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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周列國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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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周列國志(上)
余邵魚

  【第一回 周宣王聞謠輕殺 杜大夫化厲鳴冤 】
  
  詞曰: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
   英雄五霸鬧春秋,頃刻興亡過手!
   青史幾行名姓,北郊無數荒丘;
   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
  
  話說周朝,自武王伐紂,即天子位,成康繼之,那都是守成令主。又有周公、召公、畢公、史佚等一班賢臣輔政,真個文修武偃,物阜民安。自武王八傳至於夷王,覲禮不明,諸侯漸漸強大。到九傳厲王,暴虐無道,為國人所殺。此乃千百年民變之始,又虧周召二公同心協力,立太子靖為王,是為宣王。那一朝天子,卻又英明有道,任用賢臣方叔、召虎、尹吉甫、申伯、仲山甫等,復修文、武、成、康之政,周室赫然中興。有詩為證:
  
   夷厲相仍政不綱,任賢圖治賴宣王。
   共和若沒中興主,周歷安能八百長!
  卻說宣王雖說勤政,也到不得武王丹書受戒,戶牖置銘;雖說中興,也到不得成康時教化大行,重譯獻雉。至三十九年,姜戎抗命,宣王御駕親征,敗績於千畝,車徒大損,思為再舉之計,又恐軍數不充,親自料民於太原。——那太原,即今固原州,正是鄰近戎狄之地。料民者,將本地戶口,按籍查閱,觀其人數之多少,車馬粟芻之饒乏,好做準備,徵調出征。——太宰仲山甫進諫不聽。後人有詩云:
   犬彘何須辱劍銘?隋珠彈雀總堪傷!
   皇威褻盡無能報,在自將民料一場。
  再說宣王在太原料民回來,離鎬京不遠,催趲車輦,連夜進城。忽見市上小兒數十為群,拍手作歌,其聲如一。宣王乃停輦而聽之。歌曰:
   月將升,日將沒;
   糜弧箕胞,幾亡周國。
  宣王甚惡其語。使御者傳令,盡掏眾小兒來問,群兒當時驚散,止拿得長幼二人,跪於輦下。宣王問曰:「此語何人所造?」幼兒戰懼不言;那年長的答曰:「非出吾等所造。三日前,有紅衣小兒,到於市中,教吾等念此四句,不知何故,一時傳遍,滿京城小兒不約而同,不止一處為然也。」宣王問曰:「如今紅衣小兒何在?」答曰:「自教歌之後,不知去向。」宣王嘿然良久,叱去兩兒。即召司市官吩咐傳諭禁止:「若有小兒再歌此詞者,連父兄同罪。」當夜回宮無話。
  次日早朝,三公六卿,齊集殿下,拜舞起居畢。宣王將夜來所聞小兒之歌,述於眾臣:「此語如何解說?」大宗伯召虎對曰:「厚,是山桑木名,可以為弓,故曰臣弧。箕,草名,可結之以為箭袋,故曰箕舵。據臣愚見:國家恐有弓矢之變。」太宰仲山甫奏曰:「弓矢,乃國家用武之器。王今料民太原,思欲報犬戎之仇,若兵連不解,必有亡國之患矣!」
  宣王口雖不言,點頭道是。又問:「此語傳自紅衣小兒。那紅衣小兒,還是何人?」
  太史伯陽父奏曰:「凡街市無根之語,謂之謠言。上天做戒人君,命熒惑星化為小兒,造作謠言,使群兒習之,謂之童謠。小則寓一人之吉凶,大則系國家之興敗。熒變火星,是以色紅。今日亡國之謠;乃天所以做王也。」
  宣王曰:「朕今赦姜戎之罪,罷太原之兵,將武庫內所藏弧矢,盡行焚棄,再令國中不許造賣。其禍可息乎?」 
  伯陽父答曰:「臣觀天象,其兆已成,似在王宮之內,非關外間弓矢之事,必主後世有女支亂國之禍,況謠言曰:『月將升,日將沒』,日者人君之象,月乃陰類,日沒月升,陰進陽衰,其為女主幹政明矣。」宣王又曰:「朕賴姜後主六宮之政,甚有賢德,其進御宮嬪,皆出選擇,女禍從何而來耶?」
  伯陽父答曰:「謠言『將升』『將沒』原非目前之事。況『將』之為言,且然百未必之詞。王今修德以楔之,自然化凶為吉。弧矢不須焚棄。」
  宣王聞奏,且信且疑,不樂而罷。起駕回宮。
  姜後迎人。
  坐定,宣王遂將群臣之語,備細述於姜後。
  姜後曰:「宮中有一異事,正欲啟奏。」
  王問:「有何異事?」
  姜後奏曰:「今有先王手內老宮人,年五十餘,自先朝懷孕,到今四十餘年,昨夜方生一女。」 
  宣王大驚,問曰:「此女何在?」
  姜後曰:「妾思此乃不祥之物,已令人將草蓆包裹,拋棄於二十里外清水河中矣。」
  宣王即宣老宮人到宮,問其得孕之故。老宮人跪而答曰:「婢子聞夏桀王末年,褒城有神人化為二龍,降於王庭,口流涎沫,忽作人言,謂桀王曰:『吾乃褒城之二君也。』桀王恐懼,欲殺二龍,命大史佔之,不吉。欲逐去之,再佔,又不吉。太史奏道:『神人下降,必主幀祥,王何不請其康而藏之?策乃龍之精氣,藏之必主獲福。』桀王命太史再佔,得大吉之兆。乃布市設祭於龍前,取金盤收其涎沫,置於朱校之中,——忽然風雨大作,二龍飛去,——桀王命收藏於內庫。自殷世歷六百四十四年,傳二十八主,至於我周,又將三百年,未嘗開觀。到先王未年,讀內放出毫光,有掌庫官奏知先王。先王問:『稜中何物?』掌庫官取簿籍獻上,具載藏漾之因。先王命發而觀之。恃臣打開金犢,手捧金盤呈上。先王將手接盤,一時失手墮地,所藏涎沫,橫流庭下。忽化成小小元富一個,盤旋於庭中,內侍逐之,直人王宮,忽然不見。那時婢子年才一十二歲,偶踐富跡,心中如有所感,從此肚腹漸大,如懷孕一般。先王怪婢子不夫而孕,囚於幽室,到今四十年矣。夜來腹中作痛,忽生一女,守宮侍者,不敢隱瞞,只得奏知娘娘。娘娘道此怪物,不可容留,隨命侍者領去,棄之溝讀。婢子罪該萬死!」
  宣王曰:「此乃先朝之事,與你無干。」遂將老宮人喝退。隨喚守宮侍者,往清水河看視女嬰下落。不一時,恃者回報:「已被流水漂去矣。」宣王不疑。
  次日早朝,召大史伯陽父告以龍贅之事,因曰:「此女嬰已死於溝讀,卿試佔之,以觀妖氣消滅何如?」
  伯陽父布卦已畢,獻上爵詞。詞曰:
  哭又笑,笑又哭。
  羊被鬼吞,馬逢犬逐。
  慎之慎之,糜弧箕腋!
  宣王不解其說。伯陽父奏曰:「以十二支所屬推之:羊為未,馬為午。哭笑者。悲喜之象。其應當在午未之年。據臣推洋,妖氣雖然出宮,未曾除也。」
  宣王聞奏,怏怏不悅。遂出令:「城內城外,挨戶查問女嬰。不拘死活,有人撈取來獻者,賞布帛各三百匹;有收養不報者,鄰里舉首,首人給賞如數,本犯全家斬首。」命上大夫杜伯專督其事,因繇詞又有「匣弧箕筋」之語,再命下大夫左儒,督令司市官巡行庭肆,不許造賣山桑木弓,箕草箭袋,違者處死,司市官不敢怠慢,引著一班胥役,一面曉諭,一面巡綽。那時城中百姓,無不遵依,止有鄉民,尚未通曉。
  巡至次日,有一婦人,抱著幾個箭袋,正是箕草織成的,一男子背著山桑木弓十來把,跟隨於後。他夫妻兩口,住在遠鄉,趕著日中做市,上城買賣。尚未進城門,被司市官劈面撞見,喝聲:「拿下!」手下胥役,先將婦人擒住。那男子見不是頭,拋下桑弓在地,飛步走脫。司市官將婦人鎖押,連桑弓箕袋,一齊解到大夫左儒處。左儒想:「所獲二物,正應在謠言,況太史言女人為禍,今已拿到婦人,也可回復王旨。」
  遂隱下男子不題,單奏婦人違禁造賣,法宜處死。
   不將美政消天變,卻泥謠言害婦人!
   漫道中興多補悶,此番直諫是何臣?
  話分兩頭。再說那賣桑木弓的男子,急忙逃走,正不知:「官司拿我夫婦,是甚緣故?」還要打聽妻子消息。是夜宿於十里之外。次早有人傳說:「昨日北門有個婦人,違禁造賣桑弓箕袋,拿到即時決了。」方知妻子已死。走到曠野無人之處,落了幾點痛淚。且喜自己脫禍,放步而行。約十里許,來到清水河邊。遠遠望見百鳥飛嗚,近前觀看,乃是一個草蓆包兒,浮於水面,眾鳥以喙銜之,且銜且叫,將次拖近岸來。那男子叫聲:「奇怪!」
  趕開眾鳥,帶水取起席包,到草坡中解看。但聞一聲啼哭,原來是一個女嬰。想道:「此女不知何人拋棄,有眾鳥銜出水來,定是大貴之人。我今取回養育,倘得成人,亦有所望。」遂解下布衫,將此女嬰包裹,抱於懷中。思想避難之處,乃望褒城投奔相識而去。
  髯翁有詩,單道此女得生之異:
   懷孕遲遲四十年,水中三日尚安然。
   生成妖物殃家國,王法如何勝得天!
  宣王自誅了賣桑弓箕袋的婦人,以為童謠之言已應,心中坦然,也不復議太原發兵之事。自此連年無話。
  到四十三年,時當大祭,宣王宿於齋宮。夜漏二鼓,人聲寂然。忽見一美貌女子,自西方冉冉而來,直至官庭。宣王怪他干犯齋禁,大聲呵喝,急喚左右擒拿,並無一人答應。那女子全無懼色,走入太廟之中,大笑三聲,又大哭三聲,不慌不忙,將七廟神主,做一束兒捆著,望東而去。王起身自行追趕,忽然驚醒,乃是一夢。
  自覺心神恍餾,勉強入廟行禮。九獻已畢,回至齋宮更衣,遣左右密召太史伯陽父,告以夢中所見。伯陽父奏曰:「三年前童謠之語,王豈忘之那?臣固言:『主有女禍,妖氣未除。』繇詞有哭笑之語,王今復有此夢,正相符合矣。」
  宣王曰:「前所誅婦人,不足消『厚弧箕觸』之讖耶?」
  伯陽父又奏曰:「天道玄遠,候至方驗。一村婦何關氣數哉!」
  宣王沈吟不語。忽然想起三年前,曾命上大夫杖伯督率司市,查訪妖女,全無下落。頒胙之後,宣王還朝,百官謝胙。宣王問杜伯:「妖女消息,如何久不回話?」
  杜伯奏曰:「臣體訪此女,並無影響。以為妖婦正罪,童謠已驗,誠恐搜索不休,必然掠動國人,故此中止。」
  宣王大怒曰:「既然如此,何不明白奏聞,分明是怠棄朕命,行止自礙。如此不忠之臣,要他何用!喝教武士:「押出朝門,斬首示眾!」嚇得百官面如土色。
  忽然文班中走出一位官員,忙將杜怕扯住,連聲:「不可,不可!」宣王視之,乃下大夫左儒,——是杜伯的好友,舉薦同朝的。左儒叩頭奏曰:「臣聞堯有九年之水,不失為帝;湯有七年之旱,不害為王。天變尚然不妨,人妖寧可盡信?吾王若殺了杜伯,臣恐國人將妖言傳播,外夷聞之,亦起輕慢之心。望乞恕之!」
  宣王曰:「汝為朋友而逆朕命,是重友而輕君也。」
  左儒曰:「君是友非,則當逆友而順君;友是君非,則當違君而順友。杜伯無可殺之罪,吾王若殺之,天下必以王為不明。臣若不能諫止,天下必以臣為不忠。吾王若必殺杜伯,臣請與杜伯俱死。」
  宣王怒猶未息,曰:「朕殺杜伯,如去菜草,何須多費唇舌?」喝教:「快斬!」武士將杜伯推出朝門
  折了。
  左儒回到家中,自刎而死。髯翁有贊云:
   賢哉左儒,直諫批鱗。
   是則順友,非則違君。
   彈冠誼重,刎頸交真。
   名高千古,用式彝倫。
  杜伯之子隰叔,奔晉,後仕晉為士師之官。子孫遂為士氏,食邑於范,又為范氏。後人哀杜伯之忠,立祠於杜陵,號為杜主,又曰右將軍廟,至今尚存。此是後話。
  再說宣王次日,聞說左儒自刎,亦有侮殺杜伯之意,悶悶還宮。其夜寢不能寐。遂得一恍惚之疾,語言無次,事多遺忘,每每輟朝。姜後知其有疾,不復進諫。
  至四十六年秋七月,玉體稍豫,意欲出郊遊獵,以快心神。左右傳命:司空整備法駕,司馬戒飭車徒,太史卜個吉日。至期,王乘玉輅,駕六騶,右有尹吉哺,左有召虎,旌旗對對,甲仗森森,一齊往東郊進發。那東郊一帶,平原曠野,原是從來遊獵之地。
  宣王久不行幸,到此自覺精神開爽,傳命紮住營寨。吩咐軍士:「一。不許踐踏禾稼;二不許焚燬樹木;三不許侵擾民居。獲禽多少,盡數獻納,照次給賞;如有私匿,逍出重罪!」號令一出,人人賈勇,個個爭先。進退周旋,御車者出盡馳驅之巧;左右前後,彎弧者誇盡縱送之能,鷹大借勢而猖狂,狐兔畏威而亂竄。弓響處血肉狼藉,箭到處毛羽紛飛。這一場打圍,好不熱鬧!宣王心中大喜。日已挫西,傳令散圍。眾軍土各將所獲走獸飛禽之類,束縛齊備,奏凱而回。
  行不上三四里,宣工在玉輦之上,打個眼臉,忽見遠遠一輛小車,當面衝突而來。車上站著兩個人,臂掛朱弓,手持赤矢,向著宣王聲喏曰:「吾王別來無恙?」
  宣王定睛看時,乃上大夫杜伯,下大夫左儒。宣王吃這一驚不小,抹眼之間,人車俱不見。間左右人等,都說:「並不曾見。」
  宣王正在驚疑。那杜伯左儒又駕著小車子,往來不離玉輦之前。宣王大怒,喝道:「罪鬼,敢來犯駕!」拔出太阿寶劍,望空揮之。
  只見杜伯左儒齊聲罵曰:「無道昏君!你不修德政,妄戮無辜,今日大數已盡,吾等專來報冤。還我命來!」後未絕聲,挽起朱弓,搭上赤矢,望宣王心窩內射來。宣王大叫一聲,昏倒於玉輦之上。慌得尹公腳麻,召公眼跳,同一班左右,將薑湯救醒,兀自叫心痛不已。當下飛駕入城,扶著宣王進宮。各軍士未及領賞,草草而散。
  正是:乘興而來,敗興而返。髯翁有詩云:
   赤矢朱弓貌似神,千軍隊裡騁飛輪。
   君王在殺還須報,何況區區平等人。
  不知宣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褒人贖罪獻美女 幽王烽火戲諸侯】
  
  話說宣王自東郊遊獵,遇了杜伯左儒陰魂索命,得疾回宮,合眼便見杜伯左儒,自知不起,不肯服藥。三日之後,病勢愈甚。其時周公久已告老,仲山甫已卒。乃召老臣尹吉甫召虎托孤。二臣直至榻前,稽首問安。宣王命內侍扶起。靠於繡褥之上,謂二臣曰:「朕賴諸卿之力,在位四十六年,南征北伐,四海安寧。不料一病不起!太子宮涅,年雖已長,性頗暗昧,卿等竭力輔佐,勿替世業!」
  二臣稽首受命。方出宮門,遇太史伯陽父。召虎私謂伯陽父曰:「前童謠之語,吾曾說過恐有弓矢之變。今王親見厲鬼操朱弓赤矢射之,以致病篤。其兆已應,王必不起。」
  伯陽父曰:「吾夜觀乾象,妖星隱伏於紫微之垣,國家更有他變,王身未足以當之。」
  尹吉甫曰:「『天定勝人,人定亦勝天。』諸君但言天道而廢人事,置三公六卿於何地乎?」言罷各散。
  不隔一時,各官復集宮門候問,聞御體沈重,不敢回家了。是夜王崩。姜後懿旨,召顧命老臣尹吉甫召虎,率領百官,扶太子官涅行舉哀禮,即位於樞前。是為幽王。詔以明年為元年,立申伯之女為王后,於宜日為太子,進後父申伯為申侯。史臣有詩贊宣王中興之美云:
   於赫宣王,令德茂世。
   威震窮荒,變消鼎雉。
   外仲內姜,克襄隆治。
   干父之蠱,中興立幟。
  卻說姜後因悲慟太過,未幾亦薨。
  幽王為人,暴戾寡恩,動靜無常。方諒陰之時,押暱群小,飲酒食肉,全無哀戚之心。自姜後去世,益無忌憚,耽於聲色,不理朝政。申侯屢諫不聽,退歸申國去了。也是西周氣數將盡,尹吉甫召虎一班老臣,相繼而亡。幽王另用虢公祭公與尹吉甫之子尹球,並列三公。三人皆讒謅面諛之人,貪位慕祿之輩,惟王所欲,逢迎不暇。
  其時只有司徒鄭伯友,是個正人,幽王不加信用。
  一日幽王視朝,歧山守臣申奏:
  「涇、河、洛三川,同日地震。」
  幽王笑曰:「山崩地震,此乃常事,何必告朕。」遂退朝還宮。
  太史伯陽父執大夫趙叔帶手歎曰:「三川發原於歧山,胡可震也!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三川皆震,川源將塞,川既塞竭,其山必崩。夫歧山乃大王發跡之地,此山一崩,西周能無恙乎?」
  趙叔帶曰:「若國家有變,當在何時?」
  伯陽父屈指曰:「不出十年之內。」
  叔帶曰:「何以知之?」
  伯陽父曰:「善盈而後福,惡盈而後禍。十者,數之盈也。」
  叔帶曰:「天子不恤國政,任用佞臣,我職居言路,必盡臣節以諫之。」
  伯陽父曰:「但恐言而無益。」
  二人私語多時,早有人報知虢公石父。石父恐叔帶進諫,說破他好佞;直入深宮,都將伯陽父與趙叔帶私相議論之語,述與幽王,說他謗毀朝廷,妖言惑眾。幽王曰:「愚人妄說國政,如野田洩氣,何足聽哉!」
  卻說趙叔帶懷著一股忠義之心,屢欲進諫,未得其便。過了數日,歧山守臣又有表章申奏說:「三川俱竭,歧山復崩,壓壞民居無數。」
  幽王全不畏懼;方命左右訪求美色,以充後宮。
  趙叔帶乃上表諫曰:「山崩川竭,其象為脂血俱枯,高危下墜,乃國家不樣之兆。況歧山王業所基,一旦崩頹,事非小故。及今勤政恤民,求賢輔政,尚可望消弭天變。奈何不訪賢才而訪美女乎?」
  虢石父奏曰:「國朝定都豐鎬,千秋萬歲!那歧山如已棄之屣,有何關係?叔帶久有慢君之心,借端謗訕,望吾王詳察。」
  幽王曰:「石父之言是也。」遂將叔帶免官,逐歸田野。
  叔帶歎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吾不忍坐見西周有『麥秀』之歌。」於是攜家竟往晉國。——是為晉國大夫趙氏之祖,趙衰趙盾即其後裔也。後來趙氏與韓氏三分晉國,列為諸侯。此是後話。
  後人有詩歎曰:
   忠臣避亂先歸北,世運凌夷漸欲東。
   自古老臣當愛惜,仁賢一去國虛空。
  卻說大夫褒晌,自褒城來,聞趙叔帶被逐,急忙入朝進諫:「吾王不畏天變,黜逐賢臣,恐國家空虛,社稷不保。」幽玉大怒,命囚晌於獄中。自此諫淨路絕,賢豪解體。
  話分兩頭。卻說賣桑木弓箕草袋的男子,懷抱妖女,逃奔褒地,欲行撫養,因乏乳食,恰好有個姒大的妻子,生女不育,就送些布匹之類,轉乞此女過門。撫養成人,取名褒擬。
  論年紀雖剛一十四歲,身材長成,倒像十六七歲及笄的模樣。更兼目秀眉清,唇紅齒白,發挽烏雲,指排削玉,有如花如月之容,傾國傾城之貌。一來姒大住居鄉僻,二來褒姒年紀幼小,所以雖有絕色,無人聘定。
  卻說褒響之子洪德,偶因收斂,來到鄉問。湊巧褒似門外汲水,雖然村妝野束,不掩國色天姿。洪德大驚:「如此窮鄉,乃有此等麗色!」因私汁:「父親囚於鎬京獄中,三年尚未釋放。若得此女貢獻天子,可以贖父罪矣。」
  遂於鄰舍訪問姓名的實,歸家告母曰:「吾父以直諫忤主,非犯不赦之辟。今天子荒淫無道,購四方美色,以充後之宮。有姒大之女,非常絕色。若多將金帛買來獻上,求寬父獄,此散宜生救文王出獄之計也。」
  其母曰:「此汁如果可行,何惜財帛。汝當速往。」
  洪德遂親至擬家,與似大講就布帛三百匹,買得褒姒回家。香湯沐浴,食以膏粱之味,飾以文繡之衣,教以禮數,攜至鎬京。先用金銀打通虢公關節,求其轉奏,言:「臣晌自知罪當萬死。晌子洪德,痛父死者不可復生,特訪求美人,名曰褒姒,進上以贖父罪。萬望吾王赦宥!」
  幽王聞奏,即宣褒擬上殿,拜舞已畢。幽王抬頭觀看;姿容態度,目所未睹,流盼之際,光艷照人。龍顏大喜。——四方雖貢獻有人,不及褒姒萬分之一。——遂不通申後得知,留褒擬於別宮,降旨赦褒晌出獄,復其官爵。
  是夜幽王與褒姒同寢,魚水之樂,所不必言。自此坐則疊股,立則井肩,飲則交杯,食則同器。一連十日不朝。群臣伺候朝門者,皆不得望見顏色,莫不歎息而去。此乃幽王四年之事。有詩為證:
   折得名花字國香,布荊一旦薦匡床。
   風流天子渾閒事,不過龍漦已伏殃。
  幽王自從得了褒擬,迷戀其色,居之瓊台,約有三月,更不進申後之宮,早有人報知申後,如此如此。申後不勝其憤,忽一日引著宮娥,逕到瓊台。正遇幽工與褒姒聯膝而坐,並不起身迎接。申後忍氣不過,便罵:「何方賤婢,到此濁亂宮闌!」
  幽王恐申後動手,將身蔽於褒擬之前,代答曰:「此朕新取美人,未定位次,所以未曾朝見。不必發怒。」
  申後罵了一場,恨恨而去。褒姒問曰:適來者何人?」
  幽工曰:「此王后也。汝明日可往謁之。」
  褒擬嘿然無言。至明日,仍不往朝正宮。
  再說申後在官中憂悶不已。太子宜臼跪而問曰:「吾母貴為六宮之主,有何不樂?」
  申後曰:「汝父寵幸褒擬,全不顧嫡妾之分。將來此婢得志,我母子無置足之處矣!」遂將褒姒不來朝見,及不起身迎接之事,備細訴與太子,不覺淚下。
  太子曰:「此事不難。明日乃朔日,父王必然視朝。吾母可著宮人往瓊台採摘花朵,引那賤婢出台觀看,待孩兒將他毒打一頓,以出吾母之氣。便父王嗔怪,罪責在我,與母無干也。」
  申後曰:「吾兒不可造次,還須從容再商。」太子懷忿出宮,又過了一晚。
  次早,幽王果然出朝,群臣賀朔。太子故意遣數十宮人,往瓊台之下,不問情由,將花亂摘。台中走出一群宮人攔住道:「此花乃萬歲栽種與褒娘娘不時賞玩,休得毀壞,得罪不小!」
  這邊官人道:「吾等奉東宮令旨,要採花供奉正宮娘娘,誰敢攔阻!」彼此兩下爭嚷起來。驚動褒妃,親自出外觀看,怒從心起,正要發作:不期太子突然而至,褒妃全不堤防。那太子仇人相見,分外眼睜,趕上一步,掀住烏雲寶髻,大罵:「賤婢!你是何等之人?無名無位,也要妄稱娘娘,眼底無人!今日也教你認得我!」捻著拳便打。才打得兒拳,眾宮娥懼幽王見罪,一齊跪下叩首,高叫:「千歲,求饒!萬事須看王爺面上!」
  太子亦恐傷命,即時住手。褒妃含羞忍痛,回入台中,——已知是太子替母親出氣,——雙行流淚。宮娥勸解曰:「娘娘不須悲泣,自有王爺做主。」
  說聲未畢,幽王退朝,直入瓊台。看見褒擬兩鬢蓬鬆,眼流珠淚,問道:「愛卿何故今日還不梳妝?」褒姒扯住幽王袍袖,放聲大哭,訴稱:「太子引著寓人在台下摘花,賤妾又未曾得罪,太子一見賤妾,便加打罵,若非宮娥苦勸,性命難存。望乞我王做主!」說罷,嗚嗚咽咽,痛哭不已。
  那幽王心下倒也明白,謂褒似曰:「汝不朝其母,以致如此。此乃王后所遣,非出太子之意,休得錯怪了人。」
  褒姒曰:「太子為母報怨,其意不殺妾不止。妾一身死不足借,但自蒙愛幸,身懷六甲,已兩月矣。妾之一命,即二命也。求王放妾出宮,保全母子二命。」
  幽主曰:「愛卿請將息,朕自有處分。」
  即日傳旨道:「太子宜臼,好勇無禮,不能將順,權發去申國,聽申侯教訓。東宮太傅少傅等官,輔導無狀,並行削職!」太子欲人宮訴明。幽王吩咐宮門,不許通報。只得駕車自往申國去訖。申後久不見太
  子進宮,著宮人詢問,方知已貶去申國。孤掌難鳴,終日怨夫思子,含淚過日。
  卻說褒姒懷孕十月滿足,生下一千。幽王愛如珍寶,名曰伯服。遂有廢嫡立庶之意。奈事無其因,難於啟齒。
  虢石父揣知王意,遂與尹球商議,暗通褒姒說:「太子既逐去外家,合當伯服為嗣。內有娘娘枕邊之言,外有我二人協力相扶,何愁事不成就?」
  褒姒大喜,答言:「全仗二卿用心維持。若得怕服嗣位,天下當與二卿共之。」褒姒自此密遣心腹左右,日夜伺申後之短。宮門內外,俱置耳目,風吹草動,無不悉知。
  再說申後獨居無侶,終日流淚。有一年長官人,知其心事,跪而奏曰:「娘娘既思想殿下,何不修書一封,密寄申國,使殿下上表謝罪?若得感動萬歲,召還東官,母子相聚,豈不美哉!」
  申後曰:「此言固好,但恨無人傳寄。」
  宮人曰:「妾母溫媼,頗知醫術,娘娘詐稱有病,召媼入宮看脈,令帶出此信,使妾兄送去,萬元一失。」
  申後依允,遂修起書信一通,內中大略言:「天子無道,寵信妖婢,使我母子分離。今妖婢生子,其寵愈固。汝可上表佯認己罪:『今已悔悟自新,願父王寬赦!,若天賜還朝,母子重逢,別作計較。」修書已畢,假稱有病臥床,召溫媼看脈。
  早有人報知褒妃。褒妃曰:「此必有傳遞消息之事。候溫媼出宮,搜檢其身,便知端的。」
  卻說溫媼來到正宮,宮人先已說知如此如此。申後佯為診脈,遂於枕邊,取出書信,囑咐:「星夜送至申國,不可遲誤!」當下賜綵繒二端。
  溫媼將那書信懷揣,手捧綵繒,洋洋出宮。被守門宮監盤住,問:「此繒從何而得?」
  媼曰:「老妾診視後脈,此乃王后所賜也。
  內監曰:「別有夾帶否?」
  曰:「沒有。」方欲放去。
  又有一人曰:「不搜檢,何以知其有無乎?」遂牽媼手轉來。媼東遮西閃,似有慌張之色。
  宮監心疑,越要搜檢。一齊上前,扯裂衣襟,那書角便露將出來。早被宮監搜出申後這封書,即時連人押至瓊台,來見褒妃。褒妃拆書觀看,心中大怒。命將溫溫鎖禁空房,不許走漏消息。卻將彩緒二匹,手自剪扯,裂為寸寸。幽王進宮,見破繒滿案,問其來歷。褒擬含淚面對曰:「妾不幸身入深宮,謬蒙寵愛,以致正宮妒忌。又不幸生子,取忌益深。今正宮寄書太子,書尾云:『別作計較』,必有謀妾母子性命之事,願王為妾做主!」
  說罷,將書呈與幽王觀看。幽王認得申後筆跡,問其通書之人。褒妃曰:「現有溫媼在此。」幽王即命
  牽出,不由分說,拔劍揮為兩段。髯翁有詩曰:
  未寄深宮信一封,先將冤血濺霜鋒。
  他年若問安儲事,溫媼應居第一功。
  是夜,褒妃又在幽王前撤嬌撒癡說:「賤妾母子性命,懸於太子之手。」
  幽王曰:「有朕做主,太子何能為也?」
  褒姒曰:「吾王千秋萬歲之後,少不得太子為君。今王后日夜在宮怨望咒詛,萬一他母子當權,妾與伯服,死無葬身之地矣!」言罷,鳴嗚咽咽,又啼哭起來。
  幽王曰:「吾欲廢王后太子,立汝為正宮,伯服為東宮。只恐群臣不從,如之奈何?」
  褒妃曰:「臣聽君,順也。君聽臣,逆也。吾王將此意曉諭大臣,只看公議如何?」
  幽王曰:「卿言是也。」
  是夜,褒妃先遣心腹傳言與虢尹二人,來朝預辦登答。
  次日,早朝禮畢,幽王宣公卿上殿,開言問曰:「王后嫉妒怨望,咒詛朕躬,難為天下之母,可以拘來問罪乎?」
  虢石父奏曰:「王后六宮之主,雖然有罪,不可拘問。如果德不稱位,但當傳旨廢之;另擇賢德,母儀天下,實為萬世之福。」
  尹球奏曰:「臣聞褒妃德性貞靜,堪主中宮。」
  幽王曰:「太子在申,若廢申後,如太子何?」
  虢石父奏曰:「臣聞母以子貴,子以母貴。今太子避罪居申,溫清之禮久廢。況既廢其母,焉用其子?臣等願扶伯服為東宮。社稷有幸!」
  幽王大喜,傳旨將申後退入冷官、廢太子宜臼為庶人,立褒妃為後,伯服為太子。如有進諫者,即系宜臼之黨,治以重辟。——此乃幽王九年之事。
  兩班文武,心懷不平,知幽王主意已決,徒取殺身之禍,無益於事,盡皆緘口。太史伯陽父歎曰:「三綱已絕,周亡可立而待矣!」即日告老去位。群臣棄職歸田者甚眾。朝中惟尹球、虢石父、祭公易一班佞臣在側。幽王朝夕與褒妃在宮作樂。
  褒妃雖篡位正宮,有專席之寵,從未開顏一笑。幽王欲取其歡,召樂工嗚鍾擊鼓,品竹彈絲,宮人歌舞進臨,褒妃全無悅色。幽王問曰:「愛卿惡聞音樂,所好何事?」
  褒妃曰:「妾無好也。曾記昔日手裂綵繒,其聲爽然可聽。」
  幽王曰:「既喜聞裂繒之聲,何不早言?」即命司庫日進綵繒百匹,使宮娥有力者裂之,以悅褒妃。可怪褒妃雖好裂繒,依舊不見笑臉。
  幽王問曰:「卿何故不笑?」
  褒妃答曰:「妾生平不笑。」
  幽王曰:「朕必欲卿一開笑口。」遂出令:「不拘宮內宮外,有能致褒後一笑者,賞賜千金。」
  虢石父獻計曰:「先王昔年因西戎強盛,恐彼入寇,乃於儷山之下,置煙墩二十餘所,又置大鼓數十架,但有賊寇,放起狼煙,直衝霄漢,附近諸侯,發兵相救,又嗚起大鼓,催趲前來。今數年以來,天下太平,烽火皆熄。吾主若要王后啟齒,必須同後遊玩儷山,夜舉烽煙,諸侯援兵必至,至而無寇,王后必笑無疑矣。」
  幽王曰:「此計甚善!」乃同褒後並駕往驪山遊玩,至晚設宴儷宮,傳令舉烽。
  時鄭伯友正在朝中,以司徒為前導,聞命大驚,急趨至驅宮奏曰:「煙墩者,先王所設以備緩急,所以取信於諸侯。今無故舉烽,是戲諸侯也。異日倘有不虞,即使舉烽,諸侯必不信矣。將何物徵兵以救急哉?」
  幽玉怒曰:「今天下太平,何事徵兵!朕今與王后出遊儷官,無可消遣,聊與諸侯為戲。他日有事,與卿無與!」遂不聽鄭伯之諫。
  大舉烽火,復擂起大鼓。鼓聲如雷,火炮燭天。畿內諸侯,疑鎬京有變,一個個即時領兵點將,連夜趕至儷山,但聞樓閣管箭之音。幽王與褒妃飲酒作樂,使人謝諸侯曰:「幸無外寇,不勞跋涉。」諸侯面面相覷,卷旗而回。褒妃在樓上,憑欄望見諸侯忙去忙回,並無一事,不覺撫掌大笑。幽王曰:「愛卿一笑,百媚俱生,此虢石父之力也!」遂以千金賞之。至今俗語相傳「千金買笑」,蓋本於此。
  髯翁有詩,單詠「烽火戲諸侯」之事。詩曰:
  良夜頤宮奏管簧,無端烽火燭穹蒼。
  可憐列國奔馳苦,止博褒妃笑一場!
  卻說申侯聞知幽王廢申後立褒妃,上疏諫曰:「昔桀寵妹喜以亡夏,紂寵旭己以亡商。王今寵信褒妃,廢嫡立庶,既乖夫婦之義,又傷父子之情。桀紂之事,復見於今,夏商之禍,不在異日。望吾王收回亂命,庶可免亡國之殃也。」
  幽王覽奏,拍案大怒曰:「此賊何敢亂言!」
  虢石父奏曰:「申侯見太子被逐。久懷怨望。今聞後與太子俱廢,意在謀叛,故敢暴王之過。」
  幽王曰:「如此何以處之?」
  石父奏曰:「申侯本無他功,因後進爵。今後與太子俱廢,申侯亦宜貶爵,仍舊為伯。發兵討罪,庶無後患。」幽王准奏,下令削去申侯之爵。命右父為將,簡兵搜乘,欲舉伐申之師。
  畢竟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犬戎主大鬧鎬京 周平王東遷洛邑】
  
  話說申侯進表之後,有人在鎬京探信,聞知幽王命虢公為將,不日領兵伐申,星夜奔回,報知申侯。申侯大驚曰:「國小兵微,安能抵敵王師?"大夫呂章進曰:「天子無道,廢嫡立庶,忠良去位,萬民皆怨,此孤立之勢也。今西戎兵力方強,與申國接壤,主公速致書戎主,借兵向鎬,以救王后,必要天子傳位於故太子,此伊周之業也。語云:『先發制人』,機不可失。」
  申侯曰:「此言甚當。"遂備下金繒一車,遣人繼書與犬戎借兵,許以破鎬之日,府庫金帛,任憑搬取。戎主曰:「中國天子失政,申侯國舅,召我以誅無道,扶立東宮,此我志也。"遂發戎兵一萬五千,分為三隊,右先鋒孛丁,左先鋒滿也速,戎主自將中軍。槍刀塞路,旌旆蔽空,申侯亦起本國之兵相助,浩浩蕩蕩,殺奔鎬京而來。出其不意,將王城圍繞三匝,水息不通。
  幽王聞變,大驚曰:「機不密,禍先發,我兵未起,戎兵先動,此事如何?"
  虢石父奏曰:「吾王速遣人於驪山舉起烽煙,諸侯救兵必至,內外夾攻,可取必勝。"
  幽王從其言,遣人舉烽。諸侯之兵,無片甲來者,蓋因前被烽火所戲,是時又以為詐,所以皆不起兵也。幽王見救兵不至,犬戎日夜攻城,即謂石父曰:「賊勢未知強弱,卿可試之。朕當簡閱壯勇,以繼其後。"虢公本非能戰之將,只得勉強應命,率領兵車二百乘,開門殺出。
  申侯在陣上望見石父出城,指謂戎主曰:「此欺君誤國之賊,不可走了。"戎主聞之曰:「誰為我擒之?"孛丁曰:「小將願往。"舞刀拍馬,直取石父,鬥不上十合,石父被孛丁一刀斬於車下。戎主與滿也速一齊殺將前進,喊聲大舉,亂殺入城,逢屋放火,逢人舉刀,連申侯也阻當他不住,只得任其所為,城中大亂。
  幽王未及閱軍,見勢頭不好,以小車載褒姒和伯服,開後宰門出走。司徒鄭伯友自後趕上,大叫:「吾王勿驚,臣當保駕。"
  出了北門,迤邐望驪山而去。途中又遇尹球來到,言:「犬戎焚燒宮室,搶掠庫藏,祭公已死於亂軍之中矣!」
  幽王心膽俱裂。鄭伯友再令舉烽,烽煙透入九霄,救兵依舊不到。犬戎兵追至驪山之下,將驪宮團團圍住,口中只叫:「休走了昏君!」
  幽王與褒姒唬做一堆,相對而泣。鄭伯友進曰:「事急矣,臣拚微命保駕,殺出重圍,竟投臣國,以圖後舉!」
  幽王曰:「朕不聽叔父之言,以至於此。朕今日夫妻父子之命,俱付之叔父矣!」
  當下鄭伯教人至驪宮前,放起一把火來,以惑戎兵,自引幽王從宮後衝出。鄭伯手持長矛,當先開路,尹球保著褒後母子,緊隨幽王之後。
  行不多步,早有犬戎兵攔住,乃是小將古裡赤。鄭伯咬牙大怒,便接住交戰。戰不數合,一矛刺古裡赤於馬下,戎兵見鄭伯驍勇,一時驚散。
  約行半里,背後喊聲又起,先鋒孛丁引大兵追來。鄭伯叫尹球保駕先行,親自斷後,且戰且走。卻被犬戎鐵騎橫衝,分為兩截。鄭伯困在垓心,全無懼怯,這根矛神出鬼沒,但當先者無不著手。
  犬戎主教四面放箭,箭如雨點,不分玉石,可憐一國賢侯,今日死於萬鏃之下。
  左先鋒滿也速,早把幽王車仗擄住。
  犬戎主看見袞袍玉帶,知是幽王,就車中一刀砍死,並殺伯服。褒姒美貌饒死,以輕車載之,帶歸氈帳取樂。尹球躲在車箱之內,亦被戎兵牽出斬之。
  統計幽王在位共一十一年。因賣桑木弓箕草袋的男子,拾取清水河邊妖女,逃於褒國,此女即褒姒也,蠱惑君心,欺凌嫡母,害得幽王今日身亡國破。
  昔童謠所云:「月將升,日將沒,弧箕箙,實亡周國。」正應其兆。天數已定於宣王之時矣。
  東屏先生有詩曰:
  多方圖笑掖庭中,烽火光搖粉黛紅。
  自絕諸侯猶似可,忍教國祚喪羌戎。
  又隴西居士詠史詩曰:
  驪山一笑犬戎嗔,弧矢童謠已驗真。
  十八年來猶報應,挽回造化是何人?
  又有一絕,單道尹球等無一善終,可為奸臣之戒。詩云:
  巧話讒言媚暗君,滿圖富貴百年身。
  一朝駢首同誅戮,落得千秋罵佞臣。
  又有一絕,詠鄭伯友之忠。詩曰:
  石父捐軀尹氏亡,鄭桓今日死勤王。
  三人總為周家死,白骨風前那個香?
  且說申侯在城內,見宮中火起,忙引本國之兵入宮,一路撲滅,先將申後放出冷宮。巡到瓊台,不見幽王、褒姒蹤跡。有人指說:「已出北門去矣!」
  料走驪山,慌忙追趕。於路上正迎著戎主,車馬相湊,各問勞苦。說及昏君已殺,申侯大驚曰:「孤初心止欲糾正王慝,不意遂及於此。後世不忠於君者,必以孤為口實矣!」亟令從人收殮其屍,備禮葬之。
  戎主笑曰:「國舅所謂婦人之仁也!」
  卻說申侯回到京師,安排筵席,款待戎主。庫中寶玉,搬取一空,又斂聚金繒十車為贈,指望他滿欲而歸。誰想戎主把殺幽王一件,自以為不世之功,人馬盤踞京城,終日飲酒作樂,絕無還軍歸國之意。百姓皆歸怨申侯。
  申侯無可奈何,乃寫密書三封,發人往三路諸侯處,約會勤王。哪三路諸侯?北路晉侯姬仇,東路衛侯姬和,西路秦君嬴開。又遣人到鄭國,將鄭伯死難之事,報知世子掘突,教他起兵復仇,不在話下。
  單說世子掘突,年方二十三歲,生得身長八尺,英毅非常。一聞父親戰死,不勝哀憤,遂素袍縞帶,帥車三百乘,星夜奔馳而來。早有探馬報知犬戎主,預作準備。掘突一到,便欲進兵。
  公子成諫曰:「我兵兼程而進,疲勞未息,宜深溝固壘,待諸侯兵集,然後合攻,此萬全之策也!」
  掘突曰:「君父之仇,禮不反兵。況犬戎志驕意滿,我以銳擊惰,往無不克。若待諸侯兵集,豈不慢了軍心?」遂麾軍直逼城下。
  城上偃旗息鼓,全無動靜。掘突大罵:「犬羊之賊,何不出城決一死戰?」城上並不答應。掘突喝教左右打點攻城。
  忽聞叢林深處,巨鑼聲響,一枝軍從後殺來。乃犬戎主定計,預先埋伏在外者。
  掘突大驚,慌忙挺槍來戰。城上巨鑼聲又起,城門大開,又有一枝軍殺出。掘突前有孛丁,後有滿也速,兩下夾攻,抵當不住,大敗而走。戎兵追趕三十餘里方回。
  掘突收拾殘兵,謂公子成曰:「孤不聽卿言,以至失利,今計將何出?"
  公子成曰:「此去濮陽不遠,衛侯老誠經事,何不投之。鄭衛合兵,可以得志。"掘突依言,吩咐望濮陽一路而進。
  約行二日,塵頭起處,望見無數兵車,如牆而至,中間坐著一位諸侯,錦袍金帶,蒼顏白髮,飄飄然有神仙之態。那位諸侯,正是衛武公姬和,時已八十餘歲矣。掘突停車高叫曰:「我鄭世子掘突也。犬戎兵犯京師,吾父死於戰場,我兵又敗,特來求救。"
  
  武公拱手答曰:「世子放心,孤傾國勤王,聞秦、晉之兵,不久亦當至矣,何憂犬羊哉?」
  掘突讓衛侯先行,撥轉車轅,重回鎬京,離二十里,分兩處下寨。
  教人打聽秦、晉二國起兵消息。探子報道:「西角上金鼓大鳴,車聲轟地,繡旗上大書『秦』字。"
  武公曰:「秦爵雖附庸,然習於戎俗,其兵勇悍善戰,犬戎之所畏也!」言未畢,北路探子又報:「晉兵亦至,已於北門立寨。"武公大喜曰:「二國兵來,大事濟矣!」即遣人與秦、晉二君相聞。須臾之間,二君皆到武公營中,互相勞苦。二君見掘突渾身素縞,問:「此位何人?"
  武公曰:「此鄭世子也。"遂將鄭伯死難,與幽王被殺之事,述了一遍,二君歎息不已。
  武公曰:「老夫年邁無識,止為臣子,義不容辭,勉力來此。掃蕩腥膻,全仗上國。今計將安出?"
  秦襄公曰:「犬戎之志,在於剽掠子女金帛而已。彼謂我兵初至,必不提防,今夜三更,宜分兵東南北三路攻打,獨缺西門,放他一條走路。卻教鄭世子伏兵彼處,候其出奔,從後掩擊,必獲全勝。"
  武公曰:「此計甚善。"
  話分兩頭。
  再說申侯在城中聞知四國兵到,心中大喜。遂與小周公咺密議:「只等攻城,這裡開門接應。"卻勸戎主先將寶貨金繒,差右先鋒孛丁分兵押送回國,以削其勢;又教左先鋒滿也速盡數領兵出城迎敵。犬戎主認作好話,一一聽從。
  卻說滿也速營於東門之外,正與衛兵對壘,約會明日交戰,不期三更之後,被衛兵劫入大寨,滿也速提刀上馬,急來迎敵。其奈戎兵四散亂竄,雙拳兩臂,撐持不住,只得一同奔走。三路諸侯,吶喊攻城,忽然城門大開,三路軍馬一擁而入,毫無撐御,此乃申侯之計也。
  戎主在夢中驚覺,跨著剷馬,逕出西城,隨身不數百人。又遇鄭世子掘突攔住廝戰,正在危急,卻得滿也速收拾敗兵來到,混戰一場,方得脫身。
  掘突不敢窮追,入城與諸侯相見,恰好天色大明。褒姒不及隨行,自縊而亡。胡曾先生有詩歎云:
  錦繡圍中稱國母,腥膻隊裡作番婆。
  到頭不免投繯苦,爭似為妃快樂多?
  申侯大排筵席,管待四路諸侯。只見首席衛武公推箸而起,謂諸侯曰:「今日君亡國破,豈臣子飲酒之時耶?"
  眾人齊聲拱立曰:「某等願受教訓。"
  武公曰:「國不可一日無君,今故太子在申,宜奉之以即王位,諸君以為如何?"
  襄公曰:「君侯此言,文、武、成、康之靈也。"
  世子掘突曰:「小子身無寸功,迎立一事,願效微勞,以成先司徒之志。"
  武公大喜,舉爵勞之。遂於席上草成表章,備下法駕,各國皆欲以兵相助。
  掘突曰:「原非赴敵,安用多徒。只用本兵足矣。"
  申侯曰:「下國有車三百乘,願為引導。"
  次日,掘突遂往申國,迎太子宜臼為王。
  卻說宜臼在申,終日納悶,不知國舅此去,凶吉如何。忽報鄭世子繼著國舅申侯同諸侯連名表章,奉迎還京,心下倒吃了一驚。展開看時,乃知幽王已被犬戎所殺,父子之情,不覺放聲大哭。掘突奏曰:「太子當以社稷為重,望早正大位,以安人心。"
  宜臼曰:「孤今負不孝之名於天下矣。事已如此,只索起程。"
  不一日,到了鎬京,周公先驅入城,掃除宮殿,國舅申侯引著衛、晉、秦三國諸侯,同鄭世子及一班在朝文武,出郭三十里迎接,卜定吉日進城。宜臼見宮室殘毀,淒然淚下,當下先見了申侯,稟命過了,然後服袞冕告廟,即王位,是為平王。
  平王升殿,眾諸侯百官朝賀已畢,平王宣申伯上殿,謂曰:「朕以廢棄之人,獲承宗祧,皆舅氏之力也。"進爵為申公。申公辭曰:「賞罰不明,國政不清,鎬京亡而復存,乃眾諸侯勤王之功;臣不能禁戢犬戎,獲罪先王,臣當萬死。敢領賞乎?"堅辭三次,平王令復侯爵。
  衛武公又奏曰:「褒姒母子恃寵亂倫。虢石父、尹球等欺君誤國,雖則身死,均當追貶。"平王一一准奏。
  衛侯和進爵為公;晉侯仇加封河內附庸之地;鄭伯友死於王事,賜謚為桓,世子掘突襲爵為伯,加封祊田千頃;秦君原是附庸,加封秦伯,列於諸侯;小周公咺拜太宰之職;申後號為太后;褒姒與伯服,俱廢為庶人;虢石父、尹球、祭公,姑念其先世有功,兼死於王事,止削其本身爵號,仍許子孫襲位。又出安民榜,撫慰京師被害百姓,大宴群臣,盡歡而散。有詩為證:
  百官此日逢恩主,萬姓今朝喜太平。
  自是累朝功德厚,山河再整望中興。
  次日,諸侯謝恩。平王再封衛侯為司徒,鄭伯掘突為卿士,留朝與太宰咺一同輔政;惟申、晉二君,以本國迫近戎、狄,拜辭而歸;申侯見鄭世子掘突英毅非常,以女妻之,是為武姜。此話擱過不提。
  卻說犬戎自到鎬京擾亂一番,識熟了中國的道路,雖則被諸侯驅逐出城,其鋒未曾挫折,又自謂勞而無功,心懷怨恨,遂大起戎兵,侵佔周疆。岐豐之地,半為戎有,漸漸逼近鎬京,連月烽火不絕。又宮闕自焚燒之後,十不存五,頹牆敗棟,光景甚是淒涼。平王一來府庫空虛,無力建造宮室,二來怕犬戎早晚入寇,遂萌遷都洛邑之念。
  一日朝罷,謂群臣曰:「昔王祖成王,既定鎬京,又營洛邑,此何意也?」群臣齊聲奏曰:「洛邑為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裡適均,所以成王命召公相宅,周公興築,號曰東都;宮室制度,與鎬京同,每朝會之年,天子行幸東都,接見諸侯,此乃便民之政也。」
  平王曰:「今犬戎逼近鎬京,禍且不測,朕欲遷都於洛何如?」太宰咺奏曰:「今宮闕焚燬,營建不易,勞民傷財,百姓嗟怨,西戎乘釁而起,何以御之?遷都於洛,實為至便。」兩班文武,俱以犬戎為慮,齊聲曰:「太宰之言是也。」
  惟司徒衛武公低頭長歎,平王曰:「老司徒何獨無言?」武公乃奏曰:「老臣年逾九十,蒙君王不棄老耄,備位六卿,若知而不言,是不忠於君也;若違眾而言,是不和於友也。然寧得罪於友,不敢得罪於君。夫鎬京左有崤、函,右有隴、蜀,披山帶河,沃野千里,天下形勝,莫過於此。洛邑雖天下之中,其勢平衍,四面受敵之地,所以先王雖並建兩都,然宅西京,以振天下之要,留東都以備一時之巡。吾王若棄鎬京而遷洛,恐王室自是衰弱矣!」
  平王曰:「犬戎侵奪岐豐,勢甚猖獗,且宮闕殘毀,無以壯觀。朕之東遷,實非得已。"
  武公奏曰:「犬戎豺狼之性,不當引入臥闥。申公借兵失策,開門揖盜,使其焚燒宮闕,戮及先王,此不共之仇也。王今勵志自強,節用愛民,練兵訓武,效先王之北伐南征,俘彼戎主,以獻七廟,尚可湔雪前恥。若隱忍避仇,棄此適彼,我退一尺,敵進一尺,恐蠶食之憂,不止於岐豐而已。昔堯、舜在位,茅茨土階,禹居卑宮,不以為陋。京師壯觀,豈在宮室?惟吾王熟思之!"
  太宰咺又奏曰:「老司徒乃安常之論,非通變之言也。先王怠政滅倫,自招寇賊,其事已不足深咎。今王掃除煨燼,僅正名號,而府庫空虛,兵力單弱,百姓畏懼犬戎,如畏豺虎,一旦戎騎長驅,民心瓦解,誤國之罪,誰能任之?」
  武公又奏曰:「申公既能召戎,定能退戎。王遣人問之,必有良策。"
  正商議間,國舅申公遣人繼告急表文來到。平王展開看之,大意謂:「犬戎侵擾不已,將有亡國之禍。伏乞我王憐念瓜葛,發兵救援。"
  平王曰:「舅氏自顧不暇,安能顧朕。東遷之事,朕今決矣!」乃命太史擇日東行。
  衛武公曰:「臣職在司徒,若主上一行,民生離散,臣之咎難辭矣!」遂先期出榜示諭百姓:「如願隨駕東遷者,作速準備,一齊起程。"祝史作文,先將遷都緣由,祭告宗廟。至期,大宗伯抱著七廟神主,登車先導。秦伯嬴開聞平王東遷,親自領兵護駕,百姓攜老扶幼,相從者不計其數。
  當時宣王大祭之夜,夢見美貌女子,大笑三聲,大哭三聲,不慌不忙,將七廟神主,捆著一束,冉冉望東而去。大笑三聲,應褒姒驪山烽火戲諸侯事;大哭三聲者,幽王、褒姒,伯服三命俱絕;神主捆束往東,正應今日東遷。此夢無一不驗。
  又太史伯陽父辭云:「哭又笑,笑又哭,羊被鬼吞,馬逢犬逐。慎之,慎之。弧箕箙。"羊被鬼吞者,宣王四十六年遇鬼而亡,乃己未年;馬逢犬逐,犬戎入寇,幽王十一年庚午也。
  自此西周遂亡,天數有定如此,亦見伯陽父之神占矣。東遷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應夢 鄭莊公掘地見母】
  
  話說平王東遷,車駕至於洛陽,見市井稠密,宮闕壯麗,與鎬京無異,心中大喜。
  京都既定,四方諸侯莫不進表稱賀,貢獻方物。惟有荊國不到,平王議欲征之。群臣諫曰:「蠻荊久在化外,宣王始討而服之。每年止貢菁茅一車,以供祭祀縮酒之用,不責他物,所以示羈縻之意。今遷都方始,人心未定,倘王師遠討,未卜順逆,且宜包容,使彼懷德而來。如或始終不悛,俟兵力既足,討之未晚。"自此南征之議遂息。
  秦襄公告辭回國。平王曰:「今岐豐之地,半被犬戎侵據,卿若能驅逐犬戎,此地盡以賜卿,少酬扈從之勞。永作西藩,豈不美哉?"秦襄公稽首受命而歸,即整頓戎馬,為滅戎之計。不及三年,殺得犬戎七零八落,其大將孛丁、滿也速等,俱死於戰陣,戎主遠遁西荒,岐豐一片,盡為秦有。闢地千里,遂成大國。髯翁有詩云:
  文武當年發跡鄉,如何輕棄畀秦邦。
  岐豐形勝如依舊,安得秦強號始皇?
  卻說秦乃帝顓頊之裔,其後人名皋陶,自唐堯時為士師官。皋陶子伯翳,佐大禹治水,烈山焚澤,驅逐猛獸,以功賜姓曰嬴,為舜主畜牧之事。伯翳生二子,若木、大廉。若木封國於徐,夏商以來,世為諸侯。至紂王時,大廉之後,有蜚廉者,善走,日行五百里;其子惡來有絕力,能手裂虎豹之皮。父子俱以材勇,為紂幸臣,相助為虐。武王克商,誅蜚廉並及惡來。蜚廉少子曰季勝,其曾孫名造父,以善御得幸於周穆王,封於趙,為晉趙氏之祖。其後有非子者,居犬邱,善於養馬,周孝王用之,命畜馬於汧、渭二水之間,馬大蕃息。孝王大喜,以秦地封非子為附庸之君,使續嬴祀,號為嬴秦。傳六世至襄公,以勤王功封秦伯,又得岐豐之地,勢益強大,定都於雍,始與諸侯通聘。襄公薨,子文公立,時平王十五年也。
  一日,文公夢酈邑之野,有黃蛇自天而降,止於山阪,頭如車輪,下屬於地,其尾連天,俄頃化為小兒。謂文公曰:「我上帝之子也,帝命汝為白帝,以主西方之祀。」言訖不見。明日,召太史敦佔之,敦奏曰:「白者,西方之色;君奄有西方,上帝所命,祠之必當獲福。」乃於鄜邑築高台,立白帝廟,號曰鄜畤,用白牛祭之。
  又陳倉人獵得一獸,似豬而多刺,擊之不死,不知其名,欲牽以獻文公。路間,遇二童子,指曰:「此獸名曰『蝟'。常伏地中,啖死人腦,若捶其首即死。」蝟亦作人言曰:「二童子乃雉精,名曰『陳寶',得雄者王,得雌者霸。」二童子被說破,即化為野雞飛去。其雌者,止於陳倉山之北阪,化為石雞。視蝟,亦失去矣。獵人驚異,奔告文公,文公復立陳寶祠於陳倉山。
  又終南山,有大梓樹,文公欲伐為殿材,鋸之不斷,砍之不入。忽大風雨,乃止。有一人夜宿山下,聞眾鬼向樹賀喜,樹神亦應之,一鬼曰:「秦若使人被其發,以朱絲繞樹,將奈之何?」樹神默然,明日,此人以鬼語告於文公,文公依其說,復使人伐之,樹隨鋸而斷,有青牛從樹中走出,逕投雍水。其後近水居民,時見青牛出水中,文公聞之,使騎士候而擊之,牛力大,觸騎士倒地,騎士發散被面,牛懼更不敢出,文公乃制髦頭於軍中,復立怒特祠,以祭大梓之神。
  時魯惠公聞秦國僭祀上帝,亦遣太宰讓到周,請用郊禘之禮,平王不許。惠公曰:「吾祖周公有大勳勞於王室,禮樂吾祖之所製作,子孫用之何傷?況天子不能禁秦,安能禁魯?」遂僭用郊禘,比於王室。平王知之,不敢問也。自此王室日益卑弱,諸侯各自擅權,互相侵伐,天下紛紛多事矣。史官有詩歎曰:
  自古王侯禮數懸,未聞侯國可郊天。
  一從秦魯開端僭,列國紛紛竊大權。
  再說鄭世子掘突嗣位,是為武公。武公乘周亂,並有東虢及鄶地,遷都於鄶,謂之新鄭,以滎陽為京城,設關於制邑,鄭自是亦遂強大,與衛武公同為周朝卿士。平王十三年,衛武公薨,鄭武公獨秉周政,只為鄭都滎陽,與洛邑鄰近,或在朝,或在國,往來不一,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鄭武公夫人,是申侯之女姜氏,所生二子,長曰寤生,次曰段。為何喚做寤生?原來姜氏夫人分娩之時,不曾坐蓐,在睡夢中產下了,醒覺方知,姜氏吃了一驚,以此取名寤生,心中便有不快之意。及生次子段,長成得一表人才,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又且多力善射,武藝高強,姜氏心中偏愛此子:「若襲位為君,豈不勝寤生十倍?」屢次向其夫武公稱道次子之賢,宜立為嗣。武公曰:「長幼有序,不可紊亂。況寤生無過,豈可廢長而立幼乎?」
  遂立寤生為世子,只以小小共城,為段之食邑,號曰共叔。姜氏心中愈加不悅。及武公薨,寤生即位,是為鄭莊公,仍代父為周卿士。姜氏夫人見共叔無權,心中怏怏,乃謂莊公曰:「汝承父位,享地數百里,使同胞之弟,容身蕞爾,於心何忍?」莊公曰:「惟母所欲。」姜氏曰:「何不以制邑封之?」莊公曰:「制邑巖險著名,先王遺命,不許分封。除此之外,無不奉命。」姜氏曰:「其次則京城亦可。」莊公默然不語。姜氏作色曰:「再若不允,惟有逐之他國,使其別圖仕進,以餬口耳!」莊公連聲曰:「不敢,不敢。」遂唯唯而退。
  次日昇殿,即宣共叔段欲封之。大夫祭足諫曰:「不可。天無二日,民無二君。京城有百雉之雄,地廣民眾,與滎陽相等。況共叔,夫人之愛子,若封之大邑,是二君也,恃其內寵,恐有後患。」莊公曰:「我母之命,何敢拒之?」遂封共叔於京城。
  共叔謝恩已畢,入宮來辭姜氏。姜氏屏去左右,私謂段曰:「汝兄不念同胞之情,待汝甚薄。今日之封,我再三懇求,雖則勉從,中心未必和順。汝到京城,宜聚兵搜乘,陰為準備,倘有機會可乘,我當相約,汝興襲鄭之師,我為內應,國可得也。汝若代了寤生之位,我死無憾矣!」
  共叔領命,遂往京城居住。自此國人改口,俱稱為京城太叔。開府之日,西鄙、北鄙之宰,俱來稱賀。太叔段謂二宰曰:「汝二人所掌之地,如今屬我封土,自今貢稅,俱要到我處交納,兵車俱要聽我徵調,不可違誤。」二宰久知太叔為國母愛子,有嗣位之望,今日見他丰采昂昂,人才出眾,不敢違抗,且自應承。
  太叔托名射獵,逐日出城訓練士卒,並收二鄙之眾,一齊造入軍冊。又假出獵為由,襲取鄢及廩延。兩處邑宰逃入鄭國,遂將太叔引兵取邑之事,備細奏聞莊公,莊公微笑不言。
  班中有一位官員,高聲叫曰:「段可誅也!」莊公抬頭觀看,乃是上卿公子呂。莊公曰:「子封有何高論?」公子呂奏曰:「臣聞『人臣無將,將則必誅』,今太叔內挾母后之寵,外恃京城之固,日夜訓兵講武,其志不篡奪不已。主公假臣偏師,直造京城,縛段而歸,方絕後患。」
  莊公曰:「段惡未著,安可加誅?」
  子封曰:「今兩鄙被收,直至廩延,先君土地,豈容日割?」
  莊公笑曰:「段乃姜氏之愛子,寡人之愛弟。寡人寧可失地,豈可傷兄弟之情,拂國母之意乎?」
  公子呂又奏曰:「臣非慮失地,實慮失國也。今人心皇皇,見太叔勢大力強,盡懷觀望,不久都城之民,亦將貳心。主公今日能容太叔,恐異日太叔不能容主公,悔之何及?」
  莊公曰:「卿勿妄言,寡人當思之。」
  公子呂出外,謂正卿祭足曰:「主公以宮闈之私情,而忽社稷之大計,吾甚憂之。」
  祭足曰:「主公才智兼人,此事必非坐視,只因大庭耳目之地,不便洩露。子貴戚之卿也,若私叩之,必有定見。」
  公子呂依言,直叩宮門,再請莊公求見。莊公曰:「卿此來何意?」公子呂曰:「主公嗣位,非國母之意也。萬一中外合謀,變生肘腋,鄭國非主公之有矣。臣寢食不寧,是以再請。」莊公曰:「此事幹礙國母。」
  公子呂曰:「主公豈不聞周公誅管、蔡之事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望早早決計。」
  莊公曰:「寡人籌之熟矣。段雖不道,尚未顯然叛逆,我若加誅,姜氏必從中阻撓,徒惹外人議論,不惟說我不友,又說我不孝。我今置之度外,任其所為,彼恃寵得志,肆無忌憚。待其造逆,那時明正其罪,則國人必不敢助,而姜氏亦無辭矣!」
  公子呂曰:「主公遠見,非臣所及。但恐日復一日,養成勢大,如蔓草不可芟除,可奈何?主公若必欲俟其先發,宜挑之速來。」
  莊公曰:「計將安出?」
  公子呂曰:「主公久不入朝,無非為太叔故也。今聲言如周,太叔必謂國內空虛,興兵爭鄭。臣預先引兵伏於京城近處,乘其出城,入而據之。主公從廩延一路殺來,腹背受敵,太叔雖有沖天之翼,能飛去乎?"
  莊公曰:「卿計甚善,慎毋洩之他人。"
  公子呂辭出宮門,歎曰:「祭足料事,可謂如神矣!"
  次日早朝,莊公假傳一令,使大夫祭足監國,自己往周朝面君輔政。姜氏聞知此信,心中大喜曰:「段有福為君矣!"遂寫密信一通,遣心腹送到京城,約太叔五月初旬,興兵襲鄭,時四月下旬事也。
  公子呂預先差人伏於要路,獲住繼書之人,登時殺了,將書密送莊公。莊公啟緘看畢,重加封固,別遣人假作姜氏所差,送達太叔。索有回書,以五月初五日為期,要立白旗一面於城樓,便知接應之處。莊公得書,喜曰:「段之供招在此,姜氏豈能庇護耶?"遂入宮辭別姜氏,只說往周,卻望廩延一路徐徐而進。
  公子呂率車二百乘,於京城鄰近埋伏,自不必說。
  卻說太叔接了母夫人姜氏密信,與其子公孫滑商議,使滑往衛國借兵,許以重賂。自家盡率京城二鄙之眾,託言奉鄭伯之命,使段監國,祭纛犒軍,揚揚出城。
  公子呂預遣兵車十乘,扮作商賈模樣,潛入京城,只等太叔兵動,便於城樓放火。公子呂望見火光,即便殺來,城中之人,開門納之,不勞餘力,得了京城。即時出榜安民,榜中備說莊公孝友,太叔背義忘恩之事,滿城人都說太叔不是。
  再說太叔出兵,不上二日,就聞了京城失事之信,心下慌忙,星夜回轅,屯紮城外,打點攻城,只見手下士卒紛紛耳語。原來軍伍中有人接了城中家信,說:「莊公如此厚德,太叔不仁不義。"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都道:"我等背正從逆,天理難容。"哄然而散。太叔點兵,去其大半,知人心已變,急望鄢邑奔走,再欲聚眾。不道莊公兵已在鄢。
  乃曰:「共吾故封也。"於是走入共城,閉門自守。莊公引兵攻之,那共城區區小邑,怎當得兩路大軍?如泰山壓卵一般,須臾攻破。太叔聞莊公將至,歎曰:「姜氏誤我矣,何面目見吾兄乎?」遂自刎而亡。胡曾先生有詩曰:
  寵弟多才佔大封,況兼內應在宮中。
  誰知公論難容逆,生在京城死在共。
  又有詩說莊公養成段惡,以塞姜氏之口,真千古奸雄也。詩曰:
  子弟全憑教育功,養成稔惡陷災凶。
  一從京邑分封日,太叔先操掌握中。
  莊公撫段之屍,大哭一場,曰:「癡兒何至如此?"遂簡其行裝,姜氏所寄之書尚在。將太叔回書,總作一封,使人馳至鄭國,教祭足呈與姜氏觀看。即命將姜氏送去穎地安置,遺以誓言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姜氏見了二書,羞慚無措,自家亦無顏與莊公相見,即時離了宮門,出居穎地。
  莊公回至國都,目中不見姜氏,不覺良心頓萌,歎曰:「吾不得已而殺弟,何忍又離其母。誠天倫之罪人矣!」
  卻說穎谷封人,名曰穎考叔,為人正直無私,素有孝友之譽。見莊公安置姜氏於穎,謂人曰:「母雖不母,子不可以不子。主公此舉,傷化極矣!」乃覓鴞鳥數頭,假以獻野味為名,來見莊公。莊公問曰:「此何鳥也?"穎考叔對曰:「此鳥名鴞,晝不見泰山,夜能察秋毫,明於細而暗於大也。小時其母哺之,既長,乃啄食其母,此乃不孝之鳥,故捕而食之。」
  莊公默然。適宰夫進蒸羊,莊公命割一肩,賜考叔食之。考叔只揀好肉,用紙包裹,藏之袖內。莊公怪而問之,考叔對曰:「小臣家有老母,小臣家貧,每日取野味以悅其口,未嘗享此厚味。今君賜及小臣,而老母不沾一臠之惠,小臣念及老母,何能下嚥?故此攜歸,欲作羹以進母耳。」
  莊公曰:「卿可謂孝子矣!」言罷,不覺淒然長歎。
  考叔問曰:「主公何為而歎?"
  莊公曰:「你有母奉養,得盡人子之心。寡人貴為諸侯,反不如你。」
  考叔佯為不知,又問曰:「姜夫人在堂無恙,何為無母?"
  莊公將姜氏與太叔共謀襲鄭,及安置穎邑之事,細述一遍:"已設下黃泉之誓,悔之無及。」
  考叔對曰:「太叔已亡,姜夫人止存主公一子,又不奉養,與鴞鳥何異?倘以黃泉相見為歉,臣有一計,可以解之。」
  莊公問:「何計可解?"
  考叔對曰:「掘地見泉,建一地室,先迎姜夫人在內居住,告以主公想念之情,料夫人念子,不減主公之念母,主公在地室中相見,於及泉之誓,未嘗違也。」
  莊公大喜,遂命考叔發壯士五百人,於曲洧牛脾山下,掘地深十餘丈,泉水湧出,因於泉側架木為室,室成,設下長梯一座,考叔往見武姜,曲道莊公悔恨之意,如今欲迎歸孝養,武姜且悲且喜,考叔先奉武姜至牛脾山地室中,莊公乘輿亦至,從梯而下,拜倒在地,口稱:「寤生不孝,久缺定省,求國母恕罪!」
  武姜曰:「此乃老身之罪,與汝無與。」用手扶起,母子抱頭大哭,遂升梯出穴,莊公親扶武姜登輦,自己執轡隨侍。國人見莊公母子同歸,無不以手加額,稱莊公之孝,此皆考叔調停之力也。胡曾先生有詩云:
  黃泉誓母絕彝倫,大隧猶疑隔世人。
  考叔不行懷肉計,莊公安肯認天親。
  莊公感考叔全其母子之愛,賜爵大夫,與公孫閼同掌兵權,不在話下。
  再說共叔之子公孫滑,請得衛師,行至半途,聞共叔見殺,遂逃奔衛,訴說伯父殺弟囚母之事。衛桓公曰:「鄭伯無道,當為公孫討之。」遂興師伐鄭。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寵虢公周鄭交質 助衛逆魯宋興兵】
  
  卻說鄭莊公聞公孫滑起兵前來侵伐,問計於群臣。公子呂曰:「『斬草留根,逢春再發』,公孫滑逃死為幸,反興衛師,此衛侯不知共叔襲鄭之罪,故起兵助滑,以救祖母為辭也,依臣愚見,莫如修尺一之書,致於衛侯,說明其故,衛侯必抽兵回國。滑勢既孤,可不戰而擒矣。」
  公曰:「然。」遂遣使致書於衛。衛桓公得書,讀曰:
  寤生再拜奉書衛侯賢侯殿下,家門不幸,骨肉相殘,誠有愧於鄰國。然封京賜土,非寡人之不友;恃寵作亂,實叔段之不恭。寡人念先人世守為重,不得不除。母姜氏,以溺愛叔段之故,內懷不安,避居穎城,寡人已自迎歸奉養。今逆滑昧父之非,奔投大國,賢侯不知其非義,師徒下臨敝邑,自反並無得罪,惟賢侯同聲亂賊之誅,勿傷唇齒之誼。敝邑幸甚!
  衛桓公覽罷,大驚曰:「叔段不義,自取滅亡,寡人為滑興師,實為助逆。」遂遣使收回本國之兵。
  使者未到,滑兵乘廩延無備,已攻下了。鄭莊公大怒,命大夫高渠彌出車二百乘,來爭廩延。時衛兵已撤回,公孫滑勢孤不敵,棄了廩延,仍奔衛國。公子呂乘勝追逐,直抵衛郊。衛桓公大集群臣,問戰守之計。公子州吁進曰:「水來土掩,兵至將迎,又何疑焉?」
  大夫石碏奏曰:「不可,不可!鄭兵之來,繇我助滑為逆所致。前鄭伯有書到,我不若以書答之,引咎謝罪,不勞師徒,可卻鄭兵。」衛侯曰:「卿言是也。」即命石碏作書,致於鄭伯。書曰:
  完再拜上王卿士鄭賢侯殿下。寡人誤聽公孫滑之言,謂上國殺弟囚母,使孫侄無竄身之地,是以興師。今讀來書,備知京城太叔之逆,悔不可言。即日收回廩延之兵,倘蒙鑒察,當縛滑以獻,復修舊好。惟賢侯圖之!
  鄭莊公覽書。曰:「衛既服罪。寡人又何求焉?」
  卻說國母姜氏。聞莊公興師伐衛。恐公孫滑被殺。絕了太叔之後。遂向莊公哀求:「乞念先君武公遺體,存其一命。」莊公既礙姜氏之面。又度公孫滑孤立無援。不能有為。乃回書衛侯。書中但言:「奉教撤兵,言歸於好。滑雖有罪,但逆弟止此一子,乞留上國,以延段祀。」一面取回高渠彌之兵。
  公孫滑老死於衛。此是後話。
  卻說周平王因鄭莊公久不在位,偶因虢公忌父來朝,言語相投,遂謂虢公曰:「鄭侯父子秉政有年。今久不供職,朕欲卿權理政務,卿不可辭!」虢公叩首曰:「鄭伯不來,必國中有事故也。臣若代之,鄭伯不惟怨臣,且將怨及王矣!臣不敢奉命。」再三謝辭,退歸本國。
  原來鄭莊公身雖在國,留人於王都,打聽朝中之事,動息傳報。今日平王欲分政於虢公,如何不知?即日駕車如周,朝見已畢,奏曰:「臣荷聖恩,父子相繼秉政。臣實不才,有忝職位。願拜還卿士之爵,退就藩封,以守臣節。」
  平王曰:「卿久不蒞任,朕心懸懸。今見卿來,如魚得水,卿何故出此言耶?」莊公又奏曰:「臣國中有逆弟之變,曠職日久,今國事粗完,星夜趨朝。聞道路相傳。謂吾王有委政虢公之意。臣才萬分不及虢公。安敢屍位。以獲罪於王乎?」平王見莊公說及虢公之事,心慚面赤,勉強言曰:「朕別卿許久,亦知卿國中有事,欲使虢公權管數日,以候卿來。虢公再三辭讓,朕已聽其還國矣。卿又何疑焉?"
  莊公又奏曰:「夫政者,王之政也。非臣一家之政也。用人之柄,王自操之。虢公才堪佐理,臣理當避位。不然,群臣必以臣為貪於權勢,昧於進退,惟王察之!"平王曰:「卿父子有大功於國,故相繼付以大政,四十餘年,君臣相得,今卿有疑朕之心,朕何以自明?卿如必不見信,朕當命太子狐,為質於鄭,何如?"
  莊公再拜辭曰:「從政罷政,乃臣下之職,焉有天子委質於臣之禮?恐天下以臣為要君,臣當萬死!"
  平王曰:「不然,卿治國有方,朕欲使太子觀風於鄭,因以釋目下之疑。卿若固辭,是罪朕也!"莊公再三不敢受旨。群臣奏曰:「依臣等公議,王不委質,無以釋鄭伯之疑;若獨委質,又使鄭伯乖臣子之義。莫若君臣交質,兩釋猜忌,方可全上下之恩。"
  平王曰:「如此甚善。"
  莊公使人先取世子忽待質於周,然後謝恩。周太子狐,亦如鄭為質。史官評論周鄭交質之事,以為君臣之分,至此盡廢矣!詩曰:
  腹心手足本無私,一體相猜事可嗤。
  交質分明同市賈,王綱從此遂陵夷。
  自交質以後,鄭伯留周輔政,一向無事。
  平王在位五十一年而崩,鄭伯與周公黑肩同攝朝政。使世子忽歸鄭,迎回太子狐來周嗣位。太子狐痛父之死,未得侍疾含殮,哀痛過甚,到周而薨。其子林嗣立,是為桓王。眾諸侯俱來奔喪,並謁新天子。
  虢公忌父先到,舉動皆合禮數,人人愛之。
  桓王傷其父以質鄭身死,且見鄭伯久專朝政,心中疑懼,私與周公黑肩商議曰:「鄭伯曾質先太子於國,意必輕朕,君臣之間,恐不相安。虢公執事甚恭,朕欲畀之以政,卿意以為何如?」周公黑肩奏曰:「鄭伯為人慘刻少恩,非忠順之臣也。但我周東遷洛邑,晉、鄭功勞甚大,今改元之日,遽奪鄭政,付於他手,鄭伯憤怒,必有跋扈之舉,不可不慮。"桓王曰:「朕不能坐而受制,朕意決矣。"
  次日,桓王早朝,謂鄭伯曰:「卿乃先王之臣,朕不敢屈在班僚,卿其自安。"
  莊公奏曰:「臣久當謝政,今即拜辭。"遂忿忿出朝,謂人曰:「孺子負心,不足輔也。"即日駕車回國。
  世子忽率領眾官員出郭迎接,問其歸國之故,莊公將桓王不用之語,述了一遍,人人俱有不平之意。
  大夫高渠彌進曰:「吾主兩世輔周,功勞甚大,況前太子質於吾國,未嘗缺禮。今捨吾主而用虢公,大不義也。何不興師打破周城,廢了今王,而別立賢胤?天下諸侯,誰不畏鄭,方伯之業可成矣!」穎考叔曰:「不可!君臣之倫,比於母子。主公不忍仇其母,何忍仇其君?但隱忍歲余,入周朝覲,周王必有悔心,主公勿以一朝之忿,而傷先公死節之義。"大夫祭足曰:「以臣愚見,二臣之言,當兼用之。臣願帥兵直抵周疆,託言歲凶,就食溫、洛之間。若周王遣使責讓,吾有辭矣。如其無言,主公入朝未晚。"
  莊公准奏,命祭足領了一枝軍馬,聽其便宜行事。
  祭足巡到溫、洛界首,說:「本國歲凶乏食,向溫大夫求粟千鐘。"溫大夫以未奉王命,不許。祭足曰:「方今二麥正熟,盡可資食,我自能取,何必求之?"遂遣士卒各備鐮刀,分頭將田中之麥,盡行割取,滿載而回。祭足自領精兵,往來接應。溫大夫知鄭兵強盛,不敢相爭。
  祭足於界上休兵三月有餘,再巡至成周地方。時秋七月中旬,見田中早稻已熟,吩咐軍士假扮作商人模樣,將車埋伏各村裡,三更時分,一齊用力將禾頭割下,五鼓取齊,成周郊外,稻禾一空。比及守將知覺,點兵出城,鄭兵已去之遠矣。
  兩處俱有文書到於洛京,奏聞桓王,說鄭兵盜割麥禾之事。桓王大怒,便欲興兵問罪。周公黑肩奏曰:「鄭祭足雖然盜取禾麥,乃邊庭小事,鄭伯未必得知。以小忿而棄懿親,甚不可也。若鄭伯心中不安,必然親來謝罪修好。"
  桓王准奏,但命沿邊所在,加意提防,勿容客兵入境。其芟麥刈禾一事,並不計較。
  鄭伯見周王全無責備之意,果然心懷不安,遂定入朝之議。正欲起行,忽報「齊國有使臣到來。"莊公接見之間,使臣致其君僖公之命,約鄭伯至石門相會。莊公正欲與齊相結,遂赴石門之約。二君相見,歃血訂盟,約為兄弟,有事相偕。
  齊侯因問:「世子忽曾婚娶否?」鄭伯對以「未曾。」僖公曰:「吾有愛女,年雖未笄,頗有才慧,倘不棄嫌,願為待年之婦。」鄭莊公唯唯稱謝。
  及返國之日,向世子忽言之,忽對曰:「妻者齊也,故曰配偶。今鄭小齊大,大小不倫,孩兒不敢仰攀!」莊公曰:「請婚出於彼意,若與齊為甥舅,每事可以仰仗,吾兒何以辭之?」忽又對曰:「丈夫志在自立,豈可仰仗於婚姻耶?」
  莊公喜其有志,遂不強之。後來齊使至鄭,聞鄭世子不願就婚,歸國奏知僖公。僖公歎曰:「鄭世子可謂謙讓之至矣。吾女年幼,且俟異日再議可也。」後人有詩嘲富室攀高,不如鄭忽辭婚之善,詩曰:
  婚姻門戶要相當,大小須當自酌量。
  卻笑攀高庸俗子,拚財但買一巾方!
  忽一日,鄭莊公正與群臣商議朝周之事,適有衛桓公訃音到來,莊公詰問來使,備知公子州吁弒君之事。莊公頓足歎曰:「吾國行且被兵矣!」群臣問曰:「主公何以料之?」莊公曰:「州吁素好弄兵,今既行篡逆,必以兵威逞志。鄭、衛素有嫌隙,其試兵必先及鄭,宜預備之。」
  且說衛州吁如何弒君。原來衛莊公之夫人,乃齊東宮得臣之妹,名曰莊姜,貌美而無子;次妃乃陳國之女,名曰厲媯,亦不生育;厲媯之妹,名曰戴媯,隨姊嫁衛,生子曰完,曰晉。莊姜性不嫉妒,育完為己子,又進宮女於莊公,莊公嬖倖之,生子州吁。州吁性暴戾好武,喜於談兵。莊公溺愛州吁,任其所為。大夫石碏嘗諫莊公曰:「臣聞愛子者,教以義方,弗納於邪。夫寵過必驕,驕必生亂。主公若欲傳位於吁,便當立為世子,如其不然,當稍裁抑之,庶無驕奢淫佚之禍!」莊公不聽。
  石碏之子石厚,與州吁交好,時嘗並車出獵,騷擾民居,石碏將厚鞭責五十,鎖禁空房,不許出入。厚逾牆而出,遂住州吁府中,一飯必同,竟不回家,石碏無可奈何。後莊公薨,公子完嗣位,是為桓公。桓公生性懦弱,石碏知其不能有為,告老在家,不與朝政。州吁益無忌憚,日夜與石厚商量篡奪之計。
  其時平王崩訃適至,桓王林新立,衛桓公欲如周弔賀。石厚謂州吁曰:「大事可成矣。
  明日主公往周,公子可設餞於西門,預伏甲士五百於門外,酒至數巡,袖出短劍而刺之,手下有不從者,即時斬首,諸侯之位,唾手可得!」州吁大悅。預命石厚領壯士五百,埋伏西門之外。
  州吁自駕車,迎桓公至於行館,早已排下筵席。州吁躬身進酒曰:「兄侯遠行,薄酒奉餞。」桓公曰:「又教賢弟費心。我此行不過月餘便回,煩賢弟暫攝朝政,小心在意。」州吁曰:「兄侯放心。」酒至半巡,州吁起身滿斟金盞,進於桓公。桓公一飲而盡,亦斟滿杯回敬州吁。州吁雙手去接,詐為失手,墜盞於地,慌忙拾取,親自洗滌。桓公不知其詐,命取盞更斟,欲再送州吁。州吁乘此機會,急騰步閃至桓公背後,抽出短劍,從後刺之,刃透於胸,即時傷重而薨,時周桓王元年春三月戊申也。
  從駕諸臣,素知州吁武力勝眾,石厚又引五百名甲士圍住公館,眾人自度氣力不加,只得降順。以空車載屍殯殮,託言暴疾,州吁遂代立為君,拜石厚為上大夫。桓公之弟晉,逃奔邢國去了。史臣有詩歎衛莊公寵吁致亂,詩云:
  教子須知有義方,養成驕佚必生殃。
  鄭莊克段天倫薄,猶勝桓侯束手亡。
  州吁即位三日,聞外邊沸沸揚揚,盡傳說弒兄之事,乃召上大夫石厚商議曰:「欲立威鄰國,以脅制國人,問何國當伐?」石厚奏:「鄰國俱無嫌隙,惟鄭國昔年討公孫滑之亂,曾來攻伐,先君莊公服罪求免,此乃吾國之恥,主公若用兵,非鄭不可。」
  州吁曰:「齊、鄭有石門之盟,二國結連為黨,衛若伐鄭,齊必救之,一衛豈能敵二國?」石厚奏曰:「當今異姓之國,惟宋稱公為大;同姓之國,惟魯稱叔父為尊;主公欲伐鄭,必須遣使於宋、魯,求其出兵相助,併合陳、蔡之師,五國同事,何憂不勝?」
  州吁曰:「陳、蔡小國,素順周王,鄭與周新隙,陳、蔡必知之,呼使伐鄭,不愁不來。若宋、魯大邦,焉能強乎?」
  石厚又奏曰:「主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昔宋穆公受位於其兄宣公,穆公將死,思報兄之德,乃捨其子馮,而傳位於兄之子與夷。馮怨父而嫉與夷,出奔於鄭。鄭伯納之,常欲為馮起兵伐宋,奪取與夷之位。今日勾連伐鄭,正中其懷;若魯之國事,乃公子翬秉之。翬兵權在手,覷魯君如無物,如以重賂結公子翬,魯兵必動無疑矣。」
  州吁大悅,即日遣使往魯、陳、蔡三處去訖,獨難使宋之人,石厚薦一人姓寧,名翊,乃中牟人也!「此人甚有口辨,可以遣之!」州吁依言,命寧翊如宋請兵。宋殤公問曰:「伐鄭何意?」寧翊曰:「鄭伯無道,誅弟囚母。公孫滑亡命敝邑,又不能容,興兵來討,先君畏其強力,腆顏謝服。今寡君欲雪先君之恥,以大國同仇,是以借助。」殤公曰:「寡人與鄭素無嫌隙,子曰同仇,得無過乎?」寧翊曰:「請屏左右,翊得畢其說。」殤公即麾去左右,側席問曰:「何以教之?」寧翊曰:「君侯之位,受之誰乎?」殤公曰:「傳之吾叔穆公也!」寧翊曰:「父死子繼,古之常理。穆公雖有堯舜之心,奈公子馮每以失位為恨,身居鄰國,其心須臾未嘗忘宋也。鄭納公子馮,其交已固,一旦擁馮興師,國人感穆公之恩,不忘其子,內外生變,君侯之位危矣!今日之舉,名曰伐鄭,實為君侯除心腹之患也。君侯若主其事,敝邑悉起師徒,連魯、陳、蔡三國之兵一齊效勞,鄭之滅亡可待矣!」宋殤公原有忌公子馮之心,這一席話,正投其意,遂許興師。
  大司馬孔父嘉乃殷湯王之後裔,為人正直無私,聞殤公聽衛起兵,諫曰:「衛使不可聽也。若以鄭伯弒弟囚母為罪,則州吁弒兄篡位,獨非罪乎?願主公思之!」
  殤公已許下寧翊,遂不聽孔父嘉之諫,刻日興師。
  魯公子翬接了衛國重賂,不繇隱公作主,亦起重兵來會。陳、蔡如期而至,自不必說。宋公爵尊,推為盟主。衛石厚為先鋒,州吁自引兵打後,多繼糧草,犒勞四國之兵。五國共甲車一千三百乘,將鄭東門圍得水洩不通。
  鄭莊公問計於群臣,言戰言和,紛紛不一。莊公笑曰:「諸君皆非良策也。州吁新行篡逆,未得民心,故託言舊怨,借兵四國,欲立威以壓眾耳;魯公子翬貪衛之賂,事不繇君;陳、蔡與鄭無仇,皆無必戰之意。只有宋國忌公子馮在鄭,實心協助。吾將公子馮出居長葛,宋兵必移;再令子封引徒兵五百,出東門單搦衛戰,詐敗而走,州吁有戰勝之名,其志已得,國事未定,豈能久留軍中,其歸必速。吾聞衛大夫石碏,大有忠心,不久衛將有內變,州吁自顧不暇,安能害我乎?」
  乃使大夫瑕叔盈引兵一枝,護送公子馮往長葛去訖。莊公使人於宋曰:「公子馮逃死敝邑,敝邑不忍加誅,今令伏罪於長葛,惟君自圖之。」
  宋殤公果然移兵去圍長葛。蔡、陳、魯三國之兵,見宋兵移動,俱有返旆之意。報公子呂出東門單搦衛戰,三國登壁壘上袖手觀之。
  卻說石厚引兵與公子呂交鋒,未及數合,公子呂倒拖畫戟而走,石厚追至東門,門內接應入去。厚將東門外禾稻盡行芟刈,以勞軍士,傳令班師。州吁曰:「未見大勝,如何便回?」厚屏去左右,說出班師之故,州吁大悅。畢竟石厚所說甚話?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衛石碏大義滅親 鄭莊公假命伐宋】
  
  話說石厚才勝鄭兵一陣,便欲傳令班師,諸將皆不解其意,齊來稟覆州吁曰:「我兵銳氣方盛,正好乘勝進兵,如何遽退?"州吁亦以為疑,召厚問之。厚對曰:「臣有一言,請屏左右。"州吁麾左右使退&厚乃曰:「鄭兵素強,且其君乃王朝卿士也。今為我所勝,足以立威。主公初立,國事未定,若久在外方,恐有內變。"州吁曰:「微卿言,寡人慮不及此。"
  少頃,魯、陳、蔡三國,俱來賀勝,各請班師,遂解圍而去。計合圍至解圍,才五日耳。石厚自矜有功,令三軍齊唱凱歌,擁衛州吁揚揚歸國。但聞野人歌曰:「
  一雄斃,一雄興。
  歌舞變刀兵,何時見太平?
  恨無人兮訴洛京!"
  州吁曰:「國人尚不和也,奈何?"
  石厚曰:「臣父碏,昔位上卿,素為國人所信服,主公若征之入朝,與共國政,位必定矣。"州吁命取白璧一雙,白粟五百鐘,候問石碏,即征碏入朝議事。石碏託言病篤,堅辭不受。州吁又問石厚曰:「卿父不肯入朝,寡人欲就而問計,何如?"石厚曰:「主公雖往,未必相見,臣當以君命叩之。"乃回家見父,致新君敬慕之意。石碏曰:「新主相召,欲何為也?"石厚曰:「只為人心未和,恐君位不定,欲求父親決一良策。"石碏曰:「諸侯即位,以稟命於王朝為正。新主若能覲周,得周王錫以黻冕車服,奉命為君,國人更有何說?"石厚曰:「此言甚當,但無故入朝,周王必然起疑,必先得人通情於王方可。"石翬曰:「今陳侯忠順周王,朝聘不缺,王甚嘉寵之。吾國與陳素相親睦,近又有借兵之好,若新主親往朝陳,央陳侯通情周王,然後入覲,有何難哉?"
  石厚即將父碏之言,述於州吁。州吁大喜,當備玉帛禮儀,命上大夫石厚護駕,往陳國進發。
  石碏與陳國大夫子鍼,素相厚善。乃割指瀝血,寫下一書,密遣心腹人,竟到子鍼處,托彼呈達陳桓公。書曰:
   
  外臣石石碏百拜致書陳賢侯殿下:衛國褊小,天降重殃,不幸有弒君之禍。此雖逆弟州吁所為,實臣之逆子厚貪位助桀。二逆不誅,亂臣賊子,行將接踵於天下矣。老夫年耄,力不能制,負罪先公。今二逆聯車入朝上國,實出老夫之謀。幸上國拘執正罪,以正臣子之綱,實天下之幸,不獨臣國之幸也!
  陳桓公看畢,問子鍼曰:「此事如何?」子鍼對曰:「衛之惡,猶陳之惡。今之來陳,乃自送死,不能縱之。」桓公曰:「善。」遂定下擒州吁之計。
  卻說州吁同石厚到陳,尚未知石碏之謀。一君一臣昂然而入。陳侯使公子佗出郭迎接,留於客館安置,遂致陳侯之命,請來日太廟中相見。州吁見陳侯禮意慇勤,不勝之喜。
  次日,設庭燎於太廟,陳桓公立於主位,左儐右相,擺列得甚是整齊。石厚先到,見太廟門首立著白牌一面,上寫:「為臣不忠,為子不孝者,不許入廟!」石厚大驚,問大夫子鍼曰:「立此牌者何意?」子鍼曰:「此吾先之訓,吾君不敢忘也。」石厚遂不疑。
  須臾,州吁駕到,石厚導引下車,立於賓位,儐相啟請入廟。州吁佩玉秉圭,方欲鞠躬行禮,只見子鍼立於陳侯之側,大聲喝曰:「周天子有命:『只拿弒君賊州吁、石厚二人,餘人俱免!』 」說聲未畢,先將州吁擒下。石厚急拔佩劍,一時著忙,不能出鞘,只用手格鬥,打倒二人。廟中左右壁廂,俱伏有甲士,一齊攏來,將石厚綁縛,從車兵眾,尚然在廟外觀望。子鍼將石碏來書宣揚一遍,眾人方知吁、厚被擒,皆石碏主謀,假手於陳,天理當然,遂紛然而散。史官有詩歎曰:
  州吁昔日餞桓公,今日朝陳受禍同。
  屈指為君能幾日,好將天理質蒼穹。
  陳侯即欲將吁、厚行戮正罪,群臣皆曰:「石厚乃石碏親子,未知碏意如何,不若請衛自來議罪,庶無後言。」陳侯曰:「諸卿之言是也。」乃將君臣二人,分作兩處監禁,州吁囚於濮邑,石厚囚於本國,使其音信隔絕。遣人星夜馳報衛國,竟投石碏。
  卻說石碏自告老之後,未曾出戶,見陳侯有使命至,即命輿人駕車伺候,一面請諸大夫朝中相見,眾各駭然。石碏親到朝中,會集百官,方將陳侯書信啟看,知吁、厚已拘執在陳,專等衛大夫到,公同議罪。百官齊聲曰:「此社稷大計,全憑國老主持。」石碏曰:「二逆罪俱不赦,明正典刑,以謝先靈,誰肯往任其事?」右宰丑曰:「亂臣賊子,人得而誅之。丑雖不才,竊有公憤,逆吁之戮,丑當蒞之。」諸大夫皆曰:「右宰足辦此事矣。但首惡州吁既已正法,石厚從逆,可從輕議。」石碏大怒曰:「州吁之惡,皆逆子所釀成,諸君請從輕典,得無疑我有舐犢之私乎?老夫當親自一行,手誅此賊,不然無面目見先人之廟也!」家臣獳羊肩曰:「國老不必發怒,某當代往。」
  石碏乃使右宰丑往濮蒞殺州吁,獳羊肩往陳蒞殺石厚,一面整備法駕,迎公子晉於邢。左丘明修《傳》至此,稱石碏「為大義而滅親,真純臣也。」史臣詩曰:
  公義私情不兩全,甘心殺子報君冤。
  世人溺愛偏多昧,安得芳名壽萬年?
  隴西居士又有詩,言石碏不先殺石厚,正為今日並殺州吁之地,詩曰:
  明知造逆有根株,何不先將逆子除?
  自是老臣懷遠慮,故留子厚誤州吁。
  再說右宰丑同獳羊肩同造陳都,先謁見陳桓公,謝其除亂之恩,然後分頭幹事。
  右宰丑至濮,將州吁押赴市曹,州吁見丑大呼曰:「汝吾臣也,何敢犯吾?」右宰丑曰:「衛先有臣弒君者,吾效之耳!」州吁俯首受刑。
  獳羊肩往陳都,蒞殺石厚,石厚曰:「死吾分內,願上囚車,一見父親之面,然後就死。」獳羊肩曰:「吾奉汝父之命,來誅逆子,汝如念父,當攜汝頭相見也。」遂拔劍斬之。
  公子晉自邢歸衛,以誅吁告於武宮,重為桓公發喪,即侯位,是為宣公,尊石碏為國老,世世為卿。從此陳、衛益相親睦。
  卻說鄭莊公見五國兵解,正欲遣人打探長葛消息,忽報:「公子馮自長葛逃回,在朝門外候見。」莊公召而問之,公子馮訴言:「長葛已被宋兵打破,佔據了城池,逃命到此,乞求覆護。」言罷痛哭不已。莊公撫慰一番,仍令馮住居館舍,厚其廩餼。
  不一日,聞州吁被殺於濮,衛已立新君。莊公乃曰:「州吁之事,與新君無干,但主兵伐鄭者,宋也,寡人當先伐之。」乃大集群臣,問以伐宋之策。祭足進曰:「前者,五國連兵伐鄭,今我若伐宋,四國必懼,合兵救宋,非勝算也,為今之計,先使人請成於陳,再以利結魯,若魯、陳結好,則宋勢孤矣。」
  莊公從之,遂遣使如陳請成。陳侯不許,公子佗諫曰:「親仁善鄰,國之寶也,鄭來講好,不可違之。」陳侯曰:「鄭伯狡詐不測,豈可輕信?不然,宋、衛皆大國,不聞講和,何乃先及我國?此乃離間之計也,況我曾從宋伐鄭,今與鄭成,宋國必怒,得鄭失宋,有何利焉?」遂卻鄭使不見。
  莊公見陳不許成,怒曰:「陳所恃者,宋、衛耳,衛亂初定,自顧不暇,豈能為人?俟我結好魯國, 當合齊、魯之眾,先報宋仇,次及於陳,此破竹之勢也。」
  祭足奏曰:「不然。鄭強陳弱,請成自我,陳必疑離間之計,所以不從,若命邊人乘其不備,侵入其境,必當大獲。因使舌辨之士,還其俘獲,以明不欺,彼必聽從,平陳之後,徐議伐宋為當。」
  莊公曰:「善。」乃使兩鄙宰率徒兵五千,假裝出獵,潛入陳界,大掠男女輜重,約百餘車。陳疆吏申報桓公,桓公大驚,正集群臣商議,忽報:「有鄭使穎考叔在朝門外,繼本國書求見,納還俘獲。」陳桓公問公子佗曰:「鄭使此來如何?」公子佗曰:「通使美意,不可再卻。」桓公乃召穎考叔進見,考叔再拜,將國書呈上。桓公啟而觀之,略曰:
  寤生再拜奉書陳賢侯殿下:君方膺王寵,寡人亦忝為王臣,理宜相好,共效屏藩。近者請成不獲,邊吏遂妄疑吾二國有隙,擅行侵掠,寡人聞之,臥不安枕,今將所俘人口輜重,盡數納還,遣下臣穎考叔謝罪,寡人願與君結兄弟之好,惟君許焉。
  陳侯看畢,方知鄭之修好,出於至誠,遂優禮穎考叔,遣公子佗報聘,自是陳、鄭和好。
  鄭莊公謂祭足曰:「陳已平矣,伐宋奈何?」祭足奏曰:「宋爵尊國大,王朝且待以賓禮,不可輕伐,主公向欲朝覲,只因齊侯約會石門,又遇州吁兵至,耽擱至今,今日宜先入周,朝見周王,然後假稱王命,號召齊、魯,合兵加宋,兵至有名,萬無不勝矣。」
  鄭莊公大喜曰:「卿之謀事,可謂萬全。」時周桓王即位已三年矣。
  莊公命世子忽監國,自與祭足如周,朝見周王。正值冬十一月朔,乃賀正之期,周公黑肩勸王加禮於鄭,以勸列國,桓王素不喜鄭,又想起侵奪麥禾之事,怒氣勃勃,謂莊公曰:「卿國今歲收成何如?」莊公對曰:「托賴吾王如天之福,水旱不侵。」桓王曰:「幸而有年,溫之麥、成周之禾,朕可留以自食矣。」莊公見桓王言語相侵,閉口無言,當下辭退,桓王也不設宴,也不贈賄,使人以黍米十車遺之曰:「聊以為備荒之資。」
  莊公甚悔此來,謂祭足曰:「大夫勸寡人入朝,今周王如此怠慢,口出怨言,以黍禾見訕,寡人欲卻而不受,當用何辭?」祭足對曰:「諸侯所以重鄭者,以世為卿士,在王左右也,王者所賜,不論厚薄,總曰『天寵』。主公若辭而不受,分明與周為隙;鄭既失周,何以取重於諸侯乎?」
  正議論間,忽報周公黑肩相訪,私以綵繒二車為贈,言語之際,備極款曲,良久辭去。莊公問祭足曰:「周公此來何意?」祭足對曰:「周王有二子,長曰沱,次曰克,周王寵愛次子,屬周公使輔翼之,將來必有奪嫡之謀,故周公今日先結好我國,以為外援,主公受其綵繒,正有用處。」莊公曰:「何用?」祭足曰:「鄭之朝王,鄰國莫不知之,今將周公所贈彩帛,分佈於十車之上,外用錦袱覆蓋,出都之日,宣言『王賜』,再加彤弓弧矢,假說:『宋公久缺朝貢,主公親承王命,率兵討之!』以此號召列國,責以從兵,有不應者,即系抗命,重大其事,諸侯必然信從。宋雖大國,其能當奉命之師乎?」
  莊公拍祭足肩曰:「卿真智士也,寡人一一聽卿而行。」隴西居士詠史詩曰:
  綵繒禾黍不相當,無命如何假托王。
  畢竟虛名能動眾,睢陽行作戰爭場。
  莊公出了周境,一路宣揚王命,聲播宋公不臣之罪,聞者無不以為真。這話直傳至宋國,殤公心中驚懼,遣使密告於衛宣公,宣公乃糾合齊僖公,欲與宋、鄭兩國講和,約定月日在瓦屋之地相會,歃血訂盟,各釋舊憾,宋殤公使人以重幣遺衛,約先期在犬邱一面,商議鄭事,然後並駕至於瓦屋,齊僖公亦如期而至。惟鄭莊公不到,齊侯曰:「鄭伯不來,和議敗矣!」便欲駕車回國,宋公強留與盟,齊侯外雖應承,中懷觀望之意,惟宋、衛交情已久,深相結納而散。
  是時周桓王欲罷鄭伯之政,以虢公忌父代之,周公黑肩力諫,乃用忌父為右卿士,任以國政,鄭伯為左卿士,虛名而已。莊公聞之,笑曰:「料周王不能奪吾爵也!」
  後聞齊、宋合黨,謀於祭足,祭足對曰:「齊、宋原非深交,皆因衛侯居間糾合,雖然同盟,實非本心,主公今以王命並佈於齊、魯,即托魯侯糾合齊侯,協力討宋,魯與齊連壤,世為婚姻,魯侯同事,齊必不違,蔡、衛、郕、許諸國,亦當傳檄召之,方見公討,有不赴者,移師伐之。」
  莊公依計,遣使至魯,許以用兵之日,侵奪宋地,盡歸魯國。公子翬乃貪橫之徒,欣然諾之,奏過魯君,轉約齊侯,與鄭在中邱取齊。齊侯使其弟夷仲年為將,出車三百乘,魯侯使公子翬為將,出車二百乘,前來助鄭。
  鄭莊公親統著公子呂、高渠彌、穎考叔、公孫閼等一班將士,自為中軍,建大纛一面,名曰「蝥弧」,上書「奉天討罪」四大字,以輅車載之,將彤弓弧矢,懸於車上,號為卿士討罪,夷仲年將左軍,公子翬將右軍,揚威耀武,殺奔宋國。
  公子翬先到老挑地方,守將引兵出迎,被公子翬奮勇當先,只一陣殺得宋兵棄甲曳兵,逃命不迭,被俘者二百五十餘人。公子翬將捷書飛報鄭伯,就迎至老挑下寨,相見之際,獻上俘獲。
  莊公大喜,稱讚不絕口,命幕府填上第一功,殺牛饗士,安歇三日,然後分兵進取。命穎考叔同公子翬領兵攻打郜城,公子呂接應;命公孫閼同夷仲年領兵攻打防城,高渠彌接應。將老營安扎老挑,專聽報捷。
  卻說宋殤公聞三國兵已入境,驚得面如土色,急召司馬孔父嘉問計,孔父嘉奏曰:「臣曾遣人到王城打聽,並無伐宋之命,鄭託言奉命,非真命也,齊、魯特墮其術中耳,然三國既合,其勢誠不可爭鋒。為今之計,惟有一策,可令鄭不戰而退。」
  殤公曰:「鄭已得利,肯遽退乎?」孔父嘉曰:「鄭假托王命,遍召列國。今相從者,惟齊、魯兩國耳,東門之役,宋、蔡、陳、魯同事,魯貪鄭賂,陳與鄭平,皆入鄭黨,所不致者,蔡、衛也。鄭君親將在此,車徒必盛,其國空虛。主公誠以重賂,遣使告急於衛,使糾合蔡國,輕兵襲鄭,鄭君聞己國受兵,必返旆自救。鄭師既退,齊、魯能獨留乎?」殤公曰:「卿策雖善,然非卿親往,衛兵未必即動。」孔父嘉曰:「臣當引一枝兵,為蔡鄉導。」
  殤公即簡車徒二百乘,命孔父嘉為將,攜帶黃金、白璧、綵緞等物,星夜來到衛國,求衛君出師襲鄭。衛宣公受了禮物,遣右宰丑率兵同孔父嘉從間道出其不意,直逼滎陽。世子忽同祭足急忙傳令守城,已被宋、衛之兵,在郭外大掠一番,擄去人畜輜重無算。右宰丑便欲攻城,孔父嘉曰:「凡襲人之兵,不過乘其無備,得利即止,若頓師堅城之下,鄭伯還兵來救,我腹背受敵,是坐困耳,不若借徑於戴,全軍而返,度我兵去鄭之時,鄭君亦當去宋矣!」
  右宰丑從其言,使人假道於戴,戴人疑其來襲己國,閉上城門,授兵登陴。孔父嘉大怒,離戴城十里,同右宰丑分作前後兩寨,準備攻城,戴人固守,屢次出城交戰,互有斬獲。孔父嘉遣使往蔡國乞兵相助,不在話下。
  此時穎考叔等已打破郜城,公孫閼等亦打破防城,各遣人於鄭伯老營報捷,恰好世子忽告急文書到來。不知鄭伯如何處置?再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公孫閼爭車射考叔 公子翬獻諂賊隱公】
  
  話說鄭莊公得了世子忽告急文書,即時傳令班師,夷仲年、公子翬等,親到老營來見鄭伯曰:「小將等乘勝正欲進取,忽聞班師之命,何也?」莊公奸雄多智,隱下宋、衛襲鄭之事,只云:「寡人奉命討宋,今仰仗上國兵威,割取二邑,已足當削地之刑矣。宋,王上爵,王室素所尊禮,寡人何敢多求?所取郜、防兩邑,齊魯各得其一,寡人毫不敢私。」
  夷仲年曰:「上國以王命征師,敝邑奔走恐後,少效微勞禮所當然,決不敢受邑。"謙讓再三。
  莊公曰:「既公子不肯受地,二邑俱奉魯侯,以酬公子老挑首功之勞。"公子翬更不推辭,拱手稱謝。另差別將,領兵分守郜、防二邑,不在話下。
  莊公大犒三軍,臨別與夷仲年、公子翬刑牲而盟:「三國同患相恤,後有軍事各出兵車為助,如背此言,神明不宥!"
  單說夷仲年歸國,見齊僖公,備述取防之事。僖公曰:「石門之盟,『有事相偕』,今雖取邑,理當歸鄭。"夷仲年曰:「鄭伯不受,並歸魯侯矣。"僖公以鄭伯為至公,稱歎不已。
  再說鄭伯班師,行至中途,又接得本國文書一道,內稱:「宋、衛已移兵向戴矣。"莊公笑曰:「吾固知二國無能為也。然孔父嘉不知兵,烏有自救而復遷怒者?吾當以計取之。"乃傳令四將,分為四隊,各各授計,銜枚臥鼓,並望戴國進發。
  再說宋、衛合兵攻戴,又請得蔡國領兵助戰,滿望一鼓成功。忽報:「鄭國遣上將公子呂領兵救戴,離城五十里下寨。"右宰丑曰:「此乃石厚手中敗將,全不耐戰,何足懼哉?"少頃又報:「戴君知鄭兵來救,開門接入去了。"孔父嘉曰:「此城唾手可得,不意鄭兵相助,又費時日,奈何?」右宰丑曰:「戴既有幫手,必然合兵索戰,你我同升壁壘,察城中之動靜,好做準備。"
  二將方在壁壘之上,指手畫腳,忽聽連珠炮響,城上遍插鄭國旗號,公子呂全裝披掛,倚著城樓外檻,高聲叫曰:「多賴三位將軍氣力,寡君已得戴城,多多致謝!"原來鄭莊公設計,假稱公子呂領兵救戴,其實莊公親在戎車之中,只要哄進戴城,就將戴君逐出,並了戴國之軍。城中連日戰守睏倦,素聞鄭伯威名,誰敢抵敵?幾百世相傳之城池,不勞餘力,歸於鄭國,戴君引了宮眷,投奔西秦去了。
  孔父嘉見鄭伯白佔了戴城,忿氣填胸,將兜鍪擲地曰:「吾今日與鄭誓不兩立!"右宰丑曰:「此老奸最善用兵,必有後繼,倘內外夾攻,吾輩危矣!"
  孔父嘉曰:「右宰之言,何太怯也!"正說間,忽報:「城中著人下戰書。"孔父嘉即批來日決戰。一面約會衛、蔡二國,要將三路軍馬,齊退後二十里,以防衝突。孔父嘉居中,蔡、衛左右營,離隔不過三里。
  立寨甫畢,喘息未定,忽聞寨後一聲炮響,火光接天,車聲震耳。諜者報:「鄭兵到了!"孔父嘉大怒,手持方天畫戟,登車迎敵。只見車聲頓息,火光俱滅了。才欲回營,左邊炮聲又響,火光不絕。孔父嘉出營觀看,左邊火光又滅,右邊炮響連聲,一片火光,隱隱在樹林之外。孔父嘉曰:「此老奸疑軍之計!"傳令:「亂動者斬!"
  少頃左邊火光又起,喊聲震地,忽報:「左營蔡軍被劫!"孔父嘉曰:「吾當親往救之!"才出營門,只見右邊火光復熾,正不知何處軍到。孔父嘉喝教御人:「只顧推車向左!"御人著忙,反推向右去,遇著一隊兵車,互相擊刺,約莫更余,方知是衛國之兵。彼此說明,合兵一處,同到中營,那中營已被高渠彌據了。
  急回轅時,右有穎考叔,左有公孫閼,兩路兵到。公孫閼接住右宰丑,穎考叔接住孔父嘉,做兩隊廝殺。東方漸曉,孔父嘉無心戀戰,奪路而走。遇著高渠彌,又殺一陣。孔父嘉棄了乘車,跟隨者止存二十餘人,徒步奔脫。右宰丑陣亡。三國車徒,悉為鄭所俘獲。所擄鄭國郊外人畜輜重,仍舊為鄭所有。此莊公之妙計也。史官有詩云:
  主客雌雄尚未分,莊公智計妙如神。
  分明鷸蚌相持勢,得利還歸結網人。
  莊公得了戴城,又兼了三國之師,大軍奏凱,滿載而歸。莊公大排筵宴,款待從行諸將。諸將輪番獻卮上壽,莊公面有得色,舉酒瀝地曰:「寡人賴天地祖宗之靈,諸卿之力,戰則必勝,威加上公,於古之方伯如何?"群臣皆稱千歲,惟穎考叔嘿然。莊公睜目視之,考叔奏曰:「君言失矣。夫方伯者,受王命為一方諸侯之長,得專征伐,令無不行,呼無不應。今主公託言王命,聲罪於宋,周天子實不與聞;況傳檄徵兵,蔡、衛反助宋侵鄭,郕、許小國,公然不至。方伯之威,固如是乎?"莊公笑曰:「卿言是也。蔡、衛全軍覆沒,已足小懲;今欲問罪郕、許,二國孰先?"穎考叔曰:「郕鄰於齊,許鄰於鄭。主公既欲加以違命之名,宜正告其罪,遣一將助齊伐郕,請齊兵同來伐許。得郕則歸之齊,得許則歸之鄭,庶不失兩國共事之誼。俟事畢,獻捷於周,亦可遮飾四方之耳目。"莊公曰:「善。但當次第行之。"
  乃先遣使將問罪郕、許之情,告於齊侯,齊侯欣然聽允,遣夷仲年將兵伐郕,鄭遣大將公子呂率兵助之,直入其都。郕人大懼,請成於齊,齊侯受之,就遣使跟隨公子呂到鄭,叩問伐許之期。莊公約齊侯在時來地方會面,轉央齊侯去訂魯侯同事。時周桓王八年之春也。
  公子呂途中得病歸國,未幾而死。莊公哭之慟曰:「子封不祿,吾失右臂矣!"乃厚恤其家,錄其弟公子元為大夫。時正卿位缺,莊公欲用高渠彌,世子忽密諫曰:「渠彌貪而狠,非正人也,不可重任。"莊公點首,乃改用祭足為上卿,以代公子呂之位。高渠彌為亞卿,不在話下。
  且說是夏,齊、魯二侯皆至時來,與鄭伯面訂師期,以秋七月朔,在許地取齊,二侯領命而別。
  鄭莊公回國,大閱軍馬,擇日祭告於太宮,聚集諸將於教場,重制「蝥弧"大旗,建於大車之上,用鐵綰之。這大旗以錦為之,錦方一丈二尺,綴金鈴二十四個,旗上繡「奉天討罪"四大字,旗竿長三丈三尺。
  莊公傳令:「有能手執大旗,步履如常者,拜為先鋒,即以輅車賜之。"
  言未畢,班中走出一員大將,頭帶銀盔,身穿紫袍金甲,生得黑面虯鬚,濃眉大眼,眾視之,乃大夫瑕叔盈也。上前奏曰:「臣能執之。"只手拔起旗竿,緊緊握定,上前三步,退後三步,仍豎立車中,略不氣喘,軍士無不喝采。瑕叔盈大叫:「御人何在?為我駕車!"
  方欲謝恩,班中又走出一員大將,頭帶雉冠,綠錦抹額,身穿緋袍犀甲,口稱:「執旗展步,未為希罕,臣能舞之。"眾人上前觀看,乃大夫穎考叔也。御者見考叔口出大言,更不敢上前,且立住腳觀看。只見考叔左手撩衣,將右手打開鐵綰,從背後倒拔那旗,踴身一跳,那旗竿早拔起到手。忙將左手搭住,順勢打個轉身,將右手托起,左旋右轉如長槍一般,舞得呼呼的響。那面旗卷而復舒舒而復卷,觀者盡皆駭然。
  莊公大喜曰:「真虎臣也!當受此車為先鋒。"
  言猶未畢,班中又走出一員少年將軍,面如傅粉唇若塗朱,頭帶束髮紫金冠,身穿織金綠袍,指著考叔大喝道:「你能舞旗,偏我不會舞,這車且留下!"大踏步上前。考叔見他來勢兇猛,一手把著旗竿,一手挾著車轅,飛也似跑去了。那少年將軍不捨,在兵器架上綽起一柄方天畫戟,隨後趕出教場。
  將至大路,莊公使大夫公孫獲傳語解勸,那將軍見考叔已去遠,恨恨而返,曰:「此人藐我姬姓無人,吾必殺之!"
  那少年將軍是誰?乃是公族大夫名喚公孫閼,字子都,乃男子中第一的美色,為鄭莊公所寵。孟子云:「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正是此人。平日恃寵驕橫,兼有勇力,與考叔素不相睦。
  當下回轉教場,兀自怒氣勃勃,莊公誇獎其勇曰:「二虎不得相鬥,寡人自有區處。"另以車馬賜公孫閼,並賜瑕叔盈。兩個各各謝恩而散。髯翁有詩云:
  軍法從來貴整齊,挾轅拔戟敢胡為?
  鄭庭雖是多驍勇,無禮之人命必危!
  至七月朔日,莊公留祭足同世子忽守國,自統大兵望許城進發。齊、魯二侯已先在近城二十里下寨等候。三君相見敘禮,讓齊侯居中,魯侯居右,鄭伯居左。是日,莊公大排筵席,以當接風。齊侯袖中出檄書一紙,書中數許男不共職貢之罪,今奉王命來討。魯、鄭二君俱看過,一齊拱手曰:「必如此,師出方為有名。」約定來日庚辰協力攻城,先遣人將討檄射進城去。
  次早,三營各各放炮起兵。那許本男爵,小小國都,城不高,池不深,被三國兵車密密扎扎,圍得水洩不漏,城內好生驚怕。只因許莊公是個有道之君,素得民心,願為固守,所以急切未下。齊、魯二君,原非主謀,不甚用力。到底是鄭將出力,人人奮勇,個個誇強。就中穎考叔因公孫閼奪車一事,越要施逞手段。
  到第三日壬午,考叔在車巢車上,將「蝥弧」大旗挾於脅下,踴身一跳,早登許城。公孫閼眼明手快,見考叔先已登城,忌其有功,在人叢中認定考叔,颼的發一冷箭,也是考叔合當命盡,正中後心,從城上連旗倒跌下來。瑕叔盈只道考叔為守城軍士所傷,一股憤氣,太陽中迸出火星,就地取過大旗,一踴而上,繞城一轉,大呼:「鄭君已登城矣!」眾軍士望見繡旗飄揚,認鄭伯真個登城,勇氣百倍,一齊上城,砍開城門,放齊、魯之兵入來。
  隨後三君併入,許莊公易服,雜於軍民中,逃奔衛國去了。
  齊侯出榜安民,將許國土地讓與魯侯。魯隱公堅辭不受。齊僖公曰:「本謀出鄭,既魯侯不受,宜歸鄭國。」鄭莊公滿念貪許,因見齊、魯二君交讓,只索佯推假遜。正在議論之際,傳報:"有許大夫百里引著一個小兒求見。"三君同聲喚入,百里哭倒在地,叩首乞哀:"願延太岳一線之祀。"齊侯問:"小兒何人?"百里曰:「吾君無子,此君之弟名新臣。"齊、魯二侯各淒然有憐憫之意。鄭莊公見景生情,將計就計,就轉口曰:「寡人本迫於王命,從君討罪,若利其土地,非義舉也。今許君雖竄,其世祀不可滅絕。既其弟見在,且有許大夫可托,有君有臣,當以許歸之。"百里曰:「臣止為君亡國破,求保全六尺之孤耳。土地已屬君掌握,豈敢復望?"鄭莊公曰:「吾之復許,乃真心也,恐叔年幼,不任國事,寡人當遣人相助。"乃分許為二,其東偏,使百里奉新臣以居之,其西偏,使鄭大夫公孫獲居之,名為助許,實是監守一般,齊、魯二侯不知是計,以為處置妥當,稱善不已。百里同許叔拜謝了三君,三君亦各自歸國。髯翁有詩單道鄭莊公之詐,詩曰:
  殘忍全無骨肉恩,區區許國有何親?
  二偏分處如監守,卻把虛名哄外人!
  許莊公老死於衛,許叔在東偏受鄭制縛,直待鄭莊公薨後,公子忽、突相爭數年,突入而復出,忽出而復入,那時鄭國擾亂,公孫獲病死,許叔方才與百里用計,乘機潛入許都,復整宗廟,此是後話。
  再說鄭莊公歸國,厚賞瑕叔盈,思念穎考叔不置。深恨射考叔之人,而不得其名,乃使從征之眾,每百人為卒,出豬一頭,二十五人為行,出犬雞各一隻,召巫史為文,以咒詛之。公孫閼暗暗匿笑,如此咒詛三日將畢,鄭莊公親率諸大夫往觀,才焚祝文,只見一人蓬首垢面,逕造鄭伯面前,跪哭而言曰:「臣考叔先登許城何負於國?被奸臣子都挾爭車之仇,冷箭射死。臣已得請於上帝,許償臣命。蒙主君垂念,九泉懷德!"言訖,以手自探其喉,喉中噴血如注,登時氣絕。莊公認得此人是公孫閼,急使人救之,已呼喚不醒。
  原來公孫閼被穎考叔附魂索命,自訴於鄭伯之前,到此方知射考叔者即閼也。鄭莊公嗟歎不已,感考叔之靈,命於穎谷立廟祀之,今河南府登封縣即穎谷故地,有穎大夫廟又名純孝廟,洧川亦有之。隴西居士有詩譏莊公云:
  爭車方罷復傷身,亂國全然不忌君。
  若使群臣知畏法,何須雞犬黷神明?
  莊公又分遣二使,將禮幣往齊、魯二國稱謝。齊國無話。單說所遣魯國使臣回來,繳上禮幣,原書不啟,莊公問其緣故,使者奏曰:「臣方入魯境,聞知魯侯被公子翬所弒,已立新君,國書不合,不敢輕投。"莊公曰:「魯侯謙讓寬柔,乃賢君也,何以見弒?"
  使者曰:「其故臣備聞之。魯先君惠公元妃早薨,寵妾仲子立為繼室,生子名軌,欲立為嗣,魯侯乃他妾之子也。惠公薨,群臣以魯侯年長,奉之為君,魯侯承父之志,每言:『國乃軌之國也,因其年幼,寡人暫時居攝耳。』子翬求為太宰之官,魯侯曰:『俟軌居君位,汝自求之。』公子翬反疑魯侯有忌軌之心,密奏魯侯曰:『臣聞利器入手,不可假人。主公已嗣爵為君,國人悅服,千歲而後,便當傳之子孫,何得以居攝為名,起人非望?今軌年長,恐將來不利於主,臣請殺之,為主公除此隱憂,何如?』魯侯掩耳曰:『汝非癡狂,安得出此亂言?吾已使人於菟裘築下宮室,為養老計,不日當傳位於軌矣!』翬默然而退,自悔失言,誠恐魯侯將此一段話告軌,軌即位,必當治罪,夤夜往見軌,反說:『主公見汝年齒漸長,恐來爭位,今日召我入宮,密囑行害於汝。』軌懼而問計,翬曰:『他無仁,我無義。公子必欲免禍,非行大事不可!』軌曰:『彼為君已十一年矣,臣民信服,若大事不成,反受其殃。』翬曰:『吾已為公子定計矣。主公未立之先,曾與鄭君戰狐壤,被鄭所獲,囚於鄭大夫尹氏之家,尹氏素奉祀一神,名曰鍾巫,王公暗地祈禱,謀逃歸於魯國,卜卦得吉,乃將實情告於尹氏,那時尹氏正不得志於鄭,乃與主公共逃至魯,遂立鍾巫之廟於城外,每歲冬月,必親自往祭。今其時矣,祭則必館於寪大夫之家。預使勇士充作徒役,雜居左右,主公不疑,俟其睡熟刺之,一夫之力耳。』軌曰:『此計雖善,然惡名何以自解?』翬曰:『吾預囑勇士潛逃,歸罪於寪大夫,有何不可?』子軌下拜曰:『大事若成,當以太宰相屈。』子寪如計而行,果弒魯侯。今軌已嗣為君,翬為太宰,討寪氏以解罪,國人無不知之,但畏翬權勢,不敢言耳。」
  莊公乃問於群臣曰:「討魯與和魯,二者孰利?」祭仲曰:「魯、鄭世好,不如和之,臣料魯國不日有使命至矣。」言未畢,魯使已及館驛,莊公使人先叩其來意,言:「新君即位,特來修先君之好,且約兩國君面會訂盟。」莊公厚禮其使,約定夏四月中,於越地相見,歃血立誓,永好無渝。自是魯、鄭信使不絕。時周桓王之九年也。
  髯翁讀史至此,論公子翬兵權在手,伐鄭伐宋,專行無忌,逆端已見。及請殺弟軌,隱公亦謂其亂言矣,若暴明其罪,肆諸市朝,弟軌亦必感德,乃告以讓位。激成弒逆之惡,豈非優柔不斷,自取其禍?有詩歎云:
  跋扈將軍素橫行,履霜全不戒堅冰!
  菟裘空築人難老,寪氏誰為抱不平?
  又有詩譏鍾巫之祭無益,詩曰:
  狐壤逃歸廟額題,年年設祭報神私。
  鍾巫靈感能相助,應起天雷擊子翬。
  卻說宋穆公之子馮,自周平王末年奔鄭,至今尚在鄭國。忽一日傳言:「有宋使至鄭,迎公子馮回國,欲立為君。」莊公曰:「莫非宋君臣哄馮回去,欲行殺害?"祭仲曰:「且待接見使臣,自有國書。」不知書中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立新君華督行賂 敗戎兵鄭忽辭婚】
  
  話說宋殤公與夷,自即位以來,屢屢用兵,單說伐鄭,已是三次了,只為公子馮在鄭,故忌而伐之。太宰華督素與公子馮有交,見殤公用兵於鄭,口中雖不敢諫阻,心上好生不樂。孔父嘉是主兵之官,華督如何不怪他?每思尋端殺害,只為他是殤公重用之人,掌握兵權,不敢動手。自伐戴一出,全軍覆沒,孔父嘉隻身逃歸,國人頗有怨言,盡說:"宋君不恤百姓,輕師好戰,害得國中妻寡子孤,戶口耗減。"華督又使心腹人於里巷布散流言,說:"屢次用兵,皆出孔司馬主意。"國人信以為然,皆怨司馬,華督正中其懷。
  又聞說孔父嘉繼室魏氏,美艷非常,世無其比,只恨不能一見。忽一日,魏氏歸寧,隨外家出郊省墓。時值春月,柳色如煙,花光似錦,正士女踏青之候,魏氏不合揭起車巾憲,偷覷外邊光景。華督正在郊外遊玩,驀然相遇,詢知是孔司馬家眷,大驚曰:「世間有此尤物,名不虛傳矣。"日夜思想,魂魄俱銷,「若後房得此一位美人,足夠下半世受用!除是殺其夫,方可以奪其妻。"繇此害嘉之謀益決。
  時周桓王十年春蒐之期,孔父嘉簡閱車馬,號令頗嚴,華督又使心腹人在軍中揚言:"司馬又將起兵伐鄭,昨日與太宰會議已定,所以今日治兵。"軍士人人恐懼,三三兩兩,俱往太宰門上訴苦,求其進言於君,休動干戈。華督故意將門閉緊,但遣閽人於門隙中,以好言撫慰。軍士求見愈切,人越聚得多了,多有帶器械者。看看天晚,不得見太宰,吶喊起來。自古道:"聚人易,散人難。"華督知軍心已變,衷甲佩劍而出,傳命開門,教軍士立定,不許喧嘩。自己當門而立,先將一番假慈悲的話,穩住眾心,然後說:"孔司馬主張用兵,殃民毒眾。主君偏於信任,不從吾諫,三日之內,又要大舉伐鄭。宋國百姓何罪,受此勞苦?"激得眾軍士咬牙切齒,聲聲叫:"殺!"華督假意解勸,「你們不可造次,若司馬聞知,奏知主公,性命難保!"眾軍士紛紛都道,"我們父子親戚,連歲爭戰,死亡過半。今又大舉出征,那鄭國將勇兵強,如何敵得他過?左右是死,不如殺卻此賊,與民除害,死而無怨!"華督又曰:「『投鼠者當忌其器』,司馬雖惡,實主公寵幸之臣,此事決不可行!"眾軍士曰:「若得太宰做主,便是那無道昏君,吾等也不怕他!"一頭說,一頭扯住華督袍袖不放。齊曰:「願隨太宰殺害民賊!"
  當下眾軍士幫助輿人,駕起車來。華督被眾軍士簇擁登車,車中自有心腹緊隨,一路呼哨,直至孔司馬私宅,將宅子團團圍住。華督吩咐:"且不要聲張,待我叩門,於中取事。"其時黃昏將盡,孔父在內室飲酒,聞外面叩門聲急,使人傳問,說是:"華太宰親自到門,有機密事相商。"孔父嘉忙整衣冠,出堂迎接。才啟大門,外邊一片聲吶喊,軍士蜂擁而入。孔父嘉心慌,卻待轉步,華督早已登堂,大叫:"害民賊在此,何不動手?"嘉未及開言,頭已落地。
  華督自引心腹,直入內室,搶了魏氏,登車而去。魏氏在車中計施,暗解束帶,自系其喉,比及到華氏之門,氣已絕矣。華督歎息不已,吩咐載去郊外稿葬,嚴戒同行人從,不許宣揚其事。嗟乎!不得一夕之歡,徒造萬劫之怨,豈不悔哉?
  眾軍士乘機將孔氏傢俬,擄掠罄盡。孔父嘉止一子,名木金父,年尚幼,其家臣抱之奔魯。後來以字為氏,曰孔氏。孔聖仲尼,即其六世之孫也。
  且說宋殤公聞司馬被殺,手足無措。又聞華督同往,大怒,即遣人召之,欲正其罪。華督稱疾不赴。殤公傳令駕車,欲親臨孔父之喪。華督聞之,急召軍正謂曰:「主公寵信司馬,汝所知也。汝曹擅殺司馬,烏得無罪?先君穆公捨其子而立主公,主公以德為怨,任用司馬,伐鄭不休。今司馬受戮,天理昭彰,不若並行大事,迎立先君之子,轉禍為福,豈不美哉?"
  軍正曰:「太宰之言,正合眾意。"於是號召軍士,齊伏孔氏之門,只等宋公一到,鼓噪而起,侍衛驚散,殤公遂死於亂軍之手。華督聞報,衰服而至,舉哀者再。乃鳴鼓以聚群臣,胡亂將軍中一二人坐罪行誅,以掩眾目。倡言:"先君之子馮,見在鄭國,人心不忘先君,合當迎立其子。"百官唯唯而退。華督遂遣使往鄭報喪,且迎公子馮。一面將宋國寶庫中重器,行賂各國,告明立馮之故。
  且說鄭莊公見了宋使,接了國書,已知來意,便整備法駕,送公子馮歸宋為君。公子馮臨行,泣拜於地曰:「馮之殘喘皆君所留,幸而返國得延先祀,當世為陪臣,不敢貳心。"莊公亦為嗚咽。
  公子馮回宋,華督奉之為君,是為莊公。華督仍為太宰,分賂各國,無不受納。齊侯、魯侯、鄭伯同會於稷,以定宋公之位,使華督為相。史官有詩歎曰:
  春秋篡弒歎紛然,宋魯奇聞只隔年。
  列國若能辭賄賂,亂臣賊子豈安眠?
  又有詩單說宋殤公背義忌馮,今日見弒,乃天也!詩曰:
  穆公讓國乃公心,可恨殤公反忌馮。
  今日殤亡馮即位,九泉羞見父和兄。
  單表齊僖公自會稷回來,中途接得警報:「今有北戎主,遣元帥大良、小良,帥戎兵一萬來犯齊界,已破祝阿,直攻歷下。守臣不能抵當,連連告急,乞主公速回。"僖公曰:「北戎屢次侵擾,不過鼠竊狗偷而已。今番大舉入犯,若使得利而去,將來北鄙必無寧歲。"
  乃分遣人於魯衛鄭三處借兵,一面同公子元、公孫戴仲等,前去歷城拒敵。
  卻說鄭莊公聞齊有戎患,乃召世子忽謂曰:「齊與鄭同盟,且鄭每用兵,齊必相從。今來乞師,宜速往救。"乃選車三百乘,使世子忽為大將,高渠彌副之,祝聃為先鋒,星夜望齊國進發。聞齊僖公在歷下,逕來相見。時魯、衛二國之師,尚未曾到。僖公感激無已,親自出城犒軍,與世子忽商議退戎之策。
  世子忽曰:「戎用徒,易進亦易敗;我用車,難敗亦難進。然雖如此,戎性輕而不整,貪而無親,勝不相讓,敗不相救,是可誘而取也。況彼恃勝,必然輕進,若以偏師當敵,詐為敗走,戎必來追,吾預伏兵以待之。追兵遇伏,必駭而奔,奔而逐之,必獲全勝。"
  僖公曰:「此計甚妙。齊兵伏於東,以遏其前;鄭兵伏於北,以逐其後。首尾攻擊,萬無一失。"世子忽領命自去北路,分作兩處理伏去了。
  僖公召公子元授計:「汝可領兵伏於東門,只等戎軍來追即忙殺出。"
  使公孫戴仲引一軍誘敵:「只要輸不要贏,誘至東門伏兵之處便算有功。"
  分撥已定,公孫戴仲開關搦戰。戎帥小良持刀躍馬,領著戎兵三千,出寨迎敵。兩下交鋒約二十合,戴仲氣力不加,回車便走,卻不進北關,繞城向東路而去。小良不捨盡力來追,大良見戎兵得勝,盡起大軍隨後。
  將近東門忽然炮聲大震,金鼓喧天,茨葦中都是伏兵,如蜂攢蠅集。小良急叫:「中計!」撥回馬頭便走,反將大良後隊衝動,立腳不牢一齊都奔。
  公孫戴仲與公子元合兵追趕。大良吩咐小良上前開路,自己斷後,且戰且走,落後者俱被齊兵擒斬。戎兵行至鵲山,回顧追軍漸遠,喘息方定,正欲埋鍋造飯,山坳裡喊聲大舉,一枝軍馬衝出,口稱:「鄭國上將高渠彌在此。"大良、小良慌忙上馬,無心戀戰,奪路奔逃,高渠彌隨後掩殺。約行數里之程,前面喊聲又起,卻是世子忽引兵殺到,後面公子元率領齊兵亦至,殺得戎兵七零八落,四散逃命。小良被祝聃一箭,正中腦袋,墜馬而死。大良匹馬潰圍而出,正遇著世子忽戎車,措手不及,亦被世子忽斬之。生擒甲首三百,死者無算。世子忽將大良,小良首級並甲首,都解到齊侯軍前獻功。
  僖公大喜曰:「若非世子如此英雄,戎兵安得便退?今日社稷安靖,皆世子之所賜也!」
  世子忽曰:「偶效微勞,何煩過譽?」於是僖公遣使止住魯、衛之兵,免勞跋涉。命大排筵席,專待世子忽。
  席間又說起:「小女願備箕帚。」世子忽再三謙讓。席散之後,僖公使夷仲年私謂高渠彌曰:「寡君慕世子英雄,願結姻好。前番遣使,未蒙見允,今日寡君親與世子言之,世子執意不從,不知何意?大夫能玉成其事,請以白璧二雙,黃金百鎰為獻!」高渠彌領命,來見世子,備道齊侯相慕之意:「若諧婚好,異日得此大國相助,亦是美事!」
  世子忽曰:「昔年無事之日,蒙齊侯欲婚我,我尚然不敢仰攀;今奉命救齊,幸而成功,乃受室而歸,外人必謂我挾功求娶,何以自明?」高渠彌再三攛掇,只是不允。次日,齊僖公又使夷仲年來議婚,世子忽辭曰:「未稟父命,私婚有罪。」即日辭回本國。
  齊僖公怒曰:「吾有女如此,何患無夫?」
  再說鄭世子忽回國,將辭婚之事,稟知莊公。莊公曰:「吾兒能自立功業,不患無良姻也。」祭足私謂高渠彌曰:「君多內寵,公子突,公子儀,公子亹三人,皆有覬覦之志。世子若結婚大國,猶可借其助援,齊不議婚,猶當請之,奈何自翦羽翼耶?吾子從行,何不諫之?」高渠彌曰:「吾亦言之,奈不聽何?」祭足歎息而去。髯翁有詩,單論子忽辭婚之事。詩曰:
  丈夫作事有剛柔,未必辭婚便失謀。
  試詠《載驅》並《敝笱》,魯桓可是得長籌?
  高渠彌素與公子亹相厚,聞祭足之語,益相交結。世子忽言於莊公曰:「渠彌與子亹私通,往來甚密,其心不可測也!」莊公以世子忽之言,面責渠彌。渠彌諱言無有,轉背即與子亹言之。子亹曰:「吾父欲用汝為正卿,為世子所阻而止,今又欲斷吾兩人之往來。父在日猶然,若父百年之後,豈復能相容乎?」高渠彌曰:「世子優柔不斷,不能害人,公子勿憂也!」子亹與高渠彌自此與世子忽有隙。後來高渠彌弒忽立亹,蓋本於此。
  再說祭足為世子忽畫策,使之結婚於陳,修好於衛,「陳,衛二國方睦,若與鄭成鼎足之勢,亦足自固。」世子忽以為然。祭足乃言於莊公,遣使如陳求婚,陳侯從之。世子忽至陳,親迎媯氏以歸。
  魯桓公亦遣使求婚於齊。只因齊侯將女文姜許婚魯侯,又生出許多事來。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齊侯送文姜婚魯 祝聃射周王中肩】
  
  話說齊僖公生有二女,皆絕色也。長女嫁於衛,即衛宣姜,另有表白在後。單說次女文姜,生得秋水為神,芙蓉如面,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真乃絕世佳人,古今國色。兼且通今博古,出口成文,因此號為文姜。
  世子諸兒,原是個酒色之徒,與文姜雖為兄妹,各自一母。諸兒長於文姜只二歲,自小在宮中同行同坐,覷耍頑皮。及文姜漸已長成,出落得如花似玉,諸兒已通情竇,見文姜如此才貌,況且舉動輕薄,每有調戲之意。那文姜妖淫成性,又是個不顧禮義的人,語言戲謔,時及閭巷穢褻,全不避忌。諸兒生得長身偉干,粉面朱唇,天生的美男子,與文姜倒是一對人品。可惜產於一家,分為兄妹,不得配合成雙。如今聚於一處,男女無別,遂至並肩攜手,無所不至。只因礙著左右宮人,單少得同衾貼肉了。也是齊侯夫婦溺愛子女,不預為防範,以致兒女成禽獸之行,後來諸兒身弒國危,禍皆由此。
  自鄭世子忽大敗戎師,齊僖公在文姜面前,誇獎他許多英雄,今與議婚,文姜不勝之喜。及聞世子忽堅辭不允,心中鬱悶,染成一疾,暮熱朝涼,精神恍惚,半坐半眠,寢食俱廢。有詩為證:
  二八深閨不解羞,一樁情事鎖眉頭。
  鸞凰不入情絲網,野鳥家雞總是愁。
  世子諸兒以候病為名,時時闖入閨中,挨坐床頭,遍體撫摩,指問疾苦,但耳目之際,僅不及亂。
  一日,齊僖公偶到文姜處看視,見諸兒在房,責之曰:「汝雖則兄妹,禮宜避嫌。今後但遣宮人致候,不必自到。"諸兒唯唯而出,自此相見遂稀。未幾,僖公為諸兒娶宋女,魯、莒俱有媵。諸兒愛戀新婚,兄妹蹤跡益疏。文姜深閨寂寞,懷念諸兒,病勢愈加,卻是胸中展轉,難以出口。正是:「啞子漫嘗黃柏味,自家有苦自家知。」有詩為證:
  春草醉春煙,深閨人獨眠。
  積恨顏將老,相思心欲燃。
  幾回明月夜,飛夢到郎邊。
  卻說魯桓公即位之年,年齒已長,尚未聘有夫人。大夫臧孫達進曰:「古者,國君年十五而生子。今君內主尚虛,異日主器何望?非所以重宗廟也。」
  公子翬曰:「臣聞齊侯有愛女文姜,欲妻鄭世子忽而不果,君盍求之?」桓公曰:「諾。」即使公子翬求婚於齊。齊僖公以文姜病中,請緩其期。宮人卻將魯侯請婚的喜信,報知文姜。文姜本是過時思想之症,得此消息,心下稍舒,病覺漸減。及齊、魯為宋公一事,共會於稷,魯侯當面又以姻事為請,齊侯期以明歲。至魯桓三年,又親至嬴地,與齊侯為會。齊僖公感其慇勤,許之。魯侯遂於嬴地納幣,視常禮加倍隆重。僖公大喜,約定秋九月,自送文姜至魯成婚,魯侯乃使公子翬至齊迎女。
  齊世子諸兒聞文姜將嫁他國,從前狂心,不覺復萌,使宮人假送花朵於文姜,附以詩曰:
  桃有華,燦燦其霞。
  當戶不折,飄而為苴。
  吁嗟兮復吁嗟。
  文姜得詩,已解其情,亦復以詩曰:
  桃有英,燁燁其靈。
  今茲不折,詎無來春!
  叮嚀兮復叮嚀。
  諸兒讀其答詩,知文姜有心於彼,想慕轉切。
  未幾,魯使上卿公子翬如齊,迎取文姜。齊僖公以愛女之故,欲親自往送。諸兒聞之,請於父曰:「聞妹子將適魯侯,齊、魯世好,此誠美事。但魯侯既不親迎,必須親人往送。父親國事在身,不便遠離,孩兒不才,願代一行。」
  僖公曰:「吾已親口許下自往送親,安可失信?」
  說猶未畢,人報:「魯侯停駕邑,專候迎親。」僖公曰:「魯,禮義之國,中道迎親,正恐勞吾入境。吾不可以不往。」諸兒默然而退,姜氏心中亦如有所失。
  其時,秋九月初旬,吉期已迫,文姜別過六宮妃眷,到東宮來別哥哥諸兒。諸兒整酒相待,四目相視,各不相捨,只多了元妃在坐。且其父僖公遣宮人守候,不能交言,暗暗嗟歎。臨別之際,諸兒挨至車前,單道個「妹子留心,莫忘『叮嚀』之句。」
  文姜答言:「哥哥保重,相見有日。」齊僖公命諸兒守國,親送文姜至,與魯侯相見。魯侯敘甥舅之禮,設席款待,從人皆有厚賜。僖公辭歸,魯侯引文姜到國成親。一來,齊是個大國,二來,文姜如花絕色,魯侯十分愛重。
  三朝見廟,大夫宗婦,俱來朝見君夫人。僖公復使其弟夷仲年聘魯,問候姜氏。自此齊、魯親密,不在話下。無名子有詩,單道文姜出嫁事。詩云:
  從來男女慎嫌微,兄妹如何不隔離。
  只為臨歧言保重,致令他日玷中闈。
  話分兩頭。
  再說周桓王自聞鄭伯假命伐宋,心中大怒,竟使虢公林父獨秉朝政,不用鄭伯。鄭莊公聞知此信,心怨桓王,一連五年不朝。桓王曰:「鄭寤生無禮甚矣。若不討之,人將傚尤。朕當親帥六軍,往聲其罪。」虢公林父諫曰:「鄭有累世卿士之勞,今日奪其政柄,是以不朝。且宜下詔征之,不必自往,以褻天威。」桓王忿然作色曰:「寤生欺朕,非止一次,朕與寤生誓不兩立!」
  乃召蔡、衛、陳三國,一同興師伐鄭。是時陳侯鮑方薨,其弟公子佗字伍父,弒太子免而自立,謚鮑為桓公。國人不服,紛紛逃散。周使徵兵,公子佗初即位,不敢違王之命,只得糾集車徒,遣大夫伯爰諸統領,望鄭國進發。蔡、衛各遣兵從征。
  桓王使虢公林父將右軍,以蔡、衛之兵屬之;使周公黑肩將左軍,陳兵屬之。王自統大兵為中軍,左右策應。
  鄭莊公聞王師將至,乃集諸大夫問計。群臣莫敢先應。正卿祭足曰:「天子親自將兵,責我不朝,名正言順,不如遣使謝罪,轉禍為福。」莊公怒曰:「王奪我政權,又加兵於我,三世勤王之績,付與東流。此番若不挫其銳氣,宗社難保!」高渠彌曰:「陳與鄭素睦,其助兵乃不得已也。蔡、衛與我夙仇,必然效力。天子震怒自將,其鋒不可當,宜堅壁以待之,俟其意怠,或戰或和,可以如意。」
  大夫公子元進曰:「以臣戰君,於理不直,宜速不宜遲也。臣雖不才,願獻一計。」莊公曰:「卿計如何。"子元曰:「王師既分為三,亦當為三軍以應之。左右二師,皆結方陣,以左軍當其右軍,以右軍當其左軍,主公自率中軍以當王。」莊公曰:「如此可必勝乎?」子元曰:「陳佗弒君新立,國人不順,勉從徵調,其心必離,若令右軍先犯陳師,出其不意,必然奔竄。再令左軍徑奔蔡、衛,蔡、衛聞陳敗,亦將潰矣,然後合兵以攻王卒,萬無不勝。"莊公曰:「卿料敵如指掌,子封不死矣。"
  正商議間,疆吏報:「王師已至葛,三營聯絡不斷。"莊公曰:「但須破其一營,余不足破也。"乃使大夫曼伯,引一軍為右拒;使正卿祭足引一軍為左拒;自領上將高渠彌、原繁、瑕叔盈、祝聃等,建「蝥弧」大旗於中軍。祭足進曰:「『蝥弧』所以勝宋、許也。『奉天討罪』,以伐諸侯則可,以伐王則不可。"莊公曰:「寡人思不及此。"即命以大旆易之,仍使瑕叔盈執掌,其「蝥弧"置於武庫,自後不用。
  高渠彌曰:「臣觀周王頗知兵法,今番交戰,不比尋常。請為『魚麗』之陣。"莊公曰:「『魚麗陣』如何?"高渠彌曰:「甲車二十五乘為偏,甲士五人為伍,每車一偏在前,別用甲士五五二十五人隨後,塞其闕漏。車傷一人,伍即補之,有進無退。此陣法極堅極密,難敗易勝。"莊公曰:「善"。
  三軍將近葛,紮住營寨。桓王聞鄭伯出師抵敵,怒不可言,便欲親自出戰,虢公林父諫止之。次日,各排陣勢,莊公傳令:「左右二軍,不可輕動,只看軍中大旆展動,一齊進兵。"
  且說桓王打點一番責鄭的說話,專待鄭君出頭打話,當陣訴說,以折其氣。鄭君雖列陣,只把住陣門,絕無動靜。桓王使人挑戰,並無人應。將至午後,莊公度王卒已怠,教瑕叔盈把大旆麾動,左右二拒,一齊鳴鼓,鼓聲如雷,各各奮勇前進。
  且說曼伯殺入左軍,陳兵原無鬥志,即時奔散,反將周兵衝動,周公黑肩阻遏不住,大敗而走。再說祭足殺入右軍,只看蔡、衛旗號衝突將去,二國不能抵當,各自覓路奔逃。虢公林父仗劍立於車前,約束軍人:「如有亂動者斬!"祭足不敢逼。林父緩緩而退,不折一兵。
  再說桓王在中軍,聞敵營鼓聲震天,知是出戰,準備相持。只見士卒紛紛耳語,隊伍早亂。原來望見潰兵,知左右二營有失,連中軍也立腳不住。卻被鄭兵如牆而進,祝聃在前,原繁在後,曼伯、祭足亦領得勝之兵,併力合攻。殺得車傾馬斃,將隕兵亡。桓王傳令速退,親自斷後,且戰且走。
  祝聃望見繡蓋之下,料是周王,盡著眼力覷真,一箭射去,正中周王左肩。幸裹甲堅厚,傷不甚重。祝聃催車前進,正在危急,卻得虢公林父前來救駕,與祝聃交鋒。原繁、曼伯一齊來前,各騁英雄,忽聞鄭中軍鳴金甚急,遂各收軍。
  桓王引兵退三十里下寨。周公黑肩亦至,訴稱:「陳人不肯用力,以至於敗。"桓王赧然曰:「此朕用人不明之過也。"
  祝聃等回軍,見鄭莊公曰:「臣已射王肩,周王膽落,正待追趕,生擒那廝,何以鳴金?」莊公曰:「本為天子不明,將德為怨,今日應敵,萬非得已。賴諸卿之力,社稷無隕足矣,何敢多求?依你說取回天子,如何發落?即射王亦不可也。萬一重傷殞命,寡人有弒君之名矣。」祭足曰:「主公之言是也。今吾國兵威已立,料周王必當畏懼。宜遣使問安,稍與慇勤,使知射肩,非出主公之意。"莊公曰:「此行非仲不可。"命備牛十二頭,羊百隻,粟芻之物共百餘車,連夜到周王營內。祭足叩首再三,口稱:「死罪臣寤生,不忍社稷之隕,勒兵自衛,不料軍中不戒,有犯王躬,寤生不勝戰兢觳觫之至!謹遣陪臣足,待罪轅門,敬問無恙,不腆敝賦,聊充勞軍之用,惟天王憐而赦之。"
  桓王默然,自有慚色。虢公林父從旁代答曰:「寤生既知其罪,當從寬宥,來使便可謝恩。"祭足再拜,稽首而出,遍歷各營,俱問:」安否?」史官有詩歎云:
  漫誇神箭集王肩,不想君臣等地天。
  對壘公然全不讓,卻將虛禮媚王前。
  又髯翁有詩譏桓王,不當輕兵伐鄭,自取其辱。詩云:
  明珠彈雀古來譏,豈有天王自出車?
  傳檄四方兼貶爵,鄭人寧不懼王威!
  桓王兵敗歸周。不勝其忿。便欲傳檄四方,共聲鄭寤生無王之罪。虢公林父諫曰:「王輕舉喪功。若傳檄四方,是自彰其敗也。諸侯自陳、衛、蔡三國而外,莫非鄭黨。徵兵不至,徒為鄭笑。且鄭已遣祭足勞軍謝罪,可借此赦宥,開鄭自新之路。」桓王默然。自此更不言鄭事。
  卻說蔡侯因遣兵從周伐鄭,軍中探聽得陳國篡亂,人心不服公子佗。於是引兵襲陳,不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楚熊通僭號稱王 鄭祭足被脅立庶】
  
  話說陳桓公之庶子名躍,系蔡姬所出,蔡侯封人之甥也。因陳、蔡之兵一同伐鄭,陳國是大夫伯爰諸為將,蔡國是蔡侯之弟蔡季為將。蔡季向伯爰諸私問陳事,伯爰諸曰:「新君佗雖然篡立,然人心不服,又性好田獵,每每微服從禽於郊外,不恤國政,將來國中必然有變。」蔡季曰:「何不討其罪而戮之?」伯爰諸曰:「心非不欲,恨力不逮耳!」及周王兵敗,三國之師各回本國。蔡季將伯爰諸所言,奏聞蔡侯。蔡侯曰:「太子免既死,次當吾甥即位。佗乃篡弒之賊,豈容久竊富貴耶?」蔡季奏曰:「佗好獵,俟其出可襲而弒也。"
  蔡侯以為然,乃密遣蔡季率兵車百乘待於界口,只等逆佗出獵便往襲之。蔡季遣諜打探,回報:「陳君三日前出獵,見屯界口。"蔡季曰:「吾計成矣。"乃將車馬分為十隊,都扮作獵人模樣一路打圍前去,正遇陳君隊中射倒一鹿,蔡季馳車奪之。陳君怒,輕身來擒蔡季。季回車便走,陳君招引車徒趕來。只聽得金鑼一聲響亮,十隊獵人一齊上前,將陳君拿住。蔡季大叫道:「吾非別人,乃蔡侯親弟蔡季是也。因汝國逆佗弒君,奉吾兄之命,來此討賊,止誅一人,余俱不問。"眾人俱拜伏於地,蔡季一一撫慰,言:「故君之子躍是我蔡侯外甥,今扶立為君何如?"眾人齊聲答曰:「如此甚合公心,某等情願前導。"
  蔡季將逆佗即時梟首,懸頭於車上長驅入陳。在先跟隨陳君出獵的一班人眾為之開路,表明蔡人討賊立君之意。於是市井不驚,百姓歡呼載道。蔡季至陳,命以逆佗之首,祭於陳桓公之廟,擁立公子躍為君,是為厲公,此周桓王十四年之事也。
  公子佗篡位才一年零六個月,為此須臾富貴,甘受萬載惡名,豈不愚哉?有詩為證:
  弒君指望千年貴,淫獵誰知一旦誅?
  若是凶人無顯戮,亂臣賊子定紛如!
   
  陳自公子躍即位,與蔡甚睦,數年無事。這段話繳過不提。
  且說南方之國曰楚,羋姓,子爵。出自顓頊帝孫重黎,為高辛氏火正之官,能光融天下,命曰祝融。重黎死,其弟吳回嗣為祝融。生子陸終,娶鬼方國君之女,得孕懷十一年,開左脅,生下三子,又開右脅,復生下三子。長曰樊,己姓,封於衛墟,為夏伯,湯伐桀,滅之;次曰參胡,董姓,封於韓墟,周時為胡國,後滅於楚;三曰彭祖,彭姓,封於韓墟,為商伯,商末始亡;四曰會人,妘姓,封於鄭墟;五曰安,曹姓,封於邾墟;六曰季連,羋姓,乃季連之苗裔。
  有名鬻熊者,博學有道,周文王、武王俱師之,後世以熊為氏。成王時,舉文武勤勞之後,得鬻熊之曾孫熊繹,封於荊蠻,胙以子男之田,都於丹陽。五傳至熊渠,甚得江漢間民和,僭號稱王。周厲王暴虐,熊渠畏其侵伐,去王號不敢稱。又八傳至於熊儀,是為若敖。又再傳至熊眴,是為蚡冒。蚡冒卒,其弟熊通,弒蚡冒之子而自立。
  熊通強暴好戰,有僭號稱王之志。見諸侯戴周,朝聘不絕,以此猶懷觀望。及周桓王兵敗於鄭,熊通益無忌憚,僭謀遂決。令尹斗伯比進曰:「楚去王號已久,今欲復稱,恐駭觀聽,必先以威力制服諸侯方可。"熊通曰:「其道如何?」伯比對曰:「漢東之國,惟隨為大。君姑以兵臨隨,而遣使求成焉。隨服,則漢淮諸國,無不順矣。"
  熊通從之,乃親率大軍,屯於瑕,遣大夫薳章,求成於隨。隨有一賢臣,名曰季梁,又有一諛臣,名曰少師。隨侯喜諛而疏賢,所以少師有寵。及楚使至隨,隨侯召二臣問之。季梁奏曰:「楚強隨弱,今來求成,其心不可測也。姑外為應承,而內修備御,方保無虞。"少師曰:「臣請奉成約,往探楚軍。"隨侯乃使少師至瑕,與楚結盟。
  斗伯比聞少師將至,奏熊通曰:「臣聞少師乃淺近之徒,以諛得寵。今奉使來此探吾虛實,宜藏其壯銳,以老弱示之,彼將輕我,其氣必驕,驕必怠,然後我可以得志。"
  大夫熊率比曰:「季梁在彼,何益於事?」伯比曰:「非為今日,吾以圖其後也。"熊通從其計。
  少師入楚營,左右瞻視,見戈甲朽敝,人或老或弱,不堪戰鬥,遂有矜高之色,謂熊通曰:「吾兩國各守疆宇,不識上國之求成何意?」熊通謬應曰:「敝邑連年荒歉,百姓疲羸,誠恐小國合黨為梗,故欲與上國約為兄弟,為唇齒之援耳。"少師對曰:「漢東小國,皆敝邑號令所及,君不必慮也。"
  熊通遂與少師結盟"少師行後,熊通傳令班師。少師還見隨侯,述楚軍羸弱之狀:「幸而得盟,即刻班師,其懼我甚矣。願假臣偏師追襲之,縱不能悉俘以歸,亦可掠取其半,使楚今後不敢正眼視隨。"隨侯以為然。方欲起師,季梁聞之,趨入諫曰:「不可,不可!楚自若敖、蚡冒以來,世修其政,馮陵江漢,積有歲年。熊通弒侄而自立,凶暴更甚,無故請成,包藏禍心。今以老弱示我,蓋誘我耳。若追之,必墮其計。"隨侯卜之,不吉,遂不追楚師。
  熊通聞季梁諫止追兵,復召斗伯比問計。伯比獻策曰:「請合諸侯於沈鹿。若隨人來會,服從必矣,如其不至,則以叛盟伐之。」熊通遂遣使遍告漢東諸國,以孟夏之朔,於沈鹿取齊。至期,巴、庸、濮、鄧、鄾、絞、羅、鄖、貳、軫、申、江諸國畢集,惟黃、隨二國不至。楚子使薳章責黃,黃子遣使告罪。又使屈瑕責隨,隨侯不服。
  熊通乃率師伐隨,軍於漢,淮二水之間。隨侯集群臣問拒楚之策。季梁進曰:「楚初合諸侯,以兵臨我,其鋒方銳,未可輕敵,不如卑辭以請成。楚苟聽我,復修舊好足矣。其或不聽,曲在於楚。楚欺我之辭卑,士有怠心,我見楚之拒請,士有怒氣,我怒彼怠,庶可一戰,以圖僥倖乎。」少師從旁攘臂言曰:「爾何怯之甚也?楚人遠來,乃自送死耳。若不速戰,恐楚人復如前番遁逃,豈不可惜。」
  隨侯惑其言,乃以少師為戎右,以季梁為御,親自出師御楚,佈陣於青林山之下。季梁升車以望楚師,謂隨侯曰:「楚兵分左右二軍。楚俗以左為上,其君必在左,君之所在,精兵聚焉。請專攻其右軍,若右敗,則左亦喪氣矣!」少師曰:「避楚君而不攻,寧不貽笑於楚人乎?」隨侯從其言,先攻楚左軍,楚開陣以納隨師。隨侯殺入陣中,楚四面伏兵皆起,人人勇猛,個個精強。少師與楚將斗丹交鋒,不十合,被斗丹斬於車下,季梁保著隨侯死戰,楚兵不退。隨侯棄了戎車,微服混於小軍之中,季梁殺條血路,方脫重圍,點視軍卒,十分不存三四。
  隨侯謂季梁曰:「孤不聽汝言,以至於此!」問:「少師何在?」有軍人見其被殺,奏知隨侯,隨侯歎息不已。季梁曰:「此誤國之人,君何惜焉?為今之計,作速請成為上。」隨侯曰:「孤今以國聽子。」季梁乃入楚軍求成。
  熊通大怒曰:「汝主叛盟拒會,以兵相抗。今兵敗求成,非誠心也。」季梁面不改色,從容進曰:「昔者奸臣少師,恃寵貪功,強寡君於行陣,實非出寡君之意。今少師已死,寡君自知其罪,遣下臣稽首於麾下。君若赦宥,當倡率漢東君長,朝夕在庭,永為南服,惟君裁之。」斗伯比曰:「天意不欲亡隨,故去其諛佞,隨未可滅也。不若許成,使倡率漢東君長,頌楚功績於周,因假位號,以鎮服蠻夷,於楚無不利焉。」熊通曰:「善。」
  乃使薳章私謂季梁曰:「寡君奄有江漢,欲假位號以鎮服蠻夷。若徼惠上國,率群蠻以請於周室,幸而得請,寡君之榮,實惟上國之賜。寡君戢兵以待命。」
  季梁歸,言於隨侯,隨侯不敢不從。乃自以漢東諸侯之意,頌楚功績,請王室以王號假楚,彈壓蠻夷。桓王不許,熊通聞之,怒曰:「吾先人熊鬻,有輔導二王之勞,僅封微國,遠在荊山,今地辟民眾,蠻夷莫不臣服,而王不加位,是無賞也;鄭人射王肩,而王不能討,是無罰也。無賞無罰,何以為王?且王號,我先君熊渠之所自稱也,孤亦光復舊號,安用周為?」遂即中軍自立為楚武王,與隨人結盟而去,漢東諸國,各遣使稱賀。桓王雖怒楚,無如之何。自此周室愈弱,而楚益無厭。
  熊通卒,傳子熊貲,遷都於郢,役屬群蠻,駸駸乎有侵犯中國之勢,後來若非召陵之師,城濮之戰,則其勢不可遏矣。
  話分兩頭,再說鄭莊公自勝王師,深嘉公子元之功,大城櫟邑,使之居守,比於附庸,諸大夫各有封賞,惟祝聃之功不錄,祝聃自言於莊公,公曰:「射王而錄其功,人將議我。」祝聃忿恨,疽發於背而死,莊公私給其家,命厚葬之。
  周桓王十九年夏,莊公有疾,召祭足至床頭,謂曰:「寡人有子十一人,自世子忽之外,子突、子亹、子儀,皆有貴征,子突才智福祿,似又出三子之上,三子皆非令終之相也,寡人意欲傳位於突,何如?」祭足曰:「鄧曼,元妃也,子忽嫡長,久居儲位,且屢建大功,國人信從,廢嫡立庶,臣不敢奉命。」莊公曰:「突志非安於下位者,若立忽,惟有出突於外家耳。」祭足曰:「知子莫如父,惟君命之。」莊公歎曰:「鄭國自此多事矣!」乃使公子突出居於宋。五月,莊公薨,世子忽即位,是為昭公,使諸大夫分聘各國,祭足聘宋,因便察子突之變。
  卻說公子突之母,乃宋雍氏之女,名曰雍姞。雍氏宗族,多仕於宋,宋莊公甚寵任之,公子突被出在宋,思念其母雍姞,與雍氏商議歸鄭之策,雍氏告於宋公,宋公許為之計,適祭足行聘至宋。宋公喜曰:「子突之歸,只在祭仲身上也。」
  乃使南宮長萬伏甲士於朝,以待祭足入朝,致聘行禮畢,甲士趨出,將祭足拘執,祭足大呼:「外臣何罪?」宋公曰:「姑至軍府言之。」
  是日,祭足被囚於軍府,甲士周圍把守,水洩不通,祭足疑懼,坐不安席,至晚,太宰華督攜酒親至軍府,與祭足壓驚,祭足曰:「寡君使足修好上國,未有開罪,不知何以觸怒?將寡君之禮,或有所缺,抑使臣之不職乎?」
  華督曰:「皆非也,公子突之出於雍,誰不知之,今子突竄伏在宋,寡君憫焉。且子忽柔懦,不堪為君,吾子若能行廢立之事,寡君願與吾子世修姻好,惟吾子圖之!」祭足曰:「寡君之立,先君所命也,以臣廢君,諸侯將討吾罪矣。」華督曰:「雍姞有寵於鄭先君,母寵子貴,不亦可乎?且弒逆之事,何國蔑有?惟力是視,誰加罪焉?」因附祭足之耳曰:「吾寡君之立,亦有廢而後興。子必行之,寡君當任其無咎。」祭足皺眉不答,華督又曰:「子必不從,寡君將命南宮長萬為將,發車六百乘,納公子突於鄭。出軍之日,斬吾子以殉於軍,吾見子止於今日矣。」祭足大懼,只得應諾,華督復要之立誓。祭足曰:「所不立公子突者,神明殛之。」史官有詩譏祭足云:
  
  丈夫寵辱不能驚,國相如何受脅陵?
  若是忠臣拚一死,宋人未必敢相輕。
  華督連夜還報宋公,說:「祭足已聽命了!」
  次日,宋公使人召公子突至於密室,謂曰:「寡人與雍氏有言,許歸吾子。今鄭國告立新君,有密書及寡人曰:『必殺之,願割三城為謝。』寡人不忍,故私告子。」公子突拜曰:「突不幸,越在上國。突之死生,已屬於君。若以君之靈,使得重見先人之宗廟,惟君所命,豈惟三城?」宋公曰:「寡人囚祭仲於軍府,正惟公子之故。此大事非仲不成,寡人將盟之。」
  乃並召祭足使與子突相見,亦召雍氏,將廢忽立突之事說明。三人歃血定盟,宋公自為司盟,太宰華督蒞事。宋公使子突立下誓約,三城之外,定要白璧百雙,黃金萬鎰,每歲輸谷三萬鐘,以為酬謝之禮。祭足書名為證。公子突急於得國,無不應承。
  宋公又要公子突將國政盡委祭足,突亦允之。又聞祭足有女,使許配雍氏之子雍糾,就教帶雍糾歸國成親,仕以大夫之職,祭足亦不敢不從。
  公子突與雍糾皆微服,詐為商賈,駕車跟隨祭足,以九月朔日至鄭,藏於祭足之家。祭足偽稱有疾,不能趨朝,諸大夫俱至祭府問安。祭足伏死士百人於壁衣之中,請諸大夫至內室相見。諸大夫見祭足面色充盈,衣冠齊整,大驚曰:「相君無恙,何不入朝?」祭足曰:「足非身病,乃國病也。先君寵愛子突,囑諸宋公,今宋將遣南宮長萬為將,率車六百乘,輔突伐鄭。鄭國未寧,何以當之?」諸大夫面面相覷,不敢置對。祭足曰:「今日欲解宋兵,惟有廢立可免耳。公子突見在,諸君從否,願一言而決!」
  高渠彌因世子忽諫止上卿之位,素與子忽有隙,挺身撫劍而言曰:「相君此言,社稷之福,吾等願見新君!」
  眾人聞高渠彌之言,疑與祭足有約,又窺見壁衣有人,各懷悚懼,齊聲唯唯。祭足乃呼公子突至,納之上坐,祭足與高渠彌先下拜。諸大夫沒奈何,只得同拜伏於地。祭足預先寫就連名表章,使人上之,言:「宋人以重兵納突,臣等不能事君矣。」
  又自作密啟,啟中言:「主君之立,實非先君之意,乃臣足主之。今宋囚臣而納突,要臣以盟,臣恐身死無益於君,已口許之。今兵將及郊,群臣畏宋之強,協謀往迎。主公不若從權,暫時避位,容臣乘間再圖迎復。」末寫一誓云:「違此言者,有如日。」鄭昭公接了表文及密啟,自知孤立無助,與媯妃泣別,出奔衛國去了。
  九月己亥日,祭足奉公子突即位,是為厲公。大小政事,皆決於祭足。以女妻雍糾,謂之雍姬。言於厲公,官雍糾以大夫之職。雍氏原是厲公外家,厲公在宋時,與雍氏親密往來,所以厲公寵信雍糾,亞於祭足。
  自厲公即位,國人俱已安服。惟公子亹、公子儀二人心懷不平,又恐厲公加害,是月公子亹奔蔡、公子儀奔陳。宋公聞子突定位。遣人致書來賀。因此一番使命,挑起兩國干戈,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宋莊公貪賂構兵 鄭祭足殺婿逐主】
  
  卻說宋莊公遣人致書稱賀,就索取三城,及白璧、黃金、歲輸谷數。厲公召祭足商議。厲公曰:「當初急於得國,以此恣其需索,不敢違命。今寡人即位方新,就來責償。若依其言,府庫一空矣。況嗣位之始,便失三城,豈不貽笑鄰國?"祭足曰:「可辭以『人心未定,恐割地生變,願以三城之貢賦,代輸於宋。』其白璧、黃金,姑與以三分之一,婉言謝之。歲輸谷數,請以來年為始。"厲公從其言,作書報之,先貢上白璧三十雙,黃金三千鎰,其三城貢賦,約定冬初交納。
  使者還報,宋莊公大怒曰:「突死而吾生之,突貧賤而吾富貴之,區區所許,乃子忽之物,於突何與,而敢吝惜?"即日,又遣使往鄭坐索,必欲如數,且立要交割三城,不願輸賦。
  厲公又與祭足商議,再貢去谷二萬鐘。宋使去而復來,傳言:「若不滿所許之數,要祭足自來回話。"祭足謂厲公曰:「宋受我先君大德,未報分毫,今乃恃立君之功,貪求無厭,且出言無禮,不可聽也。臣請奉使齊、魯,求其宛轉。"厲公曰:「齊、魯肯為鄭用乎?"祭足曰:「往年我先君伐許伐宋,無役不與齊、魯同事。況魯侯之立,我先君實成之,即齊不厚鄭,魯自無辭。"厲公曰:「宛轉之策何在?"祭足曰:「當初華督弒君而立子馮,吾先君與齊、魯,並受賄賂,玉成其事。魯受郜之大鼎,吾國亦受商彝。今當訴告齊、魯,以商彝還宋,宋公追想前情,必愧而自止。"厲公大喜曰:「寡人聞仲之言,如夢初醒。"即遣使繼了禮幣,分頭往齊、魯二國,告立新君,且訴以宋人忘恩背德,索賂不休之事。
  使人到魯致命,魯桓公笑曰:「昔者,宋君行賂於敝邑,止用一鼎,今得鄭賂已多,猶未滿意乎?寡人當身任之,即日親往宋,為汝君求解。"使者謝別。
  再說鄭使至齊致命,齊僖公向以敗戎之功,感激子忽,欲以次女文姜連姻,雖然子忽堅辭,到底齊侯心內,還偏向他一分。今日鄭國廢忽立突,齊侯自然不喜,謂使者曰:「鄭君何罪,輒行廢立?為汝君者,不亦難乎!寡人當親率諸侯,相見於城下!」禮幣俱不受。
  使者回報厲公,厲公大驚,謂祭足曰:「齊侯見責,必有干戈之事,何以待之?"祭足曰:「臣請簡兵搜乘,預作準備,敵至則迎,又何懼焉?"
  且說魯桓公遣公子柔往宋,訂期相會。宋莊公曰:「既魯君有言相訂,寡人當躬造魯境,豈肯煩君遠辱?"公子柔返命。魯侯再遣人往約,酌地之中,在扶鍾為會,時周桓王二十年秋九月也。
  宋莊公與魯侯會於扶鐘。魯侯代鄭稱謝,並為求寬。宋公曰:「鄭君受寡人之恩深矣!譬之雞卵,寡人抱而翼之,所許酬勞,出彼本心。今歸國篡位,直欲負諾,寡人豈能忘情乎?"魯侯曰:「大國所以賜鄭者,鄭豈忘之?但以嗣服未久,府庫空虛,一時未得如約,然遲速之間,決不負諾,此事寡人可以力保!」宋公又曰:「金玉之物,或以府庫不充為辭,若三城交割,只在片言,何以不決?"魯侯曰:「鄭君懼失守故業,遺笑列國,故願以賦稅代之,聞已納粟萬鍾矣!」宋公曰:「二萬鍾之入,原在歲輸數內,與三城無涉,況所許諸物,完未及半。今日尚然,異日事冷,寡人便何望焉?惟君早為寡人圖之!」魯侯見宋公十分固執,怏怏而罷。
  魯侯歸國,即遣公子柔使鄭,致宋公不肯相寬之語。鄭伯又遣大夫雍糾捧著商彝,呈上魯侯,言:「此乃宋國故物,寡君不敢擅留,請納還宋府庫,以當三城。更進白璧三十雙,黃金二千鎰,求君侯善言解釋!」魯桓公情不能已,只得親至宋國,約宋公於谷邱之地相會。二君相見禮畢,魯侯又代鄭伯致不安之意,呈上白璧、黃金如數。魯侯曰:「君謂鄭所許諸物,完未及半,寡人正言責鄭,鄭是以勉力輸納。」宋公並不稱謝,但問:「三城何日交割?"
  魯侯曰:「鄭君念先人世守,不敢以私恩之故,輕棄封疆。今奉一物,可以相當。」即命左右將黃錦袱包裹一物,高高捧著,跪獻於宋公之前。宋公聞說「私恩」二字,眉頭微皺,已有不悅之意。及啟袱觀看,認得商彝,乃當初宋國賂鄭之物,勃然變色,佯為不知,問:「此物何用?"魯侯曰:「此大國故府之珍,鄭先君莊公,向曾效力於上國,蒙上國貺以重器,藏為世寶,嗣君不敢自愛,仍歸上國。乞念昔日更事之情,免其納地。鄭先君鹹受其賜,豈惟嗣君?"宋公見提起舊事,不覺兩頰發赤,應曰:「往事寡人已忘之矣,將歸問之故府。」
  正議論間,忽報:「燕伯朝宋,駕到谷邱。」宋公即請燕伯與魯侯一處相見。燕伯見宋公,訴稱:「地鄰於齊,嘗被齊國侵伐,寡人願邀君之靈,請成於齊,以保社稷。」宋公許之。魯侯謂宋公曰:「齊與紀世仇,嘗有襲紀之心,君若為燕請成,寡人亦願為紀乞好,各修和睦,免構干戈。」三君遂一同於谷邱結盟。
  魯桓公回國,自秋至冬,並不見宋國回音。
  鄭國因宋使督促財賄,不絕於道,又遣人求魯侯。魯侯只得又約宋公於虛龜之境面會,以決平鄭之事。宋公不至,遣使報魯曰:「寡君與鄭自有成約,君勿與聞可也。」魯侯大怒,罵曰:「匹夫貪而無信,尚然不可,況國君乎?"遂轉轅至鄭,與鄭伯會於武父之地,約定連兵伐宋。髯翁有詩云:
  逐忽弒隱並元兇,同惡相求意自濃。
  只為宋莊貪詐甚,致令魯鄭起兵鋒。
  宋莊公聞魯侯發怒,料想歡好不終,又聞齊侯不肯助突,乃遣公子游往齊結好,訴以子突負德之事:「寡君有悔於心,願與君協力攻突,以復故君忽之位,並為燕伯求平。」使者未返,宋疆吏報:「魯、鄭二國興兵來伐,其鋒甚銳,將近睢陽。」宋公大驚,遂召諸大夫計議迎敵。公子御說諫曰:「師之老壯,在乎曲直。我貪鄭賂,又棄魯好,彼有詞矣。不如請罪求和,息兵罷戰,乃為上策!」南宮長萬曰:「兵至城下,不發一矢自救,是示弱也,何以為國?"太宰督曰:「長萬言是也!"宋公遂不聽御說之言,命南宮長萬為將,長萬薦猛獲為先鋒,出車三百乘,兩下排開陣勢。
  魯侯、鄭伯並駕而出,停車陣前,單搦宋君打話。宋公心下懷慚,托病不出。
  南宮長萬遠遠望見兩枝繡蓋飄揚,知是二國之君,乃撫猛獲之背曰:「今日爾不建功,更待何時?"猛獲應命,手握渾鐵點鋼矛,麾車直進。魯、鄭二君看見來勢兇猛,將車退後一步,左右擁出二員上將,魯有公子溺,鄭有原繁,各駕戎車迎住。先問姓名,答曰:「吾乃先鋒猛獲是也!"原繁笑曰:「無名小卒,不得污吾刀斧,換你正將來決一死敵!"猛獲大怒,舉矛直刺原繁,原繁掄刀接戰,子溺指引魯軍,鐵葉般裹來。猛獲力戰二將,全無懼怯,魯將秦子、梁子、鄭將檀伯,一齊俱上。猛獲力不能加,被梁子一箭射著右臂,不能持矛,束手受縛。兵車甲士,盡為俘獲,只逃走得步卒五十餘人。
  南宮長萬聞敗,咬牙切齒曰:「不取回猛獲,何面目入城?"乃命長子南宮牛,引車三十乘搦戰:「佯輸詐敗,誘得敵軍追至西門,我自有計!"南宮牛應聲而出,橫戟大罵: 「鄭突背義之賊,自來送死,何不速降?"剛遇鄭將引著弓弩手數人,單車巡陣,欺南宮牛年少,便與交鋒。未及三合,南宮牛回車便走,鄭將不捨,隨後趕來。將近西門,炮聲大舉,南宮長萬從後截住,南宮牛回車,兩下夾攻。鄭將連發數箭,射南宮牛不著,心裡落慌,被南宮長萬躍入車中,只手擒來。
  鄭將原繁,聞知本營偏將單車赴敵,恐其有失,同檀伯引軍疾驅而前,只見宋國城門大開,太宰華督自率大軍,出城接應。這裡魯將公子溺,亦引秦子、梁子助戰。兩下各秉火炬,混殺一場,直殺至雞鳴方止,宋兵折損極多。
  南宮長萬將鄭將獻功,請宋公遣使到鄭營,願以鄭將換回猛獲,宋公許之。宋使至於鄭營,說明交換之事。鄭伯應允,各將檻車推出陣前,彼此互換。鄭將歸於鄭營,猛獲仍歸宋城去了。
  是日,各自休息不戰。
  卻說公子游往齊致命,齊僖公曰:「鄭突逐兄而立,寡人之所惡也。但寡人方有事於紀,未暇及此,倘貴國肯出師助寡人伐紀,寡人敢不相助伐鄭?」公子游辭了齊侯,回復宋公去訖。
  再說魯侯與鄭伯在營中,正商議攻宋之策,忽報紀國有人告急。魯侯召見,呈上國書,內言:「齊兵攻紀至急,亡在旦夕,乞念婚姻世好,以一旅拔之水火!」魯桓公大驚,謂鄭伯曰:「紀君告急,孤不得不救。宋城亦未可猝拔,不如撤兵。量宋公亦不敢復來索賂矣!」鄭厲公曰:「君既移兵救紀,寡人亦願悉率敝賦以從!」魯侯大喜,即時傳令拔寨,齊望紀國進發。魯侯先行三十里,鄭伯引軍斷後。
  宋國先得了公子游回音,後知敵營移動,恐別有誘兵之計,不來追趕,只遣諜遠探。回報:「敵兵盡已出境,果往紀國。」方才放心。太宰華督奏曰:「齊既許助攻鄭,我國亦當助其攻紀。」南宮長萬曰:「臣願往。」宋公發兵車二百乘,仍命猛獲為先鋒,星夜前來助齊。
  卻說齊僖公約會衛侯,並征燕兵。衛方欲發兵,而宣公適病薨,世子朔即位,是為惠公。惠公雖在喪中,不敢推辭,遣兵車二百乘相助。燕伯懼齊吞併,正欲借此修好,遂親自引兵來會。紀侯見三國兵多,不敢出戰,只深溝高壘,堅守以待。忽一日報到:「魯、鄭二君,前來救紀。」紀侯登城而望,心中大喜,安排接應。
  再說魯侯先至,與齊侯相遇於軍前。魯侯曰:「紀乃敝邑世姻,聞得罪於上國,寡人躬來請赦。」齊侯曰:「吾先祖哀公為紀所譖,見烹於周,於今八世,此仇未報。君助其親,我報其仇,今日之事,惟有戰耳!」魯侯大怒,即命公子溺出車。齊將公子彭生接住廝殺。彭生有萬夫不當之勇,公子溺如何敵得過?秦子、梁子二將,併力向前,未能取勝,剛辦得架隔遮攔。
  衛、燕二主,聞齊、魯交戰,亦來合攻。卻得後隊鄭伯大軍已到,原繁引檀伯眾將,直衝齊侯老營。紀侯亦使其弟嬴季,引軍出城相助,喊聲震天。公子彭生不敢戀戰,急急回轅。六國兵車,混做一處相殺。魯侯遇見燕伯謂曰:「谷邱之盟,宋、魯、燕三國同事,口血未乾,宋人背盟,寡人伐之。君亦效宋所為,但知媚齊目前,獨不為國家長計乎?」
  燕伯自知失信,垂首避去,託言兵敗奔逃。衛無大將,其師先潰,齊侯之師亦敗,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彭生中箭幾死。正在危急,又得宋國兵到,魯、鄭方才收軍。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明欺弱小恣貪謀,只道孤城頃刻收。
  他國未亡我已敗,令人千載笑齊侯。
  宋軍方到,喘息未定,卻被魯、鄭各遣一軍衝突前來,宋軍不能立營,亦大敗而去。各國收拾殘兵,分頭回國。
  齊侯回顧紀城,誓曰:「有我無紀,有紀無我,決不兩存也!」
  紀侯迎接魯、鄭二君入城,設享款待,軍士皆重加賞犒。嬴季進曰:「齊兵失利,恨紀愈深。今兩君在堂,願求保全之策。」魯侯曰:「今未可也,當徐圖之。"次日,紀侯遠送出城三十里,垂淚而別。
  魯侯歸國後,鄭厲公又使人來修好,尋武父之盟。自此魯、鄭為一黨,宋、齊為一黨。時鄭國守櫟大夫子元已卒,祭足奏過厲公,以檀伯代之,此周桓王二十二年也。
  齊僖公為兵敗於紀,懷憤成疾,是冬病篤,召世子諸兒至榻前,囑曰:「紀,吾世仇也,能滅紀者,方為孝子。汝今嗣位,當以此為第一件事。不能報此仇者,勿入吾廟!"諸兒頓首受教。僖公又召夷仲年之子無知,使拜諸兒,囑曰:「吾同母弟,只此一點骨血,汝當善視之。衣服禮秩,一如我生前可也。"言畢,目遂瞑。諸大夫奉世子諸兒成喪即位,是為襄公。
  宋莊公恨鄭入骨,復遣使將鄭國所納金玉,分賂齊、蔡、衛、陳四國,乞兵復仇。齊因新喪,止遣大夫雍稟,率車一百五十乘相助;蔡、衛亦各遣將同宋伐鄭。鄭厲公欲戰,上卿祭足曰:「不可。宋大國也,起傾國之兵,盛氣而來,若戰而失利,社稷難保;幸而勝,將結沒世之怨,吾國無寧日矣!不如縱之。"厲公意猶未決。祭足遂發令,使百姓守城,有請戰者罪之。宋公見鄭師不出,乃大掠東郊,以火攻破渠門,入及大逵,至於太宮,盡取其椽以歸,為宋盧門之椽以辱之。
  鄭伯鬱鬱不樂,歎曰:「吾為祭仲所制,何樂乎為君?"於是陰有殺祭足之意。
  明年春三月,周桓王病篤,召周公黑肩於床前,謂曰:「立子以嫡,禮也。然次子克,朕所鍾愛,今以托卿。異日兄終弟及,惟卿主持。"言訖遂崩。周公遵命,奉世子佗即王位,是為莊王。
  鄭厲公聞周有喪,欲遣使行吊。祭足固諫,以為:「周乃先君之仇,祝聃曾射王肩,若遣人往吊,只取其辱。"厲公雖然依允,心中愈怒。
  一日,游於後圃,止有大夫雍糾相從。厲公見飛鳥翔鳴,淒然而歎。雍糾進曰:「當此春景融和,百鳥莫不得意,主公貴為諸侯,似有不樂之色,何也?"厲公曰:「百鳥飛鳴自繇,全不受制於人。寡人反不如鳥,是以不樂。"雍糾曰:「主公所慮,豈非秉鈞之人耶?"厲公嘿然。
  雍糾又曰:「吾聞『君猶父也,臣猶子也』。子不能為父分憂,即為不孝,臣不能為君排難,即為不忠。倘主公不以糾為不肖,有事相委,不敢不竭死力?"厲公屏去左右,謂雍糾曰:「卿非仲之愛婿乎?"糾曰:「婿則有之,愛則未也。糾之婚於祭氏,實出宋君所迫,非祭足本心。足每言及舊君,猶有依戀之心,但畏宋不敢改圖耳。"厲公曰:「卿能殺仲,吾以卿代之,但不知計將安出?"雍糾曰:「今東郊被宋兵殘破,民居未復。主公明日命司徒修整廛捨,卻教祭足繼粟帛往彼安撫居民。臣當於東郊設享,以鴆酒毒之。"厲公曰:「寡人委命於卿,卿當仔細。"
  雍糾歸家,見其妻祭氏,不覺有皇遽之色。祭氏心疑,問:「朝中今日有何事?"糾曰:「無也。"祭氏曰:「妾未察其言,先觀其色,今日朝中,必無無事之理。夫婦同體,事無大小,妾當與知。"糾曰:「君欲使汝父往東郊安撫居民,至期,吾當設享於彼,與汝父稱壽,別無他事。"祭氏曰:「子欲享吾父,何必郊外?"糾曰:「此君命也,汝不必問。"祭氏愈疑,乃醉糾以酒,乘其昏睡,佯問曰:「君命汝殺祭仲,汝忘之耶?"糾夢中糊塗應曰:「此事如何敢忘?"
  早起,祭氏謂糾曰:「子欲殺吾父,吾已盡知矣。"糾曰:「未嘗有此。"祭氏曰:「夜來子醉後自言,不必諱也。"糾曰:「設有此事,與爾何如?"祭氏曰:「既嫁從夫,又何說焉?"糾乃盡以其謀告於祭氏。祭氏曰:「吾父恐行止未定,至期,吾當先一日歸寧,慫恿其行。"糾曰:「事若成,吾代其位,於爾亦有榮也。"
  祭氏果先一日回至父家,問其母曰:「父與夫二者孰親?"其母曰:「皆親。"又問:「二者親情孰甚?"其母曰:「父甚於夫。"祭氏曰:「何也?"其母曰:「$未嫁之女,夫無定而父有定;已嫁之女,有再嫁而無再生。夫合於人,父合於天,夫安得比於父哉?"其母雖則無心之言,卻點醒了祭氏有心之聽,遂雙眼流淚曰:「吾今日為父,不能復顧夫矣!"遂以雍糾之謀,密告其母,其母大驚,轉告於祭足。祭足曰:「汝等勿言,臨時吾自能處分。"
  至期,祭足使心腹強鉏,帶勇士十餘人,暗藏利刃跟隨,再命公子閼率家甲百餘,郊外接應防變。祭足行至東郊,雍糾半路迎迓,設享甚豐。祭足曰:「國事奔走,禮之當然,何勞大享。"雍糾曰:「郊外春色可娛,聊具一酌節勞耳。"言訖,滿斟大觥,跪於祭足之前,滿臉笑容,口稱百壽。祭足假作相攙,先將右手握糾之臂,左手接杯澆地,火光迸裂,遂大喝曰:」匹夫何敢弄吾?"叱左右:「為我動手!"強鉏與眾勇士一擁而上,擒雍糾縛而斬之,以其屍棄於周池。厲公伏有甲士在於郊外,幫助雍糾做事,早被公子閼搜著,殺得七零八落。厲公聞之,大驚曰:「祭仲不吾容也!"乃出奔蔡國。後有人言及雍糾通知祭氏,以致祭足預作準備,厲公乃歎曰:「國家大事,謀及婦人,其死宜矣!"
  且說祭足聞厲公已出,乃使公父定叔往衛國迎昭公忽復位,曰:「吾不失信於舊君也!"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衛宣公築台納媳 高渠彌乘間易君】
  
  卻說衛宣公名晉,為人淫縱不檢。自為公子時,與其父莊公之妾名夷姜者私通,生下一子,寄養於民間,取名曰急子。宣公即位之日,元配邢妃無寵,只有夷姜得幸,如同夫婦,就許立急子為嗣,屬之於右公子職。時急子長成,已一十六歲,為之聘齊僖公長女。使者返國,宣公聞齊女有絕世之姿,心貪其色,而難於啟口,乃構名匠築高台於淇河之上,朱欄華棟,重宮復室,極其華麗,名曰新台。先以聘宋為名,遣開急子,然後使左公子洩如齊,迎姜氏徑至新台,自己納之,是為宣姜,時人作新台之詩,以刺其淫亂:
  新台有泚,河水彌彌。
  燕婉之求,籧篨不鮮。
  魚網之設,鴻則離之。
  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籧篨、戚施,皆醜惡之貌,以喻宣公。言姜氏本求佳偶,不意乃配此醜惡也。
  後人讀史至此,言齊僖公二女,長宣姜,次文姜,宣姜淫於舅,文姜淫於兄,人倫天理,至此滅絕矣!有詩歎曰:
  妖艷春秋首二姜,致令齊衛紊綱常。
  天生尤物殃人國,不及無鹽佐伯王!
  急子自宋回家,覆命於新台,宣公命以庶母之禮謁見姜氏,急子全無幾微怨恨之意。宣公自納齊女,只往新台朝歡暮樂,將夷姜又撇一邊,一住三年,與齊姜連生二子,長曰壽,次曰朔。自古道:「母愛子貴」,宣公因偏寵齊姜,將昔日憐愛急子之情,都移在壽與朔身上,心中便想百年之後,把衛國江山傳與壽、朔兄弟,他便心滿意足,反似多了急子一人。只因公子壽天性孝友,與急子如同胞一般相愛,每在父母面前,周旋其兄。那急子又溫柔敬慎,無有失德,所以宣公未曾顯露其意。私下將公子壽囑托左公子洩,異日扶他為君。
  那公子朔雖與壽一母所生,賢愚迥然不同,年齒尚幼,天生狡猾,恃其母之得寵,陰蓄死士,心懷非望。不惟憎嫌急子,並親兄公子壽,也像贅疣一般。只是事有緩急,先除急子要緊。常把說話挑激母親,說:「父親眼下雖然將我母子看待,有急子在先,他為兄,我等為弟,異日傳位,蔑不得長幼之序。況夷姜被你奪寵,心懷積忿,若急子為君,彼為國母,我母子無安身之地矣!」齊姜原是急子所聘,今日跟隨宣公,生子得時,也覺急子與己有礙,遂與公子朔合謀,每每讒譖急子於父親之前。
  一日,急子誕日,公子壽治酒相賀,朔亦與席。坐間急子與公子壽說話甚密。公子朔插嘴不下,托病先別,一徑到母親齊姜面前,雙眼垂淚,扯個大謊,告訴道:「孩兒好意同自己哥哥與急子上壽,急子飲酒半酣,戲謔之間,呼孩兒為兒子。孩兒心中不平,說他幾句,他說:『你母親原是我的妻子,你便稱我為父,於理應該。』孩兒再待開口,他便奮臂要打,虧自己哥哥勸住,孩兒逃席而來。受此大辱,望母親稟知父侯,與孩兒做主!」'
  齊姜信以為然,待宣公入宮,嗚嗚咽咽的告訴出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又裝點幾句道:「他還要玷污妾身,說:『我母夷姜,原是父親的庶母,尚然收納為妻。況你母親原是我舊妻,父親只算借貸一般,少不得與衛國江山一同還我。』」
  宣公召公子壽問之,壽答曰:「並無此說。」宣公半疑半信,但遣內侍傳諭夷姜,責備他不能教訓其子。夷姜怨氣填胸,無處伸訴,投繯而死。髯翁有詩歎曰:
  父妾如何與子通?聚麀傳笑衛淫風。
  夷姜此日投繯晚,何似當初守節終!
  急子痛念其母,惟恐父親嗔怪,暗地啼哭。公子朔又與齊姜謗說急子,因生母死於非命,口出怨言,日後要將母子償命。宣公本不信有此事,無奈妒妾讒子,日夜攛掇,定要宣公殺急子,以絕後患,不由宣公不聽。但展轉躊躇,終是殺之無名,必須假手他人,死於道路,方可掩人耳目。
  其時,適齊僖公約會伐紀,徵兵於衛。宣公乃與公子朔商議,假以往訂師期為名,遣急子如齊,授以白旄。此去莘野,是往齊的要路,舟行至此,必然登陸,在彼安排急子,他必不作準備。公子朔向來私蓄死士,今日正用得著,教他假裝盜賊,伏於莘野,只認白旄過去,便趕出一齊下手,以旄覆命,自有重賞。公子朔處分已定,回復齊姜,齊姜心下十分歡喜。
  卻說公子壽見父親屏去從人,獨召弟朔議事,心懷疑惑。入宮來見母親,探其語氣。齊姜不知隱瞞,盡吐其實。囑咐曰:「此乃汝父主意,欲除我母子後患,不可洩漏他人。」
  公子壽知其計已成,諫之無益,私下來見急子,告以父親之計:「此去莘野必由之路,多凶少吉。不如出奔他國,別作良圖。」急子曰:「為人子者,以從命為孝。棄父之命,即為逆子。世間豈有無父之國?即欲出奔,將安往哉?"遂束裝下舟,毅然就道。
  公子壽泣勸不從,思想:「吾兄真仁人也!此行若死於盜賊之手,父親立我為嗣,何以自明?子不可以無父,弟不可以無兄,吾當先兄而行,代他一死,吾兄必然獲免。父親聞吾之死,倘能感悟,慈孝兩全,落得留名萬古!"
  於是別以一舟載酒,亟往河下,請急子餞別。急子辭以「君命在身,不敢逗遛。」公子壽乃移樽過舟,滿斟以進。未及開言,不覺淚珠墮於杯中,急子忙接而飲之。公子壽曰:「酒已污矣!"急子曰:「正欲飲吾弟之情也!"公子壽拭淚言曰:「今日此酒,乃吾弟兄永訣之酒。哥哥若鑒小弟之情,多飲幾杯!"急子曰:「敢不盡量?"兩人淚眼相對,彼此勸酬。公子壽有心留量,急子到手便吞,不覺盡醉,倒於席上,鼾鼾睡去。
  公子壽謂從人曰:「君命不可遲也,我當代往!"即取急子手中白旄,故意建於舟首,用自己僕從相隨。囑咐急子隨行人眾,好生守候。袖中出一簡,付之曰:「俟世子酒醒後,可呈看也!"即命發舟。
  行近莘野,方欲整車登岸,那些埋伏的死士,望見河中行旌飄颺,認得白旄,定是急子到來,一聲呼哨,如蜂而集$公子壽挺然出喝曰:「吾乃本國衛侯長子,奉使往齊,汝等何人,敢來邀截?"眾賊齊聲曰:「吾等奉衛侯密旨,來取汝首!"挺刀便砍。從者見勢頭兇猛,不知來歷,一時驚散。可憐壽子引頸受刀,賊黨取頭,盛於木匣,一齊下船,偃旄而歸。
  再說急子酒量原淺,一時便醒,不見了公子壽,從人將簡緘呈上,急子拆而看之,簡上只有八個字云:「弟已代行,兄宜速避!"急子不覺墮淚曰:「弟為我犯難,吾當速往,不然恐誤殺吾弟也!"喜得僕從俱在,就乘了公子壽之舟,催趲舟人速行,真個似電流光絕,鳥逝超群。
  其夜月明如水,急子心念其弟,目不交睫,注視益鳥首之前,望見公子壽之舟,喜曰:「天幸吾弟尚在。"從人稟曰:「此來舟,非去舟也!"急子心疑,教攏船上去。
  兩船相近,樓櫓俱明,只見舟中一班賊黨,並不見公子壽之面。急子愈疑,乃佯問曰:「主公所命,曾了事否?"眾賊聽得說出秘密,卻認為公子朔差來接應的,乃捧函以對曰:「事已了矣!"急子取函啟視,見是公子壽之首,仰天大哭曰:「天乎冤哉!"眾賊駭然,問曰:「父殺其子,何故稱冤?"急子曰:「我乃真急子也,得罪於父,父命殺我。此吾弟壽也,何罪而殺之?可速斷我頭,歸獻父親,可贖誤殺之罪!"賊黨中有認得二公子者,於月下細認之曰:「真誤矣!"眾賊遂將急子斬首,並納函中,從人亦皆四散。
  《衛風》有《乘舟》之詩,正詠兄弟爭死之事。詩曰: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願言思子,中心養養。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願言思子,不瑕有害。
  詩人不敢明言,但追想乘舟之人,以寓悲思之意也。
  再說眾賊連夜奔入衛城,先見公子朔,呈上白旄,然後將二子先後被殺事情,細述一遍,猶恐誤殺得罪。誰知一箭射雙雕,正中了公子朔的隱懷,自出金帛,厚賞眾賊,卻入宮來見母親說:「公子壽載旌先行,自損其命,喜得急子後到,天教他自吐真名,償了哥哥之命。"齊姜雖痛公子壽,卻幸除了急子,拔去眼中之釘,正是憂喜相半。母子商量,且教慢與宣公說知。
  卻說左公子洩,原受急子之托;右公子職,原受公子壽之托,二人各自關心,遣人打探消息,回報如此如此。起先未免各為其主,至此同病相憐,合在一處商議。候宣公早朝,二人直入朝堂,拜倒在地,放聲大哭。宣公驚問何故,公子洩、公子職二人一辭,將急子與公子壽被殺情由,細述一遍,「乞收拾屍首埋葬,以盡當初相托之情。"說罷哭聲轉高。
  宣公雖怪急子,卻還憐愛公子壽,忽聞二子同時被害,嚇得面如土色,半晌不言。痛定生悲,淚如雨下,連聲歎曰:「齊姜誤我,齊姜誤我!"即召公子朔問之,朔辭不知。宣公大怒,就著公子朔拘拿殺人之賊,公子朔口中應承,只是支吾,哪肯獻出賊黨?
  宣公自受驚之後,又想念公子壽,感成一病,閉眼便見夷姜、急子、壽子一班,在前啼啼哭哭。祈禱不效,半月而亡。公子朔發喪襲位,是為惠公。時朔年一十五歲,將左右二公子罷官不用。庶兄公子碩字昭伯,心中不服,連夜奔齊。公子洩與公子職怨恨惠公,每思為急子及公子壽報仇,未得其便。
  話分兩頭。卻說衛侯朔初即位之年,因助齊攻紀,為鄭所敗,正在銜恨,忽聞鄭國有使命至,問其來意,知鄭厲公出奔,群臣迎故君忽復位,心中大喜,即發車徒,護送昭公還國。祭足再拜,謝昔日不能保護之罪。昭公雖不治罪,心中怏怏,恩禮稍減於昔日。祭足亦覺跼蹐不安,每每稱疾不朝。
  高渠彌素失愛於昭公,及昭公復國,恐為所害,陰養死士,為弒忽立亹之計。時鄭厲公在蔡,亦厚結蔡人,遣人傳語檀伯,欲借櫟為巢窟,檀伯不從。於是使蔡人假作商賈,於櫟地往來交易,因而厚結櫟人,暗約為助,乘機殺了檀伯。厲公遂居櫟,增城浚池,大治甲兵,將謀襲鄭,遂為敵國。
  祭足聞報大驚,急奏昭公,命大夫傅瑕屯兵大陵,以遏厲公來路。厲公知鄭有備,遣人轉央魯侯,謝罪於宋,許以復國之後,仍補前賂未納之數。魯使至宋,宋莊公貪心又起,結連蔡、衛共納厲公。時衛侯朔有送昭公復國之勞,昭公並不修禮往謝,所以亦怨昭公,反與宋公協謀。因即位以來,並未與諸侯相會,乃自將而往。
  公子洩謂公子職曰:「國君遠出,吾等舉事,此其時矣!"公子職曰:「如欲舉事,先定所立,人民有主,方保不亂。"正密議間,閽人報:「大夫寧跪有事相訪。"兩公子迎入。寧跪曰:「二公子忘乘舟之冤乎?今日機會,不可失也。"公子職曰:「正議擁戴,未得其人。"寧跪曰:「吾觀群公子中,惟黔牟仁厚可輔,且周王之婿,可以彈壓國人。"三人遂歃血定議,乃暗約急子、壽子原舊一班從人,假傳一個諜報,只說:「衛侯伐鄭,兵敗身死。"於是迎公子黔牟即位。百官朝見已畢,然後宣播衛朔構陷二兄,致父忿死之惡,重為急、壽二子發喪,改葬其柩,遣使告立君於周。寧跪引兵營於郊外,以遏惠公歸路。
  公子洩慾殺宣姜,公子職止之曰:「姜雖有罪,然齊侯之妹也,殺之恐得罪於齊,不如留之,以結齊好。"乃使宣姜出居別宮,月致廩餼無缺。
  再說宋、魯、蔡、衛,共是四國合兵伐鄭。祭足自引兵至大陵,與傅瑕合力拒敵,隨機應變,未嘗挫失。四國不能取勝,只得引回。單說衛侯朔伐鄭無功,回至中途,聞二公子作亂,已立黔牟,乃出奔於齊國。齊襄公曰:「$吾甥也。"厚其館餼,許以興兵復國。朔遂與襄公立約,「如歸國之日,內府寶玉,盡作酬儀。"襄公大喜。忽報:「魯侯使到。"
  因齊侯求婚於周,周王允之,使魯侯主婚,要以王姬下嫁。魯侯欲親自至齊,面議其事。襄公想起妹子文姜,久不相會,何不一同請來,遂遣使至魯,並迎文姜。諸大夫請問伐衛之期?襄公曰:「黔牟亦天子婿也,寡人方圖婚於周,此事姑且遲之。"但恐衛人殺害宣姜,遣公孫無知納公子碩於衛,私囑無知,要公子碩烝於宣姜,以為復朔之地。
  公孫無知領命,同公子碩歸衛,與新君黔牟相見。時公子碩內子已卒,無知將齊侯之意,遍致衛國君臣,並致宣姜,那宣姜倒也心肯。衛國眾臣,素惡宣姜僭位中宮,今日欲貶其名號,無不樂從。只是公子碩念父子之倫,堅不允從。無知私言於公子職曰:「此事不諧,何以復寡君之命?"公子職恐失齊歡,定下計策,請公子碩飲宴,使女樂侑酒,灌得他爛醉,扶入別宮,與宣姜同宿,醉中成就其事,醒後悔之,已無及矣,宣姜與公子碩遂為夫婦。後生男女五人:長男齊子早卒,次戴公申,次文公毀;女二,為宋桓公、許穆公夫人。史臣有詩歎曰:
  子婦如何攘作妻,子烝庶母報非遲。
  夷姜生子宣姜繼,家法源流未足奇。
   
  此詩言昔日宣公烝父妾夷姜,而生急子;今其子昭伯,亦烝宣姜而生男女五人。家法相傳,不但新台之報也。
  話分兩頭。
  再說鄭祭足自大陵回,因舊君子突在櫟,終為鄭患,思一制御之策。想齊與厲公原有戰紀之仇,今日謀納厲公,惟齊不與。況且新君嗣位,正好修睦。又聞魯侯為齊主婚,齊、魯之交將合,於是奏知昭公,自繼禮帛,往齊結好,因而結魯,若得二國相助,可以敵宋。
  自古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祭足但知防備厲公,卻不知高渠彌毒謀已就,只慮祭足多智,不敢動手,今見祭足遠行,肆無忌憚,乃密使人迎公子亹在家,乘昭公冬行蒸祭,伏死士於半路,突起弒之,託言為盜所殺。遂奉公子亹為君,使人以公子亹之命,召祭足回國,與高渠彌並執國政。可憐昭公復國,未滿三載,遂遭逆臣之禍。髯仙讀史至此,論昭公自為世子時,已知高渠彌之惡,及兩次為君,不能剪除凶人,留以自禍,豈非優柔不斷之禍?有詩歎云:
  明知惡草自當鍼,蛇虎如何與共居?
  我不制人人制我,當年枉自識高渠。
  不知鄭子亹如何結束?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魯桓公夫婦如齊 鄭子亹君臣為戮】
  
  卻說齊襄公見祭足來聘,欣然接之。正欲報聘,忽聞高渠彌弒了昭公,援立子亹,心中大怒,便有興兵誅討之意。因魯侯夫婦將至齊國,且將鄭事擱起,親至濼水迎候。
  卻說魯夫人文姜見齊使來迎,心下亦想念其兄,欲借歸寧之名,與桓公同行。桓公溺愛其妻,不敢不從。大夫申繻諫曰:「『女有室,男有家』,古之制也。禮無相瀆,瀆則有亂。女子出嫁,父母若在,每歲一歸寧。今夫人父母俱亡,無以妹寧兄之理。魯以秉禮為國,豈可行此非禮之事?"桓公已許文姜,遂不從申繻之諫,夫婦同行。車至濼水,齊襄公早先在矣。慇勤相接,各敘寒溫,一同發駕,來到臨淄。魯侯致周王之命,將婚事議定。齊侯十分感激,先設大享,款待魯侯夫婦。
  然後迎文姜至於宮中,只說與舊日宮嬪相會。誰知襄公預造下密室,另治私宴,與文姜敘情。飲酒中間,四目相視,你貪我愛,不顧天倫,遂成苟且之事。兩下迷戀不捨,遂留宿宮中,日上三竿,尚相抱未起,撇卻魯桓公在外,冷冷清清。魯侯心中疑慮,遣人至宮門細訪,回報:「齊侯未娶正妃,止有偏宮連氏,乃大夫連稱之從妹,向來失寵,齊侯不與相處。姜夫人自入齊宮,只是兄妹敘情,並無他宮嬪相聚。」
  魯侯情知不做好事,恨不得一步跨進齊宮,觀其動靜。恰好人報:「國母出宮來了。」魯侯盛氣以待,便問姜氏曰:「夜來宮中共誰飲酒?"答曰:「同連妃。"又問:「幾時散席?"答:「久別話長,直到粉牆月上,可半夜矣。"又問:「你兄曾來陪飲否?"答曰:「我兄不曾來。"魯侯笑而問曰:「難道兄妹之情,不來相陪?"姜氏曰:「飲至中間,曾來相勸一杯,即時便去。"魯侯曰:「你席散如何不出宮?"姜氏曰:「夜深不便。"魯侯又問曰:「你在何處安置?"姜氏曰:「君侯差矣,何必盤問至此。宮中許多空房,豈少下榻之處,妾自在西宮過宿,即昔年守閨之所也。"魯侯曰:「你今日如何起得恁遲?"姜氏曰:「夜來飲酒勞倦,今早梳妝,不覺過時。"魯侯又問曰:「宿處誰人相伴?"姜氏曰:「宮娥耳。」魯侯又曰:「你兄在何處睡?」姜氏不覺面赤曰:「為妹的怎管哥哥睡處,言之可笑!」魯侯曰:「只怕為哥的倒要管妹子睡處。」姜氏曰:「是何言也?」魯侯曰:「自古男女有別,你留宿宮中,兄妹同宿,寡人已盡知之,休得瞞隱。」姜氏口中雖是含糊抵賴,啼啼哭哭,心中卻也十分慚愧。」
  魯桓公身在齊國,無可奈何,心中雖然忿恨,卻不好發作出來。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即遣人告辭齊侯,且待歸國,再作區處。
  卻說齊襄公自知做下不是,姜氏出宮之時,難以放心,便密遣心腹力士石之紛如跟隨,打聽魯侯夫婦相見有何說話。石之紛如回復:「魯侯與夫人角口,如此如此。」襄公大驚曰:「亦料魯侯久後必知,何其早也!」少頃,見魯使來辭,明知事洩之故,乃固請於牛山一遊,便作餞行,使人連逼幾次,魯侯只得命駕出郊,文姜自留邸捨,悶悶不悅。
  卻說齊襄公一來捨不得文姜回去,二來懼魯侯懷恨成仇,一不做,二不休,吩咐公子彭生待席散之後,送魯侯回邸,要在車中結果魯侯性命。彭生記起戰紀時一箭之恨,欣然領命。
  是日牛山大宴,盛陳歌舞,襄公意倍慇勤,魯侯只低頭無語,襄公教諸大夫輪流把盞,又教宮娥內侍,捧樽跪勸,魯侯心中憤郁,也要借杯澆悶,不覺酩酊大醉,別時不能成禮,襄公使公子彭生抱之上車,彭生遂與魯侯同載,離國門約有二里,彭生見魯侯熟睡,挺臂以拉其脅,彭生力大,其臂如鐵,魯侯被拉脅折,大叫一聲,血流滿車而死。彭生謂眾人曰:「魯侯醉後中惡,速馳入城,報知主公。」眾人雖覺蹊蹺,誰敢多言。
  史臣有詩云:
  男女嫌微最要明,夫妻越境太胡行。
  當時若聽申繻諫,何至車中六尺橫?
  齊襄公聞魯侯暴薨,佯啼假哭,即命厚殮入棺,使人報魯迎喪,魯之從人回國,備言車中被弒之由。大夫申曰:「國不可一日無君,且扶世子同主張喪事,候喪車到日,行即位禮。」公子慶父字孟,乃桓公之庶長子,攘臂言曰:「齊侯亂倫無禮,禍及君父,願假我戎車三百乘,伐齊聲罪。」大夫申繻惑其言,私以問謀士施伯曰:「可伐齊否?」施伯曰:「此暖昧之事,不可聞於鄰國。況魯弱齊強,伐未可必勝,反彰其醜。不如含忍,姑請究車中之故,使齊殺公子彭生,以解說於列國。齊必聽從。」申繻告於慶父,遂使施伯草成國書之稿,世子居喪不言,乃用大夫出名遣人如齊,致書迎喪。
  齊襄公啟書看之,書曰:
  外臣申繻等,拜上齊侯殿下:寡君奉天子之命,不敢寧居,來議大婚。今出而不入,道路紛紛,皆以車中之變為言。無所歸咎,恥辱播於諸侯。請以彭生正罪。
  襄公覽畢,即遣人召彭生入朝。彭生自謂有功,昂然而入。襄公當魯使之面罵曰:「寡人以魯侯過酒,命爾扶持上車,何不小心伏侍,使其暴甍。爾罪難辭!"喝令左右縛之,斬於市曹。彭生大呼曰:「淫其妹而殺其夫,皆出汝無道昏君所為,今日又委罪於我。死而有知,必為妖孽,以取爾命!"襄公遽自掩其耳,左右皆笑。襄公一面遣人往周王處謝婚,並訂娶期;一面遣人送魯侯喪車回國,文姜仍留齊不歸。
  魯大夫申繻率世子同迎柩至郊,即於柩前行禮成喪,然後嗣位,是為莊公。申繻、顓孫生、公子溺、公子偃、曹沫一班文武,重整朝綱。庶兄公子慶父、庶弟公子牙、嫡弟季友俱參國政。申繻薦施伯之才,亦拜上士之職。以明年改元,實周莊王之四年也。
  魯莊公集群臣商議,為齊迎婚之事。施伯曰:「國有三恥,君知之乎?」莊公曰:「何謂三恥?"施伯曰:「先君雖已成服,惡名在口,一恥也;君夫人留齊未歸,引人議論,二恥也;齊為仇國,況君在衰絰之中,乃為主婚,辭之則逆王命,不辭則貽笑於人,三恥也!"魯莊公蹴然曰:「此三恥何以免之?"施伯曰:「欲人勿惡,必先自美;欲人勿疑,必先自信。先君之立,未膺王命,若乘主婚之機,請命於周,以榮名被之九泉,則一恥免矣!君夫人在齊,宜以禮迎之,以成主公之孝,則二恥免矣!惟主婚一事,最難兩全,然亦有策。"莊公曰:「其策何如?"施伯曰:「可將王姬館舍,築於郊外,使上大夫迎而送之,君以喪辭。上不逆天王之命,下不拂大國之情,中不失居喪之禮,如此則三恥亦免矣!"莊公曰:「申繻言汝『智過於腹』,果然!"遂一一依策而行。
  卻說魯使大夫顓孫生至周,請迎王姬,因請以黻冕圭璧,為先君泉下之榮。周莊王許之,擇人使魯,錫桓公命。周公黑肩願行,莊王不許,別遣大夫榮叔。
  原來莊王之弟王子克,有寵於先王,周公黑肩曾受臨終之托,莊王疑黑肩有外心,恐其私交外國,樹成王子克之黨,所以不用。黑肩知莊王疑己,夜詣王子克家,商議欲乘嫁王姬之日,聚眾作亂,弒莊王而立子克。大夫辛伯聞其謀,以告莊王,乃殺黑肩,而逐子克,子克奔燕。此事表過不提。
  且說魯顓孫生送王姬至齊,就奉魯侯之命,迎接夫人姜氏。齊襄公十分難捨,礙於公論,只得放回。臨行之際,把袂留連,千聲珍重:「相見有日!」各各灑淚而別。姜氏一者貪歡戀愛,不捨齊侯;二者背理賊倫,羞回故里。行一步,懶一步,車至禚地,見行館整潔,歎曰:「此地不魯不齊,正吾家也!」吩咐從人,回復魯侯:「未亡人性貪閒適,不樂還宮。要吾回歸,除非死後!」
  魯侯知其無顏歸國,乃為築館於祝邱,迎姜氏居之。姜氏遂往來於兩地,魯侯饋問,四時不絕。後來史官議論,以為魯莊公之於文姜,論情則生身之母,論義則殺父之仇,若文姜歸魯,反是難處之事,只合徘徊兩地,乃所以全魯侯之孝也。髯翁詩曰:
  弒夫無面返東蒙,禚地徘徊齊魯中。
  若使腆顏歸故國,親仇兩字怎融通。
  話分兩頭,再說齊襄公拉殺魯桓公,國人沸沸揚揚,盡說:「齊侯無道,幹此淫殘蔑理之事。」襄公心中暗愧,急使人迎王姬至齊成婚。國人議猶未息,欲行一二義舉,以服眾心。想:「鄭弒其君,衛逐其君,兩件都是大題目。但衛公子黔牟,是周王之婿,方娶王姬,未可便與黝牟作對;不若先討鄭罪,諸侯必然畏服!」又恐起兵伐鄭,勝負未卜,乃佯遣人致書子亹,約於首止,相會為盟。
  子亹大喜曰:「齊侯下交,吾國安如泰山矣!」欲使高渠彌、祭足同往,祭足稱疾不行。原繁私問於祭足曰:「新君欲結好齊侯,君宜輔之,何以不往?」祭足曰:「齊侯勇悍殘忍,嗣守大國,侈然有圖伯之心。況先君昭公有功於齊,齊所念也。夫大國難測,以大結小,必有奸謀。此行也,君臣其為戮乎?」原繁曰:「君言果信,鄭國誰屬?」祭足曰:「必子儀也,是有君人之相,先君莊公曾言之矣。」原繁曰:「人言君多智,吾姑以此試之。」
  至期,齊襄公遣王子成父、管至父二將,各率死士百餘,環侍左右,力士石之紛如緊隨於後;高渠彌引著子亹同登盟壇,與齊侯敘禮已畢,嬖臣孟陽手捧血盂,跪而請歃,襄公目視之,孟陽遽起,襄公執子亹手問曰:「先君昭公,因甚而殂?」子亹變色,驚顫不能出詞,高渠彌代答曰:「先君因病而殂,何煩君問?」襄公曰:「聞蒸祭遇賊,非關病也。」高渠彌遮掩不過,只得對曰:「原有寒疾,復受賊驚,是以暴亡耳。」襄公曰:「君行必有警備,此賊從何而來?」高渠彌對曰:「嫡庶爭立,已非一日,各有私黨,乘機竊發,誰能防之?」襄公又曰:「曾獲得賊人否?」高渠彌曰:「至今尚在緝訪,未有蹤跡。」襄公大怒曰:「賊在眼前,何煩緝訪?汝受國家爵位,乃以私怨弒君,到寡人面前,還敢以言語支吾!寡人今日為汝先君報仇!」叫力士:「快與我下手!」高渠彌不敢分辯,石之紛如先將高渠彌綁縛。
  子亹叩首乞哀曰:「此事與孤無干,皆高渠彌所為也。乞恕一命!」襄公曰:「既知高渠彌所為,何不討之?汝今日自往地下分辯!」把手一招,王子成父與管至父引著死士百餘,一齊上前,將子亹亂砍,死於非命,隨行人眾,見齊人勢大,誰敢動手?一時盡皆逃散。
  襄公謂高渠彌曰:「汝君已了,汝猶望活乎?」高渠彌對曰:「自知罪重,只求賜死。」襄公曰:「只與你一刀,便宜了你。」乃帶至國中,命車裂於南門。車裂者,將罪人頭與四肢,縛於五輛車轅之上,各自分向,各駕一牛,然後以鞭打牛,牛走車行,其人肢體裂而為五。俗言「五牛分屍」,此乃極重之刑。襄公欲以義舉聞於諸侯,故意用此極刑,張大其事也。
  高渠彌已死,襄公命將其首,號令南門,榜曰:「逆臣視此!」一面使人收拾子亹屍首,稿葬於東郭之外;一面遣使告於鄭曰:「賊臣逆子,周有常刑,汝國高渠彌主謀弒君,擅立庶孽,寡君痛鄭先君之不吊,已為鄭討而戮之矣。願改立新君,以邀舊好。」
  原繁聞之,歎曰:「祭仲之智,吾不及也!」
  諸大夫共議立君。叔詹曰:「故君在櫟,何不迎之?」
  祭足曰:「出亡之君,不可再辱宗廟。不如立公子儀!」原繁亦贊成之,於是迎公子儀於陳。以嗣君位。祭足為上大夫,叔詹為中大夫,原繁為下大夫。
  子儀既即位,乃委國於祭足,恤民修備,遣使修聘於齊、陳諸國。又受命於楚,許以年年納貢,永為屬國。厲公無間可乘,自此鄭國稍安。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衛侯朔抗王入國 齊襄公出獵遇鬼】
  
  卻說王姬至齊,與襄公成婚。那王姬生性貞靜幽閒,言動不苟,襄公是個狂淫之輩,不甚相得。王姬在宮數月,備聞襄公淫妹之事,默然自歎:「似此蔑倫悖理,禽獸不如!吾不幸錯嫁匪人,是吾命也!」鬱鬱成疾,不及一年,遂卒。
  襄公自王姬之死,益無忌憚。心下思想文姜,偽以狩獵為名,不時往禚,遣人往祝邱,密迎文姜到禚,晝夜淫樂。
  恐魯莊公發怒,欲以兵威脅之,乃親率重兵襲紀,取其郱、鄑、郚三邑之地。兵移酅城,使人告紀侯:"速寫降書,免至滅絕!"紀侯歎曰:「齊,吾世仇,吾不能屈膝仇人之庭,以求苟活也!"乃使夫人伯姬作書,遣人往魯求救。齊襄公出令曰:「有救紀者,寡人先移兵伐之!"魯莊公遣使如鄭,約他同力救紀。鄭伯子儀因厲公在櫟,謀襲鄭國,不敢出師,使人來辭。魯侯孤掌難鳴,行至滑地,懼齊兵威,留宿三日而返。紀侯聞魯兵退回,度不能守,將城池、妻子交付其弟嬴季,拜別宗廟,大哭一場,半夜開門而出,不知所終。
  嬴季謂諸大臣曰:「死國與存祀,二者孰重?"諸大夫皆曰:「存祀為重!"嬴季曰:「苟能存紀宗廟,吾何惜自屈?"即寫降書,願為齊外臣,守酅宗廟。齊侯許之。嬴季遂將紀國土地、戶口之數,盡納於齊,叩首乞哀。齊襄公收其版籍,於紀廟之旁,割三十戶以供紀祭祀,號嬴季為廟主。紀伯姬驚悸而卒,襄公命葬以夫人之禮,以媚於魯。伯姬之娣叔姬,乃昔日從嫁者,襄公欲送之歸魯。叔姬曰:「婦人之義,既嫁從夫。生為嬴氏婦,死為嬴氏鬼,捨此安歸乎?"襄公乃聽其居酅守節,後數年而卒。史官贊云:
  世衰俗敝,淫風相襲。
  齊公亂妹,新台娶媳。
  禽行獸心,倫亡紀佚。
  小邦妾媵,矢節從一。
  寧守故廟,不歸宗國。
  卓哉叔姬!《柏舟》同式。
  按齊襄公滅紀之歲,乃周莊王七年也。
  是年楚武王熊通,以隨侯不朝,復興兵伐隨,未至而薨。令尹斗祈、莫敖屈重,秘不發喪,出奇兵從間道直逼隨城,隨懼行成。屈重偽以王命,入盟隨侯。大軍既濟漢水,然後發喪。子熊貲即位,是為文王。此事不提。
  再說齊襄公滅紀凱旋,文姜於路迎接其兄,至於祝邱,盛為燕享。用兩君相見之禮,彼此酬酢,大犒齊軍。又與襄公同至禚地,留連歡宿。襄公乃使文姜作書,召魯莊公來禚地相會,莊公恐違母命,遂至禚謁見文姜。文姜使莊公以甥舅之禮見齊襄公,且謝葬紀伯姬之事。莊公亦不能拒,勉強從之。襄公大喜,亦具享禮款待莊公。時襄公新生一女,文姜以莊公內主尚虛,令其訂約為婚。莊公曰:「彼女尚血胞,非吾配也。"文姜怒曰:「汝欲疏母族耶?」襄公亦以長幼懸隔為嫌。文姜曰:「待二十年而嫁,亦未晚也。"襄公懼失文姜之意,莊公亦不敢違母命,兩下只得依允。甥舅之親,復加甥舅,情愈親密。
  二君並車馳獵於禚地之野,莊公矢不虛發,九射九中。襄公稱讚不已。野人竊指魯莊公戲曰:「此吾君假子也。」莊公怒,使左右蹤跡其人殺之,襄公亦不嗔怪。史臣論莊公有母無父,忘親事仇,作詩誚云:
  車中飲恨已多年,甘與仇讎共戴天。
  莫怪野人呼假子,已同假父作姻緣。
  文姜自魯、齊同狩之後,益無忌憚,不時與齊襄公聚於一處。或於防,或於谷,或時直至齊都,公然留宿宮中,儼如夫婦。國人作《載驅》之詩,以刺文姜。詩云:
  載驅薄薄,簟茀朱鞹。
  魯道有蕩,齊子發夕。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
  魯道有蕩,齊子游遨。
  薄薄者,疾驅之貌;簟,席,所以鋪車;茀,車後戶;朱鞹者,以朱漆獸皮,皆車飾也。齊子指文姜,言文姜乘此車而至齊;儦儦眾貌,言其僕從之多也。
  又有《敝笱》之詩,以刺莊公。詩云:
  敝笱在梁,其魚魴鰥。
  齊子歸止,其從如雲。
  敝笱在梁,其魚魴鱮。
  齊子歸止,其從如水。
  笱者,取魚之器。言敝壞之罟,不能制大魚,以喻魯莊公不能防閒文姜,任其僕從出入無禁也。
  且說齊襄公自禚回國,衛侯朔迎賀滅紀之功,再請伐衛之期。襄公曰:「今王姬已卒,此舉無礙。但非連合諸侯,不為公舉,君少待之。"衛侯稱謝。
  過數日,襄公遣使約會宋、魯、陳、蔡四國之君,一同伐衛,共納惠公。其檄云:
  天禍衛國,生逆臣洩、職,擅行廢立,致衛君越在敝邑,於今七年。孤坐不安席,以疆場多事,不即誅討。今幸少閒,悉索敝賦,願從諸君之後,左右衛君,以誅衛之不當立者。
  時周莊王八年之冬也。
  齊襄公出車五百乘,同衛侯朔先至衛境。四國之君,各引兵來會。哪四路諸侯?宋閔公捷、魯莊公同、陳宣公杵臼、蔡哀侯獻舞。衛侯聞五國兵至,與公子洩、公子職商議,遣大夫寧跪告急於周。莊王問群臣:「誰能為我救衛者?」
  周公忌父、西虢公伯皆曰:「王室自伐鄭損威以後,號令不行。今齊侯諸兒不念王姬一脈之親,鳩合四國,以納君為名,名順兵強,不可敵也。」
  左班中最下一人挺身出曰:「二公之言差矣!四國但只強耳,安得言名順乎?」眾人視之,乃下士子突也。
  周公曰:「諸侯失國,諸侯納之,何為不順?"
  子突曰:「黔牟之立,已稟王命。既立黔牟,必廢子朔。二公不以王命為順,而以納諸侯為順,誠突所不解也!"
  虢公曰:「兵戎大事,量力而行。王室不振,已非一日。伐鄭之役,先王親在軍中,尚中祝聃之矢,至今兩世,未能問罪。況四國之力,十倍於鄭,孤軍赴援,如以卵抵石,徒自褻威,何益於事?"
  子突曰:「天下之事,理勝力為常,力勝理為變。王命所在。理所萃也。一時之強弱在力,千古之勝負在理。若蔑理而可以得志,無一人起而問之,千古是非,從此顛倒,天下不復有王矣%諸公亦何面目號為王朝卿士乎?"
  虢公不能答。
  周公曰:「倘今日興救衛之師,汝能任其事否?"
  子突曰:「九伐之法,司馬掌之。突位微才劣,誠非其任;必無人肯往,突不敢愛死,願代司馬一行!"
  周公又曰:「汝救衛能保必勝乎?"
  子突曰:「突今日出師,已據勝理。若以文、武、宣、平之靈,仗義執言,四國悔罪,王室之福,非突敢必也!"
  大夫富辰曰:「突言甚壯,可令一往,亦使天下知王室有人。"
  周王從之。乃先遣寧跪歸報衛國,王師隨後起行。
  卻說周虢二公,忌子突之成功,僅給戎車二百乘。子突並不推諉,告於太廟而行。時五國之師,已至衛城下,攻圍甚急。公子洩、公子職晝夜巡守,懸望王朝大兵解圍。誰知子突兵微將寡,怎當五國如虎之眾?不等子突安營,大殺一場。二百乘兵車,如湯潑雪。子突歎曰:「吾奉王命而戰死,不失為忠義之鬼也!"乃手殺數十人,然後自刎而亡。髯翁有詩贊曰:
  雖然只旅未成功,王命昭昭耳目中。
  見義勇為真漢子,莫將成敗論英雄!
   
  衛國守城軍士,聞王師已敗,先自奔竄。齊兵首先登城,四國繼之,砍開城門,放衛侯朔入城。公子洩、公子職同寧跪收拾散兵,擁公子黔牟出走,正遇魯兵,又殺一場。寧跪奪路先奔,三公子俱被魯兵所擒。寧跪知力不能救,歎口氣,奔往秦國逃難去訖。魯侯將三公子獻俘於衛,衛不敢決,轉獻於齊。齊襄公喝教刀斧手,將洩、職二公子斬訖,公子黔牟是周王之婿,於齊有連襟之情,赦之不誅,放歸於周。衛侯朔鳴鐘擊鼓,重登侯位。將府庫所藏寶玉,厚賂齊襄公。
  襄公曰:「魯侯擒三公子,其勞不淺。"乃以所賂之半,分贈魯侯。復使衛侯另出器賄,散於宋、陳、蔡三國,此周莊王九年之事。
  卻說齊襄公自敗子突,放黔牟之後,誠恐周王來討,乃使大夫連稱為將軍,管至父為副,領兵戍葵邱,以遏東南之路。二將臨行,請於襄公曰:「戍守勞苦,臣不敢辭,以何期為滿?"時襄公方食瓜,乃曰:「今此瓜熟之時,明歲瓜再熟,當遣人代汝。"二將往葵邱駐紮。
  不覺一年光景,忽一日,戍卒進瓜嘗新,二將想起瓜熟之約:"此時正該交代,如何主公不遣人來?」特地差心腹往國中探信,聞齊侯在谷城與文姜歡樂,有一月不回。
  連稱大怒曰:「王姬薨後,吾妹當為繼室,無道昏君,不顧倫理,在外日事淫媟,使吾等暴露邊鄙,吾必殺之!"謂管至父曰:「汝可助吾一臂。"管至父曰:「及瓜而代,主公所親許也。恐其忘之,不如請代。請而不許,軍心胥怨,乃可用也。"連稱曰:「善。"
  乃使人獻瓜於襄公,因求交代。襄公怒曰:「代出孤意,奈何請耶?再候瓜一熟可也。"
  使人回報,連稱恨恨不已,謂管至父曰:「今欲行大事,計將安出?"
  至父曰:「凡舉事必先有所奉,然後成。公孫無知,乃公子夷仲年之子,先君僖公以同母之故,寵愛仲年,並愛無知,從幼畜養宮中,衣服禮數,與世子無別。自主公即位,因無知向在宮中,與主公角力,無知足勾主公仆地,主公不悅。一日,無知又與大夫雍廩爭道,主公怒其不遜,遂疏黜之,品秩裁減大半,無知銜恨於心久矣。每思作亂,恨無幫手。我等不若密通無知,內應外合,事可必濟。"
  連稱曰:「當於何時?"
  管至父曰:「主上性喜用兵,又好遊獵,如猛虎離穴,易為制耳。但得預聞出外之期,方不失機會也。"
  連稱曰:「吾妹在宮中,失龐於主公,亦懷怨望。今囑無知陰與吾妹合計,伺主公之間隙,星夜相聞,可無誤事。"
  於是再遣心腹,致書於公孫無知。書曰:
  賢公孫受先公如嫡之寵,一旦削奪,行路之人,皆為不平。況君淫昏日甚,政令無常,葵邱久戍,及瓜不代,三軍之士,憤憤思亂。如有間可圖,稱等願效犬馬,竭力推戴。稱之從妹,在宮失寵銜怨,天助公孫以內應之資,機不可失。
  公孫無知得書大喜,即復書曰:
  天厭淫人,以啟將軍之衷,敬佩裡言,遲疾奉報。
  無知陰使女侍通信於連妃,且以連稱之書示之:「若事成之日,當立為夫人。"
  連妃許之。
  周莊王十一年冬十月,齊襄公知姑棼之野有山名貝邱,禽獸所聚,可以遊獵,乃預戒徒人費等,整頓車徒,將以次月往彼田狩。連妃遣宮人送信於公孫無知,無知星夜傳信葵邱,通知連、管二將軍,約定十一月初旬,一齊舉事。連稱曰:「主上出獵,國中空虛,吾等率兵直入都門,擁立公孫何如!"
  管至父曰:「主上睦於鄰國,若乞師來討,何以御之?不若伏兵於姑棼,先殺昏君,然後奉公孫即位,事可萬全也。"
  那時葵邱戍卒,因久役在外,無不思家,連稱密傳號令,各備乾糧,往貝邱行事,軍士人人樂從,不在話下。
  再說齊襄公於十一月朔日,駕車出遊,止帶力士石之紛如,及幸臣孟陽一班,架鷹牽犬,準備射獵,不用一大臣相隨。先至姑棼,原建有離宮,遊玩竟日。居民饋獻酒肉,襄公歡飲至夜,遂留宿焉。
  次日起駕,往貝邱來。見一路樹木蒙茸,籐蘿翳郁,襄公駐車高阜,傳令舉火焚林,然後合圍校射,縱放鷹犬。火烈風猛,狐兔之類,東奔西逸,忽有大豕一隻,如牛無角,似虎無斑,從火中奔出,竟上高阜,蹲踞於車駕之前。
  時眾人俱往馳射,惟孟陽立於襄公之側。襄公顧孟陽曰:「汝為我射此豕。"孟陽瞪目視之,大驚曰:「非豕也,乃公子彭生也!」襄公大怒曰:「彭生何敢見我!"奪孟陽之弓,親自射之,連發三矢不中。那大豕直立起來,雙拱前蹄,效人行步,放聲而啼,哀慘難聞,嚇得襄公毛骨俱竦,從車中倒撞下來,跌損左足,脫落了絲文屨一隻,被大豕銜之而去,忽然不見。髯翁有詩曰:
  魯桓昔日死車中,今日車中遇鬼雄。
  枉殺彭生應化厲,諸兒空自引雕弓。
  徒人費與從人等,扶起襄公,臥於車中,傳令罷獵,復回姑棼離宮住宿。襄公自覺精神恍惚,心下煩躁。時軍中已打二更,襄公因左足疼痛,展轉不寐,謂孟陽曰:「汝可扶我緩行幾步。"先前墜車,匆忙之際,不知失屨,到此方覺,問徒人費取討。費曰:「屨為大豕銜去矣。"
  襄公心惡其言,乃大怒曰:「汝既跟隨寡人,豈不看屨之有無?若果銜去,當時何不早言?"自執皮鞭,鞭費之背,血流滿地方止。
  徒人費被鞭,含淚出門,正遇連稱引著數人打探動靜,將徒人費一索捆住。問曰:「無道昏君何在?」費曰:「在寢室。」又問:「已臥乎?」曰:「尚未臥也。」連稱舉刀欲砍,費曰:「勿殺我,我當先入,為汝耳目。」連稱不信,費曰:「我適被鞭傷,亦欲殺此賊耳!」乃袒衣以背示之。連稱見其血肉淋漓,遂信其言,解費之縛,囑以內應,隨即招管至父引著眾軍士,殺入離宮。
  且說徒人費翻身入門,正遇石之紛如,告以連稱作亂之事。遂造寢室,告於襄公。襄公驚惶無措,費曰:「事已急矣。若使一人偽作主公,臥於床上,主公潛伏戶後,幸而倉卒不辨,或可脫也!」孟陽曰:「臣受恩逾分,願以身代,不敢恤死!"孟陽即臥於床,以面向內,襄公親解錦袍覆之,伏身戶後,問徒人費曰:「汝將何如?"費曰:「臣當與紛如協力拒賊!"襄公曰:「不苦背創乎?」費曰:「臣死且不避,何有於創?"襄公歎曰:「忠臣也!"
  徒人費令石之紛如引眾拒守中門,自己單身挾著利刃,詐為迎賊,欲刺連稱。其時眾賊已攻進大門,連稱挺劍當先開路,管至父列兵門外,以防他變。
  徒人費見連稱來勢兇猛,不暇致詳,上前一步便刺。誰知連稱身被重鎧,刃刺不入,卻被連稱一劍劈去,斷其二指,還復一劍,劈下半個頭顱,死於門中。
  石之紛如便挺矛來鬥,約戰十餘合,連稱轉斗轉進,紛如漸漸退步,誤絆石階腳口止坐,亦被連稱一劍砍倒。
  遂入寢室,侍衛先已驚散,團花帳中,臥著一人,錦袍遮蓋,連稱手起劍落,頭離枕畔,舉火燭之,年少無須,連稱曰:「此非君也!"
  使人遍搜房中,並無蹤影。連稱自引燭照之,忽見戶檻之下,露出絲文屨一隻,知戶後藏躲有人,不是諸兒是誰?打開戶後看時,那昏君因足疼,做一堆兒蹲著,那一隻絲文屨,仍在足上。連稱所見之屨,乃是先前大豕銜去的,不知如何在檻下,分明是冤鬼所為,可不畏哉?
  連稱認得諸兒,似雞雛一般,一把提出戶外,擲於地下,大罵:「無道昏君!汝連年用兵,黷武殃民,是不仁也;背父之命,疏遠公孫,是不孝也;兄妹宣淫,公行不忌,是無禮也;不念遠戍,瓜期不代,是無信也!仁孝禮信,四德皆失,何以為人?吾今日為魯桓公報仇!"遂砍襄公為數段,以床褥裹其屍,與孟陽同埋於戶下。
  計襄公在位只五年。史官評論此事,謂襄公疏遠大臣,親暱群小,石之紛如、孟陽、徒人費等,平日受其私恩,從於昏亂,雖視死如歸,不得為忠臣之大節。連稱、管至父,徒以久戍不代,遂行篡弒,當是襄公惡貫已滿,假手二人耳!彭生臨刑大呼:「死為妖孽,以取爾命!"大豕見形,非偶然也。髯翁有詩詠費、石等死難之事,詩云:
  捐生殉主是忠貞,費石千秋無令名。
  假使從昏稱死節,飛廉崇虎亦堪旌!
  
  又詩歎齊襄公云:
  方張惡焰君侯死,將熄凶威大豕狂。
  惡貫滿盈無不斃,勸人作善莫商量。
  連稱、管至父重整軍容,長驅齊國。公孫無知預集私甲,一聞襄公凶信,引兵開門,接應連、管二將入城。二將託言:「曾受先君僖公遺命,奉公孫無知即位。"立連妃為夫人。連稱為正卿,號為國舅;管至父為亞卿。諸大夫雖勉強排班,心中不服,惟雍廩再三稽首,謝往日爭道之罪,極其卑順。無知赦之,仍為大夫。高國稱病不朝,無知亦不敢黜之。
  至父勸無知懸榜招賢,以收人望,因薦其族子管夷吾之才,無知使人召之。未知夷吾肯應召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雍大夫計殺無知 魯莊公乾時大戰】
  
  卻說管夷吾字仲,生得相貌魁梧,精神俊爽,博通墳典,淹貫古今,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匡時之略。與鮑叔牙同賈,至分金時,夷吾多取一倍,鮑叔之從人心懷不平。鮑叔曰:「仲非貪此區區之金,因家貧不給,我自願讓之耳!"又曾領兵隨征,每至戰陣,輒居後隊,及還兵之日,又為先驅。多有笑其怯者。鮑叔曰:「仲有老母在堂,留身奉養,豈真怯斗耶!"又數與鮑叔計事,往往相左。鮑叔曰:「人固有遇不遇,使仲遇其時,定當百不失一矣!"夷吾聞之,歎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哉!"遂結為生死之交。
  值襄公諸兒即位,長子曰糾,魯女所生,次子小白,莒女所生,雖皆庶出,俱已成立,欲為立傅以輔導之。管夷吾謂鮑叔牙曰:「君生二子,異日為嗣,非糾即白。吾與爾各傅一人。若嗣立之日,互相薦舉。"叔牙然其言。於是管夷吾同召忽為公子糾之傅,叔牙為公子小白之傅。
  襄公欲迎文姜至禚相會,叔牙謂小白曰:「君以淫聞,為國人笑,及今止之,猶可掩飾。更相往來,如水決堤,將成泛溢,子必進諫!"小白果入諫襄公,曰:「魯侯之死,嘖有煩言,男女嫌疑不可不避!"襄公怒曰:「孺子何得多言!"以屨蹴之。小白趨而出。
  鮑叔曰:「吾聞之:『有奇淫者,必有奇禍』,吾當與子適他國,以俟後圖!"小白問:「當適何國?"鮑叔曰:「大國喜怒不常,不如適莒。莒小而近齊,小則不敢慢我,近則旦暮可歸!"小白曰:「善!"乃奔莒國。襄公聞之,亦不追還。
  及公孫無知篡位,來召管夷吾。夷吾曰:「此輩兵已在頸,尚欲累人耶?"遂與召忽共計,以魯為子糾之母家,乃奉糾奔魯。魯莊公居之於生竇,月給廩餼。
  魯莊公十二年春二月,齊公孫無知元年,百官賀旦,俱集朝房,見連、管二人公然壓班,人人皆有怨憤之意。雍廩知眾心不附,佯言曰:「有客自魯來,傳言公子糾將以魯師伐齊,諸君聞之否?"諸大夫皆曰:「不聞。"雍遂不復言。
  既朝退,諸大夫互相約會,俱到雍廩家,叩問公子糾伐齊之信。雍廩曰:「諸君謂此事如何?」東郭牙曰:「先君雖無道,其子何罪?吾等日望其來也。"諸大夫有泣下者。雍廩曰:「廩之屈膝,寧無人心?正欲委曲以圖事耳!諸君若能相助,共除弒逆之賊,復立先君子,豈非義舉?"
  東郭牙問計,雍廩曰:「高敬仲,國之世臣,素有才望,為人信服。連、管二賊得其片言獎借,重於千鈞,恨不能耳。誠使敬仲置酒,以招二賊,必欣然往赴。吾偽以子糾兵信,面啟公孫,彼愚而無勇,俟其相就,卒然刺之,誰為救者?然後舉火為號,闔門而誅二賊,易如反掌。"
  東郭牙曰:「敬仲雖疾惡如仇,然為國自貶,當不靳也,吾力能必之。"遂以雍廩之謀,告於高傒,高傒許諾。即命東郭牙往連、管二家致意,俱如期而至。高傒執觶言曰:「先君行多失德,老夫日虞國之喪亡。今幸大夫援立新君,老夫亦獲守家廟,向因老病,不與朝班,今幸賤體稍康,特治一酌,以報私恩,兼以子孫為托。"連稱與管至父謙讓不已。高傒命將重門緊閉:「今日飲酒,不盡歡不已。"預戒閽人:「勿通外信,直待城中舉火,方來傳報。"
  卻說雍廩懷匕首直叩宮門,見了無知,奏言:「公子糾率領魯兵,旦晚將至,幸早圖應敵之計。"無知問:「國舅何在?"雍廩曰:「國舅與管大夫郊飲未回,百官俱集朝中,專候主公議事。"無知信之,方出朝堂,尚未坐定,諸大夫一擁而前,雍廩自後刺之,血流公座,登時氣絕。計無知為君,才一月餘耳,哀哉!連夫人聞變,自縊於宮中。史官詩云:
  只因無寵間襄公,誰料無知寵不終?
  一月夫人三尺帛,何如寂寞守空宮!
  當時雍廩教人於朝外放起一股狼煙,煙透九霄。高傒正欲款客,忽聞門外傳板,報說:「外廂舉火。"高傒即便起身,往內而走。連稱、管至父出其不意,卻待要問其緣故,廡下預伏壯士,突然殺出,將二人砍為數段。雖有從人,身無寸鐵,一時畢命。
  雍廩與諸大夫,陸續俱到高府,公同商議,將二人心肝剖出,祭奠襄公。一面遣人於姑棼離宮,取出襄公之屍,重新殯殮。一面遣人於魯國迎公子糾為君。魯莊公聞之,大喜,便欲為公子糾起兵。施伯諫曰:「齊魯互為強弱,齊之無君,魯之利也。請勿動,以觀其變。"莊公躊躇未決。
  時夫人文姜因襄公被弒,自祝邱歸於魯國,日夜勸其子興兵伐齊,討無知之罪,為其兄報仇,及聞無知受戮,齊使來迎公子糾為君,不勝之喜。主定納糾,催促莊公起程。莊公為母命所迫,遂不聽施伯之言,親率兵車三百乘,用曹沫為大將,秦子、梁子為左右,護送公子糾入齊。
  管夷吾謂魯侯曰:「公子小白在莒,莒地比魯為近,倘彼先入,主客分矣!乞假臣良馬,先往邀之!"魯侯曰:「甲卒幾何?"夷吾曰:「三十乘足矣!"
  卻說公子小白聞國亂無君,與鮑叔牙計議,向莒子借得兵車百乘,護送還齊。
  這裡管夷吾引兵晝夜奔馳,行至即墨,聞莒兵已過,從後追之。又行三十餘里,正遇莒兵停車造飯,管夷吾見小白端坐車中,上前鞠躬曰:「公子別來無恙,今將何往?"小白曰:「欲奔父喪耳!"管夷吾曰:「糾居長,分應主喪。公子幸少留,無自勞苦!"鮑叔牙曰:「仲且退,各為其主,不必多言。"
  夷吾見莒兵睜眉怒目,有爭鬥之色,誠恐眾寡不敵,乃佯諾而退。驀地彎弓搭箭,覷定小白,颼的射來。小白大喊一聲,口吐鮮血,倒於車上。鮑叔牙急忙來救,從人盡叫道:"不好了!"一齊啼哭起來。管夷吾率領那三十乘,加鞭飛跑去了。
  夷吾在路歎曰:「子糾有福,合為君也!"還報魯侯,酌酒與子糾稱慶。此時放心落意,一路邑長獻餼進饌,遂緩緩而行。
  誰知這一箭只射中小白的帶鉤。小白知夷吾妙手,恐他又射,一時急智,嚼破舌尖,噴血詐倒,連鮑叔牙都瞞過了。鮑叔牙曰:「夷吾雖去,恐其又來,此行不可遲也!」乃使小白變服,載以溫車,從小路疾馳。將近臨淄,鮑叔牙單車先入城中,遍謁諸大夫,盛稱公子小白之賢。諸大夫曰:「子糾將至,何以處之?"鮑叔牙曰:「齊連弒二君,非賢者不能定亂,況迎子糾而小白先至,天也!魯君納糾,其望報不淺。昔宋立子突,索賂無厭,兵連數年。吾國多難之餘,能堪魯之徵求乎?"
  諸大夫曰:「然則何以謝魯侯?"
  叔牙曰:「吾已有君,彼自退矣!"大夫隰朋、東郭牙齊聲曰:「叔言是也!」於是迎小白入城即位,是為桓公。髯翁有詩單詠射鉤之事,詩曰:
  魯公歡喜莒人愁,誰道區區中帶鉤?
  但看一時權變處,便知有智合諸侯。
  鮑叔牙曰:「魯兵未至,宜預止之!"乃遣仲孫湫往迎魯莊公,告以有君。莊公知小白未死,大怒曰:「立子以長,孺子安得為君?孤不能空以三軍退也!」仲孫湫回報。
  齊桓公曰:「魯兵不退,奈何?"鮑叔牙曰:「以兵拒之!"乃使王子成父將右軍,寧越副之;東郭牙將左軍,仲孫湫副之。鮑叔牙奉桓公親將中軍。雍廩為先鋒。兵車共五百乘。
  分撥已定,東郭牙請曰:「魯君慮吾有備,必不長驅,乾時水草方便,此駐兵之處也。"若設伏以待,乘其不備,破之必矣!"鮑叔牙曰:「善!"使寧越、仲孫湫各率本部,分路埋伏;使王子成父、東郭牙從他路抄出魯兵之後。雍廩挑戰誘敵。
  卻說魯莊公同子糾行至乾時,管夷吾進曰:「小白初立,人心未定。宜速乘之,必有內變。"莊公曰:「如仲之言,小白已射死久矣。"遂出令於乾時安營。魯侯營於前、子糾營於後,相去二十里。
  次早諜報:「齊兵已到,先鋒雍廩索戰。"魯莊公曰:「先破齊師,城中自然寒膽也!"遂引秦子、梁子駕戎車而前,呼雍廩親數之,曰:「汝首謀誅賊,求君於我,今又改圖,信義安在?"挽弓欲射雍廩。
  雍廩佯作羞慚,抱頭鼠竄,莊公命曹沫逐之,雍廩轉轅來戰,不幾合又走。曹沫不捨,奮生平之勇,挺著畫戟趕來,卻被鮑叔牙大兵圍住。曹沫深入重圍,左衝右突,身中兩箭,死戰方脫。
  卻說魯將秦子、梁子恐曹沫有失,正待接應,忽聞左右炮聲齊震,寧越、仲孫湫兩路伏兵齊起,鮑叔牙率領中軍,如牆而進。三面受敵,魯兵不能抵當,漸漸奔散。
  鮑叔牙傳令:「有能獲魯侯者,賞以萬家之邑。"使軍中大聲傳呼。秦子急取魯侯繡字黃旗,偃之於地。梁子復取旗建於自車之上,秦子問其故。梁子曰:「吾將以誤齊也。"魯莊公見事急,跳下戎車,別乘軺車,微服而逃。秦子緊緊跟定,殺出重圍。
  寧越望見繡旗,伏於下道,認是魯君,麾兵圍之數重。梁子免胄以面示曰:「吾魯將也,吾君已去遠矣。"
  鮑叔牙知齊軍已全勝,鳴金收軍。仲孫湫獻戎輅,寧越獻梁子,齊侯命斬於軍前。齊侯因王子成父、東郭牙兩路兵尚無下落,留寧越、仲孫湫屯於乾時,大軍奏凱先回。
  再說管夷吾等管轄輜重,在於後營。聞前營戰敗,教召忽同公子糾守營,悉起兵車自來接應,正遇魯莊公,合兵一處,曹沫亦收拾殘車敗卒奔回。計點之時,十停折去其七,夷吾曰:「軍氣已喪,不可留矣!"乃連夜拔營而起。
  行不二日,忽見兵車當路。乃是王子成父、東郭牙抄出魯兵之後。曹沫挺戟大呼曰:「主公速行,吾死於此!"顧秦子曰:「汝當助吾!"秦子便接住王子成父廝殺。曹沫便接住東郭牙廝殺。管夷吾保著魯莊公,召忽保著公子糾,奪路而行。有紅袍小將追魯侯至急,魯莊公一箭,正中其額;又有一白袍者追來,莊公亦射殺之。齊兵稍卻,管仲教把輜重甲兵乘馬之類,連路委棄,恣齊兵搶掠,方才得脫。曹沫左膊,復中一刀,尚刺殺齊軍無數,潰圍而出。秦子戰死於陣。史官論魯莊公乾時之敗。實為自取。有詩歎云:
  子糾本是仇人胤,何必勤兵往納之?
  若念深仇天不戴,助糾不若助無知!
  魯莊公等脫離虎口,如漏網之魚,急急奔走,隰朋、東郭牙從後趕來,直追過汶水,將魯境內汶陽之田,盡侵奪之,設守而去。魯人不敢爭較,齊兵大勝而歸。
  齊侯小白早朝,百官稱賀。鮑叔牙進曰:「子糾在魯,有管夷吾、召忽為輔,魯又助之,心腹之疾尚在,未可賀也。"齊侯小白曰:「為之奈何?"鮑叔牙曰:「乾時一戰,魯君臣膽寒矣。臣當統三軍之眾,壓魯境上,請討子糾,魯必懼而從也。"齊侯曰:「寡人請舉國以聽子。"鮑叔牙乃簡閱車馬,率領大軍,直至汶陽,清理疆界。遣公孫隰朋,致書於魯侯曰:
  外臣鮑叔牙,百拜魯賢侯殿下:家無二主,國無二君。寡君已奉宗廟,公子糾欲行爭奪,非不二之誼也。寡君以兄弟之親,不忍加戮,願假手於上國。管仲、召忽,寡君之仇,請受而戮於太廟。
  隰朋臨行,鮑叔牙囑之曰:「管夷吾天下奇才,吾言於君,將召而用之,必令無死。"隰朋曰:「倘魯欲殺之如何?」鮑叔曰:「但提起射鉤之事,魯必信矣。"隰朋唯唯而去。魯侯得書,即召施伯。不知如何計議?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釋檻囚鮑叔薦仲 戰長勺曹劌敗齊】
  
  卻說魯莊公得鮑叔牙之書,即召施伯計議曰:「向不聽子言,以致兵敗。今殺糾與存糾孰利?"施伯曰:「小白初立,即能用人,敗我兵於乾時,此非子糾之比也。況齊兵壓境,不如殺糾,與之講和!"時公子糾與管夷吾、召忽俱在生竇,魯莊公使公子偃將兵襲之,殺公子糾,執召忽、管仲至魯,將納檻車。召忽仰天大慟曰:「為子死孝,為臣死忠,分也。忽將從子糾於地下,安能受桎梏之辱?"遂以頭觸殿柱而死。管夷吾曰:「自古人君,有死臣必有生臣,吾且生入齊國,為子糾白冤!"便束身入檻車之中。
  施伯私謂魯莊公曰:「臣觀管子之容,似有內援,必將不死。此人天下奇才,若不死,必大用於齊,必霸天下,魯自此奉奔走矣。君不如請於齊而生之。管子生,則必德我;德我而為我用,齊不足慮也!"莊公曰:「齊君之仇,而我留之,雖殺糾,怒未解也!"施伯曰:「君以為不可用,不如殺之,以其屍授齊!"莊公曰:「善。"
  公孫隰朋聞魯將殺管夷吾,疾趨魯庭,來見莊公曰:「夷吾射寡君中鉤,寡君恨之切骨,欲親加刃,以快其志。若以屍還,猶不殺也。"莊公信其言,遂囚夷吾,並函封子糾召忽之首,交付隰朋。隰朋稱謝而行。
  卻說管夷吾在檻車中,已知鮑叔牙之謀,誠恐「施伯智士,雖然釋放,倘或翻悔,重複追還,吾命休矣!"心生一計,製成《黃鵠》之詞,教役人歌之。詞曰:
  黃鵠黃鵠,戢其翼,縶其足,
  不飛不鳴兮籠中伏。
  高天何跼兮,厚地何蹐?
  丁陽九兮逢百六,
  引頸長呼兮,繼之以哭!
  黃鵠黃鵠,
  天生汝翼兮能飛,
  天生汝足兮能逐,
  遭此網羅兮誰與贖?
  一朝破樊而出兮,
  吾不知其升衢而漸陸。
  嗟彼弋人兮,
  徒旁觀而躑躅。
  役人既得此詞,且歌且走,樂而忘倦,車馳馬奔,計一日得兩日之程,遂出魯境。魯莊公果然追悔,使公子偃追之,不及而返。夷吾仰天歎曰:「吾今日乃更生也!"
  行至堂阜,鮑叔牙先在,見夷吾如獲至寶,迎之入館,曰:「仲幸無恙!"即命破檻出之,夷吾曰:「非奉君命,未可擅脫。"鮑叔牙曰:「無傷也,吾行且薦子。"夷吾曰:「吾與召忽同事子糾,既不能奉以君位,又不能死於其難,臣節已虧矣。況復反面而事仇人?召忽有知,將笑我於地下!"鮑叔牙曰:「『成大事者,不恤小恥;立大功者,不拘小諒。』子有治天下之才,未遇其時,主公志大識高,若得子為輔,以經營齊國,霸業不足道也,功蓋天下,名顯諸侯,孰與守匹夫之節,行無益之事哉?"夷吾嘿然不語,乃解其束縛,留之於堂阜。
  鮑叔遂回臨淄見桓公,先吊後賀。桓公曰:「何吊也?"鮑叔牙曰:「子糾,君之兄也,君為國滅親,誠非得已,臣敢不吊?"桓公曰:「雖然,何以賀寡人?"鮑叔牙曰:「管子天下奇才,非召忽比也,臣已生致之。君得一賢相,臣敢不賀?"桓公曰:「夷吾射寡人中鉤,其矢尚在。寡人每慼慼於心,得食其肉不厭,況可用乎?"鮑叔牙曰:「人臣者各為其主,射鉤之時,知有糾不知有君,君若用之,當為君射天下,豈特一人之鉤哉?"桓公曰:「寡人姑聽之,赦勿誅。」
  鮑叔牙乃迎管夷吾至於其家,朝夕談論。
  卻說齊桓公修援立之功,高國世卿,皆加采邑。欲拜鮑叔牙為上卿,任以國政,鮑叔牙曰:「君加惠於臣,使不凍餒,則君之賜也。至於治國家,則非臣之所能也。」桓公曰:「寡人知卿,卿不可辭。」鮑叔牙曰:「所謂知臣者,小心敬慎,循禮守法而已,此具臣之事,非治國家之才也;夫治國家者,內安百姓,外撫四夷,勳加於王室,澤佈於諸侯,國有泰山之安,君享無疆之福,功垂金石,名播千秋,此帝臣王佐之任,臣何以堪之?"桓公不覺欣然動色,促膝而前曰:「如卿所言,當今亦有其人否?"
  鮑叔牙曰:「君不求其人則已;必求其人,其管夷吾乎?臣所不若夷吾者有五:寬柔惠民,弗若也;治國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結於百姓,弗若也;制禮義可施於四方,弗若也;執枹鼓立於軍門,使百姓敢戰無退,弗若也。」
  桓公曰:「卿試與來,寡人將叩其所學?」鮑叔牙曰:「臣聞『賤不能臨貴,貧不能役富,疏不能制親。』君欲用夷吾,非置之相位,厚其祿入,隆以父兄之禮不可!夫相者,君之亞也。相而召之,是輕之也;相輕則君亦輕。夫非常之人,必待以非常之禮,君其卜日而郊迎之,四方聞君之尊賢禮士而不計私仇,誰不思效用於齊者?"
  桓公曰:「寡人聽子。」
  乃命太卜擇吉日,郊迎管子,鮑叔牙仍送管夷吾於郊外公館之中。至期,三浴而三釁衣,衣冠袍笏,比於上大夫,桓公親自出郊迎之,與之同載入朝。百姓觀者如堵,無不駭然。史官有詩云:
  爭賀君侯得相臣,誰知即是檻車人?
  只因此日捐私忿,四海欣然號霸君。
  管夷吾已入朝,稽首謝罪,桓公親手扶起,賜之以坐。夷吾曰:「臣乃俘戮之餘,得蒙宥死,實為萬幸,敢辱過禮!」桓公曰:「寡人有問於子,子必坐,然後敢請。"夷吾再拜就坐。
  桓公曰:「齊,千乘之國,先僖公威服諸侯,號為小霸。自先襄公政令無常,遂構大變。寡人獲主社稷,人心未定,國勢不張。今欲修理國政,立綱陳紀,其道何先?"夷吾對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今日君欲立國之綱紀,必張四維,以使其民,則紀綱立而國勢振矣。"
  桓公曰:「如何而能使民?"夷吾對曰:「欲使民者,必先愛民,而後有以處之。"
  桓公曰:「愛民之道若何?"對曰:「公修公族,家修家族,相連以事,相及以祿,則民相親矣。赦舊罪,修舊宗,立無後,則民殖矣;省刑罰,薄稅斂,則民富矣;卿建賢士,使教於國,則民有禮矣;出令不改,則民正矣。此愛民之道也。"
  桓公曰:「愛民之道既行,處民之道若何?"對曰:「士農工商,謂之四民。士之子常為士,農之子常為農,工商之子常為工商,習焉安焉,不遷其業,則民自安矣。"
  桓公曰:「民既安矣,甲兵不足,奈何?"對曰:「欲足甲兵,當制贖刑,重罪贖以犀甲一戟,輕罪贖以革貴盾一戟,小罪分別入金,疑罪則宥之。訟理相等者,令納束矢,許其平。金既聚矣,美者以鑄劍戟,試諸犬馬;惡者以鑄鉏夷斤欘,試諸壤土。"
  桓公曰:「甲兵既定,財用不足如何?"對曰:「銷山為錢,煮海為鹽,其利通於天下;因收天下百物之賤者而居之,以時貿易;為女閭三百,以安行商;商旅如歸,百貨駢集,因而稅之,以佐軍興;如是而財用可足矣。"
  桓公曰:「財用既足,然軍旅不多,兵勢不振,如何而可?"對曰:「兵貴於精,不貴於多;強於心,不強於力。君若正卒伍,修甲兵,天下諸侯皆將正卒伍,修甲兵。臣未見其勝也!君若強兵,莫若隱其名而修其實,臣請作內政而寄之以軍令焉。"
  桓公曰:「內政若何?」對曰:「內政之法,制國以為二十一鄉,工商之鄉六,士之鄉十五。工商足財,士足兵。"
  桓公曰:「何以足兵?"對曰:「五家為軌,軌為之長;十軌為裡,裡設有司;四里為連,連為之長;十連為鄉,鄉有良人焉。即以此為軍令。五家為軌,故五人為伍,軌長率之;十軌為裡,故五十人為小戎,裡有司率之;四里為連,故二百人為卒,連長率之;十連為鄉,故二千人為旅,鄉良人率之;五鄉立一師,故萬人為一軍,五鄉之師率之。十五鄉出三萬人,以為三軍。君主中軍,高、國二子各主一軍。四時之隙,從事田獵。春曰搜,以索不孕之獸;夏曰苗,以除五穀之災;秋曰獮,行殺以順秋氣;冬曰狩,圍守以告成功。使民習於武事。是故軍伍整於裡,軍旅整於郊。內教既成,勿令遷徙。伍之人祭祀同福,死喪同恤,人與人相儔,家與家相儔,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戰聲相聞,足以不乖;晝戰目相識,足以不散。其歡欣足以相死。居則同樂,死則同哀,守則同固,戰則同強。有此三萬人,足以橫行於天下。」
  桓公曰:「兵勢既強,可以征天下諸侯乎?」對曰:「未可也。周室未屏,鄰國未附,君欲從事於天下諸侯,莫若尊周而親鄰國。」
  桓公曰:「其道若何?」對曰:「審吾疆場,而反其侵地,重為皮幣以聘問,而勿受其貲,則四鄰之國親我矣。請以游士八十人,奉之以車馬衣裘,多其貲帛,使周遊於四方,以號召天下之賢士;又使人以皮幣玩好,鬻行四方,以察其上下之所好。擇其瑕者而攻之,可以益地;擇其淫亂篡弒者而誅之,可以立威。如此,則天下諸侯,皆相率而朝於齊矣。然後率諸侯以事周,使修職貢,則王室尊矣。方伯之名,君雖欲辭之,不可得也!」
  桓公與管夷吾連語三日三夜,字字投機,全不知倦。桓公大悅,乃復齋戒三日,告於太廟,欲拜管夷吾為相。夷吾辭而不受。桓公曰:「吾納子之伯策,欲成吾志,故拜子為相,何為不受?"對曰:「臣聞大廈之成,非一木之材也;大海之潤,非一流之歸也。君必欲成其大志,則用五傑。"桓公曰:「五傑為誰?"對曰:「升降揖遜,進退閑習,辨辭之剛柔,臣不如隰朋,請立為大司行;墾草萊,闢土地,聚粟眾多,盡地之利,臣不如寧越,請立為大司田;平原廣牧,車不結轍,士不旋踵,鼓之而三軍之士視死如歸,臣不如王子成父,請立為大司馬;決獄執中,不殺無辜,不誣無罪,臣不如賓須無,請立為大司理;犯君顏色,進諫必忠,不避死亡,不撓富貴,臣不如東郭牙,請立為大諫之官。君若欲治國強兵,則五子者存矣。若欲霸王,臣雖不才,強成君命,以效區區。"
  桓公遂拜管夷吾為相國,賜以國中市租一年。其隰朋以下五人,皆依夷吾所薦,一一拜官,各治其事。遂懸榜國門,凡所奏富強之策,次第盡舉而行之。
  他日,桓公又問於管夷吾曰:「寡人不幸而好田,又好色,得毋害於霸乎?」夷吾對曰:「無害也!」桓公曰:「然則何為而害霸?"夷吾對曰:「不知賢,害霸;知賢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復以小人參之,害霸。"桓公曰:「善。"
  於是專任夷吾,尊其號曰仲父,恩禮在高國之上:「國有大政,先告仲父,次及寡人。有所施行,一憑仲父裁決。"又禁國人語言不許犯夷吾之名,不問貴賤,皆稱仲,蓋古人以稱字為敬也。
  卻說魯莊公聞齊國拜管仲為相,大怒曰:「悔不從施伯之言,反為孺子所欺。"乃簡車搜乘,謀伐齊以報乾時之仇。齊桓公聞之,謂管仲曰:「孤新嗣位,不欲頻受干戈,請先伐魯何如?"管仲對曰:「軍政未定,未可用也。"桓公不聽,遂拜鮑叔牙為將,率師直犯長勺。
  魯莊公問於施伯曰:「齊欺吾太甚,何以御之?"施伯曰:「臣薦一人,可以敵齊。"莊公曰:「卿所薦何人?"施伯對曰:「臣識一人,姓曹名劌,隱於東平之鄉,從未出仕,其人真將相之才也!"莊公命施伯往招之。
  劌笑曰:「肉食者無謀,乃謀及藿食耶?"施伯曰:「藿食能謀,行且肉食矣。"遂同見莊公。
  莊公問曰:「何以戰齊?"曹劌曰:「兵事臨機制勝,非可預言,願假臣一乘,使得預謀於行間。"莊公喜其言,與之共載,直趨長勺。鮑叔牙聞魯侯引兵而來,乃嚴陣以待,莊公亦列陣相持。鮑叔牙因乾時得勝,有輕魯之心,下令擊鼓進兵,先陷者重賞。
  莊公聞鼓聲震地,亦教鳴鼓對敵,曹劌止之曰:「齊師方銳,宜靜以待之。"傳令軍中:"有敢喧嘩者斬。"齊兵來沖魯陣,陣如鐵桶不能衝動,只得退後。
  少頃,對陣鼓聲又震。魯軍寂如不聞,齊師又退。鮑叔牙曰:「魯怯戰耳,再鼓之,必走。"
  曹劌又聞鼓響,謂莊公曰:「敗齊此其時矣,可速鼓之!"論魯是初次鳴鼓,論齊已是第三通鼓了。齊兵見魯兵兩次不動,以為不戰,都不在意了,誰知鼓聲一起突然而來,刀砍箭射勢如疾雷不及掩耳,殺得齊兵七零八落大敗而奔,莊公欲行追逐。曹劌曰:「未可也,臣當察之。"乃下車,將齊兵列陣之處周圍看了一遍,復登車軾遠望。良久曰:「可追矣。"莊公乃驅車而進,追三十餘里方還,所獲輜重甲兵無算。不知後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宋國納賂誅長萬 楚王杯酒虜息媯】
  
  話說魯莊公大敗齊師,乃問於曹劌曰:「卿何以一鼓而勝三鼓,有說乎?」曹劌曰:「夫戰以氣為主,氣勇則勝,氣衰則敗。鼓,所以作氣也。一鼓氣方盛,再鼓則氣衰,三鼓則氣竭。吾不鼓以養三軍之氣,彼三鼓而已竭,我一鼓而方盈,以盈御竭,不勝何為?」
  莊公曰:「齊師既敗,始何所見而不追,繼何所見而追$請言其故?"曹劌曰:「齊人多詐,恐有伏兵,其敗走未可信也。吾視其轍跡縱橫,軍心已亂;又望其旌旗不整,急於奔馳,是以逐之!"
  莊公曰:「卿可謂知兵矣!"乃拜為大夫,厚賞施伯薦賢之功。髯翁有詩云:
  強齊壓境舉朝憂,韋布誰知握勝籌?
  莫怪邊庭捷報杳,繇來肉食少佳謀。
  時周莊王十三年之春。齊師敗歸,桓公怒曰:「兵出無功,何以服諸侯乎?」鮑叔牙曰:「齊、魯皆千乘之國,勢不相下,以主客為強弱。昔乾時之戰,我為主,是以勝魯;今長勺之戰,魯為主,是以敗於魯。臣願以君命乞師於宋,齊、宋同兵,可以得志!"
  桓公許之,乃遣使行聘於宋,請出宋師。宋閔公捷,自齊襄公時,兩國時常共事,今聞小白即位,正欲通好,遂訂師期,以夏六月初旬,兵至郎城相會。
  至期,宋使南宮長萬為將,猛獲副之,齊使鮑叔牙為將,仲孫湫副之,各統大兵,集於郎城。齊軍於東北,宋軍於東南。魯莊公曰:「鮑叔牙挾忿而來,加以宋助,南宮長萬有觸山舉鼎之力,吾國無其對手,兩軍並峙,互為犄角,何以御之?"
  大夫公子偃進曰:「容臣自出覘其軍!"還報曰:「鮑叔牙有戒心,軍容甚整;南宮長萬自恃其勇,以為無敵,其行伍雜亂。倘自雩門竊出,掩其不備,宋可敗也。宋敗,齊不能獨留矣!"莊公曰:「汝非長萬敵也!"公子偃曰:「臣請試之!"莊公曰:「寡人自為接應!"
  公子偃乃以虎皮百餘,冒於馬上,乘月色朦朧,偃旗息鼓,開雩門而出,將近宋營,宋兵全然不覺。公子偃命軍中舉火,一時金鼓喧天,直前衝突,火光之下,遙見一隊猛虎咆哮,宋營人馬,無不股慄,四下驚皇,爭先馳奔。南宮長萬雖勇,爭奈車徒先散,只得驅車而退。魯莊公後隊已到,合兵一處,連夜追逐。
  到乘邱地方,南宮長萬謂猛獲曰:「今日必須死戰,不然不免!"猛獲應聲而出,剛遇公子偃,兩下對殺,南宮長萬挺著長戟,直撞入魯侯大軍,逢人便刺,魯兵懼其驍勇,無敢近前。莊公謂戎右顓孫生曰:「汝素以力聞,能與長萬決一勝負乎!"顓孫生亦挺大戟,逕尋長萬交鋒。
  莊公登軾望之,見顓孫生戰長萬不下,顧左右曰:「取我金僕姑來!"金僕姑者,魯軍府之勁矢也。左右捧矢以進,莊公搭上弓箭,覷得長萬親切,颼的一箭,正中右肩,深入於骨,長萬用手拔箭,顓孫生乘其手慢,復盡力一戟,刺透左股,長萬倒撞於地,急欲掙扎,被顓孫生跳下車來,雙手緊緊按定,眾軍一擁上前擒住。猛獲見主將被擒,棄車而逃。
  魯莊公大獲全勝,鳴金收軍,顓孫生解長萬獻功。長萬肩股被創,尚能挺立,亳無痛楚之態。莊公愛其勇,厚禮待之。鮑叔牙知宋師失利,全軍而返。
  是年,齊桓公遣大行隰朋,告即位於周,且求婚焉。明年,周使魯莊公主婚,將王姬下嫁於齊。徐、蔡、衛各以其女來媵。因魯有主婚之勞,故此齊、魯復通,各捐兩敗之辱,約為兄弟。其秋,宋大水,魯莊公曰:「齊既通好,何惡於宋?"使人吊之。宋感魯恤災之情,亦遣人來謝,因請南宮長萬,魯莊公釋之歸國。自此三國和好,各消前隙。髯翁有詩曰:
  乾時長勺互雄雌,又見乘邱覆宋師。
  勝負無常終有失,何如修好兩無危?
  卻說南宮長萬歸宋,宋閔公戲之曰:「始吾敬子,今子魯囚也,吾弗敬子矣!"長萬大慚而退。大夫仇牧私諫閔公曰:「君臣之間,以禮相交,不可戲也!戲則不敬,不敬則慢,慢而無禮,悖逆將生,君必戒之!"閔公曰:「孤與長萬習狎,無傷也!」
  再說周莊王十五年,王有疾,崩。太子胡齊立,是為僖王。訃告至宋,時宋閔公與宮人游於蒙澤,使南宮長萬擲戟為戲。原來長萬有一絕技,能擲戟於空中,高數丈,以手接之,百不失一。宮人欲觀其技,所以閔公召長萬同游。長萬奉命耍弄了一回,宮人都誇獎不已。
  閔公微有妒恨之意,命內侍取博局與長萬決賭,以大金斗盛酒為罰。這博戲卻是閔公所長,長萬連負五局,罰酒五斗,已醉到八九分地位了,心中不服,再請覆局。閔公曰:「囚乃常敗之家,安敢復與寡人賭勝?"長萬心懷慚忿,嘿嘿無言。
  忽宮侍報道:"周王有使命到!"閔公問其來意,乃是報莊王之喪,且告立新王。閔公曰:「周已更立新王,即當遣使弔賀!"長萬奏曰:「臣未睹王都之盛,願奉使一往。"閔公笑曰:「宋國即無人,何至以囚奉使?"宮人皆大笑。長萬面頰發赤,羞變成怒,兼乘酒醉,一時性起,不顧君臣之分,大罵曰:「無道昏君,汝知囚能殺人乎?"閔公亦怒曰:「賊囚怎敢無禮?"便去搶長萬之戟,欲以刺之。長萬也不來奪戟,逕提博局,把閔公打倒,再復揮拳,嗚呼哀哉,閔公死於長萬拳下。
  宮人驚散。長萬怒氣猶勃勃未息,提戟步行,及於朝門,遇大夫仇牧,問:"主公何在?"長萬曰:「昏君無禮,吾已殺之矣!"仇牧笑曰:「將軍醉耶?"長萬曰:「吾非醉,乃實話也!"遂以手中血污示之。仇牧勃然變色,大罵:"弒逆之賊,天理不容!"便舉笏來擊長萬。怎當得長萬有力如虎,擲戟於地,以手來迎,左手將笏打落,右手一揮,正中其頭,頭如齏粉,齒折,隨手躍去,嵌入門內三寸,真絕力也!
  仇牧已死,長萬乃拾起畫戟,緩步登車,旁若無人。宋閔公即位共十年,只因一句戲言,遂遭逆臣毒手。春秋世亂,視弒君不啻割雞,可歎,可歎!史臣有《仇牧贊》云:
  世降道斁,綱常掃地。
  堂簾不隔,君臣交戲。
  君戲以言,臣戲以戟。
  壯哉仇牧,以笏擊賊。
  不畏強禦,忠肝瀝血。
  死重泰山,名光日月。
  太宰華督聞變,挺劍登車,將起兵討亂,行至東宮之西,正遇長萬,長萬並不交言,一戟刺去,華督墜於車下,又復一戟殺之。遂奉閔公之從弟公子游為君,盡逐戴、武、宣、穆、莊之族。群公子出奔蕭,公子御說奔亳。
  長萬曰:「御說文而有才,且君之嫡弟,今在亳,必有變。若殺御說,群公子不足慮也!"乃使其子南宮牛同猛獲率師圍亳。冬十月,蕭叔大心率戴、武、宣、穆、莊五族之眾,又合曹國之師救亳。公子御說悉起亳人,開城接應。內外夾攻,南宮牛大敗被殺,宋兵盡降於御說。猛獲不敢回宋,逕投衛國去了。
  戴叔皮獻策於御說:"即用降兵旗號,假稱南宮牛等已克亳邑,擒了御說,得勝回朝!"先使數人一路傳言,南宮長萬信之,不做準備。群公子兵到,賺開城門,一擁而入,只叫:"單要拿逆賊長萬一人,餘人勿得驚慌!"
  長萬倉忙無計,急奔朝中,欲奉子游出奔。見滿朝俱是甲士填塞,有內侍走出,言:"子游已被眾軍所殺!"長萬長歎一聲,思列國惟陳與宋無交,欲待奔陳。又想家有八十餘歲老母,歎曰:「天倫不可棄也!"復翻身至家,扶母登輦,左手挾戟,右手推輦而行,斬門而出,其行如風,無人敢攔阻者。
  宋國至陳,相去二百六十餘里,長萬推輦,一日便到,如此神力,古今罕有。
  卻說群公子即殺子游,遂奉公子御說即位,是為桓公。拜戴叔皮為大夫,選五族之賢者為公族大夫,蕭叔大心仍歸守蕭。遣使往衛,請執猛獲;再遣使往陳,請執南宮長萬。
  公子目夷時止五歲,侍於宋桓公之側,笑曰:「長萬不來矣!"宋公曰:「童子何以知之?"目夷曰:「勇力人所敬也,宋之所棄,陳必庇之。空手而行,何愛於我?"宋公大悟,乃命繼重寶以賂之。
  先說宋使至衛,衛惠公問於群臣曰:「與猛獲,與不與孰便?"群臣皆曰:「人急而投我,奈何棄之?"大夫公孫耳諫曰:「天下之惡,一也。宋之惡,猶衛之惡,留一惡人,於衛何益?況衛宋之好舊矣,不遣獲宋必怒?庇一人之惡而失一國之歡,非計之善也!」衛侯曰:「善!"乃縛猛獲以畀宋。
  再說宋使至陳,以重寶獻於陳宣公。宣公貪其賂,許送長萬。又慮長萬絕力難制,必須以計困之。乃使公子結謂長萬曰:「寡君得吾子,猶獲十城,宋人雖百請,猶不從也。寡君恐吾子見疑,使結布腹心,如以陳國褊小,更適大國,亦願從容數月,為吾子治車乘!"
  長萬泣曰:「君能容萬,萬又何求?"
  公子結乃攜酒為歡,結為兄弟。明日長萬親至公子結之家稱謝,公子結復留款,酒半,大出婢妾勸酬,長萬歡飲大醉,臥於坐席。公子結使力士以犀革包裹,用牛筋束之,並囚其老母,星夜傳至於宋。至半路,長萬方醒,奮身蹴踏,革堅縛固,終不能脫。將及宋城,犀革俱被掙破,手足皆露於外,押送軍人以槌擊之,脛骨俱折。宋桓公命與猛獲一同綁至市曹,剁為肉泥,使庖人治為醢,遍賜群臣曰:「人臣有不能事君者,視此醢矣!"八十歲老母,亦並誅之。髯翁有詩歎曰:
  可惜赳赳力絕倫,但知母子昧君臣。
  到頭駢戮難追悔,好諭將來造逆人。
  宋桓公以蕭叔大心有救亳之功,升蕭為附庸,稱大心為蕭君。念華督死難,仍用其子家為司馬,自是華氏世為宋大夫。
  再說齊桓公自長勺大挫之後,深悔用兵。乃委國管仲,日與婦人飲酒為樂。有以國事來告者,桓公曰:「何不告仲父?"時有豎貂者,乃桓公之幸童。因欲親近內庭,不便往來,乃自宮以進。桓公憐之,寵信愈加,不離左右。
  又齊之雍邑人名巫者,謂之雍巫,字易牙,為人多權術,工射御,兼精於烹調之技。一日,衛姬病,易牙和五味以進,衛姬食之而愈,因愛近之。易牙又以滋味媚豎貂,貂薦之於桓公。桓公召易牙而問曰:「汝善調味乎?"對曰:「然!"桓公戲曰:「寡人嘗鳥獸蟲魚之味幾遍矣,所不知者,人肉味何如耳?"易牙既退,及午膳,獻蒸肉一盤,嫩如乳羊,而甘美過之。桓公食之盡,問易牙曰:「此何肉,而美至此?"易牙跪而對曰:「此人肉也。"桓公大驚,問:「何從得之?"易牙曰:「臣之長子三歲矣。臣聞『忠君者不有其家』,君未嘗人味,臣故殺子以適君之口。"桓公曰:「子退矣!"桓公以易牙為愛己,亦寵信之。
  衛姬復從中稱譽。自此豎貂、易牙內外用事,陰忌管仲。
  至是,豎貂與易牙合詞進曰:「聞『君出令,臣奉令』,今君一則仲父,二則仲父,齊國疑於無君矣。"桓公笑曰:「寡人於仲父,猶身之有股肱也。有股肱方成其身,有仲父方成其君。爾等小人何知?"二人乃不敢再言。
  管仲秉政三年,齊國大治。髯仙有詩云:
  疑人勿用用無疑,仲父當年獨制齊。
  都似桓公能信任,貂巫百口亦何為?
  是時楚方強盛,滅鄧、克權、服隨、敗鄖、盟絞、役息,凡漢東小國,無不稱臣納貢。惟蔡恃與齊侯婚姻,中國諸侯通盟同兵,未曾服楚。
  至文王熊貲,稱王已及二世,有斗祈、屈重、斗伯比、薳章、斗廉、鬻拳諸人為輔,虎視漢陽,漸有侵軼中原之意。
  卻說蔡哀侯獻舞,與息侯同娶陳女為夫人。蔡娶在先,息娶在後。息夫人媯氏有絕世之貌,因歸寧於陳,道經蔡國。蔡哀侯曰:「吾姨至此,豈可不一相見?"乃使人要至宮中款待,語及戲謔,全無敬客之意,息媯大怒而去。及自陳返息,遂不入蔡國。
  息侯聞蔡侯怠慢其妻,思有以報之,乃遣使入貢於楚,因密告楚文王曰:「蔡恃中國,不肯納款。若楚兵加我,我因求救於蔡,蔡君勇而輕,必然親來相救。我因與楚合兵攻之,獻舞可虜也。既虜獻舞,不患蔡不朝貢矣。"
  楚文王大喜,乃興兵伐息。息侯求救於蔡,蔡哀侯果起大兵,親來救息。安營未定,楚伏兵齊起,哀侯不能抵當,急走息城。息侯閉門不納,乃大敗而走。楚兵從後追趕,直至莘野,活虜哀侯歸國。息侯大犒楚軍,送楚文王出境而返。蔡哀侯始知中了息侯之計,恨之入骨。
  楚文王回國,欲殺蔡哀侯烹之,以饗太廟。鬻拳諫曰:「王方有事中原,若殺獻舞,諸侯皆懼矣。不如歸之,以取成焉。"再四苦諫,楚文王只是不從。鬻拳憤氣勃發,乃左手執王之袖,右手拔佩刀擬王曰:「臣當與王俱死,不忍見王之失諸侯也!"楚王懼,連聲曰:「孤聽汝!"遂捨蔡侯。鬻拳曰:「王幸聽臣言,楚國之福。然臣而劫君,罪當萬死,請伏斧鑕!"楚王曰:「卿忠心貫日,孤不罪也。"鬻拳曰:「王雖赦臣,臣何敢自赦?"即以佩刀自斷其足,大呼曰:「人臣有無禮於君者,視此!"楚王命藏其足於大府,「以識孤違諫之!」使醫人療治鬻拳之病。雖愈不能行走,楚王使為大閽,以掌城門,尊之曰太伯。
  遂釋蔡侯歸國,大排筵席,為之餞行。席中盛張女樂,有彈箏女子儀容秀麗,楚王指謂蔡侯曰:「此女色技俱勝,可進一觴!"即命此女以大觥送蔡侯,蔡侯一飲而盡,還斟大觥,親為楚王壽。楚王笑曰:「君生平所見,有絕世美色否?"
  蔡侯想起息侯導楚敗蔡之仇,乃曰:「天下女色未有如息媯之美者,真天人也!"楚王曰:「其色何如?"蔡侯曰:「目如秋水臉似桃花,長短適中舉動生態,目中未見其二。' "楚王曰:「寡人得一見息夫人,死不恨矣!"蔡侯曰:「以君之威,雖齊姬、宋子,致之不難,何況宇下一婦人乎?"楚王大悅,是日盡歡而散。
  蔡侯遂辭歸本國。
  楚王思蔡侯之言,欲得息媯,假以巡方為名,來至息國。
  息侯迎謁道左,極其恭敬,親自辟除館舍,設大饗於朝堂,息侯執爵而前,為楚王壽。楚王接爵在手,微笑而言曰:「昔者寡人曾效微勞於君夫人,今寡人至此,君夫人何惜為寡人進一觴乎?"息侯懼楚之威,不敢違拒,連聲唯唯,即時傳語宮中。
  不一時,但聞環珮之聲,夫人媯氏盛服而至。別設毯褥,再拜稱謝。楚王答禮不迭。媯氏取白玉卮滿斟以進,素手與玉色相映,楚王視之大驚。果然天上徒聞,人間罕見,便欲以手親接其卮,那媯氏不慌不忙,將卮遞與宮人,轉遞楚王,楚王一飲而盡,媯氏復再拜請辭回宮。楚王心念息媯,反未盡歡。席散歸館,寢不能寐。
  次日,楚王亦設享於館舍,名為答禮,暗伏兵甲。息侯赴席,酒至半酣,楚王假醉,謂息侯曰:「寡人有大功於君夫人,今三軍在此,君夫人不能為寡人一犒勞乎?"息侯辭曰:「敝邑褊小,不足以優從者,容與寡小君圖之!"楚王拍案曰:「匹夫背義,敢巧言拒我!左右何不為我擒下?"息侯正待分訴,伏甲猝起,薳章、斗丹二將,就席間擒息侯而縶之。楚王自引兵徑入息宮,來尋息媯。息媯聞變,歎曰:「引虎入室,吾自取也!"遂奔入後園中,欲投井而死,被斗丹搶前一步牽住衣裾曰:「夫人不欲全息侯之命乎?何為夫婦俱死?"
  息媯嘿然。斗丹引見楚王,楚王以好言撫慰,許以不殺息侯,不斬息祀,遂即軍中立息媯為夫人,載以後車。以其臉似桃花,又曰桃花夫人。今漢陽府城外有桃花洞,上有桃花夫人廟,即息媯也。唐人杜牧有詩云:
  細腰宮裡露桃新,脈脈無言幾度春?
  畢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
   
  楚王安置息侯於汝水,封以十家之邑,使守息祀。息侯忿郁而死,楚之無道至此極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曹沫手劍劫齊侯 桓公舉火爵寧戚】
  
  周釐王元年春正月,齊桓公設朝,群臣拜賀已畢,問管仲曰:「寡人承仲父之教,更張國政。今國中兵精糧足,百姓皆知禮義,意欲立盟定伯,何如?"管仲對曰:「當今諸侯,強於齊者甚眾:南有荊、楚,西有秦、晉,然皆自逞其雄,不知尊奉周王,所以不能成霸。周雖衰微,乃天下之共主。東遷以來,諸侯不朝,不貢方物。故鄭伯射桓王之肩,五國拒莊王之命,遂令列國臣子,不知君父。熊通僭號,宋、鄭弒君,習為故然,莫敢征討。今莊王初崩,新王即位;宋國近遭南宮長萬之亂,賊臣雖戮,宋君未定。君可遣使朝周,請天子之旨,大會諸侯,立定宋君。宋君一定,然後奉天子以令諸侯,內尊王室,外攘四夷。列國之中,衰弱者扶之,強橫者抑之,昏亂不共命者,率諸侯討之。海內諸侯,皆知我之無私,必相率而朝於齊。不動兵車,而霸可成矣!"桓公大悅。
  於是遣使至洛陽朝賀釐王,因請奉命為會,以定宋君。釐王曰:「伯舅不忘周室,朕之幸也。泗上諸侯,惟伯舅左右之,朕豈有愛焉?"使者回報桓公。桓公遂以王命佈告宋、魯、陳、蔡、衛、鄭、曹、邾諸國,約以三月朔日,共會北杏之地。桓公問管仲曰:「此番赴會,用兵車多少?"管仲曰:「君奉王命,以臨諸侯,安用兵車?請為衣裳之會!"桓公曰:「諾!"
  乃使軍士先築壇三層,高起三丈,左懸鐘,右設鼓,先陳天子虛位於上,旁設反坫,玉帛器具,加倍整齊。又預備館舍數處,悉要高敞合式。
  至期,宋桓公御說先到,與齊桓公相見,謝其定位之意。次日,陳宣公杵臼、邾子克二君繼到。蔡哀侯獻舞,恨楚見執,亦來赴會。四國見齊無兵車,相顧曰:「齊侯推誠待人,一至於此!"乃各將兵車退在二十里之外。
  時二月將盡,桓公謂管仲曰:「諸侯未集,改期待之,如何?」管仲曰:「語云:『三人成眾。』今至者四國,不為不眾矣。若改期,是無信也;待而不至,是辱王命也。初合諸侯,而以不信聞,且辱王命,何以圖霸?」
  桓公曰:「盟乎?會乎?」管仲曰:「人心未一,俟會而不散,乃可盟耳!」桓公曰:「善。」
  三月朔,昧爽,五國諸侯俱集於壇下。相見禮畢,桓公拱手告諸侯曰:「&王政久廢,叛亂相尋。,孤奉周天子之命,會群公以匡王室。今日之事,必推一人為主,然後權有所屬,而政令可施於天下。"諸侯紛紛私議,欲推齊,則宋爵上公,齊止稱侯,尊卑有序;欲推宋,則宋公新立,賴齊定位,未敢自尊。事在兩難,陳宣公杵臼越席言曰:「天子以糾合之命,屬諸齊侯,誰敢代之?宜推齊侯為盟會之主。"諸侯皆曰:「非齊侯不堪此任,陳侯之言是也。"
  桓公再三謙讓,然後登壇,齊侯為主,次宋公,次陳侯,次蔡侯,次邾子。排列已定,鳴鐘擊鼓,先於天子位前行禮,然後交拜,敘兄弟之情。
  仲孫湫捧約簡一函,跪而讀之曰:「某年月日,齊小白、宋御說、陳杵臼、蔡獻舞、邾克,以天子命,會於北杏,共獎王室,濟弱扶傾,有敗約者,列國共征之。"諸侯拱手受命。
  《論語》稱桓公九合諸侯,此其第一會也。髯翁有詩云:
  濟濟冠裳集五君,臨淄事業赫然新。
  局中先著誰能識,只為推尊第一人。
  諸侯獻酬甫畢,管仲歷階而上曰:「魯、衛、鄭、曹,故違王命,不來赴會,不可不討。"齊桓公舉手向四君曰:「敝邑兵車不足,願諸君同事。」陳、蔡、邾三君齊聲應曰:「敢不率敝賦以從。"惟宋桓公嘿然。
  是晚,宋公回館,謂大夫戴叔皮曰:「齊侯妄自尊大,越次主會,便欲調遣各國之兵,將來吾國且疲於奔命矣。"叔皮曰:「諸侯從違相半,齊勢未集,若征服魯、鄭,霸業成矣。齊之霸,非宋福也,與會四國,惟宋為大;宋不從兵,三國亦將解體。況吾今日之來,止欲得王命,以定位耳。已列於會,又何俟焉,不如先歸。"宋公從其言,遂於五更登車而去。
  齊桓公聞宋公背會逃歸,大怒,欲遣仲孫湫追之。管仲曰:「追之非義,可請王師伐之,乃為有名,然事更有急於此者。"桓公曰:「何事更急於此?"管仲曰:「宋遠而魯近,且王室宗盟,不先服魯,何以服宋?"桓公曰:「伐魯當從何路?"管仲曰:「濟之東北有遂者,乃魯之附庸,國小而弱,才四姓耳,若以重兵壓之,可不崇朝而下,遂下,魯必悚懼,然後遣一介之使,責其不會,再遣人通信於魯夫人,魯夫人欲其子親厚於外家,自當極力慫恿,魯侯內迫母命,外怵兵威,必將求盟,俟其來求,因而許之,平魯之後,移兵於宋,臨以王臣,此破竹之勢也。"桓公曰:「善。"乃親自率師至遂城,一鼓而下,因駐兵於濟水。
  魯莊公果懼,大集群臣問計。公子慶父曰:「齊兵兩至吾國,未嘗得利,臣願出兵拒之。"班中一人出曰:「不可,不可。"莊公視之,乃施伯也。莊公曰:「汝計將安出?"施伯曰:「臣嘗言之,管子天下奇才,今得齊政,兵有節制,其不可一也;北杏之會,以奉命尊王為名,今責違命,理曲在我,其不可二也;子糾之戮,君有功焉,王姬之嫁,君有勞焉,棄往日之功勞,結將來之仇怨,其不可三也。為今之計,不若修和請盟,齊可不戰而退。"曹劌曰:「臣意亦如此。"
  正議論間,報道:「齊侯有書至。"莊公視之,大意曰:
  寡人與君並事周室,情同昆弟,且婚姻也。北杏之會,君不與焉,寡人敢請其故?若有二心,亦惟命。
  齊侯另有書通信於文姜。文姜召莊公語之曰:「齊、魯世為甥舅,使其惡我,猶將乞好,況取平乎?"莊公唯唯,乃使施伯答書,略曰:
  孤有犬馬之疾,未獲奔命。君以大義責之,孤知罪矣。然城下之盟,孤實恥之,若退捨於君之境上,孤敢不捧玉帛以從!
  齊侯得書大悅,傳令退兵於柯。
  魯莊公將往會齊侯,問:「群臣誰能從者?"將軍曹沫請往,莊公曰:「汝三敗於齊,不慮齊人笑耶?"曹沫曰:「惟恥三敗,是以願往,將一朝而雪之。"莊公曰:「雪之何如?"曹沫曰:「君當其君,臣當其臣。"莊公曰:「寡人越境求盟,猶再敗也,若能雪恥,寡人聽子矣。"遂偕曹沫而行。
  至於柯地,齊侯預築土為壇以待。魯侯先使人謝罪請盟,齊侯亦使人訂期。
  是日,齊侯將雄兵布列壇下,青紅黑白旗,按東南西北四方,各自分隊,各有將官統領,仲孫湫掌之;階級七層,每層俱有壯士,執著黃旗把守,壇上建大黃旗一面,繡出「方伯」二字,旁置大鼓,王子成父掌之;壇中間設香案,排列著朱盤玉盂盛牲歃盟之器,隰朋掌之;兩旁反坫,設有金尊玉斝,寺人貂掌之;壇西立石柱二根,繫著烏牛白馬,屠人準備宰殺,司庖易牙掌之。東郭牙為儐,立於階下迎賓;管仲為相,氣象十分整肅。
  齊侯傳令:「魯君若到,止許一君一臣登壇,餘人息屏壇下。"曹沫衷甲,手提利劍,緊隨著魯莊公。莊公一步一戰,曹沫全無懼色,將次升階。東郭牙進曰:「今日兩君好會,兩相贊禮,安用凶器?請去劍。"曹沫睜目視之,兩眥盡裂。東郭牙倒退幾步。
  莊公君臣歷階而上,兩君相見,各敘通好之意。三通鼓畢,對香案行禮。隰朋將玉盂盛血,跪而請歃,曹沫右手按劍,左手攬桓公之袖,怒形於色,管仲急以身蔽桓公,問曰:「大夫何為者?"曹沫曰:「魯連次受兵,國將亡矣,君以濟弱扶傾為會,獨不為敝邑念乎?"管仲曰:「然則大夫何求?"曹沫曰:「齊恃強欺弱,奪我汶陽之田,今日請還,吾君乃就歃耳!」管仲顧桓公曰:「君可許之!」桓公曰:「大夫休矣,寡人許子。」曹沫乃釋劍,代隰朋捧盂以進。
  兩君俱已歃訖,曹沫曰:「仲主齊國之政,臣願與仲歃。」桓公曰:「何必仲父?寡人與子立誓。」乃向天指日曰:「所不反汶陽田於魯者,有如此日!"曹沫受歃,再拜稱謝,獻酬甚歡。
  既畢事,王子成父諸人俱憤憤不平,請於桓公,欲劫魯侯,以報曹沫之辱。桓公曰:「寡人已許曹沫矣。匹夫約言,尚不失信,況君乎!"眾人乃止。
  明日,桓公復置酒公館,與莊公歡飲而別。即命南鄙邑宰,將原侵汶陽田,盡數交割還魯。
  昔人論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仇,而桓公不怨。此所以服諸侯、霸天下也!有詩云:
  巍巍霸氣吞東魯,尺劍如何能用武?
  要將信義服群雄,不吝汶陽一片土!
  又有詩單道曹沫劫齊桓公一事,此乃後世俠客之祖。詩云:
  森森戈甲擁如潮,仗劍登壇意氣豪。
  三敗羞顏一日洗,千秋俠客首稱曹。
  諸侯聞盟柯之事,皆服桓公之信義。於是衛、曹二國,皆遣人謝罪請盟。桓公約以伐宋之後,相訂為會。乃再遣使如周,告以宋公不尊王命,不來赴會,請王師下臨,同往問罪。周釐王使大夫單蔑,率師會齊伐宋。諜報陳、曹二國引兵從征,願為前部。桓公使管仲先率一軍,前會陳、曹,自引隰朋、王子成父、東郭牙等,統領大軍繼進,於商邱取齊。時周釐王二年之春也。
  卻說管仲有愛妾名婧,鍾離人,通文有智。桓公好色,每出行必以姬嬪自隨;管仲亦以婧從行。是日,管仲軍出南門,約行三十餘里至峱山,見一野夫,短褐單衣,破笠赤腳,放牛於山下。此人叩牛角而歌,管仲在車上,察其人不凡,使人以酒食勞之。野夫食畢,言:「欲見相君仲父。"使者曰:「相國車已過去矣。"野夫曰:「某有一語,幸傳於相君:『浩浩乎白水』。」
  使者追及管仲之車,以其語述之。管仲茫然,不解所謂,以問妾婧。婧曰:「妾聞古有《白水》之詩云:『浩浩白水,儵儵之魚。君來召我,我將安居',此人殆欲仕也。"
  管仲即命停車,使人召之。野夫將牛寄於村家,隨使者來見管仲,長揖不拜。管仲問其姓名,曰:「衛之野人也,姓寧名戚。慕相君好賢禮士,不憚跋涉至此,無由自達,為村人牧牛耳。"管仲叩其所學,應對如流,歎曰:「豪傑辱於泥塗,不遇汲引,何以自顯?吾君大軍在後,不日當過此,吾當作書,子持以謁吾君,必當重用。"管仲即作書緘,就交付寧戚,彼此各別。寧戚仍牧牛於峱山之下。
  齊桓公大軍三日後方到,寧戚依前短褐單衣,破笠赤腳,立於路旁,全不畏避。桓公乘輿將近,寧戚遂叩牛角而歌之曰:
  南山燦,白石爛,
  中有鯉魚長尺半。
  生不逢堯與舜禪,
  短褐單衣才至骭。
  從昏飯牛至夜半,
  長夜漫漫何時旦?
  桓公聞而異之,命左右擁至車前,問其姓名居處,戚以實對曰:「姓寧名戚。"桓公曰:「汝牧夫,何得譏刺時政?"寧戚曰:「臣小人,安敢譏刺?"
  桓公曰:「當今天子在上,寡人率諸侯賓服於下,百姓樂業,草木沾春,舜日堯天,不過如此。汝謂『不逢堯舜』;又曰,『長夜不旦』,非譏刺而何?"
  寧戚曰:「臣雖村夫,不睹先王之政,然嘗聞堯舜之世,十日一風,五日一雨,百姓耕田而食,鑿井而飲,所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是也。今值紀綱不振,教化不行之世,而曰『舜日堯天』,誠小人所不解也。且又聞堯舜之世,正百官而諸侯服,去四凶而天下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今明公一舉而宋背會,再舉而魯劫盟。用兵不息,民勞財敝,而曰『百姓樂業,草木沾春』,又小人所未解也。小人又聞堯棄其子丹朱,而讓天下於舜,舜又避於南河,百姓趨而奉之,不得已即帝位;今君殺兄得國,假天子以令諸侯,小人又不知於唐虞揖讓何如也?"
  桓公大怒曰:「匹夫出言不遜!"喝令斬之,左右縛寧戚去,將行刑,慼顏色不變,了無懼意,仰天歎曰:「桀殺龍逢,紂殺比干,今寧戚與之為三矣!"隰朋奏曰:「此人見勢不趨,見威不惕,非尋常牧夫也,君其赦之!"桓公念頭一轉,怒氣頓平,遂命釋寧戚之縛,謂戚曰:「寡人聊以試子,子誠佳士。"寧戚因探懷中,出管仲之書,桓公拆而觀之,書略云:
  臣奉命出師,行至峱山,得衛人寧戚。此人非牧豎者流,乃當世有用之才,君宜留以自輔。若棄之使見用於鄰國,則齊悔無及矣!
  桓公曰:「子既有仲父之書,何不遂呈寡人?"寧戚曰:「臣聞『賢君擇人為佐,賢臣亦擇主而輔』,君如惡直好諛,以怒色加臣,臣寧死必不出相國之書矣。"桓公大悅,命以後車載之。
  是晚,下寨休軍,桓公命舉火,索衣冠甚急。寺人貂曰:「君索衣冠,為爵寧戚乎?"桓公曰:「然。"寺人貂曰:「衛去齊不遠,何不使人訪之。使其人果賢,爵之未晚。"桓公曰:「此人廓達之才,不拘小節,恐其在衛,或有細過。訪得其過,爵之則不光;棄之則可惜!"即於燈燭之下,拜寧戚為大夫,使與管仲同參國政。寧戚改換衣冠,謝恩而出。髯翁有詩曰:
  短褐單衣牧豎窮,不逢堯舜遇桓公。
  自從叩角歌聲歇,無復飛熊入夢中。
  桓公兵至宋界,陳宣公杵臼,曹莊公射姑先在,隨後周單子兵亦至。相見已畢,商議攻宋之策。寧戚進曰:「明公奉天子之命糾合諸侯,以威勝不如以德勝。依臣愚見,且不必進兵,臣雖不才,請掉三寸之舌,前去說宋公行成。」桓公大悅,傳令紮寨於界上,命寧戚入宋。戚乃乘一小車,與從者數人,直至睢陽,來見宋公。
  宋公問於戴叔皮曰:「寧戚何人也?"叔皮曰:「臣聞此人乃牧牛村夫,齊侯新拔之於位,必其口才過人,此來乃使其遊說也。"宋公曰:「何以待之?"叔皮曰:「主公召入,勿以禮待之,觀其動靜,若開口一不當,臣請引紳為號,便令武士擒而囚之,則齊侯之計沮矣。"宋公點首,吩咐武士伺候。
  寧戚寬衣大帶,昂然而入,向宋公長揖。宋公端坐不答,戚乃仰面長歎曰:「危哉乎,宋國也!"
  宋公駭然曰:「孤位備上公,忝為諸侯之首,危何從至?"
  戚曰:「明公自比與周公孰賢?"
  宋公曰:「周公聖人也,孤焉敢比之?"
  戚曰:「周公在周盛時,天下太平,四夷賓服,猶且吐哺握發,以納天下賢士。明公以亡國之餘,處群雄角力之秋,繼兩世弒逆之後,即傚法周公,卑躬下士,猶恐士之不至;乃妄自矜大,簡賢慢客,雖有忠言,安能至明公之前乎?不危何待!"
  宋公愕然,離坐曰:「孤嗣位日淺,未聞君子之訓,先生勿罪!"
  叔皮在旁,見宋公為寧戚所動,連連舉其帶紳,宋公不顧,乃謂寧戚曰:「先生此來,何以教我?"
  戚曰:「天子失權,諸侯星散,君臣無等,篡弒日聞。齊侯不忍天下之亂,恭承王命,以主夏盟。明公列名於會,以定位也;若又背之,猶不定也。今天子赫然震怒,特遣王臣,驅率諸侯,以討於宋。明公既叛王命於前,又抗王師於後,不待交兵,臣已卜勝負之有在矣。"
  宋公曰:「先生之見如何?"
  戚曰:「以臣愚計,勿惜一束之贄,與齊會盟。上不失臣周之禮,下可結盟主之歡,兵甲不動,宋國安於泰山。"
  宋公曰:「孤一時失計,不終會好,今齊方加兵於我,安肯受吾之贄?"
  戚曰:「齊侯寬仁大度,不錄人過,不念舊惡。如魯不赴會,一盟於柯,遂舉侵田而返之。況明公在會之人,焉有不納?"
  宋公曰:「將何為贄?"戚曰:「齊侯以禮睦鄰,厚往薄來,即束脯可贄,豈必傾府庫之藏哉?"
  宋公大悅,乃遣使隨寧戚至齊軍中請成。叔皮滿面羞慚而退。
  卻說宋使見了齊侯,言謝罪請盟之事,獻白玉十玨,黃金千鎰,齊桓公曰:「天子有命,寡人安敢自專。必須煩王臣轉奏於王方可。"桓公即以所獻金玉,轉送單子,致宋公取成之意。單子曰:「苟君侯赦宥,有所藉手,以復於天王,敢不如命?"桓公乃使宋公修聘於周,然後再訂會期。
  單子辭齊侯而歸。齊與陳、曹二君各回本國。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擒傅瑕厲公復國 殺子頹惠王反正】
  
  話說齊桓公歸國,管仲奏曰:「東遷以來,莫強於鄭。鄭滅東虢而都之,前嵩後河,右洛左濟,虎牢之險,聞於天下。故在昔莊公恃之,以伐宋兼許,抗拒王師,今又與楚為黨。楚,僭國也,地大兵強,吞噬漢陽諸國,與周為敵。君若欲屏王室而霸諸侯,非攘楚不可;欲攘楚,必先得鄭!"桓公曰:「吾知鄭為中國之樞,久欲收之,恨無計耳!"寧戚進曰:「鄭公子突為君二載,祭足逐之而立子忽,高渠彌弒忽而立子亹,我先君殺子亹,祭足又立子儀。祭足以臣逐君,子儀以弟篡兄,犯分逆倫,皆當聲討。今子突在櫟,日謀襲鄭;況祭足已死,鄭國無人。主公命一將往櫟,送突入鄭,則突必懷主公之德,北面而朝齊矣!"桓公然之。
  遂命賓須無引兵車二百乘,屯於櫟城二十里之外。賓須無預遣人致齊侯之意。鄭厲公突先聞祭足死信,密差心腹到鄭國打聽消息,忽聞齊侯遣兵送己歸國,心中大喜,出城遠接,大排宴會。二人敘話間,鄭國差人已轉,回說:"祭仲已死,如今叔詹為上大夫。"賓須無曰:「叔詹何人?"鄭伯突曰:「治國之良,非將才也!"
  差人又稟:"鄭城有一奇事,南門之內,有一蛇長八尺,青頭黃尾;門外又有一蛇,長丈餘,紅頭綠尾,斗於門闕之中,三日三夜,不分勝負。國人觀者如市,莫敢近之。後十七日,內蛇被外蛇咬死,外蛇竟奔入城,至太廟之中,忽然不見。"
  須無欠身賀鄭伯曰:「君位定矣。"鄭伯突曰:「#何以知之?"須無曰:「鄭國外蛇即君也,長丈餘,君居長也。內蛇子儀也,長八尺,弟也。十七日而內蛇被傷,外蛇入城者,君出亡以甲申之夏,今當辛丑之夏,恰十有七年矣。內蛇傷死,此子儀失位之兆,外蛇入於太廟,君主宗祀之征也。我主方申大義於天下,將納君於正位,蛇斗適當其時,殆天意乎!"鄭伯突曰:「誠如將軍之言,沒世不敢負德!"賓須無乃與鄭伯定計,夜襲大陵。
  傅瑕率兵出戰,兩下交鋒,不虞賓須無繞出背後,先打破大陵,插了齊國旗號。傅瑕知力不敵,只得下車投降。鄭伯突銜傅瑕十七年相拒之恨,咬牙切齒,叱左右:「斬訖報來!"傅瑕大呼曰:「君不欲入鄭耶,何為殺我?"鄭伯突喚轉問之,傅瑕曰:「君若赦臣一命,臣願梟子儀之首。"鄭伯突曰:「汝有何策,能殺子儀?不過以甘言哄寡人,欲脫身歸鄭耳。"瑕曰:「當今鄭政皆叔詹所掌,臣與叔詹至厚,君能赦我,我潛入鄭國,與詹謀之,子儀之首,必獻於座下。"鄭伯突大罵:"老賊奸詐,焉敢誑吾'吾今放汝入城,汝將與叔詹起兵拒我矣。"賓須無曰:「瑕之妻孥,見在大陵,可囚於櫟城為質。"傅瑕叩頭求哀:"如臣失信,誅臣妻子。"且指天日為誓。鄭伯突乃縱之。
  傅瑕至鄭,夜見叔詹。詹見瑕,大驚曰:「汝守大陵,何以至此?"瑕曰:「齊侯欲正鄭位,命大將賓須無統領大軍,送公子突歸國。大陵已失,瑕連夜逃命至此,齊兵旦晚當至,事在危急。子能斬子儀之首,開城迎之,富貴可保,亦免生靈塗炭。轉禍為福,在此一時。不然,悔無及矣!"詹聞言嘿然,良久曰:「吾向日原主迎立故君之議,為祭仲所阻;今祭仲物故,是天助故君,違天必有咎,但不知計將安出?"瑕曰:「可通信櫟城,令速進兵,子出城,偽為拒敵,子儀必臨城觀戰,吾覷便圖之,子引故君入城,大事定矣。"
  叔詹從其謀,密使人致書於突,傅瑕然後參見子儀,訴以齊兵助突,大陵失陷之事,子儀大驚曰:「孤當以重賂求救於楚,待楚兵到日,內外夾攻,齊兵可退。"叔詹故緩其事,過二日,尚未發使往。諜報:「櫟軍已至城下。"叔詹曰:「臣當引兵出戰,君同傅瑕登城固守。"子儀信以為然。
  卻說鄭伯突引兵先到,叔詹略戰數合,賓須無引齊兵大進,叔詹回車便走,傅瑕從城上大叫曰:「鄭師敗矣!"子儀素無膽勇,便欲下城,瑕從後刺之,子儀死於城上。叔詹叫開城門,鄭伯同賓須無一同入城。
  傅瑕先往清宮,遇子儀二子,俱殺之。迎突復位,國人素附厲公,歡聲震地,厲公厚賄賓須無,約以冬十月親至齊庭乞盟。須無辭歸。厲公復位數日,人心大定,乃謂傅瑕曰:「汝守大陵,十有七年,力拒寡人,可謂忠於舊君矣;今貪生畏死,復為寡人而弒舊君,汝心不可測也,寡人當為子儀報仇!"喝令力士押出,斬於市曹,其妻孥姑赦弗誅。髯翁有詩歎云:
  鄭突奸雄世所無,借人成事又行誅。
  傅瑕不愛須臾活,贏得忠名萬古呼。
  原繁當先贊立子儀,恐其得罪,稱疾告老,厲公使人責之,乃自縊而死。厲公復治逐君之罪:殺公子閼;強鉏避於叔詹之家,叔詹為之求生,乃免死,刖其足;公父定叔出奔衛國。後三年,厲公召而復之,曰:「不可使共叔無後也!"祭足已死勿論。
  叔詹仍為正卿,堵叔、師叔並為大夫,鄭人謂之「三良」。
  再說齊桓公知鄭伯突已復國,衛、二國,去冬亦曾請盟,欲大合諸侯,刑牲定約。仲曰:「君新舉霸事,必以簡便為政。"桓公曰:「簡便如何?"管仲曰:「陳、蔡、邾自北杏之後,事齊不貳;曹伯雖未會,已同伐宋之舉,此四國,不必再煩奔走。惟宋、衛未嘗與會,且當一見。俟諸國齊心,方舉盟約可也。"
  言未畢,忽傳報:「周王再遣單蔑報宋之聘,已至衛國。"管仲曰:「宋可成矣。衛居道路之中,君當親至衛地為會,以親諸侯。"
  桓公乃約宋、衛、鄭三國,會於鄄地,連單子、齊侯,共是五位,不用歃血,揖讓而散。諸侯大悅。
  齊侯知人心悅從,乃大合宋、魯、陳、衛、鄭、許諸國於幽地,歃血為盟,始定盟主之號。此周釐王三年之冬也。
  卻說楚文王熊貲,自得息媯立為夫人,寵幸無比,三年之內,生下二子,長曰熊艱,次曰熊惲。息媯雖在楚宮三載,從不與楚王說話。楚王怪之,一日,問其不言之故。息媯垂淚不答,楚王固請言之,對曰:「吾一婦人而事二夫,縱不能守節而死,又何面目向人言語乎?"言訖淚下不止。胡曾先生有詩云:
  息亡身入楚王家,回看春風一面花。
  感舊不言常掩淚,只應翻恨有容華。
  楚王曰:「此皆蔡獻舞之故,孤當為夫人報此仇也,夫人勿憂。"乃興兵伐蔡,入其郛,蔡侯獻舞肉袒伏罪,盡出其庫藏寶玉以賂楚,楚師方退。
  適鄭伯突遣使告復國於楚,楚王曰:「突復位二年,乃始告孤,慢孤甚矣。"復興兵伐鄭,鄭謝罪請成,楚王許之。
  周釐王四年,鄭伯突畏楚,不敢朝齊,齊桓公使人讓之,鄭伯使上卿叔詹如齊,謂桓公曰:「敝邑困於楚兵,早夜城守,未獲息肩,是以未修歲事。君若能以威加楚,寡君敢不朝夕立於齊庭乎?"
  桓公惡其不遜,囚詹於軍府,詹視隙逃回鄭國,自是鄭背齊事楚,不在話下。
  再說周釐王在位五年崩,子閬立,是為惠王。惠王之二年,楚文王熊貲淫暴無政,喜於用兵。
  先年,曾與巴君同伐申國,而驚擾巴師,巴君怒,遂襲那處,克之,守將閻敖遊湧水而遁,楚王殺閻敖,閻氏之族怨王,至是,約巴人伐楚,願為內應,巴兵伐楚,楚王親將迎之,大戰於津,不提防閻族數百人,假作楚軍,混入陣中,竟來跟尋楚王,楚軍大亂,巴兵乘之,遂大敗楚,楚王面頰中箭而奔,巴君不敢追逐,收兵回國。閻氏之族從之,遂為巴人。
  楚王回至方城,夜叩城門,鬻拳在門內問曰:「君得勝乎!"楚王曰:「敗矣!"鬻拳曰:「自先王以來,楚兵戰無不勝,巴。小國也,王自將而見敗。寧不為人笑乎?今黃不朝楚,若伐黃而勝,猶可自解。"遂閉門不納。
  楚王憤然謂軍士曰:「此行再不勝,寡人不歸矣!"乃移兵伐黃,王親鼓,士卒死戰,敗黃師於踖陵。是夜宿於營中,夢息侯怒氣勃勃而前曰:「孤何罪而見殺?又佔吾疆土,淫吾妻室,吾已請於上帝矣。"乃以手批楚王之頰,楚王大叫一聲,醒來箭瘡迸裂,血流不止,急傳令回軍,至於湫地,夜半而薨。
  鬻拳迎喪歸葬,長子熊嗣立。鬻拳曰:「吾犯王二次,縱王不加誅,吾敢偷生乎?吾將從王於地下!"乃謂家人曰:「我死,必葬我於絰皇,使子孫知我守門也。"遂自剄而死。熊艱憐之,使其子孫世為大閽。先儒左氏稱鬻拳為愛君,史官有詩駁之,曰:
  諫主如何敢用兵,閉門不納亦堪驚。
  若將此事稱忠愛,亂賊紛紛盡借名!
  鄭厲公聞楚文王凶信,大喜曰:「吾無憂矣。"叔詹進曰:「臣聞『依人者危,臣人者辱』,今立國於齊、楚之間,不辱即危,非長計也。先君桓、武及莊,三世為王朝卿士,是以冠冕列國,征服諸侯。今新王嗣統,聞虢、晉二國朝王,王為之饗醴命宥,又賜玉五玨,馬三匹。君不若朝貢於周,若賴王之寵,以修先世卿士之業,雖有大國,不足畏也。"
  厲公曰:「善。"乃遣大夫師叔如周請朝。
  師叔回報:「周室大亂。"厲公問:「亂形如何?」對曰:「昔周莊王嬖妾姚姬,謂之王姚,生子頹,莊王愛之,使大夫□國為之師傅。子頹性好牛,嘗養牛數百,親自餵養,飼以五穀,被以文繡,謂之『文獸』。凡有出入,僕從皆乘牛而行,踐踏無忌,又陰結大夫□國、邊伯、子禽、祝跪、詹父,往來甚密。釐王之世,未嘗禁止。今新王即位,子頹恃在叔行,驕橫益甚,新王惡之,乃裁抑其黨,奪子禽、祝跪、詹父之田。新王又因築苑囿於宮側,□國有圃,邊伯有室,皆近王宮。王俱取之,以廣其囿。又膳夫石速進膳不精,王怒,革其祿,石速亦憾王。故五大夫同石速作亂,奉子頹為君以攻王,賴周公忌父同召伯廖等死力拒敵,眾人不能取勝,乃出奔於蘇。先周武王時,蘇忿生為王司寇有功,謂之蘇公,授以南陽之田為采地。忿生死,其子孫為狄所制,乃叛王而事狄,又不繳還采地於周。桓王八年,乃以蘇子之田,畀我先君莊公,易我近周之田,於是蘇子與周嫌隙益深。衛侯朔惡周之立黔牟,亦有夙怨,蘇子因奉子頹奔衛,同衛侯帥師伐王城。周公忌父戰敗,同召伯廖等奉王出奔於鄢。五大夫等尊子頹為王,人心不服。君若興兵納王,此萬世之功也!」
  厲公曰:「善。雖然,子頹懦弱,所恃者衛、燕之眾耳,五大夫無能為也,寡人再使人以理諭之,若悔禍反正,免動干戈,豈不美哉?」一面使人如鄢迎王,暫幸櫟邑。因厲公向居櫟十七年,宮室齊整故也。一面使人致書於王子頹,書曰:
  突聞以臣犯君,謂之不忠;以弟奸兄,謂之不順。不忠不順,天殃及之,王子誤聽奸臣之計,放逐其君。若能悔禍之延,奉迎天子,束身歸罪,不失富貴。不然,退處一隅,比於藩服,猶可謝天下之口,惟王子速圖之。
  子頹得書,猶豫未決,五大夫曰:「騎虎者勢不能復下,豈有尊居萬乘,而復退居臣位者?此鄭伯欺人之語,不可聽之!」頹遂逐出鄭使。
  鄭厲公乃朝王於櫟,遂奉王襲入成周,取傳國寶器,復還櫟城,時惠王三年也。
  是冬,鄭厲公遣人約會西虢公,同起義兵納王,虢公許之。
  惠王四年之春,鄭、虢二君,會兵於弭。夏四月,同伐王城,鄭厲公親率兵攻南門,虢公率兵攻北門。
  □國忙叩宮門,來見子頹。子頹因飼牛未畢,不即相見。□國曰:「事急矣!」乃假傳子頹之命,使邊伯、子禽、祝跪、詹父登陴守禦。周人不順子頹,聞王至,歡聲如雷,爭開城門迎接。□國方草國書,謀遣人往衛求救,書未寫就,聞鐘鼓之聲,人報:「舊王已入城坐朝矣!」□國自刎而死,祝跪、子禽死於亂軍之中,邊伯、詹父被周人綁縛獻功。子頹出奔西門,使石速押文牛為前隊,牛體肥行遲,悉為追兵所獲,與邊伯、詹父一同斬首。
  髯翁有詩歎子頹之愚云:
  挾寵橫行意未休,私交乘釁起奸謀。
  一年南面成何事?只合關門去飼牛。
  又一詩說齊桓公既稱盟主,合倡義納王,不應讓之鄭、虢也,詩云:
  天子蒙塵九廟羞,紛紛鄭虢效忠謀。
  如何仲父無遺策?卻讓當時第一籌。
  惠王復位,賞鄭虎牢以東之地,及後之鞶鑒;賞西虢公以酒泉之邑,及酒爵數器。二君謝恩而歸。鄭厲公於路得疾,歸國而薨。群臣奉世子捷即位,是為文公。
  周惠王五年,陳宣公疑公子禦寇謀叛,殺之。公子完,字敬仲,乃厲公之子,與禦寇相善,懼誅奔齊,齊桓公拜為工正。一日,桓公就敬仲家飲酒甚樂,天色已晚,索燭盡歡,敬仲辭曰:「臣止卜晝,未卜夜,不敢繼以燭也。」
  桓公曰:「敬仲有禮哉!」讚歎而去。桓公以敬仲為賢,使食采於田,是為田氏之祖。
  是年,魯莊公為圖婚之事,會齊大夫高傒於防地。
  卻說魯夫人文姜,自齊襄公變後,日夜哀痛想憶,遂得嗽疾,內侍進莒醫察脈。文姜久曠之後,欲心難制,遂留莒醫飲食,與之私通。後莒醫回國,文姜託言就醫,兩次如莒,館於莒醫之家。莒醫復薦人以自代,文姜老而愈淫,然終以不及襄公為恨。
  周惠王四年秋七月,文姜病癒劇,遂薨於魯之別寢。臨終謂莊公曰:「齊女今長成十八歲矣。汝當速娶,以正六宮之位。萬勿拘終喪之制,使我九泉之下,懸念不了。」又曰:「齊方圖伯,汝謹事之,勿替世好。」言訖而逝。
  莊公喪葬如常禮,遵依遺命,其年便欲議婚。大夫曹劌曰:「大喪在殯,未可驟也。請俟三年喪畢行之。」莊公曰:「吾母命我矣。乘凶則驟,終喪則遲,酌其中可也。」
  遂以期年之後,與高傒申訂前約,請自如齊,行納幣之禮。
  齊桓公亦以魯喪未終,請緩其期。直至惠王七年,其議始定,以秋為吉。時莊公在位二十四年,年已三十有七歲矣。意欲取悅齊女,凡事極其奢侈。又念父桓公薨於齊國,今復娶齊女,心終不安,乃重建桓宮,丹其楹,刻其桷,欲以媚亡者之靈。大夫御孫切諫,不聽。
  是夏,莊公如齊親迎,至秋八月,姜氏至魯,立為夫人,是為哀姜。
  大夫宗婦,行見小君之禮,一概用幣。御孫私歎曰:「男贄大者玉帛,小者禽鳥,以章物采,女贄不過榛栗棗修,以告虔也。今男女同贄,是無別也。男女之別,國之大節,而由夫人亂之,其不終乎?」
  自姜氏歸魯後,齊、魯之好愈固矣。齊桓公復同魯莊公合兵伐徐、伐戎,徐、戎俱臣服於齊。鄭文公見齊勢愈大,恐其侵伐,遂遣使請盟。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晉獻公違卜立驪姬 楚成王平亂相子文】
  
  周惠王十年,徐、戎俱已臣服於齊。鄭文公見齊勢愈大,恐其侵伐,遣使請盟。乃復會宋、魯、陳、鄭四國之君,同盟於幽,天下莫不歸心於齊。
  齊桓公歸國,大設宴以勞群臣。酒至半酣,鮑叔牙執卮至桓公之前,滿斟為壽。桓公曰:「樂哉,今日之飲!"鮑叔牙曰:「臣聞『明主賢臣,雖樂不忘其憂。』臣願君毋忘出奔,管仲毋忘檻囚,寧戚毋忘飯牛車下之日。」桓公遽起離席再拜曰:「寡人與諸大夫,皆能毋忘,此齊國社稷無窮之福也!"是日極歡而散。
  忽一日,報:「周王遣召伯廖來到。"桓公迎接入館。召伯廖宣惠王之命,賜齊侯為方伯,修太公之職,得專征伐。因言:「衛朔援立子頹,助逆犯順,朕懷之十年,迄今天討未彰,煩伯舅為朕圖之。"
  惠王十一年,齊桓公親率車徒伐衛。時衛惠公朔先薨,子赤立,已三年矣,是為懿公。懿公不問來由,率兵接戰,大敗而歸,桓公乃直抵城下,宣揚王命,數其罪狀。懿公曰:「然則先君之過,與寡人無與也。"乃使其長子開方,輦金帛五車,納於齊軍,求其講和免罪。桓公曰:「先王之制,罪不及子孫,苟遵王命,寡人何多求於衛耶?"
  公子開方見齊國強盛,願仕於齊。齊侯曰:「子乃衛侯長子,論次序當為國儲,奈何捨南面之尊,而北面於寡人乎?"開方對曰:「明公乃天下之賢侯,倘得執鞭侍左右,榮幸已甚,豈不勝於為君?"桓公以開方為愛己,拜為大夫,寵之與豎貂、易牙等,齊人謂之「三貴」。
  開方復言衛侯少女之美。衛惠公先曾以女媵齊,此其妹也。桓公遣使納幣,求之為妾。衛懿公不敢辭卻,即送衛姬至齊,齊侯納之。因以長衛姬、少衛姬別之,姊妹俱有寵。髯翁有詩云:
  衛侯罪案重如山,奉命如何取賂還?
  漫說尊王申大義,到來功利在心間。
  話分兩頭,卻說晉國姬姓,侯爵,自周成王時,剪桐葉為珪,封其弟叔虞於此,傳九世至穆侯。穆侯生二子,長曰仇,次曰成師。穆侯薨,子仇立,是為文侯。文侯薨,子昭侯立,畏其叔父桓叔之強,乃割曲沃以封之,謂之曲沃伯,改晉號曰翼,謂之二晉。昭侯立七年,大夫潘父弒之,而納曲沃伯,翼人不受,殺潘父而立昭侯之弟平,是為孝侯。孝侯之八年,桓叔薨,子魚單立,是為曲沃莊伯。孝侯立十五年,莊伯伐翼,孝侯逆戰大敗,為莊伯所殺。翼人立其弟卻,是為鄂侯。鄂侯立二年,率兵伐曲沃,戰敗,出奔隨國,子光嗣位,是為哀侯。哀侯之二年,莊伯薨,子稱代立,是為曲沃武公。哀侯九年,武公率其將韓萬、梁宏伐翼,哀侯逆戰被殺。周桓王命卿士虢公林父立其弟緡,是為小子侯。小子侯立四年,武公復誘而殺之,遂並其國,定都於絳,仍號曰晉,悉取晉庫藏寶器,輦入於周,獻於釐王,釐王貪其賂,遂命稱代以一軍為晉侯。稱代凡立三十九年,薨,子佹諸立,是為晉獻公。
  獻公忌桓、莊之族,慮其為患,大夫士□獻計散其黨,因誘而盡殺之。獻公嘉其功,命為大司空。因使大城絳邑,規模極其壯麗,比於大國之都。
  先獻公為世子時,娶賈姬為妃,久而無子,又娶犬戎主之侄女曰狐姬,生子曰重耳;小戎允姓之女,生子曰夷吾。當武公晚年,求妾於齊,齊桓公以宗女歸之,是為齊姜。時武公已老,不能御女,齊姜年少而美,獻公悅而烝之,與生一子,私寄養於申氏,因名申生。
  獻公即位之年,賈姬已薨,遂立齊姜為夫人,時重耳已二十一歲矣,夷吾年亦長於申生,因申生是夫人之子,論嫡庶不論長幼,乃立申生為世子,以大夫杜原款為太傅,大夫裡克為少傅,相與輔導世子。齊姜又生一女而卒,獻公復納賈姬之娣曰賈君,亦無子,因以齊姜所生之女,使賈君育之。
  獻公十五年,興兵伐驪戎,驪戎乃請和,納其二女於獻公,長曰驪姬,次曰少姬。那驪姬生得貌比息媯,妖同妲己,智計千條,詭詐百出,在獻公前,小忠小信,貢媚取憐,又時常參與政事,十言九中,所以獻公寵愛無二。一飲一食,必與之俱。逾年,驪姬生一子,名曰奚齊。又逾年,少姬亦生一子,名曰卓子。獻公既心惑驪姬,又喜其有子,遂忘齊姜一段恩情,欲立驪姬為夫人,使太卜郭偃以龜卜之,郭偃獻兆,其繇曰:
  專之渝,攘公之羭。
  一薰一蕕,十年尚有臭。
  獻公曰:「何謂也?"郭偃曰:「渝者,變也。意所專尚,心亦變亂。故曰『專之渝』;攘,奪也,羭,美也,心變則美惡倒置,故曰『攘公之羭』;草之香者曰薰,臭者曰蕕,香不勝臭,穢氣久而未消,故曰『十年尚有臭』也。」
  獻公一心溺愛驪姬,不信其言,更命史蘇筮之,得《觀卦》之六二,爻詞曰:
  闚觀利女貞。
  獻公曰:「居內觀外,女子之正,吉孰大焉?"卜偃曰:「開闢以來,先有象,後有數。龜,像也;筮,尊也。從筮不如從龜。」史蘇曰:「禮無二嫡,諸侯不再娶,所謂觀也。繼稱夫人,何以為正?不正,何利之有?以《易》言之,亦未見吉。」獻公曰:「若卜筮有定,盡鬼謀矣!」竟不聽史蘇、卜偃之言。
  擇日告廟,立驪姬為夫人,少姬封為次妃。
  史蘇私謂大夫裡克曰:「晉國將亡,奈何?"裡克大驚,問曰:「亡晉者何人?"史蘇曰:「其驪戎乎?"裡克不解其說,史蘇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女妹喜歸之,桀寵妹喜,遂以亡夏;殷辛伐有蘇,有蘇氏以女妲己歸之,紂寵妲己,遂以亡殷;周幽王伐有褒,有褒人以女褒姒歸之,幽王寵褒姒,西周遂亡。今晉伐驪戎而獲其女,又加寵焉,不亡得乎?"適太卜郭偃亦至,裡克述史蘇之言,郭偃曰:「晉亂而已,亡則未也。昔唐叔之封,卜曰:『尹正諸夏,再造王國。』晉業方大,何亡之患?"裡克曰:「若亂,當在何時?"郭偃曰:「善惡之報,不出十年,十者,數之盈也。"裡克識其言於簡。
  再說獻公愛驪姬,欲立其子奚齊為嗣。一日,與驪姬言之,驪姬心中甚欲,只因申生已立做世子,無故更變,恐群臣不服,必然諫沮,又且重耳、夷吾,與申生相與友愛,三公子俱在左右,若說而不行,反被提防,豈不誤事?乃跪而對曰:「太子之立,諸侯莫不聞。且賢而無罪,君必以妾母子之故,欲行廢立,妾寧自殺。"獻公以為真心,遂置不言。
  獻公有嬖倖大夫二人,曰梁五、東關五,並與獻公察聽外事,挾寵弄權,晉人謂之「二五」。
  又有優人名施者,少年美姿,伶俐多智,能言快語,獻公尤嬖之,出入宮禁,不知防範,驪姬遂與施私通,情好甚密,因告以心腹之事,謀離間三公子,徐為奪嗣之計。優施為之畫策:「必須以封疆為名,使三公子遠遠出鎮,然後可居中行事。然此事又必須外臣開口,方見忠謀,今『二五』用事,夫人誠以金幣結之,俾彼相與進言,則主公無不聽矣。"
  驪姬乃出金帛付優施,使分送「二五」。優施先見梁五曰:「君夫人願交歡於大夫,使施致不腆之敬。"梁五大驚曰:「君夫人何須於我。必有囑也,子不言,吾必不受。"優施乃盡以驪姬之謀告之,梁五曰:「必得東關為助乃可。"施曰:「夫人亦有饋,如大夫也。"於是同詣東關五之門,三人做一處商議停當。
  次日,梁五進言於獻公曰:「曲沃始封之地,先君宗廟之所在也;蒲與屈,地近戎狄,邊疆之要地也。此三邑者,不可無人以主之。宗邑無主,則民無畏威之心;邊疆無主,則戎狄有窺伺之意。若使太子主曲沃,重耳、夷吾分主蒲、屈,君居中制馭,此磐石之安矣。」
  獻公曰:「世子出外可乎?」東關五曰:「太子,君之貳也,曲沃,國之貳也,非太子其誰居之?"獻公曰:「曲沃則然矣。蒲、屈乃荒野之地,如何可守?"東關五又曰:「不城則為荒野,城之即為都邑。"二人又齊聲讚美曰:「一朝而增二都,內可屏蔽封內,而外可開拓疆宇,晉自此益大矣!"
  獻公信其言,使世子申生居曲沃,以主宗邑,太傅杜原款從行。使重耳居蒲,夷吾居屈,以主邊疆。狐毛從重耳於蒲,呂飴甥從夷吾於屈。又使趙夙為太子城曲沃,比舊益加高廣,謂之新城。使士□監築蒲、屈二城。士□聚薪築土,草草完事。或言:"恐不堅固。"士□笑曰:「數年之後,此為仇敵,何以固為?"因賦詩曰:
  
  狐裘尨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
  狐裘,貴者之服;尨茸,亂貌。言貴者之多,喻嫡庶長幼無分別也。士□預知驪姬必有奪嫡之謀,故為此語。
  申生與二公子,俱遠居晉鄙,惟奚齊、卓子在君左右。驪姬益獻媚取寵,以蠱獻公之心。髯翁有詩云:
  女色從來是禍根,驪姬寵愛獻公昏。
  空勞畚築疆場遠,不道干戈伏禁門。
  
  時獻公新作二軍,自將上軍。使世子申生將下軍,率領大夫趙夙、畢萬攻狄、霍、魏三國,滅之。以狄賜趙夙,魏賜畢萬為采邑。太子功益高,驪姬忌之益甚,而謀愈深且毒矣。此事擱過一邊。
  卻說楚熊艱、熊惲兄弟,雖同是文夫人所生,熊惲才智勝於其兄,為文夫人所愛,國人亦推服之。熊艱既嗣位,心忌其弟,每欲因事誅之,以絕後患。左右多有為熊惲周旋者,是以因循不決。熊艱怠於政事,專好遊獵,在位三年,無所施設。熊惲嫌隙已成,私畜死士,乘其兄出獵,襲而殺之,以病薨告於文夫人。文夫人雖則心疑,不欲明白其事,遂使諸大夫擁立熊惲為君,是為成王。以熊艱未嘗治國,不成為君,號為「堵敖」,不以王禮葬之。
  任其叔王子善為令尹,即子元也。子元自其兄文王之死,便有篡立之意,兼慕其嫂息媯,天下絕色,欲與私通。況熊艱、熊惲二子,年齒俱幼,自恃尊行,全不在眼。只畏大夫斗伯比正直無私,且多才智,故此不敢縱肆。
  至是,周惠王十一年,斗伯比病卒。子元意無忌憚,遂於王宮之旁,大築館舍,每日歌舞奏樂,欲以蠱惑文夫人之意。文夫人聞之,問侍人曰:「宮外樂舞之聲何來?"侍人曰:「此令尹之新館也!」文夫人曰:「先君舞干以習武事,以征諸侯,是以朝貢不絕於庭。今楚兵不至中國者十年矣。令尹不圖雪恥,而樂舞於未亡人之側,不亦異乎?」
  侍人述其言於子元,子元曰:「婦人尚不忘中原,我反忘之,不伐鄭,非丈夫也!」
  遂發兵車六百乘,自為中軍,斗御疆、斗梧建大旆為前隊,王孫游、王孫嘉為後隊。浩浩蕩蕩,殺奔鄭國而來。
  鄭文公聞楚師大至,急召百官商議。堵叔曰:「楚兵眾盛,未可敵也,不如請成。"師叔曰:「吾新與齊盟,齊必來救,且宜堅壁以待之。"世子華年少方剛,請背城一戰。叔詹曰:「三人之言,吾取師叔。然以臣愚見,楚兵不久自退。"鄭文公曰:「令尹自將,安肯退乎?"叔詹曰:「自楚加兵人國,未有用六百乘者。公子元操必勝之心,欲以媚息夫人耳。夫求勝者,亦必畏敗。楚兵若來,臣自有計退之。"
  正商議間,諜報:"楚師斬桔柣關而進,已破外郭,入純門,將及逵市。"堵叔曰:「楚兵逼矣,如行成不可,且奔桐邱以避之。"叔詹曰:「無懼也!"乃使甲士埋伏於城內,大開城門,街市百姓來往如常,並無懼色。
  斗御疆等前隊先到,見如此模樣,城上絕無動靜,心中疑惑,謂斗梧曰:「鄭閒暇如此,必有詭計,哄吾入城,不可輕進,且待令尹來議之。"遂離城五里,紮住營寨。須臾,子元大兵已到,斗御疆等稟知城中如此。子元親自登高阜處以望鄭城,忽見旌旗整肅,甲士林立,看了一回,歎曰:「鄭有『三良』在,其謀叵測,萬一失利,何面目見文夫人乎?更探聽虛實,方可攻城也!」
  次日,後隊王孫游遣人來報說:"諜探得齊侯同宋、魯二國諸侯,親率大軍,前來救鄭,鬥將軍等不敢前進,特候軍令,準備迎敵。"子元大驚,謂諸將曰:「諸侯若截吾去路,吾腹背受敵,必致損折,吾侵鄭及於逵市,可謂全勝矣。」乃暗傳號令,人銜枚,馬摘鈴,是夜拔寨都起。
  猶恐鄭兵追趕,命勿撤軍幕,仍建大旆,以疑鄭人。大軍潛出鄭界,乃始鳴鐘擊鼓,唱凱歌而還。先遣報文夫人曰:「令尹全勝而回矣!」夫人謝曰:「令尹若能殲敵成功,宜宣示國人,以彰明罰;告諸太廟,以慰先王之靈。未亡人何與焉?」子元大慚。
  楚王熊惲,聞子元不戰而還,自是有不悅之意。
  卻說鄭叔詹親督軍士巡城,徹夜不睡。至曉,望見楚幕,指曰:「此空營也,楚師遁矣。"眾猶未信,問:"何以知之?"叔詹曰:「幕乃大將所居,鳴鉦設儆,軍聲震動。今見群鳥棲噪於上,故知其為空幕也。吾度諸侯救兵必至,楚先聞信,是以遁耳!」
  未幾,諜報:"諸侯救兵果到,未及鄭境,聞楚師已去,各散回本國去了。"眾始服叔詹之智。
  鄭遣使致謝齊侯救援之勞,自此感服齊國,不敢懷貳。
  再說楚子元自伐鄭無功,內不自安,篡謀益急,欲先通文夫人,然後行事。
  適文夫人有小恙,子元假稱問安,來至王宮,遂移臥具寢處宮中,三日不出。家甲數百,環列宮外。大夫斗廉聞之,闖入宮門,直至臥榻,見子元方對鏡整鬢,讓之曰:「此豈人臣櫛沐之所耶?令尹宜速退!」子元曰:「此吾家宮室,與射師何與?"斗廉曰:「王侯之貴,弟兄不得通屬,令尹雖介弟,亦人臣也。人臣過闕則下,過廟則趨,咳唾其地,猶為不敬,況寢處乎?且寡夫人密邇於此,男女別嫌,令尹豈未聞耶?"子元大怒曰:「楚國之政,在吾掌握,汝何敢多言?」命左右梏其手,拘於廡下,不放出宮。文夫人使侍人告急於斗伯比之子斗谷於菟,使其入宮靖難。
  斗谷於菟密奏楚王,約會鬥梧、斗御疆及其子斗班,半夜率甲以圍王宮,將家甲亂砍,眾俱驚散。子元方擁宮人醉寢,夢中驚起,仗劍而出,恰遇斗班亦仗劍而入。子元喝曰:「作亂乃孺子耶?」斗班曰:「我非作亂,特來誅亂者耳!"兩下就在宮中爭戰。不數合,斗御疆、斗梧齊到,子元度不能勝,奪門欲走,被斗班一劍砍下頭來。
  斗谷於菟將斗廉開梏放出,一齊至文夫人寢室之外,稽首問安而退。次早,楚成王熊惲御殿,百官朝見已畢,楚王命滅子元之家,榜其罪狀於通衢。髯翁論公子元欲蠱文夫人之事,有詩曰:
  堪嗟色膽大於身,不論尊兮不論親。
  莫怪狂且輕動念,楚夫人是息夫人。
  卻說斗谷於菟之祖曰斗若敖,娶鄖子之女,生斗伯比。若敖卒,伯比尚幼,隨母居於鄖國,往來宮中,鄖夫人愛之如子。鄖夫人有女與伯比為表兄妹之親,自小宮中作伴遊耍,長亦不禁,遂成私情。鄖女有孕,鄖夫人方才知覺,乃禁絕伯比不許入宮,使其女詐稱有病,屏居一室。及誕期已滿,產下一子,鄖夫人潛使侍人用衣服包裹,將出宮外,棄於楚澤之中,意欲瞞過鄖子,且不欲揚其女之醜名也。伯比羞慚,與其母歸於楚國去訖。
  其時隕子適往夢澤田獵,見澤中有猛虎蹲踞,使左右放箭,箭從旁落,一矢不中,其虎全不動撣。鄖子心疑,使人至澤察之,回報:「虎方抱一嬰兒,喂之以乳,見人亦不畏避。"鄖子曰:「是神物,不可驚之!"獵畢而歸,謂夫人曰:「適至夢澤,見一奇事。"夫人問曰:「何事?"鄖子遂將猛虎乳兒之事,述了一遍。夫人曰:「夫君不知,此兒乃妾所棄也。」鄖子駭然曰:「夫人安得此兒而棄之?"夫人曰:「夫君勿罪。此兒實吾女與斗甥所生,妾恐污吾女之名,故命侍者棄於夢澤。妾聞姜嫄履巨人跡而生子,棄之冰上,飛鳥以翼覆之,姜嫄以為神,收養成人,名之曰棄,官為後稷,遂為周代之祖。此兒既有虎乳之異,必是大貴人也!"鄖子從之,使人收回,命其女撫養。
  逾年,送其女於楚,與斗伯比成親。楚人鄉談,呼乳曰」谷」,呼虎曰「於菟」,取乳虎為義,名其子曰谷於菟。表字子文。今雲夢縣有於菟鄉,即子文生處也。谷於菟既長,有安民治國之才,經文緯武之略。父伯比,仕楚為大夫。伯比死,谷於菟嗣為大夫。
  及子元之死,令尹官缺,楚王欲用斗廉。斗廉辭曰:「方今與楚為敵者,齊也。齊用管仲、寧戚,國富兵強,臣才非管、寧之流明矣,王欲改紀楚政,與中原抗衡,非斗谷於菟不可。"百官齊聲保奏:「必須此人,方稱其職。"楚王准奏,遂拜斗谷於菟為令尹,楚王曰:「齊用管仲,號為仲父,今谷於菟尊顯於楚,亦當字之。"乃呼為子文而不名。
  周惠王之十三年也,子文既為令尹,倡言曰:「國家之禍,皆由君弱臣強所致,凡百官采邑,皆以半納還公家。"子文先於斗氏行之,諸人不敢不從。
  又以郢城南極湘潭,北據漢江,形勝之地,自丹陽徙都之,號曰郢都。
  治兵訓武,進賢任能,以公族屈完為賢,使為大夫,族人斗章才而有智,使與諸斗同治軍旅,以其子斗班為申公。楚國大治。
  齊桓公聞楚王任賢圖治,恐其爭勝中原,欲起諸侯之兵伐楚,問管仲。管仲對曰:「楚稱王南海,地大兵強,周天子不能制。今又任子文為政,四境安堵,非可以兵威得志也。且君新得諸侯,非有存亡興滅之德,深入人心,恐諸侯之兵,不為我用,今當益廣威德,待時而動,方保萬全。"
  桓公曰:「自我先君報九世之仇,剪滅紀國,奄有其地;鄣為紀附庸,至今未服。寡人欲並滅之,何如?"管仲曰:「鄣雖小國,其先乃太公之支孫,為齊同姓,滅同姓,非義也。君可命王子成父率大軍巡視紀城,示以欲伐之狀,鄣必畏而來降,是無滅親之名,而有得地之實矣。"
  桓公用其策,鄣君果畏懼求降,桓公曰:「仲父之謀,百不失一!"君臣正計議國事,忽近臣來報:「燕國被山戎用兵侵伐,特遣人求救。"管仲曰:「君欲伐楚,必先定戎,戎患既熄,乃可專事於南方矣。"
  畢竟桓公如何服戎?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兒 齊桓公兵定孤竹】
  
  話說山戎乃北戎之一種,國於令支,亦曰離支。其西為燕,其東南為齊魯,令支界於三國之間,恃其地險兵強,不臣不貢,屢犯中國。先時曾侵齊界,為鄭公子忽所敗。至是聞齊侯圖伯,遂統戎兵萬騎,侵擾燕國,欲絕其通齊之路。燕莊公抵敵不住,遣人走間道告急於齊。
  齊桓公問於管仲,管仲對曰:「方今為患,南有楚,北有戎,西有狄,此皆中國之憂,盟主之責也。即戎不病燕,猶思膺之;況燕人被師,又求救乎?」桓公乃率師救燕。
  師過濟水,魯莊公迎之於魯濟。桓公告以伐戎之事,魯侯曰:「君剪豺狼,以靖北方,敝邑均受其賜,豈惟燕人?寡人願索敝賦以從。"桓公曰:「北方險遠之地,寡人不敢勞君玉趾。若遂有功,君之靈也。不然,而借兵於君未晚。"魯侯曰:「敬諾。"
  桓公別了魯侯,望西北進發。
  
  
  卻說令支子名密盧,蹂躪燕境,已及二月,擄掠子女,不可勝計。聞齊師大至,解圍而去。桓公兵至薊門關,燕莊公出迎,謝齊侯遠救之勞,管仲曰:「山戎得志而去,未經挫折,我兵若退,戎兵必然又來。不如乘此伐之,以除一方之患可也。"桓公曰:「善。"
  燕莊公請率本國之兵為前隊。桓公曰:「燕方經兵困,何忍復令衝鋒?君姑將後軍,為寡人聲勢足矣。"
  燕莊公曰:「此去東八十里,國名無終,雖戎種,不附山戎,可以招致,使為嚮導。"桓公乃大出金帛,遣公孫隰朋召之。無終子即遣大將虎兒斑,率領騎兵二千,前來助戰。桓公復厚賞之,使為前隊。
  約行將二百里,桓公見山路逼險,問於燕伯。燕伯曰:「此地名葵茲,乃北戎出入之要路也。"桓公與管仲商議,將輜重資糧,分其一半,屯聚於葵茲。令士卒伐木築土為關,留鮑叔牙把守,委以轉運之事。休兵三日,汰下疲病,只用精壯,兼程而進。
  
  
  卻說令支子密盧聞齊兵來伐,召其將速買計議。速買曰:「彼兵遠來疲睏,乘其安營未定,突然沖之,可獲全勝」。密盧與之三千騎。速買傳下號令,四散埋伏於山谷之中,只等齊兵到來行事。
  虎兒斑前隊先到,速買只引百餘騎迎敵,虎兒斑奮勇,手持長柄鐵瓜錘,望速買當頭便打。速買大叫:"且慢來。"亦挺大桿刀相迎。略斗數合,速買詐敗,引入林中,一聲呼哨,山谷皆應,把虎兒斑之兵,截為二段。虎兒斑死戰,馬復被傷,束手待縛。
  恰遇齊侯大軍已到,王子成父大逞神威,殺散速買之兵,將虎兒斑救出,速買大敗而去。虎兒斑先領戎兵,多有損折,來見桓公,面有愧色。桓公曰:「勝負常事,將軍勿以為意」。乃以名馬賜之,虎兒斑感謝不已。
  大軍東進三十里,地名伏龍山,桓公和燕莊公結寨於山上,王子成父、賓須無立二營於山下。皆以大車聯絡為城,巡警甚嚴。
  次日,令支子密盧親自帶領速買,引著騎兵萬餘,前來挑戰。一連衝突數次,皆被車城隔住,不能得入。延至午後,管仲在山頭望見戎兵漸漸稀少,皆下馬臥地,口中謾罵,管仲撫虎兒斑之背曰:「將軍今日可雪恥也」。虎兒斑應諾,車城開處,虎兒斑引本國人馬飛奔殺出。
  隰朋曰:「恐戎兵有計」。管仲曰:「吾已料之矣。"即命王子成父率一軍出左,賓須無率一軍出右,兩路接應,專殺伏兵。
  原來山戎慣用埋伏之計,見齊兵堅壁不動,乃伏兵於谷中,故意下馬謾罵,以誘齊兵。虎兒斑馬頭到處,戎兵皆棄馬而奔。虎兒斑正欲追趕,聞大寨鳴金,即時勒馬而回。密盧見虎兒斑不來追趕,一聲呼哨,招引谷中人馬,指望悉力來攻,卻被王子成父和賓須無兩路兵到,殺得七零八落,戎兵又大敗而回,干折了許多馬匹。
  速買獻計曰:「齊欲進兵,必由黃台山谷口而入。吾將木石擂斷,外面多掘坑塹,以重兵守之,雖有百萬之眾,不能飛越也。伏龍山二十餘里皆無水泉,必仰汲於濡水。若將濡流壩斷,彼軍中乏水飲,必亂,亂則必潰。吾因潰而乘之,無有不勝。一面再遣人求救於孤竹國,借兵助戰,此萬全之策也。」密盧大喜,依計而行。
  卻說管仲見戎兵退後,一連三日不見動靜,心下懷疑,使諜者探聽。回言:「黃台山大路已斷塞了。"管仲乃召虎兒斑問曰:「尚有別徑可入否?"虎兒斑曰:「此去黃台山不過十五里,便可以直搗其國,若要尋別徑,須從西南打大寬轉,由芝麻嶺抄出青山口,復轉東數里,方是令支巢穴。但山高路險,車馬不便轉動耳」。正商議間,牙將連摯稟道:「戎主斷吾汲道,軍中乏水,如何?"虎兒斑曰:「芝麻嶺一派都是山路,非數日不到,若無水攜載,亦自難往。」
  桓公傳令,教軍士鑿山取水,先得水者重賞。公孫隰朋進曰:「臣聞蟻穴居知水,當視蟻蛭處掘之。」軍士各處搜尋,並無蟻蛭,又來稟覆。隰朋曰:「蟻冬則就暖。居山之陽;夏則就涼,居山之陰。今冬月,必於山之陽,不可亂掘。"軍士如其言,果於山腰掘得水泉,其味清洌。桓公曰:「隰朋可謂聖矣。"因號其泉曰聖泉,伏龍山改為龍泉山。
  軍中得水,歡呼相慶。密盧打聽得齊軍未嘗乏水,大駭曰:「中國豈有神助耶?"速買曰:「齊兵雖然有水,然涉遠而來,糧必不繼。吾堅守不戰,彼糧盡自然退矣。"密盧從之。
  管仲使賓須無假托轉回葵茲取糧,卻用虎兒斑領路,引一軍取芝麻嶺進發,以六日為期;卻教牙將連摯,日往黃台山挑戰,以綴密盧之兵,使之不疑。如此六日,戎兵並不接戰。管仲曰:「以日計之,賓將軍西路將達矣,彼既不戰,我不可以坐守。"乃使士卒各負一囊,實土其中,先使人駕空車二百乘前探,遇塹坑處,即以土囊填滿。大軍直至谷口,發聲喊,齊將木石搬運而進。
  密盧自以為無患,日與速買飲酒為樂。忽聞齊軍殺入,連忙跨馬迎敵,未及交鋒,戎兵報:「西路又有敵軍殺到。"速買知小路有失,無心戀戰,保著密盧望東南而走。賓須無追趕數里,見山路崎嶇,戎人馳馬如飛,不及而還。馬匹器仗,牛羊帳幕之類,遺棄無算,俱為齊有。奪還燕國子女,不可勝計。
  令支國人,從未見此兵威,無不簞食壺漿,迎降於馬首,桓公一一撫慰,吩咐不許殺戮降夷一人,戎人大悅。桓公召降戎問曰:「汝主此去,當投何國?"降戎曰:「我國與孤竹為鄰,素相親睦,近亦曾遣人乞師未到,此行必投孤竹也!」桓公問孤竹強弱並路之遠近,降戎曰:「孤竹乃東南大國,自商朝便有城郭。從此去約百餘里,有溪名曰卑耳,過溪便是孤竹界內,但山路險峻難行耳。"桓公曰:「孤竹黨山戎為暴,既在密邇,宜前討之。"適鮑叔牙遣牙將高黑運干糒五十車到,桓公即留高黑軍前聽用。於降戎中挑選精壯千人,付虎兒斑帳下,以補前損折之數,休兵三日,然後起程。
  再說密盧等行至孤竹,見其主答裡呵,哭倒在地,備言:「齊兵恃強,侵奪我國,意欲乞兵報仇。"答裡呵曰:「俺這裡正欲起兵相助,因有小恙,遲這幾日,不意你吃了大虧。此處有卑耳之溪,深不可渡。俺這裡將竹筏盡行拘回港中,齊兵插翅亦飛不過。俟他退兵之後,俺和你領兵殺去,恢復你的疆土,豈不穩便?"大將黃花元帥曰:「恐彼造筏而渡,宜以兵守溪口,晝夜巡行,方保無事。"答裡呵曰:「彼若造筏,吾豈不知?"遂不聽黃花之言。
  再說齊桓公大軍起程,行不十里,望見頑山連路,怪石嵯峨,草木蒙茸,竹箐塞路,有詩為證:
  盤盤曲曲接青雲,怪石嵯岈路不分。
  任是胡兒須下馬,還愁石窟有山君。
   
  管仲教取硫黃焰硝引火之物,撒入草樹之間,放起火來,咇咇剝剝,燒得一片聲響,真個草木無根,狐兔絕影,火光透天,五日夜不絕。火熄之後,命鑿山開道,以便進車,諸將稟稱:「山高且險,車行費力!」管仲曰:「戎馬便於驅馳,惟車可以制之!"乃制上山下山之歌,使軍人歌之。「上山歌」曰:
  山嵬嵬兮路盤盤,木濯濯兮頑石如欄。
  雲薄薄兮日生寒,我驅車兮上山元。
  風伯為馭兮俞兒操竿,如飛鳥兮生羽翰,
  跋彼山巔兮不為難!
  「下山歌」曰:
  上山難兮下山易,輪如環兮蹄如墜。
  聲轔轔兮人吐氣,歷幾盤兮頃刻而平地。
  搗彼戎廬兮消烽燧,勒勳孤竹兮億萬世!
  人夫唱起歌來,你唱我和,輪轉如飛。
  桓公與管仲隰朋等,登卑耳之巔,觀其上下之勢。桓公歎曰:「寡人今日知人力可以歌取也!」管仲對曰:「臣昔在檻車之時,恐魯人見追,亦作歌以教軍夫,樂而忘倦,遂有兼程之功!"桓公曰:「其故何也?"對曰:「凡人勞其形者疲其神,悅其神者忘其形!"桓公曰:「仲父通達人情,一至於此!"
  於是催趲車徒,一齊進發,行過了幾處山頭,又上一嶺,只見前面大小車輛,俱壅塞不進。軍士稟稱:「兩邊天生石壁,中間一徑,止容單騎,不通車輛!"桓公面有懼色,謂管仲曰:「此處倘有伏兵,吾必敗矣!"
  正在躊躇,忽見山凹裡走出一件東西來,桓公睜眼看之,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約長一尺有餘,朱衣玄冠,赤著兩腳,向桓公面前再三拱揖,如相迓之狀,然後以右手摳衣,竟向石壁中間疾馳而去。桓公大驚,問管仲曰:「卿有所見乎?"管仲曰:「臣無所見!"桓公述其形狀,管仲曰:「此正臣所制歌詞中『俞兒』者是也!」桓公曰:「俞兒若何?"管仲曰:「臣聞北方有登山之神,名曰『俞兒』,有霸王之主則出見,君之所見,其殆是乎!拱揖相迓者,欲君往伐也;摳衣者,示前有水也;右手者,水右必深,教君以向左也!」髯翁有詩論管仲識「俞兒」之事,詩云:
  《春秋》典籍數而知,仲父何從識「俞兒」
  豈有異人傳異事,張華《博物》總堪疑。
  管仲又曰:「既有水阻,幸石壁可守,且屯軍山上,使人探明水勢,然後進兵!"探水者去之良久,回報:「下山不五里,即卑耳溪,溪水大而且深,雖冬不竭,原有竹筏以渡,今被戎主拘收矣,右去水愈深,不啻丈餘,若從左而行,約去三里,水面雖闊而淺,涉之沒不及膝!"桓公撫掌曰:「俞兒之兆驗矣!"燕莊公曰:「卑耳溪不聞有淺處可涉,此殆神助君侯成功也!"
  桓公曰:「此去孤竹城,有路多少?"燕莊公曰:「過溪東去,先糰子山,次馬鞭山,又次雙子山,三山連絡,約三十里,此乃商朝孤竹三君之墓;過了三山,更二十五里,便是無棣城,即孤竹國君之都也。」
  虎兒斑請率本部兵先涉,管仲曰:「兵行一處,萬一遇敵,進退兩難,須分兩路而行。」乃令軍人伐竹,以籐貫之,頃刻之間,成筏數百,留下車輛,以為載筏,軍士牽之。下了山頭,將軍馬分為兩隊:王子成父同高黑引著一軍,從右乘筏而渡為正兵;公子開方、豎貂隨著齊桓公親自接應。賓須無同虎兒斑引著一軍,從左涉水而渡為奇兵,管仲同連摯隨著燕莊公接應。俱於糰子山下取齊。
  卻說答裡呵在無棣城中,不知齊兵去來消息,差小番到溪中打聽,見滿溪俱是竹筏,兵馬紛紛而渡,慌忙報知城中,答裡呵大驚,即令黃花元帥率兵五千拒敵,密盧曰:「俺在此無功,願引速買為前部。」黃花元帥曰:「屢敗之人,難與同事。」跨馬徑行。
  答裡呵謂密盧曰:「西北糰子山,乃東來要路,相煩賢君臣把守,就便接應,俺這裡隨後也到。」密盧口雖應諾,卻怪黃花元帥輕薄了他,心中頗有不悅之意。
  卻說黃花元帥兵未到溪口,便遇了高黑前隊,兩下接住廝殺。高黑戰黃花不過,卻待要走,王子成父已到,黃花撇了高黑,便與王子成父廝殺,大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後面齊侯大軍俱到,公子開方在右,豎貂在左,一齊捲上,黃花元帥心慌,棄軍而走。五千人馬,被齊兵掩殺大半,餘者盡降。黃花單騎奔逃,將近糰子山,見兵馬如林,都打著齊、燕、無終三國旗號,乃是賓須無等涉水而渡,先據了糰子山了。黃花不敢過山,棄了馬匹,扮作樵采之人,從小路爬山得脫。
  齊桓公大勝,進兵至糰子山,與左路軍馬做一處列營,再議征進。
  卻說密盧引軍剛到馬鞭山,前哨報道:「糰子山已被齊兵所佔。」只得就馬鞭山屯紮。
  黃花元帥逃命至馬鞭山,認做自家軍馬,投入營中,卻是密盧。密盧曰:「元帥屢勝之將,何以單身至此?」黃花羞慚無極,索酒食不得,與以炒麥一升,又索馬騎,與之漏蹄。黃花大恨,回至無棣城,見答裡呵,請兵報仇。
  答裡呵曰:「吾不聽元帥之言,以至如此。」黃花曰:「齊侯所恨,在於令支,今日之計,惟有斬密盧君臣之首,獻於齊君,與之講和,可不戰而退。」答裡呵曰:「密盧窮而歸我,何忍賣之。」宰相兀律古進曰:「臣有一計,可以反敗為攻。」答裡呵問:「何計?」兀律古曰:「國之北有地名曰旱海,又謂之迷谷,乃砂磧之地,一望無水草,從來國人死者,棄之於此,白骨相望,白晝常見鬼;又時時發冷風,風過處,人馬俱不能存立,中人毛髮輒死;又風沙刮起,咫尺不辨。若誤入迷谷,谷路紆曲難認,急不能出,兼有毒蛇猛獸之患。誠得一人詐降,誘至彼地,不須廝殺,管取死亡八九,吾等整頓軍馬,坐待其敝,豈非妙計?」答裡呵曰:「齊兵安肯至彼乎?」兀律古曰:「主公同宮眷暫伏陽山,令城中百姓,俱往山谷避兵,空其城市。然後使降人告於齊侯,只說:『吾主逃往砂磧借兵。』彼必來追趕,墮吾計矣。"黃花元帥欣然願往,更與騎兵千人,依計而行。
  黃花元帥在路思想:"不斬密盧之首,齊侯如何肯信?若使成功,主公亦必不加罪。"遂至馬鞭山來見密盧。
  卻說密盧正與齊兵相持未決,且喜黃花救兵來到,欣然出迎。黃花出其不意,即於馬上斬密盧之首。速買大怒,綽刀上馬來斗黃花。兩家軍兵,各助其主,自相擊鬥,互有殺傷。速買料不能勝,單刀獨馬,逕奔虎兒斑營中投降,虎兒斑不信,叱軍士縛而斬之。可憐令支國君臣,只因侵擾中原,一朝俱死於非命,豈不哀哉?史官有詩云:
  山有黃台水有濡,周圍百里令支居。
  燕山鹵獲今何在,國滅身亡可歎吁!
  黃花元帥並有密盧之眾,直奔齊軍,獻上密盧首級,備言:「國主傾國逃去砂磧,與外國借兵報仇。臣勸之投降不聽,今自斬密盧之首,投於帳下,乞收為小卒。情願率本部兵馬為嚮導,追趕國主,以效微勞。"桓公見了密盧首級,不由不信,即用黃花為前部,引大軍進發,直抵無棣,果是個空城,益信其言為不謬。誠恐答裡呵去遠,止留燕莊公兵一支守城,其餘盡發,連夜追襲。黃花請先行探路,桓公使高黑同之,大軍繼後。已到砂磧,桓公催軍速進。
  行了許久,不見黃花消息。看看天晚,但見
  白茫茫一片平沙,黑黯黯千重慘霧,
  冷淒淒數群啼鬼,亂颯颯幾陣悲風。
  寒氣逼人,毛骨俱悚,
  狂飆刮地,人馬俱驚。
  軍馬多有中惡而倒者。
  時桓公與管仲並馬而行,仲謂桓公曰:「臣久聞北方有旱海,是極厲害之處,恐此是也,不可前行。"桓公急教傳令收軍,前後隊已自相失。帶來火種,遇風即滅,吹之不燃。管仲保著桓公,帶轉馬頭急走。隨行軍士,各各敲金擊鼓,一來以屏陰氣,二來使各隊聞聲來集。
  只見天昏地慘,東西南北,茫然不辨。不知走了多少路,且喜風息霧散,空中現出半輪新月,眾將聞金鼓之聲,追隨而至,屯紮一處。挨至天曉,計點眾將不缺,止不見隰朋一人,其軍馬七斷八續,損折無數。幸而隆冬閉蟄,毒蛇不出;軍聲喧鬧,猛獸潛藏。不然,真個不死帶傷,所存無幾矣!
  管仲見山谷險惡,絕無人行,急教尋路出去。奈東衝西撞,盤盤曲曲,全無出路。桓公心下早已著忙。管仲進曰:「臣聞老馬識途,無終與山戎連界,其馬多從漠北而來,可使虎兒斑擇老馬數頭,觀其所往而隨之,宜可得路也。"
  桓公依其言,取老馬數匹,縱之先行,委委曲曲,遂出谷口。髯翁有詩云:
  蟻能知水馬知途,異類能將危困扶。
  堪笑淺夫多自用,誰能捨己聽忠謨?
  再說黃花元帥引齊將高黑先行,逕走陽山一路,高黑不見後隊大軍來到,教黃花暫住,等候一齊進發,黃花只顧催趲,高黑心疑,勒馬不行,被黃花執之,來見孤竹主答裡呵。黃花瞞過殺密盧之事,只說:「密盧在馬鞭山兵敗被殺,臣用詐降之計,已誘齊侯大軍,陷於旱海,又擒得齊將高黑在此,聽憑發落。"答裡呵謂高黑曰:「汝若投降,吾當重用。"高黑睜目大罵曰:「吾世受齊恩,安肯臣汝犬羊哉?"又罵黃花:」汝誘吾至此,我一身死不足惜,吾主兵到,汝君臣國亡身死,只在早晚,教你悔之無及!"黃花大怒,拔劍親斬其首。真忠臣也!答裡呵再整軍容,來奪無棣城。
  燕莊公因兵少城空,不能固守,令人四面放火,乘亂殺出,直退回糰子山下寨。
  再說齊桓公大軍出了迷谷,行不十里,遇見一枝軍馬,使人探之,乃公孫隰朋也,於是合兵一處,逕奔無棣城來。一路看見百姓扶老攜幼,紛紛行走,管仲使人問之,答曰:「孤竹主逐去燕兵,已回城中,吾等向避山谷,今亦歸井裡耳。"管仲曰:「吾有計破之矣!"乃使虎兒斑選心腹軍士數人,假扮做城中百姓,隨著眾人,混入城中,只待夜半舉火為應。
  虎兒斑依計去後,管仲使豎貂攻打南門,連摯攻打西門,公子開方攻打東門,只留北門與他做走路,卻教王子成父和隰朋分作兩路,埋伏於北門之外,只等答裡呵出城,截住擒殺。管仲與齊桓公離城十里下寨。
  時答裡呵方救滅城中之火,招回百姓復業,一面使黃花整頓兵馬,以備廝殺。是夜黃昏時候,忽聞炮聲四舉,報言:「齊兵已到,將城門圍住。"黃花不意齊兵即至,大吃一驚,驅率軍民,登城守望。延至半夜,城中四五路火起,黃花使人搜索放火之人,虎兒斑率十餘人,逕至南門,將城門砍開,放豎貂軍馬入來。
  黃花知事不濟,扶答裡呵上馬,覓路奔走,聞北路無兵,乃開北門而去,行不二里,但見火把縱橫,鼓聲震地,王子成父和隰朋兩路軍馬殺來,開方、豎貂、虎兒斑得了城池,亦各統兵追襲,黃花元帥死戰良久,力盡被殺。答裡呵為王子成父所獲,兀律古死於亂兵之中。
  至天明,迎接桓公入城,桓公數答裡呵助惡之罪,親斬其首,懸之北門,以警戎夷。安撫百姓,戎人言高黑不屈被殺之事,桓公十分歎息,即命錄其忠節,待回國再議恤典。
  燕莊公聞齊侯兵勝入城,亦自糰子山飛馬來會。稱賀已畢,桓公曰:「寡人赴君之急,跋涉千里,幸而成功,令支、孤竹,一朝殄滅,闢地五百里,然寡人非能越國而有之也,請以益君之封。」燕莊公曰:「寡人借君之靈,得保宗社足矣,敢望益地?惟君建置之!」桓公曰:「北陲僻遠,若更立夷種,必然復叛,君其勿辭,東道已通,勉修先召公之業,貢獻於周,長為北藩,寡人與有榮施矣。」燕伯乃不敢辭。
  桓公即無棣城大賞三軍,以無終國有助戰之功,命以小泉山下之田畀之,虎兒斑拜謝先歸。
  桓公休兵五日而行,再渡卑耳之溪,於石壁取下車輛,整頓停當,緩緩而行。見令支一路荒煙餘燼,不覺慘然,謂燕伯曰:「戎主無道,殃及草木,不可不戒。」
  鮑叔牙自葵茲關來迎,桓公曰:「餉饋不乏,皆大夫之功也!」又吩咐燕伯設戍葵茲關,遂將齊兵撤回。
  燕伯送桓公出境,戀戀不捨,不覺送入齊界,去燕界五十餘里,桓公曰:「自古諸侯相送,不出境外,寡人不可無禮於燕君。」乃割地至所送之處畀燕,以為謝過之意。燕伯苦辭不允,只得受地而還,在其地築城,名曰燕留,言留齊侯之德於燕也。燕自此西北增地五百里,東增地五十餘里,始為北方大國。
  諸侯因桓公救燕,又不貪其地,莫不畏齊之威,感齊之德。史官有詩云:
  千里提兵治犬羊,要將職貢達周王。
  休言黷武非良策,尊攘須知定一匡。
  桓公還至魯濟,魯莊公迎勞於水次,設饗稱賀。桓公以莊公親厚,特分二戎鹵獲之半以贈魯。莊公知管仲有采邑,名曰小谷,在魯界首,乃發丁夫代為築城,以悅管仲之意。時魯莊公三十二年,周惠王之十五年也。
  是年秋八月,魯莊公薨,魯國大亂。欲知魯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兩定魯君 齊皇子獨對委蛇】
  
  話說公子慶父字仲,魯莊公之庶兄,其同母弟名牙字叔,則莊公之庶弟。莊公之同母弟曰公子友,因手掌中生成一「友」字文,遂以為名,字季,謂之季友。雖則兄弟三人同為大夫,一來嫡庶之分,二來惟季友最賢,所以莊公獨親信季友。
  莊公即位之三年,曾游郎台,於台上窺見黨氏之子孟任,容色殊麗,使內侍召之,孟任不從,莊公曰:「苟從我,當立汝為夫人也。"孟任請立盟誓,莊公許之,孟任遂割臂血誓神,與莊公同宿於台上,遂載回宮。歲餘生下一子,名般。
  莊公欲立孟任為夫人,請命於母文姜,文姜不許,必欲其子與母家聯姻,遂定下襄公始生之女為婚,只因姜氏年幼,直待二十歲上,方才娶歸,所以孟任雖未立為夫人,那二十餘年,卻也權主六宮之政。比及姜氏入魯為夫人,孟任已病廢不能起,未幾卒,以妾禮葬之。
  姜氏久而無子,其娣叔姜從嫁,生一子曰啟。先有妾風氏,乃須句子之女,生一子名申。風氏將申托於季友,謀立為嗣。季友曰:「子般年長。"乃止。姜氏雖為夫人,莊公念是殺父仇家,外雖禮貌,心中不甚寵愛。
  公子慶父生得魁偉軒昂,姜氏看上了他,陰使內侍往來通語,遂與慶父私通,情好甚密,因與叔牙為一黨,相約異日共扶慶父為君,叔牙為相。髯翁有詩云:
  淫風鄭衛只尋常,更有齊風不可當。
  堪笑魯邦偏締好,文姜之後有哀姜。
  莊公三十一年,一冬無雨,欲行雩祭祈禱。先一日,演樂於大夫梁氏之庭。梁氏有女,色甚美,公子般悅之,陰與往來,亦有約為夫人之誓。是日,梁女梯牆而觀演樂,圉人犖在牆外窺見梁女姿色,立於牆下,故作歌以挑之,歌曰:
  桃之夭夭兮,凌冬而益芳。
  中心如結兮,不能逾牆。
  願同翼羽兮,化為鴛鴦。
  公子般亦在梁氏觀雩,聞歌聲出看,見圉人犖大怒,命左右擒下,鞭之三百,血流滿地,犖再三哀求,乃釋之。
  公子般訴之於莊公,莊公曰:「犖無禮,便當殺之,不可鞭也,犖之勇捷,天下無比,鞭之,必懷恨於汝矣。」原來圉人犖有名絕力,曾登稷門城樓,飛身而下,及地,復踴身一躍,遂手攀樓屋之角,以手撼之,樓俱震動。莊公勸殺犖,亦畏其勇故也。子般曰:「彼匹夫耳,何慮焉?"
  圉人犖果恨子般,遂投慶父門下。次年秋,莊公疾篤,心疑慶父,故意先召叔牙,問以身後之事,叔牙果盛稱慶父之才:"若主魯國,社稷有賴。況一生一及,魯之常也。"莊公不應。
  叔牙出,復召季友問之。季友對曰:「君與孟任有盟矣,既降其母,可復廢其子乎?"莊公曰:「叔牙勸寡人立慶父何如?"季友曰:「慶父殘忍無親,非人君之器。叔牙私於其兄,不可聽之,臣當以死奉般。"莊公點首,遂不能言。
  季友出宮,急命內侍傳莊公口語,使叔牙待於大夫鍼季之家,即有君命來到。叔牙果往鍼氏,季友乃封鴆酒一瓶,使鍼季毒死叔牙,復手書致牙曰:「君有命,賜公子死,公子飲此而死,子孫世不失其位,不然,族且滅矣!"叔牙猶不肯服,鍼氏執耳灌之,須臾,九竅流血而死。史官有詩論鴆牙之事,曰:
  周公誅管安周室,季友牙酖靖魯邦。
  為國滅親真大義,六朝底事忍相戕。
  是夕,莊公薨,季友奉公子般主喪,諭國人以明年改元,各國遣吊,自不必說。
  至冬十月,子般念外家黨氏之恩,聞外祖黨臣病死,往臨其喪。慶父密召圉人犖謂曰:「汝不記鞭背之恨乎?夫蛟龍離水,匹夫可制,汝何不報之於黨氏?吾為汝主。"犖曰:「苟公子相助,敢不如命!"乃懷利刃,夤夜奔黨大夫家。時已三更,逾牆而入,伏於捨外。
  至天明時,小內侍啟門取水,圉人犖突入寢室。子般方下床穿履,驚問曰:「汝何至此?"犖曰:「來報去年鞭背之恨耳!"子般急取床頭劍劈之,傷額破腦,犖左手格劍,右手握刃刺般,中脅而死,內侍驚報黨氏,黨氏家眾操兵齊來攻犖,犖因腦破不能戰,被眾人亂斫為泥。
  季友聞子般之變,知是慶父所為,恐及於禍,乃出奔陳國以避難。慶父佯為不知,歸罪於圉人犖,滅其家,以解說於國人。夫人姜氏欲遂立慶父,慶父曰:「二公子猶在,不盡殺絕,未可代也。"姜氏曰:「當立申乎?"慶父曰:「申年長難制,不如立啟。"乃為子般發喪,假訃告為名,親至齊國,告以子般之變,納賄於豎貂,立子啟為君,時年八歲,是為閔公。
  閔公乃叔姜之子,叔薑是夫人姜氏之娣也。閔公為齊桓公外甥,閔公內畏哀姜,外畏慶父,欲借外家為重,故使人訂齊桓公,會於落姑之地。閔公牽桓公之衣,密訴以慶父內亂之事,垂淚不止。桓公曰:「今者魯大夫誰最賢?"閔公曰:「惟季友最賢,今避難於陳國。"桓公曰:「何不召而復之?"閔公曰:「恐慶父見疑。"桓公曰:「但出寡人之意,誰敢違者?"乃使人以桓公之命,召季友於陳,閔公次於郎地,候季友至郎,並載歸國,立季友為相,託言齊侯所命,不敢不從,時周惠王之六年,魯閔公之元年也。
  是冬,齊侯復恐魯之君臣不安其位,使大夫仲孫湫來候問,且窺慶父之動靜。閔公見了仲孫湫,流涕不能成語;後見公子申,與之談論魯事,甚有條理,仲孫曰:「此治國之器也!"囑季友善視之,因勸季友早除慶父,季友伸一掌示之,仲孫已悟孤掌難鳴之意,曰:「湫當言於吾君,倘有緩急,不敢坐視。"慶父以重賂來見仲孫,仲孫曰:「苟公子能忠於社稷,寡君亦受其賜,豈惟湫乎?"固辭不受。慶父悚懼而退。
  孫辭閔公歸,謂桓公曰:「不去慶父,魯難未已也!"桓公曰:「寡人以兵去之,何如?"仲孫曰:「慶父兇惡未彰,討之無名,臣觀其志,不安於為下,必復有變,乘其變而誅之,此霸王之業也。"桓公曰:「善。"閔公二年,慶父謀篡益急,只為閔公是齊侯外甥,又且季友忠心相輔,不敢輕動。
  忽一日,閽人報:「大夫卜齒奇相訪。"慶父迎進書房,見卜齒奇怒氣勃勃,問其來意,卜齒奇訴曰:「我有田與太傅慎不害田莊相近,被慎不害用強奪去,我去告訴主公,主公偏護師傅,反勸我讓他,以此不甘,特來投公子,求於主公前一言。"慶父屏去從人,謂卜齒奇曰:「主公年幼無知,雖言不聽,子若能行大事,我為子殺慎不害何如?"卜齒奇曰:「季友在,懼不免。"慶父曰:「主公有童心,嘗夜出武闈,遊行街市,子伏人於武闈,候其出而刺之,但雲盜賊,誰能知者。吾以國母之命,代立為君,逐季友如反掌耳。"卜齒奇許諾,乃求勇士,得秋亞,授以利匕首,使伏武闈。閔公果夜出,秋亞突起,刺殺閔公。左右驚呼,擒住秋亞,卜齒奇領家甲至奪去,慶父殺慎不害於家。季友聞變,夜叩公子申之門,蹴之起,告以慶父之亂,兩人同奔邾國避難。髯翁有詩云:
  子般遭弒閔公戕,操刃當時誰主張?
  魯亂盡由宮閫起,娶妻何必定齊姜!
  卻說國人素服季友,聞魯侯被殺,相國出奔,舉國若狂,皆怨卜齒奇而恨慶父,是日國中罷市。一聚千人,先圍卜齒奇之家,滿門遭戮,將攻慶父,聚者益眾,慶父知人心不附,欲謀出奔,想起齊侯曾藉莒力以復國,齊、莒有恩,可因莒以自解於齊。況文姜原有莒醫一脈交情;今夫人姜氏,即文姜之侄女,有此因緣,凡事可托。遂微服扮作商人,載了貨賂滿車,出奔莒國。
  夫人姜氏聞慶父奔莒,安身不牢,亦想至莒國躲避。左右曰:「夫人以仲故得罪國人,今復聚一國,誰能容之?季友在邾,眾所與也,夫人不如適邾,以乞憐於季。"乃奔邾國求見季友。,季友拒之弗見,季友聞慶父。姜氏俱出,遂將公子申歸魯,一面使人告難於齊。
  齊桓公謂仲孫湫曰:「今魯國無君,取之如何:"仲孫湫曰:「魯,秉禮之國,雖遭弒亂,一時之變,人心未忘周公,不可取也。況公子申明習國事,季友有戡亂之才,必能安集眾庶,不如因而守之。"桓公曰:「諾。"
  乃命上卿高傒,率南陽甲士三千人。吩咐高傒相機而動:"公子申果堪主社稷,即當扶立為君,以修鄰好。不然,便可並兼其地。"
  高傒領命而行,來至魯國,恰好公子申、季友亦到。高傒見公子申相貌端莊,議論條理,心中十分敬重,遂與季友定計,擁立公子申為君,是為僖公。使甲士幫助魯人,築鹿門之城,以防邾、莒之變。季友使公子奚斯,隨高傒至齊,謝齊侯定國之功,一面使人如莒,要假手莒人以戮慶父,啖以重賂。
  卻說慶父奔莒之時,載有魯國寶器,因莒醫以獻於莒子。莒子納之,至是復貪魯重賂,使人謂慶父曰:「莒國褊小,懼以公子為兵端,請公子改適他國。"慶父猶未行,莒子下令逐之。
  慶父思豎貂曾受賂相好,乃自邾如齊,齊疆吏素知慶父之惡,不敢擅納,乃寓居於汶水之上。
  恰好公子奚斯謝齊事畢,還至汶水,與慶父相見,欲載之歸國。慶父曰:「季友必不見容,子魚能為我代言,乞念先君一脈,願留性命,長為匹夫,死且不朽!」奚斯至魯覆命,遂致慶父之言,僖公欲許之。季友曰:「使弒君者不誅,何以戒後?」因私謂奚斯曰:「慶父若自裁,尚可為立後,不絕世祀也。"奚斯領命,再往汶上,欲告慶父,而難於啟齒,乃於門外號啕大哭。慶父聞其聲,知是奚斯,乃歎曰:「子魚不入見而哭甚哀,吾不免矣。"乃解帶自縊於樹而死。奚斯乃入而殮之,還報僖公。
  僖公歎息不已,忽報:「莒子遣其弟嬴拿,領兵臨境,聞慶父已死,特索謝賂。"季友曰:「莒人未嘗擒送慶父,安得居功:"乃自請率師迎敵,僖公解所佩寶刀相贈,謂曰:「此刀名曰『孟勞』,長不滿尺,鋒利無比,叔父寶之。"季友懸於腰胯之間,謝恩而出。
  行至酈地,莒公子嬴拿列陣以待。季友曰:「魯新立君,國事未定,若戰而不勝,人心動搖矣,莒拿貪而無謀,吾當以計取之。」乃出陣前,請嬴拿面話,因謂之曰:「我二人不相悅,士卒何罪。聞公子多力善搏,友請各釋器械,與公子徒手賭一雌雄,何如?"嬴拿曰:「甚善。」兩下約退軍士,就於戰場放對,一來一往,各無破綻,約鬥五十餘合,季友之子行父,時年八歲,友甚愛之,俱至軍中。時在旁觀鬥,見父親不能取勝,連呼:"『孟勞』何在?"季友忽然醒悟,故意賣個破綻,讓嬴拿趕入一步,季友略一轉身,於腰間拔出「孟勞",回手一揮,連眉帶額削去天靈蓋半邊,刃無血痕,真寶刀也!莒軍見主將劈倒,不待交鋒各自逃命,季友全勝,唱凱還朝。
  僖公親自迎之於郊,立為上相,賜費邑為之采地,季友奏曰:「臣與慶父、叔牙並是桓公之孫,臣以社稷之故,酖叔牙,縊慶父,大義滅親,誠非得已,今二子俱絕後,而臣獨叨榮爵,受大邑,臣何顏見桓公於地下?"僖公曰:「二子造逆,封之得無非典?"季友曰:「二子有逆心,無逆形,且其死非有刀鋸之戮也,宜並建之,以明親親之誼。」僖公從之,乃以公孫敖繼慶父之後,是為孟孫氏。慶父字仲,後人以字為氏,本曰仲孫,因諱慶父之惡,改為孟也。孟孫氏食采於成;以公孫茲繼叔牙之後,是為叔孫氏,食采於郈。季友食采於費,加封以汶陽之田,是為季孫氏。於是季、孟、叔三家,鼎足而立,並執魯政,謂之「三桓」。
  是日,魯南門無故自崩,識者以為高而忽傾,異日必有凌替之禍,兆已見矣。史官有詩云:
  手文征異已褒功,孟叔如何亦並封?
  亂世天心偏助逆,三家宗裔是桓公。
  話說齊桓公知姜氏在邾,謂管仲曰:「魯桓、閔二公不得令終,皆以我姜之故,若不行討,魯人必以為戒,姻好絕矣。」管仲曰:「女子既嫁從夫,得罪夫家,非外家所得討也,君欲討之,宜隱其事。」桓公曰:「善。」乃使豎貂往邾,送姜氏歸魯。
  姜氏行至夷,宿館舍,豎貂告姜氏曰:「夫人與弒二君,齊、魯莫不聞之,夫人即歸,何面目見太廟乎?不如自裁,猶可自蓋也。」姜氏聞之,閉門哭泣,至半夜寂然,豎貂啟門視之,已自縊死矣,豎貂告夷宰。使治殯事,飛報僖公。
  僖公迎其喪以歸,葬之成禮,曰:「母子之情,不可絕也。"謚之曰哀,故曰哀姜。後八年,僖公以莊公無配,仍□哀姜於太廟,此乃過厚之處。
  卻說齊桓公自救燕定魯以後,威名愈振,諸侯悅服。桓公益信任管仲,專事飲獵為樂。一日,獵於大澤之陂,豎貂為御,車馳馬驟,較射方歡,桓公忽然停目而視,半晌無言,若有懼容。豎貂問曰:「君瞪目何所視也?"桓公曰:「寡人適見一鬼物。其狀甚怪而可畏。良久忽滅。殆不祥乎?」豎貂曰:「鬼陰物。安敢晝見?"桓公曰:「先君田姑棼而見大豕。是亦晝也。汝為我亟召仲父!"豎貂曰:「仲父非聖人。烏能悉知鬼神之事?"桓公曰:「仲父能識『俞兒』,何謂非聖?"豎貂曰:「君前者先言俞兒之狀。仲父因逢君之意,飾美說以勸君之行也,君今但言見鬼。勿洩其狀。如仲父言與君合。則仲父信聖不欺矣!"桓公曰:「諾!"乃趨駕歸。
  心懷疑懼。是夜遂大病如瘧。明日,管仲與諸大夫問疾。桓公召管仲,與之言見鬼:「寡人心中畏惡,不能出口。仲父試道其狀!"管仲不能答,曰:「容臣詢之!"豎貂在旁笑曰:「臣固知仲父之不能言也!"桓公病益增。
  管仲憂之。懸書於門:"如有能言公所見之鬼者。當贈以封邑三分之一。"有一人,荷笠懸鶉而來,求見管仲。管仲揖而進之,其人曰:「君有恙乎?"管仲曰:「然!"其人曰:「君病見鬼乎?"管仲又曰:「然!"其人曰:「君見鬼於大澤之中乎?"管仲曰:「子能言鬼之狀否?吾當與子共家!"其人曰:「請見君而言之!"
  管仲見桓公於寢室。桓公方累重裀而坐。使兩婦人摩背,兩婦人捶足。豎貂捧湯,立而候飲。管仲曰:「君之病。有能言者。臣已與之俱來。君可召之!"桓公召入。見其荷笠懸鶉,心殊不喜。
  遽問曰:「仲父言識鬼者乃汝乎?"對曰:「公則自傷耳。鬼安能傷公?"桓公曰:「然則有鬼否?"對曰:「有之。水有『罔象』,邱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澤有『委蛇』。"桓公曰:「汝試言『委蛇』之狀!"對曰:「夫『委蛇』者,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轟車之聲,聞則捧其首而立。此不輕見,見之者必霸天下!"桓公囅然而笑,不覺起立曰:「此正寡人之所見也!」於是頓覺精神開爽,不知病之何往矣。
  桓公曰:「子何名?"對曰:「臣名皇子,齊西鄙之農夫也!"桓公曰:「子可留仕寡人!"遂欲爵為大夫。皇子固辭曰:「公尊王室,攘四夷,安中國,撫百姓,使臣常為治世之民,不妨農務足矣,不願居官!"桓公曰:「高士也!」賜之粟帛,命有司復其家。
  復重賞管仲。豎貂曰:「仲父不能言,而皇子言之,仲父安得受賞乎?"桓公曰:「寡人聞之:『任獨者暗,任眾者明',微仲父,寡人固不得聞皇子之言也!"豎貂乃服。
  時周惠王十七年,狄人侵犯邢邦,又移兵伐衛,衛懿公使人如齊告急。諸大夫請救之,桓公曰:「伐戎之役,瘡痍未息。且俟來春,合諸侯往救可也!"
  其冬,衛大夫寧速至齊,言:"狄已破衛,殺衛懿公,今欲迎公子毀為君。"齊侯大驚曰:「不早救衛,孤罪無辭矣!"不知狄如何破衛?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衛懿公好鶴亡國 齊桓公興兵伐楚】
  
  話說衛惠公之子懿公,自周惠王九年嗣立,在位九年,般樂怠傲,不恤國政。最好的是羽族中一物,其名曰鶴。按浮邱伯《相鶴經》云:
  鶴,陽鳥也,而游於陰,因金氣,乘火精以自養。金數九,火數七,故鶴七年一小變,十六年一大變,百六十年變止,千六百年形定。體尚潔,故其色白;聲聞天,故其頭赤;食於水,故其喙長;棲於陸,故其足高;翔於雲,故毛豐而肉疏。大喉以吐,修頸以納新,故壽不可量。行必依洲渚,止不集林木,蓋羽族之宗長,仙家之騏驥也。鶴之上相:隆鼻短口則少眠,高腳疏節則多力,露眼赤睛則視遠,鳳翼雀毛則喜飛,龜背鱉腹則能產,輕前重後則善舞,洪髀纖趾則能行。
  那鶴色潔形清,能鳴善舞,所以懿公好之。俗諺云:「上人不好,下人不要。」因懿公偏好那鶴,凡獻鶴者皆有重賞,弋人百方羅致,都來進獻,自苑囿宮廷,處處養鶴,何止數百。有齊高帝詠鶴詩為證:
  八風舞遙翮,九野弄清音。
  一摧雲間志,為君苑中禽。
  懿公所畜之鶴,皆有品位俸祿,上者食大夫俸,次者食士俸。懿公若出遊,其鶴亦分班從幸,命以大軒,載於車前,號曰「鶴將軍」。養鶴之人,亦有常俸,厚斂於民,以充鶴糧;,民有饑凍,全不撫恤。
  大夫石祁子,乃石碏之後、石駘仲之子,為人忠直有名,與寧莊子名速同秉國政,皆賢臣也。二人進諫屢次,俱不聽。公子毀乃惠公庶兄,公子碩烝於宣姜而生者,即文公也。毀知衛必亡,托故如齊,齊桓公妻以宗女,竟留齊國。衛人向來心憐故太子急子之冤,自惠公復位之後,百姓日夜咒詛:"若天道有知,必不終於祿位也!」
  因急子與壽俱未有子,公子碩早死,黔牟已絕,惟毀有賢德,人心陰歸附之。及懿公失政,公子毀出奔,衛人無不含怨。
  卻說北狄自周太王之時,獯鬻已強盛,逼太王遷都於岐。及武王一統,周公南懲荊、舒,北膺戎、狄,中國久安。迨平王東遷之後,南蠻北狄,交肆其橫。單說北狄主名曰瞍瞞,控弦數萬,常有迭蕩中原之意。及聞齊伐山戎,瞍瞞怒曰:「齊兵遠伐,必有輕我之心,當先發制之。"乃驅胡騎二萬伐邢,殘破其國,聞齊謀救邢,遂移兵向衛。
  時衛懿公正欲載鶴出遊,諜報:「狄人入寇。"懿公大驚,即時斂兵授甲,為戰守計。百姓皆逃避村野,不肯即戎,懿公使司徒拘執之。須臾,擒百餘人來,問其逃避之故,眾人曰:「君用一物,足以御狄,安用我等?"懿公問:「何物?"眾人曰:「鶴。"懿公曰:「鶴何能御狄耶?"眾人曰:「鶴既不能戰,是無用之物。君敝有用以養無用,百姓所以不服也。"懿公曰:「寡人知罪矣。願散鶴以從民,可乎?"石祁子曰:「君亟行之,猶恐其晚也。"
  懿公果使人縱鶴,鶴素受豢養,盤旋故處,終不肯去。石、寧二大夫,親往街市,述衛侯悔過之意,百姓始稍稍復集。
  狄兵已殺至滎澤,頃刻三報。石祁子奏曰:「狄兵驍勇,不可輕敵,臣請求救於齊。"懿公曰:「齊昔日奉命來伐,雖然退兵,我國並未修聘謝,安肯相救?不如一戰,以決存亡!"寧速曰:「臣請率師御狄,君居守。"懿公曰:「孤不親行,恐人不用心。"乃與石祁子玉玦,使代理國政,曰:「卿決斷如此玦矣!"與寧速矢,使專力守禦,又曰:「國中之事全委二卿,寡人不勝狄,不能歸也。"石、寧二大夫皆垂淚。
  懿公吩咐已畢,乃大集車徒,使大夫渠孔為將,於伯副之,黃夷為先鋒,孔嬰齊為後隊。一路軍人口出怨言,懿公夜往察之,軍中歌曰:
  鶴食祿,民力耕,
  鶴乘軒,民操兵。
  狄鋒厲兮不可攖,
  欲戰兮九死而一生。
  鶴今何在兮?而我瞿瞿為此行!
  懿公聞歌,悶悶不已。大夫渠孔用法太嚴,人心益離,行近滎澤,見敵軍千餘,左右分馳,全無行次。渠孔曰:「人言狄勇,虛名耳!」即命鼓行而進,狄人詐敗,引入伏中,一時呼哨而起,如天崩地塌,將衛兵截做三處,你我不能相顧,衛兵原無心交戰,見敵勢兇猛,盡棄車仗而逃,懿公被狄兵圍之數重。
  渠孔曰:「事急矣!請偃大旆,君微服下車,尚可脫也。"懿公歎曰:「二三子苟能相救,以旆為識,不然,去旆無益也!孤寧一死,以謝百姓耳!」須臾,衛兵前後隊俱敗,黃夷戰死,孔嬰齊自刎而亡,狄軍圍益厚,於伯中箭墜車,懿公與渠孔先後被害,被狄人砍為肉泥,全軍俱沒。髯翁有詩云:
  曾聞古訓戒禽荒,一鶴誰知便喪邦。
  滎澤當時遍磷火,可能騎鶴返仙鄉?
   
  狄人囚衛太史華龍滑、禮孔,欲殺之。華,禮二人知胡俗信鬼,紿之曰:「我太史也,實掌國之祭祀,我先往為汝白神。不然,鬼神不汝佑,國不可得也。」瞍瞞信其言,遂縱之登車。
  寧速方戎服巡城,望見單車馳到,認是二太史,大驚,問:「主公何在?"曰:「已全軍覆沒矣!狄師強盛,不可坐待滅亡,宜且避其鋒。」寧速欲開門納之,禮孔曰:「與君俱出,不與君俱入,人臣之義謂何?吾將事吾君於地下。」遂拔劍自刎。華龍滑曰:「不可失史氏之籍。」乃入城。
  寧速與石祁子商議,引著衛侯宮眷及公子申,乘夜乘小車出城東走,華龍滑抱典籍從之。國人聞二大夫已行,各各攜男抱女,隨後逃命,哭聲震天。狄兵乘勝長驅,直入衛城,百姓奔走落後者,盡被殺戮。又分兵追逐。石祁子保宮眷先行,寧速斷後,且戰且走,從行之民,半罹狄刃。將及黃河,喜得宋桓公遣兵來迎,備下船隻,星夜渡河,狄兵方才退去,將衛國府庫,及民間存留金粟之類,劫掠一空,墮其城郭,滿載而歸。不在話下。
  卻說衛大夫弘演,先奉使聘陳,比及反役,衛已破滅。聞衛侯死於滎澤,往覓其屍,一路看見骸骨暴露,血肉狼藉,不勝傷感。行至一處,見大旆倒於荒澤之旁,弘演曰:「旆在此,屍當不遠矣。"未數步,聞呻吟之聲,前往察之,見一小內侍折臂而臥。弘演問曰:「汝認得主公死處否?"內侍指一堆血肉曰:「此即主公之屍也。吾親見主公被殺,為臂傷疼痛,不能行走,故臥守於此,欲俟國人來而示之。"弘演視其屍體,俱已零落不全,惟一肝完好。弘演對之再拜大哭,乃覆命於肝前,如生時之禮。事畢,弘演曰:「主公無人收葬,吾將以身為棺耳。」囑從人曰:「我死後,埋我於林下,俟有新君,方可告之。"遂拔佩刀自剖其腹,手取懿公之肝,納於腹中,須臾而絕。從者如言埋掩,因以車載小內侍渡河,察聽新君消息。
  卻說石祁子先扶公子申登舟,寧速收拾遺民,隨後趕上,至於漕邑,點查男女,才存得七百有二十人。狄人殺戮之多,豈不悲哉!二大夫相議:「國不可一日無君,其奈遺民太少!」乃於共、滕二邑,十抽其三,共得四千有餘人,連遺民湊成五千之數,即於漕邑創立廬舍,扶立公子申為君,是為戴公。
  宋桓公御說許桓公新臣,各遣人致唁。戴公先已有疾,立數日遂薨。
  寧速如齊,迎公子毀嗣位。齊桓公曰:「公子歸自敝邑,將守宗廟,若器用不具,皆寡人之過也。"乃遺以良馬一乘,祭服五稱,牛、羊、豕、雞、狗各三百隻,又以魚軒贈其夫人,兼美錦三十端,命公子無虧帥車三百乘送之,並致門材,使立門戶。公子毀至漕邑。
  弘演之從人,同折臂小內侍俱到,備述納肝之事,公子毀先遣使具棺,往滎澤收殮,一面為懿公。戴公發喪,追封弘演,錄用其子,以旌其忠,諸侯重齊桓公之義,多有吊賻,時周惠王十八年冬十二月也。
  其明年,春正月,衛侯毀改元,是為文公。才有車三十乘,寄居民間,甚是荒涼。文公佈衣帛冠,蔬食菜羹,早起夜息,撫安百姓,人稱其賢。
  公子無虧辭歸齊國,留甲士三千人,協戍漕邑,以防狄患。無虧回見桓公,言衛毀草創之狀,並述弘演納肝之事。桓公歎曰:「無道之君,亦有忠臣如此者乎?其國正未艾也。"管仲進曰:「今留戍勞民,不如擇地築城,一勞永逸。"桓公以為然。
  正欲糾合諸侯同役,忽邢國遣人告急,言:「狄兵又到本國,勢不能支,伏望救援!"桓公問管仲曰:「邢可救乎?」管仲對曰:「諸侯所以事齊,謂齊能拯其災患也,不能救衛,又不救邢,霸業隕矣!"桓公曰:「然則邢、衛之急孰先?」管仲對曰:「俟邢患既平,因而城衛,此百世之功也。"桓公曰:「善。"
  即傳檄宋、魯、曹、邾各國,合兵救邢,俱於聶北取齊。宋、曹二國兵先到。管仲又曰:「狄寇方張,邢力未竭,敵方張之寇,其勞倍,助未竭之力,其功少,不如待之,邢不支狄,必潰,狄勝邢,必疲,驅疲狄而援潰邢,所謂力省而功多者也。"桓公用其謀,託言待魯、邾兵到,乃屯兵於聶北,遣諜打探邢、狄攻守消息。史臣有詩譏管仲不早救邢、衛,乃霸者養亂為功之謀也。詩云:
  救患如同解倒懸,提兵那可復遷延?
  從來霸事遜王事,功利偏居道義先!
  話說三國駐兵聶北,約及兩月,狄兵攻邢,晝夜不息,邢人力竭,潰圍而出。諜報方到,邢國男女,填湧而來,俱投奔齊營求救。內一人哭倒在地,乃邢侯叔顏也。桓公扶起,慰之曰:「寡人相援不早,以致如此,罪在寡人,當請宋公、曹伯共議,驅逐狄人。"即日拔寨都起。狄主瞍瞞擄掠滿欲,無心戀戰,聞三國大兵將至,放起一把火,望北飛馳而去。比及各國兵到,只見一派火光,狄人已遁。
  桓公傳令將火撲滅,問叔顏:「故城尚可居否?」叔顏曰:「百姓逃難者,大半在夷儀地方,願遷夷儀,以從民欲。"桓公乃命三國各具版築,築夷儀城,使叔顏居之,更為建立朝廟,添設廬舍,牛馬粟帛之類,皆從齊國運至,充牣其中,邢國君臣如歸故國,歡祝之聲徹耳。
  事畢,宋、曹欲辭齊歸國,桓公曰:「衛國未定,城邢而不城衛,衛其謂我何?」諸侯曰:「惟霸君命。"桓公傳令,移兵向衛,凡畚鍤之屬,盡攜帶隨身。衛文公毀遠遠相接,桓公見其大布為衣,大帛為冠,不改喪服,惻然久之,乃曰:「寡人借諸君之力,欲為君定都,未審何地為吉?」文公毀曰:「孤已卜得吉地,在於楚邱。但版築之費,非亡國所能辦耳!"桓公曰:「此事寡人力任之!"
  即日傳令三國之兵,俱往楚邱興工,復運門材,重立朝廟,謂之「封衛」,衛文公感齊再造之恩,為《木瓜》之詩以詠之。詩云:
  投我以木瓜兮,報之以瓊琚。
  投我以木桃兮,報之以瓊瑤。
  投我以木李兮,報之以瓊玖。
  當時稱桓公存三亡國,謂立僖公以存魯,城夷儀以存邢,城楚邱以存衛。有此三大功勞,此所以為五霸之首也。潛淵先生讀史詩云:
  周室東遷綱紀摧,桓公糾合振傾頹。
  興滅繼絕存三國,大義堂堂五霸魁。
  時楚成王熊惲,任用令尹子文圖治,修明國政,有志爭霸.聞齊侯救邢存衛,頌聲傳至荊襄。楚成王心甚不樂,謂子文曰:「齊侯布德沽名,人心歸向。寡人伏處漢東,德不足以懷人,威不足以懾眾,當今之時,有齊無楚,寡人恥之!"子文對曰:「齊侯經營伯業,於今幾三十年矣。彼以尊王為名,諸侯樂附,未可敵也。鄭居南北之間,為中原屏蔽,王若欲圖中原,非得鄭不可!"成王曰:「誰能為寡人任伐鄭之事者?"大夫斗章願往,成王與車二百乘,長驅至鄭。
  卻說鄭自純門受師以後,日夜提防楚兵,探知楚國興師,鄭伯大懼,即遣大夫聃伯率師把守純門,使人星夜告急於齊。齊侯傳檄,大合諸侯於檉,將謀救鄭。斗章知鄭有準備,又聞齊救將至,恐其失利,至界而返。
  楚成王大怒,解佩劍賜斗廉,使即軍中斬斗章之首。斗廉乃斗章之兄也,既至軍中,且隱下楚王之命,密與斗章商議:"欲免國法,必須立功,方可自贖!"斗章跪而請教,斗廉曰:「鄭知退兵,謂汝必不驟來,若疾走襲之,可得志也!"
  斗章分軍為二隊,自率前隊先行,斗廉率後隊接應。卻說斗章銜枚臥鼓,悄地侵入鄭界,恰遇聃伯在界上點閱兵馬。聃伯聞有寇兵,正不知何國,慌忙點兵,在界上迎住廝殺,不期斗廉後隊已到,反抄出鄭師之後,腹背夾攻。聃伯力不能支,被斗章只一鐵簡打倒,雙手拿來。斗廉乘勝掩殺,鄭兵折其大半。斗章將聃伯上了囚車,便欲長驅入鄭,斗廉曰:「此番掩襲成功,且圖免死,敢僥倖從事耶?"乃即日班師。
  斗章歸見楚成王,叩首請罪,奏曰:「臣回軍是誘敵之計,非怯戰也!"成王曰:「既有擒將之功,權許准罪。但鄭國未服,如何撤兵?"斗廉曰:「恐兵少不能成功,懼褻國威。"成王怒曰:「汝以兵少為辭,明是怯敵,今添兵車二百乘,汝可再往,若不得鄭成,休見寡人之面。"斗廉奏曰:「臣願兄弟同往,若鄭不投降,當縛鄭伯以獻。"成王壯其言,許之。
  乃拜斗廉為大將,斗章副之,共率車四百乘,重望鄭國殺來。史臣有詩云:
  荊襄自帝勢炎炎,蠶食多邦志未厭。
  溱洧何辜三受伐,解懸只把霸君瞻。
  且說鄭伯聞聃伯被囚,復遣人如齊請救。管仲進曰:「君數年以來,救燕存魯,城邢封衛,恩德加於百姓,大義佈於諸侯,若欲用諸侯之兵,此其時矣。君若救鄭,不如伐楚,伐楚必須大合諸侯。"桓公曰:「大合諸侯,楚必為備,可必勝乎?"管仲曰:「蔡人得罪於君,君欲討之久矣。楚、蔡接壤,誠以討蔡為名,因而及楚,《兵法》所謂『出其不意』者也。"
  先時,蔡穆公以其妹嫁桓公為第三夫人。一日,桓公與蔡姬共登小舟,游於池上,採蓮為樂。蔡姬戲以水灑公,公止之。姬知公畏水,故蕩其舟,水濺公衣,公大怒曰:『婢子不能事君』。"乃遣豎貂送蔡姬歸國,蔡穆公亦怒曰:「已嫁而歸,是絕之也。"竟將其妹更嫁於楚國,為楚成王夫人。
  桓公深恨蔡侯,故管仲言及之。桓公曰:「江、黃二國,不堪楚暴,遣使納款,寡人欲與會盟,伐楚之日,約為內應,何如?"管仲曰:「江、黃遠齊而近楚,一向服楚,所以僅存。今背而從齊,楚人必怒,怒必加討。當此時,我欲救,則阻道路之遙;不救,則乖同盟之義。況中國諸侯,五合六聚,盡可成功,何必借助蕞爾。不如以好言辭之。"桓公曰:「遠國慕義而來,辭之將失人心。"管仲曰:「君但識吾言於壁,異日勿忘江、黃之急也。"
  桓公遂與江、黃二君盟會,密訂伐楚之約,以明年春正月為期。二君言:「舒人助楚為瘧,天下稱為『荊、舒』,不可不討。"桓公曰:「寡人當先取舒國,以剪楚翼。"乃密寫一書,付於徐子。徐與舒近,徐嬴嫁為齊桓公第二夫人,有婚姻之好,一向歸附於齊,故桓公以舒事囑之。
  徐果引兵襲取舒國,桓公即命徐子屯兵舒城,以備緩急。江、黃二君,各守本界,以候調遣。魯僖公遣季友至齊謝罪,稱:"有邾、莒之隙,不得共邢、衛之役,今聞會盟江、黃,特來申好。嗣有征伐,願執鞭前驅。"桓公大喜,亦以伐楚之事,密與訂約。
  時楚兵再至鄭國,鄭文公請成,以紓民禍。大夫孔叔曰:「不可。齊方有事於楚,以我故也。人有德於我,棄之不祥,宜堅壁以待之。"於是再遣使如齊告急,桓公授之以計,使揚言齊救即至,以緩楚,至期,或君或臣,率一軍出虎牢,於上蔡取齊,等候協力攻楚。
  於是遍約宋、魯、陳、衛、曹、許之君,俱要如期起兵,名為討蔡,實為伐楚。
  明年,為周惠王之十三年,春正月元旦,齊桓公朝賀已畢,便議討蔡一事。命管仲為大將,率領隰朋、賓須無、鮑叔牙、公子開方、豎人貂等,出車三百乘,甲士萬人,分隊進發。太史奏:"七日出軍上吉。"豎貂請先率一軍,潛行掠蔡,就會集各國車馬,桓公許之。
  蔡人恃楚,全不設備,直待齊兵到時,方才斂兵設守。豎貂在城下耀武揚威,喝令攻城,至夜方退。蔡穆公認得是豎貂,先年在齊宮曾伏侍蔡姬,受其恩惠,蔡姬退回,又是他送去的,曉得是宵小之輩,乃於夜深使人密送金帛一車,求其緩兵。豎貂受了,遂私將齊侯糾合七路諸侯,先侵蔡,後伐楚一段軍機,備細洩漏於蔡:"不日各國軍到,將蔡城蹂為平地,不如及早逃遁為上。"使者回報,蔡侯大驚,當夜率領宮眷,開門出奔楚國。百姓無主,即時潰散。豎貂自以為功,飛報齊侯去訖。
  卻說蔡侯至楚,見了成王,備述豎貂之語。成王方省齊謀,傳令簡閱兵車,準備戰守,一面撤回斗章伐鄭之兵。
  數日後,齊侯兵至上蔡,豎貂謁見已畢,七路諸侯陸續俱到,一個個躬率車徒,前來助戰,軍威甚壯。那七路:宋桓公御說、魯僖公申、陳宣公杵臼、衛文公毀、鄭文公捷、曹昭公班、許穆公新臣,連主伯齊桓公小白,共是八位。內許穆公抱病,力疾率師先到蔡地,桓公嘉其勞,使序於曹伯之上。是夜,許穆公薨,齊侯留蔡三日,為之發喪,命許國以侯禮葬之。
  七國之師望南而進,直達楚界。只見界上早有一人衣冠整肅,停車道左,磬折而言曰:「來者可是齊侯?可傳言楚國使臣奉候久矣。"那人姓屈名完,乃楚之公族,官拜大夫,今奉楚王之命為行人,使於齊師。桓公曰:「楚人何以預知吾軍之至也?"管仲曰:「此必有人漏洩消息,既彼遣使,必有所陳,臣當以大義責之,使彼自愧屈,可不戰而降矣。"管仲亦乘車而出,與屈完車上拱手。
  屈完開言曰:「寡君聞上國車徒辱於敝邑,使下臣完致命,寡君命使臣辭曰:「齊、楚各君其國,齊居於北海,楚近於南海,雖風馬牛不相及也,不知君何以涉於吾地。敢請其故?"
  管仲對曰:「昔周成王封吾先君太公於齊,使召康公賜之命,辭曰:『五侯九伯,汝世掌征伐,以夾輔周室,其地東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凡有不共王職,汝勿赦宥!』自周室東遷,諸侯放恣,寡君奉命主盟,修復先業,爾楚國於南荊,當歲貢包茅,以助王祭。自爾缺貢,無以縮酒,寡人是征,且昭王南征而不返,亦爾故也,爾其何辭?"
  屈完對曰:「周失其綱,朝貢廢缺,天下皆然,豈惟南荊?雖然,包茅不入,寡君知罪矣!敢不共給,以承君命?若夫昭王不返,惟膠舟之故,君其問諸水濱,寡君不敢任咎,完將復於寡君。"言畢,麾車而退。
  管仲告桓公曰:「楚人倔強,未可以口舌屈也,宜進逼之。"乃傳令八軍同發,直至陘山,離漢水不遠。管仲下令:"就此屯紮,不可前行。"諸侯皆曰:「兵已深入,何不濟漢,決一死戰,而逗留於此。"管仲曰:「楚既遣使,必然有備,兵鋒一交,不可復解。今吾頓兵此地,遙張其勢。楚懼吾之眾,將復遣使,吾因取成焉。以討楚出,以服楚歸,不亦可乎?」諸侯猶未深信,議論紛紛不一。
  卻說楚成王已拜斗子文為大將,搜甲厲兵屯於漢南,只等諸侯濟漢,便來邀擊。諜報:"八國之兵,屯駐陘地。"子文進曰:「管仲知兵,不萬全不發。今以八國之眾,逗留不進,是必有謀,當遣使再往,探其強弱,察其意向,或戰或和,決計未晚。"成王曰:「此番何人可使?"子文曰:「屈完既與夷吾識面,宜再遣之。"屈完奏曰:「缺貢包茅,臣前承其咎矣。君若請盟,臣當勉行,以解兩國之紛;若欲請戰,別遣能者。"成王曰:「戰盟任卿自裁,寡人不汝制也!」屈完乃再至齊軍。畢竟齊、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禮款楚大夫 會葵邱義戴周天子】
  
  話說屈完再至齊軍,請面見齊侯言事。管仲曰:「楚使復來,請盟必矣,君其禮之!"屈完見齊桓公再拜,桓公答禮,問其來意。屈完曰:「寡君以不貢之故,致干君討,寡君已知罪矣,君若肯退師一捨,寡君敢不惟命是聽!"桓公曰:「大夫能輔爾君以修舊職,俾寡人有辭於天子,又何求焉!"屈完稱謝而去,歸報楚王,言:「齊侯已許臣退師矣,臣亦許以入貢,君不可失信也!」
  少頃,諜報:「八路軍馬,拔寨俱起!"成王再使探實,回言:「退三十里,在召陵駐紮!"楚王曰:「齊師之退,必畏我也!」欲悔入貢之事,子文曰:「彼八國之君,尚不失信於匹夫,君可使匹夫食言於國君乎!"楚王嘿然,乃命屈完繼金帛八車,再往召陵犒八路之師,復備菁茅一車,在齊軍前呈樣過了,然後具表,如周進貢。
  卻說許穆公喪至本國,世子業嗣位主喪,是為僖公。感桓公之德,遣大夫百佗率師會於召陵。桓公聞屈完再到,吩咐諸侯:「將各國車徒,分為七隊,分列七方,齊國之兵,屯於南方,以當楚沖,俟齊軍中鼓起,七路一齊鳴鼓,器械盔甲,務要十分整齊,以強中國之威勢!"
  屈完既入,見齊侯陳上犒軍之物,桓公命分派八軍,其菁茅驗過,仍令屈完收管,自行進貢。
  桓公曰:「大夫亦曾觀我中國之兵乎!"屈完曰:「完僻居南服,未及睹中國之盛,願借一觀!"桓公與屈完同登戎輅,望見各國之兵,各佔一方,聯絡數十里不絕。齊軍中一聲鼓起,七路鼓聲相應,正如雷霆震擊,駭地驚天,桓公喜形於色,謂屈完曰:「寡人有此兵眾,以戰何患不勝?以攻何患不克!"屈完對曰:「君所以主盟中夏者,為天子宣佈德意,撫恤黎元也,君若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若恃眾逞力,楚國雖褊小,有方城為城,漢水為池,池深城峻,雖有百萬之眾,正未知所用耳!"
  桓公面有慚色,謂屈完曰:「大夫誠楚之良也!寡人願與汝國修先君之好如何?"屈完對曰:「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於同盟,寡君其敢自外?請與君定盟可乎?"桓公曰:「可。"
  是晚留屈完宿於營中,設宴款待。次日,立壇於召陵,桓公執牛耳為主盟,管仲為司盟,屈完稱楚君之命,同立載書:「自今以後,世通盟好。"桓公先歃,七國與屈完以次受歃。
  禮畢,屈完再拜致謝。管仲私與屈完言,請放聃伯還鄭,屈完亦代蔡侯謝罪,兩下各許諾。
  管仲下令班師。
  途中鮑叔牙問於管仲曰:「楚之罪,僭號為大,吾子以包茅為辭,吾所未解。"管仲對曰:「楚僭號已三世矣,我是以擯之,同於蠻夷。倘責其革號,楚肯俯首而聽我乎?若其不聽,勢必交兵;兵端一開,彼此報復,其禍非數年不解,南北從此騷然矣!吾以包茅為辭,使彼易於共命。苟有服罪之名,亦足以誇耀諸侯,還報天子,不愈於兵連禍結,無已時乎?"鮑叔牙嗟歎不已。胡曾先生有詩曰:
  楚王南海目無周,仲父當年善運籌。
  不用寸兵成款約,千秋伯業誦齊侯。
  又髯翁有詩譏桓、仲苟且結局,無害於楚,所以齊兵退後,楚兵犯侵中原如故,桓、仲不能再興伐楚之師矣!詩云:
  南望躊躇數十年,遠交近合各紛然。
  大聲罪狀謀方壯,直革淫名局始全。
  昭廟孤魂終負痛,江黃義舉但貽愆。
  不知一歃成何事,依舊中原戰血鮮。
  陳大夫轅濤塗聞班師之令,與鄭大夫申侯商議曰:「師若取道於陳、鄭,糧食衣屨,所費不貲,國必甚病。不若東循海道而歸,使徐、莒承供給之勞,吾二國可以少安。"申侯曰:「善,子試言之。"濤塗言於桓公曰:「君北伐戎,南伐楚,若以諸侯之眾,觀兵於東夷,東方諸侯,畏君之威,敢不奉朝請乎?"桓公曰:「大夫之言是也。"
  少頃,申侯請見。桓公召入,申侯進曰:「臣聞『師不逾時』,懼勞民也。今自春徂夏,霜露風雨,師力疲矣。若取道於陳、鄭,糧食衣屨,取之猶外府也;若出於東方,倘東夷梗路,恐不堪戰,將若之何?濤塗自恤其國,非善計也,君其察之!"桓公曰:「微大夫之言,幾誤吾事。"
  乃命執濤塗於軍,使鄭伯以虎牢之地,賞申侯之功,因使申侯大其城邑,為南北藩蔽。鄭伯雖然從命,自此心中有不樂之意。陳侯遣使納賂,再三請罪,桓公乃赦濤塗,諸侯各歸本國。
  桓公以管仲功高,乃奪大夫伯氏之駢邑三百戶,以益其封焉。
  楚王見諸侯兵退,不欲貢茅。屈完曰:「不可以失信於齊。且楚惟絕周,故使齊得私之以為重,若假此以自通於周,則我與齊共之矣。"楚王曰:「奈二王何。"屈完曰:「不序爵,但稱遠臣某可也。"楚王從之,即使屈完為使,繼菁茅十車,加以金帛,貢獻天子。周惠王大喜曰:「楚不共職久矣,今效順如此,殆先王之靈乎?"乃告於文武之廟,因以胙賜楚,謂屈完曰:「鎮爾南方,毋侵中國。"屈完再拜稽首而退。
  屈完方去後,齊桓公遣隰朋隨至,以服楚告。惠王待隰朋有加禮,隰朋因請見世子,惠王便有不樂之色,乃使次子帶與世子鄭一同出見,隰朋微窺惠王神色,似有倉皇無主之意。
  隰朋自周歸,謂桓公曰:「周將亂矣。"桓公曰:「何故?"隰朋曰:「周王長子名鄭,先皇后姜氏所生,已正位東宮矣,姜後薨,次妃陳媯有寵,立為繼後,有子名帶,帶善於趨奉,周王愛之,呼為太叔,遂欲廢世子而立帶,臣觀其神色倉皇,必然此事在心故也,恐『小弁』之事,復見於今日。君為盟主,不可不圖。"桓公乃召管仲謀之,管仲對曰:「臣有一計,可以定周。"桓公曰:「仲父計將安出?"管仲對曰:「世子危疑,其黨孤也,君今具表周王,言:『諸侯願見世子,請世子出會諸侯!』世子一出,君臣之分已定,王雖欲廢立,亦難行矣。"桓公曰:「善。"
  乃傳檄諸侯,以明年夏月會於首止,再遣隰朋如周,言:「諸侯願見世子,以申尊王之情。"周惠王本不欲子鄭出會,因齊勢強大,且名正言順,難以辭之,只得許諾。隰朋歸報,至次年春,桓公遣陳敬仲先至首止,築宮以待世子駕臨。
  夏五月,齊、宋、魯、陳、衛、鄭、許、曹八國諸侯並集首止,世子鄭亦至,停駕於行宮,桓公率諸侯起居。子鄭再三謙讓,欲以賓主之禮相見。桓公曰:「小白等忝在藩室,見世子如見王也,敢不稽首?」子鄭謝曰:「諸君且休矣。"是夜,子鄭使人邀桓公至於行宮,訴以太叔帶謀欲奪位之事,桓公曰:「小白當與諸臣立盟,共戴世子,世子勿憂也。」子鄭感謝不已,遂留於行宮。諸侯亦不敢歸國,各就館舍,輪番進獻酒食,及犒勞輿從之屬。
  子鄭恐久勞諸國,便欲辭歸京師。桓公曰:「所以願與世子留連者,欲使天王知吾等愛戴世子,不忍相捨之意,所以杜其邪謀也,方今夏月大暑,稍俟秋涼,當送駕還朝耳。"遂預擇盟期,用秋八月之吉。
  卻說周惠王見世子鄭久不還轅,知是齊侯推戴,心中不悅,更兼惠後與叔帶朝夕在傍,將言語浸潤惠王。太宰周公孔來見,謂之曰:「齊侯名雖伐楚,其實不能有加於楚;今楚人貢獻效順,大非昔比,未見楚之不如齊也。齊又率諸侯擁留世子,不知何意,將置朕於何地?朕欲煩太宰通一密信於鄭伯,使鄭伯棄齊從楚,因為孤致意楚君,努力事周,無負朕意。"宰孔奏曰:「楚之效順亦齊力也,王奈何棄久暱之伯舅,而就乍附之蠻夷乎?"惠王曰:「鄭伯不離,諸侯不散,能保齊之無異謀乎?朕志決矣,太宰無辭。"宰孔不敢復言。
  惠王乃為璽書一通,封函甚固,密授宰孔,宰孔不知書中何語,只得使人星夜達於鄭伯,鄭文公啟函讀之,言:「子鄭違背父命,植黨樹私,不堪為嗣,朕意在次子帶也,叔父若能捨齊從楚,共輔少子,朕願委國以聽。"鄭伯喜曰:「吾先公武莊,世為王卿士,領袖諸侯,不意中絕,夷於小國;厲公又有納王之勞,未蒙召用。今王命獨臨於我,政將及焉,諸大夫可以賀我矣!"大夫孔叔諫曰:「齊以我故,勤兵於楚,今乃反齊事楚,是悖德也,況翼戴世子,天下大義,君不可以獨異。"鄭伯曰:「從霸何如從王?且王意不在世子,孤何愛焉!"孔叔曰:「周之主祀,惟嫡與長。幽王之愛伯服,桓王之愛子克,莊王之愛子頹,皆君所知也,人心不附,身死無成。君不惟大義是從,而乃蹈五大夫之覆轍乎?後必悔之!"大夫申侯曰:「天子所命,誰敢違之?若從齊盟,是棄王命也,我去諸侯必疑,疑則必散,盟未必成。且世子有外黨,太叔亦有內黨,二子成敗,事未可知,不如且歸,以觀其變。"鄭文公乃從申侯之言,託言國中有事,不辭而行。
  齊桓公聞鄭伯逃去大怒,便欲奉世子以討鄭,管仲進曰:「鄭與周接壤,此必周有人誘之,一人去留,不足以阻大計,且盟期已及,俟成盟而後圖之。"桓公曰:「善。"於是即首止舊壇,歃血為盟,齊、宋、魯、陳、衛、許、曹,共是七國諸侯,世子鄭臨之,不與歃,示諸侯不敢與世子敵也。盟詞曰:「凡我同盟,共翼王儲,匡靖王室,有背盟者,神明殛之!"事畢,世子鄭降階揖謝曰:「諸君以先王之靈,不忘周室,暱就寡人,自文武以下,鹹嘉賴之!況寡人其敢忘諸君之賜?"諸侯皆降拜稽首。
  次日,世子鄭欲歸,各國各具車徒護送,齊桓公同衛侯親自送出衛境,世子鄭垂淚而別。史官有詩贊云:
  君王溺愛塚嗣危,鄭伯甘將大義違。
  首止一盟儲位定,綱常賴此免凌夷。
  鄭文公聞諸侯會盟,且將討鄭,遂不敢從楚。
  卻說楚成王聞鄭不與首止之盟,喜曰:「吾得鄭矣!"遂遣使通於申侯,欲與鄭修好。
  原來申侯先曾仕楚,有口才,貪而善媚,楚文王甚寵信之,及文王臨終之時,恐後人不能容他,贈以白璧,使投奔他國避禍,申侯奔鄭,事厲公於櫟,厲公復寵信如在楚時,及厲公復國,遂為大夫。楚臣俱與申侯有舊,所以今日打通這個關節,要申侯從中慫恿,背齊事楚。
  申侯密言於鄭伯,言:"非楚不能敵齊。況王命乎?不然齊、楚二國皆將仇鄭。鄭不支矣!」鄭文公惑其言。乃陰遣申侯輸款於楚。
  周惠王二十六年。齊桓公率同盟諸侯伐鄭,圍新密。
  時申侯尚在楚。言於楚成王曰:「鄭所以願歸宇下者,正謂惟楚足以抗齊也。王不救鄭,臣無辭以覆命矣!」楚王謀於群臣,令尹子文進曰:「召陵之役,許穆公卒於軍中,齊所憐也。許事齊最勤,王若加兵於許,諸侯必救,則鄭圍自解矣!」楚王從之,乃親將伐許,亦圍許城。
  諸侯聞許被圍,果去鄭而救許,楚師遂退。申侯歸鄭,自以為有全鄭之功,揚揚得意,滿望加封。鄭伯以虎牢之役,謂申侯已過分,不加爵賞,申侯口中不免有怨望之言。明年春,齊桓公復率師伐鄭。
  陳大夫轅濤塗,自伐楚歸時與申侯有隙,乃為書致孔叔曰,申侯前以國媚齊,獨擅虎牢之賞。今又以國媚楚,使子之君,負德背義,自召干戈,禍及民社。必殺申侯,齊兵可不戰而罷。孔叔以書呈於鄭文公。鄭伯為前日不聽孔叔之言,逃歸不盟,以致齊兵兩次至鄭,心懷愧悔,亦歸咎於申侯。乃召申侯責之曰:「汝言惟楚能抗齊,今齊兵屢至,楚救安在?」申侯方欲措辯,鄭伯喝教武士推出斬之。函其首,使孔叔獻於齊軍曰:「寡君昔者誤聽申侯之言,不終君好,今謹行誅,使下臣請罪於幕下,惟君侯赦宥之!"
  齊侯素知孔叔之賢,乃許鄭平。遂會諸侯於寧母。鄭文公終以王命為疑,不敢公然赴會,使其世子華代行,至寧母聽命。
  子華與弟子臧皆嫡夫人所出,夫人初有寵,故立華為世子。後復立兩夫人,皆有子,嫡夫人寵漸衰,未幾病死。
  又有南燕姞氏之女,為媵於鄭宮,向未進御,一夕夢一偉丈夫,手持蘭草謂女曰:「余為伯儵,乃爾祖也。今以國香贈爾為子,以昌爾國。」遂以蘭授之。及覺,滿室皆香,且言其夢,同伴嘲之曰:「當生貴子!」是日,鄭文公入宮,見此女而悅之,左右皆相顧而笑。文公問其故,乃以夢對,文公曰:「此佳兆也,寡人為汝成之!」遂命采蘭蕊佩之,曰:「以此為符。」夜召幸之,有娠,生子名之曰蘭。此女亦漸有寵,謂之燕姞。
  世子華見其父多寵,恐他日有廢立之事,乃私謀之於叔詹。叔詹曰:「得失有命,子亦行孝而已。」又謀之於孔叔,孔叔亦勸之以盡孝,子華不悅而去。
  子臧性好奇詭,聚鷸羽以為冠,師叔曰:「此非禮之服,願公子勿服!」子臧惡其直言,訴於其兄,故子華與叔詹、孔叔、師叔三大夫,心中俱有芥蒂。
  至是,鄭伯使子華代行赴會,子華慮齊侯見怪,不願往。叔詹促之使速行。子華心中益恨,思為自全之術。既見齊桓公,請屏去左右,然後言曰:「鄭國之政,皆聽於洩氏、孔氏、子人氏三族。逃盟之役,三族者實主之。若以君侯之靈,除此三臣,我願以鄭附齊,比於附庸。」桓公曰:「諾。」遂以子華之謀,告於管仲。管仲連聲曰:「不可,不可。諸侯所以服齊者,禮與信也。子奸父命,不可謂禮;以好來而謀亂其國,不可謂信。且臣聞此三族皆賢大夫,鄭人稱為『三良』。所貴盟主,順人心也。違人自逞,災禍必及。以臣觀之,子華且將不免,君其勿許。」桓公乃謂子華曰:「世子所言,誠國家大事,俟子之君至,當與計之。」子華面皮發赤,汗流浹背,遂辭歸鄭。管仲惡子華之奸,故洩其語於鄭人,先有人報知鄭伯。比及子華覆命,詭言:「齊侯深怪君不親行,不肯許成,不如從楚。」鄭伯大喝曰:「逆子幾賣吾國,尚敢謬說耶?」叱左右將子華囚禁於幽室之中。子華穴牆謀遁,鄭伯殺之,果如管仲所料。公子臧奔宋,鄭伯使人追殺之於途中。鄭伯感齊不聽子華之德,再遣孔叔如齊致謝,並乞受盟。胡曾先生詠史詩曰:
  鄭用「三良」似屋楹,一朝楹撤屋難撐。
  子華奸命思專國,身死徒留不孝名。
  此周惠王二十二年事也。
  是冬,周惠王疾篤。王世子鄭恐惠後有變,先遣下士王子虎告難於齊。未幾,惠王崩。子鄭與周公孔、召伯廖商議,且不發喪,星夜遣人密報於王子虎,王子虎言於齊侯,乃大合諸侯於洮,鄭文公亦親來受盟。同歃者,齊、宋、魯、衛、陳、鄭、曹、許,共八國諸侯。各各修表,遣其大夫如周。哪幾位大夫:齊大夫隰朋、宋大夫華秀老、魯大夫公孫敖、衛大夫寧速、陳大夫轅選、鄭大夫子人師、曹大夫公子戊、許大夫百佗。八國大夫連轂而至,羽儀甚盛,假以問安為名,集於王城之外。王子虎先驅報信,王世子鄭使召伯廖問勞,然後發喪。諸大夫固請謁見新王,周、召二公奉子鄭主喪,諸大夫假便宜,稱君命以吊。
  遂公請王世子嗣位,百官朝賀,是為襄王。惠後與叔帶暗暗叫苦,不敢復萌異志矣。
  襄王乃以明年改元,傳諭各國。
  襄王元年,春祭畢,命宰周公孔賜胙於齊,以彰翼戴之功。齊桓公先期聞信,復大合諸侯於葵邱。時齊桓公在路上,偶與管仲論及周事。管仲曰:「周室嫡庶不分,幾至禍亂。今君儲位尚虛,亦宜早建,以杜後患。」桓公曰:「寡人六子,皆庶出也。以長則無虧,以賢則昭。長衛姬事寡人最久,寡人已許之立無虧矣。易牙、豎貂二人,亦屢屢言之;寡人愛昭之賢,意尚未決,今決之於仲父。」管仲知易牙,豎貂二人奸佞,且素得寵於長衛姬,恐無虧異日為君,內外合黨,必亂國政。公子昭,鄭姬所出,鄭方受盟,假此又可結好,乃對曰:「欲嗣伯業,非賢不可。君既知昭之賢,立之可也。」桓公曰:「恐無虧挾長來爭,奈何!"管仲曰:「周王之位,待君而定,今番會盟,君試擇諸侯中之最賢者,以昭托之,又何患焉!"桓公點首。
  比至葵邱,諸侯畢集,宰周公孔亦到,各就館舍。時宋桓公御說薨,世子茲父讓國於公子目夷,目夷不受,茲父即位,是為襄公。襄公遵盟主之命,雖在新喪,不敢不至,乃墨衰赴會。管仲謂桓公曰:「宋子有讓國之美,可謂賢矣。且墨衰赴會,其事齊甚恭,儲貳之事,可以托之。」桓公從其言,即命管仲私詣宋襄公館舍,致齊侯之意。襄公親自來見齊侯,齊侯握其手,諄諄以公子昭囑之:"異日仗君主持,使主社稷。」襄公愧謝不敢當,然心感齊侯相托之意,已心許之矣。
  至會日,衣冠濟濟,環珮鏘鏘。諸侯先讓天使升壇,然後以次而升。壇上設有天王虛位,諸侯北面拜稽,如朝覲之儀,然後各就位次。
  宰周公孔捧胙東向而立,傳新王之命曰:「天子有事於文武,使孔賜伯舅胙。」齊侯將下階拜受,宰孔止之曰:「天子有後命,以伯舅耋老,加勞,賜一級,無下拜。」桓公欲從之,管仲從旁進曰:「君雖謙,臣不可以不敬。」桓公乃對曰:「天威不違顏咫尺,小白敢貪王命,而廢臣職乎!"疾趨下階,再拜稽首,然後登堂受胙,諸侯皆服齊之有禮。
  桓公因諸侯未散,復申盟好,頌周《五禁》曰:「毋壅泉,毋遏糴,毋易樹子,毋以妾為妻,毋以婦人與國事。」誓曰:「凡我同盟,言歸於好。」但以載書,加於牲上,使人宣讀,不復殺牲歃血。諸侯無不信服。髯翁有詩云:
  紛紛疑叛說春秋,攘楚尊周握勝籌。
  不是桓公功業盛,誰能不歃信諸侯。
  盟事已畢,桓公忽謂宰孔曰:「寡人聞三代有封禪之事,其典何如。可得聞乎?"宰孔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封泰山者,築土為壇,金泥玉簡以祭天,報天之功;天處高,故崇其土以象高也。禪梁父者,掃地而祭,以象地之卑;以蒲為車,葅秸為藉,祭而掩之,所以報地。三代受命而興,獲祐於天地,故隆此美報也。」桓公曰:「夏都於安邑,商都於亳,周都於豐鎬。泰山、梁父去都城甚遠,猶且封之禪之。今二山在寡人之封內,寡人欲徼寵天王,舉此曠典,諸君以為何如?"宰孔視桓公足高氣揚,似有矜高之色,乃應曰:「君以為可,誰敢曰不可!"桓公曰:「俟明日更與諸君議之。」諸侯皆散。
  宰孔私詣管仲曰:「夫封禪之事,非諸侯所宜言也,仲父不能發一言諫止乎?"
  管仲曰:「吾君好勝,可以隱奪,難以正格也。夷吾今且言之矣!」
  乃夜造桓公之前,問曰:「君欲封禪,信乎?"
  桓公曰:「何為不信?"
  管仲曰:「古者封禪,自無懷氏至於周成王,可考者七十二家,皆以受命,然後得封。"
  桓公艴然曰:「寡人南伐楚,至於召陵;北伐山戎、刜令支、斬孤竹、西涉流沙,至於太行,諸侯莫余違也。寡人兵車之會三,衣裳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雖三代受命,何以過於此?封泰山。禪梁父,以示子孫,不亦可乎?」
  管仲曰:「古之受命者,先有禎祥示征,然後備物而封,其典甚隆備也,鄗上之嘉黍,北裡之嘉禾,所以為盛;江淮之間,一茅三脊,謂之『靈茅』,王者受命則生焉,所以為藉;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祥瑞之物,有不召而致者,十有五焉。以書史冊,為子孫榮,今鳳凰、麒麟不來,而鴟鴞數至;嘉禾不生而蓬蒿繁植,如此而欲行封禪,恐列國有識者必歸笑於君矣!」
  桓公嘿然,明日,遂不言封禪之事。
  桓公既歸,自謂功高無比,益治宮室,務為壯麗。凡乘輿,服御之制,比於王者。國人頗議其僭。
  管仲乃於府中築台三層,號為「三歸之台",言民人歸、諸侯歸、四夷歸也。又樹塞門,以蔽內外;設反坫,以待列國之使臣。鮑叔牙疑其事,問曰:「君奢亦奢,君僭亦僭,毋乃不可乎?」管仲曰:「夫人主不惜勤勞,以成功業,亦圖一日之快意為樂耳。若以禮繩之,彼將苦而生怠;吾之所以為此,亦聊為吾君分謗也,"鮑叔口雖唯唯,心中不以為然。
  話分兩頭,卻說周太宰孔自葵邱辭歸,於中途遇見晉獻公亦來赴會,宰孔曰:「會已撤矣。"獻公頓足恨曰:「敝邑遼遠,不及觀衣裳之盛,何無緣也?"宰孔曰:「君不必恨。今者齊侯自恃功高,有驕人之意。夫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齊之虧且溢,可立而待,不會亦何傷乎?」獻公乃回轅西向,於路得疾,回至晉國而薨。晉乃大亂,欲知晉亂始末,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滅虢 窮百里飼牛拜相】
  
  話說晉獻公內蠱於驪姬,外惑於「二五",益疏太子,而親愛奚齊。只因申生小心承順,又數將兵有功,無間可乘。驪姬乃召優施,告以心腹之事:「今欲廢太子而立奚齊,何策而可?"施曰:"三公子皆在遠鄙,誰敢為夫人難者?"驪姬曰:"三公子年皆強壯,歷事已深,朝中多為之左右,吾未敢動也!"施曰:"然則,當以次去之!"驪姬曰:"去之孰先?"施曰:"必先申生。其為人也,慈仁而精潔,精潔則恥於自污;慈仁則憚於賊人。恥於自污,則憤不能忍;憚於賊人,其自賊易也。然世子跡雖見疏,君素知其為人,謗以異謀必不信。夫人必以夜半泣而訴君,若為譽世子者,而因加誣焉,庶幾說可售矣!"
  驪姬果夜半而泣,獻公驚問其故,再三不肯言。獻公迫之,驪姬對曰:「妾雖言之,君必不信也。妾所以泣者,恐妾不能久侍君為歡耳!"
  獻公曰:「何出此不祥之言?"
  驪姬收淚而對曰:"妾聞申生為人,外仁而內忍。其在曲沃,甚加惠於民,民樂為之死,其意欲有所用之也。申生每為人言,君惑於妾,必亂國,舉朝皆聞之,獨君不聞耳!毋乃以靖國之故,而禍及於君,君何不殺妾以謝申生,可塞其謀,勿以一妾亂百姓!"
  獻公曰:"申生仁於民,豈反不仁父乎?"
  驪姬對曰:"妾亦疑之。然妾聞外人之言曰,匹夫為仁,與在上不同:匹夫以愛親為仁,在上者以利國為仁。苟利於國,何親之有?"
  獻公曰:"彼好潔,不懼惡名乎?"
  驪姬對曰:"昔幽王不殺宜臼,放之於申,申侯召太戎,殺幽王於驪山之下,立宜臼為君,是為平王,為東周始祖,至於今,幽王之惡益彰,誰復以不潔之名,加之平王者哉?"
  獻公意悚然,遂披衣起坐,曰:"夫人言是也,若何而可?"
  驪姬曰:"君不若稱耄而以國授之。彼得國而厭其欲,其或可以釋君。且昔者,曲沃之兼翼非骨肉乎。武公惟不顧其親,故能有晉。申生之志亦猶是也,君其讓之。」
  獻公曰:「不可,我有武與威以臨諸侯。今當吾身而失國,不可謂武;有子而不勝,不可謂威。失武與威,人能制我,雖生不如死。爾勿憂,吾將圖之。"
  驪姬曰:「今赤狄皋落氏屢侵吾國,君何不使之將兵伐狄,以觀其能用眾與否也。若其不勝,罪之有名;若勝,則信得眾矣。彼恃其功,必有異謀,因而圖之,國人必服。夫勝敵以靖邊鄙,又以識世子之能否,君何為不使?"
  獻公曰:「善。"
  
  
  乃傳令使申生率曲沃之眾,以伐皋落氏。
  少傅裡克在朝,諫曰:「太子,君之貳也,故君行則太子監國。夫朝夕視膳,太子之職,遠之猶不可,況可使帥師乎?」
  獻公曰:「申生已屢將兵矣。"
  裡克曰:「向者從君於行,今專制,固不可也。"
  獻公仰面而歎曰:「寡人有子九人,尚未定孰為太子,卿勿多言。"
  裡克嘿然而退,告於狐突。狐突曰:「危哉乎,公子也!」乃遺書申生,勸使勿戰,戰而勝滋忌,不如逃之。申生得書,歎曰:「君之以兵事使我,非好我也,欲測我心耳,違君之命,我罪大矣,戰而幸死,猶有令名。"乃與皋落大戰於稷桑之地,皋落氏敗走,申生獻捷於獻公。
  驪姬曰:「世子果能用眾矣,奈何?」
  獻公曰:「罪未著也,姑待之。"
  狐突料晉國將亂,乃託言痼疾,杜門不出。
  時有虞、虢二國,乃是同姓比鄰,唇齒相依,其地皆連晉界。虢公名丑,好兵而驕,屢侵晉之南鄙,邊人告急,獻公謀欲伐虢。驪姬請曰:「何不更使申生。彼威名素著,士卒為用,可必成功也。"
  獻公已入驪姬之言,誠恐申生勝虢之後,益立威難制,躊躇未決,問於大夫荀息曰:「虢可伐乎?」
  荀息對曰:「虞、虢方睦,吾攻虢,虞必救之;若移而攻虞,虢又救之,以一敵二,臣未見其必勝也。"獻公曰:「然則寡人無如虢何矣。"荀息對曰:「臣聞虢公淫於色。君誠求國中之美女,教之歌舞,盛其車服,以進於虢,卑詞請平,虢公必喜而受之,彼耽於聲色,將怠棄政事,疏斥忠良,我更行賂犬戎,使侵擾虢境,然後乘隙而圖之,虢可滅也。"
  獻公用其策,以女樂遺虢,虢公欲受之,大夫舟之僑諫曰:「此晉所以釣虢也,君奈何吞其餌乎?」虢公不聽,竟許晉平。自此,日聽淫聲,夜接美色,視朝稀疏矣。舟之僑復諫,虢公怒,使出守下陽之關。
  
  未幾,犬戎貪晉之賂,果侵擾虢境,兵至渭虢,為虢兵所敗,犬戎主遂起傾國之師,虢公恃其前勝,亦率兵拒之,相持於桑田之地。獻公復問於荀息曰:「今戎、虢相持,寡人可以伐虢否?"
  荀息對曰:「虞、虢之交未離也,臣有一策,可以今日取虢,而明日取虞。"
  獻公曰:「卿策如何?」
  荀息曰:「君厚賂虞,而假道以伐虢。」
  獻公曰:「吾新與虢成,伐之無名,虞肯信我乎?"
  荀息曰:「君密使北鄙之人,生事於虢,虢之邊吏,必有責言,吾因以為名,而請於虞。"
  獻公又用其策,虢之邊吏,果來責讓,兩下遂治兵相攻,虢公方有犬戎之患,不暇照管。獻公曰:「今伐虢不患無名矣,但不知賂虞當用何物?"
  荀息對曰:「虞公性雖貪,然非至寶,不可動之。必須用二物前去,但恐君之不捨耳。"
  獻公曰:「卿試言所用何物?"
  荀息曰:「虞公最愛者,璧、馬之良也。君不有垂棘之璧,屈產之乘乎?請以此二物,假道於虞。虞貪於璧、馬,墜吾計矣。"
  獻公曰:「此二物,乃吾至寶,何忍棄之他人?"
  荀息曰:「臣固知君之不捨也。雖然,假吾道以伐虢,虢無虞救必滅;虢亡,虞不獨存,璧、馬安往乎?夫寄璧外府,養馬外廄,特暫事耳。"
  大夫裡克曰:「虞有賢臣二人,曰宮之奇、百里奚,明於料事,恐其諫阻,奈何?"
  荀息曰:「虞公貪而愚,雖諫必不從也!」
  獻公即以璧、馬交付荀息,使如虞假道。
  虞公初聞晉來假道,欲以伐虢,意甚怒。及見璧、馬,不覺回嗔作喜,手弄璧而目視馬,問荀息曰:「此乃汝國至寶,天下罕有,奈何以惠寡人?"荀息曰:「寡君慕君之賢,畏君之強,故不敢自私其寶,願邀歡於大國。"
  虞公曰:「雖然,必有所言於寡人也!」
  荀息曰:「虢人屢侵我南鄙,寡君以社稷之故,屈意請平。今約誓未寒,責讓日至,寡君欲假道以請罪焉。倘幸而勝虢,所有鹵獲盡以歸君,寡君願與君世敦盟好。"
  虞公大悅,宮之奇諫曰:「君勿許也。諺云:『唇亡齒寒』,晉吞噬同姓,非一國矣,獨不敢加於虞、虢者,以有唇齒之助耳。虢今日亡,則明日禍必中於虞矣。"
  虞公曰:「晉君不愛重寶,以交歡於寡人,寡人其愛此尺寸之徑乎。且晉強於虢十倍,失虢而得晉,何不利焉?子退,勿預吾事。"
  宮之奇再欲進諫,百里奚牽其裾,乃止。宮之奇退謂百里奚曰:「子不助我一言,而更止我,何故?"
  百里奚曰:「吾聞進嘉言於愚人之前,猶委珠玉於道也。桀殺關龍逢,紂殺比干,惟強諫耳。子其危哉!"
  宮之奇曰:「然則虞必亡矣,吾與子盍去乎?"
  百里奚曰:「子去則可矣,又偕一人,不重子罪乎?吾寧徐耳。"
  宮之奇盡族而行,不言所之。
  荀息歸報晉侯,言:「虞公已受璧、馬,許以假道。"獻公便欲親將伐虢,裡克入見曰:「虢,易與也,毋煩君往。"獻公曰:「滅虢之策何如?"裡克曰:「虢都上陽,其門戶在於下陽,下陽一破,無完虢矣。臣雖不才,願效此微勞,如無功甘罪。"
  獻公乃拜裡克為大將,荀息副之,率車四百乘伐虢,先使人報虞以兵至之期。虞公曰:「寡人辱受重寶,無以為報,願以兵從。"荀息曰:「君以兵從,不如獻下陽之關。"虞公曰:「下陽,虢所守也,寡人安得獻之?"荀息曰:「臣聞虢君方與犬戎大戰於桑田,勝敗未決。君託言助戰,以車乘獻之,陰納晉兵,則關可得也。臣有鐵葉車百乘,惟君所用。"虞公從其計。
  守將舟之僑信以為然,開關納車。車中藏有晉甲,入關後一齊發作,欲閉關已無及矣。裡克驅兵直進,舟之僑既失下陽,恐虢公見罪,遂以兵降晉。裡克用為嚮導,望上陽進發。
  卻說虢公在桑田,聞晉師破關,急急班師,被犬戎兵掩殺一陣,大敗而走,隨身僅數十乘。奔至上陽守禦,茫然無策。晉兵至,築長圍以困之。自八月至十二月,城中樵采俱絕,連戰不勝,士卒疲敝,百姓日夜號哭。裡克使舟之僑為書,射入城中,諭虢公使降。虢公曰:「吾先君為王卿士,吾不能為降諸侯!"乘夜開城,率家眷奔京師去訖。
  裡克等亦不追趕,百姓香花燈燭,迎裡克等進城。克安集百姓,秋毫無犯,留兵戍守。將府庫寶藏,盡數裝載,以十分之三並女樂獻於虞公,虞公益大喜。
  裡克一面遣人馳報晉侯,自己託言有疾,休兵城外,俟病癒方行。虞公不時饋藥,候問不絕,如此月餘。
  忽諜報:"晉侯兵在郊外。"虞公問其來意,報者曰:「恐伐虢無功,親來接應耳。"虞公曰:「寡人正欲面與晉君講好,今晉君自來,寡人之願也。"慌忙郊迎致餼,兩君相見,彼此稱謝,自不必說。
  獻公約與虞公較獵於箕山。虞公欲誇耀晉人,盡出城中之甲及堅車良馬,與晉侯馳逐賭勝。是日,自辰及申,圍尚未撤,忽有人報:"城中火起。"獻公曰:「此必民間漏火,不久撲滅耳。"固請再打一圍。
  大夫百里奚密奏曰:「傳聞城中有亂,君不可留矣!"虞公乃辭晉侯先行。
  半路見人民紛紛逃竄,言「城池已被晉兵乘虛襲破",虞公大怒,喝教「驅車速進",來至城邊,只見城樓上一員大將,倚欄而立,盔甲鮮明,威風凜凜,向虞公言曰:「前蒙君假我以道,今再假我以國,敬謝明賜。"
  虞公轉怒,便欲攻門,城頭上一聲梆響,箭如雨下,虞公命車速退,使人催趲後面車馬。軍人報曰:「後軍行遲者,俱被晉兵截住,或降或殺,車馬皆為晉有,晉侯大軍即到矣!"
  虞公進退兩難,歎曰:「悔不聽宮之奇之諫也!"顧百里奚在側,問曰:「彼時卿何不言?"百里奚曰:「君不聽之奇,其能聽奚乎?臣之不言,正留身以從君於今日耳!"
  虞公正在危急之際,見後有單車驅至,視之,乃虢國降將舟之僑也。虞公不覺面有慚色。舟之僑曰:「君誤聽棄虢,失已在前。今日之計,與其出奔他國,不如歸晉。晉君德量寬洪,必無相害,且憐君必厚待君,君其勿疑。"虞公躊躇未決,晉獻公隨後來到,使人請虞公相見。
  虞公不得不往。獻公笑曰:「寡人此來,為取璧、馬之值耳。"命以後車,載虞公宿於軍中。百里奚緊緊相隨。或諷其去,曰:「吾食其祿久,所以報也。"獻公入城安民,荀息左手托璧,右手牽馬而前曰:「臣謀已行,今請還璧於府,還馬於廄。"
  獻公大悅。髯翁有詩云:
  璧馬區區雖至寶,請將社稷較何如?
  不誇荀息多奇計,還笑虞公真是愚。
  獻公以虞公歸,欲殺之。荀息曰:「此呆豎子耳,何能為?"於是待以寓公之禮,別以他璧及他馬贈之,曰:「吾不忘假道之惠也。"舟之僑至晉,拜為大夫,僑薦百里奚之賢。獻公欲用奚,使僑通意,奚曰:「終舊君之世,乃可。"僑去,奚歎曰:「君子違,不適仇國,況仕乎?吾即仕,不於晉也!"舟之僑聞其言,惡形其短,意甚不悅。
  
  時秦穆公任好即位六年,尚未有中宮,使大夫公子縶求婚於晉,欲得晉侯長女伯姬為夫人。獻公使太史蘇筮之,得《雷澤歸妹》卦第六爻,其繇曰:
  士刲羊,亦無亡皿也。
  女承筐,亦無貺也。
  西鄰責言,不可償也。
  太史蘇玩其辭,以為秦國在西,而有責言,非和睦之兆。況《歸妹》嫁娶之事,而《震》變為《離》,其卦為《睽》,《睽》*《離》皆非吉名,此親不可許。
  獻公更使太卜郭偃以龜卜之。偃獻其兆,上吉。斷詞曰:
  松柏為鄰,世作舅甥,
  三定我君。
  利於婚媾,不利寇。
  史蘇猶據筮詞爭之。獻公曰:「向者固雲,『從筮不如從卜』,卜既吉矣,又可違乎?吾聞秦受帝命,其後將大,不可拒也!」遂許之。
  公子縶歸覆命,路遇一人,面如噀血,隆準虯鬚,以兩手握兩鋤而耕,入土累尺,命索其鋤觀之,左右皆不能舉。公子縶問其姓名,對曰:「公孫氏名枝,字子桑,晉君之疏族也。」
  縶曰:「以子之才,何以屈於隴畝!"
  枝對曰:「無人薦引耳。」
  縶曰:「肯從我游於秦乎!"
  公孫枝曰:「『士為知己者死』,若能見挈,固所願也。」縶與之同載歸秦,言於穆公,穆公使為大夫。穆公聞晉已許婚,復遣公子縶如晉納幣,遂迎伯姬。晉侯問媵於群臣,舟之僑進曰:「百里奚不願仕晉,其心不測,不如遠之。」乃用奚為媵。
  卻說百里奚是虞國人,字井伯,年三十餘,娶妻杜氏,生一子。奚家貧不遇,欲出遊,念其妻子無依,戀戀不捨。杜氏曰:「妾聞『男子志在四方』,君壯年不出圖仕,乃區區守妻子坐困乎?妾能自給,毋相念也!」家只有一伏雌,杜氏宰之以餞行。廚下乏薪,乃取扊□炊之。舂黃齏,煮脫粟飯。奚飽餐一頓,臨別,妻抱其子,牽袂而泣曰:「富貴勿相忘!」奚遂去。
  游於齊,求事襄公,無人薦引。久之,窮困乞食於食至,時奚年四十矣。食至人有蹇叔者。奇其貌,曰:「子非乞人也!」叩其姓名,因留飯,與談時事,奚應對如流,指畫井井有敘。蹇叔歎曰:「以子之才,而窮困乃爾,豈非命乎?」遂留奚於家,結為兄弟。蹇叔長奚一歲,奚呼叔為兄。
  蹇叔家亦貧,奚乃為村中養牛,以佐饔飧之費。值公子無知弒襄公,新立為君,懸榜招賢,奚欲往應招。蹇叔曰:「先君有子在外,無知非分竊立,終必無成。」奚乃止。
  後聞周王子頹好牛,其飼牛者皆獲厚糈,乃辭蹇叔如周。蹇叔戒之曰:「丈夫不可輕失身於人。仕而棄之,則不忠;與同患難,則不智。此行弟其慎之!吾料理家事,當至周相看也。」
  奚至周,謁見王子頹,以飼牛之術進。頹大喜,欲用為家臣。蹇叔自食至而至,奚與之同見子頹。退謂奚曰:「頹志大而才疏,其所與皆讒諂之人,必有覬覦非望之事,吾立見其敗也,不如去之。」奚因久別妻子,意欲還虞。蹇叔曰:「虞有賢臣宮之奇者,吾之故人也,相別已久,吾亦欲訪之。弟若還虞,吾當同行。」遂與奚同至虞國。
  時奚妻杜氏,貧極不能自給,已流落他方,不知去處,奚感傷不已。
  蹇叔與宮之奇相見,因言百里奚之賢,宮之奇遂薦奚於虞公,虞公拜奚為中大夫。蹇叔曰:「吾觀虞君見小而自用,亦非可與有為之主。」奚曰:「弟久貧困,譬之魚在陸地,急欲得勺水自濡矣!"蹇叔曰:「弟為貧而仕,吾難阻汝。異日若見訪,當於宋之鳴鹿村,其地幽雅,吾將卜居於此。」蹇叔辭去,奚遂留事虞公。及虞公失國,奚周旋不捨,曰:「吾既不智矣,敢不忠乎?」
  至是,晉用奚為媵於秦。奚歎曰:「吾抱濟世之才,不遇明主,而展其大志,又臨老為人媵,比於僕妾,辱莫大焉!"行至中途而逃。將適宋,道阻,乃適楚。
  及宛城,宛之野人出獵,疑為奸細,執而縛之。奚曰:「我虞人也,因國亡逃難至此。」野人問:「何能?」奚曰:「善飼牛。」野人釋其縛,使之餵牛,牛日肥澤。野人大悅,聞於楚王。
  楚王召奚問曰:「飼牛有道乎?」奚對曰:「時其食,恤其力,心與牛而為一。」楚王曰:「善哉,子之言。非獨牛也,可通於馬。」乃使為圉人,牧馬於南海。
  卻說秦穆公見晉媵有百里奚之名,而無其人,怪之。公子縶曰:「故虞臣也,今逃矣。」穆公謂公孫枝曰:「子桑在晉,必知百里奚之略,是何等人也?」
  公孫枝對曰:「賢人也。知虞公之不可諫而不諫,是其智;從虞公於晉,而義不臣晉,是其忠。且其人有經世之才,但不遇其時耳!"穆公曰:「寡人安得百里奚而用之?」公孫枝曰:「臣聞奚之妻子在楚,其亡必於楚,何不使人往楚訪之?」使者往楚,還報:「奚在海濱,為楚君牧馬。」穆公曰:「孤以重幣求之,楚其許我乎?」公孫枝曰:「百里奚不來矣!"穆公曰:「何故?」公孫枝曰:「楚之使奚牧馬者,為不知奚之賢也。君以重幣求之,是告以奚之賢也。楚知奚之賢,必自用之,肯畀我乎?君不若以逃媵為罪,而賤贖之,此管夷吾所以脫身於魯也!"
  穆公曰:「善!"乃使人持羖羊之皮五,進於楚王曰:「敝邑有賤臣百里奚者,逃在上國。寡人欲得而加罪,以警亡者,請以五羊皮贖歸!」楚王恐失秦歡,乃使東海人囚百里奚以付秦人。百里奚將行,東海人謂其就戮,持之而泣。奚笑曰:「吾聞秦君有伯王之志,彼何急於一媵,夫求我於楚,將以用我也。此行且富貴矣,又何泣焉?"遽上囚車而去。
  將及秦境,秦穆公使公孫枝往迎於郊,先釋其囚,然後召而見之。問:「年幾何?」
  奚對曰:「才七十歲。」
  穆公歎曰:「惜乎老矣!"
  奚曰:「使奚逐飛鳥,搏猛獸,則臣已老;若使臣坐而策國事,臣尚少也。昔呂尚年八十,釣於渭濱,文王載之以歸,拜為尚父,卒定周鼎。臣今日遇君,較呂尚不更早十年乎?」
  穆公壯其言,正容而問曰:「敝邑介在戎、狄,不與中國會盟,叟何以教寡人,俾敝邑不後於諸侯?幸甚!"
  奚對曰:「君不以臣為亡國之虜,衰殘之年,乃虛心下問,臣敢不竭其愚。夫雍、岐之地,文、武所興,山如犬牙,原如長蛇,周不能守,而以畀之秦,此天所以開秦也。且夫介在戎、狄,則兵強;不與會盟,則力聚。今西戎之間,為國不啻數十,並其地足以耕,籍其民可以戰,此中國諸侯所不能與君爭者。君以德撫而以力征,既全有西陲,然後阨山川之險,以臨中國,俟隙而進,則恩威在君掌中,而伯業成矣!」
  穆公不覺起立曰:「孤之有井伯,猶齊之得仲父也!」
  一連與語三日,言無不合。遂爵為上卿,任以國政。因此秦人都稱奚為「五羖大夫」。
  又相傳以為穆公舉奚於牛口之下,以奚曾飼牛於楚,秦用五羖皮贖回故也。髯翁有詩云:
  脫囚拜相事真奇,仲後重聞百里奚。
  從此西秦名顯赫,不虧身價五羊皮。
  
  百里奚辭上卿之位,舉薦一人以自代。不知所舉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歌扊□百里認妻 獲陳寶穆公證夢】
  
  話說秦穆公深知百里奚之才,欲爵為上卿,百里奚辭曰:「臣之才,不如臣友蹇叔十倍,君欲治國家,請任蹇叔而臣佐之。」
  穆公曰:「子之才,寡人見之真矣,未聞蹇叔之賢也。」
  奚對曰:「蹇叔之賢,豈惟君未之聞。雖齊、宋之人,亦莫之聞也,然而臣獨知之。臣嘗出遊於齊,欲委質於公子無知。蹇叔止臣曰:『不可。』臣因去齊,得脫無知之禍。嗣游於周,欲委質於王子頹,蹇叔復止臣曰:『不可。』臣復去周,得脫子頹之禍。後臣歸虞,欲委質於虞公,蹇叔又止臣曰:『不可。』臣時貧甚,利其爵祿,姑且留事,遂為晉俘。夫再用其言,以脫於禍,一不用其言,幾至殺身,此其智勝於中人遠矣。今隱於宋之鳴鹿村,宜速召之。」
  穆公乃遣公子縶假作商人,以重幣聘蹇叔於宋,百里奚另自作書致意。 
  公子縶收拾行囊,駕起犢車二乘,逕投鳴鹿村來。見數人息耕於隴上,相賡而歌。歌曰:
  山之高兮無攆,途之濘兮無燭。
  相將隴上兮,泉甘而土沃。
  勤吾四體兮,分吾五穀。
  三時不害兮,饔飧足。
  樂此天命兮無榮辱!
  縶在車中,聽其音韻,有絕塵之致,乃歎謂御者曰:「古云:裡有君子,而鄙俗化。」今入蹇叔之鄉,其耕者皆有高遁之風,信乎其賢也。」乃下車,問耕者曰:「蹇叔之居安在?」耕者曰:「子問之何為?」
  縶曰:「其故人百里奚有書,托吾致之。」
  耕者指示曰:「前去竹林深處,左泉右石,中間一小茅廬,乃其所也。」
  縶拱手稱謝,復登車,行將半里,來至其處。縶舉目觀看,風景果是幽雅。隴西居士有隱居詩云:
  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此樂更何求?
  數方白石堆雲起,一道清泉接澗流。 
  得趣猿猴堪共樂,忘機麋鹿可同游。 
  紅塵一任漫天去,高臥先生百不憂。 
  縶停車於草廬之外,使從者叩其柴扉。有一小童子,啟門而問曰:「佳客何來?」
  縶曰:「吾訪蹇先生來也。」
  童子曰:「吾主不在。」
  縶曰:「先生何往?」
  童子曰:「與鄰叟觀泉於石樑,少頃便回。」
  縶不敢輕造其廬,遂坐於石上以待之。 
  童子將門半掩,自入戶內。 
  須臾之間,見一大漢,濃眉環眼,方面長身,背負鹿蹄二隻,從田塍西路而來。縶見其容貌不凡,起身迎之,那大漢即置鹿蹄於地,與縶施禮。縶因叩其姓名,大漢答曰:「某蹇氏,丙名,字白乙。」
  縶曰:「蹇叔是君何人?」 
  對曰:「乃某父也。」
  縶重複施禮,口稱:「久仰。」
  大漢曰:「足下何人,到此貴幹?」
  縶曰:「有故人百里奚,今仕於秦,有書信託某奉候尊公。」
  蹇丙曰:「先生請入草堂少坐,吾父即至矣。」言畢,推開雙扉,讓公子縶先入。蹇丙復取鹿蹄負之,至於草堂。童子收進鹿蹄。蹇丙又復施禮,分賓主坐定。
  公子縶與蹇丙談論些農桑之事,因及武藝,丙講說甚有次第,縶暗暗稱奇,想道:「有其父方有其子,井伯之薦不虛也。」
  獻茶方罷,蹇丙使童子往門首伺候其父。少頃,童子報曰:「翁歸矣!」 
  卻說蹇叔與鄰叟二人,肩隨而至,見門前有車二乘,駭曰:「吾村中安得有此車耶?」蹇丙趨出門外,先道其故。蹇叔同二叟進入草堂,各各相見,敘次坐定。
  蹇叔曰:「適小兒言吾弟井伯有書,乞以見示。」公子縶遂將百里奚書信呈上,蹇叔啟緘觀之,略曰:
  奚不聽兄言,幾蹈虞難。幸秦君好賢,贖奚於牧豎之中,委以秦政。奚自量才智不逮恩兄,舉兄同事。秦君敬慕若渴,特命大夫公子縶布幣奉迎。惟冀幡然出山,以酬生平未足之志,如兄戀戀山林,奚亦當棄爵祿,相從於鳴鹿之鄉矣。 
  蹇叔曰:「井伯何以見知於秦君也?」公子縶將百里奚為媵逃楚,秦君聞其賢,以五羊皮贖歸始末,敘述一遍:「今寡君欲爵以上卿,井伯自言不及先生,必求先生至秦,方敢登仕。寡君有不腆之幣,使縶致命。」言訖,即喚左右於車廂中取出征書禮幣,排列草堂之中。
  鄰叟俱山野農夫,從未見此盛儀,相顧驚駭,謂公子縶曰:「吾等不知貴人至此,有失迴避。」
  縶曰:「何出此言?寡君望蹇先生之臨,如枯苗望雨,煩二位老叟相勸一聲,受賜多矣!」二叟謂蹇叔曰:「既秦邦如此重賢,不可虛貴人來意。」蹇叔曰:「昔虞公不用井伯,以致敗亡。若秦君肯虛心仕賢,一井伯已足。老夫用世之念久絕,不得相從,所賜禮幣,望乞收回,求大夫善為我辭。」
  公子縶曰:「若先生不往,井伯亦必不獨留!」
  蹇叔沉吟半晌,歎曰:「井伯懷才未試,求仕已久,今適遇明主,吾不得不成其志。勉為井伯一行,不久仍歸耕於此耳!」
  童子報:「鹿蹄已熟!」 
  蹇叔命取床頭新釀, 之以奉客。公子縶西席,二叟相陪,瓦杯木箸,賓主勸酬,欣然醉飽。不覺天色已晚,遂留縶於草堂安宿。
  次早,二叟攜樽餞行,依前敘坐。良久,公子縶誇白乙之才,亦要他同至秦邦,蹇叔許之。乃以秦君所贈禮幣,分贈二叟,囑咐看覷家間:「此去不久,便再得相敘!」再吩咐家人:「勤力稼穡,勿致荒蕪!」二叟珍重而別。
  蹇叔登車,白乙丙為御。公子縶另自一車,並駕而行。
  夜宿曉馳,將近秦郊,公子縶先驅入朝,參謁了秦穆公,言:「蹇先生已到郊外,其子蹇丙亦有揮霍之才,臣並取至,以備任使!」
  穆公大喜,乃命百里奚往迎。 
  蹇叔既至,穆公降階加禮,賜坐而問之曰:「井伯數言先生之賢,先生何以教寡人乎?」
  蹇叔對曰:「秦僻在西土,鄰於戎、狄,地險而兵強,進足以戰,退足以守。所以不列於中華者,威德不及故也!非威何畏,非德何懷,不畏不懷,何以成霸?」
  穆公曰:「威與德,二者孰先?」
  蹇叔對曰:「德為本,威濟之;德而不威,其國外削;威而不德,其民內潰。」
  穆公曰:「寡人欲布德而立威,何道而可?」
  蹇叔對曰:「秦雜戎俗,民鮮禮教,等威不辨,貴賤不明,臣請為君先教化而後刑罰。教化既行,民知尊敬其上,然後恩施而知感,刑用而知懼,上下之間,如手足頭目之相為。管夷吾節制之師,所以號令天下而無敵也!」
  穆公曰:「誠如先生之言,遂可以霸天下乎?」
  蹇叔對曰:「未也!夫霸天下者有三戒:毋貪、毋忿、毋急。貪則多失,忿則多難,急則多蹶。夫審大小而圖之,烏用貪;衡彼己而施之,烏用忿;酌緩急而布之,烏用急。君能戒此三者,於霸也近矣!」
  穆公曰:「善哉言乎。請為寡人酌今日之緩急!」
  蹇叔對曰:「秦立國西戎,此禍福之本也。今齊侯已耄,霸業將衰。君誠善撫雍渭之眾,以號召諸戎,而征其不服者。諸戎既服,然後斂兵以俟中原之變,拾齊之遺,而布其德義,君雖不欲霸,不可得而辭矣!」
  穆公大悅曰:「寡人得二老,真庶民之長也。」乃封蹇叔為右庶長,百里奚為左庶長,位皆上卿,謂之「二相」。並召白乙丙為大夫。
  自二相兼政,立法教民,興利除害,秦國大治。史官有詩云:
  子縶薦奚奚薦叔,轉相汲引布秦庭。
  但能好士如秦穆,人傑何須問地靈?
  穆公見賢才多出於異國,益加採訪。公子縶薦秦人西乞術之賢,穆公亦召用之。百里奚素聞晉人繇余負經綸之略,私詢於公孫枝。枝曰:「繇余在晉不遇,今已仕於西戎矣。」奚歎惜不已。
  卻說百里奚之妻杜氏,自從其夫出遊,紡績度日,後遇饑荒,不能存活,攜其子趁食他鄉。展轉流離,遂入秦國,以浣衣為活。其子名視,字孟明,日與鄉人打獵角藝,不肯營生,杜氏屢諭不從。及百里奚相秦,杜氏聞其姓名,曾於車中望見,未敢相認。因府中求浣衣婦,杜氏自願入府浣衣。勤於搗濯,府中人皆喜,然未得見奚之面也。
  一日,奚坐於堂上,樂工在廡下作樂,杜氏向府中人曰:「老妾頗知音律,願引至廡,一聽其聲。」
  府中人引至廡下,言於樂工,問其所習,杜氏曰:「能琴亦能歌。」乃以琴授之。
  杜氏援琴而鼓,其聲淒怨,樂工俱傾耳靜聽,自謂不及,再使之歌,杜氏曰:「老妾自流移至此,未嘗發聲,願言於相君,請得升堂而歌之。」
  樂工稟知百里奚,奚命之立於堂左,杜氏低眉斂袖,揚聲而歌,歌曰:
  百里奚,五羊皮!
  憶別時,烹伏雌,
  舂黃齏,炊扊□。
  今日富貴忘我為?
  百里奚,五羊皮!
  父粱肉,子啼饑,
  夫文繡,妻浣衣。
  嗟乎!
  富貴忘我為?
  百里奚,五羊皮!
  昔之日,君行而我啼;
  今之日,君坐而我離。
  嗟乎!
  富貴忘我為?
  百里奚聞歌愕然,召至前詢之,正其妻也。遂相持大慟,良久,問:「兒子何在?」杜氏曰:「村中射獵。」使人召之。是日,夫妻父子再得完聚。
  穆公聞百里奚妻子俱到,賜以粟千鐘,金帛一車。
  次日,奚率其子孟明視朝見謝恩,穆公亦拜視為大夫,與西乞術、白乙丙並號將軍,謂之「三帥」,專掌征伐之事。姜戎子吾離,桀驁侵掠,三帥統兵征之,吾離兵敗奔晉,遂盡有瓜州之地。
  時西戎主赤斑見秦人強盛,使其臣繇余聘秦,以觀穆公之為人,穆公與之遊於苑囿,登三休之台,誇以宮室苑囿之美。
  繇余曰:「君之為此者,役鬼耶,抑役人耶?役鬼勞神,役人勞民。」
  穆公異其言,曰:「汝戎夷無禮樂法度,何以為治?」
  繇余笑曰:「禮樂法度,此乃中國所以亂也。自上聖創為文法,以約束百姓,僅僅小治,其後日漸驕淫,借禮樂之名,以粉飾其身;假法度之威,以督責其下。人民怨望,因生篡奪。若戎夷則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懷忠信以事其上,上下一體,無形跡之相欺,無文法之相擾,不見其治,乃為至治。」 
  穆公默然,退而述其言於百里奚。奚對曰:「此晉國之大賢人,臣熟聞其名矣。」
  穆公蹴然不悅曰:「寡人聞之:『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繇余賢而用於戎,將為秦患奈何?」
  奚對曰:「內史廖多奇智,君可謀之。」穆公即召內史廖,告以其故。
  廖對曰:「戎主僻處荒徼,未聞中國之聲。君試遺之女樂,以奪其志;留繇余不遣,以爽其期。使其政事怠廢,上下相疑。雖其國可取,況其臣乎?」
  穆公曰:「善。」乃與繇余同席而坐,共器而食,居常使蹇叔、百里奚、公孫枝等,輪流作伴,叩其地形險夷,兵勢強弱之實,一面裝飾美女能音樂者六人,遣內史廖至戎報聘,以女樂獻之。戎主赤斑大悅,日聽音而夜御女,遂疏於政事。
  繇余留秦一年乃歸。戎主怪其來遲,繇余曰:「臣日夜求歸,秦君固留不遣。」
  戎主疑其有二心於秦,意頗疏之。繇余見戎主耽於女樂,不理政事,不免苦口進諫,戎主拒而不納。穆公因密遣人招之,繇余棄戎歸秦,即擢亞卿,與二相同事。繇余遂獻伐戎之策,三帥兵至戎境,宛如熟路,戎主赤斑不能抵敵,遂降於秦。後人有詩云:
  虞違百里終成虜,戎失繇余亦喪邦。 
  畢竟賢才能幹國,請看齊霸與秦強! 
  西戎主赤斑,乃諸戎之領袖,向者諸戎俱受服役。及聞赤斑歸秦,無不悚懼,納土稱臣者,相繼不絕。
  穆公論功行賞,大宴群臣,群臣更番上壽,不覺大醉,回宮一臥不醒,宮人驚駭。事聞於外,群臣皆叩宮門問安。世子蔤召太醫入宮診脈,脈息如常,但閉目不能言動。太醫曰:「是有鬼神。」
  欲命內史廖行禱,內史廖曰:「此是屍厥,必有異夢,須俟其自復,不可驚之,禱亦無益。」
  世子蔤守於床席之側,寢食俱不敢離,直候至第五日,穆公方醒,顙間汗出如雨,連叫:「怪哉!」
  世子蔤跪而問曰:「君體安否,何睡之久也?」 
  穆公曰:「頃刻耳。」 曰:「君睡已越五日,得無有異夢乎?」
  穆公驚問曰:「汝何以知之?」
  世子蔤曰:「內史廖固言之。」
  穆公乃召廖至榻前,言曰:「寡人今者夢一婦人,妝束宛如妃嬪,容貌端好,肌如冰雪,手握天符,言奉上帝之命,來召寡人,寡人從之,忽若身在雲中,縹緲無際,至一宮闕,丹青炳煥,玉階九尺,上懸珠簾,婦人引寡人拜於階下,須臾簾卷,見殿上黃金為柱,壁衣錦繡,精光奪目,有王者冕旒華袞,憑玉幾上坐,左右侍立,威儀甚盛,王者傳命:『賜禮!』有如內侍者,以碧玉斝賜寡人酒,甘香無比,王者以一簡授左右,即聞堂上大聲呼寡人名曰:『任好聽旨,爾平晉亂!』如是者再。婦人遂教寡人拜謝,復引出宮闕,寡人問婦人何名,對曰:『妾乃寶夫人也,居於太白山之西麓,在君宇下,君不聞乎?妾夫葉君,別居南陽,或一二歲來會妾,君能為妾立祠,當使君霸,傳名萬載。』寡人因問:『晉有何亂,乃使寡人平之?』寶夫人曰:『此天機不可預洩。』已聞雞鳴,聲大如雷霆,寡人遂驚覺。不知此何祥也?」
  廖對曰:「晉侯方寵驪姬,疏太子,保無亂乎?天命及君,君之福也!」
  穆公曰:「寶夫人何為者?」
  廖對曰:「臣聞先君文公之時,有陳倉人於土中得一異物,形如滿囊,色間黃白,短尾多足,嘴有利喙。陳倉人謀獻之先君,中途遇二童子,拍手笑曰:『汝虐於死人,今乃遭生人之手乎?』陳倉人請問其說,二童子曰:『此物名蝟,在地下慣食死人之腦,得其精氣,遂能變化,汝謹持之。』蝟亦張喙忽作人言曰:『彼二童子者,一雌一雄,名曰陳寶,乃野雉之精,得雄者王,得雌者霸。』陳倉人遂捨蝟而逐童子,二童子忽化為雉飛去。陳倉人以告先君,命書其事於簡,藏之內府,臣實掌之,可啟而視也。夫陳倉正在太白山之西,君試獵於兩山之間,以求其跡,則可明矣!」穆公命取文公藏簡觀之,果如廖之語,因使廖詳記其夢,並藏內府。 
  次日,穆公視朝,群臣畢賀。穆公遂命駕車,獵於太白山。迤邐而西,將至陳倉山,獵人舉網得一雉雞,玉色無瑕,光采照人,須臾化為石雞,色光不減,獵者獻於穆公。內史廖賀曰:「此所謂寶夫人也。得雌者霸,殆霸征乎?君可建祠於陳倉,必獲其福。」
  穆公大悅,命沐以蘭湯,覆以錦衾,盛以玉匱。即日鳩工伐木,建祠於山上,名其祠曰:「寶夫人祠。」改陳倉山為寶雞山,有司春秋二祭,每祭之晨,山上聞雞鳴,其聲徹三里之外。間一年或二年,望見赤光長十餘丈,雷聲殷殷然,此乃葉君來會之期。葉君者,即雄雉之神,所謂別居南陽者也。至四百餘年後,漢光武生於南陽,起兵誅王莽,復漢祚,為後漢皇帝,乃是得雄者王之驗。
  畢竟秦穆公如何定晉亂,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驪姬巧計殺申生 獻公臨終囑荀息】
  
  話說晉獻公既並虞、虢二國,群臣皆賀,惟驪姬心中不樂。他本意欲遣世子申生伐虢,卻被裡克代行,又一舉成功,一時間無題目可做。乃復與優施相議,言:「裡克乃申生之黨,功高位重,我無以敵之,奈何?」
  優施曰:「荀息以一璧、馬,滅虞、虢二國,其智在裡克之上,其功亦不在裡克之下,若求荀息為奚齊、卓子之傅,則可以敵裡克有餘矣。」
  驪姬請於獻公,遂使荀息傅奚齊、卓子。驪姬又謂優施曰:「荀息已入我黨矣,裡克在朝,必破我謀,何計可以去之?克去而申生乃可圖也。」
  優施曰:「裡克為人,外強而中多顧慮,誠以利害動之,彼必持兩端,然後可收而為我用。克好飲,夫人能為我具特羊之饗,我因侍飲而以言探之。其入,則夫人之福也;即不入,我優人,亦聊與為戲,何罪焉?」
  驪姬曰:「善。」乃代為優施治飲具。
  優施預請於裡克曰:「大夫驅馳虞、虢間,勞苦甚。施有一杯之獻,願取閒邀大夫片刻之歡,何如?」
  裡克許之。乃攜酒至克家,克與內子孟,皆西坐為客。施再拜進觴,因侍飲於側,調笑甚洽。酒至半酣,施起舞為壽,因謂孟曰:「主啖我,我有新歌,為主歌之。」孟酌兕觥以賜施,啖以羊脾,問曰:「新歌何名?」
  施對曰:「名《暇豫》,大夫得此事君,可保富貴也。」乃頓嗓而歌。歌曰:
  暇豫之吾吾兮,不如烏烏。
  眾皆集於菀兮,爾獨於枯。
  菀何榮且茂兮,枯招斧柯?
  斧柯行及兮,奈爾枯何!
  歌訖,裡克笑曰:「何謂菀?何謂枯?」
  施曰:「譬之於人,其母為夫人,其子將為君。本深枝茂,眾鳥依托,所謂菀也!若其母已死,其子又得謗,禍害將及,本搖葉落,鳥無所棲,斯為枯矣。」言罷,遂出門。 
  裡克心中怏怏,即命撤饌,起身徑入書房,獨步庭中,迴旋良久。是夕不用晚餐,挑燈就寢,展轉床褥,不能成寐,左思右想:「優施內外俱寵,出入宮禁,今日之歌,必非無謂而發,彼欲言未竟,俟天明當再叩之。」
  捱至半夜,心中急不能忍,遂吩咐左右:「密喚優施到此問話。」
  優施已心知其故,連忙衣冠整齊,跟著來人直達寢所,裡克召優施坐於床間,以手撫其膝,問曰:「適來『菀枯』之說,我已略喻,豈非謂曲沃乎?汝必有所聞,可與我詳言,不可隱也。」
  施對曰:「久欲告知,因大夫乃曲沃之傅,且未敢直言,恐見怪耳。」
  裡克曰:「使我預圖免禍之地,是汝愛我也,何怪之有?」
  施乃俯首就枕畔低語曰:「君已許夫人,殺太子而立奚齊,有成謀矣。」
  裡克曰:「猶可止乎?」 
  施對曰:「君夫人之得君,子所知也;中大夫之得君,亦子所知也。夫人主乎內,中大夫主乎外。雖欲止,得乎?」
  裡克曰:「從君而殺太子,我不忍也,輔太子以抗君,我不及也,中立而兩無所為,可以自脫否?」
  施對曰:「可。」
  施退,裡克坐以待旦,取往日所書之簡視之,屈指恰是十年。歎曰:「卜筮之理,何其神也!」 
  遂造大夫丕鄭父之家,屏去左右告之曰:「史蘇、卜偃之言,驗於今矣!」
  丕鄭父曰:「有聞乎?」
  裡克曰:「夜來優施告我曰:『君將殺太子而立奚齊也。』」 
  丕鄭父曰:「子何以復之?」
  裡克曰:「我告以中立。」
  丕鄭父曰:「子之言,如見火而益之薪也。為子計,宜陽為不信,彼見子不信,必中忌而緩其謀,子乃多樹太子之黨,以固其位,然後乘間而進言,以奪君之志,成敗猶未有定。今子曰;『中立』,則太子孤矣,禍可立而待也。」
  裡克頓足曰:「惜哉,不早與吾子商之。」
  裡克別去登車,詐墜於車下,次日遂稱傷足不能赴朝。史臣有詩云:
  特羊具享優人舞,斷送儲君一曲歌。 
  堪笑大臣無遠識,卻將中立佐操戈。 
  優施回復驪姬,驪姬大悅,乃夜謂獻公曰:「太子久居曲沃,君何不召之,但言妾之思見太子,妾因以為德於太子,冀免旦夕何如?」
  獻公果如其言,以召申生。申生應呼而至,先見獻公,再拜問安,禮畢,入宮參見驪姬,驪姬設饗待之,言語甚歡。次日,申生入宮謝宴,驪姬又留飯。
  是夜,驪姬復向獻公垂淚言曰:「妾欲回太子之心,故召而禮之,不意太子無禮更甚。」
  獻公曰:「何如?」
  驪姬曰:「妾留太子午餐,索飲,半酣,戲謂妾曰:『我父老矣,若母何?』妾怒而不應,太子又曰:『昔我祖老,而以我母姜氏,遺於我父,今我父老,必有所遺,非子而誰?』欲前執妾手,妾拒之乃免。君若不信,妾試與太子同游於囿,君從台上觀之,必有睹焉。」
  獻公曰:「諾。」
  及明,驪姬召申生同游於囿,驪姬預以蜜塗其發,蜂蝶紛紛,皆集其鬢,姬曰:「太子盍為我驅蜂蝶乎?」申生從後以袖麾之。獻公望見,以為真有調戲之事矣。心中大怒,即欲執申生行誅。驪姬跪而告曰:「妾召之而殺之,是妾殺太子也。且宮中曖昧之事,外人未知。姑忍之。」
  獻公乃使申生還曲沃,而使人陰求其罪。過數日,獻公出田於翟桓,驪姬與優施商議,使人謂太子曰:「君夢齊姜訴曰:『苦饑無食。』必速祭之。」
  齊姜別有祠在曲沃,申生乃設祭,祭齊姜,使人送胙於獻公。獻公未歸,乃留胙於宮中。六日後,獻公回宮。驪姬以鴆入酒,以毒藥傅肉,而獻之曰:「妾夢齊姜苦饑不可忍,因君之出也,以告太子而使祭焉,今致胙於此,待君久矣。」
  獻公取觶,欲嘗酒,驪姬跪而止之曰:「酒食自外來者,不可不試。」
  獻公曰:「然。」乃以酒瀝地,地即墳起。又呼犬,取一臠肉擲之,犬啖肉立死。驪姬佯為不信,再呼小內侍,使嘗酒肉。小內侍不肯,強之,才下口,七竅流血亦死。
  驪姬佯大驚,疾趨下堂而呼曰:「天乎!天乎!國固太子之國也。君老矣,豈旦暮之不能待,而必欲弒之!」言罷,雙淚俱下,復跪於獻公之前,帶噎而言曰:「太子所以設此謀者,徒以妾母子故也。願君以此酒肉賜妾,妾寧代君而死,以快太子之志!」即取酒欲飲。 
  獻公奪而覆之,氣咽不能出語。驪姬哭倒在地,恨曰:「太子真忍心哉!其父而且欲弒之,況他人乎?始君欲廢之,妾固不肯。後囿中戲我,君又欲殺之,我猶力勸。今幾害我君,妾誤君甚矣!」
  獻公半晌方言,以手扶驪姬曰:「爾起!孤便當暴之群臣,誅此賊子。」
  當時出朝,召諸大夫議事,惟狐突久杜門,裡克稱足疾,丕鄭父托以他出不至。其餘畢集朝堂。 
  獻公以申生逆謀,告訴群臣。群臣知獻公畜謀已久,皆面面相覷,不敢置對。東關五進曰:「太子無道,臣請為君討之。」
  獻公乃使東關五為將,梁五副之,率車二百乘,以討曲沃。囑之曰:「太子數將兵,善用眾,爾其慎之。」 
  狐突雖然杜門,時刻使人打聽朝事,聞「二五」戒車,心知必往曲沃,急使人密報太子申生,申生以告太傅杜原款。原款曰:「胙已留宮六日,其為宮中置毒明矣。子必以狀自理,群臣豈無相明者,毋束手就死為也。」
  申生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自理而不明,是增罪也。幸而明,君護姬,未必加罪,又以傷君之心。不如我死。」
  原款曰:「且適他國,以俟後圖如何?」 
  申生曰:「君不察其無罪,而行討於我,我被弒父之名以出,人將以我為鴟鴞矣!若出而歸罪於君,是惡君也。且彰君父之惡,必見笑於諸侯。內困於父母,外困於諸侯,是重困也。棄君脫罪,是逃死也。我聞之:『仁不惡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乃為書以復狐突曰:「申生有罪,不敢愛死。雖然君老矣,子少國家多難,伯氏努力以輔國家,申生雖死,受伯氏之賜實多。」
  於是北向再拜,自縊而死。死之明日,東關五兵到,知申生已死,乃執杜原款囚之,以報獻公曰:「世子自知罪不可逃,乃先死也。」
  獻公使原款證成太子之罪,原款大呼曰:「天乎,冤哉。原款所以不死而就俘者,正欲明太子之心也,胙留宮六日,豈有毒而久不變者乎?」
  驪姬從屏後急呼曰:「原款輔導無狀,何不速殺之?」獻公使力士以銅錘擊破其腦而死,群臣皆暗暗流涕。
  梁五、東關五謂優施曰:「重耳、夷吾與太子一體也,太子雖死,二公子尚在,我竊憂之。」
  優施言於驪姬,使引二公子。
  驪姬夜半復泣訴獻公曰:「妾聞重耳、夷吾,實同申生之謀,申生之死,二公子歸罪於妾,終日治兵,欲襲晉而殺妾,以圖大事,君不可不察。」
  獻公意猶未信,蚤朝,近臣報:「蒲、屈二公子來覲,已至關聞太子之變,即時俱回轅去矣。」
  獻公曰:「不辭而去,必同謀也。」乃遣寺人勃鞮率師往蒲,擒拿公子重耳;賈華率師往屈,擒拿公子夷吾。
  狐突喚其次子狐偃至前,謂曰:「重耳駢脅重瞳,狀貌偉異,又素賢明,他日必能成事,且太子既死,次當及之,汝可速往蒲,助之出奔,與汝兄毛同心輔佐,以圖後舉。」
  狐偃遵命,星夜奔蒲城來投重耳。重耳大驚,與狐毛、狐偃方商議出奔之事,勃鞮車馬已到,蒲人欲閉門拒守,重耳曰:「君命不可抗也。」勃鞮攻入蒲城,圍重耳之宅,重耳與毛偃趨後園,勃鞮挺劍逐之,毛偃先逾牆出,推牆以招重耳,勃鞮執重耳衣袂,劍起袂絕,重耳得脫去,勃鞮收袂回報。
  三人遂出奔翟國,翟君先夢蒼龍蟠於城上,見晉公子來到,欣然納之。須臾,城下有小車數乘,相繼而至,叫開城甚急。重耳疑是追兵,便教城上放箭,城下大叫曰:「我等非追兵,乃晉臣願追隨公子者!」
  重耳登城觀看,認得為首一人,姓趙,名衰,字子余,乃大夫趙威之弟,仕晉朝為大夫。重耳曰:「子余到此,孤無慮矣。」即命開門放入,餘人乃胥臣、魏犨、狐射姑、顛頡、介子推、先軫,皆知名之士。其他願執鞭負橐,奔走效勞,又有壺叔等數十人。
  重耳大驚曰:「公等在朝,何以至此?」
  趙衰等齊聲曰:「主上失德,寵妖姬,殺世子,晉國旦晚必有大亂,素知公子寬仁下士,所以願從出亡。」
  翟君教開門放入,眾人進見。重耳泣曰:「諸君子能協心相輔,如肉傅骨,生死不敢忘德。」魏犨攘臂前曰:「公子居蒲數年,蒲人鹹樂為公子死,若借助於狄,以用蒲人之眾,殺入絳城,朝中積憤已深,必有起為內應者,因以除君側之惡,安社稷而撫民人,豈不勝於流離道途為逋客哉?」
  重耳曰:「子言雖壯,然震驚君父,非亡人所敢出也。」
  魏犨乃一勇之夫,見重耳不從,遂咬牙切齒,以足頓地曰:「公子畏驪姬輩如猛虎蛇蠍,何日能成大事乎?」
  狐偃謂犨曰:「公子非畏驪姬,畏名義耳。」犨乃不言。
  昔人有古風一篇,單道重耳從亡諸臣之盛:
  蒲城公子遭讒變,輪蹄西指奔如電。
  擔囊仗劍何紛紛,英雄儘是山西彥。
  山西諸彥爭相從,吞雲吐雨星羅胸。
  文臣高等擎天柱,武將雄誇駕海虹。
  君不見,趙成子,冬日之溫徹人髓?
  又不見,司空季,六韜三略饒經濟。
  二狐肺腑兼尊親,出奇制變圓如輪。
  魏犨矯矯人中虎,賈佗強力輕千鈞。
  顛頡昂藏獨行意,直哉先軫胸無滯。
  子推介節誰與儔,百煉堅金任磨礪。
  頡頏上下如掌股,周流遍歷秦齊楚。
  行居寢食無相離,患難之中定臣主。
  古來真主百靈扶,風虎雲龍自不孤。
  梧桐種就鸞鳳集,何問朝中菀共枯? 
  重耳自幼謙恭下士,自十七歲時,已父事狐偃,師事趙衰,長事狐射姑,凡朝野知名之士,無不納交,故雖出亡,患難之際,豪傑願從者甚眾。
  惟大夫郤芮與呂飴甥腹心之契,虢射是夷吾之母舅,三人獨奔屈以就夷吾。相見之間,告以「賈華之兵,旦暮且至」。夷吾即令斂兵為城守計。
  賈華原無必獲夷吾之意,及兵到故緩其圍,使人陰告夷吾曰:「公子宜速去,不然晉兵繼至,不可當也。」
  夷吾謂郤芮曰:「重耳在翟,今奔翟何如?」
  郤芮曰:「君固言二公子同謀,以是為討。今異出而同走,驪姬有辭矣,晉兵且至翟。不如之梁,梁與秦近,秦方強盛,且婚姻之國,君百歲後,可借其力以圖歸也。」夷吾乃奔梁國。
  賈華佯追之不及,以逃奔覆命。
  獻公大怒曰:「二子不獲其一,何以用兵?」叱左右欲縛賈華斬之。
  丕鄭父奏曰:「君前使人築二城,使得聚兵為備,非賈華之罪也。」
  梁五亦奏曰:「夷吾庸才無足虛。重耳有賢名,多士從之,朝堂為之一空,且翟吾世仇,不伐翟除重耳,後必為患。」
  獻公乃赦賈華,使召勃鞮。鞮聞賈華幾不免,乃自請率軍伐翟,獻公許之。
  勃鞮兵至翟城,翟君亦盛陳兵於採桑,相守二月餘。
  丕鄭父進曰:「父子無絕恩之理。二公子罪惡未彰,既已出奔,而必追殺之,得無已甚乎?且翟未可必勝,徒老我師,為鄰國笑。」獻公意稍轉,即召勃鞮還師。
  獻公疑群公子多重耳、夷吾之黨,異日必為奚齊之梗,乃下令盡逐群公子,晉之公族無敢留者。於是立奚齊為世子,百官自「二五「及荀息之外,無不人人扼腕,多有稱疾告老者。時周襄王之元年,晉獻公之二十六年也。 
  是秋九月,獻公奔赴葵邱之會不果,於中途得疾,至國還宮。驪姬坐於足,泣曰:「君遭骨肉之釁,盡逐公族,而立妾之子,一旦設有不諱,我婦人也,奚齊年又幼,倘群公子挾外援以求入,妾母子所靠何人?」
  獻公曰:「夫人勿憂。太傅荀息,忠臣也,忠不二心,孤當以幼君托之。」於是召荀息至於榻前,問曰:「寡人聞,『士之立身,忠信為本』。何以謂之忠信?」
  荀息對曰:「盡心事主曰忠,死不食言曰信。」
  獻公曰:「寡人欲以弱孤累大夫,大夫其許我乎?」
  荀息稽首對曰:「敢不竭死力?」
  獻公不覺墮淚,驪姬哭聲聞幕外。
  數日,獻公薨。驪姬抱奚齊以授荀息,時年才十一歲,荀息遵遺命,奉奚齊主喪,百官俱就位哭泣。驪姬亦以遺命,拜荀息為上卿,梁五、東關五加左右司馬,斂兵巡行國中,以備非常。國中大小事體,俱關白荀息而後行。
  以明年為新君元年,告訃諸侯。畢竟奚齊能得幾日為君?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裡克兩弒孤主 穆公一平晉亂】
  
  話說荀息擁立公子奚齊,百官都至喪次哭臨,惟狐突託言病篤不至,裡克私謂丕鄭父曰:「孺子遂立矣,其若亡公子何?」
  丕鄭父曰:「此事全在荀叔,姑與探之。」二人登車,同往荀息府中,息延入,裡克告曰:「主上晏駕,重耳、夷吾俱在外,叔為國大臣,乃不迎長公子嗣位,而立嬖人之子,何以服人?且三公子之黨,怨奚齊子母入於骨髓,只礙主上耳,今聞大變,必有異謀。秦、翟輔之於外,國人應之於內,子何策以御之?」
  荀息曰:「我受先君遺托而傅奚齊,則奚齊乃我君矣,此外不知更有他人!萬一力不從心,惟有一死,以謝先君而已。」
  丕鄭父曰:「死無益也,何不改圖?」
  荀息曰:「我既以忠信許先君矣,雖無益,敢食言乎?」二人再三勸諭,荀息心如鐵石,終不改言,乃相辭而去。
  裡克謂鄭父曰:「我以叔有同僚之誼,故明告以利害,彼堅執不聽,奈何?」
  鄭父曰:「彼為奚齊,我為重耳,各成其志,有何不可。」
  於是二人密約,使心腹力士,變服雜於侍衛服役之中,乘奚齊在喪次,就刺殺於苫塊之側,時優施在旁,挺劍來救,亦被殺,一時幕間大亂。荀息哭臨方退,聞變大驚,疾忙趨入,撫屍大慟曰:「我受遺命托孤,不能保護太子,我之罪也。」便欲觸柱而死,驪姬急使人止之曰:「君柩在殯,大夫獨不念乎?且奚齊雖死,尚有卓子在,可輔也。」荀息乃誅守幕者數十人,即日與百官會議,更扶卓子為君,時年才九歲。
  裡克、丕鄭父佯為不知,獨不與議。梁五曰「孺子之死,實裡、丕二人為先太子報仇也。今不與公議,其跡昭然,請以兵討之。」
  荀息曰:「二人者,晉之老臣,根深黨固,七輿大夫,半出其門,討而不勝,大事去矣,不如姑隱之,以安其心而緩其謀,俟喪事既畢,改元正位,外結鄰國,內散其黨,然後乃可圖矣。」 
  梁五退謂東關五曰:「荀卿忠而少謀,作事迂緩,不可恃也。裡、丕雖同志,銜怨獨深。若除克,則丕氏之心惰矣。」
  東關五曰:「何策除之?"
  梁五曰:「今喪事在邇,誠伏甲東門,視其送葬,突起攻之。此一夫之力也。」
  東關五曰:「善。我有客屠岸夷者,能負三千鈞絕地而馳,若啖以爵祿,此人可使也。」乃召屠岸夷而語之。
  夷素與大夫騅遄相厚,密以其謀告於騅遄,問:「此事可行否?"
  遄曰:「故太子之冤,舉國莫不痛之,皆因驪姬母子之故。今裡、丕二大夫,欲殲驪姬之黨,迎立公子重耳為君,此義舉也。汝若輔佞仇忠,幹此不義之事,我等必不容汝。徒受萬代罵名,不可,不可!"
  夷曰:「我儕小人不知也,今辭之何如?"
  騅遄曰:「辭之,則必復遣他人矣。子不如佯諾,而反戈以誅逆黨,我以迎立之功與子。子不失富貴,而且有令名,與為不義殺身孰得?"
  屠岸夷曰:「大夫之教是也。」
  騅遄曰:「得無變否?"
  夷曰:「大夫見疑,則請盟!"乃割雞而為盟。夷去,遄即與丕鄭父言之,鄭父亦言於裡克,各整頓家甲,約定送葬日齊發。
  至期,裡克稱病不會葬,屠岸夷謂東關五曰:「諸大夫皆在葬,惟裡克獨留,此天奪其命也,請授甲兵三百人,圍其宮而殲之。」東關五大悅,與甲士三百,偽圍裡克之家。
  裡克故意使人如墓告變。荀息驚問其故,東關五曰:「聞裡克將乘隙為亂,五等輒使家客,以兵守之。成則大夫之功,不成不相累也。」荀息心如芒刺,草草畢葬,即使「二五」勒兵助攻,自己奉卓子坐於朝堂,以俟好音。
  東關五之兵先至東市,屠岸夷來見,託言稟事,猝以臂拉其頸,頸折墜,軍中大亂。屠岸夷大呼曰:「公子重耳引秦、翟之兵,已在城外,我奉裡大夫之命,為故太子申生伸冤,誅奸佞之黨,迎立重耳為君,汝等願從者皆來,不願者自去。」
  軍士聞重耳為君,無不踴躍願從者。梁五聞東關五被殺,急趨朝堂,欲同荀息奉卓子出奔,卻被屠岸夷追及。裡克、丕鄭父、騅遄各率家甲,一時亦到。梁五料不能脫,拔劍自刎,不斷,被屠岸夷只手擒來,裡克趁勢揮刀,劈為兩段。時左行大夫共華,亦統家甲來助,一齊殺入朝門,裡克仗劍先行,眾人隨之,左右皆驚散。
  荀息面不改色,左手抱卓子,右手舉袖掩之,卓子懼而啼。荀息謂裡克曰:「孺子何罪?寧殺我,乞留此先君一塊肉!"
  裡克曰:「申生安在?亦先君一塊肉也!"
  顧屠岸夷曰:「還不下手!"
  屠岸夷就荀息手中奪來,擲之於階,但聞趷蹋一聲,化為肉餅。荀息大怒,挺佩劍來斗裡克,亦被屠岸夷斬之。遂殺入宮中,驪姬先奔賈君之宮,賈君閉門不納,走入後園,從橋上投水中而死。裡克命戮其屍。
  驪姬之娣雖生卓子,無寵無權,恕不殺,錮之別室。盡滅「二五」及優施之族。髯仙有詩歎驪姬云:
  譖殺申生意若何?要將稚子掌山河。
  一朝母子遭駢戮,笑殺當年《暇豫》歌!
  又有詩歎荀息從君之亂命,而立庶孽,雖死不足道也。詩云:
  昏君亂命豈宜從?猶說硜硜效死忠。
  璧馬智謀何處去,君臣束手一場空。
  裡克大集百官於朝堂,議曰:「今庶孽已除,公子中惟重耳最長且賢,當立。諸大夫同心者,請書名於簡。"
  丕鄭父曰:「此事非狐老大夫不可。"
  裡克即使人以車迎之。狐突辭曰:「老夫二子從亡。若與迎,是同弒也。突老矣,惟諸大夫之命是聽。"裡克遂執筆先書己名,次丕鄭父,以下共華、賈華、騅遄等共三十餘人,後至者俱不及書。
  以上士之銜假屠岸夷,使之奉表往翟,奉迎公子重耳。重耳見表上無狐突名,疑之,魏犨曰:「迎而不往,欲長為客乎?」
  重耳曰:「非爾所知也。群公子尚多,何必我,且二孺子新誅,其黨未盡,入而求出,何可得也?天若祚我,豈患無國?"
  狐偃亦以乘喪因亂,皆非美名,勸公子勿行。乃謝使者曰:「重耳得罪於父,逃死四方,生既不得展問安侍膳之誠,死又不得盡視含哭位之禮,何敢乘亂而貪國?大夫其更立他子,重耳不敢違。"
  屠岸夷還報,裡克欲遣使再往,大夫梁繇靡曰:「公子孰非君者,盍迎夷吾乎?」
  裡克曰:「夷吾貪而忍,貪則無信,忍則無親,不如重耳。"
  梁繇靡曰:「不猶愈於群公子乎?」眾人俱唯唯,裡克不得已,乃使屠岸夷輔梁繇靡迎夷吾於梁。
  且說公子夷吾在梁,梁伯以女妻之,生一子,名曰圉。夷吾安居於梁,日夜望國中有變,乘機求入,聞獻公已薨,即命呂飴甥襲屈城據之。荀息為國中多事,亦不暇問。及聞奚齊、卓子被殺,諸大夫往迎重耳,呂飴甥以書報夷吾,夷吾與虢射、郤芮商議,要來爭國。忽見梁繇靡等來迎,以手加額曰:「天奪國於重耳,以授我也。"不覺喜形於色。
  郤芮進曰:「重耳非惡得國者,其不行必有疑也,君勿輕信。夫在內而外求君者,是皆有大欲焉。方今晉臣用事,裡、丕為首,君宜捐厚賂以啖之,雖然,猶有危。夫入虎穴者,必操利器。君欲入國,非借強國之力為助不可。鄰晉之國,惟秦最強,子盍遣使卑辭以求納於秦乎,秦許我,則國可入矣。"
  夷吾用其言,乃許裡克以汾陽之田百萬,許丕鄭父以負葵之田七十萬,皆書契而緘之。先使屠岸夷還報,留梁繇靡使達手書於秦,並道晉國諸大夫奉迎之意。
  秦穆公謂蹇叔曰:「晉亂待寡人而平,上帝先示夢矣。寡人聞重耳、夷吾皆賢公子也,寡人將擇而納之。未知孰勝?"
  蹇叔曰:「重耳在翟,夷吾在梁,地皆密邇,君何不使人往吊。以觀二公子之為人?"
  穆公曰:「諾。"
  乃使公子縶先吊重耳,次吊夷吾。公子縶至翟,見公子重耳,以秦君之命稱吊,禮畢,
  重耳即退,縶使閽者傳語:「公子宜乘時圖入,寡君願以敝賦為前驅。"
  重耳以告趙衰。趙衰曰:「卻內之迎,而借外寵以求入,雖入不光矣。」重耳乃出見使者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辱以後命。亡人無寶,仁親為寶,父死之謂何,而敢有他志。"遂伏地大哭,稽顙而退,絕無一私語。
  公子縶見重耳不從,心知其賢,歎息而去。遂吊夷吾於梁,禮畢,夷吾謂縶曰:「大夫以君命下吊亡人,亦何以教亡人乎?"縶亦以「乘時圖入」相勸,夷吾稽顙稱謝,入告郤芮曰:「秦人許納我矣。」
  郤芮曰:「秦人何私於我,亦將有取於我也。君必大割地以賂之。"
  夷吾曰:「大割地不損晉乎?"
  郤芮曰:「公子不返國,則梁山一匹夫耳,能有晉尺寸之土乎?他人之物,公子何惜焉。"
  夷吾復出見公子縶,握其手謂曰:「裡克、丕鄭皆許我矣,亡人皆有以酬之,且不敢薄也,苟假君之寵,入主社稷,惟是河外五城,所以便君之東遊者。東盡虢地,南及華山,內以解梁為界,願入之於君,以報君德於萬一。"
  出契於袖中,面有德色,公子縶方欲謙讓,夷吾又曰:「亡人另有黃金四十鎰,白玉之珩六雙,願納於公子之左右,乞公子好言於君,亡人不忘公子之賜。"公子縶乃皆受之。史臣有詩云:
  重耳憂親為喪親,夷吾利國喜津津。
  但看受吊相懸處,成敗分明定兩人。
  縶返命於穆公,備述兩公子相見之狀。穆公曰:「重耳之賢,過夷吾遠矣。必納重耳。"
  公子縶對曰:「君之納晉君也,憂晉乎,抑欲成名於天下乎。"
  穆公曰:「晉何與我事?寡人亦欲成名於天下耳。"
  公子縶曰:「君如憂晉,則為之擇賢君。第欲成名於天下。則不如置不賢者。均之有置君之名,而賢者出我上,不賢者出我下,二者孰利?"
  穆公曰:「子之言,開我肺腑。"乃使公孫枝出車三百乘,以納夷吾。
  秦穆公夫人,乃晉世子申生之娣,是為穆姬,幼育於獻公次妃賈君之宮,甚有賢德,聞公孫枝將納夷吾於晉,遂為手書以屬夷吾,言:「公子入為晉君,必厚視賈君,其群公子因亂出奔,皆無罪,聞葉茂者本榮,必盡納之,亦所以固我藩也。"
  夷吾恐失穆姬之意,隨以手書復之,一一如命。
  時齊桓公聞晉國有亂,欲合諸侯謀之,乃親至高梁之地,又聞秦師已出,周惠王亦遣大夫王子黨率師至晉,乃遣公孫隰朋會周、秦之師,同納夷吾,呂飴甥亦自屈城來會,桓公遂回齊。裡克、丕鄭父請出國舅狐突做主,率群臣備法駕,迎夷吾於晉界。
  夷吾入絳都即位,是為惠公,即以本年為元年。按晉惠公之元年,實周襄王之二年也。國人素慕重耳之賢,欲得為君,及失重耳得夷吾,乃大失望。
  惠公既即位,遂立子圉為世子,以狐突、虢射為上大夫,呂飴甥、郤芮俱為中大夫,屠岸夷為下大夫,其餘在國諸臣,一從其舊。使梁繇靡從王子黨如周,韓簡從隰朋如齊,各拜謝納國之恩。惟公孫枝以索取河西五城之地,尚留晉國。惠公有不捨之意,乃集群臣議之。
  虢射目視呂飴甥,飴甥進曰:「君所以賂秦者為未入,則國非君之國也,今既入矣,國乃君之國矣,雖不畀秦,秦其奈君何?」
  裡克曰:「君始得國,而失信於強鄰,不可,不如與之。」
  郤芮曰:「去五城是去半晉矣,秦雖極兵力,必不能取五城於我。且先君百戰經營,始有此地,不可棄也。」
  裡克曰:「既知先君之地,何以許之?許而不與,不怒秦乎?且先君立國於曲沃,地不過蕞爾,惟自強於政,故能兼併小國,以成其大。君能修政而善鄰,何患無五城哉?」
  郤芮大喝曰:「裡克之言,非為秦也,為取汾陽之田百萬,恐君不與,故以秦為例耳。」
  丕鄭父以臂推裡克,克遂不敢復言。惠公曰:「不與則失信,與之則自弱,畀一二城可乎?」
  呂飴甥曰:「畀一二城,未為全信也,而適以挑秦之爭,不如辭之。」
  惠公乃命呂飴甥作書辭秦。書略曰:
  始夷吾以河西五城許君,今幸入守社稷,夷吾念君之賜,欲即踐言。大臣皆曰:「地者,先君之地,君出亡在外,何得擅許他人?」寡人爭之弗能得。惟君少緩其期,寡人不敢忘也。
  惠公問:「誰人能為寡人謝秦者?」丕鄭父願往,惠公從之。
  原來惠公求入國時,亦曾許丕鄭父負葵之田七十萬,惠公既不與秦城,安肯與裡、丕二人之田?鄭父口雖不言,心中怨恨,特地討此一差,欲訴於秦耳。
  鄭父隨公孫枝至於秦國,見了穆公,呈上國書。穆公覽畢,拍案大怒曰:「寡人固知夷吾不堪為君,今果被此賊所欺!」欲斬丕鄭父。
  公孫枝奏曰:「此非鄭父之罪也,望君恕之。」
  穆公餘怒未盡,問曰:「誰使夷吾負寡人者?寡人願得而手刃之?」
  丕鄭父曰:「君請屏左右,臣有所言。」穆公色稍和,命左右退於簾下,揖鄭父進而問之。鄭父對曰:「晉之諸大夫,無不感君之恩,願歸地者,惟呂飴甥、郤芮二人從中阻撓。君若重幣聘問,而以好言召此二人,二人至,則殺之。君納重耳,臣與裡克逐夷吾,為君內應,請得世世事君,何如?」
  穆公曰:「此計妙哉,固寡人之本心也。」於是遣大夫冷至隨丕鄭父行聘於晉,欲誘呂飴甥、郤芮而殺之。不知呂、郤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晉惠公大誅群臣 管夷吾病榻論相】
  
  話說裡克主意,原要奉迎公子重耳,因重耳辭不肯就,夷吾又以重賂求入,因此只得隨眾行事。誰知惠公即位之後,所許之田,分毫不給,又任用虢射、呂飴甥、郤芮一班私人,將先世舊臣,一概疏遠,裡克心中已自不服。
  及勸惠公畀地於秦,分明是公道話,郤芮反說他為己而設,好生不忿,忍了一肚子氣,敢怒而不敢言。出了朝門,顏色之間,不免露些怨望之意。及丕鄭父使秦,郤芮等恐其與裡克有謀,私下遣人窺瞰,鄭父亦慮郤芮等有人伺察,遂不別裡克而行。裡克使人邀鄭父說話,則鄭父已出城矣,克自往追之,不及而還,早有人報知郤芮。
  芮求見惠公,奏曰:「裡克謂君奪其權政,又不與汾陽之田,心懷怨望。今聞丕鄭父聘秦,自駕往追,其中必有異謀。臣素聞裡克善於重耳,君之立非其本意,萬一與重耳內應外合,何以防之。不若賜死,以絕其患。」
  惠公曰:「裡克有功於寡人,今何辭以戮之。」
  郤芮曰:「克弒奚齊,又弒卓子,又殺顧命之臣荀息,其罪大矣。念其入國之功,私勞也。討其弒逆之罪,公義也。明君不以私勞而廢公議,臣請奉君命行討。」
  惠公曰:「大夫往矣。」郤芮遂詣裡克之家,謂裡克曰:「晉侯有命,使芮致之吾子。晉侯云:『微子,寡人不得立,寡人不敢忘子之功。雖然,子弒二君,殺一大夫,為爾君者難矣。寡人奉先君之遺命,不敢以私勞而廢大義,惟子自圖之。'」
  裡克曰:「不有所廢,君何以興?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臣聞命矣。」
  郤芮復迫之。
  克乃拔佩劍躍地大呼曰:「天乎,冤哉!忠而獲罪,死若有知,何面目見荀息乎?」遂自刎其喉而死。郤芮還報惠公,惠公大悅。髯仙有詩云:
  才入夷吾身受兵,當初何不死申生?
  方知中立非完策,不及荀家有令名。
  惠公殺了裡克,群臣多有不服者。祁舉、共華、賈華、騅遄輩,俱口出怨言,惠公欲誅之。郤芮曰:「丕鄭父在外,而多行誅戮,以啟其疑叛之心,不可。君且忍之!」
  惠公曰:「秦夫人有言,托寡人善視賈君,而盡納群公子何如?」
  郤芮曰:「群公子誰無爭心,不可納也,善視賈君,以報秦夫人可矣!」
  惠公乃入見賈君。時賈君色尚未衰,惠公忽動淫心,謂賈君曰:「秦夫人屬寡人與君為歡,君其無拒!"即往抱持賈君,宮人皆含笑避去。賈君畏惠公之威,勉強從命。
  事畢,賈君垂淚言曰:「妾不幸事先君不終,今又失身於君,妾身不足惜,但乞君為故太子申生白冤,妾得復於秦夫人,以贖失身之罪。"
  惠公曰:「二豎子見殺,先太子之冤已白矣!」
  賈君曰:「聞先太子尚稿葬新城,君必遷塚而為之立謚,庶冤魂獲安,亦國人之所望於君者也!"
  惠公許之,乃命郤芮之從弟郤乞,往曲沃擇地改葬,使太史議謚,以其孝敬,謚曰:「共世子」,再使狐突往彼設祭告墓。
  先說郤乞至曲沃,別製衣衾棺槨及冥器木偶之類,極其整齊,掘起申生之屍,面色如生,但臭不可當,役人俱掩鼻欲嘔,不能用力。郤乞焚香再拜曰:「世子生而潔,死而不潔乎?若不潔,不在世子,願無駭眾。"言訖,臭氣頓息,轉為異香。遂重殮入棺,葬於高原,曲沃之人空城來送,無不墮淚。
  葬之三日,狐突繼祭品來到,以惠公之命設位拜奠,題其墓曰:「晉共太子之墓。"
  事畢,狐突方欲還國,忽見旌旗對對,戈甲層層,簇擁一隊車馬,狐突不知是誰,倉忙欲避。只見副車一人,鬚髮斑白,袍笏整齊,從容下車,至於狐突之前,揖曰:「太子有話奉迎,請國舅那步。"
  突視之,太傅杜原款也。恍惚中忘其已死,問曰:「太子何在?"
  原款指後面大車曰:「此即太子之車矣!」
  突乃隨至車前。見太子申生冠纓劍佩,宛如生前,使御者下引狐突升車,謂曰:「國舅亦念申生否?」
  突垂淚對曰:「太子之冤,行道之人,無不悲涕。突何人,能勿念乎?」
  申生曰:「上帝憐我仁孝,已命我為喬山之主矣。夷吾行無禮於賈君,吾惡其不潔,欲卻其葬,恐違眾意而止。今秦君甚賢,吾欲以晉畀秦,使秦人奉吾之祀,舅以為何如?」
  突對曰:「太子雖惡晉君,其民何罪?且晉之先君之何罪?太子捨同姓而求食於異姓,恐乖仁孝之德也。"
  申生曰:「舅言亦是,然吾已具奏於上帝矣。今當再奏,舅為姑留七日,新城之西偏有巫者,吾將托之以復舅也!"
  杜原款在車下喚曰:「國舅可別矣。"
  牽狐突下車,失足跌仆於地,車馬一時不見,突身乃臥於新城外館。心中大驚,問左右:「吾何得在此?"
  左右曰:「國舅祭奠方畢,焚祝辭神,忽然僕於席上,呼喚不醒,吾等扶至車中,載歸此處安息,今幸無恙!"
  狐突心知是夢,暗暗稱異,不與人言,只推抱恙,留車外館。
  至第七日未申之交,門上報:「有城西巫者求見。"突命召入,預屏左右以待之。
  巫者入見,自言:「素與鬼神通語,今有喬山主者,乃晉國故太子申生,托傳語致意國舅:『今已覆奏上帝,但辱其身,斬其胤,以示罰罪而已,無害於晉。'"
  狐突佯為不知,問曰:「所罰者,何人之罪?"
  巫曰:「太子但命傳語如此,我亦不知所指何事也。"
  突命左右以金帛酬巫者,戒勿妄言。巫者叩謝而去。
  狐突歸國,私與丕鄭父之子丕豹言之。豹曰:「君舉動乖張,必不克終。有晉國者,其重耳乎?"
  正敘談間,閽人來報:「丕大夫使秦已歸,見在朝中覆命。"
  二人遂各別而歸。
  卻說丕鄭父同秦大夫冷至,繼著禮幣數車,如晉報聘,行及絳郊,忽聞誅裡克之信。鄭父心中疑慮,意欲轉回秦國,再作商量,又念其子豹在絳城,「我一走,必累及豹。」因此去住兩難,躊躇不決,恰遇大夫共華在於郊外,遂邀與相見。鄭父叩問裡克緣由,共華一一敘述了。鄭父曰:「吾今猶可入否?」
  共華曰:「裡克同事之人尚多,如華亦在其內,今止誅克一人,其餘並不波及,況子出使在秦,若為不知可也,如懼而不入,是自供其罪矣。」
  鄭父從其言,乃催車入城,鄭父先覆命訖,引進冷至朝見,呈上國書禮物,惠公啟書看之。略曰:
  晉、秦甥舅之國,地之在晉,猶在秦也,諸大夫亦各忠其國。寡人何敢曰必得地,以傷諸大夫之義,但寡人有疆場之事,欲與呂、郤二大夫面議。幸旦暮一來,以慰寡人之望。
  書尾又一行云:「原地券納還。」
  惠公是見小之人,看見禮幣隆厚,又且繳還地券,心中甚喜,便欲遣呂飴甥、郤芮報秦。
  郤芮私謂飴甥曰:「秦使此來,不是好意,其幣重而言甘,殆誘我也,吾等若往,必劫我以取地矣。」
  飴甥曰:「吾亦料秦之歡晉,不至若是,此必丕鄭父聞裡克之誅,自懼不免,與秦共為此謀,欲使秦人殺吾等而後作亂耳。」
  郤芮曰:「鄭父與克,同功一體之人,克誅,鄭父安得不懼?子金之料是也,今群臣半是裡、丕之黨,若鄭父有謀,必更有同謀之人,且先歸秦使而徐察之。」
  飴甥曰:「善。」
  乃言於惠公,先遣冷至回秦,言:「晉國未定,稍待二臣之暇,即當趨命。」
  冷至只得回秦。
  呂、郤二人使心腹每夜伏於丕鄭父之門,伺察動靜,鄭父見呂、郤全無行色,乃密請祁舉、共華、賈華、騅遄等,夜至其家議事,五鼓方回。
  心腹回報所見,如此如此,郤芮曰:「諸人有何難決之事?必逆謀也。」乃與飴甥商議,使人請屠岸夷至,謂曰:「子禍至矣,奈何?」
  屠岸夷大驚曰:「禍從何來?」
  郤芮曰:「子前助裡克弒幼君,今克已伏法,君將有討於子,吾等以子有迎立之功,不忍見子之受誅,是以告也。」
  屠岸夷泣曰:「夷乃一勇之夫。聽人驅遣。不知罪之所在。惟大夫救之。」
  郤芮曰:「君怒不可解也。獨有一計,可以脫禍。」夷遂跪而問計。
  郤芮慌忙扶起,密告曰:「今丕鄭父黨於裡克,有迎立之心,與七輿大夫陰謀作亂,欲逐君而納公子重耳。子誠偽為懼誅者,而見鄭父,與之同謀。若盡得其情,先事出首,吾即以所許鄭父負葵之田,割三十萬以酬子功,子且重用,又何罪之足患乎?」
  夷喜曰:「夷死而得生。大夫之賜也。敢不效力,但我不善為辭,奈何?」
  呂飴甥曰:「吾當教子。」
  乃擬為問答之語。使夷熟記。
  是夜,夷遂叩丕鄭父之門,言有密事。鄭父辭以醉寢,不與相見。
  夷守門內,更深猶不去,乃延之入。
  夷一見鄭父,便下跪曰:「大夫救我一命。」
  鄭父驚問其故,夷曰:「君以我助裡克弒卓子,將加戮於我,奈何?」
  鄭父曰:「呂、郤二人為政,何不求之?」
  夷曰:「此皆呂、郤之謀也,吾恨不得食二人之肉。求之何益?」
  鄭父猶未深信,又問曰:「汝意欲何如?」
  夷曰:「公子重耳仁孝,能得士心,國人皆願戴之為君。而秦人惡夷吾之背約,亦欲改立重耳,誠得大夫手書,夷星夜往致重耳,使合秦、翟之眾,大夫亦糾故太子之黨,從中而起,先斬呂、郤之首,然後逐君而納重耳,無不濟矣!」
  鄭父曰:「子意得無變否?」
  夷即嚙一指出血,誓曰:「夷若有貳心,當使合族受誅。」
  鄭父方才信之。約次日三更,再會定議。
  至期,屠岸夷復往。則祁舉、共華、賈華、騅遄皆先在,又有叔堅、累虎、特宮、山祈四人,皆故太子申生門下,與鄭父、屠岸夷共是十人,重複對天歃血,共扶公子重耳為君。後人有詩云:
  只疑屠岸來求救,誰料奸謀呂郤為?
  強中更有強中手,一人行詐九人危。
  丕鄭父款待眾人,盡醉而別.屠岸夷私下回報郤芮,芮曰:「汝言無據,必得鄭父手書,方可正罪。」夷次夜再至鄭父之家,索其手書,往迎重耳,鄭父已寫就了,簡後署名,共是十位,其九人俱先有花押,第十屠岸夷也。夷亦請筆書押。鄭父緘封停當,交付夷手,囑他:「小心在意,不可漏洩。」
  屠岸夷得書,如獲至寶,一徑投郤芮家,呈上芮看。芮乃匿夷於家,將書懷於袖中,同呂飴甥往見國舅虢射,備言如此如此:「若不早除,變生不測。」虢射夜叩宮門,見了惠公,細述丕鄭父之謀:「明日早朝,便可面正其罪,以手書為證。」
  次日,惠公早朝,呂、郤等預伏武士於壁衣之內。百官行禮已畢,惠公召丕鄭父問曰:「知汝欲逐寡人而迎重耳,寡人敢請其罪。」
  鄭父方欲致辯,郤芮仗劍大喝曰:「汝遣屠岸夷將手書迎重耳,賴吾君洪福,屠岸夷已被吾等伺候於城外拿下,搜出其書。同事共是十人,今屠岸夷已招出,汝等不必辯矣!」
  惠公將原書擲於案下,呂飴甥拾起,按簡呼名,命武士擒下。只有共華告假,在家未到,另行捕拿。見在八人,面面相覷,真個是有口難開,無地可入,惠公喝教「押出朝門斬首!」
  內中賈華大呼曰:「臣先年奉命伐屈,曾有私放吾君之功,求免一死,可乎?"
  呂飴甥曰:「汝事先君而私放吾主;今事吾主,復私通重耳。此反覆小人,速宜就戮。」
  賈華語塞,八人束手受刑。
  卻說共華在家,聞鄭父等事洩被誅,即忙拜辭家廟,欲赴朝中領罪。
  其弟共賜謂曰:「往則就死,盍逃乎?"
  共華曰:「丕大夫之入,吾實勸之。陷人於死,而己獨生,非丈夫也。吾非不愛生,不敢負丕大夫耳。"遂不待捕至,疾趨入朝請死,惠公亦斬之。
  丕豹聞父遭誅,飛奔秦國逃難,惠公欲盡誅裡、丕諸大夫之族。郤芮曰:「罪人不孥,古之制也;亂人行誅,足以儆眾矣。何必多殺,以懼眾心?"
  惠公乃赦各族不誅,進屠岸夷為中大夫,賞以負葵之田三十萬。
  卻說丕豹至秦,見了穆公,伏地大哭。穆公問其故,丕豹將其父始謀,及被害緣由,細述一遍,乃獻策曰:「晉侯背秦之大恩,而修國之小怨,百官聳懼,百姓不服,若以偏師往伐,其眾必內潰,廢置惟君所欲耳。"
  穆公問於群臣,蹇叔對曰:「以丕豹之言而伐晉,是助臣伐君,於義不可。"
  百里奚曰:「若百姓不服,必有內變,君且俟其變而圖之。"
  穆公曰:「寡人亦疑此言,彼一朝而殺九大夫,豈眾心不附,而能如此。況兵無內應,可必有功乎?"
  丕豹遂留仕秦為大夫。
  時晉惠公之二年,周襄王之三年也。
  是年周王子帶,以賂結好伊、雒之戎,使戎伐京師,而己從中應之。戎遂入寇,圍王城,周公孔與召伯廖悉力固守,帶不敢出會戎師。襄王遣使告急於諸侯。
  秦穆公、晉惠公皆欲結好周王,各率師伐戎以救周,戎知諸侯兵至,焚掠東門而去。
  惠公與穆公相見,面有慚色。惠公又接得穆姬密書,書中數晉侯無禮於賈君,又不納群公子,許多不是,教他速改前非,不失舊好。惠公遂有疑秦之心,急急班師。丕豹果穆公夜襲晉師。
  穆公曰:「同為勤王而來此,雖有私怨,未可動也。"
  乃各歸其國。
  時齊桓公亦遣管仲將兵救周。聞戎兵已解,乃遣人詰責戎主,戎主懼齊兵威,使人謝曰:「我諸戎何敢犯京師?爾甘叔招我來耳。"
  襄王於是逐王子帶,子帶出奔齊國。戎主使人詣京師,請罪求和,襄王許之,襄王追念管仲定位之功,今又有和戎之勞,乃大饗管仲,待以上卿之禮。管仲遜曰:「有國、高二子在,臣不敢當。"再三謙讓,受下卿之禮而還。
  是冬,管仲疾,桓公親往問之。見其瘠甚,乃執其手曰:「仲父之疾甚矣,不幸而不起,寡人將委政於何人?"
  時寧戚、賓須無先後俱卒,管仲歎曰:「惜哉乎,寧戚也!"
  桓公曰:「寧戚之外,豈無人乎。吾欲任鮑叔牙,何如?"
  仲對曰:「鮑叔牙,君子也。雖然,不可以為政。其人善惡過於分明。夫好善可也,惡惡已甚,人誰堪之。鮑叔牙見人之一惡,終身不忘,是其短也。"
  桓公曰:「隰朋何如?」
  仲對曰:「庶乎可矣。隰朋不恥下問,居其家不忘公門。」言畢,喟然歎曰:「天生隰朋,以為夷吾舌也。身死舌安得獨存。恐君之用隰朋不能久耳。」
  桓公曰:「然則易牙何如?」
  仲對曰:「君即不問,臣亦將言之。彼易牙、豎刁、開方三人,必不可近也。」
  桓公曰:「易牙烹其子,以適寡人之口,是愛寡人勝於愛子,尚可疑耶?」
  仲對曰:「人情莫愛於子。其子且忍之,何有於君?」
  桓公曰:「豎刁自宮以事寡人,是愛寡人勝於愛身,尚可疑耶?」
  仲對曰:「人情莫重於身,其身且忍之,何有於君?」
  桓公曰:「衛公子開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於寡人,以寡人之愛幸之也。父母死不奔喪,是愛寡人勝於父母,無可疑矣!」
  仲對曰:「人情莫親於父母,其父母且忍之,又何有於君。且千乘之封,人之大欲也。棄千乘而就君,其所望有過於千乘者矣。君必去之勿近,近必亂國。」
  桓公曰:「此三人者,事寡人久矣。仲父平日何不聞一言乎?」
  仲對曰:「臣之不言,將以適君之意也。譬之於水,臣為之堤防焉,勿令泛溢。今堤防去矣,將有橫流之患,君必遠之。」
  桓公默然而退。畢竟管仲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秦晉大戰龍門山 穆姬登台要大赦】
  
  話說管仲於病中,囑桓公斥遠易牙、豎刁、開方三人,薦隰朋為政。左右有聞其言者,以告易牙。易牙見鮑叔牙謂曰:「仲父之相,叔所薦也,今仲病,君往問之,乃言叔不可以為政,而薦隰朋,吾意甚不平焉。」
  鮑叔牙笑曰:「是乃牙之所以薦仲也。仲忠於為國,不私其友。夫使牙為司寇,驅逐佞人,則有餘矣;若使當國為政,即爾等何所容身乎?」易牙大慚而退。
  逾一日,桓公復往視仲,仲已不能言。鮑叔牙、隰朋莫不垂淚。
  是夜,仲卒,桓公哭之慟,曰:「哀哉,仲父!是天折吾臂也。」使上卿高虎董其喪,殯葬從厚,生前采邑悉與其子,令世為大夫。
  易牙謂大夫伯氏曰:「昔君奪子駢邑三百,以賞仲之功;今仲父已亡,子何不言於君,而取還其邑,吾當從旁助子。」伯氏泣曰:「吾惟無功,是以失邑。仲雖死,仲之功尚在也,吾何面目求邑於君乎?」易牙歎曰:「仲死猶能使伯氏心服,吾儕真小人矣。」
  且說桓公念管仲遺言,乃使公孫隰朋為政。未一月,隰朋病卒,桓公曰:「仲父其聖人乎?何以知朋之用於吾不久也?」
  於是使鮑叔牙代朋之位,牙固辭,桓公曰:「今舉朝無過於卿者,卿欲讓之何人?」牙對曰:「臣之好善惡惡,君所知也。君必用臣,請遠易牙、豎刁、開方,乃敢奉命。」
  桓公曰:「仲父固言之矣,寡人敢不從子。」即日罷斥三人,不許入朝相見。
  鮑叔牙乃受事。
  時有淮夷侵犯杞國,杞人告急於齊。齊桓公合宋、魯、陳、衛、鄭、許、曹七國之君,親往救杞,遷其都於緣陵。諸侯尚從齊之令,以能用鮑叔,不改管仲之政故也。 
  話分兩頭#卻說晉自惠公即位,連歲麥禾不熟,至五年,復大荒,倉廩空虛,民間絕食,惠公欲乞糴於他邦#思想惟秦毗鄰地近,且婚姻之國,但先前負約未償,不便開言。郤芮進曰:「吾非負秦約也,特告緩其期耳。若乞糴而秦不與,秦先絕我,我乃負之有名矣。」
  惠公曰:「卿言是也。」乃使大夫慶鄭持寶玉如秦告糴。
  穆公集群臣計議:「晉許五城不與,今因饑乞糴,當與之否?」
  蹇叔、百里奚同聲對曰:「天災流行,何國無之,救災恤鄰,理之常也。順理而行,天必福我。」
  穆公曰:「吾之施於晉已重矣。」
  公孫枝對曰:「若重施而獲報,何損於秦;其或不報,曲在彼矣。民憎其上,孰與我敵,君必與之。」
  丕豹思念父仇,攘臂言曰:「晉侯無道,天降之災,乘其饑而伐之,可以滅晉,此機不可失。」
  繇余曰:「仁者不乘危以邀利,智者不僥倖以成功。與之為當。」
  穆公曰:「負我者,晉君也。饑者,晉民也。吾不忍以君故,遷禍於民。」於是運粟數萬斛於渭水,直達河、汾、雍、絳之間,舳艫相接,命曰「泛舟之役」,以救晉之饑。晉人無不感悅。史官有詩稱穆公之善云: 
  晉君無道致天災,雍絳紛紛送粟來。 
  誰肯將恩施怨者?穆公德量果奇哉!
  明年冬,秦國年荒,晉反大熟。穆公謂蹇叔、百里奚曰:「寡人今日乃思二卿之言也,豐凶互有。若寡人去冬遏晉之糴,今日歲饑,亦難乞於晉矣。」 
  豹曰:「晉君貪而無信,雖乞之,必不與。」穆公不以為然,乃使冷至亦繼寶玉,如晉告糴,惠公將發河西之粟,以應秦命。郤芮進曰:「君與秦粟,亦將與秦地乎?」
  惠公曰:「寡人但與粟耳,豈與地哉!」
  芮曰:「君之與粟為何?」 
  惠公曰:「亦報其泛舟之役也。」
  芮曰:「如以泛舟為秦德,則昔年納君,其德更大。君捨其大而報其小,何哉?」
  慶鄭曰:「臣去歲奉命乞糴於秦,秦君一諾無辭,其意甚美。今乃閉糴不與,秦怨我矣!」
  呂飴甥曰:「秦與晉粟,非好晉也,為求地也。不與粟而秦怨,與粟而不與地,秦亦怨,均之怨也,何為與之?」
  慶鄭曰:「幸人之災,不仁;背人之施,不義。不義不仁,何以守國?」
  韓簡曰:「鄭之言是也。使去歲秦閉我糴,君意何如?」
  虢射曰:「去歲天饑晉以授秦,秦弗知取,而貸我粟,是甚愚也;今歲天饑秦以授晉,晉奈何逆天而不取?以臣愚意,不如約會梁伯,乘機伐秦,共分其地,是為上策。」 
  惠公從虢射之言,乃辭冷至,曰:「敝邑連歲饑饉,百姓流離,今冬稍稔,流亡者漸歸故里,僅能自給,不足以相濟也。」
  冷至曰:「寡君念婚姻之誼,不責地,不閉糴,固曰:『同患相恤也。』寡君濟君之急,而不得報於君,下臣難以覆命。」
  呂飴甥、郤芮大喝曰:「汝前與丕鄭父合謀,以重幣誘我,幸天破奸謀,不墮汝計,今番又來饒舌!可歸語汝君,要食晉粟,除非用兵來取。」
  冷至含憤而退。
  慶鄭出朝,謂太史郭偃曰:「晉侯背德怒鄰,禍立至矣。」
  郭偃曰:「今秋沙鹿山崩,草木俱偃。夫山川,國之主也,晉將有亡國之禍,其在此乎?」史臣有詩譏晉惠公云:
  泛舟遠道賑饑窮,偏遇秦饑意不同。 
  自古負恩人不少,無如晉惠負秦公。 
  冷至回復秦君,言:「晉不與秦粟,反欲糾合梁伯,共興伐秦之師。」
  穆公大怒曰:「人之無道,乃至出於意料若此!寡人將先破梁,而後伐晉。」
  百里奚曰:「梁伯好土功,國之曠地,皆築城建室,而無民以實之,百姓胥怨,此其不能用眾助晉明矣。晉君雖無道,而呂、郤俱強力自任,若起絳州之眾,必然震驚西鄙。《兵法》云:『先發制人』,今以君之賢,諸大夫之用命,往聲晉侯負德之罪,勝可必也。因以餘威,乘梁之敝,如振槁葉耳。」
  穆公然之。乃大起三軍,留蹇叔、繇余輔太子守國,孟明視引兵巡邊,彈壓諸戎。穆公同百里奚親將中軍,西乞術、白乙丙保駕,公孫枝將右軍,公子縶將左軍,共車四百乘,浩浩蕩蕩,殺奔晉國來。 
  晉之西鄙告急於惠公,惠公問於群臣曰:「秦無故興兵犯界,何以御之。」 
  慶鄭進曰:「秦兵為主上背德之故,是以來討,何謂無故,依臣愚見,只宜引罪請和,割五城以全信,免動干戈。」
  惠公大怒曰:「以堂堂千乘之國,而割地求和,寡人何面目為君哉。」
  喝令:「先斬慶鄭,然後發兵迎敵。」
  虢射曰:「未出兵,先斬將,於軍不利。姑赦令從征,將功折罪。」惠公准奏。
  當日大閱車馬,選六百乘,命郤步揚、家僕徒、慶鄭、蛾晰分將左右,己與虢射居中軍調度,屠岸夷為先鋒,離絳州望西進發。
  晉侯所駕之馬,名曰「小駟」,乃鄭國所獻。其馬身材小巧,毛鬣潤澤,步驟安穩,惠公平昔甚愛之。慶鄭又諫曰:「古者出征大事,必乘本國出產之馬,其馬生在本土,解人心意,安其教訓,服習道路,故遇戰隨人所使,無不如志。今君臨大敵,而乘異產之馬,恐不利也。」
  惠公叱曰:「此吾慣乘,汝勿多言。」
  卻說秦兵已渡河東,三戰三勝,守將皆奔竄。長驅而進,直至韓原下寨。 
  晉惠公聞秦軍至韓,乃蹙額曰:「寇已深矣,奈何?」
  慶鄭曰:「君自招之,又何問焉?」
  惠公曰:「鄭無禮,可退。」
  晉兵離韓原十里下寨,使韓簡往探秦兵多少。簡回報曰:「秦師雖少於我,然其鬥氣十倍於我。」
  惠公曰:「何故?」
  簡對曰:「君始以秦近而奔梁,繼以秦援而得國,又以秦賑而免饑,三受秦施而無一報。君臣積憤,是以來伐,三軍皆有責負之心,其氣銳甚,豈止十倍而已?」
  惠公慍曰:「此乃慶鄭之語,定伯亦為此言乎,寡人當與秦決一死敵。」
  遂命韓簡往秦軍請戰曰:「寡人有甲車六百乘,足以待君。君若退師,寡人之願;若其不退,寡人即欲避君,其奈此三軍之士何。」
  穆公笑曰:「孺子何驕也。」
  乃使公孫枝代對曰:「君欲國,寡人納之;君欲粟,寡人給之;今君欲戰,寡人敢拒命乎?」
  韓簡退曰:「秦理直。吾不知死所矣。」
  晉惠公使郭偃卜車右。諸人莫吉,惟慶鄭為可。惠公曰:「鄭黨於秦,豈可任哉?」乃改用家僕徒為車右,而使郤步揚御車,逆秦師於韓原。
  百里奚登壘,望見晉師甚眾,謂穆公曰:「晉侯將致死於我,君其勿戰。」
  穆公指天曰:「晉負我已甚。若無天道則已,天而有知,吾必勝之。」乃於龍門山下,整列以待。
  須臾,晉兵亦佈陣畢。
  兩陣對圓,中軍各鳴鼓進兵,屠岸夷恃勇,手握渾鐵槍一條,何止百斤之重,先撞入對陣,逢人便刺,。秦軍披靡。正遇白乙丙,兩下交戰,約莫五十餘合,殺得性起,各跳下車來,互相扭結,屠岸夷曰:「我與你拚個死活,要人幫助的,不為好漢。」
  白乙丙曰:「正要獨手擒拿你,方是英雄。」吩咐眾人:「都莫來!」兩個拳捶腳踢,直扭入陣後去了。
  晉惠公見屠岸夷陷陣,急叫韓簡、梁繇靡引軍沖其左,自引家僕徒等沖其右,約於中軍取齊。
  穆公見晉分兵兩路衝來,亦分作兩路迎敵。
  且說惠公之車,正遇見公孫枝。惠公遂使家僕徒接戰。那公孫枝有萬夫不當之勇,家僕徒如何鬥得過?惠公教步揚:「用心執轡,寡人親自助戰!」公孫枝橫戟大喝曰:「會戰者一齊上來!」只這一聲喝,如霹靂震天,把個國舅虢射嚇得伏於車中,不敢出氣。
  那小駟未經戰陣,亦被驚嚇,不繇御人做主,向前亂跑,遂陷於泥濘之中,步揚用力鞭打,奈馬小力微,拔腳不起,正在危急。
  恰好慶鄭之車,從前而過,惠公呼曰:「鄭速救我!」
  慶鄭曰:「虢射何在?乃呼鄭耶。」
  惠公又呼曰:「鄭速將車來載寡人。」
  鄭曰:「君穩乘小駟,臣當報他人來救也。」遂催轅轉左而去。
  步揚欲往覓他車,爭奈秦兵圍裹將來,不能得出。
  再說韓簡一軍衝入,恰遇著秦穆公中軍,遂與秦將西乞術交戰,三十餘合,未分勝敗,蛾晰引軍又到,兩下夾攻,西乞術不能當,被韓簡一戟刺於車下。梁繇靡大叫:「敗將無用之物,可協力擒捉秦君。」
  韓簡不顧西乞術,驅率晉兵,逕奔戎輅,來捉穆公。
  穆公歎曰:「我今日反為晉俘,天道何在?」才歎一聲,只見正西角上一隊勇士,約三百餘人,高叫:「勿傷吾恩主。」穆公抬頭看之,見那三百餘人,一個個蓬首袒肩,腳穿草履,步行如飛,手中皆執大砍刀,腰懸弓箭,如混世魔王手下鬼兵一般,腳蹤到處,將晉兵亂砍,韓簡與梁繇靡慌忙迎敵。
  又見一人飛車從北而至,乃慶鄭也,高叫:「勿得戀戰,主公已被秦兵困於龍門山泥濘之中,可速往救駕。」韓簡等無心廝殺,撇了那一夥壯士,逕奔龍門山來救晉侯。
  誰知晉惠公已被公孫枝所獲,並家僕徒、虢射,步揚等,一齊就縛,已歸大寨去了。韓簡頓足曰:「獲秦君猶可相抵。慶鄭誤我矣!」
  梁繇靡曰:「君已在此。我輩何歸?」遂與韓簡各棄兵仗,。來投秦寨。與惠公做一處。
  再說那壯士三百餘人,救了秦穆公,又救了西乞術。秦兵乘勝掩殺,晉兵大潰,龍門山下屍積如山,六百乘得脫者,十分中之二三耳。慶鄭聞晉君見擒,遂偷出秦軍,遇蛾晰被傷在地,扶之登車,同回晉國。髯翁有詩詠韓原大戰之事。詩曰:
  龍門山下歎輿屍,只為昏君不報施。 
  善惡兩家分勝敗,明明天道豈無知? 
  卻說秦穆公還於大寨,謂百里奚曰:「不聽井伯之言,幾為晉笑。」
  那壯士三百餘人,一齊到營前叩首。穆公問曰:「汝等何人,乃肯為寡人出死力耶?」 
  壯士對曰:「君不記昔年亡善馬乎?吾等皆食馬肉之人也。」
  原來穆公曾出獵於梁山,夜失良馬數匹,使吏求之。尋至岐山之下,有野人三百餘,群聚而食馬肉。吏不敢驚之,趨報穆公:「速遣兵往捕,可盡得。」穆公歎曰:「馬已死矣,又因而戮人,百姓將謂寡人貴畜而賤人也。」乃索軍中美酒數十甕,使人繼往岐下,宣君命而賜之曰:「寡君有言,『食良馬肉,不飲酒則傷人。』今以美酒賜汝。」野人叩頭謝恩,分飲其酒,齊歎曰:「盜馬不罪,更慮我等之傷,而賜以美酒,君之恩大矣,何以報之?」至是,聞穆公伐晉,三百餘人,皆捨命趨至韓原,前來助戰。恰遇穆公被圍,一齊奮勇救出,真個是: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施薄報薄,施厚報厚。
  有施無報,何異禽獸?
  穆公仰天歎曰:「野人且有報德之義,晉侯獨何人哉?」乃問眾人中:「有願仕者,寡人能爵祿之!」壯士齊聲應曰:「吾儕野人,但報恩主一時之惠,不願仕也。」穆公各贈金帛,野人不受而去,穆公歎息不已。後人有詩云:
  韓原山下兩交鋒,晉甲重重困穆公。 
  當日若誅牧馬士,今朝焉得出樊籠。 
  穆公點視將校不缺,單不見白乙丙一人。使軍士遍處搜尋,聞土窟中有哼聲,趨往視之,乃是白乙丙與屠岸夷相持滾入窟中,各各力盡氣絕,尚扭定不放手。軍士將兩下拆開,抬放兩個車上,載回本寨。穆公問白乙丙,已不能言。有人看見他兩人拚命之事,向前奏知如此如此。
  穆公歎曰:「兩人皆好漢也!」問左右:「有識晉將姓名者乎?」
  公子縶就車中觀看,奏曰:「此乃勇士屠岸夷也。臣前吊晉二公子,夷亦奉本國大臣之命來迎,相遇於旅次,是以識之。」
  穆公曰:「此人可留為秦用乎?」
  公子縶曰:「弒卓子,殺裡克,皆出其手;今日正當順天行誅。」穆公乃下令將屠岸夷斬首。
  親解錦袍以覆白乙丙,命百里奚先以溫車載回秦國就醫,丙服藥,吐血數鬥,半年之後,方才平復,此是後話。 
  再說穆公大獲全勝,拔寨都起,使人謂晉侯曰:「君不欲避寡人,寡人今亦不能避君,願至敝邑而請罪焉。」惠公俯首無言。
  穆公使公孫枝率車百乘,押送晉君至秦,虢射、韓簡、梁繇靡、家僕徒、郤步揚、郭偃、郤乞等,皆披髮垢面,草行露宿相隨,如奔喪之狀。
  穆公復使人吊諸大夫,且慰之曰:「爾君臣謂要食晉粟,用兵來取,寡人之留爾君,聊以致晉之粟耳,敢為已甚乎?二三子何患無君?勿過戚也!」
  韓簡等再拜稽首曰:「君憐寡君之愚,及於寬政,不為已甚,皇天后土,實聞君語,臣等敢不拜賜。」 
  秦兵回至雍州界上,穆公集群臣議曰:「寡人受上帝之命,以平晉亂,而立夷吾,今晉君背寡人之德,即得罪於上帝也,寡人欲用晉君,郊祀上帝,以答天貺,何如?」
  公子縶曰:「君言甚當。」
  公孫枝進曰:「不可,晉大國也。吾俘虜其民,已取怨矣;又殺其君,以益其忿。晉之報秦,將甚於秦之報晉也!」 
  公子縶曰:「臣意非徒殺晉君已也,且將以公子重耳代之,殺無道而立有道,晉人德我不暇,又何怨焉?」
  公孫枝曰:「公子重耳,仁人也,父子兄弟,相去一間耳,重耳不肯以父喪為利,其肯以弟死為利乎?若重耳不入,別立他人,與夷吾何擇?如其肯入,必且為弟而仇秦,君廢前德於夷吾,而樹新仇於重耳,臣竊以為不可。」
  穆公曰:「然則逐之乎?囚之乎?抑復之乎?三者孰利?」
  公孫枝對曰:「囚之,一匹夫耳,於秦何益;逐之,必有謀納者,不如復之。」
  穆公曰:「不喪功乎?」
  枝對曰:「臣意亦非徒復之已也,必使歸吾河西五城之地,又使其世子圉留質於吾國,然後許成焉,如是,則晉君終身不敢惡秦,且異日父死子繼,吾又以為德於圉,晉世世戴秦,利孰大乎?」
  穆公曰:「子桑之算,及於數世矣。」乃安置惠公於靈台山之離宮,以千人守之。
  穆公發遣晉侯,方欲起程,忽見一班內侍,皆服衰絰而至,穆公意謂有夫人之變,方欲問之,那內侍口述夫人之命,曰:「上天降災,使秦、晉兩君,棄好即戎,晉君之獲,亦婢子之羞也,若晉君朝入,則婢子朝死,夕入,則婢子夕死;今特使內侍以喪服迎君之師,若赦晉侯,猶赦婢子,惟君裁之。
  」 
  穆公大驚,問:「夫人在宮作何狀?」
  內侍奏曰:「夫人自聞晉君見獲,便攜太子服喪服,徒步出宮,至於後園崇台之上,立草舍而居,台下俱積薪數十層,送饔飧者履薪上下,吩咐:「只待晉君入城,便自殺於台上,縱火焚吾屍,以表兄弟之情也。」
  穆公歎曰:「子桑勸我勿殺晉君,不然幾喪夫人之命矣。」 
  於是使內侍去其衰絰,以報穆姬曰:「寡人不日歸晉侯也。」穆姬方才回宮。
  內侍跪而問曰:「晉侯見利忘義,背吾君之約,又負君夫人之托,今日乃自取囚辱,夫人何為哀痛如此?」
  穆姬曰:「吾聞:』仁者雖怨不忘親,雖怒不棄禮』,若晉侯遂死於秦,吾亦與有罪矣。」內侍無不誦君夫人之賢德。畢竟晉侯如何回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晉惠公怒殺慶鄭 介子推割股啖君】
  
  話說晉惠公囚於靈台山,只道穆姬見怪,全不知衰絰逆君之事,遂謂韓簡曰:「昔先君與秦議婚時,史蘇已有『西鄰責言,不利婚媾』之占;若從其言,必無今日之事矣!」
  簡對曰:「先君之敗德,豈在婚秦哉!且秦不念婚姻,君何以得入?入而又伐,以好成仇,秦必不然,君其察之。」惠公嘿然。 
  未幾,穆公使公孫枝至靈台山問候晉侯,許以復歸。公孫枝曰:「敝邑群臣,無不欲甘心於君者,寡君獨以君夫人登台請死之故,不敢傷婚姻之好;前約河外五城,可速交割,再使太子圉為質,君可歸矣!」惠公方才曉得穆姬用情,愧慚無地,即遣大夫郤乞歸晉,吩咐呂省以割地質子之事;省特至王城,會秦穆公,將五城地圖,及錢谷戶口之數獻之,情願納質歸君。
  穆公問:「太子如何不到?」
  省對曰:「國中不和,故太子暫留敝邑,俟寡君入境之日,太子即出境矣!」
  穆公曰:「晉國為何不和?」
  省對曰:「君子自知其罪,惟思感秦之德,小人不知其罪,但欲報秦之仇,以此不和也。」
  穆公曰:「汝國猶望君之歸乎?」
  省對曰:「君子以為必歸,便欲送太子以和秦;小人以為必不歸,堅欲立太子以拒秦。然以臣愚見,執吾君可以立威,捨吾君又可以見德,德威兼濟,此伯主之所以行乎諸侯也。傷君子之心,而激小人之怒,於秦何益?棄前功而墜伯業,料君之必不然矣!」
  穆公笑曰:「寡人意與飴甥正合。」
  命孟明往定五城之界,設官分守,遷晉侯於郊外之公館,以賓禮待之,饋以七牢,遣公孫枝引兵同呂省護送晉侯歸國。凡牛羊豕各一,謂之一牢,七牢,禮之厚者,此乃穆公修好之意也。 
  惠公自九月戰敗,囚於秦,至十一月才得釋。與難諸臣,一同歸國,惟虢射病死於秦,不得歸。蛾晰聞惠公將入,謂慶鄭曰:「子以救君誤韓簡,君是以被獲,今君歸,子必不免,盍奔他國以避之?」
  慶鄭曰:「軍法:『兵敗當死,將為虜當死』,況誤君而貽以大辱,又罪之甚者?君若不還,吾亦將率其家屬以死於秦,況君歸矣,乃令失刑乎。吾之留此,將使君行法於我,以快君之心,使人臣知有罪之無所逃也,又何避焉?」
  蛾晰歎息而去。惠公將至絳,太子圉率領狐突、郤芮、慶鄭、蛾晰、司馬說、寺人勃鞮等,出郊迎接。惠公在車中望見慶鄭,怒從心起,使家僕徒召之來前,問曰:「鄭何敢來見寡人?」 
  慶鄭對曰:「君始從臣言報秦之施,必不伐;繼從臣言,與秦講和,必不戰;三從臣言,不乘『小駟』,必不敗。臣之忠於君也至矣。何為不見?」
  惠公曰:「汝今尚有何言?」
  慶鄭對曰:「臣有死罪三:有忠言而不能使君必聽,罪之一也;卜車右吉,而不能使君必用,罪之二也;以救君召二三子,而不能使君必不為人擒,罪之三也。臣請受刑,以明臣罪。」
  惠公不能答,使梁繇靡代數其罪。梁繇靡曰:「鄭所言,皆非死法也。鄭有死罪三,汝不自知乎?君在泥濘之中,急而呼汝,汝不顧,一宜死;我幾獲秦君,汝以救君誤之,二宜死;二三子俱受執縛,汝不力戰,不面傷,全身逃歸,三宜死。」
  慶鄭曰:「三軍之士皆在此,聽鄭一言。有人能坐以待刑,而不能力戰面傷者乎?」
  蛾晰諫曰:「鄭死不避刑,可謂勇矣。君可赦之,使報韓原之仇。」
  梁繇靡曰:「戰已敗矣,又用罪人以報其仇,天下不笑晉為無人乎?」
  家僕徒亦諫曰:「鄭有忠言三,可以贖死,與其殺之以行君之法,不若赦之以成君之仁。」
  梁繇靡又曰:「國所以強,惟法行也。失刑亂法,誰復知懼?不誅鄭,今後再不能用兵矣!」
  惠公顧司馬說,使速行刑。慶鄭引頸受戮。髯仙有詩歎惠公器量之淺,不能容一慶鄭也。詩曰:
  閉糴誰教負泛舟,反容奸佞殺忠謀。 
  惠公褊急無君德,只合靈台永作囚。
  梁繇靡當時圍住秦穆公,自謂必獲,卻被慶鄭呼云:「急救主公!」遂棄之而去。以此深恨慶鄭,必欲誅之。誅鄭之時,天昏地慘,日色無光,諸大夫中多有流涕者,蛾晰請其屍葬之,曰:「吾以報載我之恩也。」
  惠公既歸國,遂使世子圉隨公孫枝入秦為質,因請屠岸夷之屍,葬以上大夫之禮,命其子嗣為中大夫。
  惠公一日謂郤芮曰:「寡人在秦三月,所憂者惟重耳,恐其乘變求入,今日才放心也。」
  郤芮曰:「重耳在外,終是心腹之疾,必除了此人,方絕後患。」 
  惠公問:「何人能為寡人殺重耳者?寡人不吝重賞。」
  郤芮曰:「寺人勃鞮,向年伐蒲,曾斬重耳之衣袂,常恐重耳入國,或治其罪。君欲殺重耳,除非此人可用。」
  惠公召勃鞮,密告以殺重耳之事。勃鞮對曰:「重耳在翟十二年矣。翟人伐咎如,獲其二女,曰叔隗、季隗,皆有美色,以季隗妻重耳,而以叔隗妻趙衰,各生有子,君臣安於室家之樂,無復虞我之意,臣今往伐,翟人必助重耳興兵拒戰,勝負未卜,願得力士數人,微行至翟,乘其出遊,刺而殺之。」
  惠公曰:「此計大妙。」遂與勃鞮黃金百鎰,使購求力士,自去行事:「限汝三日內便要起身,事畢之日當加重用。」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若要不聞,除非莫言。」惠公所托雖是勃鞮一人,內侍中多有聞其謀者。狐突聞勃鞮揮金如土,購求力士,心懷疑惑,密地裡訪問其故。那狐突是老國舅,哪個內侍不相熟?不免把這密謀來洩漏於狐突之耳。狐突大驚,即時密寫一信,遣人星夜往翟,報與公子重耳知道。
  卻說重耳,是日正與翟君獵於渭水之濱,忽有一人冒圍而入,求見狐氏兄弟,說:「有老國舅家書在此。」狐毛、狐偃曰:「吾父素不通外信,今有家書,必然國中有事。」即召其人至前,那人呈上書信,叩了一頭,轉身就走,毛偃心疑,啟函讀之,書中云:「主公謀刺公子,已遣寺人勃鞮,限三日內起身,汝兄弟稟知公子,速往他國,無得久延取禍。」
  二狐大驚,將書稟知重耳。
  重耳曰:「吾妻子皆在此,此吾家矣,欲去將何之?」
  狐偃曰:「吾之適此,非以營家,將以圖國也,以力不能適遠,故暫休足於此。今為日已久,宜徙大國。勃鞮之來,殆天遣之以促公子之行乎?」
  重耳曰:「即行,適何國為可?」 
  狐偃曰:「齊侯雖耄,伯業尚存,收恤諸侯,錄用賢士,今管仲、隰朋新亡,國無賢佐,公子若至齊,齊侯必然加禮。倘晉有變,又可惜齊之力,以圖復也。」
  重耳以為然,乃罷獵歸,告其妻季隗曰:「晉君將使人行刺於我,恐遭毒手,將遠適大國,結連秦楚,為復國之計。子宜盡心撫育二子,待我二十五年不至,方可別嫁他人。」
  季隗泣曰:「男子志在四方,非妾敢留。然妾今二十五歲矣,再過二十五年,妾當老死,尚嫁人乎?妾自當待子,子勿慮也。」 
  趙衰亦囑咐叔隗,不必盡述。
  次早,重耳命壺叔整頓車乘,守藏小吏頭須收拾金帛,正吩咐間,只見狐毛、狐偃倉皇而至,言:「父親老國舅見勃鞮受命次日,即便起身,誠恐公子未行,難以提防,不及寫書,又遣能行快走之人,星夜趕至,催促公子速速逃避,勿淹時刻。」
  重耳聞信,大驚曰:「鞮來何速也!」
  不及裝束,遂與二狐徒步出於城外。壺叔見公子已行,止備犢車一乘,追上與公子乘坐。趙衰、臼季諸人,陸續趕上,不及乘車,都是步行。重耳問:「頭須如何不來?」
  有人說:「頭須席捲藏中所有逃去,不知所向了。」
  重耳已失窠巢,又沒盤費,此時情緒,好不愁悶。事已如此,不得不行。正是:
  忙忙似喪家之犬,
  急急如漏網之魚。
  公子出城半日。翟君始知。欲贈資裝。已無及矣,有詩為證:
  流落夷邦十二年,困龍伏蟄未升天。 
  豆箕何事相煎急,道路於今又播遷。 
  卻說惠公原限寺人勃鞮三日內起身,往翟幹事,如何次日便行?
  那勃鞮原是個寺人,專以獻勤取寵為事,前番獻公差他伐蒲,失了公子重耳,僅割取衣袂而回,料想重耳必然銜恨,今番又奉惠公之差,若能夠殺卻重耳,不惟與惠公立功,兼可除自己之患,故此糾合力士數人,先期疾走,正要公子不知防備,好去結果他性命,誰知老國舅兩番送信,漏洩其情,比及勃鞮到翟,訪問公子消息,公子已不在了,翟君亦為公子面上,吩咐關津,凡過往之人,加意盤詰,十分嚴緊。
  勃鞮在晉國,還是個近侍的宦者,今日為殺重耳而來,做了奸人刺客之流,若被盤詰,如何答應?因此過不得翟國,只得怏怏而回,覆命於惠公。惠公沒法,只得暫時擱起。
  再說公子重耳一心要往齊邦,卻先要經繇衛國,這是「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重耳離了翟境,一路窮苦之狀,自不必說。數日,至於衛界,關吏叩其來歷,趙衰曰:「吾主乃晉公子重耳,避難在外,今欲往齊,假道於上國耳。」
  吏開關延入,飛報衛侯,上卿寧速,請迎之入城。
  衛文公曰:「寡人立國楚丘,並不曾借晉人半臂之力,衛、晉雖為同姓,未通盟好,況出亡之人,何關輕重?若迎之,必當設宴贈賄,費多少事,不如逐之。」乃吩咐守門閽者,不許放晉公子入城,重耳乃從城外而行。魏犨、顛頡進曰:「衛毀無禮,公子宜臨城責之。」
  趙衰曰:「蛟龍失勢,比於蚯蚓,公子且宜含忍,無徒責禮於他人也,」
  犨、頡曰:「既彼不盡主人之禮,剽掠村落,以助朝夕,彼亦難怪我矣。」
  重耳曰:「剽掠者謂之盜,吾寧忍餓,豈可行盜賊之事乎?」
  是日,公子君臣尚未早餐,忍饑而行。看看過午,到一處地名五鹿,見一夥田夫,同飯於隴上,重耳令狐偃問之求食。田夫問:「客從何來?」
  偃曰:「吾乃晉客,車上者乃吾主也。遠行無糧,願求一餐。」
  田夫笑曰:「堂堂男子,不能自資,而問吾求食耶?吾等乃村農,飽食方能荷鋤,焉有餘食及於他人?」 
  偃曰:「縱不得食,乞賜一食器,」
  田夫乃戲以土塊與之曰:「此土可以器也。」 
  魏犨大罵:「村夫焉敢辱吾!」奪其食器,擲而碎之。
  重耳亦大怒,將加鞭撲。
  偃急止之曰:「得飯易,得土難,土地國之基也,天假手野人,以土地授公子,此乃得國之兆,又何怒焉?公子可降拜受之!」重耳果依其言,下車拜受,田夫不解其意,乃群聚而笑曰:「此誠癡人耳!」後人有詩曰:
  土地應為國本基,皇天假手慰艱危。 
  高明子犯窺先兆,田野愚民反笑癡。
  再行約十餘里,從者饑不能行,乃休於樹下。
  耳饑困,枕狐毛之膝而臥。狐毛曰:「子余尚攜有壺餐,其行在後,可俟之。」
  魏犨曰:「雖有壺餐,不夠子余一人之食,料無存矣。」眾人爭采蕨薇煮食,重耳不能下嚥,忽見介子推捧肉湯一盂以進,重耳食之而美,食畢,問:「此處何從得肉?」
  介子推曰:「臣之股肉也。臣聞:『孝子殺身以事其親,忠臣殺身以事其君。』今公子乏食,臣故割股以飽公子之腹。」
  重耳垂淚曰:「亡人累子甚矣!將何以報?」 
  子推曰:「但願公子早歸晉國,以成臣等股肱之義,臣豈望報哉?」
  髯仙有詩贊云:
  孝子重歸全,虧體謂親辱。 
  嗟嗟介子推,割股充君腹。 
  委質稱股肱,腹心同禍福。 
  豈不念親遺,忠孝難兼局? 
  彼哉私身家,何以食君祿。
  良久,趙衰始至。眾人問其行遲之故,衰曰:「被棘刺損足脛,故不能前。」
  乃出竹笥中壺餐,以獻於重耳。
  重耳曰:「子余不苦饑耶;何不自食?」
  衰對曰:「臣雖饑,豈敢背君而自食耶?」
  狐毛戲魏犨曰:「此漿若落子手,在腹中且化矣。」魏犨慚而退。
  重耳即以壺漿賜趙衰,衰汲水調之,遍食從者,重耳歎服。
  重耳君臣一路覓食,半饑半飽,至於齊國。
  齊桓公素聞重耳賢名,一知公子進關,即遣使往郊,迎入公館,設宴款待。席間問:「公子帶有內眷否?」
  重耳對曰:「亡人一身不能自衛,安能攜家乎!」
  桓公曰:「寡人獨處一宵,如度一年,公子絀在行旅,而無人以侍巾櫛,寡人為公子憂之。」於是擇宗女中之美者,納於重耳,贈馬二十乘,自是從行之眾,皆有車馬。
  桓公又使廩人致粟,庖人致肉,日以為常。重耳大悅,歎曰:「向聞齊侯好賢禮士,今始信之。其成伯,不亦宜乎!」
  其時周襄王之八年,乃齊桓公之四十二年也。
  桓公自從前歲委政鮑叔牙,一依管仲遺言,將豎刁、雍巫、開方三人逐去,食不甘味,夜不酣寢,口無謔語,面無笑容。
  長衛姬進曰:「君逐豎刁諸人,而國不加治,容顏日悴,意者左右使令,不能體君之心,何不召之?」
  公曰:「寡人亦思念此三人,但已逐之,而又召之,恐拂鮑叔牙之意也。」
  長衛姬曰:「鮑叔牙左右,豈無給使令者?老矣,奈何自苦如此?但以調味,先召易牙,則開方、刁可不煩招而致也。」桓公從其言,乃召雍巫和五味。 
  鮑叔牙諫曰:「君豈忘仲父遺言乎?何召之。」
  桓公曰:「此三人有益於寡人,無害於國。仲父之言,無乃太過?」遂不聽叔牙之言,並召開方、豎刁,三人同時皆令復職,給事左右。鮑叔牙憤郁發病而死。齊事從此大壞矣。後來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晏蛾兒逾牆殉節群公子大鬧朝堂】
  
  晏蛾兒逾牆殉節 群公子大鬧朝堂話說齊桓公背了管仲遺言,復用豎刁、雍巫、開方三人,鮑叔牙諫諍不從,發病而死,三人益無忌憚,欺桓公老耄無能,遂專權用事。順三人者,不貴亦富,逆三人者,不死亦逐。這話且擱過一邊。
  且說是時有鄭國名醫,姓秦名緩,字越人,寓於齊之盧村,因號盧醫。少時開邸捨,有長桑君來寓,秦緩知其異人,厚待之,不責其直。長桑君感之,授以神藥,以上池水服之,眼目如鏡,暗中能見鬼物,雖人在隔牆,亦能見之,以此視人病症,五臟六腑,無不洞燭,特以診脈為名耳。古時有個扁鵲,與軒轅黃帝同時,精於醫藥。人見盧醫手段高強,遂比之古人,亦號為扁鵲。 
  先年扁鵲曾游虢國,適值虢太子暴蹶而死,扁鵲過其宮中,自言能醫,內侍曰:「太子已死矣,安能復生?」
  扁鵲曰:「請試之。」
  內侍報知虢公,虢公流淚沾襟,延扁鵲入視。
  扁鵲教其弟子陽厲,用砭石針之,須臾,太子蘇,更進以湯藥,過二旬復故。世人共稱扁鵲有回生起死之術。
  扁鵲周遊天下,救人無數。
  一日,游至臨淄,謁見齊桓公。奏曰:「君有病在腠理,不治將深。」桓公曰:「寡人不曾有疾。」扁鵲出。
  後五日復見,奏曰:「君病在血脈,不可不治。」桓公不應。
  後五日又見,奏曰:「君之病已在腸胃矣,宜速治也。」桓公復不應。扁鵲退,桓公歎曰:「甚矣,醫人之喜於見功也。無疾而謂之有疾。」
  過五日,扁鵲又求見,望見桓公之色,退而卻走,桓公使人問其故。曰:「君之病在骨髓矣。夫腠理,湯熨之所及也。血脈,針砭之所及也。腸胃,酒醪之所及也。今在骨髓,雖司命其奈之何?臣是以不言而退也。」又過五日,桓公果病,使人召扁鵲,其館人曰:「秦先生五日前已束裝而去矣。」桓公懊悔無已。 
  桓公先有三位夫人,曰王姬、徐姬、蔡姬,皆無子。王姬、徐姬相繼行卒,蔡姬退回蔡國。以下又有如夫人六位,俱因他得君寵愛,禮數與夫人無別,故謂之如夫人。六位各生一子,第一位長衛姬,生公子無虧;第二位少衛姬,生公子元;第三位鄭姬,生公子昭;第四位葛嬴,生公子潘;第五位密姬,生公子商人;第六位宋華子,生公子雍。
  其餘妾媵,有子者尚多,不在六位如夫人之數。
  那六位如夫人中,惟長衛姬事桓公最久。六位公子中,亦惟無虧年齒最長。
  桓公嬖臣雍巫、豎刁,俱與衛姬相善,巫刁因請於桓公,許立無虧為嗣。後又愛公子昭之賢,與管仲商議,在葵邱會上,囑咐宋襄公,以昭為太子。衛公子開方,獨與公子潘相善,亦為潘謀嗣立。公子商人性喜施予,頗得民心,因母密姬有寵,未免萌覬覦之心。內中只公子雍出身微賤,安分守己。其他五位公子,各樹黨羽,互相猜忌,如五隻大蟲,各藏牙爪,專等人來搏噬。
  桓公雖然是個英主,卻不道劍老無芒,人老無剛,他做了多年的侯伯,志足意滿,且是耽於酒色之人,不是個清心寡慾的,到今日衰耄之年,志氣自然昏惰了。況又小人用事,蒙蔽耳目,但知樂境無憂境,不聽忠言聽諛言。
  那五位公子,各使其母求為太子,桓公也一味含糊答應,全沒個處分的道理。正所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忽然桓公疾病,臥於寢室。雍巫見扁鵲不辭而去,料也難治了,遂與豎刁商議出一條計策,懸牌宮門,假傳桓公之語。牌上寫道:寡人有怔忡之疾,惡聞人聲,不論群臣子姓,一概不許入宮,著寺貂緊守宮門,雍巫率領宮甲巡邏。一應國政,俱俟寡人病痊日奏聞。
  巫、刁二人假寫懸牌,把住宮門,單留公子無虧,住長衛姬宮中,他公子問安,不容入宮相見。過三日,桓公未死,巫、刁將他左右侍衛之人,不問男女,盡行逐出,把宮門塞斷。又於寢室周圍,築起高牆三丈,內外隔絕,風縫不通。止存牆下一穴,如狗竇一般,早晚使小內侍鑽入,打探生死消息。一面整頓宮甲,以防群公子之變。不在話下。 
  再說桓公伏於床上,起身不得,呼喚左右,不聽得一人答應,光著兩眼,呆呆而看,只見撲蹋一聲,似有人自上而墜,須臾推窗入來,桓公睜目視之,乃賤妾晏蛾兒也。
  桓公曰:「我腹中覺餓,正思粥飲,為我取之。」
  蛾兒對曰:「無處覓粥飲。」
  桓公曰:「得熱水亦可救渴。」
  蛾兒對曰:「熱水亦不可得。」
  桓公曰:「何故?」
  蛾兒對曰:「易牙與豎刁作亂,守禁宮門,築起三丈高牆,隔絕內外,不許人通,飲食從何處而來?」
  桓公曰:「汝如何得至於此?」
  蛾兒對曰:「妾曾受主公一幸之恩,是以不顧性命,逾牆而至,欲以視君之瞑也。」
  桓公曰:「太子昭安在?」
  蛾兒對曰:「被二人阻擋在外,不得入宮。」
  桓公歎曰:「仲父不亦聖乎!聖人所見,豈不遠哉。寡人不明,宜有今日。乃奮氣大呼曰:「天乎!天乎!小白乃如此終乎?」連叫數聲,吐血數口。謂蛾兒曰:「我有寵妾六人,子十餘人,無一人在目前者,單只你一人送終。深愧平日未曾厚汝。」
  蛾兒對曰:「主公請自保重。萬一不幸,妾情願以死送君。」
  桓公歎曰:「我死若無知則已。若有知,何面目見仲父於地下!」乃以衣袂自掩其面,連歎數聲而絕。
  計桓公即位於周莊王十二年之夏五月,薨於周襄王九年之冬十月,在位共四十有三年,壽七十三歲。潛淵先生有詩單贊桓公好處:
  姬轍東遷綱紀亡,首倡列國共尊王。
  南征僭楚包茅貢,北啟頑戎朔漠疆。 
  立衛存邢仁德著,定儲明禁義聲揚。 
  正而不譎《春秋》許,五伯之中業最強。 
  髯仙又有一絕,歎桓公一生英雄,到頭沒些結果。詩云:
  四十餘年號方伯,南摧西抑雄無敵! 
  一朝疾臥牙刁狂,仲父原來死不得。 
  晏蛾兒見桓公命絕,痛哭一場,欲待叫喚外人,奈牆高聲不得達,欲待逾牆而出,奈牆內沒有襯腳之物。左思右想,歎口氣曰:「吾曾有言,『以死送君』,若殯殮之事,非婦人所知也。」乃解衣以覆桓公之屍,復肩負窗隔二扇以蓋之,權當掩覆之意。向床下叩頭曰:「君魂且勿遠去,待妾相隨!」遂以頭觸柱,腦裂而死。賢哉,此婦也! 
  是夜,小內侍鑽牆穴而入,見寢室堂柱之下,血泊中挺著一個屍首,驚忙而出,報與巫、刁二人曰:「主公已觸柱自盡矣。」
  巫、刁二人不信,使內侍輩掘開牆垣,二人親自來看,見是個婦人屍首,大驚。內侍中有認得者,指曰:「此晏蛾兒也。」再看牙床之上,兩扇窗隔,掩蓋著個不言不動、無知無覺的齊桓公。嗚呼哀哉,正不知幾時氣絕的。
  豎刁便商議發喪之事。雍巫曰:「且慢,且慢,必須先定了長公子的君位,然後發喪,庶免爭競。」豎刁以為然。
  當下二人同到長衛姬宮中,密奏曰:「先公已薨逝矣。以長幼為序,合當夫人之子。但先公存日,曾將公子昭囑托宋公,立為太子,群臣多有知者。倘聞先公之變,必然輔助太子。依臣等之計,莫若乘今夜倉卒之際,即率本宮甲士,逐殺太子,而奉長公子即位,則大事定矣。」
  長衛姬曰:「我婦人也,惟卿等好為之!」於是雍巫、豎刁各率宮甲數百,殺入東宮,來擒世子。
  且說世子昭不得入宮問疾,悶悶不悅。
  是夕方挑燈獨坐,恍惚之間,似夢非夢,見一婦人前來謂曰:「太子還不速走,禍立至矣,妾乃晏蛾兒也,奉先公之命,特來相報。」昭方欲叩之,婦人把昭一推,如墜萬丈深淵,忽然驚醒,不見了婦人。此兆甚奇,不可不信。忙呼侍者取行燈相隨,開了便門,步至上卿高虎之家,急扣其門。
  高虎迎入,問其來意。
  公子昭訴稱如此。
  高虎曰:「主公抱病半月,被奸臣隔絕內外,聲息不通。世子此夢,凶多吉少,夢中口稱先公,主公必已薨逝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世子且宜暫出境外,以防不測。」
  昭曰:「何處可以安身?」
  高虎曰:「主公曾將世子囑咐宋公,今宜適宋,宋公必能相助。虎乃守國之臣,不敢同世子出奔。吾有門下士崔夭,見管東門鎖鑰,吾使人吩咐開門,世子可乘夜出城也。」
  言之未已,閽人傳報:「宮甲圍了東宮。」嚇得世子昭面如土色。高虎使昭變服,與從人一般,差心腹人相隨,至於東門,傳諭崔夭,令開鑰放出世子。
  崔夭曰:「主公存亡未知,吾私放太子,罪亦不免。太子無人侍從,如不棄崔夭,願一同奔宋。」
  世子昭大喜曰:「汝若同行,吾之願也。」當下開了城門,崔夭見有隨身車仗,讓世子登車,自己執轡,望宋國急急而去。 
  話分兩頭。卻說巫、刁二人,率領宮甲,圍了東宮,遍處搜尋,不見世子昭的蹤影。看看鼓打四更,雍巫曰:「吾等擅圍東宮,不過出其不意,若還遲至天明,被他公子知覺,先據朝堂,大事去矣。不如且歸宮,擁立長公子,看群情如何,再作道理。」
  豎刁曰:「此言正合吾意。」二人收甲,未及還宮,但見朝門大開,百官紛紛而集,不過是高氏、國氏、管氏、鮑氏、陳氏、隰氏、南郭氏、北郭氏、閭邱氏這一班子孫臣庶,其名也不可盡述。這些眾官員聞說巫、刁二人,率領許多甲士出宮,料必宮中有變,都到朝房打聽消息,宮內已漏出齊侯凶信了。
  又聞東宮被圍,不消說得,是奸臣乘機作亂。「那世子是先公所立,若世子有失,吾等何面目為齊臣?」三三兩兩,正商議去救護世子。恰好巫、刁二人兵轉,眾官員一擁而前,七嘴八張的,都問道:「世子何在?」
  雍巫拱手答曰:「世子無虧,今在宮中。」
  眾人曰:「無虧未曾受命冊立,非吾主也。還我世子昭來!」
  豎刁仗劍大言曰:「昭已逐去了,今奉先公臨終遺命,立長子無虧為君,有不從者,劍下誅之。」眾人憤憤不平,亂嚷亂罵:「都是你這班奸佞,欺死蔑生,擅權廢置。你若立了無虧,吾等誓不為臣!」 
  大夫管平挺身出曰:「今日先打死這兩個奸臣,除卻禍根,再作商議。」手挺牙笏,望豎刁頂門便打,豎刁用劍架住。眾官員卻待上前相助,只見雍巫大喝曰:「甲士們,今番還不動手,平日養你們何干?」數百名甲士,各挺器械,一齊發作,將眾官員亂砍。眾人手無兵器,況且寡不敵眾,弱不敵強,如何支架得來。正是:「白玉階前為戰地,金鑾殿上見閻王。」
  百官死於亂軍之手者,十分之三,其餘帶傷者甚多,俱亂竄出朝門去了。 
  再說巫、刁二人,殺散了眾百官,天已大明,遂於宮中扶出公子無虧,至朝堂即位。內侍們鳴鐘擊鼓,甲士環列兩邊,階下拜舞稱賀者,剛剛只有雍巫、豎刁二人,無虧又慚又怒。雍巫奏曰:「大喪未發,群臣尚未知送舊,安知迎新乎。此事必須召國、高二老入朝,方可號召百官,壓服人眾。」無虧准奏,即遣內侍分頭宣召右卿國懿仲、左卿高虎。
  這兩位是周天子所命監國之臣,世為上卿,群僚欽服,所以召之。國懿仲與高虎聞內侍將命,知齊侯已死,且不具朝服,即時披麻帶孝,入朝奔喪。巫、刁二人,急忙迎住於門外,謂曰:「今日新君御殿,老大夫權且從吉。」
  國、高二老齊聲答曰:「未殯舊君,先拜新君,非禮也。誰非先公之子,老夫何擇,惟能主喪者,則從之。」
  巫、刁語塞。
  國高乃就門外,望空再拜,大哭而出。
  無虧曰:「大喪未殯,群臣又不服,如之奈何?」
  豎刁曰:「今日之事,譬如搏虎,有力者勝。主上但據住正殿,臣等列兵兩廡,俟公子有入朝者,即以兵劫之。」無虧從其言。
  長衛姬盡出本宮之甲,凡內侍悉令軍裝,宮女長大有力者,亦湊甲士之數。巫、刁各統一半,分佈兩廡。不在話下。 
  且說衛公子開方,聞巫、刁擁立無虧,謂葛嬴之子潘曰:「太子昭不知何往。若無虧可立,公子獨不可立乎?」乃悉起家丁死士,列營於右殿。
  密姬之子商人,與少衛姬之子元共議:「同是先公骨血,江山莫不有分。公子潘已據右殿,吾等同據左殿。世子昭若到,大家讓位。若其不來,把齊國四分均分。」元以為然。亦各起家甲,及平素所養門下之士,成隊而來。公子元列營於左殿,公子商人列營於朝門,相約為犄角之勢。巫、刁畏三公子之眾,牢把正殿,不敢出攻。三公子又畏巫、刁之強,各守軍營,謹防衝突。正是:「朝中成敵國,路上絕行人。」有詩為證: 
  鳳閣龍樓虎豹嘶,紛紛戈甲滿丹墀。 
  分明四虎爭殘肉,那個降心肯伏低。
  其時只有公子雍怕事,出奔秦國去訖,秦穆公用為大夫,不在話下。
  且說眾官知世子出奔,無所朝宗,皆閉門不出。惟有老臣國懿仲、高虎心如刀刺,只想解結,未得其策。如此相持,不覺兩月有餘。高虎曰:「諸公子但知奪位,不思治喪,吾今日當以死爭。」
  國懿仲曰:「子先入言,我則繼之,同捨一命,以報累朝爵祿之恩可也。」
  高虎曰:「只我兩人開口,濟得甚事,凡食齊祿者,莫非臣子,吾等沿門喚集,同到朝堂,且奉公子無虧主喪何如?」
  懿仲曰:「『立子以長』,立無虧不為無名。」於是分頭四下,招呼群臣,同去哭靈。眾官員見兩位老大夫做主,放著膽各具喪服,相率入朝。寺貂攔住問曰:「老大夫此來何意?」
  高虎曰:「彼此相持,無有了期,吾等專請公子主喪而來,無他意也。」貂乃揖虎而進虎將手一招,國懿仲同群臣俱入,直至朝堂,告無虧曰:「臣等聞:『父母之恩,猶天地也。』故為人子者,生則致敬,死則殯葬,未聞父死不殮,而爭富貴者。且君者臣之表,君既不孝,臣何忠焉,今先君已死六十七日矣,尚未入棺,公子雖御正殿,於心安乎?」言罷,群臣皆伏地痛哭。
  無虧亦泣下曰:「孤之不孝。罪通於天。孤非不欲成喪禮,其如元等之見逼何?」
  國懿仲曰:「太子已外奔。惟公子最長,公子若能主喪事,收殮先君,大位自屬。公子元等,雖分據殿門,老臣當以義責之,誰敢與公子爭者?」
  無虧收淚下拜曰:「此孤之願也。」高虎吩咐雍巫仍守殿廡。群公子但衰麻入靈者,便放入宮;如帶挾兵仗者,即時拿住正罪。寺貂先至寢宮,安排殯殮。
  卻說桓公屍在床上,日久無人照顧,雖則冬天,血肉狼藉,屍氣所蒸,生蟲如蟻,直散出於牆外。起初眾人尚不知蟲從何來,及入寢室,發開窗隔,見蟲攢屍骨,無不淒慘。無虧放聲大哭,群臣皆哭,即日取梓棺盛殮,皮肉皆腐,僅以袍帶裹之,草草而已。惟晏蛾兒面色如生,形體不變,高虎等知為忠烈之婦,歎息不已,亦命取棺殮之。
  高虎等率群臣奉無虧居主喪之位,眾人各依次哭靈。是夜,同宿於柩側。
  卻說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列營在外,見高、國老臣率群臣喪服入內,不知何事。後聞桓公已殯,群臣俱奉無虧主喪,戴以為君,各相傳語,言:「高、國為主,吾等不能與爭矣。」乃各散去兵眾,俱衰麻入宮奔喪,兄弟相見,各各大哭。當時若無高、國說下無虧,此事不知如何結局也。胡曾先生有詩歎曰:
  違背忠臣寵佞臣,致令骨肉肆紛爭。 
  若非高國行和局,白骨堆床葬不成。 
  卻說齊世子昭逃奔宋國,見了宋襄公,哭拜於地,訴以雍巫、豎刁作亂之事。其時宋襄公乃集群臣問曰:「昔齊桓公曾以公子昭囑托寡人,立為太子,屈指十年矣。寡人中心藏之,不敢忘也。今巫、刁內亂,太子見逐,寡人欲約會諸侯,共討齊罪,納昭於齊,定其君位而返。此舉若遂,名動諸侯,便可倡率會盟,以紹桓公之伯業,卿等以為何如?」忽有一大臣出班奏曰:「宋國有三不如齊,焉能伯諸侯乎?」襄公視之,其人乃桓公之長子,襄公之庶兄,因先年讓國不立,襄公以為上卿,公子目夷字子魚也。
  襄公曰:「子魚言『三不如齊』,其故安在?」
  目夷曰:「齊有泰山、渤海之險,琅琊、即墨之饒,我國小土薄,兵少糧稀,一不如也;齊有高、國世卿,以干其國;有管仲、寧戚、隰朋、鮑叔牙以謀其事,我文武不具,賢才不登,二不如也;桓公北伐山戎,俞兒開道,獵於郊外,委蛇現形,我今年春正月,五星隕地,俱化為石,二月又有大風之異,六益鳥退飛,此乃上而降下,求進反退之象,三不如也。有此三不如齊,自保且不暇,何暇顧他人乎?」
  襄公曰:「寡人以仁義為主,不救遺孤,非仁也;受人囑而棄之,非義也。」遂以納太子昭傳檄諸侯,約以來年春正月,共集齊郊。
  檄至衛國,衛大夫寧速進曰:「立子以嫡,無嫡立長,禮之常也。無虧年長,且有戍衛之勞,於我有恩,願君勿與。」
  衛文公曰:「昭已立為世子,天下莫不知之。夫戍衛,私恩也;立世子,公義也。以私廢公,寡人不為也。」
  檄至魯國,魯僖公曰:「齊侯托昭於宋,不托寡人,寡人惟知長幼之序矣。若宋伐無虧,寡人當救之。」 
  周襄王十年,齊公子無虧元年三月,宋襄公親合衛、曹、邾三國之師,奉世子昭伐齊,屯兵於郊。時雍巫已進位中大夫,為司馬,掌兵權矣。無虧使統兵出城禦敵,寺貂居中調度,高、國二卿分守城池。高虎謂國懿仲曰:「吾之立無虧,為先君之未殯,非奉之也。今世子已至,又得宋助,論理則彼順,較勢則彼強,且巫、刁戕殺百官,專權亂政,必為齊患,不若乘此除之,迎世子奉以為君,則諸公子絕覬覦之望,而齊有泰山之安矣。」
  懿仲曰:「易牙統兵駐郊,吾召豎刁,托以議事,因而殺之。率百官奉迎世子,以代無虧之位,吾諒易牙無能為也。」
  高虎曰:「此計大妙。」
  乃伏壯士於城樓,託言機密重事,使人請豎刁相會。正是:做就機關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不知豎刁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齊納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話說高虎乘雍巫統兵出城,遂伏壯士於城樓,使人請豎刁議事。豎刁不疑,昂然而來。高虎置酒樓中相待,三杯之後,高虎開言:「今宋公糾合諸侯,起大兵送太子到此,何以御之?」
  豎刁曰:「已有易牙統兵出郊迎敵矣。」
  虎曰:「眾寡不敵,奈何!老夫欲借重吾子,以救齊難。」
  豎刁曰:「刁何能為,如老大夫有差遣,惟命是聽!」
  虎曰:「欲借子之頭,以謝罪於宋耳!」
  刁愕然遽起。 
  虎顧左右喝曰:「還不下手?」壁間壯士突出,執豎刁斬之。
  虎遂大開城門,使人傳呼曰:「世子已至城外,願往迎者隨我!」國人素惡雍巫、豎刁之為人,因此不附無虧;見高虎出迎世子,無不攘臂樂從,隨行者何止千人。
  國懿仲入朝,直叩宮門,求見無虧,奏言:「人心思戴世子,相率奉迎,老臣不能阻當,主公宜速為避難之計。」
  無虧問:「雍巫、豎刁安在?」
  懿仲曰:「雍巫勝敗未知。豎刁已為國人所殺矣。」
  無虧大怒曰:「國人殺豎刁,汝安得不知?」顧左右欲執懿仲,懿仲奔出朝門。 
  無虧帶領內侍數十人,乘一小車,憤然仗劍出宮,下令欲發丁壯授甲,親往禦敵。內侍輩東喚西呼,國中無一人肯應,反叫出許多冤家出來。正是:
  「恩德終須報,冤仇撒不開。
  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這些冤家,無非是高氏、國氏、管氏、鮑氏、寧氏、陳氏、晏氏、東郭氏、南郭氏、北郭氏、公孫氏、閭邱氏眾官員子姓。當初只為不附無虧,被雍巫、豎刁殺害的,其家屬人人含怨,個個銜冤,今日聞宋君送太子入國,雍巫統兵拒戰,論起私心,巴不得雍巫兵敗,又怕宋國兵到,別有一番殺戮之慘,大家懷著鬼胎。及聞高老相國殺了豎刁,往迎太子,無不喜歡,都道:「今日天眼方開!」齊帶器械防身,到東門打探太子來信,恰好撞見無虧乘車而至。
  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一人為首,眾人相助,各各挺著器械,將無虧圍住。內侍喝道:「主公在此,諸人不得無禮。」
  眾人道:「那裡是我主公。」便將內侍亂砍,無虧抵擋不住,急忙下車逃走,亦被眾人所殺。東門鼎沸,卻得國懿仲來撫慰一番,眾人方才分散。懿仲將無虧屍首抬至別館殯殮,一面差人飛報高虎。 
  再說雍巫正屯兵東關,與宋相持,忽然軍中夜亂,傳說:「無虧、豎刁俱死,高虎相國率領國人,迎接太子昭為君,吾等不可助逆。」雍巫知軍心已變,心如芒刺,急引心腹數人,連夜逃奔魯國去訖。
  天明,高虎已到,安撫雍巫所領之眾,直至郊外,迎接世子昭,與宋、衛、曹、邾四國請和,四國退兵。高虎奉世子昭行至臨淄城外,暫停公館,使人報國懿仲整備法駕,同百官出迎。
  卻說公子元、公子潘聞知其事,約會公子商人,一同出郭奉迎新君。公子商人咈然曰:「我等在國奔喪,昭不與哭泣之位,今乃借宋兵威,以少凌長,強奪齊國,於理不順;聞諸侯之兵已退,我等不如各率家甲,聲言為無虧報仇,逐殺子昭。吾等三人中,憑大臣公議一人為君,也免得受宋國箝制,滅了先公盟主的志氣。」
  公子元曰:「若然,當奉宮中之令而行,庶為有名。」乃入宮稟知長衛姬。
  長衛姬泣曰:「汝能為無虧報仇,我死無恨矣。」即命糾集無虧舊日一班左右人眾,合著三位公子之黨,同拒世子。豎刁手下亦有心腹,欲為其主報仇,也來相助,分頭據住臨淄城各門。國懿仲畏四家人眾,將府門緊閉,不敢出頭了。
  高虎謂世子昭曰:「無虧、豎刁雖死,餘黨尚存,況有三公子為主,閉門不納,若欲求入,必須交戰;倘戰而不勝,前功盡棄,不如仍走宋國求救為上。」
  世子昭曰:「但憑國老主張。」
  高虎乃奉世子昭復奔宋國。
  宋襄公才班師及境,見世子昭來到,大驚,問其來意,高虎一一告訴明白。
  襄公曰:「此寡人班師太早之故也。世子放心,有寡人在,何愁不入臨淄哉!」
  即時命大將公孫固增添車馬。先前有衛、曹、邾三國同事,止用二百乘,今日獨自出車,加至四百乘。公子蕩為先鋒,華御事為合後,親將中軍,護送世子,重離宋境,再入齊郊。時有高虎前驅,把關將吏,望見是高相國,即時開門延入,直逼臨淄下寨。
  宋襄公見國門緊閉,吩咐三軍準備攻城器具。城內公子商人謂公子元、公子潘曰:「宋若攻城,必然驚動百姓,我等率四家之眾,乘其安息未定,合力攻之,幸而勝固善,不幸而敗,權且各圖避難,再作區處,強如死守於此,萬一諸侯之師畢集,如之奈何?」元、潘以為然。
  乃於是日,夜開城門,各引軍出來劫宋寨,不知虛實,單劫了先鋒公子蕩的前營。蕩措手不及,棄寨而奔。中軍大將公孫固聞前寨有失,急引大軍來救。後軍華御事同齊國老大夫高虎,亦各率部下接應,兩下混戰,直至天明。四家黨羽雖眾,各為其主,人心不齊,怎當得宋國大兵。
  當下混戰了一夜,四家人眾,被宋兵殺得七零八落。公子元恐世子昭入國,不免於禍,乘亂引心腹數人,逃奔衛國避難去訖。公子潘、公子商人收拾敗兵入城,宋兵緊隨其後,不能閉門,崔夭為世子昭御車,長驅直入。
  上卿國懿仲聞四家兵散,世子已進城,乃聚集百官,同高虎擁立世子昭即位,即以本年為元年,是為孝公。孝公嗣位,論功行賞,進崔夭為大夫。大出金帛,厚犒宋軍。
  襄公留齊境五日,方才回宋。
  時魯僖公起大兵來救無虧,聞孝公已立,中道而返。自此魯、齊有隙,不在話下。 
  再說公子潘與公子商人計議,將出兵拒敵之事,都推在公子元身上。國、高二國老,明知四家同謀,欲孝公釋怨修好,單治首亂雍巫、豎刁二人之罪,盡誅其黨,餘人俱赦不問。
  是秋八月,葬桓公於牛首堈之上,連起三大墳。以晏蛾兒附葬於旁,另起一小墳。又為無虧、公子元之故,將長衛姬、少衛姬兩宮內侍宮人,悉令從葬,死者數百人。
  後至晉永嘉末年,天下大亂,有村人發桓公塚,塚前有水銀池,寒氣觸鼻,人不敢入,經數日,其氣漸消,乃牽猛犬入塚中,得金蠶數十斛,珠襦玉匣,繒彩軍器,不可勝數,塚中骸骨狼藉,皆殉葬之人也。足知孝公當日葬父之厚矣。亦何益哉!髯仙有詩云:
  疑塚三堆峻似山,金蠶玉匣出人間。 
  從來厚蓄多遭發,薄葬須知不是慳。 
  話分兩頭。卻說宋襄公自敗了齊兵,納世子昭為君,自以為不世奇功,便想號召諸侯,代齊桓公為盟主。又恐大國難致,先約滕、曹、邾、鄫小國,為盟於曹國之南。曹、邾二君到後,滕子嬰齊方至,宋襄公不許嬰齊與盟,拘之一室。鄫君懼宋之威,亦來赴會,已逾期二日矣。
  宋襄公問於群臣曰:「寡人甫倡盟好,鄫小國,輒敢怠慢,後期二日,不重懲之,何以立威?」
  大夫公子蕩進曰:「向者齊桓公南征北討,獨未服東夷之眾。君欲威中國,必先服東夷;欲服東夷,必用鄫子。」
  襄公曰:「用之何如?」
  公子蕩曰:「睢水之次,有神能致風雨,東夷皆立社祠之,四時不缺。君誠用鄫子為犧牲,以祭睢神,不惟神將降福,使東夷聞之,皆謂君能生殺諸侯,誰不聳懼來服?然後借東夷,之力,以征諸侯,伯業成矣。」
  上卿公子目夷諫曰:「不可,不可。古者小事不用大牲,重物命也,況於人乎?夫祭祀,以為人祈福也。殺人以祈人福,神必不饗。且國有常祀,宗伯所掌。睢水河神不過妖鬼耳!夷俗所祀,君亦祀之,未見君之勝於夷也,而誰肯服之?齊桓公主盟四十年,存亡繼絕,歲有德施於天下。今君才一舉盟會,而遂戮諸侯以媚妖神。臣見諸侯之懼而叛我,未見其服也。」
  公子蕩曰:「子魚之言謬矣。君之圖伯與齊異,齊桓公制國二十餘年,然後主盟;君能待乎?夫緩則用德,急則用威。遲速之序,不可不察也!不同夷,夷將疑我;不懼諸侯,諸侯將玩我。內玩而外疑,何以成伯?昔武王斬紂頭,懸之太白旗,以得天下,此諸侯之行於天子者也。而何有於小國之君?君必用之!」 
  襄公本心急於欲得諸侯,遂不聽目夷之言。使邾文公執鄫子殺而烹之。以祭睢水之神,遣人召東夷君長,俱來睢水會祀。東夷素不習宋公之政,莫有至者,滕子嬰齊大驚,使人以重賂求釋,乃解嬰齊之囚。
  曹大夫僖負羈謂曹共公襄曰:「宋躁而虐,事必無成,不如歸也。」共公辭歸,遂不具地主之禮。
  襄公怒,使人責之曰:「古者國君相見,有脯資餼牢,以修賓主之好。寡君逗留於君之境上,非一日矣,三軍之眾,尚未知主人之所屬。願君圖之。」
  僖負羈對曰:「夫授館致餼,朝聘之常禮也。今君以公事涉於南鄙,寡人亟於奔命,未及他圖。今君責以主人之禮,寡君愧甚,惟君恕之。」曹共公遂歸。 
  襄公大怒,傳令移兵伐曹。公子目夷又諫曰:「昔齊桓公會盟之跡,遍於列國。厚往薄來,不責其施,不誅其不及,所以寬人之力,而恤人之情也。曹之缺禮,於君無損,何必用兵?」
  襄公不聽。使公子蕩將兵車三百乘,伐曹圍其城。僖負羈隨方設備,與公子蕩相持三月,蕩不能取勝。
  是時,鄭文公首先朝楚,約魯、齊、陳、蔡四國之君,與楚成王為盟於齊境。
  宋襄公聞之大驚。一來恐齊、魯兩國之中,或有倡伯者,宋不能與爭;二來又恐公子蕩攻曹失利,挫了銳氣,貽笑於諸侯。乃召蕩歸,曹共公亦恐宋師再至,遣人至宋謝罪。自此宋、曹相睦如初。
  再說宋襄公一心求伯。見小國諸侯紛紛不服,大國反遠與楚盟,心中憤急,與公子蕩商議。公子蕩進曰:「當今大國。無過齊、楚,齊雖伯主之後,然紛爭方定,國勢未張;楚僭王號,乍通中國,諸侯所畏。君誠不惜卑詞厚幣,以求諸侯於楚,楚必許之。借楚力以聚諸侯,復借諸侯以壓楚,此一時權宜之計也。」
  公子目夷又諫曰:「楚有諸侯,安肯與我;我求諸侯於楚,楚安肯下我。恐爭端從此開矣。」
  襄公不以為然,即命公子蕩以厚賂如楚,求見楚成王。成王問其來意,許以明年之春,相會於鹿上之地。公子蕩歸報襄公,襄公曰:「鹿上,齊地,不可不聞之齊侯。」復遣公子蕩如齊修聘,述楚王期會之事,齊孝公亦許之。時宋襄公之十一年,乃周襄王之十二年也。
  次年春正月,宋襄公先至鹿上,築盟壇以待齊、楚之君。
  二月初旬,齊孝公始至。襄公自負有納孝公之功,相見之間,頗有德色;孝公感宋之德,亦頗盡地主之禮。
  又二十餘日,楚成王方到,宋、齊二君接見之間,以爵為序,楚雖僭王號,實是子爵,宋公為首,齊侯次之,楚子又次之,這是宋襄公定的位次。至期,共登鹿上之壇。襄公毅然以主盟自居,先執牛耳,並不謙讓;楚成王心中不悅,勉強受歃。
  襄公拱手言曰:「茲父忝先代之後,作賓王家。不自揣德薄力微。竊欲修舉盟會之政,恐人心不肅,欲借重二君之餘威,以合諸侯於敝邑之盂地。以秋八月為期,若君不棄,倡率諸侯,徼惠於盟,寡人願世敦兄弟之好,自殷先王以下,鹹拜君之賜,豈獨寡人乎?」
  齊孝公拱手以讓楚成王,成王亦拱手以讓孝公,二君互相推讓,良久不決。
  襄公曰:「二君若不棄寡人,請同署之。」乃出征會之牘,不送齊侯,卻先送楚成王求署。孝公心中亦懷怏怏,楚成王舉目觀覽。牘中敘合諸侯修會盟之意,效齊桓公衣裳之會。不以兵車,牘尾宋公先已署名。
  楚成王暗暗含笑。謂襄公曰:「諸侯君自能致,何必寡人?」
  襄公曰:「鄭、許久在君之宇下,而陳、蔡近者復受盟於齊。非乞君之靈,懼有異同。寡人是以借重於上國。」
  楚成王曰:「然則齊君當署,次及寡人可也。」
  孝公曰:「寡人於宋,猶宇下也,所難致者,上國之威令耳。」
  楚王笑而署名。以筆授孝公,孝公曰:「有楚不必有齊。寡人流離萬死之餘,幸社稷不隕,得從末歃為榮,何足重輕?而褻此簡牘為耶?」堅不肯署。
  論齊孝公心事,卻是怪宋襄公先送楚王求署,識透他重楚輕齊,所以不署。宋襄公自負有恩於齊。卻認孝公是衷腸之語,遂收牘而藏之。三君於鹿上又敘數日,丁寧而別。髯仙有詩歎曰:
  諸侯原自屬中華,何用紛紛乞楚家。 
  錯認同根成一樹,誰知各自有丫叉? 
  楚成王既歸,述其事於令尹子文。子文曰:「宋君狂甚。吾王何以征會許之。」
  楚王笑曰:「寡人欲主中華之政久矣。恨不得其便耳,今宋公倡衣裳之會。寡人因之以合諸侯。不亦可乎?」
  大夫成得臣進曰:「宋公為人好名而無實,輕信而寡謀。若伏甲以劫之,其人可虜也。」
  楚王曰:「寡人意正如此。」
  子文曰:「許人以會而復劫之,人謂楚無信矣。何以服諸侯?」
  得臣曰:「宋喜於主盟。必有傲諸侯之心,諸侯未習宋政,莫之與也,劫之以示威。劫而釋之,又可以示德,諸侯恥宋之無能。不歸楚,將誰歸乎?夫拘小信而喪大功,非策也!」
  子文奏曰:「子玉之計,非臣所及。」
  楚王乃使成得臣、斗勃二人為將,各選勇士五百人操演聽令,預定劫盟之計,不必詳說,下文便見。
  且說宋襄公歸自鹿上,欣然有喜色,謂公子目夷曰:「楚已許我諸侯矣。」 
  目夷諫曰:「楚,蠻夷也,其心不測。君得其口,未得其心,臣恐君之見欺也。」 
  襄公曰:「子魚太多心了。寡人以忠信待人,人其忍欺寡人哉?」遂不聽目夷之言,傳檄征會。先遣人於盂地築起壇場,增修公館,務極華麗,倉場中儲積芻糧,以待各國軍馬食費。凡獻享犒勞之儀,一一從厚,無不預備。
  至秋七月,宋襄公命乘車赴會。目夷又諫曰:「楚強而無義,請以兵車往。」
  襄公曰:「寡人與諸侯約為『衣裳之會』,若用兵車,自我約之,自我墮之,異日無以示信於諸侯矣!」
  目夷曰:「君以乘車全信,臣請伏兵車百乘於三里之外,以備緩急何如?」
  襄公曰:「子用兵車,與寡人用之何異,必不可。」臨行之際,襄公又恐目夷在國起兵接應,失了他信義,遂要目夷同往。目夷曰:「臣亦放心不下,也要同去。」於是君臣同至會所。
  楚、陳、蔡、許、曹、鄭六國之君,如期而至,惟齊孝公心懷怏怏,魯僖公未與楚通,二君不到。襄公使候人迎接六國諸侯,分館安歇。
  回報:「都用乘車,楚王侍從雖眾,亦是乘車。」襄公曰:「吾知楚不欺吾也。」 
  太史卜盟日之吉,襄公命傳知各國。先數日,預派定壇上執事人等。是早五鼓,壇之上下,皆設庭燎,照耀如同白日。壇之旁,另有憩息之所,襄公先往以待,陳穆公谷、蔡莊公甲午、鄭文公捷、許僖公業、曹共公襄五位諸侯,陸續而至。伺候良久,天色將明,楚成王熊頵方到。
  襄公且循地主之禮,揖讓了一番,分左右兩階登壇。
  右階賓登,眾諸侯不敢僭楚成王,讓之居首。成得臣、斗勃二將相隨,眾諸侯亦各有從行之臣,不必細說。
  左階主登,單只宋襄公及公子目夷君臣二人。方才升階之時,論個賓主,既登盟壇之上,陳牲歃血,要天矢日,列名載書,便要推盟主為尊了。宋襄公指望楚王開口,以目視之。楚王低頭不語,陳、蔡諸國面面相覷,莫敢先發。
  襄公忍不住了,乃昂然而出曰:「今日之舉,寡人欲修先伯主齊桓公故業,尊王安民,息兵罷戰,與天下同享太平之福,諸君以為何如?」諸侯尚未答應,楚王挺身而前曰:「君言甚善。但不知主盟今屬何人?」
  襄公曰:「有功論功,無功論爵,更有何言?」
  楚王曰:「寡人冒爵為王久矣。宋雖上公,難列王前,寡人告罪佔先了。」便立在第一個位次。
  目夷扯襄公之袖,欲其權且忍耐,再作區處。
  襄公把個盟主捏在掌中,臨時變卦,如何不惱。包著一肚子氣,不免疾言遽色,謂楚王曰:「寡人徼福先代,忝為上公,天子亦待以賓客之禮。君言冒爵,乃僭號也,奈何以假王而壓真公乎!」
  楚王曰:「寡人既是假王,誰教你請寡人來此?」
  襄公曰:「君之至此,亦是鹿上先有成議,非寡人之謾約也。」
  成得臣在旁大喝曰:「今日之事,只問眾諸侯,為楚來乎?為宋來乎!」 
  陳,蔡各國。平素畏服於楚,齊聲曰:「吾等實奉楚命,不敢不至。」
  楚王呵呵大笑曰:「宋君更有何說?」
  襄公見不是頭。欲待與他講理。他又不管理之長短,欲作脫身之計,又無片甲相護,正在躊躇,只見成得臣、斗勃卸去禮服,內穿重鎧,腰間各插小紅旗一面,將旗向壇下一招,那跟隨楚王人眾,何止千人,一個個俱脫衣露甲,手執暗器,如蜂趲蟻聚,飛奔上壇。
  各國諸侯,俱嚇得魂不附體,成得臣先把宋襄公兩袖緊緊捻定,同斗勃指揮眾甲士,擄掠壇上所陳設玉帛器皿之類,一班執事亂竄奔逃,宋襄公見公子目夷緊隨在旁。低聲謂曰:「悔不聽子言,以至如此,速歸守國,勿以寡人為念。」目夷料想跟隨無益,乃乘亂逃回。不知宋襄公如何脫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眾 齊姜氏乘醉遣夫】
  
  話說楚成王假飾乘車赴會,跟隨人眾俱是壯丁,內穿暗甲,身帶暗器,都是成得臣、斗勃選練來的,好不勇猛。又遣□呂臣、斗般二將統領大軍,隨後而進,準備大大廝殺。宋襄公全然不知,墮其圈套,正是:「沒心人遇有心人,要脫身時難脫身」了。楚王拿住了襄公,眾甲士將公館中所備獻享犒勞之儀,及倉中積粟,擄掠一空,隨行車乘,皆為楚有。
  陳、蔡、鄭、許、曹五位諸侯,人人悚懼,誰敢上前說個方便。楚成王邀眾諸侯至於館寓,面數宋襄公六罪,曰:「汝伐齊之喪,擅行廢置,一罪也;滕子赴會稍遲,輒加縶辱,二罪也;用人代牲,以祭淫鬼,三罪也;曹缺地主之儀,其事甚小,汝乃恃強圍之,四罪也;以亡國之餘,不能度德量力,天象示戒,猶思圖伯,五罪也;求諸侯於寡人,而妄自尊大,全無遜讓之禮,六罪也。天奪其魄,單車赴會,寡人今日統甲車千乘,戰將千員,踏碎睢陽城,為齊、鄫各國報仇。諸君但少駐車駕,看寡人取宋而回,更與諸君痛飲十日方散。」眾諸侯莫不唯唯。
  襄公頓口無言,似木雕泥塑一般,只多著兩行珠淚。須臾,楚國大兵俱集,號曰千乘,實五百乘。楚成王賞勞了軍士,拔寨都起,帶了宋襄公,殺向睢陽城來。列國諸侯,奉楚王之命,俱屯盂地,無敢歸者。史官有詩譏宋襄之失。詩云:
  無端媚楚反遭殃,引得睢陽做戰場。
  昔日齊桓曾九合,何嘗容楚近封疆。
  卻說公子目夷自盂地盟壇逃回本國,向司馬公孫固說知宋公被劫一事:「楚兵旦暮且到,速速調兵,登陴把守。」
  公孫固曰:「國不可一日無君,公子須暫攝君位,然後號令賞罰,人心始肅。」目夷附公孫固之耳曰:「楚人執我君以伐我,有挾而求也。必須如此如此,楚人必放吾君歸國。」
  固曰:「此言甚當。"乃向群臣言:「吾君未必能歸矣。我等宜推戴公子目夷,以主國事。"
  群臣知目夷之賢,無不欣然,公子目夷告於太廟,南面攝政。三軍用命,鈴柝嚴明。睢陽各路城門,把守得鐵桶相似。
  方纔安排停當,楚王大軍已到。立住營寨,使將軍斗勃向前打話,言:「爾君已被我拘執在此,生殺在我手。早早獻土納降,保全汝君性命。"
  公孫固在城樓答曰:「賴社稷神靈,國人已立新君矣。生殺任你,欲降不可得也。"
  斗勃曰:「汝君見在,安得復立一君乎?」
  公孫固曰:「立君以主社稷也。社稷無主,安得不立新君?」
  斗勃曰:「某等願送汝君歸國,何以相酬?」
  公孫固曰:「故君被執,已辱社稷。雖歸亦不得為君矣。歸與不歸,惟楚所命,若要決戰,我城中甲車未曾損折,情願決一死敵。」
  斗勃見公孫固答語硬掙,回報楚王,楚王大怒,喝教攻城,城上矢石如雨,楚兵多有損傷。連攻三日,干折便宜,不能取勝。楚王曰:「彼國既不用宋君,殺之何如?」
  成得臣對曰:「王以殺鄫子為宋罪。今殺宋公,是傚尤也。殺宋公猶殺匹夫耳,不能得宋,而徒取怨,不如釋之。"
  楚王曰:「攻宋不下,又釋其君,何以為名?」
  得臣對曰:「臣有計矣,今不與盂之會者,惟齊、魯二國,齊與我已兩次通好,且不必較;魯禮義之邦,一向輔齊定伯,目中無楚,若以宋之俘獲獻魯,請魯君於亳都相會,魯見宋俘。必恐懼而來,魯、宋是葵邱同盟之人,況魯侯甚賢,必然為宋求情,我因以為魯君之德,是我一舉而兼得宋、魯也。"
  楚王鼓掌大笑曰:「子玉真有見識。」乃退兵屯於亳都。
  用宜申為使,將鹵獲數車,如曲阜獻捷,其書云:
  宋公傲慢無禮,寡人已幽之於亳,不敢擅功,謹獻捷於上國,望君辱臨,同決其獄。
  
  魯僖公覽書大驚。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明知楚使獻捷,詞意誇張,是恐嚇之意,但魯弱楚強,若不往會,恐其移師來伐,悔無及矣。乃厚待宜申,先發回書,馳報楚王,言:「魯侯如命,即日赴會。"
  魯僖公隨後發駕,大夫仲遂從行,來至亳都,仲遂因宜申先容,用私禮先見了成得臣,囑其於楚王前,每事方便。得臣引魯僖公與楚成王相見,各致敬慕之意,其時,陳、蔡、鄭、許、曹五位諸侯,俱自盂地來會,和魯僖公共是六位,聚於一處商議。
  鄭文公開言,欲尊楚王為盟主。諸侯囁嚅未應,魯僖公奮然曰:「盟主須仁義布聞,人心悅服,今楚王恃兵車之眾,襲執上公,有威無德,人心疑懼。吾等與宋俱有同盟之誼,若坐視不救,惟知奉楚,恐被天下豪傑恥笑。楚若能釋宋公之囚,終此盟好,寡人敢不惟命是聽?」
  眾諸侯皆曰:「魯侯之言甚善。"仲遂將這話私告於成得臣,得臣轉聞於楚王。楚王曰:「諸侯以盟主之義責寡人,寡人其可違乎?」乃於亳郊更築盟壇,期以十二月癸丑日,歃血要神,同赦宋罪。
  約會已定,先一日將宋公釋放,與眾諸侯相見。宋襄公且羞且憤,滿肚不樂,卻又不得不向諸侯稱謝。
  至日,鄭文公拉眾諸侯敦請楚成王登壇主盟。成王執牛耳,宋、魯以下次第受歃。襄公敢怒而不敢言。事畢,諸侯各散。
  宋襄公訛聞公子目夷已即君位,將奔衛以避之。公子目夷遣使已到,致詞曰:「臣所以攝位者,為君守也。國固君之國,何為不入?」須臾,法駕齊備,迎襄公以歸。目夷退就臣列。
  胡曾先生論襄公之釋,全虧公子目夷定計,神閒氣定,全不以舊君為意。若手忙腳亂,求歸襄公,楚益視為奇貨,豈肯輕放。有詩贊云:
  金注何如瓦注奇?新君能解舊君圍。
  為君守位仍推位,千古賢名誦目夷。
  又有詩說六位諸侯公然媚楚求寬,明明把中國操縱之權,授之於楚,楚目中尚有中國乎?詩云:
  從來兔死自狐悲,被劫何人劫是誰?
  用夏媚夷全不恥,還誇釋宋得便宜。
  宋襄公志欲求伯,被楚人捉弄一場,反受大辱,怨恨之情,痛入骨髓,但恨力不能報。又怪鄭伯倡議,尊楚王為盟主,不勝其憤,正要與鄭國作對。時周襄王之十四年春三月,鄭文公如楚行朝禮,宋襄公聞之大怒,遂起傾國之兵,親討鄭罪。使上卿公子目夷輔世子王臣居守。目夷諫曰:「楚、鄭方睦,宋若伐鄭,楚必救之,此行恐不能取勝。不如修德待時為上。」
  大司馬公孫固亦諫。
  襄公怒曰:「司馬不願行,寡人將獨往。"固不敢復言。
  遂出師伐鄭。襄公自將中軍,公孫固為副,大夫樂僕伊、華秀老、公子蕩、向訾守等皆從行。
  諜人報知鄭文公,文公大驚,急遣人告急於楚。楚成王曰:「鄭事我如父,宜亟救之。」
  成得臣進曰:「救鄭不如伐宋。」
  楚成王曰:「何故?」
  得臣對曰:「宋公被執,國人已破膽矣。今復不自量,以大兵伐鄭,其國必虛,乘虛而搗之,其國必懼。此不待戰而知勝負者也。若宋還而自救,彼亦勞矣,以逸制勞,安往而不得志耶?」
  楚王以為然。即命得臣為大將,斗勃副之,興兵伐宋。
  宋襄公正與鄭相持,得了楚兵之信,兼程而歸,列營於泓水之南以拒楚。成得臣使人下戰書。公孫固謂襄公曰:「楚師之來,為救鄭也。吾以釋鄭謝楚,楚必歸。不可與戰。"
  襄公曰:「昔齊桓公興兵伐楚,今楚來伐而不與戰,何以繼桓公之業乎?」
  公孫固又曰:「臣聞『一姓不再興』,天之棄商久矣,君欲興之,得乎?且吾之甲不如楚堅,兵不如楚利,人不如楚強,宋人畏楚如畏蛇蠍,君何恃以勝楚?」
  襄公曰:「楚兵甲有餘,仁義不足;寡人兵甲不足,仁義有餘。昔武王虎賁三千,而勝殷億萬之眾,惟仁義也。以有道之君,而避無道之臣,寡人雖生不如死矣。"乃批戰書之尾,約以十一月朔日,交戰於泓陽,命建大旗一面於輅車,旗上寫「仁義」二字。
  公孫固暗暗叫苦,私謂樂僕伊曰:「戰主殺而言仁義,吾不知君之仁義何在也?天奪君魄矣,竊為危之。吾等必戒慎其事,毋致喪國足矣。"
  至期,公孫固未雞鳴而起,請於襄公,嚴陣以待。
  且說楚將成得臣屯兵於泓水之北,斗勃請「五鼓濟師,防宋人先佈陣以扼我」。
  得臣笑曰:「宋公專務迂闊,全不知兵,吾早濟早戰,晚濟晚戰,何所懼哉?」
  天明,甲乘始陸續渡水,公孫固請於襄公曰:「楚兵天明始渡,其意甚輕,我今乘其半渡,突前擊之,是吾以全軍而制楚之半也。若令皆濟,楚眾我寡恐不敵,奈何?」
  襄公指大旗曰:「汝見『仁義』二字否?寡人堂堂之陣,豈有半濟而擊之理?」公孫固又暗暗叫苦。
  須臾,楚兵盡濟,成得臣服瓊弁,結玉纓,繡袍軟甲,腰掛雕弓,手執長鞭,指揮軍士,東西佈陣,氣宇昂昂,旁若無人。公孫固又請於襄公曰:「楚方佈陣,尚未成列,急鼓之必亂。"
  襄公唾其面曰:「咄!汝貪一擊之利,不顧萬世之仁義耶?寡人堂堂之陣,豈有未成列而鼓之之理?」公孫固又暗暗叫苦。
  楚兵陣勢已成,人強馬壯,漫山遍野,宋兵皆有懼色。
  襄公使軍中發鼓,楚軍中亦發鼓,襄公自挺長戈,帶著公子蕩、向訾守二將,及門官之眾,催車直衝楚陣,得臣見來勢兇猛,暗傳號令,開了陣門,只放襄公一隊車騎進來,公孫固隨後趕上護駕,襄公已殺入陣內去了。
  只見一員上將擋住陣門,口口聲聲叫道:「有本事的快來決戰!」
  那員將乃斗勃也,公孫固大怒,挺戟直刺斗勃,勃即舉刀相迎。兩下交戰,未及二十合,宋將樂僕伊引軍來到,斗勃微有著忙之意,恰好陣中又衝出一員上將□氏呂臣,接住樂僕伊廝殺。公孫固乘忙,覷個方便,撥開刀頭,馳入楚軍。
  斗勃提刀來趕,宋將華秀老又到,牽住斗勃,兩對兒在陣前廝殺,公孫固在楚陣中,左衝右突,良久,望見東北角上甲士如林,圍裹甚緊,疾驅赴之,正遇宋將向訾守,流血被面,急呼曰:「司馬可速來救主!」公孫固隨著訾守,殺入重圍,只見門官之眾,一個個身帶重傷,兀自與楚軍死戰不退。
  原來襄公待下人極有恩,所以門官皆盡死力,楚軍見公孫固英勇,稍稍退卻,公孫固上前看時,公子蕩要害被傷,臥於車下。「仁義」大旗已被楚軍奪去了。
  襄公身被數創,右股中箭,射斷膝筋,不能起立。
  公子蕩見公孫固到來,張目曰:「司馬好扶主公,吾死於此矣。」言訖而絕,公孫固感傷不已。
  扶襄公於自己車上,以身蔽之,奮勇殺出。向訾守為後殿,門官等一路擁衛,且戰且走,比及脫離楚陣,門官之眾,無一存者。宋之甲車,十喪八九。樂僕伊、華秀老見宋公已離虎穴,各自逃回,成得臣乘勝追之,宋軍大敗,輜重器械,委棄殆盡。公孫固同襄公連夜奔回。
  宋兵死者甚眾,其父母妻子,皆相訕於朝外,怨襄公不聽司馬之言,以致於敗。襄公聞之,歎曰:「君子不重傷,不擒二毛。寡人將以仁義行師,豈效此乘危扼險之舉哉?」舉國無不譏笑。
  後人相傳,以為宋襄公行仁義,失眾而亡,正指戰泓之事。髯翁有詩歎云:
  不恤滕鄫恤楚兵,寧甘傷股博虛名。
  宋襄若可稱仁義,盜跖文王兩不明。
  楚兵大獲全勝,復渡泓水,奏凱而還。方出宋界,哨馬報,「楚王親率大軍接應,見屯柯澤。」
  得臣即於柯澤謁見楚王獻捷。楚成王曰:「明日鄭君將率其夫人,至此勞軍,當大陳俘馘以誇示之。」
  原來鄭文公的夫人羋氏,正是楚成王之妹,是為文羋。以兄妹之親,駕了輜車並,隨鄭文公至於柯澤,相會楚王。楚王示以俘獲之盛。鄭文公夫婦稱賀,大出金帛,犒賞三軍。鄭文公敦請楚王來日赴宴。
  次早,鄭文公親自出郭,邀楚王進城,設享於太廟之中,行九獻禮,比於天子。食品數百,外加籩豆六器,宴享之侈,列國所未有也。
  文羋所生二女,曰伯羋、叔羋,未嫁在室。文羋又率之以甥禮見舅,楚王大喜。鄭文公同妻女更番進壽,自午至戌,吃得楚王酩酊大醉。楚王謂文羋曰:「寡人領情過厚,已逾量矣。妹與二甥,送我一程何如?」
  文羋曰:「如命。」
  鄭文公送楚王出城先別,文羋及二女,與楚王並駕而行,直至軍營。
  原來楚王看上了二甥美貌,是夜拉入寢室,遂成枕席之歡,文羋彷徨於帳中,一夜不寐,然畏楚王之威,不敢出聲。以舅納甥,真禽獸也!次日,楚王將軍獲之半,贈於文羋,載其二女以歸,納之後宮。鄭大夫叔詹歎曰:「楚王其不得令終乎?享以成禮,禮而無別,是不終也。」
  且不說楚、宋之事。
  再表晉公子重耳,自周襄王八年適齊,至襄王十四年,前後留齊共七年了。遭桓公之變,諸子爭立,國內大亂,及至孝公嗣位,又反先人之所為,附楚仇宋,紛紛多事,諸侯多與齊不睦。趙衰等私議曰:「吾等適齊,謂伯主之力,可藉以圖復也。今嗣君失業,諸侯皆叛,此其不能為公子謀亦明矣。不如更適他國,別作良圖。」乃相與見公子,欲言其事。
  公子重耳溺愛齊姜,朝夕歡宴,不問外事,眾豪傑伺候十日,尚不能見。魏犨怒曰:「吾等以公子有為,故不憚勞苦,執鞭從游,今留齊七載,偷安惰志,日月如流,吾等十日不能一見,安能成其大事哉?」
  狐偃曰:「此非聚談之處,諸君都隨我來。」乃共出東門外里許,其地名曰桑陰,一望都是老桑,綠蔭重重,日色不至。趙衰等九位豪傑,打一圈兒席地而坐。
  趙衰曰:「子犯計將安出?」
  狐偃曰:「公子之行,在我而已。我等商議停妥,預備行裝,一等公子出來,只說邀他郊外打獵,出了齊城,大家齊心劫他上路便了。但不知此行,得力在於何國?」
  趙衰曰:「宋方圖伯,且其君好名之人,盍往投之,如不得志,更適秦、楚,必有遇焉。」
  狐偃曰:「吾與公孫司馬有舊,且看如何。」
  眾人商議許久方散。
  只道幽僻之處,無人知覺,卻不道:「若要不聞,除非莫說;若要不知,除非莫作。」其時姜氏的婢妾十餘人,正在樹上採桑喂蠶,見眾人環坐議事,停手而聽之,盡得其語,回宮時,如此恁般,都述於姜氏知道。
  姜氏喝道:「那有此話,不得亂道。」
  乃命蠶妾十餘人,幽之一室,至夜半盡殺之,以滅其口。蹴公子重耳起,告之曰:「從者將以公子更適他國,有蠶妾聞其謀,吾恐洩漏其機,或有阻當,今已除卻矣。公子宜早定行計。」
  重耳曰:「人生安樂,誰知其他,吾將老此,誓不他往。」
  姜氏曰:「自公子出亡以來,晉國未有寧歲。夷吾無道,兵敗身辱,國人不悅,領國不親,此天所以待公子也。公子此行,必得晉國,萬勿遲疑。」
  重耳迷戀姜氏,猶弗肯。
  次早,趙衰、狐偃、臼季、魏犨四人立宮門之外,傳語:「請公子郊外射獵。」
  重耳尚高臥未起,使宮人報曰:「公子偶有微恙,尚未梳櫛,不能往也。」齊姜聞言,急使人單召狐偃入宮,姜氏屏去左右,問其來意。
  狐偃曰:「公子向在翟國,無日不馳車驟馬,伐狐擊兔,今在齊,久不出獵,恐其四肢懶惰,故來相請,別無他意。」
  姜氏微笑曰:「此番出獵,非宋即秦、楚耶?」
  狐偃大驚曰:「一獵安得如此之遠?」
  姜氏曰:「汝等欲劫公子逃歸,吾已盡知,不得諱也。吾夜來亦曾苦勸公子,奈彼執意不從。今晚吾當設宴,灌醉公子,汝等以車夜載出城,事必諧矣。」
  狐偃頓首曰:「夫人割房闈之愛,以成公子之名,賢德千古罕有。」
  狐偃辭出,與趙衰等說知其事,凡車馬人眾鞭刀糗糒之類,收拾一一完備。趙衰、狐毛等先押往郊外停泊。只留狐偃、魏犨、顛頡三人,將小車二乘伏於宮門左右,專等姜氏送信,即便行事。正是:「要為天下奇男子,須歷人間萬里程。」
  是晚姜氏置酒宮中,與公子把盞。重耳曰:「此酒為何而設?」
  姜氏曰:「知公子有四方之志,特具一杯餞行耳。」
  重耳曰:「人生如白駒過隙,苟可適志,何必他求?」
  姜氏曰:「縱慾懷安,非丈夫之事也。從者乃忠謀,子必從之。」
  重耳勃然變色,擱杯不飲。姜氏曰:「子真不欲行乎?抑誑妾也?」
  重耳曰:「吾不行,誰誑汝?」
  姜氏帶笑言曰:「行者,公子之志;不行者,公子之情。此酒為餞公子。今且以留公子矣。願與公子盡歡可乎?」
  重耳大喜。夫婦交酢,更使侍女歌舞進觴。重耳已不勝飲,再四強之,不覺酩酊大醉倒於席上。姜氏覆之以衾,使人召狐偃。狐偃知公子已醉,急引魏犨、顛頡二人入宮,和衾連席抬出宮中。先用重褥襯貼,安頓車上停當,狐偃拜辭姜氏。
  姜氏不覺淚流,有詞為證:
  公子貪歡樂,佳人慕遠行。
  要成鴻鵠志,生割鳳鸞情。
  狐偃等催趲小車二乘,趕黃昏離了齊城,與趙衰等合做一處,連夜驅馳,約行五六十里,但聞得雞聲四起,東方微白,重耳方才在車兒上翻身,喚宮人取水解渴。時狐偃執轡在傍,對曰:「要水須待天明。」
  重耳自覺搖動不安,曰:「可扶我下床。」
  狐偃曰:「非床也,車也。」
  重耳張目曰:「汝為誰?」
  對曰:「狐偃。」
  重耳心下恍然,知為偃等所算,推衾而起,大罵子犯:「汝等如何不通知我,將我出城,意欲何為?」
  狐偃曰:「將以晉國奉公子也。」
  重耳曰:「未得晉,先失齊,吾不願行。」
  狐偃誑曰:「離齊已百里矣,齊侯知公子之逃,必發兵來追,不可復也。」
  重耳勃然發怒,見魏犨執戈侍衛,乃奪其戈以刺狐偃。
  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晉重耳周遊列國 秦懷嬴重婚公子】
  
  話說公子重耳怪狐偃用計去齊,奪魏犨之戈以刺偃,偃急忙下車走避,重耳亦跳下車挺戈逐之。趙衰、臼季、狐射姑、介子推等,一齊下車解勸。重耳投戟於地,恨恨不已。狐偃叩首請罪曰:「殺偃以成公子,偃死愈於生矣!」 重耳曰:「此行有成則已,如無所成,吾必食舅氏之肉。」
  狐偃笑而答曰:「事若不濟,偃不知死在何處,焉得與爾食之;如其克濟,子當列鼎而食,偃肉腥臊,何足食?」
  趙衰等並進曰:「某等以公子負大有為之志,故捨骨肉,棄鄉里,奔走道途,相隨不捨,亦望垂功名於竹帛耳。今晉君無道,國人孰不願戴公子為君。公子自不求入,誰走齊國而迎公子者?今日之事,實出吾等公議,非子犯一人之謀,公子勿錯怪也。」
  魏犨亦厲聲曰:「大丈夫當努力成名,聲施後世,奈何戀戀兒女子目前之樂,而不思終身之計耶?」
  重耳改容曰:「事既如此,惟諸君命。」
  狐毛進干糒,介子推捧水以進,重耳與諸人各飽食。
  壺叔等割草飼馬,重施銜勒,再整輪轅,望前進發。有詩為證:
  鳳脫雞群翔萬仞,虎離豹穴奔千山。 
  要知重耳能成伯,只在周遊列國間。 
  不一日行至曹國。
  卻說曹共公為人,專好游嬉,不理朝政,親小人,遠君子,以諛佞為腹心,視爵位如糞土。朝中服赤芾乘軒車者,三百餘人,皆里巷市井之徒,脅肩諂笑之輩。見晉公子帶領一班豪傑到來,正是「薰蕕不同器」了,惟恐其久留曹國,都阻擋曹共公不要延接他。大夫僖負羈諫曰:「晉、曹同姓,公子窮而過我,宜厚禮之。」
  曹共公曰:「曹,小國也,而居列國之中,子弟往來,何國無之?若一一待之以禮,則國微費重,何以支吾?」
  負羈又曰:「晉公子賢德聞於天下,且重瞳駢脅,大貴之征,不可以尋常子弟視也。」
  曹共公一團稚氣,說賢德他也不管,說到重瞳駢脅,便道:「重瞳寡人知之,未知駢脅如何?」
  負羈對曰:「駢脅者,駢脅骨相合如一,乃異相也。」
  曹共公曰:「寡人不信,姑留館中,俟其浴而觀之。」
  乃使館人自延公子進館, 以水飯相待,不致餼,不設享,不講賓主之禮,重耳怒而不食。館人進澡盆請浴,重耳道路醃月贊,正想洗滌塵垢,乃解衣就浴。
  曹共公與嬖倖數人,微服至館,突入浴堂,迫近公子,看他的駢脅,言三語四,嘈雜一番而去。狐偃等聞有外人,急忙來看,猶聞嬉笑之聲,詢問館人,乃曹君也,君臣無不慍怒。
  卻說僖負羈諫曹伯不聽,歸到家中,其妻呂氏迎之,見其面有憂色,問:「朝中何事?」
  負羈以晉公子過曹,曹君不禮為言。呂氏曰:「妾適往郊外採桑,正值晉公子車從過去。妾觀晉公子猶未的,但從行者數人,皆英傑也。吾聞:『有其君者,必有其臣;有其臣者,必有其君。』以從行諸子觀之,晉公子必能光復晉國。此時興兵伐曹,玉石俱焚,悔之無及。曹君既不聽忠言,子當私自結納可也。妾已備下食品數盤,可藏白璧於中,以為贄見之禮,結交在未遇之先,子宜速往。」
  僖負羈從其言,夜叩公館。重耳腹中方餒,含怒而坐,聞曹大夫僖負羈求見饋飧,乃召之入。負羈再拜,先為曹君請罪,然後述自家致敬之意。重耳大悅,歎曰:「不意曹國有此賢臣。亡人幸而返國,當圖相報。」
  重耳進食,得盤中白璧,謂負羈曰:「大夫惠顧亡人,使不飢餓於土地足矣,何用重賄。」
  負羈曰:「此外臣一點敬心,公子萬乞勿棄。」重耳再三不受。
  負羈退而歎曰:「晉公子窮困如此,而不貪吾璧,其志不可量也。」
  次日,重耳即行。
  負羈私送出城十里方回。史官有詩云:
  錯看龍虎作□貆,盲眼曹共識見微。 
  堪歎乘軒三百輩,無人及得負羈妻。 
  重耳去曹適宋。狐偃前驅先到,與司馬公孫固相會。公孫固曰:「寡君不自量,與楚爭勝,兵敗股傷,至今病不能起。然聞公子之名,嚮慕久矣,必當掃除館舍,以候車駕。」
  公孫固入告於宋襄公,襄公正恨楚國,日夜求賢人相助,以為報仇之計,聞晉公子遠來,晉乃大國,公子又有賢名,不勝之喜。其奈傷股未痊,難以面會,隨命公孫固郊迎授館,待以國君之禮,饋之七牢。
  次日,重耳欲行,公孫固奉襄公之命,再三請其寬留。私問狐偃:「當初齊桓公如何相待?」偃備細告以納姬贈馬之事。公孫固回復宋公。宋公曰:「公子昔年已婚宋國矣,納女吾不能,馬則如數可也。」亦以馬二十乘相贈,重耳感激不已。住了數日,饋問不絕。
  狐偃見宋襄公病體沒有痊好之期,私與公孫固商議復國一事。公孫固曰:「公子若憚風塵之勞,敝邑雖小,亦可以息足。如有大志,敝邑新遭喪敗,力不能振,更求他大國,方可濟耳。」
  狐偃曰:「子之言,肺腑也。」即日告知公子,束裝起程,宋襄公聞公子欲行,復厚贈資糧衣履之類,從人無不歡喜。 
  自晉公子去後,襄公箭瘡日甚一日,不久而薨。臨終謂世子王臣曰:「吾不聽子魚之言,以及於此。汝嗣位,當以國委之。楚,大仇也,世世勿與通好。晉公子若返國,必然得位,得位必能合諸侯,吾子孫謙事之,可以少安。」 
  王臣再拜受命,襄公在位十四年薨。王臣主喪即位,是為成公。髯仙有詩論宋襄公德力俱無,不當列於五伯之內。詩云:
  一事無成身死傷,但將迂語自稱揚。 
  腐儒全不稽名實,五伯猶然列宋襄。 
  再說重耳去宋,將至鄭國,早有人報知鄭文公。文公謂群臣曰:「重耳叛父而逃,列國不納,屢至饑餒,此不肖之人,不必禮之。」
  上卿叔詹諫曰:「晉公子有三助,乃天祐之人,不可慢也。」
  鄭伯曰:「何為三助?」
  叔詹對曰:「『同姓為婚,其類不蕃』,今重耳及狐女所生,狐與姬同宗,而生重耳,處有賢名,出無禍患,此一助也;自重耳出亡,國家不靖,豈非天意有待治國之人乎?此二助也;趙衰、狐偃,皆當世英傑,重耳得而臣之,此三助也。有此三助,君其禮之。禮同姓,恤困窮,尊賢才,順天命,四者皆美事也。」
  鄭伯曰:「重耳且老矣,是何能為?」
  叔詹對曰:「君若不能盡禮,則請殺之,毋留仇讎,以遺後患。」
  鄭伯笑曰:「大夫之言甚矣。既使寡人禮之,又使寡人殺之,禮之何恩,殺之何怨!」乃傳令門官,閉門勿納。 
  重耳見鄭不相延接,遂驅車竟過。
  行至楚國,謁見楚成王。成王亦待以國君之禮,設享九獻,重耳謙讓不敢當。趙衰侍立,謂公子曰:「公子出亡在外十餘年矣,小國猶輕慢,況大國乎。此天命也,子勿讓。」重耳乃受其享。 
  終席,楚王恭敬不衰,重耳言詞亦愈遜,由此兩人甚相得,重耳遂安居於楚。 
  一日,楚王與重耳獵於雲夢之澤。楚王賣弄武藝,連射一鹿一兔,俱獲之,諸將皆伏地稱賀。適有人熊一頭,沖車而過,楚王謂重耳曰:「公子何不射之!」 
  重耳拈弓搭箭,暗暗祝禱:「某若能歸晉為君,此箭去中其右掌。」颼的一箭,正穿右掌之上,軍士取熊以獻。
  楚王驚服曰:「公子真神箭也!」
  須臾,圍場中發起喊來,楚王使左右視之,回報道:「山谷中趕出一獸,似熊非熊,其鼻如象,其頭似獅,其足似虎,其發如豺,其鬣似野豕,其尾似牛,其身大於馬,其文黑白斑駁,劍戟刀箭,俱不能傷。嚼鐵如泥,車軸裹鐵,俱被嚙食,矯捷無倫,人不能制,以此喧鬧。」
  楚王謂重耳曰:「公子生長中原,博聞多識,必知此獸之名。」
  重耳回顧趙衰,衰前進曰:「臣能知之。此獸其名曰『貘』,秉天地之金氣而生,頭小足卑,好食銅鐵,便溺所至,五金見之,皆消化為水,其骨實無髓,可以代槌,取其皮為褥,能辟瘟去濕。」
  楚王曰:「然則何以制之?」
  趙衰曰:「皮肉皆鐵所結,惟鼻孔中有虛竅,可以純鋼之物刺之;或以火炙立死,金性畏火故也。」
  言畢,魏犨厲聲曰:「臣不用兵器,活擒此獸,獻於駕前。」跳下車來,飛奔去了。
  楚王謂重耳曰:「寡人與公子同往觀之。」即命馳車而往。 
  且說魏犨趕入西北角圍中,一見那獸,便揮拳連擊幾下。那獸全然不怕,大叫一聲,如牛鳴之響,直立起來,用舌一舐,將魏犨腰間鎏金珵帶舐去一段。魏犨大怒曰:「孽畜不得無禮!」聳身一躍,離地約五尺許,那獸就地打一滾,又蹲在一邊。魏犨心中愈怒,再復躍起,趁這一躍之勢,用盡平生威力,騰身跨在那獸身上,雙手將他項子抱住,那獸奮力躑躅,魏犨隨之上下,只不放手。掙扎多時,那獸力勢漸衰,魏犨兇猛有餘,兩臂抱持愈緊,那獸項子被勒,氣塞不通,全不動彈。
  魏犨乃跳下身來,再舒銅筋鐵骨,兩隻臂膊,將那獸的象鼻一手捻定,如牽犬羊一般,直至二君之前。真虎將也!趙衰命軍士取火薰其鼻端,火氣透入,那獸便軟做一堆。
  魏犨方才放手,拔起腰間寶劍砍之,劍光迸起,獸毛亦不損傷。趙衰曰:「欲殺此獸取皮,亦當用火圍而炙之。」
  楚王依其言,那獸皮肉如鐵,經四圍火炙,漸漸柔軟,可以開剝。楚王曰:「公子相從諸傑,文武俱備,吾國中萬不及一也!」
  時楚將成得臣在旁,頗有不服之意,即奏楚王曰:「吾王誇晉臣之武,臣願與之比較。」
  楚王不許,曰:「晉君臣,客也,汝當敬之。」
  是日獵罷會飲,大歡。楚王謂重耳曰:「公子若返晉國,何以報寡人?」
  重耳曰:「子女玉帛,君所餘也;羽毛齒革,則楚地之所產。何以報君王?」
  楚王笑曰:「雖然,必有所報,寡人願聞之。」
  重耳曰:「若以君王之靈,得復晉國,願同歡好,以安百姓。倘不得已,與君王以兵車會於平原廣澤之間,請避君王三捨。」按行軍三十里一停,謂之一捨,三捨九十里,言異日晉、楚交兵,當退避三舍,不敢即戰,以報楚相待之恩。
  當日飲罷,楚將成得臣怒言於楚王曰:「王遇晉公子甚厚,今重耳出言不遜,異日歸晉,必負楚恩,臣請殺之。」
  楚王曰:「晉公子賢,其從者皆國器,似有天助,楚其敢違天乎?」
  得臣曰:「王即不殺重耳,且拘留狐偃、趙衰數人,勿令與虎添翼。」
  楚王曰:「留之不為吾用,徒取怨焉。寡人方施德於公子,以怨易德,非計也!」於是待晉公子益厚。 
  話分兩頭。
  卻說周襄王十五年。實晉惠公之十四年。是歲惠公抱病在身,不能視朝,其太子圉久質秦國。
  圉之母家乃梁國也,梁君無道,不恤民力,日以築鑿為事,萬民嗟怨,往往流徙入秦,以逃苛役。秦穆公乘民心之變,命百里奚興兵襲梁滅之,梁君為亂民所殺。太子圉聞梁見滅,歎曰:「秦滅我外家,是輕我也?」
  遂有怨秦之意,及聞惠公有疾,思想:「隻身在外,外無哀憐之交,內無腹心之援,萬一君父不測,諸大夫更立他公子,我終身客死於秦,與草木何異?不如逃歸侍疾,以安國人之心。」
  乃夜與其妻懷嬴枕席之間,說明其事:「我如今欲不逃歸,晉國非我之有,欲逃歸,又割捨不得夫婦之情,你可與我同歸晉國,公私兩盡。」
  懷嬴泣下,對曰:「子一國太子,乃拘辱於此,其欲歸不亦宜乎?寡君使婢子侍巾櫛,欲以固子之心也,今從子而歸,背棄君命,妾罪大矣,子自擇便,勿與妾言,妾不敢從,亦不敢洩子之語於他人也。」
  太子圉遂逃歸於晉,秦穆公聞子圉不別而行,大罵:「背義之賊,天不祐汝!」乃謂諸大夫曰:「夷吾父子,俱負寡人,寡人必有以報之!」自悔當時不納重耳,乃使人訪重耳蹤跡,知其在楚已數月矣。於是遣公孫枝聘於楚王,因迎重耳至秦,欲以納之。
  重耳假意謂楚王曰:「亡人委命於君王,不願入秦。」
  楚王曰:「楚、晉隔遠,公子若求入晉,必須更歷數國,秦與晉接境,朝發夕到,且秦君素賢,又與晉君相惡,此公子天贊之會也,公子其勉行!」 
  重耳拜謝,楚王厚贈金帛車馬,以壯其行色。重耳在路複數月,方至秦界,雖然經歷尚有數國,都是秦、楚所屬,況有公孫枝同行,一路安穩,自不必說。 
  秦穆公聞重耳來信,喜形於色,郊迎授館,禮數極豐。秦夫人穆姬亦敬愛重耳,而恨子圉,勸穆公以懷嬴妻重耳,結為姻好。穆公使夫人告於懷嬴,懷嬴曰:「妾已失身公子圉矣,可再字乎?」
  穆姬曰:「子圉不來矣,重耳賢而多助,必得晉國,得晉國必以汝為夫人,是秦、晉世為婚姻也。」
  懷嬴默然良久,曰:「誠如此,妾何惜一身,不以成兩國之好?」
  穆公乃使公孫枝通語於重耳。子圉與重耳有叔侄之分,懷嬴是嫡親侄婦,重耳恐干礙倫理,欲辭不受。
  趙衰進曰:「吾聞懷嬴美而才,秦君及夫人之所愛也。不納秦女,無以結秦歡,臣聞之:『欲人愛己,必先愛人;欲人從己,必先從人。』無以結秦歡,而欲用秦之力,必不可得也,公子其毋辭。」
  重耳曰:「同姓為婚,猶有避焉,況猶子乎?」
  臼季進曰:「古之同姓,為同德也,非謂族也。昔黃帝、炎帝俱有熊國君少典之子,黃帝生於姬水,炎帝生於姜水,二帝異德,故黃帝為姬姓,炎帝為姜姓。姬、姜之族世為婚姻,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得姓者十四人,惟姬、己各二,同德故也。德同姓同,族雖遠,婚姻不通;德異姓異,族雖近,男女不避。堯為帝嚳之子,黃帝五代之孫,而舜為黃帝八代之孫,堯之女於舜為祖姑,而堯以妻舜,舜未嘗辭。古人婚姻之道若此,以德言,子圉之德豈同公子;以親言,秦女之親不比祖姑,況收其所棄,非奪其所歡,是何傷哉?」
  重耳復謀於狐偃曰:「舅犯以為可否?」
  狐偃問曰:「公子今求入,欲事之乎?抑代之也。」
  重耳不應。
  狐偃曰:「晉之統系將在圉矣。如欲事之,是為國母;如欲代之,則仇讎之妻。又何問焉?」
  重耳猶有慚色。
  趙衰曰:「方奪其國,何囿於妻?成大事而惜小節,後悔何及?」
  重耳意乃決。
  公孫枝覆命於穆公,重耳擇吉布幣,就公館中成婚,懷嬴之貌,更美於齊姜,又妙選宗女四名為媵,俱有顏色,重耳喜出望外,遂不知有道路之苦矣。史官有詩論懷嬴之事云:一女如何有二天?況於叔侄分相懸。
  只因要結秦歡好,不恤人言禮義愆。 
  秦穆公素重晉公子之品,又添上甥舅之親,情誼愈篤,三日一宴,五日一飧。
  秦世子亦敬事重耳,時時饋問。趙衰、狐偃等因與秦臣蹇叔、百里奚、公孫枝等深相結納,共躊躇復國之事。一來公子新婚,二來晉國無釁,以此不敢輕易舉動。
  自古道:「運到時來,鐵樹花開。」天生下公子重耳,有晉君之分,有名的伯主,自然生出機會。
  再說太子圉自秦逃歸,見了父親晉惠公。惠公大喜曰:「吾抱病已久,正愁付託無人,今吾子得脫樊籠,復還儲位,吾心安矣。」是秋九月,惠公病篤,托孤於呂省、郤芮二人,使輔子圉:「群公子不足慮,只要謹防重耳。」
  呂、郤二人,頓首受命。
  是夜,惠公薨,太子圉主喪即位,是為懷公。懷公恐重耳在外為變,乃出令:「凡晉臣從重耳出亡者,因親及親,限三個月內俱要喚回。如期回者,仍復舊職,既往不咎,若過期不至,祿籍除名,丹書注死。父子兄弟坐視不召者,並死不赦。」
  老國舅狐突二子狐毛、狐偃,俱從重耳在秦,郤芮私勸狐突作書,喚二子歸國。狐突再三不肯,郤芮乃謂懷公曰:「二狐有將相之才,今從重耳,如虎得翼,突不肯喚歸,其意不測,主公當自與言之。」
  懷公即使人召狐突,突與家人訣別而行,來見懷公,奏曰:「老臣病廢在家,不知宣召何言?」
  懷公曰:「毛偃在外,老國舅曾有家信去喚否?」
  突對曰:「未曾。」
  懷公曰:「寡人有令,『過期不至者,罪及親黨』,老國舅豈不聞乎?」 
  突對曰:「臣二子委質重耳,非一日矣,忠臣事君,有死無二。二子之忠於重耳,猶在朝諸臣之忠於君也,即使逃歸,臣猶將數其不忠,戮於家廟,況召之乎?」
  懷公大怒,喝令二力士以白刃交加其頸,謂曰:「二子若來,免汝一死。」
  因索簡置突前,郤芮執其手,使書之。
  突呼曰:「勿執我手,我當自書。」乃大書「子無二父,臣無二君」八字。
  懷公大怒曰:「汝不懼耶?」
  突對曰:「為子不孝,為臣不忠,老臣之所懼也。若死,乃臣子之常事,有何懼焉?」舒頸受刑。
  懷公命斬於市曹。太卜郭偃見其屍,歎曰:「君初嗣位,德未及於匹夫,而誅戮老臣,其敗不久矣!」即日稱疾不出。
  狐氏家臣。急忙逃奔秦國,報與毛、偃知道。不知毛、偃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晉呂郤夜焚公宮 秦穆公再平晉亂】
  
  話說狐毛,狐偃兄弟,從公子重耳在秦,聞知父親狐突被子圉所害,捶胸大哭。趙衰,臼季等都來問慰。趙衰曰:「死者不可復生,悲之何益?且同見公子,商議大事。」
  毛,偃收淚,同趙衰等來見重耳。毛、偃言:「惠公已薨,子圉即位,凡晉臣從亡者,立限喚回,如不回,罪在親黨,怪老父不召臣等兄弟,將來殺害。」說罷,痛上心來,重複大哭。
  重耳曰:「二舅不必過傷,孤有復國之日,為汝父報仇,」即時駕車來見穆公,訴以晉國之事。
  穆公曰:「此天以晉國授公子,不可失也,寡人當身任之。」
  趙衰代對曰:「君若庇蔭重耳,幸速圖之;若待子圉改元告廟,君臣之分已定,恐動搖不易也。」穆公深然其言。
  重耳辭回甥館,方才坐定,只見門官通報:「晉國有人到此,說有機密事,求見公子,」
  公子召入,問其姓名,其人拜而言曰:「臣乃晉大夫欒枝之子欒盾也。因新君性多猜忌,以殺為威,百姓胥怨,群臣不服,臣父特遣盾私送款於公子。子圉心腹只有呂省,郤芮二人,舊臣郤步揚,韓簡等一班老成,俱疏遠不用,不足為慮。臣父已約會郤溱,舟之僑等,斂集私甲,只等公子到來,便為內應。」
  重耳大喜,與之訂約,以明年歲首為期,決至河上。
  欒盾辭去。
  重耳對天禱祝,以蓍布筮,得《泰卦》六爻安靜。重耳疑之,召狐偃佔其吉凶。
  偃拜賀曰:「是為天地配享,小往大來,上吉之兆。公子此行,不惟得國,且有主盟之分。」
  重耳乃以欒盾之言告狐偃,偃曰:「公子明日便與秦公請兵,事不宜遲。」
  重耳乃於次日復入朝謁秦穆公,穆公不待開言,便曰:「寡人知公子急于歸國矣,恐諸臣不任其事,寡人當親送公子至河。」重耳拜謝而出。
  丕豹聞穆公將納公子重耳,願為先鋒效力。穆公許之。
  太史擇吉於冬之十二月。先三日,穆公設宴,餞公子於九龍山,贈以白璧十雙,馬四百匹,帷席器用,百物俱備,糧草自不必說,趙衰等九人各白璧一雙,馬四匹,重耳君臣俱再拜稱謝。
  至日,穆公自統謀臣百里奚、繇余,大將公子縶、公孫枝,先鋒丕豹等,率兵車四百乘,送公子重耳離了雍州城,望東進發,秦世子與重耳素本相得,依依不捨,直送至渭陽,垂淚而別,詩曰:
  猛將精兵似虎狼,共扶公子立邊疆。 
  懷公空自誅狐突,只手安能掩太陽? 
  周襄王十六年,晉懷公圉之元年,春正月,秦穆公同晉公子重耳行至黃河岸口,渡河船隻,俱已預備齊整,穆公重設餞筵,丁寧重耳曰:「公子返國,毋忘寡人夫婦也。」 乃分軍一半,命公子縶、丕豹護送公子濟河,自己大軍屯於河西。正是:「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卻說壺叔主公子行李之事,自出奔以來,曹、衛之間擔饑受餓,不止一次,正是無衣惜衣,無食惜食,今日渡河之際,收拾行裝,將日用的壞籩殘豆、敝席破帷,件件搬運入船,有吃不盡的酒餔之類,亦皆愛惜如寶,擺列船內。
  重耳見了,呵呵大笑,曰:「吾今日入晉為君,玉食一方,要這些殘敝之物何用?」喝教拋棄於岸,不留一些。
  狐偃私歎曰:「公子未得富貴,先忘貧賤,他日憐新棄舊,把我等同守患難之人,看做殘敝器物一般,可不枉了這十九年辛苦?乘今日尚未濟河,不如辭之,異時還有相念之日。」
  乃以秦公所贈白璧一雙,跪獻於重耳之前曰:「公子今已渡河,便是晉界,內有諸臣,外有秦將,不愁晉國不入公子之手。臣之一身,相從無益,願留秦邦,為公子外臣,所有白璧一雙,聊表寸意。」
  重耳大驚曰:「孤方與舅氏共享富貴,何出此言?」
  狐偃曰:「臣自知有三罪於公子,不敢相從。」
  重耳曰:「三罪何在?」 
  狐偃對曰:「臣聞:『聖臣能使其君尊,賢臣能使其君安』,今臣不肖,使公子困於五鹿,一罪也;受曹、衛二君之慢,二罪也;乘醉出公子於齊城,致觸公子之怒,三罪也。向以公子尚在羈旅,臣不敢辭;今入晉矣,臣奔走數年,驚魂幾絕,必力並耗,譬之餘籩殘豆,不可再陳,敝席破帷,不可再設,留臣無益,去臣無損,臣是以求去耳。」
  重耳垂淚而言曰:「舅氏責孤甚當,乃孤之過也。」
  即命壺叔將已棄之物,一一取回。復向河設誓曰:「孤返國,若忘了舅氏之勞,不與同心共政者,子孫不昌。」
  即取白璧投之於河曰:「河伯為盟證也。」
  時介子推在他船中,聞重耳與狐偃立盟,笑曰:「公子之歸,乃天意也,子犯欲竊以為己功乎,此等貪圖富貴之輩,吾羞與同朝。」自此有棲隱之意。 
  重耳濟了黃河,東行至於令狐,其宰鄧惛發兵登城拒守,秦兵圍之,丕豹奮勇先登,遂破其城,獲鄧惛斬之,桑泉臼衰望風迎降。晉懷公聞諜報大驚,悉起境內車乘甲兵,命呂省為大將,郤芮副之,屯於廬柳,以拒秦兵。畏秦之強,不敢交戰。公子縶乃為秦穆公書,使人送呂、郤軍中,略曰:
  寡人之為德於普,可謂至矣,父子背恩,視秦如仇,寡人忍其父,不能復忍其子。今公子重耳,賢德著聞,多士為輔,天人交助,內外歸心。寡人親率大軍,屯於河上,命縶護送公子歸晉,主其社稷。子大夫若能別識賢愚,倒戈來迎,轉禍為福,在此一舉!
  呂、郤二人覽書,半晌不語。欲接戰,誠恐敵不過秦兵,又如龍門山故事;欲迎降,又恐重耳記著前仇,將他償裡克、丕鄭父之命。躊躇了多時,商量出一個計較來。乃答書於公子縶,其略云:
  某等自知獲罪公子,不敢釋甲。然翼戴公子,實某等之願也,倘得與從亡諸子,共矢天日,各無相害,子大夫任其無咎,敢不如命。
  公子縶讀其回書,已識透其狐疑之意,乃單車造於廬柳,來見呂、郤,呂、郤欣然出迎,告以衷腹曰:「某等非不欲迎降,懼公子不能相容,欲以盟為信耳。」 
  縶曰:「大夫若退軍於西北,縶將以大夫之誠,告於公子,而盟可成也。」
  呂、郤應諾,候公子縶別去,即便出令,退屯於郇城。
  重耳使狐偃同公子縶至郇城,與呂、郤相會。是日,刑牲歃血,立誓共扶重耳為君,各無二心。盟訖,即遣人相隨狐偃至臼衰,迎接重耳到郇城大軍之中,發號施令。
  懷公不見呂、郤捷音,使寺人勃鞮至晉軍催戰。行至中途,聞呂、郤退軍郇城,與狐偃、公子縶講和,叛了懷公,迎立重耳,慌忙回報。懷公大驚,急集郤步揚、韓簡、欒枝、士會等一班朝臣計議。
  那一班朝臣,都是向著公子重耳的,平昔見懷公專任呂、郤,心中不忿,「今呂、郤等尚且背叛,事到臨頭,召我等何用?」一個個托辭,有推病的、有推事的、沒半個肯上前。懷公歎了一口氣道:「孤不該私自逃回,失了秦歡,以致如此。」
  勃鞮奏曰:「群臣私約共迎新君,主公不可留矣!臣請為御,暫適高梁避難,再作區處。」
  不說懷公出奔高梁。
  再說公子重耳,因呂、郤遣人來迎,遂入晉軍。呂省、郤芮叩首謝罪,重耳將好言撫慰。趙衰、臼季等從亡諸臣,各各相見,吐露心腹,共保無虞。呂、郤大悅,乃奉重耳入曲沃城中,朝於武公之廟。絳都舊臣,欒枝、郤溱為首,引著士會、舟之僑、羊舌職、荀林父、先蔑箕、鄭先都等三十餘人,俱至曲沃迎駕,郤步揚、梁繇靡、韓簡、家僕徒等另做一班,俱往絳都郊外邀接。
  重耳入絳城即位,是為文公。
  按重耳四十三歲奔翟,五十五歲適齊,六十一歲適秦,及復國為君,年已六十二歲矣。
  文公既立,遣人至高梁刺殺懷公。子圉自去年九月嗣位,至今年二月被殺,首尾為君不滿六個月,哀哉!寺人勃鞮收而葬之,然後逃回。不在話下。 
  卻說文公宴勞秦將公子縶等,厚犒其軍。有丕豹哭拜於地,請改葬其父丕鄭父,文公許之。文公欲留用丕豹,豹辭曰:臣已委質於秦庭,不敢事二君也。」乃隨公子縶到河西,回復秦穆公。
  穆公班師回國。
  史臣有詩美秦穆公云:
  轔轔車騎過河東,龍虎乘時氣象雄。
  假使雍州無義旅,縱然多助怎成功? 
  卻說呂省、郤芮迫於秦勢,雖然一時迎降,心中疑慮,到底不能釋然,對著趙衰臼、季諸人,未免有慚愧之意。又見文公即位數日,並不曾爵一有功,戮一有罪,舉動不測,懷疑益甚,乃相與計較,欲率家甲造反焚燒公宮,弒了重耳,別立他公子為君。
  思想:「在朝無可與商者,惟寺人勃鞮乃重耳之深仇,,今重耳即位,勃鞮必然懼誅,此人膽力過人,可邀與共事。」使人招之,勃鞮隨呼而至。呂、郤告以焚宮之事,勃鞮欣然領命,三人歃血為盟,約定二月晦日會齊,夜半一齊舉事。
  呂、郤二人各往封邑暗集人眾,不在話下。 
  卻說勃鞮雖然當面應承,心中不以為然,思量道:「當初奉獻公之命;去伐蒲城,又奉惠公所差,去刺重耳。這是桀犬吠堯,各為其主。今日懷公已死,重耳即位,晉國方定,又幹此大逆無道之事,莫說重耳有天人之助,未必成事,縱使殺了重耳,他從亡許多豪傑,休想輕輕放過了我。不如私下往新君處出首,把這話頭,反做個進身之階,此計甚妙。」
  又想:「自己是個有罪之人,不便直叩公宮。」遂於深夜往見狐偃。
  狐偃大驚,問曰:「汝得罪新君甚矣#不思遠引避禍,而夤夜至此何也?」
  勃鞮曰:「某之此來,正欲見新君,求國舅一引進耳。」
  狐偃曰:「汝見主公,乃自投死也。」
  勃鞮曰:「某有機密事來告,欲救一國人性命,必面見主公,方可言之。」
  狐偃遂引至公宮門首,偃叩門先入,見了文公,述勃鞮求見之語。文公曰:「鞮有何事,救得一國人性命?此必託言求見,借舅氏作面情討饒耳。」
  狐偃曰:「『芻蕘之言,聖人擇焉。』主公新立,正宜捐棄小忿,廣納忠告,不可拒之。」
  文公意猶未釋,乃使近侍傳語責之曰:「汝斬寡人之袂,此衣猶在,寡人每一見之寒心。汝又至翟行刺寡人,惠公限汝三日起身,汝次日即行,幸我天命見祐,不遭毒手。今寡人入國,汝有何面目來見?可速逃遁,遲則執汝付刑矣!」
  勃鞮呵呵大笑曰:「主公在外奔走十九年,世情尚未熟透耶?先君獻公,與君父子:惠公則君之弟也。父仇其子,弟仇其兄,況勃鞮乎?勃鞮小臣,此時惟知有獻、惠,安知有君哉?昔管仲為公子糾射桓公中其鉤,桓公用之,遂伯天下,如君所見。將修射鉤之怨,而失盟主之業矣。不見臣,不為臣損,但恐臣去,而君之禍不遠也。」
  狐偃奏曰:「勃鞮必有所聞而來,君必見之。」
  文公乃召勃鞮入宮。勃鞮並不謝罪,但再拜口稱:「賀喜!」
  文公曰:「寡人嗣位久矣,汝今日方稱賀,不已晚乎?」
  勃鞮對曰:「君雖即位,未足賀也。得勃鞮,此位方穩,乃可賀耳!」
  文公怪其言,屏開左右,願聞其說。
  勃鞮將呂、郤之謀,如此恁般,細述一遍,「今其黨佈滿城中,二賊又往封邑聚兵,主公不若乘間與狐國舅微服出城,往秦國起兵,方可平此難也。臣請留此,為誅二賊之內應。」
  狐偃曰:「事已迫矣,臣請從行,國中之事,子余必能料理。」
  文公叮囑勃鞮:「凡事留心,當有重賞。」
  勃鞮叩首辭出。
  文公與狐偃商議了多時,使狐偃預備溫車於宮之後門,只用數人相隨。文公召心腹內侍,吩咐如此如此,不可洩漏。是晚,依舊如常就寢。至五鼓,託言感寒疾腹病,使小內侍執燈如廁,遂出後門,與狐偃登車出城而去。
  次早,宮中俱傳主公有病,各來寢室問安,俱辭不見。宮中無有知其出外者。
  天明,百官齊集朝門,不見文公視朝,來至公宮詢問,只見朱扉雙閉,門上掛著一面免朝牌。守門者曰:「主公夜來偶染寒疾,不能下床,直待三月朔視朝,方可接見列位也。」
  趙衰曰:「主公新立,百事未舉,忽有此疾,正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眾人信以為真,各各歎息而去。
  呂。郤二人聞知文公患病不出,直至三月朔方才視朝,暗暗歡喜曰:「天教我殺重耳也!」
  且說晉文公。狐偃潛行離了晉界,直入秦邦,遣人緻密書於秦穆公,約於王城相會。穆公聞晉侯微行來到,心知國中有變。乃託言出獵,即日命駕,竟至王城來會晉侯。相見之間,說明來意。穆公笑曰:「天命已定,呂、郤輩何能為哉?吾料子余諸人,必能辦賊,君勿慮也!」
  乃遣大將公孫枝屯兵河口,打探絳都消息,便宜行事。晉侯權住王城。
  卻說勃鞮恐呂、郤二人見疑,數日前,便寄宿於郤芮之家,假作商量。至二月晦日,勃鞮說郤芮曰:「主公約來早視朝,想病當小愈,宮中火起,必然出外,呂大夫守住前門,郤大夫守住後門,我領家眾據朝門,以遏救火之人,重耳雖插翅難逃也。」
  郤芮以為然,言於呂省。
  是晚,家眾各帶兵器火種,分頭四散埋伏。約莫三更時分,於宮門放起火來,那火勢好不兇猛。
  宮人都在睡夢中驚醒,只道宮中遺漏,大驚小怪,一齊都亂起來。火光中但見戈甲紛紛,東衝西撞,口內大呼:「不要走了重耳!」
  宮人遇火者,爛額焦頭;逢兵者,傷肢損體。哀哭之聲,耳不忍聞。呂省仗劍直入寢宮,來尋文公,並無蹤影;撞見郤芮,亦仗劍從後宰門入來,問呂省:「曾了事否?」
  呂省對答不出,只是搖頭。二人又冒火覆身搜尋一遍,忽聞外面喊聲大舉,勃鞮倉忙來報曰:「狐、趙、欒、魏等各家,悉起兵眾前來救火,若至天明,恐國人俱集,我等難以脫身,不如乘亂出城,候至天明,打聽晉侯死生的確,再作區處。」
  呂、郤此時,不曾殺得重耳,心中早已著忙了,全無主意,只得號召其黨,殺出朝門而去。史官有詩云:
  毒火無情弒械成,誰知車駕在王城?
  晉侯若記留袂恨,安得潛行會舅甥?
  且說狐、趙、欒、魏等各位大夫,望見宮中失火,急忙斂集兵眾,準備撓鉤水桶,前來救火,原不曾打仗廝殺。直至天明,將火撲滅,方知呂、郤二人造反,不見了晉侯,好大吃驚。有先前吩咐心腹內侍,火中逃出,告知:「主公數日前,於五鼓微服出宮,不知去向。」
  趙衰曰:「此事問狐國舅便知。」
  狐毛曰:「吾弟子犯,亦於數日前入宮,是夜便不曾歸家。想君臣相隨,必然預知二賊之逆謀。吾等只索嚴守都城,修葺宮寢,以待主公之歸可也。」
  魏犨曰:「賊臣造逆,焚宮弒主,今雖逃不遠,乞付我一旅之師,追而斬之。」
  趙衰曰:「甲兵,國家大權,主公不在,誰敢擅動?二賊雖逃,不久當授首矣。」 
  再說呂、郤等屯兵郊外,打聽得晉君未死,諸大夫閉城謹守。恐其來追,欲奔他國,但未決所向。勃鞮紿之曰:「晉君廢置,從來皆出秦意,況二位與秦君原有舊識,今假說公宮失火,重耳焚死,去投秦君,迎公子雍而立之,重耳雖不死,亦難再入矣。」
  呂省曰:「秦君向與我有王城之盟,今日只合投之。但未知秦肯容納否?」
  勃鞮曰:「吾當先往道意,如其慨許,即當偕往;不然,再作計較。」
  勃鞮行至河口,聞公孫枝屯兵河西,即渡河求見,各各吐露心腹,說出真情。公孫枝曰:「既賊臣見投,當誘而誅之,以正國法,無負便宜之托可也。」
  乃為書托勃鞮往召呂、郤。書略曰:
  新君入國,與寡君原有割地之約。寡君使枝宿兵河西,理明疆界,恐新君復如惠公故事也。今聞新君火厄,二大夫有意於公子雍,此寡君之所願聞,大夫其速來共計。
  呂、郤得書,欣然而往。至河西軍中,公孫枝出迎,敘話之後,設席相款。呂、郤坦然不疑。誰知公孫枝預遣人報知秦穆公,先至王城等候,呂、郤等留連三日,願見秦君。
  公孫枝曰:「寡君駕在王城,同往可也;車徒暫屯此地,俟大夫返駕,一同濟河何如?」呂、郤從其言。
  行至王城,勃鞮同公孫枝先驅入城,見了秦穆公,使丕豹往迎呂、郤。穆公伏晉文公於圍屏之後。呂、郤等繼至,謁見已畢,說起迎立子雍之事。
  穆公曰:「公子雍已在此了。」呂、郤齊聲曰:「願求一見。」
  穆公呼曰:「新君可出矣!」
  只見圍屏後一位貴人,不慌不忙,叉手步出。呂、郤睜眼看之,乃文公重耳也。嚇得呂省、郤芮魂不附體,口稱:「該死!」叩頭不已。穆公邀文公同坐。文公大罵:「逆賊!寡人何負於汝而反。若非勃鞮出首,潛出宮門,寡人已為灰燼矣。」
  呂、郤此時方知為勃鞮所賣。
  報稱:「勃鞮實歃血同謀,願與俱死。」
  文公笑曰:「勃鞮若不共歃,安知汝謀如此。」
  喝叫武士拿下,就命勃鞮監斬。須臾,二顆人頭獻於階下。
  可憐呂省、郤芮輔佐惠、懷,也算一時豪傑,索性屯軍廬柳之時,與重耳做個頭敵,不失為從一忠臣。既已迎降,又復背叛,今日為公孫枝所誘,死於王城,身名俱敗,豈不哀哉?
  文公即遣勃鞮,將呂郤首級往河西招撫其眾,一面將捷音馳報國中。
  眾大夫皆喜曰:「不出子余所料也?」趙衰等忙備法駕,往河東迎接晉侯。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綿上 太叔帶怙寵入宮中】
  
  話說晉文公在王城誅了呂省、郤芮,向秦穆公再拜稱謝。因以親迎夫人之禮,請逆懷嬴歸國。穆公曰:「弱女已失身子圉,恐不敢辱君之宗廟,得備嬪嬙之數足矣!」
  文公曰:「秦、晉世好,非此不足以主宗祀,舅其勿辭。且重耳之出,國人莫知,今以大婚為名,不亦美乎。」
  穆公大喜,乃邀文公復至雍都,盛飾輜車並,以懷嬴等五人歸之。又親送其女,至於河上,以精兵三千護送,謂之「紀綱之僕」。今人稱管家為紀綱,蓋始於此。文公同懷嬴等濟河,趙衰諸臣,早備法駕於河口,迎接夫婦升車。百官扈從,旌旗蔽日,鼓樂喧天,好不鬧熱。
  昔時宮中夜遁,如入土之龜,縮頭縮尾;
  今番河上榮歸,如出岡之鳳,雙宿雙飛。
  正所謂「彼一時,此一時」也!文公至絳,國人無不額手稱慶。百官朝賀,自不必說。
  遂立懷嬴為夫人。當初晉獻公嫁女伯姬之時,使郭偃卜卦,其繇云:「世作甥舅,三定我君。」
  伯姬為秦穆公夫人,穆公女懷嬴,又為晉文公夫人,豈不是「世作甥舅」?
  穆公先送夷吾歸國,又送重耳歸國。今日文公避難而出,又虧穆公誘誅呂、郤,重整山河,豈不是「三定我君」?
  又穆公曾夢寶夫人,引之遊於天闕,謁見上帝,遙聞殿上呼穆公之名曰:「任好聽旨,汝平晉亂!」如是者再。穆公先平裡克之亂,復平呂、郤之亂,一筮一夢,無不應驗。
  詩云:
  萬物榮枯皆有定,浮生碌碌空奔忙。 
  笑彼愚人不安命,強覓冬雷和夏霜。 
  文公追恨呂、郤二人,欲盡誅其黨,趙衰諫曰:「惠、懷以嚴刻失人心,君宜更之以寬。」文公從其言,乃頒行大赦。呂、郤之黨甚眾,雖見赦文,猶不自安,訛言日起,文公心以為憂。
  忽一日侵晨,小吏頭須叩宮門求見。文公方解發而沐,聞之怒曰:「此人竊吾庫藏,致寡人行資缺乏,乞食曹、衛,今日尚何見為?」閽人如命辭之。
  頭須曰:「主公得無方沐乎?」
  閽者驚曰:「汝何以知之?」
  頭須曰:「夫沐者,俯首曲躬,其心必覆,心覆則出言顛倒,宜我之求見而不得也。且主公能容勃鞮,得免呂、郤之難;今獨不能容頭須耶?頭須此來,有安晉國之策,君必拒之,頭須從此逃矣!」
  閽人遽以其言告於文公。文公曰:「是吾過也。」亟索冠帶裝束,召頭須入見。頭須叩頭請罪訖,然後言曰:「主公知呂、郤之黨幾何?」
  文公蹙眉而言曰:「眾甚。」
  頭須奏曰:「此輩自知罪重,雖奉赦猶在懷疑。主公當思所以安之。」
  文公曰:「安之何策?」 
  頭須奏曰:「臣竊主公之財,使主公飢餓,臣之獲罪,國人盡知。若主公出遊而用臣為御,使舉國之人,聞且見之。皆知主公之不念舊惡,而群疑盡釋矣!」 
  文公曰:「善。」乃託言巡城,用頭須為御。呂、郤之黨見之,皆私語曰:「頭須竊君之藏,今且仍舊錄用,況他人乎!」自是訛言頓息。文公仍用頭須掌庫藏之事。
  因有恁般容人之量,所以能安定晉國。
  文公先為公子時,已娶過二妻:初娶徐嬴早卒;再娶偪姞,生一子一女,子名驩,女曰伯姬。偪姞亦薨於蒲城。文公出亡時,子女俱幼,棄之於蒲,亦是頭須收留,寄養於蒲民遂氏之家,歲給粟帛無缺。一日,乘間言於文公。文公大驚曰:「寡人以為死於兵刃久矣,今猶在乎,何不早言?」
  頭須奏曰:「臣聞:『母以子貴,子以母貴』,君周遊列國,所至送女,生育已繁。公子雖在,未卜君意何如,是以不敢遽白耳。」
  文公曰:「汝如不言,寡人幾負不慈之名。」 
  即命頭須往蒲,厚賜遂氏,迎其子女以歸。使懷嬴母之,遂立驩為太子,以伯姬賜與趙衰為妻,謂之趙姬。
  翟君聞晉侯嗣位,遣使稱賀。送季、隗歸晉。
  文公問季、隗之年。對曰:「別來八載,今三十有二矣!」
  文公戲曰:「猶幸不及二十五年也!」
  齊孝公亦遣使送姜氏於晉。
  晉侯謝其玉成之美。姜氏曰:「妾非不貪夫婦之樂,所以勸駕者,正為今日耳。」
  文公將齊、翟二姬平昔賢德,述於懷嬴。懷贏稱讚不已,固請讓夫人之位於二姬。於是更定宮中之位。立齊女為夫人:翟女次之,懷嬴又次之。
  趙姬聞季隗之歸,亦勸其夫趙衰迎接叔隗母子。衰辭曰:「蒙主公賜婚,不敢復念翟女也。」
  趙姬曰:「此世俗薄德之語,非妾所願聞也。妾雖貴,然叔隗先配,且有子矣。豈可憐新而棄舊乎!」趙衰口雖唯唯,意猶未決。趙姬乃入宮奏於文公曰:「妾夫不迎叔隗,欲以不賢之名遺妾,望父侯作主。」
  文公乃使人至翟,迎叔隗母子以歸。趙姬以內子之位讓翟女,趙衰又不可。趙姬曰:「彼長而妾幼,彼先而妾後,長幼先後之序,不可亂也。且聞子盾,齒已長矣,而又有才,自當立為嫡子。妾居偏房,理所當然,若必不從,妾惟有退居宮中耳。」
  衰不得已,以姬言奏於文公。文公曰:「吾女能推讓如此,雖周太妊莫能過也。」遂宣叔隗母子入朝,立叔隗為內子,立盾為嫡子,叔隗亦固辭,文公喻以趙姬之意,乃拜受謝恩而出。
  盾時年十七歲,生得氣宇軒昂,舉動有則,通詩書,精射御,趙衰甚愛之。後趙姬生三子,曰同,曰括,曰嬰,其才皆不及盾,此是後話。
  史官敘趙姬之賢德,贊云:
  陰姓好閉,不嫉則妒,
  惑夫逞驕,篡嫡敢怒。
  褒進申絀,服歡臼怖, 
  理顯勢窮,誤人自誤。
  貴而自賤,高而自卑,
  同括下盾,隗壓於姬。
  謙謙令德,君子所師,
  文公之女,成季之妻。 
  再說晉文公欲行復國之賞,乃大會群臣,分為三等,以從亡為首功,送款者次之,迎降者又次之。三等之中,又各別其勞之輕重,而上下其賞。
  第一等從亡中,以趙衰、狐偃為最,其他狐毛、胥臣、魏犨、狐射姑、先軫、顛頡,以次而敘。第二等送款者,以欒枝、郤溱為最,其他士會、舟之僑、孫伯糾、祁滿等,以次而敘。第三等迎降者,郤步揚、韓簡為最,其他梁繇靡、家僕徒、郤乞、先蔑、屠擊等,以次而敘。無采地者賜地,有采地者益封。
  別以白璧五雙賜狐偃曰:「向者投璧於河,以此為報。」
  又念狐突冤死,立廟於晉陽之馬鞍山,後人因名其山曰狐突山。又出詔令於國門:「倘有遺下功勞未敘者,許其自言。」
  小臣壺叔進曰:「臣自蒲城相從主公,奔走四方,足踵俱裂。居則侍寢食,出則戒車馬,未嘗頃刻離左右也。今主公行從亡之賞,而不及於臣,意者臣有罪乎?」
  文公曰:「汝來前,寡人為汝明之。夫導我以仁義,使我肺腑開通者,此受上賞;輔我以謀議,使我不辱諸侯者,此受次賞;冒矢石,犯鋒鏑,以身衛寡人者,此復受次賞。故上賞賞德,其次賞才,又其次賞功。若夫奔走之勞,匹夫之力,又在其次。三賞之後,行且及汝矣。」
  壺叔愧服而退。
  文公乃大出金帛,遍賞輿儓、僕隸之輩,受賞者無不感悅。
  惟魏犨、顛頡二人,自恃才勇,見趙衰、狐偃都是文臣,以辭令為事,其賞卻在己上,心中不悅,口內稍有怨言。文公念其功勞,全不計較。
  又有介子推,原是從亡人數,他為人狷介無比,因濟河之時,見狐偃有居功之語,心懷鄙薄,恥居其列,自隨班朝賀一次以後,托病居家,甘守清貧,躬自織屨,以侍奉其老母。
  晉侯大會群臣,論功行賞,不見子推,偶爾忘懷,竟置不問了。
  鄰人解張,見子推無賞,心懷不平。又見國門之上,懸有詔令:「倘有遺下功勞未敘,許其自言。」特地叩子推之門,報此消息,子推笑而不答。老母在廚下聞之,謂子推曰:「汝效勞十九年,且曾割股救君,勞苦不小,今日何不自言。亦可冀數鍾之粟米,共朝夕之饔飧,豈不勝於織屨乎。」
  子推對曰:「獻公之子九人,惟主公最賢。惠、懷不德,天奪其助,以國屬於主公。諸臣不知天意,爭據其功,吾方恥之。吾寧終身織屨,不敢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也。」
  老母曰:「汝雖不求祿,亦宜入朝一見,庶不沒汝割股之勞。」
  子推曰:「孩兒既無求於君,何以見為。」
  老母曰:「汝能為廉士,吾豈不能為廉士之母。吾母子當隱於深山,毋溷於市井中也。」
  子推大喜曰:「孩兒素愛綿上,高山深谷,今當歸此。」乃負其母奔綿上,結廬於深谷之中,草衣木食,將終其身焉。
  鄰舍無知其去跡者,惟解張知之,乃作書夜懸於朝門。文公設朝,近臣收得此書,獻於文公。文公讀之,其詞曰:
  有龍矯矯,悲失其所;
  數蛇從之,周流天下。
  龍饑乏食,一蛇割股, 
  龍返於淵,安其壤土;
  數蛇入穴,皆有寧宇,
  一蛇無穴,號於中野。
  文公覽畢,大驚曰:「此介子推之怨詞也。昔寡人過衛乏食,子推割股以進。今寡人大賞功臣,而獨遺子推,寡人之過何辭?」即使人往召子推,子推已不在矣。文公拘其鄰舍,詰問子推去處。「有能言者,寡人並官之。」
  解張進曰:「此書亦非子推之書,乃小人所代也。子推恥於求賞,負其母隱於綿上深谷之中,小人恐其功勞泯沒,是以懸書代為白之。」
  文公曰:「若非汝懸書,寡人幾忘子推之功矣。」遂拜解張為下大夫,即日駕車,用解張為前導,親往綿山,訪求子推。只見
  峰巒疊疊,草樹萋萋,
  流水潺潺,行雲片片,
  林鳥群噪,山谷應聲, 
  竟不得子推蹤跡。正是:「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左右拘得農夫數人到來,文公親自問之。農夫曰:「數日前,曾有人見一漢子,負一老嫗,息於此山之足,汲水飲之,復負之登山而去,今則不知所之也。」
  文公命停車於山下,使人遍訪,數日不得。文公面有慍色,謂解張曰:「子推何恨寡人之深耶。吾聞子推甚孝,若舉火焚林,必當負其母而出矣。」
  魏犨進曰:「從亡之日,眾人皆有功勞,豈獨子推哉。今子推隱身以要君,逗遛車駕,虛費時日,待其避火而出,臣當羞之。」乃使軍士於山前山後,周圍放火,火烈風猛,延燒數里,三日方息。
  子推終不肯出,子母相抱,死於枯柳之下。軍士尋得其骸骨,文公見之,為之流涕,命葬於綿山之下,立祠祀之,環山一境之田,皆作祠田,使農夫掌其歲祀:「改綿山曰介山,以志寡人之過。」後世於綿上立縣,謂之介休,言介子推休息於此也。焚林之日,乃三月五日清明之候,國人思慕子推,以其死於火,不忍舉火,為之冷食一月,後漸減至三日。至今太原、上黨、西河、雁門各處,每歲冬至後一百五日,預作干糒,以冷水食之,謂之「禁火」,亦曰「禁煙」。因以清明前一日為寒食節,遇節,家家插柳於門,以招子推之魂。或設野祭,焚紙錢,皆為子推也。胡曾有詩云: 
  羈紲從游十九年,天涯奔走備顛連。 
  食君刳股心何赤。辭祿焚軀志甚堅。 
  綿上煙高標氣節。介山祠壯表忠賢。 
  只今禁火悲寒食。勝卻年年掛紙錢。 
  文公既定君臣之賞,大修國政,舉善任能,省刑薄斂,通商禮賓,拯寡救乏,國中大治。
  周襄王使太宰周公孔,及內史叔興,賜文公以侯伯之命,文公待之有加禮。叔興歸見襄王,言:「晉侯必伯諸侯,不可不善也。」
  襄王自此疏齊而親晉,不在話下。
  是時鄭文公臣服於楚,不通中國,恃強凌弱。怪滑伯事衛不事鄭,乃興師伐之。滑伯懼而請成,鄭師方退,滑仍舊事衛,不肯服鄭,鄭文公大怒,命公子士洩為將,堵俞彌副之,再起大軍伐滑。衛文公與周方睦,訴鄭於周。
  周襄王使大夫游孫伯、伯服至鄭,為滑求解。未至,鄭文公聞之,怒曰:「鄭、衛一體也,王何厚於衛,而薄於鄭耶?」命拘游孫伯、伯服於境上,俟破滑凱旋,方可釋之。
  孫伯被拘,其左右奔回,訴知周襄王,襄王罵曰:「鄭捷欺朕太甚,朕必報之。」問群臣:「誰能為朕問罪於鄭者?」
  大夫頹叔、桃子二人進曰:「鄭自先王兵敗,益無忌憚,今又挾荊蠻為重,虐執王臣。若興兵問罪,難保必勝。以臣之愚,必借兵於翟,方可伸威。」
  大夫富辰連聲曰:「不可,不可。古人云:『疏不間親。』鄭雖無道,乃子友之後,於天子兄弟也。武公著東遷之勞,厲公平子頹之亂,其德均不可忘。翟乃戎狄豺狼,非我同類。用異類而蔑同姓,修小怨而置大德,臣見其害,未見其利也。」
  頹叔、桃子曰:「昔武王伐商,九夷俱來助戰,何必同姓?東山之征,實因管、蔡。鄭之橫逆,猶管、蔡也;翟之事周,未嘗失禮。以順誅逆,不亦可乎?」
  襄王曰:「二卿之言是也。」乃使頹叔、桃子如翟,諭以伐鄭之事。翟君欣然奉命,假以出獵為名,突入鄭地,攻破櫟城,以兵戍之,遣使同二大夫告捷於周。
  周襄王曰:「翟有功於朕,朕今中宮新喪,欲以翟為婚姻何如?」
  頹叔、桃子曰:「臣聞翟人之歌曰:『前叔隗,後叔隗,如珠比玉生光輝。』言翟有二女,皆名叔隗,並有殊色。前叔隗乃咎如國之女,已嫁晉侯;後叔隗乃翟君所生,今尚未聘,王可求之。」
  襄王大喜,覆命頹叔、桃子往翟求婚。翟人送叔隗至周,襄王欲立為繼後。富辰又諫曰:「王以翟為有功,勞之可也。今以天子之尊,下配夷女,翟恃其功,加以姻親,必有窺伺之患矣。」 
  襄王不聽,遂以叔隗主中宮之政。
  說起那叔隗,雖有韶顏,素無閨德。在本國專好馳馬射箭,翟君每出獵,必自請隨行,日與將士每馳逐原野,全無拘束。今日嫁與周王,居於深宮,如籠中之鳥,檻內之獸,甚不自在。一日,請於襄王曰:「妾幼習射獵,吾父未嘗禁也。今鬱鬱宮中,四肢懈倦,將有痿痺之疾,王何不舉大狩,使妾觀之?」 
  襄王寵愛方新,言無不從。遂命太史擇日,大集車徒,較獵於北邙山。有司張幕於山腰,襄王與隗後坐而觀之。襄王欲悅隗後之意,出令曰:「日中為期,得三十禽者,賞車屯車三乘,得二十禽者,賞以車童車二乘,得十禽者,賞以車巢車一乘,不逾十禽者,無賞。」
  一時王子王孫及大小將士,擊狐伐兔,無不各逞其能,以邀厚賞。打圍良久,太史奏:「日已中矣。」襄王傳令撤回,諸將各獻所獲之禽,或一十,或二十,惟有一位貴人,所獻逾三十之外。
  那貴人生得儀容俊偉,一表人物,乃襄王之庶弟,名曰帶,國人皆稱曰太叔,爵封甘公。因先年奪嫡不遂,又召戎師以伐周,事敗出奔齊國,後來惠後再三在襄王面前辯解求恕,大夫富辰亦勸襄王兄弟修好,襄王不得已,召而復之。
  今日在打圍中,施逞精神,拔了個頭籌,襄王大喜,即賜車屯車如數。其餘計獲多少,各有賜賚。
  隗後坐於王側,見甘公帶才貌不凡,射藝出眾。誇獎不迭,問之襄王,知是金枝玉葉,十分心愛。遂言於襄王曰:「天色尚早,妾意欲自打一圍,以健筋骨,幸吾王降旨。」 
  襄王本意欲取悅隗後,怎好不准其奏,即命將士重整圍場。隗後解下繡袍,原來袍內,預穿就窄袖短衫,罩上異樣黃金鎖子輕細之甲,腰繫五彩純絲繡帶,用玄色輕綃六尺,周圍抹額,籠蔽鳳笄,以防塵土。腰懸箭箙,手執朱弓,妝束得好不齊整。有詩為證:
  花般綽約玉般肌,幻出戎裝態更奇。 
  仕女班中誇武藝,將軍隊裡擅嬌姿。 
  隗後這回裝束,別是一般丰采,喜得襄王微微含笑,左右駕戎輅以待。隗後曰:「車行不如騎迅,妾隨行諸婢,凡翟國來的,俱慣馳馬,請於王前試之。」
  襄王命多選良馬,□勒停當,侍婢陪騎者,約有數人。
  隗後方欲跨馬,襄王曰:「且慢。」遂問同姓諸卿中:「誰人善騎?保護王后下場。」
  甘公帶奏曰:「臣當效勞。」這一差,正暗合了隗後之意。
  侍婢簇擁隗後,做一隊兒騎馬先行。甘公帶隨後跨著名駒趕上,不離左右。隗後要在太叔面前,施逞精神,太叔亦要在隗後面前,誇張手段。未試弓箭,且試跑馬。隗後將馬連鞭幾下,那馬騰空一般去了,太叔亦躍馬而前。轉過山腰,剛剛兩騎馬,討個並頭。隗後將絲韁勒住,誇獎甘公曰:「久慕王子大才,今始見之。」
  太叔馬上欠身曰:「臣乃學騎耳,不及王后萬分之一。」
  隗後曰:「太叔明早可到太后宮中問安,妾有話講。」言猶未畢,侍女數騎俱到,隗後以目送情,甘公輕輕點頭,各勒馬而回。
  恰好山坡下,趕出一群麋鹿來,太叔左射麋,右射鹿,俱中之。隗後亦射中一鹿,眾人喝采一番。隗後復跑馬至於山腰,襄王出幕相迎曰:「王后辛苦。」隗後以所射之鹿,拜獻襄王;太叔亦以一麋一鹿呈獻。襄王大悅。 
  眾將及軍士,又馳射一番,方才撤圍。御庖將野味,烹調以進,襄王頒賜群臣,歡飲而散。
  次日,甘公帶入朝謝賜,遂至惠後宮中問安,其時隗後已先在矣。隗後預將賄賂買囑隨行宮侍,遂與太叔眉來眼去,兩下意會,託言起身,遂私合於側室之中。男貪女愛,極其眷戀之情,臨別兩不相捨。隗後囑咐太叔:「不時入宮相會。」太叔曰:「恐王見疑。」隗後曰:「妾自能周旋,不必慮也。」
  惠後宮人頗知其事,只因太叔是太后的愛子,況且事體重大,不敢多口。惠後心上亦自覺著,反吩咐宮人:「閒話少說。」隗後的宮侍,已自遍受賞賜,做了一路,為之耳目。太叔連宵達旦,潛住宮中,只瞞得襄王一人。史官有詩歎曰:
  太叔無兄何有嫂,襄王愛弟不防妻。 
  一朝射獵成私約,始悔中宮女是夷。 
  又有詩譏襄王不該召太叔回來,自惹其禍。詩云:
  明知篡逆性難悛,便不行誅也絕親。 
  引虎入門誰不噬,襄王真是夢中人。 
  大凡做好事的心,一日小一日;做歹事的膽,一日大一日。甘公帶與隗後私通,走得路熟,做得事慣,漸漸不避耳目,不顧利害,自然敗露出來。那隗後少年貪慾,襄王雖則寵愛,五旬之人到底年力不相當了,不時在別寢休息。太叔用些賄,使些勢,那把守宮門的,無過是內侍之輩,都想道:「太叔是太后的愛子,周王一旦晏駕,就是太叔為王了,落得他些賞賜,管他甚帳。」以此不分早晚,出入自如。
  卻說宮婢中有個小東,頗有幾分顏色,善於音律。太叔一夕歡宴之際,使小東吹玉簫,太叔歌而和之。是夕開懷暢飲,醉後不覺狂蕩,便按住小東求歡,小東懼怕隗後,解衣脫身,太叔大怒,拔劍趕逐,欲尋小東殺之。小東竟奔襄王別寢,叩門哭訴,說「太叔如此恁般,如今見在宮中。」襄王大怒,取了床頭寶劍,趨至中宮,要殺太叔。畢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周襄王避亂居鄭晉文公守信降原】
  
  周襄王避亂居鄭 晉文公守信降原話說周襄王聞宮人小東之語,心頭一時火起,急取床頭寶劍,趨至中宮,來殺太叔。才行數步,忽然轉念:「太叔乃太后所愛,我若殺之,外人不知其罪,必以我為不孝矣。況太叔武藝高強,倘然不遜,挺劍相持,反為不美。不如暫時隱忍,俟明日詢有實跡,將隗後貶退,諒太叔亦無顏復留,必然出奔外境,豈不穩便。」歎了一口氣,擲劍於地,復回寢宮,使隨身內侍,打探太叔消息。
  回報:「太叔知小東來訴我王,已脫身出宮去矣。」
  襄王曰:「宮門出入,如何不稟命於朕?亦朕之疏於防範也!」次早,襄王命拘中宮侍妾審問,初時抵賴,喚出小東面證,遂不能隱,將前後丑情,一一招出。襄王將隗後貶入冷宮,封鎖其門,穴牆以通飲食,太叔帶自知有罪,逃奔翟國去了。惠太后驚成心疾,自此抱病不起。
  卻說頹叔、桃子聞隗後被貶,大驚曰:「當初請兵伐鄭,是我二人;請婚隗氏,又是我二人。今忽然被斥,翟君必然見怪。太叔今出奔在翟,定有一番假話,哄動翟君。倘然翟兵到來問罪,我等何以自解?」即日乘輕車疾馳,趕上太叔,做一路商量:「若見翟君,須得如此如此。」
  不一日,行到翟國,太叔停駕於郊外,頹叔、桃子先入城見了翟君,告訴道:「當初我等原為太叔請婚,周王聞知美色,乃自取之,立為正宮。只為往太后處問安,與太叔相遇,偶然太叔敘起前因,說話良久,被宮人言語誣謗,周王輕信,不念貴國伐鄭之勞,遂將王后貶入冷宮,太叔逐出境外。忘親背德,無義無恩,乞假一旅之師,殺入王城,扶立太叔為王,救出王后,仍為國母,誠貴國之義舉也。」 
  翟君信其言,問:「太叔何在?」
  頹叔、桃子曰:「現在郊外候命。」
  翟君遂迎太叔入城。太叔請以甥舅之禮相見,翟君大喜,遂撥步騎五千,使大將赤丁同頹叔、桃子,奉太叔以伐周。 
  
  
  周襄王聞翟兵臨境,遣大夫譚伯為使,至翟軍中,諭以太叔內亂之罪。赤丁殺之,驅兵直逼王城之下。襄王大怒,乃拜卿士原伯貫為將,毛衛副之,率車三百乘,出城禦敵。
  伯貫知翟兵勇猛,將車屯車聯絡為營,如堅城一般,赤丁衝突數次,俱不能入,連日搦戰,亦不出應。
  赤丁憤甚,乃定下計策,於翠雲山搭起高台,上建天子旌旗,使軍士假扮太叔,在台上飲宴歌舞為樂,卻教頹叔,桃子各領一千騎兵,伏於山之左右,只等周兵到時,台上放炮為號,一齊攏殺將來。又教親兒赤風子引騎兵五百,直逼其營辱罵,以激其怒,若彼開營出戰,佯輸詐敗,引他走翠雲山一路,便算功勞。赤丁與太叔引大隊在後準備接應,分撥停當。 
  卻說赤風子引五百騎兵搦戰,原伯貫登壘望之,欺其寡少,便欲出戰。毛衛諫曰:「翟人詭詐多端,只宜持重,俟其懈怠,方可擊也。」挨至午牌時分,翟軍皆下馬坐地,口中大罵:「周王無道之君,用這般無能之將,降又不降,戰又不戰,待要何如?」亦有臥地而罵者。
  原伯貫忍耐不住,喝教開營,營門開處,湧出車乘百餘,車上立著一員大將,金盔繡襖,手執大桿刀,乃原伯貫也。赤風子忙叫:「孩兒們快上馬。」自挺鐵搠來迎戰,不上十合,撥馬往西而走。軍士多有上馬不及者,周軍亂搶馬匹,全無行列。赤風子回馬,又戰數合,漸漸引至翠雲山相近,赤風子委棄馬匹,器械殆盡,引數騎奔山後去了。
  原伯貫抬頭一望,見山上飛龍赤旗飄颭,繡傘之下,蓋著太叔,大吹大擂飲酒。原伯貫曰:「此賊命合盡於吾手。」乃揀平坦處驅車欲上,山上檑木,炮石打將下來,原伯正沒計較,忽聞山坳中連珠炮響,左有頹叔,右有桃子,兩路鐵騎,如狂風驟雨,圍裹將來。原伯心知中計,急教回車,來路上已被翟軍砍下亂木,縱橫道路,車不能行。
  原伯喝令步卒開路,軍士都心慌膽落,不戰而潰。
  原伯無計可施。卸下繡袍,欲雜於眾中逃命。有小軍叫曰:「將軍到這裡來。」頹叔聽得叫聲,疑為原伯,指揮翟騎追之,擒獲二十餘人,原伯果在其內。比及赤丁大軍到時,已大獲全勝,車馬器械,悉為所俘。有逃脫的軍士,回營報知毛衛,毛衛只教堅守,一面遣人馳奏周王,求其添兵助將,不在話下。 
  頹叔將原伯貫綁縛獻功於太叔,太叔命囚之於營。
  頹叔曰:「今伯貫被擒,毛衛必然喪膽,若夜半往劫其營,以火攻之,衛可擒也。」太叔以為然,言於赤丁。赤丁用其策,暗傳號令,是夜三鼓之後,赤丁自引步軍千餘,俱用利斧,劈開索鏈,劫入大營,就各車上,將蘆葦放起火來。頃刻延燒,遍營中火球亂滾,軍士大亂。頹叔,桃子各引精騎,乘勢殺入,銳不可當。
  毛衛急乘小車,從營後而遁,正遇著步卒一隊,為首乃是太叔帶,大喝:「毛衛那裡走?」毛衛著忙,被太叔一槍刺於車下,翟軍大獲全勝,遂圍王城。 
  周襄王聞二將被擒,謂富辰曰:「早不從卿言,致有此禍。」
  富辰曰:「翟勢甚狂,吾王暫爾出巡,諸侯必有倡義納王者。」
  周公孔奏曰:「王師雖敗,若悉起百官家屬,尚可背城一戰。奈何輕棄社稷,委命於諸侯乎?」
  召公過奏曰:「言戰者,乃危計也。以臣愚見,此禍皆本於叔隗,吾王先正其誅,然後堅守以待諸侯之救,可以萬全。」
  襄王歎曰:「朕之不明,自取其禍。今太后病危,朕暫當避位,以慰其意。若人心不忘朕,聽諸侯自圖之可也。」因謂周、召二公曰:「太叔此來,為隗後耳。若取隗氏,必懼國人之謗,不敢居於王城,二卿為朕繕兵固守,以待朕之歸可也。」周、召二公頓首受命。
  襄王問於富辰曰:「周之接壤,惟鄭、衛、陳三國,朕將安適?」
  富辰對曰:「陳,衛弱,不如適鄭。」
  襄王曰:「朕曾用翟伐鄭,鄭得無怨乎?」
  富辰曰:「臣之勸王適鄭者,正為此也。鄭之先世,有功於周,其嗣必不忘。王以翟伐鄭,鄭心不平,固日夜望翟之背周,以自明其順也。今王適鄭,彼必喜於奉迎,又何怨焉?」
  襄王意乃決。富辰又請曰:「王犯翟鋒而出,恐翟人悉眾與王為難,奈何?臣願率家屬與翟決戰,王乘機出避可也。」乃盡召子弟親黨,約數百人,勉以忠義,開門直犯翟營,牽住翟兵。襄王同簡師父,左鄢父等十餘人,出城望鄭國而去。
  富辰與赤丁大戰,所殺傷翟兵甚眾,辰亦身被重傷,遇頹叔、桃子、慰之曰:「子之忠諫,天下所知也,今日可以無死。」
  富辰曰:「昔吾屢諫王,王不聽,以及此。若我不死戰,王必以我為懟矣。」復力戰多時,力盡而死。子弟親黨,同死者三百餘人。史官有詩贊曰:
  用夷凌夏豈良謀;納女宣淫禍自求。 
  驟諫不從仍死戰,富辰忠義播春秋。 
  富辰死後,翟人方知襄王已出王城,時城門復閉,太叔命釋原伯貫之囚,使於門外呼之。周、召二公立於城樓之上,謂太叔曰:「本欲開門奉迎,恐翟兵入城剽掠,是以不敢。」
  太叔請於赤丁,求其屯兵城外,當出府庫之藏為犒,赤丁許之。
  太叔遂入王城,先至冷宮,放出隗後,然後往謁惠太后。太后見了太叔,喜之不勝,一笑而絕。太叔且不治喪,先與隗後宮中聚闊。欲尋小東殺之,小東懼罪,先已投井自盡矣。嗚呼哀哉!
  次日,太叔假傳太后遺命,自立為王,以叔隗為王后,臨朝受賀。發府藏大犒翟軍,然後為太后發喪。國人為之歌曰: 
  暮喪母,旦娶婦,
  婦得嫂,臣娶後。
  為不慚,言可丑,
  誰其逐之,我與爾左右。
  太叔聞國人之歌,自知眾論不服,恐生他變,乃與隗氏移駐於溫,大治宮室,日夜取樂。王城內國事,悉委周、召二公料理,名雖為王,實未嘗與臣民相接也。原伯貫逃往原城去了。此段話且擱過不提。
  且說周襄王避出王城,雖然望鄭國而行,心中未知鄭意好歹。行至氾地,其地多竹而無公館,一名竹川。襄王詢土人,知入鄭界,即命停車,借宿於農民封氏草堂之內。
  封氏問:「官居何職?」
  襄王言曰:「我周天子也。為國中有難,避而到此。」
  封氏大驚,叩頭謝罪曰:「吾家二郎,夜來夢紅日照於草堂,果有貴人下降。」即命二郎殺雞為黍。
  襄王問:「二郎何人?」
  對曰:「民之後母弟也。與民同居於此,共爨同耕,以奉養後母。」
  襄王歎曰:「汝農家兄弟,如此和睦;朕貴為天子,反受母弟之害。朕不如此農民多矣。」因淒然淚下。
  大夫左鄢父進曰:「周公大聖,尚有骨肉之變。吾主不必自傷,作速告難於諸侯,料諸侯必不坐視。」
  襄王乃親作書稿,使人分告齊、宋、陳、鄭、衛諸國。略曰:「不谷不德,得罪於母之寵子弟帶,越在鄭地氾。敢告。」
  簡師父奏曰:「今日諸侯有志圖伯者,惟秦與晉。秦有蹇叔、百里奚、公孫枝諸賢為政,晉有趙衰、狐偃、胥臣諸賢為政,必能勸其君以勤王之義,他國非所望也。」襄王乃命簡師父告於晉,使左鄢父告於秦。 
  且說鄭文公聞襄王居氾,笑曰:「天子今日方知翟之不如鄭也。」即日使工師往氾地創立廬舍,親往起居,省視器具,一切供應,不敢菲薄。襄王見鄭文公,頗有慚色。魯、宋諸國,亦遣使問安,各有饋獻,惟衛文公不至。
  魯大夫臧孫辰、字文仲聞之,歎曰:「衛侯將死矣。諸侯之有王,猶木之有本,水之有源也。木無本必枯,水無源必竭,不死何為?」時襄王十八年之冬十月也。 
  至明年春,衛文公薨,世子鄭立,是為成公,果應臧文仲之言。此是後話。
  再說簡師父奉命告晉。
  晉文公詢於狐偃,偃對曰:「昔齊桓之能合諸侯,惟尊王也。況晉數易其君,民以為常,不知有君臣之大義。君盍納王而討太叔之罪,使民知君之不可貳乎?繼文侯輔周之勳,光武公啟晉之烈,皆在於此。若晉不納,秦必納之,則伯業獨歸於秦矣。」
  文公使太史郭偃卜之。偃曰:「大吉。此黃帝戰於阪泉之兆。」
  文公曰:「寡人何敢當此?」
  偃對曰:「周室雖衰,天命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其克叔帶必矣。」
  文公曰:「更為我筮之。」 
  得《乾》下《離》上,《大有》之卦,第三爻動,變為《兌》下《離》上《睽》卦。偃斷之曰:「《大有》之九三云:『公用享於天子』。戰克而王享,吉莫大焉。《乾》為天,《離》為日,日麗於天,昭明之象。《乾》變而《兌》,《兌》為《澤》,《澤》在下,以當《離》日之照,是天子之恩光照臨晉國。又何疑焉?」
  文公大悅,乃大閱車徒,分左右二軍,使趙衰將左軍,魏犨佐之,郤溱將右軍,顛頡佐之,文公引狐偃、欒枝等,左右策應。
  臨發時,河東守臣報稱:「秦伯親統大兵勤王,已在河上,不日渡河矣。」
  狐偃進曰:「秦公志在勤王,所以頓兵河上者,為東道之不通故也,如草中之戎,麗土之狄,皆車馬必由之路,秦素未與通,恐其不順,是以懷疑不進,君誠行賂於二夷,諭以假道勤王之意,二夷必聽,更使人謝秦君,言晉師已發,秦必退矣。」
  文公然其言,一面使狐偃之子狐射姑,繼金帛之類,行賂於戎、狄,一面使胥臣往河上辭秦,胥臣謁見穆公,致晉侯之命曰:「天子蒙塵在外,君之憂,即寡君之憂也,寡君已掃境內興師,代君之勞,已有成算,毋敢煩大軍遠涉。」
  穆公曰:「寡人恐晉君新立,軍師未集,是以奔走在此,以御天子之難,既晉君克舉大義,寡人當靜聽捷音。」
  蹇叔、百里奚皆曰:「晉侯欲專大義,以服諸侯,恐主公分其功業,故遣人止我之師,不如乘勢而下,共迎天子,豈不美哉?」
  穆公曰:「寡人非不知勤王美事,但東道未通,恐戎、狄為梗,晉初為政,無大功何以定國,不如讓之。」
  乃遣公子縶隨左鄢父至氾,問勞襄王,穆公班師而回。
  卻說胥臣以秦君退師回報,晉兵遂進屯陽樊,守臣蒼葛出郊外勞軍,文公使右軍將軍郤溱等圍溫,左軍將軍趙衰等迎襄王於氾,襄王以夏四月丁巳日復至王城,周、召二公迎之入朝,不在話下。
  溫人聞周王復位,乃群聚攻頹叔、桃子,殺之,大開城門以納晉師,太叔帶忙攜隗後登車,欲奪門出走翟國,守門軍士閉門不容其去,太叔仗劍砍倒數人,卻得魏犨追到,大喝:「逆賊走那裡去?」
  太叔曰:「汝放孤出城,異日厚報。」
  魏犨曰:「問天子肯放你時,魏犨就做人情。」
  太叔大怒,挺劍刺來,被魏犨躍上其車,一刀斬之。
  軍士擒隗氏來見,犨曰:「此淫婦留他何用?」
  命眾軍亂箭攢射,可憐如花夷女,與太叔帶半載歡娛,今日死於萬箭之下。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逐兄盜嫂據南陽,半載歡娛並罹殃。 
  淫逆倘然無速報,世間不復有綱常。 
  魏犨帶二屍以報郤溱,溱曰:「何不檻送天子,明正其戮?」
  魏犨曰:「天子避殺弟之名,假手於晉,不如速誅之為快也!」
  郤溱歎息不已,乃理二屍於神農澗之側,一面安撫溫民,一面使人報捷於陽樊。晉文公聞太叔和隗氏俱已伏誅,乃命駕親至王城,朝見襄王奏捷,襄王設醴酒以饗之,復大出金帛相贈。文公再拜謝曰:「臣重耳不敢受賜,但死後得用隧葬,臣沐恩於地下無窮矣!」
  襄王曰:「先王制禮,以限隔上下,止有此生死之文,朕不敢以私勞而亂大典,叔父大功,朕不敢忘。」乃割畿內溫、原、陽樊、攢茅四邑,以益其封,文公謝恩而退,百姓攜老扶幼,填塞街市,爭來識認晉侯,歎曰:「齊桓公今復出也!」
  晉文公下令兩路俱班師,大軍屯於太行山之南,使魏犨定陽樊之田,顛頡定攢茅之田,欒枝定溫之田,晉侯親率趙衰定原之田。為何定原之田,文公親往?那原乃周卿士原伯貫之封邑,原伯貫兵敗無功,襄王奪其邑以與晉。伯貫見在原城,恐其不服,所以必須親往。
  顛頡至攢茅,欒枝至溫,守臣俱攜酒食出迎。 
  卻說魏犨至陽樊,守臣蒼葛謂其下曰:「周棄岐、豐,餘地幾何;而晉復受四邑耶?我與晉同是王臣,豈可服之。」遂率百姓持械登城,魏犨大怒,引兵圍之,大叫:「早早降順,萬事俱休,若打破城池,盡皆屠戮!」
  蒼葛在城上答曰:「吾聞:『德以柔中國,刑以威四夷』,今此乃王畿之地,畿內百姓,非王之宗族,即王之親戚。晉亦周之臣子,忍以兵威相劫耶?」
  魏犨感其言,遣人馳報文公,文公致書於蒼葛,略曰:「四邑之地,乃天子之賜,寡人不敢違命,將軍若念天子之姻親,率以歸國,亦惟將軍之命是聽。」因諭魏犨緩其攻,聽陽民遷徙。
  蒼葛得書,命城中百姓:「願歸周者去,願從晉者留。」百姓願去者大半,蒼葛盡率之,遷於軹村,魏犨定其疆界而還。
  再說文公同趙衰略地至原,原伯貫紿其下曰:「晉兵圍陽樊,盡屠其民矣。」 
  原人恐懼,共誓死守,晉兵圍之。
  趙衰曰:「民所以不服晉者,不信故也,君示之以信,將不攻而下矣!」
  文公曰:「示信若何?」
  趙衰對曰:「請下令,軍士各持三日之糧,若三日攻原不下,即當解圍而去。」
  文公依其言,到第三日,軍吏告稟:「軍中只有今日之糧了。」
  文公不答,是日夜半,有原民縋城而下,言:「城中已探知陽樊之民未嘗遭戮,相約於明晚獻門。」
  文公曰:「寡人原約攻城以三日為期,三日不下,解圍去之。今滿三日矣,寡人明早退師,爾百姓自盡守城之事,不必又懷二念。」
  軍吏請曰:「原民約明晚獻門,主公何不暫留一日,拔一城而歸?即使糧盡,陽樊去此不遠,可馳取也。」
  文公曰:「信,國之寶也,民之所憑也。三日之令,誰不聞之?若復留一日,是失信矣。得原而失信,民尚何憑於寡人?」
  黎明,即解原圍,原民相顧曰:「晉侯寧失城,不失信,此有道之君。」乃爭建降旗於城樓,縋城以追文公之軍者,紛紛不絕,原伯貫不能禁止,只得開城出降。髯仙有詩云: 
  口血猶含起戰戈,誰將片語作山河? 
  去原畢竟原來服,譎詐何如信義多。
  晉軍行三十里,原民追至,原伯貫降書亦到。文公命紮住車馬,以單車直入原城,百姓鼓舞稱慶。原伯貫來見,文公待以王朝卿士之禮,遷其家於河北。
  文公擇四邑之守曰:「昔子余以壺飧從寡人於衛,忍饑不食,此信士也。寡人以信得原,還以信守之。」使趙衰為原大夫,兼領陽樊。又謂郤溱曰:「子不私其族,首同欒氏通款於寡人,寡人不敢忘。」乃以郤溱為溫大夫,兼守攢茅。各留兵二千戍其地而還。
  後人論文公納王示義,伐原示信,乃圖伯之首事也。
  畢竟何時稱伯,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詞卻敵 晉文公伐衛破曹】
  
  話說晉文公定了溫、原、陽樊、攢茅四邑封境,直通太行山之南,謂之南陽,此周襄王十七年之冬也。
  時齊孝公亦有嗣伯之意。自無虧之死,惡了魯僖公;鹿上不署,別了宋襄公;盂會不赴,背了楚成王。諸侯離心,朝聘不至。孝公心懷憤怒,欲用兵中原,以振先業,乃集群臣問曰:「先君桓公在日,無歲不征,無日不戰,今寡人安坐朝堂。如居蝸殼之中,不知外事,寡人愧之。昔年魯侯謀救無虧,與寡人為難。此仇未報,今魯北與衛結,南與楚通。倘結連伐齊,何以當之?聞魯歲饑,寡人意欲乘此加兵,以杜其謀。諸卿以為何如?」
  上卿高虎奏曰:「魯方多助,伐之未必有功。」
  孝公曰:「雖無功,且試一行,以觀諸侯離合之狀。」乃親率車徒二百乘,欲侵魯之北鄙。
  邊人聞信,先來告急。
  魯正值饑饉之際,民不勝兵。大夫臧孫辰言於僖公曰:「齊挾忿深入,未可與爭勝負也。請以辭令謝之。」
  僖公曰:「當今善為辭令者何人?」
  臧孫辰對曰:「臣舉一人。乃先朝司空無駭之子,展氏獲名,字子禽,官拜士師,食邑柳下。此人外和內介,博文達理,因居官執法,不合於時,棄職歸隱。若得此人為使,定可不辱君命,取重於齊矣。」
  僖公曰:「寡人亦素知其人,今安在?」
  曰:「見在柳下。」
  使人召之,展獲辭以病不能行。臧孫辰曰:「禽有從弟名喜,雖在下僚,頗有口辯,若令喜就獲之家,請其指授,必有可聽。」僖公從之。 
  展喜至柳下,見了展獲,道達君命。展獲曰:「齊之伐我,欲紹桓公之伯業也,夫圖伯莫如尊王,若以先王之命責之,何患無辭。」
  展喜復於僖公曰:「 臣知所以卻齊矣。」
  僖公已具下犒師之物,無非是牲醴,粟帛之類,裝做數車,交與展喜。
  喜至北鄙,齊師尚未入境,乃迎將上去,至汶南地方,剛遇齊兵前隊。乃崔夭為先鋒,展喜先將禮物呈送崔夭,崔夭引至大軍,謁見齊侯,呈上犒軍禮物,曰:「寡君聞君親舉玉趾,將辱臨於敝邑,使下臣喜奉犒執事。」
  孝公曰:「魯人聞寡人興師,亦膽寒乎!」
  喜答曰:「小人則或者膽寒,下臣不知也;若君子,則全無懼意。」
  孝公曰:「汝國文無施伯之智,武無曹劌之勇,況正逢饑饉,野無青草,何所恃而不懼?」
  喜答曰:「敝邑別無所恃,所恃者先王之命耳。昔周先王封太公於齊,封我先君伯禽於魯,使周公與太公割牲為盟,誓曰:『世世子孫,同獎王室,無相害也。』此語載在盟府,太史掌之,桓公是以九合諸侯,而先與莊公為柯之盟,奉王命也。君嗣位九年,敝邑君臣引領望齊曰:『庶幾修先伯主之業,以親睦諸侯。』若棄成王之命,違太公之誓,墮桓公之業,以好為仇,度君侯之必不然也,敝邑恃此不懼。」
  孝公曰:「子歸語魯侯,寡人願修睦,不復用兵矣。」即日傳令班師。
  潛淵有詩,譏臧孫辰知柳下惠之賢,不能薦引同朝。詩云:
  北望烽煙魯勢危,片言退敵奏功奇。 
  臧孫不肯開賢路,柳下仍淹展士師。
  展喜還魯,覆命於僖公。臧孫辰曰:「齊師雖退,然其意實輕魯,臣請偕仲遂如楚,乞師伐齊,使齊侯不敢正眼覷魯,此數年之福也。」僖公以為然,乃使公子遂為正使,臧孫辰為副使,行聘於楚。 
  臧孫辰素與楚將成得臣相識,使得臣先容於楚王,謂楚王曰:「齊背鹿上之約,宋為泓水之戰,二國者,皆楚仇也,王若問罪於二國,寡君願悉索敝賦,為王前驅。」
  楚成王大喜,即拜成得臣為大將,申公叔侯副之,率兵伐齊,取陽谷之地,以封齊桓公之子雍,使雍巫相之。留甲士千人,從申公叔侯屯戍,以為魯之聲援,成得臣奏凱還朝。 
  令尹子文時已年老,請讓政於得臣。楚王曰:「寡人怨宋,甚於怨齊。子玉已為我報齊矣;卿為我伐宋,以報鄭之仇。俟凱旋之日,聽卿自便何如?」 
  子文曰:「臣才萬不及子玉,願以自代,必不誤君王之事。」
  楚王曰:「宋方事晉,楚若伐宋,晉必救之。兩當晉、宋,非卿不可,卿強為寡人一行。」
  乃命子文治兵於暌,簡閱車馬,申明軍法。子文滿意欲顯子玉之能,是日草草完事,終朝畢事,不戮一人。
  楚王曰:「卿閱武而不戮一人,何以立威?」
  子文奏曰:「臣之才力,比於強弩之末矣。必欲立威,非子玉不可。」
  楚王更使得臣治兵於□。得臣簡閱精細,用法嚴肅,有犯不赦,竟一日之長,方才事畢。總計鞭七人之背,貫三人之耳,真個鐘鼓添聲,旌旗改色。楚王喜曰:「子玉果將才也。」子文復請致政,楚王許之。乃以得臣為令尹,掌中軍元帥事。群臣皆造子文之宅,賀其舉薦得人,致酒相款。 
  時文武畢集,惟大夫□呂臣有微恙不至。酒至半酣,閽人報:「門外有一小兒求見。」
  子文命召入。那小兒舉手鞠躬,竟造末席而坐,飲酒啖炙,傍若無人。有人認識此兒,乃□呂臣之子,名曰賈,年方一十三歲。
  子文異之,問曰:「某為國得一大將,國老無不賀,爾小子獨不賀,何也?」
  賈曰:「諸公以為可賀,愚以為可吊耳。」
  子文怒曰:「汝謂可吊,有何說?」
  賈曰:「愚觀子玉為人,勇於任事,而昧於決機;能進而不能退,可使佐鬥,不可專任也。若以軍政委之,必至僨事。諺云『太剛則折』,子玉之謂矣!舉一人而敗國,又何賀焉?如其不敗,賀未晚也!」
  左右曰:「此小兒狂言,不須聽之。」
  □賈大笑而出,眾公卿俱散。
  明日,楚王拜得臣為大將,親統大兵,糾合陳、蔡、鄭、許四路諸侯,一同伐宋,圍其緡邑。宋成公使司馬公孫固如晉告急。
  晉文公集群臣問計,先軫進曰:「方今惟楚強橫,而於君有私恩。今楚戍谷伐宋,生事中原,此天授我以救災恤患之名也。取威定伯,在此舉矣!」
  文公曰:「寡人欲解齊、宋之患,如何而可?」
  狐偃進曰:「楚始得曹而新婚於衛,是二國又皆主公之仇也。若興師以伐曹、衛,楚必移兵來救,則齊、宋寬矣。」
  文公曰:「善。」
  乃以其謀告公孫固,使回報宋公,令其堅守,公孫固領命去了。 
  文公以兵少為慮。趙衰進曰:「古者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我曲沃武公,始以一軍受命,獻公始作二軍,以滅霍、魏、虞、虢諸國,拓地千里。晉在今日,不得為次國,宜作三軍。」
  文公曰:「三軍既作,遂可用否?」 
  趙衰曰:「未也。民未知禮,雖聚而易散,君盍大搜以示之禮,使民知尊卑長幼之序,動親上死長之心,然後可用。」
  文公曰:「作三軍,必須立元帥,誰堪其任?」
  趙衰對曰:「夫為將者,有勇不如有智,有智不如有學。君如求智勇之將,不患無人;若求有學者,臣所見惟郤縠一人耳。縠年五十餘矣,好學不倦,說《禮》、《樂》而敦《詩》、《書》。夫《禮》、《樂》、《詩》、《書》,先王之法,德義之府也。民生以德義為本,兵事以民為本,惟有德義者,方能恤民,能恤民者,方能用兵。」
  文公曰:「善。」
  乃召郤縠為元帥,縠辭不受。
  文公曰:「寡人知卿,卿不可辭。」強之再三,乃就職。
  擇日,大搜於被廬,作中上下三軍,郤縠將中軍,郤溱佐之,祁瞞掌大將旗鼓。
  使狐偃將上軍,偃辭曰:「臣兄在前,弟不可以先兄。」乃命狐毛將上軍,狐偃佐之。使趙衰將下軍,衰辭曰:「臣貞慎不如欒枝,有謀不如先軫,多聞不如胥臣。」乃命欒枝將下軍,先軫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為車右,趙衰為大司馬。
  郤縠登壇發令,三通鼓罷,操演陣法,少者在前,長者在後,坐作進退,皆有成規。有不能者,教之,三教而不遵,以違令論,然後用刑。一連操演三日,奇正變化,指揮如意,眾將見郤縠寬嚴得體,無不悅服。
  方欲鳴金收軍,忽將台之下,起一陣旋風,竟將大帥旗桿,吹為兩段,眾皆變色,郤縠曰:「帥旗倒折,主將當應之。吾不能久與諸子同事,然主公必成大功。」眾問其故,縠但笑而不答,時周襄王十九年冬十二月之事也。
  明年春,晉文公議分兵以伐曹、衛,謀於郤縠。縠對曰:「臣已與先軫商議停當矣。今日非與曹、衛為難也,分兵可以當曹、衛,而不可以當楚,主公宜以伐曹為名,假道於衛,衛、曹方睦,必然不允。我乃從南河濟師,出其不意,直搗衛境,所謂『迅雷不及掩耳』,勝有八九。既勝衛,然後乘勢而臨曹。曹伯素失民心,又惕於敗衛之威,其破曹必矣。」
  文公喜曰:「子真有學之將也!」即使人如衛假道伐曹。
  衛大夫元咺請於成公曰:「始晉君出亡過我,先君未嘗加禮,今來假道,君必聽之,不然,彼將先衛而後曹矣。」
  成公曰:「寡人與曹共服於楚,若假以伐曹之路,恐未結晉歡,而先取楚怒也。怒晉,猶恃有楚,並怒楚,將何恃乎?」
  遂不許,晉使回報文公。文公曰:「不出元帥所料也!」乃命迂道南行。渡了黃河,行至五鹿之野,文公曰:「嘻,此介子推割股處也!」不覺淒然淚下,諸將皆感歎助悲。魏犨曰:「吾等當拔城取邑,為君雪往年之恥,何用歎息?」
  先軫曰:「武子之言是也。臣願率本部之兵,獨取五鹿。」文公壯其言,許之。
  魏犨曰:「吾當助子一臂。」二將升車前進。
  先軫令軍士多帶旗幟,凡所過山林,高阜之處,便教懸插,務要透出林表。
  魏犨曰:「吾聞『兵行詭道』,今遍張旗表,反使敵人知備,不知何意?」
  先軫曰:「衛素臣服於齊,近改事荊蠻,國人不順,每虞中國之來討,吾主欲繼齊圖伯,不可示弱,當以先聲奪之。」 
  卻說五鹿百姓,不意晉兵猝然來到,登城瞭望,但見旌旗佈滿山林,正不知兵有多少。不論城內城外居民,爭先逃竄,守臣禁止不住。先軫兵到,無人守禦,一鼓拔之。遣人報捷於文公。文公喜形於色,謂狐偃曰:「舅雲得土,今日驗矣。」乃留老將郤步揚屯守五鹿,大軍移營,進屯斂盂。
  郤縠忽然得病,文公親往視之。郤縠曰:「臣蒙主公不世之遇,本欲塗肝裂腦,以報知己。奈天命有限,當應折旗之兆,死在旦夕。尚有一言奉啟。」
  文公曰:「卿有何言,寡人無不聽教。」
  縠曰:「君之伐曹、衛,本謀固以致楚也。致楚必先計戰,計戰必先合齊、秦。秦遠而齊近,君還遣一使結好齊侯,願與結盟,齊方惡楚,亦思結晉,倘得齊侯降臨,則衛、曹必懼而請成,因而收秦,此制楚之全策也。」
  文公曰:「善。」遂遣使通好於齊,敘述桓公先世之好,願與結盟,同攘荊蠻。
  時齊孝公已薨,國人推立其弟潘,是為昭公。潘,葛嬴所生也,新嗣大位,以取谷之故,正欲結晉以抗楚,聞知晉侯屯軍斂盂,即日命駕至衛地相會。
  衛成公見五鹿已失,忙使寧速之子寧俞,前來謝罪請成。文公曰:「衛不容假道,今懼而求成,非其本心,寡人旦夕當踏平楚丘矣!」寧俞還報衛侯,時楚丘城中,訛傳晉兵將到,一夕五驚,俞謂衛成公曰:「晉怒方盛,國人震恐,君不如暫出城避之,晉知主公已出,必不來攻楚丘,然後再乞晉好,保全社稷可也。」
  成公歎曰:「先君不幸失禮於亡公子,寡人又一時不明,不允假道,以至如此,累及國人,寡人亦無面目居於國中。」乃使大夫咺同其弟叔武攝國事,自己避居襄牛之地。一面使大夫孫炎求救於楚,時乃春二月也。髯翁有詩云:
  患難何須具主賓,納姬贈馬怪紛紛。 
  誰知五鹿開疆者,便是當年求乞人? 
  是月,郤縠卒於軍。晉文公悼惜不已,使人護送其喪歸國,以先軫有取五鹿之功,升為元帥,用胥臣佐下軍,以補先軫之缺。因趙衰前薦胥臣多聞,是以任之。
  文公欲遂滅衛國,先軫諫曰:「本為楚困齊、宋,來拯其危,今齊、宋之患未解,而先覆人國,非伯者存亡恤小之義也。況衛雖無道,其君已出,廢置在我,不如移兵東伐曹,比及楚師救衛,則我已在曹矣!」
  文公然其言。
  三月,晉師圍曹。
  曹共公集群臣問計,僖負羈進曰:「晉君此行,為報觀脅之怨也,其怒方深,不可較力,臣願奉使謝罪請平,以救一國百姓之難。」 
  曹共公曰:「晉不納衛,肯獨納曹乎?」
  大夫於朗進曰:「臣聞晉侯出亡過曹,負羈私饋飲食,今又自請奉使,此乃賣國之計,不可聽之,主公先斬負羈,臣自有計退晉。」
  曹共公曰:「負羈謀國不忠,姑念世臣,免殺罷官。」
  負羈謝恩出朝去了。正是:「閉門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
  共公問於朗:「計將安出?」
  於朗曰:「晉侯恃勝,其氣必驕,臣請詐為密書,約以黃昏獻門,預使精兵挾弓弩,伏於城壖之內,哄得晉侯入城,將懸門放下,萬矢俱發,不愁不為齏粉。」
  曹共公從其計,晉侯得於朗降書,便欲進城。先軫曰:「曹力未虧,安知非詐?臣請試之。」
  乃擇軍中長鬚偉貌者,穿晉侯衣冠代行,寺人勃鞮自請為御,黃昏左側,城上豎起降旗一面,城門大開,假晉侯引著五百餘人,長驅而入,未及一半,但聞城壖之內,梆聲亂響,箭如飛蝗射來。急欲回車,門已下閘,可惜勃鞮及三百餘人,死做一堆,幸得晉侯不去,不然,「昆崗失火,玉石俱焚」了。
  晉文公先年過曹,曹人多有認得的,其夜倉卒不辨真偽。於朗只道晉侯已死,在曹共公面前,好不誇嘴,及至天明辨驗,方知是假的,早減了一半興。
  其未曾入城者,逃命來見晉侯。晉侯怒上加怒,攻城愈急。於朗又獻計曰;「可將射死晉兵,暴屍於城上,彼軍見之,必然慘沮,攻不盡力。再延數日,楚救必至,此乃搖動軍心之計也。」
  曹共公從之。晉軍見城頭用枰竿懸屍,纍纍相望,口中怨歎不絕。
  文公謂先軫曰:「軍心恐變,如之奈何?」
  先軫對曰:「曹國墳墓,俱在西門之外,請分軍一半,列營於墓地,若將發掘者,城中必懼,懼必亂,而後乃可乘也。」 
  文公曰:「善。」
  乃令軍中揚言:「將發曹人之墓。」使狐毛、狐偃率所部之眾,移屯墓地,備下鍬鋤,限定來日午時,各以墓中髑髏獻功。城內聞知此信,心膽俱裂。
  曹共公使人於城上大叫:「休要發墓,今番真正願降。」
  先軫亦使人應曰:「汝誘殺我軍,復磔屍城上,眾心不忍,故將發墓,以報此恨,汝能殯殮死者,以棺送還吾軍,吾當斂兵而退矣。」
  曹人覆曰:「既如此,請寬限三日。」
  先軫應曰:「三日內不送屍棺,難怪我辱汝祖宗也!」
  曹共公果然收取城上屍骸,計點數目,各備棺木,三日之內,盛斂得停停當當,裝載乘車之上。
  先軫定下計策,預令狐毛、狐偃、欒枝、胥臣整頓兵車,分作四路埋伏,只等曹人開門出棺,四門一齊攻打進去。
  到第四日,先軫使人於城下大叫:「今日還我屍棺否?」
  曹人城上應曰:「請解圍退兵五里,即當交納。」先軫稟知文公,傳令退兵,果退五里之遠。城門開處,棺車分四門推出,才出得三分之一,忽聞炮聲大舉,四路伏兵一齊發作,城門被喪車填塞,急切不能關閉,晉兵乘亂攻入。
  曹共公方在城上彈壓,魏犨在城外看見,從車中一躍登城,劈胸揪住,縛做一束。於朗越城欲遁,被顛頡獲住斬之。晉文公率眾將登城樓受捷,魏犨獻曹伯襄,顛頡獻於朗首級,眾將各有擒獲。
  晉文公命取仕籍觀之,乘軒者三百人,各有姓名,按籍拘拿,無一脫者。籍中不見僖負羈名字,有人說:「負羈為勸曹君行成,已除籍為民矣。」
  文公乃面數曹伯之罪曰:「汝國只有一賢臣,汝不能用,卻任用一班宵小,如小兒嬉戲,不亡何待?」喝教:「幽於大寨,俟勝楚之後,待聽處分。」
  其乘軒三百人,盡行誅戮,抄沒其家,以賞勞軍士。僖負羈有盤飧之惠,家住北門,環北門一帶,傳令:「不許驚動,如有犯僖氏一草一木者,斬首!」
  晉侯分調諸將,一半守城,一半隨駕,出屯大寨。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曹伯慢賢遭縶虜,負羈行惠免誅夷。 
  眼前不肯行方便,到後方知是與非。
  卻說魏犨,顛頡二人,素有挾功驕恣之意,今日見晉侯保全僖氏之令,魏犨忿然曰:「吾等今日擒君斬將,主公並無一言褒獎,些須盤飧,所惠幾何,卻如此用情,真個輕重不分了!」
  顛頡曰:「此人若仕於晉,必當重用,我等被他欺壓,不如一把火燒死了他,免其後患。便主公曉得,難道真個斬首不成?」
  魏犨曰:「言之有理。」二人相與飲酒,候至夜靜,私領軍卒,圍住僖負羈之家,前後門放起火來,火焰沖天。魏犨乘醉恃勇,躍上門樓,冒著火勢,在簷溜上奔走如飛,欲尋僖負羈殺之。誰知棟榱焚燬,倒塌下來,撲陸一聲,魏犨失腳墜地,跌個仰面朝天。只聽得天崩地裂之聲,一根敗棟刮喇的,正打在魏犨胸脯上,魏犨大痛無聲,登時口吐鮮血,前後左右,火球亂滾,只得掙揣起來,兀自攀著庭柱仍躍上屋,盤旋而出。滿身衣服,俱帶著火,扯得赤條條,方免焚身之禍。魏犨雖然勇猛,此時不繇不困倒了。剛遇顛頡來到,扶到空閒去處,解衣衣之,一同上車,回寓安歇。
  卻說狐偃、胥臣在城內,見北門火起,疑有軍變,慌忙引兵來視,見僖負羈家中被火,急教軍士撲滅,已自焚燒得七零八落。僖負羈率家人救火,觸煙而倒,比及救起,已中火毒,不省人事。其妻曰:「不可使僖氏無後!」乃抱五歲孩兒僖祿奔後園,立污池中得免。亂到五更,其火方熄。僖氏家丁死者數人,殘毀房舍民居數十餘家。
  狐偃、胥臣訪知是魏犨,顛頡二人放的火,大驚,不敢隱瞞,飛報大寨。那大寨離城五里,是夜雖望見城中火光,不甚明白,直到天明,文公接得申報,方知其故。即刻駕車入城,先到北門來看僖負羈,負羈張目一看,遂瞑。
  文公歎息不已。負羈妻抱著五歲孩兒僖祿,哭拜於地。
  文公亦為垂淚,謂曰:「賢嫂不必愁煩,寡人為汝育之。』即懷中拜為大夫,厚贈金帛,殯葬負羈,攜其妻子歸晉。直待曹伯歸附之後,負羈妻願歸鄉省墓,乃遣人送歸。
  僖祿長成,仍仕於曹為大夫,此是後話。
  當日文公命司馬趙衰,議違命放火之罪,欲誅魏犨,顛頡。趙衰奏曰:「此二人有十九年從亡奔走之勞,近又立有大功,可以赦之!」
  文公怒曰:「寡人所以取信於民者,令也。臣不遵令,不謂之臣,君不能行令於臣,不謂之君。不君不臣,何以立國?諸大夫有勞於寡人者甚眾,若皆可犯令擅行,寡人自今不復能出一令矣!」
  趙衰復奏曰:「主公之言甚當。然魏犨材勇,諸將莫及,殺之誠為可惜;且罪有首從,臣以為借顛頡一人,亦足警眾,何必並誅?」
  文公曰:「聞魏犨傷胸不能起,何惜此旦暮將死之人,而不以行吾法乎?」 
  趙衰曰:「臣請以君命問之,如其必死,誠如君言,倘尚可驅馳,願留此虎將,以備緩急。」
  文公點頭道:「是。」乃使荀林父往召顛頡,使趙衰視魏犨之病。 
  不知魏犨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先軫詭謀激子玉 晉楚城濮大交兵】
  
  話說趙衰奉了晉侯密旨,乘車來看魏犨。時魏犨胸脯傷重,病臥於床,問,「來者是幾人?」
  左右曰:「止趙司馬單車至此。」
  魏犨曰:「此探吾死生,欲以我行法耳!」
  乃命左右取匹帛,「為我束胸,我當出見使者。」
  左右曰:「將軍病甚,不宜輕動。」
  魏犨大喝曰:「病不至死,決勿多言!」如常裝束而出。
  趙衰問曰:「聞將軍病,猶能起乎?主公使衰問子所苦。」
  魏犨曰:「君命至此,不敢不敬,故勉強束胸以見吾子。犨自知有罪當死,萬一獲赦,尚將以余息報君父之恩。其敢自逸!」於是距躍者三,曲踴者三。
  趙衰曰:「將軍保重,衰當為主公言之。」乃覆命於文公,言:「魏犨雖傷,尚能躍踴,且不失臣禮,不忘報效。君若赦之,後必得其死力。」
  文公曰:「苟足以申法而警眾,寡人亦何樂乎多殺?」 
  須臾,荀林父拘顛頡至,文公罵曰:「汝焚僖大夫之家何意?」
  顛頡曰:「介子推割股啖君,亦遭焚死,況盤飧乎?臣欲使僖負羈附於介山之廟也!」
  文公大怒曰:「介子推逃祿不仕,何與寡人?」乃問趙衰曰:「顛頡主謀放火,違命擅刑,合當何罪?」趙衰應曰:「如令當斬首!」文公喝命軍正用刑,刀斧手將顛頡擁出轅門斬之,命以其首祭負羈於僖氏之家,懸其首於北門,號令曰:「今後有違寡人之令者,視此!」
  文公又問趙衰曰:「魏犨與顛頡同行,不能諫阻,合當何罪? 」
  趙衰應曰:「當革職,使立功贖罪。」
  文公乃革魏犨右戎之職,以舟之僑代之。
  將士皆相顧曰:「顛、魏二將,有十九年從亡大功,一違君命,或誅或革,況他人乎?國法無私,各宜謹慎!」自此三軍肅然知畏。史官有詩云:
  亂國全憑用法嚴,私勞公議兩難兼。 
  只因違命功難贖,豈為盤飧一夕淹!
  話分兩頭,卻說楚成王伐宋,克了緡邑,直至睢陽,四面築起長圍,欲俟其困,迫而降之。忽報:「衛國遣使臣孫炎告急。」楚王召問其事,孫炎將晉取五鹿,及衛君出居襄牛之事,備細訴說,「如救兵稍遲,楚丘不守。」
  楚王曰:「吾舅受困,不得不救。」乃分申、息二邑之兵,留元帥成得臣及斗越、斗勃、宛春一班將佐,同各路諸侯圍宋,自統□呂臣、斗宜申等,率中,親往救衛。四路諸侯,亦慮本國有事,各各辭回,止留其將統兵。陳將轅選、蔡將公子印、鄭將石癸、許將百疇,俱聽得臣調度。
  椒軍兩廣
  單說楚王行至半途,聞晉兵已移向曹國。正議救曹,未幾,報至:「晉兵已破曹,執其君。」
  楚王大驚曰:「晉之用兵,何神速乃爾?」遂駐軍於申城,遣人往谷,取回公子雍及易牙等,以谷地仍復歸齊,使申公叔侯與齊講和,撤戍而還;又遣人往宋,取回成得臣之師,且戒諭之曰:「晉侯在外十九年矣,年逾六旬,而果得晉國,備嘗險阻,通達民情,殆天假之年,以昌大晉國之業,非楚所能敵也,不如讓之。」使命至谷,申公叔侯致谷修好於齊,班師回楚。
  惟成得臣自恃其才,憤憤不平,謂眾諸侯曰:「宋城旦暮且破,奈何去之?」斗越椒亦以為然,得臣使回見楚王,「願少待破宋,奏凱而回,如遇晉師,請決一死戰,若不能取勝,甘伏軍法。」
  楚王召子文問曰:「孤欲召子玉還,而子玉請戰,於卿何如?」
  子文曰:「晉之救宋,志在圖伯。然晉之伯,非楚利也,能與晉抗者惟楚,必遣使至楚,楚若避晉,則晉遂伯矣。且曹、衛我之與國,見楚避晉,必懼而附晉。姑令相持,以堅曹、衛之心,不亦可乎?王但戒子玉勿輕與晉戰,若講和而退,猶不失南北之局也。」
  楚王如其言,吩咐越椒,戒得臣勿輕戰,可和則和。成得臣聞越椒回復之話,且喜不即班師,攻宋愈急,晝夜不息。
  宋成公初時,得公孫固報言,晉侯將伐曹、衛以解宋圍,乃悉力固守。及楚成王分兵一半,救衛去了,得臣之圍愈急,心下轉慌,大夫門尹般進曰:「晉知救衛之師已行,未知圍宋之師未退也,臣請冒死出城,再見晉君,乞其救援。」
  宋成公曰:「求人至再,豈可以空言往乎?」乃籍庫藏中寶玉重器之數,造成冊籍,獻於晉侯,以求進兵,只等楚兵寧靜,便照冊輸納,門尹般再要一人幫行,宋公使華秀老同之。
  二人辭了宋公,覷個方便,縋城而出,偷過敵寨,一路挨訪晉軍,到於何處,逕奔軍前告急。門尹般、華秀老二人見了晉侯,涕泣而言:「敝邑亡在旦夕,寡君惟是不腆宗器,願納左右,乞賜哀憐。」
  文公謂先軫曰:「宋事急矣。若不往救,是無宋也;若往救,必須戰楚。郤縠曾為寡人策之,非合齊、秦為助不可。今楚歸谷地於齊,與之通好,秦、楚又無隙,未肯合謀,將若之何?」
  先軫對曰:「臣有一策,能使齊、秦自來戰楚!」
  文公欣然,問:「卿有何妙計,使齊、秦自來戰楚?」
  先軫對曰:「宋之賂我,可謂厚矣。受賂而救,君何義焉?不如辭之,使宋以賂晉之物,分賂齊、秦,求二國向楚宛轉,乞其解圍。二國自謂力能得之於楚,必遣使至楚。楚若不從,則齊、秦之隙成矣!」
  文公曰:「倘請之而從,齊、秦將以宋奉楚,與我何利焉?」
  先軫對曰:「臣又有一策,能使楚必不從齊、秦之請!」
  文公曰:「卿又有何計,使楚必不從齊、秦之請?」
  先軫曰:「曹、衛,楚所愛也,宋,楚所嫉也。我已逐衛侯,執曹伯矣。二國土地,在我掌握,與宋連界。誠割取二國田土,以畀宋人,則楚之恨宋愈甚,齊、秦雖請,其肯從乎?齊、秦憐宋而怒楚,雖欲不與晉合,不可得也!」
  文公撫掌稱善。
  乃使門尹般以寶玉重器之數,分作二籍,轉獻齊、秦二國,門尹般如秦,華秀老如齊,約定一般說話。相見之間,須要極其哀懇。 
  秀老至齊,參見了昭公,言:「晉、楚方惡,此難非上國不解。若因上國得保社稷,不惟先朝重器不敢愛,願年年聘好,子孫無間!」
  齊昭公問曰:「今楚君何在?」
  華秀老曰:「楚王亦肯解圍,已退師於申矣。惟楚令尹成得臣新得楚政,謂敝邑旦暮可下,貪功不退,是以乞憐於上國耳。」
  昭公曰:「楚王前日取我谷邑,近日復歸於我,結好而退,此無貪功之心。既令尹成得臣不肯解圍,寡人為宋曲意請之!」乃命崔夭為使,逕至宋地,往見得臣,為宋求釋。
  門尹般到秦,亦如華秀老之言。秦穆公亦遣公子縶為使,如楚軍與得臣討情。齊、秦兩不相照,各自遣使,門尹般和華秀老俱轉到晉軍回話。
  文公謂之曰:「寡人已滅曹、衛,其田近宋者,不敢自私!」乃命狐偃同門尹般收取衛田,命胥臣同華秀老收取曹田,把兩國守臣盡行趕逐。崔夭、公子縶正在成得臣幕下替宋講和,恰好那些被逐的守臣,紛紛來訴,說:「宋大夫門尹般、;華秀老倚晉之威,將本國田土,都割據去了!」
  得臣大怒,謂齊、秦使者曰:「宋人如此欺負曹、衛,豈像個講和的,不敢奉命,休怪,休怪!」崔夭和公子縶一場沒趣,即時辭回。晉侯聞得臣不准齊、秦二國之請,預遣人於中途邀迎二國使臣,到於營中,盛席款待,訴以「楚將驕悍無禮,即日與晉交戰,望二國出兵相助。」崔夭、公子縶領命去了。
  且說得臣誓於眾曰:「不復曹、衛,寧死必不回軍。」
  楚將宛春獻策曰:「小將有一計可以不勞兵刃,而復曹、衛之封!」
  得臣問曰:「子有何計?」
  宛春曰:「晉之逐衛君,執曹伯皆為宋也。元帥誠遣一使至晉軍,好言講解,要晉復了曹、衛之君,還其田土,我這裡亦解宋圍,大家罷戰休兵豈不為美?」
  得臣曰:「倘晉不見聽如何?」
  宛春曰:「元帥先以解圍之說,明告宋人,姑緩其攻,宋人思脫楚禍,如倒懸之望解,若晉侯不允,不惟曹衛二國怨晉,宋亦怒之。聚三怨以敵一晉,我之勝數多矣。」
  得臣曰:「誰人敢使晉軍?」
  宛春曰:「元帥若以見委,春不敢辭。」
  得臣乃緩宋國之攻,命宛春為使,乘單車直造晉軍,謂文公曰:「君之外臣得臣,再拜君侯麾下,楚之有曹、衛,猶晉之有宋也。君若復衛封曹,得臣亦願解圍去宋,彼此修睦,各免生靈塗炭之苦。」
  言猶未畢,只見狐偃在旁,咬牙怒目罵道:「子玉好沒道理。你釋了一個未亡之宋,卻要我這裡復兩個已亡之國,你直恁便宜!」
  先軫急躡狐偃之足,謂宛春曰:「曹、衛罪不至滅亡,寡君亦欲復之,且請暫住後營,容我君臣計議施行。」欒枝引宛春歸於後營。
  狐偃問於先軫曰:「子載真欲聽宛春之請乎?」
  軫曰:「宛春之請,不可聽,不可不聽。」
  偃曰:「何謂也?」
  軫曰:「宛春此來,蓋子玉奸計,欲居德於己,而歸怨於晉也。不聽,則棄三國,怨在晉矣;聽之,則復三國,德又在楚矣。為今之計,不如私許曹、衛,以離其黨,再拘執宛春以激其怒,得臣性剛而躁,必移兵索戰於我,是宋圍不求解而自解也。倘子玉自與宋通和,則我遂失宋矣。」
  文公曰:「子載之計甚善。但寡人前受楚君之惠,今拘執其使,恐於報施之理有礙。」
  欒枝對曰:「楚吞噬小國,凌辱大邦,此皆中原之大恥。君不圖伯則已,如欲圖伯,恥在於君。乃懷區區之小惠乎?」
  文公曰:「微卿言,寡人不知也!」遂命欒枝押送宛春於五鹿,交付守將郤步揚小心看管。其原來車騎從人盡行驅回,教他傳話令尹曰:「宛春無禮,已行囚禁,待拿得令尹一同誅戮。」從人抱頭鼠竄而去。 
  文公打發宛春事畢,使人告曹共公曰:「寡人豈為出亡小忿,求過於君?所以不釋然於君者,以君之附楚故也。君若遣一介告絕於楚,以明君之與晉,即當送君還曹耳。」
  曹共公急於求釋,信以為然,遂為書遺得臣云:「孤懼社稷之隕,死亡不免,不得已即安於晉,不得復事上國。上國若能驅晉以為孤寧宇,孤敢有二心耶?」
  文公又使人往襄牛見衛成公,亦以復國許之。成公大喜,寧俞諫曰:「此晉國反間之計,不可信之!」成公不聽,亦致書得臣,大約如曹伯之語。時得臣方聞宛春被拘之報,咆哮叫跳,大罵:「晉重耳,你是跑不傷餓不死的老賊!當初在我國中,是我刀砧上一塊肉,今才得返國為君,輒如此欺負人!自古『兩國相爭,不罪來使』,如何將我使臣拿住?吾當親往與他講理!」
  正在發怒,帳外小卒報道:「曹、衛二國,各有書札上達元帥。」
  得臣想道:「衛侯、曹伯流離之際,有甚書來通我,必是打探得晉國什麼破綻,私來報我,此乃天助我成功也。」啟書看時,如此恁般,卻是從晉絕楚的話頭,氣得心頭一片無明火,直透上三千丈不止,大叫道:「這兩封書,又是老賊逼他寫的。老賊,老賊!今日不是你就是我,定要拚個死活!」
  吩咐大小三軍,撤了宋圍,且去尋晉重耳做對!」等我敗了晉軍,怕殘宋走往那裡去?」
  斗越椒曰:「吾王曾叮嚀『不可輕戰』,若元帥要戰之時,還須稟命而行。況齊、秦二國曾為宋求情,恨元帥不從,必然遣兵助晉。我國雖有陳、蔡、鄭、許相幫,恐非齊、秦之敵, 必須入朝請添兵益將,方可赴敵。」
  得臣曰:「就煩大夫一行,以速為貴。」
  越椒奉元帥將令,逕到申邑,來見楚王,奏知請兵交戰之意。
  楚王怒曰:「寡人戒勿與戰,子玉強要出師,能保必勝乎?」
  越椒對曰:「得臣有言在前,『如若不勝,甘當軍令』。」
  楚王終不快意,乃使斗宜申將西廣之兵而往。楚兵二廣,東廣在左,西廣在右,凡精兵俱在東廣,止分西廣之兵,不過千人,又非精卒,乃是楚王疑其兵敗,不肯多發之意。
  成得臣之子成大心,聚集宗人之兵,約六百人,自請助戰,楚王許之。斗宜申同越椒領兵至宋,得臣看兵少,心中愈怒,大言曰:「便不添兵,難道我勝不得晉?」
  即日約會四路諸侯之兵,拔寨都起。這一去,正中了先軫的機謀了。髯翁有詩云:
  久困睢陽功未收,勃然一怒戰群侯。 
  得臣縱有沖天志,怎脫今朝先軫謀?
  得臣以西廣戎車,兼成氏本宗之兵,自將中軍,使斗宜申率申邑之師,同鄭、許二路兵將為左軍,使斗勃率息邑之兵,同陳、蔡二路兵將為右軍,雨驟風馳,直逼晉侯大寨,做三處屯聚。
  晉文公集諸將問計。先軫曰:「本謀致楚,欲以挫之。且楚自伐齊圍宋,以至於今,其師老矣。必戰楚,毋失敵。」
  狐偃曰:「主公昔日在楚君面前,曾有一言:『他日治兵中原,請避君三捨』。今遂與楚戰,是無信也。主公向不失信於原人,乃失信於楚君乎。必避楚。」
  諸將皆艴然曰:「以君避臣,辱甚矣。不可,不可!」
  狐偃曰:「子玉雖剛狠,然楚君之惠,不可忘也!吾避楚,非避子玉。」
  諸將又曰:「倘楚兵追至,奈何?」
  狐偃曰:「若我退,楚亦退,必不能復圍宋矣。如我退而楚進,則以臣逼君,其曲在彼。避而不得,人有怒心,彼驕我怒,不勝何為?」
  文公曰:「子犯之言是也。」傳令:「三軍俱退!」 
  晉軍退三十里,軍吏來稟曰:「已退一捨之地矣。」
  文公曰:「未也。」又退三十里,文公仍不許駐軍,直退到九十里之程,地名城濮,恰是三捨之遠,方教安營息馬。 
  時齊孝公命上卿國懿仲之子國歸父為大將,崔夭副之;秦穆公使其次子小子憖為大將,白乙丙副之,各率大兵,協同晉師戰楚,俱於城濮下寨。宋圍已解,宋成公亦遣司馬公孫固如晉軍拜謝,就留軍中助戰。
  卻說楚軍見晉軍移營退避,各有喜色。斗勃曰:「晉侯以君避臣,於我亦有榮名矣。不如借此旋師,雖無功,亦免於罪。」
  得臣怒曰:「吾已請添兵將,若不一戰,何以覆命?晉軍既退,其氣已怯,宜疾追之。」傳令:「速進。」
  楚軍行九十里,恰與晉軍相遇,得臣相度地勢,憑山阻澤,據險為營。
  晉諸將言於先軫曰:「楚若據險,攻之難拔,宜出兵爭之。」
  先軫曰:「夫據險以固守也。子玉遠來,志在戰而不在守,雖據險,安所用之?」
  時文公亦以戰楚為疑。狐偃奏曰:「今日對壘,勢在必戰,戰而勝,可以伯諸侯;即使不勝,我國外河內山,足以自固。楚其奈我何!」文公意猶未決。
  是夜就寢,忽得一夢,夢見如先年出亡之時,身在楚國,與楚王手搏為戲,氣力不加,仰面倒地,楚王伏於身上,擊破其腦,以口喋之。既覺,大懼。時狐偃同宿帳中,文公呼而告之,如此恁般:「夢中斗楚不勝,被飲吾腦,恐非吉兆乎?」
  狐偃稱賀曰:「此大吉之兆也,君必勝矣。」
  文公曰:「吉在何處?」
  狐偃對曰:「君仰面倒地,得天相照。楚王伏於身上,乃伏地請罪也。腦所以柔物,君以腦予楚,柔服之矣,非勝而何?」文公意乃釋然。
  天色乍明,軍吏報:「楚國使人來下戰書。文公啟而觀之,書云:
  請與君之士戲,君憑軾而觀之,得臣與寓目焉。 
  狐偃曰:「戰,危事也,而曰戲,彼不敬其事矣,能無敗乎?」
  文公使欒枝答其書云: 
  寡人未忘楚君之惠,是以敬退三捨,不敢與大夫對壘。大夫必欲觀兵,敢不惟命?詰朝相見。 
  楚使者去後,文公使先軫再閱兵車,共七百乘,精兵五萬餘人,齊、秦之眾,不在其內。文公登有莘之墟,以望其師,見其少長有序,進退有節,歎曰:「此郤縠之遺教也,以此應敵可矣!」使人伐其山木,以備戰具。
  先軫分撥兵將,使狐毛、狐偃引上軍,同秦國副將白乙丙攻楚左師,與斗宜申交戰;使欒枝、胥臣引下軍,同齊國副將崔夭,攻楚右師,與斗勃交戰;各授計策行事。自與犨溱、祁瞞中軍結陣,與成得臣相持。卻教荀林父、士會,各率五千人為左右翼,準備接應。再教國歸父、小子憖各引本國之兵,從間道抄出楚軍背後埋伏,只等楚軍敗北,便殺入據其大寨。
  時魏犨胸疾已癒,自請為先鋒。先軫曰:「留老將軍有用處。從有莘南去,地名空桑,與楚連谷地面接壤,老將軍可引一枝兵,伏於彼處,截楚敗兵歸路,擒拿楚將。」魏犨欣然去了。
  趙衰、孫伯糾、羊舌突、茅茷等一班文武,保護晉文公於有莘山上觀戰。 
  再教舟之僑於南河整頓船隻,伺候裝載楚軍輜重,臨期無誤。
  次日黎明,晉軍列陣於有莘之北,楚軍列陳於南,彼此三軍,各自成列。
  得臣傳令,教:「左右二軍先進,中軍繼之。」
  且說晉下軍大夫欒枝,打探楚右師用陳、蔡為前隊,喜曰:「元帥密謂我曰:『陳、蔡怯戰而易動。先挫陳、蔡,則右師不攻而自潰矣。」乃使白乙丙出戰。
  陳轅選、蔡公子印,欲在斗勃前建功,爭先出車。未及交鋒,晉兵忽然退後,二將方欲追趕,只見對陣門旗開處,一聲炮響,胥臣領著一陣大車,衝將出來。駕車之馬,都用虎皮蒙背,敵馬見之,認為真虎,驚惶跳躑,執轡者拿把不住,牽車回走,反衝動斗勃後隊。胥臣和白乙丙乘亂掩殺,胥臣斧劈公子印於車下,白乙丙箭射斗勃中頰。斗勃帶箭而逃,楚右師大敗,死者枕藉,不計其數。
  欒枝遣軍卒,假扮作陳、蔡軍人,執著彼處旗號,往報楚軍,說:「右師已得勝,速速進兵,共成大功。」
  得臣憑軾望之,但見晉軍北奔,煙塵蔽天,喜曰:「晉下軍果敗矣!」急催左師併力前進。斗宜申見對陣大旆高懸,料是主將,抖擻精神,衝殺過來。這裡狐偃迎住,略戰數合,只見陣後大亂,狐偃回轅便走,大旆亦往後退行。
  斗宜申只道晉軍已潰,指引鄭、許二將盡力追逐,忽然鼓聲大震,先軫、郤溱引精兵一枝,從半腰裡橫衝過來,將楚軍截做二段。狐毛、狐偃翻身復戰,兩下夾攻。鄭、許之兵先自驚潰,宜申支架不住,拚死命殺出,遇著齊將崔夭,又殺一陣,盡棄其車馬器械,雜於步卒之中,爬山而遁。
  原來晉下軍偽作北奔,煙塵蔽天,卻是欒枝砍下有莘山之木,曳於車後,車馳木走,自然刮地塵飛,哄得左軍貪功索戰。狐毛又詐設大旆,教人曳之而走,裝作奔潰之形。狐偃佯敗,誘其驅逐。先軫早已算定,吩咐祁瞞虛建大將旗,守定中軍,任他敵軍搦戰,切不可出應,自引兵從陣後抄出,橫衝過來,恰與二狐夾攻,遂獲全勝。
  這都是先軫預定下的計策。有詩為證:
  臨機何用陣堂堂?先軫奇謀不可當。 
  只用虎皮蒙馬計,楚軍左右盡奔亡。 
  話說楚元帥成得臣雖則恃勇求戰,想著楚王兩番教誡之語,卻也十分持重。傳聞左右二軍,俱已進戰得利,追逐晉兵,遂令中軍擊鼓,使其子小將軍成大心出陣。祁瞞先時也守著先軫之戒,堅守陣門,全不招架。楚中軍又發第二通鼓,成大心手提畫戟,在陣前耀武揚威。祁瞞忍耐不住,使人察之,回報:「是十五歲的孩子。」祁瞞曰:「諒童子有何本事?手到拿來,也算我中軍一功。」喝教:「擂鼓!」戰鼓一鳴,陣門開處,祁瞞舞刀而出。
  小將軍便迎住交鋒,約鬥二十餘合,不分勝敗。斗越椒在門旗之下,見小將軍未能取勝,即忙駕車而出,拈弓搭箭,覷得較親,一箭正射中祁瞞的盔纓,祁瞞吃了一驚,欲待退回本陣,恐衝動了大軍;只得繞陣而走。
  斗越椒大叫:「此敗將不須追之,可殺入中軍,擒拿先軫!」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連谷城子玉自殺 踐土壇晉侯主盟】
  
  話說楚將斗越椒與小將軍成大心,不去追趕祁瞞,竟殺入中軍,越椒見大將旗迎風蕩揚,一箭射將下來。晉軍不見了帥旗,即時大亂,卻得荀林父、先蔑兩路接應兵到,荀林父接住斗越椒廝殺,先蔑便接住成大心廝殺。成得臣麾軍大進,攘臂大呼曰:「今日若容晉軍一個生還,誓不回軍!」
  正在施設,先軫、郤溱兵到,兩下混戰多時,欒枝、胥臣、狐毛、狐偃一齊都到,如銅牆鐵壁,團裹將來。得臣方知左右二軍已潰,無心戀戰,急急傳令鳴金收軍。
  怎當得晉兵眾盛,把楚家兵將分做十來處圍住。小將軍成大心一枝畫戟,神出鬼沒,率領宗兵六百人,無不一以當百,保護其父得臣,拚命殺出重圍,不見了斗越椒,復翻身殺入。
  那斗越椒,乃是子文之從弟,生得狀如熊虎,聲若豺狼,有萬夫不當之勇,精於射藝,矢無虛發,在晉軍中左衝右突,正尋覓成家父子,恰好成大心遇見,說$%元帥有了,將軍可快行!」兩個遂合做一處,各奮神威,復救出許多楚軍,潰圍而出。 
  晉文公在有莘山上,觀見晉兵得勝,忙使人教先軫傳諭各軍:「但逐楚兵出了宋、衛之境足矣,不必多事擒殺,以傷兩國之情,負了楚王施惠之意。」 
  先軫遂約住諸軍,不行追趕。祁瞞違令出戰,囚於後軍,伺候發落。
  胡曾先生有詩云:
  避兵三捨為酬恩,又誡究追免楚軍。
  兩敵交鋒尚如此,平居負義是何人?
  陳、蔡、鄭、許四國,損兵折將,各自逃生,回本國去了。
  單說成得臣同成大心、斗越椒出了重圍,急投大寨,前哨報:「寨中已豎起齊、秦兩家旗號了!」原來國歸父、小子憖二將殺散楚兵,據了大寨,輜重糧草,盡歸其手。得臣不敢經過,只得倒轉從有莘山後,沿睢水一路而行,斗宜申,斗勃各引殘兵來會。
  行至空桑地面,忽然連珠炮響,一軍當路,旗上寫「大將魏」字。魏犨先在楚國,獨制貘獸,楚人無不服其神勇,今日路當險處,遇此勁敵,那殘兵又都是個傷弓之鳥,誰人不喪膽消魂?早已望風而潰了。
  斗越椒大怒,叫小將軍保護元帥,奮起精神,獨力拒戰,斗宜申,斗勃也只得勉強相幫。魏犨力戰三將,水洩不漏。正在相持,忽見北來一人,飛馬而至,大叫:「將軍罷戰,先元帥奉主公之命,放楚將生還本國,以報出亡時款待之德。」魏犨方才住手,教軍士分開兩下,大喝:「饒你去!」
  得臣等奔走不迭,回至連谷,點檢殘軍,中軍雖有損折,尚十存六七。其申、息之師,分屬左右二軍者,所存十無一二。哀哉!古人有吊戰場詩云:
  勝敗兵家不可常,英雄幾個老沙場? 
  禽奔獸駭投坑阱,肉顫筋飛飽劍鋩。 
  鬼火熒熒魂宿草,悲風颯颯骨侵霜。 
  勸君莫羨封侯事,一將功成萬命亡。 
  得臣大慟曰:「本圖為楚國揚萬里之威,不意中晉人詭謀,貪功敗績,罪復何辭?」乃與斗宜申、斗勃俱自囚於連谷,使其子大心部領殘軍,去見楚王,自請受誅。
  時楚成王尚在申城,見成大心至,大怒曰:「汝父有言在前:『不勝甘當軍令。』今日何言?」
  大心叩頭曰:「臣父自知其罪,便欲自殺,臣實止之。欲使就君之戮,以申國法也。」楚王曰:「楚國之法,兵敗者死。諸將速宜自裁,毋污吾斧鑕。」
  大心見楚王無憐赦之意,號泣而出,回復得臣。得臣歎曰:「縱楚王赦我,我亦何面目見申、息之父老乎?」乃北向再拜,拔佩劍自刎而死。 
  為為
  卻說□賈在家,問其父□呂臣曰:「聞令尹兵敗,信乎?」
  呂臣曰:「信。」
  □賈曰:「王何以處之?」
  呂臣曰:「子玉與諸將請死,王聽之矣。」
  賈曰:「子玉剛愎而驕,不可獨任。然其人強毅不屈,使得智謀之士,以為之輔,可使立功。今雖兵敗,他日能報晉仇者,必子玉也。父親何不諫而留之?」
  □呂臣曰:「王怒甚,恐言之無益。」
  □賈曰:「父親不記范巫矞似之言乎?」
  呂臣曰:「汝試言之。」
  □賈曰:「矞似善相人。主上為公子時,矞似曾言:『主上與子玉、子西三人,日後皆不得其死。』主上切記其言,即位之日,即賜子玉、子西免死牌各一面,欲使矞似之言不驗也。主上怒中,偶忘之耳。父親若言及此,主上必留二臣無疑矣。」
  呂臣即時往見楚王,奏曰:「子玉罪雖當死,然吾王曾有免死牌在彼,可以赦之。」
  楚王愕然曰:「豈非范巫矞似之故耶?微子言,寡人幾忘之矣!」乃使大夫潘尪同成大心乘急傳宣楚王命:「敗將一概免死。」
  比及到連谷時,得臣先死半日矣。左師將軍斗宜申懸樑自縊,因身軀重大,懸帛斷絕,恰好免死命至,留下性命。斗勃原要收殮子玉、子西之屍,方才自盡,故此亦不曾死,單死了個成得臣,豈非命乎?潛淵居士有詩吊之云:
  楚國昂藏一丈夫,氣吞全晉挾雄圖。
  一朝失足身軀喪,始信堅強是死徒。
  楚王知得臣自殺,懊悔不已。還駕郢都,升□呂臣為令尹。成大心殯殮父屍,斗宜申、斗勃、斗越椒等,隨潘尪到申城謁楚王,伏地拜謝不殺之恩貶斗宜申為商邑尹,謂之商公;斗勃出守襄城。楚王轉憐得臣之死,拜其子成大心、成嘉俱為大夫。
  令尹子文致政居家,聞得臣兵敗,歎曰:「不出□賈所料。吾之識見,反不如童子,寧不自羞?」嘔血數升,伏床不起,召其子斗般囑曰:「吾死在旦夕,惟有一言囑汝。汝叔越椒,自初生之日,已有熊虎之狀,豺狼之聲,此滅族之相也。吾此時曾勸汝祖勿育之,汝祖不聽。吾觀□呂臣不壽,勃與宜申,皆非善終之相,楚國為政,非汝則越椒。越椒傲狠好殺,若為政,必有非理之望,斗氏之祖宗其不祀乎;吾死後,椒若為政,汝必逃之,無與其禍也。」般再拜受命,子文遂卒。
  未幾,□呂臣亦死。成王追念子文之功,使斗般嗣為令尹,越椒為司馬,賈為工正,不在話下。
  卻說晉文公既敗楚師,移屯於楚大寨。寨中所遺糧草甚廣,各軍資之以食,戲曰:「此楚人館谷我也。」
  齊、秦及諸將等,皆北面稱賀。
  文公謝不受,面有憂色。諸將曰:「君勝敵而憂,何也?」
  文公曰:「子玉非甘出人下者,勝不可恃,能勿懼乎?」
  國歸父、小子憖等辭歸,文公以軍獲之半遺之,二國奏凱而還。宋公孫固亦歸本國,宋公自遣使拜謝齊、秦、不在話下。 
  先軫囚祁瞞至文公之前,奏其違命辱師之罪。文公曰:「若非上下二軍先勝,楚兵尚可制乎?」
  命司馬趙衰定其罪,斬祁瞞以徇於軍,號令曰:「今後有違元帥之令者,視此!」軍中益加悚懼。
  大軍留有莘三日,然後下令班師。
  行至南河,哨馬稟覆:「河下船隻,尚未齊備。」文公使召舟之僑,僑亦不在。
  原來舟之僑是虢國降將,事晉已久,滿望重用立功,卻差他南河拘集船隻,心中不平。恰好接得家報,其妻在家病重,僑料晉、楚相持,必然日久,未必便能班師,因此暫且回國看視。不想夏四月戊辰,師至城濮,己巳交戰,便大敗楚師,休兵三日,至癸酉大軍遂還,前後不過六日,晉侯便至河下,遂誤了濟河之事。
  文公大怒,欲令軍士四下搜捕民船。先軫曰:「南河百姓,聞吾敗楚,誰不震恐?若使搜捕,必然逃匿,不若出令以厚賞募之。」
  文公曰:「善。」
  才懸賞軍門,百姓爭艤船應募,頃刻舟集如蟻,大軍遂渡了黃河。
  文公謂趙衰曰:「曹、衛之恥已雪矣,惟鄭仇未報,奈何!」
  趙衰對曰:「君旋師過鄭,不患鄭之不來也。」
  文公從之。 
  行不數日,遙見一隊車馬,簇擁著一位貴人,從東而來。前隊欒枝迎住,問:「來者何人!」
  答曰:「吾乃周天子之卿士王子虎也。聞晉侯伐楚得勝,少安中國,故天子親駕鑾輿,來犒三軍,先令虎來報知。」
  欒枝即引子虎來見文公。文公問於群下曰:「今天子下勞寡人,道路之間,如何行禮!」
  趙衰曰:「此去衡雍不遠,有地名踐土,其地寬平,連夜建造王宮於此,然後主公引列國諸侯迎駕,以行朝禮,庶不失君臣之義也。」
  文公遂與王子虎訂期,約以五月之吉,於踐土候周王駕臨,子虎辭去。 
  大軍望衡雍而進,途中又見車馬一隊,有一使臣來迎,乃是鄭大夫子人九,奉鄭伯之命,恐晉兵來討其罪,特遣行成。晉文公怒曰:「鄭聞楚敗而懼,非出本心,寡人俟覲王之後,當親率師徒,至於城下。」
  趙衰進曰:「自我出師以來,逐衛君,執曹伯,敗楚師,兵威已大震矣。又求多於鄭,奈勞師何?君必許之。若鄭堅心來歸,赦之可也。如其復貳,姑休息數月,討之未晚。」 
  文公乃許鄭成。
  大軍至衡雍下寨,一面使狐毛、狐偃帥本部兵,往踐土築造王宮;一面使欒枝入鄭城,與鄭伯為盟。鄭伯親至衡雍,致餼謝罪。文公復與歃血訂好。話間,因誇美子玉之英勇。
  鄭伯曰:「已自殺於連谷矣。」
  文公歎息久之。
  鄭伯既退,文公私謂諸臣曰:「吾今日不喜得鄭,喜楚之失子玉也。子玉死,餘人不足慮,諸卿可高枕而臥矣。」髯翁有詩云:
  得臣雖是莽男兒,勝負將來未可知。 
  盡說楚兵今再敗,可憐連谷有輿屍。 
  卻說狐毛、狐偃築王宮於踐土,照依明堂之制。怎見得?有《明堂賦》為證:
  赫赫明堂,居國之陽。
  嵬峨特立,鎮壓殊方。
  所以施一人之政令,朝萬國之侯王。
  面室有三,總數惟九。
  間太廟於正位,處太室於中溜。
  啟閉乎三十六戶,羅列乎七十二牖。
  左個右個,為季孟之交分;
  上圓下方,法天地之奇偶。
  及夫諸位散設,三公最崇;
  當中階而列位,與群臣而不同。
  諸侯東階之東,西面而北上;
  諸伯西階之西,東面而相向。
  諸子應門之東而鵠立,
  諸男應門之西而鶴望。
  戎夷金木之戶外,蠻狄水火而位配。
  九采外屏之右以成列,四塞外屏之左而遙對。
  朱干玉戚,森聳以相參;
  龍旗豹韜,抑揚而相錯。
  肅肅沉沉,巒崇壑深。
  煙收而卿士齊列,日出而天顏始臨。
  戴冕旒以當軒,見八紘之稽顙;
  負斧扆而南面。知萬國之歸心。
  王宮左右,又別建館舍數處,晝夜並工,月餘而畢。傳檄諸侯:「俱要五月朔日,踐土取齊。」
  是時,宋成公王臣、齊昭公潘,俱系舊好;鄭文公捷,是新附之國,率先來赴;他如魯僖公申,與楚通好;陳穆公款、蔡莊公甲午,與楚連兵,都是楚黨,至是懼罪,亦來赴會。邾、莒小國,自不必說,惟許僖公業,事楚最久,不願從晉;秦穆公任好,雖與晉合,從未與中國會盟,遲疑不至;衛成公鄭,出在襄牛;曹共公襄,見拘五鹿,晉侯曾許以復國,尚未明赦,亦不與會。
  單說衛成公聞晉將合諸侯,謂寧俞曰:「征會不及於衛,晉怒尚未息也,寡人不可留矣。」
  寧俞對曰:「君徒出奔,誰納君者?不如讓位於叔武,使元咺奉之,以乞盟於踐土,君若為遜避而出,天如祚衛,武獲與盟,武之有國,猶君有之。況武素孝友,豈忍代立?必當為復君之計矣。」衛侯心雖不願,到此地位,無可奈何,使孫炎以君命致國於叔武,如寧俞之言,孫炎領命,往楚丘去了。
  衛侯又問於寧俞曰:「寡人今欲出奔,何國而可?」
  俞躊躇未答,衛侯又曰:「適楚何如?」
  俞對曰:「楚雖婚姻,實晉仇也,且前已告絕不可復往。不如適陳,陳將事晉,又可藉為通晉之地也。」
  衛侯曰:「不然,告絕非寡人意,楚必諒之。晉楚將來事未可定,使武事晉,而我托於楚,兩途觀望不亦可乎?」
  衛侯遂適楚,楚邊人追而詈之,乃改適陳,始服寧俞之先見矣。
  孫炎見叔武,致衛侯之命,武曰:「吾之守國,攝也,敢受讓乎?」即同元咺赴會,使孫炎回復衛侯,言:「見晉之時,必當為兄乞憐求復也。」
  元咺曰:「君性多猜忌,吾不遣親子弟相從,何以取信?」
  乃使其子元角,伴孫炎以往,名雖問侯,實則留質之意,公子歂犬私謂元咺曰:「君之不復,亦可知矣,子何不以讓國之事,明告國人,擁立夷叔而相之。晉人必喜,子挾晉之重以臨衛,是子與武共衛也。」
  元咺曰:「叔武不敢無兄,吾敢無君乎?此行且請復吾君矣。」
  歂犬語塞而退,恐衛侯一旦復國,元咺洩其言,未免得罪,乃私往陳國,密報衛侯,反說:「元咺已立叔武為君,謀會晉以定其位。」
  衛成公惑其言,以問孫炎,孫炎對曰:「臣不知也,元角見在君所,其父有謀,角必與聞,君何不問之?」衛侯復問於元角,角言並無是事。
  寧俞亦言曰:「咺若不忠於君,肯遣子出侍乎?君勿疑也。」
  公子歂犬私見衛侯曰:「咺之設謀拒君,非一日矣,其遣子,非忠於君也,將以窺君之動靜,而為之備也,若使乞憐於晉,以求復吾君,必辭會而不敢與,如公然與會,則為君信矣,君其察之。」
  衛侯果陰使人往踐土,伺察叔武,元咺之事。胡曾先生有詩云:
  弟友臣忠無間然,何堪歂犬肆讒言?
  從來富貴生猜忌,忠孝常含萬古冤。 
  卻說周襄王以夏五月丁未日駕幸踐土。晉侯率諸侯,預於三十里外迎接,駐蹕王宮。
  襄王御殿,諸侯謁拜稽首,起居禮畢,晉文公獻所獲楚俘於王,被甲之馬凡百乘,步卒千人,器械衣甲十餘車。襄王大悅,親勞之曰:「自伯舅齊侯即世之後,荊楚復強,憑陵中夏,得叔父仗義翦伐,以尊王室,自文、武以下,皆賴叔父之休,豈惟朕躬?」
  晉侯再拜稽首曰:「臣重耳幸殲楚寇,皆仗天子之靈,臣何功焉?」 
  次日,襄王設醴酒以享晉侯,使上卿尹武公,內史叔興策命晉侯為方伯,賜大輅之服,服敝鳥冕;戎輅之服,服韋弁;彤弓一,彤矢百,玄弓十,玄矢千,秬鬯一卣,虎賁之士三百人,宣命曰:「俾爾晉侯,得專征伐,以糾王慝。」 
  晉侯遜謝再三,然後敢受,遂以王命佈告於諸侯,襄王覆命王子虎冊封晉侯為盟主,合諸侯修盟會之政,晉侯於王宮之側,設下盟壇,諸侯先至王宮行覲禮,然後各趨會所,王子虎監臨其事,晉侯先登,執牛耳,諸侯以次而登。
  元咺已引叔武謁過晉侯了,是日,叔武攝衛君之位,附於載書之末,子虎讀誓詞曰:「凡茲同盟,皆獎王室,毋相害也,有背盟者,明神殛之,殃及子孫,隕命絕祀。」諸侯齊聲曰:「王命修睦,敢不敬承!」各各歃血為信。潛淵讀史詩云:
  晉國君臣建大猷,取威定伯服諸侯。 
  揚旌城濮觀俘馘,連袂王宮覲冕旒。 
  更羨今朝盟踐士,謾誇當日會葵邱。 
  桓公末路留遺恨,重耳能將此志酬。 
  盟事既畢,晉侯欲以叔武見襄王,立為衛君,以代成公。叔武涕泣辭曰:「昔寧母之會,鄭子華以子奸父,齊桓公拒之。今君方繼桓公之業,乃令武以弟奸兄乎?君侯若嘉惠於武,賜之矜憐,乞復臣兄鄭之位,臣兄鄭事君侯,不敢不盡?」元咺亦叩頭哀請,晉侯方才首肯。不知衛侯何時復國,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陽受覲 衛元咺公館對獄】
  
  話說周襄王二十年,下勞晉文公於踐土,事畢歸周。諸侯亦各辭回本國。
  衛成公疑歂犬之言,遣人密地打探,見元咺奉叔武入盟,名列載書,不暇致詳,即時回報衛侯,衛侯大怒曰:「叔武果自立矣。」大罵:「元咺背君之賊,自己貪圖富貴,扶立新君,卻又使兒子來窺吾動靜,吾豈容汝父子乎?」元角方欲置辯,衛侯拔劍一揮,頭已墜地。冤哉!
  元角從人,慌忙逃回,報知其父咺,咺曰:「子之生死,命也!君雖負咺,咺豈可負太叔乎?」司馬瞞謂元咺曰:「君既疑子,子亦當避嫌,何不辭位而去,以明子之心耶?」
  咺歎曰:「咺若辭位,誰與太叔共守此國者?夫殺子,私怨也;守國,大事也,以私怨而廢大事,非人臣所以報國之義也。」乃言於叔武,使奉書晉侯,求其復成公之位。此乃是元咺的好處,這事暫且擱過一邊。
  再說晉文公受了冊命而回,虎賁弓矢,擺列前後,另是一番氣象。入國之日,一路百姓扶老攜幼,爭睹威儀,簞食壺漿,共迎師旅,歎聲嘖嘖,都誇「吾主英雄」。喜色欣欣,盡道「晉家興旺」。正是:
  捍艱復纘文侯緒,攘楚重修桓伯勳。 
  十九年前流落客,一朝聲價上青雲。 
  晉文公臨朝受賀,論功行賞,以狐偃為首功,先軫次之。諸將請曰:「城濮之役,設奇破楚,皆先軫之功,今反以狐偃為首,何也?」
  文公曰:「城濮之役,軫曰:『必戰楚,毋失敵。』偃曰:『必避楚,毋失信。』夫勝敵者,一時之功也;全信者,萬世之利也。奈何以一時之功,而加萬世之利乎?是以先之。」 
  諸將無不悅服。
  狐偃又奏:「先臣荀息,死於奚齊、卓子之難,忠節可嘉,宜錄其後,以勵臣節。」
  文公准奏,遂召荀息之子荀林父為大夫。
  舟之僑正在家中守著妻子,聞晉侯將到,趕至半路相迎,文公命囚之後車,行賞已畢,使司馬趙衰議罪,當誅。舟之僑自陳妻病求寬,文公曰:「事君者不顧其身,況妻子乎?」喝命斬首示眾。
  文公此番出軍,第一次斬了顛頡,第二次斬了祁瞞,今日第三次,又斬了舟之僑。這三個都是有名的宿將,違令必誅,全不輕宥,所以三軍畏服,諸將用命。正所謂:「賞罰不明,百事不成;賞罰若明,四方可行。」此文公所以能伯諸侯也。
  文公與先軫等商議,欲增軍額,以強其國,又不敢上同天子之六軍,乃假名添作「三行」。以荀林父為中行大夫,先蔑、屠擊為左右行大夫。前後三軍三行,分明是六軍,但避其名而已。
  以此兵多將廣,天下莫比其強。 
  一日,文公坐朝,正與狐偃等議曹、衛之事,近臣奏:「衛國有書到。」
  文公曰:「此必叔武為兄求寬也。」啟而觀之,書曰:「君侯不泯衛之社稷,許復故君,舉國臣民,鹹引領以望高義,惟君侯早圖之。」
  陳穆公亦有使命至晉,代衛、鄭致悔罪自新之意。文公乃各發回書,聽其復歸故國,諭郤步揚不必領兵邀阻。叔武得晉侯寬釋之信,急發車騎如陳,往迎衛侯。陳穆公亦遣人勸駕。公子歂犬謂成公曰:「太叔為君已久,國人歸附,鄰國同盟,此番來迎,不可輕信。」
  衛侯曰:「寡人亦慮之。」乃遣寧俞先到楚丘,探其實信,寧俞只得奉命而行。至衛,正值叔武在朝中議政。寧俞入朝,望見叔武設座於殿堂之東,西向而坐。一見寧俞,降坐而迎,敘禮甚恭。寧俞佯問曰:「太叔攝位而不御正,何以示觀瞻耶?」
  叔武曰:「此正位吾兄所御,吾雖側其傍,尚慄慄不自安,敢居正乎?」
  寧俞曰:「俞今日方見太叔之心矣。」
  叔武曰:「吾思兄念切,朝暮懸懸,望大夫早勸君兄還朝,以慰我心也。」俞遂與訂期,約以六月辛未吉日入城。寧俞出朝,采聽人言,但聞得百官之眾,紛紛議論,言:「故君若復入,未免分別居行二項,行者有功,居者有罪,如何是好?」
  寧俞曰:「我奉故君來此傳諭爾眾:『不論行居,有功無罪。』如或不信,當歃血立誓。」
  眾皆曰:「若能共盟,更有何疑。」俞遂對天設誓曰:「行者衛主,居者守國,若內若外,各宣其力。君臣和協,共保社稷,倘有相欺,明神是殛。」眾皆欣然而散,曰:「寧子不欺吾也。」
  叔武又遣大夫長牂,專守國門,吩咐:「如有南來人到,不拘早晚,立刻放入。」 
  卻說寧俞回復衛侯,言:「叔武真心奉迎,並無歹意。」衛侯也自信得過了,怎奈歂犬讒毀在前,恐臨時不合,反獲欺謗之罪,又說衛侯曰:「太叔與寧大夫定約,焉知不預作準備,以加害於君?君不如先期而往,出其不意,可必入也。」衛侯從其言,即時發駕。歂犬請為前驅,除宮備難,衛侯許之。
  寧俞奏曰:「臣已與國人訂期矣,君若先期而往,國人必疑?」
  歂犬大喝曰:「俞不欲吾君速入,是何主意?」
  寧俞乃不敢復諫,只得奏言:「君駕若即發,臣請先行一程,以曉諭臣民,而安上下之心。」
  衛侯曰:「卿為國人言之,寡人不過欲早見臣民一面,並無他故。」
  寧俞去後,歂犬曰:「寧之先行,事可疑也,君行不宜遲矣。」
  衛侯催促御人,併力而馳。
  再說寧俞先到國門,長牂詢知是衛侯之使,即時放入,寧俞曰:「君即至矣!」
  長牂曰:「前約辛未,今尚戊辰,何速也?子先入城報信,吾當奉迎。」 
  寧才轉身時,歂犬前驅已至,言:「衛侯只在後面。」長牂急整車從,迎將上去,歂犬先入城去了,時叔武方親督輿隸,掃除宮室,就便在庭中沭發,聞寧俞報言:「君至。」且驚且喜,倉卒之間,正欲問先期之故,忽聞前驅車馬之聲,認是衛侯已到,心中喜極,發尚未干,等不得挽髻,急將一手握發,疾趨而出,正撞了歂犬,歂犬恐留下叔武,恐其兄弟相逢,敘出前因,遠遠望見叔武到來,遂彎弓搭箭,颼的發去,射個正好,叔武被箭中心窩,望後便倒,寧俞急忙上前扶救,已無及矣。哀哉!
  元咺聞叔武被殺,吃了一驚,大罵:「無道昏君,枉殺無辜,天理豈能容汝?吾當投訴晉侯,看你坐位可穩?」痛哭了一場,急忙逃奔晉國去了。髯翁有詩云:
  堅心守國為君兄,弓矢無情害有情。 
  不是衛侯多忌忮,前驅安敢擅加兵?
  卻說成公至城下,見長牂來迎,叩其來意,長牂述叔武吩咐之語,早來早入,晚來晚入,衛侯歎曰:「吾弟果無他意也。」比及入城,只見寧俞帶淚而來,言:「叔武喜主公之至,不等沐完,握發出迎,誰知枉被前驅所殺,使臣失信於國人,臣該萬死!」
  衛侯面有慚色,答曰:「寡人已知夷叔之冤矣。卿勿復言!」
  趨車入朝,百官尚未知覺,一路迎謁,先後不齊,寧俞引衛侯視叔武之屍,兩目睜開如生,衛侯枕其頭於膝上,不覺失聲大哭,以手撫之曰:「夷叔,夷叔!我因爾歸,爾為我死!哀哉,痛哉!」只見屍目閃爍有光,漸漸而瞑,寧俞曰:「不殺前驅,何以謝太叔之靈?」衛侯即命拘之。
  時歂犬謀欲逃遁,被寧俞遣人擒至,歂犬曰:「臣殺太叔,亦為君也。」
  衛侯大怒曰:「汝謗毀吾弟,擅殺無辜,今又歸罪於寡人。」命左右將歂犬斬首號令,吩咐以君禮厚葬叔武,國人初時,聞叔武被殺,議論哄然,及聞誅歂犬,葬叔武,群心始定。
  話分兩頭,再說衛大夫元咺,逃奔晉國,見了晉文公,伏地大哭,訴說衛侯疑忌叔武,故遣前驅射殺之事,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說得晉文公發惱起來,把幾句好話,安慰了元咺,留在館驛。
  因大集群臣問曰:「寡人賴諸卿之力,一戰勝楚。踐土之會,天子下勞,諸侯景從。伯業之盛,竊比齊桓。奈秦人不赴約,許人不會朝,鄭雖受盟,尚懷疑貳之心,衛方復國,擅殺受盟之弟。若不再申約誓,嚴行誅討,諸侯雖合必離,諸卿計將安出?」
  先軫進曰:「征會討貳,伯主之職。臣請厲兵秣馬,以待君命。」
  狐偃曰:「不然。伯主所以行乎諸侯者,莫不挾天子之威。今天子下勞,而君之覲禮未修,我實有缺,何以服人?為君計,莫若以朝王為名,號召諸侯,視其不至者,以天子之命臨之。朝王,大禮也。討慢王之罪,大名也。行大禮而舉大名,又大業也。君其圖之。」
  趙衰曰:「子犯之言甚善。然以臣愚見,恐入朝之舉,未必遂也。」 
  文公曰:「何為不遂?」
  趙衰曰:「朝覲之禮,不行久矣。以晉之強,五合六聚,以臨京師,所過之地,誰不震驚?臣懼天子之疑君而謝君也。謝而不受,君之威褻矣。莫若致王於溫,而率諸侯以見之,君臣無猜,其便一也。諸侯不勞,其便二也。溫有叔帶之新宮,不煩造作,其便三也。」
  文公曰:「王可致乎?」
  趙衰曰:「王喜於親晉,而樂於受朝,何為不可?臣請為君使於周,而商入朝之事,度天子之計,亦必出此。」 
  文公大悅,乃命趙衰如周,謁見周襄王,稽首再拜,奏言:「寡君重耳,感天王下勞錫命之恩,欲率諸侯至京師,修朝覲之禮,伏乞聖鑒!」
  襄王嘿然,命趙衰就使館安歇,即召王子虎計議,言:「晉侯擁眾入朝,其心不測,何以辭之?」
  子虎對曰:「臣請面見晉使而探其意,可辭則辭。」
  子虎辭了襄王,到館驛見了趙衰,敘起入朝之事。子虎曰:「晉侯倡率諸姬,尊獎天子,舉累朝廢墜之曠典,誠王室之大幸也。但列國鱗集,行李充塞,車徒眾盛,士民目未經見,妄加猜度,訛言易起,或相譏訕,反負晉侯一片忠愛之意。不如已之。」
  趙衰曰:「寡君思見天子,實出至誠。下臣行日,已傳檄各國,相會於溫邑取齊,若廢而不舉,是以王事為戲也,下臣不敢覆命。」
  子虎曰:「然則奈何?」
  趙衰曰:「下臣有策於此,但不敢言耳。」
  子虎曰:「子余有何良策?敢不如命!」
  趙衰曰:「古者,天子有時巡之典,省方觀民,況溫亦畿內故地也。天子若以巡狩為名,駕臨河陽,寡君因率諸侯以展覲,上不失王室尊嚴之體,下不負寡君忠敬之誠,未知可否?」
  子虎曰:「子余之策,誠為兩便,虎即當轉達天子。」
  子虎入朝,述其語於襄王,襄王大喜,約於冬十月之吉,駕幸河陽。
  趙衰回復晉侯。晉文公以朝王之舉,播告諸侯,俱約冬十月朔,於溫地取齊。
  至期,齊昭公潘、宋成公王臣、魯僖公申、蔡莊公甲午、秦穆公任好、鄭文公捷陸續俱到。秦穆公言:「前此踐土之會,因憚路遠後期,是以不果,今番願從諸侯之後。」晉文公稱謝。
  時陳穆公款新卒,子共公朔新立,畏晉之威,墨衰而至。邾莒小國,無不畢集。
  衛侯鄭自知有罪,意不欲往。寧俞諫曰:「若不往,是益罪也,晉討必至矣。」成公乃行,寧俞與鍼莊子、士榮,三人相從,比至溫邑,文公不許相見,以兵守之。
  惟許人終於負固,不奉晉命。
  總計晉、齊、宋、魯、蔡、秦、鄭、陳、邾、莒,共是十國,先於溫地敘會,不一日,周襄王駕到,晉文公率眾諸侯迎至新宮駐蹕,上前起居,再拜稽首。次日五鼓,十路諸侯,冠裳佩玉,整整齊齊,舞蹈揚塵,鏘鏘濟濟,方物有貢,各伸地主之儀。就位惟恭,爭睹天顏之喜。這一朝,比踐土更加嚴肅,有詩為證:
  衣冠濟濟集河陽,爭睹雲車降上方。 
  虎拜朝天嗚素節,龍顏垂地沐恩光。 
  酆宮勝事空前代,郟鄏虛名慨下堂。 
  雖則致王非正典,託言巡狩亦何妨? 
  朝禮既畢,晉文公將衛叔武冤情,訴於襄王,遂請王子虎同決其獄。襄王許之。
  文公邀子虎至於公館,賓主敘坐,使人以王命呼衛侯,衛侯囚服而至,衛大夫元咺亦到。子虎曰:「君臣不便對理,可以代之。」乃停衛侯於廡下,寧俞侍衛侯之側,寸步不離,鍼莊子代衛侯,與元咺對理。
  士榮攝治獄之官,質正其事,元咺口如懸河,將衛侯自出奔襄牛起首,如何囑咐太叔守國,以後如何先殺元角,次殺太叔,備細鋪敘出來。鍼莊子曰:「此皆歂犬讒譖之言,以致衛君誤聽,不全繇衛君之事。」
  元咺曰:「歂犬初與咺言,要擁立太叔,咺若從之,君豈得復入?只為咺仰體太叔愛兄之心,所以拒歂犬之請,不意彼反肆離間。衛君若無猜忌太叔之意,歂犬之譖,何由而入?咺遣兒子角,往從吾君,正是自明心跡。本是一團美意,乃無辜被殺。就他殺吾子角之心,便是殺太叔之心了。」
  士榮折之曰:「汝挾殺子之怨,非為太叔也。」 
  元咺曰:「咺常言:『殺子私怨,守國大事。』咺雖不肖,不敢以私怨而廢大事,當日太叔作書致晉,求復其兄,此書稿出於咺手,若咺挾怨,豈肯如此?只道吾君一時之誤,還指望他悔心之萌,不意又累太叔受此大枉。」
  士榮又曰:「太叔無篡位之情,吾君亦已諒之,誤遭歂犬之手,非出君意。」
  元咺曰:「君既知太叔無篡位之情,從前歂犬所言,都是虛謬,便當加罪,如何又聽他先期而行?比及入國,又用為前驅,明明是假手歂犬,難言不知。」
  鍼莊子低首不出一語,士榮又折之曰:「太叔雖受枉殺,然太叔臣也,衛侯君也,古來人臣被君枉殺者,不可勝計。況衛侯已誅歂犬,又於太叔加禮厚葬,賞罰分明,尚有何罪?」
  元咺曰:「昔者桀枉殺關龍逢,湯放之。紂枉殺比干,武王伐之。湯與武王,並為桀、紂之臣子,目擊忠良受枉,遂興義旅,誅其君而吊其民。況太叔同氣,又有守國之功,非龍逢、比干之比。衛不過侯封,上制於天王,下制於方伯,又非桀、紂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之比。安得雲無罪乎?」
  士榮語塞,又轉口曰:「衛君固然不是,汝為其臣,既然忠心為君,如何君入國,汝便出奔,不朝不賀,是何道理?」
  元咺曰:「咺奉太叔守國,實出君命,君且不能容太叔,能容咺乎?咺之逃,非貪生怕死,實欲為太叔伸不白之冤耳!」 
  晉文公在座,謂子虎曰:「觀士榮、元咺往複數端,種種皆是元咺的理長。衛鄭乃天子之臣,不敢擅決,可先將衛臣行刑。」喝教左右:「凡相從衛君者,盡加誅戮。」
  子虎曰:「吾聞寧俞,衛之賢大夫,其調停於兄弟君臣之間,大費苦心,無如衛君不聽何?且此獄與寧俞無干,不可累之。士榮攝為士師,斷獄不明,合當首坐。鍼莊子不發一言,自知理曲,可從末減,惟君侯鑒裁。」 
  文公依其言,乃將士榮斬首,」莊子刖足,寧俞姑赦不問。 
  衛侯上了檻車,文公同子虎帶了衛侯,來見襄王,備陳衛家君臣兩造獄詞:「如此冤情,若不誅衛鄭,天理不容,人心不服,乞命司寇行刑,以彰天罰。」
  襄王曰:「叔父之斷獄明矣,雖然,不可以訓。朕聞:『周官設兩造以訊平民,惟君臣無獄,父子無獄。』若臣與君訟,是無上下也。又加勝焉,為臣而誅君,為逆已甚。朕恐其無以彰罰,而適以教逆也。朕亦何私於衛哉!」
  文公惶恐謝曰:「重耳見不及此。既天王不加誅,當檻送京師,以聽裁決。」
  文公仍帶衛侯,回至公館,使軍士看守如初,一面打發元咺歸衛,聽其別立賢君,以代衛鄭之位。元咺至衛,與群臣計議,詭言:「衛侯已定大辟,今奉王命,選立賢君。」
  群臣共舉一人,乃是叔武之弟名適,字子瑕,為人仁厚。元咺曰:「立此人,正合『兄終弟及』之禮。」乃奉公子瑕即位,元咺相之。司馬瞞、孫炎、周歂、冶廑一班文武相助,衛國粗定。畢竟衛事如何結束,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寧俞假鴆復衛 老燭武縋城說秦】
  
  話說周襄王受朝已畢,欲返洛陽。眾諸侯送襄王出河陽之境,就命先蔑押送衛侯於京師。時衛成公有微疾,晉文公使隨行醫衍,與衛侯同行,假以視疾為名,實使之鴆殺衛侯,以洩胸中之忿:「若不用心,必死無赦!」又吩咐先蔑:「作急在意,了事之日,一同醫衍回話。」
  襄王行後,眾諸侯未散,晉文公曰:「寡人奉天子之命,得專征伐。今許人一心事楚,不通中國。王駕再臨,諸君趨走不暇,穎陽密邇,置若不聞,怠慢莫甚。願偕諸君問罪於許。」
  眾諸侯皆曰:「敬從君命。」
  時晉侯為主,齊、宋、魯、蔡、陳、秦、莒、邾八國諸侯,皆率車徒聽命,一齊向穎陽進發。只有鄭文公捷,原是楚王姻黨,懼晉來附,見晉文公處置曹、衛太過,心中有不平之意,思想:「晉侯出亡之時,自家也曾失禮於他,看他親口許復曹、衛,兀自不肯放手。如此懷恨,未必便忘情於鄭也。不如且留楚國一路,做個退步,後來患難之時,也有個依靠。」
  上卿叔詹見鄭伯躊躇,似有背晉之意,遂進諫曰:「晉幸辱收鄭矣,君勿貳也,貳且獲罪不赦。」
  鄭伯不聽,使人揚言:「國中有疫。」託言祈禱,遂辭晉先歸,陰使人通款於楚曰:「晉侯惡許之暱就上國也,驅率諸侯,將問罪焉。寡君畏上國之威,不敢從兵,敢告。」
  許人聞有諸侯之兵,亦遣人告急於楚。
  楚成王曰:「吾兵新敗,勿與晉爭。俟其厭兵之後,而求成焉。」遂不救許。諸侯之兵,圍了穎陽,水洩不漏。
  時曹共公襄,尚羈五鹿城中,不見晉侯赦令,欲求能言之人,往說晉侯。小臣侯獳,請攜重賂以行,曹共公許之。侯獳聞諸侯在許,逕至穎陽,欲求見晉文公。
  適文公以積勞之故,因染寒疾,夢有衣冠之鬼,向文公求食,叱之而退,病勢愈加,臥不能起,方召太卜郭偃,占問吉凶。侯獳遂以金帛一車,致於郭偃,告之以情,使借鬼神之事,為曹求解,須如此恁般進言。郭偃受其賄囑,許為講解。
  既見,晉侯示之以夢。布卦得,天澤,之象,陰變為陽。偃獻繇於文公,其詞曰:
  陰極生陽,蟄蟲開張;
  大赦天下,鐘鼓堂堂。 
  文公問曰:「何謂也?」
  郭偃對曰:「以卦合之於夢,必有失祀之鬼神,求赦於君也。」
  文公曰:「寡人於祀事,有舉無廢。且鬼神何罪,而求赦耶?」
  偃曰:「以臣之愚度之,其曹乎?曹叔振鐸,文之昭也。晉先君唐叔,武之穆也。昔齊桓公為會,而封邢、衛異姓之國。今君為會,而滅曹、衛同姓之國。況二國已蒙許復矣。踐土之盟,君復衛而不復曹,同罪異罰,振鐸失祀,其見夢不亦宜乎?君若復曹伯,以安振鐸之靈,布寬仁之令,享鐘鼓之樂,又何疾之足患?」
  這一席話,說得文公心下豁然,覺病勢頓去其半。即日遣人召曹伯襄於五鹿,使復歸本國為君,所畀宋國田土,亦吐還之。
  曹伯襄得釋,如籠鳥得翔於霄漢,檻猿復升於林木,即統本國之兵,趨至穎陽,面謝晉侯復國之恩,遂協助眾諸侯圍許。文公病亦漸愈。
  許僖公見楚救不至,乃面縛銜璧,向晉軍中乞降,大出金帛犒軍。
  文公乃與諸侯解圍而去。
  秦穆公臨別,與晉文公相約:「異日若有軍旅之事,秦兵出,晉必助之;晉兵出,秦亦助之。彼此同心協力,不得坐視。」二君相約已定,各自分路。 
  晉文公在半途,聞鄭國遣使復通款於楚,勃然大怒,便欲移兵伐鄭。趙衰諫曰:「君玉體乍平,未可習勞,且士卒久敝,諸侯皆散,不如且歸,休息一年,而後圖之。」文公乃歸。
  話分兩頭。
  再表周襄王回至京師,群臣謁見稱賀畢。先蔑稽首,致晉侯之命,乞以衛侯付司寇。時周公閱為太宰秉政,閱請羈衛侯於館舍,聽其修省。襄王曰:「置大獄太重,捨公館太輕。」乃於民間空房,別立囚室而幽之。
  襄王本欲保全衛侯,只因晉文公十分忿恨,又有先蔑監押,恐拂其意,故幽之別室,名為囚禁,實寬之也。寧俞緊隨其君,寢處必偕,一步不離,凡飲食之類,必親嘗過,方才進用。先蔑催促醫衍數次,奈寧俞防範甚密,無處下手。醫衍沒奈何,只得以實情告於寧俞曰:「晉君之強明,子所知也。有犯必誅,有怨必報。衍之此行,實奉命用鴆,不然,衍且得罪。衍將為脫死之計,子勿與知可也。」
  寧俞附耳言曰:「子既剖腹心以教我,敢不曲為子謀乎。子之君老矣,遠於人謀,而近於鬼謀。近聞曹君獲宥,特以巫史一言,子若薄其鴆以進,而託言鬼神,君必不罪,寡君當有薄獻。」醫衍會意而去。 
  寧俞假以衛侯之命,向衍取藥酒療疾,因密緻寶玉一函。衍告先蔑曰:「衛侯死期至矣。」遂調鴆於甌以進,用毒甚少,雜他藥以亂其色。寧俞請嘗,衍佯不許,強逼衛侯而灌之。才灌下兩三口,衍張目仰看庭中,忽然大叫倒地,口吐鮮血,不省人事,僕甌於地,鴆酒狼藉。寧俞故意大驚小怪,命左右將太醫扶起,半晌方蘇,問其緣故,衍言:「方灌酒時,忽見一神人,身長丈餘,頭大如斛,裝束威嚴,自天而下,直入室中,言:「奉唐叔之命,來救衛侯。」遂用金錘,擊落酒甌,使我魂魄俱喪也?」衛侯自言所見,與衍相同。 
  寧俞佯怒曰:「汝原來用毒以害吾君,若非神人相救,幾不免矣。我與汝義不俱生!」即奮臂欲與衍鬥,左右為之勸解。
  先蔑聞其事,亦飛駕來視,謂寧俞曰:「汝君既獲神祐,後祿未艾,蔑當復於寡君。」衛侯服鴆,又薄又少,以此受毒不深,略略患病,隨即痊安。先蔑與醫衍還晉,將此事回覆文公。文公信以為然,赦醫衍不誅。史臣有詩云:
  鴆酒何名毒衛侯,漫教醫衍碎磁甌。 
  文公怒氣雖如火,怎脫今朝寧武謀? 
  卻說魯僖公原與衛世相親睦,聞得醫衍進鴆不死,晉文公不加責罪,乃問於臧孫辰曰:「衛侯尚可復乎?」
  辰對曰:「可復。」
  僖公曰:「何以見之?」
  辰對曰:「凡五刑之用,大者甲兵斧鉞,次者刀鋸鑽笮,最下鞭撲,或陳之原野,或肆之市朝,與百姓共明其罪。今晉侯於衛,不用刑而私鴆焉。又不誅醫衍,是諱殺衛侯之名也。衛侯不死,其能老於周乎?若有諸侯請之,晉必赦衛。衛侯復國,必益親於魯,諸侯誰不誦魯之高義?」
  僖公大悅,使臧孫辰先以白璧十雙,獻於周襄王,為衛求解。襄王曰:「此晉侯之意也。若晉無後言,朕何惡於衛君?」
  辰對曰:「寡君將使辰哀請於晉,然非天王有命,下臣不敢自往。」
  襄王受了白璧,明是依允之意。
  臧孫辰隨到晉國,見了文公,亦以白璧十雙為獻,曰:「寡君與衛,兄弟也,衛侯得罪君侯,寡君不遑寧處。今聞君已釋曹伯,寡君願以不腆之賦,為衛君贖罪。」
  文公曰:「衛侯已在京師,王之罪人,寡人何得自專乎?」
  臧孫辰曰:「君侯代天子以令諸侯,君侯如釋其罪,雖王命又何殊也?」
  先蔑進曰:「魯親於衛,君為魯而釋衛,二國交親,以附於晉,君何不利焉?」
  文公許之,即命先蔑再同臧孫辰如周,共請於襄王。乃釋衛成公之囚,放之回國。 
  時元咺已奉公子瑕為君,修城繕備,出入稽察甚嚴。衛成公恐歸國之日,元咺發兵相拒,密謀於寧俞。俞對曰:「聞周歂、冶廑以擁子瑕之功,求為卿而不得,中懷怨望,此可結為內援也。臣有交厚一人,姓孔名達,此人乃宋忠臣孔父之後,胸中廣有經綸,周、冶二人,亦是孔父相識。若使孔達奉君之命,以卿位啖二人,使殺元咺,其餘俱不足懼矣。」
  衛侯曰:「子為我密緻之,若事成,卿位固不吝也。」 
  寧俞乃使心腹人一路揚言:「衛侯雖蒙寬釋,無顏回國,將往楚國避難矣。」 
  因取衛侯手書,付孔達為信,教他私結周歂、冶廑二人,如此恁般。
  歂廑相與謀曰:「元咺每夜必親自巡城,設伏兵丁城闉隱處,突起刺之,因而殺入宮中,並殺子瑕,掃清宮室,以迎衛侯,功無出我二人上者。」兩家各自約會家丁,埋伏停當。
  黃昏左側,元咺巡至東門,只見周歂、冶廑二人一齊來迎。元咺驚曰:「二位為何在此!」周歂曰:「外人傳言故君已入衛境,旦晚至此,大夫不聞乎?」
  元咺愕然曰:「此言從何來!」冶廑曰:「聞寧大夫有人入城,約在位諸臣往迎,大夫何以處之!」
  元咺曰:「此亂言,不可信之。況大位已定,豈有復迎故君之理!」
  周歂曰:「大夫身為正卿,當洞觀萬里,如此大事,尚然不知,要你則甚?」
  冶廑便拿住元咺雙手,元咺急待掙扎,周歂手拔佩刀,大喝一聲,劈頭砍來,去了半個天靈蓋。伏兵齊起,左右一時驚逃。周歂、冶廑率領家丁,沿途大呼:「衛侯引齊、魯之兵,見集城外矣!爾百姓各宜安居,勿得擾動。」百姓家家閉戶,處處關門。便是為官在朝的,此時也半疑半信,正不知甚麼緣故,一個個袖手靜坐,以待消息。
  周歂、冶廑二人,殺入宮中,公子適方與其弟子儀在宮中飲酒,聞外面有兵變,子儀拔劍在手,出宮探信。正遇周歂,亦被所殺。尋覓公子適不見。宮中亂了一夜,至天明,方知子適已投井中死矣。
  周歂、冶廑將衛侯手書,榜於朝堂,大集百官,迎接衛成公入城復位。後人論寧武子,能委曲以求復成公,可謂智矣。然使當此之時,能諭之讓國於子瑕,瑕知衛君之歸,未必引兵相拒,或退居臣位,豈不兩全。乃導周歂、冶廑行襲取之事,遂及弒逆,骨肉相殘,雖衛成公之薄,武子不為無罪也。有詩歎曰:前驅一矢正含冤,又迫新君赴井泉。
  終始貪殘無諫阻,千秋空說寧俞賢。 
  衛成公復位之後,擇日祭享太廟。不負前約,封周歂、冶廑並受卿職,使之服卿服,陪祭於廟。
  是日五鼓,周歂升車先行,將及廟門,忽然目睛反視,大叫:「周歂穿窬小人,蛇豕奸賊。我父子盡忠為國,汝貪卿位之榮,戕害我命。我父子含冤九泉,汝盛服陪祀,好不快活。我拿你去見太叔及子瑕,看你有何理說?吾乃上大夫元咺是也!」言畢,九竅流血,僵死車中。
  冶廑後到,吃一大驚,慌忙脫卸卿服,託言中寒而返。衛成公至太廟,改命寧俞、孔達陪祀。還朝之時,冶廑辭爵表章已至。衛侯知周歂死得希奇,遂不強其受。未逾月,冶廑亦病亡。
  可憐周、冶二人止為貪圖卿位,幹此不義之事,未享一日榮華,徒取千年唾罵,豈不愚哉?衛侯以寧俞有保護之功,欲用為上卿,俞讓於孔達,乃以達為上卿,寧俞為亞卿,達為衛侯畫策,將咺、瑕之死,悉推在已死周歂、冶廑二人身上,遣使往謝晉侯,晉侯亦付之不問。
  時周襄王十二年,晉兵已休息歲余,文公一日坐朝,謂群臣曰:「鄭人不禮之仇未報,今又背晉款楚,吾欲合諸侯問罪何如?」
  先軫曰:「諸侯屢勤矣,今以鄭故,又行征發,非所以靖中國也,況我軍行無缺,將士用命,何必外求?」
  文公曰:「秦君臨行有約,必與同事。」
  先軫對曰:「鄭為中國咽喉,故齊桓欲伯天下,每爭鄭地,今若使秦共伐,秦必爭之,不如獨用本國之兵。」
  文公曰:「鄭鄰晉而遠於秦,秦何利焉?」乃使人以兵期告秦,約於九月上旬,同集鄭境。
  文公臨發,以公子蘭從行,蘭乃鄭伯捷之庶弟,向年逃晉,仕為大夫,及文公即位,蘭周旋左右,忠謹無比,故文公愛近之,此行蓋欲借為嚮導也。蘭辭曰:「臣聞『君子雖在他鄉,不忘父母之國。』君有討於鄭,臣不敢與其事。」
  文公曰:「卿可謂不背本矣。」
  乃留公子蘭於東鄙,自此有扶持他為鄭君之意。
  晉師既入鄭境,秦穆公亦引著謀臣百里奚、大將孟明視、副將杞子、逢孫、楊孫等,車二百乘來會,兩下合兵攻破郊關,直逼曲洧,築長圍而守之。晉兵營於函陵,在鄭城之西;秦兵營於汜南,在鄭城之東。
  遊兵日夜巡警,樵采俱斷。慌得鄭文公手足無措,大夫叔詹進曰:「秦、晉合兵,其勢甚銳,不可與爭,但得一舌辯之士,往說秦公,使之退兵,秦若退師,晉勢已孤,不足畏矣。」
  鄭伯曰:「誰可往說秦公者?」
  叔詹對曰:「佚之狐可。」
  鄭伯命佚之狐。狐對曰:「臣不堪也,臣願舉一人以自代,此人乃口懸河漢,舌搖山嶽之士,但其老不見用,主公若加其官爵,使之往說,不患秦公不聽矣。」
  鄭伯問:「是何人?」
  狐曰:「考城人也,姓燭名武,年過七十,事鄭國為圉正,三世不遷官,乞主公加禮而遣之。」
  鄭伯遂召燭武入朝,見其鬚眉盡白,傴僂其身,蹣跚其步,左右無不含笑。
  燭武拜見了鄭伯,奏曰:「主公召老臣何事?」
  鄭伯曰:「佚之狐言子舌辯過人,欲煩子說退秦師,寡人將與子共國。」
  燭武再拜辭曰:「臣學疏才拙,當少壯時尚不能建立尺寸之功,況今老耄,筋力既竭,語言發喘,安能犯顏進說,動千乘之聽乎?」
  鄭伯曰:「子事鄭三世,老不見用,孤之過也,今封子為亞卿,強為寡人一行。」
  佚之狐在旁贊言曰:「大丈夫老不遇時,委之於命,今君知先生而用之,先生不可再辭。」
  燭乃受命而出,時二國圍城甚急,燭武知秦東晉西,各不相照,是夜命壯士以繩索縋下東門,逕奔秦寨,將士把持,不容入見,武從營外放聲大哭。
  營吏擒來稟見穆公,穆公問:「是誰人?」
  武曰:「老臣乃鄭之大夫燭武是也。」
  穆公曰:「所哭何事?」
  武曰:「哭鄭之將亡耳!」
  穆公曰:「鄭亡。汝安得在吾寨外號哭?」
  武曰:「老臣哭鄭,兼亦哭秦。鄭亡不足惜,獨可惜者秦耳!」
  穆公大怒。叱曰:「吾國有何可惜?言不合理,即當斬首!」
  武面無懼色,疊著兩個指頭,指東畫西,說出一段利害來。正是:
  說時石漢皆開眼,道破泥人也點頭。 
  紅日朝升能夜出,黃河東逝可西流。 燭武曰:「秦晉合兵臨鄭,鄭之亡,不待言矣。若亡鄭而有益於秦,老臣又何敢言?不惟無益,又且有損,君何為勞師費財,以供他人之役乎?」
  穆公曰:「汝言無益有損,何說也?」
  燭武曰:「鄭在晉之東界,秦在晉之西界,東西相距,千里之遙,秦東隔於晉,南隔於周,能越周、晉而有鄭乎?鄭雖亡,尺土皆晉之有,於秦何與?夫秦、晉兩國,毗鄰並立,勢不相下,晉益強,則秦益弱矣。為人兼地,以自弱其國,智者計不出此,且晉惠公曾以河外五城許君,既入而旋背之,君所知也。君之施於晉者,累世矣,曾見晉有分毫之報於君乎?晉侯自復國以來,增兵設將,日務兼併為強,今日拓地於東,既亡鄭矣,異日必思拓地於西,患且及秦。君不聞虞、虢之事乎?假虞君以滅虢,旋反戈而中虞,虞公不智,助晉自滅,可不鑒哉?君之施晉,既不足恃,晉之用秦,又不可測,以君之賢智,而甘墮晉之術中,此臣所謂『無益而有損』,所以痛哭者此也!」 
  穆公靜聽良久,聳然動色,頻頻點首曰:「大夫之言是也!」
  百里奚進曰:「燭武辯士,欲離吾兩國之好,君不可聽之。」
  燭武曰:「君若肯寬目下之圍,定立盟誓,棄楚降秦。君如有東方之事,行李往來,取給於鄭,猶君外府也。」 
  穆公大悅,遂與燭武歃血為誓,反使杞子、逢孫、楊孫三將留卒二千人助鄭戍守,不告於晉,密地班師而去。早有探騎報入晉營,文公大怒,狐偃在旁,請追擊秦師,不知文公從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叔詹據鼎抗晉侯 弦高假命犒秦軍】
  
  話說秦穆公私與鄭盟,背晉退兵,晉文公大怒,狐偃進曰:「秦雖去不遠,臣請率偏師追擊之。軍有歸心,必無鬥志,可一戰而勝也;既勝秦,鄭必喪膽,將不攻自下矣。」
  文公曰:「不可。寡人昔賴其力,以撫有社稷。若非秦君,寡人何能及此?以子玉之無禮於寡人,寡人猶避之三捨,以報其施,況婚姻乎?且無秦何患不能圍鄭。」乃分兵一半,營於函陵,攻圍如故。
  鄭伯謂燭武曰:「秦兵之退,子之力也,晉兵未退,如之奈何?」
  燭武對曰:「聞公子蘭有寵於晉侯,若使人迎公子蘭歸國,以請成於晉,晉必從矣。」 
  鄭伯曰:「此非老大夫,亦不堪使也。」
  石申父曰:「武勞矣,臣願代一行。」乃攜重寶出城,直叩晉營求見。
  文公命之入,石申父再拜,將重寶上獻,致鄭伯之命曰:「寡君以密邇荊蠻,不敢顯絕,然實不敢離君侯之宇下也。君侯赫然震怒,寡君知罪矣,不腆世藏,願效贄於左右。寡君有弟蘭,獲侍左右,今願因蘭以乞君侯之憐。君侯使蘭監鄭之國,當朝夕在庭,其敢有二心?」
  文公曰:「汝離我於秦,明欺我不能獨下鄭也。今又來求成,莫非緩兵之計,欲俟楚救耶?若欲我退兵,必依我二事方可。」
  石申父曰:「請君侯命之。」
  文公曰:「必迎立公子蘭為世子,且獻謀臣叔詹出來,方表汝誠心也。」 
  石申父領了晉侯言語,入城回復鄭伯。鄭伯曰:「孤未有子,聞子蘭昔有夢征,立為世子,社稷必享之;但叔詹乃吾股肱之臣,豈可去孤左右?」
  叔詹對曰:「臣聞『主憂則臣辱,主辱則臣死』,今晉人索臣,臣不往,兵必不解,是臣避死不忠,而遺君以憂辱也。臣請往。」
  鄭伯曰:「子往必死,孤不忍也。」
  叔詹對曰:「君不忍於一詹,而忍於百姓之危困,社稷之隕墜乎?捨一臣以救百姓而安社稷,君何愛焉?」
  鄭伯涕淚而遣之。石申父同侯宣多,送叔詹於晉軍,言:「寡君畏君之靈,二事俱不敢違。今使詹聽罪於幕下,惟君侯處裁,且求賜公子蘭為敝邑之適嗣,以終上國之德。」
  晉侯大悅,即命狐偃召公子蘭於東鄙,命石申父、侯宣多在營中等候。
  且說晉侯見了叔詹,大喝:「汝執鄭國之柄,使其君失禮於賓客,一罪也;受盟而復懷貳心,二罪也。」命左右速具鼎鑊,將烹之。
  叔詹面不改色,拱手謂文公曰:「臣願得盡言而死。」
  文公曰:「汝有何言!」
  詹對曰:「君侯辱臨敝邑,臣常言於君曰:『晉公子賢明,其左右皆卿才,若返國,必伯諸侯。』及溫之盟,臣又勸吾君:『必終事晉,無得罪,罪且不赦。』天降鄭禍,言不見納,今君侯委罪於執政,寡君明其非辜,堅不肯遣,臣引『主辱臣死』之義,自請就誅,以救一城之難。夫料事能中,智也;盡心謀國,忠也;臨難不避,勇也;殺身救國,仁也。仁、智、忠、勇俱全,有臣如此,在晉國之法,固宜烹矣。」乃據鼎耳而號曰:「自今已往,事君者以詹為戒!」
  文公悚然,命赦勿殺,曰:「寡人聊以試子,子真烈士也!」加禮甚厚。
  不一日,公子蘭取至,文公告以相召之意,使叔詹同石申父、侯宣多等,即以世子之禮相見,然後跟隨入城。鄭伯立公子蘭為世子,晉師方退。
  自是秦、晉有隙。髯翁有詩歎云: 
  甥舅同兵意不欺,卻因燭武片言移。 
  為貪東道蠅頭利,數世兵連那得知。 
  是年魏犨醉後,墜車折臂,內傷病復發,嘔血鬥余死,文公錄其子魏顆嗣爵。未幾,狐毛、狐偃亦相繼而卒,晉文公哭之慟曰:「寡人得脫患難,以有今日,多賴舅氏之力,不意棄我而去,使寡人失其右臂矣,哀哉!」
  胥臣進曰:「主公惜二狐之才,臣舉一人,可為卿相,惟主公主裁!」
  文公曰:「卿所舉何人也?」
  胥臣曰:「臣前奉使,捨於冀野,見一人方秉耒而耨,其妻饋以午餐,雙手捧獻,夫亦斂容接之。夫祭而後食,其妻侍立於旁。良久食畢,夫俟其妻行而後復耨,始終無惰容。夫妻之間,相敬如賓,況他人乎?臣聞『能敬者必有德。』往問姓名,乃郤芮之子郤缺也。此人若用於晉,不弱於子犯。」
  文公曰:「其父有大罪,安可用其子乎?」
  胥臣曰:「以堯、舜為父,而有丹朱、商均之不肖;以鯀為父,而有禹之聖。賢不肖之間,父子不相及也。君奈何因已往之惡,而棄有用之才乎?」
  文公曰:「善,卿為我召之。」
  胥臣曰:「臣恐其逃奔他國,為敵所用,已攜歸在臣家中矣。君以使命往,方是禮賢之道。」 
  文公依其言,使內侍以簪纓袍服,往召郤缺。郤缺再拜稽首,辭曰:「臣乃冀野農夫,君不以先臣之罪,加之罪戮,已荷寬宥,況敢賴寵以玷朝班!」
  內侍再三傳命勸駕,郤缺乃簪佩入朝。郤缺生得身長九尺,隆準豐頤,聲如洪鐘。文公一見大喜,乃遷胥臣為下軍元帥,使郤缺佐之。復改二行為二軍,謂之「新上」、「新下」。以趙衰將「新上軍」,箕鄭佐之;胥臣之子胥嬰將「新下軍」,先都佐之。舊有三軍,今又添二軍,共是五軍,亞於天子之制。
  豪傑向用,軍政無闕。楚成王聞之而懼,乃使大夫斗章請平於晉。晉文公念其舊德,許之通好,使大夫陽處父報聘於楚。不在話下。
  周襄王二十四年,鄭文公捷薨,群臣奉其弟公子蘭即位,是為穆公,果應昔日夢蘭之兆。
  是冬,晉文公有疾,召趙衰、先軫、狐射姑、陽處父諸臣入受顧命,使輔世子驩為君,勿替伯業。復恐諸子不安於國,預遣公子雍出仕於秦,公子樂出仕於陳。雍乃杜祁所生,樂乃辰嬴所生也。又使其幼子黑臀,出仕於周,以親王室。文公薨,在位八年,享年六十八歲。史臣有詩贊云:
  道路奔馳十九年,神龍返穴遂乘權。 
  河陽再覲忠心顯,城濮三軍義問宣。 
  雪恥酬恩中始快,賞功罰罪政無偏。 
  雖然廣儉繇天授,左右匡扶賴眾賢。
  世子驩主喪即位,是為襄公。襄公奉文公之柩,殯於曲沃,方出絳城,柩中忽作大聲,如牛鳴然,其柩重如泰山,車不能動,群臣無不大駭。
  太卜郭偃卜之,獻其繇曰:「有鼠西來,越我垣牆。我有巨梃,一擊三傷。」偃曰:「數日內,必有兵信自西方來,我軍擊之,大捷。此先君有靈,以告我也。」
  群臣皆下拜,柩中聲頓止,亦覺不重,遂如常而行。先軫曰:「西方者,秦也。」隨使人密往秦國探信不題。
  話分兩頭。
  卻說秦將杞子、逢孫、楊孫三人屯戍於鄭之北門,見晉國送公子蘭歸鄭,立為世子,忿然曰:「我等為他戍守,以拒晉兵,他又降服晉國,顯得我等無功了。」已將密報知會本國。
  秦穆公心亦不忿,只礙著晉侯,敢怒而不敢言。及公子蘭即位,待杞子等無加禮。杞子遂與逢孫、楊孫商議:「我等屯戍在外,終無了期。不若勸吾主潛師襲鄭,吾等皆可厚獲而歸。」正商議間,又聞晉文公亦薨,舉手加額曰:」此天贊吾成功也!」遂遣心腹人歸秦,言於穆公曰:「鄭人使我掌北門之管,若遣兵潛來襲鄭,我為內應,鄭可滅也。晉有大喪,必不能救鄭,況鄭君嗣位方新,守備未修,此機不可失。」
  秦穆公接此密報,遂與蹇叔及百里奚商議,二臣同聲進諫曰:「秦去鄭千里之遙,非能得其地也,特利其俘獲耳。夫千里勞師,跋涉日久,豈能掩人耳目?若彼聞吾謀,而為之備。勞而無功,中途必有變。夫以兵戍人,還而謀之,非信也;乘人之喪而伐之,非仁也。成功利小,不成則害大,非智也。失此三者,臣不知其可也?」
  穆公艴然曰:「寡人三置晉君,再平晉亂,名著於天下;只因晉侯敗楚城濮,遂以伯業讓之。今晉侯即世,天下誰為秦難者,鄭如困鳥依人,終當飛去。乘此時滅鄭,以易晉河東之地,晉必聽之。何不利之有。」
  蹇叔又曰:「君何不使人行吊於晉,因而吊鄭。以窺鄭之可攻與否,毋為杞子輩虛言所惑也!」
  穆公曰:「若待行吊而後出師,往返之間,又幾一載。夫用兵之道,疾雷不及掩耳,汝老憊何知?」乃陰約來人,「以二月上旬,師至北門,裡應外合,不得有誤!」 
  於是召孟明視為大將,西乞術、白乙丙副之。挑選精兵三千餘人,車三百乘。出東門之外。
  孟明乃百里奚之子,白乙乃蹇叔之子。出師之日,蹇叔與百里奚,號哭而送之曰:「哀哉,痛哉!吾見爾之出,而不見爾之入也!」
  穆公聞之大怒,使人讓二臣曰:「爾何為哭吾師,敢沮吾軍心耶?」蹇叔、百里奚並對曰:「臣安敢哭君之師,臣自哭吾子耳。」
  白乙見父親哀哭,欲辭不行。蹇叔曰:「吾父子食秦重祿,汝死自分內事也。」乃密授以一簡,封識甚固,囑之曰:「汝可依吾簡中之言。」白乙領命而行,心下又惶惑,又淒楚。惟孟明自恃才勇,以為成功可必,恬不為意。
  大軍既發,蹇叔謝病不朝,遂請致政。穆公強之,蹇叔遂稱病篤,求還銍村。百里奚造其家問病,謂蹇叔曰:「奚非不知見機之道,所以苟留於此者,尚冀吾子生還一面耳。吾兄何以教我?」
  蹇叔曰:「秦兵此去必敗,賢弟可密告子桑,備舟楫於河下,萬一得脫,接應西還。切記,切記!」
  百里奚曰:「賢兄之言,即當奉行。」
  穆公聞蹇叔決意歸田,贈以黃金二十斤,綵緞百束,群臣俱送出郊關而返。百里奚握公孫枝之手,告以蹇叔之言,如此恁般。「吾兄不托他人,而托子桑,以將軍忠勇,能分國家之憂也。將軍不可洩漏,當密圖之。」
  公孫枝曰:「敬如命。」自去準備船隻,不在話下。
  卻說孟明見白乙領父密簡,疑有破鄭奇計在內,是夜安營已畢,特來索看。白乙丙啟而觀之,內有字二行曰:「此行鄭不足慮,可慮者晉也。崤山地險,爾宜謹慎,我當收爾骸骨於此。」孟明掩目急走,連聲曰:「咄,咄!晦氣,晦氣!」白乙意亦以為未必然。
  三帥自冬十二月丙戌日出師,至明年春正月,從周北門而過。
  孟明曰:「天子在是,雖不敢以戎事謁見,敢不敬乎?」傳令左右,皆免胄下車,前哨牙將褒蠻子驍勇無比,才過都門,即從平地超越登車,疾如飛鳥,車不停軌。
  孟明歎曰:「使人人皆褒蠻子,何事不成?」
  眾將士嘩然曰:「吾等何以不如褒蠻子?」於是爭先攘臂呼於眾曰:「有不能超乘者,退之殿後。」凡行軍以殿為怯,軍敗則以殿為勇。此言殿後者,辱之也。 
  一軍凡三百乘,無不超騰而上者。登車之後,車行迅速,如疾風閃電一般,霎時不見。
  時周襄王使王子虎同王孫滿往觀秦師。過訖,回復襄王。王子虎歎曰:「臣觀秦師驍健如此,誰能敵者?此去鄭必無幸矣!」
  王孫滿時年甚小,含笑而不言。襄王問曰:「爾童子以為何如?」
  滿對曰:「禮,過天子門,必卷甲束兵而趨。今止於免胄,是無禮也;又超乘而上,其輕甚矣。輕則寡謀,無禮則易亂。此行也,秦必有敗衄之辱,不能害人,只自害耳。」
  卻說鄭國有一商人,名曰弦高,以販牛為業。自昔王子頹愛牛,鄭、衛各國商人,販牛至周,頗得重利。今日弦高尚襲其業。
  此人雖則商賈之流,倒也有些忠君愛國之心,排患解紛之略,只為無人薦引,屈於市井之中。今日販了數百肥牛,往周買賣。行近黎陽津,遇一故人,名曰蹇他,乃新從秦國而來。弦高與蹇他相見,問:「秦國近有何事?」
  他曰:「秦遣三帥襲鄭,以十二月丙戌日出兵,不久即至矣。」
  弦高大驚曰:「吾父母之邦,忽有此難。不聞則已,若聞而不救,萬一宗社淪亡,我何面目回故鄉也?」遂心生一計,辭別了蹇他,一面使人星夜奔告鄭國,教他速作準備,一面打點犒軍之禮,選下肥牛二十頭隨身,余牛俱寄頓客舍。弦高自乘小車,一路迎秦師上去。 
  來至滑國,地名延津,恰好遇見秦兵前哨。弦高攔住前路,高叫:「鄭國有使臣在此,願求一見!」
  前哨報入中軍。
  孟明倒吃一驚,想道:「鄭國如何便知我兵到來?遣使臣遠遠來接。且看他來意如何。」遂與弦高車前相見。
  弦高詐傳鄭君之命,謂孟明曰:「寡君聞三位將軍將行師出於敝邑,不腆之賦,敬使下臣高遠犒從者。敝邑攝乎大國之間,外侮迭至,為久勞遠戍。恐一旦不戒,或有不測,以得罪於上國。日夜儆備,不敢安寢,惟執事諒之!」
  孟明曰:「鄭君既犒師,何無國書?」
  弦高曰:「執事以冬十二月丙戌日出兵,寡君聞從者驅馳甚力,恐俟詞命之修,或失迎犒,遂口授下臣,匍匐請罪,非有他也。」
  孟明附耳言曰:「寡君之遣視,為滑故也,豈敢及鄭。」
  傳令:「住軍於延津!」
  弦高稱謝而退。西乞白乙問孟明:「駐軍延津何意?」
  孟明曰:「吾師千里遠涉,止以出鄭人之不意,可以得志。今鄭人已知吾出軍之日,其為備也久矣。攻之則城固而難克,圍之則兵少而無繼。今滑國無備,不若襲滑而破之,得其鹵獲,猶可還報吾君,師出不為無名也。」
  是夜三更,三帥兵分作三路,併力襲破滑城。滑君奔翟。秦兵大肆擄掠,子女玉帛為之一空。史臣論此事,謂秦帥目中已無鄭矣,若非弦高矯命犒師,以杜三帥之謀,則滅國之禍,當在鄭而不在滑也。有詩贊云: 
  千里驅兵狠似狼,豈因小滑逞鋒鋩。 
  弦高不假軍前犒,鄭國安能免滅亡。 
  滑自被殘破,其君不能復國。秦兵去後,其他遂為衛國所並,不在話下。
  卻說鄭穆公接了商人弦高密報,猶未深信,時當二月上旬,使人往客館窺覘杞子、逢孫、楊孫所為,則已收束車乘,厲兵秣馬,整頓器械,人人裝束,個個抖擻,只等秦兵到來,這裡準備獻門。使者回報,鄭伯大驚,乃使老大夫燭武,先見杞子、逢孫、楊孫,各以束帛為贐,謂之曰:「吾子淹久於敝邑,敝邑以供給之故,原圃之麋鹿俱竭矣,今聞吾子戒嚴,意者有行色乎?孟明諸將在周滑之間,盍往從之?」
  杞子大驚,暗思:「吾謀已洩,師至無功,反將得罪,不惟鄭不可留,秦亦不可歸矣!」乃緩詞以謝燭武,即日引親隨數十人,逃奔齊國;逢孫、楊孫,亦奔宋國避罪,戍卒無主,屯聚於北門,欲為亂,鄭穆公使佚之狐多繼行糧,分散眾人,導之還鄉。
  鄭穆公錄弦高之功,拜為軍尉,自此鄭國安靖。
  卻說晉襄公在曲沃殯宮守喪,聞諜報:「秦國孟明將軍統兵東去,不知何往!」襄公大驚,即使人召群臣商議,先軫預已打聽明白,備知秦君襲鄭之謀,遂來見襄公。不知先軫如何計較?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晉襄公墨縗敗秦 先元帥免胄殉翟】
  
  話說中軍元帥先軫,已備知秦國襲鄭之謀,遂來見襄公曰:「秦違蹇叔、百里奚之諫,千里襲人。此卜偃所謂,『有鼠西來,越我垣牆』者也。急擊之,不可失。」
  欒枝進曰:「秦有大惠於先君,未報其德,而伐其師,如先君何?」
  先軫曰:「此正所以繼先君之志也。先君之喪,同盟方吊恤之不暇,秦不加哀憫,而兵越吾境,以伐我同姓之國,秦之無禮甚矣!先君亦必含恨於九泉,又何德之足報?且兩國有約,彼此同兵。圍鄭之役,背我而去;秦之交情,亦可知矣?彼不顧信,我豈顧德?」
  欒枝又曰:「秦未犯吾境,擊之毋乃太過?」 
  先軫曰:「秦之樹吾先君於晉,非好晉也,以自輔也。君之伯諸侯,秦雖面從,心實忌之。今乘喪用兵,明欺我之不能庇鄭也。我兵不出,真不能矣。襲鄭不已,勢將襲晉。諺云:『一日縱敵,數世貽殃。』若不擊秦,何以自立?」
  趙衰曰:「秦雖可擊,但吾主苫塊之中,遽興兵革,恐非居喪之禮。」
  先軫曰:「禮,人子居喪,寢處苫塊,以盡孝也。翦強敵以安社稷,孝孰大焉?諸卿若雲不可,臣請獨往。」
  胥臣等皆贊成其謀,先軫遂請襄公墨縗治兵。
  襄公曰:「元帥料秦兵何時當返?從何路行?」
  先軫屈指算之曰:「臣料秦兵必不能克鄭,遠行無繼,勢不可久。總計往返之期,四月有餘,初夏必過澠池。澠池乃秦晉之界,其西有崤山兩座,自東崤至於西崤,相去三十五里,此乃秦歸必由之路。其地樹木叢雜,山石崚嶒,有數處車不可行,必當解驂下走。若伏兵於此處,出其不意,可使秦之兵將,盡為俘虜。」
  襄公曰:「但憑元帥調度。」
  先軫乃使其子先且居,同屠擊引兵五千,伏於崤山之左;使胥臣之子胥嬰,同狐鞫居引兵五千,伏於崤山之右。候秦兵到日,左右夾攻。使狐偃之子狐射姑同韓子輿引兵五千,伏於西崤山,預先砍伐樹木,塞其歸路;使梁繇靡之子梁弘同萊駒引兵五千,伏於東崤山,只等秦兵盡過,以兵追之。先軫同趙衰,欒枝,胥臣,陽處父,先蔑一班宿將,跟隨晉襄公,離崤山二十里下寨,各分隊伍,準備四下接應。正是:「整頓窩弓射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再說秦兵於春二月中,滅了滑國,擄其輜重,滿載而歸,只為襲鄭無功,指望以此贖罪。時夏四月初旬,行及澠池,白乙丙言於孟明曰:「此去從澠池而西,正是崤山險峻之路,吾父諄諄叮囑謹慎,主帥不可輕忽。」孟明曰:「吾驅馳千里,尚然不懼。況過了崤山,便是秦境,家鄉密邇,緩急可恃,又何慮哉!」
  西乞術曰:「主帥雖然虎威,然慎之無失。恐晉有埋伏,卒然而起,何以御之?」
  孟明曰:「將軍畏晉如此,吾當先行,如有伏兵,吾自當之。」乃遣驍將褒蠻子,打著元帥百里旗號,前往開路;孟明做第二隊,西乞第三隊,白乙第四隊,相離不過一二里之程。
  卻說褒蠻子慣使著八十斤重的一柄方天畫戟,掄動如飛,自謂天下無敵。 
  驅車過了澠池,望西路進發,行至東崤山,忽然山凹裡鼓聲大震,飛出一隊車馬,車上立著一員大將,當先攔路,問:「汝是秦將孟明否?吾等候多時矣!」 
  褒蠻子曰:「來將可通姓名。」
  那將答曰:「吾乃晉國大將萊駒是也,」
  蠻子曰:「教汝國欒枝,魏犨來到,還斗上幾合戲耍。汝乃無名小卒,何敢攔吾歸路?快快閃開,讓我過去,若遲慢時,怕你捱不得我一戟。」
  萊駒大怒,挺長戈劈胸刺去,蠻子輕輕撥開,就勢一戟刺來,萊駒急閃,那戟來勢太重,就刺在那車衡之上,蠻子將戟一絞,把衡木折做兩段。萊駒見其神勇,不覺讚歎一聲道:「好孟明,名不虛傳。」
  蠻子呵呵大笑曰:「我乃孟明元帥部下牙將褒蠻子便是。我元帥豈肯與汝鼠輩交鋒耶?汝速速躲避,我元帥隨後兵到,汝無□類矣。」
  萊駒嚇得魂不附體,想道:「牙將且如此英雄,不知孟明還是如何?」 
  遂高聲叫曰:「我放汝過去,不可傷害吾軍。」遂將車馬約在一邊,讓褒蠻子前隊過去。蠻子即差軍士傳報主帥孟明,言:「有些小晉軍埋伏,已被吾殺退,可速上前合兵一處,過了崤山,便沒事了。」孟明得報大喜,遂催趲西乞,白乙兩軍,一同進發。
  且說萊駒引兵來見梁弘,盛述褒蠻子之勇,梁弘笑曰:「雖有鯨蛟,已入鐵網,安能施其變化哉?吾等按兵勿動,俟其盡過,從後驅之,可獲全勝。」
  再說孟明等三帥,進了東崤,約行數里,地名上天梯,墮馬崖,絕命巖,落魂澗,鬼愁窟,斷雲峪,一路都是有名的險處,車馬不能通行。前哨褒蠻子已自去得遠了。孟明曰:「蠻子已去,料無埋伏矣!」吩咐軍將,解了轡索,卸了甲冑,或牽馬而行,或扶車而過,一步兩跌,備極艱難,七斷八續,全無行伍。
  有人問道:「秦兵當日出行,也從崤山過去的。不見許多艱阻?今番回轉,何說得恁般?」這有個緣故,當初秦兵出行之日,乘著一股銳氣,且沒有晉兵攔阻。輕車快馬,緩步徐行,任意經過,不覺其苦。今日往來千里,人馬俱疲睏了。又擄掠得滑國許多子女金帛,行裝重滯;況且遇過晉兵一次,雖然硬過,還怕前面有伏,心下慌忙,倍加艱阻,自然之理也。 
  孟明等過了上天梯第一層險隘,正行之間,隱隱聞鼓角之聲,後隊有人報道:「晉兵從後追至矣!」
  孟明曰:「我既難行,他亦不易,但愁前阻,何怕後追?吩咐各軍,速速前進便了。」教白乙前行,「我當親自斷後,以御追兵。」 
  又驀過了墮馬崖,將近絕命巖了,眾人發起喊來,報道:「前面有亂木塞路,人馬俱不能通,如何是好?」孟明想:「這亂木從何而來?莫非前面果有埋伏?」乃親自上前來看,但見巖旁有一碑,鐫上五字道:「文王避雨處。」碑旁豎立紅旗一面,旗竿約長三丈有餘,旗上有一「晉」字,旗下都是縱橫亂木,孟明曰:「此是疑兵之計也,事已至此,便有埋伏,只索上前。」遂傳令教軍士先將旗竿放倒,然後搬開柴木,以便跋涉。
  誰知這面晉字紅旗,乃是伏軍的記號,他伏於巖谷僻處,望見旗倒,便知秦兵已到,一齊發作,秦軍方才搬運柴木,只聞前面鼓聲如雷,遠遠望見旌旗閃爍,正不知多少軍馬,白乙丙且教安排器械,為衝突之計。
  只見山巖高處,立著一位將軍,姓狐名射姑,字賈季,大叫道:「汝家先鋒褒蠻子,已被縛在此了,來將早早投降,免遭屠戮。」 
  原來褒蠻子恃勇前進,墮於陷坑之中,被晉軍將撓鉤搭起,綁縛上囚車了。白乙丙大驚,使人報知西乞術與主將孟明,商議併力奪路。孟明看這條路徑,只有尺許之闊,一邊是危峰峻石,一邊臨著萬丈深溪,便是落魂澗了,雖有千軍萬馬,無處展施,心生一計,傳令:「此非交鋒之地,教大軍一齊退轉東崤寬展處,決一死戰,再作區處。」 
  白乙丙奉了將令,將軍馬退回,一路聞金鼓之聲,不絕於耳,才退至墮馬崖,只見東路旌旗,連接不斷,卻是大將梁弘同副將萊駒,引著五千人馬,從後一步步襲來。秦軍過不得墮馬崖,只得又轉,此時好像螞蟻在熱盤之上,東旋西轉,沒有個定處。
  孟明教軍士從左右兩旁,爬山越溪,尋個出路,只見左邊山頭上金鼓亂鳴,左有一枝軍佔住,叫道:「大將先且居在此,孟明早早投降。」右邊隔溪一聲炮響,山谷俱應,又豎起大將胥嬰的旗號。
  孟明此時,如萬箭攢心,沒擺佈一頭處,軍士每分頭亂竄,爬山越溪,都被晉兵斬獲,孟明大怒,同西乞、白乙二將,仍殺到墮馬崖來,那柴木上都摻有硫黃焰硝引火之物,被韓子輿放起火來,燒得焰騰騰煙漲迷天,紅赫赫火星撒地,後面梁弘軍馬已到,逼得孟明等三帥叫苦不迭,左右前後,都是晉兵佈滿。
  孟明謂白乙丙曰:「汝父真神算也。今日困於絕地,我死必矣。你二人變服,各自逃生,萬一天幸,有一人得回秦國,奏知吾主,興兵報仇,九泉之下,亦得吐氣。」
  西乞術、白乙丙哭曰:「吾等生則同生,死則同死,縱使得脫,何面目獨歸故國?」
  言之未已,手下軍兵,看看散盡,委棄車仗器械,連路堆積。孟明等三帥,無計可施,聚於巖下,坐以待縛,晉兵四下圍裹將來,如饅頭一般,把秦家兵將,做個餤子,一個個束手受擒。殺得血污溪流,屍橫山徑,匹馬只輪,一些不曾走漏。髯翁有詩云:
  千里雄心一旦灰,西崤無復只輪迴。 
  休誇晉帥多奇計,蹇叔先曾墮淚來。
  先且居諸將會集於東崤之下,將三帥及褒蠻子上了囚車,俘獲軍士及車馬,並滑國擄掠來許多子女玉帛,盡數解到晉襄公大營。
  襄公墨縗受俘,軍中歡呼動地,襄公問了三帥姓名,又問:「褒蠻子何人也?」
  梁弘曰:「此人雖則牙將,有兼人之勇,萊駒曾失利一陣,若非落於陷坑,亦難制縛。」
  襄公駭然曰:「既如此驍勇,留之恐有他變。」喚萊駒上前,「汝前日戰輸與他,今日在寡人面前,可斬其頭以洩恨。」萊駒領命,將褒蠻子縛於庭柱,手握大刀,方欲砍去,那蠻子大呼曰:「汝是我手下敗將,安敢犯吾?」這一聲,就如半空中起個霹靂一般,屋宇俱震動,蠻子就呼聲中,將兩臂一撐,麻索俱斷,萊駒吃一大驚,不覺手顫,墮刀於地。蠻子便來搶這把大刀,有個小校,名曰狼瞫,從旁觀見,先搶刀在手,將蠻子一刀劈倒,再復一刀,將頭割下,獻於晉侯之前,襄公大喜曰:「萊駒之勇,不及一小校也?」乃黜退萊駒不用,立狼瞫為車右之職,狼瞫謝恩而出。
  自謂受知於君,不往元帥先軫處拜謝。先軫心中,頗有不悅之意。
  次日,襄公同諸將奏凱而歸,因殯在曲沃,且回曲沃,欲俟還絳之後,將秦帥孟明等三人獻俘於太廟,然後施刑,先以敗秦之功,告於殯宮,遂治窀穸之事,襄公墨縗視葬,以表戰功。
  母夫人嬴氏,因會葬亦在曲沃,已知三帥被擒之信,故意問襄公曰:「聞我兵得勝,孟明等俱被囚執,此社稷之福也,但不知已曾誅戮否?」
  襄公曰:「尚未。」
  文嬴曰:「秦、晉世為婚姻,相與甚歡,孟明等貪功起釁,妄動干戈,使兩國恩變為怨,吾量秦君,必深恨此三人,我國殺之無益,不如縱之還秦,使其君自加誅戮,以釋二國之怨,豈不美哉?」
  襄公曰:「三帥用事於秦,獲而縱之,恐貽晉患。」
  文嬴曰:「『兵敗者死』,國有常刑。楚兵一敗,得臣伏誅,豈秦國獨無軍法乎?況當時晉惠公被執於秦,秦君且禮而歸之,秦之有禮於我如此。區區敗將,必欲自我行戮,顯見我國無情也。」襄公初時不肯,聞說到放還惠公之事,悚然動心,即時詔有司釋三帥之囚,縱歸秦國。
  孟明等得脫囚系,更不入謝,抱頭鼠竄而逃。
  先軫方在家用飯,聞晉侯已赦三帥,吐哺入見,怒氣沖沖,問襄公:「秦囚何在?」 
  襄公曰:「母夫人請放歸即刑,寡人已從之矣。」
  先軫勃然唾襄公之面曰:「咄!孺子不知事如此。武夫千辛萬苦,方獲此囚,乃壞於婦人之片言耶?放虎歸山,異日悔之晚矣!」襄公方才醒悟,拭面而謝,曰:「寡人之過也!」
  遂問班部中,「誰人敢追秦囚者?」
  陽處父願往。
  先軫曰:「將軍用心,若追得便是第一功也!」
  陽處父駕起追風馬,掄起斬將刀,出了曲沃西門,來追孟明。史臣有詩贊襄公能容先軫,所以能嗣伯業。詩曰:
  婦人輕喪武夫功,先軫當時怒氣沖。 
  拭面容言無慍意,方知嗣伯屬襄公。
  卻說孟明等三人得脫大難,路上相議曰:「我等若得渡河,便是再生,不然,猶恐晉君追悔,如之奈何?」比到河下,並無一個船隻,歎曰:「天絕我矣!」歎聲未絕,見一漁翁,蕩著小艇,從西而來,口中唱歌曰:「囚猿離檻兮,囚鳥出籠,有人遇我兮,反敗為功,」
  孟明異其言,呼曰:「漁翁渡我!」 
  漁翁曰:「我渡秦人,不渡晉人!」孟明曰:「吾等正是秦人,可速渡我!」漁翁曰:「子非崤中失事之人耶?」孟明應曰:「然。」漁翁曰:「吾奉公孫將軍將令,特艤舟在此相候,已非一日矣,此舟小,不堪重載,前行半里之程有大舟,將軍可速往。」
  說罷,那漁翁反棹而西,飛也似去了。 
  三帥循河而西,未及半里,果有大船數只泊於河中,離岸有半箭之地,那漁舟已自在彼招呼,孟明和西乞白乙跣足下船,未及撐開,東岸上早有一位將官,乘車而至,乃大將陽處父也,大叫:「秦將且住!」孟明等各各吃驚。
  須臾之間,陽父停車河岸,見孟明已在舟中,心生一計,解自家所乘左驂之馬,假托襄公之命,賜與孟明,「寡君恐將軍不給於乘,使處父將此良馬,追贈將軍,聊表相敬之意,伏乞將軍俯納!」陽處父本意要哄孟明上岸相見,收馬拜謝,乘機縛之。
  那孟明漏網之魚,「脫卻金鉤去,回頭再不來」,心上也防這一著,如何再肯登岸,乃立於船頭上,遙望陽處父,稽首拜謝曰:「蒙君不殺之恩,為惠已多,豈敢復受良馬之賜。此行寡君若不加戮,三年之後,當親至上國,拜君之賜耳!」陽處父再欲開口,只見舟師水手運槳下篙,船已蕩入中流去了。陽處父惘然如有所失,悶悶而回,以孟明之言,奏聞於襄公。
  先軫忿然進曰:「彼云『三年之後,拜君之賜』者,蓋將伐晉報仇也,不如乘其新敗喪氣之日,先往伐之,以杜其謀。」襄公以為然,遂商議伐秦之事。
  話分兩頭,再說秦穆公聞三帥為晉所獲,又悶又怒,寢食俱廢,過了數日,又聞三帥已釋放還歸,喜形於色,左右皆曰:「孟明等喪師辱國,其罪當誅,昔楚殺得臣以警三軍,君亦當行此法也。」
  穆公曰:「孤自不聽蹇叔、百里奚之言,以累及三帥,罪在於孤,不在他人。」乃素服迎之於郊,哭而唁之,復用三帥主兵,愈加禮待。百里奚歎曰:「吾父子復得相會,已出望外矣!」遂告老致政,穆公乃以繇余、公孫枝為左右庶長,代蹇叔、百里奚之位。此話且擱過一邊。
  
  再說晉襄公正議伐秦,忽邊吏馳報:「今有翟主白部胡,引兵犯界,已過箕城,望乞發兵防禦!」
  襄公大驚曰:「翟、晉無隙,如何相犯?」
  先軫曰:「先君文公出亡在翟,翟君以二隗妻我君臣,一住十二年,禮遇甚厚,及先君返國,翟君又遣人拜賀,送二隗還晉。先君之世,從無一介束帛,以及於翟,翟君念先君之好,隱忍不言。今其子白部胡嗣位,自恃其勇,故乘喪來伐耳。」 
  襄公曰:「先君勤勞王事,未暇報及私恩,今翟君伐我之喪,是我仇也,子載為寡人創之!」
  先軫再拜辭曰:「臣忿秦帥之歸,一時怒激,唾君之面,無禮甚矣!臣聞,『兵事尚整,惟禮可以整民。』無禮之人,不堪為帥,願主公罷臣之職,別擇良將!」
  襄公曰:「卿為國發憤,乃忠心所激,寡人豈不諒之。今御翟之舉,非卿不可,卿其勿辭!」先軫不得已,領命而出。歎曰:「我本欲死於秦,誰知卻死於翟也!」聞者亦莫會其意,襄公自回絳都去了。
  單說先軫升了中軍帳,點集諸軍,問眾將:「誰肯為前部先鋒者?」
  一人昂然而出曰:「某願往。」
  先軫視之,乃新拜右車將軍狼瞫也,先軫因他不來謁謝,已有不悅之意,今番自請衝鋒,愈加不喜,遂罵曰:「爾新進小卒,偶斬一囚,遂獲重用,今大敵在境,汝全無退讓之意,豈藐我帳下無一良將耶?」
  狼瞫曰:「小將願為國家出力,元帥何故見阻?」
  先軫曰:「眼前亦不少出力之人,汝有何謀勇,輒敢掩諸將之上?」遂叱去不用。
  以狐鞫居有崤山夾戰之功,用以代之。
  狼瞫垂首歎氣,恨恨而出,遇其友人鮮伯於途,問曰:「聞元帥選將禦敵,子安能在此閒行?」
  狼瞫曰:「我自請衝鋒,本為國家出力,誰知反觸了先軫那廝之怒,他道我有何謀勇,不該掩諸將之上,已將我罷職不用矣!」 
  鮮伯大怒曰:「先軫妒賢嫉能,我與你共起家丁,刺殺那廝,以出胸中不平之氣,便死也落得爽快!」
  狼瞫曰:「不可,不可!大丈夫死必有名,死而不義,非勇也。我以勇受知於君,得為戎右。先軫以為無勇而黜之,若死於不義,則我今日之被黜,乃黜一不義之人,反使嫉妒者得藉其口矣,子姑待之。」
  鮮伯歎曰:「子之高見,吾不及也。」遂與狼瞫同歸,不在話下。後人有詩議先軫黜狼瞫之非,詩曰:
  提戈斬將勇如賁,車右超升屬主恩。 
  效力何辜遭黜逐,從來忠勇有冤吞。 
  
  再說先軫用其子先且居為先鋒,欒盾、郤缺為左右隊,狐射姑、狐鞫居為合後,發車四百乘,出絳都北門,望箕城進發。兩軍相遇,各安營停當,先軫喚集諸將授計曰:「箕城有地名曰大谷,谷中寬衍,正乃車戰之地。其旁多樹木,可以伏兵,欒郤二將可分兵左右埋伏。待且居與翟交戰佯敗,引至谷中,伏兵齊起,翟主可擒也。二狐引兵接應,以防翟兵馳救。」諸將如計而行。 
  先軫將大營移後十餘里安扎。 
  次早,兩下結陣,翟主白部胡親自索戰。先且居略戰數合,引車而退,白部胡引著百餘騎,奮勇來追,被先且居誘入大谷,左右伏兵俱起,白部胡施逞精神,左一衝,右一突,胡騎百餘,看看折盡,晉兵亦多損傷。良久,白部胡殺出重圍,眾莫能御,將至谷口,遇著一員大將,刺斜裡颼的一箭,正中白部胡面門,翻身落馬,軍士上前擒之。射箭者,乃新拜下軍大夫郤缺也。箭透腦後,白部胡登時身死,郤缺認得是翟主,割下首級獻功。
  時先軫在中營,聞知白部胡被獲,舉首向天連聲曰:「晉侯有福,晉侯有福!」遂索紙筆,寫表章一道,置於案上。不通諸將得知,竟與營中心腹數人,乘單車馳入翟陣。
  卻說白部胡之弟白暾,尚不知其兄之死,正欲引兵上前接應,忽見有單車馳到,認是誘敵之兵,白暾急提刀出迎,先軫橫戈於肩,瞪目大喝一聲,目眥盡裂,血流及面,白暾大驚,倒退數十步,見其無繼,傳令弓箭手圍而射之。
  先軫奮起神威,往來馳驟,手殺頭目三人,兵士二十餘人,身上並無點傷。原來這些弓箭手懼怕先軫之勇,先自手軟,箭發的沒力了。又且先軫身被重鎧,如何射得入去?先軫見射不能傷,自歎曰:「吾不殺敵,無以明吾勇;既知吾勇矣,多殺何為?吾將就死於此。」乃自解其甲以受箭,箭集如蝟,身死而屍不僵仆。白暾欲斷其首,見其怒目揚須,不異生時,心中大懼。有軍士認得的言:「此乃晉中軍元帥先軫!」
  白暾乃率眾羅拜,歎曰:「真神人也!」 
  祝曰:「神許我歸翟供養乎?則僕!」屍僵立如故。乃改祝曰:「神莫非欲還晉國否?我當送回!」祝畢,屍遂僕於車上。要知如何送回晉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宮中弒父 秦穆公崤谷封屍】
  
  話說翟主白部胡被殺,有逃命的敗軍,報知其弟白暾。白暾涕泣曰:「俺說:『晉有天助,不可伐之』,吾兄不聽,今果遭難也!」欲將先軫屍首,與晉打換部胡之屍,遣人到晉軍打話。 
  且說郤缺提了白部胡首級,同諸將到中軍獻功,不見了元帥,有守營軍士說道:「元帥乘單車出營去了,但吩咐『緊守寨門』,不知何往。」先且居心疑,偶於案上見表章一道,取而觀之。云:
  臣中軍大夫先軫奏言:臣自知無禮於君,君不加誅討,而復用之。幸而戰勝,賞賚將及矣,臣歸而不受賞,是有功而不賞也;若歸而受賞,是無禮而亦可論功也。有功不賞,何以勸功;無禮論功,何以懲罪?功罪紊亂,何以為國?臣將馳入翟軍,假手翟人,以代君之討,臣子且居有將略,足以代臣,臣軫臨死冒昧。
  且居曰:「吾父馳翟師死矣?」放聲大哭,便欲乘車闖入翟軍,查看其父下落。
  此時郤缺、欒盾、狐鞫居、狐射姑等,畢集營中,死勸方住。眾人商議:「必先使人打聽元帥生死,方可進兵。」
  忽報:「翟主之弟白暾,差人打話。」召而問之,乃是彼此換屍之事,且居知死信真實,又復痛哭了一場。約定:「明日軍前,各抬亡靈,彼此交換。」翟使回復去後,先且居曰:「戎狄多詐,來日不可不備。」乃商議令郤缺、欒盾仍舊張兩翼於左右,但有交戰之事,便來夾攻,二狐同守中軍。 
  次日,兩邊結陣相持。先且居素服登車,獨出陣前,迎接父屍,白暾畏先軫之靈,拔去箭翎,將香水浴淨,自脫錦袍包裹,裝載車上,如生人一般,推出陣前,付先且居收領,晉軍中亦將白部胡首級,交割還翟。翟送還的,是香噴噴一具全屍;晉送去的,只是血淋淋一顆首級。白暾心懷不忍,便叫道:「你晉家好欺負人,如何不把全屍還我?」
  先且居使人應曰:「若要取全屍,你自去大谷中亂屍內尋認。」
  白暾大怒,手執開山大斧。指揮翟騎衝殺過來。這裡用車屯車結陣,如牆一般,連衝突數次,皆不能入。引得白暾躑躅咆哮,有氣莫吐。
  忽然晉軍中鼓聲驟起,陣門開處,一員大將,橫戟而出,乃狐射姑也。白暾便與交鋒,戰不多合,左有郤缺,右有欒盾,兩翼軍士圍裹將來。
  白暾見晉兵眾盛,急忙撥轉馬頭,晉軍從後掩殺,翟兵死者不計其數。狐射姑認定白暾,緊緊追趕,白暾恐衝動本營,拍馬從刺斜裡跑去,射姑不捨,隨著馬尾趕來。
  白暾回首一看,帶轉馬頭,問曰:「將軍面善,莫非賈季乎?」
  射姑答曰:「然也。」
  白暾曰:「將軍別來無恙?將軍父子,俱住吾國十二年,相待不薄,今日留情,異日豈無相見。我乃白部胡之弟白暾是也。」
  狐射姑見提起舊話,心中不忍,便答道:「我放汝一條生路,汝速速回軍,無得淹久於此。」言畢回車,至於大營。晉兵已自得勝,便拿不著白暾,眾俱無話。
  是夜白暾潛師回翟。白部胡無子,白暾為之發喪,遂嗣位為君。此是後話。
  且說晉師凱旋而歸,參見晉襄公,呈上先軫的遺表。襄公憐軫之死,親殮其屍。只見兩目復開,勃勃有生氣。襄公撫其屍曰:「將軍死於國事,英靈不泯,遺表所言,足見忠愛,寡人不敢忘也!」乃即柩前,拜先且居為中軍元帥,以代父職,其目遂瞑。後人於箕城立廟祀之。
  襄公嘉郤缺殺白部胡之功,仍以冀為之食邑,謂曰:「爾能蓋父之愆,故還爾父之封也!」又謂胥臣曰:「舉郤缺者,吾子之功。微子,寡人何由任缺?」乃以先茅之縣賞之。
  諸將見襄公賞當其功,無不悅服。
  時許、蔡二國,因晉文公之變,復受盟於楚。晉襄公拜陽處父為大將,帥師伐許,因而侵蔡。楚成王命斗勃同成大心,帥師救之。行及汦水,隔岸望見晉軍,遂逼汦水下寨。
  晉軍營於汦水之北,兩軍只隔得一層水面,擊柝之聲,彼此相聞。晉軍為楚師所拒,不能前進,如此相持,約有兩月。看看歲終,晉軍糧食將盡,陽處父意欲退軍,既恐為楚所乘,又嫌於避楚,為人所笑,乃使人渡汦水,直入楚軍,傳語斗勃曰:「諺云:『來者不懼,懼者不來』,將軍若欲與吾戰,吾當退去一捨之地,讓將軍濟水而陣,決一死敵。如將軍不肯濟,將軍可退一捨之地,讓我渡河南岸,以請戰期。若不進不退,勞師費財,何益於事?處父今駕馬於車,以候將軍之命,惟速裁決。」
  斗勃忿然曰:「晉欺我不敢渡河耶?」便欲渡河索戰。
  成大心急止曰:「晉人無信,其言退捨,殆誘我耳。若乘我半濟而擊之,我進退俱無據矣。不如姑退,以讓晉涉。我為主,晉為客,不亦可乎?」
  斗勃悟曰:「孫伯之言是也!」乃傳令軍中,退三十里下寨,讓晉濟水,使人回復陽處父。
  處父使改其詞,宣言於眾,只說:「楚將斗勃,畏晉不敢涉水,已遁去矣。」
  軍中一時傳遍,處父曰:「楚師已遁,我何濟為,歲暮天寒,且歸休息,以俟再舉可也。」遂班師還晉,斗勃退捨二日,不見晉師動靜,使人偵之,已去遠矣,亦下令班師而回。 
  卻說楚成王之長子,名曰商臣。先時欲立為太子,問於斗勃,勃對曰:「楚國之嗣,利於少,不利於長,歷世皆然。且商臣之相,蜂目豺聲,其性殘忍,今日受而立之,異日復惡而黜之,其為亂必矣。」成王不聽,竟立為嗣,使潘崇傅之。商臣聞斗勃不欲立己,心懷怨恨,及斗勃救蔡,不戰而歸,商臣譖於成王曰:「子上受陽處父之賂,故避之以為晉名。」
  成王信其言,遂不許斗勃相見,使人賜之以劍。斗勃不能自明,以劍刎喉而死,成大心自詣成王之前,叩頭涕泣,備述退師之故,如此恁般,「並無受賂之事,若以退為罪,罪宜坐臣。」
  成王曰:「卿不必引咎,孤亦悔之矣!」自此成王有疑太子商臣之意。
  後又愛少子職,遂欲廢商臣而立職,誠恐商臣謀亂,思尋其過失而誅之。宮人頗聞其語,傳播於外,商臣猶豫未信,以告於太傅潘崇。崇曰:「吾有一計,可察其說之真假。」商臣問:「計將安出?」潘崇曰:「王妹羋氏,嫁於江國,近以歸寧來楚,久住宮中,必知其事,江羋性最躁急,太子誠為設享,故加怠慢,以激其怒,怒中之言,必有洩漏。」
  商臣從其謀,乃具享以待江羋,羋氏來至東宮,商臣迎拜甚恭,三獻之後,漸漸疏慢,中饋但使庖人供饌,自不起身,又故意與行酒侍兒,竊竊私語,羋氏兩次問話,俱失應答,羋氏大怒,拍案而起,罵曰:「役夫不肖如此,宜王之欲殺汝而立職也!」商臣假意謝罪,羋氏不顧,竟上車而去,罵聲猶不絕口。 
  商臣連夜告於潘崇,因叩以自免之策,潘崇曰:「子能北面而事職乎!」
  商臣曰:「吾不能以長事少也。」
  潘崇曰:「若不能屈首事人,盍適他國。」
  商臣曰:「無因也,只取辱焉。」
  潘崇曰:「捨此二者,別無策矣!」
  商臣固請不已,潘崇曰:「有一策,甚便捷,但恐汝不忍耳。」
  商臣曰:「死生之際,有何不忍?」 
  潘崇附耳曰:「除非行大事,乃可轉禍為福。」
  商臣曰:「此事吾能之。」乃部署宮甲,至夜半,託言宮中有變,遂圍王宮,潘崇仗劍,同力士數人入宮,逕造成王之前,左右皆驚散,成王問曰:「卿來何事?」潘崇答曰:「王在位四十七年矣,成功者退,今國人思得新王,請傳位於太子!」
  成王惶遽答曰:「孤即當讓位,但不知能相活否?」潘崇曰:「一君死,一君立,國豈有二君耶,何王之老而不達也!」
  成王曰:「孤方命庖人治熊掌,俟其熟而食之,雖死不恨。」 
  潘崇厲聲曰:「熊掌難熟,王欲延時刻,以待外救乎,請王自便,勿俟臣動手!」 
  言畢,解束帶投於王前。成王仰天呼曰:「好鬥勃!好鬥勃!孤不聽忠言,自取其禍,復何言哉!」遂以帶自挽其頸,潘崇命左右拽之,須臾氣絕。江羋曰:「殺吾兄者,我也!」亦自縊而死。
  時周襄王二十六年,冬十月之丁未日也。髯翁論此事,謂成王以弟弒兄,其子商臣,遂以子弒父,天理報應,昭昭不爽。有詩歎曰:
  楚君昔日弒熊 ,今日商臣報叔冤。 
  天遣潘崇為逆傅,癡心猶想食熊蹯。
  商臣既弒其父,遂以暴疾訃於諸侯,自立為王,是為穆王,加潘崇之爵為太師,使掌環列之尹,復以為太子之室賜之。令尹斗般等,皆知成王被弒,無人敢言。商公斗宜申聞成王之變,託言奔喪,因來郢都,與大夫仲歸謀弒穆王,事露,穆王使司馬斗越椒擒宜申仲歸殺之。巫者范矞似言:「楚成王與子玉、子西三人,俱不得其死。」至是,其言果驗矣。
  斗越椒覬令尹之位,乃說穆王曰:「子揚常向人言:『父子世秉楚政,受先王莫大之恩,愧不能成先王之志。『其意欲扶公子職為君,子上之來,子揚實召之,今子上伏誅,子揚意不自安,恐有他謀,不可不備。」穆王疑之,乃召斗般使殺公子職,斗般辭以不能。穆王怒曰:「汝欲成先王之志耶?」自舉銅錘擊殺之。
  公子職欲奔晉,斗越椒追殺之於郊外。穆王拜成大心為令尹。未幾,大心亦卒。遂遷斗越椒為令尹,□賈為司馬。後穆王復念子文治楚之功,錄斗克黃為箴尹。克黃字子儀,乃斗般之子,子文之孫也。
  晉襄公聞楚成王之死,問於趙盾曰:「天其遂厭楚乎?」
  趙盾對曰:「楚君雖橫,猶可以禮義化誨。商臣不愛其父,況其他乎?臣恐諸侯之禍,方未艾耳!」
  不幾年,穆王遣兵四出,先滅江,次滅六,滅蓼,又用兵陳鄭,中原多事,果如趙盾之言。此是後話。
  卻說周襄王二十七年,春二月,秦孟明視請於穆公,欲興師伐晉,以報崤山之敗。穆公壯其志,許之。孟明遂同西乞、白乙率車四百乘伐晉。
  晉襄公慮秦有報怨之舉,每日使人遠探,一得此信,笑曰:「秦之拜賜者至矣。」遂拜先且居為大將,趙衰為副,狐鞫居為車右,迎秦師於境上。大軍將發之際,狼瞫自請以私屬效勞,先且居許之。
  時孟明等尚未出境,先且居曰:「與其俟秦至而戰,不如伐秦。」遂西行至於彭衙,方與秦兵相遇,兩邊各排成陣勢。 
  狼瞫請於先且居曰:「昔先元帥以瞫為無勇,罷黜不用,今日瞫請自試,非敢求錄功,但以雪前之恥耳。」言畢,遂與其友鮮伯等百餘人,直犯秦陣,所向披靡,殺死秦兵無算。鮮伯為白乙所殺。
  先且居登車,望見秦陣已亂,遂驅大軍掩殺前去,孟明等不能當。大敗而走,先且居救出狼瞫。瞫遍體皆傷,嘔血鬥余,逾日而亡。晉兵凱歌還朝,且居奏於襄公曰:「今日之勝,狼瞫之力,與臣無與也。」襄公命以上大夫之禮,葬狼瞫於西郭。使群臣皆送其葬,此是襄公激勵人才的好處。史臣有詩誇狼瞫之勇云:
  壯哉狼車右,斬囚如割雞。 
  被黜不妄怒,輕身犯敵威。 
  一死表生平,秦師因以摧。 
  重泉若有知,先軫應低眉。
  卻說孟明兵敗回秦,自分必死。誰知穆公一意引咎,全無嗔怪之意,依舊使人郊迎慰勞,任以國政如初。孟明自愧不勝,乃增修國政,盡出家財,以恤陣亡之家,每日操演軍士,勉以忠義,期來年大舉伐晉。
  是冬,晉襄公覆命先且居,糾合宋大夫公子成、陳大夫轅選、鄭大夫公子歸生,率師伐秦,取江及彭衙二邑而還。戲曰:「吾以報拜賜之役也。」昔郭偃卜繇,有『一擊三傷』之語,至是三敗秦師,其言果驗。
  孟明不請師御晉,秦人皆以為怯,惟穆公深信之。謂群臣曰:「孟明必能報晉,但時未至耳。」
  至明年夏五月,孟明補卒搜乘,訓練已精,請穆公自往督戰,「若今次不能雪恥,誓不生還!」穆公曰:「寡人凡三見敗於晉矣,若再無功,寡人亦無面目返國也!」乃選車五百乘,擇日興師。凡軍士從行者,皆厚贈其家。三軍踴躍,皆願效死。 
  兵由蒲津關而出,既渡黃河,孟明出令,使盡焚其舟,穆公怪而問曰:「元帥焚舟,何意也?」孟明視奏曰:「『兵以氣勝』,吾屢挫之後,氣已衰矣,幸而勝,何患不濟?吾之焚舟,示三軍之必死,有進無退,所以作其氣也。」 
  穆公曰:「善。」孟明自為先鋒,長驅直入,破王官城,取之。
  諜報至絳州,晉襄公大集群臣,商議出兵拒敵。趙衰曰:「秦怒已甚,此番起傾國之兵,將致死於我,且其君親行,不可當也,不如避之。使稍逞其志,可以息兩國之爭。」 
  先且居亦曰:「困獸猶能鬥,況大國乎?秦君恥敗,而三帥俱好勇,其志不勝不已,兵連禍結,未有已時,子余之言是也。」襄公乃傳諭四境堅守,毋與秦戰。
  繇余謂穆公曰:「晉懼我矣,君可乘此兵威,收崤山死士之骨,可以蓋昔之恥。」穆公從之,遂引兵渡黃河上岸,自茅津濟師,屯於東崤,晉兵無一人一騎敢相迎者,穆公命軍士於墮馬崖、絕命巖、落魂澗等處,收檢屍骨,用草為襯,埋藏於山谷僻坳之處,宰牛殺馬,大陳祭享,穆公素服,親自瀝酒,放聲大哭。孟明諸將伏地不能起,哀動三軍,無不墮淚,髯仙有詩云:
  曾嗔二老哭吾師,今日如何自哭之? 
  莫道封屍豪舉事,崤山雖險本無屍。
  江及彭衙二邑百姓,聞穆公伐晉得勝,哄然相聚,逐去晉之守將,還復歸秦。秦穆公奏凱班師,以孟明為亞卿,與二相同秉國政。西乞、白乙俱加封賞,改蒲津關為大慶關,以志軍功。
  卻說西戎主赤班,初時見秦兵屢敗,欺秦之弱,欲倡率諸戎叛秦。及伐晉回來,穆公遂欲移師伐戎,繇余請傳檄戎中,征其朝貢,若其不至,然後攻之。赤班打聽孟明得勝,正懷憂懼,一見檄文,遂率西方二十餘國,納地請朝,尊穆公為西戎伯主。
  史臣論秦事,以為:「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穆公信孟明之賢,能始終任用,所以卒成伯業,是時秦之威名,直達京師。周襄王謂尹武公曰:「秦,晉匹也,其先世皆有功於王室,昔重耳主盟中夏,朕冊命為侯伯;今秦伯任好,強盛不亞於晉,朕亦欲冊之如晉,卿以為何如?」
  尹武公曰:「秦自伯西戎,未若晉之能勤王也。今秦、晉方惡,而晉侯驩能繼父業,若冊命秦,則失晉歡矣,不若遣使頒賜以賀秦,則秦知感,而晉亦無怨。」襄王從之。
  要知後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簫雙跨鳳 趙盾背秦立靈公】
  
  話說秦穆公並國二十,遂伯西戎。周襄王命尹武公賜金鼓以賀之。秦伯自稱年老,不便入朝,使公孫枝如周謝恩。是年,繇余病卒,穆公心加痛惜,遂以孟明為右庶長。公孫枝自周還,知穆公意向孟明,亦告老致政,不在話下。
  卻說秦穆公有幼女,生時適有人獻璞,琢之,得碧色美玉。女週歲,宮中陳晬盤,女獨取此玉,弄之不捨,因名弄玉。稍長,姿容絕世,且又聰明無比,善於吹笙,不由樂師,自成音調。穆公命巧匠,剖此美玉為笙,女吹之,聲如鳳鳴。穆公鍾愛其女,築重樓以居之,名曰鳳樓。樓前有高台,亦名鳳台。
  弄玉年十五,穆公欲為之求佳婿。弄玉自誓曰:「必是善笙人,能與我唱和者,方是我夫,他非所願也!」穆公使人遍訪,不得其人。
  忽一日,弄玉於樓上捲簾閒看,見天淨雲空,月明如鏡,呼侍兒焚香一炷,取碧玉笙,臨窗吹之,聲音清越,響入天際,微風拂拂,忽若有和之者。其聲若遠若近,弄玉心異之,乃停吹而聽,其聲亦止,餘音猶裊裊不斷。弄玉臨風惘然,如有所失,徙倚夜半,月昃香消,乃將玉笙置於床頭,勉強就寢。
  夢見西南方,天門洞開,五色霞光,照耀如晝,一美丈夫羽冠鶴氅,騎綵鳳自天而下,立於鳳台之上,謂弄玉曰:「我乃太華山之主也。上帝命我與爾結為婚姻,當以中秋日相見,宿緣應爾。"乃於腰間解赤玉簫,倚欄吹之。其綵鳳亦舒翼鳴舞,鳳聲與簫聲,唱和如一,宮商協調,喤喤盈耳。弄玉神思俱迷,不覺問曰:「此何曲也?」美丈夫對曰:「此『華山吟』第一弄也!」弄玉又問曰:「曲可學乎?」美丈夫對曰:「既成姻契,何難相授?"言畢,直前執弄玉之手。
  弄玉猛然驚覺,夢中景象,宛然在目。
  及旦,自言於穆公,乃使孟明以夢中形象,於太華山訪之。有野夫指之曰:「山上明星巖,有一異人,自七月十五日至此,結廬獨居,每日下山沽酒自酌。至晚,必吹簫一曲,簫聲四徹,聞者忘臥,不知何處人也!」
  孟明登太華山,至明星巖下,果見一人羽冠鶴氅,玉貌丹唇,飄飄然有超塵出俗之姿。孟明知是異人,上前揖之,問其姓名。對曰:「某蕭姓,史名。足下何人?來此何事?"孟明曰:「某乃本國右庶長,百里視是也。吾主為愛女擇婿,女善吹笙,必求其匹。聞足下精於音樂,吾主渴欲一見,命某奉迎。"蕭史曰:「某粗解宮商,別無他長,不敢辱命。"孟明曰:「同見吾主,自有分曉。"乃與共載而回。
  孟明先見穆公,奏知其事,然後引蕭史入謁。穆公坐於鳳台之上,蕭史拜見曰:「臣山野匹夫,不知禮法,伏祈矜宥!"穆公視蕭史形容瀟灑,有離塵絕俗之韻,心中先有三分歡喜,乃賜坐於旁,問曰:「聞子善簫,亦善笙乎?」
  蕭史曰:「臣止能簫,不能笙也!」
  穆公曰:「本欲覓吹笙之侶,今簫與笙不同器,非吾女匹也!」顧孟明使引退。弄玉遣侍者傳語穆公曰:「簫與笙一類也。客既善簫,何不一試其長?奈何令懷技而去乎?」穆公以為然,乃命簫史奏之。
  蕭史取出赤玉簫一枝,玉色溫潤,赤光照耀人目,誠希世之珍也。才品一曲,清風習習而來;奏第二曲,彩雲四合。奏至第三曲,見白鶴成對,翔舞於空中;孔雀數雙,棲集於林際;百鳥和鳴,經時方散。穆公大悅。時弄玉於簾內,窺見其異,亦喜曰:「此真吾夫矣!」
  穆公復問蕭史曰:「子知笙、簫何為而作?始於何時?"
  蕭史對曰:「笙者,生也,女媧氏所作,義取發生,律應太簇。簫者,肅也,伏羲氏所作,義取肅清,律應仲呂。"
  穆公曰:「試詳言之!」
  蕭史對曰:「臣執藝在簫,請但言簫。昔伏羲氏,編竹為簫,其形參差,以象鳳翼;其聲和美,以象鳳鳴。大者謂之『雅簫』,編二十三管,長尺有四寸;小者謂之『頌簫』,編十六管,長尺有二寸,總謂之簫管。其無底者,謂之『洞簫』。其後黃帝使伶倫伐竹於昆溪,制為笛,橫七孔,吹之亦象鳳鳴,其形甚簡。後人厭簫管之繁,專用一管而豎吹之。又以長者名簫,短者名管。今之簫,非古之簫矣。"
  穆公曰:「卿吹簫,何以能致珍禽也?」
  史又對曰:「簫制雖減,其聲不變,作者以象鳳鳴。鳳乃百鳥之王,故皆聞鳳聲而翔集也。昔舜作『簫韶』之樂,鳳凰應聲而來儀,鳳且可致,況他鳥乎?」
  蕭史應對如流,音聲洪亮,穆公愈悅,謂史曰:「寡人有愛女弄玉,頗通音律,不欲歸之盲婿,願以室吾子。"
  蕭史斂容再拜辭曰:「史本山僻野人,安敢當王侯之貴乎?」
  穆公曰:「小女有誓願在前,欲擇善笙者為偶,今吾子之簫,能通天地,格萬物,更勝於笙多矣。況吾女復有夢征,今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之日,此天緣也,卿不能辭!"
  蕭史乃拜謝。
  穆公命太史擇日婚配,太史奏今夕中秋上吉,月圓於上,人圓於下。
  乃使左右具湯沐,引蕭史潔體,賜新衣冠更換,送至鳳樓,與弄玉成親。夫妻和順,自不必說。
  次早,穆公拜蕭史為中大夫。蕭史雖列朝班,不與國政,日居鳳樓之中,不食火食,時或飲酒數杯耳。弄玉學其導氣之方,亦漸能絕粒,蕭史教弄玉吹簫,為《來鳳》之曲。
  約居半載,忽然一夜,夫婦於月下吹簫,遂有紫鳳集於台之左,赤龍盤於台之右。蕭史曰:「吾本上界仙人,上帝以人間史籍散亂,命吾整理,乃以周宣王十七年五月五日,降生於周之蕭氏,為蕭三郎。至宣王末年,史官失職,吾乃連綴本末,備典籍之遺漏。周人以吾有功於史,遂稱吾為蕭史,今歷一百十餘年矣。上帝命我為華山之主,與子有夙緣,故以簫聲作合,然不應久住人間。今龍鳳來迎,可以去矣!」
  弄玉欲辭其父,蕭史不可,曰:「既為神仙,當脫然無慮,豈容於眷屬生系戀耶?」於是蕭史乘赤龍,弄玉乘紫鳳,自鳳台翔雲而去。今人稱佳婿為「乘龍」,正謂此也。
  是夜,有人於太華山聞鳳鳴焉。次早,宮侍報知穆公。穆公惘然,徐歎曰:「神仙之事,果有之也。倘此時有龍鳳迎寡人,寡人視棄山河,如棄敝屣耳!」命人於太華蹤跡之,杳然無所見聞。遂立祠於明星巖,歲時以酒果祀之,至今稱為簫女祠,祠中時聞鳳鳴也。六朝鮑照有《蕭史曲》云:
  蕭史愛少年,嬴女童顏。
  火粒願排棄,霞霧好登攀。
  龍飛逸天路,鳳起出秦關。
  身去長不返,蕭聲時往還。
  又江總亦有詩云:
  弄玉秦家女,蕭史仙處童。
  來時兔月滿,去後鳳樓空。
  密笑開還斂,浮聲咽更通。
  相期紅粉色,飛向紫煙中。
  穆公自是厭言兵革,遂超然有世外之想。以國政專任孟明,日修清淨無為之業。未幾,公孫枝亦卒。孟明薦子車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並有賢德,國中稱為『三良』,穆公皆拜為大夫,恩禮甚厚。
  又三年,為周襄王三十一年春二月望日,穆公坐於鳳台觀月,想念其女弄玉,不知何往,更無會期,驀然睡去。夢見蕭史與弄玉控一鳳來迎,同游廣寒之宮,清冷徹骨。既醒,遂得寒疾,不數日薨,人以為仙去矣。
  在位三十九年,年六十九歲。
  穆公初娶晉獻公女,生太子,至是即位,是為康公。葬穆公於雍。用西戎之俗,以生人殉葬,凡用一百七十七人,子車氏之三子亦與其數。國人哀之,為賦《黃鳥》之詩。詩見《毛詩·國風》。後人論穆公用「三良」殉葬,以為死而棄賢,失貽謀之道;惟宋蘇東坡學士有題秦穆公墓詩,出人意表。詩云:
  橐泉在城東,墓在城中無百步。乃知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此識公墓。昔公生不誅孟明,豈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齊之二子從田橫。古人感一飯,尚能殺其身,今人不復見此等,乃以所見疑古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傷?
  話分兩頭。
  卻說晉襄公六年,立其子夷皋為世子,使庶弟公子樂出仕於陳。是年,趙衰、欒枝、先且居、胥臣先後皆卒,連喪四卿,位署俱虛。明年,乃大搜車徒於夷、捨二軍,仍復三軍之舊。
  襄公欲使士谷、梁益耳將中軍,使箕鄭父、先都將上軍。先且居之子先克進曰:「狐、趙有大功於晉,其子不可廢也。且士谷位司空,與梁益耳俱未有戰功,驟為大將,恐人心不服。」襄公從之,乃以狐射姑為中軍元帥,趙盾佐之;以箕鄭父為上軍元帥,荀林父佐之;以先蔑為下軍元帥,先都佐之。
  狐射姑登壇號令,指揮如意,傍若無人。其部下軍司馬臾駢諫曰:「駢聞之:『師克在和。』今三軍之帥,非夙將,即世臣也。元帥宜虛心諮訪,常存謙退。夫剛而自矜,子玉所以敗於晉也,不可不戒。」射姑大怒,喝曰:「吾發令之始,匹夫何敢亂言,以慢軍士!」叱左右鞭之一百,眾人俱有不服之意。
  再說士谷、梁益耳聞先克阻其進用,心中大恨。先都不得上軍元帥之職,亦深恨之。
  時太傅陽處父聘於衛,不與其事,及處父歸國,聞狐射姑為元帥,乃密奏於襄公曰:「射姑剛而好上,不得民心,此非大將之才也。臣曾佐子余之軍,與其子盾相善,極知盾賢而且能。夫尊賢使能,國之令典。君如擇帥,無如盾者。」襄公用其言,乃使陽處父改搜於董。
  狐射姑未知易帥之事,欣然長中軍之班。襄公呼其字曰:「賈季,向也寡人使盾佐吾子,今吾子佐盾。'射姑不敢言,唯唯而退。襄公乃拜趙盾為中軍元帥,而使狐射姑佐之,其上軍、下軍如故。
  趙盾自此當國,大修政令,國人悅服。有人謂陽處父曰:「子孟言無隱,忠則忠矣,獨不虞取怨於人乎?」處父曰:「苟利國家,何敢避私怨也?」
  次日,狐射姑獨見襄公,問曰:「蒙主公念先人之微勞,不以臣為不肖,使司戎政,忽然更易,臣未知罪。意者以先臣偃之勳,不如衰乎?抑別有所謂耶?」
  襄公曰:「無他也。陽處父謂寡人,言吾子不得民心,難為大將,是以易之。」
  射姑嘿然而退。
  是年秋八月,晉襄公病,將死。召太傅陽處父,上卿趙盾及諸臣,在榻前囑曰:「寡人承父業,破狄伐秦,未嘗挫銳氣於外國。今不幸命之不長,將與諸卿長別。太子夷皋年幼,卿等宜盡心輔佐,和好鄰國,不失盟主之業可也!」群臣再拜受命。襄公遂薨。
  次日,群臣欲奉太子即位,趙盾曰:「國家多難,秦、狄為仇,不可以立幼主,今杜祁之子公子雍,見仕於秦,好善而長,可迎之以嗣大位。」群臣莫對,狐射姑曰:「不如立公子樂。其母,君之嬖也,樂仕於陳,而陳素睦於晉,非若秦之為怨。迎之,則朝發而夕至矣。」趙盾曰:「不然。陳小而遠。秦大而近,迎君於陳不加睦、而迎於秦。可以釋怨而樹援。必公子雍乃可!」眾議方息。
  乃使先蔑為正使。士會副之,如秦報喪,因迎公子雍為君。將行,荀林父止之曰:「夫人、太子皆在,而欲迎君於他國。恐事之不成。將有他變。子何不托疾以辭之?"先蔑曰:「政在趙氏。何變之有?"林父謂人曰:「『同官為僚』,吾與士伯為同僚。不敢不盡吾心,彼不聽吾言。恐有去日。無來日矣!」
  不說先蔑往秦,且說狐射姑見趙盾不從其言。怒曰:「狐、趙等也。今有趙其無狐耶?"亦陰使人召公子樂於陳。將為爭立之計,早有人報知趙盾。盾使其客公孫杵臼,率家丁百人。伏於中路。候公子樂行過。要而殺之。
  狐射姑益怒曰:「使趙孟有權者,陽處父也,處父族微無援。今出宿郊外。主諸國會葬之事。刺之易耳,盾殺公子樂。我殺處父。不亦可乎?"乃與其弟狐鞫居謀,鞫居曰:「此事吾力能任之!」與家人詐為盜。夜半逾牆而入。處父尚秉燭觀書。鞫居直前擊之。中肩,處父驚而走。鞫居逐殺之,取其首以歸。
  陽處父之從人,有認得鞫居者,走報趙盾。盾佯為不信。叱曰:「陽太傅為盜所害,安敢誣人?"令人收殮其屍。此九月中事。
  至冬十月,葬襄公於曲沃。襄夫人穆嬴同太子夷皋送葬。謂趙盾曰:「先君何罪?其適嗣亦何罪?乃捨此一塊肉,而外求君於他國耶?"趙盾曰:「此國家大事。非盾一人之私也!」
  葬畢,奉主入廟,趙宣子即廟中謂諸大夫曰:「先君惟能用刑賞,以伯諸侯,今君柩在殯,而狐鞫居擅殺太傅。為諸臣者,誰不自危?此不可不討也!」乃執鞫居付司寇,數其罪而斬之,即於其家搜出陽處父之首,以線縫於頸而葬之。狐射姑懼趙盾已知其謀,乃夜乘小車出奔翟國,投翟主白暾去訖。
  時翟國有長人曰僑如,身長一丈五尺,謂之長翟,力舉千鈞,銅頭鐵額,瓦礫不能傷害。白暾用之為將,使之侵魯,文公使叔孫得臣帥師拒之。
  時值冬月,凍霧漫天。
  大夫富父終甥,知將雨雪,進計曰:「長翟驍勇異常,但可智取,不可力敵。"乃於要道,深掘陷坑數處,將草蓐掩蓋,上用浮土,是夜果降大雪,鋪平地面,不辨虛實。富父終甥引一枝軍,去劫僑如之寨,僑如出戰,終甥詐敗,僑如奮勇追殺,終甥留下暗號,認得路徑,沿坑而走,僑如隨後趕來,遂墜於深坑之中,得臣伏兵悉起,殺散翟兵,終甥以戈刺僑如之喉而殺之,取其屍載以大車,見者都駭,以為防風氏之骨,不是過也。
  得臣適生長子,遂名曰叔孫僑如,以志軍功,自此魯與齊、衛合兵伐翟,白暾走死,遂滅其國。
  狐射姑轉入赤翟潞國,依潞大夫酆舒。
  趙盾曰:「賈季,吾先人同時出亡者,左右先君,功勞不淺。吾誅鞫居,正以安賈季也。彼懼罪而亡,何忍使孤身棲止於翟境乎!"乃使臾駢送其妻子往潞。
  臾駢喚集家丁,將欲起行,眾家丁稟曰:「昔搜夷之日,主人盡忠於狐帥,反被其辱,此仇不可不報,今元帥使主人押送其妻孥,此天賜我也,當盡殺之,以雪其恨!」臾駢連聲曰:「不可,不可!元帥以送孥見委,寵我也。元帥送之,而我殺之,元帥不怒我乎?乘人之危,非仁也;取人之怒,非智也!」乃迎其妻子登車,將家財細細登籍,親送出境,毫無遺失。射姑聞之,歎曰:「吾有賢人而不知,吾之出奔,宜也!」
  趙盾自此重臾駢之人品,有重用之意。
  再說先蔑同士會如秦,迎公子雍為君。秦康公喜曰:「吾先君兩定晉君,當寡人之身,復立公子雍,是晉君世世自秦出也!」乃使白乙丙率車四百乘,送公子雍於晉。
  卻說襄夫人穆嬴自送葬歸朝之後,每日侵晨,必抱太子夷皋於懷,至朝堂大哭,謂諸大夫曰:「此先君適子也,奈何棄之?"既散朝,則命車適於趙氏,向趙盾頓首曰:「先君臨終,以此子囑卿,盡心輔佐,君雖棄世,言猶在耳,若立他人,將置此子於何地耶?不立吾兒,吾子母有死而已。"言畢,號哭不已。
  國人聞之,無不哀憐穆嬴,而歸咎於趙盾。諸大夫亦以迎雍失策為言,趙盾患之,謀於郤缺曰:「士伯已往秦迎長君矣,何可再立太子!"缺曰:「今日捨幼子而立長君,異日幼子漸長,必然有變,可亟遣人往秦,止住士伯為上。"盾曰:「先定君,然後發使,方為有名。"即時會集群臣,奉夷皋即位,是為靈公,時年才七歲耳。
  百官朝賀方畢,忽邊諜報稱:「秦遣大兵送公子雍已至河下。"諸大夫曰:「我失信於秦矣,何以謝之?」趙盾曰:「我若立公子雍,則秦吾賓客也,既不受其納,是敵國矣,使人往謝,彼反有辭於我,不如以兵拒之!」
  乃使上軍元帥箕鄭父輔靈公居守;盾自將中軍,先克為副,以代狐射姑之職;荀林父獨將上軍;先都因先蔑往秦,亦獨將下軍。三軍整頓,出迎秦師,屯於廑陰。
  秦師已濟河而東,至令狐下寨。聞前有晉軍,猶以為迎公子雍而來,全不戒備。先蔑先至晉軍來見趙盾,盾告以立太子之故,先蔑睜目視曰:「謀迎公子,是誰主之?今又立太子而拒我乎?」拂袖而出,見荀林父曰:「吾悔不聽子言,以至今日。」林父止之曰:「子,晉臣也,捨晉安歸?」先蔑曰:「我受命往秦迎雍,則雍是我主,秦為吾主之輔,豈可自背前言,苟圖故鄉之富貴乎?」遂奔秦寨。
  趙盾曰:「士伯不肯留晉,來日秦師必然進逼,不如乘夜往劫秦寨,出其不意,可以得志。」遂出令秣谷飼馬,軍士於寢蓐飽食,銜枚疾走,比至秦寨,恰好三更,一聲吶喊,鼓角齊鳴,殺入營門,秦師在睡夢中驚覺,馬不及披甲,人不及操戈,四下亂竄,晉兵直追至刳首之地,白乙丙死戰得脫,公子雍死於亂軍之中,先蔑歎曰:「趙孟背我,我不可背秦!"乃奔秦,士會亦歎曰:「吾與士伯同事,士伯既往秦,吾不可以獨歸也!"亦從秦師而歸,秦康公俱拜為大夫。
  荀林父言於趙盾曰:「昔賈季奔狄,相國念同僚之義,歸其妻孥。今士伯隨季與某亦有僚誼,願效相國昔日之事!」 趙盾曰:「荀伯重義,正合吾意。"遂令衛士送兩宅家眷及家財於秦。胡曾先生有詩云:
  誰當越境送妻孥?只為同僚義氣多。
  近日人情相忌刻,一般僚誼卻如何?
  又髯翁有詩,譏趙宣子輕於迎雍,以賓為寇:
  弈棋下子必躊躇,有嫡如何又外求?
  賓寇須臾成反覆,趙宣謀國是何籌?
  按此一戰,各軍將皆有俘獲。惟先克部下驍將蒯得,貪進不顧,為秦所敗,反喪失其車五乘,先克欲按軍法斬之。諸將皆代為哀請,先克言於趙盾,乃奪其田祿,蒯得恨恨不已。
  再說箕鄭父與士谷、梁益耳素相厚善,自趙盾升為中軍元帥,士谷、梁益耳俱失了兵柄,連箕鄭父也有不平之意。時鄭父居守,士谷、梁益耳俱聚做一處,說起:「趙盾廢置自由,目中無人。今聞秦以重兵送公子雍,若兩軍相持,急未能解,我這裡從中為亂,反了趙盾,廢夷皋迎公子雍,大權皆歸於吾黨之手。"商議已定,不知成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將亂晉 召士會壽余紿秦】
  
  話說箕鄭父、士谷、梁益耳三人商議,只等秦兵緊急,便從中作亂,欲更趙盾之位。不意趙盾襲敗秦兵,奏凱而回,心中愈憤。
  先都為下軍佐,因主將先蔑為趙盾所賣,出奔於秦,亦恨趙盾,湊著蒯得被先克以軍事奪其田祿,中懷怨望,訴於士谷。谷曰:「先克倚恃趙孟之屬,故敢橫行如此。盾所專制,惟中軍耳,誠得一死士,先往刺克,則盾勢孤矣。此事非得先子會不可!"蒯得曰:「子會因主帥為盾所賣,意亦恨之。"士谷曰:「既如此,則克不難辦也!」遂附耳曰:「只須如此恁般,便可了事。"蒯得大喜曰:「吾當即往言之!」蒯得往見先都。
  倒是先都開口說起:「趙孟背了士季,襲敗秦師,全無信義,難與同事。"蒯得遂以士谷之言,告於先都,都曰:「誠如此,晉國之幸也!"
  時冬月將盡,約至新春,先克往箕城,謁拜其祖先軫之祠,先都使家丁伏於箕城之外,只等先克過去,遠遠跟定,覷個空隙,群起刺殺之,從人驚散。
  趙盾聞先克為賊所殺,大怒,嚴令司寇緝獲,五日一比。先都等情慌,與蒯得商議,慫恿士谷,梁益耳等作速舉事,梁益耳醉中洩其語於梁弘,弘大驚曰:「此滅族之事也!」乃密告於臾駢,駢轉聞於趙盾,盾即聚甲戒車,吩咐伺候聽令。
  先都聞趙氏聚甲戒車,疑其謀已洩,急走士谷處,催並速發,箕鄭父欲借上元節晉侯賜酺,乘亂行事,議久不決。
  趙盾先遣臾駢圍先都之家,執都付獄。梁益耳、蒯得慌忙之際,欲與箕鄭父,士谷團集四族家丁,劫出先都,一同為亂。趙盾使人反以先都之謀,告於箕鄭父,請他入朝商議。箕鄭父曰:「趙孟見召,殆不疑我也!」遂輕身而往。
  原來趙孟為箕鄭父見為上軍元帥,恐其鼓眾同亂,假意召之。鄭父不知是計,坦然入朝,趙盾留住於朝房,與之議先都之事。密遣荀林父、郤缺、欒盾領著三枝軍馬,分頭拿捕士谷、梁益耳、蒯得三人,俱下獄訖,荀林父等三將至朝房回話。林父大聲喝曰:「箕鄭父亦在作亂數內,如何還不就獄?"鄭父曰:「我有居守之勞,彼時三軍在外,我獨居中,不以此時為亂,今日諸卿濟濟,乃求死耶?"趙盾曰:「汝之遲於為亂,正欲待先都,蒯得也。我已訪知的實,不須多辯!"箕鄭父俯首就獄。
  趙盾奏聞晉靈公,欲將先都等五人行誅。靈公年幼,唯唯而已。靈公既入宮,襄夫人聞五人在獄,問靈公曰:「相國如何處置?"靈公曰:「相國言:『罪並應誅'。襄夫人曰:「此輩事起爭權,原無篡逆之謀,且主謀殺先克者,不過一二人,罪有首從,豈可一概誅戮?邇年老成凋喪,人才稀少,一朝而戮五臣,恐朝堂之位遂虛矣,可不慮乎?"明日,靈公以襄夫人之言述於趙盾,盾奏曰:「主少國疑,大臣擅殺,不大誅戮,何以懲後?"遂將先都、士谷、箕鄭父、梁益耳、蒯得五人,坐以不君之罪,斬於市曹,錄先克之子先縠為大夫。國人畏趙盾之嚴,無不股慄。
  狐射姑在潞國聞其事,駭曰:「幸哉!我之得免於死也!」
  一日,潞大夫酆舒問於狐射姑曰:「趙盾比趙衰二人孰賢?"射姑曰:「趙衰乃冬日之日,趙盾乃夏日之日。冬日賴其溫,夏日畏其烈。"酆舒笑曰:「卿宿將,亦畏趙孟耶?"
  閒話休提。
  卻說楚穆王自篡位之後,亦有爭伯中原之志。聞諜報:「晉君新立,趙盾專政,諸大夫自相爭殺。"乃召群臣計議,欲加兵於鄭。大夫范山進曰:「晉君年幼,其臣志在爭權,不在諸侯。乘此時出兵以爭北方,誰能當者?"穆王大悅。
  使斗越椒為大將,□賈副之,帥車三百乘伐鄭。自引兩廣精兵,屯於狼淵,以為聲援。別遣息公子朱為大將,公子茷副之,帥車三百乘伐陳。
  且說鄭穆公聞楚兵臨境,急遣大夫公子堅、公子龐、樂耳三人,引兵拒楚於境上,囑以固守勿戰,別遣人告急於晉。越椒連日挑戰,鄭兵不出。□賈密言於越椒曰:「自城濮之後,楚兵久不至鄭矣。鄭人恃有晉救,不與我戰。乘晉之未至,誘而擒之,可以雪往日之恥。不然,遷延日久,諸侯畢集,恐復如子玉故事,將奈何?"越椒曰:「今欲誘之,當用何計?" □賈附耳曰:「必須如此恁般。"
  越椒從其謀,乃傳令軍中,言:「糧食將缺,可於村落掠取,以供食用。"自於帳中鼓樂飲酒,每日至夜半方散。有人傳至狼淵,楚穆王疑斗越椒玩敵,欲自往督戰,范山曰:「伯嬴智士,此必有計,不出數日,捷音當至矣!」
  再說公子堅等,見楚兵不來搦戰,心中疑慮,使人探聽,回言:「楚兵四出擄掠為食,斗元帥中軍,日逐鼓樂飲酒,酒後謾罵,言鄭人無用,不堪廝殺。」公子堅喜曰:「楚兵四出擄掠,其營必虛;楚將鼓樂飲酒,其心必懈。若夜劫其營,可獲全勝。」公子龐、樂耳皆以為然。
  是夜結束飽食,公子龐欲分作前中後三隊,次第而進。公子堅曰:「劫營與對陣不同,乃一時襲擊之計,可分左右,不可分前後也!」於是三將並進。
  將及楚營,遠遠望見燈燭輝煌,笙歌嘹亮,公子堅曰:「伯棼命合休矣!」麾車直進,楚軍全不抵當,公子堅先衝入寨中,樂人四散奔走,惟越椒呆坐不動,上前看時,吃一大驚,乃是束草為人,假扮作越椒模樣。
  公子堅急叫:「中計!"退出寨時,忽聞寨後炮聲大震,一員大將領軍殺來,大叫:「斗越椒在此!"公子堅奔走不迭,會合公子龐及樂耳二將,做一路逃奔,行不一里,對面炮聲又起,卻是□賈預先埋伏一枝軍馬,在於中路,邀截鄭兵。
  前有□賈,後有越椒,首尾夾攻,鄭兵大敗,公子龐、樂耳先被擒,公子堅捨命來救,馬躓車覆,亦為楚兵所獲。
  鄭穆公大懼,謂群臣曰:「三將被擒,晉救不至,如何?」群臣皆曰:「楚勢甚盛,若不乞降,早晚打破城池,雖晉亦無如之何矣!"鄭穆公乃遣公子豐至楚營謝罪,納賂求和,誓不反叛。斗越椒使人請命於穆王,穆王許之,乃釋公子堅、公子龐、樂耳三人之囚,放還鄭國。
  楚穆王傳令班師,行至中途,楚公子朱伐陳兵敗,副將公子茷為陳所獲,打從狼淵一路來見穆王,請兵復仇。穆王大怒,正欲加兵於陳,忽報:「陳有使命,送公子茷還楚,上書乞降。」穆王拆書看之,略曰:
  寡人朔,壤地褊小,未獲接侍君王之左右,蒙君王一旅訓定。邊人愚莽,獲罪於公子,朔惶悚,寢不能寐,敬使一介,具車馬致之大國,朔願終依宇下,以求蔭庇,惟君王辱收之。
  穆王笑曰:「陳懼我討罪,是以乞附,可謂見機之士矣!」乃准其降,傳檄徵取鄭、陳二國之君同蔡侯,以冬十月朔於厥貉取齊相會。
  卻說晉趙盾因鄭人告急,遣人約宋、魯、衛、許四國之兵,一同救鄭,未及鄭境,聞鄭人降楚,楚師已還,又聞陳亦降楚。宋大夫華耦、魯大夫公子遂俱請伐陳、鄭,趙盾曰:「我實不能馳救,以失二國,彼何罪焉?不如退而修政。」乃班師。
  髯翁有詩歎云:
  誰專國柄主諸侯?卻令荊蠻肆蠢謀。
  今日鄭陳連臂去,中原伯氣黯然收。
  再說陳侯朔與鄭伯蘭,於秋末齊至息地,候楚穆王駕到。相見禮畢,穆王問曰:「原訂厥貉相會,如何逗遛此地?"陳侯、鄭伯齊聲答曰:「蒙君王相約,誠恐後期獲罪,故預於此地奉候隨行。"穆王大喜。
  忽諜報:「蔡侯甲午已先到厥貉境上。"穆王遂同陳、鄭二君登車疾走。蔡侯迎穆王於厥貉,以臣禮見,再拜稽首。陳侯、鄭伯大驚,私語曰:「蔡屈禮如此,楚必以我為慢矣!」乃相與請於穆王曰:「君王稅駕於此,宋君不來參謁,君王可以伐之。"穆王笑曰:「孤之頓兵於此,正欲為伐宋計也。"
  早有人報入宋國。
  時宋成公王臣已卒,子昭公杵臼已立三年。信用小人,疏斥公族。穆、襄之黨作亂,殺司馬公子卬,司城蕩意諸奔魯,宋國大亂。賴司寇華御事調停國事,請復意諸之官,國以粗安。
  至是,聞楚合諸侯於厥貉,有窺宋之意。華御事請於宋公曰:「臣聞,『小不事大,國所以亡。'今楚臣服陳、鄭,所不得者宋耳。請先往迎之。若待其見伐,然後請成,無及也。"宋公以為然。
  乃親造厥貉,迎謁楚王。且治田獵之具,請較獵於孟諸之藪。穆王大悅。
  陳侯請為前隊開路,宋公為右陣,鄭伯為左陣,蔡侯為後隊,相從楚穆王出獵。穆王出令,命諸侯從田者,於侵晨駕車,車中各載燧,以備取火之用。
  合圍良久,穆王馳入右師,偶趕逐群狐,狐入深窟,穆王回顧宋公,取燧熏之。車中無燧,楚司馬申無畏奏曰:「宋公違令,君不可以加刑,請治其僕。"乃叱宋公之御者,撻之三百,以儆於諸侯。宋公大慚。
  此周頃王二年事。
  是時楚最強橫,遣斗越椒行聘於齊、魯,儼然以中原伯主自待,晉不能制也。
  周頃王四年,秦康公集群臣議曰:「寡人銜令狐之恨,五年於茲矣。今趙盾誅戮大臣,不修邊政,陳、蔡、鄭、宋交臂事楚,晉莫能禁,其弱可知。此時不伐晉,更何待乎?"諸大夫皆曰:「願效死力!"
  康公乃大閱車徒,使孟明居守,拜西乞術為大將,白乙丙副之,士會為參謀,出車五百乘,浩浩蕩蕩,濟河而東,攻羈馬,拔之。
  趙盾聞報#急為應敵之計。自將中軍,遷上軍大夫荀林父為中軍佐,以補先克之缺。用提彌明為車右,使郤缺代箕鄭父為上軍元帥。盾有從弟趙穿,乃晉襄公之愛婿。自請為上軍之佐。盾曰:「汝年少好勇,未曾歷練,姑待異日。"乃用臾駢為之。使欒盾為下軍元帥,補先蔑之缺,胥臣之子胥甲為副,補先都之缺。趙穿又自請以其私屬,附於上軍,立功報效。趙盾許之。軍中缺司馬,韓子輿之子韓厥,自幼育於趙盾之家,長為門客,賢而有才,盾乃薦於靈公而用之。
  三軍方出絳城,甚是整肅,行不十里,忽有乘車衝入中軍。韓厥使人問之,御者對曰:「趙相國忘攜飲具,奉軍令來取,特此追送。"韓厥怒曰:「兵車行列已定,豈容乘車擅入?法當斬!"御者涕泣曰:「此相國之命也!」韓厥曰:「厥忝為司馬,但知有軍法,不知有相國也!」斬御者而毀其車。
  諸帥言於趙盾曰:「相國舉韓厥,而厥戮相國之車。此人負恩,恐不可用。」
  趙盾微笑,即使人召韓厥。諸將以盾必辱厥以報其怨。厥既至,盾乃降席而禮之曰:「吾聞『事君者比而不黨』,子能執法如此,不負吾舉矣。勉之!」厥拜謝而退。盾又謂諸將曰:「他日執晉政者,必厥也,韓氏其將昌矣!」
  晉師營於河曲。臾駢獻策曰:「秦師蓄銳數年而為此舉,其鋒不可當。請深溝高壘,固守勿戰。彼不能持久,必退。退而擊之,勝可萬全。」
  趙盾從其計,秦康公求戰不得,問計於士會。士會對曰:「趙氏新任一人。姓臾名駢,此人廣有智謀。今日堅壁不戰,蓋用其謀,以老我師也。趙有庶子趙穿,晉先君之愛婿,聞其求佐上軍,趙孟不從而用駢。穿意必然懷恨,今趙孟用駢之謀,穿必不服,故自以私屬從行,其意欲奪臾駢之功也。若使輕兵挑其上軍,即臾駢不出,趙穿必恃勇來追,因之以求一戰。不亦可乎?」
  秦康公從其謀。乃使白乙丙率車百乘,襲晉上軍挑戰。郤缺與臾駢俱堅持不動,趙穿聞秦兵掩至,即率私屬百乘出迎。白乙丙回車便走,車行甚速,趙穿追十餘里,不及而返。怪臾駢等不肯協力同追。乃召軍吏大罵曰:「裹糧披甲,本欲求戰,今敵來而不出擊,豈上軍皆婦人乎?」軍吏曰:「主帥自有破敵之謀,不在今日。」穿復大罵曰:「鼠輩有何深謀?直是畏死耳,別人怕秦,我趙穿偏不怕,我將獨奔秦軍,拚死一戰,以雪堅壁之恥!」遂驅車復進,呼號於眾曰:「有志氣者,都跟我來!"三軍莫應。惟有下軍副將胥甲歎曰:「此人真正好漢,吾當助之。」正欲出軍。
  卻說上軍元帥郤缺,急使人以趙穿之事報之趙盾。盾大驚曰:「狂夫獨出,必為秦擒,不可不救也!」乃傳令三軍,一時並出,與秦交戰。
  再說趙穿馳入秦壁,白乙丙接住交鋒,約戰三十餘合,彼此互有殺傷。西乞術方欲夾攻,見對面大軍齊至,兩下不敢混戰,各鳴金收軍。趙穿回至本陣,問於趙盾曰:「我欲獨破秦軍,為諸將雪恥,何以鳴金之驟也?」盾曰:「秦大國,未可輕敵,當以計破之。」穿曰:「用計用計,吃了一肚子好氣!"
  言猶未畢,報:「秦國有人來下戰書。"趙盾使臾駢接之,使者將書呈上,臾駢轉呈於趙盾。盾啟而觀之,書曰:「兩國戰士皆未有缺,請以來日決一勝負!"盾曰:「謹如命!"使者去後,臾駢謂趙盾曰:「秦使者口雖請戰,然其目彷徨四顧,似有不寧之狀,殆懼我也,夜必遁矣。請伏兵於河口,乘其將濟而擊之,必大獲全勝。"趙盾曰:「此計甚妙!"
  正欲發令埋伏,胥甲聞其謀,告於趙穿,穿遂與胥甲同至軍門,大呼曰:「眾軍士聽吾一言,我晉國兵強將廣,豈在西秦之下?秦來約戰,已許之矣。又欲伏兵河口,為掩襲之計。是豈大丈夫所為耶?"趙盾聞之。召謂曰:「我原無此意。勿得撓亂軍心也!」
  秦諜者探得趙穿和胥甲軍門之語,乃連夜遁走。復侵入瑕邑,出桃林塞而歸。趙盾亦班師。回國治洩漏軍情之罪,以趙穿為君婿,且是從弟,特免其議。專委罪於胥甲,削其官爵,逐去衛國安置。又曰:「臼季之功,不可斬也!"仍用胥甲之子胥克為下軍佐。
  髯仙有詩議趙盾之不公。詩云:
  同呼軍門罪不殊,獨將胥甲正刑書。
  相君庇族非無意,請把桃園問董狐!
  周頃王五年,趙盾懼秦師復至,使大夫詹嘉居瑕邑,以守桃林之塞。臾駢進曰:「河曲之戰,為秦畫策者士會也。此人在秦,吾輩豈能高枕而臥耶?"趙盾以為然。乃於諸浮之別館。大集六卿而議之。哪六卿?趙盾、郤缺、欒盾、荀林父、臾駢、胥克。
  是日,六卿畢至。趙盾開言曰:「今狐射姑在狄,士會在秦。二人謀害晉國。當何策以待之!」荀林父曰:「請召射姑而復之。射姑堪境外之事,且子犯舊勳,宜延其賞。"
  郤缺曰:「不然,射姑雖系宿勳,然有擅殺大臣之罪。若復之,何以儆將來乎?不如召士會。士會順柔而多智,且奔秦非其罪也。狄遠而秦逼,欲除秦害,先去其助。言召士會者是。"趙盾曰:「秦方寵任士會,請之必不從。何計而可復之!」臾駢曰:「駢所善一人,乃先臣畢萬之孫,名壽余,即魏犨之從子也。見今食邑於魏。雖在國中帶名世爵,未有職任。此人頗能權變,要招來士會,只在此人身上。"乃附趙盾之耳曰:「如此恁般,何如?"盾大喜曰:「煩吾子為我致之。"六卿既散。
  臾駢即夕往叩壽余之門。壽余相迎坐定。臾駢請至密室,以招士會之策,告於壽余。壽余應允。臾駢回復了趙盾。
  次早,趙盾奏知靈公,言:「秦人屢次侵晉,宜令河東諸邑宰,各各團練甲伍,結寨於黃河岸口,輪番戍守。並責成食采之人,往督其事,倘有失利,即行削奪,庶肯用心防範。"靈公准奏。
  趙盾又曰:「魏,大邑也。魏倡之,諸邑無敢不從矣!」乃以靈公之命召魏壽余,使督責有司,團兵出戍。壽余奏曰:「臣蒙主上錄先世之功,衣食大縣,從未知軍旅之事。況河上綿延百餘里,處處可濟。暴露軍士,守之無益。"趙盾怒曰:「小臣何敢撓吾大計?限汝三日內,取軍籍呈報。再若抗違,當正軍法!"壽余歎息而出。
  回家悶悶不悅,妻子叩問其故。壽余曰:「趙盾無道,欲我督戍河口。何日了期?汝可收拾家資,隨我往秦國,從士會去可也。"吩咐家人整備車馬,是夜索酒痛飲,以進饌不潔,鞭膳夫百餘,猶恨恨不絕,言欲殺之。膳夫奔趙府,首告壽余欲叛晉奔秦之事。
  趙盾使韓厥帥兵往捕之,厥放走壽余,只擒獲其妻子,下於獄中。壽余連夜遁往秦國,見秦康公,告訴趙盾如此恁般,強橫無道,「妻子陷獄,某孤身走脫,特來投降。」康公問士會:「真否?」士會曰:「晉人多詐,不可信也,若壽余果真降,當以何物獻功?"壽余於袖中出一文書,乃是魏邑土地人民之數,獻於康公曰:「明公能收壽余,願以食邑奉獻。」康公又問士會:「魏可取否?"壽余以目盼士會,且躡其足,士會雖奔在秦,然心亦思晉,見壽余如此光景,陰會其意,乃對曰:「秦棄河東五城,為姻好也,今兩國治兵相攻,數年不息,攻城取邑,惟力是視,河東諸城,無大於魏者,若得魏而據之,以漸收河東之地,亦是長策,只恐魏有司懼晉之討,不肯來歸耳!」壽余曰:「魏有司雖晉臣,實魏氏之私也,若明公率一軍屯於河西,遙為聲援,臣力能致之。」秦康公顧士會曰:「卿熟知晉事,須同寡人一行!"
  乃拜西乞術為將,士會副之,親率大軍前進,既至河口,安營了畢,前哨報:「河東有一枝軍屯紮,不知何意?"壽余曰:「此必魏人聞有秦兵,故為備耳,彼未知臣之在秦也,誠得一東方之人,熟知晉事者,與臣先往,諭以禍福,不愁魏有司不從!"康公命士會同往,士會頓首辭曰:「晉人虎狼之性,暴不可測,倘臣往諭而從,是國家之福也;萬一不從拘執臣身,君復以臣不堪事之故,加罪於臣之妻孥,無益於君,而臣之身家,枉被其殃,九泉之下,可追悔乎?"
  康公不知士會為詐,乃曰:「卿宜盡心前往,若得魏地,重加封賞,倘被晉人拘留,寡人當送還家口,以表相與之情!"與士會指黃河為誓,秦大夫繞朝諫曰:「士會,晉之謀臣,此去如巨魚縱壑,必不來矣,君奈何輕信壽余之言,而以謀臣資敵乎?"康公曰:「此事寡人能任之,卿其勿疑!"士會同壽余辭康公而行,繞朝慌忙駕車追送,以皮鞭贈士會曰:「子莫欺秦國無智士也,但主公不聽吾言耳,子持此鞭馬速回,遲則有禍!"士會拜謝,遂馳車急走。史臣有詩云:
  策馬揮衣古道前,慇勤贈友有長鞭。
  休言秦國無名士,爭奈康公不納言。
  士會等渡河而東,未知如何歸晉?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公子鮑厚施買國 齊懿公竹池遇變】
  
  話說士會同壽余濟了黃河,望東而行,未及里許,只見一位年少將軍,引著一隊軍馬來迎,在車上欠身曰:「隨季別來無恙?"士會近前視之,那將軍姓趙名朔,乃趙相國盾之子也。三人下車相見,士會問其來意,朔曰:「吾奉父命,前來接應吾子還朝,後面復有大軍至矣!」當下一聲炮響,車如水,馬如龍,簇擁士會同壽余入晉去了。
  秦康公使人隔河瞭望,回報康公。大怒,便欲濟河伐晉。前哨又報:「探得河東復有大軍到來,大將乃是荀林父、郤缺二人。"西乞術曰:「晉既有大軍接應,必不容我濟河,不如歸也。"乃班師。
  荀林父等見秦軍已去,亦還晉國。士會去秦三載,今日復進絳城,不勝感慨。入見靈公,肉袒謝罪,靈公曰:「卿無罪也。"使列於六卿之間。趙盾嘉魏壽余之勞,言於靈公,賜車十乘。秦康公使人送士會之妻孥於晉,曰:「$吾不負黃河之誓也!」士會感康公之義,致書稱謝,且勸以息兵養民,各保四境。
  康公從之,自此秦、晉不交兵者數十年。
  周頃王六年,崩,太子班即位,是為匡王,即晉靈公之八年也。
  時楚穆王薨,世子旅嗣位,是為莊王。趙盾以楚新有喪,乘此機會,思復先世盟主之業,乃大合諸侯於新城。宋昭公杵臼、魯文公興、陳靈公平國、衛成公鄭、鄭穆公蘭、許昭公錫我,並至會所。宋、陳、鄭三國之君,各訴前日從楚之情,出於不得已。趙盾亦各各撫慰,諸侯始復附於晉。惟蔡侯附楚如故,不肯赴會。趙盾使郤缺引軍伐之,蔡人求和,乃還。
  齊昭公潘本欲赴會,適患病,未及盟期,昭公遂薨,太子捨即位。其母乃魯女子叔姬,謂之昭姬。昭姬雖為昭公夫人,不甚得寵。世子捨才望庸常,亦不為國人所敬重。公子商人,齊桓公之妾密姬所生,素有篡位之志,賴昭公待之甚厚,此念中沮,欲候昭公死後,方舉大事。
  昭公末年,召公子元於衛,任以國政。商人忌公子元之賢,意欲結納人心,乃盡出其家財,周恤貧民,如有不給,借貸以繼之。百姓無不感激,又多聚死士在家,朝夕訓練,出入跟隨。
  及世子捨即位,適彗星出於北斗。商人使人佔之,曰:「宋、齊、晉三國之君,皆將死亂。」商人曰:「亂齊者,非我而誰?"命死士即於喪幕中,刺殺世子捨,商人以公子元年長,乃偽言曰:「捨無人君之威,不可居大位,吾此舉為兄故也!」公子元大驚曰:「吾知爾之求為君也久矣,何乃累我?我能事爾,爾不能事我也。但爾為君以後,得容我為齊國匹夫,以壽終足矣!」
  商人即位,是為懿公。子元心惡商人之所為,閉門托病,並不入朝。此乃是公子元的好處。
  且說昭姬痛其子死於非命,日夜悲啼,懿公惡之。乃囚於別室,節其飲食,昭姬陰賂宮人,使通信於魯。魯文公畏齊之強,命大夫東門遂如周,告於匡王,欲借天子恩寵,以求釋昭姬之囚。
  匡王命單伯往齊,謂懿公曰:「既殺其子,焉用其母,何不縱之還魯,以明齊之寬德!"懿公諱弒捨之事,聞「殺子」之語,面頰發赤,嘿然無語。單伯退就客館,懿公遷昭姬於他宮,使人誘單伯曰:「寡君於國母未之敢慢,況承天子降諭,敢不承順?吾子何不謁見國母,使知天子眷顧宗國之意!"
  單伯只道是好話,遂駕車隨使者入宮謁見昭姬。昭姬垂涕,略訴苦情,單伯尚未及答,不虞懿公在外掩至,大罵曰:「單伯如何擅入吾宮,私會國母,欲行苟且之事耶?寡人將訟之天子!"遂並單伯拘禁,與昭姬各囚於一室,恨魯人以王命壓之,興兵伐魯。
  論者謂懿公弒幼主,囚國母,拘天使,虐鄰國,窮凶極惡,天理豈能容乎?但當時高國世臣濟濟在朝,何不奉子元以聲商人之罪,而乃縱其兇惡,絕無一言?時事至此可歎矣。有詩云:
  欲圖大位欺孤主,先散家財買細民。
  堪恨朝中綬若若,也隨市井媚凶人。
  魯使上卿季孫行父如晉告急,晉趙盾奉靈公合宋、衛、蔡、陳、鄭、曹、許共八國諸侯,聚於扈地,商議伐齊。齊懿公納賂於晉,且釋單伯還周,昭姬還魯,諸侯遂散歸本國。魯聞晉不果伐齊,亦使公子遂納賂於齊以求和,不在話下。
  卻說宋襄公夫人王姬,乃周襄王之女兄,宋成公王臣之母,昭公杵臼之祖母也。昭公自為世子時,與公子卬、公孫孔叔、公孫鍾離三人,以田獵遊戲相善。既即位,惟三人之言是聽,不任六卿,不朝祖母,疏遠公族,怠棄民事,日以從田為樂。司馬樂豫知宋國必亂,以其官讓於公子卬;司城公孫壽亦慮禍及,告老致政。昭公即用其子蕩意諸,嗣為司城之官。
  襄夫人王姬老而好淫,昭公有庶弟公子鮑,美艷勝於婦人,襄夫人心愛之,醉以酒,因逼與之通,許以扶立為君,遂欲廢昭公而立公子鮑,昭公畏穆襄之族太盛,與公子卬等謀逐之,王姬陰告於二族,遂作亂,圍公子卬、公孫鍾離二人於朝門而殺之。司城蕩意諸懼而奔魯。
  公子鮑素能敬事六卿,至是,同在國諸卿,與二族講和,不究擅殺之事,召蕩意諸於魯,復其位。公子鮑聞齊公子商人,以厚施買眾心,得篡齊位,乃效其所為,亦散家財,以周給貧民。
  昭公七年,宋國歲饑,公子鮑盡出其倉廩之粟,以濟貧者;又敬老尊賢,凡國中年七十以上,月致粟帛,加以飲食珍味,使人慰問安否;其有一才一藝之人,皆收致門下,厚糈管待;公卿大夫之門,月有饋送;宗族無親疏,凡有吉凶之費,傾囊助之。
  昭公八年,宋復大饑,公子鮑倉廩已竭,襄夫人盡出宮中之藏以助之施,舉國無不頌公子鮑之仁,宋國之人,不論親疏貴賤,人人願得公子鮑為君。公子鮑知國人助己,密告於襄夫人,謀弒昭公。襄夫人曰:「聞杵臼將獵於孟諸之藪,乘其駕出,我使公子須閉門,子帥國人以攻之,無不克矣!」鮑依其言。
  司城蕩意諸,頗有賢名,公子鮑素敬禮之。至是,聞襄夫人之謀,以告昭公曰:「君不可出獵,若出獵,恐不能返。」昭公曰:「彼若為逆,雖在國中,其能免乎?"乃使右師華元、左師公孫友居守,遂盡載府庫之寶,與其左右,以冬十一月望孟諸進發。
  才出城,襄夫人召華元、公孫友留之宮中,而使公子須閉門,公子鮑使司馬華耦號於軍中曰:「襄夫人有命:『今日扶立公子鮑為君』,吾等除了無道昏君,共戴有道之主,眾議以為何如?"軍士皆踴躍曰:「願從命。」國人亦無不樂從。
  華耦率眾出城,追趕昭公。昭公行至半途聞變,蕩意諸勸昭公出奔他國,以圖後舉。昭公曰:「上自祖母,下及國人,無不與寡人為仇,諸侯誰納我者?與其死於他國,寧死於故鄉耳!」乃下令停車治餐,使從田者皆飽食。食畢,昭公謂左右曰:「罪在寡人一身,與汝等何與?汝等相從數年,無以為贈,今國中寶玉,俱在於此,分賜汝等,各自逃生,毋與寡人同死也!」左右皆哀泣曰:「請君前行,倘有追兵,我等願拚死一戰。"
  昭公曰:「徒殺身,無益也,寡人死於此,汝等勿戀寡人。"
  少頃,華耦之兵已至,將昭公圍住,口傳襄夫人之命:「單誅無道昏君,不關眾人之事。"昭公急麾左右,奔散者大半,惟蕩意諸仗劍立於昭公之側,華耦再傳襄夫人之命,獨召意諸,意諸歎曰:「為人臣而避其難,雖生不如死。"華耦乃操戈直逼昭公,蕩意諸以身蔽之,挺劍格鬥,眾軍民齊上,先殺意諸,後殺昭公。左右不去者,盡遭屠戮。傷哉!史臣有詩云:
  昔年華督弒殤公,華耦今朝又助凶。
  賊子亂臣原有種,薔薇桃李不相同。
  華耦引軍回報襄夫人,右師華元、左師公孫友等合班啟奏:「公子鮑仁厚得民,宜嗣大位。"遂擁公子鮑為君,是為文公。華耦朝賀畢,回家患心疼暴卒,文公嘉蕩意諸之忠,用其弟蕩虺為司馬,以代華耦。母弟公子須為司城,以補蕩意諸之缺。
  趙盾聞宋有弒君之亂,乃命荀林父為將,合衛、陳、鄭之師伐宋。宋右師華元至晉軍,備陳國人願戴公子鮑之情,且斂金帛數車,為犒軍之禮,求與晉和。荀林父欲受之,鄭穆公曰:「我等鳴鐘擊鼓,以從將軍於宋,討無君也。若許其和,亂賊將得志矣!」
  荀林父曰:「齊$宋一體也,吾已寬齊,安得獨誅宋乎?且國人所願,因而定之,不亦可乎?"遂與宋華元盟,定文公之位而還。鄭穆公退而言曰:「晉惟賂是貪,有名無實,不能復伯諸侯矣。楚王新立,將有事於征伐,不如棄晉從楚,可以自安。"乃遣人通款於楚,晉亦無如之何也。髯仙有詩云:
  仗義除殘是伯圖,興師翻把亂臣扶。
  商人無恙鮑安位,笑殺中原少丈夫。
  再說齊懿公商人,賦性貪橫。自其父桓公在位時,曾與大夫邴原爭田邑之界,桓公使管仲斷其曲直,管仲以商人理曲,將田斷歸邴氏,商人一向銜恨於心。及是弒捨而自立,乃盡奪邴氏之田,又恨管仲黨於邴氏,亦削其封邑之半,管氏之族懼罪,逃奔楚國,子孫遂仕於楚。懿心猶恨邴原不已,時邴原已死,知其墓在東郊,因出獵過其墓所,使軍士掘墓,出其屍,斷其足。邴原之子邴歜隨侍左右。懿公問曰:「爾父罪合斷足否'卿得無怨寡人乎?"歜應曰:「臣父生免刑誅,已出望外,況此朽骨,臣何敢怨?"懿公大悅曰:「卿可謂干蠱之子矣!」乃以所奪之田還之,邴歜請掩其父,懿公許之。
  復購求國中美色,淫樂惟日不足。有人譽大夫閻職之妻甚美,因元旦出令,凡大夫內子俱令朝於中宮。閻職之妻亦在其內,懿公見而悅之,因留宮中,不遣之歸,謂閻職曰:「中宮愛爾妻為伴,可別娶也。"閻職敢怒而不敢言。
  齊西南門有地名申池,池水清潔可浴,池旁竹木甚茂。時夏五月,懿公欲往申池避暑,乃命邴歜御車,閻職驂乘。右師華元私諫曰:「君刖邴歜之父,納閻職之妻,此二人者安知不銜怨於君?而君乃親近之!齊臣中未嘗缺員,何必此二人也!"懿公曰:「二子未嘗敢怨寡人也,卿勿疑。"乃駕車游於申池。
  飲酒甚樂,懿公醉甚,苦熱,命取繡榻,置竹林密處,臥而乘涼。
  邴歜與閻職浴於申池之中,邴歜恨懿公甚深,每欲弒之,以報父仇。未得同事之人,知閻職有奪妻之怨,欲與商量,而難於啟口,因在池中同浴,心生一計,故意以折竹擊閻職之頭,職怒曰:「奈何欺我?"邴歜帶笑言曰:「奪汝之妻,尚然不怒,一擊何傷,乃不能忍耶?"閻職曰:「失妻雖吾之恥,然視刖父之屍,輕重何如?子忍於父,而責我不能忍於妻,何其昧也!"邴歜曰:「我有心腹之言,正欲語子,一向隱忍不言,惟恐子已忘前恥,吾雖言之,無益於事耳!」閻職曰:「人各有心,何日忘之,但恨力不及也!」邴歜曰:「今凶人醉臥竹中,從游者惟吾二人,此天遣我以報復之機,時不可失!"閻職曰:「子能行大事,吾當相助。」
  二人拭體穿衣,相與入竹林中。看時,懿公正在熟睡,鼻息如雷,內侍守於左右。邴歜曰:「主公酒醒,必覓湯水,汝輩可預備以待。」內侍往備湯水,閻職執懿公之手,邴歜扼其喉,以佩劍刎之,頭墜於地,二人扶其屍,藏於竹林之深處,棄其頭於池中,懿公在位才四年耳。
  內侍取水至,邴歜謂之曰:「商人弒君而立,齊先君使我行誅,公子元賢孝,可立為君也!」左右等唯唯,不敢出一言。
  邴歜與閻職駕車入城,復置酒痛飲,歡呼相慶。
  早有人報知上卿高傾、國歸父,高傾曰:「盍討其罪而戮之,以戒後人。"國歸父曰:「弒君之人,吾不能討,而人討之,又何罪焉?"
  邴、閻二人飲畢,命以大車裝其家資,以駢車載其妻子,行出南門。家人勸使速馳,邴歜曰:「商人無道,國人方幸其死,吾何懼哉?"徐徐而行,俱往楚國去訖。
  高傾與國歸父聚集群臣商議,請公子元為君,是為惠公。髯翁有詩云:
  仇人豈可與同游?密邇仇人仇報仇。
  不是逆臣無遠計,天教二憾逞兇謀。
  話分兩頭。
  卻說魯文公名興,乃僖公嫡夫人聲姜之子,於周襄王二十六年嗣位。文公娶齊昭公女姜氏為夫人,生二子,曰惡,曰視;其嬖妾秦女敬嬴,亦生二子,曰倭,曰叔肸。四子中惟倭年長,而惡乃嫡夫人所生。故文公立惡為世子。
  時魯國任用「三桓」為政。孟孫氏曰公孫敖,生子曰谷,曰難;叔孫氏曰公孫茲,生子曰叔仲彭生,曰叔孫得臣。文公以彭生為世子太傅;季孫氏曰季無佚,乃季友之子,無佚生行父,即季文子也。魯莊公有庶子曰公子遂,亦曰仲遂,住居東門,亦曰東門遂。自僖公之世,已與「三桓」一同用事,論起輩數,公孫敖與仲遂為再從兄弟,季孫行父又是下一輩了。因公孫敖得罪於仲遂,客死於外,故孟孫氏失權,反是仲孫氏、叔孫氏、季孫氏三家為政。
  且說公孫敖如何得罪,敖娶莒女戴己為內子,即谷之母。其娣聲己,即難之母也。戴己病卒。敖性淫,復往聘己氏之女,莒人辭曰:「聲己尚在,當為繼室。"敖曰:「吾弟仲遂未娶,即與遂納聘可也!」莒人許之。
  魯文公七年,公孫敖奉君命如莒修聘,因順便為仲遂逆女。及鄢陵,敖登城而望,見己氏色甚美,是夜竟就己氏同宿,自娶歸家。仲遂見奪其妻,大怒,訴於文公,請以兵攻之。叔仲彭生諫曰:「不可,臣聞之:『兵在內為亂,在外為寇』。幸而無寇,可啟亂乎?」文公乃召公孫敖,使退還己氏於莒,以釋仲遂之憾。
  敖與遂兄弟講和如故。敖一心思念己氏,至次年,奉命如周奔襄王之喪,不至京師,竟攜吊幣,私往莒國,與己氏夫婦相聚。魯文公亦不追究,立其子谷主孟氏之祀。其後敖忽思故國,使人言於谷,谷轉請於其叔仲遂,遂曰:「汝父若欲歸,必依我三件事乃可:無入朝,無與國政,無攜帶己氏。"谷使人回復公孫敖,敖急於求歸,欣然許之。
  敖歸魯三年,果然閉戶不出。忽一日,盡取家中寶貨金帛,復往莒國,孟孫谷想念其父,逾年病死。其子仲孫蔑尚幼,乃立孟孫難為卿。
  未幾,己氏卒,公孫敖復思歸魯,悉以家財納於文公,並及仲遂,使其子難為父請命。文公許之,遂復歸,至齊,病不能行,死於堂阜。孟孫難固請歸其喪於魯,難乃罪人之後,又權主宗祀,以待仲蔑之長,所以不甚與事。季孫行父讓仲遂與彭生得臣是叔父行,每事不敢自專。而彭生仁厚,居師傅之任,得臣屢掌兵權,所以仲遂、得臣二人,尤當權用事。
  敬嬴恃文公之寵,恨其子不得為嗣,乃以重賂交結仲遂,因以其子倭托之,曰:「異日倭得為君,魯國當與子共之!」仲遂感其相托之意,有心要推戴公子倭,念「叔仲彭生,乃是世子惡之傅,必不肯同謀,而叔孫得臣,性貪賄賂,可以利動。」時時以敬嬴所賜分贈之,曰:「此嬴氏夫人命我贈子者。"又使公子闕時時詣得臣之門,謙恭請教,故得臣亦心向之。
  周匡王四年,魯文公十有八年也。是年春,文公薨,世子惡主喪即位,各國皆遣使弔問,時齊惠公元新即大位,欲反商人之暴政,特地遣人至魯,會文公之葬,仲遂謂叔孫得臣曰:「齊、魯世好也,桓、僖二公,歡若兄弟,孝公結怨,延及商人,遂為仇敵。今公子元新立,我國未曾致賀,而彼先遣人會葬,此修好之美意,不可不往謝之,乘此機會,結齊為援,以立公子倭,此一策也!」叔孫得臣曰:「子去,我當同行。"畢竟二人如齊,商量出甚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東門遂援立子倭 趙宣子桃園強諫】
  
  話說仲孫遂同叔孫得臣二人如齊拜賀新君,且謝會葬之情。行禮已畢,齊惠公賜宴,因問及魯國新君:「何以名惡?世間嘉名頗多,何偏用此不美之字。」仲遂對曰:「先寡君初生此子,使太史佔之,言:『當惡死,不得享國。』故先寡君名之曰惡,欲以厭之,然此子非先寡君所愛也,所愛者長子名倭,為人賢孝,能敬禮大臣,國人皆思奉之為君,但壓於嫡耳。"惠公曰:「古來亦有『立子以長』之義,況所愛乎?」叔孫得臣曰:「魯國故事,立子以嫡,無嫡方立長。先寡君狃於常禮,置倭而立惡,國人皆不順焉。上國若有意為魯改立賢君,願結婚姻之好,專事上國,歲時朝聘,不敢有闕。"惠公大悅曰:「大夫能主持於內,寡人惟命是從,豈敢有違?」仲遂、叔孫得臣請歃血立誓,因設婚約,惠公許之。
  遂等既返,謂季孫行父曰:「方今晉業已替,齊將復強,彼欲以嫡女室公子倭,此厚援不可失也。"行父曰:「嗣君,齊侯之甥也。齊侯有女,何不室嗣君,而乃歸之公子乎?」仲遂曰:「齊侯聞公子倭之賢,立心與倭交歡,願為甥舅。若夫人姜氏,乃昭公之女,桓公諸子,相攻如仇敵,故四世皆以弟代兄,彼不有其兄,何有於甥?」行父嘿然,歸而歎曰:「東門氏將有他志矣。"
  仲遂家住東門,故呼為東門氏。行父密告於叔仲彭生,彭生曰:「大位已定,誰敢貳心耶?」殊不以為意。
  仲遂與敬嬴私自定計,伏勇士於廄中,使圉人偽報:「馬生駒甚良。"敬嬴使公子倭同惡與視,往廄看駒毛色,勇士突起,以木棍擊惡殺之,並殺視。仲遂曰:「太傅彭生尚在,此人不除,事猶未了。"乃使內侍假傳嗣君有命,召叔仲彭生入宮。
  彭生將行,其家臣公冉務人,素知仲遂結交宮禁之事,疑其有詐,止之曰:「太傅勿入,入必死。"彭生曰:「有君命,雖死其可逃乎?」公冉務人曰:「果君命,則太傅不死矣。若非君命而死,死之何名?」彭生不聽。務人牽其袂而泣。
  彭生絕袂登車,逕造宮中,問,"嗣君何在?」內侍詭對曰,「內廄馬生駒,在彼閱之。"即引彭生往廄所,勇士復攢擊殺之,埋其屍於馬糞之中。敬嬴使人告姜氏曰:「君與公子視,被劣馬踶嚙,俱死矣!"姜氏大哭,往廄視之,則二屍俱已移出於宮門之外。
  季孫行父聞惡、視之死,心知仲遂所為,不敢明言,私謂仲遂曰:「子作事太毒,吾不忍聞也!"仲遂曰, "此嬴氏夫人所為,與某無與!"行父曰:「晉若來討,何以待之?」仲遂曰:「齊、宋往事,已可知矣?彼弒其長君,尚不成討,今二孺子死,又何討焉?」
  行父撫嗣君之屍,哭之不覺失聲。仲遂曰:「大臣當議大事,乃效兒女子悲啼何益!"行父乃收淚,叔孫得臣亦至,問其兄彭生何在?仲遂辭以不知。得臣笑曰:「吾兄死為忠臣,是其志也,何必諱哉?」仲遂乃私告以屍處,且曰:「今日之事,立君為急。公子倭賢而且長,宜嗣大位!"百官莫不唯唯,乃奉公子倭為君,是為宣公,百官朝賀。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外權內寵私謀合,無罪嗣君一旦休。
  可笑模稜季文子,三思不復有良謀。
  得臣掘馬糞,出彭生之屍而殯之,不在話下。
  再說嫡夫人姜氏,聞二子俱被殺,仲遂扶公子倭為君,捶胸大哭,絕而復甦者幾次。仲遂又獻媚於宣公,引「母以子貴」之文,尊敬嬴為夫人,百官致賀。姜夫人不安於宮,日夜啼哭,命左右收拾車仗,為歸齊之計。仲遂偽使人留之曰:「新君雖非夫人所出,然夫人嫡母也,孝養自當不缺,奈何向外家寄活乎?」姜氏罵曰:「賊遂,我母子何負於汝,而行此慘毒之事?今乃以虛言留我!鬼神有知,決不汝宥也!"
  姜氏不與敬嬴相見,一徑出了宮門,登車而去。經過大市通衢,放聲大哭,叫曰:「天乎,天乎!二孺子何罪?婢子又何罪?賊遂蔑理喪心,殺嫡立庶!婢子今與國人永辭,不復再至魯國矣!"
  路人聞者,莫不哀之,多有泣下者。是日,魯國為之罷市。因稱姜氏為哀姜,又以出歸於齊,謂之出姜。出姜至齊,與昭公夫人母子相見,各訴其子之冤,抱頭而哭。齊惠公惡聞哭聲,另築室以遷其母子。出姜竟終於齊。
  卻說魯宣公同母之弟叔肸,為人忠直,見其兄藉仲遂之力,殺弟自立,意甚非之,不往朝賀。宣公使人召之,欲加重用。肸堅辭不往,有友人問其故,肸曰:「吾非惡富貴,但見吾兄,即思吾弟,是以不忍耳!"友人曰:「子既不義其兄,盍適他國乎?」肸曰:「兄未嘗絕我,我何敢於絕兄乎?」
  適宣公使有司候問,且以粟帛贈之,肸對使者拜辭曰:「肸幸不至凍餓,不敢費公帑!」使者再三致命,肸曰:「俟有缺乏,當來乞取,今決不敢受也!」友人曰:「子不受爵祿,亦足以明志矣。家無餘財,稍領饋遺,以給朝夕饔飧之資,未為傷廉。並卻之,不已甚乎!"肸笑而不答,友人歎息而去。使者不敢留,回復宣公。
  宣公曰:「吾弟素貧,不知何以為生?"使人夜伺其所為,方挑燈織屨,俟明早賣之,以治朝餐。宣公歎曰:「此子欲學伯夷、叔齊,采首陽之薇耶?吾當成其志可也!」肸至宣公末年方卒。終其身未嘗受其兄一寸之絲,一粒之粟,亦終其身未嘗言兄之過。史臣有贊云:
  賢者叔肸,感時泣血。
  織屨自贍,於公不屑。
  頑民恥周,采薇甘絕。
  惟叔嗣音,入而不涅。
  一乳同枝,兄頑弟潔。
  形彼東門,言之污舌。
  魯人高叔肸之義,稱頌不置。成公初年,用其子公孫嬰齊為大夫,於是叔孫氏之外,另有叔氏。叔老、叔弓、叔輒、叔鞅、叔詣,皆其後也。此是後話,擱過一邊。
  再說周匡王五年,為宣公元年。正旦,朝賀方畢,仲遂啟奏:「君內主尚虛,臣前與齊侯,原有婚媾之約,事不容緩。"宣公曰:「誰為寡人使齊者?"仲遂對曰:「約出自臣,臣願獨往。"乃使仲遂如齊,請婚納幣。
  遂於正月至齊,二月迎夫人姜氏以歸,因密奏宣公曰:「齊雖為甥舅,將來好惡,未可測也。況國有大故者,必列會盟,方成諸侯。臣曾與齊侯歃血為盟,約以歲時朝聘,不敢有闕,蓋預以定位囑之。君必無恤重賂,請齊為會。若彼受賂而許會,因恭謹以事之,則兩國相親,有唇齒之固,君位安於泰山矣。"宣公然其言,隨遣季孫行父往齊謝婚,致詞曰:「寡君賴君之靈寵,備守宗廟,恐恐焉,懼不得列於諸侯,以為君羞。君若惠顧寡君,賜以會好,所有不腆濟西之田,晉文公所以貺先君者,願效贄於上國,惟君辱收之。
  齊惠公大悅,乃約魯君以夏五月,會於平州之地。至期,魯宣公先往,齊侯繼至,先敘甥舅之情,再行兩君相見之禮。仲遂捧濟西土田之籍以進,齊侯並不推辭。事畢,宣公辭齊侯回魯,仲遂曰:「吾今日始安枕而臥矣。"
  自此,魯或朝或聘,君臣如齊,殆無虛日,無令不從,無役不共。至齊惠公晚年,感魯侯承順之意,仍以濟西田還之,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
  卻說楚莊王旅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事田獵。及在宮中,惟日夜與婦人飲酒為樂,懸令於朝門曰:「有敢諫者,死無赦!"
  大夫申無畏入,莊王右抱鄭姬,左抱蔡女,踞坐於鐘鼓之間,問曰:「大夫之來,欲飲酒乎?聞樂乎?抑有所欲言也?」申無畏曰:「臣非飲酒聽樂也。適臣行於郊,有以隱語進臣者,臣不能解,願聞之於大王!"莊王曰:「噫!是何隱語,而大夫不能解,盍為寡人言之?」申無畏曰:「有大鳥,身被五色,止於楚之高阜三年矣,不見其飛,不聞其鳴,不知此何鳥也!」莊王知其諷己,笑曰:「寡人知之矣,是非凡鳥也。三年不飛,飛必沖天;三年不鳴,鳴必驚人。子其俟之!"
  申無畏再拜而退。
  居數日,莊王淫樂如故。
  大夫蘇從請間見莊王,至而大哭。莊王曰:「蘇子何哀之甚也!」蘇從對曰:「臣哭夫身死而楚國之將亡也!」莊王曰:「子何為而死?楚國又何為而亡乎?」蘇從曰:「臣欲進諫於王,王不聽,必殺臣,臣死而楚國更無諫者。恣王之意,以墮楚政,楚之亡可立而待矣!"莊王勃然變色曰:「寡人有令:『敢諫者死!』明知諫之必死,而又欲入犯寡人,不亦愚乎?」蘇從曰:「臣之愚,不及王之愚之甚也!」莊王益怒曰:「寡人胡以愚甚?"蘇從曰:「大王居萬乘之尊,享千里之稅,士馬精強,諸侯畏服,四時貢獻,不絕於庭,此萬世之利也。今荒於酒色,溺於音樂,不理朝政,不親賢才,大國攻於外,小國叛於內,樂在目前,患在日後。夫以一時之樂,而棄萬世之利,非甚愚而何?臣之愚,不過殺身,然大王殺臣,後世將呼臣為忠臣,與龍逢、比干並肩,臣不愚也?君之愚,乃至求為匹夫而不可得。臣言畢於此矣,請借大王之佩劍,臣當刎頸王前,以信大王之令!」莊王幡然起立曰:「大夫休矣!大夫之言,忠言也,寡人聽子!"
  乃絕鐘鼓之懸,屏鄭姬,疏蔡女,立樊姬為夫人,使主宮政。曰:「寡人好獵,樊姬諫我不從,遂不食鳥獸之肉,此吾賢內助也!"任□賈、潘尪、屈蕩,以分令尹斗越椒之權。
  早朝宴罷,發號施令。令鄭公子歸生伐宋,戰於大棘,獲宋右師華元;命□賈救鄭,與晉師戰於北林,獲晉將解揚以歸,逾年放還。自是楚勢日強,莊王遂侈然有爭伯中原之志。
  卻說晉上卿趙盾,因楚日強橫,欲結好於秦以拒楚。趙穿獻謀曰:「秦有屬國曰崇,附秦最久,誠得偏師以侵崇國,秦必來救,因與講和,如此,則我佔上風矣!"趙盾從之。乃言於靈公,出車三百乘,遣趙穿為將,侵崇。趙朔曰:「秦、晉之仇深矣,又侵其屬國,秦必益怒,焉肯與我議和。"趙盾曰:「吾已許之矣!"朔復言於韓厥,厥微微冷笑,附朔耳言曰:「尊公此舉,欲樹穿以固趙宗,非為和秦也!"趙朔嘿然而退。
  秦聞晉侵崇,竟不來救,興兵伐晉,圍焦。
  趙穿還兵救焦,秦師始退。穿自此始與兵政。臾駢病卒,穿遂代之。
  是時晉靈公年長,荒淫暴虐,厚斂於民,廣興土木,好為遊戲。
  寵任一位大夫,名屠岸賈,乃屠擊之子,屠岸夷之孫。岸賈阿諛取悅,言無不納,命岸賈於絳州城內起一座花園,遍求奇花異草,種植其中,惟桃花最盛。春間開放,爛如錦繡,名曰桃園。園中築起三層高台,中間建起一座絳霄樓,畫棟雕樑,丹楹刻桷,四圍朱欄曲檻,憑欄四望,市井俱在目前,靈公覽而樂之,不時登臨,或張弓彈鳥,與岸賈賭賽飲酒取樂。
  一日,召優人呈百戲於台上,園外百姓聚觀,靈公謂岸賈曰:「彈鳥何如彈人?寡人與卿試之,中目者為勝,中肩臂者免,不中者以大斗罰之。」靈公彈右,岸賈彈左,台上高叫一聲:"看彈!"弓如月滿,彈似流星,人叢中一人彈去了半隻耳朵,一個彈中了左胛,嚇得眾百姓每亂驚亂逃,亂嚷亂擠,齊叫道:"彈又來了!"靈公大怒,索性教左右會放彈的,一齊都放,那彈丸如雨點一般飛去,百姓躲避不迭,也有破頭的,傷額的,彈出眼烏珠的,打落門牙的,啼哭號呼之聲,耳不忍聞,又有喚爹的,叫娘的,抱頭鼠竄的,推擠跌倒的,倉忙奔避之狀,目不忍見。靈公在台望見,投弓於地,呵呵大笑,謂岸賈曰:「寡人登台,遊玩數遍,無如今日之樂也!"
  自此百姓每望見台上有人,便不敢在桃園前行走,市中為之諺云:"莫看台,飛丸來,出門笑且忻,歸家哭且哀。」
  又有周人所進猛犬,名曰靈獒,身高三尺,色如紅炭,能解人意,左右有過,靈公即呼獒使噬之,獒起立嚙其顙,不死不已。有一奴專飼此犬,每日啖以羊肉數斤,犬亦聽其指使。其人名獒奴,使食中大夫之俸。
  靈公廢了外朝,命諸大夫皆朝於內寢,每視朝或出遊,則獒奴以細鏈牽犬,侍於左右,見者無不悚然。
  其時列國離心,萬民嗟怨。
  趙盾等屢屢進諫,勸靈公禮賢遠佞,勤政親民,靈公如瑱充耳,全然不聽,反有疑忌之意。
  忽一日,靈公朝罷,諸大夫皆散,惟趙盾與士會尚在寢門,商議國家之事,互相怨歎。只見有二內侍抬一竹籠,自閨而出,趙盾曰:「宮中安有竹籠出外?此必有故。」遙呼:"來,來!」內侍只低頭不應,盾問曰:「竹籠中所置何物?」內侍曰:「爾相國也,欲看時可自來看,我不敢言,」盾心中愈疑,邀士會同往察之,但見人手一隻,微露籠外,二位大夫拉住竹籠細看,乃支解過的一個死人。趙盾大驚,問其來歷,內侍還不肯說,盾曰:「汝再不言,吾先斬汝矣!」內侍方才告訴道:"此人乃宰夫也,主公命煮熊蹯,急欲下酒,催促數次,宰夫只得獻上,主公嘗之,嫌其未熟,以銅斗擊殺之,又砍為數段,命我等棄於野外,立限時刻回報,遲則獲罪矣!」
  趙盾乃放內侍依舊扛抬而去,盾謂士會曰:「主上無道,視人命如草菅。國家危亡,只在旦夕。我與子同往苦諫一番,何如?」士會曰:「我二人諫而不從,更無繼者。會請先入諫,若不聽,子當繼之。」
  時靈公尚在中堂,士會直入,靈公望見,知其必有諫諍之言,乃迎而謂曰:「大夫勿言,寡人已知過矣,今當改之。」士會稽首對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社稷之福也,臣等不勝欣幸!」言畢而退,述於趙盾,盾曰:「主公若果悔過,旦晚必有施行。」
  至次日,靈公免朝,命駕車往桃園遊玩。趙盾曰:「主公如此舉動,豈象改過之人?吾今日不得不言矣!」乃先往桃園門外,候靈公至,上前參謁,靈公訝曰:「寡人未嘗召卿,卿何以至此?"趙盾稽首再拜,口稱:「死罪!微臣有言啟奏,望主公寬容採納。臣聞:『有道之君,以樂樂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夫宮室嬖倖,田獵遊樂,一身之樂止此矣,未有以殺人為樂者,今主公縱犬噬人,放彈打人,又以小過支解膳夫,此有道之君所不為也,而主公為之。人命至重,濫殺如此,百姓內叛,諸侯外離,桀、紂滅亡之禍,將及君身。臣今日不言,更無人言矣,臣不忍坐視君國之危亡,故敢直言無隱,乞主公回輦入朝,改革前非,毋荒游,毋嗜殺,使晉國危而復安,臣雖死不恨。」
  靈公大慚,以袖掩面曰:「卿且退,容寡人只今日遊玩,下次當依卿言!」
  趙盾身蔽園門,不放靈公進去。屠岸賈在旁言曰:「相國進諫,雖是好意,然車駕既已至此,豈可空回,被人恥笑?相國暫請方便,如有政事,俟主公明日早朝,於朝堂議之,何如?"靈公接口曰:「明日早朝,當召卿也!」趙盾不得已,將身閃開,放靈公進園,瞋目視岸賈曰:「亡國敗家,皆由此輩。」恨恨不已。
  岸賈侍靈公遊戲,正在歡笑之際,岸賈忽然歎曰:「此樂不可再矣!」靈公問曰:「大夫何發此歎?"岸賈曰:「趙相國明早必然又來聒絮,豈容主公復出耶?」靈公忿然作色曰:「自古臣制於君,不聞君制於臣。此老在,甚不便於寡人,何計可以除之?"
  岸賈曰:「臣有客鉏麑者,家貧,臣常周給之,感臣之惠,願效死力,若使行刺於相國,主公任意行樂,又何患哉?"靈公曰:「此事若成,卿功非小。」
  是夜,岸賈密召鉏麑,賜以酒食,告以:「趙盾專權欺主,今奉晉侯之命,使汝往刺。汝可伏於趙相國之門,俟其五鼓赴朝刺殺,不可誤事。」 
  鉏麑領命而行,扎縛停當,帶了雪花般匕首,潛伏趙府左右,聞譙鼓已交五更,便踅到趙府門首,見重門洞開,乘車已駕於門外,望見堂上燈光影影,鉏麑乘間踅進中門,躲在暗處,仔細觀看,堂上有一位官員,朝衣朝冠,垂紳正笏,端然而坐,此位官員正是相國趙盾,因欲趨朝,天色尚早,坐以待旦。
  鉏麑大驚,退出門外,歎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殺民主,則為不忠;受君命而棄之,則為不信。不忠不信,何以立於天地之間哉?」乃呼於門曰:「我鉏麑也,寧違君命,不忍殺忠臣,我今自殺。恐有後來者,相國謹防之!」言罷,望著門前一株大槐,一頭觸去,腦漿迸裂而死。史臣有贊云:
  壯哉鉏麑,刺客之魁。
  聞義能徙,視死如歸。
  報屠存趙,身滅名垂。
  槐陰所在,生氣依依。
  此時驚動了守門人役,將鉏麑如此恁般,報知趙盾,盾之車右提彌明曰:「相國今日不可入朝,恐有他變。」趙盾曰:「主公許我早朝,我若不往,是無禮也,死生有命,吾何慮哉?"吩咐家人,暫將鉏麑淺埋於槐樹之側。
  趙盾登車入朝,隨班行禮,靈公見趙盾不死,問屠岸賈以鉏麑之事。岸賈答曰:「鉏麑去而不返,有人說道觸槐而死,不知何故。」靈公曰:「此計不成,奈何?"岸賈奏曰:「臣尚有一計,可殺趙盾,萬無一失。"靈公曰:「卿有何計?"岸賈曰:「主公來日,召趙盾飲於宮中,先伏甲士於後壁,俟三爵之後,主公可向趙盾索佩劍觀看,盾必捧劍呈上,臣從旁喝破:「趙盾拔劍於君前,欲行不軌,左右可救駕!」甲士齊出,縛而斬之,外人皆謂趙盾自取誅戮,主公可免殺大臣之名,此計如何?"靈公曰:「妙哉,妙哉!可依計而行。"
  明日,復視朝,靈公謂趙盾曰:「寡人賴吾子直言,以得親於群臣,敬治薄享,以勞吾子。"遂命屠岸賈引入宮中,車右提彌明從之。將升階,岸賈曰:「君宴相國,餘人不得登堂。」彌明乃立於堂下,趙盾再拜,就坐於靈公之右,屠岸賈侍於君左,庖人獻饌,酒三巡,靈公謂趙盾曰:「寡人聞吾子所佩之劍,蓋利劍也,幸解下與寡人觀之!」趙盾不知是計,方欲解劍,提彌明在堂下望見,大呼曰:「臣侍君宴,禮不過三爵,何為酒後拔劍於君前耶?"趙盾悟,遂起立,彌明怒氣勃勃,直趨上堂,扶盾而下,岸賈呼獒奴縱靈獒,令逐紫袍者,獒疾走如飛,追及盾於宮門之內,彌明力舉千鈞,雙手搏獒,折其頸,獒死,靈公怒甚,出壁中伏甲以攻盾,彌明以身蔽盾,教盾急走,彌明留身獨戰,寡不敵眾,遍體被傷,力盡而死。史臣贊云:
  君有獒,臣亦有獒。
  君之獒,不如臣之獒。
  君之獒,能害人;
  臣之獒,克保身。
  嗚呼二獒!吾誰與親?
  話說趙盾虧彌明與甲士格鬥,脫身先走,忽有一人狂追及盾,盾懼甚,其人曰:「相國無畏,我來相救,非相害也!」盾問曰:「汝何人?"對曰:「相國不記翳桑之餓人乎?則我靈輒便是。"
  原來五年之前,趙盾曾往九原山打獵而回,休於翳桑之下,見有一男子臥地,盾疑為刺客,使人執之,其人餓不能起,問其姓名,曰:「靈輒也,遊學於衛三年,今日始歸,囊空無所得食,已餓三日矣。"盾憐之,與之飯及脯,輒出一小筐,先藏其半而後食,盾問曰:「汝藏其半何意?"輒對曰:「家有老母,住於西門,小人出外日久,未知母存亡何如?今近不數里,倘幸而母存,願以大人之饌,充老母之腹。"盾歎曰:「此孝子也!」使盡食其餘,別取簞食與肉,置囊中授之,靈輒拜謝而去。今絳州有哺饑阪,因此得名。
  後靈輒應募為公徒,適在甲士之數,念趙盾昔日之恩,特地上前相救,時從人聞變,俱已逃散,靈輒背負趙盾,趨出朝門,眾甲士殺了提彌明,合力來追,恰好趙朔悉起家丁,駕車來迎,扶盾登車,盾急召靈輒欲共載,輒已逃去矣。甲士見趙府人眾,不敢追逐,趙盾謂朔曰:「吾不得復顧家矣。此去或翟或秦,尋一托身之處可也!」於是父子同出西門。望西路而進,不知趙宣子出奔何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責趙盾董狐直筆 誅斗椒絕纓大會】
  
  話說晉靈公謀殺趙盾,雖然其事不成,卻喜得趙盾離了絳城,如村童離師,頑豎離主,覺得胸懷舒暢,快不可言,遂攜帶宮眷於桃園住宿,日夜不歸。
  再說趙穿在西郊射獵而回,正遇見盾、朔父子,停車相見,詢問緣由。趙穿曰:「叔父且莫出境,數日之內,穿有信到,再決行止。"趙盾曰:「既然如此,吾權住首陽山,專待好音。汝凡事謹慎,莫使禍上加禍。」
  趙穿別了盾、朔父子,回至絳城,知靈公住於桃園,假意謁見,稽首謝罪,言:「臣穿雖忝宗戚,然罪人之族,不敢復侍左右,乞賜罷斥!」靈公信為真誠,乃慰之曰:「盾累次欺蔑寡人,寡人實不能堪,與卿何與?卿可安心供職。"
  穿謝恩畢,復奏曰:「臣聞:『所貴為人主者,惟能極人生聲色之樂也!』主公鐘鼓雖懸,而內宮不備,何樂之有?齊桓公嬖倖滿宮,正娶之外,如夫人者六人。先君文公雖出亡,患難之際,所至納姬,迄於返國,年逾六旬,尚且妾媵無數。主公既有高台廣囿,以為寢處之所,何不多選良家女子,充牣其中,使明師教之歌舞,以備娛樂,豈不美哉!"
  靈公曰:「卿所言正合寡人之意。今欲搜括國中女色,何人可使?"穿對曰:「大夫屠岸賈可使。"靈公遂命屠岸賈專任其事,不拘城內城外,有顏色女子,年二十以內未嫁者,鹹令報名選擇,限一月內回話。趙穿借此公差,遣開了屠岸賈,又奏於靈公曰:「桃園侍衛單弱,臣於軍中精選驍勇二百人,願充宿衛,伏乞主裁。」靈公復准其奏。
  趙穿回營,果然挑選了二百名甲士,那甲士問道:「將軍有何差遣?"趙穿曰:「主上不恤民情,終日在桃園行樂,命我挑選汝等,替他巡警,汝等俱有室家,此去立風宿露,何日了期?"軍士皆嗟怨曰:「如此無道昏君,何不速死?若相國在此,必無此事。"趙穿曰:「吾有一語,與汝等商量,不知可否?"眾軍士皆曰:「將軍能救拔我等之苦,恩同再生。"穿曰:「桃園不比深宮邃密,汝等以二更為候,攻入園中,託言討賞,我揮袖為號,汝等殺了晉侯,我當迎還相國,別立新君,此計何如?"軍士皆曰:「甚善。"
  趙穿皆勞以酒食,使列於桃園之外,入告靈公。靈公登台閱之,人人精勇,個個剛強,靈公大喜,即留趙穿侍酒。飲至二更,外面忽聞喊聲,靈公驚問其故。趙穿曰:「此必宿衛軍士,驅逐夜行之人耳。臣往諭之,勿驚聖駕?」當下趙穿命掌燈,步下層台,甲士二百人,已毀門而入。趙穿穩住了眾人,引至台前,升樓奏曰:「軍士知主公飲宴,欲求餘瀝犒勞,別無他意。」公傳旨,教內侍取酒分犒眾人,倚欄看給。
  趙穿在旁呼曰:「主公親犒汝等,可各領受。"言畢,以袖麾之。眾甲士認定了晉侯,一湧而上。靈公心中著忙,謂趙穿曰:「甲士登台何意,卿可傳諭速退。"趙穿曰:「眾人思見相國盾,意欲主公召還歸國耳!」靈公未及答言,戟已攢刺,登時身死,左右俱各驚走。趙穿曰:「昏君已除,汝等勿得妄殺一人,宜隨我往迎相國還朝也。」只為晉侯無道好殺,近侍朝夕懼誅,所以甲士行逆,莫有救者。百姓怨苦日久,反以晉侯之死為快,絕無一人歸罪於趙穿。
  七年之前,彗星入北斗,占云:「齊、宋、晉三國之君,皆將死亂」,至是驗矣。髯翁有詩云:
  崇台歌管未停聲,血濺朱樓起外兵。
  莫怪台前無救者,避丸之後絕人行。
  屠岸賈正在郊外,捱門捱戶的訪問美色女子,忽報:「晉侯被弒。"吃了大驚,心知趙穿所為,不敢聲張,潛回府第。士會等聞變,趨至桃園,寂無一人,亦料趙穿往迎相國,將園門封鎖,靜以待之。不一日,趙盾回車,入於絳城,巡到桃園,百官一時並集。趙盾伏於靈公之屍,痛哭了一場,哀聲聞於園外。百姓聞者皆曰:「相國忠愛如此,晉侯自取其禍,非相國之過也。」
  趙盾吩咐將靈公殯殮,歸葬曲沃。一面會集群臣,議立新君。時靈公尚未有子,趙盾曰:「先君襄公之歿,吾常倡言欲立長君,眾謀不協,以及今日,此番不可不慎。"
  士會曰:「國有長君,社稷之福,誠如相國之言。」趙盾曰:「文公尚有一子,始生之時,其母夢神人以黑手塗其臀,因名曰黑臀。今仕於周,其齒已長,吾意欲迎立之,何如?"百官不敢異言,皆曰:「相國處分甚當。」趙盾欲解趙穿弒君之罪,乃使穿如周,迎公子黑臀歸晉,朝於太廟,即晉侯之位,是為成公。
  成公既立,專任趙盾以國政,以其女妻趙朔,是為莊姬。盾因奏曰:「臣母乃狄女,君姬氏有遜讓之美,遣人迎臣母子歸晉,臣得僭居適子,遂主中軍,今君姬氏三子同、括、嬰皆長,願以位歸之!」成公曰:「卿之弟,乃吾娣所鍾愛,自當並用,毋勞過讓!」乃以趙同、趙括、趙嬰並為大夫,趙穿佐中軍如故。穿私謂盾曰:「屠岸賈諂事先君,與趙氏為仇,桃園之事,惟岸賈心懷不順,若不除此人,恐趙氏不安。」盾曰:「人不罪汝,汝反罪人耶?吾宗族貴盛,但當與同朝修睦,毋用尋仇為也!」趙穿乃止。
  岸賈亦謹事趙氏以求自免。
  趙盾終以桃園之事為歉。一日,步至史館,見太史董狐,索簡觀之,董狐將史簡呈上,趙盾觀簡上,明寫:「秋七月乙丑,趙盾弒其君夷皋於桃園!」盾大驚曰:「太史誤矣。吾已出奔河東,去絳城二百餘里,安知弒君之事?而子乃歸罪於我,不亦誣乎?」
  董狐曰:「子為相國,出亡未嘗越境,返國又不討賊,謂此事非子主謀,誰其信之?」
  盾曰:「猶可改乎?」
  狐曰:「是是非非,號為信史,吾頭可斷,此簡不可改也!」
  盾歎曰:「嗟乎'史臣之權,乃重於卿相。恨吾未即出境,不免受萬世之惡名,悔之無及!」自是趙盾事成公益加敬謹。趙穿自恃其功,求為正卿,盾恐礙公論,不許,憤恚,疽發於背而死,穿子趙旃,求嗣父職,盾曰:「待汝他日有功,雖卿位不難致也!」史臣論趙盾不私趙穿父子,皆董狐直筆所致。有贊云:
  庸史紀事,良史誅意。
  穿弒其君,盾蒙其罪。
  寧斷吾頭,敢以筆媚?
  卓哉董狐,是非可畏!
  時乃周匡王之六年也。
  是年,匡王崩,其弟瑜立,是為定王。
  定王元年,楚莊王興師伐陸渾之戎,遂涉雒水,揚兵於周之疆界,欲以威脅天子,與周分制天下。定王使大夫王孫滿問勞莊王,莊王問曰:「寡人聞大禹鑄有九鼎,三代相傳,以為世寶,今在雒陽,不知鼎形大小與其輕重何如?寡人願一聞之。」
  王孫滿曰:「三代以德相傳,豈在鼎哉?昔禹有天下,九牧貢金,取鑄九鼎,夏桀無道,鼎遷於商;商紂暴虐,鼎又遷於周。若其有德,鼎雖小亦重;如其無德,雖大猶輕。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命有在,鼎未可問也!」莊王慚而退,自是不敢復萌窺周之志。
  卻說楚令尹斗越椒,自莊王分其政權,心懷怨望,嫌隙已成,自恃才勇無雙,且先世功勞,人民信服,久有謀叛之意。常言:「楚國人才,惟司馬伯嬴一人,余不足數也。」莊王伐陸渾時,亦慮越椒有變,特留□賈在國。越椒見莊王統兵出征,遂決意作亂,欲盡發本族之眾,斗克不從殺之,遂襲殺司馬□賈。賈子敖扶其母奔於夢澤以避難,越椒出屯蒸野之地,欲邀截莊王歸路。
  莊王聞變,兼程而行,將及漳澨,越椒引兵來拒,軍威甚壯,越椒貫弓挺戟,在本陣往來馳驟,楚兵望之,皆有懼色。莊王曰:「斗氏世有功勳於楚,寧伯棼負寡人,寡人不負伯棼也!」乃使大夫蘇從造越椒之營,與之講和,赦其擅殺司馬之罪,且許以王子為質,越椒曰:「吾恥為令尹耳,非望赦也,能戰則來。"蘇從再三諭之,不聽。
  蘇從去後,越椒命軍士擊鼓前進,莊王問諸將:"何人可退越椒?"大將樂伯應聲而出,越椒之子斗賁皇便接住廝殺,潘尪見樂伯戰賁皇不下,即忙驅車出陣,越椒之從弟斗旗亦驅車應之。
  莊王在戎輅之上,親自執桴,鳴鼓督戰,越椒遠遠望見,飛車直奔莊王,彎著勁弓,一箭射來,那枝箭直飛過車轅,剛剛中在鼓架之上,駭得莊王連鼓槌掉下車來,莊王急教避箭,左右各將大笠前遮,越椒又復一箭,恰恰的把左笠射個對穿。
  莊王且教回車,鳴金收兵,越椒奮勇趕來,卻得右軍大將公子側、左軍大將公子嬰齊,兩軍一齊殺到,越椒方退。樂伯、潘尪聞金聲,亦棄陣而回。
  楚軍頗有損折,退至皇滸下寨,取越椒箭視之,其長半倍於他箭,鸛翎為羽,豹齒為鏃,鋒利非常,左右傳觀,無不吐舌。
  至夜,莊王自出巡營,聞營中軍卒,三三五五相聚,都說:"斗令尹神箭可畏,難以取勝。"莊王乃使人謬言於眾曰:「昔先君文王之世,聞戎蠻造箭最利,使人問之,戎蠻乃獻箭樣二枝,名『透骨風』,藏於太廟,為越椒所竊得,今盡於兩射矣,不必慮也,明日當破之。"眾心始定。
  莊王乃下令退兵隨國,揚言:「欲起漢東諸國之眾,以討斗氏。"蘇從曰:「強敵在前,一退必為所乘,王失計矣。"公子側曰:「此王之謬言耳,吾等入見,必別有處分。"乃與公子嬰齊夜見莊王,莊王曰:「逆椒勢銳,可計取,不可力敵也。"吩咐二將,如此恁般,埋伏預備,二將領計去了。
  次早雞鳴,莊王引大軍退走,越椒探聽得實,率眾來追。楚軍兼程疾走,已過竟陵而北,越椒一日一夜,行二百餘里,至清河橋,楚軍在橋北晨炊,望見追兵來到,充其釜爨而遁,越椒令曰:「擒了楚王,方許朝餐。"眾人勞困之後,又忍著飢餓,勉強前進,追及後隊潘尪之軍。
  潘尪立於車中,謂越椒曰:「吾子志在取王,何不速馳?"越椒信為好語,乃捨潘尪,前馳六十里,至青山遇楚將熊負羈,問:"楚王安在?"負羈曰:「王尚未至也。"越椒心疑,謂負羈曰:「子肯為我伺王,如得國當與子分治。"負羈曰:「吾觀子眾饑困,且飽食,乃可戰耳。"越椒以為然,乃停車治爨,爨尚未熟,只見公子側、公子嬰齊兩路軍殺到,越椒之軍不能復戰,只得南走,回至清河橋。橋已拆斷。
  原來楚莊王親自引兵,伏於橋之左右,只等越椒過去,便將橋樑拆斷,絕其歸路。
  越椒大驚,吩咐左右測水深淺,欲為渡河之計,只見隔河一聲炮響,楚軍於河畔大叫:「樂伯在此,逆椒速速下馬受縛!」越椒大怒,命隔河放箭。
  樂伯軍中有一小校,精於射藝,姓養名繇基,軍中稱為神箭養叔,自請於樂伯,願與越椒較射,乃立於河口大叫曰:「河闊如此,箭何能及?聞令尹善射,吾當與比較高低,可立於橋堵之上,各射三矢,死生聽命!」越椒問曰:「汝何人也?」應曰:「吾乃樂將軍部下小將養繇基也!」越椒欺其無名,乃曰:「汝要與我比箭,須讓我先射三矢!」養繇基曰:「莫說三矢,就射百矢,吾何懼哉?躲閃的不算好漢!」乃各約住後隊,分立於橋堵之南北。
  越椒挽弓先發一箭,恨不得將養繇基連頭帶腦射下河來,誰知「忙者不會,會者不忙」,養繇基見箭來,將弓梢一撥,那箭早落在水中。高叫:「快射,快射!」
  越椒又將第二箭搭上弓弦,覷得親切,嗖的發來。養繇基將身一蹲,那枝箭從頭而過,越椒叫曰:「你說不許躲閃,如何蹲身躲箭?非丈夫也!」
  繇基答曰:「你還有一箭,吾今不躲,你若這箭不中,須還我射來!」
  越椒想道:「他若不躲閃,這枝箭管情射著!」便取第三枝箭,端端正正的射去,叫聲:「著了!」養繇基兩腳站定,並不轉動,箭到之時,張開大口,剛剛的將箭鏃咬住。
  越椒三箭都不中,心下早已著慌,只是大丈夫出言在前,不好失信,乃叫道:「讓你也射三箭,若射不著,還當我射!」養繇基笑曰:「要三箭方射著你,便是初學了。我只須一箭,管教你性命遭於我手!"越椒曰:「你口出大言,必有些本事,好歹由你射來!」心下想道:「那裡一箭便射得正中?若一箭不中,我便喝住他!」大著膽由他射出。
  誰知養繇基的箭,百發百中,那時養繇基取箭在手,叫一聲:「令尹看射!"虛把弓拽一拽,卻不曾放箭。越椒聽得弓弦響,只說箭來,將身往左一閃,養繇基曰:「箭還在我手,不曾上弓,講過『躲閃的,不算好漢!』你如何又閃去?」越椒曰:「怕人躲閃的,也不算會射!"繇基又虛把弓弦拽響,越椒又往右一閃。養繇基乘他那一閃時,接手放一箭來,斗越椒不知箭到,躲閃不及,這箭直貫其腦。可憐好個斗越椒,做了楚國數年令尹,今日死於小將養繇基的一箭之下。髯仙有詩云:
  人生知足最為良,令尹貪心又想王。
  神箭將軍聊試技,越椒已在隔橋亡。
  斗家軍已自饑困,看見主將中箭,慌得四散奔走。楚將公子側、公子嬰齊分路追逐,殺得屍同山積,血染河紅。越椒子斗賁皇,逃奔晉國,晉侯用為大夫,食邑於苗,謂之苗賁皇。
  莊王已獲全勝,傳令班師,有被擒者,即於軍前斬首。凱歌還於郢都,將斗氏宗族,不拘大小,盡行斬首。只有斗班之子,名曰克黃,官拜箴尹,是時莊王遣使行聘齊,秦二國,斗克黃領命使齊,歸及宋國,聞越椒作亂之事,左右曰:「不可入矣!」克黃曰:「君,猶天也,天命其可棄乎?"命馳入郢都。
  覆命畢,自詣司寇請囚,曰:「吾祖子文曾言:『越椒有反相,必主滅族』,臨終囑吾父逃避他國。吾父世受楚恩,不忍他適,為越椒所誅,今日果應吾祖之口。既不幸為逆臣之族,又不幸違先祖之訓,今日死其分也,安敢逃刑耶?"
  莊王聞之,歎曰:「子文真神人也,況治楚功大,何忍絕其嗣乎?"乃赦克黃之罪,曰:「克黃死不逃刑,乃忠臣也。'命復其官,改名曰斗生,言其宜死而得生也。
  莊王嘉繇基一箭之功,厚加賞賜,使將親軍,掌車右之職。
  因令尹未得其人,聞沈尹虞邱之賢,使權主國事,置酒大宴群臣於漸台之上,妃嬪皆從。莊王曰:「寡人不御鐘鼓,已六年於此矣,今日叛臣授首,四境安靖,願與諸卿同一日之遊,名曰『太平宴』,文武大小官員,俱來設席,務要盡歡而止。"
  群臣皆再拜,依次就坐。庖人進食,太史奏樂,飲至日落西山,興尚未已,莊王命秉燭再酌,使所幸許姬姜氏,遍送諸大夫之酒,眾俱起席立飲,忽然一陣怪風,將堂燭盡滅,左右取火未至,席中有一人,見許姬美貌,暗中以手牽其袂,許姬左手絕袂,右手攬其冠纓,纓絕,其人驚懼放手。許姬取纓在手,循步至莊王之前,附耳奏曰:「妾奉大王命,敬百官之酒,內有一人無禮,乘燭滅強牽妾袖,妾已攬得其纓,王可促火察之。"莊王急命掌燈者:「且莫點燭,寡人今日之會,約與諸卿盡歡,諸卿俱去纓痛飲,不絕纓者不歡。"於是百官皆去其纓,方許秉燭,竟不知牽袖者為何人也。
  席散回宮,許姬奏曰:「妾聞『男女不瀆』,況君臣乎?今大王使妾獻觴於諸臣,以示敬也。牽妾之袂,而王不加察,何以肅上下之禮,而正男女之別乎?"莊王笑曰:「此非婦人所知也。古者君臣為享,禮不過三爵,但卜其晝,不卜其夜。今寡人使群臣盡歡,繼之以燭,酒後狂態,人情之常,若察而罪之,顯婦人之節,而傷國士之心,使群臣俱不歡,非寡人出令之意也。"
  許姬歎服,後世名此宴為「絕纓會」。髯翁有詩云:
  暗中牽袂醉中情,玉手如風已絕纓。
  盡說君王江海量,畜魚水忌十分清。
  一日,與虞邱論政,至於夜分,方始回宮。夫人樊姬問曰:「朝中今日何事,而晏罷如此?」莊王曰:「寡人與虞邱論政,殊不覺其晏也。"樊姬曰:「虞邱何如人?」莊王曰:「楚之賢者。"樊姬曰:「以妾觀之,虞邱未必賢矣!」莊王曰:「子何以知虞邱之非賢?」樊姬曰:「臣之事君,猶婦之事夫也。妾備位中宮,凡宮中有美色者,未常不進於王前。今虞邱與王論政,動至夜分,然未聞進一賢者。夫一人之智有限,而楚國之士無窮,虞邱欲役一人之智,以掩無窮之士,又烏得為賢乎?」
  莊王善其言,明早以樊姬之言述於虞邱,虞邱曰:「臣智不及此,當即圖之。」乃遍訪於群臣。斗生言□賈之子□敖之賢,「為避斗越椒之難,隱居夢澤,此人將相才也!」虞邱言於莊王,莊王曰:「伯嬴智士,其子必不凡。微子言,吾幾忘之。」即命虞邱同斗生駕車往夢澤,取□敖入朝聽用。
  卻說□敖字孫叔,人稱為孫叔敖,奉母逃難,居於夢澤,力耕自給。
  一日,荷鋤而出,見田中有蛇兩頭,駭曰:「吾聞兩頭蛇不祥之物,見者必死,吾其殆矣。」又想道:「若留此蛇,倘後人復見之,又喪其命,不如我一人自當。」乃揮鋤殺蛇,埋於田岸,奔歸向母而泣。母問其故,敖對曰:「聞見兩頭蛇者必死,兒今已見之,恐不能終母之養,是以泣也。」母曰:「蛇今安在?」敖對曰:「兒恐後人復見,已殺而埋之矣!」母曰:「人有一念之善,天必祐之。汝見兩頭蛇,恐累後人,殺而埋之,此其善豈止一念哉,汝必不死,且將獲福矣!」
  逾數日,虞邱等奉使命至,取用孫叔敖。母笑曰:「此埋蛇之報也!」敖與其母隨虞邱歸郢。
  莊王一見,與語竟日,大悅曰:「楚國諸臣,無卿之比。」即日拜為令尹。
  孫叔敖辭曰:「臣起自田野,驟執大政,何以服人?請從諸大夫之後。」莊王曰:「寡人知卿,卿可不辭!」叔敖謙讓再三,乃受命為令尹。
  考求楚國制度,立為軍法:凡軍行,在軍右者,挾轅為戰備;在軍左者,追求草蓐,為宿備。前茅慮無,中權後勁。前茅慮無者,旌幟在前,以覘賊之有無,而為之謀慮;
  中權者,權謀皆出中軍,不得旁撓;後勁者,以勁兵為後殿,戰則用為奇兵,歸則用為斷後。王之親兵分為二廣,每廣車十五乘,每乘用步卒百人,後以二十五人為遊兵。右廣管丑、寅、卯、辰、巳五時,左廣管午、未、申、酉、戌五時。每日雞鳴時分,右廣駕馬以備驅馳,至於日中,則左廣代之,黃昏而止。內宮分班捱次,專主巡亥、子二時,以防非常之變。用虞邱將中軍,公子嬰齊將左軍,公子側將右軍,養繇基將右廣,屈蕩將左廣。四時搜閱,各有常典,三軍嚴肅,百姓無擾。又築芍波以興水利,六蓼之境,灌田萬頃,民鹹頌之。
  楚諸臣見莊王寵任叔敖,心中不服,及見叔敖行事井井有條,無不歎息曰:「楚國有幸,得此賢臣,子文其復起矣!」當初令尹子文,善治楚國;今得叔敖,如子文之再生也。
  是時鄭穆公蘭薨,世子夷即位,是為靈公。公子宋與公子歸生當國,尚依違於晉、楚之間,未決所事。楚莊王與孫叔敖商議欲興兵伐鄭,忽聞鄭靈公被公子歸生所弒,莊王曰:「吾伐鄭益有名矣!」不知歸生如何弒君?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嘗黿構逆 陳靈公衵服戲朝】
  
  話說公子歸生字子家,公子宋字子公,二人皆鄭國貴戚之卿也。
  鄭靈公夷元年,公子宋與歸生相約早起,將入見靈公。公子宋之食指,忽然翕翕自動,何謂食指,第一指曰拇指,第三指曰中指,第四指曰無名指,第五指曰小指,惟第二指,大凡取食必用著他,故曰食指。公子宋將食指跳動之狀,與歸生觀看,歸生異之。公子宋曰:「無他。我每常若跳動,是日必嘗異味。前使晉食石花魚,後使楚一食天鵝,一食合歡橘,指皆預動,無次不驗。不知今日嘗何味耶?」
  將入朝門,內侍傳命,喚宰夫甚急。公子宋問之曰:「汝喚宰夫何事?」內侍曰:「有鄭客從漢江來,得一大黿,重二百餘斤,獻於主公,主公受而賞之。今縛於堂下,使我召宰夫割烹,欲以享諸大夫也。"
  公子宋曰:「異味在此,吾食指豈虛動耶?」既入朝,見堂柱縛黿甚大,二人相視而笑,謁見之際,余笑尚在。靈公問曰:「卿二人今日何得有喜容?」公子歸生對曰:「宋與臣入朝時,其食指忽動,言『每常如此,必得異味而嘗之。』今見堂下有巨黿,度主公烹食,必將波及諸臣,食指有驗,所以笑耳。」
  靈公戲之曰:「驗與不驗,權尚在寡人也!」二人既退,歸生謂宋曰:「異味雖有,倘君不召子,如何?」宋曰:「既享眾,能獨遺我乎?」至日晡,內侍果遍召諸大夫。公子宋欣然而入,見歸生笑曰:「吾固知君之不得不召我也。"
  已而,諸臣皆集,靈公命布席敘坐,謂曰:「黿乃水族佳味,寡人不敢獨享,願與諸卿共之。"諸臣合詞謝曰:「主公一食不忘,臣等何以為報?」
  坐定,宰夫告黿味已調,乃先獻靈公,公嘗而美之。命人賜黿羹一鼎,像箸一雙,自下席派起,至於上席,恰到第一第二席,止剩得一鼎,宰夫稟道:「羹已盡矣,只有一鼎,請命賜與何人?」靈公曰:「賜子家。"宰夫將羹致歸生之前"靈公大笑曰:「寡人命遍賜諸卿,而偏缺子公。是子公數不當食黿也,食指何嘗驗耶?」原來靈公故意吩咐庖人,缺此一鼎,欲使宋之食指不驗,以為笑端。
  卻不知公子宋已在歸生面前說了滿話。今日百官俱得賜食,己獨不與,羞變成怒,逕趨至靈公面前,以指探其鼎,取黿肉一塊啖之,曰:「臣已得嘗矣,食指何嘗不驗也!」言畢,直趨而出。
  靈公亦怒,投箸曰:「宋不遜,乃欺寡人,豈以鄭無尺寸之刃,不能斬其頭耶?"歸生等俱下席俯伏曰:「宋恃肺腑之愛,欲均沾君惠,聊以為戲,何敢行無禮於君乎?願君恕之!」靈公恨恨不已,君臣皆不樂而散。
  歸生即趨至公子宋之家,告以君怒之意,「明日可入朝謝罪。」公子宋曰:「吾聞『慢人者,人亦慢之。』君先慢我,乃不自責而責我耶?"歸生曰:「雖然如此,君臣之間不可不謝。」
  次日,二人一同入朝。公子宋隨班行禮,全無觳觫伏罪之語。倒是歸生心上不安,奏曰:「宋懼主公責其染指之失,特來告罪。戰兢不能措辭,望主公寬容之!」靈公曰:「寡人恐得罪子公,子公豈懼寡人耶?"拂衣而起。公子宋出朝,邀歸生至家,密語曰:「主公怒我甚矣,恐見誅,不如先作難,事成可以免死。」歸生掩耳曰:「六畜歲久,猶不忍殺之。況一國之君,敢輕言弒逆乎?"公子宋曰:「吾戲言,子勿洩也。」歸生辭去。
  公子宋探知歸生與靈公之弟公子去疾相厚,數有往來,乃揚言於朝曰:「子家與子良早夜相聚,不知所謀何事,恐不利於社稷也。」歸生急牽宋之臂,至於靜處,謂曰:「是何言與?"公子宋曰:「子不與我協謀,吾必使子先我一日而死。」歸生素性懦弱,不能決斷,聞宋之言,大懼曰:「汝意欲何如?"公子宋曰:「主上無道之端,已見於分黿。若行大事,吾與子共扶子良為君,以親暱於晉,鄭國可保數年之安矣。」歸生想了一回,徐答曰:「任子所為,吾不汝洩也。」
  公子宋乃陰聚家眾,乘靈公秋祭齋宿,用重賂結其左右,夜半潛入齋宮,以土囊壓靈公而殺之,託言「中魘暴死」。歸生知其事而不敢言。按孔子作《春秋》,書:「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釋公子宋而罪歸生,以其身為執政,懼譖從逆,所謂「任重者,責亦重」也。聖人書法,垂戒人臣,可不畏哉。
  次日,歸生與公子宋共議,欲奉公子去疾為君。去疾大驚,辭曰:「先君尚有八子,若立賢,則去疾無德可稱;若立長,則有公子堅在。去疾有死,不敢越也。」於是逆公子堅即位,是為襄公。
  總計穆公共有子十三人。靈公夷被弒,襄公堅嗣立,以下尚有十一子,曰公子去疾字子良,曰公子喜字子罕,曰公子馴字子駟,曰公子發字子國,曰公子嘉字子孔,曰公子偃字子游,曰公子舒字子印,又有公子豐,公子羽,公子然,公子志。
  襄公忌諸弟黨盛,恐他日生變,私與公子去疾商議,欲獨留去疾,而盡逐其諸弟。去疾曰:「先君夢蘭而生,卜曰:『是必昌姬氏之宗。』夫兄弟為公族,譬如枝葉盛茂,本是以榮。若剪枝去葉,本根俱露,枯槁可立而待矣。君能容之,固所願也;若不能容,吾將同行,豈忍獨留於此,異日何面目見先君於地下乎?」襄公感悟,乃拜其弟十一人皆為大夫,並知鄭政。
  公子宋遣使求成於晉,以求安其國,此周定王二年事也。
  明年,為鄭襄公元年,楚莊王使公子嬰齊為將,率師伐鄭。問曰:「何故弒君?」晉使荀林父救之,楚遂移兵伐陳,鄭襄公從晉成公盟於黑壤。
  周定王三年,晉上卿趙盾卒,郤缺代為中軍元帥。聞陳與楚平,乃言於成公,使荀林父從成公率宋、衛、鄭、*曹四國伐陳,晉成公於中途病薨。乃班師,立世子孺為君,是為景公。是年,楚莊王親統大軍,復伐鄭師於柳棼。
  晉郤缺率師救之,襲敗楚師,鄭人皆喜。公子去疾獨有憂色,襄公怪而問之,去疾對曰:「晉之敗楚,偶也;楚將洩怒於鄭,晉可長恃乎。行見楚兵之在郊矣!」
  明年,楚莊王復伐鄭,屯兵於穎水之北。適公子歸生病卒,公子去疾追治嘗黿之事,殺公子宋,暴其屍於朝,斫子家之棺,而逐其族,遣使謝楚王曰:「寡人有逆臣歸生與宋,今俱伏誅,寡君願因陳侯而受歃於上國。」
  莊王許之,遂欲合陳、鄭同盟於辰陵之地,遣使約會陳侯。使者自陳還,言:「陳侯為大夫夏征舒所弒,國內大亂。」有詩為證:
  周室東遷世亂離,紛紛篡弒歲無虛。
  妖星入斗征三國,又報陳侯遇夏舒。
  話說陳靈公諱平國,乃陳共公朔之子,在周頃王六年嗣位。為人輕佻惰慢,絕無威儀。且又耽於酒色,逐於遊戲,國家政務,全然不理。寵著兩位大夫,一個姓孔名寧,一個姓儀名行父,都是酒色隊裡打鑼鼓的。一君二臣,志同氣合,語言戲褻,各無顧忌。
  其時朝中有個賢臣,姓洩名冶,是個忠良正直之輩,遇事敢言,陳侯君臣甚畏憚之。
  又有個大夫夏御叔,其父公子少西,乃是陳定公之子,少西字子夏,故御叔以夏為字,又曰少西氏,世為陳國司馬之官,食采於株林。
  御叔娶鄭穆公之女為妻,謂之夏姬,那夏姬生得蛾眉鳳眼,杏臉桃腮,有驪姬、息媯之容貌,兼妲己、文姜之妖淫,見者無不消魂喪魄,顛之倒之。更有一樁奇事,十五歲時,夢見一偉丈夫,星冠羽服,自稱上界天仙,與之交合,教以吸精導氣之法,與人交接,曲盡其歡,就中采陽補陰,卻老還少,名為「素女采戰之術」。在國未嫁,先與鄭靈公庶兄公子蠻兄妹私通,不勾三年,子蠻夭死。後嫁於夏御叔為內子,生下一男,名曰征舒,征舒字子南,年十二歲上,御叔病亡,夏姬因有外交,留征舒於城內,從師習學,自家退居株林。
  孔寧、儀行父向與御叔同朝相善,曾窺見夏姬之色,各有窺誘之意。夏姬有侍女荷華,伶俐風騷,慣與主母做腳攬主顧。
  孔寧一日與征舒射獵郊外,因送征舒至於株林,留宿其家。孔寧費一片心機,先勾搭上了荷華,贈以簪珥,求薦於主母,遂得入馬,竊穿其錦襠以出,誇示於儀行父。行父慕之,亦以厚幣交結荷華,求其通款。夏姬平日窺見儀行父身材長大,鼻準豐隆,也有其心,遂遣荷華約他私會。儀行父廣求助戰奇藥,以媚夏姬,夏姬愛之,倍於孔寧。
  儀行父謂夏姬曰:「孔大夫有錦襠之賜,今既蒙垂盼,亦欲乞一物為表記,以見均愛。"夏姬笑曰:「錦襠彼自竊去,非妾所贈也。"因附耳曰:「雖在同床,豈無厚薄?」乃自解所穿碧羅襦為贈。儀行父大悅,自此行父往來甚密,孔寧不免稍疏矣。有古詩為證:
  鄭風何其淫?桓武化已渺。
  士女競私奔,里巷失昏曉。
  仲子牆欲逾,子充性偏狡。
  東門憶茹藘,野外生蔓草。
  搴裳望匪遙,駕車去何杳?
  青衿縈我心,瓊琚破人老。
  風雨雞鳴時,相會密以巧。
  揚水流束薪,讒言莫相攪!
  習氣多感人,安能自美好?
  儀行父為孔寧將錦襠驕了他,今得了碧羅襦,亦誇示於孔寧。
  孔寧私叩荷華,知夏姬與儀行父相密。心懷妒忌,無計拆他,想出一條計策來:那陳侯性貪淫樂,久聞夏姬美色,屢次言之,相慕頗切,恨不到手,「不如引他一同入馬,陳侯必然感我。況陳侯有個暗疾,醫書上名曰『狐臭』,亦名『腋氣』,夏姬定不喜歡。我去做個貼身幫閒,落得捉空調情,討些便宜。少不得儀大夫稀疏一二分,出了我這點捻酸的惡氣。好計,好計!」
  遂獨見靈公,閒話間,說及夏姬之美,天下絕無。靈公曰:「寡人亦久聞其名,但年齒已及四旬,恐三月桃花,未免改色矣!」孔寧曰:「夏姬熟曉房中之術,容顏轉嫩,常如十七八歲好女子模樣。且交接之妙,大異尋常,主公一試,自當魂消也。」
  靈公不覺慾火上炎,面頰發赤,向孔寧曰:「卿何策使寡人與夏姬一會?寡人誓不相負!"孔寧奏曰:「夏氏一向居株林,其地竹木繁盛,可以遊玩。主公明早只說要幸株林,夏氏必然設享相迎。夏姬有婢,名曰荷華,頗知情事,臣當以主公之意達之,萬無不諧之理。」靈公笑曰:「此事全仗愛卿作成!」
  次日傳旨駕車,微服出遊株林,只教大夫孔寧相隨。孔寧先送信於夏姬,教他治具相候。又露其意於荷華,使之轉達。那邊夏姬,也是個不怕事的主顧,凡事預備停當。
  靈公一心貪著夏姬,把游幸當個名色。正是:「竊玉偷香真有意,觀山玩水本無心。」略蹬一時,就轉到夏家。
  夏姬具禮服出迎,入於廳坐,拜謁致詞曰:「妾男征舒,出就外傅,不知主公駕臨,有失迎接。」其聲如新鶯巧囀,嚦嚦可聽。靈公視其貌,真天人也&六宮妃嬪,罕有其匹。靈公曰:「寡人偶爾閒遊,輕造尊府,幸勿驚訝。」夏姬斂衽對曰:「主公玉趾下臨,敝廬增色,賤妾備有蔬酒,未敢獻上。」靈公曰:「既費庖廚,不須禮席,聞尊府園亭幽雅,願入觀之,主人盛饌,就彼相擾可也! 」夏姬對曰:「自亡夫即世,荒圃久廢掃除,恐慢大駕,賤妾預先告罪!」
  夏姬應對有序,靈公心中愈加愛重,命夏姬,「換去禮服,引寡人園中一遊。」夏姬卸下禮服,露出一身淡妝,如月下梨花,雪中梅蕊,別是一般雅致。夏姬前導,至於後園,雖然地段不寬,卻有喬松秀柏,奇石名葩,池沼一方,花亭幾座。中間高軒一區,朱欄繡幕,甚是開爽,此乃宴客之所。左右俱有廂房。軒後曲房數層,迴廊周折,直通內寢。園中立有馬廄,乃是養馬去處。園西空地一片,留為射圃。
  靈公觀看了一回,軒中筵席已具,夏姬執盞定席,靈公賜坐於旁,夏姬謙讓不敢。靈公曰:「主人豈可不坐?」乃命孔寧坐右,夏姬坐左,「今日略去君臣之分,圖個盡歡!」
  飲酒中間,靈公目不轉睛,夏姬亦流波送盼。靈公酒興帶了癡情,又有孔大夫從旁打和事鼓,酒落快腸,不覺其多。日落西山,左右進燭,洗盞更酌,靈公大醉,倒於席上,鼾鼾睡去。孔寧私謂夏姬曰:「主公久慕容色,今日此來,立心與你求歡,不可違拗。」夏姬微笑不答。孔寧便宜行事,出外安頓隨駕人心,就便宿歇。
  夏姬整備錦衾繡枕,假意送入軒中,自己香湯沐浴,以備召幸,止留荷華侍駕。
  少頃,靈公睡醒,張目問:「是何人?」荷華跪而應曰:「賤婢乃荷華也。奉主母之命,伏侍千歲爺爺。」因取酸梅醒酒湯以進。靈公曰:「此湯何人所造?"荷華答曰:「婢所煎也! 」靈公曰:「汝能造梅湯,能為寡人作媒乎?"荷華佯為不知,對曰:「賤婢雖不慣為媒,亦頗知效奔走,但不知千歲爺屬意何人?"靈公曰:「寡人為汝主母神魂俱亂矣!汝能成就吾事,當厚賜汝。」荷華對曰:「主母殘體,恐不足當貴人,倘蒙不棄,賤婢即當引入。」靈公大喜,即命荷華掌燈引導,曲曲彎彎,直入內室。
  夏姬明燈獨坐,如有所待,忽聞腳步之聲,方欲啟問,靈公已入戶內。荷華便將銀燈攜出,靈公更不攀話,擁夏姬入帷,解衣共寢,肌膚柔膩,著體欲融,歡會之時,宛如處女。靈公怪而問之,夏姬對曰:「妾有內視之法,雖產子之後,不過三日,充實如故。」靈公歎曰:「寡人雖遇天上神仙,亦只如此矣!"論起靈公淫具,本不及孔、儀二大夫,況帶有暗疾,沒討好處,因他是一國之君,婦人家未免帶三分勢利,不敢嗔嫌,枕席上虛意奉承,靈公遂以為不世之奇遇矣。
  睡至雞鳴,夏姬促靈公起身,靈公曰:「寡人得交愛卿,回視六宮,有如糞土。但不知愛卿心下有分毫及寡人否?"夏姬疑靈公已知孔、儀二人往來之事,乃對曰:「賤妾實不相欺,自喪先夫,不能自制,未免失身他人。今既獲侍君侯,從茲當永謝外交,敢復有二心,以取罪戾!"靈公欣然曰:「愛卿平日所交,試為寡人悉數之,不必隱諱。"夏姬對曰:「孔、儀二大夫因撫遺孤,遂及於亂,他實未有也!」靈公笑曰:「怪道孔寧說卿交接之妙,大異尋常,若非親試,何以知之?"夏姬對曰:「賤妾得罪在先,望乞寬宥!"靈公曰:「孔寧有薦賢之美,寡人方懷感激,卿其勿疑。但願與卿常常相見,此情不絕,其任卿所為,不汝禁也!」夏姬對曰:「主公能源源而來,何難常常而見乎?"
  須臾,靈公起身,夏姬抽自己貼體汗衫,與靈公穿上,曰:「主公見此衫,如見賤妾矣!"荷華取燈,由舊路送歸軒下。
  天明後,廳事上已備早膳,孔寧率從人駕車伺候。夏姬請靈公登堂,起居問安,庖人進饌,眾人俱有酒食犒勞。食畢,孔寧為靈公御車回朝,百官知陳侯野宿,是日俱集朝門伺候。靈公傳令:「免朝。"徑入宮門去了。
  儀行父扯住孔寧,盤問主公夜來宿處,孔寧不能諱,只得直言。儀行父知是孔寧所薦,頓足曰:「如此好人情,如何讓你獨做?"孔寧曰:「主公十分得意,第二次你做人情便了。"二人大笑而散。
  次日,靈公早朝,禮畢,百官俱散,召孔寧至前,謝其薦舉夏姬之事。又召儀行父問曰:「如此樂事,何不早奏寡人。你二人卻佔先頭,是何道理?"孔寧、儀行父齊曰:「臣等並無此事。"靈公曰:「是美人親口所言,卿等不必諱矣。"孔寧對曰:「譬如君有味,臣先嘗之;父有味,子先嘗之。若嘗而不美,不敢進於君也!」靈公笑曰:「不然。譬如熊掌,就讓寡人先嘗也不妨。"孔、儀二人俱笑。
  靈公又曰:「汝二人雖曾入馬,他偏有表記送我。"乃扯襯衣示之曰:「此乃美人所贈,你二人可有麼?"孔寧曰:「臣亦有之。"靈公曰:「贈卿何物?"孔寧撩衣,見其錦襠,曰:「此姬所贈,不但臣有,行父亦有之。"靈公問行父:「卿又是何物?"行父解開碧羅襦,與靈公觀看。靈公大笑曰:「我等三人,隨身俱有質證,異日同往株林,可作連床大會矣!"
  一君二臣正在朝堂戲謔。把這話傳出朝門,惱了一位正直之臣,咬牙切齒,大叫道:「朝廷法紀之地,卻如此胡亂,陳國之亡,屈指可待矣!"遂整衣端簡,復身闖入朝門進諫。不知那位官員是誰?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楚莊王納諫復陳 晉景公出師救鄭】
  
  卻說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二大夫,俱穿了夏姬所贈褻衣,在朝堂上戲謔,大夫洩冶聞之,乃整襟端笏,復身趨入朝門。孔,儀二人,素憚洩冶正直,今日不宣自至,必有規諫,遂先辭靈公而出。靈公抽身欲起御座,洩冶騰步上前,牽住其衣,跪而奏曰:「臣聞『君臣主敬,男女有別',今主公無《周南》之化,使國中有失節之婦。而又君臣宣淫,互相標榜,朝堂之上,穢語難聞,廉恥盡喪,體統俱失。君臣之敬,男女之別,淪滅已極!夫不敬則慢,不別則亂,慢而且亂,亡國之道也。君必改之!」靈公自覺汗顏,以袖掩面曰:「卿勿多言,寡人行且悔之矣!」
  洩冶辭出朝門,孔、儀二人尚在門外打探,見洩冶怒氣沖沖出來,閃入人叢中避之。洩冶早已看見,將二人喚出,責之曰:「君有善,臣宜宣之;君有不善,臣宜掩之。今子自為不善,以誘其君,而復宣揚其事,使士民公然見聞,何以為訓?寧不羞耶?」二人不能措對,唯唯謝教。
  洩冶去了,孔、儀二人求見靈公,述洩冶責備其君之語:「主公自今更勿為株林之遊矣!」靈公曰:「卿二人還往否?」孔、儀二人對曰:「彼以臣諫君,與臣等無與,臣等可往,君不可往!」靈公奮然曰:「寡人寧得罪於洩冶,安肯捨此樂地乎?」
  孔、儀二人復奏曰:「主公若再往,恐難當洩冶絮聒,如何?"靈公曰:「二卿有何策,能止洩冶勿言?"孔寧曰:「若要洩冶勿言,除非使他開口不得。"靈公笑曰:「彼自有口,寡人安能禁之使不開乎?"儀行父曰:「寧之言,臣能知之。夫人死則口閉,主公何不傳旨,殺了洩冶,則終身之樂無窮矣!」靈公曰:「寡人不能也!"孔寧曰:「臣使人刺之何如?"靈公點首曰:「由卿自為!"
  二人辭出朝門,做一處商議,將重賄買出刺客,伏於要路,候洩冶入朝,突起殺之。國人皆認為陳侯所使,不知為孔、儀二人之謀也。史臣有贊云:
  陳喪明德,君臣宣淫,
  纓紳衵服,大廷株林。
  壯哉洩冶,獨矢直音,
  身死名高,龍血比心!
  自洩冶死後,君臣益無忌憚,三人不時同往株林,一二次還是私偷,以後習以為常,公然不避,國人作《株林》之詩以譏之,詩曰:
  胡為乎株林?從夏南!
  匪適株林,從夏南!
  征舒字子南。詩人忠厚,故不曰夏姬,而曰夏南,言從南而來也。
  陳侯本是個沒傝□的人,孔、儀二人一味奉承幫襯,不顧廉恥,更兼夏姬善於調停,打成和局,弄做了一婦三夫,同歡同樂,不以為怪。征舒漸漸長大知事,見其母之所為,心如刀刺,只是干礙陳侯,無可奈何,每聞陳侯欲到株林,往往托故避出,落得眼中清淨。那一班淫樂的男女,亦以征舒不在為方便。
  光陰似箭,征舒年一十八歲,生得長軀偉干,多力善射,靈公欲悅夏姬之意,使嗣父職為司馬,執掌兵權,征舒謝恩畢,回株林拜見其母夏姬,夏姬曰:「此陳侯恩典,汝當恪供乃職,為國分憂,不必以家事分念!」
  征舒辭了母親,入朝理事。
  忽一日,陳靈公與孔、儀二人復游株林,宿於夏氏。征舒因感嗣爵之恩,特地回家設享,款待靈公。夏姬因其子在坐,不敢出陪,酒酣之後,君臣復相嘲謔,手舞足蹈,征舒厭惡其狀,退入屏後,潛聽其言。靈公謂儀行父曰:「征舒軀幹魁偉,有些像你,莫不是你生的?」儀行父笑曰:「征舒兩目炯炯,極像主公,還是主公所生。」孔寧從旁插嘴曰:「主公與儀大夫年紀小,生他不出,他的爹極多,是個雜種,便是夏夫人自家也記不起了!」三人拍掌大笑。
  征舒不聽猶可,聽見之時,不覺羞惡之心,勃然難遏。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暗將夏姬鎖於內室,卻從便門溜出,吩咐隨行軍眾,「把府第團團圍住,不許走了陳侯及孔、寧二人。」軍眾得令,發一聲喊,圍了夏府,征舒戎妝披掛,手執利刃,引著得力家丁數人,從大門殺進,口中大叫:「快拿淫賊!」
  陳靈公口中還在那裡不三不四,耍笑弄酒,卻是孔寧聽見了,說道:「主公不好了!征舒此席不是好意,如今引兵殺來,要拿淫賊,快跑罷!」
  儀行父曰:「前門圍斷,須走後門!」三人常在夏家穿房入戶,道路都是識熟的,陳侯還指望跑入內室,求救於夏姬。見中門鎖斷,慌上加慌,急向後園奔走,征舒隨後趕來,陳侯記得東邊馬廄,有短牆可越,遂望馬廄而奔,征舒叫道:「昏君休走!」攀起弓來,颼的一箭,卻射不中。陳侯奔入馬廄,意欲藏躲,卻被群馬驚嘶起來,即忙退身而出,征舒剛剛趕近,又復一箭,正中當心,可憐陳侯平國,做了一十五年諸侯,今日死於馬廄之下。
  孔寧、儀行父先見陳侯向東走,知征舒必然追趕,遂望西邊奔入射圃,征舒果然只趕陳侯,孔,儀二人遂從狗竇中鑽出,不到家中,赤身奔入楚國去了。征舒既射殺了陳侯,擁兵入城,只說陳侯酒後暴疾身亡,遺命立世子午為君,是為成公。成公心恨征舒,力不能制,隱忍不言。征舒亦懼諸侯之討,乃強逼陳侯往朝於晉,以結其好。
  再說楚國使臣,奉命約陳侯赴盟辰陵,未到陳國,聞亂而返。恰好孔寧、儀行父二人逃到,見了莊王,瞞過君臣淫亂之情,只說:「夏征舒造反,弒了陳侯平國。」與使臣之言相合。
  莊王遂集群臣商議。
  卻說楚國一位公族大夫,屈氏名巫,字子靈,乃屈蕩之子。此人儀容秀美,文武全材,只有一件毛病,貪淫好色,專講彭祖房中之術。數年前,曾出使陳國,遇夏姬出遊,窺見其貌,且聞其善於采煉,卻老還少,心甚慕之。及聞征舒弒逆,欲借此端,擄取夏姬,力勸莊王興師伐陳。
  令尹孫叔敖亦言:「陳罪宜討!」莊王之意遂決。時周定王九年,陳成公午之元年也。
  楚莊王先傳一檄,至於陳國,檄上寫道:
  楚王示爾:少西氏弒其君,神人共憤,爾國不能討,寡人將為爾討之。罪有專歸,其餘臣民,靜聽無擾。
  陳國見了檄文,人人歸咎徵舒,巴不能勾假手於楚,遂不為禦敵之計。楚莊王親引三軍,帶領公子嬰齊,公子側,屈巫一班大將,雲卷風馳,直造陳都,如入無人之境,所至安慰居民,秋毫無犯。夏征舒知人心怨己,潛奔株林。
  時陳成公尚在晉國未歸,大夫轅頗,與諸臣商議:「楚王為我討罪,誅止征舒,不如執征舒獻於楚軍,遣使求和,保全社稷,此為上策。」群臣皆以為然。轅頗乃命其子僑如統兵往株林,擒拿征舒。僑如未行,楚兵已至城下。
  陳國久無政令,況陳侯不在國,百姓做主開門迎楚。楚莊王整隊而入,諸將將轅頗等擁至莊王面前,莊王問:「征舒何在?」轅頗對曰:「在株林。」莊王問曰:「誰非臣子,如何容此逆賊,不加誅討?」轅頗對曰:「非不欲討,力不加也。」莊王即命轅頗為嚮導,自引大軍往株林進發,卻留公子嬰齊一軍,屯紮城中。
  再說征舒正欲收拾家財,奉了母親夏姬,逃奔鄭國。只爭一刻,楚兵圍住株林,將征舒拿住,莊王命囚於後車,問:「何以不見夏姬?」使將士搜其家,於園中得之。荷華逃去,不知所適。夏姬向莊王再拜言曰:「不幸國亂家亡,賤妾婦人,命懸大王之手。倘賜矜宥,願充婢役。」夏姬顏色妍麗,語復詳雅,莊王一見,心志迷惑,謂諸將曰:「楚國後宮雖多,如夏姬者絕少,寡人意欲納之,以備妃嬪,諸卿以為何如?」屈巫諫曰:「不可,不可!吾主用兵於陳,討其罪也;若納夏姬,是貪其色也。討罪為義,貪色為淫,以義始而以淫終,伯主舉動,不當如此。」莊王曰:「子靈之言甚正,寡人不敢納矣。只是此婦世間尤物,若再經寡人之眼,必然不能自制。」叫軍士鑿開後垣,縱其所之。
  時將軍公子側在旁,亦貪夏姬美貌,見莊王已不收用,跪而請曰:「臣中年無妻,乞我王賜臣為室。」屈巫又奏曰:「吾王不可許也! 」公子側怒曰:「子靈不容我娶夏姬,是何緣故?"屈巫曰:「此婦乃天地間不祥之物,據吾所知者言之:夭子蠻,殺御叔,弒陳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不祥莫大焉?天下多美婦人,何必取此淫物,以貽後悔?"莊王曰:「如子靈所言,寡人亦畏之矣!」公子側曰:「既如此,我亦不娶了。只是一件,你說主公娶不得,我亦娶不得,難道你娶了不成?"屈巫連聲曰:「不敢,不敢!」
  莊王曰:「物無所主,人必爭之,聞連尹襄老,近日喪偶,賜為繼室可也! 」時襄老引兵從征,在於後隊,莊王召至,以夏姬賜之,夫婦謝恩而出,公子側倒也罷了,只是屈巫諫止莊王,打斷公子側,本欲留與自家。見莊王賜與襄老,暗暗叫道:「可惜,可惜!"又暗想道:「這個老兒,如何當得起那婦人?少不得一年半載,仍做寡婦,到其間再作區處。」這是屈巫意中之事,口裡卻不曾說出。
  莊王居株林一宿,仍至陳國,公子嬰齊迎接入城,莊王傳令將征舒囚出栗門,車裂以殉,如齊襄公處高渠彌之刑。史臣有詩云:
  陳主荒淫雖自取,征舒弒逆亦違條。
  莊王吊伐如時雨,泗上諸侯望羽旄。
  莊王號令征舒已畢,將陳國版圖查明,滅陳以為楚縣,拜公子嬰齊為陳公,使守其地,陳大夫轅頗等,悉帶回郢都。南方屬國,聞楚王滅陳而歸,俱來朝賀,各處縣公,自不必說,獨有大夫申叔時使齊未歸,其時齊惠公薨,公子無野即位,是為頃公,齊、楚一向交好,故莊王遣申叔時,往行吊舊賀新之禮,這一差還在未伐陳以前。及莊王歸楚三日之後,申叔方才回轉,覆命而退,並無慶賀之言。莊王使內侍傳語責之曰:「夏征舒無道,弒其君,寡人討其罪而戮之,版圖收於國中,義聲聞於天下,諸侯縣公,無不稱賀,汝獨無一言,豈以寡人討陳之舉為非耶?"
  申叔時隨使者求見楚王,請面畢其辭,莊王許之。申叔時曰:「王聞『蹊田奪牛』之說乎?"莊王曰:「未聞也! 」申叔時曰:「今有人牽牛取徑於他人之田者,踐其禾稼,田主怒奪其牛。此獄若在王前,何以斷之?"莊王曰:「牽牛踐田,所傷未多也,奪其牛,太甚矣!寡人若斷此獄,薄責牽牛者,而還其牛,子以為當否?"申叔時曰:「王何明於斷獄,而昧於斷陳也。夫征舒有罪,止於弒君,未至亡國也,王討其罪足矣,又取其國,此與牽牛何異,又何賀乎?」
  莊王頓足曰:「善哉,此言。寡人未之聞也!」申叔時曰:「王既以臣言為善,何不效反牛之事?」莊王立召陳大夫轅頗,問:「陳君何在?」頗答曰:「嚮往晉國,今不知何在。」言訖,不覺淚下。莊王慘然曰:「吾當復封汝國,汝可迎陳君而立之。世世附楚,勿依違南北,有負寡人之德。」又召孔寧、儀行父吩咐:「放汝歸國,共輔陳君。」轅頗明知孔(儀二人是個禍根,不敢在楚王面前說明,只是含糊一同拜謝而行。
  將出楚境,正遇陳侯午自晉而歸,聞其國已滅,亦欲如楚,面見楚王。轅頗乃述楚王之美意,君臣並駕至陳。守將公子嬰齊,已接得楚王之命,召還本國,遂將版圖交割還陳,自歸楚國去了。此乃楚莊王第一件好處。髯翁有詩云:
  縣陳誰料復封陳,跖舜還從一念新?
  南楚義聲馳四海,須知賢主賴賢臣!
  孔寧歸國,未一月,白日見夏征舒來索命,因得狂疾,自赴池中而死。死之後,儀行父夢見陳靈公、孔寧與征舒三人,來拘他到帝廷對獄,夢中大驚,自此亦得暴疾卒。此乃淫人之報也。
  再說公子嬰齊既返楚國,入見莊王,猶自稱陳公嬰齊。莊王曰:「寡人已復陳國矣,當別圖所以償卿也。」嬰齊遂請申、呂之田,莊王將許之。屈巫奏曰:「此北方之賦,國家所恃以御晉寇者,不可以充賞。」莊王乃止。
  及申叔時告老,莊王封屈巫為申公,屈巫並不推辭,嬰齊由是與屈巫有隙。
  周定王十年,楚莊王之十七年也。莊王以陳雖南附,鄭猶從晉,未肯服楚,乃與諸大夫計議。令尹孫叔敖曰:「我伐鄭,晉救必至,非大軍不可。」莊王曰:「寡人意正如此。」乃悉起三軍兩廣之眾,浩浩蕩蕩,殺奔滎陽而來。
  連尹襄老為前部,臨發時,健將唐狡請曰:「鄭小國,不足煩大軍,狡願自率部下百人,前行一日,為三軍開路。」襄老壯其志,許之。唐狡所至力戰,當者輒敗,兵不留行,每夕掃除營地,以待大軍。莊王率諸將直抵鄭郊,未曾有一兵之阻,一日之稽。
  莊王怪其神速,謂襄老曰:「不意卿老而益壯,勇於前進如此!」襄老對曰:「非臣之力,乃副將唐狡力戰所致也!」莊王即召唐狡,欲厚賞之。唐狡對曰:「臣受君王之賜已厚,今日聊以報效,敢復叨賞乎?」莊王訝曰:「寡人未嘗識卿,何處受寡人之賜?」唐狡對曰:「絕纓會上,牽美人之袂者,即臣也。蒙君王不殺之恩,故捨命相報。」莊王歎息曰:「嗟乎!使寡人當時明燭治罪,安得此人之死力哉?」命軍正紀其首功,俟平鄭之後,將重用之。唐狡謂人曰:「吾得死罪於君,君隱而不誅,是以報之,然既已明言,不敢以罪人徼後日之賞,即夜遁去,不知所往。莊王聞之,歎曰:「真烈士矣!"
  大軍攻破郊關,直抵城下,莊王傳令,四面築長圍攻之,凡十有七日,晝夜不息。鄭襄公恃晉之救,不即行成,軍士死傷者甚眾,城東北角崩陷數十丈,楚兵將登,莊王聞城內哭聲震地,心中不忍,麾軍退十里,公子嬰齊進曰:「城陷正可乘勢,何以退師?」莊王曰:「鄭知吾威,未知吾德,姑退以示德,視其從違,以為進退可也! 」
  鄭襄公聞楚師退,疑晉救已至,乃驅百姓修築城坦,男女皆上城巡守,莊王知鄭無乞降之意,復進兵圍之,鄭堅守三月,力不能支,楚將樂伯率眾自皇門先登,劈開城門。莊王下令,不許擄掠,三軍肅然。
  行至逵路,鄭襄公肉袒牽羊,以迎楚師,辭曰:「孤不德,不能服事大國,使君王懷怒,以降師於敝邑,孤知罪矣。存亡生死,一惟君王命,若惠顧先人之好,不遽剪滅,延其宗祀,使得比於附庸,君王之惠也!"公子嬰齊進曰:「鄭力窮而降,赦之復叛,不如滅之!」莊王曰:「申公若在,又將以蹊田奪牛見誚矣!"即麾軍退三十里,鄭襄公親至楚軍,謝罪請盟,留其弟公子去疾為質。
  莊王班師北行,次於郔,諜報:「晉國拜荀林父為大將,先谷為副,出車六百乘,前來救鄭,已過黃河。」莊王問於諸將曰:「晉師將至,歸乎?抑戰乎?"令尹孫叔敖對曰:「鄭之未成,戰晉宜也;已得鄭矣,又尋仇於晉,焉用之。不如全師而歸,萬無一失。」
  嬖人伍參奏曰:「令尹之言非也。鄭謂我力不及,是以從晉;若晉來而避之,真我不及矣。且晉知鄭之從楚,必以兵臨鄭,晉以救來,我亦以救往,不亦可乎?"
  孫叔敖曰:「昔歲入陳,今歲入鄭,楚兵已勞敝矣,若戰而不捷,雖食參之肉,豈足贖罪?"
  伍參曰:「若戰而捷,令尹為無謀矣;如其不捷,參之肉將為晉軍所食,何能及楚人之口?"
  莊王乃遍問諸將,各授以筆,使書其掌,主戰者寫「戰」字,主退者寫「退」字,諸將寫訖,莊王使開掌驗之,惟中軍元帥虞邱,及連尹襄老、裨將蔡鳩居、彭名四人,掌中寫「退」字,其他公子嬰齊,公子側、公子谷臣、屈蕩、潘黨、樂伯、養繇基、許伯、熊負羈、許偃等二十餘人,俱「戰」字。
  莊王曰:「虞邱老臣之見,與令尹合,言『退』者是矣!」乃傳令南轅反旆,來日飲馬於河而歸。伍參夜求見莊王曰:「君王何畏於晉,而棄鄭以畀之也?"莊王曰:「寡人未嘗棄鄭也!」
  伍參曰:「楚兵頓鄭城下九十日,而僅得鄭成,今晉來而楚去,使晉得以救鄭為功而收鄭,楚自此不復有鄭矣,非棄鄭而何?"
  莊王曰:「令尹言戰晉未必捷,是以去之。」
  伍參曰:「臣已料之審矣。荀林父新將中軍,威信未孚於眾;其佐先谷,先軫之孫,先且居之子,恃其世勳,且剛愎不仁,非用命之將也。欒、趙之輩,皆累世名將,各行其意,號令不一,晉師雖多,敗之易耳。且王以一國之主,而避晉之諸臣,將遺笑於天下,況能有鄭乎?"
  莊王愕然曰:「寡人雖不能軍,何至出晉諸臣之下?寡人從子戰矣!"即夜使人告令尹孫叔敖,將乘轅一齊改為北向,進至管城,以待晉師。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縱屬亡師 孟侏儒托優悟主】
  
  話說晉景公即位三年,聞楚王親自伐鄭,謀欲救之,乃拜荀林父為中軍元帥,先谷副之;士會為上軍元帥,郤克副之;趙朔為下軍元帥,欒書副之。趙括、趙嬰齊為中軍大夫,鞏朔、韓穿為上軍大夫,荀首、趙同為下軍大夫,韓厥為司馬,更有部將魏錡、趙旃、荀罃、逢伯、鮑癸等數十員,起兵車共六百乘,以夏六月自絳州進發,到黃河口,前哨探得鄭城被楚久困,待救不至,已出降於楚,楚兵亦將北歸矣。
  荀林父召諸將商議行止,士會曰:「救之不及,戰楚無名。不如班師,以俟再舉。」林父善之,遂命諸將班師。中軍一員上將,挺身出曰:「不可,不可!晉能伯諸侯者,以其能扶傾救難故也,今鄭待救不至,不得已而降楚;我若挫楚,鄭必歸晉。今棄鄭而逃楚,小國何恃之有?晉不復能伯諸侯矣!元帥必欲班師,小將情願自率本部前進。」
  荀林父視之,乃中軍副將先谷,字彘子。林父曰:「楚王親在軍中,兵強將廣,汝偏師獨濟,如以肉投餒虎,何益於事?」先谷咆哮大叫曰:「我若不往,使人謂堂堂晉國,沒一個敢戰之人,豈不可恥?此行雖死於陣前,猶不失志氣!」
  說罷竟出營門,遇趙同、趙括兄弟,告以,「元帥畏楚班師,我將獨濟!」同、括曰:「大丈夫正當如此,我弟兄願率本部相從。」三人不秉將令,引軍濟河,荀罃不見了趙同,軍士報道:「已隨先將軍去迎楚軍矣"'荀罃大驚,告於司馬韓厥。
  韓厥特造中軍,來見荀林父,曰:「元帥不聞彘子之濟河乎?如遇楚師,必敗。子總中軍,而彘子喪師,咎專在子,將若之何?」林父悚然問計。韓厥曰:「事已至此,不如三軍俱進,如其捷,子有功矣,萬一不捷,六人均分其責,不猶愈於專罪乎?」
  林父下拜曰:「子言是也。」遂傳令三軍並濟,立營於敖、鄗二山之間。先谷喜曰:「固知元帥不能違吾之言也。」
  話分兩頭。且說鄭襄公探知晉兵眾盛,恐一旦戰勝,將討鄭從楚之罪,乃集群臣計議,大夫皇戍進曰:「臣請為君使於晉軍,勸之戰楚。晉勝則從晉,楚勝則從楚。擇強而事,何患焉?」
  鄭伯善其謀,遂使皇戍往晉軍中,致鄭伯之命曰:「寡君待上國之救,如望時雨。以社稷之將危,偷安於楚,聊以救亡,非敢背晉也。楚師勝鄭而驕,且久出疲敝,晉若擊之,敝邑願為後繼。」先谷曰:「敗楚服鄭,在此一舉矣。」欒書曰:「鄭人反覆,其言未可信也!」趙同、趙括曰:「屬國助戰,此機不可失,彘子之言是也!」遂不由林父之命,同先谷竟與皇戍定戰楚之約。
  誰知鄭襄公又別遣使往楚軍中,亦勸楚王與晉交戰。是兩邊挑鬥,坐觀成敗的意思。孫叔敖慮晉兵之盛,言於楚王曰:「晉人無決戰之意,不如請成。請而不獲。然後交兵,則曲在晉矣。」莊王以為然,使蔡鳩居往晉請罷戰修和,荀林父喜曰:「此兩國之福也!」
  先谷對蔡鳩居罵曰:「汝奪我屬國。又以和局緩我。便是我元帥肯和,我先谷決不肯,務要殺得你片甲不回,方見我先谷手段!快去報與楚君,教他早早逃走,饒他性命!"蔡鳩居被罵一場,抱頭而竄,將出營門,又遇趙同、趙括兄弟,以劍指之曰:「汝若再來,先教你吃我一劍!"
  鳩居出了晉營,又遇晉將趙旃,彎弓向之,說道:「你是我箭頭之肉,少不得早晚擒到。煩你傳話,只教你蠻王仔細!"鳩居回轉本寨,奏知莊王,莊王大怒,問眾將:"誰人敢去挑戰?"大將樂伯應聲而出曰:「臣願往!"
  樂伯乘單車,許伯為御,攝叔為車右,許伯驅車如風,逕逼晉壘,樂伯故意代御執轡,使許伯下車飾馬正鞅,以示閒暇,有遊兵十餘人過之,樂伯不慌不忙,一箭發去,射倒一人。攝叔跳下車,又只手生擒一人,飛身上車,余兵發聲喊都走。
  許伯仍為御,望本營而馳,晉軍知楚將挑戰殺人,分為三路追趕將來,鮑癸居中,左有逢寧,右有逢蓋,樂伯大喝曰:「吾左射馬,右射人,射錯了,就算我輸!"乃將雕弓挽滿,左一箭,右一箭,忙忙射去,有分有寸,不差一些,左邊連射倒三四匹馬,馬倒,車遂不能行動,右邊逢蓋面門亦中一箭,軍士被箭傷者甚多,左右二路追兵,俱不能進,只有鮑癸緊緊隨後。
  看看趕著,樂伯只存下一箭了,搭上弓靶,欲射鮑癸,想道:「我這箭若不中,必遭來將之手!"正轉念間,車馳馬驟之際,趕出一頭麋來,在樂伯面前經過,樂伯心下轉變,一箭望麋射去,剛剛的直貫麋心,乃使攝叔下車取麋,以獻鮑癸曰:「願充從者之膳!"鮑癸見樂伯矢無虛發,心中正在驚懼,因其獻麋,遂假意歎曰:「楚將有禮,我不可犯也!」麾左右回車,樂伯徐行而返,有詩為證:
  單車挑戰騁豪雄,車似雷轟馬似龍。
  神箭將軍誰不怕?追軍縮首去如風。
   
  晉將魏錡知鮑癸放走了樂伯,心中大怒曰:「楚來挑戰,晉國獨無一人敢出軍前,恐被楚人所笑也,小將亦願以單車,探楚之強弱。」趙旃曰:「小將願同魏將軍走遭。」林父曰:「楚來求和,然後挑戰,子若至楚軍,也將和議開談,方是答禮。」魏錡答曰:「小將便去請和。」趙旃先送魏錡登車,謂魏錡曰:「將軍報鳩居之使,我報樂伯,各任其事可也!」
  卻說上軍元帥士會,聞趙、魏二將討差往楚,慌忙來見荀林父,欲止其行,比到中軍,二將已去矣。士會私謂林父曰:「魏錡、趙旃自恃先世之功,不得重用,每懷怨望之心,況血氣方剛,不知進退,此行必觸楚怒,倘楚兵猝然乘我,何以御之?」時副將郤克亦來言:"楚意難測,不可不備。」先谷大叫曰:「旦晚廝殺,何以備為?"荀林父不能決。
  士會退謂郤克曰:「荀伯木偶耳!我等宜自為計。"乃使郤克約會上軍大夫鞏朔、韓穿,各率本部兵,分作三處,伏於敖山之前,中軍大夫趙嬰齊,亦慮晉師之敗,預遣人具舟於黃河之口。
  話分兩頭,再說魏錡一心忌荀林父為將,欲敗其名,在林父面前只說請和,到楚軍中,竟自請戰而還。
  楚將潘黨知蔡鳩居出使晉營,受了晉將辱罵,今日魏錡到此,正好報仇,忙趨入中軍,魏錡已自出營去了,乃策馬追之,魏錡行及大澤,見追將甚緊,方欲對敵,忽見澤中有麋六頭,因想起楚將戰麋之事,彎起弓來,也射倒一麋,使御者獻於潘黨曰:「前承樂將軍賜鮮,敬以相報。」潘黨笑曰:「彼欲我描舊樣耳。我若追之,顯得我楚人無禮。"亦命御者回車而返。魏錡還營,詭說:"楚王不准講和,定要交鋒,決一勝負。"
  荀林父問:"趙旃何在?」魏錡曰:「我先行,彼在後,未曾相值。"林父曰:「楚既不准和,趙將軍必然吃虧。"乃使荀率車屯車二十乘,步卒千五百人,往迎趙旃。
  卻說趙旃夜至楚軍,布席於軍門之外,車中取酒,坐而飲之,命隨從二十餘人,效楚語,四下巡綽,得其軍號,混入營中。有兵士覺其偽,盤詰之,其人拔刀傷兵士,營中亂嚷起來,舉火搜賊,被獲一十餘人,其餘逃出,見趙旃尚安坐席上,扶之起,登車,覓御人,已沒於楚軍矣。
  天色漸明,趙旃親自執轡鞭馬,馬餓不能馳,楚莊王聞營中有賊遁去,自駕戎輅,引兵追趕,其行甚速,趙旃恐為所及,棄其車,奔入萬松林內,為楚將屈蕩所見,亦下車逐之。趙旃將甲裳掛於小小松樹之上,輕身走脫。屈蕩取甲裳並車馬,以獻莊王,方欲回轅,望見單車風馳而至。視之,乃潘黨也,黨指北向車塵,謂楚王曰:「晉師大至矣!"
  這車塵卻是荀林父所遣車屯車,迎接趙旃者,潘黨遠遠望見,誤認以為大軍,未免輕事重報,嚇得莊王面如土色。忽聽得南方鼓角喧天,為首一員大臣,領著一隊車馬飛到。這員大臣是誰?乃是令尹孫叔敖。莊王心下稍安,問:「相國何以知晉軍之至,而來救寡人?"孫叔敖對曰:「臣不知也。但恐君王輕進,誤入晉軍,臣先來救駕,隨後三軍俱至矣!」莊王北向再看時,見塵頭不高,曰:「非大軍也,"孫叔敖對曰:「《兵法》有雲,『寧可我迫人,莫使人迫我』,諸將既已到齊,吾王可傳令,只顧殺向前去,若挫其中軍,余二軍皆不能存扎矣!」
  莊王果然傳令,使公子嬰齊同副將蔡鳩居,以左軍攻晉上軍;公子側同副將工尹齊,以右軍攻晉下軍;自引中軍兩廣之眾,直搗荀林父大營。莊王親自援桴擊鼓,眾軍一齊擂鼓,鼓聲如雷,車馳馬驟,步卒隨著車馬,飛奔前行。
  晉軍全沒準備。荀林父聞鼓聲,才欲探聽,楚軍漫山遍野,已佈滿於營外。真是出其不意了!林父倉忙無計,傳令併力混戰。楚兵人人耀武,個個揚威,分明似海嘯山崩,天摧地塌。晉兵如久夢乍回,大醉方醒,還不知東西南北,「沒心人遇有心人」,怎生抵敵得過?一時魚奔鳥散,被楚兵砍瓜切菜,亂殺一回,殺得四分五裂,七零八碎。
  荀罃乘著車屯車,迎不著趙旃,卻撞著楚將熊負羈,兩下交鋒,楚兵大至,寡不敵眾,步卒奔散,荀罃所乘左驂,中箭先倒,遂為熊負羈所擒。
  再說晉將逢伯,引其二子逢寧、逢蓋,共載一小車,正在逃奔。恰好趙旃脫身走到,兩趾俱裂,看見前面有乘車者,大叫:「車中何人?望乞挈帶!"逢伯認得是趙旃聲音,吩咐二子:"速速馳去,勿得反顧,"二子不解其父之意,回頭看之,趙旃即呼曰:「逢君可載我!"二子謂父曰:「趙叟在後相呼。"逢伯大怒曰:「汝既見趙叟,合當讓載也!"叱二子下車,以轡援趙旃,使登車同載而去。逢寧,逢蓋失車,遂死於亂軍之中。
  荀林父同韓厥,從後營登車,引著敗殘軍卒,取路山右,沿河而走,棄下車馬器仗無算。先谷自後趕上,額中一箭,鮮血淋漓,扯戰袍裹之。林父指曰:「敢戰者亦如是乎?"
  行至河口,趙括亦到,訴稱其兄趙嬰齊,私下預備船隻,先自濟河:"不通我每得知,是何道理?"林父曰:「死生之際,何暇相聞也?"趙括恨恨不已,自此與嬰齊有隙。林父曰:「我兵不能復戰矣。目前之計,濟河為急,"乃命先谷往河下招集船隻,那船俱四散安泊,一時不能取齊。
  正擾攘之際,沿河無數人馬,紛紛來到。林父視之,乃是下軍正副將趙朔、欒書,被楚將公子側襲敗,驅率殘兵,亦取此路而來。兩軍一齊在岸,那一個不要渡河的,船數一發少了。南向一望,塵頭又起。
  林父恐楚兵乘勝窮追,乃擊鼓出令曰:「先濟河者有賞。」兩軍奪舟,自相爭殺。及至船上人滿了,後來者攀附不絕,連船覆水,又壞了三十餘艘。
  先谷在舟中喝令軍士:「但有攀舷扯槳的,用刀亂砍其手!」各船俱效之,手指砍落舟中,如飛花片片,數掬不盡,皆投河中。岸上哭聲震響,山谷俱應,天昏地慘,日色無光。
  史臣有詩云:
  舟翻巨浪連帆倒,人逐洪波帶血流。
  可憐數萬山西卒,半喪黃河作水囚。
  後面塵頭又起。乃是荀罃、趙同、魏錡、逢伯、鮑癸一班敗將,陸續逃至。荀首已登舟,不見其子荀罃,使人於岸呼之。有小軍看見荀罃被楚所獲,報知荀首。荀首曰:「吾子既失,吾不可以空返!」乃重複上岸,整車欲行。荀林父阻之曰:「已陷楚,往亦無益。」荀首曰:「得他人之子,猶可換回吾子也!」
  魏錡素與荀罃相厚,亦願同行。荀首甚喜,聚起荀氏家兵,尚有數百人。更兼他平昔恤民愛士,大得軍心。故下軍之眾,在岸者無不樂從;即已在舟中者,聞說下軍荀大夫欲入楚軍尋小將軍,亦皆上岸相從,願效死力。此時一股銳氣,比著全軍初下寨時,反覺強旺。
  荀首在晉,亦算是數一數二的射手,多帶良箭,撞入楚軍。遇著老將連尹襄老,正在掠取遺車棄仗,不意晉兵猝至,不作整備,被荀首一箭射去,恰穿其頰,倒於車上。公子谷臣看見襄老中箭,馳車來救,魏錡就迎住廝殺。荀首從旁覷定,又復一箭,中其右腕。谷臣負痛拔箭,被魏錡乘勢將谷臣活捉過來,並載襄老之屍。荀首曰:「有此二物,可以贖吾子矣!楚師強甚,不可當也。」乃策馬急馳。比及楚軍知覺,欲追之,已無及矣。
  且說公子嬰齊來攻上軍,士會預料有事,探信最早,先已結陣,且戰且走。嬰齊追及敖山之下,忽聞炮聲大震,一軍殺出,當頭一員大將在車中高叫:「鞏朔在此,等候多時矣!」嬰齊倒吃了一驚。
  鞏朔接住嬰齊廝殺,約鬥二十餘合,不敢戀戰,保著士會,徐徐而走。嬰齊不捨,再復追來,前面炮聲又起,韓穿起兵來到。偏將蔡鳩居出車迎敵,方欲交鋒,山凹裡炮聲又震,旗旆如雲,大將郤克引兵又至。嬰齊見埋伏甚眾,恐墮晉計,鳴金退師。士會點查將士,並不曾傷折一人。
  遂依敖山之險,結成七個小寨,連絡如七星,楚不敢逼。直到楚兵盡退,方才整旆而還。此是後話。
  再說荀首兵轉河口,林父大兵尚未濟盡,心甚驚惶,卻喜得趙嬰齊渡過北岸,打發空船南來接應。時天已昏黑,楚軍已至邲城,伍參請速追晉師。莊王曰:「楚自城濮失利,貽羞社稷,此一戰可雪前恥矣。晉、楚終當講和,何必多殺?」乃下令安營,晉軍乘夜濟河,紛紛擾擾,直亂到天明方止。史臣論荀林父智不能料敵,才不能御將,不進不退,以至此敗,遂使中原伯氣,盡歸於楚,豈不傷哉?有詩云:
  閫外元戎無地天,如何裨將敢撓權?
  舟中掬指真堪痛,縱渡黃河也腆然!
  鄭襄公知楚師得勝,親自至邲城勞軍,迎楚王至於衡雍,僭居王宮,大設筵席慶賀。潘黨請收晉屍,築為「京觀」,以彰武功於萬世。莊王曰:「晉非有罪可討,寡人幸而勝之,何武功之足稱耶?」命軍士隨在掩埋遺骨,為文祭祀河神。
  奏凱而還,論功行賞,嘉伍參之謀,用為大夫,伍舉、伍奢、伍尚、伍員即其後也。
  令尹孫叔敖歎曰:「勝晉大功,出自嬖人,吾當愧死矣!」遂鬱鬱成疾。
  話分兩頭,卻說荀林父引敗兵還見景公,景公欲斬林父,群臣力保曰:「林父先朝大臣,雖有喪師之罪,皆是先谷故違軍令,所以致敗,主公但斬先谷,以戒將來足矣!昔楚殺得臣而文公喜,秦留孟明而襄公懼,望主公赦林父之罪,使圖後效。」景公從其言,遂斬先谷,復林父原職,命六卿治兵練將,為異日報仇之舉。此周定王十年事也。
  定王十二年春三月,楚令尹孫叔敖病篤,囑其子孫安曰:「吾有遺表一通,死後為我達於楚王,楚王若封汝官爵,汝不可受,汝碌碌庸才,非經濟之具,不可濫廁冠裳也,若封汝以大邑,汝當固辭,辭之不得,則可以寢邱為請,此地瘠薄,非人所欲,庶幾可延後世之祿耳。」言畢遂卒。孫安取遺表呈上,楚莊王啟而讀之,表曰:
  臣以罪廢之餘,蒙君王拔之相位。數年以來,愧乏大功,有負重任。今賴君王之靈,獲死牖下,臣之幸矣。臣止一子,不肖,不足以玷冠裳;臣之從子薳憑,頗有才能,可任一職。晉號世伯,雖偶敗績,不可輕視,民苦戰鬥已久,惟息兵安民為上。「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願王察之。
  莊王讀罷,歎曰:「孫叔死不忘國,寡人無福,天奪我良臣也?」即命駕往視其殮,撫棺痛哭,從行者莫不垂淚。次日,以公子嬰齊為令尹;召薳憑為箴尹,是為薳氏。莊王欲以孫安為工正,安守遺命,力辭不拜,退耕於野。
  莊王所寵優人孟侏儒,謂之優孟,身不滿五尺,平日以滑稽調笑,取歡左右,一日出郊,見孫安砍下柴薪,自負而歸。優孟迎而問曰:「公子何自勞苦負薪?」孫安曰:「父為相數年,一錢不入私門,死後家無餘財,吾安得不負薪乎?」優孟歎曰:「公子勉之,王行且召子矣!」
  乃制孫叔敖衣冠、劍履一具,並習其生前言動,摹擬三日,無一不肖,宛如叔敖之再生也。值莊王宴於宮中,召群優為戲。優孟先使他優扮為楚王,為思慕叔敖之狀,自己扮叔敖登場。
  楚王一見,大驚曰:「孫叔無恙乎,寡人思卿至切,可仍來輔相寡人也!」優孟對曰:「臣非真叔敖,偶似之耳。」楚王曰:「寡人思叔敖不得見,見似叔敖者,亦足少慰寡人之思,卿勿辭,可即就相位。」優孟對曰:「王果用臣,於臣甚願。但家有老妻,頗能通達世情,容歸與老妻商議,方敢奉詔。」乃下場,復上曰:「臣適與老妻議之,老妻勸臣勿就。」楚王問曰:「何故?」優孟對曰:「老妻有村歌勸臣,臣請歌之。」遂歌曰:
  貪吏不可為而可為,廉吏可為而不可為。
  貪吏不可為者,污且卑;
  而可為者,子孫乘堅而策肥!
  廉吏可為者,高且潔;
  而不可為者,子孫衣單而食缺!
  君不見楚之令尹孫叔敖,
  生前私殖無分毫,一朝身沒家凌替,
  子孫丐食棲蓬蒿!
  勸君勿學孫叔敖,君王不念前功勞。
  莊王在席上見優孟問答,宛似叔敖,心中已是淒然。及聞優孟歌畢,不覺潸然淚下曰:「孫叔之功,寡人不敢忘也!」即命優孟往召孫安。孫安敝衣草屨而至,拜見莊王,莊王曰:「子窮困至此乎?」優孟從旁答曰:「不窮困,不見前令尹之賢。」
  莊王曰:「孫安不願就職,當封以萬家之邑。」安固辭。莊王曰:「寡人主意已定,卿不可卻。」孫安奏曰:「君王倘念先臣尺寸之勞,給臣衣食,願得封寢邱,臣願足矣。莊王曰:「寢邱瘠惡之土,卿何利焉?」孫安曰:「先臣有遺命,非此不敢受也。」莊王乃從之。後人以寢邱非善地,無人爭奪,遂為孫氏世守,此乃孫叔敖先見之明。史臣有詩單道優孟之事,詩曰:
  清官遑計子孫貧,身死褒崇賴主君。
  不是侏儒能諷諫,莊王安肯念先臣?
  卻說晉臣荀林父,聞孫叔敖新故,知楚兵不能驟出,乃請師伐鄭,大掠鄭郊,揚兵而還。諸將請遂圍鄭,林父曰:「圍之未可遽克,萬一楚救忽至,是求敵也。姑使鄭人懼而自謀耳。」鄭襄公果大懼,遣使謀之於楚,且以其弟公子張,換公子去疾回鄭,共理國事。莊王曰:「鄭苟有信,豈在質乎?」乃悉遣之。
  因大集群臣計議。不知所議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東周列國志(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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