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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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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觀止
吳楚材

【卷一 周文】

  鄭伯克段於鄢隱公元年左傳
  初,鄭武公娶於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於武公,公弗許。
  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公曰:「制,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
  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將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對曰:「姜氏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西鄙北貳於己。公子呂曰:「國不堪貳。君將若之何?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公曰:「無庸,將自及。」
  大叔又收貳以為己邑。至於於廩延。子封曰:「可矣!厚將得眾。」公曰:「不義不,厚將崩。」
  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於鄢,公伐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書曰:「鄭伯克段於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謂之鄭志,不言出奔,難之也。
  遂,姜氏於城,而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既而悔之。考叔為谷封人,聞之。有獻於公,公賜之食。食捨肉,公問之。對曰:「小人有母,皆嘗小人之食矣。未嘗君之羹,請以遺之。」公曰:「爾有母遺,我獨無。」考叔曰:「敢問何謂也?」公語之故,且告之悔。對曰:「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公從之。
  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遂為母子如初。
  君子曰:「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是之謂乎。」
  周鄭交質隱公三年左傳
  鄭武公、莊公為平王卿士。王貳於虢,鄭伯怨王。王曰:「無之。」故周鄭交質:王子狐為質於鄭,鄭公子忽為質於周。
  王崩,周人將畀虢公政。四月,鄭祭足帥師取溫之麥;秋,又名成周之禾。周鄭交惡。
  君子曰:「信不由中,質無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禮,雖無有質,誰能間之?苟有明信,澗溪沼之毛,蘋蘩藻之菜,筐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於鬼神,可羞於王公;而況君子結二國之信,行之以禮,又焉用質?風有采蘩采蘋,雅有行葦酌,昭忠信也。」
  石諫寵州吁隱公三年左傳
  衛莊公娶於齊東宮得臣之妹,曰莊姜。美而無子,衛人所為賦碩人也。又娶於陳,曰厲媯。生孝伯,早死。其娣戴媯,生桓公,莊姜以為己子。
  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寵而好兵,公弗禁,莊姜惡之。
  石諫曰;「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於邪。驕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來,寵祿過也。將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猶未也,階之為禍。夫寵而不驕,驕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者,鮮矣。且夫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所謂六逆也。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謂六順也。去順效逆,所以速禍也。君人者,將禍是務去,而速之,無乃不可乎。」弗聽。
  其子厚與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
  曹劌論戰莊公十年左傳
  十年春,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遂入見。
  問何以戰?公曰:「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對曰:「小惠未偏,民弗從也。」公曰:「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對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戰則請從。
  公與之乘,戰於長勺。公將鼓之。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公將馳之,劌曰:「未可。」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劌曰:「可矣。」遂逐齊師。
  既克,公問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
  齊桓公伐楚盟屈完僖公四年左傳
  春,齊侯以諸之師侵蔡,蔡潰,遂伐楚。
  楚子使與師言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
  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以夾輔室。」賜我先君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徵。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對曰:「貢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給?昭王之不復,君其問諸水濱!」
  師進,次於陘。
  夏,楚子使屈完如師。師退,次於召陵。齊侯陳諸侯之師,與屈完乘而觀之。齊侯曰:「豈不是為?先君之好是繼,與不同好何?」對曰:「君惠徼福於敞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願也。」齊侯曰:「以此眾戰,誰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對曰:「君若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國方城以為城,漢水以為池;雖眾無所用之。」屈完及諸侯盟。
  宮之奇諫假道僖公五年左傳
  晉侯復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從之。晉不可啟,寇不可,一之謂甚,其可再乎?諺所謂輔車相依,亡齒寒者,其虞虢之謂也。」
  公曰:「晉,吾宗也。豈害我哉?」對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從,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為文王卿士,勳在王室,藏於盟府。將虢是滅,何愛於虞?且虞能親於桓莊乎?其愛之也,桓莊之族何罪?而以為戮。不唯逼乎?親以寵逼,猶尚害之,況以國乎?」
  公曰:「吾享祀豐,神必據我。」對曰:「臣聞之,鬼神非人實親,惟德是依。故周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物。」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馮依,將在德矣。若晉取虞,而明德以薦馨香,神其吐之乎?」
  弗聽,許晉使。宮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臘矣!在此行也,晉不更舉矣。」
  冬,晉滅虢。師還,館於虞,遂襲虞,滅之,執虞公。
  子魚論戰僖公二十二年左傳
  楚人伐宋以救鄭,宋公將戰。大司馬固諫曰:「天之棄商久矣!君將興之,弗可赦也已。」弗聽。
  及楚人戰於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濟。司馬曰:「彼眾我寡,及其未既濟也,請擊之。」公曰:「不可。」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陳而後擊之,宋師敗績。公傷股,斗官殲焉。
  國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古之為軍也,不以阻隘也。寡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子魚曰:「君未知戰。敵之人,隘而不列,天讚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猶有懼焉!且今之者,皆吾敵也。雖及胡,獲則取之,何有於二毛?明恥教戰,求殺敵也。傷未及死,如何勿重?若愛重傷,若愛重傷,則如勿傷。愛其二毛,則如服焉!三軍以利用也,金鼓以聲氣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聲盛致志,鼓可也。」
  介之推不言祿僖公二十四年左傳
  晉侯賞從亡者,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
  推曰:「獻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懷無親,外內棄之。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為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難與處矣。」
  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對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是求顯也。」其母曰:「能如是乎?與女偕隱。」遂隱而死。
  晉侯求之不獲,以,上為之田。曰:「以志吾過,且旌善人。」
  燭之武退秦師僖公三十年左傳
  晉侯泰伯圍鄭,以其無禮於晉,且貳於楚也。晉軍函陵,秦軍泛南。
  佚之狐言於鄭伯曰:「國危矣!若使燭之武見秦君,師必退。」公從之。辭曰:「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許之,夜縋而出。
  見秦伯曰:「秦晉圍鄭,鄭既知亡矣。若亡鄭而有益於君,敢以煩執事。越國以鄙遠,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陪鄰?鄰之厚,君之薄也。若捨鄭以為東道主,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君亦無所害。且君嘗為晉君賜矣,許君焦、瑕,朝濟而夕設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之有?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闕秦,將焉取之?闕秦以利晉,唯君圖之。」
  秦伯說,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楊孫戍之,乃還。
  子犯請擊之,公曰:「不可,微夫人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與,不知。以亂易整,不武。吾其還也。」亦去之。

【卷二 周文】

  呂相絕秦成公十三年左傳
  晉侯使呂相絕秦。曰:「昔逮我獻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禍晉國,文公如齊,惠公如秦,無祿獻公即世,穆公不忘舊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於晉;又不能成大勳,而為韓之師。亦悔於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甲冑,跋履山川,逾越險阻,征東之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諸秦,則亦既報舊德矣。
  鄭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帥諸侯秦圍鄭。秦大夫不詣於我寡君,擅及鄭盟,諸侯疾之,將致命於秦。文公恐懼,綏靖諸侯。秦師克還無害,則是我有大造於西也。
  無祿,文公即世,穆不為吊,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餚地;奸絕我好;伐我保城。殄滅我費滑;散離我兄弟;撓亂我同盟;傾覆我國家。我襄公未忘君之舊勳,而懼社稷之隕,是以有餚之師。猶願赦罪於穆公,穆公弗聽,而即楚謀我。天誘其衷,成王隕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於我。
  穆、襄即世,康、靈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闕翦我公室;傾覆我社稷;帥我蝥賊,以來蕩搖我邊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猶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羈馬,我是以有河曲之戰。東道之通,則是康公絕我好也。
  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領西望,曰:「庶撫我乎!」君亦不惠稱盟,利吾有狄難入我河縣;焚我箕、郜;芟夷農功;虔劉我邊陲;我是以有輔氏之聚。君亦悔禍之延,而欲徼福於先君獻穆,使伯車來命我景公。曰:「吾與女,同好棄惡,復修舊德,以追念前勳。」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會。君又不祥,背棄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讎,而我之昏姻也。君來賜命曰:「吾與女伐狄」寡君不敢顧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於使。君有二心於狄,曰:「晉將伐女。」狄應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惡君之二三其德也亦來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來求盟於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雖與晉出入,余唯利是視。」不谷惡其無成德,是用宣之,以懲不壹。」諸侯備聞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就寡人。
  寡人帥以聽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顧諸侯,矜哀寡人而賜之盟,則寡人之願也。其承寧諸侯退,豈敢徼亂?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諸侯退矣!耙盡布之執事,俾執事實圖利之。」
  駒支不屈於晉襄公十四年左傳
  會於向,將執戎子駒支,范宣子親數諸朝。曰:「來,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離於瓜州,乃祖吾離被苫蓋,蒙荊棘,以來歸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與女剖分而食之。今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蓋言語漏,則職女之由。詰朝之事,爾無與焉,與將執女。」
  對曰:「昔秦人負恃其眾,貪於土地,逐我諸戎。惠公蠲其大德,謂我諸戎,是四岳裔胄也。毋是翦棄賜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諸戎除翦其荊棘,驅其狐狸豺狼,以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於今不貳。
  昔文公與秦伐鄭,秦人竊與鄭盟而捨戍焉,於是乎有餚之師。晉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師不復,我諸戎實然。譬如捕鹿,晉人角之,諸戎掎之,與晉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來,晉之百役,與我諸戎,相繼於時,以從執政,猶餚志也。豈敢離惕?今官之師旅,無乃實有所闕,以攜諸侯,而罪我諸戎。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華同,贄幣不通,言語不達,何惡之能為?不與於會,亦無瞢焉!」賦青蠅而退。
  宣子辭焉。使即事於會,成愷悌也。
  子產告范宣子輕幣襄公二十四年左傳
  范宣子為政,諸侯之幣重,鄭人病之。
  二月,鄭伯如晉。子產寓書於子西,以告宣子,曰:「子為晉國,四鄰諸侯,不聞令德而聞重幣。僑也惑之。僑聞君子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賴之,則晉國貳。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沒沒也?將焉用賄?
  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有德則樂,樂則能久。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臨女,無貳爾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則令名載而行之,是以遠至邇安。毋寧使人謂子,子實生我,而謂子浚我以生乎?像有齒以焚其身,賄也。」
  宣子說,乃輕幣。
  晏子不死君難襄公二十五年左傳
  崔武子見棠姜而美之,遂取之。莊公通焉,崔子弒之。
  晏子立於崔氏之門外,其人曰:「死乎?」曰:「獨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歸乎?」曰:「君死安歸?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為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而為己亡,非其私,誰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將庸何歸?
  門啟而入,枕屍股而哭。興,三踴而出。人謂崔子必殺之,崔子曰:「民之望也,捨之得民。」
  子產論政寬猛昭公二十年左傳
  鄭子產有疾。謂子大叔曰:「我死,子必為政。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之,則多死焉。故寬難。」疾數月而卒。
  大叔為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盜,取人於萑苻之澤。大叔悔之,曰:「吾早從夫子,不及此。」興徒兵以攻萑苻之盜,盡殺之,盜少止。
  仲尼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
  詩曰:「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施之以寬也。「毋從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慘不畏明。」糾之以猛也。「柔遠能邇,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競不,不剛不柔,布政優優,百祿是遒。」和之至也!」
  及子產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
  蓼莪詩經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之罄矣,維之恥,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無父何怙?出則銜恤,入則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南山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谷,我獨何害!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谷,我獨不卒!
  勸學荀子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曝,不復挺者,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而望矣,不知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戢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以羽為巢,而編之以發,系之葦苕。風至苕折,卵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繫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莖長四寸,生於高上之上,而臨百仞之淵。木莖非能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接!白沙在涅,與之俱黑。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質非不美也,所漸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擇鄉,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中正也。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生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作。強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也。草木疇生,禽獸群焉。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樹成蔭而眾烏鳥焉,醯酸而蚋聚焉。故言有招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故不積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騎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捨。鍥而捨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之穴,無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之事者,無赫赫之功。行衢道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聰。蛇無足而飛,梧鼠五技而窮。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於一也。昔者瓠鼓瑟,而流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潤,淵生珠而崖不枯。為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捨也。為之,人也;捨之。禽獸也。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
  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而動,一可以為法則。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迸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故不問而告謂之傲,問一而告二謂之。傲,非也,、非也;君子如向矣。

【卷三 周文】

  召公諫厲王止謗國語
  厲王虐,國人謗王,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川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蒙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辨;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
  民之有口,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行善而備敗,其所以阜財用衣食者也。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
  王弗聽,於是國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於彘。
  襄王不許請隧國語
  晉文公既定襄王郟,王勞之以地。辭,請隧焉,王弗許。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規方千里,以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備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其餘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寧宇,以順及天地,無逢其災害。先王豈有賴焉?內官不過九御,外官不過九品,足以供給神而已,豈敢厭縱其耳目心腹,以亂百度。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臨長百姓,而輕重布之,王何異之有?
  今天降禍災於周室,余一人僅亦守府,又不佞以勤叔父,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賞私德。其叔父實應且憎,以非余一人。余一人豈敢有愛,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叔父若能光裕有德,更姓改物,以創製天下,自顯庸也,而縮取備物以鎮撫百姓。余一人其流辟於裔土,何辭之有與?若猶是姬姓也,尚將列為公侯,以復先王之職,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懋昭明德,物將自至,余何敢以私勞變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與百姓何?何政令之為也?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
  敬姜論勞逸國語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績,文伯曰:「以之家而主猶績,懼干季孫之怒也。其以為不能事主乎?」其母歎曰:「魯其亡乎?使僮子備官而未之聞耶?居,吾語女。昔聖王之處民也,擇瘠土而處之,勞其民而用之,故長王天下。夫民勞則思,思則善生;逸則淫,淫則忘善;忘善則噁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義,勞也。
  是故天子大采朝日,與三九公九卿,祖識地德,日中考政,與百官之政事。師尹惟旅牧相,宣序民事。少采夕月,與大史司載糾虔天刑。日入,監九御,使潔奉郊之粢盛,而後即安。諸侯朝修天子之業命,晝考其國國職,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使無淫,而後即安。卿大朝考其職,晝講其庶政,夕序其業,夜庀其家事,而後即安。士朝受業,晝而講貫,夕而習復,夜而計過,無憾,而後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動,晦而休,無日以怠。王后親織玄,公侯之夫人,加之。卿之內為大帶,命婦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賦事,蒸而獻功,男女效績,愆則有辟。古之制也!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訓也!自上以下,誰敢淫心捨力?
  今我寡也,爾又在下位,朝夕處事,猶恐忘先人之業。況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無廢先人。」爾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懼穆伯之絕祀也?」
  仲尼聞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婦不淫矣!」
  句踐復國國語
  越王句踐棲於會稽之上,乃號令於三軍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國子姓,有能助寡謀而退吳者,吾與之共知越國之政。」大夫種進對曰;「臣聞之,賈人夏則資皮,冬則資;旱則資舟,水則資車,以待乏也。」夫雖無四方之憂,然謀臣與爪牙之士,不可不養而擇也;譬如蓑笠,時雨既至必求之。今君既棲於會稽之上,然後乃求謀。遂使之行成於吳曰;「寡君句踐乏無所使,使其下臣種,不敢徹聲聞於天王,私於下執事曰;寡君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願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請句踐女女於王,大夫女女於大夫,士女女於士,越國之寶器畢從;寡君率越國之眾,以從君之師徒,惟君左右之。若以越國之罪為不可赦也,將焚宗廟,系妻子,沈金玉於江;有帶甲五千人,將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帶甲萬人事君也,無乃即傷君王之所愛乎?與其殺是人也,寧其得此國也,其孰利乎?」
  夫差將欲聽,與之成。子胥諫曰;「不可!夫吳之與越也,仇讎敵戰之國也,三江環之,民無所移,有吳則無越,有越則無吳,君將不可改於矣。員聞之;「陸人居陸,水人居水。」夫上黨之國,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車;夫越國,吾攻而勝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雖悔之,必無及已。」越人飾美女八人,納之太宰,曰;「子苟赦越國罪,又有美於此者將進之。」太宰諫曰;「聞古之伐國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與之成而去之。
  句踐說於國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又與大國執讎,以暴露百姓之骨於中原,此則寡人之罪也,寡人請更。」於是葬死者,問傷者,養生者,吊有憂,賀有喜,送往者,迎來者,去民之所惡,補民之不足,然後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於吳,其身親為夫差前馬。
  句踐之地,南至於句無,北至於御兒,東至於鄞,西至於姑蔑,廣運百里。乃致其父母昆弟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四方之民歸之,若水之歸下也,今寡人不能,將帥二、三子夫婦以蕃。」令壯者無取老婦,令老者無娶壯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將免者以告,公令醫守之。生丈夫,二酒、一犬;生女子,二酒、一豚;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人,公與之餼。當室者死,三年釋其政;支子死,三月釋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婦、疾疹、貧病者,納其子。其達士,潔其居,美其服,飽其食,而摩厲之於義。四方之士來者,必廟禮之,句踐載稻與脂於舟以行,國之孺子之遊者,無不哺也,無不也,必問其名。非其身之所種則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織者不衣。十年不收於國,民居有三年之食。
  柄之父兄請曰;「昔者,夫差恥吾君於諸侯之國;今越國亦節矣,請報之!」句踐辭曰:「昔者之戰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與知恥?請姑無庸戰!」父兄又請曰;「越,四封之內,視吾君也,猶父母也,子而思報父母之仇,臣而思報君之讎,其有敢不盡力者乎?請復戰!」句踐既許之,乃致其眾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不患其眾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恥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億有三千,不患其行之少恥也,而患其眾之不足也。今寡人將助天滅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進旅退。」進則思賞,退則思刑;如此,則有常賞;進不用命,退則無恥,如此,則有常邢。」果行,國人皆皆勸;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婦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無死乎?」是故敗吳於囿,又敗之於沒,又郊敗也。
  夫差行成,曰;「寡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請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句踐對曰;「昔天以越與吳,而吳不受;今天以吳予越,越可以無聽天命聽君之令乎?吾請達王甬句東,吾與君為二君乎?」夫差對曰;「寡人禮先壹飯矣,君若不忘周室而為敝邑宇,亦寡人之願也。君若曰;「吾將殘汝社稷,滅汝宗廟。」寡人請死,余何而目以視於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滅吳。
  宋人及楚人平宣公十五年鮑羊傳
  外平不書,此何以書?大其平乎己也。何大乎其平乎己?
  莊王圍宋,軍有七日之糧爾;盡此不勝,將去而歸爾。於是使司馬子反乘堙而宋城,宋華元亦乘堙而出見之。司馬子反曰;「子之國如何?」華元曰;「備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司馬子反曰;「嘻!甚矣憊!雖然,吾聞之也。圍者,柑馬而秣之,使肥者應客,是何子之情也?」華元曰:「吾聞之,君子見之厄,則矜之;小人見人之厄,則幸之。吾見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於子也。」司馬子反曰:「諾,勉之矣!吾軍亦有七日之糧爾,盡此不勝,將去而歸爾。」揖而去之。
  反於莊王。莊王曰;「何如?」司馬子反曰;「憊矣!」曰;「何如?」曰;「日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莊王曰;「嘻!甚矣憊!雖然,吾今取此,然後而歸爾。」司馬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軍有七日之糧爾。」莊王怒曰:「吾使子往視之,子曷為告之。」司馬子曰;「以區區之宋,猶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無乎?是以告之也。」莊王曰:「諾,捨而止。雖然,吾猶取此,然後歸爾。」司馬子反曰;「然則,君請處於此,臣請歸爾。」莊王曰;「子去我而歸,吾孰與處於此?吾亦從子而歸爾。」引師而去之。故君子大其平乎己也。此皆大夫也。其稱人何?貶。曷為貶?平者在下也。
  虞師晉師滅夏陽僖公二年比梁傳
  非國而曰滅,重夏陽也。虞無師,其曰師何也?以其先晉,不可以不言師也。其先晉何也?為主乎滅夏陽也。夏陽者,虞虢之塞邑也,滅夏陽而虞虢舉矣。
  虞之為主乎滅夏陽何也?晉獻公欲伐虢,荀息曰:「君何不以屈產之乘,垂棘之璧,而借道乎虞也?」公曰:「此晉國之寶也!如受吾幣,而不借吾道,則如之何?」荀息曰:「此小柄之所以事大國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幣。如受吾幣而借吾道,則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取之中而置之外也!」公曰:「宮之奇存焉,必不使受之也。」荀息曰:「宮之奇之為人也,達心而懦,又少長於君。達心則其言略,懦則不能強諫,少長於君,則君輕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國之後,此中知以上,乃能慮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
  爆之奇諫曰:「晉國之使者,其辭卑而幣重,必不便於虞。」虞公弗聽,遂受其幣而借之道。宮之奇又諫曰:「語曰:「亡則齒寒。」其斯之謂與!」挈其妻子以奔曹。
  獻公亡虢五年,而後舉虞。荀息牽馬操璧而前曰:「璧則猶是也,而馬齒加長矣。」
  晉獻公殺世子申生檀弓
  晉獻公將殺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謂之曰:「子蓋,言子之志於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驪姬,是我傷公之心也!」曰:「然則蓋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謂我欲殺君也。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我何行如之?」使人辭於狐辭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於死;申生不敢愛其死?雖然,吾君老矣,子少,國家多難。伯氏不出而圖吾君;伯氏苟出而圖吾君,申生受賜而死!」再拜稽首,乃卒。是以為恭世子也。
  杜蕢揚觶檀杯
  知悼子卒,未葬。平公飲酒,師曠、李調侍。鼓鐘。杜簣自外來,聞鐘聲,曰:「安在?」曰:「在寢。」杜簣入寢,歷階而升。酌曰:「曠飲斯。」又酌曰:「調飲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飲之。降,趨而出。平公呼而進之,曰:「蕢,曩者爾心或開予,是以不與爾言。爾飲曠,何也?」曰:「子卯不樂。知悼子在堂,斯其為子卯也大矣!曠也,太師也,不以詔。是以飲之也。」「爾飲調,何也?」曰:「調也,君之褻臣也,為一飲一食,亡君之疾。是以飲之也。」「爾飲,何也?」曰:「簣也,宰夫也,非刀匕是共,又敢與知防。是飲之也。」平公曰:「寡人亦有過焉。酌而飲寡人!」杜簣洗而揚觶。公謂侍者曰:「如我死,則必無廢是爵也!」至於今,既畢獻,斯揚觶,謂之「杜舉」。

【卷四 秦文】

  蘇秦以連橫說秦戰國策
  蘇秦始將連橫說秦惠王曰:「大王之國,西有巴蜀漢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東有餚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乘,奮擊百萬;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府,天下之雄也!以大王之賢,士民之眾,車騎之用,兵法之教,可以並諸侯,吞天下,稱帝而治。願大王少留意,臣請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聞之,毛羽不豐滿者,不可以高飛。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誅罰。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順者,不可煩大臣。今先生儼然不遠千里而庭教之,願以異日。」
  蘇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農伐補遂;黃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堯伐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齊桓任戰而霸天下。由此觀之,惡有不戰者乎?古者使車轂擊馳,言語相結,天下為一。約從連橫,兵革不藏,文士並飭,諸侯亂惑,萬端俱起,不可勝理。科條既備,民多偽態;書策稠濁,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無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辯言偉服,戰攻不息;繁稱文辭,天下不治。舌敝耳聾;不見成功,行義約信;天下不親。於是及廢文任武,厚養死士,綴甲厲兵,效勝於戰場。夫徒處而致利;安坐而廣地,雖古五帝三王五霸,明主賢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勢不能,故以戰續之。寬則兩軍相攻,迫則杖戟相撞,然後可建大功。是故兵勝於外;義強於內。威立於上;民服於下。今欲並天下,凌萬乘,敵國,制海內,子元元,臣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於至道,皆於教,亂於治,迷於言,惑於言,沈於辯,溺於辭,以此論之,王固不能行也。」
  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贏,負書擔橐,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狀有愧色。歸至家,妻不下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蘇秦喟然歎曰:「妻不以我為夫,嫂不以我為叔,父母不以我為子,是皆秦之罪也!」
  乃夜發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陰符之謀。伏而誦之,簡練以為揣摩。讀書欲睡,引錐自剌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說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者乎?」
  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於是乃摩燕烏集闕,見說趙王於華屋之下。抵掌而談,趙王大悅。封為武安君,受相印。革車百乘,錦繡千純,白璧百雙,黃金萬鎰,以隨其後。約從散橫,以抑強秦。故蘇秦相於趙,而關不通。當此之時,天下之大,萬民之眾,王侯之威,謀臣之權,皆欲決蘇秦之策。一費斗糧,未煩一兵,未戰一士,未絕一弦,未折一矢,諸侯相親,賢於兄弟。夫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從。故曰:「式於政,不式於勇。式於廊廟之內,不式於四境之外。」當秦之隆,黃金萬鎰為用,轉轂連騎,炫於道。山東之國,從風而服,使趙大重。
  且夫蘇秦特窮巷、掘門桑戶、樞之士耳,伏軾撙銜,橫歷天下,庭說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伉。
  將說楚王,路過洛陽。父母聞之,清宮除道,張樂設飲,郊迎三十里。妻側目而視,側耳而聽。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蘇秦曰:「嫂何前倨而後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蘇秦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厚,蓋可忽乎哉?
  鄒忌諷齊王納諫戰國
  鄒忌八尺有餘,而形麗。朝服衣冠,窺鏡,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
  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忌不自信,而復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乃君也。」旦日,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曰:「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來,熟視之,自以為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於是入朝見威王曰:「臣誠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今齊,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宮婦有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王之敝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議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年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者。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此所謂戰勝於朝廷。
  顏說齊王戰國策
  齊宣王見顏曰:「前。」亦曰:「王前。」宣王不說。左右曰:「王,人君也。,人臣也。王曰前,亦曰王前,可乎?」對曰:「夫前為慕勢,王前為趨士,與使為慕勢,不如使王為趨士。」
  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貴乎?士貴乎?」對曰:「士貴耳,王者不貴。」王曰:「有說乎?」曰:「有。昔者秦攻齊,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壟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今曰:「有能得齊王頭者,封萬戶侯,賜金千鎰。」由是觀之,生王之頭,曾不若死士之壟」也。」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願請受為弟子,且顏先生與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顏辭去。曰:「夫玉生於山,制則破焉。非弗寶貴矣,然夫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選則祿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願得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淨貞正以自虞。」則再拜而辭去。君子曰:「知足矣!遍真反璞,則終身不辱。」
  馮諼客孟嘗君戰國策
  齊人有馮諼者,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願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曰:「客無好也。」曰:「客何能?」曰:「客無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左右以君賤之也,食以草貝。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左右以告。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客。」居有頃,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嘗君曰:「為之駕,比門下之車客。」於是,乘其車,揭其劍,過其友,曰:「孟嘗君客我!」後有頃,復彈其劍鋏,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左右皆惡之,以為貪而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無使乏。於是馮諼不復歌。後,孟嘗君出記,問門下諸客:「誰習計會能為文收責於薛者乎?」馮諼署曰:「能!」孟嘗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孟嘗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負之,未嘗見也。」請而見之,謝曰:「文倦於事,憒於憂,而性愚,沈於國家之事,開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為收責於薛乎?」馮諼曰:「願之!」於是,約車治裝,載券契而行,辭曰:「責收畢,以何市而反?」孟嘗君曰:「視吾家所寡有者!」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券遍合,起矯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孟嘗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見之,曰:「責畢收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以何市而反?」馮諼曰:「君雲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官中積珍寶,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竊以為君市義。」孟嘗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區之薛,不拊愛子其民,因而賈利之。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孟嘗君不說,曰:「諾!先生休矣!」後*年,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孟嘗君就國於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孟嘗君顧謂馮諼曰:「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馮諼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臥也,請為君復鑿二窟。」孟嘗君予車五十乘,金五百斤,西遊於梁,謂惠王曰:「齊放其大臣孟嘗君於諸侯,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於是,梁王虛上位,以故相為上將軍,遣使者黃金千斤,車百乘,往聘孟嘗君。馮諼先驅,誡孟嘗君曰:「千金重幣也,百乘顯使也,齊其聞之矣!」梁使三反,孟嘗君固辭不往也。齊王聞之,君臣恐懼,遣太傅*黃金千斤,文車二駟,服劍一,封書謝孟嘗君曰:「寡人不祥,被於宗廟之崇,沈於諂諛之臣,開罪於君,寡人不足為也。願君顧先王之宗廟,姑反國統萬人乎?」馮諼誡孟嘗君曰:「願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於薛。」廟成,還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為樂矣!」孟嘗君為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者,馮諼之計也。觸說趙太后戰國策
  趙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為質,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有復言令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揖之。入而徐趨,至而自謝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玉體之有所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曰:「日食飲得無衰乎?」曰:「恃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強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於身也。」太后曰:「老婦不能。」太后之色稍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愛憐之,願令得補黑衣之數,以衛王官。沒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後,賢於安君。」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為之泣,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之為趙,趙王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孫,則必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老臣以媼為長安君計短也;故以為其愛不若燕後。」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也。」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子義聞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恃無功之尊,無勞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況人臣乎?」
  魯共公擇言戰國策梁王魏嬰觴諸侯於范台,酒酣,請魯君舉觴。魯君興,避席擇言曰:「昔者帝女令儀作美,進之禹,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絕旨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齊桓公夜半不,易牙乃煎敖燔炙和調五味而進之,桓公食之而飽,至旦不覺。」曰:「後世必有以味亡其國者。」晉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聽朝,遂推南之威而遠之。曰:「後世必有以色亡其國者。」楚王登強台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臨彷徨,其樂忘死,遂盟強台而弗登。曰:「後世必有以高台陂亡其國者。」今主君之尊,儀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調也;左白台而右閭須,南威之美也;前夾林而後蘭台,強台之樂也。有一於此,足以亡其國;今主君兼此四者,可無戒與?」梁王稱善相屬。
  李斯諫逐客書李斯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秦者,為其主游間秦耳,請一切逐客。」李斯議亦在逐中。斯乃上書曰:「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井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井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與,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官;而駿馬,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采。所以飾後官,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韶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笆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致諸侯之術也。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者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士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盜糧者也。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
  卜居楚辭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復見;竭知盡忠,而蔽鄣於讒,心煩慮亂,不知所從。乃往見太卜鄭詹尹曰:「余有所疑,願因先生決之。」詹尹乃端策拂龜曰:「君將何以教之?」屈原曰:「吾寧悃悃款款樸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將游大人,以成名乎?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生乎?寧超然高舉,以保真乎?將訾粟斯,喔咿儒兒,以事婦人乎?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以楹乎?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將泛泛若水中之鳧,與波上下,以全吾軀乎?寧與騏驥亢軛乎?將隨駑馬之*乎?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爭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從?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吁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詹尹乃譯策而謝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
  漁父屈原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與!何故至於斯?」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其釃?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漁父莞爾而笑,鼓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復與言。
  宋玉對楚王問楚辭楚襄王問於宋玉曰:「先生其有遺行與?何士民眾庶不譽之甚也!」宋玉對曰:「唯,然,有之!願大王寬其罪,使得畢其辭。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故鳥有鳳而魚有鯤,鳳凰上擊尢千里,絕雲霓,負蒼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蕃籬之,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鯤魚朝發崑崙之墟,暴於碣石,暮宿於孟諸;夫尺澤之鯢,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士亦有之。夫聖人瑰意琦行,超然獨處;夫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為哉?」
  卷五漢文孔子世家贊史記太史公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餘低回留之,不能去雲。「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己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伯夷列傳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虞舜、禹之間,岳牧鹹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何以稱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雲。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余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概見,何哉?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晶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殺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由此觀之,怨邪非邪?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跖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獨,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誇者死權,眾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穴之士,趨捨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

【卷五 管晏列傳】

  避仲夷吾者,上人也。少時,常與鮑叔牙游,鮑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常欺鮑叔;鮑叔終善遇之,不以為言。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白立為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囚焉;鮑叔遂進管仲。管仲既用,任政於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
  避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鮑叔既進管仲,以身下之。子孫世祿於齊,有封邑者十餘世,常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齊,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兵,與俗同好惡,故其稱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順民心。」故論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為政也,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貴輕重,慎權衡。桓公實怒少姬,南襲蔡;管仲因而伐楚,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桓公實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於柯之會,桓公欲背曹之約,管仲因而信之,諸侯由是歸齊。故曰:「知與之為取,政之寶也。」
  管仲富擬於公室,有三歸反坫;齊人不以為侈。管仲卒,齊國遵其政,常於諸侯。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嬰者,萊之夷維人也。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於齊。既相齊,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語及之,即危言;語不及之,即危行。國有道,即順命;無道,即衡命。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
  越石父賢,在縲紲中,晏子出,遭之塗,解左驂贖之,載歸。弗謝,入閨,久之,越石父請絕,晏子懼然,攝衣冠謝曰:「嬰雖不仁,免子於厄,何子求絕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聞君子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方吾在縲紲中,彼不知我也,夫於既已感寤而贖我,是知己;知己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紲之中。」晏子於是延入為上客。
  晏子為齊相,出,其御之妻,從門間而其夫;其夫為相御,擁大蓋,策駟馬,意氣揚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請去,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八尺,乃為人僕御。然子之意,自以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之;御以實對。晏子薦以為大夫。
  太史公曰:「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詳哉其言之也。既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故次其傳。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管仲世所謂賢臣,然孔子小之。豈以為周道衰微,桓公既賢,而不勉之至王,及稱霸哉?語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也。」豈管仲之謂乎?方晏子伏莊公屍,哭之成禮然後去,豈所謂「見義不為無勇」者邪?至其諫說,犯君之顏,此所謂「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
  貨殖列傳序
  老子曰:「至治之極,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至老死不相往來。」必用此為務,輓近世,塗民耳目,則幾無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農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詩書所述,虞夏以來,耳目欲極聲色之好,口欲窮芻豢之味,身安逸樂而心誇矜。勢能之榮,使俗之漸民久矣。雖戶說以眇論,終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
  「夫山西饒材、竹、谷、、旄、玉、石;山東多魚、鹽、漆、絲、聲色;江南出、梓、姜、桂、金、、連、丹、沙、犀、瑁、珠璣、齒、革;龍門碣石北多馬、牛、羊、旃、裘、筋、角、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奇置:此其大較也,皆中國人民所喜好,謠俗被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寧有政教發徵期會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各勸其業,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邦?
  「周書曰:「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財匱少而山澤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則饒,原小則鮮,上則富國,下則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而巧者有餘,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於營丘,地瀉鹵,人民寡。於是太公勸其女功,極技巧,通魚鹽,則人物歸之,至而輻奏。故齊冠帶衣履天下,海岱之間,斂袂而往朝焉。
  「其後:齊中衰,管子修之設輕重九府。則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歸,位在陪臣,富於列國之君。是以齊富至於威宣也。故曰:「倉廩實而佑禮節。衣食足而佑榮辱。」
  「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富者得勢益彰,失勢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夷狄益甚。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報任少卿書
  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推賢進士氣為務;意氣勤勤墾墾,若望僕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僕非敢如是也;雖罷駑,亦嘗側聞長者遺風矣。顧自以為身殘處穢,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抑鬱而無誰語。諺曰:「誰為為之?孰令聽之?」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何則?士為知己者用,女為悅己者容。若僕大質已虧缺矣,雖材懷隨、和,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為榮,適足以發笑而自點耳。書辯宜答,會東從上來,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間,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僕又薄從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諱,是僕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闕然久不報,幸勿過!
  僕聞之,身者,智之符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義之表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托於世,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丑於辱先,而詬莫大於宮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載,孔子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同子參乘,袁絲變色;自古而恥之。夫中材之人,事關於宦豎,莫不傷氣,況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庭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豪雋哉?僕賴先人緒業,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招賢進能,顯穴之士;外之,又不能備行伍,攻城野戰,有斬將搴旗之功,下之,又不累日積勞,取尊官厚祿,以為宗族交遊光寵。四者無一遂,苟合取容,無所短長之效,可見於此矣。鄉者,僕亦常廁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議,不以此時引維綱,盡思慮,今已虧形,為掃除之隸,在茸之中,乃欲卯首信眉,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僕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僕少負不羈之材,長無鄉曲之譽,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伎,出入周衛之中。僕以為戴盆何以望天,故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竭其不肖之材力,務壹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夫。僕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相善也,趣捨異路,未嘗銜酒,接慇勤之歡。然僕觀其為人,自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予義,分別有讓,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也,僕以為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已奇矣。今舉事壹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孽其短;僕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歷王庭,垂餌虎口,橫挑胡,卯億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餘日,所殺過當。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之君長鹹震怖,乃悉徵左右賢王,舉引弓之民,一國共攻而圍之。轉斗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然李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飲泣,張空,冒白刃,北首爭死敵者。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為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淒怛悼,誠欲效其款款之愚,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能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於天下。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深曉,以為僕沮貳師,而為李陵遊說遂,下於理,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為誣上,卒從吏議,家貧,財賂不足以自贖,交遊莫救視;左右親近不為壹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者,此正少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邪?李陵既生降,其家聲,而僕又佴之蠶室,重為天下觀笑。悲夫!悲夫!
  事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僕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歷,近乎卜祝之閒,固主上所戲弄,倡優畜之,流俗之所輕也。假令仆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何異?而世又不與能死節者比,特以為智窮罪極,不為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辭令,其次體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關木索,被楚受辱,其次毛髮,嬰金鐵受辱,其次毀肌膚,斷支體受辱,最下腐刑極矣。傳曰:「刑不大夫。」此言士節不可不厲也,猛虎處深山,百獸震恐,及其在阱檻之中,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故士有畫地為牢勢不入,削木為吏議不對;定計於鮮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幽於圜牆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槍地,視徒隸則心惕息,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己至此,言不辱者,所謂顏耳,曷足貴乎?且西伯,伯也,拘於牖里;李斯,相也,具於五刑;淮陰,王也,受械於陳;彭越、張敖,南鄉稱孤,系獄具罪;絳侯誅諸呂,權傾五伯,囚於請室;魏其,大將也,衣赭關三木,季布為朱家鉗奴;灌夫受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加,不能引決自財,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弱,形也。審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財繩墨之外,已稍陵夷,至於鞭之閒,乃欲吊節,斯不亦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殆為此也。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親戚,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僕不幸,蚤失二親,無兄弟,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僕雖怯欲苟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紲之恨私心有所不盡,鄙沒世而文不表於後也。
  迸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儻非常之人稱焉。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氐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及如左丘明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僕竊不遜,近自托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適會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僕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人言也。
  且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黨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身直為閨之臣,寧得自引深藏穴邪!筆且從俗浮湛,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之以推賢進士,無乃與僕之私指謬乎!今雖欲自雕曼辭以自解,無益,於俗不信,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書不能盡意,故略陳固陋。
  荊軻傳
  荊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荊軻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衛元君,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荊軻嘗游,過榆次,與蓋聶論劍,蓋聶怒而目之。荊軻出,人或言復召荊卿,蓋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荊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
  荊軻游於邯鄲,魯句踐與荊軻博爭道,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游於酒人乎!然其為人沈深好書,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棟,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餚之險,民眾而士厲,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之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欲批其逆鱗哉?」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
  居有閒,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捨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禍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為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其後乃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然,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此謂資怨而助禍矣。夫以鴻毛燎於壚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雕鷙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沈,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卻行為導,跪而席。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洩也。」田光而笑曰:「諾。」僂行見荊卿曰:「光與子相善,燕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洩」,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欲自殺以激荊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眾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以重利,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閒,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荊軻為上卿,捨上捨,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閒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軻曰:「微太子言,臣願謁之,今行而毋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不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抽,右手其胸;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而進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拊)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馳往伏而哭,極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乃令秦舞陽為副。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治行,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歌曰: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慷慨,士皆目,發盡上指冠。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宮。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荊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豎),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荊軻也。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秦王,不中,中銅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欠。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
  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其明年秦並天下,立號為皇帝。於是秦逐太子丹荊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保,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築,傍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家大人召使前擊築,一坐稱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乃退,出其將匣中築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以為上客,使擊築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聞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擊築,重赦(殺)之,乃其目,使擊築,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築中,復進得近,舉築撲秦皇帝,不中。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魯句踐已聞荊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
  廉頗藺相如列傳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趙惠文王十六年,廉頗為趙將,伐齊,大破之,取陽晉,拜為上卿,以勇氣聞於諸侯。藺相如者,趙人也;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
  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人遺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欲予秦,秦城恐可得,徒見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來。計未定,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宦者令繆賢曰:「臣舍人藺相如可使。」王問:「何以知之?」對曰:「臣嘗有罪,竊計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語曰:「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願結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謂臣曰:「夫趙而燕弱,而君幸於趙王,故燕王欲結於君。今君乃亡趙走燕,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君歸趙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則幸得脫矣。」臣從其計,大王亦幸赦臣。臣竊以為其人勇士,有智謀,宜可使。」於是王君見,問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而趙弱,不可不許。」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王曰:「誰可使者?」相如曰:「王必無人,臣願奉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璧歸趙。」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見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發上衝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群臣議,皆曰:「秦貪,負其,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秦之,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書於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禮節甚倨;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召有司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特以詐佯為予趙城,實不可得,乃謂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設九賓於庭,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奪,遂許齋五日,捨相如廣成傳捨。
  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逕道亡。歸璧於趙。
  秦王齋五日後,乃設九賓禮於庭,引趙使者藺相如。相如至,謂秦王曰:「秦自繆公以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故令人持璧歸,間至趙矣。且秦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而先割十五都予趙,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唯大王與群熟計議之!」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殺相如,終不得璧也,而絕秦趙之;不如因而厚遇之,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見相如,畢禮而歸之。
  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
  其後秦伐趙,拔石城;明年,復攻趙,殺二萬人。秦王使使者趙王,欲與王為好會於西河外澠池。趙王畏秦,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裡會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王許之,遂與秦王會澠池。
  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請奉盆缶秦王,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缶,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缶。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於是趙王不懌,為一擊缶;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擊缶。」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藺相如亦曰:「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壽。」秦王竟酒,終不加勝於趙,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
  既罷,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廉頗曰:「我為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為之下。」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頗爭列。已而,相如出,望見廉頗,相如引車避匿,於是舍人相如相與諫曰:「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從慕君之高義也。今君與廉頗同列,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且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臣等不肖,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彼吾念之,秦之所以不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荊,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為刎頸之交。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勢不過誅;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相如一奮其氣,威信敵國,退而讓頗,名重太山,其處智勇,可謂兼之矣。

【卷六 漢文】

  賈誼過秦論上
  秦孝公據餚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斗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而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橫,兼韓、魏、燕、趙、齊、楚、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綏、翟景、蘇厲、欒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施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馭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捶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首繫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淵以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兵而誰何?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始皇既沒,餘威震於殊俗。然而陳涉,牖繩樞之子,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而響應,嬴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餚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鋤棘矜,非於鉤戟長鎩也;謫戍之眾,非沆於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餚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曹錯論貴粟疏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饑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無捐瘠者,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為一,土地人民之眾,不避湯禹,加以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谷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游食之民未盡遍農也。
  民貧則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鳥獸。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猶不能禁也。夫寒之於衣,不待輕;饑不得食則饑,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饑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居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俺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無擇也。夫珠玉金銀,飢火可食,寒不可衣,然而眾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無饑寒之患。北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時,聚於市,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為奸邪所利,旦弗得而饑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弔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征暴賦,賦斂不時,朝今而暮當具。有者,半價而賣;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債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嬴,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無農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游遨,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
  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惡乖迕,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民心,所補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賦少;三曰勸農功。
  今令民大車騎馬匹者,復卒三人。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為復卒。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
  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長門賦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言「我朝往而暮來」兮,飲食樂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筆兮,交得意而相親。伊予志之慢愚兮,懷真愨之心。願賜問而自進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虛言而望誠兮,期城南之離宮。修薄具而自設兮,君曾不肯乎幸臨。
  廓獨潛而專精兮,天飄飄而疾風。登蘭台而遙望兮,神而外淫。浮雲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晝陰。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飄風回而起閏兮,舉帷幄之;桂樹交而相紛兮,芳酷烈之。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嘯而長吟。翡翠脅翼而來萃兮,鸞鳳翔而北南。心憑噫而不舒兮,邪氣壯而攻中。
  下蘭台而周覽兮,步從容於深宮。正殿塊以造天兮,郁並起而穹崇。間徙倚於東廂兮,觀夫靡靡而無窮。擠玉戶以撼金鋪兮,聲噌而似鐘音。刻木蘭以為榱兮,飾文杏以為梁。羅豐茸之遊樹兮,離樓梧而相撐。施瑰木之櫨兮,委參差以糠梁。時彷彿以物類兮,像積石之將將。五色炫以相曜兮,爛耀耀而成光。致錯石之瓴甓兮,像瑁之文章。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撫柱楣以從容兮,覽曲台之央央。白鶴以哀號兮,孤雌於枯楊。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於空堂。
  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按流徵以卻轉兮,聲幼妙而復揚。貫歷覽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昂。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從橫。舒息悒而增欷兮,履起而彷徨。榆長袂以自翳兮,數昔日之殃。無面目之可顯兮,遂頹思而就床。摶芬若以為枕兮,席荃蘭而香。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覺而無見兮,魂若有亡。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觀眾星之行列兮,畢昴出於東方。望中庭之藹藹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鬱鬱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復明。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馬援戒兄子嚴敦書
  援兄子嚴、敦,並喜譏議,而通輕俠客。援前在交趾,還書誡之日:「吾欲汝曹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論議人長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惡也;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惡之甚矣,所以復言者,施衿結,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清濁無所失。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為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者也。效季良不得,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訖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將下車輒切齒,州郡以為言,吾常為寒心,是以不願子孫效也。」
  蘇武傳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並為郎,稍遷,至移中廄監。時漢連伐胡,數通使相窺觀。匈奴留漢使郭吉、路充國等前後十餘輩,匈奴使來,漢亦留之相當。天漢元年,且侯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漢天子,我丈人行也。」盡遍漢使路充國等。武帝嘉其義,乃遣武以中郎將使持節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于,答其善意。
  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餘人俱。既至匈奴,置幣遺單于;單于益驕,非漢所望也。方欲發使送武等,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謀反匈奴中。緱王者,昆邪王姊子也,與昆邪王俱降漢,後隨浞野侯沒胡中,及衛律所將降者,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閼氏歸漢。會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律,常能為漢伏弩射殺之,吾母與弟在漢,幸蒙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後月餘,單于出獵,獨閼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餘人欲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于子弟發兵與戰,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單于使衛律治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見犯乃死,重負國!」欲自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張勝。單于怒,召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謀單于,何以復加?宜皆降之。」單于使衛律召武受辭。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衛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鑿地為坎,置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氣絕,半日復息。惠等哭,輿歸營。單于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系張勝。
  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劍擬之。武不動。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眾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復欲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女為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為降虜於蠻夷,何以女為見?且單于信女,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兩主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縣北闕;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滅。獨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于。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乃得歸。」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野鼠去實而食之。仗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積五、六年,單于弟於王弋射海上。武能網紡繳,檠弓弩於王愛之,給其衣食。三歲餘,王病,賜武馬畜、服匿、穹廬。王死後,人眾徙去。其冬,丁令盜武牛羊,武復窮厄。
  初,武與李陵俱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單于使陵至海上,為武置酒設樂。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陵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信義安所見乎?前長君為奉車,從至雍陽宮,扶輦下除,觸柱,折轅,劾大不敬,伏劍自刎,賜錢二百萬以葬。孺卿從祠河東后土,宦騎與黃門駙馬爭船,推墮駙馬河中,溺死,宦騎亡。詔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飲藥而死。來時太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陽陵。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二人,兩女一男,今復十餘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漢;加以老母系保宮。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誰為乎?願聽陵計,勿復有雲!」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雖蒙斧鉞湯鑊,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無所恨,願勿復再言!」陵與武飲數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請畢今日之,效死於前!」陵見甚至誠,喟然歎曰:「嗟呼!義士!陵與衛律之罪,上通於天!」因泣下沾衿,與武決去。
  陵惡自賜武,使其妻賜武牛羊數十頭。然陵復至北海上,語武:「區脫捕得雲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聞之,南卿號哭,歐血,旦夕臨數月。昭帝即位,數年,匈奴與漢和親。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請其守者與俱,得夜見漢使,具自陳過。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令漢且貰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為世大戮,陵尚復何顧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異域之人,壹別長絕!」陵起舞,歌曰:「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陵泣下數行,因與武決。單于召會武官屬,前以降及物故,凡隨武還者九人。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師,詔武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拜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宅一區。常惠徐聖趙終根皆拜為中郎,賜帛各二百匹。其餘六人,老歸家,賜錢人十萬,復終身。常惠後至右將軍,封列侯,自有傳。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壯出,及還,鬚髮盡白。
  戒子書
  吾家舊貧,不為父母群弟所容,去役之吏,遊學周、秦之都,往來幽、並、兗、豫之域;獲覲乎在位通人,處逸大儒;得意者鹹從捧手,有所授焉。遂博稽六藝,粗覽傳記,時○書緯術之奧。年過四十,乃歸供養,假田播殖,以娛朝夕。
  遇閹尹擅勢,坐黨禁錮:十有四年,而蒙赦令。舉賢良方正、有道,辟大將軍三司府,公車再召。比牒並名,早為宰相。惟彼數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無任於此;但念述先聖之玄意,思整百家之不齊,亦庶幾以竭吾才;故聞命罔從。而黃巾為害,萍浮南北,復歸邦鄉。入此歲來,已七十矣。
  宿素衰落,仍有失誤。案之禮典,便合傳家。今我告爾以老,歸爾以事;將閒居以安性,覃思以終業。自非拜國君之命,問族親之憂,展敬墳墓,觀省野物,胡嘗扶杖出門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
  咨!爾煢煢一夫,曾無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鑽勿替;敬慎威儀,以近有德。顯譽成於僚友,德行立於已志。若致聲稱,亦有榮於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
  吾雖無紱冕之緒,頗有讓爵之高;自槳以論贊之功,庶不遺後人之羞。末所憤憤者,徒以亡親墳壟未成;所好群書,率皆腐敝,不得於禮堂寫定,傳與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圖乎?
  家今差多於昔,勤力務時,無恤饑寒。菲飲食,薄衣服,節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忘不識,亦已焉哉!
  典論論文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之,與弟超書曰:「武仲以能屬文為蘭台令史,下筆不能自休。」夫人善於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裡語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見之患也。今之文人:魯國孔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干偉長、陳留阮元瑜、汝南應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鹹自以騁驥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扒君子審己以度人,故能免於斯累,而作論文。
  王粲長於辭賦,徐干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征思,干之玄猿、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於他文,未能稱是。琳、之章表書記,今之雋也。應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以至乎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
  常人貴遠賤近,向聲背實,又患於自見,謂己為賢。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備其體。
  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扒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顯而禮,不以隱約而弗務,不以康樂而加思。夫然,則古人賤尺璧而重寸陰,懼乎時之過已。而人多不強力;貧賤則懾於寒,富貴則流於逸樂,遂營目前之務,而遺千載之功。日月逝於上,體貌衰於下,忽然與萬物遷化,斯志士之大痛也!融等已逝,唯幹著論,成一家言。
  與吳質書
  二月三日,丕白:
  歲月易得,別來行復四年。三年不見,東山猶歎其遠;況乃過之?思何可支!雖書疏往返,未足解其勞結。
  昔年疾疫,親故多罹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謂百年己分,可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頃撰其遺文,都為一集。觀其姓名,已為鬼錄。追思昔游,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為糞壤,可復道哉!
  臂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此子為不朽矣。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間者歷覽諸子之文,對之淚;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為繁富。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詩人。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
  昔伯牙絕弦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諸子但為未及古人,自一時之雋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後生可畏,來者難誣。然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
  年行已長大,所懷萬端,時有所慮,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時復類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頭耳。光武言:「年三十餘;在兵中十歲,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與之齊矣。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無眾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動見瞻觀,何時易乎?恐永不復得為昔日游也。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燭夜遊,良有以也。
  頃何以自娛?頗復有所述造否?東望於邑,裁書敘心。丕白。
  與楊德祖書
  植白:數日不見,思子為勞,想同之也。僕少小好為文章,迄至於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幹振藻於海隅,德璉發跡於此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吾王於是設天網以該之,頓八以掩之,今悉集茲國矣。然此數子,猶復不能飛軒絕跡,一舉千里。以孔璋之才,不閒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不成反為狗也。前書嘲之,反作論盛道僕贊其文。夫鍾其不失聽,於今稱之。吾亦不能妄歎者,畏後世之嗤余也。
  世人之著述,不能無病。僕常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昔丁敬禮嘗作小文,使僕潤飾之。僕自以才不過若人,辭不為也。敬禮謂僕:「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歎此達言,以為美談!
  昔尼父之文辭,與人通流;至於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辭。過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見也。蓋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泉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劉季緒才不能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五霸於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息乎?人各有好尚:蘭芷蓀蕙之芳,眾所好,而海畔有逐臭夫;「咸池」「六莖」之發,眾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
  今往僕少小所著辭賦一相與。夫街談巷說,必有可采;擊轅之歌,有應風雅。匹夫之思,未易輕棄也。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昔揚子雲先朝執戟之臣耳,猶稱壯夫不為也。吾雖德薄,位為蕃侯,猶庶幾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留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則將采庶官之實錄,辯時俗之得失,定仁義之衷,成一家之言。雖未能藏之於名山,將以傳之於同好。此要之皓首,豈今日之論乎?其言之不慚,恃惠子之知我也!明早相迎,書不盡懷!植白。
  諸葛亮前出師表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爆中府中,俱為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篇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勤,恐托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允之任也。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戮允等,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課,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云。
  諸葛亮後出師表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托臣以討賊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賊,才弱敵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而議者謂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
  斑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人然陟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策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拂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逼於黎陽,幾敗北山,殆死潼關,然後偽定一時爾。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策任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漢中,中間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早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料。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卷七 六朝唐文】

  陳情表
  臣密言:
  臣以險,夙遭閔凶。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祖母劉愍臣孤弱,躬親撫養。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甭苦,至於成立。既無叔伯,終鮮兄弟;門衰祚薄,晚有兒息。外無期功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僮;煢煢獨立,形影相吊。而劉夙嬰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湯藥,未曾廢離。
  逮奉聖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後刺史臣榮,舉臣秀才;臣以供養無主,辭不赴命。詔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猥以微賤,當侍東宮,非臣隕首,所能上報。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詔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急於星火。臣欲奉詔奔馳,則劉病日篤;欲告訴不許;臣之進退,實為狼狽。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況臣孤苦,特為尤甚。且臣少事偽朝,歷職郎署,本圖宦達,不矜名節。今臣亡國賤俘,至微至陋,過蒙拔擢,寵命優渥;豈敢盤桓,有所希冀!但以劉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二人,更相為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養劉之日短也。烏鳥私情,願乞終養!
  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實所共鑒。願陛下矜愍愚誠,聽臣微志;庶劉僥倖,保卒餘年。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
  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拜表以聞。
  蘭亭集序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趣捨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筆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歸去來辭
  遍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遙遙以輕,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遍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遺,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羨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乎矣!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桃花源記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捨船,從口入。
  初極狹,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並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鹹來問訊。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歎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五柳先生傳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恆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嘗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贊曰:黔婁有言:「不慼慼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其言茲若人之儔乎!銜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梆天氏之民歟!
  水經江水注
  江水又東,逕廣溪峽,斯乃三峽之首也。峽中有瞿塘、黃龕二漢灘,其峽蓋自禹鑿以通江,郭景純所謂巴東之峽,夏後疏鑿者也。
  江水又東,逕巫峽,杜宇所鑿以通江水也。江水歷峽東,逕新崩灘。此山漢和帝永元十二年崩,晉太元二年又崩。當崩之日,水逆流百餘里,湧起數十丈。今灘上有石,或圓如簞,或方似屋,若此者甚眾,皆崩崖所隕,致怒湍流,故謂之「新崩灘」。其頹崖所餘,比之諸嶺,尚為竦桀。其下十餘里,有大巫山,非惟三峽所無,乃當抗峰岷、峨,偕嶺衡、疑。其翼附群山,並概青雲,更就霄漢,辨其優劣耳。西,即巫山者也。其間首尾百六十里,謂之巫峽,蓋因山為名也。
  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至於夏水襄陵,沿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春冬之時,則素湍綠潭,回青倒影。絕多生檉柏,懸泉瀑布,飛漱其間。清榮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江水自建平至東界峽,盛弘之謂之空泠峽。峽甚高峻,即宜都、建平二郡界也。其間遠望,勢交嶺表,有五六峰,參差互出。有奇石,如二人像,攘袂相對。俗傳兩郡督郵爭界於此。江水歷峽,東逕宜昌縣之插下。
  江水又東,逕流頭灘。其水並峻急奔暴,魚所不能游,行者常苦之,其歌曰:「灘頭白勃堅相持,倏忽淪沒別無期。」袁山松曰:「自蜀至此,五千餘里;下水五日,上水百日也。」
  江水又東,逕宜昌縣北,—縣治,江之南岸也。北臨大江,與夷陵相對。江水又東,逕狼尾灘,而歷人灘。袁山松曰:「二灘相去二里。人灘,水至峻峭。南岸有青石,夏沒冬出,其石,數十步中,悉作人面形,或大或小;其分明者,鬚髮皆具:因名曰人灘也。」
  江水又東,逕黃牛山,下有灘名曰黃牛灘。南岸重嶺疊起,最外高崖間有石,色如人負刀牽牛,人黑牛黃,成就分明。既人跡所絕,莫得究焉。此既高,加以江湍紆洄,雖途逕信宿,猶望見此物,故行者謠曰:「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言水路紆深,回望如一矣。
  江水又東,逕西陵峽。宜都記曰:「自黃牛灘東入西陵界,至峽口百許裡,山水紆曲,而兩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見日月,絕壁或十許丈,其石采色形容,多所像類。林木高茂,略盡冬春。猿鳴至清,山谷傳響,泠泠不絕。」所謂三峽,此其一也。山松言:「常聞峽中水疾,書記及口傳悉以臨懼相戒,曾無稱有山水之美也。及余來踐躋此境,既至欣然,始信耳聞之不如親見矣。其疊秀峰,奇構異形,固難以辭敘。林木蕭森,離離蔚蔚,乃在霞氣之表。仰矚俯映,彌習彌佳,流連信宿,不覺忘返。目所履歷,未嘗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觀,山水有靈,亦當驚知己於千古矣。」
  諫太宗十思疏
  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源不深而望流之遠,根不固而求木之長,德不厚而思國之治,雖在下愚,知其不可,而況於明哲乎?人君當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將崇極天之峻,永保無疆之休,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儉,德不處其厚,情不勝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長者也。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憂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實繁,能克終者蓋寡。豈其取之易而守之難乎?昔取之而有餘,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憂,必竭誠以待下;既得志,則縱情以傲物。竭誠則胡越之一體,傲物則骨肉為行路。雖董之以嚴刑,震之以威怒,終苟免而不懷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車朽索,其可忽乎!
  君人者,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所作,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懼滿溢,則思江海而下百川;樂盤遊,則思三驅以為度;憂懈怠,則思慎始而敬終;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想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總此十思,弘茲九德。簡能而任之,擇善而從之,則智者盡其謀,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爭馳,君臣無事,可以盡豫游之樂,可以養松喬之壽,鳴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勞神苦思,代下司職,役聰明之耳目,虧無為之大道哉?
  為徐敬業討武檄
  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後於翟,陷吾君於聚。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在別宮;賊之宗盟,委以重任。鳴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帝后,識夏庭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子。奉先帝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
  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鮑等或居漢地,或協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坯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勳,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滕王閣序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雄州霧列,俊彩星馳。台隍枕夷夏之交,賓主盡東南之美。都督閻公之雅望,啟戟遙臨;宇文新州之懿範,幨帷暫駐。十旬休暇勝友如雲。千里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紫電青霜,王將軍之武庫。家君作宰,路出名區。童子何知?躬逢勝餞。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儼驂於上路,訪風景於崇阿。臨帝子之長洲,得仙人之舊館。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迴;桂殿蘭宮,即岡巒之體勢。
  披繡闥,俯雕甍。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紆其駭矚。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舳。虹銷雨霽,彩徹區明。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遙吟俯暢,逸興遄飛。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睢園綠竹,氣凌彭澤之樽: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四美具二難並。窮睇眄於中天,極娛游於暇日。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望長安於日下,指吳會於雲間。地勢極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遠。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懷帝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竄梁鴻於海曲,豈乏明時?。所賴君子安貧,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猶相歡。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嘗高潔,空懷報國之情;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有懷投筆,慕宗愨之長風。捨簪笏於百齡,奉晨昏於萬里。非謝家之寶樹,接孟氏之芳鄰。他日趨庭,叨陪鯉對;今晨捧袂,喜托龍門。楊意不逢,撫凌雲而自惜;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
  鳴呼!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梓澤邱墟。臨別贈言,幸承恩於偉餞;登高作賦,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誠,恭疏短引。一言均賦,四韻俱成。請灑潘江,各傾陸海云爾。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珠暮卷西山雨。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陋室銘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皆綠,草色入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阿房宮賦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盤盤焉,焉,蜂房水渦,矗不知乎幾千萬落。長橋臥波,未雲何龍?復道行空,不霽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歌台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風雨淒淒。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
  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弦,為秦宮人。明星熒熒。開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姘。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
  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剽掠其人,倚疊如山。一旦不能有,輸來其閒。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樑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多於在庾之粟粒。瓦縫參差,多於週身之帛縷。直欄橫檻,多於九土之城郭。管弦嘔啞,多於市人之言語。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原道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孑孓為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所謂道德雲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雲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黃老於漢,佛於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於楊,則入於墨;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
  迸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
  迸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饑,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郁;為之政,以率其怠倦;為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淨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與王,其號名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饑食,其事雖殊,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饑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傳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今之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享。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
  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雜說一
  龍噓氣成雲,雲固弗靈於龍也。然龍乘是氣,茫洋窮乎玄間,薄日月,伏光景,感震電,神變化,水下土,陵谷,雲亦靈怪矣哉。雲,龍之所能使為靈也。若龍之靈,則非雲之所能使為靈也。然龍弗得雲,無以神其靈矣。失其所憑依,信不可歟。異哉!其所憑依,乃其所自為也。易曰:「雲從龍。」既曰:「龍,雲從之矣。」
  雜說四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食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邪?其真不知馬也!
都督閻公之雅望,啟戟遙臨;宇文新州之懿範,幨帷暫駐, 晴空,070822
落霞與孤騖齊飛, 晴空,070822
徐孺下陳蕃之榻, 晴空,070822
處涸轍而猶-〉處涸轍猶相歡, 晴空,070822
扶搖可接, 晴空,070822
敢竭鄙誠,恭疏短引。一言均賦,四韻俱成。請灑潘江,各傾陸海云爾。,晴空,070822 

【卷八 唐文】

  師說
  迸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
  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迸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
  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遺,吾未見其明也。
  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雲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於時,請與於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之。
  進學解
  柄子先生,晨入太學,召諸生立館下,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于思,毀於隨。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拔去凶邪,登崇俊良。佔小善者率以錄,名一藝者無不庸。爬羅剔抉,刮垢磨光。蓋有幸而獲選,孰雲多而不揚?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於茲有年矣。先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先生之於業,可謂勤矣。
  排異端,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先生之於儒,可謂有勞矣。
  沈浸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雲、相如,同工異曲;先生之於文,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
  少始知學,勇於敢為。長通於方,左右俱宜:先生之於為人,可謂成矣。
  然而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躓後,動輒得咎。暫為御史,遂竄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見治。命與仇謀,取敗幾時!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饑。頭童齒豁,竟死何裨?不知慮此,而反教人為!」
  先生曰:「吁!子來前。夫大木為,細木為桷。櫨侏儒,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登明選鮑,雜進巧拙,紆餘為姘,卓犖為傑,校短量長,惟器是適者,宰相之方也。
  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轍環天下,卒老於行。荀卿守正,大論是宏。逃讒於楚,廢死蘭陵。是二儒者,吐辭為經,舉足為法。絕類離倫,優入聖域,其遇於世何如也?
  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繇其統,言雖多而不要其中。文雖奇而不濟於用,行雖修而不顯於眾。猶且月費俸錢,歲糜廩粟。子不知耕,婦不知織。乘馬從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窺陳編以盜竊。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茲非其幸歟?動而得謗,名亦隨之。投閒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財賄之有亡,計班資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稱,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為楹,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苓也。」
  圬者王承福傳
  圬之為技賤且勞者也。有業之,其色若自得者。聽其言,約而盡。問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為京兆長安農夫。天寶之亂,發人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勳,棄之來歸。喪其土田,手衣食,餘三十年。捨於市之主人,而歸其屋食之當焉。視時屋食之貴賤,而上下其圬之以償之;有餘,則以與道路之廢疾餓者焉。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市與帛。必蠶績而後成者也;其他所以養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後完也;吾皆賴之。然人不可遍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大小,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捨鏝以嬉。夫鏝易能,可力焉,又誠有功;取其直雖勞無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強而有功也;心難強而有智也。用力者使於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擇其易為無傀者取焉。
  「嘻!吾操鏝以入富貴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過之,則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過之,則為墟矣。問之其鄰,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孫不能有也。」或曰:「死而歸之官也。」吾以是觀之,非所謂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強心以智而不足,不擇其才之稱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強為之者邪?將富貴難守,薄寶而厚饗之者邪?抑豐悴有時,一去一來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憫焉,是故擇其力之可能者行焉。樂富貴而悲貧賤,我豈異於人哉?」
  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與子,皆養於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謂勞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則心又勞也。」一身而二任焉,雖聖者石可為也。
  愈始聞而惑之,又從而思之,蓋所謂「獨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譏焉;謂其自為也過多,其為人也過少。其學楊朱之道者邪?楊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為勞心,不肯一動其心以蓄其妻子,其肯勞其心以為人乎哉?雖然,其賢於世者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濟其生之欲,貪邪而亡道以喪其身者,其亦遠矣!又其言,有可以警餘者,故余為之傳而自鑒焉。
  祭十二郎文
  年月日,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乃能銜哀致誠,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靈:
  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歿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甭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形單影隻。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來京城。其後四年,而歸視汝;又四年,吾往河陽省墳墓,遇汝從嫂喪來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於汴州,汝來省吾;止一歲,請歸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來。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汝又不果來。吾念汝從於東,東亦客也,不可以久;圖久遠者,莫如西歸,將成家而致汝。嗚呼!孰謂汝遽去吾而歿乎!吾與汝俱少年,以為雖暫相別,終當久與相處,故捨汝而旅食京師,以求斗斛之祿;誠知其如此,雖萬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
  去年,孟東野往。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念諸父與諸兄,皆康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者夭而病者全乎!嗚呼!其信然邪?其夢邪?其傳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少者、者而夭歿,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為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耿蘭之報,何為而在吾側也?嗚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不克蒙其澤矣!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所謂理者不可推,而壽者不可知矣!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汝之子始十歲,吾之子始五歲;少而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汝去年書云:「北得軟腳病,往往而遽。」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為憂也。嗚呼!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抑別有疾而至斯乎?汝之書,六月十七日也。東野雲,汝歿以六月二日;耿蘭之報無月日。蓋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如耿蘭之報,不知當言月日。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與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終喪,則待終喪而取以來;如不能守以終喪,則遂取以來。其餘奴婢,並令守汝喪。吾力能改葬,終葬汝於先人之兆,然後惟其所願。
  嗚呼!汝病吾不知時,汝歿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歿不得撫汝以盡哀;斂不憑其棺,窆不臨其穴。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為之,其又何尤!彼蒼者天,曷其有極!自今已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當求數頃之田於伊之上,以待餘年,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長吾女與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嗚呼!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邪!其不知心也邪!嗚呼哀哉!尚饗。
  祭鱷魚文
  維年月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奏濟,以羊一豬一,投惡溪之潭水,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烈山澤,罔繩刃,以除蟲蛇惡物;為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後王德薄,不能遠有,則江漢之閒,尚皆棄之,以與蠻九楚越,況潮嶺海之閒,去京師萬里哉?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嗣唐位,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內,皆撫而有之。況禹跡所,揚州之近地,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
  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然不安溪潭,據處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與刺史抗拒,爭為長雄。刺史雖駑弱,亦安肯為鱷魚低首下心。,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耶?且承天子命以來為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
  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蝦蟹之細,無不容歸,以生以食,鱷魚朝發而久至也。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丑類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不然,則是鱷魚冥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徙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張中丞傳後敘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閱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為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遠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公以國亡主滅。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眾,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且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邪?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分始,以此詬遠,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之,其絕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說!
  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
  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於兩州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其老人往往說巡、遠時事云:
  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之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餘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嚥。」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屠,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為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張籍曰:「有於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圍中。籍大歷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渙縣尉,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巡、遠事,不能細也。云:「巡長七尺餘,鬚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久讀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戶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巡怒,鬚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眾見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眾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顏色不亂,陽陽如平常。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為兄,死時年四十九。」」
  「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州訟理,為所殺。嵩無子。」張籍雲。

【卷九 唐宋文】

桐葉封弟辨
迸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
吾意不然:王之弟當封耶,周公宜以時言於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不當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弟者為之王,其得聖乎?
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從而成之耶?設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未得其當,雖十易之不為病;要於其當,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
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為之辭;又不當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捕蛇者說
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人,無御之者。然得而之以為餌,可以已大風、攣、鏤癘,去死肌,殺三蟲。其始太醫以王命聚之,歲賦其二;募有能捕之者,當其租入。永之人爭奔走焉。
有蔣氏者,專其利三世矣。問之,則曰:「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今吾嗣為之十二年,幾死者數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將告於蒞事者,更若役,復若賦,則如何?」蔣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將哀而生之乎?則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向吾不為斯役,則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鄉,積於今六十歲矣。而鄉鄰之生日蹙,殫其地之出,竭其廬之入。號呼而轉徙,餓渴而頓踣。觸風雨,犯寒暑,呼噓毒癘,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與吾祖居者,今其室十無一焉。與吾父居者,今其室十無二三焉。與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無四五焉。非死即徙爾,而吾以捕蛇獨存。悍吏之來吾鄉,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嘩然而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吾恂恂而起,視其缶,而吾蛇尚存,則弛然臥。謹食之,時而獻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盡吾齒。蓋一歲之犯死者二焉,其餘則熙熙而樂,豈若吾鄉鄰之旦旦有是哉。今雖死乎此,比吾鄉鄰之死則已後矣,又安敢毒耶?」
余聞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吾嘗疑乎是,今以蔣氏觀之,猶信。嗚呼!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於是蛇者乎!筆為之說,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
種樹郭橐駝傳
冰橐駝,不知始何名。病僂,隆然伏行,有類橐駝者,故鄉人號之駝。駝聞之,曰:「甚善!名我固當。」因捨其名,亦自謂橐駝雲。
其鄉曰豐樂鄉,在長安西。駝業種樹,凡長安豪富人為觀游及賣果者,皆爭迎取養。視駝所種樹,或移徙,無不活;且碩茂,蚤實以蕃。他植者雖窺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問之,對曰:「橐駝非能使木壽且孳也,以能順木之天,以致其性焉爾。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欲密。既然已,勿動勿慮,去不復顧其蒔也若子,其置也若棄,則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長而已,非有能碩而茂之也。不抑耗其實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則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過焉則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則又愛之太殷,憂之太勤。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搖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雖曰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讎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為哉?」
問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駝曰:「我知種樹而已,官理非吾業也。然吾居鄉,見長人者,好煩其令,若甚憐焉,而卒以禍。旦暮,吏來而呼曰:「官命促爾耕,爾植,督爾獲,蚤繰而緒,蚤織而縷,字而幼孩,遂而雞豚!」鳴鼓而聚之,擊木而召之。吾小人輟飧饔以勞吏,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安吾性耶?故病且殆。若是,則與吾業者,其亦有類乎?」
周者嘻曰:「不亦善夫!吾問養樹,得養人術。」傳其事以為官戒也。
梓人傳
裴封叔之第,在光德裡。有梓人款其門,願隙宇而處焉。所職,尋、引、規、矩、繩、墨,家不居礱之器。問其能,曰:「吾善度材,視棟宇之制,高深圓方短長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捨我,眾莫能就一宇。故食於官府,吾受祿三倍;作於私家,吾收其宜大半焉。
他日入其宜,其床闕足而不能理,曰:「將求他工。」余甚笑之,謂其無能而貪祿嗜貨者。
其後京兆尹將飾官署,余往過焉。委群材,會群工,成執斧斤,或執刀鋸,皆環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執杖,而中處焉。量棟宇之任,視木之能舉,揮其杖,曰「斧!」彼執斧者奔而右;顧而指曰:「鋸!」彼執鋸者趨而左。俄而,斤者,刀者削,皆視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斷者。其不勝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慍焉。畫宮於堵,盈尺而曲盡其制,計其毫而構大廈,無進退焉。既成,書於上棟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則其姓字也。凡執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視大駭,然後知其術之工大矣。
繼而歎曰:彼將捨其手藝,專其心智,而能知體要者歟!吾聞勞心者役人,勞力者役於人。彼其勞心者歟!能者用而智者謀;彼其智者歟!是足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為天下者本於人。其執役者為徒隸,為鄉師、里胥;其上為下士;又其上為中上,為上士;又其上為大夫,為卿,為公:離而為六職,判而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連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嗇夫、版尹以就役焉,猶眾工之各有執役以食力也。
彼佐天子,相天下者,舉而加焉,指而使焉,條其綱紀而盈縮焉,齊其法制而整頓焉;猶梓人之有規、矩、繩、墨以定制也。擇天下之士,使稱其職;居天下之人,使安其業。視都知野,視野知國,視國知天下,其遠邇細大,可手據其圖而究焉;猶梓人畫宮於堵,而績於成也。能者進而由之,使無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慍;不炫能,不矜名,不親小勞,不侵眾官,日與天下之英下才,討論其大經,猶梓人之善運眾工而不伐藝也。夫然後相道得而萬國理矣。
相道既得,萬國既理,天下舉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後之人循跡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談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執事之勤勞,而不得紀焉;猶梓人自名其功,而執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謂相而已矣。其不知體要者反此;以恪勤為公,以簿書為尊,炫能矜名,親小勞,侵眾官,竊取六職、百役之事,聽聽於府庭,而遺其大者遠者焉,所謂不通是道者也;猶梓人而不知繩墨之曲直,規矩之方圓,尋引之短長,姑奪眾工之斧斤刀鋸以佐其藝,又不能備其工,以至敗績,用而無所成也!不亦謬歟!
或曰:「彼主為室者,儻或發其私智,牽制梓人之慮,奪其世守,而道謀是用。雖不能成功,豈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
余曰:「不然!夫繩墨誠陳,規矩誠設,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狹者不可張而廣也。由我則固,不由我則圮。彼將樂去固而就圮也,則卷其術,默其智,悠爾而去。不屈吾道,是誠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貨利,忍而不能捨也,喪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棟橈屋壞,則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
余謂梓人之道類於相,故書而藏之。梓人,蓋古之審曲面勢者,今謂之「都料匠」雲。余所遇者,楊氏,潛其名。
鈷潭西小邱記
得西山後八日,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為魚梁。梁之上有邱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為奇狀者,殆不可數:其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其沖然列而上者,若羆之登於山。邱之小能一畝,可以籠而有之。
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曰:「止四百。」予憐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時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剷刈穢草,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由其中以望,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遨遊,舉熙熙然回巧獻技,以效茲邱之下。枕席而臥,則清泠之狀與目謀,之聲與耳謀,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靜者與心謀。不匝旬而得異地者二,雖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茲邱之勝,致之澧鎬杜,則貴游之士爭買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是州也,農夫漁父,過而陋之。價四百,連歲不能售;而我與深源克己獨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書於石,所以賀茲邱之遭也。
小石城山記
自西山道口徑北,逾黃茅嶺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尋之無所得。其一少北而東,不過四十丈,土斷而川分,有積石橫當其垠。其上為睥睨梁之形,其旁出堡塢,有若門焉,窺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其響之激越,良久乃已。環之可上,望甚遠。無土壤而生嘉樹美箭,益奇而堅。其疏數偃仰,類智者所施設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及是愈以為誠有。又怪其不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勞而無用神者。倘不宜如是,則其果無乎。或曰:「以慰夫賢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氣之靈,不為偉人,而獨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予未信之。
始得西山宴遊記
自余為人,居是州,恆惴慄;其隙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與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為凡是州之山有異態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僕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勢,岈然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是山之特出,不與培為類。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向之未始游,游於是乎始,故為之文以志。是歲元和四年也。
袁家渴記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鈷潭。由溪口而西,陸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陽東南,水行,至蕪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麗奇處也。
楚、越之間方言,謂水之反流者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與南館高嶂合,下與百家瀨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淺渚,間廁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窮,忽又無際。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叢,冬夏常蔚然。其旁,多洞。其下,多白礫。其樹,多楓、、石楠、、櫧、樟、柚。草則蘭、芷。又有異卉,類合歡而蔓生水石。每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眾草,紛紅駭綠,蓊香氣;沖濤旋瀨,退貯溪谷;搖葳蕤,與時推移。其大都如此。余無以窮其狀。
永之人未嘗游焉,余得之,不敢專也。出而傳於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琵琶行並序
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聞舟船中夜彈琵琶者,聽其音,錚錚然,有京都聲。問其人,本長安倡女,嘗學琵琶於穆曹二善才。年長色衰,委身為賈人婦。遂命酒,使快彈數曲。曲罷,憫然自敘少小時歡樂事;今漂淪憔悴,轉徙於江湖間。余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學有遷謫意,因為長句,歌以贈之。凡六百一十六言,命曰:「琵琶行。」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
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尋聲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輕攏慢捻抹復挑,初為霓裳後綠腰。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戈下灘;水泉冷澀弦凝絕,凝結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沈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曲罷曾教善才伏,妝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鈿頭雲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離別,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我聞琵琶已歎息,又聞此語重唧唧!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從去年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
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與元微之書
四月十日夜,樂天白:
微之,微之,不見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書欲二年矣。人生幾何,離闊如此!況以膠漆之心,置於胡越之身,進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牽攣乖隔,各欲白首。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實為之,謂之奈何!
僕初到潯陽時,有熊孺登來,得足下前年病甚時一札,上報疾狀,次敘病心,終論平生交分。且云:「危之際,不暇及他,惟收數帙文章,封題其上,曰:「他日送達白二十二郎,便請以代書。」」悲哉!微之於我也,其若是乎!又睹所寄聞僕左降詩,云:
「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此句他人尚不可聞,況僕心哉!至今每吟,猶惻惻耳。且置是事,略敘近懷。
僕自到九江,已涉三載,形骸且健,方寸甚安。下至家人,幸皆無恙。長兄去夏自徐州至,又有諸院孤小弟六、七人,提挈同來。昔所牽念者,今悉置在目前,得同寒暖饑飽:此一泰也。
江州風候稍涼,地少瘴癘,乃至蛇虺蚊蚋,雖有甚稀。湓魚頗肥,江酒極美,其餘食物,多類北地。僕門內之口雖不少,司馬之俸雖不多,量入儉用,亦可自給,身衣口食,且免求人:此二泰也。
僕去年秋始游盧山,到東、西二林間香爐峰下,見雲水泉石,勝絕第一,愛不能捨,因置草堂前有喬松十數株,修竹千餘竿;青蘿為牆垣,白石為橋道;流水周於舍下,飛泉落於簷間;紅榴白蓮,羅生池砌;大抵若是,不能殫記。每一獨往,動彌旬日,平生所好者,盡在其中,不惟忘歸,可以終老:此三泰也。
計足下久得僕書,必加憂望;今故錄三泰,以先奉報。其餘事況,條寫如後云云。
微之,微之,作此書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筆,隨意亂書,封題之時,不覺欲曙。舉頭但見山僧一、兩人,或坐或睡;又聞山猿谷鳥,哀鳴啾啾。平生故人,去我萬里。瞥然塵念,此際生。餘習所牽,便成三韻云:
「憶昔封書與君夜,金鑾殿後欲明天。今夜封書在何處?廬山庵裡曉燈前。籠鳥檻猿俱未死,人間相見是何年?」
微之,微之!此夕此心,君知之乎!
樂天頓首
岳陽樓記
慶歷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鬱鬱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扁躍金,靜影沈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時六年九月十五日。
諫院題名記
迸者諫無官,自公卿大夫,至於工商,無不得諫者。漢興以來,始置官。
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眾,得失利病,萃於一官;使言之,其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當志其大,捨其細;先其急,後其緩;專利國家而不為身謀。彼汲汲於名者,猶汲汲於利也,其間相去何遠哉?
天禧初,真宗詔置諫官六員,責其職事。慶歷中,錢君始書其名於版,光恐久而漫滅。嘉佑八年,刻於石。後之人將歷指其名而議之曰:「某也忠,某也詐,某也直,某也曲。」嗚呼!可不懼哉!
訓儉示康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華靡,自為乳兒,長者加以金銀華美之服,輒羞赧棄去之。二十忝科名,聞喜宴獨不戴花。同年曰:「君賜不可違也。」乃簪一花。平生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弊以矯俗干名,但順吾性而已。
眾人皆以奢靡為榮,吾心獨以儉素為美。人皆嗤吾固陋,吾不以為病。應之曰:孔子稱「與其不遜也寧固」;又曰「以約失之者鮮矣」;又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古人以儉為美德,今人乃以儉相詬病。嘻,異哉!
近歲風俗尤為侈靡,走卒類士服,農夫躡絲履。吾記天聖中,先公為群牧判官,客至未嘗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過七行。酒酤於市,果止於梨、栗、棗、柿之類;餚止於脯醢、菜羹,器用瓷漆。當時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會數而禮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內法,果、餚非遠方珍異,食非多品,器皿非滿案,不敢會賓友,常數月營聚,然後敢發書。苟或不然,人爭非之,以為鄙吝。故不隨俗靡者蓋鮮矣。嗟乎!風俗頹敝如是,居位者雖不能禁,忍助之乎!
又聞昔李文靖公為相,治居第於封丘門內,廳事前僅容旋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當傳子孫,此為宰相廳事誠隘,為太祝奉禮廳事已寬矣。」參政魯公為諫官,真宗遣使急召之,得於酒家,既入,問其所來,以實對。上曰:「卿為清望官,奈何飲於酒肆?」對曰:「臣家貧,客至無器皿、餚、果,故就酒家觴之。」上以無隱,益重之。張文節為相,自奉養如為河陽掌書記時,所親或規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雖自信清約,外人頗有公孫布被之譏。公宜少從眾。」公歎曰:「吾今日之俸,雖舉家錦衣玉食,何患不能?顧人之常情,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吾今日之俸豈能常有?身豈能常存?一旦異於今日,家人習奢已久,不能頓儉,必致失所。豈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嗚呼!大賢之深謀遠慮,豈庸人所及哉!
御孫曰:「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儉來也。夫儉則寡慾:君子寡慾,則不役於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慾,則能謹身節用,遠罪豐家。故曰:「儉,德之共也。」侈則多欲:君子多欲則貪慕富貴,枉道速禍;小人多欲則多求妄用,敗家喪身;是以居官必賄,居鄉必盜。故曰:「侈,惡之大也。」
昔正考父粥以口;孟僖子知其後必有達人。季文子相三君,妾不衣帛,馬不食粟,君子以為忠。管仲鏤簋朱、山藻,孔子鄙其小器。公叔文子享衛靈公,史知其及禍;及戍,果以富得罪出亡。何曾日食萬錢,至孫以驕溢傾家。石崇以奢靡誇人,卒以此死東市。近世寇萊公豪侈冠一時,然以功業大,人莫之非,子孫習其家風,今多窮困。
其餘以儉立名,以侈自敗者多矣,不可遍數,聊舉數人以訓汝。汝非徒身當服行,當以訓汝子孫,使知前輩之風俗雲。
魯仲連義不帝秦
王陵攻邯鄲,少利,益發卒佐陵,陵亡五校,乃以王代王陵。趙王使平原君求救於楚,楚王使春申君將兵救趙。魏王亦使將軍晉鄙將兵十萬救救。秦王使謂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諸侯敢救之者,吾己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遣人止晉鄙留兵壁鄴,名為救趙,實挾兩端。又使將軍新垣衍閒入邯鄲,因平原君說趙王,欲共尊秦為帝,以卻其兵。
齊人魯仲連在邯鄲,聞之,往見新垣衍,曰:「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彼即肆然而為帝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不願為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悅,曰:「先生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於紂,紂以為惡,醢九侯。鄂侯爭之,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歎,故拘之牖里之庫百日,欲令之死。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奈何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且秦無已而帝,則將行其天子之禮,以號令於天下;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新垣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矣!」
義田記
範文正公,蘇人也,平生好施與,擇其親而貧,疏而賢者,鹹施之。
方貴顯時,置負郭常稔之田千畝,號曰義田,以養濟群族之人。日有食,歲有衣,嫁娶婚葬,皆有贍。擇族之長而賢者主其計,而時其出納焉。日食人一升,歲衣人一縑,嫁女者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婦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數,葬幼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歲入給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給其所聚,沛然有餘而無窮。仕而家居俟代者與焉;仕而居官者罷其給。此其大較也。
初公之未貴顯也,嘗有志於是矣,而力未逮者三十年。既而為西帥,及參大政,於是始有祿賜之入,而終其志。公既歿,後世子孫修其業,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既占充祿厚,而貧絡其身。歿之日,身無以為斂,子無以為喪,惟以施貧活族之義,遺其子而已。
昔晏平仲敝車羸馬,桓子曰:「是隱君之賜也。」晏子日:「自臣之貴,父之族,無不乘車者;母之族,無不足於衣食者;妻之族,無凍餒者;齊國之士,待臣而舉火者,三百餘人。如此而為隱君之賜乎?彰君之賜乎?」於是齊侯以晏子之觴而觴桓子。予嘗愛晏子好仁,齊侯知賢,而桓子服義也。又愛晏子之仁有等級,而言有次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後及其疏遠之賢。孟子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晏子為近之。觀文正之義,賢於平仲,其規模遠舉又疑過之。
嗚呼!世之都三公位,享萬鍾祿,其邸第之雄,車輿之飾,聲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己;而族之人不得其門而入者,豈少哉!況於施賢乎!其下為卿大夫,為士,廩稍之充,奉養之厚,止乎一己;族之人瓢囊為溝中饑者,豈少哉?況於他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公之忠義滿朝廷,事業滿邊隅,功名滿天下,後必有史官書之者,予可略也。獨高其義,因以遺於世雲。
縱囚論
信義行於君子,而刑戮施於小人。刑入於死者,乃罪大惡極,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寧以義死,不苟幸生,而視死如歸,此又君子之尤難者也。
方唐太宗之六年,錄大辟囚三百餘人,縱使還家,約其自歸以就死,是君子之難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歸,無後者,是君子之所難,而小人之所易也,此豈近於人情哉?
或曰:「罪大惡極,誠小人矣。及施恩德以臨之,可使變而為君子;蓋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縱之去也,不意其必來以冀免,所以縱之乎?又安知夫疲縱而去也,不意其自歸而必獲免,所以復來乎?夫意其必來而縱之,是上賊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復來,是下賊上之心也。吾見上下交相賊以成此名也,烏有所謂施恩德,與夫知信義者哉?不然,太宗施德於天下,於茲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為極惡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視死如歸,而存信義,此又不通之論也。」
「然則,何為而可?」曰:「縱而來歸,殺之無赦;而又縱之,而又來,則可知為恩德之致爾。然此必無之事也。若夫縱而來歸而赦之,可偶一為之爾。若屢為之,則殺人者皆不死,是可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為常者,其聖人之法乎?是以堯舜三王之治,必本於人情;不立異以為高,不逆情以干譽。」

【卷十 宋文】

  醉翁亭記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逢回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誰?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誰?太守自謂也。太守與客來飲於此,飲少輒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穴暝,晦明變化者,山間之朝暮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朝而往,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而槳亦無窮也。
  至於負者歌於塗,行者休於樹,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者,滁人游也。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洌;山餚野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射者中,弈者勝,觥籌交錯,起坐而喧嘩者,眾賓也。蒼顏白髮,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賓客從也。樹林陰翳,鳴聲上下,遊人去而禽鳥樂也。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人知從太守游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
  秋聲賦
  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於物也,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
  予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聲也,胡為而來哉?蓋夫秋之為狀也:其色慘淡,煙霏雲斂;其容清,天高日晶;其氣慄冽,砭人肌鼻;其意蕭條,山川寂寥。故其為聲也,淒淒切切,呼號憤發。豐草綠縟而爭茂,佳木蔥籠而可悅;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其所以摧敗零落者,乃其一氣之餘烈。
  夫秋,刑官也,於時為陰:又兵象也,於行為金,是謂天地之義氣,常以肅殺而為心。天之於物,春生秋實。故其在樂也,商聲主西方之音,夷則為七月之律。商,傷也;物既老而悲傷。夷,戮也;物過盛而當殺。
  嗟乎,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於中,必搖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為槁木,黟然黑者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念誰為之戕賊,亦何恨乎秋聲!」
  童子莫對,垂頭而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如助余之歎息。
  祭石曼卿文
  維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歐陽修,謹遣尚書都省令史李至於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嗚呼曼卿!生而為英,死而為靈。其同乎萬物生死,而復歸於無物者,暫聚之形;不與萬物共盡,而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而著在簡冊者,昭如日星。
  嗚呼曼卿!吾不見子久矣,猶能佛子之平生。其軒昂磊落,突兀崢嶸,而埋藏於地下者,意其不化為樗壤,而為金玉之精。不然,生長松之千尺,產靈芝而九莖。奈何茺煙野蔓,荊棘縱橫,風淒露下,走飛螢;但見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與夫驚禽駭獸,悲鳴躑躅而咿嚶!今固如此,更千秋而萬歲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與鼯?此自古聖賢亦皆然兮,獨不見夫乎曠野與荒城!
  嗚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怠念疇昔,悲涼淒愴,不覺臨風而隕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饗!
  瀧岡阡表
  嗚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於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非敢緩也,蓋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歲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窮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為吏廉,而好施與,喜賓客;其俸祿雖薄,常不使有餘。曰:「毋以是為我累。」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一壟之植,以庇而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於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自吾為汝家婦,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養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吾之始歸也,汝父免於母喪方逾年,歲時祭祀,則必涕泣,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閒御酒食,則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為新免於喪適然耳;既而其後常然,至其終身,未嘗不然。吾雖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養也。汝父為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歎。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也常求其死也。」回顧乳者劍汝而立於旁,因指而歎,曰:「術者謂我歲行在戍將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早熟焉,故能詳也。其施於外事,吾不能知;其居於家,無所矜飾,而所為如此,是真發於中者邪!嗚呼!其心厚於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汝其勉之!夫養不必豐,要於孝;利雖不得博於物,要其心之厚於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學,鹹平三年進士及第,為道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瀧岡。
  太夫人姓鄭氏,考諱德儀,世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進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吾兒不能苟合於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其後修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祿而養。又十有二年,烈官於朝,始得贈封其親。又十年,修為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終於官舍,享年七十有二。
  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樞密,遂參政事,又七年而罷。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故自嘉佑以來,逢國大慶,必加寵錫。皇曾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曾祖妣累封楚國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累封吳國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皇妣累封越國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賜爵為崇國公,太夫人進號魏國。
  於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嗚呼!為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積善成德,宜享其隆,雖不克有於其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有三朝之錫命,是足以表見於後世,而庇賴其子孫矣。」乃列其世譜,具刻於碑,既又載我皇考崇公之遺訓,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於修者,並揭於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
  五代史記一行傳敘
  嗚呼!五代之亂極矣,傳所謂「天地閉,賢人隱」之時歟!當此之時,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而紳之士,安其祿而立其廾,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
  吾以謂自古忠臣義士,安多出於亂世,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豈果無其人哉?雖曰干戈興,學校廢,而禮義衰,風俗隳壞,至於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吾意必有自負之士,世遠去而不可見者。自古賢材有韞於中而不見於外,或窮居陋巷,委身草莽,雖顏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況世變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時乎!吾又以謂必有負材能,修節義,而沈淪於下,泯沒而無聞者。求之傳記,而亂世崩離,文字殘缺,不可復得,然僅得者四五人而已。
  處乎山林而群麋鹿,雖不足以為中道;然與其食人之祿,首而包羞,孰若無愧於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鄭遨、張薦明。勢利不屈其心,去就不違其義。吾得一人焉,曰石昂。苟利於君,以忠獲罪,而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義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五代之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於兄弟、夫婦,人倫之際,無不大壞,而天理幾乎其滅矣。於此之時,能以孝弟自修於一鄉,而風行乎天下者,猶或有之。然其事跡不著,而無可紀次;猶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吾亦不敢沒,而其略可錄者,示得一人焉,曰李自倫。作一行傳。
  送徐無黨南歸序
  草木鳥獸之為物,眾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而眾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眾人者,雖死而不朽,逾遠而彌存也。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於身者,無所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在陋巷曲肱饑臥而已;其群居則默然絡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敢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眾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然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群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湧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辨奸論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靜者,乃能見微而知著。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勢之相因,其疏闊而難知,變化而不可測者,孰與天地陰陽之事。而賢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惡亂其中,而利害奪其外也。
  昔者山巨源見王衍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陽見盧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見者。以吾觀之,王衍之為人,容貌言語,固有以欺世而盜名者。然不忮不求,與物浮沉,使晉無惠帝,僅得中主,雖衍百千,何從而亂天下乎?盧杞之奸,固足以敗國;然而不學文,容貌不足以動人,言語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從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
  今有人,口誦孔老之言,身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言語,私立名字,以為顏淵孟軻復出;而陰賊險狠,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而為一人也,其禍豈可勝言哉!
  夫面垢不忘先,衣垢不忘,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此豈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大奸慝,豎刁易牙開方是也。以蓋世之名,而濟其未形之患,雖有願治之主,好賢之相,猶將舉而用之,則其為天下患,必然而無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
  孫子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則吾言為過,而斯人有不遇之歎,孰禍之至於此哉!不然,於下將被其禍,而吾獲知言之名,悲夫!
  送石昌言北使引
  昌言舉進士時,吾始數歲,未學也。憶與群兒戲先府君側,昌言從旁取棗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親戚故甚狎。昌言舉進士,日有名。吾後漸長,亦稍佑讀書,學句讀屬對聲律,未成而廢;昌言聞吾廢學,雖不言,察其意甚恨。後十餘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聞。吾日以壯大,乃能感悔,摧折復學。又數年,游京師,見昌言長安,相與勞問,如平生歡;出文十數首,昌言甚喜稱善。吾晚學無師,雖日為文,中心自慚;及聞昌言說,乃頗自喜。
  今十餘年,又來京師,而昌言官兩制,乃為天子出使萬里外強悍不屈之虜庭,建大旆,從騎數百,送車千乘,出都門,意氣概然。自思為兒時,見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貴不足怪,吾於昌言獨自有感也。大丈夫生不為將,得為使,折衝口舌之間足矣。
  往年彭任從富公使還,為我言曰:「既出境,宿驛亭,聞介馬數萬騎馳過,劍槊相摩,終夜有聲,從者怛然失色,及明,視道上馬跡,尚心掉不自禁。」凡虜所以誇耀中國者,多此類也;中類之人不測也,故或至於震懼而失辭,以為夷狄笑。嗚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頓,壯士大馬,皆匿不見,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無日能為也。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況於夷狄!請以為贈。
  留侯論
  迸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夫子房受書於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隱君子者出而試之。觀其所以微見其意者,皆聖賢相與警戒之義;而世不察,以為鬼物,亦已過矣。且其意不在書。
  當韓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其平居無罪夷滅者,不可勝數。雖有賁、育,無所復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鋒不可犯,而其勢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於一擊之間;當此之時,子房之不死者,其間不能容發,蓋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於盜賊,何者?其身之可愛,而盜賊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蓋世之刀,不為伊尹、太公之謀,而特出於荊軻、聶政之計,以僥倖於不死,此圯上老人之所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鮮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後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莊王伐鄭伯肉袒牽羊以逆;莊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捨之。句踐之困於會稽,而歸臣妾於吳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報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剛也。夫老人者,以為子房才有餘,而憂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剛銳之氣,使之忍不忿而就大謀。何則?非有生平之素,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間,而命以僕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驚,而項籍之所不能怒也。
  臂夫高祖之所以勝,而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項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鋒;高祖忍之,養其全鋒,以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當淮陰破齊而欲自王,高祖發怒,見於詞色。由此觀之,猶有剛強不忍之氣,非子房其誰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為魁梧奇偉,而其狀貌乃如婦人女子,不稱其志氣。嗚呼!此其所以為子房歟!

【卷十一 宋文】

  放鶴亭記
  熙寧十年秋,彭城大水,雲龍山人張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扇。明年春,水落,遷於故居之東,東山之麓。升高而望,得異境焉,作亭於其上。彭城之山,岡嶺四合,隱然如大環,獨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適當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際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風雨晦明之間,俯仰百變。
  山人有二鶴,甚馴而善飛,旦則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縱其所如,或立於陂田,或翔於雲表,暮則表東山而歸,故名之曰放鶴亭。
  郡守蘇軾時從賓客僚吏,往見山人,飲酒於斯亭而樂之。挹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隱居之樂乎?雖南面之君不可與易也。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蓋其為物,清遠閒放,超然於塵垢之外,故易詩人以比賢人君子。隱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無損者,然衛懿公好鶴,則亡其國,周公作酒誥,衛武公作抑戒,以為荒惑敗亂無若酒者,而劉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後世。嗟夫!南面之君,雖清遠閒放如鶴者,猶不得好,好之,則亡其國;而山林遁世之士,雖荒惑敗亂如酒者,猶不能為害,而況於鶴乎!由此觀之,其為樂未可以同日而語也。」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鶴招鶴之歌曰:
  鶴飛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覽兮,擇所適。翻然斂翼,婉將集兮,忽何所見?矯然而復擊!獨終日於澗谷之間兮,啄蒼苔而履白石。
  鶴歸來兮,東山之陰。其下有人兮,黃冠草屨,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餘以飽汝。歸來歸來兮;西山可以久留!
  石鍾山記
  水經云:「彭蠡之口,有石鍾山焉。」酈元以為「下臨深潭,微風鼓浪,水石相搏,聲如洪鐘」;是說也,人常疑之。今以鐘磬置水中,雖大風浪不能鳴也,而況石乎!至唐李渤,始訪其遺蹤,得雙石於潭上;扣而聆之,南聲函胡,北音清越,止響騰,餘韻徐歇;自以為得之矣。然是說也,余猶疑之,石之鏗然有聲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獨以鍾名,何哉?
  元豐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齊安舟行適臨汝,而長邁將赴饒之德興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觀所謂石鍾者。寺僧使小童持斧,於亂石間擇其一二,扣之焉;余固笑而不信也。
  至暮夜,月明,獨與邁乘小舟至絕壁下。大石側立千尺,如猛獸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人鶻聞人聲,亦驚起,磔磔雲霄間;又有若老人且笑於山谷中者,或曰:「此鸛鶴也。」余方心動,欲還,而大聲發於水上,噌如鐘鼓不絕,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則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淺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為此也。舟回至兩山間,將入港口,有石當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竅,與風戈相吞吐,有坎鏜之聲,與向之噌者相應,如樂作焉。因笑謂邁日:「汝識之乎?噌者,周景王之無射也;坎鏜者,魏莊子之歌鍾也;古之人不餘欺也。」
  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酈元之所見聞,殆與余同,而言之不詳。士大夫終不肯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漁工水師,雖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傳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擊而求之,自以為得其實。余是以記之,蓋歎酈元之簡,而李渤之陋也。
  潮州韓文公廟碑
  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關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來,其逝也有所為。田、呂自岳降,傅說為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
  孟子日:「我善養吾洗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岳,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痔三軍之帥。此豈非參一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
  扒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之於朝廷之上。蓋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為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為艱。前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佑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為師。民既悅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民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廟成。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也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蒿淒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元豐元年,詔封公昌黎伯,故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潮人請書其事於石;因為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詞曰:
  「公昔騎龍白雲鄉,手決雲漢分天章。天孫為織雲錦裳,飄然乘風來帝旁。下與濁世掃秕糠,西遊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參翱翔;汗流籍、走且僵,滅沒倒景不可望。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歷舜九嶷吊英、皇,祝融先驅海若藏,約束蛟鱷如驅羊。鈞天無人帝悲傷,謳吟下招遣巫陽。牲雞卜羞我觴,於粲荔丹學蕉黃。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發下大荒。」
  前赤壁賦
  壬戍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蕭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
  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客喜而笑,先盞更酌。餚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籍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後赤壁賦
  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板。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已而歎曰:「有客無酒,有酒無餚;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鬥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須!」於是攜酒與魚,復游於赤壁之下。
  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戈落石出;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予乃攝衣而上,履,披蒙茸,踞虎豹,登虯龍,攀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
  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湧,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
  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元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須臾客去,予亦就睡。
  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問其姓名,而不答。鳴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驚悟;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教戰守策蘇軾
  夫當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於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其患不見於今,而將見於他日。今不為之計,其後將有所不可救者。
  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雖平,不敢忘戰。秋冬之隙,致民田獵以講武,教之以進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習於鐘鼓旌旗之間而不亂,使其心志安於斬刈殺伐之際而不懾。是以雖有盜賊之變,而民不至於驚潰。
  及至後世,用迂儒之議,以去兵為王者之盛節。天下既定,則卷甲而藏之。數十年之後,甲兵損敞,而人民日以安於佚樂;卒有盜賊之警,則相與恐懼訛言,不戰而走。開元、天寶之際,天下豈不大治?惟其民安於太平之樂,酣豢於遊戲酒食之間;其剛心勇氣,銷耗鈍,痿蹶而不復振。是以區區之祿山一山而乘之,四方之民,獸奔鳥竄,乞為囚虜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
  扒嘗試論之:天下之勢,譬如一身。王公貴人所以養其身者,豈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於多疾。至於農夫小民,終歲勤苦,而未嘗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風雨霜露寒暑之變,疾之所由生也。農夫小民,盛夏力作,窮冬暴露,其筋骸之所沖犯,肌膚之所浸漬,輕霜露而狎風雨,是故寒暑不能為之毒。今王公貴人,處於重屋之下,出則乘輿,風則襲裘,雨則御蓋。凡所以慮患之具,莫不備至。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小不如意,則寒暑入之矣。是以善養身者,使之能逸能勞;步趨動作,使其四體狃於寒暑之變;然後可以剛健強力,涉險而不傷。夫民亦然。
  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驕惰脆弱,如婦人孺子,不出於閨門。論戰鬥之事,則縮頸而股慄;聞盜賊之名,則掩耳而不願聽。而士大夫亦未嘗言兵,以為生事擾民,漸不可長。此不亦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歟?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見四方之無事,則以為變故無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國家所以奉西北二虜者,歲以百萬計。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無厭,此其勢必至於戰。戰者必然之勢也。不先於我,則先於彼;不出於西,則出於北。所不可知者,有遲速遠近,而要以不能免也。
  天下苟不免於用兵,而用之不以漸,使民於安樂無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則其為患必有所不測。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臣所謂大患也。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講習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陣之節;役民之司盜者,授以擊刺之術;每歲終則聚於郡府;如古都試之法,有勝負,有賞罰,而行之既久,則又以軍法從事。然議者必以為無故而動民,又撓以軍法,則民將不安,而臣以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則其一旦將以不教之民而驅之戰。夫無故而動民,雖有小怨,然熟與夫一旦之危哉?
  今天下屯聚之兵,驕豪而多怨,陵壓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為天下之知戰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習於兵,彼知有所敵,則固以破其奸謀,而折其驕氣。利害之際,豈不亦甚明歟?
  六國論蘇轍
  愚讀六國世家,竊怪天下之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眾,發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於滅亡,常為之深思遠慮,以為必有可以自安之計。蓋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士,慮患之疏,而見利之淺,且不知天下之勢也。
  夫秦之所與諸侯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郊;諸侯之所與秦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野;秦之有韓、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韓、魏塞秦之沖,而蔽山東之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韓、魏也。
  昔者范睢用於秦而收韓,商鞅用於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韓、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齊之剛、壽,而范睢以為憂,然則秦之所忌者,可以見矣。秦之用兵於齊、楚、趙之危事也。越韓過魏而攻人之國都,燕、趙拒之於前,而韓、魏乘之於後,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趙,未嘗有韓、魏之憂,則韓、魏之附秦故也。夫韓、魏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間,此豈知天下之勢邪?委區區之韓、魏,以當虎狼之強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韓、魏折而入於秦,然後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禍。
  夫韓、魏不能獨當秦,而天下之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韓親魏以擯秦。秦人不敢逾韓、魏以窺齊、楚、燕、趙之國,而齊、楚、燕、趙之國,因得以自安於其間矣。以四無事之國,佐當寇之韓、魏,使韓、魏無東顧之憂,而為天下出身以當秦兵。以二國委秦,而四國休息於內,以陰助其急,若此可以應夫無窮。彼秦者將何為哉?不知出此,而乃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敗約,以自相屠滅,秦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至使秦人得間其隙以取其國,可不悲哉!
  上樞密韓太尉書蘇轍
  太尉執事: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氣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蕩,頗有奇氣。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轍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與游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述,不足以激發其志氣。恐遂汩沒,故決然捨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
  餅秦漢之故鄉,恣觀終南、嵩、華之高;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至京師,仰觀天子宮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見翰林歐陽公,聽其議論之宏辯,觀其容貌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游,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無憂,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入則周公、召公,出則方叔、召虎,而轍也未之見焉。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轍之來也,於山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筆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
  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向之來,非有取於升斗之祿;偶然得之,非其所樂。然幸得賜歸待選,使得優遊數年之前,將歸益治其文,且學為政。太尉苟以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贈黎安二生序曾鞏
  趙郡蘇軾,余之同年友也。自蜀以書至京師遺余,稱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攜其文數十萬言,安生攜其文亦數千言,辱以顧余。讀其文,誠閎壯雋偉,善反覆馳騁,窮盡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縱,若不可極者也。二生固可謂魁奇特起之士,而蘇君固可謂善知人者也。
  頃之,黎生補江陵府司法參軍,將行,請余言以為贈。余曰:「余之知生,既得之於心矣,乃將以言相求於外邪?」黎生曰:「生與安生之學於斯文,裡之人皆笑以為迂闊。今求子之言,蓋將解惑于于裡人。」余聞之,自顧而笑。夫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為笑於裡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歸,且重得罪,庸詎止於笑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余所以困於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詞,孰有甚於予乎!今生之迂,特以乎?然則若余之於生,將何言哉?謂余之迂為善,則其患若此;謂為不善,則有以合乎世,必偉乎古,有以同乎俗,必離乎道矣。生其無急於解裡人之惑,則於是焉,必能擇而取之。遂書以贈二生,並示蘇君,以為何如也?
  ※戰國策目錄序曾鞏劉向所定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十一篇者闕。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敘曰:向敘此書,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後,謀詐用,而仁義之路塞,所以大亂;其說既美矣。卒以謂此書戰國之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則可謂惑於流俗,而不篤於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舊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以謂不可改者,豈將強天下之主後世之所不可為哉?亦將因其所遇之時,所遭之變,而為當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為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蓋法者,所以適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豈好為異論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謂不惑於流俗而篤於自信者也。戰國之遊士則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卒至蘇秦、商鞅、孫臏、吳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諸侯及秦用之者,亦滅其國。其為世之大禍明矣;而俗猶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時適變,為法不同,而考之無疵,用之無弊。故古之聖賢,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說之害正也,宜放而絕之。此書之不泯,其可乎?」對曰:「君子之禁邪說也,固將明其說於天下,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為,然後以戒則明;豈必滅其籍哉?放而絕之,莫善於是。是以孟子之書,有為神農之言者,有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此書之作,則上繼春秋,下至楚之起,二百四十五年之間,載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廢也。」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總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編校史館書籍臣曾鞏序。
  讀孟嘗君傳王安石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游褒禪山記王安石褒禪山,亦謂之華山,唐浮圖慧褒,始捨於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後名之曰褒禪。今所謂慧空禪院者,褒之廬也。距其院東五里,所謂華陽洞者,以其在華山之陽名之也。距洞百餘步,有碑僕道,其文漫滅,獨其為文猶可識曰「花山」,今言華如華實之華者,蓋音謬也。其下平曠,有泉側出,而記游者甚眾,所謂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問其深,則雖好游者不能窮也,謂之後洞。余與四人擁火以入,入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盡」;遂與之俱出。蓋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什一,然視其左右,來而記之者已少;蓋其又深,則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時,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則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隨之,而不得極夫游之樂也。於是予有歎焉:古人之觀於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無不在也。夫夷以近,則游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隨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而不至,於人為可譏,而在己為有悔;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其孰能譏之乎?此予之所得也!余於僕碑,又以悲夫古書之不存,後世之謬其傳而莫能名者,何可勝道也哉!此所以學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四人者:廬陵蕭君圭君玉;長樂王回深父;余弟安國平父,安上純父。
  ※白鹿洞書院學規朱熹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右五教之目。堯、舜使契為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學者學此而已。而其所以學之之序,亦有五焉,其別如左: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右為學之序。學、問、思、辨四者,所以窮理也。若夫篤行之事,則自修身以至處事、接物,亦各有要,其別如左:言忠信。行篤敬。懲忿窒慾。遷善改過。右修身之要。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右處事之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右接物之要。熹竊觀古昔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意,莫非使之講明義理,以修其身,然後推以及人。非徒欲其務記覽,為詞章,以釣聲名,取利祿而已也。今人之為學者,則既反是矣。然聖賢所以教人之法,具存於經。有志之士,固當熟讀、深思而問、辨之。苟知其理之當然,而責其身以必然,則夫規矩禁防之具,豈待他人設之,而後有所持循哉?近世於學有規,其待學者為已淺矣。而其為法,又未必古人之意也。故今不復以施於此堂,而特取凡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大端,條列如右,而揭之楣間。諸君其相與講明遵守,而責之於身焉。則夫思慮雲為之際,其所以戒謹而恐懼者,必有嚴於彼者矣。其有不然,而或出於此言之所棄,則彼所謂規者,必將取之,固不得而略也。諸君其亦念之哉!
  ※正氣歌並序文天祥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廣八尺,深可四尋,單扉低小,白間短窄,污下而幽暗。當此夏日,諸氣萃然:雨潦四集,浮動床幾,時則為水氣;塗泥半朝,蒸漚歷瀾,時則為土氣;乍晴暴熱,風道四塞,時則為日氣;簷陰薪爨,助長炎虐,時則為火氣;倉腐寄頓,陳陳逼人,時則為米氣;駢肩雜,腥臊汗垢,時則為人氣;或圊溷、或毀、或腐鼠,惡氣雜出,時則為穢氣。疊是數氣,當之者鮮不為厲。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間,於茲二年矣,幸而無恙,是殆有養致然爾。然亦安知所養何哉?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況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氣也,作正氣歌一首。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何岳,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礡,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闃鬼火,春院天黑。牛驥同一早,雞棲鳳凰食。一朝蒙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自辟易。哀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卷十二 明文】

  司馬季主論卜劉基東陵侯既廢,過司馬季主而卜焉。季主曰:「君侯何卜也?」東陵侯曰:「久臥者思起,久蟄者思啟;久懣者思嚏。吾聞之:「蓄極則,極則達,熱極則風,壅極則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無往不復。」僕竊有疑,願愛教焉!」季主曰:「若是,則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為?」東陵侯曰:「僕未究其奧也,願先生卒教之」。季主乃言曰:「嗚呼!天道何親?惟德之親;鬼神何靈?因人而靈。夫蓍,枯草也;龜,枯骨也;物也。人,靈於物者也,何不自聽而聽於物乎?有昔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頹垣,昔日之歌樓舞館也;荒榛斷梗,昔日之瓊蕤玉樹也;露蠶風蟬,昔日之鳳笙龍笛也;鬼螢火,昔日之金缸華燭也;秋荼春薺,昔日之象白駝峰也;丹楓白荻,昔日之蜀錦齊紈也。昔日之所無,今日有之不為過;昔日之所有,今日無之不為不足。是故一晝一夜,華開者謝;一春一秋,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為?」
  賣柑者言劉基杭有賣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潰,出之燁然,玉質而金色。剖其中,乾若敗絮。予怪而問之曰:「若所於人者,將以實籩豆,奉祭祀、供賓客乎?將炫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為欺也!」賣者笑曰:「吾業是有年矣,吾賴是以食吾軀。吾售之,人取之,未嘗有言;而獨不足子所乎!世之為欺者不寡矣,而獨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孫、吳之略耶?峨大冠、托長紳者,昂昂乎廟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業耶?盜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而不知理,坐糜廩粟而不知恥。觀其坐高堂、騎大馬、醉醇醴而飫肥鮮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像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予默然無應。退而思其言,類東方生滑稽之流。豈其憤世疾邪者耶?而托於柑以諷耶?
  ※尚節亭記劉基古人植卉木而有取義焉者,豈徒為玩好而已。故蘭取其芳,諼草取其忘憂,蓮取其出污而不染。不特卉木也,佩以玉,環以象,坐右之器以;或以之比德而自勵,或以之懲志而自警,進德修業,於是乎有裨焉。會稽黃中立,好植竹,取其節也,故為亭竹間,而名之曰「尚節之亭」,以為讀書遊藝之所,澹乎無營乎外之心也。予觀而喜之。夫竹之為物,柔體而虛中,婉婉焉而不為風雨摧折者,以其有節也。至於涉寒暑,蒙霜雪,而柯不改,葉不易,色蒼蒼而不變,有似乎臨大節而不可奪之君子。信乎有諸中,形於外,為能踐其形也。然則以節言竹,復何以尚之哉!世衰道微,能以節立身者鮮矣。中立抱材未用,而早以節立志,是誠有大過人者,吾又安得不喜之哉!夫節之時義,大易備矣;無庸外而求也。草木之節,實枝葉之所生,氣之所聚,筋脈所湊。故得其中和,則暢茂條達,而為美植;反之,則為瞞為液,為癭腫,為屈,而以害其生矣。是故春夏秋冬之分至,謂之節;節者,陰陽寒暑轉移之機也。人道有變,其節乃見;節也者,人之所難處也,於是乎有中焉。故讓國、大節也,在泰伯則是,在季子則非;守死、大節也,在子思則宜,在曾子則過。必有義焉,不可膠也。擇之不精,處之不當,則不為暢茂條達,而為瞞液、癭腫、屈矣。不亦達哉?傳曰:「行前定則不睏。」平居而講之,他日處之裕如也。然則中立之取諸竹以名其亭,而又與吾徒游,豈苟然哉?
  深慮論方孝孺慮天下者,常圖其所難,而忽其所易;備其所可畏,而遺其所不疑。然而禍常發於所忽之中,而亂常起於不足疑之事。豈其慮之未周與?蓋慮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於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當秦之世,而滅六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為周之亡,在乎諸侯之強耳。變封建而為郡縣,方以為兵革可不復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漢帝起隴畝之匹夫,而卒亡秦之社稷。漢懲秦之孤立,於是大建庶孽而為諸侯,以為同姓之親,可以相繼而無變;而七國萌篡弒之謀。武宣以後,稍剖析之而分其勢,以為無事矣;而王莽卒移漢祚。光武之懲哀平,魏之懲漢,晉之懲魏,各懲其所由亡而為之備;而其亡也,皆出其所備之外。唐太宗聞武氏之殺其子孫,求人於疑似之際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見五代方鎮之足以制其君,盡釋其兵權,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孫卒因於夷狄。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負蓋世之才,其於治亂存亡之幾,思之詳而備之審矣;慮切於此,而禍興於彼,終至於亂亡者,何哉?蓋智可以謀人,而不可以謀天。良醫之子,多死於病;良巫之子,多死於鬼;彼豈工於活人而拙於活己之子哉?乃工於謀人而拙於謀天也。古之聖人,知天下後世之變,非智慮之所能周,非法術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謀詭計,而惟積至誠、用大德,以結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釋。故其子孫,雖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國,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慮之遠者也。夫苟不能自結於天,而欲以區區之智,籠絡當世之務,而必後世之無危亡,此理之所必無者也,而豈天道哉?
  瘞旅文王守仁維正德四年秋月二日,有吏目雲自京來者,不知其名氏;攜一子、一僕,將之任,過龍場,投宿土苗家。予從籬落間望見之,陰雨昏黑,欲就問訊北來事,不果。明早,遣人覘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坡來,雲一老人死坡下,傍雨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傷哉!」薄暮,復有人來雲,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詢其狀,則其子又死矣。明日,復有人來雲,見坡下積屍三焉;則其僕又死矣。嗚呼傷哉!念其暴骨無主,將二童子持畚鍤往瘞之,二童子有難色然。予曰:「噫!吾與爾猶彼也!」二童閔然涕下,請往。就其傍山麓為三坎,埋之。又以隻雞、飯三盂,嗟吁涕而告之曰:「嗚呼傷哉!何人?何人?吾龍場驛丞餘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產,吾不知爾郡邑,爾胡為乎來為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竄逐而來此,宜也。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為乎以五斗而易爾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僕乎?嗚呼傷哉!爾誠念茲五斗而來,則宜欣然就道;胡為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蓋不勝其憂者?夫沖冒霜露,扳援崖壁,行萬峰之頂,飢渴勞頓,筋骨疲憊;而又瘴癘侵其外,憂鬱攻其中,其能以無死乎?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其速;又不謂爾子、爾僕,亦遽然奄忽也!皆爾自取,謂之何哉?」「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耳,乃使吾有無窮之愴也!嗚呼傷哉!縱不爾瘞,幽崖之狐成群,陰壑之虺如車輪,亦必能葬爾於腹,不致久暴露爾!爾既已無知,然吾何能為心乎?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三年矣;歷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慼慼也。今悲傷若此,是吾為爾者重,而自為者輕也;吾不宜復為爾悲矣。吾為爾歌,爾聽之!」「歌曰:「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遊子懷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天則同。異域殊方兮,環海之中。達觀隨遇兮,奚必予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與爾皆鄉土之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茲兮,率爾子僕,來從予兮!吾與爾遨以嬉兮,參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噓唏兮!吾苟獲生歸兮,爾子爾僕尚爾隨兮,無以無侶悲兮!道傍之兮,多中土之流離兮,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餐風飲露,無爾饑兮!朝友麋鹿,暮猿與兮!爾安爾居兮,無為厲於茲墟兮!」」
  ※教條示龍場諸生王守仁
  諸生相從於此,甚盛。恐無能為助也,以四事相規,聊以答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勤學,三曰改過,四曰責善。其慎聽,毋忽!
  立志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志者。今學者曠廢隳惰,玩歲時,而百而百無所成,皆由於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聖,則聖矣;立志而賢,則賢矣;志不立,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終亦何所底乎?昔人所言:「使為善而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如此而不為善,可也,為善則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何苦而不為善、為君子?使為惡而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如此而為惡,可也。為惡則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何苦必為惡、為小人?」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立志矣。
  勤學已立志為君子,自當從事於學。凡學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篤也。從吾游者,不以聰慧警捷為高,而以勤確謙抑為上。諸生試觀儕輩之中,苟有「虛而為盈,無而為有」諱己之不能,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資稟雖甚超邁,儕輩之中有弗疾惡之者乎?有弗鄙賤之者乎?有弗鄙賤之者乎?彼固將以欺人,人果遂為所欺,有弗竊笑之者乎?苟有謙默自持,無能自處,篤志力行,勤學好問;稱人之善,而咎己之失;從人之長,而明己之短;忠信樂易,表裡一致者,使其人資稟雖甚魯鈍,儕輩之中,有弗稱慕之者乎?彼固以無能自處,而不求上人,人果遂以彼為無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諸生觀此,亦可以知所從事於學矣。
  改過夫過者,自大賢所不免;然不害其卒為大賢者,為其能改也。故不貴放無過,而貴於能改過。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於廉恥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於孝友之道,陷於狡詐偷刻之習者乎?諸生殆不至於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誤蹈,素無師友之講習規飭也。諸生試內省,萬一有近於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當以此自歉,遂餒於改過從善之心。但能一旦脫然洗滌舊染,雖昔為盜寇,今日不害為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此,今雖改過而從善,人將不信我,且無贖於前過,反懷羞澀疑沮,而甘心於污濁終焉,則吾亦絕望爾矣。
  責善「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愛,致其婉曲,使彼聞之而可從,繹之而可改,有所感而無所怒,乃為善耳。若先暴白其過惡,痛毀極詆,使無所容,彼將發其愧恥憤恨之心;雖欲降以相從,而勢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為惡矣。故凡訐人之短,攻發人之陰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責善。雖然,我以是而施於人,不可也;人以是而加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師也,安可以不樂受而心感之乎?某於道未有所得,其學鹵莽耳。謬為諸生相從於此。每終夜以思,惡且未免,況於過乎?人謂「事師無犯無隱」,而遂謂師無可諫,非也。諫師之道,直不至於犯,而婉不至於隱耳。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蓋校學相長也。諸生責善,當自吾始。
  報劉一丈書宗臣數千里外,得長者時賜一書,以慰長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饋遺,則不才益將何以報焉?書中情意甚殷,即長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長者深也。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稱位」語不才,則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稱,固自知之矣;至於不孚之病,則尤不才為甚。且今之所謂孚者,何哉?日夕策馬候權者之門,門者故不入,則甘言媚婦人狀,袖金以私之。即門者持刺入,而主人又不即出見;立廄中僕馬之間,惡氣襲衣袖,即寒毒熱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則前所受贈金者,出報客曰:「相公倦,謝客矣!客請明日來!」即明日,又不敢不來。夜披衣坐,聞雞鳴,即起盥櫛,走馬抵門;門者怒曰:「為誰?」則曰:「昨日之客來。」則又怒曰:「何客之勤也?豈有相公此時出見客乎?」客心恥之,強忍而與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門者又得所贈金,則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廄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見,則驚走匍匐階下。主者曰:「進!」則再拜,故遲不起;起則上所上壽金。主者故不受,則固請。主者故固不受,則又固請,然後命吏納之。則又再拜,又故遲不起;起則五六揖始出。出揖門者曰:「官人幸顧我,他日來,幸無阻我也!」門者答揖。大喜奔出,馬上遇所交識,即揚鞭語曰:「適自相公家來,相公厚我,厚我!」且虛言狀。即所交識,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語人曰:「某也賢!某也賢!」聞者亦心許交贊之。此世所謂上下相孚也,長者謂僕能之乎?前所謂灌門者,自歲時伏臘,一刺之外,即經年不往也。閒道經其門,則亦掩耳閉目,躍馬疾走過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則僕之褊衷,以此長不見怡於長吏,僕則愈益不顧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長者聞之,得無厭其為迂乎?
  滄浪亭記遍有光浮圖文瑛,居大雲庵,環水,即蘇子美滄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滄浪亭記,曰:「昔子美之記,記亭之勝也;請子記吾所以為亭者。」余曰:「昔吳越有國時,廣陵王鎮吳中,治南園於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孫承佑,亦治園於其偏。迨淮南納土,此園不廢,蘇子美始建滄浪亭,最後禪者居之,此滄浪亭為大雲庵也。有庵以來二百年,文瑛尋古遺事,復子美之構於荒殘滅沒之餘,此大雲庵為滄浪亭也。夫古今之變,朝改易,嘗登姑蘇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蒼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闔閭、夫差之所爭,之胥、種、蠡之所經營,今皆無有矣!庵與亭何為者哉?雖然,錢因亂攘竊,保有吳越,國富兵強,垂及四世,諸子姻戚,乘時奢僭,宮館苑囿,極一時之盛;而子美之亭,乃為釋子所欽重如此。可以見士之欲垂名於千載之後,不與其澌然而兵盡者,則有在矣!」文瑛讀書,喜詩,與吾徒游,呼之為滄浪僧雲。
  先妣事略遍有光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來歸。逾年,生女淑靜;淑靜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殤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順。一歲,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數顰蹙顧諸婢曰:「吾為多子苦!」老嫗以杯水盛二螺進,曰:「飲此後,妊不數矣。」孺人舉之盡,喑不能言。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諸兒見家人泣,則隨之泣,然猶以為母寢也。傷哉!於是家人延畫工畫,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畫有光,鼻以下畫大姊。」以二子肖母也。孺人諱桂。外曾祖諱明;外祖諱行,太學生;母何氏。世居吳家橋,去縣城東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橋並小佰以東,居人環聚,盡周氏也。外祖與其三兄皆以貲雄;敦尚簡實,與人說村中語,見子弟甥侄無不愛。孺人之吳家橋,則治木棉;入城,則緝;燈火熒熒,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問遺。孺人不憂米、鹽,乃勞苦若不謀夕。冬月火炭屑,使婢子為團,纍纍暴階下。室靡棄物,家無閒人。兒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紉綴不輟,戶內然。遇童僕有恩,雖至楚,皆不忍有後言。吳家橋歲致魚、蟹、餅餌,率人人得食。家中人聞吳家橋人至,皆喜。有光七歲,與從兄有嘉人學。每陰風細雨,從兄輒留,有光意戀戀,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覺寢,促有光暗誦孝經,即熟讀,無一字齟齬,乃喜。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舅母卒;四姨歸顧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與二舅存。孺人死十一年,大姊歸王三接,孺人所許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補學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婦,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撫愛之,益念孺人。中夜與其婦泣,追惟一二,彷彿如昨,餘則茫然矣。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
  項脊軒志遍有光
  項脊軒,舊南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余稍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牆周庭,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舊時欄,亦遂增勝。借晝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駁,珊珊可愛。然余居於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為一,迨諸父異爨,內外多置小門牆,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雞棲於廳。庭中始為籬,已為牆,凡再變矣。家有老嫗,嘗居於此。嫗,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撫之甚厚。室西連於中閨,先妣嘗一至。嫗每謂余曰:「某所而母立於茲。」嫗又曰:「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指扣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為應答。」語未畢,余泣,嫗亦泣。余自束髮讀書軒中,一日,大母過余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去,以手闔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跡,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軒東,故嘗為廚,人往,從軒前過。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軒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護者。項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後秦皇帝女懷清台。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葛孔明起隴中。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井之蛙何異?余既為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幾學書。吾妻歸寧,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子,且何謂子也?」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藺相如完璧歸趙論王世貞藺相如之完璧,人皆稱之,予未敢以為信也。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詐趙而脅其璧,是時言取者,情也,非欲以窺趙也。趙得其情則弗予,不得其情則予;得其情而畏之則予,得其情而弗畏之則弗予:此兩言決耳,奈之何既畏而復挑其怒也?且夫秦欲璧,趙弗予璧,兩無所曲直也。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歸,曲在趙。欲使曲在秦,則莫如棄璧;畏棄璧,則莫如弗予。夫秦王既按圖以予城,又設九賓,齋而受璧,其勢不得不予城。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則前請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趙寶也;而十五城,秦寶也。今使大王以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棄我如草芥也。大王弗予城而趙璧,以一璧故而失信於天下;臣請就死於國,以明大王之失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今奈何使舍人懷而逃之,而歸直於秦?是時秦意未欲與趙絕耳。令秦王怒而相如於,武安君十萬眾壓邯鄲而璧與信,一勝而相如族,再勝而璧終入秦矣!吾故曰:「藺相如之獲全於璧也,天也。」若而勁澠池柔廉頗,則愈出而愈妙於用;所以能完趙者,天固曲全之哉!
  徐文長傳袁宏道徐渭,字文長,為山陰諸生,聲名籍甚。薛公蕙校越時,奇其才,有國士之目;然數奇,屢試輒蹶。中丞胡公宗憲聞之,客諸幕。文長每見,則葛衣烏巾,縱談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時公督數邊兵,威鎮東南;介冑之士,膝語蛇行,不敢舉頭,而文長以部下一諸生傲之;議者方之劉真長、杜少陵雲。會得白鹿屬文長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計,皆出其手。文長自負才略,好奇計,談兵多中。視一世事無可當意者;然竟不偶。文長既已不得志於有司,遂乃放浪麴,恣情山水,走齊、魯、燕、趙之地,窮覽朔漠。其所見山奔海立,沙起雷行,雨鳴樹偃,幽谷大都,人物魚鳥,一切可驚可愕之狀,一一皆達之於詩。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滅之你,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之悲;故其為詩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種出土,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雖其體格,時有卑者;然匠心獨出,有王者氣,非彼巾幗而事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識,氣沈而法嚴,不以模擬損才,不以議論傷格,韓、曾之流亞也。文長既雅不與時調合,當時所謂騷壇主盟者,文長皆叱而怒之,故其名不出於越。悲夫!喜作書,筆意奔放如其詩,蒼勁中,姿媚躍出;歐陽公所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者也。間以其餘,旁溢為花鳥,皆超逸有致。卒以疑殺其繼室,下獄論死;張太史元汴力解,乃得出。晚年,憤益深,佯狂益甚;顯者至門,或拒不納。時攜錢至酒肆,呼下隸與飲;或自持斧,擊破其頭,血流被面,頭骨皆折,揉之有聲;或以利錐錐其兩耳,深入寸餘,竟不得死。周望言晚歲詩文益奇,無刻本,集藏於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鈔錄,今未至。余所見者,徐文長集、闕編二種而已。然文長竟以不得志於時,抱憤而卒。石公曰:「先生數奇不已,遂為狂疾;狂疾不已,遂為囹圄。古今文人,牢騷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雖然,胡公閒世豪傑,永陵英主,幕中禮數異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悅,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獨身未貴耳。先生詩文崛起,一掃近代蕪穢之習;百世而下,自有定論,胡為不遇哉?梅客生嘗寄予書曰:「文長吾老友,病奇於人,人奇於詩。」余謂:「文長無之而不奇者也;無之而不奇,斯無之而不奇也!悲夫!」
  ※西湖雜記袁宏道初至西湖記從武林門而西,望保塔突兀層崖中,則已心飛湖上也。午刻入昭慶,茶畢,即棹小入舟入湖。山色如蛾,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一舉頭,已不覺目酣神醉,此時欲下一語描寫不得,大約如東阿王夢中初遇洛神時也。余游西湖始此,時萬曆丁酉二月十四日也。晚同子公渡淨寺,覓阿賓舊住僧房。取道由六橋岳墳石徑塘而歸。草草領略,未及偏賞。次早得陶石簣帖子,至十九日,石簣兄弟同學佛人王靜虛至,湖山好友,一時湊集矣。
  晚游六橋待月記西湖最盛,為春為月。一日之盛,為朝煙,為夕嵐。今歲春雪甚盛,梅花為寒所勒,與杳桃相次開發,尤為奇觀。石簣數為余言:傅金吾園中梅,張功甫玉照堂故物也,急往觀之。余時為桃花所戀,竟不忍去湖上。由斷橋至蘇堤一帶,綠煙紅霧,瀰漫二十餘里。歌吹為風,粉汗為雨,羅紈之盛,多於堤畔之草,冶極矣。然杭人遊湖,止午未申三時;其實湖光染翠之工,山嵐設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舂未下,始極其濃媚。月景尤不可言,花態柳情,山容水意,別是一種趣味。此樂留與山僧遊客受用,安可為俗士道哉!
  斷橋湖上之盛,在六橋及斷橋兩堤。斷橋舊有堤甚狹,為今侍中所增飾,工致遂在六橋之上。夾道種緋桃、垂楊、玉蘭、山茶之屬二十餘種。白石砌其邊如玉,布地皆軟沙。旁附小堤,益以雜花。每步其上,即樂而忘歸,不十餘往還不止。聞往年堤上花開,不數日,多被人折去。今春禁嚴,花開最久。浪游遭遇之奇,此其一矣。
  雨後游六橋記寒食後雨,余曰:「此雨為西湖洗紅,當急與桃花作別,勿滯也。」午霽,偕諸友至第三橋。落花積地寸餘,遊人少,翻以為快。忽騎者白紈而過,光晃衣,鮮麗倍常,諸友白其內者皆去表。少倦,臥地上飲,以面受花,多者浮,少者歌,以為樂。偶艇子出花間,呼之,乃寺僧載茶來者。各啜一杯,盪舟浩歌而返。
  飛來峰湖上諸峰,當以飛來為第一,高不餘數十丈,而蒼翠玉立:渴虎奔猊,不足為其怒也;神呼鬼立,不足為其怪也;秋水暮煙,不足為其色也;顛書吳畫,不足為其變幻詰曲也。石上多異木,不假土壤,根生石外。前後大小洞四五,窈窕通明,溜乳作花,若刻若鏤。壁間佛像,皆楊禿所為,如美人面上瘢痕,奇醜可厭。余前後登飛來者五:初次與黃道元方子公同登,單衫短後,直窮蓮花峰頂,每遇一石,無不發狂大叫。次與王聞溪同登,次為陶石簣周海寧,次為王靜虛、石簣兄弟,次為魯休寧。每游一次,輒思作一詩,卒不可得。
  靈隱靈隱寺在北高峰下,寺最奇勝,門景尤好。由飛來峰至冷泉亭一帶,澗水溜玉,畫壁流青,是山之極勝處。亭在山門外,嘗讀樂天記有云:「亭在山下水中,寺四南隅。高不倍尋,廣不累丈,撮奇搜勝,物無遁形。春之日,草薰木欣,可以導和納粹;夏之日,風冷泉,可以蠲煩析酲。山樹為蓋,石為屏,雲從棟生,水與階平。坐而之,可濯足於床下;臥而狎之,可垂釣於枕上。潺潔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囂,心舌之垢,不待盥滌,見輒除去。」觀此記,亭當在水中。今依澗而立,澗闊不丈餘,無可置亭者,然則冷泉之景,比舊蓋減十分之七矣。韜光在山之腰,出靈隱後一二里,路徑甚可愛。古木婆娑,草香泉漬,淙淙之聲,四分五路,達於山廚。內望錢塘江,浪紋可數。余始入靈隱,疑未之問詩不似。意古人取景,或亦如近代詞客,捃拾幫湊。及登韜光,始知「滄海浙江,捫蘿刳木」數語,字字入畫,古人真不可及矣。宿韜光之次日,余與石簣子公,同登北高峰絕頂而下。
  蓮花洞蓮花洞之前,為居然亭。亭軒豁可望。每一登覽,則湖光獻碧,鬚眉形影,如落鏡中。六橋楊柳一絡,牽風引浪,蕭疏可愛。晴雨煙月,風景互異,淨慈之絕勝處也,洞石玲瓏若生,巧逾雕鏤。余嘗謂吳山南屏一派,皆石骨土膚,中空四達,愈搜愈出。近若宋氏園亭,皆搜得者。又紫陽宮石,為孫內使搜出者甚多。噫!安得五丁神將挽錢塘江水,將塵泥洗盡,山骨盡出,其奇奧當何如哉?
  ※復多爾袞書史可法
  南中向接好音,法遂遣使問訊吳大將軍,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誼於草莽也,誠以「大夫無私交」,春秋之義。今倥傯之際,忽捧琬琰之章,真不啻從天而降也。循讀再三,殷殷至意,若以逆賊尚稽天討,煩貴國憂。法且感且愧,懼左右不察,謂南國臣民,安江左,意忘君父之怨,敬為貴國一詳陳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真堯舜之主也;以庸臣誤國,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法待罪南樞,救援無及。師次淮上,凶問遂來。地坼天崩,山枯海泣。嗟乎!人孰無君,雖肆法於朝;以為洩洩者之戒,亦奚足謝先皇帝於地下哉?爾時南中臣民,哀慟如喪考妣,無不拊膺切齒,欲悉東南之甲,立翦凶讎;而二三老臣,謂國破君亡,宗社為重,相與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孫,光宗猶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五月朔日,駕臨南都,萬姓夾道歡呼,聲聞數里。群臣勸進,今上悲不自勝,讓再讓三,僅允監國。迨臣民伏闕屢請,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從前鳳集河清,瑞應非一;即告廟之日,紫雲如蓋,祝文升霄,萬目共瞻,欣傳盛事。大江湧出梓數十萬章,助修宮殿。豈非天意也哉?越數日,遂命法視師北上,刻日西征。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賊,為我先皇帝後發喪成禮,掃清宮殿,撫輯群黎,且罷剃髮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舉動,振古鑠今。凡為大明臣子,無不長跽北向,頂禮加額,豈但如明諭所云「感恩圖報」已乎!謹於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師;兼欲請命鴻裁,連兵西討。是以王師既發,復次江淮。及辱明誨,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乎推言之!然此乃為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賊未討,不忍死其君者立說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猶拘牽「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猝出師,將何以維繫人心,號召忠義?紫陽綱目踵事春秋。其間特書:如莽移漢鼎,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阼;懷愍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纘統;是皆於國讎未翦之日,亟正位號。綱目未嘗斥為自立,率以正統與之。甚至如玄宗幸蜀,太子即位靈武,議者疵之,亦未嘗不許以行權,幸其光復舊物也。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帶之族,繼絕存亡,仁恩遐被。貴國昔在先朝,夙膺封號,載在盟府,寧不聞乎?今痛心本朝之難,驅除亂逆,可謂大義復著於春秋矣。昔契丹和宋,止歲輸以金繒;回紇助唐,原不利其土地。況貴國篤念世好,兵以義動,萬代瞻仰,在此一舉。若乃乘我蒙難,棄女子崇讎,規此幅員,為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利終,為賊人所竊笑也。貴國豈其然乎?往者,先帝軫念潢池,不忍盡戮,剿撫互用,貽誤至今。今上天縱英明,刻刻以復讎為念。廟堂之上,和衷體國。介冑之士,飲泣枕戈。忠義民兵,願為國死。竊以為天亡逆闖,當不越於斯時矣。語曰:「樹德務滋,除惡務盡。」今逆賊未伏天誅,諜知捲土西秦,方圖報復。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且貴國除惡未盡之憂。伏乞堅同仇之誼,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秦中,共梟逆賊之頭,以敷天之憤。則貴國義聞,耀千秋;本朝圖報,惟力是視。從此兩國誓通盟好,傳之無窮,不亦休乎!至於牛耳之盟,則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盤盂從事矣。法北望陵廟,無涕可揮。身蹈大戮,罪應萬死。所以不即從先帝者,實惟社稷之故。傳曰:「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法處今日,鞠躬致命,克盡臣節,所以報也。惟殿下實昭鑒之!

【附錄一 元文】

  ※送秦中諸人引元好問關中風土完厚,人質直而尚義;風聲習氣,歌謠慷慨,且有秦漢之舊;至於山川之勝,遊觀之富,天下莫與為比:故有四方之志者,多樂居焉。予年二十許時,侍先人官略陽,以秋試,留長安中八九月。時紈綺氣未除,沈湎酒間,知有遊觀之美,而不暇也。長大來,與秦人游益多,知秦中事益熟,每聞談周漢都邑,及藍田杜間風物,則喜色津津然動於顏間。二三君多秦人,與予游,道相合而意相得也。常約近南山,尋一牛田,營五畝之宅,如舉子結夏課時,聚書深讀,時時釀酒為具,從賓客遊,伸眉高談,脫屣世事,覽山川之勝概,考前世之遺跡,庶幾乎不負古人者。然予以家在嵩前,暑途千里,不若二三君之便于歸也。清秋揚鞭,先我就道,矯首西望,長吁青雲。今夫世俗愜意事,如美食、大官、高貲、華屋,皆眾人所必爭,而造物者之所甚靳,有不可得者。若夫閒居之樂,澹乎其無味,漠乎其無所得,蓋自放於方之外者之所貪,人何所爭,而造物者亦何靳耶?行矣諸君!明年春風,待我於輞川之上矣。
  ※尚志齋說虞集夫嘗觀於射乎?正鵠者,射者之所志也。於是良爾弓,直爾矢,養爾氣,畜爾力,正爾身,守爾法,而臨之。挽必圓,視必審,發必決,求中乎正鵠而已矣。正鵠之不立,則無專一之趣鄉,雖有善器、力,茫茫然將安所施哉?況乎弛焉以嬉,焉以發,初無定的,亦不期於必中者;其君子絕之,不與為偶,以其無志也。善為學者,苟知此說,其亦可以少警矣乎?夫學者之欲至於聖賢,猶射者之求中夫正鵠也。不以聖賢為準的而學者,是不立正鵠而射者也。志無定向,則氾濫茫洋,無所底止,其不為妄人者幾希!此立志之最先者也。既有定向,則求所以至之之道焉,尤非有志者不能也。是故從師、取友,讀書、窮理,皆求至之事也。於是平居無事之時,此志未嘗慢也;應事接物之際,此志未嘗亂也;安逸、順適,志不為喪;患難、憂戚,志不為懾;必求達吾之欲志而後已。此立志始終不可渝者也。是故志苟立矣,雖至於聖人可也。昔人有言曰:「有志者,事竟成。」又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此之謂也。志苟不立,雖細微之事,猶無可成之理;況為學之大乎?昔者夫子以生知天縱之資,其始學也,猶必曰志;況吾黨小子之至愚極困者乎?其不可不以尚志為至要至急也,審矣。今大司寇之上士浚儀黃君之善教子也,和而有制,嚴而不離。嘗遣濟也受業於予,濟也請題其齋居以自勵,因為書寫「尚志」二字以贈之。他日暫還其鄉,又來求說,援筆書所欲言,不覺其煩也。濟也尚思立志乎哉!

【附錄二 清文】

  ※廉恥彼炎武五代史馮道傳論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蓋不廉則無所不取,不恥則無所不為。人而如此,則禍敗亂亡,亦無所不至。況為大臣而無所不取,無所不為,則天下其有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然而四者之中,恥尤為要,故夫子之論士曰:「行己有恥。」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又曰:「恥之於人大矣!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其原皆生於無恥也。故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吾觀三代以下,世衰道微,棄禮義,捐廉恥,非一朝一夕之故。然而松柏後凋於歲寒,雞鳴不已於風雨,彼眾昏之日,固未嘗無獨醒之人也。頃讀顏氏家訓,有云:「齊朝一士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吾時俯而不答。異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汝曹為之!」嗟呼!之推不得已而仕於亂世,猶為此言,尚有小宛詩人之意;彼閹然媚於世者,能無愧哉!
  ※大鐵椎傳魏禧大鐵椎,不知何許人。北平陳子燦省兄河南,與遇宋,懷慶青華鎮人,工技擊,七省好事者皆來學,人以其健,呼「宋將軍」雲。宋弟子高信之,亦懷慶人,多力善射,長子燦七歲,少同學,故嘗與過宋將軍。時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寢,右脅夾大鐵椎,重四五十斤,飲食拱揖不暫去。柄鐵摺疊環復,如鎖上,引之長丈許。與人罕言語,語類楚聲。問其鄉及姓名,皆不答。既同寢,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訖不見。子燦見窗戶皆閉,驚問信之。信之曰:「客初至時,不冠不襪,以藍手巾裹頭,足纏白布,大鐵椎外,一物無所持,而腰多白金。吾與將軍,俱不敢問也。」子燦而醒,客則鼾睡炕上矣。一日,辭宋將軍曰:「吾始聞汝名,以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將軍強留之。乃曰:「吾嘗奪取諸響馬物,不順者,輒擊殺之。眾魁請長其群,吾又不許,是以讎我。久居此,禍必及汝。今夜半,方期我決鬥某所。」宋將軍欣然曰:「吾騎馬挾矢以助戰。」客曰:「止!賊能且眾,吾欲護汝,則不快吾意。」宋將軍故自負,且欲觀客所為,力請客。客不得已,與偕行。將至斗處,送將軍登空堡上,曰:「但觀之,慎勿聲,令賊知汝也!」時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客馳下,吹篥數聲,頃之,賊二十餘騎四面集,步行負弓矢從者百餘人。一賊提刀縱馬奔客,曰:「奈何殺吾兄?」言未畢,客乎曰:「椎。」賊應聲落馬,馬首盡裂。眾賊環而進,客從容揮椎,人馬四面仆地下,殺三十餘人。宋將軍屏息觀之,股慄欲墮。忽聞客大呼曰:「吾去矣!」地塵且起,黑煙滾滾,東向馳去,後遂不復至。論曰:「子房得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鐵椎其人與?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予讀陳同甫中興遺傳,豪俊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者,又何多也?豈天之生才,不必為人用與?抑用之自有時與?」
  ※祭妹文袁枚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於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嗚呼!汝生於浙而葬於斯,離吾鄉七百里矣;當時雖夢幻想,寧知此為歸骨所耶!汝以一念之貞,遇人仳離,致孤危托落;雖命之所存,天實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嘗非予之過也。予幼從先生受經,汝差肩而坐,愛聽古人節義事,一旦長成,遽躬蹈之。嗚呼!使汝不識詩書,或未必艱貞若是。余捉蟋蟀,汝奮臂出其間,歲寒蟲僵,同臨其穴。今予殮汝葬汝,而當日之情形,憬然赴目。予九歲,憩書,汝梳只髻,披單縑來,溫緇衣一章。適先生戶入,聞兩童子音琅琅然,不覺莞爾,連迷則則;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當分明記之。予弱冠粵行,汝掎裳悲慟。逾二年,予披宮錦還家,汝從東廂扶案出,一家瞠視而笑,不記語從何起;大概說長安登科,函使報信遲早云爾。凡此瑣瑣,雖為陳跡,然我一日未死,則一日不能忘。舊事填膺,思之淒梗,如影歷歷,逼取便逝。悔當時不將情狀,羅縷紀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間,則雖年光倒流,兒時可再,而亦無與為證印者矣。汝之義絕高氏而歸也:堂上阿,仗汝扶時;家中文墨,順汝辦治。嘗謂女流中最少明經義、諳雅故者;汝嫂非不婉,而於此微缺然。故自汝歸後,雖為汝悲,實為予喜。予又長汝四歲,或人間長者先亡,可將身後托汝;而不謂汝之先予以去世。前年予病,汝終宵刺探,減一分則喜,增一分則憂。後雖小差,猶尚,無所娛遣。汝來床前,為說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資一。嗚呼!今而後吾將再病,教從何處呼汝耶!汝之疾也,予信醫言無害,遠吊揚州。汝又慮戚吾心,阻人走報。及至已極,阿問望兄歸否,強應曰諾已。予先一日夢汝來訣,心知不祥,飛舟渡江,果予以未時還家,而汝以辰時氣絕,四支猶溫,一目未瞑,蓋猶忍死待予也。嗚呼痛哉!早知訣汝,則予豈肯遠遊;即游,亦尚有幾許心中言,要汝知聞,共汝籌畫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當無見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見汝;而死後之有知無知,與得見不得見,又卒難明也。然則抱此無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汝之詩,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傳;惟汝之窀穸,尚未謀耳。先塋在杭,江廣河深,勢難歸葬,故請母命而寧汝於斯,便祭掃也。其旁葬汝女阿印,其下兩:一為阿爺侍者朱氏,一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曠渺,南望原隰,西望棲霞,風雨晨昏,羈魂有伴,當不孤寂。所憐者,吾自戊寅年讀汝哭侄詩後,至今無男,兩女牙牙,生汝死後,周耳。予雖親在,未敢言老;而齒危發禿,暗裡自知,知在人間,尚復幾日!阿品遠官河南,亦無子女,九族無可繼者。汝死我葬,吾死誰埋,汝倘有靈,可能告我?朔風野,大阿兄歸矣,猶屢屢回頭望汝也。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先母鄒孺人靈表汪中母諱維貞,先世無錫人,明末遷江都;凡七支,其六皆絕,故亡其譜系。父處士君鼐,母張孺人。處士授學於家,母暇日於屏後聽之,由是塾中諸書皆成誦。張孺人蚤沒,處士衰耗,母盡心奉養,撫二弟有恩,家事以治。及歸於汪,汪故貧,先君子始為贅婿;世父將鬻其宅,先主無所置,母曰:「焉有為人婦不事舅姑者?」請於處士君,割別室奉焉。已而世叔父數人,皆來同爨。先君子羸病,不治生。母生子女各二,室無童婢,飲食衣屨,鹹取具一身,月中不寢者過半。先君子下世,世叔父益貧,久之散去。母教女弟子數人,且緝屨以為食,猶思與子女相保;直歲大,乃蕩然無所托命矣。再徙北城,所居止三席地,其左無壁,覆之以苫。日常使姐守舍,攜帶中及妹,累然丐於親故,率日不得一食;歸則藉槁於地。每冬夜號寒,母子相擁,不自意全濟,比見晨光,則欣然有生望焉。迨中入學宮,遊藝四方,稍致甘旨之養。母百病交攻,歷歲月,竟致不起。嗚呼痛哉!母忠質慈祥,生平無妄言;接下以恩,多所顧念。方中幼時,三族無見恤者,母九死流離,撫其遺孤,至於成立。母稟氣素強,不近醫藥。計母生七十有六年,少苦操勞,中苦乏,老苦疾;重以天屬之乖,人事之郁,蓋終其身,蘚一日之歡焉。論其摧剝,金石可鎖,況於血氣?故吾母雖以中壽告終,不得謂其天年之止於是也。嗚呼!生我之恩,送死之戚,人所同也;家獲再造,而積苦以隕身,行路傷之,況在人子?嗚呼痛哉!以乾隆五十二年七月辛丑朔卒,明年三月戊寅,合葬於先君子之墓,其哀子中泣血為之表,曰;嗚呼!汪氏節母,此焉其墓。更百苦以保其後,後之人尚保其封樹。
  ※梅花嶺記全祖望順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圍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勢不可為,集諸將而語之曰:「吾誓與城為殉,然倉皇中不可落於敵人之手以死。誰為我臨期成此大節者?」副將軍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當以同姓為吾後。吾上書太夫人,譜汝諸孫中。」二十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諸將果爭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執刃。遂為諸將所擁而行。至小東門,大兵如林而立。馬副使鳴、任太守民育,及諸將劉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閣部也!」被執至南門,和碩豫親王以先生呼之,勸之降,忠烈大罵而死。初,忠烈遺言:「我死,當葬梅花嶺上。」至是,德威求功之骨不可得,及以衣冠葬之。或曰:「城之跛也,有親見忠烈青衣烏帽,乘白馬,出天寧門投江死者,未嘗殞於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謂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師大起,皆托忠烈之名,彷彿陳涉之稱項燕。吳中孫公兆奎,以起兵不克,執至白下。經略洪承疇與之有舊,問曰:「先生在兵間,審知故揚州閣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孫公答曰:「經略從北來,審知故松山殉難督師洪公果死耶?抑未死也?」承疇大恚,急呼麾下驅出斬之。嗚呼!神仙詭誕之說,謂顏太師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蟬蛻,實未嘗死。不知忠義者聖賢家法,其氣浩然,長留天地之間,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說,所謂「為蛇畫足」。即如忠烈遺骸,不可問矣;百年而後,予登嶺上客述忠烈遺言,無不淚下如雨,想見當日圍城光景。此既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問其果解脫否也。而況冒其未死之名者哉!墓旁有丹徒錢烈女之,亦以乙酉在揚,凡五死而得絕,時告其父母火之,無留骨穢地,揚人葬之於此。江右王猷定,關中黃遵、粵東屈大均,為作傳銘哀詞。顧尚有未盡表章者:予聞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數人,其後皆來江都省墓。適英、霍山師敗,捕得冒稱忠烈者;大將發至江都,令史氏男女來認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節,亦出視之。大將艷其色,欲強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時以其出於大將之所逼也,莫敢為之表章者。嗚呼!忠烈嘗恨可程在北,當易姓之間,不能仗節,出疏糾之。豈知身後乃有弟婦,以女好而踵兄公之餘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異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諸公,諒在從祀之列,當另為別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輩也。
  ※左忠毅公軼事方苞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廡下一生伏案臥,文方成草。公閱畢,即解貂覆生,為掩戶,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睢然注視。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及左公下廠獄,史朝夕窺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謀於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公更敝衣草屨,背筐,手長,為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牆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前來!柄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奸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上刑械,入投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崇禎末,流賊張獻忠出沒蘄、黃、潛、桐間,史公以鳳廬道奉檄守禦,每有警,輒數月不就寢,使將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擇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則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鏗然有聲。或勸以少休,公曰:「吾上恐負朝廷,下恐愧吾師也。」史公治兵,往來桐城,必躬造左公弟,候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於堂上。余宗老塗山,左公甥也,與先君子善,謂獄中語乃親得之於史公雲。
  ※登泰山記姚鼐泰山之陽,汶水西流;其陰,濟水東流。陽谷皆入汶,陰谷皆入濟。當其南北分者,古長城也。最高日觀峰,在長城南十五里。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師乘風雪,歷齊河、長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長城之限,至於泰安。是月丁未,與知府朱孝純子由南麓登。四十五里,道皆砌石為磴,其級七千有餘。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繞泰安城下,酈道元所謂環水也。余始循以入,道少半,越中嶺,復循西谷,遂至其巔。古時登山,循東谷入,道有天門。東谷者,古謂之天門溪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經中嶺,及山巔,崖限當道者,世皆謂之天門雲。道中迷霧,冰滑,磴幾不可登,及既上,蒼山負雪,明燭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徠如畫,而半山居霧若帶然。晦,五鼓,與子坐日觀亭,待日出。大風揚積雪擊面。亭東,自足下皆雲漫,稍見雲中白若樗數十立者,山也。極天雲一線異色,須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紅光動搖承之,或曰:「此東海也。」回視日觀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絳駁色,而皆若僂。亭西有岱祠,又有碧霞元君祠。皇帝行宮在碧霞元君祠東。是日觀道中石刻,自唐顯慶以來,其遠古刻盡漫失;僻不當道者,皆不及往。山多石,少土。石蒼黑色,多平方,少圜。少雜樹,多松;生石罅,皆平頂。冰雪無瀑水。無鳥獸音跡。至日觀數里內無樹,而雪與人膝齊。桐城姚鼐記。
  ※致沅弟書曾國藩
  沅弟左右:鄂督五福堂有回祿之災,幸人口無恙,上房無恙,受驚已不小矣。其屋系板壁紙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說打雜人役失火,固不可疑會匪之毒謀,尤不可怪仇家之奸細。若大驚小敝,胡想亂猜,生出多少枝葉,仇家轉得傳播以為快。惟有處之泰然,行所無事。申甫所謂「好漢打脫牙和血吞」,星岡公所謂「有福之人善退財」,真處逆境者之良法也。弟求兄隨時訓示申儆;兄自問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訣。兄昔年自負本領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見得人家不是。自從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後,乃知自己全無本領,凡事都見得人家有幾分是處。故自戊至今九載,與四十歲以前迥不相同。大約以能立能達為體;以不怨不尤為用。立者,發奮自強,站得住也。達者,辦事圓融,行得通也。吾九年以來,痛戒無恆之弊;看書寫字,從未間斷;選將練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強能立工夫。奏疏公牘,再三斟酌,無一過當之語,自誇之辭,此皆圓融能達工夫。至於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則尚不能免,亦皆隨時強制而克去之。弟若欲自儆惕,似可學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後痛下針砭,必有大進。立達二字,吾於己未年,曾寫於弟之手卷中。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強。但於能達處,尚久體驗;於不怨尤處,尚難強制。吾信中言皆隨時指點,勸弟強制也。趙廣漢本漢之賢臣,因星變而劾魏相,後乃身當其災,可為殷鑒。默存一悔字,無事不可挽回也。

<<古文觀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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