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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刻拍案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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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刻拍案驚奇
  凌濛初
  
  【卷之一 進香客莽看金剛經 出獄僧巧完法會分】
  
  詩曰: 
  世間字紙藏經同,見者須當付火中。 
  或置長流清淨處,自然福祿永無窮。 
  話說上古蒼頡制字,有鬼夜哭,蓋因造化秘密,從此發洩盡了。只這一哭,有好些個來因。假如孔子作《春秋》,把二百四十二年間亂臣賊子心事闡發,凜如斧鉞,遂為萬古綱常之鑒,那些好邪的鬼豈能不哭!又如子產鑄刑書,只是禁人犯法,流到後來,好胥舞文,酷吏鍛罪,只這筆尖上邊幾個字斷送了多多少少人?那些屈陷的鬼,豈能不哭!至於後世以詩文取士,憑著暗中朱衣神,不論好歹,只看點頭。他肯點點頭的,便差池些,也會發高科,做高昏不肯點頭的,遮莫你怎樣高才,沒處叫撞天的屈。那些嘔心抽腸的鬼,更不知哭到幾時,才是住手。可見這字的關係,非同小可。況且聖賢傳經講道,齊家治國平天下,多用著他不消說;即是道家青牛騎出去,佛家白馬馱將來,也只是靠這幾個字,致得三教流傳,同於三光。那字是何等之物,豈可不貴重他!每見世間人,不以字紙為意,見有那殘書廢葉,便將來包長包短,以致因而揩檯抹桌,棄擲在地,掃置灰塵污穢中,如此作踐,真是罪業深重,假如偶然見了,便輕輕拾將起來,付之水火,有何重難的事,人不肯做?這不是人不肯做,一來只為人不曉得關著禍福,二來不在心上的事,匆匆忽略過了。只要能存心的人,但見字紙,便加愛惜,遇有遺棄,即行收拾,那個陰德可也不少哩! 
  宋時,王沂公之父愛惜字紙,見地上有遺棄的,就拾起焚燒,便是落在糞穢中的,他畢竟設法取將起來,用水洗淨,或投之長流水中,或候烘曬乾了,用火焚過。如此行之多年,不知收拾淨了萬萬千千的字紙。一日,妻有娠將產,忽夢孔聖人來分付道:「汝家愛惜字紙,陰功甚大。我已奏過上帝,遣弟子曾參來生汝家,使汝家富貴非常。」夢後果生一兒,因感夢中之語,就取名為王曾。後來連中三元,官封沂國公。宋朝一代中三元的,止得三人:是宋庠、馮京與這王曾,可不是最希罕的科名了!誰知內中這一個,不過是惜字紙積來的福,豈非人人做得的事?如今世上人見了享受科名的,那個不稱羨道是難得?及至愛惜字紙這樣容易事,卻錯過了不做,不知為何。且聽小子說幾句: 
  倉頡制字,爰有妙理。三教聖人,無不用此。 
  眼觀穢棄,顙當有。三元科名,恰字而已。 
  一唾手事,何不拾取? 
  小子因為奉勸世人惜字紙,偶然記起一件事來。一個只因惜字紙拾得一張故紙,合成一大段佛門中因緣,有好些的靈異在裡頭。有詩為證: 
  撿墨因緣法寶流,山門珍秘永傳留。 
  從來神物多可護,堪笑愚人欲強謀! 
  卻說唐朝侍郎白樂天,號香山居士,他是個佛門中再來人。專一精心內典,勤修上乘。雖然頂冠束帶,是個宰官身,卻自念佛看經,做成居士相。當時因母病,發願手寫《金剛般若經》百卷,以祈真佑,散施在各處寺宇中。後來五代、宋、元兵戈擾亂,數百年間,古今名跡海內亡失已盡。何況白香山一家遺墨,不知多怎地消滅了。唯有吳中太湖內洞庭山一個寺中,流傳得一卷,直至國朝嘉靖年間依然完好,首尾不缺。凡吳中賢士大夫。騷人墨客曾紛賞鑒過者,皆有題跋在上,不消說得:就是四方名公遊客,也多曾有讚歎頂禮、請求拜觀。留題姓名日月的,不計其數。算是千年來希奇古跡,極為難得的物事。山僧相傳至寶收藏,不在話下。 
  月說嘉靖四十三年,吳中大水,田禾淹盡,寸草不生。米價踴貴,各處禁糶閉糴,官府嚴示平價,越發米不入境了。元來大凡年荒米貴,官府只合靜聽民情,不去生事。少不得有一夥有本錢趨利的商人,貪那貴價,從外方賤處販將米來;有一夥有家當囤米的財主,貪那貴價,從家裡廒中發出米去。米既漸漸輻輳,價自漸浙平減,這個道理也是極容易明白的。最是那不識時務執拗的腐儒做了官府,專一遇荒就行禁糶。閉糴、平價等事。他認道是不使外方糴了本地米去,不知一行禁止,就有棍徒詐害,遇見本地交易,便自聲揚犯禁,拿到公庭,立受枷責。那有身家的怕惹事端,家中有米,只索閉倉高坐,又且官有定價,不許貴賣,無大利息,何苦出糶?那些販米的客人,見官價不高,也無想頭。就是小民私下願增價暗糴,俱怕敗露受貴受罰。有本錢的人,不肯擔這樣干係,幹這樣沒要緊的事。所以越弄得市上無米,米價轉高,愚民不知,上官不諳,只埋怨道:「如此禁閉,米只不多;如此仰價,米只不賤。」沒得解說,只囫圇說一句救荒無奇策罷了。誰知多是要行荒政,反致越荒的。 
  閒話且不說。只因是年米貴,那寺中僧侶頗多,坐食煩難。平日檀越也為年荒米少,不來佈施。又兼民窮財盡,餓殍盈途,盜賊充斥,募化無路。那洞庭山位在太湖中間,非舟楫不能往來。寺僧平時吃著十方,此際料沒得有凌波出險。載米上門的了。真個是:香積廚中無宿食,淨明缽裡少餘糧。寺僧無討奈何。內中有一僧,法名辨悟,開言對大眾道:「寺中僧徒不少,非得四五十石米不能度此荒年。如今料無此大施主,難道抄了手坐看餓死不成?我想白侍郎《金剛經》真跡,是累朝相傳至寶,何不將此件到城中尋個識古董人家,當他些米糧且度一歲?到來年有收,再圖取贖,未為遲也。」住持道:「相傳此經值價不少,徒然守著他,救不得飢餓,真是戤米囤餓殺了,把他去當米,誠是算計。但如此年時,那裡撞得個人肯出這樣閒錢,當這樣冷貨?只怕空費著說話罷了。」辨悟道:「此時要遇個識寶太師,委是不能勾。想起來只有山塘上王相國府當內嚴都管,他是本山人,乃是本房檀越,就中與我獨厚。該卷白侍郎的經,他雖未必識得,卻也多曾聽得。憑著我一半面皮,挨當他幾十挑米,敢是有的。」眾僧齊聲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只索就過湖去走走。」 
  住持走去房中,廂內捧出經來,外邊是宋錦包袱包著,揭開裡頭看時,卻是冊頁一般裝的,多年不經裱褙,糨氣已無,周圍鑲紙,多泛浮了。住持道:「此是傳名的古物,如此零落了,知他有甚好處?今將去與人家藏放得好些,不要失脫了些便好。」眾人道:「且未知當得來當不來,不必先自耽憂。」辨悟道:「依著我說,當便或者當得來。只是救一時之急,贖取時這項錢糧還不知出在那裡?」眾人道:「且到贖時再做計較,眼下只是米要緊,不必多疑了。」當下雇了船隻,辨悟叫個道人隨了,帶了經包,一面過湖到山塘上來。 
  行至相府門前,遠遠望去,只見嚴都管正在當中坐地,辨悟上前稽首,相見已畢,嚴都管便問道:「師父何事下顧?」辨悟道:「有一件事特來與都管商量,務要都管玉成則個。」都管道:「且說看何事。可以從命,無不應承。「辨悟道:「敝寺人眾缺欠齋糧,目今年荒米貴,無計可施。寺中祖傳《金剛經》,是唐朝白侍郎真筆,相傳價值千金,想都管平日也曉得這話的。意欲將此卷當在府上鋪中,得應付米百來石,度過荒年,救取合寺人人生命,實是無量動德。」嚴都管道:「是甚希罕東西,金銀寶貝做的,值此價錢?我雖曾聽見老爺與賓客們常說,真是千聞不如一見。師父且與我看看再商量。」辨悟在道人手裡接過包來,打開看時,多是零零落落的舊紙。嚴都管道:「我只說是怎麼樣金碧輝煌的,元來是這等悔氣色臉,到不如外邊這包還花碌碌好看,如何說得值多少東西?」都管強不知以為知的逐葉翻翻,直翻到後面去,看見本府有許多大鄉宦名字及圖書在上面,連主人也有題跋手書印章,方喜動顏色道 
  「這等看起來,大略也值些東西,我家老爺才肯寫名字在上面。除非為我家老爺這名字多值了百來兩銀子,也不見得。我與師父相處中,又是救濟好事,雖是百石不能勾,我與師父五十石去罷。」辨悟道:「多當多贖,少當少贖。就是五十石也罷,省得擔子重了,他日回贖難措處。」當下嚴都管將經包袱得好了,捧了進去。終久是相府門中手段,做事不小,當真出來寫了一張當票,當米五十石,付與辨悟道:「人情當的,不要看容易了。」說罷。便叫開倉斛發。辨悟同道人雇了腳夫,將來一斛一斛的盤明下船,謝別了都管,千歡萬喜,載回寺中不題。 
  且說這相國夫人,平時極是好善,尊重的是佛家弟子,敬奉的是佛家經卷。那年冬底,都管當中送進一年簿藉到夫人處查算,一向因過歲新正,忙忙未及簡勘。此時已值二月中旬,偶然閒手揭開一葉看去,內一行寫著「姜字五十九號,當洞庭山某寺《金剛經》一卷,本米五十石」。夫人道:「奇怪!是何經卷當了許多米去?」猛然想道:「常見相公說道洞庭山寺內有卷《金剛經》,是山門之寶,莫非即是此件?」隨叫養娘們傳出去,取進來看。不逾時取到。夫人盥手淨了,解開包揭起看時,是古老紙色,雖不甚曉得好處與來歷出處,也知是舊人經卷。便念聲佛道:「此必是寺中祖傳之經,只為年荒將來當米吃了。這些窮寺裡如何贖得去?留在此處褻瀆,心中也不安穩。譬如我齋了這寺中僧人一年,把此經還了他罷,省得佛天面上取利不好看。」分付當中都管說:「把此項五十石作做夫人齋僧之費,速喚寺中僧人,還他原經供養去。」 
  都管領了夫人的命,正要尋便捎信與那辨悟,教他來領此經。恰值十九日呈觀世音生日,辨悟過湖來觀音山上進香,事畢到當中來拜都管。都管見了道 
  「來得正好!我正要尋山上燒香的人捎信與你。」辨悟道:「都管有何分付?」都管道:「我無別事,便為你舊年所當之經,我家夫人知道了,就發心佈施這五十石本米與你寺中,不要你取贖了,白還你原經,去替夫人供養著,故此要尋你來還你。」辨悟見說,喜之不勝,合掌道:「阿彌陀佛!難得有此善心的施主,使此經重還本寺,真是佛緣廣大,不但你夫人千載流傳,連老都管也種福不淺了。」都管道:「好說,好說!」隨去稟知夫人,請了此經出來,奉還辨悟。夫人又分付都管:「可留來僧一齋。」都管遵依,設齋請了辨悟。 
  辨悟笑嘻嘻捧著經包,千恩萬謝而行。到得下船埠頭,正直山上燒香多人,坐滿船上,卻待開了。辨悟叫住也搭將上去,坐好了開船。船中人你說張家長,我說李家短。不一時,行至湖中央。辨悟對眾人道:「列位說來說去,總不如小僧今日所遇施主,真是個善心喜捨量大福大的了。」眾人道:「是那一家?」辨悟道:「是王相國夫人。」眾人內中有的道:「這是久聞好善的,今日卻如何佈施與師父?」辨悟指著經包道:「即此便是大佈施。」眾人道:「想是你募緣簿上開寫得多了。」辨悟道:「若是有心施捨,多些也不為奇。專為是出於意外的,所以難得。」眾人道:「怎生出於意外?」辨悟就把去年如何當米,今日如何白還的事說了一遍,道:「一個荒年,合寺僧眾多是這夫人救了的。況且寺中傳世之寶正苦沒本利贖取,今得奉回,實出僥倖。」眾人見說一本經當了五十石米,好生不信,有的道:「出家人慣說天話,那有這事?」有的道:「他又不化我們東西,何故掉謊?敢是真的。」又有的道:「既是值錢的佛經,我們也該看看,一緣一會,也是難得見的。」要與辨悟取出來看。辨悟見一夥多是些鄉村父老,便道:「此是唐朝白侍郎真筆,列位未必識認,褻褻瀆瀆,看他則甚?」內中有一個教鄉學假斯文的,姓黃號丹山,混名黃撮空,聽得辨悟說話,便接口道:「師父出言太欺人!甚麼白侍郎黑侍郎,便道我們不認得?那個白侍郎,名字叫得白樂天,《干家詩》上多有他的詩,怎欺負我不曉得?我們今日難得同船過湖,也是個緣分,便大家請出來看看古跡。」眾人聽得,盡拍手道:「黃先生說得有理。」一齊就去辨悟身邊,討取來看。辨悟四不拗六,抵當眾人不住,只得解開包袱,攤在艙板上。揭開經來,那經葉葉不粘連的了,正揭到頭一板,怎當得湖中風大?忽然一陣旋風,攪到經邊一掀,急得辨悟忙將兩手摁住,早把一葉吹到船頭上。那時,辨悟只好接著,不能脫手去取,忙叫眾人快快收著。眾人也大家忙了手腳,你挨我擠,吆吆喝喝,磕磕撞撞,那裡撈得著?說時遲,那時快,被風一卷,早捲起在空中。元來一年之中,惟有正二月的風是從地下起的,所以小兒們放紙鳶風箏,只在此時。那時是二月天氣,正好隨風上去,那有下來的,風恰恰吹來還你船中?況且太湖中間廣廣漾漾的所在,沒弄手腳處,只好共睜著眼,望空仰看。但見: 
  天際飛沖,似炊煙一道直上:雲中蕩漾,如游絲幾個翻身。紙鳶到處好為鄰,俊鶻飛來疑是伴。底下叫的叫,跳的跳,只在湖中一葉舟;上邊往一往,來一來,直通海外三千國。不勝得補青天的大手抓將住,沒外惜系白日的長繩縛轉來。 
  辨悟手接著經卷,仰望著天際,無法施展,直看到望不見才住。眼見得這一紙在爪睦國裡去了,只叫得苦,眾人也多呆了,互相埋怨。一個道:「才在我手邊,差一些兒不拿得住。」一個道:「在我身邊飛過,只道你來拿,我住了手。」大家唧噥,一個老成的道:「師父再看看,敢是吹了沒字的素紙還好。」辨悟道:「那裡是素紙!剛是揭開頭一張,看得明明白白的。」眾人疑惑,辨悟放開雙手看時,果然失了頭一板。辨悟道:「千年古物,誰知今日卻弄得不完全了!」忙把來疊好,將包包了,紫漲了面皮,只是怨悵。眾人也多懊悔,不敢則聲,黃撮空沒做道理處,文謅謅強通句把不中款解勸的話,看見辨悟不喜歡,也再沒人敢討看了。船到山邊,眾人各自上岸散訖。辨悟自到寺裡來,說了相府白還經卷緣故,合寺無不歡喜讚歎:卻把湖中失去一葉的話,瞞住不說。寺僧多是不在行的,也沒有人翻來看看,交與住持收拾過罷了。 
  話分兩頭。卻說河南衛輝府,有一個姓柳的官人,補了常州府太守,擇日上任。家中親眷設酒送行,內中有一個人,乃是個傅學好古的山人,曾到蘇、杭四處遊玩訪友過來,席間對柳太守說道:「常州府與蘇州府接壤,那蘇州府所屬太湖洞庭山某寺中,有一件希奇的物事。乃是白香山手書《金剛經》。這個古跡價值千金,今老親丈就在鄰邦,若是有個便處,不可不設法看一看。」那個人是柳太守平時極尊信的,他雖不好古董,卻是個極貪的性子,見說了值千金,便也動了火,牢牢記在心上。到任之後,也曾問起常州鄉士大夫,多有曉得的,只是蘇、松隔屬,無因得看。他也不是本心要看,只因千金之說上心,希圖頻對人講,或有奉承他的解意了,購求來送他未可知。誰知這些聽說的人道是隔府的東西,他不過無心問及,不以為意。以後在任年餘,漸漸放手長了。有幾個富翁為事打通關節,他傳出密示,要蘇州這卷《金剛經》。詎知富翁要銀子反易,要這經卻難,雖曾打發人尋著寺僧求買,寺僧道是家傳之物,並無賣意。及至問價,說了千金。買的多不在行,伸伸舌,搖搖頭,恐怕做錯了生意,折了重本,看不上眼,不是算了,寧可苦著百來兩銀子送進衙去,回說「《金剛經》乃本寺鎮庫之物,不肯賣的,情願納價」罷了。太守見了白物,收了頑涎,也不問起了。如此不止一次。 
  這《金剛經》到是那太守發科分起發人的丹頭了,因此明知這經好些難取,一發上心。有一日,江陰縣中解到一起劫盜,內中有一行腳頭陀僧,太守暗喜道:「取《金剛經》之計,只在此僧身上了。」一面把盜犯下在死囚牢裡,一面叫個禁子到衙來,悄悄分咐他道:「你到監中,可與我密密叮囑這行腳僧,我當堂再審時,叫他口裡板著蘇州洞庭山某寺,是他窩贓之所,我便不加刑罰了,你卻不可洩漏討死吃!」禁子道:「太爺分咐,小的性命恁地不值錢?多在小的身上罷了。」禁子自去依言行事。果然次日昇堂,研問這起盜犯,用了刑具,這些強盜各自招出贓仗窩家,獨有這個行腳僧不上刑具,就一口招道贓在洞庭山某寺窩著,寺中住持叫甚名字。元來行腳僧人做歹事的,一應荒廟野寺投齋投宿,無處不到,打聽做眼,這寺中住持姓名,恰好他曉得的,正投太守心上機會。太守大喜,取了供狀,疊成文卷,一面行文到蘇州府埔盜廳來,要提這寺中住持。差人繼文坐守,捕廳僉了牌,另差了兩個應捕,駕了快船,一直望太湖中洞庭山來。真個: 
  人似饑鷹,船同蜚虎。鷹在空中息攫倉,虎逢到處立吞生。靜悄村墟,地神號鬼哭:安閒捨字,登時犬走雞飛。即此便是活無常,陰間不數真羅剎。 
  應捕到了寺門前,雄赳赳的走將入來,問道:「那一個是住持?」住持上前稽首道:「小僧就是。」應捕取出麻繩來便套,住持慌了手腳道:「有何事犯,便宜得如此?」應捕道:「盜情事發,還問甚麼事犯!」眾僧見住持被縛,大家走將攏來,說道:「上下不必粗魯!本寺是山搪王相府門徒,等閒也不受人欺侮!況且寺中並無歹人,又不曾招接甚麼遊客住宿,有何盜情干涉?」應捕見說是相府門徒,又略略軟了些,說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我們捕廳因常州府盜情事,扳出與你寺干連,行關守提。有干無干,當官折辨,不關我等心上,只要打發我等起身!」一個應捕,假做好人道:「且寬了縛,等他去周置,這裡不怕他走了去,」住持脫了身,討牌票看了,不知頭由。一面商量收拾盤纏,去常州分辨,一面將差使錢送與應捕,應捕嫌多嫌少,詐得滿足了才住手。應捕帶了住持下船,辨悟叫個道人跟著,一同隨了住持,緩急救應。到了捕廳,點了名,辦了文書,解將過去。免不得書房與來差多有了使費。住持與辨悟、道人,共是三人,雇了一個船,一路盤纏了來差,到常州來。 
  說話的,你差了。隔府關提,盡好使用支吾,如何去得這樣容易?看官有所不知,這是盜情事,不比別樣閒訟,須得出身辨白,不然怎得許多使用?所以只得來了。未見官時,辨悟先去府中細細打聽劫盜與行腳僧名字、來蹤去跡,與本寺沒一毫影響,也沒個仇人在內,正不知禍根是那裡起的,真摸頭路不著。說話間,太守升堂。來差投批,帶住持到。太守不開言問甚事由,即寫監票發下監中去。住持不曾分說得一句話,竟自黑碌碌地吃監了。太守監罷了住持,喚原差到案前來,低問道:「這和尚可有人同來麼?」原差道:「有一個徒弟,一個道人。」太守道:「那徒弟可是了事的?」原差道:「也曉得事體的。」太守道:「你悄地對那徒弟說,可速回寺中去取那本《金剛經》來,救你師父,便得無事;若稍遲幾日,就討絕單了。」原差道:「小的去說。」 
  太守退了堂。原差跌跌腳道:「我只道真是盜情,元來又是甚麼《金剛經》!」蓋只為先前借此為題詐過了好幾家,衙門人多是曉得的了,走去一十一五對辨悟說了。辨悟道:「這是我上世之物,怪道日前有好幾起常州人來寺中求買,說是府裡要,我們不賣與他。直到今日,卻生下這個計較,陷我師父,強來索取,如今怎麼處?」原差道:「方纔明明分咐稍遲幾日就討絕單。我老爺只為要此經,我這裡好幾家受了累。何況是你本寺有的,不送得他。他怎肯住手,卻不在送了性命?快去與你住持師父商量去!」辨悟就央原差領了到監裡,把這些話,一一說了。住持道:「既是如此,快去取來送他,救我出去罷了。終不成為了大家門面的東西,斷送了我一個人性命罷?」辨悟道:「不必二三,取了來就是。」對原差道:「有煩上下代稟一聲,略求寬客幾日,以便往回。師父在監,再求看覷。」原差道:「既去取了,這個不難,多在我身上,放心前去。」 
  辨悟留下盤纏與道人送飯,自己單身,不辭辛苦,星夜趕到寺中,取了經卷,復到常州。不上五日,來會原差道:「經已取來了,如何送進去?」原差道:「此是經卷,又不是甚麼財物!待我在轉桶邊擊梆,稟一聲,遞進去不妨。」果然原差遞了進去。太守在私衙,見說取得《金剛經》到,道是寶物到了,合衙人眷多來爭看。打開包時,太守是個粗人,本不在行,只道千金之物,必是怎地莊嚴:看見零零落落,紙色晦黑,先不像意。揭開細看字跡,見無個起首,沒頭沒腦。看了一會,認有細字號數,仔細再看,卻元來是第二葉起的。太守大笑道:「凡事不可虛慕名,雖是古跡,也須得完全才好。今是不全之書,頭一板就無了,成得甚用?說甚麼千金百金,多被這些酸子傳聞誤了,空費了許多心機。難為這個和尚坐了這幾日監,豈不冤枉!」內眷們見這經卷既沒甚麼好看,又聽得說和尚坐監,一齊攛掇,叫還了經卷,放了和尚。太守也想道沒甚緊要,仍舊發與原差,給還本主。衙中傳出去說:「少了頭一張,用不著,故此發了出來。」辨悟只認還要補頭張,懷著鬼胎道:「這卻是死了!「正在心慌,只見連監的住持多放了出來。原差來討賞,道:「已此沒事了。「住持不知緣故,原差道:「老爺起心要你這經,故生這風波,今見經不完全,沒有甚麼頭一張,不中他意,有些懊悔了。他原無怪你之心,經也還了,事也罷了。恭喜!恭喜!」 
  住持謝了原差,回到下處。與辨悟道:「那裡說起,遭此一場橫禍!今幸得無事,還算好了。只是適才聽見說經上沒了了頭張,不完全,故此肯還。我想此經怎的不完全?」辨悟才把前日太湖中眾人索看,風捲去頭張之事,說了一遍,住持道:「此天意也!若是風不吹去首張,此經今日必然被留,非復我山門所有了。如今雖是缺了一張,後邊名跡還在,仍舊歸吾寺寶藏,此皆佛天之力。」喜喜歡歡,算還了房錢飯錢,師徒與道人三眾雇了一個船,同回蘇州 
  過了滸墅關數里,將到楓橋,天已昏黑,忽然風雨大作,不辨路徑。遠遠望去,一道火光燭天,叫船家對著亮處只管搖去。其時風雨也息了,看看至近,卻是草舍內一盞燈火明亮,聽得有木魚聲。船到岸邊,叫船家纜好了。辨悟踱上去,叩門討火。門還未關,推將進去,卻是一個老者靠著桌子誦經,見是個僧家,忙起身敘了禮。辨悟求點燈,老者打個紙捻兒,蘸蘸油點著了,遞與辨悟。辨悟接了紙捻,照得滿屋明亮,偶然抬頭帶眼見壁間一幅字紙粘著,無心一看,吃了一驚,大叫道:「怪哉!聖哉!」老者問道:「師父見此紙,為何大驚小怪?」辨悟道:「此話甚長!小舟中還有師父在內,待小僧拿火去照了,然後再來奉告,還有話講。」老者道:「老漢是奉佛弟子,何不連尊師接了起來?」老者就叫小廝祖壽出來,同了辨悟到舟中,來接那一位師父。 
  辨悟來到船上,先叫住持道:「師父快起來!不但沒著主人,且有奇事了!」住持道:「有何奇事?」辨悟道:「師父且到裡面見了主人,請看一件物事。」住待同了辨悟走進門來,與主人相見了。辨悟拿了燈,拽了住持的手,走到壁間,指著那一幅字紙道:「師父可認認看。」住持抬眼一看,只見首一行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第二行是「法會由由分第一」,正是白香山所書,乃經中之首葉,在湖中飄失的。拍手道:「好像是吾家經上的,何緣得在此處?」老者道:「賢師徒驚怪此紙,必有緣故。」辨悟道:「老丈肯把得此紙的根由,一說,愚師徒也剖心相告。」老者擺著椅子道:「請坐了獻茶,容老漢慢講。」 
  師徒領命,分次坐了。奉茶已畢,老者道:「老漢姓姚,是此間漁人。幼年不曾讀書,從不識字,只靠著魚蝦為生。後來中年,家事盡可度日了,聽得長者們說因果,自悔作業大多,有心修行。只為不識一字,難以唸經,因此自恨。凡見字紙,必加愛惜,不敢作踐,如此多年。前年某月某日晚間,忽然風飄甚麼物件下來,到於門首。老漢望去,只看見一道火光落地,拾將起來,卻是一張字紙。老漢驚異,料道多年寶惜字紙,今日見此光怪,必有奇處,不敢褻瀆,將來粘在壁間,時常頂禮。後來有個道人到此見了,對老漢道:『此《金剛經》首葉,若是要念全經,我當教汝。』遂手出一卷,教老漢念誦一遍,老漢隨口念過,心中豁然,就把經中字一一認得。以後日漸增加,今頗能遍歷諸經了。記得道人臨別時,指著此紙道:『善守此幅,必有後果。』老漢一發不敢怠慢,每念誦時,必先頂禮。今兩位一見,共相驚異,必是曉得此紙的來歷了。」主持與辨悟同聲道:「適間迷路,忽見火光沖天,隨亮到此,卻只是燈火微明,正在怪異。方才見老丈見教,得此紙時,也見火光,乃知是此紙顯靈,數當會合。老丈若肯見還,功德更大了。」老者道:「非師等之物,何雲見還?」辨悟道:「好教老丈得知:此紙非凡筆,乃唐朝侍郎白香山手跡也,全經一卷,在吾寺中,海內知名。吾師為此近日被一個狠官人拿去,強逼要獻,幾喪性命,沒奈何只得獻出。還虧得前年某月某日胡中遇風,飄去首葉,那官人嫌他不全,方得重還。今日正奉歸寺中供養,豈知卻遇著所失首葉在老丈處,重得贍禮!前日若非此紙失去,此經已落他人之手;今日若非此紙重逢,此經遂成不全之文。一失一得,不先不後,兩番火光,豈非韋馱尊天有靈,顯此護法手段出來麼?」 
  老者似信不信的答應。辨悟走到船內,急取經包上來,解與老者看,乃是第二葉起的,將來對著壁間字法紙色,果然一樣無差。老者歎異,念佛不已,將手去壁間揭下來,合在上面,長短闊狹無不相同。一卷經完完全全了,三人盡皆歡喜。老者分付治齋相款,就留師徒兩人同榻過夜。住持私對辨悟道:「起初我們恨柳太守,如今想起來,也是天意。你失去首葉,寺中無一人知道,珍藏到今。若非此一番跋涉,也無從遇著原紙來完全了。」辨悟道:「上天曉得柳太守起了不良之心,怕奪了全捲去,故先吹掉了一紙,今全卷重歸,仍舊還了此一紙,實是天公之巧,此卷之靈!想此老亦是會中人,所云道人,安知不是白侍郎托化來的!」住持道:「有理,有理!」是夜,姚老者夢見韋馱尊天來對他道:「汝幼年作業深重,虧得中年回首,愛惜字紙。已命香山居士啟汝天聰,又加守護經文,完成全卷,陰功更大,罪業盡消。來生在文字中受報,福祿非凡,今生且賜延壽一紀,正果而終。」老者醒來,明明記得。次日,對師徒二人道:「老漢愛護此紙經年,今見全經,無量歡喜。雖將此紙奉還,老漢不能忘情。願隨老師父同行,出錢請個裱匠,到寺中重新裝好,使老漢展誦幾遍,方為稱懷。」師徒二人道:「難得檀越如此信心,實是美事,便請同船同往敝寺隨喜一番。」 
  老者分咐了家裡,帶了盤纏,喚小廝祖壽跟著,又在城裡接了一個高手的裱匠,買了作料,一同到寺裡來。盤桓了幾日,等待匠完工,果然裱得煥然一新。便出襯錢請了數眾,展念《金剛經》一晝夜,與師徒珍重而別。後來,每年逢誕日或佛生日,便到寺中瞻禮白香山手跡一遍,即行持念一日,歲以為常。年過八十,到寺中沐浴坐化而終。寺中寶藏此卷,聞說至今猶存。有詩為證 
  一紙飛空大有緣,反因失去得周全。 
  拾來寶惜生多福,故紙何當浪棄捐! 
  小子不敢明說寺名,只怕有第二個像柳太守的尋蹤問跡,又生出事頭來。再有一詩笑那太守道: 
  傖父何知風雅緣?貪看古跡只因錢。 
  若教一卷都將去,寧不冤他白樂天!
  
  
  【卷之二 小道人一著饒天下 女棋童兩局注終身】
  
  百年伉儷是前緣,天意巧周全。試看人世,禽魚草術,吝有蟬聯。從來材藝稱奇絕,必自種女連。文君琴思,仲姬畫手,匹美雙傳。一詞寄《眼兒媚》 
  自古道:物各有偶。才子佳人,天生匹配,最是人世上的佳話。看官且聽小子說:山東兗州府巨野縣有個穠芳亭,乃是地方居民秋收之時,祭賽田祖先農。公舉社會聚飲的去處。向來亭上有一扁額,大書三字在上,相傳是唐顏魯公之筆,失去已久,眾人無敢再寫。一日正值社會之期,鄉里父老相商道:「此亭徒有其名,不存其扁。只因向是木扁,所以損壞。今若立一通石碑在亭中,別請當今名筆寫此三字在內,可垂永久。」此時只有一個秀才,姓王名維翰,是晉時王羲之一派子孫,慣寫顏字,書名大盛。父老具禮相求,道其本意,維翰欣然相從,約定社會之日,就來赴會,即當舉筆,父老礱石端正。 
  到了是日,合鄉村男婦兒童,無不畢赴,同觀社火。你道如何叫得社火?凡一應吹簫打鼓。踢球放彈。勾攔傀儡。五花囗弄諸般戲具,盡皆施呈,卻像獻來與神道觀玩的意思,其實只是人扶人興,大家笑耍取樂而已。所以王孫公子,盡有攜酒挾伎特來觀看的。直待諸戲盡完,賽神禮畢,大眾齊散,止留下主會幾個父老,亭中同分神福,享其實余,盡醉方休。此是歷年故事。此日只為邀請王維翰秀才書石,特接著上廳行首謝天香在會上相陪飲酒。不想王秀才別被朋友留住,一時未至。父老雖是設著酒席,未敢自飲,呆呆等待。謝天香便問道:「禮事已畢,為何遲留不飲?」眾父老道:「專等王秀才來。」謝天香道:「那個王秀才?」父老道:「便是有名會寫字的王維翰秀才。」謝天香道:「我也久聞其名,可惜不曾會面。今日社酒卻等他做甚?」父老道:「他許下在石碑上寫農芳亭三字,今已磨墨停當在此,只等他來動筆罷然後飲酒。「謝天香道:「既是他還未來,等我學寫個兒耍耍何如?」父老道:「大姐又能寫染?」謝天香道:「不敢說能,粗學塗抹而已。請過大筆一用,取一回笑話,等王秀才來時,抹去了再寫不妨。」父老道:「俺們那裡有大筆?憑著王秀才帶來用的。」謝天香看見瓦盒裡墨濃,不覺動了揮灑之興,卻恨沒有大筆應手。心生一計,伸手在袖中模出一條軟紗汗巾來,將角兒團簇得如法,拿到瓦盒邊蘸了濃墨,向石上一揮,早寫就了「穠芳」二字,正待寫「亭」字起,聽得鸞鈴響,一人指道,「兀的不是王秀才來也!」 
  謝天香就住手不寫,抬眼看時,果然王秀才騎了高頭駿馬,瞬息來到亭前,從容下馬到亭中來。眾父老迎著,以次相見。謝天香末後見禮,王秀才看了謝天香容貌,謝天香看了王秀才儀表,兩相企羨,自不必說。王秀才看見碑上已有「穠芳」二大字,墨尚未干,稱讚道:「此二字筆勢非凡,有恁樣高手在此,何待小生操筆?卻為何不寫完了?」父老道,「久等秀才不到,此間謝大姐先試寫一番看看。剛寫到兩字,恰好秀才來了,所以住手。」謝天香道:「妾身不揣,閒在此間作耍取笑,有污秀才尊目。」王秀才道:「此書顏骨柳筋,無一筆不合法,不可再易,就請寫完罷了。」父老不肯道:「專仰秀才大名,是必要煩妙筆一番!」謝天香也謙遜道:「賤妾偶爾戲耍,豈可當真!」王秀才道:「若要抹去二字,真是可惜!倘若小生寫來,未必有如此妙絕,悔之何及?恐怕難為父老每盛心推許,客小生續成罷了。只問適間大姐所用何筆?就請借用一用,若另換一管,鋒端不同了。」謝天香道:「適間無筆,乃賤妾用汗巾角蘸墨寫的。」王秀才道:「也好,也好!就借來試一試。」謝天香把汗巾遞與王秀才,王秀才接在手中,向瓦盒中一蘸,寫個「亭」字續上去。看來筆法儼如一手寫成,毫無二樣。父老內中也有斯文在行的,大加讚賞道:「怎的兩人寫來恰似出於一手?真是才子佳人,可稱雙絕!」王秀才與謝天香俱各心裡喜歡,兩下留意。父老一面就命勒石匠把三字刻將起來,一面就請王秀才坐了首席,謝天香陪坐,大家盡歡吃酒。席間,王秀才與謝天香講論字法,兩人多是青春美貌,自然投機。父老每多是有年紀,歷過多少事體過的,有甚麼不解意處?見兩人情投意合,就攛掇兩下成其夫婦,後來竟偕老終身。這是兩個會寫字的成了一對的話。 
  看來,天下有一種絕技,必有一個同聲同氣的在那裡湊得,在夫妻裡而更為希罕。自古書畫琴棋,謂之文房四藝。只這王、謝兩人,便是書家一對夫妻了。若論畫家,只有元時魏國公趙子昂與夫人管氏仲姬兩個多會畫。至今湖州天聖禪寺東西兩壁,每人各畫一壁,一邊山水,一邊竹石,並垂不朽。若論琴家,是那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只為琴心相通,臨邛夜奔,這是人人曉得的,小子不必再來敷演。如今說一個棋家在棋盤上贏了一個妻子,千里姻緣,天生一對,也是一段希奇的故事,說與看官每聽一聽。有詩為證: 
  世上輸贏一局棋,誰知局內有夫妻? 
  坡翁當日曾遺語,勝固欣然敗亦宜! 
  話說圍棋一種,乃是先天河圖之數:三百六十一著,合著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黑白分陰陽以像兩儀,立四角以按四象。其中有千變萬化,神鬼莫測之機。仙家每每好此;所以有王質爛柯之說。相傳是帝堯所置,以教其子丹朱。此亦荒唐之談,難道唐虞以前連神仙也不下棋?況且這家技藝不是尋常教得會的。若是天性相近,一下手曉得走道兒便有非常仙著,著出來一日高似一日,直到絕頂方休!也有品格所限,只差得一子兩子地步,再上進不得了。至於本質下劣,就是奢遮的國手師父指教他秘密幾多年,只到得自家本等,高也高不多些兒。真所謂棋力酒量恰像個前生分定,非人力所能增減也。 
  宋時,蔡州大呂村有個村童,姓周名國能,從幼便好下棋。父母送他在村學堂讀書,得空就與同伴每畫個盤兒,拾取兩色磚瓦塊做子賭勝。出學堂來,見村中老人家每動手下棋,即袖著手兒站在旁邊,呆呆地廝看。或時看到鬧處,不覺心癢,口裡漏出著把來指手畫腳教人,定是尋常想不到的妙著,自此日著日高,是村中有名會下棋的高手,先前曾饒過國能几子的,後來多反受國能饒了,還下不得兩平。遍村走將來,並無一個對手。此時年才十五六歲,棋名已著一鄉。鄉人見國能小小年紀手段高得突兀,盡傳他在田畔拾棗,遇著兩個道士打扮的在草地上對坐安枰下棋,他在旁邊用著觀看,道土覷著笑道:「此子亦好棋乎?可教以人間常勢。」遂就枰上指示他攻守殺奪。救應防拒之法。也是他天緣所到,說來就解,領略不忘。道士說:「自此可無敵於天下矣!」笑別而去,此後果然下出來的迥出人上,必定所遇是仙長,得了仙訣過來的。有的說是這小伙子調喉,無過是他天性近這一家,又且耽在裡頭,所以轉造轉高,極窮了秘妙,卻又撰出見神見鬼的天話哄著愚人。這也是強口人不肯信伏的常態,總來不必辨其有無,卻是棋高無敵是個實的了。 
  因為棋名既出,又兼年小希罕,便有官員士夫。王孫公子與他往來。又有那不伏氣甘折本的小二哥與他賭賽,十兩五兩輸與他的。國能漸漸手頭饒裕,禮度熟鬧,性格高傲,變盡了村童氣質,弄做個斯文模樣。父母見他年長,要替他娶妻。國能就心裡望頭大了,對父母說道:「我家門戶低微,目下取得妻來不過是農家之女,村妝陋質不是我的對頭。兒既有此絕藝,便當挾此出遊江湖間,料不須帶著盤費走。或者不拘那裡天有緣在,等待依心象意尋個對得我來的好女兒為妻,方了平生之願!」父母見他說得話大,便就住了手。 
  過不多幾日,只見國能另換了一身衣服,來別了父母出遊。父母一眼看去,險些不認得了。你道他怎生打扮: 
  頭戴包巾,腳蹬方履。身上穿淺地深緣的藍服,腰間繫一墜兩股的黃絛。若非葛稚川侍煉藥的丹童,便是董雙成同思凡的道侶。說該國能葛中野服,扮做了道童模樣,父母吃了一驚,問道:「兒如此打扮,意欲何為?」國能笑道:「兒欲從此雲遊四方,遍尋一個好妻子,來做一對耳!」父母道:「這是你的志氣,也難阻你。只是得手便回,莫貪了別處歡樂,忘了故鄉!」國能道:「這個怎敢!」是日是個黃道吉日,拜別了父母,即使登程,從此自稱小道人。 
  一路行去,曉得汴梁是帝王之都,定多名手,先向汴京進發。到得京中,但是對局,無有不輸與小道人的,棋名大震。往來多是朝中貴人,東家也來接,西家也來迎,或是行教,或是賭勝,好不熱鬧過日。卻並不見一個對手,也無可意的女佳人撞著眼裡的。混過了多時,自想姻緣未必在此,遂離了京師,又到太原、真定等處遊蕩。一路行棋,眼見得無出其右,奮然道:「吾聞燕山乃遼國郎主在彼稱帝,雄麗過於汴京,此中必有高人國手天下無敵的在內,今我在中國既稱絕技,料然到那裡不到得輸與人了,何不往彼一遊,尋個出頭的國手較一較高低,也與中國吐一吐氣,傅他一個遠鄉異域的高名,傳之不朽?況且自古道燕、趙多佳人,或者借此技藝,在王公貴人家裡出入,圖得一個好配頭,也不見得。」遂決意往北路進發,風飧水宿,夜住曉行,不多幾日,已到了燕山地面。 
  且說燕山形勝,左環滄海,右擁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濟。向稱天府之國,暫為夷主所都。此時燕山正是耶律部落稱尊之所,宋時呼之為北朝,相與為兄弟之國。蓋自石晉以來,以燕。雲一十六州讓與彼國了,從此漸染中原教化,百有餘年。所以夷狄名號向來只是單于、可汗、贊普、郎主等類,到得遼人,一般稱帝稱宗,以至官員職名大半與中國相參,衣冠文物,百工技藝,竟與中華無二。遼國最好的是弈棋。若有第一等高棋,稱為國手,便要遣進到南朝請人比試。曾有一個王子最高,進到南朝,這邊棋院待詔顧思讓也是第一手,假稱第三手,與他對局,以一著解兩征,至今棋譜中傳下鎮神頭勢。王子贏不得顧待詔,問通事說是第三手。王子願見第一,這邊回他道:「贏得第三,方見第二,贏得第二,方見第一。今既贏不得第三,尚不得見第二,怎能勾見得第一?」王子只道是真,歎口氣道:「我北朝第一手贏不得南朝第三手,再下棋何干!」摔碎棋枰,伏輸而去。卻不知被中國人瞞過了,此是已往的話。 
  只說那時遼國圍棋第一稱國手的乃是一個女子,名為妙觀,有親王保舉,受過朝廷冊封為女棋童,設個棋肆,教授門徒。你道如何教授?蓋圍棋三十二法,皆有定名:有「沖」、有「干」,有「綽」、有「約」,有「飛」、有」關」,有「札」、有「粘」,有「頂」、有「尖」,有「覷」、有「門」,有「打」、有「斷」,有「行」、有「立」,有「捺」、有「點」,有「聚」、有「蹺」,有「挾」、有「拶」,有「薛」、有「刺」,有「勒」、有「撲」,有「征」、有「劫」,有「持」、有「殺」、有「松」、有「盤」。妙觀以此等法傳授於人。多有王侯府中送將男女來學棋,以及大家小戶少年好戲欲學此道的,盡來拜他門下,不記其數,多呼妙觀為師。妙觀亦以師道自尊,妝模做樣,盡自矜持,言笑不苟,也要等待對手,等閒未肯嫁人。卻是棋聲傳播,慕他才色的咽干了涎唾,只是不能勝他,也沒人敢啟齒求配。空傳下個美名,受下許多門徒,晚間師父娘只是獨宿而已。有一首詞單道著妙觀好處: 
  麗質本來無偶,神機早已通玄。枰中舉國莫爭先,女將馳名善戰。玉手無慚國手,秋波合喚秋仙。高居師席把棋傳,石作門生也眩。—右詞寄《西江月 
  話說國能自稱小道人,游到燕山,在飯店中歇下,已知妙觀是國手的話,留心探訪。只見來到肆前,果然一個少年美貌的女子,在那裡點指劃腳教人下11棋。小道人見了,先已飛去了三魂,走掉了七魄,恨不得雙手抱住了他做一點兩點的事。心裡道:「且未可露機,看他著法如何。」呆呆地袖著手,在旁冷眼廝覷。見他著法還有不到之處,小道人也不說破。一連幾日,有些耐不得了,不覺口中囁嚅,逗露出一兩著來。妙觀出於不意,見指點出來的多是神著,抬眼看時,卻是一個小伙兒,又是道家妝扮的,情知有些詫異,心裡疑道:「那裡來此異樣的人?」忍著只做不睬,只是大刺刺教徒弟們對局。妙觀偶然指點一著,小道人忽攘臂爭道:「此一著未是勝著,至第幾路必然受虧。」果然下到其間,一如小道人所說。妙觀心驚道:「奇哉此童!不知自何處而來。若再使他在此觀看,形出我的短處,在為人師,卻不受人笑話?」大聲喝道:「此系教棋之所,是何閒人亂入廝混?」便叫兩個徒弟,把小道人趕了出來,不容觀看。小道人冷笑道:「自家棋低,反要怪人指教,看你躲得過我麼?」反了手踱了出來,私下想道:「好個美貌女子!棋雖非我比,女人中有此也不易得。只在這幾個黑白子上定要賺他到手,倘不如意,誓不還鄉!」走到對門,問個老者道:「此間店房可賃與人否?」老者道:「賃來何用?」小道人莊「因來看棋,意欲賃個房兒住著,早晚偷學他兩著。」老者道:「好好!對門女棋師是我國中第一手,說道天下無敵的。小師父小小年紀,要在江湖上雲遊,正該學他些著法。老漢無兒女,止有個老娘縫紉度日,也與女棋師往來得好。此門面房空著,專一與遠來看棋的人閒坐,趁幾文茶錢的。小師父要賃,就打長賃了也好。」 
  小道人就在袖裡模出包來,揀一塊大些的銀子,與他做了定錢,抽身到飯店中,搬取行囊,到這對門店中安下。鋪設已定,見店中有見成堊就的木牌在那裡,他就與店主人說,要借來寫個招牌。老者道:「要招牌何用?莫非有別樣高術否?」小道人道「也要在此教教下棋,與對門棋師賽一賽。」老者道「要招牌何用?莫非有別樣高術否?」小道人道:「也要在此教教下棋,與對門棋師賽一賽。」老者莊「不當人子,那裡還討個對手麼!」小道人道:「你不要管,只借我牌便是。」老者道:「牌自空著,但憑取用,只不要惹出事來,做了話靶。」小道人道:「不妨,不妨。」就取出文房四寶來,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揮出一張牌來,豎在店面門口。只因此牌一出,有分工絕技佳人,望枰而納款;遠來遊客,出手以成婚。你道牌上寫的是甚話來?他寫道:汝南小道人手談,奉饒天下最高手一先。 
  老者看見了,道:「天下最高手你還要饒他先哩!好大話,好大話!只怕見我女棋師不得。」小道人道:「正要饒得你女棋師,才為高手。」老者似信不信,走進裡面去,把這些話告訴老嬤。老嬤道:「遠方來的人敢開大口,或者有些手段也不見得。」老者道:「點點年紀,那裡便有什麼手段?」老嬤道 
  「有智不在年高,我們女棋師又是今年紀的麼?」老者道:「我們下著這樣一個人與對門作敵,也是一場笑話。且看他做出便見。」 
  不說他老口兒兩下唧噥,且說這邊立出牌來,早已有人報與妙觀得知。妙觀見說寫的是「饒天下最高手」,明是與他放對的了。情知是昨日看棋的小伙,心中好生忿忿不平,想道:「我在此擅名已久,那裡來這個小冤家來尋我們的錯處?」發個狠,要就與他決個勝負,又轉一個念頭道:「他昨日看棋時,偶然指點的著數多在我意想之外。假若與他決一局,幸而我勝,劈破他招牌,趕他走路不難;萬一輸與他了,此名一出,那裡還顯得有我?此事不可造次,須著一個先探一探消息再作計較。」妙觀有個弟子張生,是他門下最得意的高手,也是除了師父再無敵手的。妙觀喚他來,說道:「對門汝南小道人口說大話,未卜手段虛實。我欲與決輸贏,未可造次。據汝力量,已與我爭不多些兒了,汝可先往一試,看汝與彼優劣,便可以定彼棋品。」 
  張生領命而出,走到小道人店中,就枰求教。張生讓小道人是客,小道人道:「小牌卜有言在前,遮末是同子也要饒他一先,決不自家下起。若輸與足下時,受讓未遲。」張生只得佔先下了。張生窮思極想方才下得一著,小道人只隨手應去,不到得完局,張生已敗。張生拱手伏輸道:「客藝果高,非某敵手,增饒一子,方可再請教。」果然擺下二子,然後請小道人對下。張生又輸了一盤。張生心服,道:「還饒不住,再增一子。」增至三子,然後張生覺得鬆些,恰恰下個兩平。看官聽說:凡棋有敵手,有饒先,有先兩。受饒三子,厥品中中,未能通幽,可稱用智。受得國手三子饒的,也算是高強了。只為張生也是妙觀門下出色弟子,故此還掙得來,若是別一個,須動手不得,看來只是小道人高得緊了。小道人三局後對張生道:「足下之棋也算高強,可見上國一斑矣。不知可有堪與小道對敵的請出一個來,小道情願領教。」張生曉得此言是搦他師父出馬,不敢應答,作別而去。來到妙觀跟前密告道:「此小道人技藝甚高,怕吾師也要讓他一步。」妙觀搖手,戒他不可說破,惹人恥笑。自此之後,妙觀不敢公然開肆教棋。 
  旁人見了標牌,已自驚駭,又見妙觀收斂起來,那張生受饒三子之說,漸漸有人傳將開去,正不知這小道人與妙觀果是高下如何。自有這些好事的人三三兩兩議論,有的道:「我們棋師不與較勝負,想是不放他在眼裡的了。」有的道:「他牌上明說饒天下最高手一先,我們棋師難道忍得這話起,不與爭雄?必是個有些本領的,棋師不敢造次出頭。」有的道:「我們棋師現是本國第一手,並無一個男人贏得他的,難道別處來這個小小道人便恁地高強不成?是必等他兩個對一對局,定個輸贏來我們看一看,也是著實有趣的事。」又一個道:「妙是妙,他們豈肯輕放對?是必眾人出些利物與他們賭勝,才弄得成。」內中有個胡大郎道:「妙!妙!我情願助錢五十千。」支公子道:「你出五十千,難道我又少得不成?也是五十千!」其餘的也有認出十千、五千的,一時湊來,有了二百千之數。眾人就推胡大郎做個收掌之人,斂出錢來多支付與他,就等他約期對局,臨時看輸贏對付發利物,名為「保局」,此也是賭勝的舊規。其時眾人議論已定,胡大郎等利物齊了,便去兩邊約日比試手段。果然兩邊多應允了,約在第三日午時在大相國寺方丈內對局。眾人散去,到期再會。 
  女棋童妙觀得了此信,雖然應允,心下有些虛怯,道:「利物是小事,不爭與他賭勝,一下子輸了,枉送了日前之名!此子遠來作客,必然好利,不如私下買囑他,求他讓我些兒,我明收了利物,暗地加添些與他,他料無不肯的。怎得個人來與我通此信息便好?」又怕弟子們見笑,不好商量得。思量對門店主老嬤常來此縫衣補裳的,小道人正下在他家,何不央他來做個引頭說合這話也好?算計定了,魆地著個女使招他來說話。 
  老嬤聽得,便三腳兩步走過對門來,見了妙觀,道:「棋師娘子,有何分付?」妙觀直引他到自己臥房裡頭坐下了。妙觀開口道:「有件事要與嬤嬤商量則個。」老嬤道:「何事?」妙觀道:「汝南小道人正在嬤嬤家裡下著,奴有句話要嬤嬤說與他。嬤嬤,好說得麼?」老嬤道:「他自恃棋高,正好來與娘子放對。我見老兒說道:『眾人出了利物,約看後日對局』。娘子卻又要與他說甚麼話?」妙觀道:「正為對局的事要與嬤嬤商量。奴在此行教已久,那個王侯府中不喚奴是棋師?尋遍一國沒有奴的對手,眼見得手下收著許多徒弟哩。今遠來的小道人卻說饒盡天下的大話,奴曾教最高手的弟子張生去試他兩局,回來說他手段頗高。眾人要看我每兩下本事,約定後日放對,萬一輸與他了,一則喪了本朝體面,二則失了日前名聲,不是耍處。意欲央嬤嬤私下與他說說,做個人情,讓我些個。」嬤嬤道:「娘子只是放出日前的本事來贏他方好,怎麼折了志氣反去求他?況且見賭看利物哩,他如何肯讓?」妙觀道:「利物是小事,他若肯讓奴贏了,奴一毫不取,私下仍舊還他。」嬤嬤道:「他贏了你棋,利物怕不是他的?又討個大家喝聲采不好?卻明輸與你了,私下受這些說不響的錢,他也不肯。」妙觀道「奴再於利物之外私下贈他五十千。他與奴無仇,且又不是本國人,聲名不關什麼干係。得了若干利物,又得了奴這些私贈,也勾了他了。只要嬤嬤替奴致意於他,說奴已甘伏,不必在人前贏奴,出奴之丑便是。」嬤嬤道:「說便去說,肯不肯只憑得他。」妙觀道:「全仗嬤嬤說得好些,肯時奴自另謝嬤嬤。」老嬤道:「對門對戶,日前相處面上,甚麼大事說起謝來!」嘻嘻的笑了出去。 
  走到家裡,見了小道人,把妙觀邀去的說話一十一五對他說了。小道人見說罷,便滿肚子癢起來,道:「好!好!天送個老婆來與我了。」回言道:「小子雖然年幼遠遊,靠著些小技藝,不到得少了用度,那錢財頗不希罕,只是旅邸孤單。小娘子若要我相讓時,須依得我一件事,無不從命。」老嬤道:「可要怎生?」小道人喜著臉道:「媽媽是會事的,定要說出來?」老媽道:「說得明白,咱好去說。」小道人道:「日裡人面前對局,我便讓讓他;晚間要他來被窩裡對局,他須讓讓我。」老嬤道:「不當人子!後生家討便宜的話莫說!」小道人道:「不是討便宜。小子原非貪財帛而來,所以住此許久,專慕女棋師之顏色耳!嬤嬤為我多多致意,若肯客我半響之歡,小子甘心詐輸,一文不取;若不見許,便當盡著本事對局,不敢客情。」老嬤道:「言重,言重!老身怎好出口?」小道人道:「你是婦道家,對女人講話有甚害羞?這是他喉急之事,便依我說了,料不怪你。」說罷,便深深一諾道:「事成另謝媒人。」老嬤笑道:「小小年紀,倒好老臉皮。說便去說,萬一討得罵時,須要你賠禮。」小道人道:「包你不罵的。」老嬤只得又走將過對門去。 
  妙觀正在心下虛怯,專望回音。見了老嬤,臉上堆下笑央道:「有煩嬤嬤尊步,所說的事可聽依麼?」老嬤道:「老身磨了半截舌頭,依倒也依得,只要娘子也依他一件事。」妙觀道:「遮莫是甚麼事?且說將來。奴依他使了。」老嬤道:「若是娘子肯依,倒也不費本錢。」妙觀道:「果是甚麼事?」老嬤直「這件事,易時至易,難時至難。娘子恕老身不知進退的罪,方好開口。」妙觀道:「奴有事相央,嬤嬤盡著有話便說,豈敢有嫌?」老嬤又假意推讓了一回,方才帶笑說道:「小道人隻身在此,所慕娘子才色兼全,他陰溝洞裡想天鵝肉吃哩!」妙觀通紅了臉,半響不語。老嬤道:「娘子不必見怪,這個原是他妄想,不是老身撰造出來的話。娘子怎生算計,回他便了。」妙觀道 
  「我起初原說利物之外再贈五十千,也不為輕鮮,只可如此求他了。肯讓不肯讓,好歹回我便了,怎胡說到這個所在?羞人答答的。」老嬤道:「老身也把娘子的話一一說了。他說道,原不希罕錢財,只要娘子允此一事,甘心相讓,利物可以分文不取。叫老身就沒法回他了,所以只得來與娘子直說。老身也曉得不該說的,卻是既要他相讓,他有話,不敢隱瞞。」妙觀道:「嬤嬤,他分明把此話挾制著我,我也不好回得。」嬤嬤道:「若不回他,他對局之時決不容情。娘子也要自家算計。」妙觀見說到對局,肚子裡又怯將起來,想著說到這話,又有些氣不忿,思量道:「叵耐這沒廉恥的小弟子孩兒!我且將計就計,哄他則個。」對老娘道:「此話羞人,不好直說。嬤嬤見他,只含糊說道若肯相讓,自然感德非淺,必當重報就是了。」嬤嬤得了此言,想道:「如此說話,便已是應承的了。我且在裡頭撮合了他兩口,必有好處到我。」千歡萬喜,就轉身到店中來,把前言回了小道人。小道人少年心性,見說有些口風兒,便一團高興,皮風騷癢起來,道:「雖然如此,傳言送語不足為憑,直待當面相見親口許下了,方無番悔。」老嬤只得又去與妙觀說了。妙觀有心求他,無言可辭,只得約他黃昏時候燈前一揖為定。 
  是晚,老嬤領了小道人徑到觀肆中客座裡坐了。妙觀出來相見,拜罷,小道人開口道:「小子雲遊到此,見得小娘子芳客,十分僥倖。」妙觀道:「奴家偶以小藝擅名國中,不想遇著高手下臨。奴家本不敢相敵,爭奈眾心欲較勝負,不得不在班門弄斧。所有奉求心事已托店主嬤嬤說過,萬望包容則個。」小道人道:「小娘子分付,小子豈敢有違!只是小子仰慕小娘子已久,所以在對寓棲遲,不忍捨去。今客館孤單,若蒙小娘子有見憐之心,對局之時,小子豈敢不揣自逞?定當周全娘子美名。」妙觀道:「若得周全,自當報德,決不有負足下。」小道人笑容滿面,作揖而謝道:「多感娘子美情,小子謹記不忘。」妙觀道:「多蒙相許,一言已定。夜晚之間,不敢親送,有煩店主嬤嬤伴送過去罷。」叫丫環另點個燈,轉進房裡來了。小道人自同老嬤到了店裡,自想:適間親口應承,這是探囊取物,不在話下的了,只等對局後圖成好事不題。 
  到了第三日,胡大郎早來兩邊邀請對局,兩人多應允了。各自打扮停當,到相國寺方丈裡來。胡大郎同支公子早把利物擺在上面張桌兒上,中間張桌兒放著一個白銅鑲邊的湘妃竹棋枰,兩個紫檀筒兒,貯看黑白兩般雲南窯棋子。兩張椅東西對面放著,請兩位棋師坐著交手,看的人只在兩橫長凳上坐。妙觀讓小道人是客,坐了東首,用著白棋。妙觀請小道人先下子,小道人道:「小子有言在前,這一著先要饒天下最高手,決不先下的。直待贏得過這局,小子才占起。」妙觀只得拱一拱道:「恕有罪,應該低者先下了。」果然妙觀手起一子,小道人隨手而應。正是: 
  花下手閒敲,出楸枰,兩下文。爭先布擺壯圈套,單敲這著,雙關那著,聲遲思入風雲巧。笑山樵,從交柯爛,誰識這根苗。—右調《黃鶯兒》。 
  小道人雖然與妙觀下棋,一眼偷覷著他容貌,心內十分動火,想著他有言相許,有意讓他一分,不盡情攻殺,只下得個兩平。算來白子一百八十著,小道人認輸了半子。這一番卻是小道人先下起了,少時完局。他兩人手下明白,已知是妙觀輸了。旁邊看的嚷道:「果然是兩個敵手,你先我輸,我先你輸,大家各得一局。而今只看這一局以定輸贏。」妙觀見第二番這局覺得力量朋拽,心裡有些著忙。下第三局時,頻頻以目送情,小道人會意,仍舊東支西吾,讓他過去。臨了收拾了官著,又是小道人少了半子,大家齊聲喝采道:「還是本國棋師高強,贏了兩局也!」小道人只不則聲,呆呆看看妙觀。胡大郎便對小道人道:「只差半子,卻算是小師父輸了。小師父莫怪!」忙忙收起了利物,一同眾人哄了女棋師妙觀到肆中,將利物支付,各自散去。 
  小道人自和一二個相識尾著眾人閒話而歸。有的問他道:「那裡不爭出了這半子?卻算做輸了一局,失了這些利物。」小道人只是冷笑不答。眾人恐怕小道人沒趣,多把話來安慰他,小道人全然不以為意。到了店中,看的送的,多已散去。店中老嬤便出來問道:「今日賭勝的事卻怎麼了?」小道人道:「應承過了說話,還捨得放本事贏他?讓他一局過去,幫襯他在眾人面前生光采,只好是這樣湊趣了。」老嬤笑道:「這等卻好。他不忘你的美情,必有好處到你,帶挈老身也興頭則個。」小道人口裡與老嬤說話,一心想著佳音,一眼對著對門盼望動靜。 
  此時天色將晚,小道人恨不得一霎時黑下來。直到點燈時侯,只見對面肆裡撲地把門關上了。小道人著了急,對老嬤道:「莫不這小妮子負了心?有煩嬤嬤往彼處探一探消息。」老嬤道:「不必心慌,他要瞞生人眼哩!再等一會,待人靜後沒消息,老身去敲開門來問他就是。」小道人道:「全仗嬤嬤作成好事。」正說之間,只聽得對過門環當的一晌,走出一個丫鬟來,逕望店裡走進。小道人猶如接著一紙九重恩赦,心裡好不僥倖,只聽他說甚麼好話出來。丫鬟向嬤嬤道了萬福,說道:「侍長棋師小娘子多多致意嬤嬤,請嬤嬤過來說話則個。」老嬤就此同行,起身便走。小道人趕著附耳道:「嬤嬤精細著。」老嬤道:「不勞分付。」帶著笑臉,同丫鬟去了。小道人就像熱地上蚰蜒,好生打熬不過,禁架不定。正是: 
  眼盼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著得遂心懷,願彼觀音力。 
  卻說老嬤隨了丫鬟走過對門,進了肆中,只見妙觀早已在燈下笑臉相迎,直請至臥房中坐地,開口謝道:「多承嬤嬤周全之力,日間對局,僥倖不失體面。今要酬謝小道人相讓之德,原有言在先的,特請嬤嬤過來,支付利物並謝禮與他。」老嬤道:「娘子花朵兒般後生,恁地會忘事?小道人原說不希罕財物的,如何又說利物謝禮的話?」妙觀假意失驚道:「除了利物謝禮,還有什麼?」老嬤道:「前日說過的,他一心想慕娘子,諸物不愛,只求圓成好事,娘子當面許下了他。方才叮囑了又叮囑,在家盼望,真似渴龍思水哩!娘子如何把話說遠了?」妙觀變起臉來道:「休得如此胡說!奴是清清白白之人,從來沒半點邪處,所以受得朝廷冊封,王親貴戚供養,偌多門生弟子尊奉。那裡來的野種,敢說此等污言!教他快些息了妄想,收此利物及謝禮過去,便宜他多了。」說罷,就指點丫鬟將日間收來的二百貫文利物一盤托出,又是小匣一個放著五十貫的謝禮,支付與老嬤道:「有煩嬤嬤將去,支付明白。」分外又是三兩一小封,送與老嬤做辛苦錢。說道:「有勞嬤嬤兩下周全,些小微物,勿嫌輕鮮則個。」那老嬤是個經紀人家眼孔小的人,見了偌多東西,心裡先自軟了,又加自己有些油水,想道:「許多利物,又添上謝禮,真個不為少了。那個小伙兒也該心滿意足,難道只癡心要那話不成?且等我回他去看。」便對妙觀道:「多蒙娘子賞賜,老身只得且把東西與他再處。只怕他要說娘子失了信,老身如何回他?」妙觀道:「奴家何曾失甚麼信?原只說自當重報,而今也好道不輕了。」隨喚兩個丫鬟捧著這些錢物,跟了老嬤送在對門去。分付:「放下便來,不要停留!」兩個丫鬟領命,同老嬤三人共拿了禮物,逕往對門來。果然丫鬟放下了物件,轉身便走。 
  小道人正在盼望之際,只見老嬤在前,丫鬟在後,一齊進門,料到必有好事到手。不想放下手中東西,登時去了,正不知是甚麼意思,忙問老嬤道:「怎的說了?」老嬤指著桌上物件道:「謝禮已多在此了,收明便是,何必再問!」小道人道:「那個希罕謝禮?原說的話要緊!」老嬤道:「要緊!要緊!你要緊,他不要緊?叫老娘怎處?」小道人道:「說過的話怎好賴得?」老嬤道:「他說道原只說自當重報,並不曾應承甚的來。叫我也不好替你討得嘴。」小道人道:「如此混賴,是白白哄我讓他了。」老嬤道:「見放著許多東西,白也不算白了。只是那話,且消停消停,抹乾了嘴邊這些頑涎,再做計較。」小道人道:「嬤嬤休如此說!前日是與小子覷面講的話,今日他要賴將起來。嬤嬤再去說一說,只等小子今夜見他一見,看他當面前怎生悔得!」老嬤道「方纔為你磨了好一會牙,他只推著謝禮,並無些子口風。而今去說也沒幹,他怎肯再見你!」小道人道:「前日如何去一說,就肯相見?」老嬤道:「須知前日是求你的時節,作不得難。今事體已過,自然不同了。」小道人歎口氣道:「可見人情如此!我枉為男子,反被這小妮子所賺。畢竟在此守他個破綻出來,出這口氣!」老嬤道:「且收拾起了利物,慢慢再看機會商量。」當下小道人把錢物併疊過了,悶悶過了一夜。有詩為證: 
  親口應承總是風,兩家黑白未和同。 
  當時未見一著錯,今日滿盤還是空。 
  一連幾日,沒些動靜。一日,小道人在店中閒坐,只見街上一個番漢牽著一匹高頭駿馬,一個虞侯騎著,到了門前。虞侯跳下馬來,對小道人聲喏莊「罕察王府中請師父下棋,備馬到門,快請騎坐了就去。」小道人應允,上了馬,虞侯步行隨著。瞬息之間,已到王府門首,小道人下了馬,隨著虞侯進去,只見諸王貴人正在堂上飲宴。見了小道人,盡皆起身道:「我輩酒酣,正思手談幾局,特來奉請,今得到來,恰好!」即命當直的掇過棋桌來。諸王之中先有兩個下了兩局,賭了幾大觥酒,就推過高手與小道人對局,以後輪換請教。也有饒六七子的,也有饒四五子的,最少的也饒三子兩子,並無一個對下的。諸王你爭我嚷,各出意見,要逞手段,怎當得小道人隨手應去,儘是神機莫測。諸王盡皆歎服,把酒稱慶,因問道:「小師父棋品與吾國棋師妙觀果是那個為高?」小道人想著妙觀失信之事,心裡有些懷限,不肯替他隱瞞,便莊「此女棋本下劣,枉得其名,不足為道!」諸王道:「前日聞得你兩人比試,是妙觀贏了,今日何反如此說?」小道人道:「前日他叫人私下央求了小子,小子是外來的人,不敢不讓本國的體面,所以故意輸與他,豈是棋力不敵?著放出手段來,管取他輸便了!」諸王道:「口說無憑,做出便見。去喚妙觀來,當面試看。」罕察立命從人控馬去,即時取將女棋童妙觀到來。 
  妙觀向諸王行禮畢,見了小道人,心下有好些忸怩,不敢撐眼看他,勉強也見了一禮。諸王俱賜坐了,說道:「你每兩人多是國手,未定高下。今日在咱們面前比試一比試,咱們出一百千利物為賭,何如?」妙觀未及答應,小道人站起來道:「小子不願各殿下破鈔,小子自有利物與小姐子決賭。」說罷,袖中取出一包黃金來,道:「此金重五兩,就請賭了這些。」妙觀回言道:「奴家卻不曾帶些甚麼來,無可相對。」小道人向諸王拱手道:「小娘子無物相賭,小子有一句話說來請問各殿下看,可行則行。」諸王道:「有何話說?」小道人道:「小娘子身畔無金,何不即以身軀出注?如小娘子得勝,就拿了小子的黃金去,著小子勝了,贏小娘子做個妻房。可中也不中?」諸王見說,具各拍手跌足,大笑起來道:「妙,妙,妙!咱們做個保親,正是風流佳話!「妙觀此時欲待應承,情知小道人手段高,輸了難處:欲待推卻,明明是怯怕賭勝,下交手算輸了,真是在左右兩難。怎當得許多貴人在前力贊,不由得你躲閃。亦且小道人興高氣傲,催請對局。妙觀沒個是處,羞慚窘迫,心裡先自慌亂了,勉強就局,沒一子下去是得手的,覺是觸著便礙。正所謂「棋高一著,縛手縛腳」,況兼是心意不安的,把平日的力量一發減了,連敗了兩局。小道人起身出局,對著諸王叫一頭道:「小子告贏了,多謝各殿下賜婚。」諸王撫掌稱快道:「兩個國手,原是天生一對。妙觀雖然輸了局,嫁得此大秀,可謂得人矣!待有吉日了,咱們各助花燭之費就是了。」急得個妙觀羞慚滿面,通紅了臉皮,無言可答,只低著頭不做聲。罕察每人與了賞賜。分付從人,備送了回家。 
  小道人揚揚自得,來對店主人與老嬤道:「一個老婆,被小子棋盤上贏了來,今番須沒處躲了。」店主、老嬤問真緣故,小道人將王府中與妙觀對局賭勝的事說了一遍。老嬤笑道:「這番卻賴不得了。」店主人道:「也須使個媒行個禮才穩。」小道人笑道:「我的媒人大哩!各位殿下多是保親。」店主人道:「雖然如此,也要個人通話。」小道人道:「前日他央嬤嬤求小子,往來了兩番,如今這個媒自然是嬤嬤做了。」嬤嬤道:「這是帶挈老身吃喜酒的事,當得效勞。」小道人道:「小子如今即將昨日賭勝的黃金五兩,再加白銀五十兩為聘儀,擇一吉日煩嬤嬤替我送去,訂約成親則個。」店主人即去房中取出一本擇日的星書來,翻一翻道:「明日正是黃道日,師父只管行聘便了。」一夜無詞。 
  次日,小道人整頓了禮物,托老嬤送過對門去。連這老嬤也裝扮得齊整起 
  白皙皙臉楂胡粉,紅霏霏頭戴絨花。姻脂濃抹露黃牙,上髟下猶髻渾如斗大。沿把臂一雙窄袖,忒狼亢一對對寬鞋。世間何處去尋他?除是金剛腳下。 
  說這店家老嬤裝得花簇簇地,將個盒盤盛了禮物,雙手捧著,一徑到妙觀肆中來。妙觀接著,看見老嬤這般打扮,手中又拿著東西,也有些瞧科,忙問其來意。老嬤嘻著臉道:「小店裡小師父多多拜上棋師小娘子,道是昨日王府中席間娘子親口許下了親事,今日是個黃道吉日,特著老身來作伐行禮。這個盒兒裡的,就是他下的聘財,請娘子收下則個。」妙觀呆了一晌,才回言道:「這話雖有個來因,卻怎麼成得這事?」老嬤道:「既有來因,為何又成不得?」妙觀道:「那日王府中對局,果然是奴家輸與他了。這話雖然有的,止不過一時戲言,難道奴家終身之事,只在兩局棋上結果了不成?」老嬤道:「別樣話戲得,這個話他怎肯認做戲言?娘子前日央求他時節,他兀自妄想:今日又添出這一番賭賽事體,他怎由得你番悔?娘子休怪老身說,看這小道人人物聰俊,年紀不多,你兩家同道中又是對手,正好做一對兒夫妻。娘子不如許下這段姻緣,又完了終身好事,又不失一時口信,帶挈老身也吃一杯喜酒。未知娘子主見如何?」妙觀歎口氣道:「奴家自幼失了父母,寄養在妙果庵中。虧得老道姑提挈成人,教了這一家技藝,自來沒一個對手,得受了朝廷冊封,出入王宮內府,誰不欽敬?今日身子雖是自家做得主的,卻是上無奠長之命,下無媒約之言,一時間憑著兩局賭賽,偶爾虧輸,便要認起真來,草草送了終身大事,豈不可羞?這事斷然不可!」老嬤道:「只是他說娘子失了口信,如何回他?」妙觀道:「他原只把黃金五兩出注的,奴家偶然不帶得東西在身畔,以後輸了。今日拼得賠還他這五兩,天大事也完了。」老嬤道:「只怕說他不過!雖然如此,常言道事無三不成,這遭卻是兩遭了,老身只得替你再回他去,憑他怎麼處!」妙觀果然到房中箱裡面秤了五兩金子,把個封套封了,拿出來放在盒兒面上,道:「有煩嬤嬤還了他。重勞尊步,改日再謝。」老嬤道:「謝是不必說起。只怕回不倒時,還要老身聒絮哩!」 
  老嬤一頭說,一頭拿了原禮並這一封金子,別了妙觀,轉到店中來,對小道人笑道:「原禮不曾收,回敬到有了。」小道人問其緣故,老嬤將妙觀所言一一說了。小道人大怒道:「這小妮子昧了心,說這等說話!既是自家做得主,還要甚奠長之命。媒約之言?難道各位大王算不得尊長的麼?就是嬤嬤,將禮物過去,便也是個媒約了,怎說沒有?總來他不甘伏,又生出這些話來混賴,卻將金子搪塞我不希罕他金子,且將他的做個告狀本,告下他來,不怕他不是我的老婆!」老嬤道:「不要性急!此番老身去,他說的話比前番不同也,是軟軟的了。還等老身去再三勸他。」小道人道:「私下去說,未免是我求他了,他必然還要拿班,不如當官告了他,須賴不去!」當下寫就了一紙告詞,竟到幽州路總管府來。 
  那幽州路總管泰不華正升堂理事,小道人隨牌進府,遞將狀子上去。泰不華總管接著,看見上面寫道:告狀人周國能,為賴婚事:能本藉蔡州,流寓馬足。因與本國棋手女子妙觀賭賽,將金五兩聘定,諸王殿下盡為證見。詎料事過心變,悔悼前盟。夫妻一世倫常被賴,死不甘伏!懇究原情,追斷完聚,異鄉沾化。上告。總管看了狀詞,說道:「元來為婚姻事的。凡戶、婚、田、土之事,須到析津、宛平兩縣去,如何到這裡來告?」周國能道:「這女子是冊封棋童的,況干連著諸王殿下,非天台這裡不能主婚。」總管准了狀詞。一面差人行拘妙觀對理。差人到了妙觀肆中,將官票與妙觀看了。妙觀吃了一驚道:「這個小弟子孩兒怎便如此惡取笑!」一邊叫弟子張生將酒飯陪待了公差,將賞錢出來打發了,自行打點出官。公差知是冊封的棋師,不敢羅皂,約在衙門前相會,先自去了。 
  妙觀叫乘轎,抬到府前,進去見了總管,總管問道:「周國能告你賴婚一事,該怎麼說?」妙觀道:「一時賭賽虧輸,實非情願。」總管道:「既已輸 
  「這個小弟子孩兒怎便如此惡取笑!」一邊叫弟子張生將酒飯陪待了公差,將賞錢出來打發了,自行打點出官。公差知是冊封的棋師,不敢羅皂,約在衙門前相會,先自去了。 
  妙觀叫乘轎,抬到府前,進去見了總管,總管問道:「周國能告你賴婚一事,這怎麼說?」妙觀道:「一時賭賽虧輸,實非情願。」總管道:「既已輸了,說不得情願不情願。」妙觀道:「偶爾戲言,並無甚麼文書約契,怎算得真?」周國能道:「諸王殿下多在面上作證大家認做保親,還要甚文書約契?」總管道:「這話有的麼?」妙觀一時語塞,無言可答。總管道:「豈不聞,一言既出,馳馬難追?況且婚姻大事,主合不主離。你們兩人既是棋中國手,也不錯了配頭。我做主與你成其好事罷!」妙觀道:「天台張主,豈敢不從?只是此人不是本國之人,萍蹤浪跡,嫁了他,須隨著他走。小婦人是個官身,有許多不便處。」周國能道:「小人雖在湖海飄零,自信有此絕藝,不甘輕配凡女。就是妙觀,女中國手也,豈容輕配凡夫?若得天台做主成婚,小人情願超藉在此,兩下裡相幫行教,不回故鄉去了。」總管道:「這個卻好。」妙觀無可推辭,只得憑總管斷合。 
  周國能與妙觀魯回下處。周國能就再央店家老嬤重下聘禮,約定日期成親,又到魯王府說知,魯王府具備助花紅燈燭之費。胡大郎。支公子一幹好事的,才曉得前日暗地相囑許下佳期之說,大家笑耍,魯來幫興。成親之日,好不熱鬧。過了幾時,兩情和洽,自不必說。周國能又指點妙觀神妙之著,兩個都造到絕頂,竟成對手。諸王貴人以為佳話,又替周國能握請官職,封為棋學博士。御前供奉。後來周國能差人到蔡州密地接了爹娘,到燕山同享榮華。周老夫妻見了媳婦一表人物,兩心快樂。方信國能起初不肯娶妻,畢竟尋出好姻緣來,所謂有志著事竟成也!有詩為證: 
  國手惟爭一著先,個中藏著好煙緣。 
  綠窗相對無餘事,演譜推敲思入玄。
  
  
  【卷之三 權學士權認遠鄉姑 白孺人白嫁親生女】
  
  世間奇物緣多巧,不怕風波顛倒。遮莫一時開了,到底還完好。豐城劍氣沖天表,雷煥張華分寶。他日偶然齊到,津底雙龍裊。 
  此詞名《桃源憶故人》,說著世間物事有些好處的,雖然一時拆開,後來必定遇巧得合。那「豐城劍氣」是怎麼說?晉時大臣張華,字茂先,善識天文,能瓣古物。一日,看見天上鬥牛分野之間,寶氣燭天,曉得豫章豐城縣中當有奇物出世。有個朋友雷煥也是博物的人,遂選他做了豐城縣令,托他到彼,專一為訪尋發光動天的寶物,分付他道:「光中帶有殺氣,此必寶劍無疑。」那雷煥領命,到了縣間,看那寶氣卻在縣間獄中。雷煥領了從人,到獄中盡頭去處,果然掘出一對寶劍來,雄曰「純鉤」,雌曰「湛盧」。雷煥自佩其一,將其一獻與張華,各自寶藏,自不必說。後來,張華帶了此劍行到延平津日,那劍忽在匣中躍出,到了水邊,化成一龍。津水之中也鑽出一條龍來,湊成一雙,飛舞升天而去。張華一時驚異,分明曉得寶劍通神,只水中這個出來湊成雙的不知何物,因遣人到雷煥處問前劍所在。雷煥回言道:「先曾渡延平津口,失手落於水中了。」方知兩劍分而復合,以此變化而去也。至今人說因緣湊巧,多用「延津劍合」故事。所以這詞中說的正是這話。而今說一段因緣,隔著萬千里路,也只為一件物事湊合成了,深為奇巧。有詩為證: 
  溫嶠曾輸玉鏡台,圓成鈿合更奇哉! 
  可中宿世紅絲系,自有媒人月下來。 
  話說國朝有一位官人,姓權,名次卿,表字文長,乃是南直隸寧國府人氏。少年登第,官拜翰林編修之職。那翰林生得儀容俊雅,性格風流,所事在行,諸般得趣,真乃是天上謫仙,人中玉樹。他自登甲第,在京師為官一載有餘。京師有個風俗,每遇初一、十五、二十五日,謂之廟市,凡百般貨物俱趕在城隍廟前,直擺到刑部街上來賣,挨擠不開,人山人海的做生意。那官員每清閒好事的,換了便中便衣,帶了一兩個管家長班出來,步走游看,收買好東西舊物事。朝中惟有翰林衙門最是清閒,不過讀書下棋,飲酒拜客,別無他事相干。權翰林況且少年心性,下處閒坐不過,每遇做市熱鬧時,就便出來行走。 
  一日,在市上看見一個老人家,一張桌兒上擺著許多零碎物件,多是人家動用傢伙,無非是些燈台銅杓、壺瓶碗碟之類,看不得在文墨眼裡的。權翰林偶然一眼瞟去,見就中有一個色樣奇異些的盒兒,用手去取來一看,乃是個舊紫金鈿盒兒,卻只是盒蓋。翰林認得是件古物,可惜不全,問那老兒道:「這件東西須還有個底兒,在那裡?」老兒道:「只有這個蓋,沒有見甚麼底。」翰林道:「豈有沒底的理?你且說這蓋是那裡來的,便好再尋著那底了。」老兒道:「老漢有幾間空房在東直門,賃與人住。有個賃房的,一家四五日害了天行症侯,先死了一兩個後生,那家子慌了,帶病搬去,還欠下些房錢,遺下這些東西作退帳。老漢收拾得,所以將來貨賣度日。這盒兒也是那人家的,外邊還有一個紙簏兒藏著,有幾張故字紙包著。咱也不曉得那半扇盒兒要做甚用,所以擺在桌兒上,或者遇個主兒買去也不見得。」翰林道:「我到要買你的,可惜是個不全之物。你且將你那紙簏兒來看!」老兒用手去桌底下摸將出來,卻是一個破碎零落的紙糊頭簏兒。翰林道:「多是無用之物,不多幾個錢賣與我罷。」老兒道:「些小之物,憑爺賞賜罷。」翰林叫隨從管家權忠與他一百個錢,當下成交。老兒又在簏中取出舊包的紙兒來包了,放在簏中,雙手遞與翰林。 
  翰林叫權忠拿了,又在市上去買了好幾件文房古物,回到下處來,放在一張水磨天然几上,逐件細看,多覺買得得意。落後看到那紙簏兒,扯開蓋,取出紙包來,開了紙包,又細看那鈿盒,金色燦爛,果是件好東西。顛倒相來,到底只是一個蓋。想道:「這半扇落在那裡?且把來藏著,或者湊巧有遇著的時節也未可知。」隨取原包的紙兒包他,只見紙破處,裡頭露出一些些紅的出來。翰林把外邊紙兒揭開來看,裡頭卻襯著一張紅字紙。翰林取出定睛一看,道:「元來如此!」你道寫的甚麼?上寫道:「大時雍坊住人徐門白氏,有女徐丹桂,年方二歲。有兄白大,子曰留哥,亦系同年生。緣氏夫徐方,原藉蘇州,恐他年隔別無憑,有紫金鈿盒各分一半,執此相尋為照。」後寫著年月,下面著個押字。翰林看了道:「元來是人家婚姻照驗之物,是個要緊的,如何卻將來遺下又被人賣了?也是個沒搭煞的人了。」又想道:「這寫文書的婦人既有大秀,如何卻不是大秀出名?」又把年用迭起指頭算,一算看,笑道:「立議之時到今一十八年,此女已是一十九歲,正當妙齡,不知成親與未成親。」又笑道,「妄想他則甚!且收起著。」因而把幾件東西一同收拾過了。 
  到了下市,又踱出街上來行走。看見那老兒仍舊在那裡賣東西,問他道:「你前日賣的盒兒,說是那一家掉下的,這家人搬在那裡去了?你可曉得?」老兒道:「誰曉得他?他一家人先從小的死起,死得來慌了,連夜逃去,而今敢是死絕了,也不見得。」翰林道:「他你家則有甚麼親戚往來?」老兒道:「他有個妹子,嫁與下路人,住在前門。以後不知那裡去了,多年不見往來了。」權翰林自想道:「問得著時,還了他那件東西,也是一樁方便的好事,而今不知頭緒,也只索由他罷了。」 
  回還寓所,只見家間有書信來,夫人在家中亡過了。翰林痛哭了一場,沒情沒緒,打點回家,就上個告病的本。奉聖旨:「權某准回籍調理,病痊赴京聽用。欽此。」權翰林從此就離了京師,回到家中來了。 
  話分兩頭,且說鈿盒的來歷。蘇州有個舊家子榮,姓徐名方,別號西泉,是太學中監生。為干辦前程,留寓京師多年。在下處岑寂,央媒娶下本京白家之女為妻,生下一個女兒,是八月中得的,取名丹桂。同時,白氏之兄白大郎也生一子,喚做留哥。白氏女人家性子,只護著自家人,況且京師中人不知外方頭路,不喜歡攀扯外方親戚,一心要把這丹桂許與侄兒去。徐太學自是寄居的人,早晚思量回家,要留著結下路親眷,十分不肯。一日,太學得選了閩中二尹,打點回家赴任,就帶了白氏出京。白氏不得遂願,戀戀骨肉之情,瞞著徐二尹私下寫個文書,不敢就說許他為婚,只把一個鈿盒兒分做兩處,留與侄兒做執照,指望他年重到京師,或是天涯海角,做個表證。 
  白氏隨了二尹到了吳門。元來二尹久無正室,白氏就填了孺人之缺,一同赴任。又得了一子,是九月生的,名喚糕兒。二尹做了兩任官回家,已此把丹桂許下同府陳家了。白孺人心下之事,地遠時乖,只得丟在腦後,雖然如此,中懷歉然,時常在佛菩薩面前默禱,思想還鄉,尋鈿盒的下落。已後二尹亡逝,守了兒女,做了孤孀,才把京師念頭息了。想那出京時節,好歹已是十五六個年頭,丹桂長得美麗非凡。所許陳家兒子年紀長大,正要納禮成婚,不想害了色癆,一病而亡。眼見得丹桂命硬,做了望門寡婦,一時未好許人,且隨著母親。兄弟,穿些淡素衣服挨著過日。正是:孤辰寡宿無緣分,空向天邊盼女 
  不說徐丹桂淒涼,且說權翰林自從斷了弦,告病回家,一年有餘,尚未續娶,心緒無聊,且到吳門閒耍,意圖尋訪美妾。因怕上司府縣知道,車馬迎送,酒禮往來,拘束得不耐煩,揣料自己年紀不多,面龐嬌嫩,身材瑣小,旁人看不出他是官,假說是個遊學秀才。借寓在城外月波庵隔壁靜室中,那庵乃是尼僧。有個老尼喚做妙通師父,年有六十已上,專在各大家往來,禮度熟閑,世情透徹。看見權翰林一表人物,雖然不曉得是埋名貴人,只認做青年秀士,也道他不是落後的人,不敢怠慢。時常叫香公送茶來,或者請過庵中清話。權翰林也略把訪妾之意問乃妙誦,妙誦說是出家之人不管閒事,權翰林也就住口,不好說得。 
  是時正是七月七日,權翰林身居客邸,孤形弔影,想著「牛女銀河」之事,好生無聊。乃詠宋人汪彥章《秋闈》詞,改其未句一字,云: 
  高柳蟬嘶,採菱歌斷秋風起。晚雲如髻,湖上山橫翠。簾卷西樓,過雨涼生袂。天如水,畫樓十二,少個人同倚。一詞寄《點絳唇》。權翰林高聲歌詠,趁步走出靜室外來。新月之下,只見一個素衣的女子走入庵中。翰林急忙尾在背後,在黑影中閃著身子看那女子。只見妙通師父出來接著,女子未敘寒溫,且把一注香在佛前燒起。那女子生得如何? 
  間道雙銜鳳帶,不妨單著鮫綃。夜香知與阿誰燒?悵望水沉煙裊。雲鬢風前絲卷,玉顏醉裡紅潮。莫教空度可憐宵,月與佳人共僚。一詞寄《西江月》那女子拈著香,脆在佛前,對著上面,口裡喃喃吶吶,低低微微,不知說著許多說話,沒聽得一個字。那妙通老尼便來收科道:「小娘子,你的心事說不能盡,不如我替你說一句簡便的罷。」那女子立起身來道:「師父,怎的簡便?」妙通道:「佛天保佑,早嫁個得意的大秀。可好麼?」女子道:「休得取笑!奴家只為生來命苦,父亡母老,一身無靠,所以拜禱佛天,專求福庇。」妙通笑道:「大意相去不遠。」女子也笑將起來。妙通擺上茶食,女子吃了兩盞茶,起身作別而行。 
  權翰林在暗中看得明白,險些兒眼裡放出火來,恨不得走上前一把抱住,見他去了,心癢難熬。正在禁架不定,恰值妙通送了女子回身轉來,見了道:「相公還不曾睡?幾時來在此間?」翰林道:「小生見白衣大士出現,特來瞻禮!」妙通道:「此鄰人徐氏之女丹桂小娘子。果然生得一貌傾城,目中罕見。」翰林道:「曾嫁人未?」妙誦道:「說不得,他父親在時,曾許下在城陳家小官人。比及將次成親,那小官人沒福死了。擔閣了這小娘子做了個望門寡,一時未有人家來求他的。」翰林道:「怪道穿著淡素!如何夜晚間到此?」妙通道:「今晚是七夕牛女佳期,他遭著如此不偶之事,心願不足,故此對母親說了來燒注夜香。」翰林道:「他母親是甚麼樣人?」妙通道:「他母親姓白,是個京師人,當初徐家老爺在京中選官娶了來家的。且是直性子,好相與。對我說,還有個親兄在京,他出京時節,有個侄兒方兩歲,與他女兒同庚的,自出京之後,杳不相聞,差不多將二十年來了,不知生死存亡。時常托我在佛前保佑。」翰林聽著,呆了一會,想道:「我前日買了半扇鈿盒,那包的紙上分明寫是徐門白氏,女丹桂,兄白大,子白留哥。今這個女子姓徐名丹桂,母親姓白,眼見得就是這家了。那賣盒兒的老兒說那家死了兩個後生,老人家連忙逃去,把信物多掉下了。想必死的後生就是他侄兒留哥,不消說得。誰想此女如此妙麗,在此另許了人家,可又斷了。那信物卻落在我手中,卻又在此相遇,有如此湊巧之事!或者到是我的姻緣也未可知。」以心問心,跌足道:「一二十年的事,三四千里的路,有甚查帳處?只須如此如此。」算計已定,對妙通道:「迢才所言白老孺人,多少年紀了?」妙通道:「有四十多歲了。「翰林道:「他京中親兄可是白大?侄兒子可叫做留哥?」妙通道:「正是,正是。相公如何曉得?」翰林道:「那孺人正是家姑,小生就是白留哥,是孺人的侄兒。」妙通道:「相公好取笑。相公自姓權,如何姓白?」翰林道:「小生幼年離了京師,在江湖上遊學。一來慕南方風景,二來專為尋取這頭親眷,所以移名改姓,游到此地。今偶然見師父說著端的,也是一緣一會,天使其然;不然,小生怎地曉得他家姓名?」妙通道:「元來有這等巧事!相公,你明日去認了令姑,小尼再來奉賀便了。」翰林當下別了老尼,到靜室中游思妄想,過了一夜。 
  天明起來,叫管家權忠,叮囑停當了說話。結束整齊,一直問到徐家來。到了門首,看見門上一個老兒在那裡閒坐,翰林叫權忠對他說:「可進去通報一聲,有個白大官打從京中出來的。」老兒說道:「我家老主人沒了,小官兒又小。你要見那個的?」翰林道,「你家老孺人可是京中人姓白麼?」老兒道 
  「正是姓白。」權忠道:「我主人是白大官,正是孺人的侄兒。」老兒道:「這等,你隨我進去通報便是。」老兒領了權忠,竟到孺人面前。權忠是慣事的人,磕了一頭,道:「主人白大官在京中出來,已在門首了。」白孺人道:「可是留哥?」權忠道:「這是主人乳名。」孺人喜動顏色,道:「如此喜事。」即忙喚自家兒子道:「糕兒,你哥哥到了,快去接了進來。」那小孩子嬉嬉顛顛、搖搖擺擺出來接了翰林進去。 
  翰林靦靦腆腆,冒冒失失進去,見那孺人起來,翰林叫了「姑娘」一聲,唱了一喏,待拜下去。孺人一把扯住道:「行路辛苦,不必大禮。」孺人含著眼淚看那翰林,只見眉清目秀,一表非凡,不勝之喜。說道:「想老身出京之時,你只有兩歲,如今長成得這般好了。你父親如今還健麼?」翰林假意掩淚道:「棄世久矣!侄只為眼底沒個親人,見父親在時曾說有個姑娘嫁在下路,所以小侄到南方來遊學,專欲尋訪。昨日偶見月波庵妙通師父說起端的,方知姑娘在此,特來拜見。」孺人道:「如何聲口不像北邊?」翰林道:「小侄在江湖上已久,愛學南言,所以變卻鄉音也。」翰林叫權忠送上禮物。孺人歡喜收了,謝道:「至親骨肉,只來相會便是,何必多禮?」翰林道:「客途乏物孝敬姑娘,不必說起,且喜姑娘康健。昨日見妙通說過,已知姑夫不在了。適間該位是表弟,還有一儀表妹與小侄同庚的,在麼?」儒人道:「你姑夫在時已許了人家,姻緣不偶,未過門就斷了,而今還是個沒喫茶的女兒。」翰林道 
  「也要請相見。」孺人道:「昨日去燒香,感了些風寒,今日還沒起來梳洗。總是你在此還要久住,兄妹之間時常可以相見。且到西堂安下了行李再處。「一邊分付排飯,一手拽著翰林到西堂來。打從一個小院門邊經過,孺人用手指道:「這裡頭就是你妹子的臥房。」翰林員邊悄聞得一陣蘭麝之香,心中好生逢幸。那孺人陪翰林吃了飯,著落他行李在書房中,是件安頓停當了,方才進去。權翰林到了書房中,想道:「特地冒認了侄兒,要來見這女子,誰想尚未得見。幸喜已認做是真,留在此居住,早晚必然生出機會來,不必性急,且待明日相見過了,再作道理。」 
  且說徐氏丹桂,年正當時,誤了佳期,心中常懷不足。自那七夕燒香,想著牛女之事,未免感傷情緒,兼冒了些風寒,一時懶起。見說有個表兄自京中遠來,他曾見母親說小時有許他為婚之意,又聞得他容貌魁梧,心用也有些暗動,思量會他一面。雖然身子懶怯,只得強起梳妝,對鏡長歎道:「如此好客顏,到底付之何人也?」有《綿搭絮》一首為證: 
  瘦來難任,寶鏡怕初臨。鬼病侵尋,悶對秋光冷透襟,最傷心靜夜間砧。慵拈繡紐,懶撫瑤琴。終宵裡有夢難成,待曉起翻嫌曉思沉。梳妝完了,正待出來見表兄。只見兄弟糕兒急急忙忙走將來道:「母親害起急心疼來,一時暈去。我要到街上去取藥,姐姐可快去看母親去!」桂姐聽得,疾忙抽身便走了出房,減妝也不及收,房門也不及鎖,竟到孺人那裡去了。 
  權翰林在書房中梳洗已畢,正要打點精神,今日求見表妹。只聽得人傳出來道:「老孺人一時急心疼,暈倒了。」他想道:「此病惟有前門棋盤街定神丹一服立效,恰好拜匣中帶得在此。我且以子侄之禮入堂問病,就把這藥送他一丸。醫好了他,也是一個討好的機會。」就去開出來,袖在袖裡,一徑望內裡來問病。路經東邊小院,他昨日見儒人說,已曉得是桂娘的臥房,卻見門開在那裡,想道:「桂娘一定在裡頭,只作三不知闖將進去,見他時再作道理。「翰林捏著一把汗走進臥房。只見:香奩尚啟,寶鏡未收。剩粉殘脂,還在盆中蕩漾;花鈿翠黛,依然幾上鋪張。想他纖手理妝時,少個畫眉人湊巧。翰林如癡似醉,把桌上東西這件聞聞,那件嗅嗅,好不伎癢。又聞得撲鼻馨香。回首看時,那繡帳牙床、錦衾角枕且是整開精潔。想道:「我且在他床裡眠他一眼,也沾他些香氣,只當親挨著他皮肉,一般。」一躺躺下去,眠在枕頭上,呆呆地想了一回,等待幾時,不見動靜,沒些意智,慢慢走了出來。將到孺人房前,摸摸袖裡,早不見了那丸藥,正不知失落在那裡了。定性想一想,只得打原來路上一路尋到書房裡去了。 
  桂娘在母親跟前守得疼痛少定,思量房門未鎖,妝台未收,跑到自房裡來。收拾已完,身子睏倦,揭開羅帳,待要歇息一歇息。忽見席間一個紙包,拾起來打開看時,卻是一丸藥。紙包上有字,乃是「定神丹,專治心疼,神效」幾個字。桂娘道:「此自何來?著是兄弟取至,怎不送到母親那裡去,卻放在我的席上?除了兄弟,此處何人來到?卻又恰恰是治心疼的藥,果是蹺蹊!且拿到母親那裡去問個端的。」取了藥,掩了房門,走到孺人處來問道:「母親,兄弟取藥回來未曾?」孺人道:「望得眼穿,這孩子不知在那裡頑耍,再不來了。」桂娘道:「好教母親得知,適間轉到房中,只見床上一顆丸藥,紙上寫著『定神丹,專治心疼,神效』。我疑心是兄弟取來的,怎不送到母親這裡,卻放在我的房中?今兄弟兀自未回,正不知這藥在那裡來的。」孺人道:「我兒,這『定神丹』只有京中前門街上有得賣,此處那討?這分明是你孝心所感,神仙所賜。快拿來我吃!」桂娘取湯來遞與孺人,嚥了下去。一會,果然心疼立止,母子歡喜不盡。孺人疼痛既止,精神疲倦,朦朦的睡了去。桂娘守在帳前,不敢移動。恰好權翰林尋藥不見,空手走來問安。正撞著桂娘在那裡,不及回僻。桂娘認做是白家表兄,少不得要相見的,也不躲閃。該裡權翰林正要親傍,堆下笑來,買將上去,唱個肥喏道:「妹子,拜握了。」桂娘連忙還禮道:「哥哥萬福」翰林道:「姑娘病體著何?」桂娘道:「覺道好些,方才睡去。」翰林道:「昨日到宅,渴想妹子芳容一見,見說玉體欠安,不敢驚動。」桂娘道:「小妹聽說哥哥到來,心下急欲迎侍,梳洗不及,不敢草率。今日正要請哥哥廝見,怕遇母親病急,脫身不得。不想哥哥又進來問病,幸瞻豐范。」翰林道:「小兄不遠千里而來,得見妹子玉貌,真個是不在奔波走這遭了。」桂娘道:「哥哥與母親姑侄至親,自然割不斷的。小妹薄命之人,何足掛齒!」翰林道:「妹子芳年美質,後祿正長,佳期可待,何出此言?」此時兩人對話,一遞一來。桂娘年大知昧,看見翰林丰姿俊雅,早已動火了八九分,亦且認是自家中表兄妹一脈,甜言軟語,更不羞縮,對翰林道:「哥哥初來舍下,書房中有甚不周到處,可對你妹子說,你妹子好來照料一二。」翰林道:「有甚麼不周到?」桂娘道:「難道不缺長少短?」翰林道:「雖有缺少,不好對妹子說得。」桂娘道:「但說何妨?」翰林道:「所少的,只怕妹子不好照管,然不是妹子,也不能照管。」桂娘道:「少甚東西?」翰林笑莊「晚間少個人作伴耳。」桂娘通紅了面皮,也不回答,轉身就走。翰林趕上去一把扯住道:「攜帶小兄到繡房中,拜望妹子一拜望,何如?」桂娘見他動手動腳,正難分解。只聽得帳裡老孺人開聲道:「那個在此說話響?」翰林只得放了手,回首轉來道:「是小侄問安。」其時桂娘已脫了身,跑進房裡去了。 
  孺人揭開帳來,看見了翰林,道:「元來是侄兒到此。小兄弟街上未回,妹子怎不來接待?你方才卻和那個說話?」翰林心懷鬼胎,假說道:「只是小侄,並沒有那個。」孺人道:「這等,是老人家聽差了。」翰林心不在焉,一兩句話,連忙告退。孺人看見他有些慌速失張失志的光景,心裡疑惑道:「起初我服的定神丹出於京中,想必是侄兒帶來的,如何卻在女兒房內?適才睡夢之中分明聽得與我女兒說話,卻又說道沒有。他兩人不要曉得前因,輒便私自往來,日後做出勾當。他男長女大,況我原有心配合他的,只是侄兒初到,未見怎的,又不知他曾有妻未,不好就啟齒。且再過幾時,看相機會圓成罷了。「躊躕之間,只見糕兒拿了一貼藥走將來,道:「醫生入娘賦出去了!等了多時才取這藥來。」孺人嗔他來遲,說道:「等你藥到,娘死多時了。今天幸不疼,不吃這藥了。你自陪你哥哥去。」糕兒道:「那哥哥也不是老實人。方才走進來撞著他,卻在姐姐臥房門首東張西張,見了我,方出去了。」孺人道:「不要多嘴!」糕兒道:「我看這哥哥也標緻,我姐姐又沒了姐夫,何不配與他了,也完了一件事,省得他做出許多饞勞喉急出相。」孺人道:「孩子家恁地輕出口!我自有主意。」孺人雖喝住了兒子,卻也道是有理的事,放在心中打點,只是不便說出來。 
  那權翰林自遇桂娘兩下交口之後,時常相遇,便眉來眼去,彼此有情。翰林終日如癡似狂,拿著一管筆寫來寫去,茶飯懶吃。桂娘也日日無情無緒,懨懨欲睡,針線慵拈。多被孺人看在眼裡。然兩個只是各自專心,礙人耳目,不曾做甚手腳。一日,翰林到孺人處去,卻好遇著桂娘梳妝已畢,正待出房。翰林闌門迎著,相喚了一禮。翰林道:「久聞妹子房闥精緻,未曾得造一觀,今日幸得在此相遇,必要進去一看。」不由分說,望門裡一鑽,桂娘只得也走了進來。翰林看見無人,一把抱住道:「妹子慈悲,救你哥哥客中一命則個!」桂娘不敢聲張,低低道:「哥哥尊重。哥哥不棄小妹,何不央人向母親處求親?必然見允,如何做那輕薄模樣!」翰林道:「多蒙妹子指教,足見厚情。只是遠水救不得近火,小兄其實等不得那從容的事了。」桂娘正色道:「著要苟合,妹子斷然不從!他日得做夫妻,豈不為兄所敗!」脫了身子,望門外便走,早把個雲髻扭歪,兩鬢都亂了。急急走到孺人處,喘氣尚是未息。孺人見了,覺得有些異樣,問道:「為何如吐模樣?」桂娘道:「正出房來,撞見哥哥後邊走來,連忙先跑,走得急了些個。」孺人道:「自家兄妹,何必如此躲避?」孺人也只道侄兒就在後邊來,卻又不見到。元來沒些意思,反走出去了。孺人自此又是一番疑心,性急要配合他兩個了,只是少個中間撮合的人。猛然想道:「侄兒初到時,說道見妙通師父說了才尋到我家來的,何不就叫妙通來與他說知其事,豈不為妙?」當下就分付兒子糕兒,叫他去庵中接那妙通,不在話下。 
  卻說權翰林走到書房中,想起適才之事,心中怏怏。又思量「桂娘有心於我,雖是未肯相從,其言有理。卻不知我是假批子,教我央誰的是?」自又忖道:「他母子俱認我是白大,自然是鈿盒上的根瓣了。我只將鈿盒為證,怕這事不成!」又轉想一想道:「不好,不好!萬一名姓偶然相同,鈿盒不是他家的,卻不弄真成假?且不要打破網兒,只是做些工夫,偎得親熱,自然到手。」正胡思亂想,走出堂前閒步。忽然妙通師父走進門來,見了翰林,打個問訊道:「相公,你投親眷好處安身許久了,再不到小庵走走?」權翰林還了一禮,笑道:「不敢瞞師父說,一來家姑相留,二來小生的形孤影只,岑寂不過,貪著骨肉相傍,懶向外邊去了。」妙通道:「相公既苦孤單,老身替你做個媒罷!」翰林道:「小生久欲買妾,師父前日說不管閒事,所以下敢相央。著得替我做個媒人,十分好了。」妙通道:「親事到有一頭在我心裡。適才白老孺人相請說話,待我見過了他,再來和相公細講。」翰林道:「我也有個人在肚裡,正少個說合的,師父來得正好。見過了家姑,是必到書房中來走走,有話相商則個。」妙通道:「曉得了。」說罷話,望內裡就走進去。 
  見了儒人,儒人道:「多時不來走走。」妙誦道:「見說儒人有些貴恙,正要來看,恰好小哥來喚我,故此就來了。」孺人道:「前日我侄初到,心中一喜一悲,又兼辛苦了些兒,生出病來。而今小恙已好,不勞費心,只有一句話兒要與師父說說。」妙通道:「甚麼話?」孺人道:「我只為女兒未有人家,日夜憂愁。」妙通道:「一時也難得像意的。」孺人道:「有到有一個在這裡,正要與師父商量。」妙通道:「是那個?到要與我出家人商量。」孺人道 
  「且莫說出那個,只問師父一句話,我京中來的侄兒說道先認得你的,可曉得麼?」妙通道:「在我那裡作寓好些時,見我說起孺人,才來認親的,怎不曉得?且是好一個俊雅人物!」孺人道:「我這侄兒,與我女兒同年所生,先前也曾告訴師父過的。當時在京就要把女兒許他為妻,是我家當先老爹不肯。我出京之時,私下把一個鈿盒分開兩扇,各藏一扇以為後驗,寫下文書一紙。當時侄兒還小,經今年遠,這鈿盒。文書雖不知還在不在,人卻是了。眼見得女兒別家無緣,也似有個天意在那裡。我意欲完前日之約,不好自家啟齒,抑且不知他京中曾娶過妻否,要煩你到西堂與我侄兒說此事,如著未娶,待與他圓成了可好麼?」妙通道:「這個當得,管取一說就成,且拿了這半扇鈿盒去,好做個話柄。」孺人道:「說得是。」走進房裡去,取出來交與妙通,妙通袋在袖裡了,一徑到西堂書房中來。 
  翰林接著道:「師父見過家姑了?」妙通道:「是見過了。」翰林道:「有甚說話?」妙通道:「多時不見,閒敘而已。」翰林道:「可見我妹子麼?「妙通道:「方纔不曾見,再過會到他房裡去。」翰林道:「好個精緻房,只可惜獨自孤守!」妙通道:「目下也要說一個人與他了。」翰杯道:「起先師父說有頭親事要與小生為媒,是那一家?」妙通道:「是有一家,是老身的檀越。小姐子模樣盡好,正與相公廝稱。只是相公要娶妾。必定有個正夫人了,他家卻是不肯做妾的。」翰林道:「小生曾有正妻,亡過一年多了。恐怕一時難得門當戶對的佳配,所以且說個取妾。若果有好人家象得吾意,自然聘為正室了。」妙通道:「你要怎麼樣的才像得你意?」翰林把手指著裡面道:「不瞞老師父說,得像這裡表妹方妙。」妙通笑道:「容貌到也差不多兒。」翰林道:「要多少聘財?」妙通袖裡摸出鈿盒來,道:「不須別樣聘財,卻倒是個難題目。他家有半扇金盒兒,配得上的就嫁他。」翰林接上手一看,明知是那半扇的底兒,不勝歡喜。故意問道:「他家要配此盒,必有緣故。師父可曉得備細?」妙通道:「當初這家子原是京中住的,有個中表曾結姻盟,各分鈿盒一扇為證。若有那扇,便是前緣了。」翰林道:「若論鈿盒,我也有半扇,只不知可配得著否?」急在拜匣中取出來,一配,卻好是一個盒兒。妙通道:「果然是一個,虧你還留得在。」翰林道:「你且說那半扇,是那一家的?」妙通道:「再有那家?怎佯不知,到來哄我!是你的親親表妹桂娘子的,難道你到不曉得?」翰林道:「我見師父藏頭露尾不肯直說出來,所以也做啞妝呆,取笑一回。卻又一件,這是家姑從幼許我的,何必今日又要師父多這些宛轉?「妙通道:「令姑也曾道來,年深月久,只怕相公已曾別娶,就不好意思,所以要老身探問個明白。今相公弦斷未續,鈿盒現配成雙,待老身回復孺人,只須成親罷了。」翰林道:「多謝撮合大恩!只不知幾時可以成親?早得一日也好。」妙通道:「你這饞樣的新郎!明日是中秋佳節,我攛掇孺人就完成了罷,等甚麼日子?」翰林道:「多感!多感!」 
  妙通袖裡懷了這兩扇完全的鈿盒,欣然而去,回復孺人。孺人道是骨肉重完,舊物再見,喜歡無盡,只待明日成親吃喜酒了。此時胸中十萬分,那有半分道不是他的侄兒?正是: 
  只認盒為真,豈知人是假? 
  奇事顛倒顛,一似塞翁馬。 
  權翰林喜之如狂,一夜不睡。絕早起來,叫權忠到當鋪裡去賃了一頂儒巾,一套儒衣,整備拜堂。孺人也絕早起來,料理酒席,催促女兒梳妝,少不得一對參拜行禮。權翰林穿著儒衣,正似白龍魚服,掩著口只是笑,連權忠也笑。旁人看的無非道是他喜歡之故,那知其情?但見花燭輝煌,恍作遊仙一夢。有詞為證: 
  銀燭燦芙渠,瑞鴨微噴麝煙浮。喜紅絲初綰,寶合曾輸。何郎俊才調凌雲,謝女艷容華濯露。月輪正值團圓暮,雅稱錦堂歡聚。一右調《畫眉序》。 
  酒罷,送入洞房,就是東邊小院桂娘的臥房,乃前日偷眠妄想強進挨光的所在,今日停眠整宿,你道怏活不快活!權翰林真如入蓬萊仙島了。 
  入得羅幃,男貪女愛,兩情歡暢,自不必說。雲雨既闌,翰林撫著桂娘道: 
  「我和你千里姻緣,今朝美滿,可謂三生有幸。」桂娘道:「我和你自幼相許,今日完聚,不足為奇。所喜者,隔著多年,又如此遠路,到底園圓,乃像是天意周全耳。只有一件,你須不是這裡人,今人贅我家,不知到底萍蹤浪跡,歸於何處?抑且不知你為儒為商,作何生業。我嫁雞逐雞,也要商量個終身之策。一時歡愛不足戀也。」翰林道:「你不須多慮。只怕你不嫁得我,既嫁了我,包你有好處。」桂娘道:「有甚好處?料沒有五花宜浩夫人之分!」翰林笑道:「別件或者煩難,著只要五花官浩,包管箱籠裡就取得出。」桂娘啐了一啐道:「虧你不羞!」桂娘只道是一句誇大的說話,不以為意。翰林卻也含笑,不就明言。且只軟款溫柔,輕憐痛惜,如魚似水,過了一夜。 
  明晨起來,各各梳洗已畢,一對兒穿著大衣,來拜見尊姑,並謝妙通為媒之功。正行禮之時,忽聽得堂前一片價篩鑼,像有十來個人喧嚷將起來,慌得小舅糕兒沒鑽處。翰林走出堂前來,問道:「誰人在此羅皂?」說聲未了,只見老家人權孝,同了一班京報人,一見了就磕頭道:「京中報人特來報爺高昇的!小人們那裡不尋得到?方才街上遇見權忠,才知爺寄跡在此。卻如何這般打扮?快請換了衣服!」柳翰林連忙搖手,叫他不要說破,禁得那一個住?你也「權爺」。我也「權爺」不住的叫,拿出一張報單來,已升了學士之職,只管嚷著求賞。翰林著實叫他們:「不要說我姓權!」京報人那管甚麼頭由,早把一張報喜的紅紙高高貼起在中間,上寫:飛報:貴府老爺權,高昇翰林學士,命下。這裡跟隨管家權忠拿出冠帶,對學士道:「料想瞞不過了,不如老實行事罷!」學士帶笑脫了儒巾儒衣,換了冠帶,討香案來,謝了聖恩。分付京報人出去門外侯賞。 
  轉身進來,重請岳母拜見。那孺人出於不意,心慌撩亂,沒個是處,好像青天裡一個霹靂,不知是那裡起的。只見學士拜下去,孺人連聲道:「折殺老身也!老身不知賢婿姓權,乃是朝廷貴臣,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望高抬貴手,恕家下簡慢之罪!」學士道:「而今總是家人,不必如此說了。」孺人道:「不敢動問賢婿,賢婿既非姓白,為何假稱舍侄光降寒門?其間必有因由。」學士道:「小婿寄跡禪林,晚間閒步月下,看見令愛芳姿,心中仰慕無已。問起妙通師父,說著姓名居址,家中長短備細,故此托名前來,假意認親。不想岳母不疑,欣然招納,也是三生有緣。」妙通道:「學士初到庵中,原說姓權,後來說著孺人家事,就轉口說了姓白。小尼也曾問來,學士回說道:『因為訪親,所以改換名姓。』豈知貴人遊戲,我們多被瞞得不通風,也是一場天大笑話。」孺人道:「卻又一件,那半扇鈿盒卻自何來?難道賢婿是通神的?」學士笑道:「侄兒是假,鈿盒卻真。說起來實有天緣,非可強也。」孺人與妙通多驚異道:「願聞其詳。」學士道:「小婿在長安市上偶然買得此盒一扇,那包盒的卻是文字一紙,正是岳母寫與令侄留哥的,上有令愛名字。今此紙見在小婿處,所以小婿一發有膽冒認了,求岳母饒恕欺班之罪!」孺人道:「此話不必題起了。只是舍侄家為何把此盒出賣?賣的是甚麼樣人?賢婿必然明白。」學士道:「賣的是一個老兒,說是令兄舊房主。他說令兄台家遭疫,少者先亡,止遺老口,一時逃去,所以把物件遺下拿出來賣的。」孺人道:「這等說起來,我兄與侄皆不可保,真個是物在人亡了!」不覺掉下淚來。妙通便收科道:「老孺人,姻緣分定,而今還管甚侄兒不侄兒,是姓權是姓白?招得個翰林學士做女婿,須不辱莫了你的女兒!」孺人道:「老師父說得有理。」大家稱喜不盡。 
  此時桂娘子在旁,逐句逐句聽著,口雖不說出來,才曉得昨夜許他五花官浩做夫人,是有來歷的,不是過頭說話,亦且鈿盒天緣,實為湊巧,心下得意,不言可知。權學士既喜著桂娘美貌,又見鈿盒之遇,以為奇異,兩下恩愛非常。重謝了妙通師父,連岳母、小舅都帶了赴任。後來秩滿,桂娘封為宜人,夫妻偕老。 
  世間百物總憑緣,大海浮萍有偶然。 
  不向長安買鈿盒,何從千里配蟬娟?
  
  
  【卷之四 青樓市探人蹤 紅花場假鬼鬧】
  
  昔宋時三衢守宋彥瞻以書答狀元留夢炎,其略云: 
  嘗聞前輩之言:吾鄉昔有第奉常而歸,旗者、鼓者、饋者、近者,往來而觀看,闐路駢陌如堵牆。既而閨門賀焉,宗族賀焉,姻者、友者、客者交賀焉。至於仇者亦蒙恥含羞而賀且謝焉。獨鄰居一室,扃鐳遠引若避寇然。子因怪而問之,愀然曰:「所貴乎衣錦之榮者,謂其得時行道也,將有以庇吾鄉里也。今也,或竊一名,得一官,即起朝貴摹富之想。名愈高,官愈穹,而用心愈謬。武斷老有之,庇奸慝,持州縣者有之。是一身之榮,一鄉之害也。其居日以廣,鄰居日以蹙。吾將入山林深密之地以避之!是可吊,何以賀為?」 
  此一段話,載在《齊東野語》中。皆因世上官宦,起初未經髮際變泰,身居貧賬時節,親戚、朋友、宗族、鄉鄰,那一個不望他得了一日,大家增光?及至後邊風雲際會,超出泥塗,終日在仕宦途中,冠裳裡面馳逐富貴,奔趨利名,將自家困窮光景盡多抹過,把當時貧交看不在眼裡,放不在心上,全無一毫照顧周恤之意,淡淡相看,用不著他一分氣力。真叫得官情紙薄。不知向時盼望他這些意思,竟歸何用!雖然如此,這樣人雖是惡薄,也只是沒用罷了。撞著有志氣肩巴硬的,挨得個不奉承他,不求告他,也無奈我何,不為大害。更有一等狠心腸的人,偏要從家門首打牆腳起,詐害親戚,侵佔鄉里,受投獻,窩盜賊,無風起浪,沒屋架樑。把一個地方攪得齏菜不生,雞犬不寧,人人懼憚,個個收斂,怕生出釁端撞在他網裡了。他還要疑心別人仗他勢力得了甚麼便宜,心下下放鬆的晝夜算計。似此之人,鄉里有了他怎如沒有的安靜。所以宋彥瞻見留夢炎中狀元之後,把此書規諷他,要他做好人的意思。其間說話雖是憤激,卻句句透切著今時病痛。 
  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單表一個作惡的官宦,做著沒天理的勾當,後來遇著清正嚴明的憲司做對頭,方得明正其罪。說來與世上人勸戒一番。有詩為證: 
  惡人心性自天生,漫道多因習染成。 
  用盡凶謀如翅虎,豈知有日貫為盈! 
  這段話文,乃是四川新都縣有一鄉宦,姓楊,是本朝甲科。後來沒收煞,不好說得他名諱。其人家富心貪,凶暴殘忍。居家為一鄉之害,自不必說。曾在雲南做兵備僉事,其時屬下有個學霸廩生,姓張名寅,父親是個巨萬財主,有妻有妾。妻所生一子,就是張廩生,妾所生一子,名喚張賓,年紀尚幼。張廩生母親先年已死,父親就把家事盡托長子經營。那廩生學業盡通,考試每列高等,一時稱為名士,頗與郡縣官長往來。只是賦性陰險,存心不善。父親見他每事苛刻取利,常勸他道:「我家道盡裕,勾你幾世受用不了,況你學業日進,發達有時,何苦錙銖較量,討人便宜怎的?」張廩生不以為好言,反疑道:「父親必竟身有私藏,故此把財物輕易,嫌道我苛刻。況我母已死,見前父親有愛妾幼子,到底他們得便宜。我只有得眼面前東西,還有他一股之分,我能有得多少?」為此日夕算計,結交官府,只要父親一倒頭,便思量擺佈這庶母幼弟,佔他家業。已後父親死了,張廩生恐怕分家,反向父妾要索取私藏。父妾回說沒有。張廩生罄將房中箱籠搜過,並無蹤跡,又道他埋在地下,或是藏在人家。胡猜亂嚷,沒個休息。及至父親要他分家與弟,卻又分毫不吐,只推道:「你也不拿出來,我也沒得與你兒子。」族人各有公私厚薄:也有為著哥子的,也有為著兄弟的,沒個定論。未免兩下搬斗,構出訟事。那張廩生有兩子,具已入泮,有財有勢,官府情熟。眼見得庶弟孤兒寡婦下邊沒申訴處,只得在楊巡道手裡告下一紙狀來。 
  張廩生見楊巡道准了狀,也老大吃驚。你道為何吃驚?蓋因這巡道又貪又酷,又不讓休面,惱著他性子,眼裡不認得人,不拘甚麼事由,匾打側卓,一味倒邊。還虧一件好處,是要銀子,除了銀子再無藥醫的。有名叫做楊瘋子,是惹不得的意思。張廩生忖道:「家財官司,只憑府、縣主張。府縣自然為我斯文一脈,料不有虧。只是是這瘋子手裡的狀,不先停當得他,萬一拗別起來,依著理斷個平分,可不去了我一半家事?這是老大的干係!」張廩生世事熟透,便尋個巡道梯已過龍之人,與他暗地打個關節,許下他五百兩買心紅的公價。巡道依允,只要現過采,包管停當。若有不要,不動分文。張廩生只得將出三百兩現銀,嵌寶金壺一把,縷絲金首飾一副,精工巧麗,價值頗多,權當二百兩,他日備銀取贖。要過龍的寫了議單,又討個許贖的執照。只要府縣申文上來,批個像意批語,永杜斷與兄弟之患,目下先准一訴詞為信,若不應驗,原物盡還。要廩生又換了小服,隨著過龍的到私衙門首,當面支割。四目相視,各自心照。張廩生日道算無遺策,只費得五百金,巨萬家事一人獨享,豈不是九牛去得一毛,老大的便宜了?喜之下勝。 
  看官,你道人心不平。假加張廩生是個克己之人,不要說平分家事,就是把這一宗五百兩東西讓與小兄弟了,也是與了自家骨肉,那小兄弟自然是母子感激的。何故苦苦貪私,思量獨吃自痾,反把家裡東西送與沒些相干之人?不知驢心狗肺怎樣生的!有詩曰: 
  私心只欲蔑天親,反把家財送別人。 
  何不家庭略相讓,自然忿怒變歡欣? 
  張廩生如此算計,若是後來依心象意,真是天沒眼睛了。豈知世事浮雲,侯易不定?楊巡道受了財物,准了訴狀下去,問官未及審詳。時值萬壽聖節將近,兩司裡頭例該一人繼表進京朝賀,恰好輪著該是楊巡道去,沒得推故,楊巡道只得收拾起身。張廩生著急,又尋那過龍的去討口氣。楊巡道回說:「此行不出一年可回。府縣且未要申文,待我回任,定行了落。「張廩生只得使用衙門,停閣了詞狀,呆呆守這楊僉憲回道。爭奈天下從人願,楊僉憲賀表進京,拜過萬壽,赴部考察。他貪聲大著,已注了「不謹」項頭,冠帶閒住。楊僉憲悶悶出了京城,一而打發人到任所接了家眷,自回藉去了。家眷動身時,張廩生又尋了過龍的去要倒出這一宗東西。衙裡回言道:「此是老爺自做的事。若是該遼,須到我家裡來自與老爺那討,我們不知就裡。」張廩生沒計奈何,只得住手,眼見得這一項銀子拋在東洋大海裡了。 
  這是張廩生心勞術拙,也不為青,若只便是這樣沒討處罷了,也還算做便宜。張廩生是個貪私的人,怎捨得五百兩東西平白丟去了?自思:「身有執照,不幹得事,理該還我。他如今是個鄉宦,須管我不著,我到他家裡討去。說我不過,好歹還我些:就不還得銀子,還我那兩件金東西也好。況且四川是進京必由之路,由成都省下到新都只有五十里之遠,往返甚易。我今年正貢,須赴京廷試,待過成都時,恰好到彼討此一項做路上盤纏,有何不可?」算計得停當,怕人曉得了暗笑,把此話藏在心中,連妻子多不曾與他說破。 
  此時家中官事未決,恰值宗師考貢。張廩生已自貢出了學門,一時興匆匆地回家受賀,飲酒作樂了幾時。一面打點長行,把爭家官事且放在一邊了。帶了四個家人,免不得是張龍、張虎、張興、張富,早晚上道,水宿風飧,早到了成都地方。在飯店裡宿了一晚,張貢生想道:「我在此間還要迂道往新都那討前件,長行行李留在飯店裡不便。我路上幾日心緒鬱悶,何不往此間妓館一遊,揀個得意的宿他兩晚,遣遣客興?就把行囊下在他家,待取了債回來帶去,有何不可?」就喚四個家人說了這些意思。那家人是出路的,見說家主要嫖,是有些油水的事,那一個不願隨鞭鐙?簇擁著這個老貢生竟往青樓市上去了。 
  老生何意入青樓,豈是風情未肯休? 
  只為業冤當顯露,埋根此處做關頭。 
  卻說張貢生走到青樓市上,走來走去,但見: 
  艷抹濃妝,倚市門而獻笑;穿紅著綠,寒簾箔以迎歡。或聯袖,或憑肩,多是些湊將來的秭妹:或用嘲,或共語,總不過造作出的風情。心中無事自驚惶,日日恐遭他假母怒;眼裡有人難撮合,時時任換((生來。 
  張貢生見了這些油頭粉面行徑,雖然眼花撩亂,沒一個同來的人,一時間不知走那一家的是,未便入馬。只見前面一個人搖擺將來,見張貢生帶了一夥家人東張西覷,料他是個要嫖的勤兒,沒個幫的人,所以遲疑。便上前問道:「老先生定是貴足,如何踹此賤地?」張貢生拱手道:「學生客邸無聊,閒步適興。」那人笑道:「只是眼嫖,怕適不得甚麼興。」張貢生也笑道:「怎便曉得學生不倒身?」那人笑容可掬道:「若果有興,小子當為引路。」張貢生正投著機,問道:「老兄高姓貴表?」那人道:「小子姓游,名守,號好閒,此間路數最熟。敢問老先生仙鄉上姓?」張貢生道:「學生是滇中。」游好閒道:「是雲南了。」後邊張興攛出來道:「我相公是今年貢元,上京廷試的。」游好閒道:「失敬,失敬!小子幸會,奉陪樂地一遊,吃個盡興,作做主人之禮何如?」張貢生道:「最好。不知此間那個妓者為最?」游好閒把手指一掐二掐的道:「劉金、張賽、郭師師,王丟兒,都是少年行時的姊姊。」張貢生道:「誰在行些?」游好閒道:「若是在行,論這些雛兒多不及一個湯興哥,最是幫襯軟款,有情親熱,也是行時過來的人,只是年紀多了兩年,將及三十歲邊了,卻是著實有趣的。」張貢生道:「我每自家年紀不小,倒不喜歡那孩子心性的,是老成些的好。」游好閒道:「這等不消說,竟到那裡去就是。」於是陪著張貢生一直望湯家進來。 
  興哥出來接見,果然老成丰韻,是個作家體段,張貢生一見心歡。告茶畢,敘過姓名,游好閒——代答明白,曉得張貢生中意了,便指點張家人將出銀子來,送他辦樂道。是夜遊好閒就陪著飲酒,張貢生原是洪飲的,況且客中高興,放懷取樂。那游好閒去了頭便是個酒罈。興哥老在行,一發是行令不犯,連觥不醉的。三人你強我賽,吃過三更方住。游好閒自在寓中去了,張貢生遂與興哥同宿,興哥放出手段,溫存了一夜,張貢生甚是得意。 
  次日,叫家人把店中行李盡情搬了來,頓放在興哥家裡了。一連住了幾日,破費了好幾兩銀子,貪慕著興哥才色,甚覺戀戀不捨。想道:「我身畔盤費有限,不能如意,何不暫往新都討取此項到手?便多用些在他身上也好。」出來與這四個家人商議,裝束了鞍馬往新都去。他心裡道指日可以回來的,對興哥道:「我有一宗銀子在新都,此去只有半日路程。我去討了來,再到你這裡頑耍幾時。」興哥道:「何不你留住在此,只教管家們去那討了來?」張貢生道:「此項東西必要親身往那的,叫人去,他那邊不肯發。」興哥道:「有多少東西?」張貢生道:「有五百多兩。」興哥道:「這關係重大,不好阻礙你。只是你去了,萬一下到我這裡來了,教我家枉自盼望。」張貢生道:「我一應行囊都不帶去,留在你家,只帶了隨身鋪蓋並幾件禮物去,好歹一兩日隨即回來了。看你家造化,若多討得到手,是必多送你些。」興哥笑道:「只要你早去早來,那在乎此?」兩下珍重而別。 
  看官,你道此時若有一個見機的人對那張貢生道:「這項銀子,是你自己欺心不是處,黑暗裡葬送了,還怨悵兀誰?那官員每手裡東西,有進無出,老虎喉中討脆骨,大象口裡拔生牙,都不是好惹的,不要思想到手了。況且取得來送與行院人家,又是個填不滿底雪井,何苦枉用心機,走這道路?不如認個悔氣,歇了帳罷!」若是張貢生聞得此言轉了念頭,還是老大的造化。可惜當時沒人說破,就有人說,料沒入聽。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半老書生,狼籍作紅花之鬼;窮凶鄉宦,拘攣為黑獄之囚。正是:豬羊入屠戶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這裡不題。 
  且說楊僉憲自從考察斷根回家,自道日暮窮途,所為愈橫。家事已饒,貪心未足,終身在家設謀運局,為非作歹。他只有一個兄弟,排行第二,家道原自殷富,並不干預外事,到是個守本分的,見哥子作惡,每每會間微詞勸諫。僉憲道:「你仗我勢做二爺,掙傢俬勾了,還要管我?」話不投機。楊二曉得他存心克毒,後來未必不火並自家屋裡。家中也養幾個了得的家人,時時防備他。近新一病不起,所生一子,止得幾歲,臨終之時,喚過妻子在面前,分付眾家人道:「我一生只存此骨血。那邊大房做官的虎視耽耽,須要小心抵對他,不可落他圈套之內,我死不瞑目!」淚如雨下,長歎而逝。死後妻子與同家人輩牢守門戶,自過日子,再不去叨忝僉憲家一分勢利。僉憲無隙可入,心裡思量:「二房好一分家當,不過留得這個黃毛小脈,若斷送了他,這家當怕不是我一個的?」欲待暗地下手,後當得這家母子關門閉戶,輕易不來他家裡走動。想道:「我若用毒藥之類暗算了他,外人必竟知道是我,須瞞不過,亦且急忙不得其便。若糾合強盜劫了他家,害了性命,我還好瞞生人眼,說假公道話,只把失盜做推頭,誰人好說得是我?總是個害得他性命,劫得傢俬一空,也只當是了。」他一向私下養著劇盜三十餘人,在外莊聽用。但是擄掠得來的,與他平分。若有一二處做將出來,他就出身包攬遮護。官府曉得他刁,公人怕他的勢,沒個敢正眼覷他。但有心上不像意或是眼裡動了火的人家,公然叫這些人去搬了來莊裡分了,弄得久慣,不在心上。他只待也如此劫了小侄兒子家裡,趁便害了他性命。爭奈他家家人晝夜巡邏,還養著狼也似的守門犬數只,提防甚緊。也是天有眼睛,到別處去撈了就來,到楊二房去幾番,但去便有阻礙,下不得手。 
  僉憲正在時刻掛心,算計必克。忽然門上傳進一個手本來,乃是「舊治下雲南貢生張寅稟見」,心中吃了一驚道:「我前番曾受他五百兩賄賂,不曾替他完得事,就壞官回家了。我心裡也道此一宗銀兩必有後慮,不想他果然直尋到此。這事元不曾做得,說他不過,理該還他,終不成嚥了下去又吐出來?若不還他時,他須是個貢生,酸子智量必不干休。倘然當官告理,且不顧他聲名不妙,誰奈煩與他調唇弄舌?我且把個體面見見他,說話之間,或者識時務不提起也不見得。若是這等,好好送他盤纏,打發他去罷了;若是提起要還,又作道理。」僉憲以口問心,計較已定,踱將出廳來,叫請貢生相見。 
  張貢生整肅衣冠,照著舊上司休統行十大禮,送了些土物為侯敬。僉憲收了,設坐告茶。僉憲道:「老夫承乏貴鄉,罪過多端。後來罷職家居,不得重到貴地。今見了貴鄉朋友,還覺無顏。」張貢生道:「公祖大人直道不容,以致忤時,敝鄉士民迄今廑想明德。」僉憲道:「惶恐,惶恐!」又拱手道:「恭喜賢契歲薦了!」張貢生道:「挨次幸及,殊為叨冒。」僉憲道:「今將何往,得停玉趾?」張貢生道:「赴京廷試,假途貴省,將來一覷台光。」僉憲道:「此去成都五十里之遙,特煩枉駕,足見不忘老朽。」張貢生見他說話不招攬,只得自說出來道:「前日貢生家下有些瑣事,曾處一付禮物面奉公祖大人處收貯,以求周全。後來未經結局,公祖已行,此後就回貴鄉。今本不敢造次,只因貢生赴京缺費,意欲求公祖大人發還此一項,以助貢生利往。故此特此叩拜。」僉憲作色道:「老夫在貴處只吃得貴鄉一口水,何曾有此贓污之事?出日誣蔑,敢是賢契被別個光棍哄了?」張貢生見他昧了心,改了口不認帳,若是個知機的,就該罷了,怎當得張貢生原不是良善之人,心裡著了急,就狠狠的道:「是貢生親手在私衙門前支付的,議單執照具在,豈可昧得?」僉憲見有議單執照,回嗔作喜道:「是老夫忘事。得罪,得罪!前日有個妻弟在衙起身,需索老夫饋送。老夫宦囊蕭然,不得已故此借宅上這一項打發了他。不匡日後多阻,不曾與宅上出得力。此項該還,只是妻弟已將此一項用去了,須要老夫賠償。且從容兩日,必當處補。」張貢生見說肯還,心下放了兩分松,又見說用去,心中不捨得那兩件金物,又對僉憲道:「內中兩件金器是家下傳世之物,還求保全原件則個。」僉憲冷笑了一聲道:「既是傳世之物,誰教輕易拿出來?且放心,請過了洗塵的薄款再處。」就起身請張貢生書房中慢坐,一面分付整治酒席。張貢生自到書房中去了。 
  僉憲獨自算了一回。他起初打口賴之時,只說張貢生會意,是必湊他的趣,他卻重重送他個回敬做盤纏,也倒兩全了。豈知張貢生算小,不還他體面,搜根剔齒一直說出來。然也還思量還他一半現物,解了他饞涎。只有那金壺與金首飾是他心上得意的東西,時刻把玩的,已曾幾度將出來誇耀親戚過了,你道他捨得也不捨得?張貢生恰恰把這兩件口內要緊。僉憲左思右思,便一時不懷好意了。哏地一聲道:「一不做,二不休!他是個雲南人,家裡出來中途到此間的,斷送了他,誰人曉得!須不到得屍親知道。」就叫幾個干僕約會了莊上一夥強人,到晚間酒散聽侯使用。分付停當,請出張貢生來赴席。席間說些閒話,評論些朝事,且是慇勤,又叫俊悄的安童頻頻奉酒。張貢生見是公祖的好意,不好推辭;又料道是如此美情,前物必不留難。放下心懷,只顧吃酒,早已吃得醺醺地醉了。又叫安童奉了又奉,只等待不省人事方住。又問:「張家管家們可曾吃酒了未?」卻也被幾個干僕輪番更換陪伴飲酒。那些奴才們見好酒好飯,道是投著好處,那裡管三七二十一,只顧貪婪無厭,四個人一個個吃得瞪眉瞠眼,連人多不認得了。稟知了僉憲,僉憲分付道:「多送在紅花場結果去!」 
  元來這楊僉憲有所紅花場莊子,滿地種著紅花,廣衍有一千餘畝,每年賣那紅花有八九百兩出息。這莊上造著許多房子,專一歇著客人,兼亦藏著強盜。當時只說送張貢生主僕到那裡歇宿,到得莊上,五個人多是醉的,看著被臥,倒頭便睡,鼾聲如雷,也不管天南地北了。那空闊之處一聲鑼晌,幾個飛狠的莊客走將攏來,多是有手段的強盜頭,一刀一個。遮莫有三頭六臂的,也只多費得半刻工夫;何況這一個酸子與幾個呆奴,每人只生得一顆頭,消得幾時,早已罄淨。當時就在紅花稀疏之處,掘個坎兒,做一堆兒埋下了。可憐張貢生癡心指望討債,還要成都去見心上人,後知遇著狠主,弄得如此死於非命!正是: 
  不道這巡命,還貪頃刻花。 
  黃泉無妓館,今夜宿誰家? 
  過了一年有餘,張貢生兩個秀才兒子在家,自從父親入京以後,並不曾見一紙家書,一個便信回來。問著個把京中歸來的人,多道不曾會面,並不曉得。心中疑惑,商量道:「滇中處在天末,怎能勾京中信至?還往川中省下打聽,彼處不時有在北京還往的。」於是兩個湊些盤纏在身邊了,一徑到成都,尋個下處宿了。在街市上行來走去閒撞,並無遇巧熟人。兩兄弟住過十來日,心內無聊,商量道:「此處盡多名妓,我每各尋一個消遣則個。」兩個小伙子也不用幫閒,我陪你,你陪我,各尋一個雛兒,一個童小五,一個顧阿都,接在下處,大家那樂。混了幾日,鬧烘烘熱騰騰的,早把探父親信息的事撇在腦後了。 
  一日,那大些的有跳槽之意。兩個雛兒曉得他是雲南人,戲他道:「聞得你雲南人,只要嫖老的,我每敢此不中你每的意?不多幾日,只要跳槽。」兩個秀才道:「怎見得我雲南人只要嫖老的?」童小五便道:「前日見游伯伯說,去年有個雲南朋友到這裡來,要他尋表子,不要興頭的,只要老成的。後來引他到湯家興哥那裡去了。這興哥是我們母親輩中人,他且是與他過得火熱,也費了好些銀子,約他再來,還要使一主大錢,以後不知怎的了。這不是雲南人要老的樣子?」兩個秀才道:「那雲南人姓個甚麼?怎生模樣?」童小五,顧阿都大家拍手笑道:「又來赸了!好在我每肝上的事,管他姓張姓李!那曾見他模樣來?只是游伯伯如此說,故把來取笑。」兩個秀才道:「游伯伯是甚麼人?在那裡?這卻是你每曉得的。」童小五、顧阿都又拍手道:「游伯伯也不認得,還要嫖!」兩個秀才必竟要問個來歷,童小五道:「游伯伯千頭萬腦的人,撞來就見,要尋他卻一世也難。你要問你們貴鄉里,竟到湯興哥家問不是?」兩個秀才道:「說得有理!」留小的秀才窩伴著兩個雛兒,大的秀才獨自個問到湯家來。 
  那個湯興哥自從張貢生一去,只說五十里的遠近,早晚便到,不想去了一年有多,絕無消息。留下衣囊行李,也不見有人來取。門戶人家不把來放在心上,已此放下肚腸了。那日無客,在家閉門晝寢,忽然得一夢,夢見張貢生到來,說道取銀回來,至要敘寒溫,卻被扣門聲急,一時驚醒。醒來想道:「又不曾念著他,如何會有此夢?敢是有人遞信息取衣裝,也未可知。」正在疑似間,聽得又扣門晌。興哥整整衣裳,叫丫鬟在前,開門出來。丫鬟叫一聲道:「客來了。」張大秀才才挪得腳進,興哥抬眼看時,吃了一驚道:「分明象張貢生一般模樣,如何後生了許多?」請在客座裡坐了。問起地方姓名,卻正是雲南姓張,興哥心下老大稀罕,未敢遽然說破。張大秀才先問道:「請問大姐,小生聞得這裡去年有個雲南朋友往來,可是甚麼樣人?姓甚名誰?」興哥道:「有一位老成朋友姓張,說是個貢生,要往京廷試,在此經過的。盤桓了數日,前往新都取債去了。說半日路程,去了就來,不知為何一去不來了。」張大秀才道:「隨行有幾人?」興哥道:「有四位管家。」張大秀才心裡曉得是了,問道:「此去不來,敢是竟自長行了?」興哥道:「那裡是!衣囊行李還留在我家裡,轉來取了才起身的。」張大秀才道:「這等,為何不來?難道不想進京還留在彼處?」興哥道:「多分是取債不來,擔閣在彼。就是如此,好歹也該有個信,或是叫位管家來。影響無蹤,竟不知甚麼緣故。」張大秀才道:「見說新都取什麼債?」興哥道:「只聽得說有一宗五百兩東西,不知是甚麼債。」張大秀才跌腳道:「是了,是了。這等,我每須在新都尋去了。」興哥道:「他是客官甚麼瓜葛,要去尋他?」張大秀才道:「不敢欺大姐,就是小生的家父。」興哥道:「失敬,失敬。怪道模樣恁地廝象,這等,是一家人了。」笑欣欣的去叫小二整起飯來,留張大官人坐一坐。張大秀才回說道:「這到不消,小生還有個兄弟在那廂等候,只是適間的話,可是確的麼?」興哥道:「後的不確?見有衣囊行李在此,可認一認,看是不是?」隨引張大秀才到裡邊房裡,把留下物件與他看了。張大秀才認得是實,忙別了興哥道:「這等,事不宜遲,星夜同兄弟往新都尋去。尋著了,再來相會。」興哥假親熱的留了一會,順水推船送出了門。 
  張丈秀才急急走到下處,對兄弟道:「問到問著了,果然去年在湯家嫖的正是。只是依他家說起來,竟自不曾往京哩!」小秀才道:「這等,在那裡?」丈秀才道:「還在這裡新都。我們須到那裡問去。」小秀才道:「為何住在新都許久?」丈秀才道:「他家說是聽得往新都取五百金的債,定是到楊瘋子家去了。」小秀才道:「取得取不得,好歹走路,怎麼還在那裡?」丈秀才道:「行囊還在湯家,方才見過的。豈有不帶了去逕自跑路的理?畢竟是擔閣在新都不來,不消說了。此去那裡若不多遠,我每收拾起來一同去走遭,訪問下落則個。」兩人計議停當,將出些銀兩,謝了兩個妓者,送了家去。 
  一徑到新都來,下在飯店裡。店主人見是遠來的,問道:「兩位客官員處?」兩個秀才道:「是雲南,到此尋人的。」店主人道:「雲南來是尋人的,不是倒贓的麼?」兩個秀才吃驚道:「怎說此話?」店主人道:「偶然這般說笑。」兩個秀才坐定,問店主人道:「此間有個楊僉事,住在何處?」店主人伸伸舌頭:「這人不是好惹的。你遠來的人,有甚要緊,沒事問他怎麼?」兩個秀才道:「問聲何妨?怎便這樣怕他?」店主人道:「他輕則官司害你,重則強盜劫你。若是遠來的人衝撞了他,好歹就結果了性命!」兩個秀才道:「清平世界,難道殺了人不要償命的?」店主人道:「他償誰的命?去年也是一個雲南人,一主四僕投奔他家。聞得是替他討什麼任上過手贓的,一夜裡多殺了,至今冤屈無伸,那見得要償命來?方才見兩位說是雲南,所以取笑。」兩個秀才見說了,嚇得魂不附體,你看我,我看你,一時做不得聲。呆了一會,戰抖抖的問道:「那個人姓甚名誰,老丈可知得明白否?」店主人道:「我那裡明白?他家有一個管家,叫做老三,常在小店吃酒。這個人還有些天理的,時常飲酒中間,把家主做的歹事——告訴我,心中不服。去年雲南這五個被害,忒煞乖張了。外人紛紛揚揚,也多曉得。小可每還疑心,不敢輕信。老三說是果然真有的,煞是不平,所以小可每才信。可惜這五個人死得苦惱,沒個親人得知。小可見客官方才問及楊家,偶然如此閒講。客官,各人自掃門前雪,不要閒管罷了!」兩個秀才情知是他父親被害了,不敢聲張,暗暗地叫苦,一夜無眼。次日到街上往來察聽,三三兩兩幾處說來,一般無二。 
  兩人背地裡痛哭了一場,思量要在彼發覺,恐怕反遭網羅。亦且鄉宦勢頭,小可衙門奈何不得他。含酸忍苦,原還到成都來,見了湯興哥,說了所聞詳細,興哥也賠了幾點眼淚。興哥道:「兩位官人何不告了他討命?」兩個秀才道:「正要如此。」此時四川巡按察院石公正在省下,兩個秀才問湯興哥取了行囊,簡出貢生赴京文書放在身邊了,寫了一狀,抱牌進告。狀上寫道:告狀生員張珍,張瓊,為冤殺五命事:有父貢生張寅,前往新都惡宦楊某家取債,一去無蹤。珍等親投彼處尋訪,探得當被惡宦謀財取命,並僕四人,同時殺死。道路驚傳,人人可證。屍骨無蹤。滔天大變,萬古奇冤!親剿告。告狀生員張珍,系雲南人。 
  石察院看罷狀詞,他一向原曉得新都楊僉事的惡跡著聞,休訪已久,要為地方除害,只因是個甲科,又無人敢來告他,沒有把柄,未好動手。今見了兩生告詞,雖然明知其事必實,卻是詞中沒個實證實據,亂行不得。石察院趕開左右,直喚兩生到案前來,輕輕地分付道:「二生所告,本院久知此人罪惡貫盈,但彼奸謀叵測。二生可速回家去,毋得留此!倘為所知,必受其害。待本院廉訪得實,當有移文至彼知會,關取爾等到此明冤,萬萬不可洩漏!」隨將狀詞折了,收在袖中。兩生叫頭謝教而出,果然依了察院之言,一面收拾,竟回家中靜聽消息去了。 
  這邊石察院待兩司作揖之日,獨留憲長謝公敘話。袖出此狀與他看著道:「天地間有如此人否?本院留之心中久矣!今日恰有人來告此事,貴司刑法衙門可為一訪。」謝廉使道:「此人梟獍為心,豺狼成性,誠然王法所不容。」石察院道:「舊聞此家有家僮數千,陰養死士數十。若不得其實跡,輕易舉動,吾輩反為所乘,不可不慎!」謝廉使道:「事在下官。」袖了狀詞,一揖而出。 
  這謝廉使是極有才能的人,況兼按台矚咐,敢不在心?他司中有兩個承差,一個叫做史應,一個叫做魏能,乃是點頭會意的人,謝廉使一向得用的。是日叫他兩個進私衙來分付道:「我有件機密事要你每兩個做去。」兩個承差叩頭道:「憑爺分付那廂使用,水火不辭!」廉使袖中取出狀詞來與他兩個看,把手指著楊某名字道:「按院老爺要根究他家這事。不得那五個人屍首實跡,拿不倒他。必要體訪的實,曉得了他埋藏去處,才好行事。卻是這人凶狡非常,只怕容易打聽不出。若是洩漏了事機,不惟無益,反致有害,是這些難處。」兩承差道:「此宦之惡,播滿一鄉。若是曉得上司尋他不是,他必竟先去下手,非同小可。就是小的每往彼休訪,若認得是衙門人役,惹起疑心,禍不可測。今蒙差委,除非改換打扮,只做無意游到彼地,乘機緝探,方得真實備細。」廉使道:「此言甚是有理。你們快怎麼計較了去。」兩承差自相商議了一回,道:除非如此如此。隨稟廉使道:「小的們有一計在此,不知中也不中?」廉使道:「且說來。」承差道:「新都專產紅花,小的們曉得楊宦家中有個紅花場,利息千金。小的們兩個打扮做買紅花客人,到彼市買,必竟與他家管事家人交易往來,等走得路數多,人眼熟了,他每沒些疑心,然後看機會空便留心體訪,必知端的,須拘不得時日。」廉使道:「此計頗好。你們小心在意,訪著了此宗公事,我另眼看你不打緊,還要對按院老爺說了,分別抬幸你。」兩承差道:「蒙老爺提掣,敢不用心!」叩頭而出。 
  元來這史應,魏能多是有身家的人,在衙門裡圖出身的。受了這個差委,日夜在心。各自收拾了百來兩銀子,放在身邊了,打扮做客人模樣,一同到新都來。只說買紅花,問了街上人,曉得紅花之事,多是他三管家姓紀的掌管。此人生性鯁直,交易公道,故此客人來多投他,買賣做得去。每年與家主掙下千來金利息,全虧他一個,若論家主這樣貪暴,鬼也不敢來上門了。當下史應,魏能一往來到他家拜望了,各述來買紅花之意,送過了土宜。紀老三滿面春風,一團和氣,就置酒相待。這兩個承差是衙門老溜,好不乖覺。曉得這人有用他處,便有心結識了他,放出虜婆手段,甜言美語,說得入港。魏能便開口道:「史丈哥,我們新來這裡做買賣,人面上不熟。自古道人來投主,鳥來投林,難得這樣賢主人,我們序了年庚,結為兄弟何如?」史應道:「此意最好。只是我們初相會,況未經交易,只道是我們先討好了,不便論量。待成了交易,再議未遲。」紀老三道:「多承兩位不棄,足感盛情。待明日看了貨,完了正事,另治個薄設,從容請教,就此結義何如?」兩個同聲應道:「妙,妙。」 
  當夜紀老三送他在客房歇宿,正是紅花場莊上房。次日起來,看了紅花,講倒了價錢,兩人各取銀子出來兌足了。兩下各各相讓有餘,彼此情投意合。是日紀老三果然宰雞買肉,辦起東道來。史,魏兩人市上去買了些紙馬香燭之類,回到莊上擺設了,先獻了神,各寫出年月日時來。史應最長,紀老三小六歲,魏能又小一歲,挨次序立拜了神,各述了結拜之意,道:「自此之後,彼此無欺,有無相濟,思難相救,久遠不忘;若有違盟,神明殛之!」設誓已畢,從此兩人稱紀老三為二哥,紀老三稱兩人為大哥,三哥,彼此喜樂,當晚吃個盡歡而散。元來蜀中傳下劉、關,張三人之風,最重的是結義,故此史、魏二人先下此工夫,以結其心。卻是未敢說什麼正經心腸話,只收了紅花停當,且還成都。發在鋪中兌客,也原有兩分利息,收起銀子,又走此路。數月之中,如此往來了五六次。去便與紀老三綢繆,我請你,你請我,日日歡歡,真個如兄若弟,形跡俱忘。 
  一日酒酣,史應便伸伸腰道:「快活!快活!我們遇得好兄弟,到此一番,盡興一番。」魏能接口道:「紀二哥待我們弟兄只好這等了。我心上還嫌他一件未到處。」紀老三道:「我們晚間貪得一覺好睡。相好弟兄,只該著落我們在安靜去處便好。今在此間,每夜聽得鬼叫,夢寐多是不安的,有這件不像意。這是二哥欠檢點處,小弟心性怕鬼的,只得直說了。」紀老三道:「果然鬼叫麼?」史應道:「是有些詫異,小弟也聽得的,不只是魏三哥。」魏能道:「不叫,難道小弟掉謊?」紀老三點點頭道:「這也怪他叫不得。」對著斟酒的一個夥計道:「你道叫的是兀誰?畢竟是雲南那人了。」史應,魏能見說出真話來,只做原曉得的一般,不加驚異,趁日道:「雲南那人之死,我們也聞得久了。只是既死之後,二哥也該積些陰騭,與你家老爺說個方便,與他一堆土埋藏了屍骸也好。為何拋棄他在那裡了,使他每夜這等叫苦連天?」紀老三道:「死便死得苦了,屍骸原是埋藏的。不要聽外邊人胡猜亂說!」兩人道:「外人多說是當時拋棄了,二哥又說是埋藏了。若是埋藏了,他怎如此叫苦?」紀老三道:「兩個兄弟不信,我領你去看。煞也古怪,但是埋他這一塊地上,一些紅花也不生哩!」史應道:「我每趁著酒興,斟杯熱酒兒,到他那堆裡澆他一澆,叫他晚間不要這等怪叫。就在空曠去處,再吃兩大杯盡盡興。」兩個一齊起身,走出紅花場上來。紀老三隻道是散酒之意,那道是有心的?也起了身,叫小的帶了酒盒,隨了他們同步,引他們到一個所在來看。但見: 
  瀰漫怨氣結成堆,凜冽淒風團作陣。 
  若還不遇有心人,沉埋數載誰相問? 
  紀老三把手指道:「那一塊一根草也不生的底下,就是他五個的屍骸,怎說得不曾埋藏?」史應就斟下十大杯,向空裡作個揖道:「雲南的老兄,請一杯兒酒,晚間不要來驚嚇我們。」魏能道:「我也奠他一杯,湊成雙杯。」紀老三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若不是大哥,三哥來,這兩滴酒,幾時能勾到他泉下?」史應道:「也是他的緣分。」大家笑了一場,又將盒來擺在紅花地上,席地而坐,豁了幾拳,各各連飲幾十大觥。看看日色曛黑,方才住手。 
  兩人早已把埋屍的所在周圍暗記認定了,仍到莊房裡宿歇。次日對紀老三道:「昨夜果然安靜些,想是這兩杯酒吃得快活了。」大家笑了一回。是日別了紀老三要回,就問道:「二哥幾時也到省下來走走,我們也好做個東道,盡個薄意,回敬一回敬。不然,我們只是叨擾,再無回答,也覺面皮忒厚了。」紀老三道:「弟兄家何出此言!小弟沒事不到省下,除非各底要買過年物事,是必要到你們那裡走走,專意來拜大哥,三哥的宅上便是。」三人分手,各自散了。 
  史應,魏能此番踹知了實地,是長是短,來稟明了謝廉使。廉使道:「你們果是能幹。既是這等了,外邊不可走漏一毫風信。但等那姓紀的來到省城,即忙密報我知道,自有道理。」兩人稟了出來,自在外邊等候紀老三來省。看看殘年將盡,紀老三果然來買年貨,特到史家,魏家拜望。兩人住處差不多遠,接著紀老三,歡天喜地道:「好風吹得貴客到此。」史應叫魏能偎伴了他,道:「魏三哥且陪著紀二哥坐一坐,小弟市上走一走,看中吃的東西,尋些來家請二哥。」魏能道:「是,是。快來則個。」史應就叫了一個小廝,拿了個籃兒,帶著幾百錢往市上去了。一面買了些魚肉果品之類,先打發小廝歸家整治;一面走進按察司衙門裡頭去,密稟與廉使知道。廉使分付史應先回家去伴住他,不可放走了。隨即差兩個公人,寫個硃筆票與他道:「立拘新都楊宦家人紀三面審,毋遲時刻!」公人繼了小票,一徑到史應家裡來。 
  史應先到家裡整治酒餚,正與紀老三接風。吃到興頭上,聽得外邊敲門晌。史應叫小廝開了門,只見兩個公人跑將進來。對史、魏兩人唱了喏,卻不認得紀老三,問道:「這位可是楊管家麼?」史、魏兩人會了意,說道:「正是楊家紀大叔。」公人也拱一拱手說道:「敝司主要請管家相見。」紀老三吃一驚道:「有何事要見我,莫非錯了?」公人造:「不錯,見有小票在此。」便拿出硃筆的小票來看。史應、魏能假意吃驚道:「古怪!這是怎麼起的?」公人道:「老爺要問楊鄉宦家中事體,一向分付道:『但有管家到省,即忙緝報。』方才見史官人市上買東西,說道請楊家的紀管家。不知那個多嘴的稟知了老爺,故此特著我每到來相請。」紀老三呆了一晌道:「沒事喚我怎的?我須不曾犯事!」公人道:「誰知犯不犯,見了老爺便知端的。」史、魏兩人道:「二哥自身沒甚事,便去見見不妨。」紀老三道:「決然為我們家裡的老頭兒,再無別事。」史、魏兩人道:「倘若問著家中事體,只是從直說了,料不吃虧的。既然兩位牌頭到此,且請便席略坐一坐,吃三杯了去何如?」公人道:「多謝厚情。只是老爺立等回話的公事,從容不得。」史,應不由他分說,拿起大觥,每人灌了幾觥,吃了些案酒。公人又催起身,史應道:「我便賠著二哥到衙門裡去去,魏三哥在家再收拾好了東西,燙熱了酒,等見見官來盡興。」紀老三道:「小弟衙門裡不熟,史大哥肯同走走,足見幫襯。」 
  紀老三沒處躲閃,只得跟了兩個公人到按察司裡來。傳梆察知謝廉使,廉使不升堂,竟叫進私衙裡來。廉使問道:「你是新都楊僉事的家人麼?」紀老三道:「小的是。」廉使道:「你家主做的歹事,你可知道詳細麼?」紀老三道:「小的家主果然有一兩件不守本分勾當。只是小的主僕之分,不敢明言。」廉使道:「你從直說了,我饒你打。若有一毫隱蔽,我就用夾棍了!」紀老三道:「老爺要問那一件?小的好說。家主所做的事非一,叫小的何處說起?」廉使冷笑道:「這也說的是。」案上翻那狀詞,再看一看,便問道:「你只說那雲南張貢生主僕五命,今在何處?」紀老三道:「這個不該是小的說的,家主這件事,其實有些虧天理。」廉使道:「你且慢慢說來。」紀老三便把從頭如何來討銀,如何留他吃酒,如何殺死了埋在紅花地裡,說了個備細。謝廉使寫了口詞道:「你這人到老實,我不難為你。權發監中,待提到了正犯就放。」當下把紀老三發下監中。史應、魏能到也為日前相處分上,照管他一應事體,叫監中不要難為他,不在話下。 
  謝廉使審得真情,即發憲牌一張,就差史應。魏能兩人繼到新都縣,著落知縣身上,要僉事楊某正身,系連殺五命公事,如不擒獲,即以知縣代解,又發牌捕衙在紅花場起屍。兩人領命到得縣裡,已是除夜那一日了。新都知縣接了來文,又見兩承差口稟緊急,嚇得兩手無措。忖道:「今日是年晚,此老必定在家,須乘此時調兵圍住,出其不意,方無走失。」即忙喚兵房僉牌出去,調取一衛兵來,有三百餘人,知縣自領了,把楊家圍得鐵桶也似。 
  其時楊僉事正在家飲團年酒,日色未晚,早把大門重重關閉了,自與群妾內宴,歌的歌,舞的舞。內中一妾唱一隻《黃鶯兒》道: 
  秋雨釀春寒,見繁花樹樹殘。泥塗滿眼登臨倦,江流幾灣,雲山幾盤。天涯極目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征雁,飛不到滇南。 
  楊僉事見唱出「滇南」兩字,一個撞心拳,變了臉色道:「要你們提起甚麼滇南不滇南!」心下有些不快活起來。不想知縣已在外邊,看見大門關上,兩個承差是認得他家路徑的,從側邊梯牆而入。先把大門開了,請知縣到正廳上坐下。叫人到裡邊傳報道:「邑主在外有請!」楊僉事正因「滇南」二字觸著隱衷,有些動心。忽聽得知縣來到正廳上,想道:「這時侯到此何干?必有蹺蹊,莫非前事有人告發了?」心下驚惶,一時無計,道且躲過了他再處,急往廚下灶前去躲。知縣見報了許久不出,恐防有失,忙入中堂,自求搜尋。家中妻妾一時藏避不及,知縣分付:「喚一個上前來說話!」此時無奈,只得走一個婦女出來答應。知縣問道:「你家爺那裡去了?」這個婦人回道:「出外去了,不在家裡。」知縣道:「胡說!今日是年晚,難道不在家過年的?」叫從人將拶子拶將起來。這婦人著了忙,喊道:「在!在!」就把手指著廚下。知縣率領從人竟往廚下來搜。僉事無計可施,只得走出來道:「今日年夜,老父母何事直入人內寶?」知縣道:「非干晚生之事,乃是按台老大人,憲長老大人相請,問甚麼連殺五命的公事,要老先生星夜到司對理。如老先生不去,要晚生代解,不得不如此唐突。」僉事道:「隨你甚麼事,也須讓過年節。」知縣道:「上司緊急,兩個承差坐提,等不得過年。只得要煩老先生一行,晚生奉陪同往就是。」 
  知縣就叫承差守定,不放寬展。僉事無奈,只得隨了知縣出門。知縣登時僉瞭解批,連夜解赴會城。兩個承差又指點捕官一面到莊上掘了屍首,一同趕來。那些在莊上的強盜,見主人被拿,風聲不好,一哄的走了。 
  謝廉使特為這事歲朝升堂,知縣已將僉事解進。僉事換了小服,跪在廳下,口裡還強道:「不知犯官有何事故,鈞牌拘提,如捕反寇。」廉使將按院所准狀詞,讀與他聽。僉事道:「有何憑據?」廉使道:「還你個憑據。」即將紀老三放將出來道:「這可是你家人麼?他所供口詞的確,還有何言?」僉事道:「這是家人懷挾私恨誣首的,怎麼聽得?」廉使道:「誣與不誣,少頃便見。」說話未完,只見新都巡捕、縣丞已將紅花場五個屍首,在衙門外著落地方收貯,進司稟知。廉使道:「你說無憑據,這五個屍首,如何在你地上?」廉使又問捕官:「相得屍首怎麼的?」捕官道:「縣丞當時相來,俱是生前被人殺死,身首各離的。」廉使道:「如何?可正與紀三所供不異,再推得麼?」僉事俯首無辭,只得認了道:「一時酒醉觸怒,做了這事。乞看縉紳體面,遮蓋些則個。」廉使道:「縉紳中有此,不但衣寇中禽獸,乃禽獸中豺狼也!石按台早知此事,密訪已久,如何輕貸得?」即將楊僉事收下監侯,待行關取到原告再問。重賞了兩個承差,紀三釋放寧家去了。 
  關文行到雲南,兩個秀才知道楊僉事已在獄中,星夜赴成都來執命,曉得事在按察司,竟來投到。廉使叫押到屍場上認領父親屍首,取出僉事對質一番,兩子將僉事拳打腳踢。廉使喝住道:「既在官了,自有應得罪名,不必如此!」將僉事依一人殺死三命者律,今更多二命,擬凌遲處死,決不待時。下手諸盜以為從定罪,侯擒獲發落。僉事系是職官,申院奏請定奪。不等得旨意轉來,楊僉事是受用的人,在獄中受苦不過,又見張貢生率領四僕日日來打他,不多幾時,斃於獄底。 
  僉事原不曾有子,家中竟無主持,諸妾各自散去。只有楊二房八歲的兒子楊清是他親侄,應得承受,潑天家業多歸於他。楊僉事枉自生前要算計並侄兒子的,豈知身後連自己的倒與他了!這便是天理不泯處。 
  那張貢生只為要欺心小兄弟的人家,弄得身子冤死他鄉,幸得官府清正有風力,才報得仇。卻是行關本處,又經題請,把這件行賄上司圖占家產之事各處播揚開了。張賓此時同了母親稟告縣官道:「若是家事不該平分,哥子為何行賄?眼見得欺心,所以喪身。今兩姓執命,既已明白,家事就好公斷了。此系成都成案,奏疏分明,須不是撰造得出的。」縣官理上說他不過,只得把張家一應產業兩下平分。張賓得了一半,兩個侄兒得了一半,兩個侄兒也無可爭論。 
  張貢生早知道到底如此,何苦將錢去買憔悴,白折了五百兩銀子,又送了五條性命?真所謂「無梁不成,反輸一帖」也!奉勸世人,還是存些天理守些本分的好。 
  錢財有分苦爭多,反自將身入網羅。 
  看取兩家歸束處,心機用盡竟如何?
  
  
  【卷之五 襄敏公元宵失子 十三郎五歲朝天】
  
  詞云: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有爛。卷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堪羨。綺羅叢裡,蘭麝香中,正宜遊玩。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鬧娥兒滿路,成團打塊,簇者冠兒斗轉。喜皇都舊日風光,太平再見。——詞青《瑞鶴仙》 
  這一首詞乃是宋紹興年間詞人康伯可所作。伯可元是北人,隨駕南渡,有名是個會做樂府的才子,奏申王薦於高宗皇帝。這詞單道著上元佳景,高宗皇帝極其稱賞,御賜金帛甚多。詞中為何說「舊日風光,太平再見」?蓋因靖康之亂,徽、欽被虜,中原盡屬金夷,僥倖康主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閒取樂,還要模擬盛時光景,故詞人歌詠如此,也是自解自樂而已。怎如得當初柳耆卿另有一首詞云: 
  禁漏花深,繡工日永,熏風布暖。變韶景、都門十二,元宵三五,銀蟾光滿。連雲復道凌飛觀。聳皇居麗,佳氣瑞煙蔥。翠華宵幸,是處層戰閬苑。尤鳳燭、交光星漢。對咫尺鰲山開雉扇。會樂府兩籍神仙,梨園四部絃管。向曉色,都人未散。盈萬井,山呼鰲忭。願歲歲,天長裡常瞻鳳輦。——詞寄《頃杯樂》。 
  這首詞,多說著盛時宮禁說話。只因宋時極作興是個元宵,大張燈火,御駕親臨,君民同樂。所以說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傾城士女通宵出遊,沒些禁忌,其間就有私期密約,鼠竊狗偷,弄出許多話柄來。 
  當時李漢老又有一首詞云: 
  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天街游處,此時方信,鳳闕都民,奢華豪富。紗籠才過處,喝道轉身,一壁小來且住。見許多才子艷質,攜手並肩低語。東來西往誰家女?買玉梅爭戴,緩步香風度。北觀南顧,見畫燭影裡,神仙無數。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歸去。這一雙情眼,後生禁得許多胡覷?—詞寄《女冠子》。 
  細看此一詞,可見元宵之夜,趁著喧鬧叢中幹那不三不四勾當的,不一而足,不消說起。而今在下說一件元宵的事體,直教: 
  鬧動公侯府,分開帝主顏。 
  猾徒入地去,稚子見天還。 
  話說宋神宗朝,有十丈臣王襄敏公,單諱著一個韶字,全家住在京師。真是潭潭相府,富貴奢華,自不必說。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其時王安石未用,新法未行,四境無侵,萬民樂業,正是太平時侯。家家戶戶,點放花燈。自從十三日為始,十街九市,歡呼達旦。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規矩,官家親自出來,賞玩通宵。傾城士女,專待天顏一看。且是此日難得一輪明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映著各色青巧花燈,從來叫做燈月交輝,極為美景。襄敏公家內眷,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沒一個不打扮齊整了,只候人牽著帷幕,出來街上看燈游耍。看官,你道如何用著帷幕?蓋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體面,所以或用絹段或用布匹等類,扯作長圈圍著,只要隔絕外邊人,他在裡頭走的人,原自四邊看得見的。晉時叫他做步障,故有紫絲步障,錦步障之稱。這是大人家規範如此。 
  閒話且過,卻說襄敏公有個小衙內,是他末堂最小的兒子,排行第十三,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歲,聰明乖覺,容貌不凡,閤家內外大小都是喜歡他的,公與夫人自不必說,其時也要到街上看燈。大宅門中衙內,穿著齊整還是等閒,只頭上一頂帽子,多是黃豆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穿牡丹花樣,當面前一粒貓幾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圍又是五色寶石鑲著,乃是鴉青、祖母綠之類,只這頂帽,也值千來貫錢。襄敏公分付一個家人王吉,馱在背上,隨著內眷一起看燈。 
  那王吉是個曉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相傍帷外而行。行到宣德門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門樓,聖旨許令萬目仰觀,金吾衛不得攔阻。樓上設著鰲山,燈光燦爛,香煙馥郁;奏動御樂,簫鼓喧闐。樓下施呈百戲,供奉御覽。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擠得縫地都沒有了。有翰林承旨王禹玉《上元應制詩》為證: 
  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 
  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 
  鎬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風陋漢才。 
  一曲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杯。 
  此時王吉擁在人叢之中,因為肩上負了小衙內,好生不便,觀看得不甚像意。忽然覺得背上輕鬆了些,一時看得渾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抬抬頭,且是自在,呆呆裡向上看著。猛然想道:「小衙內呢?」急回頭看時,眼見得不在背上。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見了小衙內蹤影。欲要找尋,又被擠住了腳,行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亂,將身子盡力挨出,挨得骨軟筋麻,才到得稀鬆之處。遇見府中一夥人,問道:「你們見小衙內麼?」府中人道:「小衙內是你負著,怎到來問我們?」王吉道:「正是鬧嚷之際,不知那個伸手來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們見我費力,替我抱了,放鬆我些,也不見得。我一時貪個鬆快,人鬧裡不看得仔細,及至尋時已不見了,你們難道不曾撞見?」府中人見說,大家慌張起來,道:「你來作怪了,這是作耍的事?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萬處失去了,卻在此問張問李,豈不誤事!還是分頭再到鬧頭裡尋。 
  一夥十來個人同了王吉挨出挨入,高呼大叫,怎當得人多得緊了,茫茫裡向那個問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嚨也叫啞了,並無一些影響。尋了一回,走將攏來,我問你,你問我,多一般不見,慌做了一團。有的道:「或者那個抱了家去了?」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個抱去!」王吉道:「且到家問問看又處。」一個老家人道:「決不在家裡,頭上東西耀人眼目,被歹人連人盜拐去了。我們且不要驚動夫人,先到家稟知了相公,差人及早緝捕為是。」王吉見說要稟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話?且從容計較打聽,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著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張,一齊奔了家來。私下問問,那得個小衙內在裡頭?只得來見襄敏公。卻也囁囁孺孺,未敢一直說失去小衙內的事。襄敏公見眾人急急之狀,到問道:「你等去未多時,如何一齊跑了回來?且多有些慌張失智光景,必有緣故。」眾家人才把王吉在人叢中失去小衙內之事說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頭請死。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來,何必如此著急?」眾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勾回來?相公還是著落開封府及早追捕,方得無失。」襄敏公搖頭道:「也不必。」眾人道是一番天樣大、火樣急的事,後知襄敏公看得等閒,聲色不動,化做一杯雪水。眾人瞭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稟知夫人。 
  夫人驚慌抽身急回,噙著一把眼淚來與相公商量,襄敏公道:「若是別個兒子失去,便當急急尋訪。今是吾十三郎,必然自會歸來,不必憂慮。」夫人道:「此子雖然憐俐,點點年紀,奢遮煞也只是四五歲的孩子。萬眾之中擠掉了,怎能勾自會歸來?」養娘每道:「聞得歹人拐人家小廝去,有擦瞎眼的,有斫掉腳的,千方百計擺佈壞了,裝做叫化的化錢。若不急急追尋,必然衙內遭了毒手!」各各啼哭不住。家人每道:「相公便不著落府裡緝捕,招帖也寫幾張,或是大張告示,有人貪圖賞錢,便有訪得下落的來報了。」一時間你出一說,我出一見,紛紜亂講。只有襄敏公怡然不以為意,道:「隨你議論百出,總是多的,過幾日自然來家。」夫人道:「魔合羅般一個孩子,怎生捨得失去了不在心上?說這樣懈話!」襄敏公道:「包在我身上,還你個舊孩子便了,不要性急!」夫人那裡放心?就是家人每、養娘每也不肯信相公的話。夫人自分付家人各處找尋去了不題。 
  卻說那晚南陔在王吉背上,正在挨擠喧嚷之際,忽然有個人趁近到王吉身畔,輕輕伸手過來接去,仍舊一般馱著。南陔貪著觀看,正在眼花撩亂,一時不覺。只見那一個人負得在背,便在人叢裡亂擠將過去,南陔才喝聲道:「王吉!如何如此亂走!」定睛一看,那裡是個王吉?衣帽裝束多另是一樣了。南陔年紀雖小,心裡煞是聰明,便曉得是個歹人,被他鬧裡來拐了,欲待聲張,左右一看,並無一個認得的熟人。他心裡思量道:「此必貪我頭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須難尋討,我且藏過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遂將手去頭上除下帽子來,揣在袖中,也不言語,也不慌張,任他馱著前走,卻像不曉得什麼的。將近東華門,看見轎子四五乘疊聯而來,南陔覷轎子來得較近,伸手去攀著轎幌,大呼道:「有賊!有賊!救人!救人!」那負南陔的賊出於不意,驟聽得背上如此呼叫,吃了一驚,恐怕被人拿住,連忙把南陔撩下背來,脫身便走,在人叢裡混過了。轎中人在轎內聞得孩子聲喚,推開簾子一看,見是個青頭白臉魔合羅般一個小孩子,心裡喜歡,叫住了轎,抱將過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南陔道:「是賊拐了來的。」轎中人道:「賊在何處?」南陔道:「方纔叫喊起來,在人叢中走了。」轎中人見他說話明白,摩他頭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隨我去再處。」便雙手抱來,放在膝上。一直進了東華門,竟入大內去了。你道轎中是何等人?元來是穿宮的高品近侍中大人。因聖駕御樓觀燈已畢,先同著一般的中貴四五人前去宮中排宴。不想遇著南陔叫喊,抱在轎中,進了大內。中大人分付從人,領他到自己入直的房內,與他果品吃著,被臥溫著。恐防驚嚇了他,叮矚又叮矚。內監心性喜歡小的,自然如此。 
  次早,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叩頭跪稟道:「好教萬歲爺爺得知,奴婢等昨晚隨侍賞燈回來,在東華門外拾得一個失落的孩子,領進宮來,此乃萬歲爺爺得子之兆,奴婢等不勝喜歡。未知是誰家之子,未請聖旨,不敢檀便,特此啟奏。」神宗此時前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見說拾得一個孩子,也道是宜男之祥。喜動天顏,叫快宣來見。中大人領旨,急到人直房內抱了南陔,先對他說:「聖旨宣召,如今要見駕哩,你不要驚怕!」南陔見說見駕,曉得是見皇帝了,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珠帽來,一似昨日帶了,隨了中大人竟來見神宗皇帝。娃子家雖不曾習著什麼嵩呼拜舞之禮,卻也擎拳曲腿,一拜兩拜的叩頭稽首,喜得個神宗跌腳歡忭,御口問道:「小孩子,你是誰人之子?可曉得姓什麼?」南陔竦然起答道:「兒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神宗見他說出話來,聲音清朗,且語言有體,大加驚異,又問道:「你緣何得到此處?」南陔道:「只因昨夜元宵舉家觀燈,瞻仰聖容,嚷亂之中,被賊人偷馱背上前走。偶見內家車乘,只得叫呼求救。賊人走脫,臣隨中貴大人一同到此。得見天顏,實出萬幸!」神宗道:「你今年幾歲了?」南陔道:「臣五歲了。」神宗道:「小小年紀,便能如此應對,王韶可謂有子矣。昨夜失去,不知舉家何等驚惶。朕今即要送還汝父,只可惜沒查處那個賊人。」南陔對道:「陛下要查此賊,一發不難。」神宗驚喜道:「你有何見,可以得賊?」南陔道:「臣被賊人馱走,已曉得不是家裡人了,便把頭帶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頂,有臣母將繡針彩線插戴其上,以厭不祥。臣比時在他背上,想賊人無可記認,就於除帽之時將針線取下,密把他中領縫線一道,插針在衣內,以為暗號。今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領有此針線看,即是昨夜之賊,有何難見?」神宗丈驚道:「廳哉此兒!一點年紀,有如此大見識!朕若不得賊,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賊,方送汝回去。」又對近侍誇稱道:「如此奇異兒子,不可令宮闈中人不見一見。」傳旨急宣欽聖皇后見駕。 
  穿宮人傳將旨意進宮,宣得欽聖皇后到來。山呼行禮已畢,神宗對欽聖道:「外廂有個好兒子,卿可暫留宮中,替朕看養他幾日,做個得子的讖兆。」欽聖雖然遵旨謝思,不知甚麼事由,心中有些猶豫不決。神宗道:「要知詳細,領此兒到宮中問他,他自會說明白。」欽聖得旨,領了南陔自往宮中去了 
  神宗一面寫下密旨,差個中大人賈到開封府,是長是短的,從頭分付了大尹,立限捕賊以聞。開封府大尹奉得密旨,非比尋常訪賊的事,怎敢時刻怠緩?即喚過當日緝捕使臣何觀察分付道:「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內要拿元宵夜做不是的一夥人。」觀察稟道:「無贓無證,從何緝捕?」大尹叫何觀察上來附耳低言,把中大人所傳衣領針線為號之說說了一遍,何觀察道:「恁地時,三日之內管取完這頭公事,只是不可聲揚。」大尹道:「你好幹這事,此是奉旨的,非比別項盜賊,小心在意!」觀察聲喏而出,到得使臣房,集齊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來商量道:「元宵夜趁著熱鬧做歹事的,不止一人,失事的也不止一家。偶然這一家的小兒不曾撈得去,別家得手處必多。日子不遠,此輩不過在花街柳陌酒樓飯店中,慶松取樂,料必未散。雖是不知姓名地方,有此暗記,還怕什麼?遮莫沒蹤影的也要尋出來。我每幾十個做公的分頭體訪,自然有個下落。」當下派定張二往東,李四往西。各人認路,茶坊酒肆,凡有眾人團聚面生可疑之處,即便留心挨身體看,各自去訖。 
  元來那晚這個賊人,有名的叫做雕兒手,一起有十來個,專一趁著鬧熱時節人叢裡做那不本分的勾當。有詩為證: 
  昏夜貪他唾手財,全憑手快眼兒乖。 
  世人莫笑胡行事,譬似求人更可哀。那一個賊人當時在王家門首,窺探蹤跡,見個小衙內齊整打扮背將出來,便自上了心,一路尾著走,不高左右。到了宣德門樓下,正在挨擠喧哄之處,覷個空,便雙手溜將過來,背了就走。欺他是小孩子,縱有知覺,不過驚怕啼哭之料無妨礙,不在心上。不提防到官轎旁邊,卻會叫喊「有賊」起來。一時著了忙,想道:「利害!」卸著便走。更不知背上頭,暗地裡又被他做工夫,留下記認了,此是神仙也不猜到之事。後來脫去,見了同夥,團聚擾來,各出所獲之物,如簪釵、金寶,珠玉,貂鼠暖耳,狐尾護頸之類,無所不有。只有此人卻是空手,述其緣故,眾賊道:「何不單雕了珠帽來?」此人道:「他一身衣服多有寶珠鈕扣,手足上各有釧鐲。就是四五歲一個小孩子好歹也值兩貫錢,怎捨得輕放了他?」眾賊道:「而今孩子何在?正是貪多嚼不爛了。」此人道:「正在內家轎邊叫喊起來,隨從的虞侯虎狼也似,好不多人在那裡,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僥倖,還望財物哩!」眾賊道:「果是利害。而今幸得無事,弟兄們且打平伙,吃酒壓驚去。」於是一日輪一個做主人,只揀隱僻酒務,便去暢飲。 
  是日,正在玉津園旁邊一個酒務裡頭歡呼暢飲。一個做公的,叫做李雲,偶然在外經過,聽得猜拳豁指呼紅喝六之聲。他是有心的,便踅進門來一看,見這些人舉止氣象,心下十分瞧科。走去坐了一個獨副座頭,叫聲:「買酒飯吃!」店小二先將盞箸安頓去了。他便站將起來,背著手踱來踱去,側眼把那些人逐個個覷將去,內中一個果然衣領上掛著一寸來長短彩線頭。李雲曉得著手了,叫店家:「且慢燙酒,我去街上邀著個客人一同來吃。」忙走出門,口中打個胡哨,便有七八個做公的走將攏來,問道:「李大,有影響麼?」李雲把手指著店內道:「正在這裡頭,已看的實了。我們幾個守著這裡,把一個走去,再叫集十來個弟兄一同下手。」內中一個會走的飛也似去,又叫了十來個做公的來了。發聲喊,望酒務裡打進去,叫道:「奉聖旨拿元宵夜賊人一夥!店家協力,不得放走了人!」店家聽得「聖旨」二字,曉得利害,急集小二、火工,後生人等,執了器械出來幫助。十來個賊,不曾走了一個,多被捆倒。正是:日間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 
  大凡做賊的見了做公的,就是老鼠遇了貓兒,見形便伏;做公的見了做賊的,就是仙鶴遇了蛇洞,聞氣即知。所以這兩項人每每私自相通,時常要些孝順,叫做「打業錢」。若是捉破了賊,不是什麼要緊公事,得些利市,便放鬆了。而今是欽限要人的事,衣領上針線鬥著海底眼,如何容得寬展!當下捆住,先剝了這一個的衣服。眾賊雖是口裡還強,卻個個肉顫身搖,面如土色。身畔一搜,各有零贓。一直裡押到開封府來,報知大尹。大尹升堂,驗著衣領針線是實,明知無枉,喝教:「用起刑來!」令招實情。朋扒吊拷,備受苦楚,這些頑皮賴肉只不肯招。大尹即將衣領針線問他道:「你身上何得有此?」賊人不知事端,信口支吾。大尹笑道:「如此劇賊,卻被小孩子算破了,豈非天理昭彰!你可記得元宵夜內家轎邊叫救人的孩子麼?你身上已有了暗記,還要抵賴到那裡去?」賊人方知被孩子暗算了,對口無言,只得招出實話來。乃是積年累歲遇著節令盛時,即使四出剽竊,以及平時略販子女,傷害性命,罪狀山積,難以枚舉,從不敗露。豈知今年元宵行事之後,卒然被擒?卻被小子暗算,驚動天聽,以致有此。莫非天數該敗,一死難逃!大尹責了口詞,疊成文卷。大尹卻記口詞,疊成文卷。大尹卻記起舊年元宵真珠姬一案,現捕未獲的那一件事來。你道又是甚事?看官且放下這頭,聽小子說那一頭。 
  也只因宣德門張燈,王侯貴戚女眷多設帳幕在門外兩廡,日間先在那裡等候觀看。其時有一個宗王家在東首,有個女兒名喚真珠,因趙姓天潢之族,人都稱他真珠族姬。年十六歲,未曾許嫁人家,顏色明艷,服飾鮮麗,耀人眼目。宗王的夫人姨妹族中卻在西首。姨娘曉得外甥真珠姬在帳中觀燈,叫個丫鬟走來相邀一會,上復道:「若肯來,當差兜轎來迎。」真珠姬聽罷,不勝之喜,便對母親道:「兒正要見見姨娘,恰好他來相請,是必要去。」夫人亦欣然許允。打發丫鬟先去回話,專侯轎來相迎。過不多時,只見一乘兜轎打從西邊來到帳前。真珠姬孩子心性,巴不得就到那邊頑耍,叫養娘們問得是來接的,分付從人隨後來,自己不耐煩等待,慌忙先自上轎去了。才去得一會,先前來的丫鬟又領了一乘兜轎來到,說到:「立等真珠姬相會,快請上轎。」王府裡家人道:「真珠姬方才先隨轎去了,如何又來迎接?」丫鬟道:「只是我同這乘轎來,那裡又有什麼轎先到?」家人們曉得有些蹺蹊了,大家忙亂起來。聞之宗王,著人到西邊去看,眼見得決不在那裡的了。急急分付虞候祗從人等四下找尋,並無影響。急具事狀,告到開封府。府中曉得是王府裡事,不敢怠慢,散遣緝捕使臣挨查蹤跡。王府裡自出賞揭,報信者二千貫,竟無下落。不題。 
  且說真珠姬自上了轎後,但見轎夫四足齊舉,其行如飛。真珠姬心裡道:「是頃刻就到的路,何須得如此慌走?」卻也道是轎夫腳步慣了的,不以為意。及至抬眼看時,修忽轉灣,不是正路,漸漸走到狹巷裡來,轎夫們腳高步低,越走越黑。心裡正有些疑惑,忽然轎住了,轎夫多走了去。不見有人相接,只得自己掀簾走出轎來,定睛一看,只叫得苦。元來是一所古廟。旁邊鬼卒十餘個各持兵杖夾立,中間坐著一位神道,面闊尺餘,鬚髯滿頦,目光如炬,肩臂擺動,像個活的一般。真珠姬心慌,不免下拜。神道開大言道:「你休得驚怕!我與汝有夙緣,故使神力攝你至此。」真珠姬見神道說出話來,愈加驚怕,放聲啼哭起來。旁邊兩個鬼卒走來扶著,神道說:「快取壓驚酒來。」旁邊又一鬼卒斟著一杯熱酒,向真珠姬一邊奉來。真珠姬欲待推拒,又懷懼怕,勉強將口接著,被他一灌而盡。真珠姬早已天旋地轉,不知人事,倒在地下。神道走下座來,笑道:「著了手也!」旁邊鬼卒多攢將攏來,同神道各卸了裝束,除下面具。元來個個多是活人,乃一夥劇賊裝成的。將蒙汗藥灌倒了真珠姬,抬到後面去。後面定將一個婆子出來,扶去放在床上眠著。眾賊漢乘他昏迷,次第姦淫。可憐金枝玉葉之人,零落在狗黨狐群之手。姦淫已畢,分付婆子看好。各自散去,別做歹事了。 
  真珠姬睡至天明,看看甦醒;睜眼看時,不知是那裡,但見一個婆子在旁邊坐著。真珠姬自覺陰戶疼痛,把手摸時,周圍虛腫,明知著了人手,問婆子道:「此是何處?將我送在這裡!」婆子道:「夜間眾好漢每送將小娘子來的。不必心焦,管取你就落好處便了。」真珠姬道:「我是宗王府中閨女,你每歹人後如此胡行亂做!」婆子道:「而今說不得王府不王府了。老身見你是金枝玉葉,須不把你作賤。」真珠姬也不曉得他的說話因由,侮著眼只是啼哭。元來這婆子是個牙婆,專一走大人家雇賣人口的。這伙劇賊掠得人口,便來投他家下,留下幾晚,就有頭主來成了去的。那時留了真珠姬,好言溫慰得熟分。剛兩三日,只見一日一乘轎來抬了去,已將他賣與城外一個富家為妾了。 
  主翁成婚後,雲雨之時,心裡曉得不是處子,卻見他美色,甚是喜歡,不以為意,更不曾提起問他來歷。真珠姬也深懷羞憤,不敢輕易自言,怎當得那家姬妾頗多,見一人專寵,盡生嫉妒之心,說他來歷不明,多管是在家犯奸被逐出來的奴婢,日日在主翁耳根邊激聒。主翁聽得不耐煩,偶然問其來處。真珠姬挨著心中事,大聲啼位,訴出事由來,方知是宗王之女,被人掠賣至此。主翁多曾看見榜文賞帖的,老大吃驚,恐怕事發連累。急忙叫人尋取原媒牙婆,已自不知去向了。主翁尋思道:「此等奸徒,此處不敗,別處必露。到得根究起來,現贓在我家,須藏不過,可不是天大利害?況且王府女眷,不是取笑,必有尋著根底的日子。別人做了歹事,把個愁布袋丟在這裡,替他頂死不成?」心生一計,叫兩個家人家裡抬出一頂破竹轎來裝好了,請出真珠姬來。主翁納頭便拜道:「一向有眼不識貴人,多有唐突,卻是辱莫了貴人,多是歹人做的事,小可並不知道。今情願折了身價,白送貴人還府,只望高抬貴手,凡事遮蓋,不要牽累小可則個。」真珠姬見說送他還家,就如聽得一封九重恩赦到來。又原是受主翁厚待的,見他小心賠禮,好生過意下去,回言道:「只要見了我父母,決不題起你姓名罷了。」 
  主翁請真珠姬上了轎,兩個家人抬了飛走,真珠姬也不及分別一聲。慌忙走了五六里路,一抬抬到荒野之中,抬轎的放下竹轎,抽身便走,一道煙去了。真珠姬在轎中探頭出看,只見靜悄無人。走出轎來,前後一看,連兩個抬轎的影蹤不見,慌張起來道:「我直如此命蹇!如何不明不白拋我在此?萬一又遇歹人,如何是好?」沒做理會處,只得仍舊進轎坐了,放聲大哭起來,亂喊亂叫。將身子在轎內擲顛不已,頭髮多顛得蓬鬆。 
  此時正是春三月天道,時常有郊外踏青的。有人看見空曠之中,一乘竹轎內有人大哭,不勝駭異,漸漸走將攏來。起初止是一兩個人,後來簸箕般圍將轉來,你詰我問,你喧我嚷。真珠姬慌慌張張,沒口得分訴,一發說不出一句明白話來。內中有老成人,搖手叫四旁人莫嚷,朗聲問:道:「娘子是何家宅眷?因甚獨自歇轎在此?」真珠姬方才噙了眼淚,說得話出來道:「奴是王府中族姬,被歹人拐來在此的。有人報知府中,定當重賞。」當時王府中賞帖,開封府榜文,誰不知道?真珠姬話才出口,早已有請功的飛也似去報了。須臾之間,王府中干辦虞候走了偌多人來認看,果然破轎之內坐著的是真珠族姬。慌忙打轎來換了,抬歸府中。父母與閤家人等看見頭蓬鬢亂,滿面淚痕,抱著大哭。真珠姬一發亂顛亂擲,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直等哭得盡情了,方才把前時失去今日歸來的事端,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宗王道:「可曉得那討你的是那一家?便好挨查。」真珠姬心裡還護著那主翁,回言道:「人家便認得,卻是不曉得姓名,也不曉得地方,又來得路遠了,不記起在那一邊。抑且那人家原不知情,多是歹人所為。」宗王心裡道是家醜不可外揚,恐女兒許不得人家。只得含忍過了,下去聲張,老實報究。只暗地矚付開封府,留心訪賊罷了。 
  隔了一年,又是元宵之夜,弄出王家這件案來。其時大尹拿倒王家做歹事的賊,記得王府中的事,也把來問問看,果然即是這夥人。大尹咬牙切齒,拍案大罵道:「這些賊男女,死有餘辜!」喝交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訊棍,押下死囚牢中,奏請明斷髮落。奏內大略云:群盜元夕所為,止於胠筐;居恆所犯,盡屬推埋。似此梟獍之徒,豈容輦轂之下!合行駢戮,以靖邦畿。神宗皇帝見奏,曉得開封府盡獲盜犯,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算。」龍顏大喜,批准奏章,著會官即時處決,又命開封府再錄獄詞一通來看。開封府欽此欽遵,處斬眾盜已畢,一面回奏,復將前後犯由獄詞詳細錄上。神宗得奏,即將獄詞籠在袍袖之中,含笑回宮。 
  且說正宮欽聖皇后,那日親奉聖諭,賜與外廂小兒鞠養,以為得子之兆,當下謝恩領回宮中來。試問他來歷備細,那小孩子應答如流,語言清朗。他在皇帝御前也曾經過,可知道不怕面生,就像自家屋裡一般,嘻笑自若。喜得個欽聖心花也開了,將來抱在膝上,寶器心肝的不住的叫。命宮娥取過梳妝匣來,替他掠發整容,調脂畫額,一發打扮得齊整。合宮妃嬪聞得欽全宮中御賜一個小兒,盡皆來到宮中,一來稱賀娘娘,二來觀看小兒。蓋因小兒是宮中所不曾有的,實覺稀罕。及至見了,又是一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魔合羅般一個能言能語,百問百答,你道有不快活的麼?妃嬪每要奉承娘娘,亦且喜歡孩子,爭先將出寶玩金珠釧鐲等類來做見面錢,多塞在他小袖子裡,袖子裡盛滿了著不得。欽聖命一個老內人逐一替他收好了。又叫領了他到各宮朝見頑耍。各自以為盛事,你強我賽,又多各有賞賜,宮中好不喜歡熱鬧。 
  如是十來日,正在喧哄之際,忽然駕幸欽聖宮,宣召前日孩子。欽聖當下率領南陔朝見已畢,神宗問欽聖道:「小孩子莫驚怕否?」欽聖道:「蒙聖思敕令暫鞠此兒,此兒聰慧非凡,雖居禁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過如此。實乃陛下洪福齊天,國家有此等神童出世,臣妾不勝欣幸!」神宗道:「好教卿等知道,只那夜做歹事的人,盡被開封府所獲,則為衣領上針線暗記,不到得走了一個。此兒可謂有智極矣!今賊人盡行斬訖,怕他家裡不知道,在家忙亂,今日好好送還他去。」欽聖與南陔各叩首謝恩。當下傳旨:敕令前日抱進宮的那個中大人護送歸第,御賜金犀一簏,與他壓驚。 
  中大人得旨,就御前抱了南陔,辭了欽聖,一路出宮。欽聖尚兀自好些不割捨他,梯己自有賞賜,與同前日各宮所贈之物總貯一筐,令人一同交付與中大人收好,送到他家。中大人出了宮門,傳命起輛犢車,繼了聖旨,就抱南陔坐在懷裡了,逕望王家而來。 
  去時驀地偷將去,來日從天降下來。 
  孩抱何緣親見帝?恍疑鬼使與神差。 
  話說王襄敏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衙內,閤家裡外大小沒一個不憂愁思慮,哭哭啼啼。只有襄敏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尋。雖然夫人與同管家的分付眾家人各處探訪,卻也並無一些影響。人人懊惱,沒個是處。忽然此日朝門上飛報將來,有中大人親繼聖旨到第開讀。襄敏不知事端,分付忙排香案迎接,自己冠紳袍笏,俯伏聽旨。只見中大人抱了個小孩子下犢車來,家人上前來爭看,認得是小衙內,到吃了一驚。不覺大家手舞足蹈,禁不得喜歡。中大人喝道:「且聽宣聖旨!」高聲宣道:卿元宵失子,乃朕獲之,今卻還卿。特賜壓驚物一簏,獎其幼志。欽哉! 
  中大人宣畢,襄敏拜舞謝恩已了,請過聖旨,與中大人敘禮,分賓主坐定。中大人笑道:「老先兒,好個乖令郎!」襄敏正要問起根由,中大人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出來,說道:「老先兒要知令郎去來事端,只看此一卷便明白了。」襄敏接過手來一看,乃開封府獲盜獄詞也。襄敏從頭看去,見是密詔開封捕獲,便道:「乳臭小兒,如此驚動天聽,又煩聖慮獲賊,直教老臣粉身碎骨,難報聖恩萬一!」中大人笑道:「這賊多是令郎自家拿倒的,不煩一毫聖慮,所以為妙。」南陔當時就口裡說那夜後的長怎的短,後的見皇帝,怎的拜皇后,明明朗朗,訴個不住口。先前閤家人聽見聖旨到時,已攢在中門口觀看,及見南陔出車來,大家驚喜,只是不知頭腦。直待聽見南陔備細述此一遍,心下方才明白,盡多讚歎他乖巧之極。方信襄敏不在心上,不肯追求,道是他自究會歸來的,真有先見之明也。襄敏分付治酒款待中大人,中大人就將聖上欽賞壓驚金犀,及欽聖與各宮所賜之物,陳設起來。真是珠寶盈庭,光采奪目,所直不啻巨萬。中大人摩著南陔的頭道:「哥,勾你買果兒吃了。」襄敏又叩首對闕謝恩。方命館客寫下謝表,先附中大人陳奏。等來日早朝面聖,再行率領小子謝恩。中大人道:「令郎哥兒是咱家遇著攜見聖人的,咱家也有個薄禮兒,做個紀念。」將出元寶二個,彩段八表裡來。襄敏再三推辭不得,只得收了。另各厚禮答謝過中大人,中大人上車回復聖旨去了。 
  襄敏送了回來,閤家歡慶。襄敏公道:「我說你們不要忙,我十三必能自歸。今非但歸來,且得了許多恩賜,又已拿了賊人,多是十三自己的主張來。可見我不著急的是麼?」閤家各各稱服。後來南陔取名王采,政和年間,大有文聲,功名顯達。只看他小時舉動如此,已佔大就矣。 
  小時了了大時佳,五歲孩童已足誇。 
  計縛劇徒如反掌,直教天子送還家。
  
  
  【卷之六 李將軍錯認舅 劉氏女詭從夫】
  
  詩云: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四句乃是白樂天《長恨歌》中之語。當日只為唐明皇與楊貴妃七月七日之夜,在長生殿前對天發了私願:願生生世世得為夫婦。後來馬嵬之難,楊貴妃自縊,明皇心中不捨,命鴻都道士求其魂魄。道士凝神御氣,見之玉真仙宮,道是因為長生殿前私願,還要復降人間,與明皇做來生的夫婦。所以白樂天述其事,做一篇《長恨歌》,有此四句。蓋謂世間惟有願得成雙的,隨你天荒地老,此情到底不泯也。 
  小子而今先說一個不願成雙的古怪事,做個得勝頭回。宋時唐州比陽,有個富人王八郎,在江淮做大商,與一個猖伎往來得密。相與日久,勝似夫妻。每要取他回家,家中先已有妻子,甚是不得意。既有了娶娼之意,歸家見了舊妻時,一發覺得厭憎,只管尋是尋非,要趕逐妻子出去。那妻子是個乖巧的,見不是頭,也就懷著二心,無心戀著夫家。欲待要去,只可惜先前不曾留心積趲得些私房,未好便輕易走動。其時身畔有一女兒,年止數歲,把他做了由頭,婉辭哄那大秀道:「我嫁你已多年了,女兒又小,你趕我出去,叫我那裡去好?我決不走路的。」口裡如此說,卻日日打點出去的計較。 
  後來王生竟到淮上,帶了娼婦回來。且未到家,在近巷另賃一所房子,與他一同住下。妻子知道,一發堅意要去了,把家中細軟盡情藏過,狼亢傢伙什物多將來賣掉。等得王生歸來,家裡椅桌多不完全。箸長碗短,全不似人家模樣。訪知儘是妻子敗壞了,一時發怒道:「我這番決留你不得了,今日定要決絕!」妻子也奮然攘臂道:「我曉得到底容不得我,只是要我去,我也要去得明白。我與你當官休去!」當下扭住了王生雙袖。一直嚷到縣堂上來。知縣問著備細,乃是夫妻兩人彼此願離,各無系戀。取了詞,畫了手模,依他斷離了。家事對半分開,各自度日。妻若再嫁,追產還夫。所生一女,兩下爭要。妻子訴道:「大秀薄倖,寵娼棄妻,若留女兒與他,日後也要流落為娼了。」知縣道他說得是,把女兒斷與妻子領去,各無詞說。出了縣門,自此兩人各自分手。 
  王生自去接了娼婦,到家同住。妻子與女兒另在別村去買一所房子住了,買些瓶罐之類,擺在門前,做些小經紀。他手裡本自有錢,恐怕大秀他日還有別是非,故意妝這個模樣。一日,王生偶從那裡經過,恰好妻子在那裡搬運這些瓶罐,王生還有些舊情不忍,好言對他道:「這些東西能進得多少利息,何不別做些什麼生意?」其妻大怒,趕著罵道:「我與你決絕過了,便同路人。要你管我後的!來調甚麼喉嗓?」王生老大沒趣,走了回來,自此再不相問了。 
  過了幾時,其女及笄,嫁了方城田家。其妻方將囊中蓄積搬將出來,盡數與了女婿,約有十來萬貫,皆在王家時瞞了大秀所藏下之物。也可見王生固然薄倖有外好,其妻原也不是同心的了。 
  後來王生客死淮南,其妻在女家亦死。既已殯殮,將要埋葬,女兒道:「生前與父不合,而今既同死了,該合做了一處,也是我女兒每孝心。」便叫人去淮南迎了喪柩歸來,重複開棺,一同母屍,各加洗滌,換了衣服,兩屍同臥在一榻之上,等天明時刻了,下了棺,同去安葬。安頓好了,過了一會,女兒走來看看,吃了一驚。兩屍先前同是仰臥的,今卻東西相背,各向了一邊。叫聚閤家人多來看著,盡都駭異。有的道:「眼見得生前不合,死後還如此相背。」有的道:「偶然那個移動了,那裡有死屍會掉轉來的?」女兒啼啼哭哭,叫爹叫娘,仍舊把來仰臥好了。到得明日下棺之時,動手起屍,兩個屍骸仍舊多是側眼著,兩背相向的,方曉得果然是生前怨恨之所致也。女兒不忍,畢竟將來同葬了,要知他們陰中也未必相安的。此是夫婦不願成雙的榜樣,比似那生生世世願為夫婦的差了多少! 
  而今說一個做夫妻的被拆散了,死後精靈還歸一處到底不磨滅的話本。可見世間的夫婦,原自有這般情種。有詩為證: 
  生前不得同衾枕,死後圖他共穴藏。 
  信是世間情不泯,韓憑塚上有鴛鴦。 
  這個話本,在元順帝至元年間,淮南有個民家姓劉,生有一女,名喚翠翠。生來聰明異常,見字便認,五六歲時便能誦讀詩書。父母見他如此,商量索性送他到學堂去,等他多讀些在肚裡,做個不帶冠的秀才。鄰近有個義學,請著個老學究,有好些生童在裡頭從他讀書,劉老也把女兒送去入學。學堂中有個金家兒子,叫名金定,生來俊雅,又兼賦性聰明。與翠翠一男一女,真是這一堂中出色的了,況又是同年生的,學堂中諸生多取笑他道:「你們兩個一般的聰明,又是一般的年紀,後來畢竟是一對夫妻。」金定與翠翠雖然口裡不說,心裡也暗地有些自任,兩下相愛。金生曾做一首詩贈與翠翠,以見相慕之意,詩云: 
  十二欄杆七寶台,春風到處艷陽開。 
  東園桃樹西園柳,何不移來一處栽?翠翠也依韻和一首答他,詩云: 
  平生有恨祝英台,懷抱何為不肯開? 
  我願東君勤用意,早移花樹向陽栽。 
  在學堂一年有幸,翠翠過目成誦,讀過了好些書,已後年已漸長,不到學堂中來了。十六歲時,父母要將他許聘人家。翠翠但聞得有人議親,便關了房門,只是啼哭,連粥飯多不肯吃了。父母初時不在心上,後來見每次如此,心中曉得有些尷尬。仔細問他,只不肯說。再三委曲盤問,許他說了出來,必定依他。翠翠然後說道:「西家金定,與我同年,前日同學堂讀書時,心裡已許下了他。今若不依我,我只是死了,決不去嫁別人的!」父母聽罷,想道:「金家兒子雖然聰明俊秀,卻是家道貧窮,豈是我家當門對戶?」然見女兒說話堅決,動不動哭個不住,又不肯飲食,恐怕違逆了他,萬一做出事來,只得許他道:「你心裡既然如此,卻也不難。我著媒人替你說去。」劉老尋將一個媒媽來,對他說女兒翠翠要許西邊金家定哥的說話。媒媽道:「金家貧窮,怎對得宅上起?」劉媽道:「我家翠小娘與他家定哥同年,又曾同學,翠小娘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許他。」媒媽道:「只怕宅上嫌貧不肯,既然肯許,卻有何難?老媳婦一說便成。」 
  媒媽領命,竟到金家來說親。金家父母見說了,慚愧不敢當,回復媒媽道:「我家甚麼家當,敢去扳他?」媒媽道:「不是這等說!劉家翠翠小娘子心裡一定要嫁小官人,幾番啼哭不食,別家來說的,多回絕了。難得他父母見女兒立志如此,已許下他,肯與你家小官人了。今你家若把貧來推辭,不但失了此一段好姻緣,亦且辜負那小娘子這一片志誠好心。」金老夫妻道:「據著我家定哥才貌,也配得他翠小姐過,只是家下委實貧難,那裡下得起聘定?所以容易應承不得。」媒媽道:「應承由不得不應承,只好把說話放婉曲些。」金老夫妻道:「怎的婉曲?」媒媽道:「而今我替你傳去,只說道寒家有子,頗知詩書,貴宅見諭,萬分盛情,敢不從命?但寒家起自蓬篳,一向貧薄自甘,若要取必聘問婚娶諸儀,力不能辦,是必見亮,毫不責備,方好應承。如此說去,他家曉得你每下禮不起的,卻又違女兒意思不得。必然是件將就了。」金老夫妻大喜道:「多承指教,有勞周全則個。」 
  媒媽果然把這番話到劉家來覆命,劉家父母愛女過甚,心下只要成事。見媒媽說了金家自揣家貧,不能下禮,便道:「自古道,婚姻論財,夷虜之道,我家只要許得女婿好,那在財禮?但是一件,他家既然不足,我女到他家裡,只怕難過日子,除非招入我每家裡做個贅婿,這才使得。」媒媽再把此意到金家去說。這是倒在金家懷裡去做的事,金家有何推托?千歡萬喜,應允不迭。遂憑著劉家揀個好日,把金定招將過去。凡是一應幣帛羊酒之類,多是女家自備了過來。從來有這話的:入捨女婿只帶著一張卵袋走。金家果然不費分毫,竟成了親事。只因劉翠翠堅意看上了金定,父母拗他不得,只得曲意相從 
  當日過門交拜,夫妻相見,兩下裡各稱心懷。是夜翠翠於枕上口占一詞,贈與金生道: 
  曾向書齋同筆硯,故人今做新人。洞房花燭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塵。殢雨尤雲渾未慣,枕邊眉熏羞顰。輕憐痛惜莫辭頻。願郎從此始,日近日相親。——右調《臨江仙》金生也依韻和一闋道: 
  記得書齋同筆硯,新人不是他人。扁舟來訪武陵春。仙居鄰紫府,人世隔紅塵。誓海盟山心已許,幾番淺笑深顰。向人猶自語頻頻。意中無別意,親後有誰親?(調同前) 
  兩人相得之樂,真如翡翠之在丹霄,鴛鴦之遊碧沼,無以過也。誰料樂極悲來,快活不上一年,撞著元政失綱,四方盜起。鹽徒張士誠兄弟起兵高郵,沿海一帶郡縣盡為所陷。部下有個李將軍,領兵為先鋒,到處民間擄掠美色女子。兵至淮安,聞說劉翠翠之名,率領一隊家丁打進門來,看得中意,劫了就走。此時閤家只好自顧性命,抱頭鼠竄,那個敢向前爭得一句?眼盼盼看他擁著去了。金定哭得個死而復生,欲待跟著軍兵蹤跡尋訪他去,爭奈元將官兵,北來征討,兩下爭持,干戈不息,路斷行人。恐怕沒來由走去,撞在亂兵之手死了,也沒說處。只得忍酸含苦,過了日子。 
  至正未年,張士誠氣概弄得大了,自江南江北,三吳兩浙直拓至兩廣益州,盡歸掌握。元朝不能征剿,只得定議招撫。士誠原沒有統一之志,只此局面已自滿足,也要休兵。因遂通款元朝,奉其正朔,封為王爵,各守封疆。民間始得安靜,道路方可通行。金生思念翠翠,時刻不能去心。看見路上好走,便要出去尋訪,收拾了幾兩盤纏,結束了一個包裹,來別了自家父母,對丈人,丈母道:「此行必要訪著妻子蹤跡,若不得見,誓不還家了。」痛哭而去。路由揚州過了長江,進了潤州,風餐水宿,夜住曉行,來到平江。聽得路上人說,李將軍見在紹興守禦,急忙趕到臨安,過了錢塘江,趁著西興夜船到得紹興。去問人時,李將軍已調在安豐去屯兵了,又不辭辛苦,問到安豐。安豐人說:「早來兩日,也還在此,而今回湖州駐紮,才起身去的。」金生道:「只怕到湖州時,又要到別處去。」安豐人道:「湖州是駐紮地方,不到別處去了。」金生道:「這等,便遠在天邊,也趕得著。」於是一路向湖州來。 
  算來金生東奔西走,腳下不知有萬千里路跑過來。在路上也過了好兩個年頭,不能勾見妻子一見,卻是此心再不放懈。於路沒了盤纏,只得乞丐度日,沒有房錢,只得草眼露宿。真正心堅鐵石,萬死不辭。不則一日,到了湖州。去訪問時,果然有個李將軍開府在那裡。那將軍是張王得力之人,貴重用事,勢焰赫奕。走到他門前去看時,好不威嚴。但見:門牆新彩,綮戟森嚴。獸面銅環,並銜而宛轉;彪形鐵漢,對峙以巍峨。門闌上貼著兩片不寫字的桃符,坐墩邊列著一雙不吃食的獅子,雖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間富貴家。金生到了門首,站立了一回,不敢進去,又不好開言。只是舒頭探腦,望裡邊一望,又退立了兩步,躊躇不決。 
  正在沒些起倒之際,只見一個管門的老蒼頭走出來,問道:「你這秀才有甚麼事幹?在這門前探頭探腦的,莫不是奸細麼?將軍知道了,不是耍處。」金生對他唱個喏道:「老丈拜揖。」老蒼頭回了半揖道:「有甚麼話?」金生道:「小生是淮安人氏,前日亂離時節,有一妹子失去,聞得在貴府中,所以下遠千里尋訪到這個所在,意欲求見一面。未知確信,要尋個人問一問,且喜得遇老丈。」蒼頭道:「你姓甚名誰?你妹子叫名甚麼?多少年紀?說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將出來回復你。」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只說著妻子的姓道:「小生姓劉,名金定。妹子叫名翠翠,識字通書,失去時節,年方十六歲,算到今年,該有二十四歲了。」老蒼頭點點頭道:「是呀,是呀。我府中果有一個小娘子姓劉,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歲,識得字,做得詩,且是做人乖巧周全。我本官專房之寵,不比其他。你的說話,不差,不差!依說是你妹子,你是舅爺了。你且在門房裡坐一坐,我去報與將軍知道。」蒼頭急急忙忙奔了進去,金生在門房等著回話不題。 
  且說劉翠翠自那年擄去,初見李將軍之時,先也哭哭啼啼,尋死覓活,不肯隨順。李將軍嚇他道:「隨順了,不去難為你閤家老小:若不隨順,將他家寸草不留!」翠翠惟恐累及父母與大秀家裡,只能勉強依從。李將軍見他聰明伶俐,知書曉事,愛得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抬舉,百順千隨。翠翠雖是支陪笑語,卻是無刻不思念大秀,沒有快活的日子。心裡癡想:「緣分不斷,或者還有時節相會。」爭奈日復一日,隨著李將軍東征西戰,沒個定蹤,不覺已是六七年了。 
  此日李將軍見老蒼頭來稟,說有他的哥哥劉金定在外邊求見。李將軍問翠翠道:「你家裡有個哥哥麼?」翠翠心裡想道:「我那得有甚麼哥哥來?多管是大秀尋到此間,不好說礎,故此托名。」遂轉一道:「是有個哥哥,多年隔別了,不知是也不是,且問他甚麼名字才曉得。」李將軍道:「管門的說是甚麼劉金定。」翠翠聽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曉得是大秀冒了劉姓來訪問的了,說道:「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見他。」李將軍道:「待我先出去見過了,然後來喚你。」將軍分付蒼頭:「去請那劉秀才進來。」 
  蒼頭承命出來,領了金生進去。李將軍武夫出身,妄自尊大,走到廳上,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向上再拜。將軍受了禮,問道:「秀才何來?」金生道:「金定姓劉,淮安人氏,先年亂離之中,有個妹子失散,聞得在將軍府中,特自本鄉到此,叩求一見。」將軍見他儀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動顏色道:「舅舅請起,你令妹無恙,即當出來相見。」旁邊站著一個童兒,叫名小豎,就叫他進去傳命道:「劉官人特自鄉中遠來,叫翠娘可快出來相見!」起初翠翠見說了,正在心癢難熬之際,聽得外面有請,恨不得兩步做一步移了,急趨出廳中來。抬頭一看,果然是大秀金定!礙著將軍眼睜睜在上面,不好上前相認,只得將錯就錯,認了妹子,叫聲哥哥,以兄妹之禮在廳前相見。看官聽說,若是此時說話的在旁邊一把把那將軍扯了開來,讓他每講一程話,敘一程闊,豈不是湊趣的事?爭奈將軍不做美,好像個監場的御史,一眼不煞坐在那裡。金生與翠翠雖然夫妻相見,說不得一句私房話,只好問問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淚從肚裡落下罷了。 
  昔為同林鳥,今作分飛燕。 
  相見難為情,不如不相見。又昔日樂昌公主在楊越公處見了徐德言,做一首詩道: 
  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今日翠翠這個光景,頗有些相似。然樂昌與徐德言,楊越公曉得是夫妻的,此處金生與翠翠只認做兄妹,一發要遮遮飾飾,恐怕識破,意思更難堪也。還虧得李將軍是武夫粗鹵,看不出機關,毫沒甚麼疑心,只道是當真的哥子,便認做舅舅,親情的念頭重起來,對金生道:「舅舅既是遠來,道途跋涉,心力勞困,可在我門下安息幾時,我還要替舅舅計較。」分付拿出一套新衣服來與舅舅穿了,換下身上塵污的舊衣。又令打掃西首一間小書房,安設床帳被席,是件整備,請金生在裡頭歇宿。金生已不得要他留住,尋出機會與妻子相通,今見他如此認帳,正中心懷,欣然就書房裡宿了。只是心裡想著妻子就在裡面,好生難過! 
  過了一夜,明早起來,小豎來報道:「將軍請秀才廳上講話。」將軍相見已畢,問道:「令妹能認字,舅舅可通文墨麼?」金生道:「小生在鄉中以儒為業,那詩書是本等,就是經史百家,也多涉獵過的,有甚麼不曉得的勾當?」將軍喜道:「不瞞舅舅說,我自小失學,遭遇亂世,靠著長槍大戟掙到此地位。幸得吾王寵任,趨附我的盡多。日逐賓客盈門,沒個人替我接待,往來書札堆滿,沒個人替我裁答,我好些不耐煩。今幸得舅舅到此,既然知書達禮,就在我門下做個記室,我也便當了好些。況關至親,料舅舅必不棄嫌的。舅舅心下何如?」金生是要在裡頭的,答道:「只怕小生才能淺薄,不稱將軍任使,豈敢推辭?」將軍見說大喜。連忙在裡頭去取出十來封書啟來,交與金生道:「就煩舅舅替我看詳裡面意思,回他一回。我正為這些難處,而今卻好了。」金生拿到書房裡去,從頭至尾,逐封逐封備審來意,——回答停當,將稿來與將軍看。將軍就叫金生讀一遍,就帶些解說在裡頭。聽罷,將軍拍手道:「妙,妙!句句像我肚裡要說的話。好舅舅,是天送來幫我的了!」從此一發看待得甚厚。 
  金生是個聰明的人,在他門下,知高識低,溫和待人,自內至外設一個不喜歡他的。他又愈加謹慎,說話也不敢聲高。將軍面前只有說他好處的,將軍得意自不必說。卻是金生主意只要安得身牢,尋個空便,見見妻子,剖訴苦情。亦且妻子隨著別人已經多年,不知他心腹怎麼樣了,也要與他說個倒斷。」誰想自廳前一見之後,再不能勾相會。欲要與將軍說那要見的意思,又恐怕生出疑心來,反為不美。私下要用些計較通個消息,怎當得閨閣深邃,內外隔絕,再不得一個便處。 
  日挨一日,不覺已是幾個月了。時值交秋天氣,面風夜起,白露為霜。獨處空房,感歎傷悲,終夕不寐。思量妻子翠翠這個時節,繡圍錦帳,同人臥起,有甚不快活處?不知心裡還記著我否?怎知我如此冷落孤淒,時刻難過?乃將心事作成一詩道: 
  好花移入玉欄干,春色無緣得再看。 
  樂處豈知愁處苦?別時雖易見時難。 
  何年塞上重歸馬?此夜庭中獨舞鸞。 
  霧閣雲窗深幾許,可憐辜負月團團! 
  詩成,寫在一張箋紙上了,要寄進去與翠翠看,等他知其心事。但恐怕洩漏了風聲,生出一個計較來,把一件布袍拆開了領線,將詩藏在領內了,外邊仍舊縫好。叫那書房中伏侍的小豎來,說道:「天氣冷了,我身上單薄,這件布袍垢穢不堪,你替我拿到裡頭去,支付我家妹子,叫他拆洗一拆洗,補一補,好拿來與我穿。」再把出百來個錢與他道:「我央你走走,與你這錢買果兒吃。」小豎見了錢,千歡萬喜,有甚麼推托?拿了布袍一徑到裡頭去,交與翠翠道:「外邊劉官人叫拿進來,付與翠娘整理的。」翠娘曉得是大秀寄進來的,必有緣故。叫他放下了,過一日來拿。小豎自去了。 
  翠翠把布袍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想道:「是大秀著身的衣服,我多時不與他縫紉了!」眼淚索珠也似的掉將下來。又想道:「大秀到此多時,今日特地寄衣與我,決不是為要拆洗,必有甚麼機關在裡面。」掩了門,把來細細拆將開來。剛拆得領頭,果然一張小小信紙縫在裡面,卻是一首詩。翠翠將來細讀,一頭讀,一頭哽哽咽咽,只是流淚。讀罷,哭一聲道:「我的親夫呵!你怎知我心事來?」噙著眼淚,慢慢把布袍洗補好,也做一詩縫在衣領內了。仍叫小豎拿出來,付與金生。金生接得,拆開衣領看時,果然有了回信,也是一首詩。金生拭淚讀其詩道: 
  一自鄉關動戰鋒,舊愁新恨幾重重。 
  腸雖已斷情難斷,生不相從死亦從! 
  長使德言藏破鏡,終教子建賦游龍。 
  綠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誰知也到儂!金生讀罷其詩,才曉得翠翠出於不得已,其情已見。又想他把死來相許,料道今生無有完聚的指望了!感切傷心,終日鬱悶涕泣,茶飯懶進,遂成痞膈之疾。 
  將軍也著了急,屢請醫生調治。又道是心病還須心上醫,你道金生這病可是醫生醫得好的麼?看看日重一日,只待不起。裡頭翠翠聞知此信,心如刀刺,只得對將軍說了,要到書房中來看看哥哥的病症。將軍看見病勢已凶,不好阻他,當下依允,翠翠才到得書房中來。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見了,可憐金生在床上一絲兩氣,轉動不得。翠翠見了十分傷情,噙著眼淚,將手去扶他的頭起來,低低喚道:「哥哥!掙扎著,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說罷淚如泉湧。金生聽得聲音,撐開雙眼,見是妻子翠翠扶他,長歎一聲道:「妹妹,我不濟事了,難得你出來見這一面!趁你在此,我死在你手裡了,也得瞑目。」便叫翠翠坐在床邊,自家強抬起頭來,枕在翠翠膝上,奄然而逝。 
  翠翠哭得個發昏章第十一,報與將軍知道,將軍也著實可憐他,又恐怕苦壞了翠翠,分付從厚殯殮。替他在道場山腳下尋得一塊好平坦地面,將棺木送去安葬。翠翠又對將軍說了,自家親去送殯。直看墳塋封閉了,慟哭得幾番死去叫醒,然後回來。自此精神恍惚,坐臥不寧,染成一病。李將軍多方醫救,翠翠心裡已不得要死,並不肯服藥。展轉床席,將及兩月。一日,請將軍進房來,帶著眼淚對他說道:「妻自從十六歲上拋家相從,已得幾載。流高他鄉,眼前並無親人,止有一個哥哥,今又死了。妾痛苦畢竟不起,切記我言,可將我屍骨埋在哥哥旁邊,庶幾黃泉之下,兄妹也得相依,免做了他鄉孤鬼,便是將軍不忘賬妾之大恩也。」言畢大哭,將軍好生不忍,把好言安慰他,叫他休把閒事縈心,且自將息。說不多幾時,昏沉上來,早已絕氣。將軍慟哭一番,念其臨終叮矚之言,不忍違他,果然將去葬在金生塚旁。可憐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雙,虧得詭認兄妹,死後倒得做一處了! 
  已後國朝洪武初年,於時張士誠已滅,天下一統,路途平靜。翠翠家裡淮安劉氏有一舊僕到湖州來販絲綿,偶過道場山下,見有一所大房子,綠戶朱門,槐柳掩映。門前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打扮,並肩坐著。僕人道大戶人家家眷,打點遠避而過。忽聽得兩人聲喚,走近前去看時,卻是金生與翠翠。翠翠開日問父母存亡,及鄉里光景。僕人一一回答已畢,僕人問道:「娘子與郎君離了鄉里多年,為何到在這裡住家起來?」翠翠道:「起初兵亂時節,我被李將軍擄到這裡,後來郎君遠來尋訪,將軍好意仍把我歸還郎君,所以就僑居在此了。」僕人道:「小人而今就回淮安,娘子可修一封家書,帶去報與老爹、安人知道,省得家中不知下落,終日懸望。」翠翠道:「如此最好。」就領了這僕人進去,留他吃了晚飯,歇了一夜。明日將出一封書來,叫他多多拜上父母。 
  僕人謝了,帶了書來到淮安,遞與劉老。此時劉,金兩家久不見二人消耗,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忽見有家書回來,問是湖州寄來的,道兩人見住在湖州了,真個是喜從天降!叫齊了一家骨肉,盡來看這家書。元來是翠翠出名寫的,乃是長篇四六之書。書上寫道:「伏以父生母育,難酬罔極之恩;夫唱婦隨,夙著三從之義。在人倫而已定,何時事之多艱?曩者漢日將傾,楚氛甚惡,倒持太阿之柄,檀弄湟池之兵。封豸長蛇,互相吞併;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於亂離,乃至瓦全於倉卒。驅馳戰馬,隨逐征鞍。望高天而人翼莫飛,思故國而三魂屢散。良辰易邁,傷青鸞之伴木雞;怨耦為仇,懼烏鴉之打丹鳳。雖應酬而為樂,終感激以生悲。夜月杜鵑之啼,春風蝴蝶之夢。時移事往,苦盡甘來。今則楊素覽鏡而歸妻,王敦開閣而放妓。蓬島踐當時之約,瀟湘有故人之逢。自憐賦命之屯,不恨尋春之晚。章台之柳,雖已折於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於前度。將謂瓶沉而簪折,豈期壁返而珠還?殆同玉蕭女兩世姻緣,難比紅拂妓一時配合。天與其便,事非偶然。煎鸞膠而續斷弦,重諧繾卷;托魚腹而傳尺素,謹致叮嚀。未奉甘旨,先此申復。」讀罷,大家歡喜。劉老問僕人道:「你記得那裡住的去處否??」僕道:「好大房子!我在裡頭歇了一夜,打發了家書來的,後不記得?」劉老道:「既如此,我同你湖州去走一道,會一會他夫妻來。」 
  當下劉老收拾盤纏,別了家裡,一同僕人徑奔湖州。僕人領至道場山下前日留宿之處,只叫得聲奇怪,連房屋影響多沒有,那裡說起高堂大廈?惟有些野草荒煙,狐蹤兔跡。茂林之中,兩個墳堆相連。劉老道:「莫不錯了?」僕人道:「前日分明在此,與我吃的是湖州香稻米飯,苕溪中鮮鯽魚,烏程的酒。明明白白,住了一夜去的,後會得錯?」 
  正疑怪間,恰好有一個老僧杖錫而來。劉老與僕人問道:「老師父,前日此處有所大房子,有個金官人同一個劉娘子在裡邊居住,今如何不見了?」老僧道:「此乃李將軍所葬劉生與翠翠兄妹兩人之墳,那有什麼房子來?敢是見鬼了!」劉老道:「見有寫的家書青來,故此相尋。今家書見在,豈有是鬼之理?」急在纏帶裡摸出家書來一看,乃是一副白紙,才曉得果然是鬼。這裡正是他墳墓,因問老僧道:「適間所言李將軍何在?我好去問他詳細。」老僧道:「李將軍是張士誠部下的,已為天朝誅滅,骨頭不知落在那裡了,後得有這樣墳上堆埋呢,你到何處尋去?」劉老見說,知是二人已死,不覺大慟,對著墳墓道:「我的兒!你把一封書賺我千里遠來,本是要我見一面的意思。今我到此地了,你們卻潛蹤隱跡,沒處追尋,叫我後生過得!我與你父子之情,人鬼可以無間。你若有靈,千萬見我一見,放下我的心罷!」老僧道:「老檀越不必傷悲!此二位官人、娘子,老僧定中時得相見。老僧禪捨去此不遠,老檀越,今日已晚,此間露立不便,且到禪捨中一宿。待老僧定中與他討個消息回你,何如?」劉老道:「如此,極感老師父指點。」遂同僕人隨了老僧,行不上半里,到了禪捨中。老僧將素齋與他主僕吃用,收拾房臥安頓好,老僧自入定去了。 
  劉老進得禪房,正要上床,忽聽得門晌處,一對少年的夫妻走到面前,仔細看來,正是翠翠與金生。一同拜跪下去,悲啼宛轉,說不出話來。劉老也揮著眼淚,撫摸著翠翠道:「兒,你有說話只管說來。」翠翠道:「向著不幸,遭值亂兵。忍恥偷生,離鄉背井。叫天無路,度日如年。幸得良人不棄,將來相訪,托名兄妹,暫得相見。隔絕夫婦,彼此含冤。以致良人先亡,兒亦繼沒。猶喜許我附葬,今得魂魄相依。惟恐家中不知,故特托僕人寄此一信。兒與金郎生雖異處,死卻同歸。兒願已畢,父母勿以為念!」劉老聽罷,哭道:「我今來此,只道你夫妻還在,要與你們同回故鄉。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歸去,遷於先壟之下,也不辜負我來這一番。」翠翠道:「向著因顧念雙親,寄此一書。今承父親遠至,足見慈愛。故本避幽真,敢與金郎同來相見。骨肉已逢,足慰相思之苦。若遷骨之命,斷不敢從。」劉老道:「卻是為何?」翠翠道:「兒生前不得侍奉親闈,死後也該依傍祖壟。只是陰道尚靜,不宜勞擾。況且在此溪山秀麗,草木榮華,又與金郎同棲一處。因近禪寶,時聞妙理。不久就與金郎托生,重為夫婦。在此已安,再不必提起他說了。」抱住劉老,放聲大哭。寺裡鍾嗚,忽然散去。劉老哭將醒來,乃是南柯一夢。老僧走到面前道:「夜來有所見否?」劉老——述其夢中之言。老僧道:「賢女輩精靈未泯,其言可信也。幽真之事,老檀越既已見得如此明白,也不必傷悲了。」劉老再三謝別了老僧。一同僕人到城市中,辦了些牲醇酒饌,重到墓間澆奠一番,哭了一場,返掉歸淮安去。 
  至今道場山有金翠之墓,行人多指為佳話。此乃生前隔別,死後成雙,猶自心願滿足,顯出這許多靈異來,真乃是情之所鍾也。有詩為證: 
  連理何須一處栽?多情只願死同埋。 
  試看金翠當年辛,憒憒將軍更可哀! 
  
  
  【卷之七 呂使者情媾宦家妻 吳大守義配儒門女】
  
  詞曰: 
  疏眉秀盼,向春風,還是宣和裝束。貴氣盈盈姿態巧,舉止況非凡俗。宋寶宗姬,秦王幼女,曾嫁欽慈族。干戈橫蕩,事隨天地翻覆。一笑邂遁相逢,勸人滿飲,旋吹橫竹。流落天涯俱是客,何必平生相熟?舊日榮華,如今憔悴,付與杯中醁。興亡休問,為伊且盡船玉。 
  這一首詞名喚《念奴嬌》,乃是宋朝使臣張孝純在粘罕席上有所見之作。當時靖康之變,徽、欽被擄,不知多少帝女王孫被犬羊之類群驅北去,正是「內人紅袖泣,王子白衣行」的時節。到得那裡,誰管你是金枝玉葉?多被磨滅得可憐。有些顏色技藝的,才有豪門大家收做奴婢,又算是有下落的了。其餘驅來逐去,如同犬彘一般。張孝純奉使到彼雲中府,在大將粘罕席上見個吹笛勸酒的女子是南方聲音,私下偷問他,乃是秦王的公主,粘罕取以為婢。說罷,嗚咽流涕。孝純不勝傷感,故賦此詞。 
  後來金人將欽宗遷往大都燕京,在路行至平順州地方,駐宿在館驛之中。時逢六夕佳節,金虜家規制,是日官府在驛中排設酒肆,任從人沽酒會飲。欽宗自在內室坐下,閒看外邊喧鬧,只見一個韃婆領了幾個少年美貌的女子,在這些飲酒的座頭邊,或歌或舞或吹笛,斟著酒勸著座客。座客吃罷,各賞些銀鈔或是灑食之類,眾女子得了,就去納在韃婆處,韃婆又嫌多道少,打那討得少的。這個撻婆想就是中華老鴇兒一般。少間,驛官叫一個皂衣典吏繼了酒食來送欽宗。其時欽宗只是軟中長衣秀才打扮,那韃婆也不曉得是前日中朝的皇帝,道是客人吃酒,差一個吹橫笛的女子到室內來伏侍。女子看見是南邊官人,心裡先自淒慘,嗚嗚咽咽,吹不成曲。欽宗對女子道:「我是你的鄉人,你東京是誰家女子?」那女子向外邊看了又看,不敢一時就說,直等那韃婆站得遠了,方說道:「我乃百王宮魏王孫女,先嫁欽慈太后侄孫。京城既破,被賊人擄到此地,賣在粘罕府中做婢。後來主母嫉妒,終日打罵,轉賣與這個胡婦。領了一同眾多女子,在此日夜求討酒錢食物,各有限數,討來不勾,就要痛打。不知何時是了!官人也是東京人,想也是被擄來的了。」欽宗聽罷,不好回言,只是暗暗淚落,目不忍視,好好打發了他出去。這個女子便是張孝純席上所遇的那一個。詞中說「秦王幼女」,秦王乃是廷美之後,徽宗時改封魏王,魏王即秦王也。真個是風子龍孫,遭著不幸,流落到這個地位,豈不可憐! 
  然此乃是天地反常時節,連皇帝也顧不得自家身子,這樣事體,不在話下。還有個清平世界世代為官的人家,所遭不幸,也墮落了的。若不是幾個好人相逢,怎能勾拔得個身子出來?所以說: 
  紅顏自古多薄命,若落娼流更可憐! 
  但使逢人提掇起,淤泥原會長青蓮。 
  說話宋時饒州德興縣有個官人董賓卿,字仲臣,夫人是同縣祝氏。紹興初年,官拜四川漢州大守,全家赴任。不想仲臣做不得幾時,死在官上了。一家老小人口又多,路程又遠,宦囊又薄,算計一時間歸來不得,只得就在那邊尋了房子,權且駐下。仲臣長子元廣,也是祝家女婿,他有祖蔭在身,未及調官,今且守孝在漢洲。三年服滿,正要別了母親兄弟,掣了家小,赴闕聽調,待補官之後,看地方如何,再來商量搬取全家。不料未行之先,其妻祝氏又死,遺有一女。元廣就在漢州娶了一個富家之女做了繼室,帶了妻女同到臨安補官,得了房州竹山縣令。地方窄小,又且路遠,也不能勾去四川接家屬,只同妻女在衙中。 
  過了三年,考滿,又要進京,當時掣家東下。且喜竹山到臨安雖是路長,卻自長江下了船,乃是一水之地。有同行駐泊一船,也是一個官人在內,是四川人,姓呂,人多稱他為呂使君,也是到臨安公幹的。這個官人年少風流,模樣俊俏。雖然是個官人,還像個子弟一般。棲泊相並,兩邊彼此動問。呂使君曉得董家之船是舊日漢州大守的兒子在內,他正是往年治下舊民,過來相拜。董元廣說起親屬尚在漢州居駐,又兼繼室也是漢州人氏,正是通家之誼。大家道是在此聯舟相遇,實為有緣,彼此欣幸。大凡出路之人,長途寂寞,已不得尋些根絆,圖個往來。況且同是衣冠中體面相等,往來更便。因此兩家不是你到我船中,就是我到你船中,或是飲酒,或是閒話,真個是無日不會,就是骨肉相與,不過如此,這也是官員每出外的常事。 
  不想董家船上卻動火了一個人。你道是那個?正是那竹山知縣的晚孺人。元來董元廣這個繼室不是頭婚,先前曾嫁過一個武官。只因他丰姿妖艷,情性淫蕩,武官十分壁愛,盡力奉承,日夜不歇,淘虛了身子,一病而亡。青年少寡,那裡熬得?待要嫁人,那邊廂人聞得他妖淫之名,沒人敢攬頭,故此肯嫁與外方,才嫁這個董元廣。怎當得元廣稟性怯弱,一發不濟,再不能暢他的意。他欲心加火,無可煞渴之處,因見這呂使君丰容俊美,就了不得動火起來。況且同是四川人,鄉音慣熟,到比丈失不同。但是到船中來,裡頭添茶暖酒,十分親熱。又拋聲調噪,要他曉得。那呂使君乖巧之人,頗解其意,只礙著是同袍間,一時也下不得手。誰知那孺人,或是露半面,或是露全身,眉來眼去,恨不得一把抱了他進來。日間眼裡火了,沒處洩得,但是想起,只做大秀不著,不住的要幹事。弄得元廣一絲兩氣,支持不過,疾病上了身子。呂使君越來侯問慇勤,曉夜無間。趁此就與董孺人眉目送情,兩下做光,已此有好兒分了。 
  舟到臨安,董元廣病不能起。呂使君分付自己船上道:「董爺是我通家,既然病在船上,上去不得,連我行李也不必發上岸,只在船中下著,早晚可以照管。我所在公事,抬進城去勾當罷了。」過了兩日,董元廣畢竟死了。呂使君出身替他經紀喪事,凡有相交來吊的,只說:「通家情重,應得代勞。」來往的人盡多讚歎他高義出入,今時罕有!那曉得他自有一副肚腸藏在裡頭,不與人知道的。正是: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若當時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呂使君與董孺人計議道:「饒州家鄉又遠,蜀中信息難通,令公棺柩不如就在臨安權且擇地安葬。他年親丁集會了,別作道理。」商量已定,也都是呂使君擺撥。一面將棺柩安頓停當,事體已完。孺人事領元廣前妻遺女,出來拜謝使君。孺人道:「亡失不幸,若非大人周全料理,賬妾煢煢母子,怎能勾亡夫人土?真乃是骨肉之恩也。」使君道:「下官一路感蒙令公不棄,通家往來,正要久遠相處,豈知一旦棄撇?客途無人料理,此自是下官身上之事。小小出力,何足稱謝!只是殯事已畢,而今孺人還是作何行止?」孺人道:「亡失家口盡在川中,妾身也是川中人,此間並無親戚可投,只索原回到川中去。只是路途迢遞,煢煢母子,無可倚靠,寸步難行,如何是好?」使君陪笑道:「孺人不必憂慮,下官公事勾當一完,也要即回川中,便當相陪同往。只望孺人勿嫌棄足矣!」孺人也含笑道:「果得如此提掣,還鄉百日,寸心感激,豈敢忘報!」使君帶著笑,丟個眼色道:「且看孺人報法何如?」兩人之言俱各有意,彼此心照。只是各自一隻官船,人眼又多,性急不便做手腳,只好咽干唾而已。有一隻《商調·錯葫蘆》單道這難過的光景: 
  兩情人,各一舟。總春心不自由,只落得雙飛蝴蝶夢莊周。活冤家猶然不聚頭,又不知幾時消受?抵多少眼穿腸斷為牽。 
  卻說那呂使君只為要營勾這董孺人,把自家公事趲幹起了,一面支持動身。兩隻船廝幫著一路而行,前前後後,止隔著盈盈一水。到了一個馬頭上,董孺人整各著一席酒,以謝孝為名,單請著呂使君。呂使君聞召,千歡萬喜,打扮得十分俏倬,趨過船來。孺人笑容可掬,迎進艙裡,一口稱謝。三杯茶罷,安了席,東西對坐了,小女兒在孺人肩下打橫坐著。那女兒止得十來歲,未知甚麼頭腦,見父親在時往來的,只說道可以同坐吃酒的了。船上外水的人,見他們說的多是一口鄉談,又見日逐往來甚密,無非是關著至親的勾當,那管其中就裡?誰曉得借酒為名,正好兩下做光的時節。正是:茶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兩人飲酒中間,言來語去,眉目送情,又不須用著馬泊六,竟是自家覷面打話,有什麼不成的事?只是耳目眾多,也要遮飾些個。看看月色已上,只得起身作別。使君道:「匆匆別去,孺人晚間寂寞,如何消遣?」孺人會意,答道:「只好獨自個推窗看月耳。」使君曉得意思許他了,也回道:「月色果好,獨睡不穩,也待要開窗玩月,不可辜負此清光也。」你看兩人之言,盡多有意,一個說開窗,一個說推窗,分明約定晚間窗內走過相會了。 
  使君到了自家船中,叫心腹家童分付船上:「要兩船相並幫著,官艙相對,可以照管。」船上水手聽依分付,即把兩船緊緊貼著住了。人靜之後,使君悄悄起身,把自己船艙裡窗輕推開來,看那對船時節,艙裡小窗虛掩。使君在對窗咳嗽一聲,那邊把兩扇小窗一齊開了。月光之中,露出身面,正是孺人獨自個在那裡。使君忙忙跳過船來,這裡儒人也不躲閃。兩下相偎相抱,竟到房艙中床上,幹那話兒去了:一個新寡的文君,正要相如補空;一個獨居的宋玉,專待鄰女成雙。一個是不系之舟,隨人牽挽;一個如中流之揖,惟我蕩搖。沙邊鸚鵬好同眼,水底鴛鴦堪比樂。 
  雲雨既畢,使君道:「在下與孺人無意相逢,豈知得諧夙願?三生之幸也!」孺人道:「前日瞥見君子,已使妾不勝動念。後來亡失遭變,多感周全。女流之輩,無可別報,今日報以此身。願勿以妾自獻為嫌,他日相棄,使妻失望耳。」使君道:「承子不棄,且自歡娛,不必多慮。」自此朝隱而出,掛隱而入,日以為常,雖外邊有人知道,也不顧了。一口正歡樂間,使君忽然長歎道:「目下幸得同路而行,且喜蜀道尚遠,還有幾時。若一到彼地,你自有家,我自有室,豈能常有此樂哉!」孺人道:「不是這樣說,妻失既身亡,又無兒女,若到漢洲,或恐親屬拘礙。今在途中,惟妾得以自主,就此改嫁從君,不到那董家去了,誰人禁得我來?」使君聞言,不勝欣幸道:「若得如此,足感厚情,在下益州成都郫縣自有田宅莊房,盡可居住。那是此間去的便道,到得那裡,我接你上去住了,打發了這兩隻船。董家人願隨的,就等他隨你住了;不願的,聽他到漢州去,或各自散去。漢州又遠,料那邊多是孤寡之人,誰管得到這裡的事?倘有人說話,只說你遭喪在途,我已禮聘為外室了,卻也無奈我何!」孺人道:「這個才是長遠計較。只是我身邊還有這小妮子,是前室祝氏所生,今這個卻尤去處,也是一累。」使君道:「這個一發不打緊,目下還小,且留在身邊養著。日後有人訪著,還了他去。沒人來訪,等長大了,不拘那裡著落了便是,何足為礙?」 
  兩人一路商量的停停當當,到了那縣,果然兩船上東西盡情搬上去住了。可惜董家竹山一任縣令,所有宦資連妻女,多屬之他人。隨來的家人也盡有不平的,卻見主母已隨順了,呂使君又是個官宦,誰人敢與人爭銜?只有氣不伏不情願的,當下四散而去。呂使君雖然得了這一手便宜,也被這一干去的人各處把這事播揚開了。但是聞得的,與舊時稱讚他高誼的,盡多譏他沒行止,鄙薄其人。至於董家關親的見說著這話,一發切齒痛恨,自不必說了。 
  董家關親的,莫如祝氏最切。他兩世嫁與董家。有好些出仕的在外,盡多是他夫人每弟兄叔侄之稱。有一個祝次騫,在朝為官,他正是董元廣的妻兄。想著董氏一家飄零四散,元廣妻女被人佔據,亦且不知去向,日夜系心。其時鄉中王恭肅公到四川做制使,托他在所屬地方訪尋。道裡遼闊,誰知下落?乾道初年,祝次騫任幕州大守,就除利路運使。那呂使君正補著嘉州之缺,該來與祝次喜交代。呂使君曉得次騫是董家前妻之族,他幹了那件短行之事,怎有膽氣見他?遷延稽留,不敢前來到任。祝次安也恨著呂使君是禽獸一等人,心裡已不得不見他,趁他未來,把印緩解卸,交與僚官權時收著,竟自去了。呂使君到得任時,也就有人尋他別處是非,彈上一本,朝廷震怒,狼狽而去。 
  祝次騫枉在四川路上作了一番的官,竟不曾訪得甥女兒的消耗,心中常時抱恨。也是人有不了之願,天意必然生出巧來。直到乾道丙戌年間,次騫之子祝東老,名震亨,又做了四川總干之職。受了檄文,前往成都公幹,道經綿州。綿州大守吳仲廣出來迎著,置酒相款。仲廣原是待制學士出身,極是風流文采的人。是日郡中開宴,凡是應得承直的娼優無一不集。東老坐間,看見戶椽旁邊立著一個妓女,姿態恬雅,宛然閨閣中人,絕無一點輕狂之度。東老注目不瞬,看勾多時,卻好隊中行首到面前來斟酒,東老且不接他的酒,指著那戶椽旁邊的妓女問他道:「這個人是那個?」行首笑道:「官人喜他麼?」東老道:「不是喜他,我看他有好些與你們不同處,心中疑怪,故此問你。」行首道:「他叫得薛倩。」東老正要細問,吳太守走出席來,斟著巨觥來勸,東老只得住了話頭,接著太守手中之酒,放下席間,卻推辭道:「賤量實不能飲,只可小杯適興。」太守看見行首正在旁邊,就指著巨觥分付道:「你可在此奉著總干,是必要總干飲乾,不然就要罰你。」行首笑道:「不須罰小的,若要總干多飲,只叫薛倩來奉,自然毫不推辭。」吳太守也笑道:「說得古怪,想是總干曾與他相識麼?」東老道:「震亨從來不曾到大府這裡,何由得與此輩相接?」太守反問行首道:「這等,你為何這般說?」行首道:「適間總干殷殷問及,好生垂情於他。」東老道:「適才邂遁之間,見他標格,如野鶴在雞群。據下官看起來,不像是箇中之人,心裡疑惑,所以在此詢問他為首的,豈關有甚別意來?」太守道:「既然如此,只叫薛倩侍在總干席旁勸酒罷了。」 
  行首領命,就喚將薛倩來侍著。東老正要問他來歷,恰中下懷,命取一個小杌子賜他坐了,低問他道:「我看你定然不是風塵中人,為何在此?」薛倩不敢答應,只歎口氣,把閒話支吾過去。東老越來越疑心,過會又問道:「你可實對我說?」薛倩只是不開口,要說又住了。東老道:「直說不妨。」薛倩道:「說也無干,落得羞人。」東老道:「你盡說與我知道,焉知無益?」薛倩道:「尊官盤問不過,不敢不說,其實說來可羞。我本好人家兒女,祖,父俱曾做官,所遭不幸,失身辱地。只是前生業債所欠,今世償還,說他怎的!」東老惻然動心道:「汝祖、汝父,莫不是漢州知州,竹山知縣麼?」薛倩大驚,哭將起來道:「官人如何得知?」東老道:「果若是情道:「說也無干,落得羞人。」東老道:「你盡說與我知道,焉知無益?」薛倩道:「尊官盤問不過,不敢不說,其實說來可羞。我本好人家兒女,祖、父俱曾做官,所遭不幸,失身辱地。只是前生業債所欠,今世償還,說他怎的!」東老惻然,汝母當姓祝了。」薛倩道:「後來的是繼母,生身亡母正是姓祝。」東老道:「汝母乃我姑娘也,不幸早亡。我聞你與繼母流落於外,尋覓多年,竟無消耗,不期邂遁於此。卻為何失身妓籍?可各與我說。」薛倩道:「自從父親亡後,即有呂使君來照管喪事,與同繼母一路歸川。豈知得到川中,經過他家門首,竟自盡室佔為己有,繼母與我多隨他居住多年,那年壞官回家,鬱鬱不快,一病而亡。這繼母無所倚靠,便將我出賣,得了薛媽六十千錢,遂入妓籍,今已是一年多了。追想父親亡時,年紀雖小,猶在目前。豈知流落羞辱,到了這個地位!」言畢,失聲大哭,東老不覺也哭將起來。初時說話低微,眾人見他交頭接耳,盡見道無非是些調情肉麻之態,那裡管他就裡?直見兩人多哭做一堆,方才一座驚駭,盡來詰問。東老道:「此話甚長,不是今日立談可盡,況且還要費好些周折,改日當與守公細說罷了。」太守也有些疑心,不好再問。酒罷各散,東老自向公館中歇宿去了。 
  薛倩到得家裡,把席間事體對薛媽說道:「總干官府是我親眷,今日說起,已自從帳。明日可到他寓館一見,必有出格賞賜。」薛媽千歡萬喜。到了第二日,薛媽率領了薛倩,來到總干館舍前求見。祝東老見說,即叫放他母子進來。正要與他細話,只見報說太守吳仲廣也來了。東老笑對薛倩遭:「來得正好。」薛倩母子多未知其意。太守下得轎,薛倩走過去先叩了頭。太守笑道:「昨日哭得不勾,今日又來補麼?」東老道:「正要見守公說昨日哭的緣故,此子之父董元廣乃竹山知縣,祖父仲臣是漢州太守,兩世衣冠之後。只因祖死漢州,父又死於都下。妻女隨在舟次,所遇匪人,流落到此地位。乞求守公急為除去樂籍。」太守惻然道:「元來如此!除籍在下官所司,其為易事。但除籍之後,此女畢竟如何?若明公有意,當為效勞。」東老道:「不是這話,此女之母即是下官之姑,下官正與此女為嫡表兄妹。今既相遇,必須擇個良人嫁與他,以了其終身。但下官尚有公事須去,一時未得便有這樣湊巧的。愚意欲將此女暫托之尊夫人處安頓幾時,下官且到成都往回一番。待此行所得諸台及諸郡饋遺路贐之物,悉將來為此女的嫁資。慢慢揀選一個佳婿與他,也完我做親眷的心事。」太守笑道:「天下義事,豈可讓公一人做盡了?我也當出二十萬錢為助。」東老道:「守公如此高義,此女不幸中大幸矣!」當下分付薛倩:「隨著吳太守到衙中奶奶處住著,等我來時再處。「太守帶者自去。東老叫薛媽過來,先賞了他十千錢,說道:「薛倩身價在我身上,加利還你。」薛媽見了是官府做主,怎敢有違?只得淒淒涼涼自去了。東老一面往成都不題。 
  且說吳太守帶得薛倩到衙裡來,叫他見過了夫人,說了這些緣故,叫夫人好好看待他,夫人應允了。吳太守在衙裡,仔細把薛倩舉動看了多時,見他仍是滿面憂愁,不歇的歎氣,心裡忖道:「他是好人家女兒,一向墮落,那不得意是怪他不得的。今既已遇著表兄相托,收在官衙,他一打點嫁人,已提挈在好處了,為何還如此不快?他心中畢竟還有掉不下的事。」教夫人緩緩盤問他各細,薛倩初時不肯說,吳太守對他說:「不拘有甚麼心事,只管明白說來,我就與你做主。」薛倩方才說道:「官人再三盤問,不敢不說,說來也是枉然的。」太守道:「你且說來,看是如何?」薛倩道:「賬妾心中實是有一個人放他不下,所以被官人看破了。」太守道:「是甚麼人?」薛倩道:「妾身雖在煙花之中,那些浮浪子弟,未嘗傾心交往。只有一個書生,年方弱冠,尚未娶妻,曾到妾家往來,彼此相愛。他也曉得妾身出於良家,深加憫恤,越覺情濃,但是入城,必來相敘。他家父母知道,拿回家去痛打一頓,鎖禁在書房中。以後雖是時或有個信來,再不能勾見他一面了。今家官人每抬舉,若脫離了此地,料此書生無緣再會,所以不覺心中悻悻,撇放不開,豈知被官人看了出來!」太守道:「那個書生姓甚麼?」薛倩道:「姓史,是個秀才,家在鄉間。」太守道:「他父親是甚麼人?」薛倩道:「是個老學究。」太守道:「他多少家事,娶得你起麼?」薛倩道:「因是寒儒之家,那書生雖往來了幾番,原自力量不能,破費不多,只為情上難捨,頻來看覷。他家幾自道破壞了傢俬,狠下禁鎖,怎有錢財娶得妾身?」太守道:「你看得他做人如何?可真心得意他否?」薛倩道:「做人是個忠誠有餘的,不是那些輕薄少年,所以妻身也十分敬愛。誰知反為妻受累,而今就得意,也沒處說了。」說罷,早又眼淚落將出來。 
  太守問得明白,出堂去僉了一張密票,差一個公人,撥與一匹快馬,急取綿州學史秀才到州,有官司勾當,不可遲誤!公人得了密票,狐假虎威,扯做了一場火急勢頭,忙下鄉來,敲進史家門去,將硃筆官票與看,乃是府間遣馬追取秀才,立等回話的公事。史家父子驚得呆了,各設想處。那老史埋怨兒道:「定是你終日宿娼,被他家告害了,再無他事。」史秀才道:「府奠大人取我,又遣一匹馬來,焉知不是文賦上邊有甚麼相商處?」老史道:「好來請你?柬帖不用一個,出張朱票?」史秀才道:「決是沒人告我!」父子兩個胡猜不住,公人只催起身。老史只得去收拾酒飯,待了公人,又送了些辛苦錢,打發兒子起身到州里來。正是: 
  烏鴉喜鵲同聲,吉凶全然未保。 
  今日捉將官去,這回頭皮送了。 
  史生同了官差,一程來到州中。不知甚麼事由,穿了小服,進見太守。太守教換了公服相見,史生才把疑心放下了好些。換了衣服,進去行禮已畢。太守問道:「秀才家小小年紀,怎不苦志讀書,倒來非禮之地頻游,何也?」史生道:「小生誦讀詩書,頗知禮法。蓬窗自守,從不游甚非禮之地。」太守笑道:「也曾去薛家走走麼?」史生見道著真話,通紅了兩頰道:「不敢欺大人,客寓州城,誦讀余功,偶與朋友輩適興閒步,容或有之,並無越禮之事。」太守又道:「秀才家說話不必遮飾!試把與薛倩往來事情,實訴我知道。」史生見問得親切,曉得瞞不過了,只得答道:「大人問及於此,不敢相誑。此女雖落娼地,實非娼流,乃名門宦裔,不幸至此。小生偶得邂逅,見其標格有似良人,問得其詳,不勝義憤。自惜身微力薄,不能拔之風塵,所以憐而與游。雖奈兒女子之私,實亦士君子之念。然如此鄙事,不知大人何以知而問乃,殊深惶愧!只得實陳,伏乞大人容恕!」太守道:「而今假若以此女配足下,足下願以之為室家否?」史生道:「淤泥青蓮,亦願加以拂拭,但貧土所不能,不敢妄想。」太守笑道:「且站在一邊,我教你看一件事。」 
  就掣一枝笠,喚將薛媽來,薛媽慌忙來見太守。太守叫庫吏取出一百道官券來與他道:「昨聞你買薛倩身價止得錢六十千,今加你價三十千,共一百道,你可領著。」時史生站在旁邊,太守用手指著對薛媽道:「汝女已嫁此秀才了,此官券即是我與秀才出的聘禮也。」薛媽不敢違拗,只得收了。當下認得史生的,又不好問得緣故。老媽們心性,見了一百千,真來不虧了本,隨地女兒短長也不在他心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歡歡喜喜自出去了。 
  此時史生看見太守加此發放,不曉其意,心中想道:「難道太守肯出己錢討來與我不成?這怎麼解?」出了神沒可想處。太守喚史生過來,笑道:「足下苦貧不能得娶,適間已為足下下聘了。今以此女與足下為室,可喜歡麼?」史生叩頭道:「不知大人何以有此天恩,出自望外,豈不踴躍!但家有嚴父,不敢不告。若知所娶娼女,事亦未必可諧,所慮在此耳。」太守道:「你還不知此女為總干祝使君表妹,前日在此相遇,已托下官脫了樂籍,俟成都歸來,替他擇婿,下官見此義舉,原許以二十萬錢助嫁。今此女見在我衙中。昨日見他心事不快,問得其故,知與足下兩意相孚,不得成就。下官為此相請,欲為你兩人成此好事。適間已將十萬錢還了薛娼,今再以十萬錢助足下婚禮,以完下官口信。待總干來時,整各成親。若尊人問及,不必再提起薛家,只說總干表妹,下官為媒,無可慮也。」史生見說,歡喜非常,謝道:「鯫生何幸,有此奇緣,得此恩遇,雖粉骨碎身,難以稱報!」太守又叫庫吏取一百道官券,付與史生,史生領下,拜謝而去,看見丹樨之下荷花正開,賦詩一首,以見感恩之意。詩云: 
  蓮染青泥埋暗香,東君移取一齊芳。 
  擎珠擬作銜壞報,已學葵心映日光。 
  史生到得家裡,照依太守說的話回復了父母。父母道是喜從天降,不費一錢攀了好親事,又且見有許多官券拿回家來,問其來歷,說道是太守助的花燭之費,一發支持有餘,十分快活。一面整頓酒筵各項,只等總干回信不題。 
  卻說吳太守雖已定下了史生,在薛倩面前只不說破。隔得一月,祝東老成都事畢,重回綿州,來見太守,一見便說表妹之事。太守道:「別後己干辦得一個佳婿在此,只等明公來,便可嫁了。」東老道:「此行所得合來有五十方,今當悉以付彼,使其成家立業。」太守道:「下官所許二十萬,已將十萬還其身價,十萬各其婚資。今又有此助,可以不憂生計。況其人可倚,明公可以安心了。」東老道:「婿是何人?」太守道:「是個書生,姓史。今即去召他來相見。」東老道:「書生最好。太守立刻命人去召將史秀才來到,教他見了東老。東老見他少年,丰姿出眾,心裡甚喜。太守即擇取來日大吉,叫他備轎,明日到州迎娶家去。 
  太守回衙,對薛倩道:「總干已到,佳婿已擇得有人,看定明日成婚。婚資多各,從此為良人婦了。」薛倩心裡且喜且悲。喜的是虧得遇著親眷,又得太守做主,脫了賤地,嫁個丈失,立了婦名!悲的是心上書生從此再不能勾相會了。正是: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早知燈是火,落得放心安。 
  明日,祝東老早到州中,與太守說了,教薛倩出來相見。東老即將五十萬錢之數交與薛倩道:「聊助於妝奩之費,少盡姑表之情。只無端累守公破費二十萬,甚為不安。」太守笑道:「如此美事,豈可不許我費一分子?」薛倩叫謝不已。東老道:「婿是守公所擇,頗為得人,終身可傍矣。」太守笑道:「婿是令表妹所自擇,與下官無干。」東老與薛倩俱愕然不解。太守道:「少頃自見。」 
  正話間,門上進稟史秀才迎婚轎到。太守立請史秀才進來,指著史生對薛倩道:「前日你再三不肯說,我道說明白了,好與你做主。今以此生為汝夫,汝心中沒有不足處了麼?」薛倩見說,方敢抬眼一看,正是平日心上之人。方曉得適間之言,心下暗地喜歡無盡。太守立命取香案,教他兩人拜了天地。已畢,兩人隨即拜謝了總干與太守。太守分付花紅、羊酒、鼓樂送到他家。東老又命從人抬了這五十萬嫁資,一齊送到史家家裡來。史家老兒只說是娶得總干府表妹,以此為榮,卻不知就是兒子前日為嫖了廝鬧的表子。後來漸漸明白,卻見兩處大官府做主,又平白得了許多嫁資,也心滿意足了。史生夫妻二人感激吳太守,做個木主,供在家堂,奉把香火不絕。 
  次年,史生得預鄉薦,東老又著人去漢州,訪著了董氏兄弟,托與本處運使,周給了好些生計,來通知史生夫妻二人,教他相通往來。史生後來得第,好生照管妻家,漢州之後得以不絕。此乃是不幸中之幸,遭遇得好人,有此結果。不然,世上的人多似呂使君,那兩代為官之後到底墮落了。天網恢恢,正不知呂使君子女又如何哩! 
  公卿宣淫,誤人兒女。不遇手援,焉復其所? 
  瞻彼穹廬,涕零如雨。千載傷心,王孫帝主。
  
  
  【卷之八 沈將仕三千買笑錢 王朝議一夜迷魂陣】
  
  詞云: 
  風月襟懷,圖取歡來,歡場中盡有安排。呼盧博賽,豈不豪哉?費自家心,自家力,自家財。有等奸胎,慣弄喬才,巧妝成科諢難猜。非關此輩,忒使心乖。總自家癡,自家狠。自家呆。——詞寄《行香子》。 
  這首詞說著人世上諸般歡事,皆可遣興陶情,惟有賭博一途最是為害不淺。蓋因世間人總是一個貪心所使,見那守分的一日裡辛辛苦苦,巴著生理,不能勾近得多少錢:那賭場中一得了采,精金、白銀只在一兩擲骰子上收了許多來,豈不是個不費本錢的好生理?豈知有這幾擲贏,便有幾擲輸。贏時節,道是倘來之物,就有粘頭的,討賞的,幫襯的,大家來撮哄。這時節意氣揚揚,出之不吝。到得贏骰過了,輸骰齊到,不知不覺的弄個罄淨,卻多是自家肉裡錢,旁邊的人不曾幫了他一文。所以只是輸的多,贏的少。有的不伏道:「我贏了就住,不到得輸就是了。」這句話恰似有理,卻是那一個如此把得定?有的巴了千錢要萬錢,人心不足不肯住的。有的乘著勝來,只道是常得如此,高興了不肯住的。有的怕別人譏誚他小家子相,礙上礙下不好住的。及至臨後輸來,雖悔無及,道先前不曾住得,如今難道就罷?一發住不成了,不到得弄完決不收場。況且又有一落場便輸了的,總有幾擲贏骰,不勾番本,怎好住得?到得番本到手,又望多少贏些,那裡肯住?所以一耽了這件滋昧,定是無明無夜,拋家失業,失魂落魄,忘餐廢寢的。朋友們譏評,妻子們怨悵,到此地位,一總不理。只是心心唸唸記掛此事,一似擔雪填井,再沒個滿的日子了。全不想錢財自命裡帶來,人人各有分限,豈由你空手博來,做得人家的?不要說不能勾贏,就是贏了,未必是福處。 
  宋熙寧年間,相國寺前有一相士,極相得著,其門如市。彼時南省開科,紛紛舉子多來扣問得失。他一一決來,名數不爽。有一舉子姓丁名湜,隨眾往訪。相士看見大驚道:「先輩氣色極高,吾在此閱人多矣,無出君右者。據某所見,便當第一人及第。」問了姓名,相士就取筆在手,大書數字於紙云:「今科狀元是丁堤。」粘在壁上。向丁生拱手道:「留為後驗。」丁生大喜自負,別了相士,走回寓中來。不覺心神暢快,思量要尋個樂處。 
  元來這丁生少年才俊,卻有個僻性,酷好的是賭博。在家時先曾敗掉好些家資,被父親鎖閉空室,要餓死他。其家中有嫗憐之,破壁得逃。到得京師,補試太學,幸得南省奏名,只待廷試。心緒閒暇,此興轉高。況兼破費了許多傢俬,學得一番奢遮手段,手到處會贏,心中技癢不過。聞得同榜中有兩個四川舉子,帶得多資,亦好賭博。丁生寫個請帖,著家童請他二人到酒樓上飲酒。二人欣然領命而來,分賓主坐定。飲到半酣,丁生家童另將一個包袱放在左邊一張桌子上面,取出一個匣子開了,拿出一對賞鍾來。二客看見匣子裡面藏著許多戲具,乃是骨牌、雙陸、圍棋、象棋及五木骰子,枚馬之類,無非賭博場上用的。曉得了生好此,又觸著兩人心下所好,相視而笑。丁生便道:「我們乘著酒興,三人共賭一回取樂何如?」兩人拍手道:「絕妙!絕妙!」一齊立起來,看樓上旁邊有一小閣,丁生指著道:「這裡頭到幽靜些。」遂叫取了博具,一同到閣中來。相約道:「我輩今日逢場作歡,系是彼此同袍,十分大有勝負,忒難為人了。每人只以萬錢為率,盡數贏了,止得三萬,盡數輸了,不過一萬,圖個發興消閒而已。」說定了,方才下場,相博起來。初時果然不十分大來往,到得擲到興頭上,你強我賽,各要爭雄,一二萬錢只好做一擲,怎好就歇得手?兩人又著家童到下處,再取東西,不著本錢,頻頻添入,不記其次。丁生煞是好手段,越贏得來,精神越旺。兩人不伏輸,狠將注頭亂推,要博轉來,一注大似一注,怎當得了生連擲勝來,兩人出注,正如眾流歸海,盡數趕在丁生處了,直贏得兩人油干火盡。兩人也怕起來,只得忍著性子住了,垂頭喪氣而別。丁生總計所贏,共有六百萬錢。命家童等負歸寓中,歡喜無盡。 
  隔了兩日,又到相士店裡來走走,意欲再審問他前日言語的確。才進門來,相士一見大驚道:「先輩為何氣色大變?連中榜多不能了,何況魁選!」急將前日所粘在壁上這一條紙扯下來,揉得粉碎。歎道:「壞了我名聲,此番不准了。可恨!可恨!」丁生慌了道:「前日小生原無此望,是足下如此相許。今日為何改了口,此是何故?」相士道:「相人功名,先觀天庭氣色。前日黃亮潤澤,非大魁無此等光景,所以相許。今變得枯焦且黑滯了,那裡還望功名?莫非先輩有甚設心不良,做了些謀利之事,有負神明麼?試想一想看!」丁生悚然,便把賭傅得勝之事說出來,道:「難道是為此戲事?」相士道:「你莫說是戲事,關著財物,便有神明主張。非義之得,自然減福。」丁生悔之無及,忖了一忖,問相士道:「我如今盡數還了他,敢怕仍舊不妨了?」相士道:「才一發心,暗中神明便知。果能悔過,還可占甲科,但名次不能如舊,五人之下可望,切須留心!」 
  丁生亟回寓所,著人去請將二人到寓。兩人只道是又來糾賭,正要番手,三腳兩步忙忙過來。丁生相見了,道:「前日偶爾做戲,大家在客中,豈有實得所贏錢物之理?今日特請兩位過來,奉還原物。」兩人出於不意道:「既已賭輸,豈有竟還之理!或者再博一番,多少等我們翻些才使得。」丁生道:「道義朋友,豈可以一時戲耍傷損客囊財物?小弟誓不敢取一文,也不敢再做此等事了。」即叫家童各將前物竟送還兩人下處。兩人喜出望外,道是丁生非常高誼,千恩萬謝而去。豈知丁生原為著自己功名要緊,故依著相士之言,改了前非。 
  後來廷試唱名,果中徐鐸榜第六人,相士之術不差毫釐。若非是這一番賭,這狀頭穩是丁堤,不讓別人了,今低了五名。又還虧得悔過遷善,還了他人錢物,尚得高標;倘貪了小便宜,執迷不悟,不弄得功名沒分了?所以說,錢財有分限,靠著賭博得來,便贏了也不是好事。況且有此等近利之事,便有一番謀利之術。有一夥賭中光棍,慣一結了一班黨與,局騙少年子弟,俗名謂之「相識」。用鉛沙灌成藥骰,有輕有重。將手指捻書轉來,捻得得法,拋下去多是贏色,若任意拋下,十擲九輸。又有損使手法,拳紅坐六的。又有陰陽出法,推班出色的。那不識事的小二哥,一團高興,好歹要賭,俗名喚作」酒頭」。落在套中,出身不得,誰有得與你贏了去?奉勸人家子弟,莫要癡心想別人的。看取丁堤故事,就贏了也要折了狀元之福。何況沒福的?何況必輸的?不如學好守本分的為強。有詩為證: 
  財是他人物,癡心何用貪? 
  寢興多失節,饑飽亦相參。 
  輸去中心苦,贏來眾口饞。 
  到頭終一敗,辛苦為誰甜? 
  小子只為苦口勸者世人休要賭博,卻想起一個人來,沒事閒遊,擺在光棍手裡,不知不覺弄去一賭,賭得精光,沒些巴鼻,說得來好笑好聽: 
  風流誤入綺羅叢,自訝通宵依翠紅。 
  誰道醉翁非在酒?卻教眨眼盡成空。 
  這本話文,乃在宋朝道君皇帝宣和年間,平江府有一個官人姓沈,承著祖上官蔭,應授將仕郎之職,赴京聽調。這個將仕家道豐厚,年紀又不多,帶了許多金銀寶貨在身邊。少年心性,好的是那歌樓舞謝,倚翠偎紅,綠水青山,閒茶浪酒,況兼身伴有的是東西。只要撞得個樂意所在,揮金如土,毫無吝色。大凡世情如此,才是有個撒漫使錢的勤兒,便有那幫閒助懶的陪客來了。寓所差不多遠,有兩個游手人戶:一個姓鄭,一個姓李,總是些沒頭鬼,也沒個甚麼真名號,只叫作鄭十哥,李三哥。終日來沈將仕下處,與他同坐同起,同飲同餐,沈將仕一刻也離不得他二人。他二人也有時破些錢鈔,請沈將仕到平康裡中好姊妹家裡。擺個還席。吃得高興,就在妹妹人家宿了。少不得串同了他家扶頭打差,一路兒撮哄,弄出些錢鈔,大家有分,決不到得白折了本。虧得沈將仕壯年貪色,心性不常,略略得昧就要跳槽,不迷戀著一個,也不能起發他大主錢財,只好和哄過日,常得嘴頭肥膩而已。如是盤桓將及半年,城中樂地也沒有不游到的所在了。 
  一日,沈將仕與兩人商議道:「我們城中各處走遍了,況且塵囂嘈雜,沒甚景趣。我要城外野曠去處走走,散心耍子一回何如?」鄭十、李三道:「有興,有興,大官人一發在行得緊。只是今日有些小事未完,不得相陪,若得遲至明日便好。」沈將仕道:「就是明日無妨,卻不可誤期。」鄭、李二人道:「大官人如此高懷,我輩若有個推故不去,便是俗物了,明日准來相陪就是。」兩人別去了一夜,到得次日,來約沈將仕道:「城外之興何如?」沈將仕道:「專等,專等。」鄭十道:「不知大官人轎去?馬去?」李三道:「要去閒步散心,又不趕甚路程,要那轎馬何干?」沈將仕道:「三哥說得是。有這些人隨著,便要來催你東去西去,不得自由。我們只是散步消遣,要行要止,憑得自家,豈不為妙?只帶個把家童去跟跟便了。」沈將仕身邊有物,放心不下,叫個貼身安童背著一個皮箱,隨在身後。一同鄭、李二人踱出長安門外來。但見:甫高城廓,漸遠市廛。參差古樹繞河流,蕩漾游絲飛野岸。布簾沽酒處,惟有耕農村老來嘗;小艇載魚還,多是牧豎樵夫來問。炊煙四起,黑雲影裡有人家,路徑多歧,青蘆痕中為孔道。別是一番野趣,頓教忘卻塵情。 
  三人信步而行,觀玩景致,一頭說話,一頭走路。迤邐有二三里之遠,來到一個塘邊。只見幾個粗腿大腳的漢子赤剝了上身,手提著皮挽,牽著五六匹好馬,在池塘裡洗浴。看見他三人走來至近,一齊跳出塘子,慌忙將衣服穿上,望著三人齊聲迎喏。沈將仕驚疑,問二人道:「此輩素非相識,為何見吾三人恭敬如此?」鄭、李兩人道:「此王朝議使君之隸卒也。使君與吾兩人最相厚善,故此輩見吾等走過,不敢怠慢。」沈將仕道:「元來這個緣故,我也道為何無因至前!」 
  三人又一頭說,一頭走,高池邊上前又數百步遠了。李三忽然叫沈將仕一聲道:「大官人,我有句話商量著。」沈將仕道:「甚話?」李三道:「今日之遊,頗得野興,只是信步浪走,沒個住腳的去處。若便是這樣轉去了,又無意味。何不就騎著適才主公之馬,拜一拜王公,豈不是妙?」沈將仕道:「王公是何人?我卻不曾認得,怎好拜他?」李三道:「此老極是個妙人,他曾為一大郡守,家資絕富,姬妾極多。他最喜的是賓客往來,款接不倦。今年紀已老,又有了些疾病,諸姬妾皆有離心。卻是他防禁嚴密,除了我兩人忘形相知,得以相見,平時等閒不放出外邊來。那些姬妾無事,只是終日合伴頑耍而已。若吾輩去看他,他是極喜的。大官人雖不曾相會,有吾輩同往,只說道欽慕高雅,願一識荊,他看見是吾每的好友,自不敢輕。吾兩人再遞一個春與他,等他曉得大官人是在京調官的,衣冠一脈,一發注意了,必有極精的飲饌相款。吾每且落得開懷快暢他一晚,也是有興的事。強如寂寂寞寞,仍舊三人走了回去。」沈將仕心裡未決,鄭十又道:「此老真是會快活的人,有了許多美妾,他卻又在朋友面上十分慇勤,尋出興趣來。更兼留心飲饌,必要精潔,惟恐朋友們不中意,吃得不盡興。只這一片高興熱腸,何處再討得有?大官人既到此地,也該認一認這個人,不可錯過。」沈將仕也喜道:「果然如此,便同二位拜他一拜也好。」李三道:「我每原回到池邊,要了他的馬去。」於是三人同路而回,走到池邊。鄭、李大聲叫道:「帶四個馬過來!」看馬的不敢違慢,答應道:「家爺的馬,官人每要騎,盡意騎坐就是。」鄭、李與沈將仕各騎了一匹,連沈家家童棒著箱兒,也騎了一匹。看馬的帶住了馬頭,問道:「官人每要往那裡去?」鄭生將鞭梢指道:「到你爺家裡去。」看馬的道:「曉得了。」在前走著引路,三人聯盟按轡而行。 
  轉過兩個坊曲,見一所高門,李三道:「到了,到了。鄭十哥且陪大官人站一會,待我先進去報知了,好出來相迎。」沈將仕開了箱,取個名帖,與李三帶了報去。李三進門內去了,少歇出來道:「主人聽得有新客到此,甚是喜歡。只是久病倦懶,怕著冠帶,願求便服相見。」沈將仕道:「論來初次拜謁,禮該具服。今主人百命,恐怕反勞,著許便服,最為灑脫。」李三又進去說了。只見王朝議命兩個安童扶了,一同李三出來迎客。沈將仕舉眼看時,但見:儀度端莊,容顏羸瘦。一前一卻,渾如野鶴步罡;半喘半吁,大似吳牛見月。深淺躬不思而得,是鷺鴛班裡習將來;長短氣不約而同,敢鶯燕窩中輸了去? 
  沈將仕見王朝議雖是衰老模樣,自然是土大夫體段,肅然起敬。王朝議見沈將仕少年丰采,不覺笑逐顏開,拱進堂來。沈將仕與二人俱與朝議相見了。沈將仕敘了些仰慕的說話道:「幸鄭、李兩兄為紹介,得以識荊,固快夙心,實出唐突。」王朝議道:「兩君之友,即僕友也。況兩君勝士,相與的必是高賢,老朽何幸,得以沾接!」茶罷,朝議揖客進了東軒,分付當直的設席款待。分付不多時,杯盤果饌片刻即至。沈將仕看時,雖不怎的大擺設,卻多精美雅潔,色色在行,不是等閒人家辦得出的。朝議謙道:「一時不能治具,果菜小酌,勿怪輕褻。」鄭、李二人道:「沈君極是脫灑人,既貢吾輩相知,原不必認作新客。只管盡主人之興,吃酒便是,不必過謙了。」小童二人頻頻斟酒,三個客人忘懷大嚼,主人勉強支陪。 
  看看天晚,點上燈來。朝議又陪了一晌,忽然喉中發喘,連嗽不止,痰聲曳鋸也似晌震四座,支吾不得。叫兩個小童扶了,立起身來道:「賤體不快,上客光顧,不能盡主禮,卻怎的好?」對鄭生道:「沒奈何了,有煩鄭兄代作主人,請客隨意劇飲,不要阻興。老朽略去歇息一會,煮藥吃了,少定即來奉陪。恕罪!恕罪!」朝議一面同兩個小童扶擁而去。 
  剩得他三個在座,小童也不出來斟酒了。李三道:「等我尋人去。」起身走了進去。沈將仕見主人去了,酒席闌珊,心裡有些失望。欲待要辭了回去,又不曾別得主人,抑且餘興還未盡,只得走下庭中散步。忽然聽得一陣歡呼擲銀子聲,循聲覓去,卻在軒後一小閣中,有些燈影在窗隙裡射將出來。沈將仕將窗隙弄大了些,窺看裡面。不看時萬事全體,一看看見了,真是:酥麻了半壁,軟癱做一堆。你道裡頭是甚光景?但見:明燭高張,巨案中列。擲盧賽雉,纖纖玉手擎成:喝六呼麼,點點朱唇吐就。金步搖,玉條脫,盡為孤注爭雄:風流陣,肉屏風,竟自和盤托出。若非廣寒殿裡,怎能勾如許仙風?不是金各國中,何處來若干媚質?任是愚人須縮舌,怎教浪子不輸心! 
  元來沈將仕窗隙中看去,見裡頭是美女七八人,環立在一張八仙桌外。桌上明晃晃點著一枝高燭,中間放下酒榼一架,一個骰盆。盆邊七八堆采物,每一美女面前一堆,是將來作注賭采的。眾女掀拳裸袖,各欲爭雄。燈下偷眼看去,真個個個如嫦娥出世,丰姿態度,目中所罕見。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看得目不轉睛,頑涎亂吐。正在禁架不定之際,只見這個李三不知在那裡走將進去,也竄在裡頭了,抓起色子,便待要擲下去。眾女賭到間深處,忽見是:李三下注,盡嚷道:「李秀才,你又來鬼廝攪,打斷我妹妹們興頭!」李三頑著臉皮道:「便等我在裡頭,與賢妹們幫興一幫興也好。」一個女子道:「總是熟人,不妨事。要來便來,不要酸子氣,快擺下注錢來!」眾女道:「看這個酸鬼那裡熬得起大注?」一遞一句譏誚著。李三擲一擲,做一個鬼臉,大家把他來做一個取笑的物事。李三隻是忍著羞,皮著臉,憑他擎面啐來,只是頑鈍無恥,挨在幫裡。一霎時,不分彼此,竟大家著他在裡面擲了。 
  沈將仕看見李三情狀,一發神魂搖蕩,頓足道:「真神仙境界也!若使吾得似李三,也在裡頭廝混得一場,死也甘心!「急得心癢難熬,好似熱地上蜒蚰,一歇兒立腳不定,急走來要與鄭十商量。鄭十正獨自個坐在前軒打盹,沈將仕急搖他醒來道:「虧你還睡得著!我們一樣到此,李三哥卻落在蜜缸裡了。」鄭十道:「怎麼的?」沈將仕扯了他手,竟到窗隙邊來,指著裡面道:「你看麼!」鄭十打眼一看,果然李三與群女在裡頭混賭。鄭十對沈將仕搭:「這個李三,好沒廉恥!」沈將仕道:「如此勝會,怎生知會他一聲,設法我也在裡頭去擲擲兒,也不在了今日來走這一番。」鄭十道:「諸女皆王公侍兒。此老方才去眠宿了,諸女得閒在此頑耍。吾每是熟極的,故李三插得進去。諸女素不識大官人,主人又不在面前,怎好與他們接對?須比我每不得。」沈將仕情極了道:「好哥哥,帶挈我帶挈。」鄭十道:「若挨得進去,須要稍物,方才可賭。」沈將仕道:「吾隨身篋中有金寶千金,又有二三千張茶券子可以為稍。只要十哥設法得我進去,取樂得一回,就雙手送掉了這些東西,我願畢矣。」鄭十道:「這等,不要高聲,悄悄地隨著我來,看相個機會,慢慢插將下去。切勿驚散了他們,便不妙了。」 
  沈將仕謹依其言,不敢則一聲。鄭十拽了他手,轉灣抹角,且是熟溜,早已走到了聚賭的去處。諸姬正賭得酣,各不抬頭,不見沈將仕。鄭十將他捏一把扯他到一個稀空的所在站下了。偵伺了許久,直等兩下決了輸贏,會稍之時,鄭十方才開聲道:「容我每也擲擲兒麼?」眾女抬頭看時,認得是鄭十。卻見肩下立著個面生的人,大家喝道:「何處兒郎,突然到此!」鄭十道:「此吾好友沈大官人,知卿等今宵良會,願一拭目,幸勿驚訝。」眾女道:「主翁與汝等通家,故彼此各無避忌,如何帶了他家少年來攙預我良人之會?」一個老成些的道:「既是兩君好友,亦是一體的。既來之,則安之,且請一杯遲到的酒。」遂取一大卮,滿斟著一杯熱酒,奉與沈將仕。沈將仕此時身體皆已麻酥,見了親手奉酒,敢有推辭?雙手接過來,一飲而盡,不剩一滴。奉酒的姬對著眾姬笑道:「妙人也,每人可各奉一杯。」鄭十道:「列位休得炒斷了擲興。吾友沈大官人,也願與眾位下一局。一頭擲銀,一頭飲酒助興,更為有趣。」那老成的道:「妙,妙。雖然如此也要防主人覺來。」遂喚小鬟:「快去朝議房裡伺侯,倘若睡覺,函來報知,切勿誤事!」小鬟領命去了。 
  諸女就與沈將仕共博,沈將仕自喜身入仙宮,志得意滿,采色隨手得勝。諸姬頭上釵餌首飾,盡數除下來作采賭賽,盡被沈將仕贏了,須臾之間,約有千金。諸姬個個目睜一呆,面前一空。鄭十將沈將仕扯一把道:「贏勾了,歇手罷!」怎當得沈將仕魂不附體,他心裡只要多插得一會寡趣便好,不在乎財物輸贏,那裡肯住?只管伸手去取酒吃,吃了又擲,擲了又吃,諸姬又來趁興,奉他不休。沈將仕肉麻了,風將起來,弄得諸姬皆赤手無稍可擲。 
  其間有一小姬年最少,貌最美,獨是他輸得最多,見沈將仕風風世世,連擲采骰,帶者怒容,起身竟去。走至房中轉了一轉,提著一個羊脂玉花樽到面前,向桌上一抓道:「此瓶什千緡,只此作孤注,輸贏在此一決。」眾姬問道:「此不是爾所有,何故將來作注?」小姬道:「此主人物也。此一決得勝因妙,倘若再不如意一發輸了去,明日主人尋究,定遭鞭棰。然事勢至此,我情已極,不得不然!」眾人勸他道:「不可趕興,萬一又輸,再無挽回了。」小姬怫然道:「憑我自主,何故阻我!」堅意要擲。眾人見他已怒,便道:「本圖歡樂,何故到此地位?」沈將仕看見小姬光景,又憐又愛,心裡躊躇道:「我本意豈欲贏他?爭奈骰子自勝,怎生得幫襯這一擲輸與他了,也解得他的惱怒:不然,反是我殺風景了。」 
  看官聽說:這骰子雖無知覺,極有靈通,最是跟著人意興走的。起初沈將仕神來氣旺,勝采便跟著他走,所以連擲連贏。歇了一會,勝頭已過,敗色將來。況且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情願認輸,一團銳氣已自餒了十分了。更見那小姬氣忿忿,雄赳赳,十分有趣,魂靈也被他吊了去。心裡忙亂,一擲大敗。小姬叫聲:「慚愧!也有這一擲該我贏的。」即把花樽底兒朝天,倒將轉來。沈將仕只道止是個花樽,就是千緡,也賠得起。豈知花樽裡頭儘是金釵珠排塞滿其中,一倒倒將出來,輝煌奪目,正不知多少價錢,盡該是輸家賠償的。沈將仕無言可對。鄭、李二人與同諸姬公估價值,所值三千緡錢。沈將仕須賴不得,盡把先前所贏盡數退還,不上千金。只得走出叫家僮取帶來箱子裡面茶券子二千多張,算了價錢,盡作賭資還了。說話的,「茶券子」是甚物件,可當金銀?看官聽說:「茶券子「怕是「茶引」。宋時禁茶榷稅,但是茶商納了官銀,方關茶引,認引不認人。有此茶引,可以到處販賣。每張之利,一兩有餘。大戶人家盡有當著茶引生利的,所以這茶引當得銀子用。蘇小卿之母受了三千張茶引,把小卿嫁與馮魁,即是此例也。沈將仕去了二千餘張茶引,即是去了二千餘兩銀子。沈將仕自道只輸得一擲,身邊還有剩下幾百張,其餘金寶他物在外不動,還思量再下局去,博將轉來。忽聽得朝議裡頭大聲咳嗽,急索唾壺。諸姬慌張起來,忙將三客推出閣外,把火打滅,一齊奔入房去。 
  三人重複走到軒外元飲酒去處,剛坐下,只見兩個小童又出來勸酒道:「朝議多多致意尊客:『夜深體倦,不敢奉陪,求尊客發興多飲一杯。』」三人同聲辭道:「酒興已闌,不必再叨了,只要作別了便去。」小童走進去說了,又走出來道:「朝議說:『倉卒之間,多有簡慢。夜已深,不勞面別。』,此後三日,再求三位同會此處,更加盡興,切勿相拒。」又叫分付看馬的仍舊送三位到寓所,轉來回話。三人一同沈家家僮,乘著原來的四匹馬,離了王家。行到城門邊,天色將明,城門已自開了。馬伕送沈將仕到了寓所,沈將仕賞了馬伕酒錢,連鄭、李二人的也多是沈將仕出了,一齊打發了去。鄭、李二人別了沈將仕道:「一夜不睡,且各還寓所安息一安息,等到後日再去赴約。」二人別去。沈將仕自思夜來之事,雖然失去了一二千本錢,卻是著實得趣。想來老姬讚他,何等有情。小姬怒他,也自有興。其餘諸姬遞相勸酒,輪流睹賽,好不風光!多是背著主人做的。可恨鄭、李兩人先佔著這些便宜,而今我既弄入了門,少不得也熟分起來,也與他二人一般受用。或者還有括著個把上手的事在裡頭,也未可知。轉轉得意。因兩日睏倦不出門,巴到第三日清早起來,就要去再赴王朝議之約。卻不見鄭、李二人到來,急著家僮到二人下處去請。下處人回言走出去了,只得呆呆等著。等到日中,竟不見來。沈將仕急得亂跳,肚腸多爬了出來。想一想道:「莫不他二人不約我先去了?我既已拜過擾過,認得的了,何必待他二人?只是要引進內裡去,還須得他每領路。我如今各些禮物去酬謝前晚之酌,若是他二人先在,不必說了。若是不在,料得必來,好歹在那裡等他每為是。」 
  叫家僮雇了馬匹,帶了禮物,出了城門。竟依前日之路,到王朝議家裡來。到得門首,只見大門拴著。先叫家僮尋著旁邊一個小側門進去,一直到了裡頭,並無一人在內。家僮正不知甚麼緣故,走出來回復家主。沈將仕驚疑,猶恐差了,再同著家僮走進去一看,只見前堂東軒與那聚賭的小閣宛然那夜光景目,卻無一個人影。大駭道:「分明是這個裡頭,那有此等怪事!」急走到大門左側,問著個開皮鋪的人造:「這大宅裡王朝議全家那裡去了?」皮匠道:「此是內相侯公公的空房,從來沒個甚麼王朝議在此。」沈將仕道:「前夜有個王朝議,與同家眷正在此中居住,我們來拜他,他做主人留我每吃了一夜酒。分明是此處,如何說從來沒有?」皮匠道:「三日前有好幾個惡少年挾了幾個上廳有名粉頭,稅了此房吃酒賭錢,次日分了利錢,各自散去,那裡是甚麼王朝議請客來?這位官人莫不著了他道兒了?」沈將仕方才疑道是奸計裝成圈套,來騙他這些茶券子的,一二千金之物分明付了一空了。卻又轉一念頭,追思那日池邊喚馬,宅內留賓,後來閣中聚賭,都是無心湊著的,難道是設得來的計較?似信不信道:「只可惜不見兩人,畢竟有個緣故在內,等待幾日,尋著他兩個再問。」 
  豈知自此之後,屢屢叫人到鄭、李兩人下處去問,連下處的人多不曉得,說道:「自那日出後,一竟不來,虛鎖著兩間房,開進去,並無一物在內,不知去向了。」到此方知前日這些逐段逐節行徑,令人看不出一些,與馬伕小童,多是一套中人物,只在遲這一夜裡頭打合成的。正是拐騙得十分巧處,神鬼莫測也! 
  漫道良朋作勝游,誰知胠筐有陰謀? 
  情閨不是閒人到,只為癡心錯下籌。
  
  
  【卷之九 莽兒郎驚散新鶯燕 謅梅香認合玉蟾蜍】
  
  詩云: 
  世間好事必多磨,緣未來時可奈何! 
  宜至到頭終正果,不知底事欲蹉跎? 
  話說從來有人道好事多磨。那到底不成的,自不必說。盡有到底成就的,起初時千難萬難,挫過了多少機會,費過了多少心機,方得了結。就如王仙客與劉無雙兩人,中表兄妹,從幼許嫁,年紀長大,只須劉尚書與夫人做主,兩個一下配合了,有何可說?卻又尚書番悔起來,千推萬阻。比及夫人攛掇得肯了,正要做親,又撞著朱此,姚令言之亂,御駕家塵,兩下失散。直到得干戈平靜,仙客入京來訪,不匡劉尚書被人誣陷,家小配入掖庭。從此天人路隔,永無相會之日了。姻緣未斷,又得發出宮女打掃皇陵。恰好差著無雙在內,驛庭中通出消息與王仙客。跟尋著希奇古怪的一個俠客古押衙,將茅山道士仙丹矯詔藥死無雙,在皇陵上贖出屍首來救活了,方得成其夫婦,同歸襄漢。不知挫過了幾個年頭,費過了多少手腳了。早知到底是夫妻,何故又要經這許多磨折?真不知天公主的是何意見!可又有一說,不遇艱難,不顯好處。古人云: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只如偷情一件,一偷便著,卻不早完了事?然沒一些光景了。畢竟歷過多少間阻,無限風波,後來到手,方為希罕。所以在行的道:「偷得著不如偷不著。」真有深趣之言也。 
  而今說一段因緣。正要到手,卻被無意中攪散。及至後來兩下各不相望了,又曲曲灣灣反弄成了,這是氤氳大使顛倒人的去處。且說這段故事出在那個地方,甚麼人家,怎的起頭,怎的了結?看官不要性急,待小子原原委委說來。有詩為證: 
  打鴨驚鴛鴦,分飛各異方。 
  天生應匹耦,羅列自成行。 
  話說杭州府有一個秀才,姓鳳名來儀,字梧賓。少年高才,只因父母雙亡,家貧未娶。有個母舅金三員外,看得他是個不凡之器,是件照管周濟他。鳳生就冒了舅家之姓進了學,入場考試,已得登科。朋友往來,只稱鳳生,榜中名字,卻是金姓。金員外一向出了燈火之資,替他在吳山左畔賃下園亭一所,與同兩個朋友做伴讀書。那兩個是嫡親兄弟,一個叫做察尚文,一個叫做竇尚武,多是少年豪氣,眼底無人之輩。三個人情投意合,頗有管鮑、雷陳之風。竇家兄弟為因有一個親眷上京為官,送他長行,就便往蘇州探訪相識去了。鳳生雖已得中,春試尚遠,還在園中讀書。 
  一日傍晚時節,誦讀少倦,走出書房散步。至園東,忽見牆外樓上有一女子憑窗而立,貌若天人。只隔得一垛牆,差不得多少遠近。那女子看見鳳生青年美質,也似有眷顧之意,毫不躲閃。鳳生貪看自不必說。四目相視,足有一個多時辰。鳳生只做看玩園中菊花,步來步去,賣弄著許多風流態度,不忍走回。直等天黑將來,只聽得女子叫道:「龍香,掩上了樓窗。」一個侍女走起來,把窗撲的關了。鳳生方才回步,心下思量道:「不知鄰家有這等美貌女子!不曉得他姓甚名誰,怎生打聽一個明白便好?」 
  過了一夜。次日清早起來,也無心想觀看書史,忙忙梳洗了,即望園東牆邊來。抬頭看那鄰家樓上,不見了昨日那女子。正在稠惆悵之際,猛聽得牆角小門開處,走將一個青青秀秀的丫鬟進來,竟到圃中采菊花。風生要撩拔他開口,故作厲聲道:「誰家女子,盜取花卉!」那丫鬟呻了一聲道:「是我鄰家的園子!你是那裡來的野人,反說我盜?」鳳生笑道:「盜也非盜,野也非野。一時失言,兩下退過罷。」丫鬟也笑道:「不退過,找你些甚麼?」鳳生道:「請問小姐子,採花去與那個戴?」丫鬟道:「我家姐姐梳洗已完,等此插帶。」鳳生道:「你家姐姐高姓大名?何門宅眷?」丫鬟道:「我家姐姐姓楊,小字素梅,還不曾許配人家。」鳳生道:「堂上何人?「丫鬟道:「父母俱亡,傍著兄嫂同居。性愛幽靜,獨處不樓刺繡。」鳳生道:「昨日看見在樓上憑窗而立的,想就是了?」丫鬟道:「正是他了,那裡還有第二個?」鳳生道:「這等,小姐子莫非龍香姐麼?」丫鬟驚道:「官人如何曉得?」鳳生本是昨日聽得叫喚明白在耳朵裡的,卻謅一個謊道:「小生一向聞得東鄰楊宅有個素梅娘子,世上無雙的美色。侍女龍香姐十分乖巧,十分賢惠,仰幕已久了。」龍香終是丫頭家見識,聽見稱讚他兩句,道是外邊人真個說他好,就有幾分喜動顏色。道:「小婢子有何德能?直叫官人知道。」鳳生道:「強將之下無弱兵。恁樣的姐姐,須得恁樣的梅香姐,方為廝稱。小生有緣,昨日得見了姐姐,今日又得遇著龍香姐,真是天大的福分。龍香姐怎生做得一個方便,使小生再見得姐姐一面麼?」龍香道:「官人好不知進退!好人家女兒,又不是煙花門戶,知道你是甚麼人?面生不熟,說個見再見?」鳳生道:「小生姓鳳,名來儀,今年秋榜舉人。在此園中讀書,就是貼壁緊鄰。你姐姐因是絕代佳人,小生也不愧今時才子。就相見一面,也不辱沒了你姐姐!」龍香道:「慣是秀才,家有這些老臉說話,不耐煩與你纏帳!且將菊花去與姐姐插戴則個。」說罷,轉身就走。鳳生直跟將來送他,作個揖道:「千萬勞龍香姐在姐姐面前,說鳳來儀多多致意。」龍香只做不聽,走進角門,撲的關了。 
  鳳生只得回步轉來,只聽得樓窗豁然大開,高處有人叫一聲:「龍香,怎麼去了不來?」急抬頭看時,正是昨日憑窗女子,新妝方罷,等龍香採花不來,開窗叫他,恰好與鳳生打個照面。鳳生看上去,愈覺美麗非常。那楊素梅也看上鳳生在眼裡了,呆呆偷覷,目不轉睛。鳳生以為可動,朗吟一詩道: 
  幾回空度可憐宵,誰道秦樓有玉蕭! 
  咫尺銀河難越渡,寧交不瘦沈郎腰? 
  樓上楊素梅聽見吟詩,詳那詩中之意,分明曉得是打動他的了,只不知這俏書生是那一個,又沒處好問得。正在心下躊躇,只見龍香手捻了一朵菊花來,與他插好了,就問道:「姐姐,你看見那園中狂生否?」素梅搖手道:「還在那廂搖擺,低聲些,不要被他聽見了。」龍香道:「我正要他聽見,有這樣老臉皮沒廉恥的!」素梅道:「他是那個?怎麼樣沒廉恥?你且說來。」龍香道:「我自採花,他不知那裡走將來,撞見了,反說我偷他的花,被我搶白了一場。後來問我採花與那個戴,我說是姐姐。他見說出姐姐名姓來,不知怎的就曉得我叫做龍香。說道一向仰幕姐姐芳名,故此連侍女名字多打聽在肚裡的。又說昨日得曾見了姐姐,還要指望再見見。又被我搶白他是面生不熟之人,他才說出名姓來,叫做鳳來儀,是今年中的舉人,在此園中讀書,是個緊鄰。我不睬他,他深深作揖,央我致意姐姐,道姐姐是佳人,他是才子。你道好沒廉恥麼?「素梅道:「說輕些,看來他是個少年書生,高才自負的。你不理他便罷,不要十分輕口輕舌的衝撞他。」龍香道:「姐姐怕龍香衝撞了他,等龍香去叫他來見見姐姐,姐姐自回他話罷。」素梅道:「癡丫頭,好個歹舌頭!怎麼好叫他見我?」兩個一頭說,一頭下樓去了。 
  這裡鳳生聽見樓上唧噥一番,雖不甚明白,曉得是一定說他,心中好生癢癢。直等樓上不見了人,方才走回書房。從此書卷懶開,茶飯懶吃,一心只在素梅身上,日日在東牆探頭望腦,時常兩下撞見。那素梅也失魂喪魄的,掉那少年書生不下,每日上樓幾番,但遇著便眉來眼去,彼此有意,只不曾交口。又時常打發龍香,只以採花為名,到花園中探聽他來蹤去跡。龍香一來曉得姐姐的心事,二來見鳳生靦腆,心裡也有些喜歡,要在裡頭撮合。不時走到書房裡傳消遞息,對鳳生說著素梅好生鍾情之意,鳳生道:「對面甚覺有情,只是隔著樓上下,不好開得口,總有心事,無從可達。」龍香道:「官人何不寫封書與我姐姐?」鳳生喜道:「姐姐通文墨麼?」龍香道:「姐姐喜的是吟詩作賦,豈但通文墨而已!」鳳生道:「這等,待我寫一情詞起來,勞煩你替我寄去,看他怎怎麼說。」鳳生提起筆來,一揮而就。詞云: 
  木落庭皋,樓閣外,彤雲半擁。偏則向、淒涼書捨,早將寒送。眼角偷傳傾國貌,心苗曾倩多情種。問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歡寵?詞寄((《滿江紅》。 
  鳳生寫完,付與龍香。龍香收在袖裡,走回家去,見了素梅,面帶笑容。素梅問道:「你適在那邊書房裡來,有何說話,笑嘻嘻的走來?」龍香道:「好笑那鳳官人見了龍香,不說甚麼說話,把一張紙一管筆,只管寫來寫去,被我趁他不見,溜了一張來。姐姐,你看他寫的是甚麼?」素梅接過手來,看了一遍,道:「寫的是,一首詞。分明是他叫你拿來的,你卻掉謊!」龍香道:「不瞞姐姐說,委實是他叫龍香拿來的。龍香又不識字,知他寫的是好是歹?怕姐姐一時嗔怪,只得如此說。」素梅道:「我也不嗔怪你,只是書生狂妄,不回他幾字,他只道我不知其意,只管歪纏。我也不與他吟詞作賦,賣弄聰明,實實的寫幾句說話回他便了。」龍香即時研起墨來,取幅花箋攤在桌上。好個素梅,也不打稿,提起筆來就寫。寫道:自古貞姬守節,俠女憐才。兩者俱賢,各行其是。但恐遇非其人,輕諾寡信,俠不如貞耳。與君為鄰,幸成目遇,有緣與否,君自揣之!勿徒調文琢句,為輕薄相誘已也。聊此相復,寸心已盡,無多言。 
  寫罷封好了,教龍香藏著,隔了一日拿去與那鳳生。龍香依言來到鳳生書房,鳳生驚喜道:「龍香姐來了,那封書兒,曾達上姐姐否?」龍香拿個班道:「甚麼書個書,要我替你淘氣!」鳳生道:「好姐姐,如何累你受氣?」龍香道:「姐姐見了你書,變了臉,道:『甚麼人的書要你拿來?我是閨門中女兒,怎麼與外人通書帖?』只是要打。」鳳生道:「他既道我是外人不該通書帖,又在樓上眼睜睜看我怎的?是他自家招風攬火,怎到打你?」龍香道:「我也不到得與他打,我回說道:『我又不識字,知他寫的是甚麼!姐姐不像意,不要看他,拿去還他罷了,何必著惱?』方才免得一頓打。」鳳生道:「好談話!若是不曾看著,拿來還了,有何消息?可不誤了我的事?」龍香道:「不管誤事不誤事,還了你,你自看去。」袖中摸出來,撩在地下。鳳生拾起來,卻不是起先拿去的了,曉得是龍香耍他,帶者笑道:「我說你家姐姐不捨得怪我,必是好音回我了。」拆開來細細一看,跌足道:「好個有見識的女子!分明有意與我,只怕我日後負心,未肯造次耳。我如今只得再央龍香姐拿件信物送他,寫封實心實意的話,求他定下個佳期,省得此往彼來,有名無實,白白地想殺了我!」龍香道:「為人為徹,快寫來,我與你拿去,我自有道理。」鳳生開了箱子,取出一個白玉蟾蜍鎮紙來,乃是他中榜之時,母舅金三員外與他作賀的,製作精工,是件古玩。今將來送與素梅作表記。寫下一封書,道:承示玉音,多關肝膈。儀雖薄德,敢負深情?但肯俯通一夕之歡,必當永失百年之好。謹貢白玉蟾蜍,聊以表信。荊山之產,取其堅潤不渝;月中之象,取長團圓無缺。乞訂佳期,以蘇渴想。未寫道:辱愛不才生鳳來儀頓首索梅娘子妝前。 
  鳳生將書封好,一同玉蟾蜍交付龍香,對龍香道:「我與你姐姐百年好事,千金重擔只在此兩件上面了!萬望龍香姐竭力周全,討個回音則個。」龍香道:「不須矚咐,我也巴不得你們兩個成了事,有話面講,不耐煩如此傳書遞柬。」鳳生作個揖道:「好姐姐,如此幫襯,萬代恩德。」龍香帶者笑拿著去了,走進房來,回復素梅道:「鳳官人見了姐姐的書,著實讚歎,說姐姐有見識,又寫一封回書,送一件玉物事在此。」素梅接過手來,看那玉蟾蜍光潤可愛,笑道:「他送來怎的?且拆開書來看。」素梅看那書時,一路把頭暗點,臉頰微紅,有些沉吟之意。看到「辱愛不才生」幾字,笑道:「呆秀才,那個就在這裡愛你?」龍香道:「姐姐若是不愛,何不絕了他,不許往來?既與他兜兜搭搭,他難道到肯認做不愛不成?」素梅也笑將起來道:「癡丫頭,就像與他一路的。我到有句話與你商量:我心上真有些愛他,其實瞞不得你了。如今他送此玉蟾蜍做了信物,要我去會他,這個卻怎麼使得?」龍香道:「姐姐,若是使不得,空愛他也無用。何苦把這個書生哄得他不上不落的,呆呆地百事皆廢了?」素梅道:「只恐書生薄倖,且顧眼下風光,日日不在心上,撇人在腦後了,如何是好?「龍香道:「這個龍香也做不得保人。姐姐而今要絕他,卻又愛他;要從他,卻又疑他。如此兩難,何不約他當面一會?看他說話真誠,罰個咒願,方才憑著姐姐或短或長,成就其事;若不像個老實的,姐姐一下子丟開,再不要纏他罷了。」素梅道:「你說得有理,我回他字去。難得今夜是十五日團圓之夜,約他今夜到書房裡相會便了。」素梅寫著幾字,手上除下一個累金戒指兒,答他玉蟾蜍之贈,叫龍香拿去。 
  龍香應允,一面定到園中,心下道:「佳期只在今夜了,便宜了這酸子,不要直與他說知。」走進書房中來,只見鳳生朝看紙窗正在那裡呆想。見了龍香,勉地跳將起來,道:「好姐姐,天大的事如何了?」龍香道:「什麼如何如何!你道你不知進退,開一便問佳期,這等看得容易,一下性子,書多扯壞了,連那玉蟾蜍也損碎了!」鳳生呆了道:「這般說起來,教我怎的才是?等到幾時方好?可不害殺了我!」龍香道:「不要心慌,還有好話在後。」鳳生歡喜道:「既有好話,快說來!」龍香道:「好自在性,大著嘴子『快說來!快說來!』不直得陪個小心?」鳳生陪笑道:「好姐姐,這是我不是了。「跪下去道:「我的親娘!有什麼好說話,對我說罷。」龍香扶起道:「不要饞臉。你且起來,我對你說。我姐姐初時不肯,是我再三攛掇,已許下日子了。」鳳生道:「在幾時呢?」龍香笑道:「在明年。」鳳生道:「若到明年,我也害死好做週年了。」龍香道:「死了,料不要我償命。自有人不捨得你死,有個丹藥方在此醫你。」袖中摸出戒指與那封字來,交與鳳生道:「到不是害死,卻不要快活殺了。」鳳生接著拆開看時,上寫道:徒承往復,未測中心。擬非夜談,各陳所願。因不為投梭之拒,亦非效逾牆之徒。終身事大,欲訂完盟耳。先以約指之物為定,言出如金,浮情且戒,如斯而已!未附一詩 
  試斂聽琴心,來訪聽蕭伴。 
  為語玉蟾蜍,情光今夜滿。 
  鳳生看罷,曉得是許下了佳期,又即在今夜,喜歡得打跌,對龍香道:「虧殺了救命的賢姐,教我怎生報答也!」龍香道:「閒話休題,既如此約定,到晚來,切不可放甚麼人在此打攪!」鳳生道:「便是同窗兩個朋友,出去久了;舅舅家裡一個送飯的人,送過使打發他去,不呼喚他,卻不敢來。此外別無甚人到此,不妨,不妨!只是姐姐不要臨時變卦便好。」龍香道:「這個到不消疑慮,只在我身上,包你今夜成事便了。」龍香自回去了。鳳生一心只打點歡會,住在書房中,巴不得到晚。 
  那邊素梅也自心裡忒忒地,一似小兒放紙炮,又愛又怕。只等龍香回來,商量到晚赴約。恰好龍香已到,回復道:「那鳳官人見了姐姐的字,好不快活,連龍香也受了他好些跪拜了。」素梅道:「說便如此說,羞答答地怎好去得?」龍香道:「既許了他,作要不得的。」素梅道:「不去便怎麼?」龍香道:「不去不打緊,龍香說了這一個大謊,後來害死了他,地府中還要攀累我。」素梅道:「你只管自家的來世,再不管我的終身!」龍香道:「甚麼終身?拚得立定主意嫁了他便是了。」素梅道:「既如此,便依你去走一遭也使得,只要打聽兄嫂睡了方好。」 
  說話之間,早已天晚,天上皎團團推出一輪明月。龍香走去了,一更多次,走來道:「大官人,大娘子多吃了晚飯,我守他收拾睡了才來的。我每不要點燈,開了角門,趁著明月悄悄去罷。」素梅道:「你在前走,我後邊尾著,怕有人來。」果然龍香先行,素梅在後,遮遮掩掩走到書房前。龍香把手點道:「那有燈的不就是他書房?」素梅見說是書房,便立定了腳。鳳生正在盼望不到之際,心癢難熬,攢出攢入了一會,略在窗前歇氣。只聽得門外腳步晌,急走出來迎著。這裡龍香就出聲道:「鳳官人,姐姐來了,還不拜見!」鳳生月下一看,真是天仙下降!不覺的跪了下去,道:「小生有何天幸,勞煩姐姐這般用心,殺身難報。」素梅通紅了臉,一把扶起道:「官人請尊重,有話慢講。」鳳生立起來,就扶著素梅衣袂道:「外廂不便,請小姐快進房去。」素梅走進了門內,外邊龍香道:「姐姐,我自去了。」素梅叫道:「龍香,不要去。」鳳生道:「小姐,等他回去安頓著家中的好。」素梅又叫道:「略轉轉就來。」龍香道:「曉得了,鳳官入關上了門罷。」 
  當下龍香走了轉去。鳳生把門關了,進來一把抱住道:「姐姐想殺了鳳來儀!如今僥倖殺了鳳來儀也!」一手就去素梅懷裡亂扯衣裙。素梅按住道:「官人不要性急,說得明白,方可成歡。」鳳生道:「我兩人心事已明,到此地位,還有何說?」只是抱著推他到床上來。素梅掙定了腳不肯走,道:「終身之事,豈可草草?你咒也須賭一個,永不得負心!」鳳生一頭推,一頭口裡噥道:「鳳來儀若負此懷,永遠前程不言!不言!」素梅見他極態,又哄他又愛他,心下已自軟了,不由的腳下放鬆,任他推去。 
  正要倒在床上,只聽得園門外一片大嚷,擂鼓也似敲門。鳳生正在喉急之際,吃那一驚不小,便道:「做怪了!此時是甚麼人敲門?想來沒有別人。姐姐不要心慌,門是關看的,沒事。我們且自上床,憑他門外叫喚,不要睬他!」素梅也慌道:「只怕使不得,不如我去休!」鳳生極了,恨性命抱往道:「這等怎使得?這是活活的弄殺的我了!」正是色膽如天,鳳生且不管外面的事,把素梅的小衣服解脫了,忙要行事。那曉得花園門年深月久,苦不甚牢,早被外邊一夥人踢開了一扇,一路嚷將進來,直到鳳生書房門首來了。鳳生聽見來得切近,方才著忙道:「古怪!這聲音卻似竇家兄弟兩個。幾時回來的?恰恰到此。我的活冤家,怎麼是好?」只得放下了手,對素梅道:「我去頂住了門,你把燈吹滅了,不要做聲!」素梅心下驚惶,一手把裙褲結好,一頭把火吹滅,悄悄地揀暗處站著,不敢喘氣。鳳生走到門邊,輕輕掇條凳子,把門再加頂住,要走進來溫存素梅。只聽得外面打著門道:「鳳兄,快開門!「鳳生戰抖抖的回道:「是,是,是那,那個?」一個聲氣小些的道:「小弟竇尚文。」一個大喊道:「小弟竇尚武。兩個月不相聚了,今日才得回來。這樣好月色,快開門出來,吾們同去吃酒。」鳳生道:「夜深了,小弟已睡在床上了,懶得起來,明日盡興罷。」外邊竇大道:「寒舍不遠,過談甚便。欲著人來請,因怕兄已睡著,未必就來,故此兄弟兩人特來自邀,快些起來!」鳳生道:「夜深風露,熱被窩裡起來,怕不感冒了?其實的懶起,不要相強,足見相知。」竇大道:「兄興素豪,今夜何故如此?」竇二便嚷道:「男子漢見說著吃酒看月有興事,披衣便起,怕甚風露?」鳳生道:「今夜偶然沒興,望乞見諒。」竇二道:「終不成使我們掃了興,便自這樣回去了?你若當真不起來時,我們一發把這門打開來,莫怪粗鹵!」鳳生著了急,自想道:「倘若他當真打進,怎生是好?」低低對素梅道:「他若打將講來,必然事露,姐姐你且躲在床後,待我開門出去打發了他就來。」素梅也低低道:「撇脫些,我要回去。這事做得不好了,怎麼處?」素梅望床後黑處躲好。 
  鳳生才掇開凳子,開出門來,見了他兄弟兩個,且不施禮,便隨手把門扣上了,道:「室中無火,待我搭上了門,和兄每兩個坐話一番罷。」兩竇道:「坐話甚麼?酒盒多端正在那裡了,且到寒家呼盧浮白,吃到天明。」鳳生道:「小弟不耐煩,饒我罷!」竇二道:「我們興高得緊,管你耐煩不耐煩?我們大家扯了去!」兄弟兩個多動手,扯著便走,又加家僮們推的推,攘的攘,不由你不定。鳳生只叫得苦,卻又不好說出。正是:啞子慢嘗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沒奈何,只得跟著吆吆喝喝的去了。 
  這裡素梅在房中,心頭丕丕的跳,幾乎把個膽嚇破了,著實懊悔無盡。聽得人聲浙遠,才按定了性子,走出床面前來,整一整衣服,望門外張一張,悄然無人,想道:「此時想沒人了,我也等不得他,趁早走回去罷。」去拽那門時,誰想是外邊搭住了的。狠性子一拽,早把兩三個長指甲一齊蹴斷了。要出來,又出來不得。要叫聲龍香,又想他決在家裡,那裡在外邊聽得?又還怕被別人聽見了,左右不是,心裡煩躁撩亂,沒計奈何。看看夜深了,坐得不耐煩,再不見購生來到.心中又氣又恨,道:「難道貪了酒杯,竟忘記我在這裡了?」又替他解道:「方纔他負極不要去,還是這些狂朋沒得放他回來。」轉展躊躇,無聊無賴,身體倦怠,呵欠連天。欲要睡睡,又是別人家床鋪,不曾睡慣,不得伏貼。亦且心下有事,焦焦躁躁,那裡睡得去?悶坐不過,做下一首詞云: 
  幽房深鎖多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悶則和衣擁。無端猛烈陰風動,驚破一番新夢。窗外月華霜重,寂寞桃源洞。((詞寄《桃源憶故人》。素梅吟詞已罷,早已雞鳴時侯了。 
  龍香在家裡睡了一覺醒來,想道:「此時姐姐與鳳官人也快活得勾了,不免走去伺侯,接了他歸來早些,省得天明有人看見,做出事來。」開了角門,踏著露草,慢慢走到書房前來。只見門上搭著扭兒,疑道:「這外面是誰搭上的?又來奇怪了!」自言自語了幾句。裡頭素梅聽得聲音,便開言道:「龍香來了麼?」龍香道:「是來了。」素梅道:「快些開了門進來。」龍香開進去看時,只見素梅衣妝不卸,獨自一個坐著。驚問道:「姐姐起得這般早?」素梅道:「那裡是起早!一夜還不曾睡。」龍香道:「為何不睡?鳳官人那裡去了?」素梅歎口氣道:「有這等不湊巧的事,說不得一兩句說話,一夥狂朋踢進園門來,拉去看月,鳳官人千推萬阻,不肯開門,他直要打進門來。只得開了門,隨他們一路去了。至今不來,且又搭上了門。教我出來又出來不得,坐又坐不過,受了這一夜的罪。而今你來得正好,我和你快回去罷。」龍香道:「怎麼有這等事!姐姐有心得到這時侯了,鳳官人畢竟轉來,還在此等他一等麼?」素梅不覺淚汪汪的,又歎一口氣道:「還說甚麼等他?只自回去罷了。」正是: 
  驀地魚舟驚比目,霎時樵斧破連枝。素梅自與龍香回去不題。 
  且說鳳生被那不做美的竇大,竇二不由分說拉夫吃了半夜的酒。鳳生真是熱地上蜒蚰,一時也安不得身子。一聲求罷,就被竇二大碗價罰來。鳳生雖是心裡不願,待推去時,又恐怕他們看出破綻,只得勉強發興,指望早些散場。誰知這些少年心性,吃到興頭上,越吃越狂,那裡肯住?鳳生真是沒天得叫。直等東方發白,大家酩酊吃不得了,方才歇手。鳳生終是留心,不至大醉。帶了些酒意,別了二竇。一步恨不得做十步,踉蹌歸來。到得園中,只見房門大開,急急走近叫道:「小姐!小姐!」那見個人影?想著昨宵在此,今不得見了,不覺的趁著酒興,敲台拍凳,氣得淚點如珠的下來,罵道:「天殺的竇家兄弟坑殺了我!千難萬難,到得今日才得成就,未曾到手,平白地攪開了。而今不知又要費多少心機,方得圓成。只怕著了這驚,不肯再來了,如何是好?」悶悶不樂,倒在床上,一覺睡到日沉西,方起得來,急急走到園東牆邊一看,但見樓窗緊閉,不見人蹤。推推角門,又是關緊了的。沒處問個消息,怏怏而回,且在書房納悶不題。 
  且說那楊素梅歸到自己房中,心裡還是恍惚不寧的,對龍香道:「今後切須戒著,不可如此!」龍香道:「姐姐只怕戒不定。」素梅道:「且看我狠性子戒起來。」龍香道:「到得戒時已是遲了。」素梅道:「怎見得遲?」龍香道:「身子已破了。」素梅道:「那裡有此事!你才轉得身,他們就打將進來。說話也不曾說得一句,那有別事?」龍香道:「既如此,那人怎肯放下?定然想殺了,極不也害個風癲,可不是我們的陰騭?還須今夜再走一道的是。」素梅道:「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邊等我,一邊看人,方不誤事。」龍香冷笑了一聲,素梅道:「你笑甚麼來?」龍香道:「我笑姐姐好個狠性子,著實戒得定。」 
  兩個正要商量晚間再去赴期,不想裡面兄嫂處走出一個丫鬟來,報道:「馮老孺人來了。」元來素梅有個外婆,嫁在馮家,住在錢塘門裡。雖沒了丈夫,家事頗厚,開個典當鋪在門前。人人曉得他是個富室,那些三姑六婆沒一個不來奉承他的他只有一女,嫁與楊家,就是素梅的母親,早年夫婦雙亡了。孺人想著外甥女兒雖然傍著兄嫂居住,未曾許聘人家,一日與媒婆每說起素梅親事,媒婆每道:「若只托著楊大官人出名,說把妹子許人,未必人家動火。須得說是老孺人的親外甥,就在孺人家裡接茶出嫁的,方有門當戶對的來。」孺人道是說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兒年紀長大,也要收拾他身畔來,故此自己抬了轎,又叫了一乘空轎,一直到楊家,要接素梅家去。素梅接著外婆,孺人把前意說了一遍。素梅暗地吃了一驚,推托道:「既然要去,外婆先請回,等甥女收拾兩日就來。」孺人道:「有甚麼收拾?我在此等了你去。」龍香便道:「也要揀個日子。」孺人道:「我揀了來的,今日正是個黃道吉日,就此去罷。」素梅暗暗地叫苦,私對龍香道:「怎生發付那人?「龍香道:「總是老孺人守著在此,便再遲兩日去,也會他不得了。不如且依著了,等龍香自去回他消息,再尋機會罷。」素梅只得懷著不快,跟著孺人去了。 
  所以這日鳳生去望樓上,再不得見面。直到外邊去打聽,才曉得是外婆家接了去了。跌足歎恨,悔之無及。又不知幾時才得回家,再得相會。正在不快之際,只見舅舅金三員外家金旺來接他回家去,要商量上京會試之事。說道:「園中一應書箱行李,多收拾了家來,不必再到此了。」鳳生口裡不說,心下思量道:「誰想當面一番錯過,便如此你東我西,料想那還有再會的日子?只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怎生放得不?」一邊收拾,望著東牆只管落下淚來。卻是沒奈何,只得匆匆出門,到得金三員外家裡,員外早已收拾盤纏,是件停當。吃了餞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著,一路伏侍去了。 
  員外閒在家裡,偶然一個牙婆走來賣珠翠,說起錢塘門裡馮家有個女兒,才貌雙全,尚未許人。員外叫討了他八字來,與外甥合一合看。那看命的看得是一對上好到頭夫妻,夫榮妻員,並無沖犯。員外大喜,即央人去說合。那馮孺人見說是金三員外,曉得他本處財主,叫人通知了外甥楊大官人,當下許了。擇了吉日,下了聘定,歡天喜地。 
  誰知楊素梅心裡只想著鳳生,見說許下了甚麼金家,好生不快,又不好說得出來,對著龍香只是啼哭,龍香寬解道:「姻緣分定,想當日若有緣法,早已成事了。如此對面錯過,畢竟不是對頭。虧得還好,若是那一夜有些長短了,而今又許了一家,卻怎麼處?」素梅道:「說那裡話!我當初雖不與他沾身,也曾親熱一番,心已相許。我如今癡想還與他有相會日子,權且忍耐。若要我另嫁別人,臨期無奈,只得尋個自盡,報答他那一點情分便了,怎生撇得他下?」龍香道:「姐姐一片好心固然如此,只是而今怎能勾再與他相會?」素梅道:「他如今料想在京會試。倘若姻緣未斷,得登金榜,他必然歸來尋訪著我。那時我辭了外婆,回到家中,好歹設法得相見一番。那時他身榮貴,就是婚姻之事,或者還可挽回萬一。不然,我與他一言面訣,死亦瞑目了。」龍香道:「姐姐也見得是,且耐心著,不要煩煩惱惱,與別人看破了,生出議論來。」 
  不說兩個唧噥,且說鳳生到京,一舉成名,做了三甲進土,選了福建福州府推官。心裡想道:「我如今便道還家,央媒議親,易如反掌。這姻緣仍在,誠為可喜,進土不足言也!」正要打點起程,金員外家裡有人到京來,說道:「家中已聘下了夫人,只等官人榮歸畢姻。」鳳生吃了一驚,道:「怎麼,聘下了甚麼夫人?」金家人道:「錢塘門裡馮家小姐,見說才貌雙全的。」鳳生變了臉道:「你家員外,好沒要緊!那知我的就裡?連忙就聘做甚麼?」金家人與金旺多疑怪道:「這是老員外好意,官人為何反怪將起來?」鳳生道:「你們不曉得,不要多管!」自此心中反添上一番愁緒起來。正是: 
  姻事雖成心事違,新人歡喜舊人啼。 
  幾回暗裡添惆悵,說與旁人那得知?鳳生心中悶悶,且待到家再作區處,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發金家人先回報知,擇日到家。 
  這裡金員外曉得外甥歸來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馮家下那袍段釵環請期的大禮。他把一個白玉蟾蜍做壓釵物事。這蟾蜍是一對,前日把一個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禮,做了個囫圇人情,教媒婆送到馮家去,說:「金家郎金榜題名,不日歸娶,已起程書到了。」那馮老孺人好不喜歡。旁邊親親眷眷看的人那一個不噴噴稱歎道:「素梅姐姐生得標緻,有此等在福!」多來與素梅叫喜。 
  誰知素梅心懷鬼胎,只是長吁短歎,好生愁悶,默默歸房去了。只見龍香走來道:「姐姐,你看見適才的禮物麼?」素梅道:「有甚心情去看他!」龍香道:「一件天大僥倖的事,好叫姐姐得知。龍香聽得外邊人說,那中進土聘姐姐的那個人,雖然姓金,卻是金家外甥。我前日記得鳳官人也曾說甚麼金家舅舅,只怕那個人就是鳳官人,也不可知。」素梅道:「那有此事!」龍香道:「適才禮物裡邊,有一件壓釵的東西,也是一個玉蟾蜍,與前日鳳官人與姐姐的一模二樣。若不是他家,怎生有這般一對?」素梅道:「而今玉蟾蜍在那裡?設法來看一看。」龍香道:「我方才見有些蹺蹊,推說姐姐要看,拿將來了。」袖裡取出,遞與素梅看了一會,果像是一般的;再把自家的在臂上解下來,並一併看,分毫不差。想著前日的情,不覺掉下淚來,道:「若果如此,真是姻緣不斷。古來破鏡重圓,釵分再合,信有其事了。只是鳳郎得中,自然說是鳳家下禮,如何只說金家?這裡邊有些不明。怎生探得一個實消息,果然是了便好。」龍香道:「是便怎麼?不是便怎麼?」素梅道:「是他了,萬千歡喜,不必說起。若不是他,我前日說過的,臨到迎娶,自溢而死!」龍香道:「龍香到有個計較在此。」素梅道:「怎的計較?」龍香道:「少不得迎親之日,媒婆先回話。那時龍香妝做了媒婆的女兒,隨了他去。看得果是那人,即忙回來說知就是。」素梅道:「如此甚好。但願得就是他,這場喜比天還大。」龍香道:「我也巴不得如此。看來像是有些光景的。」兩人商量已定。 
  過了兩日,鳳生到了金家了。那時馮老孺人已依著金三員外所定日子成親,先叫媒婆去回話,請來迎娶。龍香知道,趕到路上來對媒婆說:「我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問時,只說是你的女兒,帶了來的。」媒婆道:「這等折殺了老身,同去走走就是。只有一件事要問姐姐。」龍香道:「甚事?」媒婆道:「你家姐姐天大喜事臨身,過門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見喜歡?口裡唧唧噥噥,到像十分不快活的,這怎麼說?」龍香道:「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願,要自家揀個像意姐夫。而今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肯不肯,許了他,不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快活。」媒婆道:「新郎是做官的了,有甚麼不好?」龍香道:「夫妻面上,只要人好,做官有甚麼用處?老娘曉得這做官的姓甚麼?」媒婆道:「姓金了,還不知道?「龍香道:「聞說是金員外的外甥,元不姓金,可知道姓甚麼?」媒婆道:「是便是外甥,而今外邊人只叫他金爺。他的姓,姓得有些異樣的,不好記,我忘記了。」龍香道:「可是姓鳳?」媒婆想了一想,點頭道:「正是這個什麼怪姓。」龍香心裡暗暗歡喜,已有幾分是了。 
  一路行來,已到了金家門首。龍香對媒婆道:「老姐你先進去,我在門外張一張罷。」媒婆道:「正是。」媒婆進去見了鳳生,回復今日迎親之事。正在問答之際,龍香門外一看,看得果然是了,不覺手舞足蹈起來,嘻嘻的道:「造化!造化!」龍香也有意要他看見,把身子全然露著,早已被門裡面看見了。鳳生問媒婆道:「外面那個隨著你來?」媒婆道:「是老媳婦的女兒。」鳳生一眼瞅去,疑是龍香。便叫媒婆去裡面茶飯,自己踱出來看,果然是龍香了。鳳生忙道:「甚風吹你到此?你姐姐在那裡?」龍香道:「鳳官人還問我姐姐,你只打點迎親罷了。」鳳生道:「龍香姐,小生自那日驚散之後,有一刻不想你姐姐,也叫我天誅地滅!怎奈是這日一去,彼此分散,無路可通。僥倖往京得中,正要歸來央媒尋訪,不想舅舅又先定下了這馮家。而今推卻不得,沒奈何了,豈我情願?「龍香故意道:「而今不情願,也說不得了。只辜負了我家姐姐一片好情,至今還是淚汪汪的。」鳳生也拭淚道:「待小生過了今日之事,再怎麼約得你家姐姐一會面,講得一番,心事明白,死也甘心!而今你姐姐在那裡?曾回去家中不曾?」龍香哄他道:「我姐姐也許下人家了。」鳳生吃驚道:「咳咳!許了那一家?」龍香道:「是這城裡甚麼金家新中進土的。」鳳生道:「又來胡說!城中再那裡還有個金家新中進土?只有得我。」龍香道:「官人幾時又姓金?」鳳生道:「這是我娘舅家姓,我一向榜上多是姓金不姓鳳。」龍香嘻的一笑道:「白日見鬼,枉著人急了這許多時。」鳳生道:「這等說起來,敢是我聘定的,就是你家姐姐?卻怎麼說姓馮?」龍香道:「我姐姐也是馮老孺人的外甥,故此人只說是馮家女兒,其實就是楊家的人。」鳳生道:「前日分散之後,我問鄰人,說是外婆家接去,想正是馮家了?」龍香道:「正是了。」鳳生道:「這話果真麼?莫非你見我另聘了,特把這話來耍我的?」 
  龍香去袖中摸出兩個玉蟾蜍來道:「你看這一對先自成雙了,一個是你送與姐姐的,一個是你家壓釵的。眼見得多在這裡了,還要疑心?」鳳生大笑道:「有這樣奇事,可不快活殺了我!」龍香道:「官人如此快活,我姐姐還不知道明白,哭哭啼啼在那裡。」鳳生道:「若不是我,你姐姐待怎麼?」龍香道:「姐姐看見玉蟾蜍一樣,又見說是金家外甥,故此也有些疑心,先教我來打探。說道不是官人,便要自盡。如今即忙回去報他,等他好梳妝相待。而今他這歡喜,也非同小可。」鳳生道:「還有一件,他事在急頭上,只怕還要疑心是你權時哄他的,未必放心得不。你把他前日所與我的戒指拿去與他看,他方信是實了,可好麼?」龍香道:「官人見得是。」鳳生即在指頭上勒下來,交與龍香去了,一面分付鼓樂酒筵齊備,親徑迎娶。 
  卻說龍香急急走到家裡,見了素梅,連聲道:「姐姐,正是他!正是他!」素梅道:「難道有這等事?」龍香道:「不信,你看這戒指那裡來的?」就把戒指遞將過來,道:「是他手上親除下來與我,叫我拿與姐姐看,做個憑據的。」素梅微笑道:「這個真也奇怪了!你且說他見你說些甚麼?」龍香道:「他說自從那日驚散,沒有一日不想姐姐,而今做了官,正要來圖謀這事,不想舅舅先定下了,他不知是姐姐,十分不情願的。」素梅道:「他不匡是我,別娶之後,卻待怎麼?」龍香道:「他說原要設法與姐姐一面,說個衷曲,死也瞑目!就眼淚流下來。我見他說得至誠,方與他說明白了這些話,他好不歡喜!」素梅道:「他卻不知我為他如此立志,只說我輕易許了人家,道我沒信行的了,怎麼好?」龍香道:「我把姐姐這些意思,盡數對他說了。原說打聽不是,迎娶之日,尋個自盡的。他也著意,恐怕我來回話,姐姐不信,疑是一時權宜之計哄上轎的說話,故此拿出這戒指來為信。」素梅道:「戒指在那裡拿出來的?」龍香道:「緊緊的勒在指頭上,可見他不忘姐姐的了。」素梅此時才放心得不。 
  須臾,堂前鼓樂齊鳴,新郎冠帶上門,親自迎娶。新人上轎,馮老孺人也上轎,送到金家,與金三員外會了親。吃了喜酒,送入洞房,兩下成其夫婦。恩情美滿,自不必說。次日,楊家兄嫂多來會親,竇家兄弟兩人也來作賀。鳳生見了二竇,想著那晚之事,不覺失笑。自忖道:「虧得原是姻緣,到底配合了;不然這一場攪散,豈是小可的?」又不好說得出來,只自家暗暗僥倖而已。做了夫妻之後,時常與素梅說著那事,兩個還是打噤的。 
  因想世上的事,最是好笑。假如鳳生與素梅索性無緣罷了;既然到底是夫妻,那日書房中時節,何不休要生出這番風波來?略遲一會,也到手了。再不然,不要外婆家去,次日也還好再續前約。怎生不先不後,偏要如此間阻?及至後來兩下多不打點的了,卻又無意中聘定成了夫婦。這多是天公巧處,卻像一下子就上了手,反沒趣味,故意如此的。卻又有一時不偶便到底不諧的,這又不知怎麼說。有詩為證: 
  從來女俠會憐才,到底姻成亦異哉! 
  也右驚分終不偶,獨含幽怨向琴台。
  
  
  【卷之十 趙五虎合計挑家釁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詩曰: 
  黑蟒口中舌,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話說婦人家妒忌,乃是七出之條內一條,極是不好的事。卻這個毛病,像是天生成的一般,再改不來的。宋紹興年間,有一個官人乃是台州司法,姓葉名薦。有妻方氏,天生殘妒,猶如虎狼。手下養娘婦女們,棰楚挺杖,乃是常刑。還有灼鐵燒肉,將錐溯腮。性急起來,一口咬住不放,定要咬下一塊肉來,狠極之時,連血帶生吃了,常有致死了的。婦女裡頭,若是模樣略似人的,就要疑心司法喜他,一發受苦不勝了。司法那裡還好解勸得的?雖是心裡好生不然,卻不能制得他,沒奈他何。所以中年無子,再不敢萌娶妾之念。 
  後來司法年已六旬,那方氏他也五十六六歲差不多了。司法一日懇求方氏道:「我年已衰邁,豈還有取樂好色之意?但老而無子,後邊光景難堪。欲要尋一個丫頭,與他養個兒子,為接續祖宗之計,須得你周全這事方好。」方氏大怒道:「你就匡我養不出,生起外心來了!我看自家晚間盡有精神,只怕還養得出來,你不要胡想!」司法道:「男子過了六十,還有生子這事,幾曾見女人六十將到了,生得兒子出的?」方氏道:「你見我今年做六十齊了麼?」司法道:「就是六十,也差不多兩年了。」方氏道:「再與你約三年,那時無子,憑你尋一個浮婦,快活死了罷了!」司法唯唯從命,不敢再說。 
  過了三年,只得又將前說提起。方氏已許出了口,不好悔得,只得裝聾做啞,聽他娶了一個妾。娶便娶了,只是心裡不伏氣,尋非廝鬧,沒有一會清淨的。忽然一日對司法道:「我眼中看你們做把戲,實是使不得。我年紀老了,也不耐煩在此爭嚷。你那裡另揀一間房,獨自關得斷的,與我住了。我在裡邊修行,只叫人供給我飲食,我再不出來了,憑你們過日子罷。」司法聽得,不勝之喜,道:「慚愧!若得如此,天從人願!」遂於屋後另築一小院,收拾靜室一間,送方氏進去住了。家人們早晚問安,遞送飲食,多時沒有說話,司法暗暗喜歡道:「似此清淨,還像人家,不道他晚年心性這樣改得好了。他既然從善,我們一發要還他禮體。」對那妾道:「你久不去相見了,也該自去問侯一番。」 
  妾依主命,獨自走到屋後去了,直到天晚不見出來。司法道:「難道兩個說得投機,只管留在那裡了?」未免心裡牽掛,自己悄悄步到那裡去看。走到了房前,只見門窗關得銑桶相似,兩個人多不見。司法把門推推,推不開來;用手敲著兩下,裡頭雖有些聲晌,卻不開出來。司法道:「奇怪了!」回到前邊,叫了兩個粗使的家人同到後邊去,狠把門亂推亂踢。那門框脫了,門早已跌倒一邊。一擁進去,只見方氏撲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見了人來,騰身一跳,望門外亂竄出來。眾人急回頭看去,卻是一隻大蟲!吃了一驚。再者地上,血肉狼藉,一個人渾身心腹多被吃盡,只剩得一頭兩足。認那頭時,正是妾的頭。司法又苦又驚道:「不信有這樣怪事!」連忙去趕那虎,已出屋後跳去,不知那裡去了。又去喚集眾人點著火把,望屋後山上到處找尋,並無蹤跡。 
  這個事在紹興十九年。此時有人議論:「或者連方氏也是虎吃了的,未必這虎就是他!」卻有一件,虎只會吃人,那裡又會得關門閉戶來?分明是方氏平日心腸狠毒,元自與虎狼氣類相同。今在屋後獨居多時,忿戾滿腹,一見妾來,怒氣勃發,遞變出形相來,怒意咀啖,傷其性命,方掉下去了,此皆毒心所化也!所以說道婦人家有天生成妒忌的,即此便是榜樣。 
  小子為何說這一段希奇驀?只因有個人家,也為內眷有些妒忌,做出一場沒了落事,幾乎中了人的機謀,哄弄出折家蕩產的事來。若不虧得一個人有主意,處置得風恬浪靜,不知炒到幾年上才是了結。有詩為證: 
  些小言詞莫若休,不須經縣與經州。 
  衙頭府底賠杯酒,贏得貓兒賣了牛。 
  這首詩,乃是宋賢范龠所作,勸人體要爭訟的話。大凡人家些小事情,自家收拾了,便不見得費甚氣力;若是一個不伏氣,到了官時,衙門中沒一個肯不要賺錢的。不要說後邊輸了,真一真費用過的財物已自合不來了。何況人家弟兄們爭著祖、父的遺產,不肯相讓一些,情願大塊的東西作成別個得去了?又有不肖官府,見是上千上萬的狀子,動了火,起心設法,這邊送將來,便道:「我斷多少與你。」那邊送將來,便道:「我替你斷絕後患。」只管埋著根腳漏洞,等人家爭個沒休歇,蕩盡方休。又有不肖縉紳,見人家是爭財的事,容易相幫。東邊來說,也叫他「送些與我,我便左袒」;西邊來說,也叫他「送些與我,我便右袒」。兩家不歇手,落得他自飽滿了。世間自有這些人在那裡,官司豈是容易打的?自古說鶴蚌相持,漁人得利。到收場想一想,總是被沒相干的人得了去,何不自己骨肉,便吃了些虧,錢財還只在自家門裡頭好? 
  今日小子說這有主意的人,便真是見識高強的。這件事也出在宋紹興年間。吳興地方有個老翁,姓莫,家資巨萬,一妻二子,已有三孫。那莫翁富家性子,本好浮欲。少年時節,便有娶妾買婢好些風流快活的念頭,又不愁家事做不起,隨地討著幾房,粉熏三千,金釵十二也不難處的。只有一件不湊趣處,那莫老姥卻是十分利害,他平生有三恨:一恨天地,二恨爹娘,三恨雜色匠作。你道他為甚麼恨這幾件?他道自己身上生了此物,別家女人就不該生了,為甚天地沒主意,不惟我不為希罕,又要防著男人。二來爹娘嫁得他遲了些個,不曾眼見老兒破體,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處。更有一件,女人溺尿總在馬子上罷了,偏有那些燒窯匠,銅鍋匠,弄成溺器與男人撒溺,將陽物放進放出形狀看不得。似此心性,你道莫翁少年之時,容得他些松寬門路麼?後來生子生孫,一發把這些閒花野草的事體,回個盡絕了。 
  此時莫翁年已望七,莫媽房裡有個丫鬟,名喚雙荷,十八歲了。莫翁晚間睡時,叫他擦背捶腰。莫媽因是老兒年紀已高,無心防他這件事,況且平時奉法惟謹,放心得不慣了。誰知莫翁年紀雖高,欲心未己,乘他身邊伏侍時節,與他捏手捏腳,私下肉麻。那雙荷一來見是家主,不敢則聲;二來正值芳年,情竇已開,也滿意思量那事,盡吃得這一杯酒,背地裡兩個做了一手。有個歌兒,單嘲著老人家偷情的事: 
  老人家再不把浮心改變,見了後生家只管歪纏。怎知道行事多不便:提腮是皺面頰,做嘴是白鬚髯,正到那要緊關頭也,卻又軟軟軟軟軟。 
  說那莫翁與雙荷偷了幾次,家裡人漸漸有些曉得了。因為莫媽心性利害,只沒人敢對他說。連兒子媳婦為著老人家面上,大家替他隱瞞。誰知有這樣不作美的冤家勾當,那妮子日逐覺得眉粗眼慢,乳脹腹高,嘔吐不停。起初還只道是病,看看肚裡動將起來,曉得是有胎了。心裡著忙,對莫翁道:「多是你老沒志氣,做了這件事,而今這樣不尷尬起來。媽媽心性,若是知道了,肯干休的?我這條性命眼見得要葬送了!」不住的眼淚落下來。莫翁只得寬慰他道:「且莫著急,我自有個處置在那裡。」莫翁心下自想道:「當真不是耍處!我一時高興,與他弄一個在肚裡了。媽媽知道,必然打罵不容,枉害了他性命。縱或未必致死,我老人家子孫滿前,卻做了這沒正經事,炒得家裡不靜,也好羞人!不如趁這妮子未生之前,尋個人家嫁了出去,等他帶胎去別人家生育了,糊塗得過再處。」真計已定,私下對雙荷說了。雙荷也是巴不得這樣的,既脫了狠家主婆,又別配個後生男子,有何不妙?方才把一天愁消釋了好些。果然莫翁在莫媽面前,尋個頭腦,故意說丫頭不好,要賣他出去。莫媽也見雙荷年長,光景妖燒,也有些不要他在身邊了。遂聽了媒人之言,嫁出與在城花樓橋賣湯粉的朱三。 
  朱三年紀三十以內,人物盡也濟楚,雙荷嫁了他,真做得郎才女貌,一對好夫妻。莫翁只要著落得停當,不爭財物。朱三討得容另,頗自得意,只不知討了個帶胎的老婆來。漸漸朱三識得出了,雙荷實對他說道:「我此胎實奈主翁所有,怕媽媽知覺,故此把我嫁了出來,許下我看管終身的。你不可說甚麼打破了機關,落得時常要他周濟些東西,我一心與你做人家便了。」朱三是個經紀行中人,只要些小便宜,那裡還管青黃皂白?況且曉得人家出來的丫頭,那有真正女身?又是新娶情熱,自然含糊忍住了。 
  娶過來五個多月,養下一個小廝來,雙荷密地叫人通與莫翁知道。莫翁雖是沒奈何嫁了出來,心裡還是割不斷的。見說養了兒子,道是自己骨血,瞞著家裡,悄悄將兩桃米、幾貫錢先送去與他吃用。以後首飾衣服與那小娃子穿著的,沒一件不支持了去。朱三反靠著老婆福蔭,落得吃自來食。那兒子漸漸大起來,莫翁雖是暗地周給他,用度無缺,卻到底瞞著生人眼,不好認帳。隨那兒自姓了朱,跟著朱三也到市上幫做生意。此時已有十來歲。街坊上人點點搐搐,多曉得是莫翁之種。連莫翁家裡兒子媳婦們,也多曉得老兒有這外養之子,私下在那裡盤纏他家的,卻大家妝聾做啞,只做不知。莫姥心裡也有些疑心,不在眼面前了,又沒人敢提起,也只索罷了。忽一口,莫翁一病告殂,家裡成服停喪,自不必說。 
  在城有一夥破落戶管閒事吃閒飯的沒頭鬼光棍,一個叫做鐵裡蟲宋禮,一個叫做鑽倉鼠張朝,一個叫做吊睛虎牛三,一個叫得灑墨判官周丙,一個叫得白日鬼王癟子,還有幾個不出名提草鞋的小伙,共是十來個。專一捕風捉影,尋人家閒頭腦,挑弄是非,打幫生事。那五個為頭,在黑虎玄壇趙元帥廟裡敵血為盟,結為兄弟。盡多姓了趙,總叫做「趙家五虎」。不拘那裡有事,一個人打聽將來,便合著伴去做,得利平分。平日曉得賣粉朱三家兒子,是莫家骨血,這日見說莫翁死了,眾兄弟商量道:「一樁好買賣到了。莫家乃巨富之家,老媽媽只生得二子,享用那二三十萬不了。我們攛掇朱三家那話兒去告爭,分得他一股,最少也有兒萬之數,我們幫的也有小富貴了。就不然,只要起了官司,我們打點的打點,賣陣的賣陣,這邊不著那邊著,好歹也有幾年纏帳了,也強似在家裡嚼本。」大家拍手道:「造化!造化!」鐵裡蟲道:「我們且去見那雌兒,看他主意怎麼的,設法誘他上這條路便了。」多道:「有理!」一齊向朱三家裡來。 
  朱三平日賣湯粉,這五虎日日在衙門前後走動,時常買他的點饑,是熟主顧家。朱三見了,拱手道:「列位光降,必有見諭。」那吊睛虎道:「請你娘子出來,我有一事報他。」朱三道:「何事?」白日鬼道:「他家莫老兒死了。」雙荷在裡面聽得,哭將出來道:「我方才聽得街上是這樣說,還道未的。而今列位來的,一定是真了。」一頭哭,一頭對朱三說:「我與你失了這泰山的靠傍,今生再無好日了。」鑽倉鼠便道:「怎說這話?如今正是你們的富貴到了。」五人齊聲道:「我兄弟們特來送這一套橫財與你們的。」朱三夫妻多驚疑道:「這怎麼說?」鐵裡蟲道:「你家兒子,乃是莫老兒骨血。而今他家裡萬萬貫家財,田園屋寧,你兒子多該有分,何不到他家去要分他的?他若不肯分,拚與他吃場官司,料不倒斷了你們些去。撞住打到底,苦你兒子不著,與他滴起血來,怕道不是真的?這一股穩穩是了。」朱三夫妻道:「事到委實如此,我們也曉得。只是輕另起了個頭,一時住不得手的。自古道貧莫與富鬥,吃官司全得財來使費。我們怎麼敵得他過?弄得後邊不伶不俐,反為不美。況且我每這樣人家,一日不做,一日沒得吃的,那裡來的人力,那裡來的工夫去吃官司?」鐵裡蟲道:「這個誠然也要慮到,打官司全靠使費與那人力兩項。而今我和你們熟商量,要人力時,我們幾個弟兄相幫你衙門做事盡勾了,只這使費難處,我們也說不得,小錢不去,大錢不來。五個弟兄,一人應出一百兩,先將來不本錢,替你使用去。」你寫起一千兩的借票來,我們收著,直等日後斷過家業來到了手,你每照契還我,只近得你每一本一利,也不為多。此外謝我們的,憑你們另商量了。那時是白得來的東西,左有是不費之惠,料然決不怠慢了我們。」朱三夫妻道:「若得列位如此相幫,可知道好,只是打從那裡做起?」鐵裡蟲道:「你只依我們調度,包管停當,且把借票寫起來為定。」朱三隻得依著寫了,押了個字,連兒子也要他畫了一個,交與眾人。眾人道:「今日我每弟兄且去,一面收拾銀錢停當了,明日再來計較行事。」朱三夫妻道:「全仗列位看顧。」 
  當下眾人散了去,雙荷對丈夫道:「這些人所言,不知如何,可做得來的麼?」朱三道:「總是不要我費一個錢。看他們怎麼主張,依得的只管依著做去,或者有些油水也不見得。用去是他們的,得來是我們的,有甚麼不便宜處?」雙荷道:「不該就定紙筆與他。」朱三道:「秤我們三個做肉賣,也不值上幾兩。他拿了我千貫的票子,若不奪得家事來,他好向那裡討?果然奪得來時,就與他些也不難了。況且不寫得與他,他怎肯拿銀子來應用?有這一紙安定他每的心,才肯盡力幫我。」雙荷道:「為甚孩子也要他著個字?」朱三道:「奪得家事是孩子的,怎不叫他著字?這個到多不打緊,只看他們指拔怎麼樣做法便了。」 
  不說夫妻商量,且說五虎出了朱家的門,大家笑道:「這家子被我們說得動火了,只是扯下這樣大謊,那裡多少得些與他起個頭?」鐵裡蟲道:「當真我們有得己裡錢先折去不成?只看我略施小計,不必用錢。」這四個道:「有何妙計?」鐵裡蟲道:「我如今只要拿一匹粗麻布做件衰衣,與他家小廝穿了,叫他竟到莫家去做孝子。撩得莫家母子惱躁起來,吾每隻一個錢白紙告他一狀,這就是五百兩本錢了。」四個拍手道:「妙,妙!事不宜遲,快去!快去! 
  鐵裡蟲果然去騰挪了一匹麻布,到裁衣店剪開了,縫成了一件衰衣,手裡拿著道:「本錢在此了。」一湧的望朱三家裡來,朱三夫妻接著,道:「列位還是怎麼主張?」鐵裡蟲道:「叫你兒子出來,我教道他事體。」雙荷對著孩子道:「這幾位伯伯,幫你去討生身父母的家業,你只依著做去便了。」那兒子也是個乖的,說道:「既是我生身的父親,那家業我應得有的。只是我娃子家,教我怎的去討才是?」鐵裡蟲道:「不要你開口討,只著了這件孝服,我們引你到那裡。你進門去,到了孝堂裡面看見靈幃,你便放聲大哭,哭罷就拜,拜了四拜,往外就走。有人問你說話,你只不要回他,一徑到外邊來,我們多在左側茶坊裡等你便了。這個卻不難的。」朱三道:「只如此有何益?」眾人道:「這是先送個信與他家。你兒子出了門,第二日就去進狀。我們就去替你使用打點。你兒子又小,官府見了,只有可憐,決不難為他的。況又實實是骨血,腳踏硬地,這傢俬到底是穩取的了,只管依著我們做去!」朱三對妻子道:「列位說來的話,多是有著數的,只教兒子依著行事,決然停當。」那兒子道:「只如方纔這樣說的話,我多依得。我心裡也要去見見親生父親的影像,哭他一場,拜他一拜。」雙荷掩淚道:「乖兒子,正是如此。」朱三道:「我到不好隨去得。既是列位同行,必然不差,把兒子交付與列位了,我自到市上做生意去,晚來討消息罷。」當下朱三自出了門。 
  五虎一同了朱家兒子,往往莫家來。將到門首,多走進一個茶坊裡面坐下,吃個泡茶。叮矚朱家兒子道:「那門上有喪牌孝簾的,就是你老兒家裡。你進去,依著我言語行事。」遂視衰衣與他穿著停當了,那孩子依了說話,不知其麼好歹,大踏步走進門裡面來。一直到了孝堂,看見靈幃,果然唳天倒地價哭起來,也是孩子家天性所在。那孝堂裡頭聽見哭響,只道是弔客來到,盡旨來看。只見是一個小廝,身上打扮與孝子無二,且是哭得悲切,口口聲聲叫著親爹爹。孝堂裡看的,不知是甚麼緣故,人人驚駭道:「這是那裡說起?」莫媽聽得哭著親爹,又見這般打扮,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嚷道:「那裡來這個野貓,哭得如此異樣!」虧得莫大郎是個老成有見識的人,早已瞧科了八九分,忙對母親說道:「媽媽切不可造次,這件事了不得!我家初喪之際,必有奸人動火,要來挑釁,紮成火囤。落了他們圈套,這人家不經折的。只依我指分,方免禍患。」 
  莫媽一時間見大郎說得利害,也有些慌了,且住著不嚷,冷眼看那外邊孩子。只見他哭罷就拜,拜了四拜,正待轉身,莫大郎連忙跳出來,一把抱住道:「你不是那花樓橋賣粉湯朱家的兒子麼?」孩子道:「正是。」大郎道:「既是這等,你方才拜了爹爹,也就該認了媽媽。你隨我來。」一把扯他到孝幔裡頭,指著莫媽道:「這是你的嫡母親,快些拜見。」莫媽倉卒之際,只憑兒子,受了他拜已過。大郎指自家道:「我乃是你長兄,你也要拜。」拜過,又指點他拜了二兄,以次至大嫂,二嫂,多叫拜見了。又領自己兩個兒子,兄弟,一個兒子,立齊了,對孩子道:「這三個是你侄兒,你該受拜。」拜罷,孩子又望外就走。大郎道:「你到那裡去?你是我的兄弟,父親既死,就該住在此居喪。這是你家裡了,還到那裡去?」大郎領他到裡面,交付與自己娘子,道:「你與小叔叔把頭梳一梳,替他身上出脫一出脫。把舊時衣服脫掉了,多替他換了些新鮮的,而今是我家裡人了。」孩子見大郎如此待得他好,心裡雖也歡喜,只是人生面不熟,又不知娘的意思怎麼,有些不安貼,還想要去。大郎曉得光景,就著人到花樓橋朱家去喚那雙荷到家裡來,說道有要緊說話。 
  雙荷曉得是兒子面上的事了,亦且原要來弔喪,急忙換了一身孝服,來到莫家。靈前哭拜已畢,大郎即對他說:「你的兒子,今早到此,我們已認做兄弟。而今與我們一同守孝,日後與我們一樣分家,你不必記掛。所有老爹爹在日給你的飯米衣服,我們照帳按月送過來與你,與在日一股。這是有你兒面上。你沒事不必到這裡來,因你是有丈夫的,恐防議論,到妝你兒的醜。只今日起,你兒子歸宗姓莫,不到朱家來了。你分付你兒子一聲,你自去罷。」雙荷聽得,不勝之喜:「若得大郎看死的老爹爹面上,如此處置停當,我燒香點燭,祝報大郎不盡。」說罷,進去見了莫媽與大嫂,二嫂,只是拜謝。莫媽此時也不好生分得,大家沒甚說話,打發他回去。雙荷叮矚兒子:「好生住在這,小心奉事大媽與哥哥嫂嫂。你落了好處,我放心得下了。方才大郎說過,我不好長到這裡。你在此過幾時,斷了七七四十九日,再到朱家來相會罷。」孩子既見了自家的娘,又聽了分付的話,方才安心住下。雙荷自歡歡喜喜,與丈夫說知去了。 
  且說那些沒頭鬼光棍趙家五虎,在茶房裡面坐地,眼巴巴望那孩子出來,就去做事,狀子打點停當了。誰知守了多時,再守不出。看看到晚,不見動靜,疑道:「莫非我們閒話時,那孩子出來,錯了眼,竟到他家裡去了?」走一個到朱家去看,見說兒子不曾到家,倒叫了娘子去,一發不解。走來回復眾人,大家疑惑,就像熱盤上蟻子,坐立不安。再者一個到朱家伺侯,又說見雙荷歸來,老大歡喜,說兒子已得認下收留了。眾人尚在茶坊未散,見了此說,個個木呆。正是: 
  思量撥草去尋蛇,這回卻沒蛇兒弄。 
  平常家裡沒風波,總有良平也無用。 
  說這幾個人,聞得孩子已被莫家認作兒了,許多焰騰騰的火氣,卻像淋了幾桶的冰水,手臂多索解了。大家嚷道:「悔氣!撞著這樣不長進的人家。難道我們商量了這幾時,當真倒單便宜了這小廝不成?」鐵裡蟲道:「且不要慌!也不到得便宜了他,也不到得我們白住了手。」眾人道:「而今還好在那裡入腳?」鐵裡蟲道:「我們原說與他奪了人家,要謝我們一千銀子,他須有借票在我手裡,是朱三的親筆。」眾人道:「他家先自收拾了,我們並不曾幫得他一些,也不好替朱三討得。況且朱三是窮人,討也沒幹。」鐵裡蟲道:「昨日我要那孩子也著個字的,而今揀有頭髮的揪。過幾時,只與那孩子討,等他說沒有,就告了他。他小廝家新做了財主,定怕吃官司的,央人來與我們講和,須要贖得這張紙去才乾淨。難道白了不成?」眾人道:「有見識,不在尚你做鐵裡蟲,真是見識硬掙!」鐵裡蟲道:「還有一件,只是眼下還要從容。一來那票子上日子沒多兩日,就討就告,官府要疑心;二來他家方才收留,家業未有得就分與他,他也使沒有得拿出來還人,這是半年一年後的事。」眾人道:「多說得是。且藏好了借票,再耐心等等弄他。」自此一夥各散去了。 
  這裡莫媽性定,抱怨兒子道:「那小業種來時,為甚麼就認了他?」大郎道:「我家富名久出,誰不動火?這兄弟實是爹爹親骨血,我不認他時,被光棍弄了去,今日一狀,明日一狀告將來,告個沒休歇。衙門人役個個來詐錢,親眷朋友人人來拐騙,還有官府思量起發,開了口不怕不送。不知把人家折到那裡田地!及至拌得到底,問出根由,少不得要斷這一股與他,何苦作成別人肥了家去?所以不如一面收留,省了許多人的妄想,有何不妙?」媽媽見說得明白,也道是了,一家歡喜過日。 
  忽然一口,有一夥人走進門來,說道要見小三官人的。這裡門上方要問明,內一人大聲道:「便是朱家的拖油瓶。」大郎見說得不好聽,自家走出來,見是五個人雄赴赴的來施禮問道:「小令弟在家麼?」大郎道:「在家裡,列位有何說話?「五個人道:「令弟少在下家裡些銀子,特來與他取用。」大郎道:「這個卻不知道,叫他出來就是。」大郎進去對小兄弟說了,那孩子不知是甚麼頭腦,走出來一看,認得是前日趙家五虎,上前見禮。那幾個見了孩子,道:「好個小官人!前日我們送你來的,你在此做了財主,就不記得我們了?」孩子道:「前日這邊留住了,不放我出門,故此我不出來得。」五虎道:「你而今既做了財主,這一千銀子該還得我們了。」孩子道:「我幾曾曉得有甚麼銀子?」五虎道:「銀子是你晚老子朱三官所借,卻是為你用的,你也著得有花字。」孩子道:「前日我也見說,說道恐防吃官司要銀子用,故寫下借票。而今官司不吃了,那裡還用你們甚麼銀子?」五虎發狠道:「現有票在這裡,你賴了不成?」大郎聽得聲高,走出來看時,五虎告訴道:「小令弟在朱家時借了我們一千銀子不還,而今要賴起來。」大郎道:「我這小兄弟借這許多銀子何用?」孩子道:「哥哥,不要聽他!」五虎道:「現有借票,我和你衙門裡說去」一哄多散了。 
  大郎問兄弟道:「這是怎麼說?」孩子道:「起初這幾個攛掇我母親告狀,母親回他沒盤纏吃官司。他們說,『只要一張借票,我每借來與你。』以後他們領我到這裡來,哥哥就收留下,不曾成官司,他怎麼要我還起銀子來?」大郎道:「可恨這些光棍,早是我們不著他手,而今既有借票在他處,他必不肯干休,定然到官。你若見官,莫怕!只把才纔實情,照樣是這等一說,官府自然明白的。沒有小小年紀斷你還他銀子之理,且安心坐著,看他怎麼!」 
  次日,這五虎果然到府裡告下一紙狀來,告了朱三、莫小三兩個名字騙劫千金之事,來到莫家提人。莫大郎、二郎等商量,與兄弟寫下一紙訴狀,訴出從前情節,就用著兩個哥哥為證,竟來府裡投到。府裡太守姓唐名篆,是個極精明的。一干人提到了,聽審時先叫宋禮等上前問道:「朱三是何等人?要這許多銀子來做甚麼用?」宋禮道:「他說要與兒子置田買產借了去的。」太守叫朱三問道:「你做甚上勾當,借這許多銀子?」朱三道:「小的是賣粉羹的經紀,不上錢數生意,要這許多做甚麼?」宋禮道:「見有借票,我們五人二百兩一個,交付與他及兒子莫小三的。」太守拿上借票來看,問朱三道:「可是你寫的票?」朱三道:「是小的寫的票,卻不曾有銀子的。」宋禮道:「票是他寫的,銀子是莫小三收去的。」太守叫莫小三,那莫家孩子應了一聲走上去。太守看見是個十來歲小的,一發奇異,道:「這小廝收去這些銀子何用?」宋禮爭道:「是他父親朱三寫了票,拿銀子與這莫小三買田的。見今他有許多田在家裡。」太守道:「父姓朱,怎麼兒子姓莫?」朱三道:「瞞不得老爺,這小廝原是莫家孽子,他母親嫁與小的,所以他自姓莫。專為眾人要幫他莫家去爭產,哄小的寫了一票,做爭訟的用度。不想一到莫家,他家大娘與兩個哥子竟自認了,分與田產。小的與他家沒訟得爭了,還要借銀做甚麼用?他而今據了借票生端要這銀子,這那裡得有?」太守問莫小三,其言也是一般。太守點頭道:「是了,是了。」就叫莫大郎起來,問道:「你當時如何就肯認了?」莫大郎道:「在城棍徒無風起浪,無洞掘蟹。虧得當時立地就認了,這些人還道放了空箭,未肯住手,致有今日之告。若當時略有根托,一涉訟端,正是此輩得志之秋。不要說兄弟這千金要被他詐了去,家裡所費,又不知幾倍了!」太守笑道:「妙哉!不惟高義,又見高識。可敬,可敬!我看宋禮等五人,也不像有千金借人的,朱三也不像借人千金的。元來真情如此,實為可恨!若非莫大有見,此輩人人飽滿了。」提起筆來到道:「千金重利,一紙足憑。乃朱三赤貧,貸則誰與?莫子乳臭,須此何為?細訊其詳,始燭其詭。宋禮立又蹄之約,希蝸角之爭。莫大以對床之情,消鬩牆之釁。既漁群謀而喪氣,猶挾故紙以垂涎。重創其奸,立毀其券!」 
  當時將宋禮等五人,每人三十大板,問擬了「教唆詞訟詐害平人」的律,脊杖二十,刺配各遠惡軍州。吳興城裡去了這五虎,小民多是快活的。做出幾句口號來:「鐵裡蟲有時至不穿,鑽倉鼠有時吃不飽,吊睛老虎沒威風,灑墨判官齊跌倒。白日裡鬼胡行,這回兒不見了。」 
  唐太守又旌獎莫家,與他一個「孝義之門」的匾額,免其本等差徭。此時莫媽媽才曉得兒子大郎的大見識。世間弟兄不睦,靠著外人相幫起訟者,當以此為鑒。詩曰: 
  世間有孽子,亦是本生枝。 
  只因靳所為,反為外人資。 
  漁翁坐得利,鶴蚌在相持。 
  何如存一讓,是名不漏卮? 
  
  
  【卷十一 滿少卿饑附飽颺 焦文姬生仇死報】
  
  詩云: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今日把贈君,誰有不平事? 
  話說天下最不平的,是那負心的事,所以冥中獨重其罰,劍俠專誅其人。那負心中最不堪的,尤在那夫妻之間。蓋朋友內忘恩負義,拚得絕交了他,便無別話。惟有夫妻是終身相倚的,一有負心,一生怨恨,不是當耍可以了帳的事。古來生死冤家,一還一報的,獨有此項極多。 
  宋時衢州有一人,姓鄭,是個讀書人,娶著會稽陸氏女,姿容嬌媚。兩個伉儷綢纓,如膠似漆。一日,正在枕席情濃之際,鄭生忽然對陸氏道:「我與你二人相愛,已到極處了。萬一他日不能到底,我今日先與你說過:我若死,你不可再嫁:你若死,我也不再娶了。」陸氏道:「正要與你百年偕老,怎生說這樣不祥的話?」不覺的光陰荏苒,過了十年,已生有二子。鄭生一時間得了不起的症侯,臨危時對父母道:「兒死無所慮,只有陸氏妻子恩深難捨,況且年紀少艾,日前已與他說過,我死之後不可再嫁。今若肯依所言,兒死亦瞑目矣!」陸氏聽說到此際,也不回言,只是低頭悲哭,十分哀切,連父母也道他沒有二心的了。 
  死後數月,自有那些走千家管閒事的牙婆每,打聽腳蹤,探問消息。曉得陸氏青年美貌,未必是守得牢的人,挨身入來與他來往。那陸氏並不推拒那一夥人,見了面就千歡萬喜,燒茶辦果,且是相待得好。公婆看見這些光景,心裡嫌他,說道:「居孀行徑,最宜穩重,此輩之人沒事不可引他進門。況且丈夫臨終怎麼樣分付的?沒有別的心腸,也用這些人不著。」陸氏由公婆自說,只當不聞,後來慣熟,連公婆也不說了,果然與一個做媒的說得入港,受了蘇州曾工曹之聘。公婆雖然惱怒,心裡道:「是他立性既自如此,留著也落得做冤家,不是好住手的;不如順水推船,等他去了罷。」只是想著自己兒子臨終之言,對著兩個孫兒,未免感傷痛哭。陸氏多不放在心上,才等服滿,就收拾箱匣停當,也不顧公婆,也不顧兒子,依了好日,喜喜歡歡嫁過去了。 
  成婚七日,正在親熱頭上,曾工曹受了漕帥檄文,命他考試外郡,只得收拾起身,作別而去。去了兩日,陸氏自覺淒涼,傍晚之時,走到廳前閒步。忽見一個後生像個遠方來的,走到面前,對著陸氏叫了一頭,口稱道:「鄭官人有書拜上娘子。」遞過一封柬帖來。陸氏接著,看到外面封筒上題著三個大字,乃是「示陸氏」三字,認認筆蹤,宛然是前夫手跡。正要盤問,那後生忽然不見。陸氏懼怕起來,拿了書急急走進房裡來,剔明燈火,仔細看時,那書上寫道:「十年結髮之夫,一生祭祀之主。朝連暮以同歡,資有餘而共聚。忽大幻以長往,慕他人而輕許。遺棄我之田疇,移蓄積於別戶。不念我之雙親,不恤我之二子。義不足以為人婦,慈不足以為人母。吾已訴諸上蒼,行理對於冥府。」陸氏看罷,嚇得冷汗直流,魂不附體,心中懊悔不及。懷著鬼胎,十分懼怕,說不出來。茶飯不吃,嘿嘿不快,三日而亡。眼見得是負了前夫,得此果報了。 
  卻又一件,天下事有好些不平的所在!假如男人死了,女人再嫁,便道是失了節,玷了名,污了身子,是個行不得的事,萬口訾議。及到男人家喪了妻子,卻又憑他續絃再娶,置妾買婢,做出若幹的勾當,把死的丟在腦後不提起了,並沒人道他薄倖負心,做一場說話。就是生前房室之中,女人少有外情,便是老大的醜事,人世羞言。及到男人家撇了妻子,貪淫好色、宿娼養妓,無所不為,總有議論不是的,不為十分大害。所以女子愈加可憐,男人愈加放肆,這些也是伏不得女娘們心裡的所在。不知冥冥之中,原有分曉。若是男子風月場中略行著腳,此是尋常勾當,難道就比了女人失節一般?但是果然負心之極,忘了舊時恩義,失了初時信行,以至誤人終身。害人性命的,也沒一個不到底報應的事。從來說王魁負桂英,畢竟桂英索了王魁命去,此便是一個男負女的榜樣。不止女負男知所說的陸氏,方有報應也。 
  今日待小子說一個賽王魁的故事,與看官每一聽,方曉得男子也是負不得女人的。有詩為證: 
  由來女子號癡心,癡得真時恨亦深。 
  莫道此癡容另負,冤冤隔世會相尋! 
  話說宋時有個鴻臚少卿姓滿,因他做事沒下稍,諱了名字不傳,只叫他滿少卿。未遇時節,只叫他滿生。那滿生是個淮南大族,世有顯宦。叔父滿貴,見為樞密副院。族中子弟,遍滿京師,盡皆富厚本分。惟有滿生心性不羈,狂放自負:生得一表人材,風流可喜。懷揣著滿腹文章,道早晚必登高第。抑且幼無父母,無些拘束,終日吟風弄月,放浪江湖,把些家事多弄掉了,連妻子多不曾娶得。族中人漸漸不理他,滿生也不在心上。有個父親舊識,出鎮長安。滿生便收拾行裝,離了家門,指望投托於他,尋些潤濟。到得長安,這個官人已壞了官,離了地方去了,只得轉來。滿生是個少年孟浪不肯仔細的人,只道尋著熟人,財物廣有,不想托了個空,身邊盤纏早已罄盡。行到汴梁中牟地方,有個族人在那裡做主簿,打點與他尋些盤費還家。那主簿是個小官,地方沒大生意,連自家也只好支持過日,送得他一貫多錢。還了房錢,飯錢,餘下不多,不能勾回來。此時已是十二月天氣,滿生自思囊無半文,空身家去,難以度歲,不若只在外廂行動,尋些生意,且過了年又處。關中還有一兩個相識,在那裡做官,仍舊掇轉路頭,往西而行。 
  到了鳳翔地方,遇著一天大雪,三日不休。正所謂「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滿生阻住在飯店裡,一連幾日。店小二來討飯錢,還他不勾,連飯也不來了。想著自己是好人家子弟,胸藏學問,視功名如拾芥耳。一時未際,浪跡江湖,今受此窮途之苦,誰人曉得我是不遇時的公卿?此時若肯雪中送炭,具乃勝似錦上添花。爭奈世情看冷暖,望著那一個救我來?不覺放聲大哭。早驚動了隔壁一個人,走將過來道:「誰人如此啼哭?」那個人怎生打扮?頭戴玄狐帽套,身穿羔羊皮裘。紫膛顏色,帶者幾分酒,臉映紅桃,蒼白鬚髯,沾著幾點雪,身如玉樹。疑在浩然驢背下,想從安道宅中來。 
  有個人走進店中,問店小二道:「誰人啼哭?」店小二答道:「復大郎,是一個秀才官人,在此三五日了,不見飯錢拿出來。天上雪下不止,又不好走路,我們不與他飯吃了,想是肚中飢餓,故此啼哭。」那個人道:「那裡不是積福處?既是個秀才官人,你把他飯吃了,算在我的帳上,我還你罷。」店小二道:「小人曉得。」便去拿了一分飯,擺在滿生面前道:「客官,是這大郎叫拿來請你的。」滿生道:「那個大郎?」只見那個人已走到面前道:「就是老漢。」滿生忙施了禮道:「與老丈素昧平生,何故如此?」那個人道:「老漢姓焦,就在此酒店間壁居住。因雪下得大了,同小女燙幾杯熱酒暖寒。聞得這壁廂悲怨之聲,不像是個以下之人,故步至此間尋問。店小二說是個秀才雪阻了的,老漢念斯文一脈,怎教秀才忍饑?故此教他送飯。荒店之中,無物可吃,況如此天氣,也須得杯酒兒敵寒。秀才寬坐,老漢家中叫小廝送來。」滿生喜出望外道:「小生失路之人,與老丈不曾識面,承老丈如此周全,何以克當?」焦大郎道:「秀才一表非俗,目下偶困,決不是落後之人。老漢是此間地主,應得來管顧的。秀才放心,但住此一日,老漢支持一日,直等天色睛霽好走路了,再商量不遲。」滿生道:「多感!多感!」 
  焦大郎又問了滿生姓名鄉貫明白,慢慢的自去了。滿生心裡喜歡道:「誰想絕處逢生,遇著這等好人。」正在僥倖之際,只見一個籠頭的小廝拿了四碗嘎飯,四碟小菜,一壺熱酒送將來,道:「大郎送來與滿官人的。」滿生謝之不盡,收了擺在桌上食用。小廝出門去了,滿生一頭吃酒,一頭就問店小二道:「這位焦大郎是此間甚麼樣人?怎生有此好情?」小二道:「這個大郎是此間大戶,極是好義。平日扶窮濟困,至於見了讀書的,尤肯結交,再不怠慢的。自家好吃幾杯酒,若是陪得他過的,一發有緣了。」滿生道:「想是家道富厚?」小二道:「有便有些產業,也不為十分富厚,只是心性如此。官人造化遇著他,便多住幾日,不打緊的了。」滿生道:「雪睛了,你引我去拜他一拜。」小二道:「當得,當得。」過了一會,焦家小廝來收傢伙,傳大郎之命分付店小二道:「滿大官人供給,只管照常支應。用酒時,到家裡來取。」店小二領命,果然支持無缺,滿生感激不盡。 
  過了一日,天色睛明,滿生思量走路,身邊並無盤費。亦且受了焦大郎之恩,要去拜謝。真叫做人心不足,得隴望蜀,見他好情,也就有個希冀借些盤纏之意,叫店小二在前引路,竟到焦大郎家裡來。焦大郎接著,滿面春風。滿生見了大郎,倒地便拜,謝他:「窮途周濟,殊出望外。倘有用著之處,情願效力。」焦大郎道:「老漢家裡也非有餘,只因看見秀才如此困厄,量濟一二,以盡地主之意,原無他事,如何說個效力起來?」滿生道:「小生是個應舉秀才,異時倘有寸進,不敢忘報。」大郎道:「好說,好說!目今年已傍晚,秀才還要到那裡去?」滿生道:「小生投入不著,囊匣如洗,無面目還鄉,意思要往關中一路尋訪幾個相知。不期逗留於此,得遇老丈,實出萬幸。而今除夕在近,前路已去不迭,真是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沒奈何了,只得在此飯店中且過了歲,再作道理。」大郎道:「店中冷落,怎好度歲?秀才不嫌家間淡薄,搬到家下,與老漢同住幾日,隨常茶飯,等老漢也不寂寞,過了歲朝再處,秀才意下何如?」滿生道:「小生在飯店中總是叨忝老丈的,就來潭府,也是一般。只是萍蹤相遇,受此深思,無地可報,實切惶愧耳!」大郎道:「四海一家,況且秀才是個讀書之人,前程萬里。他日不忘村落之中有此老朽,便是願足,何必如此相拘哉?」元來焦大郎固然本性好客,卻又看得滿生儀容俊雅,丰度超群,語言倜儻,料不是落後的,所以一意周全他,也是滿生有緣,得遇此人。果然叫店小二店中發了行李,到焦家來。是日焦大郎安排晚飯與滿生同吃,滿生一席之間,談吐如流,更加酒興豪邁,痛飲不醉。大郎一發投機,以為相見之晚,直吃到興盡方休,安置他書房中歇宿了不提。 
  大郎有一室女,名喚文姬,年方一十八歲,美麗不凡,聰慧無比。焦大郎不肯輕許人家,要在本處尋個衣冠子弟,讀書君子,贅在家裡,照管暮年。因他是個市戶出身,一時沒有高門大族來求他的,以下富室癡兒,他又不肯。高不湊,低不就,所以蹉跎過了。那文姬年已長大,風情之事,盡知相慕。只為家裡來往的人,庸流凡輩頗多,沒有看得上眼的。聽得說父親在酒店中,引得外方一個讀書秀才來到,他便在裡頭東張西張,要看他怎生樣的人物。那滿生儀容舉止,盡看得過,便也有一二分動心了。這也是焦大郎的不是,便做道疏財仗義,要做好人,只該費發滿生些少,打發他走路才是。況且室無老妻,家有閨女,那滿生非親非戚,為何留在家裡宿歇?只為好著幾杯酒,貪個人作伴,又見滿生可愛,傾心待他。誰想滿生是個輕薄後生,一來看見大郎慇勤,道是敬他人才,安然托大,忘其所以。二來曉得內有親女,美貌及時,未曾許人,也就懷著希翼之意,指望圖他為妻。又不好自開得口,待看機會。日挨一日,逕把關中的念頭丟過一邊,再不提起了。焦大郎終日情懵醉鄉,沒些搭煞,不加提防。怎當得他每兩下烈火乾柴,你貪我愛,各自有心,竟自勾搭上了,情到濃時,未免不避形跡。焦大郎也見了些光景,有些疑心起來。大凡天下的事,再經有心人冷眼看不起的。起初滿生在家,大郎無日不與他同飲同坐,毫無說話。比及大郎疑心了,便覺滿生飲酒之間,沒心設想,言語參差,好些破綻出來。 
  大郎一日推個事故,走出門去了。半日轉來,只見滿生醉臥書房,風飄衣起,露出裡面一件衣服來。看去有些紅色,像是女人襖子摸樣,走到身邊仔細看時,正是女兒文姬身上的,又吊著一個交頸鴛鴦的香囊,也是文姬手繡的。大驚詫道:「奇怪!奇怪!有這等事?」滿生睡夢之中,聽得喊叫,突然驚起,急斂衣襟不迭,已知為大郎看見,面如土色。大郎道:「秀才身上衣服,從何而來?」滿生曉得瞞不過,只得謅個謊道:「小生身上單寒,忍不過了,向令愛姐姐處,看老丈有舊衣借一件。不想令愛竟將一件女襖拿出來,小生怕冷,不敢推辭,權穿在此衣內。」大郎道:「秀才要衣服,只消替老夫講,豈有與閨中女子自相往來的事?是我養得女兒不成器了。」 
  抽身望裡邊就走,恰撞著女兒身邊一個丫頭,叫名青箱,一把撾過來道:「你好好實說姐姐與那滿秀才的事情,饒你的打!」青箱慌了,只得抵賴道:「沒曾見甚麼事情。」大郎焦躁道:「還要胡說,眼見得身上襖子多脫與他穿著了!」青箱沒奈何,遮飾道:「姐姐見爹爹十分敬重滿官人,平日兩下撞見時,也與他見個禮。他今日告訴身上寒冷,故此把衣服與他,別無甚說話。」大郎道:「女人家衣服,豈肯輕與人著!況今日我又不在家,滿秀才酒氣噴人,是那裡吃的?」青箱推道不知。大郎道:「一發胡說了,他難道再有別處吃酒?他方纔已對我說了,你若不實招,我活活打死你!」青箱曉得沒推處,只得把從前勾搭的事情一一說了。大郎聽罷,氣得抓耳撓腮,沒個是處,喊道:「不成才的歪貨!他是別路來的,與他做下了事,打點怎的?」青箱說:「姐姐今日見爹爹不在,私下擺個酒盒,要滿官人對天罰誓,你娶我嫁,終身不負,故此與他酒吃了。又脫一件衣服,一個香囊,與他做紀念的。」大郎道:「怎了!怎了!」歎口氣道:「多是我自家熱心腸的不是,不消說了!」反背了雙手,踱出外邊來。 
  文姬見父親撾了青箱去,曉得有些不尷尬。仔細聽時,一句句說到真處來。在裡面正急得要上吊,忽見青箱走到面前,已知父親出去了,才定了性對青箱道:「事已敗露至此,卻怎麼了?我不如死休!」青箱道:「姐姐不要性急!我看爹爹歎口氣,自怨不是,走了出去,到有幾分成事的意思在那裡。」文姬道:「怎見得?」青箱道:「爹爹極敬重滿官人,已知有了此事,若是而今趕逐了他去,不但惡識了,把從前好情多丟去,卻怎生了結姐姐?他今出去,若問得滿官人不曾娶妻的,畢竟還配合了才好住手。」文姬道:「但願是如此便好。」 
  果然大郎走出去,思量了一回,竟到書房中帶者怒容問滿生道:「秀才,你家中可曾有妻未?」滿生跼蹐無地,戰戰兢兢回言道:「小生湖海飄流,實未曾有妻。」大郎道:「秀才家既讀詩書,也該有些行止!吾與你本是一面不曾相識,憐你客途,過為拯救,豈知你所為不義若此!點污了人家兒女,豈得君子之行?」滿生慚愧難容,下地叩頭道:「小生罪該萬死!小生受老丈深恩,已為難報。今為兒女之情,一時不能自禁,猖狂至此。若家海涵,小生此生以死相報,誓不忘高天厚地之恩。」大郎又歎口氣道:「事已至此,雖悔何及!總是我生女不肖,致受此辱。今既為汝污,豈可別嫁?汝若不嫌地遠,索性贅入我家,做了女婿,養我終身,我也歎了這口氣罷!」滿生聽得此言,就是九重天上飛下一紙赦書來,怎不滿心歡喜?又仰著頭道:「若是如此玉成,滿某即粉身碎骨,難報深恩!滿某父母雙亡,家無妻子,便當奉侍終身,豈再他往?」大郎道:「只怕後生家看得容易了,他日負起心來。」滿生道:「小生與令愛恩深義重,已設誓過了,若有負心之事,教滿某不得好死!」 
  大郎見他言語真切,抑且沒奈何了,只得胡亂揀個日子,擺些酒宴,配合了二人。正是: 
  綺羅叢裡喚新人,錦繡窩中看舊物。 
  雖然後娶屬先奸,此夜恩情翻較密。 
  滿生與文姬,兩個私情,得成正果。天從人願,喜出望外。文姬對滿生道:「妾見父親敬重君子,一時仰慕,不以自獻為著,致於失身。原料一朝事露,不能到底,惟有一死而已。今幸得父親配合,終身之事已完,此是死中得生,萬千僥倖,他日切不可忘!」滿生道:「小生飄蓬浪跡,幸家令尊一見如故,解衣推食,恩已過厚;又得遇卿不棄,今日成此良緣,真恩上加恩。他日有負,誠非人類!」兩人愈加如膠似漆,自不必說。滿生在家無事,日夜讀書,思量應舉。焦大郎見他如此,道是許嫁得人,暗裡心歡。自此內外無間。 
  過了兩年,時值東京春榜招賢,滿生即對丈人說要去應舉。焦大郎收拾了盤費,賚發他去。滿生別了丈人,妻子,竟到東京,一舉登第。才得唱名,滿生心裡放文姬不下,曉得選除未及,思量道:「作梁去鳳翔不遠,今幸已脫白掛綠,何不且到丈人家裡,與他們歡慶一番,再來未遲?」此時滿生已有僕人使喚,不比前日。便叫收拾行李,即時起身。 
  不多幾日,已到了焦大郎門首。大郎先已有人報知,是日整各迎接,鼓樂喧天,鬧動了一個村坊。滿生綠袍槐簡,搖擺進來。見了丈人,便是納頭四拜。拜罷,長跪不起,口裡稱謝道:「小婿得有今日,皆賴丈人提攜;若使當日困窮旅店,沒人救濟,早已填了丘壑,怎能勾此身榮貴?」叩頭不止。大郎扶起道:「此皆賢婿高才,致身青雲之上,老夫何功之有?當日困窮失意,乃賢土之常;今日衣錦歸來,有光老夫多矣!」滿生又請文姬出來,交拜行禮,各各相謝。其日鄰里看的挨擠不開,個個說道:「焦大郎能識好人,又且平日好施恩德,今日受此榮華之報,那女兒也落了好處了。」有一等輕薄的道:「那女兒聞得先與他有須說話了,後來配他的。」有的道:「也是大郎有心把女兒許他,故留他在家裡住這幾時。便做道先有些什麼,左右是他夫妻,而今一床錦被遮蓋了,正好做院君夫人去,還有何妨?」 
  議論之間,只見許多人牽羊擔酒,持花棒市,儘是些地方鄰里親戚,來與大郎作賀稱慶。大郎此時把個身子抬在半天裡了,好不風騷!一面置酒款待女婿,就先留幾個相知親戚相陪。次日又置酒請這一干作賀的,先是親眷,再是鄰里,一連吃了十來日酒。焦大郎費掉了好些錢鈔,正是歡喜破財,不在心上。滿生與文姬夫妻二人,愈加廝敬廝愛,歡暢非常。連青箱也算做日前有功之人,另眼看覷,別是一分顏色。有一首詞,單道著得第歸來世情不同光景: 
  世事從來天定,天公任意安排。寒酸忽地上金階,文春許多滲瀨。熟識還須再認,至親也要疑猜。夫妻行事別開懷,另似一張卵袋。 
  話說滿生夫榮妻員,暮樂朝歡。焦大郎本是個慷慨心性,愈加扯大,道是靠著女兒女婿,不憂下半世不富貴了。盡心竭力,供養著他兩個,惟其所用。滿生總是慷他人之慨,落得快活。過了幾時,選期將及,要往京師。大郎道是選官須得使用才有好地方,只得把膏腴之產盡數賣掉了,湊著偌多銀兩,與滿生帶去。焦大郎家事原只如常,經這一番弄,已此十去八九。只靠著女婿選官之後,再圖興旺,所以毫不吝惜。滿生將行之夕,文姬對他道:「我與你恩情非淺。前日應舉之時,已曾經過一番離別,恰是心裡指望好日,雖然牽奈,不甚傷情。今番得第已過,只要去選地方,眼見得只有好處來了,不知為甚麼心中只覺淒慘,不捨得你別去,莫非有甚不祥?」滿生道:「我到京即選,甲榜科名必為美官。一有地方,便著人從來迎你與丈人同到任所,安享榮華。此是真得定的日子,別不多時的,有甚麼不祥之處?切勿掛慮!」文姬道:「我也曉得是這般的,只不知為何有些異樣,不由人眼淚要落下來,更不知甚緣故。」滿生道:「這番熱鬧了多時,今我去了,頓覺冷靜,所以如此。」文姬道:「這個也是。」 
  兩人絮聒了一夜,無非是些恩情濃厚,到底不忘的話。次日天明,整頓衣裝,別了大郎父女,帶了僕人,往往東京選官去了。這裡大郎與文姬父女兩個,互相安慰,把家中事件,收拾併疊,只等京中差人來接,同去赴任,懸懸指望不題。 
  且說滿生到京,得授臨海縣尉。正要收拾起身,轉到鳳翔接了丈人妻子一同到任,揀了日子,將次起行。只見門外一個人大踏步走將進來,口裡叫道:「兄弟,我那裡不尋得你到,你元來到此!」滿生抬頭看時,卻是淮南族中一個哥哥,滿生連忙接待。那哥哥道:「兄弟幾年遠遊,家中絕無消耗,舉族疑猜,不知兄弟卻在那裡,到京一舉成名,實為莫大之喜。家中叔叔樞密相公見了金榜,即便打發差人到京來相接,四處尋訪不著,不知兄弟又到那裡去了。而今選有地方,少不得出京家去。恁哥哥在此做些小前程,干辦已滿,收拾回去,已顧下船在汴河,行李鄉下船了。各處挨問,得見兄弟,你打迭已完,只須同你哥哥回去,見見親族,然後到任便了。」滿生心中一肚皮要到鳳翔,那裡曾有歸家去的念頭?見哥哥說來意思不對,卻又不好直對他說,只含糊回道:「小弟還有些別件事幹,且未要到家裡。」那哥哥道:「卻又作怪!看你的裝裹多停當了,只要走路的,不到家裡卻又到那裡?」滿生道:「小弟流落時節,曾受了一個人的大恩,而今還要向西路去謝他。」那哥哥道:「你雖然得第,還是空囊。謝人先要禮物為先,這些事自然是到了任再處。況且此去到任所,一路過東,少不得到家邊過,是順路卻不定,反走過西去怎的?」 
  滿生此時只該把實話對他講,說個不得已的緣故,他也不好阻當得。爭奈滿生有些不老氣,恰像還要把這件事瞞人的一般,並不明說,但只東支西吾,憑那哥哥說得天花亂墜,只是不肯回去。那哥哥大怒起來,罵道:「這樣輕薄無知的人!書生得了科名,難道不該歸來會一會宗族鄰里?這也罷,父母墳墓邊,也不該去拜見一拜見的?我和你各處去問一問,世間有此事否?」滿生見他發出話來,又說得正氣了,一時也沒得回他,通紅了臉,不敢開口。那哥哥見他不說了,叫些隨來的家人,把他的要緊箱籠,不由他分說,只一搬竟自搬到船上去了。滿生沒奈何,心裡想道:「我久不歸家了,況我落魄出來,今衣錦還鄉,也是好事。便到了家裡,再去鳳翔,不過遲到些日子,也不為礙。」對那哥哥道:「既恁地,便和哥哥同到家去走走來。」只因這一去,有分交:綠袍年少,別牽繫足之繩;青鬢佳人,立化望夫之石。 
  滿生同那哥哥回到家裡,果然這番宗族鄰里比前不同,盡多是呵脬捧屁的。滿生心裡也覺快活,隨去見那親叔叔滿貴。那叔叔是樞密副院,致仕家居。既是顯官,又是一族之長,見了侄兒,曉得是新第回來,十分歡喜道:「你一向出外不歸,只道是流落他鄉,豈知卻能掙扎得第做官回來!誠然是與宗族爭氣的。」滿生滿口遜謝。滿樞密又道:「卻還有一件事,要與你說。你父母早亡,壯年未娶。今已成名,嗣續之事最為緊要。前日我見你登科錄上有名,便巴為你留心此事。宋都朱從簡大夫有一次女,我打聽得才貌雙全。你未來時,我已著人去相求,他已許下了,此極是好姻緣。我知那臨海的官尚未離任,你到彼之期還可從容。且完此親事,夫妻一同赴任,豈不為妙?」滿生見說,心下吃驚,半晌作聲不得。滿生若是個有主意的,此時便該把鳳翔流落,得遇焦氏之事,是長是短,備細對叔父說一遍道「成親已久,負他不得,須辭了朱家之婚,一刀兩斷」,說得決絕,叔父未必不依允。爭奈滿生諱言的是前日孟浪出遊光景,恰像鳳翔的事是私下做的,不肯當場說明,但只口裡唧噥。樞密道:「你心下不快,敢慮著事體不周備麼?一應聘定禮物,前日我多已出過。目下成親所費,總在我家支持,你只打點做新郎便了。」滿生道:「多謝叔叔盛情,容侄兒心下再計較一計較。」樞密正色道:「事已定矣,有何計較?」 
  滿生見他詞色嚴毅,不敢回言,只得唯唯而出。到了家裡,悶悶了一回,想道:「若是應承了叔父所言,怎生撇得文姬父女恩情?欲待辭絕了他的,不但叔父這一段好情不好辜負,只那尊嚴性子也不好衝撞他。況且姻緣又好,又不要我費一些財物周折,也不該挫過!做官的,人娶了兩房,原不為多。欲待兩頭絆著,文姬是先娶的,須讓他做大;這邊朱家,又是官家小姐,料不肯做小,卻又兩難。」心裡真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反添了許多不快活。躊躇了幾日,委決不下。到底滿生是輕薄性子,見說朱家是宦室之女,好個模樣,又不費己財,先自動了十二分火。只有文姬父女這一點念頭,還有些良心不能盡絕。肚裡展轉了幾番,卻就變起卦來。大凡人只有初起這一念,是有天理的,依著行去,好事盡多。若是多轉了兩個念頭,便有許多好貪詐偽,沒天理的心來了。滿生只為親事擺脫不開,過了兩日,便把一條肚腸換了轉來,自想道:「文姬與我起初只是兩個偷情,真得個外遇罷了,後來雖然做了親,尤不是明婚正配。況且我既為官,做我配的須是名門大族,焦家不過市井之人,門戶低微,豈堪受朝廷封誥作終身伉儷哉?我且成了這邊朱家的親,日後他來通消息時,好言回他,等他另嫁了便是。倘若必不肯去,事到其間,要我收留,不怕他不低頭做小了。」 
  真計已定,就去回復樞密。摳密揀個黃道吉日,行禮到朱大夫家,娶了過來。那朱家既是宦家,又且嫁的女婿是個新科。愈加要齊整,妝音豐厚,百物具備。那朱氏女生長宦門,模樣又是著名出色的,真是德、容、言、功,無不俱足。滿生快活非常,把那鳳翔的事丟在東洋大海去了。正是: 
  花神脈脈殿春殘,爭賞慈恩紫牡丹。 
  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 
  滿生與朱氏門當戶對,年貌相當,你敬我愛,如膠似漆。滿生心裡反悔著鳳翔多了焦家這件事,卻也有時念及,心上有些遣不開。因在朱氏面前,索性把前日焦氏所贈衣服,香囊拿出來,忍著性子,一把火燒了,意思要自此絕了念頭。朱氏問其緣故,滿生把文姬的事略略說些始未,道:「這是我未遇時節的事,而今既然與你成親,總不必提及了。」朱氏是個賢慧女子,到說道:「既然未遇時節相處一番,而今富貴了,也不該便絕了他。我不比那世間妒忌婦人,倘或有便,接他來同住過日,未為不可。」怎當得滿生負了盟誓,難見他面,生怕他尋將來,不好收場,那裡還敢想接他到家裡?亦且怕在朱氏面上不好看,一意只是斷絕了,回言道:「多謝夫人好意。他是小人家兒女,我這裡沒消息到他,他自然嫁人去了,不必多事。」自此再不提起。 
  初時滿生心中懷著鬼胎,還慮他有時到來,喜得那邊也絕無音耗,俗語云:「孝重千斤,日減一斤。」滿生日遠一日,竟自忘懷了。自當日與朱氏同赴臨海任所,後來作尉任滿,一連做了四五任美官,連朱氏封贈過了兩番。 
  不覺過了十來年,累官至鴻臚少卿,出知齊州。那齊州廳捨甚寬,閤家人口住著像意。到任三日,裡頭收拾已完,內眷人等要出私衙之外,到後堂來看一看。少卿分付衙門人役盡皆出去,屏除了閒人,同了朱氏,帶領著幾個小廝,丫鬟,家人媳婦,共十來個人,一起到後堂散步,各自東西閒走看耍。少卿偶然走到後堂有邊天井中,見有一小門,少卿推開來看,裡頭一個穿青的丫鬟,見了少卿,飛也似跑了去。少卿急趕上去看時,那丫鬟早已走入一個破簾內去了。少唧走到簾邊,只見簾內走出一個女人來,少卿仔細一看,正是鳳翔焦文姬。少卿虛心病,元有些怕見他的,亦且出於不意,不覺驚惶失措。文姬一把扯住少卿,哽哽咽咽哭將起來道:「冤家,你一別十年,向來許多恩情一些也不念及,頓然忘了,真是忍人!」少卿一時心慌,不及問他從何而來,且自辨說道:「我非忘卿,只因歸到家中,叔父先已別聘,強我成婚,我力辭不得,所以蹉跎到今,不得來你那裡。」文姬道:「你家中之事,我已盡知,不必提起。吾今父親已死,田產俱無,剛剩得我與青箱兩人,別無倚靠。沒奈何了,所以千里相投。前日方得到此,門上人又不肯放我進來。求懇再三,今日才許我略在別院空房之內,駐足一駐足,幸而相見。今一身孤單,茫無棲泊,你既有佳偶,我情願做你側室,奉事你與夫人,完我餘生。前日之事,我也不計較短長,付之一歎罷了!」說一句,哭一句。說罷,又倒在少卿懷裡,發聲大慟。連青箱也走出來見了,哭做一堆。 
  少卿見他哭得哀切,不由得眼淚也落下來,又恐怕外邊有人知覺,連忙止他道:「多是我的不是。你而今不必啼哭,管還你好處。且喜夫人賢慧,你既肯認做一分小,就不難處了。你且消停在此,等我與夫人說去。」少卿此時也是身不由己的走來對朱氏道:「昔年所言鳳翔焦氏之女,間隔了多年,只道他嫁人去了,不想他父親死了,帶個丫鬟直尋到這裡。今若不收留,他沒個著落,叫他沒處去了,卻怎麼好?」朱氏道:「我當初原說接了他來家,你自不肯,直誤他到此地位,還好不留得他?快請來與我相見。」少卿道:「我說道夫人賢慧。」就走到西邊去,把朱氏的說話說與文姬。文姬回頭對青箱道:「若得如此,我每且喜有安身之處了。」兩人隨了少卿,步到後堂,見了朱氏,相敘禮畢。文姬道:「多家夫人不棄,情願與夫人鋪床疊被。」朱氏道:「那有此理?只是姐妹相處便了。」就相邀了一同進入衙中。朱氏著人替他收拾起一間好臥房,就著青箱與他同住,隨房伏侍。文姬低頭伏氣,且是小心。朱氏見他如此,甚加憐愛,且是過的和睦。 
  住在衙中幾日了,少卿終是有些羞慚不過意,縮縮朒朒,未敢到他房中歇宿去。一日,外廂去吃了酒歸來,有些微醺了,望去文姬房中,燈火微明,不覺心中念舊起來。醉後卻膽壯了,踉踉蹌蹌,竟來到文姬面前。文姬與青箱慌忙接著,喜喜歡歡簇擁他去睡了。這邊朱氏聞知,笑道:「來這幾時,也該到他房裡去了。」當夜朱氏收拾了自睡。到第二日,日色高了,閤家鄉起了身,只有少卿未起。閤家人指指點點,笑的話的,道是「十年不相見了,不知怎地舞弄,這時節還自睡哩!青箱丫頭在旁邊聽得不耐煩,想也倦了,連他也不起來。」有老成的道:「十年的說話,講也講他大半夜,怪道天明多睡了去。」 
  眾人議論了一日,只不見動靜。朱氏梳洗已過,也有些不愜意道:「這時節也該起身了,難道忘了外邊坐堂?」同了一個丫鬟走到文姬房前聽一聽,不聽得裡面一些聲晌,推推門看,又是裡面關著的。家人每道:「日日此時出外理事去久了,今日遲得不像樣,我每不妨催一催。」一個就去敲那房門,初時低聲,逐漸聲高,直到得亂敲亂叫,莫想裡頭答應一聲。盡來對朱氏道:「有些奇怪了,等他開出來不得。夫人做主,我們掘開一壁,進去看看。停會相公嗔怪,全要夫人擔待。」朱氏道:「這個在我,不妨。」眾人盡皆動手,須臾之間,已掇開了一垛壁。眾人走進裡面一看,開了口合不擾來。正是: 
  宣子慢傳無鬼論,良宵自昔有冤償。 
  若還死者全無覺,落得生人不善良。 
  眾人走進去看時,只見滿少卿直挺挺倘在地下,口鼻皆流鮮血。近前用手一摸,四肢冰冷,已氣絕多時了。房內並無一人,那裡有什麼焦氏?連青箱也不見了,剛留得些被臥在那裡。眾人忙請夫人進。朱氏一見,驚得目睜口呆,大哭起來。哭罷道:「不信有這樣的異事!難道他兩個人擺佈死了相公,連夜走了?」眾人道:「衙門封鎖,插翅也飛不出去;況且房裡兀自關門閉戶的,打從那裡走得出來?」朱氏道:「這等,難道青天白日相處這幾時,這兩個卻是鬼不成?」似信不信。一面傳出去,說少卿夜來暴死,著地方停當後事。 
  朱氏悲悲切切,到晚來步進臥房,正要上床睡去,只見文姬打從床背後走將出來,對朱氏道:「夫人體要煩惱!滿生當時受我家厚恩,後來負心,一去不來,吾舉家懸望,受盡苦楚,抱恨而死。我父見我死無聊,老人家悲哀過甚,與青箱丫頭相繼淪亡。今在冥府訴准,許自來索命,十年之怨,方得申報,我而今與他冥府對證去。家夫人相待好意,不敢相侵,轉來告別。」朱氏正要問個備細,一陣冷風遍體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才曉得文姬、青箱兩個真是鬼,少卿之死,被他活捉了去陰府對理。朱氏前日原知文姬這事,也道少卿沒理的,今日死了無可怨悵,只得護喪南還。單苦了朱氏下半世,亦是滿生之遺孽也。世人看了如此榜樣,難道男子又該負得女子的? 
  癡心女子負心漢,誰道陰中有判斷? 
  雖然自古皆有死,這回死得不好看。
  
  
  【卷十二 硬勘案大儒爭閒氣 甘受刑俠女著芳名】
  
  詩云: 
  世事莫有成心,成心專會認錯。 
  任是大聖大賢,也要當著不著。 
  看官聽說:從來說的書不過談些風月,述些異聞,圖個好聽。最有益的,論些世情,說些因果,等聽了的觸著心裡,把平日邪路念頭化將轉來。這個就是說書的一片道學心腸,卻從不曾講著道學。而今為甚麼說個不可有成心?只為人心最靈,專是那空虛的才有公道。一點成心入在肚裡,把好歹多錯認了,就是聖賢也要偏執起來,自以為是,卻不知事體竟不是這樣的了。道學的正派,莫如朱文公晦翁。讀書的人那一個不尊奉他,豈不是個大賢?只為成心上邊,也曾錯斷了事,當日在福建崇安縣知縣事,有一小民告一狀道:「有祖先墳塋,縣中大姓奪占做了自己的墳墓,公然安葬了。」晦翁精於風水,況且福建又極重此事,豪門富戶見有好風水吉地,專要佔奪了小民的,以致興訟,這樣事日日有的。晦翁准了他狀,提那大姓到官。大姓說:「是自家做的墳墓,與別人毫不相干的,怎麼說起佔奪來?」小民道:「原是我家祖上的墓,是他富豪倚勢佔了。」兩家爭個不歇。叫中證問時,各人為著一邊,也沒個的據。晦翁道:「此皆口說無憑,待我親去踏看明白。」 
  當下帶了一干人犯及隨從人等,親到墳頭。看見山明水秀,鳳舞龍飛,果然是一個好去處。晦翁心裡道:「如此吉地,怪道有人爭奪。」心裡先有些疑心,必是小民先世葬著,大姓看得好,起心要他的了。大姓先稟道:「這是小人家裡新造的墳,泥土工程,一應皆是新的,如何說是他家舊墳?相公龍目一看,便瞭然明白。」小民道:「上面新工程是他家的,底下須有老土。這原是家裡的,他奪了才裝新起來。」晦翁叫取鋤頭鐵鍬,在墳前挖開來看。挖到松泥將盡之處,鐺的一聲響,把個挖泥的人振得手疼。撥開浮泥看去,乃是一塊青石頭,上面依稀有字,晦翁叫取起來看。從人拂去泥沙,將水洗淨,字文見將出來,卻是「某氏之墓」四個大字;旁邊刻著細行,多是小民家裡祖先名字。大姓吃驚道:「這東西那裡來的?」晦翁喝道:「分明是他家舊墳,你倚強奪了他的!石刻見在,有何可說?」小民只是叩頭道:「青天在上,小人再不必多口了。」晦翁道是見得已真,起身竟回縣中,把墳斷歸小民,把大姓問了個強佔田土之罪。小民口口「青天」,拜謝而去。 
  晦翁斷了此事,自家道:「此等鋤強扶弱的事,不是我,誰人肯做?」深為得意,豈知反落了奸民之計!元來小民詭詐,曉得晦翁有此執性,專怪富豪大戶欺侮百姓,此本是一片好心,卻被他們看破的拿定了。因貪大姓所做墳地風水好,造下一計,把青石刻成字,偷埋在他墓前了多時,忽然告此一狀。大姓睡夢之中,說是自家新做的墳,一看就明白的。誰知地下先做成此等圈套,當官發將出來。晦翁見此明驗,豈得不信?況且從來只有大家佔小人的,那曾見有小人謀大家的?所以執法而斷。那大姓委實受冤,心裡不伏,到上邊監司處再告將下來,仍發崇安縣問理。晦翁越加喧惱,道是大姓刁悍抗拒。一發狠,著地方勒令大姓遷出棺柩,把地給與小民安厝祖先,了完事件。爭奈外邊多曉得是小民欺詐,晦翁錯問了事,公議不平,沸騰喧嚷,也有風聞到晦翁耳朵內。晦翁認是大姓力量大,致得人言如此,慨然歎息道:「看此世界,直道終不可行!「遂棄官不做,隱居本處武夷山中。 
  後來有事經過其地,見林木蓊然,記得是前日踏勘斷還小民之地。再行閒步一看,看得風水真好,葬下該大發人家。因尋其旁居民問道:「此是何等人家,有福分葬此吉地?」居民道:「若說這家墳墓,多是欺心得來的。難道有好風水報應他不成?」晦翁道:「怎生樣欺心?」居民把小民當日埋石在墓內,騙了縣官,詐了大姓這塊墳地,葬了祖先的話,是長是短,各細說了一遍。晦翁聽罷,不覺兩頰通紅,悔之無及,道:「我前日認是奉公執法,怎知反被奸徒所騙!」一點恨心自丹田里直貫到頭頂來。想道:「據著如此風水,該有發跡好處;據著如此用心貪謀來的,又不該有好處到他了。」遂對天祝下四句道: 
  此地若發,是有地理; 
  此地不發,是有天理。 
  祝罷而去。是夜大雨如傾,雷電交作,霹靂一聲,屋瓦皆響。次日看那墳墓,已毀成了潭,連屍棺多不見了。可見有了成心,雖是晦庵大賢,不能無誤。及後來事體明白,才知悔悟,天就顯出報應來,此乃天理不泯之處。人若欺心,就騙過了聖賢,佔過了便宜,葬過了風水,天地原不容的。 
  而今為何把這件說這半日?只為朱晦翁還有一件為著成心上邊硬斷一事,屈了一個下賤婦人,反致得他名聞天子,四海稱揚,得了個好結果。有詩為證: 
  白面秀才落得爭,紅顏女子落得苦。 
  寬仁聖主兩分張,反使娼流名萬古。 
  話說天台營中有一上廳行首,姓嚴名蕊,表字幼芳,乃是個絕色的女子。一應琴棋書畫,歌舞管弦之類,無所不通。善能作詩詞,多自家新造句子,詞人推服。又博曉古今故事。行事最有義氣,待人常是真心。所以人見了的,沒一個不失魂蕩魄在他身上。四方聞其大名,有少年子弟慕他的,不遠千里,直到台州來求一識面。正是: 
  十年不識君王面,始信蟬娟解誤人。 
  此時台州太守乃是唐與正,字仲友,少年高才,風流文彩。宋時法度,官府有酒,皆召歌妓承應,只站著歌唱送酒,不許私侍寢席;卻是與他謔浪狎暱,也算不得許多清處。仲友見嚴蕊如此十全可喜,盡有眷顧之意,只為官箴拘束,不敢胡為。但是良辰佳節,或賓客席上,必定召他來侑酒。一日,紅白桃花盛開,仲友置酒賞玩,嚴蕊少不得來供應。飲酒中間,仲友曉得他善於詞詠,就將紅白桃花為題,命賦小詞。嚴蕊應聲成一闕,詞云: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詞寄《如夢今》。 
  吟罷,呈上仲友。仲友看畢大喜,賞了他兩匹縑帛。 
  又一日,時逢七夕,府中開宴。仲友有一個朋友謝元卿,極是豪爽之土,是日也在席上。他一向聞得嚴幼芳之名,今得相見,不勝欣幸。看了他這些行動舉止,談諧歌唱,件件動人,道:「果然名不虛傳!」大觥連飲,興趣愈高。對唐太守道:「久聞此子長於詞賦,可當面一試否?」仲友道:「既有佳客,宜賦新詞。此子頗能,正可請教。」元卿道:「就把七夕為題,以小生之姓為韻,求賦一詞。小生當飲滿三大甌。」嚴蕊領命,即口吟一詞道: 
  碧梧初墜,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初謝。穿針人在合歡樓,正月露玉盤高瀉。蛛忙鵲懶,耕慵織倦,空做古今佳話。人間剛到隔年期,怕天上方才隔夜。——詞寄《鵲橋仙》。 
  詞已吟成,元卿三甌酒剛吃得兩甌,不覺躍然而起道:「詞既新奇,調又適景,且才思敏捷,真天上人也!我輩何幸,得親沾芳澤!」亟取大觥相酬,道:「也要幼芳公飲此甌,略見小生欽慕之意。」嚴蕊接過吃了。太守看見兩人光景,便道:「元卿客邊,可到嚴子家中做一程兒伴去。」元卿大笑,作個揖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但未知幼芳心不如何。」仲友笑道:「嚴子解人,豈不願事佳客?況為太守做主人,一發該的了。」嚴蕊不敢推辭得。酒散,竟同謝元卿一路到家,是夜遂留同枕席之歡。元卿意氣豪爽,見此佳麗聰明女子,十分趁懷,只恐不得他歡心,在太守處凡有所得,盡情送與他家,留連年年,方才別去,也用掉若干銀兩,心裡還是歉然的,可見嚴蕊真能令人消魂也。表過不題。 
  且說婺州永康縣有個有名的秀才,姓陳名亮,字同父。賦性慷慨,任俠使氣,一時稱為豪傑。凡綏紳土大夫有氣節的,無不與之交好。淮帥辛稼軒居鉛山時,同父曾去訪他。將近居旁,遇一小橋,騎的馬不肯定。同父將馬三躍,馬三次退卻。同父大怒,拔出所佩之劍,一劍揮去馬首,馬倒地上。同父面不改容,待步而去。稼軒適在樓上看見,大以為奇,遂與定交。平日行徑如此,所以唐仲友也與他相好。因到台州來看仲友,仲友資給館谷,留住了他。閒暇之時,往來講論。仲友喜的是俊爽名流,惱的是道學先生。同父意見亦同,常說道:「而今的世界只管講那道學。說正心誠意的,多是一班害了風痺病,不知痛癢之人。君父大仇全然不理,方且揚眉袖手,高談性命,不知性命是甚麼東西!」所以與仲友說得來。只一件,同父雖怪道學,卻與朱晦庵相好,晦庵也曾薦過同父來。同父道他是實學有用的,不比世儒遼闊。惟有唐仲友平恃才,極輕薄的是朱晦庵,道他字也不識的。為此,兩個議論有些左處。 
  同父客邸興高,思游妓館。此時嚴蕊之名佈滿一郡,人多曉得是太守相公作興的,異樣興頭,沒有一日閒在家裡。同父是個爽利漢子,那裡有心情伺侯他空閒?聞得有一個趙娟,色藝雖在嚴蕊之下,卻也算得是個上等的行院,台州數一數二的。同父就在他家游耍,繾倦多時,兩情歡愛。同父揮金如土,毫無吝澀。妓家見他如此,百倍趨承。趙娟就有嫁他之意,同父也有心要娶趙娟,兩個商量了幾番,彼此樂意。只是是個官身,必須落籍,方可從良嫁人。同父道:「落籍是府間所主,只須與唐仲友一說,易如反掌。」趙娟道:「若得如此最好。「陳同父特為此來府裡見唐太守,把此意備細說了。唐仲友取笑道:「同父是當今第一流人物,在此不交嚴蕊而交趙娟,何也?」同父道:「吾輩情之所鍾,便是最勝,那見還有出其右者?況嚴蕊乃守公所屬意,即使與交,肯便落了籍放他去否?「仲友也笑將起來道:「非是屬意,果然嚴蕊若去,此邦便覺無人,自然使不得!若趙娟要脫籍,無不依命。但不知他相從仁兄之意已決否?」同父道:「察其詞意,似出至誠。還要守公贊襄,作個月老。」仲友道:「相從之事,出於本人情願,非小弟所可讚襄,小弟只管與他脫籍便了。」同父別去,就把這話回復了趙娟,大家歡喜。 
  次日,府中有宴,就喚將趙娟來承應。飲酒之間,唐太守問趙娟道:「昨日陳官人替你來說,要脫籍從良,果有此事否?」趙娟叩頭道:「賤妾風塵已厭,若得脫離,天地之恩!」太守道:「脫籍不難。脫籍去,就從陳官人否?」趙娟道:「陳官人名流貴客,只怕他嫌棄微賤,未肯相收。今若果有心於妾,妾焉敢自外?一脫籍就從他去了。」太守心裡想道:「這妮子不知高低,輕意應承,豈知同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況且手段揮霍,家中空虛,怎能了得這妮子終身?」也是一時間為趙娟的好意,冷笑道:「你果要從了陳官人到他家去,須是會忍得饑,受得凍才使得。」趙娟一時變色,想道:「我見他如此撤漫使錢,道他家中必然富饒,故有嫁他之意;若依太守的說話,必是個窮漢子,豈能了我終身之事?」好些不快活起來。唐太守一時取笑之言,只道他不以為意。豈知姊妹行中心路最多,一句關心,陡然疑變。唐太守雖然與了他脫籍文書,出去見了陳同父,並不提起嫁他的說話了。連相待之意,比平日也冷淡了許多。同父心裡怪道:「難道娼家薄情得這樣滲瀨,哄我與他脫了籍,他就不作準了?」再把前言問趙娟。趙娟回道:「太守相公說來,到你家要忍凍餓。這著甚麼來由?「同父聞得此言,勃然大怒道:「小唐這樣憊賴!只許你喜歡嚴蕊罷了,也須有我的說話處。」他是個直性尚氣的人,也就不戀了趙家,也不去別唐太守,一徑到朱晦庵處來。 
  此時朱晦庵提舉浙東常平倉,正在婺州。同父進去,相見已畢,問說是台州來,晦庵道:「小唐在台州如何?」同父道:「他只曉得有個嚴蕊,有甚別勾當?」晦庵道:「曾道及下官否?」同父道:「小唐說公尚不識字,如何做得監司?」晦庵聞之,默然了半日。蓋是晦庵早年登朝,茫茫仕宦之中,著書立言,流布天下,自己還有些不謙意處。見唐仲友少年高才,心裡常疑他要來輕薄的。聞得他說己不識字,豈不愧怒!佛然道:「他是我屬宦,敢如此無禮!」然背後之言未卜真偽,遂行一張牌下去,說:「台州刑政有在,重要巡歷。」星夜到台州市。 
  晦庵是有心尋不是的,來得急促。唐仲友出於不意,一時迎接不及,來得遲了些。晦庵信道是同父之言不差,果然如此輕薄,不把我放在心上!這點惱怒再消不得了。當日下馬,就追取了唐太守印信,交付與郡丞,說:「知府不職,聽參。」連嚴蕊也拿來收了監,要問他與太守通姦情狀。晦庵道是仲友風流,必然有染;況且婦女柔脆,吃不得刑拷,不論有無,自然招承,便好參奏他罪名了。誰知嚴蕊苗釘般的身軀,卻是鐵石般的性子。隨你朝打暮罵,千棰百拷,只說:「循分供唱,吟詩侑酒是有的,曾無一毫他事。」受盡了苦楚,監禁了月餘,到底只是這樣話。晦庵也沒奈他何,只得糊塗做了「不合蠱惑上官」,狠毒將他痛杖了一頓,發去紹興,另加勘問。一面先具本參奏,大略道:唐某不伏講學,罔知聖賢道理,卻詆臣為不識字;居官不存政體,褻暱娼流。鞠得姦情,再行復奏,取進止。等因。 
  唐仲友有個同鄉友人王淮,正在中書省當國。也具一私揭,辨晦庵所奏,要他達知聖聽。大略道:朱某不遵法制,一方再按,突然而來。因失迎侯,酷逼娼流,妄污職官。公道難泯,力不能使賤婦誣服。尚辱瀆奏,明見欺妄。等因。 
  孝宗皇帝看見晦庵所奏,正拿出來與宰相王淮平章,王淮也出仲友私揭與孝宗看。孝宗見了,問道:「二人是非,卿意如何?」王淮奏道:「據臣看看,此乃秀才爭閒氣耳。一個道譏了他不識字,一個道不迎侯得他。此是真情。其餘言語多是增添的,可有一些的正事麼?多不要聽他就是。」孝宗道:「卿說得是。卻是上下司不和,地方不便,可兩下平調了他每便了。」王淮奏謝道:「陛下聖見極當,臣當分付所部奉行。」 
  這番京中虧得王丞相幫襯,孝宗有主意,唐仲友官爵安然無事。只可憐這邊嚴蕊吃過了許多苦楚,還不算帳,出本之後,另要紹興去聽問。紹興太守也是一個講學的,嚴蕊解到時,見他模樣標緻,太守便道:「從來有色者,必然無德。」就用嚴刑拷他,討拶來拶指。嚴蕊十指纖細,掌背嫩白。太守道:「若是親操井臼的手,決不是這樣,所以可惡!」又要將夾棍夾他。當案孔目稟道:「嚴蕊雙足甚小,恐經挫折不起。」太守道:「你道他足小麼?此皆人力嬌揉,非天性之自然也。」著實被他騰倒了一番,要他招與唐仲友通姦的事。嚴蕊照前不招,只得且把來監了,以待再問。 
  嚴蕊到了監中,獄官著實可憐他,分付獄中牢卒,不許難為,好言問道:「上司加你刑罰,不過要你招認,你何不早招認了?這罪是有分限的。女人家犯淫,極重不過是杖罪,況且已經杖斷過了,罪無重科。何苦捨著身子,熬這等苦楚?」嚴蕊道:「身為賤伎,縱是與太守為好,料然不到得死罪,招認了,有何大害?但天下事,真則是真,假則是假,豈可自惜微軀,信口妄言,以污土大夫!今日寧可置我死地,要我誣人,斷然不成的!」獄官見他詞色凜然,十分起敬,盡把其言真知太守。太守道:「既如此,只依上邊原斷施行罷。可惡這妮子倔強,雖然上邊發落已過,這裡原要決斷。」又把嚴蕊帶出監來,再加痛杖,這也是奉承晦庵的意思。疊成文書,正要回復提舉司,看他口氣,別行定奪,卻得晦庵改調消息,方才放了嚴蕊出監。嚴蕊恁地悔氣,官人每自爭閒氣,做他不著,兩處監裡無端的監了兩個月,強坐得他一個不應罪名,到受了兩番科斷;其餘逼招拷打,又是分外的受用。正是: 
  規回方竹杖,漆卻斷紋琴。 
  好物不動念,方成道學心。 
  嚴蕊吃了無限的磨折,放得出來,氣息奄奄,幾番欲死,將息杖瘡。幾時見不得客,卻是門前車馬,比前更盛。只因死不肯招唐仲友一事,四方之人重他義氣。那些少年尚氣節的朋友,一發道是堪比古來義俠之倫,一向認得的要來問他安,不曾認得的要來識他面。所以挨擠不開。一班風月場中人自然與道學不對,但是來看嚴蕊的,沒一個不罵朱晦庵兩句。 
  晦庵此番竟不曾奈何得唐仲友,落得動了好些唇舌,外邊人言喧沸,嚴蕊聲價騰湧,直傳到孝宗耳朵內。孝宗道:「早是前日兩平處了。若聽了一偏之詞,貶滴了唐與正,卻不屈了這有義氣的女子沒申訴處?」 
  陳同父知道了,也悔道:「我只嚮晦庵說得他兩句話,不道認真的大弄起來。今唐仲友只疑是我害他,無可辨處。」因致書與晦庵道:亮平生不曾會說人是非,唐與正乃見疑相譖,真足當田光之死矣。然困窮之中,又自惜此潑命。一笑。看來陳同父只為唐仲友破了他趙娟之事,一時心中憤氣,故把仲友平日說話對晦庵講了出來。原不料晦庵狠毒,就要擺佈仲友起來。至於連累嚴蕊,受此苦拷,皆非同父之意也。這也是晦庵成心不化,偏執之過,以後改調去了。 
  交代的是岳商卿,名霖。到任之時,妓女拜賀。商卿問:「那個是嚴蕊?」嚴蕊上前答應。商卿抬眼一看,見他舉止異人,在一班妓女之中,卻像雞群內野鶴獨立,卻是容顏憔悴。商卿曉得前事,他受過折挫,甚覺可憐。因對他道:「聞你長於詞翰,你把自家心事,做成一詞訴我,我自有主意。」嚴蕊領命,略不構思,應聲口占《卜算子》道: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商卿聽罷,大加稱賞道:「你從良之意決矣。此是好事,我當為你做主。」立刻取伎籍來,與他除了名字,判與從良。 
  嚴蕊叩頭謝了,出得門去。有人得知此說的,千斤市聘,爭來求討,嚴蕊多不從他。有一宗室近屬於弟,喪了正配,悲哀過切,百事俱唐。賓客們恐其傷性,拉他到伎館散心。說著別處多不肯去,直等說到嚴蕊家裡,才肯同來。嚴蕊見此人滿面戚容,問知為苦喪耦之故,曉得是個有情之人,關在心裡。那宗室也慕嚴蕊大名,飲酒中間,彼此喜樂,因而留住。傾心來往多時,畢竟納了嚴蕊為妾。嚴蕊也一意隨他,遂成了終身結果。雖然不到得夫人,縣君,卻是宗室自取嚴蕊之後,深為得意,竟不續婚。一根一蒂,立了婦名,享用到底,也是嚴蕊立心正直之報也。後人評論這個嚴蕊,乃是真正講得道學的。有七言古風一篇,單說他的好處: 
  天佔有女真奇絕,揮毫能賦謝庭雪。 
  搽粉虞侯太守筵,酒酣未必呼燭滅。 
  忽爾監司飛檄至,桁楊橫掠頭搶地。 
  章台不犯士師條,肺石會疏刺史事。賤質何妨輕一死,豈承浪語污君子? 
  罪不重科兩得答,獄吏之威止是耳。 
  君侯能講毋自欺,乃遣女子誣人為! 
  雖在縲紲非其罪,尼父之語胡忘之? 
  君不見, 
  貫高當時白趙王,身無完膚猶自強? 
  今日蛾眉亦能爾,千載同聞俠骨香! 
  含顰帶笑出狴犴,寄聲合眼閉眉漢。 
  山花滿斗歸夫來,於潢自有梁鴻案。
  
  
  【卷十三 鹿胎庵客人作寺主 判溪裡舊鬼借新屍】
  
  詩曰: 
  昔日眉山翁,無事強說鬼。 
  何取誕怪言,陰陽等一理。 
  惟令死可生,不教生愧死。 
  晉人頗通玄,我怪阮宣子。 
  晉時有個阮修,表字宣子。他一生不信有鬼,特做一篇《無鬼論》。他說道:「今人見鬼者,多說他著活時節衣服。這等說起來,人死有鬼,衣服也有鬼了。」一日,有個書生來拜,他極論鬼神之事。一個說無,一個說有,兩下辯論多時,宣子口才便捷,書生看看說不過了,立起身來道:「君家不信,難以置辨,只眼前有一件大證見,身即是鬼,豈可說無取。」言畢,忽然不見。宣子驚得木呆,嘿然而慚,這也是他見不到處。從來聖賢多說人死為鬼,豈有沒有的道理?不止是有,還有許多放生前心事不下,出來顯靈的。所以古人說:「當令死者復生,生者可以不愧,方是忠臣義土。」而今世上的人,可以見得死者的能有幾個?只為欺死鬼無知,若是見了顯靈的,可也害怕哩! 
  宋時福州黃閭人劉監稅的兒子四九秀才,取鄭司業明仲的女兒為妻,後來死了,三個月,將去葬於鄭家先隴之旁。既掩壙,劉秀才邀請送葬來的親朋在墳庵飲酒。忽然一個大蝶飛來,可有三寸鄉長,在劉秀才左右盤旋飛舞,趕逐不去。劉秀才道是怪異,戲言道:「莫非我妻之靈乎?倘陰間有知,當集我掌上。」剛說得罷,那蝶應聲而下,竟飛在劉秀才右手內。將有一刻光景,然後飛去。細看手內已生下一卵,坐客多來觀看,劉秀才恐失掉了,將紙包著,叫房裡一個養娘,交付與他藏。 
  劉秀才念著鄭氏,歎息不已,不覺淚下。正在淒惶間,忽見這個養娘走進來,道:「不必悲傷,我自來了!」看著行動舉止,聲音笑貌,宛然與鄭氏一般無二。眾人多道是這養娘風發了。到晚回家,竟走到鄭氏房中,開了箱匣,把冠裳釵釧服飾之類,盡多拿出來,悉照鄭氏平日打扮起來。家人正皆驚駭,他竟走出來,對劉秀才說道:我去得三月,你在家中做的事,那件不是,那件不是,某妾說甚麼話,某僕做甚勾當。——數來,件件不虛。劉秀才曉得是鄭氏附身,把這養娘信做是鄭氏,與他說話,全然無異。也只道附幾時要去的,不想自此聲音不改了,到夜深竟登鄭氏之床,拉了劉秀才同睡。雲雨歡愛,竟與鄭氏生時一般。明日早起來,區處家事,簡較莊租簿書,分毫不爽。親眷家聞知,多來看他,他與人寒溫款待,一如平日。人多叫他鬼小娘。養娘的父親就是劉家莊僕,見說此事,急來看看女兒。女兒見了,不認是父親,叫他的名字罵道:「你去年還欠谷若干斛,何為不還?」叫當直的掌住了要打,討饒才住。 
  如此者五年,直到後來劉秀才死了,養娘大叫一聲,驀然倒地,醒來仍舊如常。問他五年間事,分毫不知。看了身上衣服,不勝慚愧,急脫卸了,原做養娘本等去。可見世間鬼附生人的事極多,然只不過一時間事,沒有幾年價竟做了生人與人相處的。也是他陰中撇劉秀才不下,又要照管家事,故此現出這般奇異來。怎說得個沒鬼?這個是借生人的了,還有個借死人的。說來時: 
  直叫小膽驚欲死,任是英雄也汗流。 
  只為滿腔冤抑聲,一宵鬼括報心仇。 
  話說會稽嶸縣有一座山,叫做鹿胎山。為何叫得鹿胎山?當時有一個陳惠度,專以射獵營生,到此山中,見一帶胎鹿鹿,在面前走過。惠度腰袋內取出箭來,搭上了一箭射去,叫聲「著」,不偏不側,正中了鹿的頭上。那隻鹿帶了箭,急急跑到林中,跳上兩跳,早把個小鹿生了出來。老鹿既產,便把小鹿身上血舐個乾淨了,然後倒地身死。陳惠度見了,好生不忍,深悔前業,拋弓棄失,投寺為僧。後來鹿死之後,生出一樣草來,就名「鹿胎草」。這個山原叫得剡山,為此就改做鹿胎山。 
  山上有個小庵,人只叫做鹿胎庵。這個庵,苦不甚大。宋淳熙年間,有一僧號竹林,同一行者在裡頭居住。山下村裡,名剡溪裡,就是王子猷雪夜訪戴安道的所在。裡中有個張姓的人家,家長新死,將入殯殮,來請庵僧竹林去做入棺功德。是夜裡的事。竹林叫行僮挑了法事經箱,隨著就去。時已日暮,走到半山中,只見前面一個人叫道:「天色晚了,師父下山,到甚處去?」抬頭有時,卻是平日與他相好的,一個秀才,姓直名諒,字公言。兩人相揖已畢,竹林道:「官人從何處來?小僧要山下人家去,怎麼好?」直生道:「小生從縣間到此,見天色已晚,將來投宿庵中,與師父清話。師父不下山去罷。」竹林道:「山下張家主翁入殮,特請去做佛事,事在今夜。多年檀越人家,怎好不去得?只是官人已來到此,又沒有不留在庵中宿歇的。事出兩難,如何是好?」直生道:「我不宿此,別無去處。」竹林道:「只不知官人有膽氣獨住否?」直生道:「我輩大丈夫,氣吞湖海,鬼物所畏,有甚沒膽氣處!你每自去,我竟到用中自宿罷。」竹林道:「如此卻好,只是小僧心上過意不去,明日歸來,罰做一個東道請罪罷。」直生道:「快去,快去,省得為我少得了襯錢,明日就將襯錢來破除也好。」竹林就在腰間解下鑰匙來付與直生,道:「官人,你可自去開了門歇宿去,肚中飢餓時,廚中有糕餅,灶下有見成米飯,食物多有,隨你權宜吃用,將就過了今夜,明日絕早,小僧就回。托在相知,敢如此大膽,幸勿見責。」直生取笑道:「不要開進門去,撞著了什麼避忌的人在裡頭,你放心不下。」竹林也笑道:「山庵淺陋,料沒有婦女藏得,不妨,不妨。」直生道:「若有在裡頭,正好我受用他一夜。」竹林道:「但憑受用,小僧再不吃醋。」大笑而別,竹林自下山去了。 
  直生接了鑰匙,一徑踱上山來,端的好夜景:棲鴉爭樹,宿鳥歸林。隱隱鐘聲,知是禪關清梵;紛紛煙色,看他比屋晚炊。徑僻少人行,惟有樵夫肩擔下;山深無客至,並稀稚子侯門迎。微茫幾點疏星,戶前相引,燦爛一鉤新月,木末來邀。室內知音,只是滿堂木偶;庭前好伴,無非對座金剛。若非德重鬼神欽,也要心疑魑魅至。直生走進庵門,竟趨禪室。此時明月如晝,將鑰匙開了房門,在佛前長明燈內點個火起來,點在房中了。到灶下看時,缽頭內有炊下的飯,將來鍋內熱一熱,又去傾瓶倒罐,尋出些筍乾木耳之類好些物事來。笑道:「只可惜沒處得幾杯酒吃吃。」把飯吃飽了,又去燒些湯,點些茶起來吃了,走入房中。掩上了門,展一展被臥停當,息了燈,倒頭便睡。 
  一時間睡不去,還在翻覆之際,忽聽得扣門晌。直生自念庵僧此時正未歸來,鄰旁別無人跡,有何人到此?必是山魑木魅,不去理他。那門外扣得轉急,直生本有膽氣,毫無怖畏,大聲道:「汝是何物,敢來作怪!」門外道:「小弟是山下劉念嗣,不是甚麼怪。」直生見說出話來,側耳去聽,果然是劉念嗣聲音,原是他相好的舊朋友,恍忽之中,要起開門。想一想道:「劉念嗣已死過幾時,這分明是鬼了。」不定起來。門夕外道:「你不肯起來放我,我自家會走進來。」說罷,只聽得房門矻矻有聲,一直走進房來。月亮裡邊看去,果然是一個人,踞在禪椅之上,肆然坐下。大呼道:「公言!公言!故人到此,怎不起來相揖?」直生道:「你死了,為何到此?」鬼道:「與足下往來甚久,我元不曾死,今身子見在,怎麼把死來戲我?」直生道:「我而今想起來,你是某年某月某日死的,我於某日到你家送葬,葬過了才回家的。你如今卻來這裡作怪,你敢道我怕鬼,故戲我麼?我是鐵漢字,膽氣極壯,隨你甚麼千妖百怪,我決不怕的!」鬼笑道:「不必多言!實對足下說,小弟果然死久了,所以不避幽明,昏夜到此尋足下者,有一腔心事,要訴與足下,求足下出一臂之力。足下許我,方才敢說。」直生道:「有何心事?快對我說。我念平日相與之情,倘可用力,必然盡心。」 
  鬼歎息了一會,方說道:「小弟不幸去世,不上一年,山妻房氏即使改嫁。嫁也罷了,凡我所有箱匣貨財、田屋文券,席捲而去。我止一九歲兒子,家財分毫沒分。又不照管他一些,使他饑寒伶仃,在外邊乞丐度日。」說到此處,豈不傷心!便哽哽咽咽哭將起來。直生好生不忍,便道:「你今來見我之意,想是要我收拾你令郎麼?」鬼道:「幽冥悠悠,徒見悲傷,沒處告訴,特來見足下。要足下念平生之好,替我當宜一說,申此冤根。追出家財,付與吾子,使此子得以存活。我瞑目九泉之下,當效結草銜壞之報。」直生聽罷,義氣憤憤,便道:「既承相托,此乃我身上事了,明日即當往見縣官,為兄申理此事。但兄既死無對證,只我口說有何憑據?」鬼道:「我一一說來,足下須記得明白。我有錢若干,粟若干,布帛若干,在我妻身邊,有一細帳在彼減妝匣內,匙鑰緊系身上。田若干畝,在某鄉。屋若干間,在某裡。具有文契在彼房內紫漆箱中,時常放在床頂上。又有白銀五百兩,寄在彼親賴某家。聞得往取幾番,彼家不肯認帳,若得官力,也可追出。此皆件件有據。足下肯為我留心,不怕他少了。只是兒子幼小無能,不是足下幫扶,到底成不得事。」直生一一牢記,恐怕忘了,又叫他說了再說,說了兩三遍,把許多數目款項,俱明明白白了。直生道:「我多已記得,此事在我,不必多言。只是你一向在那裡?今日又何處來?」鬼道:「我死去無罪,不入冥司。各處遊蕩,看見家中如此情態。既不到陰司,沒處合理,陽間官府外,又不是鬼魂可告的,所以含忍至今。今日偶在山下人家赴齋,知足下在此山上,故特地上來表此心事,求懇出力,萬祈留神。」 
  直生與他言來語去,覺得更深了,心裡動念道:「他是個鬼,我與他說話已久,不要為鬼氣所侵,被他迷了。趁心裡清時,打發他去罷。」因對他道:「劉兄所托既完,可以去了。我身子已倦,不要妨了我睡覺。」說罷,就不聽見聲晌了,叫兩聲劉兄,劉念嗣!並不答應了。直生想道已去,揭帳看時,月光朦朧,禪椅之上,依然有個人坐著不動。直生道:「可又作怪,鬼既已去,此又何物?」大咳嗽,禪椅之物也依樣咳嗽。直生不理他,假意鼾呼,椅上之物也依樣鼾呼。及至仍前叫劉兄,他卻不答應。直生初時膽大,與劉鬼相問答之時,竟把生人待他一般,毫不為異,此時精神既已少倦,又不見說話了,卻只如此作影響,心裡就怕將起來。道:「萬一定上床來,卻不利害?」急急走了下床,往外便跑。椅上之物,從背後一路趕來。直生走到佛堂中,聽得背後腳步晌,想道:「曾聞得人說,鬼物行步,但會直前,不能曲折。我今環繞而走,必然趕不著。」遂在堂在邊,繞了一轉。那鬼物跟路走不迭了,撲在柱上,就抱住不動。直生見他抱了柱,叫聲慚愧!一道煙望門外溜了,兩三步並作一步,一口氣奔到山腳下。 
  天色已明,只見山下兩個人,前後走來,正是竹林與行僮。見了直生道:「官人起得這等早!為甚懲地喘氣?」直生喘息略定,道:「險些嚇死了人!」竹林道:「為何呢?」直生把夜來的事,從頭說了一遍。道:「你們撇了我在檀越家快活,豈知我在山上受如此驚怕?今我下了山,正不知此物怎麼樣了。」竹林道:「好教官人得知,我每撞著的事,比你的還希奇哩。」直生道:「難道還百奇似我的?」竹林道:「我們做了大半夜佛事,正要下棺,搖動靈杵,念過真言,拋個頌子,揭開海被一看,正不知死人屍骸在那裡去了,閤家驚慌了,前後找尋,並無影響。送斂的諸親多嚇得走了,孝子無頭可奔,滿堂鼎沸,連我們做佛事的,沒些意智,只得散了回來。你道作怪麼?」直生搖著頭道:「奇!奇!奇!世間人事改常,變怪不一,真個是天翻地覆的事。若不眼見,說著也不信。」竹林道:「官人你而今往那裡去?」直生道:「要尋劉家的兒子,與他說去。」竹林道:「且從容,昨夜不曾相陪得,又吃了這樣驚恐,而今且到小庵裡坐坐,吃些早飯再處。」直生道:「我而今青天白日,便再去尋尋昨夜光景,看是怎的。」 
  就同了竹林,一行三個一頭說,一頭笑,踱上山來。 
  一宵兩地作怪,聞說也須驚壞。 
  禪師不見不聞,未必心無掛礙。 
  三人同到庵前,一齊抬起頭來。直生道:「元來還在此。」竹林看時,只見一個死人,抱住在堂柱上。行僮大叫一聲,把經箱撲的摜在地上了,連聲喊道:「不好!不好!」竹林啐了一口道:「有我兩人在此,怕怎的?且仔細看看著。」竹林把庵門大開,向亮處一看,叫聲奇怪!把個舌頭伸了出來,縮不進去。直生道:「昨夜與我講了半夜話後來趕我的,正是這個。依他說,只該是劉念嗣的屍首,今卻不認得。」竹林道:「我仔細看他,分明像是張家主翁的模樣。敢就是昨夜失去的,卻如何走在這裡?」直生道:「這等是劉念嗣借附了屍首來與我講話的了。怪道他說到山下人家赴齋來的,可也奇怪得緊!我而今且把他分付我的說話,一一寫了出來,省得過會忘記了些。」竹林道:「你自做你的事。而今這個屍首在此,不穩便,我且知會張家人來認一認看。若從來不是,又作計較。」連忙叫行僮做些早飯,大家吃了,打發他下山張家去報信說:「山上有個死屍,抱有在上,有些像老檀越,特來邀請親人去看。「張家兒子見說,急約親威幾人飛也似到山上來認。鄰里間聞得此說,盡道希奇,不約而同,無數的隨著來看。但見:一會子鬧動了剡溪裡,險些兒踹平了鹿胎庵。 
  且說張家兒子走到庵中一看,在上的果然是他父親屍首。號天拍地,哭了一場。哭罷,拜道:「父親,何不好好入殮,怎的走到這個所在,如此作怪?便請到家裡去罷!」叫眾人幫了,動手解他下來,怎當得雙手緊抱,牢木可脫。欲用力拆開,又恐怕折壞了些肢體,心中不忍。舞弄了多時,再不得計較。此時山下來看的人越多了,內中有的道:「新屍強魂必不可脫,除非連柱子弄了家去。」張家是有力之家,便依著說話,叫些匠人把幾枝木頭,將屋樑支架起來,截斷半在,然後連在連屍,倒了下來,挺在木板上了,才偷得柱子出來。一面將木板扎縛了繩索,正要打抬他下山去,內中走出一個裡正來道:「列位不可造次!聽小人一句說話,此事大奇,關係地方怪異,須得報知知縣相公,眼同驗看方可。」眾人齊住了手,道:「恁地時你自報去。」裡正道:「報時須說此屍在本家怎麼樣不見了,幾時走到這庵裡,怎麼樣抱在這柱子上,說得備細,方可對付知縣相公。」張家人道:「我們只知下棺時,揭開被來,不見了屍首。已後卻是唐裡師父來報,才尋得著。這裡的事,我們不知。」竹林道:「小僧也因做佛事,同在張家,不知這裡的事。今早回庵,方才知道。這用裡自有個秀才官人,晚間在此歇宿,見他屍首來的。」此時直生已寫完了帳,走將出來道:「晚間的事,多在小生肚裡。」裡正道:「這等,也要煩官人見一見知縣相公,做個證見。」直生道:「我正要見知縣相公,有話說。」 
  裡正就齊了一班地方人,張家孝子扶從了扛屍的,宜秀才自帶了寫的帳,一擁下山,同到縣裡來,此時看的何止人山人海?嚷滿了縣堂。知縣出堂,問道:「何事喧嚷?」裡正同兩處地方一齊跪下,道:「地方怪異,將來告明。」知縣道:「有何怪異?」裡正道:「剡溪裡民家張某,新死入殮,屍首忽然不見。第二日卻在鹿胎山上庵中,抱住佛堂柱子。見有個直秀才在山中歇宿,見得來時明白。今本家連在取下,將要歸家。小人們見此怪異,關係地方,不敢不報。故連作怪之屍,並一干人等,多送到相公台前,憑相公發落。」知縣道:「我曾讀過野史,死人能起,喚名屍蹶,也是人世所有之事。今日偶然在此,不足為異。只是直秀才所見來的光景,是怎麼樣的?「直生道:「大人所言屍蹶固是,但其間還有好些緣故。此屍非能作怪,乃一不平之鬼,借此屍來托小生求申理的。今見大人,當以備陳。只是此言未可走洩,望大人主張,發落去了這一干人,小生別有下情實告。」 
  知縣見他說得有些因由,便叫該房與地方取詞立案,打發張家親屬領屍歸殮,各自散去。單留著直生問說備細。直生道:「小生有個舊友劉念嗣,家事盡也溫飽,身死不多時,其妻房氏席捲家資,改嫁後夫,致九歲一子流離道路。昨夜鬼扣山庵,與小生訴苦,各言其妻所掩沒之數及寄頓之家,朗朗明白,要小生出身代告大人台下,求理此項。小生義氣所激,一力應承,此鬼安心而去。不想他是借張家新屍附了來的,鬼去屍存,小生覺得有異,離了房門走出,那屍就來趕逐小生,遇柱而抱。幸已天明,小生得脫。故地方見此異事,其實乃友人這一點不平之怨氣所致。今小生記其所言,滿錄一紙,大人台鑒,照此單款為小生一追,使此子成立。不在此鬼苦苦見托之意,亦是大人申冤理在,救困存孤之大德也。」知縣聽罷,道:「世間有此薄行之婦,官府不知,乃使鬼來求申,有愧民牧矣!今有煩先生做個證明,待下官盡數追取出來。」直生道:「待小生去尋著其子,才有主腦。」知縣道:「追明瞭家財,然後尋其子來給還,未為遲也,不可先漏機關。」直生道:「大人主張極當。」知縣叫直生出外邊伺侯,密地僉個小票,竟拿劉念嗣元妻房氏到官。 
  元來這個房氏,小名恩娘,體態風流,情性淫蕩。初嫁劉家,雖則家道殷厚,爭奈劉生稟賦贏弱,遇敵先敗,盡力奉承,終不愜意。所以得虛怯之病,三年而死。劉家並無翁姑伯叔之親,只憑房氏作主,守孝終七,就有些耐不得,未滿一年,就嫁了本處一個姓幸的,叫做幸德,到比房氏小三五歲,少年美貌,精力強壯,更善抽添之法,房氏才知有人道之樂。只恨丈夫死得遲了幾年,所以一家所有,盡情拿去奉承了晚夫,連兒子多不顧了。兒子有時去看他,他一來怕晚夫嫌忌,二來兒子漸長,這些與晚夫恣意取樂光景,終是礙眼,只是趕了出來。「劉家」二字已怕人提起了。不料青天一個霹靂,縣間竟來拿起劉家元妻房氏來,驚得個不知頭腦,與晚夫商量道:「我身上無事,如何縣間來掌我?他票上有『劉家』二字,莫非有人唆哄小業種告了狀麼?」及問差人討票看,竟不知原告是那個,卻是沒處躲閃,只得隨著差人到衙門裡來。幸德雖然跟著同去,票上無名,不好見官,只帶得房氏當面。 
  知縣見了房氏,問道:「你是劉念嗣的元妻麼?」房氏道:「當先在劉家,而今的丈夫,叫做幸德。」知縣道:「誰問你後夫!你只說前夫劉念嗣身死,他的家事怎麼樣了?」房氏道:「原沒什麼大家事,死後兒子小,養小婦人不活,只得改嫁了。」知縣道:「你丈夫托夢於我,說你卷擄傢俬,嫁了後夫。他有許多在你手裡,我一一記得的,你可實招來。」房氏心中不信,賴道:「委實一些沒有。」知縣叫把拶來拶了指,房氏忍著痛還說沒有。知縣道:「我且逐件問你:你丈夫說,有錢若干,粟若干,布若干在你家,可有麼?」房氏道:「沒有。」知縣道:「田在某鄉,屋在某裡,可有麼?」房氏道:「沒有。」知縣道:「你丈夫說,錢物細帳,在減妝匣內,匙鑰在你身邊;田房文契在紫漆箱中,放於床頂上。如此明白的,你還要賴?」房氏起初見說著數目,已自心慌,還勉強只說沒有,今見如此說出海底服來,心中驚駭道:「是丈夫夢中告訴明白了!」便就遮飾不出了,只得叩頭道:「誰想老爺知得如此備細,委實件件真有的。」知縣就喚鬆了拶,登時押去,取了那減妝與紫漆箱來,當堂開看,與直生所寫的無一不對。又問道:「還有白銀五百兩寄在親眷賴某家,可有的麼?」房氏道:「也是有的,只為賴家欺小婦人是偷寄的東西,已後去取,推三阻四,不肯拿出來還了。」知縣道:「這個我自有處。」當下點一個差役,押了那婦人去尋他劉家兒子同來回話。又分付請直秀寸講來,知縣對直生道:「多被下官問將出來了,與先生所寫一一皆同,可見鬼之有靈矣。今已押此婦尋他兒子去了,先生也去,大家一尋,若見了,同到此間,當面追給家則與他,也完先生一場為友的事。」直生謝道:「此乃小生分內事,就當出去找尋他來。」直生去了。 
  知縣叫牢內取出一名盜犯來,密密分付道:「我帶你到一家去,你只說劫來銀兩,多寄在這家裡的。只這等說,我寬你幾夜鎖押,賞你一頓點心。一賊犯道:「這家姓甚麼?」知縣道:「姓賴。」賊犯道:「姓得好!好歹賴他家娘罷了。」知縣立時帶了許多緝捕員役,押鎖了這盜犯,一徑抬到這賴家來。賴家是個民戶,忽然知縣柏公抬進門來,先已慌做一團。只見眾人役簇擁知縣中間坐了,叫賴某過來,賴某戰兢兢的跪倒。知縣道:「你良民不要做,卻窩頓盜贓麼?」賴某道:「小人頗知書禮,極守本分的,怎敢幹此非為之事?」知縣相著盜犯道:「見有這賊招出姓名,有現銀千兩,寄在你家,怎麼賴得?」賴某正要認看何人如此誣他,那盜犯受過分付,口裡便喊道:「是有許多銀兩藏在他家的。」賴某慌了道:「小人不曾認得這個人的,怎麼誣得小人?」知縣道:「口說無憑,左右動手前後搜著!賴某也自去做眼,不許乘機搶匿物事! 
  那一干如狼似虎的人,得了口氣,打進房來,只除地皮不翻轉,把箱籠多搬到官面前來。內中一箱沉重,知縣叫打開來看。賴某曉得有銀子在裡頭的,著了急,就喊道:「此是親眷所寄。」知縣道:「也要開看。」打將開來,果然滿箱白物,約有四五百兩。知縣道:「這個明是盜贓了。」盜犯也趁口喊道:「這正是我劫來的東西。」賴某道:「此非小人所有,乃是親眷人家寡婦房氏之物,他起身再醮,權寄在此,豈是盜贓?」知縣道:「信你不得,你寫個口詞到縣驗看!」賴某當下寫了個某人寄頓銀兩數目明白,押了個字,隨著到縣間來。卻好房氏押出來,尋著了兒子,直生也撞見了,一同進縣裡回話。知縣叫賴某過來道:「你方才說銀兩不是盜贓,是房氏寄的麼?」賴某道:「是。」知縣道:「寄主今在此,可還了他,果然盜情與你無干,趕出去罷。」賴某見了房氏,對口無言,只好直看。用了許多欺心,卻被嫌了出來,又吃了一個虛驚,沒興自去了。 
  知縣喚過劉家兒子來看了,對直生道:「如此孩子,正好提攜,而今帳目文券俱已見在,只須去交點明白,追出銀兩也給與他去,這已後多是先生之事了。」直生道:「大人神明,好欺莫遁。亡友有知,九泉銜感。此子成立之事,是亡友幽冥見托,既仗大人申理,若小生有始無終,不但人非,難堪鬼責。」知縣道:「先生誠感幽冥,故貴友猶相托。今鬼語無一不真,亡者之員與生者之誼,可畏可敬。豈知此一場鬼怪之事,卻勘出此一案來,真奇聞也!」當下就押房氏與兒子出來,照帳目交收了物事,將文契查了田房,一一踏實僉管了,多是直生與他經理。一個乞丐小廝,遂成富室之子。因是直生不負所托,也全虧得這一夜鬼話。 
  彼時晚夫幸德見房氏說是前夫托夢與知縣相公,故知得這等明白,心中先有些害怕,夫妻二人怎敢違揚一些?後來曉得鬼來活現了一夜,托與直秀才的,一發打了好些寒噤。略略有些頭疼腦熱,就生疑惑,後來破費了些錢鈔,薦度了幾番,方得放心。可見人雖已死之鬼,不可輕負也。有詩為證: 
  何緣世上多神鬼?只為人心有不平。 
  若使光明如白日,縱然有鬼也無靈。 
  
  
  【卷十四 趙縣君喬送黃柑 吳宣教干償白鏹】
  
  詩云: 
  睹色相悅人之情,個中原有真緣分。 
  只因無假不成真,就裡藏機不可問。 
  少年鹵莽浪貪淫,等閒踹入風流陣。 
  饅頭不吃惹身膻,也俗傳名扎火囤。 
  聽說世上男貪女愛,謂之風情。只這兩個字害的人也不淺,送的人也不少。其間又有奸詐之徒,就在這些貪愛上面,想出個奇巧題目來。做自家妻子不著,裝成圈套,引誘良家子弟,詐他一個小富貴,謂之「扎火囤」。若不是識破機關,硬浪的郎君十個著了九個道兒。記得有個京師人靠著老婆吃飯的,其妻塗脂抹粉,慣賣風情,挑逗那富家郎君。到得上了手的,約會其夫,只做撞著,要殺要剮,直等出財買命,饜足方休,被他弄得也不止一個了。有一個撥皮子弟深知他行徑,佯為不曉,故意來纏。其妻與了他些甜頭,勾引他上手,正在床裡作樂,其夫打將進來。別個著了忙的,定是跳下床來,尋躲避去處。怎知這個人不慌不忙,且把他妻子摟抱得緊緊的,不放一些寬鬆。伏在肚皮上大言道:「不要嚷亂!等我完了事再講。「其妻子豬也似喊起來,亂顛亂推,只是不下來。其夫進了門,揎起帳子,喊道:「幹得好事!要殺!要殺!」將著刀背放在頸子上,捩了一捩,卻不下手。潑皮道:「不必作腔,要殺就請殺。小子因然不當,也是令正約了來的。死便死做一處,做鬼也風流,終不然獨殺我一個不成?」其夫果然不敢動手,放下刀子,拿起一個大桿杖來,喝道:「權寄顆驢頭在頸上,我且痛打一回。」一下子打來,那撥皮溜撒,急把其妻番過來,早在臀脊上受了一杖。其妻又喊道:「是我,是我!不要錯打了!」潑皮道:「打也不錯,也該受一杖兒。」其夫假勢頭已過,早已發作不出了。撥皮道:「老兄放下性子,小子是個中人,我與你熟商量。你要兩人齊殺,你嫂子是搖錢樹,料不捨得。若拋得到官,只是和好,這番打破機關,你那營生弄不成。不如你捨著嫂子與我往來,我公道使些錢鈔,幫你買煤買米,若要扎火囤,別尋個主兒弄弄,須靠我不著的。」其夫見說出海底眼,無計可奈,沒些收場,只得住了手,倒縮了出去。潑皮起來,從容穿了衣服,對著婦人叫聲「聒噪」,搖搖擺擺竟自去了。正是: 
  強中更有強中手,得便宜處失便宜。 
  恰是富家子弟郎君,多是嬌嫩出身,誰有此潑皮膽氣,潑皮手段!所以著了道兒。宋時向大理的衙內向士肅,出外拜客,喚兩個院長相隨到軍將橋,遇個婦人,鬢髮蓬鬆,涕泣而來。一個武夫,著青紅絲袍,狀如將官,帶劍牽驢,執著皮鞭,一頭走一頭罵那婦人,或時將鞭打去,怒色不可犯。隨後就有健卒十來人,抬著幾槓箱籠,且是沉重,跟著同走。街上人多立駐看他,也有說的,也有笑的。士肅不知緣故,方在疑訝,兩個院長笑道:「這番經紀做著了。」士肅問道:「怎麼解?「院長道:「男女們也試猜,未知端的。衙內要知備細,容打聽的實來回話。」去了一會,院長來了,回說詳細。 
  元來浙西一個後生官人,到臨安赴銓試,在三橋黃家客店樓上下著。每下樓出入,見小房青簾下有個婦人行走,姿態甚美。撞著了多次,心裡未免欣動。問那送條的小童道:「簾下的是店中何人?」小童攢著眉頭道:「一店中被這婦人累了三年了。」官人驚道:「卻是為何?」小童道:「前歲一個將官帶者這個婦人,說是他妻子,要住個潔淨房子。住了十來日,就要到那裡近府去,留這妻子守著房臥行李,說道去半個月就好回來。自這一去,沓無信息。起初婦人自己盤纏,後來用得沒有了,苦央主人家說:『賒了吃時,只等家主回來算還。』主人辭不得,一日供他兩番,而今多時了,也供不起了。只得替他募化著同寓這些客人,輪次供他,也不是常法,不知幾時才了得這業債。」官人聽得滿心歡喜,問道:「我要見他一見,使得麼?」小童道:「是好人家妻子,丈夫又不在,怎肯見人?」官人道:「既缺衣食,我尋些吃一物事送他,使得麼?「小童道:「這個使得。」 
  官人急走到街上茶食大店裡,買了一包蒸酥餅,一包果餡餅,在店家討了兩個盒兒裝好了,叫小童送去。說道:「樓上官人聞知娘子不方便,特意送此點心。」婦人受了,千恩萬謝。明日婦人買了一壺酒,妝著四個菜碟,叫小童來答謝,官人也受了。自此一發注意不捨。隔兩日又買些物事相送,婦人也如前買酒來答。官人即燙其酒來吃,筐內取出金盃一隻,滿斟著一杯,叫茶童送下去,道:「樓上官人奉勸大娘子。」婦人不推,吃乾了。茶童覆命,官人又斟一杯下去說:「官人多致意娘子,出外之人不要吃單杯。」婦人又吃了。官人又叫茶童下去,致意道:「官人多謝娘子不棄,吃了他兩杯酒,官人不好下來自勸,意欲奉邀娘子上樓,親獻一杯如何?」往返兩三次,婦人不肯來,官人只得把些錢來買矚茶童道:「是必要你設法他上來見見。」茶童見了錢,歡喜起來,又去說風說水道:「娘子受了兩杯,也該去回敬一杯。」被他一把拖了上來道:「娘子來了。」官人沒眼得看,婦人道了個萬福。官人急把酒斟了,唱個肥喏,親手遞一杯過來,道:「承家娘子見愛,滿飲此杯。」婦人接過手來,一飲而乾,把杯放在桌上。官人看見杯內還有餘瀝,拿過來吮嘬個不歇,婦人看見,嘻的一笑,急急走了下去。官人看見情態可動,厚贈小童,叫他做著牽頭,時常弄他上樓來飲酒。以後便留同坐,漸不推辭,不像前日走避光景了。眉來眼去,彼此動情,勾搭上了手。然只是日裡偷做一二,晚間隔開,不能同宿。 
  如此兩月餘。婦人道:「我日日自下而升,人人看見,畢竟免不得起疑。官人何不把房遷了下來?與奴相近,晚間便好相機同宿了。」官人大喜過望,立時把樓上囊橐搬下來,放在婦人間壁一間房裡,推說道:「樓上有風,睡不得,所以搬了。」晚間虛閉著房門,竟在婦人房裡同宿。自道是此樂即並頭之蓮,比翼之鳥,無以過也。才得兩晚,一日早起,尚未梳洗,兩人正自促膝而坐,只見外邊店裡一個長大漢子,大踏步踹將進來,大聲道:「娘子那裡?」驚得婦人手腳忙亂,面如土色,慌道:「壞了!壞了!吾夫來了!」那官人急閃了出來,已與大漢打了照面。大漢見個男子在房裡走出,不問好歹,一手揪住婦人頭髮,喊道:「幹得好事!幹得好事!」提起醋缽大的拳頭只是打。那官人慌了,脫得身子,顧不得甚麼七長八短,急從後門逃了出去。剩了行李囊資,盡被大漢打開房來,席捲而去。適才十來個健卒打著的箱筐,多是那官人房裡的了,他恐怕有人識破,所以還妝著丈夫打罵妻子模樣走路。其實婦人、男子、店主、小童,總是一夥人也。 
  士肅聽罷道:「那裡這樣不睹事的少年,遭如此圈套?可恨!可恨!」後來常對親友們說此目見之事,以為笑話。雖然如此,這還是到了手的,便紮了東西去,也還得了些甜頭兒。更有那不識氣的小二哥,不曾沾得半點滋昧,也被別人弄了一番手腳,折了偌多本錢,還悔氣哩!正是: 
  美色他人自有緣,從旁何用苦垂涎? 
  請君只守家常飯,不害相思不損錢。 
  話說宣教郎吳約,字叔惠,道州人,兩任廣右官,自韶州錄曹赴吏部磨勘。宣教家本饒裕,又兼久在南方,珠翠香象,蓄積奇貨頗多,盡帶在身邊隨行,作寓在清河坊客店。因吏部引見留滯,時時出遊伎館,衣服鮮麗,動人眼目。客店相對有一小宅院,門首掛著青簾,簾內常有個婦人立著,看街上人做買賣。宣教終日在對門,未免留意體察。時時聽得他嬌聲媚語,在裡頭說話。又有時露出雙足在簾外來,一灣新筍,著實可觀。只不曾見地面貌如何,心下惶惑不定,恨不得走過去,揎開簾子一看,再無機會。那簾內或時巧囀鶯喉,唱一兩句詞兒。仔細聽那兩句,卻是「柳絲只解風前舞,誚系惹那人不住」。雖是也間或唱著別的,只是這兩句為多,想是喜歡此二語,又想是他有甚麼心事。宣教但聽得了,便跌足歎賞道:「是在行得緊,世間無此妙人。想來必定標緻,可惜未能勾一見!」懷揣著個提心吊膽,魂靈多不知飛在那裡去了。 
  一日正在門前坐地,呆呆的看著對門簾內。忽有個經紀,挑著一籃永嘉黃柑子過門,宣教叫住,問道:「這柑子可要博的?」經紀道:「小人正待要博兩文錢使使,官人作成則個。「宣教接將頭錢過來,往下就撲。那經紀墩在柑子籃邊,一頭拾錢,一頭數數。怎當得宣教一邊撲,一心牽掛著簾內那人在裡頭看見,沒心沒想的拋下去,何止千撲,再撲不成一個渾成來,算一算輸了一萬錢。宣教還是做官人心性,不覺兩臉通紅,哏的一聲道:「壞了我十千錢,一個柑不得到口,可恨!可恨!」欲待再撲,恐怕撲不出來,又要貼錢;欲待住手,輸得多了,又不甘伏。 
  正在歎恨間,忽見個青衣童子,捧一個小盒,在街上走進店內來。你道那童子生得如何:短髮齊眉,長衣拂地。滴溜溜一雙俊眼,也會撩人;黑洞洞一個深坑,盡能害客。癡心偏好,反言勝似妖饒;拗性酷貪,還是圖他撇脫。身上一團孩子氣,獨聳孤陽,腰間一道木樨香,合成眾唾。向宣教道:「官人借一步說話。」宣教引到僻處,小童出盒道:「趙縣君奉獻官人的。」宣教不知是那裡說起,疑心是錯了,且揭開盒子來看一看,元來正是永嘉黃柑子十數個。宣教道:「你縣君是那個?與我素不相識,為何忽地送此?」小童用手指著對門道:「我縣君即是街南趙大夫的妻室。適在簾間看見官人撲柑子,折了本錢,不曾嘗得他一個,有些不快活。縣君老大不忍,偶然敦得此數個,故將來送與個官人見意。縣君道:『可惜止有得這幾個,不能勾多,官人不要見笑。』」宣教道:「多感縣君美意。你家趙大夫何在?」小童道:「大夫到建康探親去了,兩個月還未回來,正不知幾時到家。」宣教聽得此話,心裡想道:「他有此美情,況且大夫不在,必有可圖,煞是好機會!「連忙走到臥房內,開了筐取出色彩二端來,對小童道:「多謝縣君送柑,客中無可奉答,小小生活二匹,伏祈笑留。」 
  小童接了走過對門去。須臾,又將這二端來還,上復道:「縣君多多致息,區區幾個柑子,打甚麼不緊的事,要官人如此重酬?決不敢受。」宣教道:「若是縣君不收,是羞殺小生了,連小生黃柑也不敢領。你依我這樣說去,縣君必收。」小童領著言語對縣君說去,此番果然不辭了。明日,又見小童拿了幾瓶精緻小菜走過來道:「縣君昨日家惠過重,今見官人在客邊,恐怕店家小菜不中吃,手制此數瓶送來奉用。」宣教見這般知趣著人,必然有心於他了,好不傒倖!想道:「這童子傳來傳去,想必在他身旁講得話做得事的,好歹要在他身上圖成這事,不可怠慢了他。」急叫家人去買些魚肉果品之類,燙了酒來與小童對酌。小童道:「小人是趙家小廝,怎敢同官人坐地?宣教道:「好兄弟,你是縣君心腹人兒,我怎敢把你等閉廝覷!放心飲酒。」小童告過無禮,吃了幾杯,早已臉紅,道:「吃不得了。若醉了,縣君須要見怪,打發我去罷。」宣教又取些珠翠花朵之類,答了來意,付與小童去了。 
  隔了兩日,小童自家走過來玩耍,宣教又買酒請他。酒間與他說得入港,宣教便道:「好兄弟,我有句話問你,你家縣君多少年紀了?」小童道:「過新年才廿三歲,是我家主人的繼室。」宣教道:「模樣生得如何?」小童搖頭道:「沒正經!早是沒人聽見,怎把這樣說話來問?生得如何,便待怎麼?「宣教道:「總是沒人在此,說話何妨?我既與他送東送西,往來了兩番,也須等我曉得他是長是短的。」小童道:「說著我縣君容貌,真個是世間無比,想是天仙裡頭摘下來的。除了畫圖上仙女,再沒見這樣第二個。」宣教道:「好兄弟,怎生得見他一見?」小童道:「這不難。等我先把簾子上的繫帶解鬆了,你明日只在對門,等他到簾子下來看的時節,我把簾子揎將出來,值得重些,繫帶散了,簾子落了下來,他一時迴避不及,可不就看見了?」宣教道:「我不要這樣見。」小童道:「要怎的見?宣教道:「我要好好到宅子裡拜見一拜見,謝他平日往來之意,方稱我願。」小童道:「這個知他肯不肯?我不好自專得。官人有此意,待我回去真白一聲,好歹討個回音來復官人。」宣教又將銀一兩送與小童,叮矚道:「是必要討個回音。」 
  去了兩日,小童復來說:「縣君聞得要見之意,說道:『既然官人立意倦切,就相見一面也無妨。只是非親非故,不過因對門在此,禮物往來得兩番,沒個名色,遽然相見,恐怕惹人議論。』是這等說。」宣教道:「也是,也是。怎生得個名色?」想了一想道:「我在廣裡來,帶了許多珠寶在此,最是女人用得著的。我只做當面送物事來與縣君看,把此做名色,相見一面如何?」小童道:「好到好,也要去對縣君說過,許下方可。」小童又去了一會,來回言道:「縣君說:『使便使得,只是在廳上見一見,就要出去的。』」宣教道:「這個自然,難道我就挨住在宅裡不成?」小童笑道:「休得胡說!快隨我來。」宣教大喜過望。整一整衣冠,隨著小童三腳兩步走過趙家前廳來。 
  小童進去稟知了,門響處,宣教望見縣君打從裡面從從容容走將出來。但見:衣裳楚楚,佩帶飄飄。大人家舉止端詳,沒有輕狂半點;年紀面龐嬌嫩,並無肥重一分。清風引出來,道不得雲是無心之物;好光挨上去,真所謂容是誨淫之端。犬兒雖已到籬邊,天鵝未必來溝裡。 
  宣教看見縣君走出來,真個如花似玉,不覺的滿身酥麻起來,急急趨上前去唱個肥喏,口裡謝道:「屢蒙縣君厚意,小子無可答謝,惟有心感而已。」縣君道:「惶愧,惶愧。」宣教忙在袖裡取出一包珠玉來,捧在手中道:「聞得縣君要換珠寶,小人隨身帶得有些,特地過來面奉與縣君揀擇。」一頭說,一眼看,只指望他伸手來接。誰知縣君立著不動,呼喚小童接了過來,口裡道:「容看過議價。」只說了這句,便抽身往裡面定了進去。宣教雖然見一見,並不曾說得一句悼俏的說話,心裡猾猾突突,沒些意思走了出來。到下處,想著他模樣行動,歎口氣道:「不見時猶可,只這一番相見,定害殺了小生也!」以後遇著小童,只央及他設法再到裡頭去見見,無過把珠寶做因頭,前後也曾會過五六次面,只是一揖之外,再無他詞。顏色莊嚴,毫不可犯,等閒不曾笑了一笑,說了一句沒正經的話。那宣教沒入腳處,越越的心魂鐐亂,注戀不捨了。 
  那宣教有個相處的粉頭,叫做丁惜惜,甚是相愛的。只因想著趙縣君,把他去在腦後了,許久不去走動。丁惜惜邀請了兩個幫閒的再三來約宣教,請他到家裡走走。宣教一似掉了魂的,那裡肯去?被兩個幫閒的不由分說,強拉了去。丁惜惜相見,十分溫存,怎當得吳宣教一些不在心上。丁惜惜撒嬌撒癡了一會,免不得擺上東道來。宣教只是心不在焉光景,丁惜惜唱個歌兒嘲他道: 
  俏冤家,你當初纏我怎的?到今日又丟我怎的?丟我時頓忘了纏我意。纏我又丟我,丟我去纏誰?似你這般丟人也,少不得也有人來丟了你! 
  當下吳宣教沒情沒緒,吃了兩杯,一心想著趙縣君生得十分妙處,看了丁惜惜,有好些不像意起來。卻是身既到此,沒及奈何只得勉強同惜惜上床睡了。雖然少不得幹著一點半點兒事,也是想著那個,借這個出火的。雲雨已過,身體疲倦。正要睡去,只見趙家小童走來道:「縣君特請宣教敘話。」宣教聽了過話,急忙披衣起來,隨著小童就走。小童領了竟進內室,只見趙縣君雪白肌膚,脫得赤條條的眠在床裡,專等吳宣教來。小童把吳宣教盡力一推,推進床裡。吳宣教喜不自勝,騰的翻上身去,叫一聲:「好縣君,快活殺我也!」用得力重了,一個失腳,跌進裡床,吃了一驚醒來,見惜惜睡在身邊,朦朧之中,還認做是趙縣君,仍舊跨上身去。丁惜惜也在睡裡驚醒道:「好饞貨!怎不好好的,做出這個極模樣!」吳宣教直等聽得惜惜聲音,方記起身在丁家床上,適才是夢裡的事,連自己也失笑起來。丁惜惜再四問,問他:「你心上有何人,以致七顛八倒如此?」宣教只把閒話支吾,不肯說破。到了次日,別了出門。自此以後,再不到丁家來了。無晝無夜,一心只癡想著趙縣君,思量尋機會挨光。 
  忽然一日,小童走來道:「一句話對官人說:明日是我家縣君生辰,官人既然與縣君往來,須辦些壽禮去與縣君作賀一作賀,覺得人情面上愈加好看。」宣教喜道:「好兄弟,虧你來說,你若不說,我怎知道?這個禮節最是要緊,失不得的。「亟將彩帛二端封好,又到街上買些時鮮果品,雞鴨熟食各一盤,酒一樽,配成一副盛札,先令家人一同小童送了去,說:「明日虔誠拜賀。」小童領家人去了。趙縣君又叫小童來推辭了兩番,然後受了。 
  明日起來,吳宣教整肅衣冠到趙家來,定要請縣君出來拜壽。趙縣君世不推辭,盛裝出到前廳,比平日更齊整了。吳宣教沒眼得看,足恭下拜。趙縣君慌忙答禮,口說道:「奴家小小生朝,何足掛齒?卻要官人費心思此厚禮,受之不當!」宣教道:「客中乏物為敬,甚愧菲薄。縣君如此致謝,反令小子無顏。」縣君回顧小童道:「留官人吃了壽酒去。」宣教聽得此言,不勝之喜,道:「既留下吃酒,必有光景了。」誰知縣君說罷,竟自進去。宣教此時如熱地上螞蟻,不知是怎的才是。又想那縣君如設帳的方士,不知葫蘆裡賣甚麼藥出來。呆呆的坐著,一眼望著內裡。須臾之間,兩個走使的男人,抬了一張桌兒,揩抹乾淨。小童從裡面捧出攢盒酒菜來,擺設停當,攝張椅兒請宣教坐。宣教輕輕問小童道:「難道沒個人陪我?「小童也輕輕道:「縣君就來。」宣教且未就坐,還立著徘徊之際,小童指道:「縣君來了。」果然趙縣君出來,雙手纖纖捧著杯盤,來與宣教安席,道了萬福,說道:「拙夫不在,沒個主人做主,誠恐有慢貴客,奴家只得冒恥奉陪。」宣教大喜道:「過家厚情,何以克當?」在小童手中,也討個杯盤來與縣君回敬。安席了,兩下坐定。 
  宣教心下只說此一會必有眉來眼去之事,便好把幾句說話掩撥也,希圖成事。誰知縣君意思雖然濃重,容貌卻是端嚴,除了請酒請饌之外,再不輕說一句閒話。宣教也生煞煞的浪開不得閒口,便宜得飽看一回而已。酒行數過,縣君不等宣教告止,自立起身道:「官人慢坐,奴家家無夫主,不便久陪,告罪則個。」吳宣教心裡恨不得伸出兩臂來,將他一把抱著,卻不好強留得他,眼盼盼的看他洋洋走進去。宣教一場掃興,裡邊又傳話出來,叫小童送酒。宣教自覺獨酌無趣,只得分付小童多多上復縣君,厚擾不當,容日再謝。慢慢地踱過對門下處來。真是一點甜糖抹在鼻頭上,只聞得香,卻舔不著,心裡好生不快。有《銀絞絲》一首為證: 
  前世裡冤家,美貌也人,挨光已有二三分,好溫存,幾番相見意慇勤。眼兒落得穿,何曾近得身?鼻凹中糖味,那有唇幾分?一個清白的郎君,發了也昏。我的天那!陣魂迷,迷魂陣。 
  是夜,吳宣教整整想了一夜,躊躇道:「若說是無情,如何兩次三番許我會面,又留酒,又肯相陪?若說是有情,如何眉梢眼角不見些些光景?只是恁等板板地往來,有何了結?思量他每常簾下歌詞,畢竟通知文義,且去討討口氣,看看他如何回我。」算計停當,次日起來,急將西珠十顆,用個沉香盒子盛了,取一幅花箋,寫詩一首在上。詩云: 
  心事綿綿欲訴君,洋珠顆顆寄慇勤。 
  當時贈我黃柑美,未解相如渴半分。 
  寫畢,將來同放在盒內,用個小記號圖書即封皮封好了。忙去尋那小童過來,交付與他道:「多拜上縣君,昨日承家厚款,些些小珠奉去添妝,不足為謝。」小童道:「當得拿去。「宣教道:「還有數字在內,須縣君手自拆封,萬勿漏洩則個。」小童笑道:「我是個有柄兒的紅娘,替你傳書遞簡。」宣教道:「好兄弟,是必替我送送,倘有好音,必當重謝。」小童道:「我縣君詩詞歌賦,最是精通,若有甚話寫去,必有回答。」宣教道:「千萬在意!」小童說:「不勞分付,自有道理。」 
  小童去了半日,笑嘻嘻的走將來道:「有回音了。」袖中拿出一個碧甸匣來遞與宣教,宣教接上手看時,也是小小花押封記著的。宣教滿心歡喜,慌忙拆將開來,中又有小小紙封裹著青絲發二縷,挽著個同心結兒,一幅羅紋箋上,有詩一首。詩云: 
  好將口邦發付並刀,只恐經時失俊髦。 
  妾恨千絲差可擬,郎心雙挽莫空勞!未又有細字一行云:原珠奉壁,唐人云『何必珍珠慰寂寥』也。 
  宣教讀罷,跌足大樂,對小童道:「好了!好了!細詳詩意,縣君深有意於我了。」小童道:「我不懂得,可解與我聽?」宣教道:「他剪髮寄我,詩裡道要挽住我的心,豈非有意?」小童道:「既然有意,為何不受你珠子!」宣教道:「這又有一說,只是一個故事在裡頭。」小童道:「甚故事?」宣教道:「當時唐明皇寵了楊貴妃,把梅妃江采萍貶人冷宮。後來思想他,懼怕楊妃不敢去,將珠子一封私下賜與他。梅妃拜辭不受,回詩一首,後二句云:『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今縣君不受我珠子,卻寫此一句來,分明說你家主不在,他獨居寂寥,不是珠子安慰得的,卻不是要我來伴他寂寥麼?」小童道:「果然如此,官人如何謝我?」宣教道:「惟卿所欲。」小童道:「縣君既不受珠子,何不就送與我了?「宣教道:「珠子雖然回來,卻還要送去,我另自謝你便是。「宣教箱中去取通天犀簪一枝,海南香扇墜二個,將出來送與小童道:「權為寸敬,事成重謝。這珠子再煩送一送去,我再附一首詩在內,要他必受。」詩云: 
  往返珍珠不用疑,還珠垂淚古來癡。 
  知音但使能欣賞,何必相逢未嫁時? 
  宣教便將一幅冰消帕寫了,連珠子付與小童。小童看了笑道:「這詩意,我又不曉得了。」宣教道:「也是用著個故事。唐張籍詩云:『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今我反用其意,說道只要有心,便是嫁了何妨?你縣君若有意於我,見了此詩,此珠必受矣。」小童笑道:「元來官人是偷香的老手。」宣教也笑道:「將就看得過。」小童拿了,一逕自去,此番不見來推辭,想多應受了。宣教暗自喜歡,只待好音。丁惜惜那裡時常叫小二來請他走走,宣教好一似朝門外侯旨的官,惟恐不時失誤了宣召,那裡敢移動半步? 
  忽然一日傍晚,小童笑嘻嘻的走來道:「縣君請官人過來說話。」宣教聽罷,付道:「平日只是我去挨光,才設法得見面,並不是他著人來請我的。這番卻是先叫人來相邀,必有光景。」因問小童道:「縣君適才在那裡?怎生對你說叫你來請我的?」小童道:「適才縣君在臥房裡,卸了妝飾,重新梳裹過了,叫我進去,問說:『對門吳官人可在下處否?』我回說『他這幾時只在下處,再不到外邊去。』縣君道:『既如此,你可與我悄悄請過來,竟到房裡來相見,切不可驚張。』如此分付的。」宣教不覺踴躍道:「依你說來,此番必成好事矣!:「小童道:「我也覺得有些異樣,決比前幾次不同。只是一件,我家人口頗多,耳目難掩。日前只是體面上往來,所以外觀不妨。今卻要到內室裡去,須瞞不得許多人。就是悄著些,是必有幾個知覺,虎出事端,彼此不便,須要商量。」宣教道:「你家中事體,我怎生曉得備細?須得你指引我道路,應該怎生才妥?」小童道:「常言道:『有錢使得鬼推磨。』世上那一上不愛錢的?你只多把些賞賜分送與我家裡人了,我去調開了他每。他每各人心照,自然躲開去了,任你出入,就有撞見的也不說破了。」宣教道:「說得甚是有理,真可以築壇拜將。你前日說我是偷香老手,今日看起來,你也像個老馬泊六了。」小童道:「好意替你計較,休得取笑!」當下吳宣教拿出二十兩零碎銀兩,付與小童說道:「我須不認得宅上甚麼人,煩你與我分派一分派,是必買他們盡皆口靜方妙。」小童道:「這個在我,不勞分付。我先行一步,停當了眾人,看個動靜,即來約你同去。」宣教道:「快著些個。」小童先去了,吳宣教急揀時樣濟楚衣服,打扮得齊整。真個賽過潘安,強如宋玉。眼巴巴只等小童到來,即去行事。正是: 
  羅績層層稱體裁,一心指望赴陽合。 
  亞山神女雖相待,雲雨寧井到底諧? 
  說這宣教坐立不定,只想赴期。須臾,小童已至,回覆道:「眾人多有了賄賂,如今一去,逕達寢室,毫無阻礙了。」宣教不勝歡喜,整一整巾幢,灑一灑衣裳,隨著小童,便走過了對門。不由中堂,在旁邊一條弄裡轉了一兩個灣曲,已到臥房之前。只見趙縣君懶梳妝模樣,早立在簾兒下等候。見了宣教,滿面堆下笑來,全不比日前的莊嚴了。開口道:「請官人房裡坐地。」一個丫鬟掀起門簾,縣君先走了進房,宣教隨後入來。只是房裡擺設得精緻,爐中香煙馥郁,案上酒者齊列。宣教此時蕩了三魂,失了六魄,不知該怎麼樣好,只是低聲柔語道:「小子有何德能,過蒙縣君青盼如此?」縣君道:「一向承家厚情,今良宵無事,不揣特請官人清話片晌,別無他說。」宣教道:「小子客居旅邸,縣君獨守清閨,果然兩處寂寥,每遇良宵,不勝懷想。前蒙青絲之惠,小子緊系懷袖,勝如貼肉。今家寵召,小子所望,豈在酒食之類哉?」縣君微笑道:「休說閒話,且自飲酒。」宣教只得坐了,縣君命丫鬟一面斟下熱酒,自己舉杯奉陪。宣教三杯酒落肚,這點熱團團興兒直從腳跟下冒出天庭來,那裡按納得住?面孔紅了又白,白了又紅。著子也倒拿了,酒盞也潑翻了,手腳豁忙亂起來。覷個丫鬟走了去,連忙走過縣君這邊來,跪下道:「縣君可憐見,急救小子性命則個!」縣君一把扶起道:「且休性急!妾亦非無心者,目前日博柑之日,便覺鍾情於子。但禮法所拘,不敢自逞。今日久情深,清夜思動,愈難禁制,冒禮忘嫌,願得親近。既到此地,決不教你空回去了。略等人靜後,從容同就枕席便了。」宣教道:「我的親親的娘!既有這等好意,早賜一刻之歡,也是好的。叫小子如何忍耐得住?」縣君笑道:「怎恁地饞得緊?」 
  即喚丫鬟們快來收拾,未及一半,只聽得外面喧嚷,似有人喊馬嘶之聲,漸漸近前堂來了。宣教方在神魂蕩揚之際,恰像身子不是自己的,雖然聽得有些詫異,沒工夫得疑慮別的,還只一味癡想。忽然一個丫鬟慌慌忙忙撞進房來,氣喘喘的道:「官人回來了!官人回來了!」縣君大驚失色道:「如何是好?快快收拾過了桌上的!」即忙自己幫著搬得桌上罄淨。宣教此時任是奢遮膽大的,不由得不慌張起來,道:「我卻躲在那裡去?」縣君也著了忙道:「外邊是去不及了。」引著宣教的手,指著床底下道:「權躲在這裡面去,勿得做聲!」宣教思量走了出去便好,又恐不認得門路,撞著了人。左右看著房中,卻別無躲處。一時慌促,沒計奈何,只得依著縣君說話,望著床底一鑽,顧不得甚麼塵灰齟齪。且喜床底寬闊,戰陡陡的蹲在裡頭,不敢喘氣。一眼偷覷著外邊,那暗處望明處,卻見得備細。看那趙大夫大踏步走進房來,口裡道:「這一去不覺好久,家裡沒事麼?」縣君著了忙的,口裡牙齒捉對兒廝打著,回言道:「家……家……家裡沒事。你……你……你如何今日才來?」大夫道:「家裡莫非有甚事故麼?如何見了我舉動慌張,語言失措,做這等一個模樣?」縣君道:「沒…沒……沒甚事故。」大夫對著丫鬟問道:「縣君卻是怎的?」丫鬟道:「果……果……果然沒有甚麼怎……怎……怎的。」宣教在床下著急,恨不得替了縣君、丫鬟的說話,只是不敢爬出來,大夫遲疑了一回道:「好詫異!好詫異!」縣君按定了性,才說得話兒囫圇,重複問道:「今日在那裡起身?怎夜間到此?」大夫道:「我離家多日,放心不下。今因有事在婺州,在此便道暫歸來一看,明日五更就要起身過江的。」 
  宣教聽得此言,驚中有喜,恨不得天也許下了半邊,道:「原來還要出去,卻是我的造化也!」縣君又問道:「可曾用過晚飯?」大夫道:「晚飯已在船上吃過,只要取些熱水來洗腳。」縣君即命丫鬟安好了足盆,廚下去取熱水來傾在裡頭了。大夫便脫了外衣,坐在盆間,大肆澆洗,澆洗了多時,潑得水流滿地,一直淌進床下來。因是地板房子,鋪床處壓得重了,地板必定低些,做了下流之處。那宣教正蹲在裡頭,身上穿著齊整衣服,起初一時極了,顧不得惹了灰塵,鑽了進去。而今又見水流來了,恐怕污了衣服,不覺的把袖子東收西斂來避那些齷齪水,未免有些窸窸僁僁之聲。大夫道:「奇怪!床底下是甚麼晌?敢是蛇鼠之類,可拿燈燭來照照。」丫鬟未及答應,大夫急急揩抹乾淨。即伸手桌子上去取燭台過來。捏在手中,向床底下一看。不看時萬事全體,這一看,好似: 
  霸王初入垓心內,張飛剛到霸陵橋。 
  大夫大吼一聲道:「這是個甚麼鳥人?躲在這底下?」縣君支吾道:「敢是個賊?」大夫一把將宣教拖出來道:「你看!難道有這樣齊整的賊?怪道方才見吾慌張,元來你在家養姦夫!我去得幾時,你就是這等羞辱門戶!」先是一掌打去,把縣君打個滿天星。縣君啼哭起來,大夫喝教眾奴僕綁來。此時小童也只得隨著眾人行止。大夫叫將宣教四馬攢蹄,捆做一團。聲言道:「今夜且與我送去廂裡吊著,明日臨安府推問去!」大夫又將一條繩來,親自動手也把縣君縛住道:「你這淫婦,也不與你干休!」縣君只是哭,不敢回答一言。大夫道:「好惱!好惱!且燙酒來我吃著消悶!」從人丫鬟們多慌了,急去灶上撮哄些嘎飯,燙了熱酒拿來。大夫取個大甌,一頭吃,一頭罵。又取過紙筆,寫下狀詞,一邊寫,一邊吃酒。吃得不少了,不覺懵懵睡去。 
  縣君悄悄對宣教道:「今日之事因是我誤了官人,也是官人先有意向我,誰知隨手事敗。若是到官,兩個多不好了,為之奈何?」宣教道:「多家縣君好意相招,未曾沾得半點恩惠,今事若敗露,我這一官只當斷送在你這冤家手裡了。」縣君道:「沒奈何了,官人只是下些小心求告他,他也是心軟的人,求告得轉的。」正說之間,大夫醒來,口裡又喃喃的罵道:「小的們打起火把,快將這賊弟子孩兒送到廂裡去!」眾人答應一聲,齊來動手。宣教著了急,喊道:「大夫息怒,容小子一言。小子不才,忝為宣教郎,因赴吏部磨勘,寓居府上對門。家縣君青盼,往來雖久,實未曾分毫犯著玉體。今若到公府,罪犯有限,只是這官職有累。望乞高抬貴手,饒過小子,容小子拜納微禮,贖此罪過罷!」大夫笑道:「我是個宦門,把妻子來換錢麼?」宣教道:「今日便壞了小子微官,與君何益?不若等小子納些錢物,實為兩便。小子亦不敢輕,即當奉送五百千過來。」大夫道:「如此口輕,你一個官,我一個妻子,只值得五百千麼?」宣教聽見論量多少,便道是好處的事了,滿口許道:「便再加一倍,湊做千緡罷。」大夫還只是搖頭。縣君在旁哭道:「我只為買這官人的珠翠,約他來議價,實是我的不是。誰知撞著你來捉破了,我原不曾點污。今若拿這官人到官,必然扳下我來。我也免不得到官對理,出乖露醜,也是你的門面不雅。不如你看日前夫妻之面,寬恕了我,放了這官人罷!」大夫冷笑道:「難道不曾點污?」眾從人與丫鬟們先前是小童賄賂過的,多來磕頭討饒道:「其實此人不曾犯著縣君,只是暮夜不該來此,他既情願出錢贖罪,官人罰他重些,放他去罷。一來免累此人官職,二來免致縣君出醜,實為兩便。」縣君又哭道:「你若不依我,只是尋個死路罷了!」大夫默然了一晌,指著縣君道:「只為要保全你這淫婦,要我忍這樣贓污!」小童忙攛到宣教耳邊廂低言道:「有了口風了,快快添多些,收拾這事罷。」宣教道:「錢財好處,放綁要緊。手腳多麻木了。」大夫道:「要我饒你,須得二千緡錢,還只是買那官做,差辱我門庭之事,只當不曾提起,便宜得多了。」宣教連聲道:「就依著是二千緡,好處!好處!」 
  大夫便喝從人,教且鬆了他的手。小童急忙走去把索子頭解開,松出兩隻手來。大夫叫將紙墨筆硯拿過來,放在宣教面前,叫他寫個不願當官的招伏。宣教只得寫道:「吏部侯勘宣教郎吳某,只因不合闖入趙大夫內室,不願經官,情甘出錢二千貫贖罪,並無詞說。私供是實。」趙大夫取來看過,要他押了個字。便叫放了他綁縛,只把脖子拴了,叫幾個方才隨來家的戴大帽,穿一撒的家人,押了過對門來,取足這二千緡錢。 
  此時亦有半夜光景,宣教下處幾個手下人已此都睡熟了。這些趙家人個個如狼似虎,見了好東西便搶,珠玉犀象之類,狼藉了不知多少,這多是二千緡外加添的。吳宣教足足取勾了二千數目,分外又把些零碎銀兩送與眾家人,做了東道錢,眾人方才住手。晉了東西,仍同了宣教,押到家主面前交割明白。大夫看過了東西,還指著宣教道:「便宜了這弟子孩兒!」喝叫:「打出去!」 
  宣教抱頭鼠竄走歸下處,下處店家燈尚未熄。宣教也不敢把這事對主人說,討了個火,點在房裡了,坐了一回,驚心方定。無聊無賴,叫起個小廝來,燙些熱酒,且圖解悶。一邊吃,一邊想道:「用了這幾時工夫,才得這個機會,再差一會兒也到手了,誰想卻如此不偶,反費了許多錢財!」又自解道:「還算造化哩。若不是趙縣君哭告,眾人拜求,弄得到當官,我這官做不成了。只是縣君如此厚情厚德,又為我加此受辱。他家大夫說明日就出去的,這倒還好個機會,只怕有了這番事體,明日就使不在家,是必分外防守,未必如前日之便了。不知今生到底能勾相傍否?」心口相問,不覺潸然淚下,鬱抑不快,呵欠上來,也不脫衣服,倒頭便睡。 
  只因辛苦了大半夜,這一睡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方才醒來。走出店中舉目看去,對門趙家門也不關,簾子也不見了。一望進去,直看到裡頭,內外洞然,不見一人。他還懷著昨夜鬼胎,不敢進去,悄悄叫個小廝,一步一步挨到裡頭探聽。直到內房左右看過,並無一個人走動蹤影。只見幾間空房,連傢伙什物一件也不見了。出來回復了宣教。宣教忖道:「他原說今日要到外頭去,恐怕出去了我又來走動,所以連家眷帶去了。只是如何搬得這等罄淨?難道再不回來往了?其間必有緣故。「試問問左右鄰人,才曉得趙家也是那裡搬來的,住得不十分長久。這房子也只是賃下的,原非己宅,是用著美人之局,紮了火囤去了。 
  宣教渾如做了一個大夢一般,悶悶不樂,且到丁惜惜家裡消遣一消遣。惜惜接著宣教,笑容可掬道:「甚好風吹得貴人到此?」連忙置酒相待。飲酒中間,宣教頻頻的歎氣。惜惜道:「你向來有了心上人,把我冷落了多時。今日既承不棄到此,如何只是嗟歎,像有甚不樂之處?」宣教正是事在心頭,巴不得對人告訴,只是把如何對門作寓,如何與趙縣君往來,如何約去私期,卻被丈夫歸來拿住,將錢買得脫身,備細說了一遍。惜惜大笑道:「你在用癡心,落了人的圈套了。你前日早對我說,我敢也先點破你,不著他道兒也不得。我那年有一夥光棍將我包到揚州去,也假了商人的愛妾,紮了一個少年子弟千金,這把戲我也曾弄過的。如今你心愛的縣君,又不知是那一家歪刺貨也!你前日瞞得我好,撇得我好,也教你受些業報。」宣教滿臉羞慚,懊恨無已。丁惜惜又只顧把說話盤問,見說道身畔所有剩得不多,行院家本色,就不十分親熱得緊了。 
  宣教也覺怏怏,住了兩晚,走了出來。滿城中打聽,再無一些消息。看看盤費不勾用了,等不得吏部改秩,急急走回故鄉。親眷朋友曉得這事的,把來做了笑柄。宣教常時忽忽如有所失,感了一場纏綿之疾,竟不及調官而終。可憐吳宣教一個好前程,惹著了這一些魔頭,不自尊重,被人弄得不尷不尬,沒個收場如此。奉勸人家少年子弟每,血氣未定貪淫好色,不守本分不知利害的,宜以此為鑒!詩云: 
  一臠肉味不曾嘗,已譴纏頭罄橐裝。 
  盡道陷入無底侗,誰知洞口賺劉郎!
  
  
  【卷十五 韓侍郎婢作夫人 顧提控椽居郎署】
  
  詩云: 
  曾聞陰德可回天,古往今來效的然。 
  奉勸世人行好事,到頭元是自周全。 
  話說湖州府安吉州地浦灘有一居民,家道貧窘,因欠官糧銀二兩,監禁在獄。家中只有一妻,抱著個一周未滿的小兒子度日,別無門路可救。欄中畜養一豬,算計賣與客人,得價還官。因性急銀子要緊,等不得好價,見有人來買,即使成交。婦人家不認得銀子好歹,是個白晃晃的,說是還得官了。客人既去,拿出來與銀匠熔著錠子。銀匠說:「這是些假銀,要他怎麼?」婦人慌問:「有多少成色在裡頭?」銀匠道:「那裡有半毫銀氣?多是鉛銅錫鐵裝成,見火不得的。」婦人著了忙,拿在手中走回家來,尋思一回道:「家中並無所出,止有此豬,指望賣來救夫,今已被人騙去,眼見得丈夫出來不成。這是我不仔細上害了他,心下怎麼過得去?我也不要這性命了!「待尋個自盡,看看小兒子,又不捨得,發個狠道:「罷!罷!索性抱了小冤家,同赴水而死,也免得牽掛。」急急奔到河邊來,正待攛下去,恰好一個徽州商人立在那裡,見他忙忙投水,一把扯住,問道:「清白後生,為何做此短見勾當?」婦人拭淚答道:「事急無奈,只圖一死。」因將救夫賣豬,誤收假銀之說,一一告訴。徽商道:「既然如此,與小兒子何干?「婦人道:「沒爹沒娘,少不得一死,不如同死了乾淨。」徽商惻然道:「所欠官銀幾何?」婦人道:「二兩。」徽商道:「能得多少,壞此三條性命!我下處不遠,快隨我來,我捨銀二兩,與你還官罷。」婦人轉悲作喜,抱了兒子,隨著徽商行去。不上半里,已到下處。徽商定入房,秤銀二兩出來,遞與婦人道:「銀是足紋,正好還官,不要又被別人騙了。」 
  婦人千恩萬謝轉去,央個鄰舍同到縣裡,納了官銀,其夫始得放出監來。到了家裡問起道:「那得這銀子還官救我?」婦人將前情述了一遍,說道:「若非遇此恩人,不要說你不得出來,我母子兩人已作黃泉之鬼了。」其夫半喜半疑:喜的是得銀解救,全了三命,疑的是婦人家沒志行,敢怕獨自個一時喉極了,做下了些不伶俐的勾當,方得這項銀子也不可知。不然怎生有此等好人,直如此淒巧?口中不說破他,心生一計道:「要見明白,須得如此如此。」問婦人道:「你可認得那恩人的住處麼?」婦人道:「隨他去秤銀的,怎不認得?」其夫到:「既如此,我與你不可不去謝他一謝。」婦人道:「正該如此。今日安息了,明日同去。」其夫道:「等不得明日,今夜就去。」婦人道:「為何不要白日裡去,到要夜間?」其夫道:「我自有主意,你不要管我!」 
  婦人不好拗得,只得點著燈,同其夫走到徽商下處門首。此時已是黃昏時侯,人多歇息寂靜了。其夫叫婦人扣門,婦人遣:「我是女人,如何叫我黑夜敲人門戶?」其夫道:「我正要黑夜試他的心事。」婦人心下曉得丈夫有疑了,想到一個有恩義的人,到如此猜他,也不當人子!卻是恐怕丈夫生疑,只得出聲高叫。徽商在睡夢間,聽得是婦人聲音,問道:「你是何人,卻來叫我?」婦人道:「我是前日投水的婦人。因家恩人大德,救了吾夫出獄,故此特來踵門謝。」看官,你道徽商此時若是個不老成的,聽見一個婦女黑夜尋他,又是施恩過來的,一時動了不良之心,未免說句把倬俏綽趣的話,開出門來撞見其夫,可不是老大一場沒趣,把起初做好事的念頭多弄髒了?不想這個朝奉煞是有正經,聽得婦人說話,便厲聲道:「此我獨臥之所,豈汝婦女家所當來!況昏夜也不是謝人的時節,但請回步,不必謝了。」其夫聽罷,才把一天疑心盡多消散。婦人乃答道:「吾夫同在此相謝。」 
  徽商聽見其夫同來,只得披衣下床,要來開門。走得幾步,只聽得天崩地塌之聲,連門外多震得動,徽商慌了自不必說,夫婦兩人多吃了一驚。徽商忙叫小二掌火來看,只見一張臥床壓得四腳多折,滿床儘是磚頭泥土。元來那一垛牆走了,一向床遮著不覺得,此時偶然坍將下來。若有人在床上,便是銅筋鐵骨也壓死了。徽商看了,伸了舌頭出來,一時縮不進去。就叫小二開門,見了夫婦二人,反謝道:「若非賢夫婦相叫起身,幾乎一命難存!」夫婦兩人看見牆坍床倒,也自大加驚異。道:「此乃恩人洪福齊天,大難得免,莫非恩人陰德之報?「兩相稱謝。徽商婦茶話少時,珍重而別。只此一件,可見商人二兩銀子,救了母子兩命,到底因他來謝,脫了牆壓之厄,仍舊是自家救了自家性命一般,此乃上天巧於報德處。所以古人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小子起初說「到頭元是自周全」,並非誑語。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單表一個周全他人,仍舊周全了自己一段長話,作個正文。有詩為證: 
  有女顏如玉,酬德詎能足? 
  遇彼素心人,清操同秉燭。 
  蘭蕙保幽芳,移來貯金屋。 
  容台粉署郎,一朝畀椽屬。 
  聖明重義人,報施同轉轂。 
  這段話文,出在弘治年間直隸太倉州地方,州中有一個吏典,姓顧名芳。平日迎送官府出域,專在城外一個賣餅的江家做下處歇腳。那江老兒名溶,是個老實忠厚的人,生意盡好,家道將就過得。看見顧吏典舉動端方,容儀俊偉,不像個衙門中以下人,私心敬愛他。每遇他到家,便以「提控」呼之,待如上賓。江家有個嬤嬤,生得個女兒,名喚愛娘,年方十七歲,容貌非凡。顧吏典家裡也自有妻子,便與江家內裡通往來,竟成了一家骨肉一般。常言道:「一家飽暖千家怨,」江老雖不怎的富,別人看見他生意從容,衣食不缺,便傳說了千金。幾百金家事。有那等眼光淺,心不足的,目中就著不得,不由得不妒忌起來。 
  忽一日江老正在家裡做活,只見如狼似虎一起捕人,打將進來,喝道:「拿海賊!」把店中家火打得粉碎。江老出來分辨,眾捕一齊動手,一索子捆倒。江嬤嬤與女兒顧不得羞恥,大家啼啼哭哭嚷將出來,問道:「是何事端?說個明白。」捕人道:「崇明解到海賊一起,有江溶名字,是個窩家,還問什麼事端!」江老夫妻與女兒叫起撞天屈來,說道:「自來不曾出外,那裡認得什麼海賊?卻不屈殺了平人!」捕人道:「不管屈不屈,到州里分辨去,與我們無干。快些打發我們見官去!」江老是個鄉子裡人,也不曉得盜情利害,也不曉得該怎的打發人差,閤家只是一味哭。捕人每不見動靜,便發起狠來道:「老兒奸詐,家裡必有贓物,我們且搜一搜!」眾人不管好歹,打進內裡一齊動手,險些把地皮多掘了轉來,見了細軟便藏匿了。江老夫妻,女兒三口,殺豬也似的叫喊,擂天倒地價哭。捕人每揎拳裸手,耀武揚威。 
  正在沒擺佈處,只見一個人踱將進來,喝道:「有我在此,不得無理!」眾人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州里顧提控。大家住手道:「提控來得正好,我們不要粗魯,但憑提控便是。「江老一把扯住提控道:「提控,救我一救!」顧提控問道:「怎的起?」捕人拿牌票出來看,卻是海賊指扳窩家,巡捕衙裡來拿的。提控道:「賊指的事,多出仇口。此家良善,明是冤屈。你們為我面上,須要周全一分。」捕人道:「提控在此,誰敢多話?只要分付我們,一面打點見官便是。」提控即便主張江老支持酒飯魚肉之類,擺了滿桌,任他每狼飧虎嚥吃個盡情。又摸出幾兩銀子做差使錢,眾捕人道:「提控分付,我每也不好推辭,也不好較量,權且收著。凡百看提控面上,不難為他便了。」提控道:「列位別無幫襯處,只求遲帶到一日,等我先見官人替他分訴一番,做個道理,然後投牌,便是列位盛情。」捕人道:「這個當得奉承。」當下江老隨捕人去了,提控轉身安慰他母子道:「此事只要破費,須有分辨處,不妨大事。」母子啼哭道:「全仗提控搭救則個。」提控道:「且關好店門,安心坐著,我自做道理去。」 
  出了店門,進城來,一徑到州前來見捕盜廳官人,道:「顧某有個下處主人江溶,是個良善人戶,今被海賊所扳,想必是仇家陷害。望乞爺台為顧某薄面周全則個。」捕官道:「此乃堂上公事,我也不好自專。」提控道:「堂上老爺,顧某自當真明,只望爺台這裡帶到時,寬他這一番拷究。」捕官道:「這個當得奉命。」須臾,知州升堂,顧提控覷個堂事空便,跪下稟道:「吏典平日伏侍老爺,並不敢有私情冒稟。今日有個下處主人江溶,被海賊誣扳,吏典熟知他是良善人戶,必是仇家所陷,故此斗膽稟明。望老爺天鑒之下,超豁無辜。若是吏典虛言妄真,罪該萬死。」知州道:「盜賊之事,非同小可。你敢是私下受人買矚,替人講解麼?」提控叩頭道:「吏典若有此等情弊,老爺日後必然知道,吏典情願受罪。」知州道:「待我細審,也聽不得你一面之詞。」提控道:「老爺『細審』二字,便是無辜超生之路了。」復叩一頭,走了下來。想過:「官人方才說聽不得一面之詞,我想人眾則公,明日約同同衙門幾位朋友,大家稟一聲,必然聽信。」是日拉請一般的十數個提控到酒館中坐一坐,把前事說了,求眾人明日幫他一說。眾人平日與顧提控多有往來,無有不依的。 
  次日,捕人已將江溶解到捕廳,捕廳因顧提控面上,不動刑法,竟送到堂上來。正值知州投文,挨牌唱名。點到江溶名字,顧提控站在旁邊,又跪下來稟道:「這江溶即是小吏典昨日所稟過的,果是良善人戶。中間必有冤情,望老爺詳察。」知州作色道:「你兩次三回替人辨白,莫非受了賄賂,故敢大膽?」提控叩頭道:「老爺當堂明查,若不是小吏典下處主人及有賄賂情弊,打死無怨!」只見眾吏典多跪下來,惠道:「委是顧某主人,別無情弊,眾吏典敢百口代保。」知州平日也曉得顧芳行徑,是個忠宜小心的人,心下有幾分信他的,說道:「我審時自有道理。」便問江溶:「這伙賊人扳你,你平日曾認得一兩個否?」江老兒頭道:「爺爺,小的若認得一人,死也甘心。」知州道:「他們有人認得你否?」江老兒道:「這個小的雖不知,想來也未必認得小的。」知州道:「這個不難。」喚一個皂隸過來,教他脫下衣服與江溶穿了,扮做了皂隸,卻叫皂隸穿了江溶的衣服,扮做了江溶。分付道:「等強盜執著江溶時,你可替他折證,看他認得認不得。」皂隸依言與江溶更換停當,然後帶出監犯來。 
  知州問賊首道:「江溶是你窩家麼?」賊首道:「爺爺,正是。」知州敲著氣拍,故意問道:「江溶怎麼說?」這個皂隸扮的江溶,假著口氣道:「爺爺,並不干小人之事。」賊首看著假江溶,那裡曉得不是,一口指著道:「他住在城外,倚著賣餅為名。專一窩著我每贓物,怎生賴得?」皂隸道:「爺爺,冤枉!小的不曾認得他的。」賊首道:「怎生不認得?我們長在你家吃餅,某處贓若干,某處贓若干,多在你家,難道忘了?」知州明知不是,假意說道:「江溶是窩家,不必說了,卻是天下有名姓相同。」一手指著真江溶扮皂隸的道:「我這個皂隸,也叫得江溶,敢怕是他麼?」賊首把皂隸一看,那裡認得?連喊道:「爺爺,是賣餅的江溶,不是皂隸的江溶。「知州又手指假江溶道:「這個賣餅的江溶,可是了麼?」賊首道:「正是。」這個知州冷笑一聲,連敲氣拍兩三下,指著賊首道:「你這殺剮不盡的奴才!自做了歹事,又受有買矚,扳陷良善。」賊首連喊道:「這江溶果是窩家,一些不差,爺爺!」知州喝叫:「掌嘴!」打了十來下,知州道:「還要嘴強!早是我先換過了,試驗虛實,險些兒屈陷平民。這個是我皂隸周才,你卻認做了江溶,就信口扳殺他,這個扮皂隸的,正是賣餅江溶,你卻又不認得,就說道無干,可知道你受人買矚來害江溶,元不曾認得江溶的麼!」賊首低頭無語,只叫:「小的該死!」 
  知州叫江溶與皂隸仍舊換過了衣服,取夾棍來,把賊首夾起,要招出買他指扳的人來。賊首是頑皮賴肉,那裡放在心上?任你夫打,只供稱是因見江溶殷實,指望扳賠贓物是實,別無指使。知州道:「眼見得是江溶仇家所使,無得可疑。今這奴才死不肯招,若必求其人,他又要信口誣害,反生株連。我只釋放了江溶,不根究也罷。」江溶叩頭道:「小的也不願曉得害小的的仇人,省得中心不忘,冤冤相結。」知州道:「果然是個忠厚人。」提起筆來,把名字註銷,喝道:「江溶無干,直趕出去!」當下江溶叩頭不止,皂隸連喝:「快走!」 
  江溶如籠中放出飛鳥,歡天喜地出了衙門,衙門裡許多人撮空叫喜,擁住了不放。又虧得顧提控走出來,把幾句話解散開了眾人,一同江溶走回家來。江老兒一進門,便喚過妻女來道:「快來拜謝恩人!這番若非提控搭救,險些兒相見不成了。」三個人拜做一堆。提控道:「自家家裡,應得出力,況且是知州老爺神明做主,與我無干,快不要如此!」江嬤嬤便問老兒道:「怎麼回來得這樣撇脫,不曾吃虧麼?」江老兒道:「兩處俱仗提控先說過了,並不動一些刑法。天字號一場官司,今沒一些干涉,竟自平淨了。」江嬤嬤千恩萬謝。提控立起身來道:「你們且慢細講,我還要到衙門去謝謝官府去。」當下提控作別自去了。 
  江老送了出門,回來對嬤嬤說:「正是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誰想據此一場飛橫禍,若非提控出力,性命難保。今雖然破費了些東西,幸得太平無事。我每不可忘恩德,怎生酬報得他便好?」嬤嬤道:「我家家事向來不見怎的,只好度日,不知那裡動了人眼,被天殺的暗招此非災。前日眾捕人一番擄掠,狼如打劫一般,細軟東西盡被抄扎過了,今日有何重物謝得提控大恩?」江老道:「便是沒東西難處,就湊得些少也當不得數,他也未必肯受,怎麼好?」嬤嬤道:「我到有句話商量,女兒年一十七歲,未曾許人。我們這樣人家,就許了人,不過是村莊人戶,不若送與他做了妾,扳他做個婦婿,支持門戶,也免得外人欺侮。可不好?」江老道:「此事倒也好,只不知女兒肯不肯。」嬤嬤道:「提控又青年,他家大娘子又賢惠,平日極是與我女兒說得來的,敢怕也情願。」遂喚女兒來,把此意說了。女兒道:「此乃爹娘要報恩德,女兒何惜此身?」江老道:「雖然如此,提控是個近道理的人,若與他明說,必是不從。不若你我三人,只作登門拜謝,以後就留下女兒在彼,他便不好椎辭得。」嬤嬤道:「言之有理。」當下三人計議已定,拿本歷日來看,來日上吉。 
  次日起早,把女兒裝扮了,江老夫妻兩個步行,女兒乘著小轎,抬進城中,竟到顧家來。提控夫妻接了進去,問道:「何事光降?」江老道:「老漢承提控活命之恩,今日同妻女三口登門拜謝。」提控夫妻道:「有何大事,直得如此!且勞煩小娘子過來,一發不當。」江老道:「老漢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奉告:老漢前日若是受了非刑,死於獄底,留下妻女,不知人計議已定,拿本歷日來看,來日上吉。 
  次日起早,把女兒裝扮了,江老夫妻兩個步行,女兒乘著小轎,抬進城中,竟到顧家來。提控夫妻接了進去,問道:「何事光降?」江老道:「老漢承提控活命之恩,今日同妻女三口登門拜謝。」提控夫妻道:「有何大事,直得如此!且勞煩小娘子過來,一發不當。」江老道:「老漢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奉告:老漢前日若是受了非刑,死於獄底,留下妻女,不知流落到甚處。今幸得提控救命重生,無恩可報。止有小女愛娘,今年正十七歲,與老妻商議,送來與提控娘子鋪床疊被,做個箕帚之妻。提控若不棄嫌粗丑,就此俯留,老漢夫妻終身有托。今日是個吉日,一來到此拜謝,二來特送小女上門。」提控聽罷,正色道:「老丈說哪裡話!顧某若做此事,天地不容。」提控娘子道:「難得老伯伯、乾娘、妹妹一同到此,且請過小飯,有話再說。」提控一面分付廚下擺飯相待。飲酒中間,江老又把前話提起,出位拜提控一拜道:「提控若不受老漢之托,老漢死不瞑目。」提控情知江老心切,暗自想道:「若不權且應承,此老必不肯住,又去別尋事端謝我,反多事了。且依著他言語,我日後自有處置。」飯罷,江老夫妻起身作別,分付女兒留住,道:「他在此伏侍大娘。」愛娘含羞忍淚,應了一聲。提控道:「休要如此說!荊妻且權留小娘子盤桓幾日,自當送還。」江老夫妻也道是他一時門面說話,兩下心照罷了。 
  兩口兒去得,提控娘子便請愛娘到裡面自己房裡坐了,又擺出細果茶品請他,分付走使丫鬟鋪設好一間小房,一床被臥。連提控娘子心裡,也只道提控有意留住的,今夜必然趁好日同宿。他本是個大賢惠不捻酸的人,又平日喜歡著愛娘,故此是件周全停當,只等提控到晚受用。正是: 
  一朵鮮花好護侍,芳菲只待賞花時。 
  等閒未動東君意,惜處重將帳幕施。 
  誰想提控是夜竟到自家娘子房裡來睡了,不到愛娘處去。提控娘子問道:「你為何不到江小姐那裡去宿?莫要忌我。」提控道:「他家不幸遭難,我為平日往來,出力救他。今他把女兒謝我,我若貪了女色,是乘人危處,遂我欲心。與那海賊指扳,應捕搶擄肚腸有何兩樣?顧某雖是小小前程,若壞了行止,永遠不言。」提控娘子見他說出咒來,知是真心。便道:「果然如此,也是你的好處。只是日間何不力辭脫了,反又留在家中做甚?」提控道:「江老兒是老實人,若我不允女兒之事,他又剜肉做瘡,別尋道路謝我,反為不美。他女兒平日與你相愛,通家姊妹,留下你處住幾日,這卻無妨。我意欲就此看個中意的人家子年,替他尋下一斗親事,成就他終身結果,也是好事。所以一時不辭他去,原非我自家有意也。」提控娘子道:「如此卻好。」當夜無詞。自此江愛娘只在顧家住,提控娘子與他如同親姐妹一般,甚是看待得好。他心中也時常打點提控到他房裡的,怎知道: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直待他年榮貴後,方知今日不為差。 
  提控只如常相處,並不曾起一毫邪念,說一句戲話,連愛娘房裡腳也不邁進去一步。愛娘初時疑惑,後來也不以為怪了 
  提控衙門事多,時常不在家裡。匆匆過了一月有餘。忽一日得閒在家中,對娘子道:「江小娘在家,初意要替他尋個人家,急切裡湊不著巧。而今一月多了,久留在此,也覺不便。不如備下些禮物,送還他家。他家父母必然問起女兒相處情形,他曉得我心事如此,自然不來強我了。」提控娘子道:「說得有理。」當下把此意與江愛娘說明了。就備了六個盒盤,又將出珠花四朵,金耳環一雙,送與江愛娘插戴好,一乘轎著個從人徑送到江老家用來。江老夫妻接著轎子,曉得是顧家送女兒回家,心裡疑道:「為何叫他獨自個歸來?」問道:「提控在家麼?」從人道:「提控不得工夫來,多多拜上阿爹,這幾時有慢了小娘子,今特送還府上。」江老見說話蹺蹊,反懷著一肚子鬼胎道:「敢怕有甚不恰當處。」忙領女兒到裡邊坐了,同嬤嬤細問他這一月的光景。愛娘把顧娘子相待甚厚,並提控不進房,不近身的事,說了一遍。江老呆了一晌道:「長要來問個信,自從為事之後,生意淡薄,窮忙沒有工夫,又是素手,不好上門。欲待央個人來,急切裡沒便處。只道你一家和睦,無些別話,誰想卻如此行徑。這怎麼說?」嬤嬤道:「敢是日子不好,與女兒無緣法,得個人解禳解禳便好。」江老道:「且等另揀個日子,再送去又做處。」愛娘道:「據女兒看起來,這顧提控不是貪財好色之人,乃是正人君子。我家強要謝他,他不好推辭得,故此權留這幾時,誓不玷污我身。今既送了歸家,自不必再送去。」江老道:「雖然如此,他的恩德畢竟不曾報得,反住在他家打攪多時,又加添禮物送來,難道便是這樣罷了?還是改日再送去的是。」愛娘也不好阻當,只得憑著父母說罷了。 
  過了兩日,江老夫妻做了些餅食,買了幾件新鮮物事,辦著十來個盒盤,一壇泉酒,雇個擔夫挑了,又是一乘轎抬了女兒。留下嬤嬤看家,江老自家伴送過顧家。提控迎著江老,江老道其來意,提控作色道:「老丈難道不曾問及令愛來?顧某心事唯天可表,老丈何不見諒如此?此番決不敢相留,盛惠謹領:令愛不乃款接,原轎請回。改日登門拜謝!」江老見提控詞色嚴正,方知女兒不是誑語。連忙出門止往來轎,叫他仍舊抬回家去。提控留江老轉去茶飯,江老也再三辭謝,不敢叨領,當時別去。 
  提控轉來,受了禮物,出了盒盤,打發了腳擔錢,分付多謝去了。進房對娘子說江老今日復來之意。娘子道:「這個便老沒正經,難道前番不諧,今番有再諧之理?只是難為了愛娘,又來一番,不曾會得一會去。」提控道:「若等他下了轎,接了進來,又多一番事了。不如決絕回頭了的是。這老兒真誠,卻不見機。既如此把女兒相纏,此後往來到也要稀疏了些,外人不知就裡,惹得造下議論來,反害了女兒終身,是要好成歉了。」娘子道:「說得極是。」自此提控家不似前日十分與江家往來得密了。 
  那江家原無甚麼大根基,不過生意濟楚,自經此一番橫事剝削之後,家計蕭條下來。自古道:「人家天做。」運來時,撞著就是趁錢的,火焰也似長起來;運退時,撞著就是折本的,潮水也似退下去。江家悔氣頭裡,連五熟行裡生意多不濟了。做下餅食,常管五七日不發市,就是餿蒸氣了,餵豬狗也不中。你道為何如此?先前為事時不多幾日,只因驚怕了,自女兒到顧家去後,關了一個月多店門不開,主顧家多生疏,改向別家去,就便拗不轉來。況且窩盜為事,聲名揚開去不好聽,別人不管好歹,信以為實,就怕來纏帳。以此生意冷落,日吃月空,漸漸支持不來。要把女兒嫁個人家,思量靠他過下半世,又高不湊,低不就,光陰眨眼,一錯就是論年,女兒也大得過期了。 
  忽一日,一個徽州商人經過,偶然間瞥見愛娘顏色,訪問鄰人,曉得是賣餅江家。因問可肯與人家為妾否,鄰人道:「往年為官事時,曾送與人做妾,那家行善事,不肯受還了的。做妾的事,只怕也肯。」徽商聽得此話,去央個熟事的媒婆到江家來說此親事,只要事成,不惜重價。媒婆得了口氣,走到江家,便說出徽商許多富厚處,情願出重禮,聘小娘子為偏房。江老夫妻正在喉急頭上,見說得動火,便問道:「討在何處去的?」媒婆道:「這個朝奉只在揚州開當中鹽,大孺人自在徽州家裡。今討去做二孺人,住在揚州當中,是兩頭大的,好不受用!亦且路不多遠。」江老夫妻道:「肯出多少禮?」媒婆道:「說過只要事成,不惜重價。你每能要得多少,那富家心性,料必勾你每心下的,憑你每討禮罷了。」江老夫妻商量道:「你我心下不割捨得女兒,欲待留下他,遇不著這樣好主。有心得把與別處人去,多討得些禮錢,也勾下半世做生意度日方可。是必要他三百兩,不可少了。」商量已定,對媒婆說過。媒婆道:「三百兩,忒重些。」江嬤嬤道:「少一厘,我也不肯。」媒婆道:「且替你們說說看,只要事成後,謝我多些兒。」三個人盡說三百兩是一大主財物,極頂價錢了,不想商人慕色心重,二三百金之物,那裡在他心上?一說就允。如數下了財禮,揀個日子娶了過去,開船往揚州。江愛娘哭哭啼啼,自道終身不得見父母了。江老雖是賣去了女兒,心中淒楚,卻幸得了一主大財,在家別做生理不題。 
  卻說顧提控在州六年,兩考役滿,例當赴京聽考。吏部點卯過,撥出在韓侍郎門下辦事效勞。那韓侍郎是個正直忠厚的大臣,見提控謹厚小心,儀表可觀,也自另眼看他,時留在衙前聽侯差役。一日侍郎出去拜客,提控不敢擅離衙門左右,只在前堂伺侯歸來。等了許久,侍郎又往遠處赴席,一時未還。提控等得不耐煩,睏倦起來,坐在檻上打盹,朦朧睡去。見空中雲端裡黃龍現身,彩霞一片,映在自己身上,正在驚看之際,忽有人蹴他起來,颯然驚覺,乃是後堂傳呼,高聲喝:「夫人出來!」提控倉惶失措,連忙趨避不及。夫人步到前堂,親看見提控慌遽走出之狀,著人喚他轉來。提控自道失了禮度,必遭罪責,趨至庭中跪倒,俯伏地下,不敢仰視。夫人道:「抬起頭來我看。」提控不敢放肆,略把脖子一伸,夫人看見道:「快站起來,你莫不是太倉顧提控麼?為何在此?」提控道:「不敢,小吏顧芳,關是太倉人,考滿赴京,在此辦事。」夫人道:「你認得我否?」提控不知甚麼緣故,摸個頭路不著,不敢答應一聲。夫人笑道:「妾身非別人,即是賣餅江家女兒也。昔年徽州商人娶去,以親女相待。後來嫁於韓相公為次房。正夫人亡逝,相公立為繼室,今已受過封誥,想來此等榮華,皆君所致也。若是當年非君厚德,義還妾身,今日安能到此地位?妾身時刻在心,正恨無由補報。今天幸相逢於此,當與相公說知就裡,少圖報效。」提控聽罷,恍如夢中一般,偷眼覷著堂上夫人,正是江家愛娘。心下道:「誰想他卻有這個地位?」又尋思道:「他分明賣與徽州商人做妾了,如何卻嫁得與韓相公?方才聽見說徽商以親女相待,這又不知怎麼解說。」當下退出外來,私下偷問韓府老都管,方知事體備細。 
  當日徽商娶去時節,徽人風俗,專要鬧房炒新郎。凡是親威朋友相識的,在住處所在,聞知娶親,就攜了酒磕前來稱慶。說話之間,名為祝頌,實半帶笑耍,把新郎灌得爛醉方以為樂。是夜徽商醉極,講不得甚麼雲雨勾當,在新人枕畔一覺睡倒,直至天明。朦朧中見一個金甲神人,將瓜錘撲他腦蓋一下,蹴他起來道:「此乃二品夫人,非凡人之配,不可造次胡行!若違我言,必有大咎!」徽商驚醒,覺得頭疼異常,只得扒了起來,自想此夢稀奇,心下疑惑。平日最信的是關聖靈簽,梳洗畢,開個隨身小匣,取出十個錢來,對空虛誠禱告,看與此女緣分如何,卜得個乙戊,乃是第十五簽,簽曰: 
  兩家門戶各相當,不是姻緣莫較量。 
  直待春風好消息,卻調琴瑟向蘭房。 
  詳了簽意,疑道:「既明說不是姻緣了,又道直待春風,卻調琴瑟,難道放著見貨,等待時來不成?」心下一發糊塗,再繳一簽,卜得個辛丙,乃是第七十三簽。簽曰: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報信音乖。 
  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得了這簽,想道此簽說話明白,分明不是我的姻緣,不能到底的了。夢中說有二品夫人之分,若把來另嫁與人,看是如何?禱告過,再卜一簽,得了個丙庚,乃是第二十七簽。簽曰: 
  世間萬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 
  英雄豪傑本天生,也須步步循規矩。 
  徽商看罷道:「簽句明白如此,必是另該有個主,吾意決矣。」  雖是這等說,日間見他美色,未免動心,然但是有些邪念,便覺頭疼。到晚來走近床邊,愈加心神恍惚,頭疼難支。徽商想道:「如此蹺蹊,要見夢言可據,簽語分明。萬一破他女身,必為神明所惡。不如放下念頭,認他做個乾女兒,尋個人嫁了他,後來果得富貴,也不可知。」遂把此意對江愛娘說道:「在下年四十餘歲,與小娘子年紀不等。況且家中原有大孺人,今揚州典當內,又有二孺人。前日只因看見小娘子生得貌美,故此一時聘娶了來。昨晚夢見神明,說小娘子是個貴人,與在下非是配偶。今不敢胡亂辱莫了小娘子,在下癡長一半年紀,不若認義為父女,等待尋個好姻緣配著,圖個往來。小娘子意下如何?」江愛娘聽見說不做妾做女,有甚麼不肯處?答應道:「但憑尊意,只恐不中抬舉。」當下起身,插燭也似拜了徽商四拜。以後只稱徽商做「爹爹」,徽商稱愛娘做「大姐「,各床而睡。同行至揚州當裡,只說是路上結拜的朋友女兒,托他尋人家的,也就分付媒婆替他四下裡尋親事。 
  正是春初時節,恰好湊巧韓侍郎帶領家眷上任,舟過揚州,夫人有病,要娶個偏房,就便伏侍夫人,停舟在關下。此話一聞,那些做媒的如蠅聚膻,來的何止三四十起?各處尋將出來,多看得不中意。落末有個人說:「徽州當裡有個乾女兒,說是大倉州來的,模樣絕美,也是肯與人為妾的,問問也好。「其間就有媒婆四攬去當裡來說。原來徽州人有個僻性,是:「烏紗帽」,「紅繡鞋」,一生只這兩件不爭銀子,其餘諸事慳吝了。聽見說個韓侍郎娶妾,先自軟攤了半邊,自誇夢兆有准,巴不得就成了。韓府也叫人看過,看得十分中意。徽商認做自己女兒,不爭財物,反賠嫁裝,只貪個紗帽往來,便自心滿意足。韓府仕宦人家,做事不小,又見徽商行徑冠冕,本說身價,反輕易不得了,連釵環首飾,緞匹銀兩也下了三四百金禮物。徽商受了,增添嫁事,自己穿了大服,大吹大擂,將愛娘送下官船上來。侍郎與夫人看見人物標緻,更加禮義齊備,心下喜歡,另眼看待。到晚雲雨之際,儼然身是處子,一發敬重。一路相處,甚是相得。 
  到了京中,不料夫人病重不起,一應家事盡矚愛娘掌管。愛娘處得井井有條,勝過夫人在日。內外大小,無不喜歡。韓相公得意,揀個吉日,立為繼房。恰遇弘治改元覃恩,竟將江氏入冊報去,請下了夫人封誥,從此內外俱稱夫人了。自從做了夫人,心裡常念先前嫁過兩處,若非多遇著好人,怎生保全得女兒之身,致今日有此享用?那徽商認做干爺,兀自往來不絕,不必說起。只不知顧提控近日下落,忽在堂前相遇,恰恰正在門下走動。正所謂: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夫人見了顧提控,返轉內房。等候侍郎歸來,對侍郎說道:「妾身有個恩人,沒路報效,誰知卻在相公衙門中服役。」侍郎問是誰人,夫人道:「即辦事吏顧芳是也。」侍郎道:「他與你有何恩處?」夫人道:「妻身原籍太倉人,他也是太倉州吏,因妾家裡父母被盜扳害,得他救解,倖免大禍。父母將身酬謝,堅辭不受,強留在彼,他與妻子待以賓禮,誓不相犯。獨處室中一月,以禮送歸。後來過繼與徽商為女,得有今日,豈非恩人?」侍郎大驚道:「此柳下惠,魯男子之事,我輩所難,不道椽吏之中,卻有此等仁人君子,不可埋沒了他。」竟將其事寫成一本,奏上朝廷,本內大略云:竊見太倉州吏顧芳,暴白冤事,俠骨著於公庭;峻絕謝私,貞心矢乎暗室。品流雖濺,衣冠所難。合行特旌,以彰篤行。 
  孝宗見奏大喜道:「世間那有此等人?」即召韓侍郎面對,問其詳細。侍郎一一奏知,孝宗稱歎不置。侍郎道:「此皆陛下中興之化所致,應與表揚。」孝宗道:「何止表揚,其人堪為國家所用。今在何處?」侍郎道:「今在京中考滿,撥臣衙門辦事。」孝宗回顧內侍,命名那部裡缺司官。司禮監秉筆內監奏道:「昨日吏部上本,禮部儀制司缺主事一員。」孝宗道:「好,好。禮部乃風化之原,此人正好。」即御批「顧芳除補,吏部知道」,韓侍郎當下謝恩而出。 
  侍郎初意不過要將他旌表一番,與他個本等職銜,夢裡也不料聖恩如此嘉獎,驟與殊等美官,真個喜出望外。出了朝中,竟回衙來,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也自歡喜不勝,謝道:「多感相公為妻報恩,妻身萬幸。」侍郎看見夫人歡喜,心下愈加快活。忙叫親隨報知顧提控。提控聞報,猶如地下升天,還服著本等衣服,隨著親隨進來,先拜謝相公。侍郎不肯受禮,道:「如今是朝廷命官,自有體制。且換了冠帶,謝恩之後,然後私宅少敘不遲。」須臾便有禮部衙門人來伺侯,伏侍去到鴻朋寺報了名。次早,午門外謝了聖恩,到衙門到任。正是: 
  昔年蕭主吏,今日叔孫通。 
  兩翅何曾異?只是錦袍紅。 
  當日顧主事完了衙門裡公事,就穿著公服,竟到韓府私宅中來拜見侍郎。顧主事道:「多謝恩相提攜,在皇上面前極力舉薦,故有今日。此恩天高地厚。」韓侍郎道:「此皆足下陰功浩大,以致聖主寵眷非常,得此殊典,老夫何功之有?」拜罷,主事請拜見夫人,以謝准許大恩。侍郎道:「賤室既忝同鄉,今日便同親威。」傳命請夫人出來相見。夫人見主事,兩相稱謝,各拜了四拜。夫人進去治酒。是日侍郎款待主事,盡歡而散。夫人又傳問顧主事離家在幾時,父母的安否下落。顧主事回答道:「離家一年,江家生意如常,卻幸平安無事。」侍郎與顧主事商議,待主事三月之後,給個假限回藉,就便央他迎取江老夫婦。顧主事領命,果然給假衣錦回鄉,鄉人無不稱羨。因往江家拜侯,就傳女兒消息,江家喜從天降。主事假滿,攜了妻子回京復任,就分付二號船裡著落了江老夫妻。到京相會,一家歡忭無極。 
  自此侍郎與主事通家往來,貝如伯叔子侄一般。顧家大娘子與韓夫人愈加親密,自不必說。後來顧主事三子,皆讀書登第。主事壽登九十五歲,無病而終。此乃上天厚報善人也。所以奉勸世間行善,原是積來自家受用的。 
  有詩為證: 
  美色當前誰不幕,況是酬恩去復來。 
  若使偶然通一笑,何緣椽吏入容台?
  
  
  【卷十六 遲取券毛烈賴原錢 失還魂牙僧索剩命】
  
  詩云: 
  一陌金餞便返魂,公私隨處可通門。 
  鬼神有德開生路,日月無光照覆盆。 
  貧者何緣蒙佛力?富家容易受天恩。 
  早知善惡多無報,多積黃金遺子孫。 
  這首詩乃令狐撰所作。他鄰近有個烏老,家資巨萬,平時好貪不義。死去三日,重複還魂。問他緣故,他說死後虧得家裡廣作佛事,多燒諸錢,冥宮大喜,所以放還。令狐撰聞得,大為不平道:「我只道只有陽世間貪官污吏受財枉法,賣富差貧,豈知陰間也自如此!」所以做這首詩。後來冥司追去,要治他謗仙之罪,被令狐撰是長是短辨析一番。冥司道他持論甚正,放教還魂,仍追烏老置之地獄。蓋是世間沒分剖處的冤枉,盡拼到陰司裡理直。若是陰司也如此糊塗,富貴的人只消作惡造業,到死後分付家人多做些功果,多燒些諸錢,便多退過了,卻不與陽間一樣沒分曉?所以令狐生不伏,有此一詩。其實陰司報應,一毫不差的。 
  宋淳熙年間,明州有個夏主簿,與富民林氏共出衣錢,買撲官酒坊地店,做那沽拍生理。夏家出得本錢多些,林家出得少些。卻是經紀營運儘是林家家人生當。夏家只管在裡頭照本算帳,分些干利錢。夏生簿是個忠厚人,不把心機提防,指望積下幾年,總收利息。雖然零碎支動了些,攏統算著,還該有二千緡錢多在那裡。若把銀算,就是二千兩了。去到林家取討時,林家在店管帳的共有八個,你推我推,只說算帳未清,不肯付還。討得急了兩番,林家就說出沒行止話來道:「我家累年價辛苦,你家打點得自在錢,正不知錢在那裡哩!」夏生簿見說得蹊蹺,曉得要賴他的,只得到州里告了一狀。林家得知告了,笑道:「我家將貓兒尾拌貓飯吃,拼得將你家利錢折去了一半,官司好歹是我嬴的。」遂將二百兩送與州官,連夜叫幾個干僕把簿藉盡情改造,數目字眼多換過了,反說是夏家透支了,也訴下狀來。州宜得過了賄賂,那管青紅皂白?竟斷道:「夏家欠林家二千兩。」把復生簿收監追比。 
  其時郡中有個劉八郎,名元,人叫他做劉元八郎,平時最有直氣。見了此事,大為不平,在人前裸臂揎拳的嚷道:「吾鄉有這樣冤枉事!主簿被林家欠了錢,告狀反致坐監,要那州縣何用?他若要上司去告,指我作證,我必要替他伸冤理枉,等林家這些沒天理的個個吃棒!」到一處,嚷一處。林家這八個人見他如此行徑,恐怕弄得官府知道了,公道上去不得,翻過案來。商量道:「劉元八郎是個窮漢,與他些東西,買他口靜罷。」就中推兩個有口舌的去邀了八郎,到旗亭中坐定。八郎問道:「兩位何故見款?」兩人道:「仰幕八郎義氣,敢此沽一杯奉敬。」酒中說起夏家之事,兩人道:「八郎不要管別人家閒事,且只吃酒。」酒罷,兩人袖中摸出官券二百道來送與八郎,道:「主人林某曉得八郎家貧,特將薄物相助,以後求八郎不要多管。」八郎聽罷,把臉兒漲得通紅,大怒起來道:「你每做這樣沒天理的事,又要把沒天理的東西贓污我。我就餓死了,決不要這樣財物!」歎一口氣道:「這等看起來,你每財多力大,夏家這件事在陽世間不能勾明白了,陰間也有官府,他上不得有剖雪處。且看!且看!」忿忿地叫酒家過來,問道:「我每三個吃了多少錢鈔?」酒家道:「真該一貫八百文。」八郎道:「三個同吃,我該出六百文。」就解一件衣服,到隔壁櫃上解當了六百文錢,付與酒家。對這兩人拱拱手道:「多謝攜帶。我是清白漢子,不吃這樣不義無名之酒。」大踏步竟自去了。兩個人反覺沒趣,算結了酒錢自散了。 
  且說夏主簿遭此無妄之災,沒頭沒腦的被貪贓州官收在監裡。一來是好人家出身,不曾受慣這苦。二來被別人少了錢,反關心牢中。心中氣蠱,染了牢瘟,病將起來。家屬央人保領,方得放出,已病得八九分了。臨將死時,分付兒子道:「我受了這樣冤恨,今日待死。凡是一向撲官酒坊公店,並林家欠錢帳目與管帳八人名姓,多要放在棺內。吾替他地府申辨去。「才死得一月,林氏與這八個人陸陸續續盡得暴病而死。眼見得是陰間狀准了。 
  又過一個多月,劉八郎在家忽覺頭眩眼花,對妻氏道:「眼前境界不好,必是夏主簿要我做對證,勢必要死。奈我平時沒有惡業,對證過了,還要重生。且不可入殮!三日後不還魂,再作道理。」果然死去兩日,活將轉來,拍手笑道:「我而今才出得這口惡氣!」家人間其緣故,八郎道:「起初見兩個公吏邀我去,走勾百來里路,到了一個官府去處。見一個綠袍官人在廊官中走出來,仔細一看,就是夏主簿。再三謝我道:『煩勞八郎來此。這裡文書都完,只要八郎略一證明,不必憂慮。』我抬眼看見丹墀之下,林家與八個管帳人共頂著一塊長枷,約有一丈五六尺長,九個頭齊齊露出在枷上。我正要消遣他,忽報王升殿了。吏引我去見過,王道:『夏家事已明白,不須說得。旗亭吃酒一節,明白說來。』我供道:『是兩人見招飲酒,與官會二百道,不曾敢接。』王對左右歎道:『世上卻有如此好人!須商議報答他。可檢他來算。』吏道:『他該六十九。』王道:『窮人不受錢,更為難得,豈可不賞?添他陽壽一紀。』就著元追公吏送我回家。出門之時,只見那一夥連枷的人趕入地獄裡去了。必然細細要償還他的,料不似人世間葫蘆提。我今日還魂,豈不快活也!」後來此人整整活到九十一歲,無疾而終。 
  可見陽世間有冤枉,陰司事再沒有不明白的。只是這一件事,陰報雖然明白,陽世間欠的錢鈔到底不曾顯還得,未為大暢。而今說一件陽間賴了,陰間斷了,仍舊陽間還了,比這事說來好聽: 
  陽世全憑一張紙,是非顛倒多因此。 
  豈似幽中業鏡台,半點欺心沒處使。 
  話說宋紹興年間,廬州合江縣趙氏村有一個富民,姓毛名烈,平日貪奸不義,一味欺心,設謀詐害。凡是人家有良田美宅,百計設法,直到得上手才住。掙得泊天也似人家,心裡不曾有一毫止足。看見人家略有些小釁隙,便在裡頭挑唆,於中取利,沒便宜不做事。其時昌州有一個人,姓陳名祈,也是個狠心不守分之人,與這毛烈十分相好。你道為何?只因陳祈也有好大家事。他一母所生還有三個兄弟,年紀多幼小,只是他一個年紀長成,獨享家事。時常恐怕兄弟每大來,這家事須四分分開,要趁權在他手之時做個計較,打些偏手,討些便宜。曉得毛烈是個極有算計的人,早晚用得他著,故此與他往來交好。毛烈也曉得陳祈有三個幼弟,卻獨掌著家事,必有欺心手病,他日可以在裡頭看景生情,得些漁人之利。所以兩下親密,語話投機,勝似同胞一般。 
  一日,陳祈對毛烈計較道:「吾家小兄弟們漸漸長大,少不得要把家事四股分了。我枉替他們自做這幾時奴才,心不甘伏。怎麼處?」毛烈道:「大頭在你手裡,你把要緊好的藏起了些不得?」陳祈道:「藏得的藏了,田地是露天盤子,須藏不得。」毛烈道:「只要會計較,要藏時田地也藏得。」陳祈道:「如何計較藏地?」毛烈道:「你如今只推有甚麼公用,將好的田地賣了去,收銀子來藏了,不就是藏田地一般?」陳祈道:「祖上的好田好地,又不捨得賣掉了。」毛烈道:「這更容易,你只揀那好田地,少些價錢,權典在我這裡,目下拿些銀子去用用,以後直等你們兄弟已將見在田地四股分定了,然後你自將原銀在我處贖了去。這田地不多是你自己的了?」陳祈道:「此言誠為有見。但你我雖是相好,產業交關,少不得立個文書,也要用著個中人才使得。」毛烈道:「我家出入銀兩,置買田產,大半是大勝寺高公做牙儈。如今這件事,也要他在裡頭做個中見罷了。」陳祈道:「高公我也是相熟的。我去查明了田地,寫下了文書,去要他著字便了。」原來這高公法名智高,雖然是個僧家,到有好些不像出家人處。頭一件是好利,但是風吹草動,有些個賺得錢的所在,他就鑽的去了,所以囊缽充盈,經紀慣熟。大戶人家做中做保,到多是用得他著的,分明是個沒頭髮的牙行。毛家債利出入,好些經他的手,就是做過幾件欺心事體,也有與他首尾過來的。陳祈因此央他做了中,將田立券典與毛烈。因要後來好贖,十分不典他重價錢,只好三分之一,做個交易的意思罷了。陳祈家裡田地廣有,非止一處,但是自家心裡貪著的,便把來典在毛烈處做後門。如此一番,也累起本銀三千多兩了,其田足植萬金,自不消說。毛烈放花作利,已此便宜得多了。只為陳祈自有欺心,所以情願把便宜與毛烈得了去。以後陳祈母親死過,他將見在戶下的田產分做四股,把三股分與三個兄弟,自家得了一股。兄弟們不曉得其中委曲,見眼前分得均平,多無說話了。 
  過了幾時,陳祈端正起贖田的價銀,逕到毛烈處取贖。毛烈笑道:「而今這田卻個是你獨享的了?」陳祈道:「多謝主見高妙。今兄弟們皆無言可說,要贖了去自管。」隨將原價一一交明。毛烈照數收了,將進去交與妻子張氏藏好。此時毛烈若是個有本心的,就該想著出的本錢原輕,收他這幾年花息,便宜多了。今有了本錢,自該還他去,有何可說?誰知狠人心性,卻又不然。道這田總是欺心來的,今贖去獨吞,有好些放不過。他就起個不良之心,出去對陳祈道:「原契在我拙荊處,一時有些身子不快,不便簡尋。過一日還你罷。」陳祈道:「這等,寫一張收票與我。」毛烈笑道:「你曉得我寫字不大便當,何苦難我?我與你甚樣交情,何必如此?待一二日間翻出來就送還罷了。」陳祈道:「幾千兩往來,不是取笑。我交了這一主大銀子,難道不要討一些把柄回去?」毛烈道:「正為幾千兩的事,你交與我了,又好賴得沒有不成?要甚麼把柄?老兄忒過慮了。」陳祈也托大,道是毛烈平日相好,其言可信,料然無事。 
  隔了兩日,陳祈到毛烈家去取前券,毛烈還推道一時未尋得出。又隔了兩日去取,毛烈躲過,竟推道不在家了。如此兩番,陳祈走得不耐煩,再不得見毛烈之面,才有些著急起來。走到大勝寺高公那裡去商量,要他去問問毛烈下落。高公推道:「你交銀時不曾通我知道,我不好管得。」陳祈沒奈何,只得又去伺侯毛烈。一日撞見了,好言與他取券,毛烈冷笑道:「天下欺心事只許你一個做?你將眾兄弟的田偷典我處,今要出去自吞。我便公道欺心,再要你多出兩千也不為過。」陳祈道:「原只典得這些,怎要我多得?」毛烈道:「不與我,我也不還你券,你也管田不成。」陳祈大怒道:「前日說過的說話,怎到要詐我起來?當官去說,也只要的我本錢。」毛烈道:「正是,正是。當官說不過時,還你罷了。」 
  陳祈一忿之氣,歸家寫張狀詞,竟到縣裡告了毛烈。當得毛烈豫先防備這著的,先將了些錢鈔去尋縣吏丘大,送與他了,求照管此事。丘大領諾。比及陳祈去見時,丘大先自裝腔了,問其告狀本意,陳祈把實情告訴了一遍。丘大只是搖頭道:「說不去。許多銀兩交與他了,豈有沒個執照的理?教我也難幫襯你。」陳祈道:「因為相好的,不防他欺心,不曾討得執照。今告到了官,全要提控說得明白。」丘大含糊應承了。卻在知縣面前只替毛烈說了一邊的話,又替毛家送了些孝順意思與知縣了,知縣聽信。到得兩家聽審時,毛烈把交銀的事一口賴定,陳祈真實一些執照也拿不出。知縣聲口有些向了毛烈,陳祈發起極來,在知縣面前指神罰咒。知縣道:「就是銀子有的,當官只憑文券;既沒有文券,有甚麼做憑據斷還得你?分明是一劃混賴!」倒把陳祈打了二十個竹蓖,問了「不合圖賴人」罪名,量決脊杖。這三千銀子只當丟去東洋大海,竟沒說處。陳祈不服,又到州里去告,准了;及至問起來,知是縣間問過的,不肯改斷,仍復照舊。又到轉運司告了,批發縣間,一發是原問衙門。只多得一番紙筆,有甚麼相干?落得費壞了腳手,折掉了盤纏。毛烈得了便宜,暗地喜歡。陳祈失了銀子,又吃打吃斷,竟沒處伸訴。正所謂: 
  渾身似口不能言,遍休排牙說不得。 
  欺心又遇狠心人,賊偷落得還賊沒。 
  看官,你道這事多只因陳祈欺瞞兄弟,做這等奸計,故見得反被別人賺了,也是天有眼力處。卻是毛烈如此欺心,難道銀子這等好使的不成?不要性急,還有話在後頭。且說陳祈受此冤枉,沒處叫撞天屈,氣忿忿的,無可擺佈。宰了一口豬、一隻雞,買了一對魚、一壺酒。左近邊有個社公祠,他把福物拿到祠裡擺下了,跪在神前道:「小人陳祈,將銀三千兩與毛烈贖田。毛烈收了銀子,賴了券書。告到官司,反問輸了小人,小人沒處申訴。天理昭彰,神目如電。還是毛烈賴小人的,小人賴毛烈的?是必三日之內求個報應。」叩了幾個頭,含淚而出。到家裡,晚上得一夢,夢見社神來對他道:「日間所訴,我雖曉得明白,做不得主。你可到東嶽行宮訴告,自然得理 
  次日,陳祈寫了一張黃紙,捧了一對燭,一股香,竟望東嶽行宮而來。進得廟門,但見:殿字巍峨,威儀整肅。離婁左視,望千里如在目前;師曠右邊,聽九幽直同耳畔。草參亭內,爐中焚百合明香;祝獻台前,案上放萬靈杯玫。夜聽泥神聲諾,朝聞木馬號嘶。比岱宗具體而微,雖行館有呼必應。若非真正冤情事,敢到莊嚴法相前?陳祈銜了一天怨忿,一步一拜,拜上殿來,將心中之事,是長是短,照依在社神面前時一樣表白了一遍。只聽得幡帷裡面,彷彿有人聲到耳朵內道:「可到夜間來。」陳祈吃了一驚,曉得靈感,急急站起,走了出來。侯到天色晚了,陳祈是氣忿在胸之人,雖是幽暗陰森之地,並無一些畏怯。一直走進殿來。將黃紙狀在燭上點著火,燒在神前爐內了,照舊通誠,拜禱已畢,又聽得隱隱一聲道:「出去。」陳祈親見如此神靈,明知必有報應。不敢再讀,悚然歸家。此時是紹興四年四月二十日。 
  陳祈時時到毛烈家邊去打聽,過了三日,只見說毛烈死了。陳祈曉得蹊蹺。去訪問鄰舍間,多說道:「毛烈走出門首,撞見一個著黃衣的人,走入門來楸住。毛烈奔脫,望裡面飛也似跑,口裡喊道:『有個黃衣人捉我,多來救救。』說不多幾句,倒地就死。從不見死得這樣快的。」陳祈口裡不說,心裡暗暗道是告的陰狀有應,現報在我眼裡了。又過了三日,只見有人說,大勝寺高公也一時卒病而死。陳祈心裡疑惑道:「高公不過是原中,也死在一時,看起來莫不要陰司中對這件事麼?」不覺有些恍恍惚惚,走到家裡,就昏暈了去。少頃醒將轉來,分付家人道:「有兩個人追我去對毛烈事休,聞得說我陽壽未盡,未可入殮。你們守我十來日著,敢怕還要轉來。」分付畢,即倒頭而臥,口鼻俱已無氣。家人依言,不敢妄動,呆呆守著,自不必說。 
  且說陳祈隨了來追的人竟到陰府,果然毛烈與高公多先在那裡了。一同帶見判官,判官一一點名過了,問道:「東嶽發下狀來,毛烈賴了陳祈三千銀兩,這怎麼說?」陳祈道:「是小人與他贖田,他親手接受,後來不肯還原券,竟賴道沒有。小人在陽間與他爭訟不過,只得到東嶽大王處告這狀的。」毛烈道:「判爺,休聽他胡說。若是有銀與小人時,須有小人收他的執照。」判官笑道:「這是你陽間哄人,可以借此廝賴。」指著毛烈的心道:「我陰間只憑這個,要甚麼執照不執照!毛烈道:「小人其實不曾收他的。」判官叫取業鏡過來。旁邊一個吏就拿著銅盆大一面鏡子來照著毛烈。毛烈、陳祈與高公三人一齊看那鏡子裡面,只見裡頭照出陳祈交銀,毛烈接受,進去付與妻子張氏,張氏收藏,是那日光景宛然見在。判官道:「你看我這裡可是要甚麼執照的麼?」毛烈沒得開口。陳祈合首掌向空裡道:「今日才表明得這件事。陽間官府要他做甚麼干?」高公也道:「元來這銀子果然收了,卻是毛大哥不通。」當下判官把筆來寫了些甚麼,就帶了三人到一個大庭內。只見旁邊列著兵衛甚多,也不知殿上坐的是甚麼人,遠望去是冕旒兗袍的王者。判官走上去說了一回,殿上王者大怒,叫取枷來,將毛烈枷了。口裡大聲分付道:「縣令聽決不公,削去已後官爵。縣吏丘大,火焚其居,仍削陽壽一半。」又喚僧人智高問道:「毛烈欺心事,與你商同的麼?」智高道:「起初典田時,曾在裡頭做交易中人,以後事休鄉不知道。」又喚陳祈問道:「贖田之銀,固是毛烈要賴欺心。將田出典的緣故,卻是你的欺心。」陳祈道:「也是毛烈教道的。」王者道:「這個推不得,與智高僧人做牙儈一樣,該量加罰治。兩人俱未合死,只教陽世受報。毛烈作業尚多,押入地獄受罪!」 
  說畢,只見毛烈身邊就有許多牛頭夜叉,手執鐵鞭、鐵棒趕得他去。毛烈一頭走,一頭哭,對陳祈、高公說道:「吾不能出頭了。二公與我傳語妻子,快作佛事救援我。陳兄原券在床邊木箱上內,還有我平日貪謀強詐得別人家田宅文券,共有一十三紙,也在箱裡。可叫這一十三家的人來一一還了他,以減我罪。二公切勿有忘!」陳祈見說著還他原契,還要再問個明白,一個夜叉把一根鐵棍在陳祈後心窩裡一搗,喝道:「快行。」 
  陳祈慌忙縮退,颯然驚醒,出了一身汗,只見妻子坐在床沿守著。問他時節,已過了六晝夜了。妻子道:「因你分付了,不敢入殮。況且心頭溫溫的,只得坐守,幸喜果然還魂轉來。畢竟是毛烈的事對得明白否?」陳祈道:「東嶽真個有靈,陰間真個無私,一些也瞞不得。大不似陽世間官府沒清頭沒天理的。」因把死後所見事休備細說了一遍。抖搜了精神,坐定了性子一回,先叫人到縣吏丘大家一看,三日之前已被火燒得精光,止燒得這一家火就息了。陳祈越加敬信。再叫人到大勝寺中訪問高公,看果然一同還魂?意思要約他做了證見,索取毛家文券。人回來說:「三日之前,寺中師徒已把他荼毗了。「說話的,怎麼叫做「荼毗」?看官,這就是僧家西方的說話,又有叫得「闍維」的,總是我們華言「火化」也。陳祈見說高公已火化了,吃了一大驚道:「他與我同在陰間,說陽壽未盡,一同放轉世的。如何就把來化了?叫他還魂在何處?這又是了不得的事了,怎麼收場?」 
  陳祈心下忐忑,且走到毛家去取文券。看見了毛家兒子,問道:「尊翁故世,家中有什麼影響否?」毛家兒子道:「為何這般問及?」陳祈道:「在下也死去六日,到與尊翁會過一番來,故此動問。」毛家兒子道:「見家父光景如何?有甚說話否?」陳祈道:「在下與尊翁本是多年相好的,只因不還我典田文書,有這些爭訟。昨日到虧得陰間對明,說文書在床前木箱裡面,所以今日來取。」毛家兒子道:「文書便或者在木箱裡面,只是陰間說話,誰是證見,可以來取?」陳祈道:「有到有個證見,那時大勝寺高師父也在那裡同見說了,一齊放還魂的。可惜他寺中已將他身屍火化,沒了個活證。卻有一件可信,你尊翁還說另行一十三家文券,也多是來路不明的田產,叫還了這一十三家,等他受罪輕些,又叫替他多做些佛事。這須是我造不出的。」毛家兒子聽說,有些呆了。你道為何?原來陰間業鏡照出毛妻張氏同受銀子之時,張氏在陽間恰像做夢一般,也夢見陰司對理之狀,曾與兒子說過,故聽得陳祈說著陰間之事,也有些道是真的了。走進去與母親說知,張氏道:「這項銀子委實有的。你父親只管道便宜了他,勒掯著文書不與他,意思還要他分外出些加添。不道他竟自去告了官,所以索性一口賴了,又不料死得這樣詫異。今恐怕你父親陰間不寧,只該還了他。既說道還有一十三紙,等明日一總翻將出來,逐一還罷。」毛家兒子把母親說話對陳祈說了,陳祈道:「不要又像前番,回了明日,漸漸賴皮起來。此關係你家尊翁陰間受罪,非同陽間兒戲的。」毛家兒子道:「這個怎麼還敢!」陳祈當下自去了。毛家兒子關了門進來。 
  到了晚間,聽得有人敲門,開出去卻又不見,關了又敲得緊。問是那個,外邊厲聲答道:「我是大勝寺中高和尚。為你家父親賴了典田銀子,我是原中人,被陰間追去做證見。放我歸來,身屍焚化,今沒處去了。這是你家害我的,須憑你家裡怎麼處我?」毛家兒子慌做一團,走進去與母親說了。張氏也怕起來,移了火,同兒子走出來。聽聽外邊,越敲得緊了,道:「你若不開時,我門縫裡自會進來。」張氏聽著果然是高公平日的聲音,硬著膽回答道:「曉得有累師父了。而今既已如此,教我們母子也沒奈何,只好做些佛事超度師父罷。」外邊鬼道:「我命未該死,陰間不肯收留。還有世數未盡,又去脫胎做人不得,隨你追薦陰功也無用處。直等我世數盡了才得托生。這些時叫我在那裡好?我只是守住在你家不開去了。」毛家母子只得燒些紙錢,奠些酒飯,告求他去。鬼道:「叫我別無去處,求我也沒幹。」毛家母子沒奈何,只得戰顫顫兢兢過了一夜。第二日急急去尋僧道做道場,一來追薦毛烈,二來超度這個高公。母子親見了這些異樣,怎敢不信?把各家文券多送去還了。 
  誰知陳祈自得了文券之後,忽然害起心痛來,一痛發便待此去,記起是陰中被夜叉將鐵棍心窩裡搗了一下之故,又親聽見王者道「陳祈欺心,陽世受報」,曉得這典田事是欺心的,只得叫三個兄弟來,把毛家贖出之田均作四分分了,卻是心痛仍不得止。只因平日掌家時,除典田之外,他欺心處還多。自此每一遭痛發,便去請僧道保禳,或是東嶽燒獻。年年所費,不計其數。此病隨身,終不脫休。到得後來,家計到比三個兄弟消耗了。 
  那毛家也為高公之鬼不得離門,每夜必來擾亂,家裡人口不安。賣掉房子,搬到別處,鬼也隨著不捨。只得日日超度,時時齋醮。以後看看聲音遠了些,說道:「你家福事做得多了。雖然與我無益,時常有神佛在家,我也有些不便。我且暫時去去,終是放你家不過的。」以後果然隔著幾日才來。這裡就做法事退他,或做佛事度他。如此纏帳多時,支持不過,毛家傢俬也逐漸消費下來。以後毛家窮了,連這些佛事,法事都做不起了,高公的鬼也不來了。 
  可見欺詐之財,沒有得與你入己受用的。陰司比陽世間公道,使不得奸詐,分毫不差池。這兩家顯報,自不必說。只高公僧人,貪財利,管閒事,落得陽壽未終,先被焚燒。雖然為此攪破了毛氏一家,卻也是僧人的果報了。若當時徒弟們不燒其屍,得以重生,畢竟還與陳祈一樣,也要受些現報,不消說得的。人生作事,豈可不知自省? 
  陽間有理沒處說,陰司不說也分明。 
  若是世人終不死,方可橫心自在行。又有人道這詩未盡,番案一首云: 
  陽間不辨到陰間,陰間仍舊判陽還。 
  縱是世人終不死,也須難使到頭頑。
  
  
  【卷十七 同窗友認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術】
  
  詩曰: 
  萬里橋邊薛校書,枇杷窗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這四句詩,乃唐人贈蜀中妓女薛濤之作。這個薛濤乃是女中才子,南康王韋皋做西川節度使時,曾表奏他做軍中校書,故人多稱為薛校書。所往來的是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一班兒名流。又將浣花溪水造成小箋,名曰「薛濤箋」。詞人墨客得了此箋,猶如拱璧。真正名重一時,芳流百世。 
  國朝洪武年間,有廣東廣州府人田洙,字孟沂,隨父田百祿到成都赴教官之任。那孟沂生得風流標緻,又兼才學過人,書面琴棋之類,無不通曉。學中諸生日與嬉游,愛同骨肉。過了一年,百祿要遣他回家。孟沂的母親心裡捨不得他去,又且寒官冷署,盤費難處。百祿與學中幾個秀才商量,要在地方上尋一個館與兒子坐坐,一來可以早晚讀書,二來得些館資,可為歸計。這些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訪得附郭一個大姓張氏要請一館賓,眾人遂將盂沂力薦於張氏。張氏送了館約,約定明年正月元宵後到館。至期,學中許多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張家來,連百祿也自送去。張家主人曾為運使,家道饒裕,見是老廣文帶了許多時髦到家,甚為喜歡。開筵相待,酒罷各散,孟沂就在館中宿歇。 
  到了二月花朝日,孟沂要歸省父母。主人送他節儀二兩,孟沂袋在袖子裡了,步行回去。偶然一個去處,望見桃花盛開,一路走去看,境甚幽僻。孟沂心裡喜歡,佇立少頃,觀玩景致。忽見桃林中一個美人,掩映花下。孟沂曉得是良人家,不敢顧盼,逕自走過。未免帶些賣俏身子,拖下袖來,袖中之銀,不覺落地。美人看見,便叫隨侍的丫鬟拾將起來,送還孟沂。孟沂笑受,致謝而別。 
  明日,孟沂有意打那邊經過,只見美人與丫鬟仍立在門首。孟沂望著門前走去,丫鬟指道:「昨日遺金的郎君來了。」美人略略斂身避入門內。孟沂見了丫鬟敘述道:「昨日多蒙娘子美情,拾還遺金,今日特來造謝。」美人聽得,叫丫鬟請入內廳相見。孟沂喜出望處,急整衣冠,望門內而進。美人早已迎著至廳上,相見禮畢,美人先開口道:「郎君莫非是張運使宅上西賓麼?」孟沂道:「然也。昨日因館中回家,道經於此,偶遺少物,得遇夫人盛情,命尊姬拾還,實為感激。」美人道:「張氏一家親威,彼西賓即我西賓。還金小事,何足為謝?」孟沂道:「欲問夫人高門姓氏,與敝東何親?」美人道:「寒家姓平,成都舊族也。妾乃文孝坊薛氏女,嫁與平氏子康,不幸早卒,妾獨孀居於此。與郎君賢東乃鄉鄰姻姬,郎君即是通家了。」 
  孟沂見說是孀居,不敢久留。兩杯茶罷,起身告退。美人道:「郎君便在寒舍過了晚去。若賢東曉得郎君在此,妾不能久留款待,覺得沒趣了。」即分付快辦酒饌。不多時,設著兩席,與孟沂相對而坐。坐中慇勤勸酬,笑語之間,美人多帶些謔浪話頭。孟沂認道是張氏至戚,雖然心裡技癢難熬,還拘拘束束,不敢十分放肆。美人道:「聞得郎君倜儻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態?妾雖不敏,頗解吟詠。今遇知音,不敢愛丑,當與郎君賞鑒文墨,唱和詞章。郎君不以為鄙,妾之幸也。」遂教丫鬟那出唐賢遺墨與孟沂看。孟沂從頭細閱,多是庸人真跡手翰詩詞,惟元稹、杜牧、高駢的最多,墨跡如新。孟沂愛玩,不忍釋手,道:「此希世之寶也。夫人情鍾此類,真是千古韻人了。」美人謙謝。兩個談話有味,不覺夜已二鼓。孟沂辭酒不飲,美人延入寢室,自薦枕席道:「妾獨處已久,今見郎君高雅,不能無情,願得奉陪。」孟沂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兩個解衣就枕,魚水歡情,極其繾綣。枕邊切切叮嚀道:「慎勿輕言,若賢東知道,彼此名節喪盡了。」 
  次日,將一個臥獅玉鎮紙贈與孟沂,送至門外道:「無事就來走走,勿學薄倖人!」孟沂道:「這個何勞分付?」孟沂到館,哄主人道:「老母想念,必要小生歸家宿歇,小生不敢違命留此,從今早來館中,晚歸家裡便了。」主人信了說話,道:「任從尊便。」自此,孟沂在張家,只推家裡去宿,家裡又說在館中宿,竟夜夜到美人處宿了。整有半年,並沒一個人知道。 
  孟沂與美人賞花玩月,酌酒吟詩,曲盡人間之樂。兩人每每你唱我和,做成聯句,如《落花二十四韻》,《月夜五十韻》,斗巧爭妍,真成敵手。詩句太多,恐看官每厭聽,不能盡述。只將他兩人《四時迴文詩》表白一遍。美人詩道: 
  花朵兒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 
  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 
  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月寒。 
  香篆裊風清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 
  孤幃客夢驚空館,獨雁征書寄遠鄉。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 
  鮮紅炭火圍爐暖,淺碧茶甌注茗清。 
  這個詩怎麼叫得回文?因是順讀完了,倒讀轉去,皆可通得。最難得這樣渾成,菲提高手不能,美人一揮而就。盂沂也和他四首道: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 
  黃添曉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甕水涼消暑,藕疊盤冰翠嚼寒。 
  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 
  殘石絢紅霜葉出,薄煙寒樹晚林蒼。 
  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 
  風捲雪蓬寒罷釣,月輝霜析冷敲城。 
  濃香酒泛霞杯滿,淡影梅橫紙帳清。 
  孟沂和罷,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樂不可言。卻是好物不堅牢,自有散場時節。 
  一日,張運使偶過學中,對老廣文田百祿說道:「令郎每夜歸家,不勝奔走之勞。何不仍留寒舍住宿,豈不為便?」百祿道:「自開館後,一向只在公家。止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數日,這幾時並不曾來家宿歇,怎麼如此說?」張運使曉得內中必有蹺蹊,恐礙著孟沂,不敢盡言而別。是晚,孟沂告歸,張運使不說破他,只叫館僕尾著他去。到得半路,忽然不見。館僕趕去追尋,竟無下落。回來對家主說了,運使道:「他少年放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館僕道:「這條路上,何曾有什麼伎館?」運使道:「你還到他衙中問問看。」館僕道:「天色晚了,怕關了城門,出來不得。」運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辰來回我不妨。」 
  到了天明,館僕回話,說是不曾回衙。運使道:「這等,那裡去了?」正疑怪間,孟沂恰到。運使問道:「先生昨宵宿於何處?」孟沂道:「家間。」運使道:「豈有此理!學生昨日叫人跟隨先生回去,因半路上不見了先生,小僕直到學中去問,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說?」孟沂道:「半路上遇到一個朋友處講話,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僕來時間不著。」館僕道:「小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方才回來的。田老爹見說了,甚是驚慌,要自來尋問。相公如何還說著在家的話?」孟沂支吾不來,顏色盡變。運使道:「先生若有別故,當以實說。」孟沂曉得遮掩不過,只得把遇著平家薛氏的話說了一遍,道:「此乃令親相留,非小生敢作此無行之事。」運使道:「我家何嘗有親威在此地方?況親威中也無平姓者,必是鬼祟。今後先生自愛,不可去了。」孟沂一里應承,心裡那裡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裡去,備對美人說形跡已露之意。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數盡了。」遂與孟沂痛飲,極盡歡情。到了天明,哭對孟沂道:「從此永別矣!」將出灑墨玉筆管一枝,送與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為記念。」揮淚而別。 
  那邊張運使料先生晚間必去,叫人看著,果不在館。運使道:「先生這事必要做出來,這是我們做主人的干係,不可不對他父親說知。」遂步至學中,把孟沂之事備細說與百祿知道。百祿大怒,遂叫了學中一個門子,同著張家館僕,到館中喚孟沂回來。孟沂方別了美人,回到張家,想念道:「他說永別之言,只是怕風聲敗露,我便耐守幾時再去走動,或者還可相會。」正躊躇間,父命已至,只得跟著回去。百祿一見,喝道:「你書到不讀,夜夜在那裡遊蕩?」孟沂看見張運使一同在家了,便無言可對。百祿見他不說,就拿起一條柱杖劈頭打去,道:「還不實告!」孟沂無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錄成聯句一本與所送鎮紙、筆管兩物,多將出來,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動心,不必罪兒了。」百祿取來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幾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渤海高氏清玩」六個字。又揭開詩來,從頭細閱,不覺心服。對張運使道:「物既稀奇,詩又俊逸,豈尋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親到那地方去查一查蹤跡看。」 
  遂三人同出城來,將近桃林,孟沂道:「此間是了。」進前一看,孟沂驚道:「怎生屋宇俱無了?」百祿與運使齊抬頭一看,只見水碧山青,桃株茂盛。荊棘之中,有塚累然。張運使點頭道:「是了,是了。此地相傳是唐妓薛濤之墓。後人因鄭谷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所以種桃百株,為春時游賞之所。賢郎所遇,必是薛濤也。」百祿道:「怎見得?」張運使道:「他說所嫁是平氏子康,分明是平康巷了。又說文孝坊,城中並無此坊,『文孝』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了。平康巷教坊乃是唐時妓女所居,今雲薛氏,不是薛濤是誰?且筆上有高氏字,乃是西川節度使高駢,駢在蜀時,濤最蒙寵待,二物是其所賜無疑。濤死已久,其精靈猶如此。此事不必窮究了。」百祿曉得運使之言甚確,恐怕兒子還要著迷,打發他回歸廣東。後來盂沂中了進士,常對人說,便將二玉物為證。雖然想念,再不相遇了,至今傳有「田洙遇薛濤」故事。 
  小子為何說這一段鬼話?只因蜀中女子從來號稱多才,如文君、昭君,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所以薛濤一個妓女,生前詩名不減當時詞客,死後猶且詩興勃然,這也是山川的秀氣。唐人詩有云: 
  錦江膩滑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 
  誠為千古佳話。至於黃崇嘏女扮為男,做了相府椽屬,今世傳有《女狀元》本,也是蜀中故事。可見蜀女多才,自古為然。至今兩川風俗,女人自小從師上學,與男人一般讀書。還有考試進癢做青衿弟子。若在別處,豈非大段奇事?而今說著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吒,最是好聽。 
  從來女子守閨房,兒見裙釵入學堂? 
  文武習成男子業,婚姻也只自商量。 
  話說四川成都府綿竹縣,有一個武官,姓聞名確,乃是衛中世襲指揮。因中過武舉兩榜,累官至參將,就鎮守彼處地方。家中富厚,賦性豪奢。夫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會吹彈歌舞。有一子,也是妾生,未滿三周。有一個女兒,年十六歲,名曰蜚娥,丰姿絕世,卻是將門將種,自小習得一身武藝,最善騎射,直能百步穿楊。模樣雖是娉婷,志氣賽過男子。他起初因見父親是個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說是個武弁人家,必須得個子弟在黌門中出入,方能結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爭奈兄弟尚小,等他長大不得,所以一向裝做男子,到學堂讀書。外邊走動,只是個少年學生。到了家中內房,方還女扮。如此數年,果然學得滿腹文章,博通經史。這也是蜀中做慣的事。遇著提學到來,他就報了名,改為勝傑,說是勝過豪傑男人之意,表字俊卿,一般的入了隊去考童生。一考就進了學,做了秀才。他男扮久了,人多認他做聞參將的小舍人,一進了學,多來賀喜。府縣迎送到家,參將也只是將錯就錯,一面歡喜開宴。蓋是武官人家,秀才乃極難得的,從此參將與官府往來,添了個幫手,有好些氣色。為此,內外大小卻像忘記他是女兒一般的,凡事儘是他支持過去。 
  他同學朋友,一個叫做魏造,字撰之;一個叫做杜億,字子中。兩人多是出群才學,英銳少年,與聞俊卿意氣相投,學業相長。況且年紀差不多:魏撰之年十九歲,長聞俊卿兩歲;杜子中與聞俊卿同年,又是聞俊卿月生大些。三人就像一家兄弟一般,極是過得好,相約了同在學中一個齋舍裡讀書。兩個無心,只認做一伴的好朋友。聞俊卿卻有意要在兩個裡頭揀一個嫁他。兩個人比起來,又覺得杜子中同年所生,凡事彷彿些,模樣也是他標緻些,更為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說的投機。杜子中見俊卿意思又好,丰姿又妙,常對他道:「我與兄兩人可惜多做了男子,我若為女,必當嫁兄;兄若為女,我必當娶兄。」魏撰之聽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顛倒陰陽,那見得兩男便嫁娶不得?」聞俊卿正色道:「我輩俱是孔門子弟,以文藝相知,彼此愛重,豈不有趣?若想著浮呢,便把面目放在何處?我輩堂堂男子,誰肯把身子做頑童乎?魏兄該罰東道便好。」魏撰之道:「適才聽得子中愛幕俊卿,恨不得身為女子,故爾取笑。若俊卿不愛此道,子中也就變不及身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兩下的說話,今只說得一半,把我說得失便宜了。」魏撰之道:「三人之中,誰叫你獨小些,自然該吃虧些。」大家笑了一回。 
  俊卿歸家來,脫了男服,還是個女人。自家想道:「我久與男人做伴,已是不宜,豈可他日捨此同學之人,另尋配偶不成?畢竟止在二人之內了。雖然杜生更覺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後來還是那個結果好,姻緣還在那個身上?」心中委決不下。他家中一個小樓,可以四望。一個高興,趁步登樓。見一隻烏鴉在樓窗前飛過,卻去住在百來步外一株高樹上,對著樓窗呀呀的叫。俊卿認得這株樹,乃是學中齋前之樹,心裡道:「叵耐這業畜叫得不好聽,我結果他去。」跑下來自己臥房中,取了弓箭,跑上樓來。那烏鴉還在那裡狠叫,俊卿道:「我借這業畜卜我一件心事則個。」扯開弓,搭上箭,一里輕輕道:「不要誤我!」颼的一聲,箭到處,那邊烏鴉墜地。這邊望去看見,情知中箭了。急急下樓來,仍舊改了男妝,要到學中看那枝箭下落。 
  且說杜子中在齋前閒步,聽得鴉鳴正急,忽然撲的一響,掉下地來。走去看時,鴉頭上中了一箭,貫睛而死。子中拔了箭出來道:「誰有此神手?恰恰貫著他頭腦。」仔細看那箭幹上,有兩行細字道:「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子中念罷,笑道:「那人好誇口!」魏撰之聽得跳出來,急叫道:「拿與我看!」在杜子中手裡接了過去。正同著看時,忽然子中家裡有人來尋,子中掉著箭自去了,魏撰之細看之時,八個字下邊,還有「蜚娥記」三小字,想著:「蜚娥乃女人之號,難道女人中有此妙手?這也奼異。適才子中不看見這三個字,若見時必然還要稱奇了。」 
  沉吟間,早有聞俊卿走將來,看見魏撰之捻了這枝箭立在那裡,忙問道:「這枝箭是兄拾了麼?」撰之道:「箭自何來,兄卻如此盤問?」俊卿道:「箭上有字的麼?撰之道:「因為字,在此念想。」俊卿道:「念想些甚麼?」撰之道:「有『蜚娥記』三字。蜚娥必是女人,故此想著,難道有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俊卿搗個鬼道:「不敢欺兄,蜚娥即是家姊。」撰之道:「令姊有如此巧藝,曾許聘那家了?」俊卿道:「未曾許人。」撰之道:「模樣如何?」俊卿道:「與小弟有些廝象。」撰之道:「這等,必是極美的了。俗語道:『未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尚未有室,吾兄與小弟做個撮合山何如?」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消小弟一說,無有不依。只未知家姐心下如何。」撰之道:「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幫襯,通家之雅,料無推拒。」俊卿道:「小弟謹記在心。」撰之喜道:「得兄應承,便十有八九了。誰想姻緣卻在此枝箭上,小弟謹當寶此以為後驗。」便把來收拾在拜匣內了。取出羊脂玉鬧妝一個遞與俊卿,道:「以此奉令秭,權答此箭,作個信物。」俊卿收來束在腰間。撰之道:「小弟作詩一首,道意於令秭何如?」俊卿道:「願聞。」撰之吟道: 
  聞得羅敷未有失,支機肯許問律無? 
  他年得射如皋雉,珍重今朝金僕姑。 
  俊卿笑道:「詩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謙了些。」撰之笑道:「小弟雖不便似賈大夫之丑,卻與令妹相並,必是不及。」俊卿含笑自去了。 
  從此撰之胸中癡癡裡想著聞俊卿有個秭妹,美貌巧藝,要得為妻。有了這個念頭,並不與杜子中知道。因為箭是他拾著的,今自己把做寶貝藏著,恐怕他知因,來要了去。誰想這個箭,元有來歷,俊卿學射時,便懷有擇配之心。竹幹上刻那二句,固是誇著發矢必中,也暗敦個應弦的啞謎。他射那烏鴉之時,明知在書齋樹上,射去這枝箭,心裡暗卜一卦,看他兩人那個先抬得者,即為夫妻。為此急急來尋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著,後來掉在魏撰之手裡。俊卿只見在魏撰之處,以為姻緣有定,故假意說是姐姐,其實多暗隱著自己的意思。魏撰之不知其故,憑他搗鬼,只道真有個姐姐罷了。俊卿固然認了魏撰之是天緣,心裡卻為杜子中十分相愛,好些撇打不下。歎口氣道:「一馬跨不得雙鞍,我又違不得天意。他日別尋件事端,補還他美情罷。」明日來對魏撰之道:「老父與家秭面前,小弟十分竄攛,已有允意,玉鬧妝也留在家姊處了。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試過,待兄高捷了方議此事。」魏撰之道:「這個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無翻變才妙。」俊卿道:「有小弟在,誰翻變得?」魏撰之不勝之喜。 
  時植秋闈,魏撰之與杜子中,聞俊卿多考在優等,起送鄉試。兩人來拉了俊卿同去。俊卿與父參將計較道:「女孩兒家只好瞞著人,暫時做秀才耍子,若當真去鄉試,一下子中了舉人,後邊露出真情來,就要關著奏請干係。事體弄大了,不好收場,決使不得。」推了有病不行,魏、杜兩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試。揭曉之日,兩生多得中了。聞俊卿見兩家報了捷,也自歡喜。打點等魏撰之迎到家時,方把求親之話與父親說知,圖成此親事。 
  不想安綿兵備道與聞參將不合,時植軍政考察,在按院處開了款數,遞了一個揭帖,誣他冒用國課,妄報功績,侵克軍糧,累贓臣萬。按院參上一本,奉聖旨,著本處撫院提問。此報一到,聞家合門慌做了一團。也就有許多衙門人尋出事端來纏擾,還虧得聞俊卿是個出有的秀才,眾人不敢十分囉唆。過不多時,兵道行個牌到府來,說是奉旨犯人,把聞參將收拾在府獄中去了。聞俊卿自把生員出名去遞投訴,就求保侯父親。府間准了訴詞,不肯召保。俊卿就央了同窗新中的兩個舉人去見府尊,府尊說:「礙上司分付,做不得情。」三人袖手無計 
  此時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難之際,料說不得求親的閒話,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會試再處。」兩人臨行之時,又與俊卿作別。撰之道:「我們三人同心之友,我兩人喜得僥倖,方恨俊卿因病蹉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難。而今我們匆匆進京去了,心下如割,卻是事出無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聽問,我們若少得進步,必當出力相助,來自此冤!」子中道:「此間官官相護,做定了圈套陷入。聞兄只在家營救,未必有益。我兩人進去,倘得好處,聞兄不若徑到京來商量,與尊翁尋個出場。還是那邊上流頭好辨白冤枉,我輩也好相機助力。切記!切記!」撰之又私自叮矚道:「令姑之事,萬萬留心。不論得意不得意,此番回來必求事諧了。」俊卿道:「鬧妝現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灑淚而別。 
  聞俊卿自兩人去後,一發沒有商量可救父親。虧得官無三日急,到有六日寬。無非湊些銀子,上下分派分派,使用得停當,獄中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來急急要問,丟在半邊,做一件未結公案了。參將與女兒計較道:「這邊的官司既未問理,我們正好做手腳。我意要修上一個辨本,做成一個備細揭帖,到京中訴冤。只沒個能幹的人去得,心下躊躇未定。」聞俊卿道:「這件事須得孩兒自去,前日魏、杜兩兄臨別時,也教孩兒進京去,可以相機行事。但得兩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參將道:「雖然你是個女中丈失,是你去畢竟停當。只是萬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俊卿道:「自古多稱提索救父,以為美談。他也是個女子,況且孩兒男妝已久,游庠已過,一向算在丈失之列,有甚去不得?雖是路途遙遠,孩兒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麼人盤問,憑著胸中見識也支持得過,不足為慮。只是須得個男人隨去,這卻不便。孩兒想得有個道理,家丁聞龍夫妻多是苗種,多善弓馬,孩兒把他妻子也打扮做男人,帶著他兩個,連孩兒共是三人一起走,既有婦女伏侍,又有男僕跟隨,可切放心一直到京了。」參將道:「既然算計得停當,事不宜遲,快打點動身便是。」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聽得街上報進士,說魏,杜兩人多中了。俊卿不勝之喜,來對父卒說道:「有他兩人在京做主,此去一發不難做事。」 
  就揀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學中動了一個遊學呈子,批個文書執照,帶在身邊了。路經省下來,再察聽一察聽上司的聲口消息。你道聞小姐怎生打扮?飄飄中幘,覆著兩鬃青絲;窄窄靴鞋,套著一雙玉筍。上馬衣裁成短後,變獅帶妝就偏垂。囊一張玉靶弓,想開時,舒臂扭腰多體態;插幾枝雁翎箭,看放處,猿啼彫落逞高強。爭羨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妝的喬秀士?一路來到了成都府中,聞龍先去尋下了一所幽靜飯店。聞俊卿後到,歇下了行李,叫聞龍妻子取出帶來的山萊幾件,放在碟內,向店中取了一壺酒,斟著慢吃。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那坐的所在,與隔壁人家窗口相對,只隔得一個小天井。正吃之間,只見那邊窗裡一個女子掩著半窗,對著聞俊卿不轉眼的看。及到聞俊卿抬起眼來,那邊又閃了進去。遮遮掩掩,只不定開。忽地打個照面,乃是個絕色佳人。聞俊卿想道:「原來世間有這樣標緻的?」看官,你道此時若是個男人,必然動了心,就想妝出些風流家數,兩下做起光景來。怎當得聞俊卿自己也是個女身,那裡放在心上?一面取飯來吃了,且自衙門前幹事去。到得出去了半日,傍晚轉來,俊卿剛得坐下,隔壁聽見這裡有人聲,那個女子又在窗邊來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豈知我與你是一般樣的!」正嗟歎間,只見門外一個老姥走將進來,手中拿著一個小榼兒。見了俊卿,放下椅子,道了萬福,對俊卿道:「間壁景家小娘子見舍人獨酌,送兩件果子,與舍人當茶,」俊卿開看,乃是南充黃柑,順慶紫梨,各十來枚。俊卿道:「小生在此經過,與娘子非親非威,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小娘子說來,此間來萬去千的人,不曾見有似舍人這等丰標的,必定是富貴家的出身。及至問人來,說是參府中小舍人。小娘子說這俗店無物可一,叫老媳婦送此二物來歷渴。」俊卿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卻居此間壁?」老姥道:「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雙亡,他依著外婆家住。他家裡自有萬金家事,只為尋不出中意的丈失,所以還沒嫁人。外公是此間富員外,這城中極興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來處,進益甚廣。只有這裡幽靜些,卻同家小每住在間壁。他也不敢主張把外甥許人,恐怕做了對頭,後來怨悵。常對景小姐子道:『憑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實對我說,我就主婚。』這個小娘子也古怪,自來會揀相人物,再不曾說那一個好。方才見了舍人,便十分稱讚,敢是與舍人有些姻緣動了?俊卿不好答應,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姥道:「好說,好說。老媳婦且去著。」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無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覺失笑道:「這小娘子看上了我,卻不枉費春心?」吟詩一首,聊寄其意。詩云: 
  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橘出芳林。 
  卻慚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綠綺琴。 
  此日早起,老姥又來,手中將著四枚剝淨的熟雞子,做一碗盛著,同了一小壺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吃點心。」俊卿道:「多謝媽媽盛情。」老姥道:「這是景小娘子昨夜分付了,老身支持來的。」俊卿道:「又是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詩奉謝,煩媽媽與我帶去。」俊卿即把昨夜之詩寫在箋紙上,封好了付媽媽。諸中分明是推卻之意,媽媽將去與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著俊卿,見他以相如自比,反認做有意於文君,後邊兩句,不過是謙讓些說話。遂也回他一首,和其未韻詩云: 
  宋玉牆東思不禁,願為比翼止同林。 
  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吟罷,也寫在烏線繭紙上,教老姥送將來。俊卿看罷,笑道:「元來小姐如此高才!難得,難得!」俊卿見他來纏得緊,生一個計較,對老姥道:「多謝小姐美意,小生不是無情,爭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復小姐,這段姻緣種在來世罷。」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親事,老身去回復了小娘子,省得他牽腸掛肚,空想壞了。」老姥去得,俊卿自出門去打點衙門事休,央求寬緩日期,諸色停當,到了天晚才回得下處。是夜無詞。 
  來日天早,這老姥又走將來,笑道:「舍人小小年紀,倒會掉謊,老婆滾到身邊,推著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問一問兩位管家,多說道舍人並不曾聘娘子過。小娘子喜歡不勝,已對員外說過,少刻員外自來奉拜說親,好歹要成事了。」俊卿聽罷呆了半響,道:「這冤家帳,那裡說起?只索收拾行李起來,趁早去了罷。」分付聞龍與店家會了鈔,急待起身。只見店家走進來報道:「主人富員外相拜聞相公。」說罷,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家笑嘻嘻進來,堂中望見了聞俊卿,先自歡喜,問道:「這位小相公,想是聞舍人了麼?」老姥還在店內,也跟將來,說道:「正是這位。」富員外把手一拱道:「請過來相見。」聞俊卿見過了禮,整了客座坐了。富員外道:「老漢無事不敢冒叫新客。老漢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許著人家。捨甥立願不肯輕配凡流,老漢不敢擅做主張,憑他意中自擇。昨日對老漢說,有個聞舍人,下在本店,丰標不凡,願執箕帚。所以要老漢自來奉拜,說此親事。老漢今見足下,果然俊雅非常,捨甥也有幾分姿容,況且粗通文墨。實是一對佳耦,足下不可錯過。」聞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過蒙令甥謬愛,豈敢自外?一來令甥是公卿閥閱,小生是武弁門風,恐怕攀高不著;二來老父在難中,小生正要入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過,又不好為此擔閣,所以應承不得。」員外道:「舍人是簪纓世胄,況又是黌富有士,指日飛騰,豈分甚麼文武門楣?若為令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親事議定了,待歸時稟知令尊,方才完娶?既安了捨甥之心,又不誤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 
  聞俊卿無計推托,心下想道:「他家不曉得我的心病,如此相逼,卻又不好十分過卻,打破機關。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緣,不必說了。還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到不得不閃下了他。一向有個生意,要在骨肉女伴裡邊別尋一段姻緣,發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我不若權且應承,定下在這裡,他日作成了杜子中,豈不為妙?那時曉得我是女身,須怪不得我說謊。萬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時也好開交了,不像而今礙手。」算計已定,就對員外說:「既承老丈與令甥如此高情,小豈敢不入提摯!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為定,待小生京中回來,上門求娶就是了!」說罷,就在身邊解下那個羊脂玉鬧妝,雙手遞與員外道:「奉此與令甥表信。」富員外千歡萬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復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員外就叫店中辦起灑來,與聞舍人餞行。俊卿推卻不得,吃得盡歡而罷相別了。 
  起身上路,少不得風飧水宿,夜住曉得。不一日,到了京城。叫聞龍先去打聽魏、杜兩家新進士的下處。問著了杜子中一家,元來到魏撰之已在部給假回去了。杜子中見說聞俊卿來到,不勝之喜,忙差長班來接到下處,兩人相見,寒溫已畢。俊卿道:「小弟專為老父之事,前日別時,承兄每分付入京圖便,切切在心。後聞兩兄高發,為此不辭跋涉,特來相托。不想魏撰之已歸,今幸吾兄尚在京師,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先將老伯被誣事款做一個揭帖,逐一辨明,刊刻起來,在朝門外逢人就送。等公論明白了,然後小弟央個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條陳別事,帶上一段,就好在本籍去生發出脫了。」俊卿道:「老父有個本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輕武,老伯是按院題的,若武職官出各自辨,他們不容起來,反致激怒,弄壞了事。不如小弟方才說的為妙,仁兄不要輕率。」俊卿道:「感謝指教。小弟是書生之見,還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異姓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何勞叮嚀?」俊卿道:「撰之為何回去了?」子中道:「撰之原與小弟同寓了多時,他說有件心事,要歸來與仁兄商量。問其何事,又不肯說。小弟說仁兄見吾二人中了,未必不進京來。他說這是不可期的,況且事休要來家裡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卻又到此,可不兩相左了?敢問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為婚姻之事,卻只做不知,推說道:「連小弟也不曉得他為甚麼,想來無非為家裡的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沒甚麼,為何怎地等不得?」 
  兩個說了一回,子中分付治酒接風,就叫聞家家人安頓了行李,不必另尋寓所,只在此間同寓。蓋是子中先前與魏家同寓,今魏家去了,房舍盡有,可以下得聞家主僕三人。子中又分付打掃聞舍人的臥房,就移出自己的榻來,相對鋪著,說晚間可以聯床清話。俊卿看見,心裡有些突兀起來。想道:「平日與他們同學,不過是日間相與,會文會酒,並不看見我的臥起,所以不得看破。而今弄在一間房內了,須閃避不得。露出馬腳來怎麼處?」卻又沒個說話中以推掉得兩處宿,只是自己放著精細,遮掩過去便了。 
  雖是如此說,卻是天下的事是真難假,是假難真。亦且終日相處,這些細微舉動,水火不便的所在,那裡妝飾得許多來?聞俊卿日間雖是長安街上去送揭帖,做著男人的勾當;晚間宿歇之處,有好些破綻現出在杜子中的眼裡了。杜子中是個聰明人,有甚不省得的事?曉得有些吒異,越加留心閒覷,越看越是了。這日,俊卿出去,忘鎖了拜匣,子中偷揭開來一看,多是些文翰束帖,內有一幅草稿,寫著道:「成都綿竹縣信女聞氏,焚香拜告關真君神前。願保父聞確冤情早白,自身安穩還鄉,竹箭之期,鬧妝之約,各得如竟。謹疏。」子中見了拍手道:「眼見得公案在此了。我在為男子,被他瞞過了許多時。今不怕他飛上天去,只是後邊兩句解他不出,莫不許過了人家?怎麼處?」心裡狂蕩不禁。 
  忽見俊卿回來,子中接在房裡坐了,看著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將自己身子上下前後看了又看,問道:「小弟今日有何舉動差錯了,仁兄見曬之甚?」子中道:「笑你瞞得我好。」俊卿道:「小弟到此做的事,不曾瞞仁兄一些。」子中道:「瞞得多哩!俊卿自想麼?」俊卿道:「委實沒有。」子中道:「俊卿記得當初同齋時言語麼?原說弟若為女,必當嫁兄,兄若為女,必當娶兄。可惜弟不能為女,誰知兄果然是女,卻瞞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時了。怎麼還說不瞞?」俊卿見說著心中病,臉上通紅起來道:「誰是這般說?」子中袖中摸出這紙疏頭來道:「這須是俊卿的親筆。」俊卿一時低頭無語。 
  子中就挨過來坐在一處了,笑道:「一向只恨兩雄不能相配,今卻遂了人願也。」俊卿站了起來道:「行蹤為兄識破,抵賴不得了。只有一件,一向承兄過愛,幕兄之心非不有之。爭奈有件緣事,已屬了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見諒。」子中愕然道:「小弟與撰之同為俊卿窗友,論起相與意氣,還覺小弟勝他一分。俊卿何得厚於撰之,薄於小弟乎?況且撰之又不在此間,現鍾不打,反去煉銅,這是何說?」俊卿道:「仁兄有所不知,仁兄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說話麼?」子中道:「正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為與兩兄同學,心中願卜所從。那日向天暗禱,箭到處,先拾得者即為夫婦。後來這箭卻在撰之處,小弟詭說是家姐所射。撰之遂一心想幕,把一個玉鬧妝為定。此時小弟雖不明言,心已許下了。此天意有屬,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說,俊卿宜為我有無疑了。」俊卿道:「怎麼說?」子中道:「前日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見幹上有兩行細字,以為奇異,正在念誦,撰之聽得走出來,在小弟手裡接去看。此時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撰之處,不曾取得。何曾是撰之拾取的?若論俊卿所卜天意,一發正是小弟應佔了。撰之他日可向,須混賴不得。」停卿道:「既是曾見箭上字來,可記是否?」子中道:「雖然看時節倉卒無心,也還記是『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八個字,小弟須是造不出。」 
  俊卿見說得是真,心裡已自軟了。說道:「果是如此,乃是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望空想了許多時,而今又趕將回去,日後知道,甚麼意思?」子中道:「這個說不得。從來說先下手為強,況且元該是我的。」就擁了俊卿求歡,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貪枕,天上人間,無此樂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帷帳之內,一任子中所為。有一首曲調《山坡羊》,單道其事: 
  這小秀才有些兒怪樣,走到羅帷,忽現了本相。本來是個黌宮裡折桂的郎君,改換了章台內司花的主將。金蘭契,只覺得肉床馨香;筆硯交,果然是有筆如槍。皺眉頭,忍者疼,受的是良朋針砭:趁胸懷,揉著竅,顯出那知心酣暢。用一番切切偲偲來也,哎呀,分明是遠方來,樂意洋洋。思量,一祟一汆,是聯句的篇章;慌忙,為雲為雨,還錯認了太陽。 
  事畢,聞小姐整容而起,歎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願遂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轉了一想,將手床上一拍道:「有處法子。」杜子中倒吃了一驚,道:「這事有甚處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知:妻身前日行到成都,在店內安歇,主人有個甥女窺見了妾身,對他外公說了,逼要相許。是妾身想個計較,將信物權定,推說歸時完娶。當時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約,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見那個女子才貌雙全,可為君配,故此留下這個姻緣。今妾既歸君,他日回去,魏撰之間起所許之言,就把這家的說合與他成了,豈不為妙?況且當時只說是姊姊,他心裡並不曾曉得是妻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道:「這個最妙。足見小姐為朋友的美情,有了這個出場,就與小姐配合,與撰之也無嫌了。誰曉得途中又有這件奇事?還有一件要問:途中認不出是女容個必說了,但小姐雖然男扮,同兩個男僕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誰說同來的多是男人?他兩個元是一對夫婦,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樣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動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僕,有才思的人做來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詩,拿出來與子中看。子中道:「世間也還有這般的女子!魏撰之得此也好意足了。」 
  小姐再與子中商量著父親之事。子中道:「而今說是我丈人,一發好措詞出力。我吏部有個相知,先央他把做對頭的兵道調了地方,就好營為了。」小姐道:「這個最是要著,郎君在心則個。」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數日之間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廣西地方。子中來回復小姐道:「對頭改去,我今作速討個差與你回去,救取岳丈了事。此間辨白已透,撫按輕擬上來,無不停當了。」小姐愈加感激。轉增恩愛。 
  子中討下差來,解餉到山東地方,就便回藉。小姐仍舊扮做男人,一同聞龍夫妻,擎弓帶箭,照前妝束,騎了馬,傍著子中的官轎,家人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兒日,將過朝州,曠野之中,一枝響箭擦官轎射來。小姐曉得有歹人來了,分付轎上:「你們只管前走,我在此對付。」真是忙家不會,會家不忙。扯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見百步之外,一騎馬飛也似的跑來。小姐掣開弓,喝聲道:「著!」那邊人不防備的,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馬,在地下掙扎。小姐疾鞭著坐馬趕上前轎,高聲道:「賊人已了當了,放心前去。」一路的人多稱讚小舍人好箭,個個忌憚。子中轎裡得意,自不必說。 
  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穩穩到了家中。父親聞參將已因兵道升去,保侯在外了。小姐進見,備說了京中事休及杜子中營為,調去了兵道之事。參將感激不勝,說道:「如此大恩,何以為報?」小姐又把被他識破,已將身子嫁他,共他同歸的事也說了,參將也自喜歡道:「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在了。你快改了妝,趁他今日榮歸吉日,我送你過門去罷!」小姐道:「妝還不好改得,且等會過了魏撰之著。」參將道:「正要對你說,魏撰之自京中回來,不知為何只管叫人來打聽,說我有個女兒,他要求聘。我只說他曉得些風聲,是來說你了,及到問時,又說是同窗舍人許他的,仍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說等你回家。你而今要會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許多委曲,一時說不及,父親日後自明。」 
  正說話間,魏撰之來相拜。元來魏撰之正為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故此就回。不想問著聞舍人,又已往京,叫人探聽舍人有個姐姐的說話,一發言三語四,不得明白。有的說:「參將只有兩個舍人,一大一小,並無女兒。」又有的說:「參將有個女兒,就是那個舍人。」弄得魏撰之滿肚疑心,胡猜亂想。見說聞舍人回來了,所以亟亟來拜,要問明白。聞小姐照舊時家數接了進來。寒溫已畢,撰之急問道:「仁兄,令秭之說如何?小弟特為此趕回來的。」小姐說:「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聽,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鬧妝已在一個人處,待小弟再略調停,準備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這等說,不像是令姐了?」小姐道:「杜子中盡知端的,兄去問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說了,又要小弟去問?」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說得,非子中不能詳言。」說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來到杜子中家裡,不及說別樣說話,忙問聞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寓,識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婦的始末根由說了一遍。魏撰之驚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說,我卻不信,誰曉得聞俊卿果是女身!這分明是我的姻緣,平日錯過了。」子中道:「怎見得是兄的?」撰之述當初拾箭時節,就把玉鬧妝為定的說話。子中道:「箭本小弟所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當時不知其故,不曾與兄取得此箭在手,今仍歸小弟,原是天意。兄前日只認是他令姐,原未嘗屬意他自身。這個不必追侮,兄只管鬧妝之約不脫空罷了。」撰之道:「符已去矣,怎麼還說不脫空?難道當真還有個令姐?」子中又把聞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說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日一時難推,就把兄的鬧妝權定在彼。而今想起來,這就有個定數在裡邊了,豈不是兄的姻緣麼?」撰之道:「怪不得聞俊卿道自己不好說,元來有許多委曲。只是一件:雖是聞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又不曾曉得明白,小弟難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小弟與聞氏雖已成夫婦,還未曾見過岳翁。打點就是今日迎娶,上不得還借重一個媒約,而今就煩兄與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禮之後,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當得,當得。只可笑小弟一向在睡夢中,又被兄佔了頭籌,而今不便小弟脫空,也還算是好了。既是這等,小弟先到聞宅去道意,兄可隨後就來。」 
  魏撰之討大衣服來換了,竟抬到聞家。此時聞小姐已改了女妝,不出來了,聞參將自己出來接著。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聞參將道:「小女嬌癡慕學,得承高賢不棄,今幸結此良緣蒹暇倚玉,惶恐,惶恐。」聞參將已見女兒說過,是件整備。門上報說:「杜爺來迎親了。」鼓樂喧天,杜子中穿了大紅衣服,抬將進門。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稱羨。走到堂中,站了位次,拜見了聞參將,請出小姐來,又一同行禮,謝了魏撰之,啟轎而行。迎至家裡,拜告天地,見了祠堂。杜子中與聞小姐正是新親舊朋友,喜喜歡歡,一樞事完了。 
  只是魏撰之有些眼熱,心裡道:「一樣的同窗朋友,偏是他兩個成雙。平時杜子中分外相愛,常恨不將男作女,好做夫妻。誰知今日竟遂其志,也是一段奇話。只所許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次日,就到子中家裡賀喜,隨問其事。子中道:「昨晚弟婦就和小弟計較,今日專為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婦誓欲以此報兄,全其口信,心得佳音方回來。」撰之道:「多感,多感。一樣的同窗,也該記念著我的冷靜。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進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韻之詩與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弟婦贊之不容口,大略不負所舉。」撰之道:「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聊望。」俱大笑而別。杜子中把這些說話與聞小姐說了,聞小姐道:「他盼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只索作急成都去,周全了這事。 
  小姐仍舊帶了聞龍夫妻跟隨,同杜子中到成都來。認著前日飯店,歇在裡頭了。杜子中叫聞龍拿了帖徑去拜富員外,員外見說是新進士來拜,不知是甚麼緣故,吃了一驚,慌忙迎接進去。坐下了,道:「不知為何大人貴足賜踹賤地?」子中道:「學生在此經過,聞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眾。有一敝友也叨過甲第了,欲求為夫人,故此特來奉訪。」員外道:「老漢有個甥女,他自要擇配,前日看上了一個進京的聞舍人,已納下聘物,大人見教遲了。」子中道:「那聞舍人也是敝友,學生已知他另有所就,不來娶令甥了,所以敢來作優。」員外道:「聞舍人也是讀書君子,既已留下信物,兩心相許,怎誤得人家兒女?捨甥女也畢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將出前日景小姐的詩箋來道:「老丈試看此紙,不是令甥寫與聞舍人的麼?因為聞舍人無意來娶了,故把與學生做執照,來為敝友求令甥。即此是聞舍人的回信了。」員外接過來看,認得是甥女之筆,沉吟道:「前日聞舍人也曾說道聘過了,不信其言,逼他應承的。元來當真有這話,老漢且與甥女商量一商量,來回復大人。」員外別了,進去了一會,出來道:「適間甥女見說,甚是不快。他也說得是:就是聞舍人負了心,是必等他親身見一面,還了他玉鬧妝,以為訣別,方可別議姻親。」子中笑道:「不敢欺老丈說,那玉鬧妝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聞舍人的。聞舍人因為自己已有姻親,不好回得,乃為敝友轉定下了。是當日埋伏機關,非今日無因至前也。」員外道:「大人雖如此說,甥女豈肯心伏?必是聞舍人自來說明,方好處分。」子中道:「聞舍人不能復來,有拙荊在此,可以進去一會令甥,等他與令甥說這些備細,令甥必當見信。」員外道:「有尊夫人在此,正好與捨甥面會一會,有言可以盡吐,省得傳遞消息。最妙,最妙!」 
  就叫前日老姥來接取杜夫人,老姥一見聞小姐舉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改妝過了,一時想不出。一路相著,只管遲疑。接到間壁,裡邊景小姐出來相接,各叫了萬福。聞小姐對景小姐道:「認得聞舍人否?」景小姐見模樣廝象,還只道或是舍人的妹妹,答道:「夫人與聞舍人何親?」聞小姐道:「小姐恁等識人,難道這樣眼鈍?前日到此,過蒙見愛的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吃了一驚,仔細一認,果然一毫不差。連老姥也在旁拍手道:「是呀,是呀。我方才道面龐熟得緊,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請問夫人前日為何這般打扮?」聞小姐道:「老父有難,進京辨冤,故喬妝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過蒙見愛。再三不肯應承者,正為此也。後來見難推卻,又不敢實說真情,所以代友人納聘,以待後來說明。今納聘之人已登黃甲,年紀也與小姐相當,故此愚夫婦特來奉求,與小姐了此一段姻親,報答前日厚情耳。」景小姐見說,半晌做聲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謝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爺姓甚名誰,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聞小姐道:「幼年時節曾共學堂,後來同在庠中,與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異姓骨肉。知他未有親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結下了。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沒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景小姐聽了這一篇說話,曉得是少年進士,有甚麼不喜歡?叫老姥陪住了聞小姐,背地去把這些說話備細告訴員外。員外見說許個進士,豈有不攛掇之理?真個是一讓一個肯,回復了聞小姐,轉說與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員外設起酒來謝媒,外邊款待杜子中,內裡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兩個小姐,說得甚是投機,盡歡而散。 
  約定了回來,先教魏撰之納幣,揀個吉日迎娶回家。花燭之夕,見了模樣,如獲天人。因說起聞小姐鬧妝納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元是我的。」景小姐問:「如何卻在他手裡?」魏撰之又把先時竹箭題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裡,認做另有個姐姐,故把玉鬧妝為聘的根由說了遍。齊笑道:「彼此夙緣,顛顛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魏撰之取出竹箭來與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該還他了。」撰之就提筆寫一柬與子中夫妻道:「既歸玉環,返卿竹箭。兩段姻緣,各從其便。一笑,一笑。」寫罷,將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與聞小姐拆開來看,方見八字之下,又有「蜚娥記」三字。問道:「『蜚娥』怎麼解?「聞小姐道:「此妾閨中之名也。」子中道:「魏撰之錯認了令姊,就是此二字了。若小生當時曾見此二字,這箭如何肯便與他!」聞小姐道:「他若沒有這箭起這些因頭,那裡又絆得景家這頭親事來?」兩人又笑了一回,也題了一柬戲他道:「壞為舊物,箭亦歸宗。兩俱錯認,各不落空。一笑,一笑。」從此兩家往來,如同親兄弟妹妹一般。 
  兩個甲科合力與聞參將辨白前事,世間情面那裡有不讓縉紳的?逐件贓罪得以開釋,只處得他革任回衛。聞參將也不以為意了。後邊魏、杜兩人俱為顯官。聞、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結了婚姻,世交不絕。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話。卓文君成都當壚,黃崇嘏相府享記,又平平了。詩曰: 
  世上誇稱女丈失,不聞巾幗竟為懦。 
  朝廷若也開科取,未必無人待賈沽。
  
  
  【卷十八 甄監生浪吞秘藥 春花婢誤洩風情】
  
  詩云: 
  自古成仙必有緣,仙緣不到總徒然。 
  世間多少癡心者,日對丹爐取藥煎。 
  話說昔日有一個老翁極好奉道,見有方外人經過,必厚加禮待,不敢怠慢。一日,有個雙髹髻的道人特來訪他,身上甚是藍褸不像,卻神色豐滿和暢。老翁疑是異人,迎在家中,好生管待。那道人飲酒食肉,且是好量。老翁只是支持與他,並無厭倦。道人來去了兒番,老翁相待到底是一樣的。道人一日對老翁道:「貧道叨擾吾丈久矣,多蒙老丈再無棄嫌。貧道也要老丈到我山居中,尋幾味野蔬,少少酬答厚意一番,未知可否。」老翁道:「一向不曾問得仙莊在何處,有多少遠近,老漢可去得否?」道人道:「敝居只在山深處,原無多遠。若隨著貧道走去,頃刻就到。」老翁道:「這等,必定要奉拜則個。」當下道人在前,老翁在後,走離了鄉村鬧市去處,一步步走到荒田野徑中,轉入山路裡來。境界清幽,林術茂盛。迤邐過了幾個山蛉,山凹之中露出幾間茅舍來。道人用手指道:「此間已是山居了。」不數步,走到面前,道人開了門,拉了老翁一同進去。老翁看那裡面光景時: 
  雖無華屋朱門氣,卻有琪花瑤草香。 
  道人請老翁在中間堂屋裡坐下,道人自走進裡面去了一回,走出來道:「小蔬已具,老丈且消停坐一會。等貧道去請幾個道伴,相陪閉話則個。」老翁喜的是道友,一發歡喜道:「師父自尊便,老漢自當坐等。」道人一徑望外去了。 
  老翁呆呆坐著,等候多時,不見道人回來,老翁有些不耐煩,起來前後走看。此時肚裡有些饑了,想尋些甚麼東西吃吃,料道廚房中必有,打從旁門走到廚房中來。誰想廚房中鍋灶俱無,止有些椰瓢棘匕之類。又有兩個陶器的水缸,用笠篷蓋著。老翁走去揭開一個來看,吃了一驚。原來是一盆清水,內浸著一隻雪白小狗子,毛多尋乾淨了的。老翁心裡道:「怪道他酒肉不戒,還吃狗肉哩!」再揭開這一缸來看,這一驚更不小。水裡浸著一個小小孩童,手足多完全的,只是沒氣。老翁心裡才疑道:「此道人未必是好人了,吃酒吃肉,又在此荒山居住,沒個人影的所在,卻家裡放下這兩件東西。狗也罷了,如何又有此死孩子?莫非是放火殺人之輩?我一向錯與他相處了。今日在此,也多凶少告。」欲待走了去,又不認得來時的路,只得且耐著。正疑惑間,道人同了一夥道者走來,多是些龐眉皓髮之輩,共有三四個。進草堂中與老翁相見,敘禮坐定。老翁心裡懷著鬼胎,看他們怎麼樣。 
  只見道人道:「好教列位得知,此間是貧道的主人,一向承其厚款,無U為答。今日恰恰尋得野蔬二味在此,特請列位過來,陪著同享,聊表寸心。」道人說罷,走進裡面,將兩個瓦盆盛出兩件東西來,擺在桌上,就每人面前放一雙棘匕。向老翁道:「勿嫌村鄙,略嘗些少則個。」老翁看著桌上擺的二物,就是水缸內浸的那一隻小狗,一個小孩子。眾道流掀髯拍掌道:「老兄何處得此二奇物?」盡打點動手,先向老翁推遜。老翁慌了道:「老漢自小不曾破犬肉之戒,何況人肉!今已暮年,怎敢吃此!「道人道:「此皆素物,但吃不妨。」老翁道:「就是餓死也不敢吃。」眾道流多道:「果然立意不吃,也不好相強。」拱一拱手道:「恕無禮了。」四五人攢做一堆,將兩件物事吃個磬盡。盆中濺著兒點殘汁,也把來舔乾淨了。老翁呆著臉,不敢開言,只是默看。道人道:「老丈既不吃此,枉了下顧這一番。乏物相款,肚裡饑了怎好?」又在裡面取出些白糕來遞與老翁道:「此是家制的糕,盡可充飢,請吃一塊。」老翁看見是糕,肚裡本等又是餓了,只得取來吞嚼,略覺有些澀味,正是餓得荒時,也管不得好歹了。才吃下去,便覺精神陡搜起來。想道:「長安雖好,不是久戀之家。趁肚裡不餓了,走回去罷。」來與道人作別,道人也不再留,但說道:「可惜了此會,有慢老丈,反覺不安。貧道原自送老丈回去。」與眾道流同出了門。眾道流叫聲多謝,各自散去。 
  道人送翁到了相近鬧熱之處,曉得老翁已認得路,不別而去。老翁獨自走了家來。心裡只疑心這一干人多不是善男子、好相識,眼見得吃狗肉、吃人肉慣的,是一夥方外采割生靈、做歹事的強盜,也不見得。 
  過了兩日,那個雙髻的道人又到老翁家來,對老翁拱手道:「前日有慢老丈。」老翁道:「見了異樣食品,至今心裡害怕。」道人笑道:「此乃老丈之無緣也。貧道歷劫修來,得遇此二物,不敢私享。念老丈相待厚意,特欲邀至山中,同眾道侶食了此味,大家得以長生不老。豈知老丈仙緣尚薄,不得一嘗!」老翁道:「此一小犬、小兒,豈是仙味?」道人道:「此是萬年靈藥,其形相似,非血肉之物也。如小犬者,乃萬年枸杞之根,食之可活千歲。如小兒者,乃萬年人參成形,食之可活萬歲。皆不宜犯煙火,只可生吃。若不然,吾輩皆是人類,豈能如虎狼吃那生犬、生人,又毫無骸骨吐棄乎?」老翁才想著前日吃的光景,果然是大家生啖,不見骨頭吐出來,方信其言是真,懊恨道:+老漢前日直如此蒙懂,師父何不明言?」道人道:「此乃生成的緣分。沒有此緣,豈可洩漏天機?今事已過了,方可說破。老翁捶胸跌足道:「眼面前錯過了仙緣,悔之何及!師父而今還有時,再把一個來老漢吃吃。」道人道:「此等靈根,尋常豈能再遇?老丈前日雖不曾嘗得二味,也曾吃過千年茯苓。自此也可一生無疫,壽過百歲了。」老翁道:「甚麼茯苓?」道人道:「即前日所食白糕便是。老丈的緣分只得如此,非貧道不欲相度也。道人說罷而去,已後再不來了。自此老翁整整直活到一百餘歲,無疾而終。 
  可見神仙自有緣分。仙藥就在面前,又有人有心指引的,只為無緣,幾自不得到口。卻有一等癡心的人,聽了方士之言,指望煉那長生不死之藥,死砒死汞,弄那金石之毒到了肚裡,一發不可復救。古人有言:「服藥求神仙,多為藥所誤。」自晉人作興那五石散、寒食散之後,不知多少聰明的人彼此壞了性命。臣子也罷,連皇帝裡邊藥發不救的也有好幾個。這迷而不悟,卻是為何?只因製造之藥,其方未嘗不是仙家的遺傳。卻是神仙製煉此藥,須用身心寧靜,一毫嗜欲具無,所以服了此藥,身中水火自能勻煉,故能骨力堅強,長生不死。今世製藥之人,先是一種貪財好色之念橫於胸中,正要借此藥力掙得壽命,可以恣其所為,意思先錯了。又把那耗精勞形的軀殼要降伏他金石熬煉之藥。怎當得起?所以十個九個敗了。朱文公有《感遇》詩云: 
  飄搖學仙侶,遺世在雲山。 
  盜啟元命秘,竊當生死關。 
  金鼎蟠龍虎,三年養神丹。 
  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 
  我欲往從之,脫屣諒非難。 
  但恐逆天理,偷生詎能安? 
  看了文公此詩,也道仙藥是有的,只是就做得來,也犯造化所忌,所以不願學他。豈知這些不明道理之人,只要蠻做蠻吃,豈有天上如此沒清頭,把神仙與你這夥人做了去?落得活活弄殺了。而今說一個人,信著方上人,好那丹方鼎器,弄掉了自己性命,又幾乎連累出幾條人命來。 
  欲作神仙,先去嗜欲。 
  愚者貧淫,惟日不足。 
  借力藥餌,取歡枕褥。 
  一朝藥敗,金石皆毒。 
  誇言鼎器,鼎覆其餗。 
  話說圓朝山東曹州,有一個甄廷詔,乃是國子監監生。家業富厚,有一妻二妾。生來有一件癖性,篤好神仙黃白之術。何謂黃白之術?方士丹客哄人煉丹,說養成黃芽,再生白雪,用藥點化為丹,便鉛汞之類皆變黃金白銀。故此煉丹的叫做黃白之術。有的只貪圖銀子,指望丹成;有的說丹藥服了就可成仙度也,又想長生起來。有的又說內丹成,外丹亦成,卻用女子為鼎器,與 
  他交合,採陰補陽,捉坎填離,煉成嬰兒奼女,以為內丹,名為采戰工夫。乃黃帝、客成公、彭祖御女之術,又可取樂,又可長生。其中有本事不濟、等不得女人精至,先自戰敗了的,只得借助藥力,自然堅強耐久,又有許多話頭做作。哄動這些血氣未定的少年,其實有枝有葉,有滋有味。那甄監生心裡也要煉銀子,也要做神仙,也要女色取樂,無所不好。但是方士所言之事,無所不依,被這些人弄了幾番喧頭,提了幾番罐子,只是不知懊悔,死心塌地在裡頭,把一個好好的家事弄得七零八落,田產多賣盡,用度漸漸不足了。 
  同鄉有個舉人朱大經苦口勸諫了幾遭,只是不悟,乃作一首口號嘲他道: 
  曹州有個甄廷詔,養著一夥真強盜。 
  養砂干汞立投詞,採陰補陽去禱告。 
  一股青煙不見蹤,十頃好地隨人要。 
  家間妻子低頭惱,街上親朋拍手獎。 
  又做一首歌警戒他道: 
  聞君多智兮,何邪正之混施? 
  聞君好道兮,何妻子之嗟咨? 
  予知君不孝兮,棄祖業而無遺。 
  又知君不壽兮,耗元氣而難醫。 
  甄監生得知了,心裡惱怒,發個冷笑道:「朱舉人肉眼凡夫,那裡曉得就裡!說我棄了祖業,這是他只據目前,怪不得他說,也罷!怎反道我不壽?看你們倒做了仙人不成?」恰像與那個別氣一般的,又把一所房子賣掉了。賣得一二百兩銀子,就一氣討了四個丫頭,要把來採取做鼎器。內中一個喚名春花,獨生得標至出眾,甄監生最是喜歡,自不必說。 
  一日請得一個方士來,沒有名姓,道號玄玄子,與甄監生講著內外丹事,甚是精妙。甄監生說得投機,留在家裡多日,把向來弄過舊方請教他。玄玄子道:「方也不甚美,藥材不全,所以不成,若要成事,還要養煉藥材,該藥材須到道口集上去買。」甄監生道:「藥材明日我與師父親自買去,買了來從容養煉,至於內外事口訣,先要求教。」玄玄子先把外丹養砂干汞許多話頭傳了,再說到內丹采戰抽添轉換、升提呼吸要緊關頭。甄監生聽得津津有味,道「學生於此事究心已久,行之頗得其法,只是到得沒後一著,不能忍耐。有時提得氣上,忍得牢了,卻又興趣已過,便自軟瘺,不能抽送,以此不能如意。」玄玄子道:「此事最難。在此地位,須是形交而神不交,方能守得牢固。然功夫未熟,一個主意要神不交,才付之無心,便自軟瘺。所以初下手人必須借力於藥。有不倒之藥,然後可以行久御之術。有久御之功,然後可以收陰精之助。到得後來,收得精多,自然剛柔如意,不必用藥了。若不先資藥力,竟自講究其法,便有些說時容易做時難,弄得不尷尬,落得損了元神。甄監生道:「藥不過是春方,有害身子。」玄玄子道:「春方乃小家之術,豈是仙家所宜用?小可有煉成秘藥,服之久久,便可骨節堅強,長生度世。若試用鼎器,陽道壯偉堅熱,可以膠結不解,自能伸縮,女精立至,即夜度十女,金槍不倒。此乃至寶之丹,萬金良藥也。」甄監生道:「這個就要相求了。」 
  玄玄子便去葫蘆內傾出十多丸來,遞與甄監生道:「此藥每服一丸,然未可輕用,還有解藥。那解藥合成,尚少一味,須在明日一同這些藥料買去。」甄監生收受了丸藥,又要玄玄子參酌內丹口訣異同之處。玄玄子道:「此須晚間臥榻之上,才指點得穴道明白,傳授得做法手勢親切。」甄監生道:「總是明日要起早到道口集上去買藥,今夜學生就同在書房中一處宿了,講究便是。」當下分付家人:「早起做飯,天未明就要起身,倘或睡著了,飯熟時就來叫一聲。」家人領命已訖。是夜遂與玄玄子同宿書房,講論房事,傳授口訣。約莫一更多天,然後睡了。 
  第二日天未明,家人們起來做飯停當,來叫家主起身。連呼數聲,不聽得甄監生答應,卻驚醒了玄玄子。玄玄子模模床子,不見主人家。回說道:「連夜一同睡的,我睡著了,不知何往,今不在床上了。」家人們道:「那有此話!」推門進去,把火一照,只見床上裡邊玄玄子睡著,外邊脫下裡衣一件,卻不見家主。盡道想是原到裡面睡去了。走到裡頭敲門問時,說道昨晚不曾進來。閤家驚起,尋到書房外邊一個小室之內,只見甄監生直挺挺眠於地上,看看口鼻時,已是沒氣的了。大家慌張起來道:「這死得希奇!」其子甄希賢聽得,慌忙走來,仔細看時,口邊有血流出。希賢道:「此是中毒而死,必是方士之故。」希賢平日見父親所為,心中不伏氣,怪的是方士。不匡父親這樣死得不明,不恨方士恨誰?領了家人,一頭哭,一頭走,趕進書房中揪著玄玄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拳頭腳尖齊上,先是一頓肥打。玄玄子不知一些頭腦,打得口裡亂叫:「老爺!相公!親爹爹!且饒狗命!有話再說。」甄希賢道:「快還我父親的性命來!」玄玄子慌了道:「老相公怎的了?」家人走上來,一個巴拿打得應聲響,道「怎的了?怎的了?你難道不知道的,假撇清麼?」一把抓來,將一條鐵鏈鎖住在甄監生屍首邊了,一邊收拾後事。 
  待天色大明了,寫了一狀,送這玄玄子到縣間來。知縣當堂問其實情,甄希賢道:「此人哄小人父親煉丹,晚間同宿,就把毒藥藥死了父親。口中現有血流,是謀財害命的。」玄玄子訴道:「晚間同宿是真。只是小的睡著了,不知幾時走了起去,以後又不知怎麼樣死了,其實一些也不知情。」知縣道:「胡說!」既是同宿,豈有不知情的?況且你每這些遊方光棍有甚麼做不出來!」玄玄子道: 
  「小人見這個監生好道,打點哄他些東西,情是有的;至於死事。其實不知。」知縣冷笑道:「你難道肯自家說是怎麼樣死的不成?自然是賴的!」叫左右:「將夾強盜的頭號夾棍,把這光棍夾將起來!」可憐那玄玄:管什麼玄之又玄,只看你熬得不得。吆呵力重,這算做洗髓伐毛;叫喊聲高,用不著存神閉氣。口中白雪流將盡,谷道黃芽掙出來。 
  當日把玄玄子夾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又打勾一二百鎯頭。玄玄子雖然是江湖上油嘴棍徒,卻是慣哄人家好酒好飯吃了,叫先生、師父尊敬過的。到不曾吃著這樣苦楚,好生熬不得。只得招了道:+用藥毒死,圖取財物是實。」知縣叫畫了供,問成死罪。把來收了大監,待疊成文案再申上司。鄉里人聞知的多說:「甄監生尊信方士,卻被方士藥死了。雖是甄監生迷而不悟,自取其禍;那些方士這樣沒天理的,今官府明白,將來抵罪,這才為現報了。」親戚朋友沒個不歡喜的。到於甄家家人,平日多是恨這些方士入骨的,今見家主如此死了,恨不登時咬他一塊肉,斷送得他在監裡問罪,人人稱快,不在話下。 
  豈知天下自有冤屈的事。元來甄監生二妾四婢,惟有春花是他新近寵愛的。終日在閨門之內,輪流侍寢,采戰取樂。終久人多耳目眾,覺得春花興趣頗高,礙著同伴竊聽,不能盡情,意思要與他私下在那裡弄一個翻天覆地的快活。是夜口說在書房中歇宿,其實暗地裡約了春花,晚間開出來,同到側邊小室中行事,春花應允了。甄監生先與玄玄子同宿,教導術法,傳授了一更多次,習學得熟。正要思量試用,看見玄玄子睡著,即走下床來,披了衣服,悄悄出來。走到外邊,恰好春花也在裡面走出來。兩相遇著,拽著手,竟到側邊小室中,有一把平日坐著運氣的禪椅在內,叫春花脫了下衣,坐好在上面了,甄監生就舞弄起來,接著方法,九淺一深,你呼我吸,弄勾多時。那春花花枝也似一般的後生,興趣正濃,弄得渾身酥麻。做出千嬌百媚,哼哼卿卿的聲氣來。身子好像蜘蛛做網一般,把屁股向前突了一突。又突一突;兩隻腳一伸一縮踏車也似的不住。間深之處,緊抱住甄監生,叫聲「我的爹,快活死了!」早已陰精直洩。甄監生看見光景,興動了,也有些喉急,忍不住,急按住身子,閉著一口氣,將尾閭往上一翹,如忍大便一般,才阻得不來。那些清水游精,也流個不住。雖然忍住了,只好站著不動,養在陰戶裡面。要再抽送,就差不多丟出來。 
  甄監生極了,猛想著:「日間玄玄子所與秘藥,且吃他一丸,必是耐久的。」就在袖裡模出紙包來,取一丸,用唾津嚥了下去。才嚥得下,就覺一股熱氣竟趨丹田,一霎時,陽物振蕩起來,其熱如火,其硬如鐵,毫無起初欲洩之意了。發起狠來,盡力抽送。春花快活淫聲。甄監生只覺他的陰戶窄小了好些。元來得了藥力,自己的肉具漲得黃瓜也似大了。用手摸摸,兩下湊著肉,沒些些縫地。甄監生曉得這藥有些妙處,越加樂意,只是陰戶塞滿,微覺抽送艱澀。卻是這藥果然靈妙,不必抽送,裡頭肉具自會伸縮。弄得春花死去活來,又丟過了一番。甄監生虧得藥力,這番耐得住了。誰知那陽物得了陰精之助,一發熱硬壯偉,把陰中淫水烘乾,兩相吸牢,扯拔不出。 
  甄監生想道:「他日間原說還有解藥,不曾合成。方才性急頭上,一下子吃了。而今怎得藥來解他?」心上一急,便有些口渴氣喘起來,對春花道:「怎得口水來吃吃便好!」春花道:「放我去取水來與你吃。」甄監生待要拔出時,卻像皮肉粘連生了根的,略略扯動,兩下叫疼的了不得!甄監生道:「不好!不好!待我高聲叫個人來取水罷。」春花道:「似此粘連的模樣,叫個人來看見,好不羞死!」甄監生道:「這等,如何能勾解開?」春花道:「你丟了不得?」甄監生道:「說到是。雖是我們內養家不可輕洩,而今弄到此地位,說不得了!」因而一意要洩。誰知這樣古怪,先前不要他住,卻偏要鑽將出來;而今要洩了時,卻被藥力澀住。落得頭紅面熱,火氣反望上攻。口裡哼道:「活活的急死了我!」咬得牙齒格格價響,大喊一聲道:「罷了我了!」兩手撒放,撲的望地上倒了下來。 
  春花只覺陰戶螫得生疼,且喜已脫出了,連忙放了雙腳,站起身來道:「這是怎的說?」去扶扶甄監生時,聲息俱無,四肢挺直,但身上還是熱的,叫問不應了。春花慌了手腳,道:「這事利害。若聲張起來,不要說羞人,我這罪過須逃不去。總是夜裡沒人知道,瞞他娘罷!」且不管家主死活,輕輕的脫了身子,望自己臥房裡只一溜,溜進去睡了,並沒一個人知覺。到得天明,閤家人那查夜來細帳?卻把一個甚麼玄玄子頂了缸,以消平時惡氣,再不說他冤枉的了。只有春花肚裡明白,懷著鬼胎,不敢則聲,眼盼盼便做這個玄玄子悔氣不著也罷。 
  看官,你道這些方士固然可恨,卻是此一件事是甄監生自家誤用其藥,不知解法,以致藥發身死,並非方士下手故殺的。況且平時提了罐、著了道兒的,又別是一夥,與今日這個方士沒相干。只為這一路的人,眾惡所歸,官打見在,正所謂張公吃酒李公醉,又道是拿著黃牛便當馬。又是個無根蒂的,沒個親戚朋友與他辨訴一紙狀詞,活活的頂罪罷了。卻是天理難昧,元不是他謀害的,畢竟事久辨白出來。這放著做後話。 
  且說甄希賢自從把玄玄子送在監裡了,歸家來成了孝服。把父親所作所為盡更變過來。將藥爐、丹灶之類打得粉碎,一意做人家。先要賣去這些做鼎器的使女,其時有同裡人李宗仁,是個富家子弟,新斷了弦,聞得甄家使女多有標緻的,不惜重價,來求一看。希賢叫將出來看時,頭一名就點中了春花,用掉了六十多兩銀子,討了家去。宗仁明曉得春花不是女身,卻容貌出眾,風情動人,兩下多是少年,你貪我愛,甚是過得綢繆。春花心性飄逸,好吃幾杯酒,有了酒,其興愈高,也是甄家家裡操煉過,是能征慣戰的手段。宗仁肉麻頭裡高興時節,問他甄家這些采戰光景。春花不十分肯說,直等有了酒,才略略說些出來。 
  宗仁一日有親眷家送得一小罈美酒,夫妻兩個將來對酌。宗仁把春花勸得半醉,兩個上床,乘著酒興幹起事來。就便問甄家做作,春花也斜看雙眼道:「他家動不動吃了藥做事,好不爽利煞人!只有一日正弄得極快活,可惜就收場了。」宗仁道:「怎的就收場了?」春花道:「人都弄殺了,不收場怎的?」宗仁道: 
  「我正見說甄監生被方士藥死了的。」春花道:「那裡是方士藥死?這是一樁冤屈事。其實只是吃了他的藥,不解得,自弄死了。」宗仁道:「怎生不解得弄死了?」春花卻把前日晚間的事,是長是短,備細說了一遍。宗仁道:「這等說起來,你當時卻不該瞞著,急急叫起人來,或者還可有救。」春花道:「我此時慌了,只管著自己身子乾淨,躲得過便罷了,那裡還管他死活?」宗仁道:「這等,你也是個沒情的。」春花道:「若救活了,今日也沒你的分了。」兩個一齊笑將起來。雖然是一番取笑說話,自此宗仁心裡畢竟有些嫌鄙春花,不足他的意 
  看官聽說,大凡人情,專有一件古怪:心裡熱落時節,便有些缺失之處,只管看出好來;略有些不像意起頭,隨你奉承他,多是可嫌的,並那平日見的好處也要揀相出不好來,這多是緣法在裡頭。有一隻小詞兒單說那緣法盡了的: 
  緣法兒盡了,諸般的改變。緣法兒盡了,要好也再難。緣法兒盡了,恩成怨,緣法兒若盡了,好言當惡言。緣法兒盡了也,動不動變了臉! 
  今日說起來,也是春花緣法將盡,不該趁酒興把這些話柄一盤托了出來。男子漢心腸,見說了許多用藥淫戰之事,先自有些捻酸不耐煩,覺得十分輕賤。又兼說道弄死了在地上,不管好歹,且自躲過,是個無情不曉事的女子,心裡淡薄了好些。朝暮情意,漸漸不投。春花看得光景出來,心裡老大懊悔。正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時便把舌頭剪了下來,嘴唇縫了攏去,也沒一毫用處。思量一轉,便自捶胸跌足,時刻不安。 
  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公婆處有甚麼不合意,罵了他:「弄死漢子的賤淫婦!」春花聽見,恰恰道著心中之事,又氣惱,又懊侮。沒怨悵處,婦人短見,走到房中,一索吊起。無人防備的,那個來救解?不上一個時辰,早已嗚呼哀哉! 
  只緣身份延年藥,一服曾經送主終。 
  今日投繯殆天意,雙雙采戰夜台中。 
  卻說春花含羞自縊而死。過了好一會,李宗仁才在外廂走到房中。忽見了這件打鞦韆的物事,吃了一驚,慌忙解放下來,早已氣絕的了。宗仁也有些不忍,哭將起來。父母聽得,急走來看時,只叫得苦。老公婆兩個互相埋怨道:「不合罵了他幾句,誰曉得這樣心性,就做短見的事!」宗仁明知道是他自懷羞愧之故,不好說將出來。鄰里地方聞知了來問的,只含糊回他道:「妻子不孝,毀罵了公婆,俱罪而死。」幸喜春花是甄家遠方討來的,沒有親戚,無人生端告執人命。卻自有這伙地方人等要報知官府,投遞結狀,相驗屍傷,許多套數。宗仁也被纏得一個不耐煩,費掉了好些盤費,才得停妥。也算是大悔氣。 
  春花既死,甄監生家裡的事越無對證。這方士玄玄子永無出頭日子了。誰知天理所衣,事到其間,自有機會出來。其時山東巡按是靈寶許襄毅公,按監曹州,會審重囚。看見了玄玄子這宗案卷,心裡疑道:「此輩不良,用藥毒人,固然有這等事,只是人既死了,為何不走?」次早提問這事。先叫問甄希賢,希賢把父親枉死之狀說了一遍。許公道:「汝父既與他同宿,被他毒了,想就死在那房裡的了。」希賢道:「死在外邊小室之中。」許公道「為何又在外邊?」希賢道:「想是藥發了,當不得,亂走出來尋人,一時跌倒了的。」許公道:「這等,那方士何不逃了去?」希賢道:「彼時閤家驚起,登時拿住,所以不得逃去。」許公道:「死了幾時,你家才知道?」希賢道:「約了天早同去買藥,因家人叫呼不應,不見蹤跡,前後找尋,才看見死了的。」許公道:「這等,他要走時,也去久了。他招上說謀財害命,謀了你家多少財?而今在那裡?」希賢道:+止是些買藥之本,十分不多。還在父親身邊,不曾拿得去。」許公道:「這等,他毒死你父親何用?」希賢道:「正是不知為何這等毒害。」 
  許公就叫玄玄子起來,先把氣拍一敲道:「你這夥人死有餘辜!你藥死甄廷詔,待要怎的?」玄玄子道:「廷詔要小人與他煉外丹,打點哄他些銀子,這心腸是有的。其實藥也未曾買,正要同去買了,才弄趕頭,小人為何先藥死他?前日熬刑不過,只得屈招了。」許公道:「與你同宿,是真的麼?」玄玄子道:+先在一床上宿的,後來睡著了,不知幾時走了去。小人睡夢之中,只見許多家人打將進來,拿小人去償命,小人方知主人死了,其實一些情也不曉得。」許公道: 
  「為甚麼與你同宿?」玄玄子道:「要小人傳內事功夫。小人傳了他些口訣,又與了他些丸藥,小人自睡了。」許公道:「丸藥是何用的?」玄玄子道:「是房中秘戲之藥。」許公點頭道:「是了,是了。」又叫甄希賢問道:「你父親房中有幾人?」希賢道:「有二妾四女。」許公道:「既有二妾,焉用四女?」希賢道:「父親好道,用為鼎器。」許公道:「六人之中,誰為最愛?」希賢道:「二妾已有年紀,四女輪侍,春花最愛。」許公道:「春花在否?」希賢道:+已嫁出去了。」許公道:「嫁在那裡?快喚將來!」希賢道:「近日死了。」許公道:「怎樣死了?」希賢道:「聞是自縊死的。」許公哈哈大笑道:「即是一樁事一個情也!其夫是何名姓?」希賢道:「是李宗仁。」 
  許公就掣了一簽,差個皂隸去,不一時拘將李宗仁來。許公問道:「你妻子為何縊死的?」宗仁磕頭道:「是不孝公姑,俱罪而死。」許公故意作色道:+分明是你致死了他,還要胡說!」宗仁慌了道:「妻子與小人從來好的,並無說話。地方鄰里見有干結在官。委是不孝小人的父母,父母要聲說,自知不是,縊死了的。」許公道:「你且說他如何不孝?」宗仁一時說不出來,只是支吾道:「毀罵公姑。」許公道:「胡說!既敢毀罵,是個放潑的婦人了,有甚懼怕,就肯自死?」指著宗仁道:「這不是他懼怕,還是你的懼怕。」宗仁道:「小人有甚懼怕?」許公道:「你懼怕甄家醜事彰露出來,鄉里間不好聽,故此把不孝懼罪之說支吾過了,可是麼?」宗仁見許公道著真情,把個臉漲紅了,開不得口。許公道:「你若實說,我不打你;若有隱匿,必要問你償命。」宗仁慌了,只得實實把妻子春花吃酒醉了,說出真情,甄監生如何相約,如何采戰,如何吃了藥不解得,一口氣死了的話,備細述了一遍,道:「自此以後,心裡嫌他,委實沒有好氣相待。妻子自覺失言,悔恨自縊,此是真情。因怕鄉親恥笑,所以只說因罵公姑,懼怕而死。今老爺所言分明如見,小人不敢隱瞞一句。只望老爺超生。」許公道:「既實說了,你原無罪,我不罪你。」一面錄了口詞。 
  就叫玄玄子來道:「我曉得甄廷詔之死與你無干。只是你藥如此誤事,如何輕自與人?」玄玄子道:「小人之藥,原用解法。今甄廷詔自家妄用,喪了性命,非小人之罪也。」許公道:「卻也誤人不淺。」提筆寫道:「審得甄廷詔誤用藥而死於淫,春花婢醉洩事而死於悔。皆自貽伊戚,無可為抵,兩死相償足矣。玄玄子財未交涉,何遽生謀?死尚身留,必非毒害。但淫藥誤人,罪亦難免。甄希賢痛父執命,告不為誣。李宗仁無心喪妻,情更可憫。俱免擬釋放。」當下將玄玄子打了廿板,引庸醫殺人之律,問他杖一百,逐出境押回原藉。又行文山東六府:凡軍民之家敢有聽信術士、道人邪說採取煉丹者,一體問罪。發放了畢。 
  甄希賢回去與閤家說了,才曉得當日甄監生死的緣故卻因春花,春花又為此縊死,深為駭異。盡道:「雖不幹這個方士的事,卻也是平日誤信此輩,致有此禍也。」六府之人見察院行將文書來,張掛告示,三三兩兩盡傳說甄家這事,乃察院明斷,以為新聞。好些好此道的,也不敢妄做了。真足為好內外丹事者之鑒: 
  從來內外有丹術,不是貪財與好色。 
  外丹原在廣施濟,內丹卻用調呼吸。 
  而今燒汞要成家,采戰無非圖救急。 
  縱有神仙累劫修,不及庸流眼前力。 
  一盆火內練能成,兩片皮中抽得出。
  
  
  【卷十九 田舍翁時時經理 牧童兒夜夜尊榮】
  
  擾擾勞生,待足何時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防世事多翻覆。枉教人白了少年頭,空碌碌。 
  此詞乃是宋朝詩僧晦庵所作《滿江紅》前闕,說人生富貴榮華,常防翻覆,不足憑恃。勞生擾擾,巴前算後,每懷不足之心,空白了頭沒用處,不如隨緣過日的好。只看來時嘉祜年間,有一個宣義郎萬延之,乃是錢塘南新人,曾中乙科出仕。性素剛直,做了兩三處地方州縣官,不能屈曲,中年拂衣而歸。徒居餘杭,見水鄉頗澤,可以耕種作田的,因為低窪,有水即沒,其價甚賤,萬氏費不多些本錢,買了無數。也是人家該興,連年亢旱,是處低田大熟,歲收粗米萬石有餘。萬宣義喜歡,每對人道:「吾以萬為姓,今歲收萬石,也勾了我了。」自此營建第宅,置買田園,扳結婚姻。有人來獻勤作媒,第三個公子說合駙馬都尉王晉卿家孫女為室,約費用二萬緡錢,才結得這頭親事。兒子因是駙馬孫婿,得補三班借職。一時富貴熏人,詐民無算。 
  他家有一個瓦盒,是希世的寶物。乃是初選官時,在都下為銅禁甚嚴,將十個錢市上買這瓦盆來盥洗。其時天氣凝寒,注湯沃面過了,將殘湯傾去,還有傾不了的,多少留些在盒內。過了一夜,凝結成冰,看來竟是桃花一枝。人來見了,多以為奇,說與宣義,宣義看見道:「冰結攏來,原是花的。偶像桃花,不是奇事。」不以為意。明日又復剩些殘水在內,過了一會看時,另結一枝開頭牡丹,花朵豐滿,枝葉繁茂,人工做不來的。報知宣義來看道:「今日又換了一樣,難道也是偶然?」宣義方才有些驚異道:「這也奇了,且待我再試一試。」親自把瓦盒拭淨,另灑些水在裡頭。次日再看,一髮結得奇異了,乃是一帶寒林,水村竹屋,斷鴻翹鷺,遠近煙巒,宛如圖畫。宣義大駭,曉得件奇寶,喚將銀匠來,把白金鑄了外層,將錦綺做了包袱十襲珍藏。但遇凝寒之日,先期約客,張筵置酒,賞那盒中之景。是一番另結一樣,再沒一次相同的。雖是名家畫手,見了遠愧不及,前後色樣甚多,不能悉紀。只有一遭最奇異的,乃是上皇登極,恩典下頒,致仕官皆得遷授一級,宣義郎加遷宣德郎。效下之日,正遇著他的生辰,親戚朋友來賀喜的,滿坐堂中。是日天氣大寒,酒席中放下此盒,灑水在內,須臾凝結成象。卻是一塊山石上坐著一個老人,左邊一龜,右邊一鶴,儼然是一幅「壽星圖」。滿堂飲酒的無不喜歡讚歎。內中有知今識古的士人議論道:「此是瓦器,無非凡火燒成,不是甚麼天地精華五行間氣結就的。有此異樣,理不可曉,誠然是件罕物!」又有小人輩脅肩諂笑。掇臀榛屁稱道:「分明萬壽無疆之兆,不是天下大福人,也不能勾有此異寶。」當下盡歡而散。 
  此時萬氏又富又貴,又與皇親國戚聯姻,豪華無比,勢焰非常。盡道是用不盡的金銀,享不完的福祿了。誰知過眼雲煙,容易消歇。宣德郎萬延之死後,第三兒子補三班的也死了。駙馬家裡見女婿既死,來接他郡主回去,說道萬家家資多是都尉府中帶來的,伙著二三十男婦,內外一搶,席捲而去。萬家兩個大兒子只好眼睜睜看他使勢行兇,不敢相爭,內財一空。所有低窪田千頃,每遭大水淹沒,反要賠糧,巴不得推與人了倒乾淨,憑人佔去。家事盡消,兩子寄食親友,流落而終。此寶盒被駙馬家取去,後來歸了察京太師。 
  識者道:「此盒結冰成花,應著萬氏之富,猶如冰花一般,原非堅久之象,乃是不祥之兆。」然也是事後如此猜度。當他盛時,那個肯是這樣想,敢是這樣說?直待後邊看來,真個是如同一番春夢。所以古人寓言,做著《邯鄲夢記》、《櫻桃夢記》,儘是說那富貴繁華,直同夢境。卻是一個人做得一個夢了卻一生,不如莊子所說那牧童做夢,日裡是本相,夜裡做王公,如此一世,更為奇特。聽小子敷衍來看: 
  人世原同一夢,夢中何異醒中? 
  若果夜間富貴,只算半世貧窮。 
  話說春秋時魯國曹州有座南華山,是宋國商丘小蒙城莊子休流寓來此,隱居著書得道成仙之處。後人稱莊子為南華老仙,所著書就名為《南華經》,皆因吐起。彼時山畔有一田舍翁,姓莫名廣,專以耕種為業。家有肥田數十畝,耕牛數頭,工作農夫數人。茆簷草屋,衣食豐足,算做山邊一個土財主。他並無子嗣,與莊家老姥夫妻兩個早夜算計思量,無非只是耕田鋤地、養牛牧豬之事。有幾句詩單道田舍翁的行徑: 
  田舍老禽性夷逸,僻向小山結幽室。 
  生意不滿百畝田,力耕水耨艱為食。 
  春晚喧喧布谷鳴,春雲靄靄簷溜滴。 
  呼童載犁躬負鋤,手牽黃犢頭戴笠。 
  一耕不自己,再耕還自力。 
  三耕且插苗,看看秀而碩。 
  夏耘勤勤秋復來,禾黍如雲堪刈侄。 
  擔籮負囊紛斂歸,倉盈囤滿居無隙。 
  教妻囊酒賽田神,烹羊宰豚享親戚。 
  擊鼓咚咚樂未央,忽看玉兔東方白。 
  那個莫翁勤心苦胝,牛畜漸多。莊農不足,要尋一個童兒專管牧養。其時本莊有一個小廝兒,祖家姓言。因是父母雙亡,寄養在人家,就叫名寄兒。生來愚蠢,不識一字,也沒本事做別件生理,只好出力做工度活。一日在山邊拔草,忽見一個雙丫髻的道人走過,把他來端相了一回,道「好個童兒!盡有道骨,可惜癡性頗重,苦障未除。肯跟我出家麼?」寄兒道:「跟了你,怎受得清淡過?」道人道:「不跟我,怎受得煩惱過」?也罷,我有個法兒,教你夜夜快活,你可要學麼?」寄兒道:「夜裡快活,也是好的,怎不要學?師傅可指教我。」道人道:「你識字麼?」寄兒道:「一字也不識。」道人道:「不識也罷。我有一句真言,只有五個字,既不識字,口傳心授,也容易記得。」遂叫他將耳朵來:「說與你聽,你牢記著!」是那五個字?乃是「婆珊婆演底」。道人道:「臨睡時,將此句念上百遍,管你有好處。」寄兒謹記在心。道人道:「你只依著我,後會有期。」搶著漁鼓簡板,一唱道情,飄然而去。是夜寄兒果依其言,整整念了一百遍,然後睡下。才睡得著,就入夢境。正是: 
  人生勞擾多辛苦,已遜山間枕石眠。 
  況是夢中遊樂地,何妨一覺睡千年! 
  看官牢記話頭,這回書,一段說夢,一段說真,不要認錯了。卻說寄兒睡去,夢見身為儒生,粗知文義,正在街上斯文氣象,搖來擺去。忽然見個人來說道: 
  「華胥國王黃榜招賢,何不去求取功名,圖個出身?」寄兒聽見,急取官名寄華,恍恍惚惚,不知淙抹了些甚麼東西,叫做萬言長策,將去獻與國王。國王發與那拿文衡的看閱,寄華使用了些馬蹄金作為贄禮。拿文衡的大悅,說這個文字乃驚天動地之才,古今罕有。加上批點,呈與國王。國王授為著作郎,主天下文章之事。旗幟鼓樂,高頭駿馬,送人衙門到任。寄華此時身子如在雲裡霧裡,好不風騷!正是: 
  電光石火夢中身,白馬紅纓衫色新。 
  我貴我榮君莫羨,做官何必讀書人? 
  寄華跳得下馬,一個虛跌,驚將醒來。擦擦眼,看一看,仍睡在草鋪裡面,叫道:「嚇,嚇!作他娘的怪!我一字也不識的,卻夢見獻甚麼策,得做了官,管甚麼天下文章。你道是真夢麼?且看他怎生應驗?」嗤嗤的還定著性想那光景。只見平日往來的鄰里沙三走將來叫寄兒道:「寄哥,前村莫老官家尋人牧牛,你何不投與他家了?省得短趁,閒了一日便待嚼本。」寄兒道:「投在他家,可知好哩,只是沒人引我去。」沙三道:「我昨日已與他家說過你了,今日我與你同去,只要寫下文券就成了。」寄兒道:「多謝美情指點則個。」 
  兩個說說話話,一同投到莫家來。莫翁問其來意,沙三把寄兒勤謹過人,願投門下牧養說了一遍。莫翁看寄兒模樣老實,氣力粗勞,也自歡喜,情願僱傭,叫他寫下文卷。寄兒道:「我須不識字,寫不得。」沙三道:「我寫了,你畫個押罷。」沙三曾在村學中讀過兩年書,盡寫得幾個字,便寫了一張「情願受雇,專管牧畜」的文書。雖有幾個不成的字兒,意會得去也便是了。後來年月之下要畫個押字,沙三畫了,寄兒拿了一管筆,不知左畫是右畫是,自想了暗笑道:「不知昨夜怎的獻了萬言長策來!」搶著筆千斤來重,沙三把定了手,才畫得一個十字。莫翁當下發了一季工食,著他在山邊草房中住宿,專管牧養。 
  寄兒領了鑰匙,與沙三同到草房中。寄兒謝了沙三些常例媒錢。是夜就在草房中宿歇,依著道人念過五字真言百遍,倒翻身便睡。看官,你道從來只是說書的續上前因,那有做夢的接著前事?而今煞是古怪,寄兒一覺睡去,仍舊是昨夜言寄華的身份,頂冠束帶,新到著作郎衙門升堂理事。只見蹌蹌躋躋,一群儒生將著文卷,多來請教。寄華一一批答,好的歹的,圈的抹的,發將下去,紛紛爭看。眾人也有服的,也有不服的,喧嘩鬧嚷起來。寄華發出規條,吩咐多要遵繩束,如不伏者,定加鞭笞。眾儒方弭耳拱聽,不敢放肆,俱各從容雅步,逡巡而退。是日,同衙門官擺著公會筵席,特賀到任。美酒嘉餚,珍羞百味,歌的歌,舞的舞,大家盡歡。直吃到斗轉參橫,才得席散,回轉衙門裡來。 
  那邊就寢,這邊方醒,想著明明白白記得的,不覺失笑道:「好怪麼!那裡說起?又接著昨日的夢,身做高官,管著一班士子,看甚麼文字,我曉得文字中吃的不中吃的?落得吃了些酒席,倒是快活。」起來抖抖衣服,看見襤褸,歎道: 
  「不知昨夜的袍帶,多在那裡去了?」將破布襖穿著停當,走下得床來。只見一個莊家老蒼頭,奉著主人莫翁之命,特來交盤牛畜與他。一群牛共有七八隻,寄兒逐只看相,用手去牽他鼻子。那些牛不曾認得寄兒,是個面生的,有幾隻馴擾不動,有幾隻奔突起來。老蒼頭將一條皮鞭付與寄兒。寄兒趕去,將那奔突的牛兩三鞭打去。那些牛不敢違拗,順順被寄兒牽來一處拴著,寄兒慢慢喂放。老蒼頭道:「你新到我主翁家來,我們該請你吃三杯。昨日已約下沙三哥了,這早晚他敢就來。」說未畢,沙三提了一壺酒、一個籃,籃裡一碗肉、一碗芋頭、一碟豆走將來。老蒼頭道:「正等沙三哥來商量吃三杯,你早已辦下了,我補你分罷。」寄兒道:「甚麼道理要你們破鈔?我又沒得回答處,我也出個分在內罷了。」老蒼頭道:「甚麼大事值得這個商量?我們盡個意思兒罷。」三人席地而坐,吃將起來。寄兒想道:「我昨夜夢裡的筵席,好不齊整。今卻受用得這些東西,豈不天地懸絕!」卻是怕人笑他,也不敢把夢中事告訴與人。正是: 
  對人說夢,說聽皆癡。 
  如魚飲水,冷暖自如。 
  寄兒酒量原淺,不十分吃得,多飲了一杯,有些醺意,兩人別去。寄兒就在草地上一眠,身子又到華骨國中去。國王傳下令旨,訪得著作郎能統率多士,繩束嚴整,特賜錦衣冠帶一裘,黃蓋一頂,導從鼓吹一部。出入鳴騶,前呼後擁,好不興頭。忽見四下火起,忽然驚覺,身子在地上眠著,東方大明,日輪紅焰焰鑽將出來了。起來吃些點心,就騎著牛,四下裡放草。那日色在身上曬得熱不過,走來莫翁面前告訴。莫翁道:「我這裡原有蓑笠一副,是牧養的人一向穿的;又有短笛一管,也是牧童的本等。今拿出來交付與你,你好好去看養,若瘦了牛畜,要與你說話的。」牧童道:「再與我把傘遮遮身便好。若只是笠兒,只遮得頭,身子須曬不過。」莫翁道:「那裡有得傘?池內有的是大荷葉,你日日摘將來遮身不得?」寄兒唯唯,受了蓑笠、短笛,果在池內摘張大痾葉擎著,騎牛的去。牛背上自想道:「我在華胥國裡是個貴人,今要一把日照也不能勾了,卻叫我擎著荷葉遮身。」猛然想道:「這就是夢裡的黃蓋了,蓑與笠就是錦袍官帽了。」橫了笛,吹了兩聲,笑道:「這可不是一部鼓吹麼?我而今想來,只是睡的快活。」有詩為證: 
  草鋪橫野六七里,笛弄晚風三四聲。 
  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蓑笠臥月明。 
  自此之後,但是睡去,就在華胥國去受用富貴,醒來只在山坡去處做牧童。無日不如此,無夢不如此。不必逐日逐夜,件件細述,但只揀有些光景的,才把來做話頭。 
  一日夢中,國王有個公主要招贅駙馬,有人啟奏:「著作郎言寄華才貌出眾,文彩過人,允稱此選。」國王准奏,就著傳旨:「欽取著作郎為駙馬都尉,尚范陽公主。」迎入駙馬府中成親,燈燭輝煌,儀文璀璨,好不富貴!有《賀新郎》詞為證: 
  瑞氣籠清曉。卷珠簾、次第笙歌,一時齊奏。無限神仙離蓬島,鳳駕鸞車初到。見擁個、仙娥窈窕。玉珮叮噹風縹緲,嬌姿一似垂楊裊。天上有,世間少。那范陽公主生得面長耳大,曼聲善嘯,規行矩步,頗會周旋。寄華身為王婿,日夕公主之前對案而食,比前受用更加貴盛。 
  明日睡醒,主人莫翁來喚,因為家中有一匹拽磨的牝驢兒,一併交與他牽去餵養。寄兒牽了暗笑道:「我夜間配了公主,怎生顯赫!卻今日來弄這個買賣,伴這個人生。」跨在背上,打點也似騎牛的騎了到山邊去,誰知騎上了背,那驢兒只是團團而走,並不前進,蓋因是平日拽的磨盤走慣了。寄兒沒奈何,只得跳下來,打著兩鞭,牽著前走。從此又添了牲口,恐怕走失,飲食無暇。只得備著乾糧,隨著四處放牧。莫翁又時時來稽查,不敢怠慢一些兒。辛苦一日,只圖得晚間好睡。 
  是夜又夢見在駙馬府裡,正同著公主歡樂,有鄰邦玄菟、樂浪二國前來相犯。華胥國王傳旨:命駙馬都尉言寄華討議退兵之策。言寄華聚著舊日著作衙門一干文士到來,也不講求如何備御,也不商量如何格鬥,只高談「正心誠意,強鄰必然自服」。諸生中也有情願對敵的,多退著不用。只有兩生獻策他一個到玄菟,一個到樂浪,捨身往質,以圖講和。言寄華大喜,重發金帛,遣兩生前往。兩生屈己聽命,飽其所欲,果那兩國不來。言寄華誇張功績,奏上國王。國王大悅,敘錄軍功,封言寄華為黑甜鄉侯,加以九錫。身居百僚之上,富貴已極。有詩為證: 
  當時魏絳主和戎,豈是全將金市供? 
  厥後宋人偏得意,一班道學自雍客。 
  言寄華受了封侯錫命,綠拔袞冕,鸞路乘馬,彤弓盧矢,左建朱鉞,右建金戚,手執圭瓚,道路輝煌。自朝歸第,有一個書生叩馬上言,道「日中必昃,月滿必虧。明公功名到此,已無可加。急流勇退,此其時矣。直待福過災生,只恐悔之無及!」言寄華此時志得意滿,那裡聽他?笑道:「我命中生得好,自然富貴逼人,有福消受,何幼過慮,只管目前享用勾了。寒酸見識,曉得什麼?」 
  大笑墜車,吃了一驚,醒將起來,點一點牛數,只叫得苦,內中不見了二隻。山前山後,到處尋訪蹤跡。元來一隻被虎咬傷,死在坡前:一隻在河中吃水,浪湧將來,沒在河裡。寄兒看見,急得亂跳道:「夢中甚麼兩國來侵,誰知倒了我兩頭牲口!」急去報與莫翁,莫翁聽見大怒道:「此乃你的典守,人多說你只是貪睡,眼見得坑了我頭口!」取過匾擔來要打,寄兒負極,辨道:「虎來時,牛尚不敢敵,況我敢與他爭奪救得轉來的?那水中是牛常住之所,波浪湧來,一時不測,也不是我力擋得住的。」莫翁雖見他辨得也有理,卻是做家心重的人,那裡捨得兩頭牛死?怒哞哞不息,定要打匾擔十下。寄兒哀告討饒,才饒得一下,打到九下住了手。寄兒淚汪汪的走到草房中,模模臂上痛處道,「甚麼九錫九錫,到打了九下屁股!」想道:「夢中書生勸我歇手,難道教我不要看牛不成?從來說夢是反的,夢福得禍,夢笑得哭。我自念了此咒,夜夜做富貴的夢,所以日裡到吃虧。我如今不念他了,看待怎的!」 
  誰知這樣作怪,此咒不念,恐怖就來。是夜夢境,范陽公主疽發於背,偃蹇不起,寄華盡心調治未痊。國中二三新進小臣,逆料公主必危,寄華勢焰將敗,摭拾前過,糾彈一本,說他禦敵無策、冒濫居功、欺君誤國多事件。國王覽奏大怒,將言寄華削去封爵,不許他重登著作堂,鎖去大窖邊聽罪,公主另選良才別降。令旨已下,隨有兩個力士,將銀鐺鎖了言寄華到那大糞窖邊墩著。寄華看那糞穢狼藉,臭不堪聞,歎道:「我只道到底富貴,豈知有此惡境乎?書生之言,今日驗矣!」不覺號啕慟哭起來。 
  這邊噙淚而醒,啐了兩聲道:「作你娘的怪,這番做這樣的惡夢!」看視牲口,那匹驢子蹇臥地下,打也打不起來。看他背項之間,乃是繩損處爛了老大一片疙瘩。寄兒慌了道:「前番倒失了兩頭牛,打得苦惱。今這眾生又病害起來,萬一死了,又是我的罪過。」忙去打些水來,替他操洗腐肉,再去拔些新鮮好草來餵他。拿著鍥刀,望山前地上下手斫時,有一科草甚韌,刀斫不斷。寄兒性起,連根一拔,拔出泥來。泥松之處,露出石板,那草根還纏纏繞繞絆在石板縫內。 
  寄兒將楔刀撬將開來,板底下是個周圍石砌就的大窖,裡頭多是金銀。寄兒看見,慌了手腳,擦擦眼道:「難道白日裡又做夢麼?」定睛一看,草木樹石,天光玉影,眼前歷歷可數。料道非夢,便把楔刀草根一撩道:「還幹那營生麼?」取起五十多兩一大錠在手,權把石板蓋上,仍將泥草遮覆,竟望莫翁家裡來見莫翁。未敢競說出來,先對莫翁道:「寄兒蒙公公相托,一向看牛不差。近來時運不濟,前日失了兩牛,今蹇驢又生病,寄兒看管不來。今有大銀一錠,納與公公,憑公公除了原發工銀,餘者給還寄兒為度日之用,放了寄兒,另著人牧放罷。」莫翁看見是錠大銀,吃驚道:「我田家人苦積勤趲了一世,只有些零星碎銀,自不見這樣大錠,你卻從何處得來?莫非你合著外人做那不公不法的歹事?你快說個明白,若說得來歷不明,我須把你送出官府,究問下落。」寄兒道:「好教公公得知,這東西多哩。我只拿得他一件來看樣。」莫翁駭道:「在那裡?」寄兒道:「在山邊一個所在,我因所草掘著的,今石板蓋著哩。」 
  莫翁情知是藏物,急叫他不要聲張,悄悄同寄兒,到那所在來。寄兒指與莫翁,揭開石板來看,果是一窖金銀,不計其數。莫翁喜得打跌,拊著寄兒背道:「我的兒,偌多金銀東西,我與你兩人一生受用不盡!今番不要看牛了,只在我莊上吃些安樂茶飯,拿管帳目。這些牛只,另自僱人看管罷。」兩人商量,把個草蔀來裡外用亂草補塞,中間藏著窖中物事。莫翁前走,寄兒駝了後隨,運到家中放好,仍舊又用前法去取。不則一遭,把石窖來運空了。莫翁到家,歡喜無量,另叫一個蒼頭去收拾牛只,是夜就留寄兒在家中宿歇。寄兒的床輔,多換齊整了。寄兒想道:「昨夜夢中吃苦,誰想糞窖正應著發財,今日反得好處。果然,夢是反的,我要那夢中富貴則甚?那五字真言,不要念他了。」 
  其夜睡去,夢見國王將言寄華家產抄沒,發在養濟院中度日。只見前日的扣馬書生高歌將來道: 
  落葉辭柯,人生幾何!六戰國而漫流人血,三神山而杳隔鯨波。住誇百斛明珠,虛延遐算;若有一後芳酒,且共高歌。 
  寄華聞歌,認得此人,邀住他道:「前日承先生之教,不能依從。今日至於此地,先生有何高見可以救我?」那書生不慌不忙,說出四句來道: 
  顛顛倒倒,何時局了?遇著漆園,還汝分曉。 
  說罷,書生飄然而去。寄畢扯住不放,披他袍袖一摔,閃得一跌,即時驚醒。張目道:「還好,還好。一發沒出息,弄到養濟院裡去了。」 
  須臾,莫翁走出堂中。元來莫翁因得了金銀,晚間對老姥說道:「此皆寄兒的造化掘著的,功不可忘。我與你沒有兒女,家事無傳。今平空地得來許多金銀,雖道好沒取得他的。不如認他做個兒子,把家事付與他,做了一家一計,等他養老了我們,這也是我們知恩報恩處。」老姥道:「說得有理。我們眼前沒個傳家的人,別處平白地尋將來,要承當家事,我們也氣不幹。今這個寄兒,他見有著許多金銀付在我家,就認他做了兒子,傳我家事,也還是他多似我們的,不叫得過分。」商量已定,莫翁就走出來,把這意思說與寄兒。寄兒道:「這個折殺小人,怎麼敢當!」莫翁道:「若不如此,這些東西,我也何名享受你的?我們兩老口議了一夜,主意已定,不可推辭。」寄兒沒得說,當下納頭拜了四拜,又進去把老姥也拜了。自此改姓名為莫繼,在莫家莊上做了乾兒子。 
  本是驢前廝養,今為舍內螟蛉。 
  何緣分外親熱?只看黃金滿嬴。 
  卻是此番之後,晚間睡去,就做那險惡之夢。不是被火燒水沒,便是被盜劫官刑。初時心裡道:「夢雖不妙,日裡落得好處,不像前番做快活夢時日裡受辛苦。」以為得意。後來到得夜夜如此,每每驚魔不醒,才有些慌張。認舊念取那五字真言,卻不甚靈了。你道何故?只因財利迷心,身家念重,時時防賊發火起,自然夢魂顛倒。怎如得做牧童時無憂無慮,飽食安眠,夜夜夢裡逍遙,享那主公之樂?莫繼要尋前番夢境,再不能勾,心裡鶻突,如醉如癡,生出病來。 
  莫翁見他如此,要尋個醫人來醫治他,只見門前有一個雙丫髻的道人走將來,一稱善治人間恍惚之症。莫翁接到廳上,教莫繼出來相見。元來正是昔日傳與真言的那個道人,見了莫繼道:「你夢還未醒麼?」莫繼道:「師父,你前者教我真言,我不曾忘了。只是前日念了,夜夜受用。後來因夜裡好處多,應著日裡歹處,一程兒不敢念,便再沒快活的夢了。而今就念煞也無用了,不知何故。」道人道:「我這五字真言,乃是主夜神咒。《華嚴經》云:『善財童子參善知識,至閻浮提摩竭提國迦毗羅城,見主夜神名曰婆珊婆演底。神言:我得菩薩破一切生癡暗法,光明解脫。』所以持念百遍,能生歡喜之夢。前見汝苦惱不過,故使汝夢中快活。汝今日間要享富厚,晚間宜受恐怖,此乃一定之理。人世有好必有歉,有榮華必有銷歇,汝前日夢中豈不見過了麼?」奠繼言下大悟,倒身下拜道:「師父,弟子而今曉得世上沒有十全的事,要那富貴無干,總來與我前日封侯拜將一般,不如跟的師父出家去罷!」道人道:「吾乃南華老仙漆園中高足弟子。老仙道汝有道骨,特遣我來度汝的。汝既見了境頭,宜早早回首。」莫繼遂是長是短述與莫翁、莫姥。兩人見是真仙來度他,不好相留。況他身子去了,遺下了無數金銀,兩人盡好受用,有何不可?只得聽他自行。莫繼隨也披頭髮,挽做兩丫髻,跟著道人雲遊去了。後來不知所終,想必成仙了道去了。看官不信,只看《南華真經》有吐一段囤果。話本說徹,權作散場。 
  總因一片婆心,日向癡人說夢。 
  此中打破關頭,棒喝何須拈弄?
  
  
  【卷二十 賈廉訪贗行府牒 商功父陰攝江巡】
  
  詩曰: 
  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 
  總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 
  這四句乃是唐人之詩,說天下多是勢利之交,沒有黃金成不得相交。這個意思還說得淺,不知天下人但是見了黃金,連那一向相交人也不顧了。不要說相交的,縱是至親骨肉,關著財物面上,就換了一條肚腸,使了一番見識,當面來弄你算計你。幾時見為了親眷,不要銀子做事的?幾曾見眼看親眷富厚,不想來設法要的?至於撞著有些不測事體,落了患難之中,越是平日往來密的,頭一場先是他騙你起了。 
  直隸常州府武進縣有一個富戶,姓陳名定。有一妻一妾,妻巢氏,妾丁氏。妻已中年,妾尚少文。陳定平日情分在巢氏面上淡些,在丁氏面上濃些,卻也相安無說。巢氏有兄弟巢大郎,是一個鬼頭鬼腦的人,奉承得姊夫姊姊好。陳定托他拿管家事,他內外攬權,百般欺侵,巴不得姊夫有事,就好科派用度,落來肥家。一日巢氏偶染一病,大凡人病中,性子易得惹氣。又且其夫有妾,一發易生疑忌,動不動就嘔氣,說道:「巴不得我死了,讓你們自在快樂,省做你們眼中釘。」那陳定男人家心性,見大娘有病在床,分外與小老婆肉麻的榜樣,也是有的。遂致巢氏不堪,日逐嗔惱罵詈。也是陳定與丁氏合該悔氣,平日既是好好的,讓他是個病人,忍耐些個罷了。陳定見他聒絮不過,回答他幾句起來。巢氏倚了病勢,要死要活的顛了一場。陳定也沒好氣的,也不來管他好歹。巢氏自此一番,有增無減。陳定慌了,竭力醫禱無效,丁氏也自盡心伏侍。爭奈病痛犯拙,畢竟不起,嗚呼哀哉了。 
  陳定平時家裡飽暖,妻妾享用,鄉鄰人忌克他的多,看想他的也不少。今聞他大妻已死,有曉得他病中相爭之事的,來挑著巢大郎道:「聞得令姊之死,起於妻妾相爭。你是他兄弟,怎不執命告他?你若進了狀,我鄰里人家少不得要執結人命虛實,大家有些油水。」巢大郎是個乖人,便道:「我終日在姊夫家裡走動,翻那面皮不轉。不若你們聲張出首,我在裡頭做好人,少不得聽我處法,我就好幫襯你們了。只是你們要硬著些,必是到得官,方起發得大錢。只說過了處來要對分的。」鄰里人道:「這個當得。」兩下寫開合同。果然鄰里間合出三四個要有事、怕太平的人來,走到陳定家裡喧嚷說:「人命死得不明,必要經官,人不得殮。」巢大郎反在裡頭勸解,私下對陳定說:「我是親兄弟,沒有說話,怕他外人怎的。」陳定謝他道:「好舅舅,你退得這些人,我自重謝你。」巢大郎即時揚言道:「我姊姊自是病死的,有我做兄弟的在此,何勞列位多管!」鄰里人自有心照,曉得巢大郎是明做好人之言,假意道:「你自私受軟口湯,到來吹散我們,我們自有說話處!」一哄而散。 
  陳定心中好不感激巢大郎,怎知他卻暗裡串通地方,已自出首武進縣了。武進縣知縣是個貪夫,其時正有個鄉親在這裡打抽豐,未得打發,見這張首狀,是關著人命,且曉得陳定名字是個富家,要在他身上設處些,打發鄉親起身。立時誰狀,金牌來拿陳定到官。不由分說,監在獄中。陳定急了,忙叫巢大郎到監門口與他計較,叫他快尋分上。巢大郎正中機謀,說著:「分上固要,原首人等也要灑派些,免得他每做對頭,才好脫然無累。」陳定道:「但憑舅舅主張,要多少時,我寫去與小妾,教他照數付與舅舅。」巢大郎道:「這個定不得數,我去用看,替姊夫省得一分是一分。」陳定道:「只要快些完得事,就多著些也罷了。」巢大郎別去,就去尋著了這個鄉里,與他說倒了銀子,要保全陳定無事。陳定面前說了一百兩,取到了手,實與得鄉里四十兩。鄉里是要緊歸去之人,挑得籃裡便是菜,一個信送將進去,登時把陳定放了出來。巢大郎又替他說合地方鄰里,約費了百來兩銀子,盡皆無說。少不得巢大郎又打些虛賬,又與眾人私下平分,替他做了好些買賣,當官歸結了。 
  鄉里得了銀子,當下動身回去。巢大郎貪心不足,想道:「姊夫官事,其權全在於我,要息就息。前日鄉里分上,不過保得出獄,何須許多銀子?他如今已離了此處,不怕他了,不免趕至中途,倒他的出來。」遂不通陳定知道,竟連夜趕到丹陽,撞見鄉里正在丹陽寫轎,一把扭住,討取前物。鄉里道:「已是說倒見效過的,為何又來翻賬?」巢大郎道:「官事問過,地方原無詞說,屍親願息,自然無事的。起初無非費得一保,怎值得許多銀子?」兩不相服,爭了半日。巢大郎要死要活,又要首官。那個鄉里是個有體面的,忙忙要走路,怎當得如此歪纏?恐怕惹事,忍著氣拿出來還了他,巢大郎千歡萬喜轉來了。鄉里受了這場虧,心裡不甘,捎個便信把此事告訴了武進縣知縣。 
  知縣大怒,出牌重問,連巢大郎也標在牌上,說他私和人命,要拿來出氣。巢大郎虛心,曉得是替鄉里報仇,預先走了。只苦的是陳定,一同妾丁氏俱拿到官,不由分說,先是一頓狠打,發下監中。出牌吊屍,叫集了地方人等簡驗起來。陳定不知是那裡起的禍,沒處設法一些手腳。知縣是有了成心的,只要從重坐罪。先分付仵作報傷要重。仵作揣摩了意旨,將無作有,多報的是拳毆腳踢致命傷痕。巢氏幼時喜吃甜物,面前牙齒落了一個。也做硬物打落之傷,竟把陳定問了鬥毆殺人之律,妾丁氏威逼期親尊長致死之律,各問絞罪。陳定央了幾個分上來說,只是不聽。丁氏到了女監,想道:「只為我一身,致得丈夫受此大禍。不若做我一個不著,好歹出了丈夫。」他算計定了。解審察院,見了陳定,遂把這話說知。當官招道:「不合與大妻廝鬧,手起凳子打落門牙,即時暈地身死。並與丈夫陳定無干。」察院依口詞,駁將下來,刑館再問,丁氏一口承認。丁氏曉得有了此一段說話在案內了,丈夫到底脫罪。然必須身死,問官方肯見信,作做實據,游移不得,亦且丈夫可以速結,是夜在監中自縊而死。獄中呈報,刑館看詳巢氏之死,既系丁氏生前招認下手,今已懼罪自盡,堪以相抵,原非死後添情推卸,陳定止斷杖贖發落。 
  陳定雖然死了愛妾,自卻得釋放,已算大幸,一喜一悲。到了家內,方才見有人說巢大郎許多事道:「這件是非,全是他起的,在裡頭打偏手使用,得了諾多東西還不知足,又去知縣、鄉里處拔短梯,故重複弄出這個事來,他又脫身走了,枉送了丁氏一條性命。」陳定想著丁氏捨身出脫他罪一段好情,不覺越恨巢大郎得緊了,只是逃去未回,不得見面 
  後來知縣朝覲去了,巢大郎已知陳定官司問結,放膽大了,喜氣洋洋,轉到家裡。只道陳定還未知其好,照若平日光景前來探望。陳定雖不說破甚麼,卻意思冷淡了好些。巢大郎也看得出,且喜財物得過,盡勾幾時的受用,便姊夫怪了也不以為意。豈知天理不容,自見了姊夫歸家來,他妻子便癲狂起來,口說的多是姊姊巢氏的說話,嚷道:「好兄弟,我好端端死了,只為你要銀子,致得我粉身碎骨,地下不寧!你快超度我便罷,不然,我要來你家作祟,領兩個人去!」巢大郎驚得只是認不是討饒,去請僧道唸經設醮。安靜得兩日,又換了一個口聲道:「我乃陳妾丁氏,大娘死病與我何干?為你家貪財,致令我死於非命,今須償還我!」巢大郎一發懼怕,燒紙拜獻,不敢吝惜,只求無事。怎當得妻妾兩個,推班出色,遞換來擾?不勾幾時,把所得之物乾淨弄完。寧可賠了些,又不好告訴得人,姊夫那裡又不作誰了,懨懨氣色,無情無緒,得病而死。此是貪財害人之報。可見財物一事,至親也信不得,上手就騙害的。 
  小子如今說著宋朝時節一件事,也為至親相騙,後來報得分明,還有好些稀奇古怪的事,做一回正話。 
  利動人心不論親,巧謀賺取囊中銀。 
  直從江上巡迴日,始信陰司有鬼神。 
  卻說宋時靖康之亂,中原士大夫紛紛避地,大多盡人閩廣之間。有個寶文閣學士賈讜之弟賈謀,以勇爵入官,宣和年間為諸路廉訪使者。其人貪財無行,詭詐百端。移來嶺南,寓居德慶府。其時有個濟南商知縣,乃是商侍郎之孫,也來寄居府中。商知縣夫人已死,止有一小姐,年已及笄。有一妾,生二子,多在乳抱。家資頗多,儘是這妾拿管,小姐也在裡頭照料,且自過得和氣。賈廉訪探知商家甚富,小姐還未適人,遂為其子賈成之納聘,取了過門。後來商知縣死了,商妻獨自一個管理內外家事,撫養這兩個兒子。商小姐放心不下,每過十來日,即到家裡看一看兩個小兄弟,又與商妾把家裡遺存黃白東西在箱匣內的,查點一查點,及逐日用度之類,商量計較而行,習以為常。 
  一日,商妾在家,忽見有一個承局打扮的人,來到堂前,口裡道:「本府中要排天中節,是閤府富家大戶金銀器皿、絹段綾羅,盡數關借一用,事畢一一付還。如有隱匿不肯者,即拿家屬問罪,財物入官。有一張牒文在此。」商妾頗認得字義,見了府牒,不敢不信。卻是自家沒有主意,不知該應怎的。回言道:「我家沒有男子正人,哥兒們又小,不敢自做主,還要去賈廉訪宅上,問問我家小姐與姐夫賈衙內才好行止。」承局打扮的道:「要商量快去商量,府中限緊,我還要到別處去催齊回話的,不可有誤!」商妾見說,即差一個當直的到賈家去問。須臾,來回言道:「小人到賈家,入門即撞見廉訪相公問小人來意。小人說要見姐姐與衙內,廉訪相公道見他怎的,小人把這裡的事說了一遍。廉訪相公道:『府間來借,怎好不與?你只如此回你家二娘子就是。小官人與娘子處,我替他說知罷了。』小人見廉訪是這樣說,人就回來了。因恐怕家裡官府人催促,不去見衙內與姐姐。」商妾見說是廉訪相公教借與他,必是不妨。遂照著牒文所開,且是不少。終久是女娘家見識,看事不透,不管好歹多搬出來,盡情交與這承局打扮的。道:「只望排過節,就發來還了,自當奉謝。」承局打扮的道:「那不消說,官府門中豈肯少著人家的東西?但請放心,把這張牒文留下,若有差池,可將此做執照,當官稟領得的。」當下商妾接了牒文,自去藏好。這承局打扮的捧著若干東西,欣然去了。 
  隔了幾日,商小姐在賈家來到自家家裡,走到房中,與商妾相見了,寒溫了一會。照若平時翻翻箱籠看,只見多是空箱,金銀器皿之類一些也不見,到有一張花邊欄紙票在內,拿起來一看,卻是一張公牒,吃了一驚。問商妾道:「這卻為何?」商妾道:「幾日前有一個承局打扮的拿了這張牒文,說府裡要排天中節,各家關借東西去鋪設。當日奴家心中疑惑,卻教人來問姐姐、姐夫,問的人回來說撞遇老相公說起,道是該借的,奴家依言借與他去。這幾日望他拿來還我,竟不見來。正要來與姐姐、姐夫商量了,往府裡討去,可是中麼?」商小姐面如土色,想道:「有些尷尬。」不覺眼淚落下來道:「諾多東西,多是我爹爹手澤,敢是被那個拐的去了!怎的好?我且回去與賈郎計較,查個著實去。」 
  當下亟望賈家來,見了丈夫賈成之,把此事說了一遍。賈成之道:「這個姨姨也好笑,這樣事何不來問問我們,竟自支分了去?」商小姐道:「姨姨說來,曾教人到我家來問,遇著我家相公,問知其事,說是該借與他,問的人就不來見你我,竟自去回了姨姨,故此借與他去的。」賈成之道:「不信有這等事,我問爹爹則個。」賈成之進去問父親廉訪道:「商家借東西與府中,說是來問爹爹,爹爹分付借他,有些話麼?廉訪道:「果然府中來借,怎好不借?只怕被別人狐假虎威誆的去,這個卻保不得他。」賈成之道:「這等,索向府中當官去告,必有下落。」遂與商妾取了那紙府牒,在德慶府裡下了狀子。 
  府裡大守見說其事,也自吃驚,取這紙公牒去看,明知是假造的,只不知奸人是那個。當下出了一紙文書給與緝捕使臣,命商家出五十貫當官賞錢,要緝捕那作不是的。訪了多時,並無一些影響。商家吃這一閃,差不多失了萬金東西,家事自此消乏了。商妾與商小姐但一說著,便相對痛哭不住。賈成之見丈人家裡零替如此,又且妻子時常悲哀,心裡甚是憐惜,認做自家身上事,到處出力,不在話下。 
  誰知這賺去東西的,不是別人,正是: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眼前。看官你道賺去商家物事的,和是那個?真個是人心難測,海水難量,原來就是賈廉訪。這老兒曉得商家有資財,又是孤兒寡婦,可以欺騙。其家金銀什物多曾經媳婦商小姐盤驗,兒子賈成之透明知道。因商小姐帶回賬目一本,賈成之有時拿出來看,誇說妻家富饒。被廉訪留心,接過手去,逐項記著。賈成之一時無心,難道有甚麼疑忌老子不成?豈知利動人心,廉訪就生出一個計較,假著府裡關文,著人到商家設騙。商家見所借之物,多是家中有的,不好推掉。又兼差當值的來,就問著這個日裡鬼,怎不信了?此時商家決不疑心到親家身上,就是賈成之夫妻二人,也只說是甚麼神棍弄了去,神仙也不誆是自家老子。所以諾多時緝捕人那裡訪查得出?說話的,依你說,而今為何知道了?看官聽說,天下事欲人不知,除非莫為。 
  廉訪拐了這主橫財到手,有些毛病出來。俗語道:「偷得爺錢沒使處。」心心唸唸要拿出來兌換錢鈔使用。爭奈多是見成器皿,若拿出來怕人認得,只得把幾件來熔化。又不好托得人,便燒熾了炭,親自坯銷。銷開了卻沒處傾成錠子,他心生一計,將毛竹截了一段小管,將所銷之銀傾將下去,卻成一個圓餅,將到鋪中兌換錢鈔。鋪中看見廉訪家裡近日使的多是這竹節銀,再無第二樣。便有時零鏨了將出來,那圓處也還看得出。心裡疑惑,問那家人道:「宅上銀兩,為何卻一色用竹筒鑄的?是怎麼說?」家人道:我家廉訪手自坯銷,再不托人的。不知為著甚緣故。」三三兩兩傳將開去,道賈家用竹筒傾銀用,煞是古怪。就有人猜到商家失物這件事上去,卻是他兩家兒女至親,誰來執證?不過這些人費得些口舌。有的道:「他們只當一家,那有此事。」有的道:「官宦人家,怕不會喚銀匠傾銷物件,卻自家動手?必是礙人眼目的,出不得手,所以如此。況且平日不曾見他這等的,必然蹊蹺。」也只是如此疑猜,沒人鑿鑿說得是不是。至於商家,連疑心也不當人子,只好含辛忍苦,自己懊悔怨恨,沒個處法。緝捕使臣等聽得這話,傳在耳朵裡,也只好笑笑,誰敢向他家道個不字?這件事只索付之東流了。 
  只可笑賈廉訪堂堂官長,卻做那賊的一般的事,曾記得無名子有詩云: 
  解賊一金並一鼓,迎官兩鼓一聲鑼。 
  金鼓看來都一樣,官人與賊不爭多。 
  又劇賊鄭廣受了招安,得了官位,曾因官員每做詩,他也口吟一首云: 
  鄭廣有詩獻眾官,眾官與廣一般般。 
  眾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 
  今日賈廉訪所為,正似此二詩所言「官人與賊不爭多」、「做官卻做賊」了。卻又施在至親面上,欺孤騙寡,尤為可恨!若如此留得東西與子孫受用,便是天沒眼睛。看官不要性急,且看後來報應。 
  果然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二十年。賈廉訪已經身故,賈成之得了出身,現做粵西永寧橫州通判。其時商妾長子幼年不育,第二個兒子喚名商懋,表字功父,照通族排來,行在第六十五,同母親不住德慶,遷在臨賀地方,與橫州不甚相遠。那商功父生性剛直,頗有幹才,做事慷慨,又熱心,又和氣。賈成之本意憐著妻家,後來略聞得廉訪欺心賺騙之事,越加心裡不安,見了小舅子十分親熱。商小姐見兄弟小時母子伶仃,而今長大知事,也自喜歡他。所以成之在橫州衙內,但是小舅子來,千歡萬喜,上百兩送他,姐姐又還有私贈,至於與人通關節得錢的在外。來一次,一次如此。功父奉著寡母過日,霏著賈家姐姐、姐夫恁地扶持,漸漸家事豐裕起來。在臨賀置有田產莊宅,廣有生息。又娶富人之女為妻,規模日大一日,不似舊時母子旅邸荒涼景況。過了幾時,賈成之死在官上,商小姐急差人到臨賀接功父商量後事。諸凡停當過,要扶柩回葬,商功父攛掇姐姐道:「總是德慶也不過客居,原非本藉。我今在臨賀已立了家業,姐姐只該同到臨賀尋塊好地,葬了姐夫,就在臨賀住下,相傍做人家,也好時常照管,豈非兩便?」小姐道:「我是女人家,又是孑身孀居,巴不得依傍著親眷。但得安居,便是住足之地。那德慶也不是我家鄉,還去做甚?只憑著兄弟主張,就在監賀同住了,周全得你姐夫入了土,大事便定,吾心安矣。」 
  元來商小姐無出,有滕婢生得兩個兒子,絕是幼小,全仗著商功父提撥行動。當時計議已定,即便收拾傢俬,一起望臨賀進發。少時來到,商功父就在自己住的宅邊,尋個房舍,安頓了姐姐與兩個小外甥。從此兩家相依,功父母親與商小姐兩人,朝夕為伴,不是我到你家,便是你到我家,彼此無間。商小姐中年寡居,心貪安逸,又見兄弟能事,是件周到停當,遂把內外大小之事,多托與他執料,錢財出入,悉憑其手,再不問起數目。又托他與賈成之尋陰地,造墳安葬,所費甚多。商功父賦性慷慨,將著賈家之物作為己財,一律揮霍。雖有兩個外甥,不是姐姐親生,亦且是乳臭未除,誰人來稽查得他?商功父正氣的人,不是要存私,卻也只趁著興頭,自做自主,像心象意,那裡還分別是你的我的?久假不歸,連功父也忘其所以。賈廉訪昔年設心拐去的東西,到此仍還與商家用度了。這是羹裡來的飯裡去,天理報復之常,可惜賈廉訪眼裡不看得見。 
  一日,商功父害了傷寒症侯,身子熱極。忽覺此身飄浮,直出帳頂,又升屋角,漸漸下來,恣行曠野。茫茫恰像海畔一般,並無一個伴侶。正散蕩間,忽見一個公吏打扮的走來,相見已畢,問了姓名。公吏道:「郎君數未該到此。今有一件公事,郎君會當來看看,請到府中走走。」商功父不知甚麼地方,跟著這公吏便走,走到一個官府門前,見一個囚犯,頭戴黑帽,頸荷鐵枷,在西邊兩扇門外。仔細看這門,是個獄門。但見:陰風慘慘,殺氣霏霏。只聞鬼哭神號,不見天清日朗。猙獰隸卒挨肩立,蓬垢囚徒側目窺。憑教鐵漢消魂,任是狂夫失色。商功父定睛看時,只見這囚犯處,左右各有一個人,執著大扇相對而立,把大扇一揮,這枷的囚犯叫一聲「啊呵!」登時血肉糜爛,淋漓滿地,連囚犯也不見,止剩得一個空枷。少歇須臾,依然如舊。功父看得渾身打顫,呆呆立著。那個囚犯忽然張目大呼道:「商六十五哥,認得我否?」功父倉卒間,不曾細認,一時未得答應。囚犯道:「我乃賈廉訪也,生前做得虧心事頗多,今要一一結證。諸事還一時了不來,得你到此,且與我了結一件。我昔年取你家財,陽世間償還已差不多了,陰間未曾結絕得。多一件多受一樣苦,今日煩勞你寫一供狀,認是還足,我先脫此風扇之苦。」說罷,兩人又是一扇,仍如起初狼藉一番。 
  功父好生不忍,因聽他適間之言。想起家裡事體來道:「平時曾見母親說,向年間被人賺去家資萬兩,不知是誰。後來有人傳說是賈廉訪,因為親眷家,不信有這事。而今聽他說起來,這事果然真了,所以受此果報。看他這般苦楚,吾心何安?況且我家受姐夫許多好處,而今他家家事見在我掌握之中,元來是前緣合當如此。我也該遞個結狀,解他這一樁公案了。」就對囚犯說道:「我願供結狀。」囚犯就求旁邊兩人取紙筆遞與功父,兩人見說肯寫結狀,便停了扇不扇。功父看那張紙時,原已寫得有字,囚犯道:「只消勇勇押個字就是了。」功父依言提起筆來寫個花押,遞與囚犯。兩人就伸手來在囚犯處接了,便喝道:「快進去!」囚犯對著功父大哭道:「今與舅舅別了,不知幾時得脫。好苦!好苦!」一頭哭,一頭被兩個執扇的人趕入獄門。 
  功父見他去了,歎息了一回,信步走出府門外來。只見起初同來這個公吏,手執一符,引著卒徒數百,多象衙門執事人役,也有掮旗的,也有打傘的,前來聲諾,恰似接新官一般。功父心疑,那公吏走上前行起禮來,跪著稟白道:「泰山府君道:『郎君剛正好義,既抵陰府,不宜空回,可暫充賀江地方巡按使者!』天符已下,就請起程。」功父身不自由,未及回答,吏卒前導,已行至江上。空中所到之處,神祇參謁。但見華蓋山、目巖山、白雲山、榮山、歌山、泰山、蒙山、獨山許多山神,昭潭洞、平樂溪、考磐澗、龍門灘、感應泉、漓江、富江、荔江許多水神,多來以次相見,待功父以上司之禮,各執文簿呈遞。公吏就請功父一一查勘。查有境中某家,肯行好事,積有年數,神不開報,以致久受困窮。某家慣作歹事,惡貫已盈,神不開報,以臻尚享福澤。某家外假虛名,存心不善,錯認做好人,冒受好報。某家跡蒙暖昧,心地光明,錯認做歪人,久行廢棄。以致山中虎狼食人,川中波濤溺人,有冥數不該,不行分別誤傷性命的,多一一詰責,據案部判。隨人善惡細微,各彰報應。諸神奉職不謹,各量申罰。諸神諾諾連聲,盡服公平。迤邐到封州大江口,公吏稟白道:「公事已完,現有福神來迎,明公可回駕了。」就空中還到賀州,到了家裡,原從屋上飛下,走入床中,一身冷汗,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汗出不止,病已好了。 
  功父伸一伸腰,掙一掙眼,叫聲「奇怪!」走下床來,只見母、妻兩人,正把玄天上帝畫像掛在床邊,焚香禱請。元來功父身子眠在床上,昏昏不知人事,叫問不應,飲食不進,不死不活,已經七晝夜了。母、妻見功父走將起來,大家歡喜道:「全仗聖帝爺爺保佑之力。」功父方才省得公吏所言福神來迎,正是家間奉事聖帝之應。功父對母、妻把陰間所見之事,一一說來。母親道:「向來人多傳說道是這老兒拐去我家東西,因是親家,決不敢疑心。今日方知是真,卻受這樣惡報,可見做人在財物上不可欺心如此。」正嗟歎間,商小姐恰好到來,問兄弟的病信,見說走起來了,不勝歡喜。商功父見了姐姐,也說了陰間所見。商小姐見說公公如此受苦,心中感動,商議要設建一個醮壇,替廉訪解釋罪業。功父道:「正該如此,神明之事,灼然可畏。我今日親經過的,斷無虛妄。」依了姐姐說,擇一個日子,總是做賈家錢鈔不著,建啟一場黃菉大醮,超拔商、賈兩家亡過諸魂,做了七晝夜道場。功父夢見廉訪來謝道:「多蒙舅舅道力超拔,兩家亡魂,俱得好處托生,某也得脫苦獄,隨緣受生去了。」功父看去,廉訪衣冠如常,不是前日蓬首垢面囚犯形容。覺來與閤家說著,商小姐道:「我夜來夢見廉訪祖公,說話也如此,可知報應是實。」 
  功父自此力行善事,敬信神佛。後來年到八十餘,復見前日公吏,執著一紙文書前來,請功父交代。仍舊卒徒數百人簇擁來迎,一如前日夢裡江上所見光景。功父沐浴衣冠,無疾而終,自然入冥路為神道矣。 
  周親忍去騙孤孀,到此良心已盡亡。 
  善惡到頭如不報,空中每欲借巡江。
  
  
  【卷二十一 許蔡院感夢擒僧 王氏子因風獲盜】
  
  獄本易冤,況於為盜? 
  若非神明,鮮不顛倒! 
  話說天地間事,只有獄情最難測度。問刑官憑著自己的意思,認是這等了,坐在上面,只是敲打。自古道棰楚之下,何求不得?任是什麼事情,只是招了。見得說道:「重大之獄,三推六問。」大略多守著現成的案,能有幾個伸冤理枉的?至於盜賊之事,尤易冤人。一心猜是那個人了,便覺語言行動,件件可疑,越辨越像。除非天理昭彰,顯應出來,或可明白。若只靠著鞫問一節,盡有屈殺了再無說處的。 
  記得宋朝隆興元年,鎮江軍將吳超守楚州,魏勝在東海與虜人相抗,因缺軍中賞賜財物,遣統領官盛彥來取。別將袁忠押了一擔金帛,從丹陽來到,盛彥到船相拜,見船中白物堆積,笑道:「財不露白,金帛滿舟纍纍,晃人眼目如此!」袁忠道:「官物甚人敢輕覷?」盛彥戲道:「吾今夜當令壯士來取了去,看你怎地?」袁忠也笑道:「有膽來取,任從取去。」大家一笑而別。是夜果有強盜二十餘人跳上船來,將袁將捆縛,掠取船中銀四百錠去了。次日袁將到帥府中哭告吳帥,說:「昨夜被統領官盛彥劫去銀四百錠,且被綁縛,伏乞追還究治!」吳帥道:「怎見得是盛彥劫去!」袁將道:「前日袁忠船自丹陽來到,盛統領即來相拜。一見銀兩,便已動心,口說道今夜當遣壯士來取去。袁忠還道他是戲言,不想至夜果然上船,劫掠了四百錠去,不是他是誰?」吳帥聽罷,大怒道:「有這樣大膽的!即著四個捕盜人將盛彥及隨行親校,盡數綁來。軍令嚴肅,誰敢有違?一千人眾,綁入轅門,到了庭下,盛統領請問得罪緣由。吳帥道:「袁忠告你帶領兵校劫了他船上銀四百錠,還說無罪?」盛彥道:「那有此事!小人雖然卑微,也是個職官,豈不曉得法度,於這樣犯死的事?」袁忠跪下來證道:「你日間如此說了,晚間就失了盜,還推得那裡去?」盛彥道:「日間見你財物大露,故此戲言,豈有當真做起來的?」吳帥道:「這樣事豈可戲得?自然有了這意思,方才說那話。」盛彥慌了,道:「若小人要劫他,豈肯先自洩機?」吳帥怒道:「正是你心動火了,口裡不覺自露。如此大事,料你不肯自招!」喝教用起刑來。盛彥殺豬也似叫喊冤屈。吳帥那裡肯聽,只是嚴加拷掠,備極慘酷。盛彥熬刑不過,只得招道:「不合見銀動念,帶領親兵夜劫是實。」因把隨來親校逐個加刑起來,其間有認了的,有不認的。那不認的,落得多受了好些刑法,有甚用處?不由你不葫盧提,一概畫了招伏。及至追究原贓,一些無有。搜索行囊已遍,別無蹤跡。又把來加上刑法,盛統領沒奈何,信口妄言道:「即時有個親眷到湖湘,已盡數付他販魚米去了。」吳帥寫了口詞,軍法所繫,等不到贓到成獄,三日內便要押付市曹,先行梟首示眾。盛統領不合一時取笑,到了這個地位。正是: 
  渾身是口不能言,遍體排牙說不得。 
  且說鎮江市上有一個破落戶,姓王名林,素性無賴,專一在揚子江中做些不用本錢的勾當。有妻治客年少,當壚沽酒,私下順便結識幾個倬俏的走動走動。這一日,王林出去了,正與鄰居一個少年在房中調情,摟著要幹那話。怎當得七歲的一個兒子在房中頑耍,不肯出去,王妻罵道:「小業種,還不走了出去?」那兒子頑到興頭上,那裡肯走?年紀雖小,也到曉得些光景,便苦毒道:「你們自要入辰,干我甚事?只管來礙著我!」王妻見說著病痛,自覺沒趣,起來趕去一頓粟暴,叉將出去。小孩子被打得疼了,捧著頭號天號地價哭,口裡千入辰萬入辰的喊,惱得王妻性起,且丟著漢子,抓了一條面杖趕來打他。小孩子一頭喊一頭跑,急急奔出街心,已被他頭上撈了一下。小孩子護著痛,口裡嚷道:「你家幹得甚麼好事?到來打我!好端端的灶頭拆開了,偷別人家許多銀子放在裡頭遮好了,不要討我說出來!」嗚哩嗚喇的正在嚷處,王妻見說出海底眼,急走出街心,拉了進去。早有做公的聽見這話,走去告訴與夥計道:「小孩子這句話,造不出來的,必有緣故。目令袁將官失了銀四百錠,冤著盛統領劫了,早晚處決,不見贓物。這個王林乃是慣家,莫不有些來歷麼?我們且去察聽個消息。」約了五六個夥伴,到王林店中來買酒吃。吃得半闌,大叫道:「店主人!有魚肉回些我們下酒。」王妻應道:「我店裡只是腐酒,沒有葷菜。」做公的道:「又不白吃了你們的,為何不肯?」王妻道:「家裡不曾有得,變不出來,誰說白吃!」一個做公的,便倚著酒勢,要來尋非,走起來道:「不信沒有,待我去搜看!」望著內裡便走,一個赴來相勸,已被他搶入廚房中,故意將灶上一撞,撞下一塊磚來,跌得粉碎。王妻便發話道:「誰人家沒個內外?怎吃了酒沒些清頭,趕到人家廚房中灶砧,多打碎了!」做公的回嗔作喜道:「店家娘子,不必發怒,灶砧小事,我收拾好還你。」便把手去模那碎處,王妻慌忙將手來遮掩道:「不妨事,我們自有修罷!」做公的看見光景有些尷尬,不由分說,索性用力一推,把灶角多推塌了,裡面露出白晃晃大錠銀子一堆來,胡哨一聲道:「在這裡了!」眾人一齊起身趕進來看見,先把王妻拴起,正要根究王林,只見一個人撞將進來道:「誰在我家羅皂!」眾人看去,認得是王林,喝道:「拿住!拿住!」王林見不是頭,轉身要走。眾做公的如鷹拿燕雀,將索來綁縛了。一齊動手,索性把灶頭扒開,取出銀子,數一數看,四百錠多在,不曾動了一些,連人連贓,一起解到帥府。吳帥取問口詞,王林招說:「打劫袁將官船上銀兩是實。」推究黨與,就是平日與妻子往來的鄰近的一夥惡少年,共有二十餘人。密地擒來,不曾脫了一個。招情相同,即以軍法從事,立時裊首,妻子官賣。方才曉得前日屈了盛統領並一干親校,放了出獄。若不是這日王林敗露,再隔一晚,盛統領並親校的頭,多不在頸上了。 
  可見天下的事,再不可因疑心妄坐著人的。而今也為一樁失盜的事,疑著兩個人,後來卻得清官辨白出來,有好些委曲之處,待小子試說一遍: 
  訟獄從來假,翻令夢寐真。 
  莫將幽暗事,冤卻眼前人。 
  話說國朝正德年間,陝西有兄弟二人,一個名喚王爵,一個名喚王祿。祖是個貢途知縣,致仕在家。父是個鹽商,與母俱在堂。王爵生有一子,名一皋,王祿生有一子,名一夔。爵、祿兩人幼年俱讀書,爵進學為生員。祿廢業不成,卻精幹商賈榷算之事,其父就帶他去山東相幫種鹽,見他能事,後來其父不出去了,將銀一千兩托他自往山東做鹽商去。隨行兩個家人,一個叫做王恩,一個叫做王惠,多是經歷風霜、慣走江湖的人。王祿到了山東,主僕三個,眼明手快,算計過人,撞著時運又順利,做去就是便宜的,得利甚多。 
  自古道:飽暖思淫慾。王祿手頭饒裕,又見財物易得,使思量淫蕩起來。接著兩個表子,一個喚做夭夭,一個喚做蓁蓁,嫖宿情濃,索性兌出銀子來包了他身體。又與家人王恩、王惠各娶一個小老婆,多揀那少年美貌的。名雖為家人媳婦,服侍夭夭、蓁蓁,其實王祿輪轉歇宿,反是王恩、王惠到手的時節甚少。興高之時,四個弄做一床,大家淫戲,彼此無忌。日夜歡歌,酒色無度,不及二年,遂成勞怯,一絲兩氣,看看至死。王祿自知不濟事了,打發王恩寄書家去與父兄,叫兒子王一夔同了王恩到山東來交付賬目。 
  王爵看書中說得銀子甚多,心裡動了火,算計道:「侄兒年紀幼小,便去也未必停當;況且病勢不好,萬一等不得,卻不散失了銀兩?」意要先趕將去,卻交兒子一皋相伴一夔同走。遂吩咐王恩道:「你慢慢與兩位小官人收拾了一同後來,待我星夜先自前去見二官人則個。」只因此去,有分交:白面書生,遽作離鄉之鬼,緇衣佛子,翻為入獄之囚。正是 
  福無雙至猶難信,禍不單行果是真。 
  不為弟兄多濫色,怎教雙喪異鄉身? 
  王爵不則一日,到了山東,尋著兄弟王祿,看見病雖沉重,還未曾死。元來這些色病,固然到底不救,卻又一時不死,最有清頭的。幸得兄弟兩個還及相見,王祿見了哥哥,吊下淚來。王爵見了兄弟病勢已到十分,涕泣道:「怎便狼狽至此?」王兄道:「小弟不幸,病重不起,忍著死專等親人見面。今吾兄已到,弟死不恨了。」王爵道:「賢弟在外日久,營利甚多,皆是賢弟辛苦得來。今染病危急,萬一不好,有甚遺言回復父母?」王祿道:「小弟遠遊,父母兄長跟前有失孝悌,專為著幾分微利,以致如此。聞兄說我辛苦,只這句話,雖勞不怨了。今有原銀一千兩,奉還父母,以代我終身之養。其餘利銀三千餘兩,可與我兒一夔一半,侄兒一皋一半,兩分分了。幸得吾兄到此,銀既有托,我雖死亦瞑目地下矣。」吩咐已畢,王爵隨叫家人王惠將銀子查點已過。王祿多說了幾句話,漸漸有聲無氣,挨到黃昏,只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嗚呼哀哉!伏維尚饗。 
  王爵與王惠哭做了一團,四個婦人也陪出了哀而不傷的眼淚。王爵著王惠去買了一副好棺木盛貯了,下棺之時,王爵推說日辰有犯,叫王惠監視著四個婦女做一房鎖著,一個人不許來看,殯殮好了,方放出來。隨去喚那夭夭、蓁蓁的鴇兒到來,寫個領字,領了回去。還有這兩個女人,也叫元媒人領還了娘家。也不管眼前的王惠有些不捨得,身後的王恩不曾相別得,只要設法輕鬆了便當走路。當下一面與王惠收拾打疊起來,將銀五百兩裝在一個大匣之內,將一百多兩零碎銀子、金首飾二副放在隨身行囊中,一路使用。王惠疑心,問道:「二官人許多銀兩,如何只有得這些?」王爵道」「恐怕路上不好走,多的我自有妙法藏過,到家便有,所以只剩這些在中外邊。」王恩道:「大官人既有妙法,何不連這五百兩也藏過?路上盤纏勾用罷了。」王爵道:「一個大客商屍棺回去,難道幾百兩銀子也沒有的?別人疑心起來,反要搜根剔齒,便不妙了。不如放此一匣在行李中,也勾看得沉重,別人便不再疑心還有什麼了。」王惠道:「大官人見得極是。」 
  計較已定,去雇起一輛車來,車戶喚名李旺。車上載著棺木,滿貯著行李,自己與王惠,短撥著牲口騎了,相傍而行。一路西來,到了曹州東關飯店內歇下,車子也推來安頓在店內空處了。車戶李旺行了多日,習見匣子沉重,曉得是銀子在內,起個半夜,竟將這一匣抱著,趁人睡熟時離了店內,連車子撇下逃了出去。比及天明客起,喚李旺來推車,早已不知所向,急簡點行李物件,止不見了匣子一個。王爵對店家道:「這個匣子裝著銀子五百兩在裡頭,你也脫不得干係。」店家道:「若是小店內失竊了,應該小店查還。今卻是車戶走了,車戶是客人前途雇的,小店有何干涉?」王爵見他說得有理,便道:「就與你無干,也是在你店內失去,你須指引我們尋他的路頭。」店家道:「客人,這車戶那裡雇的?」王惠道:「是省下雇來的北地裡回頭車子。」店家道:「這等,他不往東去,還只在西去的路上。況且身有重物,行走不便,作速追去,還可擒獲。只是得個官差回去,追獲之時,方無疏失。」王爵道:「這個不打緊,我穿了衣中,與你同去稟告州官,差個快手便是。」店家道:「原來是一位相公,一發不難了。」問問州官,卻也是個陝西人。王爵道:「是我同鄉更妙。」 
  王爵寫個帖子,又寫著一紙失狀。州官見是同鄉,分外用情,即差快手李彪隨著王爵跟捕賊人,必要擒獲,方准銷牌。王爵就央店家另雇了車伕,推了車子,別了店家,同公差三個人一起走路。到了開河集上,王爵道:「我們帶了累堆物事,如何尋訪?不若尋一大店安下了,住定了身子,然後分頭緝探消息方好。」李彪道:「相公極說得有理。我們也不是一日訪得著的,訪不著,相公也去不成。此間有個張善店極大,且把喪車停在裡頭,相公住起兩日來。我們四下尋訪,訪得影響,我們回復相公,方有些起倒。」王爵道:「我正是這個意思。」叫王惠吩咐車伕,竟把車子推入張善店內。店主人出來接了,李彪吩咐道:「這位相公是州里爺的鄉里,護喪回去,有些公幹,要在此地方停住兩日。你們店裡揀潔淨好房收拾兩間,我們歇宿,須要小心承值。」店主張善見李彪是個公差,不敢怠慢,回言道:「小店在這集上,算是寬敞的。相公們安心住幾日就是。」一面擺出常例的酒飯來。王爵自居上房另吃,王惠與李彪同吃。吃過了,李彪道:「日色還早,小人去與集上一班做公的弟兄約會一聲,大家留心一訪。」王爵道 
  「正該如此,訪得著了,重重相謝。」李彪道:「當得效勞。」說罷自去了。 
  王爵心中悶悶不樂,問店主人道:「我要到街上閒步一回,沒個做伴,你與我同走走。」張善道:「使得。」王爵留箸王惠看守行李房臥,自己同了張善走出街上來。在鬧熱市裡擠了一番,王爵道:「可引我到幽靜處走走。」張善道「來,來,有個幽靜好去處在那裡。」王爵隨了張善在野地裡穿將去,走到一個所在,乃是個尼庵。張善道:「這裡甚幽靜,裡邊有好尼姑,我們進去討杯茶兒吃吃。」張善在前,王爵在後,走入庵裡。只見一個尼僧在裡面踱將出來。王爵一見,驚道:「世間有這般標緻的!」怎見得那尼僧標緻?尖尖發印,好眉目新剃光頭:窄窄緇袍,俏身軀雅裁稱體。櫻桃樊素口,芬芳吐氣只看經:楊柳小蠻腰,裊娜逢人旋唱諾。似是摩登女來生世,那怕老阿難不動心! 
  王爵看見尼姑,驚得蕩了三魂,飛了七魄。固然尼姑生得大有顏色,亦是客邊人易得動火。尼姑見有客來,趨路迎進拜茶。王爵當面相對,一似雪獅子向火,酥了半邊,看看軟了,坐間未免將幾句風話撩他。那尼姑也是見多識廣的,公然不拒。王爵曉得可動,密懷有意。一盞茶罷,作別起身。同張善回到店中來。暗地取銀一錠,藏在袖中,叮嚀王惠道:「我在此悶不過,出外去尋個樂地適興,晚間回不回來也不可知。店家問時,只推不知。你伴著公差好生看守行李。」王惠道:「小人曉得,官人自便。」 
  王爵撇了店家,回身重到那個庵中來。尼姑出來見了,道:「相公方才別得去,為何又來?」王爵道:「心裡捨不得師父美貌,再來相親一會。」尼姑道「好說。」王爵道:「敢問師父法號?」尼姑道:「小尼賤名真靜。」王爵笑道 
  「只怕樹欲靜而風不寧,便動動也不妨。」尼姑道:「相公休得取笑。」王爵道:「不是取笑,小生客邊得遇芳客,三生有幸。若便是這樣去了,想也教人想殺了。小生寓所煩雜,敢具白銀一錠,在此要賃一間閒房住幾晚,就領師父清誨,未知可否?」尼姑道:「閒房盡有,只是晚間不便,如何?」王爵笑道:「晚間賓主相陪,極是便的。」尼姑也笑道:「好一個老臉皮的客人!」元來那尼姑是個經彈的班鳩,著實在行的,況見了白晃晃的一錠銀子,心下先自要了。便伸手來接著銀子道:「相公果然不嫌此間窄陋,便住兩日去。」王爵道:「方纔說要主人晚間相陪的。」尼姑微笑道:「窮貨!誰說道叫你獨宿?」王爵大喜,彼此心照。是夜就與真靜一處宿了,你貪我愛,顛鸞倒鳳,恣行淫樂,不在話下。睡到次日天明,來到店中看看,打發差人李彪出去探訪,仍留王惠在店。傍晚又到真靜處去了,兩下情濃,割扯不開。王惠與李彪見他出去外邊歇宿,只說是在花柳人家,也不查他根腳。店主人張善一發不干他己事,只曉他不在店裡宿罷了。 
  如此多日,李彪日日出去,晚晚回店,並沒有些消息。李彪對王爵道:「眼見得開河集上地方沒影蹤,我明日到濟寧密訪去。」王爵道:「這個卻好。」就秤些銀子與他做盤纏,打發他去了。又轉一個念頭道:「緝訪了這幾時,並無下落。從來說做公人的捉賊放賊,敢是有弊在裡頭?」隨叫王惠:「可趕上去,同他一路走,他便沒做手腳處。」王惠領命也去了。王爵剩得一個在店,思量道「行李是要看守的,今晚須得住在店裡。」日間先走去與尼姑說了今夜不來的緣故,真靜戀戀不捨。王爵只得硬了肚腸,別了到店裡來。店家送些夜飯吃了,收拾歇宿。店家併疊了傢伙,關好了店門,大家睡去。 
  一更之後,店主張善聽得屋上瓦響,他是個做經紀的人,常是提心吊膽的,睡也睡得惺忪,口不做聲,嘿嘿靜聽。須臾之間,似有個人在屋簷上跳下來的聲響。張善急披了衣服,跳將起來,口裡喊道:「前面有甚響動?大家起來看看!」張善等不得做工的起身,慌忙走出外邊。腳步未到時,只聽得劈撲之聲,店門已開了。張善曉得著了賊,自己一個人不敢追出來,心下想道:「且去問問王家房裡看。」那王爵這間的住房門也開了,張善連聲叫:「王相公!王相公!不好了!不好了!快起來點行李!」不見有人應。只見店外邊一個人氣急咆哮的走進來道:「這些時怎生未關店門,還在這裡做甚麼?」張善抬頭看時,卻是快手李彪。張善道:「適間響動,想是有賊,故來尋問王相公。你到濟寧去了,為何轉來?」李彪道:「我吊下了隨身腰刀在床鋪裡了,故連忙趕回拿去。既是響動,莫不失所了甚麼?」張善道:「正要去問王相公。」李彪道:「大家去叫他起來。」 
  走到王爵臥房內,叫聲不應,點火來看,一齊喊一聲道:「不好了!」元來王爵已被殺死在床上了。李彪呆了道:「這分明是你店裡的緣故了。見我每二人多不在,他是秀才家孤身,你就算計他了。」張善也變了臉道:「我每睡夢裡聽得響聲,才起來尋問,不見別人,只見你一個。你既到濟寧去,為何還在?這殺人事,不是你,倒說是我?」李彪氣得眼睜道:「我自掉了刀轉來尋的,只見你夜晚了還不關門,故此問你,豈知你先把人殺了!」張善也戰抖抖的怒道:「你有刀的,怕不會殺了人,反來賴我!」李彪道:「我的刀須還在床上,不曾拿得在手裡。」隨走去床頭取了出來,燈下與張善看道:「你們多來看看,這可是方才殺人的?血跡也有一點半點兒?」李彪是公差人,能說能話,張善那裡說得他過?嚷道:「我只為趕賊,走起來不見別賊,只撞著的是你!一同叫到房裡,才見王秀才殺死,怎賴得我?」兩個人彼此相疑,大家混爭,驚起地方鄰里人等多來問故。兩個你說一遍,我說一遍。地方見是殺人公事,道:「不必相爭,兩下都走不脫。到了天明,一同見官去。」把兩個人拴起了,收在鋪裡。 
  一霎時天明,地方人等一齊解到州里來。知州開學,地方帶將過去。稟說是人命重情。州官問其緣由,地方人說:「客店內晚間殺死了一個客人,這兩個人互相疑推,多帶來聽爺究問。」李彪道:「小人就是爺前日差出去同王秀才緝賊的公差。因停在開河集張善店內,緝訪無蹤。小人昨日同王秀才家人王惠前往濟寧廣緝,留得王秀才在下處。店家看見單身,貪他行李,把來殺了。」張善道「小人是個店家,歇下王秀才在店幾日了。只因訪賊無蹤,還未起身,昨日打發公差與家人到濟寧去了,獨留在店,小人晚間聽得有人開門響,這是小人店裡的干係,起來尋問。只見公差重複回店,說是尋刀,當看王秀才時,已被殺死。」知州問李彪道:「你既去了,為何轉來,得知店家殺了王秀才?」李彪道:「小人也不知。小人路上記起失帶了腰刀,與同行王惠說知,叫他前途等候,自己轉來尋的。到得店中,已自更余。只見店門不關,店主張善正在店裡慌張。看王秀才已被殺了,不是店家殺了是誰?」知州也決斷不開,只得把兩人多用起刑來。李彪終久是衙門中人,說話硬浪,又受得刑起。張善是經紀人,不曾熬過這樣痛楚的,當不過了,只得屈招道:「是小人見財起意,殺了王秀才是實。」知州取了供詞,將張善發下死囚牢中,申詳上司發落,李彪保侯聽結。 
  且說王惠在濟寧飯店宿歇,等李彪到了一同訪緝。第二日等了一日,不見來到,心裡不耐煩起來,回到開河來問消息。到得店中,只見店家嚷成一片,說是王秀才被人殺了,卻叫我家問了屈刑!王惠只叫得苦,到房中看看家主王爵,頸下饗刀,已做了兩截了。王惠號啕大哭了一場,急簡點行李,已不見了銀子八十兩、金首飾二副。王惠急去買副棺術,盛貯了屍首,恐怕官府要相認,未敢釘蓋。且就停在店內,排個座位,朝夕哭奠。已知張善在獄,李彪保侯,他道:「這件事,一來未有原告,二來不曾報得失敗,三來未知的是張善謀殺,下面官府未必有力量歸結報得冤仇,須得上司告去,才得明白。」聞知察院許公善能斷無頭事,恰好巡按到來,遂寫下一張狀子,赴察院案下投告。 
  那個察院,就是河南靈寶有名的許尚書襄毅公。其時在山東巡按,見是人命重情,批與州中審解。州中照了原招,只坐在張善身上,其贓銀侯追。張善當官怕打,雖然一口應承,見了王惠,私下對他著實叫屈。且訴說那晚門響撞見李彪的光景,連王惠心裡也不能無疑,只是不好指定了那一個。一同解到察院來,許公看了招詞,叫起兩下一問,多照前日說了一番說話。許公道:「既然張善還扳著李彪,如何州里一口招了?」張善道:「小人受刑不過,只得屈招。其實小人是屋主,些小失脫,還要累及小人追尋,怎麼敢公然殺死了人藏了財物?小人待躲到那裡去?那日開門時,小人趕起來,只見李彪撞進來的。怎到不是李彪,卻裁在小人身上?」李彪道:「小人是個官差,州里打發小人隨著王秀才緝賊的。這秀才是小人的干係,殺了這秀才,怎好回得州官?況且小人掉了腰刀轉身來尋的,進門時,手中無物,難道空拳頭殺得人?已後床頭才取刀出來,眾目所見的,須不是殺人的刀了。人死在張善店裡,不問張善問誰?」許公叫王惠問道:「你道是那一個?」王惠道:「連小人心裡也胡突,兩下多疑,兩下多有辨,說不得是那一個。」許公道:「據我看來,兩個都不是,必有別情。」遂援筆判道:「李彪、張善,一為根尋,一為店主,動輒牽連,肯殺人以自累乎?必有別情,監侯審奪。」 
  當下把李彪、張善多發下州監。自己退堂進去,心中只是放這事不下。晚間朦朧睡去,只見一個秀才同著一個美貌婦人前來告狀,口稱被人殺死了。許公道: 
  「我正要問這事。」婦人口中說出四句道 
  無發青青,彼此來爭,土上鹿走,只看夜明。 
  許公點頭記著,正要問其詳細,忽然不見。吃了一驚,颯然覺來,乃是一夢。那四句卻記得清清的,仔細思之,不解其意,但忖道:「婦人口裡說的,首句有無發二字,婦人無發,必是尼姑也。這秀才莫不被尼姑殺了?且待明日細審,再看如何。這詩句必有應驗處。」 
  次日昇堂,就提張善一起再問。人犯到了案前,許公叫張善起來問道:「這秀才自到你店中,晚間只在店中歇宿的麼?」張善道:「自到店中,就只留得公差與家人在店歇宿,他自家不知那裡去過夜的。直到這晚,因為兩人多差往濟寧,方才來店歇宿,就被殺了。」許公道:「他曾到本地甚麼庵觀去處麼?」張善想了一想,道:「這秀才初到店裡,要在幽靜處閒走散心,曾同了小人尼庵內走了一遭。」許公道:「庵內尼姑,年紀多少?生得如何?」張善道:「一個少年尼僧,生得美貌。」許公暗喜道:「事有因了。」又問道:「尼僧叫得甚麼名字?」張善道:「叫得真靜。」許公想著,拍案道:「是了!是了!夢中頭兩句『無發青青,彼此來爭』,無發二字,應了尼僧;下面青字配個爭字,可不是『靜』字?這人命只在真靜身上。」就寫個小票,摯了一根簽,差個公人李信,速拿尼僧真靜解院。 
  李信承了簽票,竟到庵中來拿。真靜慌了,問是何因。李信道:「察院老爺要問殺人公事,非同小可。」真靜道:「爺爺呵!小庵有甚麼殺人事體?」李信道:「張善店內王秀才被人殺了,說是曾在你這裡走動的,故來拿你去勘問。」真靜驚得木呆,心下想到:「怪道王秀才這兩晚不來,元來被人殺了。苦也!苦也!」求告李信道:「我是個女人,不出庵門,怎曉得他店裡的事?牌頭怎生可憐見,替我回復一聲,免我見官,自當重謝。」李信道:「察院要人,豈同兒戲!我怎生方便得?」真靜見李信不肯,嬌啼宛轉,做出許多媚態來,意思要李信動心,拚著身子陪他,就好討個方便。李信雖知其意,懼怕衙門法度,不敢胡行。只好安慰他道:「既與你無干,見見官去,自有明白,也無妨礙的。」拉著就走。 
  真靜只得跟了,解至察院裡來。許公一見真靜,拍手道:「是了,是了!此即夢中之人也!煞恁奇怪!」叫他起來,跪在案前,問道:「你怎生與王秀才通姦,後來他怎生殺了,你從實說來,我不打你。有一句含糊,就活敲死了!」滿堂皂隸雷也似吆喝一聲。真靜年紀不上廿歲,自不曾見官的,膽子先嚇壞了。不敢隱瞞,戰抖抖的道:「這個秀才,那一日到庵內遊玩,看見了小尼。到晚來,他自拿了白銀一錠,就在庵中住宿。小尼不合留他,一連過了幾日,彼此情濃,他口許小尼道,店中有幾十兩銀子,兩副首飾,多要拿來與小尼。這一日,說道有事幹,晚間要在店裡宿,不得來了。自此一去,竟無影響。小尼正還望他來,怎知他被人殺了?」許公看見真靜年幼,形容嬌媚,說話老實,料道通姦是真,須不會殺的人,如何與夢中恰相符合?及至說所許銀兩物件之類,又與失贓不差,躊躇了一會,問道:「秀才許你東西之時,有人聽見麼?」真靜道:「在枕邊說的話,沒人聽見。」許公道:「你可曾對人說麼?」真靜想了一想,通紅了臉,低低道:「是了,是了。不該與這狠廝說!這秀才苦死是他殺了。」許公拍案道:「怎的說?」真靜道:「小尼該死!到此地位,瞞不得了。小尼平日有一個和尚私下往來,自有那秀才在庵中,不招接了他。這晚秀才去了,他卻走來,問起與秀才交好之故。我說秀才情意好,他許下我若干銀兩東西,所以從他。和尚問秀才住處,我說他住在張善大店中。和尚就忙忙的起身去了,這幾時也不見來。想必這和尚走去,就把那秀才來殺了。」許公道:「和尚叫甚名字?」真靜道:「叫名無塵。」許公聽了和尚之名,跌足道:「是了,是了『土上鹿走』,不是『塵』字麼!他住在那寺裡?」真靜道:「住光善寺。」許公就差李信去光善寺裡拿和尚無塵,吩咐道:「和尚幹下那事,必然走了,就拿他徒弟來問去向。但和尚名多相類,不可錯誤生事!那尼僧曉得他徒弟名字麼?」真靜道:「他徒弟名月朗,住在寺後。」許公報詳道:「一發是了。夢中道『只看夜明』,夜明不是月朗麼?一個個字多應了。但只拿了月朗便知端的。」 
  李信領了密旨,去到光善寺拿無塵。果然徒弟回道:「師父幾日前不知那裡去了。」李信問得這徒弟,就是月朗。一索套了,押到公庭。許公問無塵去向,月朗一口應承道:「他只在親眷人家,不要驚張,致他走了。小的便與公差去挨出來。」許公就差李信,押了月朗出去訪尋。月朗對李信道:「他結拜往來的親眷甚多,知道在那一家?若曉得是公差訪他,他必然驚走。不若你扮做道人,隨我沿門化飯。訪得的當,就便動手。」李信道:「說得是。」當下扮做了道人,跟著月朗,走了幾日,不見蹤跡。來到一村中人家,李信與月朗進去化齋,正見一個和尚在裡頭吃酒。月朗輕輕對李信道:「這和尚正是師父無塵。」李信悄悄去叫了地方,把牌票與他看了,一同聞人去,李信一把拿住無塵道:「你殺人事發了,巡按老爺要你!」無塵說著心病,慌了手腳,看見李信是個道妝,叫道「齋公,我與你並無冤仇,何故首我?」李信撲地一掌打過去道:「我把你這瞎眼的賊禿!我是齋公麼?」掀起衣服,把出腰牌來道:「你睜著驢眼認認看!」無塵曉得是公差,欲待要走,卻有一夥地方在那裡,料走不脫,軟軟地跟了出來。看見了月朗,罵道:「賊弟子,是你領到這裡的?」月朗道:「官府押我出來,我自身也難保。你做了事,須自家當去,我替了你不成?」 
  李信一同地方押了無塵,伺候許公開堂,解進察院來。許公問他:「你為何殺了王秀才?」無塵初時抵賴,只推不知。用起刑法來,又叫尼姑真靜與他對質。真靜心裡也恨他,便道:「王秀才所許東西,止是對你說得,並不曾與別個講。你那時狠狠出門,當夜就殺了,還推得那裡?」李信又稟他在路上與徒弟月朗互相埋怨的說話。許公叫起月朗來,也要夾他。月朗道:「爺爺,不要夾得。如今首飾銀兩,還藏在寺中箱裡,只問師父便是。」無塵見滿盤托出,曉得枉熬刑法,不濟事了,遂把具情說出來道:「委實一來忌他佔住尼姑,致得尼姑心變了,二來貪他這些財物,當夜到店裡去殺了這秀才,取了銀兩首飾是實。」畫了供狀,押去,取了八十兩原銀,首飾二付,封在曹州庫中,等待給主。無塵問成死罪。尼姑逐出庵捨,贖了罪,當官賣為民婦。張善、李彪與和尚月朗俱供明無罪,釋放寧家。這件事方好明白。若非許公神明,豈不枉殺了人?正是 
  兩值命途乖,相遭各致猜。 
  豈知殺人者,原自色中來。 
  當下王惠稟領贓物,許公不肯,道:「你家兩個主人死了,贓物豈是與你領的?你快去原藉,叫了主人的兒子來,方誰領出。」王惠只得叩頭而出。走到張善店裡,大家叫一聲:「侮氣!虧青天大老爺追究得出來,不害了平人。」張善燒了平安紙,反請王惠、李彪吃得大醉。王惠次日與李彪說:「前有個兄弟到家接小主人,此時將到,我和你一同過西去迎他,就便訪緝去。」李彪應允。王惠將主人棺蓋釘好了,交與張善看守。自己收拾了包裹,同了李彪,望著家裡進發。行至北直隸開州長垣縣地方,下店吃飯。只見飯店裡走出一個人來,卻是前日家去的王恩。王惠叫了一聲,兩下相見。王恩道:「兩個小主人多在裡面。」王惠進去叩見一皋、一夔,哭說:「兩位老家主多沒有了。」備述了這許多事故,三個人抱頭哭做一團。哭了多時,李彪上前來勸,二個人卻認不得。王惠說:「這是李牌頭,州里差他來訪賊的。勞得久了,未得影蹤。今幸得接著小主人做一路兒行事,也不枉了。目令兩棺俱停在開河,小人原匡小主們將到,故與李牌頭迎上來。曹州庫中現有銀八十兩,首飾二副,要得主人們親到,才肯給領。只這一項,盤纏兩個棺木回去勾了。只這五百兩一匣未有下落,還要勞著李牌頭。」王恩道:「我去時,官人尚有偌多銀子,怎只說得這些?」王惠道:「銀子多是大官人親手著落,前日我見只有得這些發出來,也曾疑心,問著大官人。大官人回說:『我自藏得妙,到家便有。』今大官人已故,卻無問處了。」王恩似信不信,來對一皋、一夔說:「許多銀兩,豈無下落?連王惠也有些信不得了。小主人記在心下,且看光景行去,道路之間,未可發露。」 
  五個人出了店門,連王惠、李彪多回轉腳步,一起走路,重到開河來。正行之間,一陣大風起處,捲得灰沙飛起,眼前對面不見,竟不知東西南北了。五七人互相牽扭,信步行去。到了一個村房,方才歇了足,定一定喘息。看見風沙少靜,天色明朗了。尋一個酒店,買碗酒吃再走。見一酒店中,止有婦人在內。王惠抬眼起來,見了一件物事,叫聲「奇怪!」即扯著李彪密密說道:「你看店桌上這個匣兒,正是我們放銀子的,如何卻在這裡?必有緣故了。」一皋、一夔與王恩多來問道:「說甚麼?」王惠也一一說了。李彪道:「這等,我們只在這家買酒吃,就好相腳手盤問他。」一齊走至店中,分兩個座頭上坐了。婦人來問: 
  「客人打多少酒?」李彪道:「不拘多少,隨意燙來。」王惠道:「你家店中男人家那裡去了?」婦人道:「我家老漢與兒子旺哥昨日去討酒錢,今日將到。」王惠道:「你家姓甚麼?」婦人道:「我家姓李。」王惠點頭道:「慚愧!也有撞著的日子!」低低對眾人道:「前日車戶正叫做李旺。我們且坐在這裡吃酒。等他來認。」五個人多磨槍備箭,只等拿賊。 
  到日西時,只見兩個人踉踉蹌蹌走進店來。此時眾人已不吃了酒,在店閒坐。那兩個帶了酒意問道:「你每一起是甚麼人?」王惠認那後生的這一個,正是車戶李旺,走起身來一把扭住道:「你認得我麼?」四人齊聲和道:「我們多是拿賊的。」李旺抬頭,認得是王惠,先自軟了。李彪身邊取出牌來,明開著車戶李旺盜銀之事,把出鐵鏈來鎖了頸項,道:「我每隻管車戶裡打聽,你卻躲在這裡賣酒!」連老兒也走不脫,也把繩來拴了。李彪終久是衙門人手段,走到灶下取一根劈柴來,先把李旺打一個下馬威,問道:「銀子那裡去了?」李旺是賊皮賊骨,一任打著,只不開口。王惠道:「匣子贓證現在,你不說便待怎麼?」正施為間,那店裡婦人一眼估著灶前地下,只管努嘴。元來這婦人是李旺的繼母,李旺凶狠,不把娘來看待,這婦人巴不得他敗露的,不好說得,只做暗號。一皋、一孌看見,叫王惠道:「且慢著打!可從這地下掘看。」王惠掉了李旺,奔來取了一把廚刀,依著指的去處,挖開泥來,泥內一堆白物。王惠喊道:「在這裡了。」王恩便取了匣子,走進來,將銀只記件數,放在匣中。一皋、一夔將紙筆來寫個封皮封記了,對李彪道:「有勞牌頭這許多時,今日幸得成功,人贓俱獲。我們一面解到州里發落去。」李彪又去叫了本處地方幾個人一路防送,一直到州里來,州官將銀當堂驗過,收貯庫中,侯解院過,同前銀一併給領。李彪銷牌記功,就差他做押解,將一起人解到察院來。 
  許公開堂,帶進,稟說是王秀才的子侄一皋、一夔路上適遇盜銀賊人,同公差擒獲,一同解到事情。遂將李旺打了三十,發州問罪,同僧人無塵一併結案。李旺父親年老免科。一皋、一夔當堂同遞領狀,求批州中同前入庫贓物,一併給發。許公誰了,抬起眼來看見一皋、一夔,多少年俊雅,問他作何生理,稟說「多在學中。」許公喜歡,吩咐道:「你父親不安本分,客死他鄉,幾乎不得明白。虧我夢中顯報,得了罪人。今你每路上無心又獲原賊,似有神助,你二子必然有福。今得了銀子回去,各安心讀書向上,不可效前人所為了。」 
  二人叩謝流淚,就稟說道:「生員每還有一言,父親未死之時,寄來家書,銀數甚多。今被賊兩番所盜同貯州庫者,不過六百金。據家人王惠所言,此外止有二棺寄頓飯店,並無所有,必有隱弊,乞望發下州中推勘前銀下落,實為恩便。」許公道:「當初你父親隨行是那個?」二子道:「只有這個王惠。」許公便叫王惠,問道:「你小主說你家主死時,銀兩甚多,今在那裡了?」王惠道:「前日著落銀兩,多是大主人王爵親手搬弄。後來只剩得這些上車,小人當時疑心,就問緣故。主人說:『我有妙法藏了,但在家中,自然有銀。』今可惜主人被殺,就沒處問了。小人其實不曉得。」許公道:「你莫不有甚欺心藏匿之弊麼?」王惠道:「小人孤身在此,途路上那裡是藏匿得的所在?況且下在張善店中時,主人還在,止得此行李與棺木,是店家及推車人、公差李彪眾目所見的。小人那裡存得私?」許公道:「前日王祿下棺時,你在面前麼?」王惠道:「大主人道是日辰有犯,不許看見。」許公笑一笑道:「這不干你事,銀子自在一處。」取一張紙來,不知寫上些甚麼,叫門子封好了,上面用顆印印著,付與二子道「銀子在這裡頭,但到家時開看,即有取銀之處了。不可在此耽擱,又生出事端來。 
  二子不敢再說,領了出來。回到張善店中,看見兩個靈柩,一齊哭拜了一番。哭罷,取了院批的領狀,到州中庫裡領這兩項銀子。州官涼是同鄉,周全其事,衙門人不敢勒掯,一些不少,如數領了。到店中將二十兩謝了張善一向停樞,且累他吃了官司。就央他寫雇誠實車戶,車運兩柩回家。明日置辦一祭,奠了兩柩。祭物多與了店家與車腳夫,隨即起柩而行。不則一日,到了家中。舉家號啕,出來接著: 
  雄赳赳兩人次第去,四方方兩柩一齊來。一般喪命多因色,萬里亡軀只為財 
  此時王爵、王祿的父母俱在堂,連祖公公歲貢知縣也還康健,聞得兩個小官人各接著父親棺柩回來,大家哭得不耐煩,慢慢說著彼中事體,致死根由,及許公判斷許多緣故。閤家多感戴許公問得明白,不然幾乎一命也沒人償了。其父問起余銀、一皋。一夔道:「因是余銀不見,稟告許公。許公發得有單,今既到家,可拆開來看了。」遂將前日所領印信小封,一齊拆開看時,上面寫道:「銀數既多,非僕人可匿。爾父雲藏之甚秘,必在棺中。若慮開棺礙法,執此為照。」看罷,王惠道:「當時不許我每看二官人下棺,後來蓋好了,就不見了許多銀子,想許爺之言,必然明見。」其父道:「既給了執照,況有我為父的在,開棺不妨。」即叫王惠取器械來,悄悄將王祿靈樞撬開,只見身屍之旁,周圍多是白物。王惠叫道:「好個許爺!若是別個昏官,連王惠也造化低了!」一皋、一夔大家動手,盡數取了出來,眼同一兌,足足有三千五百兩。內有一千,另是一包,上寫道:「還父母原銀」,余包多寫「一皋、一夔均分」。 
  閤家看見了這個光景,思量他們在外死的苦惱,一齊慟哭不禁,仍把棺木蓋好了,銀子依言分訖。那個老知縣祖公見說著察院給了執照,開棺見銀之事,討枝香來點了,望空叩頭道:「虧得許公神明,仇既得報,銀又得歸。願他福祿無疆,子孫受享!」舉家頂戴不盡。可見世間刑獄之事,許多隱昧之情,一些遭次不得的。有詩為證: 
  世間經目未為真,疑似由來易枉人。 
  寄語刑官須仔細,獄中盡有負冤魂。
  
  
  【卷二十二 癡公子狠使噪脾錢 賢丈人巧賺回頭婿】
  
  最是富豪子弟,不知稼穡艱難。 
  悖入必然悖出,天道一理循環。 
  話說宋時汴京有一個人姓郭名信。父親是內諸司官,家事殷富。止生得他一個,甚是嬌養溺愛。從小不教他出外邊來的,只在家中讀些點名的書。讀書之外,毫釐世務也不要他經涉。到了十六八歲,未免要務了聲名,投拜名師。其時有個察元中先生,是臨安人,在京師開館。郭信的父親出了禮物,叫郭信從他求學。那先生開館去處,是個僧房,頗極齊整。郭家就賃了他旁捨三間,亦甚幽雅。郭信住了,心裡不像意,道是不見華麗。看了捨後一塊空地,另外去興造起來。總是他不知數目,不識物料,憑著家人與匠作扶同破費,不知用了多少銀兩,他也不管。只見造成了幾間,妝飾起來,弄得花簇簇的,方才歡喜住下了。終日叫書僮打掃門窗樑柱之類,略有點染不潔,便要匠人連夜換得過,心裡方掉得下。身上衣服穿著,必要新的,穿上了身,左顧右盼,嫌長嫌短。甚處不慰貼,一些不當心裡,便別買段匹,另要做過。鞋襪之類,多是上好綾羅,一有微污,便丟下另換。至於洗過的衣服,決不肯再著的。 
  彼時有赴京聽調的一個官人,姓黃,表字德琬。他的寓所,恰與郭家為鄰,見他行徑如此,心裡不然。後來往來得熟了,時常好言勸他道:「君家後生年紀,未知世間苦辣。錢財入手甚難,君家雖然富厚,不宜如此枉費。日復一日,須有盡時,日後後手不上了,悔之無及矣。」郭信聽罷,暗暗笑他道:「多是寒酸說話。錢財那有用得盡的時節?吾家田產不計其數,豈有後手不上之理?只是家裡沒有錢鈔,眼孔子小,故說出這等議論,全不曉得我們富家行徑的。」把好言語如風過耳,一毫不理,只依著自己性子行去不改。黃公見說不聽,曉得是縱慣了的,道:「看他後來怎生結果!」得了官,自別過出京去了,以後絕不相聞。 
  過了五年,有事幹又到京中來,問問舊鄰,已不見了郭家蹤跡。偌大一個京師,也沒處查訪了。一日,偶去拜訪一個親眷,叫做陳晨。主人未出來,先叩門館先生出來陪著。只見一個人葳葳蕤蕤踱將出來,認一認,卻是郭信。戴著一頂破頭巾,穿著一身藍褸衣服,手臂顫抖抖的敘了一個禮,整椅而坐。黃公看他臉上饑寒之色,殆不可言,惻然問道:「足下何故在此?又如此形狀?」郭信歎口氣道:「誰曉得這樣事?錢財要沒有起來,不消用得完,便是這樣沒有了。」黃公道:「怎麼說?」郭信道:「自別尊顏之後,家父不幸棄世。有個繼娶的晚母,在喪中磬卷所有,轉回娘家。第二日去問,連這家多搬得走了,不知去向。看看家人,多四散逃去,剩得孑然一身,一無所有了。還虧得識得幾個字,胡亂在這主家教他小學生度日而已。」黃公道:「家財沒有了,許多田業須在,這是偷不去的。」郭信道:「平時不曾曉得田產之數,也不認得田產在那一塊所在。一經父喪,薄藉多不見了,不知還有一畝田在那裡。」黃公道:「當初我曾把好言相勸,還記得否?」郭信道:「當初接著東西便用,那管他來路是怎麼樣的?只道到底如此。見說道要惜費,正不知惜他做甚麼。豈知今日一毫也沒來處了!」黃公道:「今日這邊所得束之儀多少?」郭信道:「能有多少?每月千錢,不勾充身。圖得個朝夕餬口,不去尋柴米就好了。」黃公道:「當時一日之用,也就有一年館資了。富家兒女到此地位,可憐!可憐!」身邊恰帶有數百錢,盡數將來送與他,以少見故人之意。少頃,主人出來,黃公又與他說了郭信出身富貴光景,教好看待他。郭信不勝感謝,捧了幾百錢,就像獲了珍寶一般,緊緊收藏,只去守那冷板凳了。 
  看官,你道當初他富貴時節,幾百文只與他家賞人也不爽利。而今才曉得是值錢的,卻又遲了。只因幼年時不知稼穡艱難,以致如此。到此地位,曉得值錢了,也還是有受用的。所以說敗子回頭好作家也。小子且說一回敗子回頭的正話 
  無端浪子昧持籌,偌大家緣一旦休。 
  不是丈人生巧計,夫妻怎得再同儔? 
  話說浙江溫州府有一個公子姓姚,父親是兵部尚書。丈人上官翁也是顯宦。家世富饒,積累巨萬。周匝百里之內,田圃池塘、山林川藪,儘是姚氏之業。公子父母俱亡,並無兄弟,獨主家政。妻上官氏,生來軟默,不管外事,公子凡事憑著自性而行。自恃富足有餘,豪奢成習。好往來這些淫朋狎友,把言語奉承他,哄誘他,說是自古豪傑英雄,必然不事生產,手段慷慨,不以財物為心,居食為志,方是俠烈之士。公子少年心性,道此等是好言語,切切於心。見別人家算計利息。較量出入孳孳作家的,便道齷齪小人,不足指數的。又懶看詩書,不習舉業,見了文墨之士,便頭紅面熱,手足無措,厭憎不耐煩,遠遠走開。只有一班捷給滑稽之人,利口便舌,脅肩諂笑,一日也少不得。又有一班猛勇驍悍之輩,揎拳舞袖,說強誇勝,自稱好漢,相見了便覺分外興高,說話處脾胃多燥,行事時舉步生風。是這兩種人才與他說得話著。有了這兩種人,便又去呼朋引類,你薦舉我,我薦舉你,市井無賴少年,多來倚草俯木,獻技呈能,掇臀捧屁。公子要人稱揚大量,不論好歹,一概收納。一出一入,何止百來個人扶從他?那百來個人多吃著公子,還要各人安家,分到按月衣糧。公子皆千歡萬喜,給派不吝,見他們拿得家去,心裡方覺爽利。 
  公子性好射獵,喜的是駿馬良弓。有門客說道何處有名馬一匹,價值千金,日走數百里,公子即使如數發銀,只要買得來,不爭價錢多少。及至買來,但只毛片好看,略略身材高聳些,便道值的了。有說貴了的,到反不快,必要爭說買便宜方喜。人曉得性子,看見買了物事,只是讚美上前了。遇說有良弓的,也是如此。門下的人又要利落,又要逢迎,買下好馬一二十匹,好弓三四十張。公子揀一匹最好的,時常乘坐,其餘的隨意聽騎。每與門下眾客相約,各騎馬持弓,分了路數,縱放轡頭,約在某處相會。先到者為賞,後到者有罰。賞的多出公子己財,罰不過罰酒而已。只有公子先到,眾皆罰酒,又將大觥上公子稱慶。有時分為幾隊,各去打圍。須臾合為一處,看擒獸多寡,以分賞罰。賞罰之法,一如走馬之例。無非只是借名取樂。似此一番,所費酒食賞勞之類,已自不少了。還有時聯鑣放馬,踏傷了人家田禾,驚失了人家六畜等事。公子是人心天理,又是慷慨好勝的人。門下客人又肯幫襯,道:「公子們出外,寧可使小百姓巴不得來,不可使他怨悵我每來!今若有傷損了他家,便是我每不是,後來他望見就怕了。必須加倍賠他,他每道有些便宜,方才讚歎公子,巴不得公子出來行走了。」公子大加點頭道:「說得極有見識。」因而估值損傷之數,吩咐寧可估好看些,從重賠還,不要虧了他們。門客私下與百姓們說通了,得來平分,有一分,說了七八分。說去,公子隨即賠償,再不論量。這又是射獵中分外之費,時時有的。公子身邊最講得話象心稱意的,有兩個門客,一個是蕭管朋友賈清夫,一個是拳棒教師趙能武。一文一武,出入不離左右。雖然獻諂效勤、哄誘攛掇的人不計其數,大小事多要串通得這兩個,方才弄得成。這兩個一鼓一板,只要公子出脫得些,大家有味。 
  一日,公子出獵,草叢中驚起一個兔來。兔兒騰地飛跑,公子放馬趕去,連射兩箭,射不著。恰好後騎隨至,趙能武一箭射個正著,兔兒倒了,公子拍手大笑。因貪趕兔兒,跑來得遠了,肚中有些飢餓起來。四圍一看,山明水秀,光景甚好。可惜是個荒野去處,井無酒店飯店。賈清夫與一群少年隨後多到,大家多說道:「好一個所在!只該聚飲一回。」公子見識,興高得不耐煩,問問後頭跟隨的,身邊銀子也有,銅錢也有,只沒設法酒餚處。趙能武道:「眼面前就有東西,怎苦沒餚?」眾人道:「有甚麼東西?」趙能武道:「只方才射倒的兔兒,尋些火煨起,也勾公子下酒。」賈清夫道:「若要酒時,做一匹快馬不著,跑他五七里路,遇個村訪去處,好歹尋得些來,只不能勾多帶得,可以暢飲。」公子道:「此時便些少也好。」 
  正在商量處,只見路旁有一簇人,老少不等,手裡各拿著物件,走近前來迎喏道:「某等是村野小人,不曾識認財主貴人之面。今日難得公子貴步至此,謹備瓜果雞黍、村酒野簌數品,聊獻從者一飯。」公子聽說酒餚,喜動顏色,回顧一班隨從的道:「天下有這樣湊巧的事,知趣的人!」賈清夫等一齊拍手道:「此皆公子吉人天相,酒食之來,如有神助。」各下了馬,打點席地而坐。野者們道:「既然公子不嫌飲食粗糲,何不竟到舍下坐飲?椅桌俱便,乃在此草地之上吃酒,不像模樣。」眾人一齊道:「妙!妙!知趣得緊。」 
  野者們恭身在前引路,眾人扶從了公子,一擁到草屋中來。那屋中雖然窄狹,也倒潔淨。擺出椅桌來,揀一隻齊整些的古老椅子,公子坐了。其餘也有坐椅的,也有坐凳的,也有扯張稻床來做杌子的,團團而坐。吃出興頭來,這家老小們供應不迭。賈清夫又打著獵鼓兒道:「多拿些酒出來,我們要吃得快活,公子是不虧人的。」這家子將醞下的杜茅柴,不住的燙來,吃得東倒西歪,撐腸拄腹。又道是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大凡人在飢渴之中,覺得東西好吃。況又在興趣頭上,就是餚饌粗些,雞肉肥些,酒味薄些,一總不論,只算做第一次嘉餚美酒了。公子不勝之喜。門客多幫襯道:「這樣湊趣的東道主人,不可不厚報他的。」公子道:「這個自然該的。」便教賈清夫估他約費了多少。清夫在行,多說了些。公子教一倍償他三倍。管事的和眾人克下了一倍自得,只與他兩倍。這家子道已有了對合利錢,怎不歡喜? 
  當下公子上馬回步,老的少的,多來馬前拜謝,兼送公子。公子一發快活道 
  「這家子這等慇勤!」趙能武道:「不但敬心,且有禮數。」公子再教後騎賞他。管事的策馬上前說道:「賞他多少?」公子叫打開銀包來看,只有幾兩零碎銀子,何止千百來塊?公子道:「多與他們罷!論甚麼多少?」用手只一抬,銀子塊塊落地,只剩得一個空包。那些老小們看見銀子落地,大家來搶,也顧不得尊卑長幼,扯扯拽拽,磕磕撞撞。溜撒的,拾了大塊子,又來拈撮;遲夯的,將拾到手,又被眼快的先取了去。老人家戰抖抖的拿得一塊,死也不放,還累了兩個地滾。公子看此光景,與眾客馬上拍手大笑道:「天下之樂,無如今日矣!」公子此番雖費了些賞賜,卻噪盡了脾胃,這家子賠了些辛苦,落得便宜多了。這個消息傳將開去,鄉里人家,只歎惜無緣,不得遇著公子。 
  自此以後,公子出去,就有人先來探聽馬首所向,村落中無不整頓酒食,爭來迎侯。真是個:東馳,西人已為備饌;南獵,北人就去戒廚。士有餘糧,馬多剩草。一呼百諾,顧盼生輝。此送彼迎,尊榮莫並。憑他出外連旬樂,不必先營隔宿裝。公子到一處,一處如此。這些人也竭力奉承,公子也加急報答。還自歉然道:「賞勞輕微,謝他們厚情不來。」眾門客又齊聲力讚道:「此輩乃小人,今到一處,即便供帳備具,奉承公子,勝於君王。若非重賞,何以示勸?」公子道:「說得有理。」每每賞了又賞,有增無減。原來這圈套多是一班門客串同了百姓們,又是賈、趙二人先定了去向,約會得停當。故所到之處,無不如意。及至得來賞賜,儘管分取,只是攛掇多些了。 
  親眷中有老成的人,叫做張三翁,見公子日逐如此費用,甚為心疼。他曾見過當初尚書公行事來的,偶然與公子會間,勸諷公子道:「宅上家業豐厚,先尚書也不純仗做官得來的宦橐,多半是算計做人家來的。老漢曾經眼見先尚書早起晏眠,算盤天平、文書簿藉,不離於手。別人少他分毫也要算將出來,變面變孔,費唇費舌。略有些小便宜,即便喜動顏色。如此掙來的傢俬,非同容易。今郎君十分慷慨撒漫,與先尚書苦掙之意,大不相同了。」公子面色通紅,未及回答。賈清夫、趙能武等一班兒朋友大嚷道:「這樣氣量淺陋之言,怎麼在公子面前講!公子是海內豪傑,豈把錢財放在眼孔上?況且人家天做,不在人為。豈不聞李太白有言『天生吾才終有用,黃金散盡還復來』?先尚書這些孜孜為利,正是差處。公子不學舊樣,盡改前非,是公子超群出眾。英雄不羈之處,豈田舍翁所可曉哉!」公子聽得這一番說話,方才覺得有些吐氣揚眉,心裡放下。張三翁見不是頭,曉得有這一班小人,料想好言不入,再不開口了。 
  公子被他們如此舞弄了數年,弄得囊中空虛,看看手裡不能接濟。所有倉房中莊舍內積下米糧,或時祟銀使用;或時即發米代銀,或時先在那裡移銀子用了,秋收還米。也就東扯西拽,不能如意。公子要噪脾時,有些縶肘不爽利。門客每見公子世業不曾動損,心裡道:「這裡面盡有大想頭。」與賈、趙二人商議定了,來見公子獻策道:「有一妙著,公子再不要愁沒銀子用了。」公子正苦銀子短少,一聞此言,欣然起問:「有何妙計?」賈、趙等指手畫腳道:「公子田連阡陌,地佔半州,足跡不到所在不知多少。這許多田地,大略多是有勢之時,小民投獻,富家饋送,原不盡用價銀買的。就有些買的,也不過債利盤算,誰折將來。或是戶絕人窮,止剩得些蹺田瘠地,只得收在戶內,所值原不多的。所以而今荒蕪的多,開墾的少。粗利沒有,錢糧要緊。這些東西留在後邊,貽累不淺的。公子看來,不過是些土泥;小民得了,自家用力耕種,才方是有用的。公子若把這些作賞賜之費,不是土泥盡當銀子用了?亦且自家省了錢糧之累。」公子道: 
  「我最苦的是時常來要我完甚麼錢糧,激聒得不耐煩。今把來推將去,當得銀子用,這是極便宜的事了。」 
  自此公子每要用銀子之處,只寫一紙賣契,把田來准去。那得田的心裡巴不得,反要妝個腔兒說不情願,不如受些現物好。門客每故意再三解勸,強他拿去。公子躊躇不安,惟恐他不受,直等他領了文契方掉得下。所有良田美產,有富戶欲得的,先來通知了賈、趙二人,借打獵為名,迂道到彼家邊,極意酒食款待,還有出妻獻子的;或又有接了娼妓養在家裡,假做了妻女來與公子調情的。公子便有些曉得,只是將錯就錯,自以為得意。吃得興闌將行,就請公子寫契作賞。公子寫字,不甚利便。門客內有善寫的,便來執筆。一個算價錢,一個查薄藉,寫完了只要公子押字。公子也不知田在那裡,好的歹的,貴的賤的,見說押字即便押了。又有時反有幾兩銀子找將出來與公子用,公子卻像落得的,分外喜歡。 
  如此多次,公子連押字也不耐煩了,對賈清夫道:「這些時不要我拿銀子出來,只寫張紙,頗覺便當。只是定要我執筆押字,我有些倦了。」趙能武道:「便是我們著槍棒且溜撒,只這一管筆,重得可厭相!」賈清夫道:「這個不打緊,我有一策,大家可以省力。」公子道:「何策?」賈清夫道:「把這些買契套語刊刻了板,空了年月,刷印百張,放在身邊。臨時只要填寫某處及多少數目,注了年月。連公子花押也另刻一個,只要印上去,豈不省力?」公子道:「妙,妙。卻有一件,賣契刻了印板,這些小見識的必然笑我,我那有氣力逐個與他辨?我做一首口號,也刻在後面,等別人看見的,曉得我心事開闊,不比他們猥瑣的。」賈清夫道:「口號怎麼樣的?」公子道:「我念來你們寫著: 
  千年田土八百翁,何須苦苦較雌雄? 
  古今富貴知誰在,唐宋山河總是室! 
  去時卻似來時易,無他還與有他同。 
  若人笑我亡先業,我笑他人在夢中。」 
  念罷,叫一個門客寫了,賈清夫道:「公子出口成章,如此何愁不富貴!些須田業,不足戀也。公子若到此佳作在上面了,去得一張,與公子揚名一張矣。」公子大喜,依言刻了。每日印了十來張,帶在賈、趙二人身邊。行到一處,遇要賞恩,即取出來,填注幾字,印了花押,即已成契了。公子笑道:「真正簡便,此後再不消捏筆了。快活,快活!」其中門客每自家要的,只須自家寫注,偷用花押,一發不難。如此過了幾時,公子只見逐日費得幾張紙,一毫不在心上。豈知皮裡走了肉,田產俱已蕩盡,公子還不知覺!但見供給不來,米糧不繼,印板文契丟開不用,要些使費,別無來處。問問家人何不賣些田來用度?方知田多沒有了。 
  門客看見公子艱難了些,又兼有靠著公子做成人家過得日子的,漸漸散去不來。惟有賈、趙二人哄得家裡瓶滿甕滿,還想道瘦駱駝尚有千斤肉,戀著未去。勸他把大房子賣了,得中人錢,又替他買小房子住,得後手錢。搬去新居不像意,又與他算計改造、置買木石落他的。造得像樣,手中又缺了。公子自思賓客既少,要這許多馬也沒幹,托著二人把來出賣,比原價只好十分之一二。公子問:「為何差了許多?」二人道:「騎了這些時,走得路多了,價錢自減了。」公子也不計論,見著銀子,且便接來應用。起初還留著自己騎坐兩三匹好的,後來因為賞賜無處,隨從又少,把個出獵之興,疊起在三十三層高閣上了。一總要馬沒幹,且餵養費力,賈、趙二人也設法賣了去,價錢不多,又不盡到公子手裡,勾他幾時用?只得又商量賣那新居。枉自裝修許多,性急要賣,只賣得原價錢到手。新居既去,只得賃居而住。一向家中牢曹什物,沒處藏疊,半把價錢,爛賤送掉。 
  到得遷在賃的房子內時,連賈、趙二人也不來了,惟有妻子上官氏隨起隨倒。當初風花雪月之時,雖也曾勸諫幾次,如水投石,落得反目。後來曉得說著無用,只得憑他。上官氏也是富貴出身,只會吃到口茶飯,不曉得甚麼經求,也不曾做下一些私房,公子有時,他也有得用;公子沒時,他也沒了。兩個住在賃房中,且用著賣房的銀子度日。走出街上來,遇見舊時的門客,一個個多新鮮衣服,僕從跟隨。初時撞見公子,還略略敘寒溫,已後漸漸掩面而過;再過幾時,對面也不來理著了。一日早晨,撞著了趙能武。能武道:「公子曾吃早飯未曾?」公子道:「正來買些點心吃。」趙能武道:「公子且未要吃點心,到家裡來坐坐,吃一件東西去。」公子隨了他到家裡。趙能武道:「昨夜打得一隻狗,煨得糜爛在這裡,與公子同享。」果然拿出熱騰騰的狗肉來,與公子一同狼饗虎嚥,吃得盡興。公子回來,飽了一日,心裡道:「他還是個好人。」沒些生意,便去尋他。後來也常時躲過,不十分招攬了。賈清夫遇著公子,原自滿面堆下笑來。及至到他家裡坐著,只是泡些好清茶來請他評品些茶味,說些空頭話。再不然,翹著腳兒把管簫吹一曲,只當是他的敬意。再不去破費半文錢鈔多少弄些東西來點饑。公子忍餓不過,只得別去,此外再無人理他了。 
  公子的丈人上官翁是個達者,初見公子敗時,還來主張爭論。後來看他行徑,曉得不了不住,索性不來管他。意要等他乾淨了,吃盡窮苦滋味,方有回轉念頭的日子。所以富時也不來勸戒,窮時也不來資助,只象沒相干的一般。公子手裡磬盡,衣食不敷,家中別無可賣,一身之外,只有其妻。沒做思量處,癡算道: 
  「若賣了他去,省了一口食,又可得些銀兩用用。」只是怕丈人,開不得這口。卻是有了這個意思,未免露些光景出來。上官翁早已識破其情,想道:「省得他自家蠻做出串來,不免用個計較,哄他在圈套中了,慢作道理。」遂挽出前日勸他好話的那個張三翁來,托他做個說客。商量說話完了,竟來見公子。公子因是前日不聽其言,今荒涼光景了,羞慚滿面。張三翁道:「郎君才曉得老漢前言不是迂闊麼?」公子道:「惶愧,惶愧!」張三翁道:「近聞得郎君度日艱難,有將令正娘子改適之意,果否如何?」公子滿面通紅了道:「自幼夫妻之情,怎好輕出此言?只是絕無來路,兩口飯食不給,惟恐養他不活,不如等他別尋好處安身。我又省得多一口食,他又有著落了,免得跟著我一同忍餓。所以有這一點念頭,還不忍出口。」張三翁道:「果有此意,作成老漢做個媒人何如?」公子道:「老丈,有甚麼好人家在肚裡麼?」張三翁道:「便是有個人叫老漢打聽,故如此說。」公子道:「就有了人家,岳丈面前怎好啟齒?」張三翁道:「好教足下得知,令岳正為足下敗完了人家,令正後邊日子難過,盡有肯改嫁之意。只是在足下身邊起身,甚不雅相。令岳欲待接著家去,在他家門裡擇配人家。那時老漢便做個媒人,等令正嫁了出去,寂寂裡將財禮送與足下,方為隱秀,不傷體面。足下心裡何如?」公子道:「如此委曲最妙,省得眼睜睜的我與他不好分別。只是既有了此意,岳丈那裡我不好再走去了。我在那裡問消息?」張三翁道「只消在老漢家裡討回話。一過去了,就好成事體,我也就來回復你的,不必掛念!」公子道:「如此做事,連房下面前,我不必說破,只等岳丈接他歸家便了。」張三翁道:「正是,正是。」兩下別去。 
  上官翁一徑打發人來接了女兒回家住了。過了兩日,張三翁走來見公子道「事已成了。」公子道:「是甚麼人家?」張三翁道:「人家豪富,也是姓姚。」公子道:「既是富家,聘禮必多了。」張三翁道:「他們道是中年再醮,不肯出多。是老漢極力稱讚賢能,方得聘金四十兩。你可省吃儉用些,再若輕易弄掉了,別無來處了。」公子見就有了銀子,大喜過望,口口稱謝。張三翁道:「雖然得了這幾兩銀子,一入豪門,終身不得相見了,為何如此快活?」公子道:「譬如兩個一齊餓死了,而今他既落了好處,我又得了銀子,有甚不快活處?」元來這銀子就是上官翁的,因恐他把女兒當真賣了,故裝成這個圈套,接了女兒家去,把這些銀子暗暗助他用度,試看他光景。 
  公子銀子接到手,手段闊慣了的,那裡勾他的用?況且一向處了不足之鄉,未免房錢柴米錢之類,掛欠些在身上,拿來一出摩訶薩,沒多幾時,手裡又空。左顧右盼,別無可賣,單單剩得一個身子。思量索性賣與人了,既得身錢,又可養一。卻是一向是個公子,那個來兜他?又兼目下已做了單身光棍,種火又長,拄門又短,誰來要這個廢物?公子不揣,各處央人尋頭路。上官翁知道了,又拿幾兩銀子,另挽出一個來,要了文契,叫莊客收他在莊上用。莊客就假做了家主,與他約道:「你本富貴出身,故此價錢多了。既已投靠,就要隨我使用,禁持苦楚,不得違慢!說過方收留你。」公子思量道:「我當初富盛時,家人幾十房,多是吃了著了閒蕩的,有甚苦楚處?」一力應承道:「這個不難,既已靠身,但憑使喚了。」公子初時看見遇飯吃飯,遇粥吃粥,不消自己經營,頗謂得計。誰知隔得一日,莊客就限他功課起來:早晨要打柴,日裡要桃水,晚要舂谷簸米,勞筋苦骨,沒一刻得安閒。略略推故懈惰,就拿著大棍子嚇他。公子受不得那苦,不勾十日,魃地逃去。莊客受了上官翁分付,不去追地,只看他怎生著落。 
  公子逃去兩日,東不著邊,西不著際,肚裡又餓不過。看見乞兒每討飯,討得來,到有得吃,只得也皮著臉去討些充飢。討了兩日,挨去乞兒隊裡做了一伴了。自家想著當年的事,還有些氣傲心高,只得作一長歌,當做似《蓮花落》滿市唱著乞食。歌曰: 
  人道光陰疾似梭,我說光陰兩樣過。昔日繁華人羨我,一年一度易蹉跎。可憐今日我無錢,一時一刻如長年。我也曾輕裘肥馬載高軒,指麾萬眾驅山前。一聲圍合魑魅驚,百姓邀迎如神明。今日黃金散盡誰復矜,朋友離群獵狗烹。晝無擅粥夜無眠,落得街頭唱哩蓮。一生兩截誰能堪,不怨爺娘不怨天。早知到此遭坎坷,悔教當日結妖魔。而今無計可耐何,慇勤勸人休似我!」 
  上官翁曉得公子在街上乞化了,教人密地吩咐了一班乞兒故意要凌辱他,不與他一路乞食。及至自家討得些須來,又來搶奪他的,沒得他吃飽。略略不順意,便嚇他道:「你無理,就扯你去告訴家主。」公子就慌得手腳無措,東躲西避,又沒個著身之處。真個是凍餒憂愁,無件不嘗得到了。上官翁道:「奈何得他也夠了。」乃先把一所大莊院與女兒住下了,在後門之旁收拾一間小房,被窩什物略略備些在裡邊。 
  又叫張三翁來尋著公子,對他道:「老漢做媒不久,怎知你就流落此中了!」公子道:「此中了,可憐眾人還不容我!」張三翁道:「你本大家,為何反被乞兒欺侮?我曉得你不是怕乞兒,只是怕見你家主。你主幸不遇著,若是遇著,送你到牢獄中追起身錢來,你再無出頭日子了。」公子道:「今走身無路,只得聽天命,早晚是死,不得見你了。前日你做媒,嫁了我妻子出去,今不知好過日子否。」說罷大哭。張三翁道:「我正有一句話要對你說,你妻子今為豪門主母,門庭貴盛,與你當初也差不多。今托我尋一個管後門的,我若薦了你去,你只管晨昏啟閉,再無別事。又不消自提,享著安樂茶飯,這可好麼?」公子拜道「若得如此,是重生父母了。」張三翁道:「只有一件,他原先是你妻子,今日是你主母,必然羞提舊事。你切不可妄言放肆,露了風聲,就安身不牢了。」公子道:「此一時,彼一時。他如今在天上,我得收拾門下,免死溝壑,便為萬幸了,還敢妄言甚麼?」張三翁道:「既如此,你隨我來,我幫襯你成事便了。」 
  公子果然隨了張三翁去,站在門外,等候回音。張三翁去了好一會,來對他道:「好了,好了。事已成了,你隨我進來。」遂引公子到後門這間房裡來,但見床帳皆新,器具粗備。蕭蕭一室,強如庵寺墳堂;寂寂數椽,不見露霜風雨。雖單身之入臥,審客膝之易安。公子一向草棲露宿受苦多了,見了這一間清淨房室,器服整潔,吃驚問道:「這是那個住的?」張三翁道:「此即看守後門之房,與你住的了。」公子喜之不勝,如入仙境。張三翁道:「你主母家富,故待僕役多齊整。他著你管後門,你只坐在這間房裡,吃自在飯勾了。憑他主人在前面出入,主母在裡頭行止,你一切不可窺探,他必定羞見你!又萬不可走出門一步,倘遇著你舊家主,你就住在此不穩了。」再三叮囑而去。公子吃過苦的,謹守其言。心中一來怕這飯碗弄脫了,二來怕露出蹤跡,撞著舊主人的是非出來,呆呆坐守門房,不敢出外。過了兩個月餘,只是如此。 
  上官翁曉得他野性已收了,忽一日叫一個人拿一封銀子與他,說道:「主母生日,眾人多有賞,說你管門沒事,賞你一錢銀子買酒吃。」公子接了,想一想這日正是前邊妻子的生辰,思量在家富盛之時,多少門客來作賀,吃酒興頭,今卻在別人家了,不覺淒然淚下。藏著這包銀子,不捨得輕用。隔幾日,又有個人走出來道:「主母喚你後堂說話。」公子吃了一驚,道:「張三翁前日說他羞見我面,叫我不要露形,怎麼如今喚我說話起來?我怎生去相見得?」又不好推故,只得隨著來人一步步走進中堂。只見上官氏坐在裡面,儼然是主母尊嚴,公子不敢抬頭。上官氏道:「但見說管門的姓姚,不曉得就是你。你是富公子,怎在此與人守門?」說得公子羞慚滿面,做聲不得。上官氏道:「念你看門勤謹,賞你一封銀子買衣服穿去。」丫鬟遞出來,公子稱謝受了。上官氏分付,原叫領了門房中來。公子到了房中,拆開封筒一看,乃是五錢足紋,心中喜歡,把來與前次生日裡賞的一錢,井做一處包好,藏在身邊。就有一班家人來與他慶松,哄他拿出些來買酒吃。公子不肯。眾人又說:「不好獨難為他一個,我們大家湊些,打個平火,」公子捏著銀子道:「錢財是難得的,我藏著後來有用處。這樣閒好漢再不做了。」眾人強他不得,只得散了。一日黃昏時候,一個丫鬟走來說道,主母叫他進房中來,問舊時說話。公子不肯,道:「夜晚間不說話時節。我在此住得安穩,萬一有些風吹草動,不要我管門起來,趕出去,就是個死。我只是守著這斗室罷了。你與我回復主母一聲,決不敢胡亂進來的。」 
  上官翁逐時叫人打聽,見了這些光景,曉得他已知苦辣了。遂又去挽那張三翁來看公子。公子見了,深謝他薦舉之德。張三翁道:「此間好過日子否?」公子道:「此間無憂衣食,我可以老死在室內了,皆老丈之恩也。若非老丈,吾此時不知性命在那裡!只有一件,吃了白飯,閒過日子,覺得可惜。吾今積趲幾錢銀子在身邊,不捨得用。老丈是好人,怎生教導我一個生利息的方法兒,或做些本等手業,也不枉了。」張三翁笑道:「你幾時也會得惜光陰惜財物起來了?」公子也笑道:「不是一時學得的,而今曉得也遲了。」張三翁道:「我此來,單為你有一親眷要來會你,故著我先來通知。」公子道:「我到此地位,親眷無一人理我了,那個還來要會我?」張三翁道:「有一個在此,你隨我來。」 
  張三翁引了他走入中堂,只見一個人在裡面,巍冠大袖,高視闊步,踱將出來。公子望去一看,見是前日的丈人上官翁。公子叫聲「阿也!」失色而走。張三翁趕上一把拉住道:「是你的令岳,為何見了就走?」公子道:「有甚面孔見他?」張三翁道:「自家丈人,有甚麼見不得?」公子道:「妻子多賣了,而今還是我的丈人?」張三翁道:「他見你有些務實了,原要把女兒招你。」公子道 
  「女兒已是此家的主母,還有女兒在那裡?」張三翁道:「當初是老漢做媒賣去,而今原是老漢做媒還你。」公子道:「怎麼還得?」張三翁道:「癡呆子!大人家的女兒,豈肯再嫁人?前日恐怕你當真胡行起來,令岳叫人接了家去,只說嫁了。今住的原是你令岳家的房子,又恐怕你凍餓死在外邊了,故著老漢設法了你家來,收拾在門房裡。今見你心性轉頭,所以替你說明,原等你夫妻完聚,這多是令岳造就你成器的好意思。」公子道:「怪道住在此多時,只見說主母,從不見甚麼主人出入。我守著老實,不敢窺探一些,豈知如此就裡?元來岳丈恁般費心!」張三翁道:「還不上前拜見他去!」一手扯著公子走將進來。上官翁也湊將上來,撞著道:「你而今記得苦楚,省悟前非了麼?」公子無言可答,大哭而拜。上官翁道:「你痛改前非,我把這所房子與你夫妻兩個住下,再撥一百畝田與你管運,做起人家來。若是飽暖之後,舊性復發,我即時逐你出去,連妻子也不許見面了。」公子哭道:「經了若干苦楚過來,今受了岳丈深恩,若再不曉得省改,真豬狗不值了!」上官翁領他進去與女兒相見,夫妻抱頭而哭。說了一會,出來謝了張三翁。張三翁臨去,公子道:「只有一件不乾淨的事,倘或舊主人尋來,怎麼好?」張三翁道:「那裡甚麼舊主人?多是你令岳捏弄出來的。你只要好做人家,再不必別慮!」公子方得放心,住在這房子裡做了家主。雖不及得富盛之時,卻是省吃儉用,勤心苦肌,衣食盡不缺了。記恨了日前之事,不容一個閒人上門。 
  那賈清夫、趙能武見說公子重新做起人家來了,合了一伴來拜望他。公子走出來道:「而今有飯,我要自吃,與列位往來不成了。」賈清夫把趣話來說說,議論些簫管;趙能武又說某家的馬健,某人的弓硬,某處地方禽獸多。公子只是冷笑,臨了道:「兩兄看有似我前日這樣主顧,也來作成我做一夥同去賺他些兒。」兩人見說話不是頭,掃興而去。上官翁見這些人又來歪纏,把來告了一狀,搜根剔齒,查出前日許多隱漏白佔的田產來,盡歸了公子。公子一發有了家業,夫妻竟得溫飽而終。可見前日心性,只是不曾吃得苦楚過。世間富貴子弟,還是等他曉得些稼穡艱難為妙。至於門下往來的人,尤不可不慎也。 
  貧富交情只自知,翟公何必署門楣? 
  今朝敗子回頭日,便是奸徒退運時。
  
  
  【卷二十三 大姊魂遊完宿願 小姨病起續前緣】
  
  卷二十三 大姊魂遊完宿願 小姨病起續前緣
  缺失
  等待補充
  
  
  【卷二十四 庵內看惡鬼善神 井中譚前因後果】
  
  經云: 
  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要知來世因,今生作者是。 
  話說南京新橋有一人姓丘,字伯皋。平生忠厚志誠,奉佛甚謹。性喜施捨,不肯妄取人一毫一厘,最是個公直有名的人。一日獨坐在家內屋簷之下,朗聲誦經。忽然一個人背了包裹,走到面前來放下包裹在地,向伯皋作一揖道:「借問老丈一聲。」伯皋慌忙還禮道:「有甚話?」那人道:「小子是個浙江人,在湖廣做買賣。來到此地,要尋這裡一個丘伯皋,不知住在何處?」伯皋道:「足下問彼住處,敢是與他舊相識麼?」那人道:「一向不曾相識,只是江湖上聞得這人是個長者,忠信可托。今小子在途路間,有些事體,要干累他,故此動問。」伯皋道:「在下便是丘伯皋。足下既是遠來相尋,請到裡面來細講。」立起身來拱進室內坐定,問道:「足下高姓?」那人道:「小子姓南,賤號少營。」伯皋道:「有何見托?」少營道:「小子有些事體,要到北京會一個人,兩月後可回了。」手指著包裹道:「這裡頭頗有些東西,今單身遠走,路上干係,欲要寄頓停當,方可起程。世上的人,便是親眷朋友最相好的,撞著財物交關,就未必保得心腸不變。一路聞得吾丈大名,是分毫不苟的人,所以要將來寄放在此,安心北去,回來叩謝。即此便是干累老丈之處,別無他事。」伯皋道:「這個當得。但請足下封記停當,安放舍下。只管放心自去,萬無一失。」少營道:「如此多謝。」當下依言把包裹封記好了,交與伯皋,拿了進去。伯皋見他是遠來的人,整治酒飯待他。他又要置辦上京去的幾件物事,未得動身。伯皋就留他家裡住宿兩晚,方才別去。 
  過了兩個多月,不見他來。看看等至一年有餘,杳無音耗。伯皋問著北來的浙江人,沒有一個曉得的。要差人到浙江去問他家裡,又不曉得他地頭住處。相遇著而人便問南少營,全然無人認得。伯皋道:「這樁未完事,如何是了?」沒計奈何,巷口有一卜肆甚靈,即時去問卜一卦。那占卦的道:「卦上已絕生氣,行人必應沉沒在外,不得回來。」伯皋心下委決不開,歸來與妻子商量道:「前日這人與我素不相識,忽然來寄此包裹。今一去不來,不知包內是甚麼東西,焉欲開來看一看。這人道我忠厚可托,故一面不相識,肯寄我處,如何等不得他來?欲待不看,心下疑惑不過。我想只不要動他原物,便看一看,想也無害。」妻子道:「自家沒有取心,便是看看何妨?」取將出來,覺得沉重,打開看時,多是黃金白銀,約有千兩之數。伯皋道:「原來有這些東西在這裡,如何卻不來了?啟卦的說卦上已絕生氣,莫不這人死了,所以不來。我而今有個主意,在他包裡取出五十金來,替他廣請高僧,做一壇佛事,祈求佛力,保佑他早早回來。倘若真個死了,求他得免罪苦,早早受生,也是我和他相與一番。受寄多時,盡了一片心,不便是這樣埋沒了他的。」妻子道:「若這人不死,來時節動了他五十兩,怎麼回他?」伯皋道:「我只把這實話對他講,說是保佑他回來的,難道怪我不成?十分不認賬,我填還他也罷了。佛天面上,那裡是使了屈錢處?」算計已定,果然請了幾眾僧人,做了七晝夜功果。伯皋是致誠人,佛前至心祈禱,願他生得早歸,死得早脫。功果已罷,又是幾時,不見音信,眼見得南少營不來了。伯皋雖無貪他東西念頭,卻沒個還處。自佛事五十兩之外,已此是入己的財物。伯皋心裡常懷著不安,日遠一日,也不以為意了。 
  伯皋一向無子,這番佛事之後,其妾即有好孕。明年生下一男,眉目疏秀,甚覺可喜。伯皋夫妻十分愛惜。養到五六歲,送他上學,取名丘俊。豈知小聰明甚有,見了書就不肯讀,只是賴學。到得長大來,一發不肯學好,專一結識了一班無賴子弟,嫖賭行中一溜,撒漫使錢,戒訓不下。村裡人見他如此作為,盡皆歎息道:「丘伯皋做了一世好人,生下後代,乃是敗子。天沒眼睛,好善無報。」如此過了幾時,伯皋與他娶了妻,生有一子。指望他漸漸老成,自然收心。不匡丘俊有了妻兒,越加在肆,連妻兒不放在心上,棄著不管。終日只是三街兩市,和著酒肉朋友串哄,非賭即嫖,整個月不回家來。便是到家,無非是取錢鈔,要當頭。伯皋氣忿不過。 
  一日,伯皋出外去,思量他在家非為,哄他回來鎖在一間空室裡頭。團團多是牆壁,只留著一個圓洞,放進飲食。就是生了雙翅,也沒處飛將出來。伯皋去了多時,丘俊坐在房裡,真如囹圄一般。其大娘甚是憐他,恐怕他愁苦壞了。一日早起,走到房前,在壁縫中張他一張,看他在裡面怎生光景。不看萬事全休,只這一看,那一驚非小可! 
  正是: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雪水來。 
  丘俊的大娘,看見房裡坐的不是丘俊的模樣,吃了一驚。仔細看時,儼然是向年寄包裹的客人南少營。大娘認得明白,不敢則聲,嘿嘿歸房。恰好丘伯皋也回來,妻子說著怪異的事,伯皋猛然大悟道:「是了,是了。不必說了,原是他的東西,我怎管得他浪費?枉做冤家!」登時開了門,放了丘俊出來,聽他仍舊外邊浮浪。快活不多幾時,酒色淘空的身子,一口氣不接,無病而死。伯皋算算所費,恰正是千金的光景。明曉得是因果,不十分在心上,只收拾孫子過日,望他長成罷了。 
  後邊人議論丘俊是南少營的後身,來取這些寄下東西的,不必說了。只因丘伯皋是個善人,故來與他家生下一孫,衍著後代,天道也不為差。但只是如此忠厚長者,明受人寄頓,又不曾貪謀了他的,還要填還本人,還得盡了方休。何況實負欠了人,強要人的打點受用,天豈客得你過?所以冤債相償,因果的事,說他一年也說不了。小子而今說一個沒天理的,與看官們聽一聽。 
  錢財本有定數,莫要欺心胡做! 
  試看古往今來,只是一本帳簿。 
  卻說元朝至正年間,山東有一人姓元名自實,田莊為生,家道豐厚。性質愚純,不通文墨,卻也忠厚認真,一句說話兩個半句的人。同裡有個姓繆的千戶,與他從幼往來相好。一日繆千戶選授得福建地方官職,收拾赴任。缺少路費,要在自實處借銀三百兩。自實慨然應允,繆千戶寫了文卷送過去。自實道:「通家至愛,要文卷做甚麼?他日還不還,在你心裡。你去做官的人,料不賴了我的。」此時自實恃家私有余,把這幾兩銀子也不放在心上,競自不收文卷,如數交與他去。繆千戶自去上任了。 
  真是事有不測。至正末年間,山東大亂,盜賊四起。自實之家,被劫群盜掠一空,所剩者田地屋宇,兵戈擾攘中,又變不出銀子來。戀著住下,又恐性命難保,要尋個好去處避兵。其時福建被陳友定所據,七郡地方獨安然無事。自實與妻子商量道:「目令滿眼兵戈,只有福建平靜。況繆君在彼為官,可以投托。但道途阻塞,人口牽連,行動不得。莫若尋個海船,搭了他由天津出海,直趨福州。一路海洋,可以徑達,便可挈家而去了。」商量已定,收拾了些零剩東西,載了一家上了海船,看了風訊開去,不則幾時,到了福州地面。 
  自實上岸,先打聽繆千戶消息。見說繆千戶正在陳友定幕下,當道用事,威權隆重,門庭赫奕。自實喜之不勝,道是來得著了。匆忙之中,未敢就未見他,且回到船裡對妻子說道:「問著了繆家,他正在這裡興頭,便是我們的造化了。」大家歡喜。自實在福州城中賃下了一個住居,接妻子上來,安頓行李停當,思量要見繆千戶。轉一個念頭道:『一路受了風波,顏色憔悴,衣裳襤褸,他是興頭的時節,不要討他鄙賤,還宜從容為是。』住了多日,把冠服多整飾齊楚,面龐也養得黑色退了,然後到門求見。門上人見是外鄉人,不肯接帖,問其來由,說是山東。門上人道:「我們本官最怕鄉里來纏,門上不敢稟得,怕惹他惱燥。等他出來,你自走過來我面見他,須與吾們無干。他只這個時節出來快了。」自實依言站著等候。果然不多一會,繆千戶騎著馬出來拜客。自實走到馬前。躬身打拱。繆千戶把眼看到別處,毫釐不像認得的。自實急了,走上前去說了山東土音,把自己姓名大聲叫喊。繆千戶聽得,只得叫攏住了馬,認一認,假作吃驚道: 
  「元來是我鄉親,失瞻,失瞻!」下馬來作了揖,拉了他轉到家裡來,敘了賓主坐定。一杯茶罷,千戶自立起身來道:「適間正有小事要出去,不得奉陪。且請仁兄回寓,來日薄具小酌,申請過來一敘。」自實不曾說得甚麼,沒奈何且自別過。 
  等到明日,千戶著個人拿了一個單帖來請自實。自實對妻子道:「今日請我,必有好意。」歡天喜地,不等再邀,跟著就走。到了衙門,千戶接著,自實只說道長久不見,又遠來相投,怎生齊整待他。誰知千戶意思甚淡,草草酒果三杯,說些地方上大概的話。略略問問家中兵戈光景、親眷存亡之類,毫釐不問著自實為何遠來,家業興廢若何。比及自實說得遭劫逃難,苦楚不堪。千戶聽了,也只如常,並無驚駭憐恤之意。至於借銀之事,頭也不提起,謝也不謝一聲。自實幾番要開口,又想道:「剛到此地,初次相招,怎生就說討債之事?萬一衝撞了他,不好意思。」只得忍了出門。到了下處,旅寓荒涼,柴米窘急。妻子問說:「何不與繆家說說前銀,也好付些來救急?」自實說初到不好啟齒,來曾說得的緣故。妻子怨恨道:「我們萬里遠來,所幹何事?專為要投托繆家,今持特請去一番,卻只貪著他些微酒食,礙口識羞,不把正經話提起,我們有甚麼別望頭在那裡?」自實被埋怨得不耐煩,躊躇了一夜。 
  次日早起,就到繆千戶家去求見。千戶見說自實到來,心裡已有幾分不像意了。免不得出來見他,意思甚倦,敘得三言兩語,做出許多勉強支吾的光景出來。自實只得自家開口道:「在下家鄉遭變,拚了性命挈家海上遠來,所仗惟有兄長。今日有句話,不揣來告。」千戶不等他說完,便接口道:「不必兄說,小弟已知。向著承借路費,於心不忘。雖是一官蕭條,俸入微薄,恰是故人遠至,豈敢辜恩?兄長一面將文卷簡出來,小弟好照依數目打點,陸續奉還。」看官,你道此時繆千戶肚裡,豈是忘記了當初借銀之時,並不曾有文卷的?只是不好當面賴得,且把這話做出推頭,等他拿不出文捲來,便不好認真催逼,此乃負心人起賴端的圈套處。自實是個老實人,見他說得蹊蹺了,吃驚道:「君言差矣!當初鄉里契厚,開口就相借,從不曾有甚麼文契。今日怎麼說出此話來?」千戶故意妝出正經面孔來道:「豈有是理!債負往來,全憑文卷。怎麼說個沒有?或者兵火之後,君家自失去了,客或有之。然既與兄舊交,而今文卷有無也不必論,自然處來還兄。只是小弟也在本足之鄉,一時性急不得。從容些個勉強措辦才妙。」 
  自實聽得如此說了,一時也難相逼,只得唯唯而出。一路想他說話古怪,明是欺心光景。卻是既到此地,不得不把他來作傍。他適才也還有從容處還的話,不是絕無生意的,還須忍耐幾日,再去求他。只是我當初要好的不是,而今權在他人之手,就這般煩難了。歸來與妻子說知,大家歎息了一回,商量還只是求他為是。只得挨著面皮,走了幾次,常只是這些說話,推三阻四。一千年也不賴,一萬年也不還。耳朵裡時時好聽,並不見一分遞過手裡來。欲待不走時,又別無生路。自實走得一個不耐煩,正所謂:羝羊觸藩,進退兩難。 
  自實枉自奔波多次,竟無所得。日挨一日,倏忽半年。看看已近新正。自實客居蕭索,閤家嗷嗷,過歲之計,分毫無處。自實沒奈何了,只得到繆家去,見了千戶,一頭哭,一頭拜將下去道:「望兄長救吾性命則個!」千戶用手扶起道: 
  「何至於此!」自實道:「新正在邇,妻子饑寒,囊乏一錢,瓶無一粒栗,如何過得日子?向著所借銀兩,今不敢求還,任憑尊意應濟多少,一絲一毫,盡算是尊賜罷了。就是當時無此借貨一項,今日故人之誼,也求憐憫一些。」說罷大哭。千戶見哭得慌了,也有些不安。把手指數一數道:「還有十日,方是除夜。兄長可在家專待,小弟分些祿米,備些柴薪之費,送到貴寓,以為兄長過歲之資。但勿以輕微為怪,便見相知。」自實窮極之際,見說肯送些東西了,心下放掉了好些,道:「若得如此,且延殘喘到新年,便是盛德無盡。」歡喜作別。臨別之時,千戶再三叮囑道:「除夕切勿他往,只在貴寓等著便是。」自實領諾,歸到寓中,把千戶之言對妻子說了,一家安心。 
  到了除日,清早就起來坐在家裡等候。欲要出去尋些過年物事,又恐怕一時錯過,心裡還想等有些錢鈔到手了,好去運動。呆呆等著,心腸扒將出來,叫一個小廝站在巷口,看有甚麼動靜,先來報知。去了一會,小廝奔來道:「有人挑著米來了。」自實急出門一看,果然一個擔夫桃著一擔米,一個青衣人前頭拿了帖兒走來。自實認道是了。只見走近門邊,擔夫並無歇肩之意,那個青衣人也逕自走過了。自實疑心道:「必是不認得吾家,錯走過了。」連忙叫道:「在這裡,可轉來。」那兩個並不回頭。自實只得趕上前去問青衣人道:「老哥,送禮到那裡去的?」青衣人把手中帖與自實看道:「吾家主張員外送米與館賓的,你問他則甚?」自實情知不是,佯佯走了轉來,又坐在家裡。一會,小廝又走進來道: 
  「有一個公差打扮的,肩上馱了一肩錢走來了。」自實到門邊探頭一望道:「這番是了。」只見那公差打扮的經過門首,腳步不停,更跑得緊了些。自實越加疑心,跑上前問時,公差答道:「縣裡知縣相公送這些錢與他鄉里過節的。」自實又見不是,心裡道:「別人家多紛紛送禮,要見只在今日這一日了,如何我家的偏不見到?」自實心裡好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身子好像做盤上螞蟻,一霎也站腳不住。看看守到下午,竟不見來,落得探頭探腦,心猿意馬。這一日,一件過年的東西也不買得。到街前再一看,家家戶戶多收拾起買賣,開店的多關了門,只打點過新年了。自實反為繆家所誤,粒米束薪家裡無備,妻子只是怨悵啼哭。別人家歡呼暢飲,爆竹連天,自實據眉皺目,淒涼相對。自實越想越氣,雙腳亂跳,大罵:「負心的狠賊,害人到這個所在!」一憤之氣,箱中翻出一柄解腕刀來,在磨石上磨得雪亮。對妻子道:「我不殺他,不能雪這口氣!我拚著這命抵他,好歹三推六問,也還遲死幾時。明日絕早清晨,等他一出門來,斷然結果他了。」妻子勸他且用性,自實那裡按納得下?捏刀在手,坐到天明,雞鳴鼓絕,逕望繆家門首而去。 
  且說這條巷中間有一小庵,乃自實家裡到繆家必由之路。庵中有一道者號軒轅翁,年近百歲,是個有道之士。自實平日到繆家裡經過此庵,每走到裡頭歇足,便與庵主軒轅翁敘一會閒話。往來既久,遂成熟識。此日是正月初一日元旦,東方將動,路上未有行人。軒轅翁起來開了門,將一張桌當門放了,點上兩枝蠟燭,朝天拜了四拜。將一卷經攤在桌上,中間燒起一爐香,對著門坐下,朗聲而誦。誦不上一兩板,看見街上天光熹微中,一個人當前走過,甚是急遽,認得是元自實。因為怕斷了經頭,由他自去,不叫住他。這個老人家道眼清明,看元自實在前邊一面走,後面卻有許多人跟著。仔細一看,那裡是人?乃是奇形怪狀之鬼,不計其數,跳舞而行。但見: 
  或握刀劍,或執椎鑿; 
  披頭露體,勢甚兇惡。 
  軒轅翁住了經不念,口裡叫聲道:「怪哉!」把性定一回,重把經念起。不多時,見自實復走回來,腳步懶慢。軒轅翁因是起先詫異了,嘿嘿看他自走,不敢叫破。自實走得過,又有百來個人跟著在後。軒轅翁著眼細看,此番的人多少比前差不遠,卻是打扮大不相同,儘是金冠玉珮之士。但見: 
  或挈幢蓋,或舉旌幡; 
  和客悅色,意甚安閒。 
  軒轅翁驚道:「這卻是甚麼緣故?歲朝清早,所見如此,必是元生死了,適間乃其陰魂,故到此不進門來。相從的,多是神鬼,然惡往善歸,又怎麼解說?」心下狐疑未決,一面把經誦完了,急急到自實家中訪問消耗。 
  進了元家門內,不聽得裡邊動靜。咳嗽一聲,叫道:「有客相拜。」自實在裡頭走將出來,見是個老人家新年初一相拜,忙請坐下。軒轅翁說了一套隨俗的吉利話,便問自實道:「今日絕清早,足下往何處去!去的時節甚是匆匆,回來的時節甚是緩緩,其故何也?願得一聞。」自實道:「在下有一件不平的事,不好告訴得老丈。」軒轅翁道:「但說何妨?」自實把繆千戶當初到任借他銀兩,而今來取只是推托,希圖混賴及年晚哄送錢米,竟不見送,以致狼狽過年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軒轅翁也頓足道:「這等恩將仇報,其實可恨!這樣人必有天報,足下今日出門,打點與他尋鬧麼?」自實道:「不敢欺老丈,昨晚委實氣了一晚。吃虧不過,把刀磨快了,巴到天明,意欲往彼門首等他清早出來,一刀刺殺了,以雪此恨。及至到了門首,再想一想,他固然得罪於我,他尚有老母妻子,平日與他通家往來的,他們須無罪。不爭殺了千戶一人,他家老母妻子就要流落他鄉了。思量自家一門流落之苦,如此難堪,怎忍叫他家也到這地位!寧可他負了我,我不可做那害人的事。所以忍住了這口氣,慢慢走了來。心想未定,不曾到老丈處奉拜得,卻教老丈先降,得罪,得罪。」軒轅翁道:「老漢不是拜年,其實有樁奇異,要到宅上奉訪。今見足下訴說這個緣故,當與足下稱賀。」自實道:「有何可賀?」軒轅翁道:「足下當有後祿,適間之事,神明已知道了。」自實道:「怎見得?」軒轅翁道:「方纔清早足下去時節,老漢看見許多凶鬼相隨;回來時節,多換了福神。老漢因此心下奇異。今見足下所言如此,乃知一念之惡,凶鬼便至;一念之善,福神便臨。如影隨形,一毫不爽,暗室之內,造次之間,萬不可萌一毫惡念,造罪損德的!足下善念既發,鬼神必當嘿佑,不必愁恨了。」自實道:「難承老丈勸慰,只是受了負心之騙,一個新歲,錢米俱無,光景難堪。既不殺得他,自家尋個死路罷,也羞對妻子了。」軒轅翁道:「休說如此短見的話!老漢庵中尚有餘糧,停會當送些過來,權時應用。切勿更起他念!」自實道:「多感,多感。」軒轅翁作別而去。 
  去不多時,果然一個道者領了軒轅翁之命,送一挑米、一貫錢到自實家來。自實枯渴之際,只得受了。轉托道者致謝庵主。道者去後,自實展轉思量:「此翁與我向非相識,尚承其好意如此。叵耐繆千戶負欠了我的,反一毛不拔。本為他遠來相投,今失瞭望,後邊日子如何過得?我要這性命也沒幹!況且此恨難消,據軒轅翁所言神鬼如此之近,我陽世不忍殺他,何不尋個自盡到陰間告理他去?必有伸訴之處。」遂不與妻子說破,竟到三神山下一個八角井邊,歎了一口氣,仰天歎道:「皇天有眼,我元自實被人賴了本錢,卻教我死於非命!可憐,可憐!」說罷,撲通的跳了下去。 
  自實只道是水淹將來,立刻可死。誰知道井中可煞作怪,自實腳踏實地,點水也無。伸手一模,兩邊俱是石壁削成。中間有一條狹路,只好客身。自實將手托著兩壁,黑暗中只管向前,依路走去。走勾有數百步遠,忽見有一線亮光透入,急急望亮處走去。須臾壁盡路窮,乃是一個石洞小口。出得一時,豁然天日明朗,別是一個世界。又走了幾十步,見一所大宮殿,外邊門上牌額四個大金字,乃是「三山福地」。自實瞻仰了一會,方敢舉步而入。但見:古殿煙消,長廊晝靜。徘徊四顧,闃無人蹤。鍾磐一聲,恍來雲外。自是洞天福地,宜有神仙在此藏;絕非俗境塵居,不帶夙緣那得到? 
  自實立了一響,不見一個人面。肚裡饑又饑,渴又渴,腿腳又酸,走不動了。見面前一個石壇,且是潔淨。自實軟倒來,只得眠在石壇旁邊歇息一回。忽然裡邊走出一個人來,乃是道士打扮;走到自實面前,笑問自實道:「翰林已知客邊滋味了麼?」自實吃了一驚,道:「客邊滋味,受得勾苦楚了,如何呼我做翰林?豈不大差!」道土道:「你不記得在興慶殿草詔書了麼?」自實道:「一發好笑,某乃山東鄙人,布衣賤士,生世四十,目不知書。連京裡多不曾認得,曉得甚麼興慶殿草甚麼詔書?」道土道:「可憐!可憐!人生換了皮囊,便為嗜欲所汩,饑寒所困,把前事多忘記了。你來此間,腹中已餓了麼?」自實道:「昨晚忿恨不食,直到如今,為尋死地到此,不期誤入仙境。卻是腹中又餓,口中又渴,腿軟筋麻,當不得,暫臥於此。」道士袖裡模出大梨一顆、大棗數枚,與自實道:「你認得這東西麼?此交梨、火棗也。你吃了下去,不惟免了飢渴,兼可曉得過去之事。」自實接來手中,正當飢渴之際,一口氣吃了下去。不覺精神爽健,瞑目一想,惺然明悟。記得前生身為學士,在大都興慶殿側草詔,猶如昨日。一轂轆扒將起來,拜著道土道:「多蒙仙長佳果之味,不但解了飢渴,亦且頓悟前生。但前生既如此清貴,未知作何罪業,以致今生受報,弄得加此沒下梢了?」道士道:「你前世也無大罪,但在職之時,自恃文學高強,忽略後進之人,不肯加意汲引,故今世罰你愚俗,不通文義。又妄自尊大,拒絕交遊,毫無情面,故今世罰你漂泊,投入不著。這也是一還一報,天道再不差的。今因你一念之善,故有分到此福地與吾相遇,救你一命。」道士因與自實說世間許多因果之事,某人是善人,該得好報。某人是惡人,該得惡報。某人乃是無厭鬼王出世,地下有十個爐替他鑄橫財,故在世貪饕不止,賄賂公行,他日福滿,當受幽囚之禍。某人乃多殺鬼王出世,有陰兵五百,多是銅頭鐵額的,跟隨左右,助其行虐,故在世殺害良民,不戢軍士,他日命衰,當受割截之殃。其餘凡貪官污吏、富室豪民,及矯情干譽、欺世盜名種種之人,無不隨業得報,一一不爽。自實見識得這等利害明白,打動了心中事,遂問道:「假似繆千戶欺心混賴,負我多金,反致得無聊如此,他日豈不報應?」道士道:「足下不必怪他。他乃是王將軍的庫子,財物不是他的,他豈得妄動耶?」自實道:「見今他享榮華,我受貧苦,眼前怎麼當得?」道士道:「不出三年,世運變革,地方將有兵戈大亂,不是這光景了。你快擇善地而居,免受池魚之禍。」自實道:「在下愚昧,不識何處可以躲避?」道士道:「福寧可居,且那邊所在與你略有緣分,可償得你前日好意貸人之物,不必想繆家還了。此皆子善念所至也。今到此已久,家人懸望,只索回去罷!」自實道:「起初自井中下來,行了許多暗路,今不能重記。就尋著了舊路,也上去不得,如何歸去?」道士道:「此間別有一徑,可以出外,不必從舊路了。」因指點山後一條路徑,叫自實從此而行。自實再拜稱謝,道士自轉身去了。 
  自實依著所指之徑,行不多時,見一個穴口,走將出來,另有天日。急回頭認時,穴已不見。自實望去百步之外,遠遠有人行走。奔將去問路,元來即是福州城外。遂急急跑回家來,家人見了又驚又喜,道:「那裡去了這幾日?」自實道:「我今日去,就是今日來,怎麼說幾日?」家人道:「今日是初十了,自那日初一出門,到晚不見回來,只道在軒轅翁庵裡。及至去問時,卻又說不曾來。只疑心是有甚麼山高水低。軒轅翁說:『你家主人還有後祿,定無他事。』所以多勉強寬解。這幾日杳然無信,未免慌張。幸得來家卻好了。」自實把憤恨投井,誰知無水不死,卻遇見道士,奇奇怪怪許多說話,說了一遍,道:「聞得仙家日月長,今吾在井只得一響,世上卻有十日。這道士多分是仙人,他的說話,必定有准,我們依言搬在福寧去罷。不要戀戀繆家的東西,不得到手,反為所誤了。」一面叫人收拾起來,打點上路。自實走到軒轅翁庵中別他一別,說遷去之意。軒轅翁問:「為何發此念頭?」自實把井中之事說了一遍。軒轅翁跌足道:「可惜足下不認得人!這道士乃芙蓉真人也。我修煉了一世,不能相遇,豈知足下當面錯過?仙家之言,不可有違!足下遷去為上。老漢也自到山中去了。若住在此地,必為亂兵所殺。」自實別了回來,一徑領了妻子同到福寧。 
  此時天下擾亂,賦役煩重,地方多有逃亡之屋。自實走去尋得幾間可以收拾得起的房子,併疊瓦礫,將就修葺來往。揮鋤之際,錚然有聲,掘將下去,卻是石板一塊。掇將開來,中有藏金數十錠。閤家見了不勝之喜,恐怕有人看見,連忙收拾在箱匣中了。自實道:「井中道士所言,此間與吾有些緣分,可還所貸銀兩,正謂此也。」將來秤一秤,果是三百金之數,不多不少。自實道:「井中人果是仙人,在此住料然不妨。」從此安頓了老小,衣食也充足了些,不愁凍餒,放心安居。後來張士誠大軍臨福州,陳平章遭擄,一應官吏多被誅戮。繆千戶一家,被王將軍所殺,盡有其家資。自實在福寧竟得無事,算來恰恰三年。道士之言,無一不驗,可見財物有定數,他人東西強要不得的。為人一念,善惡之報,一些不差的。有詩為證: 
  一念起時神鬼至,何況前生夙世緣! 
  方知富室多慳吝,只為他人守業錢。
  
  
  【卷二十五 徐茶酒乘鬧劫新人 鄭蕊珠鳴冤完舊案】
  
  瑞氣籠清曉。卷珠簾,次第笙歌,一時齊奏。無限神仙離蓬島,鳳駕鸞車初到。見擁個、仙娥窈窕。玉珮玎鐺風縹緲,望嬌姿、一似垂楊裊。天上有,世間少。劉郎正是當年少。更那堪,天教付與,最多才貌。玉樹瓊枝相映耀,誰與安排忒好?有多少、風流歡笑。直待來春成名了,馬如龍、綠緩欺芳草。同富貴,又偕老。 
  這首詞名《賀新郎》,乃是宋時辛稼軒為人家新婚吉席而作。天下喜事,先說洞房花燭夜,最為熱鬧。因是這熱鬧,就有趁哄打劫的了。吳興安吉州富家新婚,當夜有一個做賊的,趁著人雜時節,溜將進去,伏在新郎的床底下了,打點人靜後,出來卷取東西。怎當這人家新房裡頭,一夜停火到天明。床上新郎新婦,雲雨歡濃了一會,枕邊切切私語,你問我答,煩瑣不休。說得高興,又弄起那話兒來,不十分肯睡。那賊躲在床下,只是聽得肉麻不過,卻是不曾靜悄。又且燈火明亮,氣也喘不得一口,何況脫身出來做手腳?只得耐心伏著不動。水火急時,直等日間床上無人時節,就床下暗角中撤放。如此三日夜,畢竟下不得手,肚中餓得難堪。顧不得死活,聽得人聲略定,拼著命魆魆走出,要尋路逃去。火影下早被主家守宿人瞧見,叫一聲「有賊!」前後人多扒起來,拿住了。先是一頓拳頭腳尖,將繩捆著,誰備天明送官。賊人哀告道:「小人其實不曾偷得一毫物事,便做道不該進來,適間這一頓臭打,也拆算得過了。千萬免小人到官,放了出去,小人自有報效之處。」主翁道:「誰要你報效!你每這樣歹人,只是送到官,打死了才乾淨。」賊人道:「十分不肯饒我,我到官自有說話。你每不要懊悔!」主翁見他說得倔強,更加可恨,又打了幾個巴拿。 
  捆到次日,申破了地方,一同送到縣裡去。縣官審問時,正是賊有賊智,那賊人不慌不忙的道:「老爺詳察,小人不是個賊,不要屈了小人!」縣官道:「不是賊,是甚麼樣人,躲在人家床下?」賊人道:「小人是個醫人,只為這家新婦,從小有個暗疾,舉發之時,疼痛難當,惟有小人醫得,必要親手調治,所以一時也離不得小人。今新婚之夜,只怕舊疾舉發,暗約小人隨在房中,防備用藥,故此躲在床下。這家人不認得,當賊拿了。」縣官道:「那有此話?」賊人道: 
  「新婦乳名瑞姑,他家父親,寵了妾生子女,不十分照管他。母親與他一路,最是愛惜。所以有了暗疾,時常叫小人私下醫治。今若叫他到官,自然認得小人,才曉得不是賊。」知縣見他丁一確二說著,有些信將起來,道:「果有這等事,不要冤屈了平人。而今只提這新婦當堂一認就是了。」 
  元來這賊躲在床下這三夜,備細聽見床上的說話。新婦果然有些心腹之疾,家裡常醫的。因告訴丈夫,被賊人記在肚裡,恨這家不饒他,當官如此攀出來。不惟可以遮飾自家的罪,亦且可以弄他新婦到官,出他家的醜。這是那賊人憊賴之處。那曉縣官竟自被他哄了,果然提將新婦起來。富家主翁急了,負極去求免新婦出官。縣官那裡肯聽?富家翁又告情願不究賊人罷了,縣官大怒道:「告別人做賊也是你,及至要個證見,就說情願不究,可知是誣賴平人為盜。若不放新婦出來質對,必要問你誣告。」富家翁計無所出,方悔道:「早知如此,放了這猾賊也罷,而今反受他累了。」 
  衙門中一個老吏,見這富家翁徬徨,問知其故,便道:「要破此猾賊也不難,只要重重謝我。我去稟明了,有方法叫他伏罪。」富家翁許了謝禮十兩。老吏去稟縣官道:「這家新婦初過門,若出來與賊盜同辨公庭,恥辱極矣!老爺還該惜具體面。」縣官道:「若不出來,怎知賊的真假?」老吏道:「吏典到有一個愚見。想這賊潛藏內室,必然不曾認得這婦人的,他卻混賴其婦有約。而今不必其婦到官,密地另使一個婦人代了,與他相對。他認不出來,其誣立見,既可以辨賊,又可以周全這家了。」縣官點頭道:「說得有理。」就叫吏典悄地去喚一娼婦打扮了良家,包頭素衣,當賊人面前帶上堂來,高聲稟道:「其家新婦瑞姑拿到!」賊人不知是假,連忙叫道:「瑞姑,瑞姑,你約我到房中治病的,怎麼你公公家裡拿住我做賊送官,你就不說一聲?」縣官道:「你可認得正是瑞姑了麼?」賊人道:「怎麼不認得?從小認得的。」縣官大笑道:「有這樣奸詐賊人,險被你哄了。元來你不曾認得瑞姑,怎賴道是他約你醫病?這是個娼妓,你認得真了麼?」賊人對口無言,縣官喝叫用刑。賊人方才訴說不曾偷得一件,乞求減罪。縣官打了一頓大板,枷號示眾。因為無贓,恕其徒罪。富家翁新婦方才得免出官。這也是新婚人家一場大笑話。 
  先說此一段做個笑本。小子的正話,也說著一個新婚人家,弄出好些沒頭的官司,直到後來方得明白。 
  本為花燭喜筵,弄作是非苦海。 
  不因天網恢恢,啞謎何對得解? 
  卻說直隸蘇州府嘉定縣有一人家,姓鄭,也是經紀行中人,家事不為甚大。生有一女,小名蕊珠,這倒是個絕世佳人,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許下本縣一個民家姓謝,是謝三郎,還未曾過門。這個月裡揀定了吉日,謝家要來取去。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開面,鄭家老兒去喚整容匠。元來嘉定風俗,小戶人家女人蓖頭剃臉,多用著男人。其時有一個後生,姓徐名達,平時最是不守本分,心性奸巧好淫,專一打聽人家女子,那家生得好,那家生得醜。因為要像心看著內眷,特特去學了那櫛工生活,得以進入內室。又去做那婚筵茶酒,得以窺看新人。如何叫得茶酒?即是那邊儐相之名,因為贊禮時節在旁高聲「請茶!」「請酒!」多是他口裡說的,所以如此稱呼。這兩項生意,多傍著女人行止,他便一身兼做了。此時鄭家就叫他與女兒蕊珠開面。徐達帶了蓖頭傢伙,一徑到鄭家內裡來。蕊珠做女兒時節,徐達未曾見一面,而今卻叫他整客,煞是看得親切。徐達一頭動手,一頭覷玩,身子如雪獅子向火,看看軟起來。那話兒如吃石髓的海燕,看看硬起來。可惜礙著前後有人,恨不就勢一把抱住弄他一會。鄭老兒在旁看見模樣,識破他有些輕薄意思。等他用手一完,急打發他出到外邊來了。 
  徐達看得渾身似火,背地裡手銃也不知放了幾遭,心裡掉不下。曉得嫁去謝家,就設法到謝家包做了吉日的茶酒。到得那日,鄭老兒親送女兒過門。只見出來迎接的儐相,就是前日的櫛工徐達。心下一轉道:「元來他又在此。」比至新人出轎,行起禮來,徐達沒眼看得,一心只在新娘子身上。口裡哩連羅連,把禮數多七顛八倒起來。但見:東西錯認,左右亂行。信口稱呼,親翁忽為親媽:無心贊喝,該「拜」反做該「興」。見過泰山,又請岳翁受禮;參完堂上,還叫父母升廳。不管嘈壞郎君,只是貪看新婦。徐達亂嘈嘈的行過了許多禮數,新娘子花燭已過,進了房中,算是完了,只要款待送親吃喜酒。 
  這謝家民戶人家,沒甚人力,謝翁與謝三郎只好陪客在外邊,裡頭媽媽率了一二個養娘,親自廚房整酒。有個把當直的,搬東搬西,手忙腳亂,常是來不迭的。徐達相禮,到客人坐定了席,正要「請湯」、「請酒」是件贊唱,忽然不見了他。兩三次湯送到,只得主人自家請過吃了。將至終席,方見徐達慌慌張張在後面走出來,喝了兩句。比至酒散,謝翁見茶酒如此參前失後,心中不喜,要叫他來埋怨幾句,早又不見。當值的道:「方纔往前面去了。」謝翁道:「怎麼尋了這樣不曉事的?如此淘氣!」親家翁不等茶酒來贊禮,自起身謝了酒。 
  謝三郎走進新房,不見新娘子在內,疑他床上睡了,揭帳一看,仍然是張空床。前後照看,竟不見影。跑至廚房間人時,廚房中人多嚷道:「我們多只在這裡收拾,新娘子花燭過了,自坐房中,怎麼倒來問我們?」三郎叫了當直的後來各處找尋,到後門一看,門又關得好好的。走出堂前說了,閤家驚惶。當直的道: 
  「這個茶酒、一向不是個好人,方才喝禮時節看他沒心沒想,兩眼只看著新人,又兩次不見了他,而今竟不知那裡去了。莫不是他有甚麼奸計,藏過了新人麼?」鄭老兒道:「這個茶酒,元不是好人。小女前日開面也是他。因見他輕薄態度,正心裡怪恨,不想宅上茶酒也用著他。」鄭家隨來的僕人也說道:「他元是個游嘴光棍,這蓖頭贊禮,多是近新來學了攛哄過日子的。畢竟他有緣故,去還不遠,我們追去。」謝家當直的道:「他要內裡拐出新人,必在後門出後巷裡去了。方才後門關好,必是他復身轉來關了,使人不疑。所以又到堂前敷衍這一回,必定從前面轉至後巷去了,故此這會不見,是他無疑。」 
  此時是新婚人家,篦子火把多有在家裡,就每人點著一根。兩家僕人與同家主共是十來個,開了後門,多望後巷裡起來。元來謝家這條後門路,是一個直巷,也無彎曲,也無旁路。火把照起,明亮猶同白日,一望去多是看見的。遠遠見有兩三個人走,前頭差一段路,去了兩個,後邊有一個還在那裡。疾忙趕上,拿住火把一照,正是徐茶酒。問道:「你為何在這裡?」徐達道:「我有些小事,等不得酒散,我要回去。」眾人道:「你要回去,直不得對本家說聲?況且好一會不見了你,還在這裡行走,豈是回去的?你好好說,拐將新娘子那裡去了?」徐達支吾道:「新娘子在你家裡,豈是我掌禮人包管的?」眾人打的打,推的推,喝道:「且拿這游嘴光棍到家裡拷問他出來!」一群人擁著徐達,到了家裡。兩家親翁一同新郎各各盤問,徐達只推不知。一齊道:「這樣頑皮賴骨,私下問他,如何肯說!綁他在柱上,待天明送到官去,難道當官也賴得?」遂把徐達做一團捆住,只等天明。此時第一個是謝三郎掃興了。 
  不能勾握雨攜雲,整備著鼠牙雀角。 
  喜筵前在喚新郎,洞房中依然獨覺。 
  眾人鬧鬧嚷嚷簇擁著徐達,也有嚇他的,也有勸他的,一夜何曾得睡?徐達只不肯說。 
  須臾,天已大明,謝家父子教眾人帶了徐達,寫了一紙狀詞,到縣堂上告准,面稟其故。知縣驚異道:「世間有此事?」遂喚徐達問道:「你拐的鄭蕊珠那裡去了?」徐達道:「小人是婚筵的茶酒,只管得行禮的事,怎曉得新人的去向?」謝公就把他不辭而去,在後巷趕著之事,說了一遍。知縣喝叫用刑起來,徐達雖然是游花光棍,本是柔脆的人,熬不起刑。初時支吾兩句,看看當不得了,只得招道:「小人因為開面時,見他美貌,就起了不良之心。曉得嫁與謝家,謀做了婚筵茶酒。預先約會了兩個同伴埋伏在後門了。趁他行禮已完,外邊只要上席,小人在裡面一看,只見新人獨坐在房中,小人哄他還要行禮。新人隨了小人走出,新人卻不認得路,被小人引他到了後門,就把新人推與門外二人。新人正待叫喊,卻被小人關好了後門,望前邊來了。仍舊從前邊抄至後巷,趕著二人。正要奔脫,看見後面火把明亮,知是有人趕來。那兩個人顧不得小人,竟自飛跑去了。小人有這個新人在旁,動止不得。恰好路旁有個枯井,一時慌了,只得抱住了他,攛了下去。卻被他們趕著,拿了送官。這新人現在井中。只此是實。」知縣道:「你在他家時,為何不說?」徐達道:「還打點遮掩得過,取他出井來受用。而今熬刑不起,只得實說了。」知縣寫了口詞,就差一個公人押了徐達,與同謝、鄭兩家人,快到井邊來勘實回話。 
  一行人到了井邊。鄭老兒先去望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見有甚聲響。疑心女兒此時畢竟死了,扯著徐達狠打了幾下,道:「你害我女兒死了,怕不償命!」眾人勸住道:「且撈了起來,不要廝亂,自有官法處他。」鄭老兒心裡又慌又恨,且把徐達咬住一塊肉,不肯放。徐達殺豬也似叫喊。這邊謝翁叫人停當了竹兜繩索,一面下井去救人。一個膽大些的家人,扎縛好了,掛將下去。井中無人,用手一模,果然一個人蹲倒在裡面。推一推看,已是不動的了。抱將來放在兜中,吊將上去。眾人一看,那裡是甚麼新娘子?卻是一個大鬍鬚的男子,鮮血模糊,頭多打開的了。眾人多吃了一驚。鄭老兒將徐達又是一巴拿,道:「這是怎麼說?」連徐達看見,也嚇得呆了。謝翁道:「這又是甚麼蹺蹊的事?」對了井中問下邊的人道:「裡頭還有人麼?」井裡應道:「並無甚麼了,接了我上去。」隨即放繩下去,接了那個家人上來。一齊問道:「井中還有甚麼?」家人道:「止有些石塊在內,是一個乾枯的井。方才黑洞洞地摸起來的人,不知死活,可正是新娘子麼?」眾人道:「是一個死了的鬍子,那裡是新人?你看麼!」押差公人道:「不要鳥亂了,回覆官人去,還在這個入娘的身上尋究新人下落。」 
  鄭、謝兩老兒多道:「說得是。」就叫地方人看了屍首,一同公人去稟白縣官。知縣問徐達道:「你說把鄭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卻是一個男屍,且說鄭蕊珠那裡去了?這屍是那裡來的?」徐達道:「小人只見後邊趕來,把新人推在井裡是實。而今卻是一個男屍,連小人也猜不出了。」知縣道:「你起初約會這兩個同伴,叫做甚麼名字?必是這二人的緣故了。」徐達道:「一個張寅,一個李卯。」知縣寫了名字住址,就差人去拿來。甕中捉鱉,立時拿到,每人一夾棍,只招得道:「徐達相約後門等待,後見他推出新人來,負了就走。徐達在後趕來,正要同去。望見後面火把齊明,喊聲大震,我們兩個膽怯了,把新人掉與徐達,只是拚命走脫了。已後的事,一些也不知。」又對著徐達道:「你當時將的新人,那裡去了?怎不送了出來,要我們替你吃苦?」徐達對口無言。知縣指著徐達道:「還只是你這奴才奸巧!」喝叫再夾起來,徐達只喊得是小人該死。說來說去,只說到推在井中,便再說不去了。 
  知縣便叫鄭、謝兩家父親與同媒的人等,又拘齊兩家左右鄰里,備細訪問。多只是一般不知情,沒有甚麼別話,也沒有一個認得這屍首的。知縣出了一張榜文,召取屍親家屬認領埋葬,也不曾有一個說起的。鄭、謝兩家自備了賞錢,知縣又替他寫了榜文,訪取鄭蕊珠下落,也沒有一個人曉得影響的。知縣斷決不開,只把徐達收在監中,五日一比。謝三郎苦毒,時時催稟。縣官沒法,只得做他不著,也不知打了多多少少。徐達起初一時做差了事,到此不知些頭腦,教他也無奈何,只好巴過五口,吃這番痛棒。也沒個打聽的去處,也沒個結局的法兒,真正是沒頭的公事,表過不提。 
  再說鄭蕊珠那晚被徐達拐至後門,推與二人,便見把後門關了,方曉得是歹人的做作。欲待叫著本家人,自是新來的媳婦,不曾知道一個名姓,一時叫不出來。亦且門已關了,便口裡喊得兩句「不好了」,也沒人聽得。那些後生背負著只是走,心裡正慌,只見後面趕來,兩個人撇在地下竟自去了。那個徐達一把抱來,丟在井裡。井裡無水,又不甚深,只跌得一下,毫無傷損。聽是上面眾人喧嚷,曉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齊明,照得井裡也有光。鄭蕊珠負極叫喊救人,怎當得上邊人拿住徐達,你長我短,嚷得一個不耐煩。婦人聲音,終久嬌細,又在井裡,那個聽見?多簇擁著徐達,吆吆喝喝一路去了。鄭蕊珠聽得人聲漸遠,只叫得苦,大聲啼哭。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此時上邊未必無人走動。」高喊兩聲救人!又大哭兩聲,果然驚動了上邊兩人。只因這兩個人走將來,有分教: 
  黃塵行客,翻為墜井之魂;綠鬢新人,竟作離鄉之婦。 
  說那兩個人,是河南開封府報縣客商。一個是趙申一個是錢已。合了本錢,同到蘇、松做買賣。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然在此經過,聞得啼哭喊叫之聲卻在井中出來,兩個多走到井邊,望下一看。此時天光照下去,隱隱見是個女人。問道:「你是甚麼人在這裡頭?」下邊道:「我是此間人家新婦,被強盜劫來丟在此的。快快救我出來,到家自有重謝。」兩人聽得,自商量道:「從來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況是個女人,怎能勾出來?沒人救他,必定是死。我每撞著也是有緣。行囊中有長繩,我每墜下去救了他起來。」趙申道:「我溜撤些,等我下去。」錢已道:「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我只在上邊吊箸繩頭,用些空氣力罷。」也是趙申悔氣到了,見是女子,高興之甚。擅拳裸袖,把繩縛在腰間,雙手吊著繩。錢已一腳端著繩頭,雙手提著繩,一步步放將下去。到了下邊,見是沒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對鄭蕊珠道:「我救你則個。」鄭蕊珠道:「多謝大恩。」趙申就把身上繩頭解下來,將鄭蕊珠腰間如法縛了,道:「你不要怕,只把雙手吊著繩,上邊自提你上去,縛得牢,不掉下來的。快上去了,把繩來吊我。」鄭蕊珠巴不得出來,放著膽吊了繩。上邊錢巳見繩急了,曉得有人吊著。盡氣力一扯一扯的,吊出井來。錢巳抬頭一看,卻是一個艷妝的女子: 
  雖然鬢亂釵橫,卻是天姿國色。 
  猛地井裡現身,疑是龍宮拾得。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幹出沒天理的勾當來。起初錢巳與趙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頭。一下子救將起來,見是個美貌女子,就起了打偏手之心。思量道:「他若起來,必要與我爭,不能勾獨享。況且他囊中本錢盡多,而今生死之權,操在我手。我不放他起來,這女子與囊橐多是我的了。」歹念正起,聽得井底下大叫道:「怎不把繩下來?」錢巳發一個狠道:「結果了他罷!」在井旁掇起一塊大石頭來,照著井中叫聲「下去!」可憐趙申眼盼盼望著上邊放繩下來,豈知是塊石頭,不曾提防的,迴避不及,打著腦蓋骨,立時粉碎,嗚呼哀哉了。 
  鄭蕊珠在井中出來,見了天日,方抖擻衣服,略定得性。只見錢巳如此做作,驚得魂不附體,口裡只念阿彌陀佛。錢巳道:「你不要慌,此是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結果了他性命。」鄭蕊珠心裡道:「是你的仇人,豈知是我的恩人!」也不敢說出來,只求送在家裡去。錢巳道:「好自在話!我特特在井裡救你出來,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還你家去?我是河南開封富家,你到我家裡,就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貴了。快隨我走!」鄭蕊珠昏天黑地,不認得這條路是那裡,離家是近是遠,又沒個認得的人在旁邊,心中沒個主見。錢巳催促他走動道:「你若不隨我,仍舊攛你在井中,一石頭打死了,你見方纔那個人麼?」鄭蕊珠懼怕,思量無計,只得隨他去。正是: 
  才脫風狂子,又逢輕簿兒。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錢巳一路吩咐鄭蕊珠,教道他到家見了家人,只說蘇州討來的,有人來問趙申時,只回他還在蘇州就是了。不多幾日,到了開封杞縣,進了錢巳家裡。誰知錢巳家中還有一個妻子萬氏,小名叫做蟲兒。其人狠毒的甚。一見鄭蕊珠就放出手段來,無所不至擺佈他。將他頭上首飾,身上衣服,盡都奪下。只許他穿著布衣服,打水做飯。一應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當。一件不到,大棒打來。鄭蕊珠道:「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出銀子討我的。平白地強我來,怎如此毒打得我!」那個萬蟲兒那裡聽你分訴,也不問著來歷,只說是小老婆,就該一味吃醋蠻打罷了。萬蟲兒一向做人惡劣,是鄰里婦人沒一個不相罵斷的。有一個鄰媽看見他如此毒打鄭蕊珠,心中常抱不平。忽聽見鄭蕊珠口中如此說話,心裡道: 
  「又不嫁,又不討,莫不是拐來的?做這樣陰騭事,坑著人家兒女!」把這話留在心上。 
  一日,錢巳出到外邊去了,鄭蕊珠打水,走到鄰媽家借水桶。鄰媽留他坐著,問道:「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為何宅上爹娘肯遠嫁到此,吃這般磨折?」鄭蕊珠哭道:「那裡是爹娘嫁我來的!」鄰媽道:「這等,怎得到此?」鄭蕊珠把身許謝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拋在井中之事,說了一遍。鄰媽道:「這等,是錢家在井中救出了你,你隨他的了。」鄭蕊珠道:「那裡是!其時還有一個人下井,親身救我起來的。這個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後,就將繩接他,誰知錢家那廝狠毒,就把一塊大石頭丟下去,打死了那人,拉了我就走。我彼時一來認不得家裡,二來怕他那殺人手段,三來他說道到家就做家主婆,豈知墮落在此受這樣磨難!」鄰媽道:「當初你家的與前村趙家一同出去為商,今趙家不回來,前日來問你家時,說道還在蘇州,他家信了。依小姐子說起來,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趙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當官告明瞭,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間之苦?」鄭蕊珠道:「只怕我跟人來了,也要問罪。」鄰媽道:「你是婦人家,被人迫誘,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對趙家說了,趙家必定告狀,再與你寫一張首狀,當官遞去。你只要實說,包你一些罪也沒有,且得還鄉見父母了。」鄭蕊珠道:「若得如此,重見天日了。」 
  計較已定,鄰媽一面去與趙家說了。趙家赴縣理告,這邊鄭蕊珠也拿首狀到官。杞知縣問了鄭蕊珠一詞,即時差捕錢已到官。錢巳欲待支吾,卻被鄭蕊珠是長是短,一口證定。錢巳抵賴不去,恨恨的向鄭蕊珠道:「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鄭蕊珠道:「那個救我的,你怎麼打殺了他?」錢巳無言。趙家又來求判填命。知縣道:「殺人情真,但皆系口詞,屍首未見,這裡成不得獄。這是嘉定縣地方做的事,鄭蕊珠又是嘉定縣人,屍首也在嘉定縣,我這裡只錄口詞成招,將一行人連文卷押報到嘉定縣,結案就是了。」當下先將錢已打了三十大板,收在牢中,鄭蕊殊召保,就是鄰媽替他遞了保狀。且喜與那個惡婦萬蟲兒不相見了。杞縣一面疊成文卷,會了長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蘇州嘉定縣來。 
  是日正逢五日比較之期,嘉定知縣帶出監犯徐達,恰好在那裡比較。開封府杞縣的差人投了文,當堂將那解批上姓名逐一點過,叫到鄭蕊珠,蕊珠答應。徐達抬頭一看,卻正是這個失去的鄭蕊珠,是開面時認得親切的。大叫道:「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為你打了多少,你卻在那裡來?莫不是鬼麼?」知縣看見,問徐達道:「你為甚認得那婦人?」徐達道:「這個正是井裡失去的新人,不消比較小人了。」知縣也駭然道:「有這等事?」喚鄭蕊珠近前,一一細問,鄭蕊珠照前事細說了一遍。知縣又把來文逐一簡看,方曉得前日井中死屍,乃趙申被錢巳所殺。遂弔取趙申屍骨,令仵作人簡驗得頭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塊打傷身死。將錢巳問成死罪,抵趙申之命。徐達拐騙雖事不成,禍端所自,問三年滿徒。張寅、李卯各不應,仗罪。鄭蕊珠所遭不幸,免科,給還原夫謝三郎完配。趙申屍骨,家屬領埋,系隔省,埋訖,釋放寧家。知縣發落已畢,笑道:「若非那邊弄出,解這兩個人來,這件未完何時了結也!」嘉定一縣傳為新聞。 
  可笑謝三郎好端端的新婦,直到這日,方得到手,已是個弄殘的了。又為這事壞了兩條性命,其禍皆在男人開面上起的。所以內外之防,不可不嚴也。 
  男子何當整女容?致令惡少起頑凶。 
  今進試看含香蕊,已動當年函谷封。
  
  
  【卷二十六 懵教官愛女不受報 窮庠生助師得令終】
  
  詩曰: 
  朝日上團團,照見先生盤。 
  盤中何所有?盲蓿長闌干。 
  這首詩乃是廣文先生所作,道他做官清苦處。蓋因天下的官隨你至卑極小的,如倉大使、巡檢司,也還有些外來錢。惟有這教官,管的是那幾個酸子,有體面的,還來送你幾分節儀;沒體面的,終年面也不來見你,有甚往來交際?所以這官極苦。然也有時運好,撞著好門生,也會得他的氣力起來,這又是各人的造化不同。 
  浙江溫州府曾有一個廩膳秀才,姓韓名贊卿。屢次科第,不得中式。挨次出貢,到京赴部聽選。選得廣東一個縣學裡的司訓。那個學直在海邊,從來選了那裡,再無人去做的。你道為何?元來與軍民府州一樣,是個有名無實的衙門。有便有幾十個秀才,但是認得兩個「上大人」的字腳,就進了學,再不退了。平日只去海上尋些道路,直到上司來時,穿著衣巾,擺班接一接,送一送,就是他向化之處了。不知國朝幾年間,曾創立得一個學舍,無人來住,已自東倒西歪。旁邊有兩間捨房,住一個學吏,也只管記記名姓簿藉。沒事得做,就合著秀才一夥去做生意。這就算做一個學了。韓贊卿悔氣,卻選著了這一個去處。曾有走過廣裡的備知詳細,說了這樣光景。閤家恰像死了人一般,哭個不歇。 
  韓贊卿家裡窮得火出,守了一世書窗,把望巴個出身,多少掙些傢俬。今卻如此遭際,沒計奈何。韓贊卿道:「難道便是這樣罷了不成?窮秀才結煞,除了去做官,再無路可走了。我想朝廷設立一官,畢竟也有個用處。見放著一個地方,難道是去不得哄人的?也只是人自怕了,我總是沒事得做,拼著窮骨頭去走一遭。或者撞著上司可憐,有些別樣處法,作成些道路,就強似在家裡坐了。」遂發一個狠,決意要去。親眷們阻當地,多不肯聽。措置了些盤纏,別了家眷,冒冒失失,竟自赴任。到了省下,見過幾個上司,也多說道:「此地去不得,住在會城,守幾時,別受些差委罷。」韓贊卿道:「朝廷命我到此地方行教,豈有身不履其地算得為官的?是必到任一番,看如何光景。」上司聞知,多笑是迂儒腐氣,憑他自去了。 
  韓贊卿到了海邊地方,尋著了那個學吏,拿出吏部急字號文憑與他看了。學吏吃驚道:「老爹,你如何直走到這裡來?」韓贊卿道:「朝廷教我到這裡做教官,不到這裡,卻到那裡?」學吏道:「舊規但是老爹們來,只在省城住下,寫個諭帖來知會我們,開本花名冊子送來,秀才廩糧中扣出一個常例,一同送到,一件事就完了。老爹每俸薪自在縣裡去取,我們不管。以後開除去任,我們總不知道了。今日如何卻竟到這裡?」韓贊卿道:「我既是這裡官,就管著這裡秀才。你去叫幾個來見我。」學吏見過文憑,曉得是本管官,也不敢怠慢。急忙去尋幾個為頭的積年秀才,與他說知了。秀才道:「奇事,奇事。有個先生來了。」一傳兩,兩傳三,一時會聚了十四五個,商量道:「既是先生到此,我們也該以禮相見。」有幾個年老些的,穿戴了衣中,其餘的只是常服,多來拜見先生。韓贊卿接見已畢,逐個問了姓,敘些寒溫,盡皆歡喜。略略問起文字大意,一班兒都相對微笑。老成的道:「先生不必拘此,某等敢以實情相告。某等生在海濱,多是在海裡去做生計的。當道恐怕某等在內地生事,作成我們穿件藍袍,做了個秀才羈摩著。唱得幾個諾。寫得幾字就是了。其實不知孔夫子義理是怎麼樣的,所以再沒有先生們到這裡的。今先生辛辛苦苦來走這番,這所在不可久留,卻又不好叫先生便如此空回去。先生且安心住兩日,讓我們到海中去去,五日後卻來見先生,就打發先生起身,只看先生造化何如。」說畢,哄然而散。韓贊卿聽了這番說話,驚得呆了,做聲不得。只得依傍著學吏,尋間民房權且住下。 
  這些秀才去了五日,果然就來,見了韓贊卿道:「先生大造化,這五日內生意不比尋常,足足有五千金,勾先生下半世用了。弟子們說過的話,毫釐不敢人己,盡數送與先生,見弟子們一點孝意。先生可收拾回去,是個高見。」韓贊卿見了許多東西,嚇了一跳,道:「多謝列位盛意。只是學生帶了許多銀兩,如何回去得?」眾秀才說:「先生不必憂慮,弟子們著幾個與先生做伴,同送過嶺,萬無一失。」韓贊卿道:「學生只為家貧,無奈選了這裡,不得不來。豈知遇著列位,用情如此!」眾秀才道:「弟子從不曾見先生面的。今勞苦先生一番,周全得回去,也是我們弟子之事。已後的先生不消再勞了。」當下眾秀才替韓贊卿打疊起來,水陸路程舟車之類,多是眾秀才備得停當。有四五個陪他一路起身,但到泊舟所在,有些人來相頭相腳,面生可疑的,這邊秀才不知口裡說些甚麼,拋個眼色,就便走開了去。直送至交界地方,路上太平的了,然後別了韓贊卿告回。韓贊卿謝之不盡,竟帶了重資回家。一個窮儒,一旦饒裕了。可見有造化的,只是這個教官,又到了做不得的地方,也原有起好處來。 
  在下為何把這個教官說這半日?只因有一個教官做了一任回來,貧得徹骨,受了骨肉許多的氣。又虧得做教官時一個門生之力,掙了一派後運,爭盡了氣,好結果了。正是: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任是親兒女,還隨阿堵移。 
  話說浙江湖州府近大湖邊地方,叫做錢簍。有一個老廩膳秀才,姓高名廣,號愚溪,為人忠厚,生性古直。生有三女,俱已適人過了。妻石氏已死,並無子嗣。止有一侄,名高文明,另自居住,家道頗厚。這高愚溪積祖傳下房屋一所,自己在裡頭住,侄兒也是有分的。只因侄兒自掙了些傢俬,要自家象意,見這祖房坍塌下來修理不便,便自己置買了好房子,搬出去另外住了。若論支派,高愚溪無子,該是侄兒高文明承繼的。只因高愚溪偉言這件事,況且自有三女,未免偏向自己骨血,有積趲下的束修本錢,多零星與女兒們去了。後來挨得出貢,選授了山東費縣教官,轉了沂州,又升了東昌府,做了兩三任歸來,囊中也有四五百金寬些。看官聽說,大凡窮家窮計,有了一二兩銀子,便就做出十來兩銀子的氣質出來。況且世上人的眼光極淺,口頭最輕,見一兩個箱兒匣兒略重些,便猜道有上千上萬的銀子在裡頭。還有鑿鑿說著數目,恰像親眼看見親手兌過的一般,總是一劃的窮相。彼時高愚溪帶得些回來,便就聲傳有上千的數目了。 
  三個女兒曉得老子有些在身邊,爭來親熱,一個賽一個的要好。高愚溪心裡歡喜道:「我雖是沒有兒子,有女兒們如此慇勤,老景也還好過。」又想了一想道:「我總是留下私蓄,也沒有別人得與他,何不拿些出來分與女兒們了?等他們感激,越堅他每的孝心。」當下取三百兩銀子,每女兒與他一百兩。女兒們一時見了銀子,起初時千歡萬喜,也自感激。後來聞得說身邊還多,就有些過望起來,不見得十分足處。大家卿噥道:「不知還要留這偌多與那個用?」雖然如此說,心裡多想他後手的東西,不敢衝撞,只是趕上前的討好。侄兒高文明照常往來,高愚溪不過體面相待。雖也送他兩把俸金、幾件人事,恰好侄兒也替他接風洗塵,只好直退。侄兒有些身家,也不想他的,不以為意。 
  那些女兒鬧哄了幾日,各要回去,只剩得老人家一個在這些敗落舊屋裡居住,覺得淒涼。三個女兒,你也說,我也說,多道:「來接老爹家去住幾時。」各要爭先。愚溪笑道:「不必爭,我少不得要來看你們的。我從頭而來,各住幾時便了。」別去不多時,高愚溪在家清坐了兩日,寂寞不過,收拾了些東西,先到大女兒家裡住了幾時。第二個第三個女兒,多著人來相接。高愚溪以次而到,女兒們只怨恰來得遲,住得不長遠。過得兩日,又來接了。高愚溪週而復始,住了兩巡。女兒們殷慇勤勤,東也不肯放,西也不肯放。高愚溪思量道:「我總是不生得兒子,如今年已老邁,又無老小,何苦獨自個住在家裡?有此三個女兒輪轉供養,勾過了殘年了。只是白吃他們的,心裡不安。前日雖然每人與了他百金,他們也費些在我身上了。我何不與他們慨過,索性把身邊所有盡數分與三家,等三家輪供養了我,我落得自由自在,這邊過幾時,那邊過幾時。省得老人家還要去買柴朵米,支持辛苦,最為便事。」把此意與女兒們說了,女兒們個個踴躍從命,多道:「女兒養父親是應得的,就不分得甚麼,也說不得。」高愚溪大喜,就到自屋裡把隨身箱籠有些實物的,多搬到女兒家裡來了。私下把箱籠東西拼拼湊湊,還有三百多兩。裝好漢發個慷慨,再是一百兩一家,分與三個女兒,身邊剩不多些甚麼了。三個女兒接受,儘管歡喜。 
  自此高愚溪只輪流在三個女兒家裡過日,不到自家屋裡去了。這幾間祖屋,久無人住,逐漸坍將下來。公家物事,賣又賣不得。女兒們又攛掇他說:「是有分東西,何不拆了些來?」愚溪總是本想家去住了,道是有理。但見女婿家裡有甚麼工作修造之類,就去悄悄載了些作料來增添改用。東家取了一條梁,西家就想一根柱。甚至豬棚屋也取些椽子板障來拉一拉,多是零碎取了的。侄兒子也不好小家子樣來爭,聽憑他沒些搭煞的,把一所房屋狼藉完了。 
  祖宗締造本艱難,公物將來棄物看。 
  自道婿家堪畢世,寧知轉眼有炎寒? 
  且說高愚溪初時在女婿家裡過日,甚是熱落,家家如此。以後手中沒了東西,要做些事體,也不得自由,漸浙有些不便當起來。亦且老人家心性,未免有些嫌長嫌短,左不是右不是的難為人。略不像意,口裡便恨恨毒毒的說道:「我還是吃用自家的,不吃用你們的。」聒絮個不住。到一家,一家如此。那些女婿家裡未免有些厭倦起來,況且身邊無物,沒甚麼想頭了。就是至親如女兒,心裡較前也懈了好些。說不得個推出門,卻是巴不得轉過別家去了,眼前清淨幾時。所以初時這家住了幾日,未到滿期,那家就先來接他。而今就過日期也不見來接,只是巴不得他遲來些。高愚溪見未來接,便多住了一兩日,這家子就有些言語出來道:「我家住滿了,怎不到別家去?」再略動氣,就有的發話道:「當初東西三家均分,又不是我一家得了的。」言三語四,耳朵裡聽不得。高愚溪受了一家之氣,忿忿地要告訴這兩家。怎當得這兩家真是一個娘養的,過得兩日,這些光景也就現出來了。閒話中間對女兒們說著姊妹不是,開口就護著姊妹伙的。至於女婿,一發彼此相為,外貌解勸之中,帶些尖酸譏評,只是丈人不是,更當不起。高愚溪惱怒不過,只是尋是尋非的吵鬧,閤家不寧。數年之間,弄做個老厭物,推來攮去。有了三家,反無一個歸根著落之處了。 
  看官,若是女兒女婿說起來,必定是老人家不達時務,惹人憎嫌。若是據著公道評論,其實他分散了好些本錢,把這三家做了靠傍,凡事也該體貼他意思一分,才有人心天理。怎當得人情如此,與他的便算己物,用他的便是冤家。況且三家相形,便有許多不調勻處。假如要請一個客,做個東道,這家便嫌道:「何苦定要在我家請!」口裡應承時,先不爽利了。就應承了去,心是懈的,日挨一日。挨得滿了,又過一家。到那家提起時,又道:「何不在那邊時節請了,偏要留到我家來請?」到底不請得,撒開手。難道遇著大小一事,就三家各派不成?所以一件也成不得了。怎教老人家不氣苦?這也是世態,自然到此地位的。只是起初不該一味溺愛女兒,輕易把家事盡情散了。而今權在他人之手,豈得如意?只該自揣了些己也罷,卻又是親手分過銀子的,心不甘伏。欲待憋了口氣,別走道路,又手無一錢,家無片瓦,爭氣不來,動彈不得。要去告訴侄兒,平日不曾有甚好處到他,今如此行徑沒下梢了。恐怕他們見笑,沒臉嘴見他。左思右想,恨道:「只是我不曾生得兒子,致有今日!枉有三女,多是負心向外的,一毫沒幹,反被他們賺得沒結果了!」使一個性子,噙著眼淚走到路旁一個古廟裡坐著,越想越氣,累天倒地地哭了一回。猛想道:「我做了一世的孺生,老來弄得過等光景,要這性命做甚麼?我把胸中氣不忿處,哭告菩薩一番,就在這裡尋個自盡罷了。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高愚溪正哭到悲切之處,恰好侄兒高文明在外邊收債回來。船在岸邊搖過,只聽得廟裡哭聲。終是關著天性,不覺有些動念。仔細聽著,像是伯伯的聲音,便道:「不問是不是,這個哭,哭得好古怪。就住攏去看一看,怕做甚麼?」叫船家一櫓邀住了船,船頭湊岸,撲的跳將上去。走進廟門,喝道:「那個在此啼哭?」各抬頭一看,兩下多吃了一驚。高文明道:「我說是伯伯的聲音,為何在此?」高愚溪見是自家侄兒,心裡悲酸起來,越加痛切。高文明道:「伯伯老人家,休哭壞了身子,且說與侄兒,受了何人的氣,以致如此?」高愚溪道:「說也羞人,我自差了念頭,死靠著女兒,不留個後步,把些老本錢多分與他們了。今日卻沒一個理著我了,氣忿不過,在此痛哭,告訴神明一番,尋個自盡。不想遇著我侄,甚為有愧!」高文明道:「伯伯怎如此短見!姊妹們是女人家見識,與他認甚麼真?」愚溪道:「我寧死於此,不到他三家去了。」高文明道:「不去也憑得伯伯,何苦尋死?」愚溪道:「我已無家可歸,不死何待?」高文明道:「侄兒不才,家裡也還奉養得伯伯一口起,怎說這話?」愚溪道:「我平日不曾有好處到我侄,些些家事多與了別人,今日剩得個光身子,怎好來擾得你!」高文明道:「自家骨肉,如何說個擾字?」愚溪道:「便做道我侄不棄,侄媳婦定嫌憎的。我出了偌多本錢,買別人嫌憎過了,何況孑然一身!」高文明道:「侄兒也是個男子漢,豈由婦人作主!況且侄婦頗知義理,必無此事。伯父只是隨著侄兒到家裡罷了,再不必遲疑,快請下船同行。」高文明也不等伯父回言,一把扯住衣袂,拉了就走,竟在船中載回家來。 
  高文明先走進去對娘子說著伯伯苦惱思量尋死的話,高娘子吃驚道:「而今在那裡了?」高文明道:「已載他在船裡回來了。」娘子道:「雖然老人家沒搭煞,討得人輕賤,卻也是高門裡的體面,原該收拾了回家來,免被別家恥笑!」高文明還怕娘子心未定,故意道:「老人家雖沒用了,我家養這一群鵝在圈裡,等他在家早晚看看也好的,不到得吃白飯。」娘子道:「說那裡話!家裡不爭得這一口,就吃了白飯,也是自家骨肉,又不養了閒人。沒有侄兒叫個伯子來家看鵝之理!不要說這話,快去接了他起來。」高文明道:「既如此說,我去請他起來,你可整理些酒飯相待。」說罷,高文明三腳兩步走到船邊,請了伯子起來,到堂屋裡坐下,就搬出酒看來,伯侄兩人吃了一會。高愚溪還想著可恨之事,提起一兩件來告訴侄兒,眼淚簌簌的下來,高文明只是勸解。自此且在侄兒處住下了。三家女兒知道,曉得老兒心裡怪了,卻是巴不得他不來,雖體面上也叫個人來動問動問,不曾有一家說來接他去的。那高愚溪心性古撇,便接也不肯去了。 
  一直到了年邊,三個女兒家才假意來說接去過年,也只是說聲,不見十分慇勤。高愚溪回道不來,也就住了。高文明道:「伯伯過年,正該在侄兒家裡住的,祖宗影神也好拜拜。若在姊妹們家裡,掛的是他家祖宗,伯伯也不便。」高愚溪道:「侄兒說得是,我還有兩個舊箱籠,有兩套圓領在裡頭,舊紗帽一頂,多在大女兒家裡,可著人去取了來,過年時也好穿了拜拜祖宗。」高文明道:「這是要的,可寫兩個字去取。」隨著人到大女兒家裡去討這些東西。那家子正怕這厭物再來,見要這付行頭,曉得在別家過年了,恨不得急燒一付退送紙,連忙把箱籠交還不迭。高愚溪見取了這些行頭來,心裡一發曉得女兒家裡不要他來的意思,安心在侄兒處過年。大凡老休在屋裡的小官,巴不得撞個時節吉慶,穿著這一付紅閃閃的,搖擺搖擺,以為快樂。當日高愚溪著了這一套,拜了祖宗,侄兒侄媳婦也拜了尊長。一家之中,甚覺和氣,強似在別人家了。只是高愚溪心裡時常不快,道是不曾掉得甚麼與侄兒,今反在他家打攪,甚為不安。就便是看鵝的事他也肯做,早是侄兒不要他去。 
  同枝本是一家親,才屬他門便路人。 
  直待酒闌人散後,方知葉落必歸根。 
  一日,高愚溪正在侄兒家閒坐,忽然一個人公差打扮的,走到面前拱一拱手道:「老伯伯,借問一聲,此間有個高愚溪老爹否?」高愚溪道:「問他怎的?」公差道:「老伯伯指引一指引,一路問來,說道在此間,在下要見他一見,有些要緊說話。」高愚溪道:「這是個老朽之人,尋他有甚麼勾當?」公差道:「福建巡按李爺,山東沂州人,是他的門生。今去到任,迂道到此,特特來訪他,找尋兩日了。」愚溪笑道:「則我便是高廣。」公差道:「果然麼?」愚溪指著壁間道:「你不信,只看我這頂破紗帽。」公差曉得是實,叫聲道:「失敬了。」轉身就走。愚溪道:「你且說山東李爺叫甚麼名字?」公差道:「單諱著一個某字。」愚溪想了一想道:「元來是此人。」公差道:「老爹家裡收拾一收拾,他等得不耐煩了。小的去稟,就來拜了。」公差訪得的實,喜喜歡歡自去了。高愚溪叫出侄兒高文明來,與他說知此事。高文明道:「這是興頭的事,貴人來臨,必有好處。伯伯當初怎麼樣與他相處起的?」愚溪道:「當初吾在沂州做學正,他是童生新進學,家裡甚貧,出那拜見錢不起。有半年多了,不能勾來盡禮。齋中兩個同僚,攛掇我出票去拿他。我只是不肯,後來訪得他果貧,去喚他來見。是我一個做主,分文不要他的。齋中見我如此,也不好要得了。我見這人身雖寒儉,意氣軒昂,模樣又好,問他家裡,連燈火之資多難處的。我到助了他些盤費回去,又替他各處讚揚,第二年就有了一個好館。在東昌時節,又府裡薦了他。歸來這幾時,不相聞了。後來見說中過進士,也不知在那裡為官。我已是老邁之人,無意世事,總不記在心上,也不去查他了。不匡他不忘舊情,一直到此來訪我。」高文明道:「這也是一個好人了。」 
  正說之間,外邊喧嚷起來,說一個大船泊將攏來了,一齊來看。高文明走出來,只見一個人拿了紅帖,竟望門裡直奔。高文明接了,拿進來看。高愚溪忙將古董衣服穿戴了,出來迎接。船艙門開處,搖搖擺擺,踱上個御史來。那御史生得齊整,但見:胞蟠豸繡,人避驄威。攬轡想像登清,停車動搖山嶽。霜飛白簡,一筆裡要管閒非;清比黃河,滿面上專尋不是。若不為學中師友誼,怎肯來林外野人家?那李御史見了高愚溪,口口稱為老師,滿面堆下笑來,與他拱揖進來。李御史退後一步,不肯先走,扯得個高愚溪氣喘不迭,涎唾鼻涕亂來。李御史帶著笑,只是嫌遜。高愚溪強不過,只得扯著袖子佔先了些,一同行了進入草堂之中。御史命設了毯子,納頭四拜,拜謝前日提攜之恩。高愚溪還禮不迭。拜過,即送上禮帖,侯敬十二兩。高愚溪收下,整椅在上面。御史再三推辭,定要旁坐,只得左右相對。御史還不肯佔上,必要愚溪右手高些才坐了。御史提起昔日相與之情,甚是感謝,說道:「僥倖之後,日夕想報師恩,時刻在念。今幸運有此差,道由貴省,迂途來訪。不想高居如此鄉僻。」高愚溪道:「可憐,可憐。老朽那得有居?此乃舍侄之居,老朽在此趁住的。」御史道:「老師當初必定有居。」愚溪道:「老朽拙算,祖居盡廢。今無家可歸,只得在此強顏度日。」說罷,不覺哽咽起來。老人家眼淚極易落的,撲的掉下兩行來。御史惻然不忍,道: 
  「容門生到了地方,與老師設處便了。」愚溪道:「若得垂情,老朽至死不忘。」御史道:「門生到任後,便著承差來相侯。」說勾了一個多時的話,起身去了。 
  愚溪送動身,看船開了,然後轉來,將適才所送銀子來看一看,對侄兒高文明道:「此封銀子,我侄可收去,以作老漢平日供給之費。」高文明道:「豈有此理!供養伯伯是應得的,此銀伯伯留下隨便使用。」高愚溪道:「一向打攪,心實不安。手中無物,只得腆顏過了。今幸得門生送此,豈有累你供給了我,白收物事自用之理?你若不收我的,我也不好再住了。」高文明推卻不得,只得道: 
  「既如此說,侄兒取了一半去,伯伯留下一半別用罷。」高愚溪依言,各分了六兩。自李御史這一來,鬧動了太湖邊上,把這事說了幾日。女兒家知道了,見說送來銀子分一半與侄兒了,有的不氣干,道:「光輝了他家,又與他銀子!」有的道:「這些須銀子也不見幾時用,不要欣羨他!免得老厭物來家也勾了,料沒得再有幾個御史來送銀子。」各自卿噥不題。 
  且說李御史到了福建,巡歷地方,祛蠢除奸,雷厲風行,且是做得利害。一意行事,隨你天大分上,挽回不來。三月之後,即遣承差到湖州公幹,順便繼書一封,遞與高愚溪,約他到任所。先送程儀十二兩,教他收拾了,等承差公事已畢,就接了同行。高愚溪得了此言,與侄兒高文明商量,伯侄兩個一同去走走。收拾停當,承差公事已完,來促起身。一路上多是承差支持,毫無費力,不二十日已到了省下。此時察院正巡歷漳州,開門時節,承差進稟:「請到了高師爺。」察院即時送了下處,打轎出拜。拜時趕開閒人,敘了許多時說話。回到衙內,就送下程,又分付辦兩桌酒,吃到半夜分散。外邊見察院如此綢繆,那個不欽敬?府縣官多來相拜,送下程,盡力奉承。大小官吏,多來掇臂捧屁,希求看覷,把一個老教官抬在半天裡。因而有求薦獎的,有求免參論的,有求出罪的,有求免贓的,多來鑽他分上。察院密傳意思,教且離了所巡境地,或在省下,或游武夷,已叮囑了心腹府縣。其有所托之事,釘好書札,附寄公文封簡進來,無有不依。高愚溪在那裡半年,直到察院將次覆命,方才收拾回家。總計所得,足足有二千餘兩白物。其餘土產貨物、尺頭禮儀之類甚多,真叫做滿載而歸。只這一番,比似先前自家做官時,倒有三四倍之得了。伯侄兩人滿心歡喜,到了家裡,搬將上去。 
  鄰里之間,見說高愚溪在福建巡按處抽豐回來,盡來觀看。看見行李沉重,貨物堆積,傳開了一片,道:「不知得了多少來家。」三家女兒知道了,多著人來問安,又各說著要接到家裡去的話。高愚溪只是冷笑,心裡道:「見我有了東西,又來親熱了。」接著幾番,高愚溪立得主意定,只是不去。正是自從受了賣糖公公騙,至今不信口甜人。這三家女兒,見老子不肯來,約會了一日,同到高文明家裡來見高愚溪。個個多撮得笑起,說道:「前日不知怎麼樣衝撞了老爹,再不肯到家來了。今我們自己來接,是必原到我每各家來住住。」高愚溪笑道: 
  「多謝,多謝。一向打攪得你們勾了,今也要各自揣己,再不來了。」三個女兒,你一句,我一句,說道:「親的只是親,怎麼這等見棄我們?」高愚溪不耐煩起來,走進房中,去了一會,手中拿出三包銀子來,每包十兩,每一個女兒與他一包,道:「只此見我老人家之意,以後我也再不來相擾,你們也不必再來相纏了。」又拿了一個柬帖來付高文明,就與三個女兒看一看。眾人爭上前看時,上面寫道:「平日空囊,止有親侄收養;今茲余橐,無用他姓垂涎!一生宦資已歸三女,身後長物悉付侄兒。書此為照。」女兒中頗有識字義者,見了此紙,又氣忿,又沒趣,只得各人收了一包,且自各回家裡去了。 
  高愚溪磬將所有,盡交付與侄兒。高文明那裡肯受,說道:「伯伯留些防老,省得似前番缺乏了,告人更難。」高愚溪道:「前番分文沒有時,你兀自肯白養我;今有東西與你了,倒怠慢我不成?我老人家心直口直,不作久計了,你收下我的。一家一計過去,我到相安。休分彼此,說是你的我的。」高文明依言,只得收了。以後盡心供養,但有所需,無不如意。高愚溪到底不往女兒家去,善終於侄兒高文明之家。所剩之物盡歸侄兒,也是高文明一點親親之念不衰,畢竟得所報也。 
  廣文也有遇時人,自是人情有假真。 
  不遇門生能報德,何緣愛女復思親? 
  
  
  【卷二十七 偽漢裔奪妾山中 假將軍還姝江上】
  
  曾聞盜亦有道,其間多有英雄。 
  若逢真正豪傑,偏能掉臂於中。 
  昔日宋相張齊賢,他為布衣時,值太宗皇帝駕幸河北,上太平十策。太宗大喜,用了他六策,余四策斟酌再用。齊賢堅執道:「是十策皆妙,盡宜亟用。」太宗笑其狂妄,還朝之日,對真宗道:「我在河北得一宰相之才,名曰張齊賢,留為你他日之用。」真宗牢記在心,後來齊賢登進士榜,卻中在後邊。真宗見了名字,要拔他上前,爭奈榜已填定,特旨一榜盡踢及第,他日直做到宰相。 
  這個張相未遇時節,孤貧落魄,卻倜儻有大度。一田偶到一個地方,投店中住止。其時適有一夥大盜劫掠歸來,在此經過。下在店中造飯飲酒,槍刀森列,形狀猙獰。居民恐怕拿住,東逃西匿,連店主多去躲藏。張相剩得一身在店內,偏不走避。看見群盜吃得正酣,張相整一整中幘,岸然走到群盜面前,拱一拱手道:「列位大夫請了,小生貧困書生,欲就大夫求一醉飽,不識可否?」群盜見了容貌魁梧,語言爽朗,便大喜道:「秀才乃肯自屈,何不可之有?但是吾輩粗疏,恐怕秀才見笑耳。」即立起身來請張相同坐。張相道:「世人不識諸君,稱呼為盜,不知這盜非是齷齪兒郎做得的。諸君多是世上英雄,小生也是慷慨之士,今日幸得相遇,便當一同歡飲一番,有何彼此?」說罷,便取大碗斟酒,一飲而盡。群盜見他吃得爽利,再斟一碗來,也就一口吸乾,連吃個三碗。又在桌上取過一盤豬蹄來,略擘一擘開,狼饗虎嚥,吃個磬盡。群盜看了,皆大驚異,共相希吒道:「秀才真宰相器量!能如此不拘小節,決非凡品。他日做了宰相,宰制天下,當念吾曹為盜多出於不得已之情。今日塵埃中,願先結納,幸秀才不棄!」各各身畔將出金帛來贈,你強我賽,堆了一大堆。張相毫不推辭,一一簡取,將一條索子捆縛了,攜在手中,叫聲聒噪,大踏步走出店去。此番所得倒有百金,張相盡付之酒家,供了好些時酣暢。只此一段氣魄,在貧賤時就與人不同了。這個是膽能玩盜的,有詩為證: 
  等閒卿相在塵埃,大嚼無慚亦異哉! 
  自是胸中多磊落,直教劇盜也憐才。 
  山東萊州府掖縣有一個勇力之士邵文元,義氣勝人,專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有人在知縣面前謗他恃力為盜,知縣初到不問的實,尋事打了他一頓。及至知縣朝覲入京,才出境外,只見一人騎著馬,跨著刀,跑至面前,下馬相見。知縣認得是邵文元,只道他來報仇,吃了一驚,問道:「你自何來?」文元道:「小人特來防衛相公入京,前途劇賊頗多,然聞了小人之名,無不退避的。」知縣道:「我無恩於你,你怎到有此好心?」文元道:「相公前日戒訓小人,也只是要小人學好,況且相公清廉,小人敢不盡心報效?」知縣心裡方才放了一個大疙瘩。文元隨至中途,別了自去,果然絕無盜警。 
  一日出行,過一富翁之門,正撞著強盜四十餘人在那裡打劫他家。將富翁捆縛住,著一個強盜將刀加頸,嚇他道:「如有官兵救應,即先下手!」其餘強盜盡劫金帛。富翁家裡有一個錢堆,高與屋齊,強盜算計拿他不去,盡笑道:「不如替他散了罷。」號召居民,多來分錢。居民也有怕事的不敢去,也有好事的去看光景,也有貪財大膽的拿了傢伙,稱心的兜取,弄得錢滿階墀。邵文元聞得這話,要去玩弄這些強盜,在人叢中側著肩膊,挨將進去,高聲叫道:「你們做甚的?做甚的?」眾人道:「強盜多著哩,不要惹事!」文元走到鄰家,取一條鐵叉,立造門內,大叫道:「邵文元在此!你們還了這家銀子,快散了罷!」富翁聽得,恐怕強盜見有救應,即要動刀,大叫道:「壯士快不要來!若來,先殺我了。」文元聽得,權且走了出來。群盜齊把金銀裝在囊中,馱在馬背上,有二十馱,仍綁押了富翁,送出境外二十里,方才解縛。富翁披髮狼狽而歸。誰知文元自出門外,騎著馬即遠遠隨來,見富翁已回,急鞭馬追趕。強盜見是一個人,不以為意。文元喝道:「快快把金銀放在路旁!汝等認得邵文元否?」強盜聞其名,正慌張未答。文元道:「汝等遲遲,且著你看一個樣!」颼的一箭,已把內中一個射下馬來死了。眾盜大驚,一齊下馬跪在路旁,告求饒命。文元喝道:「留下東西,饒你命去罷!」強盜盡把囊物丟下,空身上馬逃遁而去。文元就在人家借幾匹馬負了這些東西,竟到富翁家裡,一一交還。富翁迎著,叩頭道:「此乃壯士出力奪來之物,已不是我物了。願送至君家,吾不敢吝。」文元怒叱道:「我哀憐你家橫禍,故出力相助,吾豈貪私邪!」盡還了富翁,不顧而去。這個是力能制盜的,有詩為證: 
  白晝探丸勢已凶,不堪壯士笑談中。 
  揮鞭能返相如璧,盡卻酬金更自雄。 
  再說一個見識能作弄強盜的汪秀才,做回正話。看官要知這個出處,先須聽我《瀟湘八景》: 
  雲暗龍雄古渡,湖連鹿角平田。 
  薄暮長楊垂首,平明秀麥齊肩。 
  人羨春遊此日,客愁夜泊如年。 
  ——《瀟湘夜雨》。 
  湘妃初理雲鬟,龍女忽開曉鏡。 
  銀盤水面無塵,玉魄天心相映。 
  一聲鐵笛風清,兩岸畫闌人靜。 
  ——《洞庭秋月》。 
  八桂城南路杳,蒼梧江月音稀。 
  昨夜一天風色,今朝百道帆飛。 
  對鏡且看妾面,倚樓好待郎歸。 
  ——《遠浦歸帆》。 
  湖平波浪連天,水落汀沙千里。 
  蘆花冷澹秋容,鴻雁差池南徒。 
  有時小棹經過,又遣幾群驚起。 
  ——《平沙落雁》。 
  軒帝洞庭聲歇,湘靈寶瑟香銷。 
  湖上長煙漠漠,山中古寺迢迢。 
  鍾擊東林新月,僧歸野渡寒潮。 
  ——《煙嶼晚鐘》。 
  湖頭俄頃陰暗,樓上徘徊晚眺。 
  霏霏雨障輕過,閃閃夕陽回照。 
  漁翁東岸移舟,又向西灣垂釣。 
  ——《漁村夕陽》。 
  石港湖心野店,板橋路口人家。 
  少婦篋中麥芡,村翁筒裡魚蝦。 
  蜃市依稀海上,嵐光咫尺天涯。 
  ——《山市晴嵐》。 
  隴頭初放梅花,江面平鋪柳絮。 
  樓居萬玉從中,人在水晶深處。 
  一天素幔低垂,萬里孤舟歸去。 
  ——《江天暮雪》。 
  此八詞多道著楚中景致,乃一浙中縉紳所作。楚中稱道此詞頗得真趣,人人傳誦的。這洞庭湖八百里,萬山環列,連著三江,乃是盜賊淵藪。國初時偽漢陳友諒據楚稱王,後為太祖所滅。今其子孫住居瑞昌、興國之間,號為柯陳,頗稱蕃衍。世世有勇力出眾之人,推立一個為主,其族負險善鬥,劫掠客商。地方有亡命無賴,多去投入伙中。官兵不敢正眼覷他,雖然設立有游擊、把總等巡遊武官,提防地方非常事變,卻多是與他們豪長通同往來。地方官不奈他何的,宛然宋時梁山泊光景。 
  且說黃州府黃岡縣有一個汪秀才,身在黌官,家事富厚,家僖數十,婢妾盈房。做人倜儻不羈,豪俠好游。又兼權略過人,凡事經他佈置,必有可觀,混名稱他為汪太公,蓋比他呂望一般智術。他房中有一愛妾,名曰回風,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更兼吟詩作賦,馳馬打彈,是少年場中之事,無所不能。汪秀才不惟寵冠後房,但是遊行再沒有不帶他同走的。怎見得回風的標緻?雲鬢輕梳蟬翼,翠眉淡掃春山。朱唇綴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花生丹臉,水剪雙眸。意態自然,技能出眾。直教殺人壯士回頭覷,便是入定禪師轉眼看。 
  一日,汪秀才領了回風來到岳州,登了岳陽樓,望著洞庭浩渺,巨浪拍天。其時冬月水落,自樓上望君山隔不多些水面。遂出了岳州南門,拿舟而渡,不上數里,已到山腳。顧了肩輿,與回風同行十餘里,下輿謁湘君祠。有數十步榛莽中,有二妃塚,汪秀才取酒來與回風各酹一杯。步行半里,到崇勝寺之外,三個大字是「有緣山」。汪秀才不解,回風笑道:「只該同我們女眷游的,不然何稱有緣?」汪秀才去問僧人,僧人道:「此處山靈,妒人來游。每將渡,便有惡風濁浪阻人。得到此地者,便是有緣,故此得名。」汪秀才笑對回風道:「這等說來,我與你今日到此可謂僥倖矣。」其僧遂指引汪秀才許多勝處,說有:軒轅台,乃黃帝鑄鼎於此。酒香亭,乃漢武帝得仙酒於此。朗吟亭,乃呂仙遺跡。柳毅井,乃柳毅為洞庭君女傳書處。汪秀才別了僧人,同了回風,由方丈側出去,登了軒轅台。憑欄四顧,水天一色,最為勝處。又左側過去,是酒香亭。繞出山門之左,登朗吟亭,再下柳毅井,旁有傳書亭,亭前又有刺桔泉許多古跡。 
  正遊玩間,只見山腳下走起一個大漢來,儀容甚武,也來看玩。回風雖是遮遮掩掩,卻沒十分好躲避處,那大漢看見回風美色,不轉眼的上下瞟覷,跟定了他兩人,步步傍著不捨。汪秀才看見這人有些尷尬,急忙下山。將到船邊,只見大漢也下山來,口裡一聲胡哨,左近一隻船中吹起號頭答應,船裡跳起一二十彪形大漢來,對岸上大漢聲諾。大漢指定回風道:「取了此人獻大王去!」眾人應一聲,一齊動手,猶如鷹拿燕雀,竟將回風搶到那隻船上,拽起滿蓬,望洞庭湖中而去,汪秀才只叫得苦。這湖中盜賊去處,窟穴甚多,竟不知是那一處的強人弄的去了。淒淒惶惶,雙出單回,甚是苦楚。正是: 
  不知精爽落何處,疑是行雲秋水中。 
  汪秀才眼看愛姬失去,難道就是這樣罷了!他是個有擘劃的人,即忙著人四路找聽,是省府州縣鬧熱市鎮去處,即貼了榜文:「但有知風來報的,賞銀百兩。」各處傳遍道汪家失了一妾,出著重賞招票。從古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汪秀才一日到省下來,有一個都司向承勳是他的相好朋友,擺酒在黃鶴樓請他。飲酒中間,汪秀才憑欄一望,見大江浩渺,雲霧蒼茫,想起愛妾回風不知在煙水中那一個所在,投袂而起,亢聲長歌蘇子瞻《赤壁》之句云:「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歌之數回,不覺潸然淚下。向都司看見,正要請問,旁邊一個護身的家丁慨然向前道:「秀才飲酒不樂,得非為家姬失否?」汪秀才道:「汝何以知之?」家丁道:「秀才遍榜街衢,誰不知之!秀才但請與我主人盡歡,管還秀才一個下落。」汪秀才納頭便拜道:「若得知一個下落,百觥也不敢辭。」向都司道:「為一女子,直得如此著急?且滿飲三大卮,教他說明白。」汪秀才即取大卮過手,一氣吃了三巡。再斟一卮,奉與家丁道:「願求壯士明言,當以百金為壽。」家丁道:「小人是興國州人,住居闔閭山下,頗知山中柯陳家事體。為頭的叫做柯陳大官人,有幾個兄弟,多有勇力,專在江湖中做私商勾當。他這一族最大,江湖之間各有頭目,惟他是個主。前日聞得在岳州洞庭湖劫得一美女回來,進與大官人,甚是快活,終日飲酒作樂。小人家裡離他不上十里路,所以備細得知。這個必定是秀才家裡小娘子了。」汪秀才道:「我正在洞庭湖失去的,這消息是真了。」向都司便道:「他這人慷慨好義,雖系草竊之徒,多曾與我們官府往來。上司處也私有進奉,盤結深固,四處響應,不比其他盜賊可以官兵緝拿得的。若是尊姬彼此處弄了去,只怕休想再合了。天下多美婦人,仁兄只宜丟開為是。且自暢懷,介懷無益。」汪秀才道:「大丈夫生於世上,豈有愛姬被人所據,既已知下落不能用計奪轉來的?某雖不才,誓當返此姬,以搏一笑。」向都司道:「且看仁兄大才,談何容易!」當下汪秀才放下肚腸,開懷暢飲而散。 
  次日,汪秀才即將五十金送與向家家丁,以謝報信之事。就與都司討此人去做眼,事成之後,再奉五十金,以湊百兩。向都司笑汪秀才癡心,立命家丁到汪秀才處,聽憑使用,看他怎麼作為。家丁接了銀子,千歡萬喜,頭顛尾顛,巴不得隨著他使喚了。就向家丁問了柯陳家裡弟兄名字,汪秀才胸中算計已定,寫下一狀,先到兵巡衙門去告。兵巡看狀,見了柯陳大等名字,已自心裡虛怯。對這汪秀才道:「這不是好惹的,你無非只為一婦女小事,我若行個文書下去,差人拘拿對理,必要激起爭端,致成大禍,決然不可。」汪秀才道:「小生但求得一紙牒文,自會去與他講論曲直,取討人口,不須大人的公差,也不到得與他爭競,大人可以放心。」兵巡見他說得容易,便道:「牒文不難,即將汝狀判誰,排號用印,付汝持去就是了。」汪秀才道:「小生之意,也只欲如此,不敢別求多端。有此一紙,便可了一樁公事來回復。」兵巡似信不信,分付該房如式端正,付與汪秀才。 
  汪秀才領了此紙,滿心歡喜,就像愛姬已取到手了一般的。來見向都司道:「小生狀詞已誰,來求將軍助一臂之力。」都司搖頭道:「若要我們出力,添撥兵卒,與他廝鬥,這決然不能的。」汪秀才道:「但請放心,多用不著,我自有人。只那平日所駕江上樓船,要借一隻,巡江哨船,要借二隻。與平日所用傘蓋旌旗冠服之類,要借一用。此外不勞一個兵卒相助,只帶前日報信的家丁去就勾了。」向都司道:「意欲何為?」汪秀才道:「漢家自有制度,此時不好說得,做出便見。」向都司依言,盡數借與汪秀才。汪秀才大喜,磬備了一個多月糧食,喚集幾十個家人;又各處借得些號衣,多打扮了軍士,一齊到船上去撐駕開江。鼓吹喧闐,竟像武官出汛一般。有詩為證: 
  舳艫千里傳赤壁,此日江中行畫鷁。 
  將軍漢號是樓船,這回投卻班生筆。 
  汪秀才駕了樓船,領了人從,打了游擊牌額,一直行到闔閭山江口來。未到岸四五里,先差一隻哨船載著兩個人前去。一個是向家家丁,一個是心腹家人汪貴,拿了張硬牌,去叫齊本處地方居民,迎接新任提督江洋游擊。就帶了幾個紅帖,把汪姓去了一畫,帖上寫名江萬里,竟去柯陳大官人家投遞,幾個兄弟,每人一個帖子,說新到地方的官,慕大名就來相拜。兩人領命去了。汪秀才分付船戶,把船慢慢自行。且說向家家丁是個熟路,得了汪家重賞,有甚不依他處?領了家人汪貴一同下在哨船中了,頃刻到了岸邊,搪了硬牌上岸,各處一說。多曉得新官船到,整備迎接。家丁引了汪貴同到一個所在,元來是一座莊子。但見冷氣侵入,寒風撲面。三冬無客過,四季少人行。團團蒼檜若龍形,鬱鬱青松如虎跡。已升紅日,莊門內鬼火熒熒;未到黃昏,古澗邊悲風颯颯。盆盛人醉醬,板蓋鑄錢爐。驀聞一陣血腥來,元是強人居止處。 
  家丁原是地頭人,多曾認得柯陳家裡的,一徑將帖兒進去報了。柯陳大官人認得向家家丁是個官身,有甚麼疑心?與同兄弟柯陳二、柯陳三等會集商議道「這個官府甚有吾每體面,他既以禮相待,我當以禮接他。而今吾每辦了果盒,帶著羊酒,結束鮮明,一路迎將上去。一來見我每有禮體,二來顯我每弟兄有威風。看他舉止如何,斟酌待他的厚薄就是了。」商議已定,外報游府船到江口,一面叫轎夫打轎拜客,想是就起來了。柯陳弟兄果然一齊戎裝,點起二三十名嘍囉,牽羊擔酒,擎著旗旛,點著香燭,迎出山來。 
  汪秀才船到泊裡,把借來的紗帽紅袍穿著在身,叫齊轎夫,四抬四插抬上岸來。先是地方人等聲喏已過,柯陳兄弟站著兩旁,打個躬,在前引導,汪秀才分付一徑抬到柯陳家莊上來。抬到廳前,下了轎,柯陳兄弟忙掇一張坐椅擺在中間。柯陳大開口道:「大人請坐,容小兄弟拜見。」汪秀才道:「快不要行禮,賢昆玉多是江湖上義士好漢,下官未任之時,聞名久矣。今幸得守此地方,正好與諸公義氣相與,所以特來奉拜。豈可以官民之禮相拘?只是個賓主相待,倒好久長。」柯陳兄弟跪將下去,汪秀才一手扶起,口裡連聲道:「快不要這等,吾輩豪傑不比尋常,決不要拘於常禮。」柯陳兄弟謙遜一回,請汪秀才坐了,三人侍立。汪秀才急命取坐來。分左右而坐。柯陳兄弟道游府如此相待,喜出非常,急忙治酒相款。汪秀才解帶脫衣,盡情歡宴,猜拳行令,不存一毫形跡。行酒之間,說著許多豪傑勾當,掀拳裸袖,只根相見之晚。柯陳兄弟不唯心服,又且感恩,多道:「若得恩府如此相待,我輩赤心報效,死而無怨。江上有警,一呼即應,決不致自家作孽,有負恩府青目。」汪秀才聽罷,越加高興,接連百來巨觥,引滿不辭,自日中起,直飲至半夜,方才告別下船。此一日算做柯陳大官人的酒。第二日就是柯陳二做主,第三日就是柯陳三做主,各各請過。柯陳大官人又道: 
  「前日是倉卒下馬,算不得數。」又請吃了一口酒;俱有金帛折席。汪秀才多不推辭,欣然受了。 
  酒席已完,回到船上,柯陳兄弟多來謝拜。汪秀才留住在船上,隨命治酒相待。柯陳兄弟推辭道:「我等草澤小人,承蒙恩府不棄,得獻酒食,便為大幸,豈敢上叨賜宴?」汪秀才道:「禮無不答,難道只是學生叨擾,不容做個主人還席的?況我輩相與,不必拘報施常規。前日學生到宅上,就是諸君作主。今日諸君見顧,就是學生做主。逢場作戲,有何不可!」柯陳兄弟不好推辭。早已排上酒席,擺設已完。汪秀才定席已畢,就有帶來一班梨園子弟,上場做戲。做的是《桃園結義》、《千里獨行》許多豪傑襟懷的戲文,柯陳兄弟多是山野之人,見此花哄,怎不貪看?豈知汪秀才先已密密分付行船的,但聽戲文鑼鼓為號,即便地開船。趁著月明,沿流放去,緩緩而行,要使艙中不覺。行來數十餘里,戲文方完。興未肯闌,仍舊移席團坐,飛觴行令。樂人清唱,勸酬大樂。汪秀才曉得船已行遠,方發言道:「學生承諸君見愛,如此傾倒,可謂極歡。但胸中有一件小事,甚不便於諸君,要與諸君商量一個長策。」柯陳兄弟愕然道:「不知何事,但請恩府明言,愚兄弟無不聽令。」汪秀才叫從人掇一個手匣過來,取出那張榜文來捏在手中,問道:「有一個汪秀才告著諸君,說道劫了他愛妾,有此事否?」柯陳兄弟兩兩相顧,不好隱得。柯陳大回言道:「有一女子在岳州所得,名曰回風,說是汪家的。而今見在小人處,不敢相瞞。」汪秀才道:「一女子是小事,那汪秀才是當今豪傑,非凡人也。今他要去上本奏請征剿,先將此狀告到上司,上司密行此牒,托與學生勾當此事。學生是江湖上義氣在行的人,豈可興兵動卒前來攪擾?所以邀請諸君到此,明日見一見上司,與汪秀才質證那一件公事。」柯陳兄弟見說,驚得面如土色,道:「我等豈可輕易見得上司?一到公庭必然監禁,好歹是死了!」人人思要脫身,立將起來,推窗一看,大江之中,煙水茫茫,既無舟楫,又無崖岸,巢穴已遠,救應不到,再無個計策了。正是: 
  有翅膀飛騰天上,有鱗甲鑽入深淵。 
  既無窟地升天術,目下災殃怎得延? 
  柯陳兄弟明知著了道兒,一齊跪下道:「恩府救命則個。」汪秀才道:「到此地位,若不見官,學生難以回復;若要見官,又難為公等。是必從長計較,使學生可以銷得此紙,就不見官罷了。」柯陳兄弟道:「小人愚味,願求恩府良策。」汪秀才道:「汪生只為一妾著急,今莫若差一隻哨船飛棹到宅上,取了此妾來船中。學生領去,當官交付還了他,這張牒文可以立銷,公等可以不到官了。」柯陳兄弟道:「這個何難!待寫個手書與當家的,做個執照,就取了來了。」汪秀才道:「事不宜遲,快寫起來。」柯陳大寫下執照,汪秀才立喚向家家丁與汪貴兩個到來。他一個是認得路的,一個是認得人的,悄地分付。付與執照,打發兩隻哨船一齊棹去,立等回報。船中且自金鼓迭奏,開懷吃酒。柯陳兄弟見汪秀才意思坦然,雖覺放下了些驚恐,也還心緒不安,牽筋縮脈。汪秀才只是一味豪興,談笑灑落,飲酒不歇。 
  侯至天明,兩隻哨船已此載得回風小娘子,飛也似的來報,汪秀才立請過船來。回風過船,汪秀才大喜,叫一壁廂房艙中去,一壁廂將出四錠銀子來,兩個去的人各賞一錠,兩船上各賞一錠。眾人齊聲稱謝,分派已畢。汪秀才再命斟酒三大觥,與柯陳兄弟作別道:「此事已完,學生竟自回復上司,不須公等在此了。就此請回。」柯陳兄弟感激稱謝救命之恩。汪秀才把柯陳大官人鬚髯持一持道: 
  「公等果認得汪秀才否?我學生便是。那裡是甚麼新升游擊,只為不捨得愛妾,做出這一場把戲。今愛妾仍歸於我,落得與諸君游宴數日,備極歡暢,莫非結緣。多謝諸君,從此別矣!」柯陳兄弟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才放下心中疙瘩,不覺大笑道:「元來秀才詼諧至此,如此豪放不羈,真豪傑也!吾輩粗人,幸得陪侍這幾日,也是有緣。小娘子之事,失於不知,有愧!有愧!」各解腰間所帶銀兩出來,約有三十餘兩,贈與汪秀才道:「聊以贈小娘子添妝。」汪秀才再三推卻不得,笑而受之。柯陳兄弟求差哨船一送。汪秀才分付送至通岸大路,即放上岸。柯陳兄弟慇勤相別,登舟而去。 
  汪秀才房船中喚出回風來說前日驚恐的事,回風嗚咽告訴。汪秀才道:「而今仍歸吾手,舊事不必再提,且吃一杯酒壓驚。」兩人如渴得漿,吃得盡歡,遂同宿於舟中。次日起身,已到武昌碼頭上。來見向都司道:「承借船隻傢伙等物,今已完事,一一奉還。」向都司道:「尊姬已如何了?」汪秀才道:「叨仗尊庇,已在舟中了。」向都司道:「如何取得來?」汪秀才把假壯新任拜他賺他的話,備細說了一遍,道:「多在尊使肚裡,小生也仗尊使之力不淺。」向都司道: 
  「有此奇事,真正有十二分膽智,才弄得這個伎倆出來。仁兄手段,可以行兵。」當下汪秀才再將五十金送與向家家丁,完前日招票上許出之數。另雇下一船,裝了回風小娘子,現與向都司討了一隻哨船護送,並載家僮人等。安頓已定,進去回復兵巡道,繳還原牒。兵巡道問道:「此事已如何了,卻來繳牒?」汪秀才再把始終之事,備細一稟。兵巡道笑道:「不動干戈,能入虎穴,取出人口,真奇才奇想!秀才他日為朝廷所用,處分封疆大事,料不難矣。」大加賞歎。汪秀才謙謝而出,遂載了回風,還至黃岡。黃岡人聞得此事,盡多驚歎道:「不枉了汪太公之名,真不虛傳也!」有詩為證: 
  自是英雄作用殊,虎狼可狎與同居。 
  不須竊伺驪龍睡,已得探還頷下珠。
  
  
  【卷二十八 程朝奉單遇無頭婦 王通判雙雪不明冤】
  
  人命關天地,從來有報施。 
  其建多幻處,造物顯其奇。 
  話說湖廣黃州府有一地方,名曰黃圻繚,最產得好瓜。有一老圃,以瓜為業,時時手自灌溉,愛惜倍至。圃中諸瓜,獨有一顆結得極大,塊壘如斗。老圃特意留著,待等味熟,要獻與豪家做孝順的。一日,手中持了鋤頭,去圃中掘菜,忽見一個人掩掩縮縮在那瓜地中。急趕去看時,乃是一個乞丐,在那裡偷瓜吃,把個籬芭多扒開了,仔細一認,正不見了這顆極大的,已被他打碎,連瓤連子,在那裡亂啃。老圃見偏摘掉了加意的東西,不覺怒從心上,惡向膽邊生,提起手裡鋤頭,照頭一下。卻元來不禁打,打得腦漿迸流,死於地下。老圃慌了手腳,忙把鋤頭鋤開一楞地來,把屍首埋好,上面將泥鋪平。且喜是個乞丐,並沒個親人來做苦主討命,竟沒有人知道罷了。 
  到了明年,其地上瓜愈盛,仍舊一顆獨結得大,足抵得三四個小的,也一般加意愛惜,不肯輕采。偶然縣官衙中有個害熱渴的,想得個大瓜清解。各處買來,多不中意,累那買辦衙役比較了幾番。衙役急了,四處尋訪。見說老圃瓜地專有大瓜,遂將錢與買。進圃選擇,果有一瓜,比常瓜大數倍。欣然出了十個瓜的價錢,買了去送進衙中。衙中人大喜,見這個瓜大得導常,集了眾人共剖。剖將開來,瓤水亂流。多嚷道:「可惜好大瓜,是爛的了。」仔細一看,多把舌頭伸出,半響縮不進去。你道為何?元來滿桌都是鮮紅血水,滿鼻是血腥氣的。眾人大驚,稟知縣令。縣令道:「其間必有冤事。」遂叫那買辦的來問道:「這瓜是那裡來的?」買辦的道:「是一個老圃家裡地上的。」縣令道:「他怎生法兒養得這瓜恁大?喚他來,我要問他。」 
  買辦的不敢稽遲,隨去把個老圃喚來當面。縣令問道:「你家的瓜,為何長得這樣大?一圃中多是這樣的麼?」老圃道:「其餘多是常瓜,只有這顆,不知為何恁大。」縣令道:「往年也這樣結一顆兒麼?」老圃道:「去年也結一顆,沒有這樣大,略比常瓜大些。今年這一顆大得古怪,自來不曾見這樣。」縣令笑道:「此必異種,他的根畢竟不同,快打轎,我親去看。」當時抬至老圃家中,叫他指示結瓜的處所。縣令教人取鋤頭掘將下去,看他根是怎麼樣的。掘不深,只見這瓜的根在泥中土,卻像種在一件東西裡頭的。扒開泥士一看,乃是個死人的口張著,其根直在裡面出將起來。眾人發聲喊,把鋤頭亂挖開來,一個死屍全見。縣令叫挖開他口中,滿口尚是瓜子。縣令叫把老圃鎖了,問其死屍之故。老圃賴不得,只得把去年乞丐偷瓜吃。誤打死了埋在地下的事,從實說了。縣令道: 
  「怪道這瓜瓤內的多是血水,元來是這個人冤氣所結。他一時屈死,膏液未散,滋長這一棵根苗來。天教我衙中人渴病,揀選大瓜,得露出這一場人命。乞丐雖賤,生命則同,總是偷竊,不該死罪,也要抵償。」把老圃問成毆死人命絞罪,後來死於獄中。 
  可見人命至重,一個乞丐死了,又沒人知見的,埋在地下,已是一年,又如此結出異樣大瓜來弄一個明白,正是天理昭彰的所在。而今還有一個,因這一件事,露出那一件事來,兩件不明不白的官司,一時顯露。說著也古怪。有詩為證: 
  從來見說沒頭事,此事沒頭真莫猜。 
  及至有時該發露,一頭弄出兩頭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直隸徽州府有一個富人姓程。他那邊土俗,但是有資財的,就呼為朝奉。蓋宋時有朝奉大夫,就像稱呼富人為員外一般,總是尊他。這個程朝奉擁著巨萬傢俬,真所謂飽暖生淫慾,心裡只喜歡的是女色。見人家婦女生得有些姿容的,就千方百計,必要弄他到手才住。隨你費下幾多東西,他多不吝,只是以成事為主。所以花費的也不少,上手的也不計其數。自古道天道禍淫,才是這樣貪淫不歇,便有希奇的事體做出來,直教你破家辱身,急忙分辨得來,已吃過大虧了,這是後話。 
  且說徽州府巖子街有一個賣酒的,姓李叫做李方哥。有妻陳氏,生得十分嬌媚,丰采動人。程朝奉動了火,終日將買酒為由,甜言軟語哄動他夫妻二人。雖是纏得熟分了,那陳氏也自正正氣氣,一時也勾搭不上。程朝奉道:「天下的事,惟有利動人心。這家子是貧難之人,我拼捨著一主財,怕不上我的鉤?私下鑽求,不如明買。」一日對李方哥道:「你一年賣酒得利多少?」李方哥道:「靠朝奉福蔭,借此度得夫妻兩口,便是好了。」程朝奉道:「有得嬴餘麼?」李方哥道:「若有得一兩二兩嬴餘,便也留著些做個根本,而今只好繃繃拽拽,朝升暮合過去,那得嬴餘?」程朝奉道:「假如有個人幫你十兩五兩銀子做本錢,你心下如何?」李方哥道:「小人若有得十兩五兩銀子,便多做些好酒起來,開個興頭的糟坊。一年之間度了口,還有得多。只是沒尋那許多東西,就是有人肯借,欠下了債要賠利錢,不如守此小本經紀罷了。」朝奉道:「我看你做人也好,假如你有一點好心到我,我便與你二三十兩,也不打緊。」李方哥道:「二三十兩是朝奉的毫毛,小人得了卻一生一世受用不盡了。只是朝奉怎麼肯?」朝奉道: 
  「肯到肯,只要你好心。」李方哥道:「教小人怎麼樣的才是好心?」朝奉笑道:「我喜歡你家裡一件物事,是不費你本錢的,我借來用用,仍舊還你。若肯時,我即時與你三十兩。」李方哥道:「我家裡那裡有朝奉用得著的東西?況且用過就還,有甚麼不奉承了朝奉,卻要朝奉許多銀子?」朝奉笑道:「只怕你不肯。你肯了,又怕你妻子不捨得。你且兩個去商量一商量,我明日將了銀子來,與你現成講兌。今日空口說白話,未好就明說出來。」笑著去了。 
  李方哥晚上把這些話與陳氏說道:「不知是要我家甚麼物件。」陳氏想一想道:「你聽他油嘴,若是別件動用物事,又說道借用就還的,隨你奢遮寶貝,也用不得許多貰錢,必是癡心想到我身上來討便宜的說話了。你男子漢放些主意出來,不要被他騰倒。」李方哥笑笑道:「那有此話!」隔了一日,程朝奉果然拿了一包銀子,來對李方哥道:「銀子已現有在此,打點送你的了。只看你每意思如何。」朝奉當面打開包來,白燦燦的一大包。李方哥見了,好不眼熱,道:「朝奉明說是要怎麼?小人好如命奉承。」朝奉道:「你是個曉事人,定要人說個了話,你自想家裡是甚東西是我用得著的,又這般值錢就是了。」李方哥道:「教小人沒想處,除了小人夫妻兩口身子外,要值上十兩銀子的傢伙,一件也不曾有。」朝奉笑道:「正是身上的,哪個說是身子外邊的?」李方哥通紅了臉道:「朝奉沒正經!怎如此取笑?」朝奉道:「我不取笑,現錢買現貨,願者成交。若不肯時,也只索罷了,我怎好強得你?」說罷,打點袖起銀子了。自古道:「清酒紅人面,黃金黑世心。」李方哥見程朝奉要收拾起銀子,便呆著眼不開口,盡有些沉吟不捨之意。程朝奉早已瞧科,就中取著三兩多重一錠銀子,塞在李方哥袖子裡道:「且拿著這錠去做樣,一樣十錠就是了。你自家兩個計較去。」李方哥半推半就的接了。程朝奉正是會家不忙,見接了銀子,曉得有了機關,說道: 
  「我去去再來討回音。」 
  李方哥進到內房與妻陳氏說道:「果然你昨日猜得不差,元來真是此意。被我搶白了一頓,他沒意思,把這錠銀子作為陪禮,我拿將來了。」陳氏道:「你不拿他的便好,拿了他的,已似有肯意了。他如何肯歇這一條心?」李方哥道「我一時沒主意拿了,他臨去時就說『象得我意,十錠也不難。』我想我與你在此苦掙一年,掙不出幾兩銀子來。他的意思,倒肯在你身上捨主大錢。我每不如將計就計哄他,與了他些甜頭,便起他一主大銀子,也不難了。也強如一盞半盞的與別人論價錢。」李方哥說罷,就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陳氏拿到手來看一看,道:「你男子漢見了這個東西,就捨得老婆養漢了?」李方哥道:「不是捨得,難得財主家倒了運來想我們,我們拚忍著一時羞恥,一生受用不盡了。而今總是混帳的世界,我們又不是甚麼閥閱人家,就守著清白,也沒人來替你造牌坊,落得和同了些。」陳氏道:「是倒也是,羞人答答的,怎好兜他?」李方哥道:「總是做他的本錢不著,我而今辦著一個東道在房裡,請他晚間來吃酒,我自到外邊那裡去避一避。等他來時,只說我偶然出外就來的,先做主人陪他,飲酒中間他自然撩撥你。你看著機會,就與他成了事。等得我來時,事己過了。可不是不知不覺的落得賺了他一主銀子?」陳氏道:「只是有些害羞,使不得。」李方哥道:「程朝奉也是一向熟的,有甚麼羞?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吃酒,又不要你去兜他。只看他怎麼樣來,才回答他就是,也沒甚麼羞處。」陳氏見說,算來也不打緊的,當下應承了。 
  李方哥一面辦治了東道,走去邀請程朝奉。說道:「承朝奉不棄,晚間整酒在小房中,特請朝奉一敘,朝奉就來則個。」程朝奉見說,喜之不勝道:「果然利動人心,他已商量得情願了。今晚請我,必然就成事。」巴不得天晚前來赴約。從來好事多磨,程朝奉意氣洋洋走出街來。只見一般兒朝奉姓汪的,拉著他水口去看甚麼新來的表子王大捨,一把拉了就走。程朝奉推說沒工夫得去,他說「有甚麼貴幹?」程朝奉心忙裡,一時造不出來。汪朝奉見他沒得說,便道:「原沒事幹,怎如此推故掃興?」不管三七二十一,同了兩三個少年子弟,一推一攘的,牽的去了。到了那裡,汪朝奉看得中意,就秤銀子辦起東道來,在那裡人馬。程朝奉心上有事,被帶住了身子,好不耐煩。三杯兩盞,逃了席就走,已有二更天氣。此時李方哥已此尋個事由,避在朋友家裡了,沒人再來相邀的。程朝奉徑目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見店門不關,心下意會了。進了店,就把門拴著。那店中房子苦不深邃,抬眼望見房中燈燭明亮,酒餚羅列,悄無人聲。走進看時,不見一個人影。忙把桌上火移來一照,大叫一聲:「不好了!」正是: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雪水來。程朝奉看時,只見滿地多是鮮血,一個沒頭的婦人淌在血泊裡,不知是甚麼事由。驚得牙齒捉對兒廝打,抽身出外,開門便走。到了家裡,只是打困,蹲站不定,心頭丕丕的跳。曉得是非要惹到身上,一味惶惑不題。 
  且說李方哥在朋友家裡捱過了更深,料道程朝奉與妻子事體已完,從容到家,還好趁吃杯兒酒。一步步踱將回來。只見店門開著,心裡道:「那朝奉好不精細,既要私下做事,門也不掩掩著。」走到房裡,不見甚麼朝奉,只是個沒頭的屍首躺在地下。看看身上衣服,正是妻子。驚得亂跳道:「怎的起?怎的起?」一頭哭,一頭想道:「我妻子已是肯的,有甚麼言語衝撞了他,便把來殺了?須與他討命去!」連忙把家裡收拾乾淨了,鎖上了門,逕奔到朝奉家門。程朝奉不知好歹,聽得是李方哥聲音,正要問他個端的,慌忙開出門來。李方哥一把扭住道:「你幹的好事!為何把我妻子殺了?」程朝奉道:「我到你家,並不見一人,只見你妻子已殺倒在地,怎說是我殺了?」李方哥道:「不是你是誰?」程朝奉道:「我心裡愛你的妻子,若是見了,奉承還恐不及,捨得殺他?你須訪個備細,不要冤我!」李方哥道:「好端端兩口住在家裡,是你來起這些根由,而今卻把我妻子殺了,還推得那個?和你見官去,好好還我個人來!」 
  兩下你爭我嚷,天已大明。結扭了一直到府裡來叫屈。府裡見是人命事,淮了狀。發與三府王通判審問這件事。王通判帶了原、被兩人,先到李家店中相驗屍首。相得是個婦人身體,被人用刀殺死的,現無頭顱。通判著落地方把屍盛了。帶原、被告到衙門來。先問李方哥的口詞,李方哥道:「小人李方,妻陳氏,是開酒店度日的。是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乘小人不在,以買酒為由來強姦他。想是小人妻子不肯,他就殺死了。」通判問「程某如何說?」程朝奉道:「李方夫妻賣酒,小人是他的熟主顧。李方昨日來請小人去吃酒,小人因有事去得遲了些。到他家裡,不見李方,只見他妻子不知被何人殺死在房。小人慌忙走了家來,與小人並無相干。」通判道:「他說你以買酒為由去強姦他,你又說是他請你到家,他既請你,是主人了,為何他反不在家?這還是你去強姦是真了。」程朝奉道:「委實是他來請小人,小人才去的。當面在這裡,老爺問他,他須賴不過。」李方道:「請是小人請他的,小人未到家,他先去強姦,殺了人了。」王通判道:「既是你請他,怎麼你未到家,他到先去行姦殺人?你其時不來家做主人,到在那裡去了?其間必有隱情。」取夾棍來,每人一夾棍,只得多把實情來說了。李方哥道:「其實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許了小人銀兩,要與小人妻子同吃酒。小人貪利,不合許允,請他吃酒是真。小人怕礙他眼,只得躲過片時。後邊到家,不想妻子被他殺死在地,他逃在家裡去了。」程朝奉道:「小人喜歡他妻子,要營勾他是真。他已自許允請小人吃酒了,小人為甚麼反要殺他?其實到他家時,妻子已不知為何殺死了。小人慌了,走了回家,實與小人無干。」通判道:「李方請吃酒賣奸是真,程某去時,必是那婦人推拒,一時殺了也是真。平白地要謀奸人妻子,原不是良人行徑,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償了。」程朝奉道: 
  「小人不合見了美色,郎起貪心,是小人的罪了。至於人命,委實不知。不要說他夫婦商同請小人吃酒,已是願從的了。即使有些勉強,也還好慢慢央求,何至下手殺了他?」王通判惱他姦淫起禍,那裡聽他辨說?要把他問個強姦殺人死罪。卻是死人無頭,又無行兇器械,成不得招。責了限期,要在程朝奉身上追那顆頭出來。正是: 
  官法如爐不自由,這回惹著怎干休? 
  方知女色真難得,此日可來美婦頭? 
  程朝奉比過幾限,只沒尋那顆頭處。程朝奉訴道:「便做道是強姦不從,小人殺了,小人藏著那顆頭做甚麼用,在此挨這樣比較?」王通判見他說得有理,也疑道:「是或者另有人殺了這婦人,也不可知。」且把程朝奉與李方哥多下在監裡了,便叫拘集一千鄰里人等,問他事體根由與程某殺人真假。鄰里人等多說: 
  「他們是主顧家,時常往來的,也未見甚麼姦情事。至於程某是個有身家的人,貪淫的事或者有之,眾來也不曾見他做甚麼兇惡歹事過來。人命的事,未必是他。」通判道:「既未必是程某,你地方人必曉得李方家的備細,與誰有仇,那處可疑,該推詳得出來。」鄰里人等道:「李方平日賣酒,也不見有甚麼仇人。他夫妻兩口做人多好,平日與人鬥口的事多沒有的。這黑夜不知何人所殺,連地方人多沒猜處。」通判道:「你們多去外邊訪一訪。」 
  眾人領命正要走出,內中一個老者走上前來稟道:「據小人愚見,猜著一個人,未知是否。」通判道:「是那個?」只因說出這個人來,有分交:乞化游僧,明投三尺之法;沉埋朽骨,趁白十年之冤。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老者道:「地方上向有一個遠處來的游僧,每夜敲梆高叫,求人佈施,已一個多月了。自從那夜李家婦人被殺之後,就不聽得他的聲響了。若道是別處去了,怎有這樣恰好的事?況且地方上不曾見有人佈施他的,怎肯就去。這個事著實可疑。」通判聞言道:「殺人作歹,正是野僧本事,這疑也是有理的。只那尋這個游僧處?」老者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老爺喚那程某出來說與他知道,他家道殷富,要明白這事,必然不吝重賞。這游僧也去不久,不過只在左近地方,要訪著他也不難的。」通判依言,獄中帶出程朝奉來,把老者之言說與他。程朝奉道:「有此疑端,便是小人生路。只求老爺與小人做主,出個廣捕文書,著落幾個應捕四外尋訪。小人情願立個賞票,認出謝金就是。」當下通判差了應捕出來,程朝奉托人邀請眾應捕說話,先送了十兩銀子做盤費。又押起三十兩,等尋得著這和尚即時交付,眾應捕應承去了。 
  元來應捕黨與極多,耳目最眾,但是他們上心的事,沒有個訪拿不出的。見程朝奉是個可擾之家,又兼有了厚贈,怎不出力?不上一年,已訪得這叫夜僧人在寧國府地方乞化,夜夜街上叫了轉來,投在一個古廟裡宿歇。眾應捕帶了一個地方人,認得面貌是真,正是巖子鎮叫夜的了。眾應捕商量道:「人便是這個人了,不知殺人是他不是他。就是他了,沒個憑據,也不好拿得他,只可智取。」算計去尋一件婦人衣服,把一個少年些的應捕打扮起來,裝做了婦人模樣。一同眾人去埋伏在一個林子內,是街上回到古廟必經之地。守至更深,果然這僧人叫夜轉來。捧了梆,正自獨行,林子裡假做了婦人,低聲叫道:「和尚,還我頭來!」初時一聲,那僧人已吃了一驚,立定了腳。昏黑之中,隱隱見是個穿紅的婦人,心上虛怯不過了。只聽得一聲不了,又叫:「和尚,還我頭來!」連叫不止。那僧人慌了,顫駕駕的道:「頭在你家上三家鋪架上不是?休要來纏我!」眾人聽罷,情知殺人事已實,胡哨一聲,眾應捕一齊鑽出,把個和尚捆住,道:「這賊禿!你巖子鎮殺了人,還躲在這裡麼?」先是頓下馬威打軟了,然後解到府裡來。 
  通判問應捕如何拿得著他,應捕把假裝婦人嚇他、他說出真情才擒住他的話稟明白了。帶過僧人來,僧人明知事已露出,混賴不過,只得認道:「委實殺了婦人是的。」通判道:「他與你有甚麼冤仇,殺了他?」僧人道:「並無冤仇,只因那晚叫夜,經過這家門首。見店門不關,挨身進去,只指望偷盜些甚麼。不曉得燈燭明亮,有一個美貌的婦人盛裝站立在床邊,看見了不由得心裡不動火,抱住求奸。他抵死不肯,一時性起,拔出戒刀來殺了,提了頭就走。走將出來才想道,要那頭做甚麼?其時把來掛在上三家鋪架上了。只是恨他那不肯,出了這口氣。當時連夜走脫此地,而今被拿住,是應得償他命的,別無他話。」通判就出票去提那上三家鋪上人來,問道:「和尚招出人頭在鋪架上,而今那裡去了?」輔上人道:「當時實有一個人頭掛在架上,天明時見了,因恐怕經官受累,悄悄將來移上前去十來家趙大門首一棵樹上掛著。已後不知怎麼樣了。」通判差人押了這三家鋪人來提趙大到官。趙大道:「小人那日蚤起,果然見樹上掛著一顆人頭。心中驚是懼,思要首官,誠恐官司牽累,當下悄地拿到家中,埋在後園了。」通判道:「而今現在那裡麼?」趙大道:「小人其時就怕後邊或有是非,要留做證見,埋處把一棵小草樹記認著的,怎麼不現在?」通判道:「只怕其間有詐偽,須得我親自去取驗。」 
  通判即時打轎,抬到趙大家裡。叫趙大在前引路,引至後園中,趙大指著一處道:「在這底下。」通判叫從人掘將下去,剛鈀得土開,只見一顆人頭連泥帶土,轂碌碌滾將出來。眾人發聲喊道:「在這裡了!」通判道:「這婦人的屍首,今日方得完全。」從人把泥土拂去,仔細一看,驚道:「可又古怪!這婦人怎生是有髭鬚的?」送上通判看時,但見這顆人頭:雙眸緊閉,一口牢關。頸子上也是刀刃之傷,嘴兒邊卻有鬚髯之覆。早難道骷髏能作怪,致令得男女會差池?王通判驚道:「這分明是一個男子的頭,不是那婦人的了!這頭又出現得詐怪,其中必有蹺蹊。」喝道:「把趙大鎖了!」尋那趙大時,先前看見掘著人頭不是婦人的,已自往外跑了。王通判就走出趙大前邊屋裡,叫拾張桌兒做公座坐了。帶那趙大的家屬過來,且問這顆人頭的事。趙大妻子一時難以支吾,只得實招道: 
  「十年前趙大曾有個仇人姓馬,被趙大殺了,帶這頭來埋在這裡的。」通判道: 
  「適才趙大在此,而今躲在那裡了?」妻子道:「他方才見人頭被掘將來,曉得事發,他一徑出門,連家裡多不說那裡去了。」王通判道:「立刻的事,他不過走在親眷家裡,料去不遠。快把你家甚麼親眷住址,一一招出來。」妻子怕動刑法,只得招道:「有個女婿姓江,做府中令史,必是投他去了。」遇到即時差人押了妻子,竟到這江史令家裡來拿,通判坐在趙大家裡立等回話。果然: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且說江令史是衙門中人,曉得利害。見丈人趙大急急忙忙走到家來,說道「是殺人事發,思要藏避。」令史恐怕累及身家,不敢應承,勸他往別處逃走。趙大一時未有去向,心裡不決。正躊躇間,公差已押著妻子來要人了。江令史此時火到身上,且自圖滅熄,不好隱瞞,只得付與公差,仍帶到趙大自己家裡來。妻子路上已自對他說道:「適才老爺問時,我已實說了。你也招了罷,免受痛苦。」趙大見通判時,果然一口承認。通判問其詳細,趙大道:「這姓馬的先與小人有些仇隙,後來在山路中遇著,小人因在那裡砍柴,帶得有刀在身邊,把他來殺了。恐怕有人認得,一時傳遍,這事就露出來,所以既剝了他的衣服,就割下頭來藏在家裡。把衣服燒了,頭埋在園中。後來馬家不見了人,尋問時,只見有人說山中有個死屍,因無頭的,不知是不是,不好認得。而今事已經久,連馬家也不提起了。這埋頭的去處,與前日婦人之頭相離有一丈多地。只因這個頭在地裡,恐怕發露,所以前日埋那婦人頭時,把草樹記認的。因為隔得遠,有膽氣掘下去。不知為何,一掘到先掘著了。這也是宿世冤業,應得填還。早知如此,連那婦人的頭也不說了。」通判道:「而今婦人的頭,畢竟在那裡?」趙大道:「只在那一塊,這是記認不差的。」通判又帶他到後園,再命從人打舊掘處掘下去,果然又掘出一顆頭來。認一認,才方是婦人的了。通判笑道:「一件人命卻問出兩件人命來,莫非天意也!」 
  鎖了趙大,帶了兩顆人頭,來到府中,出張牌去喚馬家親人來認。馬家兒子見說,才曉得父親不見了十年,果是被人殺了,來補狀詞,王通判誰了。把兩顆人頭,一顆給與馬家埋葬,一顆喚李方哥出來認看,果是其妻的了。把叫夜僧與趙大各打三十板,多問成了死罪。程朝奉不合買好,致死人命,問成徒罪,折價納贖。李方哥不合賣奸,問杖罪的決。斷程朝奉出葬埋銀六兩,給與李方哥葬那陳氏。三家鋪的人不合移屍,各該問罪,因不是這等,不得並發趙大人命,似乎天意明冤,非關人事,釋罪不究。 
  王通判這件事問得清白,一時清給了兩件沒頭事,申詳上司,各各稱獎,至今傳為美談。只可笑程朝奉空想一人婦人,不得到手,枉葬送了他一條性命,自己吃了許多驚恐,又坐了一年多監,費掉了百來兩銀子,方得明白,有甚便宜處?那陳氏立個主意不從夫言,也不見得被人殺了。至於因此一事,那趙大久無對證的人命,一併發覺,越見得天心巧處。可見欺心事做不得一些的。有詩為證: 
  冶容誨淫從古語,會見金夫不自主。 
  稱觴已自不有躬,何怪啟寵納人侮。 
  彼黠者徒恣強暴,將此頭顱向何許? 
  幽兔鬱積十年餘,彼處有頭欲出土。
  
  
  【卷二十九 贈芝麻識破假形 擷草藥巧諧真偶】
  
  詩曰: 
  萬物皆有情,不論妖與鬼。 
  妙藥可通靈,方信岐黃理。 
  話說宋乾道年間,江西一個官人赴調臨安都下,因到西湖上遊玩,獨自一人各處行走。走得路多了,覺得疲倦。道邊有一民家,門前有幾株大樹,樹旁有石塊可坐,那官人遂坐下少息。望去屋內有一雙鬟女子,明艷動人。官人見了,不覺心神飄蕩,注目而視。那女子也回眸流盼,似有寄情之意。官人眷戀不捨,自此時時到彼處少坐。那女子是店家賣酒的,就在裡頭做生意,不避人的。見那官人走來,便含笑相迎,竟以為常。往來既久,情意綢繆。官人將言語挑動他,女子微有羞澀之態,也不惱怒。只是店在路旁,人眼看見,內有父母,要求諧魚水之歡,終不能勾,但只兩心眷眷而已。官人已得注選,歸期有日,掉那女子不下,特到他家告別。恰好其父出外,女子獨自在店,見說要別,拭淚私語道:「自與郎君相見,彼此傾心,欲以身從郎君,父母必然不肯。若私下隨著郎君去了,淫奔之名又羞恥難當。今就此別去,必致夢寐焦勞,相思無已。如何是好?」那官人深感其意,即央他鄰近人將著厚禮求聘為婚,那父母見說是江西外郡,如何得肯?那官人只得快快而去,自到家收拾赴任,再不能與女子相聞音耗了。 
  隔了五年,又赴京聽調,剛到都下,尋個旅館歇了行李,即去湖邊尋訪舊遊。只見此居已換了別家在內。問著五年前這家,茫然不知。鄰近人也多換過了,沒有認得的。心中悵然不快,回步中途,忽然與那女子相遇。看他年貌比昔年已長大,更加標緻了好些。那官人急忙施禮相揖,女子萬福不迭。口裡道:「郎君隔闊許久,還記得奴否?」那官人道:「為因到舊處尋訪不見,正在煩惱。幸喜在此相遇,不知宅上為何搬過了,今在那裡?」女子道:「奴已嫁過人了,在城中小巷內。吾夫坐庫務,監在獄中,故奴出來求救於人,不匡撞著五年前舊識。郎君肯到我家啜茶否?」那官人欣然道:「正要相訪。」兩個人一頭說,一頭走,先在那官人的下處前經過。官人道:「此即小生館舍,可且進去談一談。」那官人正要營勾著他,了還心願。思量下處盡好就做事,那裡還等得到他家裡去?一邀就邀了進來,關好了門,兩個抱了一抱,就推倒床上,行其雲雨。那館舍是個獨院,甚是僻靜。館舍中又無別客,止是那江西官人一個住著。女子見了光景,便道:「此處無人知覺,盡可偷住與郎君歡樂,不必到吾家去了。吾家裡有人,反更不便。」官人道:「若就肯住此,更便得緊了。」一留半年,女子有時出外,去去即時就來,再不想著家中事,也不見他想著家裡。那官人相處得濃了,也忘記他是有夫家的一般。 
  那官人調得有地方了,思量回去,因對女子道:「我而今同你悄地家去了,可不是長久之計麼?」女子見說要去,便流下淚來,道:「有句話對郎君說,郎君不要吃驚。」官人道:「是甚麼話?」女子道:「奴自向時別了郎君,終日思念,懨懨成病,期年而亡。今之此身,實非人類。以夙世緣契,幽魂未散,故此特來相從這幾時。歡期有限,真數已盡,要從郎君遠去,這卻不能勾了。恐郎君他日有疑,不敢避嫌,特與郎君說明。但陰氣相侵已深,奴去之後,郎君腹中必當暴下,可快服平胃散,補安精神,即當痊癒。」官人見說,不勝驚駭了許久,又聞得教服平胃散,問道:「我曾讀《夷堅志》,見孫九鼎遇鬼,亦服此藥。吾思此藥皆平平,何故奏效?」女子道:「此藥中有蒼朮,能去邪氣,你只依我言就是了。」說罷涕泣不止,那官人也相對傷感。是夜同寢,極盡歡會之樂。將到天明,揚哭而別。出門數步,倏已不見。果然別後,那官人暴下不止,依言贖平胃散服過才好。那官人每對人說著此事,還淒然淚下。 
  可見情之所鍾,雖已為鬼,猶然眷戀如此。況別後之病,又能留方服藥醫好,真多情之鬼也!而今說一個妖物,也與人相好了,留著些草藥,不但醫好了病,又弄出許多姻緣事體,成就他一生夫婦,更為奇怪。有《憶秦娥》一詞為證: 
  堪奇絕,陰陽配合真丹結,真丹結。歡娛雖就,精神亦竭。慇勤贈物機關洩,姻緣盡處傷離別,傷離別。三番草藥,百年歡悅。 
  這一回書,乃京師老郎傳留,原名為《靈狐三束草》。天地間之物,惟狐最靈,善能變幻,故名狐魅。北方最多,宋時有「無狐魅不成村」之說。又性極姦淫,其涎染著人,無不迷惑,故又名「狐媚」,以比世間淫女。唐時有「狐媚偏能惑主」之檄。然雖是個妖物,其間原有好歹。如任氏以身殉鄭鎣,連貞節之事也是有的。至於成就人功名,度脫人災厄,撮合人夫婦,這樣的事往往有之。莫謂妖類便無好心,只要有緣遇得著。 
  國朝天順甲申年間,浙江有一個客商姓蔣,專一在湖廣、江西地方做生意。那蔣生年紀二十多歲,生得儀容俊美,眉目動人,同伴裡頭道是他模樣可以選得過駙馬,起他混名叫做蔣駙馬。他自家也以風情自負,看世間女子輕易也不上眼。道是必遇絕色,方可與他一對。雖在江湖上走了幾年,不曾撞見一個中心滿意女子。也曾同著朋友行院人家走動兩番,不過是遣興而已。公道看起來,還則是他失便宜與婦人了。 
  一日置貨到漢陽馬口地方,下在一個店家,姓馬,叫得馬月溪店。那個馬月溪是本處馬少卿家裡的人,領著主人本錢開著這個歇客商的大店。店中盡有幽房邃閣,可以容置上等好客,所以遠方來的斯文人多來投他。店前走去不多幾家門面,就是馬少卿的家裡。馬少卿有一位小姐,小名叫得雲容,取李青蓮「雲想衣裳花想容」之句,果然纖姣非常,世所罕有。他家內樓小窗看得店前人見,那小姐閒了,時常登樓看望作耍。一日正在臨窗之際,恰被店裡蔣生看見。蔣生遠望去,極其美麗,生平目中所未睹。一步步走近前去細玩,走得近了,看得較真,覺他沒一處生得不妙。蔣生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心裡妄想道:「如此美人,得以相敘一宵,也不枉了我的面龐風流!卻怎生能勾?」只管仰面癡看。那小姐在樓上瞧見有人看他,把半面遮藏,也窺著蔣生是個俊俏後生,恰像不捨得就躲避著一般。蔣生越道是樓上留盼,賣弄出許多飄逸身份出來,要惹他動火。直等那小姐下樓去了,方才走回店中。關著房門,默默暗說:「可惜不曾曉得丹青,若曉得時,描也描他一個出來。」次日問著店家,方曉得是主人之女,還未曾許配人家。蔣生道:「他是個仕宦人家,我是個商賈,又是外鄉,雖是未許下丈夫,料不是我想得著的。若只論起一雙的面龐,卻該做一對才不虧了人。怎生得氤氳大使做一個主便好?」 
  大凡是不易得動情的人,一動了情,再接納不住的。蔣生自此行著思,坐著想,不放下懷。他原賣的是絲綢綾絹女人生活之類,他央店家一個小的拿了箱籠,引到馬家宅裡去賣。指望撞著小姐,得以飽看一回。果然賣了兩次,馬家家眷們你要買長,我要買短,多討箱籠裡東西自家翻看,覷面講價。那小姐雖不十分出頭露面,也在人叢之中,遮遮掩掩的看物事。有時也眼膘著蔣生,四目相視。蔣生回到下處,越加禁架不定,長吁短氣,恨不身生雙翅,飛到他閨閣中做一處。晚間的春夢也不知做了多少: 
  俏冤家驀然來,懷中摟抱。羅帳裡,交著股,要下千遭。裙帶頭滋味十分妙,你貪我又愛,臨住再加饒。嚇!夢兒裡相逢,夢兒裡就去了。 
  蔣生眠思夢想,日夜不置。真所謂:思之思之,又從而思之;思之不得,鬼神將通之。一日晚間,關了房門,正待獨自去睡,只聽得房門外有行步之聲,輕輕將房門彈響。蔣生幸未熄燈,急忙掭明瞭燈,開門出看,只見一個女子閃將入來。定睛仔細一認,正是馬家小姐。蔣生吃了一驚道:「難道又做起夢來了?」正心一想,卻不是夢。燈兒明亮,儼然與美貌的小姐相對。蔣生疑假疑真,惶惑不定。小姐看見意思,先開一道:「郎君不必疑怪,妾乃馬家雲容也。承郎君久垂顧盼,妾亦關情多時了。今偶乘家間空隙,用計偷出重門,不自嫌其醜陋,願伴郎君客中歲寂。郎君勿以自獻為笑,妾之幸也。」蔣生聽罷,真個如饑得食,如渴得漿,宛然劉、阮入天台,下界凡夫得遇仙子。快樂屆僥倖,難以言喻。忙關好了門,挽手共入鴛帷,急講于飛之樂。雲雨既畢,小姐分付道:「妾見郎君韶秀,不能自持,致於自薦枕席。然家嚴剛厲,一知風聲,禍不可測。郎君此後切不可輕至妾家門首,也不可到外邊閒步,被別人看破行徑。只管夜夜虛掩房門相待,人定之後,妾必自來。萬勿輕易漏洩,始可歡好得久長耳。」蔣生道:「遠鄉孤客,一見芳容,想慕欲死。雖然夢寐相遇,還道仙凡隔遠,豈知荷蒙不棄,垂盼及於鄙陋,得以共枕同衾,極盡人間之樂,小生今日就死也瞑目了。何況金口分付,小生敢不記心?小生自此足不出戶,口不輕言,只呆呆守在房中。等到夜間,侯小姐光降相聚便了。」天未明,小姐起身,再三計約了夜間,然後別去。 
  蔣生自想真如遇仙,胸中無限快樂,只不好告訴得人。小姐夜來明去,蔣生守著分付,果然輕易不出外一步,惟恐露出形跡,有負小姐之約。蔣生少年,固然精神健旺,竭力縱慾,不以為疲。當得那小姐深自知味,一似能征慣戰的一般,一任顛鸞倒鳳,再不推辭,毫無厭足。蔣生倒時時有怯敗之意,那小姐竟像不要睡的,一夜夜何曾休歇?蔣生心愛得緊,見他如此高興,道是深閨少女,怎知男子之味,又兩情相得,所以毫不避忌。盡著性子喜歡做事,難得這樣真心,一發快活。惟恐奉承不周,把個身子不放在心上,拚著性命做,就一下走了陽,死了也罷了。弄了多時,也覺有些倦怠,面顏看看憔悴起來。正是: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且說蔣生同伴的朋友,見蔣生時常日裡閉門昏睡,少見出外。有時略略走得出來,呵欠連天,像夜間不曾得睡一般。又不曾見他搭伴夜飲,或者中了宿醒,又不曾見他妓館留連,或者害了色病,不知為何如此。及來牽他去那裡吃酒宿娼,未到晚必定要回店中,並不肯少留在外邊一更二更的。眾人多各疑心道:「這個行徑,必然心下有事的光景,想是背著人做了些甚麼不明的勾當了。我們相約了,晚間侯他動靜,是必要捉破他。」當夜天色剛晚,小姐已來。蔣生將他藏好,恐怕同伴疑心,反走出來談笑一會,同吃些酒。直等大家散了,然後關上房門,進來與小姐上床。上得床時,那交歡高興,弄得你死我活,哼哼卿卿的聲響,也顧不得旁人聽見。又且無休無歇,外邊同伴竊聽的道:「蔣駙馬不知那裡私弄個婦女在房裡受用。」這等久戰,站得不耐煩,一個個那話兒直豎起來,多是出外久了的人,怎生禁得?各自歸房,有的硬忍住了,有的放了手銃自去睡了。 
  次日起來,大家道:「我們到蔣附馬房前守他,看甚麼人出來。」走在房外,房門虛掩,推將進去。蔣生自睡在床上,並不曾有人。眾同伴疑道:「那裡去了?」蔣生故意道:「甚麼那裡去了?」同伴道:「昨夜與你弄那話兒的。」蔣生道:「何曾有人?」同伴道:「我們眾人多聽得的,怎麼混賴得?」蔣生道:「你們見鬼了。」同伴道:「我們不見鬼,只怕你著鬼了。」蔣生道:「我如何著鬼?」同伴道:「晚間與人幹那話,聲響外聞,早來不見有人,豈非是鬼?」蔣生曉得他眾人夜來竊聽了,虧得小姐起身得早,去得無跡,不被他們看見,實為萬幸。一時把說話支吾道:「不瞞眾兄,小生少年出外,鰥曠日久,晚來上床,忍制不過,學作交歡之聲,以解慾火。其實只是自家喉急的光景,不是真有個在裡面交合。說著甚是惶恐,眾兄不必疑心。」同伴道:「我們也多是喉急的人,若果是如此,有甚惶恐?只不要著了甚麼邪妖,便不是耍事。」蔣生道:「並無此事,眾兄放心。」同伴似信不信的,也不說了。 
  只見蔣生漸漸支持不過,一日疲倦似一日,自家也有些覺得了。同伴中有一個姓夏的,名良策,與蔣生最是相愛。見蔣生如此,心裡替他耽憂,特來對他說道:「我與你出外的人,但得平安,便為大幸。今仁兄面黃肌瘦,精神恍惚,語言錯亂。及聽兄晚間房中,每每與人切切私語,此必有作怪蹺蹊的事。仁兄不肯與我每明言,他日定要做出事來,性命干係,非同小可,可惜這般少年,葬送在他鄉外府,我輩何忍?況小弟蒙兄至愛,有甚麼勾當便對小弟說說,斟酌而行也好,何必相瞞?小弟賭個咒,不與人說就是了!」蔣生見夏良策說得痛切,只得與他實說道:「兄意思真懇,小弟實有一件事不敢瞞兄。此間主人馬少卿的小姐,與小弟有些緣分,夜夜自來歡會。兩下少年,未免情慾過度,小弟不能堅忍,以致生出疾病來。然小弟性命還是小事,若此風聲一露,那小姐性命也不可保了。再三叮囑小弟慎口,所以小弟只不敢露。今雖對仁兄說了,仁兄萬勿漏洩,使小弟有負小姐。」夏良策大笑道:「仁兄差矣!馬家是鄉宦人家,重垣峻壁,高門邃宇,豈有女子夜夜出得來?況且旅館之中,眾人雜沓,女子來來去去,雖是深夜,難道不提防人撞見?此必非他家小姐可知了。」蔣生道:「馬家小姐我曾認得的,今分明是他,再有何疑?」夏良策道:「聞得此地慣有狐妖,善能變化惑人,仁兄所遇必是此物。仁兄今當謹慎自愛。」蔣生那裡肯信?夏良策見他迷而不悟,躊躇了一夜,心生一計道:「我直教他識出蹤跡來,方才肯住手。」只因此一計,有分交:深妖怪,難藏丑穢之形;幽室香軀,陡變溫柔之質。用著那神仙洞裡千年草,成就了卿相門中百歲緣。 
  且說蔣生心神惑亂,那聽好言?夏良策勸他不轉,來對他道:「小弟有一句話,不礙兄事的,兄是必依小弟而行。」蔣生道:「有何事教小弟做?」夏良策道:「小弟有件物事,甚能分別邪正。仁兄等那人今夜來時,把來贈他拿去。若真是馬家小姐,也自無妨;若不是時,須有認得他處,這卻不礙仁兄事的。仁兄當以性命為重,自家留心便了。」蔣生道:「這個卻使得。」夏良策就把一個粗麻布袋袋著一包東西,遞與蔣生,蔣生收在袖中。夏良策再三叮囑道:「切不可忘了!」蔣生不知何意,但自家心裡也有些疑心,便打點依他所言,試一試看,料也無礙。是夜小姐到來,歡會了一夜,將到天明去時,蔣生記得夏良策所囑,便將此袋出來贈他道:「我有些少物事送與小姐拿去,且到閨閣中慢慢自看。」那小姐也不問是甚麼物件,見說送他的,欣然拿了就走,自出店門去了。蔣生睡到日高,披衣起來。只見床面前多是些碎芝麻粒兒,一路出去,灑到外邊。蔣生恍然大悟道:「夏兄對我說,此囊中物,能別邪正,元來是一袋芝麻。芝麻那裡是辨別得邪正的?他以粗麻布為袋,明是要他撒將出來,就此可以認他來蹤去跡,這個就是教我辨別邪正了。我而今跟著這芝麻蹤跡尋去,好歹有個住處,便見下落。」 
  蔣生不說與人知,只自心裡明白,逐步暗暗看地上有芝麻處便走。眼見得不到馬家門上,明知不是他家出來的人了。纖纖曲曲,穿林過野,芝麻不斷。一直跟尋到大別山下,見山中有個洞口,芝麻從此進去。蔣生曉得有些詫異,擔著一把汗,望洞口走進。果見一個牝狐,身邊放著一個芝麻布袋兒,放倒頭在那裡鼾睡。 
  幾轉雌雄坎與離,皮囊改換使人迷。 
  此時正作陽台夢,還是為雲為雨時。 
  蔣生一見大驚,不覺喊道:「來魅吾的,是這個妖物呵!」那狐性極靈,雖然睡臥,甚是警醒。一聞人聲,侯把身子變過,仍然是個人形。蔣生道:「吾已識破,變來何干?」那狐走向前來,執著蔣生手道:「郎君勿怪!我為你看破了行藏,也是緣分盡了。」蔣生見他仍復舊形,心裡老大不捨。那狐道:「好教郎君得知,我在此山中修道,將有千年。專一與人配合雌雄,煉成內丹。向見郎君韶麗,正思借取元陽,無門可入。卻得郎君鍾情馬家女子,思慕真切,故爾效仿其形,特來配合。一來助君之歡,二來成我之事。今形跡已露,不可再來相陪,從此永別了。但往來已久,與君不能無情。君身為我得病,我當為君治療。那馬家女子,君既心愛,我又假托其貌,邀君恩寵多時,我也不能恝然。當為君謀取,使為君妻,以了心願,是我所以報君也。」說罷,就在洞中手擷一般希奇的草來,束做三束,對蔣生道:「將這頭一束,煎水自洗,當使你精完氣足,壯健如故。這第二束,將去悄地撒在馬家門口暗處,馬家女子即時害起癩病來。然後將這第三束去煎水與他洗濯,這癩病自好,女子也歸你了。新人相好時節,莫忘我做媒的舊情也。」遂把三束草一一交付蔣生,蔣生收好。那狐又分付道:「慎之!慎之!莫對人言,我亦從此逝矣。」言畢,依然化為狐形,跳躍而去,不知所往。 
  蔣生又驚又喜,謹藏了三束草,走歸店中來,叫店家燒了一鍋水,悄地放下一束草,煎成藥湯。是夜將來自洗一番,果然神氣開爽,精力陡健,沉睡一宵。次日,將鏡一照,那些萎黃之色,一毫也無了。方知仙草靈驗,謹其言,不向人說。夏良策來問昨日蹤跡,蔣生推道:「靈至水邊已住,不可根究,想來是個怪物,我而今看破,不與他往來便了。」夏良策見他容顏復舊,便道:「兄心一正,病色便退,可見是個妖魅。今不被他迷了,便是好了,連我們也得放心。」蔣生口裡稱謝,卻不把真心說出來。只是一依狐精之言,密去幹著自己的事。將著第二束草守到黃昏人靜後,走去馬少卿門前,向戶檻底下牆角暗處,各各撒放停當。目回店中,等待消息。不多兩日,紛紛傳說馬家雲容小姐生起癩瘡來。初起時不過二三處,雖然嫌憎,還不十分在心上。漸漸渾身癩發,但見:腥臊遍體,臭味難當。玉樹亭亭,改做魚鱗皴皴;花枝裊裊,變為蠹蝕累堆。癢動處不住爬搔,滿指甲霜飛雪落;痛來時豈勝啾唧,鎮朝昏抹淚揉眵。誰家女子恁般撐?聞道先儒以為癩。 
  馬家小姐忽患癩瘡,皮癢膿腥,痛不可忍。一個艷色女子弄成人間厭物,父母無計可施,小姐求死不得。請個外科先生來醫,說得甚不值事,敷上藥去就好。依言敷治,過了一會,渾身針刺卻像剝他皮下來一般疼痛,頃刻也熬不得,只得仍舊洗掉了。又有內科醫家前來處方,說是內裡服藥,調得血脈停當,風氣開散,自然痊可。只是外用敷藥,這叫得治標,決不能除根的。聽了他把煎藥日服兩三劑,落得把脾胃燙壞了,全無功效。外科又爭說是他專門,必竟要用擦洗之藥。內科又說是肺經受風,必竟要吃消風散毒之劑。落得做病人不著,挨著疼痛,熬著苦水,今日換方,明日改藥。醫生相罵了幾番,你說我無功,我說你沒用,總歸沒帳。馬少卿大張告示在外:「有人能醫得痊癒者,贈銀百兩。」這些醫生看了告示,只好嚥唾。真是孝順郎中,也算做竭盡平生之力,查盡秘藏之書,再不曾見有些小效處。小姐已是十死九生,只多得一口氣了。 
  馬少卿束手無策,對夫人道:「女兒害著不治之症,已成廢人。今出了重賞,再無人能醫得好。莫若捨了此女,待有善醫此症者,即將女兒與他為妻,倒賠壯奩,招贅入室。我女兒頗有美名,或者有人慕此,獻出奇方來救他,也未可知。就未必門當戶對,譬如女兒害病死了。就是不死,這樣一個癩人,也難嫁著人家。還是如此,庶幾有望。」遂大書於門道:「小女雲容染患癩疾,一應人等能以奇方奏效者,不論高下門戶,遠近地方,即以此女嫁之,贅入為婿。立此為照!」 
  蔣生在店中,已知小姐病癩出榜招醫之事,心下暗暗稱快。然未見他說到婚姻上邊,不敢輕易兜攬。只恐遠地客商,他日便醫好了,只有金帛酬謝,未必肯把女兒與他。故此藏著機關,靜看他家事體。果然病不得痊,換過榜文,有醫好招贅之說。蔣生撫掌道:「這番老婆到手了!」即去揭了門前榜文,自稱能醫。門公見說,不敢遲滯,立時奔進通報。馬少卿出來相見,見了蔣生一表非俗,先自喜歡。問道:「有何妙方,可以醫治?」蔣生道:「小生原不業醫,曾遇異人傳有仙草,專治癩疾,手到可以病除。但小生不慕金帛,惟求不爽榜上之言,小生自當效力。」馬少卿道:「下官止此愛女,德容俱備。不幸忽犯此疾,已成廢人。若得君子施展妙手,起死回生,榜上之言,豈可自食?自當以小女餘生奉侍箕帚。」蔣生道:「小生原藉浙江,遠隔異地,又是經商之人,不習儒業,只恐有玷門風。今日小姐病顏消減,所以捨得輕許。他日醫好復舊,萬一悔卻前言,小生所望,豈不付之東流?先須說得明白。」馬少卿道:「江浙名邦,原非異地。經商亦是善業,不是賊流。看足下器體,亦非以下之人。何況有言在先,遠近高下,皆所不論。只要醫得好,下官忝在縉紳,豈為一病女就做爽信之事?足下但請用藥,萬勿他疑!」蔣生見說得的確,就把那一束草叫煎起湯來,與小姐洗澡。小姐聞得藥草之香,已自心中爽快。到得傾下浴盒,通身操洗,可煞作怪,但是湯到之處,疼的不疼,癢的不癢,透骨清涼,不可名狀。小姐把膿污抹盡,出了浴盒,身子輕鬆了一半。眠在床中一夜,但覺瘡痂漸落,粗皮層層脫下來。過了三日,完全好了。再復清湯浴過一番,身體瑩然如玉,比前日更加嫩相。 
  馬少卿大喜,去問蔣生下處,元來就住在本家店中。即著人請得蔣生過家中來,打掃書房與他安下,只要揀個好日,就將小姐贅他。蔣生不勝之喜,已在店中把行李搬將過來,住在書房,等候佳期。馬家小姐心中感激蔣生救好他病,見說就要嫁他,雖然情願,未知生得人物如何,叫梅香探聽。元來即是曾到家裡賣過綾絹的客人,多曾認得他面龐標緻的。心裡就放得下。吉日已到,馬少卿不負前言,主張成婚。兩下少年,多是美麗人物,你貪我愛,自不必說。但蔣生未成婚之先,先有狐女假扮,相處過多時,偏是他熟認得的了。 
  一日,馬小姐說道:「你是別處人,甚氣力到得我家裡?天教我生出這個病來,成就這段姻緣。那個仙方,是我與你的媒人,誰傳與你的,不可忘了。」蔣生笑道:「是有一個媒人,而今也沒謝他處了。」小姐道:「你且說是那個?今在何處?」蔣生不好說是狐精,捏個謊道:「只為小生曾瞥見小姐芳容,眠思夢想,寢食俱廢。心意志誠了,感動一位仙女,假托小姐容貌,來與小生往來了多時。後被小生識破,他方才說,果然不是真小姐,小姐應該目下有災,就把一束草教小生來救小姐,說當有姻緣之分。今果應其言,可不是個媒人?」小姐道「怪道你見我像舊識一般,元來曾有人假過我的名來。而今在那裡去了?」蔣生道:「他是仙家,一被識破,就不再來了。知他在那裡?」小姐道:「幾乎被他壞了我名聲,卻也虧他救我一命,成就我兩人姻緣,還算做個恩人了。」蔣生道: 
  「他是個仙女,恩與怨總不掛在心上。只是我和你合該做夫妻,遇得此等仙緣,稱心滿意。但愧小生不才,有屈了小姐耳。」小姐道:「夫妻之間,不要如此說。況我是垂死之人,你起死回生的大恩,正該終身奉侍君子,妾無所恨矣!」自此如魚似水,蔣生也不思量回鄉,就住在馬家終身,夫妻諧老,這是後話。 
  那蔣生一班兒同伴,見說他贅在馬少卿家了,多各不知其由。惟有夏良策見蔣生說著馬小姐的話,後來道是妖魅的假托,而今見真個做了女婿,也不明白他備細。多來與蔣生慶喜,夏良策私下細問根由。蔣生瞞起用草生癩一段話,只說: 
  「前日假托馬小姐的,是大別山狐精。後被夏兄精布芝麻之計,追尋蹤跡,認出真形。他贈此藥草,教小弟去醫好馬小姐,就有姻緣之分。小弟今日之事,皆狐精之力也。」眾人見說,多稱奇道:「一向稱兄為蔣駙馬,今仁兄在馬口地方作客,住在馬月溪店,竟為馬少卿家之婿,不脫一個「馬」字,可知也是天意,生出這狐精來,成就此一段姻緣。駙馬之稱,便是前讖了。」人家相傳以為佳話。有等癡心的,就恨怎生我偏不撞著狐精,得有此奇遇,妄想得一個不耐煩。有詩為證: 
  人生自是有姻緣,得遇靈狐亦偶然。 
  妄意洞中三束草,豈知月下赤繩牽? 
  野史氏曰:生始窺女而極慕思,女不知也。狐實陰見,故假女來。生以色自惑,而狐惑之也。思慮不起,天君泰然,即狐何為?然以禍始而以福終,亦生厚幸。雖然,狐媒猶狐媚也,終死色刃矣!
  
  
  【卷三十 瘞遺骸王玉英配夫 償聘金韓秀才贖子】
  
  晉世曾聞有鬼子,今知鬼子乃其常。 
  既能成得雌雄配,也會生兒在冥壤。 
  話說國朝隆慶年間,陝西西安府有一個易萬戶,以衛兵入屯京師,同鄉有個朱工部相與得最好。兩家婦人各有好孕,萬戶與工部偶在朋友家裡同席,一時說起,就兩下指腹為婚。依俗禮各割衫襟,彼此互藏,寫下合同文字為定。後來工部建言,觸忤了聖旨,欽降為四川滬州州判。萬戶升了邊上參將,各奔前程去了。萬戶這邊生了一男,傳聞朱家生了一女,相隔既遠,不能勾圖完前盟。過了幾時,工部在謫所水土不服,全家不保,剩得一兩個家人,投托著在川中做官的親眷,經紀得喪事回鄉,殯葬在郊外。其時萬戶也為事革任回衛,身故在家了。 
  萬戶之子易大郎,年已長大,精熟武藝,日夜與同伴馳馬較射。一日正在角逐之際,忽見草間一兔騰起,大郎捨了同伴,挽弓趕去。趕到一個人家門口,不見了兔兒,望內一看,元來是一所大宅院。宅內一個長者走出來,衣冠偉然,是個士大夫模樣,將大郎相了一相,道:「此非易郎麼?」大郎見是認得他的,即下馬相揖。長者拽了大郎之手,步進堂內來,重見過禮,即分付裡面治酒相款。酒過數巡,易大郎請問長者姓名。長者道:「老夫與易郎葭莩不薄,老夫教易郎看一件信物。」隨叫書僮在裡頭取出一個匣子來,送與大郎開看。大郎看時,內有羅衫一角,文書一紙,合縫押字半邊,上寫道:「朱、易兩姓,情既斷金,家皆種玉。得雄者為婿,必諧百年。背盟得天厭之,天厭之!隆慶某年月日朱某、易某書,坐客某某為證。」大郎仔細一看,認得是父親萬戶親筆,不覺淚下交頤。只聽得後堂傳說:「襦人同小姐出堂。」大郎抬眼看時,見一個年老婦人,珠冠緋袍,擁一女子,裊裊婷婷,走出廳來。那女子真色淡容,蘊秀包麗,世上所未曾見。長者指了女子對大郎道:「此即弱息,尊翁所訂以配君子者也。」大郎拜見孺入已過,對長者道:「極知此段良緣,出於先人成命,但媒妁未通,禮儀未備,奈何?」長者道:「親口交盟,何須執伐!至於儀文未節,更不必計較。郎君倘若不棄,今日即可就甥館,萬勿推辭!」大郎此時意亂心迷,身不自由。女子已進去妝梳,須臾出來行禮,花燭合音,悉依家禮儀節。是夜送歸洞房,兩情歡悅,自不必說。 
  正是歡娛夜短,大郎匆匆一住數月,竟不記得家裡了。一日忽然念著道:「前日驟馬到此,路去家不遠,何不回去看看就來?」把此意對女子說了。女子稟知父母,那長者與孺人堅意不許。大郎問女子道:「岳父母為何不肯?」女子垂淚道:「只怕你去了不來。」大郎道:「那有此話!我家裡不知我在這裡,我回家說聲就來。一日內的事,有何不可?」女子只不應允。大郎見他作難,就不開口。又過了一日,大郎道:「我馬閒著,久不騎坐,只怕失調了。我須騎出去盤旋一回。」其家聽信。大郎走出門,一上了馬,加上數鞭,那馬四腳騰空,一跑數里。馬上回頭看那舊處,何曾有甚麼莊院?急盤馬轉來一認,連人家影跡也沒有。但見群塚纍纍,荒籐野蔓而已。歸家昏昏了幾日,才與朋友們說著這話。有老成人曉得的道:「這兩家割襟之盟,果是有之,但工部舉家已絕,郎君所遇,乃其幽宮,想是夙緣未了,故有此異。幽明各路,不宜相侵,郎君勿可再往!」大郎聽了這話,又眼見奇怪,果然不敢再去。 
  自到京師襲了父職回來,奉上司檄文,管署衛印事務。夜出巡堡,偶至一處,忽見前日女子懷抱一小兒迎上前來,道:「易郎認得妾否?郎雖忘妾,褓中之兒,誰人所生?此子有貴征,必能大君門戶,今以還郎,撫養他成人,妾亦藉手不負於郎矣。」大郎念著前情,不復顧忌,抱那兒子一看,只見眉清目秀,甚是可喜。大郎未曾娶妻有子的,見了好個孩兒,豈不快活。走近前去,要與那女子重敘離情,再說端的。那女子忽然不見,竟把懷中之子掉下,去了。大郎帶了回來。後來大郎另娶了妻,又斷弦,再續了兩番,立意要求美色。娶來的皆不能如此女之貌,又絕無生息。惟有得此子長成,勇力過人,兼有雄略。大郎因前日女子有「大君門戶」之說,見他不凡,深有大望。一十八歲了,大郎倦於戎務,就讓他裘了職,以累建奇功,累官至都督,果如女子之言。 
  這件事全似晉時范陽盧充與崔少府女金碗幽婚之事,然有地有人,不是將舊說附會出來的。可見姻緣未完,幽明配合,鬼能生子之事往往有之。這還是目前的鬼魂氣未散,更有幾百年鬼也會與人生子,做出許多話柄來,更為奇絕。要知此段話文,先聽幾首七言絕句為證: 
  洞裡仙人路不遙,洞庭煙雨晝瀟瀟。 
  莫教吹笛城頭閣,尚有銷魂鳥鵲橋。 
  (其一)。 
  莫訝鴛鸞會有緣,桃花結子已千年。 
  塵心不識藍橋路,信是蓬萊有謫仙。 
  (其二)。 
  朝暮雲驂閩楚關,青鸞信不斷塵寰。 
  乍逢仙侶拋桃打,笑我清波照霧鬟。 
  (其三)。 
  這三首乃女鬼王玉英憶夫韓慶雲之詩。那韓慶雲是福建福州府福清縣的秀才,他在本府長樂縣藍田石龍嶺地方開館授徒。一日散步嶺下,見路捨有枯骨在草叢中,心裡惻然道:「不知是誰人遺骸,暴露在此!吾聞收掩遺骸,仁人之事。今此骸無主,吾在此間開館,既為吾所見,即是吾責了。」就歸向鄰家借了鋤鏟畚鍤之類,又沒個幫助,親自動手,瘞埋停當。撮土為香,滴水為酒,以安他魂靈,致敬而去。 
  是夜獨宿書館,忽見籬外畢畢剝剝,敲得籬門響。韓生起來,開門出看,乃是一個美麗女子,韓生慌忙迎揖。女子道:「且到尊館,有話奉告。」韓生在前引導,同至館中。女子道:「妾姓王,名玉英,本是楚中湘潭人氏。宋德佑年間,父為閩州守,將兵御元人,力戰而死。妾不肯受胡虜之辱,死此嶺下。當時人憐其貞義,培土掩覆。經今兩百餘年,骸骨偶出。蒙君埋藏,恩最深重。深夜來此,欲圖相報。」韓生道:「掩骸小事,不足掛齒。人鬼道殊,何勞見顧?」玉英道:「妾雖非人,然不可謂無人道。君是讀書之人,幽婚冥合之事,世所常有。妾蒙君葬埋,便有夫妻之情。況夙緣甚重,願奉君枕席,幸勿為疑。」韓生孤館寂寥,見此美婦,雖然明說是鬼,然行步有影,衣衫有縫,濟濟楚楚,絕無鬼息。又且說話明白可聽,能不動心?遂欣然留與同宿,交感之際,一如人道,毫無所異。 
  韓生與之相處一年有餘,情同伉儷。忽一日,對韓生道:「妾於去年七月七日與君交接,腹已受妊,今當產了。」是夜即在館中產下一兒。初時韓生與玉英往來,俱在夜中,生徒俱散,無人知覺。今已有子,雖是玉英自己乳抱,卻是嬰兒啼聲,瞞不得人許多,漸漸有人知覺,但亦不知女子是誰,嬰兒是誰,沒個人家主名,也沒人來查他細帳。只好胡猜亂講,總無實據。傳將開去,韓生的母親也知道了。對韓生道:「你山間處館,恐防妖魅。外邊傳說你有私遇的事,果是怎麼樣的?可實對我說。」韓生把掩骸相報及玉英姓名說話,備細述一遍。韓母驚道:「依你說來,是個多年之鬼了,一發可慮!」韓生道:「說也奇怪,雖是鬼類,實不異人,已與兒生下一子了。」韓母道:「不信有這話!」韓生道:「兒豈敢造言欺母親?」韓母道:「果有此事,我未有孫,正巴不得要個孫兒。你可抱歸來與我看一看,方信你言是真。」韓生道:「待兒與他說著。」果將母親之言說知。玉英道:「孫子該去見婆婆,只是兒受陽氣尚淺,未可便與生人看見,待過幾時再處。」韓生回復母親。韓母不信,定要捉破他蹤跡,不與兒子說知。 
  忽一日,自己魆地到館中來。玉英正在館中樓上,將了果子餵著兒子。韓母一直聞將上樓去。玉英望見有人,即抱著兒子,從窗外逃走。喂兒的果子,多遺棄在地。看來像是蓮肉,抬起仔細一看,元來是峰房中白子。韓母大驚道:「此必是怪物。」教兒子切不可再近他。韓生口中唯唯,心下實捨不得。等得韓母去了,玉英就來對韓生道:「我因有此兒在身,去來不便。今婆婆以怪物疑我,我在此也無顏。我今抱了他回故鄉湘潭去,寄養在人間,他日相會罷。」韓生道:「相與許久,如何捨得離別?相念時節,教小生怎生過得?」玉英道:「我把此兒寄養了,自身去來由我。今有二竹英留在君所,倘若相念及有甚麼急事要相見,只把兩英相擊,我當自至。」說罷,即飄然而去。 
  玉英抱此兒到了湘潭,寫七字在兒衣帶上道:「十八年後當來歸。」又寫他生年月日在後邊了,棄在河旁。湘潭有個黃公,富而無子,到河邊遇見,拾了回去養在家裡。玉英已知,來對韓生道:「兒已在湘潭黃家,吾有書在衣帶上,以十八年為約,彼時當得相會,一同歸家。今我身無累,可以任從去來了。」此後韓生要與玉英相會,便擊竹英。玉英既來,凡有疾病禍患,與玉英言之,無不立解。甚至他人禍福,玉英每先對韓生說過,韓生與人說,立有應驗。外邊傳出去,盡道韓秀才遇了妖邪,以妖言惑眾。恰好其時主人有女淫奔於外,又有疑韓生所遇之女,即是主人家的。弄得人言肆起,韓生聲名頗不好聽。玉英知道,說與韓生道:「本欲相報,今反相累。」漸漸來得希疏,相期一年只來一番,來必以七夕為度。韓生感其厚意,竟不再娶。如此一十八年,玉英來對韓生道:「衣帶之期已至,豈可不去一訪之?」韓生依言,告知韓母,遂往湘潭。正是: 
  阮修倡論無鬼,豈知鬼又生人? 
  昔有尋親之子,今為尋子之親。 
  月說湘潭黃翁一向無子,偶至水濱,見有棄兒在地,抱取回家。看見眉清目秀,聰慧可愛,養以為子。看那衣帶上面有「十八年後當來歸」七字,心裡疑道: 
  「還是人家嫡妾相忌,沒奈何拋下的?還是人家生得兒女多了,怕受累棄著的?既已拋棄,如何又有十八年之約?此必是他父母既不欲留,又不忍捨,明白記著,寄養在人家,他日必來相訪。我今現在無子,且收來養著,到十八年後再看如何。」黃翁自拾得此兒之後,忽然自己連生二子,因將所拾之兒取名鶴齡,自己二子分開他二字,一名鶴算,一名延齡,一同送入學堂讀書。鶴齡敏惠異常,過目成誦。二子雖然也好,總不及他。總卯之時,三人一同游庠。黃翁歡喜無盡,也與二子一樣相待,毫無差別。二子是老來之子,黃翁急欲他早成家室,目前生孫,十六七歲多與他畢過了姻。只有鶴齡因有衣帶之語,怕父母如期來訪,未必不要歸宗,是以獨他遲遲未娶。卻是黃翁心裡過意不去道:「為我長子,怎生反未有室家?」先將四十金與他定了裡中易氏之女。那鶴齡也曉得衣帶之事,對黃翁道:「兒自幼蒙撫養深恩,已為翁子;但本生父母既約得有期,豈可娶而不告?雖蒙聘下妻室,且待此期已過,父母不來,然後成婚,未為遲也。」黃翁見他講得有理,只得憑他。既到了十八年,多懸懸望著,看有甚麼動靜。 
  一日,有個福建人在街上與人談星命,訪得黃翁之家,求見黃翁。黃翁心裡指望三子立刻科名,見是星相家無不延接。聞得遠方來的,疑有異術,遂一面請坐,將著三子年甲央請推算。談星的假意推算了一回,指著鶴齡的八字,對黃翁道:「此不是翁家之子,他生來不該在父母身邊的,必得寄養出外,方可長成。及至長成之後,即要歸宗,目下已是其期了。」黃公見他說出真底實話,面色通紅道:「先生好胡說!此三子皆我親子,怎生有寄養的話說!何況說的更是我長子,承我宗桃,那裡還有宗可歸處?」談星的大笑道:「老翁豈忘衣帶之語乎?」黃翁不覺失色道:「先生何以知之?」談星的道:「小生非他人,即是十八年前棄兒之韓秀才也。」恐翁家不承認,故此假扮做談星之人,來探蹤跡。今既在翁家,老翁必不使此子昧了本姓。」黃翁道:「衣帶之約,果然是真,老漢豈可昧得!況我自有子,便一日身亡,料已不填溝壑,何必賴取人家之子?但此子為何見棄?乞道其詳。」韓生道:「說來事涉怪異,不好告訴。」黃翁道:「既有令郎這段緣契,便是自家骨肉,說與老夫知道,也好得知此子本末。」韓生道:「此子之母,非今世人,乃二百年前貞女之魂也。此女在宋時,父為閩官禦敵失守,全家死節,其魂不漏,與小生配合生兒。因被外人所疑,他說家世湘潭,將來貴處寄養,衣帶之字,皆其親書。今日小生到此,也是此女所命,不想果然遇著,敢請一見。」黃翁道:「有如此非怪異事!想令郎出身如此,必當不凡。今令郎與小兒共是三兄弟,同到長沙應試去了。」韓生道:「小生既遠尋到此,就在長沙,也要到彼一面。只求老翁念我天性父子,恩使歸宗,便為萬幸。」黃翁道:「父子至親,誼當使君還珠。況是足下冥緣,豈可間隔?但老夫十八年撫養,已不必說,只近日下聘之資,也有四十金。子既已歸足下,此聘金須得相還。」韓生道:「老翁恩德難報,至於聘金,自宜奉還。容小生見過小兒之後,歸與其母計之,必不敢負義也。」 
  韓生就別了黃翁,逕到長沙訪問黃翁三子應試的下處。已問著了,就寫一帖傳與黃翁大兒子鶴齡。帖上寫道:「十八年前與聞衣帶事人韓某。」鶴齡一見衣帶說話,感動於心,驚出請見道:「足下何處人氏?何以知得衣帶事體?」韓生看那鶴齡日個年方弱冠,體不勝衣。清標固稟父形,嫣質猶同母貌。恂恂儒雅,盡道是十八歲書生;邈邈源流,豈知乃二百年鬼子!韓生看那鶴齡模樣,儼然與王玉英相似,情知是他兒子,遂答道:「小郎君可要見寫衣帶的人否?」鶴齡道: 
  「寫衣帶之人,非吾父即吾母,原約在今年,今足下知其人,必是有的信,望乞見教。」韓生道:「寫衣帶之人,即吾妻王玉英也。若要相見,先須認得我。」鶴齡見說,知是其父,大哭抱住道:「果是吾父,如何捨得棄了兒子一十八年?」韓生道:「汝母非凡女,乃二百年鬼仙,與我配合生兒,因乳養不便,要寄托人間。汝母原藉湘潭,故將至此地。我實福建秀才,與汝母姻緣也在福建。今汝若不忘本生父母,須別了此間義父,還歸福建為是。」鶴齡道:「吾母如今在那裡?兒也要相會。」韓生道:「汝母修去修來,本無定所,若要相會,也須到我閩中。」鶴齡至性所在,不勝感動。兩弟鶴算、延齡在旁邊聽見說著要他歸福建說話,少年心性,不覺大怒起來,道:「那裡來的這野漢,造此不根之談,來誘哄人家子弟,說著不達道理的說話!好耽耽一個哥哥,卻教他到福建去,有這樣胡說的!」那家人每見說,也多嗔怪起米,對鶴齡道:「大官人不要聽這個遊方人,他每專打聽著人家事體,來撰造是非哄誘人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的扯,推的推,要揉他出去,韓生道:「不必羅皂!我已在湘潭見過了你老主翁,他只要完得聘金四十兩,便可贖回,還只是我的兒子。你們如何胡說!」眾人那裡聽他?只是推他出去為淨。鶴齡心下不安,再三戀戀,眾人也不顧他。兩弟狠狠道:「我兄無主意,如何與這些閒棍講話!饒他一頓打,便是人情了。」鶴齡道:「衣帶之語,必非虛語,此實吾父來尋盟。他說道曾在湘潭見過爹爹來,回去到家裡必知端的。」鶴算、延齡兩人與家人只是不信,管住了下處門首,再不放進去鶴齡相見了。 
  韓生自思兒子雖得見過,黃家婚聘之物,理所當還。今沒個處法還得他,空手在此,一年也無益,莫要想得兒子歸去。不如且回家去再做計較。心裡主意未定,到了晚間,把竹英擊將起來。王玉英即至,韓生因說著已見兒子,黃家要償取聘金方得贖回的話。玉英道:「聘金該還,此間未有處法,不如且回閩中,別圖機會。易家親事,亦是前緣,待取了聘金,再到此地完成其事,未為晚也。」韓生因此決意回閩,一路浮湘涉湖,但是波浪險阻,玉英便到舟中護衛。至於盤纏缺乏,也是玉英暗地資助,得以到家。到家之日,裡鄰驚駭,道是韓生向來遇妖,許久不見,是被妖魅拐到那裡去,必然喪身在外,不得歸來了。今見好好還家,以為大奇。平日往來的多來探望。韓生因為眾人疑心壞了他,見來問的,索性一一把實話從頭至尾備述與人,一些不瞞。眾人見他不死,又果有兒子在湘潭,方信他說話是實。反共說他遇了仙緣,多來慕羨他。不認得的,盡想一識其面。有問韓生為何不領了兒子歸來,他把聘金未曾還得,湘潭養父之家不肯的話說了。有好事的多願相助,不多幾時,湊上了二十餘金,尚少一半。夜間擊英,與王玉英商量。玉英道:「既有了一半,你只管起身前去,途中有湊那一半之處。 
  韓生隨即動身,到了半路,在江邊一所古廟邊經過,玉英忽來對韓生道:「此廟中神廚裡坐著,可得二十金,足還聘金了。」韓生依言,泊船登岸,走入廟裡看時,只見:廟門頹敗,神路荒涼。執撾的小鬼無頭,拿簿的判官落帽。庭中多獸跡,狐狸在此宵藏;地上少人蹤,魍魎投來夜宿。存有千年香火樣,何曾一陌紙錢飄!韓生到神廚邊揭開帳幔來看,灰塵堆來有寸多厚,心裡道:「此處那裡來的銀子?」然想著玉英之言未曾有差,且依他說話,爬上去蹲在廚裡。喘息未定,只見一個人慌慌忙忙走將進來,將手在案前香爐裡亂塞。塞罷,對著神道聲諾道:「望菩薩遮蓋遮蓋,所罰之咒,不要作準。」又見一個人在外邊嚷進來道:「你欺心偷過了二十兩銀子,打點混賴,我與你此間神道面前罰個咒。罰得咒出,便不是你。」先來那個人便對著神道,口裡念誦道我若偷了銀子,如何如何。後來這個人見他賭得咒出,遂放下臉子道:「果是與你無干,不知在那裡錯去了?」先來那個人,把身子抖一抖,兩袖灑一灑道:「你看我身邊須沒藏處。」兩個卿卿噥噥,一路說著,外邊去了。 
  韓生不見人來了,在神廚裡走將出來。摸一摸香爐,看適間藏的是甚麼東西,摸出一個大紙包來。打開看時,是一包成錠的銀子,約有二十餘兩。韓生道:「慚愧,眼見得這先人來的,瞞起同伴的銀子藏在這裡,等賭過咒搜不出時,慢慢來取用。豈知已先為鬼神所知,歸我手也!欲待不取,總來是不義之財;欲待還那失主,又明顯出這個人的偷竊來了。不如依著玉英之言,且將去做贖子之本,有何不可?」當下取了。出廟下船,船裡從容一秤,果有二十兩重,分毫不少,韓生大喜。 
  到了湘潭,逕將四十金來送還黃翁聘禮,求贖鶴齡。黃翁道:「婚盟已定,男女俱已及時,老夫欲將此項與令郎完了姻親,此後再議歸閩。唯足下喬梓自做主張,則老夫事體也完了。」韓生道:「此皆老翁玉成美意,敢不聽命?」黃翁著媒人與易家說知此事。易家不肯起來道:「我家初時只許嫁黃公之子,門當戶對,又同裡為婚,彼此俱便。今聞此子原藉福建,一時配合了,他日要離了歸鄉。相隔著四五千里,這怎使得?必須講過,只在黃家不去的,其事方諧。」媒人來對黃翁說了。黃翁巴不得他不去的,將此語一一告訴韓生道:「非關老夫要留此子,乃親家之急如此。況令郎名在楚藉,婚在楚地,還閩之說,必是不要,為之奈何?」韓生也自想有些行不通,再擊竹英與玉英商量。玉英道:「一向說易家親事是前緣,既已根絆在此,怎肯放去?況妾本藉湘中,就等兒子做了此間女婿,成立在此也好。郎君只要父子相認,何必歸閩?」韓生道:「閩是吾鄉,我母還在,若不歸閩,要此兒子何用?」玉英道:「事數到此,不由君算。若執意歸閩,兒子婚姻便不可成。郎君將此兒歸閩中,又在何處另結良緣?不如且從黃、易兩家之言,成了親事,他日兒子自有分曉也。」韓生只得把此意回復了黃翁,一憑黃翁主張。黃翁先叫鶴齡認了父親,就收拾書房與韓生歇下了。然後將此四十兩銀子,支分作花燭之費。到易家道了日子,易家見說不回福建了,無不依從。 
  成親之後,鶴齡對父韓生說要見母親一面。韓生說與玉英,玉英道:「是我自家兒子,正要見他。但此間生人多,非我所宜。可對兒子說人靜後房中悄悄擊英,我當見他夫婦兩人一面。」韓生對鶴齡說知,就把竹英密付與他,鶴齡領著去了。等到黃昏,鶴齡擊英,只見一個淡妝女子在空中下來,鶴齡夫妻知是尊嫜,雙雙跪下。玉英撫摹一番,道:「好一對兒子媳婦,我為你一點骨血,精緣所牽,二百年貞靜之性,不得安閒。今幸已成房立戶,我願已完矣!」鶴齡道:「兒子頗讀詩書,曾見古今事跡。如我母數百年精魂,猶然遊戲人間,生子成立,誠為希有之事。不知母親何術致此,望乞見教。」玉英道:「我以貞烈而死,后土錄為鬼仙,許我得生一子,延其血脈。汝父有掩骸之仁,陰德可紀,故我就與配合生汝,以報其恩。此皆生前之注定也。」鶴齡道:「母親既然靈通如此,何不即留跡人間,使兒媳輩得以朝夕奉養?」玉英道:「我與汝父有緣,故得數見於世,然非陰道所宜。今日特為要見吾兒與媳婦一面,故此暫來,此後也不再來了。直待歸閩之時,石尤嶺下再當一見。吾兒前程遠大,勉之!勉之!」說罷,騰空而去。 
  鶴齡夫妻恍恍自失了半日,才得定性。事雖怪異,想著母親之言,句句有頭有尾。鶴齡自歎道:「讀盡稗官野史,今日若非身為之子,隨你傳聞,豈肯即信也!」次日與黃翁及兩弟說了,俱各驚駭。鶴齡隨將竹英交還韓生,備說母親夜來之言。韓生道:「今汝托義父恩庇,成家立業,俱在於此,歸閩之期,知在何時?只好再過幾時,我自回去看婆婆罷了。」鶴齡道:「父親不必心焦!秋試在即,且待兒子應試過了,再商量就是。」從此韓生且只在黃家住下。 
  鶴齡與兩弟,俱應過秋試。鶴齡與鶴算一同報捷,黃翁與韓生盡皆歡喜。鶴齡要與鶴算同去會試,韓生住湘潭無益,思量暫回閩中。黃翁贈與盤費,鶴齡與易氏各出所有送行。韓生乃到家來,把上項事一一對母親說知。韓母見說孫兒娶婦成立,巴不得要看一看,只恨不得到眼前,此時連媳婦是個鬼也不說了。次年鶴齡、鶴算春榜連捷,鶴齡給假省親,鶴算選授福州府閩縣知縣,一同回到湘潭。鶴算接了黃翁,全家赴任,鶴齡也乘此便帶了妻易氏附舟到閩訪親,登堂拜見祖母,喜慶非常。韓生對兒子道:「我館在長樂石尤嶺,乃與汝母相遇之所,連汝母骨骸也在那邊。今可一同到彼,汝母必來相見。前日所約,原自如此。」 
  遂閤家同到嶺下,方得駐足館中,不須擊英,玉英已來拜韓母,道:「今孫兒媳婦多在婆婆面前,況孫兒已得成名,妾所以報郎君者已盡。妻幽陰之質,不宜久在陽世周旋,只因夙緣,故得如此。今合門完聚,妾事已了,從此當靜修玄理,不復再人生寰矣。」韓生道:「往還多年,情非朝夕,即為兒子一事,費過多少精神!今甫得到家,正可安享子媳之奉,如何又說要別的話來?」鶴齡夫婦涕泣請留。玉英道:「冥數如此,非人力所強。若非數定,幾曾見二百年之精魂還能同人道生子,又在世間往還二十多年的事?你每亦當以數目自遣,不必作人間離別之態也。」言畢,翩然而逝。鶴齡痛哭失聲,韓母與易氏各各垂淚,惟有韓生不十分在心上,他是慣了的,道夜靜擊英,原自可會。豈知此後隨你擊英,也不來了。守到七夕常期,竟自杳然。韓生方忽忽如有所失,一如斷弦喪偶之情。思他平時相與時節,長篇短詠,落筆數千言,清新有致,皆如前三首絕句之類,傳出與人,頗為眾口所誦。韓生取其所作成集,計有十卷。因曾賦「萬鳥鳴春」四律,韓生即名其集為《萬鳥鳴春》,流佈於世。 
  韓生後來去世,鶴齡即合葬之石尤嶺下。鶴齡改復韓姓,別號黃石,以示不忘黃家及石尤嶺之意。三年喪畢,仍與易氏同歸湘潭,至今閩中盛傳其事。 
  二百年前一鬼魂,猶能生子在乾坤。 
  遺骸掩處陰功重,始信骷髏解報恩。
  
  
  【卷三十一 行孝子到底不簡屍 殉節婦留待雙出柩】
  
  削骨蒸肌豈忍言?世人借口欲伸冤。 
  典刑未正先殘酷,法吏當知善用權。 
  話說戮屍棄骨,古之極刑。今法被人毆死者,必要簡屍。簡得致命傷痕,方准抵償,問入死罪,可無冤枉,本為良法。自古道法立弊生,只因有此一簡,便有許多奸巧做出來。那把人命圖賴人的,不到得就要這個人償命。只此一簡,已彀奈何著他了。你道為何?官府一准簡屍,地方上搭廠的就要搭廠錢。跟官門皂、轎夫吹手多要酒飯錢。仵作人要開手錢、洗手錢。至於官面前桌上要燒香錢、朱墨錢、筆硯錢;氈條坐褥俱被告人所備。還有不肖佐貳要擺案酒,要折盤盞,各項名色甚多,不可盡述。就簡得雪白無傷,這人家已去了七八了。就問得原告招誣,何益於事?所以奸徒與人有仇,便思將人命為奇貨。官府動筆判個「簡」字,何等容易!道人命事應得的,豈知有此等害人不小的事?除非真正人命,果有重傷簡得出來,正人罪名,方是正條。然刮骨蒸屍,千零萬碎,與死的人計較,也是不忍見的。律上所以有「不願者聽」及「許屍親告遞免簡」之例,正是聖主曲體人情處。豈知世上慘刻的官,要見自己風力,或是私心嗔恨被告,不肯聽屍親免簡,定要劣撅做去。以致開久殮之棺,掘久埋之骨。隨你傷人子之心,墮旁觀之淚,他只是硬著肚腸不管。原告不執命,就坐他受賄;親友勸息,就誣他私和。一味蠻刑,打成獄案。自道是與死者伸冤,不知死者慘酷已極了。這多是絕子絕孫的勾當! 
  閩中有一人名曰陳福生,與富人洪大壽家傭工。偶因一語不遜,被洪大壽痛打一頓。那福生才吃得飯過,氣鬱在胸,得了中懣之症,看看待死。臨死對妻子道:「我被洪家長痛打,致恨而死。但彼是富人,料搬他不倒,莫要聽了人教唆賴他人命,致將我屍首簡驗,粉骨碎身。只略與他說說,他怕人命纏累,必然周給後事,供養得你每終身,便是便益了。」妻子聽言,死後果去見那家長,但道:「因被責罰之後,得病不痊,今已身死。惟家長可憐孤寡,做個主張。」洪大壽見因打致死,心裡虛怯的,見他說得揣己,巴不得他沒有說話,給與銀兩,厚加殯殮,又許了時常周濟他母子,已此無說了。 
  陳福生有個族人陳三,混名陳喇虎,是個不本分好有事的。見洪人壽是有想頭的人家,況福生被打而死,不為無因,就來攛掇陳福生的妻子,教他告狀執命。妻子道:「福生的死,固然受了財主些氣,也是年該命限。況且死後,他一味好意殯殮有禮,我們番臉子不轉,只自家認了悔氣罷。」喇虎道:「你每不知事體,這出銀殯殮,正好做告狀張本。這樣富家,一條人命,好歹也起發他幾百兩生意,如何便是這樣住了?」妻子道:「貧莫與富鬥,打起官司來,我們先要銀子下本錢,那裡去討?不如做個好人住手,他財主每或者還有不虧我處。」陳喇虎見說他不動,自到洪家去嚇詐道:「我是陳福生族長,福生被你家打死了,你傢俬買下了他妻子,便打點把一場人命糊塗了。你們須要我口淨,也得大家吃塊肉兒。不然,明有王法,不到得被你躲過了!」洪家自恃福生妻子已無說話,天大事已定,旁邊人閒言閒語,不必怕他。不教人來兜攬,任他放屁喇撤一出,沒興自去。喇虎見無動靜,老大沒趣,放他不下,思量道:「若要告他人命,須得是他親人。他妻子是扶不起的了,若是自己出名,告他不得。我而今只把私和人命首他一狀,連屍親也告在裡頭,須教他開不得口!」登時寫下一狀往府裡首了。 
  府裡見是人命,發下理刑館。那理刑推館,最是心性慘刻的,喜的是簡屍,好的是入罪,是個拆人家的祖師。見人命狀到手,訪得洪家巨富,就想在這樁事上顯出自己風力來。連忙出牌拘人,吊屍簡明。陳家妻子實是怕事,與人商量道: 
  「遞了免簡,就好住得。」急寫狀去遞。推官道:「分明是私下買和的情了。」不肯准狀。洪家央了分上去說:「屍親不願,可以免簡。」推官一發怒將起來道:「有了銀子,王法多行不去了?」反將陳家妻子撥出,定要簡屍。沒奈何只得拾出棺木,解到屍場,聚齊了一干人眾,如法蒸簡。仵作人曉得官府心裡要報重的,敢不奉承?把紅的說紫,青的說黑,報了致命傷兩三處。推官大喜道:「是拿得倒一個富人,不肯假借,我聲名就重了,立要問他抵命!」怎當得將律例一查,家長毆死雇工人,只斷得埋葬,問得徒贖,井無抵償之條。只落得洪家費掉了些銀子,陳家也不得安寧。陳福生殮好入棺了,又狼狼藉藉這一番。大家多事,陳喇虎也不見沾了甚麼實滋味,推官也不見增了甚麼好名頭,枉做了難人。 
  一場人命結過了,洪家道陳氏母子到底不做對頭,心裡感激,每每看管他二人,不致貧乏。陳喇虎指望個小富貴,竟落了空,心裡常懷快快。 
  一日在外酒醉,晚了回家,忽然路上與陳福生相遇。福生埋怨道:「我好好的安置在棺內,為你妄想嚇詐別人,致得我屍骸零落,魂魄不安,我怎肯干休?你還我債去!」將陳喇虎按倒在地,滿身把泥來搓擦。陳喇虎掙扎不得,直等後邊人走來,陳福生放手而去。喇虎悶倒在地,後邊人認得他的,扶了回家。家裡道是酒醉,不以為意。不想自此之後,喇虎渾身生起癩來,起床不得。要出門來槓幫教唆做些憊懶的事,再不能勾了。淹纏半載,不能支持。到臨死才對家人說道:「路上遇陳福生,嫌我出首簡了他屍,以此報我。我不得活了。」說罷就死。死後家人信了人言,道癩疾要纏染親人,急忙抬出,埋於淺土。被狗子乘熱拖將出來,吃了一半。此乃陳喇虎作惡之報。 
  卻是陳福生不與打他的洪大壽為仇,反來報替他執命的族人,可見簡屍一事,原非死的所願,做官的人要曉得,若非萬不得已,何苦做那極慘的勾當!倘若屍親苦求免簡,也該依他為是。至於假人命,一發不必說,必待審得人命逼真,然後行簡定罪。只一先後之著,也保全得人家多了。而今說一個情願自死不肯簡父屍的孝子,與看官每聽一聽。 
  父仇不報忍模糊,自有雄心托湛盧。 
  梟獍一誅身已絕,法官還用簡屍無? 
  話說國朝萬曆年間,浙江金華府武義縣有一個人姓王名良,是個儒家出身。有個族侄王俊,家道富厚,氣岸凌人,專一放債取利,行兇剝民。就是族中文派,不論親疏,但與他財利交關,錙銖必較,一些面情也沒有的。王良不合曾借了他本銀二兩,每年將束修上利,積了四五年,還過他有兩倍了。王良意思,道自家屋裡還到此地,可以相讓,此後利錢便不上緊了些。王俊是放債人心性,那管你是叔父?道:「逐年還煞只是利銀,本錢原根不動,利錢還須照常,豈算還過多寡?」一日,在一族長處會席,兩下各持一說,爭論起來。王悛有了酒意,做出財主的樣式,支手舞腳的發揮。王良氣不平,又自恃尊輩,喝道:「你如此氣質,敢待打我麼?」王俊道:「便打了,只是財主打了欠債的!」趁著酒性,那管尊卑?撲的一拿打過去。王良不提防的,一交跌倒。王俊索性趕上,拳頭腳尖一齊來。族長道:「使不得!使不得!」忙來勸時,已打得不亦樂乎了。大凡酒德不好的人,酒性發了,也不認得甚麼人,也不記得甚麼事;但只是使他酒風,狠戾暴怒罷了,不管別人當不起的。當下一個族侄把個叔子打得七損八傷,族長勸不住,猛力解開,教人負了王良家去。王俊沒個頭主,沒些意思,耀武揚威,一路吆吆喝喝也走去了。 
  詎知王良打得傷重,次日身危。王良之子王世名,也是個讀書人。父親將死之時,喚過分付道:「我為族子王俊毆死,此仇不可忘!」王世名痛哭道:「此不共戴天之仇,兒誓不與俱生人世!」王良點頭而絕。王世名拊膺號慟,即具狀到縣間,告為立殺父命事,將族長告做見人。縣間准行,隨行牌吊屍到官,伺候相簡。王俊自知此事決裂,到不得官,苦央族長處息,任憑要銀多少,總不計論。處得停妥,族長分外酬謝,自不必說。族長見有些油水,來勸王世名罷訟道:「父親既死,不可復生。他家有的是財物,怎與他爭得過?要他償命,必要簡屍。他使用了仵作,將傷報輕了,命未必得償,屍骸先吃這番狼藉,大不是算。依我說,乘他俱怕成訟之時,多要了他些,落得做了人家,大家保全得無事,未為非策。」王世名自想了一回道:「若是執命,無有不簡屍之理。不論世情敵他不過,縱是償得命來,傷殘父骨,我心何忍?只存著報仇在心,拼得性命,那處不著了手?何必當官拘著理法,先將父屍經這番慘酷,又三推六問,幾年月日,才正得典刑?不如目今權依了他們處法,詐癡佯呆,住了官司。且保全了父骨,別圖再報。」回復族長道:「父親委是冤死,但我貧家,不能與做頭敵,只憑尊長所命罷了。」族長大喜,去對王俊說了,主張將王俊膏腴田三十畝與王世名,為殯葬父親養膳老母之費。王世名同母當官遞個免簡,族長隨遞個息詞,永無翻悔。王世名一一依聽了,來對母親說道:「兒非見利忘仇,若非如此,父骨不保。兒所以權聽其處分,使彼絕無疑心也。」世名之母,婦女見識,是做人家念頭重的,見得了這些肥田,可以享受,也自甘心罷了。 
  世名把這三十畝田所收花利,每歲藏貯封識,分毫不動。外邊人不曉得備細,也有議論他得了田業息了父命的,世名也不與人辨明。王俊懷著鬼胎,倒時常以禮來問候叔母。世名雖不受他禮物,卻也像毫無嫌隙的,照常往來。有時撞著杯酒相會,笑語酬酢,略無介意。眾人又多有笑他忘了父仇的。事已漸冷,逕沒人提起了。怎知世名日夜提心吊膽,時刻不忘!消地鑄一利劍,鏤下兩個篆字,名曰「報仇」,出入必佩。請一個傳真的繪畫父像,掛在齋中,就把自己之形,也圖在上面,寫他持劍侍立父側。有人問道:「為何畫作此形?」世名答道:「古人出必佩劍,故慕其風,別無他意。」有詩為證: 
  戴天不共敢忘仇?畫筆常將心事留。 
  說與旁人渾不解,腰間寶劍自颼颼。 
  且說王世名日間對人嘻笑如常,每到歸家,夜深人靜,便撫心號慟。世名妻俞氏曉得丈夫心不忘仇,每對他道:「君家心事,妾所洞知。一日仇死君手,君豈能獨生?」世名道:「為了死孝,吾之職分,只恐仇不得報耳!若得報,吾豈願偷生耶?」俞氏道:「君能為孝子,妾亦能為節婦。」世名道:「你身是女子,出口大易,有好些難哩!」俞氏道:「君能為男子之事,安見妾身就學那男子不來?他日做出便見。」世名道:「此身不幸,遭罹仇難,娘子不以兒女之見相阻,卻以男子之事相勉,足見相成了。」夫妻各相愛重。 
  五載之內,世名已得游泮,做了秀才,妻俞氏又生下一兒。世名對俞氏道:「有此狐狐,王氏之脈不絕了。一向懷仇在心,隱忍不報者,正恐此身一死,斬絕先耙,所以不敢輕生做事,如今我死可瞑目!上有老母,下有嬰兒,此汝之責,我托付已過,我不能再顧了。」遂仗劍而出。也是王俊冤債相尋,合該有事。他新相處得一個婦女在鄉間,每飯後不帶僕從,獨往相敘。世名打聽在肚裡,曉得在蝴蝶山下經過,先伏在那邊僻處了。王俊果然搖搖擺擺獨自一人踱過嶺來。世名正是恩人相見,分外眼明。仇人相見,分外眼睜。看得明白,颼的鑽將過來,喝道:「還我父親的命來!」王俊不提防的吃了一驚,不及措手,已被世名劈頭一剁。說時遲,那時快,王俊倒在地下掙扎。世名按倒,梟下首級,脫件衣服下來包裹停當,帶回家中。見了母親,大哭拜道:「兒已報仇,頭在囊中。今當為父死,不得侍母膝下了。」拜罷,解出首級到父靈位前拜告道:「仇人王俊之頭,今在案前,望父明靈不遠,兒今赴官投死去也。」隨即取了歷年所收田租帳目,左手持刀,右手提頭,竟到武義縣中出首。 
  此日縣中傳開,說王秀才報父仇殺了人,拿頭首告,是個孝子。一傳兩,兩傳三,哄動了一個縣城。但見:人人豎發,個個伸眉。豎發的恨那數載含冤,伸眉的喜得今朝吐氣。挨肩疊背,老人家擠壞了腰脊厲聲呼;裸袖舒拳,小孩子踏傷了腳指號陶哭。任俠豪人齊拍拿,小心怯漢獨驚魂。王世名到了縣堂,縣門外喊發連天,何止萬人擠塞!武義縣陳大尹不知何事,慌忙出堂坐了,問其緣故。王世名把頭與劍放下,在階前跪稟道:「生員特來投死。」陳大尹道:「為何?」世名指著頭道:「此世名族人王俊之頭,世名父親彼此人打死,昔年告得有狀。世名法該執命,要他抵償。但不忍把父屍簡驗,所以只得隱忍。今世名不煩官法,手刃其人,以報父仇,特來投到請死,乞正世名擅殺之罪。」大尹道:「汝父之事,聞和解已久,如何忽有此舉?」世名道:「只為要保全父屍,先憑族長議處,將田三十畝養膳老母。世名一時含糊應承,所收花息,年年封貯,分毫不動。今既已殺卻仇人,此項義不宜取,理當入官。寫得有簿藉在此,伏乞驗明。」大尹聽罷,知是忠義之土,說道:「君行孝子之事,不可以義法相拘。但事於人命,須請詳上司為主,縣間未可擅便,且召保侯詳。王俊之頭,先著其家領回侯驗。」看的人恐怕縣官難為王秀才,個個伸拳裸臂,侯他處分。見說申詳上司不拘禁他,方才散去。 
  陳大尹曉得眾情如此,心裡大加矜念,把申文多寫得懇切。說:「先經王俊毆死王良是的。今王良之子世名報仇殺了王俊,論來也是一命抵一命,但王世名不由官斷,擅自殺人,也該有罪。本人系是生員,特為申詳斷決。」申文之外,又加上票揭,替他周全,說:「孝義可敬,宜從輕典」。上司見了,也多歎羨,遂批與金華縣汪大尹,會同武義審決這事。汪大尹訪問端的,備知其情,一心要保全他性命。商量道:「須把王良之屍一簡,若果然致命傷重,王俊原該抵償,王世名殺人之罪就輕了。」會審之時,汪大尹如此倡言。王世名哭道:「當初專為不忍暴殘父屍,故隱忍數年,情願殺仇人而自死,豈有今日仇已死了,反為要脫自身重簡父屍之理?前日殺仇之日,即宜自殺。所以來造邑庭,正來受朝庭之法,非求免罪也!大人何不見諒如此?」汪大尹道:「若不簡父屍,殺人之罪,難以自解。」王世名道:「原不求解,望大人放歸別母,即來就死。」汪大尹道:「君是孝子烈士,自來投到者,放歸何妨?但事須斷決,可歸家與母妻再一商量。倘肯把父屍一簡,我就好周全你了。此本縣好意,不可錯過。」 
  王世名主意已定,只不應承。回來對母親說汪大尹之意。母親道:「你待如何?」王世名道:「豈有事到今日,反失了初心?兒久已拚著一死,今特來別母而去耳!」說罷,抱頭大哭。妻俞氏在旁也哭做了一團。俞氏道:「前日與君說過,君若死孝,妾亦當為夫而死。」王世名道:「我前日已把老母與嬰兒相托於你,我今不得已而死,你與我事母養子,才是本等,我在九泉亦可瞑目。從死之說,萬萬不可,切莫輕言!」俞氏道:「君向來留心報仇,誓必身死,別人不曉,獨妾知之。所以再不阻君者,知君立志如此。君能捐生,妾亦不難相從,故爾聽君行事。今事已至此,若欲到底完翁屍首,非死不可。妾豈可獨生以負君乎!」世名道:「古人言:『死易立孤難。』你若輕一死,孩子必絕乳哺,是絕我王家一脈,連我的死也死得不正當了。你只與我保全孩子,便是你的大恩。」俞氏哭道:「既如此,為君姑忍三歲。三歲之後,孩子不須乳哺了,此時當從君地下,君亦不能禁我也!」正哀慘間,外邊有二三十人喧嚷,是金華、武義兩學中的秀才與王世名曾往來相好的,乃汪、陳兩令央他們來勸王秀才,還把前言來講道:「兩父母意見相同,只要輕兄之罪,必須得一簡驗,使仇罪應死,兄可得生。特使小弟輩來達知此息,與兄商量。依小弟輩愚見,尊翁之死,實出含冤,仇人本所宜抵。今若不從簡驗,兄須脫不得死罪,是以兩命抵得他一命,尊翁之命,原為徒死。況子者親之遺體,不忍傷既死之骨,卻枉殘現在之體,亦非正道。何如勉從兩父母之言一簡,以白親冤,以全遺體,未必非尊翁在天之靈所喜,惟兄熟思之。」王世名道:「諸兄皆是謬愛小弟肝隔之言。兩令君之意,弟非不感激。但小弟提著簡屍二字,便心酸欲裂,容到縣堂再面計之。」眾秀才道:「兩令之意,不過如此。兄今往一決,但得相從,事體便易了。弟輩同伴兄去相講一遭。」王世名即進去拜了母親四拜,道:「從此不得再侍膝下了。」又拜妻俞氏兩拜,托以老母幼子。大哭一場,噙淚而出,隨同眾友到縣間來。 
  兩個大尹正會在一處,專等諸生勸他的回話。只見王世名一同諸生到來,兩大尹心裡暗喜道:「想是肯從所議,故此同來也。」王世名身穿囚服,一見兩大尹即稱謝道:「多蒙兩位大人曲欲全世名一命。世名心非木石,豈不知感恩?但世名所以隱忍數年,甘負不孝之罪於天地間顏嘻笑者,正為不忍簡屍一事。今欲全世名之命,復致殘久安之骨,是世名不是報仇,明是自殺其父了。總是看得世名一死太重,故多此議論。世名已別過母妻,將來就死,惟求速賜正罪。」兩大尹相顧恃疑,諸生輩雜沓亂講,世名只不改口。汪大尹假意作色道:「殺人者死。王俊既以毆死致為人殺,論法自宜簡所毆之屍有傷無傷,何必問屍親願簡與不願簡!吾們只是依法行事罷了。」王世名見大尹執意不回,憤然道:「所以必欲簡視,止為要見傷痕,便做道世名之父毫無傷,王俊實不宜殺,也不過世名一死當之,何必再簡?今日之事要動父親屍骸,必不能勾。若要世名性命,只在頃刻可了,決不偷生以負初心!」言畢,望縣堂階上一頭撞去,眼見得世名被眾人激得焦燥,用得力猛,早把顱骨撞碎,腦漿進出而死。 
  囹圄自可從容入,何必須臾赴九泉? 
  只為書生拘律法,反令孝子不迴旋。 
  兩大尹見王秀才如此決烈,又驚又慘,一時做聲不得。兩縣學生一齊來看王秀才,見已無救,情義激發,哭聲震天。對兩大尹道:「王生如此死孝,真為難得。今其家惟老母寡妻幼子,身後之事,兩位父母主張從厚,以維風化。」兩大尹不覺垂淚道:「本欲相全,豈知其性烈如此!前日王生曾將當時處和之產,封識花息,當官交明,以示義不苟受。今當立一公案,以此項給其母妻為終老之資,庶幾兩命相抵。獨多著王良一死無著落,即以買和產業周其眷屬,亦為得平。」諸生眾口稱是。兩大尹隨各捐俸金十兩,諸生共認捐三十兩,共成五十兩,召王家親人來將屍首領回,從厚治喪。兩學生員為文以祭之云:「嗚呼王生,父死不鳴。刃如仇頸,身即赴冥。欲全其父,寧棄其生。一時之死,千秋之名。哀哉尚饗!」諸生讀罷祭文,放聲大哭。哭得山搖地動,聞之者無不淚流。哭罷,隨請王家母妻拜見,面送賻儀,說道:「伯母尊嫂,宜趁此資物,出喪殯殮。」王母道:「謹領尊命。即當與兒媳商之。」俞氏哭道:「多承列位盛情。吾夫初死,未忍遽殯,尚欲停喪三年,盡妾身事生之禮。三年既滿,然後議葬,列位伯叔不必性急。」諸生不知他甚麼意思,各自散去了。 
  此後但是親戚來往問及出柩者,俞氏俱以言阻說,必待三年。親戚多道:「從來說入土為安,為何要拘定三年?」俞氏只不肯聽。停喪在家,直到服滿除靈,俞氏痛哭一場,自此絕食,旁人多不知道。不上十日,肚腸饑斷,嗚呼哀哉了!學中諸生聞之,愈加希奇,齊來吊視。王母訴出媳婦堅貞之性,矢志從夫,三年之中,如同一日,使人不及提防,竟以身殉。「今止剩三歲孤兒與老身,可憐可憐。」諸生聞言慟哭不已,齊去稟知陳大尹。大尹驚道:「孝子節婦,出於一家,真可敬也!」即報各上司,先行獎恤,侯撫按具題旌表。諸生及親戚又義助含殮,告知王母擇日一同出柩。方知俞氏初時必欲守至三年,不肯先葬其夫者,專為等待自己。雙雙同出也。遠近聞之,人人稱歎。巡按馬御史奏聞於朝,下詔旌表其門曰「孝烈」。建坊褒榮。有《孝烈傳志》行於世。 
  父死不忍簡,自是人子心。 
  懷仇數年餘,始得伏斧砧。 
  豈肯自吝死,復將父骨侵? 
  法吏拘文墨,枉效書生忱。 
  寧知俠烈士,一死無沉吟! 
  彼婦激餘風,三年蓄意深。 
  一朝及其期,地下遂相尋。 
  似此孝與烈,堪為簿俗箴。
  
  
  【卷三十二 張福娘一心貞守 朱天錫萬里符名】
  
  耕牛無宿草,倉鼠有餘糧。 
  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話說天下凡事皆由前定,如近在目前,遠不過數年,預先算得出,還不足為奇。盡有世間未曾有這樣事,未曾生這個人,幾十年前先有前知的道破了,或是幾千里外恰相湊著的,真令人夢想不到,可見數皆前定也。 
  且說宋時宣和年間,睢陽有一官人姓劉名梁,與孺人年皆四十外了,屢生子不育,惟剩得一幼女。劉官人到京師調官去了,這幼女在家,又得病而死,將出瘞埋。孺人看他出門,悲痛不勝,哭得發昏,倦坐椅上。只見一個高髻婦人走將進來道:「孺人何必如此悲哭?」孺人告訴他屢喪嗣息,止存幼女,今又夭亡,官人又不在家這些苦楚。那婦人道:「孺人莫心焦,從此便該得貴子了。官人已有差遣,這幾日內就歸。歸來時節,但往城西魏十二嫂處,與他尋一領舊衣服留著。待生子之後,借一個大銀盒子,把衣裙鋪著,將孩子安放盒內。略過少時,抱將出來,取他一個小名,或是合住,或是蒙住。即易長易養,再無損折了。可牢牢記取老身之言!」孺人婦道家心性,最喜歡聽他的是這些說話。見話得有枝有葉,就問道:「姥姥何處來的,曉得這樣事?」婦人道:「你不要管我來處去處。我憐你哭得悲切,又見你貴子將到,故教你個法兒,使你以後生育得實了。」孺人問高姓大名,後來好相謝。婦人道:「我慣救人苦惱,做好事不要人謝的。」說罷走出門外,不知去向。 
  果然過得五日,劉官人得調滁州法曹椽,歸到家裡。孺人把幼女夭亡又逢著高髻婦人的說話,說了一遍,劉官人感傷了一回,也是死怕了兒女的心腸,見說著婦人之言,便做個不著,也要試試看。況說他得差回來,已此准了,心裡有些信他。次日即出西門,遍訪魏家。走了二里多路,但只有姓張、姓李、姓王、姓趙,再沒有一家姓魏。劉官人道:「眼見得說話作不得準了。」走回轉來,到了城門邊,走得口渴,見一茶訪,進去坐下吃個泡茶。問問主人家,恰是姓魏。店裡一個後生,是主人之侄,排行十一。劉官人見他稱呼出來,打動心裡,問魏十一道:「你家有兄弟麼?」十一道:「有兄弟十二。」劉官人道:「令弟有嫂子了麼?」十一道:「娶個弟婦,生過了十個兒子,並無一個損折。見今同居共食,貧家支撐甚是煩難。」劉官人見有了十二嫂,又是個多子的,讖兆相合,不覺大喜。就把實情告訴他,說屢損幼子及婦人教導向十二嫂假借舊衣之事。今如此多子,可見魘樣之說不為虛妄的。十一見是個官人,圖個往來,心裡也喜歡,忙進去對兄弟說了。魏十二就取了自穿的一件舊絹中單衣出來,送與劉官人。劉官人身邊取出帶來紙鈔二貫答他。魏家兄弟斷不肯受,道:「但得生下貴公子之時,吃杯喜酒,日後照顧寒家照顧勾了。」劉官人稱謝,取了舊衣回家。 
  不多幾時,孺人果然有了好孕,將五個月,夫妻同赴滁州之任。一日在衙對食,劉官人對孺人道:「依那婦人所言,魏十二嫂已有這人,舊衣已得,生子之兆,顯有的據了。卻要個大銀盒子,吾想盛得孩子的盒子,也好大哩。料想自置不成,甚樣人家有這樣盒子好去借得?這卻是荒唐了。」孺人道:「正是這話,人家料沒有的。就有,我們從那裡知道,好與他借?只是那姥姥說話,句句不妄,且看應驗將來。」夫妻正在疑惑間,劉官人接得府間文書,委他查盤滁州公庫。劉官人不敢遲慢,分付庫吏取齊了簿藉,凡公庫所有,盡皆簡出備查。滁州荒僻,庫藏蕭索,別不見甚好物,獨內中存有大銀盒二具。劉官人觸著心裡,又疑道:「何故有此物事?」試問庫吏,庫吏道:「近日有個欽差內相譚植,到浙西公幹,所過州縣必要獻上土宜。那盛土宜的,俱要用銀做盒子,連盒子多收去,所以州中備得有此。後來內相不打從滁州過,卻在別路去了。銀盒子得以不用,留在庫中收貯,作為公物。」劉官人記在心裡,回與孺人說其緣故,共相詫異。 
  過了幾月,生了一子,遂到庫中借此銀盒,照依婦人所言,用魏十二家舊衣襯在底下,把所生兒子眠在盒子中間。將有一個時辰,才抱他出來,取小名做蒙住。看那盒子底下,鐫得有字,乃是宣和庚子年制。想起婦人在睢陽說話的時節,那盒子還未曾造起,不知為何他先知道了。這兒子後名孝韙,字正甫,官到兵部侍郎,果然大貴。高髻婦人之言,無一不驗,真是數已前定。並那件物事,世間還不曾有,那貴人已該在這裡頭眠一會,魘樣得長成,說過在那裡了,可不奇麼? 
  而今說一個人在萬里之外,兩不相知,這邊預取下的名字,與那邊原取下的竟自相同。這個定數,還更奇哩。要知端的,先聽小子四句口號: 
  有母將雛橫遣離,誰知萬里遇還時。 
  試看兩地名相合,始信當年天賜兒。 
  這回書也是說宋朝蘇州一個官人,姓朱字景先,單諱一個銓字。淳熙丙申年間,主管四川茶馬使,有個公子名遜,年已二十歲。聘下妻室范氏,是蘇州大家,未曾娶得過門,隨父往任。那公子青春正當強盛,衙門獨處無聊,慾念如火,按納不下。央人對父親朱景先說要先娶一妾,以侍枕席。景先道:「男子未娶妻,先娶妾,有此禮否?」公子道:「固無此禮,而今客居數千里之外,只得反經行權,目下圖個伴寂寥之計。他日娶了正妻,遣還了他,亦無不可。」景先道「這個也使得。只恐他日溺於情愛,要遣就煩難了。」公子道:「說過了話,男子漢做事,一刀兩段,有何煩難!」景先許允。公子遂托衙門中一個健捕胡鴻出外訪尋。胡鴻訪得成都張姓家裡,有一女子名曰福娘,姿容美麗,性格溫柔。來與公子說了,將著財禮銀五十兩,取將過來為妾。福娘與公子年紀相仿,正是少女少郎,其樂難當。兩情歡愛,如膠似膝。 
  過了一年,不想蘇州范家見女兒長成,女婿遠方隨任,未有還期,恐怕擔閣了兩下青春,一面整辦妝奩,父親范翁親自伴送到任上成親。將入四川境中,先著人傳信到朱家衙內,已知朱公子一年之前,娶得有妾,便留住行李不行,寫書去與親家道:「先妻後妾,世所恆有。妻未成婚,妾已入室,其義何在?今小女于歸戒途,吉禮將成,必去駢枝,始諧連理。此白。」看官聽說這個先妾後妻果不是正理,然男子有妾亦是常事。今日既已娶在室中了,只合講明了嫡庶之分,不得以先後至有僭越,便可相安,才是處分得妥的。爭奈人家女子,無有不妒,只一句有妾即已不相應了。必是逐得去,方拔了眼中之釘。與他商量,豈能相容?做父親的有大見識,當以正言勸勉,說媵妾雖賤,也是良家兒女,既已以身事夫,便亦是終身事體,如何可輕說一個去他?使他別嫁,亦非正道。到此地位,只該大度含容,和氣相與,等人頌一個賢惠,他自然做小伏低,有何不可?若父親肯如此說,那未婚女子雖怎生嫉妒,也不好滲滲癩癩,就放出手段要長要短的。當得人家父親護著女兒,不曉得調停為上,正要幫他立出界牆來,那管這一家增了好些難處的事?只這一封書去,有分交:錦窩愛妾,一朝劍析延津,遠道孤兒,萬里珠還合浦。正是: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 
  無緣對面不相逢,有緣千里能相會。 
  朱景先接了范家之書,對公子說道:「我前日曾說過的,今日你岳父以書相責,原說他不過。他說必先遣妾,然後成婚,你妻已送在境上,討了回話然後前進,這也不得不從他了。」公子心裡委是不捨得張福娘,然前日娶妾時,原說過了娶妻遣還的話;今日父親又如此說,丈人又立等回頭,若不遣妾,便成親不得。真也是左難右難,眼淚從肚子裡落下來,只得把這些話與張福娘說了。張福娘道:「當初不要我時,憑得你家。今既娶了進門,我沒有得罪,須趕我去不得。便做討大娘來時,我只是盡禮奉事他罷了,何必要得我去?」公子道:「我怎麼捨得你?只是當初娶你時節,原對爹爹說過,待成正婚之日,先行送還。今爹爹把前言責我,范家丈人又帶了女兒住在境上,要等了你去然後把女兒過門。我也處在兩難之地,沒奈何了。」張福娘道:「妾乃是賤輩,唯君家張主。君家既要遣去,豈可強住以阻大娘之來?但妾身有件不得已事,要去也去不得了。」公子道:「有甚不得已事?」張福娘道:「妾身上已懷得有孕,此須是君家骨血。妾若回去了,他日生出兒女來,到底是朱家之人,難道又好那裡去得不成?把似他日在家守著,何如今日不去的是。」公子道:「你若不去,范家不肯成婚,可不擔閣了一生婚姻正事?就強得他肯了,進門以後必是沒有好氣,相待得你刻薄起來,反為不美。不知權避了出去,等我成親過了,慢慢看個機會勸轉了他,接你來同處,方得無礙。」張福娘沒奈何,正是: 
  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福娘主意不要回去,卻是堂上主張發遣,公子一心要遵依丈人說話,等待成親。福娘四不拗六,徒增些哭哭啼啼,怎生撇強得過?只得且自回家去守著。 
  這朱家即把此情報與范家。范翁方才同女兒進發,晝夜兼程,行到衙中,擇吉成親。朱公子男人心性,一似荷葉上露水珠兒,這邊缺了,那邊又圓。且全了范氏伉儷之歡,管不得張福娘仳離之苦。夫妻兩下,且自過得恩愛,此時便沒有這妾也罷了。 
  明年,朱景先茶馬差滿,朝廷差少卿王渥交代,召取景先還朝。景先揀定八月離任,此時福娘已將分娩,央人來說,要隨了同歸蘇州。景先道:「論來有了妊孕,原該帶了同去為是。但途中生產,好生不便,且看他造化。若得目下即產,便好帶去了。」福娘再三來說:「已嫁從夫,當時只為避取大娘,暫回母家,原無絕理。況腹中之子,是那個的骨血,可以棄了竟去麼?不論即產與不產,嫁雞逐雞飛,自然要一同去的。」朱景先是仕宦中人,被這女子把正理來講,也有些說他不過,說與夫人勸化范氏媳婦,要他接了福娘來衙中,一同東歸。范氏已先見公子說過兩番,今翁姑來說,不好違命。他是詩禮之家出身的,曉得大體,一面打點接取福娘了。怎當得: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朱公子是色上要緊的人,看他未成婚時,便如此忍耐不得,急於取妾,以致害得個張福娘上不得,下不得,豈不是個喉急的?今與范氏夫妻,你貪我愛。又遣了張福娘,新換了一番境界。把從前毒火多注在一處,朝夜探討。早已染了癆怯之症,吐血絲,發夜熱,醫家只戒少近女色。景先與夫人商量道:「兒子已得了病,一個媳婦,還要勸他分床而宿。若張氏女子再娶將來,分明是油鍋內添上一把柴了。還只是立意回了他,不帶去罷。只可惜他已將分娩,是男是女,這裡我朱家之後,捨不得撇他。」景先道:「兒子媳婦,多是青年,只要兒子調理得身體好了,那怕少了孫子?趁著張家女子尚未分娩,黑白未分,還好辭得他。若不日之間產下一子,到不好撇他了。而今只把途間不便生產去說,十分說不倒時,權約他日後相接便是。」計議已定,當下力辭了張福娘,離了成都。歸還蘇州去了。 
  張福娘因朱家不肯帶去,在家中哭了幾場。他心裡一意守著腹中消息。朱家去得四十日後,生下一子。因道少不得要歸朱家,只當權寄在四川,小名喚做寄兒。福娘既生得有兒子,就甘貧守節,誓不嫁人。隨你父母鄉里百般說諭,井不改心。只績紡補紉,資給度日,守那寄兒長成。寄兒生得眉目疏秀,不同凡兒,與里巷同伴一般的孩童戲耍,他每每做了眾童的頭,自稱是官人,把眾童呼來喝去,儼然讓他居尊的模樣。到了七八歲,張福娘送他上學從師,所習諸書,一覽成誦。福娘一發把做了大指望,堅心守去,也不管朱家日後來認不認的事了。 
  且不說福娘苦守教子,那朱家自回蘇州,與川中相隔萬里,彼此杳不聞知。過了兩年是庚子歲,公子朱遜病不得痊,嗚呼哀哉。范氏雖做了四年夫妻,到有兩年不同房,寸男尺女皆無。朱景先又只生得這個公子,井無以下小男小女,一死只當絕代了。有詩為證: 
  不孝有三無後大,誰料兒亡競絕孫? 
  早知今日淒涼景,何故當時忽妾妊! 
  朱景先雖然仕宦榮貴,卻是上奉老母,下撫寡媳,膝下井無兒孫,光景孤單,悲苦無聊,再無開眉歡笑之日。直到乙已年,景先母太夫人又喪,景先心事,一發只有痛傷。此時連前日兒子帶妊還妾之事,盡多如隔了一世的,那裡還記得影響起來?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四川後任茶馬王渥少卿,聞知朱景先丁了母優,因是他交手的前任官,多有首尾的,特差人貴了傅儀奠帛,前來致吊,你道來的是甚麼人?正是那年朱公子托他討張福娘的舊役健捕胡鴻。他隨著本處一個巡簡鄒圭到蘇州公幹的便船,來至朱家。送禮已畢,朱景先問他川中舊事,是件備陳。朱景先是個無情無緒之人,見了手下舊使役的,偏喜是長是短的婆兒氣消遣悶懷。那胡鴻住在朱家了幾時,講了好些閒說話,也看見朱景先家裡事體光景在心,便問家人道:「可惜大爺青年短壽。今不曾生得有公子,還與他立個繼嗣麼?」家人道:「立是少不得立他一個,總是別人家的肉,那裡煨得熱?所以老爺還不曾提起。」胡鴻道:「假如大爺留得一股真骨血在世上,老爺喜歡麼?」家人道:「可知道喜歡,卻那裡討得出?」胡鴻道:「有是有些緣故在那裡,只不知老爺意思怎麼樣。」家人見說得蹊蹺,便問道:「你說的話那裡起?」胡鴻道:「你每豈忘記了大爺在成都曾娶過妾麼?」家人道:「娶是娶過,後來因娶大娘子,還了他娘家了。」胡鴻道:「而今他生得有兒子。」家人道:「他別嫁了丈夫,就生得有兒子,與家有甚相干?」胡鴻道:「冤屈!冤屈!他那曾嫁人?還是你家帶去的種哩!」家人道:「我每不敢信你這話,對老爺說了,你自說去!」 
  家人把胡鴻之言,一一來稟朱景先。朱景先卻記起那年離任之日,張家女子將次分娩,再三要同到蘇州之事,明知有遺腹在彼地。見說是生了兒子,且驚且喜,急喚胡鴻來問他的信。胡鴻道:「小人不知老爺主意怎麼樣,小人不敢亂講出來。」朱景先道,「你只說前日與大爺做妾的那個女子,而今怎麼樣了就是!」胡鴻道:「不敢瞞老爺說,當日大爺娶那女子,即是小人在裡頭做事的,所以備知端的。大爺遣他出去之時,元是有娠。後來老爺離任得四十多日,即產下一個公子了。」景先道:「而今見在那裡?」胡鴻道:「這個公子,生得好不清秀俗俐,極會讀書,而今在娘身邊,母子相守,在那裡過日。」景先道:「難道這女子還不嫁人?」胡鴻道:「說這女子也可憐!他縫衣補裳,趁錢度日,養那兒子,供給讀書,不肯嫁人。父母多曾勸他,鄉里也有想他的,連小人也巴不得他有這日,在裡頭再賺兩數銀子。怎當得他心堅如鐵,再說不入。後來看見兒子會讀了書,一發把這條門路絕了。」景先道:「若果然如此,我朱氏一脈可以不絕,莫大之喜了。只是你的說話可信麼?」胡鴻道:「小人是老爺舊役,從來老實,不會說謊,況此女是小人的首尾,小人怎得有差?」景先道:「雖然如此,我嗣續大事非同小可,今路隔萬里,未知虛實,你一介小人,豈可因你一言造次舉動得?」胡鴻道:「老爺信不得小人一個的言語,小人附舟來的是巡簡鄒圭,他也是老爺的舊吏。老爺問他,他備知端的。」朱景先見說話有來因,巴不得得知一個詳細,即差家人情那鄒巡簡來。 
  鄒巡簡見是舊時本官相召,不敢遲慢,忙寫了稟帖,來見朱景先。朱景先問他蜀中之事,他把張福娘守貞教子,與那兒子聰明俊秀不比尋常的話,說了一遍。與胡鴻所說,分毫不差。景先喜得打跌,進去與夫人及媳婦范氏備言其故,閤家驚喜道:「若得如此,絕處逢生,祖宗之大慶也!」景先分付備治酒飯,管待鄒巡簡,與鄒巡簡商量川中接他母子來蘇州說話。鄒巡簡道:「此路迢遙,況一個女子,一個孩子,跋涉艱難,非有大力,不能周全得直到這裡。小官如今公等已完,早晚回蜀。恩主除非乘此便致書那邊當道,支持一路舟車之費,小官自當效犬馬之力,著落他母子起身,一徑到府上,方可無誤。」景先道:「足下所言,實是老成之見。下官如今寫兩封書,一封寫與制置使留尚書,一封即寫與茶馬王少卿,托他周置一應路上事體,保全途中母子無虞。至於兩人在那裡收拾起身之事,全仗足下與胡鴻照管停當,下官感激不盡,當有後報。」鄒巡簡道:「此正小官與胡鴻報答恩主之日,敢不隨便盡心,曲護小公子到府?恩主作速寫起書來,小官早晚即行也。」朱景先遂一面寫起書來,書云:「銓不祿,母亡子夭,目前無孫。前發蜀時,有成都女子張氏為兒妾,懷娠留彼。今據舊胥巡簡鄒圭及舊役胡鴻俱言業已獲雄,今計八齡矣。遺孽萬里,實系寒宗如線。欲致其還吳,而伶仃母子,跋涉非易。敢祈鼎力覆庇,使舟車無虞非但骨肉得以會合,實令祖宗藉以綿延,感激非可名喻也。銓白。」一樣發書二封,附與鄒巡簡將去,就便賞了胡鴻,致謝王少卿相吊之禮。各厚贈盤費,千叮萬囑,兩人受托而去。朱景先道是既有上司主張,又有舊役幫襯,必是停當得來的,閤家日夜只望好音不題。 
  且說鄒巡簡與胡鴻回去,到了川中,鄒巡簡將留尚書的書去至府中遞過。胡鴻也回復了王少卿的差使,就遞了舊茶馬朱景先謝帖,並書一封。王少卿遂問胡鴻這書內的詳細,胡鴻一一說了。王少卿留在心上,就分付胡鴻道:「你先去他家通此消息,教母子收拾打疊停當了,來稟著我。我早晚乘便周置他起身就路便是。」胡鴻領旨,竟到張家見了福娘,備述身被差遣直到蘇州朱家作吊大夫人的事。福娘忙問:「朱公子及閤家安否?」胡鴻道:「公子已故了五六年了。」張福娘大哭一場,又問公子身後事體。胡鴻道:「公子無嗣,朱爺終日煩惱,偶然說起娘子這邊有了兒子,娘子教他讀書,苦守不嫁。朱爺不信,遂問得鄒巡簡之言相同,十分歡喜,有兩封書,托這邊留制使與王少卿,要他每設法護送著娘子與小官人到蘇州。我方才見過少卿了,少卿叫我先來通知你母子,早晚有便,就要請你們動身也。」張福娘前番要跟回蘇州,是他本心,因不得自由,只得強留在彼,又不肯嫁人,如此苦守。今見朱家要來接他,正是葉落歸根事務,心下豈不自喜?一面謝了胡鴻報信,一面對兒子說了,打點東歸,只看王少卿發付。王少卿因會著留制使,同提起朱景先托致遺孫之事,一齊道:「這裡完全人家骨肉的美事,我輩當力任之。」適有蜀中進士馮震武要到臨安,有舟東下,其路必經蘇州。且舟中寬敞,盡可附人。王少卿知得,報與留制使,各發柬與馮進士說了,如此兩位大頭腦去說那些小附舟之事,你道敢不依從麼?馮進士分付了船戶,將好艙口分別得內外的,收拾潔淨,專等朱家家小下船。留制使與王少卿各贈路費茶果銀兩,即著鄒巡簡。胡鴻兩人繼發張福娘母子動身,復著胡鴻防送到蘇州。張福娘隨別了自家家裡,同了八歲兒子寄兒,上在馮進士船上。馮進士曉得是縉紳家屬,又是制使、茶馬使所托,加意照管,自不必說。一路進發,尚未得到。 
  這邊朱景先家裡,日日盼望消息,真同大旱望雨。一日,遇著朝廷南郊禮成,大貴恩典,侍從官員當蔭一子,無子即孫。朱景先待報在子孫來,目前實是沒有,待說沒有來,已著人四川勾當去了。雖是未到,不是無指望的。難道虛了恩典不成?心裡計較道:「寧可先報了名字去,他日可把人來補蔭。」主意已定,只要取下一個名字就好填了。想一想道:「還是取一個甚麼名字好?」 
  有恩須憑子和孫,爭奈庭前未有人! 
  萬里已迎遺腹孽,先將名諱報金門。 
  朱景先輾轉了一夜,未得佳名。次早心下猛然道:「蜀中張氏之子,果收拾回來,此乃數年絕望之後從天降下來的,豈非天錫?《詩》云:『天錫公純嘏。』取名天錫,既含蓄天幸得來的意思,又覺字義古雅,甚妙,甚妙!」遂把「有孫朱天錫」填在冊子上,報到儀部去了,准了恩蔭,只等蜀中人來頂補。」 
  不多幾時,忽然胡鴻復來叫見,將了留尚書、王少卿兩封回書來稟道:「事已停當,兩位爺給發盤纏,張小娘子與公子多在馮進士船上附來,已到河下了。」朱景先大喜,正要著人出迎,只見馮進士先將帖來進拜。景先接見馮進士,訴出留。王二大人相托,順帶令孫母子在船上來,幸得安穩,已到府前說話。朱景先稱謝不盡,答拜了馮進士,就接取張福娘母子上來。張福娘領了兒子寄兒,見了翁姑與范氏大娘,感起了舊事,全家哭做了一團。又教寄兒逐位拜見過,又閤家歡喜。朱景先問張福娘道:「孫兒可叫得甚麼名字?」福娘道:「乳名叫得寄兒,兩年之前,送入學堂從師,那先生取名天錫。」朱景先大驚道:「我因儀部索取恩蔭之名,你每未來到,想了一夜,才取這兩個字,預先填在冊子上送去。豈知你每萬里之外,兩年之前,已取下這兩個字作名了?可見天數有定若此,真為奇怪之事!」閤家歎異。那朱景先忽然得孫,直在四川去認將來,已此是新聞了。又兩處取名,適然相同,走進門來,只消補蔭,更為可駭。傳將開去,遂為奇談。後來朱天錫襲了恩蔭,官位大顯,張福娘亦受封章。這是他守貞教子之報。有詩為證: 
  娶妾先妻亦偶然,豈知棄妾更心堅? 
  歸來萬里由前定,善念陰中必保全!
  
  
  【卷三十三 楊抽馬甘請杖 富家郎浪受驚】
  
  敕使南來坐畫船,袈裟猶帶御爐煙。 
  無端撞著曹公相,二十皮鞭了宿緣。 
  這四句詩乃是國朝永樂年間少師姚廣孝所作。這個少師乃是僧家出身,法名道衍,本貫蘇州人氏。他雖是個出家人,廣有法術,兼習兵機,乃元朝劉秉忠之流。大祖分封諸王,各選一高僧伴送之國。道衍私下對燕王說道:「殿下討得臣去作伴,臣當送一頂白帽子與大王戴。」「白」字加在「王」字上,乃是個「皇」字,他藏著啞謎,說道輔佐他做皇帝的意思。燕王也有些曉得他不凡,果然面奏太祖,討了他去。後來贊成靖難之功,出師勝敗,無不未卜先知。燕兵初起時,燕王問他:「利鈍如何?」他說:「事畢竟成,不過廢得兩日工夫。」後來敗於東昌,方曉得「兩日」是個「昌」字。他說道:「此後再無阻了。」果然屢戰屢勝,燕王直正大位,改元永樂。道衍賜名廣孝,封至少師之職。雖然受了職銜,卻不青留發還俗,仍舊光著個頭,穿看蟒龍玉帶,長安中出入。文武班中曉得是他佐命功臣,誰不欽敬? 
  一日,成祖皇帝御筆親差他到南海普陀落伽山進香,少師隨坐了幾號大樣官船,從長江中起行。不則數日,來到蘇州碼頭上,灣船在姑蘇館驛河下。蘇州是他父母之邦,他有心要上岸觀看風俗,比舊同異如何。屏去從人,不要跟隨,獨自一個穿著直裰在身,只做野僧打扮,從胥門走進街市上來行走。正在看玩之際,忽見喝道之聲遠遠而來。市上人雖不見十分驚惶,卻也各自走開,在兩邊了讓他。有的說是管糧曹官人來了。少師雖則步行,自然不放他在眼裡的,只在街上搖擺不避。須臾之間,那個官人看看抬近,轎前皂快人等高聲喝罵道:「禿驢怎不迴避!」少師只是微微冷笑。就有兩個應捕把他推來搶去。少師口裡只說得一句道:「不得無禮,我怎麼該避你們的?」應捕見他不肯走開,道是沖了節,一把拿住。只等轎到面前,應捕口稟道:「一個野僧沖道,拿了聽侯發落。」轎上那個官人問道:「你是那裡野和尚,這等倔強?」少師只不作聲。那個官人大怒,喝教拿下打著。眾人諾了一聲,如鷹拿燕雀,把少師按倒在地,打了二十板。少師再不分辨,竟自忍受了。才打得完,只見府裡一個承差同一個船上人,飛也似跑來道:「那裡不尋得少師爺到,卻在這裡!」眾人驚道:「誰是少師爺?」承差道:「適才司道府縣各爺多到欽差少師姚老爺船上迎接,說著了小服從胥門進來了,故此同他船上水手急急起來,各位爺多在後面來了,你們何得在此無理!」眾人見說,大驚失色,一哄而散。連抬那官人的轎夫,把個官來撇在地上了,丟下轎子,恨不爺娘多生兩腳,盡數跑了。剛剛剩下得一個官人在那裡。 
  元來這官人姓曹,是吳縣縣丞。當下承差將出繩來,把縣丞拴下,聽侯少師發落。須臾,守巡兩道府縣各官多來迎接,把少師簇擁到察院衙門裡坐了,各官挨次參見已畢。承差早已各官面前稟過少師被辱之事,各官多跪下待罪,就請當面治曹縣丞之罪。少師笑道:「權且寄府獄中,明日早堂發落。」當下把縣丞帶出,監在府裡。各官別了出來,少師是晚即宿於察院之中。次早開門,各官又進見。少師開口問道:「昨日那位孟浪的官人在那裡?」各官稟道:「見監府獄,未得鈞旨,不敢造次。」少師道:「帶他進來。」各官道是此番曹縣丞必不得活了。曹縣丞也道性命只在霎時,戰戰兢兢,隨著解人膝行到庭下,叩頭請死。少師笑對各官道:「少年官人不曉事。即如一個野僧在街上行走,與你何涉,定要打他?」各官多道:「這是有眼不識泰山,罪應萬死,只求老人人自行誅戮,賜免奏聞,以寬某等失於簡察之罪,便是大恩了。」少師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個柬帖來與各官看,即是前詩四句。各官看罷,少師哈哈大笑道:「此乃我前生欠下他的。昨日微服閒步,正要完這夙債。今事已畢,這官人原沒甚麼罪過,各請安心做官罷了,學生也再不提起了。」眾官盡歎少師有此等度量,卻是少師是曉得過去未來的事,這句話必非混帳之語。看官若不信,小子再說宋時一個奇人,也要求人杖責了前欠的,已有個榜樣過了。這人卻有好些奇處,聽小子慢慢說來,做回正話。 
  從來有奇人,其術堪玩世。 
  一切真實相,僅足供遊戲。 
  話說宋朝蜀州江源有一個奇人,姓楊名望才,字希呂。自小時節不知在那裡遇了異人,得了異書,傳了異術。七八歲時,在學堂中便自蹺蹊作怪。專一聚集一班學生,要他舞仙童,跳神鬼,或扮個劉關張三戰呂布,或扮個尉遲恭單鞭奪槊。口裡不知念些甚麼,任憑隨心搬演。那些村童無不一一按節跳舞,就像教師教成了一般的,旁觀著實好看。及至舞畢,問那些童子,毫釐不知。一日,同學的有錢數百文在書筒中,井沒人知道。楊生忽地向他借起錢來。同學的推說沒有,楊生便把手指掐道:「你的錢有幾百幾十幾文見在筒中,如何賴道沒有?」眾學生不信,群然啟那同學的書筒看,果然一文不差。於是傳將開去,盡道楊家學生有希奇術數。年紀漸大,長成得容狀醜怪,雙目如鬼,出口靈驗。遠近之人多來請問吉凶休咎,百發百中。因為能與人抽簡祿馬,川中起他一個混名叫做楊抽馬。但是經過抽馬說的,近則近應,遠則遠應,正則正應,奇則奇應。且略述他幾樁怪異去兒 
  楊家居住南邊,有大木一株,蔭蔽數丈。忽一日寫個帖子出去,貼在門首道:「明日午末間,行人不可過此,恐有奇禍。」有人看見,傳說將去道:「抽馬門首有此帖子。」多來爭者。看見了的,曉得抽馬有些古怪,不敢不信,相戒明日午末時候,切勿從他門首來走。果然到了其期,那株大術忽然摧仆下來,盈塞街市,兩旁房屋略不少損,這多是楊抽馬魘樣過了,所以如此。又恐怕人不知道,失誤傷犯,故此又先通示,得免於禍。若使當時不知,在街上搖擺時節,不好似受了孫行者金箍棒一壓,一齊做了肉餅了。 
  又常持縑帛入市貨賣。那買的接過手量著,定是三丈四丈長的,價錢且是相應。買的還要討他便宜,短少些價值,他也井不爭論。及至買成,叫他再量量看,出得多少價錢,原只長得多少。隨你是量過幾丈的,價錢只有尺數,那縑也就只有幾尺長了。 
  出去拜客,跨著一匹騾子,且是雄健。到了這家門內,將騾繫在庭柱之下,賓主相見茶畢,推說別故暫出,不牽騾去。騾初時叫跳不住,去久不來,騾亦不作聲,看看縮小。主人怪異,仔細一看,乃是紙剪成的。 
  四川制置司有三十年前一宗案牘,急要對勘,年深塵積,不知下落。司中吏胥彷徨終日,竟無尋處。有人教他請問楊抽馬,必知端的。吏胥來問,抽馬應聲答道在某屋某櫃第幾沓下,依言去尋,果然即在那裡出來。 
  一日,眉山琛禪師造門,適有鄉客在座。那鄉客新得一馬,黑身白鼻,狀頗駿異。楊抽馬見了道:「君此馬不中騎,只該送與我罷了。君若騎他,必有不利之處。」鄉客怒道:「先生造此等言語,意欲嚇騙吾馬。」「吾用錢一百好意替你解此大厄,你不信我,也是你的命了。今有禪師在此為證,你明年五月二十日,宿冤當有報應,切宜記取,勿可到馬房看他芻秣;又須善護左肋,直待過了此日,還可望再與你相見耳。」鄉客見他說得荒唐,又且利害,越加忿怒,不聽而去。到了明年此日,鄉客那裡還把他言語放在心上?果然親去餵馬。那匹馬忽然跳躍起來,將雙蹄亂踢,鄉客倒地。那馬見他在地上了,急向左肋用力一踹,肋骨齊斷。鄉客叫得一聲:「阿也!」連吼是吼,早已後氣不接,嗚乎哀哉。琛禪師問知其事,大加驚異。每向人說楊抽馬靈驗,這是他親經目見的說話。 
  虞丞相自荊襄召還,子公亮遣書來叫所向。抽馬答書道:「得蘇不得蘇,半月去非同僉書。」其時僉書未有帶「同」字的,虞公不信。以後守蘇台,到官十五日,果然召為同僉書樞密院事。時錢處和先為僉書,故加「同」字。其前知不差如此。 
  果州教授關壽卿,名孫。有同僚聞知楊抽馬之術,央他遣一僕致書問休咎。關僕未至,抽馬先知,已在家分付其妻道:「快些遭飯,有一關姓的家僕來了,須要待他。」其妻依言造飯,飯已熟了,關僕方來。未及進門,抽馬迎著笑道:「足下不問自家事,卻為別人來奔波麼?」關僕驚拜道:「先生真神仙也!」其妻將所造之飯款待此僕,抽馬答書,備言禍福而去。 
  元來他這妻子姓蘇,也不是平常的人。原是一個娼家女子,模樣也只中中。卻是拿班做勢,不肯輕易見客。及至見過的客,他就評論道某人是好,某人是歹,某人該興頭,某人該落泊,某人有結果,某人沒散場。恰像請了一個設帳的相士一般。看了氣色,是件斷將出來,卻面前不十分明說,背後說一兩句,無不應驗的。因此也名重一時,來求見的頗多。王孫公子,車馬盈門。中意的晚上也留幾個,及至有的往來熟了,欲要娶他,只說道:「目前之人皆非吾夫也!」後來一見楊抽馬這樣醜頭怪臉,偏生喜歡道:「吾夫在此了。」抽馬一見蘇氏,便像一向認得的一般道:「元來吾妻混跡於此。」兩下說得投機,就把蘇氏娶了過來。好一似桃花女嫁了周公,家裡一發的陰陽有准,禍福無差。楊抽馬之名越加著聞。就是身不在家,只消到他門裡問著,也是不差的。所以門前熱鬧,家裡喧闐,王侯貴客,無一日沒有在座上的。 
  忽地一日抽馬在郡中,郡中走出兩個皂隸來,少不得是叫做張千、李萬,多是認得抽馬的,齊來聲諾。抽馬一把拉了他兩人出郡門來,道:「請兩位到寒舍,有句要緊話相央則個。」那兩個公門中人,見說請他到家,料不是白差使,自然願隨鞭鐙,跟著就行。抽馬道:「兩位平日所用官杖,望乞就便帶了去。」張千、李萬道:「到宅上去,要官杖子何用?難道要我們去打那個不成?」抽馬道:「有用得著處,到彼自知端的。」張千、李萬曉得抽馬是個古怪的人,莫不真有甚麼事得做,依著言語,各據了一條杖子,隨到家來。抽馬將出三萬錢來,送與他兩個。張千、李萬道:「不知先生要小人那廂使喚,未曾效勞,怎敢受賜?」抽馬道:「兩位受了薄意,然後敢相煩。」張千、李萬道:「先生且說。將來可以效得犬馬的,自然奉命。」抽馬走進去喚妻蘇氏出來,與兩位公人相見。張千、李萬不曉其意,為何出妻見子?各懷著疑心,不好做聲。只見抽馬與妻每人取了一條官杖,奉與張千、李萬道:「在下別無相煩,只求兩位牌頭將此杖子責我夫妻二人每人二十杖,便是盛情不淺。」張千、李萬大驚道:「那有此話!」抽馬道:「兩位不要管,但依我行事,足見相愛。」張千、李萬道:「且說明是甚麼緣故?」抽馬道:「吾夫婦目下當受此杖,不如私下請牌頭來完了這業債,省得當場出醜。兩位是必見許則個。」張千、李萬道:「不當人子!不當人子!小人至死也不敢胡做。」抽馬與妻歎息道:「兩位畢竟不肯,便是數已做定,解攘不去了。有勞兩位到此,雖然不肯行杖,請收了錢去。」張千、李萬道:「尊賜一發出於無名。」抽馬道:「但請兩位收去,他日略略用些盛情就是。」張千、李萬雖然推托,公人見錢,猶如蒼蠅見血,一邊接在手裡了,道:「既蒙厚賞,又道是長者賜少者不敢辭,他日有用著兩小人處,水火不避便了。」兩人真是無功受賞,頭輕腳重,歡喜不勝而去。 
  且說楊抽馬平日祠神,必設六位:東邊二位空著虛座,道是神位。西邊二位卻是他夫妻二人坐著作主。底下二位,每請一僧一道同坐。又不知奉的是甚麼神,又不從僧,又不從道,人不能測。地方人見他行事古怪,就把他祠神詭異說是「左道惑眾,論法當死」,首在郡中。郡中准詞,差人捕他到官,未及訊問,且送在監裡。獄吏一向曉得他是有手段的蹊蹺作怪人,懼怕他的術法利害,不敢另上械枷,曲意奉承他。卻又怕他用術逃去,沒尋他處,心中甚是憂惶。抽馬曉得獄吏的意思了,對付吏道:「但請足下寬心,不必慮我。我當與妻各受刑責,其數已定,萬不可逃,自當含笑受之。」獄吏道:「先生有神術,總使數該受刑,豈不能趨避,為何自來就他?」抽馬道:「此魔業使然,避不過的。度過了厄,始可成道耳。」獄吏方才放下了心。果然楊抽馬從容在監,井不作怪。 
  郡中把他送在司理楊枕處議罪。司理曉得他是法術人,有心護庇他。免不得外觀體面,當堂鞠訊一番。楊抽馬不辨自己身上事,仰面對司理道:「令叔某人,這幾時有信到否?可惜,可惜!」司理不知他所說之意,默然不答。只見外邊一人走將進來,道是成都來的人,正報其叔訃音。司理大驚退堂,心服抽馬之靈。其時司理有一女久病,用一醫者陳生之藥,屢服無效。司理私召抽馬到衙,意欲問他。抽馬不等開口便道:「公女久病,陳醫所用某藥,一毫無益的,不必服他。此乃後庭樸樹中小蛇為崇。我如今不好治得,因身在牢獄,不能役使鬼神。待我受杖後以符治之,可即平安,不必憂慮!」司理把所言對夫人說。夫人道「說來有因,小姐未病之前,曾在後園見一條小蛇緣在樸樹上,從此心中恍惚得病起的。他既知其根由,又說能治,必有手段。快些周全他出獄,要他救治則個。」司理有心出脫他,把罪名改輕,說:「元非左道惑眾死罪,不過術人妄言禍福」,只問得個不應決杖。申上郡堂去,郡守依律科斷,將抽馬與妻蘇氏各決臀杖二十。元來那行杖的皂隸,正是前日送錢與他的張千、李萬兩人。各懷舊恩,又心服他前知,加意用情,手腕偷力,蒲鞭示辱而已。抽馬與蘇氏盡道業數該當,又且輕杖,恬然不以為意。受杖歸來,立書一符,又寫幾字,作一封送去司理衙中,權當酬謝周全之意。司理拆開,見是一符,乃教他掛在樹上的,又一紅紙有六字,寫道:「明年君家有喜」。司理先把符來試掛,果然女病洒然。留下六字,看明年何喜。果然司理兄弟四人,明年俱得中選。 
  抽馬奇術如此類者,不一而足。獨有受杖一節,說是度厄,且預先要求皂隸行杖責解攘。及後皂隸不敢依從,畢竟受杖之時,用刑的仍是這兩人,真堪奇絕。有詩為證: 
  禍福從來有宿根,要知受杖亦前因。 
  請君試看楊抽馬,有術何能強避人? 
  楊抽馬術數高奇,語言如響,無不畏服。獨有一個富家子與抽馬相交最久,極稱厚善,卻帶一味狎玩,不肯十分敬信。抽馬一日偶有些事幹,要錢使用,須得二萬。囊中偶乏,心裡想道:「我且蒿惱一個人著。」來向富家借貨一用。富家子聽言,便有些不然之色。看官聽說,大凡富家人沒有一個不慳吝的。惟其看得錢財如同性命一般,寶惜倍至,所以錢神有靈,甘心跟著他走:若是把來不看在心上,東手接來西手去的,觸了財神嗔怒,豈肯到他手裡來?故此非怪不成富家,才是富家一定慳了。真個「說了錢便無緣」。這富家子雖與楊抽馬相好,只是見他興頭有術,門面撮哄而已。忽然要與他借貸起來,他就心中起了好些歹肚腸。一則說是江湖行術之家,貪他家事起發他的,借了出門,只當捨去了。一則說是朋友面上,就還得本錢,不好算利。一則說是借慣了手腳,常要歆動,是開不得例子的。只回道是「家間正在缺乏,不得奉命」。抽馬見他推辭,哈哈大笑道:「好替你借,你卻不肯。我只教你吃些驚恐,看你借我不迭。那時才見手段哩!」自此見富家子再不提起借錢之事。富家子自道回絕了他,甚是得意。 
  偶然那一日獨自在書房中歇宿,時已黃昏人定,忽聞得叩門之聲。起來開看,只見一個女子閃將入來,含顰萬福道:「妾東家之女也。丈夫酒醉逞兇,橫相逼逐,勢不可當。今夜已深,不可遠去。幸相鄰近,願借此一宿。天未明即當潛回家裡,以待丈夫酒醒。」富家子看其模樣,盡自飄逸有致,私自想道:「暮夜無知,落得留他伴寢。他說天未明就去,豈非神鬼不覺的?」遂欣然應允道:「既蒙娘子不棄,此時沒人知覺,安心共寢一宵,明早即還尊府便了。」那婦人並無推拒,含笑解衣,共枕同衾,忙行雲雨。一個孤館寂寥,不道佳人猝至;一個夜行淒楚,誰知書捨同歡?兩出無心,略覺情形忸怩;各因乍會,翻驚意態新奇。未知你弱我強,從容試看;且自抽離添坎,熱鬧為先。行事已畢,俱各睏倦。 
  睡到五更,富家子恐天色乍明,有人知道,忙呼那婦人起來。叫了兩聲,推了兩番,既不見聲響答應,又不見身子展動。心中正疑,鼻子中只聞得一陣陣血腥之氣,甚是來得狠。富家子疑怪,只得起來桃明燈盞,將到床前一看,叫聲「阿也!」正是分開八片頂陽骨,澆下一桶雪水來。你道卻是怎麼?元來昨夜那婦人身首,已斫做三段,鮮血橫流,熱腥撲鼻,恰像是才被人殺了的。富家子慌得只是打顫,心裡道:「敢是丈夫知道趕來殺了他,卻怎不傷著我?我雖是弄了兩番,有些疲倦,可也忒睡得死。同睡的人被殺了,怎一些也不知道?而今事已如此,這屍首在床,血痕狼藉,修忽天明,他丈夫定然來這裡討人,豈不決撒?若要併疊過,一時怎能乾淨得?這禍事非同小可!除非楊抽馬他廣有法術,或者可以用甚麼障眼法兒,遮掩得過。須是連夜去尋他。」 
  也不管是四更五更,日裡夜裡,正是慌不擇路,急走出門,望著楊抽馬家用亂亂攛攛跑將來。擂鼓也似敲門,險些把一雙拳頭敲腫了。楊抽馬方才在裡面答應,出來道:「是誰?」富家子忙道:「是我,是我。快開了門有話講!」此時富家子正是急驚風撞著了慢郎中。抽馬聽得是他聲音,且不開門,一路數落他道:「所貴朋友交厚,緩急須當相濟。前日借貸些少,尚自不肯,今如此黑夜來叫我甚麼干?」富家子道:「有不是處且慢講,快與我開開門著。」抽馬從從容容把門開了。富家子一見抽馬,且哭且拜道:「先生救我奇禍則個!」抽馬道:「何事恁等慌張?」富家子道:「不瞞先生說,昨夜黃昏時分,有個鄰婦投我,不合留他過夜。夜裡不知何人所殺,今橫屍在家,乃飛來大禍。望乞先生妙法救解。」抽馬道:「事體特易。只是你不肯顧我緩急,我顧你緩急則甚?」富家子道:「好朋友!念我和你往來多時,前日偶因缺乏,多有得罪。今若救得我命,此後再不敢吝惜在先生面上了。」抽馬笑道:「休得驚慌!我寫一符與你拿去,貼在所臥室中,亟亟關了房門,切勿與人知道。天明開看,便知端的。」富家子道:「先生勿耍我!倘若天明開看仍復如舊,可不誤了大事?」抽馬道:「豈有是理!若是如此,是我符不靈,後來如何行術?況我與你相交有日,怎誤得你?只依我行去,包你一些沒事便了。」富家子道,「若果蒙先生神法救得,當奉錢百萬相報。」抽馬笑道:「何用許多!但只原借我二萬足矣。」富家子道:「這個敢不相奉!」 
  抽馬遂提筆畫一符與他,富家子袖了急去。幸得天尚未明,慌慌忙忙依言貼在房中。自身走了出來,緊把房門閉了,站在外邊,牙齒還是捉對兒廝打的,氣也不敢多喘。守至天大明了,才敢走至房前。未及開門,先向門縫窺看,已此不見甚麼狼藉意思。急急開進看時,但見乾乾淨淨一床被臥,不曾有一點漬污,那裡還見甚麼屍首?富家子方才心安意定,喜歡不勝。隨即備錢二萬,並分付僕人攜酒持餚,特造抽馬家來叫謝。抽馬道:「本意只求貨二萬錢,得此已勾,何必又費酒餚之惠?」富家子道:「多感先生神通廣大,救我難解之禍,欲加厚酬,先生又分付只須二萬。自念莫大之恩,無可報謝,聊奉後酒,圖與先生遣興笑談而已。」抽馬道:「這等,須與足下痛飲一回。但是家間窄隘無趣,又且不時有人來尋,攪擾雜沓,不得快暢。明日攜此酒餚,一往郊外盡興何如?」富家子道: 
  「這個絕妙!先生且留此酒餚自用。明日再攜杖頭來,邀先生郊外一樂可也。」抽馬道:「多謝,多謝。」遂把二萬錢與酒餚,多收了進去。富家子別了回家。 
  到了明日,果來邀請出遊,抽馬隨了他到郊外來。行不數里,只見一個僻淨幽雅去處,一條酒帘子,飄飄揚揚在這裡。抽馬道:「此處店家潔靜,吾每在此小飲則個。」富家子即命僕人將盒兒向店中座頭上安放已定,相拉抽馬進店,相對坐下,喚店家取上等好酒來。只見裡面一個當壚的婦人,應將出來,手拿一壺酒走到面前。富家子抬頭看時,吃了一驚。元來正是前夜投宿被殺的婦人,面貌一些不差,但只是像個初病起來的模樣。那婦人見了富家子,也注目相視,暗暗癡想,像個心裡有甚麼疑惑的一般。富家子有些鵑突,問道:「我們與你素不相識,你見了我們,只管看了又看,是甚麼緣故?」那婦人道:「好教官人得知,前夜夢見有人邀到個所在,乃是一所精緻書房,內中有少年留住。那個少年模樣頗與官人有些廝象,故此疑心。」富家子道:「既然留住,後來卻怎麼散場了?」婦人道:「後來直到半夜方才醒來,只覺身子異常不快,陡然下了幾斗鮮血,至今還是有氣無力的。平生從來無此病,不知是怎麼樣起的。」楊抽馬在旁只不開口,暗地微笑。富家子曉得是他的作怪,不敢明言。私念著一響歡情,重賞了店家婦人,教他服藥調理。楊抽馬也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張符來付與婦人,道「你只將此符貼在睡的床上,那怪夢也不做,身體也自平復了。」婦人喜歡稱謝。 
  兩人出了店門,富家子埋怨楊抽馬道:「前日之事,正不知禍從何起,原來是先生作戲。既累了我受驚,又害了此婦受病,先生這樣耍法不是好事。」抽馬道:「我只召他魂來誘你。你若主意老成,那有驚恐?誰教你一見就動心營勾他,不驚你驚誰!」富家子笑道:「深夜美人來至,遮莫是柳下惠、魯男子也忍耐不住,怎教我不動心?雖然後來吃驚,那半夜也是我受用過了。而今再求先生致他來與我敘一敘舊,更感高情,再客酬謝。」抽馬道:「此婦與你元有些小前緣,故此致他魂來,不是輕易可以弄術的,豈不怕鬼神貴罰麼?你夙債原少我二萬錢,只為前日若不如此,你不肯借。偶爾作此頑耍勾當,我原說二萬之外,要也無用。我也不要再謝,你也不得再妄想了。」富家子方才死心塌地敬服抽馬神術。抽馬後在成都賣卜,不知所終。要知雖是絕奇術法,也脫不得天數的。 
  異術在身,可以驚世。若非夙緣,不堪輕試。 
  杖既難逃,錢豈妄覬?不過前知,遊戲三昧。
  
  
  【卷三十四 任君用恣樂深閨 楊大尉戲宮館客】
  
  詩曰: 
  黃金用儘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 
  此語只傷身後事,豈知現報在生前! 
  且說世間富貴人家,沒一個不廣蓄姬妾。自道是左擁燕姬,右擁趙女,嬌艷盈前,歌舞成隊,乃人生得意之事。豈知男女大欲,彼此一般?一人精力要周旋幾個女子,便已不得相當。況富貴之人,必是中年上下,取的姬妄,必是花枝也似一般的後生。枕席之事,三分四路,怎能勾滿得他們的意,盡得他們的興?所以滿閨中不是怨氣,便是醜聲。總有家法極嚴的,鐵壁銅牆,提鈴喝號,防得一個水洩不通,也只禁得他們的身,禁不得他們的心。略有空隙就思量弄一場把戲,那有情趣到你身上來?只把做一個厭物看承而已,似此有何好處?費了錢財,用了心機,單買得這些人的憎嫌。試看紅拂離了越公之宅,紅綃逃了勳臣之家,此等之事不一而足。可見生前己如此了,何況一朝身死,樹倒猢猻散,殘花嫩蕊,盡多零落於他人之手。要那做得關盼盼的,千中沒有一人。這又是身後之事,管中得許多,不足慨歎了。爭奈富貴之人,只顧眼前,以為極樂。小子在旁看的,正替你擔著愁布袋哩! 
  宋朝有個京師士人,出遊歸來,天色將晚。經過一個人家後苑,牆缺處,苦不甚高,看來像個跳得進的。此時士人帶著酒興,一躍而過。只見裡面是一所大花園子,好不空闊。四週一望,花術叢茂,路徑交雜,想來煞有好看。一團高興,隨著石砌階路轉彎抹角,漸走漸深。悄不見一個人,只管踱的進去,看之不足。天色有些黑下來了,思量走回,一時忘了來路。正在追憶尋索,忽地望見紅紗燈籠遠遠而來。想道:「必有貴家人到。」心下慌忙,一發尋不出原路來了。恐怕撞見不便,思量躲過。看見道左有一小亭,亭前大湖石畔有疊成的一個石洞,洞口有一片小氈遮著。想道:「躲在這裡頭去,外面人不見,權可遮掩過了,豈不甚妙?」忙將這片小氈揭將開來,正要藏身進去,猛可裡一個人在洞裡鑽將出來,那一驚可也不小。士人看那人時,是一個美貌少年,不知為何先伏在這裡頭。忽見士人揭開來,只道抄他跟腳的,也自老大吃驚,急忙奔竄,不知去向了。士人道:「慚愧!且讓我躲一躲著。」於是吞聲忍氣,蹲伏在內,只道必無人見。 
  豈知事不可料,冤家路窄,那一盞紅紗燈籠偏生生地向那亭子上來。士人洞中是暗處,覷出去看那燈亮處較明,乃是十來個少年婦人,靚妝麗服,一個個妖冶舉止,風騷動人。士人正看得動火,不匡那一夥人一窩峰的多搶到石洞口,眾手齊來揭氈。看見士人面貌生疏,俱各失驚道:「怎的不是那一個了?」面面廝覷,沒做理會。一個年紀略老成些的婦人,奪將紗燈在手,提過來把士人仔細一照,道:「就這個也好。」隨將纖手拽著士人的手,一把挽將出來。士人不敢聲問,料道沒甚麼歹處,軟軟隨他同走。引到洞房曲室,只見酒餚並列,眾美爭先,六博爭雄,交杯換盞,以至摟肩交頸,搵臉接唇,無所不至。幾杯酒下肚,一個個多興熱如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推士人在床上了,齊攢入帳中。脫褲的脫褲,抱腰的抱腰。不知怎的一個輪法,排頭弄將過來。士人精洩,就有替他品咂的、摸弄的,不由他不再舉。幸喜得士人是後生,還放得兩枝連珠箭,卻也無休無歇,隨你鐵鑄的,也怎有那樣本事?廝炒得不耐煩,直到五鼓,方才一個個逐漸散去。士人早已弄得骨軟筋麻,肢體無力,行走不動了。那一個老成些的婦人,將一個大擔箱放士人在內,叫了兩三個丫鬟槓抬了。到了牆外,把擔箱傾了士人出來,急把門閉上了,自進去了。 
  此時天色將明,士人恐怕有人看見,惹出是非來,沒奈何強打精神,一步一步挨了回來,不敢與人說知。過了幾日,身體健旺,才到舊所旁邊打聽缺牆內是何處?聽得人說是察太師家的花園,士人伸了舌頭出來,一時縮不進去,擔了一把汗,再不敢打從那裡走過了。 
  看官,你想當時這察京太師,何等威勢,何等法令!有此一班兒姬妄,不知老頭子在那裡昏寐中,眼睛背後任憑他們這等胡弄。約下了一個驚去了,又換了一個,恣行淫樂,如同無人。太師那裡拘管得來?也只為多蓄姬妻,所以有只等醜事。同時稱高、童、楊,察四大奸臣,與察大師差不多權勢的楊戩大尉,也有這樣一件事,後來敗露,妝出許多笑枘來,看官不厭,聽小子試道其詳。 
  滿前嬌麗恣淫荒,雨露誰曾得飽嘗? 
  自有陽合成樂地,行雲何必定襄王? 
  話說宋時楊戩大尉,恃權怙寵,靡所不為,聲色之奉,姬妄之多,一時自察大師而下,罕有其比。一日,大尉要到鄭州上家,攜帶了家小同行,是上前的幾位夫人與各房隨使的養娘侍婢,多跟的西去。余外有年紀過時了些的與年幼未諳承奉的,又身子嬌怯怕歷風霜的,月信方行轎馬不便的,剩下不去。合著養娘侍婢們,也還共有五六十人留在宅中。太尉心性猜忌,防閒緊嚴。中門以外直至大門盡皆鎖閉,添上硃筆封條,不通出入。惟有中門內前廊壁間挖一孔,裝上轉輪盤,在外邊傳將食物進去。一個年老院奴姓李的在外監守,晚間督人巡更,鳴鑼敲梆,通夕不歇,外邊人不敢正眼覷視他。內宅中留不下去的,有幾位箸遮出色,乃大尉寵幸有名的姬妻,一個叫得瑤月夫人,一個叫得築玉夫人,一個叫得宜笑姐,一個叫得餐花姨姨,同著一班兒侍女,關在裡面。日長夜永,無事得做,無非是抹骨牌,斗百草,戲鞦韆,蹴氣球,消遣過日。然意味有限,那裡當得什麼興趣?況日間將就扯拽過了,晚間寂寞,何以支吾?這個築玉夫人原是長安玉工之妻,資性聰明,儀客美艷,私下也通些門路,京師傳有盛名。楊大尉偶得瞥見,用勢奪來,十分寵愛,立為第七位夫人,呼名築玉,靚妝標緻,如玉琢成一般的人,也就暗帶著本來之意。他在女伴中伶俐異常,妖淫無賽,太尉在家之時,尚兀自思量背地裡溜將個把少年進來取樂。今見大尉不在,鎮日空閒,清清鎖閉著,怎叫他不妄想起來? 
  太尉有一個館客,姓任,表字君用。原是個讀書不就的少年子弟,寫得一筆好字,也代做得些書啟簡札之類,模樣俊秀,年紀未上三十歲。總角之時,多曾與太尉後庭取樂過來,極善恢諧幫襯,又加心性熨貼,所以太尉喜歡他,留在館中作陪客。太尉鄭州去,因是途中姬妾過多,轎馬上下之處,恐有不便,故留在家間外捨不去。任生有個相好朋友叫做方務德,是從幼同窗,平時但是府中得暇,便去找他閒話飲酒。此時太尉不在家,任生一發身畔無事,日裡只去拉他各處行走,晚間或同宿娼家,或獨歸書館,不在話下。 
  且說築玉夫人晚間寂守不過,有個最知心的侍婢叫做如霞,喚來床上做一頭睡著,與他說些淫慾之事,消遣悶懷。說得高興,取出行淫的假具,教他縛在腰間權當男子行事。如霞依言而做,夫人也自哼哼卿卿,將腰往上亂聳亂顛,如霞弄到興頭上,問夫人道:「可比得男子滋味麼?」夫人道:「只好略取解饞,成得什麼正經?若是真男子滋味,豈止如此?」如霞道:「真男子如此直錢,可惜府中到閒著一個在外捨。」夫人道:「不是任君用麼?」如霞道:「正是。」夫人道:「這是太尉相公最親愛的客人,且是好個人物,我們在裡頭窺見他常自火動的。」如霞道:「這個人若設法得他進來,豈不妙哉!」夫人道:「果然此人閒著,只是牆垣高峻,豈能飛人?」如霞道:「只好說耍,自然進來不得。」夫人道:「待我心生一計,定要取他進來。」如霞道:「後花園牆下便是外捨書房,我們明日早起,到後花園相相地頭,夫人怎生設下好計弄進來,大家受用一番。」夫人笑道:「我未曾到手,你便思想分用了。」如霞道:「夫人不要獨吃自痾,我們也大家有興,好做幫手。」夫人笑道:「是是。」一夜無話。 
  到得天明,梳洗已畢,夫人與如霞開了後花園門去摘花戴,就便去相地頭。行至鞦韆架邊,只見絨索高懸,夫人看了,笑一笑道:「此件便有用他處了。」又見修樹梯子倚在太湖石畔,夫人叫如霞道:「你看你看,有此二物,豈怕內外隔牆?」如霞道:「計將安出?」夫人道:「且到那對外廂的牆邊,再看個明白,方有道理。」如霞領著夫人到兩株梧桐樹邊,指著道:「此處正是外書捨書房,任君用見今獨居在內了。」夫人仔細相了一相,又想了一想,道:「今晚端的只在此處取他進來,一會,不為難也。」如霞道:「卻怎麼?」夫人道:「我與你悄地把梯子拿將來,倚在梧桐樹旁,你走上梯子,再在枝幹上踏上去兩層,即可以招呼得外廂聽見了。」如霞道:「這邊上去不難,要外廂聽見也不打緊,如何得他上來?」夫人道:「我將幾片木板,用鞦韆索縛住兩頭,隔一尺多縛一片板,收將起來只是一捆,撒將直來便似梯子一般。如與外邊約得停當了,便從梯子走到梧桐枝上去,把索頭紮緊在丫叉老干,生了根。然後將板索多拋向牆外掛下去,分明是張軟梯,隨你再多幾個也次第上得來,何況一人乎?」如霞道:「妙哉!妙哉!事不宜遲,且如法做起來試試看。」笑嘻嘻且向房中取出十來塊小木板,遞與夫人。夫人叫解將鞦韆索來,親自扎縛得堅牢了,對如霞道:「你且將梯兒倚好,走上梯去望外邊一望,看可通得個消息出去?倘遇不見人,就把這法兒先墜你下去,約他一約也好。」 
  如霞依言,將梯兒靠穩,身子小巧利便,一轂碌溜上枝頭。望外邊書捨一看,也是合當有事,恰恰任君用同方務德外邊游耍過了夜,方才轉來,正要進房。牆裡如霞笑指道:「兀的不是任先生?」任君用聽得牆頭上笑聲,抬頭一看,卻見是個雙鬟女子指著他說話,認得是宅中如霞。他本是少年的人,如何禁架得定?便問道:「姐姐說小生甚麼?」如霞是有心招風攬火的,答道:「先生這早在外邊回來,莫非昨晚在那處行走麼?」任君用道:「小生獨處難捱,怪不得要在外邊走走。」如霞道:「你看我牆內那個不是獨處的?你何不到裡面走走,便大家不獨了?」任君用道:「我不生得雙翅,飛不進來。」如霞道:「你果要進來,我有法兒,不消飛得。」任君用向牆上唱一個肥喏道:「多謝姐姐,速教妙方。」如霞道:「待稟過了夫人,晚上伺候消息。」說罷了,溜下樹來。任君用聽得明白,不勝蹊幸道:「不知是那一位夫人,小生有此緣分,卻如何能進得去?且到晚上看消息則個。」一面只望著日頭下去。正是 
  無端三足烏,團圓光皎灼。 
  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輪落! 
  不說任君用巴天晚,且說築玉夫人在下邊看見如霞和牆外講話,一句句多聽得的。不待如霞回覆,各自心照,笑嘻嘻的且回房中。如霞道:「今晚管不寂寞了。」夫人道:「萬一後生家膽怯,不敢進來,這樣事也是有的。」如霞道:「他方才恨不得立地飛了進來。聽得說有個妙法,他肥喏就唱不迭,豈有膽怯之理?只準備今宵取樂便了。」築玉夫人暗暗歡喜。 
  床上添鋪異錦,爐中滿熱名香。棒松抽果貯教嘗,美酒佳茗頓放。久作阱中猿馬,今思野外鴛鴛。安排芳餌釣檀郎,百計圖他歡暢。(詞寄《西江月》。) 
  是日將晚,夫人喚如霞同到園中。走到梯邊,如霞仍前從梯子溜在梧桐枝去,對著牆外大聲咳嗽。外面任君用看見天黑下來,正在那裡探頭探腦,伺候聲響。忽聞有人咳嗽,仰面瞧處,正是如霞在樹枝高頭站著,忙道:「好姐姐望穿我眼也。快用妙法,等我進來!」如霞道:「你在此等著,就來接你。」急下梯來對夫人道:「那人等久哩!」夫人道:「快放他進來!」如霞即取早間扎縛停當的索子,搿在腋下,望梯上便走,到樹枝上牢系兩頭。如霞口中叫聲道:「著!」把木板繩索向牆外一撒,那索子早已掛了下去。任君用外邊凝望處,見一件物事拋將出來,卻是一條軟梯索子,喜得打跌。將腳試端,且是結得牢實,料道可登。端著木板,雙手吊索,一步一步吊上牆來。如霞看見,急跑下來道:「來了!來了!」夫人覺得有些害羞,走退一段路,在太湖石畔坐著等候。 
  任君用跳過了牆,急從梯子跳下。一見如霞,向前雙手抱住道:「姐姐恩人,快活殺小生也!」如霞啐一聲道:「好不識羞的,不要饞臉,且去前面見夫人。」任君用道:「是那一位夫人?」如霞道:「是第七位築玉夫人。」任君用道: 
  「可正是京師極有名標緻的麼?」如霞道:「不是他還有那個?」任君用道「小生怎敢就去見他?」如霞道:「是他想著你,用見識教你進來的,你怕怎地?」任君用道:「果然如此,小生何以克當?」如霞道:「不要虛謙遜,造化著你罷了,切莫忘了我引見的。」任君用道:「小生以身相謝,不敢有忘。」一頭說話,已走到夫人面前。如霞拋聲道:「任先生已請到了。」任君用滿臉堆下笑來,深深拜揖道:「小生下界凡夫,敢望與仙子相近?今蒙夫人垂盼,不知是那世裡積下的福!」夫人道:「妾處深閨,常因太尉晏會,窺見先生丰采,渴慕已久。今太尉不在,閨中空閒,特邀先生一敘,倘不棄嫌,妾之幸也。」任君用道: 
  「夫人抬舉,敢不執鞭墜鐙?只是他日太尉知道,罪犯非同小可。」夫人道:「太尉昏昏的,那裡有許多背後眼?況如此進來,無人知覺。先生不必疑慮,且到房中去來。」夫人叫如霞在前引路,一隻手挽著任君用同行。任君用到此魂靈已飛在天外,那裡還顧甚麼利害?隨著夫人輕手輕腳竟到房中。 
  此時天已昏黑,各房寂靜。如霞悄悄擺出酒餚,兩人對酌,四目相視,甜語溫存。三杯酒下肚,欲心如火,偎偎抱抱,共入鴛帷,兩人之樂不可名狀。 
  本為旅館孤棲客,今向蓬萊頂上游。 
  偏是乍逢滋味別,分明織女會牽牛。 
  兩人雲雨盡歡,任君用道:「久聞夫人美名,今日得同枕席,天高地厚之恩,無時可報。」夫人道:「妾身頗慕風情,奈為太尉拘禁,名雖朝歡暮樂,何曾有半點情趣?今日若非設法得先生進來,豈不辜負了好天良夜!自此當永圖偷聚,雖極樂而死,妾亦甘心矣。」任君用道:「夫人玉質冰肌,但得挨皮靠肉,福分難消。何況親承雨露之恩,實遂于飛之願!總然事敗,直得一死了。」兩人笑談歡謔,不覺東方發白。如霞走到床前來,催起身道:「快活了一夜也勾了,趁天色未明不出去了,更待何時?」任君用慌忙披衣而起,夫人不忍捨去,執手留連,叮嚀夜會而別。分付如霞送出後花園中,元從來時方法在索上掛將下去,到晚夕仍舊進來。真個是: 
  朝隱而出,暮隱而入。 
  果然行不由徑,早已非公至室。 
  如此往來數晚,連如霞也弄上了手,滾得熱做一團。築玉夫人心歡喜,未免與同伴中笑語之間,有些精神恍,說話沒頭沒腦的,露出些馬腳來。同伴裡面初時不覺,後來看出意態,頗生疑心。到晚上有有心的,多方察聽,已見了些聲響。大家多是吃得杯兒的,巴不得尋著些破綻,同在渾水裡攪攪,只是沒有找著來蹤去跡。 
  一日,眾人偶然高興,說起打鞦韆。一哄的走到架邊,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