟在兔子後面,防備馬迎面跑出去,我先悄悄摸到馬的後頭,斷掉它的後路。」說畢,二牲口將手上的油燈遞給了小兔子,自己急速地貼著巷道一側的煤幫向裡摸去。    
    待二牲口走了好久,小兔子才端燈向前走,胡德齋和三騾子緊緊跟在後面。    
    越走越近,漸漸地,小兔子藉著燈光看見了那匹馬,那是一匹高大的棗紅色的馬,它正驚恐不安地立在大巷正中的鐵道上甩著前蹄,它那帶著白斑的腦袋正對著油燈的燈火,鼻子裡不時地噴出一道道熱氣,燈光顯然沒起到好的作用,它對燈光似乎已經不習慣了,似乎感到恐懼,在小兔子距它只有十步遠的時候,它竟掉轉身子,準備往回跑。    
    就在這時,裡面黑暗的巷道裡響起了一陣鋼鐵與巷壁撞擊的聲音。緊接著二牲口的大嗓門響了起來:    
    「我……我扛倒了一輛煤車,把路堵……堵住了!你們那邊注意,別讓馬從你們那頭跑了!」    
    小兔子、胡德齋和三騾子馬上緊張起來,他們實在無法保證馬不從他們身邊衝過去,他們幾乎是赤手空拳,根本沒法和衝到面前的馬搏鬥。假如馬衝過來時,他們抓不住拖在地上的韁繩,馬就非跑掉不可。    
    急中生智,小兔子道:    
    「停住,別往前走了!咱們也趕快想辦法把身後的路堵起來!快!胡工頭,快想法搞塌兩架棚子!」    
    好主意!    
    胡德齋眼睛一亮,把手中的濕木頭往三騾子手上一塞:    
    「你們看好馬,我去放棚子!」    
    巷道裡的棚子經過一場劇烈的爆炸,大都歪歪斜斜,胡德齋不太費力便把兩架歪斜的棚子放倒了,棚頂上還嘩啦啦地冒落了一大堆矸石、煤塊。    
    巷道兩端都被堵死了,命運決定了這一匹棗紅馬、這四個瀕臨死亡的人要在這段不到五十米的窄小的生存空間裡進行一場殊死的搏鬥!    
    棗紅馬警覺起來。    
    無論是棚子倒塌時發出的轟隆隆的巨響聲,還是端著油燈漸漸向它逼進的人們,都使它感到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威脅,它迎著小兔子他們跑了幾步,待看清面前已經無路可走之後,便靈活地轉過身子,向著二牲口迎面衝去。    
    二牲口怕它會越過橫在地上的煤車逃脫,一下子爬到煤車上,用身子擋住了巷道頂棚和煤車之間的空隙,嘴裡發出一種野獸般的嚇人的吼聲:    
    「口口口口口口!」    
    棗紅馬被這吼聲嚇住了,在距煤車只有兩三步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它看看那盞使它恐懼的燈並沒有跟上來,遂又扭頭往回跑。    
    見棗紅馬回過了頭,二牲口鬆了口氣,慌忙操起手中的斧子,也劈啪一陣,砍翻了一架懸在煤車上的棚子。    
    這一下才徹底保險了,棗紅馬即使插上翅膀,也休想從這段巷道裡飛出去了!二牲口認為,這匹棗紅馬至少有一半已變成了馬肉。    
    他不急了,他覺著他和他的夥伴們已經基本上掌握了這匹馬的命運;把它打死,使它完全變成馬肉,僅僅是個時間問題了。    
    他決定歇一歇。    
    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腿,搖搖晃晃地迎著掌燈的小兔子走去,走過警覺的棗紅馬身邊時,棗紅馬一躍,幾乎是從他頭上跨過去了。他吃了一驚,卻沒顧多想。    
    「好了!伙……夥計們,先歇歇吧!歇夠了,再打……打馬,反正它逃不掉了!」    
    四個人都依著煤幫坐下了。他們悄悄商量著該如何對付面前的這匹馬。而偏偏在這時候,燈盞裡的殘油燃完了,燈芯上那顆豆大的火苗拚命向上掙了幾下,便由熾黃變成了淡藍色,繼而,完全熄滅了。    
    這無疑又給這場即將開始的人馬之戰增加了困難。雙方都在暗處,彼此看不見,尋找目標和準確地命中目標,便成了一件極不容易的事。在黑暗之中,人勢必要失去自己的優勢,因為就他們每一個人來說,以個人的力量是抵擋不住馬的衝撞的。他們一心想把這匹活生生的馬變成馬肉,而那匹馬也完全可能把他們四個人變成屍體!它能撞死他們、踢死他們、踩死他們!    
    這將是一場慘烈的、緊張的搏鬥!


第三部分第37節 一條多麼頑強的生命呵

    他們必須調動人類生活的全部經驗,集中人類進化過程中積累起來的全部智慧,來進行這場殊死的搏鬥,他們一定要把面前這匹馬變成馬肉,而決不能讓這匹馬把他們變成屍體!    
    然而,人類生活的經驗和智慧在這裡已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了,他們已完全陷入了野人一般的境地:他們四人中只有一把斧頭;他們沒有光明的護佑,沒有生命的保障,他們不知道戰鬥的結局將是個什麼樣子,可他們得干、得拼!為了活下去,他們別無選擇!    
    瘋狂的念頭使他們變得野蠻起來,時光也彷彿一下子倒退了幾千年、幾萬年,他們準備像他們的祖先那樣,為了生存的權利,進行一次蠻荒時代的格殺。    
    在二牲口的帶領下,他們全立了起來,手拉手站成一排,把整個巷道完全堵死,然後,小心翼翼地向前摸,一邊摸,一邊留心地傾聽著面前的聲音,判斷著那匹棗紅馬所在的位置。    
    斧頭牢牢攥在二牲口手上,二牲口的手緊張得直冒汗,身邊的胡德齋也渾身發抖,胸腔裡不時地發出濃重而急迫的喘息聲。他們兩人走在巷道當中,如果馬衝過來,他們所遭的危險要比走在兩側的小兔子和三騾子大得多。    
    五步……    
    十步……    
    十五步……    
    走到第十五步時,他們都聽到了馬的喘息聲,根據聲音來判斷,那馬距他們也就是十步左右了,二牲口大喊一聲:    
    「打!」    
    手裡握著矸石的小兔子和三騾子馬上將矸石砸了出去,二牲口和胡德齋也閃到巷道旁邊,胡亂找些煤塊、矸石向裡面砸。    
    一陣辟里啪啦的響聲。    
    顯然有幾塊矸石擊中了那匹馬,那馬兒嘶叫起來,在巷道裡瘋狂地跳了一陣,繼而,疾風一般地從他們身邊躍了過去,它那甩起的後蹄在小兔子肩上擦了一下,險些擊中了他的腦袋。    
    「馬跑過去了,快……快,往回堵!」    
    四個人轉過身子,又並排向回摸。    
    就在向回摸的時候,二牲口的喉嚨裡咕咕嚕嚕響了一陣,繼而,發出了一種陰森可怕的怪獸般地叫聲:    
    「口口口口口口……」    
    這怪獸般的叫聲立即傳染了小兔子、胡德齋和三騾子,他們也不約而同地嚎叫起來:    
    「口口口口口口……」    
    馬被驚住了,「踏踏踏」,一直往巷道的頂端跑,直到跑到被堵死的巷道盡頭,才示威似的嘶叫起來。    
    二牲口們還在吼叫,按照一個節奏,急促而有力地吼叫,這四個絕望的男人胸腔裡發出的聲音比那馬的嘶叫要可怕得多!    
    馬也不示弱,拼足勁繼續嘶叫。嘶叫時,兩隻前蹄還不時地刨著地,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    
    愚蠢的馬上了人的當,它用自己的叫聲說明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二牲口們漸漸放低了吼聲,急速逼近了馬,然後,又各自貼著煤幫,找足了合適的矸石,凶狠地對著馬猛砸了一陣。    
    馬又一次被擊中了。它又叫又跳,再一次迎著撲面投來的矸石,衝向了巷道的另一端。    
    反反覆覆進行了七八個回合的較量,馬一會兒被堵到巷道這一頭,一會兒又被堵到巷道那一頭,身上至少挨了十幾塊矸石,可依然精力旺盛、沒有被打敗的跡象,而二牲口們卻已累得不行了,打到最後,矸石扔出去也沒有多少份量了……    
    這是人類的悲哀。經過幾萬年文明進化的人類,在自己早已馴服了的牲口面前竟然失去了駕馭的能力,竟然會變得這麼軟弱無能!    
    一時間,二牲口幾乎絕望了,他甚至不相信他們能夠打死這匹馬!    
    「能!二哥!咱們能打死它!」胡德齋這時反倒沒喪失信心,他想了一下說,「我覺著這樣打不行!咱們還是得動動腦子,想想別的辦法才是!」    
    誰也沒有想出什麼好辦法。    
    難道就在這兒等死麼?難道四個男人竟然對付不了一匹馬麼?不!不行!得拼!哪怕四個人拚死兩個,也比全餓死在地下強!    
    二牲口狠狠地將斧頭劈進身邊的木頭棚腿上,忽地站了起來:    
    「走,還是用矸石打……」    
    卻不料,一句話剛說完,那根被劈了一斧頭的棚腿晃了晃,幾塊碎矸石落了下來,有一塊恰巧砸在胡德齋腰上,胡德齋叫了起來。    
    這意外的一擊,啟發了胡德齋。胡德齋叫了幾聲之後,踉蹌著站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二哥!有……有了……有主意了!咱們……咱們怎麼早沒想到啊!」    
    「什麼主意?快……快說!」    
    「咱們可以放……放倒幾架棚子,造成冒頂,用冒落的大矸石砸死馬!」    
    委實是好主意!    
    四個人又一次振作起來,準備將這一計劃付諸實施。    
    他們擦著洋火,找到巷道一端的幾架險棚,把險棚下的幾個窩子都扒空了,讓棚腿只小半邊抵著地,一捅即可放倒。    
    這又耗去了他們許多時間和力氣。    
    他們又開始吼叫著趕馬,把馬從巷道的另一端往這一端逼。馬畢竟是馬,它在製造陰謀方面比人類要遜色得多了,它沒意識到巷道的這一端已布上了特殊的陷阱,只是老老實實地退縮到巷道的盡頭,置身於兩架險棚之下。    
    胡德齋為自己這一主意的成功激動了,在黑暗中奪過二牲口手中的斧子,就要去放棚腿。    
    二牲口交代了一聲:    
    「小心!」    
    胡德齋沒有作聲,他眼前只聳著一堆誘人的馬肉。他順著煤幫摸著了前面那個懸空的棚腿,一斧頭將它劈倒了。    
    與此同時,在大巷另一側的小兔子捅倒了一個棚子的棚腿。    
    轟隆隆一陣巨響,煤灰、巖粉夾雜著大大小小的矸石一下子冒落下來。胡德齋本能地想往後躲,卻不料,身子未及抽出,一塊巨大的矸石便轟轟然墜落下來,他慘叫一聲,整個身體便被那塊巨大的矸石壓實了……    
    胡德齋的慘叫沒有任何人聽見,矸石冒落的聲音,棗紅馬嘶叫的聲音,將他的聲音淹沒了——自然,那當口,狩獵者們更關心的是面前的獵物。    
    胡德齋死了。    
    他不是死於簡單的冒頂,而是死於戰爭,死於人和馬的慘烈決戰!    
    這個胡家的工頭臨死之前,終於給倖存的同伴們留下了一個寶貴記憶,他不僅僅是一個只會打人的工頭,也不僅僅是一個只會偷肉吃的畜生;他也是人,也是一個有用的人,他給他們留下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他為他們日後的生存作出了自己的一份貢獻。    
    有幸活下去的人們是應該記住他的……    
    馬卻沒有死。儘管頂板冒落得很嚴重,儘管它的後腿幾乎全被冒落的矸石壓住了,可它卻沒死!它依然昂著驕傲的頭,冷冷對著製造陰謀的殘忍的敵人們發出一聲聲微弱的嘶鳴。    
    二牲口劃著了一根洋火,從冒落的棚梁空隙處看到了它的眼睛,它的眼睛濕漉漉的,眼球裡映著洋火發出的亮光,它已完全不能動了。    
    他們開始用木頭捅、用矸石砸,折騰了好一陣子,二牲口估摸著它已差不多死了,遂又劃著一根洋火看了一下。    
    它的腦袋依然高昂著,一隻眼的眼角流著血,鼻子上的皮被捅破了,可依然噴出白生生的熱氣……    
    不知咋的,二牲口眼裡滾出了淚,他閉起眼睛,那滾熱的淚便在他滿是巖粉煤灰的臉上流,他渾身抽顫著,又抓起一塊矸石向馬的頭上拋去……    
    馬撕人心肺地慘叫起來……    
    馬的慘叫聲終於平息下去之後,二牲口又劃著了第三根洋火——    
    馬的一隻眼已經被砸瞎了,破碎的眼球帶著猩紅的血墜出了眼窩,可它竟活著!它的脖子硬硬地挺著,脖子上的青筋凸暴暴地現著,抖顫的,流血的鼻孔裡、嘴裡依然在吐著熱氣……    
    這是一條多麼頑強的生命呵!    
    二牲口和他的同伴們全被驚呆了!    
    二牲口再也不讓小兔子和三騾子用矸石去砸,他讓小兔子劃著洋火照著亮,自己從倒塌的棚梁的空隙中鑽進了大半個身子,他伸出粗糙而抖顫的手,去撫摸馬的頭、馬的脖子。他的手是那麼輕柔、那麼深情,彷彿不是撫摸著一匹即將嚥氣的馬,而是撫摸著自己淘氣而倔強的兒子。在他的撫摸中,馬的脖子突然一軟,沉重的、滿是血污的腦袋終於垂落下來……


第三部分第38節 貢爺卻產生了懷疑

    憑藉著八千餘名騷動窯工的力量,胡貢爺扎扎實實地偉大起來。這偉大刻在貢爺腦門的皺紋裡,浮現在貢爺莊重嚴峻的臉膛上,夾雜在貢爺的言談舉止中。貢爺大大咧咧地說話,大大咧咧地罵人,大大咧咧地討價還價,大大咧咧地拍桌子砸板凳!誰敢把貢爺怎麼樣呢?貢爺是窯工代表團的總代表,是決定這場騷亂的關鍵人物,貢爺代表了八千窯工、身後跟著八千窯工,貢爺眼下和鎮守使張貴新、和縣太爺張赫然、和省裡的、北京的那些大官兒們一律地平起平坐!    
    這是一個可以載入田家鋪鎮史冊的輝煌時刻,在這個輝煌時刻裡,德高而又望重的胡貢爺,代表地方窯民和北京政府的官員們進行著艱巨而認真的談判。談判已進行了整整三天,在實質問題上未取得任何進展,政府和公司方面大談封井之必要,還請了許多專家來證實:窯下已不存在活人了。而貢爺不信,貢爺堅持認為:即便窯下的人都死絕了,也得把屍體全抬出來;否則,不能封井。    
    貢爺已看出了政府方面的軟弱,二十七號那日窯工們奪下公司大門,而張貴新的軍隊卻未敢發動進攻,這便足以說明政府的軟弱,政府也他媽的欺軟怕硬!你不來點硬的,它就不把你當人看,它以為你軟弱好欺,它就會以國家的名義來安排你的命運!混賬東西!    
    貢爺偏不尿你這一壺!    
    貢爺所依托的力量不僅僅是八千窯工。三天以來,貢爺通過各種渠道,先後聯絡了寧陽周圍三縣境內的許多紳耆名流,組成了「田案後援會」,這「後援會」也是貢爺的後盾。另外,還有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也在支持他——這真是貢爺做夢也想不到的力量,盤踞大青山深山窩的桿匪頭目張黑臉也通過小李莊的李秀才捎了信、送了槍彈來,說是要幫助他和鎮守使張貴新幹到底!開始,他和田二老爺都很納悶,搞不清桿匪張黑臉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後來,再三逼問,李秀才才說明了實情:原來,槍彈並不是張黑臉送的,而是李四麻子送的,張黑臉一夥不日也將接受李四麻子的整編,和李旅長的隊伍一起打張貴新!    
    李秀才這人,貢爺是認識的,秀才博古通今,對當今天下之事瞭如指掌,李秀才說:「當今天下乃多足鼎立之勢,決非段氏可以武力統一得了的,八省反段聯盟業已形成,一場大戰在所難免;老段倒台指日可待,依附於段系的張貴新斷無前途可言,現在已是藉機驅張的時候了!所以,你們不必顧慮,只管打好了;不管打到什麼程度,倒霉的只能是張貴新!到時候李旅長做了寧陽鎮守使,抑或是省裡的督軍,說不準也給貢爺您弄個縣太爺的位子坐坐哩!」    
    這真正是大幹一番的絕好時機!    
    貢爺心裡有了這麼一個實底,愈加硬氣了。他反覆權衡,覺著應該幫著李旅長來打張旅長,張旅長 —— 張貴新委實不是個東西!別的不談,光是耀武揚威地開到田家鋪來庇護大華公司這一條,就是貢爺絕對不能接受的!一見面,居然還對貢爺擺架子,儼然一副大人物的模樣,呸!什麼玩意兒!    
    可是,過後又一想,想出了新的道道。貢爺對省府、對北京、對影響全國的官僚政治一貫瞭解較少,經李秀才一講,貢爺才恍然明白了,原來政府內部還有這麼多派;還打得這麼凶!這便有了可乘之機。就拿眼前來說吧,李旅長可以利用窯工騷亂,利用他胡貢爺來打張旅長;他和他手下的窯工們不是也可以利用李旅長手中的槍,來保護自己麼!倘或是逼得張旅長低下了頭,他又何必非要把張旅長逐出寧陽呢?    
    這端的有點狡猾的味道,貢爺自覺著自己搞政治是入了門了……    
    自然,這是不能和李秀才談的,搞政治麼,就是他媽的搞陰謀!貢爺和田二老爺一商量,當下決定:拉著李旅長,牽著張黑臉,瞄著張旅長,好好地鬧騰一番。李旅長那百十桿槍、十幾箱子彈收下了——不要白不要,貢爺還想在日後拉出一個民團保衛鄉里哩!李秀才又趁熱打鐵,向貢爺建議道:為造成影響,爭取主動,窯工方面應立即採取行動,在談判過程中設法劫持張旅長和政府官員作為人質!    
    這主意未免太毒辣了,貢爺和二老爺一致認為幹不得!劫持了張旅長,勢必要激怒那一個旅的大兵,一場流血激戰就在所難免;而劫持政府官員則是不折不扣的造反,政府方面決不會等閒視之,定會調來大兵予以圍剿,這麼一來,局面就無法收拾了!田二老爺甚至想到:李旅長也在搞陰謀,他是想借窯工之手,製造一個進兵寧陽的借口,倘或是貢爺真帶著窯工這麼幹了,田家鋪地面上殺得血流成河,李旅長李四麻子也決不會挺身而出助窯工一臂之力的,他或許會打著剿匪的旗號,將窯工和張貴新的兵一勺子燴了!    
    貢爺和二老爺明確表示:他們只希求事情能得到一個公平妥善的解決,並不想與政府為敵;況且,窯變原本是大華公司造成的,就是要綁兩個人質,也決不能對張旅長和政府官員們下手。    
    這使李秀才大為失望……    
    李秀才走後,貢爺就和二老爺商量了,兩人一致認為:事情比較複雜;日後每走一步,都得小心謹慎,既不可屈服於張貴新的壓力,又不能上李四麻子的當,須得統觀全局,因勢利導,方能切切實實地為八千窯工負起責任來!    
    不過,貢爺主張綁架李士誠和趙德震。    
    貢爺對李士誠和趙德震素常沒有好感。大華公司在田家鋪開礦以後,李士誠和趙德震曾經拜訪過貢爺,還讓貢爺當了地方顧問。表面看來,李士誠和趙德震對貢爺是十分尊重的,但是,實質上卻不是這麼回事,實際的好處,貢爺一點兒也沒撈到,辛辛苦苦當了一年顧問,只有一百塊大洋,連半年的煙資都不夠。前年冬天,貢爺開口想問公司要幾車煤烤火,公司竟然不給!媽媽的,貢爺火了,乾脆辭掉了那掛名的顧問不幹了。後來,礦區發生了什麼「霍亂」,公司的人要給窯工們打針,引起了窯工的恐慌,貢爺便趁機煽風點火,唆使三騾子胡福祥領頭罷工。這次災變發生之後,貢爺高興了,挺身而出了,貢爺一來要為八千窯工主持公道,為遇難工友伸張正義,並藉以擴大自己的政治影響;二來也要報復一下公司的王八蛋!貢爺料定李士誠和趙德震會來收買他的,他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等著接受他們的收買。他估計,這將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至少得三五千塊大洋!想想唄,死了一千多號人,這麼大的事!沒有三五千塊大洋,能打發得了窯工領袖胡貢爺麼?貢爺早就想好了,最低也得三千塊,沒有三千塊,免開尊口!即使是三千塊,貢爺也不能這麼利索地就答應幫忙,貢爺得搭足架子,得讓他們知道貢爺的偉大!倘或是四千塊呢?架子自然還是要搭的,只是要客氣一些,見好就收,倘或是五千塊,那麼,也就不必搭架子了——以五千塊的重金收買貢爺,難道還證明不了貢爺的偉大麼!收了這五千塊,貢爺也不會出賣窯工們的利益;貢爺可以同意公司封井、可以幫公司做一些安撫的事情,但,應該給予死難窯工家屬的撫恤金卻分文不能少了,否則,貢爺的政治聲譽會受到影響,領袖的地位就保不住了,田二老爺也會大做手腳,搞得他身敗名裂哩!    
    於是,貢爺從災難發生的第一天起便默默等待,一直等了將近十天,等到了政府方面的介入,等到了雙方的正式談判,然而,公司方面居然沒來收買他!不要說三千、五千,連他媽的一個大子兒都沒有!這不能不使他感到憤怒!錢倒是小事,區區三千、五千塊也算不得什麼,問題是公司的王八蛋傷害了貢爺的自尊心!他們壓根兒瞧不起貢爺,根本不承認貢爺在田家鋪的領袖地位!    
    其實,貢爺稀罕這兩個臭錢麼?貢爺真會接受這種無恥的收買麼?呸!貢爺光明磊落,襟懷坦蕩,你就是要收買,貢爺也不一定會接受的!貢爺有時愛胡思亂想,可貢爺壓根兒不是那種卑鄙小人,貢爺的偉大是田家鋪民眾公認的!    
    貢爺要給李士誠、趙德震一點顏色看看,貢爺決定綁架這兩個混球兒!    
    田二老爺不同意。    
    田二老爺說:現今咱們的主要對手不是李士誠、趙德震,而是政府官員和張貴新的大兵,綁架李士誠、趙德震沒有任何益處,反而會把事情鬧得複雜起來,給人一種蠻橫不法的印象,不符合「以哀取勝」的戰略方針。足智多謀的二老爺一貫認為田家鋪乃古老文明之堡壘,斷不能讓蠻橫不法之舉毀壞其美好形象。二老爺講究「忠孝禮義信」,講究以忠報國,以孝治家,以禮待人,以義處世,以信立身,即使是被迫動用武力,也得符合這「忠孝禮義信」五字原則。在這場災變交涉中,二老爺也一直以這五字原則作為審時度勢、制定策略的根本依據,二老爺不主張殺個血流成河、兩敗俱傷。    
    田二老爺極力要說服胡貢爺,再三再四地挑明:鬧事本身不是目的,為地方民眾主持公道,使問題得到合理的解決,才是惟一的目的。自然,二老爺也堅持要把窯下千餘人的下落鬧明白,即便是屍體也要搬出來。二老爺是大慈大悲的,二老爺知道,人死了躺在深深的窯下是升不了天的,死者親屬也是不會答應的,這於天理、於人情都說不過去。二老爺的想法是:只要窯下的死人、活人一齊弄上來了,公司能夠給死者親屬以足夠的撫恤、賠償,大家也就不必再鬧了。然而,二老爺也知道,就是這樣,公司方面也做不到,他們從來沒考慮過要把屍體弄上窯!在這幫傢伙看來,人的屍體簡直不如豬狗的屍體,他們更不會想到死者靈魂升天的大問題!    
    在屍體問題上,二老爺是決心力爭的,哪怕為此發動一場戰爭,二老爺也在所不惜!    
    但是,二老爺不主張綁架李士誠、趙德震。    
    貢爺卻因此產生了懷疑。


第三部分第39節 不能讓東亞公司的陰謀得逞

    貢爺懷疑二老爺接受了公司王八蛋的收買!貢爺極認真地將二老爺的言行——災變發生之後這十天的言行,一一回憶了一下,越發覺著可疑。二老爺在災變之後的這些天裡,幾乎沒有什麼積極、主動的行為。在多次單獨商討中、在幾次窯工代表團的會議上,他都是主和的,一再勸阻大夥兒的暴力行動,這老傢伙一再強調要「以哀取勝」,究竟是何居心,實在難以猜測!前年,貢爺辭掉了顧問的職務,二老爺沒辭,一直到災變發生前,二老爺和公司的傢伙們還有來往哩!那麼,這老傢伙究竟收了公司多少錢呢!三千、五千?倘或更多一些?    
    這麼一想,貢爺更加憤怒!公司收買田二老爺,卻不收買他胡貢爺;豈不就是說,公司承認田二老爺的偉大,而否認了他的偉大麼?這真是豈有此理了……    
    卻也沒抓到任何證據。    
    現刻兒,貢爺還不敢認定二老爺確鑿地受了公司的收買。貢爺不能提這事,貢爺惟一的辦法只有給公司的傢伙們來點硬的,讓他們明白,他們即使收買了田二老爺,只要沒收買他胡貢爺,事情就永遠沒個完!    
    貢爺根本不聽二老爺的勸阻,決意找個機會把李士誠和趙德震統統綁走,狠狠敲上一槓子,逼著他們收買他!    
    這是第三次談判了。談判之前,貢爺便將自己的綁架計劃宣佈了,窯工代表們大都贊同,當即便制定了方案,準備予以實施。    
    現在,貢爺和三個窯工代表正在煙霧瀰漫的議事大廳裡和政府方面的代表劉芸林、李炳池,公司方面的代表李士誠、趙德震熱火朝天地談著。其實,這時候貢爺的心思已完全不在談判上了,他態度強硬,對政府和公司方面的任何建議都持否定態度。    
    李炳池卻天真地認為,以自己的口才是完全能說服貢爺和窯工代表的。    
    李炳池道:    
    「胡老先生和諸位代表們講到天理、人情,我李某完全可以理解,政府和公司方面也完全可以理解!人死了,卻連屍體也看不到,自然於感情上是說不過去的;如果可能,公司方面確應盡自己最大努力,將死難工友之遺體清理上窯。但是,現實情況是,地下大火在猛烈燃燒,地面人員根本下不去;在地火熄滅之前,清理屍體是完全不可能的!剛才,諸位還講到靈魂升天的問題,其實,這是十分荒唐的,現代科學已經證明,人死之後是不存在什麼靈魂的,希望諸位不要相信這類騙人的話!」    
    貢爺不理不睬,貢爺已經吵鬧夠了,現刻兒靠在高背椅子上閉目養神。    
    李炳池喝了口茶,又道:    
    「我已反覆說過,政府封井之目的,決不是為了保護公司的井下礦產,而是要保住這塊無限煤田!這是國家利益之所在、是民眾利益之所在、是子孫後代利益之所在!這其中也包括你們自身的利益!設若這塊煤田毀掉了,你們廣大窯工也將失去安身立命之本,你們就要永遠失業……」    
    貢爺睜開眼睛插了一句:    
    「屁話!早年沒有煤礦,我們活得更好!」    
    李炳池皺起眉頭苦苦一笑:    
    「胡老先生,請息怒。你們剛才已講得很多,現在,請允許我把話說完!」    
    「說嘛,貢爺我又沒堵你的嘴!」    
    「好!我接著說。因此,政府希望你們能以大局為重,以國家利益為重,從幾個井口先撤出去,讓政府和公司方面齊心協力,撲滅地火……」    
    「也就是封井?」窯工代表王東嶺道,「這不又回到老問題上了麼?咱們就是不說那些屍體,單說活人,假如窯下還有活著的人,不就全被你們活埋了麼?」    
    貢爺不耐煩了:    
    「李專辦還有什麼新主意沒有!若是沒有,咱們就乾脆散了吧!」    
    說畢,貢爺立起身子,抖抖寬大的袖子,拍拍衣襟上的煙灰,裝出了一副要走的樣子。    
    「別忙!」李炳池又道,「我們還有一點新建議:如果諸位能同意從礦內撤出,封井的事,我們可以再商量,我們可以考慮再次派人和你們的代表一起下窯勘察;同時,政府方面在處理這場災變時,也將考慮你們的要求,盡量予死難工友親屬以優厚之撫恤。」    
    貢爺似乎是被李炳池的這番話打動了心,看看身邊的三個窯工代表,懶洋洋地坐下了:    
    「這話請書記員記錄下來!」    
    「這是自然的!」    
    「我們還要聽聽公司李經理的意思。」    
    李士誠以為時機已經成熟,忙不迭地站起來道:    
    「我們自然服從政府方面的裁決,我們決不會虧待死難工友的,這一點請諸位放心!」    
    李士誠也希望早日結束面前這場無休無止的災難,也希望盡快封井。不管怎麼說,井下有公司的幾萬米巷道,有龐大的機器設備,他也不願大火完全毀掉它們,只要能早日封閉礦井,公司就能少受一點損失,這個道理他是知道的。但在這之前,他不積極提出封井問題也是有道理的,他怕由他提出這個問題,會給窯工們造成更大的誤會。    
    從災難發生到今天,李士誠一直提心吊膽,他總有一種步入窮途末路之感,他的處境太難了:井下大火不熄,上萬名窯工占礦鬧事;政府方面不斷施加壓力;鎮守使張貴新出言不遜,北京的和省裡的官員們也一個個擺出一副欽差大臣的嘴臉,實在讓他無法忍受,他幾乎要被逼瘋了……    
    這就是中國實業家必須接受的命運!    
    他這時才真正有了些後悔,早知如此,當初他真不該憑一時之意氣,斷然否決和東亞公司山本太郎的合作!設若三年以前他和山本太郎予以合作,中日合辦大華公司,今日之局面當不至於如此糟糕!即便是出了更大的事,政府方面也不敢如此粗暴干涉!這年頭的事情就是如此,和外國人——尤其是和日本人一沾上邊,政府也就不成其為政府了!    
    不過,山本太郎倒沒忘記他李士誠。災變發生的第三天,山本太郎便派了私人代表小野從天津趕到省城,趕到北京,頻繁活動。據悉,小野分別打通了北京政府農商部、省實業廳的關節,意欲在大華公司倒閉之後,接辦田家鋪煤礦。這消息是省實業廳專辦李炳池在一次談話時,無意之中透露給他的,他聽到之後便氣得怒火中燒。山本太郎憑什麼認定大華公司即將倒閉?憑什麼到田家鋪的土地上來辦礦?這不是趁火打劫麼?就衝著為中國人爭口氣,他的大華公司也不能倒閉!    
    五月三十日——也就是昨天,小野親臨田家鋪,當晚便在一個中國職員的陪同下,和他極為坦率地會談了一次。那晚,他的心緒頗為惡劣,和小野談得極不愉快。小野的態度倒很誠懇,首先聲明:東亞公司對田礦災變決無幸災樂禍之心,也不希望看到大華公司因此倒閉,東亞公司仍願意和大華公司合辦田礦,並願意協助大華公司撲滅地火,渡過危難。    
    李士誠根本不信這套鬼話,冷冷一笑道:    
    「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又向農商部、實業廳提出獨家接辦田家鋪煤礦的要求呢?」    
    小野申辯道:    
    「這是誤會!完全是誤會!東亞公司向貴國政府提出的是合辦,而不是獨辦,況且……」    
    李士誠冷冷道:    
    「如果大華公司因賠償倒閉了,你們又和誰合辦呢?」    
    「這個……這個麼……我們當然不希望出現這樣的結果!」    
    「請小野先生明確回答!」    
    小野只得吞吞吐吐地攤牌了。    
    「如果貴公司真的完全失敗,我們考慮過獨辦或和其它中國公司合辦。但對獨辦問題,貴國政府表示:目前尚無此項考慮,如日後決定將田礦交給外人獨辦,當優先考慮東亞公司!」    
    李士誠突然一陣大笑道:    
    「那我告訴你,也請你轉告山本太郎先生:鄙人完全有能力渡過這一危機,大華公司不會因此倒閉,他現在要我簽定城下之盟還為時過早!」    
    意氣使然,他又一次拒絕了東亞公司!    
    他明白東亞公司的意圖,東亞公司最大的希望是大華公司倒閉,由他們獨辦田礦。同時,他們也留了一手,那就是在大華公司不倒閉的情況下與之合辦。所以,他們既要勾結賣國的政府,又要暫時拉攏住他李士誠。    
    這是妄想!他李士誠寧願以自己的身家性命為這次災變作抵償,也不能讓東亞公司的陰謀得逞!


第三部分第40節 貢爺對這個問題卻不感興趣

    在這件事上,李士誠也看出了省實業廳專辦李炳池的態度,李炳池在和他談到東亞公司時,對其趁火打劫的做法也極為不滿,還十分感慨地發了一通議論,把中國的實業家們大罵了一通,罵他們軟弱無能,使得中國土地上的一個個重要煤礦全落到了外國人手裡。這倒使李士誠感到高興,他對這位盛氣凌人的專辦大人有了一些好感。原來他對他是沒有一點好感的,他覺著他太蠻橫,而且油鹽不進,難以對付。    
    政府官員和張貴新的大兵們進礦以後,李士誠為了日後開脫自己的責任,也為了渡過面前的難關,通過協理陳向宇先後向鎮守使張貴新、農商部劉芸林、縣知事張赫然和李炳池等十幾個人各送了一筆款項,從三千五百元到五百元不等,張貴新、劉芸林等人全都笑納了,惟有這個李炳池分文不收。他先是以為他嫌少,又加了五百塊,總計三千五百元,和鎮守使張貴新相等,可他還是不要,不但不要,還把陳向宇訓斥了一通,說大華公司這樣做是污辱了他的人格,搞得李士誠十分難堪。    
    現在,李士誠倒在這位油鹽不進的李專辦身上,發現了一種可貴的東西,那就是中國人的骨氣!這位李專辦端的有些愛國的熱情,這是他頗為讚賞的。專辦愛國,他李士誠也愛國,大家都愛國,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卻也有不愛國的人!這些人就是胡貢爺、田二老爺和那些無知的窯工們!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麼「二十一條」,根本不知道什麼「山東交涉」,根本不知道日本人的可惡!更不知道日本人在向田家鋪這塊豐厚的無限煤田伸手!這實實在在是中國人的絕大悲劇,身為中國人而不愛國,偏愛和中國人自己鬧事,中國能搞得好麼?中國的實業能辦出實績麼?    
    送走了小野,李士誠便決定改變策略,以忍痛犧牲的姿態獲得窯工們的信任,爭取早日封井,早日把這場動亂平息下去!他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受不了,搞得不好,真有可能徹底垮台呢!實際上,他已經犯了一個錯誤,災變發生之後,他只是想到政府在處理這件事上的權威性,確乎是忽略了田家鋪街面上胡貢爺、田二老爺這幫地頭蛇的勢力。他在政府官員和張貴新的大兵身上花了不少錢,偏偏沒在胡貢爺和田二老爺身上花一個大子兒,結果,使事情越鬧越厲害。他狠了狠心,和趙德震商量了一下,從已經不多的現款裡支出三千塊作為打點這幫劣紳地痞的費用;同時,也在私下反覆向李炳池、劉芸林表明,只要能夠順利封井,不再擴大事態,他寧願多拿出一些錢來作遇難窯工的撫恤、賠償之費用。    
    然而,李士誠做夢也想不到,這一切已經晚了,一切補救措施都來不及了,胡貢爺已經準備對他發起致命的攻擊了。    
    自然,貢爺並沒把攻擊的計劃暴露在臉面上。貢爺是政治家,懂得如何含蓄,貢爺見李士誠有了讓步的意思,便裝作很感興趣的模樣,將腦袋向桌前探了探:    
    「剛才李總經理講到服從政府裁決,這自然不錯;政府裁決麼,大家都要服從。可是說到不虧待死難工友,我們倒想問問,如何才算不虧待呢?公司方面準備如何撫恤、賠償?」    
    李士誠道:    
    「具體細則,我們可以專門談判,按以往之慣例,死一人,公司支付五十元;現在,我們可以支付六十或者七十。」    
    貢爺顯然十分失望,重重地哼了一聲道:    
    「這就是說一條人命只值六十或者七十塊大洋?那麼,貢爺我多出十倍,用七百塊買你的腦袋,你賣不賣?」    
    李士誠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苦笑了一下,不說話了。    
    窯工代表王東嶺道:    
    「死亡工友要撫恤,災變的責任也要查清!一千多條人命呵!政府難道就不管不問了麼?」    
    李炳池道:    
    「查處災變責任者是政府的事了,政府不會不管的!」李炳池很激動,說話時,手臂情不自禁地揮舞起來,「政府對這場爆炸慘禍極為重視,對慘禍之責任者要繩之以法,嚴厲處置!北京國會參眾二院知曉了災變情況,日內將派遣委員團親赴此地實地巡視,屆時,定會徵詢諸位的意見。所以,我們還是先就滅火問題達成一個協議吧!」    
    李炳池是聰明的,在這次談判的發言中,他極力迴避「封井」這兩個敏感的字眼。    
    貢爺對這個問題卻不感興趣。    
    貢爺依然揪住撫恤問題不放,他恨恨地盯住李士誠,陰陽怪氣地道:    
    「總經理先生,我們還是先就撫恤問題達成一個協議吧;否則,事情恐怕就不太好辦!不給死者眷屬以足夠的撫恤,這井你們恐怕是封不了的!」    
    李炳池道:    
    「如果就撫恤問題達成協議,你們就同意封井的話,那麼,你們是否可以先提一個協議草案?」    
    李士誠也道:    
    「是的,你們可以回去商量一下,拿出你們的條件來,公司方面將予以認真考慮。」    
    「是麼?」貢爺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道,「窯工代表團已就這個問題進行了磋商,大致的條件就是這麼幾條:一、嚴懲此事災變之責任者。二、給予死者家屬以優厚的撫恤,每人賠償不得低於二百元;三、公司停產期間,窯工工薪照發。你們看看,這多麼簡單,只要政府保證大華公司能做到這三條,我們馬上可以就封井問題進行談判!」    
    李士誠十分震驚,轉臉看了看李炳池,又看了看劉芸林,面有難色地道:    
    「剛才已經說過了,懲處責任者一事,由政府去辦;其它兩條麼,我們可以商量,每位死難者賠洋二百元,高於正常撫恤之數倍,未免太苛刻了吧?還有第三條,公司停產期間照發工薪,恐怕也說不過去吧……」    
    「既然如此,我們還談他媽的!」王東嶺拍案而起。    
    這時,一直主持會議的農商部代表劉芸林說話了:    
    「李總經理,你是大華公司全權負責之人,公司發生如此重大的事故,你是有不可推卸之責任的!窯工方面提出的條件,我勸你予以認真考慮,不要一口回絕!來日方長嘛,你們公司還要辦下去嘛,事情總要解決嘛,嗯,是不是?」    
    劉芸林蒼老的臉上掛起了一團含意不明的笑,顯然話裡有話。    
    李士誠似乎悟出了一點什麼,遂即改變態度,對貢爺和三位窯工代表們道:    
    「胡老先生,諸位工友,你們不要誤會,我剛才並不是拒絕你們的條件,對這三條,公司確有些具體困難,但大體上還是可以接受的,即使是每人二百元、停產期間工薪照付,公司也可以付,因公司不想因這次災變而關閉!」    
    貢爺裝出一副很高興的樣子,搖頭晃腦地道:    
    「好!你李總經理早這麼答應不就完了麼?我希望你把這話對樓外的工友們說一說,也安一安他們的心!」    
    劉芸林以為貢爺已經上鉤,高興地道:    
    「應該!應該嘛!李先生,你就和胡先生一起到樓下去講一講,把個實底交給大家,大家不就不鬧了麼?」    
    「好!我就和工友們講一講吧!」李士誠也下了決心,決定幹一次騙人的勾當。    
    劉芸林見時間不早,遂起身道:    
    「那麼,今天是不是就談到這裡?明天再接著談!」    
    眾位與會者均無異議,第三次談判就此結束。這時,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貢爺和窯工代表們壓根兒沒相信李士誠騙人的鬼話。貢爺裝作相信的樣子,只是為了把李士誠騙到樓下去、騙到窯工面前去,好實施其綁架計劃。就是李士誠真的答應了三項條件,貢爺還是要綁上一回的——那三項條件裡,根本沒有貢爺自己的好處,這姓李的王八蛋又不來收買貢爺,貢爺憑什麼不綁?遺憾的是,在這次談判中趙德震和那個該死的協理陳向宇一直沒露面,要不,應該連他們一起綁。    
    貢爺和李士誠、李炳池一起走下了樓,來到了大樓門廳前的台階上,貢爺裝模作樣地先對吵吵嚷嚷的人群喊了一陣:    
    「靜一靜,靜一靜,公司李總經理現在和大家講話!大家不要吵了!」    
    接著,李士誠站出來講話。    
    就在李士誠講話時,貢爺佈置好的一幫分界街上的地痞們一擁而上,揪住李士誠往人群裡拖。這幫地痞們一色的窯工裝束,頭上帶著破柳條帽,腰間別著礦斧,動作頗為麻利。他們一邊撕扯著李士誠,一邊大喊大叫著:    
    「我們聽不見,請姓李的到這裡講!」    
    「對!走,往裡走!」    
    「夥計們,讓開路,讓開!」


第三部分第41節 田家鋪窯工鬥爭

    在一片喧鬧之聲的掩護下,李士誠身不由己地被拖下台階,硬是被人架著胳膊走了十幾步,眼看著貢爺的偉大計劃就要實現了……    
    可就在這時,李士誠突然意識到事情不妙,便大聲叫喊起來:    
    「放開我!放開!你們不要這麼無理!」    
    李炳池也看出了問題,趕緊對身邊一個擔任大樓守衛任務的軍官道:    
    「快!快!把李士誠搞進樓來,不能讓他們這麼胡鬧!」    
    那位軍官立即對空鳴槍,在對空鳴槍的同時,對手下的士兵命令道:    
    「快!衝下去,把亂民們打散,把李總經理搶回來!」    
    頓時,大樓廣場上的百餘名士兵蜂擁而上,用槍托子搗、用肩扛、用腳踢,打入了亂哄哄的人群中,接近了被扭住的李士誠。這時候大兵們都沒有開槍,窯工方面也只是用拳腳進行反抗,沒有動用手中的武器。但當大兵們把李士誠搶到手、擁著李士誠朝大樓的方向撤時,地痞們惱火了,不知誰先掄起斧頭砸倒了兩個大兵,大兵們才紛紛勾響了手中的槍,隨著轟然爆響的一陣陣槍聲,幾個窯工慘叫著倒斃在地上……    
    窯工們被激怒了,手執棍棒、礦斧打上前去,和大兵們展開了一場凶險的拚殺,隱藏在人群中的一桿桿火藥槍也開了火,霎時間硝煙四起,人們紛紛奪路逃命,可卻又逃不出,只好在人群中橫衝直撞,亂喊亂叫。    
    正式的交戰時間十分短暫,總共不過十幾分鐘的樣子,最後,當李士誠、李炳池躲到大樓裡時,廣場上的士兵們也紛紛退進了大樓。守衛在樓頂的大兵們又放了一陣槍,才迫使廣場上的窯工們盡數退去。然而,這短暫的交戰,卻使窯工們八人死亡,十九人受傷;守衛公事大樓的士兵也死亡三人,傷十五人。    
    貢爺的綁架計劃落了空,這益發加深了他對公司、對政府、對大兵們的仇恨!貢爺豁出去了!貢爺不和這幫烏龜王八蛋拼出個輸贏決不算完!    
    那晚,貢爺自己也受了傷,兩粒來自人群中的鐵砂和貢爺的脖子發生了點小小的誤會,貢爺流了不少血!    
    貢爺流血了——貢爺沒撈到任何好處,卻流了許多血,貢爺能不拼一下麼?!    
    這日鎮守使張貴新卻沒在鎮上,他到寧陽城裡迎候北京委員團去了。    
    當晚,《 民心報 》記者劉易華在寫一篇題為《 大華公司窯工現狀之考察 》的文章,公司公事大樓廣場前的一幕慘劇,他並不知道。早在三天以前,他便從公司的公房裡搬了出來,住到了分界街田家區一側的一家車馬小店去了,他覺著,在下等貧民居住的車馬小店更能知曉一些窯工的真實狀況,更便於他的調查工作。    
    掌燈時分,他已將文章寫了一半;他根據窯工們的敘述,加上自己的想像,寫下了下面一段有關窯下狀況的文字:    
    「窯中的情形難以想像,因公司不容外人入窯,加之地火燃燒,筆者亦無法深入其間予以實地勘察,故難詳述。但,據窯工之口述亦實可謂觸目驚心了!公司方面一味賺錢,視窯工性命如兒戲;窯內工程極為草草,窯工操作,困苦莫加;頭戴一燈,手足並進,頸不得伸,臂不得直,佝僂而行從事採掘。而水患、巖崩、瓦斯時湧,生命之險常常懸於眉睫矣!且窯內低矮窄小,人氣、汗氣、土氣、礦氣混合為一,聞之作嘔,著實不合起碼之衛生……」    
    正寫到這裡,田大鬧風風火火地闖進了客房,進門便氣喘吁吁地道:    
    「劉先生,不好了!我操,出事了!又出事了!」    
    劉易華放下筆,站了起來,從床鋪底下拉出一條長凳,擦了擦上面的浮灰道:    
    「又出什麼事了?坐!坐下談!」    
    田大鬧在長凳上坐下了。他抹了把汗道:    
    「奶奶個熊,剛才在公事大樓廣場上,張貴新手下的大兵又和弟兄們幹起來了!死傷幾十個人哩!我操!」    
    「哦?為了什麼?」    
    劉易華一驚,忙從破方桌上抓過筆和紙,準備記下點什麼。    
    「這事我最清楚,我操!這事壓根兒怪胡貢爺——貢爺想綁架李士誠,結果,人沒綁到,倒把那幫大兵們給惹毛了……」田大鬧罵罵咧咧地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最後,又情不自禁地發了一通議論:「我操,幹事情哪能這麼莽撞呢?胡貢爺也他媽的太逞能了,他總認為他比我們田家二老爺高明,其實呀,他可比我們二老爺差老桿子啦!別說我們二老爺,這事就是叫我田大鬧來幹,我也不會這麼莽撞!奶奶個熊,即便是綁人,也不能在這大廣場干,更不能當著那幫大兵們干呀!你說是不是?劉先生!」    
    劉易華卻沒說話。他的心情很沉重,在田大鬧說話時,他的心裡就有了一種預感,他覺著窯工們在胡貢爺、田二老爺的操縱下,一味這樣鬧將下去,結局可能會很悲慘的!他想,中國土地上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在對血腥的、惟利是圖的資本階級的鬥爭中,貧窮苦難的窯工們和並不貧窮苦難的地方紳士結成了聯合戰線,而這些地方紳士實則是一幫封建餘孽,這幫封建餘孽和資本階級一樣,統統應在打倒之列,貧苦民眾著實不應該受其宗法思想、地域觀念的影響,更不該與他們結為一體!他斷定胡貢爺、田二老爺們並不是真正要主持公道,要為窯工們謀權利,他們積極參與這場鬥爭是有各自的卑鄙目的的。這是中國民眾的悲劇,中國的民眾運動之所以難以有俄羅斯、法蘭西、美利堅等國似的聲勢和影響,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還沒有以一種獨立的姿態走上歷史的舞台。細想一想,自巴黎和會上關於「二十一條」的真相披露以後,從北京、天津、濟南到上海、南京、蘇州,全國幾乎是一片抗議之聲,鬧得最凶的首推學界和社會上的知識階層,其次便是各地之商會,最底層之貧苦民眾並沒有顯示出自己反抗的力量——雖也有不少地方發起了工人罷工,可發動者並非真正的工人,大都還是知識階級的人物。由此可見,中國最先進之階級還是愛國的知識階級,愛國的知識階級有義務以先進之思想啟發民智,幫助工農民眾獨立地走上中國的政治舞台,使中華民國真正成為民眾之國……    
    想到這裡,劉易華極為興奮,作為先進知識階級之一員,他決心以畢生之精力來啟發民智。田家鋪的現狀使他感到不安,窯工們不斷地、無謂地流血使他感到痛心,他關心這場鬥爭,支持這場鬥爭,他不能不以摯友的身份對田大鬧們講些心裡話了,他有義務使他們從胡貢爺、田二老爺之流的手心中掙脫出來,獨立自主地走他們自己應該走的道路!    
    他們的命運只能由他們自己來掌握!    
    自從那日和田大鬧認識之後,他就對大鬧產生了異常的好感,他覺著他直率、坦誠,且又具有犧牲精神和獻身熱情,完全可以在這場鬥爭中有所作為。後來,大鬧又邀了一些田姓窯工和客籍窯工來找他,他也同樣在他們身上看到了許多寶貴的東西,他認為,他們完全可以擺脫胡貢爺和田二老爺的控制,成立真正的工人團體來領導這場鬥爭。    
    現在,他想就這個問題好好和大鬧談談。沉默了好半天,劉易華緩緩開口了:    
    「大鬧兄弟,你剛才說得不錯,今日的流血衝突委實是不應該的;如果你來挑頭主事,決不會這樣做,對不對?」    
    大鬧點了點腦袋:    
    「我操!那自然!」    
    劉易華皺了皺眉頭,馬上想到,窯工們長期處於無文化、受壓迫的地位,自然而然地沾染了一些惡習,這應該加以引導。說話就說話麼,何必要加個「我操」呢?從語法上講是多餘,而且太不文明!    
    「那麼,你和工友們就沒想過拋棄胡貢爺、田二老爺,獨立自主,自己來幹麼?」    
    這個問題提得太突兀,田大鬧根本沒有任何思想準備,他愣愣地看著劉易華,彷彿受了極大的刺激似的:    
    「劉先生,這……這怎麼可能呢?我操!我田大鬧只是個窯工代表,貢爺他們組團時,連個團長也沒讓我當哇!」    
    大鬧頗有些委屈。    
    劉易華激動地站了起來,在狹小、潮濕的客房裡踱了幾步:    
    「為什麼要由他們來讓你當?他們憑什麼來支使你們呢?田礦面臨的問題,是你們窯工自己的問題,理應由你們窯工自己解決!你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在這場瓦斯爆炸中,那位胡貢爺和田二老爺家死了什麼人?他們與這場災難究竟有什麼直接關係?他們這麼積極地參與其間,究竟是為了什麼?」    
    田大鬧愣頭愣腦地道:    
    「可他們是我們地方上的名人,又是我們田、胡兩家的長輩;我們田、胡兩姓有事,就是他們有事,我操,他們……他們當然要出頭嘍!」    
    劉易華道:    
    「問題就在這裡哩!這是封建的宗法觀念和地域思想在作祟……」    
    「宗法觀念……地域還……還有思想?」    
    大鬧聽不懂。    
    劉易華扳著大鬧寬厚的肩頭,熱情地解釋道:    
    「對!宗法觀念就是以家族為中心,按血統之遠近決定其親疏,並以此為基礎,施之於社會的一種落後而愚昧的觀念。而地域思想呢,簡單地說,就是以地方區域來劃分親疏。這兩種東西掩飾了許多實質性的矛盾,比如說,同是一個田姓,你田大鬧和他田二老爺是一回事麼?你下窯出力賣命,他田二老爺也出力賣命麼?你穿破衣爛衫,他田二老爺也穿破衣爛衫麼……」    
    「我操!這我明白了!奶奶個熊!」    
    劉易華又聽到了兩句髒話,忍不住很莊重地道:    
    「大鬧兄弟,還有一個事,我得提醒你,就是不能張口就罵人,什麼『我操』啦,『奶奶個熊』哇,不文明麼!」    
    大鬧撓撓頭皮道:    
    「唉,口頭語,習慣了!」    
    「壞習慣也得改一改麼!」    
    「我改!我操,我要不改……」    
    「看,又來了!」    
    大鬧尷尬地笑了。    
    接下來,劉易華又很耐心、很熱情地向大鬧講了許多道理,鼓勵大鬧和窯工代表們好好串連一下,大家要團結,千萬不要再分什麼田姓、胡姓,不要再分什麼土籍、客籍,爭取盡快使窯工代表團獨立起來,擺脫胡貢爺、田二老爺的控制。這使得大鬧很興奮,大鬧答應干!既然胡貢爺、田二老爺連個團長都不讓他當,他為什麼還要聽他們的支使呢?    
    大鬧覺悟了,說話便也斯文多了,他對劉易華道:    
    「劉先生說得對!我先和弟兄們串通一下,也請先生有機會再和其他代表談談——主要是胡姓代表。」    
    劉易華很高興,他認為他啟發民智的工作已獲得空前的成功,遂應道:    
    「那是自然的,不但胡姓代表,那些雜姓窯工代表我也要談的,見一個談一個,直到你們真正團結起來,把這場偉大的鬥爭進行到底!」    
    「那麼,劉先生,我現在就回去串連!」大鬧準備告辭了。    
    「好!多多保重!遇事多用點腦子,不要輕易聽任人家的擺佈!」    
    送走大鬧以後,劉易華根據大鬧提供的具體情況,又寫了一篇題為《 田案情形繼續惡化,軍閥武裝槍擊窯工 》的報道。在這篇報道裡,劉易華有意隱去了胡貢爺圖謀劫持李士誠一事,只說窯工在公事大樓廣場迎候談判代表,不期發生衝突,慘遭大兵槍擊云云。與此同時,《 益世導報 》記者郝文錦也寫了一篇目擊記,題為《 窯民暴亂,竟欲劫持公司總經理 》。    
    由此開始,《 民心報 》和《 益世導報 》為田家鋪窯工鬥爭一事展開了激烈筆戰……


第三部分第42節 二老爺卻誤會了

    田大鬧因其有了很大的「覺悟」,而觸了很大的霉頭。    
    大鬧什麼都好,就是有一點不好:頭腦愛發熱。頭腦一發熱,他便有了「覺悟」;有了「覺悟」,自然要去「悟人」。第二天,他便去找窯工代表們談了,把劉易華教給他的話又缺斤短兩地四下販賣了一遍,這一販賣就販賣出毛病了:一個胡姓代表當即將他的「覺悟」稟報給了胡貢爺。    
    貢爺吃了兩粒鐵砂,正在氣頭上,一聽到這反叛的消息,當即就火了,當即就拍桌子,當即就把右手的一個指頭拍折了骨。    
    貢爺捏著受了傷的手指大叫:    
    「給我把田大鬧捆來,婊子養的,我胡某人倒要看看他長了幾個腦袋?!」    
    手下的人卻小心翼翼地忠告道:    
    「貢爺,捆不得呢!田大鬧不管咋說,也還是個窯工代表,而且,又是田家的人……」    
    貢爺轉念一想,也對,確乎是捆不得。    
    於是乎,貢爺帶著一撥人殺到田府興師問罪了,他得問問田二老爺是如何教出田大鬧這種不成器的東西的?!    
    二老爺不知道這事。    
    二老爺也很吃驚。    
    二老爺和貢爺都認為:大鬧的反叛屬於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舉,是斷然不可饒恕的!二老爺要貢爺息怒,二老爺給貢爺上了煙,又奉了茶。    
    然而,二老爺畢竟是二老爺,二老爺畢竟和大鬧同姓一個「田」字,二老爺震驚之餘,還是替大鬧開脫了幾句。    
    二老爺說:    
    「貢爺呀,大鬧這後生你不知道,我倒是看著他長大的,這後生生來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直,沒有這麼多花花肚腸,保不準是誰在後面使了壞!」    
    貢爺問:    
    「那會是什麼人呢?」    
    「這還不容易?找來問問就是了!」    
    貢爺卻不放心,頗為憂慮地道:    
    「二爺,這事可不小哩,你也是聰明人,不會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吧?他們真的獨立,咱們老兄弟倆還鎮得住?這地面還不就亂了套?」    
    二爺彷彿做了虧心事似的,連連點頭道:    
    「是的!是的!我問清楚!我教訓他!用家法教訓他!真的呢,想翻天啦!」    
    貢爺又說:    
    「好吧,二爺,大鬧的事就交給你啦,你無論如何得問問清楚。我得先走一步,趕緊回去安排安排,聽說,北京的委員團已到了縣城,說是來了二三十口子哩,今個下午就要來咱鎮上了,我揣摩著得在半道上堵他們一下子,讓他們先聽聽咱們的意思,佔個主動,二爺,您看如何?」    
    「唔!唔!」二老爺對委員團的事也很關心,二老爺怕貢爺再鬧出什麼亂子,遂問道,「只是——你們打算如何堵截呢?」    
    「這容易,在田家鋪外邊十幾里處的曠地上堵,來文的,不動武——對北京的委員團,咱們不能動武,是不是呀,二爺?咱們這叫請願,眼下不是很時興請願麼?」    
    二老爺連連點頭:    
    「好!好!貢爺,你若是這樣想,我也就放心了!是不能動武!咱們田家鋪素常講仁義,斷不可一味胡來,讓北京的委員們看低了咱!請願的人最好甭讓他們帶啥家什,甭擺出一副嚇人的架勢,還是那句話,要『以哀動人』!」    
    貢爺吃了兩粒鐵砂之後,也是小心得多了,為了表示自己的慎重,更為了表示自己對二老爺的尊重,遂又裝出一副憂鬱的樣子對二老爺道:    
    「二爺,你揣摩著這樣請願管用麼?」    
    「管!咋不管用?!擋欽差、攔御駕的事古來有之,況且眼下又是民國了,攔一攔委員團,又有什麼了不得?!」    
    二老爺很氣派,儼然一個大人物。    
    「好!那我回去安排!」    
    貢爺告辭了。    
    二老爺將貢爺送出大門,和貢爺拱手作別,在貢爺一行走出好遠之後,才緩緩轉過身子回房坐下。    
    沉甸甸的屁股穩穩地在太師椅上放定,二老爺想開了心思。二老爺對田大鬧的事不能不管,這是叛逆謀反,不管還得了?只是二老爺得琢磨出一個管教方法。動家法是不行的,這顯得二老爺太橫了,太不容人了;況且,動家法也未必能管教好這個不怕死的孽種。二老爺得和這孽種鬥鬥心計,得使出一些軟硬兼施的手段,從裡到外一下子將這孽種拿倒!這孽種小毛還嫩得很哩,他懂得個啥喲,他那腦袋裡早幾年裝高粱花子、裝坷垃粒子;這幾年裝黑炭末子,裝矸石面子,能有多少水?鬧獨立,呸!也不怕外人笑掉大牙!這事鬧出去,不但丟他自己的臉,也丟二老爺的臉哩!二老爺有多少臉讓他丟啊!    
    自然,得和這孽種講道理,二老爺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二老爺認為光是他的道理渣兒就足以說服三個乃至五個田大鬧哩!    
    二老爺吩咐下人去傳田大鬧,二老爺很威嚴地發了話:找到天邊也得把田大鬧找到,用繩子捆也得把田大鬧捆來!    
    快到吃晌午飯的時候,大鬧來了,不是被捆來的,而是十分主動地跑來的。    
    大鬧並不要任何人通報,帶著一臉討好的笑,怯怯地踅到二老爺二進院子的堂屋門外,極恭敬地叫了一聲:    
    「二老爺!」    
    二老爺裝作沒聽見。    
    二老爺臉沖大門正威嚴地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讀一本手抄線裝的《 禮記 》,二老爺的身板兒挺得繃繃的,大腿蹺在二腿上,黑色帶暗花的大褂遮著腳面,大褂的下擺隨著腳尖的擺動微微擺動著。二老爺目不斜視,兩隻昏花的眼睛只盯著手上的書看,那書將二老爺的胖臉遮去了大半邊。    
    「二老爺!」    
    大鬧又怯怯地叫了一聲,因勇氣不足,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已帶上了幾分懺悔的意思。    
    二老爺依然裝作沒聽見。    
    二老爺似乎已將《 禮記 》讀完了,或者是讀膩了,再或者是根本讀不進去了——誰知道呢——二老爺將《 禮記 》重重地放在八仙桌上,復從八仙桌上拿起了另一本手抄線裝的《 孟子 》,信手翻動幾頁,讀了起來,兩隻眼睛根本不向門外看,彷彿根本不知道田大鬧存在似的。    
    二老爺搖頭晃腦讀《 孟子 》,腦後的辮子拖在太師椅的椅背後面悠悠晃動著,像一條舞動的蛇。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二老爺的聲音不錯,洪亮、飽滿、圓潤,發自丹田,帶著濃郁的韻味。    
    二老爺淵博哩!二老爺喜歡讀書,更喜歡自己動手抄書,這在田家鋪是出了名的。二老爺讀書或者抄書時,是不容人家打攪的,田大鬧知道。    
    可卻不好老站在門外。老站在門外也太跌身份了。二老爺儘管是二老爺,田大鬧畢竟也還是田大鬧,大鬧如今要當窯工領袖,怯怯地為二老爺守門也不像話哩!    
    大鬧最後看了二老爺一眼,見二老爺依然無視他的存在,遂轉過身子準備拔腿——不是想溜,而是想先迴避一下,等二老爺讀完書後,再來見二老爺。    
    二老爺卻誤會了。


第三部分第43節 我什麼時候捅亂子了

    二老爺從書頁的縫隙中發現了大鬧的不敬之舉,心頭頓時生起一團怒火!果然——果不其然,這孽種的骨頭長硬了,竟敢——竟敢無視二老爺的存在了!二老爺認定是田大鬧無視了他的存在!    
    二老爺重重地將《 孟子 》「啪」地放到桌上,圓且大的鼻孔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田大鬧慌不迭地轉過汗津津的臉,甜甜地叫了一聲:    
    「二老爺!」    
    「嗯!」    
    依然是圓且大的鼻孔裡發出的聲音。    
    「二老爺,您老叫我?」    
    「嗯!」    
    那鼻孔裡的氣又莊嚴地冒了一回。    
    大鬧知趣地跨過門檻,站到了二老爺面前。他沒敢坐,二老爺沒讓坐,他不能坐。    
    二老爺的嘴角向靠在牆根的矮板凳一努,示意大鬧坐下,嘴裡還是沒吐出一個字來。    
    沉默可以表示蔑視,更可顯示沉默者的威嚴。二老爺懂。二老爺玩這一手也不是頭一次了。    
    大鬧乖乖地在二老爺專為他備下的那只矮板凳上坐了下來,微微揚著臉仰視著二老爺。大鬧已明顯地感到了氣氛上和心理上的不平等,二老爺放著太師椅不讓他坐,卻讓他坐矮板凳,這確鑿地說明了二老爺沒有平等地對待他,更沒有把他看作一個窯工領袖!他憑著劉易華送給他的「覺悟」極大膽地想:今個兒得和二老爺爭一爭哩。    
    二老爺開始喝茶,拳頭大小的描金細瓷茶盅托在一隻手上,另一隻手捏著茶盅蓋不停地撥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半天才斯斯文文地呷一口。    
    又沉默了一會兒。    
    田大鬧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道:    
    「二老爺找我有事麼?」    
    二老爺慢吞吞地將嘴裡的茶水嚥下肚去,把茶盅放在《 孟子 》身上,估摸著氣氛已造得差不多了,終於緩緩開了口:    
    「大鬧呀,你不小了,嗯?!按說,也該說媳婦了,咋幹事還像個孩子呢?!你自個兒說說,這一兩天,你都給我捅了什麼亂子?」    
    田大鬧一下子被二老爺搞懵了,急忙站起來——他站起來和坐著的二老爺又平等了,又一樣高了:    
    「二老爺,這話從何說起?我操,我……我什麼時候捅亂子了?……」    
    「坐!坐下說!別急!」    
    二老爺不容許平等的局面存在下去,揮揮手便把大鬧的平等摧毀了。大鬧又在矮板凳上坐下了:    
    「二老爺,誰又在您老面前胡說八道了?我操,這……這不是作踐人麼?」    
    大鬧這時已猜到是為著什麼事了,可依然裝糊塗,他自認為這十分的聰明,反正二老爺也沒抓住他的什麼把柄!    
    果然,二老爺說到正題上了:    
    「還瞞我!你這混賬東西還瞞我!嗯?告訴你,今個兒不是你二老爺我攔著,胡貢爺他們得把你活剝了!你闖下大禍了,知道不知道?你混賬東西鬧什麼獨立?還要甩開貢爺和二老爺我,你看看你有多能,能上天了?!」    
    二老爺把八仙桌上的線裝書抓在手上抖動著:    
    「你知道什麼?你讀過幾本聖賢書,斗大的字,你認得幾擔?你都狂個什麼?!」    
    「二老爺,我真……真……我操……」    
    大鬧一臉是汗,急得猴兒似的,想分辯,又分辯不出,二老爺根本不給他分辯的機會,只顧教訓:    
    「田家鋪地面上出了這麼大的事,事情又鬧到了這一步,甭說你,就是二老爺也不敢像你這麼狂!我也得走一步看兩步,我也得事事留心,處處在意!我圖個啥?我想撈什麼好處?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你們麼?我和貢爺是地面上兩個家族的長輩,咱地面上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不管誰管呢?你管,你們窯工們管,你們管得了?!混賬不孝的東西,你們真是不憑良心哇!二老爺我這麼大年歲了,為著咱田家的事,為了咱地面的事四處張羅,滿世界奔波,心都操碎了,腿都跑斷了,倒落得……」    
    二老爺說到了傷心處,再也說不下去了,昏花的眼睛紅且濕,隱隱罩上了淚光。    
    大鬧完全垮了,和二老爺爭一爭的念頭早拋到「爪哇國」去了,他也受了些感動,愈發不願認賬了:    
    「二老爺,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操,這……這是從哪說起的……」    
    二老爺堅持認為田大鬧必須認賬。二老爺揩了揩眼睛,又不屈不撓地問:    
    「說,把一切都說出來,這兩天你究竟都幹了些啥?誰在後面向你說什麼了?你又找了哪些人,說了些什麼?」    
    大鬧想了想,覺著有必要把劉易華供出來,可轉念一想,不行,供出了劉易華也就等於供出了自己,不能供!    
    「二老爺,冤枉呀!這一定是胡家的王八蛋造出的謠言!二老爺呀,大鬧我不是玩意,惹著胡家的人了,把……把胡福祥的閨女給……給弄……弄大肚子了……」    
    一急之下竟招出了另一件事!    
    話一出口,大鬧又後悔了,對這種事二老爺也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可是根據直覺,大鬧感到這件事也許比圖謀反叛的罪要輕一些。    
    果然,二老爺怔住了,半晌沒有說出話來,後來,竟站了起來,渾身抖顫著對大鬧罵道:    
    「孽種!就……就你這種孽種竟然還要鬧什麼獨立,呸!丟人!丟咱田家的人!丟咱老祖宗的人!二老爺我平日裡是怎麼訓誡你們的?你聽進去一句了麼?啊?憑你這種德性,兄弟爺們會跟你走?唉!唉!田家的門風全讓你們這些不忠不孝的孽種敗壞了!列祖列宗啊,我田東陽沒能耐哇,教出了這麼一幫不成器的東西!唉!唉……」    
    二老爺淚水滿面,仰天長歎。    
    大鬧嚇壞了,大鬧從未見過二老爺如此動情、如此傷感,就衝著二老爺這深深的悲哀,大鬧已知曉了自己的罪孽是怎樣的嚴重!一時間大鬧想起了二老爺的許多好處來,愈發覺著對不起二老爺了:    
    「二老爺,二老爺,我……我田大鬧不是玩意!我……我對不起二老爺您哪!」    
    「撲通」一聲,大鬧直直地在二老爺面前跪下了:    
    「二老爺,您……您老饒了我這一回吧!」    
    二老爺從懷裡掏出一方小手巾揩去了臉上的淚水,又牢牢地將屁股在太師椅上放定,平靜但卻固執地道:    
    「說,究竟是什麼人在背後唆使你的?」    
    大鬧頑強地道:    
    「沒有!這事實在是冤枉!二老爺您老可以去查訪……」    
    二老爺沒辦法了——至少眼前是沒辦法了。    
    二老爺轉念一想,也覺出了自己的成功:天不怕地不怕的田大鬧,居然不敢承認有這種反叛的事情,這說明他已經輸了!連個賬都不敢認,他還敢搞什麼反叛?!看來,貢爺委實是一些多慮了,或許也真是胡家的什麼人在陷害田大鬧哩!    
    二老爺不再追問了,歎了口氣道:    
    「大鬧哇,要是真沒這事,二老爺我也就不問了,不過,我還是要奉勸你幾句:咱們田家素常講仁義、講良心,那些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事,咱們無論如何不能做!」    
    「是的!是的!二老爺!」    
    「你站起來!」    
    大鬧老老實實地站了起來。    
    「坐到板凳上去!」    
    大鬧老老實實地又在矮板凳上坐下了。    
    二老爺又沉默了一下,覺著有必要好好教訓大鬧一番,使他徹底打消獨立的念頭。於是乎,二老爺又很動情地向大鬧講了許多,從田家的老三輩講起,一直講到今天,講述過程中還旁徵博引了許多先賢古聖的話,扎扎實實地證明了田氏家族一代又一代的忠義。最後,二老爺道:    
    「大鬧呵,眼下人心不古,世道渾噩,聽說京城裡一些洋學生連孔聖人都不要了,這還成什麼話?京城能這樣搞,咱們田家鋪不能這樣搞!咱們田家後輩尤其不能這樣搞,君就是君,臣就是臣,父就是父,子就是子,這綱常是不能崩亂的!綱常崩亂,世界也就不成其為世界了!」    
    大鬧聽不太懂,也不太想聽,可卻裝作聽得很懂、聽得很上癮的樣子,不住地點著頭。    
    大鬧也認為自己取得了輝煌的勝利,二老爺被他蒙過去了,不再追問什麼獨立的事了,他保住了自己的朋友劉易華,又保住了自己——他相信他如果供出劉易華,二老爺是不會和劉易華善罷甘休的。


第三部分第44節 意外之變

    二老爺後來又問起了大鬧和胡家小五子的事。自然,二老爺是不贊成胡、田兩家通婚的,但,事情已鬧到了這一步,二老爺也十分為難,加上眼下二老爺和胡貢爺又結成了聯盟,故而,二老爺痛快淋漓地罵了大鬧一通之後,還是認可了這門親事。    
    這又使大鬧受了一回感動,大鬧趁機懇求道:    
    「二老爺,既然您老恩准了這門親事,還要請您老和貢爺說說,讓胡家的長輩們也高抬貴手,甭難為小五子……」    
    二老爺點點頭,寬宏大量地道:    
    「是的!是的!我是要和貢爺談談!不然,你這條小命遲早得送在胡家後生的手裡!」    
    大鬧原來還想談談自己沒當上團長的委屈,還想把其它一些什麼事和二老爺敘說敘說,可二老爺已經餓了,已經沒有精神了,大鬧便知趣地住了口。最後,二老爺留大鬧在家吃了一頓便飯——自然,大鬧是沒有資格上桌的,他是和田家的下人一同吃的。飯菜倒還不錯,白面煎餅、炒雞蛋,外帶一大盤豬頭肉。大鬧吃得很香,吃完之後便遵奉二老爺的命令,帶著一撥人和貢爺一起請願去了。    
    這一回,大鬧的肚皮裡混上點油水,腦袋裡也裝上了點思想,知識見長。不錯,不錯,很不錯!只可惜劉易華送給大鬧的「覺悟」全完了,全被二老爺沒收了……    
    走出田府大門,窯工領袖田大鬧打了一個帶著豬毛味的飽嗝……    
    胡貢爺和田二老爺畢竟不是可以操縱一切的神仙,畢竟不能把每個窯工都牢牢攥在自己的手心裡。他們的地位在胡、田兩個家族中間是牢固的,對那幫山東、河南過來的客籍窯工來說,就不那麼牢固了。這些客籍窯工原來是安分守己的,並不參與胡、田兩個家族之間的矛盾,他們中間也沒一個首領,實際上是一盤散沙。災難發生之後,他們推出了五個窯工代表,參加了貢爺和二老爺的窯工代表團,並遵奉貢爺的指令將客籍窯工編排成兩個團,這其中一個團的團長是十二號櫃工頭王東嶺,另一個團的團長是八號櫃窯工代表錢守義。    
    客籍窯工們有了自己的領袖,無形之中便形成了胡、田兩個家族之外的第三股勢力,而且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勢力。有了這兩千人組成的強大的勢力,客籍窯工們便有了些蠢蠢欲動的念頭,對胡貢爺、田二老爺便不那麼尊重了,他們覺著他們也該推選出一二個人來和胡貢爺、田二老爺平起平坐,他們不想再事事聽從貢爺和二老爺的支使。    
    偏偏在這時,《 民心報 》記者劉易華鼓動他們獨立;偏又在這時,田大鬧找到了王東嶺和錢守義商量擺脫貢爺和二老爺的控制,王東嶺和錢守義自然是一口答應,並且馬上付諸行動。當然,王東嶺、錢守義未曾想到田大鬧會去吃田二老爺的豬頭肉。    
    客籍窯工的兩個團只有一個團投入了占礦的行動,另一個團作為後備力量還穩穩地駐紮在窯戶鋪聽候調遣。中午,貢爺使遣著兩個胡家的後生通知王東嶺和錢守義,要他們把這個團的五個隊拉出去,參加下午的請願活動。並再三告誡他們,不要帶什麼傢伙,要和平請願,攔路喊冤,就像攔御駕似的。    
    當下,王東嶺便和錢守義商量了,首要的問題是:去還是不去?其次的問題是:如何去?再次的問題是:去了聽誰的?    
    對這三個問題,兩位領袖產生了一致的看法:去,是一定要去的,這倒不是聽從胡貢爺的調遣,而是要為死難的工友們伸冤報仇,顯示一下窯工自己的力量——在公事大樓廣場的衝突中,客籍窯工也有三人死亡,十人受傷。客籍窯工們早已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早就要和這害人的政府算算賬了!怎麼去呢?貢爺提出不帶傢伙,而二位領袖則一致認為必須帶傢伙,這便是他們的獨立性;貢爺不讓帶傢伙,可他們偏要帶,這還顯不出他們的獨立精神麼?在行動中聽誰的呢?這實際上是不必問的,胡、田兩家的事他們不管,客籍窯工必須聽他們這兩位領袖的!    
    佈置好以後,貢爺又派人叫了一次。下午兩點鐘的光景,王東嶺和錢守義帶著四五百號人,貢爺帶著四五百號人一起湧出鎮子,順著古黃河大堤浩浩蕩蕩地向西撲去。    
    貢爺是坐轎的,貢爺坐在轎上似乎看出了點苗頭,覺著有點不對勁,他看到客籍窯工手裡都抓著傢伙,有大刀、有礦斧,還有火槍、木棍。    
    貢爺派人把王東嶺和錢守義找來了,劈面便問:    
    「咋搞的?咋搞的?不是說了麼,不要帶傢伙!你們咋把傢伙都帶來了?」    
    王東嶺和錢守義也帶了傢伙。王東嶺帶了一把礦斧,硬硬地別在腰間;錢守義帶了把大刀,刀片斜插在背後的腰帶上,刀把上的紅綢子忽悠、忽悠地飄。    
    王東嶺知道貢爺會問的,他已和錢守義商量過了,現在還不能和貢爺、二老爺鬧翻,獨立精神得藏在骨頭裡,不能擺在臉面上。    
    王東嶺道:「貢爺,俺和錢大哥商量了一下,覺著不帶傢伙怕是不行哩!倘或是大兵們開槍,咱們咋辦?」    
    「是的!貢爺,俺倆倒是想和您老商量一下的,可事又太急,便沒來得及!」錢守義也道。    
    「胡鬧!胡鬧!咱們這是和平……和平請願,懂不懂?帶了傢伙,還不把那幫委員們嚇個半死?」    
    王東嶺呵呵一笑:「害怕好哇!貢爺,不害怕,他們不會答應咱們的條件的!」    
    貢爺想想,這話不是沒有道理;再說,隊伍已經拉出來了,手上的傢伙也不能甩了,走吧,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    
    「走!走!走吧!不過,到時候可不好胡來噢,一切要聽貢爺我的!」    
    王東嶺道:「那是!那是!」    
    浩浩蕩蕩的隊伍繼續向前走,走了一會兒工夫,隊伍便亂了套,客籍窯工和胡、田兩家的窯工混雜在一起了,說笑聲、打鬧聲、紛雜的腳步聲摻和成一團,給廣袤的原野帶來了一片喧囂。    
    這不像一支和平請願的隊伍,倒像是一支打狼的隊伍,隊伍中沒有一面小旗,沒有一條標語,倒是有不少刀槍棍棒。其實,貢爺也從未經辦過和平請願,對請願究竟是怎麼回事也不甚瞭然,只是這年頭請願的事多了起來,北京的學生為什麼「條條道道」的事請願,省城的人也為什麼「條條道道」的事請願,於是,貢爺才知道世間還有「請願」一說,也覺著為人在世總得經辦一兩回「請願」,方能顯出自己的偉大來。所以,貢爺也「請願」。貢爺從二老爺的嘴裡知曉了:請願實際上就是攔御駕。    
    踏上鐵道線走了個把小時,約摸走了有七八里路光景吧,請願隊伍來到了馬蹄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莊前,貢爺不走了,貢爺決定在這裡擺開陣勢,堵截小火車。    
    貢爺下令往鐵道上搬石頭,阻止小火車的前進。    
    王東嶺不同意,王東嶺有自己「獨立」的見解。    
    王東嶺道:「貢爺,石頭不行,大塊石頭搬不動,小塊石頭又堵不住,咱們乾脆把道軌扒下兩截吧,扒了道軌,小火車就開不起來了。」    
    貢爺認為不行。    
    貢爺道:「胡鬧!又是胡鬧!扒了鐵道,小火車不就要出軌麼?一出軌不就要翻車麼?一翻車不就要死人麼?一死人不就鬧大事了麼?這還叫什麼和平請願呢?」    
    貢爺講得有理。貢爺振振有詞。    
    王東嶺也有理,王東嶺也振振有詞:    
    「貢爺,扒了鐵道也並不一定翻車,扒了的鐵道,咱們還可以再放上去;再說,咱們也可以阻住火車不讓它開上去;這是死不了人的!你用石頭堵,怕是堵不住。」    
    貢爺不聽,這一回他不能莽撞了,他得小心謹慎。這一回不是對付公司的王八蛋,而是「接待」北京來的委員團,委員團是政府最高機關的代表了,和他們鬧翻了簡直就沒有什麼調和的餘地了,貢爺不能鬧出意外之變來。    
    王東嶺和錢守義卻要頑強表現自己的獨立精神,堅持要扒鐵道,貢爺說千道萬就是不准,雙方熱熱火火地爭執了一番,最後,貢爺開始罵人……    
    正鬧著,突然響起了一陣馬蹄聲,一個家丁裝束的年輕人穿過混亂的人群,策馬奔到貢爺面前,勒住韁繩翻身下了馬:    
    「貢爺!貢爺!」    
    貢爺認了出來,這年輕人是寧陽商會會長季老先生家裡的下人,貢爺是見過的,他曾奉季老先生之命到田家鋪來過幾趟,只是貢爺忘了他的名字:    
    「唔!是你?好!好!有事麼?」    
    年輕人急匆匆地道:    
    「貢爺,我家季老爺讓我稟報你,委員團不坐小火車了,又改了,改坐轎了,鎮守使張貴新不知從哪裡搞了些轎子……」    
    王東嶺一怔,對貢爺道:    
    「貢爺,難道咱們請願的事被發現了麼?」    
    「不!不是!」年輕的家丁道,「小火車沒有坐人的車廂,裝煤的車皮太髒,上面又沒遮沒攔的,委員老爺們不願坐,於是,便改了……」    
    貢爺明白了,急問道:    
    「現刻兒委員團到哪兒了?」    
    「離這兒不過十五六里呢!我出城時在城外的大道上見了他們的隊伍,鎮守使大人親自帶著好多士兵護衛哩,轎子啊、馬啊,撲啦啦地一大排,好威風噢!」    
    貢爺手一揮,當機立斷道:    
    「走,上大路,迎著大路去截!」    
    王東嶺也表示贊同:    
    「對!到大路上去截!」


第三部分第45節 貢爺被自己的高尚感動了

    馬蹄山腳下的鐵道線距縣城通往田家鋪的黃泥大道至少也有幾里路,請願的人們不敢怠慢,忙調轉方向又急急忙忙穿過一條條田埂、溝渠,向大道上趕。    
    五月的田野上遍地金黃,一片片即將成熟的麥子,在輕風的吹拂下,泛起一陣陣起伏的波浪,宛如一片成熟的海、湧漲的海。曠野的空氣中飄散著泥土的腥濕和新麥的清香,使置身其間的人們感到一陣快意。這些原本就屬於土地的人們又和久違的土地接近了,他們彷彿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又成了地地道道的莊稼人,他們以莊稼人的眼光,莊稼人的心理評價著腳板踏過的每一塊土地,評價著這並不屬於他們的收穫。    
    「這地真好,一攥一把油,用雞巴戳戳也能長出個娃來!」    
    「是的,你瞅這麥,長得也他媽的邪乎,像寨堡子似的!早幾年咱們種地可沒種出過這等成色!」    
    「媽的,老子若有錢,再也不下窯了,非弄上幾畝地種種不可,人哄人,地不會哄人;有了好地,還怕沒好收成?」    
    貢爺坐在轎子上,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一群漢子們將各自的身體探入了麥海之中,粗野地、報復似的擼下一串串麥穗頭,在大手上搓一搓便和著麥殼塞進了嘴裡。    
    貢爺心裡不禁有了一些感慨。莊稼人啊,有哪一個不愛地,不喜歡土地貢奉的收穫的?他胡氏家族和田氏家族長達幾十年的血戰,不就是為了地麼?那時候,在曾文正公平分地畝之前,胡家的地由田家鋪的黃河大堤扯扯連連一直到這馬蹄山腳下,這面前流油的土地原來都屬於他們胡家;後來,田家的人佔去了一半;再後來這地面上又開了窯,許多地變成了窯田。到了大華公司開礦,更使許多地坍倒成了一個個小水汪子……不堪回首,簡直不堪回首呵!貢爺有時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為何世道一日不如一日?貢爺不由得怨恨起萬惡的大華公司來。貢爺是堅定的地方主義者,一貫認為: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來自天津的李士誠自有他的水土,他的天地,為何非要到田家鋪開礦不可?這田家鋪的水土不屬於他呀!這塊肥沃的土地屬於他胡貢爺,屬於田二老爺,屬於面前這些破產的莊稼人。貢爺覺著他和這些破產的莊稼人一樣,是受了公司的害的,如果公司不破產,遲早有一天他要破產的……    
    貢爺由此想到了割麥的問題。再過十天、八天就要割麥了,貢爺想,今年割麥勞力是不成問題的,公司不生產了,窯工們也沒活幹,短工的工價不會上漲,貢爺又能省下幾個錢了。只是到時候怕是脫不開身子,貢爺還得領著窯工們和公司、政府的王八蛋辦交涉哩!貢爺決不能光顧自己……    
    貢爺被自己的高尚感動了……    
    田埂上的路不好走,千把號人擠在幾條田埂上也走不快,整個隊伍稀稀拉拉的,連頭帶尾約有一里路光景。大約總走了大半個鐘頭,請願的隊伍才拉到了大路上。貢爺因為是坐轎,走得就更慢了,幾乎被拉在了隊伍的最後頭……    
    千把號人在王東嶺、錢守義的帶領下,剛湧上大路,迎面便撞上了委員團的轎子隊。委員團的轎子隊是走在當中的,前面有幾十個大兵開道,後面有幾十個大兵壓陣,張貴新、張赫然和幾個隨從騎著大馬走在轎子隊兩側,整個隊伍像個花花哨哨的百腳蟲,百腳蟲碰到了洪水般的請願人流,一下子便亂了陣。    
    委員團的委員老爺們根本沒料到窯工們會來這一手,思想上沒有任何準備;而且,看到撲過來的窯工手持刀斧棍棒來勢洶洶,不知道這叫「請願」,委員團團長國會眾議院請願委員王若塘王老先生便向鎮守使張貴新下了一道極不明智的命令:    
    「張旅長,快!堵住!堵住!堵住這些亂民,我們回城!」    
    鎮守使張貴新既震驚又惱火。震驚的是,他沒料到窯工們竟如此大膽,竟然敢堵到路上攻打北京的委員團——鎮守使大人也不知道這叫「請願」;惱火的是,窯工們此舉大大地抹了他的面子,他是寧陽的鎮守使,是這地方上的最高軍政長官,窯工們這麼一來,不是確鑿地說明了他的無能麼?好好一塊地盤讓他治理成這個樣子,委員老爺們到京城後將如何說他?他的錦繡前程豈不完了!如若是再有個好歹,葬送掉個把委員老爺的小命,他就更難辭其咎了!    
    鎮守使大人嚇出了一身冷汗,頭腦不那麼冷靜了,慌忙拔出手槍,對空放了兩槍,聲嘶力竭地叫道:    
    「後面的跑步,快!快和前面的二排、三排會合,頂住,頂住打!」    
    鎮守使大人自己也一馬當先,迎著撲過來的窯工策馬衝了過去;沖了兩步,又回頭對縣知事張赫然交代道:    
    「快,你快帶委員們往回走!」    
    這一回鎮守使大人是不客氣了,他伏在馬背上率先向湧過來的窯工們開了槍,接著,百餘名大兵也紛紛開槍,沖在頭裡的窯工當即倒下了一片——死傷的死傷了,沒死傷的也趴在地上不敢動了。錢守義被當頭撲來的第一陣槍彈打死,王東嶺差一點也受了傷。    
    曠野上展開了一場惡戰。    
    窯工們不需要任何命令便憤然還擊了,扛鋼槍的便俯在地上勾動了扳機,有火槍的便裝上鐵砂對著正面的大兵轟。片刻,飄散著麥香的土地上便充滿了濃烈的火藥味。    
    貢爺急壞了,貢爺原來倒是想挺身而出制止這場流血衝突的,他一踏上大道便急匆匆地跳下轎子,撥開擋路的窯工,對著大兵們喊:    
    「別……別開槍!別……別打!我們是……我們是來請願……」    
    槍聲、叫聲,淹沒了貢爺的呼叫,大兵們根本聽不見。    
    貢爺一頭冷汗,戰戰兢兢地向前跑了幾步,又試著喊了一回,大兵們依然沒聽見,依然趴在地上向這邊開槍。身邊的窯工們大都退到路下的乾泥溝裡趴著了,子彈在身邊蝗蟲也似的飛,貢爺一看不好,便連滾帶爬地下到了泥溝裡。    
    貢爺平日倒是不怕死的,這會兒卻也有些害怕、有點怕死了,他在泥溝裡撅著屁股趴了一會兒;想想又覺著不安全,子彈嗖嗖地從他頭皮上擦過,打得身邊的塵土飛飛揚揚,設若有一顆子彈不長眼,鑽進了貢爺的腦瓜裡,貢爺可承受不了。於是乎,貢爺將身邊一個抬轎的家丁硬頂到面前做擋槍子的活動牆壁,然後悄悄地往麥地裡挪,挪到麥地裡還覺著不行,又順著麥壟向前爬,一直爬到一個老墳頭後面才長長出了一口氣,漸漸恢復了常態。    
    「快!給我到前面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打起來的?」貢爺又以一副領袖的口吻對家丁命令道。    
    家丁應聲走了,好久也沒有回來。    
    這時,王東嶺也從路面上退到了麥地裡,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知道這樣打下去,窯工們要吃虧;窯工們的鋼槍、火槍實在太少,抵擋不住大兵的槍彈,惟一的辦法只有抓住幾個委員老爺擋槍子,方可實現和平請願的目的。王東嶺當即叫住身邊的一些窯工,以起伏的麥浪作掩護,貓著腰向委員團的後路包抄。    
    委員團的委員老爺們嚇得屁滾尿流,大都棄轎而逃,坑窪不平的路面上東一頂,西一頂歪著不少紅紅綠綠的轎子。王東嶺帶著一撥人踏上路面便追,追了沒多遠,就在路旁抓獲了一個崴了腳脖子的老頭兒,當下便把他架到了麥地裡……    
    打了一陣子,鎮守使大人才又想起了委員團老爺們的安全問題,遂下令邊打邊撤,最後,在一座小石橋上和委員老爺們會合了。會合之後,一查點人數,少了一個老爺,這老爺還非同一般,他不是別人,偏偏是委員團團長王若塘老先生。    
    鎮守使大人嚇白了臉,二次下令大兵們打回去。    
    激烈的槍聲遂又響起……    
    在雙方進行第二輪槍戰的時候,做了俘虜的請願委員王若塘已被王東嶺制得服服帖帖了。王東嶺手指戳到老先生的鼻子上,不住聲地大罵:    
    「王八蛋!我們是請願!是請願!懂不懂?我們的千餘口弟兄在窯下送了命,指望你們來主持公道,你們卻向老子們開槍!」    
    老先生頭直點:    
    「是的!是的!我知道是請願!這純屬誤會!誤會!你們的要求政府是要考慮的,是要考慮的!」    
    「那你趕快回去和張貴新講講,叫他們不要打了,我們好好談談!」    
    「可以!可以!」    
    王東嶺在獨立精神的指導下,自作主張地將委員大人放了。    
    看著失蹤的委員大人又從麥地裡冒了出來,大兵們才停止了攻擊。    
    然而,王東嶺卻被委員大人騙了。委員大人一回到大兵中間,便再也不想和王東嶺們談些什麼了,一幫老爺們在大兵們的掩護下浩浩蕩蕩地往回走。    
    糊里糊塗的請願就這麼糊里糊塗地結束了,望著橫七豎八躺在黃泥路面上的死傷窯工,王東嶺的眼裡滾出了淚,他突然意識到:真正獨立地為窯工們主事並不是那麼容易的,而今日的事,他是有責任的……    
    他一把抱住錢守義的屍體痛哭起來。    
    這時,貢爺從麥地裡立起身子,罵罵咧咧地走來了……


第三部分第46節 走進了另一個黑暗的世界

    小兔子夢遊似的在黑暗的巷道中走著,跌跌撞撞,走得很慢。他那戴著破柳條帽的昏沉沉的腦袋,好幾次撞到了巷道兩側的棚腿上,他都沒覺出太大的疼痛,彷彿脖子上的腦袋已經不屬於他,他的魂靈已和他的身體分離了似的。    
    他一次又一次被二牲口和三騾子遠遠拋在後面,而當他慢慢悠悠趕上他們的時候,他們又開始往前走了。連續很長時間,他都沒得到休息的機會。他變得呆滯而麻木,他那幾乎變得一片空白的腦袋裡只剩下了一個簡單的念頭:向前走,活下去!他不願多說話了,不管二牲口用什麼惡毒的語言罵他,他都不作聲,他不願意為此多付出一點力氣。    
    棗紅馬打死之後,他們三人也累得半死;他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然後,才開始動手扒出那匹馬。他們先守著死馬飽餐了一頓,爾後將馬肉砍成許多小塊,帶了上路。只走了一小段路,他們就走不動了。飢餓給他們的印象太深刻了,他們帶的馬肉太多了,成為一種沉重的負擔,他們只好扔掉一些——二牲口扔掉了三分之一,三騾子扔掉了幾乎一半,惟有小兔子一點沒扔掉,他把一塊足有二十餘斤的馬肉時而抱在懷裡,時而馱在背上,死活不鬆手,搞得二牲口和三騾子毫無辦法。    
    扔掉多餘的馬肉之後,二牲口和三騾子想出一個辦法,他們用斧子把馬肉割成了一個個小條條,又把各自的衣褲全脫下來,撕成一根根布條兒,將馬肉用布條縛在赤裸裸的身上。    
    小兔子身上縛的馬肉最多,不但整個腰間縛著一圈,連脖子上、胳膊上也搭著腥濕的肉條兒。開始,他並沒覺著重,可走著走著就撐不住了,他身上淌了汗,掛在腰間的肉滑溜溜地直往下墜;怎麼扎,布條兒也扎不緊,一路上滴滴答答掉了幾塊。掉了他就拾起來,往肩頭上搭,從沒想過要扔掉一點兒。每到這時候,前面黑暗中便傳來二牲口粗野的呵斥和責罵聲;二牲口罵他太貪心,幾次逼著要他扔掉一些肉,他就是不聽。    
    他變得孤獨起來,他不再像過去那樣信任二牲口,他甚至不願意和他近近地走在一起,他討厭他的呵斥!他樂意一個人默默地走他要走的路。現在他不怕了,什麼也不怕了,他身上縛著這麼多馬肉,足夠吃十幾天哩!    
    然而,二牲口卻一次又一次地等他,開始還罵他,後來也懶得罵了,只等他走到身邊,便默默地繼續向前走。    
    現在,他又遠遠落在了後面,他聽不到二牲口和三騾子的腳步聲,聽不到他們的喘息、咳嗽和呻吟聲,他只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弱小的心在怦怦跳動,只能聽到自己赤裸的腳板踏在泥濘的路面上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這聲音彷彿很遙遠,彷彿是從深不可測的地獄深處傳來的。他木然地走著,兩隻手機械地向前摸索著,每走三步,他便摸到一根棚腿;每摸到一根棚腿,他的心便一陣陣激跳——有一次,他在一根棚腿後面摸到了一隻被炸飛的人的胳膊;還有一次,他摸到了一具歪在煤幫上的屍體。他已不感到害怕,他的手摸在人屍上和摸在馬屍上的感覺是一樣的。他甚至想到,假如馬肉吃完了的話,人的屍體也是同樣可以吃的!    
    腳下的道路很難走,又是水又是泥,有的地方泥水幾乎陷到他的腳脖子。他正在通過一段風化頁岩的地段。由於地下淤積了一層又一層沉澱的巖粉,巷道變得低矮起來,有很長一段巷道只有半人高,他被迫彎下腰,垂下頭向前蹭,就這樣,他的腦袋和脊背還是不時地碰到頂板上。腦袋上的破柳條帽被碰掉了好幾次,燒傷的脊背也碰破了好幾處。他被碰得暈頭轉向了,他只好趴下來,趴在滿是泥水的地上爬。當他酸疼的膝頭壓在淤積著巖粉的地上時,他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快意,一瞬間他甚至不想走了,他想把整個汗津津的身子全陷到鬆軟而涼爽的泥水裡,像狗一樣好好地趴在地上喘息一陣,打一個盹,做一個夢,做一個關於陽光、關於土地、關於母親的夢……    
    他決定從地上爬過去。可俯下身子之後,縛在身上的馬肉條子全拖到了地上,他只爬了兩步,膝頭便壓住了一條拖在泥水裡的馬肉,身體向前一移,那條寶貴的肉便從他腰間落到地下。他坐在泥水裡重新摸到那條肉,硬是屏住呼吸往腰間的布條上塞,塞好又向前爬。爬幾步,又有一條肉掉了下來……    
    他幾乎想哭了。他發現他真的沒法帶走這麼多肉,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無能,連十多斤肉都拿不走!他準備先大吃一通,然後,扔掉一些。    
    他將掉在泥水裡的兩條約有三四斤重的肉條在自己的身上胡亂擦了擦,獨自依著煤幫吃了起來。只吃了幾口,他就不想吃了。他肚裡裝的馬肉已經夠多了,再也裝不下了,他戀戀不捨地把它們扔下,繼續向前爬。然而,爬不到五步,他又後悔了,他忘不了飢餓給他帶來的恐慌和絕望,忘不了因為偷吃馬肉而挨過的耳光。他趴在泥水裡想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將那兩條馬肉帶走。    
    他又爬了回去,兩隻手在泥水中胡亂摸著,當那兩塊馬肉被摸到手的時候,他的眼前一亮,朦朦朧朧中,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幻象,他又看見了他的窯神爺,那個大腦袋、小眼睛、歪鼻子的窯神爺!窯神爺就蹲在他面前五步開外的地方,冷冷地看著他。他的面孔發藍,額上的疤痕閃閃發亮。他個頭不高,矮矮的、瘦瘦的蹲在那裡像一個大蝦,他頭上直立的毛髮和下巴上的鬍鬚就像大蝦的鬚子。    
    他惶惑了,哭泣著向那藍面孔爬過去,而就在他向他爬過去的時候,幻象卻消失了,那個大腦袋、小眼睛的窯神爺一下子無影無蹤了。小兔子絕望地哭了起來,哭了好長、好長的時間……    
    他又帶上屬於他的馬肉上路了,爬了十幾步,他在淤積的巖粉裡發現了一根生銹的鐵絲,他將鐵絲抽了出來,又在自己身上紮了一道,使馬肉不再拖到地上。這樣,向前爬就利索多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終於爬過了那段低矮的風化頁岩地段,巷道又變得很高了,他直起身子,扶著煤壁,站立著喘息了一陣。這時,他才想起了二牲口和三騾子;也就在他想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在他面前出現了,他們已躺在這兒等了他好久。    
    二牲口和三騾子撲上來,什麼話也沒說,就把他按倒了,他拚命掙扎,可身上捆著這麼多馬肉,怎麼也掙扎不過二牲口和三騾子。    
    他破口大罵:    
    「奶奶個屄,你們要幹什麼?!」    
    二牲口和三騾子並不答應,只是用手拽他身上的馬肉,拽下之後便扔到身邊的水溝裡。    
    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又哭又喊:    
    「還我的馬肉!我不扔,就是不扔!」    
    黑暗中,二牲口掄起了拳頭,狠狠在他胸脯上打了兩拳,邊打邊罵道:    
    「婊子養的,帶這麼多馬肉,你要吃一輩子!你想一輩子都呆在這裡?!站起來,跟我們走!」    
    他不幹,他賴在地上不起來。三騾子伸手去拉他時,他抓住三騾子的手咬了一口,三騾子急了,痛叫一聲,也狠狠踢了他幾腳。    
    「小雜種,你他媽的是活膩了,再撒野老子就掐死你!走!」    
    「我操你們祖宗!我……我不跟你們走!我……我自己走!」    
    二牲口一把抓住他的頭髮,將他的腦袋提得懸了空,繼而,左右開弓就是兩個凶狠的耳光:    
    「不跟我們走不行!走!不走我就打死你!」    
    「不走,就是不走!」    
    啪!啪!又是兩個結實的耳光打到了他乾癟無肉的小臉上:    
    「走不走?」    
    「不走!狗日的,你們打死我吧!」    
    二牲口氣瘋了,像個老熊似的「呼哧、呼哧」直喘粗氣。小兔子感到一股臭烘烘的,令人作嘔的熱氣撲到了他的臉上。他不停地扭動著腦袋,試圖躲開它,可卻怎麼也躲不開,他的頭髮還牢牢揪在二牲口的大手裡,兩隻腿被二牲口的膝頭壓住了,整個身子都沒法動彈,他只有挨打的份兒,沒有還手的力量。    
    二牲口像個兇惡的魔鬼,使盡全身力氣打他,他的巴掌不時地落到他的臉上、脖子上、腦袋上。他真弄不明白,二牲口何以對他如此的凶狠。他不作聲,默默地承受著二牲口的暴打,他甚至沒感到太多的痛苦,他彷彿已變成了一截沒有知覺的木頭,好像挨打的是另一個人,而不是他。但這時他的靈魂卻開始反抗了,他的眼前升起了無數旋轉的金星,在這旋轉的金星中,他似乎看到一個力大無比的自己、一隻精力充沛的狼,正朝二牲口兇猛地撲去。是的,他不甘屈服,他要反抗。他變成了狼,他是一隻狼。人,都會變成狼的!猛然間,他用尖利的牙齒咬住了二牲口,咬得二牲口嗷嗷直叫;一下子,二牲口也變得像狼一樣,他們撲到了一起,拚命地咬住對方的身體,他們互相窺視著,撕扯著,號叫著,翻滾著,撲滅了一片片的金星……    
    旋轉的金星在他面前驟然消失了,他在廝咬的快感中走進了另一個黑暗的世界。    
    他昏了過去。


第三部分第47節 生活真會欺騙人

    他始終沒有討饒,始終沒有講一句軟弱的話。他從昏迷中醒來時,聽到了二牲口沉重的歎息聲,也聽到了三騾子的喃喃自語:    
    「咱們……咱們這是怎麼了?咱們為什麼要……要這樣打他呢?」    
    「唉!唉!我田老二混蛋!咳!咳!我不是玩意兒!我……咳!咳!我……!」    
    他聽到二牲口在嗚嗚地哭,那哭聲像壓抑在山谷裡的一陣陣悶雷,帶著胸腔深處發出的共鳴聲。他不由得想起流淚的老牛,他想二牲口的哭相一定像老牛。    
    「再這樣下去,咱們都會發瘋的!」    
    是二牲口在說話,他聽得出。    
    「我……我並不想打他,真的,可不知咋的,就動了手!我是怕他一人落在後面會……」    
    他感到一隻粗糙、乾枯的大手在他腦袋上撫摸著,那手顫抖著,帶著無限的悔恨和愧疚;可他卻不能饒恕他,他覺著那手像一隻狼的爪子,他真想立即把它抓到自己嘴邊狠狠地咬上一口。    
    他沒咬。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現在,他還沒有力量對付這條比他更強悍的狼,他要等待機會,他要在他餓瘦了、累垮了、支撐不住了的時候再下手,他一定要咬死他!    
    他掙扎著坐了起來,甩開二牲口的手,四處爬著去尋找屬於他的那些馬肉,二牲口和三騾子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他都沒用心去聽,更沒去答理。他只有一個念頭,把屬於他的那些馬肉全找回來,他一塊也不能扔!他要吃得飽飽的,他要在他們餓倒的時候來收拾他們!他在幾步開外的水溝裡找到了那些肉,他又開始把它們往身上縛,二牲口和三騾子也過來幫忙了,幫他用鐵絲和布條將肉條繫牢。    
    他勝利了。他以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的意志贏得了另外兩個男人的尊重。從這一瞬間開始,他覺著自己一下子長大了,他不是十六歲,而是二十六歲、三十六歲。他有了一個男子漢應有的尊嚴!從這一瞬間開始,他和他們平起平坐了,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與照料,他就是他,任何人都不能再為他作主了!他有了自己的選擇和主張!    
    他會照顧好自己。    
    他會為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他們又默默地上了路。    
    二牲口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是在東大溝外的野地裡扒掉了一個女人的褲子。二十多年過去了,那個初春的黃昏景像他還沒有忘記:那日天很冷,野地裡還覆著一層薄薄的積雪,地上倒並不潮濕,積雪是一片片的,沒有積雪的土地干松而柔軟。一輪紅中帶黃的夕陽遠遠地墜在天邊,像一隻殘油將盡的燈籠。他和那女人默默對視著,突然,他不知怎麼就跪下了,摟住了那女人的腳脖子,他的腦袋抵住了那女人柔軟的腹部,他的心裡產生了一種異常強烈的佔有慾。這麼冷的天,他卻沒感到冷,他扒了那女人的褲子,幹了那種事。那女人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她早就鍾情於他。於是,他在那女人的身上體驗到了人生的無窮樂趣,為那一瞬間的快感,他覺著人到世界上走一回是值得的;他佔有了那個女人,也就佔有了一個世界。    
    從此,那個世界便屬於他了,那個世界的一切任他安排了。那個世界是他一生全部樂趣之所在。每當挾著煤鎬,提著油燈下窯去,他就想著,他有一個女人,他要好好地活著,為那個女人,也為他自己。上得窯來,吃罷飯,摟著自己的女人睡在破炕上,他就滿足得無法再滿足了。想想唄,有飯吃、有衣穿、有女人陪著睡覺,人生還需要什麼呢?不過,這幸福的日子並不長久,一個個新的生命相繼出世,他肩上的擔子也日益加重了。頭兩個孩子來到這個世間時,他還沒感到太大的危機,他覺著憑自己的力量可以養活他們。可當第三個、第四個孩子又來到世間後,他有了些惶恐,他連覺也不大敢睡了,可就這樣老五、老六還是前腳接後腳地撲進了人世。這真是沒辦法的事。    
    孩子多了,他那點可憐的樂趣也被剝奪了,統共只有一間屋子。開頭,他還希望孩子們早早睡熟,可往往不等孩子們睡熟,他自己便先自睡了過去。後來,他和老婆只得又到麥地裡去,像他們第一次時那樣……    
    這挺丟人的,他想都不敢多想,他和他女人趴在麥地裡時,再也沒有第一次時的那種充滿幸福的感覺,他覺出了生活的艱難可怕,他覺著自己真的像個牲口,讓生活的重負給壓趴了下來。    
    現在,他和他的女人都老了,他清楚地知道,他們都走到了生活的末路上;即便他活下來,生活也不會有多大的樂趣了。有時他真想死,他死了之後,對一切便可以不負責任了。真的,他為什麼要對他們負責任呢?老大、老二都不小了,這個家庭的主要責任該由他們承擔起來了,他老了,老了,老了……    
    他不知道到現在為止,他在這深深的地下呆了多長時間,他只覺著這時間很長、很長。這浸泡在黑暗中的漫長時間像個無形的惡魔,將他殘餘的生命又擄走了大半,他的心一下子衰老了十幾年。當他在風化頁岩地段爬行時,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腿腳都不那麼靈便了,膝頭和胳膊上的關節「咯咯」發響,手掌和膝骨壓在地上發木、發麻,骨子裡隱隱作痛。他那一身令人崇敬的肌肉不見了,他的胳膊細得像根棍,大腿上的皮肉都鬆垮下來。他一步步向前爬著,他覺著自己在一點點變成牲口,他一忽兒把自己想像成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一忽兒又把自己想像成一條筋疲力盡的老牛,他僵直的胳膊和麻木的手掌彷彿正在變成牛馬的前蹄,他那壓在泥水中的膝頭和拖在地上的腳掌彷彿正在變成牛馬的後腿。他和牛馬不再有任何區別,他和它們一樣赤身裸體,他和它們一樣四肢行走,他和它們一樣失去了生命的自主權,生命韁繩已經不在他自己手裡。    
    他也不止一次地回想起自己年輕時的好時光。他是堂堂正正做過人的,像每一個男人一樣,他有過自己值得驕傲的歲月與經歷。二十多年前,在青泉縣官窯局房前的草地上,他和許許多多來自各縣的鄉民們一起到官窯局畫押下窯——那一年寧陽大旱,莊稼無收,到青泉官窯局下窯的人很多。官窯局的總辦、幫辦老爺們搭起了架子,要對下窯者進行測力考試,官窯局房前的草地上放著一個重約二百斤的石□子,只要能搬起那個石□子的,便算合格。他沒費什麼力氣就將那個石□子搬離了地面,「哈嗨」一聲,他竟將那石□子舉過了頭!    
    那時,他的勁多大呀!他覺著,他跺跺腳也能把地跺出個窟窿來!    
    多麼好!    
    這一切是多麼好!    
    然而,好時光一下子便過完了,他甚至沒來得及好好咀嚼一下這好時光的滋味,好時光便像一陣風一樣從他身邊刮過去,只在他身邊拋下了一些枯草敗葉……    
    難道這就叫生活?    
    生活真會欺騙人!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礦井下呆多久,他在黑暗中摸索時,總不時地想到死。死,對他來講是極容易的事,不要說餓死、憋死、渴死,巷道裡的每一次冒頂都可能送掉他的性命。有時,他乾脆把這座偌大的礦井看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他想像著自己已經死了,只是魂靈在四處飄蕩。人們不是說過麼,「千條路走絕,來把黑炭掏」。實際上,從在官窯局的局房前舉起那個大石□子起,他就命中注定要被礦井吞噬掉、埋葬掉,今日死在這裡並不值得驚奇。    
    他卻可憐小兔子。他已享受過人生的千般滋味,而小兔子沒有,他還是個孩子,他應該理直氣壯地活下去!他覺著,在他人生的末路上,小兔子就像一盞剛剛放出生命之光的燈,無論如何這盞燈是不應該熄滅的。他不恨小兔子,真的,一點也不恨,就是發現小兔子偷吃那塊馬肉時,他也不恨他,他打他完全是無意識的一時衝動,打過之後,他就後悔了。可後悔歸後悔,打卻照打。好像打人的是一個人,後悔的又是一個人。剛才他和三騾子下手太重了,把小兔子打慘了,他想,這也不能完全怪他,他是好心,他是在對小兔子的生命負責,倘若小兔子一人丟在後面出了意外,他有何顏面去見田家的父老兄弟?小兔子也太強,挨打時竟不討饒,若是他討饒的話,他也許會恢復理智的。    
    他不再打他了,絕不再打了。他要再打小兔子就讓他爛手爪子、爛肚腸子,就讓他不得好死!他要像個真正的兄長一樣,對待小兔子……    
    前面的巷道被完全堵死了,他用手四下摸了一遍,沒發現任何空隙,塌落下來的矸石、煤塊把水溝也堵嚴了,腳下的水在巷道裡積了有尺餘深,四下摸索時,他碰到一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楔子,木楔子在不時地碰他的腿。    
    走在他後面的三騾子和小兔子也陸續跟了上來,他們都判斷不出自己所處的方位,都不知道該不該拼盡全力來扒通前面巷道的堵塞物。    
    正遲疑間,二牲口叫了起來:    
    「有風!」    
    果然,有風。他們三人同時感到有一股涼颼颼的風從什麼地方吹來。有風就說明這巷子並沒有被全部堵死,或許沒有堵嚴的地方,他們沒有摸著。    
    他們又用手去摸,結果,還是沒發現可以鑽過人去的空隙,而且,他們也沒在堵塞物前面發現風。    
    這說明他們摸過來的這條巷道的另一側,還有一個通風的巷子!    
    他們又沿著巷子的另一側往回摸,往回摸了不到二十步,就發現了一個上坡的斜巷。這意外的發現使他們精神為之一振,他們以為已找到了通往斜井的路,遂不顧一切地向上攀去……    
    三騾子爬在最前面。    
    自從打死那匹棗紅馬,喝了馬血,吃了馬肝之後,三騾子的精力漸漸恢復過來了,他先是讓二牲口挾著可以走了,繼而,便拋開二牲口自己也能湊合著向前摸。通過那段風化頁岩地段時,他爬得極好,他自己也沒料到,他的手腳居然比二牲口還靈便呢!這當然得歸功於二牲口。打死馬之後,他曾像惡狼一樣撲上去,恨不能生生咬下一條馬腿來,二牲口揍了他,揍得他嘴角流血。二牲口沒讓他一下子吃個夠,只讓他喝了一些馬血,吃了一點馬肝,倘或當時沒有二牲口的阻攔,他這條命說不准就要送掉了。自然,他也感激遠房四叔胡德齋,儘管在他餓倒在地時,胡德齋不願背他,他曾咬牙切齒地恨過他,但他還是為胡德齋的死感到難過,他覺著他是為他們大夥兒,甚至是為他而死的。他從他身邊離開時,曾從死馬身上砍下了一小塊最好的肉塞到了他的嘴裡,他不願他在陰間做個餓死鬼。


第三部分第48節 罷工勝利了

    從一走上這條上坡的路,他就來到了最前面,他認為從現在開始,他不應該再拖累二牲口了,他也不能再拖累二牲口了,他不能再讓二牲口在前面探路,這很危險,他得把這事承擔下來。二牲口救了他的命,他要真心地把二牲口當作自己的二哥,當作自己的親二哥!    
    過去,他是看不起二牲口的,胡、田兩家的爭鬥暫且不說,就他那副窩窩囊囊的樣子,他就看不順眼。前年八月,他挑頭為「打針事件」鬧罷工的時候,礦上三分之二的工人都不下窯了,二牲口卻還窩窩囊囊地給公司的王八蛋賣命;公司為了破壞罷工,凡下窯者,一班給三班的工錢,這傢伙居然在地下整整三天不上窯,硬是掙了二十七個班的工錢!他聽說之後,發誓要打斷他的腿。後來,罷工勝利了,他也就把這事忘到腦後去了。    
    他當初幸虧沒去打斷他的腿。    
    他有點奇怪,當二牲口暴打胡德齋,硬迫著胡德齋將他馱起的時候,他在二牲口身上發現了一種壓倒一切的威嚴。因為在他的印象中,二牲口除了挨打,從未打過人,他幾乎不敢相信面前這個人就是那個窩窩囊囊的二牲口!人身上有多少寶貴的東西被平庸的生活遮掩了呵!一時間,他有了一些愧疚,他覺著自己往日不管如何咋咋呼呼,其實卻並不如二牲口。    
    他承認了二牲口用拳頭建立起來的特殊秩序,承認了二牲口的絕對權威,他沒有什麼不服氣,他確鑿地認為自己不如他。    
    人就是這麼回事,各種人有各種人所適應的環境,各種人有各種人的特殊權威。    
    腳下的坡很陡,也很滑,頭上不時地有冰涼的水滴下來,落在他汗津津的臉上、背上、大腿上,陡坡上方有一股涓涓細流淌下來,水聲嘩嘩作響,像地面上那歡快的小溪,他聽著,覺著很悅耳,彷彿自己已置身於地面上的一片光明之中了。    
    他爬得很慢。他不停地等二牲口和小兔子,他沒覺著太累。他每爬三五步,就扶著棚腿歇一歇。不知不覺中,他竟爬到了頂,竟摸到了一個木頭風門,摸到風門時,他高興地喊了起來:    
    「二哥,兔子,快爬!快!我們到頂了!」    
    喊過之後,他又後悔了,他突然想到,他剛才爬過來的這段上坡路好像不是斜井的井巷,它太短,總共不過半里長,風門那面決不是一片迷人的陽光,他沒有必要這麼高興!    
    他一下子像只洩了氣的皮球,軟軟地順著風門的門框倚坐在潮濕的地上,連風門也不想推了。    
    二牲口爬上來之後,又等了好長時間,小兔子才搖搖晃晃地趕了上來。    
    二牲口用力扛開風門,三人分別通過風門,走進了另一條平巷。    
    平巷裡空氣不好,巷道裡的風溫吞吞的,還夾雜著煤煙味,巷子的一頭是死洞子,他們只能順著另一頭向前摸,一直摸了好久,才摸到另一個風門跟前。風門裡面是一個下山的巷子,除了這個下山巷子之外,沒有其它可以通行的巷道。他們只得再順著下山巷道往下摸。往下摸時,二牲口和三騾子隱隱有了一些不祥的預感,經驗告訴他們,向上走,意味著陽光和生存;往下走,則意味著黑暗和死亡。斜井的出口處只能在上面,絕不可能在下面。    
    可他們必須向下裡走。    
    除了退回去,他們無路可走。    
    這條下山巷子,比那條上山巷子要長一些,他們在途中歇了一次,才下到底。他們下到底時,心情都很憂鬱、都很沉重,三騾子甚至想哭,他一下子又覺得自己支撐不住了……    
    二牲口逼著他向前走。走了沒多遠,他們竟發現了那匹被砍得支離破碎的棗紅馬!    
    摸了幾天,他們又摸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三騾子撲倒在那堆腥臭的馬皮、馬肉上,像牛似的「哞哞」嚎了起來……


第四部分第49節 中華民國正面臨著重大危機

    這時五族共和的中華民國正面臨著重大危機。    
    歐戰結束之後,西方列強貪婪的目光又投向了遠東、投向了中國。早在民國七年十二月,英、美、法、意、日五國公使便向北京政府提出了和平統一之勸告,建議中國迅速召開南北和會,結束國內戰爭,達到和平統一之目的。這個勸告是由英、美兩國發起的,旨在反對日本所竭力支持的段祺瑞政府的「武力統一」政策,企圖扶植一個親英美之政權來取而代之,日本是在其強大壓力之下被迫參加的。嗣後,障礙重重,曠日持久的南北和會召開了,一直開到民國九年也未取得任何實質性進展。而在此期間,因為「二十一條」山東問題的交涉,又激起了舉國上下的空前動盪,給段祺瑞操縱的北京政府造成了嚴重的政治危機。其時,一個往日並不顯赫的師長吳佩孚突然崛起,成了顯赫一時的風雲人物。民國八年秋,他和川、粵、湘、贛四省經略使曹錕發動組織了八省反皖同盟。民國九年五月,吳佩孚自衡陽領兵北上,直達保定,其間,不斷發表「罷戰主和」的聲明,並連連通電,大罵皖系段祺瑞之賣國行為,聲稱支持各地學生及地方民眾反對「二十一條」的請願鬥爭,贏得了一片讚揚之聲。從那時候開始,吳佩孚師長便在英美的支持下,憑借實力地位,為中華民國製造自己的「開明政治」了。    
    軍人的政治歷來是靠戰爭完成的,吳佩孚會同曹經略使,暗中聯合關外的張大帥決意進行一場「挽救民國」的戰爭!    
    與此同時,段祺瑞也加緊了步驟,準備先發制人,「給吳佩孚一點顏色看看」!段一方面將西北邊防軍火速調往北京附近,一方面自己親自出任川陝剿匪總司令,聲言「討伐」陝南民軍和川滇靖國軍。段這一佈置,其實質在於「聲東擊西」,擬在河南和直軍決戰。不料,段帶兵出征陝西的消息傳到關外,張大帥立即借口邊防軍出動,北京防務空虛,要求奉軍入關「拱衛京師」,搞得段祺瑞哭笑不得,十分狼狽。    
    民國九年五月的中華民國舉國一片混亂,戰爭的烏雲已經挾著陣陣驚雷隆隆而至,直、皖、奉各路軍閥都明確地意識到:一場大戰是在所難免了。    
    寧陽鎮守使張貴新也強烈意識到了這一點,不管他願意不願意,這場直皖大戰是非打不可了。如果這場戰爭真打起來,如果老段執意要在河南進行這場戰爭,那他就算倒了血霉了。其一,他的隊伍要捲進去;其二,李四麻子就會伺機進兵寧陽。因此,他真希望這場大戰別打起來;就是打,也不要在河南打。    
    這僅僅是他的希望,可決定戰爭的卻不是他的希望,而是那些民國政治家的利益,他的希望在那些民國政治家的眼裡一錢不值。    
    然而,對寧陽地方民眾來講,他的希望就是命令,他希望田家鋪不發生騷亂,田家鋪就不應該發生騷亂!他希望田家鋪的窯民安分守己,田家鋪的窯民就得安分守己!在北京的委員團遭到截擊之後,他十分惱火,他覺著自己在處理窯民鬧事的問題上,未免太軟弱了一些。眼下形勢十分緊張,直、皖兩系劍拔弩張,戰爭一觸即發,這些無知的窯民居然不識時務,將他張貴新的一再忍耐當作軟弱可欺,竟敢持械截擊委員團,幸虧他當時指揮果斷,要不釀出大禍,他張貴新將作何交代?    
    他決意動用武力,認真對付了。否則,即便沒有什麼戰爭,他也得被這幫暴民鬧倒台!    
    況且,北京委員團的老爺們已經認定田家鋪的窯民是暴亂的土匪,而對暴亂的土匪是不應該客氣的,委員老爺們下令鎮壓!他還有什麼可說的?    
    六月三日,他又將一個團的兵力調往田家鋪,會同鎮上原有的一個團,共兩個團約一千六百餘人,準備對占礦窯民發起猛烈攻擊,用武力解決一切問題。六月四日晨,他再次親赴田家鋪,坐鎮公司公事大樓,令屬下之一千六百餘名大兵環繞整個護礦河層層佈防,準備開戰。是日中午,他又促請寧陽縣知事張赫然出面勸告,勒令占礦窯工主動退出。窯工不從。下午二時十分,他下令攻擊。二時二十分,整個礦區槍聲大作,硝煙瀰漫……三時五分,他下令監視各報派駐田家鋪的記者,抓捕《 民心報 》記者劉易華,嚴密封鎖開戰消息。四時五十分,他令手下趕赴胡府、田府扣押參與騷亂的劣紳胡貢爺胡德龍、田二老爺田東陽……    
    窯工方面為了應付這場戰爭進行了各方面的充分的準備。占礦期間,他們就將八千窯工按其家族姓氏、地段區域,組成了八個團,而且逐團、逐隊地進行了細緻分工,組織上是嚴密的。他們當中的每一團、每一隊、每一組都能按照他們習慣的方式單獨作戰。作戰是他們祖上傳下的光榮傳統之一,胡姓窯民所屬的胡氏家族就是靠作戰起家的,早先,他們整個家族參加捻軍起義,和清軍作戰;繼而,又為著土地和田氏家族拚殺了半個世紀。他們都不懼怕戰爭,戰爭已成了他們生活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他們骨子裡很清楚,要想在這個混亂的世界上立住腳,就得適應各種戰爭,就得進行各種戰爭。田氏家族和外來的雜姓窯工也作好了應付戰爭的準備。儘管他們不像胡氏家族那樣有著相當的匪氣,可當現實逼得他們無路可走的時候,他們也要揭竿而起,也會揭竿而起的!反叛不是他們的罪過,是官家的罪過。官逼民反,反民無罪,先賢古聖也講過這個道理!他們進行戰爭是被迫的,他們不想和政府軍開戰,他們想安安分分地下他們的窯,從深深的地下刨他們充飢的食物,可政府連這一點都不允許!一千多人被埋在窯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政府卻一味站在公司的立場上講話!他們滿懷希望地向政府的委員團請願,委員們竟下令向他們開槍,竟把他們當作造反的土匪!他們覺得,這個民國政府委實不咋的,有點不是玩意兒!早年攔御駕,皇上老子也不是這樣對付黎民百姓的,民國政府簡直不如大清皇上!其實,民國也是在反了大清之後坐鎮京師的。民國可以反叛大清,他們為何不能反一反民國?如若是造反有罪,第一罪魁就是中華民國!    
    這思想是田二老爺的,田二老爺的思想一經講出,傳播開去,便成了大夥兒的思想。大夥兒對田二老爺的思想十分信仰,認為田二老爺為窯工們的正義戰爭找到了充分的理論根據。    
    自然,僅有理論根據是不夠的;決定戰爭的勝負除了思想、理論以及戰爭的正義性質之外,還須有進行戰爭的足夠的人力和物力。這方面他們也不缺。人,他們有八千之眾;大刀、長矛、土槍、土炮他們全有。他們就是憑借這些武器對付過大清官兵,對付過土匪蟊賊,對付過家族之間的每一次械殺,他們現在還有了鋼槍子彈,足以應付張貴新大兵的攻擊。另外,他們還知道,近在身邊的李旅長李四麻子也樂意做他們的後盾,只要他們吃了虧,李旅長的隊伍說不定就會浩浩蕩盪開到田家鋪來,和他們一起對付張貴新哩!這消息是確鑿的,是從田二老爺、胡貢爺那兒傳出來的,百分之百的可靠!田二老爺和胡貢爺都不讓傳,其實,大夥兒明白,二老爺和胡貢爺是希望大夥兒傳傳的,風聲造得越大,張貴新就越害怕!    
    田二老爺和胡貢爺高明哩!    
    支持不僅僅來自土匪張黑臉和李旅長李四麻子,寧陽周圍的三縣紳商各界、周圍三縣幾十萬民眾,都給予了他們寶貴的支持。三縣紳商各界一致認為:天津人到他們這塊地盤來開礦是沒有道理的,出了這麼大的災難而又如此蠻橫則更無道理。因此,田家鋪窯民應該打。三縣紳商各界的頭面人物一講話,三縣民眾還有什麼話可說?他們的地方觀念原本是很重的,紳耆老爺們認為該打,於是,他們便極一致地認為該打,被張貴新取締的寧陽紅槍會又活動起來,聽說,紅槍會總老師範五爺已秘密和紅槍會各團團長通了氣,準備在必要時給予田家鋪窯民以實力支持。在田二老爺和李四麻子互不相關的竭力活動下,三縣紳商決意驅逐張貴新,而驅張的最好借口就是促使張貴新和窯民開戰。    
    三縣紳商對鎮守使張貴新素無好感,儘管張貴新一再注意和他們搞好關係,他們對他還是耿耿於懷。紳耆老爺們一貫認為:張貴新是無惡不作的土匪,決沒有資格做寧陽三縣的鎮守使!老爺們忘不了他佔山為王時對寧陽縣城的一次次襲擾,更忘不了辛亥年間,他借「革命」之機,吊打三縣紳耆的暴虐行徑,他們當中的許多人都被吊打過,那一次,寧陽商會會長竟被活活打死!他們的記憶力是極好的,這個仇恨他們沒有忘掉,他們嘴裡不敢講,可他們早就在那裡等待復仇的機會!    
    現在,機會總算來了,他們要借窯工們的鮮血來書寫張貴新的暴行!然後,再以合法的手段將張貴新逐出寧陽!    
    因此,窯民們必須堅決打,必須好好打,必須打個血流成河,否則,便太對不起紳耆老爺們的一片苦心了。    
    紳耆老爺們因此慷慨解囊了,你一千,他八百,捐了不少款子,還有人乾脆連護家院的槍也捐了出來。目的只有一個,趕走張貴新,建立民風純淨的新寧陽。    
    而這時候,省城的輿論也大大有利於窯民們,以《 民心報 》為首的幾家報館逐日報道田家鋪騷亂情況,大名鼎鼎的《 民心報 》記者劉易華,接二連三地發表署名文章痛罵張貴新和大華公司,呼籲省城各界關注田家鋪局勢,預言張貴新之匪兵將血腥彈壓無辜民眾,省城輿論為之嘩然,由省商會一位副會長牽頭,「田案後援會」業已成立。    
    在政客、軍閥、土匪、紳商、流氓、地痞以及形形色色的熱心老爺們的關懷下,這場決定寧陽地方政治的戰爭,被順利地推進了軌道,它要按照自身的規律和慣性來運行了,任何人已不可能憑借自身的力量來阻擋它的爆發了。    
    這真是一場奇妙的戰爭!    
    槍聲是在一瞬間從四面八方同時爆響的,當時,貢爺正在主井汽絞房裡發呆。他坐在絞車操作台前的鐵轉椅上極力想弄明白絞車是個什麼玩意?何以一打上汽便可以轟隆隆地轉動起來?他很認真地扳動著操作台上的一個個閘把子,一雙好奇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操作台前方的巨大滾筒,希望它能在他的操縱下轟隆隆地轉動起來。然而,扳了半天,那巨大的纏滿鋼絲繩的滾筒卻紋絲不動。貢爺有點火了,用腳將鐵皮操作台踢得「匡匡」響,邊踢邊罵道:    
    「操他娘的,這洋玩意兒也欺生哩!」    
    身邊,一個機器廠的工友說:    
    「貢爺呀,不是欺生,是斷汽了;沒有汽,它哪還開得起來呢?」    
    斷氣?這洋玩意兒又不是牲口,哪有斷氣一說,貢爺認定那工友是在唬他,眼一瞪,恨恨地道:    
    「你小子別瞎扯,這鐵傢伙又不是牛馬騾子,咋會斷氣呢?它要真是斷氣,貢爺我就能用鞭子把它的氣抽上來!」


第四部分第50節 不惜一切代價守住公司大門

    貢爺很自信,彷彿面前聳著的不是一部鋼鐵的機器,而真是一頭牛、一匹馬、或一匹騾子什麼的呢!    
    那工友知道貢爺誤會了,又解釋道:    
    「貢爺,不是那麼回事呢!我說的這個汽呀,是蒸汽。沒有蒸汽的推動,機器便轉不起來。」    
    「哦!哦!」    
    貢爺明白了。貢爺知識見長,貢爺捏著尖下巴,頻頻點動著乾瘦的腦袋,自作主張地道:    
    「也不盡然,倘或是有風呢,倘或是用個房子一般大的風箱來鼓風,用騾馬來拉風箱呢,這鐵傢伙也必能轉起來!」    
    那工友不同意貢爺的看法,堅持認為:蒸汽機惟有蒸汽方能作用於機器,而風是不行的。    
    貢爺的天才發明,被人家否定了。貢爺有些惱火,遂擺擺手,不屑地說:    
    「你不懂,你不懂!貢爺我吃的鹽也他媽的比你們吃的飯多,這簡單的道理還能瞞得了我?這洋機器的道理,和那風車的道理也就差不多哩!」    
    「不對,貢爺!蒸汽是蒸汽,風是風,這是兩碼事,公司的小火車不也是蒸汽機推動的嗎!你換成風車試試?」    
    貢爺不高興了。他決不相信面前這位機器廠的工友能比他知道得多。他的臉孔一下子拉得老長,很威嚴地乾咳一聲,準備好好訓斥那工友一頓,可就在這時,「砰砰叭叭」的槍聲炸響了,貢爺一驚,急急衝出了絞車房,站在門口的高台階上四處張望。    
    絞車房東面是被大火燒塌了半邊的主井井樓,井樓傾斜的鋼樑上飄蕩著一面紅色的三角旗,旗下一個擔任瞭望任務的窯工正攀著鋼樑一步步往下爬,遠遠地看去,像個機靈的猴子。絞車房西面是公司機器廠的一幢高大的廠房,那廠房的青石高牆完全阻住了貢爺的視線。北面是公司的煤場,貢爺從那兩座小山丘似的煤堆中間看到了護礦河邊上騰起的一陣陣硝煙。    
    「打起來了,貢爺!」    
    「打起來了!」    
    「真打起來了哩,貢爺!」    
    簇擁在貢爺身邊的人們,紛紛亂喊亂叫。    
    「看光景攻得蠻狠哩!」    
    「日他奶奶,真要和爺兒們拚一拚!」    
    「我操,貢爺,你聽,機槍、機槍聲!」    
    …………    
    貢爺心情沉重地佇立在台階上不說話,他的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槍聲最激烈的北護礦河方向,沉思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子,匆匆走進了絞車房裡,焦躁不安地踱起步來。    
    貢爺心裡有些發慌。貢爺愛鬧事,素常也並不怕事,可這一回,貢爺心裡確有些發慌。儘管從災變發生的那個夜裡開始,貢爺就準備著進行一場戰爭,儘管貢爺知道這場戰爭遲早要打響,儘管貢爺為這場戰爭進行了充分的精神準備和物質準備,儘管貢爺不是孤單的,身後有三縣紳商、有紅槍會、有李四麻子,身邊有八千多名窯工,可貢爺還是有點怕。他知道,這場戰爭不同於以往的家族戰爭,搞得不好,他可能身敗名裂,葬送身家性命。因為,這場戰爭的對手不是田氏家族,不是大華公司,而是鎮守使張貴新;他是在以民間的烏合之眾對付正規的國家軍隊,他完全有可能被那幫專職打仗的大兵們打得一塌糊塗!    
    貢爺一廂情願地想到了休戰,想到了光榮的和平,在最初幾分鐘的踱步中,他竭力設想著可能實現和平的種種途徑——現在決定休戰還為時不晚,他可以領著窯工們退出礦區,答應政府方面的一切條件,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但是,接下來呢?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呢?首先,窯工們將視他胡貢爺為軟蛋一個,從此再不聽他的招呼,他在田家鋪的政治影響一下子便全完了;其次,他將得罪三縣紳商、得罪李四麻子和張黑臉;再次,佔了上風、控制了田家鋪局勢的張貴新也不會領他的情,也必將視他為騷亂禍首,說不準要把他抓捕問罪呢!    
    貢爺嚇出了一身冷汗。    
    促成和平和進行戰爭具有相同的危險性,而且,嚴格地說,和平給貢爺帶來的危險遠比戰爭更大呀!    
    貢爺覺得可悲,戰爭原來是他率頭挑起的;而現在,他要退出戰爭,要制止戰爭已是不可能了,他只有一條路,那就是硬著頭皮打下去!    
    卻也只好打下去。貢爺不是那種膽小怕事的人,貢爺光□戳馬蜂,能惹也能撐!況且,這一回田二老爺也跑不了,若是打輸了,田二老爺也得跟著一起陪綁,這還有什麼可怕的呢?膽小如鼠的田二老爺都不怕死,貢爺會怕死麼?笑話!    
    拼了!    
    貢爺這一回真的拼了。    
    人生難得幾回拼,一個人的名聲、地位原本就是拼出來的,貢爺拼上這一回,說不定就能流芳百世呢!    
    和平的念頭完全從貢爺乾癟的腦袋裡排除掉了—— 彷彿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似的,貢爺用小手巾擦淨額上的冷汗,也順帶著展平額上的皺紋,穩穩地在操作台前的鐵轉椅上坐下了,儼然一副運籌帷幄的大將軍的模樣,他將胳膊肘支在操作台的鐵檯面上,汗津津的手端著尖削的下巴,十分鎮靜地道:    
    「好,很好嘛!嗯!打起來總比僵在那裡強!是不是呀?不要怕!貢爺我有這麼多家產都不怕打仗,你們怕個呢?嗯?」    
    外面的槍聲愈來愈激烈了,爆豆一般,煞是熱鬧,間或還有轟隆隆的爆炸聲。    
    貢爺心裡緊張得很,臉上卻不得不掛上一團輕鬆的笑:    
    「他們打不進來!貢爺我斷定他們打不進來,在礦裡,咱們有六個團哩,六個團就是六千人,鋼槍也有三四百桿,再加上火炮、鳥槍,還有礦牆、護礦河,他們一下子攻不進來!不要怕!嗯,不要怕!」    
    貢爺說這話時,嘴唇已開始哆嗦,密佈著皺紋的頭上又滲出一層細小的汗珠。貢爺想到了一個新問題,他恍惚覺著,他又上當了:在眼下正式開戰的時候,是他被困在了交戰的礦區裡,而不是田二老爺被困在礦區裡,他送命的危險,要比田二老爺大得多哩!只要大兵們一攻進礦,他便沒有退路了。    
    正想到這裡,一個赤裸著上身的窯工氣喘吁吁地趕來報告:    
    「貢爺,不好了,北護礦河吃不消了,狗日的攻得太猛,弟兄們的槍不夠使,不調十幾桿槍過去怕是不行了!」    
    貢爺一驚,當即對身邊的工友們命令道:    
    「快,有槍的全給我集中起來,到北護礦河去,頂住打!」    
    絞車房周圍和機器廠裡面還屯積著整整一個團的備用兵力,貢爺一急,竟忘了全局觀念,貢爺把這一個團僅有的二十餘桿鋼槍全調到了北護礦河防線,身邊只剩下了一些手持大刀、長矛的人。    
    前往北護礦河的槍手們剛走,又一個田家的駝背老漢掂著一桿鳥槍趕來了:    
    「貢爺,壞了,東小橋眼見著要被大兵們拿下來了,弟兄們傷了不少,咋辦?」    
    貢爺想了一下,腳一跺:    
    「炸橋,用炸藥炸,把橋炸掉,那些王八蛋不就攻不進來了麼?蠢貨!」    
    「那也得給我們增加幾桿槍哇!」    
    貢爺火了,抖抖寬鬆的褲襠道:    
    「槍?老子就這一桿槍,要不要?奶奶個屄!你們問老子要槍,老子問誰要?!」    
    「那……那……總得給我們增點人吧?」    
    貢爺手一揮:    
    「好!好!給你們一個隊!」    
    於是,又抽走了一個隊。    
    貢爺這時還是很沉穩的,最初的一陣惶恐過去之後,貢爺開始進入了司令官的角色,他的頭腦裡考慮的不再是自身的利害問題,而是如何切實打好這場戰爭的問題了。他想,只要能頂住這第一輪的猛烈進攻,以後的日子就會好過一些。於是,他不顧一切地派兵,只要哪裡告急,他便往哪裡派兵,不到一個小時,屯積在那裡的一個團便被他派出了三分之二,四面防線的各個漏洞總算堵住了。    
    貢爺有了些小小的得意,自覺著這場戰爭他指揮得挺不錯,在打發走一個個報急的窯工之後,他悠然自得地泡了一杯香茶。    
    香茶泡好,未及喝上一口,又有兩個告急的窯工趕來了,一個是守公司大門的田大鬧派來的,一個是守公司礦區與生活區之間那道護礦河的王東嶺派來的。    
    兩個窯工異口同聲問貢爺要人,要槍。    
    貢爺派不出了。    
    貢爺只得拆了東牆補西牆,派人傳話給四面防線上的人:但凡有多餘的人力,一概調給田大鬧和王東嶺。    
    打發走田大鬧和王東嶺的代表之後,貢爺猛然想到了公司的炸藥房,遂又命手下的人將炸藥房的炸藥搬運到各條防線去。    
    公司的炸藥房在機器廠後面,這是往日採礦時用的,囤積了不少,看光景足以把整個田家鋪送上西天。    
    貢爺命令弟兄們把大包炸藥裝成一個個小包,插上藥捻子,點著後向大兵堆裡扔。這一招果然奏效,炸藥包送上去之後,各道防線上的危機均告緩解,張貴新的第一輪猛攻慘遭失敗。    
    四面的槍聲漸漸稀落下來。    
    在四面槍聲稀落下來的同時,公司大門口的槍聲卻越加密集了,貢爺斷定,這是因為大兵們在吃了虧之後,改變了戰術,想集中力量攻破大門,進而衝垮窯工團的防線。    
    貢爺當機立斷,將各個防線上的大部分鋼槍立即調往公司大門口,自己也親自趕往大門口督陣。貢爺知道,公司大門是丟不得,也炸不得的,這大門是礦內、礦外的惟一的聯繫通道。如大門失守,其一,礦內防線難以守住;其二,礦上和鎮上的聯繫也就中斷了。而若是炸了它,鎮上的食物就運不進來了,不要說打;餓,也會把他們餓垮。    
    貢爺要不惜一切代價守住公司大門!


第四部分第51節 重新控制了橋面上的局勢

    大華公司大門的門樓子是用大塊青石砌就的,上下兩層,高七米,寬四米,門樓下可以並排通過兩輛馬車,門樓上是一層堅固的石堡,石堡正面嵌著「大華公司」四個白漆大字,大字下開著四個斗大的黑洞,情況緊急時可以支起機槍,封鎖住分界街的路面。這門樓子有兩道大門,頭一道是可以向左右兩側拉動的鐵門,第二道是兩扇向中間閉合的木門,正對著大門的是一條寬約五米的護礦河,護礦河上架著一座大石橋,大石橋的一端連著門樓子,一端接著分界街。平常,大門的防守並不嚴密,不論白天、黑夜,門前的木頭崗亭裡只有一個礦警站崗,兩道大門從未關死過,門樓上的石堡裡也從未住過人。正因為這樣,五月二十一日災難發生時,窯工們才能一無阻擋地湧進公司。進了公司大門百十米,向左拐通過內護礦河的小石橋,便是公司生活區,而小石橋這邊則全是工礦區;大華公司大門,實則是公司生活區和工礦區共用的一個大門。    
    現在,騷亂的窯工佔領了整個工礦區,佔領了公司大門,炸毀了小石橋,這就使得佔領生活區的大兵們不得不臨時在外護礦河架設木橋,以便調兵遣將。    
    四面合圍失敗後,張貴新調集了一個營的兵力佔據著正對著公司大門的分界街兩側的制高點,在兩挺機槍火力的掩護下,輪番向大門發起猛攻。守衛大門的窯工們抵抗意志極為堅決,他們憑藉著大華公司這堅固的門樓、石堡,用稠密的槍彈在大石橋和分界街的路面上組成了一道道火力網,使得進攻的大兵們根本無法靠近石橋。    
    這時,門樓下的兩道大門都還沒有關上,大門外那一圈堆成弧狀的沙袋、麻包後面俯臥著一個個不怕死的窯工,他們頻頻對著出現在分界街上的大兵們射擊,使得大兵們根本不敢在街面上露頭。    
    在激烈的相互射擊中,雙方僵持了約有一個多小時,大兵們傷亡幾十人,卻一次也沒有能夠攻上橋面。離得遠,守門的窯工使用槍打;攻得近了,門樓上的窯工便向下面扔炸藥包,最後,大兵們幾乎不敢向大門發起進攻了,一個個躲在分界街兩側的民房裡向大門放冷槍。守門的窯工們便也對著放,彷彿過年放炮仗似的。    
    這麼一來二去,卻把子彈打得差不多了。    
    大兵們見窯工們的槍放不響了,遂又發起猛烈攻擊,幾十個大兵逼上了橋面……    
    恰在這時,胡貢爺帶著幾箱子彈、幾十桿槍來支援了。貢爺一登上門樓子,便急了眼,又咋呼又喊,叫人往下面甩炸藥包,在甩炸藥包的同時,百十桿槍又「砰砰叭叭」地開了火。    
    大兵們這一回也不示弱,前面的人倒下了,後面的人立即又跟著撲過來,黑壓壓一片。而在這時候,架在分界街兩側屋脊上的機槍又開了火,子彈像蝗蟲一般在門樓周圍亂飛亂撞,守在門外弧形麻包後面的窯工們吃不住勁了,掉頭便往門裡跑,湧上了橋面的十幾個大兵也跟著往門裡沖。    
    貢爺這一瞬間真嚇麻了爪,他跌跌撞撞地從門樓上衝下來,嘶聲叫道:    
    「快,奶奶的,使刀的全給我上!衝!衝出大門去,把橋面上的王八蛋全給我劈了!」    
    在貢爺的召喚下,幾十個手執大刀的窯工們蜂擁而出,在大石橋的橋面上和大兵們展開了一場血淋淋的肉搏。刀槍的撞擊聲、窯工和大兵們的吶喊聲、慘死者的嚎叫聲響成了一片……    
    「快!關上大門!關上!」貢爺見進行肉搏的窯工們暫時擋住了大兵們進攻的勢頭,慌忙下了第二道命令。    
    關門的窯工卻有些猶豫:    
    「貢爺,外面還有咱們的人呢!」    
    貢爺氣急敗壞地道:    
    「顧不了了,關上!先關上再說!」    
    兩個窯工急忙拉上了第一道鐵門。    
    「木門也關上!用麻包堵死!」    
    窯工們不敢違抗貢爺的命令,忙又將第二道木門關上了,繼而,一些窯工又依著木門堆上了幾十個麻包。    
    這下子,貢爺才放了心。    
    揩去頭上的熱汗,貢爺又急急地爬上了門樓子,鑽進了石堡裡,從那長方形的槍眼向橋面上看。    
    橋面上的肉搏仍在進行,由於湧到橋面上的大兵越來越多,窯工們有點支持不住了,一些人已瞅著空子往大門口跑,一見大門關上了,便匆匆往護礦河裡跳,橋上的大兵便向河裡開槍,一會兒工夫,護礦河裡漂起了七八具旋著血水的屍體。    
    擔任守門任務的田大鬧看不下去了,跑到貢爺身邊緊急建議道:    
    「貢爺,這樣不行!關上門,橋上的弟兄就全完了,咱們還是開開門吧!」    
    貢爺腳一頓,切齒罵道:    
    「你他娘的懂個屁!門一開,大兵跟著進來怎麼辦?打!叫弟兄們打!別讓街面上的大兵們再跟上來!」    
    幾十桿槍又瞄著大石橋外面開了火,當即將路面封鎖住了,後面的大兵們紛紛又縮到了分界街兩側的房屋裡。可橋面附近的情況卻不妙,一窩蜂擁出去的窯工們只剩下了十幾個,而那些大兵們卻有幾十個,窯工們幾乎陷入了絕境。    
    貢爺看著很急,他知道,如果這十幾個窯工被全部殺死,這幾十個大兵就會炸開大門,攻進礦來。    
    貢爺叫弟兄們用槍打。    
    卻不好打。大兵們和窯工們混雜在一起,雙方在拚搏中動來動去,搞不好就要打到自己人身上。    
    貢爺不管,貢爺下令打!    
    「砰砰叭叭」一陣槍聲,十幾個大兵在橋面上倒下,同時,也有兩個不幸的窯工中彈倒地。    
    槍口一轉,分界街上的大兵們又冒了出來,他們嗷嗷叫著,又貓著腰往橋面上逼。    
    窯工手裡的槍只得又轉到分界街上。    
    貢爺看看無法了,下令向橋面肉搏的人群扔炸藥包。    
    沒人敢扔。    
    沒人願意扔。    
    貢爺自己抓起一包炸藥,點著藥捻子扔了出去。不料,由於心慌意亂,炸藥包沒扔到橋面上,只是順著門樓子的牆根掉下去,落地便爆炸了,一個人也沒炸死。    
    貢爺抓起第二個炸藥包要點……    
    田大鬧上前將他的手抱住了:    
    「貢爺,不行,不行啊!咱們這麼一干,誰他媽的還敢給咱們賣命?!」    
    貢爺很不冷靜,眼睜得滾圓,額上的青筋凸得很高,說出話來上氣不接下氣:    
    「那……那……你說咋辦?這……這些大兵們馬上就……就要攻門了!」    
    田大鬧將貢爺手中的炸藥包奪下來,摔到地上:    
    「我操,我帶人下去,到橋面上拼,你們繼續困住分界街路面,別讓他們再撲過來!」    
    貢爺感動了,抓住田大鬧的手道:    
    「好樣的!田家的夥計們也不孬種!好!你馬上帶人下去吧,把橋上的那幫王八蛋全給我宰了,到時候,貢爺我不會虧待你的!」    
    門樓上一下子拋下來七八根粗粗的麻繩,田大鬧和一幫窯工嘴裡咬著大刀片,手上拽著繩子,接二連三跳將下來,一跳下來,馬上投入了混戰。橋上的窯工們原已陷入絕境,正無意拚殺了,這會兒見田大鬧帶人跳下來支援,重又鼓起了勇氣,越戰越勇,漸漸地,竟然重新控制了橋面上的局勢。    
    偏在這時,分界街上的大兵們發現了這一情況,屋脊上的兩挺機槍開始對著門樓子的大牆猛掃,正攀援而下的窯工們被打死了幾個,一根麻繩也被打斷了。但,門樓上的窯工們沒有被嚇住,依然有許多人攀繩而下,還有一些人下到半截竟放開繩子跳將下去……    
    僅僅十幾分鐘,攻到橋面上的大兵大部分被消滅了,餘下的人不顧頭上的槍彈,匆忙向分界街竄逃,大石橋的橋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屍體。    
    大門前的危機解除,貢爺才重新打開大門,迎接參加肉搏的窯工們進礦。貢爺又恢復了常態,恢復了往日的威嚴,他一邊對受傷的窯工進行撫慰,一邊傲然地指揮著槍手們重新進入大門外的弧形麻包掩體。    
    貢爺膽子大多了,竟然敢走出大門,到掩體後面趴一趴了。


第四部分第52節 堅信窯下還有活人

    趴到掩體後面,貢爺教訓道:    
    「兄弟爺們,要好好打!誰他媽的再掉頭往回跑,我就宰了他個狗日的!剛才要不是大鬧和使刀的弟兄們拚命殺出去,咱們都他媽的一起完了!懂不懂?」    
    「貢爺,這怪不得我們,剛才大夥兒都沒有子彈了!」一個窯工道。    
    「沒有子彈也不能往後退!沒有子彈就用炸藥包炸!」    
    「是的,貢爺!我們再也不往後退了,可你們也不能關門呀!」    
    「是的!是的!」    
    貢爺有點慚愧。剛才確乎是不該關門,這顯得有點不仁不義了。貢爺想,這事得好好和那幫使刀的弟兄們解釋一下,得向他們說明,關門是萬不得已的;再說,關門之後,他不是又叫田大鬧帶人下去救援了麼?!貢爺還是沒有錯麼?    
    貢爺離開掩體,急急地向大門走去。可就在他離開掩體,在大門口的鐵門前直起腰的時候,分界街上的槍聲又響了起來,一粒子彈不幸將他擊倒了……    
    並非所有的人都想打仗,並非所有的人都樂意打仗,在這場窯民戰爭真刀真槍地全面鋪開的時候,也有一些窯工保持了清醒冷靜的頭腦。    
    山東籍窯工鄭富算得一個。    
    鄭富對胡貢爺和田二老爺素無好感,對胡貢爺和田二老爺的主義一概地不信仰。他固執地認為胡貢爺和田二老爺他們都有點頭腦發昏,自以為是,他們都把事情的本末倒置了。反對封井,佔領礦區無疑是對的,可占礦以後不是搶險救人,卻忙於和大兵們開戰,那就大錯而特錯了!    
    他不相信窯下的工友都死絕了,不願放棄這最後的努力。    
    他要找到一條通往礦井深處的道路,帶著地面上的人把窯下遇難工友救出來;他不管貢爺和二老爺怎麼想,反正他得這麼幹!他鄭富既不姓田,也不姓胡,根本不必瞧著這二位老爺的眼色行事。前幾日,省城報館記者劉易華先生向他講過這個道理!劉先生也主張他們獨立行事哩!    
    他崇敬劉先生,他覺著劉先生講的話處處在理。真的呢,在這場災變中田二老爺和胡貢爺家都沒死什麼人,他們如此積極參與,肯定是有各自的目的的!他們決不是真心實意地要為大夥兒主事,而是要藉機撈點什麼!他不能上這當,不能被這兩位老爺當槍使。    
    在四面八方的槍聲驟然響起時,他帶著兩個客籍窯工,從斜井下窯了。他們提著油燈,帶著一把煤鎬、兩把小鐵鍬,準備打通斜井的道路。幾日前,他們試著想從風井、副井和主井下到窯下,結果,都未成功。副井和主井下面大火在猛烈燃燒,人根本下不去;風井的風車關閉了,傾斜的風巷裡佈滿煤煙,也無法深入。惟一的希望只有斜井,而斜井下面冒頂十分嚴重,通往窯下的道路被堵死了。    
    他們準備把斜井下的道路打通。    
    斜井裡的下坡道很陡、很滑,頭頂上時常有水落下來,滴到他們頭上、臉上、脊背上。巷道裡卻不涼,由於巷道的下端被堵死了,地面上的風吹不到窯下,走過斜井鐵柵門,下到地下百十米處時,整個巷道便顯得異常悶熱。    
    走在最前面的鄭富第一個把身上的小褂脫了下來。    
    在他脫小褂的時候,身邊一個叫伍三龍的窯工也停住了腳,不無擔心地問:    
    「老鄭哥,這他娘的連一絲風也沒有,會不會把咱們憋死?」    
    鄭富用脫下來的破褂子揩了揩臉上、額上的汗水,氣喘吁吁地道:    
    「不會!不會!咱們離地面並不遠,這裡斷風也沒有多長時間,不會憋死人的,別自己嚇唬自己!」    
    鄭富將放在煤幫上的油燈舉了起來,擰亮燈火,對著頭上的棚梁照了照,又說:    
    「有風沒風倒還是小事,我擔心的倒是這些棚梁!三龍兄弟,你瞅瞅,這些棚梁有幾根好的?全他娘的朽了!只要上面稍微一動,咱們也得被窩在裡面!」    
    伍三龍也舉起燈看了看,臉孔一下子拉長了。的確,鄭富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他們頭上的棚梁也像田家鋪鎮上的田二老爺和胡貢爺一樣,有點靠不住,橫架在兩側棚腿上的木樑大都長滿白白綠綠的霉毛,腐朽得變了顏色,有的棚梁還在往下掉渣,有的棚梁已經折斷了。    
    「媽的,這些棚梁早就該換下來了,公司的那幫王八蛋也不知道整天都是幹什麼吃的!」伍三龍罵。    
    走在最後面的八號櫃窯工大老李一步一滑扶著棚腿跟上來了,嘴裡咕嚕道:    
    「幹什麼吃的?他娘的指著咱們賣命吃的!你伍三龍喊啥哩?」    
    「走吧,我的兒,別在這裡罵娘了,咱們還是抓緊時間干吧!」    
    大老李逕自朝前走去。    
    鄭富和伍三龍一前一後跟了上來,三盞油燈的燈火連成了一條不斷晃動的光明的鎖鏈,緩緩向礦井的縱深部位墜落。    
    置身在這條件惡劣的井坑裡,鄭富不由得想起了許多問題。這些問題關係到廣大窯工,也關係到他自己的切身利益。他覺著,窯工們太苦了,境遇太悲慘了,而過去,他和他的同伴們竟沒有意識到,竟認為這一切都是合理的,竟以為是大華公司養活了他們,從沒想到是他們養活了大華公司的資本階級!大華公司的王八蛋們一門心思賺錢,從不把窯工們的死活放在心上,坑木腐爛了不予更換,髒氣這麼嚴重還不停工,結果才導致了如此嚴重的災難。    
    可悲的是,直至今日,許多窯工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還認為這一切是合理的哩。    
    他追上了大老李,和他走了個並肩:    
    「老李哥,咱鎮上這陣子來了個省城的先生,你聽說了麼?」    
    「是不是姓劉,省城報館的?」    
    「是的,是姓劉。我和這劉先生拉過呱,明白了不少道理,這先生沒架子,專愛找窯哥們拉呱,還用小本子記哩!」    
    大老李的粗鼻孔裡哼了一聲:    
    「屌用!」    
    「哎,可不能這麼說!老李哥,他講的這些道理呀,句句對咱心思!人家講,咱們國家旁邊,有一個國家叫俄國,人家窯哥們的日子過得比咱們好!」    
    「人家是人家,咱們是咱們!眼熱人家,你老鄭來世也托生成個鵝,到人家鵝國去!」    
    「老李哥,劉先生的意思是說,人家俄國能鬧出個窮苦人當家作主的天下,咱們只要齊心協力,也能鬧得成!」    
    大老李低頭看著腳下,冷冷地道:    
    「甭信那些片兒湯,這都是他娘的日唬人的玩意兒。早些年鬧民國的時候,那些有頭有臉的人說得也挺好哩!可眼下你瞅瞅,好在哪裡?!我看還不如大清皇上坐龍廷的時候哩!」    
    伍三龍也聽過劉先生的教誨,也信仰劉先生的主義,愣愣地插上來道:    
    「老李哥,你純粹是個又硬又臭的死戇頭!你就不想長點工錢?不想把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不想讓大華公司的王八蛋們變得規矩些?」    
    「想,我都想,要依著我的心思,我他娘的還想把大華公司的龜窩給端了呢?!行麼?辦得到麼?我的兒喲,這都是命,命中只有九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    
    「不!劉先生講,這不叫命,這是資本階級對我們窮苦人的壓迫、剝削造成的!你想想,大華公司李士誠從來沒下過窯,從來沒刨過一筐煤,卻憑著咱們的勞動,吃魚肉、住洋房,他哪來的錢?他的錢就是靠我們賺來的!據劉先生講,咱們刨出的煤只要運到江南,一噸能賣十幾塊大洋,可他給我們的工錢,每噸煤平均不到一毛錢,你想想,他的心有多黑?!」    
    大老李很吃驚:    
    「真有這樣的事?公司不是一直嚷著銀根吃緊,老埋怨咱們的煤炭賣不出好價錢麼?!」    
    「那是騙人的!他李士誠開礦就是為賺錢,沒有錢賺,他早就關門停產了!他們為了多賺錢,簡直不顧咱窯哥們的性命!據一些知情的夥計們講,井下有髒氣,公司的王八蛋也是知道的,他們根本不把咱們的生命當一回事,結果……」    
    這結果不用說了,大老李自己知道。他的一個在井下看守風門的兒子也被埋到了裡面,否則,他對下窯救人也不會這麼熱心的。    
    「老鄭兄弟,這劉先生講得還確有道理哩,趕明兒有機會,咱也去找他拉拉呱!」    
    大老李向劉先生的主義靠攏了。    
    說話間,他們三人下到了斜井縱深四五百米處,在一片橫七豎八的塌落物面前停住了。他們將燈掛在棚腿上,先把兩架倒下來的棚腿扶正,把埋在矸石、煤塊中的兩根棚梁扒了出來,然後把兩架棚子重新扶好、打牢,這才操起煤鎬、鐵銑幹了起來。    
    他們堅信窯下還有活人。    
    他們要把他們救出來……


第四部分第53節 二老爺真的挨打了

    一陣隱隱而來的脹痛將田二老爺從睡夢中喚醒。田二老爺睜開一雙沉重的眼皮,馬上從紅木立櫃的穿衣鏡裡看到了一張陌生的面孔。這張面孔蒼老頹喪,額頭上深嵌著一道道不規則的皺紋,皺紋上沾著幾點凝固的血滴,像趴著幾隻討厭的蒼蠅。臉是變了形的,左臉比右臉格外肥胖一些,飽滿一些;而且,顏色也不同於右臉,右臉蒼白無光,左臉卻紅腫帶紫,紫中發亮。左臉顴骨上的皮肉明顯被打傷了,破皮處滲出了不少血,整個臉孔就好像一個長得不正而又摔傷了的大鴨梨。    
    田二老爺不承認這爛鴨梨一般的臉孔屬於他自己,在二老爺的印象中,他的臉應該比穿衣鏡裡的這張臉精彩得多,深刻得多,威嚴得多!    
    臉上腫脹的灼痛卻毫不客氣地、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了二老爺,這張臉確鑿地姓田,這張臉確鑿地架在他自己粗而短的脖子上,實行不承認主義是毫無道理,也毫無意義的。    
    二老爺有點納悶,有點想不通,二老爺先是很認真地摸了摸臉;繼而,又從竹躺椅上欠起身子,對著穿衣鏡仔細地看,彷彿在認領一件遺失已久的小玩意兒似的。看了好半天,才長長歎了口氣,承認自己對這張臉的主權。    
    這就是說,二老爺真的挨打了,真的被那幫可惡的大兵污辱了!    
    好像是這麼回事,好像是——    
    大約是下午三點多鐘的光景吧,二老爺聽到礦區方向響起了爆豆般的槍聲,心中一驚,知道大兵們動手了,匆匆帶著兩個家人到分界街上去探視情況。不料,剛走到分界街旁的胡同口上,迎面便衝來十幾個背槍的大兵。二老爺不知道這幫大兵是奉命來抓他的,竟沒有躲藏,逕自迎著大兵們走了過去。就在剛踏上分界街路面的時候,衝在前面的兩個大兵上前扭住了二老爺的胳膊。    
    二老爺一時間被搞愣了,一面掙扎,一面喊:    
    「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老夫我乃田家之族長,鎮上董事會會長,和你們張旅長也是認識的,你們……你們放開我!放開!」    
    「彭」的一聲,二老爺的腰眼上先吃了一槍托子。    
    「放開?老子要抓的就是你!走!有話找我們旅長說去!」    
    二老爺這下才明白過來,張貴新這臭王八蛋是專門衝著他來的!其實,這道理原本是很簡單的,張貴新既然對占礦的窯工們動用了武力,焉能不對窯工領袖田二老爺動手呢?    
    二老爺料定事情不妙,嘶聲叫道:    
    「來人啊!來人啊!大兵們抓人啦!」    
    兩個隨從的家丁這時也被扭住了,他們見二老爺喊了起來,也扯開嗓門喊起來:    
    「田家的兄弟們,快來啊,大兵們抓咱二老爺了!」    
    「快救二老爺啊!快啊!」    
    這喊聲驚動了很多人,不但田家區這邊,連胡家區那邊也驚動了,分界街兩旁的小胡同裡一下子湧出了百十口子人來,這些人一見大兵們綁架他們的領袖,當即便掂著傢伙撲上來了。寬不過五米的分界街和窄胡同口上亂作一團。從這當兒開始,二老爺便像個木偶似的,被人們拽來拽去。他先是被死死扭在一個身材高大、一身蠻勁的大兵手裡,後來,那個大兵的肩頭上挨了一扁擔,才迫不得已地和二老爺分了手。接著,二老爺被拉到一個胡姓窯工的身後,可他還沒站穩腳跟,又被躥到面前的一個小個子大兵纏住了。那小個子用腳踢他的腿,用拳頭打他的臉,硬扯著他往外衝,他死命往後掙,一邊掙,一邊揮舞著胖乎乎的拳頭予以還擊。這時,一個客籍窯工順手操起鎬把給了那小個子大兵當頭一棒,這才將他救了出來。    
    二老爺被救出來以後,頭有些昏,眼有些花,可臉上並沒感到太大的疼痛,他甚至不記得他是挨了打的。抓人的大兵們被打跑之後,二老爺還慷慨激昂地向胡同口的窯工們講了一通話,還招呼著要鎮上的窯工代表們晚上到田家大院開會。然而,當兩個家人把他挾到家後,他便感到不行了,左臉頰有些發木、發脹,額上的血管「撲撲」亂跳,他覺著很累、很乏,想靠在椅子上先歇一歇。    
    二老爺根本沒打算睡覺,二老爺知道形勢的嚴重性,知道這場戰爭的危險性。二老爺要和窯工代表們認真商量一下,如何支援礦區參戰窯工的問題,諸如,礦區內窯工的吃飯問題啦,傷員的救護問題啦,等等、等等。二老爺不想睡,也不能睡。可不知咋的,竟坐在竹躺椅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這是二老爺的一個毛病,二老爺只要碰到什麼不順心的事,總愛睡覺——不是二老爺要睡,而是不知不覺地就睡著了,就進入了夢鄉,由不得人的,二老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現在好了,二老爺一覺醒過來竟成了這麼一副爛鴨梨般的模樣!這可讓二老爺如何見人?如何去主持窯工代表的會議?二老爺自尊心極強,素常最講究儀表裝束,他決不願扛著這麼一副破敗的臉孔去拋頭露面。    
    二老爺立起了身子,緊張地走到穿衣鏡前,又聚精會神地將自己的面孔翻來覆去打量了一番,越打量,他的心裡越難受,越是覺著自己受了人格上的污辱!這幫可惡的大兵們竟然打了他田東陽,而且是打了臉!有道是「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可這幫大兵竟然打了他的臉!竟然將他的臉打成了這副模樣!    
    二老爺決計和大兵們見個高低了。    
    二老爺歷來是主張和平的,不喜歡用戰爭的手段來解決人世間的矛盾衝突,二老爺為了避免和推遲這場窯民戰爭的爆發作出了很大的努力,可蠻橫的大兵們竟不理解二老爺的一番苦心,竟然打了一貫主和的二老爺,是可忍而孰不可忍也!二老爺只有用戰爭的手段,來對付戰爭了!    
    他不相信張貴新兩個團的大兵能迅速打贏這場戰爭,張貴新兩個團只有一千幾百號人,而田家鋪鎮上的窯民百姓有一二萬人,窯民身後有紅槍會,有三縣紳商,再說,李四麻子李旅長也好歹送來了百十桿槍、十幾箱子彈;張貴新想輕而易舉地攻下礦區是決不可能的!關鍵的問題,是要頂住大兵們的最初進攻,使紅槍會和李四麻子們有一個集結的時間。而要達到這一目的,他就必須守住鎮子的主要街區,想方設法拖住張貴新的後腿,最大限度地減輕礦區方面的壓力。鎮上的窯工有兩個團,加上老少爺兒們,能跑能顛的,不下五千之眾,只要這五千人拿起了武器,任何大兵都休想在田家鋪鎮上站住腳!    
    二老爺要把鎮上的兄弟爺們統統組織起來,保衛家園,如果張貴新敢在鎮上胡鬧,他們就人自為戰,巷自為戰,街自為戰。二老爺要斬斷大兵們伸向田家鋪鎮的每一隻爪子,使得他們根本不敢走進分界街兩旁的任何一個巷子、任何一間房屋,二老爺要將張貴新和他的大兵們困死在這裡,使他們得不到糧食,得不到水,得不到休息!二老爺要將田家鋪這塊土地變成大兵們的墳場!就這話!    
    二老爺很激動,猛轉身離開了穿衣鏡,信步出了臥房,走進了堂屋。在堂屋裡碰上了正在拌貓食的二奶奶,二奶奶一瞅見二老爺那受了傷的臉,便大呼小叫地道:    
    「喲!喲!怎麼傷得這麼厲害?剛才咋沒看見?要不要找塊布包一包?」    
    二老爺頓時覺出了二奶奶的愚蠢,這半個臉都腫了,如何包紮?    
    二老爺不耐煩地揮揮手道:    
    「不用!不用!你找條毛巾潤點涼水,先給我捂捂!」    
    二老爺這時還存著一絲僥倖的心理,還希望能在窯工代表們到來之前,將自己的這副面孔多多少少地修整一些。    
    二奶奶顛著小腳忙亂了一陣,給二老爺找出了一條沒用過的新毛巾,在涼水裡浸透了,擰乾水,遞到了二老爺面前。    
    二老爺接過毛巾展開,敷在臉上,熱辣辣的臉多少好受了一些。托著毛巾坐在對著大門的太師椅上,二老爺又想開了心事。    
    二老爺再一次想起了礦區內的胡貢爺和那六個團的窯工,再一次想起了胡貢爺和窯工們的肚皮問題。這是一個事關成敗的重大問題。如果鎮上的食物送不進去,礦內的窯工是無法支持下去的;而要將食物送進礦區,又著實很困難。眼下礦區四周被張貴新的大兵們團團圍住,大白天人根本靠不近,如果要送飯,只有夜裡送,趁大兵們睡覺的時候,組織鎮上的兩個團武力掩護,強行打出一條通道;而且要多送一些,送一次,爭取能讓他們吃上三五天。這勢必又要導致一場混戰,搞得不好,兄弟爺們要吃虧,最好的辦法,是在送食物之前,先和礦裡的人取得聯繫,讓他們出來接應一下,整個行動要迅速,要速戰速決。    
    這個問題必須在晚上的代表會議上提出來,讓大夥兒都琢磨、琢磨,看看還有啥更好的辦法。    
    其次,二老爺又想到礦內窯工的子彈問題,張黑臉送來的子彈,估計不夠用——誰知道這場戰爭要打幾天?如何補充子彈,也是個大問題,今夜還得派幾個人去找找大青山山溝裡的張黑臉,找找寧陽縣城裡的季會長,讓他們幫著想點辦法,得明打明地告訴他們,沒有子彈,這個仗就沒法打下去了!另外,還得通過季會長和張黑臉探詢一下,李四麻子究竟作何打算,他們的兵什麼時候能開進寧陽?


第四部分第54節 作出公道的評價

    二老爺對李四麻子這個人吃不準,非常擔心李四麻子在關鍵的時候將田家鋪的窯民們賣了,他得設法促使李四麻子早日動手,得讓那個麻小子明白:他要是敢把田家鋪的窯民賣了,那麼,田家鋪的窯民也會將他賣了的,窯民們和張貴新大兵作戰的槍彈就是他李四麻子提供的,到時候,他田東陽就會出面作證,窯民們本不願打,是李四麻子唆使窯民們打的!    
    二老爺估計李四麻子不會這樣幹,因為李四麻子和張貴新早有仇隙,而且,李四麻子覬覦寧陽已非一日,這就是說,窯民的利益中,也有李四麻子自己的利益,李四麻子不會按兵不動的。然而,卻可能出現這種情況:李四麻子先讓張貴新把窯民們殺個血流成河,激發眾怒,然後再名正言順地借口討伐……    
    是的,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二老爺要避免這種可能性,他今夜就得通過張黑臉、季會長向李四麻子告急,得把情況說慘一些,問題說嚴重一些,得說明:窯民們已經吃不住勁了,已經準備投降了……    
    最後,二老爺還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二老爺見過一面的《 民心報 》記者劉易華。二老爺懂政治,二老爺知道輿論對於這場戰爭的重要性。二老爺要通過這個劉易華,通過《 民心報 》,將這場戰爭的真實情況公之於眾,讓省城、讓京師、讓整個中華民國都知道:田家鋪人是不會屈從於任何壓力的!為了正義,為了在災難中死亡的千餘窯工,哪怕是和整個中華民國作戰,田家鋪人也在所不惜!田家鋪人可以死絕,田家鋪這個地名可以從中華民國的地圖冊上抹掉,但,田家鋪人在危險面前表現了的高尚精神,卻是任何政府、任何力量都抹不掉的!    
    田家鋪人在為正義而戰,為人類的尊嚴而戰,為一個古老民族的純樸世風而戰!田家鋪人是沒有錯的!    
    這也證明了田二老爺沒有錯,田二老爺不像那個捻匪出身的胡貢爺,二老爺不喜歡鬧事,也不想從這場戰爭中撈什麼好處,二老爺只是要為地方百姓作主,為窯民們主持一個公道,二老爺的心地是乾淨的,一片誠心可對天!即使是死了吧,二老爺也要為後人留下一個高大而美好的形象!    
    二老爺不怕死。二老爺知道,人活百歲,總免不了一死。關鍵是怎麼個死法。因殘害鄉里,欺壓百姓而死,那是死有餘辜!反之,若是為了百姓,為了鄉里,為了這塊土地的尊嚴,挺身而出……那卻是值得的!    
    二老爺素常愛和胡貢爺鬥心計,這一回卻不能鬥,二老爺正派哩!顧全大局哩!二老爺要全力支援胡貢爺,使任何人都說不出二老爺一個「不」字!其實,對這個問題,二老爺早就明白了,並不是今天才明白的。大華公司的井架一豎,二老爺就清楚了:他日後的對手,不再是胡貢爺,而是那個以大井架為標誌的大華公司了!果不其然,大華公司一來,便把這場土地原有的秩序打亂了,鄉民們不再種地了,婊子、妓院也全冒出來了,好好一個田家鋪被搞得烏煙瘴氣!二老爺恨呵,恨得直咬牙,連喘氣都覺著不暢快——那明淨的天空中竟出現了滾滾黑煙,半空中飛舞的煙塵竟時常要落到二老爺眼睛裡來!不過,二老爺也承認,他不懂得辦礦是怎麼回事,不知道辦礦還會引起這麼嚴重的髒氣爆炸,若是早知道辦礦會把千把號人埋到地底下,二老爺早在辦礦之初就會挺身而出,發動一場戰爭了!在這一點上,二老爺是十分後悔,十分愧疚的,自覺著很對不起田家鋪的百姓們!    
    五月二十一日的災難發生之後,二老爺才明白無誤地認識到,辦礦是一件愚蠢而又可惡的事,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說是樁危害整個人類的大禍事!二老爺進而想到,田家鋪人目前所進行的這場戰爭,實際上具有挽救整個人類的偉大意義,後世的人們將會對這場由礦難而釀發的戰爭作出公道的評價……    
    在這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中,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外面昏暗的天空中隱隱傳來一陣陣壓抑已久的雷聲,又過了一會兒,豆大的雨點兒劈劈啪啪砸了下來……    
    這一日,二老爺的食慾不振,晚飯只吃了半個蒸饃一碗湯,這倒還不算啥,更使二老爺沮喪的是,那半邊腫脹的臉一直未能消下來,二老爺沒有辦法,也只得扛著這副變了形的面孔和窯工代表們見面了。    
    天傍黑的時候,公司大門口的槍聲才停了下來。小兔子媽從三大娘家的灶屋裡鑽了出來。她取下包在頭上的干手巾,擦了擦落滿鍋灰的臉子,又抓起葫蘆瓢舀了一碗水「咕嚕、咕嚕」喝了一通,爾後,順著東井胡同向分界街上走。她在三大娘的灶屋裡為礦內窯工烙煎餅的時候,礦門口的槍聲一直沒斷過,她聽著實在是膽戰心驚,她真怕大兵們會一下子攻破礦門,把礦區佔了,把大井封了。她知道,只要大井一封,她的小兔子就更沒指望了。待到槍聲一停,她便再也耐不住了,她把那沾滿糊汁的竹劈子遞給燒火的三大娘,說是要到礦門口去看一下。    
    三大娘沒攔她。    
    三大娘這時看見了挨家挨戶取煎餅的大洋馬,當下便對大洋馬講了,大洋馬放下煎餅筐子就去追她。    
    已經晚了,小兔子媽已走到了靠近公司大門口的分界街上。    
    公司大門附近的酒館、茶館、飯鋪,全讓攻礦的大兵們給佔了,小兔子媽在分界街上一露頭,就被一個大鬍子瞄上了。那傢伙攥著盒子炮蹲在田六麻子的茶棚裡,一見小兔子媽踏上街面,立即揮著盒子炮喊:    
    「大嫂,別上街,危險!」    
    小兔子媽一怔,在街上站住了。    
    「過來!大嫂,快過來!」    
    小兔子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便轉身走了幾步,順著田六麻子的茶棚走到了東井胡同的胡同口上。在胡同口上,她站住了,兩隻眼睛一動不動地向公司大門口瞅,大門口怪靜的,既聽不到槍聲、也看不到人影,大門口的門樓上飄著一面紅色的三角旗。這說明大門並沒被大兵們攻破,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她準備轉身回去。    
    偏在這時,伴著一陣雷鳴電閃,大雨落了下來,她只在胡同口上走了幾步,便躲進了斜對著田六麻子茶棚的一家鞋鋪裡。    
    鞋鋪裡沒有人,這一家子顯然在戰鬥打響前便逃到別處去了,破木門原是鎖上的,後來,大約是被那些大兵們砸開了。屋子裡亂得很,四處摔著破鞋幫、爛鞋底,小兔子媽一進屋,便聞著了一股血腥味,她有點怕,沒敢往屋裡走,也沒敢往屋裡細看,一轉身,退到了門口的屋簷下。    
    她倚著歪倒在一旁的破木門站住了,雨嘩啦啦地下著,在她面前的地上砸出一片片水泡子。僅僅一會兒工夫,她的黑布鞋,她的褲腳子,就全被雨水打濕了,她身上的褂子也被淋了個精透。那濕了水的薄褂子緊緊裹在她身上,將她兩個乳房的輪廓勾勒得十分清晰。    
    她感到有些涼,便顧不得害怕,悄悄從屋簷下挪到了門檻裡邊。她將褲腳上的水擰了擰,將褲腳捲了起來,她想,只要這雨稍稍小一些,她便跑回家去。    
    然而,就在她卷褲腳的時候,那個大鬍子冒著雨從斜對過六麻子的茶棚裡躥了過來,箭一般地射進了屋門。    
    「大嫂!大嫂!你咋往這屋裡躲?這屋裡是放死人的!」大鬍子氣喘喘地說。    
    小兔子媽吃了一驚。她偷眼向身後一看,果然在堂屋和裡屋之間的門簾下看到了一件滿是血跡的褂子。    
    她驚叫了一聲,摸著破木門就要往外跑。    
    大鬍子一把將她摟住了:    
    「別怕!別怕!這……這裡有……有我哩!」    
    她劈臉給了大鬍子一個耳光,轉過身子就要往門外撲,可大鬍子用胳膊緊緊卡住她的腰身,她急了,拚命掙扎,她把兩隻腳都掙得離了地,卻也未能掙開大鬍子的胳膊。她只得尖聲叫喊起來:    
    「救命呵——」    
    一個響亮的炸雷在空中炸響了,轟隆隆的雷聲,將她的叫喊聲淹沒了,吞噬了。    
    她還想再喊,可沒能喊出來,大鬍子已用一隻滿是硝煙味的手,摀住了她的嘴。大鬍子個子又高又大,胸脯子厚得像一堵牆,他擺弄她,就像擺弄一隻可憐的小雞。他將她的兩隻手一齊扭到身後,用一隻鋼鉗似的手牢牢抓住;另一隻手堵住她的嘴,把她往放屍體的那間房子裡拖。乾燥的、滿是浮土的地面上印下了幾個濕漉漉的大腳印子和一攤攤水跡。    
    她被憋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她想用尖利的牙齒去咬那只摀住她嘴的大手,可嘴怎麼也張不開;她想將身後的手抽出來,狠狠在大鬍子的臉上抓幾下,手卻好像被釘在了一起似的,怎麼抽也抽不動。屋裡怪黑的,前窗、後窗都釘上了牛皮,只是前窗上的那塊牛皮小了一點,兩個窗格子沒被遮住,這才將窗外的天光微微透進了一點兒。剛被拖進屋時,她什麼也看不見,掙扎了一會兒,她的眼睛才漸漸恢復了視覺,她看到了放在炕上的七八具大兵的屍體,看到了一個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臉,看到了一隻賊頭賊腦的老鼠從炕上的屍體堆裡跑過去。    
    她被牢牢按在鋪在地下的一張炕席上,她的手被她自己的身子壓在底下,根本動彈不得。她的頭就壓在一個死掉的大兵脫落下來的破軍衣上,那軍衣上散發著難聞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炸藥味。她拚命地抽動著兩條腿,又踢又蹬。她將身後的一個盆架子都蹬翻了。就在這時,大鬍子的膝蓋狠狠壓到了她的大腿上,她聽到了大鬍子壓低了嗓門的凶狠威脅:    
    「動!再動,老……老子把你身上的兩片騷肉都給撕下來!」    
    她不再動了,不是不敢動,不是被大鬍子的威脅震懾住了,而是實實在在地動不了了。大鬍子壓到了她的身上,用滿是胡茬的臉死抵住她的嘴,使她感到了一陣難以忍受的窒息。    
    她看見大鬍子也在大口大口地喘氣,他一邊喘著氣,一邊解自己的褲帶,手中的盒子炮被他拋到了身後的牆角兒。    
    大鬍子三把兩把將自己脫個精光,緊接著就去撕她的褂子。他很粗野,的的確確是在撕,她清晰地聽到自己身上的小褂被撕破時發出的「哧啦」、「哧啦」的聲音。撕開了褂子,他又急忙去剝她的褲子。她褲子上的布帶打著死結,不好解,他竟拔出馬靴裡的刀子將它割斷了……    
    大鬍子像個公牛一樣,趴到了她身上。她預想中的一切全都發生了。這時,她反倒安然多了,她老實地躺在那裡,大睜著一雙木然的眼睛,任憑大鬍子在她身上作那粗暴的發洩。    
    可就在這時,嘩啦啦的雨聲中又響起了腳步聲,大鬍子伏在她身上不敢動了。    
    腳步聲卻越來越近了。    
    「救……救命!放……放開我!」她掙扎著喊了起來。    
    大鬍子的手又將她的嘴摀住了。


第四部分第55節 我殺人了

    大鬍子一手摀住她的嘴,一手支撐在地上,扭過頭去看——    
    門簾子打開了,一個背長槍的瘦猴一般的大兵噙著煙捲出現在大鬍子的視線裡,那大兵嘴上的煙卷一明一暗:    
    「喂,什麼人?」    
    「滾!你狗日的給……給我滾!」    
    「喲,是連長呀!」    
    門簾子落了下來,那噙著煙卷的面孔不見了。    
    大鬍子急忙從她身上爬將起來,提起褲子,撿起槍,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小兔子媽漸漸緩過氣來,感到很害怕,她兩手捏緊褲腰,抖抖索索試著往門外走去,不料,頭剛探出門簾子,那個躲在暗處的、猴子也似的大兵淫笑著將她抱住了:    
    「嫂子,嫂子!還有我呢!」    
    「滾!滾!」    
    「喲,喲,嫂子!甭嫌貧愛富呀!咋?能和連長搞,和咱當兵的樂一樂就不行?」    
    不由分說,那個兵把肩上的槍朝門邊一摔,餓狼一般地撲上去,將她摔倒在地……    
    她又一次倒在地上,又一次拚命地掙扎,她將身子拚命向上面聳,她用手抓他的臉,用牙齒咬他的手,用腳勾他的頭。大兵急了,站起身子一腳踩到她的肚子上:    
    「別他媽的給你好臉你上天!老子踩死你!」    
    大兵的腳用力向下一踩,她感到了一陣難以忍受的疼痛,她覺著自己簡直像要死過去似的,胃裡難受得直想吐。    
    大兵又壓到了她身上,在她身上亂摸起來,她只要一掙扎,他便死命地摳她、掐他、揍她……    
    她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絕望了,掙不動了,實在掙不動了,她只能抽泣著,任憑那個大兵將她擺弄來、擺弄去。她想,這也許就是她的命運,她命中注定要在這麼一個下雨天裡,在這麼一個堆著死屍的屋子裡,碰上這麼兩個大兵。也許她會被他們糟踏死的,她真害怕在這個大兵之後,還會有什麼人闖進來!她真恨,真恨這些大兵!她想,今日裡,她和窯子裡的婊子是沒有什麼兩樣了,她今日裡被兩個大兵姦污了,這兩個大兵後面還有沒有人是說不准的,大兵們就駐紮在六麻子的家院裡,離這間小屋不過十五六步,如果再過來兩個人,她可怎麼辦呀!    
    她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不料,就在她哭起來的時候,大洋馬披著一件蓑衣闖進了屋來,一進屋便喊:    
    「二嫂子!二嫂子!」    
    她想應一聲,可嘴張了張,卻沒叫出聲來,她再要叫的時候,大兵的手已摀住了她的嘴。    
    「真見鬼,她跑到哪兒去了?!」大洋馬在外屋又咕嚕了一句。    
    她用力掙扎起來,頭一歪,推開大兵的手,用盡力氣叫道:    
    「我……我在這裡,救命哪!」    
    響起了一陣光腳板擊打地面的聲音。    
    大洋馬甩掉水淋淋的蓑衣,撕掉了門簾子闖進了屋裡。    
    大兵壓在小兔子媽身上,咬牙切齒地對大洋馬喊:    
    「滾!臭娘們,你他媽的滾遠點,沒你的事!」    
    大洋馬根本沒理他的茬,恨恨地罵了一句什麼,撲將過來,一把將大兵從小兔子媽身上扯了下來。大兵赤裸著身子匆忙應戰,當即和大洋馬扭成了一團。    
    在大兵和大洋馬扭打的時候,小兔子媽從地上爬了起來,抖顫著手,匆匆去提褲子,褲子提到腰眼,手抖得更厲害了,怎麼挽也挽不上,一雙恐懼的眼睛直盯著大洋馬和大兵。    
    大洋馬先是將大兵壓在身下,但沒能壓牢,大兵一挺身子,便將大洋馬掀翻在地下。接著,大兵撲過去,死死壓到大洋馬身上,兩隻手緊緊扼住大洋馬的脖子,扼得大洋馬腦袋亂動。大洋馬這時還沒被大兵完全拿倒,她屏住氣,挺著脖子,用手去抓大兵兩腿之間那致命的東西。    
    可她抓不到。那個大兵像一隻發了瘋的公狗,支著兩條腿掐她。她凸暴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東西就懸在她頭上方不遠的地方晃蕩著,只是她抓不著。    
    她只得放棄了這無望的努力,用兩隻手去掰大兵的手,掰開一點之後,她死命地喊:    
    「二嫂,快……快上!」    
    小兔子媽嚇呆了,試探著往那大兵身邊靠,可剛剛靠近那個大兵,大兵便飛起一腳,將她蹬倒了。她正倒在門口大兵放槍的地方。    
    她看到了那桿長槍。    
    她爬起來,順手抓過那桿槍,用槍托子對準大兵的後腦勺猛砸了一下。    
    大兵哼了一聲,一下子便軟了下來,兩隻扼住大洋馬脖子的手鬆開了。大洋馬便向前一探,伸手卡住了他那個東西,用力一捏,大兵的身子便像篩糠一般地抖顫起來。    
    緊接著,小兔子媽對準大兵的臉搗蒜一般地又是幾槍托子,這才將大兵砸死了。    
    望著大兵血肉模糊的臉,小兔子媽嚇傻了。她木然地站在屋子當中,褲子掉到了地下也不知道,她下巴哆嗦著,喃喃道:    
    「我……我殺人了……殺人了……」    
    大洋馬上前將小兔子媽的褲子提起來繫好,又將她身上的褂子扯過來遮了遮,氣喘吁吁地道:    
    「甭想它了,殺就殺了!這狗操的該死!走!快走!讓他們發現就壞了。」    
    「我……我,我殺……殺人了!」    
    大洋馬順手就給小兔子媽狠狠的一巴掌,也不管她是否清醒過來,一把拽過她走出了大門。在胡同裡走了十幾步,悄悄避開田六麻子的家院後,大洋馬便將槍挎在肩上,扯著小兔子媽飛也似的跑開了……    
    這時,雨很大、很猛,像瓢潑一般,天也黑透了,對面看不見人影,黑洞洞的巷子裡,除了嘩嘩的雨聲,再也沒有其它任何聲音了。    
    鄭富的面前老是不停地晃動著小兔子媽的那雙淚水漣漣的眼睛。他忘不了那雙使人心碎的眼睛。在小兔子媽向他哭訴的時候,他的心中突然湧出一種只有做過父親的人才有的那種神聖的感情,他當時就在心裡暗暗對自己說,他要憑一個男子漢的勇氣和力量,救出小兔子——儘管他不是小兔子的父親,儘管他過去並不喜歡這個倔強的、有些野性的孩子。    
    他像個真正的男子漢,像個值得信賴的好丈夫、好父親一樣,不屈不撓地進行著深入地下的努力。然而,他在斜井下的努力又失敗了。斜井下的支架工程質量太差,頂棚冒落十分嚴重,他和伍三龍、大老李扒了五六個鐘頭,身後的巷道兩旁都堆滿了矸石、煤碴,幾乎沒法插腳了,巷道卻還未扒通。    
    他們只好上窯。    
    在窯上吃了點東西,休息了一會兒之後,他又挾起煤鎬,揣著幾包炸藥,沒和伍三龍、大老李他們打招呼,便獨自一人悄悄下窯了。    
    他想:這一次,他是帶著炸藥的;只要用炸藥把堵在巷道裡的矸石炸碎,把道路打通,弄清斜井下的情況後,再帶大夥兒下窯救人也不遲。    
    他不相信斜井下也是一片火海。    
    他獨自一人來到這深深的地下,他更感到整個地下靜寂得嚇人,似乎這空蕩蕩的斜巷裡處處潛伏著危機,連悶熱的空氣中都飄蕩著陰謀的氣息。他真害怕在這通往地獄的斜井裡送掉自己的性命。一步步向斜井深處走時,他沒來由地想到了地獄,他覺著他是在向著深深的地獄一步步邁進。    
    他變得有點不那麼自信了,他突然意識到,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他的信心和膽量都是極有限的。有一瞬間,他甚至想扭頭回去,把這深淵和地獄拋在身後,回到喧囂的地面上去。


第四部分第56節 一個陰謀

    然而,他的腳卻踏著潮濕、泥濘的斜坡,一步步向下滑,彷彿整個身子已不再聽從他的理智的控制了……    
    他不能回到地面上去。    
    他回到地面上去幹什麼呢?參加那場戰爭麼?那場戰爭離題太遠,荒唐離奇!那場戰爭不屬於他鄭富,也不屬於遇難的窯工,那場戰爭是二老爺們借題發揮出來的一個陰謀!    
    他想,總有一天,這些喪失了理智的窯工們,會領悟到這一點的!    
    晃動的油燈將沉重的黑暗一點點撕破了,拋在他的身後;光明與黑暗在他面前搏擊著,使他產生了一些聯想。他又一次想到了劉先生,他覺著這位來自省城的、有學問的先生就像這油燈一樣,把田家鋪鎮上的茫茫黑夜照亮了,使他一下子看清了這個醜惡世界的真實面目,使他認清了那些紳耆老爺們的險惡用心!他真誠地想:假如他是土生土長的田家鋪人,假如他也像三騾子胡福祥、工頭王東嶺那樣有很大的號召力,那他一定會制止這場沒有實際意義的窯民戰爭的!    
    現在他卻做不到。沒多少人聽他的。窯工們被這一聲爆炸炸昏了頭,炸進了二老爺們的懷抱裡脫不開身了!    
    他的心不由得一陣陣緊縮。    
    他有了一種憂傷的孤獨感。    
    在胡思亂想中,他又一次來到了堵塞的巷道面前。他舉起燈,對著一根根棚腿、棚梁照了一下,留心察看了一下周圍環境,然後,將貼身揣在懷裡的炸藥塊取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塊乾燥的大矸石上。    
    他坐在上一次他和伍三龍、大老李他們扒騰出來的矸石碴上歇了一會兒,對著油燈的燈火,點著了鍋煙。    
    吸著煙,他想起了小兔子。    
    從那個風雨夜以後,他一直有一種做了賊被人當場抓住的感覺。那個他從來不放在眼裡的小孩子,一下子變得高大起來,變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無數次地設想過那天夜裡的情形,他想,倘若那天夜裡小兔子真的握著切菜刀闖進了房間,那麼接下來必然是兩個男人之間的一場搏鬥。他不會讓步的,不會的!他不是玩弄他母親,而是真心喜歡她,真的要娶她做老婆。他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和他談談,就像兩個男子漢之間的談判那樣,公正地、坦誠地、不失尊嚴地談。他會說服他的。    
    然而,他所摯愛的那個女人沒給他這個機會,她一定要他從後窗跳出去……為此,他後悔了好長時間,他覺著自己丟了顏面,也丟了一次和另一個男子漢攤牌的機會。後來,他還是想過要和小兔子好好談一次的,可總沒遇上合適的機會;結果,事情就這麼拖著,一直拖到今天。    
    今天,他獨自一人來尋找小兔子了,他想,只要能找到他,只要他沒被這罪惡的礦井吞噬掉,他就一定要和他好好談談!談不通就揍他,以父親的名義。    
    一袋煙吸完,他磕了磕煙鍋兒,將煙荷包和煙桿兒裹在一起,纏緊,插到了後腰的褲帶上。    
    他把小褂兒搭在棚樑上,「吭哧,吭哧」刨起了面前冒落的矸石。    
    碎小的矸石漸漸被他清理乾淨了,一塊巨大而堅硬的岩石凸露出來。他在岩石下面刨了個坑,將一塊炸藥填了進去,然後劃著洋火,點著上面的藥捻子,便轉身往坡上爬。當他氣喘喘地爬到十步開外的地方時,炸藥「轟隆」一聲炸響了,他腳下濺落了一些碎矸石、碎岩石,手上的燈也在一陣白色氣浪的衝擊下熄滅了。    
    他點著了手中的燈。    
    他提著燈冒著陣陣煙霧,來到了那塊大矸石面前。    
    矸石並沒被炸碎,但被炸裂了,矸石凸露的一部分被炸飛了。    
    他很失望。    
    他向手心中吐了口唾沫,搓搓手,又操起煤鎬在矸石下面的縱深部位,刨了一個小坑,將餘下的兩塊炸藥全塞了進去。    
    他再一次將藥捻子點著了。    
    炸藥增加了一倍,爆炸力自然要比上一次大得多,他知道。他所在的七號櫃經常幹開拓巷道的活計,玩炸藥不是一日、兩日了,對炸藥的習性可謂瞭如指掌。    
    他想躲遠一點。    
    不料,命運竟這麼乖戾,就在他奮力向上爬到五六步開外的時候,他的一隻腳蹬到了鐵道當中的一個小地滾上,一下子滑倒了。斜井下的坡很陡,地下又有泥、又是水,這一滑,竟使他退到了那塊即將爆炸的矸石跟前。他慌忙爬起來,再往上攀,只攀了三五步,身後的炸藥便轟然炸響了,一股強大的氣浪夾著斗大的矸石碎塊、夾著濃烈的硝煙,向他撲來,猛然將他擊倒了。    
    他頭上兩架歪斜的棚子也在爆炸聲中冒落下來,他的身子在失去知覺的時候,被冒落的矸石、煤塊埋嚴了……    
    最初聽到那陣腳步聲的時候,劉易華以為是街上過路的行人,根本沒有予以注意。他桌前的窗子是對著大街的,大街上時常有各種聲響透過窗子傳進屋裡—— 來往行人的腳步聲、牛馬騾子的嘶叫聲、小商小販的叫賣聲,這些喧鬧的聲音,在整個白天是不絕於耳的,他習慣了,他不曾想到那夜會發生什麼禍事。在聽到腳步聲的時候,他看了看懷表,見懷表上的時針已指到了「12」上,知道夜已深了,遂起身拉上了窗簾,又將桌上油燈的燈火擰小了一些。    
    這時,窗外的雨下得還很大,劉易華拉窗簾時注意到,桌子前面的整個窗台都被順窗流下來的雨水打濕了,他堆在桌子上的一疊稿紙也浸上了水。他找了塊抹布將窗台揩了揩,又把整個桌子都向後移了移,才又點了支煙,坐了下來,繼續寫他的文章。    
    文章寫得不太順利,他的感覺很不好。他在向全國民眾報道這場已經打響的戰爭,可對戰爭的進展情況並不瞭解。從下午三點張貴新圍礦之後,他便再也無法接近礦區了,佔領礦區的窯工們如何反抗、如何擊退大兵的一次次進攻,他只能憑想像來自由發揮。這便是一大弊端,不身臨其境,不做第一手的調查與觀察,文章是難以寫得生動感人的。傍晚下雨之前,他曾想過要和鎮上的幾個窯工一起,設法穿過大兵們的封鎖線,到礦區裡去看一看。可他在街上剛一露面,大兵們便撲上來要抓他,若不是鎮上的工友極力保護,他真可能走不脫呢!    
    大兵們要抓他,他並不感到奇怪,他知道,他的存在,對軍閥張貴新來說,對萬惡的大華公司來說,對田家鋪的反動勢力來說,無疑是一種威脅,他們為了消除這種威脅,什麼手段都會使出來。他們這樣做,決不僅僅為了對付他個人,而是為了對付田家鋪英勇的民眾,他們是要撲滅有利於田家鋪民眾的正義輿論,掩蓋事實的真相,而他們越是這麼幹,越是說明了他們的虛弱,他根本不怕,他就是要用他的一枝筆,為窮苦的民眾作正義的發言。    
    他置身的這家客店遠離公司大門,在分界街的最西面。這裡緊靠著古黃河大堤,周圍沒有一個大兵——那大兵們的魔爪目前還不敢伸到這裡來。他住在田家區一側,緊挨著田家區就是客籍窯工居住的西窯戶鋪,那裡駐紮著一個武裝的窯工團。他是安全的,他不認為他的生命存在什麼威脅。所以,聽到那陣腳步聲,他並沒有太留意,他仍然在苦思冥想著他的文章……    
    上一次,他報道了公司公事大樓門前的衝突,不料,被《 益世導報 》的郝文錦鑽了空子,這郝文錦鬼得很,沒什麼文采,卻頗有心計,頗會鑽空子,郝文錦在給《 益世導報 》寫的一篇文章中罵他「妖言惑眾,歪曲事實,為匪夷張目」,也就是抓住了他迴避胡貢爺圖謀綁架李士誠的細節,搞得他有些被動。現在回想起來,當初的文章是可以不迴避綁架細節的,綁架是胡貢爺和那幫地痞的事,與窯工何干?大兵們有何理由對窯工們開槍呢?    
    下午這場戰鬥,也怪不得窯工。窯工占礦原是由政府封井決定引起的。窯工們並不想和政府的軍隊開戰,而是政府的軍隊要和窯工開戰!這裡面便有一個是非的問題。即使按北京政府之虛偽的法律來看,也不能說窯工們有什麼過錯!    
    他想,這篇文章如果不能對戰鬥的實況進行一些準確的報道,那麼,也必得把這一問題講清楚、講透徹,讓世人們知道:這裡發生的不是一場暴動,而是一場屠殺!    
    他又點了一支煙,猛抽了幾口,煙一吸下肚,他就劇烈地咳嗽起來,直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感到胸部一陣隱隱作痛,嗓子眼也又癢又疼,他將剛剛點燃的煙掐滅了,埋頭看起了稿子。    
    這時,他聽到院子裡響起了一個什麼東西墜落在地下的聲音,繼而,那腳步聲又「撲哧、撲哧」響了起來。    
    他有了點警覺。    
    他知道,店主一家早已吹燈睡覺了,院門已經上了鎖,這時候,院子裡不該有什麼腳步聲。    
    他從桌前站了起來,隨手操起一隻裝了半瓶火油的油瓶,悄悄向門邊靠。    
    他走到門旁時,腳步聲也在門外邊停住了。    
    「誰!」他問了一聲。    
    「我,是我!」    
    「你是誰?」    
    「我是田老八呀,和先生您拉過呱的!劉先生,您睡了麼?」    
    劉易華這才鬆了口氣,把火油瓶往門旁的灶台上一放,拉開了門閂。


第四部分第57節 他看見了他的窯神爺

    一個渾身透濕的高大漢子閃身進了屋,這漢子進屋之後,頓頓腳上的稀泥,抓過門後的一條毛巾揩了揩臉上的雨水和汗水,謙恭地道:    
    「劉先生,真……真對不起,這深更半夜的,嘖,嘖……」    
    劉易華笑道:    
    「沒啥!沒啥!你田八哥能三更半夜來找我,是看得起我,是信得過我嘛!」    
    「劉先生,張貴新要抓你!」田老八很機密地探過肥大的腦袋說。    
    「知道,可他們抓不走,有你們大夥兒的保護,他十個張貴新也抓不走!」    
    「是的!是的!」    
    田老八在劉易華的炕沿上坐下了。    
    「田八哥,有事麼?」    
    「哦,有,有!」田老八愣了愣神,站起來,走到窗前揭開窗簾向外看了看,回轉身道,「劉先生,我是翻牆頭進來的,我怕叫外面的人看見……」    
    劉易華笑笑道:    
    「我知道,你一翻牆頭進來,我就知道了。有什麼事,快說吧!」    
    田老八翻了翻眼皮,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劉先生,劉……劉先生,礦裡的弟兄們可他娘的慘啦!」    
    「哦,你是從礦裡跑出來的麼?」    
    「不,不,大兵攻礦的時候,我不在礦裡,天黑以後,二老爺派我到礦裡看看,我就從他娘的西護礦河摸進去了!」    
    「那裡的情況怎麼樣,快給我說說!」劉易華興奮了,他急於知道這一下午打下來礦內窯工的傷亡情況,他要為他的文章充實一點新鮮內容。    
    「快,你說,我記!」    
    他轉過身子到桌上去拿紙、拿筆,卻不料,就在他轉過身子的時候,田老八猛撲過去,從後腰裡拔出一把匕首,對著他的後背就是一刀,他未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已歪倒在身邊的破椅子上了。他的頭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劇烈抽顫著,整個面孔都扭變了形。他凸暴著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田老八,哆哆嗦嗦的嘴裡只吐出了一個極簡單的字:    
    「你……你……你……」    
    田老八抬了一下手,想去捂劉易華的嘴,可看到他已沒力氣喊了,才放棄了這一念頭。接著,田老八握刀的右手使勁擰了一下,讓刺入劉易華體內的刀子轉了大半圈,才將刀子拔了下來。    
    刀子拔下,血水像泉一樣地湧了出來,立時,浸透了劉易華的長衫。繼而,這血水流到了劉易華跌坐的破木椅上,又順著木椅的縫隙流到泥地上,一會兒工夫,椅子下面的地上便積了一攤血。    
    劉易華卻沒死。他兩條腿僵了似的牢牢支撐在桌子下面,一隻手摀住傷口,一隻手扶住桌沿,始終保持著一種坐的姿勢,他已沒有能力反抗了,他只是大睜著一雙困惑的眼睛看著田老八,眼角浮著一絲淚光。    
    田老八又一次舉起了刀子,可刀子在手裡直抖,久久沒落下來。他不無愧疚地對著劉易華道:    
    「劉先生,這……這怪不得我,我知道您是好人,冤有頭、債有主,今生今世的賬你若要算個明白,就去找張貴新!變鬼也去找他!」    
    一滴痛苦的淚珠,順著劉易華的眼角流了下來,流到了他的臉頰上,又順著臉頰滾入了耳窩裡,他像耳語般地道:    
    「這……這……這是為……為什麼?」    
    田老八的臉也被痛苦扭曲了,他抖著沾滿鮮血的手,抖著血淋淋的刀,惡狠狠地道:    
    「為了窮!為了窮!這個仗打勝了,我田老八也富不了!我典了地、賣了牛,還欠我家二老爺五十塊大洋,不殺了你,我贖不回地,還不了賬,我也得去下窯,可我不願去下窯!不願!就這話!」    
    「明……明……明白了!」    
    一句話剛說完,田老八手中的刀子又落了下來,劉易華整個身子向上一挺,「撲通」一聲,俯到了面前的桌子上,霎時間,傷口裡流出的血滴到了他那剛剛寫了一半的文稿上……    
    田老八料定劉易華活不了了,沒顧得去拔劉易華身上的刀子,就慌忙翻弄起劉易華的東西,可他很失望,劉易華帶來的破皮箱裡,除了稿紙、書,便是幾件換洗的衣服,值錢的東西一件沒有。他不死心,又到劉易華身上去翻,翻了半天,才在劉易華長衫的口袋裡翻出了一塊溫熱的大洋和一塊懷表。    
    把大洋和懷表往懷裡一揣,田老八轉身就往門外走。不料,剛走到門外,被起來解小便的房主發現了,房主喝問道:    
    「誰?」    
    田老八不敢回答,三腳兩步跑到院牆跟前,縱身一躍,跳上了牆頭。牆外恰是一根路燈桿——大兵進駐田家鋪之後,公司開始每夜供電,路燈的燈光照出了田老八的面龐,在田老八跳下牆頭前,房主已認出他來。    
    房主料定發生了點什麼事,忙跑到劉易華的房間去看,這才發現劉易華遭了暗算,他當即叫醒了左鄰右舍的人,喊來了打更的窯工團的窯工,請大夥兒幫著搶救。    
    然而,已經晚了,劉易華已經不行了,大夥兒把他放在炕上的時候,他痛苦的臉上已沒有一絲血色了,整個面孔蒼白得像一張紙,一雙眼睛黯然無光了。    
    「誰,劉先生,是誰幹的?」一個窯工代表問。    
    劉易華不回答。    
    「說呀,誰幹的?」    
    劉易華還不回答。    
    「誰幹的,我們宰了他!」又一個背槍的窯工含著眼淚吼道。    
    這時,房主說話了:    
    「我看見了,是田老八!」    
    那個窯工代表手一揮:    
    「走,給我把這個狗雜種抓來!」    
    「別……別!」劉易華想坐起來。    
    房主馬上扶住了他。    
    「別……別難為他,他……他也是因為……因為窮呵!」在生命之火熄滅前的最後一瞬,劉易華倚在房主的懷裡,痛苦地望著眾人,斷斷續續地說了最後一句話,「工友們,我……我的心屬於你……你們,你們要……要勝利……勝利。」    
    說畢,劉易華頹然倒在房主的懷裡,頭一歪,嚥氣了。這個《 民心報 》的記者,這個只有二十四歲的年輕人,這個和田家鋪人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外鄉人,把自己的一腔熱血,灑到了這塊黑色的土地上。    
    是夜,鎮上的窯工團在田二老爺的指揮下,從西護礦河、從公司大門、從南煤場分三路向礦內運送食物。是夜,鎮上的民眾拿起了刀槍棍棒,準備武裝自衛。亦在是夜,暗算劉易華的兇手田老八,終於在田家區的破茅屋裡被憤怒的客籍窯工們抓獲……    
    第三次看見窯神爺的時候,小兔子正蹲在二牲口和三騾子身邊撓頭皮。他的頭上早就糊滿了泥水和汗水,現在結了塊,又癢又痛。他把頭上的破柳條帽揭了下來,放在赤裸的大腿上,試探著用手去撓。他很小心,撓頭時,他把粘在頭皮上的一塊塊污穢不堪、散發著腥臭氣味的污垢輕輕摳下來,盡量不碰到頭上的傷口。二牲口和三騾子這時正在商量該不該去扒面前巷道的堵塞物。他們對這個問題沒有一致的認識,二牲口主張扒,三騾子卻不主張扒;他們都扭過頭來徵詢小兔子的意見,小兔子卻不回答。小兔子現刻兒對自己的生命頗有些不負責任了,他甚至已不敢想像他還能活著爬到地面上去。當他們三人摸了幾天,又摸回到原來的老地方時,三騾子嗷嗷大哭,二牲口跺腳大罵,惟有他平靜得很,好像早就料到有這麼一個結局似的。現在,他們又摸到了這條巷道的堵塞物面前,往上走,是那條使他們上過了一次當的斜巷;往後退,是鬼影憧憧的地獄,二牲口認為,不管怎麼樣,不管這堆堵塞物多麼難扒,都要扒一下試試;三騾子卻主張退回去,退回到打馬巷道的後面,另尋新路。    
    兩人開頭還悄聲商量著,後來,乾脆爭吵起來。    
    就在二牲口和三騾子爭吵起來的時候,小兔子看見了那個他已見到過兩次的面孔,他看見了他的窯神爺!    
    窯神爺是猛然間出現在小兔子面前三五步遠的地方的。他的面孔很明亮、很清晰;他那一雙深深陷在眼眶中的小眼睛裡,閃現著螢火一般的光亮;他那高高凸起的腦門上,嵌著一道不規則的疤痕,疤痕的凸起處像抹了油彩似的,熠熠生輝;他那歪斜的鼻子也半明半暗,對著小兔子的臉閃現著一絲幽冷的藍光。他的整個面孔依然呈現出一種淺藍色,像早晨明淨的天空。他在微微地笑著,兩片□成了團的嘴唇半張著,嘴裡殘缺的牙齒時隱時現。    
    小兔子渾身顫慄一下,他那被抓在二牲口和三騾子手裡的兩隻胳膊,微微抖動起來。他想站起來,撲上前去,撲到窯神爺的懷裡,跟他走——不論跟他走到哪裡,他都決不後悔!可他不敢,他怕自己撲過去,會驚動二牲口和三騾子,他怕他的窯神爺會怪罪他。    
    這次,他不再懷疑。他斷定這個頻頻出現的藍面孔是他的窯神爺!是的!是他的窯神爺!他的窯神爺是來救他,來保護他的,他死不了!    
    那藍面孔在向他招手,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只像雞爪子一樣扭曲的手。那隻手在一片藍光中不時地擺動著,示意他走過去,走過去。    
    他一下子鼓足了勇氣,猛然將自己的胳膊從二牲口和三騾子的懷裡抽出來,匍匐在地上,試探著向前爬……    
    二牲口和三騾子叫了起來:    
    「兔子,你要幹什麼?」    
    「你……你往哪裡爬?」    
    聽到了。二牲口和三騾子的叫聲,他都聽到了。他不理。他覺著他們的聲音彷彿是從非常遙遠、非常遙遠的一個什麼地方飄過來的,他這時只是害怕,怕那個藍面孔也聽到他們的聲音,怕他會被他們嚇走。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小心翼翼地向他爬去。    
    他的窯神爺沒有動。他彎著腰站在一根歪斜的棚腿跟前,那蝦須一般直立的頭髮,在巷風中索索飄動著,像一縷時隱時現的炊煙。他看見了他的衣裳,那衣裳很破舊,胸前補了一個大補丁,前襟上還有幾個煙火燒出的破洞,破洞裡似乎在冒煙……    
    他向前爬時,他卻在向後退。他又注意到,他的一條腿是跛的,跛得很厲害,每退一步,他的身子就要傾斜一下。他退得悄無聲息,彷彿整個身子全然沒有重量,彷彿是在黑暗的空中飄。    
    二牲口和三騾子跟上來了,他們使勁抓他的腳,摟他的腰。他拚命掙扎,拚命張開手臂向前撲,他兩眼死死盯住他的窯神爺,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第四部分第58節 通往希望的道路

    「兔子,你幹什麼,你要幹什麼呀?」是二牲口在說話。    
    他甩手打了二牲口一下,猛然向前一掙,這才擺脫了二牲口的糾纏。可他的一隻腳還攥在三騾子手裡,他又一蹬腿,將三騾子踹到了一邊。    
    在他努力擺脫糾纏時,他的窯神爺沒有走,他依然站在一片深不可測的黑暗中向他招手。    
    他變得不顧一切了。他站了起來,向他面前撲去。這一撲,卻撲到了一堆實實在在的矸石上面,他的頭和臉都被矸石碰破了,他呻吟著倒在地上。    
    躺在地上,他依然看得見他的窯神爺,他就站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就站在那堆矸石的後面;他看不見矸石,卻確鑿地看見了他的窯神爺。他顧不得臉上、頭上的疼痛,又一次向他面前撲過去。    
    他又一次撞倒在那堆矸石上面。    
    這一次撞得很重,他昏了過去。    
    醒來時,他的窯神爺走了。他四處尋找,也沒有找到。    
    他走了,在他昏過去的時候悄悄走了。    
    他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二牲口和三騾子卻很納悶,他們實在搞不明白小兔子為什麼要連著兩次,用頭去撞那堆堵住他們道路的矸石,他們以為他要尋死,於是便好言安慰他。不料,越安慰,他哭得越凶。    
    二牲口火了:    
    「哭!哭!哭你娘個屄!再哭我掐死你!」    
    小兔子又哭又叫:    
    「掐死我?你敢!你敢!窯神爺會掐死你們的!」    
    三騾子覺著有點奇怪,遂小心地問:    
    「小兔子,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為啥子要去撞那堆矸石?」    
    「我……我……」    
    「他要尋死,他狗日的活夠了!」    
    二牲口恨恨地道。    
    小兔子脫口道:    
    「我……我才不會尋死呢!我……我看見了窯神爺!看見了三次!」    
    二牲口和三騾子都驚呆了。    
    「說說,小兔子,快說說,這窯神爺是個什麼模樣?」    
    小兔子抽泣著道:    
    「這窯神爺生著……生著一張藍臉,歪鼻子,小……小眼睛,額頭上有一塊大疤,嘴唇挺厚的,像……像兩個青紫的肉球,他是個跛子。」    
    「他有多大歲數?」二牲口緊張地問。    
    「大概,大概有五十來歲……不,也許有六十來歲,他的頭髮很硬,是直豎著的,像大蝦的鬚子。」    
    「你過去見過這個人麼?」三騾子問。    
    「沒……沒有……沒有!」    
    三騾子困惑地道:    
    「這就奇怪了。這個人我也從來沒見過!就是早年死在窯下的人中,也沒有這副模樣的。二哥,你想想,你見過這樣的人麼?」    
    二牲口想了一下,驚叫道:    
    「有!有!我……我……我是認識過這麼一個人的!這個人的模樣,和小兔子說得差不離,噢,除了那個藍面孔。不過……不過,這是他媽的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三騾子忙催促道:    
    「說說,快說說,二哥!或許……或許我也見過哩!」    
    二牲口道:    
    「不!不!你不會認識這個人的,兔子更不會見過。他死的時候,兔子還在他娘的肚子裡哩!那是在青泉縣的官窯局,約摸是在光緒十六七年的時候,二號大洋窯有個老窯工叫趙老五,這人命硬,出了五回大事,都沒把命送掉。一次冒頂,砸傷了他的腿;一次片幫,飛起的矸石打傷了他的頭;還有一次木車撞了他的鼻子,都沒把他搞死。光緒二十一年,二號洋窯透水,一下子死了幾十口子,這趙老五硬是他娘的爬上來了。後來,大夥兒就叫他趙半仙,趙窯神……」    
    「後來呢,後來他怎麼樣了?」小兔子問。    
    「後來,他還是死了,髒氣爆炸時被炸死在窯下了。大夥兒不相信他會死,都說他是升了天!誰知道呢?那窯後來被封了,死掉的人也沒抬出來!」    
    「二哥,別說了!扒!咱們就在這兒扒吧!趙半仙,趙窯神來給咱們領路了!扒吧!我的好二哥喲!」    
    三騾子高興地喊了起來。    
    在這個確鑿存在的窯神爺面前,三人的意志很快統一起來,他們都固執地相信,這堆堵塞物前面就是通往井上的道路,就是通往希望的道路。    
    神靈在保佑著他們!    
    扒了很長、很長時間。    
    不知道他們睡過去、醒過來重複了多少次,不知道身上又被碰傷、撞傷過多少處,只知道他們帶在身上的發臭的馬肉又吃掉了一小半,巷道終於扒通了。    
    最初,那只是一個斗大的洞,洞那邊有風吹過來,使他們昏昏沉沉的腦袋多少清醒了一些。他們不扒了,他們想試著鑽過去,可鑽了幾次都沒鑽成功。連身子骨最小的小兔子也鑽不過去。    
    他們只好再扒。    
    不曾想,這一扒,卻又造成了上面矸石的一陣冒落,把原來扒出的洞口又埋嚴實了。    
    他們毫不灰心,他們已從洞口那邊刮來的風中判斷出,那條巷道應該是通的,這就是說,他們的一切努力都沒有白費,那個藍面孔的窯神爺確實給他們指出了一條生路!    
    二牲口用斧子在最前面刨,三騾子和小兔子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接著他遞過來的一塊塊矸石,往身後拋。身後的道路他們不管了,即使這一回搞錯了,他們也不願再把身後這充滿死亡的道路再走一遭了。    
    他們很快又將洞口扒出來了。    
    二牲口第一個將身體探了過去。    
    萬萬沒想到,二牲口手中的斧子在通過洞口時碰在了一塊突出的矸石上,「嘩啦」一聲,上面的煤塊、矸石再一次冒落下來,恰在腰眼處將二牲口卡住了。    
    二牲口似乎是叫了一聲,繼而,便沒命地喊:    
    「快!哎喲!快把我推……推過去!哎喲,快……快……推!」    
    洞口這邊的三騾子和小兔子慌忙撲到二牲口身邊,拼足力氣去推二牲口的臀部和大腿,這一推,卻推得二牲口慘叫起來。    
    三騾子住了手:    
    「不!不能推!兔子,快扒!快!二哥,你忍著點!」    
    三騾子和小兔子飛快地在二牲口身下扒起了矸石碴。    
    這時,被卡在洞口的二牲口卻突然發現:洞口那邊還有人!那人就在他身子前下方的一個什麼地方蠕動著,他聽到了那人的喘息聲,聽到了他身下矸石、煤塊發出的滾動聲,他判斷出,他在向他身邊爬。    
    「兄……兄弟……快……快來救……救……救救我!」二牲口忍著身上的劇痛,向那人呼救。    
    那人不答話。    
    爬動的響聲也沒有了。    
    「兄……兄弟……好兄弟……拉……拉我一把吧!我……我不……不行了!」    
    那爬動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然而,那人還是沒說話。    
    那人爬到了他的身子下方,伸出手來四處亂摸,在摸索之中,那人碰到了他的一隻支撐在矸石上的手。    
    「快……快……把我拉……拉出來!」    
    那人的兩隻手抓住他的手。那人的手像雞爪子,好像根本沒有肉似的。他抓住他的手,又哆哆嗦嗦地喘息了一陣子。    
    「好……好兄弟,快……快幫我一把吧!」    
    那人的手在向他胳膊上抓,漸漸地,那人的頭也抬了起來,二牲口嗅到了一股腐屍身上才有的惡臭氣味,他嚇得將自己的頭拚命抬高。    
    他想到了鬼。    
    那人將他的胳膊抓得死死的,手上堅硬的指甲掐進了他的皮肉裡,使他感到了疼。他不得不把另一隻手移過來,想制止那人的掐挖。    
    可他的手卻那麼無力,他無法將那雙魔爪般的手從自己的胳膊上扯開,那人的手彷彿長在了他身上似的。    
    他感到一個球狀的東西靠近了他的胳膊,他突然想到,這是一個人的腦袋。


第四部分第59節 他勝利了

    那個腦袋上合乎情理地長著一張嘴,那張嘴裡合乎情理地紮著兩排牙齒,那牙齒似乎也合乎情理地靠近了他的胳膊。突然,他心裡產生了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他想趕快把手抬起來,把那個腦袋推開,可還沒等他抬起手,那人已狠狠咬住了他的胳膊!    
    那人將他的胳膊咬得很死、很死,他怎麼掙也掙不開。    
    那人連皮帶肉從他胳膊上撕下一塊血淋淋的肉來!    
    二牲口一聲尖利的慘叫,差一點兒昏了過去。    
    「快!哎喲!快!哎喲,快扒,這……這邊有……有狼……有狼……」    
    那隻狼還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那隻狼嘴裡咀嚼著二牲口身上的肉,手裡還抓著他的胳膊。    
    這就是說,他準備活活吃掉二牲口!    
    二牲口不知道這隻狼目前活得怎麼樣?不知道這隻狼身上蓄存著多少力氣?可他得和「它」鬥!得把「它」掐死!活活掐死!    
    你死,或者我死。    
    你活,或者我活。    
    二者必居其一。    
    二牲口不再去想那卡在洞口的身子,他要憑自己在洞這邊的兩隻手,和面前這隻狼進行一番非人類的殊死搏鬥。他知道面前這隻狼是餓瘋了,他吃了第一口,還要吃第二口的;他要等「它」再將腦袋探到面前來的時候,用兩隻手死死掐住「它」的脖子……    
    那隻狼果然又將腦袋探了過來。    
    二牲口將支在地上的手一下子懸到空中,強忍著身上的劇烈疼痛,一把揪住了那狼腦袋上的毛髮,另一隻手摸到了「它」的脖子上。那脖子真瘦、真長,像一隻可憐的小雞,脖子上幾乎沒有什麼肉了。二牲口根據這一點判斷出,他的對手可能不是一隻成年的狼,而是一隻瘦小的狼羔子。這就是說,他完全可以憑借自己的兩隻手,將這隻狼羔子掐死!    
    他用那只摸到狼羔子脖子上的手去掐「它」的喉管,掐了兩次都沒掐住,那隻狼羔子竭力往後掙,「它」那尖利的,生著堅硬長指甲的爪,在二牲口的臉上、脖子上、肩膀上亂撓亂抓,二牲口根本沒法躲避。    
    那狼羔子在掙扎、抓撓的時候,還嗚嗚咽咽地叫著,「它」突起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喉管裡發出一種帶著濃痰的「呼嚕、呼嚕」的喘息聲,這聲音並不大,彷彿是從一隻漏了氣的皮球裡發出的,沒有任何底氣可言。    
    然而,「它」掙扎的力氣卻不小,二牲口抓「它」的爪,好幾次險些被「它」掙脫掉。僅僅一會兒工夫,二牲口臉上、額上、肩膀上已被「它」抓出了許多道血痕。二牲口忍耐不住,幾乎要鬆開手了,可就在這時,他掐住了「它」那凸暴出的喉管。    
    他勝利了。    
    他掐住了「它」的喉管。    
    二牲口將那只抓毛髮的手也鬆開了,兩隻手合在一起,掐住了狼羔子的脖子。這時,二牲口又一次感到,這隻狼羔子瘦得可憐,「它」那細小的脖子幾乎一把即可攥過個來;在下力掐住那脖子的一瞬間,他甚至動了一下憐憫之心,他甚至不想殺死「它」了,可「它」偏偏又掙扎了起來,而且還張開嘴去咬他的鼻子。二牲口火了,兩隻大手一用力,死死將「它」的脖子掐緊了,一直掐了很久、很久,直到三騾子和小兔子把他身上、身下的矸子、煤塊扒松,將他從洞口推了過去,他才鬆開了手。    
    那隻狼羔子死了。    
    三騾子和小兔子也從洞口爬了過來。    
    三騾子問:    
    「剛才是怎麼回事,真有狼麼?」    
    二牲口躺在地上喘息著,有氣無力地道:    
    「人,一……一個人咬……咬我……咬掉了一……一塊肉,哎喲,疼……疼死我了!」    
    「那人呢?」    
    「被……被我掐……掐死了!在……在我腳下,你……你去摸摸!」    
    三騾子在二牲口腳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個瘦小的屍體,那瘦小的屍體一絲不掛,身上幾乎沒有一點肉,兩條腿像兩根乾硬的木棍,而且,有一條腿還斷掉了。三騾子摸到「它」時,「它」身上還殘存著一絲兒溫熱。    
    「二……二哥,是……是個孩子呀!」    
    「是……是個狼……狼羔子!」    
    「是個孩子!孩子!」三騾子大叫起來。    
    三騾子想起了他在井下做童工的孩子。他也有一個和這死去的孩子一般大的兒子被埋在了這深深的地層下,他沒來由地將自己的兒子和這個被掐死的孩子聯繫到了一起。他想,也許他的兒子就在這條巷道裡,也許他的兒子還活著,也許他的兒子正奄奄一息等著他來解救,也許 ——也許這個被掐死的孩子,正是他的兒子!    
    他痛苦地俯下身子,再一次撫摸著那死去的孩子,希望能在屍體上摸到可以證明他的猜測的某些特徵。    
    然而,沒有。    
    什麼特徵也沒摸到。    
    他想,這時如果有一根洋火就好了,只要劃亮一根洋火,他就能看清這個孩子的面龐了—— 哪怕餓變了形,他也能認出他的兒子來。    
    可是,他們早已沒有洋火了……    
    在這深深的地下,他們早已失卻了光明。一路上,他們只要一碰到屍體便亂摸一陣,可他們再也沒發現一盞完好的油燈,沒找到一點兒燈油……他們只得像生活在黑暗中的動物一樣,憑直覺、憑記憶、憑生存的本能摸索、掙扎。    
    他只得放棄了辨認這個孩子的努力,心裡暗暗為自己的兒子禱告著,希望他活著、希望他能在他之前爬上井去。他盡量不去想這個已經死去的孩子,他竭力安慰自己,竭力使自己相信,這個被二牲口掐死的狼羔子一般的孩子和他的兒子沒有任何關係!他的兒子哪怕餓死,也不會去啃別人身上的肉!是的!他的兒子決不是狼羔子!    
    他的眼窩裡滾下了兩滴熱乎乎的淚珠。淚珠順著臉頰、順著鼻根,流進了他的嘴角里,他嘗到了淚水那鹹絲絲的味道。    
    「二……二哥,你……你不該掐死他!」    
    二牲口還躺在地上呻吟著。他一邊呻吟,一邊道:    
    「騾、騾子,你……你……你說他……他娘的混賬話!我……我……我不掐死他,哎喲,他……他得吃……吃了我!哎……哎喲!」    
    「可你不該掐死他,不該、不該!」三騾子撲到二牲口面前,揪住二牲口的頭髮,在空中晃蕩著,「我們還有馬肉!我們過來以後,可以給他馬肉吃!他……他還是個孩子呀!我……我也有一個孩子在……在這礦井下呵!」    
    三騾子臉上的淚落到了二牲口赤裸的胸脯上,他那抓著二牲口頭髮的手鬆了下來,他的臉痛苦地埋到了二牲口的胸脯上。    
    二牲口掙扎著要起來,起到半截,又躺下了,他身上壓著三騾子,起不來。    
    他氣喘吁吁地道:    
    「騾、騾……騾子,你要……要恨……恨我,就……就把我掐死吧!我……我田老二不是人!我……我……來……來掐吧,騾……騾子!」    
    三騾子卻沒有動手。    
    三騾子嗚嗚咽咽地哭出了聲。    
    哭了好大一會兒,三騾子才道:    
    「二……二哥,咱……咱們走吧!我……我懂!我他娘的都懂!這……這事怪不得你的!走吧!走……走吧!」    
    三騾子扶起二牲口,像扶著自己的親兄弟似的,順著巷道的一側,慢慢向前摸去,小兔子一步不離地跟在後面,靜寂的、黑暗的巷道裡又響起了三個用生命的腳步踏響的聲音……    
    地下開始出現了水。    
    越向前走,水越深。


第四部分第60節 他們這幫人完全瘋了

    開初,這地下的水是淺淺的,僅僅沒過他們的腳踝;後來,漸漸沒過了他們的膝蓋;再後來,竟淹沒了他們的大腿。正面依然有一陣陣溫吞吞的、帶著煙味的風吹過來,這說明,巷道是通的,地下水並沒有將整個巷道都淹沒。    
    然而,他們不敢冒險向前走了。情況很清楚,他們在向一條下巷走,越往下,水積得越深,儘管巷道是通的,可能否走得過去,卻很難說。    
    水面上漂著一具具屍體,屍體散發出一種難聞的惡臭,他們感到頭暈、噁心。小兔子嘔吐了兩次,把吃進肚裡的那些變了質的馬肉又從嘴裡吐了出來。二牲口也扶著棚腿一陣陣乾嘔,只有三騾子好一些,他沒有要嘔吐的慾望,只是感到有些餓,渾身上下一陣陣發冷。    
    在沒到大腿根的冷水裡,他們站住了。    
    「二哥,不行,不能走下去了!咱們得先找個地方歇一歇,吃點東西!」三騾子道。    
    「行,行呵!可……可也不能退回去,那得退多遠,咱們還是往前走一段吧,說不定巷道旁邊就有避風的洞子!」二牲口道。    
    「還是往前走走吧,現在水還不算太深!」小兔子也說。    
    三騾子不再講什麼,又扶著二牲口,「嘩啦、嘩啦」蹚著水向前摸,摸了大約有二十步左右,真的在巷道邊上發現了一個斜上去的洞子,那洞子的洞口處也積滿了水,水上漂浮著一些木楔子,洞子裡不透風。三騾子帶著試一試的心理,扶著二牲口,扯著小兔子進了洞子。在那洞子裡向上走了七八步,水沒有了,他們腳下又出現了干松的煤末子。    
    他們鬆了一口氣,像軟麵團一樣,全癱倒在地上了……    
    這時,又發生了一樁意外的事——    
    他們坐倒在地的時候,洞子的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亂七八糟的響聲。開頭,他們以為是頂板上的矸石在冒落,後來才聽出,這是許多人的爬動、滾打製造出的聲音。    
    這裡還有人!    
    這些人還活著。    
    三騾子高興得渾身發抖,他不顧一切地喊了起來:    
    「喂,夥計們,上面的道兒通不通?」    
    「不……不通!」    
    遠遠的黑暗中傳出一個顫巍巍的、有氣無力的中年男子的聲音。    
    「你……你們有燈火麼?」二牲口接著問了一句。    
    「沒……沒有!」遠遠的黑暗中又傳出那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你們是幾號櫃的?」三騾子又問。    
    黑暗中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從這嗡嗡的聲音中,三騾子和二牲口判斷出:這洞子裡的人不少,起碼有七八個。    
    他們沒回答三騾子的話。    
    三騾子又問了一句:    
    「你們是幾號櫃的?」    
    那黑暗中的人們依然沒做出明確回答,他們反過來向三騾子提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們……你們有幾個人?」    
    「三個,我們有三個!我們還帶著點馬肉哩!」三騾子自豪地回答。    
    這回答聲馬上引起了一陣騷亂,前面的黑暗中立刻響起了一陣煤塊滾動的聲音和人體在地下的爬動的聲音。繼而,一陣揚起的煤塵撲到了他們面前,隨著煤塵的到來,一陣由人的喘息組成的強大共鳴聲,也在黑暗中響了起來。    
    小兔子突然感到害怕。他帶在身上的馬肉丟的丟,掉的掉,再加上吃掉的,所剩的已經不多了,充其量不過三五斤。他怕這幫餓瘋了的人會分光他的馬肉,更怕二牲口和三騾子會硬叫他把馬肉分掉,於是,他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便站了起來,悄悄往洞子下面溜,一直溜到大巷的積水處,才屏住呼吸站住了。    
    他打定主意,要保住他的馬肉,誰敢衝上來奪他的馬肉,他就和他們拼!哪怕是二牲口、三騾子,他也要拼!    
    這時,洞子裡已亂作了一團,小兔子聽到了「撲通」、「撲通」的扭打聲,聽到了一聲聲淒厲的嚎叫聲,也聽到了三騾子的叫罵聲和二牲口的慘叫聲。    
    他們打起來了!    
    他們果然撲上來搶三騾子和二牲口的馬肉了!    
    他們這幫人完全瘋了!    
    假如三騾子和二牲口沒帶馬肉,他們也許會活活吃掉他們兩人,這是完全可能的,要不,他們為什麼一開頭就問他們有幾個人?人少,便好吃哩!    
    小兔子毛骨悚然地想著,不顧一切地順著積水的巷道向前摸,他想,他就是被淹死,也不能被這幫瘋子當作食物吃掉!    
    水漸漸沒過了他的肚子、沒過了他的胸脯,沒到了他的脖子下面……    
    他不敢向前走了,他抱著一根浮在水上的棚梁,迷迷糊糊地歇了一陣子。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一起合。他恍惚是扒著那根木樑打了一個盹……    
    醒來的時候,他身後響起了一陣「嘩啦」、「嘩啦」的蹚水聲。他嚇了一跳,連愣都沒打,便抱著那根救命的棚梁,兩腳打著水,拚命向前劃,他料定後面的人是來追他的!他們一定是搞死了三騾子和二牲口,又來追他了!    
    他劃得很賣力,不時把水花濺到自己的臉上、頭上。他緊張得渾身發抖。他盼望著他的窯神爺,盼望著那個藍面孔的窯神爺趕來救他,否則,他就完了……    
    真的要完了——    
    積水幾乎淹沒到巷子的頂端,他覺著幾乎沒有從這條巷子游出去的希望了。他的頭已緊緊貼到了巷道的棚樑上,冷冰冰的黑水,就在他的鼻翼下波動著,晃蕩著,時時有可能鑽進他的鼻孔,嗆進他的肺裡。他已放棄了那根救命的棚梁,棚梁沒有用了,成了一種多餘的累贅。他的手抓著巷道頂部的一根棚梁,靜靜等待著死神的到來。    
    然而,就在這時,那個藍面孔從面前的黑水裡悠悠地飄了出來,他在向他招手;他招手時,身邊的水波輕輕晃動起來。    
    他屏住呼吸,一頭扎進了水裡……    
    古黃河大堤像一條連綿起伏看不見首尾的巨大的長龍,靜靜地伏臥在這塊浸透血淚的古老而遼闊的土地上。它高大而又陡峭,對著曠野和湧著河水的兩面斜坡上長滿了青綠的野草、野蒺藜、酸棗樹棵子,很有些生機勃勃的樣子。堤埂很寬,可以走得牛車、驢車、獨輪車,在當地人們的習慣意識中,素來是一條通衢大道——至少依傍著田家鋪的這一段是這樣。大堤由砂礓、黃泥構成的,堤面上嵌著兩道深深的車轍溝,像大華公司為運煤小火車鋪設的鐵軌似的,這車轍溝裡,晴天沸沸揚揚地騰著浮土,雨天滿滿溢溢地積滿泥水,終年如此,彷彿它們要和這古黃河大堤一起,作為人類活動的一個歷史遺跡,永遠留在了這塊土地上。大堤下,原本是一片空曠的生荒地,生荒地上是一片亂墳崗子,素常沒有人煙,當年曾文正公跑馬劃地,劃出的盡頭便是這裡。胡、田兩家的分界堤——也就是現在的分界街,也合乎情理地修到了這大堤下面。開礦以後,這裡才漸漸熱鬧起來,沒有墳主的亂墳崗子被逐漸剷平了,一座座、一片片土庵子、草棚子、茅屋子建起來了,大華公司開礦挖出來的矸石碴也開始堆到了這段大堤的護坡上。於是,這條用黃色的泥土,用大地的精靈,用幾代人的心血建築起來的大堤上,出現了一段刺目的、灰褐色的地段,使那些看慣了黃土,看慣了這條大堤本來面目的人們很不舒服。    
    田二老爺便是其中的一個。    
    田二老爺每每看到這段灰褐色的堤埂,總免不了要想起可惡的大華公司、總免不了要在心裡詛咒幾句。    
    現在,二老爺心情極為惡劣,二老爺恨呵,尤其看到這來自深深地下的灰褐色的矸石,更覺著十二分的不舒服。二老爺固執地認為,田家鋪目前所面臨的一切危難,他面前所出現的一切難題,都是大華公司一手造成的!就是田老八殺人,也是大華公司造成的!二老爺懂邏輯,二老爺的邏輯是:倘或大華公司不到田家鋪開礦,則不會出現五月二十一日的礦難;倘或沒有五月二十一日的礦難,《 民心報 》記者劉易華則不會到田家鋪來,而劉易華不來,田老八也就不會殺人!    
    罪惡之根源還在於大華公司的開礦!    
    然而,二老爺嚴以律己。罪惡之根源在於大華公司,可二老爺要嚴以律己。二老爺就是這麼高尚。二老爺由劉易華的被殺,想到了自己的責任。嘴上不說,他心裡承認,他是有責任的,田家的族人中出現了田老八這麼一個無情無義、出賣朋友、認賊作父的不孝子孫,不能不是田家門庭的恥辱!作為一族之長,他至少得認這麼一個賬:他管教無方……    
    鎮上的窯民們將田老八抓住,五花大綁地押到他府上時,他呆住了,他怎麼也不敢相信田老八會為著一百五十塊大洋,去殺掉一個與他無冤無仇的省城記者!他頓時覺得無地自容,他甩手打了田老八兩記耳光,吩咐手下的人將他關到磨房裡去。    
    窯民們不幹,領頭的兩個客籍窯民堅持要將田老八立即處死。    
    他生氣了,他覺著這是對他的不信任,這是對田家門庭的蔑視,好像他們料定他田二老爺會徇私情似的!


第四部分第61節 二老爺決定殺掉田老八

    他冷冷地對窯民們道:    
    「該咋處置這個畜生,你們不要管。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們田家乃世代仁義之家,二老爺我會給他動動家法的!倘或我處置不公,你們再找我理論就是!」    
    「好!二老爺,我們聽您的,可有一句話我們要說,殺人是要償命的!若是我們在田家鋪鎮上再看到這個王八蛋,甭怪我們對您二老爺不敬!」一個客籍窯工硬硬地道。    
    二老爺火了。這幫臭窯民憑什麼用這種口氣和他講話?他幾乎要發作了,可咬咬牙還是忍住了,他覺得自己輸理了。他們田家門下出了這麼一個敗類,他還如何硬得起來?!    
    真丟人!    
    真丟人呀!    
    窯民們一走,二老爺便將自己獨自一人關在屋裡。二老爺是仁慈的,他不想殺掉田老八,他千方百計想為田老八殺害劉易華找一點理由。他想,只要能找到一點稍稍站得住腳的理由,他都可以不殺他,然而,最終他還是沒找到。他將田老八押到面前來問,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田老八就是為了錢,就是為了那一百五十塊大洋!這使得二老爺痛苦萬分,二老爺極敏感地想到:今日裡田老八為了一百五十塊大洋可以殺掉劉易華,日後,勢必也會為著一百五十塊大洋,或者一千五百塊大洋殺掉他田東陽的!這種孽種留下來,不但辱沒田家門庭,也會禍害地方鄉民,留下他,就是留下了一條禍根!而且,為此還會得罪那些客籍窯民,渙散他們的鬥志,使得他們和他離心離德,那這場戰爭也就無法打下去了。    
    自然,二老爺也不喜歡劉易華。二老爺後來還是聽說了,幕後挑唆田大鬧他們鬧獨立的,就是這個劉易華!這個劉易華實在是太狂妄了。前些日子,二老爺還想利用這個劉易華,為田家鋪民眾,為田家鋪進行的這場戰爭造一造輿論,誰料想,他不但與張貴新為敵、與大華公司為敵、與北京政府為敵,居然也和他田二老爺為敵!劉易華壓根兒不是個東西!他從省城跑到田家鋪來,也是別有用心的!他不承認任何權威,根本不把他田二老爺看在眼裡,現在死了,也是一種報應!他想,設若田老八不是為了一百五十塊大洋,而是為了劉易華對他田二老爺的不敬去殺了他,那他會寬恕他的,哪怕擔點風險,他也會寬恕他的——至少,他可以偷偷把他放走,讓他到外面混世界去。    
    現在卻不行!他是為了一百五十塊大洋,而不是為了仁義;他殺了人,就得償命!而且,從大道理上講 —— 暫且拋開劉易華對他田二老爺的不敬,劉易華到田家鋪來,還是向著田家鋪窯民的,他是站在窯民一邊,反對公司、反對大兵的。就衝著這一點,不殺了田老八也說不過去,人家會罵他田二老爺徇私情,不仁義!    
    二老爺決定做一個仁義的族長。    
    二老爺決定殺掉田老八。    
    當晚便找來了田家有頭有臉的老少爺兒們,商討對田老八的處置問題,幾乎沒有什麼人替田老八說情——二老爺決定殺,誰還敢替他說情?!    
    於是,便定下來了:背石投河。    
    於是,今日傍晚,二老爺帶著一幫族人押著田老八,鳴鑼穿過喧鬧的西窯戶鋪街面,來到了古黃河大堤的堤埂上。    
    於是,在崇高的、神聖的、古老的仁義道德的支配下,一個古老宗族的嚴正家法付諸實施了——    
    灰褐色的堤埂上擠滿了人,堤埂下的曠野上也滾動著一片片人頭,人頭的空隙中豎著一桿桿飄著紅纓的槍頭子和一把把寒光閃閃的大刀片。田氏家族的年輕漢子們手執刀棍在二老爺一行人周圍組成了一道嚴密的警戒線,阻止任何人湧入線內。站在堤埂兩旁的人們開始時騷亂了一番,想往線內擠,後來發現無法擠進去,也就作罷了,一個個用石塊墊高腳站在遠處看。    
    殺人畢竟是一件十分好看的事,不管是官府殺人,還是民間殺人,總是很好看的。眼見著一個活生生的性命在一瞬間像煙一樣地驟然消失,活著的、圍觀的人就會產生一種非凡的滿足,哪怕是身無分文的人,也會感到這種滿足,至少他們會認為,他們還活著,他們要比這死去的人強得多!    
    今天是你,以後才輪到我呢!    
    就憑著這一點,活著的人們,也就有理由十二萬分的高興和自豪了。    
    田老八被五花大綁著,由兩個田姓鄉民押上了大堤,押到田二老爺面前跪下了。田二老爺身後是一乘竹子涼轎,涼轎旁邊是半截沉重的磨盤。二老爺手托著水煙袋站在大堤上,面部毫無表情,他彷彿在對著蒼天,對著大地,對著古老的黃河遺跡,思索著關於人類道德的重大問題!    
    風很大,二老爺的衣袖、褲腿,二老爺那花白的頭髮,全被迎面吹來的風撩到了身後。二老爺很威嚴,他似乎不是在處置一個敗壞了門風的族人,倒像是要審判天地似的。擠在最前面的人們看到了二老爺眼角上的淚。    
    在田老八被強按著跪在砂礓地上之後,二老爺眼望著高遠的天空,緩緩說話了,聲音蒼老而悲切:    
    「老八,你,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我……我……」    
    二老爺轉過臉去,依然不用正眼去瞧田老八,兩眼依然看著天,可他實實在在是準備聽田老八的遺言的,他面孔上鬆垮的肌肉在微微顫動。    
    田老八卻沒說下去。    
    二老爺終於低下了頭,冷冷地看了田老八一眼,看他的時候,二老爺左眼角的一滴淚滾了下來。    
    二老爺不經意地將它抹去了。    
    「說吧,老八!再晚,就沒時間了。」    
    「我……我……」    
    田老八突然掙扎起來,他兩眼盯著二老爺,要往二老爺腳下撲。可他沒有成功,兩個看押他的人將他按倒在地上了。    
    他趴在地上罵:    
    「二老爺……田……田東陽,我操你祖宗十八代!我……我恨你這個老王八蛋!你為富不仁,你欺壓族裡爺們,你這老王八蛋不得好死!」    
    有人衝上去堵他的嘴。    
    二老爺抬抬手,將那人阻止住了。    
    二老爺寬宏大量:    
    「你,你接著說!不要光罵!你說說看,二老爺我如何為富不仁?如何欺壓族裡的爺們?說吧,別把肚裡的話帶走了!」    
    二老爺平靜而坦然,他料定田老八講不出什麼來!    
    田老八自知死罪不可免,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又趴在地上喊道:    
    「我……我田老八殺人是你這個老王八蛋逼的!你奪走了我的地,逼著我賣了牛,你想把我從我的地裡趕出去,讓我去下窯,去送死!我不!我偏不!我殺劉先生是為了還你的債!是你唆使我殺的!遲早有一天,咱田家的族人們也得要把你背石沉河……」    
    二老爺聽著,痛苦地搖著頭,直到田老八喊完了,才不動聲色地開口道:    
    「老八,民國三年,你借沒借我的錢?借錢該不該還?你還不起錢,我到你家揭過鍋、扒過灶麼?地是你典給我的,還是我田東陽奪走的?人,說話得憑良心!不憑良心,連狗都不如!我再問你,難道你為還我的錢,就非殺人不可麼?就是要殺人,你也不該殺劉先生,你可以殺我嘛!殺了我,這債不就勾銷了麼?!」    
    「你假仁假義,是他媽的笑面虎!」    
    二老爺長長歎了口氣:    
    「看看,又罵上了!又罵上了!有理你就講麼!罵什麼呢?明白地告訴你,你今日就是再罵再嚼,也難逃一死!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古今一理!我田東陽不能為了保你一條狗命,不要列祖列宗、不要咱田家的世代仁義!我不怕你現在罵我,也不怕你到陰曹地府罵我,我田東陽人正不怕影子歪,你罵也是罵不倒的!現在,我倒勸你想想,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甭到了那邊又後悔!」


第四部分第62節 他錯怪了一個多好的人呵

    這時,人群裡擠出了一個蓬頭散髮的女人來,這女人不要命地撲到二老爺面前,抱住二老爺的腿就哭:    
    「二……二老爺,您老發發善心,饒……饒了老八吧!老八不是人,老八是一時鬼迷了心竅!二老爺,您……您剁了他的手!您砍了他的腿,可您留他一條命吧!他上有七十的老娘,下有我們這些孤兒寡婦!二老爺……二老爺,您……您老人家就饒了他這一回吧!讓他給您老當牛、當馬、當狗,您……您饒了他一條命吧!」    
    二老爺命人將那女人扶起。    
    那女人不起,依然抱著二老爺的腿,趴在二老爺的腳面上哭:    
    「二老爺!二老爺!一筆寫不出兩個田字,老八好歹是田家的人……」    
    二老爺眼眶裡聚滿了淚。    
    二老爺親自彎下腰,用顫巍巍的手去扶那女人。    
    那女人不起來,那女人對著二老爺一個勁地磕頭,頭磕在地上咚咚地響,額頭上磕出了血!    
    「二……二老爺,您……您老人家不答應我,我不起來!」    
    二老爺沒辦法了。    
    二老爺仰面長歎一聲,眼眶中的淚流了出來,他任憑淚水在那寬大的臉上流著,固執而嚴正地道:    
    「我不能徇私情!不能!咱田家門下祖祖輩輩沒出過這種見利忘義的人!我留著他這一條性命,上逆天理,下犯家法,田家鋪的兄弟爺們得指著脊樑骨罵我!我……我不能,不能這樣做!」    
    田老八又叫了起來:    
    「毛他娘,別求這個老王八!別求他!他是個為富不仁的東西!你沒有錢,他就六親不認!別去求他了!你站起來!你給我站起來!別在這老狗面前跪著!窮要窮得有個志氣!別像我,去殺那無辜的人!以後要殺就殺這條老狗!」    
    二老爺恍惚沒聽見田老八的叫喊,他依然低著頭對田老八的媳婦說:    
    「我不怕你恨我,我實在沒辦法,我得按咱們田家的規矩辦事……」    
    「可二老爺……二老爺……老八去了,我們這老少三代可怎麼活呀?二老爺,二老爺,您老人家行行好吧!」    
    二老爺極和氣,極懇切地道:    
    「不怕!不怕!老八去了,還有大傢伙哩!老八典給我的那塊地,我還你;老八欠我的賬,我一筆勾銷!行麼?若是日子還過不下去,你們就來找二老爺我,有二老爺我一口乾的,就少不了你們娘們一口稀的!二老爺我說話是算數的!」    
    二老爺說這話的聲音不大,二老爺不是假仁假義的人,二老爺不是說給別人聽的,可二老爺身邊的人們還是聽見了,人們無不為二老爺寬廣而仁慈的胸懷所感動,擁擠的人群中頓時響起了一片讚歎之聲。    
    「二老爺,唉!唉!二老爺喲……」    
    「仁義!這才叫仁義哩!」    
    「看他老八還有什麼話說!」    
    …………    
    圍觀的人們嘖嘖議論的時候,一個田家的長輩遠遠地叫了起來:    
    「老八,你虧心不?你還真有臉活下去?你個混賬東西還不向二老爺認個錯?」    
    田老八的心也被二老爺的一席話打動了。這是他沒想到的!他做夢也想不到二老爺會在這個時候、在這種場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答應還他的地,答應免他的債!這就是說,他田老八死了,他的老婆孩子還可以像模像樣地活下去!這就是說,他的三個兒子都不會被逼到地層下去了!天哪,竟有這等事!二老爺竟然這麼大度、這麼有氣量,竟把他身後的事情安排得這麼合情合理,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他是該死的,他一時糊塗,上了那個大兵營長的當,殺了人,幹了不仁不義的事,這怪不得二老爺的,二老爺不殺他,那些客籍窯民也會殺他的!    
    原來,原來並不是田二老爺要殺他呀!    
    他錯怪了一個多好的人呵!    
    他混賬,他真混賬!    
    他愧疚而又恐懼地哭了。    
    他衝著二老爺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哽咽著,說出了一句真誠的話:    
    「二……二老爺,我……我錯了!」    
    二老爺莊重地點了點頭,緩緩地道:    
    「知錯就好……就好!二老爺我不怪罪你!你也甭記恨二老爺我,我……我……我也是沒有辦法呀……」    
    二老爺不忍再說下去了,手一揮,示意押解的人執行背石沉河的家法。    
    兩個家人抬著那半截沉重的磨盤壓到了田老八的脊背上,磨盤孔上繫好了繩子,繩子在田老八的脖子上繞了兩圈,紮成一個死結,剩下的一截塞到了田老八的胳肢窩裡。    
    田老八被壓在地上軟軟地跪著,頭垂得很低,幾乎碰到了長滿野草的地面。    
    二老爺又揮了揮手,四個人抬起了背著破磨盤的田老八走下了大堤。    
    在往大堤下走時,田老八本能地掙扎起來,可他沒有罵。在掙扎的時候,半截磨盤從背上滑落下來,死死地吊在他的脖子上,勒得他直翻白眼。    
    「撲通」一聲,他被四個人提著胳膊,提著腿,甩進了河裡,甩得不太遠,他落水的地方離河沿只有五六步。    
    這顯然是很讓人失望。    
    田老八被扔進河裡後,便再也沒冒上來,離得近的人說是看到了他的腳,說他的腳曾在河面上出現過兩次,把河水蹬出了一圈圈新的波紋。大多數人卻沒有看到。那些對看殺人有著極大興趣的人們,無不感到極大的失望,他們原來以為大名鼎鼎的「背石沉河」十分地好看,現在看了一回,也不過如此麼!    
    他們一致認為,「背石沉河」還不如殺豬更耐看。    
    圍觀的人們帶著各自的失望,紛紛散開去。二老爺也坐上涼轎順著大堤往分界街上走了。田老八的媳婦哭昏了過去,二老爺臨走前也並沒忘記留人照料她……    
    很好。    
    一切都很好。    
    古黃河大堤還像巨龍一樣靜靜伏臥在這塊古老的土地上,河中的水還在靜靜地向著那千古不變的方向流淌,血紅的殘陽依然高懸在遠遠的天際,曠野上的風依然帶著泥土的腥濕味在田家鋪周圍的土地上飄蕩著……    
    僅僅是死了一個應該死去的人。    
    田二老爺不後悔。田二老爺在古老的仁義面前,在這塊土地樸素而又簡單的真理面前,顯示了自己無可非議的高尚與公正。    
    當四面八方的槍聲再一次稀落下來的時候,大華公司總經理李士誠帶著兩個身著便衣、揣著短槍的礦警,沿著公司公事大樓的牆根,溜到了外護礦河邊上,通過護礦河上臨時架起的木橋,逃到了公司生活區外面。    
    這時,那輪血紅的殘陽已沉到了遙遠的地平線下,西方的天際上抹滿了橙紅色的斑駁的雲霞,廣闊的原野上升騰起裊裊飄浮的輕紗般的濕霧,那濕霧和田家鋪鎮子上空的炊煙混雜在一起,一陣陣向高遠的夜空中飄散。槍聲停了下來,依傍在古黃河大堤下面的田家鋪鎮和田家鋪礦區顯得出奇的寧靜,彷彿這裡根本沒有發生什麼災變,根本沒有進行戰爭似的。順著公司挖掘的排洪溝走到大堤上時,李士誠忐忑不安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他像一條擺脫了漩渦惡流纏繞的魚兒一樣,再一次領略到了自由輕鬆的滋味,他突然覺著,不論在任何時候,活著,都不是一種負擔。    
    黃河故道大堤上那一幕執行家法的壯劇已經演完,該死的,死去了;該走的,走掉了;連哭昏在大堤上的田老八的媳婦,也被田家的女人扶回去了。沒有什麼人留在大堤上,連綿起伏的大堤像一道森嚴而又破敗的城牆,擁著一河清波,從看不到盡頭的遙遠天邊伸展到李士誠腳下。他心裡很坦然,他也沒感到害怕,他並不知道在這道森嚴的大堤上剛剛執行過一個罪犯的死刑。他穿著皮鞋的腳板擊打著這段灰褐色的大堤時,夜幕已在飄渺的輕煙中掛落下來,正前方墨藍色的空中已隱約現出三五顆星星,他有了一種安全感,他想,他只要悄然通過這段大堤,就可以穿插到曠野的小路上,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今日下半夜——最遲明日一早,趕到寧陽縣城。下一步,他就可以逃到天津,或者上海……    
    他這樣做並不是不負責任,他願意負責任,願意承擔起一切應該由他承擔的責任,他願意接受政府的公道裁決,但卻不能接受來自任何方面的壓搾與欺辱!戰爭並不是他挑起的,戰爭的惡果,也就不應該由他一個人獨吞!他曾經同意封井,但他不希望以這種流血的、武力的形式解決窯民的騷亂問題,他甚至寧可向窯民們作出更大的讓步,也不希望進行這場戰爭。不錯,窯民們太蠻橫,太不講理,窯民們截擊了北京的委員團、佔住了礦區、阻止了政府的封井計劃,可這也不能打呀!打到最後,張貴新和他的大兵一走了之,這殘敗的局面他如何收拾?大華公司還要不要辦下去?他是實業家,不是軍事家,他要的是煤炭,要的是錢,而不是窯民們的屍體!    
    在戰爭爆發之前,他通過縣知事張赫然,三番五次勸張貴新,請他不要打,張貴新卻不聽。張貴新要面子,張貴新要在窯民們身上找補回他在委員老爺們面前丟掉的面子,張貴新要打!他曾經答應捐一萬塊大洋的軍餉給他,但他還是要打!當時,實業廳的礦務專辦李炳池也在一旁以威脅的口吻提醒說:地下大火在蔓延,如果再不封井,田家鋪煤田就完了!他也只好讓他打——不管他如何阻攔,人家還是要打的!他的命運從五月二十一日的大爆炸開始,已不是他自己能掌握的了。    
    他也恨那些無賴的窯民,事情鬧到今日這一步,完全是窯民們造成的!這些窯民根本不講道理,不顧大局,甚至動槍、動炮,再三滋事挑釁,這才最後導致了戰爭的爆發。    
    開初,他儘管提心吊膽、心魂不定,可還是認為窯民們是不經打的,少則半天,多則一天,戰爭就會順利結束,窯民們就得拋下一具具屍體,狼狽逃出礦去。卻又不料,窯民們竟打得十分頑強,鬼也搞不清他們從哪兒搞來了這麼多鋼槍、這麼多子彈,從六月四日到六月六日,硬是和張貴新兩個團的大兵整整對峙了三天,竟搞得這兩個團的大兵毫無辦法!張貴新連著三天未能攻進礦內,情緒變得極為煩躁,張口就罵人,不但罵他的部下,居然也罵起他李士誠!罵他不該修護礦河,不該築高牆,不該把礦門建得像城堡,好像戰事失利的責任也該由他李士誠來負似的!


第四部分第63節 一場小小的風波

    協理陳向宇是聰明的,他勸他早一點離開礦區,先到縣城,和那幫逗留在縣城的政府委員團的委員們談談,做些疏通工作;爾後,到天津和上海去,通過關係打通北京政府的各個關節,準備處理善後問題。他想了想,認為這是可行的,遂將離開礦區的打算告訴了張貴新。張貴新一聽就火了,拍桌子砸板凳的又是一場惡罵:    
    「媽的!你姓李的也要跑?你往哪裡跑?!噢,劉芸林跑了,張赫然跑了,你們都他媽的跑了,想留下老子在這裡給你們擦屁股?你他媽的想得美!老實告訴你!我姓張的不走,你狗日的也走不了!弟兄們是在給你賣命,軍餉你得出、糧草你得管、死人你得葬、活人你得養!你他媽的敢跑,老子就叫底下的弟兄衝著你的腦門練槍法!」    
    當時,他真有點按捺不住了,他真想痛痛快快地用最惡毒的語言和張貴新對罵一通,他覺著他的人格、他的尊嚴受到了污辱。    
    然而他不敢。他的好時光在五月二十一日的大爆炸之前已經過完了,他在張貴新面前已不再是一個躊躇滿志的實業家,而不過是一個敗得一塌糊塗的上流乞丐。    
    可他還是說話了,他不卑不亢地道:    
    「張旅長,我並不是要逃走,也不是對您和您的弟兄們不管不問,我走了,趙副總經理還在,陳協理還在麼。一切,他們會負責的!再說,上海、天津,也是中華民國的地盤麼……」    
    張貴新惡狠狠地打斷了他的話:    
    「別他媽的給老子玩花招!上海、天津是中華民國的地盤,可他媽的不是老子的地盤!老子就要你呆在寧陽,呆在田家鋪!」    
    他簡直被張貴新的蠻橫氣昏了,憤然反駁道:    
    「我願意呆在哪裡,就呆在哪裡!在政府的公斷下來之前,我有我的自由!」    
    張貴新拔出手槍,「啪」地拍在桌子上:    
    「你有自由,老子有槍!老子一槍就能斃掉你八個自由!」    
    恰在這時,陳向宇走進了屋子,他顯然在門外已聽到了他們的爭吵,一進屋便勸道:    
    「二位何必發這麼大的火呢?李公,您少說兩句;張旅長你也消消氣,李公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現在外面四處都是窯工,哪裡跑得出去呢……」    
    在陳向宇的勸解下,一場小小的風波才告平息。    
    這是今日上午的事。    
    傍晚,陳向宇悄悄跑來找他了,並給他帶來了兩個換上了便衣的礦警。他自己也做好了出走的準備,十幾根救急的金條已纏裹好,紮在了腰間,一件七成新、不太顯眼的灰綢子長袍也從箱子裡找出來,穿在了身上。陳向宇將他送到了護礦河邊上。臨別時,他握住陳向宇的手,眼裡落下了淚,悲切地對陳向宇道:    
    「向宇,我走了,這裡全拜託給你了,老趙無能,一切還勞你多費心,你今日為大華公司所作的一切,我李某都銘記在心,只要能躲過這次大難,我……我一定要加倍報答你的!」    
    陳向宇也動了感情:    
    「李公,不要這麼說,這一切都是我該做的,談不到什麼報答!」    
    「可……可我過去給你的太……太少了!連著兩年也沒給你加過薪……」    
    陳向宇笑笑,瞇起眼睛,真誠地道:    
    「沒關係!我到您這兒做協理,原不是為了兩個薪金!事到如今,我也不瞞您了,一切都直說了吧!到您這兒來,我是有我的想法的,我是想和您一起學著辦礦,我是想在日後的某一天,搞一個自己的煤礦公司!」    
    他一怔,驚詫地道:    
    「你……你也想辦礦!你?!」    
    「是的!想辦礦!到大華公司的第一天,我就想過,以後,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經驗辦礦,我確乎不是為薪金,我是在探索一種經驗!我用大華公司的礦業,用李公您的礦業,鍛煉了我的辦事能力。這就是一個極大的收穫呀!從這一點上說,公司給我的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李公,我陳向宇由衷地感激您呢!」    
    他呆住了,他想不到面前這個天天碰面的年輕人竟這麼野心勃勃!他被他的蓬勃精神感染了,一下子竟覺著自己也變得年輕起來!他彷彿不是在逃離一個動亂的漩渦,而是在啟程奔向一個新的、更有誘惑力目的地,他生命的旅程還長得很呢!    
    他攥住陳向宇的手,懇切地說:    
    「好!好!干吧!向宇,好好幹吧!到你真的能獨立辦礦的時候,我李某會幫你一把的!」    
    陳向宇搖搖頭道:    
    「我感謝您,李公!可我有一個預感,我覺著大華公司是沒有指望了……」    
    他心中一陣淒涼,是的,大華公司沒有希望了,連面前這個和他朝夕相處的年輕人也認定它完蛋了!    
    他強作笑顏道:    
    「那麼,向宇兄,看到大華公司辦成這個樣子,你真還敢辦礦麼?」他不自覺地在陳向宇的名字後面加上了一個「兄」字,話一出口,他自己都驚詫了。    
    陳向宇態度是堅決的:    
    「我要辦的!一定要辦的!煤炭是當今一切工業的基礎,我們中國要想有自己強大的工業,非要擁有幾十個、幾百個強大的煤礦公司不可!否則,實業救國就是一句空話!李公,我總這樣想,現在,該由我們來主宰自己工業的命運了!該由我們來安排中國工業的秩序了!我們中國土地上的煤礦,不能再一個個往外國人手裡送了!」    
    陳向宇激動地搖著他的手說:    
    「李公,我欽佩您。儘管您失敗了,我還是欽佩您!因為您遠遠走在許許多多中國實業家前面,最先將身家性命投身於煤礦事業,您為我們這些後來者開拓出了一條血的道路!我相信,你們的努力是不會白費的,後人將記住你們,因為你們是有功於我們這個中華民國的!」    
    這語言像火,烤熱了他那顆已經凍結了的心,他真感動!面前的這個年輕人竟這麼理解他,這也是他沒有想到的!    
    「李公,還有一點,我也是佩服您的,那就是對待日本人山本太郎的態度!在這個問題上,您表現了中國人的骨氣,而這種骨氣,在我們的政府官員、在相當一批中國實業家身上都是沒有的!正因為這樣,我才在大華公司隨您工作了這麼多年!」    
    「可你也騙了我!」他想開一句玩笑,可話一出口,他就感到這並不好笑……    
    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向宇兄,你說到辦礦,可你有辦礦的資本麼?!」    
    陳向宇道:    
    「有!我的父親您也許認識,也許聽說過……」    
    「誰?」    
    「陳漢奇。」    
    他大吃一驚:「陳漢奇?北方銀團董事長陳漢老?你……你……向宇兄,你原是陳漢奇的公子?」    
    他恍然覺著是做了一場夢。六年,整整六年呵,這個北方銀團董事長的兒子就在他眼皮底下晃來晃去,他竟然一點兒也不知道!陳向宇剛到公司時,他訓斥過他、責罵過他,他竟能不動聲色地忍下來了,他竟那麼服服帖帖地聽他的喝使,這該需要何等的耐性呵!就衝著這一點,他也不得不承認,他比他強!    
    然而,他也恨面前這個騙人的年輕人!多少次,大華公司銀根吃緊,面臨危機,這個完全可以幫他忙的年輕人,卻袖手旁觀,不給他幫忙!他確鑿地是在用他的資本、用他的礦業進行他的試驗!這實在是不值得稱道,這裡面實在有一點陰險的意味。現在,他失敗了,而陳向宇卻勝利了,陳向宇從此可以輕輕鬆鬆地遠走高飛了,從此可以著手干他自己的事業了……    
    他的手從陳向宇的手裡抽了回來,臉孔上變了些顏色,不冷不熱地道:    
    「向宇兄,你成功了,而我卻失敗了,這我承認。可有一點,請你記住,你是踩著我,踩在大華公司的肩頭上起步的!」    
    陳向宇莊重地道:    
    「是的,我會永遠記住這一點,記住大華公司,記住李公您!正因為這樣,我現在還不想走……」    
    他冷冷插上來道:    
    「你還要把如何處理災變的最後經驗帶走?」    
    「不!」陳向宇道,「我想在這最後的危亡關頭能夠助您一臂之力,藉以報答您對我的多年栽培!李公,這,這確是我陳某的真心話!」    
    他默然了。


第四部分第64節 他一定要回來的

    在這個問題上再談下去也毫無意義,不管他相信不相信,不管他對這個年輕人如何評價,一切都已無法挽回了,他不願在這最後分手的時候和他翻臉。    
    他將公司的事情最後向他交代了一下,終於還是友好地向他告辭了。在告辭的腳步邁開時,他固執地想:他還是要回來的,他一定要回來的!    
    他決不能讓大華公司因此破產倒閉!    
    走上了大堤,他就開始揣摩:他將如何去應付那些政府的委員老爺們;如何通過公司董事會的董事們去打通政府部門的各個關節;如何再度集資,以支付礦難賠償和開拓新井。他想:就是田家鋪煤礦完蛋了,煤田大火撲不滅了,他也要到鄰近的青泉縣去,到英國人的德羅克爾煤礦公司附近去再開辦一個新礦!他要讓實業界的同仁們看看,他李士誠幹事業的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他決不僅僅只是在為後人們開路,而是在為自己的事業開路!他還不老,他還不到五十歲,在人生的旅途上,在腥風血雨的人世間,他還能拳打腳踢地去開拓一個新世界!    
    野心勃勃的陳向宇的出現,像一道閃電,驟然間照亮了他面前黑暗的道路,強烈地刺激著他的神經,鼓起了他拚搏下去的勇氣,他覺著,他衰敗的生命中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不能就此倒下,他要幹下去,他要以一個真正的實業家的勇氣,面對這嚴酷的現實!他要回來的,他一定要回來的!他的四姨太還在這裡,他的礦業還在這裡,他的希望還在這裡呵……    
    他的臉發熱、發燙。他週身的熱血在他那尚未硬化的暢通的血管中蓬蓬勃勃地循環、流淌著,他那顆強健有力的男人的心臟在「怦怦」地跳動著,他的博大的肺葉在盡情呼吸著這來自曠野、來自河床、來自成熟的麥子梢頭的夜風。    
    活著,該有多好!    
    …………    
    他在大堤上走著,彷彿不是在倉皇逃跑,而是在悠閒散步。兩個身著便衣的礦警,一個遠遠走在前面,一個悄悄跟在身後,他們好像素不相識似的。    
    走了有十幾分鐘光景,李士誠一行已悄悄通過了那段緊靠著西窯戶鋪的大堤。這十幾分鐘裡倒也碰上了幾個過路的鄉民,可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他神情自如,落落大方,當幾個鄉民走到對面時,他還主動給他們讓路……    
    穿過了那段煤矸石鋪就的護坡大堤之後,曠野裡便有一條可以直接插往大路的田間小道,走在前面的礦警漸漸放慢腳步,在那小道的路口等他。李士誠趕上來,正要往坡下的小道走時,不料,迎面湧來了七八個田家鋪的窯民。    
    他當時想躲,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只好轉過身子,用背對著那些迎面走過來的窯民,想等他們過去之後,再往大堤下走。這些窯民剛剛從縣城裡為窯工們募捐回來,走在頭裡的三五個窯民罵罵咧咧地擦著他的後背過去了。當最後一個戴破草帽的中年人走過他身邊時,無意中扭頭看了他一眼,但他似乎一下子沒認出他來。他當時好像有些驚奇、又有些疑惑,便重又扭頭朝他看了一眼,然後三腳兩步趕上了前面的人群,竊竊講了幾句什麼;立刻,窯民們回轉身,將他團團圍住了:    
    「姓李的,你他媽的往哪兒跑?」    
    李士誠心裡一驚,突然感到一陣極大的恐懼,他嘴裡嘟噥了幾句什麼,便往大堤的一頭退去。    
    「媽的,你以為你換了裝,大爺就認不出你了麼?!李士誠,就是扒了你的皮,大爺也認識你!走!跟我們到田家鋪去!」那中年人將自己手裡的一個沉甸甸的草包扔給身邊的一個老人,上前就去抓他的衣領。    
    這時,跟在他身後的那個礦警趕了過來,猛地從懷裡拔出短槍,用黑烏烏的槍口抵住了那個中年人:    
    「別動,動我就打你個狗日的!」    
    那中年人不敢動了,嘴裡卻在咕嚕著:    
    「幹什麼?兄弟,這是幹什麼?!我……我們不過想和姓李的談談麼……」    
    「放開他!放開!」    
    那中年人鬆開了手。    
    就在那中年人剛剛鬆開手的時候,又一個大漢一把摟住了持槍的礦警。那礦警當即開槍了,槍口在扭動中偏了一點,沒有打中那中年人的腦門,卻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叫了一聲,歪倒在大堤上,鮮血頓時從傷口處湧了出來。    
    開槍的礦警隨即也被扭倒了,幾個窯工撲上去壓在他身上,沒頭沒臉地打他,踢他,用腳踩他的臉、頭部,用砂礓石砸他的腿。他沒命地嚎叫起來。    
    這一切,把前邊路口上的那個礦警嚇壞了,他根本沒敢往前湊,便順著小路,一溜煙地跑掉了……    
    李士誠就這樣落入了田家鋪窯民手裡。    
    簡直像開玩笑一樣。    
    他的手被他們用兩條褲帶捆了起來,捆得很死。他們捆他時,他還掙扎,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種屈辱,他覺著這很不合理。他是什麼人?他是大華煤礦公司總經理,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們沒有權利這樣對待他!……    
    他喊了起來:    
    「住手!你們住手!我李士誠不會跑的!我要見你們田二老爺,我有話要和他說!」    
    那受了傷的中年人劈面給了他一巴掌,打得他鼻孔裡冒出了血:    
    「狗日的!現在想到俺二老爺了!你他媽的早幹什麼去了?」    
    鼻孔裡的血像泉水一樣流個不息,流到了他嘴裡,流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害怕了,他從未經過這樣的事情,他怕自己渾身的熱血會順著鼻孔全流出來,這樣,他就會死的。他試圖用手去堵住流血的鼻孔,可手已被捆住了,無奈,他只好去求他們:    
    「放了我,放了我吧,我……我……我的鼻子在流血……」    
    回答他的又是一個耳光:    
    「死不了你!你這才淌多少血?我們一千多兄弟爺們死在窯下要有多少血?!走!老老實實跟我們走!」    
    他被他們拖走了。他沒想到太大的危險,他斷定面前這幫桿匪一般的窯民是不會對他下毒手的,他們沒有膽量——不但他們,就是他們的田二老爺也沒有膽量殺死他!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大華公司總經理,還是個有臉面的人物!    
    他只想趕快見到田東陽田二老爺。他和這幫窯民是沒有共同語言的,他和他們不對等,沒法對話;而和田二老爺卻是對等的,是有可能對話的。    
    他變得強硬起來,他不能在這幫無知的窯民面前表現出自己的怯懦、表現出自己的無能,他要用自己應有的威嚴震懾住他們。    
    走在大堤上,他冷冷地對他們說:    
    「你們不能這麼對待我!你們會後悔的,你們以後一定會後悔的!大華公司垮不了,你們還要在公司做工,我勸你們好好想想!」    
    那幫人根本不睬他。他們已派出兩個人跑到鎮上報信,其餘的人警覺地守在他身旁,不住地拳打腳踢,逼迫他快走。他們也害怕突然出現什麼意外情況。


第四部分第65節 一切都已結束了

    這時,他又有了一絲僥倖的心理。他想,也許那個溜掉的礦警會趕回去報信的,只要他能及時地趕回去,將情況告訴陳向宇,陳向宇決不會見死不救的,他一定有辦法促使鎮守使張貴新帶兵前來救他。    
    他要盡可能地將面前這段道路延長。    
    他不管那幫窯民聽不聽,仍自顧自地講:    
    「工友們,你們何必要搞到這一步呢?你們何必要把什麼路都走絕呢?為人處世總得想著要為別人留一條出路、為自己留一條退路,你們……你們就沒想到過這一點麼?」    
    那幫人還是不理。    
    通往田家鋪西窯戶鋪的道路,在他們的腳下一點點縮短,漸漸地,李士誠看到了西窯戶鋪的一片燈火,看到了大堤下的一片片時隱時現的人頭,聽到了從西窯戶鋪方向的夜空中傳來的陣陣呼喊和喧囂。    
    顯然,兩個前往田家區田二老爺府上報信的人走漏了風聲,在田二老爺聞知這個消息之前,鎮上的窯民們已得知了消息,他們全從自己的破草庵、破茅屋、破土房裡鑽了出來,湧到了街面上,湧到了連接著大堤的道路上。好些人舉著火把,那火把上呼呼燃燒的火焰隱隱約約照亮了他們憤怒的面孔。    
    他聽到了他們高一聲、低一聲的呼喊:    
    「揍!揍死這個婊子操的!」    
    「讓姓李的王八蛋給我們兄弟爺們抵命!」    
    「背石沉河,把李士誠背石沉河!」    
    「揍呀,爺們,都去揍呀!」    
    …………    
    他突然緊張起來,突然感到了生命的危機,一種真正從心裡冒將出來的、混雜在他週身血液裡的極度恐懼,使他整個身體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在這幫被憤怒和瘋狂折磨得喪失了理智的窯民們面前,他是什麼也說不清的;即使能說清楚,他們也不會聽的!他們認定害死了那一千多名窯工的,是他,而不是別人!他們要報仇,他們要索還血債,他們要為他們死去的父老兄弟伸冤!    
    這時,他多麼希望在這幫愚昧而可憎的窯民們中間看到田二老爺呀!儘管這個田二老爺也是他的對頭,儘管這個田二老爺也蠻不講理,可他知道,在這個時候、這種場合,只有田二老爺能夠救他!因為,他們畢竟都屬於這塊土地上的上層社會,上層社會的規範、秩序、法則,將毋容置疑地保護他的生命,他懂得這一切,田二老爺也懂得這一切;而這幫愚昧的窯民們不懂,他們只服從於自己執拗的感情,在這種執拗感情的驅使下,他們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    
    他不走了。    
    他站在大堤上,一步也不願走了。    
    他近乎絕望地喊:    
    「我……我要見田東陽先生,我要見你們的二老爺……」    
    「滾你娘的吧!」身後,一個人惡狠狠地罵了一句,一腳將他踢下了大堤。    
    他跌跌撞撞從大堤上栽下來,還沒站穩腳跟,堤下一幫窯民們便湧了過來,他的眼前黑壓壓地倒過來一片人群,倒過來一座森嚴的山……    
    他倒在嵌著砂礓的土地上,他被捆住的胳膊壓在他自己笨重的身體下面,乾燥的砂礓將他的胳膊和手掌硌得很痛。他感到自己像一隻可憐的螞蟻,被驟然撲將過來的喧囂淹沒了,他的眼前閃現出翻滾的星空,翻滾的火把,翻滾的人頭。他驚叫著閉上了眼睛。這時,他的頭部,他的上身,他的腿,他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都遭到了襲擊。拳頭、腳尖、棍棒像旋風一般在他身邊呼嘯著,幾乎完全吞噬了他的呼救聲。    
    大堤上的那幫人跑了下來,他們試圖阻止住瘋狂的窯民,他恍惚聽到他們在喊:    
    「都住手!住手!讓二老爺發落他……」    
    後面的話他聽不見了……    
    這時,他的神智還是清醒的,但他已沒有力氣叫喊了。他蜷曲在地上,像一條可憐的狗一樣,聽憑那些瘋狂的人們在他身上發洩自己的仇恨。完了,一切都完了,由於生命道路上的這麼一點小小的差錯,他竟被這些遲早要被別人送上肉案子的人們先送上了肉案子!    
    偌大的世界原來是個令人恐怖的大肉案子呀!    
    這是一個發現。然而,他發現得太晚了,他陷得太深了,他拔不出自己的腳了!他想,也許他根本就不該到這裡來辦礦,也許他應該在第十二次失敗之後,悠悠蕩蕩地混過他的一生,他會混得很不錯——至少不會這麼不合情理地死在這幫暴怒的窯民手裡!    
    他在這臨死的最後一瞬,在含著血淚的痛苦呻吟中又想起了陳向宇,想起了他那野心勃勃的話語:「我們中國要有自己強大的工業,非要擁有幾十個、幾百個強大的煤礦公司不可!」不容易呀,真不容易呀!僅僅兩個小時以後,他便改變了自己的觀念,他深深感到,陳向宇是太幼稚!太愛空想了!這塊土地,這塊苦難的土地上是不可能、也不會出現幾十個強大的煤礦公司的!在這塊古老而廣闊的土地面前,中國實業家太年輕、太渺小了!    
    自然,他希望他比他強,希望他能成功,希望他能將腳下這塊土地徹底征服,但是,希望畢竟是希望呵……    
    思路在這裡中斷了,這時,他血淚矇矓的眼中看到了星星,看到了星空下一個懸在他身體前上方的、尖尖發亮的三齒抓鉤,他知道,那抓鉤是鄉民們刨地用的。那抓鉤落了下來,第一次沒打中他,握抓鉤的人身體向前傾了一下,又將抓鉤舉了起來。他聽到了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一句充滿仇恨的話:    
    「狗娘養的,我要你為我死在窯下的三個兒子償命!」    
    抓鉤又一次落了下來,他慘叫起來,他在血泊中掙扎起來,他的靈魂在死亡造成的極度痛苦中飄離了他的身軀……    
    田二老爺聞訊趕來時,一切都已結束了。墨藍色的星空下,依傍著古黃河大堤的土地上,靜靜地站立著一大片衣衫襤褸的人們,這些人木然地看著田二老爺,似乎想聽聽他們的二老爺要講些什麼。    
    二老爺什麼也沒有講。    
    二老爺呆呆地佇立著。在兩隻火把的照耀下,他彷彿是一尊古銅色的神像。    
    二老爺昏花的老眼裡又一次滾出了渾濁的淚珠,淚珠很響地落在腳下的土地上……


第五部分第66節 第一輪攻擊

    這場窯民與政府、土地與礦井的戰爭,斷斷續續進行了七天。七天中,配備著輕重武裝的兩個團的正規軍隊,在倉促上陣的、近乎烏合之眾的窯民面前一次又一次顯示了自己的無能為力。他們前前後後、大大小小,發動了不下三十次進攻,可依然沒有攻進礦區一步。這對佔領礦區的窯民們來說,無疑是一個勝利,是一個了不起的奇跡;而對於士兵們來說,則是不折不扣的奇恥大辱!他們是軍人,他們是以戰爭為職業的軍人,他們是強化國家統治的暴力工具,他們沒有理由敗在這幫瘋狂的窯民面前!他們開頭並不承認這是戰爭,他們固執地認定:他們是在剿匪,他們是在努力恢復田家鋪應有的秩序。戰爭進行到第三天的時候,他們終於搞清楚了窯民手中槍彈的來源,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的對手不僅僅是這幫騷動的窯民,他們的對手還包括李四麻子、包括盤踞大青山的土匪張黑臉,甚至包括三縣紅槍會——有消息說,三縣紅槍會已在總老師範老五的鼓動下秘密集結了,隨時有可能開赴田家鋪。他們這才警覺起來,這才意識到,他們是在進行一場艱難的戰爭。    
    戰爭,說穿了是一種擴大了的搏鬥,是武裝集團之間的群體搏鬥,是一方迫使另一方接受自己意志的搏鬥。    
    這種搏鬥是殘酷的,是以鮮血和生命為代價的。七天的交戰中,僅他們一方就死傷了不下一百餘人。窯民方面死傷多少,他們不知道——他們沒有必要知道,但他們可以想像得出,有道是「傷人一千,自損八百」,窯民們的傷亡人數決不會在他們之下。他們這時產生了一絲困惑,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進行這場奇妙的戰爭,他們既不代表礦井,又不代表土地,在這場礦井與土地的戰爭中,他們卻在流血,這多麼不合情理!    
    他們不那麼賣力了——尤其是在護礦河前和高聳的礦牆下碰得頭破血流之後,他們變得縮頭縮腦了,他們領略到了這塊土地的獷悍與威嚴,明白了一個實實在在的道理:要擊垮一支沒有根基的軍隊是容易的,而要打敗一群和他們腳下的土地凝為一體的民眾卻是困難的。    
    但是,戰爭必須進行下去。這場戰爭的最高指揮者,他們的旅長張貴新不能容忍這種恥辱,張貴新發誓要給這幫膽大包天的窯民們一個顏色看看!    
    這時,張貴新也已完全明白了這場戰爭的複雜背景。六月七日、六月八日,李四麻子連續兩次發來電報,假意詢問窯民暴亂情況,提出派兵助剿的問題,他根本不予理睬。六月九日,李四麻子又發了份急電,聲稱,寧陽縣城防備空虛,寧陽紳耆並各界名流三十二人聯名寫信給他,請他進兵寧陽,以防不測;他因而徵詢意見,以免發生誤解,云云。張貴新大為惱怒,當即派人送信給縣城守軍三團團長吳廣林,囑他嚴密監視李四麻子的動向,只要李四麻子進軍寧陽,立即予以迎頭痛擊。兩個小時以後,他又親復一電給李四麻子,聲言:田家鋪騷亂已在解決之中,不日駐紮在田家鋪的兩團兵力將回防寧陽,故,貴軍萬勿入境,以免發生意外之變……    
    李四麻子最終沒敢輕舉妄動——至少到十日下午,都沒敢再作出進一步的行動。張貴新知道,李四麻子詭計多端,沒有十分的把握,決不會貿然行事的。他此次彈壓窯民騷動,是在執行政府的命令,李四麻子膽子再大,也不敢公開站在窯民一邊和政府作對。儘管直皖戰爭迫在眉睫,但不管怎麼講,老段還在北京主事,他李四麻子現在還沒有力量、沒有膽量公然發動一場反段的戰爭!    
    然而,他也感到緊張,李四麻子電報裡提及三十二名紳耆名流聯名寫信的事,他不能不相信,他知道他在三縣紳耆中的形象是不佳的,三縣紳商藉機搗亂也是完全可能的,為了避免發生不測,他確要盡快結束這場戰爭!    
    十一日早晨,他向手下的兩個團長下了死命令,要他們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攻進礦區。他調集了所有的兵力,並將五挺機槍集中到了公司大門口,親自到大門口的一家酒館裡督戰,同時命令圍礦的大兵們嚴密警惕,完全切斷礦區與鎮上的聯繫,決不能讓鎮上的一顆子彈、一粒糧食再運進礦區!    
    他命人以鎮守使署的名義起草了嚇人的「十殺告示」,分抄十幾份,貼到鎮子分界街兩旁的街面上。告示云:    
    本鎮守使寬大為懷,既往不咎,但嗣後凡鎮上之民眾,資助礦內匪民者殺;向礦內運送食物者殺;為礦內匪民通風報信者殺;私藏武器、火藥者殺;聚眾滋事者殺;圖謀不軌者殺……    
    在殺氣騰騰的叫囂中,他下令開始六月十一日的第一輪攻擊。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在十二日、最遲十三日完全解決田家鋪礦區的一切問題!    
    胡貢爺從門樓上那長方形的槍眼裡又一次看到了早晨的田家鋪。這個不安分的小鎮已從夜的噩夢中醒來,像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正揉著惺忪的睡眼,考慮著新的一日的生計問題。從東方無際的雲層中穿刺過來的白生生的陽光,映照著它的每一條街巷,映照著它的每一座房屋,使這個灰暗的小鎮有了一點明亮的色彩。一縷縷炊煙伴著早晨的霧氣,裊裊升上了天空,貢爺肉眼所及的街巷裡開始出現了一個個蠕動的身影——田家鋪醒來了,又一次從死氣沉沉的漫長黑夜中醒來了!    
    貢爺感到一種莫名的振奮。每每看到東方的天色漸漸明亮起來,田家鋪在一片早晨的陽光中醒過來時,他的生命便彷彿輸入了新的血液,他便感到自己不是孤獨的,不是空虛的——他是為田家鋪而戰的,田家鋪就在他身邊,田家鋪像一個橫躺在地上的莊嚴的巨人一樣靜靜地注視著他,因此,他不能倒下去,不能當孬種!    
    貢爺不是孬種,這連著七天的圍礦之戰,使貢爺打出了膽量,打出了威風,打出了仇恨。貢爺肩頭上挨了一槍,流了好多血,就衝著這付出的鮮血,貢爺也得把這個仗打下去!他認定自己不會打敗,他相信三縣紅槍會,相信李四麻子、張黑臉最終會來支援他的。每當一個新的早晨到來,他總抱著這樣的希望,希望在一片早晨的霞光之中,突然看到一大片黑壓壓的隊伍向著田家鋪撲來,把張貴新的大兵們打垮、打潰!    
    然而,連著七天,這希望都變成了失望,范五爺的紅槍會總是在那裡集結、集結,沒完沒了地集結,卻他媽的不見一個鬼影開過來。李四麻子倒是偷運過兩次子彈,可大隊人馬也沒見殺過來。貢爺沮喪時也想到過不打,想到過向張貴新投降,可這念頭在他腦子裡一閃,便馬上被他自己否決了。否決的理由很簡單:不打下去,他胡貢爺的臉沒地方放;他胡貢爺還得作為發動這場戰爭的罪魁禍首被千刀萬剮!現在,他不是為別人進行這場戰爭,而是為他自己進行這場戰爭!因此,不管三縣紅槍會和李四麻子作何打算,他都非打下去不可!    
    對田二老爺,他是很感動的。戰爭開始時,他不太擔心李四麻子和范老五,倒是最擔心田二老爺。他怕田二老爺釜底抽薪,在最關鍵的時候拆他的台。現在看來,他這擔心純屬多餘,二老爺確乎是講仁義的。在這七天的激戰中,二老爺不顧一切地支援了他。二老爺組織鎮上的人在夜間兩次強行向礦內運送食物和子彈,為此還死傷十幾個人。二老爺大約也意識到了:這場戰爭的輸贏將決定田家鋪日後的前途和命運哩!    
    十一日早晨,貢爺在門樓的槍眼後面遠遠看著飄蕩著炊煙的田家鋪時,腦子裡又浮出了那執著的希望:希望能在早晨的陽光中看到李四麻子或范老五的人馬殺過來,他想,只要他們的人馬殺過來,他就命令礦裡的人殺出去,那麼,這場持續七日的戰爭就可以結束了。然而,他又一次失望了,他沒看到任何援兵向田家鋪方向運動,卻看到了張貴新的大兵一股股向大門附近的街巷中集結,他看到了屋脊上一挺挺新支起來的機槍。    
    他立即意識到,一場爭奪礦門的惡戰又要開始了。    
    七點多鐘的光景,幾挺正對著礦門的機槍同時開了火。在機槍火力的掩護下,幾百個端著鋼槍的大兵從一條條街道、一座座房屋裡冒將出來,貓著腰、打著槍向前衝。衝鋒的大兵後面,有兩個賊頭賊腦的軍官在督戰,他們手裡揮著手槍,嗚嗚哇哇地叫喊著什麼。    
    這攻勢一開頭就異常猛烈,完全不同於往日。幾挺機槍不斷聲地吼叫著,打得門樓上、礦門口麻包後面的窯工們根本不敢把腦袋探出去。一粒粒熾熱的彈頭雨點般地飛過來,帶著「嘶嘶」尖叫落在門樓的牆壁上,在牆壁上砸下一個個白點兒。    
    貢爺在這猛烈的進攻面前沒有驚慌失措。他聳著受了傷的肩頭,在門樓裡來回走動著,不斷地向蹲在槍眼旁的窯工們交代著:    
    「爺們,不要怕,沉住氣,等他們靠近了再打!」    
    漸漸地,大兵們衝到了距礦門口只有四五十米的街面上,貢爺這才下令開槍,霎時間,守在門樓裡的槍手們一個個將壓上了子彈的鋼槍支到槍眼上,「砰砰叭叭」地開了火,門樓裡瀰漫起一陣嗆人的硝煙……    
    趴在礦門口麻包後面的窯工們,在田大鬧指揮下也開火了,他們幾乎用不著精確瞄準,便一槍一個地射中了目標。衝在前面的大兵們一片片倒在大石橋前面的開闊地上。沒被打中的大兵們也趴在了地上,有些狡猾的傢伙伏在死屍後面向窯工們射擊。    
    督陣的軍官們不准衝鋒的士兵向後退卻,前面的大兵倒下後,後面的人又蜂擁而上。他們衝上前後,也趴在地上,不斷地向礦門方向射擊。繼而,這些趴在地上的大兵們又像爬蟲一樣不斷地向前移動,有十幾個人已接近了大橋的橋面。    
    麻包掩體後面的一些窯工發現了這一情況,瞄著這些伏在地上的大兵們開槍了。這些大兵們翻滾著身子往橋下躲,幾個人被射中了,倒在石橋旁邊,另外幾個人卻躲到了槍彈打不到的橋下。    
    躲到橋下的大兵向橋面上扔手榴彈,炸得大石橋像打了擺子似的,不住地顫動。麻包後面的窯工便將點著藥捻子的炸藥塊接二連三地往橋下扔,炸得護礦河裡的黑水四處飛濺,卻沒炸著那幾個大兵。    
    田大鬧急眼了,他知道,這幾個躲到死角里的大兵是不可忽視的隱患,他們距離麻包掩體很近,搞得不好,他們一顆手榴彈命中了掩體,這大門就守不住了。    
    他抓起兩個炸藥包衝出了掩體。    
    一個窯工喊:    
    「大鬧!不行,太危險!」    
    大鬧沒聽見,他一步跨過麻包,馬上倒臥下來,迎著衝鋒的大兵向橋面上爬,爬了沒幾步,便滾到了橋面一側的石欄杆旁,在石欄杆旁,他將一塊炸藥的藥捻子點著了,瞄準方向,奮力拋到了橋下。    
    由於用力過猛,炸藥在河沿反彈過來,沿著河堤落到河裡,再一次掀起了一股水浪。    
    他準備點第二個炸藥包。可就在這時,橋下摔上來一顆「撲撲」冒煙的手榴彈,手榴彈就在他身邊滾。他當即丟下炸藥包,將那顆手榴彈抓過來,拋到了橋下。隨著「轟隆」一聲巨響,他看到了一枝飛到河沿上的鋼槍,繼而,又看到一頂帽子落到了護礦河中。    
    他成功了。    
    他開始往回爬,可就在他躍身翻過麻包掩體時,一顆從背後飛來的子彈,將他的胳膊擊中了……


第五部分第67節 李士誠的死訊

    貢爺在門樓上把這一切看得十分真切,他興奮地對身邊的槍手們道:    
    「看看大鬧,你們都看看大鬧!這他媽的才是漢子哩!就這麼幹!就得這麼幹!咱們拚死也得守住,大兵們攻進礦,咱們都活不了!不是咱們要打他們,是他們要打咱們!咱們堅持住,李四麻子他們就會來支援我們的!打,爺們,都給老子好好地打!」    
    貢爺的聲音很大,憋得臉都紅了,可由於槍聲太響,槍手們都沒聽見。不過,沒聽見也不要緊,他們心裡都明白貢爺在講些什麼。貢爺在這種時候、這種情況下,依然守在他們身邊,依然和他們一起作戰,這對他們來說就意味著信心和希望!他們不怕死——貢爺都不怕死,他們為什麼要怕死呢?    
    死傷的弟兄很多。在大兵們強大的火力攻勢下,不斷地有一些弟兄們倒下,這座門樓樓堡上的槍口開得太大,密匝匝的槍彈難免不飛進來一些,而子彈一飛進來,就百分之百傷人。從那日戰鬥打響到今天,據守門樓的弟兄死傷不下二十人。而今天就更厲害了,從攻擊開始到眼下,已有五人死亡,四人受傷——貢爺也差一點兒再次受傷哩!    
    大兵們今天簡直是發了瘋,他們不像往日那樣,有規律地一日組織三兩次進攻,而是從一早起就攻個沒完;支在屋脊上的幾挺機槍一直都沒斷過氣,一連聲地吼著,彷彿子彈總也打不完似的!看光景,這些大兵們是不惜血本了,不一氣攻下大門,他們是不會罷休的。    
    貢爺自然看出了這一點。六七天的仗打下來,貢爺知識見長,幾乎成了一個真正的軍事家!貢爺命人向防守四面護礦河的各團團長們傳話,讓他們火速調一些槍手和子彈過來增援。同時,貢爺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準備在礦門失守後,撤往以主井和斜井井口為中心的第二道防線。這道防線在戰爭爆發之後已著手佈置,環繞主井口和斜井口挖了近千米長的溝壕,退到那裡,守住溝壕也還能頂他個三天、五天!貢爺叫傳話的人通報各團團長,一俟礦門失守,即往第二道防線撤,在那裡固守待援。    
    射向大門口的火力愈加猛烈了,一顆顆手榴彈在大石橋四周不斷地炸響,大石橋被炸塌了一角,一側的石欄杆也被炸倒了。不要命的大兵們滾著,爬著,一片片、一群群向橋面上逼,守衛大門的窯工們傷亡慘重。    
    貢爺氣紅了眼。在身邊的又一個槍手倒下之後,貢爺抓過了一枝發燙的槍,親自蹲到槍眼下,向大兵們射擊了!    
    然而,貢爺眼神兒不好,可惡的大兵們又趴在地上不停地動彈,貢爺昏花的眼前老是黃乎乎的一片人影,竟不知往哪兒打好。瞄了一會兒,貢爺勾響了第一槍。    
    這一槍貼著石橋前面的地皮栽進了泥裡。    
    貢爺有了點羞慚,貢爺很認真地瞄準了一個沒戴帽子的大腦袋,牙一咬,眼一閉,又勾了一槍。    
    這一槍卻又沒打中。那個大腦袋依然在離地半尺的空中晃動,那腦袋上的黑頭髮在一起一伏地甩著。    
    貢爺恨得直咬牙,他簡直忘記了自身的安危,竟伏到槍眼上,露出大半個身子,將槍口壓低,衝著那腦袋又開了一槍。    
    打中了!    
    貢爺看到那個混賬的腦袋一下子跌落在地面上,他的腿抽顫了一下,趴在地上不動了。    
    貢爺高興地叫了起來:    
    「奶奶的,打中了!打中了!」    
    這確是一件很快活的事,看著自己槍膛裡射出的子彈像玩一樣在人家腦袋上鑽了一個洞,自己的偉大和人家的渺小便同時顯現出來了,偉大者自然會得到一種精神上的空前滿足。    
    貢爺打出了興致,開始一槍槍製造自己的偉大。    
    這時,增援的人們又送來了兩箱子彈,受了傷的槍手們被新來的槍手們接替了下去,攻到石橋附近的大兵們再一次被迫停止了向前逼近的奢想。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意外的情況出現了:從分界街上湧出來的大兵們躲在一大群鎮上的女人、孩子後面,一點點向大門逼近……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得意地喊:    
    「窯工弟兄們,交槍吧!交了槍,張旅長免你們一死……」    
    那些女人和孩子們也哭喊著,懇求窯工們不要開槍。    
    貢爺傻眼了,貢爺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複雜的局面。    
    大門口反抗的槍聲一下子停息了下來……    
    陳向宇躺在李士誠臥室的鬆軟的大床上睜開了眼睛,他並不急於起床,他坦然得很,他瞇著兩隻眼睛看那床前的陽光。陽光是從沒遮嚴的窗簾縫隙中溜進來的,暖暖地映照在床沿和床前的地板上。窗前的梳妝台前,那個伴著他胡鬧了一夜的女人正在對著鏡子梳頭,他看到了她披在肩上的黑髮,看到了她裹在半透明的真絲睡衣裡的肉體,他的心裡又隱隱產生了一絲衝動,他想跳下床去,再一次摟住她,將她抱到床上……    
    然而,他沒動。    
    他懶得動。    
    現在,他不再提心吊膽了,他知道李士誠已經走了,永遠地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得知李士誠的死訊後,他沒敢告訴面前這個女人,他怕她會產生誤解,以為是他有意害死了李士誠。其實,對李士誠的慘死,他也很難過——真的很難過,他認為李士誠無論如何不該死在那幫失去了理智的暴民手裡,不該死在他們的棍棒、抓鉤底下,這不合情理!事情完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從來沒想過要害死李士誠,就是一年前和四姨太春雪好上了之後,也從來沒想過,他是要幹大事情的人,決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而去幹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可他沒法解釋,也不能解釋,他知道這是解釋不清楚的。    
    他懶洋洋地躺在床上,兩隻手壓在腦袋下面的枕頭上,就如同在自己家裡一樣輕鬆、自然。窗外響著槍聲,槍聲緊一陣、慢一陣的,他根本沒有介意,他並不知道張貴新發誓要在今日攻入礦區,他認為這槍聲和他沒有多少直接關係。李士誠出走喪命之後,他開始盡量躲著張貴新,他不想往張貴新的槍口上撞,所有能推掉的事,他都推掉了,有時,大白天裡他就躲到了四姨太春雪的臥室裡。他是聰明的,他知道,只要礦區的槍聲不停下來,戰爭不結束,他的出現就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他樂得輕鬆一下,借這個機會和四姨太春雪好好玩玩。    
    人生就是這麼回事:有歡樂,也有哀愁;有成功,也有失敗;有新生,也有死亡。人生的道路決不是一條筆挺向上的通往天堂的直線,而是一條起起伏伏通往墳墓的曲徑,區別僅僅在於:在通往墳墓的途中,作為單數的人,都幹了些什麼,都完成了些什麼?沒有人能爬進天堂,每個人都在從不同的地方走向墳墓,今天是你,明天是他,後天是我。由此看來,李士誠的死,也並不特別值得惋惜,總有一天,他也要死的,說不準他也會死在一群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手裡哩!    
    他想得很開,躺在李士誠的床上,也並不感到愧疚—— 這也是極正常的,死去的死去了;而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還要幹下去,那麼,在接受死者人生經驗的同時,順便接管死者床上的遺產,似乎也沒有什麼不道德……    
    在他抱著頭胡思亂想的時候,梳好妝的四姨太春雪悄悄坐到了床沿上,她偎依在他身旁,用那沾著白粉的纖細的手指親暱地撫摸著他的臉頰、撫摸著他的額頭。她將她那艷紅的嘴唇壓到了他黏糊糊的嘴唇上,隨後,耳語般地道:    
    「喂,該起床了吧?」    
    「幾點了?」    
    她將手指按到他的鼻子上,戲謔地道:    
    「又到昨天那個時候了!」    
    他將壓在腦袋下的手抽了出來,伸手摟住她那白皙而修長的脖子,把她摟在自己身上,故作糊塗地道:    
    「天黑了,又該上床了麼?」    
    「該死的!你就想著上床!」    
    他不作聲,默默地把手插到了她高高隆起的胸脯上亂摸,繼而,他翻身爬了起來,將她壓到了自己的身下。她順勢將腳上的繡花拖鞋甩到了床下……    
    這時,卻響起了敲門聲,女傭人趙媽在門外怯怯地喊:    
    「太太!太太!起了麼?」    
    他停止了動作,兩眼死死盯著身下的女主人,看她作何反應。她沒理會,她知道趙媽不敢闖進門來。    
    趙媽還在外面喊:    
    「太太!太太!家裡來了兩個長官,在客廳裡候著呢,他們要見你!」    
    她一聽這話,才有些慌了,忙應道:    
    「等一會兒,趙媽!讓他們等一會兒,我馬上來!」    
    她急忙從床上爬了起來,穿起衣服,讓他躲在臥房裡不要出去。    
    他自然不會出去。儘管李士誠已經死了。儘管任何人也不會為這種事情來找他的麻煩,可他還是不出去為好。一來,他根本不願意在這些官兵跟前露面;二來,他也不願將這種事情聲張開去,搞得人人都知道。    
    這種事畢竟不光彩。


第五部分第68節 四姨太春雪

    他鎮靜自如地穿好衣服,坐在剛才四姨太春雪坐過的凳子前細心地對著鏡子梳頭。梳完頭,他又無聊地擺弄起梳妝台上女人們用的那些小玩意兒。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客廳裡傳來了一陣爭吵聲,恍惚還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拍打桌面的聲音。    
    他警覺地踅到臥房門後聽了起來。    
    「沒有!就是沒有!我……我一個女人家哪知道他的錢放在什麼地方?要軍餉,你找公司去要……」    
    是四姨太春雪的聲音。    
    又是什麼東西在桌上很重地拍了一下,一個粗重的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找你找誰?日他媽的,李士誠跑了,姓陳的那小子也不露面了,老子們找誰去?」    
    「你們找趙德震麼!他就在公事大樓裡麼!」    
    「老子們偏要找你!就衝著你要餉!你今日不給我們兄弟倆拿出錢來,老子斃了你!」    
    「啪!」又是一聲重重的響聲。    
    他突然明白了,那砸在桌上的東西是槍,很明顯,這是兩個藉機敲詐勒索的兵痞!他知道,李士誠答應支付給張貴新的軍餉,已在幾天前就給過了,張貴新是決不會派他們到這裡來要軍餉的。    
    他撲到床前,從枕頭底下抓起了手槍。這枝手槍是李士誠出逃的三天前送給他的,他還從來沒用它派過什麼用場。    
    他把手槍壓上子彈,裝到了西裝內衣的口袋裡。    
    他躲在臥房門後繼續聽,暗想,如果四姨太春雪能應付得了這場危機,他就不露面;如不行,他就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兩個混賬的東西了!    
    客廳裡的聲音繼續傳來:    
    「誰派你們到這裡來要軍餉的?」    
    「張……張……張旅長!」一個結結巴巴的聲音在回答。    
    四姨太春雪也很厲害:    
    「那就叫你們張旅長自己來好了!」    
    「他……他……他沒空!」    
    「那,我也沒錢!」    
    「沒錢?好,老子們就搜搜看!」    
    又是那個粗重的聲音。    
    「你們……你們簡直是土匪!」春雪氣憤憤地罵人了。    
    接下來,他聽到一陣亂七八糟的響動;椅子倒在地上的「砰啪」聲、女傭人趙媽的驚叫聲、四姨太春雪的哭喊聲、兩個大兵的叫罵聲以及翻箱倒櫃的聲音。    
    不好!    
    他攥住口袋裡的手槍,拉開臥房的門,衝過了過道,來到了客廳門口:    
    「住手!都給我住手!」    
    兩個正在翻箱倒櫃的大兵愣住了,他們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滿臉大鬍子的大兵,將盒子槍的槍口對準了他,蠻橫地道:    
    「你……你是什麼人?」    
    他冷冷一笑道:    
    「我是陳向宇!」    
    那大鬍子眼一瞪:    
    「胡說,老子不認識你!」    
    另一個瘦瘦的大兵道:    
    「是的!四哥,是陳……陳……陳向宇,我……我見……見過的!」    
    「老子沒見過!老子不認識!」那大鬍子一邊用槍口對著他,用眼睛盯著他,一邊對那瘦子說:    
    「二臭,你翻!你他媽的繼續翻,值錢的全他媽的拿走!」    
    他這時還不想動用武力,他怕這會嚇著四姨太春雪,便故作糊塗地道:    
    「你們不是要軍餉麼!走,跟我走吧,跟我到張旅長那裡去,李公沒給的餉,由我來給,我讓公司財務股給你們!」    
    那大鬍子眼皮一翻道:    
    「你他媽的閃開,少管閒事,否則,別說老子不仗義!」    
    他看清了,這是兩個亡命之徒,他們大約看到大華公司氣數已盡,想在這混亂之際撈一票子了。這是令人不能容忍的,不要說為了大華公司,為了李士誠,就是為了一個人的良心,為了一個男子漢的尊嚴,他也不能容許他們在這裡胡作非為。    
    他厲聲道:    
    「你們這樣幹,就不怕張旅長知道麼?你們是軍人還是土匪?」    
    「張旅長,張旅長算他媽的熊!他狗日的自然用不著來這一手!日他媽的,有人給他送,老子沒有,老子就得撈一點兒,老子不能光替你們賣命!」那大鬍子又叫。    
    他火了,怒喝道:    
    「你們太放肆了!走!都給我走!我數五下,我數到五,你們還不給我退出大門,就別怪我不客氣!」    
    不料,沒等他數到五下,那大鬍子便扣動扳機,衝他開了槍。他早就防著他這一手,在那大鬍子扣動扳機的一瞬間,他閃身躲開了。閃過身子的時候,他從口袋一把掏出手槍,出其不意地對著大鬍子開了一槍。這一槍,正中大鬍子的腦門,大鬍子慘叫一聲,倒斃在地上。    
    那個瘦子馬上將長槍抓到手上,可還沒容他拉開扳機,陳向宇抬手又飛起一槍,將他也打翻在地。    
    「混賬東西!大華公司還沒有倒閉!」    
    望著地上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陳向宇憤憤地罵著。這時,他突然覺著,他今天的舉動是代表了大華公司,代表了李士誠的。他突然發現,自己對這個面臨絕境的煤礦公司竟是那麼一往情深,好像他生命的一部分已溶入了這家公司絕望的歎息之中。    
    四姨太春雪簡直嚇昏了,她不顧趙媽在跟前,便一頭撲到他的懷裡,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他讓她伏在自己懷裡哭了一會兒,然後,鎮靜地道:    
    「起來,快起來!把這兩個死狗扔到後花園的井裡去!放在這兒要惹麻煩的!」    
    他和趙媽一起,將兩個大兵的屍體扔到了井裡,又用一塊大石板將井口遮嚴了。最後,他向趙媽鄭重交代道:此事,決不能張揚出去。    
    老實的趙媽一個勁地點頭。    
    「好吧,現在,咱們該來吃點什麼了吧?」    
    他儼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派頭,在客廳裡的方桌前坐下了,彷彿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第五部分第69節 他幾乎完全絕望了

    小兔子覺著自己快要死了。他感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都不太對勁。小便失禁了,兩條赤裸的大腿內側總是濕漉漉、黏糊糊的;脖子也變得軟綿綿的,好像已無力支撐他那沉重的腦袋。他眼前時常冒出一片片旋轉的金星,耳旁時常響起一種單調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長鳴聲。他的步履不再像以前那麼靈活了,居然變得踉踉蹌蹌起來,每向前掙扎一步,都要付出許多精力。虛弱的汗水從他身上的汗毛孔裡滲了出來,頭上、脖子上、胸脯上,一直到腰上、腿上、腳面上全都是汗津津的。他發著燒,喘息得很厲害,每向前走一小段,就要扶著棚腿「呼哧」、「呼哧」地喘上一陣,好像吸進肺腑的空氣總是不夠用似的。    
    他認定自己快要死了,他覺著,他生命的漿汁正隨著他腳步的每一次邁動,隨著他身體的每一次搖晃,在悄無聲息地、一點一滴地滲入腳下這條黑暗的道路裡。他覺著,他不是在一條實實在在的道路上行走,而是在一張巨大的、沒有邊際的蜘蛛網上掙扎。他的腳很沉、很重,好像總是牢牢粘在蜘蛛網的黏液裡,他似乎再也無力從這張網裡掙脫開去。    
    在前面等待他的,是命運的毒蜘蛛,它正悄悄地潛伏在一片黑暗中,等待吃掉他!只要他倒下去,它一定會吃掉他的!    
    他不能倒下去。    
    他似乎忘記了身上的傷痛、忘記了飢餓的肚皮、忘記了已經經歷過的一切痛苦的磨難,機械地向前走著;只要雙腿還能支撐住他的身軀,他就要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後一息。    
    然而,他搖搖晃晃的身軀在黑暗中卻一次次撞在棚腿上、煤幫上,他一次次倒在潮濕的地下;每到這時候,他便趴一會兒,喘息一下,爬起來再走。    
    他希望在這充滿險惡的生命旅途上能夠出現一點奇跡:他渴望能碰到一個比他更弱小的瀕臨死亡的人,甚至渴望能碰到一具人的屍體。他無數次地想像著,如果真的出現了這種奇跡,那麼,他就要像狼一樣地撲上前去,撕它的皮、扒它的肉,或者乾脆咬斷它的喉管、吮它的血……他敢麼?也許……也許他是敢的,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他就把他當作一匹死馬、一匹死騾子……    
    從那條沒頂的水巷子裡鑽出來的時候,他把用布條紮在腰上的最後兩條馬肉給弄丟了。他不知道把它丟在了哪裡,他想再回水巷去找,可試著往回摸了幾步,他就停住了腳。他知道,重新找回他的馬肉幾乎是不可能的,水巷很長,中間有一小段地方黑水沒了頂。他也許就是在那段黑水沒頂的地方弄丟他的馬肉的。他記得,那一瞬間,他又看到了他的窯神爺,窯神爺向他招了招手,他就一個猛子紮了下去……從水裡勉強探出頭時,馬肉好像已經丟了,不過,那時候他沒有注意,他在急切地尋找那個藍面孔——他的窯神爺,他找了好久也沒找到,等到想起拴在身上的馬肉時,馬肉已經不存在了。    
    這真是件意想不到的事。    
    他是為著保住這點馬肉,才從那個避風洞裡逃出來的;可逃出來以後,竟丟了他的馬肉!    
    他想哭,但哭不出來,他似乎已不會哭了。他眼裡早已流不出淚了。他呆呆地倚著煤幫站了一會兒,像是一隻迷了路的羔羊,不知道該把自己的腳步邁向哪裡。繼而,他感到渾身發冷,他順著煤幫軟軟地坐了下來,身體盡量往一根長著霉毛的木頭棚腿上靠,靠在那根棚腿後面,他迷迷糊糊地又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他看見了他那失落已久的太陽。他的太陽又圓又大,像一個著了火的兔子,從一個深深的、看不見底的山谷裡火爆爆地蹦了出來,蹦到了他家的院子上空,蹦到了他家的屋頂上。他的面前一片光明,他感到渾身暖洋洋的。他把兩隻乾瘦的、沾滿煤灰的手伸向了太陽,手掌上馬上感覺到了太陽的溫暖。太陽卻是躁動不安的,它開始向空中升騰;他哭了,他不讓太陽離去,他再也不願和他的太陽分開了,他撲過去摟住了他的太陽。    
    他摟住他的太陽睡著了。    
    睜開眼時,他才發現,他摟住的不是他的太陽,而是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把他攬在懷裡,正用手撫摸著他的頭髮,輕輕向他說著什麼;母親身邊還站著一個男人,這個男人恍惚是他的父親。他從母親懷裡掙扎著坐了起來,撲到了父親面前,向他講述了母親的不貞,講述了另一個佔有他母親的男人,講述了那風雨夜中的一幕……父親發怒了,又像往日喝醉了酒那樣,揪住母親的頭髮,和母親扭打起來。又過了一會兒,那個不要臉的男人跑來了,和母親一起打他父親;他上去給父親幫忙,打那個男人,那個男人飛起一腳,將他踢出了大門。他出了大門,便像鳥兒一樣,在空中飛,他的兩隻胳膊變成了鳥兒的翅膀。他飛呀,飛呀,飛到了那個掛綢布燈籠的地方……那地方好像不是窯子,可他卻在那地方看見了小二姐,他早就想著和她玩一玩了,為此,他曾暗地裡扣下了幾班工錢。可母親發現了,把他罵了一頓,把他扣下的錢也給翻走了,他不知道母親是怎麼找到他藏錢的地方的,他藏錢時,母親並不在跟前呀!    
    他這次是帶了錢的,錢是從哪裡來的,他不知道,反正口袋裡有錢。    
    他站到了小二姐面前,怯怯地去拉她的手,小二姐忸忸怩怩的,沒有拒絕。於是,他便去扒她的衣裳。他第一次看到了一個成年女人身上應有的一切……他像個老嫖客一樣,趴了上去……    
    在這最愉快的時刻,涼颼颼的巷道風將他吹醒了,他的身上黏黏糊糊濕了一片,他這才明白過來,他是倚著棚腿睡著了,做了一個有關太陽、有關母親、有關女人的夢。    
    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他的小便失禁了,那玩意兒竟像個破水桶似的,滴滴答答地漏個不休,使他的兩條大腿變得濕漉漉的。    
    走走,歇歇;歇歇,走走;他獨自一人,又將許多黑暗拋到了身後,他一次又一次想到:他要死了,他快要死了,可卻總也死不掉。每一次倒在地上的時候,他都覺著自己再也爬不起來了;然而,每一次爬起來的時候,他又覺著自己還能走下去。    
    餓得實在受不了的時候,他就吃支撐巷道的腐朽木頭,吃腳下踩到的面矸子。他還拚命喝水,只要在巷道的水溝裡發現了水,他就俯下身子喝個夠。他自以為多喝水,就能幫著消化吃進肚裡的木屑和石粉,自己的生命就可以多維持兩天。    
    然而,始終沒有出現奇跡。一路上,他再也沒摸到一個活著的人,沒摸到一具人的屍體,他摸到的除了棚腿、矸石,就是連綿不斷的煤壁。    
    他幾乎完全絕望了。    
    在這絕望之中,他又想起了二牲口和三騾子。他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他希望他們活著,希望他們從後面的黑暗中趕上來。在那條水巷裡看見窯神爺的時候,他恍惚聽到過身後的水聲,他癡迷地想:這蹚水的人或許就是二牲口和三騾子呢;如果是他們,那該多好呵!如果他們當中有一個人在掙扎著走到他面前的時候,突然倒下成為一具屍體,那就更好了……    
    不管餓到什麼程度,三騾子都牢牢記著那些有經驗的老窯工給他說過的話:「面矸子不能吃,那玩意兒是要吃死人的!」他不吃麵矸子,他吃腐朽道木和巷道木的木渣,他把那木渣捻成面,和著水溝裡的黑水,一把把硬吞下去。    
    他很後悔。早知帶在身上的馬肉會被那幫餓狼們搶去,那他就根本不該主動去和他們打招呼,或者他應該讓自己先吃個飽。如果,一次吃飽了,即使沒有水,他也能支撐六七天哩!    
    他和二牲口都沒想到那幫餓狼會搶他們的馬肉,更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凶狠地揍他們!現在回憶起來,他還感到後怕,他揣摩,那幫餓狼本來就不安好心!他們是要算計他們的性命的!在扭打時,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就使勁咬住他的肩膀,險些將他肩膀上的一塊肉給咬下來。他和二牲口嚎叫著逃出了洞子,逃到了大巷裡,蹚著水游到了幾乎沒頂的兩架棚子下面。他抱著一根棚梁,二牲口抱著身邊的另一根棚梁,硬是在冰冷的黑水裡泡了很長很長的時間。那時節,他們真怕呀,前面是沒頂的水巷,後面是一幫喪失了理智,喪失了人性的惡狼,他們既不能退,又不能進……    
    後來,兩隻胳膊都累酸了,兩隻手都發麻了,他們才想起了小兔子。他們斷定小兔子不會往回跑,他一定是順著水巷游了出去!若是小兔子游得出去,他們也可以游出去!他們試探著向前蹚,貼著煤幫、貼著棚梁,蹚到黑水沒頂的地方,他們就一憋氣潛入了水底……    
    竟然游了出去。    
    沒頂的那段巷道總共不過三四棚,也就是十三四步的樣子。    
    他們又向前游了一陣。漸漸地,腳下的水淺了,從胸脯退到腰際,又從腰際退到大腿、退到腳踝。    
    他們的腳又踏到了滿是煤粉、矸子碴的道路上,他們又搖搖晃晃地上路了。    
    這次上路後,三騾子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他的感情彷彿全被浸泡在那水巷的黑水裡了,他變得冷冰冰的了,一路上,幾乎再也不願多說一句話,即使是二牲口和他講話,他也不理不睬。    
    在最初的一段時間裡,他們都還希望能趕上小兔子,能和小兔子一起,分食他帶出的馬肉。然而,走了很長、很長時間,也沒見到小兔子的影子,他們開始惡毒地詛咒這個可惡的小狼羔子。他們認定這個狡猾的混小子帶著救命的馬肉獨自逃了,他用不著他們了,把他們甩了。    
    在第一次吃朽木粉的時候,三騾子惡狠狠地罵:    
    「日……日他娘!我……我逮著小……小兔子這雜……雜種,非吃他的肉不可!」


第五部分第70節 二牲口還是趕上來了

    二牲口道:    
    「這狗……狗崽子也……也太沒良心!我……我……也……也得扒他的皮!」    
    這是他們走出水巷之後惟一的一次對話,此後,他們彼此再也沒說過什麼,彷彿像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樣,各自憑著自己的力量,在黑暗中氣喘吁吁地向前掙扎著,走著。    
    誰也幫不了誰,誰也不想幫誰,他們的感情已經完全麻木了,存在的只有求生的本能。    
    好在走出水巷之後,大巷變得寬闊起來,他們的腳下又出現了走馬車的鐵道,巷道裡再也沒有什麼堵塞物,他們也無須齊心協力去對付什麼了。    
    三騾子的體力顯然比二牲口要好一些,在後來的一段時間裡,他一直走在前面。他走走歇歇,以聽到二牲口的腳步聲為原則;等二牲口追上來以後,他又拔腿向前走去,要是聽不見了,他就停下來等候。    
    這一次停下來時,他摸到了一根插在煤壁上的腐朽的木板,那木板的表面還帶著一層拇指般厚的樹皮。他把木板拽了下來,坐在地上剝那層樹皮;剝下一點後,便弄碎塞進嘴裡。    
    正吃樹皮的時候,他聽到了身後一陣踉踉蹌蹌、很沉重的腳步聲,繼而,又聽到了二牲口斷斷續續的呼叫聲:    
    「騾……騾子!我……我的腳崴了!」    
    他只是下意識地回過頭向身後看了一下,便又自顧自地去掰那塊乾硬的樹皮。    
    「騾……騾子!騾子!」二牲口又喊。    
    沒有腳步聲,二牲口大概是扶著煤幫站住了。    
    他依然不理。他把那掰下來的樹皮用手指捻,捻不動;又用牙去咬,咬下一點,再捻。    
    「騾子!來……來扶我一把!」    
    他感到很不耐煩。他站了起來,折下一塊樹皮抓在手上,繼續向前走,一直走到聽不見二牲口聲音的時候,才又倚著煤幫,坐到地上,認真對付他的樹皮。    
    二牲口還是趕上來了。    
    當他聽到二牲口「呼哧、呼哧」喘息聲的時候,就站起身想走,不料,二牲口已不顧一切地撲到了他面前,抓住他的頭髮就打。    
    「婊子養……養的!你……你他媽的心這麼狠!老……老子白救……救你了!」    
    救我?!那老子下窯又是為了救誰?!    
    他想這樣分辯的,可他沒講。他不願白白浪費力氣。他一拳打落了二牲口架在他腦袋上的胳膊,掙扎著站起來,又跌跌撞撞向前走。    
    他覺著二牲口太傻了,眼下到什麼時候了,哪還能打架?他就是能打過二牲口,他也不打。這不是憐憫他,而是為了保存力氣,他還要用這點力氣,走完他要走的求生的路,他不能浪費一丁點兒力氣。    
    向前走了七八步,他聽到了二牲口嗚嗚咽咽的哭聲。他心軟了。他站下了,他等著他跟上來。他不忍心把他一個人拋在這裡。他現在能夠給一個朋友、給一個救命恩人的最大幫助只能是這麼多了。    
    然而,就在他站下的時候,他隱隱約約聽到了一陣急促的喘息聲。開始,他以為這喘息聲是身後的二牲口發出的,可聽聽卻覺著不對。這喘息聲分明是從前面黑暗的巷道中傳來的,是另一個活人的胸腔裡發出的。他一時沒想到是小兔子,他試著伸出腳、伸出手,一點點地悄悄向前試探。當他的腳碰到一個熱乎乎的身軀時,那身軀動了起來,他感到一雙滾燙的胳膊,摟住了他的腿。    
    他被摟倒了。    
    「誰?你……你是誰?」他喊。    
    摟住他腿的手鬆開了,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是……是我!」    
    「小兔子!你……你狗日的是……是兔子?!」    
    他翻身坐了起來,急不可待地在小兔子身上摸索起來,他要找那個救命的馬肉!這些馬肉不能、也不該僅僅屬於小兔子一人,應該歸他們三人共有!    
    摸了半天,他什麼也沒有摸到!    
    他火了,一巴掌將小兔子打到煤幫上,又撲上去揪住他的頭髮,氣喘喘地吼道:    
    「肉……肉……肉呢?」    
    小兔子木然地道:    
    「丟……丟了!早就……就丟了!」    
    「你……你說謊!一……一定是……是讓你狗日的給獨……獨吞了!」    
    「沒……沒有!」    
    這時,二牲口也聽到了他和小兔子的對話,二牲口也在他身後的黑暗中喊:    
    「是……是兔子麼?是麼?快!快!兔……兔子,快來扶我一把!」    
    小兔子立時嘶啞著嗓子叫了起來:    
    「二……二哥,你……你來救我!騾子打……打我!二哥!快……快來呀!」    
    三騾子更火了,他完全喪失了理智。他壓到小兔子瘦小的身軀上,想用兩隻手去掐小兔子的瘦脖子;小兔子腦袋亂晃、手亂抓,兩條腿拚命地在地上蹬著,把地上的煤灰蹬得飛飛揚揚;突然他的一隻手,被小兔子咬住了,他痛得大叫起來。    
    他一邊叫著,一邊用另一隻手死死地按住了小兔子的脖子……    
    二牲口爬起來了,把他從小兔子身上扯了下來,也和小兔子一起打他。    
    三騾子這才感到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威脅,他知道,他一個人是打不過面前這兩個人的!這兩個人都姓田,而他姓胡,在關鍵的時候,他們勢必要合夥對付他的。倘若他被打敗了,被他們打死了,他們真會吃他的肉的!    
    三騾子掙了幾掙,打了幾個滾,總算擺脫了二牲口和小兔子的糾纏,又站了起來,獨自一人向前走了。    
    三騾子「踢拖,踢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二牲口這才從滿是煤塵的地上爬了起來,氣喘喘地摟著小兔子滾燙的身子坐下了。他那老樹皮一般粗糙的手開始哆哆嗦嗦朝小兔子身上摸:    
    「兔……兔……兔子!你……你行!你真行!快!快告……告……告訴我,馬肉藏在哪……哪裡了!咱們……咱們是……是不該給騾……騾子吃!這……這小子也……也黑了心!」    
    小兔子嗚咽著道:    
    「二……二哥!我……我不騙你!馬……馬肉真的丟了!在過那條水巷時丟的!」    
    二牲口不相信,他那滿是臭氣的大嘴裡發出一陣木棍斷裂般的乾澀的笑聲:    
    「兔……兔子!你……你別蒙我!我知道!我……我知道你精明哩!是……是不是藏到煤幫上了!快……快……快找出來!二……二哥要……要餓死了!」    
    二牲口說這話時,已拋開了小兔子。他把整個身子都俯到了地下,高高昂著頭,兩隻大手在地下四處亂摸。他從道心摸到了水溝上,又從水溝上摸到了煤幫邊。    
    「二哥!二哥!你……你別找了!沒……沒有!真……真沒有了!」    
    小兔子跟在他身後爬。    
    小兔子抱住了他的腳。    
    二牲口一腳將小兔子蹬到了一邊,又從那側煤幫往這邊摸。小兔子的舉動,加深了他的懷疑,他斷定那塊救命的馬肉,就藏在這黑暗中的一個什麼地方。    
    然而,他摸了半天,摸得一頭一臉的煤灰,摸得渾身是汗,還是沒有摸到。這一次,輪到他發火了,他用兩隻乾瘦如柴的手牢牢抓住小兔子的肩頭,拚命搖撼著,像搖一段沒有生命的朽木似的。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一陣「呼嚕、呼嚕」的可怕的異響。他用變了腔的聲音吼道:    
    「肉呢?肉呢?肉……肉在哪裡?」    
    小兔子嚇傻了。他認定二牲口是餓瘋了,他不敢再說那塊肉不存在了,他怕他會掐死他:    
    「肉……肉……肉在……在……在前面的水溝旁邊,在……在一塊大矸石下面,我……我……我……」    
    二牲口的手鬆開了:    
    「快,快去拿!快……快去!」    
    二牲口一鬆開手,小兔子便迅速向前爬去,爬了幾步之後,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跑了好遠、好遠,才回頭喊:    
    「二……二哥,真……真的沒有肉了,你、你……你快走吧!我……我也走了!」    
    二牲口憤怒而絕望地喊:    
    「我……我剝了你個狗……狗娘養的!」    
    繼而,二牲口又狼嚎一般地哭了起來,邊哭邊道:    
    「小兔……兔子,嗷嗷,等……等……等……等我,扶……扶我一……一把!別……別把……把我一人扔……扔在後面!嗷嗷嗷……」


第五部分第71節 他們失去了一個吃掉他的機會

    小兔子裝作沒聽見,他扶著煤幫前的一根根棚腿,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他像個狡詐的狐狸似的,警覺地支楞起兩隻耳朵,一會兒聽聽前面的聲音,一會兒聽聽後面的聲音。他打定了主意,既不能走得太快,也不能走得太慢;既不能讓走在前面的三騾子抓住,也不能讓跟在後面的二牲口抓住。    
    他要吃掉他們,而決不能被他們吃掉!    
    他希望走在前面的三騾子先倒下去。他的耳朵一直在緊張地捕捉著從前面遙遠的黑暗中傳來的三騾子的腳步聲,他的耳朵變得出奇的好。長期的黑暗,使人的視力退化了,他的眼前除了偶爾閃過的一片片旋轉的金星外,幾乎再也看不到什麼東西;而他的耳朵卻因此而進化了,他的耳朵現在能聽見幾十丈以外的一點很小的響動。他的耳朵跟蹤著三騾子的腳步聲,捕捉著夾雜在這沉重腳步聲中的一陣陣艱難的喘息。他一次又一次地根據自己跟蹤、捕捉到的聲音來推斷他們彼此相隔的距離和三騾子可能倒下去的最後時間。    
    他心裡浮現出一個頑強的、不屈不撓的念頭,這念頭隨著他腳步的每一次邁動、隨著他的每一次喘息,變得越來越強烈了,到後來,這念頭竟變成了一堆火,一盞燈,一輪生命的太陽!    
    「你們吃不掉我!我要吃掉你們!」    
    他反反覆覆這樣想著。他覺著自己的身體好得很哩!他覺著自己還可以拼將全部力氣,和身前、身後的這兩個要吃人的人進行一場嚴酷的廝殺,格鬥!他斷定二牲口和三騾子都要吃他。三騾子扼他脖子時的凶狠勁,二牲口掐住他肩頭時的瘋狂勁,使他想起來就感到後怕,他想,若是他們當時一齊撲上來將他按倒,他的小命就葬送了!他身上的皮肉,現在就不會再完整地貼在他的骨頭上了!    
    他們失去了一個吃掉他的機會!    
    現在,輪到他來尋找機會吃掉他們了!    
    在關注著三騾子的同時,他也沒有忘記走在他身後的二牲口。他將自己的腳步盡量放輕,使前面的三騾子和後面的二牲口都摸不清他的動向。他一下子想起了二牲口的許多壞處。這一路上,二牲口打過他多少次呀,他竟把他打昏過兩次,他早就沒安好心了!他早就想打死他,少個拖累;他那會兒打不過二牲口,這會兒卻不一定打不過了!他能打過他,說不定還能吃了他!這沒有什麼不合理,他小兔子是在實行正義的報復!二牲口如此對待他,他為什麼還要認這個本家二哥呢?至於三騾子,那就更不用說了。他們胡家沒有一個好東西,就衝著田、胡兩家幾十年的世仇,他打死他,吃他的肉也是合情合理的!    
    自然,他更希望二牲口和三騾子之間展開一場搏鬥。如果他們能幹起來,他就不必費什麼精力了!不管誰打死了誰,對他都會有好處的!    
    他注意著二牲口的腳步聲。二牲口的腳步聲比三騾子的腳步聲要沉重得多,他因此判定:二牲口先倒下去的可能性要比三騾子大得多。有一次——當他扶著一根歪斜的棚腿喘息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撲通」一聲,心中一陣狂喜,以為二牲口終於不行了,他想摸過去看一下。可還沒等他轉過身,二牲口又氣喘吁吁地爬了起來,可憐巴巴地喊:    
    「騾……騾子!兔……兔子,等……等……等我呀!」    
    從二牲口的呼喊聲中,他又判斷出,二牲口還能勉強支撐一段時間,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徹底倒下。他失望地扭過身子,又木然地向前走了。    
    前面依然是永恆的黑暗。    
    三騾子最先摸到了那扇又寬又大、又高又厚的風門。最初,他沒意識到這扇風門對他意味著什麼,他甚至沒有意識到他摸到的是風門,他以為是一個機器房的大門。他用肩膀扛了一下,想扛開門,走進裡面歇一下。然而,扛了幾次,他也沒扛動,門裡面有一股強大的、具有彈性的力量將門壓死了。這時,他才猛然想到:這是一條主風道的風門,他一下子想起了斜井,想起了通往地面的道路。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週身熱血一下子升到了腦門,他那乾枯的、深深陷下去的眼窩裡湧出了熱淚。他緊緊抓住風門上的鐵把手,才沒讓自己的身子倒下去。他想向身後的二牲口和小兔子喊,可嘴唇動了半天,嘴裡也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又試著扛了一下。    
    風門支開了一道小縫,槍彈一般堅硬的風從門縫裡鑽了出來,幾乎將他推倒在地。他的身子晃了一下,離開了風門,風門又「啪噠」一聲死死合上了。    
    他轉過身子,倚在風門上喊:    
    「快,快來呀,我……我們走到斜井下了!這……這裡是……是風門!」    
    是的,這是風門。    
    這是生命之門。    
    這是希望之門。    
    他的喊聲給了小兔子和二牲口極大的刺激,黑暗的巷道裡響起了一陣陣滾爬、跌撞的聲響,響起了小兔子和二牲口帶著哭腔的呼應:    
    「來……來了!我……我們來了!」    
    「騾……騾子!來……來扶我一把!」    
    三騾子一下子慷慨起來,他不再顧惜自己的體力,他離開風門,順著巷道的一側向回摸,摸到二牲口之後,將他的一隻胳膊架了起來。    
    他們三個人在這道生命之門下面會合了。    
    他們用肩頭、用臀部、用脊背緊貼著這扇風門,一齊用力。    
    風門支開小半邊,沒容他們用腳抵住,又「啪」的一聲關嚴了。    
    小兔子被打回來的風門撞倒在地上。    
    小兔子躺在地上大笑起來。    
    二牲口和三騾子也大笑起來。    
    陰森的巷道裡充滿了生命的歡娛、生命的笑聲!    
    三個人的肩頭、脊背、臀部又緊緊貼到了風門上。    
    二牲口喝起號子,三騾子和小兔子跟著呼應:    
    「夥計們來!」    
    「嘿喲!」    
    「齊使勁來!」    
    「嘿喲!」    
    「這風門來!」    
    「嘿喲!」    
    「好他媽的重來!」    
    「嘿喲!」    
    「扛開它來!」    
    「嘿喲!」    
    「就走上窯來!」    
    「嘿喲!」    
    在這號子聲中,風門一點點扛開了,倚在風門口的小兔子第一個躥出了風門,緊接著倚在中間的二牲口也離開了風門。二牲口離開風門時,防了一手,他知道風門的力量很大,搞得不好,會把三騾子一人打到外邊,他抓住了風門的門沿:    
    「快!騾子!快過來!」    
    風門被風鼓著,像匹野馬,拚命往回掙,二牲口一把沒抓住,猛然閉合的風門還是將三騾子的一隻胳膊給擠住了。    
    三騾子慘叫一聲,掛在閉合的風門縫上昏了過去……


第五部分第72節 鮮血擦亮了她們的眼睛

    三騾子醒來時,已安然躺在二牲口身上。他那只被夾在風門上的胳膊已經斷了,肘關節以下的部位軟軟地掛落下來。他顧不得胳膊上的疼痛,掙扎著爬起來,對二牲口道:    
    「二……二哥,走!咱……咱們走!」    
    他們又打開了第二道風門,然後,沿著斜巷向上爬;爬了約摸半里路的樣子,又一堆冒落的矸石,將他們的去路擋住了。    
    他們不得不再一次和這些冒落的矸石作戰!    
    他們從死亡地獄爬到了這裡,爬到了希望的邊緣上,他們已取得了一個又一個的成功,他們馬上就可以做自己生命的主人了,他們不能在這最後一堆阻礙物面前失去勇氣!    
    他們瘋狂地撲到了面前的堵塞物上,用最後一點殘存的力氣拚命扒了起來。    
    然而,他們畢竟經歷了太多的磨難,畢竟都奄奄一息了,面前的矸石、煤塊對他們來說是太沉重,太沉重了!    
    小兔子第一個意識到了這一點,扛開風門給他帶來的欣喜又被深深的絕望取代了。他痛苦地想:也許這裡就是他們最後的墓地,也許他們誰也不能走出這塊墓地了……    
    他又一次想到了吃人與被吃!    
    他不再那麼賣力了,他盡量躲懶,只把身下的矸石撥得嘩嘩響,卻決不像二牲口和三騾子那樣把最後一點力氣都使出來。    
    二牲口和三騾子很快便發現了這一點,他們撲過來揍他;他便往斜巷下面滾,躲在黑暗中支起耳朵聽他們的咒罵聲,也聽他們的幹活聲。他很清楚,他們的生命是聯在一起的,他們扒通了道路,也就等於他扒通了道路;他們出得去,他也就出得去;他不能為此耗費寶貴的力氣,他的力氣要用在關鍵的時候,用在最後走出斜井的道路上。    
    他依然覺著自己有被吃掉的可能。    
    他認為,他們說他不賣力,是在為吃他尋找借口!尋找理由!    
    他們真壞,他們吃人還要找理由!    
    那個頑強的、不屈不撓的念頭又在他腦海裡浮現出來:    
    「你們吃不掉我!我要吃掉你們!我要吃掉你們!」    
    萬萬想不到,就在他想到這一切的時候,前面的黑暗中傳來了二牲口驚喜的喊聲:    
    「通了!扒……扒通了!」    
    公司大門被攻下之後,戰爭變成了屠殺,大兵們像發了瘋的屠夫一樣,在礦區內橫衝直撞。他們端著發熱的鋼槍,瞄著所有不戴軍帽的腦袋開火,幾個未及逃出礦區的大華公司的礦師、職員也莫名其妙地吃了他們的槍子兒。他們不但衝著活人開槍,就連躺在地上的屍體也不放過—— 據說他們吃了這些「屍體」的虧,有些未來得及撤退的窯民,乾脆躺在地上裝死,等他們衝到面前,就跳起來和他們拚殺……    
    滅絕人性的殘殺導致了大兵們狂熱的毀滅欲,他們用手榴彈把機器廠的一台台好端端的機器炸了,他們用槍彈把懸在礦區大道兩旁的一盞盞路燈打碎了,他們用槍托子把一塊塊窗玻璃、一扇扇門,全搗了個稀巴爛。    
    整整一天,槍聲都沒有停下來。    
    在這一天中,鎮上的一些女人分成幾股,不顧一切地湧進了礦區。連續幾天殘酷的戰爭使她們感到害怕了,她們焦躁不安,坐臥不寧,她們關心著她們的男人,男人們的安危維繫著她們的命運;她們要衝出去,找她們的男人;她們要找到她們的男人,把他們從戰場上,從瘋狂的廝殺中拖回家!    
    鮮血擦亮了她們的眼睛。    
    她們突然發現:她們原來並不需要戰爭!戰爭是那些需要戰爭的人們強加給她們的!尤其是在對李四麻子的大兵、對紅槍會的增援失去了信心之後,這念頭更加強烈了……    
    大洋馬和小五子是在鉛灰色的暮靄覆蓋了硝煙瀰漫的礦區以後,隨著田家區的一幫娘兒們一起湧進礦內的。一踏上礦內那熾熱的土地,她們的心便一陣陣緊縮,她們恍惚走進了一個陌生而又恐怖的世界。她們的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具具窯民和大兵的屍體,那些屍體上嵌著彈洞,淌著鮮血。四周的空氣裡充滿了濃烈的硝煙味和刺鼻的血腥味。槍聲還在礦區的腹地和西護礦河方向響著,一個個黃狗似的大兵三五成群地貓著腰朝那些響槍的地方奔跑著。他們手中的槍筒上冒著白煙,槍刺上沾著鮮血。他們哇裡哇啦瞎喊亂叫著,邊跑邊不停地向黑暗中的什麼目標打著槍,槍膛裡迸飛出的子彈帶著「嘶嘶」的鳴叫,在漆黑的夜幕中劃出一道道白亮的細線。    
    大洋馬和小五子都很害怕。她們悄悄躲在一堵炸塌了半截的矮牆後面,向礦區腹地的主井井口和斜井井口方向看。大洋馬額前的一縷亂髮被風吹著,掛落到眼前;她的臉上、額上、高聳的鼻樑上都佈滿了汗珠。她的兩隻手心也濕漉漉的;她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扶著矮牆的牆頭,一隻手撩著頭髮,身子有點發抖。她嘴裡輕輕嚷著要回家去,可小五子不幹。小五子挺著大肚子,直直地跪在她身邊的一塊破草簾子上,一雙混雜著恐懼和期望的眼睛,不停地在前方的黑暗中尋覓著什麼。    
    「嫂子,我,我不走!我得找到大鬧,我得找到田大鬧!我,我們的孩子不能沒……沒有爹!嫂子,再找找,您幫我再找找!大鬧不會死!這傢伙鬼著呢!」    
    又有幾顆流彈從她們面前的矮牆上,從她們的頭頂上飛過,其中一顆正巧打在小五子身邊的矮牆磚上,磚頭上冒出了一縷帶著硝煙味的白煙。    
    緊接著,遠處的一座工房裡響起了爆炸聲。在轟隆隆的爆炸聲中,幾團裹著煙雲的熾紅的火焰在夜幕中騰空而起,將她們面前的一切照得如同白晝。    
    她們置身的這塊土地也在爆炸聲中顫動了,不遠處的矮牆又倒下了一截,霎時間濺起了一片飛飛揚揚的塵土。    
    大洋馬沒等那迷眼的塵土撲到跟前,便貓著腰向矮牆另一側跑了幾步,邊跑邊道:    
    「小五子,你走不走,我不管,反正我回去了。咱們跑到這兒來,有他娘的屁用?」    
    腳下的磚頭將她絆了一下,她差一點兒跌倒。她踉蹌著爬起來,穩著腳步,又道:    
    「小五子,我,我走了!」    
    就在這時,小五子在一明一暗的火光中看見前面不遠處有一個受了傷的窯工,他正掙扎著要從地上爬起來,可奮力掙了幾掙,又栽倒了。    
    他距她們並不遠,只有幾十步的樣子。他的身後,一些端著槍的大兵們還在那裡四處奔跑。    
    小五子有點著急。她怕那些大兵們發現後,會對他開槍。她想跑過去扶他,可又有些害怕,於是她對著已跑出好遠的大洋馬低聲喊道:    
    「嫂子!快!快來!這裡有一個人,一個活人,咱……咱們的人!」    
    大洋馬停住了腳步:    
    「在……在哪裡?」    
    「就在前面的大路上,你看,快看,他又爬起來了!」    
    大洋馬跑了回來,用濕漉漉的手扶著小五子的肩頭向前面看。    
    果然,一個看不清面孔的高大的男人正彎著腰,捂著肚子搖搖晃晃地向她們這裡挪,他身上那件小褂已經撕破了,衣擺的一角在熱風中向後飄動著,像一面裹在身上的旗幟。他的褲子也破得很厲害,一隻褲腿幾乎撕到了腿襠,裸露出長滿粗黑汗毛的大腿,大腿上流著血。    
    「快!咱們把他扶過來,弄回家!」大洋馬一邊說著,一邊爬過矮牆,迎著那個受傷的倖存者跑去。小五子也挺著高高凸起的大肚子,繞過矮牆,笨拙地朝那人跟前跑,——等到她跑到那人跟前時,大洋馬已將那人扶了起來。    
    就在這時,黑暗中突然衝出了一個端槍的大兵,那個大兵像一陣旋轉的黃風似的,眨眼間撲到了她們面前,幾乎沒容她們作出什麼反應,便扣響了手中的扳機,小五子真切地看到,那黑烏烏的槍管裡噴出了一股火,在火光噴出的同時,槍膛裡「砰」地一響,夾在她們兩人當中的那個受了傷的窯工便重重地哼了一聲,癱軟下來。    
    大洋馬當即做出了反應。她沒等那個大兵再開第二槍,便立刻迎著大兵的槍口撲了過去,那大兵叉腿站在距她們不過四五步的地方,他的身影被身後的火光映在黑褐色的地上,像一個變了形的怪獸。大洋馬踩著他的身影撲上去,抓住了他的槍管,和他扭成了一團。    
    小五子卻嚇癱了,膝頭一軟,跌跪在那個死去的窯工身旁。她兩眼直直盯著大洋馬和大兵扭打的身影,下巴頦兒直抖,牙齒「得得」地打顫,兩隻手不由自主地死死抓住了那個死去的窯工的衣襟。    
    大洋馬不是那個大兵的對手,那個大兵又高又大,像個力大無比的黑熊;他摟住大洋馬,扭了沒幾下,就一腳將她撂倒在地。他壓到她身上,一隻手死死扼住她的脖子,另一隻手伸到綁腿上摸刀子。    
    大洋馬叫了起來:    
    「小五子!快……小五子!」    
    小五子本能地想站起來,可兩個膝蓋發軟,怎麼也站不住。她只好俯下身子從地上爬過去,孕育著新生命的肚子幾乎觸到黑褐色的地面上。她爬到他們跟前時,那個大兵已將綁腿上的刀子拔了出來。    
    她上前去拖那大兵的腿。    
    那個大兵用刀子對著她的胳膊就是一下,她感到整個胳膊麻辣辣地一震,繼而,許多鮮紅的血順著她的膀子流到了腋下。    
    她鬆開了手,倒在了大洋馬身邊不遠的地方。


第五部分 一切都過去了第73節  一切都過去了

    在那大兵匆忙對付小五子的時候,大洋馬拚命反抗起來,她把整個身子向上挺,一隻手抓住大兵握刀的手腕,另一隻手想去揪他的衣領,大兵將整個身子向後傾,握刀的手腕死命向下壓,迫使她鬆開手。當她剛把手鬆開,大兵手中的刀子便又一次落了下來。她慌忙用胳膊去擋,胳膊當即便被刺穿了,傷口處湧出的血,滴到了她的臉上、額上、眼睛上,連她的視線也搞模糊了。她突然產生了一種預感,她覺著自己今日是在劫難逃了。她張張嘴,想向那大兵討饒,可嘴一張,正碰到那大兵伸過來的手,那隻手試圖按住她那亂動的腦袋。她本能地一口咬住他的手,再也不鬆開了。    
    大兵嚎叫著,又在她胸脯上刺了一刀,她整個身子劇烈動彈了一下,兩隻男人般的大腳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她依然死死咬住他的手。    
    她含著怨恨的眼裡升起一片沸沸揚揚的紅色的塵土,她看到,一個沉甸甸的身影在這紅色的塵土中抖動著,她不知道這身影是她的,還是他的?    
    她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渴。    
    她想喝點水……    
    她想到水的時候,嘴裡正流進一些帶著鹹味的濃郁的液體,她不自覺地鬆開了緊緊咬住的什麼東西,費力地將流進嘴裡的液體咽到了肚裡……    
    她最後動彈了一下,死了。    
    大兵捂著鮮血淋淋的手,從大洋馬的屍身上爬了起來,一邊惡狠狠地詛咒著什麼,一邊向小五子走來。    
    小五子像只寒冬裡被挖出來的蛤蟆一樣,蜷曲著身子躺在地上,她喪失了一切反抗的能力和反抗的信心。她親眼目睹了兩個生命在一瞬間毀滅的全過程,她不再抱有什麼幻想,她等待著這個滅頂的災難落到她身上。她不準備討饒,她恨這些大兵!此刻,她有些後悔了,她不該跑到這裡來,不該來拖大鬧回家,她應該去告訴他,讓他狠狠地打,往死裡打!這些狗東西害死了她們的父兄!害死了她們的姐妹!這幫王八蛋都不得好死!    
    她聽到了那個大兵的腳步聲,看到了他那雙穿布草鞋的大腳,看到了他緊繃的綁腿,繼而,又看到了他挎在肩上的槍和手中帶血的短刀。    
    她等著他端起槍,等著他握著刀撲過來,她不怕死,她不討饒,決不!    
    肚子裡那個新的,即將成熟的生命在躁動,她感到腹部一陣陣隱隱的疼痛,那個成熟的小生命似乎不願死,他(她)在她腹中蠕動著、掙扎著、爭取著生的權利。她哭了,她那迷惘而痛苦的眼裡滾出了熱乎乎的淚水,淚水順著她的臉頰,她的耳根,滴到了身下的黑土地上。    
    那大兵挎著槍,捏著刀,在愣愣地看著她,他嘴裡咒罵著,不住地往地上吐唾沫。    
    那大兵用腳踢了她一下:    
    「起來!快起來!」    
    她不起,她怕自己站不起來,遭這王八蛋的恥笑。她躺在地上,睜著眼睛望著他,等著他端起槍。    
    「娘賣屄,起來呀!」那大兵又踢了她一下,踢在她的腰上,踢得不重。    
    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突然覺著事情似乎有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轉機,這個……這個大兵似乎並不願意殺死她。    
    可她還是喊:    
    「你……你殺……殺吧!」    
    那大兵彎下腰,將她拉了起來,沉沉地歎了口氣道:    
    「起來吧,小娘兒們!我,我殺你幹什麼?娘賣屄!我家裡也有懷了孩子的媳婦!你,快走吧,別在礦裡呆了,快回家吧!」    
    說畢,那大兵拋開她走了。    
    一切都過去了。    
    直到大兵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了,她才一步步向大洋馬的屍體爬了過去……    
    以主井、斜井井口為中心的第二道防線,實則是不成其為防線的。占礦窯民們倉促挖出的掩體溝壕不過半米深,周圍又沒有多少建築物可供防守,胡貢爺帶著窯民們一撤到第二道防線上,窯民們的陣腳馬上就亂了。他們幾乎還沒來得及將撤過來的人員佈置好,就被迫和緊緊逼過來的大兵們接火交戰了。    
    大兵們沒費多少勁,就攻破了第二道防線,突進了主井區。    
    主井區附近的窯民們只得手持大刀、長矛、礦斧和大兵們進行白刃戰。起初,他們還試圖將突進來的大兵們趕出去,後來才發現,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大兵們已佔據了除主井絞車房之外的一切制高點,整個主井區都被大兵們切割、包圍了。    
    直到這時候,胡貢爺和他手下的窯民們才痛苦地發現,他們被出賣了,被欺騙了!李四麻子、三縣紳商、三縣紅槍會並不是他們真正的盟友,他們是在利用他們的騷動,製造一個搞垮張貴新的借口!他們就是要用窯民們的鮮血證明張貴新的暴行,他們需要的不是窯民們的勝利,而是窯民們的鮮血!貢爺明白這一點之後,試圖和張貴新談判,以減少流血。然而,他派出的代表沒走出主井區,就被狂暴的大兵擊斃了。    
    惟一的選擇只有打下去!    
    貢爺的心中產生了一種悲涼的末日感和沉重的責任感。貢爺突然覺著愧疚,覺著對不起這些憨厚而純樸的窯民們。他將他們引進了面前的絕境,他對他們是負了債的!    
    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償清這筆重債!    
    在炸塌了一角的絞車房裡,在這主井區的最後一個據點裡,貢爺蜘蛛網一般的老臉上掛著淚水、聲音哽咽著向身邊的百餘名窯民們作了最後一次訓示。    
    貢爺說:    
    「兄弟爺們,胡某我為了咱田家鋪的地方、為了在髒氣爆炸中死去的一千多名窯工、為了給咱這塊土地爭臉,領著大夥兒和大華公司,和張貴新這幫王八蛋幹了一番,我不後悔,我覺著這值得!可我把事情鬧大了,鬧到了眼下這個地步,死了這麼多人!我心疼啊,我難受啊!我拖累了咱田家鋪多少兄弟爺們啊,你們咒我、罵我,都行!可你們得記著,得向後人們說清楚,我胡德龍胡貢爺是他娘的一條硬錚錚的漢子,老爺子不吃邪的、不懼硬的;不服軟、不低頭;老爺子寧願吃槍子直挺挺地倒下,也不能服軟跪下!老爺子跪皇上,跪神靈,跪父母,跪祖宗,不跪烏龜王八蛋!今日裡,咱們敗了,咱們被人家賣了、被人家騙了,所以,咱們敗了!人生在世就是這麼回事,不能處處順心,事事如意。關二爺過五關斬六將,何等地英雄呵,可他也有過走麥城的時候!敗了咱就認。事到如今,我胡某無話可說,我豁出性命拼了!我不拖累你們,你們能走的,走!能逃的,逃!能顛的,顛!能藏的,藏!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有敗的時候,也還會有勝的時候!自然,如果有人還願意跟我走到底,願意和大兵們最後拼一場,咱們就一起殺出去,殺到大青山裡,占山立寨,拉桿子、樹旗子;殺富濟貧,替天行道,推翻中華民國,建立太平盛世!」    
    貢爺慨慷而又激昂,白花花的鬍鬚和乾瘦的手臂一齊動著。    
    「經過這次折騰,我胡某懂得了一個道理,那就是,老老實實做良民是不行的,咱們得拼、得斗、得造反!甭以為拉桿子是樁不光彩的事,他張貴新當年不也拉過桿子麼?!關外的張大帥不也拉過桿子麼?!你們看看,眼下人家誰不混出個人模狗樣的?!大青山裡的張黑臉,不也要受編麼?!受編之後,能不給個營長、團長的幹幹?!願意幹的,跟我殺出去!不願幹的,我剛才說了,通通散開吧!」    
    貢爺說完之後,跌坐在操作台前的鐵轉椅上,像個筋疲力盡的老牛似的,「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偌大的絞車房裡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片刻,這議論聲平息下去,胳膊受了傷的王東嶺率先吼道:    
    「老子干!日他娘,官逼民反,咱們無路可走了,咱們都他媽的上山拉桿子去!」    
    「我也干!」    
    「算我一個!」    
    「操他媽!這窯也沒法下了,幹他娘的!」    
    「上山!上山!反了他娘的民國!」    
    「對!都上山!誰不上,宰了他個狗日的!」    
    …………


第五部分第74節 貢爺嚴厲地命令著自己

    呼應之聲極為強烈,極為悲壯。    
    這是貢爺事先沒有想到的。    
    貢爺很感動。貢爺眼裡的淚流得更急了,他扶著操作台站了起來,眼淚便很響地落在操作台的鐵皮檯面上。    
    貢爺極力睜大兩隻昏花的淚眼看著眾人,良久、良久,才哆哆嗦嗦地從嘴裡迸出一句話:    
    「咱們……咱們準備上路吧!」    
    貢爺開始作「上路」的準備。他離開操作台,將腰間的布帶勒了勒、繫好,把撕破了兩個口子的綢布大褂扯下來甩了,把黑白相間的長辮子高高盤結在頭頂,把一把雪亮的大刀掂在手上,然後高高舉過紅亮的額頭——貢爺反了,貢爺從今開始,要和萬惡滔天的中華民國作個對頭了!    
    然而,貢爺的腳步卻沒動。貢爺做完了「上路」的準備後,兩隻穿著直貢呢軟底鞋的大腳還牢牢紮在絞車房平滑的洋灰地上……    
    偌大的絞車房裡籠罩著一種悲壯而沉重的氣氛。沒人說話、沒人吭氣,只有外面的槍聲和爆炸聲不時地傳來,愈加映襯出屋內生鐵般冷硬的沉寂。    
    過了片刻,才有一個中年人低聲咕嚕了一句:    
    「唉!馬上要割麥了。這會兒上山,一季麥子算完了!」    
    那中年人的話音剛落,王東嶺馬上反駁道:    
    「麥子?日他娘,現在到啥辰光了,還想著麥子!現刻兒咱們要保命!」    
    又有人斗膽對貢爺提問道。    
    「貢爺,您老人家家裡又有房子又有地,還有不少家資錢財,上了山,這些東西咋辦?」    
    貢爺愣都沒打,脖子倔倔地一挺,頭一昂道:    
    「顧不得了,上了山再說吧!只要在山上紮下根,錢財派人搬到山上來,房子燒他娘的!以後,咱們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好!貢爺義氣!就衝著貢爺您這話,上天入地,我們兄弟爺們也跟您去!」    
    「那,咱們走!」貢爺利利索索邁開腳步,一馬當先向大門口衝去。貢爺身上兩處受傷,胳膊上挨了一槍,脖子上吃了幾粒鐵砂,都還用布條兒纏著,可步履卻穩穩當當。他的氣色和精神都好得很哩,根本不像一個受了傷的老人,他胸腔裡那顆撲撲激跳的心似乎還很年輕,他覺著,他還能夠用刀槍棍棒打出一塊新天地哩!    
    眾人隨著他湧了出去。    
    門外,暮色沉沉,飄著浮雲的墨藍色的夜空懸著幾點黯淡的星光,一彎殘月像一隻斷了帆的小船,在一片片浮雲中漫無目的地飄蕩著。機器房的火勢已漸漸熄將下去,昏暗的火光下不時地閃過一個個大兵的身影。槍聲在絞車房四周乒乒乓乓地響著,間或,還有轟隆隆的爆炸聲。    
    貢爺和眾窯工一擁出絞車房的大門,從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射來的子彈便撲到他們面前。他們急速散開了,分成幾股,向著西護礦河方向突圍。他們從激烈的槍聲中判斷出,西護礦河一線還在窯工們的控制下,他們要和他們立即會合,越過護礦河,衝出礦區。    
    衝到絞車房前百十步的掩體溝裡,貢爺便覺著不行了,他頭上豆大的汗珠直滾,氣老是喘不過來,握刀的手腕子發酸、發軟;在跨越那道掩體溝時,他一腳踏空,栽到了溝裡。    
    身邊的兩個窯工立即跳下溝,將他扶了起來:    
    「貢爺!貢爺!您……您老還行麼?」    
    「行!行!快……快走!」    
    兩個窯工扶起貢爺攀到溝沿上時,迎面衝過來五六個大兵,大兵們一邊沖,一邊向他們開槍,還沒等他們在溝沿上站穩腳跟,貢爺左邊的一個窯工便中彈倒下了。貢爺沒有中彈,可貢爺被那窯工墜著,也軟軟地倒下了。貢爺右邊的那個窯工踉蹌了一下,怪叫一聲,揮著大刀撲到了那些大兵面前,和大兵們拚殺起來。    
    貢爺側臥在地上。他從那個死去窯工的胳膊下面真切地看到了一場殊死的拚殺。他的眼前急速閃現著一雙雙大腳,他的鼻子嗅到了那些大腳踢騰起的嗆人的塵土,他的耳際轟響著喘息聲、嘶喊聲、叫罵聲和刀槍撞擊聲。他想爬起來、衝上去,和那個窯工一起拚殺,可身體動了一下,腦袋向上抬了抬,終於沒敢。    
    他希望後面再有幾個窯工衝上來。他想,只要有三五個持刀的窯工衝過來,他就可以一躍而起,奮不顧身地投入這場廝殺,砍開一條血路,衝到西護礦河去。    
    然而,沒有。身後的絞車房像個空蕩蕩的墓穴,靜靜地趴在黑沉沉的夜幕下,絞車房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既無大兵,也無窯工,只有殘月和冷星在遙遠的天邊冷冷觀望著這片血腥的墳場。    
    貢爺有了點恐懼,他覺著自己的靈魂,正在一點一滴地被這強大的黑暗吞噬著。    
    他極可能死在這裡!他極可能在這裡為他輝煌的一生打下一個句號!    
    他不甘心。他屬於一個光榮的家族。他的值得驕傲的前輩們是靠造反、靠捻亂起家的,從大清咸豐年到今日的中華民國,多少次爭鬥、械殺,多少次腥風血雨的動亂和戰爭,都沒有使這個家族滅絕,這個家庭不能夠、也不應該毀於這場窯民戰爭!他得活下去,他得帶著這個家族重新振作起精神,再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他的血管裡流動著這個家族固有的反叛的血液,他的軀體上長著這個家族的男人們應有的錚錚鐵骨!他們不但能征服腳下這塊流血的土地,而且一定能夠征服他們面前的這個世界!    
    他不死,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他還沒活夠。他要衝出大門、衝出礦區、衝到大青山上再次舉起反叛的旗幟!他要再一次在這個混賬的世界面前,建立起他們這個家族的光榮!    
    胡氏家族沒有孬種!站起來!站起來!去殺!去砍!去拼!就是死,也要死出個人模狗樣來,別讓人家看笑話!    
    貢爺嚴厲地命令著自己。    
    貢爺坐了起來。    
    貢爺將跌落在地上的刀抓到了手裡。    
    貢爺用刀尖支著地,站了起來。    
    貢爺用滿是汗水的手緊攥著纏著綢布條子的刀把,一步步向那幫大兵們走去。    
    貢爺眼前一片模糊,不知什麼時候,貢爺眼裡又聚滿了淚,貢爺自己不知道。貢爺用衣袖將眼中的淚抹掉了。抹淚的時候,貢爺又發現,自己盤在腦袋上的辮子散落了下來,貼著脖子,搭到了胸前。    
    貢爺將辮子向脖子上一繞,又向前走了兩步。    
    這時,一個大兵發現了貢爺,衝著貢爺開了一槍。    
    這一槍打在貢爺左肩上,貢爺身子一顫,差點兒栽倒。    
    貢爺眼前出現了幻覺。貢爺看到了一團自天而降的熊熊大火,這團大火在他家院的門樓上嗶嗶地燒個不停。他在火光中看到了許多揮舞著刀棍的陌生面孔,他看到父親、爺爺、奶奶、叔伯弟兄,一個個在火光中慘叫著倒下了。他看到一道白光在他面前閃了一下——那是一柄刀,一柄滴血的刀,他轉身就跑,那刀卻落到了他的背上,他哼了一聲便倒下了。這是咸豐八年春上發生的事,他牢牢記了一輩子。在這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又沒來由地想起了這悲慘的一幕。他覺著面前的這一幕,很像過去的那一幕。


第五部分第75節 一個悲慘的夜

    他哈哈大笑了。    
    他大笑著又向前掙扎了兩步。    
    槍又響了一下。    
    貢爺向前一撲,身子幾乎要跌到地上了,可貢爺還是沒倒下,他用刀尖戳著地,用刀把支撐著身子,弓著腰,像一個三腳怪物一樣,牢牢地立在地上。    
    他依然在笑,笑聲中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顫音。    
    這時,那個拚殺的窯工已被大兵捅倒在地。大兵們的槍口一齊轉向了他,五六顆槍彈同時向他射來,他這才一頭栽倒在地上,痛苦地抽顫了半天,將腦袋拱進了一堆鬆軟的矸石碴裡。    
    那柄插在地上的刀卻沒倒,它在星光下微微顫動著,刀刃上閃著一道醒目的寒光,刀把上的紅綢子在夜風中忽悠悠地飄。    
    一個大兵在黑暗中罵了一句:    
    「奶奶的,老怪物,真他媽的能折騰!」    
    他們不知道,他們槍殺的這個老怪物是田家鋪鎮有史以來的惟一的一個貢爺,是曾使許多人膽戰心驚的一個光榮而古老的家族的首領。    
    田二老爺皮肉鬆垮的臉膛在三支火把的照耀下變得紅撲撲的,他站在公司公事大樓門前的高台階上,對著廣場上的人群冷冷地命令道:    
    「放火!把大華公司的這個鳥窠給燒了!張貴新這幫可惡的大兵們押走我們的娘兒們,屠殺我們的弟兄,他們無情,就甭怪我們無義!放火!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對!二老爺說得對!放火!放火!」    
    「燒!燒他娘的!讓大華公司見他娘的鬼去!」    
    …………    
    廣場上許多粗野的喉嚨跟著吼。    
    手持火把,肩扛火油桶的人們一窩蜂地湧進了公事大樓,他們把一桶桶火油潑到樓梯上、走廊上、房間裡,然後,把一支支火把點著,朝大樓裡扔。轉眼間,整幢公事大樓便冒起了滾滾濃煙,迎著廣場的每一個窗格子都撲出了通紅的火舌。    
    代表著大華煤礦股份有限公司的經理大樓,在濃煙烈焰中熊熊燃燒,大華公司的光榮與夢想,隨著一股股濃煙、隨著一陣陣火舌伸向了蒼莽的夜空,在無邊無際的夜空中化為了永恆。大華公司完了——在田家鋪窯民完蛋的時候,它也無可奈何地完蛋了!十幾桶火油、十幾支火把,把一個血釀的奇跡,把一段沉重的歷史,把一個正在崛起的巨人變成了灰燼。    
    田二老爺這才感到一陣陣愉快。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勝利感,他覺著在這場土地與礦井的戰爭中,他並沒有失敗,他們田家鋪人並沒有失敗!他們儘管死了人,流了血,儘管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可他們還是勝利了!他們腳下的土地沒有飄走,這塊豐厚而多情的土地依然會向他們供奉著新的收穫!而礦井失敗了,這個怪物,這個妖魔,這個不可一世的時代的寵兒,在血火中毀滅了,無可挽回地毀滅了!這毀滅的意義是深遠的,它不但決定著今天,也勢必要影響著明天——明天,如果還有想將什麼怪物引進這塊光榮的土地,他就不能不考慮考慮,民國九年六月十一日夜間的這一幕。    
    二老爺迎著熊熊跳躍的火光,驕傲地笑了,兩隻眼睛瞇成了兩彎細細的月牙兒,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著,兩顆殘存的枯樹樁一般的黃牙露了出來……    
    二老爺對這場戰爭的態度,在這場戰爭中的表現,是無可指責的。二老爺自始至終都在為廣大窯民、為田家鋪地方的利益進行不懈的鬥爭!二老爺心胸寬廣,在大難降臨的時候,捐棄前嫌,和胡氏家族並肩作戰,沒有一絲一毫懈怠的意思!就是在今日下午礦區被攻破之後,二老爺也沒有將頭縮回去。二老爺知道占礦的胡貢爺和窯民們處境險惡,當即帶著鎮上的兄弟爺們,攻入了防守薄弱的公司生活區,竭力為礦區的窯民們減少壓力。二老爺還指使手下的人通過從生活區這邊的內護礦河將救得出的窯民千方百計地救出來。二老爺幹這一切的時候,知道很危險,也明白搞得不好會惹火燒身,但,二老爺不管,二老爺講仁義,講信用,二老爺得拚死相助,不能讓別人說他一個「不」字!    
    卻也意外。張貴新和他的大兵們似乎是和礦區內的窯民們較上勁了,自從清晨從分界街上匆匆抓走幾個娘們、孩子後,再也沒顧得照料生活區和鎮上的事了。二老爺和上千名兄弟爺們幾乎是一無阻攔地在生活區鬧了個夠,現在,又把公事大樓給燒掉了。    
    二老爺站在廣場上看了一會兒,覺著公事大樓這會兒是徹底完蛋了,這才轉過身子對身邊的幾個窯工代表交代道:    
    「走吧,回去,全回鎮上去,今夜誰也不准睡覺,全給我把刀槍準備好,只要大兵們殺到鎮上,咱們就和他拚個魚死網破!」    
    「是,二老爺!」    
    「二老爺,我們聽您吩咐!」    
    身邊的人們應著。    
    「還得連夜派人和四鄉村寨聯絡一下,請他們的民團幫持咱們一下!」二老爺又說。    
    「好!我們馬上安排!」一個窯工代表道。    
    「噢,還有,得想法弄清楚胡貢爺的下落,活著,得把人給我找到;死了,得把屍首給我扛回來!」    
    「是!」    
    「是!二老爺!」    
    「傳話叫大傢伙兒回去吧!」    
    幾個窯工代表馬上將二老爺的指令傳達下去,聚在廣場上的人群開始湧動了,聚成一片的火把一支支分散開去。    
    就在眾人四處散開時,二老爺突然發現,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淒厲地叫喊著,撲上了公司公事大樓的高台階。    
    二老爺身邊的一些人也看到了:    
    「是她!是小兔子他娘,她瘋了!」    
    二老爺頓了頓腳,對身邊的家人吩咐道:    
    「快!快衝過去!把她拽走!」    
    兩個家人慌忙撥開身邊的人群,向燃燒的公事大樓台階上衝。可他們還沒衝到台階上,小兔子媽已跌跌撞撞撲進了門廳裡,一團裹著熱風,裹著濃煙的大火,立即將她吞噬了。    
    他們聽見了小兔子媽在濃煙大火中的哭喊聲:    
    「小兔子!等……我!等等……我!別……別跑!別跑……」    
    二老爺心情沉重地扭過臉去,像躲避什麼不祥之兆似的,急急地向前走了。    
    他拋下了一個帶著火光的破敗的殘夢。    
    這是一個悲慘的夜,一個壯觀的夜;這個夜,也像五月二十一日那個令人震驚的夜晚一樣,永遠留在了田家鋪人的記憶中,永遠留在了田家鋪這塊土地的歷史上……


第六部分第76節 墳場的寂靜

    天濛濛亮的時候,田大鬧從昏迷中醒了過來。他睜開兩隻沉重的眼皮,看到了波動著縷縷紅光的藍湛湛的天空,看到了東方天際的幾朵紅雲,看到了歪斜井樓上的紅色三角旗。他沒敢動彈,他的頭枕在一個死去的窯民的大腿上,他的身上還橫躺著一具沉重的屍體,那屍體已經僵硬了,一隻干樹棍一般的胳膊直直地伸到他臉前,一柄帶血的大刀倚著他的胸脯,斜插在面前的地上。他嗅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他感到頭很疼,感到臉上有什麼東西在爬,癢癢的。他慢慢將壓在屍體下的手抽了出來,一摸臉,這才發現,在臉上爬動的是濃郁的血,是血在緩緩地流。他嚇了一跳,他想推開壓在身上的屍體坐起來,可又不敢。他不知道這一夜之後,面前這個悲慘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他不知道他的夥伴們現在是否還在他的身邊?他不知道他們是被打敗了,還是打勝了?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槍聲,沒有爆炸聲,沒有吶喊、嚎叫聲,只有風在這塊黑土地上緊一陣、慢一陣地刮著,把幾片早凋的枯葉、幾陣飛揚的塵土送到了他的面前。那令他振奮的一夜激戰,那使他忘情的一夜喧囂已隨著夜的消逝而消逝了,留在新一天陽光下的是死亡、鮮血和廢墟,是一場噩夢的裊裊回音。    
    過去的已成為歷史。    
    他正躺在漸漸消失的歷史和步步逼進的現實之間的分界線上思索著,他極力想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這塊依傍著古黃河的土地為什麼會發生這麼一場慘烈的戰爭?他為什麼要投入這場戰爭?他和他的同伴們為什麼會倒在這一片墳場、一片血泊之中!這思索是極艱難的——比赤膊上陣去拚殺去流血更艱難,他空蕩蕩的腦袋擔負不起這麼沉重的使命。然而,他要想,他要弄明白!他用一個穿上了窯衣的中國農民的大腦,用中國最古老、最傳統的因果關係公式,對這二十三天來發生的一切,進行著艱難的推導、分析、判斷。    
    他想起了兩個人,一個是曾經給了他「很大覺悟」的《 民心報 》記者劉易華,一個是在戰爭爆發前曾預言過這場戰爭結局的算命瞎子蓋神仙。劉易華生前講的許多話,無疑是有道理,他鼓動他們從田二老爺、胡貢爺的旗幟下獨立出來是正確的。我操!倘或當初他們把獨立鬧成功了,今天的結局也許不會如此糟糕!也許,二老爺、胡貢爺在窯民中間煽風點火,確乎是別有用心的!他們是想……是想……是想——卻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二老爺、胡貢爺也許是想過什麼,可他不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他能夠知道的就是,胡貢爺也他娘的完蛋了,二老爺在這場戰爭中連根屌毛也沒撈著,他們也敗了!那麼,反過來說,如果當初窯民們甩開這兩位老爺,自己獨立自主地幹,又能幹出什麼名堂呢?難道向大華公司、向張貴新低頭不成?狗屁!就是獨立自主地幹,這場戰爭也是不可避免的,誰他媽的挑頭,都得走這條路,都得把戰爭進行下去!這就是說,窯民們和二位老爺想法是一致的,二位老爺是英明偉大的,不管二位老爺參加不參加,這場戰爭的結局都會是這個樣子!這或許就是命,田家鋪窯民命中注定要經受這麼一場大劫哩!他一下子想起了比劉易華更高明的蓋神仙。蓋神仙不是說過麼:「大難降臨,在劫難逃。」田家鋪窯民無論怎麼努力,都逃不出這場大劫!事情搞到這種悲慘的境地,決不是哪一個人的過錯,而是邪魔的過錯。他認定他們所有田家鋪人的命運都被一個威力無比的偉大神靈操縱著……    
    他認命了。    
    他木然地推開壓在身上的屍體,慢慢坐了起來。他看到一個大兵的帽子像個黃色的木車輪在他面前不遠處的溝沿上滾,他覺著很好玩。他用顫抖的手抓過斜插在地上的那柄帶血的刀,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站了起來。    
    他試著向前走了兩步,行,還行!他還能憑著自身的力量走出這片墳場!    
    他迎著金色的陽光、迎著飛舞的塵埃,跨過面前的兩具屍體,不太費力便走到了溝沿旁。他的身後是那座斜井的爬籠。爬籠像條從地下抬起腦袋的巨龍,張著黑烏烏的大嘴,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那被陽光拉歪了的頎長的身影映到了斜井井口的地面上。    
    就在這時,他面前金燦燦的陽光中,出現了一片黃乎乎的身影,這些身影像一股決口的黃水,像一道運動的河流,帶著皮靴踏地的「卡卡」聲,迅速向他逼近。    
    他本能地握緊大刀,想撲上去拚個痛快,可手卻軟得很,他費力地揚了幾次手臂,也未能將刀舉起來。    
    他站住了,沾滿鮮血的臉膛正對著那幫逼上來的大兵,兩隻眼睛裡放射出一種充滿拚殺渴望的熱辣辣的光芒。    
    幾個大兵將槍端了起來。    
    一個人在喊:    
    「把刀放下!」    
    他不放,他舉不起刀了,他只好把刀橫到胸前,一隻手攥住刀把,一隻手端著鈍厚的刀背。    
    響起拉槍閂的聲音:    
    「媽的,老子開槍了!」    
    夾在大兵中間的一個軍官模樣的胖子揚了揚手,制止了大兵們開槍射擊的企圖。    
    「張……張旅長,他還想殺人!」    
    那胖子冷冷地道:    
    「把他的刀奪下來麼!」    
    撲過來兩個大兵,他們端著刺刀像對付一隻可怕的怪獸似的,機警而膽怯地朝他跟前湊。他們出現在他的身子兩側,使他不知該應付哪邊才好。左邊的大兵湊近時,他先舉起刀砍了一下,卻砍空了;他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下。右邊的大兵衝了過來,摔下槍,攔腰將他抱住了。    
    他拚命扭動著自己的身子,手中的刀不斷地在另一個大兵面前晃。    
    「啪!」那個大兵用槍托子在他握刀的胳膊上打了一下,他手中的刀落到了地下。那大兵迎面撲了過來。他怪叫一聲,一把將他摟住了,用滿是血污的大嘴狠狠咬住了他的一隻耳朵。    
    那大兵痛叫著,支著身子喊:    
    「哎喲!開……開槍!快開……開槍!」    
    另一個大兵鬆開他的腰逃掉了。    
    「砰!」    
    那胖軍官手中的槍響了,一下子擊中了他的身體,他的牙齒鬆開了。他轉過身子,直直地望著那胖軍官,罵了一句:    
    「張……張貴新,我……我操你娘!」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才認識了張貴新。    
    他倒在地上,大睜著兩隻迷惘的眼睛死去了。那個吃了虧的大兵又衝著他的屍體連開了五槍,刺耳的槍聲又一次打破了這片墳場的寂靜……    
    斜井的井口開始出現在小兔子面前時,像一顆光亮微弱的星,恍恍惚惚的,令人捉摸不定,小兔子真怕它會從自己眼前溜掉。漸漸地,這顆星變大了,變白了,後來竟像一個縮小了好多倍的尚未完全復圓的月亮,高高懸在他前上方的黑暗中。    
    他的精神為之振作起來。他不顧一切地向上爬。他原來是走在最後面的,他是在二牲口、三騾子從那堆矸石上爬過去的時候,才悄悄跟在後面爬過去的。在沒看到井口的星光之前,他耐著性子跟在後面走,他怕前面還會出現什麼堵塞物,他想在新的阻礙面前再一次保持自己最後的氣力。幸運的是,以後的道路變得暢通無阻,戒備和狡詐都變得毫無意義了,生路就在前面,他再也不用顧忌什麼了。    
    他使出最後的力氣,一步步踏著腳下泥濘的陡坡,向前、向上攀著。跌倒了,爬起來,再走,他的兩隻眼睛牢牢盯住那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的白生生的井口,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他怕這井口會飛掉,或正好被什麼人封掉。殘酷的窯下生活使他變得多疑起來,他對面前的一切都不敢相信了。    
    他越過了二牲口,繼而,又把三騾子甩開了十幾步。    
    他第一個越過了那道沒關閉的斜井井口下的鐵柵門。    
    他倚在鐵柵門上喘息時,兩條腿直抖,他幾乎沒有一點力氣再往上去了,而井口就在他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他周圍的一切變得十分明亮了。二十三天來,他第一次看到了白生生的陽光,陽光是從斜井井口射進來的,順著泥濘的坡道,鋪到了他面前,他只要再使出最後一把力氣,就能走進他的可親可愛的陽光之中。    
    陽光誘惑了他。    
    陽光刺激了他。    
    陽光鼓舞了他。


第六部分第77節 他非一刀捅了他不可

    他用兩條麻木的腳,支撐著搖搖晃晃的身子,一步步向陽光中挪。他要躺到陽光中去,躺到大地上去,他要擁抱那輪屬於全人類、屬於田家鋪、也屬於他小兔子的太陽!    
    他的生命的太陽呵!    
    他這二十三天的掙扎,他這二十三天的拚搏,不就是為了這輝煌的一刻麼?!他不能在這輝煌的一刻到來的時候倒下去!    
    他又神情恍惚地向上掙。他那嗡嗡長鳴的耳旁響起了一陣陣發自地面的聲音。他聽到了幾聲槍響。他不知道地面發生了什麼事,反正他要爬上去!    
    他終於站到了陽光與黑暗的交界線上,他的眼睛在長期的黑暗中變得有點不適應光明了,他站在這交界線上竟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他的眼睛疼痛難忍,淚水直流。他突然感到光明變得那麼陌生。    
    他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    
    他感到頭發昏,身子發飄,腿抖得很厲害,他預感到自己要栽倒了,便顫巍巍地向前邁了一步,一下子置身於那片白生生的陽光之中了。    
    陽光!    
    好一片陽光呵!    
    他的耳畔轟轟然、嘩嘩然地響起了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哦,這是陽光的爆炸!他聽到了陽光爆炸時產生的巨大的、震耳欲聾的聲音,他的耳朵一下子失去了聽覺。他的眼前燃起了一片連著天、接著地的熊熊大火,這大火包圍著他,纏繞著他,吞噬著他,使他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渾身的血管都要漲破了,他感到痛苦萬分,五臟俱裂。    
    「啊——」他尖利地慘叫一聲,頹然栽倒在鋪滿陽光的地上,乾瘦的,皮包著骨頭的小腦袋重重地跌在一個長滿鐵銹的地滾輪上,額頭上流出了鮮紅的血……    
    他就這樣倒在了他所摯愛的陽光中。    
    他就這樣被他所摯愛的陽光擊斃了。    
    三騾子在小兔子倒下的時候,抬腳跨過了那道滴著銹水的鐵柵門。他是聰明的,他聽老窯工們說過:在黑暗中呆久了,不能一下子走到地面上、走到陽光中去,那會傷人的。他倚著鐵柵門喘著氣,眼睛微閉著,不敢一下子睜開,不要說火爆爆的陽光,就是這面前的光明,他也一下子接受不了。他的眼皮好像變得透明了,閉著眼睛,依然能看到一大塊紅乎乎的色斑,這塊色斑把他的眼睛搞得很痛。    
    他扶著鐵柵門轉過了身子,臉孔又衝向了黑烏烏的井坑。他這才感到好受一些,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向井坑下看,井坑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他那接觸了光明的眼睛已無法看清這罪惡的黑暗了。然而,他那靈敏的耳朵卻聽到了一個不斷擊響的沉重的腳步聲。他準確地判斷出:二牲口就在他身下二十幾步遠的斜巷中,他想喊他,喉嚨裡卻乾得很,像要冒煙、冒火似的,胸腔裡也擠壓不出足以構成一句話的力氣。    
    他終於沒喊。    
    他慢慢將頭扭了過來,試探著接觸身後的光亮。他試了幾次,才最後重新轉過了身子,睜開了眼睛。    
    他在習慣了面前的光亮之後,一步一顫地向那片深入井洞的陽光走去……    
    脫險了!成功了!他馬上就可以回到大地上,回到陽光下,回到他所熟悉的親人們中間!他又可以像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那樣,干他想幹的、要干的一切了!    
    他的眼裡湧出了許多淚水,他覺著這是萬能的神靈在保佑他。他當即想到了田大鬧,想到了要找這個該死的混蛋報仇。他想:不管這個姓田的混球兒躲到哪裡,他都決不放過他,誰來說情都不行,他非一刀捅了他不可。    
    他哽咽著,喘息著,大睜著矇矇矓矓的淚眼,跨進了那片白生生的、銀燦燦的陽光中。他的眼前也像著了火一樣,一片通紅。    
    他猛然閉上了眼睛,將一隻滿是污泥的大手遮到臉前。    
    他捂著臉,慢悠悠地倒下去了。他沉重的、赤裸的身體壓到了小兔子的屍體上,他的一隻受了傷的手壓在長滿鐵銹的地滾輪上,一隻手倒地時還捂著臉。    
    他恍惚意識到自己是不行了。他不甘心,他的神智還是很清醒的,他要爬上去,不顧一切地爬上去,殺掉田大鬧!    
    他用腳蹬著可以蹬到的棚腿、道木、地滾輪,一寸寸、一尺尺向前摸,他終於爬到了井沿的高坡上,他捂臉的手鬆開了,支撐著身子向前爬,腦袋昂了起來,眼睛半睜著,辨認著方向。    
    開初,他的眼睛裡什麼也看不見,面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漸漸地,眼睛恢復了視覺功能。他看到了斜井邊的一根碗口粗的枯樹幹,看到了一群挎槍的、正在指指點點說著什麼的大兵。他很奇怪,這裡哪來的這麼多的大兵?這些大兵是來救人的麼?他們為什麼不向他走過來?繼而,他看見了一具又一具的屍體,看到了一攤攤凝固了的黑血,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他呆住了。    
    他愣愣地盯著面前的一具具屍體看。    
    他在這屍體中看到了田大鬧。    
    田大鬧倒在地上,腦袋衝著斜井口方向歪著,兩隻眼睛大睜著,嘴角掛著黏稠的口水,寬厚的胸膛上沾滿了血,那血還沒有凝固,還像水一樣一點一滴地淌著。    
    他突然明白了:這裡發生了一場激戰!    
    他突然明白了:田大鬧和他的夥計們為了他三騾子,為了井下遇難的窯工們,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多荒唐!多麼荒唐呀!他竟要殺他!他竟要去殺這個忠義無畏的好兄弟!人,究竟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呢?人和人為什麼總是要互相仇恨、互相戒備、互相報復呢?!人和人是應該像親兄弟、親姐妹一樣和睦相處的啊!    
    他要爬過去!    
    他要像擁抱親兄弟一樣,去擁抱田大鬧!    
    他一翻身從井沿的高坡上滾了下去。    
    他越過了三具屍體,爬到了田大鬧面前,將顫抖的手壓到了田大鬧的手背上。    
    他使出全身的力氣,牢牢抓住田大鬧的手,又向前爬了半尺。當他的腦袋抵到大鬧滿是鮮血的胸前時,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他那被苦難折磨得變了形的臉膛,緊緊地貼到田大鬧的胸膛上。    
    他死了。    
    他死在高遠的藍天下,死在亮堂堂的大地上,死在他的夥伴們中間。    
    這是值得驕傲的,作為一個男子漢,他戰勝了一個男子漢所能戰勝的一切。    
    張貴新真切地看見了三騾子從斜井口的高坡上滾下來。開始他沒注意,他以為是一截燒焦了的木頭。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二十三天之後,這黑暗的井坑裡還能有活人爬出來。他聽到了三騾子滾下高坡時發出的「撲騰騰」的聲音時,只揚起腦袋看了一眼,繼而,又用手擺弄著他的德式小手槍,心裡琢磨著該怎麼向省督軍府稟報這場已經結束的戰爭。    
    身邊的手槍隊隊長鄭傻子卻叫了起來:    
    「張旅長,人,一個光□的活人!」    
    他怔了一下,又揚起臉去看,這時他才看清楚了:斜井口的坡沿下果然蠕動著一個什麼活物,他手中的槍不由得攥緊了,槍口直直地對著那一團被鄭傻子稱作「人」的黑東西。    
    他從心裡不承認這是人。他認定井下不應該再有人。他定住神認真地看,那個叫作「人」的東西渾身赤裸著,屁股尖尖的,背上的骨頭凸突著,從頭到腳沾滿了□黑的煤灰、污泥,像一塊被人踢了一腳、正在慢慢向前滾動的黑炭。    
    鄭傻子和幾個大兵想上前去扶他。


第六部分第78節 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民國九年

    他伸手將他們攔住了,手中的槍口再一次瞄準了「黑炭」微微揚起的腦袋。    
    他想:只要這塊黑炭站起來,他就打死他。    
    然而,那塊黑炭沒有爬起來,他向前掙了三五步,掙到那個剛剛被擊斃的窯工身邊就死掉了。    
    他鬆了一口氣,走到那塊黑炭面前,用腳踢了踢他的身子,向身邊的兩個大兵命令道:    
    「抬起來,把他抬起來!」    
    「張旅長,這……這是幹什麼?」    
    「別廢話,跟我走!」    
    兩個大兵互相對視了一下,抬起了三騾子的屍體,愣愣地看著張貴新。    
    張貴新邁開腳步,爬上了斜井高坡。    
    兩個大兵也抬起屍體,爬上了斜井高坡。    
    「把他扔到斜井裡去!」張貴新站在坡上又冷冷地下了一道命令。    
    兩個大兵順從地抬著屍體往井口走。不料,剛湊到井口邊上,他們就怪叫一聲,扔下屍體扭頭跑了回來。    
    張貴新很吃驚:    
    「嗯?怎麼回事?」    
    「人,又……又上……上來一個人!」    
    竟然有這等事!    
    張貴新提著槍大步走向了井口……    
    二牲口從兩個叉開的、上粗下細的黃色肉柱當中,看見了那輪火爆爆的太陽:太陽像一團猛烈燃燒的不斷滾動的熾白的火球,在那兩個黃色肉柱之間跳動著,把兩個肉柱也燒得紅光四射。霎時間,他的兩隻眼睛一下子像同時挨了槍擊似的,什麼也看不見了。他順著肉柱向上看時,眼前只是一片旋轉的強光。他身子搖了搖,要往後倒。他拚命抓住身邊的一根棚腿,才將身子穩住了。    
    他站在陽光裡。    
    他的腳下側臥著小兔子瘦貓一般的身體,他想彎下腰,把這個瘦小的身體抱起來,抱上井,可他試著彎了彎腰,最終還是沒有這樣做,他怕自己會倒下去。    
    他倚著棚腿站了一會兒。他不急,他知道地上也不是天堂。他死不了,就還得下窯,還得給他的兒女們當牲口,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真想坐下來吸袋煙;然後,好好地吃一頓,不管是白芋葉、菜糊糊,還是什麼豬食、狗食,他都能一氣吃上八大碗。他還想睡覺,一氣睡上三天三夜,把生活欠他的一切,都討回來!    
    他不急。他完全不必著急。生命的韁繩,現在已牢牢抓在他自己的手裡,什麼大火呀、爆炸呀、冒頂呀、片幫呀,全不復存在了,全變成了一種不值一提的記憶。他的力氣還很足,他不像小兔子這麼幼稚、這麼傻,在最後的衝刺中,竟把生命的余火撲滅了。他想:只要好好歇一會,他就能穩扎扎地、一步步地走到地面上去。    
    距井口只有五六步的樣子了,太陽在這五六步開外的高空中向他招手……    
    他扶著巷壁,又一點點向前挪。    
    在挪步時,他的眼睛擺脫了強光的刺激,他漸漸搞清楚了:他剛才看到的那兩個上粗下細的肉柱,是一個人的兩條腿。這個人就站在井口正中小鐵道的道心上,油亮的皮靴上滾動著一縷陽光的光斑。    
    他喊了一句:    
    「伙……夥計!幫……幫個忙!」    
    那屹立在井口正中的身影一動不動,也不答理。他馬上想到:這人也許不是窯工,他穿著皮靴,而窯工是不穿皮靴的。他認定這是公司礦警隊的什麼人。    
    他又喊:    
    「老……老總,來……來扶我一下!」    
    那人還是不應。    
    他急了:    
    「我……我是人!不……不是鬼!我還……還活著哩!」    
    就在他喊完這一句話的時候,那人慢慢抬起了一隻手,他看到,那人手上握著一枝烏黑油亮的小手槍。他嚇呆了,轉身想往井下跑。然而,就在他笨拙地轉過身子的時候,那人手中的槍響了,一粒子彈穿過他的胸膛,將他牢牢釘在又濕又滑的坡道上。他的整個身子向下滑動了約摸半尺,最後又昂起頭,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    
    「我……我是人!」    
    張貴新將還在冒煙的手槍插到腰間的槍套裡,緩緩轉過肥胖的身子,跨過三騾子的屍體,向前走了兩步,對站在身旁的幾個大兵道:    
    「廢物!都愣在這裡幹什麼?還不把這三具屍體都抬下去?!媽的,抬遠一點,抬過下面那道鐵柵門再扔!明白了麼?」    
    「明白了,旅長!」    
    「快去吧,去吧!」張貴新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兩個大兵抬起三騾子的屍體,一步一滑地向斜井下走,另外幾個大兵也把槍靠在井口旁,跟了下去。他們要去抬小兔子和二牲口的屍體。    
    看到這些大兵下到斜井裡,張貴新用白手套揩著汗津津的手,向身邊的軍官和大兵們問道:    
    「諸位,剛才你們都看見了什麼?」    
    手槍隊長鄭傻子不知趣地道:    
    「看見了一個倖存者,旅長好槍法,一槍把他撂倒了!」    
    張貴新定定地盯著鄭傻子的面孔看,突然,揚起手打了他一記耳光:    
    「混賬!沒有倖存者!沒有!井下的人都死絕了!窯民們是在借井下遇難者的名義要挾政府、武裝暴亂!搞到現在,這一點你他媽的都沒弄明白麼?」    
    「是!是!旅長!我明……明白了!」鄭傻子捂著臉,頻頻彎腰點頭道。    
    「馬上給我向省督軍府發電,電文如下:十萬火急,寧陽鎮守使張貴新呈報,田鎮騷亂,業已平定,占礦掠殺滋事之窯民匪徒已被我部盡數掃平。時下,礦區局勢平靜,民眾安居樂業,田鎮各界無不歡欣鼓舞……」    
    口述完電文,張貴新又交代道:    
    「就按著這個內容,給北京參眾兩院的委員老爺們、給農商部、給省實業廳,給李四麻子這個王八蛋也拍個電報去,讓他們也安下心來,別他媽的再胡思亂想!」    
    「是!」    
    「馬上把這五份電報發出去!」    
    「是!」鄭傻子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張貴新站在斜井口的高坡上,以一個征服者的姿態,居高臨下地向面前這片廢墟眺望著。他看到了暴亂窯民們開挖的那道用於作戰的掩體溝壕,他以一個軍人的眼光在心中對那條溝壕進行著評價。他認為那道溝壕是沒有多少實戰價值的,窯民畢竟是窯民,他們不懂得軍事、不懂得戰爭,根本不會打仗。可這些窯民身上所體現出來的堅強不屈的精神,他們的獷悍和勇敢卻不得不讓他佩服!他想,這些倒臥在地下的人們如果不死,如果跟他去當兵,一個個都會是好樣的!    
    他有了些感動。    
    他的眼角濕潤了。    
    彷彿鬼使神差似的,他不由自主地兩腿一併,「啪」的一個筆直的立正,對著高坡下的廢墟,對著二百餘米外的歪斜的主井井樓,對著一個個躺著、臥著、跪著的死難者的屍體,對著這塊獷悍而偉大的土地敬了一個莊嚴的軍禮……    
    這時,鎮守使署的參謀跑了過來,站到高坡下,仰臉向他請示:    
    「張鎮守使,省實業廳李炳池先生問你,現在是不是可以封閉井口了!」    
    他點了點沉重的腦袋,木然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封!」    
    「是!」那位參謀轉過身,頓了一下腳,甩開膀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也走下高坡,迎著太陽,迎著帶著陣陣血腥味的夏日早晨的熱風,踏著一具具屍體中間的空隙,走向了二百多米外的歪斜的主井井樓。主井井樓還在冒煙。他想,這煙可能是從地下冒出來的,地層下的大火未滅,煙也就不會斷。他不知道現在封井是否還來得及?是否還能拯救這塊豐厚的無限煤田?他不懂礦業。他能夠對付暴亂的窯民,卻對付不了地下的大火。對付地下大火是李炳池他們的事,他管不著。然而,他希望李炳池他們能控制住這地下的大火,能把這塊豐厚的煤田為後人們保存下來!只有這樣,他的心才能稍稍平靜一些,他才不會感到愧疚,他所進行的這場戰爭才有價值!直到如今,他還不認為他進行這場戰爭有什麼錯。戰爭不是他要打的,是政府要他打的;他和田家鋪的窯民們也無冤無仇,歸根到底他也是為了田家鋪的利益,為了這塊土地千秋萬代的利益,才被迫進行這場戰爭的。如果這場戰爭拯救下了這塊煤田,他也就問心無愧了,也許這塊土地上的子孫後代還會記住他光榮的名字。    
    他還想起了用心險惡的李四麻子,想起了迫在眉睫的直皖戰爭。他不知道此時此刻北京城裡那些將軍、大帥、政治家們又在玩弄什麼陰謀了。    
    他置身於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民國九年!這一年,整個中華民國都被一個又一個陰謀纏繞著,包圍著!    
    他挫敗了李四麻子操縱窯民暴亂的陰謀,馬上又得對付來自北京的陰謀了……


第六部分第79節 一個新的生命已經誕生

    他感到很睏倦,很疲憊。他想好好睡一覺,養足了精神再起來和面前這個渾噩的世界搏鬥。    
    他一步步地將他參與製造的這片血腥的墳場拋到了身後,白生生的太陽將他肥胖的身子拉得長長的,緊緊壓在煤矸碴鋪就的黑土地上,使他的身影也帶上了血腥的氣味。四周很靜,除了他和他身後幾個大兵的腳步聲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其它嘈雜的聲音,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胸膛裡那顆強有力的心臟在一下下「撲撲」地跳動。    
    「哇—— 哇——」    
    突然,幾聲尖利的嬰兒的啼哭聲響了起來,像利劍一樣,一下子刺破了面前這無邊無際的寂靜,使這片佈滿死亡的墳場上響起了生命的聲音。    
    他一怔,舉目四望,急切地尋找這聲音。    
    聲音消失了,他什麼也沒找到,他認為這是錯覺,遂轉過臉用徵詢的目光看著身後的部下們。    
    一個部下怯怯地道:    
    「好像……好像有個孩子在哭!」    
    他點了點頭。    
    他點頭的時候,那哭聲又響了起來,真真切切,就在他身體左前方幾十米遠的地方。    
    他和他的部下們一起走了過去。    
    兩具窯民的屍體中間,一個年輕的、披頭散髮的女人正躺在一攤血泊中劇烈地抽搐著身子。她的衣衫襤褸,整個下身都浸在血水中,寬大的、已經撕破了的藍底白花布褲子中,一個濕漉漉的黑腦袋在不停地扭動。    
    一個新的生命已經誕生。    
    誕生了的新生命在不安地躁動。    
    他吩咐一個部下去找醫官。    
    他一下子變得很有耐心、很仁慈了,他守在這瀕臨死亡的女人和這新生的孩子身邊。他好奇地睜大了眼睛看,他無意中目睹了人的痛苦誕生的、血淋淋的場面。他沒來由地想到,許多年前,他也是這樣扭動著赤裸的身子,在一個女人的哭叫聲中,來到這個世界的。一切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歷史的製造者們,都是這樣來到世界的。生是痛苦的,死也是痛苦的,人類世世代代、千百萬年也擺脫不了和生命糾纏在一起的痛苦。    
    惟有痛苦是永恆的……    
    他一下子覺著自己悟出了點什麼。    
    一隻黃色帶白點的蝴蝶在他腳下、在那新生兒的頭上飛來飛去,彷彿在為這嶄新的生命唱著一支無聲的頌歌。一隻黑色的大螞蟻在那已昏過去的女人身上爬著,它急匆匆地爬過那女人的胸脯,在她小腹上繞了一個大彎子,又從她的腰際往新生兒身上爬去。    
    他伸出手,抓住它,一把將它捏了個粉碎……


第六部分第80節 尾聲(1) 

    一座巨大的黑乎乎的山丘,在倒閉了的大華煤礦股份有限公司的礦區內,在主井和斜井的廢墟上,悠悠然地聳立起來。    
    這是倖存下來的田家鋪人為民國九年大災難的死難者們建造的巨墳。田家鋪鎮上的每一個人——不管男女老幼,無論鄉民、窯民,不分有錢的、還是沒有錢的,全參加了這項造墳的浩大工程。主事的自然是德高望重的田家二老爺田東陽。田二老爺命人從大青山上開出三百八十多車石料,先圍著主井和斜井砌起了一圈陰森森的圍牆,爾後,又叫人們往裡埋石頭、埋磚瓦、埋大華公司遺棄下來的、無法在莊稼地裡派用場的鋼樑、鐵柱、破機器。田二老爺和田家鋪的人原來是想用黃土造這座墳的,可由於長時間的開礦,礦區內鋪上了厚厚的煤矸石,掘地三尺也見不到黃土了,他們只好就近從斜井旁邊的矸子山上取來一車車、一筐筐矸石碴代替黃土。矸子山因此被攔腰削平了。    
    據後來——民國二十五年的《 寧陽新志 》記載:造墳工程歷時七十三天,參加造墳者共計一萬三千八百五十二人。連寧陽縣知事張赫然也專程冒著炎炎烈日從縣城裡跑來,為這座大墳上了幾鍬土。據說,寧陽鎮守使張貴新原也準備來略表一下歉疚之意的,後來終於沒來,憤怒到極點的田家鋪人聲稱:張貴新只要敢來,他們就把他活剝了,祭奠墳裡的死難者!    
    高聳的大墳前立起了一座牌樓一般高大的碑,碑文是田二老爺苦苦思索了五六個夜晚後寫就的。二老爺在碑文中論證了田家鋪這塊土地久遠的歷史和古老的光榮,歷數了辦礦的罪惡及禍國殃民的鐵的事實,褒揚了前清貢生胡德龍和英勇舉義的田家鋪窯民的忠烈行為,諄諄告誡後人,要他們牢牢記住此災此難、此仇此恨,直至永遠!    
    於是,一個關於礦井和土地的悲壯故事,一段震驚中華民國的慘烈歷史,一個新世紀的夢想被深深埋葬了。於是,那些躁動不安的生命,那些驚天動地的喧囂,那些血火凝聚成的沉重的日子,全都合乎情理地變成了這麼一座山丘也似的墳塋。    
    這座墳塋在田家鋪人的面前是高大的,在當地同樣被稱之為墳的土包包面前是出眾的,田家鋪鎮也因此更加出名了,田家鋪人也因此更值得驕傲了!只要一提起大墳子,誰能不想起田家鋪呢?然而,在我們這個廣袤的世界裡,在我們這顆旋轉的星球上,在我們這個星球周圍的浩渺無際的天體中,它是渺小的,就像一粒塵土一樣地渺小。它的存在與否並不像固執的田家鋪人想像得那麼重要。它的存在既沒有加重歷史本身的份量,也沒有加重我們這顆星球的份量,歷史依然在發展,星球依然在運行,天體依然在旋轉……    
    大墳建起後的第八天——一個陰霾灰暗的早晨,德高望重的田二老爺因操勞過度、身心交瘁,溘然長逝了。時年六十二歲。    
    田二老爺臨死前頭腦很清醒,神態很安詳,他身後墊著兩床被子,仰坐在床上,扯著一個個田家長者的手,叨叨嘮嘮說了許多。他要田家族中的人們以仁義治家、以寬厚待人,再也不要把胡、田兩家的仇殺之風傳給後世了。他講了胡貢爺許多好話,說貢爺為人仗義、正直豪爽,說胡家和田家一樣,都是莊戶人,莊戶人的根本就是伺弄好腳下的土地……    
    二老爺那當兒不像是要永別人世,倒像要出一趟遠門似的,誰也沒想到二老爺會死……    
    然而,二老爺竟死了!    
    田氏家族的長輩們為田二老爺操辦了葬禮。葬禮之隆重,為田家鋪幾十年所少見。不但田家族人參加了送喪,胡家族人以及千餘名重歸土地的雜姓窯民們也參加了送喪的隊伍。    
    十天以後,田氏家族又推出二老爺的遠房兄弟田東勤為新族長……    
    這一年七月,醞釀已久的直皖戰爭終於爆發了,不過,戰場並沒有擺在段祺瑞設想的河南境內。由於吳佩孚統領的直軍迅速沿京津、京漢線北上,皖軍被迫在京郊高碑店、楊村一帶和直軍決戰。七月八日,段祺瑞在北京召集全體閣員及軍政人員百餘人舉行特別會議,下令罷免吳佩孚第三師師長職。九日,段祺瑞改組歐戰參戰軍為「中華定國軍」,自任總司令,討伐曹錕、吳佩孚。同日,曹錕、吳佩孚也在保定組成「討逆軍」,準備兵分東、西兩路,對皖軍發起進攻。十二、十三日,直、奉兩系通電倒段。十四日,直皖戰爭正式爆發。十八日,皖軍全線崩潰。十九日,不可一世的段祺瑞被迫通電下野。直系操縱的北京政府遂下令解散皖系安福國會,通緝安福首腦。    
    也是在這一年九月,寧陽鎮守使張貴新被北京政府免職,三縣紳商和李四麻子終於借直皖戰爭和窯民戰爭,把這個「屠夫旅長」逐出了寧陽地面。在張貴新離開寧陽時,田家鋪的窯民曾趕往車站追殺,可由於陰差陽錯,沒能追上;結果,留下了一條仇恨的伏線,導致了十二年後的又一場血案……    
    歲月在一年年流逝著,大墳在一年年增高著。這大墳彷彿不是一堆來自深深地下的、無生命的廢棄物,而是一個有生命的巨人。    
    它的生命是田家鋪人賦予的。每逢五月二十一日,絕大部分的田家鋪人都要放棄手頭的活計,趕到大墳前,為它添土。從第二年開始,大墳的墳坡上出現了一圈圈新土,有人在新土上栽上了樹,使這座黑烏烏的大墳也有了叢叢點點的青綠。逢到祭日,大墳前便是一片人頭、一片裊裊的青煙,成千上萬名前來燒紙、上墳的人,又把那塵世的喧囂帶到了墳前,那情景常常使祭奠者們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民國九年的那個危難的時刻。    
    大墳一年年地增高著,一年年地擴張著,到後來,幾乎大半個墳山都覆滿了來自田間地頭的黃土,它的面目越來越模糊了。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躺在礦井的廢墟上,依伴著溫順的大運河,依伴著失卻了咆哮力的古黃河,默默地接受它的創造者們祭奠和眼淚……    
    後來,人們發現,這大墳前總是冒煙,不是祭日,也時不時地顯出縷縷白煙。人們以為是地下死於災難的窯工們顯靈了,紛紛去燒香磕頭。燒香磕頭也不頂事,墳前的白煙還是冒,繼而,人們又發現,他們腳下的這塊土地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也變得溫熱起來,一年四季都像被爐火烤過似的。    
    他們將這事報告了官府。    
    民國十三年春天,省城裡來了一撥人,帶著一些田家鋪人從來沒見過的儀器,對大墳周圍發熱的土地進行了勘察,得出結論說:民國九年的那場地下大火至今未熄,整個田家鋪地下的煤層已經燃著。據一位礦務專家最保守的估計:四千三百萬噸優質煤已經化為了灰燼……    
    是年,因嚴重失職而被官府抓捕的原大華公司總礦師王天俊病死於獄中。也就是在這一年,原大華公司協理陳向宇集資三百萬,在天津創辦「振華煤礦股份有限公司」,自任董事長兼總經理。    
    陳向宇於公司開張之日,在法租界寓所對報界發表談話云:    
    本總經理任職於已故李公之大華公司六載有餘,實可謂飽經風霜,歷盡磨難,然而,也因此深知辦礦之奧秘,經營之經驗。故本公司對事業之前途充滿信心……


第六部分第81節 尾聲(2) 

    民國十五年,逃到大青山拉桿子做土匪的五百餘名窯民,在其桿首王東嶺的帶領下,頻繁活動。他們兩次在夜間闖入寧陽縣城搶劫店舖,綁架肉票,搞得寧陽境內的紳耆老爺們日夜提心吊膽,坐臥不寧。李四麻子的官兵幾次剿殺也不奏效,桿匪們反而越鬧越凶。後來,紳耆老爺們發現了一個秘密:這幫桿匪雖說四處騷擾,殺人放火,可從不問津田家鋪鎮。於是乎,他們請出田家鋪田氏家族的族長田東勤上山說合,請求王東嶺出山離境。    
    王東嶺和眾桿匪們用大碗酒、大塊肉招待了田家族長田東勤,但卻拒絕出山離境。    
    王東嶺藉著酒意,拍桌子罵道:    
    「日他娘!大爺們哪也不去,給個總統也不當,就他娘的當山大王了!就他娘的在這兒扎根了!大爺們這輩子吃定寧陽城了!日他娘,當初……」    
    這個昔日的窯工又提起了當初,提起了民國九年的那場大災難,提起了那場受了騙、上了當,被寧陽紳商、被李四麻子出賣了的窯民戰爭……    
    次年三月,王東嶺桿匪的活動區域擴大到津浦鐵路沿線,人數也增到八百之眾。三月二十八日早晨,王氏桿匪五百三十餘人攔截北伐軍軍火列車,被沿線北伐軍部隊圍殲,王東嶺身中三槍被擊斃於津浦線的一個小火車站的道口上……    
    民國二十年冬天,記憶力極好的兩個田家鋪人在山東嶧縣一個遠離都市的小村莊裡,找到隱名埋姓十二年的原寧陽鎮守使張貴新。    
    這是一個滿天晚霞、斜陽西墜的黃昏,天不太冷,那兩個田家鋪人一個挑著貨郎筐,一個挑著剃頭擔子,走進了莊。進莊以後,他們便張頭張腦地四處亂轉,心思完全不在做生意上。後來,他們踅到了老劉大爺——這村莊上的人都稱張貴新為「老劉大爺」——門前,等著老劉大爺出來後,便悄悄跟上去了,跟到村前老劉大爺的麥地裡,拔出攮子把老劉大爺放倒了。    
    老劉大爺被攮了三刀。    
    莊上的人很震驚,他們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這麼一個寬厚、善良、老實巴交的孤老頭為什麼會遭人暗算。莊上很多鄉民都得過老劉大爺的好處,他們不能容忍這麼一個無辜而善良的老人被人家這樣殺掉。他們操起斧頭、棍棒、抓鉤子,把那兩個田家鋪人逮住了。    
    那兩個田家鋪人急急地向他們解釋。    
    兩個田家鋪人噙著盈眶的淚水,向他們講起民國九年五六月間的窯民戰爭、講起了面前這個衣衫襤褸的死老頭的滔天罪惡……    
    莊上的鄉民們根本不信,他們從沒聽說過民國九年有什麼窯民戰爭,從沒聽說過他們的老劉大爺幹過什麼壞事。老劉大爺自打來到他們這個莊上,連個螞蟻也沒踩死過,連隻雞也沒殺過,怎麼會屠殺什麼田家鋪的窯民呢?!他們認定這是個編造的故事。    
    他們把兩個田家鋪人用繩子捆了起來,押到老劉大爺面前。    
    他們要兩個田家鋪人跪下。    
    兩個田家鋪人抵死不從。    
    他們拚命打他們,硬是把他們打得在地上喊爹喊娘,後來,兩個人都被活活打死了。    
    兩個田家鋪人死的時候齜牙瞪眼,一副惡鬼的模樣,而老劉大爺卻很安詳、很平靜,好像睡著了似的。據後來的一些人說:老劉大爺在被這兩個田家鋪人捅倒的時候,也是很平靜的,他幾乎沒有進行什麼反抗,他是蹲坐在地上死去的,死了好一會兒,才仰面朝天,躺倒在鬆軟的麥地裡……    
    又過去了五年。    
    動盪不安的中華民國進入了一個危亡關頭,田家鋪也進入了一個危亡關頭。突然有一個早晨,在省城洋學堂讀書的田東勤田老爺的大少爺風風火火跑回鎮上來了,說是打仗了,和日本人打起來了!中國完了!南京被佔了,北平也丟了,日本人又在打台兒莊,打徐州府……    
    沒過幾天,鎮上一下子湧來了許多人,這些人中據說有共產黨,有國民黨,還有不少亂七八糟的「司令」、「隊長」什麼的。說是要抗日,要和日本人打游擊。    
    以獷悍好強而聞名於世的田家鋪人迅速行動起來,以田家族長田東勤為首,拉起了一支田家鋪抗日自衛團,天天在大墳子前的荒地上整隊上操,他們已做好了準備,和日本人打一場硬戰,讓他們領教一下這塊土地的厲害!    
    然而,他們萬萬想不到,就在他們準備為這塊古老的土地大顯身手的時候,戰爭帶來的又一場巨大的災難悄悄向他們逼近了……    
    這一年五月十九日徐州陷落,繼而,日軍舉兵東進,再陷開封。為阻止日軍強渡黃河,國民政府最高統帥部,於是年六月十一日下令炸毀鄭州花園口黃河大堤,黃水洶湧南流,一瀉千里,淹沒了豫、皖、蘇大片土地,使一千多萬人流離失所,八十餘萬人死亡,寫下了中國抗戰史上最慘痛的一頁。    
    黃水是在一日之間排山倒海般地撲進田家鋪的。黃水來臨前,寧陽境內下了一場暴雨,田家鋪的天空都變了顏色,風驟然刮了起來,把許多碗口粗的樹木連根拔倒了,把一些茅屋的屋蓋整個地掀掉了,緊接著,黃水裹著流經土地上的漂浮物轟轟然撲了過來,其規模,其氣勢,其聲威都遠遠超過了文宗咸豐元年的那次黃河決口。    
    田家鋪人慌忙奪路逃命,然而,已經晚了。不到半天的工夫,田家鋪便被黃水吞沒了,除了那座黑乎乎的大墳子,整個鎮子都浸泡在黃水中。大約四分之三的田家鋪人在黃水第一次撲來時便送掉了性命。    
    一些僥倖活著的人抱著水上的漂浮物,向大墳頭游去……    
    第三天,露出水面不到十米高的大墳頭上爬滿了人,大墳頭的表面完全被一個個人的身子蓋嚴實了。它不再像座墳,而像一條漂浮在茫茫大水中的救生之船,像一座用生命堆砌成的沉重的紀念碑,一百三十二名田家鋪人因這座大墳的存在而獲得了新生。    
    民國二十七年的《 申報 》曾報道過此事。    
    這是當年慘死於深深地下的窯工們沒有想到的,這也是主持造墳的、英明的田二老爺沒有想到的;他們誰也沒有料到,象徵著死亡的墳,也能給人們帶來新生。    
    在這水天蒼茫的冷峻時刻,蹲在大墳頭上的人們,不禁想起了咸豐元年黃河決口時的情形,今日的黃水和八十七年前的黃水沒有什麼兩樣,他們彷彿又回到了大清皇上坐京城的那些年月……    
    那時的一切該多好!    
    後來,黃水中漂來一條船,一隻卷毛的黑狗在船頭上叫……    
    後來,黃水退下去了,又有人到田家鋪來開荒種地……    
    後來,新來的人們把這地方的名字改了;這地方不叫田家鋪了……    
    後來,這地下的大火因黃水的浸泡而熄滅了。    
    再後來,人們又在這塊土地上發現了煤,這塊土地又像民國九年五月二十一日以前那樣,紅紅火火,熱熱鬧鬧了……

<<黑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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