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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周列國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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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周列國志(下)
余邵魚

  【第五十五回 華元登床劫子反 老人結草亢杜回】
  
  話說楚莊王大集群臣,計議卻晉之事。公子側進曰:「楚所善無如齊,而事晉之堅,無過於宋。若我興師伐宋,晉方救宋不暇,敢與我爭鄭乎?」莊王曰:「子策雖善,然未有隙也。自先君敗宋於泓,傷其君股,宋能忍之,及厥貉之會,宋君親受服役。其後昭公見弒,子鮑嗣立,今十八年矣,伐之當奉何名?"公子嬰齊對曰:「是不難。齊君屢次來聘,尚未一答。今宜遣使報聘於齊,竟自過宋,令勿假道,且以探之。若彼不較,是懼我也,君之會盟,必不拒矣;如以無禮之故,辱我使臣,我借此為辭,何患無名哉?"
  莊王曰:「何人可使?"嬰齊對曰:「申無畏曾從厥貉之會,此人可使也。"莊王乃命無畏如齊修聘。無畏奏曰:「聘齊必經宋國,須有假道文書送驗,方可過關。"莊王曰:「汝畏阻絕使臣耶?」無畏答曰:「向者厥貉之會,諸君田於孟諸,宋君違令,臣執其僕而戮之,宋恨臣必深。此行若無假道文書,必然殺臣。"莊王曰:「文書上與汝改名曰申舟,不用無畏舊名可矣!」無畏猶不肯行,曰:「名可改,面不可改,"莊王怒曰:「若殺子,我當興兵破滅其國,為子報仇。」無畏乃不敢復辭。
  明日,率其子申犀,謁見莊王曰:「臣以死殉國,分也,但願王善視此子。"莊王曰:「此寡人之事,子勿多慮!"申舟領了出使禮物,拜辭出城,子犀送至郊外,申舟吩咐曰:「汝父此行,必死於宋,汝必請於君王,為我報仇,切記吾言!」父子灑淚而別。
  不一日行至睢陽。關吏知是楚國使臣,要索假道文驗。申舟答言:「奉楚王之命,但有聘齊文書,卻沒有假道文書。"關吏遂將申舟留住,飛報宋文公。
  時華元為政,奏於文公曰:「楚,吾世仇也。今遣使公然過宋,不循假道之禮,欺我甚矣,請殺之。」宋公曰:「殺楚使,楚必伐我,奈何?"華元對曰:「欺我之恥,甚於受伐,況欺我,勢必伐我,均之受伐,且雪吾恥。"乃使人執申舟至宋廷。
  華元一見,認得就是申無畏,怒上加怒,責之曰:「汝曾戮我先公之僕,今改名,欲逃死耶?」申舟自知必死,大罵宋鮑:"汝奸祖母,弒嫡侄,倖免天誅。又妄殺大國之使,楚兵一到,汝君臣為齏粉矣!」華元命先割其舌,而後殺之,將聘齊的文書、禮物,焚棄於郊外。
  從人棄車而遁,回報莊王。莊王方進午膳,聞申舟見殺,投箸於席,奮袂而起,即拜司馬公子側為大將,申叔時副之,立刻整車,親自伐宋。使申犀為軍正,從征。按申舟以夏四月被殺,楚兵以秋九月即造宋境,可謂速之至矣。潛淵有詩云:
  明知欺宋必遭屯,君命如天敢惜身?
  投袂興師風雨至,華元應悔殺行人。
  楚兵將睢陽城圍困,造樓車高與城等,四面攻城。華元率兵民巡守,一面遣大夫樂嬰齊奔晉告急。晉景公欲發兵救之,謀臣伯宗諫曰:「林父以六百乘而敗於邲城,此天助楚也,往救未必有功。」景公曰:「當今惟宋與晉親,若不救,則失宋矣。」伯宗曰:「楚距宋二千里之遙,糧運不繼,必不能久。今遣一使往宋,只說:「晉已起大軍來救。」諭使堅守,不過數月,楚師將去,是我無敵楚之勞,而有救宋之功也。」
  景公然其言,問:"誰能與我使宋國者?"大夫解揚請行。景公曰:「非子虎不勝此任也!"
  解揚微服行及宋郊,被楚之遊兵盤詰獲住,獻於莊王。莊王認得是晉將解揚,問曰:「汝來何事?"解揚曰:「奉晉侯之命,來諭宋國,堅守待救。"楚莊王曰:「原來是晉使臣。爾前者北林之役,汝為我將□賈所擒,寡人不殺,放汝回國,今番又來自投羅網,有何理說?"解揚曰:「晉、楚仇敵,見殺分也,又何說乎?」
  莊王搜得身邊文書,看畢,謂曰:「宋城破在旦夕矣,汝能反書中之言,說汝國中有事,『急切不能相救,恐誤你國之事,特遣我口傳相報。』如此,則宋人絕望,必然出降,省得兩國人民屠戮之慘。事成之日,當封你為縣公,留仕楚國。」解揚低頭不應,莊王曰:「不然,當斬汝矣!」解揚本欲不從,恐身死於楚軍,無人達晉君之命,乃佯許曰:「諾。"莊王升解揚於樓車之上,使人從旁促之。揚遂呼宋人曰:「我晉國使臣解揚也,被楚軍所獲,使我誘汝出降,汝切不可。我主公親率大軍來救,不久必至矣。"
  莊王聞其言,命速牽下樓車,責之曰:「爾既許寡人,而又背之,爾自無信,非寡人之過也。"叱左右斬訖報來。解揚全無懼色,徐聲答曰:「臣未嘗無信也。臣若全信於楚,必然失信於晉;假使楚有臣而背其主之言,以取賂於外國,君以為信乎,不信乎?臣請就誅,以明楚國之信,在外不在內。」莊王歎曰:「『忠臣不懼死』,子之謂矣!」縱之使歸。
  宋華元因解揚之告,繕守益堅,公子側使軍士築土堙於外,如敵樓之狀,親自居之,以闞城內,一舉一動皆知,華元亦於城內築土堙以向之。自秋九月圍起,至明年之夏五月,彼此相拒九個月頭,睢陽城中,糧草俱盡,人多餓死。華元但以忠義激勸其下,百姓感泣,甚至易子為食,拾骸骨為爨,全無變志。
  莊王沒奈何了,軍吏稟道:「營中只有七日之糧矣!"莊王曰:「吾不意宋國難下如此!"乃親自登車,閱視宋城,見守陴軍士,甚是嚴整,歎了一口氣,即召公子側議班師。
  申犀哭拜於馬前曰:「臣父以死奉王之命,王乃失信於臣父乎?"莊王面有慚色。申叔時時為莊王執轡在車,乃獻計曰:「宋之不降,度我不能久耳。若使軍士築室耕田,示以長久之計,宋必懼矣!」莊王曰:「此計甚善!"乃下令,軍士沿城一帶起建營房,即拆城外民居,並砍伐竹木為之。每軍十名,留五名攻城,五名耕種,十日一更番,軍士互相傳說。
  華元聞之,謂宋文公曰:「楚王無去志矣。晉救不至,奈何?」臣請入楚營,面見子反,劫之以和,或可僥倖成事也!"宋文公曰:「社稷存亡,在此一行,小心在意。"
  華元探知公子側在土堙敵樓上住宿,預得其左右姓名,及奉差守宿備細,捱至夜分,扮作謁者模樣,悄地從城上縋下,直到土堙邊。
  遇巡軍擊柝而來,華元問曰:「主帥在上乎?」巡軍曰:「在。"又問曰:「已睡乎?」巡軍曰:「連日辛苦,今夜大王賜酒一樽,飲之已就枕矣!」華元走上土堙,守堙軍士阻之。華元曰:「我謁者庸僚也。大王有緊要機密事吩咐主帥,因適才賜酒,恐其醉臥,特遣我來當面叮囑,立等回復。"軍士認以為真,讓華元登堙。
  堙內燈燭尚明,公子側和衣睡倒,華元徑上其床,輕輕的以手推之"公子側醒來,要轉動時,兩袖被華元坐住了,急問:「汝是何人?"華元低聲答曰:「元帥勿驚,吾乃宋國右師華元也,奉主公之命,特地夜至求和。元帥若見從,當世從盟好。若還不允,元與元帥之命,俱盡於今夜矣!"言畢,左手按住臥席,右手於袖中掣出雪白一柄匕首,燈光之下,晃上兩晃。
  公子側慌忙答曰:「有事大家商量,不須粗鹵,"華元收了匕首,謝曰:「死罪勿怪。情勢已急,不得從容也。"
  公子側曰:「子國中如何光景?"華元曰:「易子而食,拾骨而爨,已十分狼狽矣!」公子側驚曰:「宋之困敝,一至此乎?吾聞軍事『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子奈何以實情告我?"華元曰:「『君子矜人之厄,小人利人之危,』元帥乃君子,非小人,元是以不敢匿情。"公子側曰:「然則何以不降?"華元曰:「國有已困之形,人有不困之志,君民效死,與城俱碎,豈肯為城下之盟哉?倘蒙矜厄之仁,退師三十里,寡君願以國從,誓無二志!"公子側曰:「我不相欺,軍中亦止有七日之糧矣。若過七日,城不下,亦將班師。築室耕田之令,聊以相恐耳。明日我當奏知楚王,退軍一捨。爾君臣亦不可失信!」華元曰:「元情願以身為質,與元帥共立誓詞,各無反悔!」
  二人設誓已畢,公子側遂與華元結為兄弟,將令箭一枝付與華元,吩咐:「速行!」華元有了令箭,公然行走,直到城下,口中一個暗號,城上便放下兜子,將華元吊上城堙去了。華元連夜回復宋公,歡歡喜喜,專等明日退軍消息。
  次早天明,公子側將夜來華元所言,告於莊王,言:「臣之一命,幾喪於匕首,幸華元仁心,將國情實告於我,哀懇退師。臣已許之,乞我王降旨!」莊王曰:「宋困憊如此,寡人當取此而歸!"公子側頓首曰:「我軍止有七日之糧,臣已告之矣!"莊王勃然怒曰:「子何為以實情輸敵?」公子側對曰:「區區弱宋,尚有不欺人之臣,豈堂堂大楚,而反無之。臣故不敢隱諱!"莊王顏色頓霽,曰:「司馬之言是也!"即降旨退軍,屯於三十里之外。
  申犀見軍令已出,不敢復阻,捶胸大哭,莊王使人安慰之曰:「子勿悲,終當成汝之孝!"
  楚軍安營已定,華元先到楚軍,致宋公之命,請受盟約,公子側隨華元入城,與宋文公歃血為誓,宋公遣華元送申舟之棺於楚營,即留身為質。莊王班師歸楚,厚葬申舟,舉朝皆往送葬。葬畢,使申犀嗣為大夫。
  華元在楚,因公子側又結交公子嬰齊,與嬰齊相善。一日,聚會之間,論及時事,公子嬰齊歎曰:「今晉、楚分爭,日尋干戈,天下何時得太平耶?」華元曰:「以愚觀之,晉、楚互為雌雄,不相上下,誠得一人合二國之成,各朝其屬,息兵修好,生民免於塗炭,誠為世道之大幸!」嬰齊曰:「此事子能任之乎?」華元曰:「元與晉將欒書相善,向年聘晉時,亦曾言及於此,奈無人從中聯合耳。」
  明日,嬰齊以華元之言,告於公子側。側曰:「二國尚未厭兵,此事殆未可輕議也。」
  華元留楚凡六年,至周定王十八年,宋文公鮑卒,子共公固立,華元請歸奔喪,始返宋國,此是後話。
  卻說晉景公聞楚人圍宋,經年不解,謂伯宗曰:「宋之城守倦矣,寡人不可失信於宋,當往救之!」正欲發兵,忽報:「潞國有密書送到。」
  按潞國乃赤狄別種,隗姓,子爵,與黎國為鄰。周平王時,潞君逐黎侯而有其地,於是赤狄益強。此時潞子名嬰兒,娶晉景公之娣伯姬為夫人。
  嬰兒微弱,其國相酆舒專權用事。先時,狐射姑奔在彼國,他是晉國勳臣,識多才廣,酆舒還怕他三分,不敢放恣,自射姑死後,酆舒益無忌憚,欲潞子絕晉之好,誣伯姬以罪,逼其君使縊殺之。又與潞子出獵郊外,醉後君臣打彈為戲,賭彈飛鳥,酆舒放彈,誤傷潞子之目,投弓於地,笑曰:「彈得不准,臣當罰酒一卮!"
  潞子不堪其虐,力不能制,遂寫密書送晉,求晉起兵來討酆舒之罪。
  謀臣伯宗進曰:「若戮酆舒,兼併潞地,因及旁國,盡有狄土,則西南之疆益拓,而晉之兵賦益充,此機不可失也!"景公亦怒潞子嬰兒不能庇其妻,乃命荀林父為大將,魏顆副之,出車三百乘伐潞。
  酆舒率兵拒於曲梁,戰敗奔衛,衛穆公速方與晉睦,囚酆舒以獻於晉軍,荀林父令縛至絳都,殺之。晉師長驅直入潞城,潞子嬰兒迎於馬首,林父數其誣殺伯姬之罪,並執以歸,託言曰:「黎人思其君久矣!"乃訪黎侯之裔,割五百家,築城以居之,名為復黎,實則滅潞也。嬰兒痛其國亡,自刎而死,潞人哀之,為之立祠,今黎城南十五里,有潞祠山是也。
  晉景公恐林父未能成功,自率大軍屯於稷山。林父先至稷山獻捷,留副將魏顆略定赤狄之地,還至輔氏之澤,忽見塵頭蔽日,喊殺連天,晉兵不知為誰,前哨飛報:「秦國遣大將杜回起兵來到!"
  按秦康公薨於周匡王之四年,子共公稻立,因趙穿侵崇起釁,秦兵圍焦無功,遂厚結酆舒,共圖晉國。共公立四年薨,子桓公榮立,此時乃秦桓公之十一年,聞晉伐酆舒,方欲起兵來救,又聞晉已殺酆舒,執潞子,遂遣杜回引兵來爭潞地。
  那杜回是秦國有名的力士,生得牙張銀鑿,眼突金睛,拳似銅錘,臉如鐵缽,虯鬚卷髮,身長一丈有餘,力舉千鈞,慣使一柄開山大斧,重一百二十斤,本白翟人氏,曾於青眉山,一日拳打五虎,皆剝其皮以歸。秦桓公聞其勇,聘為車右將軍,又以三百人破嵯峨山賊寇萬餘,威名大振,遂為大將。
  魏顆排開陣勢,等待交鋒。杜回卻不用車馬,手執大斧,領著慣戰殺手三百人,大踏步直衝入陣來,下砍馬足,上劈甲將,分明是天降下神煞一般。晉兵從來未見此凶狠,遮攔不住,大敗一陣。
  魏顆下令,紮住營壘,且莫出戰。杜回領著一隊刀斧手,在營外跳躍叫罵,一連三日,魏顆不敢出應。忽報本國有兵來到,其將乃顆弟魏錡也,錡曰:「主公恐赤狄之黨,結連秦國生變,特遣弟來幫助!"魏顆述秦將杜回,如此恁般,勇不可當,正欲遣人請兵,魏錡不信,曰:「彼草寇何能為?來日弟當見陣,管取勝之!"
  至明日,杜回又來挑戰,魏錡忿然欲出,魏顆止之,不聽,當下領著新來甲士,驅車直進,秦兵卻四散奔走,魏錡分車逐之,忽然呼哨一聲,三百個殺手,復合為一,都跟著杜回,大刀闊斧,下砍馬足,上劈甲將,北邊步卒隨車行轉,輅車不便轉折,被他左右前後,覷便就砍,魏錡大敗,虧著魏顆引兵接應,回營去了。
  是夜,魏顆在營中悶坐,左思右想,沒有良策。坐至三更睏倦,朦朧睡去,耳邊似有人言「青草坡」三字,醒來不解其義。再睡,仍復如前,乃向魏錡言之。魏錡曰:「輔氏左去十里,有個大坡,名為青草坡,或者秦軍合敗於此地也!弟先引一軍往彼埋伏,兄誘敵軍至此,左右夾攻,可以取勝!」魏錡自去行埋伏之事。
  魏顆傳令:「拔寨都起。」揚言:「且回黎城!」杜回果然來追,魏顆略斗數合,回車就走,漸漸引近青草坡來。一聲炮響,魏錡伏兵俱起。魏顆復身轉來,將杜回團團圍住,兩下夾攻。杜回全不畏懼,輪著一百二十斤的開山大斧,橫劈豎劈,當者輒死,雖然眾殺手頗有損傷,不能取勝。
  二魏督率眾軍,力戰杜回不退。看看殺至青草坡中間,杜回忽然一步一跌,如油靴踏著層冰,立腳不住,軍中發起喊來。魏顆舉眼看時,遙見一老人,布袍芒履,似莊家之狀,將青草一路挽結,以攀杜回之足。魏顆、魏錡雙車碾到,二戟並舉,把杜回搠倒在地,活捉過來。眾殺手見主將被擒,四散逃奔,俱為晉兵追而獲之,三百人逃不得四五十人。
  魏顆問杜回曰:「汝自逞英雄,何以見擒?」杜回曰:「吾雙足似有物攀住,不能展動,乃天絕我命,非力不及也!」魏顆暗暗稱奇。
  魏錡曰:「彼既有絕力,留於軍中,恐有他變!」
  魏顆曰:「吾意正慮及此!」即時將杜回斬首,解往稷山請功。
  是夜,魏顆始得安睡,夢日間所見老人,前來致揖曰:「將軍知杜回所以獲乎,是老漢結草以御之,所以顛躓被獲耳!」魏顆大驚曰:「素不識叟面,乃蒙相助,何以奉酬?」老人曰:「我乃祖姬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善嫁吾女,老漢九泉之下,感子活女之命,特效微力,助將軍成此軍功。將軍勉之,後當世世榮顯,子孫貴為王侯,無忘吾言。」
  原來魏顆之父魏犨,有一愛妾,名曰祖姬。犨每出征,必囑魏顆曰:「吾若戰死沙場,汝當為我選擇良配,以嫁此女,勿令失所,吾死亦瞑目矣。」乃魏犨病篤之時,又囑顆曰:「此女吾所愛惜,必用以殉吾葬,使吾泉下有伴也!」言訖而卒。魏顆營葬其父,並不用祖姬為殉。魏錡曰:「不記父臨終之囑乎?」顆曰:「父平日吩咐必嫁此女,臨終乃昏亂之言。孝子從治命,不從亂命。」葬事畢,遂擇士人而嫁之。
  有此陰德,所以老人有結草之報。魏顆夢覺,述於魏錡曰:「吾當時曲體親心,不殺此女,不意女父銜恩地下如此!」魏錡歎息不已。髯仙有詩云:
  結草何人亢杜回?夢中明說報恩來。
  勸人廣積陰功事,理順心安福自該。
  秦國敗兵,回到雍州,知杜回戰死,君臣喪氣。晉景公嘉魏顆之功,封以令狐之地,復鑄大鐘,以紀其事,備載年月。後人因晉景公所鑄,因名曰「景鍾」。
  晉景公復遣士會領兵攻滅赤狄余種,共滅三國:曰甲氏,曰留吁,及留吁之屬國曰鐸辰,自是赤狄之土,盡歸於晉。
  時晉國歲饑,盜賊蜂起,荀林父訪國中之能察盜者,得一人,乃郤氏之族,名雍,此人善於億逆,嘗游市井間,忽指一人為盜,使人拘而審之,果真盜也。林父問:「何以知之?」郤雍曰:「吾察其眉睫之間,見市中之物有貪色,見市中之人有愧色,聞吾之,而有懼色,是以知之。」
  郤雍每日獲盜數十人,市井悚懼,而盜賊愈多。大夫羊舌職謂林父曰:「元帥任郤雍以獲盜也,盜未盡獲,而郤雍之死期至矣。」林父驚問:「何故?」不知羊舌職說出甚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蕭夫人登台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
  
  話說荀林父用郤雍治盜,羊舌職度郤雍必不得其死,林父請問其說。羊舌職對曰:「周諺有雲,『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慝者有殃。』恃郤雍一人之察,不可以盡群盜,而合群盜之力,反可以制郤雍,不死何為?」未及三日,郤雍偶行郊外,群盜數十人,合而攻之,割其頭以去。
  荀林父憂憤成疾而死。晉景公聞羊舌職之言,召而問曰:「子之料郤雍當矣,然弭盜何策?"羊舌職對曰:「夫以智御智,如用石壓草,草必罅生;以暴禁暴,如用石擊石,石必兩碎。故弭盜之方,在乎化其心術,使知廉恥,非以多獲為能也!君如擇朝中之善人,顯榮之於民上,彼不善者將自化,何盜之足患哉?"景公又問曰:「當今晉之善人,何者為最?卿試舉之!"羊舌職曰:「無如士會。其為人,言依於信,行依於義,和而不諂,廉而不矯,直而不亢,威而不猛,君必用之!"
  及士會定赤狄而還,晉景公獻狄俘於周,以士會之功,奏聞周定王。定王賜士會以黻冕之服,位為上卿。遂代林父之任,為中軍元帥,且加太傅之職,改封於范,是為范氏之始。
  士會將緝盜科條,盡行除削,專以教化勸民為善,於是奸民皆逃奔秦國,無一盜賊,晉國大治。
  景公復有圖伯之意,謀臣伯宗進曰:「先君文公,始盟踐土,列國景從。襄公之世,猶受盟新城,未敢貳也。自令狐失信,始絕秦歡。及齊、宋弒逆,我不能討,山東諸國,遂輕晉而附楚。至救鄭無功,救宋不果,復失二國,晉之宇下,惟衛、曹寥寥三四國耳!夫齊、魯天下之望,君欲復盟主之業,莫如親齊、魯。盍使人行聘於二國,以聯屬其情,而伺楚之間,可以得志!"
  晉景公以為然,乃遣上軍元帥郤克,使魯及齊,厚其禮幣。
  卻說魯宣公以齊惠公定位之故,奉事惟謹,朝聘俱有常期。至頃公無野嗣立,猶循舊規,未曾缺禮。郤克至魯修聘,禮畢,辭欲往齊,魯宣公亦當聘齊之期,乃使上卿季孫行父,同郤克一齊啟行。方及齊郊,只見衛上卿孫良夫、曹大夫公子首,也為聘齊來到。四人相見,各道來由,不期而會,足見同志了。四位大夫下了客館,次日朝見,各致主君之意。
  禮畢,齊頃公看見四位大夫容貌,暗暗稱怪,道:「大夫請暫歸公館,即容設饗相待,"四位大夫退出朝門。
  頃公入宮,見其母蕭太夫人,忍笑不住。太夫人乃蕭君之女,嫁於齊惠公,自惠公薨後,蕭夫人日夜悲泣。頃公事母至孝,每事求悅其意,即閭巷中有可笑之事,亦必形容稱述,博其一啟顏也。是日,頃公幹笑,不言其故,蕭太夫人問曰:「外面有何樂事,而歡笑如此?"頃公對曰:「外面別無樂事,乃見一怪事耳。今有晉、魯、衛、曹四國,各遣大夫來聘。晉大夫郤克,是個瞎子,只有一隻眼光著看人;魯大夫季孫行父,是個禿子,沒一根毛髮;衛大夫孫良夫,是個跛子,兩腳高低的;曹公子首,是個駝背,兩眼觀地。吾想生人抱疾,五形四體,不全者有之,但四人各佔一病,又同時至於吾國,堂上聚著一班鬼怪,豈不可笑?"蕭太夫人不信,曰:「吾欲一觀之可乎?」頃公曰:「使臣至國,公宴後,例有私享,來日兒命設宴於後苑,諸大夫赴宴,必從崇台之下經過,母親登於台上,張帷而竊觀之,有何難哉?"
  話中略過公宴不題。單說私宴,蕭太夫人已在崇台之上了。舊例使臣來到,凡車馬僕從,都是主國供應,以暫息客人之勞。頃公主意,專欲發其母之一笑,乃於國中密選眇者、禿者、跛者、駝者各一人,使分御四位大夫之車。郤克眇,即用眇者為御;行父禿,即用禿者為御;孫良夫跛,即用跛者為御;公子首駝,即用駝者為御。齊上卿國佐諫曰:「朝聘,國之大事。賓主主敬,敬以成禮,不可戲也!」頃公不聽。車中兩眇、兩禿、雙駝、雙跛行過台下,蕭夫人啟帷望見,不覺大笑,左右侍女,無不掩口,笑聲直達於外。
  郤克初見御者眇目,亦認為偶然,不以為怪,及聞台上有婦女嘻笑之聲,心中大疑,草草數杯,即忙起身,回至館舍,使人詰問:「台上何人?"「乃國母蕭太夫人也!」須臾,魯、衛、曹三國使臣,皆來告訴郤克,言:「齊國故意使執鞭之人,戲弄我等,以供婦人觀笑,是何道理?"郤克曰:「我等好意修聘,反被其辱,若不報此仇,非丈夫也!」行父等三人齊聲曰:「大夫若興師伐齊,我等奏過寡君,當傾國相助。"郤克曰:「眾大夫果有同心,便當歃血為盟,伐齊之日,有不竭力共事者,明神殛之!」四位大夫聚於一處,竟夜商量,直至天明,不辭齊侯,竟自登車,命御人星馳,各還本國而去。國佐歎曰:「齊患自此始矣!」史臣有詩云:
  主賓相見敬為先,殘疾何當配執鞭?
  台上笑聲猶未寂,四郊已報起烽煙!
  是時魯卿東門仲遂、叔孫得臣俱卒,季孫行父為正卿,執政當權,自聘齊被笑而歸,誓欲報仇。聞郤克請兵於晉侯,因與太傅士會主意不合,故晉侯未許。行父心下躁急,乃奏知宣公,使人往楚借兵。
  值楚莊王旅病薨,世子審即位,時年才十歲,是為共王。史臣有楚莊王贊云:
  於赫莊王,干父之蠱;
  始不飛鳴,終能張楚。
  樊姬內助,孫叔外輔;
  戮舒播義,衄晉覿武。
  窺周圍宋,威聲如虎;
  蠢爾荊蠻,桓文為伍。
  楚共王方有新喪,辭不出師。行父正在憤懣之際,有人自晉國來述:「郤剋日夜言伐齊之利,不伐齊難以圖伯,晉侯惑之。士會知郤克意不可回,乃告老讓之以政。今郤克為中軍元帥,主晉國之事,不日興師報齊仇。」行父大喜,乃使仲遂之子公孫歸父行聘於晉,一來答郤克之禮,二來訂伐齊之期。
  魯宣公因仲遂得國,故寵任歸父,異於群臣。時魯孟孫、叔孫、季孫三家,子孫眾盛,宣公每以為憂,知子孫必為三家所凌,乃于歸父臨行之日,握其手密囑之曰:「三桓日盛,公室日卑,子所知也。公孫此行,覷便與晉君臣密訴其情,倘能借彼兵力,為我逐去三家,情願歲輸幣帛,以報晉德,永不貳志,卿小心在意,不可洩漏!"歸父領命,繼重賂至晉,聞屠岸賈復以諛佞得寵於景公,官拜司寇,乃納賂於岸賈,告以主君欲逐三家之意。
  岸賈為得罪趙氏,立心結交欒、郤二族,往來甚密,乃以歸父之言,告於欒書。書曰:「元帥方與季孫氏同仇,恐此謀未必協也,吾試探之。」
  欒書乘間言於郤克,克曰:「此人欲亂魯國,不可聽之。」遂寫密書一封,遣人星夜至魯,飛報季孫行父。
  行父大怒曰:「當年弒殺公子惡及公子視,皆是東門遂主謀,我欲圖國家安靖,隱忍其事,為之庇護。今其子乃欲見逐,豈非養虎留患耶?」乃以郤克密書,面致叔孫僑如看之,僑如曰:「主公不視朝,將一月矣,言有疾病,殆托詞也。吾等同往問疾,而造主公榻前請罪,看他如何?」亦使人邀仲孫蔑。蔑辭曰:「君臣無對質是非之理,蔑不敢往。」乃拉司寇臧孫許同行。
  三人行至宮門,聞宣公病篤,不及請見,但致問候而返。
  次日宣公報薨矣,時周定王之十六年也。
  季孫行父等擁立世子黑肱,時年一十三歲,是為成公。成公年幼,凡事皆決於季氏。季孫行父集諸大夫於朝堂,議曰:「君幼國弱,非大明政刑不可。當初殺嫡立庶,專意媚齊,致失晉好,皆東門遂所為也。仲遂有誤國大罪,宜追治之。」諸大夫皆唯唯聽命,行父遂使司寇臧孫許逐東門氏之族。
  公孫歸父自晉歸魯,未及境知宣公已薨,季氏方治其先人之罪,乃出奔於齊國,族人俱從之。後儒論仲遂躬行弒逆,援立宣公,身死未幾,子孫被逐,作惡者亦何益哉?髯翁有詩歎云:
  援宣富貴望千秋,誰料三桓作寇仇?
  楹折「東門」喬木萎,獨余青簡惡名留!
  魯成公即位二年,齊頃公聞魯與晉合謀伐齊,一面遣使結好於楚,以為齊緩急之助,一面整頓車徒,躬先伐魯,由平陰進兵,直至龍邑。齊侯之嬖人盧蒲就魁輕進,為北門軍士所獲。頃公使人登車,呼城上人語之曰:「還我盧蒲將軍,即當退師。」龍人不信,殺就魁,磔其屍於城樓之上。頃公大怒,令三軍四面攻之,三日夜不息。城破,頃公將城北一角,不論軍民,盡皆殺死,以洩就魁之恨。
  正欲深入,哨馬探得衛國大將孫良夫,統兵將入齊境。頃公曰:「衛窺吾之虛,來犯吾界,合當反戈迎之。」乃留兵戍龍邑,班師而南。行至新築界口,恰遇衛兵前隊副將石稷已到,兩下各結營壘。
  石稷詣中軍告於孫良夫曰:「吾受命侵齊,乘其虛也。今齊師已歸,其君親在,不可輕敵。不如退兵,讓其歸路,俟晉、魯合力並舉,可以萬全。」孫良夫曰:「本欲報齊君一笑之仇,今仇人在前,奈何避之?」遂不聽石稷之諫,是夜率中軍往劫齊寨。
  齊人也慮衛軍來襲,已有整備。良夫殺入營門,劫了空營。方欲回車,左有國佐,右有高固兩員大將,圍裹將來。齊侯自率大軍掩至,大叫:「跛夫,且留下頭顱!"良夫死命相持,沒抵當一頭處。
  正在危急,卻得寧相、向禽兩隊車馬前來接應,救出良夫北奔,衛軍大敗。齊侯招引二將從後追來,衛將石稷之兵亦至,迎著孫良夫叫道:「元帥只顧前行,吾當斷後!"
  良夫引軍急走,未及一里,只見前面塵頭起處,車聲如雷。良夫歎曰:「齊更有伏兵,吾命休矣!"車馬看看近前,一員將在車中鞠躬言曰:「小將不知元帥交兵,救援遲誤,伏乞恕罪!"良夫問曰:「子何人也?」那員將答曰:「某乃守新築大夫,仲叔於奚是也!悉起本境之眾,有百餘乘在此,足以一戰,元帥勿憂!"良夫方才放心,謂於奚曰:「石將軍在後,子可助之!"仲叔於奚應聲麾車而去。
  再說齊兵遇石稷斷後之兵,正欲交戰,見北路車塵蔽天,探是仲叔於奚領兵來到。齊頃公身在衛地,恐兵力不繼,遂鳴金收軍,止掠取輜重而回。
  石稷和於奚亦不追趕,後與晉人勝齊歸國,衛侯因於奚有救孫良夫之功,欲以邑賞之。於奚辭曰:「邑不願受,得賜『曲縣』『繁纓』,以光寵於縉紳之中,於願足矣!"
  按《周禮》:天子之樂,四面皆縣,謂之「宮縣」;諸侯之樂,止縣三面,獨缺南方,謂之「曲縣」,亦曰「軒縣」;大夫則左右縣耳。「繁纓」,乃諸侯所以飾馬者。二件皆諸侯之制,於奚自恃其功,以此為請。衛侯笑而從之。
  孔子修《春秋》論此事,以為惟名器分別貴賤,不可假人,衛侯為失其賞矣。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卻說孫良夫收拾敗軍,入新築城中,歇息數日。諸將請示歸期,良夫曰:「吾本欲報齊,反為所敗,何面目歸見吾主?便當乞師晉國,生縛齊君,方出我胸中之氣!"乃留石稷等屯兵新築,自己親往晉國借兵。
  適值魯司寇臧宣叔亦在晉請師,二人先通了郤克,然後謁見晉景公,內外同心,彼唱此和,不由晉景公不從。
  郤克慮齊之強,請車八百乘,晉侯許之。郤克將中軍,解張為御,鄭邱緩為車右;士燮將上軍,欒書將下軍,韓厥為司馬。於周定王十八年夏六月,師出絳州城,望東路進發。臧孫許先期歸報,季孫行父同叔孫僑如帥師來會,同至新築,孫良夫復約會曹公子首,各軍俱於新築取齊,擺成隊伍,次第前行,連接三十餘里,車聲不絕。
  齊頃公預先使人於魯境上覘探,已知臧司寇乞得晉兵消息,頃公曰:「若待晉師入境,百姓震驚,當以兵逆之於境上!"乃大閱車徒,挑選五百乘,三日三夜,行五百餘里,直至鞍地紮營。
  前哨報:「晉軍已屯於靡笄山下。"頃公遣使請戰,郤克許來日決戰。大將高固請於頃公曰:「齊、晉從未交兵,未知晉人之勇怯,臣請探之。"乃駕單車,逕入晉壘挑戰,有末將亦乘車自營門而出,高固取巨石擲之,正中其腦,倒於車上,御人驚走。
  高固騰身一躍,早跳在晉車之上,腳踹晉囚,手挽轡索,馳還齊壘,周圍一轉,大呼曰:「出賣余勇!」齊軍皆笑,晉軍中覺而逐之,已無及矣。
  高固謂頃公曰:「晉師雖眾,能戰者少,不足畏也!」
  次日,齊頃公親自披甲出陣,邴夏御車,逢丑父為車右,兩家各結陣於鞍,國佐率右軍以遏魯,高固帥左軍以遏衛、曹,兩下相持,各不交鋒,專侯中軍消息。齊侯自恃其勇,目無晉人,身穿錦袍繡甲,乘著金輿,令軍士俱控弓以俟,曰:「視吾馬足到處,萬矢俱發!"一聲鼓響,馳車直衝入晉陣,箭如飛蝗,晉兵死者極多。
  解張手肘,連中二箭,血流下及車輪,猶自忍痛,勉強執轡,郤克正擊鼓進軍,亦被箭傷左脅,摽血及屨,鼓聲頓緩,解張曰:「師之耳目,在於中軍之旗鼓,三軍因之以為進退,傷未及死,不可不勉力趨戰!」
  鄭邱緩曰:「張侯之言是也,死生命耳!」郤克乃援桴連擊,解張策馬,冒矢而進,鄭邱緩左手執笠,以衛郤克,右手奮戈殺敵,左右一齊擊鼓,鼓聲震天,晉軍只道本陣已得勝,爭先馳逐,勢如排山倒海,齊軍不能當,大敗而奔。
  韓厥見郤克傷重,曰:「元帥且暫息,某當力追此賊!"言畢,招引本部驅車來趕,齊軍紛紛四散,頃公繞華不注山而走。韓厥遙望金輿,盡力逐之,逢丑父顧邴夏曰:「將軍急急出圍,以取救兵,某當代將軍執轡!"邴夏下車去了。
  晉兵到者益多,圍華不注山三匝,逢丑父謂頃公曰:「事急矣!主公快將錦袍繡甲脫下,與臣穿之,假作主公,主公可穿臣之衣,執轡於旁,以誤晉人之目,倘有不測,臣當以死代君,君可脫也!」頃公依其言。
  更換方畢,將及華泉,韓厥之車已到馬首,韓厥見錦袍繡甲,認是齊侯,遂手攬其絆馬之索,再拜稽首曰:「寡君不能辭魯、衛之請,使群臣詢其罪於上國,臣厥忝在戎行,願御君侯,以辱臨於敝邑!"丑父詐稱口渴不能答言,以瓢授齊侯曰:「丑父可為我取飲!"齊侯下車,假作華泉取飲。水至,又嫌其濁,更取清者,齊侯遂繞山左而遁。恰遇齊將鄭周父御副車而至。曰:「邴夏已陷於晉軍中矣。晉勢浩大,惟此路兵稀,主公可急乘之!"乃以轡授齊侯,齊侯登車走脫。
  韓厥先遣人報入晉軍曰:「已得齊侯矣!"郤克大喜。及韓厥以丑父獻,郤克見之曰:「此非齊侯也!"郤克曾使齊,認得齊侯,韓厥卻不認得,因此被他設計賺去,韓厥怒問丑父曰:「汝是何人?」對曰:「某乃車右將軍逢丑父,欲問吾君,方才往華泉取飲者就是!"郤克亦怒曰:「軍法,『欺三軍者,罪應死』,汝冒認齊侯,以欺我軍,尚望活耶?」叱左右,,縛丑父去斬!"丑父大呼曰:「晉軍聽吾一言,自今無有代其君任患者,丑父免君於患,今且為戮矣!"
  郤克命解其縛,曰:「人盡忠於君,我殺之不祥!"使後車載之。潛淵居士有詩云:
  繞山戈甲密如林,繡甲君王險被擒。
  千尺華泉源不竭,不如丑父計謀深。
  後人名華不注山為金輿山,正以齊侯金輿駐此而得名也。
  頃公既脫歸本營,念丑父活命之恩,復乘輕車馳入晉軍,訪求丑父,出而復入者三次。國佐、高固二將聞中軍已敗,恐齊侯有失,各引軍來救駕,見齊侯從晉軍中出,大驚曰:「主公何輕千乘之尊,而自探虎穴耶?」頃公曰:「逢丑父代寡人陷於敵中,未知生死,寡人坐不安席,是以求之!"言未畢,哨馬報:「晉兵分五路殺來了!"國佐奏曰:「軍氣已挫,主公不可久留於此,且回國中堅守,以待楚救之至可也!"齊侯從其言,遂引大軍回至臨淄去了。
  郤克引大軍,及魯、衛、曹三國之師,長驅直入,所過關隘盡行燒燬,直抵國都,志在滅齊。不知齊國如何應敵?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晉 圍下宮程嬰匿孤】
  
  話說晉兵追齊侯,行四百五十里,至一地,名袁婁,安營下寨,打點攻城。齊頃公心慌,集諸臣問計。國佐進曰:「臣請以紀侯之甗及玉磬,行賂於晉,而請與晉平。魯、衛二國,則以侵地還之。"頃公曰:「如卿所言,寡人之情已盡矣。再若不從,惟有戰耳!"
  國佐領命,捧著紀甗、玉磬二物,逕造晉軍,先見韓厥,致齊侯之意。韓厥曰:「魯、衛以齊之侵削無已,故寡君憐而拯之,寡君則何仇於齊乎?"國佐答曰:「佐願言於寡君,返魯、衛之侵地如何?"韓厥曰:「有中軍主帥在,厥不敢專。"
  韓厥引國佐來見郤克,克盛怒以待之,國佐辭氣俱恭。郤克曰:「汝國亡在旦夕,尚以巧言緩我耶。倘真心請平,只依我兩件事!"國佐曰:「敢問何事?"郤克曰:「一來,要蕭君同叔之女為質於晉;二來,必使齊封內壟畝盡改為東西行,萬一齊異日背盟,殺汝質,伐汝國,車馬從西至東,可直達也。"國佐勃然發怒曰:「元帥差矣!蕭君之女非他,乃寡君之母,以齊、晉匹敵言之,猶晉君之母也。那有國母為質人國的道理?至於壟畝縱橫,皆順其地勢之自然,若惟晉改易,與失國何異?元帥以此相難,想不允和議了?"郤克曰:「便不允汝和,汝奈我何?"國佐曰:「元帥勿欺齊太甚也!齊雖褊小,其賦千乘。諸臣私賦,不下數百。今偶一挫衄,未及大虧。元帥必不允從,請收合殘兵,與元帥決戰於城下。一戰不勝,尚可再戰,再戰不勝,尚可三戰,若三戰俱敗,舉齊國皆晉所有,何必質母,東畝為哉?佐從此辭矣!"委甗磬於地,朝上一揖,昂然出營去了。
  季孫行父與孫良夫在幕後聞其言,出謂郤克曰:「齊恨我深矣,必將致死於我。兵無常勝,不如從之!"郤克曰:「齊使已去,奈何?"行父曰:「可追而還也。"乃使良馬駕車,追及十里之外,強拉國佐,復轉至晉營。
  郤克使與季孫行父、孫良夫相見,乃曰:「克恐不勝其事,以獲罪於寡君,故不敢輕諾。今魯、衛大夫合辭以請,克不能違也,克聽子矣!」國佐曰:「元帥已俯從敝邑之請,願同盟為信:齊認朝晉,且反魯、衛之侵地;晉認退師,秋毫無犯。各立誓書。」郤克命取牲血共歃,訂盟而別,釋放逢丑父復歸於齊。
  齊頃公進逢丑父為上卿。晉、魯、衛、曹之師皆歸本國。宋儒論此盟,謂郤克恃勝而驕,出令不恭,致觸國佐之怒,雖取成而還,殊不足以服齊人之心也。
  晉師歸獻齊捷,景公嘉戰鞍之功,郤克等皆益地。復作新上中下三軍,以韓厥為新軍元帥,趙括佐之;鞏朔為新上軍元帥,韓穿佐之;荀騅為新下軍元帥,趙旃佐之。爵皆為卿,自是晉有六軍,復興伯業。司寇屠岸賈見趙氏復盛,忌之益深。日夜搜趙氏之短,譖於景公。又厚結欒、郤二家,以為己援,此事且擱過一邊,表白在後。
  齊頃公恥其兵敗,吊死問喪,恤民修政,志欲報仇。晉君臣恐齊侵伐,復失伯業,乃託言齊國恭順可嘉,使各國仍還其所侵之地,自此諸侯以晉無信義,漸漸離心,此是後話。
  且說陳夏姬嫁連尹襄老,未及一年,襄老從軍於邲。夏姬遂與其子黑要烝淫,及襄老戰死,黑要戀夏姬之色,不往求屍,國人頗有議論。夏姬以為恥,欲借迎屍之名,謀歸鄭國。申公屈巫遂賂其左右,使傳語於夏姬曰:「申公相慕甚切,若夫人朝歸鄭國,申公晚即來聘矣!"又使人謂鄭襄公曰:「姬欲歸宗國,盍往迎之?"鄭襄公果然遣使來迎夏姬。
  楚莊王問於諸大夫曰:「鄭人迎夏姬何意?"屈巫獨對曰:「姬欲收葬襄老之屍,鄭人任其事,以為可得,故使姬往迎之耳!"莊王曰:「屍在晉,鄭安從得之?"屈巫對曰:「荀罃者,荀首之愛子也, 為楚囚,首念其子甚切,今首新佐中軍,而與鄭大夫皇戍素相交厚,其必借鄭皇戍居間,使講解於楚,而以王子及襄老之屍,交易荀罃,鄭君以邲之戰,懼晉行討,亦將借此以獻媚於晉,此真情無疑矣!"
  話猶未畢,夏姬入朝辭楚王,奏聞歸鄭之故,言下淚珠如雨,曰:「若不得屍,妾誓不反楚!」楚莊王憐而許之。
  夏姬方行,屈巫遂致書於鄭襄公,求聘夏姬為內子,襄公不知莊王及公子嬰齊欲娶前因,以屈巫方重用於楚,欲結為姻親,乃受其聘幣,楚人無知之者,屈巫復使人至晉,通信於荀首,教他將二屍易荀罃於楚,以實其言。荀首致書皇戍,求為居間說合,莊王欲得其子公子谷臣之屍,及歸荀罃於晉,晉亦以二屍畀楚,楚人信屈巫之言為實,不疑其有他故也。
  及晉師伐齊,齊頃公請救於楚,值楚新喪,未即發兵,後聞齊師大敗,國佐已及晉盟,楚共王曰:「齊之從晉,為楚失救之故,非齊志也,寡人當為齊伐衛、魯,以雪鞍恥,誰能為寡人達此意於齊侯者?"申公屈巫應聲曰:「微臣願往!」共王曰:「卿此去經由鄭國,就便約鄭師以冬十月之望在衛境取齊,即以此期告於齊侯可也!"
  屈巫領命歸家,託言往新邑收賦,先將家屬及財帛,裝載十餘車陸續出城,自己乘軺車在後星馳往鄭,致楚王師期之命。遂與夏姬在館舍成親,二人之樂可知矣,有詩為證:
  佳人原是老妖精,到處偷情舊有名。
  采戰一雙今作配,這回鏖戰定輸贏。
  夏姬枕畔謂屈巫曰:「此事曾稟知楚王否?」屈巫將莊王及公子嬰齊欲娶之事,訴說一遍:「下官為了夫人,費下許多心機,今日得諧魚水,生平願足,下官不敢回楚,明日與夫人別尋安身之處,偕老百年,豈不穩便?」夏姬曰:「原來如此。夫君既不回楚,那使齊之命,如何消繳?"屈巫曰:「我不往齊國去了。方今與楚抗衡,莫如晉國,我與汝適晉可也!"次早,修下表章一通,付與從人,寄復楚王,遂與夏姬同奔晉國。
  晉景公方以兵敗於楚為恥,聞屈巫之來,喜曰:「此天以此人賜我也。"即日拜為大夫,賜邢地為之采邑。屈巫乃去屈姓以巫為氏,名臣,至今人稱為申公巫臣,巫臣自此安居於晉。
  楚共王接得巫臣來表,拆而讀之,略云:
  蒙鄭君以夏姬室臣,臣不肖,遂不能辭。恐君王見罪,暫寓晉國。使齊之事,望君王別遣良臣。死罪,死罪!
  共王見表大怒,召公子嬰齊、公子側使觀之。公子側對曰:「楚、晉世仇,今巫臣適晉,是反叛也,不可不討!"公子嬰齊復曰:「黑要烝母,是亦有罪,宜並討之!"
  共王從其言,乃使公子嬰齊領兵抄沒巫臣之族,使公子側領兵擒黑要而斬之。兩族家財,盡為二將分得享用。巫臣聞其家族被誅,乃遺書於二將,略云:「爾以貪讒事君,多殺不辜,余必使爾等疲於道路以死!」嬰齊等秘其書,不使聞於楚王。
  巫臣為晉畫策,請通好於吳國,因以車戰之法,教導吳人,留其子狐庸仕於吳為行人,使通晉、吳之信,往來不絕。自此吳勢日強,兵力日盛,盡奪取楚東方之屬國。壽夢遂僭爵為王。
  楚邊境被其侵伐,無寧歲矣。後巫臣死,狐庸復屈姓,遂留仕吳,吳用為相國,任以國政。
  冬十月,楚王拜公子嬰齊為大將,同鄭師伐衛,殘破其郊。因移師侵魯,屯子楊橋之地。仲孫蔑請賂之,乃括國中良匠及織女針女各百人,獻於楚軍,請盟而退。
  晉亦遣使邀魯侯同伐鄭國,魯成公復從之。
  周定王二十年,鄭襄公堅薨,世子費嗣位,是為悼公。因與許國爭田界,許君訴於楚,楚共王為許君理直,使人責鄭。鄭悼公怒,乃棄楚從晉。
  是年,郤克以箭傷失於調養,左臂遂損,乃告老,旋卒。欒書代為中軍元帥。明年,楚公子嬰齊帥師伐鄭,欒書救之。
  時晉景公以齊、鄭俱服,頗有矜慢之心,寵用屠岸賈,遊獵飲酒,復如靈公之日。趙同、趙括與其兄趙嬰齊不睦,誣以淫亂之事,逐之奔齊,景公不能禁止。
  時梁山無故自崩,壅塞河流,三日不通,景公使太史卜之,屠岸賈行賂於太史,使以「刑罰不中」為言。景公曰:「寡人未常過用刑罰,何為不中?"屠岸賈奏曰:「所謂刑罰不中者,失入失出,皆不中也,趙盾弒靈公於桃園,載在史冊。此不赦之罪,成公不加誅戮,且以國政任之,延及於今,逆臣子孫,佈滿朝中,何以懲戒後人乎?且臣聞趙朔、原、屏等,自恃宗族眾盛,將謀叛逆,樓嬰欲行諫沮,被逐出奔;欒、郤二家畏趙氏之勢,隱忍不言。梁山之崩,天意欲主公聲靈公之冤,正趙氏之罪耳!」
  景公自戰邲時,已惡同、括專橫,遂惑其言,問於韓厥,厥對曰:「桃園之事,與趙盾何與?況趙氏自成季以來,世有大勳於晉,主公奈何聽細人之言,而疑功臣之後乎?」
  景公意未釋然,復問於欒書、郤錡。二人先受岸賈之囑,含糊其詞,不肯替趙氏分辨。景公遂信岸賈之言,以為實然,乃書趙盾之罪於版,付岸賈曰:「汝好處分,勿驚國人!"
  韓厥知岸賈之謀,夜往下宮,報知趙朔,使預先逃遁。
  朔曰:「吾父抗先君之誅,遂受惡名;今岸賈奉有君命,必欲見殺,朔何敢避?但吾妻見有身孕,已在臨月,倘生女不必說了,天幸生男,尚可延趙氏之祀。此一點骨血,望將軍委曲保全,朔雖死猶生矣!」韓厥泣曰:「厥受知於宣孟,以有今日,恩同父子,今日自愧力薄,不能斷賊之頭。所命之事,敢不力任?但賊臣蓄憤已久,一時發難,玉石俱焚,厥有力亦無用處,及今未發,何不將公主潛送公宮,脫此大難?後日公子長大,庶有報仇之日也!」朔曰:「謹受教!"二人灑淚而別,趙朔私與莊姬約:「生女當名曰文,若生男當名曰武,文人無用,武可報仇!」獨與門客程嬰言之,莊姬從後門上溫車,程嬰護送,逕入宮中,投其母成夫人去了。夫妻分別之苦,自不必說。
  比及天明,岸賈自率甲士,圍了下宮,將景公所書罪版,懸於大門,聲言奉命討逆,遂將趙朔、趙同、趙括、趙旃各家老幼男女,盡行誅戮。旃子趙勝,時在邯鄲,獨免。後聞變,出奔於宋。當時殺得屍橫堂戶,血浸庭階。簡點人數,單單不見莊姬,岸賈曰:「公主不打緊,但聞懷妊將產,萬一生男,留下逆種,必生後患!"有人報說:「夜半有溫車入宮。"岸賈曰:「此必莊姬也。"即時來奏晉侯,言:「逆臣一門,俱已誅絕,只有公主走入宮中,伏乞主裁!"景公曰:「吾姑乃母夫人所愛,不可問也。"岸賈又奏曰:「公主懷妊將產,萬一生男,留下逆種,異日長大,必然報仇,復有桃園之事,主公不可不慮!"景公曰:「生男則除之。"
  岸賈乃日夜使人探伺莊姬生產消息,數日後,莊姬果然生下一男,成夫人吩咐宮中假說生女,屠岸賈不信,欲使家中乳媼入宮驗之,莊姬情慌,與其母成夫人商議,推說所生女已死,此時景公耽於淫樂,國事全托於岸賈,恣其所為,岸賈亦疑所生非女,且未死,乃親率女僕遍索宮中,莊姬乃將孤兒置於褲中,對天祝告曰:「天若滅絕趙宗,兒當啼;若趙氏還有一脈之延,兒則無聲。"
  及女僕牽出莊姬,搜其宮一無所見,褲中絕不聞啼號之聲,岸賈當時雖然出宮去了,心中到底狐疑,或言:「孤兒已寄出宮門去了。"岸賈遂懸賞於門:「有人首告孤兒真信,與之千金!知情不言,與窩藏反賊一例,全家處斬。"又吩付宮門上出入盤詰。
  卻說趙盾有兩個心腹門客,一個是公孫杵臼,一個是程嬰,先前聞屠岸賈圍了下宮,公孫杵臼約程嬰同赴其難,嬰曰:「彼假托君命,布詞討賊,我等與之俱死,何益於趙氏?"杵臼曰:「明知無益,但恩主有難,不敢逃死耳?"嬰曰:「姬氏有孕,若男也,吾與爾共奉之。不幸生女,死猶未晚。"及聞莊姬生女,杵臼泣曰:「天果絕趙乎?"程嬰曰:「未可信也,吾當察之。"乃厚賂宮人,使通信於莊姬,莊姬知程嬰忠義,密書一「武」字遞出,程嬰私喜曰:「公主果生男矣!」
  及岸賈搜索宮中不得,程嬰謂杵臼曰:「趙氏孤在宮中,索之不得,此天幸也!但可瞞過一時耳,後日事洩,屠賊又將搜索,必須用計,偷出宮門,藏於遠地,方保無虞。"
  杵臼沉吟了半日,問嬰曰:「立孤與死難,二者孰難?"嬰曰:「死易耳,立孤難也。"杵臼曰:「子任其難,我任其易,何如?"嬰曰:「計將安出?"杵臼曰:「誠得他人嬰兒詐稱趙孤,吾抱往首陽山中,汝當出首,說孤兒藏處,屠賊得偽孤,則真孤可免矣!」程嬰曰:「嬰兒易得也,必須竊得真孤出宮,方可保全。"杵臼曰:「諸將中惟韓厥受趙氏恩最深,可以竊孤之事托之。"程嬰曰:「吾新生一兒,與孤兒誕期相近,可以代之,然子既有藏孤之罪,必當並誅,子先我而死,我心何忍?"
  因泣下不止,杵臼怒曰:「此大事,亦美事,何以泣為?"嬰乃收淚而去。
  夜半,抱其子付於杵臼之手,即往見韓厥,先以「武」字示之,然後言及杵臼之謀。韓厥曰:「姬氏方有疾,命我求醫,汝若哄得屠賊親往首陽山,吾自有出孤之計。"
  程嬰乃揚言於眾曰:「屠司寇欲得趙孤乎,曷為索之宮中?"屠氏門客聞之,問曰:「汝知趙氏孤所在乎?"嬰曰:「果與我千金,當告汝。"門客引見岸賈,岸賈叩其姓氏,對曰:「程氏名嬰,與公孫杵臼同事趙氏,公主生下孤兒,即遣婦人抱出宮門,托吾兩人藏匿,嬰恐日後事露,有人出首,彼獲千金之賞,我受全家之戮,是以告之。"岸賈曰:「孤在何處?"嬰曰:「請屏左右,乃敢言。"岸賈即命左右退避,嬰告曰:「在首陽山深處,急往可得,不久當奔秦國矣,然須大夫自往,他人多與趙氏有舊,勿輕托也。"岸賈曰:「汝但隨吾往,實則重賞,虛則死罪。"嬰曰:「吾亦自山中來此,腹餒甚,幸賜一飯。"岸賈與之酒食,嬰食畢,又催岸賈速行,岸賈自率家甲三千,使程嬰前導,逕往首陽山,紆回數里,路極幽僻,見臨溪有草莊數間,柴門雙掩,嬰指曰:「此即杵臼孤兒處也。"嬰先叩門,杵臼出迎,見甲士甚眾,為倉皇走匿之狀,嬰喝曰:「汝勿走,司寇已知孤兒在此,親自來取,速速獻出可也!」言未畢,甲士縛杵臼來見岸賈,岸賈問:「孤兒何在?"杵臼賴曰:「無有。"岸賈命搜其家,見壁室有鎖甚固,甲士去鎖,入其室,室頗暗,彷彿竹床之上,聞有小兒驚啼之聲,抱之以出,錦繃繡褓,儼如貴家兒,杵臼一見,即欲奪之,被縛不得前,乃大罵曰:「小人哉,程嬰也!昔下宮之難,我約汝同死,汝說:『公主有孕,若死,誰作保孤之人?'今公主將孤兒付我二人,匿於此山,汝與我同謀做事,卻又貪了千金之賞,私行出首,我死不足惜,何以報趙宣孟之恩乎?」千小人,萬小人,罵一個不住,程嬰羞慚滿面,謂岸賈曰:「何不殺之?"岸賈喝令:「將公孫杵臼斬首!"自取孤兒擲之於地,一聲啼哭,化為肉餅。哀哉!髯翁有詩云:
  一線宮中趙氏危,寧將血胤代孤兒。
  屠奸縱有彌天網,誰料公孫已售欺?
  屠岸賈起身往首陽山擒捉孤兒,城中那一處不傳遍?也有替屠家歡喜的,也有替趙家歎息的,那宮門盤詰,就怠慢了。韓厥卻教心腹門客,假作草澤醫人,入宮看病,將程嬰所傳「武」字,粘於藥囊之上,莊姬看見,已會其意,診脈已畢,講幾句胎前產後的套語,莊姬見左右宮人,俱是心腹,即以孤兒裹置藥囊之中,那孩子啼哭起來,莊姬手撫藥囊祝曰:「趙武,趙武,我一門百口冤仇,在你一點血泡身上,出宮之時,切莫啼哭!"吩咐已畢,孤兒啼聲頓止。走出宮門,亦無人盤問,韓厥得了孤兒,如獲至寶,藏於深室,使乳婦育之,雖家人亦無知其事者。
  屠岸賈回府,將千金賞賜程嬰,程嬰辭不願賞,岸賈曰:「汝原為邀賞出首,如何又辭?"程嬰曰:「小人為趙氏門客已久,今殺孤兒以自脫,已屬非義,況敢利多金乎?倘念小人微勞,願以此金收葬趙氏一門之屍,亦表小人門下之情於萬一也!」岸賈大喜曰:「子真信義之士也!趙氏遺屍,聽汝收取不禁。即以此金為汝營葬之資。"程嬰乃拜而受之。盡收各家骸骨,棺木盛殮,分別葬於趙盾墓側。事畢,復往謝岸賈。岸賈欲留用之,嬰流涕言曰:「小人一時貪生怕死,作此不義之事,無面目復見晉人,從此將餬口遠方矣。"程嬰辭了岸賈,往見韓厥。厥將乳婦及孤兒交付程嬰,嬰撫為己子,攜之潛入盂山藏匿,後人因名其山曰藏山,以藏孤得名也!
  後三年,晉景公游於新田,見其土沃水甘,因遷其國,謂之新絳,以故都為故絳。百官朝賀,景公設宴於內宮,款待群臣,日色過晡,左右將治燭,忽然怪風一陣,捲入堂中,寒氣逼人,在座者無不驚顫。
  須臾,風過,景公獨見一蓬頭大鬼,身長丈餘,披髮及地,自戶外而入,攘臂大罵曰:「天乎!我子孫何罪,而汝殺之?我已訴聞於上帝,來取汝命!」言畢,將銅錘來打景公。景公大叫:"群臣救我!"拔佩劍欲斬其鬼,誤劈自己之指,群臣不知為何,慌忙搶劍。景公口吐鮮血,悶倒在地,不省人事。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說秦伯魏相迎醫 報魏錡養叔獻藝】
  
  話說晉景公被蓬頭大鬼所擊,口吐鮮血,悶倒在地,內侍扶入內寢,良久方醒,群臣皆不樂而散。景公遂病不能起,左右或言:「桑門大巫,能白日見鬼,盍往召之!」桑門大巫奉晉侯之召,甫入寢門,便言:「有鬼!"景公問:「鬼狀何如?」大巫對曰:「蓬頭披髮,身長丈餘,以手拍胸,其色甚怒。"景公曰:「巫言與寡人所見正合,言寡人枉殺其子孫,不知此何鬼也?"大巫曰:「先世有功之臣,其子孫被禍最慘者是也。"景公愕然曰:「得非趙氏之祖乎?」屠岸賈在旁,即奏曰:「巫者乃趙盾門客,故借端為趙氏訟冤,吾君不可聽信。"景公嘿然良久,又問曰:「鬼可禳否?"大巫曰:「怒甚,禳之無益。"景公曰:「然則寡人大限何如?」大巫曰:「小人冒死直言,恐君之病,不能嘗新麥也。"屠岸賈曰:「麥熟只在月內,君雖病,精神猶旺,何至如此?若主公得嘗新麥,汝當死罪!"不繇景公發落,叱之使出。
  大巫去後,景公病癒深,晉國醫生入視,不識其症,不敢下藥。
  大夫魏錡之子魏相言於眾曰:「吾聞秦有名醫二人:高和、高緩,得傳授於扁鵲,能達陰陽之理,善攻內外之症,見為秦國太醫。欲治主公之病,非此人不可,盍往請之!」眾曰:「秦乃吾之仇國,豈肯遣良醫以救吾君哉?"魏相又曰:「恤患分災,鄰國之美事。某雖不才,願掉三寸之舌,必得名醫來晉。"眾曰:「如此,則舉朝皆拜子之賜矣!"
  魏相即日束裝,馳軺車星夜往秦。秦桓公問其來意,魏相奏曰:「寡君不幸而沾狂病,聞上國有良醫和、緩,有起死回生之術,臣特來敦請,以救寡君。"桓公曰:「晉國無理,屢敗我兵,吾國雖有良醫,豈救汝君哉?"
  魏相正色曰:「明公之言差矣。夫秦、晉比鄰之國,故我獻公與爾穆公,結婚定好,世世相親。爾穆公始納惠公,復有韓原之來戰;繼納文公,又有汜南之背盟。不終其好,皆爾為之。文公即世,穆公又過聽孟明,欺我襄公之幼弱,師出崤山,襲我屬國,自取敗衄。我獲三帥,赦而不誅,旋違誓言,奪我王官,靈、康之世,我一侵崇,爾即伐晉,及我景公問罪於齊,明公又遣杜回興救齊之師,敗不知懲,勝不知止。棄好尋仇,莫不由秦。明公試思:晉犯秦乎?秦犯晉乎?今寡君有負茲之憂,欲借針砭於高鄰,諸臣皆曰:『秦絕我甚』,必不許。臣曰:『不然,秦君屢舉不當,安知不悔於厥心。此行也,將假國手以修先君之舊好。』明公若不許,則諸臣之料秦者中矣。夫鄰有恤患之誼,而明公廢之;醫有活人之心,而明公背之。竊為明公不取也!」
  秦桓公見魏相言辭慷慨,分剖詳明,不覺起敬曰:「大夫以正見責寡人,敢不聽教!」即詔太醫高緩往晉。魏相謝恩,遂與高緩同出雍州,星夜望新絳而來。有詩為證:
  婚媾於今作寇仇,幸災樂禍是良謀。
  若非魏相瀾翻舌,安得名醫到絳州?
  時晉景公病甚危篤,日夜望秦醫不至,忽夢有二豎子,從己鼻中跳出,一豎曰:「秦高緩乃當世之名醫,彼若至,用藥,我等必然被傷,何以避之?"又一豎子曰:「若躲在肓之上,膏之下,彼能奈我何哉?"須臾,景公大叫心膈間疼痛,坐臥不安。
  少頃,魏相引高緩至,入宮診脈畢,緩曰:「此病不可為矣?」景公曰:「何故?"緩對曰:「此病居肓之上,膏之下,既不可以灸攻,又不可以針達,即使用藥之力,亦不能及,此殆天命也!"景公歎曰:「所言正合吾夢,真良醫矣!"厚其餞送之禮,遣歸秦國。
  時有小內侍江忠,伏侍景公辛苦,早間不覺失睡,夢見背負景公,飛騰於天上,醒來與左右言之。值屠岸賈入宮問疾,聞其夢,賀景公曰:「天者陽明,病者陰暗;飛騰天上,離暗就明,君之疾心漸平矣!"晉侯是日,亦自覺胸膈稍寬,聞言甚喜。
  忽報:「甸人來獻新麥。"景公欲嘗之,命饔人取其半,舂而屑之為粥,屠岸賈恨桑門大巫言趙氏之冤,乃奏曰:「前巫者言主公不能嘗新麥,今其言不驗矣,可召而示之。"景公從其言,召桑門大巫入宮,使岸賈責之曰:「新麥在此,猶患不能嘗乎?"巫者曰:「尚未可知。"景公色變,岸賈曰:「小臣咒詛,當斬!"即命左右牽去,大巫歎曰:「吾因明於小術,以自禍其身,豈不悲哉!"左右獻大巫之首。
  恰好饔人將麥粥來獻,時日已中矣,景公方欲取嘗,忽然腹脹欲洩,喚江忠「負我登廁。"才放下廁,一陣心疼,立腳不住,墜入廁中,江中顧不得污穢,抱他起來,氣已絕矣,到底不曾嘗新麥,屈殺了桑門大巫,皆屠岸賈之過也。
  上卿欒書率百官奉世子州蒲舉哀即位,是為厲公,眾議江忠曾夢負公登天,後負公以出於廁,正應其夢,遂用江忠為殉葬焉。當時若不言其夢,無此禍矣,口舌害身,不可不慎也。
  因晉景公為厲鬼擊死,晉人多有言趙門冤枉之事者,只為欒、灸二家都與屠岸賈交通相善,只有一個韓厥,孤掌難鳴,是以不敢為趙氏伸冤。
  時宋共公遣上卿華元,行吊於晉,兼賀新君,因與欒書商議,欲合晉、楚之成,免得南北交爭,生民塗炭。欒書曰:「楚未可信也。"華元曰:「元善於子重,可以任之。"
  欒書乃使其幼子欒鍼,同華元至楚,先與公子嬰齊相見,嬰齊見欒鍼年青貌偉,問於華元,知是中軍元帥之子,欲試其才,問曰:「上國用兵之法何如?"鍼對曰:「整。"又問:「更有何長?"鍼答曰:「暇。"嬰齊曰:「人亂我整,人忙我暇,何戰不勝?二字可謂簡而盡矣!」由此倍加敬重,遂引見楚王,定議兩國通和,守境安民,動干戈者,鬼神殛之。遂訂期為盟,晉士燮、楚公子罷,共歃血於宋國西門之外。
  楚司馬公子側,自以不曾與議,大怒曰:「南北之不相通久矣。子重欲擅合成之功,吾必敗之。"探知巫臣糾合吳子壽夢,與晉、魯、齊、宋、衛、鄭各國大夫會於鍾離,公子側遂說楚王曰:「晉、通好,必有謀楚之情,宋、俱從,楚之宇下一空矣!」共王曰:「孤欲伐鄭,奈西門之盟何?"公子側曰:「宋、受盟於楚,非一日矣,惟不顧盟,是以附晉。日之事,惟利則進,何以盟為?"
  共王乃命公子側帥師伐鄭。復背晉從楚,此周簡王十年事也。
  晉厲公大怒,集諸大夫計議伐鄭。
  欒書雖則為政,而三郤擅權。哪三郤?乃郤錡、郤犨、郤至,錡為上軍元帥,犨為上軍副將,至為新軍副將。犨子郤毅,至弟郤乞,並為大夫用事。
  伯宗為人,正直敢言,屢向厲公言:「郤氏族大勢盛,宜分別賢愚,稍抑其權,以保全功臣之後。"厲公不聽,三郤恨伯宗入骨,遂譖伯宗謗毀朝政。厲公信之,反殺伯宗,其子伯州犁奔楚,楚用為太宰,與之謀晉。
  厲公素性驕侈,兼好內外嬖倖甚多。外嬖胥童、夷羊五、長魚矯、匠麗氏等一班小年,皆拜為大夫;內嬖美姬愛婢,不計其數。日事淫樂,好諛惡直,政事不修,群臣解體。
  士燮見朝政日非,不欲伐鄭。郤至曰:「不伐鄭,何以求諸侯?"欒書曰:「今日失鄭,魯、宋亦將離心,溫季之言是也。"楚降將苗賁皇亦勸伐鄭,厲公從其言,獨留荀居守,遂親率大將欒書、士燮、郤錡、荀偃、韓厥、郤至、魏錡、欒鍼等,出車六百乘,浩浩蕩蕩,殺奔鄭國。一面使郤犨往魯、衛各國,請兵助戰。
  鄭成公聞晉兵勢大,欲謀出降。大夫姚鉤耳曰:「鄭地褊小,間於兩大,只宜擇一強者而事之,豈可朝楚暮晉,而歲歲受兵乎?"鄭成公曰:「然則何如?"鉤耳曰:「依臣之見,莫如求救於楚,楚至,吾與之夾攻,大破晉兵,可保數年之安也。"成公遂遣鉤耳往楚求救。
  楚共王終以西門之盟為嫌,不欲起兵,問於令尹嬰齊。嬰齊對曰:「我實無信,以致晉師,又庇鄭而與之爭,勤民以逞,勝不可必,不如待之!"公子側進曰:「鄭人不忍背楚,是以告急。前不救齊,今又不救鄭,是絕歸附者之望也。臣雖不才,願提一旅,保駕前往,務要再奏『掬指'之功!"
  共王大悅,乃拜司馬公子側為中軍元帥,令尹公子嬰齊為左軍,右尹公子壬夫將右軍,自統親軍兩廣之眾,望北進發,來救鄭國。日行百里,其疾如風。
  早有哨馬報入晉軍,士燮私謂欒書曰:「君幼不知國事,吾偽為畏楚而避之,以儆君心,使知戒懼,猶可少安。"欒書曰:「畏避之名,書不敢居也。"士燮退而歎曰:「此行得敗為幸,萬一戰勝,外寧必有內憂,吾甚懼之。」
  時楚兵已過鄢陵,晉兵不能前進,留屯彭祖岡,兩下各安營下寨,來日,是六月甲午大盡之日,名為晦日,晦不行兵,晉軍不做準備,五鼓漏盡,天色猶未大明,忽然寨外喊聲大振,守營軍士忙忙來報:「楚軍直逼本營,排下陣勢。"
  欒書大驚曰:「彼既壓我軍而陣,我軍不能成列,交兵恐致不利,且堅守營壘,待從容設計以破之。"諸將紛紛議論,有言選銳突陣者,有言移兵退後者。
  時士燮之子名丐,年才一十六歲,聞眾議不決,乃突入中軍,稟於欒書曰:「元帥患無戰地乎?此易事也。"欒書曰:「子有何計?」士丐曰:「傳令牢把營門,軍士於寨內暗暗將灶土盡皆削平,井用木板掩蓋,不過半個時辰結陣有餘地矣,既成列於軍中,決開營壘以為戰道,楚其奈我何哉?"欒書曰:「井灶乃軍中急務,平灶塞井何以為食?"丐曰:「先命各軍預備乾糧淨水足支一二日,俟佈陣已定,分撥老弱於營後另作井灶就之。"士燮本不欲戰,見其子進計,大怒,罵曰:「兵之勝負關係天命,汝童子有何知識,敢在此搖唇鼓舌?"遂拔戈逐之,眾將把士燮抱住,士丐方能走脫,欒書笑曰:「此童子之智,勝於范孟也。"乃從士丐之計令各寨多造乾糧,然後平灶掩井擺列陣勢,準備來日交兵。胡曾詠史詩云:
  軍中列陣本奇謀,士燮抽戈若寇仇。
  豈是心機遜童子,老成憂國有深籌。
  卻說楚共王直逼晉營而陣,自謂出其不意,軍中必然擾亂,卻寂然不見動靜。乃問於太宰伯州犁曰:「晉兵堅壘不動,子晉人也,必知其情。"州犁曰:「請王登車巢車而望之。"楚王登車巢車,使州犁立於其側,王問曰:「晉兵馳騁,或左或右者何也?"州犁對曰:「召軍吏也。"王曰:「今又群聚於中軍矣。"州犁曰:「合而為謀也。"又望曰:「忽然張幕何故?"州犁曰:「虔告於先君也。"又望曰:「今又撤幕矣。"對曰:「將發軍令也。"又望曰:「軍中為何暄嘩,飛塵不止?"對曰:「彼因不得成列,將塞井平灶,為戰地耳。"又望曰:「車皆駕馬矣,將士升車矣。"對曰:「將結陣也。"又望曰:「升車者何以復下?"對曰:「將戰而禱神也。"又望曰:「中軍勢似甚盛,其君在乎?"對曰:「欒、范之族,挾公而陣,不可輕敵也!"
  楚王盡知晉國之情,乃戒諭軍中,打點來日交鋒之事。楚之降將苗賁皇亦侍於晉侯之側,獻策曰:「自令尹孫叔之死,軍政無常,兩廣精兵,久不選換,老不堪戰者多矣。
  且左右二帥,不相和睦,此一戰楚可敗也!"髯翁有詩云:
  楚用州犁本晉良,晉人用楚是賁皇。
  人才難得須珍重,莫把謀臣借外邦!
  是日,兩軍各堅壘相持,未戰,楚將潘黨於營後試射紅心,連中三矢,眾將哄然讚美。適值養繇基至,眾將曰:「神箭手來矣!"潘黨怒曰:「我的箭何為不如養叔?"養繇基曰:「汝但能射中紅心,未足為奇;我之箭能百步穿楊!"眾將問曰:「何為百步穿楊?"繇基曰:「曾有人將顏色認記楊樹一葉,我於百步外射之,正穿此葉中心,故曰百步穿楊。"眾將曰:「此間亦有楊樹,可試射否?」繇基曰:「何為不可?」眾將大喜曰:「今日乃得觀養叔神箭也!"
  乃取墨塗記楊枝一葉,使繇基於百步外射之,其箭不見落下。眾將往察之,箭為楊枝掛住,其鏃正貫於葉心。潘黨曰:「一箭偶中耳。若依我說,將三葉次第記認,你次第射中,方見高手!」繇基曰:「恐未必能,且試為之。」
  潘黨於楊樹上高低不等,塗記了三葉,寫個「一」,「二」,「三」字,養繇基也認過了,退於百步之外,將三矢也記個「一」,「二」,「三」的號數,以次發之,依次而中,不差毫釐。眾將皆拱手曰:「養叔真神人也!"
  潘黨雖然暗暗稱奇,終不免自家要顯所長,乃謂繇基曰:「養叔之射,可謂巧矣。然殺人還以力勝,吾之射能貫數層堅甲,亦當為諸君試之!"眾將皆曰:「願觀!"潘黨教隨行組甲之士,脫下甲來,疊至五層。眾將曰:「足矣!"潘黨命更迭二層,共是七層。眾將想道:「七層甲,差不多有一尺厚,如何射得過?"潘黨教把那七層堅甲,繃於射鵠之上,也立在百步之外,挽起黑雕弓,拈著狼牙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覷得端端正正,盡力發去。撲的一聲,叫道:「著了!"只見箭上,不見箭落,眾人上前看時,齊聲喝采起來道:「好箭,好箭!"原來弓勁力深,這枝箭直透過七層堅甲,如釘釘物,穿的堅牢,搖也搖不動。
  潘黨面有德色,叫軍士將層甲連箭取下,欲以遍誇營中。養繇基且教「莫動!吾亦試射一箭,未知何如?"眾將曰:「也要看養叔伸力!」繇基拈弓在手,欲射復止,眾將曰:「養叔如何不射?"繇基曰:「只依樣穿札,未為希罕,我有個送箭之法。」說罷,搭上箭,颼的射去,叫聲:「正好!"這枝箭不上不下,不左不右,恰恰的將潘黨那一枝箭,兜底送出布鵠那邊去了。繇基這枝箭,依舊穿於層甲孔內。
  眾將看時,無不吐舌,潘黨方才心服,歎曰:「養叔妙手,吾不及也!"
  史傳上載楚王獵於荊山,山上有通臂猿,善能接矢,楚兵圍之數重,王命左右發矢,俱為猿所接。乃召養繇基,猿聞繇基之名,即便啼號,及繇基到,一發而中猿心,其為春秋第一射手,名不虛傳矣。潛淵有詩云:
  落烏貫虱名無偶,百步穿楊更罕有。
  穿札將軍未足奇,強中更有強中手。
  眾將曰:「晉、楚相持,吾王正在用人之際,兩位將軍有此神箭,當奏聞吾王,美玉不可韞櫝而藏!"乃命軍士將箭穿層甲,抬到楚共王面前,養繇基和潘黨一同過去,眾將將兩人先後賭射之事,細細稟知楚王:「我國有神箭如此,何愁晉兵百萬?"
  楚王大怒曰:「將以謀勝,奈何以一箭僥倖耶?爾自恃如此,異日必以藝死!"盡收繇基之箭,不許復射,養繇基羞慚而退。
  次日五鼓,兩軍中各鳴鼓進兵,晉上軍元帥郤錡攻楚左軍,與公子嬰齊對敵;下軍元帥韓厥攻楚右軍,與公子壬夫對敵;欒書、士燮各帥本部車馬,中軍護駕,與楚共王和公子側對敵。這邊晉厲公是郤毅為御,欒鍼為車右將軍,郤至等引新軍,為後隊接應,那邊楚共王出陣。上午本該乘右廣,那右廣卻是養繇基為將,共王怪繇基恃射誇嘴,不用右廣,反乘了左廣,卻是彭名為御,屈蕩為車右將軍,鄭成公引本國車馬為後隊接應。
  卻說厲公頭帶沖天鳳翅盔,身披蟠龍紅錦戰袍,腰懸寶劍,手提方天大戟,乘著金葉包裹的戎輅,右有欒書,左有士燮,展開軍門,殺奔楚陣來,誰知陣前卻有一窩泥淖,黎明時候,未曾看得仔細,郤毅御車勇猛,剛剛把晉侯車輪陷於淖中,馬不能走。
  楚共王之子熊茷,他少年好勇,領著前隊,望見晉侯車陷,驅車飛趕過來。
  那邊欒鍼忙跳下車,立於泥淖之中,盡平生氣力,雙手將兩輪扶起,車浮馬動,一步步掙出泥淖來。那邊熊茷將次趕到,這裡欒書的軍馬亦到,大喝:"小將不得無禮!"熊茷見旗上有「中軍元帥」字,知是大軍,吃了一驚,回車便走,被欒書追上,活捉過來。
  楚軍見熊茷有失,一齊來救,卻得士燮引兵殺出,後隊郤至等俱到,楚兵恐墮埋伏,收兵回營。晉兵亦不追趕,各自歸寨。
  哨馬探聽楚左軍持重,晉上軍不曾交戰,下軍戰二十餘合,互有殺傷,勝負未分,約定來日再戰,欒書將熊茷獻功,晉侯欲斬之,苗賁皇進曰:「楚王聞其子被擒,明日必來親自出戰,可囚熊茷於軍前,往來誘之。」晉侯曰:「善。"一夜安息無話。
  黎明,欒書命開營索戰。大將魏錡告書曰:「吾夜來夢見天上一輪明月,遂彎弓射之,正中月心,射出月中一股金光,直瀉下來,慌忙退步,不覺失腳,陷於營前泥淖之內,猛然驚覺,此何兆也?"欒書詳之曰:「周之同姓為日,異姓為月,射月而中,必楚君矣,然泥淖乃泉壤之中,退入於泥,亦非吉兆,將軍必慎之!"
  魏錡曰:「苟能破楚,雖死何恨?」欒書遂許魏錡打陣。楚將工尹襄出頭。
  戰不數合,晉兵推出囚車,在陣上往來。楚共王見其子熊茷被囚於陣,急得心生煙火,忙叫彭名鞭馬上前,來搶囚車。魏錡望見,撇了尹襄,逕追楚王,架起一枝箭,颼的射去,正中楚王的左眼,潘黨力戰,保得楚王回車。楚王負痛拔箭,其瞳子隨鏃而出,擲於地下,有小卒拾而獻曰:「此龍睛,不可輕棄!"楚王乃納於箭袋之中。
  晉兵見魏錡得利,一齊殺上,公子側引兵抵死拒敵,救脫了楚共王。錡至圍住了鄭成公,賴御者將大旌藏於弓衣之內,成公亦走脫。
  時楚王怒甚,急喚神箭將軍養繇基速來救駕,養繇基聞喚,慌忙馳到,身邊並無一箭。楚王乃抽二矢付之曰:「射寡人乃綠袍虯髯者,將軍為寡人報仇,將軍絕藝,想不費多矢也!」繇基領箭,飛車趕入晉陣,正撞見綠袍虯髯者,知是魏錡,大罵:"匹夫有何本事,輒敢射傷吾主!"魏錡方欲答話,繇基發箭已到,正射中魏錡項下,伏於弓衣而死。欒書引軍奪回其屍,繇基餘下一矢,繳還楚王,奏曰:「仗大王威靈,已射殺綠袍虯髯將矣!」
  共王大喜,自解錦袍賜之,並賜狼牙箭百枝,軍中稱為「養一箭」,言不消第二箭也。有詩為證「
  鞭馬飛車虎下山,晉兵一見膽生寒。
  萬人叢裡誅名將,一矢成功奏凱還。
  卻說晉兵追逐楚兵至緊,養繇基抽矢控弦,立於陣前,追者輒射殺之,晉兵乃不敢逼。楚將嬰齊、壬夫聞楚王中箭,各來接應,混戰一場,晉兵方退。欒鍼望見令尹旗號,知是公子嬰齊之軍,請於晉侯曰:「臣前奉使於楚,楚令尹子重問晉國用兵之法,臣以『整暇』二字對,今混戰未見其整,各退未見其暇,臣願使行人持飲獻之,以踐昔日之言。」晉侯曰:「善。」
  欒鍼乃使行人執酒榼,造於嬰齊之軍,曰:「寡君乏人,命鍼持矛車右,故不得親犒從者,使某代進一觴。」嬰齊悟昔日「整暇」之言,乃歎曰:「小將軍可謂記事矣。」受其榼,對使飲之,謂使者曰:「來日陣前,當面謝也!」
  行人歸述其語。欒鍼曰:「楚君中矢,其師尚未肯退,奈何!"苗賁皇曰:「搜閱車乘,補益士卒,秣馬厲兵,修陣固列,雞鳴飽食,決一死戰,何畏乎楚!"
  時郤犨、欒黶從魯、衛請兵回轉,言二國各起兵來助,已在二十里遠近。楚諜探知,報聞楚王,楚王大驚曰:「晉兵已眾,魯、衛又來,如之奈何?"即使左右召中軍元帥公子側商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寵胥童晉國大亂 誅岸賈趙氏復興】
  
  話說楚中軍元帥公子側平日好飲,一飲百觚不止,一醉竟日不醒。楚共王知其有此毛病,每出軍,必戒使絕飲。今日晉、楚相持,有大事在身,涓滴不入於口。是日,楚王中箭回寨,含羞帶怒。公子側進曰:「兩軍各已疲勞,明日且暫休息一日,容臣從容熟計,務要與主公雪此大恥。"
  公子側辭回中軍,坐至半夜,計未得就。有小豎名谷陽,乃公子側貼身寵用的,見主帥愁思勞苦,客中藏有三重美酒,暖一甌以進。公子側嗅之,愕然曰:「酒乎?"谷陽知主人欲飲,而畏左右傳說,乃詭言曰:「非酒,乃椒湯耳。"公子側會其意,一吸而盡,覺甘香快嗓,妙不可言,問:「椒湯還有否?"谷陽曰:「還有。"
  谷陽只說椒湯,只顧滿斟獻上,公子側枯腸久渴,口中只叫:「好椒湯,豎子愛我!"斟來便吞,正不知飲了多少,頹然大醉,倒於坐席之上。
  楚王聞晉令雞鳴出戰,且魯、衛之兵又到,急遣內侍往召公子側來,共商應敵之策,誰知公子側沉沉冥冥,已入醉鄉,呼之不應,扶之不起,但聞得一陣酒臭,知是害酒,回復楚王。楚王一連遣人十來次催並,公子側越催得急,越睡得熟。小豎谷陽泣曰:「我本愛元帥而送酒,誰知反以害之。楚王知道,連我性命難保,不如逃之。"
  時楚王見司馬不到,沒奈何,只得召令尹嬰齊計議,嬰齊原與公子側不合,乃奏曰:「臣逆知晉兵勢盛,不可必勝,故初議不欲救鄭,此來都出司馬主張,今司馬貪杯誤事,臣亦無計可施,不如乘夜悄悄班師,可免挫敗之辱。"
  楚王曰:「雖然如此,司馬醉在中軍,必為晉軍所獲,辱國非小。"乃召養繇基曰:「仗汝神箭,可擁護司馬回國也。"當下暗傳號令,拔寨都起,鄭成公親帥兵護送出境,只留養繇基斷後,繇基思想道:「等待司馬酒醒,不知何時?"即命左右便將公子側扶起,用革帶縛於車上,叱令逐隊前行,自己率弓弩手三百人,緩緩而退。
  黎明,晉軍開營索戰,直逼楚營,見是空幕,方知楚軍已遁去矣,欒書欲追之,士燮力言不可。諜者報:「鄭國各處嚴兵固守。"欒書度鄭不可得,乃唱凱而還。魯、衛之兵,亦散歸本國。
  卻說公子側行五十里之程,方才酒醒,覺得身子繃急,大叫:「誰人縛我!"左右曰:「司馬酒醉,養將軍恐乘車不穩,所以如此。"乃急將革帶解去,公子側雙眼尚然朦朧,問道:"如今車馬往那裡走!"左右曰:「是回去的路。"又問:「如何便回!"
  左右曰:「夜來楚王連召司馬數次,司馬醉不能起,楚王恐晉軍來戰,無人抵敵,已班師矣。"公子側大哭曰:「豎子害殺我也!"急喚谷陽,已逃去不知所之矣。
  楚共王行二百里,不見動靜,方才放心,恐公子側懼罪自盡,乃遣使傳命曰:「先大夫子玉之敗,我先君不在軍中;今日之戰,罪在寡人,無與司馬之事。"嬰齊恐公子側不死,別遣使謂公子側曰:「先大夫子玉之敗,司馬所知也;縱吾王不忍加誅,司馬何面目復臨楚軍之上乎!"公子側歎曰:「令尹以大義見責,側其敢貪生乎!"乃自縊而死。楚王歎息不已,此周簡王十一年事。髯仙有詩言酒之誤事,詩云:
  眇目君王資老謀,英雄誰想困糟邱?
  豎兒愛我翻成害,謾說能消萬事愁。
  話分兩頭,卻說晉厲公勝楚回朝,自以為天下無敵,驕侈愈甚。
  士燮逆料晉國必亂,鬱鬱成疾,不肯醫治,使太祝祈神,只求早死,未幾卒。子范丐嗣。
  時胥童巧佞便給,最得寵幸,厲公欲用為卿,奈卿無缺,胥童奏曰:「今三郤並執兵權,族大勢重,舉動自專,將來必有不軌之事,不如除之,若除郤氏之族,則位置多虛,但憑主公擇愛而立之,誰敢不從!"厲公曰:「郤氏反狀未明,誅之恐群臣不服。"胥童又奏曰:「鄢陵之戰,郤至已圍鄭君,兩下並車,私語多時,逐解圍放鄭君去了,其間必先有通楚事情,只須問楚公子熊茷,便知其實。"
  厲公即命胥童往召熊茷,胥童謂熊茷曰:「公子欲歸楚乎!"茷對曰:「思歸之甚,恨不能耳!"胥童曰:「汝能依我一事,當送汝歸。"熊茷曰:「惟命。"胥童遂附耳言:「若見晉侯,問起郤至之事,必須如此恁般登答。"熊茷應允。
  胥童遂引至內朝來見,晉厲公屏去左右,問:「郤至曾與楚私通否?汝當實言,我放汝回國。"熊茷曰:「恕臣無罪,臣方敢言。"厲公曰:「正要你說實話,何罪之有?"熊茷曰:「郤氏與吾國子重,二人素相交善,屢有書信相通,言:『君侯不信大臣,淫樂無度,百姓胥怨,非吾主也,人心更思襄公。襄公有孫名周,見在京師,他日南北交兵,幸而師敗,吾當奉孫周以事楚。』獨此事臣素知之,他未聞也!」
  按晉襄公之庶長子名談,自趙盾立靈公,談避居於周,在單襄公門下。後談生下一子,因是在周所生,故名曰周。當時靈公被弒,人心思慕文公,故迎立公子黑臀,黑臀傳歡,歡傳州蒲,至是,州蒲淫縱無子,人心復思慕襄公,故胥童教熊茷使引孫周,以搖動厲公之意。
  熊茷言之未已,胥童接口曰:「怪得前日鄢陵之戰,郤犨與嬰齊對陣,不發一矢,其交通之情可見矣!郤至明縱鄭君,又何疑焉?主公若不信,何不遣郤至往周告捷,使人窺之,若果有私謀,必與孫周私下相會。"厲公曰:「此計甚當。"遂遣郤至獻楚捷於周。
  胥童陰使人告孫周曰:「晉國之政,半在郤氏,今溫季來王都獻捷,何不見之,他日公孫復還故國,也有個相知。"孫周以為然,郤至至周,公事已畢,孫周遂至公館相拜,未免詳叩本國之事,郤至一一告之,談論半日而別。厲公使人探聽回來,傳說如此,熊茷所言,果然是實,遂有除郤氏之意,尚未發也。
  一日,厲公與婦人飲酒,索鹿肉為饌甚急,使寺人孟張往市取鹿,市中適當缺乏,郤至自郊外載一鹿於車上,從市中而過。孟張並不分說,奪之以去,郤至大怒,彎弓搭箭,將孟張射死,復取其鹿。厲公聞之,怒曰:「季子太欺余也!"遂召胥童、夷羊五等一班嬖人共議,欲殺郤至。胥童曰:「殺郤至,則郤錡、郤犨必叛,不如併除之。"
  夷羊五曰:「公私甲士,約可八百人,以君命夜帥以往,乘其無備,可必勝也。"
  長魚矯曰:「三郤家甲,倍於公宮,斗而不勝,累及君矣,方今郤至兼司寇之職,郤犨又兼士師,不如詐為獄訟,覷便刺之,汝等引兵接應可也。"
  厲公曰:「妙哉!我使力士清沸助汝。"
  長魚矯打聽三郤是日在講武堂議事,乃與清沸魋各以雞血塗面,若爭鬥相殺者,各帶利刀,扭結到講武堂來,告訴曲直,郤犨不知是計,下坐問之,清沸魋假作稟話,捱到近身,抽刃刺犨,中其腰,撲地便倒,郤錡急拔佩刀來砍沸魋,卻是長魚矯接住,兩個在堂下戰將起來。郤至捉空趨出,升車而逃,沸魋把郤錡再砍一刀,眼見得不活了,便來夾攻郤錡,錡雖是武將,爭奈沸魋有千斤力氣的人,長魚矯且是年少手活,一個人怎戰得他兩個人過,亦被沸魋擉倒。
  長魚矯見走了郤至,道:"不好了,我追趕他去。"也是三郤合當同日並命,正走之間,遇著胥童、夷羊五引著八百甲士來到,口中齊叫:「晉侯有旨,只拿謀反郤氏,不得放走了!"郤至見不是頭,回車轉來,劈面撞見長魚矯,一躍上車,郤至早已心慌,不及措手,被長魚矯亂砍,便割了頭,清沸魋把郤錡、郤犨都割了頭,血淋淋的三顆首級,提入朝門。有詩為證:
  無道君昏臣不良,紛紛嬖倖擅朝堂。
  一朝過聽讒人語,演武堂前起戰場。
  卻說上軍副將荀偃,聞本帥郤錡在演武堂遇賊,還不知何人,即時駕車入朝,欲奏聞討賊,中軍元帥欒書,不約而同,亦至朝門,正遇胥童引兵到來,書偃不覺大怒,喝曰:「我只道何人為亂,原來是你鼠輩!禁地威嚴,甲士誰敢近前,還不散去?」胥童也不答話,即呼於眾曰:「欒書、荀偃,與三郤同謀反叛,甲士與我一齊拿下,重重有賞!」甲士奮勇上前,圍裹了書、偃二人,直擁至朝堂之上。
  厲公聞長魚矯等幹事回來,即時御殿,看見甲士紛紛,倒吃了一驚,問胥童曰:「罪人已誅,眾軍如何不散?"胥童奏曰:「拿得叛黨書、偃,請主公裁決!」厲公曰:「此事與書#偃無與!"長魚矯跪至晉侯膝前,密奏曰:「欒、郤同功一體之人,荀偃又是郤錡部將,三郤被誅,欒、荀二氏必不自安,不久將有為郤氏復仇之事,主公今日不殺二人,朝中不得太平!"厲公曰:「一朝而殺三卿,又波及他族,寡人不忍也!」乃恕書、偃無罪,還復原職,書、偃謝恩回家。長魚矯歎曰:「君不忍二人,二人將忍於君矣?」即時逃奔西戎去了。
  厲公重賞甲士,將三郤屍首,號令朝門,三日方聽收葬,其郤氏之族,在朝為官者,姑免死罪,盡罷歸田,以胥童為上軍元帥,代郤錡之位,以夷羊五為新軍元帥,代郤犨之位,以清沸魋為新軍副將,代郤至之位,楚公子熊茷釋放回國。
  胥童既在卿列,欒書、荀偃羞與同事,每每稱病不出,胥童恃晉侯之寵,不以為意。
  一日,厲公同胥童出遊於嬖臣匠麗氏之家,家在太陰山之南,離絳城二十餘里,三宿不歸。荀偃私謂欒書曰:「君之無道,子所知也,吾等稱疾不朝,目下雖得苟安,他日胥童等見疑,復誣我等以怨望之名,恐三郤之禍,終不能免。不可不慮!"
  欒書曰:「然則何如?"荀偃曰:「大臣之道,社稷為重,君為輕,今百萬之眾,在子掌握,若行不測之事,別立賢君,誰敢不從?"欒書曰:「事可必濟乎?"荀偃曰:「龍之在淵,沒人不可窺也;及其離淵就陸,童子得而制之。君游於匠麗氏,三宿不返,此亦離淵之龍矣,尚何疑哉?"欒書歎曰:「吾世代忠於晉家,今日為社稷存亡,出此不得已之計,後世必議我為弒逆,我亦不能辭矣!」
  乃商議忽稱病癒,欲見晉侯議事,預使牙將程滑將甲士三百人,伏於太陰山之左右,二人到匠麗氏謁見厲公,奏言:「主公棄政出遊,三日不歸,臣民失望,臣等特來迎駕還朝!"厲公被強不過,只得起駕。
  胥童前導,書、偃後隨,行至太陰山下,一聲炮響,伏兵齊起,程滑先將胥童砍死,厲公大驚,從車上倒跌下來,書、偃吩咐甲士將厲公拿住,屯兵於太陰山下,囚厲公於軍中,欒書曰:「范、韓二氏,將來恐有異言,宜假君命以召之!"荀偃曰:「善!"乃使飛車二乘,分召士丐、韓厥二將。使者至士丐之家,士丐問:「主公召我何事?"使者不能答,丐曰:「事可疑矣!"即遣心腹左右,打聽韓厥行否,韓厥先以病辭,丐曰:「智者所見略同也!"
  欒書見丐,厥俱不至,問荀偃:"此事如何?"偃曰:「子已騎虎背,尚欲下耶?」欒書點頭會意,是夜,命程滑獻鴆酒於厲公,公飲之而薨。即於軍中殯殮,葬於翼城東門之外。士丐,韓厥驟聞君薨,一齊出城奔喪,亦不問君死之故。
  葬事既畢,欒書集諸大夫共議立君。荀偃曰:「三郤之死,胥童謗謂欲扶立孫周,此乃讖也。靈公死於桃園,而襄遂絕後,天意有在,當往迎之!"群臣皆喜。
  欒書乃遣荀如京師,迎孫周為君。
  周是時十四歲矣,生得聰穎絕人,志略出眾。見荀來迎,問其備細,即日辭了單襄公,同荀歸晉。行到地名清原,欒書、荀偃、士丐、韓厥一班卿大夫,齊集迎接。孫周開言曰:「寡人羈旅他邦,且不指望還鄉,豈望為君乎?但所貴為君者,以命令所自出也!若以名奉之,而不遵其令,不如無君矣!卿等肯用寡人之命,只在今日,如其不然,聽卿等更事他人,孤不能擁空名於上,為州蒲之續也!"
  欒書等俱戰慄再拜曰:「群臣願得賢君而事,敢不從命!"既退,欒書謂諸臣曰:「新君非舊比也,當以小心事之!"
  孫周進了絳城,朝於太廟,嗣晉侯之位,是為悼公。即位之次日,即面責夷羊五,清沸魋等逢君於惡之罪,命左右推出朝門斬之,其族俱逐出境外。又將厲公之死,坐罪程滑,磔之於市。嚇得欒書終夜不寐,次日,即告老致政,薦韓厥以自代。未幾,驚憂成疾而卒。悼公素聞韓厥之賢,拜為中軍元帥,以代欒書之位。
  韓厥託言謝恩,私奏於悼公曰:「臣等皆賴先世之功,得侍君左右。然先世之功,無有大於趙氏者:衰佐文公,盾佐襄公,俱能輸忠竭悃,取威定伯。不幸靈公失政,寵信奸臣屠岸賈,謀殺趙盾,出奔僅免。靈公遭兵變,被弒於桃園,景公嗣立,復寵屠岸賈,岸賈欺趙盾已死,假稱趙氏弒逆,追治其罪,滅絕趙宗,臣民憤怨,至今不平。天幸趙氏有遣孤趙武尚在,主公今日賞功罰罪,大修晉政,既已正夷羊五等之罰,豈可不追錄趙氏之功乎?」
  悼公曰:「此事寡人亦聞先人言之,今趙氏何在?"韓厥對曰:「當時岸賈索趙氏孤兒甚急,趙之門客曰公孫杵臼、程嬰,杵臼假抱遺孤,甘就誅戮,以脫趙武;程嬰將武藏匿於盂山,今十五年矣!"悼公曰:「卿可為寡人召之!"韓厥奏曰:「岸賈尚在朝中,主公必須秘密其事!"悼公曰:「寡人知之矣!"
  韓厥辭出宮門,親自駕車,往迎趙武於盂山。程嬰為御,當初從故絳城而出,今日從新絳城而入,城郭俱非,感傷不已。韓厥引趙武入內宮,朝見悼公,悼公匿於宮中,詐稱有疾。
  明日,韓厥率百官入宮問安,屠岸賈亦在。悼公曰:「卿等知寡人之疾乎,只為功勞簿上有一件事不明,以此心中不快耳!"諸大夫叩首問曰:「不知功勞簿上那一件不明?"悼公曰:「趙衰、趙盾,兩世立功於國家,安忍絕其宗祀?"眾人齊聲應曰:「趙氏滅族,已在十五年前,今主公雖追念其功,無人可立。」
  悼公即呼趙武出來,遍拜諸將。諸將曰:「此位小郎君何人?"韓厥曰:「此所謂孤兒趙武也。向所誅趙孤,乃門客程嬰之子耳!」屠岸賈此時魂不附體,如癡醉一般,拜伏於地上,不能措一詞。悼公曰:「此事皆岸賈所為,今日不族岸賈,何以慰趙氏冤魂於地下?"叱左右:"將岸賈綁出斬首!」即命韓厥同趙武,領兵圍屠岸賈之宅,無少長皆殺之。趙武請岸賈之首,祭於趙朔之墓。國人無不稱快。
  潛淵詠史詩曰:
  岸賈當時滅趙氏,今朝趙氏滅屠家。
  只爭十五年前後,怨怨仇仇報不差!
  晉悼公既誅岸賈,即召趙武於朝堂,加冠,拜為司寇,以代岸賈之職。以前田祿,悉給還之。又聞程嬰之義,欲用為軍正。嬰曰:「始吾不死者,以趙氏孤未立也。今已復官報仇矣,豈可自貪富貴,令公孫杵臼獨死,吾將往報杵臼於地下!」遂自刎而亡。
  趙武撫其屍痛哭,請於晉侯,殯殮從厚,與公孫杵臼同葬於雲中山,謂之「二義」塚,趙武服齊衰三年,以報其德。有詩為證:
  陰谷深藏十五年,褲中兒報祖宗冤。
  程嬰杵臼稱雙義,一死何須問後先?
  再說悼公既立趙武,遂召趙勝於宋,復以邯鄲畀之。又大正群臣之位,賢者尊之,能者使之,錄前功,赦小罪,百官濟濟,各稱其職。且說幾個有名的官員:韓厥為中軍元帥,士丐副之;荀罃為上軍元帥,荀偃副之;欒黶為下軍元帥,士魴副之;趙武為新軍元帥,魏相副之;祁奚為中軍尉,羊舌職副之;魏絳為中軍司馬,張老為候奄,韓無忌掌公族大夫,士渥濁為太傅,賈辛為司空,欒糾為親軍戎御,荀賓為車右將軍,程鄭為贊僕,鐸遏寇為輿尉,籍偃為輿司馬。
  百官既具,大修國政,蠲逋薄斂,濟乏省役,振廢起滯,恤鰥惠寡,百姓大悅。宋、魯諸國聞之,莫不來朝。惟有鄭成公因楚王為他射損其目,感切於心,不肯事晉。
  楚共王聞厲公被弒,喜形於色,正思為復仇之舉。又聞新君嗣位,賞善罰惡,用賢圖治,朝廷清肅,內外歸心,伯業將復興,不覺喜變為愁,即召群臣商議,要去擾亂中原,使晉不能成伯。
  令尹嬰齊束手無策。
  公子壬夫進曰:「中國惟宋爵尊國大,況其國介於晉、吳之間,今欲擾亂晉伯,必自宋始。今宋大夫魚石、向為人、鱗朱、向帶、魚府五人,與右師華元相惡,見今出奔在楚。若資以兵力,用之伐宋,取得宋邑,即以封之,此以敵攻敵之計。晉若不救,則失諸侯矣;若救宋,必攻魚石,我坐而觀其成敗,亦一策也。」
  共王乃用其謀,即命壬夫為大將,用魚石等為嚮導,統大軍伐宋。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軍肆敵 偪陽城三將鬥力】
  
  話說周簡王十三年夏四月,楚共王用右尹壬夫之計,親統大軍,同鄭成公伐宋。以魚石等五大夫為嚮導,攻下彭城,使魚石等據之。留下三百乘,屯戍其地,共王謂五大夫曰:「晉方通吳,與楚為難,而彭城乃吳、晉往來之徑,今留重兵助汝,進戰則可以割宋國之封,退守亦可以絕吳、晉之使,汝宜用心任事,勿負寡人之托!"
  共王歸楚。
  是冬,宋成公使大夫老佐帥師圍彭城,魚石統戍卒迎戰,為老佐所敗,楚令尹嬰齊聞彭城被圍,引兵來救,老佐恃勇輕敵,深入楚軍,中箭而亡,嬰齊遂進兵侵宋,宋成公大懼,使右師華元至晉告急。
  韓厥言於悼公曰:「昔文公之伯,自救宋始,興衰之機,在此一舉,不可以不勤也!」乃大發使,徵兵於諸侯。悼公親統大將韓厥、荀偃、欒黶等,先屯兵於台谷。嬰齊聞晉兵大至,乃班師歸楚。
  周簡王十四年,悼公帥宋、魯、衛、曹、莒、邾、滕、薛八國之兵,進圍彭城。宋大夫向戍使士卒登車巢車,向城上四面呼曰:「魚石等背君之賊,天理不容!今晉統二十萬之眾,蹂破孤城,寸草不留,汝等若知順逆,何不擒逆賊來降?免使無辜被戮!」
  如此傳呼數遍,彭城百姓聞之,皆知魚石理虧,開門以納晉師,時楚戍雖眾,魚石等不加優恤,莫肯效力。晉悼公入城,戍卒俱奔散。韓厥擒魚石,欒黶、荀偃擒魚府,宋向戍擒向為人,向帶,魯仲孫蔑擒鱗朱,各解到晉悼公處獻功。悼公命將五大夫斬首,安置其族於河東壺邱之地,遂移師問罪於鄭。
  楚右尹壬夫侵宋以救鄭,諸侯之師還救宋,因各散歸。
  是年,周簡王崩,世子洩心即位,是為靈王。靈王自始生時,口上便有髭鬚,故周人謂之髭王。髭王元年夏,鄭成公疾篤,謂上卿公子偪曰:「楚君以救鄭之故,矢及於目,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死後,諸卿切勿背楚!"囑罷遂薨。公子馬非等奉世子髡頑即位,是為僖公。
  晉悼公以鄭人未服,大合諸侯於戚以謀之。魯大夫仲孫蔑獻計曰:「鄭地之險,莫如虎牢,且楚、鄭相通之要道也!誠築城設關,留重兵以逼之,鄭必從矣!」
  楚降將巫臣獻計曰:「吳與楚一水相通,自臣往歲聘吳,約與攻楚,吳人屢次侵擾楚屬,楚人苦之,今莫若更遣一介,導吳伐楚,楚東苦吳兵,安能北與我爭鄭乎!"晉悼公兩從之。
  時齊靈公亦遣世子光,同上卿崔杼來會所,聽晉之命。悼公乃合九路諸侯兵力,大城虎牢,增置墩台,大國抽兵千人,小國五百三百,共守其地。鄭僖公果然恐懼,始行成於晉,晉悼公乃還。
  時中軍尉祁奚年七十餘矣,告老致政,悼公問曰:「孰可以代卿者?"奚對曰:「莫如解狐。"悼公曰:「聞解狐卿之仇也,何以舉之?"奚對曰:「君問可,非問臣之仇也。"悼公乃召解狐,未及拜官,狐已病死。悼公復問曰:「解狐之外,更有何人?"奚對曰:「其次莫如午。"悼公曰:「午非卿之子耶?"奚對曰:「君問可,非問臣之子也。"悼公曰:「今中軍尉副羊舌職亦死,卿為我並擇其代。"奚對曰:「職有二子,曰赤,曰肸,二人皆賢,惟君所用。"悼公從其言,以祁午為中軍尉,羊舌赤副之,諸大夫無不悅服。
  話分兩頭。
  再說巫臣之子巫狐庸,奉晉侯命,如吳見吳王壽夢,請兵伐楚。壽夢許之,使世子諸樊為將,治兵於江口,早有諜人報入楚國。楚令尹嬰齊奏曰:「吳師從未至楚,若一次入境,後將復來,不如先期伐之。"共王以為然。嬰齊乃大閱舟師,簡精卒二萬人,由大江襲破鳩茲,遂欲順流而下。驍將鄧廖進曰:「長江水溜,進易退難,小將願率一軍前行,得利則進,失利亦不至於大敗。元帥屯兵於郝山磯,相機觀變,可以萬全。"
  嬰齊然其策,乃選組甲三百人,被練袍者三千人,皆氣強力大,一可當十者,大小舟共百艘,一聲炮響,船頭望東進發。
  早有哨船探知鳩茲失事,來報世子諸樊。諸樊曰:「鳩茲既失,楚兵必乘勝東下,宜預備之。"乃使公子夷昧帥舟師數十艘,於東西梁山誘敵。公子餘祭伏兵於採石港。
  鄧廖兵過郝山磯,望梁山有兵船,奮勇前進,夷昧略戰,即佯敗東走。鄧廖追過採石磯,遇諸樊大軍,方接戰,未十餘合,採石港中炮聲大振,餘祭伏兵從後夾攻,前後矢發如雨點,鄧廖面中三矢,猶拔箭力戰,夷昧乘艨艟大艦至,艦上俱精選勇士,以大槍亂搗敵船,船多覆溺,鄧廖力盡被執,不屈而死。余軍得逃者,惟組甲八十,被練甲者三百人而已。
  嬰齊懼罪,方欲俺敗為功,誰知吳世子諸樊乘勝,反進兵襲楚,嬰齊大敗而回,鳩茲仍復歸吳。嬰齊羞憤成疾,未至郢都,遂卒。史臣有詩云:
  乘車射御教吳人,從此東方起戰塵。
  組甲成擒名將死,當年錯著族巫臣。
   
  共王乃進右尹壬夫為令尹。壬夫賦性貪鄙,索賂於屬國。陳成公不能堪,乃使轅僑如請服於晉,晉悼公大合諸侯於雞澤,再會諸侯於戚,吳子壽夢亦來會好,中國之勢大振。
  楚共王怒失陳國,歸罪於壬夫,殺之,用其弟公子貞字子囊者代為令尹,大閱師徒,出車五百乘伐陳。時陳成公午已薨,世子弱嗣位,是為哀公,懼楚兵威,復歸附於楚。
  晉悼公聞之大怒,欲起兵與楚爭陳,忽報無終國君嘉父,遣大夫孟樂至晉,獻虎豹之皮百個,奏言:「山戎諸國,自齊桓公征服,一向平靖,近因燕秦微弱,山戎窺中國無伯,復肆侵掠,寡君聞晉君精明,將紹桓文之業,因此宣晉威德,諸戎情願受盟,因此寡君遣微臣奉聞,惟賜定奪。"
  悼公集諸將商議,皆曰:「戎狄無親,不如伐之。昔者,齊桓公之伯,先定山戎,後征荊楚,正以豺狼之性,非兵威不能制也。"司馬魏絳獨曰:「不可,今諸侯初合,大業未定,若興兵伐戎,楚兵必乘虛而生事,諸侯必叛晉而朝楚,夫夷狄,禽獸也;諸侯,兄弟也。今得禽獸而失兄弟,非策也。"
  悼公曰:「戎可和乎?」魏絳對曰:「和戎之利有五:戎與晉鄰,其地多曠,賤土貴貨,我以貨易土,可以廣地,其利一也;侵掠既息,邊民得安意耕種,其利二也;以德懷遠,兵車不勞,其利三也;戎狄事晉,四鄰震動,諸侯畏服,其利四也;我無北顧之憂,得以專意於南方,其利五也。有此五利,君何不從?」悼公大悅。
  即命魏絳為和戎之使,同孟樂先至無終國,與國王嘉父商議停當,嘉父乃號召山戎諸國,並至無終,歃血定盟:"方今晉侯嗣伯,主盟中華,諸戎願奉約束,捍衛北方,不侵不叛,各保寧宇,如有背盟,天地不佑!"諸戎受盟,各各歡喜,以土宜獻魏絳,絳分毫不受,諸戎相顧曰:「上國使臣,廉潔如此!"倍加敬重。
  魏絳以盟約回報悼公,悼公大悅。
  時楚令尹公子貞已得陳國,又移兵伐鄭。因虎牢有重兵戍守,不走汜水一路,卻由許國望穎水而來。
  鄭僖公髡頑大懼,集六卿共議,那六卿公子騑字子駟、公子發字子國、公子嘉字子孔,三位俱穆公之子,於僖公為叔祖輩;公孫輒字子耳,乃公子去疾之子;公孫蠆字子蟜,乃公子偃之子,公孫捨之字子展,乃公子喜之子,三位俱穆公之孫,襲父爵為卿,為僖公為叔輩。這六卿都是尊行,素執鄭政。僖公髡頑心高氣傲,不甚加禮,以此君臣積不相能,上卿公子騑尤為鑿柄。
  今日會議之際,僖公主意,欲堅守以待晉救,公子騑開言曰:「諺云『遠水豈能救近火』,不如從楚。"僖公曰:「從楚則晉師又至,何以當之?」公子騑對曰:「晉與楚誰憐我者?我亦何擇於二國?惟強者則事之!今後請以犧牲玉帛待於境外,楚來則盟楚,晉來則盟晉。兩雄並爭必有大屈,強弱既分,吾因擇強者而庇民焉,不亦可乎?」
  僖公不從其計,曰:「如駟言鄭朝夕待盟,無寧歲矣!」欲遣使求援於晉,諸大夫懼違公子騑之意,莫肯往者,僖公發憤自行,是夜宿於驛捨。公子騑使門客伏而刺之,託言暴疾,立其弟嘉為君,是為簡公。使人報楚曰:「從晉皆髡頑之意,今髡頑已死,願聽盟罷兵!"楚公子貞受盟而退。
  晉悼公以聞鄭復從楚,乃問於諸大夫曰:「今陳、鄭俱叛,伐之何先?"荀罃對曰:「陳國小地偏,無益於成敗之數;鄭為中國之樞,自來圖伯,必先服鄭。寧失十陳,不可失一鄭也!」韓厥曰:「子羽識見明決,能定鄭者必此人,臣力衰智耄,願以中軍斧鉞讓之。」悼公不許,厥堅請不已,乃從之。韓厥告老致政,荀罃遂代為中軍元帥,統大軍伐鄭。
  兵至虎牢,鄭人請盟,荀罃許之,比及晉師反旆。楚共王親自伐鄭,復取成而歸。悼公大怒,問於諸大夫曰:「鄭人反覆,兵至則從,兵撤復叛,今欲得其堅附,當用何策?"
  荀罃獻計曰:「晉所以不能收鄭者,以楚人爭之甚力也,今欲收鄭,必先敝楚;欲敝楚,必用『以逸待勞』之策。"悼公曰:「何謂『以逸待勞』之策?"荀罃對曰:「兵不可以數動,數動則疲,諸侯不可以屢勤,屢勤則怨,內疲而外怨,以此御楚,臣未見其勝也。臣請舉四軍之眾,分而為三,將各國亦分派配搭,每次只用一軍,更番出入,楚進則我退,楚退則我復進,以我之一軍,牽楚之全軍,彼求戰不得,求息又不得,我無暴骨之凶,彼有道塗之苦,我能亟往,彼不能亟來,如是而楚可疲,鄭可固也!」
  悼公曰:「此計甚善!"
  即命荀罃治兵於曲梁,三分四軍,定更番之制,荀罃登壇出令,壇上豎起一面杏黃色大旆,上寫「中軍元帥智」。他本荀罃氏,為何卻寫「智」字?因荀罃、荀偃叔侄同為大將,軍中一姓,嫌無分別, 父荀首食采於智,偃父荀庚自晉作三行時,曾為中行將軍,故又以智氏、中行氏別之。自此荀罃號為智,荀偃號為中行偃,軍中耳目,就不亂了。
  這都是荀罃的法度,壇下分立三軍:第一軍,上軍元帥荀偃,副將韓起,魯、曹、邾三國以兵從,中軍副將范丐接應;第二軍,下軍元帥欒黶,副將士魴,齊、滕、薛三國以兵從,中軍上大夫魏頡接應;第三軍,新軍元帥趙武,副將魏相,宋、衛、郳三國以兵從,中軍下大夫荀會接應。
  荀罃傳令:第一次上軍出征,第二次下軍出征,第三次新軍出征,中軍兵將,分配接應,週而復始,但取盟約歸報,便算有功,更不許與楚兵交戰。
  公子楊干,乃悼公之同母弟,年方一十九歲,新拜中軍戎御之職,血氣方剛,未經戰陣,聞得治兵伐鄭,磨拳擦掌,巴不得獨當一隊,立刻上前廝殺,不見智蔤點用,心中一股銳氣,按納不住,遂自請為先鋒,願效死力。智曰:「吾今日分軍之計,只要速進速退,不以戰勝為功,分派已定,小將軍雖勇,無所用之。」楊干固請自效,荀罃曰:「既小將軍堅請,權於荀大夫部下接應新軍。"楊干又道:"新軍派在第三次出征,等待不及,求撥在第一軍部下!」智不從,楊干恃自家是晉侯親弟,逕將本部車卒,自成一隊,列於中軍副將范丐之後。
  司馬魏絳奉將令整肅行伍,見楊干越次成列,即鳴鼓告於眾曰:「楊干故違將令,亂了行伍之序,論軍法本該斬首,念是晉侯親弟,姑將僕御代戮,以肅軍政。」即命軍校擒其御車之人斬之,懸首壇下。
  軍中肅然。
  楊干素驕貴自恣,不知軍法。見御人被戮,嚇得魂不附體,十分懼怕中,又帶了三分羞,三分惱,當下駕車馳出軍營,逕奔晉悼公之前,哭拜於地,訴說魏絳如此欺負人,無顏見諸將之面。悼公愛弟之心,不暇致詳,遂怫然大怒曰:「魏絳辱寡人之弟,如辱寡人,必殺魏絳,不可縱也!」乃召中軍尉副羊舌職往取魏絳。
  羊舌職入宮見悼公曰:「絳志節之士,有事不避難,有罪不避刑,軍事已畢,必當自來謝罪,不須臣往。」頃刻間,魏絳果至,右手仗劍,左手執書,將入朝待罪,至午門,聞悼公欲使人取己,遂以書付僕人,令其申奏,便欲伏劍而死。
  只見兩位官員,喘吁吁的奔至,乃是下軍副將士魴、主候大夫張老,見絳欲自刎,忙奪其劍曰:「某等聞司馬入朝,必為楊公子之事,所以急趨而至。欲合詞稟聞主公,不識司馬為何輕生如此?」魏絳具說晉侯召羊舌大夫之意。二人曰:「此乃國家公事,司馬奉法無私,何必自喪其身?不須令僕上書,某等願代為啟奏!」
  三人同至宮門,士魴、張老先入,請見悼公,呈上魏絳之書,悼公啟而覽之,略云:
  君不以臣為不肖,使承中軍司馬之乏。臣聞:「三軍之命,繫於元帥;元帥之權,在乎命令。」有令不遵,有命不用,此河曲之所以無功,邲城之所以致敗也。臣戮不用命者,以盡司馬之職,臣自知上觸介弟,罪當萬死,請伏劍於君側,以明君侯親親之誼!
  悼公讀罷其書,急問士魴、張老曰:「魏絳安在?」魴等答曰:「絳懼罪欲自殺,臣等力止之,見在宮門待罪。」悼公悚然起席,不暇穿履,遂跣足步出宮門,執魏絳之手,曰:「寡人之言,兄弟之情也;子之所行,軍旅之事也。寡人不能教訓其弟,以犯軍刑,過在寡人,於卿無與。卿速就職!」
  羊舌職在旁大聲曰:「君已恕絳無罪,絳宜退。」魏絳乃叩謝不殺之恩,羊舌職與士魴、張老,同時稽首稱賀曰:「君有奉法之臣如此,何患伯業不就?」四人辭悼公一齊出朝。
  悼公回宮,大罵楊干:「不知禮法,幾陷寡人於過,殺吾愛將!」使內侍押往公族大夫韓無忌處,學禮三月,方許相見,楊干含羞鬱鬱而去。髯翁有詩云:
  軍法無親敢亂行,中軍司馬面如霜。
  悼公伯志方磨勵,肯使忠臣劍下亡?
  智蔤定分軍之令,方欲伐鄭,廷臣傳報:「宋國有文書到來。」悼公取覽,乃是楚、鄭二國相比,屢屢興兵,侵掠宋境,以偪陽為東道,以此告急。
  上軍元帥荀偃請曰:「楚得陳、鄭而復侵宋,意在與晉爭伯也。偪陽為楚伐宋之道,若興師先向偪陽,可一鼓而下,前彭城之圍,宋向戍有功,因封之以為附庸,使斷楚道,亦一策也。"智蔤曰:「偪陽雖小,其城甚固,若圍而不下,必為諸侯所笑!"中軍副將士丐曰:「彭城之役,我方伐鄭,楚則侵宋以救之;虎牢之役,我方平鄭,楚又侵宋以報之。今欲得鄭,非先為固宋之謀不可,偃言是也!"荀罃曰:「二子能料偪陽必可滅乎?"荀偃,士偃同聲應曰:「都在小將二人身上,如若不能成功,甘當軍令!"悼公曰:「伯游倡之,伯瑕助之,何憂事不濟乎?"
  乃發第一軍往攻偪陽,魯、曹、邾三國皆以兵從。
  偪陽大夫妘斑獻計曰:「魯師營於北門,我偽啟門出戰,其師必入攻,俟其半入,下懸門以截之。魯敗,則曹,邾必懼,而晉之銳氣亦挫矣!"偪陽子用其計。
  卻說魯將孟孫蔑率其部將叔梁紇、秦堇父、狄彌等攻北門,只見懸門不閉,堇父同彌恃勇先進,叔梁紇繼之。忽聞城上豁喇一聲,將懸門當著叔梁紇頭頂上放將下來,紇即投戈於地,舉雙手把懸門輕輕托起,後軍就鳴金起來。
  堇父,狄彌二將,恐後隊有變,急忙回身,城內鼓角大振,妘斑引著大隊人車,尾後追逐。望見一大漢,手托懸門,以出軍將,妘斑大駭,想道:「這懸門自上放下,不是千斤力氣,怎抬得住?若闖出去,反被他將門放下,可不利害!"且自停車觀望。叔梁紇待晉軍退盡,大叫道:「魯國有名上將叔梁紇在此。有人要出城的,趁我不曾放手,快些出去!"城中無人敢應。妘斑彎弓搭箭,方欲射之,叔梁紇把雙手一掀,就勢撒開,那懸門便落了閘口。
  紇回至本營,謂堇父,狄彌曰:「二位將軍之命,懸於我之兩腕也!"堇父曰:「若非鳴金,吾等已殺入偪陽城,成其大功矣!」 狄彌曰:「只看明日,我要獨攻偪陽,顯得魯人本事!」
  至次日,孟孫蔑整隊向城上搦戰,每百人為一隊。狄彌曰:「我不要人幫助,只單身自當一隊足矣!」乃取大車輪一個,以堅甲蒙之,緊緊束縛,左手執以為櫓,右握大戟,跳躍如飛。
  偪陽城上,望見魯將施逞勇力,乃懸佈於城下,叫曰:「我引汝登城,誰人敢登,方見真勇!」言猶未已,魯軍隊中一將出應曰:「有何不敢!"此將乃秦堇父也。即以手牽布,左右更換,須臾盤至城堞。
  偪陽人以刀割斷其布,堇父從半空中蹋將下來,偪陽城高數仞,若是別人,這一跌,縱然不死,也是重傷,堇父全然不覺。城上布又垂下,問道:「再敢登麼?"堇父又應曰:「有何不敢!"手借布力,騰身復上,又被偪陽人斷布撲地,又一大跌。才爬起來,城上布又垂下,問道:「還敢不敢?"堇父聲愈厲,答曰:「不敢不算好漢!"挽布如前。偪陽人看見堇父再墜再登,全無畏懼,倒著了忙,急割布時,已被堇父撈著一人,望城下一摔,跌個半熟,堇父亦隨布墜下,反向城上叫道:「你還敢懸布否?」城上應曰:「已知將軍神勇,不敢復懸矣!」
  堇父遂取斷布三截,遍示諸隊,眾人無不吐舌!
  孟孫蔑歎曰:「詩云:『有力如虎』,此三將足當之矣。"
  妘斑見魯將兇猛,一個賽一個,遂不敢出戰,吩咐軍民竭力固守,各軍自夏四月丙寅日圍起,至五月庚寅,凡二十四日,攻者已倦,應者有餘。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軍中驚恐不安,荀偃、士丐慮水患生變,同至中軍來稟智蔤,欲求班師。不知智蔤肯聽從否,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晉悼公駕楚會蕭魚 孫林父因歌逐獻公】
  
  話說晉及諸侯之兵,圍了偪陽城二十四日,攻打不下,忽然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荀偃、士丐二將慮軍心有變,同至中軍來稟智蔤曰:「本意謂城小易克,今圍久不下,天降大雨,又時當夏令,水潦將發,泡水在西,薛水在東,漷水在東北,三水皆與泗水相通,萬一連雨不止,三水橫溢,恐班師不便,不如暫歸,以俟再舉。"智大怒,取所憑之幾,向二將擲之,罵曰:「老夫可曾說來,『城小而固,未易下也!』豎子自任可滅,在晉侯面前,一力承當,牽帥老夫,至於此地!攻圍許久,不見尺寸之效,偶然天雨,便欲班師。來由得你,去由不得你。今限汝七日之內,定要攻下偪陽。若還無動,照軍令狀斬首!速去!勿再來見!」
  二將嚇得面如土色,喏喏連聲而退。謂本部軍將曰:「元帥立下嚴限,七日若不能破賊,必取吾等之首,今我亦與爾等立限,六日不能破城,先斬汝等,然後自剄,以申軍法!"眾將皆面面相覷。
  偃、丐曰:「軍中無戲言!吾二人當親冒矢石,晝夜攻之,有進無退。"約會魯、曹、邾三國,一齊併力。時水勢稍退,偃、丐乘車巢車,身先士卒,城上矢石如雨,全然不避,自庚寅日攻起,至甲午日,城中矢石俱盡,荀偃附堞先登,士丐繼之,各國軍將,亦乘勢蟻附而上,妘斑巷戰而死。智蔤入城,偪陽君率群臣迎降於馬首,智盡收其族,留於中軍。計攻城至城破之日,才五日耳。
  若非智蔤發怒,此舉無功矣。髯翁有詩云:
  仗鉞登壇無地天,偏裨何事敢侵權?
  一人投杌三軍懼,不怕隆城鐵石堅。
  時悼公恐偪陽難下,復挑選精兵二千人,前來助戰,行至楚邱,聞智蔤已成大功,遂遣使至宋,以偪陽之地封宋向戍,向戍同宋平公親至楚邱來見晉侯。向戍辭不受封,悼公乃歸地於宋公。宋、衛二君,各設享款待晉侯,智蔤述魯三將之勇,悼公各賜車服,乃歸。
  悼公以偪陽子助楚,廢為庶人,選其族人之賢者,以主妘姓之祀,居於霍城。
  其秋,荀會卒,悼公以魏絳能執法,使為新軍副將,以張老為司馬。
  是冬,第二軍伐鄭,屯於牛首,復添虎牢之戍。適鄭人尉止作亂,殺公子騑、公子發、公孫輒於西宮之朝。騑之子公孫夏,字子西,發之子公孫僑,字子產,各帥家甲攻賊,賊敗走北宮。公孫蠆亦率眾來助,遂盡誅尉止之黨,立公子嘉為上卿。欒黶請曰:「鄭方有亂,必不能戰,急攻之可拔也。"
  智蔤曰:「乘亂不義。"命緩其攻。公子嘉使人行成,智許之。比及楚公子貞來救鄭,則晉師已盡退矣。鄭復與楚盟。傳稱:「晉悼公三駕服楚。"此乃「三駕」之一,周靈王九年事也。
  明年夏,晉悼公以鄭人未服,復以第三軍伐鄭。宋向戍之兵,先至東門,衛上卿孫林父帥師同郳人屯於北鄙,晉新軍元帥趙武等,營於西郊之外,荀帥大軍自北林而西,揚兵於鄭之南門,約會各路軍馬,同日圍鄭。鄭君臣大懼,又遣使行成,荀又許之,乃退師於宋地。鄭簡公親至亳城之北,大犒諸軍,與荀罃等歃血為盟,晉、宋各軍方散。此乃「三駕」之二。
  楚共王大怒,使公子貞往秦借兵,約共伐鄭。時秦景公之妹,嫁為楚王夫人,兩國有姻好,乃使大將嬴詹帥車三百乘助戰。共王親帥大軍,望滎陽進發,曰:「此番不滅鄭,誓不班師!"
  卻說鄭簡公自亳城北盟晉而歸,逆知楚軍旦暮必至,大集群臣計議,諸大夫皆曰:「方今晉勢強盛,楚不如也。但晉兵來甚緩,去甚速,兩國未嘗見個雌雄,所以交爭不息,若晉肯致死於我,楚力不逮,必將避之,從此可專事於晉矣!」公孫捨之獻策曰:「欲晉致死於我,莫如怒之!欲激晉之怒,莫如伐宋,宋與晉最睦,我朝伐宋,晉夕伐我,晉能驟來,楚必不能,我乃得有詞於楚也。"諸大夫皆曰:「此計甚善!"
  正計議間,諜入探得楚國借兵於秦的消息來報。公孫捨之喜曰:「此天使我事晉也!"眾人不解其意。捨之曰:「秦、楚交伐,鄭必重困。乘其未入境,當往迎之,因導之使同伐宋國。一則免楚之患,二則激晉之來,豈非一舉兩得!"
  鄭簡公從其謀,即命公孫捨之乘單車星夜南馳,渡了穎水,行不一捨,正遇楚軍,公孫捨之下車拜伏於馬首之前。楚共王厲色問曰:「鄭反覆無信,寡人正來問罪,汝來卻是何意?"捨之奏曰:「寡君懷大王之德,畏大王之威,所願終身宇下,豈敢離遏?無奈晉人暴虐,與宋合兵,侵擾無已。寡君懼社稷顛覆,不能事君,姑與之和,以退其師。晉師既退,仍是大王貢獻之邑也。恐大王未鑒敝邑之誠,特遣下臣奉迎,布其心腹。大王若能問罪於宋,寡君願執鞭為前部,稍效犬馬,以明誓不相背之意。"
  共王回嗔作喜曰:「汝君若從寡人伐宋,寡人又何說乎?"捨之又奏曰:「下臣束裝之日,寡君已悉索敝賦,俟大王於東鄙,不敢後也。"共王曰:「雖然如此,但秦庶長約在滎陽城下相會,須與同事方可。"捨之復奏曰:「雍州遼遠,必越晉過周,方能至鄭,大王遣一介之使,猶可及止。以大王之威,楚兵之勁,何必借助於西戎哉?」
  共王悅其言,果使人辭謝秦師。
  遂同公孫捨之東行,及有莘之野,鄭簡公帥師來會,遂同伐宋國,大掠而還。宋平公遣向戍如晉,訴告楚、鄭連兵之事。悼公果然大怒,即日便欲興師,此番又輪該第一軍出征了。智蔤進曰:「楚之借師於秦者,正以連年奔走道路,不勝其勞也。我一歲而再伐,楚其能復來乎?此番得鄭必矣!當示以強盛之形,堅其歸志。"
  悼公曰:「善。"乃大合宋、魯、衛、齊、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各國,一齊至鄭,觀兵於鄭之東門,一路俘獲甚眾。此師乃「三駕」之三也。
  鄭簡公謂公孫捨之曰:「子欲激晉之怒,使之速來。今果至矣,為之奈何?"捨之對曰:「臣請一面求成於晉,一面使人請救於楚,楚兵若能亟來,必當交戰,吾擇其勝者而從之。若楚不能至,吾受晉盟,因以重賂結晉,晉必庇我,又何楚之足患乎?"簡公以為然。
  乃使大夫伯駢行成於晉,使公孫良霄、太宰石獒如楚告曰:「晉師又至鄭矣,從者十一國,兵勢甚盛,鄭亡已在旦夕。君王若能以兵威懾晉,孤之願也;不然,孤懼社稷不保,不得不即安於晉,惟君王憐之,恕之!」楚共王大怒,召公子貞問計,公子貞曰:「我兵乍歸,喘息未定,豈能復發?姑讓鄭於晉,後取之,何患無日?」共王餘怒未平,乃囚良霄、石於軍府,不放歸國。髯仙有詩云:
  楚晉爭鋒結世仇,晉兵迭至楚兵休。
  行人何罪遭拘執?始信分軍是善謀。
  時晉軍營於蕭魚,伯駢來至晉軍,悼公召入,厲聲問曰:「汝以行成哄我,已非一次矣。今番莫非又是緩兵之計?"伯駢叩首曰:「寡君已別遣行人先告絕於楚,敢有二心乎?"悼公曰:「寡人以誠信待汝,汝若再懷反覆,將犯諸侯之公惡,豈獨寡人?汝且回去,與汝君商議詳確,再來回話。"伯駢又奏曰:「寡君薰沐而遣下臣,實欲委國於君侯,君侯勿疑。"悼公曰:「汝意既決,交盟可也。"乃命新軍元帥趙武,同伯駢入城,與鄭簡公歃血訂盟。簡公亦遣公孫捨之隨趙武出城,與悼公要約。
  是冬十二月,鄭簡公親入晉軍,與諸侯同會,因請受歃。悼公曰:「交盟已在前矣,君若有信,鬼神鑒之,何必再歃?"乃傳令:「將一路俘獲鄭人,悉解其縛,放歸本國。禁諸軍不得犯鄭國分毫,如有違者,治以軍法!虎牢戍兵,盡行撤去,使鄭人自為守望。"
  諸侯皆諫曰:「鄭未可恃也。倘更有反覆,重複設戍難矣。"悼公曰:「久勞苦諸國將士,恨無了期。今當與鄭更始,委以腹心,寡人不負鄭,鄭其負寡人乎?"乃謂鄭簡公曰:「寡人知爾苦兵,欲相與休息。今後從晉從楚,出於爾心,寡人不強。」簡公感激流涕曰:「伯君以至誠待人,雖禽獸可格,況某猶人類,敢忘覆庇?再有異志,鬼神必殛!」
  簡公辭去。
  明日使公孫捨之獻賂為謝:樂師三人,女樂十六人,歌鍾三十二枚,鎛磬相副,針指女工三十人,車屯車、廣車共十五乘,他兵車復百乘,甲兵具備。悼公受之。
  以女樂八人、歌鍾十二賜魏絳,曰:「子教寡人和諸戎狄,以正諸華,諸侯親附,如樂之和,願與子同此樂也!」
  又以兵車三分之一,賜智蔤曰:「子教寡人分軍敝楚,今鄭人獲成,皆子之功!」
  絳、蔤二將,皆頓首辭曰:「此皆仗君之靈,與諸侯之勞,臣等何力之有?"悼公曰:「微二卿,寡人不能至此,卿勿固卻!"乃皆拜受。
  於是十二國車馬同日班師。悼公復遣使行聘各國,謝其向來用師之勞,諸侯皆悅,自此鄭國專心歸晉,不敢萌二三之念矣。史臣有詩云:
  鄭人反覆似猱狙,晉伯偏將詐力鋤。
  二十四年歸宇下,方知忠信勝兵戈。
  時秦景公伐晉以救鄭,敗晉師於櫟,聞鄭已降晉,乃還。
  明年為周靈王十一年,吳子壽夢病篤,召其四子諸樊、餘祭、夷昧、季札至床前,謂曰:「汝兄弟四人,惟札最賢,若立之,必能昌大吳國。我一向欲立為世子,奈札固辭不肯。我死之後,諸樊傳餘祭,餘祭傳夷昧,夷昧傳季札,傳弟不傳孫,務使季札為君,社稷有幸。違吾命者,即為不孝,上天不祐。」言訖而絕。
  諸樊讓國於季札曰:「此父志也!"季札曰:「弟辭世子之位於父生之日,肯受君位於父死之後乎?兄若再遜,弟當逃之他國矣!"諸樊不得已,乃宣明次傳之約,以父命即位。晉悼公遣使弔賀,不在話下。
  又明年為周靈王十二年,晉將智蔤、士魴、魏相相繼而卒。悼公復治兵於綿山,欲使士丐將中軍,丐辭曰:「伯游長!"乃使中行偃代智蔤之任,士丐為副。又欲使韓起將上軍,起曰:「臣不如趙武之賢!"乃使趙武代荀偃之任,韓起為副。欒黶將下軍如故,魏絳為副。其新軍尚無帥,悼公曰:「寧可虛位以待人,不可以人而濫位!"乃使其軍吏,率官屬卒乘,以附於下軍。
  諸大夫皆曰:「君之慎於名器如此!"乃各修其職,弗敢懈怠。晉國大治,復興文襄之業。未幾,廢新軍併入三軍,以守侯國之禮。
  是年秋九月,楚共王審薨,世子昭立,是為康王。吳王諸樊命大將公子黨帥師伐楚,楚將養繇基迎敵,射殺公子黨,吳師敗還。諸樊遣使告敗於晉,悼公合諸侯於向以謀之。晉大夫羊舌肸進曰:「吳伐楚之喪,自取其敗,不足恤也。秦、晉鄰國,世有姻好,今附楚救鄭,敗我師於櫟,此宜先報。若伐秦有功,則楚勢益孤矣!"悼公以為然。
  使荀偃率三軍之眾,同魯、宋、齊、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國大夫伐秦,晉悼公待於境上。
  秦景公聞晉師將至,使人以毒藥數囊,沉於涇水之上流,魯大夫叔孫豹同莒師先濟,軍士飲水中毒,多有死者,各軍遂不肯濟。
  鄭大夫公子蟜謂衛大夫北宮括曰:「既已從人,敢觀望乎?」公子蟜帥鄭師渡涇,北宮括繼之,於是諸侯之師皆進,營於棫林。
  諜報:「秦軍相去不遠!"
  荀偃令各軍:"雞鳴駕車,視我馬首所向而行!"
  下軍元帥欒黶,素不服中行偃,及聞令,怒曰:「軍旅之事,當集眾謀,即使偃能獨斷,亦宜明示進退,烏有使三軍之眾,視其馬首者。我亦下軍之帥也,我馬首欲東!"遂帥本部東歸,副將魏絳曰:「吾職在從帥,不敢俟中行伯矣!"亦隨欒黶班師。
  早有人報知中行偃,偃曰:「出令不明,吾實有過,令既不行,何望成功?」乃命諸侯之師,各歸本國,晉師亦還。時欒鍼為下軍戎右,獨不肯歸,謂范丐之子范鞅曰:「今日之役,本為報秦,若無功而返,是益恥也,吾兄弟二人,並在軍中,豈可一時皆返?子能與我同赴秦師乎?」范鞅曰:「子以國恥為念,鞅敢不從!"乃各引本部馳入秦軍。
  卻說秦景公引大將嬴詹及公子無地,帥車四百乘,離棫林五十里安營,正遣人探聽晉兵進止,忽見東角塵頭起處,一彪車馬飛來,急使公子無地率軍迎敵。欒鍼奮勇上前,范鞅助之,連刺殺甲將十餘人,秦軍披靡欲走,望其後軍無繼,復鳴鼓合兵圍之。范鞅曰:「秦兵勢大,不可當也!"欒鍼不聽,嬴詹大軍又到,欒鍼復手殺數人,身中七箭,力盡而死;范鞅脫甲,乘單車疾馳得免。
  欒黶見范鞅獨歸,問曰:「吾弟何在?」鞅曰:「已沒於秦軍矣!"黶大怒,拔戈直刺范鞅,鞅不敢相抗,走入中軍,黶隨後趕到,鞅避去,其父范丐迎謂曰:「賢婿何怒之甚也?」黶妻欒祁,乃范丐之女,故以婿呼之。黶怒氣勃勃,不能制,大聲答曰:「汝子誘吾弟同入秦師,吾弟戰死,而汝子生還,是汝子殺吾弟也,汝必逐鞅,猶可恕,不然,我必殺鞅,以償吾弟之命!"范丐曰:「此事老夫不知也,今當逐之!"范鞅聞其語,遂從幕後出奔秦國。
  秦景公問其來意,范鞅敘述始末,景公大喜,待以客卿之禮。
  一日問曰:「晉君何如人?"對曰:「賢君也,知人而善任!"又問:"晉大夫誰最賢?"對曰:「趙武有文德,魏絳勇而不亂,羊舌肸習於《春秋》,張老篤信有智,祁午臨事鎮定,臣父丐能識大體,皆一時之選。其他公卿,亦皆習於令典,克守其官,鞅未敢輕議也!"
  景公又曰:「然則晉大夫中,何人先亡?"鞅對曰:「欒氏將先亡!"景公曰:「豈非以汰侈故乎?"范鞅曰:「欒黶雖汰侈,猶可及身,其子盈必不免!"景公曰:「何故?"鞅對曰:「欒武子恤民愛士,人心所歸,故雖有弒君之惡,而國中不以為非,戴其德也,思召公者,愛及甘棠,況其子乎?黶若死,盈之善未能及人,而武之德已遠,修黶之怨者,必此時矣!」
  景公歎曰:「卿可謂知存亡之故者也!」乃因范鞅而通於范丐,使庶長武聘晉,以修舊好,並請復范鞅之位。悼公從之,范鞅歸晉,悼公以鞅及欒盈並為公族大夫,且諭欒黶勿得修怨。自此秦、晉通和,終春秋之世,不相加兵。有詩為證:
  西鄰東道世婚姻,一旦尋仇斗日新。
  玉帛既通兵革偃,從來好事是和親。
  是年欒黶卒,子欒盈代為下軍副將。
  話分兩頭。
  卻說衛獻公名衎,自周簡王十年,代父定公即位。因居喪不戚,其嫡母定姜,逆知其不能守位,屢屢規諫,獻公不聽。及在位,日益放縱,所親者無非讒諂面諛之人,所喜者不過鼓樂田獵之事。
  自定公之世,有同母弟公子黑肩,怙寵專政,黑肩之子公孫剽,嗣父爵為大夫,頗有權略,上卿孫林父、亞卿寧殖,見獻公無道,皆與剽結交,林父又暗結晉國為外援,將國中器幣寶貨,盡遷於戚,使妻子居之。獻公疑其有叛心,一來形跡未著,二來畏其強家,所以含忍不發。
  忽一日,獻公約孫、寧二卿共午食,二卿皆朝服待命於門,自朝至午,不見使命來召,宮中亦無一人出來。二卿心疑,看看日斜,二卿饑困已甚,乃叩宮門請見,守閽內侍答曰:「主公在後圃演射,二位大夫若要相見,可自往之。」孫、寧二人心中大怒,乃忍饑徑造後圃,望見獻公方戴皮冠,與射師公孫丁較射,獻公見孫、寧二人近前,不脫皮冠,掛弓於臂而見之,問:「二卿今日來此何事!」孫、寧二人齊聲答曰:「蒙主公約共午食,臣等伺候至今,腹且餒矣,恐違君命,是以來此。"獻公曰:「寡人貪射,偶爾忘之,二卿且退,俟改日再約可也!」
  言罷適有鴻雁飛鳴而過,獻公謂公孫丁曰:「與爾賭射此鴻。"孫、寧二人含羞而退,林父曰:「主公耽於遊戲,狎近群小,全無敬禮大臣之意,我等將來必不免於禍,如何?」寧殖曰:「君無道,止自禍耳,安能禍人?」林父曰:「我意欲奉公子剽為君,子以為何如?」寧殖曰:「此舉甚當,你我相機而動便了。"言罷各別。
  林父回家,飯畢,連夜徑往戚邑,密喚家臣庾公差、尹公佗等,整頓家甲,為謀叛之計。遣其長子孫蒯,往見獻公,探其口氣,孫蒯至衛,見獻公於內朝,假說:「臣父林父,偶染風疾,權且在河上調理,望主公寬宥。"
  獻公笑曰:「爾父之疾,想因過餓所致,寡人今不敢復餓子。"命內侍取酒相待,喚樂工歌詩侑酒。太師請問:「歌何詩?」獻公曰:「《巧言》之卒章,頗切時事,何不歌之?」太師奏曰:「此詩語意不佳,恐非歡宴所宜。"師曹喝曰:「主公要歌便歌,何必多言!」
  原來師曹善於鼓琴,獻公使教其嬖妾,嬖妾不率教,師曹鞭之十下,妾泣訴於獻公,獻公當嬖妾之前,鞭師曹三百,師曹懷恨在心,今日明知此詩不佳,故意欲歌之,以激孫蒯之怒。遂長聲而歌曰:「
  彼何人斯,居河之糜?
  無拳無勇,職為亂階。」
  獻公的主意,因孫林父居於河上,有叛亂之形,故借歌以懼之。孫蒯聞歌,坐不安席,須臾辭去。獻公曰:「適師曹所歌,子與爾父述之。爾父雖在河上,動息寡人必知,好生謹慎,將息病體。」孫蒯叩頭,連聲「不敢」而退。
  回戚,述於林父。林父曰:「主公忌我甚矣,我不可坐而待死。大夫蘧伯玉,衛之賢者,若得彼同事,無不濟矣!」乃私至衛,往見蘧瑗曰:「主公暴虐,子所知也,恐有亡國之事,將若之何?」瑗對曰:「人臣事君,可諫則諫,不可諫則去之,他非瑗所知矣!」
  林父度瑗不可動,遂別去,瑗即日逃奔魯國。
  林父聚徒眾於邱宮,將攻獻公。獻公懼,遣使至邱宮,與林父講和。林父殺之。獻公使視寧殖,已戒車將應林父矣,乃召北宮括。括推病不出,公孫丁曰:「事急矣!速出奔,尚可求復。」獻公乃集宮甲約二百餘人為一隊,公孫丁挾弓矢相從,啟東門而出,欲奔齊國。
  孫蒯、孫嘉兄弟二人,引兵追及於河澤,大殺一陣,二百餘名宮甲,盡皆逃散,存者僅十數人而已,賴得公孫丁善射,矢無虛發,近者輒中箭而死,保著獻公,且戰且走,二孫不敢窮追而返。
  才回不上三里,只見庾公差、尹公佗二將引兵而至,言:「奉相國之命,務取衛侯回報。」孫蒯、孫嘉曰:「有一善箭者相隨,將軍可謹防之!"庾公差曰:「得非吾師公孫丁乎?」原來尹公佗學射於庾公差,公差又學射於公孫丁,三人是一線傳授,彼此皆知其能。
  尹公佗曰:「衛侯前去不遠,姑且追之。」
  約馳十五里,趕著了獻公,因御人被傷,公孫丁在車執轡,回首一望,遠遠的便認得是庾公差了,謂獻公曰:「來者是臣之弟子,弟子無害師之事,主公勿憂。"乃停車待之。
  庾公差既到,謂尹公佗曰:「此真吾師也。"乃下車拜見,公孫丁舉手答之,麾之使去。庾公差登車曰:「今日之事,各為其主。我若射,則為背師;若不射,則又為背主。我如今有兩盡之道。"乃抽矢叩輪,去其鏃,揚聲曰:「吾師勿驚!"連發四矢,前中軾,後中軫,左右中兩旁,單單空著君臣二人,分明顯個本事,賣個人情的意思。
  庾公差射畢,叫聲:「師傅保重!"喝教回車,公孫丁亦引轡而去。尹公佗先遇獻公,本欲逞藝,因庾公差是他業師,不敢自專,回至中途,漸漸懊悔起來,謂庾公差曰:「子有師弟之分,所以用情,弟子已隔一層,師恩為輕,主命為重,若無功而返,何以復吾恩主?」庾公差曰:「吾師神箭,不下養繇基,爾非其敵,枉送性命!"尹公佗不信庾公之言,當下復身來追衛侯。不知結末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諸侯同心圍齊國 晉臣合計逐欒盈】
  
  話說尹公佗不信庾公之言,復身來追衛侯,馳二十餘里,方才趕著。公孫丁問其來意,尹公佗曰:「吾師庾公,與汝有師弟之恩;我乃庾公弟子,未嘗受業於子,如路人耳,豈可徇私情於路人,而廢公義於君父乎?」公孫丁曰:「汝曾學藝於庾公,可想庾公之藝從何而來?為人豈可忘本!快快回轉,免傷和氣。"尹公佗不聽,將弓拽滿,望公孫丁便射。
  公孫丁不慌不忙,將轡授與獻公,候箭到時,用手一綽,輕輕接住,就將來箭搭上弓弦,回射尹公佗,尹公佗急躲避時,撲的一聲,箭已貫其左臂,尹公佗負痛,棄弓而走,公孫丁再復一箭,結果了尹公佗性命。嚇得隨行軍士,棄車逃竄,獻公曰:「若非吾子神箭,寡人一命休矣!」公孫丁仍復執轡奔馳。
  又十餘里,只見後面車聲震動,飛也似趕來,獻公曰:「再有追兵,何以自脫?」正在慌急之際,後車看看相近。視之,乃同母之弟、公子魚專冒死趕來從駕,獻公方才放心。
  遂做一路奔至齊國,齊靈公館之於萊城。宋儒有詩謂獻公不敬大臣,自取奔亡,詩曰:
  尊如天地赫如神,何事人臣敢逐君?
  自是君綱先缺陷,上樑不正下梁蹲!
  孫林父既逐獻公,遂與寧殖合謀迎公子剽為君,是為殤公。
  使人告難於晉,晉悼公問於中行偃曰:「衛人出一君復立一君,非正也,當何以處之!」偃對曰:「衛衎無道,諸侯莫不聞,今臣民自願立剽,我勿與知可也。"悼公從之。
  齊靈公聞晉侯不討孫、寧逐君之罪,乃歎曰:「晉侯之志惰矣!我不乘此時圖伯,更待何時?」乃帥師伐魯北鄙,圍郕,大掠而還,時周靈王之十四年也。
  原來齊靈公初娶魯女顏姬為夫人,無子;其媵鬷姬生子曰光,靈公先立為太子。又有嬖妾戎子亦無子,其娣仲子生子曰牙,戎子抱牙以為己子。他姬生公子杵臼,無寵。戎子恃愛,要得立牙為太子。靈公許之,仲子諫曰:「光之立也,久矣!又數會諸侯,今無故而廢之,國人不服,後必有悔!"靈公曰:「廢立在我,誰敢不服!"遂使太子光率兵守即墨。光去後,即傳旨廢之,更立牙為太子,使上卿高厚為太傅。
  寺人夙沙衛強而有智,以為少傅。魯襄公聞齊太子光之廢,遣使來請其罪,靈公不能答,反慮魯國將來助光爭國,所以與魯為仇,首先加兵,欲以兵威脅魯,然後殺光。此乃靈公無道之極也。魯使人告急於晉,因悼公抱病,不能救魯。
  是冬,晉悼公薨,群臣奉世子彪即位,是為平公。魯又使叔孫豹弔賀,且告齊患。荀偃曰:「俟來春當會諸侯,若齊不赴會,討之未晚。"
  周靈王十五年,晉平公元年,大合諸侯於溴梁。齊靈公不至,使大夫高厚代。荀偃大怒,欲執高厚,高厚逃歸。復興師伐魯北鄙,圍防,殺守臣臧堅。叔孫豹再至晉國求救,平公乃命大將中行偃合諸侯之兵,大舉伐齊。
  中行偃點軍方回,是夜得一夢,夢見黃衣使者執一卷文書,來拘偃對證。偃隨之行,至一大殿宇,上有王者冕旒端坐,使者命偃跪於丹墀之下,覷同跪者乃是晉厲公、欒書、程滑、胥童、長魚矯、三郤一班人眾,偃心下暗暗驚異。聞胥童等與三郤爭辯良久,不甚分明,須臾獄卒引去,止留厲公、欒書、中行偃、程滑四人。厲公訴被弒始末,欒書辯曰:「下手者,程滑也。"程滑曰:「主謀皆出書、偃,滑不過奉命而已,安得獨歸罪於我!"殿上王者降旨曰:「此時欒書執政,宜坐首惡,五年之內,子孫絕滅。"
  厲公忿然曰:「此事亦由逆偃助力,安得無罪!"即起身抽戈擊偃之首,夢中覺首墜於前。偃以手捧其首,跪而戴之。走出殿門,遇梗陽巫者靈皋。皋謂曰:「子首何歪也!"代為正之,覺痛極而醒,深以為異。
  次日入朝,果遇見靈皋於途,乃命之登車,將夜來所夢,細述一遍。靈皋曰:「冤家已至,不死何為?"偃問曰:「今欲有事東方,猶可及乎?"皋對曰:「東方惡氣太重,伐之必克,主雖死,猶可及也。"偃曰:「能克齊,雖死可矣!」乃帥師濟河,會諸侯於魯濟之地。
  晉、宋、魯、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共十二路車馬,一同往齊國進發。齊靈公使上卿高厚輔太子牙守國,自帥崔杼、慶封、析歸父、殖綽、郭最、寺人夙沙衛等,引著大軍,屯於平陰之城。
  城南有防,防有門,使析歸父於防門之外,深掘壕塹,橫廣一里,選精兵把守,以遏敵師。寺人夙沙衛進曰:「十二國人心不一,乘其初至,當出奇擊之,敗其一軍,則余軍俱喪氣矣。如不欲戰,莫如擇險要而守之,區區防門之塹,未可恃也。"齊靈公曰:「有此深塹,彼軍安能飛渡耶?"
  卻說中行偃聞齊師掘塹而守,笑曰:「齊畏我矣!必不能戰,當以計破之。"乃傳令使魯、衛之兵自須句取路,使邾、莒之兵自城陽取路,俱由琅琊而入。我等大兵從平陰攻進,約定在臨淄城下相會,四國領計去了。使司馬張君臣,凡山澤險要之處,俱虛張旗幟,佈滿山谷,又束草為人,蒙以衣甲,立於空車之上,將斷木縛於車轅,車行木動,揚塵蔽天,力士挽大旆引車,往來於山谷之間,以為疑兵。
  荀偃、士丐率宋、鄭之兵居中,趙武、韓起率上軍,同滕、薛之兵在右,魏絳,欒盈率下軍,同曹、杞、小邾之兵在左,分作三路,命車中各載木石,步卒每人攜土一囊,行至防門,三路炮聲相應,各將車中木石,拋於塹中,加以土囊數萬,把壕塹頃刻填平,大刀闊斧,殺將進去,齊兵不能當抵,殺傷大半。析歸父幾為晉兵所獲,僅以身免。
  逃入平陰城中,告訴靈公,言:「晉兵三路填塹而進,勢大難敵。"靈公始有懼色,乃登巫山以望敵軍,見到處山澤險要之地,都有旗幟飄揚,車馬馳驟,大驚曰:「諸侯之師,何其眾也。且暫避之。"問諸將:「誰人敢為後殿?"夙沙衛曰:「小臣願引一軍斷後,力保主公無虞。"靈公大喜。忽有二將並出奏曰:「堂堂齊國,豈無一勇力之士?而使寺人殿其師,豈不為諸侯笑乎?臣二人情願讓夙沙衛先行。"二將者,乃殖綽、郭最也,俱有萬夫不當之勇"靈公曰:「將軍為殿,寡人無後顧之憂矣!」夙沙衛見齊侯不用,羞慚滿面而退,只得隨齊侯先走。
  約行二十餘里,至石門山,乃是險隘去處,兩邊俱是大石,只中間一條路徑,夙沙衛懷恨綽、最二人,欲敗其功,候齊軍過盡,將隨行馬三十餘匹,殺之以塞其路,又將大車數乘,聯絡如城,橫截山口。
  再說綽、最二將領兵斷後,緩緩而退。將及石門隘口,見死馬縱橫,又有大車攔截,不便馳驅,乃相顧曰:「此必夙沙衛銜恨於心,故意為此。"急教軍士搬運死馬,疏通路徑。因前有車阻,逐一匹要退後抬出,撇於空處,不知費了多少工夫。軍士雖多,其奈路隘,有力無用,背後塵頭起處,晉驍將州綽一軍早到。殖綽方欲回車迎敵,州綽一箭飛來,恰射中殖綽的左肩。郭最彎弓來救,殖綽搖手止之。州綽見殖綽如此光景,亦不動手。
  殖綽不慌不忙,拔箭而問曰:「來將何人?能射殖綽之肩,也算好漢了!願通姓名。"對曰:「吾乃晉國名將州綽也。"殖綽曰:「小將非別,齊國名將殖綽的便是。將軍豈不聞人語云:『莫相謔,怕二綽!』我與將軍以勇力齊名,好漢惜好漢,何忍自相戕賊乎?"州綽曰:「汝言雖當,但各為其主,不得不然。將軍若肯束身歸順,小將力保將軍不死。"殖綽曰:「得無相欺否?"州綽曰:「將軍如不見信,請為立誓。若不能保全將軍之命,願與俱死。"殖綽曰:「郭最性命,今亦交付將軍。"言罷,二人雙雙就縛。隨行士卒,盡皆投降。史臣有詩云:
  綽最赳赳二虎臣,相逢狹路志難伸。
  覆軍擒將因私怨,辱國依然是寺人。
  州綽將綽、最二將解至中軍獻功。且稱其驍勇可用,中行偃命暫囚於中軍,候班師定奪。大軍從平陰進發,所過城郭,並不攻掠,逕抵臨淄外郭之下。魯、衛、邾、莒兵俱到。
  范鞅先攻雍門,雍門多蘆荻,以火焚之。州綽焚申池之竹木,各軍一齊俱火攻,將四郭盡行焚燬,直逼臨淄城下,四面圍住,喊聲震地,矢及城樓,城中百姓慌亂。靈公十分恐懼,暗令左右駕車,欲開東門出走,高厚知之,疾忙上前,抽佩劍斷其轡索,涕泣而諫曰:「諸軍雖銳,然深入豈無後虞?不久將歸矣。主公一去,都城不可守也。願更留十日,如力竭勢虧,走猶未晚。"靈公乃止。
  高厚督率軍民,協力固守。
  卻說各兵圍齊,至第六日,忽有鄭國飛報來到,乃是大夫公孫捨之與公孫夏連名緘封,內中有機密至緊之事,鄭簡公發而視之,略云:
  臣捨之、臣夏,奉命與子孔守國,不意子孔有謀叛之心,私自送款於楚,欲招引楚兵伐鄭,己為內應。今楚兵已次魚陵,旦夕將至,事在危急,幸星夜返旆,以救社稷。
  鄭簡公大懼,即持書至晉軍中,送與晉平公看了。平公召中行偃議之。偃對曰:「我兵不攻不戰,竟走臨淄,指望乘此銳氣,一鼓而下。今齊守未虧,鄭國又有楚警,若鄭國有失,咎在於晉,不如且歸,為救鄭之計。此番雖不曾破齊,料齊侯已喪膽,不敢復侵犯魯國矣!」平公是其言,乃解圍而去。鄭簡公辭晉先歸。
  諸侯行至祝阿,平公以楚師為憂,與諸侯飲酒,不樂。師曠曰:「臣請以聲卜之。"乃吹律歌《南風》,又歌《北風》。《北風》和平可聽,《南風》聲不揚,且多肅殺之聲。曠奏曰:「《南風》不競,其聲近死,不惟無功,且將自禍。不出三日,當有好音至矣!」
  師曠字子野,乃晉國第一聰明之士。從幼好音樂,苦其不專,乃歎曰:「技之不精,由於多心,心之不一,由於多視。"乃以艾葉薰瞎其目,專意音樂,遂能察氣候之盈虛,明陰陽之消長,天時人事,審驗無差,風角鳥鳴,吉凶如見。為晉太師掌樂之官,平時為晉侯所深信,故行軍必以相隨。
  至是聞其言,乃駐軍以待之,使人前途遠探。未三日,探者同鄭大夫公孫蠆來回報,言:「楚師已去。"晉平公訝問其詳,公孫蠆對曰:「楚自子庚代子囊為令尹,欲報先世之仇,謀伐鄭國。公子嘉陰與楚通,許楚兵到日,詐稱迎敵,以兵出城相會。賴公孫捨之、公孫夏二人預知子嘉之謀,斂甲守城,嚴譏出入。子嘉不敢出會楚師。子庚涉穎水,不見內應消息,乃屯兵於魚齒山下。值大雨雪,數日不止,營中水深尺餘,軍人皆擇高阜處躲雨,寒甚,死者過半,士卒怨詈,子庚只得班師而回矣。寡君討子嘉之罪,已行誅戮,恐煩軍師,特遣下臣蠆連夜奔告。"
  平公大喜曰:「子野真聖於音者矣!"乃將楚伐鄭無功,遍告諸侯,各回本國。史臣有詩贊師曠云:
   
  歌罷《南風》又《北風》,便知兩國吉和凶。
  音當精處通天地,師曠從來是瞽宗。
  時周靈王十七年,冬十二月事也。比及晉師濟河,已在十八年之春矣。
  中行偃行至中途,忽然頭上生一瘍疽,痛不可忍,乃逗遛於著雍之地。延至二月,其瘍潰爛,目睛俱脫而死。墜首之夢,與梗陽巫者之言,至是俱驗矣。
  殖綽,郭最乘偃之變,破械而出,逃回齊國去了。范丐同偃之子吳,迎喪以歸,晉侯使吳嗣為大夫,以范丐為中軍元帥,以吳為副將,仍以荀為氏,稱荀虒。
  是年夏五月,齊靈公有疾,大夫崔杼與慶封商議,使人用溫車迎故太子光於即墨。慶封帥家甲,夜叩太傅高厚之門,高厚出迎,執而殺之。太子光同崔杼入宮,光殺戎子,又殺公子牙。靈公聞變大驚,嘔血數升,登時氣絕。光即位,是為莊公。
  寺人夙沙衛率其家屬奔高唐,齊莊公使慶封帥師追之,夙沙衛據高唐以叛。齊莊公親引大軍圍而攻之,月餘不下。
  高唐人工僂,有勇力,沙衛用之以守東門。工僂知沙衛不能成事,乃於城上射下羽書,書中約夜半於東北角伺候大軍登城,莊公猶未准信。殖綽、郭最請曰:「彼既相約,必有內應,小將二人願往,當生擒奄狗,以雪石門山阻隘之恨。」莊公曰:「汝小心前往,寡人自來接應。」
  綽、最引軍至東北角,候至夜半,城上忽放長繩下來,約有數處。綽、最各附繩而上,軍士陸續登城。工僂引著殖綽竟來拿夙沙衛,郭最便去砍開城門,放齊兵入城。城中大亂,互相殺傷,約有一個更次方定。
  齊莊公入城,工僂同殖綽綁縛夙沙衛解到。莊公大罵:「奄狗!寡人何負於汝,汝卻輔少奪長!今公子牙何在?汝既為少傅,何不相輔於地下?」夙沙衛垂首無言,莊公命牽出斬之,以其肉為醢,遍賜從行諸臣。即用工僂守高唐,班師而退。
  時晉上卿范丐,以前番圍齊,未獲取成,乃請於平公,復率大軍侵齊。才濟黃河,聞齊靈公凶信,乃曰:「齊新有喪,伐之不仁。」即時班師。早有人報知齊國。大夫晏嬰進曰:「晉不伐我喪,施仁於我,我背之不義,不如請成,免兩國干戈之苦。」
  那晏嬰字平仲,身不滿五尺,乃是齊國第一賢智之士。莊公亦以國家粗定,恐晉師復至,乃從嬰之言,使人如晉謝罪請盟。
  晉平公大合諸侯於澶淵,范丐為相,與齊莊公歃血為盟,結好而散,自此年餘無事。
  卻說下軍副將欒盈,乃欒黶之子。黶乃范丐之婿,丐女嫁黶,謂之欒祁。欒氏自欒賓、欒成、欒枝、欒盾、欒書、欒黶、至於欒盈,頂針七代卿相,貴盛無比。晉朝文武半出其門,半屬姻黨。魏氏有魏舒,智氏有智起,中行氏有中行喜,羊舌氏有叔虎,籍氏有籍偃,箕氏有箕遺,皆與欒盈聲勢相倚,結為死黨。更兼盈自少謙恭下士,散財結客,故死士多歸之,如州綽、邢蒯、黃淵、箕遺,都是他部下驍將。更有力士督戎,力舉千鈞,手握二戟,刺無不中,是他隨身心腹,寸步不離的;又有家臣辛俞、州賓等,奔走效勞者不計其數。
  欒黶死時,其夫人欒祁才及四旬,不能守寡,因州賓屢次入府稟事,欒祁在屏後窺之,見其少俊,遂密遣侍兒道意,因與私通。欒祁盡將室中器幣,贈與州賓,盈從晉侯伐齊,州賓公然宿於府中,不復避忌。盈歸聞知其事,尚礙母親面皮,乃把他事鞭治內外守門之吏,嚴稽家臣出入。
  欒祁一來老羞變怒,二則淫心難絕,三則恐其子害了州賓性命,因父范丐生辰,以拜壽為名,來至范府,乘間訴其父曰:「盈將為亂,奈何?」范丐詢其詳,欒祁曰:「盈嘗言:『鞅殺吾兄,吾父逐之,復縱之歸國,不誅已幸,反加寵位,今父子專國,范氏日盛,欒氏將衰,吾寧死,與范氏誓不兩立。』日夜與智起,羊舌虎等,聚謀密室,欲盡去諸大夫,而立其私黨,恐我洩其消息,嚴敕守門之吏,不許與外家相通,今日勉強來此,異日恐不得相見。吾以父子恩深,不敢不言。」時范鞅在旁,助之曰:「兒亦聞之,今果然矣,彼黨羽至盛,不可不防也!」一子一女,聲口相同,不由范丐不信,乃密奏於平公,請逐欒氏。
  平公私問於大夫陽畢,陽畢素惡欒黶而睦於范氏,乃對曰:「欒書實弒厲公,黶世其凶德,以及於盈,百姓暱於欒氏久矣,若除欒氏,以明弒逆之罪,而立君之威,此國家數世之福也!」平公曰:「欒書援立先君,盈罪未著,除之無名,奈何?」陽畢對曰:「書之援立先君,以掩罪也,先君忘國仇而徇私德,君又縱之,滋害將大,若以盈惡未著,宜翦除其黨,赦盈而遣之,彼若求逞,誅之有名。若逃死於他方,亦君之惠也!」
  平公以為然,召范丐入宮,共議其事,范丐曰:「盈未去而翦其黨,是速之為亂也,君不如使盈往築著邑之城,盈去,其黨無主,乃可圖矣。"平公曰:「善。"
  乃遣欒盈往城著邑,盈臨行,其黨箕遺諫曰:「欒氏多怨,主所知也,趙氏以下宮之難怨欒氏,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欒氏,范氏以范鞅之逐怨欒氏。智朔夭死,智盈尚少,而聽於中行,程鄭嬖於公,欒氏之勢孤矣。城著非國之急事,何必使子。子盍辭之,以觀君意之若何,而為之備。"欒盈曰:「君命不可辭也,盈如有罪,其敢逃死?如其無罪,國人將憐我,孰能害之?」乃命督戎為御,出了絳州,望著邑而去。
  盈去三日,平公御朝,謂諸大夫曰:「欒書昔有弒逆之罪,未正刑誅,今其子孫在朝,寡人恥之。將若之何?」諸大夫同聲應曰:「宜逐之!」乃宣佈欒書罪狀,懸於國門,遣大夫陽畢將兵往逐欒盈,其宗族在國中者,盡行逐出,收其欒邑。
  欒樂、欒魴率其宗人,同州綽、邢蒯俱出了絳城,竟往奔欒盈去了。叔虎拉了箕遺,黃淵隨後出城,城門已閉,傳聞將搜治欒氏之黨,乃商議各聚家丁,欲乘夜為亂,斬東門而出。趙氏有門客章鏗,居與叔虎家相鄰,聞其謀,報知趙武,趙武轉報范丐,丐使其子范鞅,率甲士三百,圍叔虎之第。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話說箕遺正在叔虎家中,只等黃淵到來,夜半時候,一齊發作,卻被范鞅領兵圍住府第,外面家丁不敢聚集,遠遠觀望,亦多有散去者。叔虎乘梯向牆外問曰:「小將軍引兵至此,何故?」范鞅曰:「汝平日黨於欒盈,今又謀斬關出應,罪同叛逆,吾奉晉侯之命,特來取汝。"叔虎曰:「我並無此事,是何人所說?」范鞅即呼章鏗上前,使證之。叔虎力大,扳起一塊牆石,望章鏗當頭打去,打個正著,把頂門都打開了。
  范鞅大怒,教軍士放火攻門。叔虎慌急了,向箕遺說:「我等寧可死裡逃生,不可坐以待縛!"遂提戟當先,箕遺仗劍在後,發聲喊,冒火殺出。范鞅在火光中,認得二人,教軍士一齊放箭,此時火勢熏灼,已難躲避,怎當得箭如飛蝗,二人縱有沖天本事,亦無用處,雙雙被箭射倒。軍士將撓鉤搭出,已自半死,綁縛車中,救滅了火。只聽得車聲骨骨碌碌,火炬燭天而至,乃是中軍副將荀虒,率本部兵前來接應。中途正遇黃淵,亦被擒獲。范、荀合兵一處,將叔虎、箕遺、黃淵,解到中軍元帥范丐處。范丐曰:「欒黨尚多,只擒此三人,尚未除患,當悉拘之。"乃復分路搜捕。
  絳州城中,鬧了一夜,直至天明。范鞅拘到智起、籍偃、州賓等,荀虒拘到中行喜、辛俞,及叔虎之兄羊舌赤、弟羊舌肸,都囚於朝門之外,俟候晉平公出朝,啟奏定奪。
  單說羊舌赤字伯華,羊舌肸字叔向,與叔虎雖同是羊舌職之子,叔虎是庶母所生。當初叔虎之母原是羊舌夫人房中之婢,甚有美色,其夫欲之,夫人不遣侍寢。時伯華、叔向俱已年長,諫其母勿妒,夫人笑曰:「吾豈妒歸哉?吾聞有甚美者,必有甚惡。深山大澤,實生龍蛇,恐其生龍蛇,為汝等之禍,是以不遣耳。"叔向等順父之意,固請於母,乃遣之。一宿而有孕,生叔虎。及長成,美如其母,而勇力過人。欒盈自幼與之同臥起,相愛宛如夫婦,他是欒黨中第一個相厚的。所以兄弟並行囚禁。
  大夫樂王鮒字叔魚,其時方嬖倖於平公。平日慕羊舌赤,肸兄弟之賢,意欲納交而不得,至是,聞二人被囚,特到朝門,正遇羊舌肸,揖而慰之曰:「子勿憂,吾見主公,必當力為子請。"羊舌肸嘿然不應,樂王鮒有慚色。羊舌赤聞之,責其弟曰:「吾兄弟畢命於此,羊舌氏絕矣。樂大夫有寵於君,言無不從,倘借其片語,天幸赦宥,不絕先人之宗,汝奈何不應,以失要人之意。"羊舌肸笑曰:「死生命也。若天意降祐,必由祁老大夫,叔魚何能為哉?"羊舌赤曰:「以叔魚之朝夕君側,汝曰『不能』,以祁老大夫之致政閒居,而汝曰『必由之』,吾不知其解也!"羊舌肸曰:「叔魚行媚者也,君可亦可,君否亦否。祁老大夫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豈獨遺羊舌氏乎?"
  少頃,晉平公臨朝,范丐以所獲欒黨姓名奏聞。平公亦疑羊舌氏兄弟三人皆在其數,問於樂王鮒曰:「叔虎之謀,赤與肸實與聞否?"樂王鮒心愧叔向,乃應曰:「至親莫如兄弟,豈有不知?"平公乃下諸人於獄,使司寇議罪。時祁奚已告老,退居於祁,其子祁午與羊舌赤同僚相善,星夜使人報信於父,求其以書達范丐,為赤求寬。奚聞信大驚曰:「赤與肸皆晉國賢臣,有此奇冤,我當親往救之。"乃乘車連夜入都,未及與祁午相會,便叩門來見范丐。丐曰:「大夫老矣,冒風露而降之,必有所諭。"
  祁奚曰:「老夫為晉社稷存亡而來,非為別事。"范丐大驚,問曰:「不知何事關係社稷,有煩老大夫如此用心!"祁奚曰:「賢人,社稷之衛也。羊舌職有勞於晉室,其子赤,肸能嗣其美,一庶子不肖,遂聚而殲之,豈不可惜?昔郤芮為逆,郤缺升朝,父子之罪,不相及也,況兄弟乎?子以私怨,多殺無辜,使玉石俱焚,晉之社稷危矣!」范丐蹴然離席曰:「老大夫所言甚當,但君怒未解,丐與老大夫同詣君所言之。"
  於是並車入朝,求見平公,奏言:「赤,肸與叔虎,賢不肖不同,必不與聞欒氏之事;且羊舌之勞,不可廢也。"平公大悟,宣赦。赦出赤、肸二人,使復原職,智起、中行喜、籍偃、州賓、辛俞皆斥為庶人,惟叔虎與箕遺、黃淵處斬。赤、肸二人蒙赦,入朝謝恩。事畢,羊舌赤謂其弟曰:「當往祁老大夫處一謝。"肸曰:「彼為社稷,非為我也,何謝焉!"竟登車歸第。
  羊舌赤心中不安,自往祁午處請見祁奚。午曰:「老父見過晉君,即時回祁去矣,未嘗少留須臾也。"羊舌赤歎曰:「彼固施不望報者,吾自愧不及肸之高見也!"髯翁有詩云:
  尺寸微勞亦望酬,拜恩私室豈知羞?
  必如奚肸才公道,笑殺紛紛貨賂求!
  州賓復與欒祁往來,范丐聞之,使力士刺殺州賓於家。
  卻說守曲沃大夫胥午,昔年曾為欒書門客,欒盈行過曲沃,胥午迎款,極其慇勤。欒盈言及城著,胥午許以曲沃之徒助之。留連三日,欒樂等報信已至,言:「陽畢領兵將到!"督戎曰:「晉兵若至,便與交戰,未必便輸與他。"州綽、邢蒯曰:「專為此事,恐恩主手下乏人,吾二人特來相助。"欒盈曰:「吾未嘗得罪於君,特為怨家所陷耳,若與拒戰,彼有辭矣,不如逃之,以俟君之見察。"胥午亦言拒戰不可,即時收拾車乘,盈與午灑淚而別,出奔於楚。
  比及陽畢兵到著邑,邑人言:「盈未曾到此,在曲沃已出奔了。"陽畢班師而歸,一路宣佈欒氏之罪,百姓皆知欒氏功臣,且欒盈為人好施愛士,無不歎惜其冤者。范丐言於平公,嚴禁欒氏故臣,不許從欒盈,從者必死。
  家臣辛俞初聞欒盈在楚,乃收拾家財數車出城,欲往從之,被守門吏盤住,執辛俞以獻於平公,平公曰:「寡人有禁,汝何犯之?"
  辛俞再拜言曰:「臣愚甚,不知君所以禁從欒氏者,誠何說也?"
  平公曰:「從欒氏者無君,是以禁之。"
  辛俞曰:「誠禁無君,則臣知免於死矣,臣聞之:『三世仕其家則君之,再世則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臣自祖若父,以無大援於國,世隸於欒氏,食其祿,今三世矣,欒氏固臣之君也,臣惟不敢無君,是以欲從欒氏,又何禁乎?且盈雖得罪,君逐之而不誅,得無念其先世犬馬之勞,賜以生全乎?今羈旅他方,器用不具,衣食不給,或一朝填於溝壑,君之仁德,無乃不終?臣之此去,盡臣之義,成君之仁,且使國人聞之曰:『君雖危難,不可棄也。』於以禁無君者,大矣。"
  平公悅其言,曰:「子姑留事寡人,寡人將以欒氏之祿祿子。"
  辛俞曰:「臣固言之矣:『欒氏,臣之君也。』捨一君又事一君,其何以禁無君者?必欲見留,臣請死!"
  平公曰:「子往矣!寡人姑聽子,以遂子之志。"
  辛俞再拜稽首,仍領了數車輜重,昂然出絳州城而去,史臣有詩稱辛俞之忠,詩曰:
  翻雲覆雨世情輕,霜雪方知松柏榮。
  三世為臣當效死,肯將晉主換欒盈?
  卻說欒盈棲楚境上數月,欲往郢都見楚王,忽轉念曰:「吾祖父宣力國家,與楚世仇,倘不相容,奈何?"欲改適齊,而資斧空乏,卻得辛俞驅輜重來到,得濟其用,遂修整車從,望齊國進發。此周靈王二十一年事也。
  再說齊莊公為人,好勇喜勝,不屑居人之下,雖然受命澶淵,終以平陰之敗為恥,嘗欲廣求勇力之士,自為一隊,親率之以橫行天下,由是於卿大夫士之外,別立「勇爵」,祿比大夫,必須力舉千斤,射穿七札者,方與其選。先得殖綽、郭最,次又得賈舉、邴師、公孫傲、封具、鐸甫、襄君、僂堙等,共是九人。莊公日日召至宮中,相與馳射擊刺,以為笑樂。
  一日,莊公視朝,近臣報道:「今有晉大夫欒盈被逐,來奔齊國。"莊公喜曰:「寡人正思報晉之怨,今其世臣來奔,寡人之志遂矣!"欲遣人往迎之。大夫晏嬰出奏曰:「不可!不可!小所以事大者,信也。吾新與晉盟,今乃納其逐臣,倘晉人來責,何以對之?」莊公大笑曰:「卿言差矣!齊、晉匹敵,豈分小大?昔之受盟,聊以紓一時之急耳,寡人豈終事晉,如魯、衛、曹、邾者耶?"遂不聽晏嬰之言,使人迎欒盈入朝。
  盈謁見,稽首哭訴其見逐之繇,莊公曰:「卿勿憂,寡人助卿一臂,必使卿復還晉國!"欒盈再拜稱謝,莊公賜以大館,設宴相款,州綽、邢蒯侍於欒盈之傍。
  莊公見其身大貌偉,問其姓名,二人以實告,莊公曰:「向日平陰之役,擒我殖綽、郭最者非爾耶?"綽蒯叩首謝罪,莊公曰:「寡人慕爾久矣!」命賜酒食,因謂盈曰:「寡人有求於卿,卿不可辭!"盈對曰:「苟可以應君命者,即髮膚無所愛!"莊公曰:「寡人無他求,欲暫乞二勇士為伴耳!"欒盈不敢拒,只得應允,怏怏登車,歎曰:「幸彼未見督戎,不然,亦為所奪矣!"
  莊公得州綽、邢蒯,列於「勇爵」之末。二人心中不服,一日,與殖綽、郭最同侍於莊公之側,二人假意佯驚,指綽、最曰:「此吾國之囚,何得在此?"郭最應曰:「吾等昔為奄狗所誤,須不比你跟人逃竄也!"州綽怒曰:「汝乃我口中之虱,尚敢跳動耶?"殖綽亦怒曰:「汝今日在我國中,也是我盤中之肉矣!"邢蒯曰:「既然汝等不能相容,即當復歸吾主!"郭最曰:「堂堂齊國,難道少了你兩人不成!"四人語硬面赤,各以手撫佩劍,漸有相並之意。
  莊公用好言勸解,取酒勞之,謂州綽、邢蒯曰:「寡人固知二卿不屑居齊人之下也!"乃更「勇爵」之名為「龍」「虎」二爵,分為左右,右班「龍爵」,州綽、邢蒯為首,又選得齊人盧蒲癸、王何,使列其下,左班「虎爵」,則以殖綽、郭最為首,賈舉等七人,依舊次序,眾人與其列者,皆以為榮。惟州、邢、殖、郭四人,到底以下各不和順。
  時崔杼、慶封以援立莊公之功,位皆上卿,同執國政,莊公常造其第,飲酒作樂,或時舞劍射棚,無復君臣之隔。
  單說崔杼之前妻,生下二子,曰成,曰疆,數歲而妻死。再娶東郭氏,乃是東郭偃之妹,先嫁與棠公為妻,謂之棠姜,生一子,名曰棠無咎。那棠姜有美色,崔杼因往吊棠公之喪,窺見姿容,央東郭偃說合,娶為繼室。亦生一子,曰明。崔杼因寵愛繼室,遂用東郭偃、棠無咎為家臣,以幼子崔明托之,謂棠姜曰:「俟明長成,當立為適子!"此一段話,且擱過一邊。
  且說齊莊公一日飲於崔杼之室,崔杼使棠姜奉酒。莊公悅其色,乃厚賂東郭偃,使之通意,乘間與之私合。來往多遍,崔杼漸漸知覺,盤問棠姜。棠姜曰:「誠有之,彼挾國君之勢以臨我,非一婦人所敢拒也!"杼曰:「然則汝何不言?"棠姜曰:「妾自知有罪,不敢言耳!"崔杼嘿然久之,曰:「此事與汝無干!"自此有謀弒莊公之意,
  周靈王二十二年,吳王諸樊求婚於晉,晉平公以女嫁之。齊莊公謀於崔杼曰:「寡人許納欒盈,未得其便,聞曲沃守臣乃欒盈之厚交,今欲以送媵為名,順便納欒盈於曲沃,使之襲晉,此事如何?」
  崔杼銜恨齊侯,私心計較,正欲齊侯結怨於晉,待晉侯以兵來討,然後委罪於君,弒之以為媚晉之計,今日莊公謀納欒盈,正中其計,乃對曰:「曲沃人雖為欒氏,恐未能害晉,主公必然親率一軍,為之後繼,若盈自曲沃而入,主公揚言伐衛,由濮陽自南而北,兩路夾攻,晉必不支。"
  莊公深以為然,以其謀告於欒盈,欒盈甚喜,家臣辛俞諫曰:「俞之從主,以盡忠也,亦願主之忠於晉君也!"盈曰:「晉君不以我為臣,奈何?"辛俞曰:「昔紂囚文王於羑里,文王三分天下,以服事殷。晉君不念欒氏之勳,黜逐吾主,餬口於外,誰不憐之,一為不忠,何所容於天地之間耶?」欒盈不聽,辛俞泣曰:「吾主此行,必不免。俞當以死相送!"乃拔佩刀自刎而死。史臣有贊云:
  盈出則從,盈叛則死。
  公不背君,私不背主。
  卓哉辛俞!晉之義士。
  齊莊公遂以宗女姜氏為媵,遣大夫析歸父送之於晉,多用溫車,載欒盈及其宗族,欲送至曲沃。州綽、邢蒯請從,莊公恐其歸晉,乃使殖綽、郭最代之,囑曰:「事欒將軍,猶事寡人也!」
  行過曲沃,盈等遂易服入城,夜叩大夫胥午之門。午驚異,啟門而出,見欒盈,大驚曰:「小恩主安得到此?"盈曰:「願得密室言之。」午乃迎盈入於深室之中,盈執胥午之手,欲言不言,不覺淚下,午曰:「小恩主有事,且共商議,不須悲泣。"盈乃收淚告曰:「吾為范、趙諸大夫所陷,宗祀不守,今齊侯憐其非罪,致我於此,齊兵且踵至矣,子若能興曲沃之甲,相與襲絳,齊兵攻其外,我等攻其內,絳可入也,然後取諸家之仇我者而甘心焉,因奉晉侯以和於齊,欒氏復興,在此一舉!"
  午曰:「晉勢方強,范、趙、智、荀諸家又睦,恐不能僥倖,徒以自賊,奈何?"
  盈曰:「吾有力士督戎一人,可當一軍。且殖綽、郭最,齊國之雄,欒樂、欒魴,強力善射,晉雖強,不足懼也。昔我佐魏絳於下軍,其孫舒每有請托,我無不周旋,彼感吾意,每思圖報,若更得魏氏內助,此事可八九矣,萬一舉事不成,雖死無恨!"午曰:「俟來日探人心何如,乃可行也!」
  盈等遂藏於深室。
  至次日,胥午託言夢共太子,祭於其祠,以餕余饗其官屬,伏欒盈於壁後,三觴樂作,胥午命止之,曰:「共太子之冤,吾等忍聞樂乎?」眾皆嗟歎。胥午曰:「臣子,一例也,今欒氏世有大功,同朝譖而逐之,亦何異共太子乎?」眾皆曰:「此事通國皆不平,不知孺子猶能返國否?"胥午曰:「假如孺子今日在此,汝等何以處之!」眾皆曰:「若得孺子為主,願為盡力,雖死無悔!"坐中多有泣下者。
  胥午曰:「諸君勿悲。欒孺子見在此!」欒盈從屏後趨出,向眾人便拜。眾人俱拜。
  盈乃自述還晉之意:「若得重到絳州城中,死亦瞑目!"眾人俱踴躍願從。是日暢飲而散。
  次日,欒盈寫密信一封,托曲沃賈人送至絳州魏舒處。舒亦以范、趙所行太過,得此密信,即寫回書,言:「某裹甲以待,只等曲沃兵到,即便相迎。"欒盈大喜。
  胥午搜括曲沃之甲,共二百二十乘,欒盈率之。欒之族人能戰者皆從,老弱俱留曲沃。督戎為先鋒,殖綽、欒樂在右,郭最、欒魴在左,黃昏起行,來襲絳都。
  自曲沃至絳,止隔六十餘里,一夜便到。壞郭而入,直抵南門。絳人猶然不知,正是「疾雷不及掩耳」,剛剛掩上城門,守禦一無所設,不消一個時辰,被督戎攻破,招引欒兵入城,如入無人之境。
  時范丐在家,朝饔方徹,忽然樂王鮒喘吁而至,報言:「欒氏已入南門。"范丐大驚,急呼其子范鞅斂甲拒敵。樂王鮒曰:「事急矣!奉主公走固宮,猶可堅守。"固宮者,晉文公為呂、郤焚宮之難,乃於公宮之東隅,別築此宮,以備不測,廣寬十里有餘,內有宮室台觀,積粟甚多,輪選國中壯甲三千人守之,外掘溝塹,牆高數仞,極其堅固,故曰固宮。
  范丐憂國中有內應,鮒曰:「諸大夫皆欒怨家,可慮惟魏氏耳。若速以君命召之,猶可得也!」范丐以為然。乃使范鞅以君命召魏舒,一面催促僕人駕車。樂王鮒又曰:「事不可知,宜晦其跡。"時平公有外家之喪,范丐與樂王鮒俱衷甲加墨縗,以絰蒙其首,詐為婦人,直入宮中,奏知平公,即御公以入於固宮。
  卻說魏舒家在城北隅,范鞅乘軺車疾驅而往,但見車徒已列門外,舒戎裝在車,南向將往迎欒盈矣。范鞅下車,急趨而進曰:「欒氏為逆,主公已在固宮,鞅之父與諸大臣,皆聚於君所,使鞅來迎吾子。"魏舒未及答語,范鞅踴身一跳,早已登車,右手把劍,左手牽魏舒之帶,唬得魏舒不敢做聲。范鞅喝令:「速行!"輿人請問:「何往?"范鞅厲聲曰:「東行往固宮!"於是車徒轉向東行,逕到固宮。
  未知後事何如,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欒盈滅族 且於門杞梁死戰】
  
  卻說范丐雖遣其子范鞅往迎魏舒,未知逆順如何,心中委決不下,親自登城而望,見一簇車徒,自西北方疾驅而至,其子與魏舒同在一車之上,喜曰:「欒氏孤矣。"即開宮門納之。
  魏舒與范丐相見,兀自顏色不定。丐執其手曰:「外人不諒,頗言將軍有私於欒氏,丐固知將軍之不然也。若能共滅欒氏者,當以曲沃相勞!"舒此時已落范氏牢籠之內,只得唯唯惟命,遂同謁平公,共商議應敵之計。須臾,趙武、荀虒、智朔、韓無忌、韓起、祁午、羊舌赤、羊舌肸、張孟趯諸臣,陸續而至,皆帶有車徒,軍勢益盛。
  固宮止有前後兩門,俱有重關。范丐使趙、荀兩家之軍,協守南關二重,韓無忌兄弟,協守北關二重,祁午諸人,周圍巡儆。丐與鞅父子,不離平公左右。
  欒盈已入絳城,不見魏舒來迎,心內懷疑,乃屯於市口,使人哨探,回報:「晉侯已往固宮,百官皆從,魏氏亦去矣!"欒盈大怒曰:「舒欺我,若相見,當手刃之!」即撫督戎之背曰:「用心往攻固宮,富貴與子共也!」督戎曰:「戎願分兵一半,獨攻南關,恩主率諸將攻北關,且看誰人先入?"
  此時殖綽、郭最雖則與盈同事,然州綽、邢蒯卻是欒盈帶往齊國去的,齊侯作興了他,綽、最每受其奚落,俗語云:「怪樹怪丫叉」,綽、最與州、邢二將有些心病,原原本本未免遷怒到欒盈身上。況欒盈口口聲聲只誇督戎之勇,並無俯仰綽、最之意,綽、最怎肯把熱氣去呵他冷面,也有坐觀成敗的意思,不肯十分出力。欒盈所靠,只是督戎一人。
  當下督戎手提雙戟,乘車徑往固宮,要取南關。在關外閱看形勢,一馳一驟,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分明似一位黑煞神下降。晉軍素聞其勇名,見之無不膽落,趙武嘖嘖歎羨不已。武部下有兩員驍將,叫做解雍、解肅兄弟二人,皆使長槍,軍中有名。聞主將歎羨,心中不服曰:「督戎雖勇,非有三頭六臂,某弟兄不揣,欲引一枝兵下關,定要活捉那廝獻功。"趙武曰:「汝須仔細,不可輕敵!"
  二將裝束齊整,飛車出關,隔塹大叫:"來將是督將軍否。可惜你如此英勇,卻跟隨叛臣,早早歸順,猶可反禍為福?"督戎聞叫大怒,喝教軍士填塹而渡,軍士方負土運石,督戎性急,將雙戟按地,盡力一躍,早跳過塹北。
  二解倒吃了一驚,挺槍來戰督戎,督戎舞戟相迎,全無懼怯,解雍的駕馬,早被督戎一戟打去,折了背脊,車不能動,連解肅的駕馬,嘶鳴起來,也不行走,二解欺他單身,跳下車來步戰,督戎兩枝大戟,一左一右,使得呼呼的響,解肅一槍刺來,督戎一戟拉去,戟勢去重,磅的一聲,那枝槍折為兩段,解肅撇了槍桿便走,解雍也著了忙,手中遲慢,被督戎一戟刺倒,便去追趕解肅,解肅善走,逕奔北關,縋城而上,督戎趕不著,退轉來要結果解雍,已被軍將救入關去了。
  督戎氣忿忿的,獨自挺戟而立,叫道:「有本事的,多著幾個出來,一總廝殺,省得費了工夫!"關上無人敢應,督戎守了一會,仍回本營,吩咐軍士,打點明日攻關。是夜解雍傷重而死,趙武痛惜不已,解肅曰:「明日小將再決一戰,誓報兄仇,雖死不恨!"
  荀虒曰:「我部下有老將牟登,他有二子牟剛、牟勁,俱有千斤之力,見在晉侯麾下侍衛,今夜使牟登喚來,明日同解將軍出戰,三人戰一個,難道又輸與他!"趙武曰:「如此甚好!"荀虒自去吩咐牟登去了。
  次早,牟剛、牟勁俱到,趙武看之,果然身材魁偉,氣象猙獰,慰勞了一番,命解肅一同下關,那邊督戎早把坑塹填平,直逼關下搦戰;這裡三員猛將,開關而出。督戎大叫:"不怕死的都來!"三將並不打話,一枝長槍,兩柄大刀,一齊都奔督戎。
  督戎全無懼怯,殺得性起,跳下車來,將雙戟飛舞,盡著氣力,落戟去處,便有千鈞之重,牟勁車軸,被督戎打折,只得也跳下車來,著了督戎一戟,打得稀爛,牟剛大怒,拚命上前,怎奈戟風如箭,沒處進步。老將牟登,喝叫:"且歇!"關上鳴起金來,牟登親自出關,接應牟剛、解肅進去,督戎教軍士攻關,關上矢石如雨,軍士多有傷損,惟督戎不動分毫,真勇將也。
  趙武與荀虒連敗二陣,遣人告急於范丐。范丐曰:「一督戎勝他不得,安能平欒氏乎!"是夜秉燭而坐,悶悶不已。
  有一隸人侍側,叩首而問曰:「元帥心懷鬱鬱,莫非憂督戎否!"范丐視其人,姓斐名豹,原是屠岸賈手下驍將斐成之子,因坐屠黨,沒官為奴,在中軍服役。范丐奇其言,問曰:「爾若有計除得督戎,當有重賞!"斐豹曰:「小人名在丹書,枉有沖天之志,無處討個出身,元帥若於丹書上除去豹名,小人當殺督戎,以報厚德!"范丐曰:「爾若殺了督戎,吾當請於晉侯,將丹書盡行焚棄,收爾為中軍牙將!"斐豹曰:「元帥不可失信!"范丐曰:「若失信,有如紅日。但不知用車徒多少?"斐豹曰:「督戎向在絳城,與小人相識,時常角力賭勝,其人恃勇性躁,專好獨鬥,若以車徒往,不能勝也,小人情願單身下關,自有擒督戎之計。"范丐曰:「汝莫非去而不返?"斐豹曰:「小人有老母,今年七十八歲,又有幼子嬌妻,豈肯罪上加罪,作此不忠不孝之事?如有此等,亦如紅日!"范丐大喜,勞以酒食,賞兕甲一副。
  次日,斐豹穿甲於內,外加練袍,扎縛停當,頭帶韋弁,足穿麻屨,腰藏利刃,手中提一銅錘,重五十二斤,來辭范丐曰:「小人此去,殺得督戎,奏凱而回;不然,亦死於督戎之手,決不兩存。"范丐曰:「我當親往,看汝用力。"即時命駕車,使斐豹驂乘,同至南關。趙武、荀虒接見,訴以督戎如此英雄,連折二將,范丐曰:「今日斐豹單身赴敵,只看晉侯福分。"
  言猶未已,關下督戎大呼搦戰,斐豹在關上呼曰:「督君還認得斐大否?"豹行大,故自稱斐大,乃昔年彼此所呼也,督戎曰:「斐大,汝今還敢來賭一死生麼?"斐豹曰:「他人怕你,我斐豹不怕你。你把兵車退後,我與你兩人,只在地下賭鬥,雙手對雙手,兵器對兵器,不是你死我活,就是我死你活,也落得個英名傳後。"
  督戎曰:「此論正合吾意。"遂將軍士約退,這裡關門開處,單單放一個斐豹出來,兩個就在關下交戰,約二十餘合,未分勝敗,斐豹詐言道。"我一時內急,可暫住手。"督戎那裡肯放,斐豹先瞧見西邊空處,有一帶短牆,捉個空隙就走,督戎隨後趕來,大喝:「走向那裡去?"范丐等在關上,看見督戎往追斐豹,慌捏一把汗,誰知斐豹卻是用計,奔近短牆,撲的跳將進去。
  督戎見斐豹進牆去了,亦逾牆而入,只道斐豹在前面,卻不知斐豹隱身在一棵大樹之下,專等督戎進牆,出其不意,提起五十二斤的銅錘,自後擊之,正中其腦,腦漿迸裂,撲地便倒,兀自把右腳飛起,將斐豹胸前兕甲碾去一片,斐豹急拔出腰間利刃,剁下首級,復跳牆而出。
  關上望見斐豹手中提有血淋淋的人頭,已知得勝,大開關門,解肅、牟剛引兵殺出,欒軍大敗,一半殺了,一半投降,逃去者十無一二,范丐仰天瀝酒曰:「此晉侯之福也!"即酌酒親賜斐豹,就帶他往見晉侯,晉侯賞以兵車一乘,注功績第一。潛淵先生有詩云:
  督戎神力世間無,敵手誰知出隸夫?
  始信用人須破格,笑他肉食似雕瓠!
  再說欒盈引大隊車馬,攻打北關,連接督戎捷報,盈謂其下曰:「吾若有兩督戎,何患固宮不破耶?"殖綽踐郭最之足,郭最以目答之,各低頭不語。惟有欒樂、欒魴思欲建功,不避矢石,韓無忌、韓起因前關屢敗,不敢輕出,只是嚴守。
  到第三日,欒盈得敗軍之報,言:「督戎被殺,全軍俱沒。"嚇得手足無措,方請殖綽、郭最商議。綽、最笑曰:「督戎且失利,況我曹乎?"欒盈垂淚不已。
  欒樂曰:「我等死生,決於今夜,當令將士畢聚北門,於三更之後悉登車巢車,放火燒關,或可入也。"欒盈從其計。
  晉侯喜督戎之死,置酒慶賀。韓無忌、韓起俱來獻觴上壽,飲至二更方散,才回北關。點視方畢,忽然車聲轟起,欒氏軍馬大集,車巢車高與關齊,火箭飛蝗般射來,延燒關門,火勢兇猛,關內軍士,存扎不牢,欒樂當先,欒魴繼之,乘勢遂佔了外關。韓無忌等退守內關,遣人飛報中軍求救,范丐命魏舒往南關,替回荀虒一枝軍馬,往北關幫助二韓,遂同晉侯登台北望,見欒兵屯於外關,寂然無聲。
  范丐曰:「此必有計。"傳令內關用心防禦,守至黃昏,欒兵復登車巢車,仍用火器攻門,這裡預備下皮帳,帳用牛皮為之,以水浸透,撐開遮蔽,火不能入,亂了一夜,兩下暫息,范丐曰:「賊已逼近,倘久而不退,齊復乘之,國必殆矣!"
  遂命其子范鞅,率斐豹引一枝軍,從南關轉至北門,從外而攻,刻定時辰,約會二韓守關,荀虒率牟剛引一枝兵,從內關殺出外關,腹背夾攻,教他兩下不能相顧。使趙武、魏舒移兵屯於關外,以防南逸。調度已畢,奉晉侯登台觀戰。
  范鞅臨行,請於丐曰:「鞅年少望輕,願假以中軍旗鼓!"丐許之,鞅仗劍登車,建旆而行,方出南關,謂其下曰:「今日之戰,有進無退。若兵敗,吾先自剄,必不令諸君獨死!"眾皆踴躍,
  卻說荀虒奉范丐將令,使將士飽食結束,專等時候,只見欒兵紛紛擾擾,俱退出外關,心知外兵已到。一聲鼓響,關門大開,牟剛在前,荀虒在後,甲士步卒,一齊殺出,欒盈亦慮晉軍內外夾攻,使欒魴用鐵葉車塞外門之口,分兵守之,荀虒之兵,不能出外。
  范鞅兵到,欒樂見大旆,驚曰:「元帥親至乎?」使人察之,回報曰:「小將軍范鞅也!"樂曰:「不足慮矣!"乃張弓挾矢,立於車中,顧左右曰:「多帶繩索,射倒者則牽之!"馳入晉軍,左射右射,發無不中,其弟欒榮同在車中,謂曰:「矢可惜也!多射無名!"樂乃不射,少頃,望見一車遠遠而來,車中一將,韋弁練袍,形容古怪,欒榮指曰:「此人名斐豹,即殺我督將軍者,可以射之!"欒樂曰:「俟近百步,汝當為我喝采!"
  言未畢,又一車從旁經過,欒樂認得車中乃是小將軍范鞅,想道:「若射得范鞅,卻不勝如斐豹?」乃驅車逐范鞅而射之,欒樂之箭,從來百發百中,偏是這一箭射個落空,范鞅回顧,見是欒樂。大罵:「反賊!死在頭上,尚敢射我?」欒樂便教回車退走,他不是怕懼范鞅,因射他不著,欲回車誘他趕來,覷得親切,好端的放箭。
  誰知殖綽、郭最亦在軍中,忌欒樂善射,惟恐其成功,一見他退走,遂大呼曰:「欒氏敗矣!"御人聞呼,又錯認別枝兵敗了,舉頭四望,轡亂馬逸,路上有大槐根,車輪誤觸之而覆,把欒樂跌將出來,恰恰的斐豹趕到,用長戟鉤之,斷其手肘。可憐欒樂是欒族第一個戰將,今日死於槐根之側,豈非天哉!髯翁有詩云:
  猿臂將軍射不空,偏教一矢誤英雄。
  老天已絕欒家祀,肯許軍中建大功。
  欒榮先跳下車,不敢來救欒樂,急逃而免。殖綽、郭最難回齊國,郭最奔秦,殖綽奔衛。
  欒盈聞欒樂之死,放聲大哭,軍士無不哀涕,欒魴守不住門口,收兵保護欒盈,望南而奔,荀虒與范鞅合兵,從後追來。盈、魴同曲沃之眾,抵死拒敵,大殺一場,晉兵才退。盈、魴亦身帶重傷,行至南門,又遇魏舒引兵攔住,欒盈垂淚告曰:「魏伯獨不憶下軍共事之日乎,盈知必死,然不應死於魏伯之手也!」魏舒意中不忍,使車徒分列左右,讓欒盈一路。
  欒盈、欒魴引著殘兵,急急奔回曲沃去了。須臾,趙武軍到,問魏舒曰:「欒孺子已過,何不追之?"魏舒曰:「彼如釜中之魚,甕中之鱉,自有庖人動手,舒念先人僚誼,誠不忍操刀也!"趙武心中惻然,亦不行追趕。
  范丐聞欒盈已去,知魏舒做人情,置之不言,乃謂范鞅曰:「從盈者,皆曲沃之甲,此去必還曲沃,彼爪牙已盡,汝率一軍圍之,不憂不下也。」荀虒亦願同往,范丐許之,二將帥車三百乘。
  圍欒盈於曲沃,范丐奉晉平公復回公宮,取丹書焚之,因斐豹得脫隸籍者二十餘家,范丐遂收斐豹為牙將。
  話分兩頭。卻說齊莊公自打發欒盈轉身,便大選車徒,以王孫揮為大將,申鮮虞副之,州綽、邢蒯為先鋒,晏氂為合後,賈舉邴師等隨身扈駕,擇吉出師。先侵衛地,衛人儆守,不敢出戰。齊兵也不攻城,遂望帝邱而北,直犯晉界。圍朝歌,三日取之。
  莊公登朝陽山犒軍,遂分軍為二隊,王孫揮同諸將為前隊,從左取路孟門隘;莊公自率「龍」「虎」二爵為後隊,從右取路共山,俱於太行山取齊。一路殺掠,自不必說,邢蒯露宿共山之下,為毒蛇所螫,腹腫而死,莊公甚惜之。
  不一日,兩軍俱至太行,莊公登山以望二絳,正議襲絳之事,聞欒盈敗走曲沃,晉侯悉起大軍將至,莊公曰:「吾志不遂矣!"遂觀兵於少水而還,守邯鄲大夫趙勝,起本邑之兵追之,莊公只道大軍來到,前隊又已先發,倉皇奔走,只留晏氂斷後,氂兵敗,被趙勝斬之。
  范鞅、荀虒圍曲沃月餘,盈等屢戰不勝,城中死者過半,力盡不能守,城遂破,胥午伏劍而死,欒盈、欒榮俱被執,盈曰:「吾悔不用辛俞之言,乃至於此!"荀虒欲囚欒盈,解至絳城,范鞅曰:「主公優柔不斷,萬一乞哀而免之,是縱仇也!」乃夜使人縊殺之,並殺欒榮,盡誅滅欒氏之族。惟欒魴縋城而遁,出奔宋國去了。
  鞅等班師回奏,平公命以欒氏之事,播告於諸侯,諸侯多遣人來稱賀。史臣有贊云:
  賓傅桓叔,枝佐文君,
  傳盾及書,世為國楨。
  黶一汰侈,遂墜厥勳,
  盈雖好士,適殞其身。
  保家有道,以誡子孫。
  於是范丐告老,趙武代之為政,不在話下。
  再說齊莊公以伐晉未竟其功,雄心不死,還至齊境,不肯入,曰:「平陰之役,莒人欲自其鄉襲齊,此仇亦不可不報也。」乃留屯於境上,大搜車乘,州綽、賈舉等各賜堅車五乘,名為「五乘之賓」。賈舉稱臨淄人華周、杞梁之勇,莊公即使人召之。
  周、梁二人來見,莊公賜以一車,使之同乘,隨軍立功。華周退而不食,謂杞梁曰:「君之立『五乘之賓』,以勇故也,君之召我二人,亦以勇故也,彼一人而五乘,我二人而一乘,此非用我,乃辱我耳。盍辭之他往乎?"杞梁曰:「梁家有老母,當稟命而行之。"杞梁歸告其母,母曰:「汝生而無義,死而無名,雖在『五乘之賓』,人孰不笑汝?汝勉之,君命不可逃也!」杞梁以母之語述於華周,華周曰:「婦人不忘君命,吾敢忘乎?"遂與杞梁共車,侍於莊公。
  莊公休兵數日,傳令留王孫揮統大軍屯紮境上,單用「五乘之賓」及選銳三千,銜枚臥鼓,往襲莒國。華周、杞梁自請為前隊,莊公問曰:「汝用甲乘幾何?"華周、杞梁曰:「臣等二人,隻身謁君,亦願只身前往,君所賜一車,已足吾乘矣!」莊公欲試其勇,笑而許之。
  華周、杞梁約更番為御,臨行曰:「更得一人為戎右,可當一隊矣!」有小卒挺身出曰:「小人願隨二位將軍一行,不知肯提挈否?"華周曰:「汝何姓名?"小卒對曰:「某乃本國人隰侯重也,慕二位將軍之義勇,是以樂從。"三人遂同一乘,建一旗一鼓,風馳而去。
  先到莒郊,露宿一夜,次早,莒黎比公知齊師將到,親率甲士三百人巡郊,遇華周、杞梁之車,方欲盤問,周、梁瞋目大呼曰:「我二人,乃齊將也,誰敢與我決鬥?"黎比公吃了一驚,察其單車無繼,使甲士重重圍之。
  周、梁謂隰侯重曰:「汝為我擊鼓勿休!」乃各挺長戟,跳下車來,左右衝突,遇者輒死,三百甲士,被殺傷了一半,黎比公曰:「寡人已知二將軍之勇矣,不須死戰,願分莒國與將軍共之!」周、梁同聲對曰:「去國歸敵,非忠也,受命而棄之,非信也,深入多殺者,為將之事,若莒國之利,非臣所知!」言畢,奮戟復戰,黎比公不能當,大敗而走。
  齊莊公大隊已到,聞知二將獨戰得勝,使人召之還,曰:「寡人已知二將軍之勇矣,不必更戰,願分齊國,與將軍共之!」周、梁同聲對曰:「君立『五乘之賓』,而吾不與焉,是少吾勇也,又以利啖我,是污吾行也,深入多殺者,為將之事,若齊國之利,非臣所知!」乃揖去使者,棄車步行,直逼且於門,黎比公令人狹道掘溝炙炭,炭火騰焰,不能進步。
  隰侯重曰:「吾聞古之士,能立名於後世者,惟捐生也,吾能使子逾溝。"乃仗楯自伏於炭上,令二子乘之而進。華周、杞梁既逾溝,回顧隰侯重,已焦灼矣,乃向之而號。杞梁收淚,華周哭猶未止。杞梁曰:「汝畏死耶?何哭之久也!」華周曰:「我豈怕死者哉?此人之勇,與我同也,乃能先我而死,是以哀之。"
  黎比公見二將已越火溝,急召善射者百人,伏於門之左右,俟其近,即攢射之。華周,杞梁直前奪門,百矢俱發,二將冒矢突戰,復殺二十七人。守城軍士,環立城上,皆注矢下射。
  杞梁重傷先死;華週身中數十箭,力盡被執,氣猶未絕,黎比公載歸城中。有詩為證:
  爭羨赳赳五乘賓,形如熊虎力千鈞。
  誰知陷陣捐軀者,卻是單車殉義人。
  卻說齊莊公得使者回信,知周,梁有必死之心,遂引大隊前進,至且於門,聞三人俱已戰死,大怒,便欲攻城。黎比公遣使至齊軍中謝曰:「寡君徒見單車,不知為大國所遣,是以誤犯,且大國死者三人,敝邑被殺者已百餘人矣。彼自求死,非敝邑敢於加兵也。寡君畏君之威,特命下臣百拜謝罪,願歲歲朝齊,不敢有貳。"莊公怒氣方盛,不准行成,黎比公復遣使相求,欲送還華周,並歸杞梁之屍,且以金帛犒軍,莊公猶未許。忽傳王孫揮有急報至,言:「晉侯與宋、魯、衛、鄭各國之君會於夷儀,謀伐齊國,請主公作速班師。"莊公得此急信,乃許莒成。
  莒黎比公大出金帛為獻,以溫車載華周,以輦載杞梁之屍,送歸齊軍,惟隰侯重屍在炭中,已化為灰燼,不能收拾。
  莊公即日班師,命將杞梁殯於齊郊之外。
  莊公方入郊,適遇杞梁之妻孟姜,來迎夫屍,莊公停車,使人吊之。孟姜對使者再拜曰:「梁若有罪,敢辱君吊;若其無罪,猶有先人之敝廬在。郊非吊所,下妾敢辭。"莊公大慚曰:「寡人之過也!」乃為位於杞梁之家而吊焉。
  孟姜奉夫棺,將窆於城外,乃露宿三日,撫棺大慟,涕淚俱盡,繼之以血,齊城忽然崩陷數尺,由哀慟迫切,精誠之所感也。後世傳秦人范杞梁差築長城而死,其妻孟姜女送寒衣至城下,聞夫死痛哭,城為之崩,蓋即齊將杞梁之事,而誤傳之耳。
  華周歸齊,傷重,未幾亦死。其妻哀慟,倍於常人。按《孟子》稱:「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正謂此也。史臣有詩云:
  忠勇千秋想杞梁,頹城悲慟亦非常。
  至今齊國成風俗,嫠婦哀哀學孟姜。
  按此乃周靈王二十二年之事。
  是年大水,谷水與洛水鬥,黃河俱氾濫,平地水深尺餘,晉侯伐齊之議遂中止。
  卻說齊右卿崔杼惡莊公之淫亂,巴不得晉師來伐,欲行大事,已與左卿慶封商議事成之日,平分齊國,及聞水阻,心中鬱鬱。莊公有近侍賈豎,嘗以小事,受鞭一百,崔杼知其銜怨,乃以重賂結之,凡莊公一動一息,俱令相報。畢竟崔杼做出甚事來?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弒齊光崔慶專權 納衛衎寧喜擅政】
  
  話說周靈王二十三年夏五月,莒黎比公因許齊侯歲歲來朝,是月親自至臨淄朝齊,莊公大喜。設饗於北郭,款待黎比公,崔氏府第,正在北郭,崔杼有心拿莊公破綻,詐稱寒疾不能起身。
  諸大夫皆侍宴,惟杼不往,密使心腹叩信於賈豎,豎密報云:「主公只等席散,便來問相國之病。"崔杼笑曰:「君豈憂吾病哉?正以吾病為利,欲行無恥之事耳。"乃謂其妻棠姜曰:「我今日欲除此無道昏君。汝若從吾之計,吾不揚汝之丑,當立汝子為適嗣;如不從吾言,先斬汝母子之首。"棠姜曰:「婦人,從夫者也,子有命,焉敢不依!"
  崔杼乃使棠無咎伏甲士百人於內室之左右,使崔成、崔疆仗甲於門之內,使東郭偃伏甲於門之外,分撥已定,約以鳴鐘為號,再使人送密信於賈豎:"君若來時,須要如此恁般。"
  且說莊公愛棠姜之色,心心唸唸,寢食不忘,只因崔杼防範稍密,不便數數來往,是日見崔杼辭病不至,正中其懷,神魂已落在棠姜身上,燕享之儀,了事而已。事畢,趨駕往崔氏問疾。閽者謬對曰:「病甚重,方服藥而臥。"莊公曰:「臥於何處?"對曰:「臥於外寢。"莊公大喜,竟入內室。
  時州綽、賈舉、公孫傲、僂堙四人從行,賈豎曰:「君之行事,子所知也,盍待於外,無混入以驚相國。"州綽等信以為然,遂俱止於門外,惟賈舉不肯出,曰:「留一人何害?"乃獨止堂中,賈豎閉中門而入。閽者復掩大門,拴而鎖之。
  莊公至內室,棠姜艷妝出迎,未交一言,有侍婢來告:"相國口燥,欲索蜜湯。"棠姜曰:「妾往取蜜即至也!」棠姜同侍婢自側戶冉冉而去,莊公倚檻待之,望而不至,乃歌曰:「室之幽兮,美所游兮,室之邃兮,美所會兮,不見美兮,憂心胡底兮!"
  歌方畢,聞廊下有刀戟之聲,莊公訝曰:「此處安得有兵?"呼賈豎不應,須臾間,左右甲士俱起,莊公大驚,情知有變,急趨後戶,戶已閉,莊公力大,破戶而出,得一樓登之,棠無咎引甲士圍樓,聲聲只叫:「奉相國之命,來拿淫賊!"莊公倚檻諭之曰:「我,爾君也!幸捨我去!"無咎曰:「相國有命,不敢自專!"莊公曰:「相國何在?願與立盟,誓不相害!"無咎曰:「相國病不能來也!"莊公曰:「寡人知罪矣,容至太廟中自盡,以謝相國何如?」無咎又曰:「我等但知拿姦淫之人,不知有君,君既知罪,即請自裁,毋徒取辱!"
  莊公不得已,從樓牖中躍出,登花台,欲逾牆走。無咎引弓射之,中其左股,從牆上倒墜下來,甲士一齊俱上,刺殺莊公,無咎即使人鳴鐘數聲。
  時近黃昏,賈舉在堂中側耳而聽,忽見賈豎啟門,攜燭而出曰:「室中有賊,主公召爾!爾先入,我當報州將軍等!"賈舉曰:「與我燭!"賈豎授燭,失手墜地,燭滅。舉仗劍摸索,才入中門,遇絆索躓地。崔疆從門旁突出,擊而殺之。
  州綽等在門外,不知門內之事。東郭偃偽為結好,邀至旁捨中,秉燭具酒肉,且勸使釋劍樂飲,亦遍飲從者。
  忽聞宅內鳴鐘,東郭偃曰:「主公飲酒矣!"州綽曰:「不忌相國乎?」偃曰:「相國病甚,誰忌之?」有頃,鍾再鳴,偃起曰:「吾當入視!"偃去,甲士悉起,州綽等急簡兵器,先被東郭偃使人盜去了。州綽大怒,視門前有升車石,磔以投人。僂堙適趨過,誤中堙,折其一足,懼而走。公孫傲拔繫馬柱而舞,甲士多傷。眾人以火炬攻之,鬚髮盡燎。時大門忽啟,崔成、崔疆復率甲自內而出,公孫傲以手拉崔成,折其臂,崔疆以長戈刺傲,立死,並殺僂堙。州綽奪甲士之戟,復來尋鬥。
  東郭偃大呼:"昏君姦淫無道,已受誅戮,不干眾人之事,何不留身以事新主?"州綽乃投戟於地曰:「吾以羈旅亡命,受齊侯知己之遇,今日不能出力,反害僂堙,殆天意也,惟當捨一命以報君寵,豈肯苟活,為齊、晉兩國所笑乎?"即以頭觸石垣三四,石破頭亦裂。
  邴師聞莊公之死,自剄於朝門之外,封具縊於家。鐸父與襄尹相約,往哭莊公之屍,中路聞賈舉等俱死,遂皆自殺。髯翁有詩云:
  似虎如龍勇絕倫,因懷君寵命輕塵。
  私恩只許私恩報,殉難何曾有大臣。
  時王何約盧蒲癸同死,癸曰:「無益也,不如逃之,以俟後圖。幸有一人復國,必當相引!"王何曰:「請立誓!"誓成,王何遂出奔莒國。
  盧蒲癸將行,謂其弟盧蒲嫳曰:「君之立勇爵,以自衛也。與君同死,何益於君?我去,子必求事崔、慶而歸我,我因以為君報仇。如此,則雖死不虛矣!"嫳許之,癸乃出奔晉國。盧蒲嫳遂求事慶封,慶封用為家臣。申鮮虞出奔楚,後仕楚為右尹。
  時齊國諸大夫聞崔氏作亂,皆閉門待信,無敢至者,惟晏嬰直造崔氏,入其室,枕莊公之股,放聲大哭,既起,又踴躍三度,然後趨出。棠無咎曰:「必殺晏嬰,方免眾謗!"崔杼曰:「此人有賢名,殺之恐失人心!"
  晏嬰遂歸,告於陳須無曰:「盍議立君乎?"須無曰:「守有高、國,權有崔、慶,須無何能為?"嬰退。須無曰:「亂賊在朝,不可與共事也!"駕而奔宋。晏嬰復往見高止、國夏。皆言:「崔氏將至。且慶氏在,非吾所能張主也!"嬰乃歎息而去。
  未幾,慶封使其子慶捨,搜捕莊公餘黨,殺逐殆盡,以車迎崔杼入朝,然後使召高、國,共議立君之事。高,國讓於崔、慶,慶封復讓於崔杼,崔杼曰:「靈公之子杵臼,年已長,其母為魯大夫叔孫僑如之女,立之可結魯好!"眾人皆唯唯。於是迎公子杵臼為君,是為景公。
  時景公年幼,崔杼自立為右相,立慶封為左相,盟群臣於太公之廟,刑牲歃血,誓其眾曰:「諸君有不與崔、慶同心者,有如日!"慶封繼之,高、國亦從其誓。
  輪及晏嬰,嬰仰天歎曰:「諸君能忠於君,利於社稷,而嬰不與同心者,有如上帝!"崔、慶俱色變。高、國曰:「二相今日之舉,正忠君利社稷之事也!」崔、慶乃悅。
  時莒黎比公尚在齊國,崔、慶奉景公與黎比公為盟,黎比公乃歸莒。
  崔杼命棠無咎斂州綽,賈舉等之屍,與莊公同葬於北郭,減其禮數,不用兵甲,曰:「恐其逞勇於地下也!」
  命太史伯以瘧疾書莊公之死,太史伯不從,書於簡曰:「夏五月乙亥,崔杼弒其君光。」杼見之大怒,殺太史。太史有弟三人,曰仲、叔、季。仲復書如前,杼又殺之。叔亦如之,杼復殺之。季又書,杼執其簡謂季曰:「汝三兄皆死,汝獨不愛性命乎,若更其語,當免汝。」
  季對曰:「據事直書,史氏之職也。失職而生,不如死。昔趙穿弒晉靈公,太史董狐以趙盾位為正卿,不能討賊,書曰:『趙盾弒其君夷皋'。盾不為怪,知史職不可廢也。某即不書,天下必有書之者,不書不足以蓋相國之丑,而徒貽識者之笑,某是以不愛其死,惟相國裁之!"崔杼歎曰:「吾懼社稷之隕,不得已而為此,雖直書,人必諒我"乃擲簡還季。
  季捧簡而出,將至史館,遇南史氏方來,季問其故,南史氏曰:「聞汝兄弟俱死,恐遂沒夏五月乙亥之事,吾是以執簡而來也!」季以所書簡示之,南史氏乃辭去。髯翁讀史至此,有贊云:
  朝綱紐解,亂臣接跡。
  斧鉞不加,誅之以筆!
  不畏身死,而畏溺職。
  南史同心,有遂無格!
  皎日青天,奸雄奪魄。
  彼哉諛語,羞此史冊!
  崔杼愧太史之筆,乃委罪賈豎而殺之。
  是月,晉平公以水勢既退,復大合諸侯於夷儀,將為伐齊之舉。崔杼使左相慶封以莊公之死,告於晉師,言:「群臣懼大國之誅,社稷不保,已代大國行討矣。新君杵臼,出自魯姬,願改事上國,勿替舊好,所攘朝歌之地,仍歸上國,更以宗器若干,樂器若干為獻。」諸侯亦皆有賂。
  平公大悅,班師而歸,諸侯皆散。自此晉、齊復合。
  時殖綽在衛,聞州綽、刑蒯皆死,復歸齊國。衛獻公衎出奔在齊,素聞其勇,使公孫丁以厚幣招之,綽遂留事獻公。此事擱過一邊。
  是年吳王諸樊伐楚,過巢攻其門,巢將牛臣隱身於短牆而射之,諸樊中矢而死。群臣守壽夢臨終之戒,立其弟余祭為王。余祭曰:「吾兄非死於巢也,以先王之言,國當次及,欲速死以傳季弟,故輕生耳。"乃夜禱於天,亦求速死,左右曰:「人所欲者,壽也,王乃自祈早死,不亦遠於人情乎?」余祭曰:「昔我先人太王,廢長立幼,竟成大業,今吾兄弟四人,以次相承,若俱考終命,札且老矣,吾是以求速也!」此段話且擱過一邊。
  卻說衛大夫孫林父、寧殖既逐其君衎,奉其弟剽為君,後寧殖病篤,召其子寧喜謂曰:「寧氏自莊、武以來,世篤忠貞。出君之事,孫子為之,非吾意也。而人皆稱曰『孫、寧』,吾恨無以自明,即死無顏見祖父於地下。子能使故君復位,蓋吾之愆,方是吾子。不然,吾不享汝之祀矣。"喜泣拜曰:「敢不勉圖!"殖死,喜嗣為左相,自是日以復國為念。奈殤公剽屢會諸侯,四境無故,上卿孫林父又是獻公衎的嫡仇,無間可乘。
  周靈王二十四年,衛獻公襲夷儀據之,使公孫丁私入帝邱城,謂寧喜曰:「子能反父之意,復納寡人,衛國之政,盡歸於子,寡人但主祭祀而已。"寧喜正有遺囑在心,今得此信,且有委政之言,不勝之喜。又思:"衛侯一時求復,故以甜言相哄,倘歸而悔之,奈何?公子鱄賢而有信,若得他為證明,他日定不相負。"乃為復書,密付來使,書中大約言:「此乃國家大事,臣喜一人,豈能獨力承當?子鮮乃國人所信,必得他到此面訂,方有商量。"子鮮者,公子鱄之字也。
  獻公謂公子鱄曰:「寡人復國,全由寧氏,吾弟必須為我一行,"子鱄口雖答應,全無去意。獻公屢屢促之,鱄對曰:「天下無無政之君,君曰『政由寧氏』,異日必悔之,是使鱄失信於寧氏也,鱄所以不敢奉命。"獻公曰:「寡人今竄身一隅,猶無政也,倘先人之祀,延及子孫,寡人之願足矣,豈敢食言,以累吾弟。"鱄對曰:「君意既決,鱄何敢避事,以敗君之大功?"
  乃私入帝邱城,來見寧喜,復申獻公之約,寧喜曰:「子鮮若能任其言,喜敢不任其事!"鱄向天誓曰:「鱄若負此言,不能食衛之粟,"喜曰:「子鮮之誓,重於泰山矣!"公子鱄回復獻公去了。
  寧喜以殖之遺命,告於蘧瑗,瑗掩耳而走曰:「瑗不與聞君之出,又敢與聞其入乎?」遂去衛適魯。喜復告於大夫石惡、北宮遺,二人皆贊成之,喜乃告於右宰谷,谷連聲曰:「不可,不可!新君之立,十二年矣,未有失德,今謀復故君,必廢新君,父子得罪於兩世,天下誰能容之?"喜曰:「吾受先人遺命,此事斷不可已。"右宰谷曰:「吾請往見故君,觀其為人視往日如何,而後商之。"喜曰:「善。"
  右宰谷乃潛往夷儀,求見獻公,獻公方濯足,聞谷至,不及穿履,徒跣而出,喜形於面,謂谷曰:「子從左相處來,必有好音矣!」谷對曰:「臣以便道奉候,喜不知也!」獻公曰:「子第為寡人致左相,速速為寡人圖成其事,左相縱不思復寡人,獨不思得衛政乎?"谷對曰:「所樂為君者,以政在也,政去,何以為君?"
  獻公曰:「不然,所謂君者,受尊號,享榮名,美衣玉食,崇階華宮,乘高車,駕上駟,府庫充盈,使令滿前,入有嬪御姬侍之奉,出有田獵畢弋之娛,豈必勞心政務,然後為樂哉?"谷嘿然而退。
  復見公子鱄,谷述獻公之言。鱄曰:「君淹恤日久,苦極望甘,故為此言。夫所謂君者,敬禮大臣,錄用賢能,節財而用之,恤民而使之,作事必寬,出言必信,然後能享榮名,而受尊號,此皆吾君之所熟聞也!」
  右宰谷歸謂寧喜曰:「吾見故君,其言糞土耳!無改於舊。"喜曰:「曾見子鮮否?"谷曰:「子鮮之言合道,然非君所能行也!」喜曰:「吾恃子鮮矣,吾有先臣之遺命,雖知其無改,安能已乎?"谷曰:「必欲舉事,請俟其間。"
  時孫林父年老,同其庶長子孫蒯居戚,留二子孫嘉、孫襄在朝。
  周靈王二十五年春二月,孫嘉奉殤公之命,出使聘齊,惟孫襄居守。適獻公又遣公孫丁來討信,右宰谷謂寧喜曰:「子欲行事,此其時矣,父兄不在,襄可取也;得襄,則子叔無能為矣!」喜曰:「子言正合吾意。"遂陰集家甲,使右宰谷同公孫丁帥之以伐孫襄。
  孫氏府第壯麗,亞於公宮,牆垣堅厚,家甲千人,有家將雍鉏、褚帶二人,輪班值日巡警。是日褚帶當班,右宰谷兵到,褚帶閉門登樓問故,谷曰:「欲見舍人,有事商議。"褚帶曰:「議事何須用兵?"欲引弓射之,谷急退,帥卒攻門。孫襄親至門上,督視把守,褚帶使善射者更番迭進,將弓持滿,臨樓牖而立,近者輒射之,死者數人。雍鉏聞府第有事,亦起軍丁來接應,兩下混戰,互有殺傷。
  右宰谷度不能取勝,引兵而回,孫襄命開門親自馳良馬追趕,遇右宰谷,以長鐃挽其車。右宰谷大呼,"公孫為我速射!"公孫丁認得是孫襄,彎弓搭箭,一發正中其胸,卻得雍褚二將齊上,救回去了。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孫氏無成寧氏昌,天教一矢中孫襄。
  安排兔窟千年富,誰料寒灰髮火光?
  右宰谷轉去,回復寧喜,說孫家如此難攻,「若非公孫神箭,射中孫襄,追兵還不肯退。"寧喜曰:「一次攻他不下,第二次越難攻了,既然箭中其主,軍心必亂,今夜吾自往攻之,如再無功,即當出奔,以避其禍,我與孫氏,已無兩立之勢矣!」一面整頓車仗,先將妻子送出郊外,恐一時兵敗,脫身不及;一面遣人打聽孫家動靜,約莫黃昏時候,打探者回報:「孫氏府第內有號哭之聲,門上人出入,狀甚倉皇。"寧喜曰:「此必孫襄傷重而亡也!」
  言未畢,北宮遺忽至,言:「孫襄已死,其家無主,可速攻之。"時漏下已三更,寧喜自行披掛,同北宮遺、右宰谷,公孫丁等,悉起家眾,重至孫氏之門,雍鉏,褚帶方臨屍哭泣,聞報寧家兵又到,急忙披掛,已被攻入大門,鉏等急閉中門,奈孫氏家甲先自逃散,無人協守,亦被攻破,雍鉏逾後牆而遁,奔往戚邑去了。褚帶為亂軍所殺。
  其時天已大明,寧喜滅孫襄之家,斷襄之首,攜至公宮,來見殤公,言:「孫氏專政日久,有叛逆之情,某已勒兵往討,得孫襄之首矣!」
  殤公曰:「孫氏果謀叛,奈何不令寡人聞之?既無寡人在目,又來見寡人何事?」
  寧喜起立,撫劍言曰:「君乃孫氏所立,非先君之命,群臣百姓,復思故君,請君避位,以成堯、舜之德!"
  殤公怒曰:「汝擅殺世臣,廢置任意,真乃叛逆之臣也。寡人南面為君,已十三載,寧死不能受辱!"即操戈以逐寧喜。
  喜趨出宮門,殤公舉目一看,只見刀槍濟濟,戈甲森森,寧家之兵,佈滿宮外,慌忙退步,寧喜一聲指麾,甲士齊上,將殤公拘住,世子角聞變,仗劍來救,被公孫丁趕上,一戟刺死,寧喜傳令,囚殤公於太廟,逼使飲鴆而亡,此周靈王二十五年春二月辛卯日事也。
  寧喜使人迎其妻子,復歸府第,乃集群臣於朝堂,議迎立故君,各官皆到。惟有太叔儀乃是衛成公之子,衛文公之孫,年六十餘,獨稱病不至。人問其故,儀曰:「新舊皆君也,國家不幸有此事,老臣何忍與聞乎?」
  寧喜遷殤公之宮眷於外,掃除宮室,即備法駕,遣右宰谷,北宮遺同公孫丁往夷儀迎接獻公。獻公星夜驅馳,三日而至,大夫公孫免余,直至境外相見,獻公感其遠迎之意,執其手曰:「不圖今日復為君臣!"自此免余有寵。
  諸大夫皆迎於境內,獻公自車揖之,既謁廟臨朝,百官拜賀,太叔儀尚稱病不朝,獻公使人責之曰:「太叔不欲寡人返國乎?何為拒寡人?」儀頓首對曰:「昔君之出,臣不能從,臣罪一也;君之在外,臣不能懷貳心,以通內外之言,罪二也;及君求入,臣又不能與聞大事,罪三也。君以三罪責臣,臣敢逃死!"即命駕車,欲謀出奔,獻公親往留之。儀見獻公,垂淚不止,請為殤公成喪,獻公許之,然後出就班列。
  獻公使寧喜獨相衛國,凡事一聽專決,加食邑三千室;北宮遺、右宰谷、石惡、公孫免余等,俱增秩祿;公孫丁、殖綽有從亡之勞,公孫無地、公孫臣,其父有死難之節,俱進爵大夫;其他太叔儀、齊惡、孔羈、褚師申等,俱如舊;召蘧瑗於魯,復其位。
  卻說孫嘉聘齊而回,中道聞變,逕歸戚邑。林父知獻公必不干休,乃以戚邑附晉,訴說寧喜弒君之惡,求晉侯做主,恐衛侯不日遣兵伐戚,乞賜發兵,協力守禦。晉平公以三百人助之,孫林父使晉兵專戍茅氏之地,孫蒯諫曰:「戍兵單薄,恐不能拒衛人,奈何?"林父笑曰:「三百人不足為吾輕重,故委之東鄙,若衛人襲殺晉戍,必然激晉之怒,不愁晉人不助我也!」孫蒯曰:「大人高見,兒萬不及!"
  寧喜聞林父請兵,晉僅發三百人,喜曰:「晉若真助林父,豈但以三百人塞責哉!"乃使殖綽將選卒千人,往襲茅氏。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殺寧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慶封獨相】
  
  話說殖綽帥選卒千人,去襲晉戍,三百人不勾一掃,遂屯兵於茅氏,遣人如衛報捷。林父聞衛兵已入東鄙,遣孫蒯同雍鉏引兵救之,探知晉戍俱已殺盡,又知殖綽是齊國有名的勇將,不敢上前拒敵,全軍而返,回復林父,林父大怒曰:「惡鬼尚能為厲,況人乎,一個殖綽不能與他對陣,倘衛兵大至,何以御之?汝可再往,如若無功,休見我面!」
  孫蒯悶悶而出,與雍鉏商議,雍鉏曰:「殖綽勇敵萬夫,必難取勝,除非用誘敵之計方可。'孫蒯曰:「茅氏之西,有地名圉村,四圍樹木茂盛,中間一村人家,村中有小小土山,我使人於山下掘成陷坑,以草覆之,汝先引百人與戰,誘至村口,我屯兵於山上,極口詈罵,彼怒,必上山來擒我,中吾計矣!"
  雍鉏如其言,帥一百人馳往茅氏,如探敵之狀,一遇殖綽之兵,佯為畏懼,回頭便走,殖綽恃勇,欺雍鉏兵少,不傳令開營,單帶隨身軍甲數十人,乘輕車追之,雍鉏彎彎曲曲,引至圉村,卻不進村,逕打斜往樹林中去了。
  殖綽也疑心林中有伏,便教停車,只見土山之上,又屯著一簇步卒,約有二百人數,簇擁著一員將,那員將小小身材,金鍪繡甲,叫著殖綽的姓名,罵道:"你是齊邦退下來的歪貨!欒家用不著的棄物!今捱身在我衛國吃飯,不知羞恥,還敢出頭?豈不曉得我孫氏是八代世臣,敢來觸犯?全然不識高低,禽獸不如!"
  殖綽聞之大怒。衛兵中有人認得的指道:"這便是孫相國的長子,叫做孫蒯!"殖綽曰:「擒得孫蒯,便是半個孫林父了!"那土山平穩,頗不甚高,殖綽喝教:"驅車!"車馳馬驟,剛剛到山坡之下,那車勢去得兇猛,踏著陷坑,馬就牽車下去,把殖綽掀下坑中,孫蒯恐他勇力難制,預備弓弩,一等陷下,攢箭射之,可憐好一員猛將,今日死於庸人之手。正是:"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多在陣前亡!"有詩為證:
  神勇將軍孰敢當,無名孫蒯已奔忙。
  只因一激成奇績,始信男兒當自強。
  孫蒯用撓鉤搭起殖綽之屍,割了首級,殺散衛軍,回報孫林父。林父曰:「晉若責我不救戍卒,我有罪矣,不如隱其勝而以敗告。"乃使雍鉏如晉告敗。晉平公聞衛殺其戍卒,大怒,命正卿趙武合諸大夫於澶淵,將加兵於衛。衛獻公同寧喜如晉,面訴孫林父之罪,平公執而囚之。
  齊大夫晏嬰,言於齊景公曰:「晉侯為孫林父而執衛侯,國之強臣,皆將得志矣,君盍如晉請之,寓萊之德,不可棄也!」景公曰:「善。"乃遣使約會鄭簡公一同至晉,為衛求解。
  晉平公雖感其來意,然有林父先入之言,尚未肯統口,晏平仲私謂羊舌肸曰:「晉為諸侯之長,恤患補闕扶弱抑強,乃盟主之職也,林父始逐其君,既不能討;今又為臣而執君,為君者不亦難乎?昔文公誤聽元咺之言,執衛成公歸於京師,周天子惡其不順,文公愧而釋之。夫歸於京師,而猶不可,況以諸侯囚諸侯乎?諸君子不諫,是黨臣而抑君,其名不可居也。嬰懼晉之失伯,敢為子私言之。"肸乃言於趙武,固請於平公,乃釋衛侯歸國。
  尚未肯釋寧喜,右宰谷勸獻公飾女樂十二人,進於晉以贖喜,晉侯悅,並釋喜。喜歸,愈有德色,每事專決,全不稟命,諸大夫議事者,竟在寧氏私第請命,獻公拱手安坐而已。
  時宋左師向戍,與晉趙武相善,亦與楚令尹屈建相善。向戍聘於楚,言及昔日華元欲為晉、楚合成之事,屈建曰:「此事甚善,只為諸侯各自分黨,所以和議迄於無成。若使晉、楚屬國互相朝聘,歡好如同一家,干戈可永息矣。"向戍以為然,乃倡議晉、楚二君相會於宋,面定弭兵交見之約。
  楚自共王至今,屢為吳國侵擾,邊境不寧,故屈建欲好晉以專事於吳;而趙武亦因楚兵屢次伐鄭,指望和議一成,可享數年安息之福,兩邊皆欣然樂從。遂遣使往各屬國訂期。
  晉使至於衛國,寧喜不通知獻公,逕自委石惡赴會,獻公聞之大怒,訴於公孫免余,免余曰:「臣請以禮責之。"免余即往見寧喜,言:「會盟大事,豈可使君不與聞?"寧喜艴然曰:「子鮮有約言矣,吾豈猶臣也乎哉?"免余回報獻公曰:「喜無禮甚矣。何不殺之?"獻公曰:「若非寧氏,安有今日?約言實出自寡人,不可悔也!」免余曰:「臣受主公特達之知,無以為報,請自以家屬攻寧氏,事成則利歸於君,不成則害獨臣當之。"獻公曰:「卿斟酌而行,勿累寡人也!」
  免余乃往見其宗弟公孫無地。公孫臣曰:「相國之專,子所知也,主公猶執硜硜之信,隱忍不言,異日養成其勢,禍且倚於孫氏矣,奈何?"無地與臣同辭而對曰:「何不殺之?"免余曰:「吾言於君,君不從也。若吾等偽為作亂,幸而成,君之福,不成,不過出奔耳!"無地曰:「吾弟兄願為先驅,"免余請歃血為信。
  時周靈王二十六年,寧喜方治春宴,無地謂免余曰:「寧氏治春宴,必不備,吾請先嘗之,子為之繼。"免余曰:「盍卜之?"無地曰:「事在必行,何卜之有?"無地與臣悉起家眾以攻寧氏。
  寧氏門內,設有伏機。伏機者,掘地為深窟,上鋪木板,別以木為機關,觸其機,則勢從下發,板啟而人陷。日間去機,夜則設之。是日因春宴,家屬皆於堂中觀優,無守門者,乃設機以代巡警。無地不知,誤觸其機,陷於窟中。寧氏大驚,爭出捕賊,獲無地。
  公孫臣揮戈來救,寧氏人眾,臣戰敗被殺。
  寧喜問無地曰:「子之此來,何人主使?"無地瞋目大罵曰:「汝恃功專恣,為臣不忠,吾兄弟特為社稷誅爾,事之不成,命也。豈由人主使耶?"寧喜怒,縛無地於庭柱,鞭之至死,然後斬之。
  右宰谷聞寧喜得賊,夜乘車來問,寧氏方啟門,免余帥兵適至,乘之而入,先斬右宰谷於門,寧氏堂中大亂,寧喜驚忙中,遽問:「作賊者何人?"免余曰:「舉國之人皆在,何問姓名乎?"喜懼而走,免余奪劍逐之,繞堂柱三周,喜身中兩劍,死於柱下。
  免余盡滅寧氏之家,還報獻公。獻公命取寧喜及右宰谷之屍,陳之於朝。
  公子鱄聞之,徒跣入朝,撫寧喜之屍,哭曰:「非君失信,我實欺子,子死,我何面目立衛之朝乎?"呼天長號者三,遂趨出,即以牛車載其妻小,出奔晉國。獻公使人留之,鱄不從,行及河上,獻公復使大夫齊惡馳驛追及之,齊惡致衛侯之意,必要子鱄回國。子鱄曰:「要我還衛,除是寧喜復生方可!"齊惡猶強之不已,子鱄取活雉一隻,當齊惡前拔佩刀剁落雉頭,誓曰:「鱄及妻子,今後再履衛地,食衛粟,有如此雉!"齊惡知不可強,只得自回。
  子鱄遂奔晉國,隱於邯鄲,與家人織屨易粟而食,終身不言一「衛」字。史臣有詩云:
  他鄉不似故鄉親,織屨蕭然竟食貧。
  只為約言金石重,違心恐負九泉人!
  齊惡回復獻公,獻公感歎不已,乃命收殮二屍而葬之。
  欲立免余為正卿,免余曰:「臣望輕,不如太叔,"乃使太叔儀為政,自此衛國稍安。
  話分兩頭,卻說宋左師向戍,倡為弭兵之會,面議交見之事,晉正卿趙武、楚令尹屈建俱至宋地。各國大夫陸續俱至,晉之屬國魯、衛、鄭,從晉營於左;楚之屬國蔡、陳、許,從楚營於右。以車為城,各據一偏。宋是地主,自不必說。
  議定,照朝聘常期,楚之屬朝聘於晉,晉之屬亦朝聘於楚,其貢獻禮物,各省其半,兩邊分用。其大國齊、秦,算做敵體與國,不在屬國之數,各不相見。晉屬小國如邾、莒、滕、薛,楚屬小國如頓、胡、沈、麇,有力者自行朝聘,無力者從附庸一例,附於鄰近之國。
  遂於宋西門之外,歃血訂盟,楚屈建暗暗傳令,衷甲將事,意欲劫盟,襲殺趙武,伯州犁固諫乃止。趙武聞楚衷甲,以問羊舌肸,欲預備對敵之計。羊舌肸曰:「本為此盟以弭兵也,若楚用兵,彼先失信於諸侯,諸侯其誰服之,子守信而已,何患焉?"
  及將盟,楚屈建又欲先歃,使向戍傳言於晉,向戍造晉軍,不敢出口,其從人代述之。趙武曰:「昔我先君文公,受王命於踐土,綏服四國,長有諸夏,楚安得先於晉?」向戍還述於屈建,建曰:「若論王命,則楚亦嘗受命於惠王矣,所以交見者,謂楚、晉匹敵也,晉主盟已久,此番合當讓楚,若仍先晉,便是楚弱於晉了,何雲敵國?"向戍復至晉營言之,趙武猶未肯從。羊舌肸謂趙武曰:「主盟以德不以勢。若其有德,歃雖後,諸侯戴之;如其無德,歃雖先,諸侯叛之。且合諸侯以弭兵為名,夫弭兵天下之利也,爭歃則必用兵,用兵則必失信,是失所以利天下之意矣,子姑讓楚。"
  趙武乃許楚先歃,定盟而散。
  時衛石惡與盟,聞寧喜被殺,不敢歸衛,遂從趙武留於晉國。自是晉、楚無事,不在話下。,
  再說齊右相崔杼,自弒莊公,立景公,威震齊國,左相慶封性嗜酒,好田獵,常不在國中,崔杼獨秉朝政,專恣益甚。慶封心中陰懷嫉忌,崔杼原許棠姜立崔明為嗣,因憐長子崔成損臂,不忍出口。崔成窺其意,請讓嗣於明,願得崔邑養老,崔杼許之。東郭偃與棠無咎不肯,曰:「崔,宗邑也,必以授宗子,"崔杼謂崔成曰:「吾本欲以崔予汝,偃與無咎不聽,奈何?"
  崔成訴於其弟崔疆,崔疆曰:「內子之位,且讓之矣,一邑尚吝不予乎。吾父在,東郭等尚然把持,父死,吾弟兄求為奴僕不能矣。"崔成曰:「姑浼左相為我請之,"
  成、疆二人求見慶封,告訴其事。慶封曰:「汝父惟偃與無咎之謀是從,我雖進言,必不聽也,異日恐為汝父之害,何不除之?"成、疆曰:「某等亦有此心,但力薄,恐不能濟事,"慶封曰:「容更商之。"
  成、疆去,慶封召盧蒲嫳述二子之言。盧蒲嫳曰:「崔氏之亂,慶氏之利也。"慶封大悟,過數日,成、疆又至,復言東郭偃、棠無咎之惡,慶封曰:「汝若能舉能,吾當以甲助子。"乃贈之精甲百具,兵器如數,成、疆大喜,夜半率家眾披甲執兵,散伏於崔氏之近側,東郭偃、棠無咎每日必朝崔氏,候其入門,甲士突起,將東郭偃、棠無咎攢戟刺死。
  崔杼聞變大怒,急呼人使駕車。輿僕逃匿皆盡,惟圉人在廄,乃使圉人駕馬,一小豎為御,往見慶封,哭訴以家難,慶封佯為不知,訝曰:「崔、慶雖為二氏,實一體也,孺子敢無上至此,子如欲討,吾當效力。"崔杼信以為誠,乃謝曰:「倘得除此二逆,以安崔宗,我使明也拜子為父。"慶封乃悉起家甲,召盧蒲嫳使率之,吩咐:「如此如此。"
  盧蒲嫳受命而往。崔成、崔疆見盧蒲嫳兵至,欲閉門自守,盧蒲嫳誘之曰:「吾奉左相之命而來,所以利子,非害子也。"成謂疆曰:「得非欲除孽弟明乎?"疆曰:「容有之。"乃啟門納盧蒲嫳,嫳入門,甲士俱入,成、疆阻遏不住,乃問嫳曰:「左相之命何如?"嫳曰:「左相受汝父之訴,吾奉命來取汝頭耳!"喝令甲士:"還不動手!"成、疆未及答言,頭已落地,盧蒲嫳縱甲士抄擄其家,車馬服器取之無遺,又毀其門戶。
  棠姜驚駭,自縊於房,惟崔明先在外,不及於難,盧蒲嫳懸成、疆之首於車,回復崔杼。杼見二屍,且憤且悲,問嫳曰:「得無震驚內室否?"嫳曰:「夫人方高臥未起。"杼有喜色,謂慶封曰:「吾欲歸,奈小豎不善執轡,幸借一御者。"盧蒲嫳曰:「某請為相國御。"崔杼向慶封再三稱謝,登車而別。
  行至府第,只見重門大開,並無一人行動,比入中堂,直望內室,窗戶門闥,空空如也,棠姜懸樑,尚未解索,崔杼驚得魂不附體,欲問盧蒲嫳,已不辭而去矣,遍覓崔明不得,放聲大哭曰:「吾今為慶封所賣,吾無家矣,何以生為?"亦自縊而死。杼之得禍,不亦慘乎?髯翁有詩曰:
  昔日同心起逆戎,今朝相軋便相攻。
  莫言崔杼家門慘,幾個奸雄得善終?
  崔明半夜潛至府第,盜崔杼與棠姜之屍,納於一柩之中,車載以出,掘開祖墓之穴,下其柩,仍加掩覆,惟圉人一同做事,此外無知者。事畢,崔明出奔魯國。
  慶封奏景公曰:「崔杼實弒先君,不敢不討也。"景公唯唯而已。慶封遂獨相景公,以公命召陳須無復歸齊國。須無告老,其子陳無宇代之,此周靈王二十六年事也。
  時吳、楚屢次相攻,楚康王治舟師以伐吳。吳有備,楚師無功而還。
  吳王余祭方立二年,好勇輕生,怒楚見伐,使相國屈狐庸,誘楚之屬國舒鳩叛楚。楚令尹屈建帥師伐舒鳩,養繇基自請為先鋒。
  屈建曰:「將軍老矣,舒鳩蕞爾國,不憂不勝,無相煩也。"養繇基曰:「楚伐舒鳩,吳必救之,某屢拒吳兵,熟知軍情,願隨一行,雖死不恨!"屈建見他說個「死」字,心中惻然。基又曰:「某受先王知遇,嘗欲以身報國,恨無其地,今鬚髮俱改,脫一旦病死牖下,乃令尹負某矣!"
  屈建見其意已決,遂允其請,使大夫息桓助之。
  養繇基行至離城,吳王之弟夷昧同相國屈狐庸率兵來救。息桓欲俟大軍,養繇基曰:「吳人善水,今棄舟從陸,且射御非其長,乘其初至未定,當急擊之。"遂執弓貫矢,身先士卒,所射輒死,吳師稍卻。基追之,遇狐庸於車,罵曰:「叛國之賊,敢以面目見我耶?"欲射狐庸,狐庸引車而退,其疾如風。基駭曰:「吳人亦善御耶?恨不早射也。"說猶未畢,只見四面鐵葉車圍裹將來,把基困於垓心,乘車將士,皆江南射手,萬矢齊發,養繇基死於亂箭之下。
  楚共王曾言其恃藝必死,驗於此矣。息桓收拾敗軍,回報屈建,建歎曰:「養叔之死,乃自取也!"乃伏精兵於棲山,使別將子疆以私屬誘吳交鋒,才十餘合遂走,狐庸意其有伏不追。夷昧登高望之,不見楚軍,曰:「楚已遁矣!"遂空壁逐之,至棲山之下,子疆回戰,伏兵盡起,將夷昧圍住,衝突不出。卻得狐庸兵到,殺退楚兵,救出夷昧,吳師敗歸,屈建遂滅舒鳩。
  明年,楚康王復欲伐吳,乞師於秦。秦景公使弟公子鉏帥兵助之。
  吳盛兵以守江口,楚不能入,以鄭久服事晉,遂還師侵鄭,楚大夫穿封戍,擒鄭將皇頡於陣,公子圍欲奪之,穿封戍不與,圍反訴於康王,言:「已擒皇頡,為穿封戍所奪。"未幾,穿封戍解皇頡獻功,亦訴其事,康王不能決,使太宰伯州犁斷之。犁奏曰:「鄭囚乃大夫,非細人也,問囚自能言之。"乃立囚於庭下,伯州犁立於右,公子圍與穿封戍立於左,犁拱手向上曰:「此位是王子圍,寡君之介弟也!」復拱手向下曰:「此位為穿封戍,乃方城外之縣尹也,誰實擒汝?可實言之!」皇頡已悟犁之意,有心要奉承王子圍,偽張目視圍,對曰:「頡遇此位王子不勝,遂被獲。"
  穿封戍大怒,遂於駕上抽戈欲殺公子圍,圍驚走,戍逐之不及。伯州犁追上,勸解而還,言於康王,兩分其功。復自置酒,與圍、戍二人講和。今人論徇私曲庇之事,輒云:「上下其手。"蓋本伯州犁之事也,後人有詩歎云:
  斬擒功績辨虛真,私用機門媚貴臣。
  幕府計功多類此,肯持公道是何人?
  卻說吳之鄰國名越,子爵,乃夏王禹之後裔,自無餘始封。自夏歷周,凡三十餘世,至於允常。允常勤於為治,越始強盛。吳忌之。
  余祭立四年,始用兵伐越,獲其宗人,刖其足,使為閽,守「余皇」大舟,余祭觀舟醉臥,宗人解余祭之佩刀,刺殺余祭,從人始覺,共殺宗人。余祭弟夷昧,以次嗣立,以國政任季札。札請戢兵安民,通好上國。
  夷昧從之,乃使札首聘魯國,求觀五代及列國之樂,札一一評品,輒當其情,魯人以為知音;次聘齊,與晏嬰相善;次聘鄭,與公孫僑相善;及衛,與蘧瑗相善;遂適晉,與趙武、韓起、魏舒相善。所善皆一時賢臣,札之賢亦可知矣。要知後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盧蒲癸計逐慶封 楚靈王大合諸侯】
  
  話說周靈王長子名晉,字子喬,聰明天縱,好吹笙,作鳳凰鳴。立為太子,年十七,偶游伊、洛,歸而死,靈王甚痛之,有人報道:「太子於緱嶺上,跨白鶴吹笙,寄語土人曰:『好謝天子,吾從浮丘公住嵩山,甚樂也!不必懷念。"浮丘公,古仙人也。靈王使人發其塚,惟空棺耳,乃知其仙去矣。
  至靈王二十七年,夢太子晉控鶴來迎,既覺,猶聞笙聲在戶外,靈王曰:「兒來迎我,我當去矣!」遺命傳位次子貴,無疾而崩。貴即位,是為景王。
  是年,楚康王亦薨,令尹屈建與群臣共議,立其母弟麇為王,未幾,屈建亦卒,公子圍代為令尹,此事敘明,且擱過一邊。
  再說齊相國慶封,既專國政,益荒淫自縱。
  一日,飲於盧蒲嫳之家,盧蒲嫳使其妻出而獻酒,封見而悅之,遂與之通。因以國政交付於其子慶捨,遷其妻妾財幣於盧蒲嫳之家,封與嫳妻同宿,嫳亦與封之妻妾相通,兩不禁忌。有時兩家妻小,合做一處,飲酒歡謔,醉後羅皂。左右皆掩口,封與嫳不以為意。
  嫳請召其兄盧蒲癸於魯,慶封從之。癸既歸齊,封使事其子慶捨。
  捨膂力兼人,癸亦有勇,且善諛,故慶捨愛之,以其女慶姜妻癸,翁婿相稱,寵信彌篤。
  癸一心只要報莊公之仇,無同心者,乃因射獵,極口誇王何之勇。慶捨問:「王何今在何處?」癸曰:「在莒國。」慶捨使召之。王何歸齊,慶捨亦愛之。
  自崔、慶造亂之後,恐人暗算,每出入必使親近壯士執戈,先後防衛,遂以為例。慶捨因寵信盧蒲癸、王何,即用二人執戈,餘人不敢近前。
  舊規,公家供卿大夫每日之膳,例用雙雞。時景公性愛食雞跖,一食數千,公卿家效之,皆以雞為食中之上品,因此雞價騰貴,御廚以舊額不能供應,往慶氏請益,盧蒲嫳欲揚慶氏之短,勸慶捨勿益,謂御廚曰:「供膳任爾,何必雞也?」御廚乃以鶩代之,僕輩疑鶩非膳品,又竊食其肉。
  是日,大夫高蠆、字子尾,欒灶、字子雅,侍食於景公,見食品無雞,但鶩骨耳,大怒曰:「慶氏為政,刻減公膳,而慢我至此!"不食而出。高蠆欲往責慶封,欒灶勸止之。早有人告知慶封,慶封謂盧蒲嫳曰:「子尾、子雅怒我矣。將若之何!"盧蒲嫳曰:「怒則殺之,何懼焉!"盧蒲嫳告其兄癸,癸與王何謀曰:「高、欒二家與慶氏有隙,可借助也!」
  何乃夜見高蠆,詭言慶氏謀攻高、欒二家,高蠆大怒曰:「慶封實與崔杼同弒莊公,今崔氏已滅,惟慶氏在,吾等當為先君報仇!"王何曰:「此何之志也!大夫謀其外,何與盧蒲氏謀其內,事蔑不濟矣!」高蠆陰與欒灶商議,伺間而發。
  陳無宇、鮑國、晏嬰等,無不知之,但惡慶氏之專橫,莫肯言者。盧蒲癸與王何卜攻慶氏,卜者獻繇詞曰:「虎離穴,彪見血!"癸以龜兆問於慶捨曰:「有欲攻仇家者,卜得其兆,請問吉凶。"慶捨視兆曰:「必克,虎與彪,父子也。離而見血,何不克焉?所仇者何人?"癸曰:「鄉里之平人耳!"慶捨更不疑惑。
  秋八月,慶封率其族人慶嗣、慶遺,往東萊田獵,亦使陳無宇同往。無宇別其父須無,須無謂曰:「慶氏禍將及矣。同行恐與其難,何不辭之?"無宇對曰:「辭則
  生疑,故不敢。若詭以他故召我,可圖歸也!」遂從慶封出獵。
  去訖,盧蒲癸喜曰:「卜人所謂『虎離穴』者,此其驗矣!」將乘嘗祭舉事。陳須無知之,恐其子與於慶封之難,詐稱其妻有病,使人召無宇歸家。無宇求慶封卜之,暗中禱告,卻通陳、慶氏吉凶,慶封曰:「此乃『滅身』之卦,下克其上,卑克其尊,恐老夫人之病,未得痊也!」無宇捧龜,涕泣不止。慶封憐之,乃遣歸。
  慶嗣見無宇登車,問:「何往?"曰:「母病不得不歸!"言畢而馳。慶嗣謂慶封曰:「無宇言母病,殆詐也,國中恐有他變,夫子當速歸!"慶封曰:「吾兒在彼何慮?"無宇既濟河,乃發梁鑿舟,以絕慶封之歸路,封不知也。
  時八月初旬將盡矣,盧蒲癸部署家甲,匆匆有戰鬥之色。其妻慶姜謂癸曰:「子有事而不謀於我,必不捷矣!」癸笑曰:「汝婦人也,安能為我謀哉?"慶姜曰:「子不聞有智婦人勝於男子乎。武王有亂臣十人,邑姜與焉,何為不可謀也?"癸曰:「昔鄭大夫雍糾,以鄭君之密謀,洩於其妻雍姬,卒致身死君逐,為世大戒,吾甚懼之!"慶姜曰:「婦人以夫為天,夫唱則婦隨之,況重以君命乎?雍姬惑於母言,以害其夫,此閨閫之蝥賊,何足道哉?"癸曰:「假如汝居雍姬之地,當若何?"慶姜曰:「能謀則共之,即不能,亦不敢洩!"癸曰:「今齊侯苦慶氏之專,與欒、高二大夫謀逐汝族,吾是以備之,汝勿洩也!」慶姜曰:「相國方出獵,時可乘矣!」癸曰:「欲俟嘗祭之日!"慶姜曰:「夫子剛愎自任,耽於酒色,怠於公事,無以激之,或不出,奈何?妾請往止其行,彼之出乃決矣!」癸曰:「吾以性命托子,子勿效雍姬也!」
  慶姜往告慶捨曰:「聞子雅、子尾將以嘗祭之隙,行不利於夫子,夫子不可出也!」慶捨怒曰:「二子者,譬如禽獸,吾寢處之,誰敢為難?即有之,吾亦何懼?"
  慶姜歸報盧蒲癸,預作準備。
  至期,齊景公行嘗祭於太廟,諸大夫皆從,慶捨蒞事,慶繩主獻爵,慶氏以家甲環守廟宮。盧蒲癸、王何執寢戈,立於慶捨之左右,寸步不離。
  陳、鮑二家有圉人善為優戲,故意使在魚裡街上搬演。慶氏有馬,驚而逸走,軍士逐而得之,乃盡縶其馬,解甲釋兵,共往觀優。欒、高、陳、鮑四族家丁,俱集於廟門之外,盧蒲癸託言小便,出外約會停當,密圍太廟。癸復入,立於慶捨之後,倒持其戟,以示高蠆。蠆會意,使從人以闥擊門扉三聲,甲士蜂擁而入。
  慶捨驚起,尚未離坐,盧蒲癸從背後刺之,刃入於脅,王何以戈擊其左肩,肩折。慶捨目視王何曰:「為亂者乃汝曹乎?"以右手取俎壺投王何,何立死。盧蒲癸呼甲士先擒慶繩殺之。慶捨傷重,負痛不能忍,只手抱廟柱搖撼之,廟脊俱為震動,大叫一聲而絕。
  景公見光景利害,大驚欲走避。晏嬰密奏曰:「群臣為君故,欲誅慶氏以安社稷,無他慮也!"景公方才心定,脫了祭服,登車,入於內宮。盧蒲癸為首,同四姓之甲,盡滅慶氏之黨,各姓分守城門,以拒慶封,防守嚴密,水洩不通。
  卻說慶封田獵而回,至於中途,遇慶捨逃出家丁,前來告亂。慶封聞其子被殺,大怒,遂還攻西門。城中守禦嚴緊,不能攻克,卒徒漸漸逃散。慶封懼,遂出奔魯國。齊景公使人讓魯,不當收留作叛之臣,魯人將執慶封以畀齊人。慶封聞而懼,復奔吳國。吳王夷昧以朱方居之,厚其祿入,視齊加富,使伺察楚國動靜。
  魯大夫子服何聞之,謂叔孫豹曰:「慶封又富於吳,殆天福淫人乎?"叔孫豹曰:」『善人富,謂之賞;淫人富,謂之殃'。慶氏之殃至矣,又何福焉!"
  慶封既奔,於是高蠆、欒灶為政,乃宣崔、慶之罪於國中,陳慶捨之屍於朝以殉。
  求崔杼之柩不得,懸賞購之,有能知柩處來獻者,賜以崔氏之拱璧。崔之圉人貪其璧,遂出首。於是發崔氏祖墓,得其柩斫之,見二屍,景公欲並陳之。晏嬰曰:「戮及婦人,非禮也!"乃獨陳崔杼之屍於市。國人聚觀,猶能識認,曰:「此真崔子矣!」
  諸大夫分崔、慶之邑。以慶封家財俱在盧蒲嫳之室,責嫳以淫亂之罪,放之於北燕,盧蒲癸亦從之。二氏家財,悉為眾人所有,惟陳無宇一無所取。慶氏之莊,有木材百餘車,眾議納之陳氏,無宇悉以施之國人,由是國人鹹頌陳氏之德。
  此周景王初年事也。
  其明年,欒灶卒,子欒施嗣為大夫,與高蠆同執國政。高蠆忌高厚之子高止,以二高並立為嫌,乃逐高止,止亦奔北燕。止之子高豎,據盧邑以叛,景公使大夫閭邱嬰帥師圍盧,高豎曰:「吾非叛,懼高氏之不祀也!"閭邱嬰許為高氏立後,高豎遂出奔晉國。閭邱嬰覆命於景公,景公乃立高酀以守高傒之祀。高蠆怒曰:「本遣閭邱欲除高氏,去一人,立一人,何擇焉?」乃譖殺閭邱嬰。
  諸公子子山、子商、子周等,皆為不平,紛紛譏議。高蠆怒,以他事悉逐之,國中側目。未幾,高蠆卒,子高強嗣為大夫。高強年幼,未立為卿,大權悉歸於欒施矣。
  此段話且擱過一邊。
  是時晉、楚通和,列國安息。鄭大夫良霄字伯有,乃公子去疾之孫,公孫輒之子,時為上卿執政。性汰侈,嗜酒,每飲輒通宵,飲時惡見他人,惡聞他事,乃窟地為室,置飲具及鐘鼓於中,為長夜之飲,家臣來朝者,皆不得見。日中乘醉入朝,言於鄭簡公,欲遣公孫黑往楚修聘。公孫黑方與公孫楚爭娶徐吾犯之妹,不欲遠行,來見良霄求免。閽人辭曰:「主公已進窟室,不敢報也!」
  公孫黑大怒,遂悉起家甲,乘夜同印段圍其第,縱火焚之。良霄已醉,眾人扶之上車,奔雍梁。
  良霄方醒,聞公孫黑攻己,大怒,居數日,家臣漸次俱到,述國中之事,言:「各族結盟,以拒良氏,惟國氏、罕氏不與盟。"霄喜曰:「二氏助我矣,"乃還攻鄭之北門。公孫黑使其侄駟帶,同印段率勇士拒之。良霄戰敗,逃於屠羊之肆,為兵眾所殺,家臣盡死。
  公孫僑聞良霄死,亟趨雍梁,撫良霄之屍而哭之曰:「兄弟相攻,天乎,何不幸也!」盡斂家臣之屍,與良霄同葬於斗城之村。公孫黑怒曰:「子產乃黨良氏耶?"
  欲攻之。上卿罕虎止之曰:「子產加禮於死者,況生者乎?禮,國之干也,殺有禮不祥。"黑乃不攻。
  鄭簡公使罕虎為政,罕虎曰:「臣不如子產!"乃使公孫僑為政。
  時周景王之三年也。
  公孫僑既執鄭政,乃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廬井有伍,尚忠儉,抑泰侈。公孫黑亂政,數其罪而殺之。又鑄《刑書》以威民,立鄉校以聞過。國人乃歌詩曰:「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
  一日,鄭人出北門,恍惚間遇見良霄,身穿介冑提戈而行,曰:「帶與段害我,我必殺之!」其人歸述於他人,遂患病。於是國中風吹草動,便以為良霄來矣,男女皆奔走若狂,如避戈矛。未幾駟帶病卒;又數日,印段亦死。國人大懼,晝夜不寧。
  公孫僑言於鄭君,以良霄之子良止為大夫,主良氏之祀;並立公子嘉之子公孫洩,於是國中訛言頓息。行人游吉、字子羽,問於僑曰:「立後而訛言頓息,是何故也?"僑曰:「凡凶人惡死,其魂魄不散,皆能為厲。若有所歸依,則不復然矣,吾立祀為之歸也!」游吉曰:「若然,立良氏可矣,何以並立公孫洩,豈慮子孔亦為厲乎?"僑曰:「良霄有罪,不應立後,若因為厲而立之,國人皆惑於鬼神之說,不可以為訓。吾託言於存七穆之絕祀,良、孔二氏並立,所以除民之惑也!"游吉乃歎服。
  再說周景王二年,蔡景公為其世子般娶楚女羋氏為室。
  景公私通於羋氏,世子般怒曰:「父不父,則子不子矣。"乃偽為出獵,與心腹內侍數人,潛伏於內室。景公只道其子不在,遂入東宮,逕造羋氏之室,世子般率內侍突出,砍殺景公,以暴疾訃於諸侯,遂自立為君,是為靈公。史臣論般以子弒父,千古大變;然景公淫於子婦,自取悖逆,亦不能無罪也。有詩歎云:
  新台醜行污青史,蔡景如何復蹈之?
  逆刃忽從宮內起,因思急子可憐兒!
  蔡世子般雖以暴疾訃於諸侯,然弒逆之跡,終不能掩,自本國傳揚出來,各國誰不曉得?但是時盟主偷惰,不能行誅討之法耳。
  其年秋,宋宮中夜失火,夫人乃魯女伯姬也,左右見火至,稟夫人避火,伯姬曰:「婦人之義,傅母不在,宵不下堂,火勢雖迫,豈可廢義?"比及傅母來時,伯姬已焚死矣,國人皆為歎息。時晉平公以宋有合成之功,憐其被火,乃大合諸侯於澶淵,各出財幣以助宋。宋儒胡安定論此事,以為不討蔡世子弒父之罪,而謀恤宋災,輕重失其等矣,此平公所以失霸也。
  周景王四年,晉、楚以宋之盟,故將復會於虢。時楚公子圍代屈建為令尹。圍乃共王之庶子,年齒最長,為人桀驁不恭,恥居人下,恃其才器,陰畜不臣之志,欺熊麇微弱,事多專決,忌大夫薳掩之忠直,誣以謀叛,殺之而並其室;交結大夫薳羆、伍舉為腹心。日謀篡逆。
  嘗因出田郊外,擅用楚王旌旗,行至芋邑,芋尹申無宇數其僭分,收其旌旗於庫,圍稍戢。
  至是,將赴虢之會,圍請先行聘於鄭,欲娶豐氏之女。臨行,謂楚王熊麇曰:「楚已稱王位,在諸侯之上,凡使臣乞得用諸侯之禮,庶使列國知楚之尊。"熊麇許之。
  公子圍遂僭用國君之儀,衣服器用,擬於侯伯,用二人執戈前導,將及鄭郊,郊人疑為楚王,驚報國中,鄭君臣俱大駭,星夜匍匐出迎,及相見,乃公子圍也,公孫僑惡之,恐其一入國中,或生他變,乃使行人游吉辭以城中捨館頹壞,未及修葺,乃館於城外。
  公子圍使伍舉入城,議婚豐氏,鄭伯許之,既行聘,筐篚甚盛,臨娶時,公子圍忽萌襲鄭之意,欲借迎女為名,盛飾車乘,乘機行事。公孫僑曰:「圍之心不可測,必去眾而後可,"游吉曰:「吉請再往辭之,"於是游吉往見公子圍曰:「聞令尹將用眾迎,敝邑褊小,不足以容從者,請除地於城外,以聽迎婦之命。"公子圍曰:「君辱貺寡大夫圍,賜以豐氏之婚,若迎於野外,何以成禮?"游吉曰:「禮,軍容不入國,況婚姻乎?令尹若必用眾,以壯觀瞻,請去兵備,"伍舉密言於圍曰:「鄭人知備我矣,不如去兵。"乃使士窣窸棄弓矢,垂櫜而入,迎豐氏於館舍,遂赴會所。
  晉趙武及宋、魯、齊、衛、陳、蔡、鄭、許各國大夫,俱已先在。
  公子圍使人言於晉曰:「楚、晉有盟於前,今此番尋好,不必再立誓書,重複歃血,但將盟宋舊約,表白一番,令諸君勿忘足矣!"祁午謂趙武曰:「圍之此言,恐晉爭先也,前番讓楚先晉,今番晉合先楚,若讀舊書,楚常先矣,子以為何如?"趙武曰:「圍之在會,緝蒲為王宮,威儀與楚王無二,其志不惟外亢,將有內謀,不如姑且聽之,以驕其志!"祁午曰:「雖然,前番子木衷甲赴會,幸而不發;今圍更有甚焉,吾子宜為之備!"趙武曰:「所以尋好者,尋弭兵之約也,武知有守信而已,不知其他!"
  既登壇,公子圍請讀舊書,加於牲上,趙武唯唯。既畢事,公子圍遽歸,諸大夫皆知圍之將為楚君也。史臣有詩云:
  任教貴倨稱公子,何事威儀效楚王?
  列國盡知成跋扈,郟敖燕雀尚怡堂!
  趙武心中終以讀舊書先楚為恥,恐人議論,將守信之語,向各國大夫再三分剖,說了又說,及還過鄭,魯大夫叔孫豹同行,武復言之。豹曰:「相君謂弭兵之約,可終守乎?"武曰:「吾等偷食,朝夕圖安,何暇問久遠?"
  豹退謂鄭大夫罕虎曰:「趙孟將死矣。其語偷,不為遠計,且年未五十,而諄諄焉如八九十歲老人,其能久乎?"未幾,趙武卒。韓起代之為政,不在話下。
  再說楚公子圍歸國,值熊麇抱病在宮,圍入宮問疾,託言有密事啟奏,遣開嬪侍,解冠纓加熊麇之頸,須臾而死。麇有二子,曰幕,曰平夏,聞變挺劍來殺公子圍,勇力不敵,俱為圍所殺。麇弟右尹熊比、字子干,宮廄尹熊黑肱、字子晰,聞楚王父子被殺,懼禍,比出奔晉,黑肱出奔鄭,公子圍赴於諸侯曰:「寡君麇不祿即世,寡大夫圍應為後!"伍舉更其辭曰:「共王之子圍為長!"圍於是嗣即王位,改名熊虔,是為靈王。
  以薳羆為令尹,鄭丹為右尹,伍舉為左尹,鬥成然為郊尹,太宰伯州犁有公事在郟,楚王慮其不服,使人殺之。因葬楚王麇於郟,謂之郟敖。以薳啟疆代為太宰,
  立長子祿為世子。
  靈王既得志,愈加驕恣,有獨霸中原之意,使伍舉求諸侯於晉,又以豐氏女族微,不堪為夫人,並求婚於晉侯,晉平公新喪趙武,懼楚之強,不敢違抗,一一聽之。
  周景王六年,為楚靈王之二年,冬十二月,鄭簡公、許悼公如楚,楚靈王留之,以待伍舉之報,伍舉還楚覆命,言:「晉侯二事俱諾!"靈王大悅,遣使大征會於諸侯,約以明年春三月為會於申。鄭簡公請先往申地,迎待諸侯,靈王許之。
  至次年之春,諸國赴會者,接踵不絕,惟魯、衛托故不至,宋遣大夫向戍代行,其他蔡、陳、徐、滕、頓、胡、沈、小邾等國君,俱親身赴會。楚靈王大率兵車,來至申地,諸侯俱來相見。
  右尹伍舉進曰:「臣聞欲圖霸者,必先得諸侯;欲得諸侯者,必先慎禮。今吾王始求諸侯於晉,宋向戍、鄭公孫僑皆大夫之良,號為知禮者,不可不慎也!」
  靈王曰:「古者合諸侯之禮何如?"
  伍舉曰:「夏啟有鈞台之享,商湯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王有岐陽之蒐,康王有酆宮之朝,穆王有塗山之會,齊桓公有召陵之師,晉文公有踐土之盟,此六王二公所以合諸侯者,莫不有禮,惟君所擇。"
  靈王曰:「寡人欲霸諸侯,當用齊桓公召陵之禮,但不知其禮如何?"
  伍舉對曰:「夫六王二公之禮,臣聞其名,實未之習也。以所聞齊桓公伐楚,退師召陵,楚使先大夫屈完如齊師,桓公大陳八國車乘,以眾強誇示屈完,然後合諸侯與屈完盟會。今諸侯新服,吾王亦惟示以眾強之勢,使其怖畏,然後征會討貳,不敢不從矣!」
  靈王曰:「寡人欲用兵諸侯,效桓公伐楚之事,誰當先者?"
  伍舉對曰:「齊慶封弒其君,逃於吳國,吳不討其罪,又加寵焉,處以朱方之地,聚族而居,富於其舊,齊人憤怨。夫吳,我之仇也,若用兵伐吳,以誅慶封為名,則一舉而兩得矣!」
  靈王曰:「善。"
  於是盛陳車乘,以恐脅諸侯,即申地為會盟。以除君是吳姬所出,疑其附吳,系之三日,徐子願為伐吳嚮導,乃釋之。使大夫屈申,率諸侯之師伐吳,圍朱方,執齊慶封,盡滅其族,屈申聞吳人有備,遂班師,以慶封獻功,靈王欲戮慶封,以徇於諸侯。
  伍舉諫曰:「臣聞,『無瑕者可以戮人!』若戮慶封,恐其反唇而稽也!」靈王不聽,乃負慶封以斧鉞,綁示軍前,以刀按其頸,迫使自言其罪曰:「各國大夫聽者,無或如齊慶封弒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慶封遂大聲叫曰:「各國大夫聽者,無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圍,弒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諸侯。"觀者皆掩口而笑。靈王大慚,使速殺之。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亂賊還將亂賊誅,雖然勢屈肯心輸?
  楚虔空自誇天討,不及莊王戮夏舒!
  靈王自申歸楚,怪屈申從朱方班師,不肯深入,疑其有貳心於吳,殺之,以屈生代為大夫。薳羆如晉,迎夫人姬氏以歸,薳羆遂為令尹。
  是年冬,吳王夷昧帥師伐楚,入棘、櫟、麻,以報朱方之役。
  楚靈王大怒,復起諸侯之師伐吳,越君允常恨吳侵掠,亦使大夫常壽過帥師來會,楚將薳啟疆為先鋒,引舟師先至鵲岸,為吳人所敗。
  楚靈王自引大兵,至於羅汭,吳王夷昧使其宗弟蹶繇犒師,靈王怒而執之,將殺其血,以釁軍鼓,先使人問曰:「汝來時曾卜吉凶否?"蹶繇對曰:「卜之甚吉。」
  使者曰:「君王將取汝血以釁軍鼓,何吉之有?"蹶繇對曰:「吳所卜,乃社稷之事,豈為一人吉凶哉?寡君之遣繇犒師,蓋以察王怒之疾徐,而為守禦之緩急,君若歡焉,好迎使臣,使敝邑忘於儆備,亡無日矣,若以使臣釁鼓,敝邑知君之震怒,而修其武備,於以御楚有餘矣,吉孰大焉?」靈王曰:「此賢士也!」乃赦之歸。
  楚兵至吳界,吳設守甚嚴,不能攻入而還。靈王乃歎曰:「向乃枉殺屈申矣。"
  靈王既歸,恥其無功,乃大興土木,欲以物力制度誇示諸侯。
  築一宮名曰章華,廣袤四十里。中築高台,以望四方,台高三十仞,曰章華台,亦名三休台,以其高峻,凡登台必三次休息,始陟其顛也。其中宮室亭榭,極其壯麗,環以民居,凡有罪而逃亡者,皆召使歸國,以實其宮。宮成,遣使徵召四方諸侯,同來落成。不知諸侯幾位到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賀祁師曠辨新聲 散家財陳氏買齊國】
  
  話說楚靈王有一癖性,偏好細腰。不問男女,凡腰圍粗大者,一見便如眼中之釘。既成章華之宮,選美人腰細者居之,以此又名曰細腰宮。宮人求媚於王,減食忍餓,以求腰細,甚有餓死而不悔者;國人化之,皆以腰粗為丑,不敢飽食;雖百官入朝,皆用軟帶緊束其腰,以免王之憎惡。
  靈王戀細腰之宮,日夕酣飲其中,管弦之聲,晝夜不絕。
  一日,登台作樂,正在歡宴之際,忽聞台下喧鬧之聲。須臾,潘子臣擁一位官員至前,靈王視之,乃芋尹申無宇也。靈王驚問其故,潘子臣奏曰:「無宇不由王命,闖入王宮,擅執守卒,無禮之甚,責在於臣,故拘使來見,惟我王詳奪。"
  靈王問申無宇曰:「汝所執何人?"申無宇對曰:「臣之閽人也,托使守閽,乃逾牆盜臣酒器,事覺逃竄,訪之歲余不得,今竄入王宮,謬充守卒,臣是以執之。"靈王曰:「既為寡人守宮,可以赦之。"申無宇對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自王以下,公、卿、大夫、士、皂、輿、僚、僕、台,遞相臣服,以上制下,以下事上,上下相維,國以不亂。臣有閽人,而臣不能行其法,使借王宮以自庇,苟得所庇,盜賊公行,又誰禁之?臣寧死不敢奉命。"靈王曰:「卿言是也!」遂命以閽人畀無宇,免其擅執之罪。無宇謝恩而出。
  越數日,大夫薳啟疆邀請魯昭公至,楚靈王大喜。啟疆奏言:「魯侯初不肯行。臣以魯先君成公與先大夫嬰齊盟蜀之好,再三敘述,脅以攻伐之事,方始懼而束裝。魯侯習於禮儀,願我王留心,勿貽魯笑。"靈王問曰:「魯侯之貌如何?"啟疆曰:「白面長身,須垂尺餘,威儀甚可觀也!」靈王乃密傳一令,精選國中長軀長髯,出色大漢十人,偉其衣冠,使習禮三日,命為儐相,然後接見魯侯。
  魯侯乍見,錯愕不已。遂同游章華之宮。魯侯見土木壯麗,誇獎之聲不絕,靈王曰:「上國亦有此宮室之美乎?"魯侯鞠躬對曰:「敝邑褊小,安敢望上國萬分之一。"靈王面有驕色,遂陟章華之台,怎見得台高?有詩為證:
  高台半出雲,望望高不極。
  草木無參差,山河同一色。
  台勢高峻逶迤,盤數層而上。每層俱有明廊曲檻,預選楚中美童,年二十以內者,裝束鮮麗,略如婦人,手捧雕盤玉斝,唱郢歌勸酒,金石絲竹,紛然響和。既升絕頂,樂聲嘹亮,俱在天際。觥籌交錯,粉香相逐,飄飄乎如入神仙洞府,迷魂奪魄,不自知其在人間矣。
  大醉而別,靈王贈魯侯以「大屈」之弓。「大屈」者,弓名,乃楚庫所藏之寶弓也。
  次日,靈王心中不捨此弓,有追悔之意,與薳啟疆言之。啟疆曰:「臣能使魯侯以弓還歸於楚。"啟疆乃造公館,見魯侯,佯為不知,問曰:「寡君昨宴好之際,以何物遺君?"魯侯出弓示之,啟疆見弓,即再拜稱賀,魯侯曰:「一弓何足為賀?"啟疆曰:「此弓名聞天下,齊、晉與越三國皆遣人相求,寡君嫌有厚薄,未敢輕許。今特傳之於君,彼三國者,將望魯而求之,魯其備御三鄰,慎守此寶,敢不賀乎?"魯侯蹴然曰:「寡人不知弓之為寶,若此,何敢登受?"乃遣使還弓於楚,遂辭歸。
  伍舉聞之,歎曰:「吾王其不終乎?以落成召諸侯,諸侯無有至者,僅一魯侯辱臨。而一弓之不忍,甘於失信。夫不能捨己,必將取人;取人必多怨,亡無日矣!」
  此周景王十年事也。
  卻說晉平公聞楚以章華之宮,號召諸侯,乃謂諸大夫曰:「楚,蠻夷之國,猶能以宮室之美,誇示諸侯,豈晉而反不如耶?"大夫羊舌肸進曰:「伯者之服諸侯,聞以德,不聞以宮室。章華之築,楚失德也,君奈何效之!"平公不聽,乃於曲沃汾水之傍,起造宮室,略仿章華之制,廣大不及,而精美過之,名曰祁之宮。亦遣使佈告諸侯,髯翁有詩歎云:
  章華築怨萬民愁,不道祁篪復傚尤。
  堪笑伯君無遠計,卻將土木召諸侯!
  列國聞落成之命,莫不竊笑其為者,然雖如此,卻不敢不遣使來賀。惟鄭簡公因前赴楚靈王之會,未曾朝晉;衛靈公元新嗣位,未見晉侯,所以二國之君,親自至晉。二國中又是衛君先到。
  單表衛靈公行至濮水之上,天晚宿於驛捨,夜半不能成寢,耳中如聞鼓琴之聲,乃披衣起坐,倚枕而聽之,其音甚微,而泠泠可辨,從來樂工所未奏,真新聲也,試問左右,皆曰:「弗聞,"靈公素好音樂,有太師名涓,善制新聲,能為四時之曲,靈公愛之,出入必使相從。乃使左右召師涓,師涓至,曲猶未終,靈公曰:「子試聽之,其狀頗似鬼神,"師涓靜聽,良久聲止。師涓曰:「臣能識其略矣,更須一宿,臣能寫之。"靈公乃復留一宿,夜半,其聲復發,師涓援琴而習之,盡得其妙。
  既至晉,朝賀禮畢,平公設宴於祁之台。酒酣,平公曰:「素聞衛有師涓者,善為新聲,今偕來否?"靈公起對曰:「見在台下。"平公曰:「試為寡人召之。"靈公召師涓登台,平公亦召師曠,相者扶至,二人於階下叩首參謁。平公賜師曠坐,即令師涓坐於曠之傍。
  平公問師涓曰:「近日有何新聲?"師涓奏曰:「途中適有所聞,願得琴而鼓之。"平公命左右設幾,取古桐之琴,置於師涓之前,涓先將七弦調和,然後拂指而彈,才奏數聲,平公稱善。
  曲未及半,師曠遽以手按琴曰:「且止,此亡國之音,不可奏也!」平公曰:「何以見之?"師曠奏曰:「殷末時,樂師名延者,與紂為靡靡之樂,紂聽之而忘倦,即此聲也。及武王伐紂,師延抱琴東走,自投於濮水之中,有好音者過此,其聲輒自水中而出,涓之途中所聞,其必在濮水之上矣!」衛靈公暗暗驚異,平公又問曰:「此前代之樂,奏之何傷?"師曠曰:「紂因淫樂,以亡其國。此不祥之音,故不可奏。"平公曰:「寡人所好者,新聲也,涓其為寡人終之。"師涓重整弦聲,備寫抑揚之態,如訴如泣。
  平公大悅,問師曠曰:「此曲名為何調?"師曠曰:「此所謂《清商》也!」平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師曠曰:「《清商》雖悲,不如《清徵》。"平公曰:「《清徵》可得而聞乎?"師曠曰:「不可。古之聽《清徵》者,皆有德義之君也。今君德薄,不當聽此曲。"平公曰:「寡人酷嗜新聲,子其無辭。"
  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鶴一群,自南方來,漸集於宮門之棟,數之得八雙;再奏之,其鶴飛鳴,序立於台之階下,左右各八;三奏之,鶴延頸而鳴,舒翼而舞,音中宮商,聲達霄漢。平公鼓掌大悅,滿坐生歡,台上台下,觀者莫不踴躍稱奇。
  平公命取白玉卮,滿斟醇釀,親賜師曠,曠接而飲之。平公歎曰:「音至《清徵》,無以加矣!」師曠曰:「更不如《清角》。"平公大驚曰:「更有加於《清徵》者乎?何不並使寡人聽之?"師曠曰:「《清角》更不比《清徵》,臣不敢奏也。昔者黃帝合鬼神於泰山,駕象車而御蛟龍,畢方並轄,蚩尤居前,風伯清塵,雨師灑道,虎狼前驅,鬼神後隨,螣蛇伏地,鳳凰覆上,大合鬼神,作為《清角》。自後君德日薄,不足以服鬼神,神人隔絕,若奏此聲,鬼神畢集,有禍無福。"
  平公曰:「寡人老矣。誠一聽《清角》,雖死不恨。"師曠固辭,平公起立,迫之再三。
  師曠不得已,復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雲從西方而起;再奏之,狂風驟發,裂簾幕,摧俎豆,屋瓦亂飛,廊柱俱拔。頃之,疾雷一聲,大雨如注,台下水深數尺,台中無不沾濕。從者驚散,平公恐懼,與靈公伏於廊室之間,良久,風息雨止,從者漸集,扶攜兩君下台而去。
  是夜,平公受驚,遂得心悸之病。夢中見一物,色黃,大如車輪,蹣跚而至,逕入寢門。察之,其狀如鱉,前二足,後一足,所至水湧。平公大叫一聲曰:「怪事!"忽然驚醒,怔忡不止。
  及旦,百官至寢門問安。平公以夢中所見,告之群臣,皆莫能解,須臾,驛使報:「鄭君為朝賀,已到館驛。"平公遣羊舌肸往勞,羊舌肸喜曰:「君夢可明矣!」眾問其故,羊舌肸曰:「吾聞鄭大夫子產博學多聞,鄭伯相禮,必用此人,吾當問之。"肸至館驛致餼,兼道晉君之意,病中不能相見。
  時衛靈公亦以同時受驚,有微恙告歸。鄭簡公亦遂辭歸,獨留公孫僑候疾。羊舌肸問曰:「寡君夢見有物如鱉,黃身三足,入於寢門,此何祟也?」公孫僑曰:「以僑所聞,鱉三足者,其名曰『能』。昔禹父曰鯀,治水無功,舜攝堯政,乃殛鯀於東海之羽山,截其一足,其神化為『黃能』,入於羽淵。禹即帝位,郊祀其神,三代以來,祀典不缺。今周室將衰,政在盟主,宜佐天子,以祀百神,君或者未之祀乎?"羊舌肸以其言告於平公。
  平公命大夫韓起,祀鯀如郊禮,平公病稍定,歎曰:「子產真博物君子也!"以莒國所貢方鼎賜之。公孫僑將歸鄭,私謂羊舌肸曰:「君不恤民隱,而效楚人之侈,心已僻矣,疾更作,將不可為,吾所對,乃權詞以寬其意也。"
  其時有人早起,過魏榆地方,聞山下有若數人相聚之聲,議論晉事。近前視之,惟頑石十餘塊,並無一人。既行過,聲復如前,急回顧之,聲自石出。其人大驚,述於土人,土人曰:「吾等聞石言數日矣,以其事怪,未敢言也。"
  此語傳聞於絳州,平公召師曠問曰:「石何以能言?"曠對曰:「石不能言,乃鬼神憑之耳。夫鬼神以民為依。怨氣聚於民,則鬼神不安;鬼神不安,則妖興。今君崇飾宮室,以竭民之財力,石言其在是乎?"平公嘿然。
  師曠退,謂羊舌肸曰:「神怒民怨,君不久矣。侈心之興,實起於楚;雖楚君之禍,可計日而俟也。"月餘,平公病復作,竟成不起。自築祁宮至薨日,不及三年,又皆在病困之中。枉害百姓,不得安享,豈不可笑,史臣有詩云:
  崇台廣廈奏新聲,竭盡民脂怨黷盈。
  物怪神妖催命去,祁篪空自費經營!
  平公薨後,群臣奉世子夷嗣位,是為昭公,此是後話。
  再說齊大夫高強,自其父蠆逐高止,譖殺閭邱嬰,舉朝皆為不平。及強嗣為大夫,年少嗜酒,欒施亦嗜酒,相得甚歡,與陳無宇、鮑國蹤跡少疏,四族遂分為二黨。欒、高二人每聚飲,醉後輒言陳、鮑兩家長短;陳、鮑聞之,漸生疑忌。
  忽一日,高強因醉中鞭撲小豎,欒施復助之。小豎懷恨,乃乘夜奔告陳無宇,言:「欒、高欲聚家眾,來襲陳、鮑二家,期在明日矣!」復奔告鮑國,鮑國信之,忙令小豎往約陳無宇,共攻欒、高。
  無宇授甲於家眾,即時登車,欲詣鮑國之家,途中遇見高強,亦乘車而來,強已半醉,在車中與無宇拱手,問:「率甲何往?"無宇謾應曰:「往討一叛奴耳!"亦問:「子良何往?"強對曰:「吾將飲於欒氏也!」既別,無宇令輿人速騁,須臾,遂及鮑門。只見車徒濟濟,戈甲森森,鮑國亦貫甲持弓,方欲升車矣。
  二人合做一處商量,無宇述子良之言:「將飲於欒氏,未知的否,可使人探之!"鮑國遣使往欒氏覘視,回報:「欒、高二位大夫皆解衣去冠,蹲踞而賽飲!"鮑國曰:「小豎之語妄矣!」無宇曰:「豎言雖不實,然子良於途中見我率甲,問我何往,我謾應以將討叛奴,今無所致討,彼心必疑,倘先謀逐我,悔無及矣,不如乘其飲酒,不做準備,先往襲之!"鮑國曰:「善。"
  兩家甲士同時起行,無宇當先,鮑國押後,殺向欒家,將前後府門團團圍住。欒施方持巨觥欲吸,聞陳、鮑二家兵到,不覺觥墜於地,高強雖醉,尚有三分主意,謂欒施曰:「亟聚家徒,授甲入朝,奉主公以伐陳、鮑,無不克矣!」
  欒施乃悉聚家眾,高強當先,欒施在後,從後門突出,殺開一條血路,逕奔公宮,陳無宇、鮑國恐其挾齊侯為重,緊緊追來,高氏族人聞變,亦聚眾來救。
  景公在宮中,聞四族率甲相攻,正不知事從何起,急命閽者緊閉虎門,以宮甲守之,使內侍召晏嬰入宮。欒施、高強攻虎門不能入,屯於門之右;陳、鮑之甲屯於門之左,兩下相持。
  須臾,晏嬰端冕委弁,駕車而至,四家皆使人招之,嬰皆不顧,謂使者曰:「嬰惟君命是從,不敢自私。"閽者啟門,晏嬰入見。景公曰:「四族相攻,兵及寢門,何以待之?"晏嬰奏曰:「欒、高怙累世之寵,專行不忌,已非一日。高止之逐,閭邱之死,國人胥怨。今又伐寢門,罪誠不宥。但陳、鮑不候君命,擅興兵甲,亦不為無罪也,惟君裁之!"景公曰:「欒、高之罪,重於陳、鮑,宜去之,誰堪使者?"晏嬰對曰:「大夫王黑可使也!」
  景公傳命,使王黑以公徒助陳、鮑攻欒、高,欒、高兵敗,退於大衢。國人惡欒、高者,皆攘臂助戰,高強酒猶未醒,不能力戰。欒施先奔東門,高強從之,王黑同陳、鮑追及,又戰於東門,欒、高之眾漸漸奔散,乃奪門而出,遂奔魯國。
  陳、鮑逐兩家妻子,而分其家財。
  晏嬰謂陳無宇曰:「子擅命以逐世臣,又專其利,人將議子,何不以所分得者,悉歸諸公,子無所利,人必以讓德稱子,所得多矣!」無宇曰:「多謝指教。無宇敢不從命!"於是將所分食邑及家財,盡登簿籍,獻於景公。景公大悅。
  景公之母夫人曰孟姬,無宇又私有所獻。孟姬言於景公曰:「陳無宇誅翦強家,以振公室,利歸於公,其讓德不可沒也,何不以高唐之邑賜之?"景公從其言,陳氏始富。
  陳無宇有心要做好人,言:「群公子向被高蠆所逐,實出無辜,宜召而復之!"景公以為然,無宇以公命召子山、子商、子周等,凡幄幕器用,及從人之衣屨,皆自出家財,私下完備,遣人分頭往迎。諸公子得歸故國,已自歡喜,及見器物畢具,知是陳無宇所賜,感激無已。
  無宇又大施恩惠於公室,凡公子公孫之無祿者,悉以私祿分給之,又訪求國中之貧約孤寡者,私與之粟,凡有借貸,以大量出,以小量入,貧不能償者,即焚其券。國中無不頌陳氏之德,願為效死而無地也。史臣論陳氏厚施於民,乃異日移國之漸,亦由君不施德,故臣下得借私恩小惠,以結百姓之心耳。有詩云:
  威福君權敢上侵,輒將私惠結民心。
  請看陳氏移齊計,只為當時感德深。
  景公用晏嬰為相國,嬰見民心悉歸陳氏,私與景公言之,勸景公寬刑薄斂,興發補助,施澤於民,以挽留人心。景公不能從。
  話分兩頭,再說楚靈王成章華之宮,諸侯落成者甚少;聞晉築祁宮,諸侯皆賀,大有不平之意,召伍舉商議,欲興師以侵中原。伍舉曰:「王以德義召諸侯,而諸侯不至,是其罪也,以土木召諸侯,而責其不至,何以服人,必欲用兵以威中華,必擇有罪者征之,方為有名。"靈王曰:「今之有罪者何國?"伍舉奏曰:「蔡世子般弒其君父,於今九年矣,王初合諸侯,蔡君來會,是以隱忍不誅。然弒逆之賊,雖子孫猶當伏法,況其身乎?蔡近於楚,若討蔡而兼其地,則義利兩得矣!」
  說猶未了,近臣報:「陳國有訃音到,言陳侯溺已薨,公子留嗣位。"伍舉曰:「陳世子偃師,名在諸侯之策,今立公子留,置偃師於何地?以臣度之,陳國必有變矣!」畢竟陳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楚靈王挾詐滅陳蔡 晏平仲巧辯服荊蠻】
  
  話說陳哀公名溺,其元妃鄭姬生子偃師,已立為世子矣。次妃生公子留,三妃生公子勝。次妃善媚得寵,既生留,哀公極其寵愛,但以偃師已立,廢之無名,乃以其弟司徒公子招為留太傅,公子過為少傅,囑付招、過:「異日偃師當傳位於子留。"
  周景王十一年,陳哀公病廢在床,久不視朝。公子招謂公子過曰:「公孫吳且長矣,若偃師嗣位,必復立吳為世子,安能及留?是負君之托也,今君病廢已久,事在吾等掌握,及君未死,假以君命,殺偃師而立留,可以無悔。"
  公子過以為然,乃與大夫陳孔奐商議,孔奐曰:「世子每日必入宮問疾三次,朝夕在君左右,命不可假也,不若伏甲於宮巷,俟其出入,乘便刺之,一夫之力耳。"過遂與招定計,以其事托孔奐,許以立留之日,益封大邑,孔奐自去陰召心腹力士,混於守門人役數內,閽人又認做世子親隨,並不疑慮。
  世子偃師問安畢,夜出宮門,力士滅其火,刺殺之。宮門大亂。
  須臾,公子招同公子過到,佯作驚駭之狀,一面使人搜賊,一面倡言:「陳侯病篤,宜立次子留為君。"陳哀公聞變,憤恚自縊而死。史臣有詩云:
  嫡長宜君國本安,如何寵庶起爭端?
  古今多少偏心父,請把陳哀仔細看。
  司徒招奉公子留主喪即位,遣大夫於徵師以薨赴告於楚。時伍舉侍於靈王之側,聞陳已立公子留為君,不知世子偃師下落,方在疑惑,忽報:「陳侯第三子公子勝同侄兒公孫吳求見。"靈王召之問其來意,二人哭拜於地,公子勝開言:「嫡兄世子偃師,被司徒招與公子過設謀枉殺,致父親自縊而死,擅立公子留為君,我等恐其見害,特來相投。"靈王詰問於徵師,徵師初猶抵賴,卻被公子勝指實,無言可答。靈王怒曰:「汝即招、過之黨也!」喝教刀斧手,將徵師綁下斬訖。
  伍舉奏曰:「王已誅逆臣之使,宜奉公孫吳以討招、過之罪,名正言順,誰敢不服?既定陳國,次及於蔡,先君莊王之績不足道也!」靈王大悅,乃出令興師伐陳。
  公子留聞於徵師見殺,懼禍不願為君,出奔鄭國去了。或勸司徒招:「何不同奔?"招曰:「楚師若至,我自有計退之。"
  卻說楚靈王大兵至陳,陳人皆憐偃師之死,見公孫吳在軍中,無不踴躍,鹹簞食壺漿,以迎楚師。
  司徒招事急,使人請公子過議事,過來坐定,問曰:「司徒云『有計退楚』,計將安出?"招曰:「退楚只須一物,欲問汝借。"過又問:「何物?"招曰:「借汝頭耳!」過大驚,方欲起身,招左右鞭捶亂下,將過擊倒,即拔劍斬其首,親自持赴楚軍,稽首訴曰:「殺世子立留,皆公子過之所為,招今仗大王之威,斬過以獻,惟君赦臣不敏之罪!」
  靈王聽其言詞卑遜,心中已自歡喜,招又膝行而前,行近王座,密奏曰:「昔莊王定陳之亂,已縣陳矣,後復封之,遂喪其功;今公子留懼罪出奔,陳國無主,願大王收為郡縣,勿為他姓所有也!」靈王大喜曰:「汝言正合吾意,汝且歸國,為寡人辟除宮室,以候寡人之巡幸。"
  司徒招叩謝而去。公子勝聞靈王放招還國,復來哭訴,言:「造謀俱出於招,其臨時行事,則過使大夫孔奐為之。今乃委罪於過,冀以自解,先君先太子目不瞑於地下矣!」言罷,痛哭不已,一軍為之感動。靈王慰之曰:「公子勿悲,寡人自有處分。"
  次日,司徒招備法駕儀從,來迎楚王入城,靈王坐於朝堂,陳國百官俱來參謁,靈王喚陳孔奐至前,責之曰:「戕賊世子,皆汝行兇,不誅何以儆眾?」叱左右將孔奐斬訖,與公子過二首共懸於國門,復誚司徒招曰:「寡人本欲相寬,奈公論不容何?今赦汝一命,便可移家遠竄東海。"招倉皇不敢措辯,只得拜辭,靈王使人押往越國安置去訖。
  公子勝率領公孫吳拜謝討賊之恩。靈王謂公孫吳曰:「本欲立汝,以延胡公之祀,但招、過之黨尚多,怨汝必深,恐為汝害,汝姑從寡人歸楚。"乃命毀陳之宗廟,改陳國為縣,以穿封戍爭鄭囚皇頡事,不為諂媚,使守陳地,謂之陳公。陳人大失望。髯翁有詩歎云:
  本興義旅誅殘賊,卻愛山河立縣封。
  記得蹊田奪牛語,恨無忠諫似申公!
  靈王攜公孫吳以歸,休兵一載,然後伐蔡。伍舉獻謀曰:「蔡般怙惡已久,忘其罪矣,若往討,彼反有詞,不如誘而殺之。"靈王從其計,乃託言巡方,駐軍於申地,使人致幣於蔡,請靈公至申地相會。使人呈上國書,蔡侯啟而讀之,略云:
  寡人願望君侯之顏色,請君侯辱臨於申。不腆之儀,預以犒從者。
  蔡侯將戎車起行,大夫公孫歸生諫曰:「楚王為人貪而無信,今使人之來,幣重而言卑,殆誘我也,君不可往。」蔡侯曰:「蔡之地不能當楚之一縣,召而不往,彼若加兵,誰能抗之?"歸生曰:「然則請立世子而後行。"蔡侯從之,立其子有為世子,使歸生輔之監國。
  即日命駕至申,謁見靈王。靈王曰:「自此地一別,於今八年矣!且喜君丰姿如舊。"蔡侯對曰:「般荷上國辱收盟籍,以君王之靈,鎮撫敝邑,感恩非淺,聞君王拓地商墟,方欲馳賀,使命下臨,敢不趨承。"
  靈王即於申地行宮,設宴款待蔡侯,大陳歌舞,賓主痛飲甚樂,復遷席於他寢,使伍舉勞從者於外館,蔡侯歡飲,不覺酕醄大醉,壁衣中伏有甲士,靈王擲杯為號,甲士突起,縛蔡侯於席上,蔡侯醉中,尚不知也。
  靈王使人宣言於眾曰:「蔡般弒其君父,寡人代天行討,從者無罪,降者有賞,願歸者聽。"
  原來蔡侯待下極有恩禮,從行諸臣無一人肯降者,靈王一聲號令,楚軍圍裹將來,俱被擒獲,蔡侯方才酒醒,知身被束縛,張目視靈王曰:「般得何罪?"靈王曰:「汝親弒其父,悖逆天理,今日死猶晚矣。"蔡侯歎曰:「吾悔不用歸生之言也!」靈王命將蔡侯磔死,從死者共七十人,輿隸最賤者,俱誅不赦。大書蔡侯般弒逆之罪於版,宣佈國中,遂命公子棄疾統領大軍,長驅入蔡。
  宋儒論蔡般罪固當誅,然誘而殺之,非法也。髯翁有詩云:
  蔡般無父亦無君,鳴鼓方能正大倫。
  莫怪誘誅非法典,楚靈原是弒君人。
  卻說蔡世子有,自其父發駕之後,旦晚使諜者探聽。忽報蔡侯被殺,楚兵不日臨蔡,世子有即時糾集兵眾,授兵登埤。楚兵至,圍之數重,公孫歸生曰:「蔡雖久附於楚,然晉、楚合成,歸生實與載書,不若遣人求救於晉,倘惠顧前盟,或者肯來相援。"世子有從其計,募國人能使晉者。
  蔡洧之父蔡略,從蔡侯於申,在被殺七十人之中,洧欲報父仇,應募而出,領了國書,乘夜縋城北走,直達晉國,來見晉昭公,哭訴其事,昭公集群臣問之,荀虒奏曰:「晉為盟主,諸侯依賴以為安,既不救陳,又不救蔡,盟主之業墮矣。"
  昭公曰:「楚虔暴橫,吾兵力不逮,奈何?"韓起對曰:「雖知不逮,可坐視乎?何不合諸侯以謀之?"昭公乃命韓起約諸國會於厥憖,宋、齊、魯、衛、鄭、曹各遣大夫至會所聽命。
  韓起言及救蔡之事,各國大夫人人伸舌,個個搖首,沒一個肯擔當主張的,韓起曰:「諸君畏楚如此,將聽其蠶食乎?倘楚兵由陳、蔡漸及諸國,寡君亦不敢與聞矣。"眾人面面相覷,莫有應者。
  時宋國右師華亥在會,韓起獨謂華亥曰:「盟宋之役,汝家先右師實倡其謀,約定南北弭兵,有先用兵者,各國共伐之,今楚首先敗約,加兵陳、蔡,汝袖手不發一言,非楚無信,乃爾國之欺謾也!」華亥觳觫對曰:「下國何敢欺謾,得罪主盟?但蠻夷不顧信義,下國無如之何耳!今各國久弛武備,一旦用兵,勝負未卜,不若遵弭兵之約,遣一使為蔡請宥,楚必無辭。"
  韓起見各國大夫俱有懼楚之意,料救蔡一事鼓舞不來,乃商議修書一封,遣大夫狐父徑至申城來見楚靈王。蔡洧見各國不肯發兵救蔡,號泣而去,狐父到申城將書呈上,靈王拆書看之,略云:
  日者宋之盟,南北交見,本以弭兵為名;虢之會,再申舊約,鬼神臨之。寡君率諸侯恪守成言,不敢一試干戈,今陳、蔡有罪,上國赫然震怒,興師往討,義憤所激,聊以從權。罪人既誅,兵猶未解,上國其何說之辭?諸國大夫執政,皆走集敝邑,責寡君以拯溺解紛之義,寡君愧焉!猶懼以征發師徒,自干盟約,遣下臣起合諸大夫共此尺書,為蔡請命,倘上國惠顧前好,存蔡之宗廟,寡君及同盟,鹹受君賜,豈惟蔡人!
  書末,宋、齊各國大夫俱署有名字,靈王覽畢笑曰:「蔡城旦暮且下,汝以空言解圍,以三尺童子待寡人耶?汝去回復汝君,陳、蔡乃孤家屬國,與汝北方無與,不勞照管!」狐父再欲哀懇,靈王遽起身入內,亦無片紙回書。狐父怏怏而回,晉君臣雖則恨楚,無可奈何,正是:
  有力無心空負力,有心無力枉勞心。
  若還心力齊齊到,涸海移山孰敢禁!
  蔡洧回至蔡國,被楚巡軍所獲,解到公子棄疾帳前,棄疾脅使投降,蔡洧不從,乃囚於後軍。,棄疾知晉救不至,攻城益力。歸生曰:「事急矣!臣當拚一命,逕往楚營,說之退兵,萬一見聽,免至生靈塗炭!」世子有曰:「城中調度,全賴大夫,安可捨孤而去?」歸生對曰:「殿下若不相捨,臣子朝吳可使也!」世子召朝吳至,含淚遣之。
  朝吳出城往見棄疾,棄疾待之以禮,朝吳曰:「公子重兵加蔡,蔡知亡矣,然未知罪之在也。若以先君般失德,不蒙赦宥,則世子何罪,蔡之宗社何罪,幸公子憐而察之!」
  棄疾曰:「吾亦知蔡無滅亡之道,但受命攻城,若無功歸報,必得罪矣!」
  朝吳曰:「吳更有一言,請屏左右。」
  棄疾曰:「汝第言之,吾左右無妨也。」
  朝吳曰:「楚王得國非正,公子寧不知之?凡有人心,莫不怨憤。又內竭脂膏於土木,外竭筋骨於干戈,用民不恤,貪得無厭。昔歲滅陳,今復誘蔡。公子不念君仇,奉其驅使,怨黷方作,公子將分其半矣。公子賢明著譽,且有『當璧』之祥,楚人皆欲得公子為君,誠反戈內向,誅其弒君虐民之罪,人心響應,誰能為公子抗者?孰與事無道之君,斂萬民之怨乎,公子倘幸聽愚計,吳願率死亡之餘,為公子先驅!」
  棄疾怒曰:「匹夫敢以巧言離間我君臣,本該斬首,姑寄汝頭於頸上,傳語世子,速速面縛出降,尚可保全余喘也!」叱左右牽朝吳出營。
  原來當初楚共王有寵妾之子五人,長曰熊昭,即康王;次曰圍,即靈王虔;三曰比,字子干;四曰黑肱,字子晰;末即公子棄疾也。共王欲於五子之中,立一人為世子,心中不決,乃大祀群神,奉璧密禱曰:「請神於五人中,擇一賢而有福者,使主社稷。"乃以璧密埋於太室之庭中,暗記其處,使五子各齋戒三日後,五更入廟,次第謁祖,視其拜當璧處者,即神所選立之人矣。康王先入,跨過埋璧,拜於其前,靈王拜時,手肘及於璧上,子干、子晰去璧甚遠,棄疾時年尚幼,使傅母抱之入拜,正當璧紐之上,共王心知神祐棄疾,寵愛益篤,因共王薨時,棄疾年尚未長,所以康王先立,然楚大夫聞埋璧之事者,無不知棄疾之當為楚王矣。今日朝吳說及「當璧」之祥,棄疾恐此語傳揚,為靈王所忌,故佯怒而遣之。
  朝吳還入城中,述棄疾之語,世子有曰:「國君死社稷,乃是正理,某雖未成喪嗣位,然既攝位守國,便當與此城相為存亡,豈可屈膝仇人,自同奴隸乎?"
  於是固守益力,自夏四月圍起,直至冬十一月,公孫歸生積勞成病,臥不能起,城中食盡,餓死者居半,守者疲睏,不能禦敵,楚師蟻附而上,城遂破。世子端坐城樓,束手受縛,棄疾入城,扶慰居民,將世子有上了囚車,並蔡洧解到靈王處報捷,以朝吳有當璧之言,留之不遣。未幾,歸生死,朝吳遂留事棄疾。
  此周景王十四年事也。
  時靈王駕已回郢,夢有神人來謁,自稱九岡山之神,曰:「祭我,我使汝得天下。"既覺大喜,遂命駕至九岡山,適棄疾捷報到,既命取世子有充作犧牲,殺以祭神。申無宇諫曰:「昔宋襄用鄫子於次睢之社,諸侯叛之,王不可蹈其覆轍!"
  靈王曰:「此逆般之子,罪人之後,安得比於諸侯。正當六畜用之耳。"申無宇退而歎曰:「王汰虐已甚,其不終乎!"遂告老歸田,去訖。蔡洧見世子被殺,哀泣三日,靈王以為忠,乃釋而用之。
  蔡洧之父先為靈王所殺,陰懷復仇之志,說靈王曰:「諸侯所以事晉而不事楚者,以晉近而楚遠也,今王奄有陳、蔡,與中華接壤,若高廣其城,各賦千乘,以威示諸侯,四方誰不畏服?然後用兵吳、越,先服東南,次圖西北,可以代周而為天子。"靈王悅其諛言,日漸寵用。
  於是重築陳、蔡之城,倍加高廣,即用棄疾為蔡公,以酬其滅蔡之功,又築東西二不羹城,據楚之要害。自以天下莫強於楚,指顧可得天下,召太卜將守龜卜之,問:"寡人何日為王?"太卜曰:「君既已稱王矣,尚何問?"靈王曰:「楚、周並立,非真王也,得天下者,方為真王耳。"太卜爇龜,龜裂,太卜曰:「所佔無成。"靈王擲龜於地,攘臂大呼曰:「天乎,天乎!區區天下,不肯與我,生我熊虔何用?"蔡洧奏曰:「事在人為耳,彼朽骨者何知。"靈王乃悅。
  諸侯畏楚之強,小國來朝,大國來聘,貢獻之使,不絕於道。
  就中單表一人,乃齊國上大夫晏嬰,字平仲,奉齊景公之命,修聘楚國。靈王謂群下曰:「晏平仲身不滿五尺,而賢名聞於諸侯,當今海內諸國,惟楚最盛,寡人欲恥辱晏嬰,以張楚國之威,卿等有何妙計?"太宰薳啟疆密奏曰:「晏平仲善於應對,一事不足以辱之,必須如此如此。"靈王大悅。
  薳啟疆夜發卒徒於郢城東門之傍,另鑿小竇,剛剛五尺,吩咐守門軍士:「候齊國使臣到時,卻將城門關閉,使之由竇而入。」不一時,晏嬰身穿破裘,輕車羸馬,來至東門。見城門不開,遂停車不行,使御者呼門。守者指小門示之曰:「大夫出入此竇,寬然有餘,何用啟門?"晏嬰曰:「此狗門,非人所出入也。使狗國者,從狗門入;使人國者,還須從人門入。」使者以其言,飛報靈王。王曰:「吾欲戲之,反被其戲矣!」乃命開東門,延之入城。
  晏子觀看郢都城郭堅固,市井稠密,真乃地靈人傑,江南勝地也。怎見得?宋學士蘇東坡有《詠荊門》詩為證:
  遊人出三峽,楚地盡平川。
  北客隨南廣,吳檣開蜀船。
  江侵平野斷,風掩白沙旋。
  欲問興亡意,重城自古堅。
  晏嬰正在觀覽,忽見有車騎二乘,從大衢來,車上俱長軀長鬣,精選的出色大漢,盔甲鮮明,手握大弓長戟,狀如天神,來迎晏子,欲以形晏子之短小。晏子曰:「今日為聘好而來,非為攻戰,安用武士?"叱退一邊,驅車直進。
  將入朝,朝門外有十餘位官員,一個個峨冠博帶,濟濟彬彬,列於兩行。晏子知是楚國一班豪傑,慌忙下車。眾官員向前逐一相見,權時分左右敘立,等候朝見。
  就中一後生,先開口問曰:「大夫莫非夷維晏平仲乎?"晏子視之,乃斗韋龜之子鬥成然也,官拜郊尹。晏子答曰:「然。大夫有何教益?"成然曰:「吾聞齊乃太公所封之國,兵甲敵於秦、楚,貨財通於魯、衛。何自桓公一霸之後,篡奪相仍,宋、晉交伐,今日朝晉暮楚,君臣奔走道路,殆無寧歲。夫以齊侯之志,豈下桓公?平仲之賢,不讓管子。君臣合德,乃不思大展經綸,丕振舊業,以光先人之緒;而服事大國,自比臣僕,誠愚所不解也?」
  晏子揚聲對曰:「夫識時務者為俊傑,通機變者為英豪。夫自周綱失馭,五霸迭興,齊、晉霸於中原,秦霸西戎,楚霸南蠻,雖曰人材代出,亦是氣運使然。夫以晉文雄略,喪次被兵;秦穆強盛,子孫遂弱。莊王之後,楚亦每受晉、吳之侮。豈獨齊哉?寡君知天運之盛衰,達時務之機變,所以養兵練將,待時而舉。今日交聘,乃鄰國往來之禮,載在王制,何謂臣僕?爾祖子文,為楚名臣,識時通變,倘子非其嫡裔耶,何言之悖也?」成然滿面羞漸,縮頸而退。
  須臾,左班中一士問曰:「平仲固自負識時通變之士,然崔、慶之難,齊臣自賈舉以下,效節死義者無數,陳文子有馬十乘,去而違之。子乃齊之世家,上不能討賊,不下能避位,中不能致死,何戀戀於名位耶?"晏子視之,乃楚上大夫陽丐、字子瑕,乃穆王之曾孫也。
  晏子即對曰:「抱大節者,不拘小諒;有遠慮者,豈固近謀。吾聞君死社稷,臣當從之,今先君莊公,非為社稷而死,其從死者,皆其私暱。嬰雖不才,何敢廁身寵幸之列,以一死沽名哉?且人臣遇國家之難,能則圖之,不能則去之。吾之不去,欲定新君,以保宗祀,非貪位也。使人人盡去,國事何賴?況君父之變,何國無之,子謂楚國諸公在朝列者,人人皆討賊死難之士乎?"這一句話,暗指著楚熊虔弒君,諸臣反戴之為君,但知責人,不知責己,公孫瑕無言可答。
  少頃,右班中又一人出曰:「平仲!汝云『欲定新君,以保宗祀』,言太誇矣。崔、慶相圖,欒、高、陳、鮑相並,汝依違觀望其間,並不見出奇畫策,無非因人成事,盡心報國者,止於此乎?"晏子視之,乃右尹鄭丹、字子革。晏子笑曰:「子知其一,未知其二。崔、慶之盟,嬰獨不與,四族之難,嬰在君所,宜剛宜柔,相機而動,主於保全君國,此豈旁觀者所得而窺哉?"
  左班中又一人出曰:「大丈夫匡時遇主,有大才略,必有大規模,以愚觀平仲,未免為鄙吝之夫矣。"晏子視之,乃太宰薳啟疆也,晏子曰:「足下何以知嬰鄙吝乎?"啟疆曰:「大丈夫身仕明主,貴為相國,固當美服飾,盛車馬,以彰君之寵錫,奈何敝裘羸馬,出使外邦,豈不足於祿食耶?且吾聞平仲,少服狐裘,三十年不易,祭祀之禮,豚肩不能掩豆,非鄙吝而何?"晏子撫掌大笑曰:「足下之見,何其淺也?嬰自居相位以來,父族皆衣裘,母族皆食肉,至於妻族,亦無凍餒。草莽之士,待嬰而舉火者,七十餘家,吾家雖儉,而三族肥,身似吝,而群士足,以此彰君之寵錫,不亦大乎?"
  言未畢,右班中又一人出,指晏子大笑曰:「吾聞成湯身長九尺,而作賢王;子桑力敵萬夫,而為名將。古之明君達士,皆由狀貌魁梧,雄勇冠世,乃能立功當時,垂名後代,今子身不滿五尺,力不勝一雞,徒事口舌,自以為能,寧不可恥?」晏子視之,乃公子真之孫,囊瓦字子常,見為楚王車右之職。嬰乃微微而笑,對曰:「吾聞秤錘雖小,能壓千斤;舟槳空長,終為水役。僑如身長而戮於魯,南宮萬絕力而戮於宋,足下身長力大,得無近之,嬰自知無能,但有問則過,又何敢自逞其口舌耶?"囊瓦不能復對。
  忽報:「令尹薳羆來到。"眾人俱拱立候之,伍舉遂揖晏子入於朝門,謂諸大夫曰:「平仲乃齊之賢士,諸君何得以口語相加?"
  
  
  須臾,靈王升殿,伍舉引晏子入見,靈王一見晏子,遽問曰:「齊國固無人耶?"晏子曰:「齊國中呵氣成雲,揮汗成雨,行者摩肩,立者並跡,何謂無人?"靈王曰:「然則何為使小人來聘吾國?"晏子曰:「敝邑出使有常典,賢者奉使賢國,不肖者奉使不肖國,大人則使大國,小人則使小國,臣小人,又最不肖,故以使楚!"楚王慚其言,然心中暗暗驚異。
  使事畢,適郊人獻合歡橘至,靈王先以一枚賜嬰,嬰遂帶皮而食,靈王鼓掌大笑曰:「齊人豈未嘗橘耶?何為不剖?"晏子對曰:「臣聞『受君賜者,瓜桃不削,橘柑不剖』,今蒙大王之賜,猶吾君也,大王未嘗諭剖,敢不全食?"靈王不覺起敬,賜坐命酒。
  少頃,武士三四人,縛一囚從殿下而過,靈王遽問:「囚何處人?"武士對曰:「齊國人!"靈王曰:「所犯何罪?"武士對曰:「坐盜!"靈王乃顧謂晏子曰:「齊人慣為盜耶?"晏子知其故意設弄,欲以嘲己,乃頓首曰:「臣聞『江南有橘,移之江北,則化而為枳』,所以然者,地土不同也,今齊人生於齊不為盜,至楚則為盜,楚之地土使然,於齊何與焉?"
  靈王嘿然良久,曰:「寡人本將辱子,今反為子所辱矣!"乃厚為之禮,遣歸齊國。
  齊景公嘉晏嬰之功,尊為上相,賜以千金之裘,欲割地以益其封,晏子皆不受。又欲廣晏子之宅,晏子亦力辭之。一日,景公幸晏子之家,見其妻,謂晏子曰:「此卿之內子耶?"嬰對曰:「然!"景公笑曰:「嘻!老且醜矣。寡人有愛女,年少而美,願以納之於卿!"嬰對曰:「人以少姣事人者,以他年老惡,可相托也,臣妻雖老且醜,然向已受其托矣,安忍倍之?"景公歎曰:「卿不倍其妻,況君父乎?"於是深信晏子之忠,益隆委任。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殺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齊魯晉昭公尋盟】
  
  話說周景王十二年,楚靈王既滅陳、蔡,又遷許、胡、沈、道、房、申六小國於荊山之地,百姓流離,道路嗟怨,靈王自謂天下可唾手而得,日夜宴息於章華之台,欲遣使至周,求其九鼎,以為楚國之鎮。右尹鄭丹曰:「今齊、晉尚強,吳、越未服,周雖畏楚,恐諸侯有後言也!」靈王憤然曰:「寡人幾忘之,前會申之時,赦徐子之罪,同於伐吳,徐旋附吳,不為盡力,今寡人先伐徐,次及吳,自江以東,皆為楚屬,則天下已定其半矣!」乃使薳羆同蔡洧奉世子祿居守,大閱車馬,東行狩於州來,次於穎水之尾,使司馬督率車三百乘伐徐,圍其城,靈王大軍屯於乾溪,以為聲援,時周景王之十五年,楚靈王之十一年也。
  冬月,值大雪,積深三尺有餘。怎見得?有詩為證:
  彤雲蔽天風怒號,飛來雪片如鵝毛。
  忽然群峰失青色,等閒平地生銀濤。
  千樹寒巢僵鳥雀,紅爐不暖重裘薄。
  此際從軍更可憐,鐵衣冰凝愁難著。
  靈王問左右:「向有秦國所獻『復陶裘』,『翠羽被』,可取來服之。」左右將裘被呈上,靈王服裘加被,頭帶皮冠,足穿豹舄,執紫絲鞭,出帳前看雪。有右尹鄭丹來見,靈王去冠被,捨鞭,與之立而語,靈王曰:「寒甚!"鄭丹對曰:「王重裘豹舄,身居虎帳,猶且苦寒,況軍士單褐露踝,頂兜穿甲,執兵於風雪之中,其苦何如?王何不返駕國都,召回伐徐之師,俟來春天氣和暖,再圖征進,豈不兩便?"
  靈王曰:「卿言甚善。然吾自用兵以來,所向必克,司馬旦晚必有捷音矣!」鄭丹對曰:「徐與陳、蔡不同,陳、蔡近楚,久在宇下,而徐在楚東北三千餘里,又附吳為重,王貪伐徐之功,使三軍久頓於外,受勞凍之苦,萬一國有內變,軍士離心,竊為王危之。」靈王笑曰:「穿封戍在陳,棄疾在蔡,伍舉與太子居守,是三楚也,寡人又何慮哉!"
  言未畢,左史倚相趨過王前,靈王指謂鄭丹曰:「此博物之士也,凡『三墳'、『五典' 、『八索' 、『九邱',無不通曉,子革其善視之!」
  鄭丹對曰:「王之言過矣!昔周穆王乘八駿之馬,周行天下,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諫止王心,穆王聞諫返國,得免於禍。臣曾以此詩問倚相,相不知也。本朝之事,尚然不知,安能及遠乎!"
  靈王曰:「『祈招'之詩如何,能為寡人誦之否!"
  鄭丹對曰:「臣能誦之。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 "
  靈王曰:「此詩何解?"
  鄭丹對曰:「愔愔者,安和之貌。言祈父所掌甲兵,享安和之福,用能昭我王之德音,比於玉之堅,金之重。所以然者,由我王能恤民力,適可而止,去其醉飽過盈之心故也。"
  靈王知其諷己,默然無言。良久曰:「卿且退,容寡人思之。"是夜,靈王意欲班師,忽諜報:「司馬督屢敗徐師,遂圍徐。"靈王曰:「徐可滅也。"遂留乾溪。
  自冬逾春,日逐射獵為樂,方役百姓築台建宮,不思返國。
  時蔡大夫歸生之子朝吳,臣事蔡公棄疾,日夜謀復蔡國,與其宰觀從商議。觀從曰:「楚王黷兵遠出,久而不返,內虛外怨,此天亡之日也。失此機會,蔡不可復封矣。"朝吳曰:「欲復蔡,計將安出?"觀從曰:「逆虔之立,三公子心皆不服,獨力不及耳。誠假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晰,如此恁般,楚可得也。得楚,則逆虔之巢穴已毀,不死何為?及嗣王之世,蔡必復矣。"
  朝吳從其謀,使觀從假傳蔡公之命,召子干於晉,召子晰於鄭,言:「蔡公願以陳、蔡之師,納二公子於楚,以拒逆虔。"子干、子晰大喜,齊至蔡郊,來會棄疾。
  觀從先歸報朝吳。朝吳出郊謂二公子曰:「蔡公實未有命,然可劫而取也。"子干、子晰有懼色。朝吳曰:「王佚游不返,國虛無備,而祭洧念殺父之仇,以有事為幸。鬥成然為郊尹,與蔡公相善,蔡公舉事,必為內應。穿封戍雖封於陳,其意不親附王,若蔡公召之,必來。以陳、蔡之眾襲空虛之楚,如探囊取物,公子勿慮不成也。"這幾句話,說透利害,子干、子晰方才放心,曰:「願終聽教。"
  朝吳請盟,乃刑牲歃血,誓為先君郟敖報仇。口中說誓,雖則如此,誓書上卻把蔡公裝首,言欲與子干、子晰共襲逆虔,掘地為坎,用牲加書於上而埋之。
  事畢,遂以家眾導子干、子晰襲入蔡城。蔡公方朝餐,猝見二公子到,出自意外,大驚,欲起避。朝吳隨至,直前執蔡公之袂曰:「事已至此,公將何往!"子干、子晰抱蔡公大哭,言:「逆虔無道,弒史殺侄,又放逐我等,我二人此來,欲借汝兵力,報兄之仇,事成,當以王位屬子。"
  棄疾倉皇無計,答曰:「且請從容商議。"朝吳曰:「二公子餒矣,有餐且共食。"子干、子晰食訖,朝吳使速行,遂宣言於眾曰:「蔡公實召二公子,同與大事,已盟於郊,遣二公子先行入楚矣。"棄疾止之曰:「勿誣我。"朝吳曰:「郊外坎牲載書,豈無有見之者。公勿諱,但速速成軍,共取富貴,乃為上策。」
  朝吳乃復號於市曰:「楚王無道,滅我蔡國,今蔡公許復封我,汝等皆蔡百姓,豈忍宗祀淪亡?可共隨蔡公趕上二公子,一同入楚!」蔡人聞呼,一時俱集,各執器械,集於蔡公之門。朝吳曰:「人心已齊,公宜急撫而用之,不然有變。"棄疾曰:「汝迫我上虎背耶?計將安出?"朝吳曰:「二公子尚在郊,宜急與之合,悉起蔡眾,吾往說陳公,帥師從公。」棄疾從之。
  子干、子晰率其眾與蔡公合。朝吳使觀從星夜至陳,欲見陳公。路中遇陳人夏嚙,乃夏征舒之玄孫,與觀從平素相識,告以復蔡之意。夏嚙曰:「吾在陳公門下用事,亦思為復陳之計,今陳公病已不起,子不必往見,子先歸蔡,吾當率陳人為一隊。」
  觀從回報蔡公,朝吳又作書密緻蔡洧,使為內應。
  蔡公以家臣須務牟為先鋒,史猈副之,使觀從為嚮導,率精甲先行。
  恰好陳夏嚙亦起陳眾來到。夏嚙曰:「穿封戍已死,吾以大義曉諭陳人,特來助義。」蔡公大喜,使朝吳率蔡人為右軍,夏嚙率陳人為左軍,曰:「掩襲之事,不可遲也。"乃星夜望郢都進發。
  蔡洧聞蔡公兵到,先遣心腹出城送款,鬥成然迎蔡公於郊外。令尹薳羆方欲斂兵設守,蔡洧開門以納蔡師,須務牟先入,呼曰:「蔡公攻殺楚王於乾溪,大軍已臨城矣。"國人惡靈王無道,皆願蔡公為王,無肯拒敵者。薳羆欲奉世子祿出奔,須務牟兵已圍王宮,薳羆不能入,回家自刎而死。哀哉!胡曾先生有詩云:
  漫誇私黨能扶主,誰料強都已釀奸?
  若遇郟敖泉壤下,一般惡死有何顏!
  蔡公大兵隨後俱到,攻入王宮,遇世子祿及公子罷敵,皆殺之。蔡公掃除王宮,欲奉子干為王。子干辭。蔡公曰:「長幼不可廢也!」子干乃即位,以子晰為令尹,蔡公為司馬。朝吳私謂蔡公曰:「公首倡義舉,奈何以王位讓人耶?"蔡公曰:「靈王猶在乾溪,國未定也。且越二兄而自立,人將議我。」
  朝吳已會其意,乃獻謀曰:「王卒暴露已久,必然思歸,若遣人以利害招之,必然奔潰,大軍繼之,王可擒也。」蔡公以為然,乃使觀從往乾溪,告其眾曰:「蔡公已入楚,殺王二子,奉子干為王矣。今新王有令:『先歸者復其田里,後歸者劓之,有相從者,罪及三族,或以飲食饋獻,罪亦如之!」軍士聞之,一時散其大半。
  靈王尚醉臥於乾溪之台,鄭丹慌忙入報。靈王聞二子被殺,自床上投身於地,放聲大哭。鄭丹曰:「軍心已離,王宜速返。"靈王拭淚言曰:「人之愛其子,亦如寡人否?"鄭丹曰:「鳥獸猶知愛子,何況人也?"靈王歎曰:「寡人殺人子多矣,人殺吾子,何足怪。"
  少頃,哨馬報:「新王遣蔡公為大將,同鬥成然率陳、蔡二國之兵,殺奔乾溪來了!"靈王大怒曰:「寡人待成然不薄,安敢叛吾?寧一戰而死,不可束手就縛!"遂拔寨都起,自夏口從漢水而上,至於襄州,欲以襲郢,士卒一路奔逃,靈王自拔劍殺數人,猶不能止,比到訾梁,從者才百人耳。
  靈王曰:「事不濟矣!"乃解其冠服,懸於岸柳之上。鄭丹曰:「王且至近郊,以察國人之向背何如。」靈王曰:「國人皆叛,何待察乎。」鄭丹曰:「若不然,出奔他國,乞師以自救亦可!"靈王曰:「諸侯誰愛我者?吾聞大福不再,徒自取辱!"鄭丹見不從其計,恐自己獲罪,即與倚相私奔歸楚。
  靈王不見了鄭丹,手足無措,徘徊於釐澤之間,從人盡散,只剩單身,腹中饑餒,欲往鄉村覓食,又不識路徑。村人也有曉得是楚王的,因聞逃散的軍士傳說,新王法令甚嚴,那個不怕,各遠遠閃開。
  靈王一連三日,沒有飲食下嚥,餓倒在地,不能行動,單單只有兩目睜開,看著路傍,專望一識面之人,經過此地,便是救星。忽遇一人前來,認得是舊時守門之吏,比時喚作涓人,名疇。靈王叫道:「疇,可救我!"涓人疇見是靈王呼喚,只得上前叩頭。靈王曰:「寡人餓三日矣。汝為寡人覓一盂飯,尚延寡人呼吸之命!"疇曰:「百姓皆懼新王之令,臣何從得食?"靈王歎氣一口,命疇近身而坐,以頭枕其股,且安息片時。疇候靈王睡去,取土塊為枕以代股,遂奔逃去訖。靈王醒來,喚疇不應,摸所枕,乃土塊也,不覺呼天痛哭,有聲無氣。
  須臾,又有一人乘小車而至,認得靈王聲音,下車視之,果是靈王,乃拜倒在地,問曰:「大王為何到此地位?"靈王流淚滿面,問曰:「卿何人也?"其人奏曰:「臣姓申名亥,乃芋尹申無宇之子也,臣父兩次得罪於吾王,王赦不誅,臣父往歲臨終囑臣曰:『吾受王兩次不殺之恩,他日王若有難,汝必捨命相從。'臣牢記在心,不敢有忘,近傳聞郢都已破,子干自立,星夜奔至乾溪,不見吾王,一路追尋到此,不期天遣相逢,今遍地皆蔡公之黨,王不可他適,臣家在棘村,離此不遠,王可暫至臣家,再作商議!"乃以干糒跪進。靈王勉強下嚥,稍能起立,申亥扶之上車,至於棘村。
  靈王平昔住的是章華之台,崇宮邃室,今日觀看申亥農莊之家,篳門蓬戶,低頭而入,好生淒涼,淚流不止,申亥跪曰:「吾王請寬心,此處幽僻,無行人來往,暫住數日,打聽國中事情,再作進退!"靈王悲不能語,申亥又跪進飲食,靈王只是啼哭,全不沾唇,亥乃使其親生二女侍寢,以悅靈王之意,王衣不解帶,一夜悲歎,至五更時分,不聞悲聲,二女啟門報其父曰:「王已自縊於寢所矣!」胡曾先生詠史詩曰:
  茫茫衰草沒章華,因笑靈王昔好奢。
  台土未干簫管絕,可憐身死野人家。
  申亥聞靈王之死,不勝悲慟,乃親自殯殮,殺其二女以殉葬焉,後人論申亥感靈王之恩,葬之是矣。以二女殉,不亦過乎?有詩歎曰:
  章華霸業已沉淪,二女何辜伴穸窀?
  堪恨暴君身死後,餘殃猶自及閨人。
  時蔡公引著鬥成然、朝吳、夏嚙眾將,追靈王於乾溪,半路遇著鄭丹、倚相二人,述楚王如此恁般:「今侍衛俱散,獨身求死,某不忍見,是以去之!"蔡公曰:「汝今何往?"二人曰:「欲還國中耳!"蔡公曰:「公等且住我軍中,同訪楚王下落,然後同歸可也!"蔡公引大軍尋訪,及於訾梁,並無蹤跡,有村人知是蔡公,以楚王冠服來獻,言:「三日前,於岸柳上得之!"蔡公問曰:「汝知王生死否?"村人曰:「不知。"蔡公收其冠服,重賞之而去。
  蔡公更欲追尋,朝吳進曰:「楚王去其衣冠,勢窮力敝,多分死於溝渠,不足再究,但子干在位,若發號施令,收拾民心,不可圖矣。"蔡公曰:「然則若何?"朝吳曰:「楚王在外,國人未知下落,乘此人心未定之時,使數十小卒,假稱敗兵,繞城相呼,言:『楚王大兵將到!』再令鬥成然歸報子干,如此如此。子干、子晰皆懦弱無謀之輩,一聞此信,必驚惶自盡,明公徐徐整旅而歸,穩坐寶位,高枕無憂,豈不美哉?"
  蔡公然之,乃遣觀從引小卒百餘人,詐作敗兵,奔回郢都,繞城而走,呼曰:「蔡公兵敗被殺,楚王大兵,隨後便至!」國人信以為實,莫不驚駭,須臾,鬥成然至,所言相同,國人益信,皆上城瞭望,成然奔告子干,言:「楚王甚怒,來討君擅立之罪,欲如蔡般、齊慶封故事,君須早自為計,免致受辱,臣亦逃命去矣!"言訖,奔狂而出。
  子干乃召子晰言之,子晰曰:「此朝吳誤我也!"兄弟相抱而哭,宮外又傳:「楚王兵已入城!」子晰先拔佩劍,刎其喉而死,子干慌迫,亦取劍自剄,宮中大亂,宦官宮女,相驚自殺者,橫於宮掖,號哭之聲不絕。
  鬥成然引眾復入,掃除屍首,率百官迎接蔡公,國人不知,尚疑來者是靈王,及入城,乃蔡公也,方悟前後報信,皆出蔡公之計。
  蔡公既入城,即位,改名熊居,是為平王。
  昔年共王曾禱於神,當璧而拜者為君,至是果驗矣。
  國人尚未知靈王已死,人情洶洶,嘗中夜訛傳王到,男女皆驚起,開門外探,平王患之,乃密與觀從謀,使於漢水之傍,取死屍加以靈王冠服,從上流放至下流,詐雲已得楚王屍首,殯於訾梁,歸報平王,平王使鬥成然往營葬事,謚曰靈王,然後出榜安慰國人,人心始定。
  後三年,平王復訪求靈王之屍,申亥以葬處告,乃遷葬焉,此是後話。
  卻說司馬督等圍徐,久而無功,懼為靈王所誅,不敢歸,陰與徐通,列營相守,聞靈王兵潰被殺,乃解圍班師,行至豫章,吳公子光率師要擊,敗之。司馬督與三百乘悉為吳所獲,光乘勝取楚州來之邑,此皆靈王無道之所致也。
  再說楚平王安集楚眾,以公子之禮葬子干、子晰,錄功用賢,以鬥成然為令尹,陽丐字子瑕,為左尹,念薳掩、伯州犁之冤死,乃以犁子郤宛為右尹,掩弟薳射,薳越俱為大夫,朝吳、夏嚙、蔡洧俱拜下大夫之職,以公子魴敢戰,使為司馬。時伍舉已卒,平王嘉其生前有直諫之美,封其子伍奢於連,號曰連公,奢子尚亦封於棠,為棠宰,號曰棠君。其他薳啟疆、鄭丹等一班舊臣,官職如故。欲官觀從,從言其先人開卜:「願為卜尹。"平王從之。
  群臣謝恩,朝吳與蔡洧獨不謝,欲辭官而去。平王問之,二人奏曰:「本輔吾王興師襲楚,欲復蔡國,今王大位已定,而蔡之宗祀未沾血食,臣何面目立於王之朝乎?昔靈王以貪功兼併,致失人心,王反其所為,方能令人心悅服。欲反其所為,莫如復陳、蔡之祀。"平王曰:「善。"
  乃使人訪求陳、蔡之後。得陳世子偃師之子名吳,蔡世子有之子名廬。乃命太史擇吉,封吳為陳侯,是為陳惠公;廬為蔡侯,是為蔡平公。歸國奉宗祀。朝吳、蔡洧隨蔡平公歸蔡,夏嚙隨陳惠公歸陳,所率陳、蔡之眾各從其主,厚加犒勞。前番靈王擄掠二國重器貨寶,藏於楚庫者,悉給還之,其所遷荊山六小國,悉令還歸故土,秋毫無犯。各國君臣上下,歡聲若雷,如枯木之再榮,朽骨之復活。此周景王十六年事也。髯翁有詩云:
  枉竭民脂建二城,留將後主作人情。
  早知故物仍還主,何苦當時受惡名。
  平王長子名建,字子木,乃蔡國鄖陽封人之女所生。時年已長,乃立為世子,使連尹伍奢為太師。有楚人費無極,素事平王,善於貢諛,平王寵之,任為大夫。無極請事世子,乃以為少師,以奮揚為東宮司馬。
  平王既即位,四境安謐,頗事聲色之樂。吳取州來,王不能報,無極雖為世子少師,日在平王左右,從於淫樂,世子建惡其諂佞,頗疏遠之。令尹鬥成然恃功專恣,無極譖而殺之,以陽丐為令尹。世子建每言成然之冤,無極心懷畏懼,由是陰與世子建有隙。無極又薦鄢將師於平王,使為右領,亦有寵,這段情節,且暫擱起。
  話分兩頭。
  再說晉自築祈宮之後,諸侯窺其志在苟安,皆有貳心。昭公新立,欲修復先人之業,聞齊侯遣晏嬰如楚修聘,亦使人征朝於齊。齊景公見晉、楚多事,亦有意乘間圖伯,欲觀晉昭公之為人,乃裝束如晉,以勇士古冶子從行。
  方渡黃河,其左驂之馬,乃景公所最愛者,即令圉人於從舟取至,繫於船頭,親督圉人飼料。忽大雨驟至,波濤洶湧,舟船將覆,有大黿舒頭於水面,張開巨口,搶向船頭,銜左驂之馬,入於深淵。景公大驚,古冶子在側,言曰:「君勿懼也,臣請為君索之。"乃解衣裸體,拔劍躍於水中,凌波踢浪而去,載沉載浮,順流九里,望之無跡,景公歎曰:「冶子死矣!」少頃,風浪頓息,但見水面流紅,古冶子左手挽驂馬之尾,右手提血瀝瀝一顆黿頭,浴波而出,景公大駭曰:「真神勇也,先君徒設勇爵,焉有勇士如此哉!"遂厚賞之。
  既至絳州,見了晉昭公,昭公設宴享之。晉國是荀虒相禮,齊國是晏嬰相禮,酒酣,晉侯曰:「筵中無以為樂,請為君侯投壺賭酒。"景公曰:「善。"左右設壺進矢,齊侯拱手讓晉侯先投,晉侯舉矢在手,荀虒進辭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為諸侯師。"晉侯投矢,果中中壺,將余矢棄擲於地,晉臣皆伏地稱:「千歲。"
  齊侯意殊不懌,舉矢亦效其語曰:「有酒如澠,有肉如陵,寡人中此,與君代興。"撲的投去,恰在中壺,與晉矢相並,齊侯大笑,亦棄余矢,晏嬰亦伏地呼:「千歲!"
  晉侯勃然變色,荀虒謂齊景公曰:「君失言矣,今日辱貺敝邑,正以寡君世主夏盟之故。君曰:『代興』,是何言也?"晏嬰代答曰:「盟無常主,惟有德者居焉,昔齊失霸業晉方代之,若晉有德,誰敢不服?如其無德,吳、楚亦將迭進,豈惟敝邑!"羊舌肸曰:「晉已師諸侯矣,安用壺矢?此乃荀伯之失言也!"
  荀虒自知其誤,嘿然不語。
  齊臣古冶子立於階下,厲聲曰:「日昃君勞,可辭席矣!"齊侯即遜謝而出,次日遂行。
  羊舌肸曰:「諸侯將有離心,不以威脅之,必失霸業。"晉侯以為然,乃大閱甲兵之數,總計有四千乘,甲士三十萬人,羊舌肸曰:「德雖不足,而眾可用也。"於是先遣使如周,請王臣降臨為重,因遍請諸侯,約以秋七月俱集平邱相會。諸侯聞有王臣在會,無敢不赴者。
  至期,晉昭公留韓起守國,率荀虒、魏舒、羊舌肸、羊舌鮒、籍談、梁丙、張骼、智躒等,盡起四千乘之眾,望濮陽城進發,連絡三十餘營,遍衛地皆晉兵。
  周卿士劉獻公摯先到,齊、宋、魯、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路諸侯畢集,見晉師眾盛,人人皆有懼色。
  既會,羊舌肸捧盤盂進曰:「先臣趙武,誤從弭兵之約,與楚通好,楚虔無信,自取隕滅,今寡君欲效踐土故事,徼惠於天子,以鎮撫諸夏,請諸君同歃為信!"諸侯皆俯首曰:「敢不聽命!"惟齊景公不應,羊舌肸曰:「齊侯豈不願盟耶?"景公曰:「諸侯不服,是以尋盟。若皆用命,何以盟為?"羊舌肸曰:「踐土之盟,不服者何國?君若不從,寡君惟是甲車四千乘,願請罪於城下。"說猶未畢,壇上鳴鼓,各營俱建起大旆。
  景公慮其見襲,乃改辭謝曰:「大國既以盟不可廢,寡人敢自外耶?"於是晉侯先歃,齊、宋以下相繼,劉摯王臣不使與盟,但監臨其事而已,邾、莒以魯國屢屢侵伐,訴於晉侯,晉侯辭魯昭公於會,執其上卿季孫意如,閉之幕中。子服惠伯私謂荀虒曰:「魯地十倍邾、莒,晉若棄之,將改事齊、楚,於晉何益。且楚滅陳、蔡不救,而復棄兄弟之國乎?"荀虒然其言,以告韓起,起言於晉侯,乃縱意如奔歸,自是諸侯益不直晉,晉不復能主盟矣。史臣有詩歎云:
  侈心效楚築祁篪,列國離心復示威。
  壺矢有靈侯統散,山河如故事全非。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話說齊景公歸自平邱,雖然懼晉兵威,一時受歃,已知其無遠大之謀,遂有志復桓公之業,謂相國晏嬰曰:「晉霸西北,寡人霸東南,何為不可?"晏嬰對曰:「晉勞民於興築,是以失諸侯,君欲圖伯,莫如恤民!"景公曰:「恤民何如?"晏嬰對曰:「省刑罰,則民不怨;薄賦斂,則民知恩。古先王春則省耕,補其不足;夏則省斂,助其不給。君何不法之!」景公乃除去煩刑,發倉廩以貸貧窮,國人感悅。
  於是徵聘於東方諸侯。徐子不從,乃用田開疆為將,帥師伐之,大戰於蒲隧,斬其將嬴爽,獲甲士五百餘人。徐子大懼,遣使行成於齊,齊侯乃約郯子、莒子同徐子結盟於蒲隧,徐以甲父之鼎賂之。晉君臣雖知,而不敢問。齊自是日強,與晉並霸。景公錄田開疆平徐之功,復嘉古冶子斬黿之功,仍立「五乘之賓」以旌之。
  田開疆復舉薦公孫捷之勇。那公孫捷生得面如靛染,目睛突出,身長一丈,力舉千鈞,景公見而異之,遂與之俱獵於桐山。忽然山中趕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來,那虎咆哮發喊,飛奔前來,逕撲景公之馬,景公大驚。只見公孫捷從車上躍下,不用刀槍,雙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項皮,右手揮拳,只一頓,將那隻大蟲打死,救了景公。景公嘉其勇,亦使與「五乘之賓」。
  公孫捷遂與田開疆、古冶子結為兄弟,自號「齊邦三傑」,挾功恃勇,口出大言,凌鑠閭裡,簡慢公卿,在景公面前,嘗以爾我相稱,全無禮體。景公惜其才勇,亦姑容之。
  時朝中有個佞臣喚做梁邱據,專以先意逢迎,取悅於君,景公甚寵愛之。據內則獻媚景公,以固其寵;外則結交三傑,以張其黨。況其時陳無宇厚施得眾,已伏移國之兆,那田開疆與陳氏是一族,異日聲勢相倚,為國家之患,晏嬰深以為憂,每欲除之,但恐其君不聽,反結了三人之怨。
  忽一日,魯昭公以不合於晉之故,欲結交於齊,親自來朝,景公設宴相待。魯國是叔孫婼相禮,齊國是晏嬰相禮。三傑帶劍,立於階下,昂昂自若,目中無人。二君酒至半酣,晏子奏曰:「園中金桃已熟,可命薦新,為兩君壽。"景公准奏,宣園吏取金桃來獻,晏子奏曰:「金桃難得之物,臣當親往臨摘。"晏子領鑰匙去訖。
  景公曰:「此桃自先公時,有東海人,以臣核來獻,名曰『萬壽金桃',出自海外度索山,亦名『蟠桃'。植之三十餘年,枝葉雖茂,花而不實,今歲結有數顆。寡人惜之,是以封鎖園門,今日君侯降臨,寡人不敢獨享,特取來與賢君臣共之。"魯昭公拱手稱謝。
  少頃,晏子引著園吏,將雕盤獻上。盤中堆著六枚桃子,其大如碗,其赤如炭,香氣撲鼻,真珍異之果也。景公問曰:「桃實止此數乎?"晏子曰:「尚有三四枚未熟,所以只摘得六枚。"景公命晏子行酒,晏子手捧玉爵,恭進魯侯之前。左右獻上金桃,晏子致詞曰:「桃實如斗,天下罕有。兩君食之,千秋同壽。"
  魯侯飲酒畢,取桃一枚食之,甘美非常,誇獎不已;次及景公,亦飲酒一杯,取桃食訖。景公曰:「此桃非易得之物,叔孫大夫賢名著於四方,今又有贊禮之功,宜食一桃。"叔孫婼跪奏曰:「臣之賢,萬不及相國,相國內修國政,外服諸侯,其功不小。此桃宜賜相國食之,臣安敢僭?"景公曰:「既叔孫大夫推讓相國,可各賜酒一杯,桃一枚。"二臣跪而領之。謝恩而起,晏子奏曰:「盤中尚有二桃。主公可傳令諸臣中,言其功深勞重者,當食此桃,以彰其賢。"景公曰:「此言甚善。"即命左右傳諭,使階下諸臣,有自信功深勞重,堪食此桃者,出班自奏,相國評功賜桃。
  公孫捷挺身而出,立於筵上,而言曰:「昔從主公獵於桐山,力誅猛虎,其功若何?"晏子曰:「擎天保駕,功莫大焉!可賜酒一爵,食桃一枚,歸於班部。"
  古冶子奮然便出曰:「誅虎未足為奇,吾曾斬妖黿於黃河,使君危而復安。此功若何?"景公曰:「此時波濤洶湧,非將軍斬絕妖黿,必至覆溺,此蓋世奇功也!飲酒食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進酒賜桃,只見田開疆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奉命伐徐,斬其名將,俘甲首五百餘人,徐君恐懼,致賂乞盟。郯、莒畏威,一時皆集,奉吾君為盟主。此功可以食桃乎?"晏子奏曰:「開疆之功,比於二將,更自十倍。爭奈無桃可賜,賜酒一杯,以待來年。"
  景公曰:「卿功最大,可惜言之太遲,以此無桃,掩其大功。"田開疆按劍而言曰:「斬黿、打虎,小可事耳!吾跋涉千里之外,血戰成功,反不能食桃,受辱於兩國君臣之間,為萬代恥笑!何面目立於朝廷之上耶?"言訖,揮劍自刎而死。
  公孫捷大驚,亦拔劍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田君功大,反不能食,夫取桃不讓,非廉也;視人之死而不能從,非勇也。"言訖,亦自刎。
  古冶子奮氣大呼曰:「吾三人義均骨肉,誓同生死。二人已亡,吾獨苟活,於心何安?"亦自刎而亡。
  景公急使人止之,已無及矣,魯昭公離席而起曰:「寡人聞三臣皆天下奇勇,可惜一朝俱盡矣。"景公聞言嘿然,變色不悅,晏嬰從容進曰:「此皆吾國一勇之夫,雖有微勞,何足掛齒。"魯侯曰:「上國如此勇將,還有幾人。"晏嬰對曰:「籌策廟堂,威加萬里,負將相之才者數十人。若血氣之勇,不過備寡君鞭策之用而已,其生死何足為齊輕重哉?"景公意始釋然。晏子更進觴於兩君,歡飲而散。
  三傑墓在蕩陰裡,後漢諸葛孔明《梁父吟》,正詠其事:
  步出齊東門,遙望蕩陰裡。
  裡中有三墳,纍纍正相似。
  問是誰家塚?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
  一朝中陰謀,二桃殺三士。
  誰能為此者?相國齊晏子!
  魯昭公別後,景公召晏嬰問曰:「卿於席間,張大其辭,雖然存了齊國一時體面,只恐三傑之後,難乎其繼,如之奈何?"晏子對曰:「臣舉一人,足兼三傑之用。"景公曰:「何人。"曰:「有田穰苴者,文能附眾,武能威敵,真大將之才也!」景公曰:「得非田開疆一宗乎?」晏子對曰:「此人雖出田族,然庶孽微賤,不為田氏所禮。故屏居東海之濱。君欲選將,無過於此。"景公曰:「卿既知其賢,何不早聞?"晏子對曰:「善仕者不但擇君,兼欲擇友。田疆、古冶輩血氣之夫,穰苴豈屑與之比肩哉。"景公口雖唯唯,終以田、陳同族為嫌,躊躇不決。
  忽一日,邊吏報道,"晉國探知三傑俱亡,興兵犯東阿之境。燕國亦乘機侵擾北鄙。"景公大懼,於是令晏子以繒帛詣東海之濱,聘穰苴入朝。苴敷陳兵法,深合景公之意,即日拜為將軍,使帥車五百乘,北拒燕、晉之兵。穰苴請曰:「臣素卑賤,君擢之閭裡之中,驟然授以兵權,人心不服。願得吾君寵臣一人,為國人素所尊重者,使為監軍,臣之令乃可行也。"景公從其言,命嬖大夫莊賈,往監其軍。
  苴與賈同時謝恩而出,至朝門之外,莊賈問穰苴出軍之期,苴曰:「期在明日午時,某於軍門專候同行,勿過日中也。"言畢別去。
  至次日午前,穰苴先至軍中,喚軍吏立木為表,以察日影。因使人催促莊賈。賈年少,素驕貴,恃景公寵幸,看穰苴全不在眼。況且自為監軍,只道權尊勢敵,緩急自由。是日親戚賓客,俱設酒餞行,賈留連歡飲,使者連催,坦然不以為意。穰苴候至日影移西,軍吏已報未牌,不見莊賈來到,遂吩咐將木表放倒,傾去漏水,竟自登壇誓眾,申明約束。
  號令方完,日已將晡,遙見莊賈高車駟馬,徐驅而至,面帶酒容。既到軍門,乃從容下車,左右擁衛,踱上將台。穰苴端然危坐,並不起身,但問:「監軍何故後期?"莊賈拱手而對曰:「今日遠行,蒙親戚故舊攜酒餞送,是以遲遲也!」穰苴曰:「夫為將者,受命之日,即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秉桴鼓,犯矢石,則忘其身。今敵國侵凌,邊境騷動,吾君寢不安席,食不甘味,以三軍之眾,托吾兩人,冀旦夕立功,以救百姓倒懸之急,何暇與親舊飲酒為樂哉?」莊賈尚含笑對曰:「幸未誤行期,元帥不須過責。」穰苴拍案大怒曰:「汝倚仗君寵,怠慢軍心,倘臨敵如此,豈不誤了大事。"即召軍政司問曰:「軍法期而後至,當得何罪?」軍政司曰:「按法當斬。"
  莊賈聞一「斬」字,才有懼意,便要奔下將台,穰苴喝教手下,將莊賈捆縛,牽出轅門斬首,唬得莊賈滴酒全無,口中哀叫討饒不已。左右從人,忙到齊侯處報信求救,連景公也吃一大驚,急叫梁邱據持節往諭,特免莊賈一死。吩咐乘軺車疾驅,誠恐緩不及事。那時莊賈之首,已號令轅門了。
  梁邱據尚然不知,手捧符節,望軍中馳去。穰苴喝令阻住,問軍政司曰:「軍中不得馳車,使者當得何罪',答曰:「按法亦當斬。"梁邱據面如土色,戰做一團,口稱:「奉命而來,不干某事。」穰苴曰:「既有君命,難以加誅。然軍法不可廢也!」乃毀車斬驂,以代使者之死。梁邱據得了性命,抱頭鼠竄而去。於是大小三軍莫不股慄。
  穰苴之兵未出郊外,晉師聞風遁去,燕人亦渡河北歸。苴追擊之,斬首萬餘,燕人大敗,納賂請和。班師之日景公親勞於郊,拜為大司馬,使掌兵權。史臣有詩云:
  寵臣節使且罹刑,國法無私令必行。
  安得穰苴今日起,大張敵愾慰蒼生。
  諸侯聞穰苴之名,無不畏服。景公內有晏嬰,外有穰苴,國治兵強,四境無事,日惟田獵飲酒,略如桓公任管仲之時也。
  一日,景公在宮中與姬妾飲酒,至夜,意猶未暢,忽思晏子,命左右將酒具移於其家。前驅往報晏子曰:「君至矣。"晏子玄端束帶,執笏拱立於大門之外。景公尚未下車,晏子前迎,驚惶而問曰:「諸侯得無有故乎?國家得無有故乎?」景公曰:「無有。"晏子曰:「然則君何為非時而夜辱於臣家?"景公曰:「相國政務煩勞,今寡人有酒醴之味,金石之聲,不敢獨樂,願與相國共享。"晏子對曰:「夫安國家,定諸侯,臣請謀之;若夫布薦席,除簠簋者,君左右自有其人,臣不敢與聞也!」
  景公命回車,移於司馬穰苴之家。前驅報如前,司馬穰苴冠纓披甲,操戟拱立於大門之外,前迎景公之車,鞠躬而問曰:「諸侯得無有兵乎?大臣得無有叛者乎?」景公曰:「無有。"穰苴曰:「然則昏夜辱於臣家者何也?"景公曰:「寡人無他,念將軍軍務勞苦,寡人有酒醴之味,金石之樂,思與將軍共之耳。"穰苴對曰:「夫禦寇敵,誅悖亂,臣請謀之。若夫布薦席,陳簠簋,君左右不乏,奈何及於介冑之士耶?"
  景公意興索然,左右問曰:「將回宮乎?"景公曰:「可移於梁邱大夫之家。"前驅馳報亦如前。景公車未及門,梁邱據左操琴,左挈竽,口中行歌而迎景公於巷口。景公大悅,於是解衣卸冠,與梁邱據歡呼於絲竹之間,雞鳴而返。
  明日,晏嬰、穰苴同入朝謝罪,且諫景公不當夜飲於人臣之家,景公曰:「寡人無二卿,何以治吾國;無梁邱據,何以樂吾身,寡人不敢妨二卿之職,二卿亦勿與寡人之事也。"史臣有詩云:
  雙柱擎天將相功。小臣便辟豈相同?
  景公得士能專任。嬴得芳名播海東!
  是時中原多故,晉不能謀。昭公立六年薨,世子去疾即位,是為頃公。
  頃公初年,韓起、羊舌肸俱卒,魏舒為政,荀躒、范鞅用事,以貪冒聞。
  祁氏家臣祁勝,通於鄔臧之室,祁盈執祁勝,勝行賂於荀躒,躒譖於頃公,反執祁盈;羊舌食我黨於祁氏,為之殺祁勝。頃公怒,殺祁盈、食我,盡滅祁、羊舌二氏之族。國人冤之。其後魯昭公為強臣季孫意如所逐,荀躒復取貨於意如,不納昭公。於是齊景公合諸侯於鄢陵,以謀魯難,天下俱高其義,齊景公之名,顯於諸侯,此是後話。
  卻說周景王十九年,吳王夷昧在位四年,病篤,復申父兄之命,欲傳位於季札。札辭曰:「吾不受位明矣。昔先君有命,札不敢從,富貴於我如秋風之過耳,吾何愛焉?"遂逃歸延陵。
  群臣奉夷昧之子州於為王,改名曰僚,是為王僚。
  諸樊之子名光,善於用兵,王僚用之為將,與楚戰於長岸,殺楚司馬公子魴,楚人懼,築城於州來,以御吳。時費無極以讒佞得寵,蔡平公廬已立嫡子朱為世子,其庶子名東國,欲謀奪嫡,納貨於無極,無極先譖朝吳,逐之奔鄭,及蔡平公薨,世子朱立,無極詐傳楚王之命,使蔡人逐朱,立東國為君。平王問曰:「蔡人何以逐朱?"無極對曰:「朱將叛楚,蔡人不願,是以逐之!"平王遂不問。
  無極又心忌太子建,欲離間其父子,而未有計,一日,奏平王曰:「太子年長矣,何不為之婚娶?欲求婚,莫如秦國。秦,強國也,而睦於楚,兩強為婚,楚勢益張矣!"平王從之,遂遣費無極往聘秦國,因為世子求婚。
  秦哀公召群臣謀其可否,群臣皆言:「昔秦、晉世為婚姻,今晉好久絕,楚勢方盛,不可不許!"秦哀公遂遣大夫報聘,以長妹孟嬴許婚,今俗家小說稱為無祥公主者是也。公主之號,自漢代始有之,春秋時焉有此號哉?平王覆命無極領金珠彩幣,往秦迎娶,無極隨使者入秦,呈上聘禮;哀公大悅,即詔公子蒲送孟嬴至楚,裝資百輛,從媵之妾數十餘人。孟嬴拜辭其兄秦伯而行,無極於途中,察知孟嬴有絕世之色,又見媵女內有一人,儀容頗端,私訪其來歷,乃是齊女,自幼隨父宦秦,遂入宮中,為孟嬴侍妾。
  無極訪得備細,因宿館驛,密召齊女謂曰:「我相你有貴人之貌,有心要抬舉你,做個太子正妃,汝能隱吾之計,管你將來富貴不盡,"齊女低首無言。
  無極先一日行,趨入宮中,回奏平王,言:「秦女已到,約有三捨之遠,"平王問曰:「卿曾見否,其貌若何?"無極知平王是酒色之徒,正要誇張秦女之美,動其邪心,恰好平王有此一問,正中其計,遂奏曰:「臣閱女子多矣,未見有如孟嬴之美者。不但楚國後宮無有其對,便是相傳古來絕色,如妲己、驪姬徒有其名,恐亦不如孟嬴之萬一矣!」平王聞秦女之美,面皮通紅,半晌不語,徐徐歎曰:「寡人枉自稱王,不遇此等絕色,誠所謂虛過一生耳!"
  無極請屏左右,遂密奏曰:「王慕秦女之美,何不自取之?"平王曰:「既聘為子婦,恐礙人倫,"無極奏曰:「無害也。此女雖聘於太子,尚未入東宮,王迎入宮中,誰敢異議?"平王曰:「群臣之口可鉗,何以塞太子之口?"無極奏曰:「臣觀從媵之中,有齊女才貌不凡,可充作秦女。臣請先進秦女於王宮,復以齊女進於東宮,囑以毋漏機關,則兩相隱匿,而百美俱全矣,"平王大喜,囑無極機密行事。
  無極謂公子蒲曰:「楚國婚禮,與他國異,先入宮見舅姑,而後成婚。"公子蒲曰:「惟命,"無極遂命車並車將孟嬴及妾媵俱送入王宮,留孟嬴而遣齊女。令宮中侍妾扮作秦媵,齊女假作孟嬴,令太子建迎歸東宮成親。
  滿朝文武及太子,皆不知無極之詐。孟嬴問:「齊女何在?"則云:「已賜太子矣。"潛淵詠史詩云:
  衛宣作俑是新台,蔡國姦淫長逆胎。
  堪恨楚平倫理盡,又招秦女入宮來!
  平王恐太子知秦女之事,禁太子入宮,不許他母子相見,朝夕與秦女在後宮宴樂,不理國政。外邊沸沸揚揚,多有疑秦女之事者。無極恐太子知覺,或生禍變,乃告平王曰:「晉所以能久霸天下者,以地近中原故也。昔靈王大城陳、蔡,以鎮中華,正是爭霸之基。今二國復封,楚仍退守南方,安能昌大其業?何不令太子出鎮城父,以通北方,王專事南方,天下可坐而策也!」平王躊躇未答,無極又附耳密言曰:「秦婚之事,久則事洩,若遠屏太子,豈不兩得其利?"平王恍然大悟,遂命太子建出鎮城父,以奮揚為城父司馬,諭之曰:「事太子如事寡人也!」
  伍奢知無極之讒,將欲進諫。無極知之,復言於平王,使伍奢往城父輔助太子。太子行後,平王遂立秦女孟嬴為夫人,出蔡姬歸於鄖。太子到此,方知秦女為父所換,然無可奈何矣。孟嬴雖蒙王寵愛,然見平王年老,心甚不悅。平王自知非匹,不敢問之。
  逾年,孟嬴生一子,平王愛如珍寶,遂名曰珍。珍週歲之後,平王始問孟嬴曰:「卿自入宮,多愁歎,少歡笑,何也?"孟嬴曰:「妾承兄命,適事君王,親自以為秦、楚相當,青春兩敵,及入宮庭,見王春秋鼎盛,妾非敢怨王,但自歎生不及時耳。"
  平王笑曰:「此非今生之事,乃宿世之姻契也,卿嫁寡人雖遲,然為後則不知早幾年矣。"孟嬴心惑其言,細細盤問宮人,宮人不能隱瞞,遂言其故,孟嬴淒然垂淚,平王覺其意,百計媚之,許立珍為世子,孟嬴之意稍定。
  費無極終以太子建為慮,恐異日嗣位為王,禍必及己,復乘間僭於平王曰:「聞世子與伍奢有謀叛之心,陰使人通於齊、晉二國,許為之助,王不可不備。"平王曰:「吾兒素柔順,安有此事?"無極曰:「彼以秦女之故,久懷怨望,今在城父繕甲厲兵有日矣,常言穆王行大事,其後安享楚國,子孫繁盛,意欲效之,王若不行,臣請先辭,逃死於他國,免受誅戮。"平王本欲廢建而立少子珍,又被無極說得心動,便不信也信了,即欲傳令廢建。無極奏曰:「世子握兵在外,若傳令廢之,是激其反也,太師伍奢是其謀主,王不如先召伍奢,然後遣兵襲執世子,則王之禍患可除矣。"
  平王然其計,即使人召伍奢,奢至,平王問曰:「建有叛心,汝知之否?"伍奢素剛直,遂對曰:「王納子婦已過矣,又聽細人之說,而疑骨肉之親,於心何忍?"平王慚其言,叱左右執伍奢而囚之。
  無極奏曰:「奢斥王納婦,怨望明矣,太子知奢見囚,能不動乎?齊、晉之眾,不可當也。"平王曰:「吾欲使人往殺世子,何人可遣?"無極對曰:「他人往,太子必將抗鬥,不若密諭司馬奮揚使襲殺之。"平王乃使人密諭奮揚,曰:「殺太子,受上賞;縱太子,當死。"
  奮揚得令,即時使心腹私報太子,教他「速速逃命,無遲頃刻!"太子建大驚,時齊女已生子名勝,建遂與妻子連夜出奔宋國。奮揚知世子已去,使城父人將自己囚系,解到郢都,來見平王,言:「世子逃矣。"平王大怒曰:「言出於余口,入於爾耳,誰告建耶?"奮揚曰:「臣實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寡人』,臣謹守斯言,不敢貳心,是以告之;後思罪及於身,悔已無及矣。」平王曰:「你既私縱太子,又敢來見寡人,不畏死乎?」奮揚對曰:「既不能奉王之後命,又畏死而不來,是二罪也。且世子未有叛形,殺之無名,苟君王之子得生,臣死為幸矣!"平生惻然,似有愧色,良久曰:「奮揚雖違命,然忠直可嘉也!」遂赦其罪,復為城父司馬。史臣有詩云:
  無辜世子已偷生,不敢逃刑就鼎烹。
  讒佞紛紛終受戮,千秋留得奮揚名!
  平王乃立秦女所生之子珍為太子,改費無極為太師。
  無極又奏曰:「伍奢有二子,曰尚、曰員,皆人傑也,若使出奔吳國,必為楚患,何不使其父以免罪召之。彼愛其父,必應召而來,來則盡殺之,可免後患。"平王大喜,獄中取出伍奢,令左右授以紙筆,謂曰:「汝教太子謀反,本當斬首示眾,念汝祖父有功於先朝,不忍加罪。汝可寫書,召二子歸朝,改封官職,赦汝歸田。"伍奢心知楚王挾詐,欲召其父子同斬,乃對曰:「臣長子尚,慈溫仁信,聞臣召必來;少子員,少好於文,長習於武,文能安邦,武能定國,蒙垢忍辱,能成大事。此前知之士,安肯來耶?"平王曰:「汝但如寡人之言,作書往召,召而不來,無與爾事,"
  奢念君父之命,不敢抗違,遂當殿寫書,略云:
  書示尚、員二子,吾因進諫忤旨,待罪縲紲。吾王念我祖父有功先朝,免其一死,將使群臣議功贖罪,改封爾等官職。爾兄弟可星夜前來!若違命延遷,必至獲罪。書到速速!
  伍奢寫畢,呈上平王看過,緘封停當,仍復收獄。平王遣鄢將師為使,駕駟馬,持封函印綬,往棠邑來,伍尚已回城父矣。
  鄢將師再至城父,見伍尚,口稱:「賀喜!"尚曰:「父方被囚,何賀之有?"鄢將師曰:「王誤信人言,囚系尊公,今有群臣保舉,稱君家三世忠臣,王內慚過聽,外愧諸侯之恥,反拜尊公為相國,封二子為侯,尚賜鴻都侯,員賜蓋侯。尊公久系初釋,思見二子,故復作手書,遣某奉迎,必須早早就駕,以慰尊公之望。"伍尚曰:「父在囚系,中心如割,得免為幸,何敢貪印綬哉?"將師曰:「此王命也,君其勿辭!"伍尚大喜,乃將父書入室,來報其弟伍員。不知伍員肯同赴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軀奔父難 伍子胥微服過昭關】
  
  話說伍員字子胥,監利人,生得身長一丈,腰大十圍,眉廣一尺,目光如電,有扛鼎拔山之勇,經文緯武之才。乃世子太師連尹奢之子,棠君尚之弟。尚與員俱隨其父奢於城父。鄢將師奉楚平王之命,欲誘二子入朝,先見了伍尚,因請見員。
  尚乃持父手書入內,與員觀看,曰:「父倖免死,二子封侯,使者在門,弟可出見之。"員曰:「父得免死,已為至幸。二子何功,而復封侯,此誘我也。往必見誅!"尚曰:「父見有手書,豈相誑哉?"員曰:「吾父忠於國家,知我必欲報仇,故使並命於楚,以絕後慮。"尚曰:「吾弟乃臆度之語。萬一父書果是真情,吾等不孝之罪何辭?"員曰:「兄且安坐,弟當卜其吉凶。"
  員布卦已畢,曰:「今日甲子日,時加於巳,支傷日下,氣不相受,主君欺其臣,父欺其子。去且就誅,何封侯之有哉?"尚曰:「非貪侯爵,思見父耳。"員曰:「楚人畏吾兄弟在外,必不敢殺吾父,兄若誤往,是速父之死也!」尚曰:「父子之愛,恩從中出。若得一面而死,亦所甘心!"於是伍員乃仰天歎曰:「與父俱誅,何益於事?兄必欲往,弟從此辭矣!」尚泣曰:「弟將何往?"員曰:「能報楚者,吾即從之。"尚曰:「吾之智力,遠不及弟,我當歸楚,汝適他國。我以殉父為孝,汝以復仇為孝。從此各行其志,不復相見矣!」
  伍員拜了伍尚四拜,以當永訣。尚拭淚出見鄢將師,言:「弟不願封爵,不能強之。"將師只得同伍尚登車。既見平王,王並囚之。伍奢見伍尚單身歸楚,歎曰:「吾固知員之不來也!」
  無極復奏曰:「伍員尚在,宜急捕之,遲且逃矣。"平王准奏,即遣大夫武城黑領精卒二百人,往襲伍員。員探知楚兵來捕己,哭曰:「吾父兄果不免矣!」乃謂其妻賈氏曰:「吾欲逃奔他國,借兵以報父兄之仇,不能顧汝,奈何?"賈氏睜目視員曰:「大丈夫含父兄之怨,如割肺肝,何暇為婦人計耶,子可速行,勿以妾為念!"遂入戶自縊。伍員痛哭一場,稿葬其屍,即時收拾包裹,身穿素袍,貫弓佩劍而去。
  未及半日,楚兵已至,圍其家,搜伍員不得,度員必東走,遂命御者疾驅追之。約行三百里,及於曠野無人之處。員乃張弓布矢,射殺御者,復注矢欲射武城黑。黑懼,下車欲走。伍員曰:「本欲殺汝,姑留汝命歸報楚王,欲存楚國宗祀,必留我父兄之命。若其不然,吾必滅楚,親斬楚王之頭,以洩吾恨。"
  武城黑抱頭鼠竄,歸報平王,言:「伍員已先逃矣!」平王大怒,即命費無極押伍奢父子於市曹斬之。臨刑,伍尚唾罵無極,「讒言惑主,殺害忠良!"伍奢止曰:「見危授命,人臣之職,忠佞自有公論,何以詈為?但員兒不至,吾慮楚國君臣,自今以後,不得安然朝食矣!」言罷,引頸受戮。百姓觀者,無不流涕。是日天昏日暗,悲風慘冽。史臣有詩云:
  慘慘悲風日失明,三朝忠裔忽遭坑。
  楚庭從此皆讒佞,引得吳兵入郢城。
  平王問:「伍奢臨刑有何怨言?"無極曰:「並無他語,但言伍員不至,楚國君臣不能安食也。"平王曰:「員雖走,必不遠,宜更追之。"乃遣左司馬沈尹戍率三千人,窮其所往。
  伍員行及大江,心生一計,將所穿白袍,掛於江邊柳樹之上,取雙履棄於江邊,足換芒鞋,沿江直下。沈尹戍追至江口,得其袍履,回奏:"伍員不知去向。"無極進曰:「臣有一計,可絕伍員之路。"王問:「何計?"無極對曰:「一面出榜四處懸掛,不拘何人,有能捕獲伍員來者,賜粟五萬石,爵上大夫;容留及縱放者,全家處斬。詔各路關津渡口,凡來往行人,嚴加盤詰。又遣使遍告列國諸侯,不得收藏伍員。彼進退無路,縱一時不能就擒,其勢已孤,安能成其大事哉?"
  平王悉從其計,畫影圖形,訪拿伍員,各關隘十分緊急。
  再說伍員沿江東下,一心欲投吳國,奈路途遙遠,一時難達。忽然想起:"太子建逃奔宋國,何不從之?"遂望睢陽一路而進。行至中途,忽見一簇車馬前來,伍員疑是楚兵截路,不敢出頭,伏於林中察之,乃故人申包胥也,與員有八拜之交,因出使他國回轉,在此經過。伍員趨出,立於車左。包胥慌忙下車相見,問:「子胥何故獨行至此?"伍員把平王枉殺父兄之事,哭訴一遍。包胥聞之,惻然動容,問曰:「子今何往?"員曰:「吾聞『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吾將奔往他國,借兵伐楚,生嚼楚王之肉,車裂無極之屍,方洩此恨。」包胥勸曰:「楚王雖無道,君也;子累世食其祿,君臣之分定矣。奈何以臣而仇君乎?"員曰:「昔桀、紂見誅於其臣,惟無道也!楚王納子婦,棄嫡嗣,信讒佞,戮忠良,吾請兵入郢,乃為楚國掃蕩污穢,況又有骨肉之仇乎?若不能滅楚,誓不立於天地之間!」包胥曰:「吾欲教子報楚,則為不忠;教子不報,又陷子於不孝。子勉之!行矣!朋友之誼,吾必不漏洩於人。然子能覆楚,吾必能存楚;子能危楚,吾必能安楚。"伍員遂辭包胥而行。
  不一日,到了宋國,尋見了太子建,抱頭而哭,各訴平王之過惡。員曰:「太子曾見宋君否?」建曰:「宋國方有亂,君臣相攻,吾尚未通謁也!"
  卻說宋君名佐,乃宋平公嬖妾之子。平公聽寺人伊戾之讒,殺太子痤而立佐。周景王十三年,平公薨,佐嗣立,是為元公。元公為人,貌醜而性柔,多私無信,惡世卿華氏之強,與公子寅、公子御戎、向勝、向行等,謀欲除去之。
  向勝洩其謀於向寧。寧與華向、華定、華亥相善,謀先期作亂,華亥乃偽為有疾,群臣皆來問疾,華亥執公子寅與御戎殺之,囚向勝、向行於倉廩之中。元公聞之,亟駕車親至華氏之門,請釋二向。華亥並劫元公,索要世子及親臣為質,方從其請。元公曰:「周、鄭交質,自昔有之,寡人以世子質於卿家,卿之子亦應質於寡人!"
  華氏商議,將華亥之子無慼、華定之子啟、向寧之子向羅,質於公所,元公亦召世子欒,與母弟辰、公子地,質於華亥之家,華亥始釋向勝、向行,從元公還朝。
  元公與夫人心念世子欒,每日必至華氏,視世子食畢方歸,華亥嫌其不便,欲送世子歸宮,元公甚喜,向寧不肯曰:「所以質太子者,惟不信也,若質去,禍必至矣!"元公聞華亥中悔,大怒,召大司馬華費遂,將師甲攻華氏,費遂對曰:「世子在彼,君不念耶?」元公曰:「死生有命,寡人不能忍其恥辱!"費遂曰:「君意既決,老臣安敢庇其私族,以違君命哉?」即日整頓兵甲,元公遂將所質華無慼、華啟、向羅,盡皆斬首,將攻華氏。華登素善於華亥,奔往告之,華亥忙集家甲迎戰,兵敗,向寧欲殺世子。華亥曰:「得罪於君,又殺君子,人將議我!"乃盡歸其質,與其黨出奔陳國。
  華費遂有三子,長華豸區,次華多僚,華登其第三子也。多僚與豸區素不睦,因華氏之亂,譖於元公,言:「華豸區實與亥、定同謀,今自陳召之,將為內應!"元公信之,使寺人宜僚告於費遂。費遂曰:「此必多僚譖言也,君既疑豸區,則請逐之!"華豸區之家臣張丐,微聞其事,訊於宜僚,宜僚不肯言,張丐拔劍在手,曰:「汝若不言,吾即殺汝!"宜僚懼,盡吐其實,張丐報於華豸區,請殺多僚。華豸區曰:「登出奔,已傷司馬之心矣,吾兄弟復相殘,何以自立,吾將避之!"
  華豸區往辭其父,張丐從行,恰好費遂自朝中出,多僚為之御車,張丐一見,怒氣勃發,拔佩劍砍殺多僚,劫華費遂同出盧門,屯於南裡,使人至陳,招回華亥、向寧等一同謀叛。
  宋元公拜樂大心為大將,率兵圍南裡,華登如楚借兵,楚平王使薳越帥師來救華氏,伍員聞楚師將到,曰:「宋不可居矣!"乃與太子建及其母子,西奔鄭國。有詩為證:
  千里投人未息肩,盧門金鼓又喧天。
  孤臣孽子多顛沛,又向滎陽快著鞭。
  楚兵來救華氏,晉頃公亦率諸侯救宋,諸侯不欲與楚戰,勸宋解南裡之圍,縱華亥、向寧等出奔楚國。兩下罷兵,此是後話。
  是時鄭上卿公孫僑新卒。鄭定公不勝痛悼,素知伍員乃三代忠臣之後,英雄無比;況且是時晉、鄭方睦,與楚為仇,聞太子建之來,甚喜,使行人致館,厚其廩餼,建與伍員每見鄭伯,必哭訴其冤情。鄭定公曰:「鄭國微兵寡,不足用也。子欲報仇,何不謀之於晉?"世子建留伍員於鄭,親往晉國,見晉頃公,頃公叩其備細,送居館驛,召六卿共議伐楚之事。
  哪六卿?魏舒、趙鞅、韓不信、士鞅、荀寅、荀躒。時六卿用事,各不相下,君弱臣強,頃公不能自專。就中惟魏舒、韓不信有賢聲,余四卿皆貪權怙勢之輩,而荀寅好賂尤甚。鄭子產當國,執禮相抗,晉卿畏之;及游吉代為執政,荀寅私遣人求貨於吉,吉不從,由是寅有惡鄭之心。至是,密奏頃公曰:「鄭陰陽晉、楚之間,其心不定,非一日矣,今楚世子在鄭,鄭必信之,世子能為內應,我起兵滅鄭,即以鄭封太子,然後徐圖滅楚,有何不可?"頃公從其計,即命荀寅以其謀私告世子建,建欣然諾之。
  建辭了晉頃公,回至鄭國,與伍員商議其事,員諫曰:「昔秦將杞子、楊孫謀襲鄭國,事既不成,竄身無所。夫人以忠信待我,奈何謀之,此僥倖之計,必不可!」建曰:「吾已許晉君臣矣!」員曰:「不為晉應,未有罪也;若謀鄭,則信義俱失,何以為人?子必行之,禍立至矣!」
  建貪於得國,遂不聽伍員之諫,以家財私募驍勇,復交結鄭伯左右,冀其助己,左右受其賄賂,轉相要結。因晉國私遣人至建處,約會日期,其謀漸洩,遂有人密地投首,鄭定公與游吉計議,召太子建游於後圃,從者皆不得入。三杯酒罷,鄭伯曰:「寡人好意容留太子,不曾怠慢,太子奈何見圖?"建曰:「從無此意。"定公使左右面質其事,太子建不能諱,鄭伯大怒,喝令力士,擒建於席上,斬之,並誅左右受賂不出首者二十餘人。
  伍員在館驛,忽然肉跳不止,曰:「太子危矣!」少頃,建從人逃回驛中,言太子被殺之事,伍員即時攜建子勝出了鄭城,思量無路可奔,只得往吳國逃難。髯翁有詩,單詠太子建自取殺身之禍,詩云:
  親父如仇隔釜鬵,鄭君假館反謀侵。
  人情難料皆如此,冷盡英雄好義心。
  再說伍員同公子勝,懼鄭國來追,一路晝伏夜行,千辛萬苦,不必細述。
  行過陳國,知陳非駐足之處,復東行數日,將近昭關。那座關在小峴山之西,兩山並峙,中間一口,為廬、濠往來之沖,出了此關,便是大江,通吳的水路了,形勢險隘,原設有官把守,近因盤詰伍員,特遣右司馬薳越帶領大軍駐紮於此。伍員行至歷陽山,離昭關約六十里之程,偃息深林,徘徊不進。
  忽有一老父攜杖而來,逕入林中,見伍員,奇其貌,乃前揖之,員亦答禮,老父曰:「君能非伍氏子乎?」員大駭曰:「何為問及於此?"老父曰:「吾乃扁鵲之弟子東皋公也,自少以醫術游於列國,今年老,隱居於此。數日前,薳將軍有小恙,邀某往視,見關上懸有伍子胥形貌,與君正相似,是以問之。君不必諱,寒舍只在山後,請那步暫過,有話可以商量。"伍員知其非常人,乃同公子勝隨東皋公而行。
  約數里,有一茅莊,東皋公揖伍員而入,進入草堂,伍員再拜,東皋公慌忙答禮曰:「此尚非君停足之處。"復引至堂後西偏,進一小小笆門,過一竹園,園後有土屋三間,其門如竇,低頭而入,內設床幾,左右開小窗透光,東皋公推伍員上座,員指公子勝曰:「有小主在,吾當側侍。"東皋公問:「何人?"員曰:「此即楚太子建之子,名勝。某實子胥也。以公長者,不敢隱情。某有父兄切骨之仇,誓欲圖報,幸公勿洩!"
  東皋公乃坐勝於上,自己與伍員東西相對,謂員曰:「老夫但有濟人之術,豈有殺人之心哉?此處雖住一年半載,亦無人知覺,但昭關設守甚嚴,公子如何可過,必思一萬全之策,方可無虞。"員下跪曰:「先生何計能脫我難,日後必當重報!"東皋公曰:「此處荒僻無人,公子且寬留,容某尋思一策,送爾君臣過關。"員稱謝,東皋公每日以酒食款待,一住七日,並不言過關之事。
  伍員乃謂東皋公曰:「某有大仇在心,以刻為歲,遷延於此,宛如死人,先生高義,寧不哀乎?」東皋公曰:「老夫思之已熟,欲待一人未至耳。"伍員狐疑不決。
  是夜,寢不能寐,欲要辭了東皋公前行,恐不能過關,反惹其禍;欲待再住,又恐擔擱時日,所待者又不知何人?展轉尋思,反側不安,身心如在芒刺之中。臥而復起,繞室而走,不覺東方發白。
  只見東皋公叩門而入,見了伍員,大驚曰:「足下鬚鬢,何以忽然改色,得無愁思所致耶?"員不信,取鏡照之,已蒼然頒白矣。世傳伍子胥過昭關,一夜愁白了頭,非浪言也。員乃投鏡於地,痛哭曰:「一事無成,雙鬢已斑。天乎!天乎!"東皋公曰:「足下勿得悲傷,此乃足下佳兆也。"
  員拭淚問曰:「何謂佳兆?"東皋公曰:「公狀貌雄偉,見者易識,今鬚鬢頓白,一時難辨,可以混過俗眼,況吾友,老夫已請到,吾計成矣!"員曰:「先生計安在?"
  東皋公曰:「吾友複姓皇甫,名訥,從此西南七十里龍洞山居住,此人身長九尺,眉廣八寸,彷彿與足下相似,教他假份作足下,足下卻份為僕者,倘吾友被執,紛論之間,足下便可搶過昭關矣!"伍員曰:「先生之計雖善,但累及貴友,於心不安!"東皋公曰:「這個不妨,自有解救之策在後,老夫已與吾友備細言之,此君亦慷慨之士,直任無辭,不心過慮!"
  言畢,遂使人請皇甫訥至土室中,與伍員相見,員視之,果有三分相像,心中不勝之喜。東皋公又將藥湯與伍員洗臉,變其顏色,捱至黃昏,使伍員解其素服,與皇甫訥穿之,另將緊身褐衣,與員穿著,扮作僕者,羋勝亦更衣,如村家小兒之狀,伍員同公子勝拜了東皋公四拜,「異日倘有出頭之日,定當重報!」
  東皋公曰:「老夫哀君受冤,故欲相脫,豈望報也!」
  員與勝跟隨皇甫訥,連夜望昭關而行,黎明已到,正值開關。
  卻說楚將薳越,堅守關門,號令:「凡北人東度者,務要盤詰明白,方許過關!"關前畫有伍子胥面貌查對。真個「水洩不通,鳥飛不過。」皇甫訥剛到關門,關卒見其狀貌,與圖形相似,身穿素縞,且有驚悸之狀,即時盤住,入報薳越,越飛馳出關,遙望之曰:「是矣!」喝令左右一齊下手,將訥擁入關上,訥詐為不知其故,但乞放生。那些守關將士,及關前後百姓,初聞捉得子胥,盡皆踴躍觀看。
  伍員乘關門大開,帶領公子勝,雜於眾人之中,一來擾攘之際,二來裝扮不同,三來子胥面色既改,鬚鬢俱白,老少不同,急切無人認得,四來都道子胥已獲,便不去盤詰了,遂捱捱擠擠,混出關門。正是:「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有詩為證:
  千群虎豹據雄關,一介亡臣已下山。
  從此勾吳添勝氣,郢都兵革不能閒。
  再說楚將薳越,欲將皇甫訥綁縛拷打,責令供狀,解去郢都。訥辨曰:「吾乃龍洞山下隱士皇甫訥也,欲從故人東皋公出關東遊,並無觸犯,何故見擒?」薳越聞其聲音,想道:「子胥目如閃電,聲若洪鐘,此人形貌雖然相近,其聲低小,豈途路風霜所致耶?」
  正疑惑間,忽報「東皋公來見。」薳越命押在一邊,延東皋公入,各序賓主而坐,東皋公曰:「老漢欲出關東遊,聞將軍捉得亡臣伍子胥,特來稱賀。」薳越曰:「小卒拿得一人,貌類子胥,而未肯招承。」東皋公曰:「將軍與子胥父子,共立楚朝,豈不能辨別真偽耶?」薳越曰:「子胥目如閃電,聲如洪鐘,此人目小而聲雌,吾疑憔悴已久,失其故態耳!」東皋公曰:「老漢與子胥亦有一面,請借此人與吾辨之,便知虛實!"薳越命取原囚至前,訥望見東皋公,遽呼曰:「公相期出關,何不早至?累我受辱。」東皋公笑謂薳越曰:「將軍誤矣,此吾鄉友皇甫訥也,約吾同游,期定關前相會,不意他先行一程,將軍不信,老夫有過關文牒在此,焉可誣為亡臣耶?」言畢,即於袖中取出言牒,呈與薳越觀看,越大慚,親釋其縛,命酒壓驚曰:「此乃小卒識認不真,萬勿見怪。」東皋公曰:「此將軍為朝廷執法,老夫何怪之有?"薳越又取金帛相助,為東遊之資,二人稱謝下關。薳越號令將士,堅守如故。
  再說伍員過了昭關,心中暗喜,放步而行。走了不上數里,遇著一人,伍員認得他姓左名誠,見為昭關擊柝小吏,他原是城父人,曾跟隨伍家父子射獵,所以識認頗真。見伍員,大驚曰:「朝廷索公子甚急,公子如何過關?"伍員曰:「主公知我有一顆夜光之珠,問我取索,此珠已落人手,將往取之,適才稟過薳將軍,蒙他釋放來的。」左誠不信曰:「楚王有令:『縱放公子者,全家處斬!』某請同公子暫回關上,問明了主將,方才可行。」伍員曰:「若見主將,我說美珠已交付與你,恐汝難於分剖,不如做人情放我,他日好相見也!」左誠知伍員英勇,不敢相抗,遂縱之東行,回到關上,隱過其事不提。
  伍員疾行,至於鄂渚,遙望大江,茫茫浩浩,波濤萬頃,無舟可渡,伍員前阻大水,後慮追兵,心中十分危急。忽見有漁翁乘船,從下流泝水而上,員喜曰:「天不絕我命也!」乃急呼曰:「漁父渡我!漁父速速渡我!"那漁父方欲攏船,見岸上又有人行動,乃放聲歌曰:「日月昭昭乎侵已馳,與子期乎蘆之漪。"伍員聞歌會意,即望下流沿江趨走,至於蘆洲,以蘆荻自隱,少頃,漁翁將船攏岸,不見了伍員,復放聲歌曰:「日已夕兮,予心憂悲,月已馳兮,何不渡為?"伍員同羋勝從蘆叢中鑽出,漁翁急招之,二人踐石登舟,漁翁將船一篙點開,輕劃蘭槳,飄飄而去,不勾一個時辰,達於對岸。漁翁曰:「夜來夢將星墜於吾舟,老漢知必有異人問渡,所以蕩槳出來,不期遇子,觀子容貌,的非常人,可實告我,勿相隱也!」伍員遂告姓名,漁翁嗟呀不已,曰:「子面有饑色,吾往取食啖子,子姑少待。"漁翁將舟繫於綠楊下,入村取食,久而不至,員謂勝曰:「人心難測,安知不聚徒擒我?"乃復隱於蘆花深處。
  少頃,漁翁取麥飯、鮑魚羹、盎漿,來至樹下,不見伍員,乃高喚曰:「蘆中人,蘆中人,吾非以子求利者也!」伍員乃出蘆中而應。漁翁曰:「知子饑困,特為取食,奈何相避耶?"伍員曰:「性命屬天,今屬於丈人矣,憂患所積,中心皇皇,豈敢相避?"漁翁進食,員與勝飽餐一頓,臨去,解佩劍以授漁翁,曰:「此先王所賜,吾祖父佩之三世矣,中有七星,價值百金,以此答丈人之惠。"漁翁笑曰:「吾聞楚王有令:『得伍員者,賜粟五萬石,爵上大夫。』吾不圖上卿之賞,而利汝百金之劍乎?且『君子無劍不游。』子所必需,吾無所用也!」員曰:「丈人既不受劍,願乞姓名,以圖後報!"漁翁怒曰:「吾以子含冤負屈,故渡汝過江,子以後報啖我,非丈夫也!」員曰:「丈人雖不望報,某心何以自安?"固請言之,漁翁曰:「今日相逢,子逃楚難,吾縱楚賊,安用姓名為哉?況我舟楫活計,波浪生涯,雖有名姓,何期而會?萬一天遣相逢,我但呼子為『蘆中人',子呼我為『漁丈人',足為志記耳。"員乃欣然拜謝,方行數步,復轉身謂漁翁曰:「倘後有追兵來至,勿洩吾機。"
  只因轉身一言,有分喪了漁翁性命。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伍員吹簫乞吳市 專諸進炙刺王僚】
  
  話說漁丈人已渡伍員,又與飲食,不受其劍,伍員去而復回,求丈人秘密其事,恐引追兵前至,有負盛意。漁翁仰天歎曰:「吾為德於子,子猶見疑,倘若追兵別渡,吾何以自明?請以一死絕君之疑。"言訖,解纜開船,拔舵放槳,倒翻船底,溺於江心。史臣有詩云:
  數載逃名隱釣綸,扁舟渡得楚亡臣。
  絕君後慮甘君死,千古傳名漁丈人。
  至今武昌東北通淮門外,有解劍亭,當年子胥解劍贈漁父處也。伍員見漁丈人自溺,歎曰:「我得汝而活,汝為我而死,豈不哀哉!」
  伍員與羋勝遂入吳境,行至溧陽,餒而乞食,遇一女子,方浣紗於瀨水之上,筥中有飯,伍員停足問曰:「夫人可假一餐乎?"女子垂頭應曰:「妾獨與母居,三十未嫁,豈敢售餐於行客哉?"伍員曰:「某在窮途,願乞一飯自活,夫人行賑恤之德,又何嫌乎?"女子抬頭看見伍員狀貌魁偉,乃曰:「妾觀君之貌,似非常人,寧以小嫌,坐視窮困。"於是發其簞,取盎漿,跪而進之,胥與勝一餐而止。女子曰:「君似有遠行,何不飽食?"二人乃再餐,盡其器,臨行謂女子曰:「蒙夫人活命之恩,恩在肺腑,某實亡命之夫,倘遇他人,願夫人勿言。」女子淒然歎曰:「嗟乎,妾侍寡母三十未稼,貞明自矢,何期饋飯,乃與男子交言,敗義墮節,何以為人,子行矣!"伍員別去,行數步,回頭視之,此女抱一大石,自投瀨水中而死,後人有贊云:
  溧水之陽,擊綿之女,
  惟治母餐,不通男語。
  矜此旅人,發其筐筥,
  君腹雖充,吾節已窳。
  捐此孱軀,以存壺矩,
  瀨流不竭,茲人千古!
  伍員見女子投水,感傷不已,咬破指頭,瀝血書二十字於石上,曰:
  爾浣紗,我行乞,
  我腹飽,爾身溺。
  十年之後,千金報德!
  伍員題訖,復恐後人看見,掬土以掩之。
  過了溧陽,復行三百餘里,至一地,名吳趨。
  見一壯士,碓顙而深目,狀如餓虎,聲若巨雷,方與一大漢廝打,眾人力勸不止,門內有一婦人喚曰:「專諸不可!」其人似有畏懼之狀,即時斂手歸家,員深怪之。問於旁人曰:「如此壯士,而畏婦人乎?"旁人告曰:「此吾鄉勇士,力敵萬人,不畏強禦,平生好義,見人有不平之事,即出死力相為,適才門內喚聲,乃其母也,所喚專諸,即此人姓名,素有孝行,事母無違,雖當盛怒,聞母至即止。"
  員歎曰:「此真烈士矣!"次日,整衣相訪,專諸出迎,叩其來歷,員具道姓名,並受冤始末,專諸曰:「公負此大冤,何不求見吳王,借兵報仇?"員曰:「未有引進之人,不敢自媒。"專諸曰:「君言是也,今日下顧荒居,有何見諭?"員曰:「敬子孝行,願與結交。"
  專諸大喜,乃入告於母,即與伍員八拜為交,員長於諸二歲,呼員為兄,員請拜見專諸之母,專諸復出其妻子相見,殺雞為黍,歡如骨肉,遂留員、勝二人宿了一夜。
  次早,員謂專諸曰:「某將辭弟入都,覓一機會,求事吳王。"專諸曰:「吳王好勇而驕,不如公子光親賢下士,將來必有所成。"員曰:「蒙弟指教,某當牢記,異日有用弟之處,萬勿見拒!"專諸應諾,三人分別。
  員、勝相隨前進,來到梅裡。城郭卑隘,朝市粗立,舟車嚷嚷,舉目無親,乃藏羋勝於郊外,自己被發佯狂,跣足塗面,手執斑竹簫一管,在市中吹之,往來乞食。
  其簫曲第一疊云: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鄭身無依,千辛萬苦淒復悲,父仇不報,何以生為?"
  第二疊云:
  「伍子胥,伍子胥,昭關一度變鬚眉,千驚萬恐淒復悲,兄仇不報,何以生為?"
  第三疊云:
  「伍子胥,伍子胥,蘆花渡口溧陽溪,千生萬死及吳陲,吹簫乞食淒復悲,身仇不報,何以生為?"
  市人無有識者。時周景王二十五年,吳王僚之七年也。
  再說吳公子姬光,乃吳王諸樊之子。諸樊薨,光應嗣位,因守父命,欲以次傳位於季札,故余祭、夷昧以次相及。及夷昧薨後,季札不受國,仍該立諸樊之後,爭奈王僚貪得不讓,竟自立為王。公子光心中不服,潛懷殺僚之意,其如群臣皆為僚黨,無與同謀。隱忍於中,乃求善相者曰被離,舉為吳市吏,囑以諮訪豪傑,引為己輔。
  一日,伍員吹簫過於吳市,被離聞簫聲甚哀,再一聽之,稍辨其音,出見員,乃大驚曰:「吾相人多矣,未見有如此之貌也!"乃揖而進之,遜於上坐,伍員謙讓不敢,被離曰:「吾聞楚殺忠臣伍奢,其子子胥出亡外國,子殆是乎?"員跼蹐未對,被離又曰:「吾非禍子者,吾見子狀貌非常,欲為子求富貴地耳。"伍員乃訴其實。
  早有侍人知其事,報知王僚,僚召被離引員入見。被離一面使人私報姬光得知,一面使伍員沐浴更衣,一同入朝,進謁王僚,王僚奇其貌,與之語,知其賢,即拜為大夫之職,次日,員入謝,道及父兄之冤,咬牙切齒,目中火出,王僚壯其氣,意復憐之,許為興師復仇。
  姬光素聞伍員智勇,有心收養他,聞先謁王僚,恐為僚所親用,心中微慍,乃往見王僚曰:「光聞楚之亡臣伍員,來奔我國,王以為何如人?"僚曰:「賢而且孝。"光曰:「何以見之!」僚曰:「勇壯非常,與寡人籌策國事,無不中窾,是其賢也;念父兄之冤,未曾須臾忘報,乞師於寡人,是其孝也!」光曰:「王許以復仇乎?」僚曰:「寡人憐其情,已許之矣。"光諫曰:「萬乘之主,不為匹夫興師。今吳、楚構兵已久,未見大勝,若為子胥興師,是匹夫之恨,重於國恥也,勝則彼快其憤,不勝則我益其辱,必不可!」王僚以為然,遂罷伐楚之議,伍員聞光之入諫,曰:「光方有內志,未可說以外事也!」乃辭大夫之職不受,光復言於王僚曰:「子胥以王不肯興師,辭職不受,有怨望之心,不可用之。」僚遂疏伍員,聽其辭去。但賜以陽山之田百畝,員與勝遂耕於陽山之野。
  姬光私往見之,饋以米粟布帛,問曰:「子出入吳、楚之境,曾遇有才勇之士,略如子胥者乎?」員曰:「某何足道,所見有專諸者,真勇士也!」光曰:「願因子胥得交於專先生。"員曰:「專諸去此不遠,當即召之,明旦可入謁也!」光曰:「既是才勇之士,某即當造請,豈敢召乎?」乃與伍員同車共載,直造專諸之家。
  專諸方在街坊磨刀,為人屠豕,見車馬紛紛,方欲走避,伍員在車上呼曰:「愚兄在此。"專諸慌忙停刀,候伍員下車相見,員指公子光曰:「此吳國長公子,慕吾弟英雄,特來造見,弟不可辭。"專諸曰:「某閭巷小民,有何德能,敢煩大駕。"遂揖公子光而進,篳門蓬戶,低頭而入,公子光先拜,致生平相慕之意,專諸答拜。光奉上金帛為贄,專諸固讓,伍員從旁力勸,方才肯受。自此專諸遂投於公子光門下。
  光使人日饋粟肉,月給布帛,又不時存問其母,專諸甚感其意,一日,問光曰:「某村野小人,蒙公子豢養之恩,無以為報,倘有差遣,惟命是從。"光乃屏左右,述其欲刺王僚之意。
  專諸曰:「前王夷昧卒,其子分自當立,公子何名而欲害之!」光備言祖父遺命,以次相傳之故,「季札既辭,宜歸適長,適長之後,即光之身也,僚安得為君哉,吾力弱不足以圖大事,故欲借助於有力者。"專諸曰:「何不使近臣從容言於王側,陳前王之命,使其退位,何必私備劍士,以傷先王之德?"光曰:「僚貪而恃力,知進之利,不能退讓,若與之言,反生忌害,光與僚勢不兩立。」專諸奮然曰:「公子之言是也,但諸有老母在堂,未敢以死相許。"光曰:「吾亦知爾母老子幼,然非爾無與圖事者,苟成其事,君之子母,即吾子母也,自當盡心養育,豈敢有負於君哉?"
  專諸沉思良久,對曰:「凡事輕舉無功,必圖萬全。夫魚在千仞之淵,而入漁人之手者,以香餌在也,欲刺王僚,必先投王之所好,乃能親近其身,不知王所好何在?"光曰:「好味。"專諸曰:「味中何者最甘?"光曰:「尤好魚炙?"專諸曰:「某請暫辭?"公子光曰:「壯士何往?"專諸曰:「某往學治味,庶可近吳王耳!"
  專諸遂往太湖學炙魚,凡三月,嘗其炙者,皆以為美,然後復見姬光,光乃藏專諸於府中。髯翁有詩云:
  剛直人推伍子胥,也因獻媚進專諸。
  欲知弒械從何起?三月湖邊學炙魚。
  姬光召伍子胥,謂:"專諸已精其味矣,何以得近吳王?"員對曰:「夫鴻鵠所以不可制者,以羽翼在也;欲制鴻鵠,必先去其羽翼。吾聞公子慶忌,筋骨如鐵,萬夫莫當,手能接飛鳥,步能格猛獸,王僚得一慶忌,旦夕相隨,尚且難以動手。況其母弟掩余、燭庸並握兵權,雖有擒龍搏虎之勇,鬼神不測之謀,安能濟事?公子欲除王僚,必先去此三子,然後大位可圖,不然,雖幸而成事,公子能安然在位乎?"
  光俯思半晌,恍然曰:「君言是也,且歸爾田,俟有間隙,然後相議耳!"員乃辭去。
  是年,周景王崩,有嫡世子曰猛,次曰丐,長庶子曰朝。景王寵愛朝,囑於大夫賓孟欲更立世子之位,未行而崩。劉獻公摯亦卒,子劉卷字伯蚡嗣立,素與賓孟有隙,遂同單穆公劫殺賓孟,立世子猛,是為悼王。
  尹文公固、甘平公魚酋、召莊公奐,素附子朝,三家合兵,使上將南宮極率之以攻劉卷,捲出奔揚。單旗奉王猛次於皇。子朝使其黨膝肸伐皇,肸敗死。晉頃公聞王室大亂,遣大夫籍談、荀躒帥師納王於王城,尹固亦立子朝於京。
  未幾,王猛病卒,單旗、劉卷復立其弟丐,是為敬王,居翟泉,周人呼丐為東王,朝為西王,二王互相攻殺,六年不決。召莊公奐卒,南宮極為天雷震死,人心聳懼,晉大夫荀躒,復率諸侯之師,納敬王於成周,擒尹固,子朝兵潰,召奐之子嚚反攻子朝,朝出奔楚,諸侯遂城成周而還。
  敬王以召嚚為反覆,與尹固同斬於市,周人快之,此是後話。
  且說周敬王即位之元年,吳王僚之八年也。時楚故太子建之母在鄖,費無極恐其為伍員內應,勸平王誅之,建母聞之,陰使人求救於吳,吳王僚使公子光往鄖取建母,行及鍾離,楚將薳越帥師拒之,馳報郢都。
  平王拜令尹陽丐為大將,並征陳、蔡、胡、沈、許五國之師,鬍子名髡,沈子名逞,二君親自引兵,陳遣大夫夏嚙,頓、胡二國亦遣大夫助戰,胡、沈、陳之兵營於右,頓、許、蔡之兵營於左,薳越大軍居中。姬光亦馳報吳王,王僚同公子掩余率大軍一萬,罪人三千,來至雞父下寨。
  兩邊尚未約戰,適楚令尹陽丐暴疾卒,薳越代領其眾。
  姬光言於王僚曰:「楚亡大將,其軍已喪氣矣,諸侯相從者雖眾,然皆小國,畏楚而來,非得已也。胡、沈之君,幼不習戰,陳夏嚙勇而無謀,頓、許、蔡三國久困楚令,其心不服,不肯盡力。七國同役而不同心,楚帥位卑無威,若分師先犯胡、沈與陳,必先奔,諸國乖亂,楚必震懼,可全敗也。請示弱以誘之,而以精卒持其後。"
  王僚從其計,乃為三陣,自率中軍,姬光在左,公子掩余在右,各飽食嚴陣以待。先遣罪人三千,亂突楚之右營。
  時秋七月晦日,兵家忌晦,故鬍子髡、沈子逞及陳夏嚙,俱不做整備,及聞吳兵到,開營擊之,罪人原無紀律,或奔或止,三國以吳兵散亂,彼此爭功追逐,全無隊伍。姬光帥左軍乘亂進擊,正遇夏嚙,一戟刺於馬下。胡、沈二君心慌,奪路欲走,公子掩余右軍亦到,二君如飛禽入網,無處逃脫,俱為吳軍所獲。軍士死者無數,生擒甲士八百餘人。姬光喝教將胡、沈二君斬首,卻縱放甲士,使奔報楚之左軍,言:"胡、沈二君及陳大夫俱被殺矣!"許、蔡、頓三國將士,嚇得心膽墮地,不敢出戰,各尋走路。王僚合左右二軍,如泰山一般倒壓下來,中軍薳越未及成陣,軍士散其大半,吳兵隨後掩殺,殺得屍橫遍野,流血成渠,薳越大敗,奔五十里方脫,姬光直入鄖陽,迎取楚夫人以歸。
  蔡人不敢拒敵,薳越收拾敗兵,止存其半,聞姬光單師來鄖陽取楚夫人,乃星夜赴之,比及楚軍至蔡,吳兵已離鄖陽二日矣,薳越知不可追,仰天歎曰:「吾受命守關,不能緝獲亡臣,是無功也;既喪七國之師,又失君夫人,是有罪也。無一功而負二罪,何面復見楚王乎?"遂自縊而死。
  楚平王聞吳師勢大,心中甚懼,用囊瓦為令尹,以代陽丐之位。瓦獻計謂郢城卑狹,更於其東闢地,築一大城,比舊高七尺,廣二十餘里,名舊城為紀南城,以其在紀山之南也;新城仍名郢,徙都居之;復築一城於西,以為右臂,號曰麥城。三城似品字之形,聯絡有勢,楚人皆以為瓦功,沈尹戍笑曰:「子常不務修德政,而徒事興築,吳兵若至,雖十郢城何益哉?"
  囊瓦欲雪雞父之恥,大治舟楫,操演水軍,三月,水手習熟,囊瓦率舟師,從大江直逼吳疆,耀武而還。吳公子光聞楚師犯邊,星夜來援,比至境上,囊瓦已還師矣,姬光曰:「楚方耀武而還,邊人必不為備。"乃潛師襲巢滅之,並滅鍾離,奏凱而歸。
  楚平王聞二邑被滅,大驚,遂得心疾,久而不愈,至敬王四年,疾篤,召囊瓦及公子申,至於榻前,以太子珍囑之而薨。囊瓦與郤宛商議曰:「太子珍年幼,且其母乃太子建所聘,非正也,子西長而好善,立長則名順,建善則國治,誠立子西,楚必賴之。"郤宛以囊瓦之言,告於公子申,申怒曰:「若廢太子,是彰君王之穢行也。太子秦出,其母已立為君夫人,可謂非嫡嗣乎?棄嫡而失大援,外內惡之,令尹欲以利禍我,其病狂乎?再言及,吾必殺之!"囊瓦懼,乃奉珍主喪即位,改名曰軫,是為昭王。囊瓦仍為令尹,伯郤宛為左尹,鄢將師為右尹,費無極以師傅舊恩,同執國政。
  卻說鄭定公聞吳人取楚夫人以歸,乃使人繼珠玉簪珥追送之,以解殺建之恨。
  楚夫人至吳,吳王賜宅西門之外,使羋勝奉之。伍員聞平王之死,捶胸大哭,終日不止,公子光怪而問曰:「楚王乃子仇人,聞死當稱快,胡反哭之!」員曰:「某非哭楚王也,恨吾不能梟彼之頭,以雪吾恨,使得終於牖下耳!」光亦為嗟歎。胡曾先生有詩曰:
  父兄冤恨未曾酬,已報淫狐獲首邱。
  手刃不能償夙願,悲來霜鬢又添秋。
  伍員自恨不能及平王之身,報其仇怨,一連三夜無眠,心中想出一個計策來,謂姬光曰:「公子欲行大事,尚無間可乘耶?」光曰:「晝夜思之,未得其便。"員曰:「今楚王新歿,朝無良臣,公子何不奏過吳王,乘楚喪亂之中,發兵南伐,可以圖霸。"光曰:「倘遣吾為將,奈何?"員曰:「公子誤為墜車而得足疾者,王必不遣,然後薦掩余、燭庸為將,更使公子慶忌結連鄭、衛,共攻楚國,此一網而除三翼,吳王之死在目下矣。"光又問曰:「三翼雖去,延陵季子在朝,見我行篡,能容我乎?」員曰:「吳、晉方睦,再令季子使晉,以窺中原之釁,吳王好大而疏於計,必然聽從,待其遠使歸國,大位已定,豈能復議廢立哉?"光不覺下拜曰:「孤之得子胥,乃天賜也!」
  次日,以乘喪伐楚之利,入言於王僚,僚欣然聽之。光曰:「此事某應效勞,奈因墜車損其足脛,方就醫療,不能任勞。"僚曰:「然則何人可將?"光曰:「此大事,非至親信者,不可托也,王自擇之。」僚曰:「掩余、燭庸可乎?」光曰:「得人矣。"光又曰:「向來晉、楚爭霸,吳為屬國,今晉既衰微,而楚復屢敗,諸侯離心,未有所歸,南北之政,將歸於東,若遣公子慶忌往收鄭、衛之兵,併力攻楚;而使延陵季子聘晉,以觀中原之釁。王簡練舟師,以擬其後,霸可成也!」
  王僚大喜,使掩余、燭庸帥師伐楚,季札聘於晉國,惟慶忌不遣。
  單說掩余、燭庸引師二萬,水陸並進,圍楚潛邑,潛邑大夫堅守不出,使人入楚告急。
  時楚昭王新立,君幼臣讒,聞吳兵圍潛,舉朝慌急無措,公子申進曰:「吳人乘喪來伐,若不出兵迎敵,示之以弱,啟其深入之心,依臣愚見,速令左司馬沈尹戍率陸兵一萬救潛,再遣左尹郤宛率水軍一萬,從淮汭順流而下,截住吳兵之後,使他首尾受敵,吳將可坐而擒矣。"昭王大喜,遂用子西之計,調遣二將,水陸分道而行。
  卻說掩余、燭庸正圍潛邑,諜者報:「救兵來到。"二將大驚,分兵一半圍城,一半迎敵,沈尹戍堅壁不戰,使人四下將樵汲之路,俱用石子壘斷,二將大驚,探馬又報:「楚將郤宛引舟師從淮汭塞斷江口。"吳兵進退兩難,乃分作兩寨,為犄角之勢,與楚將相持,一面遣人入吳求救,姬光曰:「臣向者欲征鄭、衛之兵,正為此也,今日遣之,尚未為晚。"王僚乃使慶忌糾合鄭、衛,四公子俱調開去了,單留姬光在國。
  伍員乃謂光曰:「公子曾覓利匕首乎,欲用專諸,此其時矣!」光曰:「然,昔越王允常,使歐冶子造劍五枚,獻其三枚於吳,一曰『湛盧』,二曰『磐郢』,三曰『魚腸』。『魚腸』,乃匕首也,形雖短狹,砍鐵如泥,先君以賜我,至今寶之,藏於床頭,以備非常。此劍連夜發光,意者神物慾自試,將飽王僚之血乎?」遂出劍與員觀之,員誇獎不已,即召專諸以劍付之,專諸不待開言,已知光意,慨然曰:「王,信可殺也,二弟遠離,公子出使,彼孤立耳,無如我何,但死生之際,不敢自主,候稟過老母,方敢從命。"
  專諸歸視其母,不言而泣。母曰:「諸何悲之甚也,豈公子欲用汝耶?吾舉家受公子恩養,大德當報,忠孝豈能兩全,汝必亟往,勿以我為念。汝能成人之事,垂名後世,我死亦不朽矣!」專諸猶依依不捨,母曰:「吾思飲清泉,可於河下取之。"專諸奉命汲泉於河,比及回家,不見老母在堂,問其妻,妻對曰:「姑適言睏倦,閉戶思臥,戒勿驚之。"專諸心疑,啟牖而入,老母自縊於床上矣。髯仙有詩云:
  願子成名不惜身,肯將孝子換忠臣。
  世間盡為貪生誤,不及區區老婦人。
  專諸痛哭一場,收拾殯殮,葬於西門之外,謂其妻曰:「吾受公子大恩,所以不敢盡死者,為老母也,今老母已亡,吾將赴公子之急,我死,汝母子必蒙公子恩眷,勿為我牽掛。"言畢,來見姬光,言母死之事。光十分不過意,安慰了一番,良久,然後復論及王僚之事,專諸曰:「公子盍設享以請吳王,王若肯來,事八九濟矣!」光乃入見王僚曰:「有庖人從太湖來,新學炙魚,味甚鮮美,異於他炙,請王辱臨下捨而嘗之!"
  王僚好的是魚炙,遂欣然許諾:「來日當過王兄府上,不必過費。"光是夜預伏甲士於窟室之中,再命伍員暗約死士百人,在外接應,於是大張飲具。
  次早,復請王僚,僚入宮,告其母曰:「公子光具酒相延,得無有他謀乎?」母曰:「光心氣怏怏,常有愧恨之色,此番相請,諒無好意,何不辭之!」僚曰:「辭則生隙,若嚴為之備,又何懼哉!"於是被唐猊之甲三重,陳設兵衛,自王宮起,直至光家之門,街衢皆滿,接連不斷。
  僚駕及門,光迎入拜見,既入席安坐,光侍坐於傍,僚之親戚近信佈滿堂階,侍席力士百人,皆操長戟,帶利刀,不離王之左右,庖人獻饌,皆從庭下搜簡更衣,然後膝行而前,十餘力士握劍夾之以進,庖人置饌,不敢仰視,復膝行而出,光獻觴致敬,忽作口止坐足,偽為痛苦之狀,乃前奏曰:「光足疾舉發,痛徹心髓,必用大帛纏緊,其痛方止,幸王寬坐須臾,容裹足便出!"
  僚曰:「王兄請自方便!"光一步一躓,入內潛進窟室中去了。少頃,專諸告進魚炙,搜簡如前,誰知這口魚腸短劍,已暗藏於魚腹之中,力士挾專諸膝行至於王前,用手擘魚以進,忽地抽出匕首,逕椎王僚之胸,手勢去得十分之重,直貫三層堅甲,透出背脊,王僚大叫一聲,登時氣絕,侍衛力士一擁齊上,刀戟並舉,將專諸剁做肉泥。堂中大亂。
  姬光在窟室中知已成事,乃縱甲士殺出,兩下交鬥,這一邊知專諸得手,威加十倍,那一邊見王僚已亡,勢減三分,僚眾一半被殺,一半奔逃,其所設軍衛,俱被伍員引眾殺散,奉姬光升車入朝,聚集群臣,將王僚背約自立之罪,宣佈國人明白:「今日非光貪位,實乃王僚之不義也,光權攝大位,待季子返國,仍當奉之!"乃收拾王僚屍首,殯殮如禮。
  又厚葬專諸,封其子專毅為上卿,封伍員為行人之職,待以客禮而不臣,市吏被離舉薦伍員有功,亦升大夫之職,散財發粟,以賑窮民,國人安之。
  姬光心念慶忌在外,使善走者覘其歸期,姬光自率大兵,屯於江上以待之。慶忌中途聞變,即馳去,姬光乘駟馬追之,慶忌棄車而走,其行如飛,馬不能及,光命集矢射之,慶忌挽手接矢,無一中者,姬光知慶忌必不可得,乃誡西鄙嚴為之備,遂還吳國。
  又數日,季札自晉歸,知王僚已死,逕往其墓,舉哀成服,姬光親詣墓所,以位讓之,曰:「此祖父諸叔之意也!"季札曰:「汝求而得之,又何讓為,苟國無廢祀,民無廢主,能立者即吾君矣!"光不能強,乃即吳王之位,自號為闔閭。季札退守臣位,此周敬王五年事也。札恥爭國之事,老於延陵,終身不入吳國,不與吳事。時人高之,及季札之死,葬於延陵,孔子親題其碑曰:「有吳延陵季子之墓。"史臣有贊云:
  貪夫殉利,簞豆見色。
  《春秋》爭弒,不顧骨肉。
  孰如季子,始終讓國。
  堪愧僚光,無慚泰伯。
  宋儒又論季札辭國生亂,為賢名之玷,有詩云:
  只因一讓啟群爭,辜負前人次及情。
  若使延陵成父志,蘇台麋鹿豈縱橫?
  且說掩余、燭庸困在潛城,日久救兵不至,正在躊躇脫身之計,忽聞姬光弒主奪位,二人放聲大哭,商議道:「光既行弒奪之事,必不相容。欲要投奔楚國,又恐楚不相信,正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如何是好?"燭庸曰:「目今困守於此,終無了期,且乘夜從僻路逃奔小國,以圖後舉!"掩余曰:「楚兵前後圍裹,如飛鳥入籠,焉能自脫?"燭庸曰:「吾有一計,傳令兩寨將士,詐稱來日欲與楚兵交鋒,至夜半,與兄微服密走,楚兵不疑。」
  掩余然其言,兩寨將士秣馬蓐食,專候軍令佈陣,掩余與燭庸同心腹數人,扮作哨馬小軍,逃出本營,掩余投奔徐國,燭庸投奔鍾吾。及天明,兩寨皆不見其主將,士卒混亂,各搶船隻奔歸吳國,所棄甲兵無數,皆被郤宛水軍所獲,諸將欲乘吳之亂,遂伐吳國。郤宛曰:「彼乘我喪非義,吾奈何效之!」乃與沈尹戍一同班師。獻吳俘,楚昭王以郤宛有功,以所獲甲兵之半賜之,每事諮訪,甚加敬禮。費無極忌之益深,乃生一計,欲害郤宛。畢竟費無極用何計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囊瓦懼謗誅無極 要離貪名刺慶忌】
  
  話說費無極心忌伯郤宛,與鄢將師商量出一個計策來,詐謂囊瓦曰:「子惡欲設享相延,托某探相國之意,未審相國肯降重否?"囊瓦曰:「彼若見招,豈有不赴之理?"無極又謂郤宛曰:「令尹向吾言,欲飲酒於吾子之家,未知子肯為治具否?托吾相探。"郤宛不知是計,應曰:「某位居下僚,蒙令尹枉駕,誠為榮幸。明日當備草酌奉候,煩大夫致意。"無極曰:「子享令尹,以何物致敬?"郤宛曰:「未知令尹所好何在?"無極曰:「令尹最好者,堅甲利兵也,所以欲飲酒於公家者,以吳之俘獲半歸於子,故欲借觀耳,子盡出所有,吾為子擇之。"
  郤宛果然將楚平王所賜,及家藏兵甲,盡出以示無極,無極取其堅利者,各五十件,曰:「足矣,子帷而寘諸門,令尹來必問,問則出以示之,令尹必愛而玩之,因以獻焉,若他物,非所好也!"郤宛信以為然,遂設帷於門之左,將甲兵置於帷中,盛陳餚核,托費無極往邀囊瓦。
  囊瓦將行,無極曰:「人心不可測也,吾為子先往,探其設享之狀,然後隨行!"無極去少頃,踉蹌而來,喘吁未定,謂囊瓦曰:「某幾誤相國,子惡今日相請,非懷好意,將不利於相國也,適見帷兵甲於門,相國誤往,必遭其毒!"囊瓦曰:「子惡素與我無隙,何至如此?"無極曰:「彼恃王之寵,欲代子為令尹耳,且吾聞子惡陰通吳國,救潛之役,諸將欲遂伐吳國,子惡私得吳人之賂,以為乘亂不義,遂強左司馬班師而回,夫吳乘我喪,我乘吳亂,正好相報,奈何去之!非得吳賂,焉肯違眾輕退$子惡若得志,楚國危矣!"
  囊瓦意猶未信,更使左右往視,回報:「門幕中果伏有甲兵。"囊瓦大怒,即使人請鄢將師至,訴以郤宛欲謀害之事,將師曰:「郤宛與陽令終、陽完、陽佗、晉陳三族合黨,欲專楚政,非一日矣!"囊瓦曰:「異國匹夫,乃敢作亂,吾當手刃之!」遂奏聞楚王,令鄢將師率兵甲以攻伯氏,伯郤宛知為無極所賣,自刎而死,其子伯嚭懼禍逃出郊外去了。
  囊瓦命焚伯氏之居,國人莫肯應者,瓦益怒,出令曰:「不焚伯氏,與之同罪!"眾人盡知郤宛是個賢臣,誰肯焚燒其宅,被囊瓦逼迫不過,各取禾稿一把在手,投於伯氏門外而走,瓦乃親率家眾,將前後門圍住,放起大火,可憐左尹府第一區,登時化為灰燼,連郤宛之屍,亦燒燬無存,盡滅伯氏之族。
  復拘陽令終、陽完、陽佗、晉陳,誣以通吳謀叛,皆殺之,國中無不稱冤者。
  忽一日,囊瓦於月夜登樓,聞市上歌聲,朗然可辨,瓦聽之,其歌云:「
  莫學郤大夫,忠而見誅;
  身既死,骨無餘。
  楚國無君,惟費與鄢,
  令尹木偶,為人作繭,
  天若有知,報應立顯!"
  瓦急使左右察其人不得。但見市廛家家祀神,香火相接,問:「神何姓名?」答曰:「即楚忠臣伯郤宛也,無罪枉殺,冀其上訴於天耳!"左右還報囊瓦,瓦乃訪之朝中。公子申等皆言:「郤宛無通吳之事!"瓦心中頗悔。
  沈尹戍聞郊外賽神者,皆咒詛令尹,乃來見囊瓦曰:「國人胥怨矣!相國獨不聞乎?夫費無極,楚之讒人也,與鄢將師共為蒙蔽。去朝吳,出蔡侯朱,教先王為滅倫之事,致太子建身死外國,冤殺伍奢父子,今又殺左尹,波及陽、晉二家。百姓怨此二人,入於骨髓,皆雲相國縱其為惡,怨詈咒詛,遍於國中。夫殺人以掩謗,仁者猶不為,況殺人以興謗乎?子為令尹,而縱讒慝以失民心,他日楚國有事,寇盜興於外,國人叛於內,相國其危哉?與其信讒以自危,孰若除讒以自安耶?」
  囊瓦瞿然下席,曰:「是瓦之罪也,願司馬助吾一臂,誅此二賊!"沈尹戍曰:「此社稷之福,敢不從命?"
  沈尹戍即使人揚言於國中曰:「殺左尹者,皆費、鄢二人所為,令尹已覺其奸,今往討之,國人願從者皆來!"言猶未畢,百姓爭執兵先驅,囊瓦乃收費無極、鄢將師數其罪,梟之於市,國人不待令尹之命,將火焚兩家之宅,盡滅其黨。於是謗詛方息,史臣有詩云:
  不焚伯氏焚鄢費,公論公心在國人。
  令尹早同司馬計,讒言何至害忠臣?
  又有一詩,言鄢、費二人一生害人,還以自害,讒口作惡,亦何益哉?詩云:
  順風放火去燒人,忽地風回燒自身。
  毒計奸謀渾似此,惡人幾個不遭屯?
  再說吳王闔閭元年,乃周敬王之六年也,闔閭訪國政於伍員,曰:「寡人欲強國圖霸,如何而可?」伍員頓首垂淚而對曰:「臣,楚國之亡虜也,父兄含冤,骸骨不葬,魂不血食,蒙垢受辱,來歸命於大王,幸不加戮,何敢與聞吳國之政?」
  闔閭曰:「非夫子,寡人不免屈於人下,今幸蒙一言之教,得有今日,方且托國於子,何故中道忽生退志?豈以寡人為不足耶?」
  伍員對曰:「臣非以大王為不足也。臣聞『疏不間親,遠不間近』。臣豈敢以羈旅之身,居吳國謀臣之上乎,況臣大仇未報,方寸搖搖,自不知謀,安能謀國?」
  闔閭曰:「吳國謀臣,無出子右者,子勿辭,俟國事稍定,寡人為子報仇,惟子所命!"
  伍員曰:「王所謀者,何也?」
  闔閭曰:「吾國僻在東南,險阻卑濕,又有海潮之患,倉庫不設,田疇不墾,國無守禦,民無固志,無以威示鄰國,為之奈何?"
  伍員對曰:「臣聞治民之道,在安居而理;夫霸王之業,從近制遠。必先立城郭,設守備,實倉廩,治兵革,使內有可守,而外可以應敵。"
  闔閭曰:「善,寡人委命於子,子為寡人圖之。」
  伍員乃相土形之高卑,嘗水味之鹹淡,乃於姑蘇山東北三十里得善地,造築大城,周回四十七里。陸門八,像天八風;水門八,法地八聰。哪八門?南曰盤門蛇門,北曰齊門平門,東曰婁門匠門,西曰閶門胥門。盤門者,以水之盤曲也;蛇門者,以在巳方,生肖屬蛇也;齊門者,以齊國在其北也;平門者,水陸地相稱也;婁門者,婁江之水所聚也;匠門者,聚匠作於此也;閶門者,通閶闔之氣也;胥門者,向姑胥山也。越在東南,正在巳方,故蛇門之上,刻有木蛇,其首向內,示越之臣服於吳也。
  南向復築小城,周圍十里,南北西俱有門,惟東不開門,欲以絕越之光明也。吳地在東為辰方,生肖屬龍,故小城南門上為兩鯢,以象龍角。
  城郭既成,迎闔閭自梅裡徙都於此。城中前朝後市,左祖右社,倉廩府庫,無所不備。大選民卒,教以戰陣射御之法。別築一城於鳳凰山之南,以備越寇,名南武城,闔閭以,魚腸,為不祥之物,函封不用。築冶城於牛首山,鑄劍數千,號曰「扁諸」。
  又訪得吳人干將,與歐冶子同師,使居匠門,別鑄利劍。干將乃采五山之鐵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妙選時日,天地下降,百神臨觀,聚炭如邱,使童男童女三百人,裝炭鼓橐,如是三月,而金鐵之精不銷。干將不知其故,其妻莫邪謂曰:「夫神物之化,須人氣而後成,今子作劍三月不就,得無待人而成乎?」干將曰:「昔吾師為冶不化,夫妻俱入爐中,然後成物,至今即山作冶,必麻絰草衣祭爐,然後敢發,今吾鑄劍不成,亦若是耶?」莫邪曰:「師能爍身以成神器,吾何難效之!」於是莫邪沐浴斷髮剪爪,立於爐傍,使男女復鼓橐,炭火方烈,莫邪自投於爐,頃刻銷鑠,金鐵俱液,遂瀉成二劍,先成者為陽,即名,干將,,後成者為陰,即名,莫邪,。陽作龜文,陰作漫理。干將匿其陽,止以,莫邪,獻於吳王,王試之石,應手而開。今虎邱,試劍石,是也。
  王賞之百金。其後吳王知干將匿劍,使人往取,如不得劍,即當殺之,干將取劍出觀,其劍自匣中躍出,化為青龍,干將乘之,升天而去,疑已作劍仙矣。使者還報,吳王歎息,自此益寶,莫邪,。」莫邪,留吳,不知下落。
  直至六百餘年之後,晉朝張華丞相見牛斗之間有紫氣,聞雷煥妙達象緯,召而問之,煥曰:「此寶劍之精,在豫章豐城。"華即補煥為豐城令。煥既到縣,掘獄屋基,得一石函,長逾六尺,廣三尺,開視之,內有雙劍。以南昌西山之土拭之,光芒艷發,以一劍送華,留一劍自佩之。華報曰:「詳觀劍文,乃『干將'也,尚有『莫邪',何為不至?雖然,神物終當合耳。"
  其後煥同華佩劍過延平津,劍忽躍出入水,急使人入水求之,惟見兩龍張鬣相向,五色炳耀,使人恐懼而退。以後二劍更不出現,想神物終歸天上矣!今豐城縣有劍池,池前石函,土瘞其半,俗呼石門,即雷煥得劍處。此乃,干將,、,莫邪,之結末也。後人有《寶劍銘》云:
  五山之精,六氣之英;
  煉為神器,電燁霜凝。
  虹蔚波映,龍藻龜文;
  斷金切玉,威動三軍。
  話說吳王闔閭既寶,莫邪,,復募人能作金鉤者,賞以百金。國人多有作鉤來獻者。
  有鉤師貪王之重賞,將二子殺之,取其血以釁金,遂成二鉤,獻於吳王。
  越數日,其人詣宮門求賞,吳王曰:「為鉤者眾,爾獨求賞,爾之鉤何以異於人乎?"鉤師曰:「臣利王之賞,殺二子以成鉤,豈他人可比哉?"王命取鉤,左右曰:「已混入眾鉤之中,形制相似,不能辨識。"鉤師曰:「臣請觀之!」左右悉取眾鉤,置於鉤師之前,鉤師亦不能辨。乃向鉤呼二子之名曰:「吳鴻、扈稽,我在於此,何不顯靈於王前也?"叫聲未絕,兩鉤忽飛出,貼於鉤師之胸。
  吳王大驚曰:「爾言果不謬矣!"乃以百金賞之。遂與,莫邪,俱佩服於身。
  其時楚伯嚭出奔在外,聞伍員已顯用於吳,乃奔吳,先謁伍員。員與之相對而泣,遂引見闔閭。闔閭問曰:「寡人僻處東海,子不遠千里,遠辱下土,將何以教寡人乎?"嚭曰:「臣之祖父,效力於楚再世矣。臣父無罪,橫被焚戮。臣亡命四方,未有所屬。今聞大王高義,收伍子胥於窮厄,故不遠千里,束身歸命,惟大王死生之!"闔閭惻然,使為大夫,與伍員同議國事。
  吳大夫被離私問於伍員曰:「子何見而信嚭乎?"員曰:「吾之怨正與嚭同,諺云:『同疾相憐,同憂相救。'驚翔之鳥,相隨而集;瀨下之水,因復俱流。子何怪焉?"
  被離曰:「子見其外,未見其內也。吾觀嚭之為人,鷹視虎步,其性貪佞,專功而擅殺,不可親近。若重用之,必為子累。"伍員不以為然,遂與伯嚭俱事吳王。後人論被離既識伍員之賢,又識伯嚭之佞,真神相也。員不信其言,豈非天哉?有詩云:
  能知忠勇辨奸回,神相如離亦異哉!
  若使子胥能預策,豈容糜鹿到蘇台?
  話分兩頭。再說公子慶忌逃奔於艾城,招納死士,結連鄰國,欲待時乘隙,伐吳報仇。闔閭聞其謀,謂伍員曰:「昔專諸之事,寡人全得子力。今慶忌有謀吳之心,飲食不甘味,坐不安席,子更為寡人圖之。"
  伍員對曰:「臣不忠無行,與大王圖王僚於私室之中;今復圖其子,恐非皇天之意。"
  闔閭曰:「昔武王誅紂,復殺武庚,周人不以為非。皇天所廢,順天而行。慶忌若存,王僚未死。寡人與子成敗共之,寧可以小不忍而釀大患?寡人更得一專諸,事可了矣,子訪求謀勇之士,已非一日,亦有其人否乎?」
  伍員曰:「難言也,臣所厚有一細人,似可與謀者。"
  闔閭曰:「慶忌力敵萬人,豈細人所能謀哉?"
  員對曰:「是雖細人,實有萬人之勇。"
  闔閭曰:「其人為誰,子何以知其勇,試為寡人言之。"
  伍員遂將勇士姓名出處備細說來,正是:
  說時華岳山搖動,話到長江水逆流。
  只為子胥能舉薦,要離姓字播春秋。
  伍員曰:「其人姓要名離,吳人也,臣昔曾見其折辱壯士椒邱訢,是以知其勇。"
  闔閭曰:「折辱之事如何?"
  員對曰:「椒邱訢者,東海上人也,有友人仕於吳而死,訢至吳奔其喪,車過淮津,欲飲馬於津,津吏曰:『水中有神,見馬即出取之,君勿飲也。』訢曰:『壯士在此,何神敢干我哉?』乃使從者解驂,飲於津水,馬果嘶而入水。津吏曰:『神取馬去矣!』椒邱訢大怒,袒裼持劍入水,求神決戰,神興濤鼓浪,終不能害。三日三夜,椒邱訢從水中出,一目為神所傷,遂眇,至吳行吊,坐於喪席。訢恃其與水神決戰之勇,以氣凌人,輕傲於士大夫,言詞不遜。時要離與訢對坐,忽然有不平之色,謂訢曰:『子見士大夫而有傲色,得無以勇士自居耶?吾聞勇士之鬥也,與日戰不移表,與鬼神戰不旋踵,與人戰不違聲,寧死不受其辱,今子與神斗於水,失馬不能追,又受眇目之羞,形殘名辱,不與並命,而猶戀戀於餘生,此天地間最無用之物,且不當以面目見人,況傲士乎?』椒邱訢被詈,頓口無言,含愧出席而去。要離至晚還捨,誡其妻曰:『我辱勇士椒邱訢於大家之喪,恨怨鬱積,今夜必來殺我,以報其恥,吾當僵臥室中,以待其來,慎勿閉門。』妻知要離之勇,從其言。椒邱訢果於夜半挾利刃,逕造要離之捨,見門扉不掩,堂戶大開,直趨其室,見一人垂手放發,臨窗僵臥。觀之,乃要離也,見訢來,直挺不動,亦無懼意,訢以劍承要離之頸,數之曰:『汝有當死者三,汝知之乎?』離曰:『不知。』訢曰:『汝辱我於大家之喪,一死也;歸不關閉,二死也;見我而不起避,三死也。汝自求死,勿以我為怨。』要離曰:『我無三死之過,爾有三不肖之愧,爾知之乎?』訢曰:『不知。』要離曰:『吾辱爾於千人之眾,爾不敢酬一言,一不肖也;入門不咳,登堂無聲,有掩襲之心,二不肖也;以劍承吾之頸,尚敢大言,三不肖也。爾有三不肖,而反責我,不可鄙哉?』椒邱訢乃收劍歎曰:『吾之勇,自計世人莫有及者,離乃加吾之上,真乃天下勇士!吾若殺之,豈不貽笑於人,然不能殺汝,亦難以勇稱於世矣!』乃投劍於地,以頭觸牖而死。方其在喪席之時,臣亦與坐,故知其詳,豈非有萬人之勇乎?」
  闔閭曰:「子為我召之。」
  伍員乃往見要離曰:「吳王聞吾子高義,願一見顏色。"
  離驚曰:「吾乃吳下小民,有何德能,敢奉吳王之詔?"
  伍員再申言吳王願見之意,要離乃隨伍員入謁。
  闔閭初聞伍員誇要離之勇,意必魁偉非常。及見離,身材僅五尺餘,腰圍一束,形容醜陋,大失所望,心中不悅,問曰:「子胥稱勇士要離,乃子乎?」
  離曰:「臣細小無力,迎風則伏,負風則僵,何勇之有?然大王有所遣,不敢不盡其力!」
  闔閭嘿然不應。伍員已知其意,奏曰:「夫良馬不在形之高大,所貴者力能任重,足能致遠而已。要離形貌雖陋,其智術非常,非此人不能成事,王勿失之!"闔閭乃延入後宮賜坐。
  要離進曰:「大王意中所患,得非亡王之公子乎?臣能殺之。」
  闔閭笑曰:「慶忌骨騰肉飛,走逾奔馬,矯捷如神,萬夫莫當,子恐非其敵也!"
  要離曰:「善殺人者,在智不在力,臣能近慶忌,刺之如割雞耳!」
  闔閭曰:「慶忌明智之人,招納四方亡命,豈肯輕信國中之客,而近子哉?"
  要離曰:「慶忌招納亡命,將以害吳,臣詐以負罪出奔,願王戮臣妻子,斷臣右手,慶忌必信臣而近之矣,如是而後可圖也!」
  闔閭愀然不樂曰:「子無罪,吾何忍加此慘禍於子哉?"
  要離曰:「臣聞:『安妻子之樂,不盡事君之義,非忠也;懷室家之愛,不能除君之患,非義也。』臣得以忠義成名,雖舉家就死,其甘如飴矣!"
  伍員從旁進曰:「要離為國忘家,為主忘身,真千古之豪傑!但於功成之後,旌表其妻孥,不沒其績,使其揚名後世足矣!」闔閭許之。
  次日,伍員同要離入朝,員薦要離為將,請兵伐楚。闔閭罵曰:「寡人觀要離之力,不及一小兒,何能勝伐楚之任哉?況寡人國事粗定,豈堪用兵?"要離進曰:「不仁哉王也。子胥為王定吳國,王乃不為子胥報仇乎?」闔閭大怒曰:「此國家大事,豈野人所知,奈何當朝責辱寡人?"叱力士執要離斷其右臂,囚於獄中,遣人收其妻子,伍員歎息而出,群臣皆不知其繇。
  過數日,伍員密諭獄吏寬要離之禁,要離乘間逃出,闔閭遂戮其妻子,焚棄於市。宋儒論此事,以為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仁人不肯為之,今乃無故戮人妻子,以求售其詐謀,闔閭之殘忍極矣。而要離與王無生平之恩,特以貪勇俠之名,殘身害家,亦豈得為良士哉?有詩云:
  只求成事報吾君,妻子無辜枉殺身。
  莫向他邦誇勇烈,忍心害理是吳人!
  要離奔出吳境,一路上逢人訴冤,訪得慶忌在衛,遂至衛國求見。慶忌疑其詐,不納。要離乃脫衣示之,慶忌見其右臂果斷,方信為實,乃問曰:「吳王既殺汝妻子,刑汝之軀,今來見我何為?"
  離曰:「臣聞吳王弒公子之父,而奪大位,今公子連結諸侯,將有復仇之舉,故臣以殘命相投,臣能知吳國之情,誠以公子之勇,用臣為嚮導,吳可入也,大王報父仇,臣亦少雪妻子之恨!」慶忌猶未深信。
  未幾,有心腹人從吳中探事者歸報,要離妻子果焚棄於市上,慶忌遂坦然不疑。問要離曰:「吾聞吳王任子胥、伯嚭為謀主,練兵選將,國中大治,吾兵微力薄,焉能洩胸中之氣乎?」離曰:「伯嚭乃無謀之徒,何足為慮;吳臣止一子胥,智勇足備,今亦與吳王有隙矣!」
  慶忌曰:「子胥乃吳王之恩人,君臣相得,何雲有隙?"
  要離曰:「公子但知其一,未知其二,子胥所以盡心於闔閭者,欲借兵伐楚,報其父兄之仇,今平王已死,費無極亦亡,闔閭得位,安於富貴,不思與子胥復仇,臣為子胥進言,致觸王怒,加臣慘戮,子胥之心怨吳王亦明矣,臣之幸脫囚系,亦賴子胥周全之力,子胥囑臣曰:『此去必見公子,觀其志向何如,若肯為伍氏報仇,願為公子內應,以贖窟室同謀之罪。』公子不乘此時發兵向吳,待其君臣復合,臣與公子之仇,俱無再報之日矣!"言罷大哭,以頭擬柱,欲自觸死。
  慶忌急止之曰:「吾聽子!吾聽子!"遂與要離同歸艾城,任為腹心,使之訓練士卒,修治舟艦,三月之後,順流而下,欲襲吳國。慶忌與要離同舟,行至中流,後船不相接屬,要離曰:「公子可親坐船頭,戒飭舟人。"慶忌來至船頭坐定,要離只手執短矛侍立,忽然江中起一陣怪風,要離轉身立於上風,借風勢以矛刺慶忌,透入心窩,穿出背外,慶忌倒提要離,溺其頭於水中,如此三次,乃抱要離置於膝上,顧而笑曰:「天下有如此勇士哉,乃敢加刃於我?"左右持戈戟欲攢刺之,慶忌搖手曰:「此天下之勇士也,豈可一日之間,殺天下勇士二人哉?"乃誡左右:「勿殺要離,可縱之還吳,以旌其忠。"言畢,推要離於膝下,自以手抽矛,血流如注而死。不知要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孫武子演陣斬美姬 蔡昭侯納質乞吳師】
  
  話說慶忌臨死,誡左右勿殺要離,以成其名。左右欲釋放要離,要離不肯行,謂左右曰:「吾有三不容於世,雖公子有命,吾敢偷生乎?」眾問曰:「何謂三不容於世?"要離曰:「殺吾妻子而求事吾君,非仁也;為新君而殺故君之子,非義也;欲成人之事,而不免於殘身滅家,非智也。有此三惡,何面目立於世哉?"言訖,遂投身於江,舟人撈救出水,要離曰:「汝撈我何意?"舟人曰:「君返國,必有爵祿,何不俟之!」要離笑曰:「吾不愛室家性命,況於爵祿?汝等以吾屍歸,可取重賞。"於是奪從人佩劍,自斷其足,復刎喉而死,史臣有贊云:
  古人一死,其輕如羽,
  不惟自輕,並輕妻子。
  闔門畢命,以殉一人;
  一人既死,吾志已伸。
  專諸雖死,尚存其胤,
  傷哉要離,死無形影!
  豈不自愛?遂人之功。
  功遂名立,雖死猶榮。
  擊劍死俠,釀成風俗,
  至今吳人,趨義如鵠。
  又有詩單道慶忌力敵萬人,死於殘疾匹夫之手,世人以勇力恃者可戒矣,詩云:
  慶忌驍雄天下少,匹夫一臂須臾了。
  世人休得逞強梁,牛角傷殘鼷鼠飽。
  眾人收要離肢體,並載慶忌之屍,來投吳王闔閭。闔閭大悅,重賞降卒,收於行伍。以上卿之禮,葬要離於閭門城下,曰:「藉子之勇,為吾守門。"追贈其妻子,與專諸同立廟,歲時祭祀。以公子之禮,葬慶忌於王僚之墓側,大宴群臣。
  伍員泣奏曰:「王之禍患皆除,但臣之仇何日可復?"伯嚭亦垂淚請兵伐楚,闔閭曰:「俟明旦當謀之。"
  次早,伍員同伯嚭復見闔閭於宮中,闔閭曰:「寡人欲為二卿出兵,誰人為將?"員、嚭齊聲曰:「惟王所用,敢不效命?"闔閭心念:「二子皆楚人,但報己仇,未必為吳盡力。"乃嘿然不言,向南風而嘯,頃之復長歎。
  伍員已窺其意,復進曰:「王慮楚之兵多將廣乎?」闔閭曰:「然。」員曰:「臣舉一人,可保必勝。」闔閭欣然問曰:「卿所舉何人,其能若何?"員對曰:「姓孫名武,吳人也。"闔閭聞說是吳人,便有喜色。
  員復奏曰:「此人精通韜略,有鬼神不測之機,天地包藏之妙,自著《兵法》十三篇,世人莫知其能,隱於羅浮山之東,誠得此人為軍師,雖天下莫敵,何論楚哉?」闔閭曰:「卿試為寡人召之。"員對曰:「此人不輕仕進,非尋常之比,必須以禮聘之,方才肯就。"
  闔閭從之,乃取黃金十鎰、白璧一雙,使員駕駟馬,往羅浮山取聘孫武,員見武,備道吳王相慕之意,乃相隨出山,同見闔閭。闔閭降階而迎,賜坐問以兵法,孫武將所著十三篇,次第進上,闔閭令伍員從頭朗誦一遍,每終一篇,贊不容已。哪十三篇,一曰《始計》篇、二曰《作戰》篇、三曰《謀攻》篇、四曰《軍形》篇、五曰《兵勢》篇、六曰《虛實》篇、七曰《軍爭》篇、八曰《九變》篇、九曰《行軍》篇、十曰《地形》篇、十一曰《就地》篇、十二曰《火攻》篇、十三曰《用間》篇。
  闔閭顧伍員曰:「觀此《兵法》,真通天徹地之才也,但恨寡人國小兵微,如何而可?"孫武對曰:「臣之《兵法》,不但可施於卒伍,雖婦人女子,奉吾軍令,亦可驅而用之!"闔閭鼓掌而笑曰:「先生之言,何迂闊也?天下豈有婦人女子,可使其操戈習戰者?」孫武曰:「王如以臣言為迂,請將後宮女侍,與臣試之,令如不行,臣甘欺罔之罪!"
  闔閭即召宮女三百,令孫武操演,孫武曰:「得大王寵姬二人,以為隊長,然後號令方有所統!"闔閭又宣寵姬二人,名曰右姬、左姬至前,謂武曰:「此寡人所愛,可充隊長乎?"孫武曰:「可矣,然軍旅之事,先嚴號令,次行賞罰,雖小試,不可廢也,請立一人為執法,二人為軍吏,主傳諭之事,二人值鼓,力士數人,充為牙將,執斧鑕刀戟,列於壇上,以壯軍容!"
  闔閭許於中軍選用,孫武吩咐宮女,分為左右二隊,右姬管轄右隊,左姬管轄左隊,各披掛持兵,示以軍法,一不許混亂行伍,二不許言語喧嘩,三不許故違約束,明日五鼓,皆集教場聽操,王登台而觀之。
  次日五鼓,宮女二隊俱到教場,一個個身披甲冑,頭戴兜鍪,右手操劍,左手握盾,二姬頂盔束甲,充做將官,分立兩邊,伺候孫武升帳,武親自區畫繩墨,布成陣勢,使傳諭官將黃旗二面,分授二姬,令執之為前導。眾女跟隨隊長之後,五人為伍,十人為總,各要步跡相繼,隨鼓進退,左右迴旋,寸步不亂,傳諭已畢,令二隊皆伏地聽令。少頃,下令曰:「聞鼓聲一通,兩隊齊起;聞鼓聲二通,左隊右旋,右隊左旋;聞鼓聲三通,各挺劍為爭戰之勢,聽鳴金,然後斂隊而退。"
  眾宮女皆掩口嬉笑,鼓吏稟:"鳴鼓一通。"宮女或起或坐,參差不齊,孫武離席而起曰:「約束不明,申令不信,將之罪也。」使軍吏再申前令,鼓吏復鳴鼓,宮女鹹起立,傾斜相接,其笑如故,孫武乃揎起雙袖,親操桴以擊鼓,又申前令,二姬及宮女無不笑者。孫武大怒,兩目忽張,發上衝冠,遽喚:「執法何在?」執法者前跪,孫武曰:「約束不明,申令不信,將之罪也;既已約束再三,而士不用命,士之罪矣。於軍法當如何?"執法曰:「當斬!」孫武曰:「士難盡誅,罪在隊長。"顧左右:"可將女隊長斬訖示眾!」左右見孫武發怒之狀,不敢違令,便將左右二姬綁縛。
  闔閭在望雲台上看孫武操演,忽見綁其二姬,急使伯嚭持節馳救之,令曰:「寡人已知將軍用兵之能,但此二姬侍寡人巾櫛,甚適寡人之意,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請將軍赦之!」孫武曰:「軍中無戲言,臣已受命為將,將在軍,雖君命不得受,若徇君命而釋有罪,何以服眾?"喝令左右:"速斬二姬!」梟其首於軍前,於是二隊宮女,無不股慄失色,不敢仰視,孫武於隊中再取二人,為左右隊長,再申令擊鼓,一鼓起立,二鼓旋行,三鼓合戰,鳴金收軍,左右進退,迴旋往來,皆中繩墨,毫髮不差,自始至終,寂然無聲,乃使執法往報吳王曰:「兵已整齊,願王觀之,惟王所用,雖使赴湯蹈火,亦不敢退避矣!」髯翁有詩詠孫武試兵之事云:
  強兵爭霸業,試武耀軍容。
  盡出嬌娥輩,猶如戰鬥雄。
  戈揮羅袖卷,甲映粉顏紅。
  掩笑分旗下,含羞立隊中。
  聞聲趨必肅,違令法難通。
  已借妖姬首,方知上將風。
  驅馳赴湯火,百戰保成功。
  闔閭痛此二姬,乃厚葬之於橫山,立祠祭之,名曰愛姬祠,因思念愛姬,遂有不用孫武之意。伍員進曰:「臣聞,『兵者,凶器也。』不可虛談。誅殺不果,軍令不行,大王欲征楚而伯天下,思得良將,夫將以果毅為能,非孫武之將,誰能涉淮逾泗,越千里而戰者乎,夫美色易得,良將難求,若因二姬而棄一賢將,何異愛莠草而棄嘉禾哉?」闔閭始悟,乃封孫武為上將軍,號為軍師,責成以伐楚之事。
  伍員問孫武曰:「兵從何方而進?"孫武曰:「大凡行兵之法,先除內患,然後方可外征,吾聞王僚之弟掩余在徐,燭庸在鍾吾,二人俱懷報怨之心。今日進兵,宜先除二公子,然後南伐。"伍員然之,奏過吳王,王曰:「徐與鍾吾皆小國,遣使往索逋臣,彼不敢不從。"乃發二使,一往徐國取掩余,一往鍾吾取燭庸,徐子章羽不忍掩余之死,私使人告之,掩余逃去,路逢燭庸亦逃出,遂相與商議,往奔楚國。
  楚昭王喜曰:「二公子怨吳必深,宜乘其窮而厚結之。"乃居於舒城,使之練兵以御吳。
  闔閭怒二國之違命,令孫武將兵伐徐,滅之,徐子章羽奔楚,遂伐鍾吾,執其君以歸。復襲破舒城,殺掩余、燭庸。闔閭便欲乘勝入郢,孫武曰:「民勞未可驟用也!」遂班師,於是伍員獻謀曰:「凡以寡勝眾,以弱勝強者,必先明於勞逸之數。晉悼公三分四軍,以敝楚師,卒收蕭魚之績,惟自逸而以勞予人也。楚執政皆貪庸之輩,莫肯任患,請為三師以擾楚,我出一師,彼必皆出,彼出則我歸,彼歸則我復出,使彼力疲而卒惰,然後猝然乘之,無不勝矣?"闔閭以為然。
  乃三分其軍,迭出以擾楚境,楚遣將來救,吳兵即歸,楚人苦之。
  吳王有愛女名勝玉,因內宴,庖人進蒸魚,王食其半,而以其餘賜女,女怒曰:「王乃以剩魚辱我,我何用生為?"退而自殺,闔閭悲之,厚為殮具,營葬於國西閶門之外,鑿池積土,所鑿之處,遂成太湖,今女墳湖是也。又斫文石以為槨,金鼎、玉杯、銀尊、珠襦之寶,府庫幾傾其半,又取,磐郢,名劍,皆以送女,乃舞白鶴於吳市之中,令萬民隨而觀之,因令觀者皆入隧門送葬,隧道內設有伏機,男女既入,遂發其機,門閉,實之以土,男女死者萬人,闔閭曰:「使吾女得萬人為殉,庶不寂寞也!」至今吳俗殯事,喪亭上制有白鶴,乃其遺風,殺生送死,闔閭之無道極矣!史臣有詩云:
  三良殉葬共非秦,鶴市何當殺萬人?
  不待夫差方暴骨,闔閭今日已無民。
  話分兩頭,卻說楚昭王臥於宮中,既醒,見枕畔有寒光,視之,得一寶劍。及旦,召相劍者風鬍子入宮,以劍示之。風鬍子觀劍大驚曰:「君王何從得此?"昭王曰:「寡人臥覺,得之於枕畔,不知此劍何名?"風鬍子曰:「此名『湛盧』之劍,乃吳中劍師歐冶子所鑄,昔越王鑄名劍五口,吳王壽夢聞而求之,越王乃獻其三,曰『魚腸』,『磐郢』,『湛盧』。『魚腸』以刺王僚,『磐郢』以送亡女,惟『湛盧』之劍在焉。臣聞此劍乃五金之英,太陽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然人君行逆理之事,其劍即出。此劍所在之國,其國祚必綿遠昌熾,今吳王弒王僚自立,又坑殺萬人,以葬其女,吳人非怨,故『湛盧』之劍,去無道而就有道也!」
  昭王大悅,即佩於身,以為至寶,宣示國人,以為天瑞。
  闔閭失劍,使人訪求之,有人報:「此劍歸於楚國!"闔閭怒曰:「此必楚王賂吾左右而盜吾劍也!」殺左右數十人,遂使孫武、伍員、伯嚭率師伐楚,復遣使徵兵於越,越王允常未與楚絕,不肯發兵,孫武等拔楚六潛二邑,因後兵不繼,遂班師。
  闔閭怒越之不同於伐楚,復謀伐越。孫武諫曰:「今年歲星在越,伐之不利!"闔閭不聽,遂伐越,敗越兵於檇李,大掠而還。孫武私謂伍員曰:「四十年之後,越強而吳盡矣!」伍員默記其言,此闔閭五年事也。
  其明年,楚令尹囊瓦率舟師伐吳,以報潛、六之役,闔閭使孫武、伍員擊之,敗楚師於巢,獲其將羋繁以歸。闔閭曰:「不入郢都,雖敗楚兵,猶無功也!」員對曰:「臣豈須臾忘郢都哉?顧楚國天下莫強,未可輕敵。囊瓦雖不得民心,而諸侯未惡,聞其索賂無厭,不久諸侯有變,乃可乘矣!」遂使孫武演習水軍於江口。
  伍員終日使人探聽楚事,忽一日,報:「有唐、蔡二國遣使臣通好,已在郊外。"伍員喜曰:「唐、蔡皆楚屬國,無故遣使遠來,必然與楚有怨,天使吾破楚入郢也!」
  原來楚昭王為得了,湛盧,之劍,諸侯畢賀,唐成公與蔡昭侯亦來朝楚。
  蔡侯有羊脂白玉珮一雙,銀貂鼠裘二副,以一裘一佩獻於楚昭王,以為賀禮,自己佩服其一,囊瓦見而愛之,使人求之於蔡侯,蔡侯愛此裘佩,不與囊瓦。
  唐侯有名馬二匹,名曰「肅霜」,「肅霜」乃雁名,其羽如練之白,高首而長頸,馬之形色似之,故以為名。後人復加馬傍曰驌驦,乃天下希有之馬也。唐侯以此馬駕車來楚,其行速而穩。囊瓦又愛之,使人求之於唐侯,唐侯亦不與。
  二君朝禮既畢,囊瓦即譖於昭王曰:「唐、蔡私通吳國,若放歸,必導吳伐楚,不如留之。」乃拘二君於館驛,各以千人守之,名為護衛,實則監押。其時昭王年幼,國政皆出於囊瓦。
  二君一住三年,思歸甚切,不得起身。
  唐世子不見唐侯歸國,使大夫公孫哲至楚省視,知其見拘之故,奏曰:「二馬與一國孰重?君何不獻馬以求歸?」唐侯曰:「此馬希世之寶,寡人惜之。且不肯獻於楚王,況令尹乎?且其人貪而無厭,以威劫寡人,寡人寧死,決不從之!」
  公孫哲私謂從者曰:「吾主不忍一馬,而久淹於楚,何其重畜而輕國哉?我等不如私盜驌驦,獻於令尹,倘得主公歸唐,吾輩雖坐盜馬之罪,亦何所恨?"從者然之,乃以酒灌醉圉人,私盜二馬獻於囊瓦曰:「吾主以令尹德尊望重,故令某等獻上良馬,以備驅馳之用。」囊瓦大喜,受其所獻,次日,入告昭王曰:「唐侯地褊兵微,諒不足以成大事,可赦之歸國。」昭王遂放唐成公出城,唐侯既歸。公孫哲與眾從者,皆自繫於殿前待罪,唐侯曰:「微諸卿獻馬於貪夫,寡人不能返國,此寡人之罪,二三子勿怨寡人足矣!」各厚賞之,今德安府隨州城北,有驌驦陂,因馬過此得名也。唐胡曾先生有詩云:
  行行西至一荒陂,因笑唐公不見機。
  莫惜驌驦輸令尹,漢東宮闕早時歸。
  又髯仙有詩云:
  三年拘繫辱難堪,只為名駒未售貪。
  不是便宜私竊馬,君侯安得離荊南?
  蔡侯聞唐侯獻馬得歸,亦解裘佩以獻瓦。瓦復告昭王曰:「唐、蔡一體,唐侯既歸,蔡不可獨留也!」昭王從之。蔡侯出了郢都,怒氣填胸,取白璧沈於漢水,誓曰:「寡人若不能伐楚,而再南渡者,有如大川!」
  及返國,次日,即以世子元為質於晉,借兵伐楚,晉定公為之訴告於周,周敬王命卿士劉卷,以王師會之,宋、齊、魯、衛、陳、鄭、許、曹、莒、邾、頓、胡、滕、薛、杞、小邾子連蔡,共是十七路諸侯,個個恨囊瓦之貪,皆以兵從。晉士鞅為大將,荀寅副之,諸軍畢集於召陵之地。
  荀寅自以為蔡興師,有功於蔡,欲得重貨,使人謂蔡侯曰:「聞君有裘佩以遺楚君臣,何獨敝邑而無之?吾等千里興師,專為君侯,不知何以犒師也!」
  蔡侯對曰:「孤以楚令尹瓦貪冒不仁,棄而投晉,惟大夫念盟主之義,滅強楚以扶弱小,則荊襄五千里,皆犒師之物也,利孰大焉。"荀寅聞之甚愧。
  其時周敬王十四年之春三月,偶然大雨連旬,劉卷患瘧,荀寅遂謂士鞅曰:「昔五伯莫盛於齊桓,然駐師召陵,未嘗少損於楚,先君文公僅一勝之,其後構兵不已。自交見以後,晉、楚無隙,自我開之不可,況水潦方降,疾瘧方興,恐進未必勝,退為楚乘,不可不慮。"士鞅亦是個貪夫,也思蔡侯酬謝,未遂其欲,託言雨水不利,難以進兵,遂卻蔡侯之質,傳令班師,各路諸侯見晉不做主,各散回本國。髯仙有詩云:
  冠裳濟濟擁兵車,直搗荊襄力有餘。
  誰道中原無義士?也同囊瓦索苞苴。
  蔡侯見諸軍解散,大失所望,歸過沈國,怪沈子嘉不從伐楚,使大夫公孫姓襲滅其國,虜其君殺之,以洩其憤。楚囊瓦大怒,興師伐蔡,圍其城,公孫姓進曰:「晉不足恃矣,不如東行求救於吳。子胥、伯嚭諸臣與楚有大仇,必能出力。"
  蔡侯從之,即令公孫姓約會唐侯,共投吳國借兵,以其次子公子乾為質。伍員引見闔閭曰:「唐、蔡以傷心之怨,願為先驅,夫救蔡顯名,破楚厚利,王欲入郢,此機不可失也!」闔閭乃受蔡侯之質,許以出兵,先遣公孫姓歸報。
  闔閭正欲調兵,近臣報道:「今有軍師孫武自江口歸,有事求見。"闔閭召入,問其來意,孫武曰:「楚所以難攻者,以屬國眾多,未易直達其境也。今晉侯一呼,而十八國群集,內中陳、許、頓、胡皆素附於楚,亦棄而從晉,人心怨楚,不獨唐、蔡,此楚勢孤之時矣!」闔閭大悅,使被離、專毅輔太子波居守,拜孫武為大將,伍員、伯嚭副之,親弟公子夫概為先鋒,公子山專督糧餉,悉起吳兵六萬,號為十萬,從水路渡淮,直抵蔡國。
  囊瓦見吳兵勢大,解圍而走,又恐吳兵追趕,直渡漢水,方才屯紮,連打急報至郢都告急。
  再說蔡侯迎接吳王,泣訴楚君臣之惡,未幾唐侯亦到,二君願為左右翼,相從滅楚。
  臨行,孫武忽傳令軍士登陸,將戰艦盡留於淮水之曲,伍員私問捨舟之故,孫武曰:「舟行水逆而遲。使楚得徐為備,不可破矣。"員服其言。
  大軍自江北陸路走章山,直趨漢陽。楚軍屯於漢水之南,吳兵屯於漢水之北,囊瓦日夜愁吳軍濟漢,聞其留舟於淮水,心中稍安。楚昭王聞吳兵大舉,自召諸臣問計,公子申曰:「子常非大將之才,速令左司馬沈尹戍領兵前往,勿使吳人渡漢,彼遠來無繼,必不能久。"昭王從其言,使沈尹戍率兵一萬五千,同令尹協力拒守。
  沈尹戍來至漢陽,囊瓦迎入大寨,戍問曰:「吳兵從何而來,如此之速!"
  瓦曰:「棄舟於淮汭,從陸路自豫章至此。"
  戍連笑數聲曰:「人言孫武用兵如神,以此觀之,真兒戲耳!"
  瓦曰:「何謂也?"
  戍曰:「吳人慣習舟楫,利於水戰,今乃捨舟從陸,但取便捷,萬一失利,更無歸路,吾所以笑之。"瓦曰:「彼兵見屯漢北,何計可破?"戍曰:「吾分兵五千與子,子沿漢列營,將船隻盡拘集於南岸,再令輕舟旦夕往來於江之上下,使吳軍不得掠舟而渡,我率一軍從新息抄出淮汭,盡焚其舟,再將漢東隘道用木石磊斷,然後令尹引兵渡漢江,攻其大寨,我從後而擊之,彼水陸路絕,首尾受敵,吳君臣之命,皆喪於吾手矣。"
  囊瓦大喜曰:「司馬高見,吾不及也。"於是沈尹戍留大將武城黑統軍五千,相助囊瓦,自引一萬人望新息進發。不知後來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棄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屍】
  
  話說沈尹戍去後,吳、楚夾漢水而軍,相持數日。武城黑欲獻媚於令尹,進言曰:「吳人捨舟從陸,違其所長,且又不識地理,司馬已策其必敗矣。今相持數日,不能渡江,其心已怠,宜速擊之!"
  瓦之愛將史皇亦曰:「楚人愛令尹者少,愛司馬者多,若司馬引兵焚吳舟,塞隘道,則破吳之功,彼為第一也,令尹官高名重,屢次失利,今又以第一之功,讓於司馬,何以立於百僚之上?司馬且代子為政矣,不如從武城將軍之計,渡江決一勝負為上!"
  囊瓦惑其言,遂傳令三軍,俱渡漢水,至小別山列成陣勢,史皇出兵挑戰,孫武使先鋒夫概迎之,夫概選勇士三百人,俱用堅木為大棒,一遇楚兵,沒頭沒腦亂打將去,楚兵從未見此軍形,措手不迭,被吳兵亂打一陣,史皇大敗而走。囊瓦曰:「子令我渡江,今才交兵便敗,何面目來見我?"
  史皇曰:「戰不斬將,攻不擒王,非兵家大勇,今吳王大寨紮在大別山之下,不如今夜出其不意,往劫之,以建大功!"囊瓦從之,遂挑選精兵萬人,披掛銜枚,從間道殺出大別山後,諸軍得令,依計而行。
  卻說孫武聞夫概初戰得勝,眾皆相賀,武曰:「囊瓦乃斗筲之輩,貪功僥倖,今史皇小挫,未有虧損,今夜必來掩襲大寨,不可不備!"乃令夫概、專毅各引本部,伏於大別山之左右,但聽哨角為號,方許殺出,使唐、蔡二君分兩路接應;又令伍員引兵五千,抄出小別山,反劫囊瓦之寨,卻使伯嚭接應;孫武又使公子山保護吳王,移屯於漢陰山,以避衝突。大寨虛設旌旗,留老弱數百守之。號令已畢。
  時當三鼓,囊瓦果引精兵,密從山後抄出,見大寨中寂然無備,發聲喊,殺入軍中,不見吳王,疑有埋伏,慌忙殺出,忽聽得哨角齊鳴,專毅、夫概兩軍左右突出夾攻,囊瓦且戰且走,三停兵士折了一停;才得走脫,又聞炮聲大震,右有蔡侯,左有唐侯,兩下截住。唐侯大叫:"還我肅霜馬,免汝一死!」蔡侯又叫:"還我裘佩,饒汝一命!」囊瓦又羞又惱,又慌又怕,正在危急,卻得武城黑引兵來,大殺一陣,救出囊瓦。
  約行數里,一起守寨小軍來報:「本營已被吳將伍員所劫,史將軍大敗,不知下落。"囊瓦心膽俱裂,引著敗兵,連夜奔馳,直到柏舉,方才駐足。
  良久,史皇亦引殘兵來到,余兵漸集,復立營寨。囊瓦曰:「孫武用兵,果有機變,不如棄寨逃歸,請兵復戰。"史皇曰:「令尹率大兵拒吳,若棄寨而歸,吳兵一渡漢江,長驅入郢,令尹之罪何逃?不如盡力一戰,便死於陣上,也留個香名於後。"
  囊瓦正在躊躇,忽報:「楚王又遣一軍來接應。"囊瓦出寨迎接,乃大將薳射也。射曰:「主上聞吳兵勢大,恐令尹不能取勝,特遣小將帶軍一萬,前來聽命。"
  因問從前交戰之事,囊瓦備細詳述了一遍,面有慚色。薳射曰:「若從沈司馬之言,何至如此?今日之計,惟有深溝高壘,勿與吳戰,等待司馬兵到,然後合擊。"囊瓦曰:「某因輕兵劫寨,所以反被其劫。若兩陣相當,楚兵豈遽弱於吳哉?今將軍初到,乘此銳氣,宜決一死戰。"薳射不從。遂與囊瓦各自立營,名雖互為犄角,相去有十餘里。
  囊瓦自恃爵高位尊,不敬薳射,薳射又欺囊瓦無能,不為之下,兩邊各懷異意,不肯和同商議。吳先鋒夫概探知楚將不和,乃入見吳王曰:「囊瓦貪而不仁,素失人心。薳射雖來赴援,不遵約束。三軍皆無鬥志,若追而擊之,可必全勝。"闔閭不許。
  夫概退曰:「君行其令,臣行其志,吾將獨往,若幸破楚軍,郢都可入也!」晨起,率本部兵五千,竟奔囊瓦之營。孫武聞之,急調伍員引兵接應。
  卻說夫概打入囊瓦大寨,瓦全不準備,營中大亂。武城黑捨命敵住。瓦不及乘車,步出寨後,左胛已中一箭,卻得史皇率本部兵到,以車載之,謂瓦曰:「令尹可自方便,小將當死於此。"囊瓦卸下袍甲,乘車疾走,不敢回郢,竟奔鄭國逃難去了。髯翁有詩云:
  披裘佩玉賀名駒,只道千年住郢都。
  兵敗一身逃難去,好教萬口笑貪夫!
  伍員兵到,史皇恐其追逐囊瓦,乃提戟引本部殺入吳軍,左衝右突,殺死吳兵將二百餘人。楚兵死傷,數亦相當,史皇身被重傷而死。武城黑戰夫概不退,亦被夫概斬之。薳射之子薳延,聞前營有失,報知其父,欲提兵往救,薳射不許,自立營前彈壓,令軍中:"亂動者斬!"
  囊瓦敗軍皆歸於薳射,點視尚有萬餘,合成一軍,軍勢復振。薳射曰:「吳軍乘勝掩至,不可當也。及其未至,整隊而行,退至郢都,再作區處。"乃令大軍拔寨都起,薳延先行,薳射親自斷後。
  夫概探得薳射移營,尾其後追之,及於清發。楚兵方收集船隻,將謀渡江。吳兵便欲上前奮擊,夫概止之曰:「困獸猶鬥,況人乎?若逼之太急,將致死力,不如暫且駐兵,待其半渡,然後擊之。已渡者得免,未渡者爭先,誰肯死鬥,勝之必矣!"乃退二十里安營。中軍孫武等俱到,聞夫概之言,人人稱善。
  闔閭謂伍員曰:「寡人有弟如此,何患郢都不入。"伍員曰:「臣聞被離曾相夫概,言其毫毛倒生,必有背國叛主之事,雖則英勇,不可專任。"闔閭不以為然。
  再說薳射聞吳兵來追,方欲列陣拒敵。又聞其復退,喜曰:「固知吳人怯,不敢窮追也!」乃下令五鼓飽食,一齊渡江,剛剛渡及十分之三,夫概兵到,楚軍爭渡大亂。薳射禁止不住,只得乘車疾走,軍士未渡者,都隨著主將亂竄,吳軍從後掩殺,掠取旗鼓戈甲無數。孫武命唐、蔡二君各引本國軍將,奪取渡江船隻,沿江一路接應。
  薳射奔至雍澨,將卒饑困,不能奔走,所喜追兵已遠,暫且停留,埋鍋造飯。飯才熟,吳兵又到,楚兵將不及下嚥,棄食而走,留下現成熟飯,反與吳兵受用。吳兵飽食,復盡力追逐,楚兵自相踐踏,死者更多。
  薳射車躓,被夫概一戟刺死;其子薳延亦被吳兵圍住,延奮勇衝突,不能得出。忽聞東北角喊聲大振,薳延曰:「吳又有兵到,吾命休矣!"
  原來那枝兵,卻是左司馬沈尹戍行至新息,得囊瓦兵敗之信,遂從舊路退回,卻好在雍澨遇著吳兵圍住薳延。戍遂將部下萬人,分作三路殺入。夫概恃其屢勝,不以為意,忽見楚三路進兵,正不知多少軍馬,沒抵敵一頭處,遂解圍而走。沈尹戍大殺一陣,吳兵死者千餘人,沈尹戍正欲追殺,吳王闔閭大軍已到,兩下紮營相拒。
  沈尹戍謂其家臣吳句卑曰:「令尹貪功,使吾計不遂。天也!今敵患已深,明日吾當決一死戰。幸而勝,兵不及郢,楚國之福;萬一戰敗,以首托汝,勿為吳人所得。"又謂薳延曰:「汝父已歿於敵,汝不可以再死,宜亟歸,傳語子西,為保郢計。"
  薳延下拜曰:「願司馬驅除東寇,早建大功!"垂淚而別。
  明旦,兩下列陣交鋒。沈尹戍平昔撫士有方,軍卒用命,無不盡力死鬥。夫概雖勇,不能取勝,看看欲敗,孫武引大軍殺來,右有伍員、蔡侯,左有伯嚭、唐侯,強弓勁弩在前,短兵在後,直衝入楚軍,殺得七零八落。
  戍死命殺出重圍,身中數箭,僵臥車中,不能復戰,乃呼吳句卑曰:「吾無用矣,汝可速取吾首,去見楚王。"句卑猶不忍,戍盡力大喝一聲,遂瞑目不視。句卑不得已,用劍斷其首,解裳裹而懷之,復掘土掩蓋其屍,奔回郢都去了。吳兵遂長驅而進。史官有贊云:
  楚謀不臧,賊賢升佞,
  伍族既捐,郤宗復盡。
  表表沈尹,一木支廈,
  操敵掌中,敗於貪瓦。
  功隳身亡,凌霜暴日,
  天祐忠臣,歸元於國。
  話說薳延先歸,見了昭王,哭訴囊瓦敗奔,其父被殺之事。昭王大驚,急召子西、子期等商議,再欲出軍接應,隨後吳句卑亦到,呈上沈尹戍之首,備述兵敗之由,,皆因令尹不用司馬之計,以至如此!"昭王痛哭曰:「孤不能早用司馬,孤之罪也!」因大罵囊瓦:「誤國奸臣,偷生於世,犬豕不食其肉。"句卑曰:「吳兵日逼,大王須早定保郢之計。"昭王一面召沈諸梁領回父首,厚給葬具,封諸梁為葉公。一面議棄城西走。
  子西號哭諫曰:「社稷陵寢盡在郢都,王若棄去,不可復入矣!"昭王曰:「所恃江漢為險,今已失其險,吳師旦夕將至,安能束手受擒乎?」子期奏曰:「城中壯丁,尚有數萬,王可悉出宮中粟帛,激勵將士,固守城堞,遣使四出,往漢東諸國,令合兵入援,吳人深入我境,糧餉不繼,豈能久哉?」昭王曰:「吳因糧於我,何患乏食?晉人一呼,頓、胡皆往;吳兵東下,唐、蔡為導,楚之宇下,盡已離心,不可恃也!」子西又曰:「臣等悉師拒敵,戰而不勝,走猶未晚!"昭王曰:「國家存亡,皆在二兄,當行則行,寡人不能與謀矣!"言罷含淚入宮。
  子西與子期計議,使大將斗巢引兵五千,助守麥城,以防北路;大將宋木,引兵五千,助守紀南城,以防西北路;子西自引精兵一萬,營於魯洑江,以扼東渡之路;惟西路川江,南路湘江,俱是楚地,地方險遠,非吳入楚之道,不必置備。
  子期督令王孫繇於、王孫圉、鍾建、申包胥等,在內巡城,十分嚴緊。
  再說吳王闔閭聚集諸將,問入郢之期,伍員進曰:「楚雖屢敗,然郢都全盛,且三城聯絡,未易拔也。西去魯洑江,乃入楚之徑路,必有重兵把守,必須從北打大寬轉,分軍為三,一軍攻麥城,一軍攻紀南城,大王率大軍直搗郢都,彼疾雷不及掩耳,顧此失彼,二城若破,郢不守矣!"孫武曰:「子胥之計甚善。"乃使伍員同公子山引兵一萬,蔡侯以本國之師助之,去攻麥城;孫武同夫概引兵一萬,唐侯以本國之師助之,去攻紀南城;闔閭同伯嚭等,引大軍攻郢城。
  且說伍員東行數日,諜者報:"此去麥城,止一捨之遠,有大將斗巢引兵守把。"員命屯住軍馬,換了微服,小卒二人跟隨,步出營外,相度地形,來至一村,見村人方牽驢磨麥,其人以棰擊驢,驢走磨轉,麥屑紛紛而下,員忽悟曰:「吾知所以破麥城矣!"當下回營,暗傳號令:"每軍士一名,要布袋一個,內皆盛土,又要草一束,明日五鼓交割,如無者斬!"至次日五更,又傳一令:"每車要帶亂石若干,如無者斬!"
  比及天明,分軍為二隊,蔡侯率一隊往麥城之東,公子乾率一隊往麥城之西,吩咐各將所帶石土、草束築成小城,以當營壘,員身自規度,督率軍士用力,須臾而就,東城狹長,以象驢形,名曰「驢城」,西城正圓,以象磨形,名曰「磨城」。蔡侯不解其意,員笑曰:「東驢西磨,何患『麥』之不下耶?」
  斗巢在麥城聞知吳兵東西築城,急忙引兵來爭,誰知二城已立,屹如堅壘。斗巢先至東城,城上旌旗佈滿,鐸聲不絕,斗巢大怒,便欲攻城。只見轅門開處,一員少年將軍引兵出戰,斗巢問其姓名,答曰:「吾乃蔡侯少子姬乾也!」斗巢曰:「孺子非吾敵手,伍子胥安在?"姬乾曰:「已取汝麥城去矣。"斗巢愈怒,挺著長戟,直取姬乾,姬乾奮戈相迎,兩下交鋒,約二十餘合,忽有哨馬飛報:「今有吳兵攻打麥城,望將軍速回!"斗巢恐巢穴有失,急鳴金收軍,軍伍已亂,姬乾乘勢掩殺一陣,不敢窮追而返。
  斗巢回至麥城,正遇伍員指揮軍馬圍城,斗巢橫戈拱手曰:「子胥別來無恙?足下先世之冤,皆由無極,今讒人已誅,足下無冤可報矣!宗國三世之恩,足下豈忘之乎?"員對曰:「吾先人有大功於楚,楚王不念,冤殺父兄,又欲絕吾之命,幸蒙天祐,得脫於難。懷之十九年,乃有今日。子如相諒,速速遠避,勿攖吾鋒,可以相全!」
  斗巢大罵:"背主之賊,避汝不算好漢!"便挺戟來戰伍員,員亦持戟相迎。略戰數合,伍員曰:「汝已疲勞,放汝入城,明日再戰。」斗巢曰:「來日決個死敵!"兩下各自收軍。城上看見自家人馬,開門接應入城去了。至夜半,忽然城上發起喊來,報道:「吳兵已入城矣!"
  原來伍員軍中多有楚國降卒,故意放斗巢入城,卻教降卒數人,一樣妝束,雜在楚兵隊裡混入,伏於僻處,夜半於城上放下長索,吊上吳軍。比及知覺,城上吳軍已有百餘,齊聲吶喊,城外大軍應之,守城軍士亂竄,斗巢禁約不住,只得乘軺車出走。伍員也不追趕,得了麥城,遣人至吳王處報捷。潛淵有詩云:
  西磨東驢下麥城,偶因觸目得功成。
  子胥智勇真無敵,立見荊蠻右臂傾。
  話說孫武引兵過虎牙山,轉入當陽阪,望見漳江在北,水勢滔滔,紀南地勢低下,西有赤湖,湖水通紀南及郢都城下。武看在肚裡,心生一計,命軍士屯於高阜之處,各備畚鍤,限一夜之間,要掘開深壕一道,引漳江之水,通於赤湖,卻築起長堤,壩住江水。那水進無所洩,平地高起二三丈,又遇冬月,西風大發,即時灌入紀南城中。守將宋木只道江漲,驅城中百姓奔郢都避水,那水勢浩大,連郢都城下,一望如江湖了。
  孫武使人於山上砍竹造筏,吳軍乘筏薄城,城中方知此水乃吳人決漳江所致,眾心惶懼,各自逃生。楚王知郢都難守,急使箴尹固具舟西門,取其愛妹季羋,一同登舟。子期在城上,正欲督率軍士捍水,聞楚王已行,只得同百官出城保駕,單單走出一身,不復顧其家室矣。郢都無主,不攻自破。史官有詩云:
  虎踞方城阻漢川,吳兵迅掃若飛煙。
  忠良棄盡讒貪售,不怕隆城高入天。
  孫武遂奉闔閭入郢都城,即使人掘開水壩,放水歸江,合兵以守四郊,伍員亦自麥城來見。闔閭升楚王之殿,百官拜賀已畢,然後唐、蔡二君亦入朝致詞稱慶。
  闔閭大喜,置酒高會。是晚,闔閭宿於楚王之宮,左右得楚王夫人以進。闔閭欲使侍寢,意猶未決,伍員曰:「國尚有之,況其妻乎?」王乃留宿,淫其妾媵殆遍。
  左右或言:「楚王之母伯嬴,乃太子建之妻,平王以其美而奪之,今其齒尚少,色未衰也。」闔閭心動,使人召之,伯嬴不出。闔閭怒,命左右:"牽來見寡人,,伯嬴閉戶,以劍擊戶而言曰:「妾聞諸侯者,一國之教也。禮,男女居不同席,食不共器,所以示別。今君王棄其表儀,以淫亂聞於國人,未亡人寧伏劍而死,不敢承命。」闔閭大慚,乃謝曰:「寡人敬慕夫人,願識顏色,敢及亂乎,夫人休矣!」使其舊侍為之守戶,誡從人不得妄入。
  伍員求楚昭王不得,乃使孫武、伯嚭等,亦分據諸大夫之室,淫其妻妾以辱之。唐侯、蔡侯同公子山往搜囊瓦之家,裘佩尚依然在笥,肅霜馬亦在廄中,二君各取其物,俱轉獻於吳王。其他寶貨金帛,充牣室中,恣左右運取,狼藉道路。囊瓦一生貪賄,何曾受用?
  公子山欲取囊瓦夫人,夫概至,逐山而自取之。是時君臣宣淫,男女無別,郢都城中,幾於獸群而禽聚矣!髯翁有詩云:
  行淫不避楚君臣,但快私心瀆大倫。
  只有伯嬴持晚節,清風一線未亡人!
  伍員言於吳王,欲將楚宗廟盡行拆毀,孫武進曰:「兵以義動,方為有名。平王廢太子建而立秦女之子,任用讒貪,內戮忠良,而外行暴於諸侯,是以吳得至此。今楚都已破,宜召太子建之子羋勝,立之為君,使主宗廟,以更昭王之位。楚憐故太子無辜,必然相安,而勝懷吳德,世世貢獻不絕。王雖赦楚,猶得楚也。如此,則名實俱全矣!」
  闔閭貪於滅楚,遂不聽孫武之言,乃焚燬其宗廟,唐、蔡二君各辭歸本國去訖。闔閭復置酒章華之台,大宴群臣,樂工奏樂,群臣皆喜,惟伍員痛哭不已。闔閭曰:「卿報楚之志已酬矣,又何悲乎?」員含淚而對曰:「平王已死,楚王復逃,臣父兄之仇,尚未報萬分之一也。」闔閭曰:「卿欲何如?」員對曰:「乞大王許臣掘平王之塚墓,開棺斬首,方可洩臣之恨,,闔閭曰:「卿為德於寡人多矣,寡人何愛於枯骨,不以慰卿之私耶?」遂許之。
  伍員訪知平王之墓,在東門外地方室丙莊寥台湖,乃引本部兵往。但見平原衰草,湖水茫茫,並不知墓之所在,使人四下搜覓,亦無蹤影。伍員乃捶胸向天而號曰:「天乎,天乎!不令我報父兄之怨乎?」忽有老父至前,揖而問曰:「將軍欲得平王之塚何故?"員曰:「平王棄子奪媳,殺忠任佞,滅吾宗族,吾生不能加兵其頸,死亦當戮其屍,以報父兄於地下!」老父曰:「平王自知多怨,恐人發掘其墓,故葬於湖中,將軍必欲得棺,須涸湖水而求之,乃可見也。」因登寥台,指示其處。
  員使善沒之士,入水求之,於台東果得石槨。乃令軍士各負沙一囊,堆積墓旁,壅住流水。然後鑿開石槨,得一棺甚重,發之,內惟衣冠及精鐵數百斤而已。老叟曰:「此疑棺也,真棺尚在其下。」更去石板下層,果然有一棺。員令毀棺,拽出其屍,驗之,果楚平王之身也。用水銀殮過,膚肉不變。員一見其屍,怨氣沖天,手持九節銅鞭,鞭之三百,肉爛骨折,於是左足踐其腹,右手抉其目,數之曰:「汝生時枉有目珠,不辨忠佞,聽信讒言,殺吾父兄,豈不冤哉!"遂斷平王之頭,毀其衣衾棺木,同骸骨棄於原野。髯翁有贊云:
  怨不可積,冤不可極。
  極冤無君長,積怨無存歿。
  匹夫逃死,僇及朽骨。
  淚血灑鞭,怨氣昏日。孝意奪忠,家仇及國。
  烈哉子胥,千古猶為之飲泣!
  伍員既撻平王之屍,問老叟曰:「子何以知平王葬處及其棺木之詐?"老叟曰:「吾非他人,乃石工也。昔平王令吾石工五十餘人,砌造疑塚,恐吾等洩漏其機,塚成之後,將諸工盡殺塚內,獨老漢私逃得免。今日感將軍孝心誠切,特來指明,亦為五十餘冤鬼,稍償其恨耳!」員乃取金帛厚酬老叟而去。
  再說楚昭王乘舟西涉沮水,又轉而南渡大江,入於雲中。有草寇數百人,夜劫昭王之舟,以戈擊昭王。時王孫繇於在旁,以背蔽王,大喝曰:「此楚王也,汝欲何為?"言未畢,戈中其肩,流血及踵,昏倒於地。寇曰:「吾輩但知有財帛,不知有王,且令尹大臣尚且貪賄,況小民乎?"乃大搜舟中金帛寶貨之類。
  箴尹固急扶昭王登岸避之。昭王呼曰:「誰為我護持愛妹,勿令有傷!"下大夫鍾建背負季羋,以從王於岸。回顧群盜放火焚舟,乃夜走數里,至明旦,子期同宋木、斗辛、斗巢陸續蹤跡而至。斗辛曰:「臣家在鄖,去此不及四十里,吾王且勉強到彼,再作區處。
  少頃,王孫繇於亦至,昭王驚問曰:「子負重傷,何以得免?"繇於曰:「臣負痛不能起,火及臣身,忽若有人推臣上岸,昏迷中聞其語曰:「吾乃楚之故令尹孫叔敖也。傳語吾王,吳師不久自退,社稷綿遠。」因以藥敷臣之肩,醒來時血止痛定,故能及此。」昭王曰:「孫叔產於雲中,其靈不泯。」相與嗟歎不已。
  斗巢出干糒同食,箴尹固解匏瓢汲水以進。
  昭王使斗辛覓舟於成臼之津,辛望見一舟東來,載有妻小,察之,乃大夫藍尹亹也。辛呼曰:「王在此,可以載之。」藍尹亹曰:「亡國之君,吾何載焉!"竟去不顧。斗辛伺候良久,復得漁舟,解衣以授之,才肯艤舟攏岸。王遂與季羋同渡,得達鄖邑。
  斗辛之仲弟斗懷,聞王至出迎。辛令治饌,斗懷進食,屢以目視昭王,斗辛疑之,乃與季弟巢親侍王寢。至夜半,聞淬刀聲,斗辛開門出看,乃斗懷也,手執霜刃,怒氣勃勃。辛曰:「弟淬刃欲何為乎?"懷曰:「欲弒王耳?"辛曰:「汝何故生此逆心?"懷曰:「昔吾父忠於平王,平王聽費無極讒言而殺之,平王殺我父,我殺平王之子,以報其仇,有何不可?"辛怒罵曰:「君猶天也,天降禍於人,人敢仇乎?"懷曰:「王在國,則為君;今失國,則為仇。見仇不殺,非人也!」辛曰:「古者,怨不及嗣。王又悔前人之失,錄用我兄弟,今乘其危而弒之,天理不容。汝若萌此意,吾先斬汝。」斗懷挾刃出門而去,恨恨不已。
  昭王聞戶外叱喝之聲,披衣起竊聽,備聞其故,遂不肯留鄖。斗辛、斗巢與子期商議,遂奉王北奔隨國。
  卻說子西在魯洑江把守,聞郢都已破,昭王出奔,恐國人遣散,乃服王服,乘王輿,自稱楚王,立國於脾洩,以安人心。百姓避吳亂者,依之以居。已而聞王在隨,曉諭百姓,使知王之所在,然後至隨,與王相從。
  伍員終以不得楚昭王為恨,言於闔閭曰:「楚王未得,楚未可滅也。臣願率一軍西渡,蹤跡昏君,執之以歸!"闔閭許之。
  伍員一路追尋,聞楚王在隨,竟往隨國,致書隨君,要索取楚王。畢竟楚王如何得免?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吳師楚昭王返國】
  
  話說伍員屯兵於隨國之南鄙,使人致書於隨侯,書中大約言:"周之子孫在漢川者,被楚吞噬殆盡,今天祐吳國,問罪於楚君,若出楚珍,與吳為好,漢陽之田,盡歸於君,寡君與君世為兄弟,同事周室。"隨侯看畢,集群臣計議,楚臣子期面貌與昭王相似,言於隨侯曰:「事急矣,我偽為王而以我出獻,王乃可免也!」
  隨侯使太史卜其吉凶,太史獻繇曰:「平必陂,往必復,故勿棄,新勿欲,西鄰為虎,東鄰為肉。"隨侯曰:「楚故而吳新,鬼神示我矣。」乃使人辭伍員曰:「敝邑依楚為國,世有盟誓,楚君若下辱,不敢不納,然今已他徙矣,惟將軍察之。」
  伍員以囊瓦在鄭,疑昭王亦奔鄭,且鄭人殺太子建,仇亦未報,遂移兵伐鄭,圍其郊。時鄭賢臣游吉新卒,鄭定公大懼,歸咎囊瓦,瓦自殺,鄭伯獻瓦屍於吳軍,說明楚王實未至鄭。
  吳師猶不肯退,必欲滅鄭,以報太子之仇。
  諸大夫請背城一戰,以決存亡。鄭伯曰:「鄭之士馬孰若楚?楚且破,況於鄭乎?"乃出令於國中曰:「有能退吳軍者,寡人願與分國而治。」懸令三日。
  時鄂渚漁丈人之子,因避兵亦逃在鄭城之中,聞吳國用伍員為主將,乃求見鄭君,自言:"能退吳軍。」鄭定公曰:「卿退吳兵,用車徒幾何?"對曰:「臣不用一寸之兵,一斗之糧,只要與臣一橈,行歌道中,吳兵便退。」鄭伯不信,然一時無策,只得使左右以一橈授之:"果能退吳,不吝上賞。」
  漁丈人之子縋城而下,直入吳軍,於營前叩橈而歌曰:「蘆中人,蘆中人,腰間寶劍七星文,不記渡江時,麥飯鮑魚羹?"軍士拘之,來見伍員,其人歌,蘆中人,如故,員下席驚問曰:「足下是何人?"舉橈而對曰:「將軍不見吾手中所操乎?吾乃鄂渚漁丈人之子也!」員惻然曰:「汝父因吾而死,正思報恩,恨無其路,今日幸得相遇,汝歌而見我,意何所須?"對曰:「別無所須也,鄭國懼將軍兵威,令於國中:『有能退吳軍者,與之分國而治。』臣念先人與將軍有倉卒之遇,今欲從將軍乞赦鄭國。」員乃仰天歎曰:「嗟乎,員得有今日,皆漁丈人所賜,上天蒼蒼,豈敢忘也。"即日下令解圍而去。
  漁丈人之子回報鄭伯,鄭伯大喜,乃以百里之地封之,國人稱之曰「漁大夫」,至今溱洧之間,有丈人村,即所封地也。髯翁有詩云:
  密語蘆洲隔死生,橈歌強似楚歌聲。
  三軍既散分茅土,不負當時江上情。
  伍員既解鄭國之圍,還軍楚境,各路分截守把,大軍營於麋地,遣人四出招降楚屬,兼訪求昭王甚急。
  卻說申包胥自郢都破後,逃避在夷陵石鼻山中,聞子胥掘墓鞭屍,復求楚王,乃遣人致書於子胥,其略曰:
  子故平王之臣,北面事之。今乃僇辱其屍,雖雲報仇,不已甚乎?物極必反,子宜速歸。不然,胥當踐『復楚』之約。"
  伍員得書,沉吟半響,乃謂來使曰:「某因軍務倥傯,不能答書,借汝之口,為我致謝申君:忠孝不能兩全,吾日暮途遠,故倒行而逆施耳。"使者回報包胥,包胥曰:「子胥之滅楚必矣!吾不可坐而待之!」想起楚平王夫人乃秦哀公之女,楚昭王乃秦之甥,要解楚難,除是求秦。乃晝夜西馳,足踵俱開,步步流血,裂裳而裹之。
  奔至雍州,來見秦哀公曰:「吳貪如封豕,毒如長蛇,久欲薦食諸侯,兵自楚始。寡君失守社稷,逃於草莽之間,特命下臣,告急於上國,乞君念甥舅之情,代為興兵解厄!」
  秦哀公曰:「秦僻在西陲,兵微將寡,自保不暇,安能為人?」
  包胥曰:「楚秦連界,楚遭兵而秦不救,吳若滅楚,次將及秦,君之存楚,亦以固秦也。若秦遂有楚國,不猶愈於吳乎?倘能撫而存之,不絕其祀,情願世世北面事秦。」秦哀公意猶未決,曰:「大夫姑就館驛安下,容孤與群臣商議。」
  包胥對曰:「寡君越在草莽,未得安居,下臣何敢就館自便乎?」
  時秦哀公沉湎於酒,不恤國事。包胥請命愈急,哀公終不肯發兵。於是,包胥不脫衣冠,立於秦庭之中,晝夜號哭,不絕其聲。如此七日七夜,水漿一勺不入其口。哀公聞之,大驚曰:「楚臣之急其君,一至是乎?楚有賢臣如此,吳猶欲滅之,寡人無此賢臣,吳豈能相容哉?"為之流涕,賦《無衣》之詩以旌之。詩曰: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與子同仇。
  包胥頓首稱謝,然後始進壺飧。
  秦哀公命大將子蒲,子虎帥車五百乘,從包胥救楚。包胥曰:「吾君在隨望救,不啻如大旱之望雨,胥當先往一程,報知寡君。元帥從商谷而東,五日可至襄陽,折而南,即荊門,而胥以楚之餘眾,自石樑山南來,計不出二月,亦可相會。吳恃其勝,必不為備,軍士在外,日久思歸,若破其一軍,自然瓦解。"
  子蒲曰:「吾未知路徑,必須楚兵為導,大夫不可失期。"
  包胥辭了秦帥,星夜至隨,來見昭王,言:「臣請得秦兵。已出境矣。"昭王大喜,謂隨侯曰:「卜人所言:『西鄰為虎,東鄰為肉。』秦在楚之西,而吳在其東,斯言果驗矣!」
  時薳延、宋木等,亦收拾余兵,從王於隨。子西、子期並起隨眾,一齊進發。
  秦師屯於襄陽,以待楚師。包胥引子西、子期等與秦帥相見。
  楚兵先行,秦兵在後,遇夫概之師於沂水。子蒲謂包胥曰:「子率楚師先與吳戰,吾當自後會之!」包胥便與夫概交鋒。
  夫概恃勇,看包胥有如無物,約鬥十餘合,未分勝敗。子蒲、子虎驅兵大進,夫概望見旗號有秦字,大驚曰:「西兵何得至此?」急急收軍,已折大半。子西、子期等乘勝追逐五十里方止。
  夫概奔回郢都,來見吳王,盛稱秦兵勢銳,不可抵當。闔閭有懼色,孫武進曰:「兵,凶器,可暫用而不可久也。且楚土地尚廣,人心未肯服吳,臣前請王立羋勝以撫楚,正虞今日之變耳。為今之計,不如遣使與秦通好,許復楚君,割楚之東鄙,以益吳疆,君亦不為無利也!若久戀楚宮,與之相持,楚人憤而力,吳人驕而惰,加以虎狼之秦,臣未保其萬全。」
  伍員知楚王必不可得,亦以武言為然,闔閭將從之。
  伯嚭進曰:「吾兵自離東吳,一路破竹而下,五戰拔郢,遂夷楚社。今一遇秦兵,即便班師,何前勇而後怯耶?願給臣兵一萬,必使秦兵片甲不回,如若不勝,甘當軍令!」闔閭壯其言,許之。孫武與伍員力止不可交兵,伯嚭不從,引兵出城。
  兩軍相遇於軍祥,排成陣勢。伯嚭望見楚軍行列不整,便教鳴鼓,馳車突入,正遇子西。大罵:「汝萬死之餘,尚望寒灰再熱耶?」子西亦罵:"背國叛夫!今日何顏相見?」伯嚭大怒,挺戟直取子西,子西亦揮戈相迎,戰不數合,子西詐敗而走。伯嚭追之,未及二里,左邊沈諸梁一軍殺來,右邊薳延一軍殺來,秦將子蒲、子虎引生力軍,從中直貫吳陣,三路兵將吳兵截為三處。伯嚭左衝右突,不能得脫。
  卻得伍員兵到,大殺一陣,救出伯嚭。一萬軍馬,所存不上二千人。伯嚭自囚,入見吳王待罪。孫武謂伍員曰:「伯嚭為人矜功自任,久後必為吳國之患。不如乘此兵敗,以軍令斬之!」伍員曰:「彼雖有喪師之罪,然前功不小。況敵在目前,不可斬一大將。」遂奏吳王赦其罪。
  秦兵直逼郢都。闔閭命夫概同公子山守城,自引大軍屯於紀南城,伍員、伯嚭分屯磨城、驢城,以為犄角之勢,與秦兵相持。又遣使徵兵於唐、蔡。
  楚將子西謂子蒲曰:「吳以郢為巢穴,故堅壁相持。若唐、蔡更助之,不可敵矣。不若乘間加兵於唐,唐破則蔡人必懼而自守,吾乃得專力於吳。"子蒲然其計,於是子蒲同子期分兵一支,襲破唐城,殺唐成公,滅其國。蔡哀公懼,不敢出兵助吳。
  卻說夫概自恃有破楚之首功,因沂水一敗,吳王遂使協守郢都,心中鬱鬱不樂,及聞吳王與秦相持不決,忽然心動,想道:「吳國之制,兄終弟及,我應嗣位,今王立子波為太子,我不得立矣.乘此大兵出征,國內空虛,私自歸國,稱王奪位,豈不勝於久後相爭乎?」乃引本部軍馬,偷出郢都東門,渡漢而歸,詐稱:"闔閭兵敗於秦,不知所往,我當次立!」遂自稱吳王。
  使其子扶臧悉眾據淮水,以遏吳王之歸路。
  吳世子波與專毅聞變,登城守禦,不納夫概。夫概乃遣使由三江通越,說其進兵,夾攻吳國,事成割五城為謝。
  再說闔閭聞秦兵滅唐,大驚,方欲召諸將計議戰守之事,忽公子山報到,言:「夫概不知何故,引本部兵私回吳國去了!"伍員曰:「夫概此行,其反必矣!"闔閭曰:「將若之何?」伍員曰:「夫概一勇之夫,不足為慮,所慮者越人或聞變而動耳,王宜速歸,先靖內亂。"
  闔閭於是留孫武、子胥退守郢都,自與伯嚭以舟師順流而下。既渡漢水,得太子波告急信,言:「夫概造反稱王,又結連越兵入寇,吳都危在旦夕。"闔閭大驚曰:「不出子胥所料也。"遂遣使往郢都,取回孫武、伍員之兵,一面星夜馳歸,沿江傳諭將士:"去夫概來歸者,復其本位。後到者誅。"
  淮上之兵,皆倒戈來歸,扶臧奔回谷陽,夫概欲驅民授甲,百姓聞吳王尚在,俱走匿,夫概乃獨率本部出戰。
  闔閭問曰:「我以手足相托,何故反叛?"夫概對曰:「汝弒王僚,非反叛耶?"闔閭怒,教伯嚭:"為我擒賊。」戰不數合,闔閭麾大軍直進,夫概雖勇,爭奈眾寡不敵,大敗而走,扶臧具舟於江,以渡夫概,逃奔宋國去了。
  闔閭撫定居民,回至吳都,太子波迎接入城,打點拒越之策。
  卻說孫武得吳王班師之詔,正與伍員商議,忽報:「楚軍中有人送書到。"伍員命取書看之,乃申包胥所遣也,書略云:
  子君臣據郢三時,而不能定楚,天意不欲亡楚,亦可知矣。子能踐「覆楚」之言,吾亦欲酬「復楚」之志,朋友之義,相成而不相傷,子不竭吳之威,吾亦不盡秦之力。
  伍員以書示孫武曰:「夫吳以數萬之眾,長驅入楚,焚其宗廟,墮其社稷,鞭死者之屍,處生者之室,自古人臣報仇,未有如此之快者,且秦兵雖敗我余軍,於我未有大損也。兵法,『見可而進,知難則退』,幸楚未知吾急,可以退矣。"孫武曰:「空退為楚所笑,子何不以羋勝為請。"伍員曰:「善。"
  乃復書曰:
  平王逐無罪之子,殺無罪之臣,某實不勝其憤,以至於此。昔齊桓公存邢立衛,秦穆公三置晉君,不貪其土,傳誦至今。某雖不才,竊聞茲義,今太子建之子勝,餬口於吳,未有寸土,楚若能歸勝,使奉故太子之祀,某敢不退避,以成吾子之志。
   
  申包胥得書,言於子西。子西曰:「封故太子之後,正吾意也!」即遣使迎羋勝於吳,沈諸梁諫曰:「太子已廢,勝為仇人,奈何養仇以害國乎?」子西曰:「勝,匹夫耳。何傷?」竟以楚王之命召之,許封大邑,楚使既發,孫武與伍員遂班師而還。
  凡楚之府庫寶玉,滿載以歸,又遷楚境戶口萬家,以實吳空虛之地。
  伍員使孫武從水路先行,自己從陸路打從歷陽山經過,欲求東皋公報之,其廬舍俱不存矣,再遣使於龍洞山問皇甫訥,亦無蹤跡。伍員歎曰:「真高士也!」就其地再拜而去。至昭關,已無楚兵把守,員命毀其關。
  復過溧陽瀨水之上,乃歎曰:「吾嘗饑困於此,向一女子乞食,女子以盎漿及飯飼我,遂投水而亡,吾曾留題石上,未知在否?"使左右發土,其石字宛然不磨,欲以千金報之,未知其家,乃命投金於瀨水中曰:「女子如有知,明吾不相負也!」行不一里,路傍一老嫗,視兵過而哭泣,軍士欲執之,問曰:「嫗何哭之悲也?"嫗曰:「吾有女守居三十年不嫁,往年浣紗於瀨,遇一窮途君子,而輒飯之,恐事洩,自投瀨水,聞所飯者,乃楚亡臣伍君也,今伍君兵勝而歸,不得其報,自傷虛死,是以悲耳!"軍士乃謂嫗曰:「吾主將正伍君也,欲報汝千金,不知其家,已投金於水中,盍往取之!"嫗遂取金而歸,至今名其水為投金瀨。髯仙有詩云:
  投金瀨下水澌澌,猶憶亡臣報德時。
  三十年來無匹偶,芳名已共子胥垂。
  越子允常聞孫武等兵回吳國,知武善於用兵,料難取勝,亦班師而回,曰:「越與吳敵也!」遂自稱為越王,不在話下。
  闔閭論破楚之功,以孫武為首。孫武不願居官,固請還山,王使伍員留之,武私謂員曰:「子知天道乎?暑往則寒來,春還則秋至,王恃其強盛,四境無虞,驕樂必生,夫功成不退,將有後患,吾非徒自全,並欲全子!"員不謂然。武遂飄然而去,贈以金帛數車,俱沿路散於百姓之貧者,後不知其所終。史臣有贊云:
  孫子之才,彰於伍員,
  法行二嬪,威振三軍。
  御眾如一,料敵若神,
  大伸於楚,小挫於秦。
  智非偏拙,謀不盡行。
  不受爵祿,知亡知存。
  身出道顯,身去名成。
  書十三篇,兵家所尊。
  闔閭乃立伍員為相國,亦仿齊仲父、楚子文之意,呼為子胥而不名。伯嚭為太宰,同預國政,更名閶門曰破楚門,復壘石於南界,留門使兵守之,以拒越人,號曰石門關,越大夫范蠡亦築城於浙江之口,以拒吳,號曰固陵,言其可固守也。此周敬王十五年事。
  話分兩頭。再說子西與子期重入郢城,一面收葬平王骸骨,將宗廟社稷重新草創,一面遣申包胥以舟師迎昭王於隨,昭王遂與隨君定盟,誓無侵伐,隨君親送昭王登舟,方才回轉。
  昭王行至大江之中,憑欄四望,想起來日之苦,今日重渡此江,中流自在,心中甚喜,忽見水面一物,如斗之大,其色正紅,使水手打撈得之,遍問群臣,皆莫能識,乃拔佩刀砍開,內有饟似瓜,試嘗之,甘美異常,乃遍賜左右曰:「此無名之果,可識之,以俟博物之士也!」
  不一日,行至雲中,昭王歎曰:「此寡人遇盜之處,不可以不識!"乃泊舟江岸,使斗辛督人夫築一小城於雲夢之間,以便行旅投宿。今雲夢縣有地名楚王城,即其故址。子西、子期等離郢都五十里,迎接昭王,君臣交相慰勞,既至郢城,見城外白骨如麻,城中宮闕,半已殘毀,不覺淒然淚下。
  遂入宮來見其母伯嬴,子母相向而泣,昭王曰:「國家不幸,遭此大變,至於廟社凌夷,陵墓受辱,此恨何時可雪?"伯嬴曰:「今日復位,宜先明賞罰,然後撫恤百姓,徐俟氣力完足,以圖恢復可也!」昭王再拜受教。
  是日不敢居寢,宿於齋宮。次日,祭告宗廟社稷,省視墳墓,然後升殿,百官稱賀,昭王曰:「寡人任用匪人,幾至亡國,若非卿等,焉能重見天日?失國者,寡人之罪;復國者,卿等之功也!」諸大夫皆稽首謝不敢,昭王先宴勞秦將,厚犒其師,遣之歸國。然後論功行賞,拜子西為令尹,子期為左尹。
  以申包胥乞師功大,欲拜為右尹。申包胥曰:「臣之乞師於秦,為君也,非為身也,君既返國,臣志遂矣,敢因以為利乎?"固辭不受,昭王強之,包胥乃挈其妻子而逃。妻曰:「子勞形疲神,以乞秦師,而定楚國,賞其分也,又何逃乎?"包胥曰:「吾始為朋友之義,不洩子胥之謀,使子胥破楚,吾之罪也;以罪而冒功,吾實恥之!"遂逃入深山,終身不出。昭王使人求之不得,乃旌表其閭曰「忠臣之門」。
  以王孫繇於為右尹,曰:「雲中代寡人受戈,不敢忘也!」其他沈諸梁、鍾建、宋木、斗辛、斗巢、薳延等,俱進爵加邑。
  亦召斗懷欲賞,子西曰:「斗懷欲行弒逆之事,罪之為當,況可賞乎?"昭王曰:「彼欲為父報仇,乃孝子也,能為孝子,何難為忠臣?"亦使為大夫。
  藍尹亹求見昭王,王思成臼不肯同載之恨,將執而誅之,使人謂曰:「爾棄寡人於道路,今敢復來,何也?」藍尹亹對曰:「囊瓦惟棄德樹怨,是以敗於柏舉,王奈何效之?夫成臼之舟,孰若郢都之宮之安?臣之棄王於成臼,以儆王也。今日之來,欲觀大王之悔悟與否?王不省失國之非,而記臣不載之罪,臣死不足惜,所惜者楚宗社耳!"
  子西奏曰:「亹之言直,王宜赦之,以無忘前敗!"昭王乃許亹入見,使復為大夫如故。
  群臣見昭王度量寬洪,莫不大悅,昭王夫人自以失身闔閭,羞見其夫,自縊而死。
  時越方與吳構難,聞楚王復國,遣使來賀,因進其宗女於王,王立為繼室。越姬甚有賢德,為王所敬禮,王念季羋相從患難,欲擇良婿嫁之。季羋曰:「女子之義,不近男人。鍾建常負我矣,是即我夫也,敢他適乎?"昭王乃以季羋嫁鍾建,使建為司樂大夫。
  又思故相孫叔敖之靈,使人立祠於雲中祭之。
  子西以郢都殘破,且吳人久居,熟其路徑,復擇鄀地築城建宮,立宗廟社稷,遷都居之,名曰新郢。
  昭王置酒新宮,與群臣大會。飲酒方酣,樂師扈子恐昭王安今之樂,忘昔之苦,復蹈平王故轍,乃抱琴於王前奏曰:「臣有《窮衄》之曲,願為大王鼓之!"昭王曰:「寡人願聞!"扈子援琴而鼓,聲甚淒怨,其詞曰:
  王耶王耶何乖劣?不顧宗廟聽讒孽!
  任用無極多所殺,誅夷忠孝大綱絕。
  二子東奔適吳越,吳王哀痛助忉怛。
  垂涕舉兵將西伐,子胥、伯嚭、孫武決。
  五戰破郢王奔發,留兵縱騎虜荊闕。
  先王骸骨遭發掘,鞭辱腐屍恥難雪。
  幾危宗廟社稷滅,君王逃死多跋涉。
  卿士淒愴民泣血,吳軍雖去怖不歇。
  願王更事撫忠節,勿為讒口能謗褻!
  昭王深知琴曲之情,垂涕不已。扈子收琴下階,昭王遂罷宴,自此早朝晏罷,勤於國政,省刑薄斂,養士訓武,修復關隘,嚴兵固守。
  羋勝既歸,楚昭王封為白公勝,築城名白公城,遂以白為氏,聚其本族而居。夫概聞楚王不念舊怨,自宋來奔,王知其勇,封之堂溪,號為堂溪氏。子西以禍起唐、蔡,唐已滅而蔡尚存,乃請伐蔡報仇。昭王曰:「國事粗定,寡人尚未敢勞民也!"
  按《春秋傳》楚昭王十年出奔,十一年返國,直至二十年,方才用兵滅頓,擄頓子牂;二十一年滅胡,擄鬍子豹,報其從晉侵楚之仇;二十二年圍蔡,問其從吳入郢之罪,蔡昭侯請降,遷其國於江、汝之間。中間休息民力近十年,所以師輒有功。楚國復興,終符「湛盧」之祥,「萍實」之瑞也。
  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會夾谷孔子卻齊 墮三都聞人伏法】
  
  話說齊景公見晉不能伐楚,人心星散,代興之謀愈急,乃糾合衛、鄭,自稱盟主。
  魯昭公前為季孫意如所逐,景公謀納之,意如固拒不從,昭公改而求晉,晉荀躒得意如賄賂,亦不果納,昭公客死。意如遂廢太子衍及母弟務人,而援立庶子宋為君,是為定公。因季氏與荀躒通賄,遂事晉而不事齊。
  齊侯大怒,用世臣國夏為將,屢侵魯境,魯不能報。未幾,季孫意如卒,子斯立,是為季康子。
  說起季、孟、叔三家,自昭公在國之日,已三分魯國,各用家臣為政,魯君不復有公臣。於是家臣又竊三大夫之權,展轉恣肆,凌鑠其主。今日季孫斯、孟孫無忌、叔孫州仇,雖然三家鼎立,邑宰各據其城,以為己物,三家號令不行,無可奈何。
  季氏之宗邑曰費,其宰公山不狃;孟氏之宗邑曰成,其宰公斂陽;叔氏之宗邑曰郈,其宰公若藐。這三處城垣,皆三家自家增築,極其堅厚,與曲阜都城一般。
  那三個邑宰中,惟公山不狃尤為強橫,更有家臣一人,姓陽名虎字貨,生得鴛肩巨顙,身長九尺有餘,勇力過人,智謀百出,季斯起初任為腹心,使為家宰,後漸專季氏之家政,擅作威福,季氏反為所制,無可奈何。季氏內為陪臣所制,外受齊國侵凌,束手無策。
  時又有少正卯者,為人博聞強記,巧辯能言,通國號為「聞人」,三家倚之為重。卯面是背非,陰陽其說,見三家則稱頌其佐君匡國之功,見陽虎等又托為強公室抑私家之說,使之挾魯侯以令三家,挑得上下如水火,而人皆悅其辨給,莫悟其奸。
  內中單說孟孫無忌,乃仲孫貜之子,仲孫蔑之孫。貜在位之日,慕魯國孔仲尼之名,使其子從之學禮。
  那孔仲尼名丘,其父叔梁紇嘗為鄒邑大夫,即偪陽手托懸門之勇士也。紇娶於魯之施氏,多女而無子,其妾生一子曰孟皮,病足成廢人,乃求婚於顏氏,顏氏有五女,俱未聘,疑紇年老,謂諸女曰:「誰願適鄒大夫者?」諸女莫對,最幼女曰徵在,出應曰:「女子之義,在家從父,惟父所命,何問焉?」顏氏奇其語,即以徵在許婚。
  既歸紇,夫婦憂無子,共禱於尼山之谷。徵在升山時,草木之葉皆上起;及禱畢而下,草木之葉皆下垂。是夜,徵在夢黑帝見召,囑曰:「汝有聖子,若產必於空桑之中。"覺而有孕。
  一日,恍惚若夢,見五老人列於庭,自稱「五星之精",狎一獸,似小牛而獨角,文如龍鱗,向徵在而伏,口吐玉尺,上有文曰:「水精之子,繼衰周而素王。"徵在心知其異,以繡紱系其角而去。
  告於叔梁紇,紇曰:「此獸必麒麟也。"及產期,徵在問:「地有名空桑者乎?"叔梁紇曰:「南山有空竇,竇有石門而無水,俗名亦呼空桑。"徵在曰:「吾將往產於此。"紇問其故,徵在乃述前夢,遂攜臥具於空竇中。其夜,有二蒼龍自天而下,守於山之左右,又有二神女擎香露於空中,以沐徵在,良久乃去,徵在遂產孔子。石門中忽有清泉流出,自然溫暖,浴畢泉即涸。
  今曲阜縣南二十八里,俗呼女陵山,即空桑也。
  孔子生有異相,牛唇虎掌,鴛肩龜脊,海口輔喉,頂門狀如反宇,父紇曰:「此兒秉尼山之靈。"因名曰丘,字仲尼。仲尼生未幾而紇卒,育於徵在,既長,身長九尺六寸,人呼為「長人"。有聖德,好學不倦,周遊列國,弟子滿天下,國君無不敬慕其名,而為權貴當事所忌,竟無能用之者。
  是時適在魯國。無忌言於季斯曰:「欲定內外之變,非用孔子不可。"季斯召孔子,與語竟日,如在江海中,莫窺其際,季斯起更衣,忽有費邑人至,報曰:「穿井者得土缶,內有羊一隻,不知何物?"斯欲試孔子之學,囑使勿言,既入座,謂孔子曰:「或穿井於土中得狗,此何物也?"孔子曰:「以某言之,此必羊也,非狗也!"斯驚問其故,孔子曰:「某聞山之怪曰夔魍魎,水之怪曰龍罔象,土之怪曰羵羊,今得之穿井,是在土中,其為羊必矣!"斯曰:「何以謂之羵羊?"孔子曰:「非雌非雄,徒有其形。"斯乃召費人問之,果不成雌雄者,於是大驚曰:「仲尼之學,果不可及。」乃用為中都宰。
  此事傳聞至楚,楚昭王使人致幣於孔子,詢以渡江所得之物,孔子答使者曰:「是名萍實,可剖而食也!"使者曰:「夫子何以知之?"孔子曰:「某曾問津於楚,聞小兒謠曰:『楚王渡江得萍實,大如斗,赤如日,剖而嘗之甜如蜜。』是以知之。"使者曰:「可常得乎?"孔子曰:「萍者,浮泛不根之物,乃結而成實,雖千百年不易得也,此乃散而復聚,衰而復興之兆,可為楚王賀矣!"使者歸告昭王,昭王歎服不已。
  孔子在中都大治,四方皆遣人觀其政教,以為法則。
  魯定公知其賢,召為司空。
  周敬王十九年,陽虎欲亂魯而專其政,知叔孫輒無寵於叔孫氏,而與費邑宰公山不狃相厚,乃與二人商議,欲以計先殺季孫,然後併除仲叔,以公山不狃代斯之位,以叔孫輒代州仇之位,己代孟孫無忌之位。
  虎慕孔子之賢,欲招致門下,以為己助,使人諷之來見。孔子不從,乃以蒸豚饋之,孔子曰:「虎誘我往謝而見我也!」令弟子伺虎出外,投刺於門而歸,虎竟不能屈。
  孔子密言於無忌曰:「虎必為亂,亂必始於季氏,子預為之備,乃可免也!」無忌偽為築室於南門之外,立柵聚材,選牧圉之壯勇者三百人為傭,名曰興工,實以備亂;又語成宰公斂陽使繕甲待命,倘有報至,星夜前來赴援。
  是年秋八月,魯將行禘祭,虎請以禘之明日享季孫於蒲圃,無忌聞之曰:「虎享季孫,事可疑矣!"乃使人馳告公斂陽,約定日中率甲由東門至南門,一路觀變。
  至享期,陽虎親至季氏之門,請季斯登車,陽虎在前為導,虎之從弟陽越在後,左右皆陽氏之黨,惟御車者林楚世為季氏門下之客,季斯心疑有變,私語林楚曰:「汝能以吾車適孟氏乎?」林楚點頭會意,行至大衢,林楚遽挽轡南向,以鞭策連擊其馬,馬怒而馳,陽越望見,大呼:"收轡!」林楚不應,復加鞭,馬行益急,陽越怒,彎弓射楚不中,亦鞭其馬,心急鞭墜,越拾鞭,季氏之車已去遠矣。季斯出南門,逕入孟氏之室,閉其柵,號曰:「孟孫救我!」無忌使三百壯士,挾弓矢伏於柵門以待。須臾,陽越至,率其徒攻柵,三百人從柵內發矢,中者輒倒,陽越身中數箭而死。
  且說陽貨行及東門,回顧不見了季孫,乃轉轅復循舊路,至大衢,問路人曰:「見相國車否?"路人曰:「馬驚,已出南門矣!」語未畢,陽越之敗卒亦到,方知越已射死,季孫已避入孟氏新宮。
  虎大怒,驅其眾急往公宮,劫定公以出朝,遇叔孫州仇於途,並劫之,盡發公宮之甲與叔孫氏家眾,共攻孟氏於南門。無忌率三百人力拒之,陽虎命以火焚柵,季斯大懼,無忌使視日方中,曰:「成兵且至,不足慮也!」言未畢,只見東角上一員猛將,領兵呼哨而至,大叫:「勿犯吾主!公斂陽在此!"陽虎大怒,便奮長戈,迎住公斂陽廝殺,二將各施逞本事,戰五十餘合,陽虎精神愈增,公斂陽漸漸力怯,叔孫州仇遽從後呼曰:「虎敗矣!」
  即率其家眾,前擁定公西走,公徒亦從之,無忌引壯士開柵殺出,季氏之家臣苫越亦帥甲而至,陽虎孤寡無助,倒戈而走,入歡陽關據之。
  三家合兵以攻關,虎力不能支,命放火焚萊門,魯師避火卻退,虎冒火而出,遂奔齊國。
  見景公,以所據歡陽之田獻之,欲借兵伐魯。大夫鮑國進曰:「魯方用孔某,不可敵也,不如執陽虎而歸其田,以媚孔某。"景公從之,乃囚虎於西鄙,虎以酒醉守者,乘輜車逃奔宋國。
  宋使居於匡,陽虎虐用匡人,匡人欲殺之。復奔晉國,仕於趙鞅為臣,不在話下。宋儒論陽虎以陪臣而謀賊其家主,固為大逆,然季氏放逐其君,專執魯政,家臣從旁竊視,已非一日,今日效其所為,乃天理報施之常,不足怪也。有詩云:
  當時季氏凌孤主,今日家臣叛主君。
  自作忠奸還自受,前車音響後車聞。
  又有言魯自惠公之世,僭用天子禮樂,其後三桓之家,舞八佾,歌雍徹,大夫目無諸侯,故家臣亦目無大夫,悖逆相仍,其來遠矣。詩云:
  九成干戚舞團團,借問何人啟僭端?
  要使國中無叛逆,重將禮樂問《周官》。
  齊景公失了陽虎,又恐魯人怪其納叛,乃使人致書魯定公,說明陽虎奔宋之故,就約魯侯於齊、魯界上夾谷山前,為乘車之會,以通兩國之好,永息干戈。
  定公得書,即召三家商議。孟孫無忌曰:「齊人多詐,主公不可輕往。"季孫斯曰:「齊屢次加兵於我,今欲修好,奈何拒之?"
  定公曰:「寡人若去,何人保駕?"無忌曰:「非臣師孔某不可!"定公即召孔子,以相禮之事屬之。乘車已具,定公將行,孔子奏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文武之事,不可相離。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宋襄公會盂之事可鑒也,請具左右司馬,以防不虞!"定公從其言,乃使大夫申句須為右司馬,樂頎為左司馬,各率兵車五百乘,遠遠從行,又命大夫茲無還率兵車三百乘,離會所十里下寨。
  既至夾谷,齊景公先在,設立壇位,為土階三層,制度簡略。齊侯幕於壇之右,魯侯幕於壇之左,孔子聞齊國兵衛甚盛,亦命申句須、樂頎緊緊相隨。時齊大夫黎彌以善謀稱,自梁邱據死後,景公特寵信之。
  是夜,黎彌叩幕請見,景公召入,問:「卿有何事,昏夜來此?"黎彌奏曰:「齊、魯為仇,非一日矣,止為孔某賢聖,用事於魯,恐其他日害齊,故為今日之會耳。臣觀孔某為人,知禮而無勇,不習戰伐之事,明日主公會禮畢後,請奏四方之樂以娛魯君,乃使萊夷三百人假做樂工,鼓噪而前,覷便拿住魯侯,並執孔某,臣約會車乘,從壇下殺散魯眾,那時魯國君臣之命,懸於吾手,憑主公如何處分,豈不勝於用兵侵伐耶?"景公曰:「此事可否當與相國謀之。"黎彌曰:「相國素與孔某有交,若通彼得知,其事必不行矣,臣請獨任!"景公曰:「寡人聽卿,卿須仔細!"黎彌自去暗約萊兵行事去了。
  次早,兩君集於壇下,揖讓而登,齊是晏嬰為相,魯是孔子為相,兩相一揖之後,各從其主,登壇交拜,敘太公、周公之好,交致玉帛酬獻之禮。
  既畢,景公曰:「寡人有四方之樂,願與君共觀之!"遂傳令先使萊人上前,奏其本土之樂,於是壇下鼓聲大振,萊夷三百人,雜執旍旄、羽袚、矛戟、劍楯,蜂擁而至,口中呼哨之聲,相和不絕,歷階之半。
  定公色變,孔子全無懼意,趨立於景公之前,舉袂而言曰:「吾兩君為好會,本行中國之禮,安用夷狄之樂,請命有司去之!"晏子不知黎彌之計,亦奏景公曰:「孔某所言,乃正禮也!"景公大慚,急麾萊夷使退。
  黎彌伏於壇下,只等萊夷動手,一齊發作。見齊侯打發下來,心中甚慍,乃召本國優人,吩咐:"筵席中間召汝奏樂,要歌《敝笱》之詩,任情戲謔,若得魯君臣或笑或怒,我這裡有重賞。"原來那詩乃文姜淫亂故事,欲以羞辱魯國。
  黎彌升階奏於齊侯曰:「請奏宮中之樂,為兩君壽。"景公曰:「宮中之樂,非夷樂也,可速奏之。"黎彌傳齊侯之命,倡優侏儒二十餘人,異服塗面,裝女扮男,分為二隊,擁至魯侯面前,跳的跳,舞的舞,口中齊歌的都是淫詞,且歌且笑,孔子按劍張目,覷定景公奏曰:「匹夫戲諸侯者,罪當死。請齊司馬行法!"景公不應,優人戲笑如故,孔子曰:「兩國既已通好,如兄弟然,魯國之司馬,即齊之司馬也!」乃舉袖向下麾之,大呼:"申句須、樂頎何在?"二將飛馳上壇,於男女二隊中,各執領班一人,當下斬首,餘人驚走不迭。
  景公心中駭然,魯定公隨即起身,黎彌初意還想於壇下邀截魯侯,一來見孔子有此手段,二來見申、樂二將英雄,三來打探得十里之外,即有魯軍屯紮,遂縮頸而退。會散,景公歸幕,召黎彌責之曰:「孔某相其君,所行者皆是古人之道,汝偏使寡人入夷狄之俗,寡人本欲修好,今反成仇矣!」黎彌惶恐謝罪,不敢對一語。
  晏子進曰:「臣聞,『小人知其過,謝之以文;君子知其過,謝之以質。』今魯有汶陽之田三處,其一曰歡,乃陽虎所獻不義之物,其二曰鄆,乃昔年所取以寓魯昭公者,其三曰龜陰,乃先君頃公時仗晉力索之於魯者。那三處皆魯故物,當先君桓公之日,曹沫登壇劫盟,單取此田。田不歸魯,魯志不甘,主公乘此機以三田謝過,魯君臣必喜,而齊、魯之交固矣!」景公大悅,即遣晏子致三田於魯。此周敬王二十四年事也。史臣有詩云:
  紛然鼓噪起萊戈,無奈壇前片語何?
  知禮之人偏有勇,三田買得兩君和。
  又詩單贊齊景公能虛心謝過,所以為賢君,幾於復霸,詩云:
  盟壇失計聽黎彌,臣諫君從兩得之。
  不惜三田稱謝過,顯名千古播華夷。
  這汶陽田原是昔時魯僖公賜與季友者,今日名雖歸魯,實歸季氏,以此季斯心感孔子,特築城於龜陰,名曰謝城,以旌孔子之功。言於定公,升孔子為大司寇之職。
  時齊之南境,忽來一大鳥,約長三尺,黑身白頸,長喙獨足,鼓雙翼舞於田間,野人逐之不得,飛騰望北而去。季斯聞有此怪,以問孔子,孔子曰:「此鳥名曰『商羊』,生於北海之濱,天降大雨,商羊起舞,所見之地,必有淫雨為災。齊、魯接壤,不可不預為之備!"季斯預戒汶上百姓,修堤蓋屋,不三日,果然天降大雨,汶水泛溢。魯民有備無患,其事傳佈齊邦,景公益以孔子為神,自是孔子博學之名,傳播天下,人皆呼為「聖人」矣,有詩為證:
   
  五典三墳漫究詳,誰知萍實辨商羊?
  多能將聖由天縱,贏得芳名四海揚。 
  季斯訪人才於孔子之門,孔子薦仲由、冉求可使從政,季氏俱用為家臣。忽一日,季斯問於孔子曰:「陽虎雖去,不狃復興,何以制之?"孔子曰:「欲制之,先明禮制。古者臣無藏甲,大夫無百雉之城,故邑宰無所憑以為亂,子何不墮其城,撤其武備,上下相安,可以永久!"季斯以為然,轉告於孟、叔二氏。孟孫無忌曰:「苟利家國,吾豈恤其私哉!"時少正卯忌孔子師徒用事,欲敗其功,使叔孫輒密地送信於公山不狃,不狃欲據城以叛,知孔子素為魯人所敬重,亦思借助,乃厚致禮幣,遺以書曰:
  魯自三桓擅政,君弱臣強,人心積憤。不狃雖為季宰,實慕公義,願以費歸公為公臣,輔公以鋤強暴,俾魯國復見周公之舊,夫子倘見許,願移駕過費,面決其事。不腆路犒,伏惟不鄙。
  孔子謂定公曰:「不狃若叛,未免勞兵,臣願輕身一往,說其回心改過,何如?"定公曰:「國家多事,全賴夫子主持,豈可去寡人左右耶?"孔子遂卻其書幣。不狃見孔子不往,遂約會成宰公斂陽,郈宰公若藐,同時起兵為逆。陽與藐俱不從。
  卻說郈邑馬正侯犯,勇力善射,為郈人所畏服,素有不臣之志,遂使圉人刺藐殺之,自立為郈宰,發郈眾登城為拒命之計。
  州仇聞郈叛,往告無忌,無忌曰:「吾助子一臂,當共滅此叛奴!"於是孟、叔二家連兵往討,遂圍郈城,侯犯悉力拒戰,攻者多死,不能取勝。無忌教州仇求援於齊。
  時叔氏家臣駟赤在郈城中,偽附侯犯,侯犯親信之,赤謂犯曰:「叔氏遣使如齊乞師矣。齊、魯合兵不可當也,子何不以郈降齊,齊外雖親魯,內實忌之,得郈可以逼魯,齊必大喜,而倍以他地酬子,總之得地,而可去危以就安,又何不利之有!"侯犯曰:「此計甚善!"即遣人乞降於齊,以郈邑獻之。
  齊景公召晏嬰問曰:「叔孫氏乞兵伐郈,侯犯又以郈來降,寡人將何適從?"晏子對曰:「方與魯講好,豈可受其叛臣之獻乎,助叔孫氏為是!"景公笑曰:「郈乃叔孫私邑,於魯侯無與,況叔孫氏君臣自相魚肉,魯之不幸,實齊之幸也,寡人有計在此,當兩許其使以誤之!"乃使司馬穰苴屯兵於界上,以觀其變,若侯犯能御叔孫,更分兵據郈,迎侯犯歸於齊國;若叔孫勝了侯犯,便說助攻郈城,臨時便宜行事。此是齊景公的奸雄處。
  卻說駟赤見侯犯遣使往齊去了,復謂犯曰:「齊新與魯侯為會,助魯助郈,未可定也,宜多置兵甲於門,萬一事變不測,可以自衛!"侯犯乃一勇之夫,信為好語,遂選精甲利兵,留於門下。駟赤將羽書射於城外,魯兵拾得,獻於州仇,州仇發書看之,書中言:"臣赤已安排逆犯十有七八,不日城中當有內變,主君不須掛念!"州仇大喜,報知無忌,嚴兵以待。
  數日後,侯犯使者自齊回,言:"齊侯已許下矣,願以他邑相償!"駟赤入賀侯犯而出,使人宣言於眾曰:「侯氏將遷郈民以附齊,使者回言齊師將至,奈何?"一時人情洶洶,多有造駟赤處問信者,赤曰:「吾亦聞之,齊新與魯好,不便得地,將遷爾戶口,以實聊攝之虛耳!"自古道:「安土重遷!"說了離鄉背井,那一個不怕的。眾人聽說,互相傳語,各有怨心。
  忽一夜,駟赤探知侯犯飲酒方酣,遂命心腹數十人,繞城大呼曰:「齊師已至城外矣,吾等速治行李,三日內便要起身。"因繼以哭,郈眾大驚,俱集於侯氏之門,此時老弱惟有涕泣,那壯者無不咬牙切齒,憤恨侯犯,忽見門內藏甲甚多,正適其用,大家搶得穿著起來,各執兵器,發聲喊,將侯犯家四面圍住,連守城之兵都反了侯氏,與眾助興了,駟赤亟入告侯犯曰:「郈眾不願附齊,滿城俱變,子更有甲兵否?吾請率而攻之!」犯曰:「甲兵俱被眾掠取矣,今日之事,免禍為上。"駟赤曰:「吾捨命送子。"遂出謂眾曰:「汝等讓一路,容侯氏出奔,侯氏出,齊師亦不至矣。"眾人依言,放開一路,駟赤當先,侯犯在後,家屬尚有百餘人,車十餘乘,駟赤直送出東門,因引魯兵入於郈城,安撫百姓。
  無忌請追侯犯,駟赤曰:「臣已許之免禍矣。"乃縱之不追,遂墮郈城三尺,即用駟赤為郈宰,侯犯奔齊師,穰苴知魯師已定郈,乃班師還齊,州仇無忌亦回魯國。
  公山不狃初聞侯犯據郈以叛,叔、仲二家往討,喜曰:「季氏孤矣,乘虛襲魯,國可得也!」遂盡驅費眾,殺至曲阜,叔孫輒為內應,開門納之,定公急召孔子問計,孔子曰:「公徒弱,不足用也,臣請御君以往季氏。"遂驅車至季氏之宮,宮內有高台,堅固可守,定公居之。
  少頃,司馬申句須、樂頎俱至,孔子命季斯盡出其家甲,以授司馬,使伏於台之左右,而使公徒列於台前,公山不狃同叔孫輒商議曰:「我等此舉,以扶公室抑私家為名,不奉魯侯為主,季氏不可克也!」
  乃齊叩公宮,索定公不得,盤桓許久,知已往季氏,遂移兵來攻,與公徒戰,公徒皆散走,忽然左右大噪,申句須,樂頎二將領著精甲殺至,孔子扶定公立於台上,謂費人曰:「吾君在此,汝等豈不知順逆之理?速速解甲,既往不咎。"費人知孔子是個聖人,誰敢不聽,俱捨兵拜伏台下,公山不狃、叔孫輒勢窮,遂出奔吳國去了。
  叔孫州仇回魯,言及郈都已墮,季斯亦命墮了費城,復其初制。
  無忌亦欲墮成都,成宰公斂陽問計於少正卯。卯曰:「郈、費因叛而墮,若並墮成,何以別子於叛臣乎?汝但云:『成乃魯國北門之守,若墮成,齊師侵我北鄙,何以御之?'堅持其說,雖拒命不為叛也!」陽從其計,使其徒穿甲而登城,謝叔孫氏曰:「吾非為叔孫氏守,為魯社稷守也,恐齊兵旦暮猝至,無守禦之具,願捐此性命,與城俱碎,不敢動一磚一土。"
  孔子笑曰:「陽不辨此語,必『聞人』教之耳。"
  季斯嘉孔子定費之功,自知不及萬分之一,使攝行相事,每事諮謀而行,孔子有所陳說,少正卯輒變亂其詞,聽者多為所惑。孔子密奏於定公曰:「魯之不振,由忠佞不分、刑賞不立也,夫護嘉苗者,必去莠草。願君勿事姑息,請出太廟中斧鉞,陳於兩觀之下。"定公曰:「善。"
  明日,使群臣參議成城不墮利害,但聽孔子裁決。眾人或言當墮,或言不當墮,少正卯欲迎合孔子之意,獻墮成六便,何謂六便?一、君無二尊;二、歸重都城形勢;三、抑私門;四、使跋扈家臣無所憑借;五、平三家之心;六、使鄰國聞魯國興革當理,知所敬重。孔子奏曰:「卯誤矣,成已作孤立之勢,何能為哉?況公斂陽忠於公室,豈跋扈之比。卯辯言亂政,離間君臣,按法當誅。"群臣皆曰:「卯乃魯聞人,言或不當,罪不及死。"孔子復奏曰:「卯言偽而辯,行僻而堅,徒有虛名惑眾,不誅之無以為政,臣職在司寇,請正斧鉞之典。"遂命力士縛卯於兩觀之下,斬之。群臣莫不變色,三家心中亦俱凜然。史臣有詩云:
  養高華士太公誅,孔子偏將少正除。
  不是聖人開正眼,世間盡讀兩人書。
  自少正卯誅後,孔子之意始得發舒,定公與三家皆虛心以聽之,孔子乃立綱陳紀,教以禮義,養其廉恥,故民不擾而事治,三月之後,風俗大變。市中鬻羔豚者,不飾虛價;男女行路,分別左右,不亂;遇路有失物,恥非己有,無肯拾取者;四方之客,一入魯境,皆有常供,不至缺乏,賓至如歸。國人歌之曰:「袞衣章甫,來適我所;章甫袞衣,慰我無私。"此歌詩傳至齊國,齊景公大驚曰:「吾國必為魯所並矣。"不知景公如何計較?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歸女樂黎彌阻孔子 棲會稽文種通宰嚭】
  
  話說齊侯自會夾谷歸後,晏嬰病卒。景公哀泣數日,正憂朝中乏人,復聞孔子相魯,魯國大治,驚曰:「魯相孔子必霸,霸必爭地,齊為近鄰,恐禍之先及,奈何?"大夫黎彌進曰:「君患孔子之用,何不沮之!」景公曰:「魯方任以國政,豈吾所能沮乎?」黎彌曰:「臣聞治安之後,驕逸必生,請盛飾女樂,以遺魯君,魯君幸而受之,必然怠於政事,而疏孔子,孔子見疏,必棄魯而適他國,君可安枕而臥矣!"
  景公大悅,即命黎彌於女閭之中,擇其貌美年二十以內者共八十人,分為十隊,各衣錦繡,教之歌舞,其舞曲名《康樂》,聲容皆出新制,備態極妍,前所未有。教習已成,又用良馬一百二十匹,金勒雕鞍,毛色各別,望之如錦,使人致獻魯侯。使者張設錦棚二處,於魯高門之外,東棚安放馬群,西棚陳列女樂,先致國書於定公。公發書看之,書曰:
  杵臼頓首啟魯賢侯殿下:孤向者獲罪夾谷,愧未忘心。幸賢侯鑒其謝過之誠,克終會好。日以國之多虞,聘問缺然。茲有歌婢十群,可以侑歡;良馬三十駟,可以服車。敬致左右,聊申悅慕,伏惟存錄!
  且說魯相國季斯安享太平,忘其所自,侈樂之志,已伏胸中,忽聞齊饋女樂,如此之盛,不勝艷慕,即時換了微服,與心腹數人乘車潛出南門往看。那樂長方在演習,歌聲遏雲,舞態生風,一進一退,光華奪目,如游天上睹仙姬,非復人間思想所及。季斯看了多時,又閱其容色之美,服飾之華,不覺手麻腳軟,目睜口呆,意亂神迷,魂消魄奪。魯定公一日三宣,季斯為貪看女樂,竟不赴召。
  至次日,方入宮來見定公,定公以國書示之,季斯奏曰:「此齊君美意,不可卻也!"定公亦有想慕之意,便問:"女樂何在,可試觀否?"季斯曰:「見列高門之外,車駕如往,臣當從行,但恐驚動百官,不如微服為便。"於是君臣皆更去法服,各乘小車,馳出南門,竟到西棚之下。
  早有人傳出:"魯君易服親來觀樂了。"使者吩咐女子用心獻技,那時歌喉轉嬌,舞袖增艷,十隊女子更番迭進,真乃盈耳奪目,應接不暇,把魯國君臣二人,喜得手舞足蹈,不知所以。有詩為證:
  一曲嬌歌一塊金,一番妙舞一盤琛。
  只因十隊女人面,改盡君臣兩個心。
  從人又誇東棚良馬,定公曰:「只此已是極觀,不必又問馬矣。"
  是夜,定公入宮,一夜不寐,耳中猶時聞樂聲,若美人之在枕畔也。恐群臣議論不一,次早獨宣季斯入宮,草就答書,書中備述感激之意,不必盡述,又將黃金百鎰,贈與齊使,將女樂收入宮中,以三十人賜季斯,其馬付於圉人餵養,定公與季斯新得女樂,各自受用,日則歌舞,夜則枕席,一連三日不去視朝聽政。
  孔子聞知此事,淒然長歎,時弟子仲子路在側,進曰:「魯君怠於政事,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郊祭已近,倘大禮不廢,國猶可為也。"及祭之期,定公行禮方畢,即便回宮,仍不視朝,並胙肉亦無心分給,主胙者叩宮門請命,定公諉之季孫,季孫又諉之家臣。
  孔子從祭而歸,至晚,不見胙肉頒到,乃告子路曰:「吾道不行,命也夫?"乃援琴而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女之謁,可以死敗。優哉游哉,卿以卒歲!」歌畢,遂束裝去魯。子路、冉有亦棄官從孔子而行,自此魯國復衰。史臣有詩云:
  幾行紅粉勝鋼刀,不是黎彌巧計高。
  天運凌夷成瓦解,豈容魯國獨甄陶?
  孔子去魯適衛,衛靈公喜而迎之,問以戰陣之事。孔子對曰:「丘未之學也。"次日遂行。
  過宋之匡邑,匡人素恨陽虎,見孔子之貌相似,以為陽虎復至,聚眾圍之,子路欲出戰,孔子止之曰:「某無仇於匡,是必有故,不久當自解。"乃安坐鳴琴,適靈公使人追還孔子,匡人乃知其誤,謝罪而去。孔子復還衛國,主於賢大夫蘧瑗之家。
  且說靈公之夫人曰南子,宋女也,有美色而淫。在宋時,先與公子朝相通,朝亦男子中絕色,兩美相愛,過於夫婦。既歸靈公,生蒯瞶,已長,立為世子,而舊情不斷。
  時又有美男子曰彌子瑕,素得君之寵愛,嘗食桃及半,以其餘,推入靈公之口,靈公悅而啖之,誇於人曰:「子瑕愛寡人甚矣,一桃味美,不忍自食,而分啖寡人。"群臣無不竊笑。子瑕恃寵弄權,無所不至。
  靈公外嬖子瑕,而內懼南子,思以媚之,乃時時召宋朝與夫人相會,丑聲遍傳,靈公不以為恥。蒯瞶深恨其事,使家臣戲陽速因朝見之際,刺殺南子,以滅其醜,南子覺之,訴於靈公,靈公逐蒯瞶,瞶奔宋,轉又奔晉。靈公立蒯瞶之子輒為世子。
  及孔子再至,南子請見之,知孔子為聖人,倍加敬禮。
  忽一日,靈公與南子同車而出,使孔子為陪乘過街市,市人歌曰:「同車者色耶,從車者德耶?」孔子歎曰:「君之好德不如好色。」乃去衛適宋。
  與弟子習禮於大樹之下。宋司馬桓魋亦以男色得寵於景公,方貴幸用事,忌孔子之來,遂使人伐其樹,欲求孔子殺之。孔子微服去宋適鄭,將適晉,至河,聞趙鞅殺賢臣竇犨、舜華,歎曰:「鳥獸惡傷其類,況人乎?」復返衛。
  未幾,衛靈公卒,國人立輒為君,是為出公。蒯瞶亦借晉援,與陽虎襲戚據之。
  是時,衛父子爭國,晉助蒯瞶,齊助輒,孔子惡其逆理,復去衛適陳,又將適蔡。楚昭王聞孔子在陳、蔡之間,使人聘之。陳、蔡大夫相議,以為楚用孔子,陳、蔡危矣,乃相與發兵圍孔子於野。孔子絕糧三日,而絃歌不輟。今開封府陳州界有地名桑落,其地有台,名曰厄台,即孔子當時絕糧處。宋劉敞有詩云:
  四海棲棲一旅人,絕糧三日死生鄰。
  自是天心勞木鐸,豈關陳蔡有愚臣?
  忽一晚,有異人長九尺餘,皂衣高冠,披甲持戈,向孔子大叱,聲動左右。子路引出與戰於庭,其人力大,子路不能取勝。孔子從旁諦視良久,謂子路曰:「何不探其脅?"子路遂探其脅,其人力盡手垂,敗而仆地,化為大魚,弟子怪之。孔子曰:「凡物老而衰,則群精附焉,殺之則已,何怪之有?"命弟子烹之以充飢,弟子皆喜曰:「天賜也!"
  楚使者發兵以迎孔子。孔子至楚,昭王大喜,將以千社之地封孔子。令尹子西諫曰:「昔文王在豐,武王在鎬,地僅百里,能修其德,卒以代殷。今孔子之德不下文、武,弟子又皆大賢,若得據土壤,其代楚不難矣!」昭王乃止。孔子知楚不能用,乃復還衛。
  衛出公欲任以國政,孔子拒之。
  魯相國季孫肥亦來召其門人冉有,孔子因而返魯。魯以大夫告老之禮待之,於是諸弟子中,子路、子羔仕於衛,子貢、冉有、有若、宓子賤仕於魯,這都是後話,敘明留作話柄。
  再說吳王闔閭自敗楚之後,威震中原,頗事遊樂。乃大治宮室,建長樂宮於國中,築高台於姑蘇山。山在城西南三十里,一名姑胥山。於胥門外為徑九曲,以通山路。春夏則治於城外,秋冬則治於城中。
  忽一日,想起越人伐吳之恨,謀欲報之。忽聞齊與楚交通聘使,怒曰:「齊、楚通好,此我北方之憂也!"欲先伐齊,後及越。相國子胥進曰:「交聘乃鄰國之常,未必助楚害吳,不可遽興兵旅。今太子波元妃已歿,未有繼室,王何不遣使求婚於齊,如其不從,伐之未晚!"闔閭從之,使大夫王孫駱往齊,為太子波求婚。
  時景公年已老耄,志氣衰頹,不能自振,宮中止一幼女未嫁,不忍棄之吳地。無奈朝無良臣,邊無良將,恐一拒吳命,興師來伐,如楚國之受禍,悔之何及,大夫黎彌亦勸景公結婚於吳,勿激其怒,景公不得已,以女少姜許婚。王孫駱回復吳王,王復遣納幣於齊,迎齊女歸國。景公愛女畏吳,兩念交迫,不覺流淚出涕,歎曰:「若平仲、穰苴一人在此,孤豈憂吳人哉!」謂大夫鮑牧曰:「煩卿為寡人致女於吳,此寡人之愛女,囑吳王善視之!」臨行,親扶少姜登車,送出南門而返。鮑牧奉少姜至吳,敬致齊侯之命,因慕子胥之賢,深相結納,不在話下。
  話說少姜年幼,不知夫婦之樂,與太子波成婚之後,一心只想念父母,日夜號泣,太子波再三撫慰,其哀不止,遂抑鬱成病,闔閭憐之,乃改造北門城樓,極其華煥,更其名曰望齊門,令少姜日游其上,少姜憑欄北望,不見齊國,悲哀愈甚,其病轉增,臨絕命,囑太子波曰:「妾聞虞山之巔,可見東海,乞葬我於此,倘魂魄有知,庶幾一望齊國也!"波奏聞其父,乃葬於虞山頂上,今常熟縣虞山有齊女墓,又有望海亭是也。有張洪《齊女墳》詩為證,詩曰:
  南風初勁北風微,爭長諸姬復娶齊。
  越境定須千兩送,半途應拭萬行啼。
  望鄉不憚登台遠,埋恨惟嫌起塚低。
  蔓草垂垂猶泣露,倩誰滴向故鄉泥?
  太子波憶念齊女,亦得病,未幾卒。
  闔閭欲於諸公子中擇可立者,意猶未定,欲召子胥決之,太子波前妃生子名夫差,年已二十六歲矣,生得昂藏英偉,一表人材,聞其祖闔閭擇嗣,乃先趨見子胥曰:「我嫡孫也,欲立太子,捨我其誰?此在相國一言耳。"子胥許之,少頃,闔閭使人召子胥,商議立儲之事,子胥曰:「立子以嫡,則亂不生。今太子雖不祿,有嫡孫夫差在。"闔閭曰:「吾觀夫差愚而不仁,恐不能奉吳之統。"子胥曰:「夫差信以愛人,敦於禮義,父死子代,經之明文,又何疑焉?"闔閭曰:「寡人聽子,子善輔之!」遂立夫差為太孫,夫差至子胥家稽首稱謝。
  周敬王二十四年,闔閭年老,性益躁,聞越王允常薨,子勾踐新立,遂欲乘喪伐越,子胥諫曰:「越雖有襲吳之罪,然方有大喪,伐之不祥,宜少待之!」闔閭不聽,留子胥與太孫夫差守國,自引伯嚭、王孫駱、專毅等,選精兵三萬,出南門望越國進發。越王勾踐親自督師御之,諸稽郢為大將,靈姑浮為先鋒,疇無餘、胥犴為左右翼,與吳兵相遇於檇李,相距十里,各自安營下寨。兩下挑戰,不分勝負。
  闔閭大怒,遂悉眾列陳於五台山,戒軍中毋得妄動,俟越兵懈怠,然後乘之。勾踐望見吳陣上隊伍整齊,戈甲精銳,謂諸稽郢曰:「彼兵勢甚振,不可輕敵,必須以計亂之!」乃使大夫疇無餘、胥犴督敢死之士,左五百人,各持長槍;右五百人,各持大戟,一聲吶喊,殺奔吳軍,吳陣上全然不理,陣腳都用弓弩手把住,堅如鐵壁,衝突三次,俱不能入,只得回轉。
  勾踐無可奈何,諸稽郢密奏曰:「罪人可使也!」勾踐悟。
  次日,密傳軍令,悉出軍中所攜死罪者,共三百人,分為三行,俱袒衣注劍於頸,安步造於吳軍,為首者前致辭曰:「吾主越王不自量力,得罪於上國,致辱下討,臣等不敢愛死,願以死代越王之罪。"言畢,以次自剄,吳兵從未見如此舉動,甚以為怪,皆注目而觀之,互相傳語,正不知其何故。
  越軍中忽然鳴鼓,鼓聲大振,疇無餘、胥犴帥死士二隊,各擁大楯,持短兵,呼哨而至,吳兵心忙,隊伍遂亂,勾踐統大軍繼進,右有諸稽郢,左有靈姑浮,衝開吳陣,王孫駱捨命與諸稽郢相持,靈姑浮奮長刀左衝右突,尋人廝殺,正遇吳王闔閭,靈姑浮將刀便砍,闔閭望後一閃,刀砍中右足,傷其將指,一屨墜於車下,卻得專毅兵到,救了吳王,專毅身被重傷。
  王孫駱知吳王有失,不敢戀戰,急急收兵,被越兵掩殺一陣,死者過半。闔閭傷重,即刻班師回寨,靈姑浮取吳王之屨獻功。勾踐大悅。
  卻說吳王因年老不能忍痛,回至七里之外,大叫一聲而死。伯嚭護喪先行,王孫駱引兵斷後,徐徐而返,越兵亦不追趕。史臣有詩論闔閭用兵不息,致有此禍,詩曰:
  破楚凌齊意氣豪,又思吞越起兵刀。
  好兵終在兵中死,順水叮嚀莫放篙。
  吳太孫夫差迎喪以歸,成服嗣位,卜葬於破楚門外之海湧山,發工穿山為穴,以專諸所用魚腸之劍殉葬,其他劍甲六千副,金玉之玩,充牣其中。既葬,盡殺工人以殉。三日後,有人望見葬處,有白虎蹲踞其上,因名曰虎丘山,識者以為埋金之氣所現。後來秦始皇使人發闔閭之墓,鑿山求劍無所得,其鑿處遂成深澗,今虎丘劍池是也。專毅傷重亦死,附葬於山後,今亦不知其處矣。
  夫差既葬其祖,立長子友為太子,使侍者十人更番立於庭中,每自己出入經由,必大聲呼其名而告曰:「夫差!爾忘越王殺爾之祖乎?」即泣而對曰:「唯,不敢忘!"欲以儆惕其心。
  命子胥、伯嚭練水兵於太湖,又立射棚於靈巖山以訓射,俟三年喪畢,便為報仇之舉,此周敬王二十四年事也。
  是時,晉頃公失政,六卿樹黨爭權,自相魚肉。
  荀寅與士吉射相睦,結為婚姻,韓不信,魏曼多忌之。荀躒有寵臣曰梁嬰父,躒欲以為卿,嬰父恃荀躒之愛,謀逐荀寅而代其位,故荀躒亦與范氏,中行氏相惡。
  上卿趙鞅有族子名午,封於邯鄲,午之母,荀寅之娣,故寅呼午為甥。先年,衛靈公與齊景公合謀叛晉,晉趙鞅帥師伐衛,衛懼,貢戶口五百家謝罪,鞅留於邯鄲,謂之「衛貢」。未幾,鞅欲遷五百家以實晉陽,午恐衛人不服,未即奉命。鞅怒午之抗己,遂誘午至晉陽,執而殺之。荀寅怒趙鞅私殺其甥,因與士吉射商議,欲共伐趙氏,為邯鄲午報仇。趙氏有謀臣曰董安於,時為趙氏守晉陽城,聞二氏之謀,特至絳州,告於趙鞅曰:「范、中行方睦,一旦作亂,恐不可制,主君宜先為之備。"趙鞅曰:「晉國有令,始禍必誅,待其先發而後應之可也。"董安於曰:「與其多害百姓,寧我獨死,若有事,安於當之。"鞅不可,安於乃私具甲兵,以伺其變。
  荀寅、士吉射倡言於眾曰:「董安於治兵,將以害我。"於是連兵以伐趙氏,圍其宮,卻得董安於有備,引兵殺開一條血路,保護趙鞅奔晉陽城。恐二氏來攻,建壘自守,荀躒謂韓不信、魏曼多曰:「趙氏六卿之長,寅與吉射不由君命而擅逐之,政其歸二家矣!」韓不信曰:「盍以始禍為罪,而並逐之!"三人遂同請於定公,各率家甲,奉定公以伐二家,寅、吉射悉力拒戰,不能取勝,吉射謀劫定公,韓不信遽使人呼於市中曰:「范、中行氏謀反,來劫其君矣!」國人信其言,各執兵器,來救定公,三家借國人之眾,殺敗范、中行之兵。寅、吉射奔於朝歌以叛。
  韓不信告於定公曰:「范、中行實為首禍,今已逐矣,趙氏世有大功於晉,宜復鞅位。"定公言無不從,遂召鞅於晉陽,復其爵祿,梁嬰父欲代荀寅為卿,荀躒言於趙鞅,鞅問董安於,安於曰:「晉惟政出多門,故禍亂不息,若立嬰父,是乃又置一荀寅也!」鞅乃不從。
  嬰父怒,知為董安於所阻,謂荀躒曰:「韓、魏黨於趙,智氏之勢孤矣,趙氏所恃者,其謀臣董安於也,何不去之?"躒問曰:「去之何策?"嬰父曰:「安於私具甲兵,以激成范、中行之變,若論始禍,還是安於為首。"
  荀躒如嬰父之言,以責趙鞅,鞅懼,董安於曰:「臣向者固以死自期矣,臣死而趙氏安,是死賢於生也。"乃退而自縊,趙鞅乃陳其屍於市,使人告於荀躒曰:「安於已伏罪矣!」荀躒乃與趙鞅結盟,各無相害,鞅私祀董安于于家廟之中,以答其勞。
  寅、吉射久據朝歌,諸侯叛晉者,皆欲借之以害晉,趙鞅屢次興師攻之,齊、魯、鄭、衛遣使輸粟助兵,以救二氏,鞅不能克。直至周敬王三十年,趙鞅合韓、魏、智三家之兵,攻下朝歌,寅、吉射奔邯鄲,再奔柏人,未幾,柏人城復破,其黨范皋夷,張柳朔俱戰死。
  豫讓為荀躒子荀甲所獲,甲子荀瑤請而活之,遂為智氏之臣。寅、吉射逃奔齊國去訖。可憐荀林父五傳至寅,士□七傳至吉射,祖宗俱晉室股肱之臣也,子孫貪橫,遂至滅宗,豈不哀哉!晉六卿自此只有趙、韓、魏、智四卿矣。此是後話。髯仙有詩云:
  六卿相並或存亡,總是私門作主張。
  四氏瓜分謀愈急,不如留卻范中行。
  且說周敬王二十六年春二月,吳王夫差除喪已久,乃告於太廟,興傾國之兵,使子胥為大將,伯嚭副之,從太湖取水道攻越。
  越王勾踐集群臣計議,出師迎敵。大夫范蠡字少伯,出班奏曰:「吳恥喪其君,誓矢圖報者,三年於茲矣,其志憤,其力齊,不可當也,宜斂兵為堅守之計。"大夫文種字會,奏曰:「以愚見,莫若卑詞謝罪,以乞其和,俟其兵退而後圖之。"勾踐曰:「二卿言守言和,皆非至計。夫吳,吾世仇也,伐而不戰,以我不能軍矣。"
  乃悉起國中丁壯,共三萬人,迎於椒山之下。初合戰,吳兵稍卻,殺傷約百十人,勾踐趨利直進,約行數里,正遇夫差大軍,兩下佈陣大戰。夫差立於船頭,親自秉桴擊鼓,以激厲將士,勇氣十倍,忽北風大起,波濤洶湧,子胥,伯嚭各乘余皇大艦,順風揚帆而下,俱用強弓勁弩,箭如飛蝗般射來,越兵迎風,不能抵敵,大敗而走,吳兵分三路逐之,越將靈姑浮舟覆溺水而死,胥犴中箭亦亡,吳兵乘勝追逐,殺死不計其數。
  勾踐奔至固城自保,吳兵圍之數重,絕其汲道,夫差喜曰:「不出十日,越兵俱渴死矣。"
  誰知山頂之上,自有靈泉,泉有嘉魚,勾踐命取魚數百頭,以饋吳王,吳王大驚。勾踐留范蠡堅守,自帥殘兵,乘間奔會稽山,點閱甲楯之數,才剩得五千餘人。勾踐歎曰:「自先君至於孤,三十年來未嘗有此敗也!悔不聽范,文二大夫之言,以至如此。"
  吳兵攻固城益急,子胥營於右,伯嚭營於左。范蠡告急,一日三至,越王大恐,文種獻謀曰:「事急矣'及今請成,猶可及也。"勾踐曰:「吳不許成,奈何?」文種對曰:「吳有太宰伯嚭者,其人貪財好色,忌功嫉能,與子胥同朝,而志趣不合。吳王畏事子胥,而暱於嚭,若私詣太宰之營,結其歡心,與定行成之約,太宰言於吳王,無不聽,子胥雖知而阻之,亦無及矣。"
  勾踐曰:「卿見太宰,以何為賂?」種對曰:「軍中所乏者,女色耳。誠得美女而獻之,天若祚越,嚭當見聽。"
  勾踐乃連夜遣使至都城,命夫人選宮中之有色者得八人,盛其容飾,加以白璧二十雙,黃金千鎰,夜造太宰之營,求見太宰。嚭初欲拒絕,姑使人探其來狀,聞有所繼獻,乃召入,嚭倨坐以待之,文種跪而致詞曰:「寡君勾踐,年幼無知,不能善事大國,以致獲罪。今寡君已悔恨無及,願舉國請為吳臣,而恐王見咎不納,知太宰以巍巍功德,外為吳之干城,內作王之心膂,寡君使下臣種,先叩首於轅門,借重一言,收寡君於宇下,不腆之儀,聊效薄贄,自此當源源而來矣。"乃以賄單呈上,嚭猶作色謂曰:「越國旦暮且破滅矣,凡越所有,何患不歸吳?而以此區區者啖我為耶?"種復進曰:「越兵雖敗,然保會稽者,尚有精卒五千,堪當一戰,戰而不捷,將盡焚庫藏之積,竄身異國,以圖楚王之事,安得遽為吳有耶?即使吳盡有之,然大半歸於王宮,太宰同諸將不過瓜分一二,孰若主越之成,寡君非委身於王,實委身於太宰也,春秋貢獻,未入王宮,先入宰府,是太宰獨擅全越之利,諸將不得與焉!況困獸猶鬥,背城一戰,尚有不可測之事乎。"
  這一席話,說入伯嚭之心,不覺點頭微笑,文種又指單上所開美人曰:「此八人者,皆出自越宮,若民間更有美於此者,寡君若生還越國,當竭力搜求,以備太宰掃除之數。"伯嚭起立曰:「大夫捨右營而趨左,以某無乘危害人之意也,某來朝當引子先見吾王,以決其議。"遂盡收所獻,留種於營中,敘賓主之禮。
  次早,同造中軍,來見夫差,伯嚭先入,備道越王勾踐使文種請成之意,夫差勃然曰:「越與寡人有不共戴天之恨,安得允其成哉?"嚭對曰:「王不記孫武之言乎?『兵凶器,可暫用而不可久也。』越雖得罪於吳,然其下吳者已至矣,其君請為吳臣,其妻請為吳妾,越國之寶器珍玩,盡掃以貢於吳宮,所乞於王者,僅存宗祀一線耳。夫受越之降,厚實也;赦越之罪,顯名也。名實俱收,吳可以伯;必欲窮兵力以誅越,彼勾踐將焚宗廟,殺妻子,沉金玉於江,率死士五千人,致死於吳,得無有所傷於王之左右乎?與其殺是人,孰若得是國之為利?"
  夫差曰:「今文種安在?"
  嚭對曰:「見在幕外候宣。"
  夫差乃命種入見,種膝行而前,復申前說,加以卑遜,夫差曰:「汝君請為臣妾,能從寡人入吳否?"
  種稽首曰:「既為臣妾,死生在君,敢不服事於左右。"嚭曰:「勾踐夫婦願來吳國,吳名雖赦越,實已得之矣,王又何求焉?"
  夫差乃許其成。
  早有人到右營報知子胥,子胥急趨至中軍,見伯嚭同文種立於王側,子胥怒氣盈面,問吳王曰:「王已許越和乎?」王曰:「已許之矣。"子胥連叫曰:「不可,不可。"嚇得文種倒退幾步,靜聽其說。
  子胥諫曰:「越與吳鄰,有不兩立之勢,若吳不滅越,越必滅吳。夫秦、晉之國,我攻而勝之,得其地,不能居,得其車,不能乘。如攻越而勝之,其地可居,其舟可乘,此社稷之利,不可棄也。況又有先王大仇,不滅越,何以謝立庭之誓乎?」
  夫差語塞不能對,惟以目視伯嚭。伯嚭前奏曰:「相國之言誤矣。先王建國,水陸並封,吳、越宜水,秦、晉宜陸,若以其地可居,其舟可乘,謂吳、越必不能共存,則秦、晉、齊、魯皆陸國也,其地亦可居,其車亦可乘,彼四國者,亦將並而為一乎?若謂先王大仇,必不可赦,則相國之仇楚者更甚,何不遂滅楚國而遽許其和耶?今越王夫婦皆願服役於吳,視楚僅納羋勝更不相同。相國自行忠厚之事,而欲王居刻薄之名,忠臣不如是也!」
  夫差喜曰:「太宰之言有理,相國且退,俟越國貢獻至日,當分贈汝。"
  氣得子胥面如土色,歎曰:「吾悔不聽被離之言,與此佞臣同事。"口中恨恨不絕,只得步出幕府,謂大夫王孫雄曰:「越十年生聚,再加以十年之教訓,不過二十年,吳宮為沼矣。"雄意殊未深信,子胥含憤,自回右營。
  夫差命文種回復越王,再到吳軍申謝,夫差問越王夫婦入吳之期,文種對曰:「寡君蒙大王赦而不誅,將暫假歸國,悉斂其玉帛子女,以貢於吳,願大王稍寬其期,其或負心失信,安能逃大王之誅乎?"夫差許諾,遂約定五月中旬,夫婦入臣於吳,遂遣王孫雄押文種同至越國,催促起程,太宰伯嚭屯兵一萬於吳山以候之,如過期不至,滅越歸報,夫差引大軍先回。畢竟越王如何入吳?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夫差違諫釋越 勾踐竭力事吳】
  
  話說越大夫文種蒙吳王夫差許其行成,回報越王,言:「吳王已班師矣,遣大夫王孫雄隨臣到此,催促起程,太宰屯兵江上,專候我王過江!"越王勾踐不覺雙眼流淚,文種曰:「五月之期迫矣,王宜速歸,料理國事,不必為無益之悲!"
  越王乃收淚,回至越都,見市井如故,丁壯蕭然,甚有慚色,留王孫雄於館驛,收拾庫藏寶物,裝成車輛,又括國中女子三百三十人,以三百人送吳王,三十人送太宰,時尚未有行動之日,王孫雄連連催促,勾踐泣謂群臣曰:「孤承先人余緒,兢兢業業,不敢怠荒,今夫椒一敗,遂至國亡家破,千里而作俘囚,此行有去日,無歸日矣!"群臣莫不揮涕,文種進曰:「昔者湯囚於夏台,文王繫於羑里,一舉而成王;齊桓公奔莒,晉文公奔翟,一舉而成伯。夫艱苦之境,天之所以開王伯也,王善承天意,自有興期,何必過傷,以自損其志乎?"
  勾踐於是即日祭祀宗廟,王孫雄先行一日,勾踐與夫人隨後進發,群臣皆送至浙江之上。范蠡具舟於固陵,迎接越王,臨水祖道,文種舉觴王前,祝曰:「皇天祐助,前沉後揚,禍為德根,憂為福堂,威人者滅,服從者昌,王雖淹滯,其後無殃,君臣生離,感動上皇,眾夫哀悲,莫不感傷,臣請薦脯,行酒二觴!"
  勾踐仰天歎息,舉杯垂涕,默無所言。范蠡進曰:「臣聞,『居不幽者志不廣,形不愁者思不遠』,古之聖賢,皆遇困厄之難,蒙不赦之恥,豈獨君王哉?"
  勾踐曰:「昔堯任舜、禹而天下治,雖有洪水,不為人害。寡人今將去越入吳,以國屬諸大夫,大夫何以慰寡人之望乎?"
  范蠡謂同列曰:「吾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主上有去國之憂,臣吳之辱,以吾浙東之士,豈無一二豪傑,與主上分憂辱者乎?"
  於是諸大夫齊聲曰:「誰非臣子,惟王所命!"
  勾踐曰:「諸大夫不棄寡人,願各言爾志,誰可從難,誰可守國?"
  文種曰:「四境之內,百姓之事,蠡不如臣;與君周旋,臨機應變,臣不如蠡!"
  范蠡曰:「文種自處已審,主公以國事委之,可使耕戰足備,百姓親睦。至於輔危主,忍垢辱,往而必反,與君復仇者,臣不敢辭。"
  於是諸大夫以次自述,太宰苦成曰:「發君之令,明君之德,統煩理劇,使民知分,臣之事也!」
  行人曳庸曰:「通使諸侯,解紛釋疑,出不辱命,入不被尤,臣之事也!」
  司直皓進曰:「君非臣諫,舉過決疑,直心不撓,不阿親戚,臣之事也!」
  司馬諸稽郢曰:「望敵設陣,飛矢揚兵,貪進不退,流血滂滂,臣之事也!」
  司農皋如曰:「躬親撫民,吊死存疾,食不二味,蓄陳儲新,臣之事也!」
  太史計倪曰:「候天察地,紀歷陰陽,福見知吉,妖出知凶,臣之事也!」
  勾踐曰:「孤雖入於北國,為吳窮虜,諸大夫懷德抱術,各顯所長,以保社稷,孤何憂焉?"乃留眾大夫守國,獨與范蠡偕行,君臣別於江口,無不流涕。勾踐仰天歎曰:「死者,人之所畏,若孤之聞死,胸中絕無怵惕。"遂登船徑去,送者皆哭拜於江岸下,越王終不返顧,有詩為證:
  斜陽山外片帆開,風捲春濤動地回。
  今日一樽沙際別,何時重見渡江來?
  越夫人乃據舷而哭,見烏鵲啄江渚之蝦,飛去復來,意甚閒適,因哭而歌之,曰:
  仰飛鳥兮烏鳶,凌玄虛兮翩翩;
  集洲渚兮優恣,奮健翮兮雲間;
  啄素蝦兮飲水,任厥性兮往還。
  妾無罪兮負地,有何辜兮譴天?
  風飄飄兮西往,知再返兮何年?
  心輟輟兮若割,淚泫泫兮雙懸!
  越王聞夫人怨歌,心中內慟,強笑以慰夫人之心曰:「孤之六翮備矣,高飛有日,復何憂哉!"
  越王既入吳界,先遣范蠡見太宰伯嚭於吳山,復以金帛女子獻之,嚭問曰:「文大夫何以不至?"蠡曰:「為吾主守國,不得偕來也!」嚭遂隨范蠡來見越王,越王深謝其覆庇之德,嚭一力擔承,許以返國,越王之心稍安。
  伯嚭引軍押送越王至於吳下,引入見吳王,勾踐肉袒伏於階下,夫人亦隨之,范蠡將寶物女子,開單呈獻於下,越王再拜稽首曰:「東海役臣勾踐,不自量力,得罪邊境,大王赦其深辜,使執箕帚,誠蒙厚恩,得保須臾之命,不勝感戴,勾踐謹叩首頓首。"夫差曰:「寡人若念先君之仇,子今日無生理。"勾踐復叩首曰:「臣實當死,惟大王憐之。"
  時子胥在旁,目若熛火,聲如雷霆,乃進曰:「夫飛鳥在青雲之上,尚欲彎弓而射之,況近集於庭廡乎。勾踐為人機險,今為釜中之魚,命制庖人,故謅詞令色,以求免刑誅,一旦稍得志,如放虎於山,縱鯨於海,不復可制矣。"
  夫差曰:「孤聞誅降殺服,禍及三世。孤非愛越而不誅,恐見咎於天耳。"太宰嚭曰:「子胥明於一時之計,不知安國之道,吾王誠仁者之言也。"子胥見吳王信伯嚭之佞言,不用其諫,憤憤而退。
  夫差受越貢獻之物,使王孫雄於闔閭墓側,築一石室,將勾踐夫婦貶入其中,去其衣冠,蓬首垢衣,執養馬之事,伯嚭私饋食物,僅不至於飢餓,吳王每駕車出遊,勾踐執馬楱步行車前,吳人皆指曰:「此越王也!」勾踐低首而已,有詩為證:
  堪歎英雄值坎坷,平生意氣盡銷磨。
  魂離故苑歸應少,恨滿長江淚轉多。
  勾踐在石室二月,范蠡朝夕侍側,寸步不離。
  忽一日,夫差召勾踐入見,勾踐跪伏於前,范蠡立於後,夫差謂范蠡曰:「寡人聞:『哲婦不嫁破亡之家,名賢不官滅絕之國』,今勾踐無道,國已將亡,子君臣並為奴僕,羈囚一室,豈不鄙乎?寡人欲赦子之罪,子能改過自新,棄越歸吳,寡人必當重用,去憂患而取富貴,子意何如?」
  時越王伏地流涕,惟恐范蠡之從吳也。
  只見范蠡稽首而對曰:「臣聞:『亡國之臣,不敢語政;敗軍之將,不敢語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不能輔越王為善,致得罪於大王,幸大王不即加誅,得君臣相保,入備掃除,出給趨走。臣願足矣,尚敢望富貴哉?」
  夫差曰:「子既不移其志,可仍歸石室。"
  蠡曰:「謹如君命。"
  夫差起,入宮中,勾踐與范蠡趨入石室,越王服犢鼻,著樵頭,斫銼養馬;夫人衣無緣之裳,施左關之襦,汲水除糞灑掃;范蠡拾薪炊爨,面目枯槁。夫差時使人窺之,見其君臣力作,絕無幾微怨恨之色,終夜亦無愁歎之聲,以此謂其無志思鄉,置之度外。
  一日,夫差登姑蘇台,望見越王及夫人端坐於馬糞之旁,范蠡操楱而立於左,君臣之禮存,夫婦之儀具,夫差顧謂太宰嚭曰:「彼越王不過小國之君,范蠡不過一介之士,雖在窮厄之地,不失君臣之禮,寡人心甚敬之。"伯嚭對曰:「不惟可敬,亦可憐也。"夫差曰:「誠如太宰之言,寡人目不忍見,倘彼悔過自新,亦可赦乎?」嚭對曰:「臣聞『無德不復』,大王以聖王之心,哀孤窮之士,加恩於越,越豈無厚報?願大王決意。"夫差曰:「可命太史擇吉日,赦越王歸國。"伯嚭密遣家人以五鼓投石室,將喜信報知勾踐。
  勾踐大喜,告於范蠡,蠡曰:「請為王佔之,今日戊寅,以卯時聞信,戊為囚日,而卯復克戊,其繇曰,『天網四張,萬物盡傷,祥反為殃。』雖有信,不足喜也。"勾踐聞言,喜變為憂。
  卻說子胥聞吳王將赦越王,急入見曰:「昔桀囚湯而不誅,紂囚文王而不殺,天道還反,禍轉成福,故桀為湯所放,商為周所滅。今大王既囚越君,而不行誅,誠恐夏、殷之患至矣!」夫差因子胥之言,復有殺越王之意,使人召之,伯嚭復先報勾踐,勾踐大驚,又告於范蠡。蠡曰:「王勿懼也,吳王囚王已三年矣,彼不忍於三年,而能忍於一日乎?去必無恙。"勾踐曰:「寡人所以隱忍不死者,全賴大夫之策耳。"乃入城來見吳王。
  候之三日,吳王並不視朝,伯嚭從宮中出,奉吳王之命,使勾踐復歸石室。勾踐怪問其故,伯嚭曰:「王惑子胥之言,欲加誅戮,所以相召。適王感寒疾不能起,某入宮問疾,因言:『禳災宜作福事,今越王匍匐待誅於闕下,怨苦之氣,上干於天,王宜保重,且權放還石室,待疾愈而圖之!」王聽某之言,故遣君出城耳。"勾踐感謝不已。
  勾踐居石室,忽又三月,聞吳王病尚未癒,使范蠡卜其吉凶,蠡布卦已成,對曰:「吳王不死,至己巳日當減,壬申日必全愈,願大王請求問疾,倘得入見,因求其糞而嘗之,觀其顏色,再拜稱賀,言病起之期,至期若愈,必然心感大王,而赦可望矣。"
  勾踐垂淚言曰:「孤雖不肖,亦曾南面為君,奈何含污忍辱,為人嘗洩便乎?」
  蠡對曰:「昔紂囚西伯於羑里,殺其子伯邑考,烹而餉之,西伯忍痛而食子肉。夫欲成大事者,不矜細行,吳王有婦人之仁,而無丈夫之決,已欲赦越,忽又中變,不如此何以取其憐乎?」勾踐即日投太宰府中,見伯嚭曰:「人臣之道,主疾則臣憂,今聞主公抱痾不瘳,勾踐心孤失望,寢食不安,願從太宰問疾,以伸臣子之情。"
  嚭曰:「君有此美意,敢不轉達。"伯嚭入見吳王,曲道勾踐相念之情,願入問疾,夫差在沉困之中,憐其意而許之。
  嚭引勾踐入於寢室,夫差強目視曰:「勾踐亦來見孤耶?」勾踐叩首奏曰,「囚臣聞龍體失調,如摧肝肺,欲一望顏色而無由也。"言未畢,夫差覺腹漲欲便,麾使出,勾踐曰:「臣在東海,曾事醫師,觀人洩便,能知疾之瘥劇。"乃拱立於戶下,侍人將餘桶近床,扶夫差便訖,將出戶外,勾踐揭開桶蓋,手取其糞,跪而嘗之,左右皆掩鼻。
  勾踐復入叩首曰:「囚臣敢再拜敬賀大王,王之疾,至己巳日有瘳,交三月壬申全愈矣。"夫差曰:「何以知之?」勾踐曰:「臣聞於醫師:『夫糞者,谷味也,順時氣則生,逆時氣則死。』今囚臣竊嘗大王之糞,味苦且酸,正應春夏發生之氣,是以知之。"夫差大悅曰:「仁哉,勾踐也!臣子之事君父,孰肯嘗糞而決疾者!」
  時太宰嚭在旁,夫差問曰:「汝能乎?」嚭搖首曰:「臣雖甚愛大王,然此事亦不能。"夫差曰:「不但太宰,雖吾太子亦不能也。"即命勾踐離其石室,就便棲止。待孤疾瘳,即當遣伊還國。"勾踐再拜謝恩而出,自此僦居民舍,執牧養之事如故,夫差病果漸癒,如勾踐所刻之期。
  心念其忠,既出朝,命置酒於文台之上,召勾踐赴宴,勾踐佯為不知,仍前囚服而來,夫差聞之,即令沐浴,改換衣冠,勾踐再三辭謝,方才奉命,更衣入謁,再拜稽首,夫差慌忙扶起,即出令曰:「越王仁德之人,焉可久辱?寡人將釋其囚役,免罪放還,今日為越王設北面之坐,群臣以客禮事之。"乃揖讓使就客坐,諸大夫皆列坐於旁。
  子胥見吳王忘仇待敵,心中不忿,不肯入坐,拂衣而出,伯嚭進曰:「大王以仁者之心,赦仁者之過,臣聞:『同聲相和,同氣相求。』今日之坐,仁者宜留,不仁者宜去。相國剛勇之夫,其不坐,殆自慚乎?」夫差笑曰:「太宰之言當矣!」
  酒三行,范蠡與越王俱起進觴,為吳王壽,口致祝辭曰:
  皇王在上,恩播陽春,
  其仁莫比,其德日新。
  於乎休哉,傳德無極,
  延壽萬歲,長保吳國。
  四海鹹承,諸侯賓服,
  觴酒既升,永受萬福。
  吳王大悅,是日盡醉方休,命王孫雄送勾踐於客館,「三日之內,孤當送爾歸國。」
  至次早,子胥入見吳王曰:「昨日大王以客禮待仇人,果何見也?勾踐內懷虎狼之心,外飾溫恭之貌,大王愛須臾之諛,不慮後日之患,棄忠直而聽讒言,溺小仁而養大仇。譬如縱毛於爐炭之上,而幸其不焦;投卵於千鈞之下,而望其必全,豈可得耶?」
  吳王怫然曰:「寡人臥疾三月,相國並無一好言相慰,是相國之不忠也;不進一好物相送,是相國之不仁也。為人臣不仁不忠,要他何用?越王棄其國家,千里來歸寡人,獻其貨財,身為奴婢,是其忠也;寡人有疾,親為嘗糞,略無怨恨之心,是其仁也。寡人若徇相國私意,誅此善士,皇天必不佑寡人矣!」
  子胥曰:「王何言之相反也?夫虎卑其勢,將有擊也;狸縮其身,將有取也。越王入臣於吳,怨恨在心,大王何得知之?其下嘗大王之糞,實上食大王之心。王若不察,中其奸謀,吳必為擒矣!」
  吳王曰:「相國置之勿言,寡人意已決!"
  子胥知不可諫,遂鬱鬱而退。
  至第三日,吳王覆命置酒於蛇門之外,親送越王出城,群臣皆捧觴餞行,惟子胥不至,夫差謂勾踐曰:「寡人赦君返國,君當念吳之恩,勿記吳之怨。」
  勾踐稽首曰:「大王哀臣孤窮,使得生還故國,當生生世世,竭力報效,蒼天在上,實鑒臣心,如若負吳,皇天不佑!"夫差曰:「君子一言為定,君其遂行,勉之,勉之!"勾踐再拜跪伏,流涕滿面,有依戀不捨之狀,夫差親扶勾踐登車,范蠡執御,夫人亦再拜謝恩,一同升輦,望南而去。時周敬王二十九年事也。史臣有詩云:
  越王已作釜中魚,豈料殘生出會稽。
  可笑夫差無遠慮,放開羅網縱鯨鯢。
  勾踐回至浙江之上,望見隔江山川重秀,天地再清,乃歎曰:「孤自意永辭萬民,委骨異域,豈期復得返國而奉祀乎?」言罷,與夫人相向而泣,左右皆感動流淚。文種早知越王將至,率守國群臣,城中百姓,拜迎於浙水之上,歡聲動地。
  勾踐命范蠡卜日到國,蠡屈指曰:「異哉,王之擇日也,無如來日最吉,王宜疾趨以應之。」於是策馬飛輿,星夜還都,告廟臨朝,都不必敘。
  勾踐心念會稽之恥,欲立城於會稽,遷都於此,以自警惕,乃專委其事於范蠡。
  蠡乃觀天文,察地理,規造新城,包會稽山於內。西北立飛翼樓於臥龍山,以象天門;東南伏漏石竇,以象地戶。外郭周圍,獨缺西北,揚言「已臣服於吳,不敢壅塞貢獻之道」,實陰圖進取之便。城既成,忽然城中湧出一山,周圍數里,其象如龜,天生草木盛茂。有人認得此山,乃琅琊東武山,不知何故,一夕飛至。
  范蠡奏曰:「臣之築城,上應天象,故天降『崑崙』,以啟越之伯也!」越王大喜,乃名其山曰怪山,亦曰飛來山,亦曰龜山。於山巔立靈台,建三層樓,以望靈物,制度俱備,勾踐自諸暨遷而居之,謂范蠡曰:「孤實不德,以至失國亡家,身為奴隸,苟非相國及諸大夫贊助,焉有今日?"
  蠡曰:「此乃大王之福,非臣等之功也,但願大王時時勿忘石室之苦,則越國可興,而吳仇可報矣。"勾踐曰:「敬受教!"
  於是以文種治國政,以范蠡治軍旅,尊賢禮士,敬老恤貧,百姓大悅。
  越王自嘗糞之後,常患口臭,范蠡知城北有山,出蔬菜一種,其名曰蕺,可食,而微有氣息,乃使人采蕺,舉朝食之,以亂其氣,後人因名其山曰蕺山。
  勾踐迫欲復仇,乃苦身勞心,夜以繼日。目倦欲合,則攻之以蓼;足寒欲縮,則漬之以水。冬常抱冰,夏還握火,累薪而臥,不用床褥。又懸膽於坐臥之所,飲食起居,必取而嘗之,中夜潛泣,泣而復嘯。會稽二字,不絕於口。
  以喪敗之餘,生齒虧減,乃著令使壯者勿娶老妻,老者勿娶少婦,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俱有罪。孕婦將產,告於官,使醫守之,生男賜以壺酒一犬,生女賜以壺酒一豚。生子三人,官養其二,生子二人,官養其一。有死者,親為哭吊,每出遊,必載飯與羹於後車。遇童子,必餔而啜之,問其姓名;遇耕時,躬身秉耒。夫人自織,與民間同其勞苦,七年不收民稅,食不加肉,衣不重采。
  惟問候之使,無一月不至於吳。復使男女入山采葛,作黃絲細布,欲獻吳王,尚未及進,吳王嘉勾踐之順,使人增其封,於是東至句甬,西至檇李,南至姑蔑,北至平原,縱橫八百餘里,盡為越壤。勾踐乃治葛布十萬匹,甘蜜百壇,狐皮五雙,晉竹十艘,以答封地之禮。,夫差大悅,賜越王羽毛之飾。
  子胥聞之,稱疾不朝。
  夫差見越已臣服不貳,遂深信伯嚭之言。一日,問伯嚭曰:「今日四境無事,寡人欲廣宮室以自娛,何地相宜。"嚭奏曰:「吳都之下,崇台勝境,莫若姑蘇,然前王所築,不足以當巨覽,王不若重將此台改建,令其高可望百里,寬可容六千人,聚歌童舞女於上,可以極人間之樂矣。"夫差然之,乃懸賞購求大木。文種聞之,進於越王曰:「臣聞,『高飛之鳥,死於美食;深泉之魚,死於芳餌。』今王志在報吳,必先投其所好,然後得制其命。"
  勾踐曰:「雖得其所好,豈遂能制其命乎?"
  文種對曰:「臣所以破吳者有七術:一曰捐貨幣,以悅其君臣;二曰貴糴粟槁,以虛其積聚;三曰遺美女,以惑其心志;四曰遺之巧工良材,使作宮室,以罄其財;五曰遺之諛臣,以亂其謀;六曰強其諫臣使自殺,以弱其輔;七曰積財練兵,以承其弊。"
  勾踐曰:「善哉。今日先行何術?"
  文種對曰:「今吳王方改築姑蘇台,宜選名山神材,奉而獻之。"越王乃使木工三千餘人,入山伐木,經年無所得。
  工人思歸,皆有怨望之心,乃歌《木客之吟》曰:「朝采木,暮采木,朝朝暮暮入山曲,窮巖絕壑徒往復,天不生兮地不育,木客何辜兮,受此勞酷?"每深夜長歌,聞者淒絕。
  忽一夜,天生神木一雙,大二十圍,長五十尋,在山之陽者曰梓,在山之陰者曰楠,木工驚睹,以為目未經見,奔告越王。群臣皆賀曰:「此大王精誠格天,故天生神木,以慰王衷也。"
  勾踐大喜,親往設祭而後伐之,加以琢削磨礱,用丹青錯畫為五采龍蛇之文,使文種浮江而至,獻於吳王曰:「東海賤臣勾踐,賴大王之力,竊為小殿,偶得巨材,不敢自用,敢因下吏獻於左右。"夫差見木材異常,不勝驚喜。
  子胥諫曰:「昔桀起靈台,紂起鹿台,窮竭民力,遂致滅亡。勾踐欲害吳,故獻此木,王勿受之。"夫差曰:「勾踐得此良材,不自用而獻於寡人,乃其好意,奈何逆之?"遂不聽。乃將此木建姑蘇之台。
  三年聚材,五年方成,高三百丈,廣八十四丈,登台望徹二百里,舊有九曲徑以登山,至是更廣之。百姓晝夜並作,死於疲勞者,不可勝數。有梁伯龍詩為證:
  千仞高檯面太湖,朝鍾暮鼓宴姑蘇。
  威行海外三千里,霸佔江南第一都。
  越王聞之,謂文種曰:「子所云『遺之巧匠良材,使作宮室,以盡其財。』此計已行,今崇台之上,必妙選歌舞以充之,非有絕色,不足侈其心志,子其為寡人謀之!"文種對曰:「興亡之數,定於上天,既生神木,何患無美女,但搜求民間,恐驚動人心,臣有一計,可閱國中之女子,惟王所擇。"不知文種說出甚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美人計吳宮寵西施 言語科子貢說列國】
  
  話說越王勾踐欲訪求境內美女,獻於吳王,文種獻計曰:「願得王之近豎百人,雜以善相人者,使挾其術,遍游國中,得有色者,而記其人地,於中選擇,何患無人。"勾踐從其計,半年之中,開報美女,何止二十餘人?勾踐更使人復視,得尤美者二人,因圖其形以進,那二人是誰?西施、鄭旦。
  那西施乃苧蘿山下采薪者之女,其山有東西二村,多施姓者,女在西村,故以西施別之。鄭旦亦在西村,與施女毗鄰。臨江而居,每日相與浣紗於江,紅顏花貌,交相映發,不啻如並蒂之芙蓉也。勾踐命范蠡各以百金聘之,服以綺羅之衣,乘以重帷之車,國人慕美人之名,爭欲識認,都出郊外迎候,道路為之壅塞。范蠡乃停西施、鄭旦於別館,傳諭:「欲見美人者,先輸金錢一文。"設櫃收錢,頃刻而滿。
  美人登朱樓,憑欄而立,自下望之,飄飄乎天仙之步虛矣。美人留郊外三日,所得金錢無算,悉輦於府庫,以充國用。勾踐親送美人別居土城,使老樂師教之歌舞,學習容步,俟其藝成,然後敢進吳邦,時周敬王三十一年,勾踐在位之七年也。
  先一年,齊景公杵臼薨,幼子荼嗣立。
  是年楚昭王軫薨,世子章嗣立。其時楚方多故,而晉政復衰,齊自晏嬰之死,魯因孔子之去,國俱不振,獨吳國之強,甲於天下。夫差恃其兵力,有薦食山東之志,諸侯無不畏之。
  就中單說齊景公,夫人燕姬有子而夭,諸公子庶出者凡六人,陽生最長,荼最幼。荼之母鬻姒賤而有寵,景公因母及子,愛荼特甚,號為安孺子。景公在位五十七年,年已七十餘歲,不肯立世子,欲待安孺子長成,而後立之,何期一病不起,乃屬世臣國夏、高張使輔荼為君。大夫陳乞素與公子陽生相結,恐陽生見誅,勸使出避,陽生遂與其子壬及家臣闞止,同奔魯國。景公果使國、高二氏逐群公子,遷於萊邑。景公薨,安孺子荼既立,國夏、高張左右秉政。
  陳乞陽為承順,中實忌之,遂於諸大夫面前詭言:「高、國有謀,欲去舊時諸臣,改用安孺子之黨。"諸大夫信之,皆就陳乞求計,陳乞因與鮑牧倡首,率諸大夫家眾,共攻高、國,殺高張,國夏出奔莒國。於是鮑牧為右相,陳乞為左相,立國書、高無平以繼二氏之祀。
  安孺子年才數歲,言動隨人,不能自立。陳乞有心要援立公子陽生,陰使人召之於魯,陽生夜至齊郊,留闞止與其子壬於郊外,自己單身入城,藏於陳乞家中。陳乞假稱祀先,請諸大夫至家,共享祭余,諸大夫皆至。鮑牧別飲於他所,最後方到。陳乞候眾人坐定,乃告曰:「吾新得精甲,請共觀之。"眾皆曰:「願觀。"
  於是力士負巨囊自內門出,至於堂前,陳乞手自啟囊,只見一個人,從囊中伸頭出來,視之,乃公子陽生也,眾人大驚。陳乞扶陽生出,南向立,謂諸大夫曰:「『立子以長』,古今通典,安孺子年幼,不堪為君,今奉鮑相國之命,請改事長公子。"
  鮑牧睜目言曰:「吾本無此謀,何得相誣?欺我醉耶?」
  陽生向鮑牧揖曰:「廢興之事,何國無之?惟義所在,大夫度義可否,何問謀之有無?」陳乞不待言終,強拉鮑牧下拜,諸大夫不得已,皆北面稽首。陳乞同諸大夫歃血定盟,車乘已具,齊奉陽生升車入朝,御殿即位,是為悼公。即日遷安孺子於宮外,殺之。悼公疑鮑牧不欲立己,訪於陳乞,乞亦忌牧位在己上,遂陰譖牧與群公子有交,不誅牧,國終不靖。於是悼公復誅鮑牧,立鮑息,以存鮑叔牙之祀,陳乞獨相齊國。國人見悼公誅殺無辜,頗有怨言。
  再說悼公有妹,嫁與邾子益為夫人。益傲慢無禮,與魯不睦,魯上卿季孫斯言於哀公,引兵伐邾,破其國,執邾子益,囚於負瑕,齊悼公大怒曰:「魯執邾君,是欺齊也。"遂遣使乞師於吳,約同伐魯,夫差喜曰:「吾欲試兵山東,今有名矣!」遂許齊出師。
  魯哀公大懼,即釋放邾子益復歸其國,使人謝齊。齊悼公使大夫公孟綽辭於吳王,言:「魯已服罪,不敢勞大王之軍旅。"夫差怒曰:「吳師行止,一憑齊命,吳豈齊之屬國耶?寡人當親至齊國,請問前後二命之故。"叱公孟綽使退。魯聞吳王怒齊,遂使人送款與吳,反約吳王同伐齊國,夫差欣然即日起師,同魯伐齊,圍其南鄙,齊舉國驚惶,皆以悼公無端召寇,怨言益甚。
  時陳乞已卒,子陳恆秉政,乘國人不順,謂鮑息曰:「子盍行大事,外解吳怨,而內以報家門之仇?」息辭以不能,恆曰:「吾為子行之。"乃因悼公閱師,進鴆酒,毒殺悼公,以疾訃於吳軍曰:「上國膺受天命,寡君得罪,遂遘暴疾,上天代大王行誅,幸賜矜恤,勿隕社稷,願世世服事上國。"夫差乃班師而退。
  魯師亦歸。
  國人皆知悼公死於非命,因畏愛陳氏,無敢言者。陳恆立悼公之子壬,是為簡公,簡公欲分陳氏之權,乃以陳恆為右相,闞止為左相。昔人論齊禍皆啟於景公,詩曰:
   
  從來溺愛智逾昏,繼統如何亂弟昆。
  莫怨強臣與強寇,分明自己鑿凶門。
  時越王教習美女三年,技態盡善,飾以珠幌,坐以寶車,所過街衢,香風聞於遠近。又以美婢旋波、夷光等六人為侍女,使相國范蠡進之吳國。夫差自齊回吳,范蠡入見,再拜稽首曰:「東海賤臣勾踐,感大王之恩,不能親率妻妾,伏侍左右,遍搜境內,得善歌舞者二人,使陪臣納之王宮,以供灑掃之役。」夫差望見,以為神仙之下降也,魂魄俱醉。
  子胥諫曰:「臣聞:『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亡國之物,王不可受!"夫差曰:「好色,人之同心,勾踐得此美女不自用,而進於寡人,此乃盡忠於吳之證也,相國勿疑。」遂受之。
  二女皆絕色,夫差並寵愛之,而妖艷善媚,更推西施為首,於是西施獨奪歌舞之魁,居姑蘇之台,擅專房之寵,出入儀制,擬於妃後。鄭旦居吳宮,妒西施之寵,鬱鬱不得志,經年而死。夫差哀之,葬於黃茅山,立祠祀之,此是後話。
  且說夫差寵幸西施,令王孫雄特建館娃宮於靈巖之上,銅溝玉檻,飾以珠玉,為美人游息之所,建「響屧廊」。何為響屧,屧乃鞋名,鑿空廊下之地,將大甕鋪平,覆以厚板,令西施與宮人步屧繞之,錚錚有聲,故名響屧,今靈巖寺圓照塔前小斜廊,即其址也。高啟《館娃宮》詩云:
  館娃宮中館娃閣,畫棟侵雲峰頂開。
  猶恨當時高未極,不能望見越兵來。
  王禹偁有《響屧廊》詩云:
  廊壞空留響屧名,為因西子繞廊行。
  可憐伍相終尸諫,誰記當時曳履聲?
  山上有玩花池,玩月池,又有井,名吳王井,井泉清碧。西施或照泉而妝,夫差立於旁,親為理發;又有洞名西施洞,夫差與西施同坐於此。洞外石有小陷,今俗名西施跡;又嘗與西施鳴琴於山巔,今有琴台;又令人種香於香山,使西施與美人泛舟采香,今靈巖山南望,一水直如矢,俗名箭涇,即采香涇故處;又有採蓮涇,在郡城東南,吳王與西施採蓮處。又於城中開鑿大濠,自南直北,作錦帆以游,號錦帆涇。高啟詩云:
  吳王在日百花開,畫船載樂洲邊來;
  吳王去後百花落,歌吹無聞洲寂寞。
  花開花落年年春,前後看花應幾人?
  但見枝枝映流水,不知片片墮行塵!
  年年風雨荒台畔,日暮黃鸝腸欲斷。
  豈惟世少看花人,從來此地無花看!
  又城南有長洲苑,為遊獵之所;又有魚城養魚,鴨城畜鴨,雞陂畜雞,酒城造酒。又嘗與西施避暑於西洞庭之南灣,灣可十餘里,三面皆山,獨南面如門闕,吳王曰:「此地可以消夏。"因名消夏灣。張羽又有《蘇台歌》云:
  館娃宮中百花開,西施曉上姑蘇台。
  霞裙翠袂當空舉,身輕似展凌風羽。
  遙望三江水一杯,兩點微茫洞庭樹。
  轉面凝眸未肯回,要見君王射麋處。
  城頭落日欲棲鴉,下階戲折棠梨花。
  隔岸行人莫倚盼,干將莫邪光粲粲。
  夫差自得西施,以姑蘇台為家,四時隨意出遊,絃管相逐,流連忘返,惟太宰嚭、王孫雄常侍左右,子胥求見,往往辭之。
  越王勾踐聞吳王寵幸西施,日事遊樂,復與文種謀之,文種對曰:「臣聞,『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今歲年谷歉收,粟米將貴,君可請貸於吳,以救民饑,天若棄吳,必許我貸。"勾踐即命文種以重幣賄伯嚭使引見吳王,吳王召見於姑蘇台之宮。文種再拜請曰:「越國洿下,水旱不調,年谷不登,人民饑困,願從大王乞太倉之谷萬石,以救目前之餒,明年谷熟,即當奉償。"夫差曰:「越王臣服於吳,越民之饑即吳民之饑也,吾何愛積穀,不以救之?」
  時子胥聞越使至,亦隨至蘇台,得見吳王,及聞許其請谷,復諫曰:「不可,不可,今日之勢,非吳有越,即越有吳,吾觀越王之遣使者,非真饑困而乞糴也,將以空吳之粟也,與之不加親,不與未成仇,王不如辭之。"
  吳王曰:「勾踐囚於吾國,卻行馬前,諸侯莫不聞知,今吾復其社稷,恩若再生,貢獻不絕,豈復有背叛之虞乎?」
  子胥曰:「吾聞越王早朝晏罷,恤民養士,志在報吳,大王又輸粟以助之,臣恐麋鹿將游於姑蘇之台矣。"
  吳王曰:「勾踐業已稱臣,烏有臣而伐君者?」
  子胥曰:「湯伐桀,武王伐紂,非臣伐君乎?」
  伯嚭從旁叱之曰:「相國出言太甚,吾王豈桀紂之比耶?」因奏曰:「臣聞葵邱之盟,遏糴有禁,為恤鄰也,況越吾貢獻之所自出乎?明歲谷熟,責其如數相償,無損於吳,而有德於越,何憚而不為也?」
  夫差乃與越粟萬石,謂文種曰:「寡人逆群臣之議,而輸粟於越,年豐必償,不可失信。"
  文種再拜稽首曰:「大王哀越而救其饑餒,敢不如約。"
  文種領谷萬石,歸越,越王大喜,群臣皆呼:「萬歲。"勾踐即以粟頒賜國中之貧民,百姓無不頌德。
  次年,越國大熟,越王問於文種曰:「寡人不償吳粟,則失信;若償之,則損越而利吳矣。奈何?」文種對曰:「宜擇精粟,蒸而與之,彼愛吾粟,而用以布種,吾計乃得矣。"越王用其計,以熟谷還吳,如其斗斛之數。吳王歎曰:「越王真信人也。"又見其谷粗大異常,謂伯嚭曰:「越地肥沃,其種甚嘉,可散與吾民植之。"於是國中皆用越之粟種,不復發生,吳民大饑,夫差猶認以為地土不同,不知粟種之蒸熟也,文種之計亦毒矣。此周敬王三十六年事也。
  越王聞吳國饑困,便欲興兵伐吳,文種諫曰:「時未至也,其忠臣尚在。"
  越王又問於范蠡,蠡對曰:「時不遠矣,願王益習戰以待之。"越王曰:「攻戰之具,尚未備乎?」蠡對曰:「善戰者,必有精卒,精卒必有兼人之技,大者劍戟,小者弓弩,非得明師教習,不得盡善,臣訪得南林有處女,精於劍戟,又有楚人陳音,善於弓矢,王其聘之。"越王分遣二使,持重幣往聘處女及陳音。
  單說處女不知名姓,生於深林之中,長於無人之野,不由師傅,自然工於擊刺。
  使者至南林,致越王之命,處女即隨使北行。至山陰道中,遇一白鬚老翁,立於車前,問曰:「來者莫非南林處女乎?有何劍術,敢受越王之聘?願請試之。"處女曰:「妾不敢自隱,惟公指教。"老翁即挽林內之竹,如摘腐草,欲以刺處女;竹折,末墮於地,處女即接取竹末,以刺老翁,老翁忽飛上樹,化為白猿,長嘯一聲而去。使者異之。
  處女見越王,越王賜坐,問以擊刺之道,處女曰:「內實精神,外示安佚,見之如好婦,奪之似猛虎,布形候氣,與神俱往,捷若騰兔,追形還影,縱橫往來,目不及瞬,得吾道者,一人當百,百人當萬,大王不信,願得試之。"越王命勇士百人,攢戟以刺處女,處女連接其戟而投之,越王乃服。
  使教習軍士,軍士受其教者三千人,歲余,處女辭歸南林,越王再使人請之,已不在矣,或曰:「天欲興越亡吳,故遣神女下授劍術,以助越也。"
  再說楚人陳音,以殺人避仇於越。蠡見其射必命中,言於越王,聘為射師。
  王問音曰:「請聞弓弩何所而始?」陳音對曰:「臣聞弩生於弓,弓生於彈,彈生於古之孝子。古者人民樸實,饑食鳥獸,渴飲霧露,死則裹以白茅,投於中野。有孝子不忍見其父母為禽獸所食,故作彈以守之,時為之歌曰:『斷木續竹,飛土逐肉。』至神農皇帝興,弦木為弧,剡木為矢,以立威於四方。有弧父者,生於楚之荊山。生不見父母,自為兒時,習用弓矢,所射無脫。以其道傳於羿,羿傳於逢蒙,逢蒙傳於琴氏,琴氏以為諸侯相伐,弓矢不能制服,乃橫弓著臂,施機設樞,加之以力,其名曰弩。琴氏傳之楚三侯,楚由是世世以桃弓棘矢,備御鄰國。臣之前人,受其道於楚,五世於茲矣。弩之所向,鳥不及飛,獸不及走,惟王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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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王亦遣士三千,使音教習於北郊之外。音授以連弩之法,三矢連續而去,人不能防。三月盡其巧。陳音病死,越王厚葬之,名其山曰陳音山,此是後話。髯仙詩云:
  擊劍彎弓總為吳,臥薪嘗膽淚幾枯。
  蘇台歌舞方如沸,遑問鄰邦事有無。
   
  子胥聞越王習武之事,乃求見夫差,流涕而言曰:「大王信越之臣順,今越用范蠡日夜訓練士卒,劍戟弓矢之藝無不精良,一旦乘吾間而入,吾國禍不支矣。王如不信,何不使人察之!」夫差果使人探聽越國,備知處女、陳音之事,回報夫差,夫差謂伯嚭曰:「越已服矣,復治兵欲何為乎?」嚭對曰:「越蒙大王賜地,非兵莫守,夫治兵,乃守國之常事,王何疑焉?」夫差終不釋然,遂有興兵伐越之意。
  話分兩頭,再說齊國陳氏世得民心,久懷擅國之志。及陳恆嗣位,逆謀愈急,憚高、國之黨尚眾,思盡去之,乃奏於簡公曰:「魯鄰國而共吳伐齊,此仇不可忘也。"簡公信其言,恆因薦國書為大將,高無平、宗樓副之,大夫公孫夏、公孫揮、閭丘明等皆從,悉車千乘,陳恆親送其師,屯於汶水之上,誓欲滅魯方還。
  時孔子在魯,刪述《詩》《書》。
  一日,門人琴牢字子張,自齊至魯,來見其師。孔子問及齊事,知齊兵在境上,大驚曰:「魯乃父母之國,今被兵,不可不救!」因問群弟子:「誰能為某出使於齊,以止伐魯之兵者?」子張、子石俱願往。孔子不許。子貢離席而問曰:「賜可以去乎?」孔子曰:「可矣。"子貢即日辭行。
  至汶上,求見陳恆,恆知子貢乃孔門高弟,此來必有遊說之語,乃預作色以待之。
  子貢坦然而入,旁若無人。
  恆迎入相見,坐定,問曰:「先生此來,為魯作說客耶?」
  子貢曰:「賜之來,為齊非為魯也。夫魯,難伐之國,相國何為伐之?」
  陳恆曰:「魯何難伐也?"
  子貢曰:「其城薄以卑,其池狹以淺,其君弱,大臣無能,士不習戰,故曰『難伐。』為相國計,不如伐吳,吳城高而池廣,兵甲精利,又有良將守,此易攻耳。"
  恆勃然曰:「子所言難易,顛倒不情,恆所不解。"
  子貢曰:「請屏左右,為相國解之。"
  恆乃屏去從人,前席請教,子貢曰:「賜聞,『憂在外者攻其弱,憂在內者攻其強。』賜竊窺相國之勢,非能與諸大臣共事者也,今破弱魯以為諸大臣之功,而相國無與焉,諸大臣之勢日盛,而相國危矣!若移師於吳,大臣外困於強敵,而相國專制齊國,豈非計之最便乎?」
  陳恆色頓解,欣然問曰:「先生之言,徹恆肺腑,然兵已在汶上,若移而向吳,人將疑我,奈何?"
  子貢曰:「但按兵勿動,賜請南見吳王,使救魯而伐齊,如是而戰吳,不患無詞。"陳恆大悅,乃謂國書曰:「吾聞吳將伐齊,吾兵姑駐此,未可輕動,打探吳人動靜,須先敗吳兵,然後伐魯。"
  國書領諾,陳恆遂歸齊國。
  再說子貢星夜行至東吳,來見吳王夫差,說曰:「吳、魯連兵伐齊,齊恨入骨髓,今其兵已在汶上,將以伐魯,其次必及吳,大王何不伐齊以救魯?夫敗萬乘之齊,而收千乘之魯,威加強晉,吳遂霸矣。"夫差曰:「前者齊許世世服事吳國,寡人以此班師,今朝聘不至,寡人正欲往問其罪,但聞越君勤政訓武,有謀吳之心,寡人欲先伐越國,然後及齊未晚。"
  子貢曰:「不可,越弱而齊強,伐越之利小,而縱齊之患大,夫畏弱越而避強齊,非勇也;。逐小利而忘大患,非智也。智勇俱失,何以爭霸?大王必慮越國,臣請為大王東見越王,使親櫜革建以從下吏何如?」
  夫差大悅曰:「誠如此,孤之願也!」
  子貢辭了吳王,東行至越,越王勾踐聞子貢將至,使候人預為除道,郊迎三十里,館之上捨,鞠躬而問曰:「敝邑僻處東海,何煩高賢遠辱?」
  子貢曰:「特來吊君。"
  勾踐再拜稽首曰:「孤聞『禍與福為鄰』,先生下吊,孤之福矣,請聞其說。"
  子貢曰:「臣今者見吳王,說以救魯而伐齊,吳王疑越謀之,其意欲先加誅於越,夫無報人之志,而使人疑之者,拙也;有報人之志,而使人知之者,危也!」
  勾踐愕然長跪曰:「先生何以救我?」
  子貢曰:「吳王驕而好佞,宰嚭專而善讒,君以重器悅其心,以卑辭盡其禮,親率一軍,從於伐齊,彼戰而不勝,吳自此削矣;若戰而勝,必侈然有霸諸侯之心,將以兵臨強晉,如此則吳國有間,而越可乘也!」
  勾踐再拜曰:「先生之來,實出天賜,如起死人而肉白骨,孤敢不奉教。"乃贈子貢以黃金百鎰,寶劍一口,良馬二匹。子貢固辭不受,還見吳王,報曰:「越王感大王生全之德,聞大王有疑,意甚悚懼,旦暮遣使來謝矣!」
  夫差使子貢就館,留五日,越果遣文種至吳,叩首於吳王之前曰:「東海賤臣勾踐,蒙大王不殺之恩,得奉宗祀,雖肝腦塗地,未能為報,今聞大王興大義,誅強救弱,故使下臣種貢上前王所藏精甲二十領,屈盧之矛、步光之劍以賀軍吏。勾踐請問師期,將悉四境之內,選士三千人,以從下吏,勾踐願披堅執銳,親受矢石,死無所懼。"
  夫差大悅,乃召子貢謂曰:「勾踐果信義人也,欲率選士三千,以從伐齊之役,先生以為可否?」子貢曰:「不可,夫用人之眾,又役及其君,亦太過矣,不如許其師而辭其君。"夫差從之。
  子貢辭吳,復北往晉國,見晉定公,說曰:「臣聞,『無遠慮者,必有近憂。』今吳之戰齊有日矣,戰而勝,必與晉爭伯,君宜修兵休卒以待之。"晉侯曰:「謹受教。"
  比及子貢反魯,齊兵已為吳所敗矣。不知吳如何敗齊,再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殺子胥夫差爭歃 納蒯瞶子路結纓】
  
  話說周敬王三十六年春,越王勾踐使大夫諸稽郢帥兵三千,助吳攻齊,吳王夫差遂征九郡之兵,大舉伐齊,預遣人建別館於句曲,遍植秋梧,號曰梧宮,使西施移居避暑,俟勝齊回日,即於梧宮過夏方歸。
  吳兵將發,子胥又諫曰:「越在,我心腹之病也;若齊,特疥癩耳。今王興十萬之師,行糧千里,以爭疥癩之患,而忘大毒之在腹心,臣恐齊未必勝,而越禍已至也!」
  夫差怒曰:「孤發兵有期,老賊故出不祥之語,阻撓大計,當得何罪?"意欲殺之,伯嚭密奏曰:「此前王之老臣,不可加誅,王不若遣之往齊約戰,假手齊人。"夫差曰:「太宰之計甚善。"乃為書數齊伐魯慢吳之罪,命子胥往見齊君,冀其激怒而殺子胥也。
  子胥料吳必亡,乃私攜其子伍封同行,至臨淄,致吳王之命。齊簡公大怒,欲殺子胥,鮑息諫曰:「子胥乃吳之忠臣,屢諫不入,已成水火,今遣來齊,欲齊殺之,以自免其謗。宜縱之使歸,令其忠佞自相攻擊,而夫差受其惡名矣。"
  簡公乃厚待子胥,報以戰期,定於春末。子胥原與鮑牧相識,故鮑息諫齊侯勿殺子胥也。鮑息私叩吳事,子胥垂淚不言,但引其子伍封,使拜鮑息為兄,寄居於鮑氏,今後只稱王孫封,勿用伍姓。
  鮑息歎曰:「子胥將以諫死,故預謀存祀於齊耳。"
  不說子胥父子分離之苦,再說吳王夫差擇日於西門出軍,過姑蘇台午膳,膳畢忽然睡去,得其異夢。既覺,心中恍惚,乃召伯嚭告曰:「寡人晝寢片時,所夢甚多。夢入章明宮,見兩釜炊而不熟;又有黑犬二隻,一嗥南,一嗥北;又有鋼鍬二把,插於宮牆之上;又流水湯湯,流於殿堂;後房非鼓非鐘,聲若鍛工;前園別無他植,橫生梧桐。太宰為寡人佔其吉凶!"
  伯嚭稽首稱賀曰:「美哉!大王之夢,應在興師伐齊矣。臣聞,章明者,破敵成功;聲朗朗也,兩釜炊而不熟者,大王德盛,氣有餘也;兩犬嗥南嗥北者,四夷賓服,朝諸侯也;兩鍬插宮牆者,農工盡力,田夫耕也;流水入殿堂者,鄰國貢獻,財貨充也;後房聲若鍛工者,宮女悅樂,聲相諧也;前園橫生梧桐者,桐作琴瑟,音調和也。大王此行,美不可言!」
  夫差雖喜其諛,而心中終未快然。復告於王孫駱,駱對曰:「臣愚昧,不能通微,城西陽山有一異士,喚做公孫聖,此人多見博聞,大王心上狐疑,何不召而決之?"夫差曰:「子即為我召來。"駱承命,馳車往迎公孫聖。
  聖聞其故,伏地涕泣,其妻從旁笑曰:「子性太鄙,希見人主,卒聞宣召,涕淚如雨。"聖仰天長歎曰:「悲哉!非汝所知,吾曾自推壽數,盡於今日,今將與汝永別,是以悲耳。"
  駱催促登車,遂相與馳至姑蘇之台,夫差召而見之,告以所夢之詳。公孫聖曰:「臣知言而必死,然雖死不敢不言。怪哉!大王之夢,應在興師伐齊也,臣聞:『章者,戰不勝,走章皇也;明者,去昭昭,就冥冥也;兩釜炊而不熟者,大王敗走,不火食也;黑犬嗥南嗥北者,黑為陰類,走陰方也;兩鍬插宮牆者,越兵入吳,掘社稷也;流水入殿堂者,波濤漂沒,後宮空也;後房聲若鍛工者,宮女為俘,長歎息也;前園橫生梧桐者,桐作冥器,待殉葬也。願大王罷伐齊之師,更遣太宰嚭解冠肉袒,稽首謝罪於勾踐,則國可安而身可保矣。"
  伯嚭從旁奏曰:「草野匹夫,妖言肆毀,合加誅戮!"
  公孫聖睜目大罵曰:「太宰居高官,食重祿,不思盡忠報主,專事諂諛,他日越兵滅吳,太宰獨能保其首領乎?"
  夫差大怒曰:「野人無識,一味亂言,不誅必然惑眾!"顧力士石番:"可取鐵錘擊殺此賊!"
  聖乃仰天大呼曰:「皇天,皇天,知我之冤!忠而獲罪,身死無辜,死後不願葬埋,願撇我在陽山之下,後作影響,以報大王也。"
  夫差已擊殺聖,使人投其屍於陽山之下,數之曰:「豺狼食汝肉,野火燒汝骨,風揚汝骸,形銷影滅,何能為聲響哉!"伯嚭捧觴趨進曰:「賀大王,妖孽已滅,願進一觴,兵便可發矣。"史臣有詩云:
  妖夢先機已兆凶,驕君尚戀伐齊功。
  吳庭多少文和武,誰似公孫肯盡忠。
  夫差自將中軍,太宰嚭為副,胥門巢將上軍,王子姑曹將下軍,興師十萬,同越兵三千,浩浩蕩蕩,望山東一路進發。先遣人約會魯哀公合兵攻齊。子胥於中途覆命,稱病先歸,不肯從師。
  卻說齊將國書屯兵汶上,聞吳、魯連兵來伐,聚集諸將商議迎敵。忽報:"陳相國遣其弟陳逆來到。"國書同諸將迎入中軍,叩問:「子行此來何意?"陳逆曰:「吳兵長驅,已過嬴博,國家安危,在於呼吸,相國恐諸君不肯用力,遣小將至此督戰,今日之事,有進無退,有死無生,軍中只許鳴鼓,不許鳴金。"諸將皆曰:「吾等誓決一死敵!"國書傳令,拔寨都起,往迎吳軍,至於艾陵。
  吳將胥門巢上軍先到,國書問:「誰人敢沖頭陣?"公孫揮欣然願往,率領本部車馬,疾驅而出,胥門巢急忙迎敵,兩下交鋒,約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國書一股銳氣,按納不住,自引中軍夾攻,軍中鼓聲如雷,胥門巢不能支,大敗而走。
  國書勝了一陣,意氣愈壯,令軍士臨陣,各帶長繩一條,曰:「吳俗斷髮,當以繩貫其首。"一軍若狂,以為吳兵旦暮可掃也。
  胥門巢引敗兵來見吳王,吳王大怒,欲斬巢以徇,巢奏曰:「臣初至不知虛實,是以偶挫,若再戰不勝,甘伏軍法!"伯嚭亦力勸解,夫差叱退,以大將展如代領其軍。適魯將叔孫州仇引兵來會,夫差賜以劍甲各一具,使為嚮導,離艾陵五里下寨。
  國書使人下戰書,吳王批下:「來日決戰。"
  次早,兩下各排陣勢,夫差命叔孫州仇打第一陣,展如打第二陣,王子姑曹打第三陣,使胥門巢率越兵三千,往來誘敵,自與伯嚭引大軍屯於高阜,相機救援,留越將諸稽郢於身旁觀戰。
  卻說齊軍列陣方完,陳逆令諸將各具含玉,曰:「死即入殮!"公孫夏、公孫揮使軍中皆歌送葬之詞,誓曰:「生還者,不為烈丈夫也!」國書曰:「諸君以必死自勵,何患不勝乎?"兩陣對圓,胥門巢先來搦戰。國書謂公孫揮曰:「此汝手中敗將,可便擒之。"公孫揮奮戟而出,胥門巢便走,叔孫州仇引兵接住公孫揮廝殺,胥門巢復身又來,國書恐其夾攻,再使公孫夏出車,胥門巢又走,公孫夏追之,吳陣上大將展如引兵便接住公孫夏廝殺,胥門巢又回車幫戰。惱得齊將高無平、宗樓性起,一齊出陣,王子姑曹挺身獨戰二將,全無懼怯。
  兩軍各自奮力,殺傷相抵,國書見吳兵不退,親自執桴鳴鼓,悉起大軍,前來助戰,吳王在高阜處看得親切,見齊兵十分奮勇,吳兵漸漸失了便宜,乃命伯嚭引兵一萬,先去接應。,國書見吳兵又至,正欲分軍迎敵,忽聞金聲大震,鉦鐸皆鳴。齊人只道吳兵欲退,不防吳王夫差自引精兵三萬,分為三股,反以鳴金為號,從刺斜裡直衝齊陣,將齊兵隔絕三處,展如、姑曹等聞吳王親自臨陣,勇氣百倍,殺得齊軍七零八落,展如就陣上擒了公孫夏,胥門巢刺殺公孫揮於車中,夫差親射宗樓,中之。
  閭邱明謂國書曰:「齊兵將盡矣!元帥可微服遁去,再作道理。"國書歎曰:「吾以十萬強兵,敗於吳人之手,何面目還朝?"乃解甲衝入吳軍,為亂軍所殺。閭邱明伏於草中,亦被魯將州仇搜獲。
  夫差大勝齊師,諸將獻功,共斬上將國書、公孫揮二人,生擒公孫夏、閭邱明二人,即斬首訖,只單走了高無平、陳逆二人,其他擒斬不計其數,革車八百乘,盡為吳所有,無得免者。夫差謂諸稽郢曰:「子觀吳兵強勇,視越何如。"郢稽首曰:「吳兵之強,天下莫當,何論弱越?"夫差大悅,重賞越兵,使諸稽郢先回報捷。齊簡公大驚,與陳恆、闞止商議,遣使大貢金幣,謝罪請和。
  夫差主張齊、魯復修兄弟之好,各無侵害。二國俱聽命受盟,夫差乃歌凱而回。史臣有詩曰:
  艾陵白骨壘如山,盡道吳王奏凱還。
  壯氣一時吞宇宙,隱憂誰想伏吳關?
  夫差回至句曲新宮,見西施謂曰:「寡人使美人居此者,取相見之速耳。」西施拜賀且謝,時值新秋,桐陰正茂,涼風吹至,夫差與西施登台飲酒甚樂。
  至夜深,忽聞有眾小兒和歌之聲,夫差聽之,歌曰:「桐葉冷,吳王醒未醒?梧葉秋,吳王愁更愁。」夫差惡之,使人拘群兒至宮,問:「此歌誰人所教?」群兒曰:「有一緋衣童子,不知何來,教我為歌,今不知何往矣。」夫差怒曰:「寡人天之所生,神之所使,有何愁哉?」欲誅眾小兒,西施力勸乃止。伯嚭進曰:「春至而萬物喜,秋至而萬物悲,此天道也,大王悲喜與天同道,何所慮乎?」夫差乃悅。
  在梧宮三日,即起駕還吳。吳王升殿,百官迎賀,子胥亦到,獨無一言。夫差乃讓之曰:「子諫寡人不當伐齊,今得勝而回,子獨無功,寧不自羞?」子胥攘臂大怒,釋劍而對曰:「天之將亡人國,先逢其小喜,而後授之以大憂。勝齊不過小喜也,臣恐大憂之即至也!」夫差慍曰:「久不見相國,耳邊頗覺清淨,今又來絮聒耶?」乃掩耳瞑目,坐於殿上。
  頃間,忽睜眼直視久之,大叫:「怪事!」群臣問曰:「王何所見?」夫差曰:「吾見四人相背而倚,須臾四分而走;,又見殿下兩人相對,北向人殺南向人,諸卿曾見之否?"群臣皆曰:「不見。"子胥奏曰:「四人相背而走,四方離散之象也;北向人殺南向人,為下賊上,臣弒君,王不知儆省,必有身弒國亡之禍。"夫差怒曰:「汝言太不祥,孤所惡聞。"伯嚭曰:「四方離散,奔走吳庭,吳國霸王,將有代周之事,此亦下賊其上,臣犯其君也!"夫差曰:「太宰之言,足啟心胸,相國耄矣,有不足采。"
  過數日,越王勾踐率群臣親至吳邦來朝,並賀戰勝,吳庭諸臣,俱有饋賂。
  伯嚭曰:「此奔走吳庭之應也。"吳王置酒於文台之上,越王侍坐,諸大夫皆侍立於側。夫差曰:「寡人聞之:『君不忘有功之臣,父不沒有力之子。』今太宰嚭為寡人治兵有功,吾將賞為上卿;越王孝事寡人始終不倦,吾將再增其國,以酬助伐之功,於眾大夫之意如何?」群臣皆曰:「大王賞功酬勞,此霸王之事也!"於是子胥伏地涕泣曰:「嗚呼哀哉,忠臣掩口,讒夫在側,邪說諛辭,以曲為直,養亂畜奸,將滅吳國,廟社為墟,殿生荊棘。"夫差大怒曰:「老賊多詐,為吳妖孽,乃欲專權擅威,傾覆吾國,寡人以前王之故,不忍加誅,今退自謀,無勞再見。"子胥曰:「老臣若不忠不信,不得為前王之臣,譬如龍逢逢桀,比干逢紂,臣雖見誅,君亦隨滅,臣與王永辭,不復見矣。"遂趨出,吳王怒猶未息,伯嚭曰:「臣聞子胥使齊,以其子托於齊臣鮑氏,有叛吳之心,王其察之。"
  夫差乃使人賜子胥以「屬鏤」之劍,子胥接劍在手,歎曰:「王欲吾自裁也!」乃徒跣下階,立於中庭,仰天大呼曰:「天乎,天乎!昔先王不欲立汝,賴吾力爭,汝得嗣位。吾為汝破楚敗越,威加諸侯。今汝不用吾言,反賜我死,我今日死,明日越兵至,掘汝社稷矣!」乃謂家人曰:「吾死後,可抉吾之目,懸於東門,以觀越兵之入吳也。"言訖,自刎其喉而絕。使者取劍還報,述其臨終之囑。夫差往視其屍,數之曰:「胥,汝一死之後,尚何知哉?"乃自斷其頭,置於盤門城樓之上。取其屍,盛以鴟夷之器,使人載去,投於江中,謂曰:「日月炙汝骨,魚鱉食汝肉,汝?骨變形灰,復何所見?"
  屍入江中,隨流揚波,依潮來往,蕩激崩岸。土人懼,乃私撈取,埋之於吳山,後世因改稱胥山,今山有子胥廟。隴西居士有古風一篇云:
  將軍自幼稱英武,磊落雄才越千古,
  一旦蒙讒殺父兄,襄流誓濟吞荊楚,
  貫弓亡命欲何之?滎陽睢水空棲遲,
  昭關鎖鑰愁無翼,鬢毛一夜成霜絲,
  浣女沉溪漁丈死,簫聲吹入吳人耳,
  魚腸作合定君臣,復為強兵進孫子,
  五戰長驅據楚宮,君王含淚逃雲中,
  掘墓鞭屍吐宿恨,精誠貫日生長虹,
  英雄再振匡吳業,夫椒一戰棲強越,
  釜中魚鱉宰夫手,縱虎歸山還自嚙,
  姑蘇台上西施笑,讒臣稱賀忠臣吊,
  可憐兩世輔吳功,到頭翻把屬鏤報!
  鴟夷激起錢塘潮,朝朝暮暮如呼號,
  吳越興衰成往事,忠魂千古恨難消!
  夫差既殺子胥,乃進伯嚭為相國。欲增越之封地,勾踐固辭乃止。於是勾踐歸越,謀吳益急。夫差全不在念,意益驕恣。
  乃發卒數萬,築邗城,穿溝,東北通射陽湖,西北使江淮水合,北達於沂,西達於濟。太子友知吳王復欲與中國會盟,欲切諫,恐觸怒,思以諷諫感悟其父。
  清旦懷丸持彈從後園而來,衣履俱濕,吳王怪而問之。友對曰:「孩兒適游後園,聞秋蟬鳴於高樹,往而觀之,望見秋蟬趨風長鳴,自謂得所,不知螳螂超枝緣條,曳腰聳距,欲捕蟬而食之;螳螂一心只對秋蟬,不知黃雀徘徊綠陰,欲啄螳螂。黃雀一心只對螳螂,不知孩兒挾彈持弓,欲彈黃雀。孩兒一心只對黃雀,又不知旁有空坎,失足墮陷,以此衣履俱沾濕,為父王所笑。」吳王曰:「汝但貪前利,不顧後患,天下之愚,莫甚於此。」
  友對曰:「天下之愚,更有甚者。魯承周公之後,有孔子之教,不犯鄰國,齊無故謀伐之,以為遂有魯矣,不知吳悉境內之士,暴師千里而攻之,吳國大敗齊師,以為遂有齊矣,不知越王將選死士,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屠我吳國,滅我吳宮,天下之愚,莫甚於此。"
  吳王怒曰:「此伍員之唾余,久已厭聞,汝復拾之,以撓我大計耶?再多言,非吾子也。"太子友悚然辭出。
  夫差乃使太子友同王子地、王孫彌庸守國,親帥國中精兵,由邗溝北上,會魯哀公於橐皋,會衛出公於發陽,遂約諸侯,大會於黃池,欲與晉爭盟主之位。
  越王勾踐聞吳王已出境,乃與范蠡計議,發習流二千人,俊士四萬,君子六千人,從海道通江以襲吳,前隊疇無餘先及吳郊,王孫彌庸出戰,不數合,王子地引兵夾攻,疇無餘馬蹶被擒。
  次日,勾踐大軍齊到,太子友欲堅守。王孫彌庸曰:「越人畏吳之心尚在,且遠來疲敝,再勝之必走,即不勝,守猶未晚。"太子友惑其言,乃使彌庸出師迎敵,友繼其後,勾踐親立於行陣,督兵交戰,陣方合,范蠡、洩庸兩翼呼噪而至,勢如風雨。
  吳兵精勇慣戰者,俱隨吳王出征,其國中皆未教之卒;那越國是數年訓練就的精兵,弓弩劍戟十分勁利,又范蠡、洩庸俱是宿將,怎能抵當?吳兵大敗,王孫彌庸為洩庸所殺,太子友陷於越軍,衝突不出,身中數箭,恐被執辱,自刎而亡。
  越兵直造城下,王子地把城門牢閉,率民夫上城把守,一面使人往吳王處告急。勾踐乃留水軍屯於太湖,陸營屯於胥、閶之間,使范蠡焚姑蘇之台,火彌月不息,其餘皇大舟,悉徙於湖中,吳兵不敢復出。
  再說吳王夫差與魯、衛二君同至黃池,使人請晉定公赴會,晉定公不敢不至。夫差使王孫駱與晉上卿趙鞅議載書名次之先後。趙鞅曰:「晉世主夏盟,又何讓焉?"王孫駱曰:「晉祖叔虞乃成王之弟,吳祖太伯乃武王之伯祖,尊卑隔絕數輩。況晉雖主盟,會宋會虢已出楚下,今乃欲踞吳之上乎?"於是彼此爭論,連日不決。
  忽王子地密報至,言:"越兵入吳,殺太子,焚姑蘇台,見今圍城,勢甚危急。"夫差大驚,伯嚭拔劍砍殺使者,夫差問曰:「爾殺使人何意?"伯嚭曰:「事之虛實,尚未可知,留使者洩漏其語,齊、晉將乘危生事,大王安得晏然而歸乎?"
  夫差曰:「爾言是也,然吳、晉爭長未定,又有此報,孤將不會而歸乎?抑會而先晉乎?"王孫駱進曰:「二者俱不可,不會而歸,人將窺我之急;若會而先晉,我之行止將聽命於晉。必求主會,方保無虞。"夫差曰:「欲主會,計將安出?"王孫駱密奏曰:「事在危急,請王鳴鼓挑戰,以奪晉人之氣。"夫差曰:「善。"
  是夜出令,中夜士皆飽食秣馬,銜枚疾驅,去晉軍才一里,結為方陣,百人為一行,一行建一大旗,百二十行為一面,中軍皆白輿、白旗、白甲、白羽之矢曾,望之如白茅吐秀,吳王親自仗鉞,秉素旌,中陣而立;左軍面左,亦百二十行,皆赤輿、赤旗、丹甲、朱羽之矢曾,一望若火,太宰嚭主之;右軍面右,亦百二十行,皆黑輿、黑旗、玄甲,烏羽之矢曾,一望如墨,王孫駱主之。帶甲之士,共三萬六千人,黎明陣定,吳王親執桴鳴鼓,軍中萬鼓皆鳴,鐘聲鐸聲丁寧錞於,一時齊扣,三軍嘩吟,響震天地。
  晉軍大駭,不知其故,乃使大夫董褐至吳軍請命,夫差親對曰:「周王有旨,命寡人主盟中夏,以縫諸姬之闕,今晉君逆命爭長,遷延不決,寡人恐煩使者往來,親聽命於藩籬之外,從與不從,決於此日。"董褐還報晉侯,魯、衛二君皆在坐,董褐私謂趙鞅曰:「臣觀吳王口強而色慘,中心似有大憂,或者越人入其國都乎?若不許其先,心逞其毒於我,然而不可徒讓也,必使之去王號以為名。"趙鞅言於晉侯,使董褐再入吳軍,致晉侯之命曰:「君以王命宣佈於諸侯,寡君敢不敬奉,然上國以伯肇封,而號曰吳王,謂周室何?君若去王號而稱公,惟君所命。"
  夫差以其言為正,乃斂兵就幕,與諸侯相見,稱吳公先歃,晉侯次之,魯,衛以次受歃,會畢,即班師從江淮水路而回。於途中連得告急之報,軍士已知家國被襲,心膽俱碎,又且遠行疲敝,皆無鬥志。
  吳王猶率眾與越相持,吳軍大敗,夫差懼,謂伯嚭曰:「子言越必不叛,故聽子而歸越王,今日之事,子當為我請成於越,不然,子胥『屬鏤』之劍猶在,當以屬子。"伯嚭乃造越軍,稽首於越王,求赦吳罪,其犒軍之禮,悉如越之昔日。范蠡曰:「吳尚未可滅也,姑許成,以為太宰之惠,吳自今亦不振矣!」勾踐乃許吳成,班師而歸。此周敬王三十八年事也。
  明年,魯哀公狩於大野,叔孫氏家臣鉏商獲一獸,麇身牛尾,其角有肉,怪而殺之,以問孔子。孔子觀之曰:「此麟也!」視其角,赤紱猶在,識其為顏母昔日所繫,歎曰:「吾道其終窮矣!」使弟子取而埋之,今巨野故城東十里有土台,廣輪四十餘步,俗呼為獲麟堆,即麟葬處。孔子援琴作歌曰:「明王作兮麟鳳游,今非其時欲何求?麟兮麟兮我心憂。"於是取《魯史》,自魯隱公元年,至哀公獲麟之歲,共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筆削而成《春秋》,與《易》、《詩》、《書》、《禮》、《樂》,號為《六經》。
  是年,齊右相陳恆知吳為越所破,外無強敵,內無強家,單單只礙一闞止,乃使其族人陳逆,陳豹等攻殺闞止,齊簡公出奔,陳恆追而弒之,盡滅闞氏之黨,立簡公弟驁,是為平公,陳恆獨相。孔子聞齊變,齋三日,沐浴而朝哀公,請兵伐齊,討陳恆弒君之罪,哀公使告三家,孔子曰:「臣知有魯君,不知有三家。"
  陳恆亦懼諸侯之討,乃悉歸魯、衛之侵地,北結好於晉之四卿,南行聘於吳、越,復修陳桓子之政,散財輸粟以贍貧乏,國人悅服。乃漸除鮑、晏、高、國諸家及公族子姓,而割國之大半,為己封邑,又選國中女子長七尺以上者,納於後房,不下百人,縱其賓客出入不禁,生男子七十餘人,欲以自強其宗。齊都邑大夫宰,莫非陳氏,此是後話,
  再說衛世子蒯瞶在戚,其子出公輒率國人拒之,大夫高柴諫不聽。
  蒯瞶之姊嫁於大夫孔圉,生子曰孔悝,嗣為大夫,事出公,執衛政。孔氏小臣曰渾良夫,身長而貌美,孔圉卒,良夫通於孔姬,孔姬使渾良夫往戚,問候其弟蒯瞶。蒯瞶握其手言曰:「子能使我入國為君,使子服冕乘軒,三死無與。"渾良夫歸,言於孔姬,孔姬使良夫以婦人之服,往迎蒯瞶。
  昏夜,良夫與蒯瞶同為婦裝,勇士石乞,孟黶為御,乘溫車,詭稱婢妾,溷入城中,匿於孔姬之室。孔姬曰:「國家之事,皆在吾兒掌握,今飲於公宮,俟其歸,當以威劫之,事乃有濟耳。"使石乞、孟黶、渾良夫皆被甲懷劍以俟,伏蒯瞶於台上。
  須臾,孔悝自朝帶醉而回,孔姬召而問曰:「父母之族,孰為至親?"悝曰:「父則伯叔,母則舅氏而已。"孔姬曰:「汝既知舅氏為母至親,何故不納吾弟?"孔悝曰:「廢子立孫,此先君遺命,悝不敢違也!」遂起身如廁。
  孔姬使石乞,孟黶候於廁外,俟悝出廁,左右幫定,曰:「太子相召。"不由分說,擁之上台,來見蒯瞶。孔姬已先在側,喝曰:「太子在此,孔悝如何不拜?"悝只得下拜,孔姬曰:「汝今日肯從舅氏否?"悝曰:「惟命。"孔姬乃殺豭,使蒯瞶與悝歃血定盟。孔姬留石乞,孟黶守悝於台上,而以悝命召聚家甲,使渾良夫帥之襲公宮。
  出公輒醉而欲寢,聞亂,使左右往召孔悝,左右曰:「為亂者,正孔悝也!"輒大驚,即時取寶器,駕輕車,出奔魯國。群臣不願附蒯瞶者,皆四散逃竄。
  仲子路為孔悝家臣,時在城外,聞孔悝被劫,將入城來救,遇大夫高柴自城中出,曰:「門已閉矣。政不在子,不必與其難也!」子路曰:「由已食孔氏之祿,敢坐視乎?"遂疾趨及門,門果閉矣,守門者公孫敢謂子路曰:「君已出奔,子何入為?"子路曰:「吾惡夫食人之祿,而避其難者,是以來也!」適有人自內而出,子路乘門開,遂入城,逕至台下,大呼曰:「仲由在此,孔大夫可下台矣!」孔悝不敢應,子路欲取火焚台。蒯瞶懼,使石乞、孟黶二人持戈下台,來敵子路,子路仗劍來迎,怎奈乞、黶雙戟並舉,攢刺子路,又砍斷其冠纓,子路身負重傷,將死,曰:「禮,君子死不免冠。"乃整結其冠纓而死。
  孔悝奉蒯瞶即位,是為莊公,立次子疾為太子,以渾良夫為卿。
  時孔子在衛,聞蒯瞶之亂,謂眾弟子曰:「柴也其歸乎!由也其死乎!"弟子問其故,孔子曰:「高柴知大義,必能自全。由好勇輕生,昧於取裁,其死必矣。"說猶未了,高柴果然奔歸,師弟相見,且悲且喜。衛之使者接踵而至,見孔子曰:「寡君新立,敬慕夫子,敢獻奇味。"孔子再拜而受,啟視則肉醢,孔子遽命覆之,謂使者曰:「得非吾弟子仲由之肉乎?"使者驚曰:「然也,夫子何以知之!」孔子曰:「非此,衛君必不以見頒也!」遂命弟子埋其醢,痛哭曰:「某嘗恐由不得其死,今果然矣!」使者辭去。
  未幾,孔子遂得疾不起,年七十有三歲,時周敬王四十一年,夏四月己丑也。史臣有贊云:
  尼丘誕聖,闕里生德,
  七十升堂,四方取則。
  行誅兩觀,攝相夾谷,
  歎鳳遽衰,泣麟何促?
  九流仰鏡,萬古欽躅!
  弟子營葬於北阜之曲,塚大一頃,鳥雀不敢棲止其樹。累朝封大成至聖文宣王,今改為大成至聖先師,天下俱立文廟,春秋二祭,子孫世襲為衍聖公不絕,不在話下。
  再說衛莊公蒯瞶疑孔悝為出公輒之黨,醉以酒而逐之,孔悝奔宋,莊公為府藏俱空,召渾良夫計議:"用何計策,可復得寶器?"渾良夫密奏曰:「亡君亦君之子也,何不召之?"不知莊公曾召出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誅羋勝葉公定楚 滅夫差越王稱霸】
  
  話說衛莊公蒯瞶因府藏寶貨俱被出公輒取去,謀於渾良夫,良夫曰:「太子疾與亡君,皆君之子,君何不以擇嗣召之,亡君若歸,器可得也。"
  有小豎聞其語,私告於太子疾,疾使壯士數人,載豭從己,乘間劫莊公,使歃血立誓,勿召亡君,且必殺渾良夫。莊公曰:「勿召輒易耳,業與良夫有盟在前,免其三死,奈何?"太子疾曰:「請俟四罪,然後殺之!」莊公許諾。
  未幾,莊公新造虎幕,召諸大夫落成。渾良夫紫衣狐裘而至,袒裘不釋劍而食。太子疾使力士牽良夫以退,良夫曰:「臣何罪?"太子疾數之曰:「臣見君有常服,侍食必釋劍。爾紫衣,一罪也;狐裘,二罪也;不釋劍,三罪也。"良夫呼曰:「有盟免三死。」疾曰:「亡君以子拒父,大逆不孝,汝欲召之,非四罪乎?"良夫不能答,俯首受刑。
  他日,莊公夢厲鬼被發北面而噪曰:「余為渾良夫,叫天無辜!」莊公覺,使卜大夫胥彌赦佔之,曰:「不害也。"既辭出,謂人曰:「冤鬼為厲,身死國危,兆已見矣。"遂逃奔宋。
  蒯瞶立二年,晉怒其不朝,上卿趙鞅帥師伐衛,衛人逐莊公,莊公奔戎國,戎人殺之,並殺太子疾,國人立公子般師。齊陳恆帥師救衛,執般師立公子起。衛大夫石圃逐起,復迎出公輒為君。輒既復國,逐石圃,諸大夫不睦於輒,逐輒奔越。國人立公子默,是為悼公。自是衛臣服於晉,國益微弱,依趙氏,此段話擱過不提。
  再說白公勝自歸楚國,每念鄭人殺父之仇,思以報之。只為伍子胥是白公勝的恩人,子胥前已赦鄭,況鄭服事昭王,不敢失禮,故勝含忍不言。及昭王已薨,令尹子西、司馬子期奉越女之子章即位,是為惠王。白公勝自以故太子之後,冀子西召己,同秉楚政。子西竟不召,又不加祿,心懷怏怏。
  及聞子胥已死,曰:「報鄭此其時矣!」使人請於子西曰:「鄭人肆毒於先太子,令尹所知也。父仇不報,無以為人,令尹倘哀先太子之無辜,發一旅以聲鄭罪,勝願為前驅,死無所恨。"子西辭曰:「新王方立,楚國未定,子姑待我。"
  白公勝乃託言備吳,使心腹家臣石乞築城練兵,盛為戰具。復請於子西,願以私卒為先鋒伐鄭,子西許之。
  尚未出師,晉趙鞅以兵伐鄭,鄭請救於楚,子西帥師救鄭,晉兵乃退。子西與鄭定盟班師,白公怒曰:「不伐鄭而救鄭,令尹欺我甚矣,當先殺令尹,然後伐鄭。"
  召其宗人白善於澧陽,善曰:「從子而亂其國,則不忠於君;背子而發其私,則不仁於族。"遂棄祿,築圃灌園終其身,楚人因名其圃曰「白善將軍藥圃"。
  白公聞白善不來,怒曰:「我無白善,遂不能殺令尹耶?」即召石乞議曰:「令尹與司馬各用五百人,足以當之否?」石乞曰:「未足也,市南有勇士熊宜僚者,若得此人,可當五百人之用。"
  白公乃同石乞造於市南,見熊宜僚,宜僚大驚曰:「王孫貴人,奈何屈身至此?"白公曰:「某有事,欲與子謀之。"遂告以殺子西之事,宜僚搖首曰:「令尹有功於國而無仇於僚,僚不敢奉命,"白公怒,拔劍指其喉曰:「不從,先殺汝,"宜僚面不改色,從容對曰:「殺一宜僚,如去螻蟻,何以怒為?"
  白公乃投劍於地,歎曰:「子真勇士,吾聊試子耳,"即以車載回,禮為上賓,飲食必共,出入必俱,宜僚感其恩,遂以身許白公。
  及吳王夫差會黃池時,楚國畏吳之強,戒飭邊人,使修儆備,白公勝託言吳兵將謀襲楚,乃反以兵襲吳邊境,頗有所掠,遂張大其功,只說:「大敗吳師,得其鎧仗兵器若干,欲親至楚庭獻捷,以張國威。"子西不知其計,許之。白公悉出自己甲兵,裝作鹵獲百餘乘,親率壯士千人,押解入朝獻功。
  惠王登殿受捷,子西、子期侍立於旁,白公勝參見已畢,惠王見階下立著兩籌好漢,全身披掛,問:「是何人?"勝答曰:「此乃臣部下將士石乞、熊宜僚,伐吳有功者。"遂以手招二人。二人舉步,方欲升階,子期喝曰:「吾王御殿,邊臣只許在下叩頭,不得升階!"石乞、熊宜僚那肯聽從,大踏步登階,子期使侍衛阻之,熊宜僚用手一拉,侍衛東倒西歪,二人徑入殿中,石乞拔劍來砍子西,熊宜僚拔劍來砍子期。白公大喝,"眾人何不齊上,"壯士千人,齊執兵器,蜂擁而登,白公綁住惠王,不許轉動,石乞生縛子西,百官皆驚散。
  子期素有勇力,遂拔殿戟,與宜僚交戰,宜僚棄劍,前奪子期之戟,子期拾劍,以劈宜僚,中其左肩,宜僚亦刺中子期之腹,二人兀自相持不捨,攪做一團,死於殿庭。子西謂勝曰:「汝餬口吳邦,我念骨肉之親,召汝還國,封為公爵,何負於汝而反耶?"勝曰:「鄭殺吾父,汝與鄭講和,汝即鄭也,吾為父報仇,豈顧私恩哉?"子西歎曰:「悔不聽沈諸梁之言也,"白公勝手劍斬子西之頭,陳其屍於朝。
  石乞曰:「不弒王,事終不濟。"勝曰:「孺子者何罪?廢之可也。"乃拘惠王於高府,欲立王子啟為王,啟固辭,遂殺之。石乞又勸勝自立,勝曰:「縣公尚眾,當悉召之,"乃屯兵於太廟。
  大夫管修率家甲往攻白公,戰三日,修眾敗被殺;圉公陽乘間使人掘高府之牆為小穴,夜潛入,負惠王以出,匿於昭夫人之宮。
  葉公沈諸梁聞變,悉起葉眾,星夜至楚。
  及郊,百姓遮道迎之,見葉公未曾甲冑,訝曰:「公胡不胄?國人望公之來,如赤子之望父母,萬一盜賊之矢,傷害於公,民何望焉?"葉公乃披掛戴胄而進。將近都城,又遇一群百姓,前來迎接,見葉公戴胄,又訝曰:「公胡胄,國人望公之來,如凶年之望谷米,若得見公之面,猶死而得生也,雖老稚,誰不為公致死力者?奈何掩蔽其面,使人懷疑,無所用力乎?」葉公乃解胄而進。
  葉公知民心附己,乃建大旆於車,箴尹固因白公之召,欲率私屬入城,既見大旗上「葉」字,遂從葉公守城。兵民望見葉公來到,大開城門,以納其眾。葉公率國人攻白公勝於太廟,石乞兵敗,扶勝登車,逃往龍山,欲適他國。
  未定,葉公引兵追至,勝自縊而死,石乞埋屍於山後,葉公兵至,生擒石乞,問:「白公何在?"對曰:「已自盡矣!"又問:「屍在何處?"石乞堅不肯言,葉公命取鼎鑊,揚火沸湯,置於乞前,謂曰:「再不言,當烹汝!"石乞自解其衣,笑曰:「事成貴為上卿,事不成則就烹,此乃理之當然也,吾豈肯賣死骨以自免乎?」遂跳入鑊中,須臾糜爛,勝屍竟不知所在。
  石乞雖所從不正,亦好漢也。
  葉公迎惠王復位。
  時陳國乘楚亂,以兵侵楚,葉公請於惠王,帥師伐陳,滅之。以子西之子寧嗣為令尹,子期之子寬嗣為司馬,自己告老歸葉,自此楚國危而復安,此周敬王四十二年事也。
  是年,越王勾踐探聽得吳王自越兵退後,荒於酒色,不理朝政,況連歲凶荒,民心愁怨,乃復悉起境內士卒,大舉伐吳。
  方出郊,於路上見一大蛙,目睜腹漲似有怒氣,勾踐肅然,憑軾而起,左右問曰:「君何敬?"勾踐曰:「吾見怒蛙如欲斗之士,是以敬之。"軍中皆曰:「吾王敬及怒蛙,吾等受數年教訓,豈反不如蛙乎?」於是交相勸勉,以必死為志。
  國人各送其子弟於郊境之上,皆泣涕訣別相語曰:「此行不滅吳,不復相見!"勾踐復詔於軍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有父母無昆弟者,歸養;有疾病不能勝兵者,以告,給醫藥糜粥。"軍中感越王愛才之德,歡聲如雷。
  行及江口,斬有罪者以申軍法,軍心肅然。
  吳王夫差聞越兵再至,亦悉起士卒,迎敵於江上。越兵屯於江南,吳兵屯於江北。
  越王將大軍分為左右二陣,范蠡率右軍,文種率左軍,君子之卒六千人,從越王為中陣。明日,將戰於江中,乃於黃昏左側,令左軍銜枚,溯江而上五里,以待吳兵,戒以夜半鳴鼓而進;復令右軍銜枚,逾江十里,只等左軍接戰,右軍上前夾攻,各用大鼓,務使鼓聲震聞遠近。
  吳兵至夜半,忽聞鼓聲震天,知是越軍來襲,倉皇舉火,尚未看得明白,遠遠的鼓聲又起,兩軍相應,合圍攏來,夫差大驚,急傳令分軍迎戰,不期越王潛引私卒六千,金鼓不鳴,於黑暗中徑沖吳中軍。此時天色尚未明,但覺前後左右中央儘是越軍,吳兵不能抵當,大敗而走。
  勾踐率三軍緊緊追之,及於笠澤,復戰,吳師又敗,一連三戰三北,名將王子姑曹、胥門巢等俱死,夫差連夜遁回,閉門自守。
  勾踐從橫山進兵,即今越來溪是也,築一城於胥門之外,謂之越城,欲以困吳。
  越王圍吳多時,吳人大困,伯嚭托疾不出,夫差乃使王孫駱肉袒膝行而前,請成於越王,曰:「孤臣夫差異日得罪於會稽,夫差不敢逆命,得與君王結成以歸,今君王舉兵而誅孤臣,孤臣意者亦望君王如會稽之赦罪。"勾踐不忍其言,意欲許之,范蠡曰:「君王早朝晏罷,謀之二十年,奈何垂成而棄之!"遂不准其行成。吳使往返七次,種、蠡堅執不肯。
  遂鳴鼓攻城,吳人不能復戰。
  種、蠡商議欲毀胥門而入,其夜望見吳南城上有伍子胥頭,巨若車輪,目若耀電,鬚髮四張,光射十里,越將士無不畏懼,暫且屯兵。至夜半,暴風從南門而起,疾雨如注,雷轟電掣,飛石揚沙,疾於弓弩,越兵遭者不死即傷,船索俱解,不能連屬。范蠡、文種情急,乃肉袒冒雨,遙望南門,稽顙謝罪。良久,風息雨止,種、蠡坐而假寐,以待天明。
  夢見子胥乘白馬素車而至,衣冠甚偉,儼如生時,開言曰:「吾前知越兵必至,故求置吾頭於東門,以觀汝之入吳,吳王置吾頭於南門,吾忠心未絕,不忍汝從吾頭下而入,故為風雨,以退汝軍,然越之有吳,此乃天定,吾安能止哉?汝如欲入,更從東門,我當為汝開道,貫城以通汝路。"二人所夢皆同,乃告於越王,使士卒開渠,自南而東,將及蛇匠二門之間,忽然太湖水發,自胥門洶湧而來,波濤衝擊,竟將羅城盪開一大穴,有鱄□無數,隨濤而入,范蠡曰:「此子胥為我開道也!」遂驅兵入城,其後因穴為門,名曰「鱄□門」。因水多葑草,又名葑門,其水名葑溪,此乃子胥顯靈古跡也。
  夫差聞越兵入城,伯嚭已降,遂同王孫駱及其三子,奔於陽山,晝馳夜走,腹餒口饑,目視昏眩,左右挼得生稻,剝之以進,吳王嚼之,伏地掬飲溝中之水,問左右曰:「所食者,何物也?"左右對曰:「生稻。"夫差曰:「此公孫聖所言,『不得火食走章皇』也。"王孫駱曰:「飽食而去,前有深谷,可以暫避。"夫差曰:「妖夢已准,死在旦夕,暫避何為?"乃止於陽山,謂王孫駱曰:「吾前戮公孫聖,投於此山之巔,不知尚有靈響否?"駱曰:「王試呼之。"夫差乃大呼曰:「公孫聖!"山中亦應曰:「公孫聖!"三呼而三應,夫差心中恐懼,乃遷於干隧。
  勾踐率千人追至,圍之數重,夫差作書,繫於矢上,射入越軍,軍人拾取呈上,種、蠡二人同啟,視其詞曰:「吾聞『狡兔死而良犬烹』,敵國如滅,謀臣必亡,大夫何不存吳一線,以自為餘地?"
  文種亦作書系矢而答之曰:「吳有大過者六,戮忠臣伍子胥,大過一也;以直言殺公孫聖,大過二也;太宰讒佞,而聽用之,大過三也;齊、晉無罪,數伐其國,大過四也;吳、越同壤而侵伐,大過五也;越親戕吳之前王,不知報仇,而縱敵貽患,大過六也。有此六大過,欲免於亡,得乎?昔天以越賜吳,吳不肯受;今天以吳賜越,越其敢違天之命?"
  夫差得書,讀至第六款大過,垂淚曰:「寡人不誅勾踐,忘先王之仇,為不孝之子,此天之所以棄吳也!"王孫駱曰:「臣請再見越王而哀懇之!"夫差曰:「寡人不願復國,若許為附庸,世世事越,固所願矣!"
  駱至越軍,種、蠡拒之不得入。勾踐望見吳使者泣涕而去,意頗憐之,使人謂吳王曰:「寡人念君昔日之情,請置君於甬東,給夫婦五百家,以終王之世。"夫差含淚而對曰:「君王幸赦吳,吳亦君之外府也。若覆社稷,廢宗廟,而以五百家為?臣,孤老矣,不能從編氓之列,孤有死耳!"
  越使者去,夫差猶未肯自裁,勾踐謂種、蠡曰:「二子何不執而誅之,"種、蠡對曰:「人臣不敢加誅於君,願主公自命之。天誅當行,不可久稽!"勾踐乃仗「步光」之劍,立於軍前,使人告吳王曰:「世無萬歲之君,總之一死,何必使吾師加刃於王耶?"
  夫差乃太息數聲,四顧而望,泣曰:「吾殺忠臣子胥、公孫聖,今自殺晚矣!"謂左右曰:「使死者有知,無面目見子胥、公孫聖於地下,必重羅三幅,以掩吾面!"言罷,拔佩劍自刎。王孫駱解衣以覆吳王之屍,即以組帶自縊於傍。
  勾踐命以侯禮葬於陽山,使軍士每人負土一蔂,須臾,遂成大塚,流其三子於龍尾山,後人名其裡為吳山裡。詩人張羽有詩歎曰:
  荒台獨上故城西,輦路淒涼草木悲。
  廢墓已無金虎臥,壞牆時有夜烏啼。
  采香徑斷來麋鹿,響屧廊空變黍離。
  欲吊伍員何處所?淡煙斜月不堪題!
  楊誠齋《蘇台弔古》詩云:
  插天四塔雲中出,隔水諸峰雪後新。
  道是遠瞻三百里,如何不見六千人?
  胡曾先生詠史詩云:
  吳王恃霸逞雄才,貪向姑蘇醉綠醅。
  不覺錢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來。
  元人薩都剌詩云:
  閶門楊柳自春風,水殿幽花泣露紅。
  飛絮年年滿城郭,行人不見館娃宮。
  唐人陸龜蒙詠西施云:
  半夜娃宮作戰場,血腥猶雜宴時香。
  西施不及燒殘蠟,猶為君王泣數行。
  再說越王入姑蘇城,據吳王之宮,百官稱賀,伯嚭亦在其列,恃其舊日周旋之恩,面有德色,勾踐謂曰:「子,吳太宰也,寡人敢相屈乎,汝君在陽山,何不從之!」伯嚭慚而退,勾踐使力士執而殺之,滅其家,曰:「吾以報子胥之忠也!」
  勾踐撫定吳民,乃以兵北渡江淮,與齊、晉、宋、魯諸侯,會於舒州,使人致貢於周。
  時周敬王已崩,太子名仁嗣位,是為元王。元王使人賜勾踐袞冕、圭璧、彤弓、弧矢,命為東方之伯。勾踐受命,諸侯悉遣人致賀。
  其時楚滅陳國,懼越兵威,亦遣使修聘。勾踐割淮上之地以與楚,割泗水之東、地方百里以與魯,以吳所侵宋地歸宋。諸侯悅服,尊越為霸。
  越王還吳國,遣人築賀台於會稽,以蓋昔日被棲之恥,置酒吳宮文台之上,與群臣為樂。命樂工作《伐吳》之曲,樂師引琴而鼓之,其詞曰:「吾王神武蓄兵威,欲誅無道當何時?大夫種蠡前致詞:吳殺忠臣伍子胥,今不伐吳又何須?良臣集謀迎天禧,一戰開疆千里余。恢恢功業勒常彝,賞無所吝罰不違。君臣同樂酒盈卮。"台上群臣大悅而笑。惟勾踐面無喜色。
  范蠡私歎曰:「越王不欲功歸臣下,疑忌之端已見矣!"
  次日,入辭越王曰:「臣聞『主辱臣死』。向者,大王辱於會稽,臣所以不死者,欲隱忍成越之功也。今吳已滅矣,大王倘免臣會稽之誅,願乞骸骨,老於江湖。"越王惻然,泣下沾衣,言曰:「寡人賴子之力,以有今日,方思圖報,奈何棄寡人而去乎?留則與子共國,去則妻子為戮!"蠡曰:「臣則宜死,妻子何罪,死生惟王,臣不顧矣!」是夜,乘扁舟出齊女門,涉三江,入五湖,至今齊門外有地名蠡口,即范蠡涉三江之道也。
  次日,越王使人召范蠡,蠡已行矣,越王愀然變色,謂文種曰:「蠡可追乎?」文種曰:「蠡有鬼神不測之機,不可追也。"
  種既出,有人持書一封投之,種啟視,乃范蠡親筆,其書曰:
  子不記吳王之言乎?「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謀臣亡。"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忍辱妒功,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子今不去,禍必不免。
  文種看罷,欲召送書之人,已不知何往矣。種怏怏不樂,然猶未深信其言,歎曰:「少伯何慮之過乎?」過數日,勾踐班師回越,攜西施以歸。越夫人潛使人引出,負以大石,沉於江中,曰:「此亡國之物,留之何為?"後人不知其事,訛傳范蠡載入五湖,遂有「載去西施豈無意,恐留傾國誤君王」之句,按范蠡扁舟獨往,妻子且棄之,況吳宮寵妃,何敢私載乎?又有言范蠡恐越王復迷其色,乃以計沉之於江,此亦謬也。羅隱有詩辨西施之冤云:
  家國興亡自有時,時人何苦咎西施?
  西施若解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再說越王念范蠡之功,收其妻子,封以百里之地,復使良工鑄金,像范蠡之形,置之座側,如蠡之生也。
  卻說范蠡自五湖入海,忽一日,使人取妻子去,遂入齊,改名曰鴟夷子皮,仕齊為上卿。未幾,棄官隱於陶山,畜五牝,生息獲利千金,自號曰陶朱公,後人所傳《致富奇書》,雲是陶朱公之遺術也。其後吳人祀范蠡於吳江,與晉張翰、唐陸龜蒙為「三高祠」,宋人劉寅有詩云:
  人謂吳癡信不虛,建崇越相果何如?
  千年亡國無窮恨,只合江邊祀子胥。
  勾踐不行滅吳之賞,無尺土寸地分授,與舊臣疏遠,相見益稀。計倪佯狂辭職,曳庸等亦多告老,文種心念范蠡之言,稱疾不朝。越王左右有不悅文種者,譖於王曰:「種自以功大賞薄,心懷怨望,故不朝耳。」越王素知文種之才能,以為滅吳之後,無所用之,恐其一旦為亂,無人可制,欲除之,又無其名。
  其時魯哀公與季、孟、仲三家有隙,欲借越兵伐魯,以除去三家,乃借朝越為名,來至越國,勾踐心虞文種,故不為發兵,哀公遂死於越。
  
  再說越王忽一日往視文種之疾,種為病狀,強迎王入,王乃解劍而坐,謂曰:「寡人聞之,『志士不憂其身之死,而憂其道之不行。』子有七術,寡人行其三,而吳已破滅,尚有四術,安所用之?」種對曰:「臣不知所用也。」越王曰:「願以四術,為我謀吳之前人於地下可乎?」言畢,即升輿而去,遺下佩劍於座,種取視之,劍匣有「屬鏤」二字,即夫差賜子胥自剄之劍也。
  種仰天歎曰:「古人云:『大德不報』,吾不聽范少伯之言,乃為越王所戮,豈非愚哉?"復自笑曰:「百世而下,論者必以吾配子胥,亦復何恨?"遂伏劍而死,越王知種死,乃大喜,葬種於臥龍山,後人因名其山曰種山。
  葬一年,海水大發,穿山脅,塚忽崩裂,有人見子胥同文種前後逐浪而去,今錢塘江上,海潮重疊,前為子胥,後乃文種也,髯翁有《文種贊》曰:
  忠哉文種,治國之傑!
  三術亡吳,一身殉越。
  不共蠡行,寧同胥滅。
  千載生氣,海潮疊疊。
  勾踐在位二十七年而薨,周元王之七年也。
  其後子孫,世稱為霸。
  話分兩頭,卻說晉國六卿,自范、中行二氏滅後,止存智、趙、魏、韓四卿。智氏、荀氏因與范氏同出於荀虒,欲別其族,乃循智虒之舊,改稱智氏。
  時智瑤為政,號為智伯。四家聞田氏弒君專國,諸侯莫討,於是私自立議,各擇便據地,以為封邑。晉出公之邑反少於四卿,無可奈何。
  就中單表趙簡子名鞅,有子數人,長子名伯魯,其最幼者,名無恤,乃賤婢所生,有善相人者,姓姑布名子卿,至於晉,鞅召諸子使相之,子卿曰:「無為將軍者。"鞅歎曰:「趙氏其滅矣!"子卿曰:「吾來時遇一少年在途,相從者皆君府中人,此得非君之子耶?"鞅曰:「此吾幼子無恤,所出甚賤,豈足道哉?"子卿曰:「天之所廢,雖貴必賤;天之所興,雖賤必貴,此子骨相。似異諸公子,吾未得詳視之,君可召之。"鞅使人召無恤至,子卿望見,遽起拱立曰:「此真將軍矣!"鞅笑而不答。
  他日悉召諸子,叩其學問,無恤有問必答,條理分明,鞅始知其賢。乃廢伯魯而立無恤為適子。
  
  一日,智伯怒鄭之不朝,欲同趙鞅伐鄭,鞅偶患疾,使無恤代將以往,智伯以酒灌無恤,無恤不能飲,智伯醉而怒,以酒斝投無恤之面,面傷出血,趙氏將士俱怒,欲攻智伯,無恤曰:「此小恥,吾姑忍之。"智伯班師回晉,反言無恤之過,欲鞅廢之,鞅不從。無恤自此與智伯有隙。
  趙鞅病篤,謂無恤曰:「異日晉國有難,惟晉陽可恃,汝可識之。"言畢,遂卒,無恤代立,是為趙襄子,此乃周貞定王十一年之事。
  時晉出公憤四卿之專,密使人乞兵於齊、魯,請伐四卿。齊田氏、魯三家反以其謀告於智伯,智伯大怒,同韓康子虎,魏桓子駒,趙襄子無恤,合四家之眾,反伐出公,出公出奔於齊。智伯立昭公之曾孫驕為晉君,是為哀公。自此晉之大權,盡歸於智伯瑤。瑤遂有代晉之志,召集家臣商議。畢竟智伯成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智伯決水灌晉陽 豫讓擊衣報襄子】
  
  話說智伯名瑤,乃智武子躒之孫,智宣子徐吾之子。徐吾欲建嗣,謀於族人智果曰:「吾欲立瑤何如?"智果曰:「不如宵也!」徐吾曰:「宵才智皆遜於瑤,不如立瑤。"智果曰:「瑤有五長過人,惟一短耳:美須長大過人,善射御過人,多技藝過人,強毅果敢過人,智巧便給過人,然而貪殘不仁,是其一短。以五長凌人,而濟之以不仁,誰能容之?若果立瑤,智宗必滅!"徐吾不以為然,竟立瑤為適子。智果歎曰:「吾不別族,懼其隨波而溺也!"乃私謁太史,求改氏譜,自稱輔氏。
  及徐吾卒,瑤嗣位,獨專晉政,內有智開,智國等肺腑之親,外有絺疵、豫讓等忠謀之士,權尊勢重,遂有代晉之志。召諸臣密議其事,謀士絺疵進曰:「四卿位均力敵,一家先發,三家拒之,今欲謀晉室,先削三家之勢。"智伯曰:「削之何道?"絺疵曰:「今越國方盛,晉失主盟,主公託言興兵與越爭霸,假傳晉侯之命,令韓、趙、魏三家各獻地百里,率其賦以為軍資,三家若從命割地,我坐而增三百里之封,智氏益強,而三家日削矣,有不從者,矯晉侯之命,率大軍先除滅之,此『食果去皮』之法也!」智伯曰:「此計甚妙。但三家先從那家割起?"絺疵曰:「智氏睦於韓,魏,而與趙有隙,宜先韓次魏,韓,魏既從,趙不能獨異也!」
  智伯即遣智開至韓虎府中,虎延入中堂,叩其來意,智開曰:「吾兄奉晉侯之命,治兵伐越,令三卿各割采地百里入於公家,取其賦以充公用,吾兄命某致意,願乞地界回復。"韓虎曰:「子且暫回,某來日即當報命。"智開去,韓康子虎召集群下謀曰:「智瑤欲挾晉侯以弱三家,故請割地為名,吾欲興兵先除此賊,卿等以為何如?"謀士段規曰:「智伯貪而無厭,假君命以削吾地,若用兵,是抗君也,彼將藉以罪我,不如與之,彼得吾地,必又求之於趙、魏,趙、魏不從,必相攻擊,吾得安坐而觀其勝負。"韓虎然之。
  次日,令段規畫出地界百里之圖,親自進於智伯,智伯大喜,設宴於藍台之上,以款韓虎,飲酒中間,智伯命左右取畫一軸,置於几上,同虎觀之,乃魯卞莊子刺三虎之圖,上有題贊云:「三虎啖羊,勢在必爭。其斗可俟,其倦可乘。一舉兼收,卞莊之能。"
  智伯戲謂韓虎曰:「某嘗稽諸史冊,列國中與足下同名者,齊有高虎,鄭有罕虎,今與足下而三矣!」時段規侍側,進曰:「禮,不呼名,懼觸諱也,君之戲吾主,毋乃甚乎?」段規生得身材矮小,立於智伯之旁,才及乳下,智伯以手拍其頂曰:「小兒何知,亦來饒舌,三虎所啖之餘,得非汝耶!"言畢,拍手大笑,段規不敢對,以目視韓虎。韓佯醉,閉目應曰:「智伯之言是也!」即時辭去。
  智國聞之,諫曰:「主公戲其君而侮其臣,韓氏之恨必深,若不備之,禍且至矣!」智伯瞋目大言曰:「我不禍人足矣,誰敢興禍於我?"智國曰:「蚋蟻蜂蠆,猶能害人,況君相乎?主公不備,異日悔之何及?"智伯曰:「吾將效卞莊子一舉刺三虎!蚋蟻蜂蠆,我何患哉?"智國歎息而出。史臣有詩云:
  智伯分明井底蛙,眼中不復置王家。
  宗英空進興亡計,避害誰如輔果嘉?
  次日,智伯再遣智開求地於魏桓子駒,駒欲拒之,謀臣任章曰:「求地而與之,失地者必懼,得地者必驕,驕則輕敵,懼則相親,以相親之眾,待輕敵之人,智氏之亡可待矣!」魏駒曰:「善。"亦以萬家之邑獻之。
  智伯乃遣其兄智宵,求蔡皋狼之地於趙氏,趙襄子無恤銜其舊恨,怒曰:「土地乃先世所傳,安敢棄之。韓、魏有地自予,吾不能媚人也,"智宵回報,智伯大怒,盡出智氏之甲,使人邀韓、魏二家,共攻趙氏,約以滅趙氏之日,三分其地。韓虎、魏駒一來懼智伯之強,二來貪趙氏之地,各引一軍,從智伯征進。
  智伯自將中軍,韓軍在右,魏軍在左,殺奔趙府中,欲擒趙無恤。趙氏謀臣張孟談預知兵到,奔告無恤曰:「寡不敵眾,主公速宜逃難,"無恤曰:「逃在何處方好?"張孟談曰:「莫如晉陽,昔董安於曾築公宮於城內,又經尹鐸經理一番,百姓受尹鐸數十年寬恤之恩,必能效死,先君臨終有言:『異日國家有變,必往晉陽!』主公宜速行,不可遲疑。"無恤即率家臣張孟談、高赫等,望晉陽疾走,智伯勒二家之兵,以追無恤。
  卻說無恤有家臣原過,行遲落後,於中途遇一神人,半雲半霧,惟見上截金冠錦袍,面貌亦不甚分明,以青竹二節授之,囑曰:「為我致趙無恤。"原過追上無恤,告以所見,以竹管呈之,無恤親剖其竹,竹中有朱書二行:"告趙無恤,余霍山之神也,奉上帝命,三月丙戌,使汝滅智氏。"無恤令秘其事。
  行至晉陽,晉陽百姓感尹鐸仁德,攜老扶幼,迎接入城,駐紮公宮。無恤見百姓親附,又見晉陽城堞高固,倉廩充實,心中稍安。即時曉諭百姓,登城守望。
  點閱軍器,戈戟鈍敝,箭不滿千,愀然不樂,謂張孟談曰:「守城之器,莫利於弓矢,今箭不過數百,不夠分給,奈何?"孟談曰:「吾聞董安於之治晉陽也,公宮之牆垣,皆以荻蒿楛楚聚而築之,主公何不發其牆垣,以驗虛實?"無恤使人發其牆垣,果然都是箭桿之料,無恤曰:「箭已足矣,奈無金以鑄兵器何?"孟談曰:「聞董安於建宮之時,堂室皆練精銅為柱,卸而用之,鑄兵有餘也。"無恤再發其柱,純是練過的精銅,即使冶工碎柱,鑄為劍戟刀槍,無不精利,人情益安。
  無恤歎曰:「甚哉,治國之需賢臣也!得董安於而器用備,得尹鐸而民心歸。天祚趙氏,其未艾乎?」
  再說智、韓、魏三家兵到,分作三大營,連絡而居,把晉陽圍得鐵桶相似,晉陽百姓,情願出戰者甚眾,齊赴公宮請令,無恤召張孟談商之。孟談曰:「彼眾我寡,戰未必勝,不如深溝高壘,堅閉不出,以待其變。韓、魏無仇於趙,特為智伯所迫耳。兩家割地,亦非心願,雖同兵而實不同心,不出數月,必有自相疑猜之事,安能久乎?」
  無恤納其言,親自撫諭百姓,示以協力固守之意,軍民互相勸勉,雖婦女童稚,亦皆欣然願效死力,有敵兵近城,輒以強弩射之,三家圍困歲余,不能取勝。
  智伯乘小車周行城外,歎曰:「此城堅如鐵甕,安可破哉?"正懷悶間,行至一山,見山下泉流萬道,滾滾望東而逝,拘土人問之,答曰:「此山名曰龍山,山腹有巨石如甕,故又名懸甕山,晉水東流,與汾水合,此山乃發源之處也,"智伯曰:「離城幾何裡?"土人曰:「自此至城西門,可十里之遙,"智伯登山以望晉水,復繞城東北,相度了一回,忽然省悟曰:「吾得破城之策矣!"
  即時回寨,請韓、魏二家商議,欲引水灌城,韓虎曰:「晉水東流,安能決之使西乎?」智伯曰:「吾非引晉水也,晉水發源於龍山,其流如注,若於山北高阜處,掘成大渠,預為蓄水之地,然後將晉水上流壩斷,使水不歸於晉川,勢必盡注新渠,方今春雨將降,山水必大發,俟水至之日,決堤灌城,城中之人,皆為魚鱉矣!」韓、魏齊聲贊曰:「此計妙哉!"智伯曰:「今日便須派定路數,各司其事,韓公守把東路,魏公守把南路,須早夜用心,以防奔突,某將大營移屯龍山,兼守西北二路,專督開渠築堤之事。"韓、魏領命辭去。
  智伯傳下號令,多備鍬鍤,鑿渠於晉水之北,次將各處泉流下瀉之道盡皆壩斷,復於渠之左右築起高堤,凡山坳洩水之處,都有堤壩,那泉源泛溢,奔激無歸,只得望北而走,盡注新渠,卻將鐵枋閘板漸次增添,截住水口,其水便有留而無去,有增而無減了,今晉水北流一支,名智伯渠,即當日所鑿也。
  一月之後,果然春雨大降,山水驟漲,渠高頓與堤平,智伯使人決開北面,其水從北溢出,竟灌入晉陽城來。有詩為證:
  向聞洪水汨山陵,復見壅泉灌晉城。,
  能令陽侯添膽大,便教神禹也心驚。
  時城中雖被圍困,百姓向來富庶,不苦凍餒,況城基築得十分堅厚,雖經水浸,並無剝損,過數日,水勢愈高,漸漸灌入城中,房屋不是倒塌,便是淹沒,百姓無地可棲,無灶可爨,皆構巢而居,懸釜而炊。公宮雖有高台,無恤不敢安居,與張孟談不時乘竹筏,周視城垣,但見城外水聲淙淙,一望江湖,有排山倒峽之勢,再加四五尺,便冒過城頭了。無恤心下暗暗驚恐,且喜守城軍民晝夜巡警,未嘗疏怠,百姓皆以死自誓,更無二心。
  無恤歎曰:「今日方知尹鐸之功矣!"乃私謂張孟談曰:「民心雖未變,而水勢不退,倘山水再漲,闔城俱為魚鱉,將若之何?霍山神其欺我乎!"孟談曰:「韓、魏獻地,未必甘心,今日從兵,迫於勢耳,臣請今夜潛出城外,說韓、魏之君,反攻智伯,方脫此患。"無恤曰:「兵圍水困,雖插翅亦不能飛出也,"孟談曰:「臣自有計,吾主不必憂慮,主公但令諸將多造船筏,利兵器,倘徼天之幸,臣說得行,智伯之頭,指日可取矣!」無恤許之。
  孟談知韓康子屯兵於東門,乃假扮智伯軍士,於昏夜縋城而出,逕奔韓家大寨,只說,"智元帥有機密事,差某面稟。"韓虎正坐帳中,使人召入,其時軍中嚴急,凡進見之人,俱搜簡乾淨,方才放進,張孟談既與軍士一般打扮,身邊又無夾帶,並不疑心。
  孟談既見韓虎,乞屏左右,虎命從人閃開,叩其所以,孟談曰:「某非軍士,實乃趙氏之臣張孟談也,吾主被圍日久,亡在旦夕,恐一旦身死家滅,無由布其腹心,故特遣臣假作軍士,夜潛至此,求見將軍,有言相告。將軍容臣進言,臣敢開口,如不然,臣請死於將軍之前。"
  韓虎曰:「汝有話但說,有理則從。"
  孟談曰:「昔日六卿和睦,同執晉政,自范氏、中行氏不得眾心,自取覆滅,今存者,惟智、韓、魏、趙四家耳。智伯無故欲奪趙氏蔡皋狼之地,吾主念先世之遺,不忍遽割,未有得罪於智伯也。智伯自恃其強,糾合韓、魏欲攻滅趙氏。趙氏亡,則禍必次及於韓、魏矣!」韓虎沉吟未答,孟談又曰:「今日韓、魏所以從智伯而攻趙者,指望城下之日,三分趙氏之地耳。夫韓、魏不嘗割萬家之邑,以獻智伯乎?世傳疆宇,彼尚垂涎而奪之,未聞韓、魏敢出一語相抗也,況他人之地哉?趙氏滅,則智氏益強,韓、魏能引今日之勞,與之爭厚薄乎?即使今日三分趙地,能保智氏異日之不復請乎?將軍請細思之!」
  韓虎曰:「子之意欲如何?"
  孟談曰:「依臣愚見,莫若與吾主私和,反攻智伯,均之得地,而智氏之地多倍於趙,且以除異日之患,三君同心,世為唇齒,豈不美哉!"韓虎曰:「子言亦似有理,俟吾與魏家計議,子且去,三日後來取回復。"孟談曰:「臣萬死一生,此來非同容易,軍中耳目,難保不洩,願留麾下三日,以待尊命。"
  韓虎使人密召段規,告以孟談所言。段規受智伯之侮,懷恨未忘,遂深贊孟談之謀。韓虎使孟談與段規相見,段規留孟談同幕而居,二人深相結納。
  次日,段規奉韓虎之命,親往魏桓子營中,密告以趙氏有人到軍中講話,如此恁般:"吾主不敢擅便,請將軍裁決。"魏駒曰:「狂賊悖嫚,吾亦恨之,但恐縛虎不成,反為所噬耳。"
  段規曰:「智伯不能相容,勢所必然,與其悔於後日,不如斷於今日。趙氏將亡,韓、魏存之,其德我必深,不猶愈於與凶人共事乎?"魏駒曰:「此事當熟思而行,不可造次。"段規辭去。
  到第二日,智伯親自行水,遂治酒於懸甕山,邀請韓、魏二將軍,同視水勢。飲酒中間,智伯喜形於色,遙指著晉陽城,謂韓、魏曰:「城不沒者,僅三版矣,吾今日始知水之可以亡人國也,晉國之盛,表裡山河,汾、澮、晉、絳,皆號巨川,以吾觀之,水不足恃,適足速亡耳。"魏駒私以肘撐韓虎,韓虎躡魏駒之足,二人相視,皆有懼色。須臾席散,辭別而去。
  絺疵謂智伯曰:「韓、魏二家必反矣。"
  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疵曰:「臣未察其言,已觀其色,主公與二家約,滅趙之日,三分其地,今趙城旦暮必破,二家無得地之喜,而有慮患之色,是以知其必反也!」
  智伯曰:「吾與二氏方歡然同事,彼何慮焉?"
  絺疵曰:「主公言水不足恃,適速其亡,夫晉水可以灌晉陽,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主公言及晉陽之水,二君安得不慮乎?"
  至第三日,韓虎、魏駒亦移酒於智伯營中,答其昨日之情,智伯舉觴未飲,謂韓、魏曰:「瑤素負直性,能吐不能茹。昨有人言,二位將軍有中變之意,不知果否?"
  韓虎、魏駒齊聲答曰:「元帥信乎?"
  智伯曰:「吾若信之,豈肯面詢於將軍哉?"
  韓虎曰:「聞趙氏大出金帛,欲離間吾三人,此必讒臣受趙氏之私,使元帥疑我二家,因而懈於攻圍,庶幾脫禍耳。"
  魏駒亦曰:「此言甚當。不然,城破在邇,誰不願剖分其土地,乃捨此目前必獲之利,而蹈不可測之禍乎?"
  智伯笑曰:「吾亦知二位必無此心,乃絺疵之過慮也!」
  韓虎曰:「元帥今日雖然不信,恐早晚復有言者,使吾兩人忠心無以自明,寧不墮讒臣之計乎?"
  智伯以酒酹地曰:「今後彼此相猜,有如此酒。"
  虎、駒拱手稱謝,是日飲酒倍歡,將晚而散。
  絺疵隨後入見智伯曰:「主公奈何以臣之言,洩於二君耶?"
  智伯曰:「汝又何以知之?"
  絺疵曰:「適臣遇二君於轅門,二君端目視臣,已而疾走,彼謂臣已知其情,有懼臣之心,故遑遽如此,"
  智伯笑曰:「吾與二子酹酒為誓,各不相猜,子勿妄言,自傷和氣。"
  絺疵退而歎曰:「智氏之命不長矣,"乃詐言暴得寒疾,求醫治療,遂逃奔秦國去訖。髯翁有詩詠絺疵云:
  韓魏離心已見端,絺疵遠識詎能瞞?
  一朝托疾飄然去,明月清風到處安。
  再說韓虎,魏駒從智伯營中歸去,路上二君定計,與張孟談歃血訂約:"期於明日夜半,決堤洩水,你家只看水退為信,便引城內軍士,殺將出來,共擒智伯。"孟談領命入城,報知無恤,無恤大喜,暗暗傳令,結束停當,等待接應。
  至期,韓虎,魏駒暗地使人襲殺守堤軍士,於西面掘開水口,水從西決,反灌入智伯之寨,軍中驚亂,一片聲喊起,智伯從睡夢中驚醒起來,水已及於臥榻,衣被俱濕,還認道巡視疏虞,偶然堤漏,急喚左右快去救水塞堤。須臾,水勢益大。
  卻得智國、豫讓率領水軍,駕筏相迎,扶入舟中。
  回視本營,波濤滾滾,營壘俱陷,軍糧器械,飄蕩一空,營中軍士盡從水中浮沉掙命。
  智伯正在淒慘,忽聞鼓聲大震,韓,魏兩家之兵各乘小舟,趁著水勢殺來,將智家軍亂砍,口中只叫:「拿智瑤來獻者重賞!"智伯歎曰:「吾不信絺疵之言,果中其詐。"豫讓曰:「事已急矣!主公可從山後逃匿,奔入秦邦請兵,臣當以死拒敵,"智伯從其言,遂與智國掉小舟轉出山背。
  誰知趙襄子也料智伯逃奔秦國,卻遣張孟談從韓、魏二家追逐智軍,自引一隊伏於龍山之後,湊巧相遇,無恤親縛智伯,數其罪斬之。智國投水溺死。
  豫讓鼓勵殘兵,奮勇迎戰,爭奈寡不敵眾,手下漸漸解散,及聞智伯已擒,遂變服逃往石室山中。智氏一軍盡沒,無恤查是日,正三月丙戌日也。天神所賜竹書,其言驗矣。
  三家收兵在於一處,將各路壩閘,盡行拆毀,水復東行,歸於晉川。晉陽城中之水,方才退盡。
  無恤安撫居民已畢,謂韓、魏曰:「某賴二公之力,保全殘城,實出望外。然智伯雖死,其族尚存,斬草留根,終為後患。"韓,魏曰:「當盡滅其宗,以洩吾等之恨。"
  無恤即同韓、魏回至絳州,誣智氏以叛逆之罪,圍其家,無論男女少長盡行屠戮,宗族俱盡,惟智果已出姓為輔氏,得免於難。到此方知果之先見矣。韓,魏所獻地各自收回,又將智氏食邑,三分均分,無一民尺土,入於公家。此周貞定王十六年事也。
  無恤論晉陽之功,左右皆推張孟談為首,無恤獨以高赫為第一。孟談曰:「高赫在圍城之中,不聞畫一策,效一勞,而乃居首功,受上賞,臣竊不解。"無恤曰:「吾在厄困中,眾俱慌錯,惟高赫舉動敬謹,不失君臣之禮,夫功在一時,禮垂萬世,受上賞,不亦宜乎?"
  孟談愧服,無恤感山神之靈,為之立祠於霍山,使原過世守其祀。
  又憾智伯不已,漆其頭顱為溲便之器。
  豫讓在石室山中,聞知其事,涕泣曰:「『士為知己者死』,吾受智氏厚恩,今國亡族滅,辱及遺骸,吾偷生於世,何以為人?"
  乃更姓名,詐為囚徒服役者,挾利匕首,潛入趙氏內廁之中,欲候無恤如廁,乘間刺之。無恤到廁,忽然心動,使左右搜廁中,牽豫讓出見無恤,無恤乃問曰:「子身藏利器,欲行刺於吾耶?"豫讓正色答曰:「吾智氏亡臣,欲為智伯報仇耳。"左右曰:「此人叛逆宜誅。"無恤止之曰:「智伯身死無後,而豫讓欲為之報仇,真義士也,殺義士者不祥。"令放豫讓還家,臨去,復召問曰:「吾今縱子,能釋前仇否?"豫讓曰:「釋臣者,主之私恩;報仇者,臣之大義。"左右曰:「此人無禮,縱之必為後患。"無恤曰:「吾已許之,可失信乎?今後但謹避之可耳。"即日歸治晉陽,以避豫讓之禍。
  卻說豫讓回至家中,終日思報君仇,未能就計,其妻勸其再仕韓、魏,以求富貴,豫讓怒,拂衣而出。思欲再入晉陽,恐其識認不便,乃削須去眉,漆其身為癩子之狀,乞丐於市中,妻往市跟尋,聞呼乞聲,驚曰:「此吾夫之聲也!」趨視,見豫讓,曰:「其聲似而其人非。"遂捨去。豫讓嫌其聲音尚在,復吞炭變為啞喉,再乞於市,妻雖聞聲,亦不復訝。
  有友人素知豫讓之志,見乞者行動,心疑為讓,潛呼其名,果是也,乃邀至家中進飲食,謂曰:「子報仇之志決矣,然未得報之術也,以子之才,若詐投趙氏,必得重用,此時乘隙行事,唾手而得,何苦毀形滅性,以求濟其事乎?」豫讓謝曰:「吾既臣趙氏,而復行刺,是貳心也;今吾漆身吞炭,為智伯報仇,正欲使人臣懷貳心者,聞吾風而知愧耳。請與子訣,勿復相見。"遂奔晉陽城來,行乞如故,更無人識之者。
  趙無恤在晉陽觀智伯新渠,已成之業,不可復廢,乃使人建橋於渠上,以便來往,名曰赤橋,赤乃火色,火能克水,因晉水之患,故以赤橋厭之。橋既成,無恤駕車出觀,豫讓預知無恤觀橋,復懷利刃,詐為死人,伏於橋樑之下。
  無恤之車,將近赤橋,其馬忽悲嘶卻步,御者連鞭數策,亦不前進。張孟談進曰:「臣聞『良驥不陷其主』,今此馬不渡赤橋,必有奸人藏伏,不可不察。"無恤停車,命左右搜簡,回報:「橋下並無奸細,只有一死人僵臥。"無恤曰:「新築橋樑,安得便有死屍?必豫讓也!"命曳出視之,形容雖變,無恤尚能識認,罵曰:「吾前已曲法赦子,今又來謀刺,皇天豈佑汝哉?"命牽去斬之。
  豫讓呼天而號,淚與血下,左右曰:「子畏死耶?"讓曰:「某非畏死,痛某死之後,別無報仇之人耳。"無恤召回問曰:「子先事范氏,范氏為智伯所滅,子忍恥偷生,反事智伯,不為范氏報仇;今智伯之死,子獨報之甚切,何也?"豫讓曰:「夫君臣以義合,君待臣如手足,則臣待君如腹心;君待臣如犬馬,則臣待君如路人。某向事范氏,止以眾人相待,吾亦以眾人報之;及事智伯,蒙其解衣推食,以國士相待,吾當以國士報之。豈可一例而觀耶?"
  無恤曰:「子心如鐵石不轉,吾不復赦子矣!」遂解佩劍,責令自裁。豫讓曰:「臣聞,『忠臣不憂身之死,明主不掩人之義』,蒙君赦宥,於臣已足,今日臣豈望再活?但兩計不成,憤無所洩,請君脫衣與臣擊之,以寓報仇之意,臣死亦瞑目矣!」
  無恤憐其志,脫下錦袍,使左右遞與豫讓,讓掣劍在手,怒目視袍,如對無恤之狀,三躍而三砍之,曰:「吾今可以報智伯於地下矣!」遂伏劍而死。
  至今此橋尚存,後人改名為豫讓橋。
  無恤見豫讓自刎,心甚悲之,即命收葬其屍,軍士提起錦袍,呈與無恤,無恤視所砍之處,皆有鮮血點污,此乃精誠之所感也。無恤心中驚駭,自是染病。不知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樂羊子怒餟中山羹 西門豹喬送河伯婦】
  
  話說趙無恤被豫讓三擊其衣,連打三個寒噤,豫讓死後,無恤視衣砍處,皆有血跡,自此患病,逾年不痊。
  無恤生有五子,因其兄伯魯為己而廢,欲以伯魯之子周為嗣。而周先死,乃立周之子浣為世子,無恤臨終,謂世子趙浣曰:「三卿滅智氏,地土寬饒,百姓悅服,宜乘此時,約韓、魏三分晉國,各立廟社,傳之子孫,若遲疑數載,晉或出英主,攬權勤政,收拾民心,則趙氏之祀不保矣!」言訖而瞑。
  趙浣治喪已畢,即以遺言告於韓虎,時周考王之四年。晉哀公薨,子柳立,是為幽公。韓虎與魏、趙合謀,只以絳州、曲沃二邑為幽公俸食,餘地皆三分入於三家,號曰三晉。幽公微弱,反往三家朝見,君臣之分倒置矣。
  再說齊相國田盤,聞三晉盡分公家之地,亦使其兄弟宗人,盡為齊都邑大夫,遣使致賀於三晉,與之通好,自是列國交際,田,趙,韓,魏四家,自出名往來,齊、晉之君拱手如木偶而已。
  時周考王封其弟揭於河南王城,以續周公之官職,揭少子班,別封於鞏,因鞏在王城之東,號曰東周公,而稱河南曰西周公。此東西二周之始,考王薨,子午立,是為威烈王。
  威烈王之世,趙浣卒,子趙籍代立;而韓虔嗣韓,魏斯嗣魏,田和嗣田,四家相結益深,約定彼此互相推援,共成大事。
  威烈王二十三年,有雷電擊周之九鼎,鼎俱搖動。
  三晉之君,聞此私議曰:「九鼎乃三代傳國之重器,今忽震動,周運其將終矣。吾等立國已久,未正名號,乘此王室衰微之際,各遣使請命於周王,求為諸侯,彼畏吾之強,不敢不許,如此,則名正言順,有富貴之實,而無篡奪之名,豈不美哉?"
  於是各遣心腹之使,魏遣田文,趙遣公仲連,韓遣俠累,各繼金帛及土產之物,貢獻於威烈王,乞其冊命。威烈王問於使者曰:「晉地皆入於三家乎?"魏使田文對曰:「晉失其政,外離內叛,三家自以兵力征討叛臣,而有其地,非攘之於公家也。"威烈王又曰:「三晉既欲為諸侯,何不自立,乃復告於朕乎?"趙使公仲連對曰:「以三晉累世之強,自立誠有餘,所以必欲稟命者,不敢忘天子之尊耳,王若冊封三晉之君,俾世篤忠貞,為周藩屏,於王室何不利焉?"
  威烈王大悅,即命內史作策命,賜籍為趙侯,虔為韓侯,斯為魏侯,各賜黼冕圭璧全副。田文等回報,於是趙、韓、魏三家,各以王命宣佈國中,趙都中牟,韓都平陽,魏都安邑,立宗廟社稷,復遣使遍告列國。列國亦多致賀,惟秦國自棄晉附楚之後,不通中國,中國亦以夷狄待之,故獨不遣賀。
  未幾,三家廢晉靖公為庶人,遷於純留,而復分其餘地。晉自唐叔傳至靖公,凡二十九世,其祀遂絕。髯翁有詩歎云:
  六卿歸四四歸三,南面稱侯自不慚。
  利器莫教輕授柄,許多昏主導奸貪。
  又有詩譏周王不當從三晉之命,導人叛逆,詩云:
  王室單微似贅瘤,怎禁三晉不稱侯?
  若無冊命終成竊,只怪三侯不怪周。
  卻說三晉之中,惟魏文侯斯最賢,能虛心下士。
  時孔子高弟卜商,字子夏,教授於西河,文侯從之受經;魏成薦田子方之賢,文侯與之為友。成又言:「西河人段干木,有德行,隱居不仕。"文侯即命駕車往見,干木聞車駕至門,乃逾後垣而避之,文侯歎曰:「高士也!"遂留西河一月,日日造門請見,將近其廬,即憑軾起立,不敢倨坐。干木知其誠,不得已而見之,文侯以安車載歸,與田子方同為上賓。
  四方賢士聞風來歸,又有李克、翟璜、田文、任座一班謀士,濟濟在朝。當時人才之盛,無出魏右,秦人屢次欲加兵於魏,畏其多賢,為之寢兵。
  文侯嘗與虞人期定午時,獵於郊外,其日早朝,值天雨寒甚,賜群臣酒,君臣各飲,方在浹洽之際,文侯問左右曰:「時及午乎?"答曰:「時午矣。"文侯遽命撤酒,促輿人速速駕車適野,左右曰:「雨,不可獵矣,何必虛此一出乎?」文侯曰:「吾與虞人有約,彼必相候於郊;雖不獵,敢不親往以踐約哉。"國人見文侯冒雨而出,鹹以為怪,及聞赴虞人之約,皆相顧語曰:「我君之不失信於人如此。"於是凡有政教,朝令夕行,無敢違者。
  卻說晉之東有國名中山,姬姓,子爵,乃白狄之別種,亦號鮮虞。自晉昭公之世,叛服不常,屢次征討,趙簡子率師圍之,始請和,奉朝貢。
  及三晉分國,無所專屬,中山子姬窟,好為長夜之飲,以日為夜,以夜為日,疏遠大臣,狎暱群小,黎民失業,災異屢見。
  文侯謀欲伐之,魏成進曰:「中山西近趙,而南遠於魏,若攻而得之,未易守也,"文侯曰:「若趙得中山,則北方之勢愈重矣。"
  翟璜奏曰:「臣舉一人,姓樂名羊,本國谷邱人也,此人文武全才,可充大將之任。"文侯曰:「何以見之?"翟璜對曰:「樂羊嘗行路,得遺金,取之以歸,其妻唾之曰:「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此金不知來歷,奈何取之,以污素行乎?」
  樂羊感妻之言,乃拋金於野,別其妻而出。遊學於魯、衛,過一年來歸,其妻方織機,問夫:「所學成否?"樂羊曰:「尚未也。」妻取刀斷其機絲。樂羊驚問其故?妻曰:「學成而後可行,猶帛成而後可服。今子學尚未成,中道而歸,何異於此機之斷乎?」樂羊感悟,復往就學,七年不返。今此人見在本國,高自期許,不屑小仕,何不用之?"
  文侯即命翟璜以輅車召樂羊,左右阻之曰:「臣聞樂羊長子樂舒,見仕中山,豈可任哉?"翟璜曰:「樂羊,功名之士也;子在中山,曾為其君招樂羊,羊以中山君無道不往。主公若寄以斧鉞之任,何患不能成功乎?」文侯從之。
  樂羊隨翟璜入朝見文侯,文侯曰:「寡人欲以中山之事相委,奈卿子在彼國何?"樂羊曰:「丈夫建功立業,各為其主,豈以私情廢公事哉?臣若不能破滅中山,甘當軍令!」文侯大喜曰:「子能自信,寡人無不信子!"遂拜為元帥,使西門豹為先鋒,率兵五萬,往伐中山。
  姬窟遣大將鼓須,屯兵楸山,以拒魏師。
  樂羊屯兵於文山,相持月餘,未分勝負。樂羊謂西門豹曰:「吾在主公面前,任軍令狀而來,今出兵月餘,未有寸功,豈不自愧?吾視楸山多楸樹,誠得一膽勇之士,潛師而往,縱火焚林,彼兵必亂,亂而乘之,無不勝矣!"西門豹願往。
  其時八月中秋,中山子姬窟遣使繼羊酒到楸山,以勞鼓須,鼓須對月暢飲,樂而忘懷。約至三更,西門豹率兵壯銜枚突至,每人各持長炬一根,俱枯枝紮成,內灌有引火藥物,四下將楸木焚燒。鼓須見軍中火起,延及營寨,帶醉率軍士救火,只見咇咇啪啪,遍山皆著,沒救一頭處。軍中大亂,鼓須知前營有魏兵,急往山後奔走,正遇樂羊親自引兵從山後襲來,中山兵大敗,鼓須死戰得脫,奔至白羊關,魏兵緊追在後,鼓須棄關而走。樂羊長驅直入,所向皆破。
  鼓須引敗兵見姬窟,言樂羊勇智難敵。須臾,樂羊引兵圍了中山。
  姬窟大怒。大夫公孫焦進曰:「樂羊者,樂舒之父,舒仕於本國。君令舒於城上說退父兵,此為上策!"姬窟依計,謂樂舒曰:「爾父為魏將攻城,如說得退兵,當封汝大邑!"樂舒曰:「臣父前不肯仕中山,而仕於魏,今各為其主,豈臣說之可行哉,"姬窟強之。樂舒不得已,只得登城大呼,請其父相見。樂羊披掛登於車巢車,一見樂舒,不等開口,遽責曰:「君子不居危國,不事亂朝。汝貪於富貴,不識去就,吾奉君命弔民伐罪,可勸汝君速降,尚可相見!"
  樂舒曰:「降不降在君,非男所得專也。但求父暫緩其攻,容我君臣從容計議!"樂羊曰:「吾且休兵一月,以全父子之情,汝君臣可早早定議,勿誤大事!"樂羊果然出令,只教軟困,不去攻城。姬窟恃著樂羊愛子之心,決不急攻,且圖延緩,全無主意。過了一月,樂羊使人討取降信,姬窟又叫樂舒求寬,樂羊又寬一月,如此三次。
  西門豹進曰:「元帥不欲下中山乎,何以久而不攻也?"樂羊曰:「中山君不恤百姓,吾故伐之,若攻之太急,傷民益甚,吾之三從其情,不獨為父子之情,亦所以收民心也。"
  卻說魏文侯左右見樂羊新進,驟得大用,俱有不平之意,及聞其三次輟攻,遂譖於文侯曰:「樂羊乘屢勝之威,勢如破竹,特因樂舒一語,三月不攻,父子情深,亦可知矣,主公若不召回,恐勞師費財,無益於事。"文侯不應,問於翟璜,璜曰:「此必有計,主公勿疑。"自此群臣紛紛上書,有言中山將分國之半與樂羊者,有言樂羊謀與中山共攻魏國者,文侯俱封置篋內,但時時遣使勞苦,預為治府第於都中,以待其歸。
  樂羊心甚感激,見中山不降,遂率將士盡力攻擊,中山城堅厚,且積糧甚多,鼓須與公孫焦晝夜巡警,拆城中木石,為捍御之備,攻至數月,尚不能破,惱得樂羊性起,與西門豹親立於矢石之下,督令四門急攻,鼓須方指揮軍士,腦門中箭而死,城中房屋牆垣,漸已拆盡。
  公孫焦言於姬窟曰:「事已急矣!今日止有一計,可退魏兵。"窟問:「何計?"公孫焦曰:「樂舒三次求寬,羊俱聽之,足見其愛子之情矣,今攻擊至急,可將樂舒綁縛,置於高竿,若不退師,當殺其子,使樂舒哀呼乞命,樂羊之攻,必然又緩。"姬窟從其言,樂舒在高竿上大呼:「父親救命!"
  樂羊見之,大罵曰:「不肖子!汝仕於人國,上不能出奇運策,使其主有戰勝之功;下不能見危委命,使君決行成之計。尚敢如含乳小兒,以哀號乞憐乎?」言畢,架弓搭矢,欲射樂舒。
  舒叫苦下城,見姬窟曰:「吾父志在為國,不念父子之情,主公自謀戰守,臣請死於君前,以明不能退兵之罪。"
  公孫焦曰:「其父攻城,其子不能無罪,合當賜死。"
  姬窟曰:「非樂舒之過也。"
  公孫焦曰:「樂舒死,臣便有退兵之計。"
  姬窟遂以劍授舒,舒自剄而亡。公孫焦曰:「人情莫親於父子,今將樂舒烹羹以遺樂羊,羊見羹必然不忍,乘其哀泣之際,無心攻戰,主公引一軍殺出,大戰一場,幸而得勝,再作計較。"姬窟不得已而從之,命將樂舒之肉烹羹,並其首送於樂羊曰:「寡君以小將軍不能退師,已殺而烹之,謹獻其羹,小將軍尚有妻孥,元帥若再攻城,即當盡行誅戮。"
  樂羊認得是其子首,大罵曰:「不肖子!事無道昏君,固宜取死。"即取羹對使者食之,盡一器,謂使者曰:「蒙汝君饋羹,破城日面謝,吾軍中亦有鼎鑊,以待汝君也。"使者還報,姬窟見樂羊全無痛子之心,攻城愈急,恐城破見辱,遂入後宮自縊。公孫焦開門出降,樂羊數其讒諂敗國之罪,斬之。
  撫慰居民已畢,留兵五千,使西門豹居守。盡收中山府藏寶玉,班師回魏,魏文侯聞樂羊成功,親自出城迎勞曰:「將軍為國喪子,實孤之過也。,"樂羊頓首曰:「臣義不敢顧私情,以負主公斧鉞之寄。"
  樂羊朝見畢,呈上中山地圖,及寶貨之數,群臣稱賀。文侯設宴於內台之上,親捧觴以賜樂羊,羊受觴飲之,足高氣揚,大有矜功之色。宴畢,文侯命左右挈二篋,封識甚固,送樂羊歸第。左右將二篋交割。樂羊想道:「篋內必是珍珠金玉之類,主公恐群臣相妒,故封識贈我。"命家人抬進中堂,啟篋視之,俱是群臣奏本,本內盡說樂羊反叛之事,樂羊大驚曰:「原來朝中如此造謗,若非吾君相信之深,不為所惑,怎得成功?"
  次日,入朝謝恩,文侯議加上賞,樂羊再拜辭曰:「中山之滅,全賴主公力持於內,臣在外稍效犬馬,何力之有?"文侯曰:「非寡人不能任卿,非卿亦不能副寡人之任也。然將軍勞矣,盍就封安食乎?"即以靈壽封羊,稱為靈壽君,罷其兵權。
  翟璜進曰:「君既知樂羊之能,奈何不使將兵備邊,而縱其安閒乎?"文侯笑而不答。
  璜出朝以問李克,克曰:「樂羊不愛其子,況他人哉,此管仲所以疑易牙也。"翟璜乃悟。
  文侯思中山地遠,必得親信之人為守,乃保無虞,乃使其世子擊為中山君。擊受命而出,遇田子方乘敝車而來,擊慌忙下車,拱立道旁致敬,田子方驅車直過,傲然不顧。擊心懷不平,乃使人牽其車索,上前曰:「擊有問於子,富貴者驕人乎?貧賤者驕人乎?"
  子方笑曰:「自古以來,只有貧賤驕人,那有富貴驕人之理?國君而驕人,則不保社稷;大夫而驕人,則不保宗廟;楚靈王以驕亡其國,智伯瑤以驕亡其家。富貴之不足恃明矣!若夫貧賤之士,食不過藜藿,衣不過布褐,無求於人,無慾於世。惟好士之主,自樂而就之,言聽計合,勉為之留;不然,則浩然長往,誰能禁焉?武王能誅萬乘之紂,而不能屈首陽之二士,蓋貧賤之足貴如此!"
  太子擊大慚,謝罪而去。
  文侯聞子方不屈於世子,益加敬禮。
  時鄴都缺守,翟璜曰:「鄴介於上黨、邯鄲之間,與韓、趙為鄰,必得強明之士以守之,非西門豹不可。"文侯即用西門豹為鄴都守。
  豹至鄴城,見閭裡蕭條,人民稀少,召父老至前,問其所苦。
  父老皆曰:「苦為河伯娶婦。"豹曰:「怪事,怪事,河伯如何娶婦?汝為我詳言之。"
  父老曰:「漳水自沾嶺而來,由沙城而東,經於鄴,為漳河。河伯即清漳之神也,其神好美婦,歲納一夫人,若擇婦嫁之,常保年豐歲稔,雨水調均,不然神怒,致水波泛溢,漂溺人家。"
  豹曰:「此事誰人倡始?"
  父老曰:「此邑之巫覡所言也,俗畏水患,不敢不從,每年裡豪及廷掾與巫覡共計,賦民錢數百萬,用二三十萬,為河伯娶婦之費,其餘則共分用之。"
  豹問曰:「百姓任其瓜分,寧無一言乎?"
  父老曰:「巫覡主祝禱之事,三老、廷掾有科斂奔走之勞,分用公費,固所甘心。更有至苦,當春初布種,巫覡遍訪人家女子,有幾分顏色者,即云:『此女當為河伯夫人。』不願者,多將財帛買免,別覓他女。有貧民不能買免,只得將女與之。巫覡治齋宮於河上,絳帷床席鋪設一新,將此女沐浴更衣,居於齋宮之內。卜一吉日,編葦為舟,使女登之,浮於河,流數十里,乃滅。人家苦此煩費,又有愛女者,恐為河伯所娶,攜女遠竄,所以城中益空。"
  豹曰:「汝邑曾受漂溺之患否?"
  父老曰:「賴歲歲娶婦,不曾觸河神之怒。但漂溺雖免,奈本邑土高路遠,河水難達,每逢歲旱,又有乾枯之患。"
  豹曰:「神既有靈,當嫁女時,吾亦欲往送,當為汝禱之。"
  及期,父老果然來稟,西門豹具衣冠親往河上,凡邑中官屬、三老、豪戶、里長、父老,莫不畢集。百姓遠近皆會,聚觀者數千人。
  三老、里長等引大巫來見,其貌甚倨,豹觀之,乃一老女子也。小巫女弟子二十餘人,衣裳楚楚,悉持巾櫛、爐香之類,隨侍其後,豹曰:「勞苦大巫,煩呼河伯婦來,我欲視之。"老巫顧弟子使喚至,豹視女子,鮮衣素襪,顏色中等,豹謂巫嫗及三老眾人曰:「河伯貴神,女必有殊色,方才相稱,此女不佳,煩大巫為我入報河伯,但傳太守之語,『更當別求好女,於後日送之!』"
  即使吏卒數人,共抱老巫投之於河,左右莫不驚駭失色。豹靜立俟之。良久曰:「嫗年老不幹事,去河中許久,尚不回話,弟子為我催之。"復使吏卒抱弟子一人,投於河中。少頃又曰:「弟子去何久也?"復使弟子一人催之,又嫌其遲,更投一人,凡投弟子三人,入水即沒。豹曰:「是皆女子之流,傳語不明,煩三老入河,明白言之。"三老方欲辭,豹喝:"快去,即取回覆。"吏卒左牽右拽,不由分說,又推河中,逐波而去。
  旁觀者皆為吐舌,豹簪筆鞠躬,向河恭敬以待,約莫又一個時辰,豹曰:「三老年高,亦復不濟,須得廷掾、豪長者往告。"那廷掾、裡豪嚇得面如土色,流汗浹背,一齊皆叩頭求哀,流血滿面,堅不肯起。西門豹曰:「且俟須臾。"眾人戰戰兢兢,又過一刻,西門豹曰:「河水滔滔,去而不返,河伯安在?枉殺民間女子,汝曹罪當償命。」
  眾人復叩頭謝曰:「從來都被巫嫗所欺,非某等之罪也!」豹曰:「巫嫗已死,今後再有言河伯娶婦者,即令其人為媒,往報河伯。"於是廷掾、裡豪、三老干沒財賦,悉追出散還民間,又使父老即於百姓中,詢其年長無妻者,以女弟子嫁之,巫風遂絕。百姓逃避者,復還鄉里,有詩為證:
  河伯何曾見娶妻,愚民無識被巫欺。
  一從賢令除疑網,女子安眠不受虧。
  豹又相度地形,視漳水可通處,發民鑿渠各十二處,引漳水入渠,既殺河勢,又腹內田畝,得渠水浸灌,無旱干之患,禾稼倍收,百姓樂業。今臨漳縣有西門渠,即豹所鑿也。
  文侯謂翟璜曰:「寡人聽子之言,使樂羊伐中山,使西門豹治鄴,皆勝其任,寡人賴之。今西河在魏西鄙,為秦人犯魏之道,卿思何人可以為守?"翟璜沉思半晌,答曰:「臣舉一人,姓吳名起,此人大有將才,今自魯奔魏,主公速召而用之,若遲則又他適矣!」文侯曰:「起非殺妻以求為魯將者乎?聞此人貪財好色,性復殘忍,豈可托以重任哉?"翟璜曰:「臣所舉者,取其能為君成一日之功,若素行不足計也!」文侯曰:「試為寡人召之!」
  不知吳起如何在魏立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 騶忌鼓琴取相】
  
  話說吳起,衛國人,少居裡中,以擊劍無賴,為母所責,起自嚙其臂出血,與母誓曰:「起今辭母,遊學他方,不為卿相,擁節旄,乘高車,不入衛城與母相見。"母泣而留之,起竟出北門不顧。
  往魯國,受業於孔門高弟曾參,晝研夜誦,不辭辛苦。有齊國大夫田居至魯,嘉其好學,與之談論,淵淵不竭,乃以女妻之。起在曾參之門歲余,參知其家中尚有老母,一日,問曰:「子遊學六載,不歸省覲,人子之心安乎?"起對曰:「起曾有誓詞在前:『不為卿相,不入衛城。』"參曰:「他人可誓,母安可誓也?"由是心惡其人。
  未幾,衛國有信至,言起母已死,起仰天三號,旋即收淚,誦讀如故。參怒曰:「吳起不奔母喪,忘本之人。夫水無本則竭,木無本則折,人而無本,能令終乎?起非吾徒矣!」命弟子絕之,不許相見。
  起遂棄儒學兵法,三年學成,求仕於魯。魯相公儀休常與論兵,知其才能,言於穆公,任為大夫,起祿入既豐,遂多買妾婢,以自娛樂。
  時齊相國田和謀篡其國,恐魯與齊世姻,或討其罪,乃修艾陵之怨,興師伐魯,欲以威力脅而服之,魯相國公儀休進曰:「欲卻齊兵,非吳起不可。"穆公口雖答應,終不肯用,及聞齊師已拔成邑,休復請曰:「臣言吳起可用,君何不行?"穆公曰:「吾固知起有將才,然其所娶乃田宗之女,夫至愛莫如夫妻,能保無觀望之意乎?吾是以躊躇而不決也。"
  公儀休出朝,吳起已先在相府候見。問曰:「齊寇已深,主公已得良將否?今日不是某誇口自薦,若用某為將,必使齊兵只輪不返。"公儀休曰:「吾言之再三,主公以子婚於田宗,以此持疑未決。"吳起曰:「欲釋主公之疑,此特易耳。"
  乃歸家問其妻田氏曰:「人之所貴有妻者,何也?」田氏曰:「有外有內,家道始立,所貴有妻,以成家耳。"吳起曰:「夫位為卿相,食祿萬鐘,功垂於竹帛,名留於千古,其成家也大矣,豈非婦之所望於夫者乎?"田氏曰:「然。"起曰:「吾有求於子,子當為我成之。"田氏曰:「妾婦人,安得助君成其功名?"起曰:「今齊師伐魯,魯侯欲用我為將,以我娶於田宗,疑而不用,誠得子之頭,以謁見魯侯,則魯侯之疑釋,而吾之功名可就矣!」田氏大驚,方欲開口答話,起拔劍一揮,田氏頭已落地。史臣有詩云:
  一夜夫妻百夜恩,無辜忍使作冤魂?
  母喪不顧人倫絕,妻子區區何足論!
  於是以帛裹田氏頭,往見穆公,奏曰:「臣報國有志,而君以妻故見疑,臣今斬妻之頭,以明臣之為魯不為齊也!」穆公慘然不樂,曰:「將軍休矣!"少頃,公儀休入見,穆公謂曰:「吳起殺妻以求將,此殘忍之極,其心不可測也!」公儀休曰:「起不愛其妻,而愛功名,君若棄之不用,必反而為齊矣!」穆公乃從休言,即拜吳起為大將,使洩柳、申詳副之,率兵二萬,以拒齊師。
  起受命之後,在軍中與士卒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見士卒裹糧負重,分而荷之;有卒病疽,起親為調藥,以口吮其膿血。士卒感起之恩,如同父子,鹹摩拳擦掌,願為一戰。
  卻說田和引大將田忌、段朋長驅而入,直犯南鄙,聞吳起為魯將,笑曰:「此田氏之婿,好色之徒,安知軍旅事耶,魯國合敗,故用此人也!」及兩軍對壘,不見吳起挑戰,陰使人覘其作為。見起方與軍士中之最賤者,席地而坐,分羹同食。使者還報,田和笑曰:「將尊則士畏,士畏則戰力,起舉動如此,安能用眾,吾無慮矣!」
  再遣愛將張丑,假稱願與講和,特至魯軍,探起戰守之意,起將精銳之士藏於後軍,悉以老弱見客,謬為恭謹,延入禮待,丑曰:「軍中傳聞將軍殺妻求將,果有之乎?」起觳觫而對曰:「某雖不肖,曾受學於聖門,安敢為此不情之事,吾妻自因病亡,與軍旅之命適會其時,君之所聞,殆非其實。"丑曰:「將軍若不棄田宗之好,願與將軍結盟通和。"起曰:「某書生,豈敢與田氏戰乎,若獲結成,此乃某之至願也!」起留張丑於軍中,歡飲三日,方才遣歸,絕不談及兵事。臨行再三致意,求其申好。
  丑辭去,起即暗調兵將,分作三路,尾其後而行。
  田和得張丑回報,以起兵既弱,又無戰志,全不掛意,忽然轅門外鼓聲大振,魯兵突然殺至,田和大驚,馬不及甲,車不及駕,軍中大亂,田忌引步軍出迎,段朋急令軍士整頓車乘接應,不提防洩柳、申詳二軍,分為左右,一齊殺入,乘亂夾攻,齊軍大敗,殺得殭屍滿野,直追過平陸方回。
  魯穆公大悅,進起上卿。
  田和責張丑誤事之罪,丑曰:「某所見如此,豈知起之詐謀哉。"田和乃歎曰:「起之用兵,孫武、穰苴之流也,若終為魯用,齊必不安,吾欲遣一人至魯,暗與通和,各無相犯,子能去否?"丑曰:「願捨命一行,將功折罪。"田和乃購求美女二人,加以黃金千鎰,令張丑詐為賈客攜至魯,私饋吳起,起貪財好色,見即受之,謂丑曰:「致意齊相國,使齊不侵魯,魯何敢加齊哉?"張丑既出魯城,故意洩其事於行人,遂沸沸揚揚,傳說吳起受賄通齊之事。穆公曰:「吾固知起心不可測也!」欲削起爵究罪。
  起聞而懼,棄家逃奔魏國,主於翟璜之家。適文侯與璜謀及守西河之人,璜遂薦吳起可用,文侯召起見之,謂起曰:「聞將軍為魯將有功,何以見辱敝邑?"起對曰:「魯侯聽信讒言,信任不終,故臣逃死於此。慕君侯折節下士,豪傑歸心,願執鞭馬前,倘蒙驅使,雖肝腦塗地,亦無所恨。"
  文侯乃拜起為西河守,起至西河,修城治池,練兵訓武,其愛恤士卒,一如為魯將之時,築城以拒秦,名曰吳城。
  時秦惠公薨,太子名出子嗣位。
  惠公乃簡公之子,簡公乃靈公之季父,方靈公之薨,其子師隰年幼,群臣乃奉簡公而立之,至是三傳,及於出子,而師隰年長,謂大臣曰:「國,吾父之國也,吾何罪而見廢?"大臣無辭以對,乃相與殺出子而立師隰,是為獻公。吳起乘秦國多事之日,興兵襲秦,取河西五城,韓、趙皆來稱賀。
  文侯以翟璜薦賢有功,欲拜為相國,訪於李克。克曰:「不如魏成,"文侯點頭。
  克出朝,翟璜迎而問曰:「聞主公欲卜相,取決於子,今已定乎,何人也?"克曰:「已定魏成。"翟璜忿然曰:「君欲伐中山,吾進樂羊;君憂鄴,吾進西門豹;君憂西河,吾進吳起。吾何以不若魏成哉?"李克曰:「成所舉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非師即友。子所進者,君皆臣之。成食祿千鐘,什九在外,以待賢士;子祿食皆以自贍。子安得比於魏成哉?"璜再拜曰:「鄙人失言,請侍門下為弟子。"自此魏國將相得人,邊鄙安集,三晉之中,惟魏最強。
  齊相國田和見魏之強,又文侯賢名重於天下,乃深結魏好,遂遷其君康公貸於海上,以一城給其食,余皆自取。使人於魏文侯處,求其轉請於周,欲援三晉之例,列於諸侯。
  周威烈王已崩,子安王名驕立,勢愈微弱,時乃安王之十三年,遂從文侯之請,賜田和為齊侯,是為田太公。自陳公子完奔齊,事齊桓公為大夫,凡傳十世,至和而代齊有國,姜氏之祀遂絕,不在話下。
  時三晉皆以擇相得人為尚,於是相國之權最重。趙相公仲連,韓相俠累。
  就中單說俠累微時,與濮陽人嚴仲子名遂,為八拜之交。累貧而遂富,資其日用,復以千金助其游費。俠累因此得達於韓,位至相國。
  俠累既執政,頗著威重,門絕私謁。嚴遂至韓,謁累冀其引進,候月餘不得見。
  遂自以家財賂君左右,得見烈侯,烈侯大喜,欲貴重之,俠累復於烈侯前言嚴遂之短,阻其進用。嚴遂聞之大恨,遂去韓,遍游列國,欲求勇士刺殺俠累,以雪其恨。
  行至齊國,見屠牛肆中,一人舉巨斧砍牛,斧下之處,筋骨立解,而全不費力,視其斧,可重三十餘斤,嚴遂異之,細看其人,身長八尺,環眼虯鬚,顴骨特聳,聲音不似齊人,遂邀與相見,問其姓名來歷,答曰:「某姓聶名政,魏人也,家在軹之深井裡,因賤性粗直,得罪鄉里,移老母及姊,避居此地,屠牛以供朝夕。"亦詢嚴遂姓字,遂告之,匆匆別去。
  次早,嚴遂具衣冠往拜,邀至酒肆,具賓主之禮,酒至三酌,遂出黃金百鎰為贈,政怪其厚,遂曰:「聞子有老母在堂,故私進不腆,代吾子為一日之養耳。"
  聶政曰:「仲子為老母謀養,必有用政之處,若不明言,決不敢受!"嚴遂將俠累負恩之事,備細說知,今欲如此恁般,聶政曰:「昔專諸有言:『老母在,此身未敢許人。』仲子別求勇士,某不敢虛尊賜。"遂曰:「某慕君之高義,願結兄弟之好,豈敢奪若養母之孝,而求遂其私哉。"聶政被強不過,只得受之,以其半嫁其姊罃,余金日具肥甘奉母。
  歲余,老母病卒,嚴遂復往哭吊,代為治喪,喪葬既畢。聶政曰:「今日之身,乃足下之身也,惟所用之,不復自惜!"仲子乃問報仇之策,欲為具車騎壯士,政曰:「相國至貴,出入兵衛,眾盛無比,當以奇取,不可以力勝也。願得利匕首懷之,伺隙圖事,今日別仲子前行,更不相見,仲子亦勿問吾事。"
  政至韓,宿於郊外,靜息三日,早起入城,值俠累自朝中出,高車駟馬,甲士執戈,前後擁衛,其行如飛,政尾至相府,累下車,復坐府決事,自大門至於堂階,皆有兵仗,政遙望堂上,累重席憑案而坐,左右持牒稟決者甚眾,俄頃,事畢將退,政乘其懈,口稱,"有急事告相國。"從門外攘臂直趨,甲士擋之者,皆縱橫顛躓,政搶至公座,抽匕首以刺俠累,累驚起,未及離席,中心而死,堂上大亂,共呼,"有賊!"閉門來擒聶政,政擊殺數人,度不能自脫,恐人識之,急以匕首自削其面,抉出雙眼,還自刺其喉而死。
  早有人報知韓烈侯,烈侯問:「賊何人?"眾莫能識,乃暴其屍於市中,懸千金之賞,購人告首,欲得賊人姓名來歷,為相國報仇,如此七日,行人往來如蟻,絕無識者,此事直傳至魏國軹邑,聶姊聞之,即痛哭曰:「必吾弟也!"便以素帛裹頭,竟至韓國,見政橫屍市上,撫而哭之,甚哀,市吏拘而問曰:「汝於死者何人也。"婦人曰:「死者為吾弟聶政,妾乃其姊也,聶政居軹之深井裡,以勇聞,彼知刺相國罪重,恐累及賤妾,故抉目破面以自晦其名,妾奈何恤一身之死,忍使吾弟終泯沒於人世乎。"
  市吏曰:「死者既是汝弟,必知作賊之故,何人主使,汝若明言,吾請於主上,貸汝一死。"
  曰:「妾如愛死,不至此矣,吾弟不惜身軀,誅千乘之國相,代人報仇,妾不言其名,是沒吾弟之名也;妾復洩其故,是又沒吾弟之義也!」遂觸市中井亭石柱而死,市吏報知韓烈侯,烈侯歎息,令收葬之。以韓山堅為相國,代俠累之任。
  烈侯傳子文侯,文侯傳哀侯。
  韓山堅素與哀侯不睦,乘間弒哀侯,諸大臣共誅殺山堅,而立哀侯子若山,是為懿侯。
  懿侯子昭侯,用申不害為相,不害精於刑名之學,國以大治,此是後話。
  再說周安王十五年,魏文侯斯病篤,召太子擊於中山。
  趙聞魏太子離了中山,乃引兵襲而取之,自此魏與趙有隙。
  太子擊歸,魏文侯已薨,乃主喪嗣位,是為武侯,拜田文為相國。
  吳起自西河入朝,自以功大,滿望拜相,乃聞已相田文,忿然不悅,朝退,遇田文於門,迎而謂曰:「子知起之功乎。今日請與子論之。"田文拱手曰:「願聞。"
  起曰:「將三軍之眾,使士卒聞鼓而忘死,為國立功,子孰與起?」文曰:「不如。"
  起曰:「治百官,親萬民,使府庫充實,子孰與起?」文曰:「不如。"
  起又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犯,韓、趙賓服,子孰與起?」文又曰:「不如。"
  起曰:「此三者,子皆出我之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某叨竊上位,誠然可愧,然今日新君嗣統,主少國疑,百姓不親,大臣未附,某特以先世勳舊,承乏肺腑,或者非論功之日也。"
  吳起俯首沉思,良久曰:「子言亦是,然此位終當屬我。"有內侍聞二人論功之語,傳報武侯,武侯疑吳起有怨望之心,遂留起不遣,欲另擇人為西河守。吳起懼見誅於武侯,出奔楚國。
  楚悼王熊疑素聞吳起之才,一見即以相印授之。
  起感恩無已,慨然以富國強兵自任,乃請於悼王曰:「楚國地方數千里,帶甲百餘萬,固宜雄壓諸侯,世為盟主。所以不能加於列國者,養兵之道失也。夫養兵之道,先阜其財,後用其力。今不急之官,佈滿朝署;疏遠之族,糜費公廩。而戰士僅食升斗之餘,欲使捐軀殉國,不亦難乎?大王誠聽臣計,汰冗官,斥疏族,盡儲廩祿,以待敢戰之士,如是而國威不振,則臣請伏妄言之誅!"
  悼王從其計,群臣多謂起言不可用,悼王不聽。於是使吳起詳定官制,凡削去冗官數百員,大臣子弟不得夤緣竊祿。又公族五世以上者,令自食其力,比於編氓;五世以下,酌其遠近,以次裁之。所省國賦數萬,選國中精銳之士,朝夕訓練,閱其材器,以上下其廩食,有加厚至數倍者,士卒莫不競勸,楚遂以兵強,雄視天下。三晉、齊、秦鹹畏之,終悼王之世,不敢加兵。
  及悼王薨,未及殯斂,楚貴戚大臣子弟失祿者,乘喪作亂,欲殺吳起。起奔入宮寢,眾持弓矢追之,起知力不能敵,抱王屍而伏,眾攢箭射起,連王屍也中了數箭,起大叫曰:「某死不足惜,諸臣銜恨於王,僇及其屍,大逆不道,豈能逃楚國之法哉!"言畢而絕,眾聞吳起之言,懼而散走。
  太子熊臧嗣位,是為肅王。
  月餘,追理射屍之罪,使其弟熊良夫率兵,收為敵者次第誅之,凡滅七十餘家。髯翁有詩歎云:
  滿望終身作大臣,殺妻叛母絕人倫。
  誰知魯魏成流水,到底身軀喪楚人!
  又有一詩,說吳起伏王屍以求報其仇,死尚有餘智也。詩云:
   
  為國忘身死不辭,巧將賊矢集王屍。
  雖然王法應誅滅,不報公仇卻報私。
  話分兩頭,卻說田和自為齊侯,凡二年而薨,和傳子午,午傳子因齊,當因齊之立,乃周安王之二十三年也。因齊自恃國富兵強,見吳、越俱稱王,使命往來,俱用王號,不甘為下,僭稱齊王,是為齊威王。魏侯聞齊稱王,曰:「魏何以不如齊?"於是亦稱魏王,即孟子所見梁惠王也。
  再說齊威王既立,日事酒色,聽音樂,不修國政。九年之間,韓、魏、魯、趙悉起兵來伐,邊將屢敗。
  忽一日,有一士人,叩閽求見,自稱:「姓騶名忌,本國人,知琴,聞王好音,特來求見。"威王召而見之,賜之坐,使左右置幾,進琴於前,忌撫弦而不彈,威王問曰:「聞先生善琴,寡人願聞至音,今撫弦而不彈,豈琴不佳乎,抑有不足於寡人耶?"騶忌捨琴,正容而對曰:「臣所知者,琴理也,若夫絲桐之聲,樂工之事,臣雖知之,不足以辱王之聽也。」
  威王曰:「琴理如何,可得聞乎?」
  騶忌對曰:「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使歸於正。昔伏羲作琴,長三尺六寸六分,像三百六十六日也;廣六寸,像六合也;前廣後狹,像尊卑也;上圓下方,法天地也;五弦,像五行也;大弦為君,小弦為臣。其音以緩急為清濁:濁者寬而不弛,君道也;清者廉而不亂,臣道也。一弦為宮,次弦為商,次為角,次為徵,次為羽。文王、武王各加一弦,文弦為少宮,武弦為少商,以合君臣之恩也。君臣相得,政令和諧,治國之道,不過如此。」
  威王曰:「善哉,先生既知琴理,必審琴音,願先生試一彈之。」騶忌對曰:「臣以琴為事,則審於為琴;大王以國為事,豈不審於為國哉?今大王撫國而不治,何異臣之撫琴而不彈乎?臣撫琴而不彈,無以暢大王之意;大王撫國而不治,恐無以暢萬民之意也!」
  威王愕然曰:「先生以琴諫寡人,寡人聞命矣!」遂留之右室。
  明日,沐浴而召之,與之談論國事,騶忌勸威王節飲遠色,核名實,別忠佞,息民教戰,經營霸王之業。威王大悅,即拜騶忌為相國。
  時有辯士淳於髡,見騶忌唾手取相印,心中不服,率其徒往見騶忌。忌接之甚恭,髡有傲色,直入踞上坐,謂忌曰:「髡有愚志,願陳於相國之前,不識可否?」忌曰:「願聞。」
  淳於髡曰:「子不離母,婦不離夫。"忌曰:「謹受教,不敢遠於君側。"
  髡又曰:「棘木為輪,塗以豬脂,至滑也;投於方孔則不能運轉。"忌曰:「謹受教,不敢不順人情。"
  髡又曰:「弓干雖膠,有時而解;眾流赴海,自然而合。"忌曰:「謹受教,不敢不親附於萬民。"
  髡又曰:「狐裘雖敝,不可補以黃狗之皮。"忌曰:「謹受教,請選擇賢者,毋雜不肖於其間。"
  髡又曰:「輻轂不較分寸,不能成車;琴瑟不較緩急,不能成律。"忌曰:「謹受教,請修法令而督奸吏。"
  淳於髡默然,再拜而退。
  既出門,其徒曰:「夫子始見相國,何其倨,今再拜而退,又何屈也?」淳於髡曰:「吾示以微言凡五,相國隨口而應,悉解吾意,此誠人才,吾所不及。"於是遊說之士,聞騶忌之名,無敢入齊者。
  騶忌亦用淳於髡之言,盡心圖治,常訪問:「邑守中誰賢誰不肖?」同朝之人,無不極口稱阿大夫之賢,而貶即墨大夫者。忌述於威王,威王於不意中,時時問及左右,所對大略相同,乃陰使人往察二邑治狀,從實回報,因降旨召阿、即墨二守入朝。
  即墨大夫先到,朝見威王,並無一言發放,左右皆驚訝,不解其故。未幾,阿邑大夫亦到,威王大集群臣,欲行賞罰,左右私心揣度,都道:「阿大夫今番必有重賞,即墨大夫禍事到矣!」眾文武朝見事畢,威王召即墨大夫至前,謂曰:「自子之官即墨也,毀言日至,吾使人視即墨,田野開闢,人民富饒,官無留事,東方以寧,繇子專意治邑,不肯媚吾左右,故蒙毀耳,子誠賢令。"乃加封萬家之邑,又召阿大夫謂曰:「自子守阿,譽言日至,吾使人視阿,田野荒蕪,人民凍餒。昔日趙兵近境,子不往救,但以厚幣精金賄吾左右,以求美譽,守之不肖,無過於汝。"阿大夫頓首謝罪,願改過,威王不聽,呼力士使具鼎鑊。須臾,火猛湯沸,縛阿大夫投鼎中,復召左右平昔常譽阿大夫毀即墨者,凡數十人,責之曰:「汝在寡人左右,寡人以耳目寄汝,乃私受賄賂,顛倒是非,以欺寡人,有臣如此,要他何用。可俱就烹。"眾皆泣拜哀求,威王怒猶未息,擇其平日尤所親信者十餘人,次第烹之,眾皆股慄。有詩為證:
  權歸左右主人依,毀譽繇來倒是非。
  誰似烹阿封即墨,竟將公道頌齊威。
  於是選賢才改易郡守。使檀子篡守南城以拒楚,田肸守高唐以拒趙,黔夫守徐州以拒燕,種首為司寇,田忌為司馬,國內大治,諸侯畏服。威王以下邳封騶忌,曰:「成寡人之志者,吾子也。"號曰成侯,騶忌謝恩畢,復奏曰:「昔齊桓、晉文,五霸中為最盛,所以然者,以尊周為名也,今周室雖衰,九鼎猶在,大王何不如周,行朝覲之禮,因假王寵,以臨諸侯,桓、文之業,不足道矣!」威王曰:「寡人已僭號為王,今以王朝王,可乎?」騶忌對曰:「夫稱王者,所以雄長乎諸侯,非所以壓天子也;若朝王之際,暫稱齊侯。天子必喜大王之謙德,而寵命有加矣!」
  威王大悅,即命駕往成周,朝見天子,時周烈王之六年。王室微弱,諸侯久不行朝禮,獨有齊侯來朝,上下皆鼓舞相慶,烈王大搜寶藏為贈,威王自周返齊,一路頌聲載道,皆稱其賢。
  且說當時天下,大國凡七,齊、楚、魏、趙、韓、燕、秦。那七國地廣兵強,大略相等。余國如越,雖則稱王,日就衰弱;至於宋、魯、衛、鄭,益不足道矣。
  自齊威王稱霸,楚、魏、韓、趙、燕五國皆為齊下,會聚之間,推為盟主。惟秦僻在西戎,中國擯棄,不與通好。
  秦獻公之世,上天雨金三日,周太史儋私歎曰:「秦之地,周所分也,分五百餘歲當復合,有霸王之君出焉,以金德王天下。今雨金於秦,殆其瑞乎?」及獻公薨,子孝公代立,以不得列於中國為恥,於是下令招賢,令曰:「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授以尊官,封之大邑。"不知有甚賢臣應募而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說秦君衛鞅變法 辭鬼谷孫臏下山】
  
  話說衛人公孫鞅原是衛侯之支庶,素好刑名之學,因見衛國微弱,不足展其才能,乃入魏國,欲求事相國田文。田文已卒,公叔痤代為相國,鞅遂委身於痤之門。痤知鞅之賢,薦為中庶子,每有大事,必與計議。鞅謀無不中,痤深愛之,欲引居大位,未及而痤病,惠王親往問疾,見痤病勢已重,奄奄一息,乃垂淚而問曰:「公叔恙萬一不起,寡人將托國於何人?"痤對曰:「中庶子衛鞅,其年雖少,實當世之奇才也,君舉國而聽之,勝痤十倍矣。"惠王默然,痤又曰:「君如不用鞅,必殺之;勿令出境,恐見用於他國,必為魏害。"惠王曰:「諾。"既上車,歎曰:「甚矣,公叔之病也,乃使我托國於衛鞅,又曰:『不用則殺之。』夫鞅何能為?豈非昏憒之語哉?"
  惠王既去,公叔痤召衛鞅至床頭,謂曰:「吾適言於君如此,欲君用子,君不許;吾又言,若不用當殺之,君曰『諾』。吾向者先君而後臣,故先以告君,後以告子,子必速行,毋及禍也!」鞅曰:「君既不能用相國之言而用臣,又安能用相國之言而殺臣乎?」竟不去。
  大夫公子卬與鞅善,卬復薦於惠王,惠王竟不能用。
  至是,聞秦孝公下令招賢,鞅遂去魏入秦,求見孝公之嬖臣景監。監與論國事,知其才能,言於孝公,公召見,問以治國之道,衛鞅歷舉羲、農、堯、舜為對,語未及終,孝公已睡去矣。明日,景監入見,孝公責之曰:「子之客,妄人耳。其言迂闊無用,子何為薦之!」景監退朝,謂衛鞅曰:「吾見先生於君,欲投君之好,庶幾重子,奈何以迂闊無用之談,瀆君之聽耶?」鞅曰:「吾望君行帝道,君不悟也,願更一見而說之。"景監曰:「君意不懌,非五日之後,不可言也。"
  過五日,景監復言於孝公曰:「臣之客,語尚未盡,自請復見,願君許之。"孝公復召鞅,鞅備陳夏禹畫土定賦,及湯、武順天應人之事,孝公曰:「客誠博聞強記,然古今事異,所言尚未適於用。"乃麾之使退,景監先候於門,見衛鞅從公宮出,迎而問曰:「今日之說何如?"鞅曰:「吾說君以王道。猶未當君意也。"景監慍曰:「人主得士而用。如弋人治繳,旦暮望獲禽耳,豈能捨目前之效,而遠法帝王哉?先生休矣。"
  鞅曰:「吾向者未察君意,恐其志高,而吾之言卑,故且探之。今得之矣,若使我更得見君,不憂不入。"景監曰:「先生兩進言,而兩拂吾君,吾尚敢饒舌以干君之怒哉?"明日,景監入朝謝罪,不敢復言衛鞅。景監歸捨,鞅問曰:「子曾為我復言於君否乎?"監曰:「未曾。"鞅曰:「惜乎!君徒下求賢之令,而不能用才,鞅將去矣。"監曰:「先生何往?"鞅曰:「六王擾擾,豈無好賢之主勝於秦君者哉?即不然,豈無委曲進賢勝於吾子者哉,鞅將求之。"景監曰:「先生且從容,更待五日,吾當復言。"
  又過五日,景監入侍孝公,孝公方飲酒,忽見飛鴻過前,停杯而歎,景監進曰:「君目視飛鴻而歎,何也?"孝公曰:「昔齊桓公有言,『吾得仲父,猶飛鴻之有羽翼也。』寡人下令求賢,且數月矣,而無一奇才至者。譬如鴻雁,徒有沖天之志,而無羽翼之資,是以歎耳。"景監答曰:「臣客衛鞅,自言有帝、王、伯三術,向者述帝王之事,君以為迂遠難用,今更有『伯術』欲獻,願君省須臾之暇,請畢其詞。"孝公聞「伯術」二字,正中其懷,命景監即召衛鞅。
  鞅入,孝公問曰:「聞子有伯道,何不早賜教於寡人乎?"鞅對曰:「臣非不欲言也,但伯者之術,與帝王異。帝王之道,在順民情;伯者之道,必逆民情。"孝公勃然按劍變色曰:「夫伯者之道,安在其必逆人情哉?"鞅對曰:「夫琴瑟不調,必改弦而更張之;政不更張,不可為治。小民狃於目前之安,不顧百世之利,可與樂成,難於慮始。如仲父相齊,作內政而寄軍令,制國為二十五鄉,使四民各守其業,盡改齊國之舊,此豈小民之所樂從哉?及乎政成於內,敵服於外,君享其名,而民亦受其利,然後知仲父為天下才也。,"孝公曰:「子誠有仲父之術,寡人敢不委國而聽子!但不知其術安在?"
  衛鞅對曰:「夫國不富,不可以用兵;兵不強,不可以摧敵。欲富國莫如力田,欲強兵莫如勸戰。誘之以重賞,而後民知所趨;脅之以重罰,而後民知所畏。賞罰必信,政令必行,而國不富強者,未之有也。"
  孝公曰:「善哉,此術寡人能行之。"鞅對曰:「夫富強之術,不得其人不行;得其人而任之不專,不行;任之專而惑於人言,二三其意,又不行。"孝公又曰:「善。"衛鞅請退,孝公曰:「寡人正欲悉子之術,奈何遽退。"鞅對曰:「願君熟思三日,主意已決,然後臣敢盡言。"
  鞅出朝,景監又咎之曰:「賴君再三稱善,不乘此罄吐其所懷,又欲君熟思三日,無乃為要君耶。"鞅曰:「君意未堅,不如此恐中變耳。"至明日,孝公使人來召衛鞅,鞅謝曰:「臣與君言之矣,非三日後不敢見也。"景監又勸令勿辭,鞅曰:「吾始與君約而遂自失信,異日何以取信於君哉?"景監乃服。
  至第三日,孝公使人以車來迎,衛鞅復入見,孝公賜坐請教,其意甚切,鞅乃備述秦政所當更張之事,彼此問答,一連三日三夜,孝公全無倦色。遂拜衛鞅為左庶長,賜第一區,黃金五百鎰,諭群臣:"今後國政,悉聽左庶長施行,有違抗者,與逆旨同!"群臣肅然。
  衛鞅於是定變法之令,將條款呈上孝公,商議停當。未及張掛,恐民不信,不即奉行。
  乃取三丈之木,立於咸陽市之南門,使吏守之,令曰:「有能徙此木於北門者,予以十金。"百姓觀者甚眾,皆中懷疑怪,莫測其意,無敢徙者。鞅曰:「民莫肯徙,豈嫌金少耶。"復改令,添至五十金,眾人愈疑,有一人獨出曰:「秦法素無重賞,今忽有此令,必有計議,縱不能得五十金,亦豈無薄賞?"遂荷其木,竟至北門立之,百姓從而觀者如堵,吏奔告衛鞅,鞅召其人至,獎之曰:「爾真良民也,能從吾令!"隨取五十金與之,曰:「吾終不失信於爾民矣。"
  市人互相傳說,皆言左庶長令出必行,預相誡諭。
  次日,將新令頒布,市人聚觀,無不吐舌,此周顯王十年事也。
  只見新令上云:"
  一、 定都。秦地最勝,無如咸陽,被山帶河,金城千里,今當遷都咸陽,永定王業;
  一、 建縣。凡境內村鎮,悉並為縣,每縣設令、丞各一人,督行新法,不職者,輕重議罪;
  一、 闢土。凡郊外曠土,非車馬必由之途及田間阡陌,責令附近居民開墾成田,俟成熟之後,計步為畝,照常輸租。六尺為一步,二百四十步為一畝。步過六尺為欺,沒田入官;
  一、 定賦,凡賦稅悉照畝起科,不用井田什一之制,凡田皆屬於官,百姓不得私尺寸;
  一、 本富。男耕女織,粟帛多者,謂之良民,免其一家之役;惰而貧者,沒為官家奴僕,棄灰於道,以惰農論;工商則重征之。民有二男,即令分異,各出丁錢。不分異者,一人出兩課;
  一、 勸戰。官爵以軍功為敘,能斬一敵首,即賞爵一級,退一步者即斬,功多者受上爵,車服任其華美不禁,無功者雖富室,止許布褐乘犢,宗室以軍功多寡為親疏,戰而無功,削其屬籍,比於庶民,凡有私下爭鬥者,不論曲直,並皆處斬;
  一、禁奸。五家為保,十家相連,互相覺察,一家有過,九家同舉。不舉者,十家連坐,俱腰斬。能首奸者,與克敵同賞,告一奸,得爵一級。私匿罪人者,與罪人同。客舍宿人,務取文憑辨驗,無驗者不許容留,凡民一人有罪,並其室家沒官;
  一、 重令。政令既出,不問貴賤,一體遵行,有不遵者,戮以徇。"
  新令既出,百姓議論紛紛,或言不便,或言便。鞅悉令拘至府中,責之曰:「汝曹聞令,但當奉而行之。言不便者,梗令之民也;言便者,亦媚令之民也。此皆非良民!"悉籍其姓名,徙於邊境為戍卒。大夫甘龍、杜摯私議新法,斥為庶人,於是道路以目相視,不敢有言。
  衛鞅乃大發徒卒,築宮闕於咸陽城中,擇日遷都。太子駟不願遷,且言變法之非,衛鞅怒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不可加刑;若赦之,則又非法。"乃言於孝公,坐其罪於師傅,將太傅公子虔劓鼻,太師公孫賈鯨面。百姓相謂曰:「太子違令,且不免刑其師傅,況他人乎?」
  鞅知人心已定,擇日遷都,雍州大姓徙居咸陽者,凡數千家。分秦國為三十一縣,開墾田畝,增稅至百餘萬。衛鞅常親至渭水閱囚,一日誅殺七百餘人,渭水為之盡赤,哭聲遍野,百姓夜臥,夢中皆戰。
  於是道不拾遺,國無盜賊,倉稟充足,勇於公戰,而不敢私鬥。秦國富強,天下莫比,於是興師伐楚,取商、於之地,武關之外,拓地六百餘里。周顯王遣使冊命秦為方伯,於是諸侯畢賀。
  是時,三晉惟魏稱王,有吞併韓、趙之意,聞衛鞅用於秦國,歎曰:「悔不聽公叔痤之言也!"時卜子夏、田子方、魏成、李克等俱卒,乃捐厚幣,招來四方豪傑。
  鄒人孟軻字子輿,乃子思門下高弟。子思姓孔名伋,孔子嫡孫。孟軻得聖賢之傳於子思,有濟世安民之志,聞魏惠王好士,自鄒至魏,惠王郊迎,禮為上賓,問以利國之道,孟軻曰:「臣游於聖門,但知有仁義,不知有利。"惠王迂其言,不用。軻遂適齊,潛淵有詩云:
  仁義非同功利謀,紛爭誰肯用儒流。
  子輿空挾圖王術,歷盡諸侯話不投!
  卻說周之陽城,有一處地面,名曰鬼谷,以其山深樹密,幽不可測,似非人之所居,故雲鬼谷。內中有一隱者,但自號曰鬼谷子,相傳姓王名栩,晉平公時人,在雲夢山與宋人墨翟一同採藥修道。那墨翟不畜妻子,發願雲遊天下,專一濟人利物,拔其苦厄,救其危難。惟王栩潛居鬼谷,人但稱為鬼谷先生。其人通天徹地,有幾家學問,人不能及。
  哪幾家學問?一曰數學,日星象緯,在其掌中,占往察來,言無不驗;二曰兵學,六韜三略,變化無窮,佈陣行兵,鬼神不測;三曰遊學,廣記多聞,明理審勢,出詞吐辯,萬口莫當;四曰出世學,修真養性,服食導引,卻病延年,沖舉可俟。
  那先生既知仙家沖舉之術,為何屈身世間?只為要度幾個聰明弟子,同歸仙境,所以借這個鬼谷棲身。初時偶然入市,為人占卜,所言吉凶休咎,應驗如神。漸漸有人慕學其術,先生只看來學者資性,近著那一家學問,便以其術授之。一來成就些人才,為七國之用;二來就訪求仙骨,共理出世之事。他住鬼谷,也不計年數,弟子就學者不知多少,先生來者不拒,去者不追。
  就中單說同時幾個有名的弟子:齊人孫賓、魏人龐涓、張儀,洛陽人蘇秦。
  賓與涓結為兄弟,同學兵法;秦與儀結為兄弟,同學遊說,各為一家之學。
  單表龐涓學兵法三年有餘,自以為能,忽一日,為汲水偶然行至山下,聽見路人傳說魏國厚幣招賢,訪求將相,龐涓心動,欲辭先生下山,往魏國應聘,又恐先生不放,心下躊躇,欲言不言。先生見貌察情,早知其意,笑謂龐涓曰:「汝時運已至,何不下山,求取富貴?"龐涓聞先生之言,正中其懷,跪而請曰:「弟子正有此意,未審此行可得意否?"先生曰:「汝往摘山花一枝,吾為汝佔之。"龐涓下山,尋取山花。
  此時正是六月炎天,百花開過,沒有山花,龐涓左盤右轉,尋了多時,止覓得草花一莖,連根拔起,欲待呈與師父,忽想道:「此花質弱身微,不為大器。"棄擲於地,又去尋覓了一回,可怪絕無他花,只得轉身將先前所取草花,藏於袖中,回復先生曰:「山中沒有花。"先生曰:「既沒有花,汝袖中何物?"涓不能隱,只得取出呈上,其花離土,又先經日色,已半萎矣。
  先生曰:「汝知此花之名乎?乃馬兜鈴也,一開十二朵,為汝榮盛之年數,采於鬼谷,見日而萎;鬼傍著委,汝之出身,必於魏國。"龐涓暗暗稱奇,先生又曰:「但汝不合見欺,他日必以欺人之事,還被人欺,不可不戒。吾有八字,汝當記取:『遇羊而榮,遇馬而瘁』。」
  龐涓再拜曰:「吾師大教,敢不書紳?"臨行,孫賓送之下山,龐涓曰:「某與兄有八拜之交,誓同富貴,此行倘有進身之階,必當舉薦吾兄,同立功業。"
  孫賓曰:「吾弟此言果實否?"
  涓曰:「弟若謬言,當死於萬箭之下!"
  賓曰:「多謝厚情,何須重誓?"兩下流淚而別。
  孫賓還山,先生見其淚容,問曰:「汝惜龐生之去乎?」賓曰:「同學之情,何能不惜?"先生曰:「汝謂龐生之才,堪為大將否?"賓曰:「承師教訓已久,何為不可?"先生曰:「全未,全未。"賓大驚,請問其故,先生不言。
  至次日,謂弟子曰:「我夜間惡聞鼠聲,汝等輪流值宿,為我驅鼠。"眾弟子如命。
  其夜,輪孫賓值宿,先生於枕下,取出文書一卷,謂賓曰:「此乃汝祖孫武子《兵法》十三篇,昔汝祖獻於吳王闔閭,闔閭用其策,大破楚師;後闔閭惜此書,不欲廣傳於人,乃置以鐵櫃,藏於姑蘇台屋楹之內。自越兵焚台,此書不傳。吾向與汝祖有交,求得其書,親為註解,行兵秘密,盡在其中,未嘗輕授一人,今見子心術忠厚,特以付子。"
  賓曰:「弟子少失父母,遭國家多故,宗族離散,雖知祖父有此書,實未傳領,吾師既有註解,何不並傳之龐涓,而獨授於賓也?"
  先生曰:「得此書者,善用之為天下利,不善用之為天下害。涓非佳士,豈可輕付哉?"
  賓乃攜歸臥室,晝夜研誦,三日之後,先生遽向孫賓索其原書,賓出諸袖中,繳還先生,先生逐篇盤問,賓對答如流,一字不遺。先生喜曰:「子用心如此,汝祖為不死矣!」
  再說龐涓別了孫賓,一徑入魏國,以兵法干相國王錯,錯薦於惠王。
  龐涓入朝之時,正值庖人進蒸羊於惠王之前,惠王方舉箸,涓私喜曰:「吾師言『遇羊而榮』,斯不謬矣!」惠王見龐涓一表人物,放箸而起,迎而禮之,龐涓再拜,惠王扶住,問其所學,涓對曰:「臣學於鬼谷先生之門,用兵之道,頗得其精!"因指畫敷陳,傾倒胸中,惟恐不盡。
  惠王問曰:「吾國東有齊,西有秦,南有楚,北有韓、趙、燕,皆勢均力敵,而趙人奪我中山,此仇未報。先生何以策之!」
  龐涓曰:「大王不用微臣則已,如用微臣為將,管教戰必勝,攻必取,可以兼併天下,何憂六國哉?"
  惠王曰:「先生大言,得無難踐乎?"
  涓對曰:「臣自揣所長,實可操六國於掌中,若委任不效,甘當伏罪!"
  惠王大悅,拜為元帥,兼軍師之職。涓子龐英、侄龐蔥,龐茅俱為列將。涓練兵訓武,先侵衛、宋諸小國,屢屢得勝,宋、魯、衛、鄭諸君,相約聯翩來朝。
  適齊兵侵境,涓復御卻之,遂自以為不世之功,不勝誇詡。
  時墨翟遨遊名山,偶過鬼谷探友,一見孫賓,與之談論,深相契合,遂謂賓曰:「子學業已成,何不出就功名,而久淹山澤耶?"賓曰:「吾有同學龐涓,出仕於魏,相約得志之日,必相援引,吾是以待之!」墨翟曰:「涓見為魏將,吾為子入魏,以察涓之意!"墨翟辭去,逕至魏國,聞龐涓自恃其能,大言不慚,知其無援引孫賓之意。
  乃自以野服求見魏惠王,惠王素聞墨翟之名,降階迎入,叩以兵法,墨翟指說大略,惠王大喜,欲留任官職,墨翟固辭曰:「臣山野之性,不習衣冠。所知有孫武子之孫,名賓者,真大將才,臣萬分不及也,見今隱於鬼谷,大王何不召之?」惠王曰:「孫賓學於鬼谷,乃是龐涓同門,卿謂二人所學孰勝?"
  墨翟曰:「賓與涓,雖則同學,然賓獨得乃祖秘傳,雖天下無其對手,況龐涓乎?"
  墨翟辭去,惠王即召龐涓問曰:「聞卿之同學有孫賓者,獨得孫武子秘傳,其才天下無比,將軍何不為寡人召之!」
  龐涓對曰:「臣非不知孫賓之才,但賓是齊人,宗族皆在於齊;今若仕魏,必先齊而後魏,臣是以不敢進言。」
  惠王曰:「『士為知己者死』,豈必本國之人,方可用乎?"
  龐涓對曰:「大王既欲召孫賓,臣即當作書致去!"
  龐涓口雖不語,心下躊躇:「魏國兵權,只在我一人之手,若孫賓到來,必然奪寵。既魏王有命,不敢不依,且待來時,生計害他,阻其進用之路,卻不是好?"遂修書一封,呈上惠王,惠王用駟馬高車,黃金四璧,遣人帶了龐涓之書,一徑望鬼谷來聘取孫賓。賓拆書看之,略曰:
  涓托兄之庇,一見魏王,即蒙重用。臨岐援引之言,銘心不忘,今特薦於魏王,求即驅馳赴召,共圖功業。
  孫賓將書呈與鬼谷先生,先生知龐涓已得時大用,今番有書取用孫賓,竟無一字問候其師,此乃刻薄忘本之人,不足計較。但龐涓生性驕妒,孫賓若去,豈能兩立?欲待不容他去,又見魏王使命鄭重,孫賓已自行色匆匆,不好阻當,亦使賓取山花一枝,卜其休咎。此時九月天氣,賓見先生几案之上,瓶中供有黃菊一枝,遂拔以呈上,即時復歸瓶中。
  先生乃斷曰:「此花見被殘折,不為完好;但性耐歲寒,經霜不壞。雖有殘害,不為大凶。且喜供養瓶中,為人愛重。瓶乃范金而成,鐘鼎之屬,終當威行霜雪,名勒鼎鍾矣。但此花再經提拔,恐一時未能得意,仍舊歸瓶。汝之功名,終在故土。吾為汝增改其名,可圖進取。"
  遂將孫賓「賓」字,左邊加月為「臏"。按字書,臏乃刖刑之名,今鬼谷子改孫賓為孫臏,明明知有刖足之事,但天機不肯洩漏耳,豈非異人哉?髯翁有詩云:
  山花入手知休咎,試比蓍龜倍有靈。
  卻笑當今賣卜者,空將鬼谷畫占形。
  臨行,又授以錦囊一枚,吩咐:「必遇至急之地,方可開看。"孫臏拜辭先生,隨魏王使者下山,登車而去。
  蘇秦、張儀在旁,俱有欣羨之色,相與計議來稟,亦欲辭歸,求取功名,先生曰:「天下最難得者聰明之士,以汝二人之質,若肯灰心學道,可致神仙,何若要碌碌塵埃,甘為浮名虛利所驅逐也?」
  秦、儀同聲對曰:「夫『良材不終朽於巖下,良劍不終秘於匣中。』日月如流,光陰不再,某等受先生之教,亦欲乘時建功,圖個名揚後世耳!"
  先生曰:「你兩人中肯留一人與我作伴否?"
  秦、儀執定欲行,無肯留者,先生強之不得,歎曰:「仙才之難如此哉?」乃為之各佔一課,斷曰:「秦先吉後凶,儀先凶後吉。秦說先行,儀當晚達。吾觀孫、龐二子勢不相容,必有吞噬之事。汝二人異日宜互相推讓,以成名譽,勿傷同學之情。」二人稽首受教。
  先生又取書二本,分贈二人,秦、儀觀之,乃太公《陰符篇》也。秦、儀曰:「此書弟子久已熟誦,先生今日見賜,有何用處?"先生曰:「汝雖熟誦,未得其精,此去若未能得意,只就此篇探討,自有進益。我亦從此逍遙海外,不復留於此谷矣!"
  秦、儀既別去,不數日,鬼谷子亦浮海為蓬島之遊,或雲已仙去矣。
  不知孫臏應聘下山,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 龐涓兵敗桂陵】
  
  話說孫臏行至魏國,即寓於龐涓府中,臏謝涓舉薦之恩。涓有德色,臏又述鬼谷先生改賓為臏之事。涓驚曰:「臏非佳語,何以改易?"臏曰:「先生之命,不敢違也!」
  次日,同入朝中,謁見惠王,惠王降階迎接,其禮甚恭,臏再拜奏曰:「臣乃村野匹夫,過蒙大王聘禮,不勝慚愧!"惠王曰:「墨子盛稱先生獨得孫武秘傳,寡人望先生之來,如渴思飲,今蒙降重,大慰平生!"遂問龐涓曰:「寡人欲封孫先生為副軍師之職,與卿同掌兵權,卿意如何?"龐涓對曰:「臣與孫臏同窗結義,臏乃臣之兄也,豈可以兄為副,不若權拜客卿,候有功績,臣當讓爵,甘居其下。"惠王准奏,即拜臏為客卿,賜第一區,亞於龐涓。客卿者,半為賓客,不以臣禮加之,外示優崇,不欲分兵權於臏也。
  自此孫、龐頻相往來。龐涓想道:「孫子既有秘授,未見吐露,必須用意探之。"遂設席請酒,酒中因談及兵機,孫子對答如流,及孫子問及龐涓數節,涓不知所出,乃佯問曰:「此非孫武子《兵法》所載乎?」臏全不疑慮,對曰:「然也。"涓曰:「愚弟昔日亦蒙先生傳授,自不用心,遂至遺忘,今日借觀,不敢忘報。"臏曰:「此書經先生註解詳明,與原本不同,先生止付看三日,便即取去,亦無錄本。"涓曰:「吾兄還記得否?"臏曰:「依稀尚存記憶。"涓心中巴不得便求傳授,只是一時難以驟逼。
  過數日,惠王欲試孫臏之能,乃閱武於教場,使孫、龐二人各演陣法。龐涓布的陣法,孫臏一見,即能分說此為某陣,用某法破之;孫臏排成一陣,龐涓茫然不識,私問於孫臏,臏曰:「此即『顛倒八門陣』也。"涓曰:「有變乎?」臏曰:「攻之則變為『長蛇陣』矣!」龐涓探了孫臏說話,先報惠王曰:「孫子所布,乃『顛倒八門陣』,可變『長蛇』。"已而,惠王問於孫臏,所對相同,惠王以龐涓之才,不弱於孫臏,心中愈喜。
  只有龐涓回府,思想:「孫子之才大勝於吾,若不除之,異日必為欺壓。"心生一計,於相會中間,私叩孫子曰:「吾兄宗族俱在齊邦,今兄已仕魏國,何不遣人迎至此間,同享富貴?"
  孫臏垂淚言曰:「子雖與吾同學,未悉吾家門之事也。吾四歲喪母,九歲喪父,育於叔父孫喬身畔,叔父仕於齊康公為大夫,及田太公遷康公於海上,盡逐其故臣,多所誅戮,吾宗族離散,叔與從兄孫平、孫卓挈吾避難奔周,因遇荒歲,復將吾傭於周北門之外,父子不知所往。吾後來年長,聞鄰人言鬼谷先生道高,而心慕之,是以單身往學,又複數年,家鄉杳無音信,豈有宗族可問哉?"
  龐涓復問曰:「然則兄長亦還憶故鄉墳墓否?"
  臏曰:「人非草木,能忘本原?先生於吾臨行,亦言『功名終在故土』,今已作魏臣,此話不須提起矣。"
  龐涓探了口氣,佯應曰:「兄長之言甚當,大丈夫隨地立功,何必故鄉也?"
  約過半年,孫臏所言,都已忘懷了。
  一日,朝罷方回,忽有漢子似山東人語音,問人曰:「此位是孫客卿否。"臏隨喚入府,叩其來歷,那人曰:「小子姓丁名乙,臨淄人氏,在周客販,令兄有書托某送到鬼谷,聞貴人已得仕魏邦,迂路來此。"說罷,將書呈上。
  孫臏接書在手,拆而觀之略云:
  愚兄平、卓字達賢弟賓親覽,吾自家門不幸,宗族蕩散,不覺已三年矣。向在宋國為人耕牧,汝叔一病即世,異鄉零落,苦不可言,今幸吾王盡釋前嫌,招還故里,正欲奉迎吾弟,重立家門,聞吾弟就學鬼谷,良玉受琢,定成偉器,茲因某客之便,作書報聞,幸早為歸計,兄弟復得相見。
  孫臏得書認以為真,不覺大哭。丁乙曰:「承賢兄吩咐,勸貴人早早還鄉,骨肉相聚。"
  孫臏曰:「吾已仕於魏,此事不可造次。"乃款待丁乙酒飯,付以回書,前面亦敘思鄉之語,後云:「弟已仕魏,未可便歸,俟稍有建立,然後徐為首邱之計。"送丁乙黃金一錠為路費,丁乙接了回書,當下辭去。
  誰知來人不是什麼丁乙,乃是龐涓手下心腹徐甲也。龐涓套出孫臏來歷姓名,遂偽作孫平、孫卓手書,教徐甲假稱齊商丁乙,投見孫子;孫子兄弟自少分別,連手跡都不分明,遂認以為真了。龐涓誆得回書,遂仿其筆跡,改後數句云:「弟今身仕魏國,心懸故土,不日當圖歸計,倘齊王不棄微長,自當盡力。"
  於是入朝私見惠王,屏去左右,將偽書呈上,言:「孫臏果有背魏向齊之心,近日私通齊使,取有回書,臣遣人邀截於郊外,搜得在此。"
  惠王看畢曰:「孫臏心懸故土,豈以寡人未能重用,不盡其才耶?"
  涓對曰:「臏祖孫武子為吳王大將,後來仍舊歸齊。父母之邦誰能忘情,大王雖重用臏,臏心已戀齊,必不能為魏盡力,且臏才不下於臣,若齊用為將必然與魏爭雄,此大王異日之患也,不如殺之。"
  惠王曰:「孫臏應召而來,今罪狀未明,遽然殺之,恐天下議寡人之輕士也。"
  涓對曰:「大王之言甚善,臣當勸諭孫臏,倘肯留魏國,大王重加官爵,若其不然,大王發到微臣處議罪,微臣自有區處。"
  龐涓辭了惠王,往見孫子,問曰:「聞兄已得千金家報,有之乎。"臏是忠直之人,全不疑慮,遂應曰:「果然。"因備述書中要他還鄉之意,龐涓曰:「弟兄久別思歸,人之至情,兄長何不於魏王前暫給一二月之假,歸省墳墓,然後再來。"
  臏曰:「恐主公見疑,不允所請。"
  涓曰:「兄試請之,弟當從旁力贊。"
  臏曰:「全仗賢弟玉成。"
  是夜,龐涓又入見惠王,奏曰:「臣奉大王之命,往諭孫臏,臏意必不願留,且有怨望之語,若目下有表章請假,主公便發其私通齊使之罪。"惠王點頭。
  次日,孫臏果然進上一通表章,乞假月餘,還齊省墓,惠王見表大怒,批表尾云:「孫臏私通齊使,今又告歸,顯有背魏之心,有負寡人委任之意,可削其官秩,發軍師府問罪。"
  軍政司奉旨,將孫臏拿到軍師府來見龐涓,涓一見佯驚曰:「兄長何為至此!"軍政司宣惠王之命,龐涓領旨訖,問臏曰:「吾兄受此奇冤,愚弟當於王前力保。"言罷,命輿人駕車,來見惠王,奏曰:「孫臏雖有私通齊使之罪,然罪不至死,以臣愚見,不若刖而黥之,使為廢人,終身不能退歸故土,既全其命,又無後患,豈不兩全?微臣不敢自專,特來請旨!"
  惠王曰:「卿處分最善。"
  龐涓辭回本府,謂孫臏曰:「魏王十分惱怒,欲加兄極刑,愚弟再三保奏,恭喜得全性命,但須刖足黥面,此乃魏國法度,非愚弟不盡力也。"
  孫臏歎曰:「吾師雲,『雖有殘害,不為大凶。』今得保首領,此乃賢弟之力,不敢忘報!"
  龐涓遂喚刀斧手,將孫臏綁住,剔去雙膝蓋骨,臏大叫一聲,昏絕倒地,半晌方蘇,又用針刺面,成「私通外國」四字,以墨塗之。龐涓假意啼哭,以刀瘡藥敷臏之膝,用帛纏裹,使人抬至書館,好言撫慰,好食將息。約過月餘,孫臏瘡口已合,只是膝蓋既去,兩腿無力,不能行動,只好盤足而坐。髯翁有詩云:
  易名臏字禍先知,何待龐涓用計時?
  堪笑孫君太忠直,尚因全命感恩私!
  孫臏已成廢人,終日受龐涓三餐供養,甚不過意。龐涓乃求臏傳示鬼谷子註解孫武兵書,臏慨然應允,涓給以木簡,要他繕寫。臏寫未及十分之一,有蒼頭名喚誠兒,龐涓使伏侍孫臏。
  誠兒見孫子無辜受枉,反有憐憫之意,忽龐涓召誠兒至前,問孫臏繕寫日得幾何,誠兒曰:「孫將軍為兩足不便,長眠短坐,每日只寫得二三策。"龐涓怒曰:「如此遲慢,何日寫完,汝可與我上緊催促。"誠兒退問涓近侍曰:「軍師央孫君繕寫,何必如此催迫。"
  近待曰:「汝有所不知,軍師與孫君外雖相恤,內實相忌,所以全其性命,單為欲得兵書耳,繕寫一完,便當絕其飲食,汝切不可洩漏!"
  誠兒聞知此信,密告孫子。孫子大驚:"原來龐涓如此無義,豈可傳以《兵法》?"又想:「若不繕寫,他必然發怒,吾命旦夕休矣!"左思右想,欲求自脫之計,忽然想著:「鬼谷先生臨行時,付我錦囊一個,囑云:『到至急時,方可開看。』今其時矣。」遂將錦囊啟視,乃黃絹一幅,中間寫著「詐瘋魔」三字。臏曰:「原來如此。"
  當日晚餐方設,臏正欲舉箸,忽然昏憒,作嘔吐之狀,良久發怒,張目大叫曰:「汝何以毒藥害我?"將瓶甌悉拉於地,取寫過木簡,向火焚燒,撲身倒地,口中含糊罵詈不絕。誠兒不知是詐,慌忙奔告龐涓。涓次日親自來看,臏痰涎滿面,伏地呵呵大笑,忽然大哭。龐涓問曰:「兄長為何而笑,為何而哭?"臏曰:「吾笑者笑魏王欲害我命,吾有十萬天兵相助,能奈我何?吾哭者哭魏邦沒有孫臏,無人作大將也!」
  說罷,復睜目視涓,磕頭不已,口中叫:「鬼谷先生,乞救我孫臏一命!」
  龐涓曰:「我是龐某,休得錯認了。」
  臏牽住龐涓之袍,不肯放手,亂叫:「先生救命!」
  龐涓命左右扯脫,私問誠兒曰:「孫子病症是幾時發的?"
  誠兒曰:「是夜來發的。"
  涓上車而去,心中疑惑不已。恐其佯狂,欲試其真偽,命左右拖入豬圈中,糞穢狼藉,臏被發覆面,倒身而臥。再使人送酒食與之,詐云:「吾小人哀憐先生被刖,聊表敬意,元帥不知也。"孫子已知是龐涓之計,怒目猙獰,罵曰:「汝又來毒我耶?"將酒食傾翻地下。
  使者乃拾狗矢及泥塊以進,臏取而啖之。於是還報龐涓,涓曰:「此真中狂疾,不足為慮矣。"
  自此縱放孫臏,任其出入。臏或朝出晚歸,仍臥豬圈之內,或出而不返,混宿市井之間。或談笑自若,或悲號不已。市人認得是孫客卿,憐其病廢,多以飲食遺之。臏或食或不食,狂言誕語,不絕於口,無有知其為假瘋魔者。
  龐涓卻吩咐地方,每日侵晨具報孫臏所在,尚不能置之度外也。髯翁有詩歎云:
  紛紛七國斗干戈,俊傑乘時歸網羅。
  堪恨奸臣懷嫉忌,致令良友詐瘋魔。
  時墨翟雲遊至齊,客於田忌之家。其弟子禽滑從魏而至,墨翟問:「孫臏在魏得意何如?"禽滑親將孫子被刖之事,述於墨翟。翟歎曰:「吾本欲薦臏,反害之矣!」乃將孫臏之才及龐涓妒忌之事,轉述於田忌。
  田忌言於威王曰:「國有賢臣,而令見辱於異國,大不可也!」
  威王曰:「寡人發兵以迎孫子如何?"
  田忌曰:「龐涓不容臏仕於本國,肯容仕於齊國乎?欲迎孫子,須是如此恁般,密載以歸,可保萬全。"
  威王用其謀,即令客卿淳於髡假以進茶為名,至魏欲見孫子。淳於髡領旨,押了茶車,捧了國書,竟至魏國。禽滑裝做從者隨行。到魏都見了魏惠王,致齊侯之命。惠王大喜,送淳於髡於館驛。禽滑見臏發狂,不與交言,半夜私往候之。
  臏背靠井欄而坐,見禽滑張目不語,滑垂涕曰:「孫卿困至此乎,吾乃墨子之弟子禽滑也。吾師言孫卿之冤於齊王,齊王甚相傾慕,淳於公此來,非為貢茶,實欲載孫卿入齊,為卿報刖足之仇耳。"
  孫臏淚流如雨,良久言曰:「某已分死於溝渠,不期今日有此機會,但龐涓疑慮大甚,恐不便挈帶,如何?"禽滑曰:「吾已定下計策,孫卿不須過慮,俟有行期,即當相迎。"約定只在此處相會,萬勿移動。
  次日,魏王款待淳於髡,知其善辯之士,厚贈金帛,髡辭了魏王欲行。龐涓復置酒長亭餞行,禽滑先於是夜將溫車藏了孫臏,卻將孫臏衣服與廝養王義穿著,披頭散髮,以泥土塗面,裝作孫臏模樣,地方已經具報,龐涓以此不疑。
  淳於髡既出長亭,與龐涓歡飲而別,先使禽滑驅車速行,親自押後。
  過數日,王義亦脫身而來。地方但見骯髒衣服,撒做一地,已不見孫臏矣,即時報知龐涓,涓疑其投井而死,使人打撈屍首不得,連連挨訪,並無影響,反恐魏王見責,戒左右只將孫臏溺死申報,亦不疑其投齊也。
  再說淳於髡載孫臏離了魏境,方與沐浴,既入臨淄,田忌親迎於十里之外,言於威王,使乘蒲車入朝,威王叩以兵法,即欲拜官,孫臏辭曰:「臣未有寸功,不敢受爵,龐涓若聞臣用於齊,又起妒嫉之端,不若姑隱其事,俟有用臣之處,然後效力何如?"威王從之,乃使居田忌之家,忌尊為上客。
  臏欲偕禽滑往謝墨翟,他師弟二人已不別而行了。臏歎息不已,再使人訪孫平、孫卓信息,杳然無聞,方知龐涓之詐。
  齊威王暇時,常與宗族諸公子馳射賭勝為樂,田忌馬力不及,屢次失金。一日,田忌引孫臏同至射圃觀射,臏見馬力不甚相遠,而田忌三棚皆負,乃私謂忌曰:「君明日復射,臣能令君必勝。"田忌曰:「先生果能使某必勝,某當請於王,以千金決賭。"臏曰:「君但請之。"田忌請於威王曰:「臣之馳射屢負矣,來日願傾家財,一決輸贏,每棚以千金為采。"威王笑而從之。
  是日,諸公子皆盛飾車馬,齊至場圃,百姓聚觀者數千人,田忌問孫子曰:「先生必勝之術安在。千金一棚,不可戲也。"孫臏曰:「齊之良馬聚於王廄,而君欲與次第角勝,難矣。然臣能以術得之,夫三棚有上中下之別,試以君之下駟,當彼上駟,而取君之上駟,與彼中駟角,取君之中駟,與彼下駟角。君雖一敗,必有二勝。"田忌曰:「妙哉。"
  乃以金鞍錦韉,飾其下等之馬,偽為上駟,先與威王賭第一棚,馬足相去甚遠,田忌復失千金,威王大笑,田忌曰:「尚有二棚,臣若全輸,笑臣未晚。"及二棚三棚,田忌之馬果皆勝,多得采物千金。,田忌奏曰:「今日之勝,非臣馬之力,乃孫子所教也。"因述其故。威王歎曰:「即此小事,已見孫先生之智矣。"由是益加敬重,賞賜無算,不在話下。
  再說魏惠王既廢孫臏,責成龐涓恢復中山之事,龐涓奏曰:「中山遠於魏而近於趙,與其遠爭,不如近割,臣請為君直搗邯鄲,以報中山之恨。"惠王許之。
  龐涓遂出車五百乘伐趙,圍邯鄲,邯鄲守臣丕選連戰俱敗,上表趙成侯。成侯使人以中山賂齊求救,齊威王已知孫子之能,拜為大將,臏辭曰:「臣刑餘之人,而使主兵,顯齊國別無人才,為敵所笑,請以田忌為將。"威王乃用田忌為將,孫臏為軍師,常居輜車之中,陰為畫策,不顯其名。
  田忌欲引兵救邯鄲,臏止之曰:「趙將非龐涓之敵,比我至邯鄲,其城已下矣,不如駐兵於中道,揚言欲伐襄陵,龐涓必還,還而擊之,無不勝也!」忌用共謀。
  時邯鄲候救不至,丕選以城降涓,涓遣人報捷於魏王,正欲進兵,忽聞齊遣田忌乘虛來襲襄陵,龐涓驚曰:「襄陵有失,安邑震動,吾當還救根本。"乃班師。
  離桂陵二十里,便遇齊兵,原來孫臏早已打聽魏兵到來,預作準備,先使牙將袁達引三千人截路搦戰,龐涓族子龐蔥前隊先到,迎住廝殺,約戰二十餘合,袁達詐敗而走,龐蔥恐有計策,不敢追趕,卻來稟知龐涓。涓叱曰:「諒偏將尚不能擒取,安能擒田忌乎。"即引大軍追之,將及桂陵,只見前面齊兵排成陣勢。
  龐涓乘車觀看,正是孫臏初到魏國時擺的「顛倒八門陣"。龐涓心疑,想道:"那田忌如何也曉此陣法,莫非孫臏已歸齊國乎?"當下亦布隊成列,只見齊軍中閃出大將田旗號,推出一輛戎車,田忌全裝披掛,手執畫戟,立於車中,田嬰挺戈立於車右,田忌口呼:"魏將能事者,上前打話。"
  龐涓親自出車,謂田忌曰:「齊、魏一向和好,魏、趙有怨,何與齊事,將軍棄好尋仇,實為失計!"田忌曰:「趙以中山之地獻於吾主,吾主命吾帥師救之,若魏亦割數郡之地,付於吾手,吾當即退。"龐涓大怒曰:「汝有何本事,敢與某對陣。"田忌曰:「你既有本事,能識我陣否。"
  龐涓曰:「此乃『顛倒八門陣』,吾受之鬼谷子,汝何處竊取一二,反來問我,我國中三歲孩童,皆能識之。"
  田忌曰:「汝既能識,敢打此陣否。"
  龐涓心下躊躇,若說不打,喪了志氣,遂厲聲應曰:「既能識,如何不能打?"
  龐涓吩咐龐英、龐蔥、龐茅曰:「記得孫臏曾講此陣,略知攻打之法,但此陣能變長蛇,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則首尾皆應,攻者輒為所困,我今去打此陣,汝三人各領一軍,只看此陣一變,三隊齊進,使首尾不能相顧,則陣可破矣!」
  龐涓吩咐已畢,自帥選鋒五千人,上前打陣。才入陣中,只見八方旗色,紛紛轉換,認不出那一門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了,東衝西撞,戈甲如林,並無出路,只聞得金鼓亂鳴,四下吶喊,豎的旗上,俱有軍師「孫」字,龐涓大駭曰:「刖夫果在齊國,吾墮其計矣!"
  正在危急,卻得龐英、龐蔥兩路兵殺進,單單救出龐涓,那五千選鋒,不剩一人。問龐茅時,已被田嬰所殺。共損軍二萬餘人,龐涓甚是傷感。
  原來八卦陣本按八方,連中央戊己,共是九隊車馬,其形正方,比及龐涓入來打陣,抽去首尾二軍為二角,以遏外救,止留七隊車馬,變為圓陣,以此龐涓迷惑。後來唐朝衛國公李靖,因此作六花陣,即從此圓陣布出。有詩為證:
  八陣中藏不測機,傳來鬼谷少人知。
  龐涓只曉長蛇勢,那識方圓變化奇。
  按今堂邑縣東南有地名古戰場,乃昔日孫、龐交兵之處也。
  卻說龐涓知孫臏在軍中,心中懼怕,與龐英、龐蔥商議,棄營而遁,連夜回魏國去了。田忌與孫臏探知空營,奏凱回齊。此周顯王十七年之事。
  魏惠王以龐涓有取邯鄲之功,雖然桂陵喪敗,將功准罪。
  齊威王遂寵任田忌、孫臏,專以兵權委之。騶忌恐其將來代己為相,密與門客公孫閱商量,欲要奪田忌、孫臏之寵。恰好龐涓使人以千金行賂於騶忌之門,要得退去孫臏。
  騶忌正中其懷,乃使公孫閱假作田忌家人,持十金,於五鼓叩卜者之門,曰:「我奉田忌將軍之差,欲求占卦。」卦成,卜者問:「何用?」閱曰:「我將軍,田氏之宗也,兵權在握,威震鄰國,今欲謀大事,煩為斷其吉凶。」卜者大驚曰:「此悖逆之事,吾不敢與聞!"公孫閱囑曰:「先生即不肯斷,幸勿洩!"
  公孫閱方才出門,騶忌差人已至,將卜者拿住,說他替叛臣田忌占卦。卜者曰:「雖有人來小店,實不曾占。」騶忌遂入朝,以田忌所佔之語,告於威王,即引卜者為證,威王果疑,每日使人伺田忌之舉動。田忌聞其故,遂托病辭了兵政,以釋齊王之疑,孫臏亦謝去軍師之職。
  明年,齊威王薨,子辟疆即位,是為宣王,宣王素知田忌之冤與孫臏之能,俱召復故位。
  再說龐涓初時聞齊國退了田忌,孫臏不用,大喜曰:「吾今日乃可橫行天下也!"
  是時韓昭侯滅鄭國而都之,趙相國公仲侈如韓稱賀,因請同起兵伐魏,約以滅魏之日,同分魏地,昭侯應允,回言:「偶值荒饉,俟來年當從兵進討。」龐涓訪知此信,言於惠王曰:「聞韓謀助趙攻魏,今乘其未合,宜先伐韓,以沮其謀。」惠王許之,使太子申為上將軍,龐涓為大將,起傾國之兵,向韓國進發。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馬陵道萬弩射龐涓 咸陽市五牛分商鞅】
  
  話說龐涓同太子申起兵伐韓,行過外黃,有布衣徐生請見太子。太子問曰:「先生辱見寡人,有何見諭?"徐生曰:「太子此行,將以伐韓也,臣有百戰百勝之術於此,太子欲聞之否?"申曰:「此寡人所樂聞也。"徐生曰:「太子自度富有過於魏,位有過於王者乎?」申曰:「無以過矣!"徐生曰:「今太子自將而攻韓,幸而勝,富不過於魏,位不過於王也;萬一不勝,將若之何?夫無不勝之害,而有稱王之榮,此臣所謂百戰百勝者也。"申曰:「善哉!寡人請從先生之教,即日班師。"
  徐生曰:「太子雖善吾言,必不行也。夫一人烹鼎,眾人啜汁。今欲啜太子之汁者甚眾,太子即欲還,其誰聽之!」徐生辭去。太子出令欲班師,龐涓曰:「大王以三軍之寄,屬於太子,未見勝敗,而遽班師,與敗北何異?"諸將皆不欲空還,太子申不能自決,遂引兵前進,直造韓都。
  韓昭侯遣人告急於齊,求其出兵相救。
  齊宣王大集群臣,問以:「救韓與不救,孰是孰非?"
  相國騶忌曰:「韓、魏相並,此鄰國之幸也,不如勿救。"田忌、田嬰皆曰:「魏勝韓,則禍必及於齊,救之為是。"孫臏獨嘿然無語。宣王曰:「軍師不發一言,豈救與不救,二策皆非乎?」孫臏對曰:「然也。夫魏國自恃其強,前年伐趙,今年伐韓,其心亦豈須臾忘齊哉?若不救,是棄韓以肥魏,故言不救者非也;魏方伐韓,韓未敝而吾救之,是我代韓受兵,韓享其安,而我受其危,故言救者亦非也。"宣王曰:「然則何如?」孫臏對曰:「為大王計,宜許韓必救,以安其心;韓知有齊救,必悉力以拒魏,魏亦必悉力以攻韓,吾俟魏之敝,徐引兵而往,攻敝魏以存危韓,用力少而見功多,豈不勝於前二策耶?」宣王鼓掌稱善,遂許韓使,言:「齊救旦暮且至。"
  韓昭侯大喜,乃悉力拒魏,前後交鋒五六次,韓皆不勝,復遣使往齊,催趲救兵。
  齊復用田忌為大將,田嬰副之,孫子為軍師,率車五百乘救韓。田忌又慾望韓進發,孫臏曰:「不可,不可!吾向者救趙,未嘗至趙;今救韓,奈何往韓乎?」田忌曰:「軍師之意,將欲如何?"孫臏曰:「夫解紛之術,在攻其所必救。今日之計,惟有直走魏都耳!"田忌從之,乃令三軍齊向魏邦進發。
  龐涓連敗韓師,將逼新都,忽接本國警報,言:「齊兵復寇魏境,望元帥作速班師。"龐涓大驚,即時傳令去韓歸魏,韓兵亦不追趕。孫臏知龐涓將至,謂田忌曰:「三晉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為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雲,『百里而趨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趨利者軍半至。'吾軍遠入魏地,宜詐為弱形以誘之!"田忌曰:「誘之如何?"孫臏曰:「今日當作十萬灶,明後日以漸減去,彼見軍灶頓減,必謂吾兵怯戰,逃亡過半,將兼程逐利,其氣必驕,其力必疲,吾因以計取之!"田忌從其計。
  再說龐涓兵望西南而行,心念韓兵屢敗,正好征進,卻被齊人侵擾,毀其成功,不勝之忿。及至魏境,知齊兵已前去了。遺下安營之跡,地甚寬廣,使人數其灶,足有十萬,驚曰:「齊兵之眾如此,不可輕敵也。"明日又至前營,查其灶僅五萬有餘,又明日,灶僅三萬。涓以手加額曰:「此魏王之洪福矣。"太子申問曰:「軍師未見敵形,何喜形於色?"涓答曰:「某固知齊人素怯,今入魏地才三日,士卒逃亡已過半了,尚敢操戈相角乎?」太子申曰:「齊人多詐,軍師須十分在意!"
  龐涓曰:「田忌等今番自來送死,涓雖不才,願生擒忌等,以雪桂陵之恥!"當下傳令,選精銳二萬人,與太子申分為二隊,倍日並行,步軍悉留在後,使龐蔥率領徐進。
  孫臏時刻使人探聽龐涓消息,回報:「魏兵已過沙鹿山,不分早夜,兼程而進。"孫臏屈指計程,日暮必至馬陵。
  那馬陵道在兩山中間,溪谷深隘,堪以伏兵。
  道傍樹木叢密,臏只揀絕大一株留下,余樹盡皆砍倒,縱橫道上以塞其行,卻將那大樹向東樹身砍白,用黑煤大書六字云:「龐涓死此樹下。"上面橫書四字云:「軍師孫示」,令部將袁達,獨孤陳各選弓弩手五千,左右埋伏,吩咐:「但看樹下火光起時,一齊發弩!」
  再令田嬰引兵一萬,離馬陵三里埋伏,只待魏兵已過,便從後截殺。
  分撥已定,自與田忌引兵遠遠屯紮,準備接應。
  再說龐涓一路打聽齊兵過去不遠,恨不能一步趕著,只顧催趲,來到馬陵道時,恰好日落西山。其時十月下旬,又無月色,前軍回報:「有斷木塞路,難以進前。」龐涓叱曰:「此齊兵畏吾躡其後,故設此計也!」正欲指麾軍士搬木開路,忽抬頭看見樹上砍白處,隱隱有字跡,但昏黑難辨,命小軍取火照之。眾軍士一齊點起火來,龐涓於火光之下,看得分明,大驚曰:「吾中刖夫之計矣!"急教軍士:「速退!"
  說猶未絕,那袁達、獨孤陳兩支伏兵,望見火光,萬弩齊發,箭如驟雨,軍士大亂。龐涓身帶重傷,料不能脫,歎曰:「吾恨不殺此刖夫,遂成豎子之名。"即引佩劍自刎其喉而絕。龐英亦中箭身亡,軍士射死者,不計其數。史官有詩云:
  昔日偽書奸似鬼,今宵伏弩妙如神。
  相交須是懷忠信,莫學龐涓自隕身!
  昔龐涓下山時,鬼谷曾言:「汝必以欺人之事,還被人欺。"龐涓用假書之事,欺孫臏而刖之,今日亦受孫臏之欺,墮其減灶之計。鬼谷又言:「遇馬而瘁。"果然死於馬陵,計龐涓仕魏至身死,剛十二年,應花開十二朵之兆,始見鬼谷之占,纖微必中,神妙不測。
  時太子申在後隊,聞前軍有失,慌忙屯紮住不行,不提防田嬰一軍反從後面殺到,魏兵心膽俱裂,無人敢戰,各自四散逃生。太子申勢孤力寡,被田嬰生擒,縛置車中,田忌和孫臏統大軍接應,殺得魏軍屍橫遍野,輕重軍器盡歸於齊。田嬰將太子申獻功,袁達、獨孤陳將龐涓父子屍首獻功,孫臏手斬龐涓之頭,懸於車上。
  齊軍大勝,奏凱而還。其夜太子申懼辱,亦自刎而死。孫臏歎息不已。
  大軍行至沙鹿山,正逢龐蔥步軍,孫臏使人挑龐涓之頭示之,步軍不戰而潰,龐蔥下車叩頭乞命,田忌欲並誅之,孫臏曰:「為惡者止龐涓一人,其子且無罪,況其侄乎?」乃將太子申及龐英二屍交付龐蔥,教他回報魏王:"速速上表朝貢,不然,齊兵再至,宗社不保。"龐蔥喏喏連聲而去。此周顯王二十八年事也。
  田忌等班師回國,齊宣王大喜,設宴相勞,親為田忌、田嬰、孫臏把盞,相國騶忌自思昔日私受魏賂,欲陷田忌之事,未免於心有愧,遂稱病篤,使人繳還相印。齊宣王遂拜田忌為相國,田嬰為將軍。
  孫臏軍師如故,加封大邑,孫臏固辭不受,手錄其祖孫武《兵書》十三篇,獻於宣王曰:「臣以廢人,過蒙擢用,今上報主恩,下酬私怨,於願足矣。臣之所學,盡在此書,留臣亦無用,願得閒山一片,為終老之計。"
  宣王留之不得,乃封以石閭之山。孫臏住山歲余,一夕忽不見,或言鬼谷先生度之出世矣,此是後話。武成王廟有《孫子贊》云:
  孫子知兵,翻為盜憎,
  刖足銜冤,坐籌運能。
  救韓攻魏,雪恥揚靈,
  功成辭賞,遁跡藏名。
  揆之祖武,何愧典型!
  再說齊宣王將龐涓之首,懸示國門,以張國威,使人告捷於諸侯。諸侯無不聳懼,韓、趙二君尤感救兵之德,親來朝賀。宣王欲與韓、趙合兵攻魏,魏惠王大恐,亦遣使通和,請朝於齊,齊宣王約會三晉之君,同會於博望城,韓、趙、魏無敢違者,三君同時朝見,天下榮之。
  宣王遂自恃其強,耽於酒色,築雪宮於城內,以備宴樂。辟郊外四十里為苑囿,以備狩獵。又聽信文學遊說之士,於稷門立左右講室,聚遊客數千人,內如騶衍、田駢、接輿、環淵等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為上大夫,日事議論,不修實政。嬖臣王驩等用事,田忌屢諫不聽,鬱鬱而卒。
  一日,宣王宴於雪宮,盛陳女樂,忽有一婦人,廣額深目,高鼻結喉,駝背肥項,長指大足,發若秋草,皮膚如漆,身穿破衣,自外而入,聲言:「願見齊王。"
  武士止之曰:「醜婦何人,敢見大王?"
  醜婦曰:「吾乃齊之無鹽人也,覆姓鍾離名春,年四十餘,擇嫁不得,聞大王游宴離宮,特來求見,願入後宮,以備灑掃。"
  左右皆掩口而笑曰:「此天下強顏之女也!"乃奏知宣王。
  宣王召入,群臣侍宴者,見其醜陋,亦皆含笑。
  宣王問曰:「我宮中妃侍已備,今婦人貌醜,不容於鄉里,以布衣欲干千乘之君,得無有奇能乎?」
  鍾離春對曰:「妾無奇能,特有隱語之術。"
  宣王曰:「汝試發隱術,為孤度之,若言不中用,即當斬首。"鍾離春乃揚目炫齒,舉手再四,拊膝而呼曰:「殆哉,殆哉!"
  宣王不解其意,問於群臣,群臣莫能對。宣王曰:「春來前,為寡人明言之。"
  春頓首曰:「大王赦妾之死,妾乃敢言。"
  宣王曰:「赦爾無罪。"
  春曰:「妾揚目者,代王視烽火之變;炫齒者,代王懲拒諫之口;舉手者,代王揮讒佞之臣;拊膝者,代王拆游宴之台。"
  宣王大怒曰:「寡人焉有四失?村婦妄言!"喝令斬之。
  春曰:「乞申明大王之四失,然後就刑。妾聞秦用商鞅,國以富強,不日出兵函關,與齊爭勝,必首受其患。大王內無良將,邊備漸弛,此妾為王揚目而視之。妾聞:『君有諍臣,不亡其國;父有諍子,不亡其家。』大王內耽女色,外荒國政,忠諫之士,拒而不納,妾所以炫齒為王受諫也。且王驩等阿諛取容,蔽賢竊位;騶衍等迂談闊論,虛而無實。大王信用此輩,妾恐其有誤社稷,所以舉手為王揮之。王築宮築囿,台榭陂池,殫竭民力,虛耗國賦,所以拊膝為王拆之。大王四失,危如累卵,而偷目前之安,不顧異日之患。妾冒死上言,倘蒙采聽,雖死何恨!"
  宣王歎曰:「使無鍾離氏之言,寡人不得聞其過也!"即日罷宴,以車載春歸宮,立為正後。春辭曰:「大王不納妾言,安用妾身?」於是宣王招賢下士,疏遠嬖佞,散遣稷下遊說之徒,以田嬰為相國,以鄒人孟軻為上賓,齊國大治。
  即以無鹽之邑封春家,號春為無鹽君,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卻說秦相國衛鞅聞龐涓之死,言於孝公曰:「秦、魏比鄰之國,秦之有魏,猶人有腹心之疾,非魏並秦,即秦並魏,其勢不兩存明矣。魏今大破於齊,諸侯叛之,可乘此時伐魏,魏不能支,必然東徙,然後秦據河山之固,東向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孝公以為然,使衛鞅為大將,公子少官副之,帥兵五萬伐魏。
  師出咸陽,望東進發,警報已至西河,守臣朱倉告急文書一日三發,惠王大集群臣,問御秦之計,公子卬進曰:「鞅昔日在魏時,與臣相善,臣嘗舉薦於大王,大王不聽,今日臣願領兵前往,先與講和,如若不許,然後固守城池,請救韓、趙。"群臣皆贊其策,惠王即拜公子卬為大將,亦率兵五萬,來救西河,進屯吳城。
  那吳城是吳起守西河時所築,以拒秦者,堅固可守。公子卬正欲修書,遣人往秦寨通問衛鞅,欲其罷兵,守城將士報道:「今有秦相國差人下書,見在城外。"公子卬命縋城而上,發書看之,書曰:
  鞅始與公子相得甚歡,不異骨肉;今各事其主,為兩國之將。何忍治兵,自相魚肉?鄙意欲與公子相約,各去兵車,釋甲冑,以衣冠之會,相見於玉泉山,樂飲而罷。免使兩國肝腦塗地,使千秋而下,稱吾兩人之交情,同於管、鮑,公子如肯俯從,幸示其期。
  公子卬讀畢大喜曰:「吾意正欲如此。"遂厚待使者,答以書曰:
  相國不忘夙昔之好,舉齊桓故事,以衣裳易兵車,安秦、魏之民,明管、鮑之誼,此卬志也。三日之內,惟相國示期,敢不聽命?
  衛鞅得了回書,喜曰:「吾計成矣。」復使人入城訂定日期,言:「秦兵前營已撤,打發先回,只等會過元帥,便拔寨都起。"復以旱藕、麝香遺之曰:「此二物秦地所產。旱藕益人,麝香辟邪,聊志舊情,永以為好。"公子卬謂衛鞅愛己,益信其無他,答書謝之。
  衛鞅假傳軍令,使前營盡撤,公子少官率領先行,卻暗暗吩咐,一路只說射獵充食,在狐岐山,白雀山等處,四散埋伏,期定是日午末未初,齊到玉泉山下,只聽山上放炮為號,便一齊殺入,將來人盡數拿住,不許走漏一人。
  至期,侵晨,衛鞅先使人報入城中,言:「相國先往玉泉山伺候,隨行不滿三百人。"公子卬十分相信,亦以車酋車載酒食,並樂工一部,乘車赴會,人數與衛鞅相當,衛鞅在山下相迎。公子卬見人從既少,且無軍器,坦然不疑,相見之間,各敘昔日交情,並及今日通和之意,魏國從人無不歡喜,兩邊俱有酒席。
  公子卬是地主,先替衛鞅把盞,三獻三酬,奏樂三次,衛鞅使軍吏席上報時,即命撤了魏國筵席,另用本國酒饌。兩個侍酒的,都是秦國有名的勇士,一個喚做烏獲,力舉千鈞;一個喚做任鄙,手格虎豹。
  衛鞅才舉初杯相勸,以目視左右,便去山頂上放起一聲號炮,山下亦放炮相應,聲震陵谷,公子卬大驚曰:「此炮何來?相國莫非見欺否?」衛鞅笑曰:「暫欺一次,尚容告罪。」公子卬心慌,便欲奔逃,卻被烏獲緊緊幫住,轉動不得。任鄙指揮左右拿人,公子少官率領軍士拘獲車仗人等,真個是滴水不漏。
  衛鞅吩咐將公子卬上了囚車,先遞回秦國報捷,卻將所獲隨行人從,解其束縛,賜酒壓驚,仍用原來車仗,教他:"只說主帥赴會回來,賺開城門,另有重賞,如若不從,即時斬首。」那一行從人都是小輩,誰不怕死,盡皆依允。卻教烏獲假作公子卬坐於車中,任鄙作護送使臣,單車隨後。
  城上認得是自家人從,即時開門,那兩員勇將一齊發作,將城門一拳一腳,打個粉碎,關闔不得,軍士上前者,都被打倒,背後衛鞅親率大軍,飛也似趕來,城中軍民亂竄,衛鞅縱軍士亂殺一陣,遂佔了吳城。
  朱倉聞知主帥被虜,度西河難守,棄城而遁,衛鞅長驅而入,直逼安邑。
  惠王大懼,使大夫龍賈往秦軍行成,衛鞅曰:「魏王不能用吾,吾故出仕秦國,蒙秦王尊為卿相,食祿萬鐘,今以兵權交付,若不滅魏,有負重托。"
  龍賈曰:「吾聞,『良鳥戀舊林,良臣懷故主。』魏王雖不能用足下,然父母之邦,足下安得無情?"
  衛鞅沉思半晌,謂龍賈曰:「若要我班師,除非將河西之地,盡割於秦方可。"龍賈只得應諾,回奏惠王,惠王從之,即令龍賈奉河西地圖,獻於秦軍買和,衛鞅按圖受地,奏凱而歸,公子卬遂降於秦。
  魏惠王以安邑地近於秦,難守,遂遷都大梁去訖,自此稱為梁國。
  秦孝公嘉衛鞅之功,封為列侯,以前所取魏地商、於等十五邑,為鞅食邑,號為商君,後世稱為商鞅為此也。鞅謝恩歸第,謂家臣曰:「吾以衛之支庶,挾策歸秦,為秦更治,立致富強,今又得魏地七百里,封邑十五城,大丈夫得志,可謂極矣。"
  賓客齊聲稱賀,內有一士厲聲而前曰:「『千人諾諾,不如一士諤諤。'爾等居商君門下,豈可進諂而陷主乎?"眾人視之,乃上客趙良也。
  鞅曰:「先生謂眾人之諂,試言吾之治秦,與五羖大夫孰賢?"
  良曰:「五羖大夫之相穆公也,三置晉君,並國二十一,使其主為西戎伯主;及其自奉,暑不張蓋,勞不坐乘,死之日百姓悲哭,如喪考妣。今君相秦八載,法令雖行,刑戮太慘,民見威而不見德,知利而不知義,太子恨君刑其師傅,怨入骨髓,民間父兄子弟久含怨心,一旦秦君晏駕,君之危若朝露,尚可貪商、於之富貴,而自誇大丈夫乎?君何不薦賢人以自代。辭祿去位,退耕於野,尚可望自全也!」商君默然不樂。
  後五月,秦孝公得疾而薨,群臣奉太子駟即位,是為惠文公。
  商鞅自負先朝舊臣,出入傲慢,公子虔初被商鞅劓鼻,積恨未報,至是與公孫賈同奏於惠文公曰:「臣聞:『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重者身危。'商鞅立法治秦,秦邦雖治,然婦人童稚皆言商君之法,莫言秦國之法,今又封邑十五,位尊權重,後必謀叛。"
  惠文公曰:「吾恨此賊久矣。但以先王之臣,反形未彰,故姑容旦夕。"乃遣使者收商鞅相印,退歸商、於,鞅辭朝,具駕出城,儀仗隊伍,猶比諸侯,百官餞送,朝署為空。
  公子虔、公孫賈密告惠文公,言:「商君不知悔咎,僭擬王者儀制,如歸商、於,必然謀叛。"甘龍、杜摯證成其事。
  惠文公大怒,即令公孫賈引武士三千追趕商鞅,梟首回報。
  公孫賈領命出朝,當時百姓連街倒巷,皆怨商君,一聞公孫賈引兵追趕,攘臂相從者,何止數千餘人。商鞅車駕出城,已百餘里,忽聞後面喊聲大振,使人探聽,回報:「朝廷發兵追趕。"商鞅大驚,知是新王見責,恐不免禍,急卸衣冠下車,扮作卒隸逃亡。
  走至函關,天色將昏,往旅店投宿,店主索照身之帖,鞅辭無有,店主曰:「商君之法,不許收留無帖之人,犯者並斬,吾不敢留。"商鞅歎曰:「吾設此法,乃自害其身也。"乃冒夜前行,混出關門,逕奔魏國。
  魏惠王恨商鞅誘虜公子卬,割其河西之地,於是欲囚商鞅以獻秦,鞅復逃回商、於,謀起兵攻秦,被公孫賈追至縛歸,惠文公歷數其罪,吩咐將鞅押出市曹,五牛分屍。百姓爭啖其肉,須臾而盡,於是盡滅其族。
  可憐商鞅變立新法,使秦國富強,今日受車裂之禍,豈非過刻之報乎?此周顯王三十一年事也。
  有詩云:
  商於封邑未經年,五路分屍亦可憐。
  慘刻從來凶報至,勸君熟讀《省刑》篇。
  自商鞅之死,百姓歌舞於道,如釋重負;六國聞之,亦皆相慶。
  甘龍、杜摯先被革職,今皆復官,拜公孫衍為相國,衍勸惠文公西並巴蜀,稱王以號召天下,要列國悉如魏國割地為贄,如有違者,即發兵伐之。惠文公遂稱王,遣使者遍告列國,都要割地為賀,諸侯俱猶豫未決,惟楚威王熊商,任用昭陽,新敗越兵,殺越王無疆,盡有越地,地廣兵強,與秦為敵,秦使至楚,被楚王叱吒而去。於是洛陽蘇秦挾「兼併」之策以說秦王。不知蘇秦如何說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蘇秦合縱相六國 張儀被激往秦邦】
  
  話說蘇秦、張儀辭鬼谷下山,張儀自往魏國去了,蘇秦回至洛陽家中。老母在堂,一兄二弟,兄已先亡,惟寡嫂在,二弟乃蘇代、蘇厲也。一別數年,今日重會,舉家歡喜,自不必說。
  過了數日,蘇秦欲出遊列國,乃請於父母,變賣家財,為資身之費。母、嫂及妻俱力阻之,曰:「季子不治耕獲,力工商,求什一之利,乃思以口舌博富貴,棄見成之業,圖未獲之利,他日生計無聊,豈可悔乎?」蘇代、蘇厲亦曰:「兄如善於遊說之術,何不就說周王,在本鄉亦可成名,何必遠出?」
  蘇秦被一家阻擋,乃求見周顯王,說以自強之術,顯王留之館舍。左右皆素知蘇秦出於農賈之家,疑其言空疏無用,不肯在顯王前保舉。蘇秦在館舍羈留歲余,不能討個進身,於是發憤回家,盡破其產,得黃金百鎰,制黑貂裘為衣,治車馬僕從,遨遊列國,訪求山川地形,人民風土,盡得天下利害之詳,如此數年,未有所遇。
  聞衛鞅封商君,甚得秦孝公之心,乃西至咸陽。而孝公已薨,商君亦死,乃求見惠文王。惠文王宣秦至殿,問曰:「先生不遠千里而來敝邑,有何教誨?」
  蘇秦奏曰:「臣聞大王求諸侯割地,意者欲安坐而並天下乎?」
  惠文王曰:「然。」
  秦曰:「大王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胡貉,此四塞之國也,沃野千里,奮擊百萬,以大王之賢,士民之眾,臣請獻謀效力,並諸侯,吞周室,稱帝而一天下,易如反掌,豈有安坐而能成事者乎?」
  惠文王初殺商鞅,心惡遊說之士,乃辭曰:「孤聞『毛羽不成,不能高飛』,先生所言,孤有志未逮,更俟數年,兵力稍足,然後議之。」蘇秦乃退,復將古三王五霸攻戰而得天下之術,匯成一書,凡十餘萬言,次日獻上秦王,秦王雖然留覽,絕無用蘇秦之意。
  再謁秦相公孫衍,衍忌其才,不為引進。
  蘇秦留秦復歲余,黃金百鎰,俱已用盡,黑貂之裘亦敝壞,計無所出,乃貨其車馬僕從以為路資,擔囊徒步而歸。父母見其狼狽,辱罵之;妻方織布,見秦來,不肯下機相見;秦餓甚,向嫂求一飯,嫂辭以無柴,不肯為炊。有詩為證:
  富貴途人成骨肉,貧窮骨肉亦途人。
  試看季子貂裘敝,舉目雖親盡不親。
  秦不覺墮淚,歎曰:「一身貧賤,妻不以我為夫,嫂不以我為叔,母不以我為子,皆我之罪也!"於是簡書篋中,得太公《陰符》一篇,忽悟曰:「鬼谷先生曾言:『若遊說失意,只須熟玩此書,自有進益。』」乃閉戶探討,務窮其趣,晝夜不息,夜倦欲睡,則引錐自刺其股,血流遍足。
  既於《陰符》有悟,然後將列國形勢細細揣摩,如此一年,天下大勢,如在掌中。乃自慰曰:「秦有學如此,以說人主,豈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位者乎?」
  遂謂其弟代、厲曰:「吾學已成,取富貴如寄。弟可助吾行資,出說列國,倘有出身之日,必當相引。"復以《陰符》為弟講解,代與厲亦有省悟,乃各出黃金,以資其行。秦辭父母妻嫂,欲再往秦國,思想:「當今七國之中,惟秦最強,可以輔成帝業,可奈秦王不肯收用,吾今再去,倘復如前,何面復歸故里?」乃思一擯秦之策,必使列國同心協力,以孤秦勢,方可自立,於是東投趙國。
  時趙肅侯在位,其弟公子成為相國,號奉陽君,蘇秦先說奉陽君,奉陽君不喜。
  秦乃去趙,北遊於燕,求見燕文公,左右莫為通達。居歲余,資用已罄,飢餓於旅邸,旅邸之人哀之,貸以百錢,秦賴以濟,適值燕文公出遊,秦伏謁道左。文公問其姓名,知是蘇秦,喜曰:「聞先生昔年以十萬言獻秦王,寡人心慕之,恨未得能讀先生之書,今先生幸惠教寡人,燕之幸也。"遂回車入朝,召秦入見,鞠躬請教。
  蘇秦奏曰:「大王列在戰國,地方二千里,兵甲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然比於中原,曾未及半,乃耳不聞金戈鐵馬之聲,目不睹覆車斬將之危,安居無事,大王亦知其故乎?」
  燕文公曰:「寡人不知也。"
  秦又曰:「燕所以不被兵者,以趙為之蔽耳。大王不知結好於近趙,而反欲割地以媚遠秦,不愚甚耶?」
  燕文公曰:「然則如何?」
  秦對曰:「依臣愚見,不若與趙從親,因而結連列國,天下為一,相與協力御秦,此百世之安也。"
  燕文公曰:「先生合縱以安燕國,寡人所願,但恐諸侯不肯為縱耳。"
  秦又曰:「臣雖不才,願面見趙侯,與定縱約。"
  燕文公大喜,資以金帛路費,高車駟馬,使壯士送秦至趙。
  適奉陽君趙成已卒,趙肅侯聞燕國送客來至,遂降階而迎曰:「上客遠辱,何以教我?」
  蘇秦奏曰:「秦聞天下布衣賢士,莫不高賢君之行義,皆願陳忠於君前,奈奉陽君妒才嫉能,是以游士裹足而不進,卷口而不言,今奉陽君捐館舍,臣故敢獻其愚忠。臣聞『保國莫如安民,安民莫如擇交。』當今山東之國,惟趙為強,趙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數年。秦之所最忌害者,莫如趙。然而不敢舉兵伐趙者,畏韓、魏之襲其後也,故為趙南蔽者,韓、魏也。韓,魏無名山大川之險,一旦秦兵大出,蠶食二國,二國降,則禍次於趙矣。臣嘗考地圖,列國之地,過秦萬里;諸侯之兵,多秦十倍。設使六國合一,併力西向,何難破秦?今為秦謀者,以秦恐嚇諸侯,必須割地求和。夫無故而割地,是自破也。破人與破於人,二者孰愈?依臣愚見,莫如約列國君臣會於洹水,交盟定誓,結為兄弟,聯為唇齒,秦攻一國,則五國共救之,如有敗盟背誓者,諸侯共伐之。秦雖強暴,豈敢以孤國與天下之眾爭勝負哉!"
  趙肅侯曰:「寡人年少,立國日淺,未聞至計。今上客欲糾諸侯以拒秦,寡人敢不敬從?"乃佩以相印,賜以大第,又以飾車百乘,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繡千匹,使為「縱約長」。
  蘇秦乃使人以百金往燕,償旅邸人之百錢。
  正欲擇日起行,歷說韓、魏諸國,忽趙肅侯召蘇秦入朝,有急事商議,蘇秦慌忙來見肅侯。肅侯曰:「適邊吏來報:『秦相國公孫衍出師攻魏,擒其大將龍賈,斬首四萬五千,魏王割河北十城以求和,衍又欲移兵攻趙。』將若之何?"
  蘇秦聞言,暗暗吃驚:「秦兵若到趙,趙君必然亦效魏求和,『合縱』之計不成矣!」正是人急計生,且答應過去,另作區處。乃故作安閒之態,拱手對曰:「臣度秦兵疲敝,未能即至趙國,萬一來到,臣自有計退之。"
  肅侯曰:「先生且暫留敝邑,待秦兵果然不到,方可遠離寡人耳。"
  這句話,正中蘇秦之意,應諾而退。
  蘇秦回至府第,喚門下心腹,喚做畢成,至於密室,吩咐曰:「吾有同學故人,名曰張儀,字餘子,乃大梁人氏,我今予汝千金,汝可扮作商賈,變姓名為賈舍人,前往魏邦,尋訪張儀,倘相見時,須如此如此,若到趙之日,又須如此如此,汝可小心在意。"
  賈舍人領命,連夜望大梁而行。
  話分兩頭,卻說張儀自離鬼谷歸魏,家貧求事魏惠王不得,後見魏兵屢敗,乃挈其妻去魏游楚,楚相國昭陽留之為門下客。昭陽將兵伐魏,大敗魏師,取襄陵等七城,楚威王嘉其功,以「和氏之璧」賜之。
  何謂「和氏之璧」?當初楚厲王之末年,有楚人卞和得玉璞於荊山,獻於厲王。王使玉工相之,曰:「石也!"厲王大怒,以卞和欺君,刖其左足。及楚武王即位,和復獻其璞,玉工又以為石,武王怒,刖其右足,及楚文王即位,卞和又欲往獻,奈雙足俱刖,不能行動,乃抱璞於懷,痛哭於荊山之下,三日三夜,泣盡繼之以血。有曉得卞和的,問曰:「汝再獻再刖,可以止矣,尚希賞乎,又何哭為?"和曰:「吾非為求賞也,所恨者,本良玉而謂之石,本貞士而謂之欺,是非顛倒,不得自明,是以悲耳!"楚文王聞卞和之泣,乃取其璞,使玉人剖之,果得無瑕美玉,因制為璧,名曰:「和氏之璧」。今襄陽府南漳縣荊山之顛有池,池旁有石室,謂之抱玉巖,即卞和所居,泣玉處也。楚王憐其誠,以大夫之祿給卞和,終其身。
  此璧乃無價之寶,只為昭陽滅越敗魏,功勞最大,故以重寶賜之。昭陽隨身攜帶,未嘗少離。
  一日,昭陽出遊於赤山,四方賓客從行者百人,那赤山下有深潭,相傳姜太公曾釣於此,潭邊建有高樓,眾人在樓上飲酒作樂,已及半酣,賓客慕「和璧」之美,請於昭陽,求借觀之。昭陽命守藏豎於車箱中取出寶櫝至前,親自啟鑰,解開三重錦袱,玉光爍爍,照人顏面,賓客次第傳觀,無不極口稱讚。正賞玩間,左右言:「潭中有大魚躍起。"昭陽起身憑欄而觀,眾賓客一齊出看,那大魚又躍起來,足有丈餘,群魚從之跳躍,俄焉雲興東北,大雨將至。昭陽吩咐:"收拾轉程。"守藏豎欲收「和璧」置櫝,已不知傳遞誰手,竟不見了。亂了一回,昭陽回府,教門下客捱查盜璧之人,門下客曰:「張儀赤貧,素無行,要盜璧除非此人。"昭陽亦心疑之,使人執張儀笞掠之,要他招承,張儀實不曾盜,如何肯服,笞至數百,遍體俱傷,奄奄一息,昭陽見張儀垂死,只得釋放,旁有可憐張儀的,扶儀歸家。
  其妻見張儀困頓模樣,垂淚而言曰:「子今日受辱,皆由讀書遊說所致,若安居務農,寧有此禍耶?"儀張口向妻使視之,問曰:「吾舌尚在乎。"妻笑曰:「尚在。"儀曰:「舌在,便是本錢,不愁終困也。"
  於是將息半愈,復還魏國。賈舍人至魏之時,張儀已回魏半年矣。
  聞蘇秦說趙得意,正欲往訪,偶然出門,恰遇賈舍人休車於門外,相問間,知從趙來,遂問:「蘇秦為趙相國,信果真否?"賈舍人曰:「先生何人,得無與吾相國有舊耶,何為問之?"儀告以同學兄弟之情,賈舍人曰:「若是,何不往游,相國必當薦揚,吾賈事已畢,正欲還趙,若不棄嫌微賤,願與先生同載。"張儀欣然從之。
  既至趙郊,賈舍人曰:「寒家在郊外,有事只得暫別,城內各門俱有旅店,安歇遠客,容卑人過幾日相訪。"張儀辭賈舍人下車,進城安歇。次日,修刺求謁蘇秦,秦預誡門下人不許為通,候至第五日,方得投進名刺,秦辭以事冗,改日請會。儀復候數日,終不得見,怒欲去,地方店主人拘留之,曰:「子已投刺相府,未見發落,萬一相國來召,何以應之?雖一年半載,亦不敢放去也。"
  張儀悶甚,訪賈舍人何在,人亦無知者,又過數日,復書刺往辭相府,蘇秦傳命:"來日相見。"儀向店主人假借衣履停當,次日侵晨往候,蘇秦預先排下威儀,闔其中門,命客從耳門而入。張儀欲登階,左右止之曰:「相國公謁未畢,客宜少待。"儀乃立於廡下,睨視堂前官屬拜見者甚眾,已而稟事者又有多人。
  良久,日將昃,聞堂上呼曰:「客今何在?"左右曰:「相君召客。"儀整衣升階,只望蘇秦降坐相迎,誰知秦安坐不動。
  儀忍氣進揖,秦起立,微舉手答之,曰:「余子別來無恙?"儀怒氣勃勃,竟不答言。
  左右稟進午餐,秦復曰:「公事匆冗,煩余子久待,恐饑餒,且草率一飯,飯後有言。"命左右設坐於堂下,秦自飯於堂上,珍饈滿案,儀前不過一肉一菜,粗糲之餐而已。
  張儀本待不吃,奈腹中饑甚,況店主人飯錢先已欠下許多,只指望今日見了蘇秦,便不肯薦用,也有些金資繼發,不想如此光景。正是:「在他矮簷下,誰敢不低頭?"出於無奈,只得含羞舉箸,遙望見蘇秦杯盤狼藉,以其餘餚分賞左右,比張儀所食,還盛許多。儀心中且羞且怒,食畢,秦復傳言:「請客上堂。"張儀舉目觀看,秦仍舊高坐不起。
  張儀忍氣不過,走上幾步,大罵:「季子,我道你不忘故舊,遠來相投,何意辱我至此,同學之情何在?」蘇秦徐徐答曰:「以余子之才,只道先我而際遇了,不期窮困如此,吾豈不能薦於趙侯,使子富貴?但恐子志衰才退,不能有為,貽累於薦舉之人。"
  張儀曰:「大丈夫自能取富貴,豈賴汝薦乎?」
  秦曰:「你既能自取富貴,何必來謁?念同學情分,助汝黃金一笏,請自方便。"命左右以金授儀。儀一時性起,將金擲於地下,憤憤而出,蘇秦亦不挽留。
  儀回至旅店,只見自己鋪蓋,俱已移出在外。儀問其故,店主人曰:「今日足下得見相君,必然贈館授餐,故移出耳!」張儀搖頭,口中只說。"可恨,可恨!"
  一頭脫下衣履,交還店主人,店主人曰:「莫非不是同學,足下有些妄扳麼?」
  張儀扯住主人,將往日交情及今日相待光景,備細述了一遍。
  店主人曰:「相君雖然倨傲,但位尊權重,禮之當然,送足下黃金一笏,亦是美情,足下收了此金,也可打發飯錢,剩些作歸途之費,何必辭之?"張儀曰:「我一時使性,擲之於地,如今手無一錢,如之奈何?"
  正說話間,只見前番那賈舍人走入店門,與張儀相見,道:「連日少候,得罪。不知先生曾見過蘇相國否?"
  張儀將怒氣重複吊起,將手往店案上一拍,罵道:「這無情無義的賊,再莫提他!"
  賈舍人曰:「先生出言太重,何故如此發怒?"
  店主人遂將相見之事,代張儀敘述一遍。「今欠帳無還,又不能作歸計,好不愁悶!"
  賈舍人曰:「當初原是小人攛掇先生來的,今日遇而不遇,卻是小人帶累了先生,小人情願代先生償了欠帳,備下車馬,送先生回魏,先生意下何如?"
  張儀曰:「我亦無顏歸魏了,欲往秦邦一遊,恨無資斧。"
  賈舍人曰:「先生欲游秦,莫非秦邦還有同學兄弟麼?」
  張儀曰:「非也,當今七國中,惟秦最強,秦之力可以困趙,我往秦幸得用事,可報蘇秦之仇耳!"
  賈舍人曰:「先生若往他國,小人不敢奉承,若欲往秦,小人正欲往彼探親,依舊與小人同載,彼此得伴,豈不美哉?"
  張儀大喜曰:「世間有此高義,足令蘇秦愧死!"遂與賈舍人為八拜之交,賈舍人替張儀算還店錢,見有車馬在門,二人同載,望西秦一路而行,路間為張儀製衣裝、買僕從,凡儀所須不惜財費,及至秦國,復大出金帛,賂秦惠文王左右,為張儀延譽。
  時惠文王方悔失蘇秦,聞左右之薦,即時召見,拜為客卿,與之謀諸侯之事。
  賈舍人乃辭去,張儀垂淚曰:「始吾困阨至甚,賴子之力,得顯用秦國,方圖報德,何遽言去耶?」賈舍人笑曰:「臣非能知君,知君者,乃蘇相國也。"
  張儀愕然良久,問曰:「子以資斧給我,何言蘇相國耶?」
  賈舍人曰:「相國方倡『合縱』之約,慮秦伐趙敗其事,思可以得秦之柄者,非君不可,故先遣臣偽為賈人,招君至趙,又恐君安於小就,故意怠慢,激怒君,君果萌游秦之意,相君乃大出金資付臣,吩咐恣君所用,必得秦柄而後已。今君已用於秦,臣請歸報相君。"
  張儀歎曰:「嗟乎!吾在季子術中,而吾不覺,吾不及季子遠矣。煩君多謝季子,當季子之身,不敢言『伐趙』二字,以此報季子玉成之德也。"
  賈舍人回報蘇秦,秦乃奏趙肅侯曰:「秦兵果不出矣!」於是拜辭往韓。
  見韓宣惠公曰:「韓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然天下之強弓勁弩皆從韓出,今大王事秦,秦必求割地為贄,明年將復求之。夫韓地有限,而秦欲無窮,再三割則韓地盡矣。俗諺云:『寧為雞口,勿為牛後。』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羞之。」
  宣惠公蹴然曰:「願以國聽于先生,如趙王約。"亦贈蘇秦黃金百鎰。
  蘇秦乃過魏,說魏惠王曰:「魏地方千里,然而人民之眾,車馬之多,無如魏者,於以抗秦有餘也。今乃聽群臣之言,欲割地而臣事秦,倘秦求無已,將若之何?大王誠能聽臣,六國縱親,併力制秦,可使永無秦患,臣今奉趙王之命,來此約縱。"
  魏惠王曰:「寡人愚不肖,自取敗辱,今先生以長策下教寡人,敢不從命!」亦贈金帛一車。
  蘇秦復造齊國,說齊宣王曰:「臣聞臨淄之塗,車轂擊,人肩摩,富盛天下莫比。乃西面而謀事秦,寧不恥乎?且齊地去秦甚遠,秦兵必不能及齊,事秦何為?臣願大王從趙約,六國和親,互相救援。"齊宣王曰:「謹受教。」
  蘇秦乃驅車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地五千餘里,天下莫強,秦之所患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今列國之士,非縱則衡。夫『合縱』則諸侯將割地以事楚,『連衡』則楚將割地以事秦,此二策者,相去遠矣!」
  楚威王曰:「先生之言,楚之福也。"
  秦乃北行回報趙肅侯,行過洛陽,諸侯各發使送之,儀仗旌旄,前遮後擁,車騎輜重連接二十里不絕,威儀比於王者。一路官員,望塵下拜。周顯王聞蘇秦將至,預使人掃除道路,設供帳於郊外以迎之。
  秦之老母,扶杖旁觀,嘖嘖驚歎;二弟及妻嫂側目不敢仰視,俯伏郊迎。蘇秦在車中謂其嫂曰:「嫂向不為我炊,今又何恭之過也?"嫂曰:「見季子位高而金多,不容不敬畏耳!」蘇秦喟然歎曰:「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吾今日乃知富貴之不可少也!」於是以車載其親屬,同歸故里,起建大宅,聚族而居。散千金以贍宗黨。今河南府城內有蘇秦宅遺址,相傳有人掘之,得金百錠,蓋當時所埋也。秦弟代、厲羨其兄之貴盛,亦習《陰符》,學遊說之術。
  蘇秦住家數日,乃發車往趙,趙肅侯封為武安君,遣使約齊、楚、魏、韓、燕五國之君,俱到洹水相會,蘇秦同趙肅侯預至洹水,築壇布位,以待諸侯。
  燕文公先到,次韓宣惠公到,不數日,魏惠王、齊宣王、楚威王陸續俱到。蘇秦先與各國大夫相見,私議坐次。論來楚、燕是個老國,齊、韓、趙、魏都是更姓新國,但此時戰爭之際,以國之大小為敘,楚最大,齊次之,魏次之,次趙,次燕,次韓。內中楚、齊、魏已稱王,趙、燕、韓尚稱侯,爵位相懸相敘不便。於是蘇秦建議,六國一概稱王,趙王為約主,居主位,楚王等以次居客位。
  先與各國會議停當,至期,各登盟壇,照位排立。
  蘇秦歷階而上,啟告六王曰:「諸君山東大國,位皆王爵,地廣兵多,足以自雄。秦乃牧馬賤夫,據咸陽之險,蠶食列國,諸君能以北面之禮事秦乎?」
  諸侯皆曰:「不願事秦,願奉先生明教!」
  蘇秦曰:「『合縱擯秦』之策,向者已悉陳於諸君之前矣,今日但當刑牲歃血,誓於神明,結為兄弟,務期患難相恤!」
  六王皆拱手曰:「謹受教。」
  秦遂捧盤,請六王以次歃血,拜告天地及六國祖宗:「一國背盟,五國共擊!」寫下誓書六通,六國各收一通,然後就宴。
  趙王曰:「蘇秦以大策奠安六國,宜封高爵,俾其往來六國,堅此縱約。」
  五王皆曰:「趙王之言是也!」於是六王合封蘇秦為「縱約長」,兼佩六國相印,金牌寶劍,總轄六國臣民,又各賜黃金百鎰,良馬十乘。
  蘇秦謝恩,六王各散歸國,蘇秦隨趙肅侯歸趙。
  此乃周顯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詩云:
  相要洹水誓明神,唇齒相依骨肉親。
  假使合縱終不解,何難協力滅孤秦?
  是年,魏惠王、燕文王俱薨,魏襄王、燕易王嗣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學讓國燕噲召兵 偽獻地張儀欺楚】
  
  話說蘇秦既「合縱」六國,遂將縱約寫一通,投於秦關,關吏送與秦惠文王觀之。惠文王大驚,謂相國公孫衍曰:「若六國為一,寡人之進取無望矣,必須畫一計散其縱約,方可圖大事。"
  公孫衍曰:「首縱約者,趙也,大王興師伐趙,視其先救趙者,即移兵伐之,如是,則諸侯懼而縱約可散矣。"
  時張儀在座,意不欲伐趙,以負蘇秦之德,乃進曰:「六國新合,其勢未可猝離也,秦如伐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清河,燕悉銳師以助戰,秦師拒斗不暇,何暇他移哉?夫近秦之國無如魏,而燕在北最遠,大王誠遣使以重賂求成於魏,以疑各國之心,而與燕太子結婚,如此,則縱約自解矣。"惠文王稱善,乃許魏還襄陵等七城以講和。魏亦使人報秦之聘,復以女許配秦太子。
  趙王聞之,召蘇秦責之曰:「子倡為縱約,六國和親,相與擯秦,今未逾年,而魏、燕二國皆與秦通,縱約之不足恃明矣,倘秦兵猝然加趙,尚可望二國之救乎?」
  蘇秦惶恐謝曰:「臣請為大王出使燕國,必有以報魏也。"
  秦乃去趙適燕,燕易王以為相國,時易王新即位,齊宣王乘喪伐之,取十城,易王謂蘇秦曰:「始先君以國聽子,六國和親,今先君之骨未寒,而齊兵壓境,取我十城,如洹水之誓何?"蘇秦曰:「臣請為大王使齊,奉十城以還燕。"
  燕易王許之,蘇秦見齊宣王曰:「燕王者,大王之同盟,而秦王之愛婿也,大王利其十城,不惟燕怨齊,秦亦怨齊矣,得十城而結二怨,非計也,大王聽臣計,不如歸燕之十城,以結燕、秦之歡,齊得燕、秦,於以號召天下不難矣。"宣王大悅,乃以十城還燕。
  易王之母文夫人,素慕蘇秦之才,使左右召秦入宮,因與私通。易王知之而不言。
  秦懼,乃結好於燕相國子之,與聯兒女之姻,又使其弟蘇代、蘇厲與子之結為兄弟,欲以自固。
  燕夫人屢召蘇秦,秦益懼,不敢往,乃說易王曰:「燕、齊之勢終當相並,臣願為大王行反間於齊。"易王曰:「反間如何?"秦對曰:「臣偽為得罪於燕,而出奔齊國,齊王必重用臣,臣因敗齊之政,以為燕地。"易王許之,乃收秦相印。秦遂奔齊。
  齊宣王重其名,以為客卿,秦因說宣王以田獵鐘鼓之樂。宣王好貨,因使厚其賦斂;宣王好色,因使妙選宮女。欲俟齊亂,而使燕乘之。宣王全然不悟,相國田嬰,客卿孟軻極諫,皆不聽。
  宣王薨,子湣王地立,初年頗勤國政,娶秦女為王后,封田嬰為薛公,號靖郭君,蘇秦客卿用事如故。
  話分兩頭,再說張儀聞蘇秦去趙,知縱約將解,不與魏襄陵七邑之地。魏襄王怒,使人索地於秦,秦惠王使公子華為大將,張儀副之,帥師伐魏,攻下蒲陽。儀請於秦王,復以蒲陽還魏,又使公子繇質於魏,與之結好,張儀送之。魏襄王深感秦王之意,張儀因說曰:「秦王遇魏甚厚,得城不取,又納質焉,魏不可無禮於秦,宜謀所以謝之。"
  襄王曰:「何以為謝?」
  張儀曰:「土地之外,非秦所欲也。大王割地以謝秦,秦之愛魏必深;若秦、魏合兵以圖諸侯,大王之取償於他國者,必十倍於今之所獻也!」襄王惑其言,乃獻少梁之地以謝秦,又不敢受質。秦王大悅,因罷公孫衍,用張儀為相。
  時楚威王已薨,子熊槐立,是為懷王。張儀乃遣人致書懷王,迎其妻子,且言昔日盜璧之冤。楚懷王面責昭陽曰:「張儀賢士,子何不進於先君,而迫之使為秦用也?」昭陽嘿然甚愧,歸家發病死。
  懷王懼張儀用秦,復申蘇秦「合縱」之約,結連諸侯,而蘇秦已得罪於燕,去燕奔齊,張儀乃見秦王,辭相印,自請往魏。惠文王曰:「君捨秦往魏何意?"
  儀對曰:「六國溺於蘇秦之說,未能即解,臣若得魏柄,請令魏先事秦,以為諸侯之倡。"惠文王許之。
  儀遂投魏,魏襄王果用為相國,儀因說曰:「大梁南鄰楚,北鄰趙,東鄰齊,西鄰韓,而無山川之險可恃,此四分五裂之道也,故非事秦,國不得安。"魏襄王計未定,張儀陰使人招秦伐魏,大敗魏師,取曲沃。髯翁有詩云:
  仕齊卻為燕邦去,相魏翻因秦國來。
  雖則縱橫分兩路,一般反覆小人才。
  襄王怒,益不肯事秦,謀為「合縱",仍推楚懷王為「縱約長」。於是蘇秦益重於齊。
  時齊相國田嬰病卒,子田文嗣為薛公,號為孟嘗君。
  田嬰有子四十餘人,田文乃賤妾之子。
  以五月五日生,初生時,田嬰戒其妾棄之勿育,妾不忍棄,乃私育之,既長五歲,妾乃引見田嬰,嬰怒其違命,文頓首曰:「父所以見棄者何故?"嬰曰:「世人相傳五月五日為凶日,生子者長與戶齊,將不利於父母。"文對曰:「人生受命於天,豈受命於戶耶?若必受命於戶,何不增而高之?"嬰不能答,然暗暗稱奇。
  及文長十餘歲,便能接應賓客,賓客皆樂與之遊,為之延譽,諸侯使者至齊,皆求見田文。於是田嬰以文為賢,立為適子,遂繼薛公之爵,號孟嘗君。
  孟嘗君既嗣位,大築館舍,以招天下之士,凡士來投者,不問賢愚,無不收留,天下亡人有罪者皆歸之。
  孟嘗君雖貴,其飲食與諸客同。一日,待客夜食,有人蔽其火光,客疑飯有二等,投筋辭去,田文起坐,自持飯比之,果然無二。客歎曰:「以孟嘗君待士如此,而吾過疑之,吾真小人矣,尚何面目立其門下。」乃引刀自剄而死。孟嘗君哭臨其喪甚哀,眾客無不感動。
  歸者益眾,食客嘗滿數千人。
  諸侯聞孟嘗君之賢,且多賓客,皆尊重齊,相戒不敢犯其境,正是:
  虎豹踞山群獸遠,蛟龍在水怪魚藏。
  堂中有客三千輩,天下人人畏孟嘗。
  再說張儀相魏三年,而魏襄王薨,子哀王立。楚懷王遣使弔喪,因徵兵伐秦,哀王許之。韓宣惠王、趙武靈王、燕王噲皆樂於從兵。
  楚使者至齊,齊湣王集群臣問計,左右皆曰:「秦甥舅之親,未有仇隙,不可伐。」蘇秦主「合縱」之約,堅執以為可伐。
  孟嘗君獨曰:「言可伐與不可伐,皆非也,伐則結秦之仇,不伐則觸五國之怒,以臣愚計,莫如發兵而緩其行,兵發則不與五國為異同。行緩則可觀望為進退。」湣王以為然,即使孟嘗君帥兵二萬以往。
  孟嘗君方出齊郊,遽稱病延醫療治,一路耽擱不行。
  卻說韓、趙、魏、燕四王,與楚懷王相會於函谷關外,刻期進攻。懷王雖為「縱約長」,那四王各將其軍,不相統一。秦守將樗裡疾大開關門,陳兵索戰,五國互相推諉,莫敢先發。
  相持數日,樗裡疾出奇兵,絕楚餉道,楚兵乏食,兵士皆嘩,樗裡疾乘機襲之,楚兵敗走,於是四國皆還。孟嘗君未至秦境,而五國之師已撤矣,此乃孟嘗君之巧計也。
  孟嘗君回齊,齊湣王歎曰:「幾誤聽蘇秦之計。」乃贈孟嘗君黃金百斤為食客費,益愛重之。蘇秦自愧以為不及。
  楚懷王恐齊、秦交合,乃遣使厚結於孟嘗君,與齊申盟結好,兩國聘使往來不絕。
  自齊宣王之世,蘇秦專貴寵用,左右貴戚多有妒者;及湣王時,秦寵未衰。今日湣王不用蘇秦之計,卻依了孟嘗君,果然伐秦失利,孟嘗君受多金之賞,左右遂疑王已不喜蘇秦矣,乃募壯士懷利匕首,刺蘇秦於朝。匕首入秦腹,秦以手按腹而走,訴於湣王。湣王命擒賊,賊已逸去不可得,蘇秦曰:「臣死之後,願大王斬臣之頭,號令於市曰:『蘇秦為燕行反間於齊,今幸誅死,有人知其陰事來告者,賞以千金!』如是,則賊可得也。」言訖拔去匕首,血流滿地而死。
  湣王依其言,號令蘇秦之頭於齊市中,須臾,有人過其頭下,見賞格,自誇於人曰:「殺秦者,我也。"市吏因執之以見湣王,王令司寇以嚴刑鞫之,盡得主使之人,誅滅凡數家。史官論蘇秦雖身死,猶能用計自報其仇,可為智矣!而身不免見刺,豈非反覆不忠之報乎?
  蘇秦死後,其賓客往往洩蘇秦之謀,言:「秦為燕而仕齊。"湣王始悟秦之詐,自是與燕有隙。欲使孟嘗君將兵伐燕,蘇代說燕王,納質子以和齊,燕王從之,使蘇厲引質子來見湣王,湣王恨蘇秦不已,欲囚蘇厲,蘇厲呼曰:「燕王欲以國依秦,臣之兄弟陳大王之威德,以為事秦不如事齊,故使臣納質請平,大王奈何疑死者之心,而加生者之罪乎?"湣王悅,乃厚待蘇厲。厲遂委質為齊大夫,蘇代留仕燕國。史官有《蘇秦贊》曰:
  季子周人,師事鬼谷,
  揣摩既就,《陰符》伏讀。
  合縱離橫,佩印者六,
  晚節不終,燕齊反覆。
  再說張儀見六國伐秦無成,心中暗喜;及聞蘇秦已死,乃大喜曰:「今日乃吾吐舌之時矣。"遂乘間說魏哀王曰:「以秦之強,御五國而有餘,此其不可抗明矣,本倡『合縱』之議者蘇秦,而秦且不保其身,況能保人國乎?夫親兄弟共父母者,或因錢財爭鬥不休,況異國哉?大王猶執蘇秦之議,不肯事秦,倘列國有先事秦者,合兵攻魏,魏其危矣。"
  哀王曰:「寡人願從相國事秦,誠恐秦不見納,奈何?"
  張儀曰:「臣請為大王謝罪於秦,以結兩國之好。"
  哀王乃飾車從,遣張儀入秦求和,於是秦、魏通好,張儀遂留秦,仍為秦相。
  再說燕相國子之身長八尺,腰大十圍,肌肥肉重,面闊口方,手綽飛禽,走及奔馬。自燕易王時,已執國柄,及燕王噲嗣位,荒於酒色,但貪逸樂,不肯臨朝聽政,子之遂有篡燕之意。蘇代、蘇厲與子之相厚,每對諸侯使者揚其賢名,燕王噲使蘇代如齊,問候質子,事畢歸燕,燕王噲問曰:「聞齊有孟嘗君,天下之大賢也,齊王有此賢臣,遂可以霸天下乎?"
  代對曰:「不能。"
  噲問曰:「何故不能?"
  代對曰:「知孟嘗君之賢,而任之不專,安能成霸?"
  噲曰:「寡人獨不得孟嘗君為臣耳,何難專任哉?"
  蘇代曰:「今相國子之明習政事,是即燕之孟嘗君也。"
  噲乃使子之專決國事。
  忽一日,噲問於大夫鹿毛壽曰:「古之人君多矣,何以獨稱堯、舜?"
  鹿毛壽亦是子之之黨,遂對曰:「堯、舜所以稱聖者,以堯能讓天下於舜,舜能讓天下於禹也。"
  噲曰:「然則禹何為獨傳於子?"
  鹿毛壽曰:「禹亦嘗讓天下於益,但使代理政事,而未嘗廢其太子,故禹崩之後,太子啟竟奪益之天下,至今論者謂禹德衰,不及堯、舜,以此之故。"
  燕王曰:「寡人欲以國讓於子之,事可行否?"
  鹿毛壽曰:「王如行之,與堯、舜何以異哉?"
  噲遂大集群臣,廢太子平,而禪國於子之,子之佯為謙遜,至於再三,然後敢受,乃郊天祭地,服袞冕執圭,南面稱王,略無慚色,噲反北面列於臣位,出就別宮居住。蘇代、鹿毛壽俱拜上卿。
  將軍市被心中不忿,乃帥本部軍士往攻子之,百姓亦多從之,兩下連戰十餘日,殺傷數萬人,市被終不勝,為子之所殺,鹿毛壽言於子之曰:「市被所以作亂者,以故太子平在也!」子之因欲收太子平,太傅郭隗與平微服共逃於無終山避難,平之庶弟公子職出奔韓國,國人無不怨憤。
  齊湣王聞燕亂,乃使匡章為大將,率兵十萬,從渤海進兵。燕人恨子之入骨,皆簞食壺漿,以迎齊師,無有持寸兵拒戰者。
  匡章出兵凡五十日,兵不留行,直達燕都,百姓開門納之,子之之黨見齊兵眾盛,長驅而入,亦皆聳懼奔竄,子之自恃其勇,與鹿毛壽率兵拒戰於大衢,兵士漸散,鹿毛壽戰死,子之身負重傷,猶格殺百餘人,力竭被擒。
  燕王噲自縊於別宮,蘇代奔周。匡章因毀燕之宗廟,盡收燕府庫中寶貨,將子之置囚車中,先解去臨淄獻功。燕地三千餘里,大半俱屬於齊,匡章留屯燕都,以徇屬邑,此周赧王元年事也。
  齊湣王親數子之之罪,凌遲處死,以其肉為醢,遍賜群臣。
  子之為王才一歲有餘,癡心貪位,自取喪滅,豈不愚哉?
  燕人雖恨子之,見齊王意在滅燕,眾心不服,乃共求故太子平,得之於無終山,奉以為君,是為昭王,郭隗為相國。時趙武靈王不忿齊之並燕,使大將樂池迎公子職於韓,欲奉立為燕王,聞太子平已立,乃止。郭隗傳檄燕都,告以恢復之義,各邑已降齊者,一時皆叛齊為燕。
  匡章不能禁止,遂班師回齊。
  昭王仍歸燕都,修理宗廟,志復齊仇,乃卑身厚幣,欲以招來賢士,謂相國郭隗曰:「先王之恥,孤早夜在心,若得賢士,可與共圖齊事者,孤願以身事之,惟先生為孤擇其人。"
  郭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之馬,途遇死馬,旁人皆環而歎息,涓人問其故,答曰:『此馬生時,日行千里,今死,是以惜之。』涓人乃以五百金買其骨,囊負而歸。君大怒曰:『此死骨何用,而廢棄吾多金耶?』涓人答曰:『所以費五百金者,為千里馬之骨故也。此奇事,人將競傳,必曰:『死馬且得重價,況活馬乎?馬今至矣。』不期年,得千里之馬三匹。今王欲致天下賢士,請以隗為馬骨,況賢於隗者,誰不求價而至哉?」
  於是昭王特為郭隗築宮,執弟子之禮,北面聽教,親供飲食,極其恭敬。復於易水之旁,築起高台,積黃金於台上,以奉四方賢士,名曰招賢台,亦曰黃金台。於是燕王好士,傳佈遠近,劇辛自趙往,蘇代自周往,鄒衍自齊往,屈景自衛往,昭王悉拜為客卿,與謀國事。元劉因有《黃金台詩》云:
  燕山不改色,易水無剩聲。
  誰知數尺台,中有萬古情!
  區區後世人,猶愛黃金名。
  黃金亦何物,能為賢重輕?
  周道日東漸,二老皆西行。
  養民以致賢,王業自此成。
  話分兩頭,再說齊湣王既勝燕,殺燕王噲與子之,威震天下,秦惠文王患之,而楚懷王為「縱約長",與齊深相結納,置符為信。秦王欲離齊、楚之黨,召張儀問計。張儀奏曰:「臣憑三寸不爛之舌,南遊於楚,伺便進言,必使楚王絕齊而親於秦。"
  惠文王曰:「寡人聽子。"張儀乃辭相印游楚。
  知懷王有嬖臣,姓靳名尚,在王左右,言無不從,乃先以重賄納交於尚,然後往見懷王。懷王重張儀之名,迎之於郊,賜坐而問曰:「先生辱臨敝邑,有何見教?"
  張儀曰:「臣之此來,欲合秦、楚之交耳!"
  楚懷王曰:「寡人豈不願納交於秦哉?但秦侵伐不已,是以不敢求親也。"
  張儀對曰:「今天下之國雖七,然大者無過楚、齊,與秦而三耳。秦東合於齊則齊重,南合於楚則楚重,然寡君之意,竊在楚而不在齊,何也?以齊為婚姻之國,而負秦獨深也,寡君欲事大王,雖儀亦願為大王門闌之廝。而大王與齊通好,犯寡君之所忌,大王誠能閉關而絕齊,寡君願以商君所取楚商、於之地六百里,還歸於楚,使秦女為大王箕帚妾,秦、楚世為婚姻兄弟,以御諸侯之患。惟大王納之!"
  懷王大悅曰:「秦肯還楚故地,寡人又何愛於齊?"
  群臣皆以楚復得地,合詞稱賀,獨一人挺然出奏曰:「不可,不可!以臣觀之,此事宜吊不宜賀!"楚懷王視之,乃客卿陳軫也,懷王曰:「寡人不費一兵,坐而得地六百里,群臣賀,子獨吊,何故?"
  陳軫曰:「王以張儀為可信乎?」
  懷王笑曰:「何為不信?"
  軫曰:「秦所以重楚者,以有齊也。今若絕齊,則楚孤矣,秦何重於孤國,而割六百里之地以奉之耶?此張儀之詭計也,倘絕齊而張儀負王,不與王地,齊又怨王,而反附於秦,齊、秦合而攻楚,楚亡可待矣!臣所謂宜吊者,為此也。王不如先遣一使隨張儀往秦受地,地入楚而後絕齊未晚。"
  大夫屈平進曰:「陳軫之言是也,張儀反覆小人,決不可信!"
  嬖臣靳尚曰:「不絕齊,秦肯與我地乎?」
  懷王點頭曰:「張儀不負寡人明矣,陳子閉口勿言,請看寡人受地。"遂以相印授張儀,賜黃金百鎰,良馬十駟,命北關守將勿通齊使,一面使逢侯丑隨張儀入秦受地。
  張儀一路與逢侯丑飲酒談心,歡若骨肉,將近咸陽,張儀詐作酒醉,失足墜於車下,左右慌忙扶起,儀曰:「吾足脛損傷,急欲就醫。"先乘臥車入城,表奏秦王,留逢侯丑於館驛,儀閉門養病不入朝,逢侯丑求見秦王不得,往候張儀,只推未癒,如此三月,丑乃上書秦王,述張儀許地之言,惠文王復書曰:「儀如有約,寡人必當踐之,但聞楚與齊尚未決絕,寡人恐受欺於楚,非得張儀病起,不可信也。"
  逢侯丑再往張儀之門,儀終不出,乃遣人以秦王之言,還報懷王,懷王曰:「秦猶謂楚之絕齊未甚耶?"乃遣勇士宋遺假道於宋,借宋符直造齊界,辱罵湣王。
  湣王大怒,遂遣使西入秦,願與秦共攻楚國,張儀聞齊使者至,其計已行,乃稱病癒入朝,遇逢侯丑於朝門,故意訝曰:「將軍胡不受地,乃尚淹吾國耶?」
  丑曰:「秦王專候相國面決,今幸相國玉體無恙,請入言於王,早定地界,回覆寡君。」
  張儀曰:「此事何須關白秦王耶,儀所言者,乃儀之俸邑六里,自願獻於楚王耳。」
  丑曰:「臣受命於寡君,言商、於之地六百里,未聞只六里也。」
  張儀曰:「楚王殆誤聽乎,秦地皆百戰所得,豈肯以尺土讓人,況六百里哉?」
  逢侯丑還報懷王。
  懷王大怒曰:「張儀果是反覆小人,吾得之,必生食其肉!"遂傳旨發兵攻秦,客卿陳軫進曰:「臣今日可以開口乎?」懷王曰:「寡人不聽先生之言,為狡賊所欺,先生今日有何妙計?」
  陳軫曰:「大王已失齊助,今復攻秦,未見利也,不如割兩城以賂秦,與之合兵而攻齊,雖失地於秦,尚可取償於齊。」
  懷王曰:「本欺楚者,秦也,齊何罪焉,合秦而攻齊,人將笑我?」
  即日拜屈丐為大將,逢侯丑副之,興兵十萬,取路天柱山西北而進,逕襲藍田。
  秦王命魏章為大將,甘茂為副,起兵十萬拒之,一面使人徵兵於齊,齊將匡章亦率師助戰,屈丐雖勇,怎當二國夾攻,連戰俱北。秦、齊之兵追至丹陽,屈丐聚殘兵復戰,被甘茂斬之,前後獲首級八萬有餘,名將逢侯丑等死者七十餘人,盡取漢中之地六百里,楚國震動。
  韓、魏聞楚敗,亦謀襲楚。
  楚懷王大懼,乃使屈平如齊謝罪,使陳軫如秦軍,獻二城以求和。魏章遣人請命於秦王,惠文王曰:「寡人欲得黔中之地,請以商、於地易之,如允便可罷兵。」魏章奉秦王之命,使人言於懷王,懷王曰:「寡人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如上國肯以張儀畀楚,寡人情願獻黔中之地為謝。」不知秦王肯放張儀入楚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賽舉鼎秦武王絕脛 莽赴會楚懷王陷秦】
  
  話說楚懷王恨張儀欺詐,願自獻黔中之地,只要換張儀一人。左右忌嫉張儀者,皆曰:「以一人而易數百里之地,利莫大焉。」秦惠文王曰:「張儀吾股肱之臣,寡人寧不得地,何忍棄之?"張儀自請曰:「微臣願往。」惠文王曰:「楚王含盛怒以待先生,往必見殺,故寡人不忍遣也。"張儀奏曰:「殺臣一人,而為秦得黔中之地,臣死有餘榮矣。況未必死乎?」惠文王曰:「先生何計自脫?試為寡人言之。"
  張儀曰:「楚夫人鄭袖,美而有智,得王之寵,臣昔在楚時,聞楚王新幸一美人,鄭袖謂美人曰:『大王惡人以鼻氣觸之,子見王必掩其鼻。』美人信其言,楚王問於鄭袖曰:『美人見寡人輒掩鼻,何也?'鄭袖曰:『嫌大王體臭,故惡聞之。』楚王大怒,命劓美人之鼻。袖遂專寵。又有嬖臣靳尚媚事鄭袖,內外用事,而臣與靳尚相善,臣自料能借其庇,可以不死,大王但詔魏章等留兵漢中,遙為進取之勢,楚必然不敢殺臣矣!」秦王乃遣儀行。
  儀既至楚國,懷王即命使者執而囚之,將擇日告於太廟,然後行誅,張儀別遣人打靳尚關節,靳尚入言於鄭袖曰:「夫人之寵不終矣,奈何?」鄭袖曰:「何故?"靳尚曰:「秦不知楚王之怒張儀,故遣使楚,今聞楚王欲殺儀,秦將還楚侵地,使親女下嫁於楚,以美人善歌者為媵,以贖張儀之罪,秦女至,楚王必尊而禮之,夫人雖欲擅寵,得乎?」鄭袖大驚曰:「子有何計可止其事?"靳尚曰:「夫人若為不知者,而以利害言於大王,使出張儀還秦,事宜可已。"
  鄭袖乃中夜涕泣,言於懷王曰:「大王欲以地易張儀,地未入秦,而張儀先至,是秦之有禮於大王也,秦兵一舉而席捲漢中,有吞楚之勢,若殺張儀以怒之,必將益兵攻楚,我夫婦不能相保,妾中心如刺,飲食不甘者累日矣。且人臣各為其主,張儀天下智士,其相秦國久,與秦偏厚,何怪其然?大王若厚待儀,儀之事楚,亦猶秦也。"
  懷王曰:「卿勿憂,容寡人從長計議。"
  靳尚復乘間言曰:「殺一張儀,何損於秦?而又失黔中數百里之地,不如留儀,以為和秦之地。"懷王意亦惜黔中之地,不肯與秦,於是出張儀,因厚禮之,張儀遂說懷王以事秦之利,懷王即遣張儀歸秦,通兩國之好。
  屈平出使齊國而歸,聞張儀已去,乃諫曰:「前大王見欺於張儀,儀至,臣以為大王必烹食其肉;今赦不誅,又欲聽其邪說,率先事秦。夫匹夫猶不忘仇讎,況君乎?未得秦歡,而先觸天下之公憤,臣竊以為非計也!」懷王悔,使人駕軺車追之,張儀已星馳出郊二日矣。張儀既還秦,魏章亦班師而歸,史臣有詩云:
  張儀反覆為嬴秦,朝作俘囚暮上賓。
  堪笑懷王如木偶,不從忠計聽讒人。
  張儀謂秦王曰:「儀萬死一生,得復見大王之面,楚王誠畏秦甚,雖然不可使臣失信於楚,大王誠割漢中之半,以為楚德,與為婚姻,臣請借楚為端,說六國連袂以事秦。"秦王許之,遂割漢中五縣,遣人往楚修好,因求懷王之女為太子蕩妃,復以秦女許妻懷王之少子蘭。懷王大喜,以為張儀果不欺楚也。秦王念張儀之勞,封以五邑,號武信君,因具黃金白璧,高車駟馬,使以「連衡」之術,往說列國。
  張儀東見齊湣王,曰:「大王自料土地孰與秦廣?甲兵孰與秦強?從人為齊計者,皆謂齊去秦遠,可以無患。,此但狃目前,不顧後患。今秦、楚嫁女娶婦,結昆弟之好,三晉莫不悚懼,爭獻地以事秦。大王獨與秦為仇,秦驅韓、魏攻齊之南境,悉趙兵渡黃河,以乘臨淄即墨之敝,大王雖欲事秦,尚可得乎?今日之計,事秦者安,背秦者危。"
  齊湣王曰:「寡人願以國聽于先生。"乃厚贈張儀。
  儀復西說趙王曰:「敝邑秦王有敝甲凋兵,願與君會於邯鄲之下,使微臣先聞於左右。大王所恃者,蘇秦之約耳,秦背燕逃齊,又以反誅,一身不保,而人猶信之,誤矣!今秦、楚結婚,齊獻魚鹽之地,韓、魏稱東藩之臣,是五國為一也。大王欲以孤趙抗五國之鋒,萬無一幸!故臣為大王計,莫如事秦。"趙王許諾。
  儀復北往燕國,說燕昭王曰:「大王所最親者莫如趙。昔趙襄子嘗以其姊為代王夫人,襄子欲並代國,約與代王為好會,令工人制為長柄金鬥,方宴,廚人進羹,反斗柄以擊代王,破胸而死,遂襲據代國,其姊聞之,泣而呼天,因摩笄以自刺,後人因號其山曰摩笄山。夫親姊猶欺之以取利,況他人哉?今趙王已割地謝過於秦,將入朝秦王於澠池,一旦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燕昭王恐懼,願獻恆山之東五城以和秦。
  張儀「連衡」之說既行,將歸報秦,未至咸陽,秦惠文王已病薨,太子蕩即位,是為武王。
  齊湣王初聽張儀之說,以為三晉皆已獻地事秦,故不敢自異;及聞儀說齊之後,往說趙,以儀為欺,大怒。又聞秦惠文王之薨,乃使孟嘗君致書列國,約共背秦復為「合縱」。疑楚已結婚於秦,恐其不縱,先欲伐之。
  楚懷王遣其太子橫為質於齊,齊兵乃止,湣王自為「縱約長",連結諸侯,約能得張儀者,賞以十城。秦武王生性粗直,自為太子時素惡張儀之多詐,群臣先忌儀寵者,至是皆讒譖之。
  儀懼禍,乃入見武王曰:「儀有愚計,願效於左右。"
  武王曰:「君計安出?"
  張儀曰:「聞齊王甚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儀願辭大王,東往大梁,齊之伐梁,必矣,梁、齊兵連而不解,大王乃乘間伐韓,通三川以窺周室,此王業也。"
  武王以為然,乃具革車三十乘,送張儀入大梁,魏哀王用為相國,以代公孫衍之位。
  衍乃去魏入秦。
  齊湣王知儀相魏,果然大怒,興師伐魏,魏哀王大懼,謀於張儀,儀乃使其舍人馮喜,偽為楚客,往見湣王曰:「聞大王甚憎張儀,信乎?"湣王曰:「然。"馮喜曰:「大王如憎儀,願無伐魏也,臣適從咸陽來,聞儀去秦時,與秦王有約,言:『齊王惡儀,儀所在必興師伐之。』故秦王具車乘,送儀於魏,欲以挑齊、魏之鬥,齊、魏兵連而不解,秦乃得乘間而圖事於北方。王今伐魏,中儀計,王不如無伐,使秦不信張儀,儀雖在魏,亦無能為矣。"
  湣王遂罷兵不伐魏,魏哀王益厚張儀。
  逾年,張儀病卒於魏。
  是歲,齊無鹽後死。
  卻說秦武王長大多力,好與勇士角力為戲,烏獲、任鄙自先世已為秦將,武王復寵任之,益其祿秩。
  有齊人孟賁字說,以力聞,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虎狼,發怒吐氣,聲?響動天。嘗於野外見兩牛相鬥,孟賁從中以手分之,一牛伏地,一牛猶觸不止。賁怒,左手按牛頭,以右手拔其角,角出牛死。人畏其勇,莫敢與抗。聞秦王招致天下勇力之士,乃西渡黃河。岸上人待渡者甚眾,常日以次上船,賁最後至,強欲登船先渡,船人怒其不遜,以楫擊其頭曰:「汝用強如此,豈孟說耶?"賁瞋目而視,發植目裂,舉聲一喝,波濤頓作,舟中之人,惶懼顛倒,盡揚播入於河,賁振橈頓足,一去數丈,須臾過岸,竟入咸陽,來見武王。武王試知其勇,亦拜大官,與烏獲、任鄙並見寵任,時周赧王六年,秦武王之二年也。
  秦以六國皆有相國之名,不屑與同,乃特置丞相,左右各一人,以甘茂為左丞相,樗裡疾為右丞相,魏章忿其不得相位,奔梁國去了。武王思張儀之言,謂樗裡疾曰:「寡人生於西戎,未睹中原之盛,若得通三川,一遊鞏洛之間,雖死無恨。二卿誰能為寡人伐韓乎?"樗裡疾曰:「王之伐韓,欲取宜陽以通三川之道也,宜陽路險而遠,勞師費財,梁趙之救將至,臣竊以為不可。"武王復問於甘茂,茂曰:「臣請為王使梁,約共伐韓。"武王大喜,使甘茂往說梁王,梁王許秦助兵。
  甘茂初與樗裡疾相左,恐從中阻撓其事,先遣副使向壽回報秦王,言:「魏已聽命矣,然雖如此,勸王勿伐韓為便。"秦武王疑其言,乃親往迎甘茂,至息壤,與甘茂相遇,武王曰:「相國許為寡人約魏攻韓,今魏人聽命,相國又曰:『勿伐韓為便。』何也?"
  甘茂曰:「夫越千里之險,以攻勁韓之大邑,此不可以歲月計也。昔曾參居費,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奔告其母曰:『曾參殺人',其母方織,應曰:「吾子不殺人。"織如故。未幾,又一人奔告曰:『曾參殺人』,其母停梭而思,曰:『吾子必無此事。』復織如故。少頃,又一人奔告曰:『殺人者,果曾參也!'其母投杼下機,逾牆走匿。夫以曾參之賢,其母信之,然而三人言殺人,而慈母亦疑矣。今臣之賢不及曾參,王之信臣未必如曾參之母,而謗臣殺人者,恐不止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
  武王曰:「寡人不聽人言也,請與子盟。"於是君臣歃血為誓,藏誓書於息壤,遂發兵五萬,使甘茂為大將,向壽副之,兵至宜陽,圍其城五月,宜陽守臣固守不能拔。
  右相樗裡疾言於武王曰:「秦師老矣,不撤回,恐有變。"武王召甘茂班師,甘茂乃為書一函,以謝武王,武王啟函視之,書中惟「息壤」二字,武王悟曰:「甘茂固嘗言之,是寡人之過也。"更益兵五萬,使烏獲往助甘茂。韓王亦使大將公叔嬰率師救宜陽,大戰於城下,烏獲持鐵戟一雙,重一百八十斤,獨入韓軍,軍士皆披靡,莫敢御者,甘茂與向壽各率一軍,乘勢並進,韓兵大敗,斬首七萬有餘,烏獲一躍登城,手攀城堞,堞毀,獲墮於石上,折肋而死,秦兵乘之,遂拔宜陽。
  韓王恐懼,乃使相國公仲侈持寶器入秦乞和,武王大喜,許之,詔甘茂班師,留向壽安戢宜陽地方,使右丞相樗裡疾先往三川開路,隨後引任鄙、孟賁一班勇士起程,直入雒陽。
  周赧王遣使郊迎,親具賓主之禮,秦武王謝弗敢見,知九鼎在太廟之傍室,遂往觀之,見九位寶鼎一字排列,果然整齊,那九鼎是禹王收取九州的貢金,各鑄成一鼎,載其本州山川人物,及貢賦田土之數,足耳俱有龍文,又謂之「九龍神鼎",夏傳於商,為鎮國之重器,及周武王克商,遷之於雒邑,遷時用卒徒牽挽,舟車負載,分明是九座小鐵山相似,正不知重多少斤兩。
  武王周覽了一回,讚歎不已。鼎腹有荊、梁、雍、豫、徐、揚、青、兗、冀等九字分別,武王指雍字一鼎歎曰:「此雍州,乃秦鼎也。寡人當攜歸咸陽耳。"
  因問守鼎吏曰:「此鼎曾有人能舉之否?"吏叩首對曰:「自有鼎以來,未曾移動,聞人傳說每鼎有千鈞之重,誰人能舉?"武王遂問任鄙、孟賁曰:「二卿多力,能舉此鼎否?"任鄙知武王恃力好勝,辭曰:「臣力止可勝百鈞,此鼎十倍之重,臣不能勝。"孟賁攘臂而前曰:「臣請試之,若不能舉,休得見罪。"
  即命左右取青絲為巨索,寬寬的繫於鼎耳之上,孟賁將腰帶束緊,揎起雙袖,用兩枝鐵臂,套入絲絡,狠狠的喝一聲,「起!」那鼎離起約有半尺,仍還於地,用力過猛,眼珠迸出,目眥流血,武王笑曰:「卿大費力!既然卿能舉起此鼎,寡人難道不如?」
  任鄙諫曰:「大王萬乘之軀,不可輕試。」
  武王不聽,即時卸下錦袍玉帶,束縛腰身,更用大帶扎縛其袖,任鄙拖袖固諫,武王曰:「汝自不能,乃妒寡人耶?」鄙遂不敢復言,武王大踏步向前,亦將雙臂套入絲絡,想道:「孟賁止能舉起,我偏要行動數步,方可誇勝。」乃盡生平神力,屏一口氣,喝聲:「起!」那鼎亦離地半尺,方欲轉步,不覺力盡失手,鼎墜於地,正壓在武王右足上,趷札一聲,將脛骨壓個平斷,武王大叫:「痛哉!」登時悶絕。左右慌忙扶歸公館,血流床席,痛極難忍,捱至夜半而薨。
  武王自言:「得游鞏雒,雖死無恨。」今日果然死於雒陽,前言豈非讖乎?
  周赧王聞變大驚,急備美棺,親往視殮,哭吊盡禮。樗裡疾奉其喪以歸,武王無子,迎其異母弟稷嗣位,是為昭襄王。樗裡疾討舉鼎之罪,磔孟賁,族滅其家;以任鄙能諫,用為漢中太守。疾復宣言於朝曰:「通三川者,甘茂之謀也。」甘茂懼為疾所害,遂奔魏國,後死於魏,
  再說秦昭襄王聞楚送質子於齊,疑其背秦而向齊,乃使樗裡疾為大將,興兵伐楚,楚使大將景快迎戰,兵敗被殺,楚懷王恐懼,昭襄王乃遣使遺懷王書,略云:
  始寡人與王約為兄弟,結為婚姻,相親久矣。王棄寡人而納質於齊,寡人誠不勝其憤,是以侵王之邊境,然非寡人之情也。今天下大國,惟楚與秦,吾兩君不睦,何以令於諸侯?寡人願與王會於武關,面相訂約,結盟而散,還王之侵地,復遂前好,惟王許之。王如不從,是明絕寡人也,寡人不能以兵退矣。
  懷王覽書,即召群臣計議曰:「寡人欲勿往,恐激秦之怒;欲往,恐被秦之欺,二者孰善?」
  屈原進曰:「秦,虎狼之國也,楚之見欺於秦,非一二次矣。王往必不歸。」
  相國昭睢曰:「靈均乃忠言也,王其勿行,速發兵自守,以防秦兵之至。」
  靳尚曰:「不然,楚惟不能敵秦,故兵敗將死,輿地日削,今歡然結好,而復拒之,倘秦王震怒,益兵伐楚,奈何?」
  懷王之少子蘭,娶秦女為婦,以為婚姻可恃,力勸王行,曰:「秦、楚之女,互相嫁娶,親莫過於此,彼以兵來,尚欲請和,況歡然求為好會乎?上官大夫所言最當,王不可不聽。」
  懷王因楚兵新敗,心本畏秦,又被靳尚、子蘭二人攛掇不過,遂許秦王赴會,擇日起程,只有靳尚相隨。
  秦昭王使其弟涇陽君悝,乘王車羽旄,侍衛畢具,詐為秦王,居武關;使將軍白起引兵一萬,伏於關內,以劫楚王;使將軍蒙驁引兵一萬,伏於關外,以備非常。一面遣使者為好語前迎楚王,往來不絕。
  楚懷王信之不疑,遂至武關之下,只見關門大開,秦使者復出迎曰:「寡君候大王於關內三日矣,不敢辱車從於草野,請至敝館,成賓主之禮。"
  懷王已至秦國,勢不容辭,遂隨使者入關。懷王剛剛進了關門,一聲炮響,關門已緊閉矣。懷王心疑,問使者曰:「閉關何太急也?"
  使者曰:「此秦法也,戰爭之世,不得不然。"
  懷王問:「爾王何在?"
  對曰:「先在公館伺候車駕。"即叱御者速馳,約行二里許,望見秦王侍衛排列公館之前,使者吩咐停車,館中一人出迎,懷王視之,雖然錦袍玉帶,舉動卻不像秦王,懷王心下躊躇,未肯下車,那人鞠躬致詞曰:「大王勿疑,臣實非秦王,乃王弟涇陽君也,請大王至館,自有話講。"
  懷王只得就館,涇陽君與懷王相見,方欲就坐,只聽得外面一片聲喊起,秦兵萬餘圍住公館,懷王曰:「寡人赴秦王之約,奈何以兵見困耶。"
  涇陽君曰:「無傷也,寡君適有微恙,不能出門,又恐失信於君王,故使微臣悝奉迎君王,屈至咸陽,與寡君一會,以些少軍卒,為君侍衛,萬勿推辭。"那時不由楚王做主,擁之登車,留蒙驁一軍於關上,涇陽君陪乘,白起領兵四下擁衛,西望咸陽而去。靳尚逃歸楚國。
  懷王歎曰:「悔不聽昭睢、屈平之言,乃為靳尚所誤!"流淚不已。
  懷王既至咸陽,昭襄王大集群臣及諸侯使者於章台之上,秦王南面上坐,使懷王北面參謁,如藩臣禮。懷王大怒,抗聲大言曰:「寡人信婚姻之好,輕身赴會,今君王假稱有疾,誘寡人至於咸陽,復不以禮相接,此何意也?"
  昭襄王曰:「向者蒙君許我黔中之地,已而不果;今日相屈,欲遂前約耳。倘君王朝許割地,暮即送王歸楚矣!」
  懷王曰:「秦縱慾得地,亦當善言,何必詭計如此?"
  昭襄王曰:「不如此,君必不從。"
  懷王曰:「寡人願割黔中矣。請與君王為盟,以一將軍隨寡人至楚受地,何如?"
  昭襄王曰:「盟不可信也,必須先遣使回楚,將地界交割分明,方與王餞行耳。"
  秦之群臣皆前勸懷王,懷王益怒曰:「汝詐誘我至此,復強要我以割地,寡人死即死耳,不受汝脅也!"
  昭襄王乃留懷王於咸陽城中,不放回國。
  再說靳尚逃回,報與昭睢,如此恁般,「秦王欲得楚黔中之地,拘留在彼。"
  昭睢曰:「吾王在秦不得還,而太子又質於齊,倘齊人與秦合謀,復留太子,則楚國無君矣!"靳尚曰:「公子蘭見在,何不立之。"昭睢曰:「太子之立已久,今王猶在秦,遽棄其命,捨嫡立庶,異日王幸歸國,何以自解,吾今詐訃於齊,以請太子,齊必信從。"
  靳尚曰:「吾不能為君御難,此行當效微勞耳!"昭睢即遣靳尚使齊,詐稱楚王已薨,迎太子奔喪嗣位。
  齊湣王謂其相國孟嘗君田文曰:「楚國無君,吾欲留太子,以求淮北之地,何如?"
  孟嘗君曰:「不可。楚王固非一子,吾留太子,而彼以地來贖,可也;倘彼別立一人為王,我無尺寸之利,而徒抱不義之名,將安用之。"湣王以為然,乃以禮歸太子橫於楚,橫即楚王位,是為頃襄王。
  子蘭,靳尚用事如故,遣使告於秦曰:「賴社稷神靈,國已有王矣。」秦王空留懷王,不可得地,乃大慚怒,使白起為將,蒙驁副之,帥師十萬攻楚,取十五城而歸。楚懷王留秦歲余,秦守者久而懈怠,懷王變服,逃出咸陽,欲東歸楚國。秦王發兵追之,懷王不敢東行,遂轉北路,間道走趙。不知趙國肯納懷王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趙主父餓死沙邱宮 孟嘗君偷過函谷關】
  
  話說趙武靈王身長八尺八寸,龍顏鳥噣,廣鬢虯髯,面黑有光,胸開三尺,氣雄萬夫,志吞四海。即位五年,娶韓女為夫人,生子曰章,立為太子。至十六年,因夢美人鼓琴,心慕其貌,次日向群臣言之,大夫胡廣自言其女孟姚,善於琴,武靈王召見於大陵之台,容貌宛如夢中所見,因使鼓琴,大悅之,納於宮中,謂之吳娃,生子曰何。及韓後薨,竟立吳娃為後,廢太子章,而立何為太子。
  武靈王自念趙國北邊於燕,東邊於胡,西邊於林胡、樓煩,與趙為鄰,而秦止一河之隔,居四戰之地,恐日就微弱,乃身自胡服,革帶皮靴,使民皆效胡俗,窄袖左衽,以便騎射,國中無貴賤,莫不胡服者,廢車乘馬,日逐射獵,兵以益強。武靈王親自帥師略地,至於常山,西極雲中,北盡雁門,拓地數百里,遂有吞秦之志。欲取路雲中,自九原而南,竟襲咸陽。
  以諸將不可專任,不若使其子治國事,而出其身經略四方,乃使群臣大朝於東宮,傳位於太子何,是為惠王。武靈王自號曰主父,主父者,猶後世稱太上皇也。使肥義為相國,李兌為太傅,公子成為司馬,封長子章以安陽之地,號安陽君,使田不禮為之相,此周赧王十七年事也。
  主父欲窺秦之山川形勢,及觀秦王之為人,乃詐稱趙國使者趙招,繼國書來告立君於秦國,攜工數人,一路圖其地形,竟入咸陽,來謁秦王,昭襄王問曰:「汝王年齒幾何?」
  對曰:「尚壯。」
  又問曰:「既在壯年,何以傳位於子?"
  對曰:「寡君以嗣位之人,多不諳事,欲及其身,使嫻習之。寡君雖為『主父』,然國事未嘗不主裁也!"
  昭襄王曰:「汝國亦畏秦乎?」
  對曰:「寡君不畏秦,不胡服習騎射矣。今馳馬控弦之士,十倍昔年,以此待秦,或者可終徼盟好。」昭襄王見其應對鑿鑿,甚相敬重,使者辭出就館,昭襄王睡至中夜,忽思趙使者形貌魁梧軒偉,不似人臣之相,事有可疑,輾轉不寐。天明,傳旨宣趙招相見,其從人答曰:「使人患病,不能入朝,請緩之。」
  過三日,使者尚不出,昭襄王怒,遣吏迫之,吏直入捨中,不見使者,止獲從人,自稱真趙招,乃解到昭襄王面前,王問:「汝既是真趙招,使者的系何人?」
  對曰:「實吾王主父也,主父欲睹大王威容,故詐稱使者而來,今已出咸陽三日矣,特命臣招待罪於此。"
  昭襄王大驚,頓足曰:「主父大欺吾也!」
  即使涇陽君同白起領精兵三千,星夜追之,至函谷關,守關將士言:「趙國使者,於三日前已出關矣!」涇陽君等回復秦王,秦王心跳不寧者數日,乃以禮遣趙招還國。髯翁有詩云:
  分明猛虎踞咸陽,誰敢潛窺函谷關。
  不道龍顏趙主父,竟從堂上認秦王?
  次年,主父復出巡雲中,自代而西,收兵於樓煩,築城於靈壽,以鎮中山,名趙王城。吳娃亦於肥鄉築城,號夫人城。是時趙之強甲於三晉。
  其年楚懷王自秦來奔,惠王與群臣計議,恐觸秦怒,且主父遠在代地,不敢自專,遂閉關不納,懷王計窮,欲南奔大梁,秦兵追及之,復與涇陽君俱至咸陽。懷王憤甚,嘔血鬥余,遂發病,未幾而薨。秦乃歸其喪於楚,楚人憐懷王為秦所欺,客死於外,百姓往迎喪者,無不痛哭,如悲親戚。諸侯鹹惡秦之無道,復為「合縱」以擯秦。
  楚大夫屈原痛懷王之死,繇子蘭、靳尚誤之,今日二人,仍舊用事,君臣貪於苟安,絕無報秦之志,乃屢屢進諫,勸頃襄王進賢遠佞,選將練兵,以圖雪懷王之恥,子蘭悟其意,使靳尚言於頃襄王曰:「原自以同姓不得重用,心懷怨望,且每向人言大王忘秦仇為不孝,子蘭等不主張伐秦為不忠。"頃襄王大怒,削屈原之職,放歸田里。
  原有姊名嬃,已遠嫁,聞原被放,乃歸家,訪原於夔之故宅,見原被發垢面,形容枯槁,行吟於江畔,乃喻之曰:「楚王不聽子言,子之心已盡矣!憂思何益。幸有田畝,何不力耕自食,以終餘年乎?」原重違姊意,乃秉耒而耕,裡人哀原之忠者皆為助力。月餘,姊去,原歎曰:「楚事至此,吾不忍見宗室之亡滅!」忽一日晨起,抱石自投汨羅江而死,其日乃五月五日,裡人聞原自溺,爭棹小舟出江拯救,已無及矣。乃為角黍投於江中以祭之,系以彩線,恐為蛟龍所攖食也,又龍舟競渡之戲,亦因拯救屈原而起,至今自楚至吳,相沿成俗,屈原所耕之田,獲米如白玉,因號曰「玉米田。"裡人私為原立祠,名其鄉曰姊歸鄉,今荊州府有歸州,亦因姊歸得名也。至宋元豐中,封原為清烈公,兼為其姊立廟,號姊歸廟,後復加封原為忠烈王,髯翁有《過忠烈王廟詩》云:
  峨峨廟貌立江傍,香火爭趨忠烈王。
  佞骨不知何處朽,龍舟歲歲吊滄浪。
  再說趙主父出巡雲中,回至邯鄲,論功行賞,賜通國百姓酒餔五日。
  是日,群臣畢集稱賀,主父使惠王聽朝,自己設便坐於傍,觀其行禮,見何年幼,服袞冕南面為王,長子章魁然丈夫,反北面拜舞於下,兄屈於弟,意甚憐之。朝既散,主父見公子勝在側,私謂曰:「汝見安陽君乎。雖隨班拜舞,似有不甘之色,吾分趙地為二,使章為代王,與趙相並,汝以為何如?」趙勝對曰:「王昔日已誤矣。今君臣之分已定,復生事端,恐有爭變。"主父曰:「事權在我,又何慮哉?」
  主父回宮,夫人吳娃見其色變,問曰:「今日朝中有何事?」主父曰:「吾見故太子章,以兄朝弟,於理於順,欲立為代王,勝又言其不便,吾是以躊躇而未決也。"吳娃曰:「昔晉穆侯生二子,長曰仇,弟曰成師,穆侯薨,子仇嗣立,都於翼,封其弟成師於曲沃,其後曲沃益強,遂盡滅仇之子孫,併吞翼國,此主父所知也,成師為弟,尚能戕兄,況以兄而臨弟,以長而臨少乎?吾母子且為魚肉矣!"主父惑其言,遂止。
  有侍人舊曾服事故太子章於東宮者,聞知主父商議之事,乃私告於章。章與田不禮計之,不禮曰:「主父分王二子,出自公心,特為婦人所阻耳,王年幼,不諳事,誠乘間以計圖之,主父亦無如何也。"章曰:「此事惟君留意,富貴共之!"
  太傅李兌與肥義相善,密告曰:「安陽君強壯而驕,其黨甚眾,且有怨望之心,田不禮剛狠自用,知進而不知退,二人為黨行險僥倖,其事不遠,子任重而勢尊,禍必先及,何不稱病,傳政於公子成,可以自免。"
  肥義曰:「主父以王屬義,尊為相國,謂義可托安危也,今未見禍形,而先自避,不為荀息所笑乎?」
  李兌歎曰:「子今為忠臣,不得復為智士矣!」因泣下,久之,別去。
  肥義思李兌之言,夜不能寐,食不下嚥,展轉躊躇未得良策,乃謂近侍高信曰:「今後若有召吾王者,必先告我。"
  高信曰:「諾。"
  忽一日,主父與王同游於沙邱,安陽君章亦從行,那沙邱有台,乃商紂王所築,有離宮二所,主父與王各居一宮,相去五六里,安陽君之館適當其中。田不禮謂安陽君曰:「王出遊在外,其兵眾不甚集,若假以主父之命召王,王必至,吾伏兵於中途,要而殺之,因奉主父以撫其眾,誰敢違者?"章曰:「此計甚妙!"即遣心腹內侍,偽為主父使者,夜召惠王曰:「主父卒然病發,欲見王面,幸速往!"
  高信即走告相國肥義,義曰:「王素無病,事可疑也。"
  乃入謂王曰:「義當以身先之,俟無他故,王乃可行。"又謂高信曰:「緊閉宮門,慎勿輕啟。"肥義與數騎隨使者先行,至中途,伏兵誤以為王,群起盡殺之,田不禮舉火驗視,乃肥義也,田不禮大驚曰:「事已變矣'及其機未露,宜悉眾乘夜襲王,幸或可勝。"於是奉安陽君以攻王,高信因肥義吩咐,已預作準備,田不禮攻王宮不能入,至天明,高信使從軍乘屋發矢,賊多傷死者,矢盡,乃飛瓦下擲之,田不禮命取巨石繫於木,以撞宮門,嘩聲如雷,惠王正在危急,只聽得宮外喊聲大舉,兩隊軍馬殺來,賊兵大敗,紛紛而散。
  原來是公子成,李兌在國中商議,恐安陽君乘機為亂,各率一枝軍前來接應,正遇著賊圍王宮,解救了此難,安陽君兵敗,謂田不禮曰:「今當如何?」不禮曰:「急走主父處涕泣哀求,主父必然相庇,吾當力拒追兵。」
  章從其言,乃單騎奔主父宮中,主父果然開門匿之,殊無難色。田不禮驅殘兵再與成、兌交戰,眾寡不敵,不禮被兌斬之,兌度安陽君無處托身,必然往投主父,乃引兵前圍主父之宮,打開宮門,李兌仗劍當先開路,公子成在後,入見主父,叩頭曰:「安陽君反叛,法所不宥,願主父出之。」主父曰:「彼未嘗至吾宮中,二卿可他覓也。」兌、成再四告稟,主父並不統口。
  李兌曰:「事已至此,當搜簡一番,即不得賊,謝罪未晚。」公子成曰:「君言是也。」乃呼集親兵數百人,遍搜宮中,於復壁中得安陽君,牽之以出。李兌遽拔劍擊斷其頭。
  公子成曰:「何急也!」兌曰:「若遇主父,萬一見奪,抗之則非臣禮,從之則為失賊,不如殺之。」公子成乃服。
  李兌提安陽君之首,自宮內出,聞主父泣聲,復謂公子成曰:「主父開宮納章,心已憐之矣。吾等以章故,圍主父之宮,搜章而殺之,無乃傷主父之心,事平之後,主父以圍宮加罪,吾輩族滅矣。王年幼不足與計,吾等當自決也!」乃吩咐軍士:「不許解圍!」使人詐傳惠王之令曰:「在宮人等,先出者免罪,後出者即系賊黨,夷其族!"從官及內侍等,聞王令,爭先出宮,單單剩得主父一人。
  主父呼人,無一應者,欲出則門已下鑰矣,一連圍了數日,主父在宮中餓甚,無從取食,庭中樹有雀巢,乃探其卵生啖之,月餘餓死。髯仙有詩歎曰:
  胡服行邊靖虜塵,雄心直欲並西秦。
  吳娃一脈能胎禍,夢裡琴聲解誤人。
  主父既死,外人未知。李兌等尚不敢入,直待三月有餘,方才啟鑰入視,主父屍身已枯癟矣,公子成奉惠王往沙邱宮,視殮發喪,葬於代地,今靈邱縣以葬武靈王得名也。惠王回國,以公子成為相國,李兌為司寇。
  未幾,公子成卒,惠王以公子勝曾阻主父分王之謀,乃用為相國,封以平原,號為平原君。平原君亦好士,有孟嘗君之風,既貴,益招致賓客,坐食者常數千人。
  平原君之府第有畫樓,置美人於上,其樓俯臨民家,民家之主人有躄疾,曉起蹣跚而出汲,美人於樓上望見,大笑。少頃,躄者造平原君之門,請見,公子勝揖而進之,躄者曰:「聞君之喜士,士所以不遠千里集於君之門者,以君貴士而賤色也。臣不幸有羆癃之病,不良於行。君之後宮,乃臨而笑臣,臣不甘受婦人之辱,願得笑臣者之頭!"勝笑應曰:「喏。"躄者去,平原君笑曰:「愚哉,此豎也!以一笑之故,遂欲殺吾美人乎?」
  平原君門下有個常規,主客者,每月一進客籍,稽客之多少。料算錢谷出入之數,前此客有增無減。至是日漸引去,歲余客減半。公子勝怪之,乃鳴鐘大會諸客,問曰:「勝所以待諸君者,未嘗敢失禮,乃紛紛引去,何也?」
  客中一人前對曰:「君不殺笑躄之美人,眾皆怫然,以君愛色而賤士,所以去耳,臣等不日亦將辭矣。"
  平原君大驚,引罪曰:「此勝之過也。"即解佩劍,令左右斬樓上美人之頭,自造躄者之門,長跽請罪,躄者乃喜。於是門下皆稱頌平原君之賢,賓客復聚如初。
  時人為三字語云:「
  食我飽,衣我溫,
  息其館,游其門。
  齊孟嘗,趙平原,
  佳公子,賢主人。"
  時秦昭襄王聞平原君斬美人謝躄之事,一日與向壽述之,嗟歎其賢。向壽曰:「尚不及齊孟嘗君之甚也。"
  秦王曰:「孟嘗君如何?"
  向壽曰:「孟嘗君自其父田嬰存日,即使主家政,接待賓客。賓客歸之如雲,諸侯鹹敬慕之,請於田嬰以為世子,及嗣為薛公,賓客益盛,衣食與己無二,供給繁費,為之破產。士從齊來者,人人以為孟嘗君親己,無有間言。今平原容美人笑躄而不誅,直待賓客離心,乃斬頭以謝,不亦晚乎?」
  秦王曰:「寡人安得一見孟嘗君,與之同事哉!"
  向壽曰:「王如欲見孟嘗君,何不召之!」
  秦王曰:「彼齊相國也,召之安肯來乎?」
  向壽曰:「王誠以親子弟為質於齊,以請孟嘗君;齊信秦,不敢不遣。王得孟嘗君即以為相,齊亦必相王之親子弟。秦、齊互相,其交必合,然後共謀諸侯不難矣!」
  秦王曰:「善。"
  乃以涇陽君悝為質於齊,「願易孟嘗君來秦,使寡人一見其面,以慰飢渴之想。"賓客聞秦召,皆勸孟嘗君必行。時蘇代適為燕使於齊,謂孟嘗君曰:「今代從外來,見土偶人與木偶人相與語,木偶人謂土偶人曰:『天方雨,子必敗矣,奈何?』土偶人笑曰:『我生於土,敗則仍還於土耳;子遭雨漂流,吾不知其所底也!』秦虎狼之國,楚懷王猶不返,況君乎,若留君不遣,臣不知君之所終矣!」
  孟嘗君乃辭秦不欲行,匡章言於湣王曰:「秦之效質而求見孟嘗君,欲親齊也;孟嘗君不往,失秦歡矣,雖然留秦之質,猶為不信秦也。王不如以禮歸涇陽君於秦,而使孟嘗君聘秦,以答秦之禮。如是則秦王必聽信孟嘗君,而厚於齊。"
  湣王以為然,謂涇陽君曰:「寡人行將遣相國文行聘於上國,以候秦王之顏色,豈敢煩貴人為質?"即備車乘送涇陽君還秦,而使孟嘗君行聘於秦。
  孟嘗君同賓客千餘人,車騎百餘乘,西入咸陽,謁見秦王。秦王降階迎之,握手為歡,道平生相慕之意。
  孟嘗君有白狐裘,毛深二寸,其白如雪,價值千金,天下無雙,以此為私禮,獻於秦王。秦王服此裘入宮,誇於所幸燕姬,燕姬曰:「此裘亦常有,何以足貴?"秦王曰:「狐非數千歲色不白,今之白裘,皆取狐腋下一片,補綴而成;此乃純白之皮,所以貴重,真無價之珍也。齊乃山東大國,故有此珍服耳。"時天氣尚暖,秦王解裘付主藏吏,吩咐珍藏,以俟進御。
  擇日將立孟嘗君為丞相,樗裡疾忌孟嘗君見用,恐奪其相權,乃使其客公孫奭說秦王曰:「田文,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夫以孟嘗君之賢,其籌事無不中,又加以賓客之眾,而借秦權以陰為齊謀,秦其危矣。"
  秦王以其言問於樗裡疾,疾對曰:「奭言是也!」
  秦王曰:「然則遣之乎?」
  疾對曰:「孟嘗君居秦月餘,其賓客千人,盡已得秦鉅細之事,若遣之歸齊,終為秦害,不如殺之。」秦王惑其言,命幽孟嘗君於館舍。
  涇陽君在齊時,孟嘗君待之甚厚,日具飲食,臨行,復饋以寶器數事,涇陽君甚德之。
  至是,聞秦王之謀,私見孟嘗君言其事,孟嘗君懼而問計,涇陽君曰:「王計尚未決也,宮中有燕姬者,最得王心,所言必從,君攜有重器,吾為君進於燕姬,求其一言,放君還國,則禍可免矣。"孟嘗君以白璧二雙,托涇陽君獻於燕姬求解。
  燕姬曰:「妾甚愛白狐裘,聞山東大國有之,若有此裘,妾不惜一言,不願得璧也!」
  涇陽君回報孟嘗君,孟嘗君曰:「只有一裘,已獻秦王,何可復得?"
  遍問賓客:「有能復得白狐裘者否?"眾皆束手莫對,最下坐有一客,自言:「臣能得之。」
  孟嘗君曰:「子有何計得裘?"
  客曰:「臣能為狗盜。"孟嘗君笑而遣之,客是夜裝束如狗,從竇中潛入秦宮庫藏,為狗吠聲,主藏吏以為守狗,不疑。客伺吏睡熟,取身邊所藏鑰匙,逗開藏櫃,果得白狐裘,遂盜之以出,獻於孟嘗君。孟嘗君使涇陽君轉獻燕姬,燕姬大悅。
  值與王夜飲方歡,遂進言曰:「妾聞齊有孟嘗君,天下之大賢也。孟嘗君方為齊相,不欲來秦,秦請而致之,不用則已矣,乃欲加誅?夫請人國之相,而無故誅之,又有戮賢之名,妾恐天下賢士,將裹足而避秦。"
  秦王曰:「善。"明日御殿,即命具車馬,給驛券,放孟嘗君還齊。
  孟嘗君曰:「吾僥倖燕姬之一言,得脫虎口,萬一秦王中悔,吾命休矣。"客有善為偽券者,為孟嘗君易券中名姓,星馳而去。至函谷關,夜方半,關門下鑰已久,孟嘗君慮追者或至,急欲出關,關開閉俱有常期,人定即閉,雞鳴始開,孟嘗君與賓客鹹擁聚關內,心甚惶迫,忽聞雞鳴聲自客隊中出,孟嘗君怪而視之,乃下客一人,能效雞聲音,於是群雞盡鳴,關吏以為天且曉,即起驗券開關,孟嘗君之眾,復星馳而去。謂二客曰:「吾之得脫虎口,乃狗盜雞鳴之力也。"
  眾賓客自愧無功,從此不敢怠慢下坐之客。髯翁有贊曰:
  明珠彈雀,不如泥丸;
  白璧療饑,不如壺餐。
  狗吠裘得,雞鳴關啟,
  雖為聖賢,不如彼鄙。
  細流納海,累塵成岡,
  用人惟器,勿陋孟嘗。
  樗裡疾聞孟嘗君得放歸國,即趨入朝,見昭襄王曰:「王即不殺田文,亦宜留以為質,奈何遣之?"秦王大悔,即使人馳急傳追孟嘗君,到函谷關,索出客籍閱之,無齊使田文姓名,使者曰:「得無從間道,尚未至乎?」候半日,杳無影響。乃言孟嘗君狀貌及賓客車馬之數,關吏曰:「若然,則今早出關者是矣。"使者曰:「還可追否?"關吏曰:「其馳如飛,今已去百里之遠,不可追也!」使者乃還報秦王,王歎曰:「孟嘗君有鬼神不測之機,果天下賢士也!」
  後秦王索狐白裘於主藏吏不得,及見燕姬服之,因叩其故,知其為孟嘗君之客所盜,復歎曰:「孟嘗君門下,如通都之市,無物不有,吾秦國未有其比。"竟以裘賜燕姬,不罪主藏吏。不知孟嘗君歸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馮諼彈鋏客孟嘗 齊王糾兵伐桀宋】
  
  話說孟嘗君自秦逃歸,道經於趙,平原君趙勝出迎於三十里外,極其恭敬。趙人素聞人傳說孟嘗之名,未見其貌,至是爭出觀之,孟嘗君身材短小,不逾中人,觀者或笑曰:「始吾慕孟嘗君,以為天人,必魁然有異,今觀之,但渺小丈夫耳。"和而笑者複數人,是夜,凡笑孟嘗君者皆失頭,平原君心知孟嘗門客所為,不敢問也。
  再說齊湣王既遣孟嘗君往秦,如失左右手,恐其遂為秦用,深以為憂。乃聞其逃歸,大喜,仍用為相國,賓客歸者益眾,乃置為客舍三等,上等曰「代捨",中等曰「幸捨",下等曰」傳捨"。代捨者,言其人可以自代也,上客居之,食肉乘輿;幸捨者,言其人可任用也,中客居之,但食肉不乘輿;傳捨者,脫粟之飯,免其饑餒,出入聽其自便,下客居之。前番雞鳴狗盜及偽券有功之人,皆列於代捨,所收薛邑俸入,不足以給賓客,乃出錢行債於薛,歲收利息,以助日用。
  一日,有一漢子,狀貌修偉,衣敝褐,躡草屨,自言姓馮,名諼,齊人,求見孟嘗君。孟嘗君揖之與坐,問曰:「先生下辱,有以教文乎?」諼曰:「無也,竊聞君好士,不擇貴賤,故不揣以貧身自歸耳。"孟嘗君命置傳捨。
  十餘日,孟嘗君問於傳捨長曰:「新來客何所事?"傳捨長答曰:「馮先生貧甚,身無別物,止存一劍,又無劍囊,以蒯緱系之於腰間,食畢,輒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兮,食無魚。"孟嘗君笑曰:「是嫌吾食儉也。"乃遷之於幸捨,食魚肉,仍使幸捨長候其舉動:「五日後來告我。"居五日,幸捨長報曰:「馮先生彈劍而歌如故,但其辭不同矣,曰:「長鋏歸來兮,出無車。」孟嘗君驚曰:「彼欲為我上客乎?其人必有異也。"又遷之代捨,復使代捨長伺其歌否。
  諼乘車日出夜歸,又歌曰:「長鋏歸來兮,無以為家。"代捨長詣孟嘗君言之,孟嘗君蹙額曰:「客何無饜之甚乎?」更使伺之,諼不復歌矣》
  居一年有餘,主家者來告孟嘗君。"錢谷只勾一月之需。孟嘗君查貸券,民間所負甚多,乃問左右曰:「客中誰能為我收債於薛者。代捨長進曰:「馮先生不聞他長,然其人似忠實可任,向者自請為上客,君其試之!」孟嘗君請馮諼與言收債之事,馮諼一諾無辭,遂乘車至薛,坐於公府,薛民萬戶,多有貸者,聞薛公使上客來征息,時輸納甚眾,計之得息錢十萬。
  馮諼將錢多市牛酒,預出示:「凡負孟嘗君息錢者,勿論能償不能償,來日悉會府中驗券。」百姓聞有牛酒之犒,皆如期而來,馮諼一一勞以酒食,勸使酣飽,因而旁觀,審其中貧富之狀,盡得其實,食畢,乃出券與合之,度其力饒,雖一時不能,後可相償者,與為要約,載於券上;其貧不能償者,皆羅拜哀乞寬期,馮諼命左右取火,將貧券一笥。悉投火中燒之,謂眾人曰:「孟嘗君所以貸錢於民者,恐爾民無錢以為生計,非為利也;然君之食客數千,俸食不足,故不得已而征息以奉賓客,今有力者更為期約,無力者焚券蠲免,君之施德於爾薛人,可謂厚矣。"
  百姓皆叩頭歡呼曰:「孟嘗君真吾父母也!"早有人將焚券事報知孟嘗君,孟嘗君大怒,使人催召諼,諼空手來見,孟嘗君假意問曰:「客勞苦,收債畢乎?」
  諼曰:「不但為君收債,且為君收德!"
  孟嘗君色變,讓之曰:「文食客三千人,俸食不足,故貸錢於薛,冀收余息,以助公費,聞客得息錢,多具牛酒,與眾樂飲,復焚券之半,猶曰:『收德』,不知所收何德也?"
  諼對曰:「君請息怒,容備陳之。負債者多,不具牛酒為歡,眾疑,不肯齊赴,無以驗其力之饒乏,力饒者為期約,其乏者雖嚴責之,亦不能償,久而息多,則逃亡耳,區區之薛,君之世封,其民乃君所與共安危者也,今焚無用之券,以明君之輕財而愛民,仁義之名,流於無窮,此臣所謂為君收德者矣。"
  孟嘗君迫於客費,心中殊不以為然,然已焚券,無可奈何,勉為放顏,揖而謝之。
  史臣有詩云:
  逢迎言利號佳賓,焚券先虞觸主嗔。
  空手但收仁義返,方知彈鋏有高人。
  卻說秦昭襄王悔失孟嘗君,又見其作用可駭,想道:「此人用於齊國,終為秦害!"乃廣佈謠言,流於齊國,言:「孟嘗君名高天下,天下知有孟嘗君,不知有齊王,不日孟嘗君且代齊矣!」
  又使人說楚頃襄王曰:「向者六國伐秦,齊兵獨後,因楚王自為縱約長,孟嘗君不服,故不肯同兵;及懷王在秦,寡君欲歸之,孟嘗君使人勸寡君勿歸懷王,以太子見質於齊,欲秦殺懷王,彼得留太子以要地於齊,故太子幾不得歸,而懷王竟死於秦。寡君之得罪於楚,皆孟嘗君之故也。寡君以楚之故,欲得孟嘗君而殺之,會逃歸不獲,今復為齊相專權,旦暮篡齊,秦、楚自此多事矣,寡君願悔前之禍,與楚結好,以女為楚王婦,共備孟嘗君之變,幸大王裁聽。"
  楚王惑其言,竟通和於秦,迎秦王之女為夫人,亦使人布流言於齊。
  齊湣王疑之,遂收孟嘗君相印,黜歸於薛,賓客聞孟嘗君罷相,紛紛散去。惟馮諼在側,為孟嘗君御車,未至薛,薛百姓扶老攜幼相迎,爭獻酒食,問起居。孟嘗君謂諼曰:「此先生所謂為文收德者也!」馮諼曰:「臣意不止於此,倘借臣以一乘之車,必令君益重於國,而俸邑益廣。"孟嘗君曰:「惟先生命。"
  過數日,孟嘗君具車馬及金幣,謂馮諼曰:「聽先生所往。"馮諼駕車,西入咸陽,求見昭襄王,說曰:「士之遊秦者,皆欲強秦而弱齊;其游齊者,皆欲強齊而弱秦。秦與齊勢不兩雄,其雄者,乃得天下。"
  秦王曰:「先生何策可使秦為雄而不為雌乎?"
  馮諼曰:「大王知齊之廢孟嘗君否?"
  秦王曰:「寡人曾聞之,而未信也。"
  馮諼曰:「齊之所以重於天下者,以有孟嘗君之賢也,今齊王惑於讒毀,一旦收其相印,以功為罪,孟嘗君怨齊必深,乘其懷怨之時,而秦收之以為用,則齊國之陰事,以將盡輸於秦,用以謀齊,齊可得也,豈特為雄而已哉?大王急遣使,載重幣,陰迎孟嘗君於薛,時不可失,萬一齊王悔悟而復用之,則兩國之雌雄未可定矣。"時樗裡疾方卒,秦王急欲得賢相,聞諼言大喜,乃飾良車十乘,黃金百鎰,命使者以丞相之儀從迎孟嘗君。
  馮諼曰:「臣請為大王先行報孟嘗君,使之束裝,毋淹來使。"
  馮諼疾驅至齊,未暇見孟嘗君,先見齊王,說曰:「齊、秦之互為雌雄,王所知也,得人者為雄,失人者為雌。今臣聞道路之言,秦王幸孟嘗君之廢,陰遣良車十乘,黃金百鎰,迎孟嘗君為相,倘孟嘗君西入相秦,反其為齊謀者以為秦謀,則雄在秦,而臨淄、即墨危矣!」
  湣王色動,問曰:「然則如何?"
  馮諼曰:「秦使旦暮且至薛,大王乘其未至,先復孟嘗君相位,更廣其邑封,孟嘗君必喜而受之,秦使者雖強,豈能不告於王,而擅迎人之相國哉?"
  湣王曰:「善。"然口雖答應,意未深信,使人至境上,探其虛實,只見車騎紛紛而至,詢之果秦使也,使者連夜奔告湣王,湣湣王即命馮諼持節迎孟嘗君,復其相位,益封孟嘗君千戶,秦使者至薛,聞孟嘗君已復相齊,乃轉轅而西。
  孟嘗君既復相位,前賓客去者復歸,孟嘗君謂馮諼曰:「文好客無敢失禮,一日罷相,客皆棄文而去。今賴先生之力,得復其位,諸客有何面目復見文乎?"馮諼答曰:「夫榮辱盛衰,物之常理。君不見大都之市乎?旦則側肩爭門而入,日暮為墟矣,為所求不在焉。夫富貴多士,貧賤寡交,事之常也,君又何怪乎?"孟嘗君再拜曰:「敬聞命矣。"乃待客如初。
  是時,魏昭王與韓釐王奉周王之命,「合縱」伐秦,秦使白起將兵迎之,大戰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虜韓將公孫喜,取武遂地二百里;遂伐魏,取河東地四百里。昭襄王大喜,以七國皆稱王,不足為異,欲別立帝號,以示貴重,而嫌於獨尊,乃使人言於齊湣王曰:「今天下相王,莫知所歸,寡人意欲稱西帝,以主西方,尊齊為東帝,以主東方,平分天下,大王以為何如?」湣王意未決,問於孟嘗君,孟嘗君曰:「秦以強橫見惡於諸侯,王勿效之。"
  逾一月,秦復遣使至齊,約共伐趙,適蘇代自燕復至,湣王先以並帝之事,請教於代,代對曰:「秦不致帝於他國,而獨致於齊,所以尊齊也。卻之,則拂秦之意;直受之,則取惡於諸侯。願王受之而勿稱,使秦稱之,而西方之諸侯奉之;王乃稱帝,以王東方未晚也。使秦稱之,而諸侯惡之,王因以為秦罪。"
  湣王曰:「敬受教。"
  又問:「秦約伐趙,其事何如?」
  蘇代曰:「兵出無名,事故不成。趙無罪而伐之,得地則為秦利,齊無與焉;今宋方無道,天下號為桀宋,王與其伐趙,不如伐宋,得其地可守,得其民可臣,而又有誅暴之名,此湯武之舉也。"
  湣王大悅,乃受帝號而不稱,厚待秦使,而辭其伐趙之請。
  秦昭襄王稱帝才二月,聞齊仍稱王,亦去帝號不敢稱。
  話分兩頭,卻說宋康王乃宋辟公辟兵之子,剔成之弟。其母夢徐偃王來托生,因名曰偃。生有異相,身長九尺四寸,面闊一尺三寸,目如巨星,面有神光,力能屈伸鐵鉤,於周顯王四十一年,逐其兄剔成而自立。
  立十一年,國人探雀巢,得蛻卵,中有小鸇,以為異事,獻於君偃。偃召太史佔之,太史布卦奏曰:「小而生大,此反弱為強,崛起霸王之象。"偃喜曰:「宋弱甚矣,寡人不興之,更望何人?"乃多檢壯丁,親自訓練,得勁兵十萬餘,東伐齊,取五城;南敗楚,拓地三百餘里;西又敗魏軍,取二城;滅滕,有其地。
  因遣使通好於秦,秦亦遣使報之,自是宋號強國,與齊、楚、三晉相並,偃遂稱為宋王,自謂天下英雄,無與為比。欲速就霸王之業,每臨朝,輒令群臣齊呼萬歲,堂上一呼,堂下應之,門外侍衛亦俱應之,聲聞數里。
  又以革囊盛牛血,懸於高竿,挽弓射之,弓強矢勁,射透革囊,血雨從空亂灑,使人傳言於市曰:「我王射天得勝。"欲以恐嚇遠人。
  又為長夜之飲,以酒強灌群臣,而陰使左右以熱水代酒自飲,群臣量素洪者,皆潦倒大醉,不能成禮;惟康王惺然,左右獻諛者,皆曰:「君王酒量如海,飲千石不醉也。"
  又多取婦人為淫樂,一夜御數十女,使人傳言:「宋王精神兼數百人,從不倦怠。"以此自炫。
  一日,游封父之墟,遇見採桑婦甚美,築青陵之台以望之,訪其家,乃舍人韓憑之妻息氏也。王使人喻憑以意,使獻其妻,憑與妻言之,問其願否,息氏作詩以對曰:「
  南山有鳥,北山張羅,
  鳥自高飛,羅當奈何?」
  宋王慕息氏不已,使人即其家奪之,韓憑見息氏升車而去,心中不忍,遂自殺。宋王召息氏共登青陵台,謂之曰:「我宋王也,能富貴人,亦能生殺人,況汝夫已死,汝何所歸,若從寡人,當立為王后。"息氏復作詩以對曰:「
  鳥有雌雄,不逐鳳凰;
  妾是庶人,不樂宋王。"
  宋王曰:「卿今已至此,雖欲不從寡人,不可得也!"息氏曰:「容妾沐浴更衣,拜辭故夫之魂,然後侍大王巾櫛耳。"宋王許之,息氏沐浴更衣訖,望空再拜,遂從台上自投於地,宋王急使人攬其衣不及,視之氣已絕矣,簡其身畔,於裙帶得書一幅,書云:「死後,乞賜遺骨與韓憑合葬一塚,黃泉感德!"
  宋王大怒,故為二塚,隔絕埋之,使其東西相望,而不相親。埋後三日,宋王還國,忽一夜,有文梓木生於二塚之傍,旬日間木長三丈許,其枝自相附結成連理,有鴛鴦一對飛集於枝上,交頸悲鳴,裡人哀之曰:「此韓憑夫婦之魂所化也!"遂名其樹曰:「相思樹。"髯仙有詩歎云:
  相思樹上兩鴛鴦,千古情魂事可傷!
  莫道威強能奪志,婦人執性抗君王。
  群臣見宋王暴虐,多有諫者,宋王不勝其瀆,乃置弓矢於座側,凡進諫者,輒引弓射之,嘗一日間射殺景成、戴烏、公子勃等三人,自是舉朝莫敢開口,諸侯號曰桀宋。
  時齊湣王用蘇代之說,遣使於楚、魏,約共攻宋,三分其地。兵既發,秦昭王聞之,怒曰:「宋新與秦歡,而齊伐之,寡人必救宋,無再計。"齊湣王恐秦兵救宋,求於蘇代。代曰:「臣請西止秦兵,以遂王伐宋之功。"乃西見秦王曰:「齊今伐宋矣,臣敢為大王賀。"秦王曰:「齊伐宋,先生何以賀寡人乎?。"蘇代曰:「齊王之強暴,無異於宋,今約楚、魏攻宋,其勢必欺楚、魏,楚、魏受其欺必向西而事秦,是秦損一宋以餌齊,而坐收楚、魏之二國也,王何不利焉,敢不賀乎?"
  秦王曰:「寡人欲救宋何如?"代答曰:「桀宋犯天下之公怒,天下皆幸其亡,而秦獨救之,眾怒且移於秦矣。"秦王乃罷兵不救宋。
  齊師先至宋郊,楚、魏之兵亦陸續來會,齊將韓聶、楚將唐昧、魏將芒卯,三人做一處商議,唐昧曰:「宋王志大氣驕,宜示弱以誘之。"芒卯曰:「宋王淫虐,人心離怨,我三國皆有喪師失地之恥,宣傳檄文,布其罪惡,以招故地之民,必有反戈而向宋者。"韓聶曰:「二君之言皆是也。"
  乃為檄數桀宋十大罪:
  一、 逐兄篡位,得國不正;
  二、 滅滕兼地,恃強凌弱;
  三、 好攻樂戰,侵犯大國;
  四、 革囊射天,得罪上帝;
  五、 長夜酣飲,不恤國政;
  六、 奪人妻女,淫蕩無恥;
  七、 射殺諫臣,忠良結舌;
  八、 僭擬王號,妄自尊大;
  九、 獨媚強秦,結怨鄰國;
  十、 慢神虐民,全無君道。
  檄文到處,人心聳懼,三國所失之地,其民不樂附宋,皆逐其官吏,登城自守,以待來兵。於是所向皆捷,直逼睢陽,宋王偃大閱車徒,親領中軍,離城十里結營,以防攻突。
  韓聶先遣部下將閭丘儉,以五千人挑戰,宋兵不出,閭丘儉使軍士聲洪者數人,登車巢車朗誦桀宋十罪,宋王偃大怒,命將軍盧曼出敵,略戰數合,閭丘儉敗走,盧曼追之,儉盡棄其車馬器械,狼狽而奔,宋王偃登壘,望見齊師已敗,喜曰:「敗齊一軍,則楚、魏俱喪氣矣!」乃悉師出戰,直逼齊營,韓聶又讓一陣,退二十里下寨,卻教唐昧、芒卯二軍左右取路,抄出宋王大營之後。
  次日,宋王偃只道齊兵已不能戰,拔寨都進,直攻齊營,閭丘儉打著韓聶旗號,列陣相持,自辰至午,合戰三十餘次,宋王果然英勇,手斬齊將二十餘員,兵士死者百餘人,宋將盧曼亦死於陣,閭丘儉復大敗而奔,委棄車仗器械無數,宋兵爭先掠取,忽有探子報道:「敵兵襲攻睢陽城甚急,探是楚、魏二國軍馬。」宋王大怒,忙教整隊回軍。
  行不上五里,刺斜裡一軍突出,大叫:「齊國上將韓聶在此,無道昏君,還不速降?」宋王左右將戴直、屈志高,雙車齊出,韓聶大展神威,先將屈志高斬於車下,戴直不敢交鋒,保護宋王,且戰且走,回至睢陽城下,守將公孫拔認得自家軍馬,開門放入,三國合兵攻打,晝夜不息。
  忽見塵頭起處,又有大軍到來,乃是齊湣王恐韓聶不能成功,親帥大將王蠋、太史□等,引生軍三萬前來,軍勢益壯。宋軍知齊王親自領兵,人人喪膽,個個灰心,又兼宋王不恤士卒,晝夜驅率男女守瞭,絕無恩賞,怨聲籍籍。戴直言於王偃曰:「敵勢猖狂,人心已變,大王不如棄城,權避河南,更圖恢復。」
  宋王此時一片圖王定霸之心,化為秋水,歎息了一回,與戴直半夜棄城而遁,公孫拔遂豎起降旗,迎湣王入城。湣王安撫百姓,一面令諸軍追逐宋王。
  
  宋王走至溫邑,為追兵所及,先擒戴直斬之,宋王自投於神農澗中不死,被軍士牽出斬首,傳送睢陽。齊、楚、魏遂共滅宋國,三分其地。
  楚、魏之兵既散,湣王曰:「伐宋之役,齊力為多,楚、魏安得受地!"遂引兵銜枚尾唐昧之後,襲敗楚師於重丘,乘勝逐北,盡收取淮北之地,又西侵三晉,屢敗其軍。楚、魏恨湣王之負約,果皆遣使附秦,秦反以為蘇代之功矣。
  湣王既兼有宋地,氣益驕恣,使嬖臣夷維往合衛、魯、鄒三國之君,要他稱臣入朝。三國懼其侵伐,不敢不從,湣王曰:「寡人殘燕滅宋,闢地千里,敗梁割楚,威加諸侯。魯、衛盡已稱臣,泗上無不恐懼,旦晚提一旅兼併二周,遷九鼎於臨淄,正號天子,以令天下,誰敢違者?」
  孟嘗君田文諫曰:「宋王偃惟驕,故齊得而乘之;願大王以宋為戒。夫周雖微弱,然號為共主,七國攻戰,不敢及周,畏其名也。大王前去帝號不稱,天下以此多齊之讓。今忽萌代周之志,恐非齊福。」
  湣王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桀、紂非其主乎?寡人何不如湯、武?惜子非伊尹、太公耳!」於是復收孟嘗君相印,孟嘗君懼誅,乃與其賓客走大梁,依公子無忌以居。
  那公子無忌乃是魏昭王之少子,為人謙恭好士,接人惟恐不及。
  嘗朝膳,有一鳩為鷂所逐,急投案下,無忌蔽之,視鷂去,乃縱鳩,誰知鷂隱於屋脊,見鳩飛出,逐而食之,無忌自咎曰:「此鳩避患而投我,乃竟為鷂所殺,是我負此鳩也。」竟日不進膳,令左右捕鷂。共得百餘頭,各置一籠以獻,無忌曰:「殺鳩者止一鷂,吾何可累及他禽。」乃按劍於籠上,祝曰:「不食鳩者,向我悲鳴,我則放汝。"群鷂皆悲鳴,獨至一籠,其鷂低頭不敢仰視,乃取而殺之,遂開籠放其餘鷂,聞者歎曰:「魏公子不忍負一鳩,忍負人乎?」
  由是士無賢愚,歸之如市,食客亦三千餘人,與孟嘗君、平原君相亞。
  魏有隱士,姓侯名贏,年七十餘,家貧,為大梁夷門監者,無忌聞其素行修潔,且好奇計,裡中尊敬之,號為侯生,於是駕車往拜,以黃金二十鎰為贄。侯生謝曰:「贏安貧自守,不妄受人一錢,今且老矣,寧為公子而改節乎?」無忌不能強,欲尊禮之,以示賓客,乃置酒大會。
  是日,魏宗室將相諸貴客畢集堂中,坐定,獨虛左第一席,無忌命駕親往夷門,迎侯生赴會,侯生登車,無忌揖之上坐,生略不謙遜,無忌執轡在傍,意甚恭敬。侯生又謂無忌曰:「臣有客朱亥,在市屠中,欲往看之,公子能枉駕同一往否?"無忌曰:「願與先生偕往。"即命引車枉道入市,及屠門,侯生曰:「公子暫止車中,老漢將下看吾客。"侯生下車,入亥家,與亥對坐肉案前,絮語移時,侯生時時睨視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略無倦怠。時從騎數十餘,見侯生絮語不休,厭之,多有竊罵者,侯生亦聞之,獨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與朱亥別,復登車,上坐如故。無忌以午牌出門,比回府已申未矣。
  諸貴客見公子親往迎客,虛左以待,正不知甚處有名的游士,何方大國的使臣,俱辦下一片敬心伺候,及久不見到,各各心煩意懶,忽聞報說:「公子迎客已至。"眾貴客敬心復萌,俱起坐出迎,睜眼相看,及客到,乃一白鬚老者,衣冠敝陋,無不駭然。
  無忌引侯生遍告賓客,諸貴客聞是夷門監者,意殊不以為然,無忌揖侯生就首席,侯生亦不謙讓,酒至半酣,無忌手捧金卮為壽於侯生之前,侯生接卮在手,謂無忌曰:「臣乃夷門抱關吏也,公子枉駕下辱,久立市中,毫無怠色,又尊臣於諸貴之上,於臣似為過分,然所以為此,欲成公子下士之名耳。」諸貴賓皆竊笑。
  席散,侯生遂為公子上客,侯生因薦朱亥之賢,無忌數往候見,朱亥絕不答拜,無忌亦不以為怪。
  其折節下士如此。
  今日孟嘗君至魏,獨依無忌,正合著古語:「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八個字,自然情投意合。孟嘗君原與趙平原君公子勝交厚,因使無忌結交於趙勝,無忌將親姊嫁於平原君為夫人,於是魏、趙通好,而孟嘗君居間為重。
  齊湣王自孟嘗君去後,益自驕矜,日夜謀代周為天子。
  時齊境多怪異:天雨血,方數百里,沾人衣,腥臭難當;又地坼數丈,泉水湧出;又有人當關而哭,但聞其聲,不見其形。由是百姓惶惶,朝不保夕,大夫狐咺、陳舉先後進諫,且請召還孟嘗君。湣王怒而殺之,陳屍於通衢,以杜諫者,於是王蠋、太史□等,皆謝病棄職,歸隱鄉里。不知湣王如何結果?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說四國樂毅滅齊 驅火牛田單破燕】
  
  話說燕昭王自即位之後,日夜以報齊雪恥為事,吊死問孤,與士卒同甘苦,尊禮賢士,四方豪傑,歸者如市。有趙人樂毅,乃樂羊之孫,自幼好講兵法。當初樂羊封於靈壽,子孫遂家焉。趙主父沙邱之亂,樂毅挈家去靈壽,奔大梁,事魏昭王,不甚信用;聞燕王築黃金台,招致天下賢士,欲往投之,乃謀出使於燕,見燕昭王。說以兵法,燕王知其賢,待以客禮,樂毅謙讓不敢當,燕王曰:「先生生於趙,仕於魏,在燕固當為客。"樂毅曰:「臣之仕魏,以避亂也,大王若不棄微末,請委質為燕臣。"燕王大喜,即拜毅為亞卿,位於劇辛諸人之上,樂毅悉召其宗族居燕,為燕人。
  其時齊國強盛,侵伐諸侯。昭王深自韜晦,養兵恤民,待時而動。及湣王逐孟嘗君,恣行狂暴,百姓弗堪;而燕國休養多年,國富民稠,士卒樂戰。
  於是昭王進樂毅而問曰:「寡人銜先人之恨,二十八年於茲矣。常恐一旦溘先朝露,不及專剸刃於齊王之腹,以報國恥,終夜痛心。今齊王驕暴自恃,中外離心,此天亡之時,寡人欲起傾國之兵,與齊爭一旦之命,先生何以教之?"
  樂毅對曰:「齊國地大人眾,士卒習戰,未可獨攻也,王必欲伐之,必與天下共圖之,今燕之比鄰,莫密於趙,王宜首與趙合,則韓必從;而孟嘗君相魏,方恨齊,宜無不聽。,如是,而齊可攻也!」
  燕王曰:「善。"
  乃具符節,使樂毅往說趙國。
  平原君趙勝為言於惠文王,王許之。
  適秦國使者在趙,樂毅並說秦使者以伐齊之利,使者還報秦王,秦王忌齊之盛,懼諸侯背秦而事齊,於是復遣使者報趙,願共伐齊之役;劇辛往說魏王,見孟嘗君,孟嘗君果主發兵,復為約韓與共事,俱與訂期。
  於是燕王悉起國中精銳,使樂毅將之,秦將白起、趙將廉頗、韓將暴鳶、魏將晉鄙各率一軍,如期而至,於是燕王命樂毅並護五國之兵,號為樂上將軍,浩浩蕩蕩,殺奔齊國。齊湣王自將中軍,與大將韓聶迎戰於濟水之西。
  樂毅身先士卒,四國兵將無不賈勇爭奮,殺得齊兵屍橫原野,流血成渠。韓聶被樂毅之弟樂乘所殺,諸軍乘勝逐北,湣王大敗,奔回臨淄,連夜使人求救於楚。許盡割淮北之地為賂,一面檢點軍民,登城設守。秦、魏、韓、趙乘勝,各自分路收取邊城,獨樂毅自引燕軍,長驅深入,所過宣諭威德,齊城皆望風而潰,勢如破竹,大軍直逼臨淄。
  湣王大懼,遂與文武數十人,潛開北門而遁。行至衛國,衛君郊迎稱臣,既入城,讓正殿以居之,供具甚敬,湣王驕傲,待衛君不以禮,衛諸臣意不能平,夜往掠其輜重,湣王怒,欲俟衛君來見,責以捕盜。衛君是日竟不朝見,亦不復給廩餼。湣王甚愧,候至日昃餓甚,恐衛君圖己,與夷維數人連夜逃去。從臣失主,一時皆四散奔走。
  湣王不一日,逃至魯關,關吏報知魯君,魯君遣使者出迎,夷維謂曰:「魯何以待吾君?」對曰:「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維曰:「吾君,天子也;天子巡狩,諸侯辟宮,朝夕親視膳於堂下,天子食已,乃退而聽朝,豈止十牢之奉而已!"使者回復魯君,魯君大怒,閉關不納。
  復至鄒,值鄒君方死,湣王欲入行吊,夷維謂鄒人曰:「天子下吊,主人必背其殯棺,立西階,北面而哭,天子乃於阼階上,南面而吊之。」鄒人曰:「吾國小,不敢煩天子下吊。」亦拒之不受。
  湣王計窮,夷維曰:「聞莒州尚完,何不往?」乃奔莒州,僉兵城守,以拒燕軍。
  樂毅遂破臨淄,盡收取齊之財物祭器,並查舊日燕國重器前被齊掠者,大車裝載,俱歸燕國。燕昭王大悅,親至濟上,大犒三軍,封樂毅於昌國,號昌國君。燕昭王返國,獨留樂毅於齊,以收齊之餘城。
  齊之宗人有田單者,有智術,知兵,湣王不能用,僅為臨淄市椽。燕王入臨淄,城中之人紛紛逃竄,田單與同宗逃難於安平,盡截去其車軸之頭,略與轂平,而以鐵葉裹軸,務令堅固,人皆笑之,未幾,燕兵來攻安平,城破,安平人復爭竄,乘車者捱擠,多因軸頭相觸,不能疾驅;或軸折車覆,皆為燕兵所獲。惟田氏一宗,以鐵籠堅固,且不礙,竟得脫,奔即墨去訖。
  樂毅分兵略地,至於畫邑,聞故太傅王蠋家在畫邑,傳令軍中,環畫邑三十里不許入犯,使人以金幣聘蠋,欲薦於燕王,蠋辭老病,不肯往,使者曰:「上將軍有令:『太傅來,即用為將,封以萬家之邑;不行,且引兵屠邑。'」蠋仰天歎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齊王疏斥忠諫,故吾退而耕於野;今國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劫吾以兵,吾與其不義而存,不若全義而亡!"遂自懸其頭於樹上,舉身一奮,頸絕而死。樂毅聞之歎息,命厚葬之,表其墓曰:「齊忠臣王蠋之墓。」
  樂毅出兵六個月,所攻下齊地共七十餘城,皆編為燕之郡縣,惟莒州與即墨堅守不下。
  毅乃休兵享士,除其暴令,寬其賦役,又為齊桓公、管夷吾立祠設祭,訪求逸民。齊民大悅,樂毅之意,以為齊止二城,在掌握之中,終不能成大事,且欲以恩結之,使其自降,故不極其兵力。此周赧王三十一年事也。
  卻說楚頃襄王見齊使者來請救兵,許盡割淮北之地。乃命大將淖齒,率兵二十萬,以救齊為名,往齊受地,謂淖齒曰:「齊王急而求我,卿往彼可相機而行,惟有利於楚,可以便宜從事。"淖齒謝恩而出,率兵從齊湣王於莒州。
  湣王德淖齒,立以為相國,大權皆歸於齒。齒見燕兵勢盛,恐救齊無功,獲罪二國,乃密遣使私通樂毅,欲弒齊王,與燕中分齊國,使燕人立己為王,樂毅回報曰:「將軍誅無道,以自立功名,桓、文之業,不足道也,所請惟命。」淖齒大悅。
  乃大陳兵於鼓裡,請湣王閱兵,湣王既至,遂執而數其罪曰:「齊有亡征三,雨血者,天以告也;地坼者,地以告也;有人當闕而哭,人以告也。王不知省戒,戮忠廢賢,希望非分,今全齊盡失,而偷生於一城,尚欲何為?"湣王俯首不能答。
  夷維擁王而哭,淖齒先殺夷維,乃生擢王筋,懸於屋樑之上,三日而後氣絕。湣王之得禍,亦慘矣哉!
  淖齒回莒州,欲覓王世子殺之,不得,齒乃為表奏燕王,自陳其功,使人送於樂毅,求其轉達,是時莒州與臨淄,陰自相通,往來無禁。
  卻說齊大夫王孫賈,年十二歲,喪父,止有老母。湣王憐而官之。
  湣王出奔,賈亦從行,在衛相失,不知湣王下處,遂潛自歸家,其老母見之,問曰:「齊王何在?"賈對曰:「兒從王於衛,王中夜逃出,已不知所之矣。"老母怒曰:「汝朝去而晚回,則吾倚門而望;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君之望臣,何異母之望子?汝為齊王之臣,王昏夜出走,汝不知其處,尚何歸乎?"賈大愧,復辭老母,蹤跡齊王。
  聞其在莒州,趨往從之,比至莒州,知齊王已為淖齒所殺,賈乃袒其左肩,呼於市中曰:「淖齒相齊而弒其君,為臣不忠。有願與吾誅討其罪者,依吾左袒。」
  市人相顧曰:「此人年幼,尚有忠義之心,吾等好義者,皆當從之。"一時左袒者,四百餘人。
  時楚兵雖眾,皆分屯於城外。淖齒居齊王之宮,方酣飲,使婦人奏樂為歡,兵士數百人,列於宮外。王孫賈率領四百人,奪兵士器仗,殺入宮中,擒淖齒剁為肉醬,因閉城堅守。楚兵無主,一半逃散,一半投降於燕國。
  再說齊世子法章,聞齊王遇變,急更衣為窮漢,自稱臨淄人王立,逃難無歸,投太史□家為傭工,與之灌園,力作辛苦,無人知其為貴介者。太史□有女,年及笄,偶遊園中,見法章之貌,大驚曰:「此非常人,何以屈辱於此?"使侍女叩其來歷,法章懼禍,堅不肯吐,太史女曰:「白龍魚服,畏而自隱;異日富貴,不可言也!」時時使侍女給其衣食,久益親近,法章因私露其跡於太史女,女遂與訂夫婦之約,因而私通,舉家俱不知也。
  時即墨守臣病死,軍中無主,欲擇知兵者,推戴為將,而難其人,有人知田單鐵籠得全之事,言其才可將,乃共擁立為將軍,田單身操版鍤,與士卒同操作,宗族妻妾皆編於行伍之間,城中人畏而愛之。
  再說齊諸臣四散奔逃,聞王蠋死節之事,歎曰:「彼已告老,尚懷忠義之心,我輩見立齊朝,坐視君亡國破,不圖恢復,豈得為人?」乃共走莒州,投王孫賈,相與訪求世子。歲余,法章知其誠,乃出自言曰:「我實世子法章也。"太史□報知王孫賈,乃具法駕迎之即位,是為襄王。告於即墨,相約為犄角,以拒燕兵。
  樂毅圍之三年不克,乃解圍退九里,建立軍壘,令曰:「城中民有出樵采者,聽之不許擒拿,其有困乏飢餓者食之,寒者衣之。"欲使感恩悅附,不在話下。
  且說燕大夫騎劫頗有勇力,亦喜談兵,與太子樂資相善。覬得兵權,謂太子曰:「齊王已死,城之不拔者,惟莒與即墨耳,樂毅能於六月間,下齊七十餘城,何難於二邑?所以不肯即拔者,以齊人未附,欲徐以恩威結齊,不久當自立為齊王矣!」太子樂資述其言於昭王,昭王怒曰:「吾先王之仇,非昌國君不能報,即使真欲王齊,於功豈不當耶?"乃笞樂資二十,遣使持節至臨淄,即拜樂毅為齊王,毅感泣,以死自誓,不受命,昭王曰:「吾固知毅之本心,決不負寡人也。"
  昭王好神仙之術,使方士煉金石為神丹服之,久而內熱發病,遂薨,太子樂資嗣位,是為惠王。
  田單每使細作入燕窺覘事情,聞騎劫謀代樂毅,及燕太子被笞之事,歎曰:「齊之恢復,其在燕後王乎?」及燕惠王立,田單使人宣言於燕國曰:「樂毅久欲王齊,以受燕先王厚恩不忍背,故緩攻二城,以待其事,今新王即位,且與即墨連和,齊人所懼,惟恐他將來,則即墨殘矣!」燕惠王久疑樂毅,及聞流言與騎劫之言相合,因信為然,乃使騎劫往代樂毅,而召毅歸國,毅恐見誅,曰:「我趙人也。"遂棄其家,西奔趙國。趙王封樂毅於觀津,號望諸君,騎劫既代將,盡改樂毅之令,燕軍俱憤怨不服。
  騎劫住壘三日,即率師往攻即墨,圍其城數匝,城中設守愈堅。田單晨起謂城中人曰:「吾夜來夢見上帝告我云:齊當復興,燕當即敗,不日當有神人為我軍師,戰無不克。"有一小卒悟其意,趨近單前,低語曰:「臣可以為師否?"言畢,即疾走,田單急起持之,謂人曰:「吾夢中所見神人,即此是也。」乃為小卒易衣冠,置之幕中上坐,北面而師事之。
  小卒曰:「臣實無能。"
  田單曰:「子勿言。"因號為「神師"。每出一約束,必稟命於神師而行,謂城中人曰:「神師有令,『凡食者必先祭其先祖於庭,當得祖宗陰力相助。』」城中人從其教,飛鳥見庭中祭品,悉翔舞下食,如此早暮二次。
  燕軍望見,以為怪異,聞有神君下教,因相與傳說,謂齊得天助,不可敵,敵之違天,皆無戰心。
  單復使人揚樂毅之短曰:「昌國君太慈,得齊人不殺,故城中不怕,若劓其鼻而置之前行,即墨人苦死矣!」騎劫信之,將降卒盡劓其鼻,城中人見降者割鼻,大懼,相戒堅守,惟恐為燕人所得。
  田單又揚言:「城中人家墳墓皆在城外,倘被燕人發掘,奈何?"騎劫又使兵卒盡掘城外墳墓,燒死人,暴骸骨,即墨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欲食燕人之肉,相率來軍門,請出一戰,以報祖宗之仇。
  田單知士卒可用,乃精選強壯者五千人,藏匿於民間,其餘老弱同婦女輪流守城。遣使送款於燕軍,言:「城中食盡,將以某日出降。"騎劫謂諸將曰:「我比樂毅何如?"諸將皆曰:「勝毅多倍。"軍中悉踴躍呼:「萬歲!"
  田單又收民間金得千鎰,使富傢俬遺燕將,囑以城下之日,求保家小。燕將大喜,受其金,各付小旗,使插於門上,以為記認。全不準備,呆呆的只等田單出降。
  單乃使人收取城中牛共千餘頭,制為絳繒之衣,畫以五色龍文,披於牛體,將利刃束於牛角,又將麻葦灌下膏油,束於牛尾,拖後如巨帚,於約降前一日,安排停當,眾人皆不解其意。
  田單椎牛具酒,候至日落黃昏,召五千壯卒飽食,以五色塗面,各執利器,跟隨牛後,使百姓鑿城為穴,凡數十處,驅牛從穴中出,用火燒其尾帚,火熱漸迫牛尾,牛怒直奔燕營,五千壯卒銜枚隨之,燕軍信為來日受降入城,方夜皆安寢,忽聞馳驟之聲,從夢中驚起,那帚炬千餘,光明照耀,如同白日,望之皆龍文五采,突奔前來,角刃所觸,無不死傷,軍中擾亂,那一夥壯卒,不言不語,大刀闊斧,逢人便砍,雖只五千個人,慌亂之中,恰像幾萬一般。況且向來聽說神師下教,今日神頭鬼臉,不知何物?田單又親率城中人鼓噪而來,老弱婦女皆擊銅器為聲,震天動地,一發膽都嚇破了,腳都嚇軟了,那個還敢相持,真個人人逃竄,個個奔忙,自相蹂踏,死者不計其數。騎劫乘車落荒而走,正遇田單,一戟刺死。
  燕軍大敗。此周赧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詩云:
  火牛奇計古今無,畢竟機乘騎劫愚。
  假使金台不易將,燕齊勝負竟何如?
  田單整頓隊伍,乘勢追逐,戰無不克,所過城邑,聞齊兵得勝,燕將已死,盡皆叛燕而歸齊,田單兵勢日盛,掠地直逼河上,抵齊北界,燕所下七十餘城,復歸於齊。
  眾軍將以田單功大,欲奉為王,田單曰:「太子法章自在莒州,吾疏族,安敢自立?"於是迎法章於莒,王孫賈為法章御車,至於臨淄,收葬湣王,擇日告廟臨朝。
  襄王謂田單曰:「齊國危而復安,亡而復存,皆叔父之功也,叔父知名始於安平,今封叔父為安平君,食邑萬戶。"王孫賈拜爵亞卿。迎太史女為後,是為君王后,那時太史□方知其女先以身許法章,怒曰:「汝不取媒而自嫁,非吾種也!」終身誓不復相見,齊襄王使人益其官祿,皆不受,惟君王后歲時遣人候省,未嘗缺禮,此是後話。
  時孟嘗君在魏,讓相印於公子無忌,魏封無忌為信陵君,孟嘗君退居於薛,比於諸侯,與平原君、信陵君相善,齊襄王畏之,復遣使迎為相國,孟嘗君不就。於是與之連和通好,孟嘗君往來於齊、魏之間。其後,孟嘗君死,無子,諸公子爭立,齊,魏共滅薛,分其地。
  再說燕惠王自騎劫兵敗,方知樂毅之賢,悔之無及,使人遺毅書謝過,欲招毅還國,毅答書不肯歸,燕王恐趙用樂毅以圖燕,乃復以毅子樂間襲封昌國君,毅從弟樂乘為將軍,並貴重之,毅遂合燕、趙之好,往來其間,二國皆以毅為客卿,毅終於趙。
  時廉頗為趙大將,有勇善用兵,諸侯皆憚之,秦兵屢侵趙境,賴廉頗力拒,不能深入,秦乃與趙通好。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藺相如兩屈秦王 馬服君單解韓圍】
  
  卻說趙惠文王寵用一個內侍,姓繆名賢,官拜宦者令,頗干預政事。
  忽一日,有外客以白璧來求售,繆賢愛其玉色光潤無瑕,以五百金得之,以示玉工。玉工大驚曰:「此真和氏之璧也。楚相昭陽因宴會偶失此璧,疑張儀偷盜,捶之幾死,張儀以此入秦,後昭陽懸千金之賞,購求此璧,盜者不敢出獻,竟不可得。今日無意中落於君手,此乃無價之寶,須什襲珍藏,不可輕示於人也。"
  繆賢曰:「雖然,良玉何以遂為無價?"玉工曰:「此玉置暗處,自然有光,能卻塵埃,辟邪魅,名曰『夜光之璧』;若置之座間,冬月則暖,可以代爐,夏月則涼。百步之內,蠅蚋不入,有此數般奇異,他玉不及,所以為至寶。"繆賢試之,果然,乃制為寶櫝,藏於內笥。
  早有人報知趙王,言:「繆中侍得和氏璧。"趙王問繆賢取之,賢愛璧不即獻,趙王怒,因出獵之便,突入賢家,搜其室,得寶櫝,收之以去。
  繆賢恐趙王治罪誅之,欲出走,其舍人藺相如牽衣問曰:「君今何往?"賢曰:「吾將奔燕。"相如曰:「君何以受知於燕王,而輕身往投也?」繆賢曰:「吾昔年嘗從大王與燕王相會於境上,燕王私握吾手曰:「願與君結交。」以此相知,故欲往。"相如諫曰:「君誤矣。夫趙強而燕弱,而君得寵於趙王,故燕王欲與君結交,非厚君也,因君以厚於趙王也;今得罪於王,亡命走燕,燕畏趙王之討,必將束縛君以媚於趙王,君其危矣!」繆賢曰:「然則如何?"相如曰:「君無他大罪,惟不早獻璧耳。若肉袒負斧鑕,叩首請罪,王必赦君。"繆賢從其計,趙王果赦賢不誅。
  賢重相如之智,以為上客。
  再說玉工偶至秦國,秦昭襄王使之治玉,玉工因言及和氏之璧,今歸於趙。秦王問:「此璧有甚好處?"玉工如前誇獎,秦王想慕之甚,思欲一見其璧。時昭襄王之母舅魏冉為丞相,進曰:「王欲見和璧,何不以酉陽十五城易之?"秦王訝曰:「十五城,寡人所惜也,奈可易一璧哉?」魏冉曰:「趙之畏秦久矣。大王若以城易璧,趙不敢不以璧來,來則留之,是易城者名也,得璧者實也,王何患失城乎?」
  秦王大喜,即為書致趙王,命客卿胡傷為使。書略曰:
  寡人慕和氏璧有日矣,未得一見。聞君王得之,寡人不敢輕請,願以酉陽十五城奉酬,惟君王許之。
  趙王得書,召大臣廉頗等商議。欲予秦,恐其見欺,璧去城不可得;欲勿予,又恐觸秦之怒,諸大臣或言不宜與,或言宜與,紛紛不決。李克曰:「遣一智勇之士,懷璧以往,得城則授璧於秦,不得城仍以璧歸趙,方為兩全。」
  趙王目視廉頗,頗俯首不語。宦者令繆賢進曰:「臣有舍人姓藺名相如,此人勇士,且有智謀,若求使秦,無過此人。」趙王即命繆賢召藺相如至。
  相如拜謁已畢,趙王問曰:「秦王請以十五城易寡人之璧,先生以為可許否?」
  相如曰:「秦強趙弱,不可不許。」
  趙王曰:「倘璧去城不可得,如何?」
  相如對曰:「秦以十五城易璧,價厚矣;如是趙不許璧,其曲在趙。趙不待入城而即獻璧,禮恭矣,如是而秦不予城,其曲在秦。」
  趙王曰:「寡人欲求一人使秦,保護此璧,先生能為寡人一行乎?」
  相如曰:「大王必無其人,臣願奉璧以往。若城入於趙,臣當以璧留秦;不然,臣請完璧歸趙。」
  趙王大喜,即拜相如為大夫,以璧授之。
  相如奉璧西入咸陽。
  秦昭襄王聞璧至,大喜,坐章台之上,大集群臣,宣相如入見。相如留下寶櫝,只用錦袱包裹,兩手捧定,再拜奉上秦王。秦王展開錦袱觀看,但見純白無瑕,寶光閃爍,雕鏤之處,天成無跡,真希世之珍矣!
  秦王飽看了一回,嘖嘖歎息,因付左右群臣遞相傳示,群臣看畢,皆羅拜稱:「萬歲!」秦王命內侍重將錦袱包裹,傳與後宮美人玩之,良久送出,仍歸秦王案上。藺相如從旁伺候,良久並不見說起償城之話,相如心生一計,乃前奏曰:「此璧有微瑕,臣請為大王指之!」
  秦王命左右以璧傳與相如,相如得璧在手,連退數步,靠在殿柱之上,睜開雙目,怒氣勃不可遏,謂秦王曰:「和氏之璧,天下之至寶也!大王欲得璧,發書至趙,寡君悉召群臣計議,群臣皆曰:『秦自負其強,以空言求璧,恐璧往城不可得,不如勿許。』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況萬乘之君乎?奈何以不肖之心待人,而得罪於大王?』於是寡君乃齋戒五日,然後使臣奉璧拜送於庭,敬之至也。今大王見臣,禮節甚倨,坐而受璧,左右傳觀,復使後宮美人玩弄,褻瀆殊甚,以此知大王無償城之意矣。臣所以復取璧也!大王必欲迫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寧死不使秦得璧。」於是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
  秦王惜璧,恐其碎之,乃謝曰:「大夫無然,寡人豈敢失信於趙。」即召有司取地圖來,秦王指示,從某處至某處共十五城予趙。
  相如心中暗想:「此乃秦王欲誑取璧,非真情。"乃謂秦王曰:「寡君不敢愛希世之寶,以得罪於大王,故臨遣臣時,齋戒五日,遍召群臣,拜而遣之,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陳設車輅文物,具左右威儀,臣乃敢上璧。"
  秦王曰:「諾。"乃命齋戒五日,送相如於公館安歇。
  相如抱璧至館,又想道:「我曾在趙王面前誇口:『秦若不償城,願完璧歸趙。'今秦王雖然齋戒,倘得璧之後,仍不償城,何面目回見趙王?"乃命從者穿粗褐衣,裝作貧人模樣,裝布袋纏璧於腰,從徑路竊走,附奏於趙王曰:『臣恐秦欺趙,無意償城,謹遣從者歸璧大王,臣待罪於秦,死不辱命。」趙王曰:「相如果不負所言矣!」
  再說秦王假說齋戒,實未必然,過五日,升殿陳設禮物,令諸侯使者皆會,共觀受璧,欲以誇示列國,使贊禮引趙國使臣上殿,藺相如從容徐步而入,謁見已畢,秦王見相如手中無璧,問曰:「寡人已齋戒五日,敬受和璧,今使者不持璧來,何故?"相如奏曰:「秦自穆公以來,共二十餘君,皆以詐術用事,遠則杞子欺鄭,孟明欺晉;近則商鞅欺魏,張儀欺楚。往事歷歷,從無信義,臣今者惟恐見欺於王,以負寡君,已令從者懷璧從間道還趙矣,臣當死罪。」
  秦王怒曰:「使者謂寡人不敬,故寡人齋戒受璧,使者以璧歸趙,是明欺寡人也。」叱左右前縛相如,相如面不改色,奏曰:「大王請息怒,臣有一言。今日之勢,秦強趙弱,但有秦負趙之事,決無趙負秦之理。大王真欲得璧,先割十五城予趙,隨一介之使,同臣往趙取璧,趙豈敢得城而留璧,負不信之名,以得罪於大王哉?臣自知欺大王之罪,罪當萬死;臣已寄奏寡君,不望生還矣,請就鼎鑊之烹,令諸侯皆知秦以欲璧之故,而誅趙使,曲直有所在矣!」
  秦王與群臣面面相覷,不能吐一語,諸侯使者旁觀,皆為相如危懼,左右欲牽相如去,秦王喝住,謂群臣曰:「即殺相如,璧未可得,徒負不義之名,絕秦、趙之好。"乃厚待相如,禮而歸之。
  髯翁讀史至此,論秦人攻城取邑,列國無可奈何,一璧何足為重?相如之意,只恐被秦王欺趙得璧,便小覷了趙國,將來難以立國,倘索地索貢,不可復拒,故於此顯個力量,使秦王知趙國之有人也。
  藺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拜上大夫,其後秦竟不予趙城,趙亦不與秦璧。
  秦王心中終不釋然於趙,復遣使約趙王於西河外澠池之地,共為好會。
  趙王曰:「秦以會欺楚懷王,錮之咸陽,至今楚人傷心未已;今又來約寡人為會,得無以懷王相待乎?"
  廉頗與藺相如計議曰:「王若不行,示秦以弱。"乃共奏曰:「臣相如願保駕前往,臣頗願輔太子居守。"趙王喜曰:「相如且能完璧,況寡人乎?"平原君趙勝奏曰:「昔宋襄公以乘車赴會,為楚所劫;魯君與齊會於夾谷,具左右司馬以從。今保駕雖有相如,請精選銳卒五千扈從,以防不虞,再用大軍離三十里屯紮,方保萬全。"
  趙王曰:「五千銳卒,何人為將?"
  趙勝對曰:「臣所知田部吏李牧者,真將才也!」
  趙王曰:「何以見之?"
  趙勝對曰:「李牧為田部吏,取租稅,臣家過期不納,牧以法治之,殺臣司事者九人,臣怒責之,牧謂臣曰:『國之所恃者,法也。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法削則國弱。而諸侯加兵,趙且不保其國,君安得保其家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法立而國強,長保富貴,豈不善耶?』此其識慮非常,臣是以知其可將也!」
  趙王即用李牧為中軍大夫,使率精兵五千扈從同行,平原君以大軍繼之。廉頗送至境上,謂趙王曰:「王入虎狼之秦,其事誠不測;今與王約,度往來道路,與夫會遇之禮畢,為期不過三十日耳,若過期不歸,臣請如楚國故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人之望。"
  趙王許諾,遂至澠池,秦王亦到,各歸館驛。至期,兩王以禮相見,置酒為歡。
  飲至半酣,秦王曰:「寡人竊聞趙王善於音樂,寡人有寶瑟在此,請趙王奏之。"趙王面赤,然不敢辭,秦侍者將寶瑟進於趙王之前,趙王為奏《湘靈》一曲,秦王稱善不已。鼓畢,秦王曰:「寡人聞趙之始祖烈侯好音,君王真得家傳矣!」乃顧左右召御史,使載其事,秦御史秉筆取簡,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於澠池,令趙王鼓瑟。"
  藺相如前進曰:「趙王聞秦王善於秦聲,臣謹奉盆缶,請秦王擊之,以相娛樂。"秦王怒,色變不應,相如即取盛酒瓦器,跪請於秦王之前。秦王不肯擊,相如曰:「大王恃秦之強乎,今五步之內,相如得以頸血濺大王矣!」
  左右曰:「相如無禮!」欲前執之。
  相如張目叱之,鬚髮皆張。,左右大駭,不覺倒退數步,秦王意不悅,然心憚相如,勉強擊缶一聲,相如方起。召趙御史亦書於簡曰:「某年月日,趙王與秦王會於澠池,令秦王擊缶。"秦諸臣意不平,當筵而立。
  請於趙王曰:「今日趙王惠顧,請王割十五城為秦王壽。」
  相如亦請於秦王曰:「禮尚往來,趙既進十五城於秦,秦不可不報,亦願以奉之咸陽為趙王壽。」
  秦王曰:「吾兩君為好,諸君不必多言。"乃命左右,更進酒獻酬,假意盡歡而罷。
  秦客卿胡傷等密勸拘留趙王及藺相如,秦王曰:「諜者言,『趙設備甚密。』萬一其事不濟,為天下笑。"乃益敬重趙王,約為兄弟,永不侵伐,使太子安國君之子,名異人者,為質於趙,群臣皆曰:「約好足矣,何必送質。"秦王笑曰:「趙方強,未可圖也,不送質,則趙不相信,趙信我,其好方堅,我乃得專事於韓矣!」群臣乃服。
  趙王辭秦王而歸,恰三十日。趙王曰:「寡人得藺相如,身安於泰山,國重於九鼎,相如功最大,群臣莫及。"乃拜為上相,班在廉頗之右。廉頗怒曰:「吾有攻城野戰之大功,相如徒以口舌微勞,位居吾上,且彼乃宦者舍人,出身微賤,吾豈甘為之下乎,今見相如,必擊殺之。"
  相如聞廉頗之言,每遇公朝,托病不往,不肯與頗相會。舍人俱以相如為怯,竊議之。
  偶一日,藺相如出外,廉頗亦出,相如望見廉頗前導,忙使御者引車避匿傍巷中去,俟廉頗車過方出。舍人等益忿,相約同見相如,諫曰:「臣等拋井裡,棄親戚,來君之門下者,以君為一時之丈夫,故相慕悅而從之。今君與廉將軍同列,班況在右,廉君口出惡言,君不能報,避之於朝,又避之於市,何畏之甚也?臣等竊為君羞之,請辭去。"
  相如固止之曰:「吾所以避廉將軍者有故,諸君自不察耳。"
  舍人等曰:「臣等淺近無知,乞君明言其故。」
  相如曰:「諸君視廉將軍孰若秦王?"
  諸舍人皆曰:「不若也。」
  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天下莫敢抗,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獨畏一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強秦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勢不俱生,秦人聞之,必乘間而侵趙。吾所以強顏引避者,國計為重,而私仇為輕也。」舍人等乃歎服。
  未幾,藺氏之舍人與廉氏之客,一日在酒肆中,不期而遇,兩下爭坐。藺氏舍人曰:「吾主君以國家之故,讓廉將軍。吾等亦宜體主君之意,讓廉氏客。」於是廉氏益驕。
  河東人虞卿游趙,聞藺氏舍人述相如之語,乃說趙王曰:「王今日之重臣,非藺相如、廉頗乎?"
  王曰:「然。」
  虞卿曰:「臣聞前代之臣,師師濟濟,同寅協恭,以治其國。今大王所恃重臣二人,而使自相水火,非社稷之福也。夫藺氏愈益讓,而廉氏不能諒其情。廉氏愈益驕,而藺氏不敢折其氣。在朝則有事不共議,為將則有急不相恤,臣竊為大王憂之。臣請合廉、藺之交,以為大王輔。」
  趙王曰:「善。」
  虞卿往見廉頗,先頌其功,廉頗大喜。虞卿曰:「論功則無如將軍矣,論量則還推藺君。」
  廉頗勃然曰:「彼懦夫以口舌取功名,何量之有哉?」
  虞卿曰:「藺君非懦士也,其所見者大。」因述相如對舍人之言,且曰:「將軍不欲托身於趙則已,若欲托身於趙,而兩大臣一讓一爭,恐盛名之歸,不在將軍也。」
  廉頗大慚曰:「微先生之言,吾不聞過,吾不及藺君遠矣。」因使虞卿先道意於相如,頗肉袒負荊,自造於藺氏之門,謝曰:「鄙人志量淺狹,不知相國能寬容至此,死不足贖罪矣。"因長跪庭中。
  相如趨出引起曰:「吾二人比肩事主,為社稷臣,將軍能見諒已幸甚,何煩謝為。」
  廉頗曰:「鄙性粗暴,蒙君見容,慚愧無地。"因相持泣下。相如亦泣。
  廉頗曰:「從今願結為生死之交,雖刎頸不變。"頗先下拜,相如答拜。因置酒筵款待,極歡而罷。後世稱刎頸之交,正謂此也。無名子有詩云:
  引車趨避量誠洪,肉袒將軍志亦雄。
  今日紛紛競門戶,誰將國計置胸中?
  趙王賜虞卿黃金百鎰,拜為上卿。
  是時,秦大將軍白起擊破楚軍,收郢都,置南郡,楚頃襄王敗走,東保於陳。大將魏冉復攻取黔中,置黔中郡,楚益衰削,乃使太傅黃歇侍太子熊完,入質於秦以求和。
  白起等復攻魏,至於大梁,梁遣大將暴鳶迎戰,敗績,斬首四萬。魏獻三城以和。
  秦封白起為武安君。
  未幾,客卿胡傷復攻魏,敗魏將芒卯,取南陽,置南陽郡,秦王以賜魏冉,號為穰侯。
  復遣胡傷帥師二十萬伐韓,圍閼與,韓釐王遣使求救於趙。趙惠文王聚集群臣商議:「韓可救與否?」藺相如、廉頗、樂乘皆言:「閼與道險且狹,救之不便。"平原君趙勝曰:「韓、魏唇齒相蔽,不救則還戈即向趙矣!」
  趙奢嘿然無言,趙王獨問之,奢對曰:「道險且狹,譬如兩鼠斗於穴中,將勇者勝。"
  趙王乃選軍五萬,使奢帥之救韓。出邯鄲東門三十里,傳令立壁壘下寨,安插已定,又出令曰:「有言及軍事者斬!"閉營高臥,軍中寂然。秦軍鼓噪勒兵,聲如震霆,閼與城中,屋瓦皆為振動,軍吏一人來報,秦兵如此恁般,趙奢以為犯令,立斬之以徇。留二十八日不行,日使人增壘浚溝,為自固計。
  秦將胡傷聞有趙兵來救,不見其來,再使諜人探聽,報云:「趙果有救兵,乃大將趙奢也,出邯鄲城三十里,即立壘下寨不進。"胡傷未信,更使親近左右直入趙軍,謂趙奢曰:「秦攻閼與,旦暮且下矣,將軍能戰,即速來!"趙奢曰:「寡君以鄰邦告急,遣某為備,某何敢與秦戰乎?」因具酒食厚款之,使周視壁壘,秦使者還報胡傷。胡傷大喜曰:「趙兵去國才三十里,而堅壁不進,乃增壘自固,已無戰情,閼與必為吾有矣!」遂不為御趙之備,一意攻韓。
  趙奢既遣秦使,約三日,度其可至秦軍,遂出令選騎兵善射慣戰者萬人為前鋒,大軍在後,銜枚卷甲,晝夜兼行,二日一夜及韓境,去閼與城十五里,復立軍壘,胡傷大怒,留兵一半圍城,悉起老營之眾,前來迎敵。
  趙營軍士許歷書一簡,上為「請諫」二字,跪於營前。趙奢異之,命刊去前令,召入曰:「汝欲何言?」許歷曰:「秦人不意趙師卒至,此其來氣盛,元帥必厚集其陣,以防衝突,不然必敗。"趙奢曰:「諾。"即傳令列陣以待,許歷又曰:「《兵法》:『得地利者勝。』閼與形勢惟北山最高,而秦將不知據守,此留以待元帥也,宜速據之。"趙奢又曰:「諾。"即命許歷引軍萬人,屯據北山嶺上,凡秦兵行動,一望而知。
  胡傷兵到,便來爭山,山勢崎嶇,秦兵膽大的,有幾個上前,都被趙軍飛石擊傷,胡傷咆哮大怒,指揮軍將四下尋路,忽聞鼓聲大振,趙奢引軍殺到,胡傷命分軍拒敵,趙奢將射手萬人分為二隊,左右各五千人,向秦軍亂射,許歷驅萬人,從山頂上趁勢殺下,喊聲如雷,前後夾攻,殺得秦軍如天崩地裂,沒處躲閃,大敗而奔。胡傷馬蹶墜下,幾為趙兵所獲,卻遇兵尉斯離引軍剛到,抵死救出,趙奢追至五十里,秦軍屯紮不住,只得望西逃奔。
  遂解閼與之圍,韓釐王親自勞軍,致書稱謝趙王,趙王封奢為馬服君,位與藺相如、廉頗相並,趙奢薦許歷之才,以為國尉。
  趙奢子趙括,自少喜談兵法,家傳《六韜》、《三略》之書,一覽而盡,嘗與父奢論兵,指天畫地,目中無人,雖奢亦不能難也。其母喜曰:「有子如此,可謂將門出將矣!」
  奢蹴然不悅曰:「括不可為將,趙不用括,乃社稷之福耳!」
  母曰:「括盡讀父書,其談兵自以為天下莫及,子曰『不可為將』,何故?」
  奢曰:「括自謂天下莫及,此其所以不可為將也。夫兵者,死地,戰戰兢兢,博諮於眾,猶懼有遺慮;而括易言之。若得兵權,必果於自用,忠謀善策,無繇而入,其敗必矣。」
  母以奢之語告括,括曰:「父年老而怯,宜有是言也。」後二歲,趙奢病篤,謂括曰:「兵凶戰危,古人所戒,汝父為將數年,今日方免敗衄之辱,死亦瞑目。汝非將才,切不可妄居其位,自壞家門。」
  又囑括母曰:「異日若趙王召括為將,汝必述吾遺命辭之,喪師辱國,非細事也!」言訖而終。趙王念奢之功,以括嗣馬服君之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死范睢計逃秦國 假張祿廷辱魏使】
  
  話說大梁人范睢字叔,有談天說地之能,安邦定國之志。欲求事魏王,因家貧,不能自通,乃先投於中大夫須賈門下,用為舍人。當初,齊湣王無道,樂毅糾合四國一同伐齊,魏亦遣兵助燕,及田單破燕復齊,齊襄王法章即位,魏王恐其報復,同相國魏齊計議,使須賈至齊修好。賈使范睢從行。
  齊襄王問於須賈曰:「昔我先王與魏同兵伐宋,聲氣相投;及燕人殘滅齊國,魏實與焉。寡人念先王之仇,切齒腐心。今又以虛言來誘寡人,魏反覆無常,使寡人何以為信?」須賈不能對,范睢從旁代答曰:「大王之言差矣。先寡君之從於伐宋,以奉命也。本約三分宋國,上國背約,盡收其地,反加侵虐,是齊之失信於敝邑也。諸侯畏齊之驕暴無厭,於是暱就燕人。濟西之戰,五國同仇,豈獨敝邑?然敝邑不為已甚,不敢從燕於臨淄,是敝邑之有禮於齊也。今大王英武蓋世,報仇雪恥,光啟前人之緒,寡君以為桓、威之烈必當再振,可以上蓋湣王之愆,垂休無窮,故遣下臣賈來修舊好。大王但知責人,不知自反,恐湣王之覆轍,又見於今矣。」
  齊襄王愕然起謝曰:「是寡人之過也。」即問須賈:「此位何人?」須賈曰:「臣之舍人范睢也。」齊王顧盼良久,乃送須賈於公館,厚其廩餼。使人陰說范睢曰:「寡君慕先生人才,欲留先生於齊,當以客卿相處,萬望勿棄。」范睢辭曰:「臣與使者同出,而不與同入,不信無義,何以為人?」齊王益愛重之,復使人賜范睢黃金十斤及牛酒,睢固辭不受,使者再四致齊王之命,堅不肯去,睢不得已,乃受牛酒而還其金,使者歎息而去。
  早有人報知須賈,須賈召范睢問曰:「齊使者為何而來?」范睢曰:「齊王以黃金十斤及牛酒賜臣,臣不敢受,再四相強,臣止留其牛酒。」須賈曰:「所以賜子者何故?」范睢曰:「臣不知,或者以臣在大夫之左右,故敬大夫以及臣耳。」須賈曰:「賜不及使者而獨及子,必子與齊有私也。」范睢曰:「齊王先曾遣使,欲留臣為客卿。臣峻拒之。臣以信義自矢,豈敢有私哉。"須賈疑心益甚。
  使事既畢,須賈同范睢還魏。賈遂言於魏齊曰:「齊王欲留舍人范睢為客卿,又賜以黃金、牛酒,疑以國中陰事告齊,故有此賜也。"魏齊大怒,乃會賓客,使人擒范睢,即席訊之,睢至,伏於階下。魏齊厲聲問曰:「汝以陰事告齊乎?"范睢曰:「怎敢。"魏齊曰:「汝若無私於齊,齊王安用留汝。"睢曰:「留果有之,睢不從也。"魏齊曰:「然則黃金、牛酒之賜,子何受之。"睢曰:「使者十分相強,睢恐拂齊王之意,勉受牛酒,其黃金十斤,實不曾收。"魏齊咆哮大喝曰:「賣國賊!還要多言!即牛酒之賜,亦豈無因。"呼獄卒縛之,決脊一百,使招承通齊之語。范睢曰:「臣實無私,有何可招?"魏齊益怒曰:「為我笞殺此奴,勿留禍種!"獄卒鞭笞亂下,將牙齒打折,睢血流被面,痛極難忍,號呼稱冤,賓客見相國盛怒之下,莫敢勸止。
  魏齊教左右一面用巨觥行酒,一面教獄卒加力,自辰至未,打得范睢遍體皆傷,血肉委地,咶喇一響,脅骨亦斷,睢大叫失聲,悶絕而死。
  可憐信義忠良士,翻作溝渠枉死人。
  傳語上官須仔細:莫將屈棒打平民!
  潛淵居士又有詩云:
  張儀何曾盜楚璧?范叔何曾賣齊國?
  疑心盛氣總難平,多少英雄受冤屈!
  左右報曰:「范睢氣絕矣。"魏齊親自下視,見范睢斷脅折齒,身無完膚,直挺挺在血泊中不動,齊指罵曰:「賣國賊死得好!好教後人看樣!"命獄卒以葦薄卷其屍,置之坑廁間,使賓客便溺其上,勿容他為乾淨之鬼。
  看看天晚,范睢命不該絕,死而復甦,從葦薄中張目偷看,只有一卒在旁看守,范睢微歎一聲。守卒聞之,慌忙來看,范睢謂曰:「吾傷重至此,雖暫醒,決無生理,汝能使我死於家中,以便殯殮,家有黃金數兩,盡以相謝。"守卒貪其利,謂曰:「汝仍作死狀,吾當入稟。"時魏齊與賓客皆大醉,守卒稟曰:「廁間死人腥臭甚,合當發出。"
  賓客皆曰:「范睢雖然有罪,相國處之亦已足矣。"
  魏齊曰:「可出之於郊外,使野鳶飽其餘肉也。"言罷,賓客皆散,魏齊亦回內宅。守卒捱至黃昏人靜,乃私負范睢至其家,睢妻小相見,痛苦自不必說,范睢命取黃金相謝,又卸下葦薄,付與守卒,使棄野外,以掩人之目。
  守卒去後,妻小將血肉收拾乾淨,縛裹傷處,以酒食進之,范睢徐謂其妻曰:「魏齊恨我甚,雖知吾死,尚有疑心,我之出廁,乘其醉耳,明日復求吾屍不得,必及吾家,吾不得生矣。吾有八拜兄弟鄭安平,在西門之陋巷,汝可乘夜送我至彼,不可洩漏,俟月餘,吾創愈當逃命於四方也,我去後,家中可發哀,如吾死一般,以絕其疑。"
  其妻依言,使僕人先往報知鄭安平,鄭安平即時至睢家看視,與其家人同攜負以去。
  次日,魏齊果然疑心范睢,恐其復甦,使人視其屍所在,守卒回報:「棄野外無人之處,今惟葦薄在,想為犬豕銜去矣。"魏齊復使人目間其家,舉哀帶孝,方始坦然。
  再說范睢在鄭安平家,敷藥將息,漸漸平復。安平乃與睢共匿於具茨山,范睢更姓名曰張祿,山中人無知其為范睢者,過半歲,秦謁者王稽奉昭襄王之命,出使魏國,居於公館,鄭安平詐為驛卒,伏侍王稽,應對敏捷,王稽愛之,因私問曰:「汝知國有賢人未出仕者乎?」安平曰:「賢人何容易言也。向有一范睢者,其人智謀之士,相國箠之至死。"言未畢,王稽歎曰:「惜哉!此人不到我秦國,不得展其大才。」
  安平曰:「今臣裡中有張祿先生,其才智不亞於范睢,君欲見其人否?」王稽曰:「既有此人,何不請來相會?」安平曰:「其人有仇家在國中,不敢晝行,若無此仇,久已仕魏,不待今日矣。"王稽曰:「夜至不妨,吾當候之。"
  鄭安平乃使張祿亦扮做驛卒模樣,以深夜至公館來謁,王稽略叩以天下大勢,范睢指陳了了,如在目前。王稽喜曰:「吾知先生非常人,能與我西遊於秦否?」范睢曰:「臣祿有仇於魏,不能安居,若能挈行,實乃至願。"王稽屈指曰:「度吾使事畢,更須五日,先生至期,可待我於三亭岡無人之處,當相載也!」
  過五日,王稽辭別魏王,群臣俱餞送於郊外,事畢俱別,王稽驅車至三亭岡上,忽見林中二人趨出,乃張祿、鄭安平也。王稽大喜,如獲奇珍,與張祿同車共載,一路飲食安息,必與相共,談論投機,甚相親愛。
  不一日,已入秦界,至湖關,望見對面塵頭起處,一群車騎自西而來,范睢問曰:「來者誰人,。王稽認得前驅,曰:「此丞相穰侯,東行郡邑耳。"
  原來穰侯名魏冉,乃是宣太后之弟,宣太后羋氏,楚女,乃昭襄王之母。昭襄王即位時,年幼未冠,宣太后臨朝決政,用其弟魏冉為丞相,封穰侯;次弟羋戎亦封華陽君,並專國用事。後昭襄王年長,心畏太后,乃封其弟公子悝為涇陽君,公子市為高陵君,欲以分羋氏之權。國中謂之「四貴」,然總不及丞相之尊也。
  丞相每歲時,代其王周行郡國,巡察官吏,省視城池,較閱車馬,撫循百姓,此是舊規。
  今日穰侯東巡,前導威儀,王稽如何不認得。
  范睢曰:「吾聞穰侯專秦權,妒賢嫉能,惡納諸侯賓客,恐其見辱,我且匿車箱中以避之。"
  須臾,穰侯至,王稽下車迎謁,穰侯亦下車相見,勞之曰:「謁君國事勞苦。」遂共立於車前,各敘寒溫。穰侯曰:「關東近有何事?」王稽鞠躬對曰:「無有。"穰侯目視車中曰:「謁君得無與諸侯賓客俱來乎,此輩仗口舌遊說人國,取富貴,全無實用。」王稽又對曰:「不敢。"
  穰侯既別去,范睢從車箱中出,便欲下車趨走。王稽曰:「丞相已去,先生可同載矣。"范睢曰:「臣潛窺穰侯之貌,眼多白而視邪,其人性疑而見事遲,向者目視車中,固已疑之,一時未即搜索,不久必悔,悔必復來,不若避之為安耳。"遂呼鄭安平同走。
  王稽車仗在後,約行十里之程,背後馬鈴聲響,果有二十騎從東如飛而來,趕著王稽車仗,言:「吾等奉丞相之命,恐大夫帶有遊客,故遣復行查看,大夫勿怪。"因遍索車中,並無外國之人,方才轉身。王稽歎曰:「張先生真智士,吾不及也。"乃命催車前進,再行五六里,遇著了張祿、鄭安平二人,邀使登車,一同竟入咸陽。髯翁有詩詠范睢去魏之事云:
  料事前知妙若神,一時智術少儔倫。
  信陵空養三千客,卻放高賢遁入秦。
  王稽朝見秦昭襄王,覆命已畢,因進曰:「魏有張祿先生,智謀出眾,天下奇才也,與臣言秦國之勢,危於累卵,彼有策能安之,然非面對不可,臣故載與俱來。"
  秦王曰:「諸侯客好為大言,往往如此,姑使就客舍。"乃館於下捨,以需召問。逾年不召。
  忽一日,范睢出行市上,見穰侯方徵兵出征,范睢私問曰:「丞相徵兵出征,將伐何國?"有一老者對曰:「欲伐齊綱壽也!」范睢曰:「齊兵曾犯境乎?"老者曰:「未曾。"范睢曰:「秦與齊東西懸絕,中間隔有韓、魏,且齊不犯秦,秦奈何涉遠而伐之?"老者引范睢至僻處,言曰:「伐齊非秦王之意,因陶山在丞相封邑中,而綱壽近於陶,故丞相欲使武安君為將,伐而取之,以自廣其封耳。"
  范睢回捨,遂上書於秦王,略曰:
  羈旅臣張祿,死罪,死罪!奏聞秦王殿下:臣聞「明主立政,有功者賞,有能者官,勞大者祿厚,才高者爵尊。"故無能者不敢濫職,而有能者亦不得遺棄。今臣待命於下捨,一年於茲矣。如以臣為有用,願借寸陰之暇,悉臣之說;如以臣為無用,留臣何為?夫言之在臣,聽之在君,臣言而不當,請伏斧錡之誅未晚。毋以輕臣故,並輕舉臣之人也。
  秦王已忘張祿,及見其書,即使人以傳車召至離宮相見。秦王猶未至,范睢先到,望見秦王車騎方來,佯為不知,故意趨入永巷,宦者前行逐之,曰:「王來。"范睢謬言曰:「秦獨有太后、穰侯耳,安得有王?"前行不顧。
  正爭嚷間,秦王隨後至,問宦者:「何為與客爭論?"宦者述范睢之語,秦王亦不怒,遂迎之入於內宮,待以上客之禮,范睢遜讓,秦王屏去左右,長跪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少頃,秦王又跪請如前,范睢又曰:「唯唯。"
  如此三次,秦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豈以寡人為不足語耶?"范睢對曰:「非敢然也,昔者呂尚釣於渭濱,及遇文王,一言而拜為尚父,卒用其謀,滅商而有天下。箕子、比干身為貴戚,盡言極諫,商紂不聽,或奴或誅,商遂以亡。此無他,信與不信之異也。呂尚雖疏,而見信於文王,故王業歸於周,而尚亦享有侯封,傳之世世;箕子、比干雖親,而不見信於紂,故身不免死辱,而無救於國。今臣羈旅之臣,居至疏之地,而所欲言者,皆興亡大計,或關係人骨肉之間。不深言,則無救於秦;欲深言,則箕子、比干之禍隨於後。所以王三問而不敢答者,未卜王心之信不信何如耳。"
  秦王復跪請曰:「先生是何言也?寡人慕先生大才,故屏去左右,專意聽教,事凡可言者,上及太后,下及大臣,願先生盡言無隱。"秦王這句話,因是進永巷時,聞宦者述范睢之言,「秦止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王」之語,心下疑惑,實落的要請教一番;這邊范睢猶恐初見之時,萬一語不投機,便絕了後來進言之路,況且左右竊聽者多,恐其傳說,禍且不測,故且將外邊事情,略說一番,以為引火之煤。乃對曰:「大王以盡言命臣,臣之願也!"
  遂下拜,秦王亦答拜,然後就坐開言曰:「秦地之險,天下莫及,其甲兵之強,天下亦莫敵,然兼併之謀不就,伯王之業不成,豈非秦之大臣,計有所失乎?"秦王側席問曰:「請言失計何在?"范睢曰:「臣聞穰侯將越韓、魏而攻齊,其計左矣。齊去秦甚遠,有韓、魏以間之。王少出師,則不足以害齊;若多出師,則先為秦害。昔魏越趙而伐中山,即克其地,旋為趙有,何者?以中山近趙而遠魏也。今伐齊而不克,為秦大辱;即伐齊而克,徒以資韓、魏,於秦何利焉?為大王計,莫如遠交而近攻。遠交以離人之歡,近攻以廣我之地,自近而遠,如蠶食葉,天下不難盡矣。"
  秦王又曰:「遠交近攻之道何如?"
  范睢曰:「遠交莫如齊、楚,近攻莫如韓、魏。既得韓、魏,齊、楚能獨存乎?"秦王鼓掌稱善,即拜范睢為客卿,號為張卿,用其計東伐韓、魏,止白起伐齊之師不行。
  魏冉與白起一相一將,用事日久,見張祿驟然得寵,俱有不悅之意。惟秦王深信之,寵遇日隆,每每中夜獨召計事,無說不行。范睢知秦王之心已固,請間,盡屏左右,進說曰:「臣蒙大王過聽,引與共事,臣雖粉骨碎身,無以為酬。雖然,臣有安秦之計,尚未敢盡效於王也!」
  秦王跪問曰:「寡人以國托于先生,先生有安秦之計,不以此時辱教,尚何待乎?"
  范睢曰:「臣前居山東時,聞齊但有孟嘗君,不聞有齊王;聞秦但有太后、穰侯、華陽君、高陵君、涇陽君,不聞有秦王。夫制國之謂王,生殺予奪,他人不敢擅專。今太后恃國母之尊,擅行不顧者四十餘年;穰侯獨相秦國,華陽輔之,涇陽,高陵各立門戶,生殺自由,私家之富十倍於公,大王拱手而享其空名,不亦危乎?昔崔杼擅齊,卒弒莊公;李兌擅趙,終戕主父。今穰侯內仗太后之勢,外竊大王之威,用兵則諸侯震恐,解甲則列國感恩。廣置耳目,布王左右,臣見王之獨立於朝,非一日矣。恐千秋萬歲而後,有秦國者,非王之子孫也!"
  秦王聞之,不覺毛骨悚然,再拜謝曰:「先生所教,乃肺腑至言,寡人恨聞之不早。"遂於次日收穰侯魏冉相印,使就國,穰侯取牛車於有司,徙其家財,千有餘乘,奇珍異寶,皆秦內庫所未有者。明日,秦王復逐華陽、高陵、涇陽三君於關外,安置太后於深宮,不許與聞政事。遂以范睢為丞相,封以應城,號為應侯。
  秦人畢謂張祿為丞相,無人知為范睢,惟鄭安平知之,睢戒以勿洩,安平亦不敢言。時秦昭襄王之四十一年,周赧王之四十九年也。
  是時,魏昭王已薨,子安釐王即位,聞知秦王新用張祿丞相之謀,欲伐魏國。急集群臣計議,信陵君無忌曰:「秦兵不加魏者數年矣,今無故興師,明欺我不能相持也,宜嚴兵固圉以待之。"相國魏齊曰:「不然,秦強魏弱,戰必無幸,聞丞相張祿乃魏人也,豈無香火之情哉。倘遣使繼厚幣,先通張相,後謁秦王,許以納質講和,可保萬全。"安釐王初即位,未經戰伐,乃用魏齊之策,使中大夫須賈出使於秦。
  須賈奉命,竟至咸陽,下於館驛,范睢知之,喜曰:「須賈至此,乃吾報仇之日矣!」遂換去鮮衣,裝作寒酸落魄之狀,潛出府門,來到館驛,徐步而入,謁見須賈。須賈一見,大驚曰:「范叔固無恙乎?吾以汝被魏相打死,何以得命在此?"范睢曰:「彼時將吾屍首擲於郊外,次早方蘇,適遇有賈客過此,聞呻吟聲,憐而救之,苟延一命,不敢回家,因間關來至秦國,不期復見大夫之面於此。"須賈曰:「范叔豈欲遊說於秦乎?」睢曰:「某昔日得罪魏國,亡命來此,得生為幸,尚敢開口言事耶?"須賈曰:「范叔在秦,何以為生?"睢曰:「為傭餬口耳。"須賈不覺動了哀憐之意,留之同坐,索酒食賜之。時值冬天,范睢衣敝,有戰慄之狀,須賈歎曰:「范叔一寒如此哉?"命取一綈袍與穿,范睢曰:「大夫之衣,某何敢當?"須賈曰:「故人何必過謙?"范睢穿袍,再四稱謝。
  因問:「大夫來此何事?"須賈曰:「今秦相張君方用事,吾欲通之,恨無其人,孺子在秦久,豈有相識,能為我先容於張君者哉?"范睢曰:「某之主人翁與丞相善,臣嘗隨主人翁至於相府,丞相好談論,反覆之間主人不給,某每助之一言,丞相以某有口辯,時賜酒食得親近,君若欲謁張君,某當同往。"須賈曰:「既如此,煩為訂期。"范睢曰:「丞相事忙,今日適暇,何不即去?"須賈曰:「吾乘大車駕駟馬而來,今馬損足,車軸折,未能即行。"范睢曰:「吾主人翁有之,可假也。"范睢歸府,取大車駟馬至館驛前,報須賈曰:「車馬已備,某請為君御。"須賈欣然登車,范睢執轡,街市之人望見丞相御車而來,鹹拱立兩旁,亦或走避,須賈以為敬己,殊不知其為范睢也。
  既至府前,范睢曰:「大夫少待於此,某當先入,為大夫通之,若丞相見許,便可入謁。"范睢徑進府門去了,須賈下車,立於門外,候之良久,只聞府中鳴鼓之聲,門上喧傳:「丞相升堂。"屬吏舍人奔走不絕,並不見范睢消息。須賈因問守門者曰:「向有吾故人范叔,入通相君,久而不出,子能為我召之乎?」
  守門者曰:「君所言范叔,何時進府?"須賈曰:「適間為我御車者是也。"門下人曰:「御車者乃丞相張君,彼私到驛中訪友,故微服而出,何得言范叔乎?」須賈聞言,如夢中忽聞霹靂,心坎中突突亂跳,曰:「吾為范睢所欺,死期至矣。」常言道:「醜媳婦少不得見公婆。」只得脫袍解帶,免冠徒跣,跪於門外,托門下人入報,但言:「魏國罪人須賈在外領死。」
  良久,門內傳丞相召入。須賈愈加惶悚,俯首膝行,從耳門而進,直至階前,連連叩首,口稱:「死罪。」范睢威風凜凜,坐於堂上,問曰:「汝知罪麼?」
  須賈俯伏應曰:「知罪。」
  范睢曰:「汝罪有幾?」
  須賈曰:「擢賈之發,以數賈之罪,尚猶未足。」
  范睢曰:「汝罪有三:吾先人邱墓在魏,吾所以不願仕齊,汝乃以吾有私於齊,妄言於魏齊之前,致觸其怒,汝罪一也;當魏齊發怒,加以笞辱,至於折齒斷脅,汝略不諫止,汝罪二也;及我昏憒,已棄廁中,汝復率賓客而溺我。昔仲尼不為已甚,汝何太忍乎,汝罪三也。今日至此,本該斷頭瀝血,以酬前恨,汝所以得不死者,以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情,故苟全汝命,汝宜知感!」
  須賈叩頭稱謝不已'范睢麾之使去,須賈匍匐而出,於是秦人始知張祿丞相,乃魏人范睢,假托來秦。
  次日,范睢入見秦王,言:「魏國恐懼,遣使乞和,不須用兵,此皆大王威德所致。」秦王大喜。
  范睢又奏曰:「臣有欺君之罪,求大王憐恕,方才敢言。」秦王曰:「卿有何欺,寡人不罪。」范睢奏曰:「臣實非張祿,乃魏人范睢也。自少孤貧,事魏中大夫須賈為舍人。從賈使齊,齊王私饋臣金,臣堅卻不受,須賈謗於相國魏齊,將臣捶擊至死。幸而復甦,改名張祿,逃奔入秦,蒙大王拔之上位。今須賈奉使而來,臣真姓名已露,便當仍舊,伏望吾王憐恕。」
  秦王曰:「寡人不知卿之受冤如此。今須賈既到,便可斬首,以快卿之憤。」
  范睢奏曰:「須賈為公事而來,自古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況求和乎?臣豈敢以私怨而傷公義?且忍心殺臣者,魏齊,不全關須賈之事。」
  秦王曰:「卿先公後私,可謂大忠矣。魏齊之仇,寡人當為卿報之。來使從卿發落。」
  范睢謝恩而退,秦王准了魏國之和。
  須賈入辭范睢,睢曰:「故人至此,不可無一飯之敬。」
  使舍人留須賈於門中,吩咐大排筵席,須賈暗暗謝天道:「慚愧,慚愧,難得丞相寬洪大量,如此相待,忒過禮了。」范睢退堂,須賈獨坐門房中,有軍牢守著,不敢轉動。
  自辰至午,漸漸腹中空虛,須賈想道:「我前日在館驛中,見成飲食相待。今番答席,故人之情,何必過禮?"
  少頃,堂上陳設已完。只見府中發出一單,遍邀各國使臣及本府有名賓客。須賈心中想道:「此是請來陪我的了,但不知何國何人,少停坐次亦要斟酌,不好一概僭妄。"須賈方在躊躇,只見各國使人及賓客紛紛而到,逕上堂階。管席者傳板報道:「客齊。"范睢出堂相見,敘禮已畢,送盞定位,兩廡下鼓樂交作,竟不呼召須賈。
  須賈那時又饑又渴,又苦又愁,又羞又惱,胸中煩懣,不可形容。三杯之後,范睢開言:「還有一個故人在此,適才倒忘了。"眾客齊起身道:「丞相既有貴相知,某等禮合伺候。"范睢曰:「雖則故人,不敢與諸公同席。"
  乃命設一小坐於堂下,喚魏客到,使兩黥徒夾之以坐,席上不設酒食,但置炒熟料豆,兩黥徒手捧而喂之,如餵馬一般,眾客甚不過意,問曰:「丞相何恨之深也?"范睢將舊事訴說一遍,眾客曰:「如此亦難怪丞相發怒。"須賈雖然受辱,不敢違抗,只得將料豆充飢。
  食畢,還要叩謝。范睢瞋目數之曰:「秦王雖然許和,但魏齊之仇,不可不報,留汝蟻命,歸告魏王,速斬魏齊頭送來,將我家眷送入秦邦,兩國通好。不然,我親自引兵來屠大梁,那時悔之晚矣。"唬得須賈魂不附體,喏喏連聲而出。不知魏國可曾斬魏齊頭來獻?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質平原秦王索魏齊 敗長平白起坑趙卒】
  
  話說須賈得命,連夜奔回大梁,來見魏王,述范睢吩咐之語,那送家眷是小事,要斬相國之頭,干礙體面,難於啟齒。魏王躊躇未決,魏齊聞知此信,棄了相印,連夜逃往趙國,依平原君趙勝去了。魏王乃大飾車馬,將黃金百鎰,采帛千端,送范睢家眷至咸陽,又告明:「魏齊聞風先遁,今在平原君府中,不干魏國之事。"
  范睢乃奏聞秦王,秦王曰:「趙與秦一向結好,澠池會上結為兄弟,又將王孫異人為質於趙,欲以固其好也;前秦兵伐韓,圍閼與,趙遣李牧救韓,大敗秦兵。寡人向未問罪。今又擅納丞相之仇人,丞相之仇,即寡人之仇。寡人決意伐趙,一則報閼與之恨,二者索取魏齊。"乃親帥師二十萬,命王翦為大將伐趙,拔三城。
  是時趙惠文王方薨,太子丹立,是為孝成王。孝成王年少,惠文太后用事,聞秦兵深入,甚懼,時藺相如病篤告老,虞卿代為相國,使大將廉頗帥師禦敵,相持不決。虞卿言於惠文太后曰:「事急矣!臣請奉長安君為質於齊以求救。"太后許之。
  原來惠文王之太后乃齊湣王之女,其年齊襄王新薨,太子建即位,年亦少。君王后太史氏用事,兩太后姑嫂之親,親情和睦。長安君又是惠文太后最愛之少子,往質於齊,君王后如何不動心?於是即命田單為大將,發兵十萬,前來救趙。秦將王翦言於秦王曰:「趙多良將,又有平原君之賢,未易攻也;況齊救將至,不如全師而歸。"
  秦王曰:「不得魏齊,寡人何面見應侯乎?"乃遣使謂平原君曰:「秦之伐趙,為取魏齊耳。若能獻出魏齊,即當退兵。"平原君對曰:「魏齊不在臣家,大王無誤聽人言也。"使者三往,平原君終不肯認,秦王心中悶悶不悅,欲待進兵,又恐齊、趙合兵,勝負難料;欲待班師,魏齊如何可得。再四躊躇,生出一個計策來,乃為書謝趙王,略曰:
  寡人與君,兄弟也,寡人誤聞道路之言,魏齊在平原君所,是以興兵索之。不然,豈敢輕涉趙境?所取三城,謹還歸於趙,寡人願復前好,往來無間。
  趙王亦遣使答書,謝其退兵還城之意。田單聞秦師已退,亦歸齊去訖,秦王回至函谷關,復遣人以一緘致平原君趙勝,勝拆書看之,略曰:
  寡人聞君之高義,願與君為布衣之交,君幸過寡人,寡人願與君為十日之飲。
  平原君將書來見趙王,趙王集群臣計議,相國虞卿進曰:「秦,虎狼之國也。昔孟嘗君入秦,幾乎不返。況彼方疑魏齊在趙,平原君不可往。」
  廉頗曰:「昔藺相如懷和氏璧單身入秦,尚能完歸趙國,秦不欺趙。若不往反起其疑。"趙王曰:「寡人亦以此為秦王美意,不可違也!」遂命趙勝同秦使西入咸陽,秦王一見,歡若平生,日日設宴相待,盤桓數日,秦王因極歡之際,舉卮向趙勝曰:「寡人有請於君,君若見諾,乞飲此酌。"
  勝曰:「大王命勝,何敢不從?」因引卮盡之。
  秦王曰:「昔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太公、仲父也。范君之仇魏齊,托在君家,君可使人歸取其頭,以畢范君之恨,即寡人受君之賜。」趙勝曰:「臣聞之,『貴而為友者,為賤時也;富而為友者,為貧時也。』夫魏齊,臣之友也,即使真在臣所,臣亦不忍出之,況不在乎?」
  秦王變色曰:「君必不出魏齊,寡人不放君出關。」
  趙勝曰:「關之出與不出,事在大王。且王以飲相召,而以威劫之,天下知曲直之所在矣。"
  秦王知平原君不肯負魏齊,遂與之俱至咸陽,留於館舍,使人遺趙王書,略曰:
  王子弟平原君在秦,范君之仇魏齊在平原君之家。魏齊頭旦至,平原君夕返。不然,寡人且舉兵臨趙,親討魏齊,又不出平原君於關,惟王諒之。
  趙王得書大恐,謂群臣曰:「寡人豈為他國之亡臣,易吾國之鎮公子?」乃發兵圍平原君家,索取魏齊。平原君賓客多與魏齊有交,乘夜縱之逃出,往投相國虞卿。虞卿曰:「趙王畏秦,甚於豺虎,此不可以言語爭也,不如仍走大梁,信陵君招賢納士,天下亡命者皆歸之,又且平原君之厚交,必然相庇,雖然,君罪人不可獨行,吾當與君同往。」即解相印,為書以謝趙王,與魏齊共變服為賤者,逃出趙國。
  既至大梁,虞卿乃伏魏齊於郊外,慰之曰:「信陵君慷慨丈夫,我往投之,必立刻相迎,不令君久待也!」虞卿徒步至信陵君之門,以刺通。
  主客者入報。信陵君方解發就沐,見刺,大驚曰:「此趙之相國,安得無故至此?」使主客者辭以主人方沐,暫請入坐,因叩其來魏之意。虞卿情急,只得將魏齊得罪於秦始末,及自家捐棄相印,相隨投奔之意,大略告訴一番。
  主客者復入言之,信陵君心中畏秦,不欲納魏齊,又念虞卿千里相投一段意思,不好直拒,事在兩難,猶豫不決,虞卿聞信陵君有難色,不即出見,大怒而去。
  信陵君問於賓客曰:「虞卿之為人何如。"時侯生在旁,大笑曰:「何公子之暗於事也?虞卿以三寸舌取趙王相印,封萬戶侯,及魏齊窮困而投虞卿,虞卿不愛爵祿之重,解綬相隨,天下如此人有幾,公子猶未定其賢否耶?"信陵君大慚,急挽髮加冠,使輿人駕車疾驅郊外追之。
  再說魏齊懸懸而望,待之良久,不見消息,想曰:「虞卿言信陵君慨慷丈夫,一聞必立刻相迎,今久而不至,事不成矣?"少頃,只見虞卿含淚而至曰:「信陵君非丈夫也,乃畏秦而卻我,吾當與君間道入楚。"魏齊曰:「吾以一時不察,得罪於范叔,一累平原君,再累吾子,又欲子間關跋涉,乞殘喘於不可知之楚,我安用生為。"即引佩劍自刎,虞卿急前奪之,喉已斷矣。
  虞卿正在悲傷,信陵君車騎隨到,虞卿望見,遂趨避他所,不與相見。信陵君見魏齊屍首,撫而哭之曰:「無忌之過也!"時趙王不得魏齊,又走了相國虞卿,知兩人相隨而去,非韓即魏,遣飛騎四出追捕,使者至魏郊,方知魏齊自刎,即奏知魏王,欲請其頭,以贖平原君歸國。
  信陵君方命殯殮魏齊屍首,意猶不忍,使者曰:「平原君與君一體也,平原之愛魏齊,與君又一心也。魏齊若在,臣何敢言;今惜已死無知之骨,而使平原君長為秦虜,君其安乎?"信陵君不得已,乃取其首,用匣盛之,交封趙使,而葬其屍於郊外。髯翁有詩詠魏齊云:
  無端辱士聽須賈,只合損生謝范睢。
  殘喘累人還自累,咸陽函首恨教遲!
  虞卿既棄相印,感慨世情,遂不復游宦,隱於白雲山中,著書自娛,譏刺時事,名曰《虞氏春秋》,髯翁亦有詩云:
  不是窮愁肯著書?千秋高尚記虞兮。
  可憐有用文章手,相印輕拋徇魏齊!
  趙王將魏齊之首,星夜送至咸陽,秦王以賜范睢,范睢命漆其頭為溺器,曰:「汝使賓客醉而溺我;今令汝九泉之下,常含我溺也。"秦王以禮送平原君還趙,趙用為相國,以代虞卿之位。范睢又言於秦王曰:「臣布衣下賤,幸受知於大王,備位卿相,又為臣報切齒之仇,此莫大之恩也。但臣非鄭安平,不能延命於魏;非王稽,不能獲進於秦。願大王貶臣爵秩,加此二臣,以畢臣報德之心,臣死無所恨!"
  秦王曰:「丞相不言,寡人幾忘之!"即用王稽為河東守,鄭安平為偏將軍。於是專用范睢之謀,先攻韓、魏,遣使約好於齊、楚。
  范睢謂秦王曰:「吾聞齊之君王后賢而有智,當往試之。"乃命使者以玉連環獻於君王后曰:「齊國有人能解此環者,寡人願拜下風。"
  君王后命取金錘在手,即時擊斷其環,謂使者曰:「傳語秦王,老婦已解此環訖矣。"
  使者還報,范睢曰:「君王后果女中之傑,不可犯也。"於是與齊結盟,各無侵害,齊國賴以安息。
  單說楚太子熊完為質於秦,秦留之十六年不遣。適秦使者約好於楚,楚使者朱英與俱至咸陽報聘。朱英因述楚王病勢已成,恐遂不起,太傅黃歇言於熊完曰:「王病篤而太子留於秦,萬一不諱,太子不在榻前,諸公子必有代立者,楚國非太子有矣,臣請為太子謁應侯而請之。"
  太子曰:「善。"
  黃歇遂造相府說范睢曰:「相君知楚王之病乎。"
  范睢曰:「使者曾言之。"
  黃歇曰:「楚太子久於秦,其與秦將相無不交親者,倘楚王薨而太子得立,其事秦必謹,相君誠以此時歸之於楚,太子之感相君無窮也。若留之不遣,楚更立他公子,則太子在秦,不過咸陽一布衣耳,況楚人懲於太子之不返,異日必不復委質事秦,夫留一布衣,而絕萬乘之好,臣竊以為非計也。"
  范睢首肯曰:「君言是也。"即以黃歇之言,告於秦王,秦王曰:「可令太子傅黃歇先歸問疾,病果篤,然後來迎太子。"
  黃歇聞太子不得同歸,私與太子計議曰:「秦王留太子不遣,欲如懷王故事,乘急以求割地也。楚幸而來迎,則中秦之計;不迎,則太子終為秦虜矣。"
  太子跪請曰:「太傅計將若何?"
  黃歇曰:「以臣愚見,不如微服而逃,今楚使者報聘將歸,此機不可失也。臣請獨留,以死當之。"
  太子泣曰:「事若成,楚國當與太傅共之。"黃歇私見朱英,與之通謀,朱英許之,太子熊完乃微服為御者,與楚使者朱英執轡,竟出函谷關,無人知覺。
  黃歇守旅舍,秦王遣歸問疾,黃歇曰:「太子適患病,無人守視,俟病稍愈,臣即當辭朝矣。"
  過半月,度太子已出關久,乃求見秦王,叩首謝罪曰:「臣歇恐楚王一旦不諱,太子不得立,無以事君,已擅遣之,今出關矣,歇有欺君之罪,請伏斧鑕。"
  秦王大怒曰:「楚人乃多詐如此!"叱左右囚黃歇,將殺之。
  丞相范睢諫曰:「殺黃歇不能復還太子,而徒絕楚歡,不如嘉其忠而歸之。楚王死,太子必嗣位;太子嗣位,歇必為相。楚君臣俱感秦德,其事秦必矣。"秦王以為然,乃厚賜黃歇,遣之歸楚。史臣有詩云:
  更衣執轡去如飛,險作咸陽一布衣。
  不是春申有先見,懷王余涕又重揮。
  歇歸三月而楚頃襄王薨,太子熊完立,是為考烈王。進太傅黃歇為相國,以淮北地十二縣封春申君。黃歇曰:「淮北地邊齊,請置為郡,以便城守,臣願遠封江東。"考烈王乃改封黃歇於故吳之地。
  歇修闔閭故城,以為都邑。濬河於城內,四縱五橫,以通太湖之水。改破楚門為昌門。
  時孟嘗君雖死,而趙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以養士相尚。黃歇慕之,亦招致賓客,食客常數千人,平原君趙勝常遣使至春申君家,春申君館之於上捨。
  趙使者欲誇示楚人,用玳瑁為簪,以珠玉飾刀劍之寶。及見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以明珠為履,趙使大慚。
  春申君用賓客之謀,北兼鄒、魯之地,用賢士荀卿為蘭陵令,修舉政法,練習兵士,楚國復強。
  話分兩頭,再說秦昭襄王已結齊、楚,乃使大將王齕帥師伐韓,從渭水運糧,東入河洛,以給軍餉。拔野王城。
  上黨往來路絕,上黨守臣馮亭與其吏民議曰:「秦據野王,則上黨非韓有矣。與其降秦,不如降趙。秦怒趙得地,必移兵於趙;趙受兵,必親韓。韓、趙同患,可以御秦。"乃遣使持書並上黨地圖,獻於趙孝成王。時孝成王之四年,周赧王之五十三年也。
  趙王夜臥得一夢,夢衣偏裻之衣,有龍自天而下,王乘之,龍即飛去,未至於天而墜。見兩旁有金山、玉山二座,光輝奪目。
  王覺,召大夫趙禹,以夢告之,趙禹對曰:「偏衣者,合也;乘龍上天,升騰之象;墜地者,得地也;金玉成山者,貨財充溢也。大王目下必有廣地增財之慶,此夢大吉。"趙王喜。
  復召筮史敢佔之,敢對曰:「偏衣者,殘也;乘龍上天,不至而墜者,事多中變,有名無實也;金玉成山,可觀而不可用也。此夢不吉,王其慎之!"
  趙王心惑趙禹之言,不以筮史為然。
  後三日,上黨太守馮亭使者至趙,趙王發書觀之,略曰:
  秦攻韓急,上黨將入於秦矣。其吏民不願附秦,而願附趙,臣不敢違吏民之欲,謹將所轄十七城,再拜獻之於大王,惟大王辱收之。
  趙王大喜曰:「禹所言廣地增財之慶,今日驗矣!」平陽君趙豹諫曰:「臣聞無故之利,謂之禍殃。王勿受也!」
  趙王曰:「人畏秦而懷趙,是以來歸,何謂無故?」
  趙豹對曰:「秦蠶食韓地,拔野王,絕上黨之道,不令相通,自以為掌握中物,坐而得之。一旦為趙所有,秦豈能甘心哉?秦力其耕,而趙收其獲,此臣所謂『無故之利』也。且馮亭所以不入地於秦,而入之於趙者,將嫁禍於趙,以舒韓之困也。王何不察耶?」
  趙王不以為然,再召平原君趙勝決之,勝對曰:「發百萬之眾,而攻人國,逾年歷歲,未得一城,今不費寸兵斗糧,得十七城,此莫大之利,不可失也!」
  趙王曰:「君此言,正合寡人之意。"乃使平原君率兵五萬,往上黨受地,封馮亭以三萬戶,號華陵君,仍為守,其縣令十七人,各封以三千戶,皆世襲稱侯。
  馮亭閉門而泣,不與平原君相見。平原君固請之,亭曰:「吾有三不義,不可以見使者。為主守地不能死,一不義也;不由主命,擅以地入趙,二不義也;賣主地以得富貴,三不義也!」平原君歎曰:「此忠臣也!」候其門,三日不去。
  馮亭感其意,乃出見,猶垂涕不止,願交割地面,別選良守。平原君再三撫慰曰:「君之心事,勝已知之,君不為守,無以慰吏民之望。"馮亭乃領守如故,竟不受封。
  平原君將別,馮亭謂曰:「上黨所以歸趙者,以力不能獨抗秦也,望公子奏聞趙王,大發士卒,急遣名將,為御秦計。"平原君回報趙王。
  趙王置酒賀得地,徐議發兵,未決。
  秦大將王齕進兵圍上黨,馮亭堅守兩月,趙援兵猶未至,乃率其吏民奔趙。
  時趙王拜廉頗為上將,率兵二十萬來援上黨,行至長平關,遇馮亭,方知上黨已失,秦兵日近。乃就金門山下,列營築壘,東西各數十,如列星之狀。別分兵一萬,使馮亭守光狼城;又分兵二萬,使都尉蓋負、蓋同分領之,守東西二鄣城;又使裨將趙茄遠探秦兵。
  卻說趙茄領軍五千,哨探出長平關外,約二十里,正遇秦將司馬梗,亦行探來到。趙茄欺司馬梗兵少,直前搏戰。正在交鋒,秦第二哨張唐兵又到,趙茄心慌手慢,被司馬梗一刀斬之,亂殺趙兵。
  廉頗聞前哨有失,傳諭各壘用心把守,勿與秦戰,且使軍士掘地深數丈以注水,軍中都不解其意。
  王齕大軍已到,距金門山十里下寨,先分軍攻二鄣城。蓋負、蓋同出戰皆敗沒。
  王齕乘勝攻光狼城,司馬梗奮勇先登,大軍繼之,馮亭覆敗走,奔金門山大營,廉頗納之,秦兵又來攻壘,廉頗傳令:「出戰者,雖勝亦斬。」王齕攻之不入,乃移營逼之,去趙營僅五里,挑戰幾次,趙兵終不出。
  王齕曰:「廉頗老將,其行軍持重,未可動也!」
  偏將王陵獻計曰:「金門山下有流澗,名曰楊谷,秦、趙之軍共取汲於此澗,趙壘在澗水之南,而秦壘踞其西,水勢自西而流於東南,若絕斷此澗,使水不東流,趙人無汲,不過數日軍必亂,亂而擊之,無不勝矣。"王齕以為然,使軍士將澗水築斷。至今楊谷名為絕水,為此也。誰知廉頗預掘深坎,注水有餘,日用不乏。
  秦、趙相持四個月,王齕不得一戰,無可奈何,遣使入告於秦王,秦王召應侯范睢計議,范睢曰:「廉頗更事久,知秦軍強,不輕戰,彼以秦兵道遠,不能持久,欲以老我而乘其隙。若此人不去,趙終未可入也!」秦王曰:「卿有何計,可以去廉頗乎?」范睢屏左右言曰:「要去廉頗,須用『反間之計』,如此恁般,非費千金不可。"秦王大喜,即以千金付范睢。
  乃使其心腹門客從間道入邯鄲,用千金賄賂趙王左右,布散流言曰:「趙將惟馬服君最良,聞其子趙括勇過其父,若使為將,誠不可當,廉頗老而怯,屢戰俱敗,失亡趙卒三四萬,今為秦兵所逼,不日將出降矣。"
  趙王先聞趙茄等被殺,連失三城,使人往長平催頗出戰,廉頗主「堅壁」之謀,不肯出戰,趙王已疑其怯。及聞左右反間之言,信以為實,遂召趙括問曰:「卿能為我擊秦軍乎?」
  括對曰:「秦若使武安君為將,尚費臣籌畫,如王齕不足道矣。"
  趙王曰:「何以言之?"
  趙括曰:「武安君數將秦軍,先敗韓、魏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再攻魏,取大小六十一城;又南攻楚,拔鄢、郢,定巫、黔;又復攻魏,走芒卯,斬首十三萬;又攻韓,拔五城,斬首五萬;又斬趙將賈偃,沉其卒二萬人於河。戰必勝,攻必取,其威名素著,軍士望風而栗,臣若與對壘,勝負居半,故尚費籌畫。如王齕新為秦將,乘廉頗之怯,故敢於深入;若遇臣,如秋葉之遇風,不足當迅掃也!」
  趙王大悅,即拜趙括為上將,賜黃金彩帛,使持節往代廉頗,復益勁軍二十萬。括閱軍畢,車載金帛,歸見其母。母曰:「汝父臨終遺命,戒汝勿為趙將,汝今日何不辭之?"
  括曰:「非不欲辭,奈朝中無如括者。"
  母乃上書諫曰:「括徒讀父書,不知通變,非將才,願王勿遣。"
  趙王召其母至,親叩其說,母對曰:「括父奢為將,所得賞賜,盡以與軍吏;受命之日,即宿於軍中,不問及家事,與士卒同甘苦;每事必博諮於眾,不敢自專。今括一旦為將,東鄉而朝,軍吏無敢仰視。所賜金帛,悉歸私家。為將豈宜如此?括父臨終,嘗戒妾曰:『括若為將,必敗趙兵。'妾謹識其言,願王別選良將,切不可用括。"
  趙王曰:「寡人意已決矣!」
  母曰:「王既不聽妾言,倘兵敗,妾一家請無連坐。"趙王許之。
  趙括遂引軍出邯鄲,望長平進發。
  再說范睢所遣門客猶在邯鄲,備細打聽,盡知趙括向趙王所說之語,趙王已拜為大將,擇日起程,遂連夜奔回咸陽報信。秦王與范睢計議曰:「非武安君不能了此事也。"乃更遣白起為上將,王齕副之,傳令軍中秘密其事,「有人洩漏武安君為將者斬。"
  再說趙括至長平關,廉頗驗過符節,即將軍籍交付趙括,獨引親軍百餘人,回邯鄲去訖。
  趙括將廉頗約束,盡行更改,軍壘合併成大營。時馮亭在軍中,固諫不聽,括又以自己所帶將士易去舊將,嚴諭:「秦兵若來,各要奮勇爭先;如遇得勝,便行追逐,務使秦軍一騎不返。"
  白起既入秦軍,聞趙括更易廉頗之令,先使卒三千人出營挑戰,趙括輒出萬人來迎,秦軍大敗奔回,白起登壁上望趙軍,謂王齕曰:「吾知所以勝之矣。"
  趙括勝了一陣,不禁手舞足蹈,使人至秦營下戰書,白起使王齕批:「來日決戰。"因退軍十里,復營於王齕舊屯之處,趙括喜曰:「秦兵畏我矣。"乃椎牛饗士,傳令:「來日大戰,定要生擒王齕,與諸侯做個笑話。"
  白起安營已定,大集諸將聽令,使將軍王賁、王陵率萬人列陣,與趙括更迭交戰,只要輸不要贏,引得趙兵來攻秦壁,便算一功;再喚大將司馬錯、司馬梗二人,各引兵一萬五千,從間道繞出趙軍之後,絕其糧道;又遣大將胡傷引兵二萬,屯於左近,只等趙人開壁出逐秦軍,即便殺出,要將趙軍截為二段;又遣大將蒙驁、王翦各率輕騎五千,伺候接應。白起與王齕堅守老營。正是:
  安排地網天羅計,待捉龍爭虎鬥人。
  再說趙括吩咐軍中,四鼓造飯,五鼓結束,平明列陣前進。
  行不五里,遇見秦兵,兩陣對圓,趙括使先鋒傅豹出馬,秦將王賁接戰,約三十餘合,王賁敗走,傅豹追之。趙括復遣王容率軍幫助,又遇秦將王陵,略戰數合,王陵又敗,趙括見趙兵連勝,自率大軍來追,馮亭又諫曰:「秦人多詐,其敗不可信也,元帥勿追。"趙括不聽,追奔十餘里,及於秦壁。
  王賁、王陵繞營而走,秦壁不開。趙括傳令一齊攻打,連打數日,秦軍堅守不可入,趙括使人催取後軍,移營齊進,只見趙將蘇射飛騎而來,報曰:「後營被秦將胡傷引兵衝出遏住,不得前來。」
  趙括大怒曰:「胡傷如此無禮,吾當親往。」使人探聽秦軍行動,回報道:「西路軍馬不絕,東路無人。"趙括麾軍從東路而轉,行不上二三里,大將蒙驁一軍從刺斜裡殺出,大叫:「趙括你中了我武安君之計,還不投降。」趙括大怒,挺戟欲戰蒙驁,偏將王容出曰:「不勞元帥,容某建功。"王容便接住蒙驁交鋒。王翦一軍又至,趙兵折傷頗眾。趙括料難取勝,鳴金收軍,就便擇水草處安營。
  馮亭又諫曰:「軍氣用銳,今我兵雖失利,苟能力戰,尚可脫歸本營,併力拒敵,若在此安營,腹背受困,將來不可復出。」趙括又不聽,使軍士築成長壘,堅壁自守。一面飛奏趙王求援,一面催取後隊糧餉,誰知運糧之路,又被司馬錯、司馬梗引兵塞斷,白起大軍遮其前,胡傷、蒙驁等大軍截其後,秦軍每日傳武安君將令,招趙括投降,趙括此時方知白起真在軍中,唬得心膽俱裂。
  再說秦王得武安君捷報,知趙括兵困長平,親命駕來至河內,盡發民家壯丁,凡年十五以上,皆令從軍,分路掠取趙人糧草,遏絕救兵。
  趙括被秦兵圍困,凡四十六日,軍中無糧,士卒自相殺食,趙括不能禁止,乃將軍將分為四隊,傅豹一隊向東,蘇射一隊向西,馮亭一隊向南,王容一隊向北,吩咐四隊,一齊鳴鼓,奪路殺出,如一路打通,趙括便招引三路齊走。
  誰知武安君白起又預選射手,環趙壘埋伏,凡遇趙壘中出來者,不拘兵將便射,四隊軍馬,衝突三四次,俱被射回。
  又過一月,趙括不勝其憤,精選上等銳卒五千人,俱穿重鎧,乘坐駿馬,趙括握戟當先,傅豹、王容緊幫在後,冒圍突出。王翦、蒙驁二將齊上,趙括大戰數合,不能透圍,復身欲歸長壘,馬蹶墜地,中箭而亡。趙軍大亂,傅豹、王容俱死,蘇射引馮亭共走,馮亭曰:「吾三諫不從,今至於此,天也。又何逃乎?」乃自刎而亡,蘇射奔脫,往胡地去訖。
  白起豎起招降旗,趙軍皆棄兵解甲,投拜呼:「萬歲!」
  白起使人揭趙括之首,往趙營招撫,營中軍士尚二十餘萬,聞主帥被殺,無人敢出拒戰,亦皆願降,甲冑器械,堆積如山,營中輜重,悉為秦有。
  白起王齕計議曰:「前秦已拔野王,上黨在掌握中,其吏民不樂為秦,而願歸趙,今趙卒先後降者,總合來將近四十萬之眾,倘一旦有變,何以防之?」乃將降卒分為十營,使十將以統之,配以秦軍二十萬,各賜以牛酒,聲言:「明日武安君將汰選趙軍,凡上等精銳能戰者,給以器械,帶回秦國,隨征聽用;其老弱不堪,或力怯者,俱發回趙。"趙軍大喜。
  是夜,武安君密傳一令於十將:「起更時分,但是秦兵,都要用白布一片裹首;凡首無白布者,即系趙人,當盡殺之。"秦兵奉令,一齊發作,降卒不曾準備,又無器械,束手受戮,其逃出營門者,又有蒙驁,王翦等引軍巡邏,獲住便砍。
  四十萬軍一夜俱盡,血流淙淙有聲,楊谷之水皆變為丹,至今號為丹水。
  武安君收趙卒頭顱,聚於秦壘之間,謂之頭顱山,因以為台,其台崔嵬傑起,亦號白起台,台下即楊谷也。後來大唐玄宗皇帝巡幸至此,淒然長歎,命三藏高僧設水陸七晝夜,超度坑卒亡魂,因名其谷曰省冤谷,此是後話。史臣有詩云:
  高台百尺盡頭顱,何止區區萬骨枯?
  矢石無情緣鬥勝,可憐降卒有何辜!
  通計長平之戰,前後斬首虜共四十五萬人,連王齕先前投下降卒,並皆誅戮,止存年少者二百四十人未殺,放歸邯鄲,使宣揚秦國之威。不知趙國存亡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冤死杜郵 呂不韋巧計歸異人】
  
  話說趙孝成王初時接得趙括捷報,心中大喜,已後聞趙軍困於長平,正欲商量遣兵救援,忽報:「趙括已死,趙軍四十餘萬盡降於秦,被武安君一夜坑殺,止放二百四十人還趙。」趙王大驚,群臣無不悚懼。國中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孫,妻哭其夫,沿街滿市,號痛之聲不絕。
  惟趙括之母不哭,曰:「自括為將時,老妾已不看作生人矣。」趙王以趙母有前言,不加誅,反賜粟帛以慰之。又使人謝廉頗。趙國正在驚惶之際,邊吏又報道:「秦兵攻下上黨,十七城皆已降秦,今武安君親率大軍前進,聲言欲圍邯鄲。」
  趙王問群臣:「誰能止秦兵者?"群臣莫應。
  平原君歸家,遍問賓客,賓客亦無應者。適蘇代客於平原君之所,自言:「代若至咸陽,必能止秦兵不攻趙。」平原君言於趙王,趙王大出金幣,資之入秦。
  蘇代往見應侯范睢,睢揖之上坐,問曰:「先生何為而來?"
  蘇代曰:「為君而來。」
  范睢曰:「何以教我?"
  蘇代曰:「武安君已殺馬服子乎?」
  睢應曰:「然。」
  代曰:「今且圍邯鄲乎?」
  睢又應曰:「然。」
  代曰:「武安君用兵如神,身為秦將,所收奪七十餘城,斬首近百萬,雖伊尹、呂望之功,不加於此。今又舉兵而圍邯鄲,趙必亡矣;趙亡,則秦成帝業;秦成帝業,則武安君為佐命之元臣,如伊尹之於商,呂望之於周。君雖素貴,不能不居其下也。」
  范睢愕然前席曰:「然則如何?"
  蘇代曰:「君不如許韓、趙割地以和於秦。夫割地以為君功,而又解武安君之兵柄,君之位則安於泰山矣。」
  范睢大喜。明日即言於秦王曰:「秦兵在外日久,已勞苦,宜休息。不如使人諭韓、趙,使割地以求和。」
  秦王曰:「惟相國自裁。」
  於是范睢復大出金帛,以贈蘇代之行,使之往說韓、趙。韓、趙二王懼秦,皆聽代計。韓許割垣雍一城,趙許割六城,各遣使求和於秦。秦王初嫌韓止一城太少,使者曰:「上黨十七縣,皆韓物也。」秦王乃笑而受之,召武安君班師。
  白起連戰皆勝,正欲進圍邯鄲,忽聞班師之詔,知出於應侯之謀,乃大恨。
  自此白起與范睢有隙,白起宣言於眾曰:「自長平之敗,邯鄲城中一夜十驚,若乘勝往攻,不過一月可拔矣,惜乎應侯不知時勢,主張班師,失此機會。」
  秦王聞之,大悔曰:「起既知邯鄲可拔,何不早奏?"乃復使起為將,欲使伐趙,白起適有病不能行,乃改命大將王陵,陵率軍十萬伐趙,圍邯鄲城。趙王使廉頗御之,頗設守甚嚴,復以家財募死士,時時夜縋城往砍秦營,王陵兵屢敗。
  時武安君病已癒,秦王欲使代王陵,武安君奏曰:「邯鄲實未易攻也,前者大敗之後,百姓震恐不寧,因而乘之,彼守則不固,攻則無力,可剋期而下;今二歲余矣,其痛已定,又廉頗老將,非趙括比,諸侯見秦之方和於趙,而復攻之,皆以秦為不可信,必將『合縱』而來救,臣未見秦之勝也。」秦王強之行,白起固辭。
  秦王復使應侯往請,武安君怒應侯前阻其功,遂稱疾,秦王問應侯曰:「武安君真病乎?」應侯曰:「病之真否未可知,然不肯為將,其志已堅。"秦王怒曰:「起以秦別無他將,必須彼耶?昔長平之勝,初用兵者王齕也,齕何遽不如起?"乃益兵十萬,命王齕往代王陵,王陵歸國,免其官。
  王齕圍邯鄲,五月不能拔,武安君聞之,謂其客曰:「吾固言邯鄲未易攻,王不聽吾言,今竟如何?"客有與應侯客善者,洩其語,應侯言於秦王,必欲使武安君為將,武安君遂偽稱病篤,秦王大怒,削武安君爵士,貶為士伍,遷於陰密,立刻出咸陽城中,不許暫停。
  武安君歎曰:「范蠡有言,『狡兔死,走狗烹。』吾為秦攻下諸侯七十餘城,故當烹矣。」於是出咸陽西門,至於杜郵,暫歇,以待行李。
  應侯復言於秦王曰:「白起之行,其心怏怏不服,大有怨言,其托病非真,恐適他國為秦害。"
  秦王乃遣使賜以利劍,令自裁,使者至杜郵,致秦王之命,武安君持劍在手,歎曰:「我何罪於天,而至此?」良久曰:「我固當死。長平之役,趙卒四十餘萬來降,我挾詐一夜盡坑之,彼誠何罪?我死固其宜矣!」乃自剄而死,時秦昭襄王之五十年十一月,周赧王之五十八年也。
  秦人以白起死非其罪,無不憐之,往往為之立祠。後至大唐末年,有天雷震死牛一隻,牛腹有「白起」二字。論者謂白起殺人太多,故數百年後,尚受畜生雷震之報。殺業之重如此,為將者可不戒哉?
  秦王既殺白起,復發精兵五萬,令鄭安平將之,往助王齕,必攻下邯鄲方已。
  趙王聞秦益兵來攻,大懼,遣使分路求救於諸侯。
  平原君趙勝曰:「魏,吾姻家,且素善,其救必至;楚大而遠,非以『合縱』說之不可,吾當親往。"於是約其門下食客,欲得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同往。三千餘人內,文者不武,武者不文,選來選去,止得一十九人,不足二十之數,平原君歎曰:「勝養士數十年於茲矣,得士之難如此哉?"有下坐客一人,出言曰:「如臣者,不識可以備數乎?」平原君問其姓名,對曰:「臣姓毛名遂,大梁人,客君門下三年矣。」
  平原君笑曰:「夫賢士處世,譬如錐之處於囊中,其穎立露,今先生處勝門下三年,勝未有所聞,是先生於文武一無所長也!」
  毛遂曰:「臣今日方請處囊中耳。使早處囊中,將突然盡脫而出,豈特露穎而已哉?」
  平原君異其言,乃使湊二十人之數,即日辭了趙王,望陳都進發。
  既至,先通春申君黃歇,歇素與平原君有交,乃為之轉通於楚考烈王。平原君黎明入朝,相見禮畢,楚王與平原君坐於殿上,毛遂與十九人俱敘立於階下。
  平原君從容言及『合縱』卻秦之事。楚王曰:「『合縱』之約,始事者趙,後聽張儀遊說,其約不堅。先懷王為『縱約長』,伐秦不克;齊湣王復為『縱約長』,諸侯背之。至今列國以『縱』為諱,此事如團沙,未易言也!」
  平原君曰:「自蘇秦倡『合縱』之議,六國約為兄弟,盟於洹水,秦兵不敢出函谷關者十五年。其後,齊、魏受犀首之欺,欲其伐趙;懷王受張儀之欺,欲其伐齊,所以縱約漸解。使三國堅守洹水之誓,不受秦欺,秦其奈之何哉?齊湣王名為『合縱』,實欲兼併,是以諸侯背之,豈『合縱』之不善哉?」
  楚王曰:「今日之勢,秦強而列國俱弱,但可各圖自保,安能相為?」
  平原君曰:「秦雖強,分制六國則不足;六國雖弱,合制秦則有餘。若各圖自保,不思相救,一強一弱,勝負已分,恐秦師之日進也!」
  楚王又曰:「秦兵一出而拔上黨十七城,坑趙卒四十餘萬,合韓、趙二國之力,不能敵一武安君。今又進逼邯鄲,楚國僻遠,能及於事乎?」
  平原君曰:「寡君任將非人,致有長平之失。今王陵、王齕二十餘萬之眾,頓於邯鄲之下,先後年餘,不能損趙之分毫,若救兵一集,可以大挫其鋒,此數年之安也!」
  楚王曰:「秦新通好於楚,君欲寡人『合縱』救趙,秦必遷怒於楚,是代趙而受怨矣!"
  平原君曰:「秦之通好於楚者,欲專事於三晉,三晉既亡,楚其能獨立哉?」
  楚王終有畏秦之心,遲疑不決。
  毛遂在階下顧視日晷,已當午矣,乃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縱』之利害,兩言可決,今自日出入朝,日中而議猶未定,何也?」
  楚王怒問曰:「彼何人?"平原君曰:「此臣之客毛遂。"楚王曰:「寡人與汝君議事,客何得多言。"叱之使去。
  毛遂走上幾步,按劍而言曰:「『合縱』乃天下大事,天下人皆得議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
  楚王色稍舒,問曰:「客有何言?"
  毛遂曰:「楚地五千餘里,自武文稱王,至今雄視天下,號為盟主;一旦秦人崛起,數敗楚兵,懷王囚死,白起小豎子,一戰再戰,鄢、郢盡沒,被逼遷都。此百世之怨,三尺童子,猶以為羞,大王獨不念乎?今日『合縱』之議,為楚,非為趙也。"
  楚王曰:「唯唯。"
  遂曰:「大王之意已決乎?"
  楚王曰:「寡人意已決矣。"
  毛遂呼左右,取歃血盤至,跪進於楚王之前曰:「大王為『縱約長』,當先歃,次則吾君,次則臣毛遂。"
  於是縱約遂定,毛遂歃血畢,左手持盤,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等宜共歃於堂下,公等所謂『因人成事』者也!」
  楚王既許「合縱」,即命春申君將八萬人救趙。
  平原君歸國,歎曰:「毛先生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勝閱人多矣,乃今於毛先生而失之。勝自今不敢復相天下士矣!」自是以遂為上客。正是:
  櫓檣空大隨人轉,秤錘雖小壓千斤。
  利錐不與囊中處,文武紛紛十九人。
  時魏安釐王遣大將晉鄙帥兵十萬救趙。秦王聞諸侯救至,親至邯鄲督戰,使人謂魏王曰:「秦攻邯鄲,旦暮且下矣。諸侯有敢救者,必移兵先擊之!」魏王大懼,遣使者追及晉鄙軍,戒以勿進。晉鄙乃屯於鄴下。春申君亦即屯兵於武關,觀望不進。此段事權且放過。
  卻說秦王孫異人,自秦、趙會澠池之後,為質於趙。
  那異人乃安國君之次子。安國君名柱,字子傒,昭襄王之太子也。安國君有子二十餘人,皆諸姬所出,非適子。所寵楚妃,號為華陽夫人,未有子。異人之母曰夏姬,無寵又早死,故異人質趙,久不通信。當王翦伐趙,趙王遷怒於質子,欲殺異人。
  平原君諫曰:「異人無寵,殺之何益?徒令秦人借口,絕他日通和之路。」趙王怒猶未息,乃安置異人於叢台,命大夫公孫乾為館伴,使出入監守,又削其廩祿。異人出無兼車,用無餘財,終日鬱鬱而已。
  時有陽翟人姓呂,名不韋,父子為賈,平日往來各國,販賤賣貴,家累千金。其時適在邯鄲,偶於途中望見異人,生得面如傅粉,唇若塗朱,雖在落寞之中,不失貴介之氣。不韋暗暗稱奇,指問旁人曰:「此何人也?」答曰:「此乃秦王太子安國君之子,質於趙國,因秦兵屢次犯境,我王幾欲殺之。今雖免死,拘留叢台,資用不給,無異窮人。」
  不韋私歎曰:「此奇貨可居也!」乃歸問其父曰:「耕田之利幾倍?」
  父曰:「十倍。"
  又問:「販賣珠玉之利幾倍?"
  父曰:「百倍。"
  又問:「若扶立一人為王,掌握山河,其利幾倍?"
  父笑曰:「安得王而立之?其利千萬倍,不可計矣!"
  不韋乃以百金結交公孫乾,往來漸熟,因得見異人。佯為不知,問其來歷,公孫乾以實告。
  一日,公孫乾置酒請呂不韋,不韋曰:「座間別無他客,既是秦國王孫在此,何不請來同坐?"公孫乾從其命,即請異人與不韋相見,同席飲酒。至半酣,公孫乾起身如廁,不韋低聲而問異人曰:「秦王今老矣。太子所愛者華陽夫人,而夫人無子。殿下兄弟二十餘人,未有專寵,殿下何不以此時求歸秦國,事華陽夫人,求為之子。他日有立儲之望!"
  異人含淚對曰:「某豈望及此?但言及故國,心如刀刺,恨未有脫身之計耳!"
  不韋曰:「某家雖貧,請以千金為殿下西遊,往說太子及夫人,救殿下還朝,如何?"
  異人曰:「若如君言,倘得富貴,與君共之。"
  言甫畢,公孫乾到,問曰:「呂君何言?"
  不韋曰:「某問王孫以秦中之玉價,王孫辭我以不知也!"
  公孫乾更不疑惑,命酒更酌,盡歡而散。
  自此不韋與異人時常相會,遂以五百金密付異人,使之買囑左右,結交賓客。公孫乾上下俱受異人金帛,串做一家,不復疑忌。
  不韋復以五百金市買奇珍玩好,別了公孫乾,竟至咸陽。探得華陽夫人有姊,亦嫁於秦,先買囑其家左右,通話於夫人之姊,言:「王孫異人在趙,思念太子夫人,有孝順之禮,托某轉送,這些小之儀,亦是王孫奉候姨娘者!"遂將金珠一函獻上。
  姊大喜,自出堂,於簾內見客,謂不韋曰:「此雖王孫美意,有勞尊客遠涉。今王孫在趙,未審還想故土否?"
  不韋答曰:「某與王孫公館對居,有事罄與某說,某盡知其心事,日夜思念太子夫人,言自幼失母,夫人便是他嫡母,欲得回國奉養,以盡孝道!"
  姊曰:「王孫向來安否?"
  不韋曰:「因秦兵屢次伐趙,趙王每每欲將王孫來斬,喜得臣民盡皆保奏,倖存一命,所以思歸愈切!"
  姊曰:「臣民何故保他?"
  不韋曰:「王孫賢孝無比,每遇秦王太子及夫人壽誕,及元旦朔望之辰,必清齋沐浴,焚香西望拜祝,趙人無不知之。又且好學重賢,交結諸侯賓客,遍於天下,天下皆稱其賢孝,以此臣民盡行保奏!"不韋言畢,又將金玉寶玩,約值五百金,獻上曰:「王孫不得歸侍太子夫人,有薄禮權表孝順,相求王親轉達。"
  姊命門下客款待不韋酒食,遂自入告於華陽夫人。夫人見珍玩,以為「王孫真念我。"心中甚喜。夫人姊回復呂不韋,不韋因問姊曰:「夫人有子幾人?"
  姊曰:「無有。"
  不韋曰:「吾聞『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今夫人事太子甚愛而無子,及此時宜擇諸子中賢孝者為子,百歲之後,所立子為王,終不失勢。不然,他日一旦色衰愛弛,悔無及矣。今異人賢孝,又自附於夫人,自知中男不得立,夫人誠拔以為適子,夫人不世世有寵於秦乎?"姊複述其言於華陽夫人,夫人曰:「客言是也。"
  一夜,與安國君飲正歡,忽然涕泣。太子怪而問之,夫人曰:「妾幸得充後宮,不幸無子,君諸子中惟異人最賢,諸侯賓客來往,俱稱譽之不容口,若得此子為嗣,妾身有托。"太子許之。
  夫人曰:「君今日許妾,明日聽他姬之言,又忘之矣。"
  太子曰:「夫人倘不相信,願刻符為誓。"乃取玉符,刻「適嗣異人」四字,而中剖之,各留其半,以此為信。夫人曰:「異人在趙,何以歸之。"太子曰:「當乘間請於王也。"
  時秦昭襄王方怒趙,太子言於王,王不聽。
  不韋知王后之弟陽泉君方貴幸,復賄其門下,求見陽泉君,說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
  陽泉君大驚曰:「吾何罪?"
  不韋曰:「君之門下無不居高官,享厚祿,駿馬盈於外廄,美女充於後庭;而太子門下,無富貴得勢者?王之春秋高矣,一旦山陵崩,太子嗣位,其門下怨君必甚,君之危亡可待也!」
  陽泉君曰:「為今之計當如何。"
  不韋曰:「鄙人有計,可以使君壽百歲,安於泰山,君欲聞否?"
  陽泉君跪請其說。
  不韋曰:「王年高矣,而子傒又無適男,今王孫異人賢孝聞於諸侯,而棄在於趙,日夜引領思歸,君誠請王后言於秦王,而歸異人,使太子立為適子。是異人無國而有國,太子之夫人無子而有子,太子與王孫之德王后者,世世無窮,君之爵位可長保也。"
  陽泉君下拜曰:「謹謝教。"
  即日以不韋之言告於王后,王后因為秦王言之,秦王曰:「俟趙人請和,吾當迎此子歸國耳。"
  太子召呂不韋問曰:「吾欲迎異人歸秦為嗣,父王未准,先生有何妙策?"
  不韋叩首曰:「太子果立王孫為嗣,小人不惜千金家業,賂趙當權,必能救回。"
  太子與夫人俱大喜,將黃金三百鎰付呂不韋,轉付王孫異人為結客之費。王后亦出黃金二百鎰,總付不韋。夫人又為異人製衣服一箱,亦贈不韋黃金共百鎰,預拜不韋為異人太傅,使傳語異人:"只在旦夕,可望相見,不必憂慮。"
  不韋辭歸,回至邯鄲,先見父親,說了一遍。父親大喜。
  次日,即備禮謁見公孫乾,然後見王孫異人,將王后及太子夫人一段說話,細細詳述,又將黃金五百鎰及衣服獻上。異人大喜,謂不韋曰:「衣服我留下,黃金煩先生收去,倘有用處,但憑先生使費,只要救得我歸國,感恩不淺。"
  再說不韋向取下邯鄲美女,號為趙姬,善於歌舞,知其懷娠兩月,心生一計,想道:「王孫異人回國,必有繼立之分。若以此姬獻之,倘然生得一男,是我嫡血,此男承嗣為王,嬴氏的天下,便是呂氏接代,也不枉了我破家做下這番生意。"
  因請異人和公孫乾來家飲酒,席上珍饈百味,笙歌兩行,自不必說。酒至半酣,不韋開言:「卑人新納一小姬,頗能歌舞,欲令奉勸一杯,勿嫌唐突。"即命二青衣丫鬟,喚趙姬出來。不韋曰:「汝可拜見二位貴人。"趙姬輕移蓮步,在氍毹上叩了兩個頭。異人與公孫乾慌忙作揖還禮。
  不韋令趙姬手捧金卮,向前為壽。
  杯到異人,異人抬頭看時,果然標緻。怎見得?
  雲鬢輕佻蟬翠,蛾眉淡掃春山。
  朱唇點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白玉。
  微開笑靨,似褒姒欲媚幽王;
  緩動金蓮,擬西施堪迷吳主。
  萬種嬌容看不盡,一團妖冶畫難工。
  趙姬敬酒已畢,舒開長袖,即在氍毹上舞一個大垂手小垂手,體若游龍,袖如素蜺,宛轉似羽毛之從風,輕盈與塵霧相亂,喜得公孫乾和異人目亂心迷,神搖魂蕩,口中讚歎不已。趙姬舞畢,不韋命再斟大觥奉勸,二人一飲而盡。趙姬勸酒完了,入內去訖。
  賓主復互相酬勸,盡量極歡。
  公孫乾不覺大醉,臥於坐席之上。
  異人心念趙姬,借酒裝面,請於不韋曰:「念某孤身質此,客館寂寥,欲與公求得此姬為妻,足滿平生之願,未知身價幾何,容當奉納。"
  不韋佯怒曰:「我好意相請,出妻獻妾,以表敬意。殿下遂欲奪吾所愛,是何道理?"
  異人跼蹐無地,即下跪曰:「某以客中孤苦,妄想要先生割愛。實乃醉後狂言,幸勿見罪。"
  不韋慌忙扶起曰:「吾為殿下謀歸,千金家產尚且破盡,全無吝惜。今何惜一女子,但此女年幼害羞,恐其不從,彼若情願,即當奉送,備鋪床拂席之役。"異人再拜稱謝,候公孫乾酒醒,一同登車而去。
  其夜,不韋向趙姬言曰:「秦王孫十分愛你,求你為妻,你意若何?"
  趙姬曰:「妾既以身事君,且有娠矣,奈何棄之,使事他姓乎?」
  不韋密告曰:「汝隨我終身,不過一賈人婦耳。王孫將來有秦王之分,汝得其寵,必為王后,天幸腹中生男,即為太子,我與你便是秦王之父母,富貴俱無窮矣,汝可念夫婦之情,曲從吾計,不可洩漏。"
  趙姬曰:「君之所謀者大,妾敢不奉命,但夫妻恩愛,何忍割絕?"言訖淚下。
  不韋撫之曰:「汝若不忘此情,異日得了秦家天下,仍為夫婦,永不相離,豈不美哉?"二人遂對天設誓,當夜同寢,恩情倍常,不必細述。
  次日,不韋到公孫乾處,謝夜來簡慢之罪。公孫乾曰:「正欲與王孫一同造府,拜謝高情,何反勞枉駕?"少頃,異人亦到,彼此交謝。
  不韋曰:「蒙殿下不嫌小妾醜陋,取侍巾櫛,某與小妾再三言之,已勉從尊命矣。今日良辰,即當送至寓所陪伴。"
  異人曰:「先生高義,粉骨難報:」
  公孫乾曰:「既有此良姻,某當為媒。"遂命左右備下喜筵。
  不韋辭去,至晚,以溫車載趙姬與異人成親。髯翁有詩云:
  新歡舊愛一朝移,花燭窮途得意時。
  盡道王孫能奪國,誰知暗贈呂家兒?,
  異人得了趙姬,如魚似水,愛眷非常。約過一月有餘,趙姬遂向異人曰:「妾獲侍殿下,天幸已懷胎矣。"異人不知來歷,只道自己下種,愈加歡喜。
  那趙姬先有了兩月身孕,方嫁與異人,嫁過八個月,便是十月滿足,當產之期,腹中全然不動,因懷著個混一天下的真命帝王,所以比常不同,直到十二個月週年,方才產下一兒,產時紅光滿室,百鳥飛翔,看那嬰兒,生得豐准長目,方額重瞳,口中含有數齒,背項有龍鱗一搭,啼聲洪大,街市皆聞。其日,乃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朔旦。
  異人大喜曰:「吾聞應運之主,必有異征,是兒骨相非凡,又且生於正月,異日必為政於天下。"遂用趙姬之姓,名曰趙政,後來政嗣為秦王,兼併六國,即秦始皇也。
  當時呂不韋聞得趙姬生男,暗暗自喜。
  至秦昭襄王五十年,趙政已長成三歲矣。時秦兵圍邯鄲甚急,不韋謂異人曰:「趙王倘復遷怒於殿下,奈何?不如逃奔秦國,可以自脫。"
  異人曰:「此事全仗先生籌畫。"
  不韋乃盡出黃金共六百斤,以三百斤遍賂南門守城將軍,託言曰:「某舉家從陽翟來,行賈於此,不幸秦寇生發,圍城日久,某思鄉甚切,今將所存資本,盡數分散各位,只要做個方便人情,放我一家出城,回陽翟去,感恩不淺。"守將許之。
  復以百斤獻於公孫乾,述己欲回陽翟之意,反央公孫乾與南門守將說個方便。守將和軍卒都受了賄賂,落得做個順水人情,不韋預教異人將趙氏母子,密寄於母家。是日,置酒請公孫乾,說道:「某只在三日內出城,特具一杯話別。"席間將公孫乾灌得爛醉,左右軍卒,俱大酒大肉,恣其飲啖,各自醉飽安眠。
  至夜半,異人微服混在僕人之中,跟隨不韋父子行至南門,守將不知真假,私自開鑰,放他出城而去。
  論來王齕大營,在於西門,因南門是走陽翟的大路,不韋原說還鄉,所以只討南門,三人共僕從結隊連夜奔走,打大彎轉欲投秦軍,至天明,被秦國遊兵獲住,不韋指異人曰:「此秦國王孫,向質於趙,今逃出邯鄲,來奔本國,汝輩可速速引路。"
  遊兵讓馬匹與三人騎坐,引至王齕大營,王齕問明來歷,請入相見,即將衣冠與異人更換,設宴管待。王齕曰:「大王親在此督戰,行宮去此不過十里。"乃備車馬,轉送入行宮。
  秦昭襄王見了異人,不勝之喜,曰:「太子日夜想汝,今天遣吾孫脫於虎口也,便可先回咸陽,以慰父母之念。"
  異人辭了秦王,與不韋父子登車,竟至咸陽。不知父子相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魯仲連不肯帝秦 信陵君竊符救趙】
  
  話說呂不韋同著王孫異人,辭了秦王,竟至咸陽。先有人報知太子安國君,安國君謂華陽夫人曰:「吾兒至矣。」夫人並坐中堂以待之。
  不韋謂異人曰:「華陽夫人乃楚女,殿下既為之子,須用楚服入見,以表依戀之意。"異人從之,當下改換衣裝,來至東宮,先拜安國君,次拜夫人,泣涕而言曰:「不肖男久隔親顏,不能侍養,望二親恕兒不孝之罪。」
  夫人見異人頭頂南冠,足穿豹舄,短袍革帶,駭而問曰:「兒在邯鄲,安得效楚人裝束?"異人拜稟曰:「不孝男日夜思想慈母,故特製楚服,以表憶念。"
  安國君曰:「吾兒可改名曰子楚。"
  異人拜謝,安國君問子楚:「何以得歸?"
  子楚將趙王先欲加害,及賴得呂不韋破家行賄之事,細述一遍,安國君即召不韋勞之曰:「非先生,險失我賢孝之兒矣!今將東宮俸田二百頃,及第宅一所,黃金五十鎰,權作安歇之資,待父王回國,加官贈秩。"不韋謝恩而出,子楚就在華陽夫人宮中居住,不在話下。
  再說公孫乾直至天明酒醒,左右來報:「秦王孫一家不知去向。」
  使人去問呂不韋,回報:「不韋亦不在矣!」
  公孫乾大驚曰:「不韋言三日內起身,安得夜半即行乎?」
  隨往南門詰問,守將答曰:「不韋家屬出城已久,此乃奉大夫之命也。"
  公孫乾曰:「可有王孫異人否?"守將曰:「但見呂氏父子及僕從數人,並無王孫在內。"
  公孫乾跌足歎曰:「僕從之內,必有王孫,吾乃墮賈人之計矣。」乃上表趙王,言:「臣乾監押不謹,致質子異人逃去,臣罪無所辭。」遂伏劍自刎而亡。髯翁有詩歎曰:
  監守晨昏要萬全,只貪酒食與金錢。
  醉鄉回後王孫去,一劍須知悔九泉。
  秦王自王孫逃回秦國,攻趙益急,趙君再遣使求魏進兵,客將軍新垣衍獻策曰:「秦所以急圍趙者有故。前此與齊湣王爭強為帝,已而復歸帝不稱,今湣王已死,齊益弱,惟秦獨雄,而未正帝號,其心不慊,今日用兵侵伐不休,其意欲求為帝耳,誠令趙發使尊秦為帝,秦必喜而罷兵,是以虛名而免實禍也。"
  魏王本心憚於救趙,深以其謀為然,即遣新垣衍隨使者至邯鄲,以此言奏知趙王。趙王與群臣議其可否,眾議紛紛未決,平原君方寸已亂,亦漫無主裁。
  時有齊人魯仲連者,年十二歲時曾屈辯士田巴,時人號為「千里駒」,田巴曰:「此飛兔也,豈止千里駒而已!"及年長,不屑仕宦,專好遠遊,為人排難解紛。
  其時適在趙國圍城之中,聞魏使請尊秦為帝,勃然不悅,乃求見平原君曰:「路人言君將謀帝秦,有之乎?"平原君曰:「勝乃傷弓之鳥,魄已奪矣,何敢言事,此魏王使將軍新垣衍來趙言之耳!"
  魯仲連曰:「君乃天下賢公子,乃委命於梁客耶?今新垣衍將軍何在?吾當為君責而歸之!"平原君因言於新垣衍,衍雖素聞魯仲連先生之名,然知其舌辯,恐亂其議,辭不願見,平原君強之,遂邀魯仲連俱至公館,與衍相見。
  衍舉眼觀看仲連,神清骨爽,飄飄乎有神仙之度,不覺肅然起敬,謂曰:「吾觀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奈何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耶?"
  魯仲連曰:「連無求於平原君,竊有請於將軍也!"
  衍曰:「先生何請乎?"
  仲連曰:「請助趙而勿帝秦!"
  衍曰:「先生何以助趙?"
  仲連曰:「吾將使魏與燕助之,若齊、楚固已助之矣!"
  衍笑曰:「燕則吾不知;若魏,則吾乃大梁人也,先生又烏能使吾助趙乎?"
  仲連曰:「魏未睹秦稱帝之害也,若睹其害,則助趙必矣!"
  衍曰:「秦稱帝,其害如何?"
  仲連曰:「秦乃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恃強挾詐,屠戮生靈。彼並為諸侯,而猶若此;倘肆然稱帝,益濟其虐,連寧蹈東海而死,不忍為之民也。而魏乃甘為之下乎?"
  衍曰:「魏豈甘為之下哉?譬如僕者,十人而從一人,寧智力不若主人哉?誠畏之耳!"
  仲連曰:「魏自視若僕耶?吾將使秦王烹醢魏王矣!"
  衍怫然曰:「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魏王乎?"
  仲連曰:「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女而美,獻之於紂,女不好淫,觸怒紂,紂殺女而醢九侯;鄂侯諫之,並烹鄂侯;文王聞之竊歎,紂復拘之於羑里,幾不免於死。豈三公之智不如紂耶?天子之行於諸侯,固如是也。秦肆然稱帝,必責魏入朝,一旦行九侯、鄂侯之誅,誰能禁之!」
  新垣衍沉思未答,仲連又曰:「不特如此。秦肆然稱帝,又必將變易諸侯之大臣,奪其所憎,而樹其所愛,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之室,魏王安能晏然而已乎?即將軍又何以保其爵祿乎?"新垣衍乃蹶然而起,再拜謝曰:「先生真天下士也,衍請出復吾君,不敢再言帝秦矣!"
  秦王聞魏使者來議帝秦事甚喜,緩其攻以待之。及聞帝議不成,魏使已去,歎曰:「此圍城中有人,不可輕視。"乃退屯於汾水,戒王齕用心準備,
  再說新垣衍去後,平原君又使人至鄴下求救於晉鄙。鄙以王命為辭,平原君乃為書讓信陵君無忌曰:「勝所以自附為婚姻者,以公子高義,能急人之困耳。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前,豈勝平生所以相托之意乎?令姊憂城破,日夜悲泣,公子縱不念勝,獨不念姊耶?"
  信陵君得書,數請魏王求敕晉鄙進兵,魏王曰:「趙自不肯帝秦,乃仗他人力卻秦耶?」終不許。信陵君又使賓客辯士百般巧說,魏王只是不從。信陵君曰:「吾義不可以負平原君,吾寧獨赴趙,與之俱死。」乃具車騎百餘乘,遍約賓客,欲直犯秦軍,以徇平原君之難。
  賓客願從者千餘人,行過夷門,與侯生辭別。侯生曰:「公子勉之。臣年老不能從行,勿怪,勿怪。」信陵君屢目侯生,侯生並無他語,信陵君怏怏而去,約行十餘里,心中自念:"吾所以待侯生者,自謂盡禮;今吾往奔秦軍,行就死地,而侯生無一言半辭為我謀,又不阻我之行,甚可怪也。」
  乃約住賓客,獨引車還見侯生,賓客皆曰:「此半死之人,明知無用,公子何必往見。」信陵君不聽。
  卻說侯生立在門外,望見信陵君車騎,笑曰:「嬴固策公子之必返矣!"
  信陵君曰:「何故?"
  侯生曰:「公子遇嬴厚,公子入不測之地,而臣不送,必恨臣,是以知公子必返。"
  信陵君乃再拜曰:「始無忌自疑有所失于先生,致蒙見棄,是以還請其故耳。"
  侯生曰:「公子養客數十年,不聞客出一奇計,而徒與公子犯強秦之鋒,如以肉投餓虎,何益之有?"
  信陵君曰:「無忌亦知無益,但與平原君交厚,義不獨生,先生何以策之?"
  侯生曰:「公子且入坐,容老臣徐計。"乃屏去從人,私叩曰:「聞如姬得幸於王,信乎?」
  信陵君曰:「然。"
  侯生曰:「嬴又聞如姬之父,昔年為人所殺,如姬言於王,欲報父仇,求其人,三年不得;公子使客斬其仇頭,以獻如姬,此事果否?」
  信陵君曰:「果有此事。"
  侯生曰:「如姬感公子之德,願為公子死,非一日矣,今晉鄙之兵符在王臥內,惟如姬力能竊之,公子誠一開口,請於如姬,如姬必從,公子得此符,奪晉鄙軍,以救趙而卻秦,此五霸之功也!"
  信陵君如夢初覺,再拜稱謝,乃使賓客先待於郊外,而獨身回車至家,使所善內侍顏恩,以竊符之事,私乞於如姬。如姬曰:「公子有命,雖使妾蹈湯火,亦何辭乎?」是夜,魏王飲酒酣臥,如姬即盜虎符授顏恩,轉致信陵君之手,信陵君既得符。復往辭侯生,侯生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信,或從便宜,復請於魏王,事不諧矣。臣之客朱亥,此天下力士,公子可與俱行,晉鄙見從甚善;若不聽,即令朱亥擊殺之。"信陵君不覺泣下。
  侯生曰:「公子有畏耶?"
  信陵君曰:「晉鄙老將無罪,倘不從,便當擊殺,吾是以悲,無他畏也!"
  於是與侯生同詣朱亥家,言其故,朱亥笑曰:「臣乃市屠小人,蒙公子數下顧,所以不報者,謂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正亥效命之日也!」
  侯生曰:「臣義當從行,以年老不能遠涉,請以魂送公子。"
  即自剄於車前,信陵君十分悲悼,乃厚給其家,使為殯殮,自己不敢留滯,遂同朱亥登車望北而去。髯仙有詩云:
  魏王畏敵誠非勇,公子損生亦可嗤。
  食客三千無一用,侯生奇計仗如姬。
  卻說魏王於臥室中失了兵符,過了三日之後,方才知覺,心中好不驚怪,盤問如姬,只推不知,乃遍搜宮內,全無下落。卻教顏恩將宮娥內侍,凡直內寢者,逐一拷打。顏恩心中了了,只得假意推問。又亂了一日,魏王忽然想著公子無忌,屢次苦苦勸我敕晉鄙進兵,他手下賓客雞鳴狗盜者甚多,必然是他所為,使人召信陵君,回報:「四五日前,已與賓客千餘,車百乘出城,傳聞救趙去矣。"
  魏王大怒,使將軍衛慶率軍三千,星夜往追信陵去訖。
  再說邯鄲城中盼望救兵,無一至者,百姓力竭,紛紛有出降之議,趙王患之。有傳捨吏子李同,說平原君曰:「百姓日乘城為守,而君安享富貴,誰肯為君盡力乎?君誠能令夫人以下,編於行伍之間,分功而作,家中所有財帛,盡散以給將士,將士在危苦之鄉,易於感恩,拒秦必甚力。"平原君從其計,募得敢死之士三千人,使李同領之,縋城而出,乘夜斫營,殺秦兵千餘人。
  王齕大驚,亦退三十里下寨。
  城中人心稍定。李同身帶重傷,回城而死,平原君哭之慟,命厚葬之,再說信陵君無忌行至鄴下,見晉鄙曰:「大王以將軍久暴露於外,遣無忌特來代勞。"因使朱亥捧虎符與晉鄙驗之,晉鄙接符在手,心下躊躇,想道:「魏王以十萬之眾托我,我雖固陋,未有敗衄之罪,今魏王無尺寸之書,而公子徒手捧符,前來代將,此事豈可輕信!"乃謂信陵君曰:「公子暫請消停幾日,待某把軍伍造成冊籍,明日交付何如!"
  信陵君曰:「邯鄲勢在垂危,當星夜赴救,豈得復停時刻!"晉鄙曰:「實不相瞞,此軍機大事,某還要再行奏請,方敢交軍。"說猶未畢,朱亥厲聲喝曰:「元帥不奉王命,便是反叛了。"
  晉鄙方問得一句:"汝是何人?"只見朱亥袖中出鐵錘,重四十斤,向晉鄙當頭一擊,腦漿迸裂,登時氣絕。
  信陵君握符謂諸將曰:「魏王有命,使某代晉鄙將軍救趙,晉鄙不奉命,今已誅死,三軍安心聽令,不得妄動。"營中肅然,比及衛慶追至鄴下,信陵君已殺晉鄙,將其軍矣,衛慶料信陵君救趙之志已決,便欲辭去,信陵君曰:「君已至此,看我破秦之後,可還報吾王也。"衛慶只得先打密報,回復魏王,遂留軍中。
  信陵君大犒三軍,復下令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獨子無兄弟者,歸養;有疾病者,留就醫藥。"是時告歸者約十分之二,得精兵八萬人,整齊步伍,申明軍法,信陵君率賓客,身為士卒先,進擊秦營。
  王齕不意魏兵卒至,倉卒拒戰,魏兵賈勇而前,平原君亦開城接應,大戰一場,王齕折兵一半,奔汾水大營。秦王傳令解圍而去。鄭安平以二萬人別營於東門,為魏兵所遏,不能歸,歎曰:「吾原是魏人。」乃投降於魏,春申君聞秦師已解,亦班師而歸,韓王乘機復取上黨。
  此秦昭襄王之五十年,周赧王五十八年之事也。
  趙王親攜牛酒勞軍,向信陵君再拜曰:「趙國亡而復存,皆公子之力,自古賢人,未有如公子者也。"平原君負弩矢,為信陵君前驅,信陵君頗有自功之色。
  朱亥進曰:「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公子有德於人,公子不可不忘也。公子矯王命,奪晉鄙軍以救趙,於趙雖有功,而於魏未為無罪。公子乃自以為功乎?」
  信陵君大慚曰:「無忌謹受教。」
  比入邯鄲城,趙王親掃除宮室以迎信陵君,執主人之禮甚恭,揖信陵君就西階,信陵君謙讓不敢當客,踽踽然細步循東階而上。
  趙王獻觴為壽,頌公子存趙之功,信陵君跼蹐遜謝曰:「無忌有罪於魏,無功於趙。"
  宴畢歸館,趙王謂平原君曰:「寡人欲以五城封魏公子,見公子謹讓之至,寡人自愧,遂不能出諸口,請以鄗為公子湯沐之邑,煩為致之。"平原君致趙王之命,信陵君辭之再四,方才敢受。
  信陵君自以得罪魏王,不敢歸國,將兵符付將軍衛慶,督兵回魏,而身留趙國,其賓客之留魏者,亦棄魏奔趙,依信陵君。
  趙王又欲封魯仲連以大邑,仲連固辭,贈以千金,亦不受,曰:「與其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得自由也。"信陵君與平原君共留之,仲連不從,飄然而去,真高士矣。史臣有贊云:
  卓哉魯連,品高千載。
  不帝強秦,寧蹈東海!
  排難辭榮,逍遙自在。
  視彼儀秦,相去十倍。
  時趙有處士毛公者,隱於博徒;有薛公者,隱於賣漿之家。信陵君素聞其賢名,使朱亥傳命訪之,二人匿不肯見。
  忽一日,信陵君蹤跡二人,知毛公在薛公之家,不用車馬,單使朱亥一人跟隨,微服徒步,假作買漿之人,直造其所,與二人相見。二人方據壚共飲,信陵君遂直入,自通姓名,敘向來傾慕之意,二人走避不及,只得相見。四人同席而飲,盡歡方散。
  自此以後,信陵君時時與毛、薛二公同游。
  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向者吾聞令弟天下豪傑,公子中無與為比,今乃日逐從博徒賣漿者同游,交非其類,恐損名譽。」夫人見信陵君述平原君之言,信陵君曰:「吾向以為平原君賢者,故寧負魏王,奪兵來救。今平原所與賓客,徒尚豪舉,不求賢士也。無忌在國時,常聞趙有毛公、薛公,恨不得與之同游。今日為之執鞭,尚恐其不屑於我,平原君乃以為羞,何雲好士乎?平原君非賢者,吾不可留。」即日命賓客束裝,欲適他國。
  平原君聞信陵君束裝大驚,謂夫人曰:「勝未敢失禮於令弟,為何陡然棄我而去?夫人知其故乎?」夫人曰:「吾弟以君非賢,故不願留耳。"因述信陵君之語,平原君掩面歎曰:「趙有二賢人,信陵君且知之。而吾不知,吾不及信陵君遠矣,以彼形此,勝乃不得比於人類。"乃躬造館舍,免冠頓首,謝其失言之罪。信陵君然後復留於趙。
  平原君門下士聞知其事,去而投信陵君者大半,四方賓客來游趙者,鹹歸信陵,不復聞平原君矣。髯翁有詩云:
  賣漿縱博豈嫌貧,公子豪華肯辱身。
  可笑平原無遠識,卻將富貴壓賢人!
  再說魏王接得衛慶密報,言:「公子無忌果竊兵符,擊殺晉鄙,代領其眾,前行救趙,並留臣於軍中,不遣歸國。"魏王怒甚,便欲收信陵君家屬,又欲盡誅其賓客之在國者。
  如姬乃跪而請曰:「此非公子之罪,乃賤妾之罪,妾當萬死。"
  魏王咆哮大怒,問曰:「竊符者乃汝乎?」
  如姬曰:「妾父為人所殺,大王為一國之主,不能為妾報仇,而公子能報之,妾感公子深恩,恨無地自效。今見公子以念姊之故,日夜哀泣,賤妾不忍,故擅竊虎符,使發晉鄙之軍,以成其志,妾聞:『同室相鬥者,被髮冠纓而往救之。』趙與魏猶同室也,大王忘昔日之義,而公子赴同室之急,倘幸而卻秦全趙,大王威名揚於遠近,義聲騰於四海,妾雖碎屍萬段,亦何所恨乎?若收信陵君家屬,誅其賓客,信陵兵敗,甘服其罪;倘其得勝,將何以處之?"
  魏王沉吟半晌,怒氣稍定,問曰:「汝雖竊符,必有傳送之人。"如姬曰:「遞送者,顏恩也。"
  魏王命左右縛顏恩至,問曰:「汝何敢送兵符於信陵?"
  恩曰:「奴婢不曾曉得什麼兵符。"
  如姬目視顏恩曰:「向日我著你送花勝與信陵夫人,這盒內就是兵符了。"
  顏恩會意,乃大哭曰:「夫人吩咐,奴婢焉敢有違?那時只說送花勝去,盒子重重封固,奴婢豈知就裡?今日屈死奴婢也。"
  如姬亦泣曰:「妾有罪自當,勿累他人。"魏王喝教將顏恩放綁,下於獄中。如姬貶入冷宮,一面使人探聽信陵君勝負消息,再行定奪。
  約過了二月有餘,衛慶班師回朝,將兵符繳上,奏道:「信陵君大敗秦軍,不敢還國,已留身趙都,多多拜上大王:『改日領罪。』」
  魏王問交兵之狀,衛慶備細述了一遍,群臣皆羅拜稱賀,呼:「萬歲!"
  魏王大喜,即使左右召如姬於冷宮,出顏恩於獄,俱恕其罪。如姬參見謝恩畢,奏曰:「救趙成功,使秦國畏大王之威,趙王懷大王之德,皆信陵君之功也。信陵君乃國之長城,家之宗器,豈可棄之於外邦?乞大王遣使召回本國,一以全『親親』之情,一以表『賢賢』之義。"
  魏王曰:「彼免罪足矣,何得雲功乎?」但吩咐:「信陵君名下應得邑俸,仍舊送去本府家眷支用,不准迎歸。"
  自是魏、趙俱太平無話。
  再說秦昭襄王兵敗歸國,太子安國君率王孫子楚出迎於郊,齊奏呂不韋之賢,秦王封為客卿,食邑千戶,秦王聞鄭安平降魏,大怒,族滅其家。
  鄭安平乃是丞相應侯范睢所薦,秦法凡薦人不效者,與所薦之人同罪,鄭安平降敵,既已族誅,范睢亦該連坐了,於是范睢席稿待罪。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回 秦王滅周遷九鼎 廉頗敗燕殺二將】
  
  話說鄭安平以兵降魏,應侯范睢是個薦主,法當從坐,於是席稿待罪。秦王曰:「任安平者,本出寡人之意,與丞相無干。"再三撫慰,仍令復職。群臣紛紛議論,秦王恐范睢心上不安,乃下令國中曰:「鄭安平有罪,族滅勿論,如有再言其事者,即時斬首!"國人乃不敢復言。
  秦王賜范睢食物,比常有加,應侯甚不過意,欲說秦王滅周稱帝,以此媚之。於是使張唐為大將伐韓,欲先取陽城,以通三川之路。
  再說楚考烈王聞信陵君大破秦軍,春申君黃歇無功,班師而還,歎曰:「平原『合縱』之謀,非妄言也,寡人恨不得信陵君為將,豈憂秦人哉!"
  春申君有慚色,進曰:「向者『合縱』之議,大王為長;今秦兵新挫,其氣已奪,大王誠發使約會列國,併力攻秦;更說周王奉以為主,挾天子以聲誅討,五伯之功,不足道矣。"
  楚王大喜,即遣使如周,以伐秦之謀告赧王。赧王已聞秦王欲通三川,意在伐周,今日伐秦,正合著《兵法》「先發制人」之語,如何不從?楚王乃與五國定縱約,刻期大舉。
  時周赧王一向微弱,雖居天子之位,徒守空名,不能號令,韓、趙分周地為二,以雒邑之河南王城為西周,以鞏附成周為東周,使兩周公治之。赧王自成周遷於王城,依西周公以居,拱手而已。
  至是,欲發兵攻秦,命西周公簽丁為伍,僅得五六千人,尚不能給車馬之費,於是訪國中有錢富民,借貸以為軍資,與之立券,約以班師之日,將所得鹵獲,出息償還。
  西周公自將其眾,屯於伊闕,以待諸侯之兵。
  時韓方被兵,自顧不暇;趙初解圍,余畏未息;齊與秦和好,不願同事;惟燕將樂閒,楚將景陽二枝兵先到,俱列營觀望。
  秦王聞各國人心不一,無進取之意,益發兵助張唐攻下陽城,別遣將軍嬴樛,耀兵十萬於函谷關之外。燕、楚之兵約屯三月有餘,見他兵不集,軍心懈怠,遂各班師。
  西周公亦引兵歸,赧王出兵一番,徒費無益。富民俱執券索償,日攢聚宮門,嘩聲直達內寢,赧王慚愧,無以應之,乃避於高台之上,後人因名其台曰:「避債台」。
  卻說秦王聞燕,楚兵散,即命嬴樛與張唐合兵,取路陽城,以攻西周。赧王兵糧兩缺,不能守禦,欲奔三晉,西周公進曰:「昔太史儋言:『周、秦五百歲而合,有伯王者出。』今其時矣。秦有混一之勢,三晉不日亦為秦有,王不可以再辱,不如捧土自歸,猶不失宋、杞之封也!」赧王無計可施,乃率群臣子侄,哭於文武之廟。
  三日,捧其所存輿圖,親詣秦軍投獻,願束身歸咸陽。
  嬴樛受其獻,共三十六城,戶三萬。
  西周所屬地已盡,惟東周僅存,嬴樛先使張唐護送赧王君臣子孫入秦奏捷,自引軍入雒陽城,經略地界。
  赧王謁見秦王,頓首謝罪。秦王意憐之,以梁城封赧王,降為周公,比於附庸。原日西周公降為家臣,東周公貶爵為君,是為東周君。
  赧王年老,往來周、秦不勝勞苦,既至梁城,不逾月病死。
  秦王命除其國,又命嬴樛發雒陽丁壯,毀周宗廟,運其祭器,並要搬運九鼎,安放咸陽。周民不願役秦者,皆逃奔鞏城,依東周君以居,亦見人心之不肯忘周矣。
  將遷鼎之前一日,居民聞鼎中有哭泣之聲,及運至泗水,一鼎忽從舟中飛沉於水底,嬴樛使人沒水求之,不見有鼎,但見蒼龍一條,鱗鬣怒張,頃刻波濤頓作,舟人恐懼,不敢觸之。
  嬴樛是夜夢周武王坐於太廟,召樛至,責之曰:「汝何得遷吾重器,毀吾宗廟!"命左右鞭其背三百,嬴樛夢覺,即患背疽,扶病歸秦,將八鼎獻上秦王,並奏明其狀。秦王查閱所失之鼎,正豫州之鼎也,秦王歎曰:「地皆入秦,鼎獨不附寡人乎?"欲多發卒徒,更往取之,嬴樛諫曰:「此神物有靈,不可復取。"秦王乃止。嬴樛竟以疽死。
  秦王以八鼎及祭器,陳列於秦太廟之中,效祀上帝於雍州,佈告列國,俱要朝貢稱賀,不來賓者伐之。韓桓惠王首先入朝,稽首稱臣;齊、楚、燕、趙皆遣國相入賀;獨魏國使者,尚未見到。
  秦王命河東守王稽引兵襲魏,王稽素與魏通,私受金錢,遂洩其事,魏王懼,遣使謝罪,亦使太子增為質於秦,委國聽令,自此六國,俱賓服於秦。時秦昭襄王之五十二年也。
  秦王究通魏之事,召王稽誅之,范睢益不自安。
  一日,秦王臨朝歎息。范睢進曰:「臣聞『主憂則臣辱,主辱則臣死。』今大王臨朝而歎,由臣等不職之故,不能為大王分憂,臣敢請罪。"
  秦王曰:「夫物不素具,不可以應卒。今武安君誅死,而鄭安平背叛,外多強敵,而內無良將,寡人是以憂也!」范睢且慚且懼,不敢對而出。
  時有燕人蔡澤者,博學善辯,自負甚高,乘敞車遊說諸侯,無所遇。至大梁,遇善相者唐舉,問曰:「吾聞先生曾相趙國李兌,言:『百日之內,持國秉政。』果有之乎?"
  唐舉曰:「然。」
  蔡澤曰:「如僕者,先生以為何如?"
  唐舉熟視而笑,謂曰:「先生鼻如蠍蟲,肩高於項,魋顏蹙眉,兩膝攣曲,吾聞『聖人不相。』殆先生乎?"
  蔡澤知唐舉戲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耳。」
  唐舉曰:「先生之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年。」
  蔡澤笑曰:「吾飯梁嚙肥,乘車躍馬,懷黃金之印,結紫綬於腰,揖讓人主之前者,四十三年足矣,尚何求乎?」及再游韓、趙不得意。返魏,於郊外遇盜,釜甑皆為奪去,無以為炊,息於樹下,復遇唐舉。舉戲曰:「先生尚未富貴耶?"
  蔡澤曰:「方且覓之。」
  唐舉曰:「先生金水之骨,當發於西。今秦丞相應侯,用鄭安平、王稽皆得重罪,應侯慚懼之甚,必急於卸擔。先生何不一往,而困守於此?"
  蔡澤曰:「道遠難至,奈何?"
  唐舉解囊中,出數金贈之。
  蔡澤得其資助,遂西入咸陽。謂旅邸主人曰:「汝飯必白粱,肉必甘肥,俟吾為丞相時,當厚酬汝。」
  主人曰:「客何人,乃望作丞相耶?"
  澤曰:「吾姓蔡名澤,乃天下雄辯有智之士,特來求見秦王。秦王若一見我,必然悅我之說,逐應侯而以吾代之,相印立可懸於腰下也。」主人笑其狂,為人述之。
  應侯門客聞其語,述於范睢。范睢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吾莫不聞,眾口之辯,遇我而屈,彼蔡澤者,惡能說秦王而奪吾相印乎?"乃使人往旅邸召蔡澤。
  主人謂澤曰:「客禍至矣。客宣言欲代應侯為相,今應府相召,先生若往,必遭大辱。」蔡澤笑曰:「吾見應侯,彼必以相印讓我,不須見秦王也。」
  主人曰:「客太狂,勿累我。」
  蔡澤布衣躡屩,往見范睢。
  睢踞坐以待之。蔡澤長揖不拜。范睢亦不命坐,厲聲詰之曰:「外邊宣言,欲代我為相者是汝耶?"
  蔡澤端立於旁曰:「正是。」
  范睢曰:「汝有何辭說,可以奪我爵位?"
  蔡澤曰:「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退,將來者進。君今日可以退矣!」
  范睢曰:「吾不自退,誰能退之?"
  蔡澤曰:「夫人生百體堅強,手足便利,聰明聖智,行道施德於天下,豈非世所敬慕為賢豪者與?"
  范睢應曰:「然。」
  蔡澤又曰:「既已得志於天下,而安樂壽考終其天年,簪纓世祿傳之子孫,世世不替,與天地相終始,豈非世所謂吉祥善事者與?"
  范睢曰:「然。」
  蔡澤曰:「若夫秦有商君,楚有吳起,越有大夫種,功成而身不得其死,君亦以為可願否?"
  范睢心中暗想:「此人談及利害,漸漸相逼,若說不願,就墮其說術之中了。」乃佯應之曰:「有何不可願也。夫公孫鞅事孝公,盡公無私,定法以治國中,為秦將,拓地千里;吳起事楚悼王,廢貴戚以養戰士,南平吳、越,北卻三晉;大夫種事越王,能轉弱為強,併吞勁吳,為其君報會稽之怨。雖不得其死,然大丈夫殺身成仁,視死如歸,功在當時,名垂後世,何不可願之有哉?"
  此時范睢雖然嘴硬,卻也不安於坐,起立而聽之。蔡澤對曰:「主聖臣賢,國之福也;父慈子孝,家之福也。為孝子者,誰不願得慈父?為賢臣者,誰不願得明君?比干忠而殷亡,申生孝而國亂,身雖惡死,而無濟於君父?何也,其君父非明且慈也。商君、吳起、大夫種亦不幸而死耳,豈求死以成後世之名哉?夫比干剖而微子去,召忽戮而管仲生。微子、管仲之名,何至出比干、召忽之下乎?故大丈夫處世,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傳而身死者,其次也;惟名辱而身全,斯為下耳。"
  這段話說得范睢胸中爽快,不覺離席,移步下堂,口中稱:"善。"
  蔡澤又曰:「君以商君、吳起、大夫種殺身成仁為可願也,然孰與閎夭之事文王、周公之輔成王乎?"
  范睢曰:「商君等弗如也。"
  蔡澤曰:「然則今王之信任忠良,惇厚故舊,視秦孝公、楚悼王奚若?"
  范睢沉吟少頃,曰:「未知何如。"
  蔡澤曰:「君自量功在國家,算無失策,孰與商君、吳起、大夫種?"
  范睢又曰:「吾弗如。"
  蔡澤曰:「今王之親信功臣,既不能有過於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踐,而君之功績,又不若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祿位過盛,私家之富倍於三子,如是而不思急流勇退,為自全計,彼三子者,且不能免禍,而況於君乎?夫翠鵠犀象,其處勢非不遠於死,而竟以死者,惑於餌也。蘇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自庇,而竟以死者,惑於貪利不止也。君以匹夫徒步知遇秦王,位為上相,富貴已極,怨已讎而德已報矣,猶然貪戀勢利,進而不退,竊恐蘇秦、智伯之禍,在所不免。語云:『日中必移,月滿必虧。』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擇賢者而薦之?所薦者賢,而薦賢之人益重,君名為辭榮,實則卸擔。於是乎尋川巖之樂,享喬松之壽,子孫世世長為應侯,孰與據輕重之勢,而蹈不可知之禍哉?"
  范睢曰:「先生自謂雄辯有智,今果然也,睢敢不受命。"於是乃延之上坐,待以客禮,遂留於賓館,設酒食款待。
  次日入朝,奏秦王曰:「客新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其人有王伯之才,通時達變,足以寄秦國之政,臣所見之人甚眾,更無其匹,臣萬不及也,臣不敢蔽賢,謹薦之於大王。"
  秦王召蔡澤見於便殿,問以兼併六國之計,蔡澤從容條對,深合秦王之意,即日拜為客卿,范睢因謝病,請歸相印,秦王不准,睢遂稱病篤不起。秦王乃拜蔡澤為丞相,以代范睢,封剛成君,睢老於應。
  話分兩頭,卻說燕自昭王復國,在位三十三年,傳位於惠王;惠王在位七年,傳於武成王;武成王在位十四年,傳於孝王;孝王在位三年,傳於燕王喜;喜即位,立其子丹為太子。燕王喜之四年,秦昭襄王之五十六年也。
  是歲,趙平原君趙勝卒,以廉頗為相國,封信平君。燕王喜以趙國接壤,使其相國栗腹往吊平原君之喪,因以五百金為趙王酒資,約為兄弟。
  栗腹冀趙王厚賄,趙王如常禮相待,栗腹意不懌,歸報燕王曰:「趙自長平之敗,壯者皆死,其孤尚幼,且相國新喪,廉頗已老,若出其不意,分兵伐之,趙可滅也。"燕王惑其言,召昌國君樂閒問之,閒對曰:「趙東鄰燕,西接秦境,南錯韓、魏,北連胡貊,四野之地,其民習兵,不可輕伐。"
  燕王曰:「吾以三倍之眾而伐一,何如?"
  樂閒曰:「未可。"
  燕王曰:「以五倍伐一,何如?"
  樂閒不應。燕王怒曰:「汝以父墳墓在趙,不欲攻趙?"
  樂閒曰:「王如不信,臣請試之。」
  群臣阿燕王之意,皆曰:「天下焉有五而不能勝一者?"
  大夫將渠獨切諫曰:「王且勿言眾寡,而先言曲直,王方與趙交歡,以五百金為趙王壽,使者還報,而即攻之,不信不義,師必無功。"
  燕王不以為然,使栗腹為大將,樂乘佐之,率兵十萬攻鄗;使慶秦為副將,樂閒佐之,率兵十萬攻代;燕王親率兵十萬為中軍,在後接應。
  方欲升車,將渠手攬王綬,垂淚言曰:「即伐趙,願大王勿親往,恐震驚左右。"燕王怒,以足蹴將渠,渠即抱王足而泣曰:「臣之留大王者,忠心也,王若不聽,燕禍至矣!」燕王愈怒,命囚將渠於獄,俟凱旋日殺之。
  三軍分路而進,旌旗蔽野,殺氣騰空,滿望踏平趙土,大拓燕疆。趙王聞燕兵將至,集群臣問計,相國廉頗進曰:「燕謂我喪敗之餘,士伍不充,若大賚國中,使民十五歲以上者,悉持兵佐戰,軍聲一振,燕氣自奪。栗腹喜功,原無將略;慶秦無名小子,樂閒、樂乘以昌國君之故,往來燕、趙,不為盡力。燕軍可立破也!」乃薦雁門李牧,其才可將。
  趙王用廉頗為大將,引兵五萬,迎栗腹於鄗;用李牧為副將,引兵五萬,迎慶秦於代。
  卻說廉頗兵至房子城,知栗腹在鄗,乃盡匿其丁壯於鐵山,但以老弱列營。
  栗腹探知,喜曰:「吾固知趙卒不堪戰也!」乃率眾急攻鄗城,鄗城人知救兵已至,堅守十五日不下,廉頗率大軍赴之,先出疲卒數千人挑戰,栗腹留樂乘攻城,親自出陣,只一合,趙軍不能抵當,大敗而走,栗腹指麾將士,追逐趙軍,約六七里,伏兵齊起,當先一員大將,馳車而出,大叫:「廉頗在此!來將早早受縛!"栗腹大怒,揮刀迎敵,廉頗手段高強,所領俱是選的精卒,一可當百,不數合燕軍大敗,廉頗生擒栗腹,樂乘聞主將被擒,解圍欲走,廉頗使人招之,樂乘遂奔趙軍。
  恰好李牧救代得勝,斬了慶秦,遣人報捷。
  樂閒率餘眾保於清涼山,廉頗使樂乘為書招閒,閒亦降趙,燕王喜知兩路兵俱敗沒,遂連夜奔回中都。
  廉頗長驅直入,築長圍以困之,燕王遣使乞和,樂閒謂廉頗曰:「本倡伐趙之謀者,栗腹也。大夫將渠有先幾之明,苦諫不聽,被羈在獄,若欲許和,必須要燕王以將渠為相國,使他送款方可。"廉頗從其說,燕王出於無奈,即召將渠於獄中,授相印,將渠辭曰:「臣不幸言而中,豈可幸國之敗以為利哉?"
  燕王曰:「寡人不聽卿言,自取辱敗,今將求成於趙,非卿不可。"將渠乃受相印。
  謂燕王曰:「樂乘、樂閒雖身投於趙,然其先世有大功於燕,大王宜歸其妻子,使其不忘燕德,則和議可速成矣。"燕王從之。將渠乃如趙軍,為燕王謝罪,並送還樂閒、樂乘家屬。
  廉頗許和,因斬栗腹之首,並慶秦之屍,歸之於燕,即日班師還趙。
  趙王封樂乘為武襄君,樂閒仍稱昌國君如故。以李牧為代郡守。
  時劇辛為燕守薊州,燕王以劇辛素與樂毅同事昭王,使為書以招二樂。樂乘、樂閒以燕王不聽忠言,竟留於趙。將渠雖為燕相,不出燕王之意,未及半載,托病辭印,燕王遂用劇辛代之,此段話且擱過一邊。
  再說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年近七十,至秋得病而薨,太子安國君柱立,是為孝文王,立趙女為王后,子楚為太子。韓王聞秦王之喪,首先服衰絰入吊,視喪事,如臣子之禮,諸侯皆遣將相大臣來會葬。孝文王除喪之三日,大宴群臣,席散回宮而死。國人皆疑客卿呂不韋欲子楚速立為王,乃重賄左右,置毒藥於酒中,秦王中毒而死,然心憚不韋,無敢言者。
  於是不韋同群臣奉子楚嗣位,是為莊襄王,奉華陽夫人為太后,立趙姬為王后,子趙政為太子,去趙字單名政。蔡澤知莊襄王深德呂不韋,欲以為相,乃托病以相印讓之,不韋遂為丞相,封文信侯,食河南雒陽十萬戶。不韋慕孟嘗、信陵、平原、春申之名,恥其不如,亦設館招致賓客,凡三千餘人。
  再說東周君聞秦連喪二王,國中多事,乃遣賓客往說諸國,欲「合縱」以伐秦。
  丞相呂不韋言於莊襄王曰:「西周已滅,而東週一線若存,自謂文武之子孫,欲以鼓動天下,不如盡滅之,以絕人望。"秦王即用不韋為大將,率兵十萬伐東周,執其君以歸,盡收鞏城等七邑。
  周自武王己酉受命,終於東周君壬子,歷三十七王,共八百七十三年,而祀絕於秦,有歌訣為證:
  周武成康昭穆共,懿孝夷厲宣幽終,
  以上盛周十二主,二百五十二年逢。
  東遷平桓莊釐惠,襄頃匡定簡靈繼,
  景悼敬元貞定哀,思考威烈安烈序。
  顯子慎靚赧王亡,東周廿六湊成雙,
  系出嚳子後稷棄,太王王季文王昌。
  首尾三十有八主,八百七十年零四,
  卜年卜世數過之,宗社靈長古無二。
  秦王乘滅周之盛,復遣蒙驁襲韓,拔成皋,滎陽,置三川郡,地界直逼大梁矣。秦王曰:「寡人昔質於趙,幾為趙王所殺,此仇不可不報!"乃再遣蒙驁攻趙,取榆次等三十七城,置太原郡,遂南定上黨,因攻魏高都不拔,秦王復遣王齕將兵五萬助戰,魏兵屢敗。
  如姬言於魏王曰:「秦所以急攻魏者,欺魏也;所以欺魏者,以信陵君不在也;信陵君賢名聞於天下,能得諸侯之力。大王若使人卑辭厚幣,召之於趙,使其『合縱』列國,併力御秦,雖有蒙驁等百輩,何敢正眼視魏哉?"
  魏王勢在危急,不得已從其計,遣顏恩為使,持相印,益以黃金彩幣,往趙迎信陵君。遺以書,略曰:
   
  公子昔不忍趙國之危,今乃忍魏國之危乎?魏急矣,寡人舉國引領以待公子之歸也,公子幸勿計寡人之過。
  信陵君雖居趙國,賓客探信,往來不絕,聞魏將遣使迎己,恨曰:「魏王棄我於趙,十年於茲矣。今事急而召我,非中心念我也!」乃懸書於門下:「有敢為魏王通使者死!"賓客皆相戒,莫敢勸其歸者,顏恩至魏半月,不得見公子。魏王復遣使者催促,音信不絕,顏恩欲求門下客為言,俱辭不敢通,欲候信陵君出外,於路上邀之;信陵君為迴避魏使,竟不出門,顏恩無可奈何。畢竟信陵君肯歸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回 華陰道信陵敗蒙驁 胡盧河龐煖斬劇辛】
  
  話說顏恩欲見信陵君不得,賓客不肯為通,正無奈何,適博徒毛公和賣漿薛公來訪公子。顏恩知為信陵君上客,泣訴其事,二公曰:「君第戒車,我二人當力勸之。"顏恩曰:「全仗,全仗。"
  二公入見信陵君曰:「聞公子車駕將返宗邦,吾二人特來奉送。"
  信陵君曰:「哪有此事?"
  二公曰:「秦兵圍魏甚急,公子不聞乎?"
  信陵君曰:「聞之。但無忌辭魏十年,今已為趙人,不敢與聞魏事矣。"
  二公齊聲曰:「公子是何言也?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於諸侯者,徒以有魏也,即公子之能養士,致天下賓客者,亦借魏力也。今秦攻魏日急,而公子不恤,設使秦一旦破大梁,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縱不念其家,獨不念祖宗之血食乎?公子復何面目寄食於趙也!」
  言未畢,信陵君蹴然起立,面發汗,謝曰:「先生責無忌甚正,無忌幾為天下罪人矣。"即日命賓客束裝,自入朝往辭趙王,趙王不捨信陵君歸去,持其臂而泣曰:「寡人自失平原,倚公子如長城,一朝棄寡人而去,寡人誰與共社稷耶?"
  信陵君曰:「無忌不忍先王宗廟見夷於秦,不得不歸,倘邀君之福,社稷不泯,尚有相見之日。"
  趙王曰:「公子向以魏師存趙,今公子歸赴國難,寡人敢不悉賦以從!"乃以上將軍印授公子,使將軍龐煖為副,起趙軍十萬助之。
  信陵君既將趙軍,先使顏恩歸魏報信,然後分遣賓客致書於各國求救。燕、韓、楚三國俱素重信陵之人品,聞其為將,莫不喜歡,悉遣大將引兵至魏,聽其節制。燕將將渠、韓將公孫嬰、楚將景陽,惟齊國不肯發兵。
  卻說魏王正在危急,顏恩報說:「信陵君兼將燕、趙、韓、楚之師,前來救魏。"魏王如渴時得漿,火中得水,喜不可言,使衛慶悉起國中之師,出應公子。
  時蒙驁圍郟州,王齕圍華州,信陵君曰:「秦聞吾為將,必急攻。郟、華東西相距五百餘里,吾以兵綴蒙驁之兵於郟,而率奇兵赴華,若王齕兵敗,則蒙驁亦不能自固矣。"眾將皆曰:「然。"乃使衛慶以魏師合楚師築為連壘,以拒蒙驁,虛插信陵君旗號,堅壁勿戰;而身帥趙師十萬,與燕、韓之兵,星馳華州。
  信陵君集諸將計議曰:「少華山東連太華,西臨渭河,秦以舟師運糧,俱泊渭水,而少華木多荊杞,可以伏兵,若以一軍往渭劫糧,王齕必悉兵來救,吾伏兵於少華,邀而擊之,無不勝矣!」即命趙將龐煖引一支軍往渭河,劫其糧艘;使韓將公孫嬰、燕將將渠各引一支軍,聲言接應劫糧之兵,只在少華山左右伺候,共擊秦軍。信陵君親率精兵三萬,伏於少華山下。
  龐煖引軍先發,早有伏路秦兵報入王齕營中,言:「魏信陵君為將,遣兵徑往渭口。"王齕大驚曰:「信陵善於用兵,今救華,不接戰,而劫渭口之糧,是欲絕我根本也,吾當親往救之。"遂傳令:"留兵一半圍城,餘者悉隨吾救渭。"將近少華山,山中閃出一隊大軍,打著「燕相國將渠」旗號,王齕傳令列成陣勢,便接住將渠交鋒。
  戰不數合,又是一隊大軍到來,打著「韓大將公孫嬰」旗號,王齕急分兵迎敵。
  軍士報道:「渭河糧船,被趙將龐煖所劫。"王齕道:「事已如此,且只顧廝殺。若殺退燕、趙二軍,又作計較。"三國之兵,攪做一團,自午至酉,尚未鳴金,信陵君度秦兵已疲,引伏兵一齊殺出,大叫:"信陵君親自領兵在此!秦將早早來降,免污刀斧!"
  王齕雖是個慣戰之將,到此沒有三頭六臂,如何支持得來?況秦兵素聞信陵君威名,到此心膽俱裂,人人惜命,個個奔逃。
  王齕大敗,折兵五萬有餘,又盡喪其糧船,只得引殘兵敗將,向路南而遁,進臨潼關去訖。信陵君引得勝之兵,仍分三隊,來救郟州。
  卻說蒙驁諜探信陵君兵往華州,乃將老弱立營,虛建「大將蒙」旗幟,與魏、楚二軍相持。盡驅精銳銜枚疾走,望華州一路迎來,指望與王齕合兵。
  誰知信陵君已破走了王齕,恰好在華陰界上相遇,信陵君親冒矢石,當先沖敵,左有公孫嬰,右有將渠,兩下大殺一陣,蒙驁折兵萬餘,鳴金收軍。當下紮住大寨,整頓軍馬,打點再決死敵。
  這邊魏將衛慶,楚將景陽,探知蒙驁不在軍中,攻破秦營老弱,解了郟州之圍,也望華陰一路追襲而來。正遇蒙驁列陣將戰,兩下夾攻,蒙驁雖勇,怎當得五路軍馬,腹背受敵,又大折一陣,急急望西退走。
  信陵君率諸軍,直追至函谷關下,五國紮下五個大營,在關前揚威耀武。
  如此月餘,秦兵緊閉關門,不敢出應,信陵君方才班師。各國之兵,亦皆散回本國。史臣論此事,以為信陵君之功,皆毛公薛公之功也。有詩云:
  兵馬臨城孰解圍?合縱全仗信陵歸。
  當時勸駕誰人力?卻是埋名兩布衣!
  魏安釐王聞信陵君大破秦軍,奏凱而回,不勝之喜,出城三十里迎接。兄弟別了十年,今日相逢,悲喜交集,乃並駕回朝,論功行賞,拜為上相,益封五城,國中大小政事,皆決於信陵君。赦朱亥擅殺晉鄙之罪,用為偏將,此時信陵君之威名,震動天下。各國皆具厚幣求信陵君兵法,信陵君將賓客平日所進之書,纂括為二十一篇,陣圖七卷,名曰《魏公子兵法》。
  卻說蒙驁與王齕領著敗兵,合做一處,來見秦莊襄王,奏曰:「魏公子無忌『合縱』五國,兵多將廣,所以臣等不能取勝,損兵折將,罪該萬死。」
  秦王曰:「卿等屢立戰功,開疆拓土,今日之敗,乃是眾寡不敵,非卿等之罪也。」
  剛成君蔡澤進曰:「諸國所以『合縱』者,徒以公子無忌之故。今王遣一使修好於魏,且請無忌至秦面會,俟其入關,即執而殺之,永絕後患,豈不美哉?」秦王用其謀,遣使至魏修好,並請信陵君。馮諼曰:「孟嘗、平原皆為秦所羈,幸而得免,公子不可復蹈其轍!」
  信陵君亦不願行,言於魏王,使朱亥為使,奉璧一雙以謝秦。秦王見信陵君不至,其計不行,心中大怒,蒙驁密奏秦王曰:「魏使者朱亥即錘擊晉鄙之人也,此魏之勇士,宜留為秦用。」
  秦王欲封朱亥官職,朱亥堅辭不受。
  秦王益怒,令左右引朱亥置虎圈中,圈有斑斕大虎,見人來即欲前攫,朱亥大喝一聲:「畜生何敢無禮!」迸開雙睛,如兩個血盞,目眥盡裂,迸血濺虎,虎蹲伏股慄,良久不敢動,左右乃復引出。秦王歎曰:「烏獲、任鄙不是過矣!若放之歸魏,是與信陵君添翼也!」
  愈欲迫降之,亥不從,命拘於驛捨,絕其飲食。朱亥曰:「吾受信陵君知遇,當以死報之!」乃以頭觸屋柱,柱折而頭不破,於是以手自探其喉,絕咽而死。真義士哉!
  秦王既殺朱亥,復謀於群臣曰:「朱亥雖死,信陵君用事如故,寡人意欲離間其君臣,諸卿有何良策?」
  剛成君蔡澤進曰:「昔信陵君竊符救趙,得罪魏王,魏王棄之於趙,不許相見,後因秦兵圍急,不得已而召之,雖然糾連四國,得成大功,然信陵君有震主之嫌,魏王豈無疑忌之意?信陵君錘殺晉鄙,鄙死宗族賓客懷恨必深,大王若捐金萬斤,密遣細作至魏,訪求晉鄙之黨,奉以多金,使之布散流言,言:『諸侯畏信陵君之威,皆欲奉之為魏王,信陵君不日將行篡奪之事。』如此,則魏王必疏無忌而奪其權。信陵君不用事,天下諸侯,亦皆解體,吾因而用兵,無足為吾難矣!"
  秦王曰:「卿計甚善。然魏既敗吾軍,其太子增猶質吾國,寡人欲囚而殺之,以洩吾恨何如?"
  蔡澤對曰:「殺一太子,彼復立一太子,何損於魏?不若借太子使為反間於魏。"秦王大悟,待太子增加厚,一面遣細作持萬金往魏國行事;一面使其賓客皆與太子增往來相善,因而密告太子曰:「信陵君在外十年,交結諸侯,諸侯之將相莫不敬且憚之。今為魏大將,諸侯兵皆屬焉,天下但知有信陵君,不知有魏王也。雖吾秦國,亦畏信陵君之威,欲立為王,與之連和;信陵君若立,必使秦殺太子,以絕民望,即不然,太子亦將老於秦矣,奈何?」
  太子增涕泣求計,客曰:「秦方欲與魏通和,太子何不致一書於魏王,使其請太子歸國。"
  太子增曰:「雖請之,秦安肯釋我而歸耶?"
  客曰:「秦王之欲奉信陵,非其本意,特畏之耳。若太子願以國事秦,固秦之願也,何患請而不從哉。"太子增乃為密書,書中備言諸侯歸心信陵,秦亦欲擁立為王等語,後乃敘己求歸之意,將書付客,托以密緻魏王,於是秦王乃修書二封,一封致魏王歸朱亥之喪,託言病死;一封奉賀信陵君,另有金幣等物。
  卻說魏王因晉鄙賓客布散流言,固已心疑;及秦使捧國書來,欲與魏息兵修好。叩其來意,都是敬慕信陵之語;又接得太子增家信,心中愈加疑惑,使者再將書、幣送信陵府中,故意洩漏其語,使魏王聞之。
  卻說信陵君聞秦使講和,謂賓客曰:「秦非有兵戎之事,何求於魏,此必有計。"言未畢,閽人報秦使者在門,言:「秦王亦有書奉賀。"信陵君曰:「人臣義無私交,秦王之書、幣無忌不敢受。"使者再三致秦王之意,信陵君亦再三卻之。
  恰好魏王遣使來到,要取秦王書來看,信陵君曰:「魏王既知有書,若說吾不受,必不肯信。"遂命駕車將秦王書、幣,原封不動,送上魏王,言:「臣已再三辭之,不敢啟封,今蒙王取覽,只得呈上,但憑裁處。"
  魏王曰:「書中必有情節,不啟不明。"
  乃發書觀之,略曰:
  公子威名播於天下,天下侯王莫不傾心於公子者,指日當正位南面,為諸侯領袖,但不知魏王讓位當在何日,引領望之?不腆之賦,預佈賀忱,惟公子勿罪。
  魏王覽畢,付與信陵君觀看,信陵君奏曰:「秦人多詐,此書乃離間我君臣,臣所以不受者,正慮書中不知何語,恐墮其術中耳,"魏王曰:「公子既無此心,便可於寡人面前,作書復之。"即命左右取紙筆,付信陵君作回書,略云:
  無忌受寡君不世之恩,糜首莫酬,南面之語,非所以訓人臣也。蒙君辱貺,昧死以辭。
  書付秦使,並金、幣帶回,魏王亦遣使謝秦,並言:「寡君年老,欲請太子增回國。"
  秦王許之,太子增既回魏。復言信陵君不可專任,信陵君雖則於心無愧,度王心中芥蒂,終未釋然,遂托病不朝,將相印、兵符俱繳還魏王,與賓客為長夜之飲,多近婦女,日夜為樂,惟恐不及。史臣有詩云:
  俠氣凌今古,威名動鬼神。
  一身全趙魏,百戰卻嬴秦。
  鎮國同堅礎,危詞似吠狺。
  英雄無用處,酒色了殘春。
  再說秦莊襄王在位三年,得疾,丞相呂不韋入問疾,因使內侍以緘書密緻王后,追述往日之誓,後舊情未斷,遂召不韋與之私通,不韋以醫藥進王,王病一月而薨。不韋扶太子政即位,此時年僅一十三歲,尊莊襄後為太后,封其母弟成嶠為長安君。國事皆決於不韋,比於太公,號為尚父,不韋父死,四方諸侯賓客吊者如市,車馬填塞道路,視秦王之喪愈加眾盛,正是:「權傾中外,威振諸侯。"不在話下。
  秦王政元年,呂不韋知信陵君退廢,始復議用兵。使大將蒙驁同張唐伐趙,攻下晉陽;三年,再遣蒙驁同王齕攻韓,韓使公孫嬰拒之。王齕曰:「吾一敗於趙,再敗於魏,蒙秦王赦而不誅,此行當以死報,"遂帥其私屬千人,直犯韓營,齕力戰而死,韓兵亂,蒙驁乘之,大敗韓師,殺公孫嬰,取韓十二城以歸。
  自信陵君廢,而趙、魏之好亦絕。趙孝成王使廉頗伐魏,圍繁陽,未克,而孝成王薨,太子偃嗣位,是為悼襄王,時廉頗已克繁陽,乘勝進取。而大夫郭開素以諂佞為廉頗所嫉,常因侍宴面叱之。郭開銜怨在心,譖於悼襄王,言:「廉頗已老,不任事,伐魏久而無功。"乃使武襄君樂乘往代廉頗。
  廉頗怒曰:「吾自事惠文王為將,於今四十餘年,未有挫失。樂乘何人,而能代我?"遂勒兵攻乘,乘懼走歸國。
  廉頗遂奔魏,魏王雖尊為客將,疑而不用,廉頗由是遂居大梁。
  秦王政四年十月,蝗蟲從東方來,蔽天,禾稼不收,疫病大作。
  呂不韋與賓客議令百姓納粟千石,拜爵一級,後世納粟之例,自此而起。
  是年,魏信陵君傷於酒色,得疾而亡。馮諼哭泣過哀亦死,賓客自剄從死者百餘人,足見信陵君之能得士矣。
  明年,魏安釐王亦薨,太子增嗣位,是為景湣王。秦知魏新喪君,又信陵君已死,思報敗績之仇,遣大將蒙驁攻魏,拔酸棗等二十城,置東郡。未幾,又拔朝歌,又攻下濮陽,衛元君乃魏王之婿,東走野王,阻山而居,景湣王歎曰:「使信陵君尚在,當不令秦兵縱橫至此也。"於是遣使與趙通好。
  趙悼襄王亦患秦侵伐無已,方欲使人往糾列國,重尋信陵、平原二君『合縱』之約,忽邊吏報道:「今有燕國拜劇辛為大將,領兵十萬,來犯北界。"
  那劇辛原是趙人,先在趙時,原與龐煖有交,後來龐煖仕趙,劇辛投奔燕昭王,昭王用為薊郡守,及燕王喜被趙將廉頗圍困都城,賴將渠講和而罷,深以為恥。將渠相燕,原出於趙人所命,非燕王之意,雖則助信陵君戰秦有功,到底君臣之間未能十分相信。將渠為相歲余,即托病歸其印綬,燕王乃召劇辛於薊,用為相國,共圖報趙之事。奈心憚廉頗,不敢動撣。
  今日廉頗奔魏,龐煖為將,劇辛意頗輕之,乃迎合燕王之意,奏曰:「龐煖庸才,非廉頗之比,況秦兵已拔晉陽,趙人疲敝,乘釁攻之,栗腹之恥可雪也。"
  燕王大悅曰:「寡人正有此意,相國能為寡人一行乎?"
  劇辛曰:「臣熟知地利,若蒙見委,定當生擒龐煖,獻於大王之前。"燕王大悅,遂使劇辛將兵十萬伐趙。趙王聞報,即召龐煖計議,煖曰:「劇辛自恃宿將,必有輕敵之心,今李牧見守代郡,使引軍南行,從慶都一路來,以斷其後,臣以一軍迎戰,彼腹背受敵,可成擒矣!」趙王從計而行。
  卻說劇辛渡易水,取路中山,直犯常山地界,兵勢甚銳。龐煖帥大軍屯於東垣,深溝高壘,以待其來。劇辛曰:「我軍深入,若彼堅壁不戰,成功無日矣!」問帳下:"誰敢挑戰?"
  驍將栗元,乃栗腹之子,欲報父仇,欣然願往,劇辛曰:「更得一人幫助方可。"末將武陽靖請行,劇辛給銳卒萬人,使犯趙師,龐煖使樂乘、樂閒張兩翼以待,而親率軍迎戰,兩下交鋒,約二十餘合,一聲炮響,兩翼並進,俱用強弓勁弩亂射燕軍,武陽靖中箭而亡,栗元不能抵當,回車便走,龐煖同二將從後掩殺,一萬銳卒,折去三千有餘。
  劇辛大怒,急催大軍親自接應,龐煖已自還營去了,劇辛攻壘不能入,乃使人下書,約明日於陣前,單車相見,龐煖允之,兩下各自準備。
  至次日,彼此列成陣勢,吩咐:"不許施放冷箭!"龐煖先乘單車立於陣前,請劇將軍會面。
  劇辛亦乘單車而出,龐在車中欠身曰:「且喜將軍齒發無恙,"
  劇辛曰:「憶昔別君去趙,不覺距今已四十餘年,某已衰老,君亦蒼顏,人生如白駒過隙,信然也!」
  龐煖曰:「將軍向以昭王禮士,棄趙奔燕,一時豪傑景附,如雲之從龍,風之從虎,今金台草沒,無終墓木已拱,蘇代、鄒衍相繼去世,昌國君亦歸吾國,燕之氣運亦可知矣!老將軍年逾六十,孤立於衰王之庭,猶貪戀兵權,持凶器而行危事,欲何為乎?"
  劇辛曰:「某受燕王三世厚恩,粉骨難報,趁吾餘年,欲為國家雪栗腹之恥!"
  龐煖曰:「栗腹無故攻吾鄗邑,自取喪敗,此乃燕之犯趙,非趙之犯燕也!」兩下在軍前反覆酬答,龐煖忽大呼曰:「有人得劇辛之首者,賞三百金!"
  劇辛曰:「足下何輕吾太甚,吾豈不能取君之首耶?"
  龐煖曰:「君命在身,各盡其力可耳!"
  劇辛大怒,把令旗一麾,栗元便引軍殺出,這裡樂乘、樂閒雙車接戰,燕軍漸失便宜,劇辛驅軍大進,龐煖亦以大軍迎之,兩下混殺一場,燕軍比趙損折更多,天晚各鳴金收兵。
  劇辛回營,悶悶不悅,欲待回軍,又在燕王面前誇了大口,欲待不回,又難取勝,正自躊躇,忽有守營軍士報道:「趙國遣人下書,見在轅門之外,未敢擅投。"劇辛命取書到,其書再三緘封甚固,發而觀之,略曰:
  代州守李牧,引軍襲督亢,截君之後,君宜速歸,不然無及。某以昔日交情,不敢不告。
  劇辛曰:「龐煖欲搖動我軍心耳!縱使李牧兵至,吾何懼哉?"命以書還其使人,來日再決死戰。趙使者已去,栗元進曰:「龐煖之言,不可不信,萬一李牧果引軍襲吾之後,腹背受敵,何以處之?"
  劇辛笑曰:「吾亦慮及於此,適才所言,穩住軍心。汝今密傳軍令,虛紮營寨,連夜撤回,吾親自斷後,以拒追兵。"栗元領計去了,誰知龐煖探聽燕營虛設,同樂乘、樂閒分三路追來。
  劇辛且戰且走,行至龍泉河,探子報道:「前面旌旗塞路,聞說是代郡軍馬。"
  劇辛大驚曰:「龐煖果不欺我!"遂不敢北進,引兵東行,欲取阜城,一路奔往遼陽,龐煖追及,大戰於胡盧河。劇辛兵敗,歎曰:「吾何面目為趙囚乎?"自刎而亡,此燕王喜十三年,秦王政之五年也。,髯翁有詩歎曰:
  金台應騁氣昂昂,共翼昭王復舊疆。
  昌國功名今在否?獨將白首送沙場!
  栗元被樂閒擒而斬之,獲首二萬餘,余俱奔潰或降,趙兵大勝。龐煖約會李牧一齊征進,取武遂、方城之地,燕王親詣將渠之門,求其為使,伏罪乞和,龐煖看將渠面情,班師奏凱而回。李牧仍守代郡去訖。趙悼襄王效迎龐煖,勞之曰:「將軍武勇若此,廉、藺猶在趙也!"龐煖曰:「燕人已服,宜及此時『合縱』列國,併力圖秦,方保無虞。"不知『合縱』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回 李國舅爭權除黃歇 樊於期傳檄討秦王】
  
  話說龐煖欲乘敗燕之威,『合縱』列國,為併力圖秦之計。除齊附秦外,韓、魏、楚、燕各出銳師,多者四五萬,少亦二三萬,共推春申君黃歇為上將。歇集諸將議曰:「伐秦之師屢出,皆以函谷關為事,秦人設守甚嚴,未能得志,即我兵亦素知仰攻之難,鹹有畏縮之心,若取道蒲阪,由華州而西,逕襲渭南,因窺潼關,《兵法》所謂『出其不意』也!"
  諸將皆曰:「然。"遂分兵五路,俱出蒲關,望驪山一路進發,直攻渭南。不克,圍之。
  秦丞相呂不韋使將軍蒙驁、王翦、桓齒奇、李信,內史騰各將兵五萬人,五枝軍兵,分應五國。不韋自為大將,兼統其軍,離潼關五十里分為五屯,如列星之狀。王翦言於不韋曰:「以五國悉銳,攻一城而不克,其無能可知矣!三晉近秦,習與秦戰;而楚在南方,其來獨遠,且自張儀亡後,三十餘年不相攻伐,誠選五營之銳,合以攻楚,楚必不支。楚之一軍破,余四軍將望風而潰矣。"
  不韋以為然,於是使五屯設壘建幟如常,暗地各抽精兵一萬,約以四鼓齊起,往襲楚寨。
  時李信以糧草稽遲,欲斬督糧牙將甘回,眾將告求得免,但鞭背百餘。甘回挾恨,夜奔楚軍,以王翦之計告之,春申君大驚,欲馳報各營,恐其不及,遂即時傳令,拔寨俱起,夜馳五十餘里,方敢緩緩而行,比及秦兵到時,楚寨已撤矣,王翦曰:「楚兵先遁,必有洩吾謀者,計雖不成,然兵已至此,不可空回。"遂往襲趙寨,壁壘堅固,攻不能入。
  龐煖仗劍立於軍門,有敢擅動者即斬,秦兵亂了一夜,至天明,燕、韓、魏俱合兵來救,蒙驁等方才收兵。龐煖怪楚兵不至,使人探之,知其先撤。歎曰:「『合縱』之事,今後休矣!"諸將皆請班師,於是韓、魏之兵先回本國。
  龐煖怒齊獨附秦,挾燕兵伐之,取饒安一城而返。
  再說春申君奔回郢城,四國各遣人來問曰:「楚為縱長,奈何不告而先回,敢請其故?"考烈王責讓黃歇,歇慚懼不容。時有魏人朱英客於春申君之門,知楚方畏秦,乃說春申君曰:「人皆以楚強國,及君而弱,英獨謂不然。先君之時,秦去楚甚遠,西隔巴蜀,南隔兩周,而韓、魏又眈眈乎擬其後,是以三十年無秦患,此非楚之強,其勢然也。今兩周已並於秦,而秦方修怨於魏,魏旦暮亡,則陳、許為通道,恐秦、楚之爭,從此方始。君之責讓,正未已也。何不勸楚王東徙壽春,去秦較遠,絕長淮以自固,可以少安。"黃歇然其謀,言於考烈王,乃擇日遷都。
  按楚先都郢,後遷於鄀,復遷於陳,今又遷於壽春,凡四遷矣。史臣有詩云:
  周為東遷王氣歇,楚因屢徙霸圖空。
  從來避敵為延敵,莫把遷岐托古公。
  再說考烈王在位已久,尚無子息,黃歇遍求婦人宜子者以進,終不孕。有趙人李園,亦在春申君門下為舍人,有妹李嫣色美,欲進於楚王,恐久後以無子失寵,心下躊躇:「必須將妹先獻春申君,待其有娠,然後進於楚王,幸而生子,異日得立為楚王,乃吾甥也。"又想:「吾若自獻其妹,不見貴重,還須施一小計,要春申君自來求我。"
  於是給五日假歸家,故意過期,直待第十日方至,黃歇怪其來遲,李園對曰:「臣有女弟名嫣,頗有姿色,齊王聞之,遣使來求,臣與其使者飲酒數日,是以失期。"
  黃歇想道:「此女名聞齊國,必是個美色。"遂問曰:「已受其聘否?"
  園對曰:「方且議之,聘尚未至也。"
  黃歇曰:「能使我一見乎?」
  園曰:「臣在君門下,即吾女弟,誰非君妾婢之流,敢不如命?"乃盛飾其妹,送至春申君府中,黃歇一見大喜,是夜即賜李園白璧二雙,黃金三百鎰,留其妹侍寢。未三月,即便懷孕。
  李園私謂其妹嫣曰:「為妾與為夫人孰貴?"
  嫣笑曰:「妾安得比夫人?"
  園又曰:「然則為夫人與為王后孰貴?"
  嫣又笑曰:「王后貴盛。"
  李園曰:「汝在春申君府中,不過一寵妾耳。今楚王無子,幸汝有娠,倘進於楚王,他日生子為王,汝為太后,豈不勝於為妾乎?」遂教以說詞,使於枕席之間,如此這般,「春申君必然聽從。"李嫣一一領記。
  夜間侍寢之際,遂進言於黃歇曰:「楚王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未有子,千秋百歲後,將更立兄弟,兄弟於君無恩,必將各立其所親幸之人,君安得長有寵乎?」黃歇聞言,沉思未答,嫣又曰:「妾所慮不止於此也。君貴,用事久,多失禮於王之兄弟;兄弟誠立,禍且及身,豈特江東封邑不可保而已哉?"
  黃歇愕然曰:「卿言是也,吾慮不及此。今當奈何?」
  李嫣曰:「妾有一計,不惟免禍,而且多福,但妾負愧,難於自吐。又恐君不我聽,是以妾未敢言。"
  黃歇曰:「卿為我畫策,何為不聽?"
  李嫣曰:「妾今自覺有孕矣,他人莫知也,幸妾侍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王必幸妾,妾賴天祐生男,異日必為嫡嗣,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盡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罪乎?"黃歇如夢初覺,如醉初醒,喜曰:「『天下有智婦人,勝於男子。』卿之謂矣!"
  次日,即召李園告之以意,密將李嫣出居別捨。黃歇入言於楚王曰:「臣所聞李園妹名嫣者有色,相者皆以為宜子,當貴,齊王方遣人求之,王不可不先也!"楚王即命內侍宣取李嫣入宮。嫣善媚,楚王大寵愛之。及產期,雙生二男,長曰捍,次曰猶,楚王喜不可言,遂立李嫣為王后,長子捍為太子,李園為國舅,貴幸用事,與春申君相並。
  園為人多詐術,外奉春申君益謹,而中實忌之。及考烈王二十五年,病久不愈,李園想起其妹懷娠之事,惟春申君知之,他日太子為王,不便相處,不如殺之以滅其口,乃使人各處訪求勇力之士,收置門下,厚其衣食,以結其心。
  朱英聞而疑之,曰:「李園多蓄死士,必為春申君故也!"乃入見春申君曰:「天下有無妄之禍,有無妄之福,又有無妄之人,君知之乎?"
  黃歇曰:「何謂『無妄之福'?"朱英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名為相國,與楚王無二。今楚王病久不愈,一旦宮車晏駕,少主嗣位,而君輔之,如伊尹、周公,俟王之年長,而反其政。若天與人歸,遂南面即真,此所謂『無妄之福'也!"
  黃歇曰:「何謂『無妄之禍'?"朱英曰:「李園,王之舅也,而君位在其上,外雖柔順,內實不甘,且同盜相妒,勢所必至也。聞其陰蓄死士,為日已久,何所用之,楚王一薨,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無妄之禍'也!"
  黃歇曰:「何謂『無妄之人'?"朱英曰:「李園以妹故,宮中聲息,朝夕相通,而君宅於城外,動輒後時。誠以郎中令相處,某得領袖諸郎,李園先入,臣為君殺之,此所謂『無妄之人'也!"
  黃歇掀髯大笑曰:「李園弱人耳,又事我素謹,安有此事!足下得無過慮乎?"
  朱英曰:「君今日不用吾言,悔之晚矣!"
  黃歇曰:「足下且退,容吾察之;如有用足下之處,即來相請。"朱英去三日,不見春申君動靜,知其言不見用,歎曰:「吾不去,禍將及矣!鴟夷子皮之風可追也。"乃不辭而去,東奔吳下,隱於五湖之間。髯翁有詩云:
  紅顏帶子入王宮,盜國奸謀理不容。
  天啟春申無妄禍,朱英焉得令郎中?
  朱英去十七日而考烈王薨,李園預與宮殿侍衛相約:"一聞有變,當先告我。"至是聞信,先入宮中,吩咐秘不發喪,密令死士伏於棘門之內,捱至日沒,方使人徐報黃歇。黃歇大驚,不謀於賓客,即刻駕車而行。方進棘門,兩邊死士突出,口呼:"奉王后密旨,春申君謀反宜誅!」黃歇知事變,急欲回車,手下已被殺散,遂斬黃歇之頭,投於城外,將城門緊閉,然後發喪。
  擁立太子捍嗣位,是為楚幽王,時年才六歲。李園自立為相國,獨專楚政,奉李嫣為王太后,傳令盡滅春申君之族,收其食邑。哀哉,自李園當國,春申君賓客盡散,群公子皆疏遠不任事,少主寡後,國政日紊,楚自此不可為矣。
  話分兩頭,再說呂不韋憤五國之攻秦,謀欲報之,曰:「本造謀者,趙將龐煖也。"乃使蒙驁同張唐督兵五萬伐趙,三日後,再令長安君成嶠同樊於期率兵五萬為後繼。賓客問於不韋曰:「長安君年少,恐不可為大將,"不韋微笑曰:「非爾所知也!」
  且說蒙驁前軍出函谷關,取路上黨,逕攻慶都,結寨於都山,長安君大軍營於屯留,以為聲援。
  趙使相國龐煖為大將,扈輒副之,率軍十萬拒敵,許龐煖便宜行事。
  龐煖曰:「慶都之北,惟堯山最高,登堯山可望都山,宜往據之。"使扈輒引軍二萬先行,比至堯山,先有秦兵萬人,在彼屯紮,被扈輒衝上殺散,就於山頭下寨。
  蒙驁使張唐引軍二萬,前來爭山,龐煖大軍亦到,兩邊於山下列成陣勢,大戰一場。
  扈輒在山頭用紅旗為號,張唐往東,旗便往東指,張唐往西,旗便從西指,趙軍只望紅旗指處,圍裹將來,龐煖下令:"有人擒得張唐者,封以百里之地。"趙軍無不死戰。
  張唐奮盡平生之勇,不能透出重圍,卻得蒙驁軍到,接應出來,同回都山大寨,慶都知救兵已到,守禦益力,蒙驁等不能取勝,遣張唐往屯留,催取後隊軍兵。
  卻說長安君成嶠,年方十七歲,不諳軍務,召樊於期議之。於期素惡不韋納妾盜國之事,請屏去左右,備細與成嶠敘述一遍,言:「今王非先王骨血,惟君及是適子,文信侯今日以兵權托君,非好意也,恐一旦事洩,君與今王為難,故陽示恩寵,實欲出君於外,文信侯出入宮禁,與王太后宣淫不禁,夫妻父子聚於一窟,所忌者獨君耳,若蒙驁兵敗無功,將借此以為君罪,輕則削籍,重則刑誅,嬴氏之國,化為呂氏,舉國人皆知其必然,君不可不為之計。"
  成嶠曰:「非足下說明,某不知也,為今計當奈何?」
  樊於期曰:「今蒙驁兵困於趙,急未能歸,而君手握重兵,若傳檄以宣淫人之罪,明宮闈之詐,臣民誰不願奉適嗣以主社稷者?"
  成嶠忿然按劍作色曰:「大丈夫死則死耳,寧能屈膝為賈人子下乎?惟將軍善圖之。"
  樊於期偽向使者言:「大軍即日移營,多致意蒙將軍,用心準備。"
  使者去後,樊於期草就檄文,略曰:
  長安君成嶠佈告中外臣民知悉:傳國之義,適統為尊;覆宗之惡,陰謀為甚。文信侯呂不韋者,以陽翟之賈人,窺咸陽之主器;今王政,實非先王之嗣,乃不韋之子也!始以懷娠之妾,巧惑先君,繼以奸生之兒,遂蒙血胤。恃行金為奇策,邀反國為上功,兩君之不壽有繇,是可忍也?三世之大權在握,孰能御之!朝豈真王,陰已易嬴而為呂;尊居假父,終當以臣而篡君。社稷將危,神人胥怒!某叨為嫡嗣,欲訖天誅,甲冑干戈,載義聲而生色;子孫臣庶,念先德以同驅。檄文到日,磨厲以須;車馬臨時,市肆勿變!
  樊於期將檄文四下傳佈,秦人多有聞說呂不韋進妾之事者,及見檄內懷娠奸生等語,信其為實,雖然畏文信侯之威,不敢從兵,卻也未免觀望之意。時彗星先見東方,復見北方,又見西方,占者謂國中當有兵起,人心為之搖動,樊於期將屯留附縣丁壯悉編軍伍,攻下長子、壺關,兵勢益盛。
  張唐知長安君已反,星夜奔往咸陽告變,秦王政見檄文大怒,召尚父呂不韋計議。不韋曰:「長安君年少,不辨為此,此乃樊於期所為也。於期有勇無謀,兵出即當就擒,不必過慮。」
  乃拜王翦為大將,桓齒奇、王賁為左右先鋒,率軍十萬,往討長安君。
  再說蒙驁與龐煖相恃,等待長安君接應不到,正疑訝間,接得檄文,如此恁般。大驚曰:「吾與長安君同事,今攻趙無功,而長安君復造反,吾安得無罪?若不反戈以平逆賊,何以自解?」乃傳令班師,將軍馬分為三隊,親自斷後,緩緩而行,龐煖探聽秦軍移動,預選精兵三萬,使扈輒從間道伏於太行山林木深處,囑曰:「蒙驁老將,必親自斷後,待秦兵過且盡,從後邀擊,方保全勝,」蒙驁見前軍徑去無礙,放心前行。
  一聲炮響,伏兵突出,蒙驁便與扈輒交戰,良久,龐煖兵從後追及,秦兵前去者,已無鬥志,遂大潰,蒙驁身帶重傷,復猶力戰殺數十人,復親射龐煖中其脅。趙軍圍之數重,亂箭射之,矢如蝟毛。可惜秦國一員名將,今日死於太行山之下。龐煖得勝,班師回趙,箭瘡不痊,未幾亦死,此事擱過不提。
  再說張唐,王翦等兵至屯留。
  成嶠大懼,樊於期曰:「王子今日乃騎虎之勢,不得復下,況悉三城之兵,不下十五萬,背城一戰,未卜勝負,何懼之有?」乃列陣於城下以待。王翦亦列陣相對,謂樊於期曰:「國家何負於汝,乃誘長安君造逆耶?」
  樊於期在車上欠身答曰:「秦政乃呂不韋奸生之子,誰不知之?吾等世受國恩,何忍見嬴氏血食為呂氏所奪?長安君先王血胤,所以奉之,將軍若念先王之祀,一同舉義,殺向咸陽,誅淫人,廢偽主,扶立長安君為王,將軍不失封侯之位,同享富貴,豈不美哉?」
  王翦曰:「太后懷娠十月,而生今王,其為先君所出無疑,汝乃造謗,污蔑乘輿,為此滅門之事,尚自巧言虛飾,搖惑軍心,拿住之時,碎屍萬段。」
  樊於期大怒,瞋目大呼,揮長刀直入秦軍,秦軍見其雄猛,莫不披靡,樊於期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王翦麾軍圍之,凡數次,皆斬將潰圍而出,秦兵損折極多。
  是日天晚,各自收軍。王翦屯兵於傘蓋山,思想:「樊於期如此驍勇,急切難收,必須以計破之。"乃訪帳下:"何人與長安君相識?"有末將楊端和,乃屯留人,自言:「曾在長安君門下為客。"王翦曰:「我修書一封與汝,汝可送與長安君,勸他早圖歸順,無自取死。"楊端和曰:「小將如何入得城去?"王翦曰:「俟交鋒之時,乘其收軍,汝可效敵軍打扮,混入城中,只看攻城至急,便往見長安君,必然有變。"端和領計。王翦當下修書緘訖,付與端和自去伺候行事,再招桓齒奇引一軍攻長子城,王賁引一軍攻壺關城,王翦自攻屯留,三處攻打,使他不能接應。
  樊於期謂成嶠曰:「今乘其分軍之時,決一勝負,若長子、壺關不守,秦兵勢大,更難敵矣!」
  成嶠年幼畏懦,涕泣言曰:「此事乃將軍倡謀,但憑主裁,勿誤我事。"樊於期抽選精兵萬餘,開門出戰,王翦佯讓一陣,退軍十里,屯於伏龍山,於期得勝入城,楊端和已混入去了,因他原是本城之人,自有親戚收留安歇,不在話下。
  成嶠問樊於期曰:「王翦軍馬不退如何?"樊於期答曰:「今日交鋒,已挫其銳,明日當悉兵出戰,務要生擒王翦,直入咸陽,扶立王子為君,方遂吾志。"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回 甘羅童年取高位 嫪毐偽腐亂秦宮】
  
  話說王翦退軍十里,吩咐深溝高壘,分守險阨,不許出戰;卻發軍二萬,往助桓齒奇、王賁,催他早早收功。樊於期連日悉銳出戰,秦兵只是不應,於期以王翦為怯,正想商議分兵往救長子,壺關二處,忽哨馬報道:「二城已被秦兵攻下!"於期大驚,乃立屯於城外,以安長安君之意。
  卻說桓齒奇,王賁聞王翦移營伏龍山,引兵來見,言:「二城俱已收復,分兵設守,諸事停妥。"
  王翦大喜曰:「屯留之勢孤矣,只擒得樊於期,便可了事。"
  言未畢,守營卒報道:「今有將軍辛勝,奉秦王之命來到,已在營外。"
  王翦迎入帳中,問其來意,辛勝曰:「一者,以軍士勞苦,命繼犒賞頒賜;二者,秦王深恨樊於期,傳語將軍:『必須生致其人,手劍斬首,以快其恨!』"
  王翦曰:「將軍此來,正有用處。"遂將來物犒賞三軍,然後發令,使桓齒奇、王賁各引一軍,分作左右埋伏,卻教辛勝引五千人馬,前去搦戰,自己引大軍準備攻城。
  再說成嶠聞長子、壺關二城不守,使人急召樊於期入城商議。樊於期曰:「只在旦晚,與決一戰,若戰而不勝,當與王子北走燕、趙,連合諸侯,共誅偽主,以安社稷。"
  成嶠曰:「將軍小心在意。"樊於期復還本營,哨馬報:「秦王新遣將軍辛勝,今來索戰。"
  樊於期曰:「無名小卒,吾先除之。"遂率軍開營出迎,略戰數合,辛勝倒退,樊於期恃勇前進,約行五里,桓齒奇、王賁兩路伏兵殺出,於期大敗,急收軍回,王翦兵已佈滿城下,於期大奮神威,殺開一條血路,城中開門接應入去了,王翦合兵圍城,攻打甚急。樊於期親自巡城,晝夜不倦。
  楊端和在城中,見事勢甚危,乘夜求見長安君成嶠,稱:"有機密事求見。"
  成嶠見是舊日門下之客,欣然喚入,端和請屏左右,告曰:「秦之強,君所知也,雖六國不能取勝,君乃欲以孤城抗之,必無幸矣!」成嶠曰:「樊於期言:『今王非先王所出。』導我為此,非吾初意也!」
  端和曰:「樊於期恃匹夫之勇,不顧成敗,欲以君行僥倖之事,今傳檄郡縣,無有應者,而王將軍攻圍甚急,城破之後,君何以自全乎?"
  成嶠曰:「吾欲奔燕、趙,『合縱』諸國,足下以為可否?"
  端和曰:「『合縱』之事,趙肅侯、齊湣王、魏信陵、楚春申俱曾為之,方合旋散,其不可成明矣。六國誰非畏秦者?君所在之國,秦遣一介責之,必將縛君以獻,君尚可望活乎?"
  成嶠曰:「足下為吾計當如何?"
  端和曰:「王將軍亦知君為樊於期所誘,有密書一封,托致於君。"遂將書呈上,成嶠發而觀之,略曰:
  君親則介弟,貴則侯封,奈何聽無稽之言,行不測之事,自取喪滅,豈不惜哉?首難者樊於期,君能斬其首,獻於軍前,束手歸罪,某當保奏,王必恕君。若遲回不決,悔無及矣!
  成嶠看畢,流淚而言曰:「樊將軍忠直之士,何忍加誅?"端和歎曰:「君所謂婦人之仁也!若不見從,臣當辭去。"成嶠曰:「足下且暫勞作伴,不可遠離,所言俟從容再議。"端和曰:「願君勿洩吾言也。"
  次日,樊於期駕車來見成嶠曰:「秦兵勢盛,人情惶懼,城旦暮不保,願同王子出避燕、趙,更作後圖。"
  成嶠曰:「吾宗族俱在咸陽,今遠避他國,知其納否?"
  樊於期曰:「諸國皆苦秦暴,何愁不納?"正話間,外報:「秦兵在南門索戰。"樊於期催並數次曰:「王子今不行,後將不可出矣。"成嶠猶豫不決,樊於期只得綽刀登車,馳出南門,復與秦兵交鋒。
  楊端和勸成嶠登城觀戰,只見樊於期鏖戰良久,秦兵益進,於期不能抵當,奔回城下,高叫:「開門!」楊端和仗劍立於成嶠之旁,厲聲曰:「長安君已全城歸降矣!樊將軍請自便,有敢開門者斬!」袖中出一旗,旗上有個「降」字,左右皆端和親戚,便將降旗豎起,不由成嶠做主。成嶠惟垂泣而已。
  樊於期歎口氣曰:「孺子不足輔也!」秦兵圍於期數重,因秦王之命,欲生致於期,不敢施放冷箭,於期復殺開一條血路,遙望燕國而去。王翦追之不及。
  楊端和使成嶠開門,以納秦兵,將成嶠幽於公館,遣辛勝往咸陽報捷,兼請長安君發落。秦太后脫笄代長安君請罪,求免其死,且轉乞呂不韋言之,秦王政怒曰:「反賊不誅,骨肉皆將謀叛矣!」遂遣使命王翦即梟斬成嶠於屯留,凡軍吏從嶠者,皆取斬,合城百姓,盡遷於臨洮之地,一面懸賞格購樊於期:「有能擒獻者,賞以五城。"使者至屯留,宣秦王之命,成嶠聞不蒙赦,自縊於館舍。翦仍梟其首,懸於城門,軍吏死者凡數萬人,百姓遷徙,城中一空,此秦王政七年事也。髯翁有詩云:
  非種侵苗理合鋤,萬全須看勢何如。
  屯留困守終無濟,罪狀空傳一紙書。
  是時秦王政年已長成,生得身長八尺五寸,英偉非常,質性聰明,志氣超邁,每事自能主張,不全由太后、呂不韋做主,既定長安君之亂,乃謀復蒙驁之仇,集群臣議伐趙。剛成君蔡澤進曰:「趙者,燕之世仇也,燕之附趙,非其本心,某請出使於燕,使燕王效質稱臣,以孤趙之勢,然後與燕共伐趙,我因以廣河間之地,此莫大之利也!」秦王以為然,即遣蔡澤往燕。
  澤說燕王曰:「燕、趙皆萬乘之國也,一戰而栗腹死,再戰而劇辛亡,大王忘兩敗之仇,而與趙共事,西向以抗強秦,勝則利歸於趙,不勝則禍歸於燕,是為燕計者過也!」
  燕王曰:「寡人非甘心於趙,其奈力不敵何?」
  蔡澤曰:「今秦王欲修五國『合縱』之怨,臣竊以為燕與趙世仇,其從兵殆非得已,大王若遣太子為質於秦,以信臣之言,更請秦之大臣一人,以為燕相,則燕、秦之交固於膠漆,合兩國之力,於以雪恥於趙不難矣!」
  燕王聽其言,遂使太子丹為質於秦,因請大臣一人,以為燕相,呂不韋欲遣張唐,使太史卜之,大吉,張唐托病不肯行,不韋駕車親自往請,張唐辭曰:「臣屢次伐趙,趙怨臣深矣。今往燕,必經趙過,臣不可往。"不韋再三強之,張唐堅執不從。
  不韋回府中,獨坐堂上納悶,門下客有甘羅者,乃是甘茂之孫,時年僅十二歲,見不韋有不悅之色,進而問曰:「君心中有何事?"
  不韋曰:「孺子何知,而來問我?"
  甘羅曰:「所貴門下士者,謂其能為君分憂任患也,君有事而不使臣得聞,雖欲效忠無地矣!」
  不韋曰:「吾向者令剛成君使燕,燕太子丹已入質矣;今欲使張卿相燕,佔得吉,而彼堅不肯行,吾所以不快者此耳!」
  甘羅曰:「此小事,何不早言?臣請行之。"
  不韋怒,連叱曰:「去,去!我親往請之而不得,豈小子所能動耶?"
  甘羅曰:「昔項橐七歲為孔子師,今臣生十二歲,長於橐五年,試臣而不效,叱臣未晚,奈何輕量天下之士,遽以顏色相加哉?"
  不韋奇其言,改容謝之曰:「孺子能令張卿行者,事成當以卿位相屈。"
  甘羅欣然辭去,往見張唐。
  唐雖知為文信侯門客,見其年少,輕之,問曰:「孺子何以見辱?"
  甘羅曰:「特來吊君耳!」
  張唐曰:「某有何事可吊?"
  甘羅曰:「君之功,自謂比武安君何如?"
  唐曰:「武安君南挫強楚,北威燕、趙,戰勝攻取,破城墮邑,不計其數,某功不及十之一也!」
  甘羅曰:「然則應侯之用於秦也,視文信侯孰專?"
  張唐曰:「應侯不及文信侯之專。"
  甘羅曰:「君明知文信侯之權重於應侯乎?」
  張唐曰:「何為不知?"
  甘羅曰:「昔應侯欲使武安君攻趙,武安君不肯行。應侯一怒,而武安君遂出咸陽,死於杜郵;今文信侯自請君相燕,而君不肯行,此武安君所以不容於應侯者,而謂文信侯能容君乎?君之死期不遠矣!」
  張唐悚然有懼色,謝曰:「孺子教我。」乃因甘羅以請罪於不韋,即日治裝,將行。
  甘羅謂不韋曰:「張唐聽臣之說,不得已而往燕,然中情不能不畏趙也。願假臣車五乘,為張唐先報趙。"不韋已知其才,乃入言於秦王曰:「有甘茂之孫甘羅,年雖少,然名家之子孫,甚有智辯。今者張唐稱病,不肯相燕,甘羅一說而即行,復請先報趙王,惟王遣之!」
  秦王宣甘羅入見,身才五尺,眉目秀美如畫,秦王已自喜歡,問曰:「孺子見趙王何以措詞?"甘羅對曰:「察其喜懼,相機而進,言若波興,隨風而轉,不可以預定也。"秦王給以良車十乘,僕從百人,從之使趙。
  趙悼襄王已聞燕、秦通好,正怕二國合計謀趙,忽報秦使者來到,喜不可言,遂出郊二十里,迎接甘羅,及見其年少,暗暗稱奇,問曰:「向為秦通三川之路者亦甘氏,于先生為何人?"
  甘羅曰:「臣祖也。"
  趙王曰:「先生年幾何?」
  對曰:「十二歲。"
  趙王曰:「秦廷年長者,不足使乎?何以及先生?"
  甘羅曰:「秦王用人,各因其任。年長者任以大事,年幼者任以小事。臣年最幼,故為使於趙耳。"
  趙王見其言辭磊落,又暗暗稱奇,問曰:「先生下辱敝邑,有何見教?"
  甘羅曰:「大王聞燕太子丹入質於秦乎?」
  趙王曰:「聞之。"
  甘羅又曰:「大王聞張唐相燕乎?」
  趙王曰:「亦聞之。"
  甘羅曰:「夫燕太子丹入質於秦,是燕不欺秦也;張唐相燕,是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而趙危矣。」
  趙王曰:「秦所以親燕者何意?"
  甘羅曰:「秦之親燕,欲相與攻趙,而廣河間之地也;大王不如割五城獻秦,以廣河間,臣請言於寡君,止張唐之行,絕燕之好,而與趙為歡,夫以強趙攻弱燕,而秦不為救,此其所得,豈止五城而已哉?"
  趙王大悅,賜甘羅黃金百鎰,白璧二雙,以五城地圖付之,使還報秦王,秦王喜曰:「河間之地,賴孺子而廣矣,孺子之智,大於其身。"乃止張唐不遣,張唐亦深感之,趙聞張唐不行,知秦不助燕,乃命龐煖、李牧合兵伐燕,取上谷三十城,趙得十九城,而以十一城歸秦,秦王封甘羅為上卿,復以向時所封甘茂田宅賜之。今俗傳甘羅十二為丞相,正謂此也。有詩為證,
  片言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