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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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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花
  韓邦慶[清]
   
  【敘 ● 例言】
  
   敘 
  或謂六十四回不結而結,甚善。顧既曰全書矣,而簡端又無序,毋乃闕與? 
  華也憐儂田:「是有說。昔冬心先生續集自序,多述其生平所遇前輩聞人品題讚美之語,僕將援斯例以為之,且推而廣之。凡讀吾書而有得於中者,必不能已於言。其言也,不徒品題讚美之語,愛我厚而教我多也;苟有以抉吾之疵,發吾之覆,振吾之聵,起吾之痾,雖至呵責唾罵,訕謗詼嘲,皆當錄諸簡端,以存吾書之真焉。敬告同人,毋閟金玉。」 
  光緒甲午孟春,雲間花也憐儂識於九天珠玉之樓。 
   例言 
  此書為勸戒而作,其形容盡致處,如見其人,如聞其聲。閱者深味其言,更返觀風月場中,自當厭棄嫉惡之不暇矣。所載人名、事實,俱系憑空捏造,並無所指。如有強作解人,妄言某人隱某人、某事隱某事,此則不善讀書、不足與談者矣。 
  蘇州上白,彈詞中所載多系俗字,但通行已久,人所共知,故仍用之,蓋演義小說不必沾沾於考據也。惟有有音而無字者,如說「勿要」二字,蘇人每急呼之,並為一音;若仍作「勿要」二字,便不合當時神理;又無他字可以替代,故將「勿要」二字,並寫一格。閱者須知「(要勿)」字,本無此字,乃合二字作一音讀也。他著囗音眼、嗄音賈、耐即你、俚即伊之類,閱者自能意會,茲不多贅。 
  全書筆法自謂從《儒林外史》脫化出來。惟穿插、藏問之法,則為從來說部所未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竟接連起十餘波,忽東忽西,忽南忽北,隨手敘來並無一事完,全部並無一絲掛漏;閱之覺其背面無文字處尚有許多文字,雖未明明敘出,而可以意會得之:此穿插之法也。劈空而來,使閱者茫然不解其如何緣故,急欲觀後文,而後文又捨而敘他事矣;及他事敘畢,再敘明其緣故,而其緣故仍未盡明,直至全體盡露,乃知前文所敘並無半個閒字:此藏閃之法也。 
  此書正面文章如是如是;尚有一半反面文章,藏在字句之間,令人意會,直須間至數十回後方能明白。恐閱者急不及待,特先指出一二:如寫王阿二時,處處有一張小村在內;寫沈小紅時,處處有一小柳兒在內;寫黃翠鳳時,處處有一錢子剛在內。此外每出一人,即核定其生平事實,句句照應,並無落空。閱者細會自知。 
  從來說部必有大段落,乃是正面文章精神團結之處,斷不可含糊了事。此書雖用穿插、藏問之法,而其中仍有段落可尋。如第九回沈小紅如此大鬧,以後慢慢收拾,一絲不漏,又整齊,又暇豫,即一大段落也。然此大段落中間,仍參用穿插、藏問之法,以合全書體例。 
  說部書,題是斷語,書是敘事。往往有題目系說某事,而書中長篇累幅竟不說起,一若與題目毫無關涉者,前人已有此例。今十三回陸秀寶開寶、十四回楊媛媛通謀,亦此例也。 
  此書俱系閒話,然若真是閒話,更復成何文字?閱者於閒話中間尋其線索,則得之矣。如周氏雙珠、雙寶、雙玉及李漱芳、林素芬諸人終身結局,此兩回中俱可想見。 
  第廿二回,如黃翠鳳、張蕙貞、吳雪香諸人,皆是第二次描寫,所載事實言語,自應前後關照。至於性情脾氣,態度行為,有一絲不合之處否?閱者反覆查勘之,幸甚! 
  或謂書中專敘妓家,不及他事,未免令閱者生厭否?僕謂不然。小說作法與制藝同:連章題要包括,如《三國》演說漢、魏間事,興亡掌故,瞭如指掌,而不嫌其簡略;枯窘題要生發,如《水滸》之強盜、《儒林》之文士、《紅樓》之閨娃,一意到底,顛倒敷陳,而不嫌其瑣碎。彼有以忠孝、神仙、英雄、兒女、贓官、劇盜、惡鬼、妖狐以至琴棋書畫、醫卜星相萃於一書,自謂五花八門,貫通淹博,不知正見其才之窘耳。 
  合傳之體有三難:一曰無雷同。一書百十人,其性情、言語、面目、行為,此與彼稍有相仿,即是雷同。一曰無矛盾。一人而前後數見,前與後稍有不符,即是矛盾。一曰無掛漏。寫一人而無結局,掛漏也;敘一事而無收場,亦掛漏也。知是三者,而後可與言說部。 
   
  【第一回 趙樸齋鹹瓜街訪舅 洪善卿聚秀堂做媒】
  
  按:此一大說部書,系花也憐儂所著,名曰《海上花列傳》。只因海上自通商以來,南部煙花日新月盛,凡冶遊子弟傾覆流離於狎邪者,不知凡幾。雖有父兄,禁之不可;雖有師友,諫之不從。此豈其冥頑不靈哉?獨不得一過來人為之現身說法耳!方其目挑心許,百樣綢繆,當局者津津乎若有味焉;一經描摹出來,便覺令人欲嘔,其有不爽然若失、廢然自返者乎? 
  花也憐儂具菩提心,運廣長舌,寫照傳神,屬辭比事,點綴渲染,躍躍如生,卻絕無半個淫褻穢污字樣,蓋總不離警覺提撕之旨雲。苟閱者按跡尋蹤,心通其意,見當前之媚於西子,即可知背後之沒於夜叉;見今日之密於糟糠,即可卜他年之毒於蛇蠍,也算得是欲覺晨鐘,發人深省者矣。此《海上花列傳》之所以作也。 
  看官,你道這花也憐儂究是何等樣人?原來,古槐安國之北,有黑甜鄉。其主者曰趾禽氏,嘗仕為天祿大夫,晉封醴泉郡公,乃流離於眾香國之溫柔鄉,而自號花也憐儂雲。所以,花也憐儂實是黑甜鄉主人,日日在夢中過活,自己偏不信是夢,只當真的,作起書來。及至捏造了這一部夢中之書,然後喚醒了那一場書中之夢。看官啊,你不要只在那裡做夢,且看看這書倒也無啥。 
  這書即從花也憐儂一夢而起。也不知花也憐儂如何到了夢中,只覺得自己身子飄飄蕩蕩,把握不定,好似雲催霧趕的滾了去。舉首一望,已不在本原之地了,前後左右,尋不出一條道路,竟是一大片浩森蒼茫、無邊無際的花海。看官須知道,「花海」二字,不是杜撰的。只因這海本來沒有什麼水,只有無數花朵,連枝帶葉,漂在海面上,又平勻,又綿軟,渾如繡茵錦簇一般,竟把海水都蓋住了。 
  花也憐儂只見花,不見水,喜得手舞足蹈起來,並不去理會這海的闊若干頃,深若干尋,還當在平地上似的,躑躅留連,不忍捨去。不料那花雖然枝葉扶疏,卻都是沒有根蒂的。花底下即是海水,被海水沖激起來,那花也只得隨波逐流,聽其所止。若不是遇著了蝶浪蜂狂,鶯欺燕妒,就為那蚱蜢、蜣螂、蝦蟆、螻蟻之屬,一味的披猖折屏,狼籍蹂躪。惟夭如桃,稱如李,富貴如牡丹,猶能砥柱中流,為群芳吐氣;至於菊之秀逸,梅之孤高,蘭之空山自芳,蓮之出水不染,那裡禁得起一些委屈,早已沉淪汩沒於其間。 
  花也憐儂見此光景,輒有所感,又不禁愴然悲之。這一喜一悲也不打緊,只反害了自己,更覺得心慌意亂,目眩神搖;又被罡風一吹,身子越發亂撞亂磕的,登時闖空了一腳,便從那花縫裡陷溺下去,競跌在花海中了。 
  花也憐儂大叫一聲,待要掙扎,早已一落千丈,直墜至地。卻正墜在一處,睜眼看時,乃是上海地面華洋交界的陸家石橋。花也憐儂揉揉眼睛,立定了腳跟,方記得今日是二月十二日。大清早起,從家裡出門,走了錯路,混入花海裡面,翻了一個觔斗,幸虧這一跌倒跌醒了。回想適才多少情事,歷歷在目,自覺好笑道:「竟做了一場大夢。」歎息怪詫了一回。 
  看官,你道這花也憐儂究竟醒了不曾?請各位猜一猜這啞謎兒如何?但在花也憐儂自己以為是醒的了,想要回家裡去,不知從那一頭走,模模糊糊踅下橋來。 
  剛至橋堍,突然有一個後生,穿著月白竹布箭衣,金醬寧綢馬褂,從橋下直衝上來。花也憐儂讓避不及,對面一撞,那後生「撲躂」地跌了一交,跌得滿身淋漓的泥漿水。那後生一骨碌爬起來,拉住花也憐儂亂嚷亂罵。花也憐儂向他分說,也不聽見。當時有青布號在中國巡捕過來查問。後生道:「我叫趙樸齋,要到鹹瓜街浪去;陸裡曉得個冒失鬼,奔得來跌我一交。耐看我馬褂浪爛泥,要俚賠個(口宛)!」花也憐儂正要回言,只見巡捕道:「耐自家也勿小心(口宛),放俚去罷。」趙樸齋還咕噥了兩句,沒奈何放開手,眼睜睜地看著花也憐儂揚長自去。 
  看的人擠滿了路口,有說的,有笑的。趙樸齋抖抖衣襟,發極道:「教我那份去見我娘舅嗄?」巡捕也笑起來,道:「耐去茶館裡拿手巾來揩揩囗。」一句提醒了趙樸齋,即在橋堍近水台茶館佔著個靠街的座兒,脫下馬褂。等到堂倌舀面水來,樸齋絞把手巾,細細的擦那馬褂,擦得沒一些痕跡,方才穿上。呷一口茶,會帳起身,逕至鹹瓜街中市。 
  尋見永昌參店招牌,踱進石庫門,高聲問「洪善卿先生」。有小夥計答應,邀進客堂,問明姓字,忙去通報。不多時,洪善卿匆匆出來。趙樸齋雖也久別,見他削骨臉,爆眼睛,卻還認得,趨步上前,口稱「娘舅」,行下禮去。洪善卿還禮不迭,請起上坐,隨問:「令堂阿好?阿曾一淘來?寓來□陸裡?」樸齋道:「小寓寶善街悅來客棧。無(女每)勿曾來,說搭娘舅請安。」說著,小夥計送上煙茶二事。 
  洪善卿問及來意,樸齋道:「也無啥事幹,要想尋點生意來做做。」善卿道:「近來上海灘浪,倒也匆好做啥生意囗。」樸齋道:「為仔無(女每)說,人末一年大一年哉,來□屋裡做啥囗?還是出來做做生意罷。」善卿道:「說也匆差。耐今年十幾歲?」樸齋說:「十七。」善卿道:「耐還有個令妹,也好幾年勿見哉,比耐小幾歲?阿曾受茶?」樸齋說:「勿曾。今年也十五歲哉。」善卿道:「屋裡還有啥人?」樸齋道:「不過三個人,用個娘姨。」善卿道:「人淘少,開消總也有限。」樸齋道:「比仔從前省得多哉。」 
  說話時,只聽得天然幾上自鳴鐘連敲了十二下,善卿即留樸齋便飯,叫小夥計來說了。須臾,搬上四盤兩碗,還有一壺酒,甥舅兩人對坐同飲,絮語些近年景況,閒談些鄉下情形。善卿又道:「耐一干仔住來□客棧裡,無撥照應(口宛)。」樸齋道:「有個米行裡朋友,叫張小村,也到上海來尋生意,一淘住來保。」善卿道:「故也罷哉。」吃過了飯,揩面漱口。善卿將水煙筒授與樸齋,道:「耐坐一歇,等我幹出點小事體,搭耐一淘北頭去。」樸齋唯唯聽命。善卿仍匆匆的進去了。 
  樸齋獨自坐著,把水煙吸了個不耐煩。直敲過兩點鐘,方見善卿出來,又叫小夥計來叮囑了幾句,然後讓樸齋前行,同至街上,向北一直過了陸家石橋,坐上兩把東洋車,逕拉至寶善街悅來客棧門口停下,善卿約數都給了錢。樸齋即請善卿進棧,到房間裡。 
  那同寓的張小村已吃過中飯,床上鋪著大紅絨毯,擺著亮汪汪的煙盤,正吸得煙騰騰的。見趙樸齋同人進房,便料定是他娘舅,忙丟下煙槍起身廝見。洪善卿道:「尊姓是張?」張小村道:「正是。老伯阿是善卿先生?」善卿道:「豈敢,豈敢。」小村道:「勿曾過來奉候,抱歉之至。」謙遜一回,對面坐定。趙樸齋取一支水煙筒送上善卿。善卿道:「捨甥初次到上海,全仗大力照應照應。」小村道:「小侄也匆懂啥事體,一淘上來末自然大家照應點。」又談了些客套,善卿把水煙筒送過來,小村一手接著,一手讓去床上吸鴉片煙。善卿說:「勿會吃。」仍各坐下。 
  樸齋坐在一邊,聽他們說話,慢慢的說到堂子倌人。樸齋正要開口問問,恰好小村送過水煙筒。樸齋趁勢向小村耳邊說了幾句。小村先哈哈一笑,然後向善卿道:「樸兄說要到堂子裡見識見識,阿好?」善卿道:「陸裡去囗?」小村道:「還是棋盤街浪去走走罷。」善卿道:「我記得西棋盤街聚秀堂裡有個倌人,叫陸秀寶,倒無啥。」樸齋插嘴道:「就去哉(口宛)。」小村只是笑,善卿也不覺笑了。樸齋催小村收拾起煙盤,又等他換了一副簇新行頭,頭戴瓜稜小帽,腳登京式鑲鞋,身穿銀灰杭線棉袍,外罩寶藍寧綢馬褂,再把脫下的衣裳,一件件都折疊起來,方才與善卿相讓同行。 
  樸齋正自性急,拽上房門,隨手鎖了,跟著善卿、小村出了客棧。轉兩個彎,已到西棋盤街,望見一盞八角玻璃燈,從鐵管撐起在大門首,上寫「聚秀堂」三個朱字。善卿引小村、樸齋進去,外場認得善卿,忙喊:「楊家(女每),莊大少爺朋友來。」只聽得樓上答應一聲,便「登登登」一路腳聲到樓門口迎接。 
  三人上樓,那娘姨楊家(女每)見了,道:「懊,洪大少爺,房裡請坐。」一個十三四歲的大姐,早打起簾子等候。不料房間裡先有一人橫躺在榻床上,摟著個倌人,正戲笑囗;見洪善卿進房,方丟下倌人,起身招呼,向張小村、趙樸帝也拱一拱手,隨問尊姓。洪善卿代答了,又轉身向張小村道:「第位是莊荔甫先生。」小村說聲「久仰」。 
  那情人掩在莊荔甫背後,等坐定了,才上前來敬瓜子。大姐也拿水煙筒來裝水煙。莊荔甫向洪善卿道:「正要來尋耐,有多花物事,耐看看阿有啥人作成?」即去身邊摸出個折子,授與善卿。善卿打開看時,上面開列的或是珍寶,或是古董,或是書畫,或是衣服,底下角明標價值號碼。善卿皺眉道:「第號物事,消場倒難囗。聽見說杭州黎篆鴻來裡,阿要去問聲俚看?」莊荔甫道:「黎篆鴻搭,我教陳小雲拿仔去哉,勿曾有回信。」善卿道:「物事來保陸裡?」荔甫道:「就來□宏壽書坊裡樓浪,阿要去看看?」善卿道:「我是外行,看啥囗。」 
  趙樸齋聽這等說話,好不耐煩,自別轉頭,細細的打量那倌人:一張雪白的圓面孔,五官端正,七竅玲瓏,最可愛的是一點朱唇時時含笑,一雙俏眼處處生情;見他家常只戴得一枝銀絲蝴蝶,穿一件東方亮竹布衫,罩一件無色縐心緞鑲馬甲,下束膏荷縐心月白緞鑲三道繡織花邊的褲子。樸齋看的出神,早被那倌人覺著,笑了一笑,慢慢走到靠壁大洋鏡前,左右端詳,掠掠鬢腳。樸齋忘其所以,眼光也跟了過去。忽聽洪善卿叫道:「秀林小姐,我替耐秀寶妹子做個媒人阿好?」樸齋方知那倌人是陸秀林,不是陸秀寶。只見陸秀林回頭答道:「照應倪妹子,阿有啥勿好?」即高聲叫楊家(女每)。 
  正值楊家(女每)來絞手巾、沖茶碗,陸秀林便叫他喊秀寶上來加茶碗。楊家(女每)問:「陸裡一位嗄?」洪善卿伸手指著樸齋,說是「趙大少爺」。楊家(女每)(目夷)了兩眼,道:「阿是第位趙大少爺?我去喊秀寶來。」接了手巾,忙「登登登」跑了去。 
  不多時,一路「咕咕咯咯」小腳聲音,知道是陸秀寶來了。趙樸齋眼望著簾子,見陸秀寶一進房間,先取瓜子碟子,從莊大少爺、洪大少爺挨順敬去;敬到張小村、趙樸齋兩位,問了尊姓,卻向樸齋微微一笑。樸齋看陸秀寶也是個小圓面孔,同陸秀林一模一樣,但比秀林年紀輕些,身材短些;若不是同在一處,竟認不清楚。 
  陸秀寶放下碟子,挨著趙樸齋肩膀坐下。樸齋倒有些不好意思的,左不是,右不是,坐又坐不定,走又走不開。幸虧楊家(女每)又跑來說:「趙大少爺,房間裡去。」陸秀寶道:「一淘請過去哉(口宛)。」大家聽說,都立起來相讓。莊荔甫道:「我來引導。」正要先走,被陸秀林一把拉住袖口,說道:「耐(要勿)去囗,讓俚□去末哉。」 
  洪善卿回頭一笑,隨同張小村、趙樸齋跟著楊家(女每),走過陸秀寶房間裡。就在陸秀林房間的間壁,一切鋪設裝演不相上下,也有著衣鏡,也有自嗚鐘,也有泥金箋對,也有彩畫絹燈。大家隨意散坐,楊家(女每)又亂著加茶碗,又叫大姐裝水煙。接著外場送進乾濕來,陸秀寶一手托了,又敬一遍,仍去和趙樸齋並坐。 
  楊家(女每)站在一旁,問洪善卿道:「趙大少爺公館來□陸裡嗄?」善卿道:「俚搭張大少爺一淘來□悅來棧。」楊家(女每)轉問張小村道:「張大少爺阿有相好嗄?」小村微笑搖頭。楊家(女每)道:「張大少爺無撥相好末,也攀一個哉(口宛)。」小村道:「阿是耐教我攀相好?我就攀仔耐末哉(口宛),阿好?」說得大家哄然一笑。楊家(女每)笑了,又道:「攀仔相好末,搭趙大少爺一淘走走,阿是鬧熱點?」小村冷笑不答,自去榻床躺下吸煙。 
  楊家(女每)向趙樸齋道:「趙大少爺,耐來做個媒人罷。」樸齋正和陸秀寶鬼混,裝做不聽見。秀寶奪過手說道:「教耐做媒人,啥勿響嗄?」樸齋仍不語。秀寶催道:「耐說說啥。」樸齋沒法,看看張小村面色要說,小村只管吸煙不理他。正在為難,恰好莊荔甫掀簾進房。趙樸齋借勢起身讓坐。楊家(女每)見沒意思,方同大姐出去了。 
  莊荔甫對著洪善卿坐下,講論些生意場中情事,張小村仍躺下吸煙。陸秀寶兩隻手按住趙樸齋的手,不許動,只和樸齋說閒話。一回說要看戲,一回說要吃酒,樸齋嘻著嘴笑。秀寶索性擱起腳來,滾在懷裡。樸齋騰出一手,伸進秀寶袖子裡去。秀寶掩緊胸脯,發急道:「(要勿)喲」張小村正吸完兩口煙,笑道:「耐放來□『水餃子』勿吃,倒要吃『饅頭』。」樸齋不懂,問小村道:「耐說啥?」秀寶忙放下腳,拉樸齋道:「耐(要勿)去聽俚,俚來□尋耐開心哉囗!」復(目夷)著張小村,把嘴披下來道:「耐相好末勿攀,說例會說得野□!」一句說得張小村沒趣起來,訕訕的起身去看鐘。 
  洪善卿黨小村意思要走,也立起來道:「倪一淘吃夜飯去。」趙樸齋聽說,慌忙摸塊洋錢丟在乾濕碟子裡。陸秀寶見了道:「再坐歇囗。」一面喊秀林:「阿姐,要去哉。」陸秀林也跑過這邊來,低聲和莊荔甫說了些什麼,才同陸秀寶送至樓門口,都說:「晚歇一淘來。」四人答應下樓。 
  第一回終。
   
  【第二回 小伙子裝煙空一笑 清倌人吃酒枉相譏】
  
   按:四人離了聚秀堂,出西棋盤街北口,至斜角對過保合樓,進去揀了土廳後面小小一問亭子坐下。堂倌送過煙茶,便請點菜。洪善卿開了個菜殼子,另外加一湯一碗。堂倌鋪上台單,擺上圍簽,集亮了自來火。看鍾時已過六點,洪善卿叫燙酒來,讓張小村首座,小村執意不肯,苦苦的推莊荔甫坐了。張小村次坐,趙樸齋第三,洪善卿主位。堂倌上了兩道小碗,莊荔甫又與洪善卿談起生意來,張小村還戧說兩句。 
  趙樸齋本自不懂,也無心相去聽他,只聽得廳側書房內,彈唱之聲十分熱鬧,便坐不住,推做解手溜出來,向玻璃窗下去張看。只見一桌圓台,共是六客,許多倌人團團圍繞,夾著些娘姨、大姐,擠滿了一屋子。其中向外坐著紫糖面色、三綹烏須的一個胖子,叫了兩個局。右首倌人正唱那二黃《採桑》一套,被琵琶遮著臉,不知生的怎樣。那左首的年紀大些,卻是風流倜儻,見胖子豁拳輸了,便要代酒。胖子不許代,一面攔住他手,一面伸下嘴去要呷。不料被右首倌人停了琵琶,從袖子底下伸過手來,悄悄的取那一杯酒授與他娘姨吃了。胖子沒看見,呷了個空,引得哄堂大笑。 
  趙樸齋看了,滿心羨慕,只可恨不知趣的堂倌請去用菜,樸齋只得歸席。席間六個小碗陸續上畢,莊荔甫還指手畫腳談個不了。堂相見不大吃酒,隨去預備飯菜。洪善卿又每位各敬一杯,然後各揀干稀飯吃了,揩面散坐。堂倌呈上菜帳,洪善卿略看一看,叫寫永昌參店,堂倌連聲答應。 
  四人相讓而行,剛至正廳上,正值書房內那胖子在廳外解手回來,已吃得滿面通紅。一見洪善卿,嚷道:「善翁也來裡,巧極哉,裡向坐。」不由分說,一把拉住;又攔著三人道:「一淘敘敘哉(口宛)」莊荔甫辭了先走。張小村向趙樸齋丟個眼色,兩人送也辭了,與洪善卿作別,走出保合樓。 
  趙樸齋在路上咕嚕道:「耐為啥要走囗?鑲邊酒末落得擾擾俚哉(口宛)。」被張小村咄了一口,道:「俚□叫來□長三書寓,耐去叫麼二,阿要坍台!」樸齋方知道有這個緣故,便想了想道:「莊荔甫只怕來□陸秀林搭,倪也到秀寶搭去打茶會,阿好?」小村又哼了一聲,道:「俚勿搭耐一淘去,耐去尋俚做啥?阿要去討惹厭!」樸齋道:「價末到陸裡去囗?」小村只是冷笑,慢慢說道:「也怪勿得耐,頭一埭到上海,陸裡曉得白相個多花經絡?我看起來,(要勿)說啥長三書寓,就是麼二浪,耐也(要勿)去個好。俚□才看慣仔大場面哉,耐拿三四十洋錢去用撥俚,也勿來俚眼睛裡。況且陸秀寶是清倌人,耐阿有幾百洋錢來搭俚開寶?就省點也要一百開外□,耐也犯勿著(口宛)。耐要白相末,還是到老老實實場花去,倒無啥。」樸齋道:「陸裡搭嗄?」小村道:「耐要去,我同耐去末哉。比仔長三書寓,不過場花小點,人是也差勿多。」樸齋道:「價末去囗。」小村立住腳一看,恰走到景星銀樓門前,便說:「耐要去末打幾首走。」當下領樸齋轉身,重又向南。 
  過打狗橋,至法租界新街,盡頭一家,門首掛一盞燻黑的玻璃燈,跨進門口、便是樓梯。樸齋跟小村上去看時,只有半間樓房,狹窄得很,左首橫安著一張廣漆大床,右首把擱板拼做一張煙榻,卻是向外對樓梯擺的,靠窗杉木妝台,兩邊「川」字高椅,便是這些東西,倒鋪得花團錦簇。樸齋見房裡沒人,便低聲問小村道:「第搭阿是麼二嗄?」小村笑道:「勿是麼二,叫阿二。」樸齋道:「阿二末比仔麼二阿省點?」小村笑而不答。忽聽得樓梯下高聲喊道:「二小姐,來囗。」喊了兩遍,方有人遠遠答應,一路戲笑而來。樸齋還只管問,小村忙告訴他說:「是花煙間。」樸齋道:「價末為啥說是阿二呢?」小村道:「俚名字叫王阿二。耐坐來裡,(要勿)多說多話。」 
  話聲未絕,那王阿二已上樓來了,樸齋遂不言語。王阿二一見小村,便攛上去嚷道:「耐好啊,騙我阿是?耐說轉去兩三個月(口宛),直到仔故歇坎坎來!阿是兩三個月嗄,只怕有兩三年哉。我教娘姨到棧房裡看仔耐幾埭,說是匆曾來,我還信勿過。間壁郭孝婆也來看耐,倒說道匆來個哉。耐只嘴阿是放屁,說來□閒話阿有一句做到?把我倒記好來裡,耐再勿來末,索性搭耐上一上,試試看末哉!」小村忙陪笑央告道:「耐(要勿)動氣,我搭耐說。」便湊著王阿二耳朵邊輕輕的說話。說不到三四句,王阿二忽跳起來,沉下臉道:「耐倒乖殺□!耐想拿件濕布衫撥來別人著仔,耐末脫體哉,阿是?」小村發急道:「勿是呀,耐也等我說完仔了囗。」王阿二便又爬在小村懷裡去聽,也不知咕咕唧唧說些什麼。只見小村說著又努嘴,王阿二即回頭把趙樸齋瞟了一眼,接著小村又說了幾句。王阿二道:「耐末那價呢?」小村道:「我是原照舊囗。」 
  王阿二方才罷了,立起身來剔亮了燈台,問樸齋尊姓,又自頭至足,細細打量。樸齋別轉臉去裝做看單條。只見一個半老娘姨,一手提水銚子,一手托兩盒煙膏,蹭上樓來,見了小村,也說道:「阿啃,張先生(口宛)!倪只道仔耐匆來個哉,還算耐有良心□。」王阿二道:「呸,人要有仔良心,是狗也勿吃仔屎哉!」小村笑道:「我來仔倒說我無良心,從明朝起匆來哉。」王阿二也笑道:「耐阿敢嗄!」說時,那半老娘姨已把煙盒放在煙盤裡,點了煙燈,沖了茶碗,仍提銚子下樓自去。 
  王阿二靠在小村身傍,燒起煙來;見樸齋獨自坐著,便說:「榻床浪來(身單)(身單)囗。」樸齋巴不得一聲,隨向煙榻下手躺下,看著王阿二燒好一口煙,裝在槍上授與小村,「颼溜溜」的直吸到底。又燒了一口。小村也吸了。至第三口,小村說:「(要勿)吃哉。」王阿二調過槍來授與樸齋。樸齋吸不慣,不到半口,斗門噎住。王阿二接過槍去打了一簽,再吸再噎。王阿二「嗤」的一笑。樸齋正自動火,被他一笑,心裡越發癢癢的。王阿二將簽子打通煙眼,替他把火,樸齋趁勢捏他手腕。王阿二奪過手,把樸齋腿膀盡力摔了一把,摔得樸齋又酸,又痛,又爽快。樸齋吸完煙,卻偷眼去看小村,見小村閉著眼,朦朦朧朧、似睡非睡光景。樸齋低聲叫:「小村哥。」連叫兩聲,小村只搖手不答應。王阿二道:「煙迷呀,隨俚去罷。」樸齋便不叫了。 
  王阿二索性挨過樸齋這邊,拿簽子來燒煙。樸齋心裡熱的像熾炭一般,卻關礙著小村,不敢動手,只目不轉睛的呆看。見他雪白的面孔,漆黑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血滴滴的嘴唇,越看越愛,越愛越看。王阿二見他如此,笑問:「看啥?」樸齋要說又說不出,也嘻著嘴笑了。王阿二知道是個沒有開葷的小伙子,但看那一種靦腆神情,倒也惹氣,裝上煙,把槍頭塞到樸齋嘴邊,說道:「哪,請耐吃仔罷。」自己起身,向桌上取碗茶呷了一口,回身見樸齋不吃煙,便問:「阿要用口茶?」把半碗茶授與樸齋。慌的樸齋一骨碌爬起來,雙手來接,與王阿二對面一碰,淋淋漓漓潑了一身的茶,幾乎砸破茶碗,引得王阿二放聲大笑起來。這一笑連小村都笑醒了,揉揉眼,問:「耐□笑啥?」王阿二見小村呆呆的出神,更加彎腰拍手,笑個不了。樸齋也跟著笑了一陣。 
  小村抬身起坐,又打個呵欠,向樸齋說:「倪去罷。」樸齋知道他為這煙不過癮,要緊回去,只得說「好」。王阿二和小村兩個又輕輕說了好些話。小村說畢,一徑下樓。樸齋隨後要走,王阿二一把拉住樸齋袖子,悄說:「明朝耐一干仔來。」 
  樸齋點點頭,忙跟上小村,一同回至悅來棧,開門點燈。小村還要吃煙過癮,樸齋先自睡下,在被窩裡打算。想小村閒話倒也不錯,況且王阿二有情於我,想也是緣分了。只是丟不下陸秀寶,想秀寶畢竟比王阿二縹致些,若要兼顧,又恐費用不敷。這個想想,那個想想,想得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一時,小村吸足了煙,出灰洗手,收拾要睡。樸齋重又披衣坐起,取水煙筒吸了幾口水煙,再睡下去,卻不知不覺睡著了。 
  睡到早晨六點鐘,樸齋已自起身,叫棧使舀水洗臉,想到街上去吃點心也好趁此白相相。看小村時,正鼾鼾的好困辰光。因把房門掩上,獨自走出寶善街,在石路口長源館裡吃了一碗廿八個錢的悶肉大面。由石路轉到四馬路,東張西望,大踱而行。正碰著拉垃圾的車子下來,幾個工人把長柄鐵鏟鏟了垃圾拋上車去,落下來四面飛灑,濺得遠遠的。樸齋怕沾染衣裳,待欲回棧,卻見前面即是尚仁裡,聞得這尚仁裡都是長三書寓,便進弄去逛逛。只見弄內家家門首貼著紅箋條子,上寫倌人姓名。中有一家,石刻門坊,掛的牌子是黑漆金書,寫著「衛霞仙書寓」五字。 
  樸齋站在門前,向內觀望,只見娘姨蓬著頭,正在天井裡漿洗衣裳,外場蹺著腿,正在客堂裡揩拭玻璃各式洋燈。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大姐,嘴裡不知咕嗜些什麼,從裡面直跑出大門來,一頭撞到樸齋懷裡。樸齋正待發作,只聽那大姐張口罵道:「撞殺耐□娘起來,眼睛阿生來□!」樸齋一聽這嬌滴滴聲奇,早把一腔怒氣消化淨盡,再看他模樣俊秀,身材伶俐,倒嘻嘻的笑了。那大姐撤了樸齋,一轉身又跑了去。 
  忽又見一個老婆子,也從裡面跑到門前,高聲叫「阿巧」,又招手兒說:「(要勿)去哉。」那大姐聽了,便撅著嘴,一路咕嚕著,慢慢的回來。那老婆子正要進去,見樸齋有些詫異,即立住腳,估量是什麼人。樸齋不好意思,方訕訕的走開,仍向北出弄。先前垃圾車子早已過去,遂去華眾會樓上泡了一碗茶,一直吃到七八開,將近十二點鐘時分,始回棧房。 
  那時小村也起身了。棧使搬上中飯,大家吃過洗臉,樸齋便要去聚秀堂打茶會。小村笑道:「第歇辰光,倌人才困來□床浪,去做啥?」樸齋無可如何。小村打開煙盤,躺下吸煙。樸齋也躺在自己床上,眼看著帳頂,心裡轆轆的轉念頭,把右手抵住門牙去咬那指甲;一會兒又起來向房裡轉圈兒,踱來踱去,不知踱了幾百圈。見小村剛吸得一口煙,不好便催,哎的一聲歎口氣,重複躺下。小村暗暗好笑,也不理他。等得小村過了癮,樸齋已連催四五遍。 
  小村勉強和樸齋同去,一徑至聚秀堂。只見兩個外場同娘姨在客堂裡一桌碰和,一個忙丟下牌去樓梯邊喊一聲「客人上來」。樸齋三腳兩步,早自上樓,小村跟著到了房裡。只見陸秀寶坐在靠窗桌子前,擺著紫檀洋鏡台,正梳頭囗。楊家(女每)在背後用蓖蓖著,一邊大姐理那脫下的頭髮。小村、樸齋就桌子兩傍高椅上坐下,秀寶笑問:「阿曾用飯嗄?」小村道:「吃過仔歇哉。」秀寶道:「啥能早嗄?」楊家(女每)接口道:「俚□棧房裡才實概個。到仔十二點鐘末,就要開飯哉;勿像倪堂子裡,無撥啥數目,晚得來!」 
  說時,大姐已點了煙燈,又把水煙筒給樸齋裝水煙。秀寶即請小村榻上用煙,小村便去躺下吸起來。外場提水銚子來沖茶,楊家(女每)絞了手巾。樸齋看秀寶梳好頭,脫下藍洋布衫,穿上件元縐馬甲,走過壁間大洋鏡前,自己端詳一回。忽聽得間壁喊「楊家(女每)」,是陸秀林聲音。楊家(女每)答應著,忙收拾起鏡台,過那邊秀林房裡去了。 
  小村問秀寶道:「莊大少爺阿來裡?」秀寶點點頭。樸齋聽說,便要過去招呼,小村連聲喊住。秀寶也拉著樸齋袖子,說:「坐來浪。」樸齋被他一拉,趁勢在大床前籐椅上坐了。秀寶就坐在他膝蓋上,與他唧唧說話,樸齋茫然不懂。秀寶重說一遍,樸齋終聽不清說的是什麼。秀寶沒法,咬牙恨道:「耐個人啊!」說著,想了一想,又拉起樸齋來,說:「耐過來,我搭耐說囗。」兩個去橫躺在大床上,背著小村,方漸漸說明白了。一會兒,秀寶忽格格笑說:「阿唁,(要勿)囗!」一會兒又極聲喊道:「哎喲,楊家(女每)快點來囗!」接著「哎喲喲」喊個不住。楊家(女每)從間壁房裡跑過來,著實說道:「趙大少爺(要勿)吵囗!」樸齋只得放手。秀寶起身,掠掠鬢腳,楊家(女每)向枕邊抬起一支銀絲蝴蝶替他戴上,又道:「趙大少爺阿要會吵,倪秀寶小姐是清倌人囗。」 
  樸齋只是笑,卻向煙榻下手與小村對面歪著,輕輕說道:「秀寶搭我說,要吃台酒。」小村道:「耐阿吃嗄?」樸齋道:「我答應俚哉。」小村冷笑兩聲,停了半晌,始說道:「秀寶是清倌人囗,耐阿曉得?」秀寶插嘴道:「清倌人末,阿是無撥客人來吃酒個哉?」小村冷笑道:「清倌人只許吃酒勿許吵,倒凶得野□!」秀寶道:「張大少爺,倪娘姨□說差句把閒話,阿有啥要緊嗄?耐是趙大少爺朋友末,倪也望耐照應照應,阿有啥攛掇趙大少爺來扳倪個差頭?耐做大少爺也犯勿著(口宛)。」楊家(女每)也說道:「我說趙大少爺(要勿)吵,也匆曾說差啥閒話(口宛)。倪要是說差仔,得罪仔趙大少爺,趙大少爺自家也蠻會說□,阿要啥攛掇嗄?」秀寶道:「幸虧倪趙大少爺是明白人,要聽仔朋友□閒話,也好煞哉。」 
  一語來了,忽聽得樓下喊道:「楊家(女每),洪大少爺上來。」秀寶方住了嘴。楊家(女每)忙迎出去,樸齋也起身等候。不料隨後一路腳聲,卻至間壁候莊荔甫去了。 
  第二回終。 
   
  【第三回 議芳名小妹附招牌 拘俗禮細崽翻首座】
  
  按:不多時,洪善卿與莊荔甫都過這邊陸秀寶房裡來,張小村,趙樸齋忙招呼讓坐。樸齋暗暗教小村替他說請吃酒。小村微微冷笑,尚未說出。陸秀寶看出樸齋意思,戰說道:「吃酒末阿有啥勿好意思說嗄?趙大少爺請耐□兩位用酒,說一聲末是哉。」樸齋只得跟著也說了。莊荔甫笑說:「應得奉陪。」洪善卿沉吟道:「阿就是四家頭?」樸齋道:「四家頭忒少。」隨問張小村道:「耐曉得吳松橋來□陸裡?」小村道:「俚來□義大洋行裡,耐陸裡請得著嗄?要我搭耐自家去尋□。」樸齋道:「價末費神耐替我跑一埭,阿好?」 
  小村答應了。樸齋又央洪善卿代請兩位。莊荔甫道:「去請仔陳小雲罷。」洪善卿道:「晚歇我隨便碰著哈人,就搭俚一淘來末哉。」說了,便站起來道:「價末晚歇六點鐘再來,我要去幹出點小事體。」樸齋重又懇托。陸秀寶送洪善卿走出房間。莊荔甫隨後追上,叫住善卿道:「耐碰著仔陳小雲,搭我問聲看,黎篆鴻搭物事阿曾拿得去。」 
  洪善卿答應下樓,一直出了西棋盤街,恰有一把東洋車拉過。善卿坐上,拉至四馬路西苔芳裡停下,隨意給了些錢,便向弄口沈小紅書離進去,在天井裡喊「阿珠」。一個娘姨從樓窗口探出頭來,見了道:「洪老爺,上來囗。」善卿問:「王老爺阿來裡?」阿珠道:「勿曾來。有三四日匆來哉。阿曉得來□陸裡?」善卿道:「我也好幾日勿曾碰著。先生呢?」阿珠道:「先生坐馬車去哉。樓浪來坐歇囗。」善卿已自轉身出門,隨口答道:「(要勿)哉。」阿珠又叫道:「碰著王老爺末,同俚一淘來。」 
  善卿一面應,一面走,由同安裡穿出三馬路,至公陽裡用雙珠家。直走過客堂,只有一個相幫的喊聲「洪老爺來」,樓上也不見答應。善卿上去,靜悄悄的,自己掀簾進房看時,竟沒有一個人。善卿向榻床坐下,隨後周雙珠從對過房裡款步而來,手裡還拿著一根水煙筒,見了善卿,微笑問道:「耐昨日夜頭保合樓出來,到仔陸裡去?」善卿道:「我就轉去哉(口宛)。」雙珠道:「我只道耐同朋友打茶會去,教娘姨□等仔一歇□,耐末倒轉去哉。」善卿笑說:「對勿住。」雙珠也笑著,坐在榻床前機子上,裝好一口水煙,給善卿吸。善卿伸手要接,雙珠道:「(要勿)囗,我裝耐吃。」把水煙筒嘴湊到嘴邊,善卿一口氣吸了。 
  忽然大門口一陣嚷罵之聲,蜂擁至客堂裡,劈劈拍拍打起架來。善卿失驚道:「做啥?」雙珠道:「咿是阿金□哉囗,成日成夜吵勿清爽。阿德保也匆好。」善卿便去樓窗口望下張看。只見娘姨阿金揪著他家主公阿德保辮子要拉,卻拉不動,被阿德保按住阿金□髻,只一撳,直撳下去。阿金伏倒在地,掙不起來,還氣呼呼的嚷道:「耐打我啊!」阿德保也不則聲,屈一隻腿壓在他背上,提起拳來,擂鼓似的從肩膀直敲到屁股,敲得阿金殺豬也似叫起來。雙珠聽不過,向窗口喊道:「耐□算啥嗄,阿要面孔!」樓下眾人也齊聲喊住,阿德保方才放手。雙珠挽著善卿臂膊扳轉身來,笑道:「(要勿)去看俚□囗。」將水煙筒授與善卿自吸。 
  須臾,阿金上樓,撅著嘴,哭得滿面淚痕。雙珠道:「成日成夜吵勿清爽,也匆管啥客人來□匆來□。」阿金道:「俚拿我皮襖去當脫仔了,還要打我。」說著又哭了。雙珠道:「阿有啥說嗄,耐自家見乖點,也吃勿著眼前虧哉(口宛)。」阿金沒得說,取茶碗,撮茶葉;自去客堂裡坐著哭。 
  接著阿德保提水銚子進房,雙珠道:「耐為啥打俚嗄?」阿德保笑道:「三先生阿有啥勿曉得?」雙珠道:「俚說耐當脫仔俚皮襖,阿有價事嗄?」阿德保冷笑兩聲,道:「三先生耐問聲俚看,前日仔收得來會錢,到仔陸裡去哉囗?我說送阿大去學生意,也要五六塊洋錢囗,教俚拿會錢來,俚拿匆出哉呀;難末拿仔件皮襖去當四塊半洋錢。想想阿要氣煞人!」雙珠道:「會錢末也是俚賺得來洋錢去合個會,耐倒勿許俚用。」阿德保笑道:「三先生也蠻明白□。俚真真用脫仔倒罷哉,耐看俚阿有啥用場嗄?沓來□黃浦裡末也聽見仔點響聲,俚是一點點響聲也無撥(口宛)。」雙珠微笑不語。阿德保沖了茶,又隨手絞了把手巾,然後下去。 
  善卿挨近雙珠,悄問道:「阿金有幾花姘頭嗄?」雙珠忙搖手道:「耐(要勿)去多說多話。耐末算說白相,撥來阿德保聽見仔要吵煞哉!」善卿道:「耐還搭俚瞞啥?我也曉得點來裡。」雙珠大聲道:「瞎說哉囗!坐下來,我搭同說句閒話。」善卿仍退下歸坐。雙珠道:「倪無(女每)阿曾搭耐說起歇啥?」善卿低頭一想,道:「阿是要買個討人?」雙珠點頭道:「說好哉呀,五百塊洋錢□。」善卿道:「人阿縹致嗄?」雙珠道:「就要來快哉。我是勿曾看見,想來比雙寶縹致點□。」善卿道:「房間鋪來□陸裡呢?」雙珠道:「就是對過房間。雙寶末搬仔下頭去。」善卿歎道:「雙寶心裡是也巴勿得要好,就吃虧仔老實點,做匆來生意。」雙珠道:「倪無(女每)為仔雙寶,也豁脫仔幾花洋錢哉。」善卿道:「耐原照應點俚,勸勸耐無(女每)看過點,賽過做好事。」正說時,只聽得一路大腳聲音,直跑到客堂裡,連說:「來哉,來哉!」善卿忙又向樓窗口去看,乃是大姐巧囤跑得喘吁吁的。 
  善卿知道那新買的討人來了,和雙珠爬在窗檻上等候。只見雙珠的親生娘周蘭親自攙著一個清倌人進門,巧囡前走,逕上樓來。周蘭直拉到善卿面前,問道:「洪老爺,耐看看倪小先生阿好?」善卿故意上前去打個照面。巧囡教他叫洪老爺,他便含含糊糊叫了一聲,卻羞得別轉臉去,徹耳通紅。善卿見那一種風韻可憐可愛,正色說道:「出色哉!恭喜,恭喜!發財,發財!」周蘭笑道:「謝謝耐金口。只要俚巴結點,也像仔俚□姊妹三家頭末,好哉。」口裡說,手指著雙珠。善卿回頭向雙珠一笑。雙珠道:「阿姐是才嫁仔人了,好哉。單剩我一干仔,無啥人來討得去,要耐養到老死□,啥好嗄!」周蘭呵呵笑道:「耐有洪老爺來裡(口宛)。耐嫁仔洪老爺,比雙福要加倍好□。洪老爺阿是?」 
  善卿只是笑。周蘭又道:「洪老爺先搭倪起個名字,等俚會做仔生意末,雙珠就撥仔耐罷。」善卿道:「名字叫周雙玉,阿好?」雙珠道:「阿有啥好聽點個嗄?原是『雙』啥『雙』啥,阿要討人厭!」周蘭道:「周雙玉無啥;把勢裡要名氣響末好。叫仔周雙玉,上海灘浪隨便啥人,看見牌子就曉得是周雙珠□個妹子哉(口宛),終比仔新鮮名字好點□。」巧囡在傍笑道:「倒有點像大先生個名字。周雙福,周雙玉,阿是聽仔差勿多?」雙珠笑道:「耐末曉得哈差勿多。陽台浪晾來□一塊手帕子搭我拿得來。」 
  巧囡去後,周蘭摯過雙玉,和他到對過房裡去。善卿見天色晚將下去,也要走了。雙珠道:「耐啥要緊囗?」善卿道:「我要尋個朋友去。」雙珠起身,待送不送的,只囑咐道:「耐晚歇要轉去末,先來一埭,(要勿)忘記。」 
  善卿答應出房。那時娘姨阿金已不在客堂裡,想是別處去了。善卿至樓門口,隱隱聽見亭子間有飲泣之聲。從簾子縫裡一張,也不是阿金,竟是周蘭的討人周雙寶,淌眼抹淚,面壁而坐。善卿要安慰他,跨進亭子,搭訕問道:「一干子來裡做啥?」那周雙寶見是善卿,忙起身陪笑,叫一聲「洪老爺」,低頭不語。善卿又問道:「阿是耐要搬到下頭去哉?」雙室只點點頭。善卿道:「下頭房間倒比仔樓浪要便當多花□。」雙寶手弄衣襟,仍是不語。善卿不好深談,但道:「耐閒仔點,原到樓浪來阿姐搭多坐歇,說說閒話也無啥。」雙寶方微微答應。善卿乃退出下樓,雙寶倒送至樓梯邊而回。 
  善卿出了公陽裡,往東轉至南晝錦裡中祥發呂宋票店,只見管帳胡竹山正站在門首觀望。善卿上前廝見。胡竹山忙請進裡面。善卿也不歸坐,問:「小雲阿來裡?」胡竹山道:「勿多歇朱藹人來,同仔俚一淘出去哉,看光景是吃局。」善卿即改邀胡竹山,道:「價末倪也吃局去。」胡竹山連連推辭。善卿不由分說,死拖活拽同往西棋盤街來。 
  到了聚秀堂陸秀寶房裡,見趙樸齋、張小村都在。還有一客,約摸是吳松橋,詢問不錯。胡竹山都不認識,各通姓名,然後就坐,大家隨意閒談。 
  等至上燈以後,獨有莊荔甫未到。問陸秀林,說是往拋球場買物事去的。外場罩圓台,排高椅,把掛的湘竹絹片方燈都點上了。趙樸齋已等得不耐煩,便滿房間大踱起來,被大姐一把仍拉他坐了。張小村與吳松橋兩個向榻床左右對面躺著,也不吸煙,卻悄悄的說些秘密事務。陸秀林、陸秀寶姊妹並坐在大床上,指點眾人背地說笑。胡竹山沒甚說的,仰著臉看壁間單條對聯。 
  洪善卿叫楊家(女每)拿筆硯來開局票,先寫了陸秀林、周雙珠二人。胡竹山叫清和坊的袁三寶,也寫了。再問吳松橋、張小村叫啥人。松橋說叫孫素蘭,住兆貴裡。小村說叫馬桂生,住慶雲裡。趙樸齋在旁看著寫畢,忽想起,向張小村道:「倪再去叫個王阿二來,倒有白相個(口宛)。」被小村著實瞪了一眼,樸齋後悔不迭。吳松橋只道樸齋要叫局,也攔道:「耐自家吃酒,也(要勿)叫啥局哉。」樸齋要說不是叫局,卻頓住嘴說不下去。恰好樓下外場喊聲:「莊大少爺上來。」陸秀林聽了急奔出去,樸齋也借勢走開去迎莊荔甫。 
  荔甫進房,見過眾人,就和陸秀林過間壁房間裡去。洪善卿叫「起手巾」,楊家(女每)應著,隨把局票帶下去。及至外場絞上手巾,莊荔甫也已過來,大家都揩了面。於是趙樸齋高舉酒壺,恭恭敬敬定胡竹山首座。竹山吃一大驚,極力推卻。洪善卿說著,也不依。趙樸齋沒法,便將就請吳松橋坐了,竹山次位,其餘略讓一讓,即已坐定。 
  陸秀寶上前篩了一巡酒,樸齋舉杯讓客,大家道謝而飲。第一道菜照例上的是魚翅,趙樸齋待要奉敬,大家攔說:「(要勿)客氣,隨意好。」樸齋從直遵命,只說得一聲「請」。魚翅以後,方是小碗。陸秀林已換了出局衣裳過來,楊家(女每)報說:「上先生哉。」秀林、秀寶也並沒有唱大曲,只有兩個烏師坐在簾子外吹彈了一套。 
  及至烏師下去,叫的局也陸續到了。張小村叫的馬桂生,也是個不會唱的。孫素蘭一到,即問袁三寶:「阿曾唱?」袁三寶的娘姨會意,回說:「耐□先唱末哉。」孫素蘭和准琵琶,唱一支開片,一段京調。莊荔甫先鼓起興致,叫拿大杯來擺莊。楊家(女每)去間壁房裡取過三隻雞缸杯,列在荔甫面前。荔甫說:「我先擺十杯。」吳松橋聽說,揎袖攘臂,和蕩市豁起拳來。孫素蘭唱畢,即替吳松僑代酒,代了兩杯,又要存兩杯,說:「倪要轉局去,對勿住。」 
  孫素蘭去後,周雙珠方姍姍其來。洪善卿見阿金兩隻眼睛腫得像胡桃一般,便接過水煙筒來自吸,不要他裝。阿金背轉身去立在一邊。周雙珠揭開豆蔻盒子蓋,取出一張請客票頭授與洪善卿。善卿接來看時,是朱藹人的,請至尚仁裡林素芬家酒敘。後面另是一行小字,寫道:「再有要事面商,見字速駕為幸。」這行卻加上密密的圈子。善卿猜不出是什麼事,問周雙珠道:「送票頭來是啥辰光?」雙珠道:「來仔一歇哉,阿去嗄」善卿道:「勿曉得啥事體,實概要緊。」雙珠道:「阿要教相幫□去問聲看?」善卿點點頭。雙珠叫過阿金道:「耐去喊俚□到尚仁裡林素芬搭檯面浪看看,阿曾散。問朱老爺阿有啥事體,無要緊末,說洪老爺謝謝勿來哉。」 
  阿金下樓與轎班說去。莊荔甫伸手要票頭來看了,道:「阿是藹人寫個嗄?」善卿道:「為此勿懂(口宛)。票頭末是羅子富個筆跡,到底是啥人有事體囗。」荔甫道:「羅子富做啥生意嗄?」善卿道:「俚是山東人,江蘇候補知縣,有差使來裡上海。昨日夜頭保合樓廳浪阿看見個胖子?就是俚。」趙樸齋方知那個胖子叫羅子富,記在肚裡。只見莊荔甫又向善卿道:「耐要先去末,先打兩杯莊。」善卿伸拳豁了五杯,正值那轎班回來,說道:「檯面是要散快哉,說請洪老爺帶局過去,等來□。」善卿乃告罪先行。趙樸齋不敢強留,送至房門口。外場趕忙絞上手巾,善卿略揩一把,然後出門,款步轉至寶善街,逕往尚仁裡來。 
  比及到了林素芬家門首,見周雙珠的轎子倒已先在等候,便與周雙珠一同上樓進房。只見就籌交錯,履舄縱橫,已是酒闌燈闌時候。檯面上只有四位,除羅子富、陳小雲外,還有個湯嘯庵,是朱藹人得力朋友。這三位都與洪善卿時常聚首的。只一位不認識,是個清瘦面龐、長跳身材的後生。及至敘談起來,才知道姓葛,號仲英,乃蘇州有名貴公子。洪善卿重複拱手致敬道:「一向渴慕,幸會,幸會!」羅子富聽說,即移過一雞缸杯酒來授與善卿,道:「請耐吃一杯濕濕喉嚨,(要勿)害仔耐渴慕得要死。」善卿只是訕笑,接來放在桌上,隨意向空著的高椅坐了。周雙珠坐在背後,林素芬的娘姨另取一副杯箸奉上。林素芬親自篩了一杯酒,羅子富偏要善卿吃那一雞缸杯。善卿笑道:「耐□吃也吃完哉,還請我來吃啥酒!耐要請我吃酒末,也擺一台起來。」羅子富一聽,直跳起來道:「價末(要勿)耐吃哉,倪去罷。」 
  第三回終。 
   
  【第四回 看面情代庖當買辦 丟眼色吃醋是包荒】
  
  按:湯嘯庵拉羅子富坐下,說道:「耐啥要緊囗?我說末,耐先教月琴先生打發個娘婉轉去,擺起檯面來。善卿坎坎來,也讓俚擺個莊,等藹人轉來仔一淘過去,俚□也舒齊哉,阿是嗄?耐第歇去也不過等來□,做啥呢?」羅子富連說「勿差」。子富叫的兩個倌人,一個是老相好蔣月琴,便令娘姨轉去:「看俚□檯面擺好仔末再來。」 
  洪善卿四面一看,果然不見朱藹人,只有林素芬和湯嘯庵應酬檯面。還有素芬的妹子林翠芬,是湯嘯庵叫的本堂局,也幫著張羅。洪善卿詫異,問道:「藹人是主人(口宛),陸裡去哉囗?」湯嘯庵道:「黎篆鴻說句閒話,教俚去一埭,要轉來快哉。」洪善卿道:「說起黎篆鴻,倒想著哉。」即向陳小雲道:「荔甫要問耐,一篇帳阿曾拿到黎篆鴻搭去?」陳小雲道:「我托藹人拿得去哉。我看價錢開得忒大仔點。」洪善卿道:「阿曉得第號物事陸裡來個嗄?」陳小雲道:「說是廣東人家,細底也勿清爽。」羅子富向洪善卿道:「我也要問耐,耐阿是做仔包打聽哉?雙珠先生有個廣東客人,勿曉得俚細底,耐阿曾搭俚打聽歇?」大家呵呵一笑。洪善卿也笑了。周雙珠道:「倪陸裡有啥廣東客人嗄,耐倒搭倪拉個廣東客人來做做哉(口宛)。」 
  羅子富正要回言,洪善卿攔住道:「(要勿)瞎說哉。我擺十杯莊,耐來打。」羅子富挽起袖子,與洪善卿豁拳,一交手便輸了。羅子富道:「豁仔一淘吃。」接連豁了五拳,竟輸了五拳。蔣月琴代了一杯。那一個新做的倌人叫黃翠鳳,也伸手來接酒。洪善卿道:「怪勿得耐要豁拳,有幾花人搭耐代酒□。」羅子富道:「大家勿許代,我自家吃。」洪善卿拍手的笑。陳小雲說:「代代罷。」湯嘯庵幫他篩酒,取一杯授與黃翠鳳吃。黃翠鳳知道羅子富要翻檯到蔣月琴家去,因說道:「倪去哉,阿要存兩杯?」羅子富搖頭說:「(要勿)存哉。」黃翠鳳乃先走了。 
  湯嘯庵勸羅子富停歇再豁,卻教陳小雲先與洪善卿交手,也豁上五拳。接著湯嘯庵自己都豁過了,單剩下葛仲英一個。 
  那葛仲英正或轉身,和倌人吳雪香兩個唧唧噥噥的咬耳朵說話,連半日洪善卿如何擺莊都沒有理會。及至湯嘯庵叫他豁拳,葛仲英方回頭問:「做啥?」羅子富道:「曉得耐□是恩相好,檯面浪也推扳點末哉。阿是要做出來撥倪看看?」吳雪香把手帕子望羅子富面上甩來,說道:「耐末總無撥一句好閒話說出來!」 
  洪善卿拱手向葛仲英道:「請教豁拳。」葛仲英只豁得兩拳,吃過酒,仍和吳雪香去說話。羅子富已耐不得,伸拳與洪善卿重又豁起,這番卻是贏的。洪善卿十杯莊消去九杯,羅子富想打完這莊,偏不巧又輸了。忽聽得樓下外場喊說「朱老爺上來」。陳小雲忙阻止羅子富道:「讓藹人來豁仔一拳,收令罷。」羅子富聽說有理,便不再豁。朱藹人匆匆歸席,連說:「失陪,得罪。」又問:「啥人來裡擺莊?」 
  洪善卿且不豁拳,卻反問朱藹人道:「耐有啥要緊事體搭我商量?」朱藹人茫然不知,說:「我無啥事體(口宛)。」羅子富不禁笑道:「請耐吃花酒,倒勿是要緊事體?」洪善卿也笑道:「我就曉得是耐來□捏忙。」羅子富道:「就算是我捏忙,快點豁仔拳了去。」朱藹人道:「只剩仔一拳,也(要勿)豁哉。我來每位敬一杯。」大家說:「遵命。」 
  朱藹人取齊六隻雞缸杯,都篩上酒,一齊干訖,離席散坐。外場七手八腳絞了手巾,那蔣月琴的娘姨早來回話過了,當下又上前催請一遍。葛仲英、羅子富、朱藹人各有轎子,陳小雲自坐包車,一起倌人隨著客轎,帶局過去。惟湯嘯庵與洪善卿步行,乃約同了先走一步。 
  二人離了林素芬家,來到尚仁裡弄口,有一人正要進弄,見了忙側身垂手,叫聲「洪老爺」。洪善卿認得是王蓮生的管家,名叫來安的,便問他:「老爺呢?」來安道:「倪老爺來吸祥春裡,請洪老爺過去說句閒話。」洪善卿道:「祥春裡啥人家嗄?」來安道:「叫張蕙貞。倪老爺也坎坎做起,有勿多兩日。」洪善卿聽了,即轉向湯嘯庵說:「我去一埭就來。蔣月琴搭請俚□先坐罷。」湯嘯庵叮囑快點,自去了。 
  洪善卿隨著來安,逕至祥春裡,弄內黑魆魆的,摸過二三家,推開兩扇大門進去。來安喊說:「洪老爺來裡!」樓上接應了,不見動靜。來安又說:「拿鐵四光壁燈,迎下樓來,說:「請洪老爺樓浪去囗。」 
  善卿見樓下客堂裡七橫八豎的堆著許多紅木桌椅,像要搬場光景。上樓看時,當中掛一盞保險燈,映著四壁,像月洞一般,卻空落落的沒有一些東西,只剩下一張跋步床,一隻梳妝台,連簾帳、燈鏡諸件都收拾乾淨了。王蓮生坐在梳妝台前,正擺著四個小碗吃便夜飯。旁邊一個倌人陪他同吃,想來便是張蕙貞。 
  善卿到了房裡,即笑說道:「耐倒一干仔來裡尋開心。」蓮生起身招呼,覺善卿臉上有酒意,問:「阿是來□吃酒?」善卿道:「吃仔兩台哉。俚□請仔耐好幾埭□,故歇羅子富翻到仔蔣月琴搭去哉,耐阿高興一淘去?」蓮生微笑搖頭。善卿隨意向床上坐下,張蕙貞親自送過一支水煙筒來。善卿接了,忙說:「(要勿)客氣,耐請用飯囗。」蕙貞笑道:「倪吃好哉呀。」 
  善卿見張蕙貞滿面和氣,藹然可親,約摸是麼二住家,問他:「阿是要調頭?」蕙貞點頭應「是」。善卿道:「調來□陸裡?」蕙貞說:「是東合興裡大腳姚家,來□吳雪香□對門。」善卿道:「包房間呢?做夥計?」蕙貞道:「倪是包房間,三十塊洋錢一月□。」善卿道:「有限得勢。單是王老爺一干仔末,一節做下來也差勿多五六百局錢□,阿怕啥開消匆出?」 
  說著,王蓮生已吃畢飯,揩面漱口。那老娘姨端了一副鴉片煙盤,問蕙貞:「擺陸裡嗄?」蕙貞道:「生來擺來□床浪哉(口宛),阿要擺到地浪去?」老娘姨唏唏呵呵的端到床上,說道:「撥來洪老爺看仔,阿要笑煞嗄。」蕙貞道:「耐收捉仔下頭去罷,(要勿)多說多話哉。」那老娘姨方搬了碗碟杯筷下樓。 
  蕙貞乃請蓮生吃煙。蓮生去床上與善卿對面躺下,然後說道:「我請耐來,要買兩樣物事:一隻大理石紅木榻床,一堂湘妃竹翎毛燈片。耐明朝就搭我買得來最好。」善卿道:「送到陸裡嗄?」蓮生道:「就送到大腳姚家去,來□樓浪西面房間裡。」 
  善卿聽說,看看蕙貞,嘻嘻的笑道:「耐教別人去搭耐買仔罷,我匆來買。撥來沈小紅曉得仔,吃俚兩記耳光哉囗!」蓮生笑而不言。蕙貞道:「洪老爺,耐啥見仔沈小紅也怕個嗄?」善卿道:「啥勿怕!耐問聲王老爺看,凶得來!」蕙貞道:「洪老爺,謝謝耐,看王老爺面浪照應點倪。」善卿道:「耐拿啥物事來謝我囗?」蕙貞道:「請耐吃酒阿好?」善卿道:「啥人要吃耐台把啥酒嗄!阿是我勿曾吃歇,稀奇煞仔?」蕙貞道:「價末謝耐啥囗?」善卿道:「耐要請我吃酒末,倒是請我吃點心罷。耐末也便得勢,(要勿)去難為啥洋錢哉,阿是?」蕙貞嗤的笑道:「耐□才勿是好人。」善卿呵呵一笑,站起來道:「還有啥閒話未說,倪要去哉。」蓮生道:「無啥哉,後日請耐吃酒。耐看見子富□,先搭我說一聲,明朝送條子去。」善卿一面答應,一面下樓,仍至四馬路東公和裡蔣月琴家吃酒去了。 
  蕙貞見善卿已去,才上床來歪在蓮生身上,給他燒煙。蓮生接連吸了七八口,漸漸合攏眼睛,似乎睡去。蕙貞低聲叫道:「王老爺安置罷。」蓮生點點頭。於是端過煙盤,收拾共睡。 
  次日一點鐘辰光,兩人始起身洗臉。老娘姨搬上稀飯來吃了些,蕙貞就在梳妝台前梳頭。老娘姨仍把煙盤擺在床上。蓮生自去吸起煙來,心想沈小紅家須得先去撒個謊,然後再慢慢的告訴他才好。盤算一回,打定主意,便取馬褂著了要走。蕙貞忙問:「陸裡去?」蓮生道:「我到沈小紅搭去一埭。」蕙貞道:「價末吃仔飯了去囗。」蓮生道:「(要勿)吃哉。」蕙貞又問:「晚歇阿來吸?」蓮生想了想,說道:「耐明朝啥辰光到東合興去?」蕙貞道:「倪一早就過去哉。」蓮生道:「我明朝一點鐘到東合興來。」蕙貞道:「耐有工夫末晚歇來一埭。」 
  蓮生應諾,踅下樓來;來安跟了,出祥春裡,向東至西薈芳裡弄口,令來安回公館去打轎子來,自己即轉彎進弄。娘姨阿珠先已望見,喊道:「阿唷,王老爺來哉!」趕忙迎出天井裡,一把拉住袖子;進去又喊道:「先生,王老爺來哉。」拉到樓梯邊,方放了手。 
  蓮生款步上樓。沈小紅也出房相迎,似笑不笑的說道:「王老爺,耐倒好意思……」說得半句,哽噎住了。蓮生見他一副淒涼面孔,著實有些不過意,嘻著嘴進房坐下。沈小紅也跟進來,挨在身傍,挽著蓮生的手,問道:「我要問耐,耐三日天來□陸裡?」蓮生道:「我來裡城裡,為仔個朋友做生日,去吃仔三日天酒。」小紅冷笑道:「耐只好去騙騙小干仵!」阿珠絞上手巾,揩了。小紅又問道:「耐來□城裡末,夜頭阿轉來嗄?」蓮生道:「夜頭末就住來□朋友搭哉(口宛)。」小紅道:「耐個朋友倒開仔堂子哉!」蓮生不禁笑了。小紅也笑道:「阿珠,耐□聽聽俚閒話!我前日仔教阿金大到耐公館裡來看耐,說轎子末來□,人是出去哉。耐兩隻腳倒燥來□(口宛),一直走到仔城裡。阿是坐仔馬車打城頭浪跳進去個嗄?」阿珠呵呵笑道:「王老爺難也有點勿老實哉!陸裡去想得來好主意,說來保城裡。」小紅道:「瞞倒瞞得緊□,連朋友□尋仔好幾埭也尋勿著。」阿珠道:「王老爺,耐也老相好哉,耐就說仔要去做啥人也無啥(口宛),阿怕倪先生勿許耐嗄?」小紅道:「耐去做啥人也匆關倪事。耐定規要瞞仔倪了去做,倒好像是倪吃醋,勿許耐去,阿要氣煞人!」 
  蓮生見他們一遞一句,插不下嘴去,只看著訕笑。及至阿珠事畢下樓,蓮生方向小紅說道:「耐(要勿)去聽啥別人個閒話。我搭耐也三四年哉。我個脾氣,耐阿有啥勿曉得?我就是要去做啥人末,搭耐說明白仔再做末哉(口宛),瞞耐做啥?」小紅道:「我也匆曉得耐(口宛)。耐自家去想想看:耐一直下來,東去叫個局,西去叫個局,我阿曾說歇啥一句閒話嗄?耐第歇倒要瞞我哉,故末為啥呢?」蓮生道:「我是無價事,勿是要瞞耐。」小紅道:「我到猜著耐個意思來裡:耐也勿是要瞞我,耐是有心來□要跳槽哉,阿是?我倒要看耐跳跳看!」 
  蓮生一聽,沉下臉,別轉頭,冷笑道:「我不過三日天勿曾來,耐就說是跳槽。從前我搭耐說個閒話,阿是耐忘記脫哉?」小紅道:「正要耐說(口宛)。耐勿忘記末,耐說囗,三日天來□陸裡?做個啥人?耐說出來,我匆搭耐吵末哉。」蓮生道:「耐教我說啥囗?我說來裡城裡,耐勿信。」小紅道:「耐倒還要撥當水我上,我打聽仔了再問耐。」蓮生道:「故末蠻好。第歇耐來□氣頭浪,搭耐也無處去說;隔兩日等耐快活仔點,我再搭耐說個明白末哉。」 
  小紅鼻子裡哼了一聲,半日不言語。蓮生央告道:「倪去吃筒煙去囗。」小紅仍拉著手,同至榻床前。蓮生脫去馬褂,躺下吸煙。小紅卻呆呆的坐在下手。蓮生要想些閒話來說,又沒甚說的。 
  忽聽得樓梯上一陣腳聲,跑進房來,卻是大姐阿金大。一見蓮生,說道:「王老爺,我末到耐公館裡請耐,耐倒先來裡哉。」又道:「王老爺為啥幾日匆來,阿是動氣哉?」蓮生不答。小紅嗔道:「動啥氣嗄!打兩記耳光哉囗,動氣!」阿金大道:「王老爺,耐匆來仔末,倪先生氣得來,害倪一埭一埭來請耐。難(要勿)實概,阿曉得!」說著,移過一碗茶來,放在煙盤裡,隨把馬褂去掛在衣架上,要去。 
  蓮生見小紅呆呆的,乃說道:「倪去弄點點心來吃,阿好?」小紅道:「耐要吃啥,說末哉。」蓮生道:「耐也吃點,倪一淘吃;耐(要勿)吃末,也(要勿)去弄哉。」小紅道:「價末耐說囗。」蓮生想小紅喜吃的是蝦仁炒麵,即說了。小紅叫住阿金大,叫他喊下去,到聚豐園去叫。須臾送來,蓮生要小紅同吃。小紅攢眉道:「勿曉得為啥,民酸得來,吃勿落。」蓮生道:「價末多少吃點。」小紅沒法,用小碟檢幾根來吃了,放下。蓮生也吃不多幾筷,即叫收下去。 
  阿珠絞手巾來,回說:「耐管家打轎子來裡。」蓮生問:「阿有啥事體?」阿珠望樓窗口叫:「來二爺。」來安聽喚,立即上樓見蓮生,呈上一封請帖。蓮生開看,是葛仲英當晚請至吳雪香家吃酒的,隨手撩下。來安仍退下去了。 
  蓮生仍去榻床吸煙,忽又想起一件事來,叫阿珠要馬褂來著。阿珠便去衣架上取下,小紅喝住道:「倒要緊□(口宛),耐想陸裡去?」阿珠忙丟個眼色與小紅,道:「讓俚吃酒去罷。」小紅才不說了。適被蓮生抬頭看見,心想阿珠做什麼鬼戲,難道張蕙貞的事被他們打聽明白了不成?蓮生一面想,一面阿珠把馬褂替蓮生披上,口裡道:「難末就來叫,(要勿)去叫啥別人哉。」小紅道:「搭俚說啥嗄!俚要叫啥人,等俚去叫末哉(口宛)。」蓮生著好馬褂,拘著著小紅的手,笑道:「耐送送我囗。」小紅使勁的一撒手,反在靠壁高椅上坐下了。蓮生也挨在身傍,輕輕說了好些知己話。小紅低著頭剔理指甲,只是不理;好一會,方說道:「耐個心勿曉得那價生來□,變得來!」蓮生道:「為啥說我變心?」小紅道:「問耐自家(口宛)。」蓮生還緊著要問,小紅叉起兩手把蓮生推開,道:「去罷,去罷!看仔耐倒惹氣。」蓮生乃佯笑而去。 
  第四回終。 
   
  【第五回 墊空當快手結新歡 包住宅調頭瞞舊好】
  
  按:當下上燈時候,王蓮生下樓上轎,抬至東合興裡吳雪香家。來安通報。娘姨打起簾子,迎到房裡。只有朱藹人和葛仲英並坐閒談;王蓮生進去,彼此拱手就坐。蓮生叫來安來吩咐道:「耐到對過姚家去看看,樓浪房間裡物事阿曾齊。」 
  來安去後,葛仲英因問道:「我今朝看見耐條子,我想,東合興無撥啥張蕙貞(口宛)。後來相幫□說,明朝有個張蕙貞調到對過來,阿是嗄?」朱藹人道:「張蕙貞名字也匆曾見過歇,耐到陸裡去尋出來個嗄?」蓮生微笑道:「謝謝耐□,晚歇沈小紅來,(要勿)說起,阿好?」朱藹人、葛仲英聽了皆大笑。 
  一時,來安回來稟說:「房間裡才舒齊□哉。四盞燈搭一隻榻床,說是匆多歇送得去,榻床末排好,燈末也掛起來哉。」蓮生又吩咐道:「耐再到祥春裡去告訴俚□。」來安答應,退出客堂,交代兩個轎班道:「耐□(要勿)走開。要走末,等我轉來仔了去。」說畢出門,行至東合興裡弄口,黑暗裡閃過一個人影子,挽住來安臂膊。來安看是朱藹人的管家,名叫張壽,乃嗔道:「做啥嗄,嚇我價一跳!」張壽問:「到陸裡去?」來安攙著他說:「搭耐一淘去白相歇。」 
  於是兩人勾肩搭背,同至祥春裡張蕙貞家,向老娘姨說了,叫他傳話上去。張蕙貞又開出樓窗來,問來安道:「王老爺阿來嗄?」來安道:「老爺來□吃酒,勿見得來哉囗。」蕙貞道:「吃酒叫啥人?」來安道:「勿曉得。」蕙貞道:「阿是叫沈小紅?」來安道:「也勿曉得(口宛)。」蕙貞笑道:「耐末算幫耐□老爺,勿叫沈小紅叫啥人嗄?」來安更不答話,同張壽出了樣春裡,商量「到陸裡去白相」。張壽道:「就不過蘭芳裡哉囗。」來安說:「忒遠。」張壽道:「勿是末潘三搭去,看看徐茂榮阿來□。」來安道:「好。」 
  兩人轉至居安裡,摸到潘三家門首,先在門縫裡張一張,舉手推時,卻是拴著的。張壽敲了兩下,不見答應。又連敲了幾下,方有娘姨在內問道:「啥人來□碰門嗄?」來安接嘴道:「是我。」娘姨道:「小姐出去哉,對勿住。」來安道:「耐開門囗。』等了好一會,裡面靜悄悄的不見開門。張壽性起,拐起腳來把門「彭彭彭」踢的怪響,嘴裡便罵起來。娘姨才慌道:「來哉,來哉!」開門見了,道:「張大爺、來大爺來哉,我道是啥人。」來安問:「徐大爺阿來裡?」娘姨道:「勿曾來(口宛)。」張壽見廂房內有些火光,三腳兩步,直闖到房間裡,來安也跟進去。只見一人從大床帳子裡鑽出來,拍手跺腳的大笑。看時,正是徐茂榮。張壽、來安齊說道:「倪倒來驚動仔耐哉(口宛),阿要對勿住嗄!」娘姨在後面也呵呵笑道:「我只道徐大爺去個哉,倒來□床浪。」 
  徐茂榮點了榻床煙燈,叫張壽吸煙。張壽叫來安去吸,自己卻撩開大床帳子,直爬上去。只聽得床上扭做一團,又大聲喊道:「啥嗄,吵勿清爽!」娘姨忙上前勸道:「張大爺,(要勿)囗」張壽不肯放手,徐茂榮過去一把拉起張壽來,道:「耐末一泡子吵去看光景,阿有點清頭嗄!」張壽抹臉羞他道:「耐算幫耐□相好哉,阿是耐個相好嗄?哪,面孔!」 
  那野雞潘三披著棉襖下床。張壽還笑嘻嘻(目夷)著他做景致。潘三沉下臉來,白瞪著眼,直直的看了張壽半日。張壽把頭頸一縮,道:「阿唷,阿唷!我嚇得來!」潘三沒奈何,只掙出一句道:「倪要板面孔個!」張壽隨口答道:「(要勿)說啥面孔哉!耐就板起屁股來,倪……」說到「倪」字,卻頓住嘴,重又上前去潘三耳朵邊說了兩句。潘三發極道:「徐大爺耐聽囗,耐□好朋友說個啥閒話嗄!」徐茂榮向張壽央告道:「種種是倪勿好,叨光耐搭倪包荒點,好阿哥!」張壽道:「耐叫饒仔也罷哉,勿然我要問聲俚看,大家是朋友,阿是徐大爺比仔張大爺長三寸□?」潘三接嘴道:「耐張大爺有恩相好來□,倪是巴結匆上(口宛),只好徐大爺來照應點倪(口宛)。」張壽向來安道:「耐聽囗,徐大爺叫得阿要開心!徐大爺個魂靈也撥俚叫仔去哉。」來安道:「倪(要勿)聽,阿有啥人來叫聲倪嗄。」潘三笑道:「來大爺末算得是好朋友哉,說說閒話也要幫句把□。」張壽道:「耐要是說起朋友來……」剛說得一句,被徐茂榮大喝一聲,剪住了道:「耐再要說出啥來末,兩記耳光!」張壽道:「就算我怕仔耐末哉,阿好?」徐茂榮道:「耐倒來討我個便宜哉!」一面說,一面挽起袖子,趕去要打。張壽慌忙奔出天井,徐茂榮也趕出去。 
  張壽拔去門閂,直奔到弄東轉彎處,不料黑暗中有人走來,劈頭一撞。那人說:「做啥,做啥?」聲音很覺廝熟。徐茂榮上前問道:「阿是長哥嗄?」那人答應了。徐茂榮遂拉了那人的手,轉身回去;又招呼張壽道:「進來罷,饒仔耐罷。」 
  張壽放輕腳步,隨後進門,仍把門閂上,先向簾下去張看那人,原來是陳小雲的管家,名叫長福。張壽忙進去問他:「阿是散仔檯面哉?」長福道:「陸裡就散?局票坎坎發下去。」張壽想了想,叫:「來哥,優先去罷。」徐茂榮道:「倪一淘去哉。」說著,即一哄而去,潘三送也送不及。 
  四人同高了居安裡,往東至石路口。張壽不知就裡,只望前走。徐茂榮一把拉住,叫他朝南。張壽向來安道:「倪勿去哉囗。」徐茂榮從背後一推,說道:「耐勿去?耐強強看!」張壽幾乎打跌,只得一同過了鄭家木橋。 
  走到新街中,只見街傍一個娘姨,搶過來叫聲「長大爺」,拉了長福袖子,口裡說著話,腳下仍走著路,引到一處,推開一扇半截門闌進去。裡面只有個六七十歲的老婆子,靠壁而坐。桌子上放著一盞暗昏昏的油燈。娘姨趕著叫郭孝婆,問:「煙盤來□陸裡?」郭孝婆道:「原來裡床浪(口宛)。」 
  娘姨忙取個紙吹,到後半間去,向壁間點著了馬口鐵回光鏡玻璃罩壁燈,集得高高的,請四人房裡來坐,又去點起煙燈來。長福道:「鴉片煙倪(要勿)吃,耐去叫王阿二來。」娘姨答應去了。那郭孝婆也顛頭簸腦,摸索到房裡,手裡拿著根洋鋼水煙筒,說:「陸裡一位用煙?」長福一手接來,說聲「(要勿)客氣』。郭孝婆仍到外半間自坐著去。張壽問道:「該搭是啥個場花嗄?耐□倒也會白相□!」長福道:「耐說像啥場花?」張壽道:「我看起來叫『三勿像』:野雞勿像野雞,台基勿像台基,花煙問勿像花煙問。」長福道:「原是花煙間。為仔俚有客人來□,借該搭場花來坐歇,阿懂哉?」 
  說著,聽得那門闌「呀」的一聲響,長福忙望外看時,正是王阿二。進房即叫聲「長大爺」,又問三位尊姓,隨說:「對勿住,剛剛勿恰好。耐□要是勿嫌齷齪末,就該搭坐歇吃筒煙,阿好?」長福看看徐茂榮,候他意思。徐茂榮見那王阿二倒是花煙間內出類拔萃的人物,就此坐坐倒也無啥,即點了點頭。王阿二自去外間,拿進一根煙槍與兩盒子鴉片煙,又叫郭孝婆去喊娘姨來沖茶。張壽見那後半間只排著一張大床,連桌子都擺不下,侷促極了,便又叫:「來哥,倪先去罷。」徐茂榮看光景也不好再留。 
  於是張壽作別,自和來安一路同回,仍至東合興裡吳雪香家。那時檯面已散,問:「朱老爺、王老爺陸裡去哉?」都說「勿曉得」。張壽趕著尋去。來安也尋到西薈芳裡沈小紅家來,見轎子停在門口,忙走進客堂,問轎班道:「台商散仔啥辰光哉?」轎班道:「勿多一歇。」來安方放下心。 
  適值娘姨阿珠提著水銚子上樓,來安上前央告道:「謝謝耐,搭倪老爺說一聲。」阿珠不答,卻招手兒叫他上去。來安捏手捏腳,跟他到樓上當中間坐下,阿珠自進房去。來安等了個不耐煩,側耳聽聽,毫無聲息,卻又不敢下去。正要磕睡上來,忽聽得王蓮生咳嗽聲,接著腳步聲。又一會兒,阿珠掀開簾子招手兒。來安隨即進房,只見王蓮生獨坐在煙榻上打呵欠,一語不發。阿珠忙著絞手巾。蓮生接來揩了一把,方吩咐來安打轎回去。來安應了下樓,喊轎班點燈籠,等蓮生下來上了轎,一徑跟著回到五馬路公館。來安才回說:「張蕙貞搭去說過哉。」蓮生點頭無語。來安伺候安寢。 
  十五日是好日子,蓮生十點半鍾已自起身,洗臉漱口,用過點心便坐轎子去回拜葛仲英。來安跟了,至後馬路永安裡德大匯劃莊,投進帖子,有二爺出來擋駕,說:「出門哉。」 
  蓮生乃命轉轎到東合興裡,在轎中望見「張蕙貞寓」四個字,泥金黑漆,高揭門媚。及下轎進門,見天井裡一班小堂名,搭著一座小小唱台,金碧丹青,五光十色。一個新用的外場看見,搶過來叫聲「王老爺」,打了個千。一個新用的娘姨,立在樓梯上,請王老爺上樓。 
  張蕙貞也迎出房來,打扮得渾身上下,簇然一新,蓮生看著比先時更自不同。蕙貞見蓮生不轉睛的看,倒不好意思的,忙忍住笑,拉了蓮生袖子,推進房去。房間裡齊齊整整,鋪設停當。蓮生滿心歡喜,但覺幾幅單條字畫還是市買的,不甚雅相。蕙貞把手帕子掩著嘴,取瓜子碟子敬與蓮生。蓮生笑道:「客氣哉。」蕙貞也要笑出來,忙回身推開側首一扇屏門,走了出去。蓮生看那屏門外原來是一角陽台,正靠著東合興裡,恰好當做大門的門樓。對過即是吳雪香家。蓮生望見條子,叫:「來安,去對門看看葛二少爺阿來□,來□末說請過來。」 
  來安領命去請。葛仲英即時踅過這邊,與王蓮生廝見。張蕙貞上前敬瓜子。仲英問:「阿是貴相好?」打量一回,然後坐下。蓮生說起適才奉候不遇的話,又談了些別的。只見吳雪香的娘姨,名叫小妹姐,來請葛仲英去吃飯。王蓮生聽了,向仲英道:「耐也勿曾吃飯,倪一淘吃哉(口宛)。」仲英說「好」,叫小妹姐去搬過來。王蓮生叫娘姨也去聚豐園叫兩樣。 
  須臾,陸續送到,都擺在靠窗桌子上。張蕙貞上前篩了兩杯酒,說:「請用點。」小妹姐也張羅一會,道:「耐□慢慢交用,倪搭先生梳頭去,梳好仔頭再來。」張蕙貞接說道:「請耐□先生來白相。」小妹姐答應自去。 
  葛仲英吃了兩杯,覺得寂寞,適值樓下小堂名唱一套《訪普》昆曲,仲英把三個指頭在桌子上拍板眼。王蓮生見他沒興,便說:「倪來豁兩拳。」仲英即伸拳來豁,豁一杯吃一杯。約摸豁過七八杯,忽聽得張蕙貞在客堂裡靠著樓窗口叫道:「雪香阿哥,上來囗。」王蓮生往下一望,果然是吳雪香,即笑向葛仲英道:「貴相好尋得來哉。」隨後一路小腳高底聲響,吳雪香已自上樓,也叫聲「蕙貞阿哥」。張蕙貞請他房間裡坐。 
  葛仲英方輸了一拳,因叫吳雪香道:「耐過來,我搭耐說句閒話。」雪香趔趄著腳兒,靠在桌子橫頭,問:「說啥嗄?說囗。」仲英知道不肯過來,覷他不提防,伸過手去,拉住雪香的手腕,只一拖。雪香站不穩,一頭跌在仲英懷裡,著急道:「算啥嗄!」仲英笑道:「無啥,請耐吃杯酒。」雪香道:「耐放手囗,我吃末哉。」仲英那裡肯放,把一杯酒送到雪香嘴邊,道:「要耐吃仔了放□。」雪香沒奈何,就在仲英手裡一口呷於,趕緊掙起身來,跑了開去。 
  葛仲英仍和王蓮生豁拳。吳雪香走到大洋鏡前照了又照,兩手反撐過去摸摸頭看。張蕙貞忙上前替他把頭用力的撳兩撳,拔下一枝水仙花來,整理了重又插上,端詳一回。因見雪香梳的頭盤旋伏貼,乃問道:「啥人搭耐梳個頭?」雪香道:「小妹姐(口宛),俚是梳勿好個哉。」蕙貞道:「蠻好,倒有樣式。」雪香道:「耐看高得來,阿要難看。」蕙貞道:「少微高仔點,也無啥。俚是梳慣仔,改勿轉哉,阿曉得?」雪香道:「我看耐個頭阿好。」蕙貞道:「先起頭倪老外婆搭我梳個頭,倒無啥;故歇教娘姨梳哉,耐看阿好?」說著,轉過頭來給雪香看。雪香道:「忒歪哉。說末說歪頭,真真歪來□仔,阿像哈頭嗄!」 
  兩個說得投機,連葛仲英、王蓮生都聽住了,拳也不豁,酒也不吃,只聽他兩個說話。及聽至吳雪香說歪頭,即一齊的笑起來。張蕙貞便也笑道:「耐□拳啥勿豁哉嗄?」王蓮生道:「倪聽仔耐□說閒話,忘記脫哉。」葛仲英道:「勿豁哉,我吃仔十幾杯□。」張蕙貞道:「再用兩杯囗。」說了,取酒壺來給葛仲英篩酒。吳雪香插嘴道:「蕙貞阿哥(要勿)篩哉,俚吃仔酒要無清頭個,請王老爺用兩杯罷。」張蕙貞笑著,轉問王蓮生道:「耐阿要吃嗄?」蓮生道:「倪再豁五拳吃飯,總勿要緊(口宛)。」又笑向吳雪香道:「耐放心,我也匆撥俚多吃末哉。」雪香不好攔阻,看著葛仲英與王蓮生又豁了五拳。張蕙貞篩上酒,隨把酒壺授與娘姨收下去。王蓮生也叫拿飯來,笑說:「夜頭再吃罷。」 
  於是吃飯揩面,收抬散坐。吳雪香立時催葛仲英回去。仲英道:「歇一歇囗。」雪香道:「歇啥嗄,倪勿要。」仲英道:「耐勿要,先去末哉。」雪香瞪著眼問道:「阿是耐勿去?」仲英只是笑,不動身。雪香使性子,立起來一手指著仲英臉上道:「耐晚歇來末,當心點!」又轉身向王蓮生說:「王老爺來啊。」又說:「蕙貞阿哥,倪搭來白相相囗。」張蕙貞答應,趕著去送,雪香已下樓了。 
  蕙貞回房,望葛仲英嗤的一笑。仲英自覺沒趣,侷促不安。倒是王蓮生說道:「耐請過去罷,貴相好有點勿舒齊哉。」仲英道:「耐瞎說!管俚舒齊勿舒齊。」蓮生道:「耐(要勿)實概囗。俚教耐過去,總是搭耐要好,耐就依仔俚也蠻好(口宛)。」仲英聽說,方才起身。蓮生拱拱手道:「晚歇請耐早點。」仲英乃一笑告辭而去。 
  第五回終。
   
  【第六回 養囡魚戲言微善教 管老鴇奇事反常情】
  
  接:葛仲英踅過對門吳雪香家,跨進房裡,寂然無人,自向榻床躺下。隨後娘姨小妹姐抬著飯碗進房,說:「請坐歇,先生來□吃飯。」隨手把早晨泡過的茶碗倒去,另換茶葉,喊外場衝開水。 
  一會兒,吳雪香姍姍其來;見了仲英,即大聲道:「耐是坐來除對過匆來錢呀,第歇來做啥?」一面說,一面從榻床上拉起仲英來,要推出門外去。又道:「耐原搭我到對過去囗!耐去坐來□末哉,啥人要耐來嗄?」仲英猜不出他什麼意思,怔怔的立著,問道:「對過張蕙貞末,咿勿是我相好,為啥耐要吃起醋來哉囗?」雪香聽說也怔了,道:「耐倒也說笑話哉(口宛)!倪搭張蕙貞吃啥醋嗄?」仲英道:「耐勿是吃醋末,教我到對過去做啥?」雪香道:「我為仔耐坐來跌對過匆來哉末,我說耐原到對過去坐來保末哉(口宛)。阿是吃醋嗄?」 
  仲英乃恍然大悟,付諸一笑,就在高椅上坐下,問雪香道:「耐意思要我成日成夜陪仔耐坐來裡,勿許到別場花去,阿是嗄?」雪香道:「耐聽仔我閒話,別場花也去末哉。耐為啥勿聽我閒話嗄?」仲英道:「耐說陸裡一句閒話我勿聽耐?」雪香道:「價末我教耐過來,耐匆來。」仲英道:「我為仔剛剛吃好飯,要坐一歇再來。啥人說匆來嗄?」雪香不依,坐在仲英膝蓋上,挽著仲英的手,用力揣捏,口裡咕嚕道:「倪匆來,耐要搭我說明白□。」仲英發躁道:「說啥嗄?」雪香道:「難下轉耐來□陸裡,我教耐來,耐聽見仔就要跑得來□。耐要到陸裡去,我說(要勿)去末,定規勿許耐去哉。耐阿聽我?」 
  仲英和他扭不過,沒奈何應承了。雪香才喜歡,放手走開。仲英重又笑道:「我屋裡家主婆從來勿曾說歇啥,耐倒要管起我來哉!」雪香也笑道:「耐是我倪子(口宛),阿是要管耐個嗄。」仲英道:「說出來個閒話阿有點陶成,面孔才勿要哉!」雪香道:「我倪子養到仔實概大,咿會吃花酒,咿會打茶會,我也蠻體面□,倒說我(要勿)面孔!」仲英道:「勿搭耐說哉。」 
  恰好小妹姐吃華飯,在房背後換衣裳。雪香叫道:「小妹姐,耐看我養來□倪子阿好?」小妹姐道:「陸裡嗄?」雪香把手指仲英,笑道:「哪。」小妹姐也笑道。「阿要瞎說!耐自家有幾花大,倒養出實概大個倪子來哉。」雪香道:「啥稀奇嗄!我養起倪子來,比仔俚要體面點□。」小妹姐道:「耐就搭二少爺養個倪子出來,故末好哉。」雪香道:「我養來□倪子,要像仔俚□堂子裡來白相仔末,撥我打殺哉囗。」小妹姐不禁大笑道:「二少爺阿聽見?幸虧有兩個界頭管,勿然要氣煞□!」仲英道:「俚今朝來裡發癡哉!」雪香滾到仲英懷裡,兩手勾住頭頸,只是嘻嘻的憨笑。仲英也就鬼混一陣,及外場提水銚子進房始散。 
  仲英站起身來,像要走的光景。雪香問:「做啥?」仲英說:「我要買物事去。」雪香道:「勿許去。」仲英道:「我買仔就轉來。」雪香道:「啥人說嗄?搭我坐來浪。」一把把仲英捺下坐了,悄問:「耐去買啥物事?」仲英道:「我到亨達利去買點零碎。」雪香道:「倪坐仔馬車一淘去,阿好?」仲英道:「故倒無啥。」雪香便叫:「喊把鋼絲車。」外場應了去喊。小妹姐因問雪香道:「耐吃仔飯阿要捕面嗄?」雪香取面手鏡一照,道:「(要勿)哉。」只將手巾揩揩嘴唇,點上些胭脂,再去穿起衣裳來。 
  外場報說:「馬車來哉。」仲英聽了,便說道:「我先去。」起身要走。雪香忙叫住道:「慢點囗,等倪一淘去。」仲英道:「我來裡馬車浪等耐末哉。」雪香兩腳一跺,嗔道:「倪勿要!」仲英只得回來,因向小妹姐笑道:「耐看俚脾氣,原是個小干仵,倒要想養倪子哉。」雪香接嘴道:「耐末小干仵無清頭哉囗,阿有啥說起我來哉嗄。」說著,又側轉頭點了兩點,低聲笑道:「我是耐親生娘(口宛),阿曉得?」仲英笑喝道:「快點囗,(要勿)說哉!」雪香方才打扮停妥。小妹姐帶了銀水煙筒,三人同行,即在東合興裡弄口坐上馬車,令車伕先往大馬路亨達利洋行去。 
  當下馳出拋球場,不多路到了。車伕等著下了車,拉馬車去一邊伺候。仲英與雪香、小妹姐踅進洋行門口,一眼望去,但覺陸離光怪,目眩神驚。看了這樣,再看那樣,大都不能指名;又不暇去細細根究,只大略一覽而已。那洋行內夥計們將出許多頑意兒,撥動機關,任人賞鑒。有各色假鳥,能鼓翼而鳴的;有各色假獸,能接節而舞的;還有四五個列坐的銅鑄洋人,能吹喇叭,能彈琵琶,能撞擊金石革木諸響器,合成一套大曲的;其餘會行、會動的舟、車、狗、馬,不可以更僕數。 
  仲英只取應用物件揀選齊備。雪香見一隻時辰表,嵌在手鐲之上,也中意了要買。仲英乃一古腦兒論定價值,先付莊票一紙,再寫個字條,叫洋行內把所買物件送至後馬路德大匯劃莊,即去收清所該價值。處分已畢,然後一淘出門,離了洋行。雪香在馬車上褪下時辰表的手鐲來給小妹姐看,仲英道:「也不過是好看生活,到底無啥趣勢。」 
  比及到了靜安寺,進了明園,那時已五點鐘了,遊人盡散,車馬將稀。仲英仍在洋房樓下泡一壺茶。雪香扶了小妹姐,沿著迴廊曲榭兜一個圓圈子,便要回去。仲英沒甚興致,也就依他。 
  從黃浦灘轉至四馬路,兩行自來火已點得通明。回家進門,外場稟說:「對過邀客,請仔兩轉哉。」仲英略坐一刻,即別了雪香,踅過對門,王蓮生迎進張蕙貞房裡。先有幾位客人在座,除朱藹人、陳小雲、洪善卿、湯嘯庵以外,再有兩位,繫上海本城宦家子弟,一位號陶雲甫,一位號陶玉甫,嫡親弟兄,年紀不上三十歲,與葛仲英世交相好。彼此相讓坐下。 
  一會兒,羅子富也到了。陳小雲問王蓮生:「還有啥人?」蓮生道:「還有愧局裡兩位同事,說先到仔尚仁裡衛霞仙搭去哉。」小雲道:「價末去催催囗。」蓮生道:「去催哉,倪也(要勿)去等俚哉。」當下向娘姨說,叫擺起檯面來。又請湯嘯庵開局票,各人叫的都是老相好,嘯庵不消問得,一概寫好。羅子富拿局票來看,把黃翠鳳一張抽去。王蓮生問:「做啥?」子富道:「耐看俚昨日老晚來,坐仔一歇歇倒去哉,啥人高興去叫俚嗄。」湯嘯庵道:「耐(要勿)怪俚,倘忙是轉局。」子富道:「轉啥局!俚末三禮拜了六點鐘哉唯!」嘯庵道:「要俚□三禮拜六點鐘末,好白相(口宛)。」 
  說著,催客的已回來,說:「尚仁裡請客,說請先坐罷。」王蓮生便叫「起手巾」。娘姨答應,隨將局票帶下去。湯嘯庵仍添寫黃翠鳳一張,夾在裡面。王蓮生請眾人到當中間裡,乃是三張方桌,接連著排做雙台。大家寬去馬褂,隨意就坐,卻空出中間兩把高椅。張蕙貞篩酒、敬瓜子。洪善卿舉杯向蕙貞道:「先生恭喜耐。」蕙貞羞的抿嘴笑道:「啥嗄!」善卿也逼緊喉嚨,學他說一聲「啥嗄」。說的大家都笑了。 
  小堂名呈上一本戲目請點戲。王蓮生隨意點了一出《斷橋》,一出《尋夢》,下去吹唱起來。外場帶了個緯帽,上過第一道魚翅,黃翠鳳的局倒早到了。湯嘯庵向羅子富道:「耐看,俚頭一個先到,阿要巴結?」子富把嘴一努,嘯庵回頭看時,卻見葛仲英背後吳雪香先自坐著。嘯庵道:「俚是賽過本堂局,走過來就是,比勿得俚□。」黃翠鳳的娘姨趙家(女每)正取出水煙筒來裝水煙,聽嘯庵說,略怔了一怔,乃道:「倪聽見仔叫局,總忙煞個來;有辰光轉局忙匆過末,阿是要晚點□?」黃翠鳳沉下臉,喝住趙家(女每)道:「說啥嗄!早末就早點,晚末就晚點,要耐來多說多話!」湯嘯庵分明聽見,微笑不睬。羅子富卻有點不耐煩起來。王蓮生忙岔開說:「倪來豁拳,子富先擺五十杯。」子富道:「就五十杯末哉,啥稀奇!」湯嘯庵道:「念杯噥噥罷。」王蓮生道:「俚多個局,至少三十杯。我先打。」即和羅子富豁起拳來。 
  黃翠鳳問吳雪香:「阿曾唱?」雪香道:「倪勿唱哉,耐唱罷。」趙家(女每)授過琵琶,翠鳳和准了弦,唱一支開片,又唱京調《三擊掌》的一段搶板。趙家(女每)替羅子富連代了五杯酒,吃得滿面通紅。子富還要他代,適值蔣月琴到來,伸手接去。趙家(女每)趁勢裝兩筒水煙,說:「倪先去哉,阿要存兩杯?」羅子富更覺生氣,取過三隻雞缸杯,篩得滿滿的,給趙家(女每)。趙家(女每)執杯在手,待吃不吃。黃翠鳳使性子,叫趙家(女每):「拿得來。」連那兩杯都折在一隻大玻璃斗內,一口氣吸得精幹,說聲「晚歇請過來」,頭也不回,一直去了。 
  羅子富向湯嘯庵道:「耐看如何,阿是(要勿)去叫俚好?」蔣月琴接口道:「原是耐勿好(口宛),俚□吃勿落哉末,耐去教俚保吃。」湯嘯庵道:「小干仵鬧脾氣,無啥要緊。耐勿做仔末是哉(口宛)。」羅子富大聲道:「我倒還要去叫俚個局哉!」娘姨拿筆硯來,蔣月琴將子富袖子一扯,道:「叫啥局嗄?耐末……」只說半句,即又嚥住。子富笑道:「耐也吃起『醬油』來哉。」月琴別轉頭忍笑說道:「耐去叫罷,倪也去哉。」子富道:「耐去仔末,我也再來叫耐哉(口宛)。」月琴也忍不住一笑。娘姨捧著筆硯問:「阿要筆硯嗄?」王蓮生道:「拿得來,我搭俚叫。」羅子富見蓮生低著頭寫,不知寫些什麼。陳小雲坐得近,看了看,笑而不言。陶雲甫問羅子富道:「耐啥辰光去做個黃翠鳳?」子富道:「我就做仔半個月光景。先起頭看俚倒無啥。」雲甫道:「耐有月琴先生來裡末,去做啥翠鳳囗?翠鳳脾氣是匆大好。」子富道:「倌人有仔脾氣,阿好做啥生意嗄!」雲甫道:「耐勿曉得,要是客人摸著仔俚脾氣,對景仔,俚個一點點假情假義也出色□。就是坎做起要鬧脾氣勿好。」子富道:「翠鳳是討人(口宛),老鴇倒放俚鬧脾氣,勿去管管俚!」雲甫道:「老鴇陸裡敢管俚?俚末要管管老鴇哉囗。老鴇隨便啥事體先要去問俚,俚說那價是那價,還要三不時去拍拍俚馬屁末好。」子富道:「老鴇也忒煞好人哉。」雲甫道:「老鴇阿有啥好人嗄!耐阿曉得有個叫黃二姐,就是翠鳳個老鴇,從娘姨出身,做到老鴇,該過七八個討人,也算得是夷場浪一擋腳色(口宛);就碰著仔翠鳳末,俚也碰轉彎哉。」子富道:「翠鳳啥個本事呢?」雲甫道:「說起來是利害□。還是翠鳳做清倌人辰光,搭老鴇相罵,撥老鴇打仔一頓。打個辰光,俚咬緊點牙齒,一聲勿響;等到娘姨□勸開仔,榻床浪一缸生鴉片煙,俚拿起來吃仔兩把。老鴇曉得仔,嚇煞哉,連忙去請仔先生來。俚勿肯吃藥(口宛),騙俚也匆吃,嚇俚也勿吃。老鴇阿有啥法子呢?後來老鴇對俚跪仔,搭俚磕頭,說:『從此以後,一點點勿敢得罪耐末哉。』難末算吐仔出來過去。」 
  陶雲甫這一席話,說得羅子富忐忑鵲突,只是出神。在席的也同聲讚歎,連倌人、娘姨等都聽呆了。惟王蓮生還在寫票頭,沒有聽見。及至寫畢,交與娘姨,羅子富接過來看,原來是開的轎飯賬,隨即丟開。王蓮生道:「耐□酒啥勿吃哉,子富莊阿曾完嗄?」羅子富道:「我還有十杯勿曾豁。」蓮生便教湯嘯庵打莊。嘯庵道:「玉甫也匆曾打莊(口宛)。」 
  一語未了,只聽得樓梯上一陣腳聲,直闖進兩個人來,嚷道:「啥人莊?倪來打。」大家知道是請的那兩位局裡朋友,都起身讓坐。那兩位都不坐,一個站在台面前,揎拳攘臂,「五魁」「對手」,望空亂喊;一個把林素芬的妹子林翠芬攔腰抱住,要去親嘴,口裡喃喃說道:「倪個小寶寶,香香面孔。」林翠芬急得掩著臉彎下身去,爬在湯嘯庵背後,極聲喊道:「(要勿)吵囗!」王蓮生忙道:「(要勿)去惹俚□哭囗。」林素芬笑道:「俚哭倒勿哭個。」又說翠芬道:「香香面孔末礙啥?耐看鬢腳也散哉!」翠芬掙脫身,取豆蔻盒子來,照照鏡子。素芬替他整理一回。幸虧帶局過來的兩個倌人隨後也到,方拉那兩位各向空高椅上坐下。王蓮生問:「衛霞仙搭啥人請客?」那兩位道:「就是姚季蓴(口宛)。」蓮生道:「怪勿得耐兩家頭才吃醉□哉。」兩位又嚷道:「啥人說醉嗄?倪要豁拳哉。」羅子富見如此醉態,亦不敢助興,只把擺莊剩下的十拳胡亂同那兩位豁畢,又說:「酒末隨意代代罷。」蔣月琴也代了幾杯。 
  羅子富的莊打完時,林素芬、翠芬姊妹已去。蔣月琴也就興辭。羅子富乃乘機出席,悄悄的約同湯嘯庵到裡間房裡去著了馬褂,逕從大床背後出房,下樓先走。管家高昇看見,忙喊打轎。羅子富吩咐把轎子打到尚仁裡去。湯嘯庵聽說,便知他聽了陶雲甫的一席話,要到黃翠鳳家去,心下暗笑。 
  兩人踅出門來,只見弄堂兩邊車子、轎子堆得滿滿的,只得側身而行。恰好迎面一個大姐從車轎夾縫裡鑽來擠住,那大姐抬頭見了,笑道:「阿唷,羅老爺!」忙退出讓過一傍。羅子富仔細一認,卻是沈小紅家的大姐阿金大,即問:「阿是來裡跟局?」阿金大隨口答應自去。 
  湯嘯庵跟著羅子富一徑至黃翠鳳家。外場通報,大姐小阿寶迎到樓上,笑說:「羅老爺。耐有好幾日勿請過來哉(口宛)。」一面打起簾子,請進房間。隨後黃翠鳳的兩個妹子黃珠鳳、黃金鳳,從對過房裡過來廝見,趕著羅子富叫「姐夫」,都敬了瓜子。湯嘯庵先問道:「阿姐阿是出局去哉?」金鳳點頭應「是」。小阿寶正在加茶碗,忙按說道:「去仔一歇哉,要轉來快哉。」羅子富覺得沒趣,丟個眼色與湯嘯庵要走,遂一齊起身,踅下樓來。小阿寶慌的喊說:「(要勿)去囗。」拔步趕來,已是不及。 
  第六回終。
   
  【第七回 惡圈套罩住迷魂陣 美姻緣填成薄命坑】
  
  按:黃翠鳳的妹子金鳳見留不住羅子富、湯嘯庵兩位,即去爬在樓窗口,高聲叫:「無(女每),羅老爺去哉!」那老鴇黃二姐在小房間內聽了,急跑出來,恰好在樓梯下撞著,一把抓住羅子富袖子,說:「勿許去!」子富連道:「我無撥工夫來裡。」黃二姐大聲道:「耐要去末,等倪翠鳳轉來仔了去。」又嗔著湯嘯庵道:「耐湯老爺倒也要緊□(口宛),啥勿搭倪羅老爺坐一歇,說說閒話嗄。」 
  於是,不由分說,拉了羅子富上樓;叫小阿寶拉了湯嘯庵,重到房間裡來。黃二姐道:「寬寬馬褂,多坐歇。」說著,伸手替羅子富解鈕扣。金鳳見了,也請湯嘯庵寬衣。小阿寶攝了茶葉,隨向嘯庵手中接過馬褂。黃二姐將子富脫下的馬褂也授與小阿寶,都去掛在衣架上。 
  黃二姐一回頭,見珠鳳站在一傍,嗔他不來應酬,瞪目直視。嚇得珠鳳倒退下去,慌取了一支水煙筒,裝與子富吸。子富搖手道:「耐去搭湯老爺裝罷。」黃二姐問子富道:「阿是多吃仔酒哉?榻床浪去(身單)(身單)囗。」子富隨意向煙榻躺下。小阿寶絞了手巾,移過一隻茶碗,放在煙盤裡,又請嘯庵用茶。嘯庵坐在靠壁高椅上,傍邊珠鳳給他裝水煙。黃二姐叫金鳳也取一支水煙筒來,遂在榻床前機子上坐了,自吸一口,卻側轉頭悄悄的笑向子富道:「耐阿是動氣哉?」子富道:「動啥氣嗄?」黃二姐道:「價末為啥好幾日勿請過來?」子富道:「我無撥工夫(口宛)。」黃二姐鼻子裡「哼」的一聲,半晌,笑道:「說也匆差,成日成夜來□老相好搭,阿有啥工夫到倪搭來嗄!」子富含笑不答。 
  黃二姐又吸了一口水煙,慢慢說道:「倪翠鳳脾氣是匆大好,也怪勿得耐羅老爺要動氣。其實倪翠鳳脾氣末有點,也看客人起,俚來裡羅老爺面浪,倒勿曾發過歇一點點脾氣囗。湯老爺末也曉得點俚哉。俚做仔一戶客人,要客人有長性,可以一直做下去,故末俚搭客人要好□。俚搭客人要好仔,陸裡有啥脾氣嗄?俚就碰著仔無長性客人,難末要鬧脾氣哉。俚鬧起脾氣來,(要勿)說啥勿肯巴結,索性理也勿來理耐(口宛)。湯老爺阿是?第歇耐羅老爺末好像倪翠鳳勿巴結了動氣,陸裡曉得倪翠鳳心裡搭羅老爺倒原蠻要好,倒是耐羅老爺勿是定歸要去做俚,俚末也勿好來陪巴結耐哉(口宛)。俚也曉得蔣月琴搭羅老爺做仔四五年哉,俚有辰光搭我說起,說:『羅老爺倒有長性□,蔣月琴搭做四五年末,來裡倪搭做起來阿會推扳嗄?』我說:『耐曉得羅老爺有長性末,為啥勿巴結點囗?』俚也說得勿差,俚說:『羅老爺有仔老相好,只怕倪巴結匆上,倒落仔蔣月琴□笑眼裡。』俚是實概意思。要說是俚勿肯巴結耐羅老爺,倒冤枉仔俚哉。我說羅老爺,耐故歇坎坎做起,耐也匆曾曉得倪翠鳳個脾氣,耐做一節下來,耐就有數目哉。倪翠鳳末也曉得耐羅老爺心裡是要做俚,難末俚慢慢仔也巴結起來□。」 
  子富聽了,冷笑兩聲。黃二姐也笑道:「阿是耐有點勿相信我閒話?耐問聲湯老爺看,湯老爺蠻明白□。湯老爺,耐想囗,倘然俚搭羅老爺勿要好末,羅老爺陸裡叫得到十幾個局嗄?俚心裡來□要好,嘴裡終勿肯說出來,連搭娘姨、大姐□才匆曉得俚心裡個事體,單有我末稍微摸著仔點。倘然我故歇放羅老爺去仔,晚歇俚轉來就要埋冤我哉(口宛)。我老實搭羅老爺說仔罷:俚做大生意下來,也有五年光景哉,通共就做仔三戶客人,一戶末來裡上海,還有兩戶,一年上海不過來兩埭,清爽是清爽得野□。我再要俚自家看中仔一戶客人,搭我多做點生意,故是難殺□囗。推扳點客人(要勿)去說哉,就算客人末蠻好,俚說是無長性,只好拉倒,教我阿有啥法子嗄?為此我看見俚搭羅老爺蠻要好末,望羅老爺一直做下去,我也好多做點生意。勿然是老實說,像羅老爺個客人到倪搭來也勿少(口宛),走出走進,讓俚□去,我阿曾去應酬歇?為啥單是耐羅老爺末要我來陪陪耐嗄?」 
  子富仍是默然,湯嘯庵也微微含笑。黃二姐又道:「羅老爺做末做仔半個月,待倪翠鳳也總算無啥,不過倪翠鳳看仔好像羅老爺有老相好來□,倪搭是墊空個意思。我倒搭俚說:『耐也巴結點,有啥老相好、新相好,羅老爺阿會待差仔倪嗄?』俚說:『隔兩日再看末哉。』前日仔俚出局轉來,倒搭我說道:『無(女每),耐說羅老爺搭倪好,羅老爺到仔蔣月琴搭吃酒去哉。』我說:『多吃台把酒是也算勿得啥。』陸裡曉得倪翠鳳就多心哉囗,說:『羅老爺原搭老相好要好末,阿肯搭倪要好嗄?』」 
  子富聽到這裡,不等說完,接嘴道:「故是容易得勢,就擺起來吃一台末哉(口宛)。」黃二姐正色道:「羅老爺耐做倪翠鳳,倒也匆在乎吃酒勿吃酒。(要勿)為仔我一句閒話,吃仔酒了,晚歇翠鳳原不過實概,例說我騙耐。耐要做倪翠鳳末,耐定歸要單做倪翠鳳一個□,包耐十二分巴結,無撥一點點推扳。(要勿)做做倪翠鳳,再去做做蔣月琴,做得兩頭勿討好。耐勿相信我閒話,耐就試試看,看俚那價功架,阿巴結勿巴結。」子富笑道:「故也容易得勢,蔣月琴搭就匆去仔末是哉(口宛)。」黃二姐低頭含笑,又吸了一口水煙,方說道:「羅老爺,耐倒也會說笑話□!四五年老相好,說勿去就匆去哉,也虧耐說仔出來。倒說道容易得勢,阿是來騙騙倪?」一面說,一面放下水煙筒,往對過房間裡做什麼去了。 
  子富回思陶雲甫之言不謬,心下著實欽慕;要與湯嘯庵商量,卻又不便。自己忖度一番,坐起來呷口茶。珠鳳忙送過水煙筒,子富仍搖手不吸。只見小阿寶和金鳳兩個爬在梳妝台前,湊近燈光,攢頭搭頸,又看又笑。子富問:「啥物事?」金鳳見問,劈手從小阿寶手中搶了,笑嘻嘻拿來與子富看,卻是半個胡桃殼,內塑著五色粉捏的一出春宮。子富呵呵一笑。金鳳道:「耐看囗。」拈著殼外線頭抽拽起來,殼中人物都會搖動。湯嘯庵也踅過來看了看,問金鳳道:「耐阿懂嗄?」金鳳道:「葡萄架(口宛),阿有啥勿懂。」小阿寶忙笑阻道:「耐(要勿)搭俚說囗,俚要討耐便宜呀。」說笑問,黃二姐又至這邊房裡來,因問:「耐□笑啥?」金鳳又送去與黃二姐看。黃二姐道:「陸裡拿得來嗄?原搭俚放好仔,晚歇弄壞仔末再要撥俚說哉。」金鳳乃付與小阿寶將去收藏了。 
  羅子富立起身,丟個眼色與黃二姐,同至中間客堂,不知在黑暗裡說些什麼。咕唧了好一會,只聽得黃二姐向樓窗口問:「羅老爺管家阿來裡?教俚上來。」一面見子富進房,即叫小阿寶拿筆硯來央湯嘯庵寫請客票,只就方才同席的胡亂請幾位。黃二姐親自去點起一盞保險檯燈來,看著嘯庵草草寫畢,給小阿寶帶下,令外場去請。 
  黃二姐向子富道:「耐管家等來裡,阿有啥說嗄?」子富說:「叫俚來。」高昇在外聽喚,忙掀簾進門候示。子富去身邊取出一串鑰匙,吩咐高昇道:「耐轉去到我床背後開第三隻官箱,看裡面有只拜盒拿得來。」高昇接了鑰匙,領命而去。 
  黃二姐問:「檯面阿要擺起來?」子富抬頭看壁上的掛鐘,已至一點二刻了,乃說:「擺起來罷,天勿早哉。」湯嘯庵笑道:「啥要緊!等翠鳳出局轉來仔,正好。」黃二姐慌道:「催去哉。俚□是牌局,要末來□替碰和,勿然陸裡有實概長遠嗄。」隨喊:「小阿寶,耐去催催罷,教俚快點就轉來。」小阿寶答應,正要下樓。黃二姐忽又叫住道:「耐慢點,我搭耐說囗。」說著,急趕出去,到樓梯邊和小阿寶咬耳朵叮囑幾句,道:「記好仔。」 
  小阿寶去後,黃二姐方率領外場調桌椅、設杯署,安排停當。請客的也回來口話。惟朱藹人及陶氏昆仲說就來,其餘有回去了的,有睡下了的,都道謝謝。羅子富只得罷了。 
  忽聽得樓下有轎子抬進大門,黃二姐只道是翠鳳,忙向樓窗口望下觀看。原來是客轎,朱藹人來了。羅子富迎見讓坐。朱藹人見黃翠鳳又不在家,解不出吃酒的緣故,悄問湯嘯庵方始明白。 
  三人閒談著,直等至兩點鐘相近,才見小阿寶喘吁吁的一徑跑到房間裡,說:「來哉,來哉!」黃二姐說:「跑啥?」小阿寶道:「我要緊呀,先生極得來。」黃二姐道:「啥實概長遠嗄?」小阿寶道:「來□替碰和。」黃二姐道:「我說是替碰和(口宛),阿是猜著哉。」接著一路「咭咭咯咯」的腳聲上樓,黃二姐忙迎出去。先是趙家(女每)提著琵琶和水煙筒袋進來見了,叫聲「羅老爺」,笑問:「來仔一歇哉?倪剛剛勿巧,出牌局,勿催仔再有歐囗。」隨後,黃翠鳳款步歸房,敬過瓜子,卻回頭向羅子富嫣然展笑。子富從未見翠鳳如此相待,得諸意外,喜也可知。 
  一時陶雲甫也到。羅子富道:「單有玉甫勿曾來,倪先坐罷。」湯嘯庵遂寫一張催客條子,連局票一起交代趙家(女每)道:「先到東興裡李漱芳搭,催客搭叫局一淘來海。」趙家(女每)應說:「曉得哉。」 
  當下大家入席。黃翠鳳上前篩一巡酒,靠羅子富背後坐了。珠鳳、金鳳還過檯面規矩,隨意散坐。黃二姐捉空自去。翠鳳叫小阿寶拿胡琴來,卻把琵琶給金鳳,也不唱開片,只揀自己拿手的《蕩湖船》全套和金鳳合唱起來。座上眾客只要聽唱,那裡還顧得吃酒。羅子富聽得呆呆的,竟像發呆一般。趙家(女每)報說:「陶二少爺來哉。」子富也沒有理會,及陶玉甫至台面前,方驚起廝見。 
  那時叫的局也陸續齊集了。陶玉甫是帶局而來的,無須再叫。所怪者,陶玉甫帶的局並不是李漱芳,卻是一個十二三歲清倌人,眉目如畫,憨態可掬,緊傍著玉甫肘下,有依依不捨之意。羅子富問:「是啥人?」玉甫道:「俚叫李浣芳,算是漱芳小妹子。為仔漱芳有點勿適意,坎坎少微出仔點汗,團來□,我教俚(要勿)起來哉,讓俚來代仔個局罷。」 
  說話時,黃翠鳳唱畢,張羅道:「耐□用點菜囗。」隨推羅子富道:「耐啥勿說說嗄?」子富笑道:「我先來打個通關。」乃伸拳從朱藹人挨順豁起,內外無甚輸贏;豁至陶玉甫,偏是玉甫輸的。李浣芳見玉甫豁拳,先將兩隻手蓋住酒杯,不許玉甫吃酒,都授與娘姨代了。玉甫接連輸了五拳,要取一杯來自吃。李浣芳搶住,發急道:「謝謝耐,耐就照應點倪阿好?」玉甫只得放手。 
  羅子富聽李浣芳說得詫異,回過頭去,要問他為什麼。只見黃二姐在簾子影裡探頭探腦,子富會意,即縮住口,一徑出席,走過對過房間裡。黃二姐帶領管家高昇跟進來。高昇呈上拜匣,黃二姐集亮了桌上洋燈。子富另將一串小鑰匙開了拜匣,取出一對十兩重的金釧臂來,授與黃二姐手內;仍把拜匣鎖好,令黃二姐暫為安放,自收起大小兩副鑰匙,說道:「我去喊翠鳳來,看看花頭阿中意。」說著,回至這邊歸座,悄向黃翠鳳道:「耐無(女每)來□喊耐。」翠鳳妝做不聽見,俄延半晌,囗的站起身一直去了。 
  羅子富見檯面冷清清的,便道:「耐□阿有啥人擺個莊嗄?」陶雲甫道:「倪末再豁兩拳,耐讓玉甫先去罷。俚□酒是匆許俚吃哉,坐來裡做啥?為俚一干仔,倒害仔幾花娘姨、大姐跑來跑去忙煞,再有人來□勿放心。晚歇嚇壞仔俚,才是倪個於己。讓俚去仔倒清爽點,阿是?」說得哄堂大笑。羅子富看時,果然有兩個大姐、三個娘姨圍繞在陶玉甫背後,乃道:「故倒勿好屈國耐哉(口宛)。」陶玉甫得不的一聲,訕訕的挈李浣芳告辭先行。 
  羅子富送客回來,說道:「李漱芳搭俚倒要好得野□!」陶雲甫道:「人家相好要好點,也多煞(口宛),就匆曾見歇俚□個要好,說勿出描勿出□!隨便到陸裡,教娘姨跟好仔,一淘去末原一淘來。倘忙一日勿看見仔,要娘姨、相幫供四面八方去尋得來,尋勿著仔吵煞哉!我有日子到俚搭去,有心要看看俚□,陸裡曉得俚□兩家頭對面坐好仔,呆望來□,也匆說啥一句閒話。問俚□阿是來裡發癡?俚□自家也說匆出(口宛)。」湯嘯庵道:「想來也是俚□緣分。」雲甫道:「啥緣分嗄,我說是冤牽!耐看玉甫近日來神氣常有點呆緻緻,撥來俚□圈牢仔,一步也走勿開個哉。有辰光我教玉甫去看戲,漱芳說:『戲場裡鑼鼓鬧得勢,(要勿)去哉。』我教玉甫去坐馬車,漱芳說:『馬車跑起來顛得勢,(要勿)去哉。』最好笑有一轉拍小照去,說是眼睛光也撥俚□拍仔去哉;難末日朝天亮快勿曾起來,就搭俚恬眼睛,說恬仔半個月坎坎好。」大家聽說,重又大笑。 
  陶雲甫回頭把手指著自己叫的倌人覃麗娟,笑道:「像倪做個相好,要好末勿要好,倒無啥。來仔也勿討厭,去仔也想勿著,隨耐個便,阿是要寫意多花□?」覃麗娟按說道:「耐說說俚□,啥說起倪來哉嗄?耐要像俚□要好末,耐也去做仔俚末哉(口宛)。」雲甫道:「我說耐好,倒說差哉。」麗娟道:「耐去調皮末哉。倪不過實概樣式,要好勿會好,要邱也匆會邱。」雲甫道:「為此我說耐好(口宛)。耐自家去轉仔啥念頭,倒說我調皮。」朱藹人正色道:「耐說末說白相,倒有點意思。我看下來,越是搭相好要好,越是做勿長。倒是不過實概末,一年一年,也做去看光景。」藹人背後林素芬雖不來接嘴,卻也在那裡做鬼臉。羅子富一眼看見,忙岔開道:「(要勿)說哉。藹人擺個莊,倪來豁拳哉。」 
  第七回終。
   
  【第八回 蓄深心動留紅線盒 逞利口謝卻七香車】
  
  按:羅子富正要朱藹人擺莊,忽聽得黃二姐低聲叫「羅老爺」。子富不及豁拳,丟下便走。黃二姐在外間迎著,道:「阿要金鳳來替耐豁兩拳?」子富點點頭,黃二姐遂進房到檯面上去。子富自過對過房間裡,只見黃翠鳳獨自一個坐在桌子傍邊高椅上,面前放著那一對金釧臂。翠鳳見子富近前,笑說:「來囗。」揣住子富的手捺到榻床坐下,說道:「倪無(女每)上耐當水,聽仔耐閒話,快活得來!我就曉得耐是不過說說罷哉。耐有蔣月琴來□,陸裡肯來照應倪?倪無(女每)還拿仔鍘臂來撥我看。我說:『釧臂末啥稀奇,蔣月琴□勿曉得送仔幾花哉!就是倪也有兩副來裡,才放來□用勿著,要得來做啥?』耐原拿仔轉去罷。隔兩日,耐真個蔣月琴搭勿去仔,想著要來照應倪,再送撥我正好。」 
  子富聽了,如一瓢冷水兜頭澆下,隨即分辨道:「我說過蔣月琴搭定規勿去哉。耐勿相信末,我明朝就教朋友去搭我開消局帳,阿好?」翠鳳道:「耐開消仔,原好去個(口宛)。耐搭蔣月琴是老相好,做仔四五年哉,俚□也蠻要好。耐故歇末說勿去哉,耐要去起來,我阿好勿許耐去?」子富道:「說仔勿去,阿好再去嗄?說閒話勿是放屁。」翠鳳道:「隨便耐去說啥,我匆相信晚耐自家去想囗,耐末就說是勿去,俚□阿要到耐公館裡來請耐嗄?俚要問耐,阿有啥得罪仔耐了動氣,耐搭俚說啥?阿好意思說倪教耐(要勿)去嗄?」子富道:「俚請我,我匆去,俚阿有啥法子?」翠鳳道:「耐倒說得寫意□。耐勿去,俚□就罷哉。俚定歸要拉耐去,耐阿有啥法子?」子富自己籌度一回,乃問道:「價末耐說要我那價囗?」翠鳳道:「我說,耐要好末,要耐到倪搭來住兩個月,耐勿許一干仔出門口。耐要到陸裡,我搭耐一淘去。蔣月琴□也匆好到倪搭來請耐。耐說阿好?」子富道:「我有幾花公事□,陸裡能夠匆出門口?」翠鳳道:「勿然末,耐去拿個憑據來撥我。我拿仔耐憑據,也匆怕耐到蔣月琴搭去哉。」子富道:「故阿好寫啥憑據嗄?」翠鳳道:「寫來□憑據,阿有啥用場!耐要拿幾樣要緊物事來放來裡,故末好算憑據。」子富道:「要緊物事,不過是洋錢(口宛)。」翠鳳冷笑道:「耐看出倪來啥邱得來!阿是倪要想頭耐洋錢嗄?耐末拿洋錢算好物事,倪倒無啥要緊。」子富道:「價末啥物事囗?」翠鳳道:「耐(要勿)猜仔倪要耐啥物事。倪也為耐算計,不過拿耐物事來放來裡,倘忙耐要到蔣月琴搭去末,想著有物事來□我手裡,耐也匆敢去哉,也好死仔耐一條心。耐想阿是?」 
  子富忽然想起,道:「有來裡哉,坎坎拿得來個拜匣,倒是要緊物事。」翠鳳道:「就是拜匣蠻好,耐放來裡仔阿放心?我先搭耐說一聲,耐到蔣月琴搭去仔一埭,我要拿出耐拜匣裡物事來,一把火燒光個囗。」子富吐舌搖頭道:「阿唷,利害□!」翠鳳笑道:「耐說我利害,耐也識差仔人哉!我做末做仔個倌人,要拿洋錢來買我倒買勿動囗。(要勿)說啥耐一對釧臂哉,就擺好仔十對釧臂,也匆來裡我眼睛裡。耐個釧臂,耐原拿得去。耐要送撥我,隨便陸裡一日送末哉。今夜頭倒(要勿)撥來耐看輕仔,好像是倪看中仔耐釧臂。」一面說,一面向桌上取那一對金釧臂,親自替子富套在手上。子富不好再強,只得依他,道:「價末原放來□拜匣裡,隔兩日再送撥耐也無啥。不過拜匣裡有幾張棧單莊票,有辰光要用著末,那價?」翠鳳道:「耐用著末,拿得去末哉。就匆是棧單莊票,倘忙有用著個辰光,耐也好來拿個(口宛)。到底原是耐個物事,阿伯倪吃沒仔了?」子富復沉吟一回,道:「我要問耐,耐為啥釧臂是勿要囗?」翠鳳笑道:「耐陸裡猜得著我意思。耐要曉得做仔我,耐(要勿)看重來□洋錢浪。我要用著洋錢個辰光,就要仔耐一千八百,也算勿得啥多;我用勿著,就一厘一毫也匆來搭耐要。耐要送物事,送仔我釧臂,我不過見個情;耐就去拿仔一塊磚頭來送撥我,我倒也見耐個情。耐摸著仔我脾氣末好哉。」 
  子富聽到這裡,不禁大驚失色,站起身來道:「耐個人倒稀奇□!」遂向翠鳳深深作揖下去,道:「我今朝真真佩服仔耐哉。」翠鳳忙低聲喝住,笑道:「耐阿怕難為情嗄?撥俚□來看見仔,算啥?」說著,仍揣住子富的手,說:「倪對過去罷。」挈至房門口,即推子富先行,翠鳳隨後,同向檯面上來。 
  那時出局已散。黃二姐正幫著金鳳等張羅,望見子富,報說:「羅老爺來哉。」朱藹人道:「倪要吃稀飯哉,耐坎坎來。」子富道:「再豁兩拳。」陶雲甫道:「耐末倒有趣去,倪搭藹人吃仔幾花酒□。」子富帶笑而告失陪之罪,隨叫拿稀飯來。席間如何吃得下,不過意思而已。 
  當時席散,各自興辭。子富送至樓梯邊,見楊嘯庵在後,因想著說道:「我有點小事體,托耐去辦辦。明朝碰頭仔再搭耐說。」嘯庵應諾。等到陶雲甫、朱藹人轎子出門,然後湯嘯庵步行而歸。 
  羅子富回到房間裡,外場已撤去檯面,趙家(女每)把笤帚略掃幾帚,和小阿寶收拾了茶碗出去。子富隨意閒坐,看翠鳳卸頭面。須臾,黃二姐復進房與子富閒談。翠鳳便令取出那只拜匣來,交與子富。子富乃褪下釧臂,放在拜匣裡。黃二姐不解何故,兩隻眼汩油油的,看看子富,看看翠鳳。翠鳳也不理他,子富照舊鎖好。翠鳳又令黃二姐將拜匣去放在後面官箱裡。黃二姐才自明白,捧了拜匣要走,卻回頭問子富道:「耐轎子阿教俚□打轉去?」子富道:「耐去喊高昇來。」黃二姐乃去喊了高昇上樓。子富吩咐些說話,叫高昇隨轎子回公館去了。隨後小阿空來請翠鳳對過房間裡去。 
  翠鳳將行,見房裡只剩子富一個,即問:「珠鳳呢?」小阿寶道:「無(女每)教俚□團去哉。」翠鳳看掛鐘,已敲過四點,方不言語,便向樓窗口高聲喊道:「耐□人才到仔陸裡去哉!」趙家(女每)在樓下,連忙接應,一徑來見子富,問道:「羅老爺,安置罷?」子富點點頭。於是趙家(女每)鋪床吹燈,掩門退出。子富直等到翠鳳歸房安睡。一宿無話。 
  子富醒來,見紅日滿窗,天色尚早。小阿寶正拿抹布揩拭櫥箱桌椅,也不知翠鳳那裡去了。聽得當中間聲響,大約在窗下早妝。再要睡時,卻睡不著。一會兒,翠鳳梳好頭,進房開櫥脫換衣裳。子富遂坐起來,著衣下床。翠鳳道:「再困歇囗,十點鐘還勿曾到囗。」子富道:「耐起來仔啥辰光哉?」翠鳳笑道:「我因勿著哉呀,七點多鐘就起來哉。耐正來□(目忽)頭裡。」 
  趙家(女每)聽見子富起身,伺候洗臉、刷牙、漱口。隨問點心子富說:「勿想吃。」翠鳳道:「停歇吃飯罷。」趙家(女每)道:『冷飯還有歇哪囗。」子富道:「等歇正好。」翠鳳道:「教俚□趕緊點。」趙家(女每)承命去說。子富復叫住,問:「高昇阿曾來?」趙家(女每)道:「來仔歇哉。我去喊得來。」高昇聞喚,見了子富,呈上字條一張,洋錢一卷,問:「阿要打轎子?」子富道:「今朝禮拜,無啥事體,轎子勿要哉。」因轉問翠鳳:「倪去坐馬車阿好?」翠鳳道:「好個。倪要坐兩把車□。」子富也不則聲,再看那張條子,乃是當晚洪善卿請至周雙珠家吃酒的,即隨手撩下。高昇見沒甚吩咐,亦遂退去。 
  子富忽然記起一件事來,向翠鳳道:「我記得舊年夏天,看見耐搭個長條子客人夜頭來□明園。我匆曉得耐名字叫啥;曉得仔名宇,舊年就要來叫耐局哉。」翠鳳臉上一呆,答道:「倪勿然搭客人一淘坐馬車也無啥要緊,就為仔正月裡有個廣東客人要去坐馬車,我匆高興搭俚坐,我說:『倪要坐兩把車□。』就說仔一句,也匆曾說啥。耐曉得俚那價?俚說:『耐勿搭客人坐也罷哉;只要我看見耐搭客人一淘坐仔馬車末,我來問聲耐看。故末叫勿人味□。』」子富道:「耐搭俚說啥?」翠鳳道:「我啊?我說:『倪馬車一個月難得坐轉把,今朝為是耐第一埭教得去,我答應仔耐,耐倒說起閒話來哉。我匆去哉,耐請罷。』」子富道:「俚下勿落台哉(口宛)?」翠鳳道:「俚末只好搭我看看哉囗。」子富道:「怪勿得耐無(女每)也說耐有點脾氣□。」翠鳳道:「廣東客人野頭野腦。老實說,勿高興做俚,巴結俚做啥?」 
  說話之間,不覺到了十二點鐘。只見趙家(女每)端著大盤、小阿寶提著酒壺進房,放在靠窗大理石方桌上,安排兩副杯署,請子富用酒。翠鳳親自篩了一雞缸杯,奉與子富,自己男取小銀杯,對坐相陪。黃二姐也來見子富,幫著讓菜,說道:「耐吃倪自家燒來□菜水,阿好?」子富道:「自家燒,倒比廚子好。」黃二姐道:「倪有廚子。」隨指一碗小火方、一碗清蒸鴨掌,說:「是昨日檯面浪個菜。」翠鳳向黃二姐道:「耐也來吃仔口罷。」黃二姐道:「勿要,我下頭去吃。我去喊金鳳來陪陪耐□。」子富道:「慢點去。」遂取那一卷洋錢交與黃二姐,開消下腳等項。黃二姐接了道:「謝謝耐。」子富問他:「謝啥?」黃二姐笑道:「我先替俚□謝謝,倒謝差哉。」一路說笑,自去分派。 
  子富因沒人在房裡,裝做三分酒意,走過翠鳳這邊,兜兜搭搭。翠鳳推開道:「快點,趙家(女每)來哉。」子富回頭,不見一人,索性爬到翠鳳身上去不依,道:「耐倒騙我!趙家(女每)搭俚家主公也來□有趣,阿有啥工夫來看倪?」翠鳳恨得咬牙切齒。幸而金鳳進來,子富略一鬆手,翠鳳趁勢狠命一推,幾乎把子富打跌。金鳳拍手笑道:「姐夫做啥搭我磕個頭?」子富轉身,抱住金鳳要親嘴。金鳳極聲的喊說:「(要勿)噪囗!」翠鳳兩腳一跺,道:「耐啥噪勿清爽!」子富連忙放手,說:「勿□哉,勿噪哉!先生(要勿)動氣。」當向翠鳳作了個半揖,引得翠鳳也嗤的笑了。 
  金鳳推子富坐下,道:「請用酒囗。」即取酒壺,要給子富篩酒,再也篩不出來;揭蓋看時,笑道:「無撥哉。」乃喊小阿寶拿壺酒來。翠鳳道:「(要勿)撥俚吃哉,吃醉仔末再搭倪瞎噪。」子富拱手央告道:「再吃三杯,勿噪末哉。」及至小阿寶提了一壺酒來,子富伸手要接,卻被翠鳳先搶過去,道:「勿許耐吃哉。」子富只是苦苦央告。小阿寶在傍笑道:「無撥吃哉,快點哭囗。」子富真個哀哀的裝出哭聲。金鳳道:「撥俚吃仔點末哉,我來篩。」從翠鳳手裡接過酒壺來,約七分滿篩了一杯。子富合掌拜道:「謝謝耐,搭我篩滿仔阿好?」翠鳳不禁笑道:「耐啥實概厚皮嗄!」子富道:「我說吃三杯,再要吃末勿是人,耐阿相信?」翠鳳別轉臉不理。小阿寶、金鳳都笑得打跌。 
  子富吃到第三杯,正值黃二姐端了飯盂上樓,叫小阿寶:「下頭吃飯去,我來替耐。」子富心知黃二姐已是吃過飯了,便說:「倪也吃飯哉。」黃二姐道:「再用一杯囗。」子富聽了,直跳起來,指定翠鳳嚷道:「耐阿聽見無(女每)教我吃?耐阿敢勿撥我吃?」翠鳳著實瞅了一眼,道:「越說耐倒越高興哉!」竟將酒壺授與小阿寶帶下樓去,便叫盛飯。黃二姐盛上三碗飯來,金鳳自取一雙象牙著同坐陪吃。 
  一時,趙家(女每)、小阿寶齊來伺候。吃畢收拾,大家散坐喫茶。珠鳳也扭扭捏捏的走來,要給子富裝水煙。子富取來自吃。 
  將近三點鐘時分,子富方叫小阿寶今外場去喊兩把馬車。趙家(女每)舀上面水,請翠鳳捕面。翠鳳教金鳳去打扮了一淘去。金鳳應諾,同小阿寶到對過房裡,也去捕起面來。翠鳳只淡淡施了些脂粉,越覺得天然風致,顧盼非凡。妝畢,自往床背後去。趙家(女每)收過妝具,向櫥內取一套衣裳放在床上,隨手帶出銀水煙筒,又自己忙著去脫換衣裳。 
  金鳳先已停當,過來等候。子富見他穿著銀紅小袖襖,蜜綠散腳褲,外面罩一件寶藍緞心天青緞滾滿身灑繡的馬甲;並梳著兩角丫髻,垂著兩股流蘇,宛然是《四郎探母》這一齣戲內的耶律公主。因向他笑道:「耐腳也(要勿)去纏哉,索性扮個滿洲人,倒無啥。」金鳳道:「故是好煞哉,只好撥來人家做大姐哉。」子富道:「撥來人家末,做奶奶,做太太,阿有啥做大姐個嗄?」金鳳道:「搭耐說說末,就無清頭哉。」 
  翠鳳聽得,一面系褲帶出來洗手,一面笑問子富道:「撥耐做姨太太阿好?」子富道:「(要勿)說是姨太太,就做大太太末,也蠻好(口宛)。」復笑問金鳳道:「耐阿情願?」羞得金鳳掩著臉伏在桌上,問了幾聲不答應。子富彎下身子悄悄去問,偏要問出一句話來才罷。金鳳連連搖手,說:「勿曉得,勿曉得!」子富道:「情願哉!」 
  翠鳳把手削臉羞金鳳。珠鳳坐在靠壁高椅上冷看,也格聲要笑。子富指道:「哪,還有一位大太太,快活得來,自家來□笑。」翠鳳一見,嗔道:「耐看俚阿要討人厭!」珠鳳慌的斂容端坐。翠鳳越發大怒道:「阿是說仔耐了動氣哉?」走過去拉住他耳朵,往下一摔。珠鳳從高椅上撲地一交,急爬起來,站過一傍,只按嘴嚥氣,卻不敢哭。 
  幸值趙家(女每)來催,說:「馬車來哉。」翠鳳才丟開手,拿起床上衣裳來看了看,皺眉道:「我(要勿)著俚。」叫趙家(女每)開櫥,自揀一件織金牡丹盆景竹根青杭寧綢棉襖穿了,再添上一條膏荷縐面品月緞腳松江花邊夾褲,又鮮艷又雅淨。子富呆著臉只管看。趙家(女每)收起那一套衣裳,問子富:「阿要著馬褂?」子富自覺不好意思,即取馬褂披在身上,說道:「我先去哉。」一徑踅下樓來,令高昇隨去。 
  出至尚仁裡口,見是兩把皮篷車,自向前面一把坐了、隨後趙家(女每)提銀水煙筒前行,翠鳳挈著金鳳緩緩而來,去後面坐了那一把。高昇也踹上車後踏鐙。四輪一發,電掣飆馳的去了。 
  第八回終。
   
  【第九回 沈小紅拳翻張蕙貞 黃翠鳳舌戰羅子富】
  
  按:羅子富和黃翠鳳兩把馬車馳至大馬路斜角轉灣,道遇一把轎車駛過,自東而西,恰好與子富坐的車並駕齊驅。子富望那玻璃窗內,原來是王蓮生帶著張蕙貞同車並坐。大家見了,只點頭微笑。將近泥城橋堍,那轎車加緊一鞭,爭先過橋。這馬見有前車引領,也自跟著縱轡飛跑。趁此下橋之勢,滔滔滾滾,直奔靜安寺來。一轉瞬間,明園在望。當下魚貫而人,停在穿堂階下。 
  羅子富、王蓮生下車相見,會齊了張蕙貞、黃翠鳳、黃金鳳及趙家(女每)一淘上樓。管家高昇知沒甚事,自在樓下伺候。王蓮生說前軒爽朗,同羅子富各據一桌,相與憑欄遠眺,瀹茗清談。王蓮生問如何昨夜又去黃翠鳳家吃酒,羅子富約略說了幾句。羅子富也問如何認識張蕙貞,從何處調頭過來,王蓮生也說了。羅子富道:「耐膽倒大得野□!撥來沈小紅曉得仔末,也好哉。」王蓮生嘿然無語,只雌著嘴笑。黃翠鳳解說道:「耐末說得王老爺來阿有點相像嗄!見相好也怕仔末,見仔家主婆那價呢?」子富道:「耐阿看見《梳妝》、《跪池》兩出戲?」翠鳳道:「只怕耐自家跪慣仔了,說得出!」一句例說得王蓮生、張蕙貞都好笑起來。羅子富也笑道:「匆來搭耐說啥閒話哉。」 
  於是大家或坐或立,隨意賞玩。園中芳草如繡,碧桃初開,聽那黃鸝兒一聲聲好像叫出江南春意。又遇著這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的禮拜日,有踏青的,有抬翠的,有修楔的,有尋芳的。車轔轔,馬蕭蕭,接連來了三四十把,各佔著亭台軒館的座兒。但見釵冠招展,履舄縱橫;酒霧初消,茶煙乍起;比極樂世界「無遮會」還覺得熱鬧些。 
  忽然又來了一個俊俏憐俐後生,穿著挖雲鑲邊馬甲,灑繡滾腳套褲,直至前軒站住,一眼注定張蕙貞,看了又孜孜的笑。看得蕙貞不耐煩,別轉頭去。王蓮生見那後生大約是大觀園戲班裡武小生小柳兒,便不理會。那小柳兒站一會,也就去了。 
  黃翠鳳攙了金鳳,自去爬著欄杆看進來的馬車。看不多時,忽招手叫羅子富道:「耐來看囗!」子富往下看時,不是別人,恰是沈小紅,隨身舊衣裳,頭也沒有梳便來了,正在穿堂前下車。子富忙向王蓮生點首兒,悄說:「沈小紅來哉。」蓮生忙也來看,問:「來□陸裡?」翠鳳道:「樓派來哉呀。」 
  蓮生回身,想要迎出去。只見沈小紅早上樓來,直瞪著兩隻眼睛,滿頭都是油汗,喘吁吁的上氣不接下氣,帶著娘姨阿珠、大姐阿金大,逕往前軒撲來。劈面撞見王蓮生,也不說什麼,只伸一個指頭照準蓮生太陽裡狠狠戳了一下。蓮生吃這一戳,側身閃過一傍。小紅得空,邁步上前,一手抓住張蕙貞胸脯,一手輪起拳頭便打。蕙貞不曾提防,避又避不開,擋又擋不住,也就抓住小紅,一面還手,一面喊道:「耐□是啥人嗄!阿有啥勿問情由就打起人來哉嗄!」小紅一聲兒不言語,只是門打,兩個扭結做一處。黃翠鳳、金鳳見來勢沒悍,退人軒後房裡去,趙家(女每)也不好來勸。羅子富但在傍喝教沈小紅:「放手,有閒話末好說個(口宛)!」小紅得手,如何肯放?從正中桌上直打到西邊闌幹盡頭,阿珠、阿金大還在暗裡助小紅打冷拳。 
  樓下喫茶的聽見樓上打架,都跑上來看。蓮生看不過,只得過去勾了小紅臂膊要往後扳,卻扳不動,即又橫身插在中間,猛可裡把小紅一推,才推開了。小紅吃這一推,倒退了幾步,靠住背後板壁,沒有吃跌。蕙貞脫身站在當地,手指著小紅,且哭且罵。小紅要奔上去,被蓮生叉住小紅兩肋,抵緊在板壁上,沒口子分說道:「耐要說啥閒話搭我說好哉,勿關俚啥事,耐去打俚做啥?」小紅總沒聽見,把蓮生口咬指掐。蓮生忍著痛苦苦央告。 
  不料,刺斜裡阿珠搶出來,兩手格開蓮生,嚷道:「耐來幫啥人嗄,阿要面孔!」阿金大把蓮生攔腰抱住,也嚷道:「耐倒幫仔別人來打倪先生哉,連搭倪先生也匆認得哉!」兩個故意和蓮生廝纏住了。小紅乘勢掙出身子,呼的一陣風趕上蕙貞,又打將起來。蓮生被他兩個軟禁了,無可排解。 
  蕙貞本不是小紅對手,更兼小紅拚著命,是結結實實下死手打的,早打得蕙貞桃花水泛,群玉山頹,素面朝天,金蓮墮地。蕙貞還是不絕口的哭罵。看的人蜂擁而至,擠滿了一帶前軒,卻不動手。蓮生見不是事,狠命一灑,撇了阿珠、阿金大兩個,分開看的人,要去樓下喊人來搭救。適遇明園管帳的站在帳房門口探望,蓮生是認得的,急說道:「快點叫兩個堂倌來拉開仔囗,要打出人命來哉呀!」說了,又擠出前軒來。只見小紅竟撳倒蕙貞,仰叉在地;又騰身騎上腰胯,只顧夾七夾八瞎打。阿珠、阿金大一邊一個按住蕙貞兩手,動彈不得。蕙貞兩腳亂蹬,只喊救命。看的人也齊聲發喊,說:「打勿得哉!」 
  蓮生一時火起,先把阿金大兜心一腳踢開去。阿金大就在地下打滾喊叫。阿珠忙站起來奔蓮生,嚷道:「耐倒好意思打起倪來哉,耐阿算得是人嗄!」一頭撞到蓮生懷裡,連說:「耐打囗 耐打囗!」蓮生立不定腳,往後一仰,倒栽蔥跌下去,正跌在阿金大的身上。阿珠連身撞去,收禮不來,也往前一撲,正伏在蓮生的身上。五個人滿地亂打,索性打成一團糟,倒引得看的人拍手大笑起來。 
  幸而三四個堂倌帶領外國巡捕上樓,喝一聲:「不許打!」阿珠、阿金大見了,已自一骨碌爬起。蓮生挽了堂倌的手起來。堂倌把小紅拉過一邊,然後攙扶著蕙貞坐在樓板上。小紅被堂倌攔截,不好施展,方才大放悲聲,號陶痛哭,兩隻腳跺得樓板似擂鼓一般。阿珠、阿金大都跟著海罵。蓮生氣得怔怔的,半晌說不出話。還是趙家(女每)去尋過那一隻鞋給蕙貞穿上,與堂倌左提右挈,抬身立定,慢慢的送至軒後房裡去歇歇。 
  
  巡捕揚起手中短棒,嚇散了看的人,復指指樓梯,叫小紅下去。小紅不敢倔強,同阿珠、阿金大一路哭著、罵著,上車自回。 
  蓮生顧不得小紅,忙去軒後房裡看蕙貞。只見管帳的與羅子富、黃翠鳳、黃金鳳簇擁在那裡講說。張蕙貞直挺挺躺在榻床上,趙家(女每)替他挽起頭髮。王蓮生忙問如何,趙家(女每)道:「還好,就肋裡傷仔點,勿礙事。」管帳的道:「勿礙事末也險個哉!為啥勿帶個娘姨出來?有仔個娘姨來裡,就吃虧也好點。」王蓮生聽說,又添了一樁心事,躊躇一回,只得央黃翠鳳,要借他娘姨趙家(女每)送轉去。翠鳳道:「王老爺,我說耐要自家送得去好。倒勿是為啥別樣,俚吃仔虧轉去,俚□娘姨、大姐、相幫□陸裡一個肯罷嗄?倘忙喊仔十幾個人,趕到沈小紅搭去打還俚一頓,闖出點窮禍來,原是耐王老爺該晦氣。耐自家去末,先搭俚□說說明白,阿是嗄?」管帳的道:「說得勿差,耐自家送轉去好。」 
  蓮生終不願自己送去,又說不出為什麼,只再三求告翠鳳。翠鳳不得已應了,乃囑咐趙家(女每)道:「耐去搭俚□說,事體末有王老爺來裡,教俚□(要勿)管帳。」又說:「蕙貞阿哥,阿是?耐自家也說一聲末哉。」張蕙貞點點頭。 
  管家高昇在房門口問:「阿要喊馬車?」趙家(女每)道:「才去喊得來哉(口宛)。」高昇立即去喊。趙家(女每)將銀水煙筒交與黃翠鳳,便去扶起張蕙貞來。蕙貞看看王蓮生,要說又沒的說。蓮生忙道:「耐氣末(要勿)氣,原快快活活轉去,賽過撥一隻邪狗來咬仔一口,也無啥要緊。耐要氣出點病來,倒犯勿著。我晚歇轉來仔就來,耐放心。」蕙貞也點點頭,搭著趙家(女每)肩膀,一步一步硬撐下梯。管帳的道:「頭面帶仔去囗!」王蓮生見桌上一大堆零星首飾,知是打壞的,說道:「我搭俚收捉末哉。」堂倌又送上銀水煙筒,說:「磕在樓下階台上,癟了。」蓮生一總拿手巾包起。黃翠鳳催道:「倪也轉去哉(口宛)。」說著,挈了金鳳先行。王蓮生乃向管帳的拱手道謝,並說:「所有碰壞家生,照例賠補。堂倌□另外再謝。」管帳的道:「小意思,說啥賠嗄。」 
  羅子富也向管帳的作別,與王蓮生同下樓來。問高昇,知道張蕙貞、趙家(女每)已同車而去,黃翠鳳妹妹還等在車上。王蓮生趁了羅子富的車,一徑歸至四馬路尚仁裡口歇下。 
  羅子富請王蓮生至黃翠鳳家。上樓進房,子富親自點起煙燈來,請蓮生吸煙。翠鳳方脫換衣裳,見了道:「王老爺半日勿用煙哉(口宛),阿癮嗄?」隨叫小阿寶:「耐絞仔手巾,搭王老爺來裝簡煙。」蓮生道:「我自家裝末哉。」翠鳳道:「倪有發好個來裡,阿好?」隨叫小阿寶去喊金鳳來拿。金鳳也脫換了衣裳,過來見蓮生,先笑道:「阿唷!王老爺,要嚇煞□!我嚇得來拖牢仔阿姐,說:『倪轉去罷!晚歇打起倪來末,那價囗?』王老爺阿嚇嗄?」蓮生倒不禁一笑。羅子富、黃翠鳳也都笑了。 
  金鳳向煙盤裡揀取一個海棠花式牛角盒子,揭開蓋,盒內滿滿盛著煙泡,奉與王蓮生。蓮生即燒煙泡來吸。吸了幾口,聽得樓下有趙家(女每)聲音。王蓮生又坐起來聽。黃翠鳳見蓮生著急,忙喊:「趙家(女每)來囗。」趙家(女每)見了蓮生,回說:「送得去哉,一直送到仔樓浪□。俚□說:『有王老爺搭倪做主末,最好哉。教王老爺轉來仔就來。』俚歎還謝謝我,教我來謝謝先生,倒要好煞□。」蓮生聽了,才放下了一半心。 
  接著王蓮生的管家來安來尋。蓮生喚至當面,問有甚事。來安道:「沈小紅□娘姨坎坎來說,沈小紅要到公館裡來。」蓮生聽了,心中又大不自在。黃翠鳳向蓮生道:「我看沈小紅比勿得張蕙貞。耐張蕙貞搭無啥要緊,就明朝去也正好。倒是沈小紅搭耐就要去一埭□,倒還要去吃兩聲閒話哉囗。」蓮生著實沉吟,蹙額無語。翠鳳笑道:「王老爺,耐(要勿)見仔沈小紅怕喲有閒話末響響落落搭俚說,耐怕仔俚倒勿好說啥哉。」 
  蓮生俄延了半日,叫來安打轎子來再說。卻將那首飾包交代來安收藏。來安接了回去。羅子富道:「沈小紅倒看匆出,凶煞□。」翠鳳道:「沈小紅末,算啥凶嗄!我做仔沈小紅,也匆去打俚□,自家末打得吃力煞,打壞個頭面,原要王老爺去搭俚賠。倒害仔王老爺,阿有啥趣勢?」子富道:「耐做沈小紅末那價呢?」翠鳳笑道:「我啊,我倒勿高興搭耐說來囗。要末耐到蔣月琴搭去一埭試試看,阿好?」子富笑道:「就去仔末,怕耐啥嗄!耐勿人調末,我去教蔣月琴來也打耐一頓。」翠鳳把眼一瞟,笑道:「噢唷,倒說得體面供!耐算說撥來啥人聽嗄,阿是來裡王老爺面浪擺架子?」王蓮生一口煙吸在嘴裡,聽翠鳳說,幾乎笑的嗆出來。子富不好意思,搭訕說道:「耐□人一點點無撥啥道理!耐自家也去想想看,耐做個倌人末,幾花客人做仔去,倒勿許客人再去做一個倌人,故末啥道理囗?也虧耐□有面孔說得出!」翠鳳笑道:「為啥說勿出嗄?倪是做生意,叫無法(口宛)。耐搭我一年三節生意包仔下來,我就做耐一干仔,蠻好。」子富道:「耐要想敲我一干仔哉!」翠鳳道:「做仔耐一干仔,勿敲耐敲啥人嗄?耐倒說得有道理。」子富被翠鳳頂住嘴,沒得說了。停了一會,翠鳳道:「耐有道理末,耐說囗。啥勿響哉嗄?」子富笑道:「阿有啥說嗄,撥耐鈍光哉囗。」翠鳳也笑道:「耐自家說得勿好,倒說我鈍光。」 
  談笑之間,早又上燈以後。小阿寶送上票頭一張,呈與羅子富。子富看畢,授與王蓮生。蓮生慌的接來看,是洪善卿催請子富的,便不在意。再看下面,另行添寫有「蓮翁若在,同請光臨」八個字。蓮生攢眉道:「我匆去哉囗。」子富道:「善卿難得吃台把酒,耐原去應酬歇,就匆叫局也無啥。」黃翠鳳道:「王老爺,耐酒倒要去吃□,耐勿去吃酒,倒撥沈小紅□好笑。我說耐只當無撥啥事體,酒末只管去吃,吃仔酒末就檯面浪約好兩個朋友,散下來一淘到小紅搭去,阿是蠻好?」蓮生一想勿差,就依著翠鳳說,忙又吸了兩口煙。來安領轎子來了,也呈上一張洪善卿請客票頭。子富道:「一淘去哉(口宛)。」蓮生點頭說好。子富令喊高昇。高昇回說:「轎子等仔歇哉。」於是,王蓮生、羅子富各自坐轎,並赴公陽裡周雙珠家。 
  到了樓上,洪善卿迎著,見兩位一淘來了,便叫娘姨阿金喊「起手巾」,隨請兩位進房。房裡先到的有葛仲英、陳小雲、湯嘯庵三位;還有兩位面生的,乃是張小村、趙樸齋。大家問姓通名,拱手讓坐。外場已絞了手巾上來。湯嘯庵忙問王蓮生:「叫啥人?」蓮生道:「我匆叫哉。」周雙珠插嘴道:「耐本阿有啥勿叫局個嗄?」洪善卿道:「就叫仔個清倌人罷。」湯嘯庵道:「我來薦一個,包耐出色。」遂把手一指,「耐看囗。」王蓮生回頭看時,周雙珠肩下坐著一個清倌人,羞怯怯的低下頭去,再也不抬起來。羅子富先過去彎著腰一看,道:「我只道是雙寶,倒勿是。」周雙珠道:「俚叫雙玉。」王蓮生道:「本堂局蠻好,寫末哉。」 
  洪善卿等湯嘯庵寫畢局票,即請入席。大姐巧囡立在周雙玉身傍,說道:「過去換衣裳哉(口宛)。」雙玉乃回身出房。 
  第九回終。
   
  【第十回 理新妝討人嚴訓導 還舊債清客鈍機鋒】
  
  按:周雙玉踅進對過自己房裡,巧囡跟過來問雙玉道:「出局衣裳,無(女每)阿曾撥來耐?」雙玉搖搖頭。巧囡道:「我去搭耐問聲看。耐拿鬢腳來刷刷囗。」說了,忙下樓去問老鴇周蘭。雙玉自把保險檯燈移置梳妝台上,且不去刷鬢腳,就在床沿坐下,悄悄的側耳而聽。 
  原來周雙玉房間底下乃是老鴇周蘭自己臥室,那周雙寶搬下去鋪的房間卻在周雙珠的房間底下。當時聽得老鴇周蘭叫巧囡掌起燈來,開櫥啟箱,翻騰一會;又咕咕唧唧說了許多閒話,然後出房;卻又往雙寶房背後去,不知做什麼,一些也聽不見。 
  雙玉方才丟開,起身對鏡,照見兩邊鬢腳稍微鬆了些,隨取抿子輕輕刷了幾刷,已自熨貼。只見巧囡懷裡抱著衣裳,同周蘭上樓來了。雙玉收過抿子,便要取衣裳來穿。周蘭道:「慢點嗄,耐個頭勿好(口宛),啥毛得來。」乃將手中揣著的豆蔻盒子放下,親自動手替雙玉弄頭。捏了又捏,撳了又撳,濃濃的蘸透了一根子刨花浸的水,順著螺絲旋刷進去,又刷過周圍劉海頭。刷的那水從頭頸裡直流下去,連前面額角上也亮晶晶都是水漬。雙玉伸手去拭,周蘭忙阻止道:「耐(要勿)動囗。」遂用手巾在頭頸裡略掩一掩,叫雙玉轉過臉來,仔細端詳一回,說:「好哉。」 
  巧囡在傍提著衣裳領口,伏侍雙玉穿將起來,是一件織金撇蘭盆景一色鑲滾湖色寧綢棉襖。巧囡看了道:「實概件衣裳,我好像勿曾看見歇。」周蘭道:「耐末陸裡看得見?說起來還是大先生個哉。俚□姊妹三家頭,才有點怪脾氣。隨便啥衣裳哉,頭面哉,才要自家撐得起來;別人個物事,就撥來俚,俚也匆要。雙珠個頭面末,也匆算少。單說衣裳,是陸裡及得來阿大搭阿二嗄?比仔雙珠要多幾花□!俚□嫁出去辰光,揀中意點末拿仔去,剩下來也有幾箱子。我收捉仔起來,一直用勿著,還有啥人來著囗?就撥來雙寶著過歐,也匆多幾件。還有幾幾花花,連搭雙寶也匆曾看見歇,(要勿)說啥耐哉。」 
  雙玉穿上棉襖,向大洋鏡前走了幾步,托起臂膊,比比出手。周蘭過去把衣襟縐紋拉直些,又嘮叨說道:「耐要自家有志氣,做生意末巴結點,阿曉得?我眼睛裡望出來,無啥親生勿親生,才是我囡仵。耐倘然學得到雙珠阿姐末,大先生、二先生幾花衣裳頭面,隨便耐中意陸裡一樣,只管拿得去末哉。要像仔雙寶樣子,就算是我親生囡仵,我也匆高興撥俚(口宛)。」雙玉只聽著不言語。周蘭問他:「阿聽見?」雙玉說:「聽見哉。」周蘭道:「價末耐也答應聲囗,啥一聲也匆響嗄?」 
  巧囡聽檯面上叫的局先已到了,急取豆蔻盒子,連聲催促,方剪住周蘭的話頭,攙了雙玉,往前便走,卻忽然想起銀水煙筒來。巧囡道:「就三先生搭拿仔根罷。」周蘭道:「勿要!耐到雙寶搭去拿得來。雙寶一根末讓俚用仔,我再拿一根出來撥來雙寶。」 
  巧囡趕著跑去。周蘭又教導些檯面規矩與雙玉聽,並說:「耐勿曉得末,問阿姐好哉。阿姐搭耐說啥閒話,耐聽好仔,(要勿)忘記。耐要是匆肯聽人閒話,我先搭耐說一聲,耐自家吃苦,到底無啥好處。」周蘭說一句,雙玉應一聲。須臾,巧囡取銀水煙筒回來,周蘭自下樓去。 
  巧囡忙挈雙玉至這邊檯面上。只見先到的只有一個局,乃是陳小雲的相好金巧珍,住在同安裡口,只隔一條三馬路,走過來就是,所以早些。當時金巧珍拉開嗓子唱京調,引得羅子富興高采烈,擺莊豁拳。更有趙樸齋、張小村刻意奉承,極力鼓舞,此外諸位也就隨和著。獨有王蓮生設精打采,坐也坐不住。周雙珠知道是厭煩,問他:「阿到對過去坐歇?」蓮生正中胸懷,即時離席。 
  巧囤領著踅過周雙玉房間,點了煙燈,沖了茶碗。向蓮生道:「我去喊雙玉來。」蓮生阻擋不及,只好聽他喊去。只見周雙玉冉冉歸房,脫換衣裳,遠遠的端坐相陪,嘿然無語。蓮生自然不去兜搭。一會兒,巧囡又跑來張羅,叮囑雙玉陪著,也就去了。 
  蓮生吸了兩口煙,聽那邊檯面上豁拳唱曲,熱鬧得不耐煩,倒是雙玉還靜靜的坐在那裡低頭斂足弄手帕子。蓮生心有所感,不覺暗暗讚歎了一番。忽聽得娘姨阿金走出當中間,高聲喊「絞手巾」。一時,履聲、舄聲、簾鉤聲、客辭主人聲、主人送客聲,雜沓並作。卻不知去的是誰,只覺得檯面上冷靜了許多。隨後湯嘯庵也踱過這邊房裡來,吃得緋紅的臉,一手拿著柳條剔牙杖剔牙,隨意向榻床下首歪著,看蓮生燒煙。蓮生問:「子富去哉?」嘯庵道:「俚□還有啥局頭,搭仲英、小雲一淘去哉。」 
  蓮生遂約嘯庵同洪善卿到沈小紅家去。嘯庵會意應諾。及巧囡來請用飯,兩人方過那邊歸席人座。湯嘯庵向洪善卿耳邊說了幾句,善卿聽了微笑。用雙珠也點頭笑道:「耐□說啥,我也懂來裡哉。」嘯庵道:「耐說說看。」雙珠把嘴望蓮生一努。大家笑著,都吃過飯。張小村知道他們有事,和趙樸齋告辭先行。王蓮生道:「倪也去罷。」湯嘯庵、洪善卿說「好」。周雙珠忙喊雙玉過來,送至樓門而回。 
  三人緩步同行。來安叫轎夫抬空轎子跟隨在後,出了公陽裡,就對門進同安裡,穿至西薈芳裡口,適被娘姨阿珠的兒子暗中瞧見,跑去報信。阿珠迎出門首,笑嘻嘻說道:「我說王老爺要來快哉,倒剛剛來哉。」 
  當下王蓮生在前,與湯嘯庵、洪善卿進門;後面跟著阿珠,接踵上樓。早聽得房間裡小腳高底一陣怪響。王蓮生方跨進當中間房門,只見沈小紅越發蓬頭垢面,如鬼怪一般,飛也似趕出當中間,望蓮生縱身直撲上去。蓮生錯愕倒退。大姐阿金大隨後追到,兩手合抱攏來,扳住小紅胸脯,只喊說:「先生(要勿)囗!」慌的阿珠搶上去叉住小紅臂膊,也喊說:「先生耐慢點看!」小紅咬牙切齒,恨道:「耐□走開點囗!我要死末關耐□啥事嗄?」阿珠連連勸道:「耐就要死末,也匆實概個(口宛)。故歇王老爺來仔,也好等王老爺說起來;說勿好,耐再去死末哉(口宛)。」小紅一心和蓮生拚命,那裡肯依。湯嘯庵、洪善卿見如此撒潑,不好說甚,只是冷笑。蓮生又羞又惱,又怕又急,四下裡一逼,倒逼出些火性來,也冷笑說道:「讓俚去死末哉!」說了一句,回身便走。湯嘯庵、洪善卿只得跟著走了。 
  阿珠見光景不好,也顧不得小紅,趕緊來拉蓮生;被蓮生一豁,灑脫袖子,竟下樓梯。忽聽得當中間板壁「蓬咚蓬咚」震天價響起來,阿金大在內極聲喊道:「勿好哉,先生撞煞哉呀!」就這一聲喊裡,喚起樓下三四個外場,只道有甚禍事,急急跑上樓來,適與蓮生等擠住在樓梯上。阿珠把蓮生死拖活拽,往裡掙去。湯嘯庵、洪善卿料道走不脫,也攛掇蓮生回至當中間。只見小紅還把頭狠命往板壁上磕,阿金大扳住胸脯,那裡扳得開。阿珠著了忙,也狠命的攔腰一抱抱起來。湯嘯庵、洪善卿齊說道:「小紅耐算啥囗?有閒話說末哉,實概樣子,耐小紅也犯勿著(口宛)。」阿珠摸摸小紅的頭,沒甚傷損,只有額角邊被板壁上釘的釘頭碰破些油皮,也不至流血。阿金大上前把手心摩挲著,道:「耐看阿險嗄!撞來□太陽裡末,那價呢?」 
  蓮生正站在一傍發呆。阿珠一眼□見,說道:「王老爺,闖出窮禍來,耐也脫勿了個囗!(要勿)看仔像無要緊。」外場見沒事,都笑道:「倒嚇得倪來要死!快點攙先生房間裡去罷。」阿珠仍抱起小紅來。阿金大拉了蓮生、湯嘯庵、洪善卿一同簇擁至房裡。阿珠放小紅向榻床躺下。阿金大端整茶碗,叫外場沖了茶。外場囑付阿珠說:「耐□小心點末哉。」都訕笑著下樓去了。 
  王蓮生、湯嘯庵、洪善卿一溜兒坐在靠壁高椅上。小紅背燈向壁,掩面而哭。阿珠靠小紅身傍坐著,慢慢與王蓮生說道:「王老爺,耐自家勿好,轉差仔念頭。耐起初要搭倪先生說明白仔,耐就去做仔十個張蕙貞,優先生也無啥(口宛)。為仔耐瞞仔倪先生末倒勿好哉。倪先生曉得耐去做仔張蕙貞,說難是王老爺倪搭匆來個哉,撥來張蕙貞□拉仔去哉。」洪善卿不待說完,即攔說道:「王老爺不過昨日夜頭來□張蕙貞搭吃仔台酒二故歇原到該搭來哉(口宛)。」阿珠立起身來,走過洪善卿身傍,輕聲說道:「洪老爺,耐是蠻明白來裡。倪先生倒(要勿)怪俚,俚是發極仔了呀。王老爺先起頭做倪先生辰光,還有好幾戶老客人□。後來搭王老爺要好仔末,有個把客人阿要動氣匆來哉了?倪末去請哉(口宛)。王老爺就搭倪先生說:『俚□匆來,讓俚吸匆來末哉,我一干仔來搭耐撐場面。』王老爺,阿是耐說來□個閒話?先生有仔王老爺,倒蠻放心請也匆去請哉。難末一戶一戶客人才匆來哉,到故歇是無撥哉,就剩仔王老爺一干仔哉。洪老爺,耐說王老爺去做仔張蕙貞,倪先生阿要發極?」湯嘯庵接說道:「難也(要勿)去說哉。張蕙貞□末坍仔台哉,王老爺原到該搭來,耐沈小紅場面也可以過得去哉。大家(要勿)說哉,阿是?」 
  小紅正哭得涕淚交顧,聽嘯庵說,便分說道:「楊老爺,耐問聲俚看:俚自家搭我說,教我生意(要勿)做哉,條子末孝脫仔。我聽仔俚,客人叫局也匆去。俚還搭我說,俚說:『耐少來□幾花債末,我來搭耐還末哉。』我聽仔快活煞,張開仔兩隻眼睛單望俚一干仔,望俚搭我還清仔債末,我也有仔好日腳哉。陸裡曉得俚一直來裡騙我!騙到我今日之下,索性豁脫仔,去包仔個張蕙貞囗!」說到這裡,兩腳一跺,身子一掀,俯仰號啕,放聲大哭。哭了又道:「俚就要去做張蕙貞,也無啥!我自家想想,衣裳末著完哉,頭面末當脫哉,客人末一個也無撥哉,倒欠仔一身債。弄得我上勿上,落勿落,難末教我那價囗?」湯嘯庵微笑道:「故也無啥那價。王老爺原來裡,衣裳頭面原教王老爺辦得來,債末教王老爺去還清仔,阿是才舒齊哉(口宛)?」 
  小紅道:「湯老爺,勿瞞耐說,王老爺來裡該搭做仔兩年半,買來□幾花物事才來裡眼睛前頭。張蕙貞搭勿到十日天,從頭浪起到腳浪,陸裡一樣勿搭俚辦起來?還有朋友歎拍馬屁鬼討好,連忙搭俚買好仔家生送得去鋪房間。耐湯老爺陸裡曉得囗!」洪善卿插說道:「王老爺也叫瞎說!堂子裡做個把倌人,只要局帳清爽仔末是哉。倌人欠來□債,關客人啥事,要客人來搭俚還。老實說,倌人末勿是靠一個客人,客人也匆是做一個倌人。高興多走走,勿高興就少走走,無啥多花枝枝節節(口宛)!」 
  小紅正要回嘴,阿珠趕著戧說道:「洪老爺說得勿差,『倌人末勿是靠一個客人』。倪先生也有好幾戶客人□,為啥要耐王老爺一干仔來撐場面囗,耐就一干仔撐仔場面,匆來搭倪先生還債,倪先生就欠仔一萬債,阿好搭耐王老爺說,要耐王老爺來還嗄?耐王老爺自家搭倪先生說,要搭倪先生還債。只要王老爺真真還清仔,倪先生阿有啥枝枝節節?耐就去做仔張蕙貞,『客人也匆是做一個倌人』,倪先生阿好說耐啥?故歇耐王老爺原勿曾搭倪先生還歇一點點債,倒先去做仔張蕙貞哉。耐王老爺想想看,阿是倪先生來裡枝枝節節呢?阿是耐王老爺自家來□枝枝節節?」說罷,(目夷)了王蓮生半日。 
  蓮生仰著臉,只不做聲。洪善卿笑道:「俚□啥枝枝節節也勿關倪事,倪要去哉。」遂與湯嘯庵立起身來。蓮生意思要一同去,小紅只做不看見,倒是阿金大捺住蓮生道:「咦!王老爺,耐阿好去嗄?」阿珠喝阿金大放手,卻向蓮生道:「王老爺耐要去,去末哉;倪是匆好來屈留耐,就搭耐說一聲是哉。昨日夜頭我搭阿金大兩家頭陪倪先生坐來□床浪,坐仔一夜天勿曾困,今夜頭倪要因去哉。倪娘姨□到底無啥干己,就闖仔點窮禍,也匆關倪事。倪先說仔末,王老爺也怪勿著倪。」幾句說得蓮生左右為難,不得主意。湯嘯庵向蓮生道:「倪先去,耐坐歇罷。」蓮生乃附耳囑他去張蕙貞家給個信。嘯庵應諾,始與洪善卿偕行。小紅卻也抬身送了兩步,說道:「倒難為仔耐□,明朝倪也擺個雙台謝謝耐□末哉。」說著,倒自己笑了。蓮生也忍不住要笑。 
  小紅轉身,伸一個指頭向蓮生臉上連點幾點,道:「耐末……」只說得兩字,便縮住了,卻「哼」的一聲,像是歎氣。半晌又道:「耐一干仔來末,阿伯倪欺瞞仔耐嗄?耐算教兩個朋友來做幫手,幫仔耐說閒話,阿要氣煞人!」蓮生自覺羞慚,佯作不睬。阿珠冷笑兩聲,道:「王老爺倒蠻好,才是朋友□搭俚出個主意。王老爺末去聽仔俚。就張蕙貞搭,勿是朋友同得去,陸裡認得嗄?」小紅道:「張蕙貞搭倒勿是朋友,俚乃自家去打個野雞。」阿珠道:「故歇是匆是野雞哉,也算仔長三哉!叫仔一班小堂名,顯煥得來!王老爺做仔幾日天,用脫仔幾花?阿有千把嗄?」蓮生道:「耐□(要勿)瞎說!」阿珠道:「倒勿是瞎說囗!」隨將煙盤收拾乾淨,道:「王老爺吃煙罷,(要勿)去轉啥念頭哉!」蓮生乃去榻床躺下吸煙。阿珠、阿金大陸續下去。 
  第十回終。
   
  【第十一回 亂撞鐘比捨受虛驚 齊舉案聯襟承厚待】
  
  按:沈小紅坐在榻床下手,一言不發。蓮生自在上手吸煙。房裡沒有第三個人。足有一點鐘光景,小紅又嗚嗚咽咽的哭起來。蓮生攝耳爬腮,無可解勸,也就憑他哭去。無如小紅這一哭,直哭得傷心慘民沒個收場。蓮生沒奈何,只得挨上去央告道:「耐□意思我也蠻明白來裡。我末就依仔耐,叨光耐(要勿)哭哉,阿好?耐再要哭,我肚腸要撥來耐哭出來哉。」小紅哽噎著嗔道:「(要勿)來搭我瞎說!耐一徑騙下來,騙到仔故歇,耐倒還要來騙我!耐定歸要拿我性命來騙得去仔了罷□。」蓮生道:「我故歇隨便說啥閒話,耐總勿相信,說是我騙耐。難也(要勿)說哉,我明朝就去打一張莊票來搭耐還債,耐說阿好?」小紅道:「耐個主意勿差,耐搭我還清仔債末,該搭匆來哉,阿是?故末好去做張蕙貞哉,阿是?耐倒乖來□!耐勿情願搭我還末,我也(要勿)耐還哉!」說著,仍別轉頭去,吞聲暗哭。蓮生急道:「啥人說去做張蕙貞嗄?」小紅道:「耐勿去哉?」蓮生道:「勿去哉!」被小紅劈面咄了一口,大聲道:「耐去騙末哉!耐看來□,我明朝死來□張蕙貞搭去。」蓮生一時摸不著頭腦,呆臉思索,沒得回話。 
  適值阿珠提水銚子上來沖茶,蓮生叫住,細細告訴他,問他:「小紅是啥意思?」阿珠笑道:「王老爺蠻明白吸,倪末陸裡曉得嗄?」蓮生道:「耐倒說得好,我為仔勿明白了問耐(口宛)!」阿珠笑道:「王老爺,耐是聰明人,阿有啥勿明白嗄!耐想:倪先生一徑搭耐蠻要好,耐為啥勿搭倪先生還債呢?今朝反仔一場,耐倒要搭倪先生還債哉,阿像是耐動氣仔了說個閒話?耐為動氣了說搭倪先生還債,耐想倪先生阿要耐還嗄?」蓮生跳起來跺腳道:「只要俚勿動氣末才是哉,例說我動氣!」阿珠笑道:「倪先生倒也無啥動氣,單為仔王老爺(口宛)。耐想:倪先生阿有第二戶客人?耐王老爺再匆來仔,教倪先生那價呢?只要倪先生面浪交代得過,耐就再去做個張蕙貞,也無啥要緊。倪先生欠來□幾花債,早末也要耐王老爺還,晚末也要耐王老爺還,隨耐王老爺個便好哉!耐王老爺待倪先生要好勿要好,也勿在乎此。王老爺阿對?」蓮生道:「耐也說得勿明白(口宛)。我匆搭俚還債末,生來說我勿好;我就搭俚還仔債,俚原說我勿好。俚到底要我那價末算我要好哉囗?,阿珠笑道:「王老爺也說笑話哉,阿要我來教耐?」說著,提水銚子一路佯笑下樓去了。 
  蓮生一想沒奈何,只得打疊起千百樣柔情軟語去伏侍小紅。小紅見蓮生真個肯去還債,也落得收場,遂趁此漸漸的止住哭聲。蓮生一塊石頭方才落地。小紅一面拿手帕子拭淚,一面還咕嚕道:「耐只怪我動氣,耐也替我想想看,比方耐做仔我,阿要動氣?」蓮生忙陪笑道:「應該動氣,應該動氣!我做仔耐是一徑要動到天亮□。」說得小紅也要笑出來,卻勉強忍住道:「厚皮□來,啥人來理耐嗄。」 
  一語未了,忽聽得半空中「(口皇)(口皇)(口皇)』一陣鐘聲。小紅先聽見,即說:「阿是撞亂鍾?」蓮生聽了,忙推開一扇玻璃窗,望下喊道:「撞亂鍾哉!」阿珠在樓下接應,也喊說:「撞亂鍾哉,耐□快點去看看喲」隨後有幾個外場趕緊飛跑出門。 
  蓮生等撞過亂鐘,屈指一數,恰是四下,乃去後面露台上看時,月色中天,靜悄悄的,並不見有火光。回到房裡,適有一個外場先跑回來報說:「來□東棋盤街□。」蓮生忙端在桌子傳高椅上,開直了玻璃窗向東南望去,在牆缺裡現出一條火光來。蓮生著急,喊:「來安!」外場回說:「來二爺搭轎班才跑得去看去哉。」蓮生急得心裡突突的跳。小紅道:「東棋盤街末關耐啥事嗄?」蓮生道:「我對門就是東棋盤街(口宛)。」小紅道:「還隔出一條五馬路□。」 
  正說時,來安也跑回來,在天井裡叫「老爺」,報說道:「東棋盤街東首,遠勿多囗。巡捕看來□,走勿過哉。」蓮生一聽,拔步便走。小紅道:「耐去哉?」蓮生道:「我去仔就來。」蓮生只喚來安跟了,一直跑出四馬路,望前面火光急急的趕。 
  剛至南晝錦裡口,只見陳小雲獨自一個站在廊下看火。蓮生拉他同去,小雲道:「慢點走末哉。耐有保險來保,怕啥嗄?」蓮生腳下方放鬆些。只見轉灣角上有個外國巡捕,帶領多人整理皮帶,通長銜接做一條,橫放在地上,開了自來水管,將皮帶一端套上龍頭,並沒有一些水聲,卻不知不覺皮帶早漲胖起來,繃得緊緊的。於是順著皮帶而行,將近五馬路,被巡捕擋住。蓮生打兩句外國話,才放過去。那火看去還離著好些,但耳朵邊已拉拉雜雜爆得怪響,倒像放幾千萬炮(火章)一般,頭上火星亂打下來。 
  蓮生、小雲把袖子遮了頭,和來安一口氣跑至公館門首,只見蓮生的侄兒及廚子、打雜的都在廊下,爭先訴說道:「保險局裡來看過歇,說勿要緊,放心未哉。」陳小雲道:「要緊末勿要緊,耐拿保險單自家帶來□身邊,洋錢末放鐵箱子裡,還有啥帳目、契券、照票多花木,理齊仔一搭,交代一個人好哉。物事(要勿)去動。」蓮生道:「我保險單寄來□朋友搭(口宛)。」小雲道:「寄來□朋友搭末最好哉。」 
  蓮生遂邀小雲到樓上房裡,央小雲幫著收拾。忽又聽得「豁刺刺」一聲響,知道是坍下屋面,慌去樓窗口看。那火舌頭越發焰起來,高了丈餘,趁著風勢,正呼呼的發嘯。蓮生又慌的轉身收拾,顧了這樣卻忘了那樣,只得胡亂收拾完畢,再問小雲道:「耐搭我想想看,阿忘記哈?」小雲道:「也無啥哉。耐(要勿)極囗,包耐勿要緊。」蓮生也不答話,仍去站在樓窗口。忽又見火光裡冒出一團團黑煙,夾著火星滾上去,直衝至半天裡。門首許多人齊聲說:「好哉,好哉!」小雲也來看了,說道:「藥水龍來哉,打仔下去哉。」果然那火舌頭低了些,漸漸看不見了,連黑煙也淡將下去。蓮生始放心歸坐。小雲笑道:「耐保仔險末阿有啥勿放心囗?保險行裡勿曾來,耐自家倒先發極哉,賽過勿曾保險(口宛)。」蓮生也笑道:「我也曉得勿要緊,看仔阿要發極嗄!」 
  不多時,只聽得一路車輪碾動,氣管中「嗚嗚」作放氣聲,乃是水龍打滅了火回去的。接著蓮生的侄兒同來安等說著話,也都回進門來。蓮生喊來安沖茶。小雲道:「倪要去困去哉。」蓮生道:「原搭耐一淘去。」小雲問:「到陸裡?」蓮生說是「沈小紅搭」。小雲不去再問,下樓出門,正遇著轎班抬回空轎子來,停在門口。小雲便道:「耐坐轎子去,我先去哉。」蓮生也就依了:乃送小雲先行。 
  小雲見東首火場上原是煙騰騰地,只變作蛋白色,信步走去望望。無如地下被水龍澆得濕漉漉的,與那磚頭瓦片,七高八低,只好在棋盤街口站住,覺有一股熱氣隨風吹來,帶著些灰塵氣,著實難聞。小雲忙回步而西,卻見來安跟王蓮生轎子已去有一箭多遠,馬路上寂然無聲。這夜既望之月,原是的(白樂)圓的,逼得電氣燈分外精神,如置身水晶宮中。 
  小雲自己倘佯一回,不料黑暗處,好像一個無常鬼直挺挺站立。正要發喊,那鬼倒走到亮裡來,方看清是紅頭巡捕。小雲不禁好笑。當下徑歸南晝錦裡祥發呂宋票店樓上,管家長福伏侍睡下。 
  明日起身稍晚了些,又覺得懶懶的。飯後,想要吸口鴉片煙,只是往那裡去吸?朱藹人處雖近,聞得這兩日陪了杭州黎篆鴻白相,未必在家。不如就金巧珍家,也甚便益。想畢,踅下樓來。胡竹山授與一張請客條子,說是即刻送來的。小雲看是莊荔甫請至聚秀堂陸秀主房吃酒。記得荔甫做的倌人叫陸秀林,如何倒在陸秀寶房吃灑起來?料道是代清的了。 
  小雲撩下出門,也不坐包車,只從夾牆窄弄進去,穿至同安裡口金巧珍家,只見金巧珍正在樓上當中間梳頭。大姐銀大請小雲房間裡去,取水煙筒要來裝水煙。小雲令銀大點煙燈。銀大道:「阿是要吃鴉片煙?我搭耐裝。」小雲道:「只要一點點,小筒頭好哉。」 
  及至銀大燒成一口鴉片煙,給小雲吸了,那金巧珍也梳好頭,進房換衣,卻問小雲道:「耐今朝無撥啥事體末,我搭耐去坐馬車,阿好?」小雲笑道:「耐還要想坐馬車!張蕙貞□撥沈小紅打得來,為仔來□坐馬車(口宛)。」巧珍道:「俚□也自家諂頭,撥來沈小紅白打仔一頓。像倪,要有人來打仔倪,倪倒有飯吃哉。」小雲道:「耐今朝啥高興得來,想著去坐馬車哉嗄?」巧珍道:「勿是高興坐馬車,為仔倪阿姐昨日夜頭嚇得要死,跑到倪搭來哭,天亮仔坎坎轉去,我要去望望俚阿好來□。」小雲道:「耐阿姐來裡繪春堂,遠開仔幾花保,嚇啥嗄?」巧珍道:「耐倒說得寫意□!勿嚇末,為啥人家才搬出來哉嗄?」小雲道:「耐去望阿姐末,教我坐來□馬車浪等耐?」巧珍道:「耐就一淘去望望倪阿姐,也無啥。」小雲道:「我去末算啥嗄?」巧珍道:「耐去喊仔擋於濕末哉。」小雲想也好,便道:「價末就去哉(口宛)。」巧珍即令娘姨阿海去叫外場喊馬車。 
  須臾,馬車已至同安裡門口,陳小雲、金巧珍帶娘姨阿海坐了,叫車伕先從黃浦灘兜轉到東棋盤街,車伕應諾。這一個圈仔沒有多路,轉眼間已至臨河麗水台茶館前停下。阿海領小雲先行,巧珍緩步在後,進弄第一家便是繪春堂。 
  小雲跟定阿海一直上樓。至房門前,阿海打起簾子,請小雲進去。只見金巧珍的阿姐金愛珍靠窗而坐,面前鋪著本針線簿子,在那裡繡一隻鞋面;一見小雲,帶笑說道:「陳老爺,難得到倪搭來(口宛)。」阿海跟進去,接口道:「倪先生來望望耐呀。」愛珍道:「價末進來囗。」阿海道:「來□來哉。」 
  愛珍忙出房去迎。阿海請小雲坐下,也去了。卻有一群油頭粉面倌人,雜沓前來,只道小雲是移茶客人,周圍打成拷佬圈兒,打情罵趣,假笑佯(口宛)要小雲攀相好。小雲也覺其意,只不好說。適值金愛珍的娘姨來整備茶碗,小雲乃叫他去喊乾濕。那娘姨先怔了一怔,方笑說:「陳老爺(要勿)客氣哉。」小雲道:「故是本家規矩(口宛),耐去喊末哉。」那些倌人始知沒想頭而散。 
  一時,金愛珍、金巧珍並肩攜手,和阿海同到房間裡。巧珍一眼看見桌子上針線簿子,便去翻弄,翻出那鞋面來仔細玩索。愛珍敬過乾濕,即要給小雲燒煙。小雲道:「(要勿)客氣,我匆吃煙。」愛珍又親自開了妝台抽屜,取出一蓋碗玫瑰醬,拔根銀簪插在碗裡,請小雲吃。小雲覺很不過意,巧珍也道:「阿姐,耐(要勿)去理俚,讓俚一干仔坐來□末哉。倪來說說閒話囗。」 
  愛珍只得叫娘姨來陪小雲,自向窗下收拾起鞋面並針線簿子,笑道:「做得勿好。」巧珍道:「耐倒原做得蠻好,我有三年勿做,做匆來哉。舊年描好一雙鞋樣要做,停仔半個月,原拿得去教人做仔。教人做來□鞋子總無撥自家做個好。」愛珍上前撩起巧珍褲腳,巧珍伸出腳來給愛珍看。愛珍道:「耐腳浪著來□倒蠻有樣子。」巧珍道:「就腳浪一雙也匆好(口宛),走起來只望仔前頭戳去,看勿留心要跌煞□。」愛珍道:「耐自家無撥工夫去做末,只要教人做好仔,自家拿來上,就好哉。」巧珍道:「我原要想自家做,到底稱心點。」 
  姊妹兩個又說些別的閒話,不知說到什麼事,忽然附耳低聲,異常機密,還怕小雲聽見,商量要到問壁空房間去。巧珍囑小雲道:「耐等一歇。」愛珍問小云:「阿吃啥點心?」小雲忙攔說:「倪勿多歇吃飯,(要勿)客氣」愛珍道:「稍微點點。」巧珍皺眉插嘴道:「阿姐,耐啥實概嗄,我搭耐阿有啥客氣囗?俚乃要吃啥點心,我來說末哉,俚乃也(要勿)吃(口宛)。」愛珍不好再問,只丟個眼色與娘姨,卻同巧珍去空房間說話。 
  不多時,那娘姨搬上四色點心擺下三副牙筷,先請小雲上坐。小雲只得努力應命。再去間壁請巧珍時,巧珍還埋冤他阿姐,不肯來吃,被愛珍半拖半拽,讓了過來。巧珍見有四色,又說道:「阿姐,倪匆來哉!耐算啥囗?」愛珍笑而不答,捺巧珍向高椅上與小雲對面坐了,便取牙筷來要敬。巧珍道:「耐再要像客人來敬我,我勿吃哉。」愛珍道:「價末耐吃點囗。」當即轉敬小雲。小雲道:「我自家吃仔歇哉,耐(要勿)敬哉。」巧珍道:「耐啥一點點勿客氣哉嗄?倒虧耐(要勿)面孔。」小雲笑道:「耐阿姐賽過是我阿姐,阿是無啥客氣?」愛珍也笑道:「陳老爺倒會說□。」巧珍向愛珍道:「耐自家也吃點囗,阿要倪來敬耐嗄?」小雲聽說,連忙取牙筷夾個燒賣送到愛珍面前。慌的愛珍起身說道:「陳老爺(要勿)囗。」巧珍別轉頭一笑,又道:「耐勿吃,我也要來敬耐哉。」愛珍將燒賣送還盆內,自去夾些蛋糕奉陪。巧珍也只吃了一角蛋糕放下。小雲倒四色都領略些。巧珍道:「有辰光教耐吃點心,耐(要勿)吃。今朝倒吃仔多花。」小雲笑道:「為仔阿姐去買起點心來請倪,倪少吃仔好像對勿住,阿是?」愛珍笑道:「陳老爺,耐倒說得倪來難為情煞哉!粗點心阿算啥敬意嗄?」 
  娘姨絞過手巾,阿海也來回說:「馬車浪催仔幾埭哉,我恨得來!」巧珍道:「倪也是好去哉,點心也吃過哉。」小雲笑道:「耐算搭阿姐客氣,吃仔點心謝也匆謝,倒就要想去哉。也是個(要勿)面孔。」巧珍笑道:「耐勿去,阿要想吃夜飯?」愛珍笑道:「便夜飯是倪也吃得起哉,就請勿到陳老爺(口宛)。」當時小雲、巧珍道謝告辭而行。 
  第十一回終。
   
  【第十二回 背冤家拜煩和事老 裝鬼戲催轉踏謠娘】
  
  接:金巧珍和金愛珍一路說話,緩緩同行。陳小雲走的快,先自上車,阿海也在車旁等候。金愛珍直送出棋盤街,眼看阿海攙巧珍上車坐定,揚鞭開輪,始回。 
  小雲見天色將晚,不及再游靜安寺,說與巧珍,令車伕仍打黃浦灘兜個圈子轉去罷。於是出五馬路,進大馬路,復轉過四馬路,然後至三馬路同安裡口,卸車歸家。 
  小雲在巧珍房裡略坐一刻,正要回店,適值車伕拉了包車來接,呈上兩張請帖:一張是莊荔甫催請的,下面加上兩句道:「善卿兄亦在坐,千萬勿卻是荷。」一張是王蓮生請至沈小紅家酒敘。 
  小雲想:沈小紅家斷無不請善卿之理,不如先去應酬蓮生這一局,好與善卿商定行止。遂叫車伕拉車到西苔芳裡,自己卻步行至沈小紅家。只見房間裡除王蓮生主人之外,僅有兩客,系蓮生局裡同事,即前夜張蕙貞檯面帶局來的醉漢:一位姓楊,號柳堂;一位姓呂,號傑臣。這兩位與陳小雲雖非至交,卻也熟識,彼此拱手就坐。隨後管家來安請客回來,稟道:「各位老爺才說是『就來』,就是朱老爺陪杭州黎篆鴻黎大人來□,說『謝謝』哉。」 
  王蓮生沒甚吩咐,來安放下橫按客目,退出下去。蓮生便叫阿珠喊外場擺檯面。陳小雲取客目來一看,共有十餘位,問道:「阿是雙台?」王蓮生點點頭。沈小紅笑道:「倪勿然陸裡曉得啥雙台嗄,難末學仔乖,倒擺起雙台來哉,也算體面體面。」陳小雲不禁笑了,再從頭至尾看那客目中姓名,詫異得很,竟與前夜張蕙貞家請的客一個不減,一個不添。因問王蓮生是何意,蓮生但笑不言。楊柳堂、呂傑臣齊道:「想來是小紅先生意思,耐說阿對?」陳小雲恍然始悟。沈小紅笑道:「耐□瞎說!倪搭請朋友,只好揀幾個知己點末請得來繃繃場面,比勿得別人家有面孔。就像朱老爺末,阿是看勿起倪匆來哉(口宛)?」 
  說笑間,葛仲英、羅子富、湯嘯庵先後到了,連陶雲甫、陶玉甫昆仲接踵咸集。陳小雲道:「善卿為啥還勿來?只怕先到仔別場花去應酬哉囗。」王蓮生道:「勿是,我碰著歇善卿,有一點小事體,教俚去跑一埭,要來快哉。」 
  說聲未絕,樓下外場喊:「洪老爺上來。」王蓮生迎出房去咕唧了好一會,方進房。沈小紅一見洪善卿,慌忙起身,滿面堆笑,說道:「洪老爺,耐(要勿)動氣囗。倪個閒話無撥啥輕重,說去看光景,有辰光得罪仔客人,客人動仔氣,倪自家倒勿曾覺著。昨日夜頭我說:『洪老爺為啥一歇要去哉嗄?』王老爺說我得罪哉。我說:『阿喲,我勿曉得(口宛)!我為啥去得罪洪老爺(口宛)?』今朝一早我就要教阿珠到周雙珠搭來張耐,也是王老爺說:『晚歇去請供老爺來末哉。』洪老爺,耐看王老爺面浪搭倪包荒點個囗。」洪善卿呵呵笑道:「我動啥氣嗄?耐也無啥得罪我囗,耐(要勿)去多花瞎小心。倪不過是朋友,就得罪仔點,到底勿要緊,只要耐勿得罪王老爺末才是哉!耐要得罪仔王老爺,倪就搭耐說句把好聽閒話,也無用(口宛)!」小紅笑道:「倪倒勿是要洪老爺搭倪說好話,也匆是怕洪老爺說倪啥邱話,為仔洪老爺是王老爺朋友末,倪得罪仔洪老爺,連搭倪王老爺也有點難為情,好像對勿住朋友哉(口宛)。洪老爺阿是?」王蓮生叉口剪住道:「(要勿)說哉,請坐罷。」 
  大家一笑,齊出至當中間,入席讓坐。陳小雲乃問洪善卿道:「莊荔甫請耐陸秀寶搭吃酒,耐阿去?」善卿愕然道:「我匆曉得(口宛)。」小雲道:「荔甫來請我,說耐也來□。我想荔甫做陸秀林(口宛),陸秀寶搭阿是搭啥人代請嗄?」善卿道:「我外甥趙樸齋末,陸秀寶搭吃過一台酒。今夜頭勿曉得阿是俚連吃一台?」 
  一時,檯面上叫的局絡繹而來,果然周雙珠帶一張聚秀堂陸秀寶處請帖與洪善卿看,竟是趙樸齋出名。善卿問陳小云「阿去」。小雲道:「我匆去哉,耐囗?」善卿道:「我倒間架來裡,也只好勿去。」說罷丟開。 
  羅子富見出局來了好幾個,就要擺起莊來。王蓮生向楊柳堂、呂傑臣道:「耐□喜歡鬧酒,倪也有個子富來裡,去鬧末哉。」沈小紅道:「倪今朝倒忘記脫仔,勿曾去喊小堂名。喊仔一班小堂名來也要鬧熱點□。」湯嘯庵笑道:「今年阿是二月裡就交仔黃梅哉,為啥多花人嘴裡向才酸得來!」洪善卿笑道:「到仔黃梅天倒好哉,為仔青梅子比黃梅子酸得野□!」說得客人、倌人哄堂大笑。 
  王蓮生要搭訕開去,即請楊柳堂、呂傑臣伸拳打羅子富的莊。當下開筵坐花,飛觴醉月,絲哀竹急,棄側鉸橫,才把那油詞醋意混過不提。 
  比及酒鬧燈(火也),眾客興辭,王蓮生陸續送畢,單留下洪善卿一個請至房間裡。善卿問有何事。蓮生取出一大包首飾來,托善卿明日往景星銀樓把這舊的貼換新的,就送去交張蕙貞收。善卿應諾,開包點數,揣在懷裡。原來蓮生故意要沈小紅來看。小紅偏做不看見,坐一會兒,索性樓下去了。不知這一去正中蓮生的心坎。蓮生見房間裡沒人,取出一篇細帳交與善卿,悄悄囑道:「另外再有幾樣物事,耐就照仔帳浪去辦,辦得來一淘送去,(要勿)撥小紅曉得。」又囑道:「耐今夜頭先到俚搭去一埭,問聲俚看,還要啥物事,就添來□帳浪末哉,(要勿)忘記囗。費神,費神!」善卿都應諾了,藏好那篇帳。 
  恰好小紅也回至樓上,蓮生含笑問道:「耐下頭去做啥?」小紅倒怔了一怔,道:「倪勿做啥(口宛)。耐問我做啥嗄,阿是倪下頭有啥人來□?」蓮生笑道:「我不過問問罷哉,耐啥多心得來。」小紅正色道:「我為仔坐來裡,倘忙耐有啥閒話勿好搭洪老爺說;我走開點末,讓耐□去說哉(口宛)。阿對嗄?」蓮生拱手笑道:「承情,承情!」小紅也一笑而罷。 
  洪善卿料知沒別的話,告辭要行。蓮生送至樓梯,再三叮嚀而別。善卿即往東合興裡張蕙貞處,逕至樓上。張蕙貞迎進房間裡。善卿坐下,把王蓮生所托貼換、另辦一節徹底告訴蕙貞,然後問他:「阿再要啥物事?」蕙貞道:「物事倪倒勿要啥哉,不過帳浪一對嵌名字戒指要八錢重(口朵)。」善卿令娘姨拿筆硯來,改註明白,仍自收起。蕙貞又說道:「王老爺是再要好也無撥,就匆曉得沈小紅搭倪前世有啥多花冤家對頭。倪坍仔台末耐沈小紅阿有啥好處?」說著,就掩面而泣。善卿歎道:「氣囗怪勿得耐氣,想穿仔也無啥要緊。耐就吃仔點眼前虧。倪朋友□說起,倒才說耐好。耐做下去,生意正要好□。倒是沈小紅外頭名氣自家做壞哉,就不過王老爺末原搭俚蠻好,除仔王老爺,阿有啥人說俚好嗄?」蕙貞道:「王老爺說末說糊塗,心裡也蠻明白□。耐沈小紅自家想想看,阿對得住王老爺?倪是也匆去說俚□,只要王老爺一徑搭沈小紅要好落去,故末算是耐沈小紅本事大哉。」善卿點頭說:「勿差。」隨立起身來道:「倪去哉。耐倒要保重點,(要勿)氣出啥病來。」蕙貞款步相送,笑著答道:「倪自家想:犯勿著氣煞耐沈小紅□手裡。老仔面皮倒無啥氣,蠻快活來裡。」善卿道:「故末蠻好。」 
  一面說,一面走。出四馬路看時,燈光漸稀,車聲漸靜,約摸有一點多鐘,不如投宿周雙珠家為便。重又轉身向北,至公陽裡。不料,各家玻璃燈盡已吹滅,弄內黑魆魆的。摸至門口,惟門縫裡微微射出些火光。善卿推進門去,直到周雙珠房裡。只見雙珠倚窗而坐,正擺弄一副牙牌在那裡「斬五關」。雙玉站在桌旁觀局。善卿自向高椅坐了。雙珠像沒有理會,淬然問道:「檯面散仔一歇哉(口宛),耐來□陸裡嗄?」善卿道:「就張蕙貞搭去仔一埭。」因說起王蓮生與張蕙貞情形,笑述一遍,將首飾包放在桌上。雙珠道:「我只道耐轉去哉。阿金□等仔歇也才去哉。」善卿道:「俚□去仔末,我來伺候耐。」雙珠道:「耐阿吃稀飯嗄?」善卿道:「(要勿)吃。」 
  雙珠的五關終斬他不通,隨手丟下,走過這邊打開首飾包看了,便開櫥替善卿暫行度置。雙玉就坐在雙珠坐的椅上,擄攏牙牌,也接著去打五關。忽又聽得樓下推門聲響,一個小孩子聲音問:「倪天梅囗?」客堂裡外場答道:「耐□無(女每)轉去哉(口宛)。」雙珠聽了,急靠樓窗口叫:「阿大,耐上來囗。」那孩子飛跑上樓。 
  善卿認得是阿德保的兒子,名喚阿大,年方十三歲。兩隻骨碌碌眼睛,滿房間轉個不住。雙珠告訴他道:「耐無(女每)末,我教俚喬公館裡看個客人去,要一歇轉來□。耐等歇末哉。」阿大答應,卻站在桌傍看雙玉斬五關。雙玉雖不言語,卻登時沉下臉來,將牙牌攪得歷亂,取盒子裝好,自往對過自己房裡去了。 
  善卿道:「雙玉來仔幾日天,阿曾搭耐□說歇幾聲閒話?」雙珠笑道:「原是(口宛)。倪無(女每)也說仔幾埭哉,問一聲末說一句,一日到夜坐來□,一點點聲音也無撥。」善卿道:「人阿聰明嗄?」雙珠道:「人是倒蠻聰明。俚看見我打五關,看仔兩埭,俚也會打哉。難看俚做起生意來,勿曉得阿會做?」善卿道:「我看俚勿聲勿響,倒蠻有意思,做起生意來比仔雙寶總好點。」雙珠道:「雙寶是(要勿)去說俚哉!自家無撥本事末倒要說別人,應該耐說個辰光倒勿響哉。」 
  這裡善卿、雙珠正說些閒話,那阿大趔趄著腳兒,乘個眼錯,溜出外間,跑下樓去。雙珠一回頭,早不見了。雙珠因發怒,一片聲喊「阿大」,阿大復應聲而至。雙珠沉下臉喝道:「啥多花要緊吸,等耐無(女每)來一淘去!」阿大不敢違拗,但羞得遮遮掩掩,沒處藏躲,幸而阿金也就回來。雙珠叫道:「耐□倪子等仔一歇哉,快點轉去罷。」阿金上樓,向雙珠耳朵邊不知問什麼話,雙珠只做手勢告訴阿金。阿金方辭善卿,領阿大同回。 
  善卿笑道:「耐□鬼戲裝得來阿像嗄,只好騙騙小干仵!要阿德保來上耐□當水,勿見得囗。」雙珠道:「到底騙騙末也騙仔過去,勿然轉去要反殺哉!」善卿道:「喬公館去看啥客人?客人末來□朱公館,只怕俚到朱公館去看仔一埭。」雙珠嗤的笑道:「耐也算做仔點好事罷,(要勿)去說俚哉。」善卿付之一笑。良宵易度,好夢難傳,表過不敘。 
  到十八日,洪善卿吃過中飯,就要去了結王蓮生的公案。周雙珠將櫥中首飾包仍交善卿。於是善卿別了雙珠,踅出公陽裡。經由四馬路,迎面遇見湯嘯庵,拱手為禮。嘯庵問善卿:「陸裡去?」善卿略說大概,還問嘯庵:「啥事體?」嘯庵道:「也搭耐差勿多,我是替羅子富開消蔣月琴□局帳去。」善卿笑道:「倪兩家頭賽做過俚□和事老,倒也好笑得極哉!」嘯庵大笑,分路而去。 
  善卿自往景星銀樓。掌櫃的招呼進內,先把那包首飾秤准分兩,再揀取應用各件,色色俱全。惟有一對戒指:一隻要「雙喜雙壽」花樣,這也有現成的;一隻要方空中嵌上「蕙貞張氏」四字,須是定打,約期來取。只得先取現成一隻和揀定的各件裝上紙盒,包紮停當。善卿仍用手巾兜縛綰結,等掌櫃的核算。扣除貼換之外還該若干,開明發票,請善卿過目。善卿不及細看,與王蓮生那篇帳一併收藏,當即提了手巾包兒,退出景星銀樓門首。心想天色尚早,且去那裡勾留小坐,再送至張蕙貞處不遲。 
  正打算那裡去好,只見趙樸齋獨自一個從北首跑下來,兩隻眼只顧往下看,兩隻腳只顧往前奔,擦過善卿身旁,竟自不覺。善卿猛叫一聲:「樸齋!」樸齋見是娘舅,慌忙上前廝喚,並肩站在白牆根前說話。善卿問:「張小村呢?」樸齋道:「小村搭吳松橋兩家頭勿曉得做啥,日逐一淘來□。」善卿道:「陸秀寶搭,耐為啥連浪去吃酒?」樸齋嚎懦半晌,答道:「是撥來莊荔甫□說起來,好像難為情,倒應酬俚連吃仔一台。」善卿冷笑道:「單是吃台把酒,也無啥要緊,耐是去上仔俚□當水哉,阿是?」樸齋頓住嘴說不出,只模糊搪塞道:「故也無啥上當水。」善卿笑道:「耐瞞我做啥囗?我也匆來說耐,到底耐自家要有點主意末好。」樸齋連聲諾諾,不敢再說。善卿問:「故歇一干仔陸裡去?」樸齋又沒得回答。善卿又笑道:「就是去打茶會末阿有啥勿好說嗄?我搭耐一淘去末哉。」原來善卿獨恐樸齋被陸秀寶迷住,要去看看情形如何。 
  樸齋只好跟善卿同望南行。善卿慢慢說道:「上海夷場浪來一埭,白相相,用脫兩塊洋錢也無啥。不過耐勿是白相個辰光,耐要有仔生意,自家賺得來,用脫點倒罷哉。耐故歇生意也無撥,就屋裡帶出來幾塊洋錢,用撥堂子裡也用勿得啥好。倘忙耐洋錢末用光哉,原無撥啥生意,耐轉去阿好交代?連搭我也對勿住耐□老堂哉(口宛)。」樸齋悚然敬聽,不則一聲。善卿道:「我看起來,上海場花要尋點生意也難得勢□。耐住來□客棧裡,開消也省匆來,一日日噥下去,終究勿是道理。耐白相末也算白相仔幾日天哉,勿如轉去罷。我搭耐留心來裡,要有仔啥生意,我寫封信來喊耐好哉。耐說阿是?」樸齋那裡敢說半個「不」字?一味應承,也說是「轉去好」。甥舅兩個口裡說,腳下已踅到西棋盤街聚秀堂前。善卿且把閒話掠過一邊,同樸齋進門上樓。 
  第十二回終。
   
  【第十三回 挨城門陸秀寶開寶 抬轎子周少和碰和】
  
  按:洪善卿、趙樸齋到了陸秀寶房間裡。陸秀寶梳妝已罷,初換衣裳,一見樸齋,問道:「耐一早起來去做啥?」樸齋使個眼色,叫他莫說,被秀寶啐了一口道:「有啥多花鬼頭鬼腦,人家比仔耐要乖點□!」說得樸齋反不好意思的。 
  秀寶轉與善卿搭訕兩句,見善卿將一大包放在桌上,便搶去扳開,抽出上面最小的紙盒來看,可巧是那一隻「雙喜雙壽」戒指。秀寶逕取出帶上,跑過樸齋這邊,嚷道:「耐說無撥,耐看囗;阿是『雙喜雙壽』?」口裡緊著問,把手上這戒指直擱到樸齋鼻子上去。樸齋笑辨道:「俚□是景星招牌。耐要龍瑞,龍瑞裡說無撥(口宛)。」秀寶道:「阿有啥無撥嗄,莊個倒勿是龍瑞裡去拿得來?就是耐先起頭吃酒日腳浪(口宛),說有十幾隻□,隔仔一日就無撥哉,耐騙啥人嗄?」樸齋道:「耐要末,耐教莊個去拿末哉。」秀寶道:「耐拿洋錢來。」樸齋道:「我有洋錢末,昨日我拿仔來哉,為啥要莊個去拿?」秀寶沉下臉道:「耐倒調皮□(口宛)!」一屁股坐在樸齋大腿上,盡力的搖晃,問樸齋:「阿要調皮嗄?」樸齋柔聲告饒。秀寶道:「耐去拿仔來就饒耐。」樸齋只是笑,也不說拿,也不說不拿。秀寶別轉頭來勾住樸齋頭頸,撅著嘴,咕嚕道:「倪勿來,耐去拿得來囗!」秀寶連說了幾遍,樸齋終不開口。秀寶慚怒,大聲道:「耐阿敢勿去拿!」樸齋也有三分煩躁起來。秀寶那裡肯依,扭的身子像扭股兒糖一般,恨不得把樸齋立刻擠出銀水來才好。 
  正當無可奈何之時,忽聽得大姐在外喊道:「二小姐快點,施大少爺來哉!」秀寶頓然失色,飛跑出房,竟丟下樸齋和善卿在房間裡,並沒有一人相陪。善卿因問樸齋道:「秀寶要啥個戒指?阿是耐去買撥俚?」樸齋道:「就是莊荔甫去搭漿仔一句閒話。先起頭俚□說要一對戒指,我匆答應。荔甫去騙俚□,說:『戒指末現成無撥,隔兩日再去打末哉。』俚為此故歇就要去打戒指。」善卿道:「故也是耐自家勿好,(要勿)去怪啥荔甫。荔甫是秀林老客人,生來幫俚□(口宛)。耐說荔甫去騙俚□,荔甫是就來裡騙耐。耐以後末(要勿)再去上荔甫個當水哉,阿曉得?」樸齋唯唯而已,沒一句回話。 
  適見楊家(女每)進來取茶碗出去,善卿叫他:「喊秀寶拿戒指來,倪要去哉。」楊家(女每)摸不著頭腦,胡亂應下去喊秀寶。秀寶回房見善卿面色不善,忙道:「我原搭耐裝好仔。」善卿道:「我來裝末哉。」一手接過戒指去。秀寶不敢招惹,只拉樸齋過一邊,密密說了好些話。及善卿裝好首飾包,說聲:「倪去罷。」轉身便走,樸齋慌的緊緊跟隨出來。秀寶也不曾留,卻約下樸齋道:「耐晚歇要來個囗。」直叮囑至樓梯邊而別。 
  善卿出至街上,卻問樸齋道:「耐阿搭俚去買戒指?」樸齋道:「隔兩日再看哉囗。」善卿冷笑道:「隔兩日再看個閒話,故是原要搭俚去買個哉。耐個意思阿是為仔秀寶搭用脫仔兩錢捨勿得,想多用點撥俚末望俚來搭耐要好?我搭耐老實說仔罷,要秀寶來搭耐要好勿會個哉,耐趁早死仔一條心。耐就拿仔戒指去,秀寶只當耐是鏟頭,阿會要好嗄!」 
  樸齋一路領會忖度。至寶善街口,將要分手,善卿復站住說道:「耐就上海場花搭兩個朋友,也刻刻要留心。像莊荔甫本來算勿得啥朋友,就是張小村、吳松橋,算是自家場花人,好像靠得住哉,到仔上海倒也難說。先要耐自家有主意,俚□隨便說啥閒話,耐少聽點也好點。」樸齋也不敢下一語。善卿還嘮叨幾句,自往張蕙貞處送首飾去了。 
  趙樸齋別過洪善卿,茫然不知所之。心想:善卿如此相勸,倒不好開口向他借貸;若要在上海白相,須得想個法子敷衍過去。當此無聊之際,不如去尋吳松橋談談,或者碰著什麼機會也末可知。遂叫把東洋車坐了,逕往黃浦灘拉來。遠遠望見白牆上「義大洋行」四個大字,樸齋叫車伕就牆下停車,開發了車錢。只見洋行門首正在上貨,挑夫絡繹不絕。有一個綿囗馬褂、戴著眼鏡的,像是管帳先生,站在門旁向黃浦呆望,旁邊一個挑夫拄著扁擔與他說話。樸齋上前拱手,問:「吳松橋阿來裡?」那先生也不回答,只嗤的一笑,仰著臉竟置不理。樸齋不好意思,正要走開。倒是那挑夫用手指道:「耐要尋人末去問帳房裡。該搭棧房,陸裡有啥人嗄?」 
  樸齋照他指的方向去看,果然一片矮牆,門口掛一塊黑漆金字小招牌。一進了門,乃是一座極高大四方的外國房子。樸齋想這所在不好瞎闖的,徘徊瞻望,不敢聲喚。恰好幾個挑夫拖了扁擔往裡飛跑,直跑進旁邊一扇小門。樸齋跟至門前,那門也有一塊小招牌,寫著「義大洋行帳房」六個字,下面又畫一隻手,伸一個指頭望門裡指著。樸齋大著膽進去,踅到帳房裡。只見兩行都是高櫃檯,約有二三十人在那裡忙碌碌的不得空隙。樸齋揀個年輕學生,說明來意。那學生把樸齋打量一回,隨手把壁間繩頭抽了兩抽,即有個打雜的應聲而至。學生叫:「去喊小吳來,說有人來裡尋。」 
  打雜的去後,樸齋掩在一傍,等了個不耐煩,方才見吳松橋穿著本色洋絨短衫誇,把身子扎縛得緊緊的,十分即溜,趕忙奔至帳房裡;一見樸齋,怔了一怔,隨說:「倪樓浪去坐歇罷。」乃領樸齋穿過帳房,轉兩個灣,從一乘樓梯上去。松橋叫腳步放輕些。蹭到樓上,推開一扇屏門,只見窄窄一個外國房子,倒像是截斷弄堂一般,滿地下橫七豎八堆著許多鋼鐵玻璃器具,只靠窗有一隻半桌,一隻皮機子。 
  樸齋問:「阿曾碰著歇小村?」松橋忙搖搖手,叫他不要說話,又悄悄囑道:「耐坐歇,等我完結仔事體,一淘北頭去。」樸齋點頭坐下。松橋掩上門匆匆去了。這門外常有外國人出進往來,履聲「橐橐」,嚇得樸齋在內屏息危坐,捏著一把汗。一會兒,松橋推門進來,手中拿兩個空的洋瓶撩在地下,囑樸齋:「再等歇,完結快哉。」仍匆匆掩門而去。 
  足有一個時辰,松橋才來了,已另換一身綿囗馬褂,時路行頭,連鑲鞋小帽並嶄然一新,口中連說:「對勿住。」一手讓樸齋先行,一手拽門上鎖,同下樓來。原經由帳房,轉出旁邊小門,迤邐至黃浦灘。松橋說道:「我約小村來□兆貴裡,倪坐車子去罷。」隨喊兩把東洋車坐了。車伕討好,一路飛跑,頃刻已到石路兆貴裡弄口停下。 
  松橋把數好的兩注車錢分給車伕,當領樸齋進弄,至孫素蘭家。只見娘姨金姐在樓梯上迎著,請到亭子裡坐,告訴吳松橋道:「周個搭張個來過歇哉,說到華眾會去走一埭。」松橋叫拿筆硯來,央趙樸齋寫請客票頭,說尚仁裡楊媛媛家請李鶴汀老爺。樸齋仿照格式,端楷繕寫。才要寫第二張,忽聽得樓下外場喊:「吳大少爺朋友來。」吳松橋矍然起道:「(要勿)寫哉,來哉。」 
  趙樸齋丟下筆,早見一個方面大耳、長跳身材的鬍子進房;後面跟的一個,就是張小村。拱手為禮,問起姓名,方知那鬍子姓周,號少和,據說在鐵廠勾當。趙樸齋說聲「久仰」,大家就坐。吳松橋把請客票頭交與金姐:「快點去請。」 
  那孫素蘭在房間裡聽見這裡熱鬧,只道客到齊了,免不得過來應酬;一眼看見樸齋,問道:「昨日夜頭麼二浪吃酒,阿是俚?」吳松橋道:「吃仔兩台哉。先起頭吃一台,耐也來□檯面浪(口宛)。」孫素蘭點點頭,略坐一坐,還回那邊正房間陪客去了。 
  這邊談談講講,等到掌燈以後,先有李鶴汀的管家匡二來說:「大少爺搭四老爺來□吃大菜,說阿有啥人未先替碰歇。」吳松橋問趙樸齋:「耐阿會碰和?」樸齋說:「勿會。」周少和道:「就等一歇也無啥。」金姐問道:「先吃仔夜飯阿好?」張小村道:「俚來□吃大菜末,倪也好吃飯哉。」吳松橋乃令開飯。 
  不多時,金姐請各位去當中間用酒,只見當中間內已擺好一桌齊整飯菜。四人讓坐,卻為李鶴汀留出上首一位。孫素蘭正換了出局衣裳出房,要來篩酒。吳松橋急阻止道:「耐請罷,(要勿)弄齷齪仔衣裳。」素蘭也就罷了,隨口說道:「耐□慢慢交用,對勿住,倪出局去。」既說便行。吳松橋舉杯讓客,周少和道:「吃仔酒晚歇勿好碰和,倒是吃飯罷。」松橋乃讓趙樸齋道:「耐勿碰和,多吃兩杯。」樸齋道:「我就吃兩杯,耐(要勿)客氣。」張小村道:「我來陪仔耐吃一杯末哉。」於是兩人乾杯對照。及至趙樸齋吃得有些興頭,卻值李鶴汀來了,大家起身,請他上坐。李鶴汀道:「我吃過哉。耐□四家頭阿曾碰歇和?」吳松橋指趙樸齋道:「俚勿會碰,等耐來裡。」 
  周少和連聲催飯。大家忙忙吃畢,揩把面,仍往亭子裡來,卻見靠窗那紅木方桌已移在中央,四枝膻燭點得雪亮,桌上一副烏木嵌牙麻雀牌和四分籌碼,皆端正齊備。吳松橋請李鶴汀上場,同周少和、張小村拈鬮坐位。金姐把各人茶碗及高裝糖果放在左右茶几上。李鶴汀叫拿票頭來叫局。周少和便替他寫,叫的是尚仁裡楊媛媛。少和問:「阿有啥人叫?」張小村說:「倪勿叫哉。」吳松橋道:「樸齋叫一個罷。」趙樸齋道:「我匆碰和末,叫啥局囗?」張小村道:「阿要我搭耐合仔點?」李鶴汀道:「合仔蠻好。」張小村道:「寫末哉:西棋盤街聚秀堂陸秀寶。」周少和一併寫了,交與金姐。吳松橋道:「讓俚少合仔點罷,倘忙輸得大仔好像難為情。」張小村道:「合仔二分末哉。」趙樸齋道:「二分要幾花嗄?』調少和道:「有限得勢,輸到十塊洋錢碰滿哉。」樸齋不好再說,卻坐在張小村背後看他碰了一圈莊,絲毫不懂,自去榻床躺下吸煙。 
  一時,楊媛媛先來,陸秀寶隨後並到。秀寶問趙樸齋道:「坐來□陸裡嗄?」吳松橋道:「耐就榻床浪去坐歇,俚要搭耐碰『對對和』。」 
  陸秀寶即坐在榻床前機子上,楊家(女每)取出袋裡水煙筒來裝水煙。趙樸齋盤膝坐起,接了自吸。陸秀寶問道:「耐阿碰和嗄?」樸齋道:「我無撥洋錢,勿碰哉。」秀寶眼睛一瞟,冷笑道:「耐個閒話是白說脫個(口宛),啥人來聽耐嗄!」樸齋洋嘻嘻的道:「勿聽末就罷。」秀寶沉下臉來道:「耐阿搭我拿戒指?」樸齋道:「耐看我阿有工夫?」秀寶道:「耐勿碰和,半日來□做啥?」樸齋道:「我末也有我事體,耐陸裡曉得嗄!」秀寶又撅著嘴咕嚕道:「倪匆來,耐阿去拿嗄!」樸齋只嘻著嘴笑,不則一聲。秀寶伸一個指頭指定樸齋臉上道:「只要耐晚歇勿拿得來末,我拿銀簪來戳爛耐只嘴,看耐阿吃得消!」樸齋笑道:「耐放心,我晚歇匆來末哉,(要勿)說得來怕人勢勢。」秀寶一聽,急的問道:「啥人說教耐(要勿)來嗄?耐倒要說說看。」一面問個著落,一面咬緊牙關把樸齋腿膀狠命的摔一把。樸齋忍不住叫聲「阿呀」。那檯面上碰和的聽了,異口同聲呵呵一笑,秀寶趕緊放手。周少和叫金姐說道:「耐□檯子下頭倒養一隻呱呱啼來裡,我明朝也要借一借□!」大家聽說,重笑一回,連楊媛媛也不禁笑了。 
  陸秀寶恨得沒法,只輕輕的罵:「短命!」趙樸齋側著頭,覷了覷,見秀寶水汪汪含著兩眶眼淚,呆臉端坐,再不說話。樸齋想要安慰他,卻沒有什麼可說的。忽見簾子縫裡有人招手,叫:「楊家(女每)。」楊家(女每)隨去問明,即復給樸齋裝水煙,樸齋搖手不吸。楊家(女每)道:「倪要轉局去,先去哉。」秀寶卻和楊家(女每)唧唧說了半晌。楊家(女每)轉向樸齋道:「趙大少爺,耐只道仔秀寶要耐戒指,阿曉得俚□無(女每)要說俚個(口宛)?」秀寶接嘴道:「耐想囗,耐昨日末自家搭倪無(女每)說好仔『去打末哉』。倪阿好搭倪無(女每)說,耐勿肯去打哉嗄?耐就匆去打也無啥,耐晚歇來搭倪無(女每)當面去說一聲。阿聽見?」樸齋怕人笑話,催促道:「耐去罷,晚歇再說。」秀寶也不好多話,扶著楊家(女每)肩膀去了。 
  李鶴汀說道:「二浪倌人自有多花二浪功架。俚□慣常仔,自家做出來也匆覺著哉。」楊媛媛嗔道:「關耐啥事嗄?要耐去說俚□。」鶴汀微笑而罷。 
  趙樸齋又慚又惱,且去看看張小村的籌碼,倒贏了些,也自歡喜。正值四圈滿莊,更調坐次,覆碰四圈。李鶴汀要吸口煙,叫楊媛媛替碰。楊媛媛接上去,也只碰了一圈,叫道:「也匆好,耐自家來碰罷。」鶴汀道:「耐碰下去末哉。」楊媛媛道:「蠻好牌,和勿出(口宛)。」趙樸齋從旁窺探,見李鶴汀一堂籌碼剩得有限。楊媛媛連碰一圈,恰好輸完,定不肯再碰了。李鶴汀只得自己上場,向贏家周少和轉了半堂籌碼。楊媛媛也就辭去。 
  須臾碰畢,惟李鶴汀輸家,輸有一百餘元。張小村也是贏的。趙樸齋應分得六元。周少和預約明日原班次場,問趙樸齋:「阿高興一淘來?」張小村攔道:「俚勿會碰,(要勿)約哉。」周少和便不再言。 
  吳松橋請李鶴汀吸煙。鶴汀道:「勿吃哉,倪要去哉。」金姐忙道:「等先生轉來仔了囗。」鶴汀道:「耐□先生倒忙得勢。」金姐道:「今朝轉仔五六個局□!李大少爺,真真怠慢耐□囗。」吳松橋笑說:「(要勿)客氣哉。」 
  於是大家散場,一淘出兆貴裡,方才分路各別。趙樸齋自和張小村同回寶善街悅來客棧。 
  第十三回終。
   
  【第十四回 單拆單單嫖明受侮 合上合合賭暗通謀】
  
  按:張小村、趙樸齋同行,至寶善街悅來客棧門首。樸齋道:「我去一埭就來,耐等一歇。」小村笑而諾之,獨自回棧。棧使開房點燈沖茶,小村自去鋪設煙盤過癮,吸不到兩口煙,趙樸齋竟回來了。小村詫異得很,問其如何。樸齋歎口氣道:「(要勿)說起!」便將陸秀寶要打戒指一切情節仔細告訴小村,並說:「我故歇去,就來裡棋盤街浪望仔一望,望到俚房間裡來□擺酒、豁拳、唱曲子,鬧熱得勢。想來就是姓施個客人。」小村笑道:「我看起來還有道理。耐想,今朝一日天就有客人,阿是客人等好來□?無撥實概湊巧(口宛)!耐去上仔俚□當水哉!姓施個客人末總也是上當水。耐想阿對?」 
  樸齋恍然大悟,從頭想起,越想越像,悔恨不迭。小村道:「難也(要勿)去說俚哉。以後耐(要勿)去仔末才是哉!我也正要搭耐說:我有一頭生意來□,就是十六鋪朝南大生米行裡,我明朝就要搬得去。我去仔,耐一干子住來裡棧房裡,終究勿是道理。最好末耐原轉去,托朋友尋起生意來再說。勿然就搬到耐□娘舅店裡去,倒也省仔點房飯錢。耐說阿是?」樸齋尋思半晌,復歎口氣道:「耐生意倒有哉,我用脫仔多花洋錢,一點點勿曾做啥。」小村道:「耐要來裡上海尋生意,倒是難囗。就等到一年半載,也說勿定尋得著尋勿著。耐先要自家有主意,(要勿)隔兩日用完仔洋錢,勿過去,撥來耐□娘舅說,阿是無啥意思?」 
  樸齋尋思這話卻也不差,乃問道:「耐噪碰和,一場輸贏要幾花嗄?」小村道:「要是牌勿好,輸起來,就二三百洋錢也無啥希奇囗。」樸齋道:「耐輸仔阿撥俚□?」小村道:「輸仔阿好勿撥嗄。」樸齋道:「陸裡來幾花洋錢去撥俚?」小村道:「耐勿曉得。來裡上海場花,只要名氣做得響末就好。耐看仔場面浪幾個人,好像闊天闊地,其實搭倪也差勿多,不過名氣響仔點。要是無撥仔名氣,阿好做啥生意吸?就算耐屋裡向該好幾花家當來裡,也無用(口宛)!耐看吳松橋,阿是個光身體?俚稍微有點名氣末,二三千洋錢手裡豁出豁進,無啥要緊。我是比勿得俚,價末要有啥用場,匯劃莊浪去,四五百洋錢也拿仔就是。耐陸裡曉得嗄!」樸齋道:「莊浪會拿仔末,原要還個(口宛)。」小村道:「故末也要自家算計哉囗。生意裡借轉點,碰著法有啥進益,補湊補湊末還脫哉。」樸齋聽他說來有理,仍是尋思不語。須臾各睡。 
  次早十九日,樸齋醒來,見小村打疊起行李,叫棧使喊小車。樸齋忙起身相送,送至大門外,再三囑托:「有啥生意,搭我吹噓吹噓。」小村滿口應承。 
  樸齋看小村押著小車去遠,方回棧內。吃過中飯,正要去閒遊散問,只見聚秀堂的外場手持陸秀寶名片來請。樸齋賭氣,把昨夜頭一個局錢給他帶回,外場那裡敢接。樸齋隨手撩下,望外便走。外場只得收起,趕上樸齋,說些好話。樸齋只做不聽見,自去四馬路花雨樓頂上泡一碗茶,吃過四五開,也覺沒甚意思,心想陸秀寶如此無情,倒不如原和王阿二混混,未始不妙。當下出花雨樓,朝南過打狗橋,逕往法界新街盡頭,從明王阿二門口,直上樓去,房間裡不見一人。 
  正在躊躇想要退下,不料一回身,王阿二捏手捏腳跟在後面,已到樓門口了。喜的樸齋故意彎腰一瞧,道:「咦!耐阿是要來嚇我?」王阿二站定,拍掌大笑道:「我來□間壁郭孝婆搭,看見耐低倒仔頭只管走,我就曉得耐到倪搭來,跟來耐背後。看耐到仔房間裡,東張張,西張張,我末來裡好笑,要突出來哉呀!」樸齋也笑道:「我想勿到耐就來裡我背後,倒一嚇。」王阿二道:「阿是耐勿看見?眼睛大得來!」 
  說話時,那老娘姨送上煙茶二事,見了樸齋笑道:「趙先生,恭喜耐哉(口宛)!」樸齋愕然道:「我有啥喜嗄?」王阿二接嘴道:「耐算瞞倪阿是?勿可帳倪倒才曉得個哉。」樸齋道:「耐曉得哈囗?」王阿二不答,卻轉臉向老娘姨道:「耐聽俚,阿要惹人氣!倒好像是倪要吃醋,瞞仔倪。」老娘姨呵呵笑道:「趙先生,耐說末哉。倪搭勿比得堂子裡,耐就去開仔十個寶也匆關倪啥事,阿怕倪二小姐搭俚□去吃醋?倪倒有幾幾花花醋□,也吃勿得陸裡搭好(口宛)!」 
  樸齋聽說,方解其意,笑道:「耐歎說陸秀寶,我只道仔耐□說我有仔啥生意了恭喜我。」王阿二道:「耐有生意無生意,倪陸裡曉得嗄。」樸齋道:「價末陸秀寶搭開寶,耐倒曉得哉。故是張先生來搭耐歎說個(口宛)。」老娘姨道:「張先生就搭耐來仔一埭,以後匆曾來歇。」王阿二道:「張先生是勿來哉。我搭耐說仔罷,倪搭用好包打聽來裡,阿有啥勿曉得?」樸齋道:「價末昨日夜頭是啥人住來□陸秀寶搭,耐阿曉得?」王阿二努起嘴來道:「哪!是隻狗哉囗。」被樸齋一口啐道:「我要是住來□末,也勿來問耐哉(口宛)!」王阿二冷笑道:「(要勿)塔我瞎說哉!開寶客人住仔一夜天,就匆去哉,耐騙啥人嗄!」樸齋歎口氣,也冷笑道:「耐□包打聽阿是個聾甏?教俚去喊個剃頭司務拿耳朵來作作清爽,再去做包打聽末哉。」王阿二聽說,知道是真情了,忙即問道:「阿是耐昨日夜頭匆來□陸秀寶搭?」樸齋遂將陸秀寶如何倡議,如何受欺,如何變卦,如何絕交,前後大概略述一遍。 
  那老娘姨插口說道:「趙先生,也要算耐有主意□,倒撥來耐看穿哉。耐阿曉得,倌人開寶是俚□堂子裡口談(口宛),陸裡有真個嗄,差勿多要三四轉五六轉□。耐末豁脫仔洋錢,再去上俚□當水,啥犯著嗄?」王阿二道:「早曉得耐要去上俚□當水末,倪倒勿如也說是清倌人,只怕比仔陸秀寶要像點□。」樸齋嘻嘻的笑道:「耐前門是匆像哉,我來搭耐開肉後門走走,便當點阿好?」王阿二也不禁笑道:「耐個人啊,撥兩記耳光耐吃吃末好!」老娘姨隨後說道:「趙先生,耐也自家勿好。耐要聽仔張先生閒話,就來裡倪搭走走,勿到別場花去末,倒也匆去上俚□當水哉。像倪搭阿有啥當水來撥耐上嗄?」樸齋道:「別場花是我也無撥,陸秀寶搭勿去仔,就不過該搭來走走。前幾日我心裡要想來,為仔張先生,倘忙碰著仔,好像有點難為情。難是張先生搬得去哉,也勿要緊哉。」 
  王阿二忙即問道:「阿是張先生尋著仔生意哉?」樸齋遂又將張小村現住十六鋪朝南大生米行裡的話,備達一遍。那老娘姨又插口說道:「趙先生,耐忒啥膽小哉。(要勿)說啥張先生倪搭匆來,就算俚來仔碰著耐來裡,也無啥要緊(口宛)。有辰光倪搭客人合好仔三四個朋友一淘來,才是朋友,才是客人,俚□也算鬧熱點好白相;耐看見仔要難為情殺哉!」王阿二道:「耐末真真是個鏟頭!張先生就是要打耐末,耐也打得過俚(口宛),怕俚啥嗄?要說是難為情,倪生意只好(要勿)做哉。」 
  樸齋自覺慚愧,向榻床躺下,把王阿二裝好的一口煙,拿過槍來,湊上燈去要吸,吸的不得法,焰騰騰燒起來了。王阿二在傍看著好笑。忽聽得間壁郭孝婆高聲叫:「二小姐。」王阿二慌的令老娘姨去看:「阿有啥人來□?」老娘姨趕緊下樓。樸齋倒不在意,王阿二卻抬頭側耳細細的去聽。只聽得老娘姨即在自己門前和人說話,說了半晌,不中用,復叫道:「二小姐,耐下來囗。」恨得王阿二咬咬牙,悄地咒罵兩句,只得丟了樸齋,往下飛奔。 
  樸齋那口煙原沒有吸到底,也就坐起來聽是什麼事。只聽得王阿二走至半樓梯,先笑叫道:「長大爺,我道是啥人!」接著咕咕唧唧更不知說些甚話,聽不清楚。只聽得老娘姨隨後發急叫道:「徐大爺,我搭耐說唱」這一句還沒有說完,不料樓梯上一陣腳聲。早闖進兩個長大漢子。一個尚是冷笑面孔;一個竟揎拳攘臂,雄赳赳的據坐榻床,若起煙槍,把煙盤亂搠,只嚷道:「拿煙來!」王阿二忙上前陪笑道:「娘姨來□拿來哉。徐大爺(要勿)動氣。」 
  樸齋見來意不善,雖是氣不伏,卻是惹不得,便打鬧裡一溜煙走了,王阿二連送也不敢送。可巧老娘姨拿煙回來,在街相遇,一把拉住囑咐道:「日裡向人多,耐夜頭一點鐘再來,倪等來裡。」樸齋點頭會意。 
  那時太陽漸漸下山。樸齋並不到棧,胡亂在飯館裡吃了一頓飯,又去書場裡聽了一回書,捱過十二點鐘,仍往王阿二家,果然暢情快意,一度春宵。 
  明日午前回歸棧房,棧使迎訴道:「昨夜有個娘姨來尋仔耐好幾埭□。」樸齋知道是聚秀堂的楊家(女每),立意不睬。惟恐今日再來糾纏,索性躲避為妙。一至飯後,連忙出門,惘惘然不知所往。初從石路向北出大馬路,既而進拋球場,兜了一個圈子,心下打算,畢竟到那裡去消遣消遣;忽想起吳松橋等碰和一局,且去孫素蘭家問問何妨。因轉彎過四馬路,逕往兆貴裡孫素蘭家,只向客堂裡問:「吳大少爺阿來裡?」外場回說:「勿曾來。」樸齋轉身要走,適為娘姨金姐所見。因是前日一淘碰和的,乃明白告道:「阿是問吳大少爺?俚□來裡尚仁裡楊媛媛搭碰和,耐去尋末哉。」 
  樸齋聽了出來,遂由兆貴裡對過同慶裡進去,便自直通尚仁裡。當並尋著了楊媛媛的條子,欣然摳衣踵門,望見左邊廂房裡一桌碰和,迎面坐的正是張小村。樸齋隔窗招呼,踅進房裡。張小村及吳松橋免不得寒暄兩句,李鶴汀只說聲「請坐」,周少和竟不理。趙樸齋站在吳松橋背後,靜看一回,自覺沒趣,訕汕告辭而去。 
  李鶴汀乃問吳松橋道:「俚阿做啥生意?」松橋道:「俚也出來白相相,無啥生意。」張小村道:「俚要尋點生意,耐阿有啥路道?」吳松橋嗤的笑道:「俚要做生意!耐看陸裡一樣生意末俚會做嗄?」大家一笑丟開。 
  比及碰完八圈,核算籌碼,李鶴汀仍輸百元之數。楊媛媛道:「耐例會輸□,我匆曾聽見耐贏歇(口宛)。」吳松橋道:「碰和就輸煞也匆要緊,只要牌九莊浪四五條統吃下來末,好哉(口宛)。」周少和道:「吃花酒無啥趣勢,倒勿如猶如意搭去翻翻本看。」李鶴汀微笑道:「猶如意搭,明朝去末哉。」張小村問道:「啥人請耐吃酒?」李鶴汀道:「就是黎篆鴻,勿然啥人高興去吃花酒。俚也匆請哈人,單是我搭四家叔兩家頭。要拆仔俚冷台,故是跳得來好白相煞哉!」吳松橋道:「老老頭倒高興□。」李鶴汀正色道:「我說倒也是俚本事。耐想囗,俚屋裡未幾花姨太太,外頭末堂子裡倌人,還有人家人,一榻括仔算起來,差勿多幾百□!」周少和道:「到底阿有幾花現銀子?」李鶴汀道:「啥人去搭俚算嗄,連搭俚自家也有點模糊哉。要做起生意來,故末叫熱昏搭仔邪,幾千萬做去看,阿有啥陶成!」大家聽了,搖頭吐舌,讚歎一番,也就陸續散去。 
  李鶴汀隨意躺在榻床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楊媛媛問:「阿要吃筒鴉片煙?」鶴汀說:「(要勿)吃。昨日鬧仔一夜天,今朝勿曾因醒,懶樸得勢。」媛媛道:「昨日去輸仔幾花嗄?」鶴汀道:「昨日還算好,連配仔兩條就停哉,價末也輸千把□。」媛媛道:「我勸耐少賭賭末哉。難為仔洋錢,還要糟蹋身體。耐要想翻本,我想俚□人贏末倒拿仔進去哉,輸仔勿見得再拿出來撥來耐哉囗。」鶴汀笑道:「故是耐瞎說。先拿洋錢去買得來籌碼,有籌碼末總有洋錢來除,阿有啥拿匆出?就怕翻本翻勿轉,莊浪風頭轉仔點,俚□倒勿打哉,贏勿動俚,無法仔!」媛媛道:「原是(口宛)。我說耐明朝要到猶如意搭去,算好仔幾花輸贏,索性再賭一場,翻得轉末翻仔,翻勿轉就氣輸仔罷哉。」鶴汀道:「故末勿差。倘然翻勿轉,我定規要戒賭哉。」媛媛道:「耐能夠戒脫仔勿賭,故是再好也匆有。就是要賭末,耐自家也留心點,像實概幾萬輸下去,耐末倒也無啥要緊,別人聽見仔阿要發極嗄?耐□四老爺要問起倪來為啥勿勸勸囗,倪倒吃仔俚閒話,也只好勿響(口宛)。」鶴汀道:「故是無價事個,四老爺勿說我倒來說耐?」媛媛道:「故歇說閒話個人多,例說勿定(口宛)。其實倪搭是耐自家高興賭仔兩場,閒人說起來,倒好像倪挑仔幾花頭錢哉。倪堂子裡勿是開啥賭場,也(要勿)挑啥頭錢(口宛)。」鶴汀道:「啥人來說耐嗄,耐自家來□多心。」媛媛道:「難耐到猶如意搭去賭末哉;故末有啥閒話,也匆關倪事。」 
  說話時,鶴汀已自目餳吻瀝,微笑不言,媛媛也就剪住了。當下鶴汀朦朧上來,竟自睡去。媛媛知他欠困,並不聲喚,親自取一條絨毯替他悄地蓋上。鶴汀直睡至上燈以後,娘姨盛姐搬夜飯進房,鶴汀聽得碗響即又驚醒。楊媛媛問鶴汀道:「耐阿要先吃仔口,再去吃酒?」鶴汀一想,說道:「吃是倒吃勿落,點點也無啥。」盛姐道:「無撥啥小菜(口宛),我去教俚□添兩樣。」鶴汀搖手道:「(要勿)去添,耐搭我盛一口口乾飯好哉。」媛媛道:「俚乃喜歡糟蛋,耐去開仔個糟蛋罷。」盛姐答應,立刻齊備。 
  鶴汀和媛媛同桌吃畢,恰值管家匡二從客棧裡來,見鶴汀稟說:「四老爺吃酒去哉,教大少爺也早點去。」媛媛道:「等俚□請客票頭來仔了去,正好(口宛)。」鶴汀道:「早點去吃仔,早點轉去困覺哉。」媛媛道:「耐身向裡有點勿舒齊末,原到倪搭來,比仔棧房裡也適意點□。」鶴汀道:「兩日勿曾轉去,四老爺好像有點勿放心轉去個好。」媛媛也無別語。李鶴汀乃叫匡二跟著,從楊媛媛家出門赴席。 
  第十四回終。
   
  【第十五回 屠明珠出局公和裡 李實夫開燈花雨樓】
  
  按:黎篆鴻畢竟在那裡吃酒?原來便是羅子富的老相好蔣月琴家。李鶴汀先已知道,帶著匡二徑往東公和裡來。匡二搶上前去通報。大姐阿虎接著,打起簾子請進房裡。李鶴汀看時,只有四老爺和一個幫閉門客姓于號老德的在座。四老爺乃是李鶴汀的嫡堂叔父二名叫李實夫。三人廝見,獨有主人黎篆鴻未到。李鶴汀正要動問,於老德先訴說道:「篆鴻來□總辦公館裡應酬,月琴也叫仔去哉。俚說教倪三家頭先吃起來。」 
  當下叫阿虎喊下去,擺檯面,起手巾。適值蔣月琴出局回來,手中拿著四張局票,說道:「黎大人來□來哉,教耐□多叫兩個局,俚四個局末也搭俚去叫。」於老德乃去開局票,知道黎篆鴻高興,竟自首倡也叫了四個局。李鶴汀只得也叫四個,李實夫不肯助興,只叫兩個。發下局票,然後入席。 
  不多時,黎篆鴻到了,又拉了朱藹人同來,相讓就坐。黎篆鴻叫取局票來,請朱藹人叫局。朱藹人叫了林素芬、林翠芬姊妹兩個。黎篆鴻說太少,定要叫足四個方罷。又問於老德:「耐□三家頭叫仔幾花局嗄?」於老德從實說了。黎篆鴻向李實夫一看,道:「耐啥也叫兩個局□。難為耐哉(口宛),要六塊洋錢□囗,荒荒唐唐!」李實夫不好意思,也訕笑道:「我無處去叫哉(口宛)。」黎篆鴻道:「耐也算是老白相(口宛),故歇叫個局就無撥哉。說出閒話來阿要無志氣!」李實夫道:「從前相好年紀忒大哉,叫得來做啥?」黎篆鴻道:「耐阿曉得?勿會白相末白相小,會白相倒要白相老;越是老末越是有白相。』牢鶴汀聽說,即道:「我倒想著一個來裡哉。」 
  黎篆鴻遂叫送過筆硯去,請李鶴汀替李實夫寫局票。李實夫留心去看,見李鶴汀寫的是屠明珠,躊躇道:「俚光景勿見得出局哉囗。」李鶴汀道:「倪去叫,俚阿好意思匆來?」黎篆鴻拿局票來看,見李實夫仍只叫得三個局,乃皺眉道:「我看耐要幾花洋錢來放來保箱子裡做啥,阿是我面浪來做人家哉?」又慫恿李鶴汀道:「耐再叫一個,也坍坍俚台,看俚阿有啥面孔!」李實夫只是訕笑。李鶴汀道:「叫啥人囗?」想了一想,勉強添上個孫素蘭。黎篆鴻自己復想起兩個局來,也叫於老德添上,一併發下。 
  這一席原是雙台,把兩隻方桌拼著擺的。賓主止有五位,座間寬綽得很,因此黎篆鴻叫倌人都靠檯面與客人並坐。及至後來坐不下了,方排列在背後。總共廿二個倌人,連廿二個娘姨、大姐,密密層層擠了一屋子。於老德挨次數去,惟屠明珠未到。蔣月琴問:「阿要去催?」李實夫忙說:「(要勿)催,俚就匆來也無啥。」 
  李鶴汀回頭見孫素蘭坐在身傍,因說道:「借光,耐繃繃場面。」孫素蘭微笑道:「(要勿)客氣,耐也是照應倪(口宛)。」楊媛媛和孫素蘭也問答兩句,李鶴汀更自喜歡。林素芬與妹子林翠芬和起琵琶商量合唱。朱藹人揣度黎篆鴻意思,那裡有工夫聽曲子?暗暗搖手止住。 
  黎篆鴻自己叫的局倒不理會,卻看看這個,說說那個。及至屠明珠姍姍而來,黎篆鴻是認得的,又搭訕著問長問短,一時和屠明珠說起前十年長篇大套的老話來。李實夫湊趣說道:「讓俚轉局過來阿好?」黎篆鴻道:「轉啥局嗄?耐叫來□末一樣好說說閒話個(口宛)。」李實夫道:「價末坐該搭來,說說閒話也近便點。」黎篆鴻再要攔阻,屠明珠早立起身來,挪過坐位,緊靠在黎篆鴻肩下坐了。屠明珠的娘姨鮑二姐見機,隨給黎篆鴻裝水煙。黎篆鴻吸過一口,倒覺得不好意思的,便做意道:「耐(要勿)來瞎巴結裝水煙,晚歇口老太爺動仔氣,吃起醋來,我老老頭打匆過俚(口宛)!」屠明珠格聲笑道:「黎大人放心。四老太爺要打耐末,我來幫耐末哉。」黎篆鴻也笑道:「耐倒看中仔我三塊洋錢哉,阿是?」屠明珠道:「阿是耐勿捨得三塊洋錢,連水煙才(要勿)吃哉?鮑二姐,拿得來,(要勿)撥俚吃!(要勿)難為仔俚三塊洋錢,害俚一夜困勿著。」 
  那鮑二姐正裝好一簡水煙給黎篆鴻吸,竟被屠明珠伸手接去,卻忍不住掩口而笑。黎篆鴻道:「耐□來裡欺瞞我老老頭,阿伯罪過嗄?要天打個囗!」屠明珠那簡煙正吸在嘴裡,幾乎嗆出來,連忙噴了,笑道:「耐□看黎大人囗,要哭出來哉!哪,就撥耐吃仔筒罷。」隨把水煙筒嘴湊到黎篆鴻嘴邊。黎篆鴻伸頸張口,一氣吸盡,喝聲采道:「阿啃!鮮得來!」鮑二姐也失笑道:「黎大人倒有白相□。」於老德向屠明珠道:「耐也上仔黎大人當水哉!水煙末吃仔,三塊洋錢勿著槓囗。」黎篆鴻拍手歎道:「撥來耐□說穿仔末,倒勿好意思再吃一筒哉(口宛)!」說的合席笑聲不絕。 
  蔣月琴掩在一傍,插不上去;見朱藹人抽身出席,向榻床躺下吸鴉片煙。蔣月琴趁空,因過去低聲問朱藹人道:「阿看見羅老爺?」朱藹人道:「我有三四日勿看見哉。」蔣月琴道:「羅老爺倪搭開消仔,匆來哉呀。耐□阿曉得?」朱藹人問:「為啥?」蔣月琴道:「故末也是上海灘浪一樁笑話:為仔黃翠鳳勿許俚來,俚勿敢來哉。倪從小來裡堂子裡做生意,倒勿曾聽見歇像羅老爺個客人。」朱藹人道:「阿有價事嗄?」蔣月琴道:「俚教湯老爺來開消,湯老爺搭倪說個(口宛)。」朱藹人道:「耐□阿曾去請俚?」蔣月琴道:「倪是隨便俚末哉,來也罷匆來也罷。倪搭說勿做末也做仔四五年□,俚乃多花脾氣,倪也摸著點個哉。俚搭黃翠鳳來□要好辰光,倪去請俚也請勿到,倒好像是搭俚打岔。倪索性勿去請!朱老爺耐看來□,看俚做黃翠鳳阿做得到四五年。到個辰光,俚原要到倪搭來哉,也用勿著倪去請俚哉。」 
  朱藹人聽言察理,倒覺得蔣月琴很有意思,再要問他底細,只聽得檯面上連聲「請朱老爺」,朱藹人只得歸席。原來,黎篆鴻叫屠明珠打個通關,李實夫、李鶴汀、於老德三人都已打過,挨著朱藹人豁拳。 
  朱藹人豁過之後,屠明珠的通關已畢。當下會豁拳的倌人爭先出手,請教豁拳。這裡也要豁,那裡也要豁;一時袖舞釧鳴,燈搖花顫,聽不清是「五魁」、「八馬」,看不出是「對手」、「平拳」。鬧得黎篆鴻煩躁起來,因叫干稀飯:「倪要吃飯哉。」倌人聽說吃飯,方才罷休,漸漸各散。惟屠明珠泅不猶人,直等到吃過飯始去。 
  李鶴汀要早些睡,一至席終,和李實夫告辭先走。匡二跟了,逕回石路長安客棧。到了房裡,李實夫自向床上點燈吸煙。李鶴汀令匡二鋪床。實夫詫異,問道:「楊媛媛搭啥勿去哉嗄?」鶴汀說:「勿去哉。」實夫道:「耐(要勿)為仔我來裡,倒白相來勿舒齊。耐去末哉(口宛)。」鶴汀道:「我昨日一夜天勿曾困,今朝要早點困覺哉。」實夫嘿然半晌,慢慢說道:「夷場浪賭是賭勿得個囗。耐要賭末,轉去到鄉下去賭。」鶴汀道:「賭是也匆曾賭歇,就來□堂子裡碰仔幾場和。」實夫道:「碰和是勿好算賭;只要匆賭,(要勿)去闖出啥窮禍來。」鶴汀不便接說下去,竟自寬衣安睡。 
  實夫叫匡二把煙斗裡煙灰出了。匡二一面低頭挖灰,一面笑問:「四老爺叫來□個老倌人,名字叫啥?」實夫說:「叫屠明珠,耐看阿好?」匡二笑而不言。實夫道:「啥勿響嗄?勿好末,也說末哉(口宛)。」匡二道:「倪看仔無啥好。就不過黎大人末,倒撫牢仔當俚寶貝。四老爺,難下轉(要勿)去叫俚哉,落得讓撥來黎大人仔罷。」實夫聽說,不禁一笑。匡二也笑道:「四老爺,耐看俚阿好嗄?門前一路頭髮末才沓光個哉;嘴裡牙齒也剩勿多幾個;連面孔才咽仔進去哉。俚搭黎大人來□說閒話,笑起來阿要難看!一隻嘴張開仔,面孔浪皮才牽仔攏去,好像鑲仔一埭水浪邊。倪倒搭俚有點難為情,也虧俚做得出多花神妖鬼怪!拿面鏡子來教俚自家去照照看,阿相像嗄!」實夫大笑道:「今朝屠明珠真真倒仔滿哉!耐勿曉得,俚名氣倒響得野□,手裡也有兩萬洋錢,推扳點客人還來□拍俚馬屁哉。」匡二道:「要是倪做仔客人,就算是屠明珠倒貼末,老實說,勿高興!倒是黎大人吃酒個場花,阿是叫蔣月琴,倒還老實點。粉也匆曾拍,著仔一件月白竹布衫,頭浪一點點勿插啥,年紀比仔屠明珠也差勿多哉囗。好是無啥好,不過清清爽爽,倒像是個娘姨。」實夫道:「也算耐眼睛光勿推扳。耐說俚像個娘姨,俚是衣裳頭面多得來多匆過哉。為此著末也匆著,戴末也匆戴。耐看俚帽子浪一粒包頭珠有幾花大?要五百塊洋錢□!」匡二道:「倒勿懂俚□陸裡來幾花洋錢?」實夫道:「才是客人去送撥俚□個(口宛)!就像今夜頭一歇歇工夫末,也百把洋錢哉。黎大人是勿要緊,倪末叫冤枉煞□,兩家頭難為廿幾塊。難下轉俚要請倪去吃花酒,我勿去,讓大少爺一干仔去末哉。」匡二道:「四老爺末再要說笑話哉。到仔埭上海白相相,該應用脫兩錢。要是無投末叫無法子。像四老爺,就年勢間裡多下來用用末也用勿完(口宛)。」實夫道:「勿是我做人家。要白相末陸裡勿好白相,做啥長三書寓呢?阿是長三書寓名氣好聽點,真真是鏟頭客人。」說得匡二格聲笑了。 
  不料鶴汀沒有睡熟,也在被窩裡發笑。實夫聽得鶴汀笑,乃道:「我說個閒話,耐□陸裡聽得進?怪勿得耐要笑起來哉。就像耐楊媛媛,也是擋角色(口宛),夷場浪倒是有點名氣□。」鶴汀一心要睡,不去接嘴。匡二出畢煙灰,送上煙斗,退出外間。實夫吸足煙癮,收起煙盤,也就睡了。 
  這李實夫雖說吸煙,卻限定每日八點鐘起身,倒是李鶴汀早晚無定。那日廿一日,實夫獨自一個在房間裡吃過午飯,見鶴汀睡得津津有味,並不叫喚,但吩咐匡二:「留心伺候,我到花雨樓去。」說罷出門,望四馬路而來。相近尚仁裡門口,忽聽得有人叫聲「實翁」。 
  實夫抬頭看,是朱藹人從尚仁裡出來,彼此廝見。朱藹人道:「正要來奉邀。今夜頭請黎篆翁吃局,就借屠明珠搭擺擺檯面,俚房間也寬勢點。原是倪五家頭。借重光陪,千乞勿卻。」實夫道:「我謝謝哉囗,晚歇教舍侄來奉陪。」朱藹人沉吟道:「勿然也匆敢有屈,好像人忒少。阿可以賞光?」實夫不好峻辭,含糊應諾,朱藹人拱手別去。 
  實夫才往花雨樓,進門登樓,逕至第三層頂上看時,恰是上市辰光,外邊茶桌,裡邊煙榻,撐得堂子都滿滿的。有個堂倌認得實夫,知道他要開燈,當即招呼進去,說:「空來裡哉。」實夫見當中正面榻上煙客在那裡會帳洗臉。實夫向下手坐下,等那煙客出去,堂倌收拾乾淨,然後調過上手來。 
  一轉眼間,喫茶的、吸煙的,越發多了,亂哄哄像潮湧一般,那裡還有空座兒?並夾著些小買賣,吃的、耍的、雜用的,手裡抬著、肩上搭著、胸前揣著,在人叢中鑽出鑽進兜圈子。實夫皆不在意,但留心要看野雞。這花雨樓原是打野雞絕大圍場,逐隊成群,不計其數,說笑話,尋開心,做出許多醜態。 
  實夫看不入眼,吸了兩口煙,盤膝坐起。堂倌送上熱手巾,揩過手面,取水煙筒來吸著。只見一隻野雞,約有十六七歲,臉上拍的粉有一搭沒一搭;脖子裡烏沉沉一層油膩,不知在某年某月積下來的;身穿一件膏荷蘇線棉襖,大襟上油透一塊,倒變做茶青色了;手中拎的湖色熟羅手帕子,還算新鮮,怕人不看見,一路盡著甩了進來。 
  實夫看了,不覺一笑。那野雞隻道實夫有情於他,一直踅到面前站住,不轉睛的看定實夫,只等搭腔上來,便當乘間躺下。誰知恭候多時,毫無意思,沒奈何回身要走。卻值堂倌蹺起一隻腿,靠在屏門口照顧煙客,那野雞遂和堂倌說閒話。不知堂倌說了些什麼,挑撥得那野雞又是笑,又是罵,又將手帕子望堂倌臉上甩來。堂倌慌忙仰後倒退,猛可裡和一個販洋廣京貨的順勢一撞,只聽得「豁琅」一聲響。眾人攢攏去看,早把一盤子零星拉雜的東西撒得滿地亂滾。那野雞見不是事,已一溜煙走了。 
  恰好有兩個大姐勾肩搭背趔趄而來,嘴裡只顧啼啼哈哈說笑,不提防腳下踹著一面玻鏡子。這個急了,提起腳來狠命一錚錚過去;那個站不穩,也是一腳,把個寒暑表踹得粉碎。諒這等小買賣如何吃虧得起?自然要兩個大姐賠償。兩個大姐偏不服,道:「耐為啥突來□地浪嗄?」兩下裡爭執一說,幾幾乎嚷鬧起來。堂倌沒法,乃喝道:「去罷去罷,(要勿)響哉!」兩個大姐方咕噥走開。堂倌向身邊掏出一角小洋錢給與那小買賣的。小買賣的不敢再說,檢點自去。氣的堂倌沒口子胡咒亂罵。實夫笑而慰藉之,乃止。 
  接著有個老婆子,扶牆摸壁,迤邐近前,擠緊眼睛只瞧煙客;瞧到實夫,見是單擋,竟瞧住了。實夫不解其故,只見老婆子囁嚅半晌,道:「阿要去白相相?」實夫方知是拉皮條的,笑置不理。堂倌提著水銚子要來沖茶,憎那老婆子擋在面前,白瞪著眼,「咳」的一聲,嚇得老婆子低首無言而去。 
  實夫復吸了兩口煙,把象牙煙盒捲得精光。約摸那時有五點鐘光景,裡外吃客清了好些,連那許多野雞都不知飛落何處。於是,實夫叫堂倌收槍,摸塊洋錢照例寫票,另加小洋一角。堂倌自去交帳,喊下手打面水來。 
  實夫洗了兩把,聳身卓立,整理衣襟,只等取票子來便走。忽然又見一隻野雞款款飛來,瓦的竟把實夫魂靈勾住。 
  第十五回終。
   
  【第十六回 種果毒大戶搨便宜 打花和小娘陪消遣】
  
  按:李實夫見那野雞隻穿一件月白竹布衫,外罩玄色縐心緞鑲馬甲,後面跟著個老娘姨,緩緩踅至屏門前,朝裡望望,即便站住。實夫近前看時,亮晶晶的一張臉,水汪汪的兩隻眼,著實有些動情。正要搭訕上去,適值堂倌交帳回來,老娘姨迎著問道:「陳個阿曾來?」堂倌道:「勿曾來(口宛),好幾日匆來哉。」老娘姨沒甚說話,訕訕的挈了野雞往前軒去,靠著欄於看四馬路往來馬車。 
  實夫問堂倌道:「阿曉得俚名字叫啥?」堂倌道:「俚叫諸十全,就來裡倪隔壁。」實夫道:「倒像是人家人。」堂倌道:「耐末總喜歡人家人,阿去坐歇白相相?」實夫微笑搖頭。堂倌道:「故也無啥要緊,中意末走走,勿中意豁脫塊洋錢好哉。」實夫只笑不答。堂倌揣度實夫意思是了,趕將手中揩擦的煙燈丟下,走出屏門外招手兒叫老娘姨過來,與他附耳說了許多話。老娘姨便笑嘻嘻進來,向實夫問了尊姓,隨說:「一淘去哉(口宛)。」實夫聽說,便不自在。堂倌先已覺著,說道:「耐□先去等來□弄堂口末哉,一淘去末算啥嗄?」娘姨忙接道:「價末李老爺就來囗,倪來裡大興裡等耐。」實夫乃點點頭。娘姨回身要走,堂倌又叫住叮囑道:「難末文靜點,俚□是長三書寓裡慣常□個,(要勿)做出啥話靶戲來!」娘姨笑道:「曉得個哉,阿用得著耐來說?」說著,急至前軒挈了諸十全下樓先走。 
  實夫收了煙票,隨後出了花雨樓,從四馬路朝西,一直至大興裡,遠遠望見老娘姨真個站在弄口等候。比及實夫近前,娘姨方轉身進弄,實夫跟著,至弄內轉彎處,推開兩扇石庫門,讓實夫進去。實夫看時,是一幢極高爽的樓房。那諸十全正靠在樓窗口打探,見實夫進門倒慌的退去。 
  實夫上樓進房,諸十全羞羞怯怯的敬了瓜子,默然歸坐。等到娘姨送上茶碗,點上煙燈,諸十全方橫在榻床上替實夫裝煙。實夫即去下手躺下,娘姨搭訕兩句,也就退去。實夫一面看諸十全燒煙,一面想些閒話來說。說起那老娘姨,諸十全趕著叫「無(女每)」,原來即是他娘,有名喚做諸三姐。 
  一會兒,諸三姐又上來點洋燈,把玻璃窗關好,隨說:「李老爺就該搭用夜飯罷。」實夫一想,若回棧房,朱藹人必來邀請,不如躲避為妙,乃點了兩隻小碗,模塊洋錢叫去聚豐園去叫。諸三姐隨口客氣一句,接了洋錢,自去叫菜。 
  須臾,搬上樓來,卻又添了四隻葷碟。諸三姐將兩副杯筷對面安放,笑說:「十全來陪陪李老爺囗。」諸十全聽說,方過來篩了一杯酒,向對面坐下。實夫拿酒壺來也要給他篩。諸十全推說:「勿會吃。」諸三姐道:「耐也吃一杯末哉,李老爺勿要緊個。」 
  正要擎杯舉筷,忽聽得樓下聲響,有人推門進來。諸三姐慌的下去,招呼那人到廚下說話,隨後又喊諸十全下去。實夫只道有甚客人,悄悄至樓門口去竊聽,約摸那人是花雨樓堂倌聲音,便不理會,仍自歸坐飲酒。接連干了五六杯,方見諸三姐與諸十全上樓,花雨樓堂倌也跟著來見實夫。實夫讓他吃杯酒,堂倌道:「倪吃哉,耐請用罷。」諸三姐叫他坐也不坐,站了一會,說聲「明朝會」,自去了。 
  諸十全又殷慇勤勤勸了幾杯酒。實夫覺有醺意,遂叫盛飯。諸十全陪著吃畢。諸三姐絞上手巾,自收拾了往廚下去。諸十全仍與實夫裝煙。實夫與他說話,十句中不過答應三四句,卻也很有意思。及至實夫過足了癮,身邊摸出表來一看,已是十點多鐘,遂把兩塊洋錢丟在煙盤裡,立起身來。諸十全忙問:「做啥?」實夫道:「倪要去哉。」諸十全道:「(要勿)去囗。」 
  實夫已自走出房門。慌的諸十全趕上去,一手拉住實夫衣襟,口中卻喊:「無(女每),快點來囗!」諸三姐聽喚,也慌的跑上樓梯拉住實夫道:「倪該搭清清爽爽,啥勿好耐要去嗄?」實夫道:「我明朝再來。」諸三姐道:「耐明朝來末,今夜頭就(要勿)去哉(口宛)。」實夫道:「(要勿),我明朝定規來末哉。」諸三姐道:「價末再坐歇囗,啥要緊嗄?」實夫道:「天勿早哉,明朝會罷。」說著下樓。諸三姐恐怕決撒,不好強留,連道:「李老爺,明朝要來個囗!」諸十全只說得一聲「明朝來」。實夫隨口答應,暗中出了大興裡,逕回石路長安客棧。 
  恰好匡二同時回棧,一見實夫,即道:「四老爺到仔陸裡去哉嗄?阿唷,今夜頭是鬧熱得來!朱老爺叫仔一班毛兒戲,黎大人也去叫一班,教倪大少爺也叫一班。上海灘浪通共三班毛兒戲,才叫得來哉,有百十個人□囗,推扳點房子才要壓坍哉!四老爺為啥匆來嗄?」實夫微笑不答,卻問:「大少爺囗?」匡二道:「大少爺是要緊到猶如意搭去,酒也匆曾吃,散下來就去哉。」 
  實夫早就猜著幾分,卻也不說,自吸了煙,安睡無話。明日飯後仍至花雨樓頂上。那時天色尚早,煙客還清。堂倌閒著無事,便給實夫燒煙,因說起諸十全來。堂倌道:「俚□一徑勿出來,就到仔今年了坎坎做個生意。人是阿有啥說嗄?就不過應酬推扳點。耐喜歡人家人末,倒也無啥。」實夫點點頭。方吸過兩口煙,煙客已絡繹而來,堂倌自去照顧。 
  實夫坐起來吸水煙,只見昨日那擠緊眼睛的老婆子又摸索來了,摸到實夫對面榻上,正有三人吸煙。那老婆子即迷花笑眼說道:「咦,長大爺,二小姐來裡牽記耐呀,說耐為啥匆來?教我來張張。耐倒剛巧來裡。」實夫看那三人,都穿著青藍布長衫,玄色綢馬甲,大約是僕隸一流人物。那老婆子只管嘮叨,三人也不大理會。老婆子即道:「長大爺晚歇要來個囗,各位一淘請過來。」說了自摸索而去。 
  老婆子去後,諸三姐也來了,卻沒有挈諸十全;見了實夫,即說:「李老爺,倪搭去囗。」實夫有些不耐煩,急向他道:「我晚歇來,耐先去。」諸三姐會意,慌忙走開,還兜了一個圈子乃去。 
  實夫直至五點多鐘方吸完煙,出了花雨樓,仍往大興裡諸十全家去便夜飯。這回卻熟落了許多,與諸十全談談講講,甚是投機。至於顛駕倒鳳,美滿恩情,大都不用細說。 
  比及次日清晨,李實夫於睡夢中隱約聽得飲泣之聲,張眼看時,只見諸十全面向裡床睡著,自在那裡嗚嗚咽咽的哭。實夫猛吃一驚,忙問:「做啥?」連問幾聲,諸十全只不答應。實夫乃披衣坐起,亂想胡思,不解何故,仍伏下身去,臉偎臉問道:「阿是我得罪仔耐了動氣?阿是嫌我老,勿情願?」諸十全都搖搖手。實夫皺眉道:「價末為啥?耐說說看囗。」又連問了幾聲,諸十全方答一句道:「勿關耐事。」實夫道:「就匆關我事末,耐也說說看。」諸十全仍不肯說。實夫無可如何,且自著衣下床。樓下諸三姐聽得,舀上臉水,點了煙燈。 
  實夫一面洗臉,卻叫住諸三姐,盤問諸十全緣何啼哭。諸三姐先歎一口氣,乃道:「怪是也怪勿得俚。耐李老爺陸裡曉得?我從養仔俚養到仔十八歲,一徑勿捨得教俚做生意。舊年嫁仔個家主公,是個虹口銀樓裡小開,家裡還算過得去,夫妻也蠻好,阿是總算好個哉了?陸裡曉得今年正月裡碰著一樁事體出來,故歇原要俚做生意。李老爺,耐想俚阿要怨氣!」實夫道:「啥個事體嗄?」諸三姐道:「(要勿)說起,就說末也是白說,倒去坍俚家主公個台。阿是(要勿)說個好。」說時,實夫已洗畢臉,諸三姐接了臉水下樓。實夫被他說得忐忑鵑突,卻向榻床躺下吸煙,細細猜度。 
  一會兒,諸三姐又來問點心。實夫因復問道:「到底為啥事體?耐說出來,倘忙我能夠幫幫俚也匆曉得。耐說說看囗。」諸三姐道:「李老爺,耐倘然肯幫幫俚,倒也賽過做好事。不過倪勿好意思搭耐說,搭耐說仔倒好像是倪來拆耐李老爺梢。」實夫焦躁道:「耐(要勿)實概囗,有閒話爽爽氣氣說出來末哉。」諸三姐又歎了一口氣,方從頭訴道:「說起來,總是俚自家運氣勿好。為仔正月裡俚到娘舅家去吃喜酒,俚家主公末要場面,撥俚帶仔一副頭面轉來,夜頭放來□枕頭邊,到明朝起來辰光說是無撥哉呀。難末害仔幾花人四處八方去瞎尋一泡,陸裡尋得著嗄?娘舅□末嚇得來要死,說尋勿著是只好吃生鴉片煙哉。俚家主公屋裡還有爺娘來□,轉去末拿啥來交代囗?真真無法子想哉!難末說勿如讓俚出來做做生意看,倘忙碰著個好客人,看俚命苦,肯搭俚包瞞仔該樁事體,要救到七八條性命□!我也無投啥主意哉,只好等俚去做生意。李老爺,耐想俚家主公屋裡也算過得去,夫妻也蠻好,勿然啥犯著吃到仔該碗把勢飯囗?」 
  那諸十全睡在床上,聽諸三姐說,更加哀哀的哭出聲來。實夫搔耳爬腮,無法可勸。諸三姐又道:「李老爺,故歇做生意也難,就是長三書寓,一節做下來差勿多也不過三四百洋錢生意。一個新出來人家人,生來勿比得俚□,要撐起一副頭面來,耐說阿容易?俚有辰光搭我說說閒話,說到仔做生意末,就哭。俚說生意做勿好,倒勿如死仔歇作,阿有啥好日腳等出來!」實夫道:「年紀輕輕說啥死嗄?事體末慢慢交商量,總有法子好想。耐去勸勸俚,教俚(要勿)哭囗。」 
  諸三姐聽說,乃爬上床去向諸十全耳朵邊輕輕說了些什麼。諸十全哭聲漸住,著衣起身。諸三姐方下床來,卻笑道:「俚出來頭一戶客人就碰著仔耐李老爺,俚命裡總還勿該應就死,賽過一個救星來救仔俚。李老爺阿對?」實夫俯首沉吟,一語不發。諸三姐忽想起道:「阿呀!說說閒話倒忘記哉,李老爺吃啥點心?我去買。」實夫道:「買兩個糰子末哉。」諸三姐慌的就去。 
  實夫看諸十全兩頰漲得排紅,光滑如鏡,眼圈兒烏沉沉浮腫起來,一時動了憐惜之心,不轉睛的只管呆看。諸十全卻羞的低頭下床,趿雙拖鞋,急往後半間去。隨後諸三姐送糰子與實夫吃了,諸十全也歸房洗臉梳頭。實夫復吸兩口煙,起身拿馬褂來著,向袋裡掏出五塊洋錢放在煙盤裡。諸三姐問道。「阿是耐要去哉?」實夫說:「去哉。」諸三姐道:「阿是耐去仔匆來哉?」實夫道:「啥人說匆來。」諸三姐道:「價末啥要緊嗄?」即取煙盤裡五塊洋錢仍塞在馬褂袋裡。 
  實夫怔了一怔,問道:「耐要我辦副頭面?」諸三姐笑道:「勿是呀!倪有仔洋錢,倘忙用脫仔湊勿齊哉,放來□李老爺搭末一樣個(口宛)。隔兩日一淘撥來倪,阿對?」實夫始點點頭說:「好。」諸十全叮囑道:「耐晚歇要來個囗!」 
  實夫也答應了,著好馬褂,下樓出門,回至石路長安棧中。不料李鶴汀先已回來,見了實夫,不禁一笑。實夫倒不好意思的。匡二也笑嘻嘻呈上一張請帖。實夫看是姚季蓴當晚請至尚仁裡衛霞仙家吃酒的。鶴汀問:「阿去?」實夫道:「耐去罷,我匆去哉。」 
  須臾,棧使搬中飯來,叔侄二人吃畢。李實夫自往花雨樓去吸煙。李鶴汀卻往尚仁裡楊媛媛家來。到了房裡,只見娘姨盛姐正在靠窗桌上梳頭;楊媛媛睡在床上,尚未起身。鶴汀過去揭開帳子,正要伸手去摸,楊媛媛已自驚醒,翻轉身來,揣住鶴汀的手。鶴汀即向床沿坐下。楊媛媛問道:「昨夜賭到仔啥辰光?」鶴汀道:「今朝九點鐘坎坎散,我是一徑勿曾因歐。」媛媛道:「阿贏嗄?」鶴汀說:「輸個。」媛媛道:「耐也好哉!一徑勿曾聽見耐贏歇,再要搭俚□去賭!」鶴汀道:「(要勿)說哉。耐快點起來,倪去坐馬車。」 
  楊媛媛乃披衣坐起,先把捆身子鈕好,卻憎鶴汀道:「耐走開點囗!」鶴汀笑道:「我坐來裡末,關耐啥事嗄?」媛媛也笑道:「倪勿要!」 
  適值外場提水銚子進來,鶴汀方走開,自去點了煙燈吸煙。盛姐梳頭已畢,忙著加茶碗,絞手巾。比及楊媛媛梳頭吃飯,諸事舒齊,那天色忽陰陰的像要下雨。楊媛媛道:「馬車(要勿)去坐哉,耐困歇罷。」鶴汀搖搖頭。盛姐道:「倪來挖花,大少爺阿高興?」鶴汀道:「好個,再有啥人?」楊媛媛道:「樓浪趙桂林也蠻喜歡挖花。」 
  盛姐連忙去請,趙桂林即時與盛組同下樓來。楊媛媛笑向鶴汀道:「聽見仔挖花,就忙殺個跑得來,怪勿得耐去輸脫仔兩三萬原起勁殺!」趙桂林把楊媛媛拍了一下,笑道:「耐說起來末倒就像個!」 
  鶴汀看那趙桂林,約有廿五六歲,滿面煙容,又黃又瘦。趙桂林也隨口與鶴汀搭訕兩句。盛姐已將桌子攝開,取出竹牌牙籌。李鶴汀、楊媛媛、趙桂林、盛姐四人搬位就坐,擄起牌來。鶴汀見趙桂林右手兩指黑的像煤炭一般,知道他煙癮不小,心想如此倌人還有何等客人去做他? 
  那知碰到四圈,趙桂林適有客人來,接著衛霞仙家也有票頭來請鶴汀。大家便說:「(要勿)碰哉。」一數籌碼,鶴汀倒是贏的。楊媛媛笑道:「耐去輸仔兩三萬,來贏倪兩三塊洋錢,阿要討氣!」鶴汀也自好笑。趙桂林自上樓去。盛姐收抬乾淨。 
  鶴汀見外場點上洋燈,方往衛霞仙家赴宴;踅到門首,恰好朱藹人從那邊過來相遇,便一同登樓進房。姚季蓴迎見讓坐。衛霞仙敬過瓜子。李鶴汀向姚季蓴說:「四家叔末謝謝哉。」朱藹人也道:「陶家弟兄說上墳去,也匆來哉。」姚季蓴道:「人忒少哉(口宛)。」當下又去寫了兩張請客票頭,交與大姐阿巧。阿巧帶下樓去給帳房看。帳房念道:「公陽裡周雙珠家請洪老爺。」正要念那一張,不料朱藹人的管家張壽坐在一邊聽得,忽搶出來道:「洪老爺我去請末哉。」劈手接了票頭,竟自去了。 
  第十六回終。
   
  【第十七回 別有心腸私譏老母 將何面目重責賢甥】
  
  按:張壽接了請客票頭,逕往公陽裡周雙珠家。踅進大門,只見阿德保正蹺起腳坐在客堂裡,嘴裡銜一支旱煙筒。張壽只得上前,將票頭放在桌上,說:「請洪老爺。」阿德保也不去看票頭,只說道:「勿來裡。放來裡末哉。」張壽只得退出。阿德保又冷笑兩聲,響說道:「故歇也新行出來,堂子裡相幫用勿著個哉!」 
  張壽只做不聽見,低頭急走。剛至公陽裡弄口,劈面遇著洪善卿。張壽忙站過一旁,稟明姚老爺請。洪善卿點頭答應,張壽乃自去了。 
  洪善卿仍先到周雙珠家,在客堂裡要票頭來看過,然後上樓。只見老鴇周蘭正在房裡與周雙珠對坐說話。善卿進去,周蘭叫聲「洪老爺」,即起身向雙珠道:「還是耐去說俚兩聲,俚還聽點。」說著自往樓下去了。 
  善卿問雙珠:「耐無(女每)來裡說啥?」雙珠道:「說雙玉有點勿適意。」善卿道:「價末教耐去說俚兩聲,說啥嗄?」雙珠道:「就為仔雙寶多說多話。雙寶也是匆好,要爭氣爭匆來,再要裝體面;碰著個雙玉囗,一點點推扳勿起,兩家頭並仔堆末,弄勿好哉。」善卿道:「雙寶裝啥體面?」雙珠道:「雙寶來□說:『雙玉無撥銀水煙筒末,我房裡拿得去撥來俚;就是俚出局衣裳,我也著過歇個哉。』剛剛撥來雙玉聽見仔,衣袋也(要勿)著哉,銀水煙筒也勿要哉,今朝一日天團來□床浪勿起來,說是匆適意。難末無(女每)拿雙寶來反仔一泡,再要我去勸勸雙玉,教俚起來。」善卿道:「耐去勸俚末說啥囗?」雙珠道:「我也匆高興去勸俚。我看仔雙玉倒討氣。耐不過多仔幾個局,一歇海外得來,拿雙寶來要打要罵,倒好像是俚該來□個討人!」善卿道:「雙玉也是利害點。耐幸虧勿是討人,勿然俚也要看勿起耐哉。」雙珠道:「俚搭我倒十二分要好。我說俚啥,俚總答應我,倒比仔無(女每)說個靈。」 
  正說著,只聽得樓下阿德保喊道:「雙玉先生出局。」樓上巧囡在對過房裡接應道:「來個。」善卿便向雙珠道:「用勿著耐去勸俚哉,俚要出局去,也只好起來。」雙珠道:「我說俚勿起來末等俚歇,抵拚俚勿做生意末哉。故歇做清倌人,順仔俚性子。隔兩日才是俚世界哉(口宛)!」 
  道言未了,忽聽得樓下周蘭連說帶罵,直罵到周雙空房間裡,便「劈劈拍拍」一陣聲響,接著周雙寶哀哀的哭起來,知道是周蘭把雙寶打了一頓。雙珠道:「倪無(女每)也勿公道,要打末雙玉也該應打一頓。雙玉稍微生意好仔點,就稀奇煞仔,生意勿好末能概苦嗄!」善卿正要說時,適見巧囡從對過房裡走來。雙珠即問道:「反過仔一泡哉(口宛),為啥再打起來嗄?」巧囡低聲道:「雙玉出局勿肯去呀。三先生去說說囗,讓俚去仔末好哉。」雙珠冷笑兩聲,仍坐著不動身。 
  善卿忽立起來道:「我去勸俚,俚定歸去。」即時踅過周雙玉房間裡,只見雙玉睡在大床上,床前點一盞長頸燈台,暗昏昏的。善卿笑嘻嘻搭訕道:「阿是面有點勿適意?」雙玉免不得叫聲「洪老爺」。善卿便過去向床沿坐下,問道:「我聽見耐要出局去(口宛)?」雙玉道:「為仔勿適意,勿去哉。」善卿道:「耐來裡勿適意,是(要勿)去個好。不過,耐勿去末,耐無(女每)也無啥法子,只好教雙寶去代局。教雙寶去代局,勿如原是耐自家去。我說阿對?」雙玉一聽雙寶代局,心裡自是發急,想了想道:「洪老爺說得勿差,我去末哉。」說著,已坐起來。善卿也自喜歡,忙喊巧囡過來點燈收拾。 
  善卿仍至雙珠房裡,把雙玉肯去的話訴與雙珠。雙珠也道:「說得好。」正值阿金搬夜飯來,擺在當中間方桌上。善卿道:「耐也吃飯罷,舒齊仔末也好出局去哉。」雙珠道:「耐阿要吃仔回了去吃酒?」善卿道:「我先去哉,(要勿)吃。」雙珠道:「耐就來叫末哉。倪吃仔飯捕面,快煞個。」 
  善卿答應了,自去尚仁裡衛霞仙家赴宴。雙珠隨至當中間坐下,卻叫阿金去問雙玉,說:「吃得落末,一淘來吃仔罷。」 
  雙玉聽見雙寶挨打,十分氣惱本已消去九分;又見阿姐特令娘姨來請吃飯,便趁勢討好,一口應承。歡歡喜喜出來,與雙珠對坐,阿金、巧囡打橫,四人同桌吃飯。吃飯中間,雙珠乃從容向雙玉說道:「雙寶一隻嘴無撥啥清頭,說去看光景,我見仔俚也恨煞個哉。耐是匆比得雙寶,生意未好,無(女每)也歡喜耐,耐就看過點。雙寶有啥閒話聽勿進,耐來告訴我好哉,(要勿)去搭無(女每)說。」雙玉聽了,一聲兒不言語。雙珠又微笑道:「阿是耐只道仔我幫仔雙寶哉?我倒勿是幫雙寶,我想倪故歇來裡堂子裡,大家不過做個倌人,再歇兩年,才要嫁人去哉。來裡做倌人辰光,就算耐有本事,會爭氣,也見諒得勢。實概一想,阿是推扳點好哉?」雙玉也笑答道:「故是阿姐也多心哉。我人末笨,閒話個好邱聽匆出仔也好煞哉!阿姐為好了搭我說,我倒怪仔阿姐,阿有啥實概個嗄?」雙珠道:「只要耐心裡明白,就蠻好。」 
  說著,都吃畢飯。巧囡忙催雙玉收拾出局,雙珠也自捕起面來。約至九點多鐘,方接到洪善卿叫局票頭。另有一張票頭叫雙玉,客人姓朱,也叫到衛霞仙家,料道是同檯面了。雙珠卻不等雙玉,下樓先行。正在門前上轎,恰遇雙玉回來,便說與他轉轎同去。到了衛霞仙家檯面上,洪善卿手指著一個年輕後生,向雙玉說:「是朱五少爺叫耐。」雙玉過去坐下。 
  雙珠見席上七客,主人姚季蓴之外,乃是李鶴汀、王蓮生、朱藹人、陳小雲等,都是熟識;只有這個後生面生,暗問洪善卿,始知是朱藹人的小兄弟,號叫淑人,年方十六,沒有娶親。雙珠看他眉清目秀,一表人材,有些與朱藹人相像。只是羞怯怯的坐在那裡,侷促不安,巧囤去裝水煙也不吸。巧囡便去給王蓮生裝水煙。 
  當時姚季蓴要和朱藹人豁拳。朱藹人坐在朱淑人上首,朱淑人趁豁拳時偷眼去看周雙玉。不料雙玉也在偷看,四隻眼睛剛剛湊一個准。雙玉倒微微一笑,淑人卻羞得回過頭去。 
  朱藹人豁過五拳,姚季蓴又要和朱淑人豁。淑人推說「勿會」。姚季蓴道:「豁拳末啥勿會嗄?」朱藹人也說:「豁豁末哉。」朱淑人只得伸手,起初三拳倒是贏的,末後輸了兩拳。朱淑人正取一杯在手,周雙玉在背後把袖子一扯,道:「倪來吃罷。」朱淑人不提防,猛吃一驚,略鬆了手,那一隻銀雞缸杯便的溜溜落下來,墜在桌下,潑了周雙玉淋淋漓漓一身的酒。朱淑人著了急,慌取手巾要來揩拭。周雙玉掩口笑道:「勿要緊個。」巧囡忙去拾起杯子,幸是銀杯,尚未砸破。在席眾人齊聲一笑。朱淑人登時漲得滿面通紅,酒也不吃,低頭縮手,掩在一邊沒處藏躲。巧囡問:「倪阿是吃兩杯?」朱淑人竟沒有理會。周雙玉向巧囡手裡取一杯來代了,巧囡又代吃一杯過去。比及檯面上出局初齊,周雙玉又要轉局去,只得撇了周雙珠告辭先行。周雙珠知道姚季蓴最喜鬧酒,直等至洪善卿擺過莊,方回。周雙珠去後,姚季蓴還是興高采烈,不肯歇手。 
  洪善卿已略有酒意,又聽得窗外雨聲淙淙,因此不敢過醉,趕個眼錯,逃席而去。一徑向北出尚仁裡,坐把東洋車,轉至公陽裡,仍往周雙珠家。到了房裡,只見周雙珠正將一副牙牌獨自坐著打五關。善卿脫下馬褂,抖去水漬,交與阿金掛在衣架上。善卿隨意坐下,望見對過房裡仍是暗昏昏地,知道周雙玉出局未歸。雙珠卻向阿金道:「耐舒齊仔末,轉去罷。」阿金答應,忙預備好煙茶二事,就去鋪床吹燈。善卿笑道:「天還早來裡。雙玉出局也匆曾轉來,啥要緊嗄?」雙珠道:「阿德保催過哉。為仔天落雨,我曉得耐要來,教俚等仔歇;再勿去是要相罵哉。」善卿不禁笑了。 
  阿金去後,雙玉方回。隨後又有一群打茶會客人擁至雙玉房裡,說說笑笑,熱鬧得很。 
  這邊雙珠打完五關,不好就睡,便來和善卿對面歪在榻床上,一面取簽子燒鴉片煙,一面說閒話,道:「王老爺倒原去叫個張蕙貞。沈小紅阿曉得嗄?」善卿道:「阿有啥勿曉得!沈小紅有仔洋錢末。生來勿吃啥醋哉(口宛)。」雙珠道:「沈小紅個人,搭倪雙玉倒差勿多。」善卿道:「雙玉搭啥人吃醋?」雙珠道:「勿是說吃醋。俚□自家算是有本事,會爭氣,倒像是一生一世做倌人,勿嫁人個哉。」 
  正說時,雙玉忽走過這邊房裡來,手中拿一支銀水煙筒給雙珠看,問:「樣式阿好?」雙珠看是景星店號,知道是客人給他新買的了,乃問:「要幾花洋錢?」雙玉道:「說是廿六塊洋錢□,阿貴嗄?」雙珠道:「是價模樣,倒無啥。」雙玉聽說,更自歡喜,仍拿了過那邊房裡去陪客人。雙珠因又說道:「耐看俚標得來!」善卿道:「俚會做生意末,最好哉;勿然,單靠耐一於仔去做生意,阿是總辛苦點?」雙珠道:「故是自然,我也單望俚生意好末好。」說著,那對過房裡打茶會客人一哄而散,四下裡便靜悄悄的。 
  雙珠卸下頭面,方要安睡,卻聽得樓下雙寶在房裡和人咕唧說話,隱隱夾著些飲泣之聲。善卿道:「阿是雙寶來□哭?」雙珠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有實概哭末,(要勿)去多說多話哉(口宛)。」善卿問:「搭啥人說閒話?」雙珠說是客人。善卿道:「雙寶也有客人來浪?」雙珠道:「該個客人倒無啥,搭雙寶也蠻要好,就是雙寶總有點勿著勿落。」善卿問客人姓甚。雙珠說是「姓倪,大東門廣亨南貨店裡個小開」。 
  善卿便不再問,掩門共睡。無如樓下雙寶和那客人說一回,哭一回,雖辨不出是甚言詞,但聽那吞吐斷續之間,十分淒慘,害得善卿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直至敲過四點鐘,樓下聲息漸微,善卿方朦朧睡去。 
  不料睡到八點多鐘,善卿正在南柯郡中與金枝公主遊獵平原,卻被阿金推門進房,低聲叫:「洪老爺。」雙珠先自驚醒,問阿金:「做啥?」阿金說:「是有人來裡尋。」雙珠乃推醒善卿告訴了。善卿問:「是啥人?」阿金又不認得。善卿不解,連忙著衣下床,趿鞋出房,叫阿金:「去喊俚上來。」 
  阿金引那人至樓上客堂裡,善卿看時,也不認得,問他:「尋我做啥?」那人道:「倪是寶善街悅來棧裡。有個趙樸齋,阿是耐親眷?」善卿說:「是個。」那人道:「昨日夜頭趙先生來□新街浪同人相打,打開仔個頭,滿身才是血。巡捕看見仔,送到仁濟醫館裡去。今朝倪去張張俚,俚教倪來尋洪先生。」善卿問:「為啥相打?」那人笑道:「故是倪也勿曉得。」善卿也十猜八九,想了想便道:「曉得哉。倒難為耐□,晚歇我去末哉。」那人即退下樓去。 
  善卿仍進房洗臉,雙珠在帳子裡問:「啥事體?」善卿推說:「無啥。」雙珠道:「耐要去末,吃點點心了去。」善卿因叫阿金去喊十件湯包來吃了,向雙珠道:「耐再困歇,我去哉。」雙珠道:「晚歇早點來。」 
  善卿答應,披上馬褂,下樓出門。那時宿雨初晴,朝暾耀眼,正是清和天氣。善卿徑往仁濟醫館,詢問趙樸齋。有一人引領上樓。推開一扇屏門進去,乃是絕大一間外國房子,兩行排著七八張鐵床,橫七豎八睡著幾個病人,把洋紗帳子四面撩起摜在床頂。趙樸齋卻在靠裡一張床上,包著頭,絡著手,盤膝而坐;一見善卿,慌的下床叫聲「娘舅」,滿面羞慚。 
  善卿向床前籐機坐下。於是趙樸齋從頭告訴,被徐、張兩個流氓打傷頭面,吃一大虧;卻又嚕囌疙嗒說不明白。善卿道:「總是耐自家勿好,耐到新街浪去做啥?耐勿到新街浪去,俚□阿好到耐棧裡來打耐?」說得樸齋頓口無言。善卿道:「故歇無啥別樣閒話,耐等稍微好仔點,快點轉去罷。上海場花耐也(要勿)來哉。」樸齋囁嚅半晌,方說出客棧裡缺了房飯錢,留下行李的話。善卿又數落一場,始為計算棧中房飯及回去川資,將五塊洋錢給與樸齋,叫他作速回去,切勿遲延。樸齋那裡敢道半個「不」字,一味應承。善卿再三叮嚀而別,仍踅出仁濟醫館,心想回店幹些正事,便直向南行。 
  將近打狗橋,忽然劈面來了一人,善卿一見大驚。乃是陶雲甫的兄弟陶玉甫,低頭急走,竟不理會。善卿一把拉住,問道:「耐轎子也匆坐,底下人也勿跟,一干仔來裡街浪跑,做啥?」陶玉甫抬頭見是善卿,忙拱手為禮。善卿問:「阿是到東興裡去?」玉甫含笑點頭。善卿道:「價末也坐把東洋車去囗。」隨喊了一把東洋車來。善卿問:「阿是無撥車錢來裡?」玉甫復含笑點頭。善卿向馬褂袋裡撈出一把銅錢,遞與玉甫。玉甫見善卿如此相待,不好推卻,只得依他,坐上東洋車。善卿也就喊把東洋車,自回鹹瓜街永昌參店去了。 
  陶玉甫別了洪善卿,逕往四馬路東興裡口停下。玉甫把那銅錢盡數給與車伕,方進弄至李漱芳家。適值娘姨大阿金在天井裡漿洗衣裳,見了道:「二少爺倒來哉,阿看見桂福?」玉甫道:「勿曾看見。」大阿金道:「桂福來張耐呀。耐轎子囗?」玉甫道:「我勿曾坐轎子。」說著,大阿金去打起簾子,玉甫放輕腳步踅進房裡。只見李漱芳睡在大床上,垂著湖色熟羅帳子;大姐阿招正在揩抹櫥箱桌椅。玉甫只道李漱芳睡熟未醒,搖搖手向高椅坐下。阿招卻低聲告訴道:「昨日一夜天咿勿曾困。困好仔再要起來,起來一埭末咳嗽一埭,直到天亮仔坎坎困著。」玉甫忙問:「阿有寒熱?」阿招道:「寒熱倒無撥啥寒熱。」玉甫又搖搖手道:「(要勿)響哉,讓俚再困歇罷。」不料大床上李漱芳又咳嗽起來。 
  第十七回終。
   
  【第十八回 添裌襖厚誼即深情 補雙台阜財能解溫】
  
  按:陶玉甫聽得李漱芳咳嗽,慌忙至大床前揭起帳子,要看漱芳面色。漱芳回過頭來(目夷)了玉甫半日,歎一口氣。玉甫連問:「阿有啥勿適意?」漱芳也不答,卻說道:「耐個人也好個哉!我說仔幾轉,教耐昨日轉來仔末就來,耐定歸勿依我。隨便啥閒話,搭耐說仔,耐只當耳邊風!」玉甫急分辨道:「勿是呀!昨日轉來末晚哉,屋裡有親眷來浪,難末阿哥說:『阿有啥要緊事體,要連夜趕出城去?』我阿好說啥囗?」漱芳鼻子裡「哼」的一聲,說道:「耐(要勿)來搭我瞎說!我也曉得點耐脾氣。要說耐外頭再有啥人來浪,故也冤枉仔耐哉。耐總不過一去仔末就想勿著,等耐去死也罷活也罷,總勿關耐事,阿對?」玉甫陪笑道:「就算我想勿著,不過昨日一夜天,今朝阿是想著仔來哉?」漱芳道:「耐是勿差,一(目忽)困下去,困到仔天亮末,一夜天就過哉。耐阿曉得困勿著了,坐來浪,一夜天比仔一年還要長點囗!」玉甫道:「總是我匆好,害仔耐。耐(要勿)動氣。」 
  漱芳又嗽了幾聲,慢慢的說道:「昨日夜頭,天末也討氣得來,落勿停個雨。浣芳囗,出局去哉;阿招末,搭無裝煙;單剩仔大阿金,坐來浪打磕銑。我教俚收抬好仔去因罷。大阿金去仔,我一干仔就榻床浪坐歇,落得個雨來加二大哉;一陣一陣風吹來保玻璃窗浪,『乒乒乓乓』,像有人來吸碰,連窗簾才捲起來,直捲到面孔浪。故一嚇末,嚇得我來要死!難末只好去因。到仔床浪囗,陸裡困得著嗄!間壁人家剛剛來□擺酒、豁拳、唱曲子,鬧得來頭腦子也痛哉!等俚□散仔檯面末,檯子浪一隻自鳴鐘,跌篤跌篤;我(要勿)去聽俚,俚定歸鑽來裡耳朵管裡。再起來聽聽雨末,落得價高興;望望天末,永遠勿肯亮個哉。一徑到兩點半鐘,眼睛算閉一閉。坎坎閉仔眼睛,例說道耐來哉呀,一肩轎子抬到仔客堂裡。看見耐轎子裡出來,倒理也匆理我,一徑望外頭跑,我連忙喊末,自家倒喊醒哉。醒轉來聽聽,客堂裡真個有轎子釘鞋腳地板浪聲音,有好幾個人來浪。我連忙爬起來,衣裳也匆著,開出門去,問俚□:『二少爺啥?』相幫□說:『陸裡有啥二少爺凰』我說:『價末轎子陸裡來個嗄?』俚哄說:『是浣芳出局轉來個轎子。』倒撥俚□好笑,說我因昏哉。我再要困歇,也無撥我困哉,一徑到天亮,咳嗽勿曾停歇。」玉甫攢眉道:「耐啥實概嗄!耐自家也保重點個囗。昨日夜頭風末來得價大。半夜三更勿著衣裳起來,再要開出門去,阿冷嗄?耐自家勿曉得保重,我就日日來裡看牢仔耐,也無麼用(口宛)!」 
  漱芳笑道:「耐肯日日來裡看牢仔我,耐也只好說說罷哉。我自家曉得命裡無福氣。我也勿想啥別樣,再要耐陪我三年。耐依仔我,到仔三年我就死末,我也蠻快活哉。倘忙我匆死,耐就再去討別人,我也匆來管耐哉。就不過三年,耐也匆肯依我,倒說道,『日日來裡看牢仔我』!」玉甫道:「耐說說末就說出勿好來哉。耐單有一個無(女每)離勿開。再三四年,等耐兄弟做仔親,讓俚□去當家,耐搭無(女每)到我屋裡向去,故末真個日日看牢仔耐,耐末也稱心哉。」 
  漱芳又笑道:「耐是生來一徑蠻稱心,我陸裡有故號福氣!我不過來裡想:耐今年廿四歲;再歐三年,也不過廿七歲。耐廿七歲討一個轉去,成雙到老,要幾十年保。該個三年裡向,就算我冤屈仔耐也該應(口宛)。」玉甫也笑道:「耐瞎說個多花啥,討轉去成雙到老末就是耐(口宛)。」 
  漱芳乃不言語了。只見李浣芳蓬著頭,從後門進房,一面將手揉眼睛,一面見玉甫,說道:「姐夫,耐昨日啥匆來嗄?」玉甫笑嘻嘻拉了浣芳的手過來,斜靠著梳妝台而立。漱芳見浣芳只穿一件銀紅湖縐捆身子,遂說道:「耐啥衣裳也勿著嗄?」浣芳道:「今朝天熱呀。」漱芳道:「陸裡熱嗄,快點去著仔囗!」浣芳道:「我(要勿)著,熱煞來裡!」 
  正說著,阿招已提了一件玫瑰紫裌襖來,向浣芳道:「無(女每)也來供說哉,快點著罷。」浣芳還不肯穿。玉甫一手接那裌襖替浣芳披在身上,道:「耐故歇就著仔,晚歇熱末再脫末哉,阿好?」浣芳不得已依了。阿招又去舀進臉水請浣芳捕面、梳頭,漱芳也要起身。玉甫忙道:「耐再困歇囗,天早來裡。」漱芳說:「我(要勿)困哉。」玉甫只得去扶起來,坐在床上,復勸道:「耐就床浪坐歇,倪說說閒話倒無啥。」漱芳仍說:「(要勿)!」 
  及至漱芳下床,終覺得鼻塞聲重,頭眩腳軟,惟咳嗽倒好些。漱芳一路扶著桌椅,步至榻床坐下,玉甫跟過來放下一面窗簾。大阿金送上燕窩湯,漱芳只呷兩口,即叫浣芳吃了。浣芳新妝既罷,漱芳方去捕起面來。阿招道:「頭還蠻好來裡,(要勿)梳哉。」漱芳也覺坐不住,就點點頭。大阿金用棍子蘸刨花水略刷幾刷,漱芳又自去刷出兩邊鬢腳,已是吃力極了,遂去歪在榻床上喘氣。 
  玉甫見漱芳如此,心中雖甚焦急,卻故作笑嘻嘻面孔。單有浣芳立在玉甫膝前,呆呆的只向漱芳呆看。漱芳問他:「看啥?」浣芳說不出,也自笑了。大阿金正在收拾鏡台,笑道:「俚末看見阿姐勿適意仔,也匆起勁哉,阿曉得?」浣芳接說道:「昨日蠻好來裡,才是姐夫勿好(口宛),倪勿來個!」說著便一頭撞在玉甫懷裡不依。玉甫忙笑道:「俚哄騙耐呀。無啥勿適意,晚歇就好哉。」浣芳道:「晚歇再勿好末,要耐賠還個好阿姐撥倪。」玉甫道:「曉得哉,晚歇我定歸撥耐個好阿姐末哉。」浣芳聽說方罷。 
  漱芳歪在榻床上,漸漸沉下眼睛,像要睡去。玉甫道:「原到床浪去因罷。」漱芳搖搖手。玉甫向籐椅子上揭條絨毯,替漱芳蓋在身上,漱芳憎道:「匐」仍即揭去。玉甫沒法,只去放下那一面窗簾;還恐漱芳睡熟著寒,要想些閒話來說,於是將鄉下上墳許多景致,略加裝點,演說起來。浣芳所得津津有味,漱芳卻憎道:「撥耐說得煩煞哉,我(要勿)聽!」玉甫道:「價末耐(要勿)困囗。」漱芳道:「我勿圍著末哉,耐放心。」玉甫乃在榻床一邊盤膝危坐,靜靜的留心看守。但害得個浣芳坐不定立不定,沒處著落。漱芳叫他外頭去自相歇,浣芳又不肯去。 
  一會兒,大阿金搬中飯進房。玉甫問漱芳:「阿吃得落?吃得落末吃仔口罷。」漱芳說:「(要勿)吃。」浣芳見漱芳飯都不吃,只道有甚大病,登時發極,漲得滿面緋紅,幾乎吊下眼淚。倒引得漱芳一笑,說浣芳道:「耐啥實概嗄,我還勿曾死囗。故歇吃勿落末,晚歇吃。」浣芳自知性急了些,連忙極力忍住。玉甫因浣芳著急,也苦苦的勸漱芳多少吃點。漱芳只得令大阿金買些稀飯,吃了半碗。浣芳也吃不下,只吃一碗。玉甫本自有限。大家吃畢中飯,收抬洗臉。玉甫思將浣芳支使開去,恰好阿招來報說:「無(女每)起來哉。」浣芳猶自俄延。玉甫催道:「快點去罷,無(女每)要說哉。」浣芳始訕訕的趔趄而去。 
  浣芳去後,只有玉甫、漱芳兩人在房裡,並無一點聲息。不料至四點多鐘,玉甫的親兄陶雲甫乘轎來尋。玉甫請進房裡,相見就坐。雲甫問漱芳:「阿是匆適意?」漱芳說:「是呀。」大阿金忙著預備茶碗,雲甫阻止道:「我說句閒話就去,(要勿)泡茶哉。」乃向玉甫道:「三月初三是黎篆鴻生日,朱藹人分個傳單,包仔大觀園一日戲酒。篆鴻末常恐驚動官場,勿肯來,難末藹人另合一個公局,來□屠明珠搭。勿多幾個人,倪兩家頭也來海。我為此先搭耐說一聲,到仔初三日腳浪,大觀園裡也勿必去哉,屠明珠搭定歸要到個。」 
  玉甫雖諾諾連聲,卻偷眼去看漱芳。偏被雲甫覺得,笑問漱芳道:「耐阿肯放俚去應酬歇?」漱芳不好意思,笑答道:「大少爺倒說得詫異。故是正經事體,總要去個,倪阿有啥勿放俚去嗄?」雲甫點頭道:「故末勿差。我說漱芳也是懂道理個人,要是正經事體也拉牢仔勿許去,阿算得啥要好嗄?」漱芳不好接說,含笑而已。雲甫隨說:「我去哉。」玉甫慌忙直站起來,漱芳送至簾下。 
  雲甫踅出門外上轎,吩咐轎班:「朱公館去。」轎班俱系稔熟,抬出東興裡,往東進中和裡。相近朱公館,朱藹人管家張壽早已望見,忙跑至轎前稟說:「倪老爺來吸尚仁裡林家。」 
  雲甫便令轉轎,仍由四馬路徑至尚仁裡林素芬家。認得朱藹人的轎子還停在門首,陶雲甫遂下轎進門。到了樓上房裡,朱藹人迎著,即道:「正要來請耐。我一干仔來勿及哉,屠明珠搭耐去辦仔罷。」陶雲甫問如何辦法。朱藹人向身邊取出一篇草帳,道:「倪末兩家弟兄搭李實夫叔侄,六個人作東,請於老德來陪客。中飯吃大菜,夜飯滿漢全席。三班毛兒戲末,日裡十一點鐘一班,夜頭兩班,五點鐘做起。耐說阿好?」陶雲甫道:「蠻好。」 
  林素芬等計議已定,方上前敬瓜子。陶雲甫收了草帳,也就起身,說:「我還有點事體,再見罷。」朱藹人並不挽留,與林素芬送至樓梯邊而別。 
  素芬回房,問藹人:「啥事體?」藹人細細說明緣故。素芬遂說道:「耐請客末勿到該搭來,也去拍屠明珠個馬尼,阿要討氣!」葛人道:「勿是我請客,倪六個人公局。」素芬道:「前日仔倒勿是耐請客?』噶人沒得說,笑了。素芬復道:「倪該搭是小場花,請大人到該搭來,生來勿配。耐也一徑冤屈煞哉。難末揀著個大場花,要適意點□。」藹人笑道:「難末真真倒詫異哉。我阿曾去做屠明珠,耐啥就吃醋嗄?」素芬道:「耐要做屠明珠去做末哉(口宛),我也匆曾拉牢仔耐。」藹人笑道:「我就匆說哉,隨便耐去說啥罷。」素芬鼻子裡哼了一聲,咕嚕道:「耐末去拍屠明珠個馬屁,屠明珠阿來搭耐要好嗄?」藹人笑道:「啥人要俚來要好?」素芬仍咕嚕道:「耐就擺仔十個雙台,屠明珠也無哈希奇;搭耐要好末倒勿見好,情願去做鏟頭客人。上海灘浪也單有耐一個。」藹人笑道:「耐(要勿)動氣,明朝夜頭我也來擺個雙台末哉。」 
  素芬呆著臉,也不答言。藹人過去攙了素芬的手,至榻床前,央及道:「搭我裝筒煙囗。」素芬道:「倪是毛手毛腳,勿比得屠明珠會裝囗!」口中雖如此說,卻已橫躺著拿簽子燒起煙來。藹人挨在膝前坐了,又伏下身子向素芬耳朵邊低聲說道:「耐一徑搭我蠻要好,故歇為仔個屠明珠,啥氣得來?耐看我阿要去做屠明珠?」素芬道:「耐是倒也說勿定。」藹人道:「我再去做別人,故末說勿定;要說是屠明珠,就算俚搭我要好末,我也匆高興去做俚。」素芬道:「耐去做勿做關倪啥事體!耐也(要勿)來搭我說。」藹人乃一笑而罷。 
  素芬裝好一口煙,放下煙槍,起身走開。藹人自去吸了,知道素芬還有些芥蒂,遂又自去開了抽屜,尋著筆硯票頭隨意點幾色菜水。素芬看見,裝做不理;等藹人寫畢,方道:「耐點菜末,阿要先點兩樣來吃夜飯?」藹人忙應說:「好。」另開兩個小碗,素芬叫娘姨拿下樓去令外場叫菜。 
  正是上燈時候,菜已送來,自己又添上四隻葷碟,於是藹人與素芬對酌閒談。一時復說起屠明珠來,素芬道:「做倌人也只做得個時髦。來□時髦個辰光,自有多花客人去烘起來。客人末真真叫討氣,一樣一千洋錢,用撥來生意清點個倌人,阿要好?用撥仔時髦倌人,俚□覺也勿覺著。價末客人□定歸要去做時髦倌人,情願豁脫仔洋錢去拍俚馬屁。」藹人道:「耐(要勿)說客人討氣,倌人也討氣。生意清仔末,隨便啥客人巴結得非凡□;稍微生意好仔點,難末姘戲子、做思客才上個哉,到後來弄得一場無結果。」素芬道:「姘戲子多花到底少個,故也(要勿)去說俚哉。我看幾個時髦倌人,也無啥好結果。耐來裡時髦辰光,揀個靠得住點客人,嫁仔末好哉(口宛),俚□才匆想嫁人;等到年紀大仔點,生意一清仔末,也好哉。」藹人道:「倌人嫁人也難。要嫁人,陸裡一個勿想嫁個好客人?碰著仔好客人,俚屋裡大小老婆倒有好幾個來浪,就嫁得去,總也匆稱心個哉。要是無撥啥大小老婆末,客人靠勿住,拿耐衣裳、頭面才當光仔,再出來做倌人。夷場浪常有該號事體。」素芬道:「我說要搭客人脾氣對末好。脾氣對仔,就窮點,只要有口飯吃吃好哉。要是差仿勿多客人,故末寧可揀個有銅錢點總好點。」藹人笑道:「耐要揀個有銅錢點,像倪是挨勿著個哉。」素芬也笑道:「噢唷!客氣得來!耐算無銅錢,耐來裡騙啥人嗄?」藹人笑道:「我就有仔銅錢,脾氣勿對,耐也看勿中(口宛)。」素芬道:「耐說說末就說勿連牽哉。」隨取酒壺給藹人篩酒。藹人道:「酒有哉,倪吃飯罷。」素芬遂喊娘姨拿飯來,並令叫妹子翠芬來同吃。娘姨回說:「翠芬吃過哉。」 
  藹人、素芬兩人剛吃華飯,即有一幫打茶會客人上樓,坐在對過空房間裡,隨後復有叫素芬的局票。藹人趁勢要走。素芬知留不住,送至房門。藹人下樓登轎,逕回公館。次日晚間,免不得請一班好友在林素芬家擺個雙台,不必細說。 
  至三月初三,十點鐘時,朱藹人起來,即乘轎往大觀園。只見門前掛燈結綵,張壽帶著緯帽迎見,稟說:「陳老爺、洪老爺、湯老爺才來裡哉。」藹人進去廝見,動問諸事,皆已齊備。藹人大喜,乃說道:「價末我到該首去哉,此地奉托三位。」陳小雲、洪善卿、湯嘯庵都說:「應得效勞。」當時藹人復乘轎往鼎車裡屠明珠家。 
  第十八回終。
   
  【第十九回 錯會深心兩情浹洽 強扶弱體一病纏綿】
  
  按:朱藹人乘轎至屠明珠家,吩咐轎班:「打轎回去接五少爺來。」說畢登樓。鮑二姐迎著,請去房間裡坐。藹人道:「倪就書房裡坐哉(口宛)。」原來屠明珠寓所是五幢樓房,靠西兩間乃正房間;東首三間,當中間為客堂,右邊做了大菜間,粉壁素幃,鐵床玻鏡,像水晶宮一般;左邊一間,本是鋪著騰客人的空房間,卻點綴些琴棋書畫,因此喚作書房。 
  當下朱藹人往東首來,只見客堂板壁全行卸去,直通後面亭子間。在亭子間裡搭起一座小小戲台,簷前掛兩行珠燈,台上屏帷簾幕俱系灑繡的紗羅綢緞,五光十色,不可殫述。又將吃大菜的桌椅移放客堂中央,仍鋪著台單,上設玻罩彩花兩架及刀叉瓶壺等架子,八塊洋紗手巾,都折疊出各種花朵,插在玻璃杯內。藹人見了,贊說:「好極!」隨到左邊書房,望見對過廂房內屠明珠正在窗下梳頭,相隔(穴鳥)遠,只點點頭,算是招呼。鮑二姐奉上煙茶。屠明珠買的四五個討人俱來應酬,還有那毛兒戲一班孩子亦來陪坐。 
  不多時,陶雲甫、陶玉甫、李實夫、李鶴汀、朱淑人六個主人陸續齊集。」屠明珠新妝既畢,也就過這邊來。正要發帖催請黎篆鴻,恰好於老德到了,說:「勿必請,來裡來哉。」陶雲甫乃去調派。先是十六色外洋所產水果、乾果、糖食暨牛奶點心,裝著高腳玻璃盆子,排列桌上。戲場樂人收拾伺候,等黎篆鴻一到開台。 
  須臾,有一管家飛奔上樓報說:「黎大人來哉。」大家立起身來。屠明珠迎至樓梯邊,攙了黎篆鴻的手,踅進客堂。篆鴻即嗔道:「忒費事哉,做啥嗄?」眾人上前廝見。惟朱淑人是初次見面,黎篆鴻上下打量一回,轉向朱藹人道:「我說句討氣閒話,比仔耐再要好點囗。」眾人掩口而笑,相與簇擁至書房中。屠明珠在旁道:「黎大人寬寬衣囗。」說著,即伸手去代解馬褂鈕扣。黎篆鴻脫下,說聲「對勿住」。屠明珠笑道:「黎大人啥客氣得來!」隨將馬褂交鮑二姐掛在衣架上,回身捺黎篆鴻向高椅坐下。 
  戲班裡娘姨呈上戲目請點戲。屠明珠代說道:「請於老爺點仔罷。」於老德點了兩出,遂叫鮑二姐拿局票來。朱藹人指陶玉甫、朱淑人道:「今朝俚□兩家頭無撥幾花局來叫末那價?」黎篆鴻道:「隨意末哉。喜歡多叫就多叫點,叫一個也無啥。」朱藹人乃點撥與於老德寫,將各人叫過的局盡去叫來。陶玉甫還有李漱芳的妹子李浣芳可叫,只有朱淑人只叫得周雙玉一個。局票寫畢,陶雲甫即請去入席。黎篆鴻說:「太早。」陶雲甫道:「先用點點心。」黎篆鴻又埋冤朱藹人費事,道:「才是耐起個頭(口宛)。」 
  於是大眾同踅出客堂來。只見大茶桌前一溜兒擺八隻外國籐椅,正對著戲台;另用一式茶碗放在面前。黎篆鴻道:「倪隨意坐,要吃末拿仔點好哉。」說了就先自去檢一個牛奶餅,拉開傍邊一隻籐椅,靠壁坐下。眾人只得從直遵命,隨意散坐。 
  堂戲照例是《跳加官》開場,《跳加官》之後系點的《滿床》、《打金技》兩出吉利戲。黎篆鴻看得厭煩,因向朱淑人道:「倪來講講閒話。」遂挈著手,仍進書房,朱藹人也跟進去。黎篆鴻道:「耐末只管看戲去,瞎應酬多花啥。」朱藹人亦就退出。黎篆鴻令朱淑人對坐在榻床上,問他若干年紀,現讀何書,曾否攀親。朱淑人—一答應。一時,屠明珠把自己親手剝的外國榛子、松子、胡桃等類,兩手捧了,送來給黎篆鴻吃。篆鴻收下,卻分一半與朱淑人,叫他:「吃點囗。」淑人拈了些,仍不吃。黎篆鴻又問長問短。 
  說話多時,屠明珠傍坐觀聽,微喻其意。談至十二點鐘,鮑二姐來取局票。屠明珠料道要吃大菜了,方將黎篆鴻請出客堂。眾人起身,正要把酒定位,黎篆鴻不許,原拉了朱淑人並坐。眾人不好過於客氣,於老德以外皆依齒為序。第一道元蛤湯吃過,第二道上的板魚。屠明珠忙替黎篆鴻用刀叉出骨。 
  其時叫的局已接踵而來。戲台上正做昆曲《絮閣》,鉦鼓不鳴,笙琶竟奏,倒覺得清幽之致。黎篆鴻自顧背後,出局團團圍住,而來者還絡繹不絕,因問朱藹人道:「耐搭我叫仔幾花局嗄?」朱藹人笑道:「有限得勢,十幾個。」黎篆鴻攢眉道:「耐末就叫無淘成!」再看眾人背後,有叫兩三個的,有叫四五個的,單有朱淑人只叫一個局。黎篆鴻問知是周雙玉,也上下打量一回,點點頭道:「真真是一對玉人。」眾人齊聲贊和。黎篆鴻復向朱藹人道:「耐做老阿哥末,(要勿)假癡假呆,該應搭俚□團圓攏來,故末是正經。」朱淑人聽了,滿面含羞,連周雙玉都低下頭去。黎篆鴻道:「耐□兩家頭(要勿)客氣囗,坐過來說說閒話,讓倪末也聽聽。」朱藹人道:「耐要聽俚□兩家頭說句閒話,故末難哉。」黎篆鴻怔道:「阿是啞子?」眾人不禁一笑。朱藹人笑道:「啞子末勿是啞子,不過勿開口。」黎篆鴻慫恿朱淑人道:「耐快點爭氣點!定歸說兩句撥俚□聽聽,(要勿)撥耐阿哥猜著。」朱淑人越發不好意思的。黎篆鴻再和用雙玉兜搭,叫他說話。周雙玉只是微笑,被篆鴻逼不過,始笑道:「無啥說(口宛),說啥嗄?」眾人哄然道:「開仔金口哉!」黎篆鴻舉杯相屬道:「倪大家該應公賀一杯。」說畢,即一口吸盡,向朱淑人照杯。眾人一例皆干。羞得個朱淑人徹耳通紅,那裡還肯吃酒?幸虧戲台上另換一出《天水關》,其聲聒耳,方剪住了黎篆鴻話頭。 
  第八道大菜將完,乃系芥辣雞帶飯。出局見了,散去大半。周雙玉也要興辭,適為黎篆鴻所見,遂道:「耐慢點去,我要搭耐說句閒話。」周雙玉還道是說白相,朱藹人幫著挽留,方仍歸座。大姐巧囡向周雙玉耳邊說了些什麼,周雙玉囑咐「就來」,巧囡答應先去。迨至席終,各用一杯牛奶咖啡,揩面漱口而散。恰好毛兒戲正本同時唱畢,娘姨再請點戲。黎篆鴻道:「隨便啥人去點點罷。」朱藹人素知黎篆鴻須睡中覺,不如暫行停場,俟晚間兩班合演為妙,並不與黎篆鴻商量,竟自將這班毛兒戲遣散了。 
  黎篆鴻丟開眾人,左手摯了朱淑人,右手挈了周雙玉,道:「倪到該搭來。」慢慢踱至左邊大菜間中,向靠壁半榻氣褥坐下,令朱淑人、周雙玉分坐兩倍,遂問周雙玉若干年紀、寓居何處、有無親娘。周雙玉—一應答。黎篆鴻轉問朱淑人:「幾時做起?」朱淑人茫然不解,周雙玉代答道:「就不過前月底,朱老爺替俚乃叫仔一個局,倪搭來也匆曾來歐。」黎篆鴻登時沉下臉,埋冤朱淑人道:「耐個人真勿好!日日望耐來,耐為啥匆來嗄?」朱淑人倒吃一嚇。被用雙玉「嗤」的一笑,朱淑人才回過味來。 
  黎篆鴻復安慰周雙玉道:「耐(要勿)動氣,明朝我同俚一淘來末哉。俚要是再勿好末,耐告訴我,我來打俚。」周雙玉別轉頭笑道:「謝謝耐。」黎篆鴻道:「故歇(要勿)耐謝。我搭耐做仔個大媒人末,耐一淘謝我末哉。」說得周雙玉亦斂笑不語。黎篆鴻道:「阿是耐勿肯嫁撥俚?耐看實概一個小伙子,嫁仔俚阿有啥勿好?耐勿肯,錯過個囗。」周雙玉道:「倪陸裡有該號福氣。」黎篆鴻道:「我搭耐做主末,就是耐福氣。耐答應仔一聲,我一說就成功哉(口宛)。」周雙玉仍不語。篆鴻連道:「說囗,阿肯嗄?」雙玉嗔道:「黎大人,耐該號閒話阿有啥問倪夕訪」黎篆鴻道:「阿是要問耐無瑜故也勿差。耐肯仔末,我生來去問耐無(女每)。」周雙玉仍別轉頭不語。 
  適值鮑二姐送茶進房,周雙玉就戰說道:「黎大人喫茶罷。」黎篆鴻接茶在手,因問鮑二姐:「俚吸幾花人呢?」鮑二姐道:「才來裡書房裡講閒話,阿要去請過來?」黎篆鴻說:「部去請。」將茶碗授與鮑二姐,遂橫身躺在半榻上。鮑二姐既去,房內靜悄悄的,不覺模模糊糊,口開眼閉。周雙玉先已駿見,即握手捏腳一溜而去。 
  朱淑人依然陪坐,不敢離開。俄延之間,聞得黎篆鴻鼻管中鼾聲漸起,乃故意咳嗽一聲,亦並未驚醒,於是朱淑人也溜出房來,要尋局雙玉說話。容至對過書房裡,只見朱、陶、李諸人陪著於老德圍坐長談,屠明珠在旁搭話,獨不見周雙玉。正要退出,卻為居明珠所見,急忙問道:「阿是黎大人一干仔來浪?」朱淑人點點頭,屠明珠慌的趕去。 
  朱淑人趁勢回身,立在房門前思索,猜不出周雙玉去向。偶然向外望之,忽見東首廂房樓窗口靠著一人,看時,正是周雙玉。朱淑人不勝之喜,竟大著膽從房後抄向東來,進了屠明珠的正房間,放輕腳步,掩至周雙玉背後。周雙玉早自乖覺,只做不理。朱淑人慢慢伸手去摸他手腕,周雙玉欲地將手一豁,大聲道:「勁□囗!」朱淑人初不料其如此,猛吃一驚,退下兩步,縮在榻床前呆臉出神。 
  周雙玉等了一會,不見動靜,回過頭來看他做甚,不料他竟像嚇癡一般,知道自己養撞了些,覺得很不過意,心想如何去安慰他。想來想去,不得主意,只斜瞟了一眼,微微的似笑不笑。朱淑人始放下心,歎口氣道:「耐好,嚇得我來要死!」周雙玉忍笑低聲道:「耐曉得嚇末,再要動手動腳!」朱淑人道:「我陸裡敢動手動腳,我要問耐一句閒話。」周雙玉問:「是啥閒話?」朱淑人道:「我問耐公陽裡來跌陸裡?耐屋裡有幾花人?我阿好到耐搭來?」周雙玉總不答言,朱淑人連問幾遍,周雙玉厭煩道:「勿曉得。」說了,即立起身來往外競去。朱淑人怔怔的看著他,不好攔阻。周雙玉踅至簾前,重複轉身笑問朱淑人道:「耐搭洪善卿阿知己?」朱淑人想了想道:「洪善卿知己末勿知己,我阿哥搭俚也老朋友哉。」周雙玉道:「耐去尋洪善卿好哉。」 
  朱淑人正要問他緣故,周雙玉已自出房。朱淑人只得跟著,同過西邊書房裡來。正遇巧圇來接,周雙玉即欲辭去。朱藹人道:「耐去搭黎大人說一聲。」屠明珠道:「黎大人困著來浪,揚說哉。」朱藹人沉吟道:「價末去罷,晚歇再叫末哉。」 
  剛打發周雙玉去後,隨後一個娘姨從簾子縫裡探頭探腦。陶玉甫見了,忙至外間,唧唧說了一會,仍回書房陪坐。陶雲甫見玉甫神色不定,乃道:「鄧有啥花頭哉,阿是?」玉甫懾儒道:「無啥,說漱芳有點勿適意。」陶雲甫道:「坎坎蠻好來裡。」玉甫隨口道:「怎曉得俚!」雲甫鼻子裡「哼」的冷笑道:「耐要去末先去出一律,故歇無啥事體,晚歇早點來。」 
  玉甫得不的一聲,便辭眾人而行,下樓登轎,逕往東興裡李漱芳家。超進房間,只見李漱芳擁被而臥,單有妹子李浣芳爬在床口相陪。陶玉甫先伸手向額上一按,稍覺有些發燒。浣芳連叫:「阿姐,姐夫來哉。」漱芳睜眼見了,說道:「耐翻就來囗,耐阿哥阿要說嗄?」玉甫道:「阿哥教我來,勿要緊個。」漱芳道:「為啥倒教耐來?」玉甫道:「阿哥說,教我先來一場,晚歇末早點去。」漱芳半晌才接說道:「耐阿哥是蠻好,耐額去搭俚強,就聽點俚閒話末哉。」玉甫不答,伏下身子,把漱芳兩手塞進被窩,拉起被來直蓋到脖子裡,將兩肩膀裹得嚴嚴的,只露出半面通氣。又勸漱芳卸下耳環,漱芳不肯,道:「我困一歇就好哉。」玉甫道:「耐坎坎一點點無啥,阿是轎子裡吹仔風?」漱芳道:「勿是。就撥來倒霉個《天水關》,鬧得來頭腦子要漲煞快。」玉甫道:「價末耐為啥勿先走囗?」漱芳道:「局還勿曾齊,我阿好意思先走?」玉甫道:「故也匆要緊(口宛)」。浣芳插嘴道:「姐夫,耐也說一聲個囗。耐說仔末讓阿姐先走,我末多坐歇,阿是蠻好?」玉甫道:「耐為啥勿說一聲?」浣芳道:「我匆曉得阿姐來裡勿適意(口宛)。」玉甫笑道:「耐勿曉得,我倒曉得哉!」浣芳也自笑了。 
  於是玉甫就床沿坐下,浣芳靠在玉甫膝前,都不言語。漱芳眼睜睜地並未睡著。到了上燈時分,陶雲甫的轎班來說:「擺檯面哉,請二少爺就過去。」玉甫應諾。漱芳偏也聽見,乃道:「耐快點去罷,(要勿)撥耐阿哥說。」玉甫道:「正好囗。」漱芳道:「勿呀!早點去末早點來,耐阿哥看見仔阿見得耐好。勿然,總說是耐迷昏哉,連搭仔正經事體才匆管。」玉甫一想,轉向浣芳道:「價末耐陪陪俚,(要勿)走開。」漱芳忙道:「(要勿)。讓俚去吃夜飯,吃仔飯末出局去。」浣芳道:「我就該搭吃哉呀。」漱芳道:「我跡吃,耐搭無(女每)兩家頭吃罷。」玉甫勸道:「耐也多少吃一口,阿好?耐勿吃,耐無(女每)先要急殺哉。」漱芳道:「我曉得哉,耐去罷。」 
  當下玉甫乘轎至鼎豐裡屠明珠家赴席。浣芳仍爬在床沿問長問短。漱芳道:「耐去搭無(女每)說,我要困一歇,無啥勿適意,夜飯末(要勿)吃哉。」浣芳初不肯去說,後被漱芳催逼而去。 
  須臾,漱芳的親生娘李秀姐從床後推門進房,見房內沒人,說道:「二少爺啥去哉嗄?」漱芳道:「我教俚去個。俚乃做主人,生來要應酬歇。」李秀姐踅至床前看看面色,東揣西摸了一回。漱芳笑阻道:「無(女每)(要勿)囗,我無啥勿適意呀。」秀姐道:「耐阿想吃啥?教俚囗去做,灶下空來浪。」漱芳道:「我(要勿)吃。」秀姐道:「我有一碗五香鴿子來浪,教俚□燉口稀飯,耐晚歇吃。」漱芳道:「無(女每),耐吃罷。我想著仔就匆好過,陸裡吃得落?」 
  秀姐復叮囑幾句,將妝台上長頸燈台撥得高高的,再將廂房掛的保險燈集下了些,隨手放下窗簾,原出後房門,自去吃夜飯,只剩李漱芳一人在房。 
  第十九回終。
   
  【第二十回 提心事對鏡出譫言 動情魔同衾驚噩夢】
  
  按:李漱芳病中自要靜養,連阿招、大阿金都不許伺候,眼睜睜地睡在床上,並沒有一人相陪。握了多時,思欲小遺,自己披衣下床,趿雙便鞋,手扶床欄摸至床背後。剛向淨桶坐下,忽聽得後房門呀的聲響,開了一縫,漱芳忙問:「啥人?」沒人答應,心下便自著急。慌欲起身,只見烏黑的一團從門縫裡滾進來,直滾向大床下去。漱芳急的不及結帶,一步一跌扑至房中,扶住中間大理石圓台,方才站定。正欲點火去看是什麼,原來一隻烏雲蓋雪的大黑貓,從床下鑽出來,望漱芳「嗥」然一聲,直挺挺的立著。漱芳發狠,把腳一跺,那貓竄至房門前,還回過頭來瞪出兩隻通明眼睛眈眈相視。 
  漱芳沒奈何,口至床前,心裡兀自「突突」地跳;要喊個人來陪伴,又恐驚動無(女每),只得忍住,仍上床擁被危坐。適值陶玉甫的局票來叫浣芳。浣芳打扮了,進房見漱芳,說道:「阿姐,我去哉。阿有啥閒話搭姐夫說?」漱芳道:「無啥,教俚酒少吃點,吃好仔就來。」浣芳答應要走。漱芳復叫住,問:「啥人跟局?」浣芳說是阿招。漱芳道:「教大阿金也跟得去代代酒。」浣芳答應自去了。 
  漱芳黨支不住,且自躺下。不料那大黑貓偏會打岔,又藏藏躲躲溜進房中。漱芳面向裡睡,沒有理會。那貓悄悄的竟由高椅跳上妝台,將妝台上所有洋鏡、燈台、茶壺、自鳴鐘等物,一件一件撅起鼻子盡著去聞。漱芳見帳子裡一個黑影子閃動,好像是個人頭,登時嚇得滿身寒凜,手足發抖,連喊都喊不出。比及硬撐起來,那貓已一跳竄去。漱芳切齒罵道:「短命眾生,敲殺俚!」存想一回,神志稍定,隨手向鏡台上取一面手鏡照看,一張黃瘦面龐,漲得像福橘一般。歎一口氣,丟下手鏡,翻身向外睡下,仍是眼睜睜地只等陶玉甫散席回來。等了許久,不但玉甫沓然,連浣芳也一去不返。 
  正自心焦,恰好李秀姐復進房,向漱芳道:「稀飯好哉,吃仔口罷。」漱芳道:「無(女每),我無啥呀。故歇吃勿落,晚歇吃。」秀姐道:「價末晚歇要吃末,耐說。我困仔,俚□陸裡想得著?」漱芳應諾,轉問秀姐道:「浣芳出局去仔歇哉,還勿曾轉來?」秀姐道:「浣芳要轉局去。」漱芳道:「浣芳轉局去仔末,耐也教個相幫去張張二少爺囗。」秀姐道:「相幫才出去哉。二少爺搭有大阿金來浪。」漱芳道:「等相幫轉來仔,教俚□就去。」秀姐道:「等俚□轉來等到啥辰光去!我教灶下去末哉。」即時到客堂裡喊灶下出來,令他「去張張陶二少爺」。 
  灶下應命要走,陶玉甫卻已乘轎來了,大阿金也跟了回來。秀姐大喜道:「來哉,來哉!(要勿)去哉。」玉甫徑至漱芳床前,問漱芳道:「等仔半日哉,阿覺著氣悶?」漱芳道:「無啥。檯面阿曾散?」玉甫道:「勿曾囗。老老頭高興得來,點仔十幾出戲,差勿多要唱到天亮□。」漱芳道:「耐先走末,阿搭俚□說一聲?」玉甫笑道:「我說有點頭痛,酒也一點吃勿落。俚□說:『耐頭痛末轉去罷。』難末我先走哉(口宛)。」漱芳道:「阿是真個頭痛嗄?」玉甫笑道:「真是真個,坐來浪末要頭痛,一走就匆痛哉。」漱芳也笑道:「耐末也刁得來,怪勿得耐阿哥要說。」玉甫笑道:「阿哥對仔我笑,倒勿曾說啥。」漱芳笑道:「耐阿哥是氣昏仔了來浪笑。」玉甫笑而不言,仍就床沿坐下,摸摸漱芳的手心,問:「故歇阿好點?」漱芳道:「原不過實概哉囗。」又問:「夜飯吃幾花?」漱芳道:「勿曾吃。無(女每)燉稀飯來浪,耐阿要吃?耐吃末,我也吃點末哉。」玉甫便要喊大阿金,大阿金正奉了李秀姐之命來問玉甫:「阿要吃稀飯?」玉甫即令搬來。 
  大阿金去搬時,玉甫向漱芳道:「耐無(女每)要騙耐吃口稀飯,真真是匆容易!同多吃點,無(女每)阿要快活?」漱芳道:「耐倒說得寫意□。我自家蠻要吃來裡,吃勿落末那價呢?」 
  當下大阿金端進一大盤,放在妝台上,另點一盞保險檯燈。玉甫扶漱芳坐在床上,自己就在床沿,各取一碗稀飯同吃。玉甫見那盤內四色精緻素碟,再有一小碗五香鴿子,甚是清爽,勸漱芳吃些。漱芳搖頭,只夾了些雪裡紅過口。 
  正吃之時,可巧浣芳轉局回家,不及更衣,即來問候阿姐;見了玉甫,笑道:「我說姐夫來仔歇哉。」又道:「耐除來裡吃啥,我也要吃個。」隨回頭叫阿招:「快點搭我盛一碗來囗。」阿招道:「換仔衣裳了吃囗,啥要緊嗄。」浣芳急急脫下出局衣裳,交與阿招,連催大阿金去盛碗稀飯,靠妝台立著便吃;吃著又自己好笑,引得玉甫、漱芳也都笑了。 
  不多時,大家吃畢洗臉。大阿金復來說道:「二少爺,無(女每)請耐過去說句閒話。」玉甫不解何事,令浣芳陪伴漱芳,也出後房門,踅過後面李秀姐房裡。秀姐迎見請坐,說道:「二少爺,我看俚病倒勿好囗。單是發幾個寒熱,故也無啥要緊,俚個病勿像是寒熱呀。從正月裡到故歇,飯末一徑吃勿落;耐看俚身浪,瘦得來單剩仔骨頭哉!二少爺,耐也勸勸俚,該應請個先生來,吃兩貼藥末好囗。」玉甫道:「俚個病,舊年冬裡就該應請個先生來醫治醫治。我也搭俚說仔幾轉□,俚定歸勿肯吃藥,教我也無法子。」秀姐道:「俚是~徑實概脾氣,生仔病末勿肯說出來,問俚總說是好點。請仔先生來教俚吃藥,俚倒要匆快活哉。不過我來裡想,故歇該個病勿比仔別樣,俚再要匆肯吃藥,二少爺,勿是我說俚,七八分要成功哉囗!」玉甫垂頭無語。秀姐道:「耐去勸俚,也(要勿)說啥,單說是請個先生來,吃兩貼藥末好得快點。耐倘然老實說仔,俚心裡一急,再要急出啥病來,倒加二勿好哉。二少爺,耐末也(要勿)急,就急殺也無麼用。俚個病終究勿長遠,吃仔兩貼藥還勿要緊囗。」玉甫攢眉道:「要緊是勿要緊,不過俚也要自家保重點末好。隨便啥事體,推扳一點點,俚就匆快活。耐想,俚病陸裡會好?」秀姐道:「二少爺,耐是蠻明白來浪。俚自家曉得保重點,也無撥該個病哉,才為仔勿快活了起個頭(口宛)。故末也要耐二少爺去說說俚,俚還好點。」 
  玉甫點頭無語。秀姐又說些別的,玉甫方興辭,原回漱芳房來。漱芳問道:「無(女每)請耐去說啥?」玉甫道:「無啥,說屠明珠搭阿是燒路頭。」漱芳道:「勿是該個閒話,無(女每)來浪說我(口宛)。」玉甫道:「無(女每)為啥說耐?」漱芳道:「耐(要勿)來騙我,我也猜著個哉。」玉甫笑道:「耐猜著仔末,再要問我?」漱芳默然。 
  浣芳拉了玉甫踅至床前,推他坐下;自己爬在玉甫身上,問:「無(女每)真個說啥?」玉甫道:「無(女每)說耐勿好。」浣芳道:「說我啥勿好?」玉甫道:「說耐勿聽阿姐個閒話;阿姐為仔耐勿快活,生個病。」浣芳道:「再說啥?」玉甫道:「再說末,說耐阿姐也匆好。」浣芳道:「阿姐啥勿好嗄?」玉甫道:「阿姐末勿聽無(女每)個閒話。聽仔無(女每),吃點鴉片煙,尋尋開心,陸裡會生病嗄。」浣芳道:「耐瞎說!啥人教阿姐吃鴉片煙?吃仔鴉片煙加二勿好哉!」 
  正說時,漱芳伸手要茶。玉甫忙取茶壺,湊在嘴邊吸了兩口,漱芳從容說道:「倪無(女每)是單養我一干仔。我有點勿適意仔,俚嘴裡末勿說,心裡是急殺來浪。我也巴勿得早點好仔末,讓俚也快活點,陸裡曉得一徑病到仔故歇還勿好。我自家拿面鏡子來照照,瘦得來是匆像啥人個哉!說是請先生吃藥,真真吃好仔也無啥,我該個病陸裡吃得好嗄!舊年生仔病下來,頭一個先是無(女每)急得來要死,耐末也無撥一日舒舒齊齊。我再要請先生哉、吃藥哉,吵得一家人才匆安逸。娘姨、大姐做生活還忙殺來浪,再要搭我煎藥,俚□生來勿好來說我,說起來終究是為我一干子,病末倒原勿好,阿是無啥意思?」玉甫道:「故是耐自家來裡多心再有啥人來說耐?我說末,勿吃藥也無啥,不過好起來慢性點;吃兩貼藥末早點好。耐說阿對?」漱芳道:「無(女每)定歸要去請先生,故也只好依俚。倘然吃仔藥原勿好,無(女每)加二要急殺哉。我想,我從小到故歇,無(女每)一徑稀奇殺仔,隨便要啥,俚總依我。我無撥一點點好處撥俚,倒害俚要急殺快,耐說我陸裡對得住俚?」玉甫道:「耐無(女每)就為仔耐病,耐病好仔,俚也好哉,耐也無啥對勿住。」漱芳道:「我自家生個病,自家阿有啥勿覺著?該個病,死末勿見得就死,要俚好倒也難個哉。我是一徑常恐無(女每)幾個人聽見仔要發極,一徑勿曾說,故歇也只好說哉。耐末也白認得仔我一場:先起頭說個兒花閒話,(要勿)去提起哉;要求該世裡碰著仔,再補償耐。我自家想,我也無啥豁勿開,就不過一個無(女每)苦惱點。無(女每)說末說苦惱,終究有個兄弟來裡,耐再照應點俚,還算無啥,我就死仔也蠻放心。除脫仔無(女每),就是俚。」說著,手指浣芳,「俚雖然勿是我親生妹子,一徑搭我蠻要好,賽過是親生個一樣。我死仔,倒是俚先要吃苦,我故歇別樣事體才匆想,就是該個一樁事體要求耐。耐倘然勿忘記我,耐就聽我一句閒話:依仔我,耐等我一死仔末,耐拿浣芳就討仔轉去,賽過是討仔我。隔兩日,俚要想著我阿姐個好處,也撥我一口羹飯吃吃,讓我做仔鬼也好有個著落,故末我一生一世事體也總算是完全個裁。」 
  漱芳只管嘮叨,誰想浣芳站在一倍,先時還怔怔的聽著,聽到這裡,不禁「哇」的一聲竟哭出來,再收納不住。玉甫忙上前去勸。浣芳一撒手,帶哭跑去,直哭到李秀姐房裡,叫聲「無(女每)」,說:「阿姐勿好哉呀!」秀姐猛吃一嚇,急問:「做啥?」浣芳說不出,把手指道:「無(女每)去看囗!」秀姐要去看時,玉甫也跑過來,連說:「無啥,無啥。」遂將漱芳說話略述幾句,復埋冤浣芳性急。秀姐也埋冤道:「耐啥一點勿懂事!阿姐是生仔病了,說說罷哉,阿是真個勿好哉凰」 
  於是秀姐挈了浣芳的手,與玉甫偕至前邊,並立在漱芳床前。見漱芳沒甚不好,大家放心。秀姐乃呵呵笑道:「俚末阿曉得啥?聽見耐說得苦惱末,就急殺哉。倒嚇得我來要死!」漱芳見浣芳淚痕未乾,微笑道:「耐要哭末,等我死仔多哭兩聲末哉,啥要緊得來!」秀姐道:「耐也(要勿)說哉囗。再說說,俚再要哭哉。」隨望望妝台上擺的黑石自鳴鐘,道:「天也十二點鐘哉,到我房裡去因罷。」摯了浣芳的手要走。浣芳不肯去,道:「我就該搭籐高椅浪困末哉。」秀姐道:「籐高椅浪陸裡好困?快點去囗!」浣芳又急的要哭。玉甫調停道:「讓俚該搭床浪困罷。該只床三個人困也蠻適意哉。」 
  秀姐便就依了,再叮囑浣芳「(要勿)哭」,方去。隨後大阿金、阿招齊來收拾,吹燈掩門,叫聲「安置」而退。玉甫令浣芳先睡,浣芳寬去外面大衣,自去漱芳腳後裡床曲體拳臥。玉甫也穿著緊身衫褲,和漱芳並坐多時,方各睡下。 
  玉甫心想漱芳的病,甚是焦急,那裡睡得著?漱芳先已睡熟,玉甫覺天色很熱,想欲翻身,卻被漱芳臂膊搭在助下,不敢驚動,只輕輕探出手來,將自己這邊蓋的衣服揭去一層,隨手一甩,直甩在裡床浣芳身邊。浣芳仍寂然不動,想也是睡熟的了。玉甫睜眼看時,妝台上點的燈台隔著紗帳,黑魆魆看不清楚,約摸兩點鐘光景。四下裡已靜悄悄的,惟遠遠聽得馬路上還有些車輪碾動聲音。玉甫稍黨心下清涼了些,漸漸要睡。 
  朦朧之間,忽然漱芳在睡夢中大聲叫喚,一隻手抓住玉甫捆身子,狠命的往裡掙,口中只喊道:「我匆去呀!我匆去呀!」玉甫早自驚醒,連說:「我來裡呀,(要勿)嚇囗。」慌忙起身,抱住漱芳,且搖且拍。漱芳才醒轉來,手中兀自緊緊揣著不放,瞪著眼看定玉甫,只是喘氣。玉甫問:「阿是做夢?」漱芳半日方道:「兩個外國人要拉我去呀!」玉甫道:「耐總是日裡看見仔外國人了,嚇哉。」激芳喘定,放手,又歎口氣道:「我腰裡酸得來。」玉甫道:「阿要我來跌跌?」漱芳道:「我要翻轉去。」 
  玉甫乃側轉身,讓漱芳翻身向內。漱芳縮緊身子,鑽進被窩中,一頭頂住玉甫懷裡,教玉甫兩手合抱而臥。這一翻身,復驚醒了浣芳,先叫一聲「姐夫」。玉甫應了,浣芳便坐起來,揉揉眼睛,問:「阿姐囗?」玉甫道:「阿姐末困哉;耐快點困囗,起來做啥?」浣芳道:「阿姐困來□陸裡嗄?」玉甫道:「哪,來裡該搭。」浣芳不信,爬過來扳開被橫頭,看見了方罷。玉甫催他去因。浣芳睡下,復叫道:「姐夫,耐(要勿)圍著;等我困著仔末,耐困。」玉甫隨口應承。 
  一會兒,大家不知不覺同歸黑甜鄉中。及至明日九點鐘時都未起身。大阿金在床前隔帳子低聲叫:「二少爺。」陶玉甫、李漱芳同時驚醒。大阿金呈上一張條子,五市看是雲甫的筆跡,看畢回說:「曉得哉。」大阿金出去傳言。漱芳問:「啥事體?」玉甫道:「黎篆鴻昨夜接著個電報,說有要緊事體,今朝轉去哉。阿哥教我等一歇一淘去送送。」漱芳道:「耐阿哥倒巴結□。」玉甫道:「耐困來浪,我去一埭就來。」漱芳道:「昨夜耐賽過勿曾因,晚歇早點轉來,再困歇。」 
  玉甫方著好衣裳下床,浣芳也醒了,嚷道:「姐夫哈起來哉嗄?耐倒喊也匆喊我一聲就起來哉。」說著,已爬下床來。玉甫急取他衣裳替他披上。漱芳道:「耐也多著點,黃浦灘風大。」玉甫自己乃換了一件棉馬褂,替浣芳加上一件棉馬甲。收拾粗完,陶雲甫已乘轎而來。玉甫忙將帳子放下,請雲甫到房裡來。 
  第二十回終。
   
  【第二十一回 問失物瞞客詐求籤 限歸期怕妻偷擺酒】
  
  按:陶玉甫請陶雲甫到李漱芳房裡來坐。雲甫先問漱芳的病,便催玉甫洗臉打辮,吃些點心然後各自上轎,出東興裡,向黃浦灘來。只見一隻小火輪船泊在洋行碼頭。先有一肩官轎、一輛馬車,傍岸停著。陶雲甫、陶玉甫投上名片,黎篆鴻迎進中艙。艙內還有李實夫、李鶴汀叔侄兩位,也是來送行的。大家相見就坐,敘些別話。 
  須臾,於老德、朱藹人乘轎同至。黎篆鴻一見,即問:「如何?」朱藹人道:「說好哉,總共八千洋錢。」黎篆鴻拱手說:「費神。」李實夫問是何事,黎篆鴻道:「買兩樣舊物事。」於老德道:「物事總算無啥,價錢也可以哉,單是一件五尺高景泰窯花瓶就三千洋錢□。」李實夫吐舌搖頭道:「(要勿)去買哉,要俚做啥?」黎篆鴻笑而不言。 
  徘徊片刻,將要開船,大家興辭登岸。黎篆鴻、於老德送至船頭,陶雲甫、陶玉甫、朱藹人皆乘轎而回。惟李實夫與李鶴汀坐的是馬車。馬伕本是稔熟,逕駛至四馬路尚仁裡口停下。李實夫知道李鴻汀要往楊媛媛家,因推說有事,不肯同行。鶴汀知道實夫脾氣,遂作別進弄。 
  李實夫實無所事,心想:天色尚早,那裡去好?不若仍去擾諸十全的便飯為妙。當下一直朝西,至大興裡,剛跨進諸十全家門口,只見客堂裡坐著一個老婆子,便是花雨樓所見擠緊眼睛的那個。實夫好生詫異。諸三姐迎見,嚷道:「阿唷!李老爺來哉。」說著,慌即跑出天井,一把拉住實夫袖子,拉進客堂。那老婆子見機,起身告辭。諸三姐也不留,只道:「閒仔末來白相。」那老婆子道謝而去。諸三姐關門回來,說:「李老爺樓浪去囗。」 
  實夫到了樓上,房內並無一人。諸三姐一面劃根自來火點煙燈,一面說道:「李老爺,對勿住,請坐一歇。十全末燒香去,要轉來快哉。耐吃煙囗。我去泡茶來。」諸三姐正要走,實夫叫住,問那個老婆子是何人。諸三姐道:「俚叫郭孝婆,是我個阿姐。李老爺阿認得俚?」實夫道:「人是匆認得,來浪花雨樓看見仔幾轉哉。」諸三姐道:「李老爺,耐勿認得俚,說起來耐也曉得哉。俚末就是倪七姊妹個大阿姐。從前倪有七個人,才是姊妹溝裡,為仔要好了,結拜個姊妹,一淘做生意,一淘白相,來裡上海也總算有點名氣個哉。李老爺,耐阿看見照相店裡有『七姊妹』個照相片子?就是倪(口宛)。」實夫道:「噢,耐就是七姊妹。價末一徑倒勿曾說起。」諸三姐道:「阿是說仔七姊妹,李老爺就曉得哉。難故歇個七姊妹,勿比得先起頭,嫁個末嫁哉,死個末死哉,單剩倪三家頭來浪。郭孝婆是大姐,弄得實概樣式。我末挨著第三。再有第二個阿姐,叫黃二姐,算頂好點,該停幾個討人,自家開個堂子,生意倒蠻好。」實夫道:「故歇郭孝婆來裡做啥?」諸三姐道:「說起倪大阿姐來,再討氣也無撥。本事末挨著俚頂大,獨是運道勿好。前年還尋著一頭生意,剛剛做仔兩個月,撥新衙門來捉得去,倒說是俚拐逃,吃仔一年多官司,舊年年底坎坎放出來。」 
  實夫再要問時,忽聽得樓下門鈴搖響。諸三姐道:「十全轉來哉。」即忙下樓去迎。實夫抬頭隔著玻璃窗一望,只見諸十全既已進門,後面卻還跟著一個年輕俊俏後生,穿著玄色湖縐夾,白灰寧綢棉褂。實夫料道是新打的一戶野雞客人,便留心側耳去聽。聽得諸三姐迎至樓下客堂裡,與那後生唧唧說話,但聽不清說的什麼。說畢,諸三姐乃往廚下泡茶,送上樓來。 
  實夫趁此要走,諸三姐拉住低聲道:「李老爺(要勿)去囗。耐道是啥人?該個末就是俚家主公呀,一淘同得去燒香轉來。我說樓浪有女客來裡,俚匆上來,就要去哉。李老爺,耐請坐一歇,對勿住。」實夫失驚道:「俚有實概一個家主公!」諸三姐道:「倒勿是。」實夫想了一想道:「倘忙俚定歸要樓浪來末,那價呢?」諸三姐道:「李老爺放心。俚阿敢上來!就上來仔,有我來裡,也匆要緊(口宛)。」 
  實夫歸坐無語。諸三姐復下樓去張羅一會,果然那後生竟自去了。諸十全送出門口,又和諸三姐同往廚下唧唧說了一會,始上樓來陪實夫。實夫問:「阿是耐家主公?」諸十全含笑不答。實夫緊著要問,諸十全喀道:「耐問俚做啥嗄?」實夫道:「問問耐家主公末也無啥(口宛),阿有啥人來搶得去仔了發極。」諸十全道:「(要勿)耐問。」實夫笑道:「噢唷!有仔個家主公了,稀奇得來!問一聲都勿許問。」諸十全伸手去實夫腿上卒了一把,實夫叫聲「阿唷喂」。諸十全道:「耐阿要說?」實夫連道:「勿說哉,勿說哉!」諸十全方才放手。 
  實夫仍洋嘻嘻笑著說道:「耐個家主公倒出色得野□!年紀末輕,蠻蠻標緻個面孔,就是一身衣裳也著得價清爽,真真是耐好福氣。」諸十全聽了,欻地連身直撲上去,將實夫撳倒在煙榻上,兩手向肋了亂搔亂戳。實夫笑得誕流氣噎,沒個開交。幸值諸三姐來問中飯,諸十全訕訕的只得走開。諸三姐扶起實夫,笑道:「李老爺,耐也是怕肉癢個?倒搭俚家主公差勿多。』實夫道:「耐再要去說俚家主公!為是我說仔俚家主公末,俚動氣,搭我□。」諸三姐道:「耐說俚家主公啥,但動氣?」實夫道:「我說俚家主公好,勿曾說啥。」諸三姐道:「耐末說好,俚只道仔耐調皮,尋俚個開心,阿對?」實夫笑而點頭,卻偷眼去看諸十全,見諸十全靠窗端坐,哆口低頭,剔理指甲,早羞得滿面紅光,油滑如鏡。實夫便不再說。諸三姐問道:「李老爺吃啥?我去叫菜。」實夫隨意說了兩色,諸三姐即時去叫。 
  實夫吸過兩口煙,令諸十全坐近前來說些閒話。諸十全向懷中摸出一紙籤詩,授與實夫看了,即請推詳。實夫道:「阿是問生意好勿好?」諸十全嗔道:「耐末真真調皮得來!倪做啥生意嗄?」實夫道:「價末是問耐家主公?」諸十全又欻地叉起兩手,實夫慌忙起身躲避,連聲告饒。諸十全乘間把籤詩搶回,說:「(要勿)耐詳哉。」實夫涎著臉伸手去討,說:「(要勿)動氣,讓我來念撥耐聽。」諸十全越發把籤詩撩在桌上,別轉頭,說:「我(要勿)聽。」 
  實夫甚覺沒意思,想了想,正色說道:「該個簽末是中平,句子倒說得蠻好,就是上上籤也不過實概。」諸十全聽說,回頭向桌上去看,果然是「中平簽」。實夫趁勢過去指點道:「耐看該搭阿是說得蠻好?」諸十全道:「說個啥?耐唸唸看囗。」實夫道:「我來念,我來念。」一手取過籤詩來,將前面四句丟開,單念旁邊註解的四句道: 
      媒到婚姻遂,醫來疾病除。 
      行人雖未至,失物自無虞。 
  念畢,諸十全原是茫然。實夫復逐句演說一遍。諸十全問道:「啥物事叫『醫來』?」實夫道:「醫來』末就是說請先生。請著仔先生,病就好哉。」諸十全道:「先生陸裡去請嗄?」實夫道:「故是俚倒勿曾說囗。耐生仔啥個病,要請先生?」諸十全推說:「無啥。」實夫道:「耐要請先生,問我好哉。我有個朋友,內外科才會,真真好本事。隨便耐稀奇古怪個病,俚一把脈,就有數哉。阿要去請俚來?」諸十全道:「我無啥病末,請先生來做啥?」實夫道:「耐說陸裡去請先生,我問耐阿要請;耐勿說,我阿好問耐?」諸十全自覺好笑,並不答言。實夫再要問時,諸三姐已叫菜回來,搬上中飯,方打斷話頭不提。 
  飯畢,李實夫欲往花雨樓去吸煙。諸十全雖未堅留,卻叮囑道:「晚歇早點來,該搭來用夜飯,我等來裡。」實夫應承下樓。諸三姐也趕著叮囑兩句,送至門首而別。 
  實夫出了大興裡,由四馬路緩步東行,剛經過尚仁裡口,恰遇一班熟識朋友從東踅來,系是羅子富、王蓮生、朱藹人及姚季蓴四位。李實夫不及招呼,早被姚季蓴一把拉住,說:「妙極哉,一淘去!」 
  李實夫固辭不獲,被姚季蓴拉進尚仁裡,直往衛霞仙家來。只見客堂中掛一軸神模,四眾道流,對坐宣卷,香煙絛繞,鐘鼓悠揚,李實夫就猜著幾分。姚季蓴讓眾人上樓。到了房裡,衛霞仙接見坐定。姚季蓴即令大姐阿巧:「喊下去,檯面擺起來。」李實夫乃道:「我坎坎吃飯,陸裡吃得落?」姚季蓴道:「啥人勿是坎坎吃飯!耐吃勿落末,請坐歇,談談。」朱藹人道:「實翁阿是要緊用筒煙?」衛霞仙道:「煙末該搭有來裡(口宛)。」李實夫讓別人先吸。王蓮生道:「倪是才吃過歇哉,耐請罷。」實夫知道不能脫身,只得向榻床上吸起煙來。 
  姚季蓴去開局票。先開了羅子富、朱藹人兩個局,問王蓮生:「阿是兩個一淘叫?」蓮生忙搖手道:「叫仔小紅末哉。」問到李實夫叫啥人,實夫尚未說出,眾人齊道:「生來屠明珠哉(口宛)。」實夫要阻擋時,姚季蓴已將局票寫畢發下,又連聲催「起手巾」。 
  李實夫只吸得三口煙,尚未過癮,乃問姚季蓴道:「耐吃酒末,晚歇吃也正好(口宛)、啥要緊嗄!」羅子富笑道:「要緊是匆要緊,難為仔兩個膝饅頭末,就晚歇也無啥。」李實夫還不懂。姚季蓴不好意思,解說道:「為仔今朝宣卷,倪早點吃好仔,晚歇再有客人來吃酒末,房間空來裡哉,阿對?」衛霞仙插嘴道:「啥人要耐讓房間嗄?耐說要晚點吃,就晚點吃末哉(口宛)。」即回頭令阿巧:「下頭去說一聲,局票慢點發,晚歇吃哉。」阿巧不知就裡,答應要走。姚季蓴連忙喊住道:「(要勿)去說哉,檯面擺好哉呀。」衛霞仙道:「檯面末擺來浪末哉。」季蓴道:「我肚皮也餓煞來裡,就故歇吃仔罷。」霞仙道:「耐說坎坎吃飯呀,阿要先買點點心來點點。」說著,又令阿巧去買點心。季蓴沒奈何,低聲央告道:「謝謝耐,(要勿)難為我,噥噥罷!」霞仙嗤的笑道:「價末耐為啥倒說倪嗄,阿是倪教耐早點吃?」季蓴連說:「勿是,勿是!」霞仙方罷了,仍咕嚕道:「人人怕家主婆,總勿像耐怕得實概樣式!真真也少有出見個。」說得眾人哄堂大笑。姚季蓴涎著臉無可掩飾,幸而外場起手巾上來,季蓴趁勢請眾人入席。 
  酒過三巡,黃翠鳳、沈小紅、林素芬陸續齊來,椎屠明珠後至。朱藹人手指李實夫告訴屠明珠道:「俚乃搭黎大人來裡吃醋哉,勿肯叫耐。」屠明珠道:「俚乃搭黎大人末吃啥醋嗄?俚乃勿肯叫,勿是個吃醋,總尋著仔頭寸來浪哉,想叫別人,阿曉得?」李實夫問:「想叫啥人?」屠明珠道:「怎曉得耐。」李實夫只是訕笑,王蓮生也笑道:「做客人倒也匆好做。耐三日天勿去叫俚個局,俚□就瞎說,總說是叫仔別人哉,才實概個。」沈小紅坐在背後,冷接一句道:「倒勿是瞎說囗。」羅子富大笑道:「啥勿是瞎說嗄!客人末也來裡瞎說,倌人末也來裡瞎說Z故歇末吃酒,瞎說個多花啥。」姚季蓴喝聲采,叫阿巧取大杯來。當下擺莊豁拳,鬧了一陣。及至酒闌局散,已日色沉西矣。 
  羅子富因姚季蓴要早些歸家,不敢放量,覆杯告醉。姚季蓴乃命拿干稀飯來。李實夫飯也不吃,先就興辭。王蓮生、朱藹人只吃一口,要緊吸煙,也匆匆辭去。惟羅子富吃了兩碗乾飯,始揩面、漱口而行。姚季蓴即要同走,衛霞仙拉住道:「倪吃酒客人勿曾來(口宛),耐就要讓房間哉?」姚季蓴笑道:「要來快哉呀。」霞仙道:「就來仔末,等俚□亭子間裡吃。耐搭我坐來浪,(要勿)耐讓末哉。」 
  季蓴復作揖謝罪,然後跟著羅子富下樓。轎班皆已在門前伺候,姚季蓴作別上轎,自回公館。 
  羅子富卻並不坐轎,令轎班抬空轎子跟在後面,向南轉一個彎,往中弄黃翠鳳家。正欲登樓,望見樓梯邊黃二姐所住的小房間開著門,有個老頭兒當門踞坐。子富也不理會,及至樓上,黃二姐卻在房間裡。黃翠鳳沉著瞼,哆著嘴,坐在一旁吸水煙,似有不豫之色。子富進去,黃二姐起身叫聲「羅老爺」,問:「檯面散哉?」子富隨口答應坐下。翠鳳且自吸水煙,竟不搭話。子富不知為著甚事,也不則聲。 
  俄延多時,翠鳳忽說道:「耐自家算算看,幾花年紀哉!再要去軋姘頭,阿要面孔!」黃二姐自覺慚愧,並沒一句回言。翠鳳因子富當前,不好多說。又俄延多時,翠鳳水煙方吸罷了,問子富:「阿有洋錢來浪?」子富忙應說:「有。」向身邊摸出一個象皮靴葉子授與翠鳳。翠鳳揭開看時,葉子內夾著許多銀行鈔票。翠鳳只揀一張拾圓的抽出,其餘仍夾在內,交還子富;然後將那拾圓鈔票一撩,撩與黃二姐,大聲道:「再拿去貼撥俚□!」黃二姐羞得沒處藏躲,收起鈔票,佯笑道:「勿個。」翠鳳道:「我也匆來說耐哉,難看耐無撥仔再好搭啥人去借!」黃二姐笑道:「耐放心,勿搭耐借末哉。難末謝謝羅老爺,倒難為耐。」說著,訕訕的笑下樓去。翠鳳還咕嗜道:「耐要曉得仔難為倒好哉!」 
  子富問道:「俚要洋錢去做啥?」翠鳳攢眉道:「倪個無(女每)真真討氣,勿是我要說俚!有來浪洋錢,撥來姘頭借得去;自家要用著哉,再搭我討。說說俚假癡假呆,隨便耐罵俚打俚,俚隔兩日忘記脫仔,原實概。我也同俚無那哈個哉!」子富道:「俚姘頭是啥人?」翠鳳道:「算算俚姘頭,倒無數目囗!老姘頭(要勿)去說俚哉,就故歇姘個也好幾個來浪。耐看俚年紀末大,阿有啥一點點清頭嗄?」子富道:「小房間裡有個老老頭,阿是俚姘頭?」翠鳳道:「老老頭是裁縫張司務,陸裡是姘頭?故歇就為仔撥俚裁縫帳,湊勿齊哉。」子富微笑丟開,閒談一會。趙家(女每)搬上晚餐,子富說已吃過。翠鳳乃喊妹子黃金鳳來同吃。 
  晚餐未畢,只聽得樓下外場喊道:「大先生出局。」翠鳳高聲問:「陸裡搭?」外場說:「後馬路。」翠鳳應說:「來個。」 
  第二十一回終。
   
  【第二十二回 借洋錢贖身初定議 買物事賭嘴早傷和】
  
  按:黃翠鳳因要出局,慌忙吃畢夜飯,即喊小阿寶舀面水來,對鏡捕面。羅子富問:「叫到後馬路啥場花?」翠鳳道:「原是錢公館哉囗。俚□是牌局,一去仔末就要我代碰和。我要無撥啥轉局,一徑碰下去勿許走。有辰光兩三點鐘坐來浪,厭氣得來。」子富道:「厭氣末就謝謝(要勿)去哉。」翠鳳道:「叫局阿好勿去?倪無(女每)要說個。」子富道:「耐無(女每)阿敢來說耐?」翠鳳道:「無(女每)末啥勿敢說,我一徑勿曾做差啥事體,生來無(女每)勿說啥;倘然推扳仔一點點,倪個無(女每)肯罷哉!」說時,趙家(女每)取出出局衣裳。翠鳳一面穿換,一面叮囑子富道:「耐坐來浪,我去一歇歇就轉來個。」又叮囑金鳳「(要勿)走開」;又令小阿寶喊珠鳳也來陪坐。 
  然後,趙家(女每)提了琵琶及水煙筒袋前行,翠鳳隨著,下樓登轎,逕至後馬路錢公館門前停下。望見客堂裡燈燭輝煌,又聽得高聲豁拳,翠鳳只道是酒局。及進去看時,席上只有楊柳堂、呂傑臣、陶雲甫暨主人錢子剛四位,方知為碰和的便夜飯。 
  楊柳堂一見黃翠鳳,嚷道:「來得正好,請耐吃兩杯酒。」即取一雞缸杯送到翠鳳嘴邊。翠鳳側首讓過,道:「我勿來吃。」柳堂還要糾纏。翠鳳不理,逕去靠壁高椅坐下。錢子剛忙起身向柳堂道:「耐去豁拳,我來吃。」便接了那杯酒。柳堂歸座與呂傑臣豁拳。 
  錢子剛執杯在手,告訴黃翠鳳道:「倪四家頭來裡捉贏家,我一連輸十拳□,吃仔八杯,剩兩杯勿曾吃。耐阿吃得落,替我代一杯,阿好?」翠鳳聽說,接來呷乾,授還杯子,又說:「再有一杯去拿得來。」子剛道:「就剩一杯哉,讓趙家(女每)代仔罷。」趙家(女每)向桌上取一杯來,也吃了。陶雲甫慫恿楊柳堂道:「耐末也算得是諂頭哉!一樣一杯酒,錢老爺教俚代,耐看俚吃得阿要快。」黃翠鳳乃道:「耐是會說得來,吃杯酒也要說多花閒話□!一樣是朋友,耐幫仔楊老爺來說倪,賽過來裡說錢老爺。讓耐去說末哉,勿關倪事。」呂傑臣道:「故歇我輸哉,耐也替我代一杯,讓俚說勿出啥。」翠鳳道:「呂老爺,勿然是代末哉,故歇撥俚說仔了,定歸勿代。」楊柳堂催呂傑臣:「快點吃,吃好仔倪要碰和哉。」黃翠鳳問:「阿曾碰歇?」錢子剛說:「四圈莊碰滿哉,再有四圈。」呂傑臣吃完拳酒,因指陶雲甫:「挨著耐捉贏家哉。」陶雲甫遂與楊柳堂豁起拳來。 
  黃翠鳳生恐代酒,假作隨喜,避人左廂書房。只見書房中央几案縱橫,籌牌錯雜,四枝膻燭,卻已吹滅,惟靠窗煙榻上煙燈甚明,隨意坐在下手。隨後錢子剛也到書房裡,向上手躺著吸煙。翠鳳乃問道:「倪無(女每)阿曾向耐借洋錢?」子剛道:「借末勿曾借,前日夜頭我搭俚講講閒話,俚說故歇開消末大,洋錢無撥下來,匆過去,好像要搭我借。後來一泡仔講別樣事體,俚也就勿曾說起。」翠鳳道:「倪無(女每)個心思重得野□,耐倒要當心點。前轉耐去鑲仔一對釧臂,俚搭我說:『錢老爺一徑無撥生意,倒勿曉得陸裡來個多花洋錢?』我說:『客人個洋錢末,耐管俚陸裡來個嗄!』俚說:『倪無撥洋錢用,勿曉得洋錢才到仔陸裡去哉。』我是氣昏仔了,勿去說俚哉。耐想該號閒話俚是啥意思?」子剛道:「耐教我當心點,阿是當心俚借洋錢?」翠鳳道:「俚要向耐借洋錢末,耐定歸(要勿)借撥俚。隨便啥物事,耐也(要勿)去搭我買。耐故歇就說是買撥我,隔兩日終是俚□個物事。俚□一點點勿見好,倒好像耐洋錢多煞來浪,害俚□眼熱煞。耐勿買倒無啥。」子剛道:「俚倒一徑搭耐蠻要好,故歇俚轉差仔啥個念頭,勿相信耐哉,阿對?」 
  翠鳳道:「一點勿差。故歇是俚有心要難為我。前月底,有個客人動身,付下來一百洋錢局帳。俚有仔洋錢,十塊廿塊,才撥來姘頭借得去。今朝要付裁縫帳,無撥哉,倒向我要洋錢。我說:『我末啥場花有洋錢嗄?出局衣裳,生來要耐做個(口宛)。耐曉得今朝要付裁縫帳,為啥撥姘頭借得去?』撥我反仔一泡,俚倒嚇得勿響哉。」子剛道:「價末今朝阿曾撥點俚?」翠鳳道:「我為仔第一轉,繃繃俚場面,就羅個搭借仔十塊洋錢撥俚。依仔俚心裡,倒勿是要借羅個洋錢,要我來請耐向耐借,再要多借點,故末稱心哉。」子剛道:「實概說,俚勿曾藉著我個洋錢,陸裡會稱心嗄?倘然俚向我借,我倒也匆好回頭俚。」翠鳳道:「耐勿借也無啥(口宛),啥該應要借拔俚?耐說『我一徑無撥生意了,洋錢也無撥哉』,阿是說得蠻體面?到仔節浪,通共叫幾個局,該應付幾花洋錢,局帳清爽仔,俚阿好說耐啥邱話?」子剛道:「故是俚要恨煞哉。我說,俚不過要借洋錢,就少微借點撥俚,也有限煞個。再噥兩節,等耐贖仔身末,好哉(口宛)。」翠鳳道:「我匆要。耐同俚阿有啥講究,定歸要借撥俚,阿是真個洋錢忒多仔了?就算耐洋錢多,等我贖仔身借撥我末哉(口宛)。」子剛道:「故歇耐阿想贖身?」翠鳳連忙搖手,叫他莫說;再回頭向外窺覷,卻正見一個人影影綽綽站在碧紗屏風前,急問:「啥人嗄?」那人見喚,拍手大笑而出。原來是呂傑臣。 
  錢子剛丟下煙槍起坐,笑道:「耐來裡嚇人!」呂傑臣道:「我是來裡捉姦!耐□兩家頭阿要面孔?就是要偷局末,也好等倪客人散仔,舒舒齊齊去上末哉(口宛),啥一歇歇也等勿得嗄!」黃翠鳳咕嚕道:「狗嘴裡阿會生出象牙來!」 
  呂傑臣再要回言,被錢子剛拉至客堂歸席。楊柳堂道:「倪輸仔拳,酒也無人代,耐主人家倒尋開心去哉。」陶雲甫道:「故歇讓耐去開心晚歇碰和末抵樁多輸點。」錢子剛並不置辨,只問拳酒如何。四人復哄飲一回,始用晚飯。飯後,同至書房點燭碰和。錢子剛因吸煙過癮,倩黃翠鳳代碰。 
  翠鳳碰過兩圈,贏了許多,愈黨高興,乃喊趙家(女每)來附耳叮囑些說話。趙家(女每)領會,獨自踅回家中,逕上樓尋羅子富。不料子富竟不在房,只有黃珠鳳垂頭伏桌打瞌銑。趙家(女每)拎起珠鳳耳朵,問:「羅老爺呢?」珠鳳醒而茫然,對答不出;連問幾遍,方說道:「羅老爺去哉呀。」趙家(女每)問:「陸裡去嗄?」珠鳳道:「勿曉得口宛。」 
  趙家(女每)發怒,將指頭照珠鳳太陽裡戳了一下,又下樓至小房間問黃二姐。黃二姐告訴道:「羅老爺末撥朋友請到吳雪香搭吃酒去哉。耐去措大先生說,早點轉來去轉局。」趙家(女每)道:「價末等羅老爺票頭來仔,我帶得去罷。故歇俚也匆肯轉來(口宛)。」黃二姐應承了。等夠多時,才接到羅子富局票,果然是叫到東合興裡吳雪香家的。 
  趙家(女每)手執票頭,重往後馬路錢公館來。一進門口,見左廂書房裡黑魆魆地並無燈光,知道碰和已畢,客人已散,即轉身進右廂內室,見了錢子剛的正妻,免不得叫聲「太太」。那錢太太倒眉花眼笑說道:「阿是按先生轉去?先生來□樓浪,耐就該搭等一歇末哉。」趙家(女每)只得坐下,卻慢慢說出要去轉局。錢太太道:「先生有轉局末,早點去罷,晚仔勿局個。耐到樓梯下頭去喊一聲囗。」 
  趙家(女每)急至後半間,仰首揚聲叫「大先生」,樓上不見答應;又連叫兩聲,說:「要轉局去呀。」仍是寂然毫無聲息。錢太太又叫住道:「(要勿)喊哉,先生聽見個哉。」趙家(女每)沒法,仍出前半間陪錢太太對坐閒話。 
  一會兒,聽得黃翠鳳腳聲下樓,趙家(女每)忙取琵琶及水煙筒袋上前相迎。翠鳳盛氣嗔道:「啥要緊嗄,(口英)(口皇)(口英)(口皇)勿清爽!」錢太太含笑分解道:「俚末也算勿差,為仔票頭來仔歇哉,常恐忒晚仔勿局,喊耐早點去。」翠鳳不好多言,和錢太太立談兩句,道謝辭行。錢太太直送至客堂前,看著翠鳳上轎方回。 
  趙家(女每)跟在轎後,逕往東合興裡吳雪香家,攙了翠鳳到檯面上,只見客人、倌人、娘姨、大姐早擠得密層層沒些空隙。羅子富座後緊靠妝台,趙家(女每)擠不進去。適羅子富與王蓮生並坐。王蓮生叫的局乃是張蕙貞,見了黃翠鳳,即挪過自己坐的凳子,招呼道:「翠鳳阿哥,該搭來囗。」又招呼趙家(女每),覺得著實慇勤,異常親密。黃翠鳳見張蕙貞金珠首飾奕奕有光,知道是新辦的,因攜著手看了看,道:「故歇名字戒指也老樣式哉。」張蕙貞見黃翠鳳頭上插著一對翡翠雙蓮蓬,也要索觀。黃翠鳳拔下一隻授與張蕙貞,蕙貞道:「綠頭倒無啥。」不料王蓮生以下即系主人葛仲英坐位,背後吳雪香聽得張蕙貞讚好,便伸過頭來一看,問黃翠鳳:「幾花洋錢買個?」翠鳳說是「八塊」。吳雪香忙向自己頭上拔下一隻,將來比試。張蕙貞見是全綠的,乃道:「也無啥。」吳雪香艴然道:「也無喲我一對四十塊洋錢□呀,阿是也無啥!」黃翠鳳聽說,從吳雪香手裡接來估量一回,問道:「阿是耐自家買個嗄?」吳雪香道:「買是客人去買得來個,來裡城隍廟茶會浪。俚□才說勿貴,珠寶店裡陸裡肯嗄!」張蕙貞道:「倪是倒也看匆出。拿俚一對來比仔末,好像好點。」吳雪香道:「翡翠個物事難講究□,少做好一點就難得看見哉。我一對蓮蓬,隨便啥物事總比匆過俚。四十塊洋錢,是實概模樣呀。」 
  黃翠鳳微笑不言,將蓮蓬授還吳雪香。張蕙貞也將蓮蓬授還黃翠鳳。葛仲英正在打莊,約略聽得吳雪香說話,不甚清楚;及三拳豁畢,即回頭問吳雪香:「啥物事要四十塊洋錢?」吳雪香遂將蓮蓬授與葛仲英,仲英道:「耐上仔當哉,陸裡有四十塊洋錢嗄!買起來不過十塊光景。」吳雪香道:「耐末曉得啥嗄!自家勿識貨,再要批搨,十塊光景耐去買哉囗!」羅子富道:「拿得來我來看。」擘手接過蓮蓬來。黃翠鳳道:「耐也是匆識貨個末,看啥嗄?」羅子富大笑道:「我真個也匆識貨。」遂又將蓮蓬傳與王蓮生。蓮生向張蕙貞道:「比仔耐頭浪一對好多花哉。」張蕙貞道:「故是自然。我一對阿好比嗄!」吳雪香接嘴道:「耐也有來浪,讓我看阿好。」張蕙貞道:「我一對是一點勿好個,難再要去買一對。」說著,也拔下一隻,授與吳雪香。雪香問:「幾塊洋錢?」張蕙貞笑道:「耐一對末,我要買十對□。」吳雪香道:「四塊洋錢,生來無撥啥好物事買哉。耐再要買,情願價錢大點。價錢大仔物事總好哉(口宛)。」張蕙貞笑著,隨向王蓮生手裡取那蓮蓬和吳雪香更正。 
  當時臨到羅子富擺莊,「五魁」、「對手」之聲隆隆然如春霆震耳,才把吳雪香蓮蓬議論剪斷不提。 
  原來這一席除羅子富、王蓮生以外,都是錢莊朋友。只為葛仲英同吳雪香恩愛纏綿,意不在酒,大家爭要湊趣,不肯放量,勉強把羅子富的莊打完,就草草終席而散。 
  吳雪香等客人散盡了,重複和葛仲英不依,道:「我來裡說閒話末,耐該應也幫我說句把,故末算得耐要好;耐倒來扳我個差頭,阿要詫異!我說一對蓮蓬要四十塊洋錢□,真個四十塊洋錢,勿是我騙耐(口宛)。耐勿相信,去問小妹姐好哉。耐一歇極得來,常恐倪要耐拿出四十塊洋錢來,連忙說十塊。就是十塊末,阿是耐搭我去買得來嗄?耐就搭我買仔一隻洋銅釧臂連一隻表,也說是三十幾塊□;說到我自家個物事末就匆稀奇哉。耐心裡只道仔我是蹩腳倌人,陸裡買得起四十塊洋錢蓮蓬,只好拿洋銅鐘臂來當仔金釧臂帶帶個哉,阿是?」一頓夾七夾八的胡話,倒說得仲英好笑起來,道:「故末阿有啥要緊嗄?就是四十塊末也匆關我事。」雪香道:「價末耐說啥十塊嗄?耐說是十塊末,耐去照式照樣買得來,我再要買一副頭面囗。洋錢我自家出末哉,耐去搭我買!」仲英笑道:「(要勿)說哉,我去買末哉。」雪香道:「耐是來裡搭漿(口宛),我明朝就要個囗。」仲英道:「我今朝夜頭去買,阿好?」雪香道:「好個,耐去囗。」 
  仲英真個取馬褂來著,恰遇小妹姐進房,慌道:「二少爺做啥?」正是攔阻,雪香丟個眼色,不使上前。仲英套上扳指,掛上表袋,手執折扇,笑向雪香道:「我去哉。」雪香一把拉住,問:「耐到陸裡去?」仲英道:「耐教我買物事去(口宛)?」雪香道:「好個,我搭耐一淘去。』攜了仲英的手便走。踅至簾前,仲英立定不行,雪香盡力要拉出門外去。小妹姐在後拍手大笑道:「撥巡捕來拉得去仔末好哉!」客堂裡外場不解何事,也來查問。小妹姐乃做好做歹勸進房裡,仍替仲英寬去馬褂。 
  雪香撅著嘴,坐在一傍,嘿然不語。仲英只是訕笑。小妹姐亦呵呵笑道:「兩個小干仵並仔一堆末,成日個哭哭笑笑,也匆曉得為啥,阿要笑話!」仲英道:「對勿住,倒難為耐老太太討氣。」小妹姐道:「劃一,我真個氣煞來裡。」說罷自去。 
  仲英踅至雪香面前,低聲笑道:「耐阿聽見,撥俚□當笑話。一點無撥啥事體,瞎噪仔一泡,故末算啥囗?」雪香不禁「嗤」的笑道:「耐阿要再搭我強了?」仲英道:「好哉,耐便宜個哉。」雪香方歡好如初。 
  仲英聽得外場關門聲響,隨取下表袋看時,已至一點多鐘,說道:「天勿早哉,倪困罷。」雪香問:「阿要吃稀飯?」仲英說:「(要勿)吃。」雪香即喊小妹姐來收拾。小妹姐舀水傾盆,鋪床疊被。 
  正在忙亂之際,忽然一個小大姐推進大門,跑至房裡,趕著小妹姐叫一聲「無(女每)」,便將袖子掩口要哭。小妹姐認得是外甥女,名叫阿巧,住在衛霞仙家的,急問他道:「耐故歇跑得來做啥?」那阿巧要說,卻一時說不出口。 
  第二十二回終。
   
  【第二十三回 外甥女聽未背後言 家主婆出盡當場丑】
  
  按:吳雪香家娘姨小妹姐見外甥女阿巧要哭,駭異問道:「啥嗄?」阿巧哭道:一我勿去哉!」小妹姐不解,怔怔的看定阿巧;看了一會,問道:「阿是搭啥人相罵哉?」阿巧搖頭道:「勿是。早晨揩只煙燈,跌碎仔玻璃罩,俚□無(女每)說,要我賠個。我到洋貨店裡買仔一隻末,嫌道勿好,再要去買,換一家洋貨店,說要買好個。等到買得來,原勿好,要我去調,拿跌碎個玻璃罩一淘帶得去,照樣子買一隻。洋貨店裡說要兩角洋錢□,調來也匆肯調。我做俚□大姐,一塊洋錢一月,正月裡做下來勿滿三塊洋錢,早就寄到仔鄉下去哉,陸裡再有兩角洋錢?」 
  小妹姐聽說,倒笑起來,道:「故末阿有啥要緊嗄?耐個小干仵末也少有出見個!耐拿玻璃罩放來浪,明朝我搭耐去買。」阿巧忙道:「無(女每);勿呀!俚□個生活,我做勿轉呀!早晨一起來末,三隻煙燈,八隻水煙筒,才要我來收捉。再有三間房間,掃地、揩檯子、倒痰盂罐頭,陸裡一樣勿做嚇半日汰衣裳,幾幾花花衣裳,就交撥我一干仔,一日到夜總歸無撥空。有辰光客人碰和,一夜天勿困;到天亮碰好仔,俚□末去困哉,我末收捉房間。」小妹姐道:「俚□再有兩個大姐囗,來浪做啥?」阿巧道:「俚□兩家頭阿肯做生活嗄!十二點鐘喊俚□起來吃中飯,就搭先生梳一個頭;梳好仔頭末,無事體哉,橫來保榻床浪,擱起仔腳吃鴉片煙;有客人來,搭客人講講笑話,蠻寫意。我末絞手巾、裝水煙忙煞。大月底,看俚□拆下腳洋錢,三四塊、五六塊,阿要開心!我是一個小銅錢也匆曾看見。」說到這裡,又哇的哭出聲來。 
  小妹姐正色道:「耐末總歸自家做生活,(要勿)去學俚□個樣。俚□來浪拆下腳洋錢,耐也(要勿)去眼熱。故歇生來要吃點虧,耐要會梳仔個頭末好哉。勿然我搭耐說仔罷,剛剛鄉下上來,頭一家做生意就匆高興出來,出來仔耐想做啥?再有啥人家要耐?」阿巧嗚咽道:「無(女每),耐勿曉得呀!單是做生活倒罷哉,我來裡做生活,俚□再要搭我噪。我匆噪末,俚□就匆快活,告訴無(女每),說我做生活勿高興。碰著會噪點個客人,俚□同客人串通仔,拿我來尋開心:一個客人拉住仔個手,一個客人扳牢仔個腳,俚□兩家頭來剝我褲子。」說著,復嗚嗚咽咽哭個不住。卻引得葛仲英、吳雪香都好笑起來。小妹姐也笑了,急問:「阿曾剝嗄?」阿巧哭道:「啥勿曾剝!倒是先生看匆過,拉我起來。無(女每)曉得仔,例說我小干仵哭哭笑笑,討人厭。」吳雪香按說道:「客人也忒啥無淘成!人家一個大姐,耐剝脫俚褲子,阿是勿作興個!」葛仲英道:「一塊洋錢一月,阿怕無撥人家要?(要勿)到俚□去做哉!」小妹姐獨無言。 
  迨房間內收拾已畢,葛仲英、吳雪香將要安置,小妹姐乃向阿巧道:「耐就匆做,也等我尋著仔人家末好出來,故歇耐轉去,噥兩日再說。」阿巧道:「價末無(女每)要搭我尋個囗!」小妹姐道:「曉得哉,耐去罷。」阿巧又問:「煙燈罩阿要賠嗄?」小妹姐叫把跌碎的留下:「明朝我去買。」又叮囑:「難末做生活當心點!」 
  阿巧答應,辭了小妹姐,仍歸至尚仁裡衛霞仙家。那時客堂裡宣卷道流正演說《洛陽橋》故事,許多閒人簇擁觀聽。阿巧概不理會,逕去後面小房間見老鴇衛姐,回說:「煙燈罩洋貨店裡勿肯調,明朝無(女每)去買得來。」衛姐道:「耐到無(女每)搭去個?」阿巧說:「去個。」衛姐嗔道:「一點點事體,再要去告訴無(女每)!阿是告訴仔耐無(女每)末(要勿)賠哉?」 
  阿巧不敢頂嘴,踅上樓來,只見衛霞仙房裡第二台吃酒客人尚未盡散。那客人乃北信典鋪中翟掌櫃暨幾個朝奉,正是會噪的。阿巧自思生意將歇,何必再去巴結,遂不進房,竟去亭子間煙榻上暗中摸索睡下;聽得前面一陣陣嘻笑之聲不絕於耳,那裡睡得著。隨後拖台極凳,又夾著「忽刺刺」牙牌散落聲音,知道是碰和了。阿巧正要起身,卻聽得那兩個大姐出房喊外場起手巾,復下樓尋阿巧。衛姐說:「阿巧來裡樓浪(口宛),常恐去因哉。」一個大姐道:「俚倒開心□(口宛)!耐去喊囗。」一個大姐道:「我匆去喊,俚勿高興做生活末,倪來做末哉。啥稀奇!」阿巧聽了,賭氣復睡,只因心灰意懶,遂不覺沉沉一覺。 
  直到日上三竿,阿巧醒來,坐在榻上,揉揉眼睛,側耳聽時,樓下寂然,宣卷已畢,惟衛霞仙房中碰和之後,外場搬點心進去,客人和兩個大姐兀自噪做一團。阿巧依然迴避,逕往灶下揩一把面,先將空房間收拾起來。 
  須臾,小妹姐來了。阿巧且不收拾,留心竊聽。聽得小妹姐到小房間見了衛姐,把買的煙燈罩交付,問衛姐:「阿對?」衛姐呵呵笑道:「耐末去上小干仵個當,倒真真去買得來哉!我為仔俚做生活勿當心,說要俚賠末,讓俚當心點,阿是真個教俚賠嗄?」說著,取兩角小洋錢給還小妹姐。小妹姐堅卻不收。衛姐只得道謝,隨拉小妹姐並坐閒談。衛姐又道:「該個小干仵生活倒無啥,就不過獨幅點。來裡堂子裡,有個把客人要搭俚噪噪,也無啥要緊(口宛),俚乃噪仔要匆快活個。」 
  阿巧聽到這裡,越發生氣,不欲再聽,仍回空房間來收拾。等得小妹姐辭別衛姐出門,阿巧忙趕上去,叫聲「無(女每)」,直跟至弄堂轉彎處,方問:「無(女每)阿去搭我尋人家?」小妹姐道:「耐啥要緊得來!就有人家末,也要過仔該節□,故歇陸裡去尋?」阿巧復再三叮嚀而歸。 
  小妹姐去後,接連數日,不得消息。阿巧囡沒工夫,亦不曾去吳雪香家探望。到了三月十四這一日,阿巧早起,正在客堂裡揩擦水煙筒,忽見一肩轎子停在門首,一個娘姨打起轎簾,攙出一個半老佳人,舉止大方,妝飾人古。阿巧揣度當是誰家奶奶。那奶奶滿面怒氣,挺直胸脯踅進大門,即高聲問:「該搭阿是衛霞仙?」阿巧應說:「是個。」那奶奶並不再問,帶領娘姨徑上樓梯。阿巧詫異得緊,且向門首私問轎班,方知為姚季蓴正室。阿巧急跑至小房間告訴衛姐。衛姐不解甚事,便和阿巧飛奔上樓,跟隨姚奶奶都到衛霞仙房裡來。 
  其時衛霞仙面窗端坐,梳洗未完。姚奶奶一見,即復高聲問道:「耐阿是衛霞仙?」霞仙抬頭看了,猛吃一驚,將姚奶奶上下打量一回,才冷冷的答道:「我末就是衛霞仙哉囗。耐是啥人嗄?」姚奶奶儼然向高椅坐下,嚷道:「勿搭耐說閒話!二少爺囗?喊俚出來!」霞仙早猜著幾分來意,仍冷冷的答道:「耐問陸裡一個二少爺嗄?二少爺是耐啥人嗄?」姚奶奶大吼,舉手指定霞仙面上道:「耐(要勿)來浪假癡假呆!二少爺末是我家主公,耐拿二少爺來迷得好!耐阿認得我是啥人?」說著,惡狠狠瞪出眼睛,像要奮身直撲上去。霞仙見如此情形,倒不禁啞然失笑;尚未回言,阿巧膽小怕事,忙去取茶碗,撮茶葉,喊外場沖了開水,說:「姚奶奶請用茶。」再拿一支水煙筒,問:「姚奶奶阿用煙?我來裝。」衛姐也按住姚奶奶,沒口子分說道:「二少爺該搭勿大來個呀,故歇長遠勿來哉。真真難得有轉把叫個局,酒也匆曾吃歇。姚奶奶(要勿)去聽別人個閒話。」 
  大家七張八嘴勸解之際,被衛霞仙一聲喝住道:「(要勿)響!瞎說個多花啥!」於是霞仙正色向姚奶奶朗朗說道:「耐個家主公末,該應到耐府浪去尋(口宛)。耐啥辰光交代撥倪,故歇到該措來尋耐家主公?倪堂子裡倒勿曾到耐府浪來請客人,耐倒先到倪堂子裡來尋耐家主公,阿要笑話!倪開仔堂子做生意,走得進來,總是客人,阿管俚是啥人個家主公!耐個家主公末,阿是勿許倪做嗄?老實搭耐說仔罷:二少爺來裡耐府浪,故末是耐家主公;到仔該搭來,就是倪個客人哉。耐有本事,耐拿家主公看牢仔,為啥放俚到堂子裡來白相,來裡該搭堂子裡,耐再要想拉得去,耐去問聲看,上海夷場浪阿有該號規矩?故歇(要勿)說二少爺勿曾來,就來仔,耐阿敢罵俚一聲,打俚一記!耐欺瞞耐家主公。勿關倪事;要欺瞞仔倪個客人,耐當心點!二少爺末怕耐,倪是匆認得耐個奶奶(口宛)!」一席話說得姚奶奶頓口無言,回答不出,登時漲得徹耳通紅,幾乎迸出急淚來。正待想一句來扳駁,只見霞仙復道:「耐是奶奶呀,阿是奶奶做得勿耐煩仔了,也到倪該搭堂子裡來尋尋開心?可惜故歇無啥人來打茶會!倘然有個把客人來裡,我教客人捉牢仔耐強姦一泡,耐轉去阿有面孔!耐就告到新衙門裡,堂子裡姦情事體也無啥希奇(口宛)!」 
  不料這裡說得鬧熱,樓下外場驀喊一聲「客人上來」。霞仙便道:「來得正好,清房裡來。」衛姐掀起簾子,迎進一個四十餘歲的客人,三綹髭鬚,身材肥胖,原來即系北信典鋪翟掌櫃。早嚇得姚奶奶心頭小鹿兒橫衝直撞,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又羞又惱,那裡還說得出半「個」字。 
  翟掌櫃進房,且不入座,也將姚奶奶上下打量一回,終猜不出是什麼人。霞仙笑問翟掌櫃道:「耐阿認得俚?俚末是姚季蓴姚二少爺個家主婆,今朝到倪該搭堂子裡來,有心要坍坍二少爺個台。」翟掌櫃聽罷茫然,衛姐過去附耳說些大概,方始明白。翟掌櫃攢眉道:「故是姚奶奶失斟酌哉!倪搭季蓴見也同過幾轉檯面,總算是朋友。姚奶奶到該搭來,季蓴見面浪好像勿好看相。」霞仙道:「啥勿好看相?出色得野□!二少爺一徑生意勿好,該著仔實概一個家主婆,難末要發財哉!」 
  翟掌櫃搖手止住,轉勸姚奶奶道:「姚奶奶故歇請回府,有啥閒話末,教季蓴兄來說好哉。」姚奶奶無可如何,一口氣奔上喉嚨,「哇」的一聲要哭,慌忙立起身來,帶領娘姨出房下樓。霞仙還冷笑道:「姚奶奶再坐歇囗。倘忙二少爺來仔末,我教娘姨來請耐!」 
  姚奶奶踅至樓下,忍不住嗚嗚咽咽,大放悲聲,似乎連說帶罵,卻聽不清楚,仍就門首上轎而回。 
  姚奶奶既去,霞仙新妝亦罷,越想越覺好笑,道:「蠻體面個二少爺,難看俚阿好出來做人!一個奶奶跑到堂子里拉客人,賽過是野雞哉(口宛)!」衛姐也歎口口氣道:「做仔個奶奶,再有啥勿開心咱家走上門來,討倪罵兩聲,阿要倒運!」霞仙道:「耐末也(要勿)說哉!勿曾撥俚丁倒罵兩聲,總算耐運氣!」衛姐微笑自去。 
  翟掌櫃問:「為啥要了倒撥俚罵兩聲?」霞他笑而告訴道:「愧無(女每)末真真是好人。二少爺就日日到倪搭來,倪也無啥說匆出(口宛);倪無(女每)定歸要說是二少爺長遠匆來哉,倒好像是倪怕俚。再有個阿巧,加二討氣!前日仔宣卷,樓浪下頭幾花客人來浪,喊俚沖茶,勿曉得到仔陸裡去哉,客人個茶碗也匆曾加;今朝二少爺家主婆來仔,耐勿曾看見俚巴結得來!倪勿曾喊俚,俚倒先去泡仔一碗茶,再要搭俚裝水煙,姚奶奶長,姚奶奶短。自家生活豁脫仔勿做,單去巴結個姚奶奶。陸裡曉得姚奶奶覺也匆曾覺著,拍馬屁拍到仔馬腳浪去哉!」 
  阿巧適舀一盆面水上來給霞仙洗手,聽說,即回嘴道:「姚奶奶末也是客人,為啥勿該應泡茶撥俚吃?」霞仙笑向翟掌櫃道:「耐聽聽俚閒話,阿要氣煞人!姚奶奶說是客人,阿是倪做個嗄?」阿巧道:「做勿做勿關我事,耐□同姚奶奶來裡相罵,例說我拍馬屁!」霞仙沉下臉道:「耐個人啥粳得來!耐該搭勿高興做,去末哉(口宛),姚奶奶喜歡耐拍馬屁!」 
  阿巧撅起嘴踅下樓來,草草收拾完畢,吃過中飯,捱至日色平西,捉個空復往東合興裡吳雪香家,尋見小妹姐,訴說適間情事,哭道:「生活勿做,生來要說;做仔生活,再要說!隨便啥事體,總是我匆好!無(女每)說噥兩日,噥勿落哉(口宛)!」小妹姐道:「噥勿落末,出來到啥場花去?」阿巧道:「隨便啥場花,就無撥工錢也無啥!」小妹姐沉吟不語。吳雪香道:「價末到該搭來幫幫耐無(女每),再去尋人家,阿好?」阿巧說:「蠻好。」小妹姐也就依了。當晚,小妹姐便向衛霞仙家算清工錢,取出鋪蓋。 
  阿巧在吳雪香家僅宿一宵,次日飯後,吳雪香取出一對翡翠雙蓮蓬,令阿巧資至對門大腳姚家交還張蕙貞,並說:「綠頭蠻好,比我一對倒差仿勿多,十六塊洋錢,一點勿貴。」阿巧見張蕙貞傳說明白,張蕙貞因問阿巧:「阿是新來個?」阿巧據實說了。蕙貞道:「倪故歇再要添個大姐,先生勿用末,該搭來罷。」阿巧不勝之喜,道:「故是再好也匆有!」連忙歸來說與小妹姐,即日小妹姐親自送去。阿巧囡住在張蕙貞家。 
  適遇王蓮生偕洪善卿兩個在張蕙貞家便夜飯,蕙貞將翡翠雙蓮蓬與王蓮生看,問:「十六塊洋錢阿貴?」洪善卿只估十塊。蓮生道:「還俚十塊,多到十二塊(要勿)添哉。」蕙貞又訴說添用大姐一節。蓮生見阿巧好生面善,問起來,方知在衛霞仙家見過數次。 
  迨夜飯吃畢,張蕙貞已燒成七八枚煙炮放在煙盤裡。王蓮生揩把手巾,向榻床躺下。蕙貞授過煙槍,「颼颼」的直吸到底。蕙貞接槍,通過斗門,再取煙泡來裝。 
  蓮生向蕙貞道:「耐要買翡翠物事,教洪老爺到城隍廟茶會浪去買,便宜點。」蕙貞因要買一副翡翠頭面,拜託洪善卿。善卿應諾,辭別先行,自回南市永昌參店去了。 
  第二十三回終。
   
  【第二十四回 只怕招冤同行相護 自甘落魄失路誰悲】
  
  按:王蓮生躺在榻床右首,吸煙過癮;復調過左首來,吸上三口,漸覺眉低眼合,像是煙迷。張蕙貞裝好一口煙,將槍頭湊到嘴邊,替蓮生把火。蓮生搖手不吸。蕙貞輕輕放下煙槍,要坐起來。蓮生一手扳住蕙貞胸脯,說:「耐也吃一筒囗。」蕙貞道:「我(要勿)吃;吃上仔癮,阿好做生意嗄?」蓮生道:「陸裡會上?小紅一徑吃,勿曾有痛。」蕙貞道:「小紅自然。俚是本事好,生意會做,就吃上仔,也匆要緊。倪要像仔俚也好哉!」蓮生道:「耐說小紅會做生意,為啥客人也無撥哉嗄?」蕙貞道:「耐怎曉得俚無撥客人?」蓮生道:「我看見俚前節堂簿,除脫仔我,就不過幾戶老客人叫仔二三十個局。」蕙貞道:「做仔耐一戶客人,再有二三十個局,也就好哉(口宛)。」蓮生道:「耐勿曉得;小紅也匆過去,俚開消大,爺娘兄弟有好幾個人來浪,才靠俚一干仔做生意。」蕙貞道:「爺娘、兄弟來裡小房子裡,陸裡有幾花開消?常恐俚自家個用場忒大仔點。」蓮生道:「俚自家倒無啥用場,就不過三日兩頭去坐坐馬車。」蕙貞道:「坐馬車也有限得勢。」蓮生道:「價末啥個用場嗄?」蕙貞道:「倪怎曉得俚?」 
  蓮生便不再問,自取煙盤內所剩兩枚煙泡,且燒且吸,移時始盡;於是一手扶住榻床欄杆,抬身坐起。蕙貞知道是要吸水煙,忙也起身,取一支水煙筒,就在榻床邊挨著蓮生肩膀偎倚而坐,裝水煙與蓮生吸,蓮生吸了兩筒,復問道:「耐說小紅自家用場大。是啥個用場,耐說說看囗。」蕙貞略怔一怔道:「倪是說說罷哉呀,小紅自家末再有啥個用場,耐(要勿)到小紅搭去瞎說瞎話。倘然耐說仔啥末,俚只道倪說仔俚邱話,再撥俚罵。」蓮生笑道:「耐說末哉,我阿去告訴小紅!」蕙貞大聲道:「教我說啥物事嗄?耐搭小紅三四年老相好,再有啥勿曉得?倒來問倪!」蓮生笑而歎道:「耐末真真是謅頭!小紅說仔耐幾花邱話,耐勿說俚倒罷哉,再要替俚包瞞。」蕙貞也歎道:「勿是包瞞呀,耐末也纏煞哉!小紅有仔爺娘、兄弟,再要坐坐馬車,阿是用場比仔倪大點。」 
  蓮生冷笑丟開。水煙吸罷,蕙貞仍並坐相陪,和蓮生美滿恩情,溫存浹洽,消磨了好一會,敲過十二點鐘,喚娘姨收抬安睡。 
  蕙貞在枕上又勸蓮生道:「小紅個人,凶末凶煞,搭耐是總算無啥。俚故歇客人末也賽過無撥,就不過耐一個人去搭俚繃繃場面。俚勿搭耐要好,再搭啥人要好?前轉明園俚要同耐拚命,倒勿是為別樣,常恐耐做仔我,俚搭勿去哉。耐勿去仔,俚阿是要發極嗄?我倒勸耐,耐搭俚相好仔三四年,也該應摸著點俚脾氣個哉;稍微有點勿快活,耐噥得過就噥噥罷。俚有辰光就推扳仔點,耐也(要勿)去說俚。耐說仔俚,俚勿好來怪耐,倒說是倪教耐個閒話,倪末結仔俚幾花冤家。單是背後罵倪兩聲倒也罷哉,倘忙檯面沒碰著仔,俚末倒(要勿)面孔,搭倪相罵,倪阿要難為情?」蓮生道:「耐說俚搭我要好,陸裡會要好嗄?我坎做俚辰光,俚搭我說:『做倌人也難得勢,就不過無撥好客人;故歇有仔耐,故是再好也匆有。難再要去做一戶驀生客人,定歸勿做個哉。』我說:『耐勿做末,就嫁撥我好哉。』俚嘴裡末也說是『蠻好』,一徑搭漿下去。起初說要還清仔債末嫁哉;故歇還仔債,再說是爺娘勿許去。看俚光景,總歸勿肯嫁人,也匆曉得俚終究是啥意思。」蕙貞道:「故倒也無啥別樣意思。俚做慣仔倌人,到人家去規矩勿來,勿肯嫁。再歇兩年,年紀大仔點,難末要嫁耐哉。」蓮生搖手道:「倘然沈小紅要嫁撥我,我也討勿起。前兩年,三節開消,差勿多二千光景;今年加二勿對哉,還債、買物事同局帳,一節勿曾到,用撥俚二千多。耐想:我陸裡有幾花洋錢去用?」蕙貞復歎道:「像倪一年就一千洋錢也好哉。」蓮生再要說時,只聽得當中間內阿巧睡夢中咳嗽聲音,遂被叉斷不提。 
  次日上午,王蓮生、張蕙貞初起身,管家來安即來稟說:「沈小紅搭娘姨請老爺過去說句閒話。」蕙貞忙問「甚事」,蓮生道:「陸裡有啥閒話?兩日勿去仔末,生來要來請哉(口宛)。」蕙貞尋思一會道:「我猜小紅定歸有點閒話要搭耐說。耐想囗?隨便啥辰光,耐一到仔該搭來,俚□就曉得哉。故歐是曉得耐來裡該搭,來請耐,就無啥閒話也要想句把出來說說,噪得耐勿舒齊。耐說阿對?」蓮生不答。 
  比及用畢午餐,吸足煙癮,蓮生方思過去。蕙貞連連叮囑道:「耐到沈小紅搭去,小紅問耐陸裡來,耐就說是來裡該搭好哉。俚要搭耐說啥閒話,勿要緊個末依仔俚一半;耐就匆依俚,也(要勿)搭俚強,好好交搭俚說。小紅個人不過性子粳點,耐說明白仔,俚也無啥。耐記好仔,(要勿)忘記。」 
  蓮生答應下樓,並不坐轎,帶了來安出門,只見一個小孩子往南飛跑,彷彿是阿珠的兒子,想欲聲喚,已是不及。蓮生卻往北出東合興裡,由橫弄穿至西薈芳裡。阿珠早迎出門首,相隨上樓,同到房裡。沈小紅當自閒坐,手中執著一對翡翠雙蓮蓬在那裡玩弄;見了蓮生,也不起身,只冷笑道:「倪該搭勿請耐是想勿著個哉!兩日天有幾花公事,忙得來一埭也匆來。」蓮生佯笑坐下。阿珠接著笑道:「王老爺一請仔倒就來,還算倪有面孔,勿曾坍台。先生,耐要謝謝我個囗。」說著,先絞把手巾,忙將茶碗放在煙盤裡,點起煙燈,說:「王老爺請用煙。」蓮生過去,躺在榻床上手,吸起煙來。小紅便道:「同到該搭來,苦煞個囗。才是笨手笨腳,無啥人來搭耐裝煙。」蓮生笑道:「啥人要耐裝煙嗄?』當時阿珠抽空迴避。 
  蓮生本已過癮,只略吸一口,即坐起來吸水煙。小紅乃將翡翠雙蓬蓬給蓮生看。蓮生問:「阿是賣珠寶個拿得來看?」小紅道:「是呀。我買哉,十六塊洋錢,比仔茶會浪阿貴點?」蓮生道:「耐有幾對蓮蓬來浪,也好哉;再去買得來做啥?」小紅道:「耐搭別人末去買仔,挨著我末就勿該應買哉?」蓮生道:「勿是說勿該應買;耐蓮蓬用勿著末,買別樣物事好哉。』」小紅道:「別樣物事再買哉(口宛)。蓮蓬用末用勿著。我為仔氣匆過,定歸要買俚一對,多豁脫耐十六塊洋錢。」蓮生道:「價末耐拿十六塊洋錢去,隨便耐買啥。該個一對蓮蓬也無啥好,(要勿)買哉,阿對?」小紅道:「倪是人也無啥好,陸裡有好物事撥倪買?」蓮生低聲做勢道:「阿啃!先生客氣得來,啥人勿曉得上海灘浪沈小紅先生,再要說勿好!」小紅道:「倪末阿算得是先生(口夏)?比仔野雞也匆如(口宛)!惶恐哉囗,叫先生!」 
  蓮生料想說不過,不敢多言,仍嘿然躺下,一面取簽子燒煙,一面偷眼去看小紅。見小紅垂頭哆口,斜倚窗欄,手中還執那一對翡翠雙蓮蓬,將指甲掐著細細分數蓮子顆粒。蓮生大有不忍之心,只是無從解勸。 
  適值外場報說:「王老爺朋友來。」蓮生迎見,乃是洪善卿,進房即說道:「我先到東合興裡去尋耐,說去哉。我就曉得來裡該搭。」小紅敬上瓜子,笑向善卿道:「洪老爺,耐尋朋友倒會尋□。王老爺剛剛到該搭來,也撥耐尋著哉。該搭王老爺難得來個(口宛),一徑來裡東合興裡。今朝為仔倪請仔了、坎坎來一埭。晚歇原到東合興去。洪老爺,耐下轉要尋王老爺末,到東合興去尋好哉。東合興匆來浪,倒說勿定來裡啥場花。耐就等來浪東合興,王老爺完結仔事體轉去來,碰頭哉(口宛)。東合興賽過是王老爺個公館。」 
  小紅正在嘮叨,善卿呵呵一笑,剪住道:「(要勿)說哉!我來一埭聽耐說一埭,我聽仔也厭氣煞哉。」小紅道:「洪老爺說得勿差,倪是生來勿會說閒話,說出來就惹人氣。像人家會說會笑,阿要巴結!一樣打茶會,客人喜歡到俚□去,同得去個朋友講講說說,也鬧熱點。到仔該搭,聽仔倪討氣閒話,才匆對哉,再要得罪朋友。耐說王老爺陸裡想得著到該搭來嗄!」善卿正色道:「小紅,(要勿)實概!王老爺做末做仔個張蕙貞,搭耐原蠻要好,耐也就噥噥罷。耐定歸要王老爺勿去做張蕙貞,在王老爺也無啥,聽仔耐閒話就匆去哉。不過我來裡說,張蕙貞也苦煞來浪,讓王老爺去照應點俚,耐也賽過做好事。」這幾句倒說得沈小紅盛氣都平,無言可答。於是,洪善卿、王蓮生談些別事。 
  已近黃昏,善卿將欲告辭,蓮生阻止了,卻去沈小紅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聽不出說的什麼。只見小紅道:「耐去末哉(口宛),啥人拉牢耐嗄?」蓮生又說兩句,小紅道:「來匆來,隨耐個便。」蓮生乃與善卿相讓同行。小紅略送兩步,咕嚕道:「張蕙貞等來浪,定歸要去一埭末舒齊。」蓮生笑道:「張蕙貞搭勿去。」說著,下樓出門。善卿問:「到陸裡?」蓮生道:「到耐相好搭去。」 
  兩人往北,由同安裡穿至公陽裡周雙珠家。巧囤為王蓮生叫過周雙玉的局,引蓮生至雙玉房裡。洪善卿也跟進去,見周雙玉睡在床上。善卿踅到床前,問雙玉:「阿是匆適意?」雙玉手拍床沿,笑說:「洪老爺請坐囗,對勿住。」善卿即坐在床前,與雙玉講話。 
  周雙珠從對過房裡過來,與王蓮生寒暄兩句,因請蓮生吸鴉片煙。巧囡卻裝水煙與善卿吸。善卿見是銀水煙筒,又見妝台上一連排著五隻水煙筒,都是銀的,不禁詫異道:「雙玉個銀水煙筒有幾花嗄?」雙珠笑道:「故末也是倪無(女每)拍雙玉個馬屁哉囗。」雙玉聽見,嗔道:「阿姐末總瞎說!無(女每)拍倪個馬屁,阿要笑話!」善卿笑問其故,雙珠道:「就是前轉為仔銀水煙筒,雙玉教客人去買仔一隻,難末無(女每)拿大阿姐、二阿姐個幾隻銀水煙筒,才撥仔雙玉。雙寶末一隻也無撥。」善卿道:「價末故歇再有啥勿適意?」雙玉接說道:「發寒熱呀。前日夜頭,客人碰和,一夜勿曾因,發仔個寒熱。」 
  說話之時,王蓮生燒成一口鴉片煙要吸,不料煙槍不通,斗門嚥住。雙珠先見,即道:「對過去吃罷,有只老槍來浪。」當下,眾人翻過對過雙珠房間。善卿始與蓮生說知:翡翠頭面,先買幾色,價值若干,已面交與張蕙貞了。蓮生亦問善卿道:「有人說,沈小紅自家個用場大,耐阿曉得俚啥個用場?」善卿沈吟半晌,答道:「沈小紅也無啥用場;就為仔坐馬車,用場大點。」蓮生聽說是坐馬車,並不在意。 
  談至上燈時候,蓮生要赴沈小紅之約,匆匆告別。善卿即在雙珠房裡便飯。往常善卿便飯,因是熟客,並不添菜,和雙珠、雙玉共桌而食。這晚雙玉不來,善卿說道:「雙玉為啥三日兩頭勿適意?」雙珠道:「耐聽俚呀。陸裡有啥寒熱?才為仔無(女每)忒歡喜仔了,俚裝個病。」善卿問:「為啥裝病?」雙珠道:「前日夜頭,雙玉起初無撥局。剛剛我搭雙寶出局去末,接連有四張票頭來叫雙玉。相幫、轎子才匆來浪,連忙去喊雙室轉來。碰著雙寶檯面浪要轉個局,教相幫先拿轎子抬雙玉去出局,再去抬雙寶。等到雙寶轉來仔,再到雙玉搭去末,晚哉。轉到第四個局,檯面也散哉,客人也去哉。雙玉轉來,告訴仔無(女每);生來同雙寶勿對,就說是雙寶耽擱仔了,要無(女每)去罵俚兩聲。無(女每)為仔檯面浪轉局客人來裡雙寶房裡,勿曾說啥。難末雙玉勿舒齊哉,到仔房裡,『乒乒乓乓』損家生。再碰著客人來碰和,一夜勿曾困,到明朝就說是匆適意。」善卿道:「雙寶苦惱子。碰著仔前世個冤家。」雙珠道:「先起頭無(女每)勿歡喜雙寶,為仔俚勿會做生意,說兩聲;雙玉進來到故歇,雙寶打仔幾轉哉,才為仔雙玉。」善卿道:「故歇雙玉搭耐阿要好?」雙珠道:「雙玉要好末要好,見仔我倒有點怕個。無(女每)隨便啥總依俚,我匆管俚生意好勿好,看匆過定歸要說個,讓俚去怪末哉!」善卿道:「耐說俚也匆要緊,俚阿敢怪耐!」 
  須臾,用過晚飯,善卿無事,即欲回店。雙珠也不甚留。洪善卿乃從周雙珠家出來,踅出公陽裡南口,向東步行。忽聽得背後有人叫聲「娘舅」。 
  善卿回頭一看,正是外甥趙樸齋,只著一件稀破的二藍洋布短襖,下身倒還是湖色熟羅套褲,趿著一雙京式鑲鞋,已戳出半隻腳指。善卿吃了一驚,急問道:「耐為啥長衫也匆著嗄?」趙樸齋囁嚅多時,才說:「仁濟醫館出來,客棧裡耽擱仔兩日。缺仔幾百房飯錢,鋪蓋衣裳,才撥俚□押來浪。」善卿道:「價末為啥勿轉去嗄?」樸齋道:「原想要轉去,無撥銅錢。娘舅阿好借塊洋錢撥我去趁航船?」被善卿啐了一口,道:「耐個人再有面孔來見我!耐到上海來坍我個台,耐再要叫我『娘舅』末,撥兩記耳光耐吃!」善卿說了,轉身便走。樸齋緊跟在後,苦苦求告。 
  約走一箭多遠,善卿心想:無可如何,到底有礙體面,只得喝道:「同我到客棧裡去!」樸齋諾諾連聲,趨前引路,卻不往悅來棧,直引至六馬路一家小客棧,指道:「就來裡該搭。」善卿忍氣進門,向櫃檯上查問。那掌櫃的笑道:「陸裡有鋪蓋嗄!就不過一件長衫,脫下來押仔四百個銅錢。」善卿轉問樸齋,樸齋垂頭無語。善卿復狠狠的啐了一口,向身邊取出小洋錢,贖還長衫;再給一夜房錢,令小客棧暫留一宿,喝叫樸齋:「明朝到我行裡來!」樸齋答應,送出善卿。善卿毫不理會,叫把東洋車,自回南市鹹瓜街永昌參店,短歎長吁,沒法處置。 
  次早,樸齋果然穿著長衫來了。善卿叫個出店,領樸齋去趁航船,只給三百銅錢與樸齋路上買點心。趙樸齋跟著出店,辭別洪善卿而去。 
  第二十四回終。
   
  【第二十五回 翻前事搶白更多情 約後期落紅誰解語】
  
  按:洪善卿等出店回話,知趙樸齋已送上航船,船錢亦經付訖。善卿還不放心,又備細寫一封書信,與樸齋母親,囑他管束兒子,不許再到上海。令出店交信局寄去,善卿方了理自己店務。 
  下午無事,正欲出門,適接一張條子,卻系莊荔甫請至西棋盤街聚秀堂陸秀林房吃酒的。當下向櫃上夥計,叮囑些說話,獨自出門北行。因天色尚早,坐把東洋車,令拉至四馬路中,先去東合興裡張蕙貞、西薈芳裡沈小紅兩家,尋王蓮生談談。兩家都回說不在。 
  善卿遂轉出晝錦裡,至祥發呂宋票店,與胡竹山拱手,問陳小雲。竹山說:「來裡樓浪。」善卿即上樓來,陳小雲廝見讓坐。小雲問:「莊荔甫麼二浪吃酒,阿曾來請耐?」善卿道:「陸秀林搭呀,晚歇搭耐一淘去。」小雲應諾。善卿問:「前轉莊荔甫有多花物事阿曾搭俚賣脫點?」小雲道:「就不過黎篆鴻揀仔幾樣。再有幾花,才匆曾動。阿有啥主顧,耐也搭俚問聲看。」善卿應諾。須臾,詞窮意竭,相對無聊。兩人商量著,打個茶會,再去吃酒不遲。於是,聯步下樓,別了胡竹山,穿進夾牆窄弄,就近至同安裡金巧珍家。 
  陳小雲領洪善卿徑到樓上房裡,金巧珍起身相迎。兩人坐定,巧珍問道:「西棋盤街有張票頭來請耐,阿是吃酒?」小雲道:「就是莊荔甫請倪兩家頭。」巧珍道:「莊個該節倒吃仔幾台哉。」小雲道:「前轉莊個搭朋友代請,勿是俚吃酒。今夜頭常恐是燒路頭,勿是末宣卷。」巧珍道:「劃一,倪廿三也宣卷呀,耐也來吃酒哉(口宛)。」小雲沉吟道:「吃酒是吃末哉;倘然耐再有客人吃酒末,我就晚一日,廿四吃也無啥。」巧珍道:「無撥呀。有仔客人末,倪也勿教耐吃酒哉;為仔無撥了,來裡說(口宛)。」小雲故意笑道:「客人無撥末;教我吃酒;有仔客人,就挨勿著我哉。」巧珍聽說,要去擰小雲的嘴;礙著洪善卿,遂也笑了一笑道:「耐倒再要想扳差頭哉!陸裡一句閒話我說差嗄?耐是長客呀,宣卷勿擺檯面,阿要坍台?生天耐繃繃倪場面,勿然為啥要做長客?倘然有仔吃酒個客人,耐吃勿吃,就隨耐便。耐是長客,隨便陸裡一日好吃個。我說個阿差?」小雲笑道:「耐(要勿)發極囗!我勿曾說耐差(口宛)。」巧珍道:「價末耐『挨得著』、『挨勿著』瞎說,真真火冒得來。」 
  洪善卿坐在一旁,只是呵呵的笑。巧珍□見道:「難末撥洪老爺要笑殺哉!四五年個老客人,再要瞎三話四,倒好像坎坎做起。」小雲道:「說說末笑笑,阿是蠻好?勿說仔,氣悶煞哉。」巧珍道:「啥人教耐(要勿)說?耐說出來,就討人氣,倒說是笑話。耐看一樣洪老爺做個周雙珠,比仔耐再要長遠點,陸裡有一句打岔閒話?單有耐末,獨是多花說匆出描匆出神妖鬼怪!」善卿接著笑說道:「耐兩家頭來裡相罵,做啥拿我來尋開心?」巧珍也笑道:「洪老爺,耐勿曉得俚脾氣。看俚個人末,好像蠻好說閒話;勿好起來,故末叫討氣!有一轉俚來,碰著倪房間裡有客人,請俚對過房裡坐一歇。俚響也匆響就走。我問俚:『為啥要去嗄?』俚倒說得好,俚說:『耐有恩客來浪,我來做討厭人,勿高興。』」小雲不等說完,叉住笑道:「前幾年個閒話,再要說俚做啥?」巧珍瞟了一眼,帶笑而嗔道:「耐末說過仔忘記脫哉。倪是勿忘記,才要說出來撥洪老爺聽聽。洪老爺到該搭來末,總怠慢點;就不過聽兩句發鬆閒話,倒也無啥。」 
  小雲一時著急,叉開兩手跑過去,一古腦兒摟住巧珍不依。巧珍發喊道:「做啥嗄?」娘姨阿海、大姐銀大,聞聲並至;小雲始放了手。巧珍掙開,反手摸摸頭髮,卻沉下臉喝小雲道:「搭我去坐來浪!」小雲做勢連說:「噢,噢!」倒退歸坐。阿海、銀大在傍齊聲道:「陳老爺一徑規規矩矩,今朝快活得來!」善卿點頭道:「我也一徑勿曾看見俚實概會噪。」 
  這一噪,不知不覺,早是上燈以後了。小雲的管家長福尋來,呈上莊荔甫催請票頭。善卿起身道:「倪去罷。」即時與小雲同行。金巧珍送至樓梯邊,說聲「就來叫」。小雲答應出門,吩咐長福道:「我同洪老爺一淘去。耐轉去喊車伕拉到西棋盤街來。」長福承命自去。 
  陳小雲、洪善卿比肩交臂,步履從容,迤邐過四馬路寶善街,方到西棋盤街聚秀堂。進門登樓,只見房內先有兩客。洪善卿認得是吳松橋、張小村,惟與陳小雲各通姓名,然後大家隨意就坐。莊荔甫忙寫兩張催條交與楊家(女每),道:「一面去催客,一面擺檯面。」 
  比及檯面擺好,催客的也日來報說:「尚仁裡衛霞仙搭請客匆來浪,楊媛媛搭末就來。」洪善卿問:「阿是請姚季蓴?」莊荔甫道:「勿是,我請老翟。」善卿道:「前日仔姚季蓴夫人到衛霞仙搭去相罵,阿曉得?」荔甫駭異,忙問如何相罵。 
  善卿正要說時,適外場又報說:「莊大少爺朋友來。」荔甫急迎出去,眾人起立拱候。恰正是李鶴汀來了。大家曾經識面,不消問訊。莊荔甫即令楊家(女每)去間壁陸秀空房裡請施大少爺過來。眾人見是年輕後生,面龐俊俏,衣衫華麗,手挈陸秀寶一同進房,都不知為何人。莊蕩市在旁代說,才知姓施,號瑞生。略道渴慕,便請入席。莊荔甫請李鶴汀首座,次即施瑞生,其餘隨意坐定。 
  先是陸秀寶換了出局衣裳過來,坐在施瑞生背後;因見洪善卿,想起問道:「趙大少爺阿看見?」善卿道:「俚今朝轉去哉。」張小村接嘴道:「樸齋勿曾轉去。我坎坎四馬路還看見俚個囗。」善卿訝甚,卻不便問明。 
  施瑞生向莊荔甫道:「我也要問耐:『雙喜雙壽』個戒指陸裡去買嗄?」荔甫道:「就是龍瑞裡,多煞來浪。」瑞生轉向陸秀林索取戒指看個樣式,仍即歸還。 
  吳松橋問李鶴汀:「兩日阿曾碰歇和?」鶴汀說:「勿曾。」松橋道:「晚歇阿高興碰?」鶴汀攢眉道:「無撥人(口宛)。」松橋轉問陳小云:「阿碰和?」小雲道:「倪碰和不過應酬倌人,無啥大輸贏。」松橋聽說默然。 
  當下金巧珍、周雙珠、楊媛媛、孫素蘭及馬桂生陸續齊集。馬桂生暗中將張小村袖口一拉,小村回過頭去。桂生張開折扇,遮住半面,和小村唧唧說話。小村只點點頭,隨即起身至煙榻前,暗中點首,叫過吳松橋來,附耳說道:「桂生屋裡也來浪宣卷,教我去繃繃場面。耐搭鶴汀說一聲,晚歇搭俚碰場和。」松橋道:「再有啥人?」小村道:「無撥末就是陳小雲,阿好?」松橋沉吟一會,方道:「小雲常恐勿肯碰。我說桂生搭來浪宣卷末,耐也該應吃台酒哉。耐索性翻檯過去吃酒,吃到實概模樣,難末說再碰場和,就容易哉。」小村亦沉吟道:「吃酒勿高興。桂生搭去吃,也無啥趣勢。」松橋道:「耐勿曉得!要吃酒,倒是麼二浪吃個好;長三書寓裡倌人,時髦匆過,就擺個雙台也不過實概。像桂生搭,耐應酬仔一台酒,連浪再碰場和,俚□阿要巴結!」小村道:「價末耐去吃仔罷。我貼耐兩塊下腳末哉。」松橋道:「耐做個相好,我阿好去吃酒?要末碰起和來,我贏仔我也出一半。」 
  小村想了一想,便起身拱手,向諸位說明翻檯緣故,務請賞光。眾人都說奉擾不當。馬桂生不勝之喜,即令娘姨回家收拾起來。 
  這裡眾人挨肩豁拳。先是莊荔甫打個通關,各敬三拳,藉申主誼,然後請諸位行令。李鶴汀量淺拳疏,拱手求免。施瑞生正和陸秀寶鬼混,意不在酒。張小村因要翻檯,不敢先醉,和吳松橋商議合夥擺莊,不過點景而已。惟陳小雲、洪善卿兩人興致如常,熱鬧一會,金巧珍、周雙珠各代了兩杯酒,同楊媛媛、孫素蘭一哄而散。陸秀寶也脫去出局衣裳,重來酬應。張小村乃教馬桂生:「先去擺起檯面來。」桂生堅囑:「就請過來。」桂生去後,隨即散席。 
  陸秀寶早拉施瑞生踅過間壁自己房裡。捺瑞生橫躺在煙榻上。秀寶爬在身邊,低聲問道:「阿是再要去吃酒囗?」瑞生道:「俚□要翻檯,我勿高興去。」秀寶道:「一淘吃酒末,生來一淘翻檯,獨是耐勿去匆好個。」瑞生道:「不過少叫仔、個局,無啥勿好。」秀寶冷笑道:「耐叫袁三寶三塊洋錢一個局,連浪叫仔幾花?挨著倪末,就算省哉!」瑞生道:「袁三寶是清倌人,陸裡有三塊洋錢?」秀寶道:「起初是清倌人,耐去做仔末,就勿清哉(口宛)。」瑞生呵呵笑道:「耐來裡說自家。我就不過一個陸秀寶,故末起初是清倌人,我一做仔就勿清哉。」 
  秀寶嘻嘻癡笑,一手伸進瑞生袖口,揣捏臂膊。瑞生趁勢摟住,正要摸下,偏值不做美的楊家(女每)進房傳說:「張大少爺請過去。」瑞生坐起身來,被秀寶推倒道:「啥要緊嗄?讓俚□先去末哉。」瑞生只得回說:「請張大少爺先去。停停歇就來。」楊家(女每)笑應自去。 
  瑞生,秀寶摟在一處,卻悄悄的側耳靜聽。聽得間壁房裡張小村得了楊家(女每)回話,便道:「價末倪去罷。」李鶴汀、陳小雲因有車轎前行,張小村引著洪善卿、吳松橋及主人莊荔甫,一路說笑,款步下樓。瑞生向秀寶附耳說道:「才去哉。」秀寶佯嗔道:「去仔末那份嗄?」 
  一語未了,不意陸秀林送客回來,偏也踅到秀寶房裡。秀寶已自動情,恨得咬咬牙,把瑞生狠命推開兩腳一蹬「咭咭咯咯」一陣響,跑到梳妝台前照著洋鏡,整理□髻。秀林向瑞生道:「張大少爺教倪搭耐說一聲,來裡慶雲裡第三家,常恐耐勿認得。」瑞生嘴裡連說:「曉得哉,曉得哉。」兩隻眼只斜□著秀寶。秀林回頭見秀寶滿面通紅,更不多言,急忙退出。 
  瑞生歪在煙榻上,暗暗招手,低聲喚秀寶道:「來囗。」秀寶眼光向瑞生一瞟,卻跺跺腳使氣作答道:「勿來!」瑞生猛吃一驚,盤膝坐起,手拍腿膀,央說道:「(要勿)!我替耐阿姐磕個頭,看我面浪,(要勿)動氣。」秀寶聽說要笑,又忍住了,撅起一張小嘴;趔趄著小腳兒,左扭右扭,欲前不前;還離煙楊有三四步遠,(火欠)地奮身一撲,直撲上來。瑞生擋不住,仰叉躺下。秀寶一個頭鑽緊在瑞生懷裡,復渾身壓住,使瑞生動彈不得,任憑瑞生千呼萬喚,再也不抬起來。瑞生沒奈何,騰出右手,慢慢從腰下摸進去,忽摸著肚帶結頭,想要拉動。秀寶覺著,「唉」的大喊一聲,好像《水滸傳》樂和吹的「鐵叫子」一般,一面捏牢瑞生的手,抬起頭來,與瑞生四隻眼睛睜睜相對。瑞生悄問道:「耐為啥再要強嗄?」接連問了幾遍,終不答話。好一會,秀寶始喃喃說道:「耐要去吃酒囗呀。晚歇吃仔酒早點來,阿好?」瑞生道:「故歇也空來裡,為啥定歸要晚歇嗄?」秀寶見問得緊,要說又說不出口,只將手指指自己胸膛。瑞生仍屬不解。秀寶急了,撒手起身,攢眉道:「耐個人啥說勿明白個嗄!」瑞生想了想,沒奈何歎口氣,咕嚕道:「咳!故歐就饒仔耐末哉,晚歇耐再要強末,辦耐個生活。」秀寶把嘴一披道:「耐阿有幾花本事!」瑞生笑道:「我也無啥本事,不過要耐死。」秀寶道:「噢唷!閒話倒說得蠻像,(要勿)晚歇討氣。」瑞生道:「價末故歇先試試看哪!」黃寶見說,慌忙走開。瑞生沉下臉道:「碰也匆曾碰著,就逃走哉。耐個小娘仵也少有出見個!」 
  秀寶正要回嘴;只聽得外場喊「楊家(女每)」,說:「請客叫局一淘來海。」秀寶便道:「來請耐哉。」楊家(女每)送進票頭,果然是張小村的。秀寶問:「阿是說就來?」瑞生道:「耐(要勿)我末,我生來去哉!」秀寶大聲道:「啥嗄!耐個人末……」說到半句,即又嚥住。楊家(女每)在傍幫著憨笑一陣,竟自作主張,喊下去道:「請客就來。」瑞生也不理會。 
  秀室自去收拾一回;見瑞生依然高臥,因問道:「耐吃酒阿去嗄?」瑞生冷冷的道:「我匆去哉!空心湯團,吃飽來裡,吃勿落哉!」秀寶登時跳起身,兩腳在樓板上著實一跺,只掙出一字道:「吻」於是重複爬上煙榻,向瑞生耳邊悄悄說了些話。瑞生方才大悟,道:「價末耐為啥勿早說囗?」秀寶也不置辯,仍即走開。瑞生立起來,抖抖衣裳要走,卻向秀寶道:「我也搭耐老實說仔罷,今朝耐勿曾舒齊末,我就明朝來。故歇去吃仔酒,我要轉去哉。」秀寶瞪目反問道:「耐來裡說啥?」瑞生陪笑道:「勿呀,我搭耐商量呀,明朝我定歸來末哉;,」秀寶嚷道:「啥人說教耐明朝來?耐要轉去,去罷!」瑞生不暇分說,回過頭去也把腳一跺,「咳」了一聲,引得楊家(女每)都笑起來。 
  瑞生轉身,先行告罪;隨取出局衣裳,涎皮涎臉的親替秀寶披在身上。秀寶假做不理,約同秀林逕自下樓。瑞生跟至門首,看著秀林、秀寶登轎,方與楊家(女每)在後步行。往西轉彎,剛踅過景星銀樓,忽然,劈面來了一個年輕娘姨,拉住楊家(女每),叫聲「好婆」,說:「慢點囗。」施瑞生因前面轎子走得遠了,不及等楊家(女每),急急跟去。比至慶雲裡,見那兩肩轎子早停在馬桂生家門首,找尋楊家(女每)瑞生乃說被個娘姨拉住之故。陸秀林生氣,竟自下轎進門。瑞生問秀寶:「阿要我來攙耐?」秀寶忙道:「(要勿),耐先進去囗。」瑞生始隨秀林都到馬桂生房中。眾人先已入席,虛左以待。施瑞生不便再讓,勉強首座。 
  等夠多時,楊家(女每)才攙陸秀寶進來。陸秀林一見,嗔道:「耐阿有點清頭嗄!跟局跟到仔陸裡去哉?」楊家(女每)含笑分說道:「俚□小干仵碰著仔一點點事體,嚇得來要死。我說勿要緊個,俚□勿相信,再要教我去囗。」秀林還要埋冤,施瑞生插嘴問道:「碰著仔啥事體?」楊家(女每)當下慢慢的訴說出來,請諸位洗耳聽者。 
  第二十五回終。
   
  【第二十六回 真本事耳際夜聞聲 假好人眉間春動色】
  
  按:楊家(女每)道:「就是蘇冠香哉囗,說撥新衙門裡捉得去哉。」陳小雲矍然道:「蘇冠香阿是寧波人家逃走出來個小老母?」楊家(女每)道:「正是。逃走倒勿是逃走,為仔大老母搭俚勿對,俚家主公放俚出來,教俚再嫁人,不過勿許做生意。故歇做仔生意了,家主公扳俚個差頭,難末我孫囡末,剛剛來裡蘇冠香搭做娘姨,阿要討氣!」莊荔甫道:「耐孫囤阿有帶擋?」楊家(女每)道:「原說呀。要是掮洋錢個,故末有點間架哉。像倪阿有啥要緊,阿怕新衙門裡要捉倪個人。」李鶴汀道:「蘇冠香倒標煞個,難末要吃苦哉。」楊家(女每)道:「勿礙個。聽說齊大人來裡上海。」洪善卿道:「阿是平湖齊韻叟?」楊家(女每)道:「正是。俚□一家,就是蘇冠香搭齊大人討得去個蘇蘋香是親姊妹,再有幾個才是討人。」 
  莊荔甫忽然想起,欲有所問,卻為吳松橋、張小村兩人一心只想碰和,故意擺莊豁拳,叉斷話頭。等至出局初齊,張小村便慫恿陳小雲碰和。小雲問籌碼若干,小村說是一百塊底。小雲道:「忒大哉。」小村極力央求應酬一次,吳松橋在旁幫說。陳小雲乃問洪善卿:「我搭耐合碰阿好?」善卿道:「我匆會碰末,合啥嗄?要末耐搭荔甫合仔罷。」小雲又問莊荔甫,荔甫轉向施瑞生道:「耐也合點。」瑞生心中亦有要事,慌忙搖手,斷不肯合。 
  於是陳小雲、莊荔甫言定輸贏對拆,各碰四圈。李鶴汀道:「要碰和末,倪酒(要勿)吃哉。」施瑞生聽說,趁勢告辭,仍和陸秀寶同去。張小村不知就裡,深致不安,並恐洪善卿掃興,急取雞缸杯篩滿了酒,專敬五拳。吳松橋也代主人敬了洪善卿五拳。十杯豁畢,局已盡行,惟留下楊媛媛連為牌局。眾人略用稀飯而散。 
  登時收過檯面,開場碰和。張小村問洪善卿:「阿高興碰兩副?」善卿說:「真個勿會碰。」吳松橋道:「看看末就會哉。」洪善卿即拉只凳子坐於張小村、吳松橋之間,兩邊騎看。楊媛媛自然坐李鶴汀背後。莊荔甫急於吸煙,讓陳小雲先碰。 
  恰好骰色挨著小雲起莊。小雲立起牌來即咕嚕道:「牌啥實概樣式嗄?」三家催他發張。發張以後,摸過四五圈,臨到小雲,摸上一張又遲疑不決,忽喚莊荔甫道:「耐來看囗,我倒也勿會碰哉囗。」荔甫從煙榻上崛起跑來,看時,乃是在手筒子清一色,系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共十四張。荔甫翻騰顛倒,配搭多時,抽出一張六筒,教陳小雲打出去,被三家都猜著是筒子一色。張小村道:「勿是四七筒,就是五八筒,大家當心點。」可巧小村摸起一張立筒,因檯面上麼簡是熟張,隨手打出。陳小雲急說:「和哉!」攤出牌來,核算三倍,計八十和。 
  三家籌碼交清,莊荔甫復道:「該副牌,阿是該應打六筒?耐看,一四七筒,二五八筒,要幾花和張□。」吳松橋沉吟道:「我說該應打七筒,打仔七筒,不過七八筒兩張勿和,一筒到六筒一樣要和。難一筒和下來,多三副掐子,廿二和加三倍,要一百七十六和□,耐去算囗。」張小村道:「蠻準,小雲打差哉。」莊荔甫也自佩服。李鴻河道:「耐吸幾個人才有多花講究,啥人高興去算俚嗄!」說著,便歷亂擄牌。 
  洪善卿在傍,默默尋思這副牌,覺得各人所言皆有意見,方知碰和亦非易事,不如推說不會,作門外漢為妙。為此無心再看,訕訕辭去。楊媛媛坐了一全,也自言歸。 
  比及八圈滿莊,已是兩點多鐘了。吳松橋、張小村皆為馬桂生留下,其餘三人不及再用稀飯,告別出門。李鶴汀轎子,陳小雲包車,分路前行;獨莊荔甫從容款步,仍回西棋盤街聚秀堂來。黑暗中摸到門首,舉手敲門,敲了十數下倒是陸秀林先從樓上聽見,推開樓窗,喊起外場,開門迎進。 
  外場見是莊荔甫,忙劃根自來火,點著洋燈,照荔甫上樓。荔甫至樓梯下,只見楊家(女每)也擠緊眼睛,拖雙鞋皮,跌撞而出。外場將洋燈交與楊家(女每),荔甫即向外場說:「開水勿要哉,耐去困罷。」外場應諾。 
  楊家(女每)送荔甫到樓上陸秀林房。荔甫又令楊家(女每)去困。楊家(女每)逡巡自去。房內保險燈俱滅,惟梳妝台上點一盞長頸燈台。陸秀林卸妝閒坐吸水煙,見了荔甫,問:「碰和阿贏嗄?」荔甫說:「稍微贏點。」還問秀林:「耐為啥勿困?」秀林道:「等耐呀。」荔甫笑而道謝,隨脫馬褂掛於衣架。 
  秀林授過水煙筒,親自去點起煙燈。荔甫跟至煙榻前,見—只玻璃船內盛著燒好的許多煙泡,尤為喜愜,遂不暇吸水煙,先躺下去過癮。秀林復移過蘇繡六角茶壺套,問荔甫:「阿要喫茶?蠻蠻熱個。」荔甫搖搖頭,吸過兩口鴉片煙,將鋼簽遞給秀林。秀林躺在左首,替荔甫化開煙泡,裝在槍上。 
  荔甫起身,向大床背後去小解,急隱約聽見間壁房內有微微喘息之聲,方想起是施瑞生宿在那裡。解畢,躡足出房,從底下玻璃窗張覷。無如燈光半明不滅,隔著湖色綢帳,竟一些看不出。只聽得低聲說道:「難阿要強嗄?」彷彿施瑞生聲音。那陸秀寶也說一句,其聲更低,不知說的什麼。施瑞生復道:「耐只嘴倒硬□(口宛)!一點點小性命,阿是定歸勿要個哉?」莊荔甫聽到這裡,不禁格聲一笑。被房內覺著,悄說:「快點(要勿)囗!房外頭有人來浪看!」施瑞生竟出聲道:「故末讓俚□看末哉(口宛)。」隨向空問道:「阿好看嗄?耐要看末來囗!」 
  莊荔甫極力忍笑,正待回身。不料陸秀林煙已裝好,見莊荔甫一去許久,早自猜破,也就躡足出房,猛可裡拉住荔甫耳朵,拉進門口,用力一推,荔甫幾乎打跌,接著「彭」的一聲,索性把房門關上。荔甫兀自彎腰掩口,笑個不住。秀林沉下瞼埋冤道:「耐個倒霉人末,少有出見個!」荔甫只雌著嘴笑,雙手挽秀林過來,並坐煙榻,細述其言,並揣摩想像倣傚情形。秀林別轉頭假怒道:「我(要勿)聽!」 
  荔甫沒趣躺下,將槍上裝的煙吸了,乃復斂笑端容,和秀林閒話,仍漸漸說到秀寶。荔甫偶贊施瑞生:「總算是好客人。」秀林搖手道:「施個脾氣勿好,賽過是石灰布袋。故歇新做起,好像蠻要好;熟仔點,就厭氣匆來哉。」荔甫道:「故也陸裡曉得嗄。我說俚□兩家頭才是好本事,拆勿開個哉。施個再要去攀相好,推扳點倌人也吃俚勿消。」秀林瞪口嗔道:「耐再要去說俚!」說了,取根水煙筒走開。 
  荔甫再吸兩枚煙泡,吹滅煙燈,手捧茶壺套安放妝台原處,即褪鞋箕坐於大床中,看鍾時將敲四點。荔甫點頭招手要秀林來。秀林佯做不理。荔甫大聲道:「讓我吃筒水煙囗!」秀林不防,倒吃一驚,忙帶水煙筒來就荔甫,著實說道:「人家才困仔歇哉,(口英)(口皇)(口英)(口皇),撥俚□罵!」荔甫笑而不辯,伸臂勾住秀林頸項,附耳說話。說得秀林且笑且怒,道:「耐來□熱昏哉,阿是?」將水煙筒丟與荔甫,強掙脫身,踅往大床背後。 
  荔甫一簡水煙尚未吸完,卻聽秀林自己在那裡「嗤」的好笑。荔甫問:「笑啥?」秀林不答。須臾事畢,出立床前,猶覺笑容可掬。荔甫放下水煙筒,款款殷殷要問適間笑的緣故。秀林要說,又笑一會,然後低聲道:「先起頭耐勿聽見,故末叫討氣!我慶雲裡出局轉來,同楊家(女每)兩家頭來裡講講閒話,聽見秀寶房間裡該首玻璃窗浪啥物事來浪碰。我道仔秀寶下頭去哉,連忙說:『楊家(女每),耐快點去看囗。』楊家(女每)去仔轉來,倒說道:『晦氣,房門也關個哉!』我說:『阿進去看嗄?』楊家(女每)說:『看俚做啥?碰壞仔教俚賠。」難末我剛剛想著。停一歇,楊家(女每)下頭去困哉。我一干仔打通一副五關,燒仔七八個煙泡,幾花辰光□;再聽聽,玻璃窗浪原來□響呀。我恨得來,自家兩隻耳朵要進脫俚末好!」 
  荔甫一面聽,一面笑。秀林說畢,兩人前仰後合,笑作一團。荔甫忽向秀林耳邊又說幾句,秀林帶笑而怒道:「難勿搭耐說哉!」荔甫忙即告饒。當時天色將明,莊荔甫、陸秀林收拾安睡。 
  次日早晨,荔甫心記一事,約至七點鐘警醒,囑秀林再睡,先自起身。大姐舀進面水,荔甫問楊家(女每)為何不見。大姐道:「俚孫囡來叫得去哉。」荔甫便不再問,略揩把面,即離了聚秀堂,從東兜轉至晝錦裡樣發呂宋票店。 
  陳小雲也初起身,請荔甫登樓廝見。小雲訝其太早,荔甫道:「我再要托耐樁事體。聽說齊韻叟來裡哉。」小雲道:「齊韻叟同過歐檯面,倒勿大相熟。故歇勿曉得阿來裡?」荔甫道:「阿可以托相熟個去問聲俚,阿要交易點。」小雲沉思道:「就是葛仲英,李鶴汀末搭俚世交,要東寫張條子去托俚□。」荔甫欣然道謝。 
  小雲即時繕就兩封行書便啟,喚管家長福交代:一封送德大錢莊,一封送長安客棧;並說:如不在,須送至吳雪香、楊媛媛兩家。 
  長福連聲應「是」,持信出門,揀最近之處,先往東合興裡吳雪香家詢葛二少爺,果然在內;惟因高臥未醒,交信而去。 
  方欲再往尚仁裡,適於四馬路中遇見李鶴汀管家匡二。長福說明送信之事,匡二道:「耐交撥我好哉。」長福出信授與匡二,因問:「故歇陸裡去?」匡二說:「無啥事體,走白相。」長福道:「潘三搭去坐歇,阿好?」匡二躊躇道:「難為情個囗。」長福道:「徐茂榮生天勿去哉呀,就去也無啥難為情。」 
  匡二微笑應諾,轉身和長福同行。行至石路口,只見李實夫獨自一個從石路下來,往西而去。匡二詫異道:「四老爺望該首去做啥?」長福道:「常恐是尋朋友。」匡二道:「勿見得。」長福道:「倪跟得去看看。」 
  兩人遮遮掩掩,一路隨來,相離只十餘步。李實夫一直從大興裡進去。長福、匡二僅於弄口窺探,見實夫踅至弄內轉彎處石庫門前,舉手敲門。有一老婆子笑臉相迎,進門仍即關上。長福、匡二因也進弄,相度一回,並不識何等人家。向門縫裡張時,一些都看不見;退後數步,隔牆仰望,緣玻璃窗模糊不明,亦不清楚。徘徊之間,忽有一隻紅顏綠鬢的野雞,推開一扇樓窗,探身俯首,好像與樓下人說話;李實夫正立在那野雞身後。匡二見了,手拉長福,急急回身;卻隨後聽得開門聲響,有人出來。長福、匡二踅至弄口,立定稍待,見出來的即是那個老婆子。匡二不好搭訕,長福貿貿然問老婆子道:「耐個小姐名字叫啥?」那老婆子將兩人上下打量,沉下臉答道:「啥個小姐勿小姐,(要勿)來裡瞎說!」說著自去。 
  長福雖不回言,也咕嚕了一句。匡二道:「常恐是人家人。」長福道:「定歸是野雞。要是人家人,再要撥俚罵兩聲囗。」匡二道:「野雞末,叫俚小姐也無啥(口宛)。」長福道:「要末就是耐□四老爺包來浪,勿做生意哉,阿對?」匡二道:「管俚□包勿包,倪到潘三搭去。」 
  於是兩人折回,往東至居安裡,見潘三家開著門,一個娘姨在天井裡,當門箕踞,漿洗衣裳。兩人進門,娘姨只認得長福,起迎笑道:「長大爺,樓浪去囗。」匡二知道有客人,因說:「倪晚歇再來罷。」娘姨聽說,急甩去兩手水漬,向裙闌上一抹,兩把拉住兩人,堅留不放。長福悄問娘姨:「客人阿是徐茂榮?」娘姨道:「勿是,要去快哉。耐□樓浪請坐歇。」長福問匡二如何。匡二勉從長福之意,同上樓來。 
  匡二見房中鋪設亦甚周備,因問房間何人所居。長福道:「該搭就是潘三一干仔。再有幾個匆來裡,有客人來末去喊得來。」匡二始曉得是台基之類。 
  不一會,娘姨送上煙茶二事,長福叫住,問:「客人是啥人?」娘姨道:「是虹口姓楊,七點鐘來個,難要去哉。俚保事體多,七八日來一埭。勿要緊個。」長福問是何行業,娘姨道:「故倒勿曉得俚做啥生意。」 
  說時,潘三也躑躅上樓,還蓬著頭,趿著拖鞋,只穿一件捆身子;先令娘姨下頭去,又親點煙燈請用煙。匡二隨向煙榻躺下,長福眼睜睜地看著潘三,只是嘻笑。潘三不好意思,問道:「啥好笑嗄?」長福正色道:「我為仔看見耐面孔浪有一點點齷齪來浪,來裡笑。耐晚歇捕面末,記好仔,拿洋肥皂淨脫俚。」潘三別轉頭不理。匡二老實,起身來看。長福用手指道:「耐看囗,阿是?勿曉得齷齪物事為啥弄到面孔浪去,倒也稀奇哉!」匡二呵呵助笑。潘三道:「匡大爺末也去上俚個當!俚□一隻嘴阿算得是嘴嗄?」長福跳起來道:「耐自家去掌鏡子來照,阿是我瞎說!」匡二道:「常恐是頭浪洋絨突色仔了,阿對?」 
  潘三信是真的,方欲下樓。只聽得娘姨高聲喊道:「下頭來請坐罷。」長福、匡二遂跟潘三同到樓下房裡。潘三忙取面手鏡照看,面上毫無瘢點,叫聲「匡大爺」,道:「我道仔耐是好人,難也學壞哉,倒上仔耐個當!」長福、匡二拍手跺腳,幾乎笑得打跌。潘三忍不住亦笑。長福笑止,又道:「我倒勿是瞎說。耐面孔浪齷齪勿少來浪,不過看匆出末哉。多揩兩把手巾,故末是正經。」潘三道:「耐只嘴也要揩揩末好。」匡二道:「倪是蠻乾淨來裡。要末耐面孔齷齪仔,連只嘴也齷齪哉。」潘三道:「匡大爺,耐末再要去學俚□!俚□個人再要邱也無撥!阿是算俚供會說,會說也無啥稀奇(口宛)。」長福道:「耐聽俚個閒話,幸虧生兩個界頭管,勿然要氣煞哉!」三人賭嘴說笑。娘姨提水銚子來,傾在盆內。潘三始捕面梳頭。 
  時已近午,長福要回家吃飯,匡二只得相與同行。潘三將匡二袖子一拉,說:「晚歇再來。」長福沒有看見,胡亂答應,和匡二一路而去。 
  第二十六回終。
   
  【第二十七回 攪歡場醉漢吐空喉 證孽冤淫娼燒炙手】
  
  按:長福、匡二同行至四馬路尚仁裡口,長福自回樣發呂宋票店覆命。匡二進弄至楊媛媛家,探聽主人李鶴汀雖已起身,尚未洗漱,不敢驚動。外場邀匡二到後面廚房間壁帳房內便飯,特地墩起一壺紹興酒,大魚大肉,吃了一飽;見盛姐端一盤盛撰,向楊媛媛房裡去,連忙趨前,諄囑代稟。 
  少時,傳喚進見,李鶴汀正和楊媛媛對坐小酌。匡二呈上陳小雲書信。鶴汀閱畢撩下。匡二仍即退出。飯後,轎班也來伺候。匡二私問盛姐,有甚事否。盛姐道:「聽說要去坐馬車。」 
  匡二只得兀坐以待,不料待至三點多鐘,尚未去喊馬車。忽見姚季蓴坐轎而來,特地要訪李鶴汀。鶴汀便知必有事故,請姚季蓴到楊媛媛房裡,對坐閒談。季蓴說來說去,並未說起甚事,鶴汀忍不住,問他有甚事否。季蓴推說沒事,卻轉問鶴汀:「阿有啥事體?」鶴汀也說沒事。季蓴道:「價末倪一淘到衛霞仙搭去打個茶會,阿好?」鶴汀不解其意,隨口應諾。椎楊媛媛在傍乖覺,「格」聲一笑。季蓴不去根問,只催鶴汀穿起馬褂。因相去甚近,兩人都不坐轎,肩隨步行,同至衛霞仙家。一進門口,即有一個大姐迎著笑道:「二少爺,為啥幾日天匆來?」季蓴笑而不答,同鶴汀一直上樓。衛霞仙也含笑相迎,道:「阿唷!二少爺(口宛),耐幾日天關來□『巡捕房』裡,今朝倒放耐出來哉!」季蓴只是訕笑。鶴汀詫異問故。霞仙笑指季蓴道:「耐問俚呀,阿是撥巡捕拉得去關仔幾日天?」鶴汀早聞姚奶奶之事,方知為此而發,因就一笑丟開。 
  大家坐定。霞仙緊靠季蓴身傍,悄悄問道:「耐家主婆來浪罵我呀,阿對?」季蓴道:「啥人說俚罵耐?」霞仙鼻子裡哼了一聲,道:「耐(要勿)搭我瞎說!耐家主婆罵兩聲,倒也(要勿)去說俚;耐末再要幫仔耐家主婆說倪個邱話,倪才曉得個哉!」季蓴道:「耐來裡瞎說哉囗!耐曉得俚罵耐啥嗄?」霞仙道:「俚來裡該搭就一徑罵得去;到仔屋裡,阿有啥勿罵個?」季蓴道:「俚到該搭來,倒勿是要來相罵;為仔我有點要緊事體,到吳淞去仔三日天,屋裡勿曾曉得,道仔我來裡該搭,來問一聲。等到我轉來仔,曉得來裡吳淞,勿關耐事,俚也就匆曾說啥。」霞仙道:「耐說勿是來相罵。俚一進來就豎起仔個面孔,(口英)(口皇)(口英)(口皇),下頭噪到樓浪,勿是相罵是啥嗄?」季蓴道:「難(要勿)說哉。俚吃仔耐幾花閒話,一聲也響匆出,耐也氣得過個哉。」霞仙道:「正經說,俚是個奶奶,倪阿好去得罪俚?俚自家到該搭來,要扳倪個差頭,倪也只好說俚兩聲。阿是倪說差哉嗄?」季蓴道:「耐說俚兩聲說得蠻好,我倒要謝謝耐;勿然,俚只道無啥人得罪俚,下轉打聽我來裡啥場花吃酒,俚也實概奔得來哉,阿要難為情?」霞仙本要盡情痛詆,今見如此說,又礙著李鶴汀在傍,只得留些體面,不復多言。停了半晌,叫聲「二少爺」,冷笑道:「我說耐也忒費心哉!耐來裡屋裡末,要奶奶快活,說倪個邱話;到仔該搭來,例說是奶奶勿好,該應撥倪說兩聲。像耐實概費心末,阿覺著苦惱嗄?」 
  這幾句正打在季蓴心坎上,無可回答,嘿然而罷。李鶴汀見機,也要想些閒話,搭訕開去,因問姚季蓴道:「齊韻叟耐阿認得?」季蓴道:「同過幾轉檯面,稍微認得點。勿曉得故歇阿來裡上海?」鶴汀道:「說末說來裡,我是匆曾碰著。」 
  當下衛霞仙問及點心。姚季蓴隨意說了兩色,陪著李鶴汀用過。霞仙復請鶴汀吸鴉片煙。不覺天色將晚,匡二帶領轎子來接,呈上一張請客票頭。鶴汀見系周少和請至公陽裡猶如意家的,知是賭局,隨問季蓴:「阿高興去白相歇?」季蓴推說不會。鶴汀吩咐匡二回棧看守,不必跟隨:「四老爺若問我,只說在楊媛媛家。」匡二應諾。於是,李鶴汀辭別姚季蓴,離了衛霞仙家。 
  匡二從至門前,看著上轎,直等轎已去遠,方自折回石路長安棧中。吃過晚飯,趁四老爺尚未回來,鎖上房門,獨自一個,溜至四馬路居安裡潘三家門首,將門上獸環,輕輕擊了三下。娘姨答應開門。詢知潘三在家沒客,匡二不勝之喜,低下頭鑽進房間。 
  那潘三正躺在榻上吸鴉片煙,知道來的乃是匡二故意閉目,裝做熟睡樣子。匡二悄悄上前,也橫下身去伏在潘三身上,先親了個嘴。潘三仍置不睬。匡二乃伸手去摸,四肢百體,—一摸到。摸得潘三不耐煩起來,睜開眼笑道:「耐個人啥實概嗄!」匡二喜而不辨,推開煙盤,臉偎著臉,問道:「徐茂榮真個阿來?」潘三道:「來匆來,勿關耐事(口宛)!耐問俚做啥?」匡二道:「勿局個。」潘三道:「我搭耐說仔罷,倪老底子客人是姓夏個,夏個末同徐個一淘來,徐個同耐一淘來。大家差勿多,啥勿局嗄?」 
  正是引手搓挪,整備入港的時候,猛可裡「彭」的一聲,敲門聲響。娘姨在內高聲問:「啥人?」外邊應說:「是我!」竟像是徐茂榮聲音。匡二驚惶失措,起身要躲。潘三一把拉住,道:「耐個人啥實概嗄?」匡二搖搖手,連說:「勿局個,勿局個!」竟掙脫身子,躡足登樓。樓上黑魆魆地,暗中摸著高椅坐下,側耳靜聽。聽得娘姨開出門去,只有徐茂榮一人,已吃得爛醉,即於門前傾盆大吐,隨後踉蹌進房。 
  潘三作怒聲道:「陸裡去尋開心?吃仔酒到該搭來撒灑風!」徐茂榮不敢言語。娘姨做好做歹,給他呷杯熱茶。茂榮要吸鴉片煙,潘三道:「倪鴉片煙也有來浪,耐吃末哉(口宛)。」茂榮道:「耐搭我裝一筒囗。」潘三道:「耐酒末別場花會吃個,鴉片煙倒勿會裝裁。」茂榮跳起來大聲道:「阿是耐姘仔戲於哉,來裡討厭我?」潘三亦大聲道:「啥人討厭耐嗄?我就姘仔戲於末,阿挨得著耐來管我?」茂榮倒不禁笑了。 
  匡二在樓上,揣度徐茂榮光景不肯就去,不如迴避,因而踮手踮腳,踅下樓梯;卻又轉至後面廚房內,悄悄向娘姨說:「我去哉。」娘姨吃一大驚,反手抓了匡二衣襟,說道:「(要勿)去囗!」匡二急道:「我明朝來。」娘姨不放,道:「(要勿)。耐去仔,晚歇小姐要說倪個(口宛)!」匡二道:「價末耐去喊小姐來,我搭俚說句閒話。」 
  娘姨不知就裡,真的去喊潘三。匡二早一溜煙溜至天井,拔去門閂,一跳而出。不意踏著徐茂榮所吐酒菜,站不住,滑沒一交。連忙爬起,更不回頭,一直四至長安客棧。棧使送上兩張京片。匡二看時,系陳小雲請兩位主人於明日至同安裡金巧珍家吃酒的,尚不要緊,且自收藏起來;料道大少爺通宵大賭,四老爺燕爾新歡,都不回來的了,竟然關門安睡。心中卻想潘三好事將成,偏生遇這冤家衝散,害得我竟夕淒惶;又想到大少爺豁了許多洋錢在楊媛媛身上,反不若潘三的多情;再想到四老爺打著這野雞,倒搨了個便宜貨,此時不知如何得趣。顛來倒去,那裡還睡得著?由想生恨,由恨生妒:「四老爺背地做得好事,我偏要去戳破他,看他如何見我!」主意已定。 
  次日早晨,匡二起身,洗臉、打辮、吃點心;捱到九點鐘時候,帶了陳小雲請帖,逕往四馬路西首大興裡,踅到轉彎處石庫門前,再相度一遍,方大著膽舉手敲門。開門出來,仍是昨日所見的那個老婆子,一見匡二,盛氣問道:「該搭來做啥?」匡二朗朗揚聲道:「四老爺阿來裡?大少爺教我來張俚。」那老婆子聽說「四老爺」,怔了一怔,不敢怠慢,令匡二等候,忙去樓上低聲告訴李實夫。 
  實夫正吸著鴉片煙,還沒有過早癮,見諸三姐報說,十分詫異,親自同諸三姐下樓來看。匡二上前叫聲「四老爺」,呈上陳小雲請帖。實夫滿面慚愧,且不去看請帖,笑問匡二道:「耐陸裡曉得我來裡該搭?」匡二尚未回言,諸三姐在傍拍手笑道:「俚是昨日跟四老爺一淘來個呀,阿是四老爺勿曉得?」說著,又指定匡二呵呵笑道:「幸虧我昨日勿曾罵耐。為仔耐閒話稀奇,我想總是認得點倪個人;勿然,再要撥兩記耳光耐吃哉。」李實夫也自訕笑,手持請帖,仍上樓去。 
  匡二待要退出,諸三姐慌道:「來仔末,啥就去嗄?請坐歇囗。」一手挽了匡二臂膊,挽進客堂,捺向高椅坐下,隨取一支水煙筒奉敬,並篩一杯便茶,和匡二問長問短,親熱異常。匡二也問間生意情形。諸三姐遂湊近匡二身邊,悄地長談道:「倪先起頭勿是做生意個呀,為仔今年一樁事體匆過去,難末做起個生意。剛剛做生意,第一戶客人就碰著四老爺,也總算是倪運氣。四老爺是規矩人,勿歡喜多花空場面。像倪該搭老老實實,清清爽爽,四老爺倒蠻對。不過倪做仔四老爺,外頭人才說是做著仔好生意,搭倪吃醋,說倪多花邱話,說撥四老爺聽。倪搭算得老實個哉,俚□說愧是假個;倪搭算得清爽個哉,俚□倒說倪勿乾淨。聽仔該號閒話,真真討氣!故歇四老爺也匆去聽俚□,倪終有點勿放心。倘忙四老爺聽仔俚□,倪搭匆來仔,倪是無撥第二戶客人(口宛),娘囡仵阿是要餓煞?我為此要拜託耐匡大爺,勸勸四老爺,(要勿)去聽別人個閒話。匡大爺說,比仔倪自家說個靈。」 
  匡二不知就裡,一味應承,談夠多時,匡二始起身告別。諸三姐送至門酋,說道:「無啥公事末,該搭來坐歇末哉。」匡二唯唯而去。 
  諸三姐關門回來,照常請李實夫點菜便飯。諸十全雖與實夫同吃,卻因忌口,不吃館菜,另用素撰相陪。 
  飯後,李實夫照常往花雨樓去開燈。堂倌早為留出一榻,並裝好一口煙在槍上。實夫吸了一會,陸續上市,須臾撐堂,來者還絡繹不絕。忽見那個郭孝婆偏又擠緊眼睛摸索而來,緣見過實夫一面,早被他打聽明白,摸至榻前,即眉花眼笑的叫聲「四老爺」,問:「十全搭阿去?」實夫只點點頭。堂倌見郭孝婆搭腔,便搶過來坐在煙榻下手,看定郭孝婆,目不轉睛。郭孝婆冷笑一聲,低頭走開。堂倌乃躺下給實夫燒煙,問實夫:「耐陸裡去認得個郭孝婆?」實夫道:「就來裡諸三姐搭看見俚。」堂倌道:「諸三姐末也匆好,該號殺胚,再去認得俚做啥?耐看俚末實概年紀,眼睛才瞎個哉,俚本事大得野□,真真勿是個好東西!」實夫笑問為何。堂倌道:「就前年寧波人家一個千金小姐,俚會得去騙出來,來浪夷場浪做生意。撥縣裡捉得去,辦俚拐逃,揪二百籐條,收仔長監;勿曉得啥人去說仔個情,故歇倒放俚出來哉。」實夫初不料其如此稔惡,倒不禁慨歎一番。 
  堂倌燒成煙泡,授與實夫,另去應酬別榻。迨至實夫匣中煙盡,見吃客漸稀,也就逐隊而散;既不去金巧珍家赴席,又不回長安客棧,竟一直往諸十全家來。 
  自李實夫做諸十全之後,五日再宿,秘而不宣;今既為匡二所見,遂不復隱瞞,索性留連旬日不返,惟匡二逐日探望一次。有時遇見諸十全臉暈鮮紅,眼圈烏黑,匡二十分疑惑,因暗暗告訴主人李鶴汀。鶴汀兀自不信。 
  這日四月初間,天氣驟熱,李實夫適從花雨樓而回,尚未坐定,復聞推門響聲,卻是匡二,報說:「大少爺來哉。」諸三姐一聽著了慌,正要請實夫意旨,李鶴汀已款步進門。諸三姐只得含笑前迎,說:「四老爺來裡樓浪。」鶴汀乃令匡二在客堂伺候,自己徑上樓來,與實夫叔侄相見。諸十全也起身叫聲「大少爺」,掩在一傍侷促不安。實夫問鶴汀何處來。鶴汀說:「來浪坐馬車。」實夫道:「價末楊媛媛囗?」鶴汀道:「俚□先轉去哉。」 
  說時,諸三姐送上一蓋碗茶,又取一隻玻璃高腳盆子,揩抹乾淨,向床下瓦壇內撈了一把西瓜子,授與諸十全。諸十全沒法,靦靦腆腆敬與鶴汀。鶴汀正要看諸十全如何,看得諸十全羞縮無地,越發連脖項漲得通紅。實夫覺著,想些閒話來搭訕,即問鶴汀道:「該兩日應酬阿忙?」鶴汀道:「該兩日還算好,難下去歸帳路頭,家家有點檯面哉。」 
  諸十全趁此空隙,竟躲出外間。諸三姐偏死命的拖進來,要他陪伴,卻自往床背後提出一串銅錢,在手輪數。實夫看見,問他:「做啥?」諸三姐又說不出。實夫道:「耐阿是去買點心?」鶴汀忙道:「點心(要勿)去買,我剛剛吃過。」諸三姐笑說:「總要個。」轉身便走。實夫復叫住道:「點心末真個(要勿)去買,耐去買兩匣紙煙罷。」諸三姐才答應下樓。鶴汀道:「紙煙也有來沒(口宛)。」實夫道:「我曉得耐有來浪,讓俚再買點末哉。一點點勿買啥,俚心裡終究勿舒齊個。」說得諸十全愈加慚愧。 
  比及諸三姐買紙煙歸來,早到上燈時候。鶴汀沒甚言語,告辭要行。實夫問:「陸裡去?」鶴汀說是「東合興裡去吃酒,王蓮生請個。」諸十全聽說,忙上前幫著挽留。鶴汀趁勢去拉諸十全的手,果然覺得手心滾熱。諸十全同實夫並送至樓梯邊。 
  鶴汀到了樓下,諸三姐從廚房內跑出來,嘴裡急說:「大少爺(要勿)去囗,該搭便夜飯哉呀。」鶴汀道:「謝謝哉,我要吃酒去。」諸三姐沒法,只得送出,匡二也跟在後面。同至門首,諸三姐還說:「大少爺到該搭來是真真怠慢個囗。」鶴汀笑說:「(要勿)客氣。」帶著匡二,踅出大興裡,往東至石路口。鶴汀令匡二去喊轎班打轎子來,匡二應命自去。鶴汀獨行,到了東合興裡張蕙貞家,客已齊集。王蓮生便命起手巾。 
  第二十七回終。
   
  【第二十八回 局賭露風巡丁登屋 鄉親削色嫖客拉車】
  
  按:李鶴汀至東合興裡張蕙貞家赴宴,系王蓮生請的,正為燒歸帳路頭。當晚大腳姚家各房間皆有檯面;蓮生又擺的是雙台,因此忙亂異常,大家沒甚酒興,草草終席。王蓮生暗暗約下洪善卿,等諸客一散,即乞善卿同行。張蕙貞慌問:「陸裡去?」蓮生說不出。蕙貞只道蓮生動氣要去,拉住不放。洪善卿在旁笑道:「王老爺要緊去消差,耐(要勿)瞎纏,誤俚公事。」蕙貞雖不解「消差」之說,然亦知其為沈小紅而言,遂不敢強貿。 
  蓮生令來安、轎班都回公館,與善卿緩步至西薈芳裡沈小紅家。阿珠在客堂裡迎見,跟著上樓,只見房裡暗昏昏地,沈小紅和衣睡在大床上。阿珠忙去低聲叫「先生」,說:「王老爺來哉。」連叫四五聲,小紅使氣道:「曉得哉!」阿珠含笑退下,嘴裡卻咕咯道:「喊耐一聲倒喊差哉,生意勿好末也叫無法,別人家去眼熱個啥!」說著,集亮了保險燈,自去預備煙茶。 
  小紅慢慢起身,跨下床沿;俄延半晌,彳亍前來,就高椅坐下,匿面向壁,一言不發。蓮生、善卿坐在煙榻,也自默然。阿珠復問小紅:「阿要吃夜飯?」小紅搖搖頭。蓮生聽說,因道:「倪夜飯也匆曾吃,去叫兩樣菜,一淘吃哉。」阿珠道:「耐酒也吃過哉(口宛),啥勿曾吃飯嗄?」蓮生說:「真個勿曾。」阿珠乃轉問小紅:「價末叫得來一淘吃點,阿要?」小紅大聲道:「我(要勿)呀!」阿珠笑而站住,道:「王老爺,耐自家要吃末去叫。倪先生館子裡菜也(要勿)吃,讓俚晚歇吃口稀飯罷。」 
  蓮生只得依了。洪善卿知無所事,即欲興辭,蓮生不再挽留。小紅緣善卿是極脫熟朋友,竟不相送,連一句客氣套話都沒有說,倒是阿珠一直送下樓去。 
  善卿去後,蓮生方過去,捱在小紅身傍,一手揣住小紅的手,一手勾著小紅頭頸,扳轉臉來。小紅嗔道:「做啥!」蓮生央告道:「(要勿)囗!倪到榻床浪去(身單)(身單),我搭耐說句閒話。」小紅掙脫道:「耐有閒話,說末哉(口宛)。」蓮生道:「我也無啥別樣閒話,就不過要耐快活點。我隨便啥辰光來,耐總無撥一點點快活面孔;我看見仔耐勿快活末,心裡就說匆出個多花難過。耐總算照應點我,(要勿)實概阿好?」小紅道:「倪是生來無啥快活!耐心裡難過末,到好過個場花去。」蓮生不禁長歎一聲道:「我實概搭耐說,耐倒原是猛們閒話。」說到此處,竟致嚥住。兩人並坐,寂靜無言。 
  多時,小紅始答道:「我故歇是匆曾說耐啥,得罪耐;耐來裡說我匆快活,叩說是猛們閒話。耐末說仔別人倒勿覺著,別人聽仔阿快活得出?」蓮生知道小紅回心,這話分明是遁辭,忙陪笑道:「總是我說得勿好,害仔耐勿快活。難也罷哉。下轉我再要匆好末,耐索性打我罵我,我倒無啥,總(要勿)實概勿快活。」一面說,一面就攙了小紅過來。小紅不由自主,向榻床並臥,各據一邊。 
  蓮生又道:「我再要搭耐商量,我朋友約末約定哉,約來浪初九。為仔該兩日路頭酒多匆過:初七末周雙珠搭,初八末黃翠鳳搭,才是路頭酒。俚□說該搭勿燒路頭末,就初九吃仔罷。我倒答應哉,耐說阿好?」小紅道:「故也隨便末哉。」 
  蓮生見小紅並無違拗,愈覺喜歡,吃不多幾口煙,就慫恿小紅吃稀飯。小紅道:「倪是自家燉個火腿粥,耐阿要吃?」蓮生說:「蠻好。」小紅乃喊阿珠搬上稀飯,阿金大也來幫著伺候。稀飯吃畢,蓮生復吸足煙癮,便和小紅收拾同睡。 
  次日初七、十二點鐘,來安領轎來接。王蓮生吃了中飯,坐轎而去;幹些公事,天色已晚,再到沈小紅家點卯,然後往公陽裡周雙珠家赴宴。先到的,主人洪善卿以外,已有葛仲英、姚季蓴,朱藹人、陳小雲四位。洪善卿因對過周雙玉房裡檯面擺得極早,即說:「倪也起手巾罷。」王蓮生問:「再有啥人?」善卿道:「李鶴汀匆來,就不過羅子富哉。」當下入席,留出一位。周雙珠敬過瓜子,問王蓮生:「阿要叫本堂局?」蓮生道:「俚有檯面來浪,勿叫哉。」 
  比及上過魚翅第一道菜,金巧珍出局依然先到,隨後羅子富帶了黃翠鳳同來。子富已略有酒意,興致愈高;一到,便叫拿雞缸杯來擺莊。偏又揀中姚季蓴豁拳,說是前轉輸與季蓴拳酒,至今尚不甘心再交交手看如何。姚季蓴也不肯相讓,揎袖攘臂而出。無如初豁三拳,全是羅子富輸的。黃翠鳳要代酒,子富不許,自己將來一口呷乾,伸手再豁。此次三拳,季蓴輸了兩拳。 
  那時叫的局,林素芬、吳雪香、沈小紅、衛霞仙陸續齊集,霞仙團代飲一杯。羅子富卻嚷道:「代個勿算!」霞仙道:「啥人說嗄?倪是要代個,耐代勿代隨耐便。」黃翠鳳遂把羅子富手中一杯搶去,授與趙家(女每),說道:「耐個伉大末,再要自家吃俚!」 
  羅子富適見妝台上有一隻極大的玻璃杯,劈手取來,指與姚季蓴道:「難倪說好仔,自家吃,勿許代。」隨把酒壺親自篩在玻璃杯內,尚未滿杯,壺中酒罄;一面就將酒壺令巧囡去添酒,一面先和姚季蓴豁拳。季蓴勃然作氣,旗鼓相當,真正是羅子富勁敵。反是檯面上旁觀的替兩人捏著一把汗。 
  兩人正待交手,只聽得巧囡在當中間內極聲喊道:「快點呀,有個人來浪呀!」合檯面的人都吃一大驚,只道是失火,爭先出房去看。巧囡只望窗外亂指,道:「哪!哪!」眾人看時,並不是火,原來是一個外國巡捕,直挺挺的立在對過樓房脊樑上,渾身元色號衣,手執一把鋼刀,映著電氣燈光,閃爍耀眼。洪善卿十豬八九,忙安慰眾人道:「勿要緊個,勿要緊個。」陳小雲要喊管家長福問個端的,卻為門前七張八嘴,嘈嘈聒耳,喊了半天喊不著。張壽倒趁此機會飛跑上樓,稟說:「是前弄猶如意搭捉賭,勿要緊個。」 
  眾人始放下心。忽又見對過樓上開出兩扇玻璃窗,有一個人鑽出來,爬到陽台上,要跨過間壁披屋逃走。不料後面一個巡捕飛身一跳,追過陽台,輪起手中短棍乘勢擊下,正中那人腳踝。那人站不穩,倒栽蔥一交,從牆頭跌出外面,連兩張瓦「豁琅琅」卸落到地。周雙玉慌張出房,悄地告訴用雙珠道:「弄堂裡跌殺個人來浪!」眾人皆為嗟訝。 
  洪善卿見雙玉的吃酒客人業經盡散,便到他房裡,靠在樓窗口望下窺覷。果然那跌下來的賭客躺在牆腳邊,一些不動,好像死去一般。眾人也簇擁進房,爭先要看。惟吳雪香膽小害怕,拉住葛仲英衣襟,道:「倪轉去罷。」仲英道:「故歇去末,撥巡捕拉得去哉囗。」雪香不信道:「耐瞎說!」周雙珠亦阻擋道:「倒勿是瞎說,巡捕守來浪門口,外頭勿許去呀。」雪香沒法,只得等耐。洪善卿因道:「倪去吃酒去,讓俚□捉末哉,無啥好看。」當請諸位歸席。 
  周雙珠親往樓梯邊喊巧囡拿酒來。巧囡正在門前趕熱鬧,那裡還聽見?雙珠再喊阿金,也不答應。喊得急了,阿金卻從亭子間溜出,低首無言,竟下樓去。雙珠望亭子間內,黑魆魆地並無燈燭,大怒道:「啥樣式嗄,真真無撥仔淘成哉!」阿金自然不敢回嘴。雙珠一轉身,張壽也一溜煙下樓。雙珠裝做不覺,款步回房。比及阿金取酒壺送上洪善卿,眾人要看捉賭,無暇飲酒。 
  俄而弄堂內一陣腳聲,自西祖東,勢如風雨。洪善卿也去一望,已將那跌下的賭客。扛在板門上前行;許多中外巡捕,押著出弄;後面更有一群看的人跟隨圍繞,指點笑語,連樓下管家、相幫亦在其內。一時門前寂靜。 
  樓上眾人看罷退下,洪善卿方一一招呼攏來,洗盞更酌。羅子富歇這半日,宿酒全醒,不肯再飲。姚季蓴為歸期近限,不復豁拳。眾人即喊干稀飯。吳雪香急忙先行;其餘出局也紛紛各散。 
  忙亂之中,仍是張壽獻勤,打聽得捉賭情形,上樓稟說:「猶如意一家,連二三十個老爺們,才捉得去哉,房子也封脫。跌下來個倒勿曾死,就不過跌壞仔一隻腳。」眾人嗟歎一番。適值阿德保搬干稀飯到樓上,張壽只得快快下去。 
  飯罷席終,客行主倦。接著對過房裡周雙玉連擺兩個檯面,樓下周雙寶也擺一台,重複忙亂起來。 
  洪善卿不甚舒服,遂亦辭了周雙珠,歸到南市永昌參店歇宿。次日傍晚,往北徑至尚仁裡黃翠鳳家。羅子富迎見,即問:「李鶴汀轉去哉,耐阿曉得?」洪善卿道:「前日夜頭碰著俚,勿曾說起(口宛)。」子富道:「就匆多歐我去請俚,說同實夫一淘下船去哉。」善卿道:「常恐有啥事體。」說著,葛仲英、王蓮生、朱藹人、湯嘯庵次第並至,說起李鶴汀,都道他倏地回家,必有緣故。 
  比及陳小雲到,羅子富因客已齊,令趙家(女每)喊起手巾。小雲問子富道:「耐阿曾請李鶴汀?」子富道:「說是轉去哉呀,耐阿曉得俚為啥事體?」小雲道:「陸裡有啥事體!就為仔昨夜公陽裡,鶴汀也來浪,一淘拉得去,到新衙門裡,罰仔五十塊洋錢,新衙門裡出來就下船。我去張張俚,也匆曾看見。」洪善卿急道:「價末樓浪跌下來個阿是鶴汀嗄?」陳小雲道:「跌下來個是大流氓。先起頭,三品頂戴,轎子拉出扛進,海外□!就蘇州去吃仔一場官司下來,故歇也來浪開賭場,挑挑頭。昨日勿曾跌殺末,也算俚運氣。」羅子富道:「故是周少和(口宛),鶴汀為啥去認得俚?」陳小雲道:「鶴汀也自家勿好,要去賭;勿到一個月,輸脫仔三萬。倘然再輸下去,鶴汀也匆得了哉囗!」子富道:「實夫勿是道理,應該說說俚末好!」小雲道:「實夫倒是做人家人,到仔一埭上海,花酒也匆肯吃,蠻規矩。」洪善卿笑道:「耐說實夫規矩,也匆好,忒啥做人家哉!南頭一個朋友搭我說起,實夫為仔做人家,也有仔點小毛病。」 
  陳小雲待要問明如何小毛病,恰遇金巧珍出局坐定,暗將小雲袖子一拉。小雲回過頭去,巧珍附耳說了些話。小雲聽不明白,笑道:「耐倒忙□(口宛),前轉末宣卷,故歇燒路頭!」巧珍道:「勿是倪呀!」復附耳分辨清楚。 
  小雲想了一想,亦即首肯,遂奉請席上諸友,欲翻檯到繪春堂去。眾人應諾,卻問繪春堂在何處。小雲說:「在東棋盤街,就是巧珍個阿姐,也為仔燒路頭,要繃繃場面。」巧珍接說道:「阿要教阿海先去擺起檯面來,一淘帶局過去?」眾人說:「蠻好。」娘姨阿海領命就行。 
  羅子富國擺起莊來。不意子富豁拳大贏,莊上二十杯打去一半,外家竟輸三十杯。大家計議,挨次輪流,並幫分飲,方把那一半打完。 
  其時已上至後四道萊,阿海也回來覆命。金巧珍再催請一遍。黃翠鳳尚有樓上下兩個檯面應酬,向羅子富說明,稍緩片時,無須再叫。羅子富、葛仲英、王蓮生、朱藹人暨六個倌人,共是十肩轎子同行。陳小雲先與洪善卿、湯嘯庵步行出尚仁裡口,令長福再喊兩把東洋車。小雲自坐包車,嘯庵也坐一把。 
  善卿上車時,忽見那車伕年紀甚輕,面龐廝熟,仔細一看,頓吃大驚,失聲叫道:「耐是趙樸齋(口宛)!」那車伕回頭見是洪善卿,即拉了空車沒命的飛跑西去。善卿還招手喊叫,那裡還肯轉來。這一氣,把個洪善卿氣得發昏,立在街心,瞪目無語。那陳、湯兩把車已自去遠,沒人照管;幸而隨後十肩轎子出弄,為跟轎的所見。阿金、阿海上前拉住善卿,問:「洪老爺來裡做啥?」善卿才醒過來,並不回言,再喊一把東洋車,跟著轎子到東棋盤街口停下,仍和眾人同進繪春堂。 
  那金愛珍早在樓門首迎接。眾人見客堂樓中已擺好檯面,卻先去房內暫坐。愛珍連忙各敬瓜子,又向煙榻燒鴉片煙。金巧珍叫聲「阿姐」,道:「耐裝煙(要勿)裝哉,喊下頭起手巾罷,俚□才要緊煞來浪。」愛珍乃笑說:「陸裡一位老爺請用煙?」大家不去兜攬,惟陳小雲說聲「謝謝耐」。愛珍抿嘴笑道:「陳老爺客氣得來。」 
  巧珍不耐煩,先自出房閒逛。迨愛珍喊外場起上手巾,眾人亦即入席,連帶來出局皆已坐定。金愛珍和金巧珍並坐在陳小雲背後。愛珍和准琵琶,欲與巧珍合唱。巧珍道:「耐唱罷,我匆唱哉。」愛珍唱過一支京調,陳小雲也攔說:「(要勿)唱哉。」愛珍不依,再要和弦。巧珍道:「阿姐啥實概嗄,唱一支末好哉(口宛)!」愛珍才將琵琶放下。 
  愛珍唱後,並無一人接唱。卻值黃翠鳳出局繼至,羅子富便叫取雞缸杯。娘姨去了半日,取出一隻絕大玻璃杯。金愛珍嗔道:「勿是呀!」慌令娘姨調換。羅子富見了喜道:「玻璃杯蠻好,拿得來。」愛珍慌又奉上,揎袖前來,舉酒壺篩滿一玻璃杯。羅子富拍案道:「我來擺五杯莊!」眾人見這大杯,不敢出手。陳小雲向葛仲英商量道:「倪兩家頭拼一杯,阿好?」仲英說:「好。」 
  小雲乃與羅子富豁了一拳,竟輸一杯。金愛珍即欲代酒,陳小雲分與一小杯,又分一小杯轉給金巧珍。巧珍道:「耐要豁,耐自家去吃,倪勿代。」愛珍笑說:「我來吃。」伸手要接那一小杯。巧珍急從刺斜裡攔住,大聲道:「阿姐(要勿)囗!」愛珍吃驚釋手。小雲笑而不辨,取杯呷於。葛仲英亦取半玻璃杯飲訖。接下去,朱藹人和湯嘯庵合打,王蓮生和洪善卿合打,週而復始,至再至三。五杯打完之後,羅子富雖自負好量,玉山將頹,外家亦皆酩酊,遂覺酒興闌珊,只等出局哄散。眾人都不用干稀飯,隨後告辭。 
  其時未去者,客人惟洪善卿一人,倌人惟金巧珍一人。陳小雲、金愛珍乃請二人房裡去坐。 
  第二十八回終。
   
  【第二十九回 間壁鄰居尋兄結伴 過房親眷挈妹同游】
  
  按:洪善卿跟著陳小雲,金巧珍跟著金愛珍,都到房裡。外場送進檯面乾濕,愛珍敬過,便去煙榻燒鴉片煙。小雲躺在上手,說:「我來裝。」愛珍道:「陳老爺(要勿)囗,我來裝末哉(口宛)。」小雲笑道:「(要勿)客氣。」遂接過簽子去。愛珍又道:「洪老爺,榻床浪來(身單)(身單)。」善卿即亦向下手躺下。愛珍親自移過兩碗茶,放在煙盤裡;偶見巧珍立在梳妝台前,照鏡掠鬢。愛珍趕過去,取抿子替他刷得十分光滑,因而道長論短,秘密談心。 
  這邊善卿捉空,將趙樸齋之事訴與小雲,議個處置之法。小雲先問善卿主意。善卿道:「我想托耐去報仔巡捕房,教包打聽查出陸裡一把車子,拿俚個人關我店裡去,勿許俚出來,耐說阿好?」小雲沉吟道:「勿對,耐要俚到店裡去做啥?耐店裡有拉東洋車個親眷,阿要坍台嗄!我說耐寫封信去交代俚□娘,隨便俚□末哉,勿關耐事。」 
  善卿恍然大悟,煩惱胥平,當即起身告別。金巧珍向小雲道:「倪也去哉(口宛)。」小雲乃丟下煙槍,慌的金愛珍一手按住,道:「陳老爺(要勿)去囗。」一手拉著巧珍道:「耐啥要緊得來?阿是倪小場花,定規勿肯坐一歇哉?」巧珍趔趄著腳兒,只說:「去哉。」被愛珍攔腰一抱,嗔道:「耐去呀,耐去仔末,我也匆來張耐個哉!」小雲在傍呵呵訕笑。洪善卿便道:「耐兩家頭再坐歇,我先去。」說著徑辭陳小雲出房。金愛珍撇過金巧珍,相送至樓梯邊,連說:「洪老爺明朝來。」 
  善卿隨口答應,離了繪春堂,行近三茅閣橋,喊把東洋車拉至小東門陸家石橋,緩步自回鹹瓜街永昌參店。連夜寫起一封書信,敘述趙樸齋浪游落魄情形,一早令小夥計送與信局,寄去鄉間。 
  這趙樸齋母親洪氏,年僅五十,耳聾眼瞎,柔懦無能。幸而樸齋妹子,小名二寶,頗能當家。前番接得洪善卿書信,只道樸齋將次回家,日日盼望,不想半月有餘,毫無消息。忽又有洪善卿書信寄來,央間壁鄰居張新弟拆閱。 
  張新弟演說出來,母女二人,登時驚詫羞急,不禁放聲大哭一場。卻為張新弟的阿姊張秀英聽見,踅過這邊,問明緣由,婉言解勸。母女二人收淚道謝,大家商量如何。張新弟以為須到上海尋訪回家,嚴加管束,斯為上策。趙洪氏道:「上海夷場浪,陌生場花,陸裡能夠去囗!」趙二寶道:「(要勿)說無囗勿能夠去,就去仔,教無(女每)陸裡去尋嗄?」張秀英道:「價末托個妥當點人,教俚去尋;尋得來,就撥兩塊洋錢俚也無啥。」洪氏道:「倪再去托啥人嗄?要末原是娘舅哉囗。」新弟道:「娘舅信浪為俚勿好,坍仔台,恨煞個哉,阿肯去尋嗄!」二寶道:「娘舅起先就靠勿住,托人去尋,也無麼用;還是我同無囗一淘去。」洪氏歎口氣道:「二寶,耐倒說得好。耐一個姑娘家,勿曾出歇門,到上海撥來拐子再拐得去仔末,那價呢?」二寶道:「無(女每)末再要瞎說!人家騙騙小干仵,說(要勿)撥拐子拐得去,阿是真真有啥拐子嗄、』新弟道:「上海拐子倒無撥個,不過要認得個人同得去末好。」秀英道:「耐說節浪要上海去呀?」新弟道:「我到仔上海,就店裡去,陸裡再有工夫!」二寶聽見這話,藏在肚裡,卻不接嘴。張新弟見無成議,辭別自去。 
  趙二寶留下張秀英,邀到臥房裡。那秀英年方十九,是二寶閨中密友,無所不談。當下私問:「新弟到上海去做啥?」秀英說:「是翟先生教得去做夥計。」二寶道:「耐阿去?」秀英道:「我勿做啥生意,去做啥?」二寶道:「我說耐同倪一淘到上海,我去尋阿哥,耐末夷場浪白相相,阿是蠻好?」秀英心中也喜白相,只為人言可畏,躊躇道:「勿局個囗。』二寶附耳低言,如此如此。 
  秀英領會笑諾,即時踅回家裡。張新弟問起這事,秀英攢眉道:「俚囗想來想去無法子,倒怪仔倪阿哥,說撥倪小村阿哥合得去,用完仔洋錢,無面孔見人,故歇倒要倪同得去尋倪小村阿哥。」 
  道言未了,趙二寶亦過來,叫聲「秀英阿姐」,道:「耐(要勿)來浪假癡假呆!耐阿哥做個事體,我生來要尋著耐。耐同得去,尋著仔小村阿哥,就匆關耐事。」新弟在旁道:「小村阿哥來裡上海,耐自家去尋好哉。」二寶道:「我上海勿認得,要同仔俚一淘去。」新弟道:「俚去匆局個,我來同耐去阿好?」二寶道:「耐男人家,同倪一淘到上海,算啥樣式嗄?俚勿肯去末,我定歸噪得俚勿舒齊。」新弟目視秀英,問如何。秀英道:「我無撥一點點事體,到上海去做啥?人家聽見仔,只道倪去白相,阿是笑話?」二寶道:「耐末常恐人笑話,倪阿哥拉仔東洋車匆關耐事哉,阿對?」新弟笑勸秀英道:「阿姐就去一埭末哉,尋著仔轉來,也匆多幾日天。」秀英尚自不肯,被新弟極力慫恿,勉強答應。於是議定四月十七日啟行,央對門剃頭司務吳小大妻子吳家(女每)看守房屋。 
  趙二寶回家告訴母親趙洪氏,洪氏以為極好。當晚吳小大親至兩家先應承看房之托,並言聞得兒子吳松橋十分得意,要趁便船自去尋訪。兩家也就應承。 
  至日,雇了一隻無錫同船,趙洪氏、趙二寶、張新弟、張秀英及吳小大,共是五人,搬下行李,開往上海。 
  不止一日,到日輝港停泊。吳小大並無鋪蓋,背上包裹,登岸自去。趙二寶緣趙樸齋住過悅來客棧,說與張新弟,即將行李交明悅來棧接客的;另喊四把東洋車,張新弟和張秀英、趙洪氏、趙二寶坐了,同往寶善街悅來客棧。恰好行李擔子先後挑到,揀得一間極大房間,卸裝下榻。 
  安置粗訖,張新弟先去大馬路北信典鋪,謁見先生翟掌櫃。翟掌櫃派在南信典鋪中司事。張新弟回棧來搬鋪蓋,因問趙二寶:「阿要一淘去尋倪小村阿哥?」二寶搖手道:「尋著耐阿哥,也匆相干(口宛)。耐到鹹瓜街浪永昌參店裡,教倪娘舅該搭來一埭再說。」新弟依言去了。這晚,張秀英獨自一個去看了一本戲,趙二寶與母親趙洪氏愁顏對坐,並未出房。 
  次日一早,洪善卿到棧相訪,見過嫡親阿姊趙洪氏,然後趙二寶上前行禮。善卿略敘數年闊別之情,說到外甥趙樸齋,從實說出許多下流行事,並道:「故歇我教人去尋得來,以後再有啥事體,我匆管帳。」二寶插嘴道:「娘舅尋得來最好,以後請娘舅放心,阿好再來驚動娘舅圓」善卿又問問鄉下年來收成豐歉,方始告辭。張秀英本未起身,沒有見面。 
  飯後,果然有人送趙樸齋到門,棧使認識通報,趙洪氏、趙二寶慌忙出迎。只見趙樸齋臉上沾染幾搭烏煤,兩邊鬢髮長至寸許;身穿七拼八補的短衫褲,暗昏昏不知是甚顏色;兩足光赤,鞋襪俱無,儼然像乞丐一般。妹子二寶友於誼篤,一陣心酸,嗚嗚飲泣。母親洪氏看不清楚,還問:「來浪陸裡嗄?」棧使推樸齋近前,令他磕頭。洪氏猛吃一驚,頓足大哭道:「我倪子為啥實概個嗄!」剛哭出這一聲,氣哽喉嚨,幾乎仰跌。幸有張秀英在後攙住,且復解勸。二寶為棧中離客簇擁觀看,羞愧難當,急同秀英扶母親歸房;手招樸齋進去,關上房門;再開皮箱,搜出一套衫褲鞋襪,令樸齋向左近浴堂中剃頭、洗澡,早去早來。 
  不多時,樸齋遵命換衣回棧,雖覺面龐略瘦,已算光彩一新。秀英讓他坐下。洪氏、二寶著實埋冤一頓。樸齋低頭垂淚,不敢則聲。二寶定要問他緣何不想回家,連問十數遍,樸齋終吶吶然說不出口。秀英帶笑代答道:「俚轉來末,好像難為情,阿對?」二寶道:「勿對個,俚要曉得仔難為情,倒轉來哉。我說俚定歸是捨勿得上海,拉仔個東洋車,東望望,西望望,開心得來!」幾句說得樸齋無地自容,回身對壁。 
  洪氏忽有些憐惜之心,不復責備,轉向秀英、二寶計議回家。二寶道:「教棧裡相幫去叫只船,明朝轉去。」秀英道:「耐教我來白相相,我一埭勿曾去,耐倒就要轉去哉,勿成功!」二寶央及道:「價末再白相一日天阿好?」秀英道:「白相仔一日天再說。」洪氏只得依從。 
  吃過晚飯,秀英欲去聽書。二寶道:「倪先說好仔,書錢我來會;倘然耐客氣末,我索性勿去哉。」秀英一想,含糊笑道:「故也無啥。明朝夜頭,我請還耐末哉。」 
  秀英、二寶去後,惟留洪氏、樸齋在房,洪氏睏倦早睡。樸齋獨坐,聽得寶善街上,東洋車聲如潮湧,絡繹聒耳;遠遠地又有錚錚琵琶之聲,彷彿唱的京調,是清倌人口角,但不知為誰家。樸齋心猿不定,然又不敢擅離。棧使曾於大房間後面小間內為樸齋另設一床,樸齋乃自去點起瓦燈台,和衣暫臥。 
  不意間壁兩個寓客在那裡吸鴉片煙,又講論上海白相情景,津津乎若有味焉,害樸齋火性上炎,欲眠不得,眼睜睜地等到秀英、二寶聽書回來,重複下床出房,問:「唱得阿好聽?」二寶咳了一聲道:「我賽過勿曾聽。今夜頭剛剛勿巧,碰著俚□姓施個親眷,倪進去泡好茶末,書錢就撥來施個會仔去,買仔多花點心、水果請倪吃,耐說阿要難為情?明朝再要請倪去坐馬車,我是定歸勿去。」秀英道:「上海場花阿有啥要緊嗄,俚清倪末,倪落得去。」二寶道:「耐生來無啥要緊,熟羅單衫才有來浪,去去末哉;我好像個叫化子,坍台煞個。」二寶無心說出這話,被秀英「格」聲一笑。 
  樸齋不好意思,仍欲迴避。二寶忽叫住道:「阿哥慢點去。」樸齋忙問甚事。二寶打開手巾包,把書場帶來的點心、水果分給樸齋,並讓秀英同吃。秀英道:「倪再吃筒鴉片煙。」二寶道:「耐(要勿)來浪無清頭,吃上仔癮也好哉。」秀英笑而不依,向竹絲籃內取出一副煙盤,點燈燒煙,卻燒的不得法,斗門瀝滯,呼吸不靈。樸齋湊趣道:「阿要我替耐裝?」秀英道:「耐也會裝煙哉?耐去裝囗。」說著讓開。 
  樸齋遂將燒僵的一筒煙發開裝好,捏得精光,調轉槍頭,送上秀英。秀英略讓一句,便「呼呼呼」一氣到底,連聲讚道:「倒裝得出色□,陸裡去學得來個嗄?」樸齋含笑不答,再裝一筒。秀英偏要二寶去吃,二寶沒法,吃了。裝到第三筒,系樸齋自己吃的。隨後收起煙盒,各道安置。樸齋自歸後面小間內歇宿。 
  翌日午後,突然一個車伕到棧,說是:「施大少爺喊得來個馬車,請太太同兩位小姐一淘去。」二寶本不願坐他馬車,秀英不容分說,諄囑樸齋看房,硬拉洪氏、二寶同游明園。樸齋在棧無事,私下探得那副煙盤並未加鎖,竟自偷吃一口,再打兩枚煙泡。 
  可巧張小村聞信而來,特訪他同堂弟妹,見樸齋如此齊整,以為稀奇。樸齋追思落魄之時,曾受小村奚落,故不甚款洽,逕將煙盤還放原處。小村沒趣辭別。樸齋怕羞不出,並未相送。 
  待至天色將晚,馬車未回。樸齋不耐煩,溜至天井(足支)望,恰好秀英。二寶扶著洪氏下車進門。樸齋迎見,即訴說張小村相訪。二寶默然,秀英卻道:「倪阿哥也匆是好人,難(要勿)去理俚。」 
  樸齋唯唯,跟到大房間內。二寶去身邊摸出一瓶香水給樸齋估看。樸齋不識好歹,問價若干。二寶道:「說是兩塊洋錢□。」樸齋吐舌道:「去買俚做啥嗄?」二寶道:「我原勿要呀,是俚□瑞生阿哥定歸要買,買仔三瓶:俚自家拿一瓶,一瓶送仔阿姐,一瓶說送撥我。」樸齋也就無言。 
  秀英、二寶各述明園許多景致,並及所見倌人、大姐面目衣飾,細細品評。秀英道:「耐照相樓浪勿曾去,我說倪幾個人拍俚一張倒無啥。」二寶道:「瑞生阿哥也拍來浪,故是笑煞人哉!」秀英道:「才是親眷,熟仔點無啥要緊。」二寶道:「瑞生阿哥倒蠻寫意個人,一點點脾氣也無撥。聽見倪叫無(女每)末,俚也叫無(女每);請倪無(女每)吃點心,一淘同得去看孔雀,倒好像是倪無(女每)個倪子。」洪氏喝住道:「耐說說末就無淘成。」 
  二寶咬著指頭匿笑,秀英也笑道:「俚今夜頭請倪大觀園看戲呀,耐阿去?」二寶哆口做意道:「我終有點難為情,讓阿哥去罷。」秀英道:「同阿哥一淘去蠻好。」樸齋接說道:「俚勿曾請我,我去算啥?」二寶道:「俚請倒才請個,坎坎還來浪說起:『坐馬車為啥勿一淘來?』倪說。『棧裡無撥人。』難來俚說:『晚歇請俚去看戲。』」秀英道:「故歇六點半鐘,常恐就要來請哉,倪吃飯罷。」乃催棧使開飯,四人一桌。 
  須臾吃畢,只見一個人提著大觀園燈籠,高擎一張票頭,踅上階沿,喊聲「請客」。樸齋忙去接進,逐字念出,太太、少爺、兩位小姐總寫在內,底下出名僅一「施」字。二寶道:「難末那價回頭俚囗?」秀英道:「生來說就來。」樸齋揚聲傳命,請客的遂去。二寶佯嗔道:「耐說就來,我看戲倒勿高興。」秀英道:「耐末刁得來!做個人,爽爽氣氣,(要勿)實概!」連催二寶換衣裳。二寶道:「價末慢點囗,啥要緊嗄!」先照照鏡子,略施一些脂粉,才穿上一件月自湖縐單衫。 
  事畢欲行,樸齋道:「我謝謝哉囗。」秀英聽說,倒笑起來道:「耐阿是學耐妹子?」樸齋強辯道:「勿呀,我看見大觀園戲單,幾出戲才看過歇,無啥好看。」秀英道:「俚是包來浪一間包廂,就不過倪幾個人。耐勿去,戲錢也省匆來。就匆好看,也看看末哉。」 
  樸齋本自要看,口中雖說「謝謝」,兩隻眼只覷母親、妹子的面色。二寶即道:「阿姐教耐看末,耐就看看末哉。無(女每)阿對?」洪氏亦道:「阿姐說生來去看,看完仔一淘轉來,(要勿)到別場花去。」 
  秀英又請洪氏。洪氏真個不去。樸齋乃鼓起興致,討了悅來棧字號燈籠,在前引導。張秀英、趙二寶因路近,即跟趙樸齋步行至大觀園。 
  第二十九回終。
   
  【第三十回 新住家客棧用相幫 老司務茶樓談不肖】
  
  按:趙樸齋領妹子趙二寶及張秀英同至大觀園樓上包廂。主人系一個後生,穿著雪青紡綢單長衫,寶藍茜紗夾馬褂,先在包廂內靠邊獨坐。樸齋知為施瑞生,但未認識。施瑞生一見大喜,慌忙離位,滿面堆笑,手攙秀英、二寶上坐憑欄,又讓樸齋。樸齋放下燈籠,退坐後埭。瑞生堅欲拉向前邊,樸齋相形自愧,侷促不安。幸而瑞生只和秀英附耳說話,秀英又和二寶附耳說話,將樸齋擱在一邊,樸齋倒得自在看戲。 
  這大觀園頭等角色最多,其中最出色的乃一個武小生,名叫小柳兒,做工唱口,絕不猶人。當晚,小柳兒偏排著末一齣戲,做《翠屏山》中石秀。做到潘巧雲趕罵、潘老丈解勸之際,小柳兒唱得聲情激越,意氣飛揚;及至酒店中,使一把單刀,又覺一線電光,滿身飛繞,果然名不虛傳。 
  《翠屏山》做畢,天已十二點鐘,戲場一時哄散,紛紛看的人恐後爭先,擠塞門口。施瑞生道:「倪慢慢交末哉。」隨令趙樸齋掌燈前行,自己擁後,張秀英、趙二寶夾在中間,同至悅來客棧。二寶槍上一步,推開房門,叫聲「無(女每)」。趙洪氏歪在床上,欻地起身。樸齋問道:「無(女每)為啥勿困?」洪氏道:「我等來裡,困仔末啥人來開門嗄?」秀英道:「今夜頭蠻蠻好個好戲,無(女每)勿去看!」瑞生道:「戲末禮拜六夜頭最好。今朝禮拜三,再歇兩日,同無(女每)一淘去看。」 
  洪氏聽是瑞生聲音,叫聲「大少爺」,讓坐致謝。二寶喊棧使沖茶。秀英將煙盤鋪在床上,點燈請瑞生吸鴉片煙。樸齋不上台盤,遠遠地掩在一邊。洪氏乃道:「大少爺,難末真真對勿住,兩日天請仔倪好幾埭。明朝倪定歸要轉去哉。」瑞生急道:「(要勿)去吧。無(女每)末總實概,上海難得來一埭,生來多白相兩日。」洪氏道:「勿瞞大少爺說,該搭棧房裡,四個人房飯錢要八百銅錢一日□,開消忒大,早點轉去個好。」瑞生道:「勿要緊個,我有法子,比來裡鄉下再要省點。」瑞生只顧說話,簽子上燒的煙淋下許多,還不自覺。秀英□見,忙去上手躺下,接過簽子給他代燒。 
  二寶向自己床下提串銅錢,暗地交與樸齋,叫買點心。樸齋接錢,去廚下討只大碗,並不呼喚棧使,親往寶善街上去買。無如夜色將闌,店家閉歇,只買得六件百葉回來,分做三小碗,搬進房內。二寶攢眉道:「阿哥末也好個哉,去買該號物事。」樸齋道:「無撥哉呀。」瑞生從床上崛起,看了道:「百葉蠻好,我倒喜歡吃個。」說著竟不客氣,取雙竹筷,努力吃了一件。二室將一碗奉上洪氏,並喊秀英道:「阿姐來陪陪囗。」秀英反覺不好意思,嗔道:「我(要勿)吃。」二寶笑道:「價末阿哥來吃仔罷。」樸齋遂一古腦兒吃完,喊棧使收去空碗。 
  瑞生再吸兩口鴉片煙,告辭而去。樸齋始問秀英,和施瑞生如何親眷。秀英笑道:「俚□親眷,耐陸裡曉得(口夏)!瑞生阿哥個娘末就是我過房娘。我過房個辰光,剛剛三歲。舊年來浪龍華碰著仔,大家勿認得;說起來倒蠻對,難末教我到俚□屋裡住仔三日,故歇倒算仔親眷哉。」樸齋默然不問下去。一宿無話。 
  瑞生於次日午後到棧,棧中才開過中飯,收拾未畢。秀英催二寶道:「耐快點囗,倪今朝買物事去呀。」二寶道:「我物事(要勿)買,耐去末哉。」瑞生道:「倪也匆買啥物事,一淘去白相相。」秀英笑道:「耐(要勿)去搭俚說,我曉得俚個脾氣,晚歇總歸去末哉。」二寶聽說,冷笑一聲,倒在床上睡下。秀英道:「阿是說仔耐了動氣哉?」二寶道:「啥人有閒工夫來搭耐動氣嗄!」秀英道:「價末去囗。」二寶道:「勿然末去也無啥,故歇撥耐猜著仔,定歸勿去。」 
  秀英捻知二寶拗性,難於挽回,回顧瑞生努嘴示意。瑞生佯嘻嘻挨坐床沿,妹妹長,妹妹短,搭訕多時,然後勸他去白相。二寶堅臥不起。秀英道:「我末得罪仔耐,耐看瑞生阿哥面浪,就冤屈點阿好?」二寶又冷笑一聲不答。洪氏坐在對面床上,聽不清是什麼,叫聲「二寶」,道:「(要勿)囗,瑞生阿哥來浪說呀,快點起來囗。」二寶秋氣道:「無(女每)(要勿)響,耐曉得啥嗄!」 
  瑞生覺道言語戰了,呵呵一笑,岔開道:「倪也匆去哉,就該搭坐歇,講講閒話倒蠻好。」因即站起身來。偶見樸齋靠窗側坐,手中擎著一張新聞紙,低頭細看,瑞生問:「阿有啥新聞?」樸齋將新聞紙雙手奉上。瑞生接來,揀了一段,指手畫腳且念且講。秀英、樸齋同聲附和,笑做一團。 
  二、二壞睬,聽瑞生說得發松,再忍不住,因而(火欠)地下床,去後面樸齋睡的小房間內小遺。秀英掩口暗笑,瑞生搖手止住。等到二寶出房,瑞生丟開新聞紙,另講一件極好笑的笑話,逗引得二寶也不禁笑了。秀英故意偷眼去□□他如何,二寶自覺沒意思,轉身緊傍洪氏身旁坐下,一頭撞在懷裡,撒嬌道:「無(女每)耐看囗,俚□來浪欺瞞我。」秀英大聲道:「啥人欺瞞耐嗄,耐倒說說看!」洪氏道:「阿姐阿要來欺瞞耐,(要勿)實概瞎說。」瑞生只是拍手狂笑,樸齋也跟著笑一陣,才把這無端口舌揭過一邊 
  瑞生重複慢慢的慫恿二寶去白相,二寶一時不好改口應承,只裝做不聽見。瑞生揣度意思是了,便取一件月白單衫,親手替二寶披上。秀英早自收拾停當。於是三人告稟洪氏而行,根留樸齋陪洪氏在棧。洪氏夜間少睡,趁此好歇中覺。樸齋氣悶不過,手持水煙筒,踅出客堂,踞坐中間高椅和帳房先生閒談。談至上燈以後,三人不見回來,棧使問:「阿要開飯?」樸齋去問洪氏。洪氏叫先開兩客。 
  母子二人吃飯中間,忽聽棧門首一片笑聲,隨見秀英拎著一個衣包,二寶捧著一卷紙裹,都吃得兩頰緋紅,唏唏哈哈進房。洪氏先問晚飯。秀英道:「倪吃過哉,來沒吃大菜呀。」二室搶步上前道:「無(女每),耐吃囗。」即檢紙裹中卷的蝦仁餃,手拈一隻喂與洪氏。洪氏僅咬一口,覺得吃不慣,轉給樸齋吃。樸齋問起施瑞生,秀英道:「俚有事體,送倪到門口,坐仔東洋車去哉。」 
  迨洪氏、樸齋晚飯吃畢,二寶復打開衣包,將一件湖色茜紗單衫與樸齋估看。樸齋見花邊雲滾,正系時興,吐舌道:「常恐要十塊洋錢□囗!」二寶道:「十六塊□。我(要勿)俚呀,阿姐買好仔嫌俚短仔點,我著末倒蠻好,難末教我買。我說無撥洋錢。阿姐說:『耐著來浪,停兩日再說。』」樸齋不則一聲。二寶翻出三四件紗羅衣服,說是阿姐買的。樸齋更不則一聲。 
  這夜大家皆沒有出遊。樸齋無事早睡,秀英、二寶在前間唧唧說話,樸齋並未留心沉沉睡去。朦朧中聽得妹子二寶連聲叫「無(女每)」,樸齋警醒呼問,二寶推說「無啥」。洪氏醒來,和秀英、二寶也唧唧說話。樸齋那裡理會,竟安然一覺,直至紅日滿窗,秀英、二寶已在前間梳頭。 
  樸齋心知失(目忽),慌的披衣走出。及見母親洪氏擁被在床,始知天色尚早,喊棧使舀水洗臉。二寶道:「倪點心吃哉。阿哥要吃啥,教俚□去買。」樸齋說不出。秀英道:「阿要也買仔兩個湯團罷?」樸齋說:「好。」棧使受錢而去。 
  樸齋因桌上陳設梳頭奩具,更無空隙,急取水煙筒往客堂裡坐;吃過湯團,仍和帳房先生閒談。好一會,二寶在房內忽高聲叫「阿哥」,道:「無(女每)喊耐。」樸齋應聲進房。 
  其時秀英、二寶妝裹粗完,並坐床沿;洪氏亦起身散坐。樸齋傍坐候命,八目相視,半日不語。二寶不耐,催道:「無(女每)搭阿哥說囗。」洪氏要說,卻「咳」的歎口氣道:「俚□瑞生阿哥末也忒啥要好哉,教倪再多白相兩日。我說:『棧房裡房飯錢忒大。』難末瑞生阿哥說:『清和坊有兩幢房子空來浪,無撥人租。』教倪搬得去,說是為仔省點個意思。」秀英搶說道:「瑞生阿哥個房子,房錢就勿要哉。倪自家燒來吃,一日不過二百個銅錢,比仔棧房裡阿是要省多花□。我是昨日答應俚哉,耐說阿好?」二寶接說道:「該搭一日房飯錢,四個人要八百□。搬得去末省六百,阿有啥勿好嗄?」樸齋如何能說「不好」,僅低頭唯唯而已。 
  飯後,施瑞生帶了一個男相幫來棧,問:「阿曾收作好?」秀英、二寶齊笑道:「倪末陸裡有幾花物事收作嗄!」瑞生乃喊相幫來搬。樸齋幫著捆起箱箱,打好鋪蓋,叫把小車,與那相幫押後,先去清和坊鋪房間。 
  趙樸齋見那兩幢樓房,玻璃瑩澈,花紙鮮明。不但灶下釜甑齊備,樓上兩間房間,並有兩副簇簇新新的寧波家生。床榻桌椅,位置井井;連保險燈、著衣鏡都全,所缺者推單條字畫、簾幕帷帳耳。 
  隨後,施瑞生陪送趙洪氏及張秀英、趙二寶進房。洪氏前後踅遍,嘖嘖讚道:「倪鄉下陸裡有該號房子嗄!大少爺,故末真真難為耐。」瑞生極口謙遜。當時聚議,秀英、二寶分居樓上兩間正房,洪氏居亭子間,樸齋與男相幫居於樓下。 
  須臾天晚,聚豐園挑一桌豐盛酒菜送來。瑞生令擺在秀英房內,說是暖房。洪氏又致謝不盡。大家團團圍坐一桌圓檯面,無拘無柬,開懷暢飲。 
  飲至半酣之際,秀英忽道:「倪坎坎倒忘記脫哉,勿曾去叫兩個出局來白相相,倒無啥。」二寶道:「瑞生阿哥去叫囗,倪要看呀。」洪氏喝阻道:「二寶(要勿),耐末再要起花樣。瑞生阿哥老實人,堂子裡勿曾去白相歇,阿好叫嗄!」樸齋亦欲有言,終為心虛忸怩,頓住了嘴。瑞生笑道:「我一干仔叫也無啥趣勢。明朝我約兩個朋友,該搭吃夜飯,教俚□才去叫得來,故末鬧熱點。」二寶道:「倪阿哥也去叫一個,看俚□阿來。」秀英手拍二寶肩背道:「我也叫一個,就叫個趙二寶。」二寶道:「我趙二寶個名字倒勿曾有過歇,耐張秀英末有仔三四個哉!才是時髦倌人,一道撥人家來浪叫出局。」幾句說得秀英急了,要擰二寶的嘴,二寶笑而走避。瑞生出席攔勸,因相將向榻床吸鴉片煙。洪氏見後四道菜登席,就叫相幫盛飯來。 
  樸齋間飲,不勝酒力,遂陪母親同吃過飯,送母親到亭子間,運往樓下點燈弛衣,放心自睡。一覺醒來,酒消口渴,復披衣趿鞋,摸至廚房,尋得黃沙大茶壺,兩手捧起,「咽咽」呼飽;見那相幫危坐於水缸蓋上,垂頭打盹,即叫醒他。問知酒席雖撤,瑞生尚在。樸齋仍摸回房來,聽樓上喁喁切切,笑語間作,夾著水煙、鴉片煙呼吸之聲。樸齋剔亮燈心,再睡下去,這一覺冥然無知,儼如小死。直至那相幫床前相喚,樸齋始驚起,問相幫:「阿曾困歇?」相幫道:「大少爺去,天也亮哉,阿好再困。」 
  樸齋就廚下捕個面,躡足上樓。洪氏獨在亭子間梳頭。前面房裡煙燈未滅,秀英、二寶還和衣對臥在一張榻床上。樸齋掀簾進房,秀英先覺,起坐,懷裡摸出一張橫批請客單,令樸齋寫個「知」字。樸齋看是當晚施瑞生移樽假座,請自己及張新弟陪客,更有陳小雲、莊荔甫兩人,沉吟道:「今夜頭我真個謝謝哉。」秀英問:「為啥?」樸齋道:「我碰著仔難為情。」秀英道:「阿是說倪新弟?」樸齋說:「勿是。」秀英道:「價末啥嗄?」樸齋又不肯實說。適二寶聞聲繼寤,樸齋轉向二寶耳邊,悄悄訴其緣故。二寶點頭道:「也匆差。」秀英乃不便強邀,喊相幫交與請客單,照單繼送。 
  樸齋延至兩點鐘,涎臉問妹子討出三角小洋錢。稟明母親,大踱出門。初從四馬路兜個圈子,兜回寶善街,順便往悅來客棧,擬訪帳房先生與他談談。將及門首,出其不意,一個人從門內劈面衝出,身穿舊洋藍短衫褲,背負小小包裹,翹起兩根短鬚,滿面憤怒,如不可遏。樸齋認得是剃頭司務吳小大,甚為驚詫。吳小大一見趙樸齋,頓換喜色道:「我來裡張耐呀,搬到仔陸裡去哉嗄?」樸齋約略說了。吳小大攜手並立,刺刺長談。樸齋道:「倪角子浪去吃碗茶罷。」吳小大說「好」,跟隨樸齋至石路口松風閣樓上,泡一碗「淡湘蓮」。吳小大放下包裹,和樸齋對坐,各取副杯分騰讓飲。 
  吳小大倏地(目真)目攘臂,問樸齋道:「我要問耐句閒話,耐阿是搭松橋一淘米浪白相?」樸齋被他突然一問,不知為著何事,心中「突突」亂跳。吳小大拍案攢眉道:「勿呀!我看耐年紀輕,來裡上海,常恐去上俚當水!就像松橋個殺坯末,耐終(要勿)去認得俚個好。」樸齋依然目瞪口呆,沒得回答。吳小大復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我搭耐說仔罷,我個親生爺俚還勿認得囗,再要來認得耐個朋友?」 
  樸齋細味這話稍有頭路,笑問究竟緣何。吳小大從容訴道:「我做個爺,窮末窮,還有碗把苦飯吃吃個囗。故歇到上海來,勿是要想啥倪子個好處;為是我倪子發仔財末,我來張張俚,也算體面體面。陸裡曉得個殺坯實概樣式!我連浪去三埭,帳房裡說勿來浪,倒也罷哉;第四埭我去,來浪裡向勿出來,就帳房裡拿四百個銅錢撥我,說教我趁仔航船轉去罷。我阿是等耐四百個銅錢用!我要轉去,做叫化子討飯末也轉去仔,我要用耐四百個銅錢!」一面訴說,一面竟號啕痛哭起來。 
  樸齋極力勸慰寬譬,且為吳松橋委曲解釋。良久,吳小大收淚道:「我也自家勿好,教俚上海做生意。上海夷場浪勿是個好場花。」樸齋假意歎服。吃過五六開茶,樸齋將一角小洋錢會了茶錢。吳小大順口鳴謝,背上包裹同下茶樓,出門分路。吳小大自去日輝港覓得裡河航船回鄉。趙樸齋彳亍寶善街中,心想這頓夜飯如何吃法。 
  第三十回終。
   
  【第三十一回 長輩埋冤親情斷絕 方家貽笑臭味差池】
  
  按:趙樸齋自揣身邊僅有兩角小詳錢,數十銅錢,只好往石路小飯店內吃了一段黃魚及一湯一飯;再往寶善街大觀園正桌後面看了一本戲,然後散場回家。那時敲過十二點鐘,清和坊各家門首皆點著玻璃燈,惟自己門前漆黑,兩扇大門也自緊閉。樸齋略敲兩下,那相幫開進。樸齋便問:「檯面阿曾散?」相幫道:「散仔歇哉,就剩大少爺一干仔來浪。」 
  樸齋見樓梯邊添掛一盞馬口鐵壁燈,倒覺甚亮,於是款步登樓,聽得亭子間有說話聲音,因即掀簾進去。只見母親趙洪氏坐在床中,尚未睡下,張秀英、趙二寶並坐在床沿,正講得熱鬧。見了樸齋,供氏先問:「阿曾吃夜飯?」樸齋說:「吃過哉。」樸齋問:「瑞生阿哥阿是去哉?」秀英道:「勿曾去,困著來浪。」二寶搶說道:「倪新用一個小大姐來浪,耐看阿好?」說著,高聲叫:「阿巧。」 
  阿巧應聲從秀英房裡過來,站立一邊。樸齋打量這小大姐面龐廝熟,一時偏想不起;勿想著「阿巧」名字,方想起來,問他:「阿是來浪衛霞仙搭出來?」阿巧道:「衛霞仙搭做歇兩個月,故歇來浪張蕙貞搭出來。耐陸裡看見我,倒忘記脫哉(口宛)。」樸齋卻不說出,付之一笑,秀英、二寶亦未盤問。 
  大家又講起適才檯面上情事,樸齋問:「叫仔幾個局?」秀英道:「俚□一人叫一個,倪看仔才無啥好。」二寶道:「我說倒是麼二浪兩個稍微好點。」樸齋問:「新弟阿曾叫?」秀英道:「新弟無工夫,也勿曾來。」樸齋問:「瑞生阿哥叫個啥人?」二寶道:「叫陸秀寶,就是俚末稍微好點。」樸齋吃驚道:「阿是西棋盤街聚秀堂裡個陸秀寶?」秀英、二寶齊聲道:「正是,耐陸裡曉得嗄?」樸齋只是訕笑,如何敢說出來?秀英笑道:「上海來仔兩個月,倌人、大姐倒撥耐才認得個哉。」二寶鼻子裡哼了一聲,道:「認得點倌人、大姐末,阿算啥體面嗄?」 
  樸齋不好意思,趔趄著腳兒退出亭子間,卻輕輕溜進秀英房中。只見施瑞生橫躺在煙榻上打鼾,滿面醺醺然都是酒氣;前後兩盞保險燈還集得高高的,映著新糊花紙,十分耀眼;中間方桌罩著一張油晃晃圓檯面,尚未卸去;門口旁邊掃攏一大堆西瓜子殼及雞魚肉等骨頭。樸齋不去驚動,仍就下樓,歸至自己房間。那相幫早直挺挺睡在旁邊板床上。樸齋將床前半桌上油燈心撥亮,便自寬衣安置。 
  比及一覺醒來,日光過午,樸齋慌的爬起。相幫給他舀盆水洗過臉,阿巧即來說道:「請耐樓浪去呀。」樸齋跟阿巧到樓浪秀英房裡,施瑞生正吸鴉片煙,雖未抬身,也點首招呼。秀英、二寶同在外間梳頭。 
  須臾,阿巧請過趙洪氏,取五副杯筷擺在回台。相幫搬上一大盤,皆是席間剩菜,系囗蹄、套鴨、南腿、鰣魚四大碗,另有一大碗雜拌,乃各樣湯炒小碗相並的。瑞生、洪氏、樸齋隨意坐定。秀英、二寶新妝未成,並穿著藍洋布背心,額角邊叉起兩隻骨簪攔住鬢髮,聯步進房。瑞生舉杯說「請」,秀英、二寶堅卻不飲,令阿巧盛飯來,與洪氏同吃,惟樸齋對酌相陪。 
  樸齋呷酒在口,攢眉道:「酒忒燙哉。」瑞生道:「我好像有點傷風,燙點倒無啥。」秀英道:「耐自家勿好(口宛)。阿巧來喊耐,教耐床浪去因,耐為啥勿去困嗄?」二寶道:「倪兩家頭困來浪外頭房間裡,天亮仔還聽見耐咳嗽。耐一干子來浪做啥?」瑞生微笑不言。洪氏因嘮叨道:「大少爺,耐末身體也嬌寡點。耐自家要當心個囗!像前日夜頭天亮辰光,耐再要轉去,阿冷嗄?來裡該搭蠻好(口宛)。」瑞生整襟作色道:「無(女每)說得勿差呀,倪陸裡曉得當心嗄,自家會當心仔倒好哉!」秀英道:「耐傷風末,酒少吃點罷。」二寶道:「阿哥也(要勿)吃哉。」瑞生、樸齋自然依從。 
  大家吃畢午飯,相幫、阿巧上前收拾。樸齋早溜去樓下廚房,胡亂絞把手巾揩了,手持一支水煙筒,踱出客堂,擱起腿膀巍然獨坐,心計如何借個端由出門逛逛,以破岑寂。 
  正在顛思倒想之際,忽然有人敲門,樸齋喝問「何人」。門外接應,聽不清楚,只得丟下水煙筒,親去看看。誰知來者不是別人,即系樸齋的嫡親娘舅洪善卿。樸齋登時失色,叫聲「娘舅」,倒退兩步。善卿毫不理會,怒(口牛)(口牛)喝道:「喊耐無(女每)來!」 
  樸齋喏喏連聲,慌的通報。那時秀英、二寶打扮齊整,各換一副時式行頭,奉洪氏陪瑞生閒談。樸齋訴說善卿情形。瑞生。秀英心虛氣餒,不敢出頭。二寶恐母親語言失檢,跟隨洪氏下樓,見了善卿。 
  善卿不及寒暄,盛氣問洪氏道:「耐阿是年紀老仔,昏脫哉!耐故歇勿轉去,再要做啥?該搭清和坊,耐曉得是啥場花嗄?」洪氏道:「倪是原要轉去呀,巴勿得故歐就轉去末最好;就為仔個秀英小姐再要白相兩日,看兩本戲,坐坐馬車,買點零碎物事。」二寶在旁聽說得不著筋節,忙搶步上前,叉住道:「娘舅勿呀,倪無(女每)是……」剛說得半句,被善卿拍案叱道:「我搭耐無(女每)講閒話,挨勿著耐來說!耐自家去照照鏡子看,像啥個樣子,(要勿)面孔個小娘仵!」 
  二寶吃這一頓搶白,羞得兩頰通紅,掩過一旁,嚶嚶細泣。洪氏長吁一聲,慢慢接說道:「難末俚□個瑞生阿哥末也忒啥個要好哉……」善卿聽說,更加暴跳如雷,跺腳大聲道:「耐再要說瑞生阿哥!耐囡仵撥俚騙得去哉,耐阿曉得?」連問幾遍,直問到洪氏臉上。洪氏也嚇得目瞪口呆,說不下去。大家嘿嘿無言。 
  樓上秀英聽得作鬧,特差阿巧打探。阿巧見樸齋躲在屏門背後暗暗窺覷,也縮住腳,聽客堂中竟沒有一些聲息。 
  隔了半日,善卿氣頭過去,向洪氏朗朗道:「我要問耐,耐到底想轉去匆想轉去?」洪氏道:「為啥勿想轉去嗄!難教我那價轉去囗?四五年省下來幾塊洋錢,撥個爛料去撩完哉;故歇倪出來再用空仔點,連盤費也匆著槓(口宛)。」善卿道:「盤費有來裡,耐去叫只船,故歇就去。」洪氏頓住口,躊躇道:「轉去是最好哉;不過有仔盤費末,秀英小姐搭借個三十洋錢也要還撥俚個(口宛)。到仔鄉下,屋裡向大半年個柴、米、油、鹽一點點無撥,故末搭啥人去商量嗄?」善卿著實歎口氣道:「耐說來說去末,總歸勿轉去個哉。我也無啥大家當來照應外甥,隨便做啥,勿關我事。從此以後,(要勿)來尋著我,坍我台!耐總算無撥我該個兄弟!」說畢起身,絕不回頭,昂藏徑去。 
  洪氏攤在椅上,氣個發昏。二寶將手帕遮臉,嗚咽不止。樸齋、阿巧等善卿去遠,方從屏門背後出來。樸齋蚩蚩侍立,欲勸無從。阿巧訝道:「我道仔啥人,是洪老爺(口宛)。啥實概嗄!」 
  洪氏令阿巧關上大門,喚過二寶,說:「倪樓浪去。」樸齋在後跟隨,一淘上樓,仍與瑞生、秀英會坐。秀英先問洪氏:「阿要轉去?」洪氏道:「轉去是該應轉去,娘舅個閒話終究勿差,我算末倒難囗。」二寶帶泣嚷道:「無(女每)末再要說娘舅好!娘舅單會埋冤倪兩聲,說到仔洋錢就匆管帳,去哉。」樸齋趁口道:「娘舅個閒話也說得稀奇,妹妹一淘坐來浪,倒說道撥來人騙仔去哉!騙到陸裡去嗄?」瑞生冷笑道:「勿是我來裡瞎說,耐□個娘舅,真真豈有此理!倪朋友淘裡,間架辰光也作興通融通融;耐做仔個娘舅,倒勿管帳。該號娘舅,就勿認得俚也無啥要緊。」 
  大家議論一番,丟過不提。瑞生重複解勸二寶,安慰洪氏,並許為樸齋尋頭生意,然後告辭別去。秀英挽留不住,囑道:「晚歇原到該搭來吃夜飯。」 
  瑞生應諾,下樓出門,行過兩家門首,猛然間一個絕俏的聲音喊「施大少爺」。瑞生抬頭一望,原來是袁三寶在樓窗口叫喚,且招手道:「來坐歇囗。」 
  瑞生多時不見三寶,不料長得如此豐滿,想要趁此打個茶會,細細品題。可巧另有兩個客人劈面迎來,踅進袁三寶家,直上樓去,瑞生因而止步。袁三寶亦不再邀,回身轉面接見兩個客人。 
  三寶只認得一個是錢子剛;問那一個尊姓,說是姓高。茶煙瓜子照例敬過。及坐談時,錢子剛趕著那姓高的叫「亞自哥」。三寶想著京都雜劇中《送親演禮》這齣戲,不禁「格」聲一笑。子剛問其緣故,三寶掩口胡盧,那高亞白倒不理會。 
  俄延片刻,高亞自、錢子剛即起欲行。袁三寶送至樓梯邊。兩人並肩聯袂,緩步逍遙,出清和坊,轉四馬路,經過壺中天大菜館門首。錢子剛請吃大菜,亞白應承進去,揀定一間寬窄適中的房間。堂倌呈上筆硯,子剛略一凝思,隨說:「我去請個朋友,來陪陪耐。」寫張請客票,付與堂倌。亞白見寫的是「方蓬壺」,問:「阿是蓬壺釣叟?」子剛道:「正是。耐啥認得俚個哉?」亞白道:「勿。為仔俚喜歡做詩,新聞紙浪時常看見俚大名。」 
  不多時,堂倌回道:「請客就來。」子剛再要開局票,問亞白:「叫啥人?」亞白顰蹙道:「隨便末哉。」子剛道:「難道上海幾花倌人,耐一個也看勿對?耐心裡要那價一個人?」亞白道:「我自家也說匆出。不過我想俚□做仔倌人,『幽嫻貞靜』四個字用勿著個哉;或者像王夫人之林下風,卓文君之風流放誕,庶幾近之。」子剛笑道:「同實概大講究,上海勿行個。我先勿懂耐閒話。」亞白也笑道:「耐也何必去懂俚?」 
  說時,方蓬壺到了。亞自見他花白髭鬚,方袍朱履,儀表倒也不俗。蓬壺問知亞自姓名,呵呵大笑,豎起一隻大指道:「原來也是個江南大名士!幸會,幸會!」亞白他顧不答。 
  子剛先寫蓬壺叫的尚仁裡趙桂林及自己叫的黃翠鳳兩張局票。亞白乃道:「今朝去過歇三家,才去叫仔個局罷。」子剛因又寫了三張,系袁三寶、李浣芳、周雙玉三個。接著取張菜單,各揀愛吃的開點幾色,都交堂倌發下。蓬壺笑道:「亞白先生可謂博愛矣。」子剛道:「勿是呀,俚個書讀得來忒啥通透哉,無撥對景個倌人,隨便叫叫。」蓬壺抵掌道:「早點說個囗!有一個來浪,包耐蠻對。」子剛道:「啥人(嗄)?去叫得來看。」蓬壺道:「來浪兆富裡,叫文君玉。客人為仔俚眼睛高,勿敢去做,賽過留以待亞白先生個品題。」亞白因說得近情,聽憑子剛寫張局票後添去叫。 
  須臾,吃過湯魚兩道,後添局倒先至。亞自留心打量那文君玉,僅二十許年紀,滿面煙容,十分消瘦,沒甚可取之處,不解蓬壺何以劇賞。蓬壺向亞白道:「耐晚歇去,看見君玉個書房,故末收作得出色!該面一埭才是書箱,一面四塊掛屏,客人送撥俚個詩才埭來浪。上海堂子裡陸裡有嗄!」亞白聽說,恍然始悟,爽然若失。文君玉接嘴道:「今朝新聞紙浪,勿曉得哈人有兩首詩送撥我。」蓬壺道:「故歇上海個詩,風氣壞哉!耐倒是請教高大少爺做兩首出來,替耐揚揚名,比俚□好交關□。」亞白大聲喝道:「(要勿)說哉,倪來豁拳!」 
  子剛應聲出手,與亞白對壘交鋒。蓬壺獨自端坐,搖頭閉目,不住咿唔。亞白知道此公詩興陡發,只好置諸不睬。迨至十拳豁過,子剛輸的,正要請蓬壺捉亞白贏家。蓬壺忽然呵呵大笑,取過筆硯,一揮而就,雙手奉上亞自道:「如此雅集,不可無詩;聊賦俚言,即求法正。」亞自接來看,那張紙本是洋紅單片,把詩寫在粉背的,便道:「蠻好一張請客票頭,阿是外國紙?倒可惜!」說畢,隨手撩下。 
  子剛恐蓬壺沒意思,取那詩朗念一遍。蓬壺還幫著拍案擊節。亞白不能再耐,向子剛道:「耐請我吃酒呀,我故歇吃來浪個酒要還撥耐哉囗。」子剛一笑,搭訕道:「我再搭耐豁十記。」亞白說:「好。」這回是亞白輸了。只為出局陸續齊集,七手八腳爭著代酒,亞白自己反沒得吃。文君王代過一杯酒先去。 
  蓬壺揣知亞白並不屬意於文君王,和子剛商量道:「倪兩家頭,總要管俚尋一個對景點末好;勿然,未免辜負仔俚個才情哉(口宛)。」子剛道:「耐去替俚尋罷。該個媒人我做匆來。」黃翠鳳插嘴道:「倪搭新來個諸金花阿好?」子剛道:「諸金花,我看也無啥好,俚陸裡對嗄?」亞自道:「耐閒話先說差哉。我對勿對倒勿在乎好勿好。」子剛道:「價末倪一淘去看看也無啥。」 
  當下吃畢大菜,各用一杯咖啡。倌人、客人一哄而散。蓬壺因趙桂林有約,同亞自、子剛步行進尚仁裡,然後分別。方蓬壺自往趙桂林家。高亞自、錢子剛並至黃翠鳳家。翠鳳轉局未歸,黃珠鳳、黃金鳳齊來陪坐。子剛今小阿寶喊諸金花來,小阿寶承命下去。 
  子剛先向亞自訴說諸金花來由,道:「諸金花末是翠鳳娘姨諸三姐個討人。諸三姐親生囡仵叫諸十全,做著姓李個客人,借仔三百洋錢買個諸金花,故歇寄來裡該搭,過仔節到麼二浪去哉。」 
  話未說完,諸金花早來了,敬畢瓜子,侍坐一旁。亞白見他眉目間有一種淫賤之相,果然是麼二人材,兼之不會應酬,坐了半日,寂然無言。亞自坐不住,起身告別。子剛欲與俱行,黃金鳳慌的攔住道:「姐夫(要勿)去囗,阿姐要說個呀。」 
  子剛沒法,只得送高亞白先去。金鳳請子剛躺在榻床上,自去下手取簽子,給子剛燒鴉片煙。子剛一面吸煙,一面和金鳳講話。吸過三五口,只聽得樓下有轎子進門,直至客堂停下,料道是黃翠鳳回家。 
  翠鳳回到房裡,換去出局衣裳,取根水煙筒,向靠窗高椅而坐,不則一聲。金鳳乖覺,竟拉了黃珠鳳同過對面房間,只有諸金花還呆臉兀坐,如木偶一般。 
  第三十一回終。 
   
  【第三十二回 諸金花傚法受皮鞭 周雙玉定情遺手帕】
  
  按:黃翠鳳未免有些秘密閒話要和錢子剛說,爭奈諸金花坐在一傍,可厭已甚。翠鳳眼睜睜看他半日,不禁好笑,問道:「耐坐來浪做啥?」金花道:「錢大少爺喊我上來個呀。」翠鳳方才會意,卻歎口氣道:「錢大少爺喊耐上來末,替耐做媒人呀,耐阿曉得嗄?」金花茫然道:「錢大少爺勿曾說(口宛)。」翠鳳冷笑道:「也好哉!」子剛連忙搖手道:「耐(要勿)怪俚。高亞自個脾氣,我原說勿對個,一歇歇坐勿定,教俚也無處去應酬。」翠鳳別轉臉道:「要是我個討人像實概樣式,定歸一記拗殺仔拉倒!」子剛婉言道:「耐要教教俚個囗,俚坎坎出來,勿曾做歇生意末,陸裡會嗄?」 
  翠鳳從鼻子裡歎出一聲道:「看仔倪娘姨要打俚乃末,好像作孽;陸裡曉得打過仔,隨便搭俚去說啥閒話,俚總歸勿聽耐個哉,耐說阿要討氣!」金花忙答道:「阿姐說個閒話,我才記好來裡。要慢慢交學起來個呀,阿對(口夏)?」翠鳳倒又笑而問道:「耐來浪學啥(口夏)?」金花堵住口說不出,子剛亦自粲然。 
  翠鳳吸過兩口水煙,慢慢的向子剛道:「俚個人生來是賤坯。俚見仔打末也怕個,價末耐巴結點個囗;碰著俚哉噸,說一聲動一動。」說著轉向金花道:「我搭耐說仔罷,照實概樣式,好好交要打兩轉得囗!」金花聽說,嗚咽飲泣,不敢出聲。翠鳳卻也有些憐惜之心,復歎口氣道:「耐做討人還算耐運氣,碰著仔倪個無(女每),耐去試試看!珠鳳比仔耐再要乖點,(要勿)說啥打兩記,纏纏腳末,腳指頭就沓脫仔三隻!」金花仍一聲兒不言語。 
  翠鳳且自吸水煙,良久,又向子剛道:「論起來,俚□做老鴇該仔倪討人,要倪做生意來吃飯個呀;倪生意勿會做,俚□阿要餓煞?生來要打哉(口宛)。倪生意好仔點,俚□阿敢打嗄?該應來拍拍倪馬屁。就是像俚乃鏟頭倌人,替老鴇做仔生意,再要撥老鴇打。我總勿懂俚乃為啥實概賤嗄!」 
  說話之時,只聽得樓下再有一肩轎子進門,接著外場報說:「羅老爺來。」黃金鳳早於樓梯邊迎接,叫聲「姐夫,該搭來囗。」羅子富徑往對過房間。 
  這裡錢子剛即欲興辭。黃翠鳳一把拉住,喝令諸金花:「對過去陪陪!」金花去後,子剛方悄問翠鳳道:「耐阿曾搭無(女每)說歇?」翠鳳道:「勿曾。故歇去說,常恐說間架仔倒勿好。過仔節再看。該搭事體耐(要勿)管,閒話末我自家來說。羅個出仔身價,耐替我衣裳、頭面、家生辦舒齊仔好哉。」 
  子剛應諾遂行。翠鳳並不相送,放下水煙筒,向簾前喊道:「過來末哉。」於是金鳳手挈羅子富,珠鳳跟在後面,小阿寶隨帶茶碗及脫下的衣裳,一齊擁至房裡,惟諸金花去樓下為黃二姐作伴。 
  子富見壁上掛鐘敲了十下,因告訴翠鳳明晨有事,要早點轉去困覺。翠鳳道:「就該搭耐也早點困末哉(口宛),我有閒話搭耐說,(要勿)轉去。」 
  子富自然從命,令高昇和轎班回寓。翠鳳喊趙家(女每)來收拾停當,打發子富睡下。趙家(女每)暨金鳳、珠鳳、小阿寶陸續散出。翠鳳料定沒有出局,也就安置;在被窩中與子富交頭接耳,商量多時,不必明敘。 
  高昇知道次日某宦家喜事,借聚豐園請客,主人須去道喜,故絕早打轎子伺候。等到子富起身,乘轎往聚豐園,已是冠裳滿座,燈采盈門。 
  吃過喜筵,子富不復坐轎,約同陶雲甫、陶玉甫、朱藹人、朱淑人兩家弟兄,出聚豐園,散步闡行。適遇洪善卿,拱手立談。朱葛人忽想起一事。只因聽見湯嘯庵說善卿引著兄弟淑人曾於周雙玉家打茶會,恐淑人年輕放蕩,難於防閒,有心要試試他,便和洪善卿說:「好幾日勿看見貴相知,阿好一淘去望望俚?」善卿亦知其意,欣然願導。陶雲甫道:「倪勿去哉囗。幾花人跑得去,算啥嗄?」朱藹人道:「我有道理,勿礙個。」 
  當時洪善卿領了羅子富及陶、朱弟兄,共是六人,並至公陽裡周雙珠家。雙珠見這許多人,不解何故,迎見請坐,復喊過周雙玉來。 
  朱藹人一見雙玉,即向淑人道:「耐叫仔兩個局,勿曾吃歇酒,今朝朋友齊來裡,我替耐喊個檯面下去,請請俚□。」朱淑人應又不好,不應又不好,忸怩一會,不覺紅漲於面。羅子富最為高興,連說:「蠻好,蠻好。」催大姐巧囡:「快點去喊囗!」淑人著急,立起身來阻擋道:「倪阿是到館子浪去吃,叫個局罷?」子富嚷道:「館子浪倪(要勿)吃,該搭好。」不由分說,逕令巧囡去喊:「就故歇擺起來。」陶雲甫向朱藹人道:「耐個老阿哥倒無啥,可惜淑人勿像耐會白相。倪玉甫做仔耐兄弟,故末一淘白相相對景哉。」陶玉甫見說到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朱藹人正色道:「倪住家來裡夷場浪,索性讓理睬白相相。從小看慣仔,倒也無啥要緊。勿然,一徑關來□書房裡,好像蠻規矩,放出來仔來勿及個去白相,難末倒壞哉!」洪善卿接說道:「耐閒話是匆差,價末也要看人碼。淑人末無啥要緊,倘然喜歡白相個人終究白相勿得。」說得朱淑人再坐不住,假做看單條字畫,掩過一邊,匿面向壁;連周雙玉亦避出房外。周雙珠笑道:「俚□兩家頭,一樣個脾氣,閒話末一聲無撥,肚皮裡蠻乖來浪。」大家呵呵一笑,剪住話頭。 
  迨至檯面擺好,阿金請去入席,眾人方踅過對面周雙玉房間,即時發局票,起手巾,無須推讓,隨意坐定。朱淑人雖系主人,也不敬酒,也不敬菜,竟自斂手低頭,嘿然危坐。周雙玉在旁,也只說得一句:「請用點。」眾人舉杯道謝,淑人又含羞不應。阿德保奉上第一道魚翅,眾人已自遍嘗,獨淑人不曾動箸。羅子富笑道:「耐個主人要客人來請耐個。」因即擎起牙筷,連說:「請,請,請。」羞得淑人越發回過頭去。朱藹人道:「耐越是去說俚,但越勿好意思,索性等俚歇罷。」為此朱淑人落得一概不管,幸有本堂局周雙珠在座代為應酬,頗不寂寞。 
  一時,黃翠鳳。林素芬、覃麗娟、李漱芳陸續齊集。羅子富首先擺莊。賓主雖止六人,也覺興致勃勃。朱淑人捉空斜過眼稍望後偷覷,只見周雙玉也是偶然危坐,袖中一塊玄色熟羅手帕拖出半塊在外。淑人趁檯面上豁拳熱鬧,暗暗伸過手去要拉他手帕,被雙玉覺著,忙將手帕縮進袖中,依然不睬。淑人沒奈何,自己去腰裡解下一件翡翠猴兒扇墜,暗暗遞過雙玉懷裡,雙玉縮手不迭。淑人只道雙玉必然接受,將手一放,那猴兒便滴溜溜滾落樓板上。周雙珠聽見聲響,即問:「沓脫仔啥物事?」冷巧囡去桌下尋覓。淑人心慌,親自去拾,不料雙玉一腳踹住那猴兒,這在褲腳管內,推說「無啥」,隨取酒壺,轉令巧囡去添酒,因此掩飾過去。 
  適臨著淑人打莊,羅子富伸拳候教。淑人匆促應命,連輸五拳。淑人取酒欲飲,忽聽周雙珠高聲喚道:「雙玉囗,來代酒呀。」淑人回身去看,果然周雙玉已不在座,連樓板上翡翠猴兒也不知去向,淑人始放下心。巧囡適取酒進房,代飲兩杯。再喚雙玉來代。雙玉代過酒,仍是偶然危坐。淑人再去偷覷,只見雙玉袖中另換一塊湖色熟羅手帕,也拖出半塊在外。淑人會意,又暗暗伸過手去要拉。雙玉正呆著臉看檯面上豁拳,全不覺得,竟為淑人所得,揣在懷裡,不勝之喜。意欲出席背地取那手帕來賞鑒賞鑒,又恐別人見疑,姑且忍耐。 
  無如羅子富興致愈高,自己擺莊之後,定要每人各擺一莊。後來陶玉甫不勝酒力,和李漱芳先行;林素芬、覃麗娟隨後告辭。黃翠鳳上前撤去酒杯,按住羅子富不許再鬧,方才散席。黃翠鳳催著羅子富同去。朱藹人、陶雲甫向榻床對面躺下,吸煙閒談。洪善卿踅過周雙珠房間。 
  剩下朱淑人,獨自一個溜出客堂,掏取懷裡那手帕,隨手一抖,好像一股熱香氤氳噴鼻;仔細一聞,卻又沒有什麼。淑人看那手帕,乃是簇新的湖色熟羅,四圍繡著茶青狗牙針,不知是否雙玉所繡;翻來覆去,(馬矣)想一回,然後折疊起來,藏好在荷包袋內。正欲轉身,忽見周雙玉立在屏門背後,偷覷微笑。淑人又含羞要避。雙玉點首相招,淑人喜出望外,急急趕去。雙玉卻沉下臉咕嚕道:「耐該搭認得哉呀,同仔幾花人來做啥?」淑人低聲陪笑道:「價末歇兩日我一干仔來。」雙玉道:「耐有幾花事體嗄?忙得來,再要歇兩日。」淑人告罪道:「說差哉。明朝來,明朝定歸來。」雙玉始不言語,淑人亦就回房。 
  朱藹人、陶雲甫各吸兩口煙,早是上燈時候,叫過洪善卿來,並連朱淑人相約同行。周雙珠、周雙玉並送至樓梯邊而別。 
  雙珠歸到自己房間,雙玉跟在後面。雙珠不解其意,相與對坐於煙榻之上。雙玉先自靦腆而笑,取出那翡翠猴兒給阿姐看。雙珠看那猴兒渾身全翠,惟頭是羊脂白玉,胸前捧著一顆仙桃,卻是翡色,再有兩點黑星,可巧雕作眼睛;雖非希罕寶貝,料想價值匪輕,問雙玉道:「阿是五少爺送撥耐哉?」雙玉不答,僅點點頭。雙珠笑道:「故是送撥耐個表記,拿去坑好來浪。」 
  雙玉臉色一雌,叫聲「阿姐」,央及道:「(要勿)撥洪老爺曉得囗。」雙珠問:「為啥?」雙玉道:「洪老爺要告訴俚□屋裡個呀。」雙珠道:「洪老爺末為啥去告訴俚□屋裡嗄?」雙玉吶吶然說不出口。雙珠舉兩指頭點了兩點,笑道:「耐末真真是外行!耐做五少爺是坎坎做起呀,告訴仔洪老爺末,隨便啥拜託拜託。倘然五少爺匆來,也好教洪老爺去請,阿是蠻好?為啥要瞞俚嗄?」雙玉道:「價末阿姐搭洪老爺說一聲,阿好?」雙珠沉吟道:「我說也無啥;就不過五少爺個閒話耐才要說出來,故末我替耐說。」雙玉道:「五少爺勿說啥,就說是明朝來。」雙珠沉吟不語。 
  雙玉取那翡翠猴兒,復欣欣然下樓,到周蘭房間裡,要給無(女每)看。只見周蘭躺在榻床上,沉沉閉目,煙迷正濃。周雙寶爬在榻床前燒煙。雙玉不敢驚動,正要退出。不想周蘭並未睡著,睜眼叫住,問雙玉:「啥事體?」雙玉為雙寶在旁,不肯顯然呈出,含糊混過。周蘭只道雙玉又要說雙寶的不是,因支使雙寶出房。雙寶去後,雙玉然後近前,靠著周蘭腿膀,遞過那翡翠猴兒。周蘭擎在掌中,嘖嘖稱讚。 
  雙玉滿心歡喜,待要訴說朱淑人如何情形,忽聽得樓梯上「咭咭咯咯」,是雙寶腳聲上樓。雙玉急急的收起猴兒,辭了周蘭,捏手捏腳,一直跟到樓上。雙寶徑進雙珠房間,雙玉悄立簾下暗中竊聽,聽那雙寶帶哭帶說道:「我碰著仔前世裡冤家!剛剛反仔一泡,故歇咿來浪說我啥,我是定歸活勿落個哉!」雙珠道:「俚勿是說耐囗。」雙寶道:「啥勿是圓勿是末,為啥教我走開點?」 
  雙玉聽到這裡,好似一盆焰騰騰炭火端上心頭,欻地掀簾,挺身進去,向靠壁高椅一坐,盛氣說道:「我搭無(女每)說句閒話,阿是耐勿許我說?我就依仔耐,從此以後,終勿到無(女每)房間裡去說一聲閒話末哉!阿好?」雙珠厭聞口舌,攢眉嗔道:「啥要緊嗄!」一面調開雙寶,一面按住雙玉。雙玉見阿姐如此,亦就隱忍。 
  晚餐以後,大家忙亂出局。及十點多鐘,雙珠先回,洪善卿吃得醉醺醺的接踵而至。雙珠令阿金泡一碗極釅的雨前茶給善卿解渴,隨意講說,提起朱淑人和雙玉來。雙珠先「嗤」的一笑,然後說道:「故歇個清倌人,比仔渾倌人花頭再要大。耐一淘來裡檯面浪,阿是匆曾曉得?」善卿問故。雙珠遂將淑人贈翡翠扇墜與雙玉之事,細述一遍。善卿道:「雙玉也好做大生意哉,就讓俚來點仔大蠟燭罷。」雙珠道:「好個,耐做媒人哉(口宛)。」善卿道:「媒人耐去做,我末幫幫耐好哉。」雙珠應諾。計議已定,一宿無話。 
  次日午牌時分,善卿、雙珠同時起身,洗了臉,吃些點心阿金即送上一張請客票頭。善卿看是王蓮生的,請至張蕙貞家面商事件,遂令傳說:「曉得哉。」善卿就要興辭。雙珠囑付:「晚歇來。」善卿道:「晚歇淑人來,我間架頭倒是匆來個好。」雙珠想也不差。 
  善卿乃離了周雙珠家,出公陽裡,經同安裡,抄到東合興張蕙貞家,上樓進房。那張蕙貞還蓬著頭,給王蓮生燒鴉片煙。蓮生迎見善卿,當令娘姨去叫菜吃便飯。善卿坐下,蓮生授過一篇帳目,托善卿買辦。善卿見開著一副翡翠頭面,件件俱全,註明皆要全綠。善卿道:「翡翠物事,我搭耐一淘去買個好。推扳點,百十洋錢也是一副頭面;倘然要好個,再要全綠,常恐要千把□囗。」蕙貞插嘴邊:「我說一千洋錢還勿夠囗。耐去算囗,一對釧臂末,就幾百洋錢也匆稀奇(口宛)。」善卿同蕙貞:「阿是耐要買?」蕙貞倒笑起來道:「洪老爺說笑話哉!倪末阿配嗄?金個還勿曾全囗,要翡翠個做啥?」善卿料知是為沈小紅辦的了。 
  當時蕙貞去客堂窗下梳頭,蓮生躺在榻床上吸煙。善卿移坐下手,問蓮生道:「沈小紅搭,耐今年用脫仔勿少錢呀,再要辦翡翠頭面撥俚?」蓮生蹙(安頁)不語。善卿道:「我說耐就回頭仔俚也無啥。」蓮生歎口氣道:「耐先搭俚辦兩樣再說。」善卿度不可諫,不若見機緘口為妙。 
  須臾,娘姨搬上聚豐園叫的四隻小碗,並自備的四隻葷碟;又燙了一壺酒來。蓮生請善卿對坐小酌。 
  第三十二回終。
   
  【第三十三回 高亞白填詞狂擲地 王蓮生醉酒怒沖天】
  
  按:洪善卿、王蓮生吃酒中間,善卿偶欲小解,小解回來,經過房門首,見張蕙貞在客堂裡點首相招。善卿便踱出去。蕙貞悄地說道:「洪老爺難為耐,耐去買翡翠頭面,就依俚一副買全仔。王老爺怕個沈小紅,真真怕得無淘成個哉!耐勿曾看見,王老爺臂膊浪、大膀浪,撥沈小紅指甲掐得來才是個血!倘然翡翠頭面勿買得去,勿曉得沈小紅再有啥刑罰要辦俚哉!耐就搭俚買仔罷。王老爺多難為兩塊洋錢倒無啥要緊。」 
  善卿微笑無言,嘿嘿歸座。王蓮生依稀聽見,佯做不知。兩人飲盡一壺,便令盛飯。蕙貞新妝已畢,即打橫相陪,共桌而食。」 
  飯後,善卿遂往城內珠寶店去。蓮生仍令蕙貞燒煙,接連吸了十來口,過足煙癮。自鳴鐘正敲五下,善卿已自回來,只買了釧臂、押發兩樣,價洋四百餘元,其餘貨色不合,緩日續辦。蓮生大喜謝勞。 
  洪善卿自要了理永昌參店事務,告別南歸。王蓮生也別了張蕙貞,坐轎往西薈芳裡,親手繼與沈小紅。小紅一見,即問:「洪老爺囗?」蓮生說:「轉去哉。」小紅道:「阿曾去買嗄?」蓮生道:「買仔兩樣。」當下揭開紙盒,取翡翠釧臂、押發,排列桌上,說道:「耐看,釧臂倒無啥,就是押發稍微推扳點。倘然耐勿要末,再拿去調。」小紅正眼兒也不曾一覷,淡淡的答道:「勿曾全囗呀,放來浪末哉。」蓮生忙依舊裝好,藏在床前妝台抽屜內,復向小紅道:「再有幾樣末才匆好,勿曾買。停兩日,我自家去揀。」小紅道:「倪搭是揀剩下來物事,陸裡有好個嗄!」蓮生道:「啥人揀剩下來?」小紅道:「價末為啥先要拿得去?」 
  蓮生著急,將出珠寶店發票,送至小紅面前,道:「耐看囗,發票來裡(口宛)。」小紅撒手撩開,道:「我(要勿)看。」蓮生喪氣退下。阿珠適在加茶碗,呵呵笑道:「王老爺來裡張蕙貞搭忒啥開心哉,也該應來吃兩聲閒話,阿對?」蓮生亦只得訕笑而罷。 
  維時天色晚將下來,來安呈上一張請客票頭,系葛仲英請去吳雪香家酒敘。蓮生為小紅臉色似乎不喜歡,趁勢興辭赴席。小紅不留不送,聽憑自去。 
  蓮生仍坐轎往東合興裡吳雪香家,主人葛仲英迎見讓坐。先到者只有兩位,都不認識;通起姓名,方知一位為高亞白,一位為尹癡鴛。蓮生雖初次見面,早聞得高、尹齊名,並為兩江才子,拱手致敬,說聲「幸會」。接著外場報說:「壺中天請客說,請先坐。」葛仲英國令擺起檯面來。王蓮生問請的何人,仲英道:「是華鐵眉。」這華鐵眉和王蓮生也有些世誼,葛仲英專程請他,因他不喜熱鬧,僅請三位陪客。 
  等了一會,華鐵眉帶局孫素蘭同來。葛仲英發下三張局票,相請入席。華鐵眉問高亞白:「阿曾碰著意中人?」亞白搖搖頭。鐵眉道:「不料亞白多情人,竟如此落落寡合!」尹癡鴛道:「亞自個脾氣,我蠻明白來裡。可惜我匆做倌人,我做仔倌人,定歸要亞自生仔相思病,死來裡上海。」高亞白大笑道:「耐就勿做倌人,我倒也來裡想耐呀。」癡鴛亦自失笑道:「倒撥俚討仔個便宜。」華鐵眉道:「『人盡願為夫子妾,天教多結再生緣』,也算是一段佳話。」 
  尹癡鴛又向高亞白道:「耐討我便宜末,我要罰耐。」葛仲英即令小妹姐取雞缸杯。癡鴛道:「且慢!亞白好酒量,罰俚吃酒,無啥要緊。我說酒末勿撥俚吃,要俚照張船山詩意再做兩首。比張船山做得好,就饒仔俚;勿好末,再罰俚酒。」亞白道:「我曉得耐要起我花頭,怪勿得堂子裡才叫耐『囚犯』。」癡鴛道:「大家聽聽看,我要俚做首詩,就罵我『囚犯』;倘然做仔學台主考,要俚做文章,故是『烏龜』、『豬盧』才要罵出來個哉!」合席哄然一笑。高亞白自取酒壺,篩滿一雞缸杯,道:「價末先讓我吃一杯,澆澆詩肚子。」尹癡鴛道:「故倒無啥,倪也陪陪耐末哉。」 
  大家把雞缸杯斟上酒,照杯乾訖。尹癡鴛討過筆硯箋紙,道:「念出來,我來寫。」高亞白道:「張船山兩首詩,撥俚意思做完個哉,我改仔填詞罷。」華鐵眉點頭說是。於是亞白念,癡鴛寫道:
  先生休矣!諒書生此福,幾生修到?磊落鬚眉渾不喜,偏要雙鬟窈窕。撲朔雌雄,驪黃牝牡,交在忘形好。鍾情如是,鴛鴦何苦顛倒? 
  尹癡鴛道:「調皮得來!再要罰囗。」大家沒有理會。又念又寫道:
  還怕妒煞倉庚,望穿杜宇,燕燕歸來沓。收拾買花珠十斛,博得山妻一笑。杜牧三生,韋皋再世,白髮添多少?回波一轉,驀驚畫眉人老!
  高亞白念畢,猝然問尹癡鴛道:「比張船山如何?」癡鴛道:「耐阿要面孔?倒真真比起張船山來哉!」亞白得意大笑。 
  王蓮生接那詞來,與華鐵眉、葛仲英同閱。尹癡鴛取酒壺向高亞自道:「耐自家算好,我也匆管。不過,『畫眉』兩個字,平厭倒仔轉來,要罰耐兩杯酒。」亞白連道:「我吃,我吃。」又篩兩雞缸杯一氣吸盡。 
  葛仲英閱過那詞,道:「《百字令》末句,平厭可以通融點。」亞白道:「癡鴛要我吃酒,我匆吃,俚心裡總歸勿舒齊,勿是為啥平厭。」華鐵眉問道:「『燕燕歸來沓』,阿用啥典故?」亞自一想道:「就用個東坡詩,『公子歸來燕燕忙』。」鐵眉默然。尹癡鴛冷笑道:「耐咿來浪騙人哉!耐是用個蒲松齡『此似曾相識燕歸來』一句呀,阿怕倪勿曉得!」亞白鼓掌道:「癡鴛可人!」鐵眉茫然,問。一癡鴛道:「我匆懂耐閒話。『似曾相識燕歸來』,歐陽修、晏殊詩詞集中皆有之,與蒲松齡何涉?」癡鴛道:「耐要曉得該個典故,再要讀兩年書得囗!」亞自向鐵眉道:「耐(要勿)去聽俚,陸裡有啥典故?」癡鴛道:「耐說勿是典故,『人市人呼好快刀』,『回也何曾霸產』,用個啥嗄?」鐵眉道:「我倒要請教請教,耐來浪說啥?我索性一點勿懂哉(口宛)!」亞白道:「耐去拿《聊齋誌異》,查出《蓮香》一段來看好哉。」癡鴛道:「耐看完仔《聊齋》末,再拿《裡乘》《閩小紀》來看,故末『快刀』、『霸產』,包耐才懂。」 
  王蓮生間竟,將那詞放在一邊,向葛仲英道:「明朝拿得去上來□新聞紙浪,倒無啥。」仲英待要回言,高亞白急取那詞紛紛揉碎,丟在地下道:「故末謝謝耐,(要勿)去上!新聞紙浪有方蓬壺一班人,倪勿配個。」 
  仲英問蓬壺釣叟如何,亞白笑而不答。尹癡鴛道:「教俚磨磨墨,還算好。」亞白道:「我是添香捧硯有耐癡鴛承乏個哉,蓬壺釣史只好教俚去倒夜壺。」華鐵眉笑道:「狂奴故態!倪吃酒罷。」遂取齊雞缸杯首倡擺莊。 
  其時出局早全:尹癡鴛叫的林翠芬,高亞白叫的李浣芳,皆系清倌人;王蓮生就叫對門張蕙貞。豁起拳來,大家爭著代酒。高亞白存心要灌醉尹癡鴛,概不准代。王蓮生微會其意,幫著撮弄癡鴛。不想癡鴛眼明手快,拳道最高,反把個蓮生先灌醉了。 
  張蕙貞等蓮生擺過莊才去,臨行時諄囑蓮生,切勿再飲。無如這華鐵眉酒量尤大似高亞白。比至輪莊擺完,出局散盡之後,鐵眉再要行「拍七」酒令,在席只得勉力相陪。王蓮生糊糊塗塗,屢次差誤,接著又罰了許多酒,一時覺得支持不住,不待令完,竟自出席,去榻床躺下。華鐵眉見此光景,也就胡亂收令。 
  葛仲英請王蓮生用口稀飯,蓮生搖手不用,拿起簽子,想要燒鴉片煙,卻把不准人頭,把煙都淋在盤裡。吳雪香見了,忙喚小妹姐來裝。蓮生又搖手不要,欻地起身拱手,告辭先行。葛仲英不便再留,送至簾下,吩咐來安當心伺候。 
  來安請蓮生登轎,掛上轎簾,擱好手版,問:「陸裡去?」蓮生說:「西薈芳。」來安國扶著轎,遲至西薈芳裡沈小紅家,停在客堂中。 
  蓮生出轎,一直跑上樓梯。阿珠在後面廚房內,慌忙趕上,高聲喊道:「阿唷!王老爺,慢點囗!」蓮生不答,只管跑。阿珠緊緊跟至房間,笑道:「王老爺,我嚇得來!勿曾跌下去還算好。」蓮生四顧不見沈小紅,即問阿珠。阿珠道:「常恐來浪下頭。」蓮生並不再問,身子一歪,就直挺挺躺在大床前皮椅上,長衫也不脫,鴉片煙也不吸,已自瞢騰睡去。外場送上水銚手巾,阿珠低聲叫:「王老爺,揩把面。」蓮生不應。阿珠目示外場,只沖茶碗而去。隨後阿珠悄悄出房,將指甲向亭子間板壁上點了三下,說聲「王老爺困哉」。 
  此也是合當有事。王蓮生鼾聲雖高,並未著(目忽);聽阿珠說,詫異得狠。只等阿珠下樓,蓮生急急起來,放輕腳步,摸至客堂後面,見亭子間內有些燈光。舉手推門,卻從內拴著的。周圍相度,找得板壁上一個鴿蛋大的橢圓窟窿,便去張覷。向來亭子間僅擺一張榻床,並無帷帳,一目瞭然。蓮生見那榻床上橫著兩人,摟在一處。一個分明是沈小紅;一個面龐亦甚廝熟,仔細一想,不是別人,乃大觀園戲班中武小生小柳兒。 
  蓮生這一氣非同小可,撥轉身,搶進房間,先把大床前梳妝台狠命一扳,梳妝台便橫倒下來,所有燈台、鏡架、自鳴鐘、玻璃花罩,「乒乒乓乓」撒滿一地。但不知抽屜內新買的翡翠釧臂、押發,砸破不曾,並無下落。樓下娘姨阿珠聽見,知道誤事,飛奔上樓。大姐阿金大和三四個外場也簇擁而來。蓮生早又去榻床上掇起煙盤往後一摜,將盤內全副煙具,零星擺設,像撒豆一般,「豁琅琅」直飛過中央圓桌。阿珠拚命上前,從蓮生背後攔腰一抱。蓮生本自怯弱,此刻卻猛如囗虎,那裡抱得住,被蓮生一腳踢倒,連阿金大都辟易數步。 
  蓮生綽得煙槍在手,前後左右,滿房亂舞,單留下掛的兩架保險燈,其餘一切玻璃方燈、玻璃壁燈、單條的玻璃面、衣櫥的玻璃面、大床嵌的玻璃橫額,逐件敲得粉碎。雖有三四個外場,只是橫身攔勸,不好動手。來安暨兩個轎班只在簾下偷窺,並不進見。阿金大呆立一傍,只管發抖。阿珠再也爬不起來,只極的嚷道:「王老爺(要勿)囗!」 
  蓮生沒有聽見,只顧橫七豎八打將過去,重複橫七豎八打將過來。正打得沒個開交,突然有一個後生鑽進房裡,便撲翻身向樓板上「彭彭彭」磕響頭,口中只喊:「王老爺救救!王老爺救救!」 
  蓮生認得這後生系沈小紅嫡親兄弟,見他如此,心上一軟,歎了口氣,丟下煙槍,衝出人叢,往外就跑。來安暨兩個轎班不提防,猛吃一驚,趕緊跟隨F樓。蓮生更不坐轎,一直跑出大門。來安顧不得轎班,邁步追去;見蓮生進東合興裡,來安始回來領轎。 
  蓮生跑到張蕙貞家,不待通報,闖進房間,坐在椅上,喘做一團,上氣不接下氣。嚇得個張蕙貞怔怔的相視,不知為了什麼,不敢動問。良久,先探一句道:「檯面散仔歇哉?」蓮生白瞪著兩隻眼睛,一聲兒沒言語。蕙貞私下令娘姨去問來安,恰遇來安領轎同至,約略告訴幾句。娘姨復至樓上向蕙貞耳朵邊輕輕說了。蕙貞才放下心想要說些閒話替蓮生解悶,又沒甚可說,且去裝好一口鴉片煙,請蓮生吸,並代蓮生解紐扣,脫下熟羅單衫。 
  蓮生接連吸了十來口煙,始終不發一詞。蕙貞也只小心伏侍,不去兜搭。約摸一點鐘時,蕙貞悄問:「阿吃口稀飯?」蓮生搖搖頭。蕙貞道:「價末困罷。」蓮生點點頭。蕙貞乃傳命來安打轎回去,令娘姨收拾床褥。蕙貞親替蓮生寬衣褪襪,相陪睡下。朦朧中但聞蓮生長吁短歎,反側不安。 
  及至蕙貞一覺醒來,晨曦在牖,見蓮生還仰著臉,眼睜睜只望床頂發呆。蕙貞不禁問道:「耐阿曾因歇嗄?」蓮生仍不答。蕙貞便坐起來,略挽一挽頭髮,重伏下去,臉對臉問道:「耐啥實概嗄?氣壞仔身體末,啥犯著囗。」蓮生聽了這話,忽轉一念,推開蕙貞,也坐起來,盛氣問道:「我要問耐,耐阿肯替我掙口氣?」蕙貞不解其意,急的漲紅了臉,道:「耐來浪說啥嗄?阿是我待差仔耐?」蓮生知道誤會,倒也一笑,勾著蕙貞脖項,相與躺下,慢慢說明小紅出醜,要娶蕙貞之意。蕙貞如何不肯,萬順千依,霎時定議。 
  當下兩人起身洗臉,蓮生令娘姨喚來安來。來安絕早承應,聞喚趨見。蓮生先問:「阿有啥公事?」來安道:「無撥。就是沈小紅個兄弟同娘姨到公館裡來,哭哭笑笑,磕仔幾花頭,說請老爺過去一埭。」蓮生不待說完,大喝道:「啥人要耐說嗄!」來安連應幾聲「是」,退下兩步,挺立候示。停了一會,蓮生方道:「請洪老爺來。」 
  來安承命下樓,叮囑轎班而去;一路自思,不如先去沈小紅家報信邀功為妙,遂由東合興裡北面轉至西薈芳裡沈小紅家。沈小紅兄弟接見,大喜,請進後面帳房裡坐,捧上水煙筒。來安吸著,說道:「倪終究無啥幾花主意,就不過閒話裡幫句把末哉。故歇教我去請洪老爺,我說耐同我一淘去,教洪老爺想個法子,比仔倪說個靈。」 
  沈小紅兄弟感激非常,又和阿珠說知,三人同去。先至公陽裡周雙珠家,一問不在;出弄即各坐東洋車,逞往小東門陸家石橋;然後步行到鹹瓜街永昌參店。那小夥計認得來安,忙去通報。 
  洪善卿剛踅出客堂,沈小紅兄弟先上前磕個頭,就鼻涕眼淚一齊滾出,訴說「昨日夜頭,勿曉得王老爺為啥動仔氣」,如此如此。善卿聽說,十猜八九,卻轉問來安:「耐來做啥?」來安道:「我是倪老爺差得來請洪老爺到張蕙貞搭去。」善卿低頭一想,令兩人在客堂等候,獨喚娘姨阿珠,向裡面套間去細細商量。 
  第三十三回終。
   
  【第三十四回 瀝真誠淫凶甘伏罪 驚實信仇怨激成親】
  
  接:來安暨沈小紅兄弟在客堂裡等了多時,娘姨阿珠出來,卻和沈小紅兄弟先回。來安又等一會,洪善卿才出來,向來安道:「俚□教我勸勸王老爺。倪是朋友,倒有點間架頭。要末同仔王老爺到俚搭去,讓俚□自家說,耐說阿對?」 
  來安那有不對之理,滿口答應。善卿即帶來安同行,仍坐東洋車,逞往四馬路東合興裡張蕙貞家。 
  其時王蓮生正叫了四隻小碗,獨酌解悶。善卿進見,蓮生讓坐。善卿笑道:「昨日夜頭辛苦哉?」蓮生含笑嗔道:「耐再要調皮,起先我教耐打聽,耐勿肯。」善卿道:「打聽啥嗄?」蓮生道:「倌人姘仔戲子,阿是無處打聽哉。」善卿道:「耐自家勿好,同俚去坐馬車,才是馬車浪坐出來個事體。我阿曾搭耐說:沈小紅就為仔坐馬車,用場大點?耐勿覺著(口宛)!」蓮生連連搖手道:「(要勿)說哉,倪吃酒。」 
  娘姨添上一副杯筷,張蕙貞親來斟酒。蓮生乃和善卿說:「翡翠頭面(要勿)買哉。」另有一篇帳目,開著天青披、大紅裙之類,托善卿趕緊買辦。善卿笑向蕙貞道:「恭喜耐。」蕙貞羞得遠遠走開。 
  善卿正色說蓮生道:「故歇耐討蕙貞先生是蠻好。不過沈小紅搭耐就實概勿去仔,終好像勿局囗。」蓮生焦躁道:「耐管俚局勿局!」善卿訕笑婉言道:「勿是呀,沈小紅單做耐一個客人,耐勿去仔無投哉!剛剛碰著仔節浪,幾花開消才匆著槓;屋裡再有爺娘搭兄弟,一家門要吃要用,教俚再有啥法子?四面逼上去,阿是要逼殺俚性命哉?雖然沈小紅性命也無啥要緊,九九歸原,終究是為仔耐,也算一樁罪過事體。倪為仔白相了,倒去做罪過事體末。何苦呢?」蓮生沉吟點頭道:「耐是也來浪幫俚□?」善卿艴然作色道:「耐倒說得稀奇,我為啥去幫俚□?」蓮生道:「耐要我到俚搭去,阿是幫俚□嗄?」 
  善卿「咳」的長歎一聲,卻轉而笑道:「耐做仔沈小紅末,我一徑說無啥趣勢,耐勿相信,搭俚恩煞。故歇耐動仔氣,倒說我幫俚□哉,故末真真無啥話頭!」蓮生道:「價末耐為啥要我去?」善卿道:「我匆是要耐再去做俚,耐就去一埭好哉。」蓮生道:「去一埭末做啥嗄?」善卿道:「故末就是替耐算計,常恐有啥事體。耐去仔,俚□要一放心□,耐末也好看看俚□光景。四五年做下來,總有萬把洋錢哉,一點點局帳也犯勿著少俚,耐去撥仔俚,讓俚去開消仔,節浪也好過去。難下節做勿做,隨耐個便,阿是嗄?」 
  蓮生聽罷無言。善卿因慫恿道:「晚歇我同耐一淘去,看俚說啥;倘然有半句閒語聽勿進末,倪就走。」蓮生直跳起來,嚷道:「我勿去!」善卿只得訕笑剪住。 
  兩人各飲數杯,仍和蕙貞一同吃過中飯。善卿要去代蓮生買辦,蓮生也要暫回公館,約善卿日落時候原於此處相會。善卿應諾先行。 
  蓮生吸不多幾口鴉片煙,就喊打轎,逕歸五馬路公館,坐在樓上臥房中,寫兩封應酬信札。來安在傍伏侍。忽聽得吉了當銅鈴搖響,似乎有人進門,與蓮生的侄兒天井裡說話;隨後一乘轎子,抬至門首停下。蓮生只道是拜客的,令來安看來。來安一去,竟不覆命,卻有一陣「咭咭咯咯」小腳聲音踅上樓梯。 
  蓮生自往外間看時,誰知即是沈小紅,背後跟著阿珠。蓮生一見,暴跳如雷,厲聲喝道:「耐再有面孔來見我,搭我滾出去!」喝著,還不住的跺腳。沈小紅水汪汪含著兩眶眼淚,不則一聲。阿珠上前分說,也按捺不下。蓮生一頓胡鬧,不知說些什麼。 
  阿珠索性坐定,且等蓮生火性稍殺,方朗朗說道:「王老爺,比方耐做仔官,倪來告狀,耐也要聽明白仔,難末該應打、該應罰,耐好斷(口宛)。故歇一句閒話也匆許倪說,耐陸裡曉得有冤枉個事體?」蓮生盛氣問道:「我冤枉仔俚啥?」阿珠道:「耐是匆曾冤枉倪。倪先生有點冤枉,要搭耐說,耐阿要俚說嗄?」蓮生道:「俚再要說冤枉末,索性去嫁撥仔戲子好哉(口宛)!」阿珠倒呵呵冷笑道:「俚兄弟冤枉仔俚,好去搭俚爺娘說;俚爺娘冤枉仔俚,再好搭耐王老爺說;耐王老爺再要冤枉俚,真真教俚無處去說哉!」說了,轉向小紅道:「倪去罷,再說啥嗄?」 
  那小紅亦坐在高椅上,將手帕掩著臉嗚嗚飲泣。蓮生亂過一陣,跑進臥房,概置不睬。小紅與阿珠在外間,寂靜無聲。 
  蓮生提起筆來,仍要寫信,久之不能成一字,但聞外間切切說話。接著小紅竟踅到臥房中,隔著書桌,對面而坐。蓮生低下頭只顧寫,小紅顫聲說道:「耐說我啥個啥個,我倒無啥;我為仔自家差仔點,對勿住耐,隨便耐去辦我,我蠻情願。為啥勿許我說閒話,阿是定歸要我冤枉死個?」說到這裡,一口氣奔上喉嚨,哽咽要哭。 
  蓮生擱下筆,聽他說甚。小紅又道:「我是吃煞仔倪親生娘個虧!先起頭末要我做生意,故歇來仔個從前做過歇個客人,定歸原要我做。我為仔娘了聽仔俚,說匆出個冤枉,耐倒再要冤枉我姘戲子。」 
  蓮生正待回駁,來安匆匆跑上,報說:「洪老爺來。」蓮生起身向小紅道:「我搭耐無啥閒話,我有事體來裡,耐請罷。」說畢,丟下沈小紅在房裡、阿珠在外間,逞下樓和洪善卿同行,至東合興裡張蕙貞家。 
  張蕙貞將善卿辦的物事與蓮生過目。蓮生將沈小紅陪罪情形,述與蕙貞。大家又笑又歎。當晚善卿吃了晚飯始去。 
  蕙貞臨睡,笑問蓮生道:「耐阿要再去做沈小紅?」蓮生道:「難是讓小柳兒去做個哉。」蕙貞道:「耐勿做末,倒(要勿)去糟蹋俚。俚教耐去,耐就去去也無啥,只要如此如此。」蓮生道:「起先我看沈小紅好像蠻對景,故歇勿曉得為啥,俚凶末勿凶哉,我倒也看勿起俚。」蕙貞道:「想必是緣分滿哉。」閒論一回,不覺睡去。 
  次日五月初三,洪善卿於午後來訪蓮生,計議諸事,大略齊備,閒話中復說起沈小紅來。善卿仍前相勸,蓮生先人蕙貞之言,欣然願往。 
  於是洪善卿、王蓮生約同過訪沈小紅。張蕙貞送出房門,望蓮生丟個眼色,蓮生笑而領會。及至西薈芳裡沈小紅家門首,阿珠迎著,喜出望外,呵呵笑道:「倪只道仔王老爺倪搭勿來個哉。倪先生勿曾急煞,還好俚。」一路訕笑,擁至樓上房間。 
  沈小紅起身廝見,叫聲「洪老爺」、「王老爺」,嘿然退坐。蓮生見小紅只穿一件月白竹布衫,不施脂粉,素淨異常;又見房中陳設一空,殊形冷落,只剩一面著衣鏡,為敲碎一角,還嵌在壁上,不覺動了今昔之感,浩然長歎。阿珠一面加茶碗,一面搭訕道:「王老爺說倪先生啥個啥個,倪下頭問我:『陸裡來個閒話?』我說:『王老爺肚皮裡蠻明白來浪,故歇為仔氣頭浪說說罷哉呀,阿是真真說俚姘戲子?』」蓮生道:「姘勿姘,啥要緊嗄?(要勿)說哉。」阿珠事畢自去。 
  善卿欲想些閒話來說,笑問小紅道:「王老爺勿來末,耐牽記煞;來仔倒勿響哉。」小紅勉強一笑,向榻床取簽子燒鴉片煙,裝好一口在槍上,放在上手。蓮生就躺下去吸,小紅因道:「該副煙盤還是我十四歲辰光搭倪娘裝個煙,一徑放來浪勿曾用,故歇倒用著哉。」 
  善卿就問長問短,隨意講說。阿珠不等天晚,即請點菜便飯。蓮生尚未答應,善卿竟作主張,開了四色去叫。蓮生一味隨和。 
  晚飯之後,阿珠早將來安、轎班打發回去,留下蓮生,那裡肯放。善卿辭別獨歸,只剩蓮生、小紅兩人在房。小紅才向蓮生說道:「我認得仔耐四五年,一徑勿曾看見耐實概個動氣。故歇來裡我面浪動個氣,倒也為是搭我要好了,耐氣到實概樣式。我聽仔娘個閒話,勿曾搭耐商量,故末是我勿好。耐要冤枉我姘戲子,我就冤枉死仔,口眼也匆閉個囗!時髦倌人生意好,尋開心,要去姘戲子;像我生意阿好嗄?我咿勿是小干仵勿懂事體,姘仔戲子阿好做生意?外頭人為仔耐搭我要好末,才來浪眼熱;(要勿)說啥張蕙貞,連搭仔朋友也說我邱話。故歇耐去說仔我姘戲子,再有啥人來搭我伸冤?除非到仔閻羅王殿浪剛剛明白□。」 
  蓮生微笑道:「耐說勿姘就勿姘,啥要緊嗄。」小紅又道:「我身體末是爺娘養來浪。除仔身體,一塊布,一根線,才是耐辦撥我個物事。耐就打完仔,也無啥要緊。不過,耐要豁脫我個人,耐替我想想看,再要活來浪做啥?除仔死,無撥一條路好走。我死也匆怪耐,才是我娘勿好。不過我替耐想:耐來裡上海當差使,家眷末也勿曾帶;公館裡就是一個二爺,笨手笨腳,樣色樣勿周到;外頭朋友,就算耐知己末,總有勿明白個場花,就是我一個人曉得耐脾氣。耐心裡要有啥事體,我也猜得著,總稱耐個心。就是說說笑笑,大家總蠻對景。張蕙貞巴結末巴結煞,阿能夠像我?我是單做耐一個,耐就匆曾討我轉去,賽過是耐個人,才靠耐來裡過去。耐心裡除仔我,也無撥第二個稱心個人來浪。故歇耐為一時之氣,豁脫仔我,我是就不過死末哉,倒是替耐勿放心。耐今年也四十多歲哉,倪子、囡仵才匆曾有,身體本底子嬌寡,再吃仔兩筒煙,有仔個人來浪陪陪耐,也好一生一世快快活活過日腳。耐倒硬仔心腸,拿自家稱心個人冤枉殺仔,難下去耐再要有啥勿舒齊,啥人來替耐當心?就是說句閒話,再有啥人猜得著耐個心?睜開眼睛要喊個親人,一歇也無處去喊。到該個辰光,耐要想著仔我沈小紅,我就連忙去投仔人身來伏侍耐,也來勿及個哉!」說著,重複嗚嗚的哭起來。 
  蓮生仍微笑道:「該號閒話說俚做啥?」小紅覺得蓮生比前不同,毫無意思,忍住哭,又說道:「我搭耐實概說,耐原無撥回心,我再要說也無啥說個哉。就算我千勿好、萬勿好,四五年做下來,總有一點點好處。耐想著我好處末,就望耐照應點我爺娘,我末交代俚□,拿我放來浪善堂裡。倘忙有一日伸仔冤,曉得我沈小紅勿是姘戲子,原要耐收我轉去,耐記好仔。」 
  小紅沒有說完,仍禁不住哭了。蓮生只是微笑。小紅更無法子打動蓮生。比及睡下,不知在枕頭邊又有幾許柔情軟語,不復細敘。 
  明日起來,蓮生過午欲行。小紅拉住,問道:「耐去仔阿來嗄?」蓮生笑道:「來個。」小紅道:「耐(要勿)騙我囗。我閒話才說完哉,隨耐便罷。」蓮生佯笑而去。 
  不多時,來安送來局帳洋錢,小紅收下,發回名片。接連三日,不見王蓮生來。小紅差阿珠、阿金大請過幾次,終不見面。 
  到初八日,阿珠復去請了回來,慌慌張張告訴小紅道:「王老爺討仔張蕙貞哉,就是今朝日腳浪討得去。」小紅還不甚信,再令阿金大去。阿金大回來,大聲道:「啥勿是嗄!拜堂也拜過哉,故歇來浪吃酒,鬧熱得來!我就問仔一聲,勿曾進去。」小紅這一氣,卻也非同小可,跺腳恨道:「耐就討仔別人,倒無啥;為啥去討張蕙貞!」當下欲往公館當面問話,輾轉一想,終不敢去。阿珠、阿金大沒興散開。小紅足足哭了一夜,眼泡腫得像胡桃一般。 
  這日初九,小紅氣的病了。不料敲過十二點鐘,來安送張局票,來叫小紅。叫至公館裡,說是酒局。阿珠叫住來安要問閒話,來安推說無工夫,急急跑去。小紅聽說叫局,又不敢不去,硬撐著起身梳洗,吃些點心,才去出局。 
  到了五馬路王公館,早有幾肩出局轎子停在門首。阿珠攙小紅踅至樓上,只見兩席酒並排在外間,並有一班毛兒戲在亭子間內搬演,正做著《跳牆著棋》一出昆曲。小紅見席間皆是熟識朋友,想必是朋友公局,為納寵賀喜。 
  洪善卿見小紅眼泡腫起,特地招呼,淡淡的似勸非勸,略說兩句,正兜起小紅心事,迸出一滴眼淚,幾乎哭出聲來。善卿忙搭訕開去,合席不禁點頭暗歎。惟華鐵眉、高亞白、尹癡鴛三人不知情節,沒有理會。 
  高亞自叫的系清和坊袁三寶。葛仲英知道亞白尚未定情,因問道:「阿要同仔耐幾花長三書寓裡才去跑一埭?」亞白搖手道:「耐說個更加勿對!故是『可遇而不可求』個事體。」華鐵眉道:「可惜亞白一生俠骨柔腸,未免辜負點。」亞自想起,向羅子富道:「貴相好搭有個叫諸金花,朋友薦撥我,一點無啥好(口宛)。」子富道:「諸金花生來勿好,故歇到仔二沒去哉。」 
  說時,戲台上換了一出《翠屏山》。那做石秀的倒也慷慨激昂,聲情並茂;做到酒店中,也能使一把單刀,雖非真實本領,畢竟有些工夫。沈小紅看見這戲,心中感觸,面色一紅。高亞白喝聲「好」,但不識其名姓。葛仲英認得,說是東合興裡大腳姚家的姚文君。尹癡鴛見亞白賞識,等他下場,即喚娘姨,說:「高老爺叫姚文君個局。」娘姨忙攙姚文君坐在高亞白背後。亞白細看這姚文君,眉宇間另有一種英銳之氣,咄咄逼人。 
  那時出局到齊,王蓮生忽往新房中商議一會出來,卻請吳雪香、黃翠鳳、周雙珠、姚文君、沈小紅五人,說到房裡去見見新人。沈小紅左右為難,不得不隨眾進見。張蕙貞笑嘻嘻起身相迎,請坐講話。沈小紅又羞又氣,絕不開口。臨行各有所贈:吳雪香、黃翠鳳、周雙珠、姚文君四人,並是一隻全綠的翡翠蓮蓬;惟沈小紅最重,是一對耳環,一隻戒指。沈小紅又不得不隨眾收謝。退出外間,出局已散去一半。 
  高亞白復點一出姚文君的戲。這戲做完,出局盡散,因而收場撤席。 
  第三十四回終。
   
  【第三十五回 落煙花療貧無上策 煞風景善病有同情】
  
  接:王公館收場撤席,眾客陸續辭別。惟洪善卿幫管雜務,傍晚始去,心裡要往公陽裡用雙珠家。一路尋思:天下事那裡料得定?誰知沈小紅的現成位置,反被個張蕙貞輕輕奪去;並揣蓮生意思之間,和沈小紅落落情形,不比從前親熱,大概是開交的了。 
  正自轆轆的轉念頭,忽聞有人叫聲「娘舅」。善卿立定看時,果然是趙樸齋,身穿機白夏布長衫,絲鞋淨襪,光景大佳。善卿不禁點頭答應。樸齋不勝之喜,與善卿寒暄兩句,傍立拱候洪善卿從南晝錦裡抄去。 
  趙樸齋等善卿去遠,才往四馬路華眾會煙間尋見施瑞生。瑞生並無別語,將一卷洋錢付與樸齋道:「耐拿轉去交代無(女每),酌撥張秀英看見。」 
  樸齋應諾,繼歸清和坊自己家裡,只見妹子趙玉寶和母親趙洪氏對面坐在樓上亭子間內。趙洪氏似乎歎氣,趙二寶淌眼抹淚,滿面怒色,不知是為什麼。二寶突然說道:「倪住來裡也匆是耐個房子,也匆曾用啥耐個洋錢,為啥我要來巴結耐?就是三十塊洋錢,阿是耐個嗄?耐倒有面孔向我討!」 
  樸齋聽說,方知為張秀英不睦之故,笑嘻嘻取出一卷洋錢交明母親。趙洪氏轉給二寶道:「耐拿去放好仔。」二寶身子一摔,秋氣道:「放啥嗄!」 
  樸齋摸不著頭腦,呆了一會。二寶始向樸齋道:「耐有洋錢開消,倪開消仔原到鄉下去;勿轉去個,索性爽爽氣氣貼仔條子做生意。隨便耐個主意,來裡該搭做啥?」樸齋囁嚅道:「我陸裡有啥主意?妹妹說末哉。」二寶道:「故歇推我一干子,停兩日(要勿)說我害仔耐。」樸齋陪笑道:「故是無價事個。」樸齋退下,自思更無別法,只好將計就計。 
  過了數比二寶自去說定鼎豐裡包房間,要了三百洋錢帶擋回來,才與張秀英說知。秀英知不可留,聽憑自便。選得十六日搬場,租了全副紅本家生先往鋪設,復趕辦些應用物件。大姐阿巧隨帶過去。另添一個娘姨,名喚阿虎,連個相幫,各掮二百洋錢。樸齋自取紅箋,親筆寫了「趙二寶寓」四個大字,粘在門首。當晚施瑞生來吃開台酒,請的客即系陳小雲、莊荔甫一班,因此傳入洪善卿耳中。善卿付之浩歎,全然不睬。 
  趙二寶一落堂子,生意興隆,接二連三的碰和吃酒,做得十分興頭。趙樸齋也趾高氣揚,安心樂業。二寶為施瑞生一力擔承,另眼相待。不料張秀英因妒生忌,竟自坐轎親往南市,至施瑞生家裡告訴過房娘。那過房娘不知就裡,夾七夾八把瑞生數說一頓。瑞生生氣,索性斷絕兩家往來,反去做個清倌人袁三寶。 
  張秀英沒有瑞生幫助,門戶如何支持?又見趙二寶洋洋得意,亦思步其後塵,於是搬在四馬路西公和裡,即系覃麗娟家,與麗娟對面房間,甚覺親熱。陶雲甫見了張秀英,偶然一讚。覃麗娟便道:「俚新出來,耐阿有朋友做做媒人?」雲甫隨口答應。秀英自恃其貌,日常乘坐馬車為招攬嫖客之計。 
  那時六月中旬,天氣驟熱,室中雖用拉風,尚自津津出汗。陶雲甫也要去坐馬車,可以乘涼,因令相幫去問兄弟陶玉甫阿高興去。相幫至東興裡李漱芳家,傳活進去。 
  陶玉甫見李漱芳病體粗安,游賞園林亦是保養一法,但不知其有此興致否。漱芳道:「耐阿哥教倪坐馬車,教仔幾轉哉,倪就去一埭。我故歇也蠻好來浪。」李浣芳聽得,趕出來道:「姐夫,我也要去個。」玉甫道:「生來一淘去,喊仔兩把鋼絲轎車罷。」漱芳道:「耐坐仔轎車,再要撥耐阿哥笑;耐坐皮篷末哉。」遂向相幫回說:「去個。」約在明園洋樓會聚,另差這裡相幫桂福,速雇鋼絲的轎車、皮篷車各一輛。 
  浣芳最是高興,重新打扮起來。漱芳只略接一接頭,整一整釵環簪珥,親往後面房間,告知親生娘李秀姐。秀姐切囑早些歸家。漱芳回到房裡,大姐阿招和玉甫先已出外等候。漱芳徘徊顧影,對鏡多時,方和浣芳攜手同行。 
  至東興裡口,浣芳定要同玉甫並坐皮篷車,漱芳帶阿招坐了轎車。駛過泥城橋,兩行樹色蔥寵,交柯接干,把太陽遮住一半,並有一陣陣清風撲人襟袖,暑氣全消。 
  追至明園,下車登樓,陶雲甫、覃麗娟早到。陶玉甫、李漱芳就在對面別據一桌,泡兩碗茶。李浣芳站在玉甫身旁,緊緊依靠,寸步不離。玉甫教他:「下頭去白相歇。」浣芳徘徊不肯。漱芳乃道:「去囗。伏牢仔身浪,阿熱嗄?」浣芳不得已,訕訕的邀阿招相扶而去。 
  陶雲甫見李漱芳黃瘦臉兒,病容如故,問道:「阿是原來浪勿適意?」漱芳道:「故歇好仔多花哉。」雲甫道:「我看面色匆好囗,耐倒要保重點□。」陶玉甫接嘴道:「近來個醫生也難,吃下去方子才匆對(口宛)。」覃麗娟道:「竇小山蠻好個呀,阿請俚看嗄?」漱芳道:「竇小山(要勿)去說俚哉!幾花九藥,教我陸裡吃得落。」雲甫道:「錢子剛說起,有個高亞白行末勿行,醫道極好。」 
  玉甫正待根究,只見李浣芳已偕阿招趔趄回來,笑問:「阿是要轉去哉?」玉甫道:「剛剛來(口宛),再白相歇(口宛)。」浣芳道:「無啥白相,我(要勿)。」一面說,一面與玉甫廝纏:或爬在膝上,或滾在懷中,終不得一合意之處。玉甫低著頭,臉偎臉問是為何。浣芳附耳說道:「倪轉去罷。」漱芳見浣芳胡鬧,嗔道:「算啥嗄,該搭來!」 
  浣芳不敢違拗,慌的踅過漱芳這邊。漱芳失聲問道:「耐為啥面孔紅得來,阿是吃仔酒嗄?」玉甫一看,果然浣芳兩頰紅得像胭脂一般,忙用手去按他額角,竟炙手的滾熱,手心亦然,大驚道:「耐啥勿說個嗄?來裡發寒熱呀!」浣芳只是嬉笑。漱芳道:「實概大個人,連搭仔自家發寒熱才匆曉得,再要坐馬車!」玉甫將浣芳攔腰抱起,抱向避風處坐。漱芳令阿招去喊了馬車回去。 
  阿招去後,陶雲甫笑向李漱芳道:「耐兩家頭才喜歡生病,真真是好姊妹。」覃麗娟素聞漱芳多疑,忙望雲甫丟個眼色。漱芳無暇應對。 
  須臾,阿招還報:「馬車來浪哉。」陶玉甫、李漱芳各向陶雲甫、覃麗娟作別。阿招在前,攙著李浣芳下樓。漱芳欲使浣芳換坐轎車,浣芳道:「我要姐夫一淘坐個囗。」漱芳道:「價末我就搭阿招坐皮篷末哉。」 
  當下坐定開行。浣芳在車中,一頭頂住玉甫胸脅間。玉甫用袖子遮蓋頭面,些兒沒縫。行至四馬路東興裡下車歸家,漱芳連催浣芳去睡。浣芳戀戀的,要睡在阿姐房裡,並說:「就榻床浪(身單)(身單)好哉。」漱芳知他拗性,就叫阿招取一條夾被給浣芳裹在身上。 
  一時,驚動李秀姐,特令大阿金問是甚病。漱芳回說:「想必是馬車浪吹仔點風。」李秀姐便不在意。漱芳揮出阿招,自偕玉甫守視。 
  浣芳橫著榻床左首,聽房裡沒些聲息,扳開被角,探出頭來,叫道:「姐夫來囗!」玉甫至榻床前,伏下身去問他:「要啥?」浣芳央及道:「姐夫坐該搭來,阿好?我困仔末,姐夫坐來浪看好仔我。」玉甫道:「我就坐來裡,耐困罷。」玉甫即坐在右首。 
  浣芳又睡一會,終不放心,睜開眼看了看,道:「姐夫(要勿)走得去囗,我一干子怕煞個。」玉甫道:「我匆去呀,耐困末哉。」浣芳復叫漱芳道:「阿姐,阿要榻床浪來坐?」漱芳道:「姐夫來浪末好哉(口宛)。」浣芳道:「姐夫坐勿定個呀!阿姐坐來浪,故末讓姐夫無處去。」 
  漱芳亦即笑而依他,推開煙盤,緊挨浣芳腿膀坐下,重將夾被裹好。靜坐些時,天色已晚,見浣芳一些不動,料其睡熟,漱芳始輕輕走開,向簾下招手叫「阿招」,悄說:「保險燈點好仔末,耐拿得來。」阿招會意,當去取了保險燈來,安放燈盤,輕輕退下。 
  漱芳向玉甫低聲說道:「該個小干仵做倌人,真作孽!客人看俚好白相,才喜歡俚,叫俚個局,生意倒忙煞。故歇發寒熱,就為仔前日夜頭困好仔再喊起來出局去,轉來末天亮哉,阿是要著冷嗄!」玉甫也低聲道:「俚來裡該搭,還算俚福氣;人家親生囡仵也不過實概末哉。」漱芳道:「我倒也幸虧仔俚;勿然,幾花老客人教我去應酬,要我個命哉。」 
  說時,阿招搬進晚飯,擺在中央圓桌上,另點一盞保險檯燈。玉甫遂也輕輕走開,與漱芳對坐共食。阿招伺候添飯。大家雖甚留心未免有些響動,早把浣芳驚覺。漱芳丟下飯碗,忙去安慰。浣芳呆臉相視,定一定神,始問:「姐夫囗?」漱芳道:「姐夫末來浪吃夜飯,阿是陪仔耐了,教姐夫夜飯也(要勿)吃?」浣芳道:「吃夜飯末啥勿喊我個嗄?」漱芳道:「耐來浪發寒熱,(要勿)吃哉。」浣芳著急,掙起身來道:「我要吃個呀!」 
  漱芳乃叫阿招攙了,踅過圓桌前。玉甫問浣芳道:「阿要我碗裡吃仔口罷?」浣芳點點頭。玉甫將飯碗候在浣芳嘴邊,僅喂得一口,浣芳含了良久,慢慢下嚥。玉甫再喂時,浣芳搖搖頭不吃了。漱芳道:「阿是吃勿落?說耐末勿相信,好像無撥吃。」 
  不多時,玉甫。漱芳吃畢。阿招搬出,舀面水來,順便帶述李秀姐之命與浣芳道:「無(女每)教耐困罷,叫局末教樓浪兩個去代哉。」浣芳轉向玉甫道:「我要困阿姐床浪,姐夫阿要我困?」玉甫一口應承。漱芳不復阻擋,親替浣芳揩一把面,催他去睡。阿招點著床台上長頸燈台,即去收拾床鋪。漱芳本未用席,撤下裡床幾條棉被,仍鋪榻床蓋的夾被,更於那頭安設一個小枕頭才去。 
  浣芳上過淨桶,尚不即睡,望著玉甫,如有所思。玉甫猜著意思,笑道:「我來陪耐。」隨向大床前來,親替浣芳解鈕脫衣。浣芳乘間在玉甫耳朵邊唧唧求告,玉甫笑而不許。漱芳問:「說啥?」玉甫道:「俚說教耐一淘床浪來。」漱芳道:「再要起花頭,快點困!」 
  浣芳上床,鑽進被裡,響說道:「姐夫,講點閒話撥阿姐聽聽囗。」玉甫道:「講啥?」浣芳道:「隨便啥講講末哉呀。」玉甫未及答話,漱芳笑道:「耐不過要我床浪來,啥個幾花花頭,阿要討氣!」說著,真的與玉甫並坐床沿。浣芳把被蒙頭,亦自「格格」失笑,連玉甫都笑了。 
  浣芳因阿姐、姐夫同在相陪,心中大快,不覺早人黑甜鄉中。玉甫清閒無事,敲過十一點鐘,就與漱芳並頭睡下。漱芳反覆床中,久不著(目忽)。玉甫知其為浣芳,婉言勸道:「俚小干仵,發個把寒熱無啥要緊。耐也好勿多兩日,當心點囗。」漱芳道:「勿是呀,我個心勿曉得那價生來沒,隨使啥事體,想著仔個頭,一徑想下去,就困勿著。自家要豁開點,也匆成功。」玉甫道:「故末就是耐個病根(口宛),難(要勿)去想哉。」漱芳道:「故歇我就想著仔我個病。我生仔病,倒是俚第一個先發極。有辰光,耐匆來浪,就是俚末陪陪我。別人看見仔也討厭;俚陪仔我,再要想出點花頭,要我快活。故歇俚個病,我也曉得如要緊,等俚歇末哉,心浪終好像勿局。」 
  玉甫再要勸時,忽聞那頭浣芳翻了個身,轉面向外。漱芳坐起身,叫聲「浣芳」,不見答應;再去按他額角,寒熱未退,夾被已掀下半身,再蓋上些,漱芳才轉身自睡。玉甫續勸道:「耐心裡同俚好,(要勿)去瞎費心。耐就想仔一夜天,俚個病原勿好;倘忙耐倒為仔困勿著,生起病來囗,阿是加二勿好?」漱芳長歎道:「俚也苦惱,生仔病,就是我一干仔替俚當心點。」玉甫道:「價末點心點好哉,想個多花啥。」 
  這頭說話,不想浣芳一覺初醒,依稀聽見,柔聲緩氣的叫:「阿姐。」漱芳忙問:「阿要喫茶?」浣芳說:「(要勿)吃。」漱芳道:「價末困囗。」浣芳應了;半晌,復叫「阿姐」,說道:「我怕!」玉甫接嘴道:「倪才來裡,怕啥嗄?」浣芳道:「有個人來裡後底門外頭。」玉甫道:「後底門關好來浪,耐做夢呀。」又半晌,浣芳轉叫「姐夫」,說道:「我要翻過來一淘困。」漱芳接嘴道:「(要勿)。姐夫許仔耐困來裡,耐倒噪勿清爽。」 
  浣芳如何敢強?默然無語。又半晌,似覺浣芳微微有呻吟之聲。玉甫乃道:「我翻過去陪俚罷。」漱芳也應了。 
  玉甫更取一個小枕頭,調轉那頭去睡。浣芳大喜,縮手斂足,鑽緊在玉甫懷裡。玉甫不甚怕熱,僅將夾被撩開一角。浣芳睡定,卻仰面問玉甫道:「姐夫坎坎搭阿姐說個啥?」玉甫含糊答了一句。浣芳道:「阿是說我嗄?」玉甫道:「(要勿)響哉,阿姐為仔耐困勿著,耐再要噪。」浣芳始不作聲。一夜無話。 
  次日,漱芳睡足先醒,但自覺懶懶的,仍躺著大床上。等到十一點鐘,玉甫、浣芳同時醒來,漱芳急問浣芳寒熱。玉甫代答道:「好哉,天亮辰光就涼哉。」浣芳亦自覺鬆快爽朗,和玉甫著衣下床,洗臉梳頭吃點心,依然一個活潑潑地小干仵。獨是漱芳筋弛力懈,氣索神疲。別人見慣渾若尋常,惟玉甫深知漱芳之病,發一次重一次,臉上不露驚慌,心中早在焦急。 
  比及晌午開飯,浣芳關切,叫道:「阿姐,起來囗。」漱芳懶於開口,聽憑浣芳連叫十來聲,置若罔聞。浣芳高聲道:「姐夫來囗,阿姐啥勿響哉嗄。」漱芳厭氣,掙出一句道:「我要困,(要勿)響。」玉甫忙拉開浣芳,叮嚀道:「耐(要勿)去噪,阿姐來裡勿適意。」浣芳道:「為啥勿適意哉嗄?」玉甫道:「就為仔耐(口宛)!耐個病過撥仔阿姐,耐倒好哉。」浣芳發極道:「價末教阿姐再過撥仔我末哉呀。我生仔病,一點點勿要緊。姐夫陪仔我,搭阿姐講點閒話,倒蠻開心個呀。」玉甫不禁好笑,卻道:「倪吃飯去罷。」浣芳無心吃飯,僅陪王前應一應卯。 
  飯後,李秀姐聞信出來,親臨撫慰,憂形於色。玉甫說起:「昨日傳聞有個先生,我想去請得來看。」漱芳聽得,搖手道:「耐阿哥說倪喜歡生病,再要問俚請先生!」玉甫道:「我一徑去問錢子剛好哉。」漱芳方沒甚話。李秀姐乃攛掇玉甫去問錢子剛請那先生。 
  第三十五回終。
   
  【第三十六回 絕世奇情打成嘉耦 回天神力仰仗良醫】
  
  按:陶玉甫從東興裡坐轎往後馬路錢公館,投帖謁見。錢子剛請進書房,送茶登炕,寒暄兩句。玉甫重複拱手,奉懇代邀高亞白為李漱芳治病。子剛應了,卻道:「亞白個人有點脾氣,說勿定來勿來。恰好今夜頭亞白教我東合興吃酒,我去搭俚當面說仔,就差人送信過來,阿好?」陶玉甫再三感謝,鄭重而別。 
  錢子剛待至晚間,接得催請條子,方坐包車往東合興裡大腳姚家。姚文君房間鋪在樓上,即系向時張蕙貞所居。錢子剛進去,止有葛仲英和主人高亞白兩人,廝見讓坐。 
  錢子剛趁此時客尚未齊,將陶玉甫所托一節代為布達。高亞白果然不肯去。錢子剛因說起陶、李交好情形,委曲詳盡,葛仲英亦為之感歎。適值姚文君在傍聽了,跳起來問道:「阿是說個東興裡李漱芳?俚搭仔陽二少爺,真真要好得來!我碰著好幾轉,總歸一淘來一淘去。為啥要生病?故歇阿曾好嗄?」錢子剛道:「故歇為仔勿曾好,要請耐高老爺看。」姚文君轉向高亞自道:「故末耐定歸要去看好俚個。上海把勢裡,客人騙倌人,倌人騙客人,大家(要勿)面孔。剛剛有兩個要好仔點,偏偏勿爭氣,生病哉。耐去看好俚,讓俚□(要勿)面孔個客人、倌人,看看榜樣。」 
  葛仲英不禁好笑。錢子剛笑問高亞自如何,亞白裡已心許,故意搖頭。急得姚文君跑過去,揣住高亞白手腕,問道:「為啥勿肯去看,阿是該應死個?」亞白笑道:「勿春末勿看哉囗,為啥嗄?」文君(目真)目大聲道:「勿成功!耐要說得出道理,就勿看末哉!」葛仲英帶笑排解道:「文君再要去上俚當!像李漱芳個人,俚曉得仔,蠻高興看來浪。」姚文君放手,還看定高亞白,咕嚕道:「耐阿敢勿去看?拉末也拉仔耐去!」亞白鼓掌狂笑道:「我個人倒撥耐管仔去哉!」文君道:「耐自家無撥道理(口宛)。」 
  錢子剛乃請高亞白約個時日。亞白說是「明朝早晨」。子剛令自己車伕傳話於李漱芳家。轉瞬間車伕返命,資呈陶玉甫兩張名片,請高、錢二位,上書「翌午杯茗候光」,下注「席設東興裡李漱芳家」。高亞白道:「價末故歇倪先去請俚。」忙寫了請客票頭,令相幫送去。陶玉甫自然就來,可巧和先請的客華鐵眉、尹癡鴛同時並至。高亞白即喊「起手巾」,大家入席就座。 
  這高亞白做了主人。慇勤勸酬,無不盡量。席間,除陶玉甫涓滴不飲之外,惟華鐵眉爭鋒對壘,旗鼓相當。尹癡鴛自負猜拳,絲毫不讓。至如葛仲英、錢子剛,不過胡亂應酬而已。 
  當下出局一到,高亞白喚取雞缸杯,先要敬通關。首座陶玉甫告罪免戰,亞白說:「代代末哉。」玉甫勉強應命,所輸為李浣芳取去令大阿金代了。臨到尹癡鴛豁拳,癡鴛討論道:「耐一家門代酒個人多煞來浪,倪就是林翠芬一於子,忒吃虧(口宛)。」亞白道:「價末大家勿代。」癡鴛說好。亞白竟連輸三拳,連飲三杯。其餘三關,或代或否,各隨其人。 
  亞自將雞缸杯移過華鐵眉面前,鐵眉道:「耐通關勿好算啥,再要擺個莊末好。」亞白說:「晚歇擺。」鐵眉遂自擺二十杯的莊。尹癡鴛只要播弄高亞自一個,見孫素蘭為華鐵眉代酒,並無一言。 
  不多時,二十杯打完。華鐵眉問:「啥人擺莊?」大家嘿嘿相視,不去接受。高亞白推尹癡鴛,癡鴛道:「耐先擺,我來打。」亞白照樣也是二十杯。癡鴛攘臂特起,銳不可當。亞白豁一拳輸一拳;姚文君要代酒,癡鴛不肯。五拳以後,亞白益自戒嚴,乘虛搗隙,方才贏了三拳。癡鴛自飲兩杯,一杯系林翠芬代的。亞白只是冷笑,癡鴛佯為不知,姚文君氣的別轉頭去。 
  癡鴛飲畢,笑道:「換人打罷。」癡鴛並座是錢子剛,只顧和黃翠鳳唧唧說話,正在商量秘密事務,沒有工夫打莊,讓葛仲英出手。仲英覺得這雞缸杯大似常式,每輸了拳,必欲給吳雪香分飲半杯。尹癡鴛也不理會。但等高亞白輸時,癡鴛忙代篩一杯酒送與亞白,道:「耐是好酒量,自家去吃。」亞白接來要飲,姚文君突然搶出,一手按住道:「慢點。俚□代,為啥倪勿代?拿得來!」亞自道:「我自家吃。我故歇要吃酒來裡。」文君道:「耐要吃酒末,晚歇散仔點,耐一干子去吃一瓷末哉。故歇定歸要代個。」說著,一手把亞白袖子一拉。亞白不及放手,「乒乓」一聲,將一隻仿白定窯的雞缸杯砸得粉碎,潑了亞自一身的酒。席間齊吃一嚇,連錢子剛、黃翠鳳的說話都嚇住了。侍席娘姨抬去碰片,絞把手巾替高亞自指拭紗衫。尹癡鴛嚇的連聲勸道:「代仔罷,代仔罷。晚歇兩家頭再要打起來,我是嚇勿起個。」說著,忙又代篩一杯酒,逕送與姚文君。文君一口呷乾,癡鴛喝一聲采。 
  錢子剛不解癡鴛之言,詫異動問。癡鴛道:「耐啥勿曾曉得,俚個相好,是打成功個呀?先起頭倒不過實概,打一轉末好一轉,故歇是打勿開個哉。」子剛道:「為啥要打囗。」癡鴛道:「怎曉得俚□?一句閒話勿對末就打。打個辰光,大家勿讓;打過仔咿要好哉。該號小干仵阿要討氣!」姚文君鼻子裡「嗤」的一笑,斜視癡鴛道:「倪末是小干仵,耐大仔幾花?」癡鴛順口答道:「我大末勿大,也可以得個哉!耐阿要試試看?」文君說聲「噢唷」,道:「養耐大仔點,連討便宜也會哉!啥人教耐個乖嗄?」 
  說笑之間,高亞白的莊被錢子剛打敗,姚文君更代兩杯。錢子剛一氣連贏,勢如破竹,但打剩三杯,訪華鐵眉後殿。 
  這莊既完,出局哄散。尹癡鴛要減半,僅擺十杯。葛仲英、錢子剛又合夥也擺十杯。高亞自見陶玉甫在席,可止則止,不甚暢飲,為此撤酒用飯。陶玉甫臨去,重申翌午之約。高亞自親口應承,送至樓梯邊而別。 
  陶玉甫仍歸東興裡李漱芳家,停轎於客堂中,悄步進房。只見房內暗昏昏地止點著梳妝台上一盞長頸燈台,大床前茜紗帳子重重下垂。李秀姐和阿招在房相伴。玉甫低聲問秀姐如何。秀姐不答,但用手望後指指。 
  玉甫隨取洋燭手照,向燈點了,揭帳看視,覺得李漱芳氣喘絲絲,似睡非睡,不像從前病時光景。玉甫舉起手照,照照面色。漱芳睜開眼來,看定玉甫,一言不發。玉甫按額角,摸手心稍微有些發燒,問道:「阿好點?」漱芳半晌才答「勿好」二字。玉甫道:「耐自家覺著陸裡勿舒齊?」漱芳又半晌答道:「耐(要勿)極囗,我無啥。」 
  玉甫退出帳外,吹滅洋燭,問秀姐:「夜飯阿曾吃?」秀姐道:「我說仔半日,教俚吃點稀飯。剛剛呷仔一口湯,稀飯是一粒也勿曾吃下去。」玉甫見說,和秀姐對立相視,嘿然良久。忽聽得床上淑芳叫聲「無(女每)」,道:「耐去吃煙末哉。」秀姐應道:「曉得哉,耐困罷。」 
  適值李浣芳轉局回家,忙著要看阿姐。見李秀姐、陶玉甫皆在,誤猜阿姐病重,大驚失色。玉甫搖手示意,輕輕說道:「阿姐因著來浪。」浣芳始放下心,自去對過房間,換出局衣裳。漱芳又在床上叫聲「無(女每)」,道:「耐去囗。」秀姐應道:「噢,我去哉。」卻回頭問玉甫:「阿到後底去坐歇?」 
  玉甫想在房亦無甚事,遂囑阿招當心,跟秀姐從後房門踅過後面秀姐房中。坐定,秀姐道:「二少爺,我要問耐,先起頭俚生仔病,自家發極,說說閒話末就哭;故歇我去看俚,一句勿曾說啥,問問俚,閉攏仔一隻嘴,好像要哭,眼淚倒也無撥。故末為啥?,』玉甫點頭道:「我也來裡說,比先起頭兩樣仔點哉。明朝問聲先生看。」秀姐又道:「二少爺,我想著一樁事體,還是俚小個辰光,城隍廟裡去燒香,撥叫化子圈住仔,嚇仔一嚇;難去搭俚打三日醮,求求城隍老爺,阿好?」玉甫道:「故也無啥。」 
  說話時,李浣芳也跑來尋玉甫。玉甫問:「房裡阿有人?」浣芳說:「阿招來浪。」秀姐向浣芳道:「價末耐也去陪陪囗。」玉甫見浣芳躊躇,便起身辭了秀姐,挈著浣芳同至前邊李漱芳房間,掂手掂腳,向大床前皮椅上偎抱而坐。阿招得間,暫溜出外,一時寂靜無聲。 
  浣芳在玉甫懷裡,定睛呆臉,口咬指頭,不知轉的什麼念頭。玉甫不去提破,怔怔看他。只覺浣芳眼圈兒漸漸作紅色,眶中瑩瑩的如水晶一般。玉甫急拍肩膀,笑而問道:「耐想著仔啥個冤枉嗄?」浣芳亦自失笑。 
  阿招在外聽不清楚,只道玉甫叫喚,應聲而至。玉甫回他:「無啥。」阿招轉身欲行。誰知漱芳並未睡著,叫聲「阿招」,道:「耐舒齊仔困罷。」阿招答應,轉問玉甫:「阿要吃稀飯?」玉甫說:「(要勿)。」阿招因去沖茶。漱芳叫聲「浣芳」,道:「耐也去困哉呀。」浣芳那裡肯去?玉甫以權詞遣之,道:「昨日夜頭,撥耐噪仔一夜,阿姐就生個病;耐再要困來裡,無(女每)要說哉。」適值阿招送進茶壺,並喊浣芳,也道:「無(女每)教耐去困。」浣芳役法,方跟阿招出房。 
  玉甫本待不睡,但恐漱芳不安,只得掩上房門,躺在外床,裝做睡著的模樣;惟一聞漱芳輾轉反側,便周旋伺應,無不臻至。漱芳於天明時候,鼻息微鼾,玉甫始得睡著一(目忽),卻為房外外場往來走動,即復驚醒。漱芳勸玉甫:「多困歇。」玉甫只推說:「困醒哉。」 
  玉甫看漱芳似乎略有起色,不比昨日一切厭煩,趁清晨沒人在房,親切問道:「耐到底再有啥勿稱心阿好說說看?」漱芳冷笑道:「我末陸裡會稱心?耐也(要勿)問哉(口宛)!」玉甫道。「要是無啥別樣末,等耐病好仔點,城裡去租好房子,耐同無(女每)搬得去,堂子裡托仔帳房先生,耐兄弟一淘管管,耐說阿好?」漱芳聽了,大拂其意,「咳」的一聲,懊惱益甚。玉甫著慌陪笑,自認說差。漱芳倒又嗔道:「啥人說耐差嗄?」玉甫無可搭訕,轉身去開房門,喊娘姨大阿金。不想浣芳起的絕早,從後跑出,叫聲「姐夫」,問知阿姐好點,亦自歡喜。迫阿招起來,與大阿金收拾粗畢,玉甫遂發兩張名片,令外場催請高、錢二位。 
  俟至日色近午,錢子剛領高亞白踵門赴召。玉甫迎人對過李浣芳房間,廝見禮畢,安坐奉茶。高亞白先開言道:「兄弟初到上海,並勿是行醫。因子剛兄傳說尊命,辱承不棄,不敢因辭。阿好先去診一診脈,難末再閒談,如何?」陶玉甫唯唯遵依。阿招忙去預備停當,關照玉甫。 
  玉甫囑李浣芳陪錢子剛少坐,自陸高亞白同過這邊李漱芳房間。漱芳微微叫聲「高老爺」,伸出手來,下面墊一個外國式小枕頭。亞白斜簽坐於床沿,用心調氣,細細的診。左右手皆診畢,叫把窗簾揭起,看過舌苔,仍陪往對過房間。李浣芳親取筆硯、詩箋,排列桌上。阿招磨起墨來。錢子剛讓開一邊。 
  陶玉甫請高亞白坐下,訴說道:「漱芳個病,還是舊年九月裡起個頭。受仔點風寒,發幾個寒熱,倒也匆要緊。到今年開春勿局哉,一徑邱邱好好,賽過常來浪生病。病也勿像是寒熱。先是胃口薄極,飲食漸漸減下來,有日把一點勿吃,身浪皮肉也瘦到個無陶成。來浪夏天五六月裡,好像稍微好點,價末皮膚裡原有點發熱,就不過勿曾因倒。俚自家為仔好點末,忒啥個寫意哉,前日天,坐馬車到明園去仔一埭,昨日就困倒,精神氣力一點無撥。有時心裡煩躁,嘴裡就要氣喘;有時昏昏沉沉,問俚一聲勿響。一日天就吃半碗光景稀飯,吃下去也才變仔痰。夜頭困勿著,困著仔末出冷汗。俚自家覺著勿局,再要哭。勿曉得阿有啥方法?」 
  高亞白乃道:「此乃癆瘵之症。舊年九月裡起病辰光就用仔『補中益氣湯』,一點無啥要緊。算是發寒熱末,也誤事點。故歇個病,也匆是為仔坐馬車,本底子要復發哉。其原由於先天不足,氣血兩虧,脾胃生來嬌弱之故。但是脾胃弱點,還勿至於成功癆瘵。大約其為人必然絕頂聰明,加之以用心過度,所以憂思煩惱,日積月累,脾胃於是大傷。脾胃傷則形容贏瘦,四肢無力,咳嗽痰飲,吞酸曖氣,飲食少進,寒熱往來,此之謂癆蔡。難是豈止脾胃,心腎所傷實多。厭煩盜汗,略見一斑。停兩日,再有腰膝冷痛,心常訟悸,亂夢顛倒,幾花毛病才要到哉!」玉甫叉口道:「啥勿是嗄,故歇就有實概個毛病:困來浪時,常要大驚大喊,醒轉來說是做夢。至於腰膝,痛仔長遠哉。」 
  亞自提筆蘸墨,想了一想道:「胃口既然淺薄,常恐吃藥也難囗。」玉甫攢眉道:「是呀。俚再有諱病忌醫個脾氣最勿好。請先生開好方子,吃仔三四貼,好點末停哉。有個丸藥方子,索性勿曾吃。」 
  當下高亞白兔起鶻落的開了個方子。前敘脈案,後列藥味;或拌或炒,—一註明。然後授與陶玉甫。錢子剛也過來倚桌同觀。李浣芳只道有甚頑意兒,扳開玉甫臂膊要看,見是滿紙草字,方罷了。 
  玉甫約略過目,拱手道謝,重問道:「還要請教:俚病仔末喜歡哭,喜歡說閒話;故歇勿哭、勿說哉,阿是病勢中變?」亞白道:「非也。從前是焦躁,故歇是昏倦,才是心經毛病。悄然能得無思無慮,調攝得宜,比仔吃藥再要靈。」子剛亦問道:「該個病阿會好嗄?」亞自道:「無撥啥勿會好個病。不過病仔長遠,好末也慢性點。眼前個把月,總歸勿要緊。大約過仔秋分,故末有點把握,可以望全愈哉。」 
  陶玉甫聞言,征了一會,便請高亞白、錢子剛寬坐,親把方子送到李秀姐房間。秀姐初醒,坐於床中。玉甫念出脈案藥味,並述適間問答之詞。秀姐也任了,道:「二少爺,難求那價囗?」玉甫說不出話,站在當地發呆。直至外面擺好檯面,只等起手巾,大阿金一片聲「請二少爺」,玉甫才丟下方子而出。 
  第三十六回終。 
   
  【第三十七回 慘受刑高足枉投師 強借債闊毛私狎妓】
  
  按:陶玉甫出至李浣芳房間,當請高亞白、錢子剛入席。賓主三人,對酌清談;既無別客。又不叫局。李浣芳和准琵琶要唱,高亞白說:「勿必哉。」錢子剛道:「亞白哥喜歡聽大曲,唱仔只大曲罷。我替耐吹笛。」阿招呈上笛子。錢子剛吹,李浣芳唱。唱的是《小宴》中「天淡雲閒」兩段。高亞白偶然興發,接著也唱了《賞荷》中「坐對南薰」兩段。錢子剛問陶玉甫:「阿高興唱?」玉甫道:「我喉嚨勿好。我來吹,耐唱罷。」子剛授過笛子,唱《南浦》這出,竟將「無限別離情,兩月夫妻,一旦孤另」一套唱完。高亞白喝聲采。李浣芳乖覺,滿斟一大觥酒,奉勸亞自。亞白因陶玉甫沒甚心緒,這觥飲乾,就擬吃飯。玉甫滿懷抱歉,復連勸三大觸始罷。 
  一會兒,席終客散。陶玉甫送出客堂,匆匆回內。高亞白仍與錢子剛並肩聯袂,同出了東興裡。亞白在路問子剛道:「我倒勿懂,李漱芳俚個親生娘、兄弟、妹子,連搭仔陶玉甫,才蠻要好,無撥一樣勿稱心,為啥生到實概個病?」子剛未言先歎道:「李漱芳個人末,勿該應吃把勢飯。親生娘勿好,開仔個堂子。俚無法子做個生意。就做仔玉甫一個人,要嫁撥來玉甫。倘然玉甫討去做小老母,漱芳倒無啥勿肯;碰著個玉甫,定歸要算是大老母,難末玉甫個叔伯、哥嫂、姨夫、娘舅幾花親眷,才匆許,說是討倌人做大老母,場面下匆來。漱芳曉得仔,為仔俚自家本底子勿情願做倌人,故歇做末賽過勿曾做,倒才說俚是個倌人,俚自家也阿好說『我匆是倌人』?實概一氣末,就氣出個病。」亞白亦為之啼噓。 
  兩人一面說,一面走,恰到了尚仁裡口。高亞自別有所事,拱手分路。錢子剛獨行進弄,相近黃翠鳳家,只見前面一個倌人,手扶娘姨,步履蹣跚,循牆而走。子剛初不理會,及至門首,方看清是諸金花。金花叫聲」錢老爺」,即往後面黃二姐小房間裡去。 
  子剛踅上樓來,黃珠鳳、黃金鳳爭相迎接,各叫「姐夫」,簇擁進房。黃翠鳳問:「諸金花囗?」子剛說:「來裡下頭。」金鳳恐子剛有甚秘密事務,假做要看諸金花,摯了珠鳳走避下樓。 
  翠鳳和子剛坐談片刻,壁上掛鐘正敲三下。子剛知道羅子富每日必到,即欲興辭。翠鳳道:「故也再坐歇末哉,啥要緊嗄?」子剛躊躇間,適值珠鳳、金鳳跟著諸金花來見翠鳳。子剛便不再坐,告別竟去。 
  諸金花一見翠鳳,噙著一泡眼淚,顫巍巍的叫聲「阿姐」,說道:「我前幾日天就要來望望阿姐,一徑走勿動;今朝是定規要來哉。阿姐阿好救救我?」說著,鳴咽要哭。翠鳳摸不著頭腦,問道:「啥嗄?」金花自己撩起褲腳管給翠鳳看。兩隻腿膀,一條青,一條紫,儘是皮鞭痕跡,並有一點一點鮮紅血印,參差錯落,似滿天星斗一般。此系用煙簽燒紅戳傷的。翠鳳不禁慘然,道:「我交代耐,做生意末巴結點,耐勿聽我閒話,打到實概樣式!」金花道:「勿是呀。倪個無(女每),勿比得該搭無(女每),做生意勿巴結,生來要打;巴結仔,再要打囗。故歐就為仔一個客人,來仔三四埭,無(女每)說我巴結仔俚哉,難末打呀。」 
  翠鳳勃然怒道:「耐只嘴阿會說嗄?」金花道:「說個呀,就是阿姐教撥我個閒話。我說要我做生意末(要勿)打,打仔生意勿做哉!倪無(女每)為仔該聲閒話,索性關仔房門,喊郭孝婆相幫,撳牢仔榻床浪,一徑打到天亮;再要問我阿敢勿做生意?」翠鳳道:「問耐末,耐就說定歸勿做,讓俚□打末哉(口宛)。」金花攢眉道:「故末阿姐哉,痛得來無那哈哉呀!再要說勿做呀,說匆來哉呀。」翠鳳冷笑道:「耐怕痛末,該應做官人家去做奶奶、小姐個呀,阿好做倌人?」 
  金鳳、珠鳳在傍「嗤」的失笑。金花羞得垂頭嘿坐。翠鳳又問道:「鴉片煙阿有嗄?」金花道:「鴉片煙有一缸來浪。碰著仔一點點,就苦煞個,陸裡吃得落嗄!再聽見說,吃仔生鴉片煙,要迸斷仔肚腸死□,阿要難過!」翠鳳伸兩指,著實指定金花,咬牙道:「耐個餡頭東西!」一句未終,卻頓住嘴不說了。 
  誰知這裡說話,黃二姐與趙家(女每)正在外間客堂中,並擺兩張方桌,把漿洗的被單鋪排縫紉。聽了翠鳳之言,黃二姐耐不住,特到房裡,笑向翠鳳道:「耐要拿自家本事,教撥俚末,今世勿成功個哉!耐去想,前月初十邊進去,就是諸十全個客人,姓陳個,吃仔一台酒,繃繃俚場面。到故歇一個多月,說有一個客人裝一擋乾濕,打三埭茶會。陸裡曉得該個客人,倒是俚老相好,來裡洋貨店裡櫃檯浪做生意,吃仔夜飯來末,總要到十二點鐘去。難末本家說仔閒話了,諸三姐趕得去打俚呀。」翠鳳道:「酒無撥末,局出仔幾個嗄?」黃二姐攤開兩掌,笑道:「通共一擋乾濕,陸裡來個局嗄!」 
  翠鳳欻地直跳起身,問金花道:「一個多月,做仔一塊洋錢生意,阿是教耐無(女每)去吃屎?」金花那裡敢回話。翠鳳連問幾聲,推起金花頭來道:「耐說囗,阿是教耐無(女每)去吃屎?耐倒再要尋開心做恩客。」黃二姐勸開翠鳳道:「耐去說俚做啥?」翠鳳氣的瞪目哆口,嚷道:「諸三姐個無用人,有氣力打俚末,打殺仔好哉(口宛)!擺來浪再要賠洋錢!」黃二姐跺腳道:「好哉呀!」說著,捺翠鳳坐下。 
  翠鳳隨手把桌子一拍,道:「趕俚出去,看見仔討氣!」這一拍太重了些,將一隻金鑲玳惠釧臂斷作三段。黃二姐咬了一聲,道:「故末陸裡來個晦氣。」連忙丟個眼色與金鳳。金鳳遂摯著金花,要讓過對過房間。金花自覺沒臉,就要回去,黃二姐亦不更留。倒是金鳳多情,依依相送。送至庭前,可巧遇著羅子富在門口下轎。金花不欲見面,掩過一邊,等子富進去,才和金鳳作別,手扶娘姨,緩緩出兆榮裡,從寶善街一直向東,歸至東棋盤街繪春堂間壁得仙堂。 
  請金花遭逢不幸,計較全無,但望諸三姐不來查問,苟且偷安而已。不料次日飯後,金花正在客堂中同幾個相幫笑罵為樂,突然郭孝婆摸索到門,招手喚金花。金花猛吃一嚇,慌的過去。郭孝婆道:「有兩個蠻蠻好個客人,我搭耐做個媒人,難未巴結點,阿曉得?」金花道:「客人來浪陸裡嗄?」郭孝婆道:「哪,來哉。」金花抬頭看時,一個是清瘦後生;一個有須的,蹺著一隻腳。各穿一件雪青官紗長衫。金花迎進房間,請問尊姓。後生姓張,有須的說是姓周。金花皆不認識,郭孝婆也只認識張小村一個。外場送進乾濕,金花照例敬過,即向榻床燒鴉片煙。郭孝婆挨到張小村身傍,悄說道:「俚末是我外甥囡,耐阿好照應照應?隨便耐開消末哉。」小村點點頭。郭孝婆道:「阿要喊個檯面下去?」小村正色禁止。郭孝婆俄延一會,復道:「價末問聲耐朋友看,阿好?」小村反問郭孝婆道:「該個朋友耐阿認得?」郭孝婆搖搖頭。小村道:「周少和呀。」郭孝婆聽了,做嘴做臉,溜出外去。金花裝好一口煙,奉與周少和。少和沒有癮,先讓張小村。 
  小村見這諸金花面張、唱口、應酬,並無一端可取,但將鴉片煙暢吸一頓,仍與少和一淘踅出得仙堂,散步逍遙,無拘無束;立在四馬路口,看看往來馬車;隨意往華眾會樓上,泡一碗茶,以為消遣之計。 
  兩人方才坐定,忽見趙樸齋獨自一個接踵而來,也穿一件雪青官紗長衫,嘴邊銜著牙嘴香煙,鼻端架著墨晶眼鏡,紅光滿面,氣象不同,直上樓頭,東張西望。小村有心依附,舉手招呼。樸齋竟不理會,從後面煙間內團團兜轉,踅過前面茶桌邊,始見張小村,即問:「阿看見施瑞生?」小村起身道:「瑞生勿曾來,耐阿尋俚?就該措等一歇哉呀。」 
  樸齋本待絕交,意欲於周少和面前誇耀體面,因而趁勢人座。小村喊堂倌再泡一碗。少和親去點根紙吹,授過水煙筒來。樸齋見少和一步一拐,問是為啥。少和道:「樓浪跌下來,跌壞個。」小村指樸齋向少和道:「倪一淘人,就挨著俚運氣最好。我同耐兩家頭,才是倒霉人:耐個腳跌壞仔,我個腳別脫仔。」 
  樸齋問吳松橋如何。小村道:「松橋也匆好,巡捕房裡關仔幾日天,剛剛放出來。俚個親生爺要搭俚借洋錢,噪仔一泡。幸虧外國人勿曾曉得,勿然生意也歇個哉。」少和道:「李鶴汀轉去仔阿出來?」小村道:「郭孝婆搭我說,要出來快哉。為俚阿叔生仔楊梅瘡,到上海來看,俚一淘來。」樸齋道:「耐陸裡看見個郭孝婆?」小村道:「郭孝婆尋到我棧房裡,說是俚外甥囡來□二浪,請我去看,就坎坎同少和去裝仔擋乾濕。」少和訝然道:「坎坎個就是郭孝婆,我倒勿認得,失敬得極哉!前年,我經手一樁官司,就辦個郭孝婆拐逃(口宛)。」小村恍然道:「怪勿得俚看見耐有點怕。」少和道:「啥勿怕嗄!故歇再要收俚長監,一張稟單好哉。」樸齋偶然別有會心,側首尋思,不復插嘴。少和、小村也就無言。 
  三人連飲五六開茶,日雲暮矣。趙樸齋料這施瑞生遊蹤無定,無處堪尋,遂向周少和、張小村說聲「再會」,離了華眾會,逕歸三馬路鼎豐裡家中,回報妹子趙二寶,說是施瑞生尋勿著。二寶道:「明朝耐早點到俚屋裡去請。」樸齋道:「俚匆來末,請俚做啥?倪好客人多煞來浪。」二寶沉下臉道:「教耐請個客人末,耐就匆肯去,單會吃飽仔飯了白相,再有啥個用場圓」樸齋惶急,改口道:「我去,我去。我不過說說末哉。」二寶才回嗔斂怒。 
  其時,趙二寶時髦已甚,每晚碰和吃酒,不止一台。席間撒下的小碗,送在趙洪氏房裡,任憑趙樸齋雄啖大嚼,酣暢淋漓;吃到醉醺醺時,便倒下繩床,冥然罔覺,固自以為極樂世界矣。 
  這日,趙樸齋奉妹子之命,親往南市請施瑞生。瑞生並不在家,留張名片而已。樸齋暗想,此刻徑去覆命,必要說我不會幹事,不若且去王阿二家重聯舊好,豈不妙哉!比到了新街口,卻因前番曾遭橫逆,打破頭顱,故此格外謹慎。先至間壁,訪郭孝婆做個牽頭,預為退步。郭孝婆歡顏晉接,像天上吊下來一般,安置樸齋於後半間稍待,自去喚過王阿二來。 
  王阿二見是樸齋,眉花眼笑,扭捏而前,親親熱熱的叫聲「阿哥」,道:「房裡去囗。」樸齋道:「就該搭罷。」一面脫下青紗衫,掛在耆帳竹竿上。王阿二遂央郭孝婆關照老娘姨,一面推樸齋坐於床沿,自己爬在樸齋身上,勾住脖項說道:「我末一徑牽記煞耐,耐倒發仔財了想勿著我,倪勿成功個!」樸齋就勢兩手合抱,問道:「張先生阿來?」王阿二道:「耐再要說張先生,別腳哉呀!倪搭還欠十幾塊洋錢勿著槓。」 
  樸齋因歷述昨日小村之言。王阿二跳起來道:「俚有洋錢,倒去麼二浪攀相好。我明朝去問聲俚看!」樸齋按住道:「耐去末(要勿)說起我囗!」王阿二道:「耐放心,勿關耐事。」 
  說著,老娘姨送過煙茶二事,仍回間壁看守空房。郭孝婆在外間聽兩人沒些聲息,知已入港,因恐他人再來打攪,親去門前看風哨探。好一會,忽然聽得後半間地板上歷歷碌碌,一陣腳聲,不解何事。進內看時,只見趙樸齋手取長衫要著,王阿二奪下不許,以致扭結做一處。郭孝婆勸道:「啥要緊嗄?」王阿二盛氣訴道:「我搭俚商量,阿好借十塊洋錢撥我,煙錢浪算末哉。俚回報仔我無撥,倒立起來就走。」樸齋求告道:「故歇我無撥來裡(口宛)!停兩日,有仔末拿得來,阿好?」王阿二不依,道:「耐要停兩日末,長衫放來浪,拿仔十塊洋錢來拿。」樸齋跺腳道:「耐要我命哉,教我轉去說啥嗄?」 
  郭孝婆做好做歹,自願作保,要問樸齋定個日子。樸齋說是月底,郭孝婆道:「就是月底也無啥。不過,到仔月底,定歸要拿得來個囗。」王阿二給還長衫,亦著實囑道:「月底耐勿拿來末,我自家到耐鼎豐裡來請耐去吃碗茶。」 
  樸齋連聲唯唯,脫身而逃;一路尋思,自悔自恨,卻又無可如何。歸至鼎豐裡口,遠遠望見自家門首,停著兩乘官轎,拴著一匹白馬。踅進客堂,又有一個管家踞坐高椅,四名轎班列坐兩倍。 
  樸齋上樓,正待回話,卻值趙二寶陪客閒談,不敢驚動,只在簾子縫裡暗地張覷。兩位客人,惟認識一位是葛仲英,那一位不認識的,身材俊雅,舉止軒昂,覺得眼中不曾見過這等人物。仍即悄然下樓,踅出客堂,請那管家往後面帳房裡坐。探問起來,方知他主人是天下聞名、極富極貴的史三公子,祖籍金陵,出身翰苑,行年弱冠,別號天然。今為養痾起見,暫作滬上之遊;質居大橋一所高大洋房,十分涼爽舊與二三知己,杯酒談心。但半月以來,尚未得一可意人兒承歡侍宴,未免辜負花晨月夕耳。樸齋聽說,極口奉承,不遺餘力。並問知這管家姓王,喚做小王,系三公子貼身伏侍掌管銀錢的。樸齋意欲得其歡心,茶煙點心絡繹不絕,小王果然大喜。 
  將近上燈時候,娘姨阿虎傳說,令相幫叫菜請客。樸齋得信,急去稟命母親趙洪氏,擬另叫四色葷碟,四道大菜,專請管家,趙洪氏無不依從。等到樓上坐席以後,帳房裡也擺將起來,奉小王上坐,樸齋在下相陪,吃得興致飛揚,杯盤狼藉。 
  無如樓上這台酒僅請華鐵眉、朱藹人兩人,席間冷清清的,兼之這史三公子素性怯熱,不耐久坐,出局一散,賓主四人哄然出席,皆令轎班點燈,小王只得匆匆吃口乾飯,趨出立候。三公子送過三位,然後小王伺候三公子登轎,自己上馬,魚貫而去。 
  第三十七回終。
   
  【第三十八回 史公館癡心成好事 山家園雅集慶良辰】
  
  按:趙樸齋眼看小王揚鞭出弄,轉身進內見趙洪氏,告知史三公子的來歷。趙洪氏甚是快慰,遂把那請客回話擱起不提。 
  不想接連三日,天氣異常酷熱,並不見史三公子到來。第四日,就是六月三十了,趙樸齋起個絕早,將私下積聚的洋錢,湊成十圓,逕往新街,敲開郭孝婆的門,親手交明,囑其代付。樸齋即時遄返,料定母親、妹子尚未起身,不致露綻。惟大姐阿巧勤於所事,樸齋進門,阿巧正立在客堂中蓬著頭打呵欠。樸齋搭訕道:「早來裡,再困歇哉呀。」阿巧道:「倪是要做生活個。」樸齋道:「阿要我來幫耐做?」阿巧道是調戲,掉頭不理。樸齋倒以為得計。 
  將近上午,忽有一縷烏雲,起於西北,頃刻間彌滿寰宇,遮住驕陽。電掣雷轟,傾盆下注。約有兩點鐘時,雨停日出。趙二寶新妝才罷,正自披襟納爽,開閣乘涼。卻見一人走得喘吁吁地,滿頭都是油汗,手持局票,闖入客堂。隨後,樸齋上樓鄭重通報,說是三公子叫的,叫至大橋史公館。二寶亦欣然坐轎而去。 
  誰知這一個局,直至傍晚,竟不歸家。樸齋疑惑焦躁,竟欲自往相迎。可巧娘姨阿虎和兩個轎班室身回來。樸齋大驚失色,瞪出眼睛,急問:「人囗?」阿虎反覺好笑,轉向趙洪氏說道:「二小姐末勿轉來哉。三公子請俚公館裡歇夏,包俚十個局一日。梳頭家生搭衣裳,教我故歇就拿得去。」洪氏沒甚言語,樸齋嗔責阿虎道:「耐膽倒大□,放生仔俚轉來哉!」阿虎道:「二小姐教我轉來個呀。」樸齋道:「難下轉當心點,闖仔窮禍下來,耐做娘姨阿吃得消?」阿虎也沉下臉道:「耐(要勿)發極囗,倪也四百塊洋錢□呀!阿有啥勿當心個?從小來裡把勢裡,到故歇做娘姨,耐去問聲看,闖啥個窮禍嗄?」樸齋對答不出,默然而退。還是洪氏接嘴道:「耐(要勿)去聽俚,快點收拾好仔去罷。」阿虎直咕嚕到樓上,尋得洋袱,打成兩包,辭洪氏自去了。 
  樸齋滿心忐忑,終夜無眠;復和母親商議,買許多水蜜桃、鮮荔枝,裝盒盛筐,繼往探望。叫把東洋車,拉過大橋堍,迤邐問到史公館門首,果然是高大洋房,兩旁欄凳上列坐四五個方面大耳、挺胸凸肚的,皆穿鳥皮快靴,似乎軍官打扮。樸齋吶吶然道達來意。那軍官手執油搭扇,只顧招風,全然不睬。樸齋鞠躬鶴立,待命良久。忽一個軍官回過頭來喝道:「外頭去等來浪!」樸齋喏喏,退出牆下,對著滿街太陽,逼得面紅吻燥。幸而昨日叫局的那人,牽了匹馬,緩緩而歸。樸齋上前拱手,求他通知小王。那人把樸齋略源一眼,竟去不顧。 
  一會兒,卻有一個十三四歲孩子飛奔出來,一路喊問:「姓趙個來浪陸裡?」樸齋不好接應,悄地望內窺探。那軍官復瞪目喝道:「喊哉呀!」樸齋方喏喏提筐欲行。孩子拉住問道:「耐阿是姓趙?」樸齋連應:「是個。」孩子道:「跟我來。」 
  樸齋跟定那孩子,踅進頭門,只見裡面一片二畝廣闊的院子,遍地盡種奇花異卉,上邊正屋是三層樓,兩傍廂房井系平屋。樸齋踅過一條五色鵝卵石路,從廂房廊下穿去,隱約玻璃窗內有許多人,科頭跣足,闊論高談。孩子引樸齋一直兜轉正屋,後面另有一座平屋。小王已在簾下相迎。樸齋慌忙趨見,放下那筐,作一個揖。小王讓樸齋臥房裡坐,並道:「故歇勿曾下樓,寬寬衣吃筒煙,正好。」 
  孩子送上一鍾便茶。小王令孩子去打聽,道:「下樓仔末撥個信。」孩子應聲出外。小王因說起:「三老爺倒喜歡耐妹子,說耐妹子像是人家人。倘然對景仔,真真是耐個運氣。」樸齋只是喏喏。小王更約略教導些見面規矩,樸齋都領會了。 
  適值孩子隔窗叫喚,小王知道三公子必已下樓,教樸齋坐來浪,匆匆跑去;須臾跑來,掀簾招手。樸齋仍提了筐,跟定小王,繞出正屋簾前。小王接取那筐,帶領謁見。三公子踞坐中間炕上,滿面笑容,傍侍兩個禿髮書僮。樸齋叫聲「三老爺」,側行而前,叩首打千。三公子頷首而已。小王附近稟說兩句,三公子蹙(安頁)向樸齋道:「送啥禮嗄?」樸齋不則一聲。三公子目視小王。小王即掇只矮腳酒機,放在下首,令樸齋坐下。 
  俄而聽得堂後樓梯上一陣小腳聲音,隨見阿虎攙了趙二寶,從容款步,出自屏門。樸齋起身屏氣,不敢正視。二寶叫產『阿哥」,問聲「無(女每)」,別無他語。阿虎插嘴道:「阿是二小姐蠻好來浪?」樸齋自然忍受。三公子吩咐小王道:「同俚外頭坐歇,吃仔飯了去。」 
  樸齋聽說,側行而出,仍與小王同至後面臥房。小王囑道:「耐(要勿)客氣,要啥末說。我有事體去。」當喚那孩子在房伏侍。小王重複跑去。 
  樸齋獨自一個,踱來踱去;壁上掛鐘敲過一點,始見打雜的搬進一大盤酒菜,擺在外間桌上。那孩子請樸齋上坐獨酌。樸齋略一沾唇,推托不飲。孩子慇勤勸酬,樸齋不忍拂意,連舉三杯。小王卻又跑來,不許留量,定要盡壺。自己也篩一杯相陪。樸齋只得勉力從命。 
  正欲講話,突然一個禿髮書僮喚出小王。小王就和書僮偕行,不知甚事。樸齋吃畢飯,洗過臉,等得小王回房,提著空筐,告辭道謝。小王道:「三老爺圍著來浪,二小姐再要說句閒話。」樸齋喏喏,仍跟定小王,繞出正屋簾前。小王令他暫候,傳話進去,隨有書僮將簾子捲起鉤住。趙二寶扶著阿虎,立在門限內,說道:「轉去搭無(女每)說,我要初五轉來□。局票來末,說是蘇州去哉。」 
  樸齋也喏喏而出。小王竟送到大門之外,還說:「停兩日來白相。」樸齋坐上東洋車,逕回鼎車裡,把所見情形,細細告訴母親。趙洪氏欣羨之至。 
  迨初五日,趙樸齋預先往聚豐園,定做精緻點心;再往福利洋行,將外國糖、餅乾、水果各色買些。待至下午,小王頂馬而來,接著兩乘官轎,一乘中轎,齊於門首停下。中轎內走出阿虎,攙了趙二寶,隨史公子進門。樸齋搶下打個千兒三公子仍是頷首。 
  及到樓上房裡,三公子即向二寶道:「教耐無(女每)出來見見。」二寶令阿虎去請。趙洪氏本不願見,然無可辭,特換一副玄色生絲衫裙,靦腆上樓,只叫得「三老爺」三字,臉上已漲得通紅。三公子也只問問年紀、飲食,便了。二寶乃向三公子道:「耐坐歇,我同無(女每)下頭去。」三公子道:「無啥事體末,早點轉去。」 
  二寶應「噢」,摯趙洪氏聯步下樓,踅進後面小房間。洪氏始覺身心舒泰,因問二寶:「再要到陸裡去?」二寶道:「轉去呀,原是俚公館裡。」洪氏道:「難去仔,幾日天轉來嗄?」二寶道:「說勿定。初七末山家園齊大人請俚。理要同我一淘去,到俚花園裡白相兩日再說。」洪氏著實叮嚀道:「同自家要當心囗!俚□大爺脾氣,要好辰光末,好像好煞;推扳仔一點點,要板面孔個囗!」 
  二寶見說這話,向外一望,掩上房門,挨在洪氏身旁,切切說話。說這三公子承嗣三房,本生這房雖已娶妻,尚未得子;那兩房兼桃嗣母,商議各娶一妻,異後分爨。三公子恐娶來未必皆賢,故此因循不決。洪氏低聲急問道:「價末阿曾說要討耐嗄?」二寶道:「但說先到屋裡同俚嗣母商量,再要說定仔一個,難末兩個一淘討得去。教我生意(要勿)做哉,等俚三個月。俚舒齊好仔,再到上海。」洪氏快活得嘻開嘴合不攏來。二室又道:「難教阿哥公館裡(要勿)來。停兩日,做仔阿舅坍台煞個。水果也(要勿)去買;俚□多花來浪。該應要送俚物事,阿怕我匆曉得?」洪氏聽一句點一點頭,沒得半句回答。二寶再有多少話頭,一時卻想不起。洪氏催道:「一歇哉,俚一干仔來浪,耐上去罷。」 
  二寶趔趄著腳兒,慢慢離了小房間;剛踅至樓梯半中間,從窗格眼張見帳房中樸齋與小王並頭橫在榻上吸煙,再有大姐阿巧緊靠榻前胡亂搭訕。二寶心中生氣,縱步回房。 
  史三公子等二室近身,隨手拉他衣襟,悄說道:「轉去哉呀,再有啥事體嗄?」二寶見桌上擺著燒賣、饅頭之類,遂道:「耐也吃點優點心囗。」三公子道:「耐替我代吃仔罷。」二寶只做沒有聽見,掙脫走開,令阿虎傳命小王打轎。 
  三公子竟像新女婿樣式,臨行還叫二寶轉稟洪氏,代言辭謝。洪氏怕羞不出,但將買的各色糖、餅乾、水果裝滿筐中,付阿虎隨轎帶去。二寶回顧攢眉。洪氏附耳說道:「放來裡無啥人吃呀,耐拿得去,撥俚□底下人,阿對?」 
  二寶不及阻擋,趕出門首,和三公子同時上轎。當下小王前驅,阿虎後殿,一行人滔滔汩汩,望大橋北堍史公館而歸。看門軍官挺立迎候,轎夫抬進院子,停在正屋階前。史三公子、趙二寶下轎登堂,並肩閒坐。 
  三公子見阿虎提進那筐,問:「是啥嗄?」阿虎笑道:「倒是外國貨,除仔上海無撥個囗。」三公子揭益看時,呵呵大笑。二寶手抓一把,揀一粒松子,剝出仁兒,遞過三公子嘴邊,笑道:「耐嘗嘗看,總算倪無(女每)一點意思。」三公子憮然正容,雙手來接。引得二寶、阿虎都笑。 
  三公子卻喚禿髮書僮取那十景盆中供的香椽撤去,即換這糖、餅於、水果,分盛兩盆,高度天然几上。二寶見三公子如此志誠,感激非常,無須贅筆。 
  過了一日,正逢七夕佳期,史三公子絕早吩咐小王,預備一切應用物件。趙玉寶盛妝艷服,分外風流。待至十點鐘時,接得催請條子,三公子、二寶仍於堂前上轎,僅帶小王、阿虎同行,經大馬路,過泥城橋,抵山家園齊公館大門首。門上人稟請稅駕花園;又穿過一條街,即到花園正門。門楣橫額刻著「一笠園」三個篆字。 
  園丁請進轎子,直抬至凰儀水閣才停。高亞自、尹癡鴛迎於廊下。史天然、趙二寶歷階而升,就於水閣中少坐。接著,蘇冠香、姚文君、林翠芬皆上前廝喚,史天然怪問何早。蘇冠香道:「倪三個人來仔兩日哉呀。」尹癡鴛道:「韻叟是個風流廣大教主,前兩日為仔亞自、文君兩家頭,請俚□吃合巹杯。今朝末專程請閣下同貴相好做個乞巧會。」 
  談次,齊韻叟從閣右翩翩翔步而出。史天然口稱「年伯」,揖見問安。齊韻叟謙遜兩句,顧見趙二寶,問:「阿是貴相好?」史天然應「是」。趙二寶也叫聲「齊大人」。齊韻叟帶笑近前,攜了趙二寶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轉向高亞白、尹癡鴛點點頭道:「果然是好人家風範!」趙二寶見齊韻叟年逾耳順,花白鬍鬚,一片天真,十分懇摯,不覺樂於親近起來。於是大家坐定,隨意閒談。趙二寶終未稔熟,不甚酬對。齊韻叟教蘇冠香領趙二寶去各處白相,姚文君、林翠芬亦自高興。 
  四人結隊成群,就近從閣左下階。階下萬竿修竹,綠蔭森森,僅有一線羊腸曲徑。竹窮徑轉,便得一溪,隱隱見隔溪樹影中,金碧樓台,參差高下,只可望而不可即。四人沿著溪岸,穿人月牙式的十二迴廊。廊之兩頭,並嵌著草書石刻,其文日「橫波檻」。過了這廊,則珠簾畫棟,碧瓦文疏,聳翠凌雲,流丹映日。不過上下三十二檻,而游於其中者,一若對囗連瞢,千門萬戶,悵悵乎不知所之:故名之日「大觀樓」。樓前囗囗囗囗,奇峰突起,是為「蜿蜒嶺」。嶺上有八角亭,是為「天心亭」。自堂距嶺,新蓋一座棕櫚涼棚,以補其隙。棚下排列茉莉花三百餘盆,宛然是「香雪海」。 
  四人各摘半開花蕊,簪干髻端。忽聞高處有人聲喚,仰面看時,卻系蘇冠香的大姐,叫做小青,手執一枝荷花,獨立亭中,笑而招手。蘇冠香喊他下來。小青渺若罔聞,招手不止。姚文君如何耐得?飛身而上,直造其巔;不知為了什麼,張著兩手,招得更急。林翠芬道:「倪也去看囗。」說著,縱步撩衣,願為先導。蘇冠香只得挈趙二室從其後,遵循樓道,且止且行,嬌喘微微,不勝困憊。 
  原來一笠園之名,蓋為一笠湖而起。其形象天之圜,故日「笠」;約廣十餘畝,故日「湖」。這一笠湖居於園中央,西南當凰儀水閣之背,西北當蜿蜒嶺之陽。從蜿蜒嶺俯覽全國,無不可見 
  蘇冠香、趙二寶既至天心亭,遙望一笠湖東南角釣魚礬畔,有一簇紅妝翠袖,攢聚成圍;大姐、娘姨,絡繹奔赴,問小青:「啥事體?」小青道:「是個娘姨采仔一朵荷花,看見個罾,隨手就扳,剛剛扳著蠻蠻大個金鯉魚,難末大家來浪看。」蘇冠香道:「我道仔看啥個好物事,倒走得腳末痛煞。」趙二寶亦道:「我著個平底鞋,再要跌囗。」 
  姚文君還嫌道不仔細,定欲親往一觀,趁問答時,早又一溜煙趕了去。林翠芬欲步後塵,那裡還追得及!三人再坐一會,方慢慢踅下蜿蜒嶺。林翠芬道:「我要去換衣裳。」就於大觀樓前分路自去。 
  蘇冠香見大觀樓窗寮四敞,簾幕低垂;四五個管家,七手八腳,調排桌椅,因問道:「阿是該搭吃酒?」管家道:「該搭是夜頭,故歇便飯就來裡凰儀水閣裡吃哉。」 
  蘇冠香無語,挈趙二寶仍由原路,同回凰儀水閣來。只見水閣中衣裳環珮,香風四流。又來了華鐵眉、葛仲英、陶雲甫、朱藹人四客,連孫素蘭、吳雪香、覃麗娟、林素芬皆已在座。惟姚文君脫去外罩衣服,單穿一件小袖官紗衫,靠在臨湖窗檻上,把一把蒲葵扇不住的搖。蘇冠香問道:「耐跑得去阿曾看見?」文君說不出話,努了努嘴。冠香回頭去看,一隻中號荷花缸放在冰桶架上,內盛著金鯉魚,真有一尺多長。趙二寶也略瞟一眼。文君搶出指手畫腳說道:「再要捉俚一條,姘子對末好哉!」冠香笑道:「故末話耐去捉哉(口宛)。」大家不禁一笑。 
  第三十八回終。
   
  【第三十九回 造浮屠酒籌飛水閣 羨陬喁漁艇斗湖塘】
  
  按:當下凰儀水閣掇開兩隻方桌,擺起十六碟八炒八菜尋常便菜,依照向例,各帶相好,成雙作對的就坐。一桌為華鐵眉、葛仲英、陶雲甫、朱藹人;一桌為史天然、高亞白、尹癡鴛、齊韻叟。大家舉杯相屬,俗禮胥捐。趙二寶尚覺含羞,垂手不動。齊韻叟說道:「耐到該搭來,(要勿)客氣。吃酒、吃飯,總歸一淘吃。耐看俚□呀。」 
  說時,果見姚文君夾了半隻醉蟹,且剝且吃,且向趙二寶道:「耐勿吃,無啥人來搭耐客氣,晚歇餓來浪。」蘇冠香笑著,執著相讓,夾塊排南,送過趙二寶面贏二寶才也吃些。高亞白忽問道:「俚自家身體末,為啥徽倌人?」史天然代答道:「總不過是匆過去。」齊韻叟長歎道:「上海個場花,賽過是陷阱,跌下去個人匆少囗!」史天然因說:「俚再有一個親眷,一淘到上海,故歇也做仔倌人哉。」尹癡鴛忙問:「名字叫啥?來□陸裡?」趙二寶接嘴道:「叫張秀英,同覃麗娟一淘來浪西公和。」尹癡鴛特呼隔桌陶雲甫,問其如何。雲甫道:「蠻好,也是人家人樣式。阿要叫俚來?」癡鴛道:「晚歇去叫,故歇要吃酒哉。」 
  於是齊韻叟請史天然行個酒令。天然道:「好白相點酒令,才行過歇,無撥哉(口宛)。」適管家上第一道菜魚翅。天然一面吃一面想,想那桌朱藹人、陶雲甫不喜詩文,這令必須雅俗共賞為妙,因宣令道:「有末有一個來裡。拈席間一物,用《四書》句疊塔,阿好?」大家皆說:「遵令。」管家慣於伺候,移過茶几,取紫檀文具撬開,其中筆硯籌牌,無一不備。 
  史天然先飲一獻令酒,道:「我就出個『魚』字,拈鬮定次,末家接令。」齊韻叟道:「《四書》浪無撥幾個字好說囗。」天然道:「說下去看。」在席八人,當站一根牙籌,各照字數寫句《四書》在牙籌上,註明別號為記。管家收齊下去,另用五色箋謄真呈閱。兩席出位爭觀,見那箋上寫的是:
      魚:史魚(仲)。烏物魚(藹)。子謂伯魚(亞)。膠鬲舉於魚(韻)。昔 
    者有饋生魚(鐵)。數罟不入誇池,魚(天)。二者不可得兼,捨魚(癡)。 
    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雲)。 
    大家齊聲互贊,各飲門面杯過令。 
  末家挨著陶雲甫,雲甫說個「雞」字。管家重將牙籌擄亂歸筒,按位分掣。大家得籌默然,或低頭散步,或屈指暗數。那姚文君見這酒令本已厭煩,及聽說的是「魚」,忽有所觸,連飲兩觥急酒,匆匆走開。高亞白只道他為氣悶,並未留神。大家得句交籌,管家陸續謄在箋上,云: 
      雞:割雞(天)。人有雞(韻)。月攘一雞(癡)。舜之徒也,雞(藹)。 
    止子路宿,殺雞(亞)。畜馬乘,不察於雞(仲)。可以衣帛矣,雞(雲)。今 
    有人日攘其鄰之雞(鐵)。 
  應是華鐵眉接令,鐵眉道:「雞搭魚才說過哉,第三個字倒就難囗!」史天然道:「說勿出末,吃一雞缸杯過令。啥人說得出,接下去。」華鐵眉瞪目不語,矍然道:「有來裡哉,『肉』字阿好?」大家說:「好。」葛仲英道:「難末真個難起來哉!勿曉得啥人是末家。」等得管家謄出看時: 
      肉:播肉(鐵)。不宿肉(雲)。庖有肥肉(天)。是(鳥兒)(鳥兒)之肉《仲)。 
    亟問亟饋鼎肉(癡)。七十者衣帛食肉(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藹)。 
    朋友饋,雖車馬非祭肉(亞)。 
  高亞白且不接令,自己篩滿一獻酒,慢慢吃著。尹癡鴛道:「阿是要吃仔酒了過令哉?」高亞白道:「耐倒稀奇□,酒也勿許我吃哉!耐要說末,耐就說仔。」癡鴛笑著,轉令管家先將牙籌派開。亞白吃完,大聲道:「就是『酒』末哉!」齊韻叟呵呵笑道:「來浪吃酒,為啥『酒』字才想勿著?」大家不假思索,一揮而就:
      酒:沽酒(亞)。不為酒(仲)。鄉人飲酒(鐵)。博棄好飲酒(天)。詩 
    雲既醉以酒(藹)。是猶惡醉而強酒(雲)。曾元養曾子必有酒(韻)。有 
    事弟子服其勞,有酒(癡)。 
  高亞白閱畢,向尹癡鴛道:「難去說罷,挨著哉!」癡鴛略一沉吟,答道:「耐罰仔一雞缸杯,我再說。」亞白道:「為啥要罰嗄?」大家茫然,連史天然亦屬不解,爭問其故。癡鴛道:「造塔末要塔尖個呀!『肉雖多』,『魚躍於淵』,『雞鳴狗吠相聞』,才是有尖個塔。耐說個酒,《四書)浪句子『酒』字打頭阿有嗄?」齊韻叟先鼓掌道:「駁得有理!」史天然不覺點頭。高亞白沒法,受罰,但向尹癡鴛道:「耐個人就叫『囚犯碼子』,最喜歡扳差頭。」 
  癡鴛不睬,即說令道:「我想著個『粟』字來裡,《四書》浪好像勿少。」亞自聽說,嘩道:「我也要罰耐哉,故歇來浪吃酒末,陸裡來個『粟』嗄?」一手取過酒壺,代篩一觥。癡鴛如何肯服?引得哄堂大笑。 
  正在辨論不決之頃,忽聽得水間後面,三四個娘姨同聲發喊。大家吃驚,皆向臨湖檻外觀望。只見釣魚礬邊系的瓜皮艇子,被姚文君坐上一隻,帶著絲網,要去捉金鯉魚。娘姨著急,叫他轉來。文君那裡聽見?兩手挽兩校槳,望湖心只管蕩。 
  高亞白一望,連忙從閣右趕至礬頭,綽起一枝竹篙,就岸上只一點,已縱身跳上別只艇子,抽去樁上繩纜,隨腳蹬開。這艇子便似箭離弦,緊對文君呼的射去。到得湖心亞白照準文君坐的艇子後艄,將竹篙用力一撥,那艇子便滴溜溜的似車輪一般,轉個不住。文君做不得主,心裡自是發極,卻終不肯告饒。亞白笑而問道:「耐阿要去捉魚嗄?耐去末,我戳翻耐個船,請耐豁個浴,耐阿相信?」文君漲紅兩頰,不則一聲,等艇子稍定,仍自己蕩槳而回。亞白也調轉竹篙,相隨登岸。 
  文君到得岸上,睜圓柳眼,哆起櫻唇,一陣風向亞白直撲上來。亞白拔步奔逃,文君拚命追去,追至凰儀水閣中,倉皇四顧,不見亞白。再要追時,齊韻叟張開兩臂,擋住去路。文君欲從助下鑽出,恰好為韻叟攔腰合抱攏來,勸道:「好哉,好哉!看我老老頭面浪,饒仔俚末哉。」文君道:「齊大人(要勿)囗!俚要甩我河裡去呀,教俚甩囗!」韻叟道:「俚瞎說,耐(要勿)去聽俚。」 
  文君還不肯罷休。韻叟見高亞白在閣左簾外探頭探腦,遂喚道:「快點來囗,惹氣仔相好倒逃走哉!」亞白挨進簾內,笑向文君作半個揖,自認不是。文君發狠,掙脫身子。亞白慌的復從閣右奔出。文君追了一段,料道追不著,懊喪而歸。 
  尹癡鴛遂道:「文君來,倪兩家頭點將。」文君最喜是「點將」的令,無不從命。兩席乃合從開戰,才把閒氣丟開一邊。一時,釧韻鏗鏘,釧光歷亂。文君連負兩次,玉山漸頹。大家亦欲留不盡之興以卜其夜,齊韻叟乃令管家請高亞白吃飯。管家回說:「高老爺來浪書房裡,同馬師爺一淘吃過哉。」韻叟微笑而罷。 
  飯後,大家四出散步,三五成群,或調鶴,或觀魚,或品茶,或斗草,以至枕流漱石,問柳尋花,不必細敘。惟主人齊韻叟自歸內室,去睡中覺。 
  尹癡鴛帶著林翠芬及蘇冠香、姚文君,相與躑躅湖濱,無可消遣。偶然又踅至大觀樓前,見那三百盆茉莉花,已盡數移放廊下;涼棚四周,掛著密密層層的五色玻璃球;中間棕櫚樑上,用極粗綆索,掛著一丈五尺圍圓的一箱煙火。蘇冠香指點道:「說是廣東教人來做個呀,勿曉得阿好看。」尹癡鴛道:「啥好看,原不過是煙火末哉!」林翠芬道:「勿好看末,人家為啥拿幾十塊洋錢去做俚嗄?」姚文君道:「我一徑勿曾看見過煙火,倒先要看看俚啥樣式。」說著,踅下台階,仔細仰視。 
  適遇高亞自從東北行來,望見姚文君,遠遠的含笑打拱,文君只作不理。亞白悄近涼棚,不敢直人。林翠芬不禁「格」聲一笑。尹癡鴛回頭見了,道:「耐兩家頭算啥嗄?晚歇客人才來仔,阿怕難為情!」蘇冠香招手道:「高老爺來末哉,倪一淘人才幫耐。」 
  高亞白舉步將登,卻又望見一人飛奔而來,認得系齊府大總管夏餘慶,匆匆報道:「客人來哉!」亞白即復縮住,轉身避開。尹癡鴛同蘇冠香、姚文君、林翠芬也哄然從東北走去。踅過九曲平橋,迎面假山坡下有三間留雲謝,史天然、華鐵眉在內對坐圍棋,趙二寶、孫素蘭倚案觀局,一行人隨意立定。 
  突然,半空中吹來一聲昆曲,倚著簡韻,悠悠揚揚,隨風到耳。林翠芬道:「啥人來浪唱?」蘇冠香道:「梨花院落裡教曲子哉囗。」姚文君道:「勿是個,倪去看。」就和林翠芬尋聲向北,於竹籬鹿眼中,窺見箭道之傍三十三級石台上,乃是葛仲英、吳雪香兩人合唱,陶雲甫厭笛,覃麗娟點鼓板。姚文君早一溜煙趕過箭道,奮勇先登。害得個林翠芬緊緊相從,汗流氣促。幸而甫經志正堂前,即被阿姐林素芬叫住,喝問:「跑得去做啥?」翠芬對答不出。素芬命其近前,替他整理釧鈿,埋冤兩句。 
  翠芬見志正堂中間炕上,朱藹人橫躺著吸鴉片煙。翠芬叫聲「姐夫」,爬在炕沿,陪著阿姐講些閒話,不知不覺講著由頭,竟一直講到天晚。各處當值管家點起火來。志正堂上只點三盞自來火,直照到箭道盡頭。 
  接著張壽報說:「馬師爺來浪哉。」朱藹人乃令張壽收起煙盤,率領林素芬、林翠芬前往赴宴。一路上皆有自來火,接遞照耀。將近大觀樓,更覺煙雲繚繞,燈燭輝煌。不料,樓前反是靜悄悄的,僅有七八個女戲子,在那裡打扮。原來,這席面設在後進中堂,共是九桌,勻作三層。諸位賓客,畢至威集,紛紛讓坐。正中首座繫馬師爺,左為史天然,右為華鐵眉。朱藹人既至後進,見尹癡鴛坐的這席尚有空位,就於對面坐下。林素芬、林翠芬並肩連坐。其餘後叫的局,有肯坐的,留著位置;不肯坐的,亦不相強。庭前穿堂內原有戲台,一班家伎搬演雜劇。鑼鼓一響,大家只好飲酒聽戲,不便閒談。主人齊韻叟也無暇敬客,但說聲「有褻」而已。 
  一會兒,又添了許多後叫的局,索性擠滿一堂。並有叫雙局的,連尹癡鴛都添叫一個張秀英。秀英見了趙二寶,點首招呼。二寶因施瑞生多時絕跡,不記前嫌,欲和秀英談談,終為眾聲所隔,不得暢敘。 
  比及上過一道點心,唱過兩出京調,趙二寶擠得熱不過,起身離席,向尹癡鴛做個手勢,便拉了張秀英,由左廊抄出,逕往九曲平橋,徙倚欄杆,消停絮語。先問秀英:「生意阿好?」秀英搖搖頭。二寶道:「姓尹個客人倒無啥,耐巴結點做末哉。」秀英點點頭。二寶問起施瑞生,秀英道:「耐搭末來仔凡埭,西公和一徑勿曾來歇呀。」二寶道:「該號客人靠勿住,我聽說做仔袁三寶哉。」 
  秀英急欲問個明白,可巧東首有人走來,兩人只得住口。等到跟前,才看清是蘇冠香。冠香道是兩人要去更衣,悄問二寶,正中了二寶之意。冠香道:「故歇我去喊琪官,倪就琪官搭去罷。」 
  秀英、二寶遂跟冠香下橋滑坡而北,轉過一片白牆,從兩扇黑漆角門推進看時,惟有一個老婆子在中間油燈下縫補衣服。蘇冠香徑引兩人登樓,踅至琪官臥房。琪官睡在床上,聞有人來,慌即起身,迎見三人,叫聲「先生』。冠香向琪官悄說一句。琪官道:「倪搭是齷齪煞個囗。」冠香接道:「故末也(要勿)客氣哉。」趙二寶不禁失笑,自往床背後去。張秀英退出外間,靠窗乘涼。冠香因問琪官:「阿是耐勿適意?」琪官道:「勿要緊個,就是喉嚨唱匆出。」冠香道:「大人教我來請耐。唱勿出(要勿)唱哉。耐阿去?」琪官笑道:「大人喊末,阿有啥勿去個嗄?要耐先生請,是笑話哉。」冠香道:「勿是呀。大人常恐耐勿適意仔困來浪,問聲耐阿好去,就匆去也無啥。」琪官滿口應承。恰值趙二寶事畢洗手,琪官就擬隨行。冠香道:「價末耐也換件衣裳囗。」琪官訕訕的復換起衣裳來。 
  張秀英在外間忽招手道:「阿姐來看囗,該搭好白相!」趙二寶跟至窗前,向外望去,但見西南角一座大觀樓,上下四旁一片火光,倒映在一笠湖中,一條條異樣波紋,明滅不定。那管絃歌唱之聲,婉轉蒼涼,忽近忽遠,似在雲端裡一般。二寶也說好看,與秀英看得出神。直等琪官脫著舒齊,蘇冠香出房聲請,四人始相讓下樓出院,共循原路而回。回至半路,復遇著個大總管夏餘慶,手提燈籠,不知何往。見了四人,旁立讓路,並笑說道:「先生去看囗,放煙火哉。」蘇冠香且行且問道:「價末耐去做啥嗄?」夏總管道:「我去喊個人來放。該個煙火,說要俚□做個人自家來放末好看。」說罷自去。 
  四人仍往大觀樓後進中堂。趙二寶、張秀英各自歸席,蘇冠香令管家掇只酒機,放在齊韻叟身傍,教琪官坐下。 
  維時戲劇初停,後場樂人隨帶樂器,移置前面涼棚下伺候。席間交頭接耳,大半都在講話。那琪官不施脂粉,面色微黃,頭上更無一些插戴,默然垂首,若不勝幽怨者然。齊韻叟自悔孟浪,特地安慰道:「我喊耐來勿是唱戲,教耐看看煙火,看完仔去困末哉。」琪官起立應命。 
  須臾,夏總管稟說:「舒齊哉。」齊韻叟說聲「請」,侍席管家高聲奉請馬師爺及諸位老爺移步前樓,看放煙火。一時賓客、倌人紛紛出席。 
  第三十九回終。
   
  【第四十回 縱玩賞七夕鵲填橋 善俳諧一言雕貫箭】
  
  按:這馬師爺別號龍池,錢塘人氏,年紀不過三十餘歲,文名蓋世,經學傳家;高誼摩雲,清標絕俗。觀其貌,則藹藹可親;聽其詞,則津津有味:上自賢士大夫,下至婦人孺子,無不樂與之遊。齊韻叟請在家中,朝夕領教,嘗謂人曰:「龍池一言,輒令吾三日思之不能盡。」龍池謂韻叟華而不縟,和而不流,為酒地花天作服柱,戲贈一「風流廣大教主」之名。每遇大宴會,龍池必想些新式玩法,異樣奇觀,以助韻叟之興。就是七夕煙火,即為龍池所作,雇募粵工,口講指劃,一月而成。但龍池亦犯著一件懼內的通病,雖居滬讀,不敢胡行。韻叟必欲替他叫局,龍池只得勉強應酬。初時,不論何人,隨意叫叫;因龍池說起,衛霞仙性情與乃眷有些相似,後來便叫定一個衛霞仙。 
  當晚,霞仙與龍池並坐首席,相隨賓客、倌人踅出大觀樓前進廊下,看放煙火。前進一帶窗寮盡行關閉,廊下所有燈燭盡行吹滅,四下裡黑魆魆地。一時,粵工點著藥線,樂人吹打《將軍令)頭。那藥線燃進窟窿,箱底脫然委地。先是兩串百子響鞭,「劈劈拍拍」,震的怪響。隨後一陣金星,亂落如雨。忽有大光明從箱內放出,如月洞一般,照得五步之內針芥畢現。 
  樂人換了一套細樂,才見牛郎、織女二人,分列左右,緩緩下垂。牛郎手牽耕田的牛,織女斜倚織布機邊,作盈盈凝望之狀。細樂既止,鼓聲隆隆而起,乃有無數轉貫球雌雌的閃爍盤旋,護著一條青龍,翔舞而下,適當牛郎、織女之間。隆隆者驀易揭鼓作爆豆聲,銅鉦(口皇)然應之。那龍口中吐出數十月炮,如大珠小珠,錯落滿地;渾身鱗甲間冒出黃煙,氤氳濃郁,良久不散。看的人皆喝聲采。俄而鉦鼓一緊,那龍顛首掀尾,接連翻了百十個觔斗,不知從何處放出花子,滿身環繞,跋扈飛揚,儼然有攪海翻江之勢。喜得看的人喝彩不絕。 
  花子一住,鉦鼓俱寂。那龍也居中不動,自首至尾,徹裡通明;一鱗一爪,歷歷可數。龍頭尺木技下一幅手卷,上書「玉帝有旨,牛女渡河」八個字。兩傍牛郎、織女作躬身迎詔之狀。樂人奏《朝天樂》以就其節拍,板眼一一吻合。看的人攢攏去細看,僅有一絲引線拴著手足而已。及那龍線斷自墮,伺候管家忙從底下抽出拎起來,竟有一人一手多長,尚有幾點未燼火星倏亮倏暗。當下牛郎、織女欽奉旨意,作起法來,就於掌心飛起一個流星,緣著引線,衝入箱內,鐘魚鐃鈸之屬,(口必)剝叮噹,八音並作。登時飛落七七四十九隻鳥鵲,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布成陣勢,彎作橋形,張開兩翅,兀自栩栩欲活。 
  看的人愈覺稀奇,爭著近前,並喝彩也不及了。樂人吹起嗩吶,「咿啞咿啞」,好像送房合巹之曲。牛郎乃捨牛而升,織女亦離機而上,恰好相遇於鵲橋之次。於是兩個人,四十九隻烏鵲,以及牛郎所牽的牛,織女所織的機,一齊放起花子來。這花子更是不同,朵朵皆作蘭花竹葉,望四面飛濺開去,真個是「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光景。連階下所有管家都看的興發,手舞足蹈,全沒規矩。 
  足有一刻時辰,陸續放畢,兩個人,四十九隻鳥鵲,以及牛郎所牽的牛,織女所織的機,無不徹裡通明,才看清牛郎、織女面龐姣好,眉目傳情,作相傍相偎依依不捨之狀。 
  樂人仍用《將軍令》煞尾收場。粵工只等樂闋時,將引線放寬,紛紛然墜地而滅,依然四下裡黑魆魆地。 
  大家盡說:「如此煙火,得未曾有!」齊韻叟、馬龍池亦自欣然。管家重開前進窗寮,請去後進入席。後叫的許多出局趁此哄散。衛霞仙、張秀英也即辭別,琪官也即回房。諸位賓客生恐主人勞頓,也即不別而行,入席者寥寥十餘位。 
  齊韻叟要傳命一班家樂開台重演,十餘位皆道謝告醉。韻叟因琪官不唱,興會闌珊,遂令蘇冠香,每位再敬三大杯。冠香奉命離座,侍席管家早如數斟上酒,十餘位不待相勸,如數干訖,各向冠香照杯。大家用飯散席。齊韻叟道:「本來要與諸君作長夜之飲,但今朝人間天上,未便辜負良宵,各請安置,翌日再敘如何?」說罷大笑。管家掌燈伺候,齊韻叟拱手告罪而去。 
  馬龍池自歸書房。葛仲英、陶雲甫、朱藹人暨幾個親戚,另有臥處,管家各以燈籠分頭相送。惟史天然、華鐵眉臥房即鋪設於大觀樓上,與高亞白、尹癡鴛臥房相近。管家在前引導,四人隨帶相好,聯步登樓。 
  先至史天然房內,小坐閒談。只見中間排著一張大床,簾櫳帷幕一律新鮮,鏡白衣桁,粉囗唾盂,無不具備。史天然舉眼四顧:華鐵眉、高亞白俱有相好陪伴,惟尹癡鴛只做清倌人林翠芬,因笑道:「癡鴛先生忒寂寞哉(口宛)。」癡鴛將翠芬肩膀一拍,道:「陸裡會寂寞嗄,倪個小先生也蠻懂個哉!」翠芬笑而脫走。 
  癡鴛轉向趙二寶,要盤問張秀英出身細底。二寶正待敘述,卻被姚文君纏住癡鴛,要盤問煙火怎樣做法。癡鴛回說:「勿曉得。」文君道:「箱子裡阿是藏個人來浪做?」癡鴛道:「箱子裡有仔人末跌殺哉。」文君道:「價末為啥像活個嗄?」大家不禁一笑。華鐵眉道:「大約是提線傀儡之法。」文君原不得解,想了一想,也不再問。 
  管家送進八色幹點,大家隨意用些,時則夜過三更,簷下所懸一帶繹紗燈搖搖垂滅。華鐵眉、高亞白、尹癡鴛及其相好,就此興辭歸寢。娘姨阿虎疊被鋪床,伏侍史天然、趙二寶收抬安臥而退。 
  天然一覺醒來,只聽得樹林中小麻雀兒作隊成群,喧噪不已,急忙搖醒二寶,一同披衣起身。喚阿虎進房問時,始知天色尚早,但又不便再睡,且自洗臉漱口吃點心。阿虎排開奩具,即為二寶梳妝。 
  天然沒事,閒步出房;偶經高亞白臥房門首,向內窺覷。高亞白、姚文君都不在房。天然掀簾進去,見那房中除床榻桌椅之外,空落落的,竟無一幅書畫,又無一件陳設,壁間只掛著一把劍、一張琴。惟有一頂素綾帳子,倒是密密畫的梅花,知系尹癡鴛手筆;一方青緞帳顏,用鉛粉寫的篆字,知系華鐵眉手筆。天然從頭念下,系高亞白自己做的帳銘。其文道:
      仙鄉,醉鄉,溫柔鄉,惟華前鄉掌之;佛國,香國,陳芳國,惟槐安國 
    翼之。我游其間。三千大千,活潑潑地,糾縵縵天,不知今夕是何年! 
  天然徘徊賞鑒,不忍捨去。忽聞有人高叫:「天然兄,該搭來。」天然回頭望去,乃尹癡鴛隔院相喚,當即退出,抄至對過癡鴛臥房。癡鴛適才起身,剛要洗臉,迎見天然,暫請寬坐。這房中卻另是一樣,只覺金迷紙醉,錦簇花團,說不盡綺靡紛華之概。 
  天然倒不理會,但見靠窗書桌上堆著幾本草訂書籍,問是何書。癡鴛道:「舊年韻叟刻仔一部詩文,叫《一笠園同人全集》,再有幾花零珠碎玉,不成篇幅,如楹聯、匾額、印章、器銘、燈謎、酒令之類,一概豁脫好像可惜,難末教我再選一部,就叫『外集』。故歇選仔一半,勿曾發刻。」 
  天然取書在手,翻出二段,看是「白戰」的酒令。天然道:「『白戰』兩個字,名目就好。」再看下面有小字注道:「歐陽文忠公小雪會飲聚星堂賦詩,約不得用玉、月、梨、梅、練、絮、白、舞、鵝、鶴等字。後東坡復舉前體,末云:『當時號令君記取,白戰不許持寸鐵。』此令即仿此意。各拈一題,作詩兩句,用字面映襯切貼者罰。」第一條「桃花」為題,詩曰:
      一笑去年曾此日,再來前度復何人? 
    天然長吟點頭道:「倒勿容易囗!」 
   
  癡鴛道:「該個兩句無啥好,耐看下去。先要看仔俚詩,再猜俚是啥個題目。題目猜匆出,故末詩好哉。」說著,揩乾手面,踅過桌傍,接那書來翻過一頁,掩住題目,單露出兩句詩給天然看。詩曰:
  誰欽是主何須問,我以為君不可無。天然道:「空空洞洞,陸裡有啥題目嗄?」癡鴛笑而放手。天然見題目是「修竹」,恍然大悟道:「懂哉,懂哉!果然做得好!」 
  癡鴛復以一條相示。詩曰: 
      借問當年誰得似?可憐如此更何堪! 
  天然蹙頻沉吟道:「上頭一句像飛燕,下頭一句勿對哉(口宛)。」細細的想了一會,終想不到是「殘柳」的題目;及至看了,卻即拍案叫絕道:「好極哉!」 
  再看詩曰:
      淡泊從來知者鮮,指揮其下慎無遺。 
  癡鴛道:「該個是『諸葛菜』,借用個典故陸裡猜得著?」天然道:「因難見巧,好在不脫不粘。」此後還有兩條,已經癡鴛塗抹,看不清楚。 
  天然翻下去,都是選的酒令,五花八門,各體鹹備。大略覽畢,問道:「昨日個酒令阿要選嗄?」癡鴛道:「我想過歇哉,『粟』字之外,再有『羊』字、『湯』字好說,連『雞』『魚』『酒』『肉』,通共七個字。」天然道:「『粟』、『羊』、『湯』三個字,《四書》浪阿全嗄?」癡鴛道:「《四書》浪句子,我也想好來裡。」遂念道: 
      粟:食粟。雖有粟。所食之粟。則農有餘粟。其後凜人繼粟。冉 
    子為其母請粟。孟子日,許子必種票。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
      羊:五羊。猶犬羊。其父攘羊。見牛未見羊。何可廢也,以羊。 
    而曾子不忍食羊。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
      湯:於湯。五就湯。伊尹相湯。冬日則飲湯。由堯、舜至於湯。 
    伊尹以割烹要湯。囂囂然日,吾何以湯。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 
  天然聽了,笑道:「耐阿是昨日夜頭困勿著,一徑來浪想?」癡鴛道:「我是無啥困勿著,耐末常恐來勿及團。」 
  說話時,趙二寶新妝既罷,聞得天然聲音,根尋而至。癡鴛眼光直上直下,只看二寶,且笑道:「難末今夜頭要困勿著哉!」二寶不解癡鴛所說雲何,然亦知其為己而發,別轉頭咕嚕道:「隨便耐去說啥末哉。」癡鴛慌自分辯,二寶那裡相信?天然呵呵一笑。 
  可巧管家來請午餐,三人乃起身隨管家下樓。這午餐擺在大觀樓下前進中堂。平開三桌,下首一桌早為幾個親戚占坐。齊韻叟、蘇冠香等得史天然、尹癡鴛、趙二寶到來,讓於當中一桌坐下。隨見姚文君身穿官紗短衫褲,腰懸一壺箭。背負一張弓,打頭前行;後面跟著華鐵眉、孫素蘭、葛仲英、吳雪香、陶雲甫、覃麗娟及朱藹人、林素芬、林翠芬、高亞自十人,從花叢中迤邐登堂。姚文君卸去弓箭,就和眾人坐了上首一桌。惟林翠芬仍過這邊,坐在尹癡鴛肩下。 
  酒過三巡,食供兩套,齊韻叟擬請行令。高亞白道:「昨日個酒令勿曾完結(口宛)。」史天然道:『有哉。」歷述尹癡鴛所說「粟」、「羊」、「湯」三字,並《四書》疊塔句子。齊韻叟道:「難道八個字拼勿滿?」尹癡鴛道:「倘然吃大菜末,說個『牛』字也無啥。」高亞自道:「湯王犯仔啥個罪孽,放來浪多花眾生裡向?」華鐵眉笑道:「亞白先生一隻嘴實在尖極,比仔文君個箭射得準。」尹癡鴛鼓掌道:「妙啊,故末可稱『一箭貫雙雕』!」史天然接嘴道:「雞、魚、牛、羊多花眾生,才有來浪,倪再說個『雕』字阿好?」 
  席間初時不懂,既而一想,忍不住哄堂大笑,皆道:「今朝為啥大家拿俚□兩家頭尋開心?」齊韻叟然髭道:「此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耳。」高亞白點頭道:「倒罵得不俗!大家索性多罵兩聲,可以下酒。」便取酒壺自斟一大觥,給姚文君道:「耐也是個雕,吃一杯賞罵酒。」席間重複笑起。史天然、華鐵眉並道:「倪大家奉陪一杯,算是受罰末哉。」管家見說,逐位斟上大觥。 
  尹癡鴛慢慢吃著,問趙二寶道:「張秀英酒量阿好?」二寶道:「耐去做仔俚末,就曉得哉(口宛),問啥嗄!」陶雲甫道:「秀英酒量同耐差勿多,阿要去試試看?」高亞白道:「癡鴛心心唸唸來裡張秀英身浪,晚歇定歸去。」尹癡鴛本自合意,不置一詞,草草陪著行過兩個容易酒令,然後終席。 
  消停一會,日薄崦嵫。尹癡鴛約齊在席眾人,特地過訪張秀英,惟齊府幾個親戚辭謝不去。癡鴛擬邀主人齊韻叟,韻叟道:「故歇我匆去。耐倘然對景仔末,請俚一淘園裡來好哉。」癡鴛應諾,當即雇到七把皮篷馬車,分坐七對相好。 
  林翠芬雖含醋意,尚未盡露,仍與尹癡鴛同車出一笠園,經泥城橋,由黃浦灘兜轉四馬路,停於西公和裡。陶雲甫、覃麗娟搶先下車,導引眾人進弄至家,擁到樓上張秀英房間。秀英猝不及防,手忙腳亂。高亞白叫住道:「耐(要勿)瞎應酬,快點喊個檯面下去,倪吃仔點末,轉去哉。」張秀英唯唯,立刻傳命外場,一面叫菜,一面擺席。朱藹人乘間隨陶雲甫踅往覃麗娟房間,吸煙過癮。林翠芬不耐煩,拉了阿姐林素芬,相將走避。 
  趙二寶靜坐無聊,逕去開了衣櫥,尋出一件東西,手招史天然前來觀看,乃是幾本春宮冊頁。天然接來,授與尹癡鴛。癡鴛略一過目,隨放桌上,道:「畫得勿好。」華鐵眉抽取其中稀破的一本展視,雖丹青黯淡,而神采飛揚,讚道:「蠻好(口宛)!」葛仲英在傍,也說:「無啥。」但惜其殘缺不全,僅存七幅,又無圖章款識,不知何人所繪。高亞白因為之搜討一遍,始末兩幅,若迎若送;中五幅,一男三女,面目差同;沉吟道:「大約是畫個小說故事。」史天然笑說:「勿差。」隨指一女道:「耐看,有點像文君。」大家一笑丟開。外場絞上手巾,尹癡鴛請出客堂,入席就坐。 
  第四十回終。
   
  【第四十一回 沖繡閣惡語牽三畫 佐瑤觴陳言別四聲】
  
  按:席間七人一經坐定,擺莊豁拳,熱鬧一陣。高亞自見張秀英十分巴結,只等點心上席,遂與史天然、華鐵眉、葛仲英各率相好不別而行。朱藹人也率林素芬、林翠芬辭去,單留下陶雲甫、尹癡鴛兩人。覃麗娟相知既深,無話可敘。張秀英聽了趙二寶,宛轉隨和,並不作態,奉承得尹癡鴛滿心歡喜。 
  到了初九日,齊府管家手持兩張名片,請陶、尹二位帶局回國。陶雲甫向尹癡鴛道:「耐去替我謝聲罷。今夜陳小雲請我,比仔一笠園近點。」尹癡鴛乃自率張秀英,原坐皮篷馬車,偕歸齊府一笠園。 
  陶雲甫待至傍晚,坐轎往同安裡金巧珍家赴宴,可巧和王蓮生同時並至;下轎廝見,相讓進門。不料,弄口一淘頑皮孩子之中,有個阿珠兒子,見了王蓮生,飛奔回家,逕自上樓,闖進沈小紅房間,報說:「王老爺來浪金巧珍搭吃酒。」 
  恰值武小生小柳兒在內,摟做一處。阿珠兒子驀見大驚,縮腳不迭。沈小紅老羞變怒,一頓喝罵。阿珠兒子不敢爭論,咕嚕下樓。阿珠問知緣故,高聲頂嘴道:「俚小干仵末曉得啥個事體國先起頭耐一埭一埭教俚去看王老爺,故歇看見仔王老爺回報耐,也匆曾差(口宛)!耐自家想想看:王老爺為啥匆來?再有面孔罵人!」小紅聽這些話,如何忍得!更加拍桌跺腳,沸反盈天。阿珠倒冷笑道:「耐(要勿)反囗!倪是娘姨呀,勿對末好歇生意個(口宛)。」小紅怒極,嚷道:「要滾末就滾,啥個稀奇煞仔!」 
  阿珠連聲冷笑,不復回言,將所有零碎細軟打成一包,摯帶兒子,辭別同人,蕭然竟去,暫於自己借的小房子混過一宿。比至清晨,阿珠令兒子看房,親去尋著薦頭人,取出鋪蓋,復去告訴沈小紅的爺娘兄弟,志堅詞決,不願幫傭。 
  吃過中飯,阿珠方踅往五馬路工公館前,舉手推敲,銅鈴即響,立候一會才見開門。阿珠見開門的是廚子,更不打話,直進客堂。卻被廚子喝住道:「老爺勿來裡,樓浪去做啥?」阿珠回答不出,進退兩難。幸而王蓮生的侄兒適因聞聲,跑下樓梯,問阿珠:「阿有啥閒話?」阿珠略敘大概,卻為樓上張蕙貞聽見,喊阿珠上樓進房。阿珠叫聲「姨太太」,循規侍立。 
  蕙貞正在裹腳,務令阿珠坐下,問起武小生小柳兒一節。阿珠心中懷恨,遂傾筐倒筐而出之。蕙貞得意到極處,說一場,笑一場。尚未講完,王蓮生已坐轎歸家;一見阿珠,殊黨詫異,問蕙貞說笑之故。蕙貞歷述阿珠之言,且說且笑。蓮生終究多情,置諸不睬。 
  阿珠末便再講,始說到切己事情,道:「公陽裡周雙珠要添娘姨,王老爺阿好薦薦我?」蓮生初意不允。阿珠求之再三,蓮生只得給與一張名片,令其轉懇洪善卿。 
  阿珠領謝而去。因天色末晚,阿珠就往公陽裡來。只見周雙珠家門首早停著兩肩出局轎子,想其生意必然興隆。當下尋了阿金,問:「洪老爺阿來裡?」阿金道是王蓮生所使,不好怠慢,領至樓上周雙玉房間檯面上。席間僅有四位,系陳小雲、湯嘯庵、洪善卿、朱淑人。阿珠向來熟識,逐位見過,袖出王蓮生名片,呈上洪善卿,說明委曲,堅求吹噓。 
  善卿未及開言,周雙珠道:「倪搭就是該個房裡,巧囡一干仔做勿轉,要添個人。耐阿要做做看末哉?」阿珠喜諾,即幫巧囡應酬一會,接取酒壺,往廚房去添酒。下得樓梯,未盡一級,猛可裡有一幅洋布手巾從客堂屏門外甩進來,罩住阿珠頭面。阿珠吃驚,喊問:「啥人?」那人慌的陪罪。阿珠認得是朱淑人的管家張壽,擲還手巾,暫且隱忍。 
  及阿珠添酒回來,兩個出局金巧珍、林翠芬同時告行。周雙珠亦欲歸房,連叫阿金,不見答應,竟不知其何處去了。阿珠忙說:「我來。」一手拿了豆蔻盒,跟到對過房間。等雙珠脫下出局衣裳,折疊停留,放在櫥裡。又聽得巧囡高聲喊手巾,阿珠知檯面已散,忙來收拾。洪善卿推說有事,和陳小雲、湯嘯庵一哄散盡,止剩朱淑人一人未去。周雙玉陪著,相對含笑,不發一言。 
  阿珠湊趣,隨同巧囡避往樓下。巧囡引阿珠見周蘭。周蘭將節邊下腳分拆股數先與說知,阿珠無不遵命。周蘭再問問王蓮生、沈小紅從前相好情形,並道:「故歇王老爺倒叫仔倪雙玉十幾個局□。」阿珠長歎一聲,道:「勿是倪要說俚邱話,王老爺待到個沈小紅再要好也無撥。」 
  一語未了,忽聞阿金兒子名喚阿大的,從大門外一路哭喊而人。巧囤拔步奔出。阿珠頓住嘴,與周蘭在內探聽。那阿大只有哭,說不明白。倒是間壁一個相幫特地報信道:「阿德保來浪相打呀,快點去勸囗!」周蘭一聽,料是張壽,急令阿珠喊人去勸。不想樓上朱淑人得了這信,嚇得面如土色,搶件長衫披在身上,一溜煙跑下樓來。周雙玉在後叫喚,並不理會。 
  淑人下樓,正遇阿珠出房,對面相撞,幾乎仰跌。阿珠一把拉住,沒口子分說道:「勿要緊個!五少爺(要勿)去囗!」淑人發極,用力灑脫,一直跑去,要出公陽裡南口,於轉彎處望見南口簇擁著一群看的人,塞斷去路。果然,張壽被阿德保揪牢髮辮,打倒在牆腳邊。看的人嚷做一片。淑人便撥轉身,出西口,兜個圈子,由四馬路歸到中和裡家中,心頭兀自「突突」地跳。張壽隨後也至,頭面有幾搭傷痕,假說東洋車上跌壞的,淑人不去說破。張壽捉空央求淑人,為之包瞞。淑人應許,卻於背地戒飭一番。從此,張壽再不敢往公陽裡去,連朱淑人亦不敢去訪周雙玉。 
  倏經七八日,周雙玉挽洪善卿面見代請,朱淑人始照常往來。張壽由羨生妒,故意把淑人為雙玉開寶之事,當作新聞,抵掌高談。傳入朱藹人耳中,盤問兄弟淑人:「阿有價事?」淑人滿面通紅,垂頭不答。藹人婉言勸道:「白相相本底子勿要緊,我也一徑教耐去白相。先起頭,周雙玉就是我替耐去叫個局;耐故歇為啥要瞞我囗?我教耐白相,我有我個道理。耐白相仔原要瞞我,故倒勿對哉(口宛)。」淑人依然不答,藹人不復深言。 
  誰知淑人固執太甚,羞愧交並,竟致耐守書房,足不出戶;惟周雙玉之動作雲為,聲音笑貌,日往來於胸中,征諸詠歌,形諸夢寐,不泱辰而懨懨病矣!藹人心知其故,頗以為憂,反去請教洪善卿、陳小雲、湯嘯庵三人。三人心虛侷促,主意全無。會尹癡鴛在座,矍然道:「該號事體末,耐去同韻叟商量個囗。」 
  朱藹人想也不差,即時叫把馬車,請尹癡鴛並坐,逕詣一笠園謁見齊韻叟。尹癡鴛先正色道:「我替耐尋著仔一樁天字第一號個生意來裡,同阿要謝謝我?」齊韻叟不解所謂。朱藹人當把兄弟朱淑人的怕羞性格、相思病根,歷歷敘出原由,求一善處之法。韻叟呵呵笑道:「故末啥要緊嗄!請俚到我園裡來,叫仔周雙玉一淘白相兩日末,好哉!」癡鴛道:「阿是耐個生意到哉,我末賽過做仔掮客。」韻叟道:「啥個捐客?耐末就叫拆梢。」大家哄然大笑。韻叟定期翌日,請其進園養痾。藹人感謝不盡。癡鴛道:「耐自家倒(要勿)來。俚看見仔阿哥,規規矩矩勿局個。」韻叟道:「我說俚病好仔,要緊搭俚定親。」 
  藹人都說「是極」,拱手興辭,獨自一個乘車回家;急至朱淑人房中,問視畢,設言道:「高亞白說,該個病該應出門去散散心。齊韻叟就請耐明朝到俚園裡白相兩日,我想可以就近診脈,倒蠻好。」淑人本不願去,但不忍拂阿哥美意,勉強應承。藹人乃令張壽收拾一切應用物件。 
  次日是八月初五,日色平西,接得請帖,攙起淑人,中堂上轎,抬往一笠園門首。齊府管家引領轎班,直進園中東北角一帶湖房前停下。齊韻叟迎出,聲說不必作揖。淑人虛怯怯的下轎。韻叟親手相扶,同至裡間臥房,安置淑人於大床上。房中几案、帷幕以及藥銚、香爐、粥孟、參罐,位置井井。淑人深致不安。韻叟道:「(要勿)客氣,耐困歇罷。」說畢,吩咐管家小心伺候,竟自踅出水閣去了。 
  淑人落得安心定神,朦朧暫臥。忽見面東窗外湖堤上,遠遠地有一個美人,身穿銀羅衫子,從蕭疏竹影內姍姍其來,望去絕似周雙玉,然猶疑為眼花所致。詎意那美人繞個圈子,走入湖房。淑人近前逼視:不是周雙玉更是何人?淑人始而驚訝,繼而惶惑,終則大悟大喜,不覺說一聲道:「吻」雙玉立於床前,眼波橫流,嫣然一盼,忙用手帕掩口而笑。淑人掙扎起身,欲去拉手。雙玉倒退避開。淑人沒法,坐而問道:「耐阿曉得我生個病?」雙玉忍笑說道:「耐個人末,也少有出見個!」淑人問是雲何,雙玉不答。 
  淑人央及雙玉過來,手指床沿,令其並坐。雙玉見幾個管家皆在外間,努嘴示意,不肯過來。淑人搖搖手,又合掌膜拜,苦苦的央及。雙玉躊躇半晌,向桌上取茶壺篩了半鍾薏仁茶,送與淑人,趁勢於床前酒機上坐下。於是兩人喁喁切切,對面長談。 
  談到黃昏時候,淑人絕無倦容,病已去其大半。管家進房上燈,主人竟不再至,亦不見別個賓客。這夜,雙玉親調一劑「十全大補湯」給淑人服下,風流汗出,二豎潛逃,但覺腳下稍微有些綿軟。 
  齊韻叟得管家報信,用一乘小小籃輿往迎淑人,相見於凰儀水閣。淑人作揖申謝,韻叟不及阻止,但誠以後不得如此繁文。淑人只得領命,又與高亞自、尹癡鴛拱手為禮,相讓坐定。 
  正欲閒談,蘇冠香和周雙玉攜手並至。齊韻叟想起,向蘇冠香道:「姚文君、張秀英阿要去叫得來陪陪雙玉?」冠香自然說好。韻叟隨令管家傳喚夏總管,當面命其寫票叫局。夏總管承命退下。韻叟轉念,又喚回來,再命其發帖請客,請的是史天然、華鐵眉、葛仲英、陶雲甫四位。夏總管自去照辦。 
  朱淑人特問高亞白飲食禁忌之品,亞白道:「故歇病好仔,要緊調補,吃得落末最好哉,無啥禁忌。」尹癡鴛括說道:「耐該應問雙玉,雙玉個醫道比仔亞白好。」朱淑人聽說,登時面紅,無處藏躲。齊韻叟知他靦腆,急用別話叉開。 
  須臾,管家通報:「陶大少爺來。」隨後,陶雲甫、覃麗娟並帶著張秀英接踵而入,見了眾人,寒暄兩句。陶雲甫就問朱淑人:「貴恙好哉?」淑人獨怕相嘲,含糊答應。高亞白向陶雲甫道:「令弟相好李漱芳個病倒勿局囗。」雲甫驚問如何,亞白道:「今朝我來沒看,就不過一兩日天哉。」雲甫不禁慨歎;既而一想:漱芳既死,則玉甫的囗礙牽纏反可斷絕,為玉甫計未始不妙。茲且丟下不提。 
  接著史天然、華鐵眉暨葛仲英各帶相好,陸續齊集。齊韻叟為朱淑人沉痾新愈,宜用酸辛等味以開其胃,特喚雇大菜司務,請諸位任意點菜;就於水閣中並排三隻方桌,鋪上台單,團團圍坐;每位面前,放著一把自斟壺,不待相勸,隨量而飲。 
  齊韻叟猶嫌寂寞,問史天然道:「前回耐個《四書》疊塔倒無啥,再想想看,《四書》浪阿有啥酒令?」天然尋思不得。華鐵眉道:「我想著個花樣來裡,要一個字有四個音,用《四書》句子做引證,像個『行』字:『行已有恥』,音衡;『公行子』,音杭;『行行如也』,音(上竹下亢);『夷考其行』,下孟切。阿好?」高亞白道:「有個『敦』宇,好像十三個音□,限定仔《四書》浪就難哉。我是一個說勿出。」 
  朱淑人道:「《四書》浪『射』字倒是四個音:『射不主皮』,神夜切;『弋不射宿』,音實;『矧可射思』,音約;『在此無射』,音妒。」席間同聲稱讚道:「再要想一個倒少囗!」葛仲英道:「三個音末,《四書》浪勿少。『齊』、『華』、『樂』、『數,可惜是三個音。」 
  尹癡鴛忽抵掌道:「還有兩個,一個『辟』字,一個『從』字:『相維辟公』,音壁;『放辟邪侈』,音僻;『賢者辟世』,音避;『辟如登高』,音譬。『從吾所好』,牆容切;『從者見之』,才用切;『從容中道』,七恭切;『從之純如也』,音縱。一部《四書》,我才想過哉,無撥第五個字。」 
  齊韻叟卻掀髯道:「我倒有一個字,五個音□。」席間錯愕不信,韻叟道:「請諸位吃杯酒,我說。」大家飲訖候教。韻叟未言先笑道:「就是癡鴛說個『辟』字,壁、僻、避、譬四音之外,還有『欲闢土地』一句,注與『囗』同,當讀作『別亦切』。阿是五個音?」席間盡說:「勿差。」高亞白做勢道:「一部《四書》才想過哉呀,陸裡鑽出個『辟』字來?嚇得我也實概『辟』一跳!」尹癡鴛道:「比仔說匆出總強點。」陶雲甫四顧微哂,道:「倪說匆出也有兩個來浪。」癡鴛乘勢分辨道:「說匆出是無啥要緊。單有俚末,自家說匆出倒說啥十三個音,海外得來!」說得席間拍手而笑,皆道癡鴛利口,捷於轉圜。 
  華鐵眉復道:「再有個花樣:舉《四書》句子,要首尾同字而異音,像『朝將視朝』一句樣式,故末《四書》浪好像勿少。」齊韻叟道:「『朝將視朝』,可以對『王之不王』。」史天然道:「『治人不治』,也可以對。」朱淑人說:「『樂節禮樂』。」葛仲英說:「『行堯之行』。」高亞白隨口就說:「『行桀之行』。」尹癡鴛道:「耐末單會抄別人個文章,再有『樂驕樂』、『樂宴樂』,阿要一淘抄得去?」亞白笑道:「價末『弟子人則孝,出則弟』阿好?」癡鴛道:「忒嚕囌哉!我說『與師言之道與』。」 
  以下止剩陶雲甫一個。雲甫沉吟半晌,預告在席道:「有是有一句,嚕囌個囗。」大家問是那句,雲甫恰待說出,記意刺斜裡叉出來,把陶雲甫話頭平空剪住。 
  第四十一回終。 
   
  【第四十二回 拆鸞交李漱芳棄世 急鴿難陶雲甫臨喪】
  
  按:陶雲甫要說《四書》酒令之時,突然侍席管家引進一個腳夫,直造筵前。雲甫認識系兄弟陶玉甫的轎班,問他何事。那轎班鞠躬附耳,悄地稟明一切。雲甫但道:「曉得哉,就來。」那轎班也就退去。 
  高亞自問道:「阿是李漱芳個凶信?」雲甫道:「勿是;為仔玉甫個病。」亞白詫異道:「玉甫無啥病(口宛)。」雲甫攢眉道:「玉甫是自家來浪要生病!漱芳生仔病末,玉甫竟衣不解帶個伏侍漱芳,連浪幾夜天勿曾因,故歇也來浪發寒熱。漱芳個娘教玉甫去困,玉甫定歸勿肯,難末漱芳個娘差仔轎班來請我去勸勸玉甫。」齊韻叟點頭道:「玉甫、漱芳才難得,漱芳個娘倒也難得。」雲甫道:「越是要好末,越是受累!玉甫前世裡總欠仔俚□幾花債,今世來浪還。」合席聽了,皆為太息。 
  雲甫本意欲留下覃麗娟侍坐和興。麗娟不肯,早命娘姨收起銀水煙筒、豆蔻盒子。雲甫深為抱歉,這告失陪之罪。尹癡鴛道:「耐個嚕囌句子說仔出來,(要勿)一淘帶得去。」雲甫乃說是「食壹而曷,魚餒而肉敗不食」十一字,說罷作別。齊韻叟送至簾前而止。 
  陶雲甫、覃麗娟下階登轎,另有兩個管家掌著明角燈籠,平列前行,導出門首。兩肩轎子離了一笠園,望著四馬路滔滔遺返。覃麗娟自歸西公和裡,陶雲甫卻往東興裡李漱芳家。及門下轎,踅進右首李浣芳房間。大阿金□見跟去,加過茶碗,更要裝煙。雲甫揮去,令他:「喊二少爺來。」大阿金應命去喊。 
  約有半刻時辰,陶玉甫才從左首李漱芳房間趔趄而至,後面隨著李浣芳,見過雲甫,默默坐下。雲甫先問漱芳現在病勢。玉甫說不出話,搖了搖頭,那兩眼眶中的淚已紛紛然如脫線之珠;倉猝間不及取手巾,只將袖口去掩。浣芳爬在玉甫膝前,扳開玉甫的手,怔怔的仰面直視。見玉甫吊下淚痕,浣芳「哇」的失聲便哭。大阿金呵禁不住,仍須玉甫叫他(要勿)哭,浣芳始極力合忍。 
  雲甫睹此光景,亦黨慘然,宛轉說玉甫道:「漱芳個病也可憐。耐一徑住來浪伏侍伏侍,故也無啥,不過,總要有點淘成末好。我聽見說耐來浪發寒熱,阿有價事?」 
  玉甫呆著臉,眼注地板,不則一聲。雲甫再要說時,卻聞李秀姐口音,在左首簾下低叫兩聲「二少爺」。玉甫惶急,撇下雲甫,一溜奔過,浣芳緊緊相隨。雲甫因有心看其病勢,也踱過左首房間,隔著圓桌望去。只見李漱芳坐在大床中,背後墊著幾條綿被,面色如紙,眼睛似閉非閉,口中喘急氣促。玉甫靠在床前,按著漱芳胸脯,緩緩往下揉挪。阿招蹲在裡床,執著一杯參湯。秀姐站在床隅,秉著洋燭手照。浣芳擠上去,被秀姐趕下來,掩在玉甫後面偷眼張覷。 
  雲甫料病勢不妙,正待走開,忽覺漱芳喉嚨「哈」的聲響,吐出一口稠痰。秀姐遞上手巾就口承接,輕輕拭淨。漱芳氣喘似乎稍定,阿招將銀匙舀些參湯候在唇邊。漱芳張口似乎吸受,雖餵了四五匙,僅有一半到肚。玉甫親切問道:「耐心裡阿好過?」連問幾遍,漱芳似乎抬起眼皮,略瞟一瞟,旋即沉下。玉甫知其厭煩,抽身起立。秀姐回頭放下手照,始見陶雲甫在前,慌說道:「阿唷,大少爺也來裡!該搭齷齪煞個,對過去請坐囗。」 
  雲甫方轉步出房。秀組令阿招下床留伴,自與玉甫、浣芳一齊擁過右首房間。大家都不入座,立在當地,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浣芳只怔怔的看看這個面色,看看那個面色,盤旋蹀躞,不知所為。還是秀姐開言道:「漱芳個病是總歸勿成功哉囗,起初倪才來浪望俚好起來,故歇看俚樣式,勿像會好,故也是無法子。難俚末勿好,倪好個人原要過日腳,阿有啥為仔俚說(要勿)活哉?無撥該個道理(口宛),大少爺阿對?」 
  玉甫在傍聽到這裡,從丹田里提起一口氣,嚥住喉管,竟欲哭出聲來,連忙向房後溜去。雲甫只做不知。秀姐又道:「漱芳病仔一個多月,上上下下害仔幾花人!先是一個二少爺,辛苦仔一個多月,成日成夜陪仔俚,困也無撥困。今朝我摸摸二少爺頭浪,好像有點寒熱。大少爺倒要勸勸俚末好。我搭二少爺說過歇,漱芳死仔,原要耐二少爺照應點我。我看出個二少爺真真像是我親人一樣。故歇漱芳末病倒仔,二少爺再要生仔病,難末那價呢?」雲甫聽了,蹙(安頁)沉思,遲回良久,復令大阿金去喊二少爺。 
  大阿金尋到左首房間,並不在內,問阿招,說「勿來」。誰知玉甫竟在後面秀姐房裡面壁而坐,「嗚嗚」飲泣。浣芳也哭著,拉衣扯袖,連聲叫「姐夫(要勿)哭囗!」。大阿金尋著了,說:「大少爺喊耐去。」玉甫勉強收淚,消停一會,仍挈浣芳出至右首房間,坐在雲甫對面。秀姐側坐相陪。 
  雲甫乃將正言開導一番,說:「男子從無殉節之理,就算漱芳是正室,止可以禮節哀,況名分未正者乎?」玉甫不待同畢而答道:「大哥放心!漱芳有勿多兩日哉。我等俚死仔,後底事仲舒齊好仔,難末到屋裡,從此勿出大門末哉。別樣個閒話,大哥(要勿)去聽。漱芳也苦惱,生仔病,無撥個稱心點人伏侍俚。我為仔看匆過,說說罷哉。」雲甫道:「我說耐也是個聰明人,難道想勿穿?照耐實概說也無啥。不過耐有點寒熱,為啥勿困?」玉甫滿口應承道:「日裡向團勿著,難要困哉,大哥放心。」 
  雲甫沒話,將行。秀姐卻道:「再有句閒話商量。前兩日,漱芳樣式勿好末,我想搭俚沖沖喜。二少爺總望俚好,勿許做。難故歇要去做哉囗,再勿做常恐來勿及。」雲甫道:「故是做來浪末哉,就好仔也匆要緊。」說著起身。玉甫亦即侍立要送。浣芳只恐玉甫跟隨同去,攔著不放。雲甫也止住玉甫,堅囑避風早睡。秀姐送出房來。 
  雲甫向秀姐道:「玉甫也匆大明白,悄然有啥事體末,耐差個人,到西公和答應我,我來幫幫俚。」秀姐感謝不盡。雲甫並吩咐玉甫的轎班,令其不時通報。秀姐直送出大門外,看著上轎方回。 
  雲甫還不放心到了西公和裡覃麗娟家,就差個轎班:「去東興裡打探二少爺阿曾因。」等夠多時,轎班才回,說:「二少爺困末困哉,呷來浪發寒熱。」雲甫更令轎班去說:「受仔寒氣,倒是發洩點個好,須要多蓋被頭,讓俚出汗。」轎班說過返命。雲甫吃了稀飯,和覃麗娟同床共寢。 
  次早睡醒,正擬問信,恰好玉甫的轎班來報說:「二少爺蠻好來浪,先生也清爽仔點。」雲甫心上略寬,起身洗臉。又值張秀英的娘姨為換取衣裳什物,從一笠園歸家,順繼一封齊韻叟的便啟,清雲甫晚間園中小敘,且詢及李漱芳之病。雲甫令娘姨以名片回復,說:「晚歇無啥事體末來。」 
  不料娘姨去後,敲過十二點鐘,雲甫午餐未畢,玉甫的轎班飛報,李漱芳業已去世。雲甫急的是玉甫,丟下飯碗,作速坐轎前赴東興裡;一路打算,定一處置之法。追至門首,即命轎班去請陳小雲、湯嘯庵兩位到此會話。 
  雲甫邁步進門,只見左首房間六扇玻璃窗豁然洞開,連門簾也揭去,燒得落床衣及紙錢、銀箔之屬,煙騰騰地直衝出天井裡,隨風四散。房內一片哭聲,號啕震天,還有七張八嘴吆喝收拾的,聽不清那個為玉甫聲音。適遇相幫桂福卸下大床帳子,胡亂捲起,掮出房來;見了雲甫,高聲向內喊道:「大少爺來裡哉!」 
  雲甫且往右首房間,兀坐以待。忽聽得李秀姐極聲嚷道:「二少爺(要勿)囗!」隨後一群娘姨、大姐飛奔攏去。轎班等都向窗口探首觀望,不知為著甚事。接著秀姐、娘姨、大姐固定玉甫,前面挽,後面推,扯拽而出。玉甫哭的喉音盡啞,只打干噎;腳底下不曉得高低,跌跌撞撞,進了右首房間。雲甫見玉甫額角為床欄所磕,墳起一塊,跺腳道:「耐像啥樣子嗄!」玉甫見雲甫發怒,自己方漸漸把氣遏抑下去,背轉身,挺在椅上。秀姐正擬商量喪事,阿招在客堂裡叫秀姐道:「無(女每)來看囗!浣芳還來浪叫『阿姐』,要爬到床浪去拉起來。」秀姐慌的復去摯過浣芳。浣芳更哭的似淚人一般。秀姐埋冤兩句,交與玉甫看管。 
  恰值轎班請的陳小雲到了,雲甫招呼迎見。小雲先道:「嘯庵為仔朱淑人親事,到仔杭州去哉。耐請俚啥事體?」雲甫乃說出拜託喪事幫忙之意,小雲應諾。 
  雲甫轉向玉甫朗朗說道:「故歇死末是死個哉,耐也匆懂啥事體,就來裡該搭也無啥用場。我說末托小雲去代辦仔,我同耐兩家頭走開點。」玉甫發極道:「故末阿哥再放我四五日阿好?」剛說一句,又哭的接不下。 
  雲甫道:「勿呀,故歇去仔,晚歇再來末哉呀!我是教耐去散散心。」秀姐倒也攛掇道:「大少爺同得去散散心,蠻好。二少爺來裡,我也有點勿放心。」小雲調停道:「散散心也無啥。倘然有啥事體末,我來請耐。」玉甫被逼不過,垂首無言。雲甫就喊「打轎」,親手攙了玉甫同行,說:「倪到對過西公和去。」 
  浣芳聽說對過,只道他們去看漱芳,先自跑過左首房間。阿招要擋不及。既而浣芳候之不至,又茫茫然跑出客堂。玉甫方在門首上轎,浣芳顧不得什麼,哭著喊著,一直跑出大門,狠命的將頭顱望轎槓亂碰。猶幸秀姐眼快,趕緊追上,攔腰抱起。浣芳還倔強作跳。玉甫道:「讓俚一淘去仔罷。」秀姐應許放手。浣芳得隙,伏下身子,鑽進轎內,和玉甫不依。經玉甫好言撫慰而罷。 
  轎班抬往西公和裡覃麗娟家。雲甫出轎,領玉甫暨浣芳登樓進房。麗娟見玉甫、浣芳淚眼未干,料為漱芳新喪之故。外場絞上手巾,雲甫命多絞兩把給浣芳揩。麗娟索性叫娘姨舀盆面水,移過梳具,替浣芳刷光頭髮,並勸其傅些脂粉,浣芳情不可卻。玉甫坐在煙榻上,忽睡忽起,沒個著落。 
  不多時,陳小雲來尋,坐而問道:「棺材未有現成個來浪,一個婺源板,也無啥;一個價錢大點,故末是楠木。用陸裡一個?」玉甫說:「用楠木。」雲甫遂不開口。小雲道:「所用衣裳,開好一篇帳來裡。俚□要用鳳冠霞帔末如何?」玉甫回答不出,望著雲甫。雲甫道:「故也無啥,總歸玉甫就不過豁脫兩塊洋錢,姓李個事體與陶姓無涉。隨便俚□要用啥,讓俚□用末哉。」小雲又訴說:「陰陽先生看個,初九午時人殮,未時出殯;初十申時安葬。墳末來浪徐家匯,明朝就叫水作下去打擴,倒也要緊哉。」雲甫、玉甫同聲說「是」。小雲說畢去了。 
  黃昏時候,玉甫想起一件事來,須去交代。雲甫力阻不聽,只得相陪乘轎同去。浣芳自然從行,仍和玉甫合坐一轎。及至東興裡李漱芳家看時,漱芳屍身早經載出,停於客堂中央,掛著藍布孝幔。靈前四眾尼姑對坐諷經。左首房間保險燈點得雪亮,有六七個裁縫擺開作台,趕做孝白。陳小雲在右首房間,正與李秀姐檢點送行衣。 
  玉甫見這光景,一陣心酸,那裡熬得?背著雲甫,逕往後面李秀姐房中,拍凳捶台,放聲大慟。再有浣芳一唱一和,聲徹於外。李秀姐急欲進勸,反是雲甫叫住,道:「耐倒(要勿)去勸俚,單是哭還勿要緊,讓俚哭出點個好。」秀姐因令大阿金準備茶湯伺候。比送行衣檢點停當,後面哭聲依然未絕,但不像是哭,竟是直聲的叫喊。雲甫道:「難去勸罷。」秀姐進去,果然一勸便止,並出前邊,洗過臉,漱過口。浣芳團團圍牢玉甫,刻不相離。 
  玉甫略覺舒和,即問秀姐人殮頭面。秀姐道:「頭面是匆少來浪,就缺仔點衣裳。」玉甫道:「俚幾對珠花同珠嵌條,才匆對,單喜歡帽子浪一粒大珠子,原拿得來做仔帽正末哉。再有一塊羊脂玉珮,俚一徑掛來□鈕子浪,故末讓俚帶仔去,(要勿)忘記。」秀姐說:「曉得哉。」 
  玉甫心中有多少事,一時卻想不起。雲甫乃道:「耐要哭末,隨便啥辰光,到該搭來哭末哉,倒也無啥;就不過夜頭(要勿)住來浪,耐同我到西公和去。西公和賽過是間壁,耐有啥閒話就可以來,俚□也好來請耐,大家蠻便,阿對?」 
  玉甫知道是好意,不忍違逆,一概依從。雲甫當請陳小雲西公和便夜飯。秀姐堅意款留,雲甫道:「倪勿是客氣,為仔該搭吃總勿舒齊。」秀姐道:「倪自辦菜燒好來浪,送過來阿好?」雲甫應受。臨行,又被浣芳攔著玉甫不放。雲甫笑道:「原一淘去末哉。」浣芳尚緊拉玉甫衣襟,不肯坐轎。於是小雲、雲甫前後遮護,一同步行。 
  剛至覃麗娟家,相幫桂福提著竹絲罩籠隨後送到,擺在樓上房裡,清清楚楚,四盆四碗。雲甫令麗娟、浣芳入席共飲,玉甫仍滴酒不聞。小雲公事未了,毫無酒興,甫及三巡,就和玉甫、浣芳先偏吃飯,獨有麗娟陪著雲甫杯杯照干。雲甫欲以酒為消愁遣悶之計,吃到醺然,方才告罷。小雲飯後即行。雲甫已向麗娟計定,騰出亭子間為玉甫安榻。 
  這一夜,玉甫為思窮望絕,無可奈何,反得放下身心,鼾鼾一覺。只有浣芳睡在玉甫身傍,夢魂顛倒,時時驚醒。 
  初八早晨,浣芳睡夢中欻地哭喊:「阿姐,我也要去個呀!」玉甫忙喚醒抱起。浣芳還癡著臉,嗚咽不止。玉甫並不根問,相與著衣下床,又驚動了雲甫、麗娟,也比往常起的較早。 
  吃過點心,玉甫要去東興裡看看,雲甫終不放心,相陪並往。浣芳亦隨來隨去,分拆不開。玉甫自早至晚,往返三次,慟哭三場,害得個雲甫焦勞備至。 
  第四十二回終。
   
  【第四十三回 入其室人亡悲物在 信斯言死別冀生還】
  
  按:到了八月初九這日,陶雲甫濃睡酣時,被炮聲響震而醒。醒來遙聞吹打之聲,道是失腮,連忙起身。覃麗娟驚覺,問:「做啥?」雲甫道:「晚哉呀。」麗娟道:「早得勢囗。」雲甫道:「耐再困歇,我先起來。」遂喚娘姨進房,問:「二少爺阿曾起來?」娘姨道:「二少爺是天亮就去哉,轎子也匆坐。」 
  雲甫洗臉漱口,趕緊過去。一至東興裡口,早望見李漱芳家門首立著兩架矗燈,一群孩子往來跳躍看熱鬧。 
  雲甫下轎進門,只見客堂中靈前桌上,已供起一座白綾位套,兩旁一對茶几八字分排,上設金漆長盤,一盤鳳冠霞帔,一盤金珠首飾。有幾個鄉下女客,徘徊瞻眺,嘖嘖欣羨,都說「好福氣」;再有十來個男客,在左首房間高談闊論,粗細不倫,大約系李秀姐的本家親戚,料玉甫必不在內。 
  雲甫踅進右首房間,陳小雲方在分派執事伕役,擁做一堆,沒些空隙。靠壁添設一張小小帳台,坐著個白鬚老者,本系帳房先生,攤著一本喪簿,登記各家送來奠禮。見了雲甫,那先生垂手侍立,不敢招呼。雲甫向問玉甫何在,那先生指道:「來裡該首。」 
  雲甫轉身去尋,只見陶玉甫將兩臂圍作拷栳圈,伏倒在圓桌上,埋項匿面,聲息全無,但有時頭忽閃動,連兩肩望上一掀。雲甫知是吞聲暗泣,置之不睬;等伕役散去,才與小雲廝見。雲甫向小雲說,意欲調開玉甫。小雲道:「故歇陸裡肯去?晚歇完結仔事體看。」雲甫道:「等到啥辰光嗄?」小雲道:「快哉,吃仔飯末,就端正行事哉。」雲甫沒法,且去榻床吸鴉片煙。 
  須臾,果然傳呼開飯,左首房間開了三桌,自本家親戚以及引禮、樂人、炮手之屬,擠得滿滿的,右道房間止有陳小雲、陶雲甫、陶玉甫三人一桌。 
  正待入座,只見覃麗娟家一個相幫進房。雲甫問他甚事,相幫說是送禮,抽出拜匣呈上帳台,匣內代楮一封,夾著覃麗娟的名片。雲甫覺得好笑,不去理會。 
  接連又有送禮的,戴著紫纓涼帽,端盤來了。雲甫認識是齊韻叟的管家,慌的去看:盤內三分楮錠細,三張素帖,卻系蘇冠香、姚文君、張秀英出名。雲甫笑向管家道:「大人真真格外周到,其實何必呢?」管家應是,復稟道:「大人說,倘然二少爺心裡勿開爽末,請到倪園裡去白相相。」雲甫道:「耐轉去謝謝大人。停兩日,二少爺本來要到府面謝。」管家連應兩聲「是』,收盤自去。 
  三人始各就位。小雲因下面一位空著,招呼帳房先生。那先生不肯,卻去叫出李浣芳在下相陪。玉甫不但戒酒,索性水米不沾牙。雲甫亦不強勸,大家用些稀飯而散。 
  飯後,小雲逞往外面去張羅諸事。玉甫怕人笑話,仍掩過一邊。雲甫見浣芳穿一套縞素衣裳,嬌滴滴越顯紅白,著實可憐可愛,特地攜著手,同過榻床前,隨意說些沒要緊的閒話。浣芳平日靈敏非常,此時也呆瞪瞪的,問一句,答一句。 
  正說間,突然一人從客堂吆喝而出,天井裡四名紅黑帽便喝起道來。隨後大炮三升,金鑼九下,嚇得浣芳向房後奔逃,玉甫早不知何往。雲甫起立探望:客堂中密密層層,千頭攢動,萬聲嘈雜,不知是否成殮。一會兒又喝道一遍,敲鑼放炮如前,穿孝親人暨會吊女客同聲舉哀。雲甫退後躺下,靜候多時,聽得一陣鼓鈸,接著鍾鈴搖響,唸唸有詞,諒為殮畢灑淨的俗例。灑淨之後,半晌不見動靜。 
  雲甫再欲探望,小雲忽擠出人叢,在房門口招手。雲甫急急趨出,只見玉甫兩手扳牢棺板,彎腰曲背,上半身竟伏人棺內。李秀姐竭盡氣力,那裡推挽得動?雲甫上前,從後抱起,強拉到房間裡。外面登時鑼炮齊鳴,哭喊競作。蓋棺竣事,看的人遂漸漸稀少。於是吹打贊禮,設祭送行。 
  雲甫把守房門,不許玉甫出外。自立嗣兄弟、浣芳妹子、阿招大姐及樓上兩個討人,—一拜過。然後,許多本家親戚男女客陸續各拜如禮。小雲趕出大門,指手畫腳點撥。伕役擁上客堂,撤去祭桌,絡起繩索。但聞一聲炮響,眾伕役發喊上肩,紅黑帽敲鑼喝道,與和尚鼓鈸之聲,先在弄口等候。這裡喪輿方緩緩啟行,秀姐率閤家眷等步行哭送。本家親戚或送或不送,一哄而去。 
  玉甫乘亂,欻地鑽出雲甫肋下。雲甫看見拉回。玉甫沒奈何,跌足發恨。雲甫道:「耐故歇去做啥?明朝我同耐徐家匯去一埭,故末是正經。故歇就送到仔船浪,一點無撥事體,做啥嗄?」玉甫聽說的不差,只得罷休。雲甫即要拉往西公和,玉甫定要俟送喪回來始去,雲甫也只得依從。不意等之良久杳然。 
  玉甫想著漱芳所遺物事,未捻秀姐曾否收抬;背著雲甫,親往左首房間要去查看。跨進門檻,四顧大驚,房間裡竟搬得空落落的,一帶櫥箱都加上鎖,大床上橫堆著兩張板凳,掛的玻璃燈打碎了一架,伶伶什什欲墜未墜,壁間字畫亦脫落不全,滿地下雞、魚骨頭尚未打掃。玉甫心想:漱芳一死,如此糟蹋!不禁苦苦的又哭一場。雲甫在右首房問並未聽見,任玉甫哭個盡情。玉甫一路哭至床前,忽見烏黑的一團,從梳妝台下滾出,眼前一瞥,頃刻不見。玉甫頓發一怔,心想:莫非漱芳魂靈現此變異,使我匆哭?因此不功自止。 
  適值陳小雲先回,玉甫趨見問信。小雲道:「船浪才舒齊,明朝開下去。耐末明朝吃仔中飯,坐馬車到徐家匯好哉。」 
  雲甫甚不耐煩,不等轎班,連催玉甫快走。玉甫步出天井,卻有一隻烏雲蓋雪的貓,蹲著水缸蓋上,側轉頭咬嚼有聲。玉甫恍然:所見烏黑的一團,即此眾生作怪!歎一口氣,逕跟雲甫踅往西公和裡覃麗娟家。 
  那時愁雲黯黯,日色無光;向晚,就濛濛的下起雨來。雲甫氣悶已甚,點了幾色愛吃的菜,請陳小雲事畢過來小飲。小雲帶了李浣芳同來,玉甫詫問何事,小雲道:「俚要尋姐夫呀,搭俚無(女每)噪仔一歇哉。」浣芳緊靠玉甫身邊,悄悄訴道:「姐夫阿曾曉得?阿姐一干仔來裡船浪,倪末倒才轉來哉,連搭仔桂福也跑仔起來。晚歇撥陌生人搖仔去,故末陸裡去尋囗?」小雲、雲甫聽說,不覺失笑,玉甫仍以好言撫慰。覃麗娟在傍,點頭讚歎道:「俚無撥仔阿姐也苦惱!」雲甫嗔道:「耐阿是來浪要俚哭?剛剛哭好仔勿多歇,耐再要去惹俚。」麗娟看浣芳當真水汪汪含著一泡眼淚,不曾哭出,忙換笑臉,摯浣芳的手過自己身邊,問其年紀幾歲、嗆人教個曲子、大曲教仔幾隻,一頓搭訕,直搭訕到搬上晚餐始罷。 
  雲甫和小雲對酌,麗娟稍可陪陪。玉甫扁芳先自吃飯。雲甫留心玉甫一日所食,僅有半碗光景,雖不強勸,卻體貼說道:「今朝耐起來得早,阿要困?先去因罷。」玉甫亦覺無味,趁此同浣芳辭往亭子間,關上房門;推說困哉。 
  其實,玉甫這些時像土木偶一般,到了亭子間,只對著一盞長頸燈台,默然悶坐。浣芳相偎相倚,也像有甚心事,注視一處,目不轉睛。半日,浣芳忽道:「姐夫聽囗!故歇雨停仔點哉,倪到船浪去陪陪阿姐,晚歇原到該搭來,阿好?」玉甫不答,但搖搖頭。浣芳道:「勿礙個呀!(要勿)撥俚□曉得末哉。」玉甫因其癡心,愈形悲楚,一氣奔上,兩淚直流。浣芳見了,失聲道:「姐夫為啥哭嗄?」玉甫搖搖手,叫他「(要勿)響」。 
  浣芳反身抱住玉甫,等玉甫淚於氣定,復道:「姐夫,我有一句閒話,耐(要勿)去告訴別人,阿好?」玉甫問:「啥閒話?」浣芳道:「昨日,帳房先生搭我說:阿姐就不過去一埭,去仔兩禮拜,原到屋裡來。陰陽先生看好日腳來浪,說是廿一末定歸轉來個哉。帳房先生是老實人,說來浪閒話一點點無撥差!俚還教我(要勿)哭,阿姐聽見哭,常恐勿肯來。再教我(要勿)去同別人說,說穿仔,倒勿許阿姐來哉。姐夫難(要勿)哭囗,故末讓阿姐轉來呀。」 
  玉甫聽完這篇話,再也忍不住,嗚嗚咽咽,大放悲聲,浣芳極的跺腳叫喚。一時驚動小雲、雲甫,推進門去。看此情形,小雲呵呵一笑。雲甫攢眉道:「耐阿有點淘成!」玉甫狠命收捺下去。覃麗娟今娘姨舀盆水來,並囑道:「二少爺捕仔面困罷!今朝辛苦仔一日哉。」說畢皆去。娘姨送上面水,玉甫洗過,再替浣芳揩一把。娘姨掇盆去後,玉甫就替浣芳寬衣上床,並頭安睡。初時甚是清醒,後來漸次曹騰,連陳小雲辭別歸去也一概不聞。 
  次早起身,天晴日出,爽氣迎人,玉甫擬獨自溜往洋徑濱尋那載棺的船。剛離亭子間,為娘姨所攔,說是:「大少爺交代倪,教二少爺(要勿)去。」一面浣芳又追出相隨。玉甫料不能脫,只好歸房,俟至午牌時分,始聞雲甫咳嗽聲。麗娟蓬頭出房喊娘姨,望見玉甫、浣芳,招呼道:「才起來哉,房裡來囗。」 
  玉甫挈浣芳並過前面房間,見了雲甫,欲令轎班叫馬車。雲甫道:「吃仔飯去喊正好(口宛)。」玉甫乃欲叫菜,雲甫道:「叫來浪哉。」玉甫方就榻床坐下,看著麗娟對鏡新妝。麗娟向浣芳道:「耐個頭也毛得來,阿要梳?我替耐梳梳罷。」浣芳含羞不要。雲甫道:「為啥(要勿)梳?耐自家去鏡子裡看,阿毛嗄?」玉甫幫著慫恿,浣芳愈形侷促。玉甫道:「熟仔點倒怕面重哉。」麗娟笑道:「勿要緊個,來囗。」一手挽過浣芳來梳,隨口問其向日梳頭何人。浣芳道:「原底子末阿姐,故歇是隨便啥人。前日早晨,要換個湖色絨繩,無(女每)也梳仔一轉。」雲甫惟恐閒話中打動玉甫心事,故意支說別事。麗娟會意,不復多言。 
  玉甫雖呆臉端坐,意馬心猿,無時或定,雲甫豈不覺得?適外場報說:「菜來哉。」雲甫便令搬上樓來。浣芳梳的兩隻丫角,比麗娟正頭終究容易,趕著梳好,一同吃飯。 
  飯後,玉甫更不耽延,親喊轎班叫了馬車,伺於弄口。雲甫沒法,和玉甫、浣芳即時動身,一直駛往西南,相近徐家匯官道之旁,只見一座絕大墳山,靠盡頭新打一擴,七八個匠人往來工作,流汗相屬。擴前疊著一堆磚瓦,鋪著一坑石灰,知道是了,相將下車。一個監工的相幫上前稟說:「陳老爺也來個哉,才來裡該首船浪。」 
  玉甫回頭望去,相隔一箭多路,遂請雲甫摯浣芳步至堤前。只見一排停著三號無錫大船,首尾相接。最大一號載著靈柩暨一班和尚;陳小雲偕風水先生坐了一號;李秀姐率閤家眷等坐了一號。 
  玉甫先送浣芳交與秀姐,才同雲甫往小雲坐的船上,拱手廝見,促膝閒談。談過半點多鐘,風水先生道:「是時候了。」小雲乃命桂福傳喚本地炮手,作速赴工;傳令小工頭點齊伕役,準備行事;傳語秀姐,教浣芳等換上孝衫。當下風水先生前行,小雲、雲甫、玉甫跟到墳頭。 
  不多時,炮聲大震,靈柩離船。和尚敲動法器,「叮叮噹噹」,當先接引;閤家眷等且哭且走,簇擁於後。玉甫目見耳聞,心中有些作惡,兀自掙扎,卻不道天族地轉的一陣瞑眩,立刻眼前漆黑,腳底下站不定,仰翻身跌倒在地。嚇得小雲、雲甫攙的攙,叫的叫。秀姐慌張尤甚,顧不得靈柩,飛奔搶上,掐人中,許神願,亂做一堆。幸而玉甫漸漸甦醒開目,眾人稍放些心。 
  風水先生指點側首一座洋房,說系外國酒館,可以勾留暫坐。秀姐、雲甫聽了,相與扶掖前往。維時(白高)(白高)秋陽,天氣無殊三伏。玉甫本為炎熱所致,既進洋房,脫下夾衫,已涼快許多;再吃點荷蘭水,自然清爽沒事。 
  玉甫見雲甫出立廊下,乘間要溜,秀姐如何敢放!玉甫央及道:「讓我去看看末哉!我無啥呀,耐放手囗。」秀姐沒口子勸道:「故末二少爺哉,剛剛好仔點,再要去,倪個干己擔勿起。」雲甫隔壁聽明,大聲道:「耐阿是要嚇殺人,靜辦點罷!」 
  玉甫無奈歸座,焦躁異常,取腰間佩的一塊漢玉,將指甲用力刻劃,恨不得砸個粉碎。秀姐婉婉商略道:「我說二少爺,耐末坐來浪,我去看一埭。看俚□做好仔,我教桂福來請耐,難末耐去看,阿是蠻好?」玉甫道:「價末快點去囗。」 
  秀姐請進雲甫軟款玉甫於洋房中,才去。玉甫由玻璃窗望到墳頭,咫尺之間,歷歷在目,登科稟主,事事舒齊,再不想到個浣芳圍繞墳旁,又哭又跳,不解其為甚緣故。 
  恰遇桂福來請,雲甫乃與玉甫離了外國酒館,重至墳頭。浣芳猶哭個不止,一見玉甫,連身撲上,只喊說:「姐夫,勿好哉呀!」玉甫問:「啥勿好?」浣芳哭道:「耐看囗!阿姊撥俚□關仔裡向去哉呀,難阿好出來嗄!」眾人聽著茫然,惟玉甫喻其癡意。浣芳復連連推振玉甫,並哭道:「姐夫去說囗,教俚□開個門來浪囗!」玉甫無可撫慰,且以誑言掩飾。浣芳那裡肯罷?轉身撲到墳上,又起兩手,將廩的石灰拚命爬開。水作更禁不得,還是秀姐去拉,始拉下來。秀姐原把浣芳交與玉甫看管,且道:「事體總算完結哉,請耐二少爺先轉去,該搭有倪來裡。」 
  玉甫想:在此荒野亦屬無聊,即時跟從雲甫並坐馬車,浣芳擠在中間,駛歸四馬路西公和裡,一路尚被燒芳胡纏瞎鬧。及進覃麗娟家門口,只聽得樓上有許多人聲音。雲甫問外場,知為尹癡鴛親送張秀英回家,連高亞白、姚文君成在。雲甫甚喜,領玉甫、浣芳上樓,先往覃麗娟房間略坐片刻,便往對過張秀英房間。 
  第四十三回終。
   
  【第四十四回 賺勢豪牢籠歌一曲 征貪黠挾制價千金】
  
  按:高亞自、尹癡鴛一見陶雲甫,動問李漱芳之事。雲甫歷陳大略。尹癡鴛聞陶玉甫在對過覃麗娟房間,特令娘姨相請。陶玉甫遂帶李浣芳踅過張秀英房間,廝見坐定。高亞自力勸陶玉甫珍重加餐,尹癡鴛僅淡淡的寬譬兩句。 
  玉甫最怕提起這些話,不由自主,黯然神傷。陶雲甫忙搭訕問道:「前日夜頭《四書》酒令阿曾接下去?」尹癡鴛道:「倪幾日天添仔幾幾花花好酒令,耐說陸裡一個?」高亞白道:「就昨日倪大會,龍池先生想出個(四書》酒令也無啥。妙在不難不易,不少不多,通共六桌竹四位客,剛剛廿四根籌。」雲甫問其體例。亞白指癡鴛道:「耐去問俚,有底稿來浪。」癡鴛道:「勿曉得阿曾帶出來,讓我尋尋看。」遂取靴頁子打開,恰好裡面夾著三張詩箋,便是酒令。癡鴛抽出,送與雲甫。 
  雲甫見詩箋上寫著那酒令道: 
         平上去入能者在職 平去上入忠信重祿 
         平上入去天子一位 平去入上殷鑒不遠 
         平入上去言必有中 平入去上牲殺器皿 
         上平去入使民戰慄 上去平入虎豹之(革享) 
         上入平去五十而慕 上平入去淡而不厭 
         上去入平管仲得君 上入去平美國盼兮 
         去平上入譬諸草木 去上平入放飯流截 
         去入平上大學之道 去平入上願無伐善 
         去上入平好勇疾貧 去入上平進不隱賢 
         入平上去若時雨降 入上平去素隱行怪 
         入去平上百世之下 入平去上忽焉在後 
         入上去平或敢侮予 入去上平若聖與仁 
  陶雲甫閱畢,沉吟道:「照實概樣式再要拼俚廿四句,勿曉得《四書》浪阿有?」尹癡鴛一面收起詩箋,一面答道:「有倒還有,就不過行俚費事點。」高亞白道:「行起來最有白相。我自家末想勿著,想著仔多花句子才匆對;耐末也有多花勿對個句子來浪;大家說仔出來,陸裡曉得耐個句子耐末勿對,我倒對哉,我個句子,耐也對哉。」陶雲甫頷首微笑。 
  誰知這裡評論酒令,陶玉甫已與李浣芳溜過覃麗娟房間,背人間坐。麗娟差個娘姨去陪。高亞自低聲向陶雲甫道:「令弟氣色有點澀滯,耐倒要勸勸俚保重點囗。」尹癡鴛接說道:「耐為啥勿同令弟到一笠園去白相兩日,讓俚散散心?」雲甫道:「倪本來明朝要去。幾日天,連搭仔我也無趣得勢。」 
  癡鴛四顧一想,即命張秀英喊個檯面下去,道:「今朝末我先請請俚,難得湊巧,大家相好才來裡,剛剛八個人一桌。」雲甫正待阻止,秀英早自應命,令外場去叫菜了。姚文君起立說道:「倪屋裡有堂戲來浪,我先去做脫仔一出就來。」高亞白叮囑:「快點。」文君乃不別而行。 
  那時晚霞散綺,暮色蒼然。姚文君下樓坐轎,從西公和裡穿過四馬路,回至東合興裡家中。跨進門口,便仰見樓上當中客堂,燈火點得耀眼;憧憧人影,擠滿一間;管弦鉦鼓之聲,聒耳得緊。文君問知為賴公於,也吃一驚,先踅往後面小房間見了老鴇大腳姚,喁喁埋怨,說不應招攬這癩頭黿。大腳姚道:「啥人去招攬嗄!俚自家跑得來尋耐,定歸要做戲吃酒,倪阿好回報俚?」 
  文君無可如何,且去席間隨機應變。迫上得樓梯,娘姨報說:「文君先生轉來哉。」登時客堂內一群幫閒門客像風馳潮湧一般,趕出迎接,圍住文君,歡叫喜躍。文君屹然挺立,瞪目而視。幫閒的那裡敢羅皂?但說:「少大人等仔耐半日哉,快點來囗。」一個門客前行,為文君開路;一個門客掇過凳子,放在賴公子身後,請文君坐。 
  文君因周圍八九個出局倌人系賴公子一人所叫,密密層層,插不下去,索性將凳子拖得遠些。賴公子屢屢回頭,望著文君上下打量。文君縮手斂足,端凝不動。賴公子亦無可如何。文君見賴公子坐的主位,上首僅有兩位客,乃是羅子富、王蓮生,膽子為之稍壯。其餘二十來個不三不四,近似流氓,並未入席,四散鴿立,大約賴公子帶來的幫閘門客而已。 
  當有一個門客趨近文君,鞠躬聳肩,問道:「耐做啥個戲?耐自家說。」文君心想做了戲就可托詞出局,遂說做《文昭關》。那門客巴得這道玉音,連忙告訴賴公子,說文君做《文昭關》,並敘述《文昭關》的情節與賴公子聽。更有一個門客慫恿文君,速去後場打扮起來。 
  等到前面一出演畢,文君改裝登場,尚未開口,一個門客湊趣,先喊聲「好」。不料接接連連,你也喊「好」,我也喊「好」,一片聲嚷得天崩地塌,海攪江翻。席上兩位客,王蓮生慣於習靜,腦病已甚;羅子富算是粗豪的人,還禁不得這等胡鬧。只有賴公子捧腹大笑,極其得意;唱過半出,就令當差的放賞。那當差的將一卷洋錢散放巴斗內,呈賴公子過目,望台上只一撒,但聞「索郎」一聲響,便見許多晶瑩餛耀的東西滿台亂滾。台下這些幫閘門客又齊聲一號。 
  文君揣知賴公子其欲逐逐,心上一急,倒急出個計較來。當場依然用心的唱,唱罷落場,喚個娘姨於場後戲房中暗暗定議,然後卸妝出房,含笑入席。不提防賴公子一手將文君攔入懷中,文君慌的推開起立,佯作怒色,卻又爬在賴公子肩膀悄悄的附環說了幾句。賴公子連連點頭,道:「曉得哉。」 
  於是文君取把酒壺,從羅子富、王蓮生敬起,敬至賴公子,將酒杯送上賴公子唇邊,賴公子一口吸乾。文君再敬一杯,說是成雙,賴公子也干了。文君才退下歸坐。 
  賴公子被文君挑逗動火,顧不得看戲,掇轉屁股,緊對文君嘻開嘴笑,惟不敢動手動腳。文君故意打情罵悄,以示親密。羅子富、王蓮生皆為詫異。幫閒的更沒見識,只道文君傾心巴結,信而不疑。 
  少頃,忽然有個外場高聲向內說:「叫局。」娘姨即高聲問:「陸裡嗄?」外場說:「老旗昌。」娘姨轉身向文君道:「難末好哉!三個局還勿曾去,老旗昌咿來叫哉!」文君道:「俚□老旗昌吃酒,生來要天亮□,晚點也無啥。」娘姨高聲回說道:「來末來個,再有三個局轉過來。」外場聲喏下去。 
  賴公子聽得明白,著了干急,問文君:「耐真個出局去?」文君道:「出局本阿有啥假個嗄?」賴公子面色似乎一沉;文君只做不知,復與賴公子悄悄的附耳說了幾句。賴公子復連連點頭,反催文君道:「價末耐早點去罷。」文君道:「正好,啥要緊嗄。」 
  俄延之間,外場提上燈籠,候於簾下,娘姨拎出琵琶、銀水煙筒交代外場。賴公子再催一遍,文君嗔道:「啥要緊嗄,耐阿是來浪討厭我?」賴公子滿心鶻突,欲去近身掏摸,卻恐觸怒不美。文君臨行,仍與賴公子悄悄的附耳說了幾句,賴公子仍連連點頭。這些幫閘門客眼睜睜看著姚文君飄然竟去。羅子富、王蓮生始知文君用計脫身,不勝佩服。 
  賴公子並不介意,吃酒看戲,餘興未闌。卻有幾個門客攢聚一處,切切議論;一會推出一個上前請問賴公子:緣何放走姚文君?賴公子回說:「我自己叫他去,你不要管。』門客無言而退。 
  羅子富、王蓮生等上到後四道菜,約會興辭。賴公子不解迎送,聽憑自便。兩人聯步下樓,分手上轎。王蓮生自歸五馬路公館。羅子富獨往尚仁裡黃翠鳳家,大姐小阿寶引進樓上房間。黃翠鳳、黃金鳳皆出局未回,只有黃珠鳳扭捏來陪。 
  俄而老鴇黃二姐上樓廝見,與羅子富說說閒話,頗不寂寞。黃二姐因問子富道:「翠鳳要贖身哉呀,阿曾搭羅老爺說?」子富道:「說末說起歇,好像勿成功。」黃二姐道:「勿是個勿成功。俚□自家贖身,要末勿說,說仔出來,再有啥勿成功?阿是我匆許俚贖?我是要俚做生意,勿是要俚個人。倘然俚贖身勿成功,生來生意也匆高興搭我做,阿是讓俚贖個好?」子富道:「價末俚為啥說勿成功?」黃二姐歎口氣道:「勿是我要說俚,翠鳳個人調皮匆過!倪開個把勢,買得來討人才不過七八歲,養到仔十六歲末做生意,吃著費用倒(要勿)去說俚,樣式樣才要教撥俚末俚好會。羅老爺,耐說要費幾花心血保?價末生意倒也難說。倘然生意勿好,豁脫子本錢,再要白費心,故也無法子個事體。真真要運道末到哉,人末沖場也無啥,難末生意剛剛好點起來。比方有十個討人,九個勿會做生意,單有一個生意蠻好,價末一徑下來幾花本錢生來才要俚一干子做出來個哉(口宛)。羅老爺阿對?難故歇翠鳳要贖身,俚倒搭我說,進來個身價一百塊洋錢,就加仔十倍不過一千(口宛)。羅老爺,耐說阿好拿進來個身價來比?」子富道:「俚末說一千,耐要俚幾花嗄?」黃二姐道:「我末自家良心天地,到茶館裡教眾人去斷末哉。俚一節工夫,單是局帳要做千把□。客人辦個物事,撥俚個零用洋錢才匆算,俚就拿仔三千身價撥我,也不過一年個局帳洋錢。俚出去做下去,生意正要好□。羅老爺阿對?」 
  子富尋思半晌不語,珠鳳乘間掩在靠壁高椅上打瞌銑。黃二姐一眼□見,隨手橫撻過去。珠鳳「撲」的一交,伏身跌下,竟沒有醒,兩手還向樓板上胡抓亂摸。子富笑問:「做啥?」連問兩遍,珠鳳掙出一句道:「奮脫哉呀!」黃二姐一手拎起來,狠狠的再撻一下,道:「沓脫仔耐個魂靈哉囗!」這一下才把珠鳳撻醒,立定腳,做嘴做臉,侍於一傍。 
  黃二姐又向子富說道:「就像珠鳳個樣式,白撥飯俚吃!阿好做生意?有啥人要俚?原是一百也讓俚去末哉(口宛)。阿好說翠鳳贖身末幾花□,珠鳳倒也少匆來?」子富道:「上海灘浪倌人身價,三千也有,一千也有,無撥一定個規矩。我說耐末推扳點,我末幫貼點,大家湊攏來,成功仔,總算是一樁好事體。」黃二姐道:「羅老爺說得勿差,我也匆是定歸要俚三千。翠鳳自家先說個多花猛捫閒話,我阿好說啥?」 
  子富胸中籌畫一番,欲趁此時說定數目,以成其事。恰好黃翠鳳、黃金鳳同台出局而回,子富便縮住嘴。黃二姐亦訕訕的告辭歸寢。 
  翠鳳跨進房門,就問珠鳳:「阿是來浪打瞌銑?」珠鳳說:「勿曾。」翠鳳拉他面向檯燈試驗,道:「耐看兩隻眼睛,倒勿是打瞌統?」珠鳳道:「我一徑來裡聽無(女每)講閒話,陸裡困嗄!」翠鳳不信,轉問子富。子富道:「無(女每)打過歇個哉,耐就噥噥罷,管俚做啥?」翠鳳怒其虛誑,作色要打,卻為子富勸說在先,暫時忍耐。子富忙喝珠鳳退去。翠鳳乃脫下出局衣裳,換上一件家常馬甲。金鳳也脫換了過來,叫聲「姐夫」,坐定。 
  子富愛將黃二姐所說身價云云,縷述綦詳。翠鳳鼻子裡哼了一聲,答道:「耐看末哉,一個人做仔老鴇,俚個心定歸狠得野□!無(女每)先起頭是娘姨呀,就拿個帶擋洋錢買仔倪幾個討人,陸裡有幾花本錢圓單是我一干子,五年生意末,做仔二萬多,才是俚個(口宛)。故歇衣裳、頭面、家生,再有萬把,我阿能夠帶得去?俚倒再要我三千!」說到這裡,又哼了兩聲,道:「三千也無啥稀奇,耐有本事末拿得去!」 
  子富再將自己回答黃二姐云云,並為詳述。翠鳳一聽,發嗔道:「啥人要耐幫貼嗄?我贖身末有我個道理,耐去瞎說個多花啥!」子富不意遭此搶白,」只是訕笑。金鳳見說的正事,也不敢搭嘴。翠鳳重複叮囑子富道:「難(要勿)去搭無(女每)多說多話。無(女每)個人,依仔俚倒勿好!」 
  子富應諾,因而想起姚文君來,笑向翠鳳道:「姚文君個人倒有點像耐。」翠鳳道:「姚文君末陸裡像我?我說癩頭黿怕人勢勢。文君勿做也無啥,勿該應拿『空心湯團』撥俚吃。就算耐到仔老旗昌勿轉去,明朝再有啥法子?」子富聽說得有理,轉為文君擔憂,道:「勿差呀,難末文君要吃虧哉!」金鳳在旁笑道:「姐夫做啥嗄,阿姐(要勿)耐說末,耐去瞎說。姚文君吃虧勿吃虧,等俚歇末哉,要姐夫發極!」子富方笑而丟開。一宿晚景少敘。 
  十一日近午時候,翠鳳、金鳳並於當中間自下梳頭。子富獨在房中,覺得精神欠爽,意欲吸口鴉片煙,親自燒成一枚夾生的煙泡,裝上槍去脫落下來,終不得吸。適值黃二姐進來看見,上前接過簽子,替子富另燒一口,為此對躺在煙榻上,切切私議。 
  黃二姐先問夜來幫貼之說,子富遂告訴他翠鳳之意堅不可奪,不惟不肯加增,並且不許幫貼。黃二姐低聲道:「翠鳳總歸是猛捫閒話!照翠鳳個樣式,我有點氣匆過!心想就是三千末,倒也勿撥俚贖得去。難故歇說末說仔一泡哉,羅老爺肯幫貼點,故是再好也匆有。我就請耐羅老爺吩咐一聲,該應幾花,我總依耐羅老爺。」子富著實躊躇,道:「勿然是也無啥,難俚說仔(要勿)我幫貼,我倒間架哉!勿曾懂俚啥個意思。」黃二姐道:「故末是翠鳳個調皮哉囗!俚自家要贖身,阿有啥幫貼撥俚倒說是勿要個嗄?俚嘴裡說勿要,心裡來浪要。要耐羅老爺幫貼仔,難末俚出去幾花用場,再要耐羅老爺照應點,阿是實概意思?」 
  子富尋思此說倒亦的確,莽莽撞撞徑和黃二姐背地議定,二千身價,幫貼一半。黃二姐大喜過望,連裝三口鴉片煙。子富吸的夠了,黃二姐乃抽身出房。 
  第四十四回終。
   
  【第四十五回 成局忽翻虔婆失色 旁觀不忿雛妓爭風】
  
  按:黃二姐撇下羅子富在房,踅往中間客堂。黃翠鳳、黃金鳳新妝初畢,刷鬢簪花,黃二姐即欣欣然將子富幫貼一千之議,訴與翠鳳。翠鳳一聲兒不言語,忙洗了手,趕進房間,高聲向子富道:「耐洋錢倒勿少□!我倒勿曾曉得,還來裡發極。我故歇贖身出去,衣裳、頭面、家生,有仔三千末,剛剛好做生意。耐有來浪,蠻好,連搭仔二千身價,耐去拿五千洋錢來!」子富惶急道:「我陸裡有幾花洋錢嗄?」翠鳳冷笑道:「該號客氣閒話,耐故歇用勿著!無(女每)一說末,耐就幫仔我一千,阿好再說無撥?耐無撥末,教我贖身出去阿是餓殺?」子富這才回過滋味,亦高聲問道:「價末耐意思總歸(要勿)我幫貼,阿對?」翠鳳道:「幫貼末,阿有啥勿要個國耐替我衣裳、頭面、家生舒齊好仔,隨便耐去幫貼幾花末哉!」子富轉向黃二姐道:「坎坎說個閒話消脫,賽過勿曾說。俚贖身勿贖身,也匆關我事。」說罷,倒身望煙榻躺下。 
  黃二姐初不料如此決撒,登時面色氣的鐵青,一手指定翠鳳嘴臉,惡狠狠數落道:「耐個人好良心耐自家去想想看!耐七歲無撥仔爺娘,落個堂子。我為仔耐苦惱,一徑當耐親生囡仵,梳頭纏腳,出理到故歇,陸裡一樁事體我得罪仔耐,耐殺死個同我做冤家?耐好良心!耐贖仔身要升高哉呀。我一徑望耐升高仔末照應點我老太婆,難故歇末來裡照應哉!耐年紀輕輕,生仔實概個良心,無啥好個囗!」一面咬牙切齒的說,一面鼻涕、眼淚一齊迸出。翠鳳慌忙眉花眼笑勸道:「無(女每)(要勿)囗!故末啥要緊嗄?我是耐個討人呀,贖勿贖末隨耐個便。難我勿贖哉,晚歇反得來撥間壁人家聽見仔,倒撥俚□笑話!」 
  翠鳳尚未說完,黃二姐已出房外,揩了把面。趙家(女每)還在收拾妝奩,略勸兩句,黃二姐便向趙家(女每)道:「倌人自家贖身,客人幫貼末也多煞。倘然羅老爺勿肯幫,價末耐也好算是囡仵,該應搭羅老爺說,挑挑我;阿有啥羅老爺肯幫仔,耐倒勿許羅老爺幫?阿是羅老爺個洋錢耐定歸要一干子拿得去?」翠鳳在房裡吸水煙,聽了,笑阻道:「無(女每)(要勿)說哉呀!我贖身勿贖末哉,再替無(女每)做十年生意。一節末千把局帳,十年做下來要幾花?」自己輪指一算,佯作失驚道:「阿唁,局帳洋錢要三萬□!故是無(女每)快活得來,連搭仔贖身洋錢也匆要個哉,說道:『去罷,會罷!』」幾句說得子富也不禁發笑起來。 
  黃二姐隔房答道:「耐(要勿)來浪花言巧語尋我個開心!耐要同我做冤家末做末哉,看耐阿有啥好處!」說著,邁步下樓。趙家(女每)事畢隨去。珠鳳、金鳳並進房來,皆嚇得呆瞪瞪的。 
  翠鳳始埋冤子富道:「耐啥一點無撥清頭個嗄!白送撥俚一千洋錢為仔啥囗?有辰光該應耐要用個場花,我搭耐說仔,耐倒也匆是爽爽氣氣個拿出來;故歇勿該應耐用末,一千也肯哉!」子富抱慚不辨。自是,翠鳳贖身之事撓散不提。 
  延過一日,子富偶閱新聞紙,見後面載著一條道:
      前晚,粵人某甲在老旗昌狎妓請客。席間,某乙叫東合興裡姚文君 
    出局。因姚文君口角忤乙,乙竟大肆咆哮,揮拳毆屏。當經某甲力勸而 
    散。傳聞乙餘怒未息,糾合無賴,聲言尋仇,欲行入虎穴、探驪珠之計, 
    因而姚文君匿跡潛蹤,不知何往雲。 
  子富閱竟大驚,將這新聞告知翠鳳,翠鳳卻不甚信。子富乃喊管家高昇,當面吩咐,令其往大腳姚家打聽文君如何吃虧,是否癩頭黿所為。 
  高昇承命而去,剛踅出四馬路,即望見東合興裡口停著一輛皮篷馬車,上面坐著一個倌人,身段與姚文君相仿。高昇緊步近前,才看清倌人為覃麗娟,頗訝其坐馬車何若是之早;略源一眼,轉彎進弄,到大腳姚家客堂中向相幫探信。那相幫但說不關癩頭黿之事,其餘說得含糊不明。 
  高昇遲回欲退,只見陶雲甫從客堂後面出來,老鴇大腳姚隨後相送。高昇站過一邊,叫聲「陶老爺」。雲甫問他到此何事,高昇說:「打聽文君個事體。」雲甫低頭一想,然後悄向高昇道:「事體是無價事,騙騙個癩頭黿。常恐癩頭黿勿相信,去上個新聞紙。故歐文君來□一笠園,蠻好來浪。耐去搭老爺說,(要勿)撥外頭人聽見。」高昇連聲應「是」。 
  雲甫遂別了大腳姚,出弄上車,一路滔滔,直駛進一笠園門內方停。陶雲甫、覃麗娟相將下車,當值管家當先引導,由東轉北,繞至一處,背山臨湖的五間通連廳屋,名曰拜月房攏。但見簾篩花影,簷裊茶煙;裡面卻靜悄悄的,不聞笑語聲息。陶雲甫、覃麗娟進去,只有朱藹人躺在榻床吸鴉片煙,旁邊坐著陶玉甫、李浣芳,更無別人在內。正要動問,管家稟道:「幾位老爺才來浪看射箭,就要來哉。」 
  道言未了,果然一簇冠裳釵黛,蹌濟繽紛,從後面山坡下兜過來。打頭就是姚文君,打扮得結靈即溜,比眾不同。周雙玉、張秀英、林素芬、蘇冠香俱跟在後,再後方是朱淑人、高亞自、尹癡鴛、齊韻叟暨許多娘姨、管家。齊集於拜月房攏,隨意散坐。 
  陶雲甫乃向姚文君道:「坎坎我自家到耐屋裡去問,耐無(女每)說,癲頭黿昨日咿來,搭俚說仔倒蠻相信,就是一班流氓,七張八嘴有點閒話,我說也勿要緊。」 
  齊韻叟亦向陶雲甫道:「再有一樁事體要搭耐說,令弟今朝要轉去,我問俚:『阿有事體?倪節浪末再要鬧熱鬧熱,啥要緊轉去?』令弟說:『去仔再來。』難末我倒想著哉:明朝十三是李漱芳首七,大約就是為此,所以定歸要去一埭。我說漱芳命薄情深,可憐亦可敬。倪七個人明朝一淘去吊吊俚,公祭一壇,倒是一段風流佳話。」雲甫道:「價末先要去撥個信末好。」韻叟道:「勿必,倪吊仔就走,出來到貴相好搭去吃局。我末要見識見識貴相好同張秀英個房間,大家去噪俚□一日天。」覃麗娟按說道:「齊大人再要客氣!倪搭場花小點,大人勿嫌齷齪,請過來坐坐,也算倪有面孔。」 
  須臾,傳呼開飯,管家即於拜月房櫳中央,左右分排兩桌圓台。眾人無須推讓,挨次就位:左首八位,右首六位。齊韻叟留心指數,訝道:「翠芬到仔陸裡去哉?今朝一徑勿曾看見俚。」林素芬答道:「俚起來仔咿困來浪。」尹癡鴛忙問:「阿有啥勿適意?」素芬道:「怎曉得俚,好像無啥。」 
  韻叟遂令娘姨去請。那娘姨一去半日,不見回覆。韻叟忽想起一事,道:「前日天,我聽見梨花院落裡,瑤官同翠芬兩家頭合唱一套《迎像》,倒唱得無啥。」林素芬道:「勿是翠芬囗。俚大曲會末會兩隻,《迎像》勿曾教(口宛)。」 
  冠香道:「是翠芬來浪唱。俚就聽俚□教,聽會仔好幾隻□。」陶雲甫道:「《迎像》搭仔《哭像》連下去一淘唱,故未真生活。」高亞白道:「《長生殿》其餘角色派得蠻勻,就是個正生,《迎像》、《哭像)兩出吃力點。」齊韻叟聞此議論,偶然高興,再令娘姨傳喚瑤官。瑤官得命,隨那娘姨而至。眾人見瑤官的□圓的面孔,並不傅些脂粉,垂著一根絕大樸辮,好似烏雲中推出一輪皓月。韻叟命其且坐一旁,留出一位,在尹癡鴛肩下,專等林翠芬。 
  維時,上過四道小碗,間著四色點心。管家端上茶碗,並將各種水煙、旱煙、錫加煙裝好奉上。朱藹人獨出席就榻,仍去吸鴉片煙。陶雲甫乃想起酒令來,倡議道:「龍池先生個『四聲酒令』,倪再行行看。」尹癡鴛搖手道:「勿成功。一部《四書》,我通通想過,再要湊俚廿四句,勿全個哉。就為仔去、上、平、入,單有一句『放飯流歌』,無撥第二句好說。」雲甫不信,道:「常恐耐勿曾想到。」癡鴛道:「價末耐再去想。有仔一句『去上平入』末,其餘就容易得勢。最容易是『平上入去』:『時使薄斂』、『君子不器』、『而後國治』、『無所不至』、『然後樂正』、『為禮不敬』、『芸者不變』、『言語必信』、『今也不幸』、『中士一位』、『君子不亮』、『來者不拒』、『湯使毫眾』、『夫豈不義』……好像有廿幾句□,我也記勿得幾花。」雲甫想著一句道:「『長幼之節』,倒勿是『上去平入』?」癡鴛道:「我說個『去上平入』無撥呀!『上去平入』就匆稀奇:『請問其目』、『於路、曾晰』、『父召無諾』、『五畝之宅』、『子在陳日』、『改廢繩墨』,才推扳一點點。」眾人見說,憮然若失,皆道:「《四書》末,從小也讀爛個哉,如此考據。可稱別開生面,只怕從來經學家也匆曾講究歇囗。」 
  不想席間講這酒令,適值林翠芬摯那娘姨,穿花度柳,柵搬來遲,悄悄的站了多時,大家都沒有理會。尹癡鴛覺背後響動,回頭看視,只見翠芬滿面淒涼,毫無意興,兩鬢腳蓬蓬鬆鬆,連簪釵釧環亦未齊整,一手扶定癡鴛椅背,一手只顧揉眼睛。癡鴛陪笑讓坐,翠芬漠然不睬。癡鴛起身,雙手來攙。翠芬摔脫袖子,攢眉道:「(要勿)囗!」齊韻叟先「格」聲一笑,引得眾人不禁哄堂。癡鴛不好意思,訕訕坐下。 
  翠芬豈不知這笑的為己而發?越發氣得別轉臉去。張秀英謂其系清倌人,倒不放在心上,意欲功和,無從搭口。還是林素芬招手相叫,翠芬方慢慢踅往阿姐面前。素芬替他理理頭髮,捉空於耳朵邊說了兩句。翠芬置若罔聞,等阿姐理好,復慢慢踅向遠遠地煙榻對過一帶靠窗高椅上,斜簽身子,坐在那裡;將手帕握著臉,張開一張小嘴,打了一個呵欠。 
  席間,眾人肚裡好笑,不敢出聲。尹癡鴛輕輕笑道:「只好我去倒運點哉囗。」說了,便取根水煙筒,踅至煙榻前,點著紙吹,也去坐在靠窗高椅上,和翠芬隔著一張半桌。癡鴛知道清倌人吃醋,必然深自忌諱,不可勸解的;只用百計千方,逗引翠芬頑笑。翠芬回身,爬上窗檻,眼望一笠湖中一對白鳧出沒游泳,聽憑癡鴛裝腔做勢,並不覷一正眼兒。齊韻叟料急切不能挽回,姑命瑤官獨唱一套《迎像》。瑤官自點鼓板,央蘇冠香為之厭笛。席間要緊聽曲,不復關心。 
  朱藹人自煙榻下來,順便慫恿翠芬同去吃酒。翠芬苦苦告道:「有點勿舒齊,吃勿落呀!」藹人只得走開。尹癡鴛沒奈何,遂去挨坐翠芬身邊,另換一副呆板面孔,正正經經,親親密密的,特地叫聲「翠芬」,道:「耐勿舒齊末,檯面浪去稍微坐一歇,酒倒勿吃也無啥。耐勿去,就是我末曉得耐為仔勿舒齊,俚□定歸說耐是吃醋,耐自家想想看?」翠芬見癡鴛原是先時相待樣子,氣已消了幾分;及聽斯言,抉出真病。心中自是首肯,但一時翻不轉面皮,垂頭不語。癡鴛探微察隱,乘間要攙翠芬的手。翠芬奪手嗔道:「走開點唆,討氏得來!」癡鴛央及道:「價末耐一淘去阿好?」翠芬道:「耐去末哉(口宛),要我去做啥?」癡鴛道:「耐去坐仔歇。原到該搭來末哉。」翠芬道:「耐先去。」癡鴛恐催促太迫,轉致拂逆,遂再三叮囑翠芬就來,先自歸席。 
  瑤官的《迎像》正唱到抑揚頓挫之際,席間竦然聽之。癡鴛略為消停,即丟個眼色與林素芬。素芬復招手叫翠芬。翠芬便趁勢趔趄而前,問:「阿姐啥嗄?」素芬向高椅努嘴示意,癡鴛也欠身相讓。翠芬卻將高椅拉開些,仍斜簽身子和瑤官對坐。 
  癡鴛等瑤官唱完,暗將韻叟本要合唱之意附耳告訴翠芬。翠芬道:「《迎像》倪勿會個(口宛)。」癡鴛又將韻叟曾經聽得之說,附耳告訴翠芬。翠芬道:「勿曾全囗呀。」癡鴛連碰兩個頂子,並不介意,只切切求告翠芬吃杯熱酒潤潤喉嚨,揀拿手的唱一隻。翠芬不忍再拗,裝做不聽見,故意想出些話頭問瑤官,瑤官不得不答。癡鴛手取酒壺,篩滿一雞缸杯,送到翠芬嘴邊。翠芬秋氣大聲道:「放來浪囗!」癡鴛慌的縮手,放在桌上。翠芬只顧和瑤官搭訕問答,刺斜裡抄過手去,取那杯酒一口呷乾,丟下杯子,用手帕揩揩嘴。瑤官問翠芬:「阿唱?」翠芬點點頭。於是瑤官厭笛,翠芬續唱半出《哭像》。席間自然稱讚一番,然後用飯撤席。 
  那時將近三點鐘,眾人不等齊韻叟回房歇午,陸續踅出拜月房櫳,三三兩兩,四散園中,各適其適去了。林翠芬趕人不見,拉了瑤官先行,轉出山坡,抄西向北,一直望梨花院落行來。只見院門大開,院中樹蔭森森,幾隻燕子飛出飛進;兩邊廂房恰有先生在內教一班初學曲子的女孩兒。瑤官徑引翠芬上樓,到了自己臥房裡。間壁琪官聽見,也踅過來,見翠芬臉上粉黛闌珊,就道:「耐要捕捕面哉呀,陸裡去噪得實概樣式?」瑤官笑道:「勿是個噪,為仔吃醋。」翠芬怒道:「倪倒勿懂啥個叫吃醋,耐說說看!」 
  瑤官不辨,代喊個老婆子舀盆面水,親去移過鏡台。翠芬坐下,重整新妝。琪官還待盤問,翠芬道:「耐問俚做啥嗄?俚乃是聽俚□來浪說吃醋,難末算學仔個乖哉。阿曉得吃醋是啥事體!」 
  瑤官背地向琪官擠擠眼,搖搖頭,琪官便不做聲。不提防被翠芬在鏡中看得分明,且不提破,急急的掠鬢勻臉,撒手就走;將及房門,復回身說道:「我去哉,難兩家頭去說我末哉!」 
  琪官、瑤官趕緊追上攀留,翠芬竟已拔步飛奔,「登登」下樓。出了梨花院落,一路自思何處去好,從白牆根下繞至三叉石子路口,抬頭望去,遙見志正堂台階上站立一人,背叉著手,形狀似乎張壽。翠芬逆料姐夫、阿姐必在那裡,不如趕去消遣片時再說。 
  第四十五回終。
   
  【第四十六回 逐兒嬉乍聯新伴侶 陪公祭重睹舊門庭】
  
  按:林翠芬打定主意,迤邐踅到志正堂前,張壽揭起簾子,讓其進去,只見姐夫朱藹人躺在堂中榻床上吸鴉片煙,阿姐林素芬陪坐閒話。翠芬笑嘻嘻叫聲「姐夫」,爬著阿姐膝蓋,側首觀看。素芬想起,隨口埋冤翠芬道:「難(要勿)去匆著勿落瞎噪!尹老爺原搭耐蠻好,耐也寫意點,快快活活講講閒話末好哉!俚□有交情,生來要好點。耐是清倌人,阿好眼熱嗄?」翠芬不敢回嘴,登對面漲通紅,幾乎下淚。藹人笑道:「耐再要去說俚,真真要氣殺俚個裁!」素芬「嗤」的失笑道:「好邱也匆曾懂末,阿有啥氣嗄?」翠芬一半羞慚,一半懊悔,要辨又不能辨,著實叫他為難。素芬不去理論,原與藹人攀談。 
  良久良久,翠芬微微換些笑容,藹人即攛掇他去白相。翠芬本覺在此無味,彳亍將行。素芬叫住,叮嚀道:「耐末自家要見乖,阿曉得?再去豎起仔個面孔,撥俚□笑!」 
  翠芬默然,懶懶的由志正堂前箭道上低著頭向前走,胸中還轆轆的轉念頭。不知不覺轉個彎,穿人萬花深處,順路踅過九曲平橋。橋下一直西北,系大觀樓的正路;另有一條小路,向南岔去,都是層層疊疊的假山。那山勢千四百折,如游龍一般,故總名為蜿蜒嶺。及至嶺盡頭,翻過龍首天心亭,亦可通大觀樓了。 
  翠芬無心走此小路,或懸崖峭壁,或幽壑深巖,越走越覺隱僻。正擬轉身退回,忽見前面一個人,身穿簇新綢緞,蹲踞假山洞口,濕漉漉地。翠芬失聲問:「啥人?」那人絕不返顧。翠芬近前逼視,竟是朱淑人,彎著腰,躡著腳,手中拿根竹籤,在那裡撩苔剔薛,撥石掏泥。翠芬問道:「沓脫仔啥物事嗄?」淑人但搖搖手,只管旁視側聽,一步步捱進假山洞。翠芬道:「耐看,衣裳齷齪錢呀,」淑人始低聲道:「(要勿)響囗!耐要看好物事末,該首去。」 
  翠芬不知如何好看物事,照依所指方向,貿然往尋。只見山腰裡蓋著三間潔白光滑的淺淺石室,周雙玉獨自一個坐於石檻上,兩手合捧一隻青花白地磁盆,湊到臉上,將盆蓋微開一縫,孜孜的向內張覷。翠芬未至跟前,便嚷道:「啥物事嗄?撥我看囗!」雙玉見是翠芬,笑說:「無啥好看。」隨手授過磁盆。 
  翠芬接得在手,揭起盆蓋,不料那盆內單裝著一隻促織兒,撅起兩根須,奕奕閃動。雙玉慌的伸手來掩。翠芬只道是搶,將身一扭,那促織兒就猛可裡一跳,跳在翠芬衣襟上。翠芬慌的捕捉,早跳向草地裡去了。翠芬發極亂嚷,丟下磁盆,邁步追趕。雙玉隨後跟去。那促織兒接連幾跳,跳到一塊山石之隙,被翠芬趕上一撲,撲入掌心;一把揣住,笑嘻嘻踅回來道:「來裡哉,險個!」雙玉去草地裡拾起磁盆。翠芬鬆手,放進促織兒,加上蓋。雙玉再張時,不禁笑道:「無行用個哉,放仔俚生罷。」翠芬慌的攔阻,問:「為啥無行用哉嗄?」雙玉道:「沓脫仔腳哉呀。」翠芬道:「音脫仔腳末,也匆要緊(口宛)。」 
  雙玉恐他糾纏,笑而不答。適值朱淑人滿面笑容,一手沾染一搭爛泥,一手揣得緊緊的,亦到了石室前。雙玉忙問:「阿曾捉著?」淑人點頭道:「好像無啥,耐去看囗。」雙玉向翠芬道:「難要放生仔俚,裝該只哉。」翠芬按定盆蓋,不許放,嚷道:「我要個呀!」雙玉遂把磁盆交給翠芬,和淑人並進石室中間。翠芬接踵相從。 
  這室內僅擺一張通長瑪瑙石天然幾,幾上疊著一大堆東西,還有許多雜色磁盆。雙玉揀取空的一隻描金白定窯,將淑人手中促織兒裝上。雙玉一張,果然王冠金翅,雄傑非常,也嘖嘖道:「無啥!再要比『蟹殼青』好。」翠芬在旁,拉著雙玉袖口,央告要看。雙玉教他看法。翠芬照樣捧著,張見這盆內原是一隻促織兒,並無別的物事,便不看了。 
  雙玉說起適間「蟹殼青」折腳一節,淑人也要放生。翠芬如何肯放,取那磁盆抱於懷中,只道:「我要個呀!」淑人笑道:「耐要俚做啥嗄?」翠芬略怔一怔,反問道:「劃一要俚做啥?我匆曉得(口宛),耐說囗!」招得淑人只望著雙玉笑。雙玉囑道:「耐(要勿)響,故末請耐一淘看好物事。」 
  翠芬唯唯遵命。當下展開一條大紅老虎絨毯,鋪設幾前石板囗成的平地上;搬下一架象牙嵌寶雕籠,陳於中央;許多雜色磁盆,一字兒排列在外。淑人、雙玉對面盤膝坐下,令翠芬南向中坐。先將現捉的促織兒下了雕籠,然後將所有「蝴蝶」、「螳螂」、「飛鈴」、「棗核」、「金琵琶」、「香獅子」、「油利撻」各種促織兒,更替放人,捉對兒開閘廝鬥。 
  初時,這王冠金翅的昂昂不動,一經草莖撩發,勃然暴怒起來,憑陵衝突,一往無前。兩下裡扭結做一處,那裡饒讓一些兒!喜歡得翠芬拍腿狂笑,仍垂下頭直瞪瞪的注視。不提防雕籠中戛然長鳴一聲,倒把翠芬猛嚇一跳。原來一隻「香獅子」竟被玉冠金翅的咬死,還見他聳身振翼,似乎有得意之狀。接連鬥了五六陣,無不克捷。末後連那「油利撻」都敗下奔逃。淑人也喝彩道:「故末是真將軍哉!」雙玉道:「耐搭俚起個名字囗。」翠芬搶說道:「我有蠻好個名字來裡。」淑人、雙玉同聲請教。 
  翠芬正待說出,忽見娘姨阿珠探頭一望,笑道:「我說小先生也來裡該搭,花園裡才尋到個哉,快點去罷!」翠芬生氣道:「尋啥嗄?阿怕我逃走得去!」阿珠沉下臉,道:「尹老爺來浪尋呀,倪末尋耐小先生做啥!」 
  說著,即聞尹癡鴛聲音,一路說笑而至。淑人忙起立招呼。癡鴛當門止步,顧見翠芬,抵掌笑道:「難末耐也有仔淘伴哉。」翠芬道:「耐阿要看?來囗!」癡鴛只是笑,雙玉道:「今朝就是俚一隻來裡鬥,(要勿)難為俚,明朝看罷。」 
  阿珠聽說,上前收拾一切傢伙。淑人俯取雕籠,將這「玉冠金翅將軍」親手裝盆,鄭重標記。翠芬、雙玉且撐且挽,一齊起身。癡鴛向雙玉道:「耐也坐來裡冰冷個石頭浪,於己個囗!勿比得翠芬勿要緊。」淑人道:「故末為啥?」雙歪斜瞅一眼,道:「耐囗去問俚,阿有啥好閒話!」 
  癡鴛呵呵一笑,因催翠芬先行。翠芬徙倚石几,還打量那折腳的促織兒,依依不捨。雙玉乃道:「耐要末,拿得去。」翠芬欣然攜盆出門。癡鴛問淑人道:「倪才來裡大觀樓,阿就來?」淑人點首應諾。癡鴛又道:「老兄兩隻貴手也要去揩揩哉囗。」一面搭訕,已和翠芬去的遠了。 
  阿珠收拾粗畢,自己咕嚕道:「人末小干仵,脾氣倒勿小。」雙玉道:「耐也匆著落,先生末『先生』,啥個『小先生』嗄!」阿珠道:「叫俚『小先生』也無啥(口宛)。」雙玉道:「起先是無啥,故歇添仔個『大先生』哉呀。」朱淑人接嘴說:「故倒勿差,倪也要當心點□。」阿珠道:「啥人去當心嗄?勿理仔末好哉。」 
  於是朱淑人、周雙玉隨帶阿珠,從容聯步,離了石室,踅至蜿蜒嶺檢道之下,卻不打天心亭翻過去。只因西首原有出路在龍頦間,乃是一洞,逶迤窈窕,約三五十步;穿出那洞,反在大觀樓之西。雖然遠些,較之登峰造極,終為省力,故三人皆由此路轉入大觀樓前堂。那知茶煙未散,寂無一人,料道那些人都向堂外近處散步,且令阿珠舀水洗手,少坐以待。既而當值管家上堂點燈,漸漸的暮色蒼然,延及戶牖,方才一對一對陸續咸集於堂上。 
  談笑之間,排上晚宴,大家偶然不甚高興,因此早散。散後,各歸臥房歇息。朱淑人初為養病,和周雙玉暫居湖房;病癒將擬遷移,恰好朱藹人、林素芬到園,喜其寬綽,就在湖房下榻,淑人亦遂相安。兩朱臥房雖非連屬,僅空出當中一間為客座。那林翠芬向居大觀樓,於尹癡鴛房後別設一床。後來添了個張秀英,翠芬自覺不便,也搬進湖房來,便把客座後半間做了翠芬臥房,關斷前半間,從阿姐房中出人。 
  這晚兩朱暨其相好一起散歸,直至客座,分路而別。朱藹人到了房裡,吸著鴉片煙,與林素芬隨意攀談,談及明晨公祭,今夜須當早睡。素芬想起翠芬未歸,必在尹癡鴛那邊,叫他大姐吩咐道:「耐拿個燈籠去張張俚囗。晚歇無撥仔自來火,教俚一干子阿好走嗄!」大姐說是「來裡該搭天井裡」。素芬道:「價末喊俚進來哉呀,天井裡去做啥?」大姐承命去喊,半日杏然。素芬自望房門口高聲叫喚,隱隱聽得外面應說:「來哉。」 
  又半日,藹人吸足煙癮,吹滅煙燈,翠芬才匆匆趨至,向姐夫、阿姐面前打個遭兒,回身要走。素芬見其袖口露出一物,好像算盤,問:「拿個啥物事?」翠芬舉手一揚,笑道:「是五少爺個呀。」說了已踅進裡間,隨手將房門掩上。外間藹人寬衣先睡;比素芬登床,復隔房叫翠芬道:「耐也困罷,明朝早點起來。」翠芬順口嗷應。素芬亦就睡下,因恐睡的失(目忽),落後見笑,自己格外留心。 
  正自睡得沉酸甜熟,藹人忽於夢中翻了個身,依然睡去,反驚醒了素芬。素芬張目存想,不知什麼時候,輕輕欠身揭帳,剔亮燈台,看桌上自鳴鐘,不過兩點多些。再要睡時,只聞翠芬房裡「歷歷碌碌」的作響,細聽不是鼠耗,試叫一聲「翠芬」。翠芬在內問道:「阿是阿姐喊我?」素芬道:「為啥勿困嗄?」翠芬道:「難要困哉。」素芬道:「兩點鐘哉,來浪做啥,再勿困?」翠芬更不答話,急急收拾,也睡了。 
  素芬偏又睡不著,聽那四下裡一片蛙聲,嘈嘈滿耳;遠遠的還有雞鳴聲、狗吠聲、小兒啼哭聲。園中不應有此,園外如何得聞?猜解不出。接著,巡夜更夫敲動梆子,迤邐經過湖房牆外。素芬無心中循聲接拍,跟著敲去,遂不覺跟到黑甜鄉中,流連忘返。 
  次日起身,幸未過晚。剛剛梳洗完備,早有管家傳命於娘姨:「請老爺、先生們到凰儀水閣會齊用點心。」朱藹人應諾,回說:「就來。」適值對房裡朱淑人親來探問:「阿曾舒齊?」林素芬說:「舒齊哉。」淑人道:「價末倪著好仔衣裳,一淘去。」素芬道:「好個。」 
  翠芬在裡間聽見淑人聲音,忙揚聲叫:「五少爺。」淑人進去問:「啥?」翠芬取那兩件雕寵磁盆交還淑人,道:「耐帶得去,勿要哉。」淑人見雕籠內竟有兩隻促織兒,一隻是折腳的「蟹殼青」,一隻乃是「油葫蘆」,笑問:「陸裡來個嗄?」翠芬咳了一聲,道:「(要勿)去說俚!我末昨日夜頭倒辛辛苦苦捉著仔一隻,搭俚姘個對。陸裡曉得短命眾生單會奔,團團轉個奔得來、奔得去。我煞死要俚鬥,俚末煞死個奔,耐說阿要火冒?」淑人笑道:「原說無行用個哉,耐勿相信。耐喜歡末,我送一對撥耐,拿轉去白相相。」翠芬道:「謝謝耐,勿要哉。看見仔也討氣。」淑人笑著,順繼籠盆,趕緊回房,催周雙玉換了衣裳便走。兩邊不先不後相遇於客座中間。 
  五個人帶著娘姨、大姐同出湖房,一路並不停留,逕赴凰儀水閣,只見眾人已齊集等候。廝見就坐,用過點心。總管夏餘慶趨前稟道:「一切祭禮同應用個物事,才舒齊,送得去一歇哉。人末就派仔兩個知客去伺候,阿要用贊禮?」齊韻叟沉吟道:「贊禮勿必哉,喊小贊去一埭。」夏總管出外宣命。 
  須臾,小贊帶個羽纓涼帽,領那班跟出門的管家,攢聚簾外。韻叟顧問:「馬車阿曾套好?」管家回稟:「套哉。」韻叟乃向眾人道:「倪去罷。」 
  眾人聽說,各挈相好,即時起身。於是七客八局並從行僕媼,一行人下了凰儀水閣台階,簇擁至石牌樓下。那牌樓外面一條寬廣馬路,直通園外通衢大道,十幾輛馬車,皆停在那裡。一行人紛紛然登車坐定,蟬聯魚貫,駛出園門。 
  不多時,早又在於四馬路上。陶玉甫從車中望見「東興裡」門楣三個金字,燦爛如故;左右店家裝潢陳設,景象依然。弄口邊擺著個拆字先生攤子,掛一軸面目部位圖,又是出進所常見的。玉甫那裡忍得住,一陣心酸,急淚盈把,惹得個李浣芳也哭起來。 
  幸而馬車霎時俱停,知客迎候於弄外,一行人紛紛然下車進去。陶玉甫恐人訕笑,掩在陶雲甫背後,緩步相隨。比及門首,玉甫更吃一驚,不獨李漱芳條子早經揭去,連李浣芳條子亦復不見。卻見對門白牆上貼了一張黃榜,八眾沙門在客堂中頂禮《大悲經懺》,燒的香煙氤氳不散。知客請一行人暫坐於右首李浣芳房間,不料陳小雲在內,不及迴避,齊韻叟殊為詫異。陶雲甫搶步上前,代通姓名,並述相懇幫辦一節。韻叟方拱手說:「少會。」大家隨便散坐。 
  一時知客稟請行禮,齊韻叟親身要行。陶雲甫慌忙攔阻。韻叟道:「我自有道理,耐也何必替俚□客氣?」雲甫遂不言語。 
  韻叟舉目四顧,單少了陶玉甫一人,內外尋覓不見。陶雲甫便疑其往後面去的,果然從李秀姐房裡尋了出來。韻叟見玉甫兩眼圈兒紅中泛紫,竟似鮮荔枝一般;後面跟的李浣芳更自滿面淚痕,把新換的一件孝衫沾濕了一大塊。韻叟點頭感歎,卻不好說什麼。當和一行人穿過經壇,簇擁至對過左首房間。 
  那房間比先前大不相同,櫥箱、床榻、燈鏡、几案,收拾得一件也沒有了。靠後屏門,張起滿堂月白惠帳,中間直排三張方桌,桌上供一座三尺高五彩扎的靈宮,遮護位套。一應高裝祭品,密密層層,擺列在下,龍香、看燭、飯亭俱全。 
  爾時帳後李秀姐等號啕舉哀,秀姐嗣子羞懼不出,靈右僅有李浣芳俯伏在地。小贊手端托盤,內盛三隻銀爵,躬身側立。只等主祭者行禮。 
  第四十六回終。
   
  【第四十七回 陳小雲運遇貴人亨 雪香祥占男子吉】
  
  按:齊韻叟隨身便服,詣李漱芳靈案前,恭恭敬敬朝上作了個揖。小贊在傍,伏侍拈香莫酒。再作一揖,乃退下兩步,令蘇冠香代拜。冠香承命,拜了四拜。其餘諸位自然照樣行事。次為高亞自,是姚文君代拜的。文君拜過平身,重複跪下再拜四拜。亞白悄問何故,文君道:「先是代個呀,倪自家也該應拜拜俚。」亞自微笑。尹癡鴛欲令林翠芬代拜。翠芬不肯,推說:「阿姐勿曾拜哉呀。」癡鴛笑道:「倒也勿差。」只得令張秀英來代。及林素芬為朱藹人代拜之後,翠芬就插上去也拜了。以下並不待開口,朱淑人作過揖,周雙玉便拜;陶雲甫作過揖,覃麗娟便拜。煞末挨到陶玉甫,正作揖下去,齊韻叟揚言道:「浣芳間架頭,玉甫只好自家拜。」玉甫聽說,正中心懷,揖罷即拜,且拜且祝,不知祝些什麼;祝罷又是一拜,方含淚而起。小贊乃於案頭取下一卷,雙手展開,系高亞白做的四言押韻祭文,敘述得奇麗哀艷,無限纏綿。小贊跪於案旁,高聲朗誦一遍,然後齊韻叟作揖焚庫。 
  禮成祭畢,陶玉甫打鬧裡契起李浣芳先自溜去。一行人紛紛然重回右酋李浣芳房間,陳小雲側立迎進。怎奈外間鐘鼓之聲,聒耳得緊,大家沒得攀談。覃麗娟、張秀英同詞說道:「倪完結哉呀,請該首去坐罷。」 
  齊韻叟連說「好極」,卻請陳小雲一淘敘敘,小雲囁嚅不敢。韻叟轉挽陶雲甫代說,小雲始遵命奉陪。臨行時又尋起陶玉甫來,差大阿金往後面去尋,不見回復。齊韻叟攢眉道:「故末真真罷哉!」陶雲甫忙道:「我去喊。」親自從房後趕至李秀姐房門首,只見李浣芳獨倚門旁,秀姐和玉甫並在房中,對面站立,一行說一行哭。雲甫跺腳道:「去哉呀,幾花人單等耐一干子!」秀姐因也催道:「價末二少爺外頭去罷,晚歇再說末哉。」玉甫只得跟雲甫踅出前邊,大家哄然說:「來哉,來哉!」齊韻叟道:「難人阿曾齊嗄?」蘇冠香道:「再有個浣芳。」 
  一語未終,阿招攙著浣芳也來了。浣芳一直踅至韻叟面前,便撲翻身磕一個頭。韻叟錯愕間故,阿招代答道:「無(女每)教俚替阿姐謝謝大人、老爺、先生、小姐。」韻叟揮手道:「算啥嗄?勿許謝。」側裡冠香即一把拉浣芳到身邊,替他寬帶解鈕,脫下孝衫,授與阿招收去。一面齊韻叟起身離座,請陳小雲前行。小雲如何敢僭?垂手倒退。尹癡鴛笑道:「(要勿)讓哉,我來引導。」當先搶步出房。隨後一個一個次第行動。 
  癡鴛將及東興裡口,忽聞知客在後叫「尹老爺」,追上稟道:「馬車停來浪南晝錦裡,我去喊得來。」癡鴛道:「馬車勿坐哉囗,問聲大人看。」知客回身攔稟請命,齊韻叟亦道:「一點點路,倪走得去好。」知客應聲「是」。的史令其傳命執事人等一概撤回,但留兩名跟班伺候。知客又應聲「是」,退站一邊。 
  一行人接踵聯袂,步出馬路,或左或右,或前或後,參差不齊。轉瞬間已是西公和裡。姚文君打頭,跑進覃麗娟家,三腳兩步,一溜上樓。尹癡鴛續到,卻不進去,於門首佇立凝望。即時齊韻叟帶領大隊,簇擁而至。癡鴛攔臂請進,韻叟道:「耐阿是算本家?」癡鴛笑而不辨,跟隨進門,踅至客堂。一個外場手持一張請客票呈上陶雲甫。雲甫接來一看,塞向懷裡。眾人都不理會。 
  覃麗娟等在屏門內,要攙扶齊韻叟。韻叟作色道:「耐道仔我走勿動?我不過老仔點,比仔小伙子勿推扳囗。」說著,撩衣躡足,抬級登梯。娘姨打起簾子,請到房裡。韻叟四面打量,誇讚兩句。覃麗娟隨口答道:「勿好個,大人請坐囗。」 
  韻叟略讓陳小雲,方各坐下。大家陸續進房,隨意散坐,恰好坐滿一屋子。姚文君滿面汗光,暢開一角衣襟,只顧搧扇子。高亞白就說道:「耐怕熱末,坎坎啥要緊實概跑?」文君道:「陸裡跑嗄!我常恐撥癩頭黿個流氓看見,要緊仔點。」 
  齊韻叟見房內人多天熱,因向眾人道:「倪再要去認認秀英個房間哉呀。」大家說:「好。」張秀英起立專候,並催道:「價末一淘請過去囗。」陳小雲不復客氣,先走一步,與齊韻叟同過對過張秀英房間。眾人也有相陪過去的,也有信步走開的,只剩朱藹人吸煙過癮。 
  陶玉甫、李浣芳沒精打采,尚在覃麗娟房裡。陶雲甫令娘姨傳命外場擺檯面,再去對過胡亂應酬一會,捉個空,仍回房來問陶玉甫道:「李秀姐搭耐說啥?」玉甫道:「說個浣芳。」雲甫道:「說浣芳末,為啥哭嗄?」玉甫垂首無語。雲甫從容勸道:「耐(要勿)單顧仔自家哭,樣式樣才匆管。今朝幾花人跑得來做啥?說末說祭個李漱芳,終究是為仔耐。常恐耐一干子去,想著仔漱芳再要一泡仔哭,有幾花人一淘來浪,故末讓耐散散心豁開點。故歐就說是豁勿開,耐也該應講講笑笑,做出點快活面孔,總算幾花人面浪領個情。耐自家去想,阿對?」玉甫依然無語。 
  適娘姨來說:「檯面擺好哉。」雲甫想去問齊韻叟阿要起手巾。朱藹人道:「問啥囗,喊俚□絞起來末哉。」娘姨應了。雲甫替陳小雲開張局票,授與娘姨帶下發訖。 
  比外場絞過手巾,兩面房間客人、倌人齊赴當中客堂,分桌坐席,公議齊韻叟首位,高亞白次位,陳小雲第三。其餘諸位早自坐定。陳小雲相機湊趣,極意逢迎。大家攀談,頗相使洽。陶玉甫勉承兄命,有時也搭訕兩句。 
  俄而金巧珍出局到來,眾人命於陳小雲肩下驕坐。巧珍本系圓融的人,復見在席同濟銜杯舉著,飲啖自如,自己亦隨和入席。齊韻叟賞其圓融,偶然獎許。巧珍益自賣弄,詼諧四出,滿座風生。為此席間並不寂寞。 
  齊韻娶忽然想著,問高亞白道:「耐做個祭文裡說起仔病源,有多花曲曲折折,啥個事體?」亞白見問,遂將李漱芳既屬教坊,難居正室,以致抑鬱成病之故,徹底表明。韻叟失聲一歎,連稱:「可惜,可惜!起先搭我商量,我倒有個道理。」亞自問:「是何道理?」韻叟道:「容易得勢,漱芳過房撥我,算是我個囡仵,再有啥人說啥閒話?」大家聽說默然。惟有陶玉甫以為此計絕妙,回思漱芳病中若得此計,或可回生,今則徒托空言,悔之何及!登時提起一肚皮眼淚,按捺不下,急急抽身溜人覃麗娟房間去了。 
  高亞白道:「故末是倪勿好,講得起勁仔,忘記仔玉甫。」姚文君插口道:「李漱芳個人也忒好哉!做仔倌人也無啥要緊(口宛),為啥勿許做大老母?外頭人是瞎說呀,我做李漱芳末,先拿說閒話個人撥兩記耳光俚吃。」說得大家一笑。 
  齊韻叟禁阻道:「(要勿)去說俚哉,隨便啥講講罷。」高亞白矍然道:「有樣好物事來裡,撥耐看。」欻地出席,去張秀英房間取出一本破爛春冊,授與韻叟。韻叟揭開細細閱竟,道:「筆意蠻好,可惜勿全。」隨將春冊遞下傳觀。亞白道:「好像是玉壺山人手跡,不過尋勿出俚憑據。」韻叟道:「名家此種筆墨,陸裡肯落圖章款識?再有仔個題跋就好哉。」尹癡鴛道:「題個跋末勿如做篇記。就拿七幅來分出個次序,照敘事體做法,點綴點綴,竟算俚是全壁,阿是比仔題跋好?」亞白道:「故末要請教耐去做個哉。」癡鴛道:「耐請我老旗昌開廳,我做撥耐看。」亞白道:「我末就請仔耐開廳。倘然耐做出來,有一字不典,一句不雅,要罰耐十台開廳□囗!」癡鴛拍案大聲道:「一言為定,檯面浪才是見證!」 
  不料這一拍,倒驚動了陶玉甫,只道外面破口爭論,悄悄的指干淚痕,出房歸席,見眾人或仰著臉,或搖著頭,皆說這篇文章著實難做。高亞自道:「俚敢於大言不慚,終有本事來浪,管俚難勿難!」齊韻叟道:「我要緊拜讀拜讀。明朝耐就請仔俚,教俚快點做。」尹癡鴛道:「節浪無工夫。我十七做好仔,十八到老旗昌交卷。該應罰,勿該應罰,大家公評。」亞白道:「准於十八老旗昌取齊,在席七位就此面訂恕邀。」眾人皆說:「理應奉陪。」 
  陶玉甫低問陳小雲做的何等文章。小雲取過春冊,訴明緣由。玉甫無心展閱,略翻一翻,隨手丟下。齊韻叟見玉甫強作歡容,毫無興會,又見天色陰晦,恐其下雨,當約眾人早些散席,大家無不遵命。金巧珍見出局不散,未便擅行。陳小雲暗地催他:「去罷。」巧珍方去。 
  席散後,陶雲甫擬進城回家,了理俗務。朱藹人為湯嘯庵出門,沒個幫手,節間更忙,並向齊韻男告罪失陪。韻叟欲請陳小雲到園,小雲亦托辭有事。韻叟道:「價末中秋日務必屈駕光臨。」小雲未及答言,陶雲甫已代應了。韻叟轉問尹癡鴛:「阿轉去?」癡鴛道:「耐先請,我就來。」 
  韻叟乃與高亞白、朱淑人、陶玉甫各率相好,拱手作別,仍坐原車歸園。覃麗娟、張秀英直送出大門而回。接著朱藹人興辭,林翠芬跟阿姐林素芬乘轎同去。 
  陳小雲始向陶雲甫打聽中秋一笠園大會情形。雲甫道:「啥個大會嗄!說末說日裡賞桂花,夜頭賞月,正經白相原不過叫局吃酒。」小雲道:「聽說吃仔酒末定歸要做首詩,阿有價事?」雲甫搖手笑道:「無撥個。啥人肯做詩嗄?倘然耐高興,做也做末哉,總無撥俚□自家人做個好,徒然去獻醜。」小雲道:「我第一埭去,阿要用個帖子拜望?」雲甫搖手道:「無須。俚請仔耐末,交代園門口,簿子浪就添仔耐陳小雲個名字。耐末便衣到園門口說明白仔,自有管家來接耐進去。看見仔韻叟,大家作個揖,切勿要裝出點斯斯文文個腔調來。做生意末,生意本色好哉。」 
  小雲再欲問時,尹癡鴛適從對過張秀英房裡特來面說,即要歸園。雲甫趕著問道:「耐說做該篇記,我替耐想想,一個字也做匆出。耐如何做法,阿好先說撥我聽聽?」癡鴛笑道:「故歇我也說匆出如何做法。好像無啥難做,等我做好仔看罷。」雲甫只得撩開。 
  尹癡鴛既去,小雲亦即起身,說要往東合興裡。雲甫道:「阿是葛仲英請耐?我同耐一淘去,稍微應酬歇,我要進城哉。」小雲應承暫駐,雲甫匆匆著好熟羅單衫,夾紗馬褂。覃麗娟並不相送,但說聲「就來叫」。 
  雲甫隨小雲下樓,各令車轎往東合興伺候。兩人聯步出門,穿過馬路,同至吳雪香家。一進房間,便見大床前梳妝台上亮汪汪點著一對大蠟燭,怪問何事,葛仲英笑而不言。吳雪香敬過瓜子,回說:「無啥。」 
  須臾,羅子富、王蓮生、洪善卿三位熟識朋友陸續咸集。葛仲英道:「藹人、嘯庵才匆來,就是倪六個人,請坐罷。」小妹姐檢點局票,說:「王老爺局票勿曾有(口宛)。」仲英問王蓮生叫何人,蓮生自去寫了個黃金鳳。然後相讓入席。 
  洪善卿趁小妹姐裝水煙時,輕輕探問:「為啥點大蠟燭?」小妹姐悄訴道:「倪先生恭喜來浪,齋個催生婆婆。」善卿即向葛仲英、吳雪香道喜。席間聞得此信,一疊連聲:「恭喜,恭喜!且借酒公賀三杯。」仲英只是笑,雪香卻嗔道:「啥個喜嗄,小妹姐末瞎說!」席間誤會其意,皆正色說道:「故是正經喜事,無啥難為情!」雪香咳了一聲道:「勿是難為情。人家倪子養得蠻蠻大,再要壞脫個多煞;剛剛有仔兩個月,怎曉得俚成人勿成人,就要道喜,也忒要緊噸。」席間見如此說,反覺無可戲濾。雪香歎了一聲,又道:「(要勿)說啥養勿大。人家再有勿好個倪子,起先養個辰光,快活煞;大仔點倒討氣。」仲英不待說畢,笑喝道:「耐再要說,人家聽仔耐閒話,也來浪討氣!」雪香伸手將仲英臂膀摔了一把,道:「耐末討氣哉囗!」仲英叫聲「阿唷壞」,惹的哄堂大笑。連小妹姐並既到的出局亦笑聲不絕。 
  羅子富見黃翠鳳、黃金鳳早來,就擬擺莊。覃麗娟繼至,為報陶雲甫道:「天來浪落雨,耐阿好(要勿)進城哉?」雲甫緣有要件不可,轉向羅子富通融,先擺十杯。子富應諾,席間乃爭先出手打陶雲甫的莊。 
  那邊黃翠鳳乘間問羅子富道:「今朝耐為啥勿來?」子富道:「我常恐耐無(女每)再要多說多話。」翠鳳道:「倪無(女每)咿好哉呀,贖身也定歸哉,身價末原是一千。」子富大為詫異,道:「原是一千末,為啥起先勿肯,故歇倒肯哉嗄?」翠鳳滿面冷笑,半晌答道:「晚歇搭耐說。」子富心下鶻突,卻不敢緊著問。 
  洎乎陶雲甫滿莊,要緊回家,挽留不住,竟和覃麗娟告辭別去。羅子富意不在酒,雖也續擺一莊,胡亂應景而已;只等出局一散,約下王蓮生要去打茶會。陳小雲、洪善卿乖覺,覆杯請飯。葛仲英亦不強勸,草草終席。 
  羅子富喊轎班點燈,逕同王蓮生於客堂登轎,抬出東合興裡,正遇一陣斜風急雨,頂頭侵入轎中。高昇、來安從旁放下轎簾,一路手扶轎槓,直至尚仁裡黃翠鳳家客堂停轎。子富讓蓮生前行。 
  到了樓上,翠鳳迎進房間,請蓮生榻床上坐,令趙家(女每)先點煙燈,再加茶碗。黃金鳳在對過房間,趕緊過來叫聲「姐夫」,即道:「王老爺對過去用煙囗!」蓮生道:「就該搭吃一樣個(口宛)。」金鳳道:「對過有多花煙泡來浪。」翠鳳道:「煙泡末,耐去拿得來好哉。」 
  金鳳恍然,重複趕去,取過七八根煙簽子;簽頭上各有一枚煙泡。蓮生本愛其嬌小聰明,今見如此巴結,更勝似渾倌人,心有所感,欣然接受,嘴裡說:「難為耐。」一手拉金鳳坐於身旁。 
  金鳳半坐半爬看蓮生吸煙。黃珠鳳扭扭捏捏給羅子富裝水煙。子富推開不吸,緊著要問贖身之事。翠鳳且笑且歎,慢慢說來。 
  第四十七回終。
   
  【第四十八回 誤中誤侯門深似海 欺復欺市道薄於雲】
  
  按:黃翠鳳當著王蓮生,即向羅子富說道:「倪個無(女每)終究是好人,聽俚閒話末好像蠻會說,肚皮裡意思倒不過實概。耐看俚,三日天氣得來飯也吃勿落。昨日耐去仔,俚一干子來□房間裡反仔一泡。今朝趙家(女每)下頭去,無(女每)看見仔,就搭趙家(女每)說,說我個多花勿好,說起:『我衣裳、頭面買俚要萬把洋錢仔,勿然,俚贖身末我想多撥點俚,故歇定歸一點也勿撥俚個哉!』我來裡樓浪,剛剛聽見,晰氣末咿好笑。難末我去搭無(女每)說說明白,我說:『衣裳、頭面才是我撐個物事。我來裡該搭,我個物事,隨便啥人匆許動。我贖仔身,阿好帶得去?才要交代無(女每)個(口宛)。悄然無(女每)要撥點我,勿是我客氣,謝謝無(女每),我末一點也匆要。(要勿)說啥衣裳、頭面,就是頭浪個絨繩,腳浪個鞋帶,我通身一塌括仔換下來交代仔無(女每),難末出該搭個門口。無(女每)放心末哉,我一點也匆要。』陸裡曉得,倪無(女每)倒真個要分點物事撥我。俚道仔我末定歸要俚幾花□。我說仔一點勿要,故末倪無(女每)再要快活也無撥,教我贖身末贖末哉,一千身價就一千米哉,替我看仔個好日子,十六寫紙,十七調頭,樣式樣才說好。耐說阿要快?就是我也匆可帳實概個容易。」子富聽了,代為翠鳳一喜。 
  蓮生不勝歎服,贊翠鳳好志氣,且道:「有句閒話說:『好男勿吃分家飯,好女勿著嫁時衣。』賽過就是耐。」翠鳳道:「做個倌人,總歸自家有點算計,故末好掙口氣。倘然我贖身出去,先空仔五六千個債,倒說勿定生意好勿好,我就要掙氣也掙勿來。故歇我是打好仔稿子做個事體,有幾戶客人,匆來裡上海才匆算,來裡上海個客人就不過兩戶,單是兩戶客人照應照應我,就匆要緊個哉。五六千個債也寫意得勢,我也犯勿著要俚□衣裳、頭面。王老爺說得好,『嫁時衣』還是親生爺娘撥來□囡仵個物事,囡仵好末也(要勿)著。我倒去要老鴇個物事!就要得來,碰關千把洋錢,啥犯著嗄?」蓮生仍讚不絕口。 
  子富卻早知贖身之後定有一番用度,自應格外周全;只不料其如許之多;沉吟問道:「陸裡有五六千個債?」翠鳳道:「耐說無撥五六千,耐算囗:身價末一千;衣裳、頭面開好一篇帳來裡,煞死要減省末三千;三間房間鋪鋪,阿要千把?連搭仔零零碎碎幾花用場,阿是五六千□?故歇我就教帶得去個趙家(女每)同下頭一個相幫,先去借仔二千,付清仔身價,稍微買點要緊物事,調頭過去再說。」子富默然。 
  蓮生吸過四五口煙,抬身箕坐。金鳳忙取水煙筒要裝,蓮生接來自吸。 
  消停良久,子富方問起調頭諸事。翠鳳告訴大概:看定兆富裡三間樓面,與樓下文君王合借;除帶去娘姨、相幫之外,添用帳房、廚子、大姐、相幫四人;紅木家生暫行租用,合意議價。又道:「十六俚□寫紙,我末收捉物事交代無(女每),無撥空,耐就月半吃仔台酒末哉。」子富遂面約了蓮生,並寫了張條子請葛、洪、陳三位,令高昇立刻送去。 
  高昇趕往東合興裡吳雪香家,果然洪善卿、陳小雲為阻雨未散。看過條子,葛仲英先道:「我只好謝謝哉,一笠園約定來浪。」小雲亦以此約為辭。止有善卿准到,寫張回條,打發高昇覆命。卻聽窗外雨聲漸漸停歇,涼篷上點滴全無,洪善卿遂蹈隙步行而去。 
  小雲從容問仲英道:「倌人叫到仔一笠園,幾日天住來浪,算幾花局嗄?」仲英道:「看光景起,園裡三四個倌人常有來浪,各人各樣開消。再有倌人自家身體,喜歡白相,同客人約好仔,索性花園裡歇夏,故也只好寫意點。」小雲道:「耐阿是帶仔雪香一淘去?」仲英道:「有辰光一淘去。到仔園裡再叫也無啥。」小雲自己盤算一回,更無他話,辭別仲英,逕歸南晝錦裡祥發呂宋票店。 
  明日,陳小雲親往拋球場相熟衣莊,揀取一套簇新時花淺色衫褂,復往同安裡金巧珍家給個信。巧珍一見,問道:「耐陸裡去認得個齊大人?」小雲道:「就昨日剛剛認得。」巧珍道:「耐搭俚做仔朋友末,倪要到俚花園裡白相相去。」小雲道:「明朝就請耐去白相,阿好?」巧珍道:「故歇客客氣氣算啥嗄?」小雲道:「明朝是一笠園中秋大會,鬧熱得野□!我末去吃酒;耐要白相,早點舒齊好仔,局票一到末就來。」巧珍自是欣喜。當晚小雲、巧珍暢敘一宿。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節日,陳小雲絕早起身,打扮修飾,色色停當,鍾上剛敲八點,即催起金巧珍,叮囑兩句。小雲趕回店內,坐上包車,望山家園進發。 
  比至齊府大門首,靠對過照牆邊停下。小雲下車看時,大門以內,直達正廳,崇閎深邃,層層洞開,卻有柵欄擋住,不得其門而人,只得退出,兩旁觀望,靜悄悄地不見一人。長福手指左首,似是便門。小雲過去打量,覺得規模亦甚氣概;跨進門口,始見門房內有三五個體面門公蹺起腳說閒話。小雲傍門立定,正要通說姓名,一個就搖手道:「耐有啥事體,帳房裡去。」小雲喏喏,再歷一重儀門,側裡三間堂屋,門楣上立著「帳房」二字的直額。小雲踅進帳房,只見中間上面接連排著幾號帳台,都是虛位;惟第一號坐著一位管帳先生,旁邊高椅上先有一人和那先生講話。 
  小雲見講話的不是別人,乃是莊荔甫,少不得廝見招呼。那先生道是同夥,略一頷首。荔甫讓小雲上坐。小雲竊窺左右兩間,皆有管帳先生在內,據案低頭,或算或寫,竟無一人理會小雲。小雲心想不妥,踅近第一號帳台,向那先生拱手陪笑。敘明來意。那先生聽了,忙說:「失敬,暫請寬坐。」喊個打雜的令其關照總知客。 
  小雲安心坐候,半日奮然,但見儀門口一起一起出出進進,絡繹不絕,都是些有職事的管家,並非赴席賓客。小雲心疑太早,懊悔不迭。 
  忽聽得鬧攘攘一陣吶喊之聲,自遠而近。莊荔甫慌的趕去。隨後,二三十腳夫,前扶後擁,扛進四隻極大板箱。荔甫往來蹀躞,照顧磕碰,扛至帳房廊下,輕輕放平;揭開箱蓋,請那先生出來檢點。小雲僅從窗眼裡望望,原來四隻板箱分裝十六成紫桶黃楊半身屏風,雕鏤全部《西廂》圖像。樓台士女,鳥獸花木,盡用珊瑚、翡翠、明珠、寶石,鑲嵌的五色斑斕。 
  看不得兩三扇,只見打雜的引總知客匆匆跑來,問那先生客在何處,那先生說在帳房。總知客一手整理纓帽,挨身進門,見了小雲,卻不認識,垂手站立門旁,請問:「老爺尊姓?」小雲說了。又問:「老爺公館來□陸裡?」小雲也說了。總知客想了一想,笑問道:「陳老爺阿記得陸裡一日送來個帖子?」小雲乃說出前日覃麗娟家席間面約一節。總知客又想一想,道:「前日是小贊跟得去個(口宛)。」小雲說:「勿差。」總知客回頭令打雜的喊小贊立刻就來,一面想些話頭來說。因問道:「陳老爺叫局末叫個啥人?倪去開好局票來浪,故末早點,頭牌裡就去叫。」 
  小雲正待說時,小贊已喘吁吁跑進帳房,叫聲「陳老爺」,手持一條梅紅字紙遞上總知客。總知客排揎道:「耐辦得事體好舒齊!我一點點勿曾曉得,害陳老爺末等仔半日。晚歇我去回大人。」小讚道:「園門浪交代好個哉,就匆曾送條子。也為仔大人說,帖子(要勿)補哉。我想晚點送勿要緊,陸裡曉得陳老爺走仔該搭宅門?」總知客道:「耐再要說!昨日為啥勿送條子來?」小贊沒得回言,肩隨侍側。總知客問知小雲坐的包車,令小贊去照看車伕,親自請小雲由宅內取路進國。 
  其時,那先生看畢屏風,和莊荔甫並立講話。陳小雲備與作別。莊荔甫眼看著總知客斜行前導,領了陳小雲前往赴席,不勝艷羨之至。 
  那先生講過,逕去右首帳房取出一張德大莊票,交付荔甫。荔甫收藏懷裡,亦就興辭。踅出齊府便門,步行一段,叫把東洋車,先至後馬路向德大錢莊,將票上八百兩規銀兌換英洋,半現半票;再至四馬路向壺中天番菜館,獨自一個飽餐一頓;然後往西棋盤街聚秀堂來。 
  陸秀林見其面有喜色,問道:「阿曾發財?」荔甫道:「做生意真難說!前回八千個生意,賺俚二百,吃力煞;故歇蠻寫意,八百生意,倒有四百好賺。」秀林道:「耐個財氣到哉!今年做掮客才勿好,就是耐末做仔點外拆生意,倒無啥。」荔甫道:「耐說財氣,陳小雲故末財氣到哉!」遂把小雲赴席情形細述一遍。秀林道:「我說無啥好。吃酒叫局,自家先要豁脫洋錢。倘忙無啥事體做,只好拉倒。倒是耐個生意穩當。」 
  荔甫不語,自吸兩口鴉片煙,定個計較,令楊家(女每)取過筆硯,寫張請帖,立送拋球場宏壽書坊包老爺,就請過來。楊家(女每)即時傳下。荔甫更寫施瑞生、洪善卿、張小村、吳松橋四張請帖。「陳小雲或者晚間口店,也寫一張請請何妨?」一併付之楊家(女每),撥派外場,分頭請客,並喊個檯面下去。 
  吩咐粗完,只聽樓下絕俏的聲音,大笑大喊,嚷做一片,都說:「『老鴇』來囗!『老鴇』來囗!』值嚷到樓上客堂。荔甫料知必系宏壽書坊請來的老包,忙出房相迎。不意老包陷入重圍,被許多倌人、大姐此拖被拽,沒得開交。荔甫招手叫聲「老包」,老包假意發個火跳,掙脫身子。還有些不知事的清倌人,竟跟進房間裡,這個卒一把,那個拍一下。有的說:「老包,今朝坐馬車哉(口宛)!」有的說:「老包,手帕子囗,阿曾帶得來?」弄得老包左右支吾,應接不暇。荔甫佯嗔道:「我有要緊事體請耐來,啥個假癡假呆!」老包矍然起立,應聲道:「噢,啥事體?」怔怔的斂容待命。清倌人方一哄而散。 
  荔甫開言道:「十六扇屏風末,賣撥仔齊韻叟,做到八百塊洋鐵一塊也匆少。不過俚□常恐有點小毛病,先付六百,再有二百,約半個月期。我做生意,喜歡爽爽氣氣,一點點小交易(要勿)去多拌哉。故歇我來搭俚付清仔,到仔期我去收,勿關耐事,阿好?」老包連說:「好極。」荔甫於懷裡摸出一張六百洋錢莊票,交明老包,另取現洋一百二十元,明白算道:「我末除脫停四十,耐個四十晚歇撥耐。正價該應七百廿塊,耐去交代仔賣主就來。」 
  老包應諾,用手巾一總包好,將行。陸秀林問道:「晚歇陸裡來請耐嗄?」老包道:「就來個,(要勿)請哉。」說著,望簾縫中探頭一張,沒人在外,便一溜煙溜過客堂。適遇楊家(女每)對面走來,不提防撞個滿懷。楊家(女每)失聲嚷道:「老包!啥去哉嗄?」這一嚷,四下裡倌人、大姐蜂擁趕出,協力擒拿,都說:「老包(要勿)去囗!」老包更不答話,奔下樓梯,奪門而逃。後面知道追不上,喃喃的罵了兩聲。老包只作不知,踅出西棋盤街,一直到拋球場生全洋廣貨店,專尋賣主殳三。 
  那殳三高居三層洋樓,身穿捆身子,趿著拖鞋,散著褲腳管,橫躺在煙榻下手。有個貼身伏侍小家丁名叫奢子的,在上手裝煙。既見老包,說聲「請坐」,不來應酬。 
  老包知其脾氣,自去打開手巾包,將屏風正價莊票現洋攤在桌上,請殳三核數親收,並道:「莊荔甫說:一點點小交易,做得吃力煞,講仔幾日天,跑仔好幾埭。俚□帳房門口再要幾花開消,八十塊洋錢末俚一干子要個哉。我說:『隨便末哉,有限得勢,就無撥也匆要緊。』」殳三道:「耐無撥,勿對個(口宛)。」隨把念塊零洋分給老包。老包推卻不收,道:「故末(要勿)客氣。耐要挑挑我,作成點生意好哉。」殳三不好再強。老包就說聲「我去哉」。殳三也任其揚長而去。 
  老包重回聚秀堂,幸而打茶會客人上市,倌人、大姐不得空,因此毫無兜搭,逕抵陸秀林房間。莊荔甫早備下四張抬圓銀行票,等得老包回話,即時付訖。當有些清倌人聞得秀林有檯面,捉空而來,團團簇擁老包,都說:「老包叫我!老包叫我!」見老包佯嘻嘻不睬,越發說的急了。一個拉下老包耳朵,大聲道:「老包阿聽見?」一個盡力把老包揣捏搖撼,白瞪著眼道:「老包說喲」一個大些的不動手,惟嘴裡幫說道:「生來一淘才要叫個哉!來裡該搭吃酒,耐阿好意思勿叫?」老包道:「陸裡吃個酒嗄?」一個道:「莊大少爺勿是請耐吃酒?」老包道:「耐看莊大少爺阿是來浪吃酒?」一個不懂,轉問秀林:「莊大少爺阿吃酒?」秀林隨口答道:「怎曉得俚?」大家聽說,面面廝覷,有些惶惑。 
  可巧外場面稟荔甫道:「請客末才匆來浪四馬路煙問、茶館通通去看也無撥,無處去請哉(口宛)。」荔甫未及擬議,倒是這些清倌人卻一片聲嚷將起來,只和老包不依,都說:「耐好!騙倪!難末定歸才要叫個哉!」一個個搶上前磨墨蘸筆,尋票頭,立逼老包開局票。老包無法可處。 
  荔甫忍不住,翻轉臉喝道:「陸裡來一淘小把戲,得罪我朋友,喊本家上來問聲俚看!俚開個把勢,阿曉得規矩?」外場見機,含糊答應,暗暗努嘴,催請倌人快走。秀林笑而排解道:「去罷,去罷,(要勿)來裡瞎纏哉。倪吃酒個客人還勿曾齊,倒先要緊叫局。」這些清倌人一場沒趣,訕訕走開。 
  荔甫向老包道:「我有道理。耐叫末叫本堂局。先起頭叫過歇個定歸勿叫。」老包道:「本堂就是秀林末勿曾叫歇。」秀林接嘴道:「秀寶也匆曾。」荔甫不由分說,即為老包開張局票叫陸秀寶。另寫三張請帖,請的兩位同業是必到的,其一張請胡竹山。外場接得在手,趁早資送。 
  第四十八回終。
   
  【第四十九回 明棄暗取攘竊蒙贓 外親內疏圖謀挾質】
  
  按:聚秀堂外場手持請客票頭,繼往南晝錦裡,只見祥發呂宋票店中僅有一個小夥計坐守櫃檯。問胡竹山,說:「勿來裡,尚仁裡吃花酒去哉。」外場笑道:「今朝請客真真難煞,一個也請勿著!」小夥計取看票頭,忽轉一念,要瞞著長福賺這轎飯錢,因說道:「票頭放來裡,我替耐送得去,阿好?」外場喜謝懇托而去。 
  那小夥計喚出廚子,囑其代看,親去尚仁裡黃翠鳳家。直至樓上客堂,張見房間內正亂著坐檯面。小夥計怕羞卻步,將票頭交與大姐小阿寶。小阿空呈上羅子富,子富轉授胡竹山。竹山間竟,回說:「謝謝。」小夥計掃興歸店。 
  少頃,出局漸集。周雙珠帶繼一張票頭給洪善卿閱,就是莊荔甫請的。善卿遂首倡擺莊,十觥打完,告辭作別。羅子富猜度黃翠鳳必有預先了理之事,也想早些散席為妙;席間飲量平常,大抵與胡竹山差不多。惟有姚季蓴喜歡鬧酒,偏為他人催請不過,去的更早。可惜這華筵令節,竟不曾暢敘通宵,無事可敘,無話可述。 
  羅子富等客散之後,將回公館。黃翠鳳問道:「耐再有啥事體?」子富道:「我是無啥事體。耐阿要收作收作?明朝一日天常恐忙匆過。」翠鳳掉頭笑道:「咳!我個物事收作好仔長遠哉,等到故歇?」子富重複坐下。翠鳳道:「明朝忙也匆忙,倒要用著耐,(要勿)去。」子富唯唯,打發高昇、轎班自回。卻聽對過房間黃金鳳檯面上豁拳唱曲之聲,聒耳可厭。 
  比及金鳳席終,接著翠鳳出局,子富又不免寂寞些,將金鳳燒的煙泡連吸三口,提起精神。 
  翠鳳於夜分歸家,囑付相幫小心照看斗香、椽燭。相幫約了趙家(女每)、小阿寶挖花賭錢,以為消夜之計。子富問得樓下人聲嘈嘈不絕,不知不覺和翠鳳談至天亮,連忙寬衣登床,瞢騰一覺。畢竟有事在心,不致失(目忽),將近午刻,共起同餐。 
  早有人送到一包什物,翠鳳令趙家(女每)將去暫交黃二姐,代為收存,明辰應用。且請黃二姐上樓,翠鳳自去捧出先前子富寄留的拜匣,討子富身邊鑰匙,當場開鎖。匣內只有許多公私雜項文書,並無別樣物件。翠鳳教子富把文書點與黃二姐看。黃二姐笑攔道:「曉得哉。耐個人陸裡有推扳?(要勿)看哉。」翠鳳道:「無(女每)勿呀,該個是俚乃個物事,無(女每)看過仔我好帶得去,讓俚乃自家也點仔一點,倘忙停兩日缺下來,勿關無(女每)事,阿對?」黃二姐只得看其點過鎖好。翠鳳亦令趙家(女每)將去,連適間一包,做一處安放。更請帳房先生隨帶衣裳、頭面帳簿上樓。子富聽這名目新奇,從旁看去。原來那帳簿前半本開具頭面若干仵,後半本開具衣裳若干仵,如有破壞改拆等情,下面分行小注,一覽而知。子富暗地歎服其精細。 
  當下小阿寶幫同趙家(女每)從櫥肚中掇出三號頭面箱。翠鳳自去先開一箱,把箱內頭面一總排列桌上,央帳房先生從頭念下。這邊念一件,那邊翠鳳取一件頭面付給黃二姐,親眼驗,親手接。黃二姐送付趙家(女每),仍裝人箱內。裝畢,請黃二姐加上鎖。通共一箱金,一箱珠,一箱翡翠、白玉。三箱頭面,照帳俱全,一件不缺。 
  趙家(女每)另喊兩個相幫上樓,從床背後暨亭子間兩處,抬出十號朱漆皮箱。翠鳳自去先開一箱,把箱內衣裳一總堆列榻上,央帳房先生從頭念下。這邊念一件,那邊翠鳳取一件衣裳付給黃二姐,親眼驗,親手接。黃二姐遞付趙家(女每),仍裝入箱內。裝畢,請黃二姐加上鎖。通共兩箱大毛,兩箱中毛,兩箱小毛,兩箱棉,一箱夾,一箱單與紗羅。十箱衣裳,照帳俱全,一件不缺。 
  翠鳳重央帳房先生翻到帳簿末底兩頁,所有附開各帳一概要念。此乃花梨、紫檀一切家生,以及自鳴鐘、銀水煙筒之類。翠鳳一件件指點明白:某物在某所,某物在某所。黃二姐嘻開嘴,胡亂答應,實未留心。 
  翠鳳一直接說道:「再有我家常著個衣裳,同零零碎碎白相物事,帳末勿曾開,才來裡官箱裡,無(女每)空仔點查末哉。」黃二姐笑諷道:「耐也該應吃力哉呀,吃筒水煙,請坐歇囗。」翠鳳果然覺得疲乏,和黃二姐對面坐下。黃珠鳳慌的過來裝水煙。黃金鳳正陪著子富說笑,亦遂停止。大家相視,嘿嘿無言。帳房先生料無他事,隨帶帳簿,領了相幫下樓。趙家(女每)、小阿寶陸續各散。 
  翠鳳特地叫聲「無(女每)」,從容規諫道:「我幾花衣裳、頭面,多末勿算多,撐得來也勿容易。今朝我交代仔無(女每),無(女每)收作去,耐要自家有淘成點末好。再撥來姘頭騙仔去,耐要吃苦個囗!耐幾個老姘頭,才是夷場浪拆梢流氓;靠得住點正經人,一個也無撥。我眼睛裡見末,勿曉得撥俚□騙仔幾花哉!我個物事,幸虧我捏牢子,替無(女每)看好來浪,一徑到故歇,勿曾騙得去。倘然來□無(女每)手裡,故歐也無撥個哉。我末做仔四五年大生意,替無(女每)撐仔點物事,原有今朝日腳,無(女每)面浪總算我有交代。該搭事體我完結哉,倒是無(女每)個無淘成,有點勿放心。我去仔,再有啥人來說耐嗄!耐末去聽仔姘頭個閒話,勿消四五年,騙仔耐洋錢,再騙耐物事,等耐無撥仔,讓耐去吃苦。耐力仔姘頭吃個苦,阿好意思教人照應點?耐也無撥面孔去說(口宛)!」一席話,說得黃二姐無地容身,低下頭去,撥弄手中一把鑰匙。子富但微微的笑。 
   
  翠鳳又叫聲「無(女每)」,道:「耐(要勿)怪我多說多話,我是替無(女每)算計。我贖身末贖仔出去,我個親人單有耐無(女每),隨便到陸裡,總是黃二姐□出來個囡仵。無(女每)好,我也體面點;勿好,大家坍台。無(女每)樣色樣才無啥,做生意蠻巴結,當個家蠻明白,就是來裡姘頭面浪吃個虧。我為仔看勿過,說說耐。難下去我也匆好說個哉。耐要自家有淘成,五十多歲個年紀,原像仔先起頭實概樣式,做出點話靶戲撥小干仵笑話,我倒替耐難為情。」 
  黃二姐聽了,坐著不好,走開不好,漸漸漲的滿面鮮紅。翠鳳不忍再說下去,乃更端道:「我說耐故歇就拿一千洋錢買個把討人,衣裳、頭面才有來浪,做點生意下來,開消也夠哉。再歇兩年,金鳳梳仔個正頭,剛剛接下去,故末再好無撥。珠鳳生來無用場,倘忙有人家要末,倒讓俚好場花去罷。金鳳阿有啥說嗄,定歸是挨一挨二個時髦倌人;就說勿時髦,抵樁也像仔我末哉(口宛)。無(女每)依仔我,是無(女每)福氣。」 
  子富連連點頭,叉口道:「故倒是正經閒話,一點勿差。」翠鳳道:「價末起先頭閒話阿是說差哉?」黃二姐因而插嘴道:「才是好閒話,陸裡有差嗄!」說罷,起立徘徊,自言自語道:「俚□該應來快哉,我下頭去等來浪。」遂撥轉頭,逕歸樓下小房間。 
  翠鳳在後手指黃二姐脊背,低聲向子富道:「耐看俚,越說俚越是個厚皮!難我說過仔勿說哉,俚要去吃苦,等俚歇。」子富道:「俚做老鴇苦惱。撥耐埋冤煞,一聲也匆敢響。」翠鳳道:「耐說哉囗,七姊妹溝裡阿有啥好人!倪要做差仔點,撥俚打起來要死。」子富道:「我勿相信。」翠鳳道:「耐勿相信,看諸金花。俚□七姊妹,我碰著三個人。諸三姐比仔倪無(女每)好得野□,就不過打仔兩頓。要是倪無(女每)個討人,定歸要死勿死,要活勿活,教俚試試看末曉得哉。」 
  子富笑而不語,翠鳳歎口氣道:「(要勿)說是倪無(女每),耐看上海把勢裡陸裡個老鴇是好人!俚要是好人,陸裡會吃把勢飯!再有個郭孝婆,耐也曉得點哉(口宛)。故歇自家元撥討人,再要去幫諸三姐打個諸金花,耐說阿要討氣!」 
  不料翠鳳說話之間。突然樓梯上一起腳聲,跑上三個人,黃二姐前引,帳房先生後隨,直往對過金鳳房間。子富怪詫問故,翠鳳搖手悄訴道:『寸是流氓呀,倪贖身文書要俚□到仔末好寫(口宛)。」子富見說,放下窗簾。翠鳳惟令珠鳳過去應酬,不許擅離。金鳳竟不過去,怔怔癡坐,不則一聲。子富視其面色如有所思,拉近身邊,親切問道:「阿姐去仔,阿冷靜嗄?」金鳳攢眉含淚而答道:「冷靜點是勿要緊。我來裡想:阿姐去仔,就剩我一干子做個生意。房錢、捐錢,幾花開消!忙煞我也無撥幾台酒、幾個局。無(女每)發極起來,故末要死哉!教我再有啥法子嗄!」翠鳳一聽,「嗤」的笑道:「耐故歇做生意來夠開消仔,無(女每)要發財哉!」子富也笑慰道:「耐放心,無(女每)陸裡來說耐!珠鳳比耐大一歲,要說末先說俚。」金鳳道:「俚乃生來無撥主意,倒也無啥。我是無(女每)一徑來浪說:『難末生意該應好點哉。』阿姐也實概說。陸裡曉得該節個帳比仔前節倒少仔點。」翠鳳道:「耐末(要勿)去轉啥念頭,自家巴結做生意好哉。」子富也道:「耐要記好仔阿姐個閒話,故末無(女每)喜歡耐。」 
  黃二姐適從對過房裡踅來,聽得「無(女每)」兩字,問說甚話。翠鳳為述金鳳之言。黃二姐順口讚道:「好囡忤,倒難為俚想得到!」金鳳轉覺害羞,一頭撞人子富懷抱。大家一笑丟開。 
  黃二姐袖中掏出一隻金時辰表,一串金剔牙杖,雙手奉與翠鳳,道:「耐說物事一點勿要,我也曉得耐個意思,勿好撥耐。該個兩樣,耐一徑掛來□身浪。無撥仔勿便個(口宛),耐帶得去。小意思,也匆好算啥物事。」翠鳳不推不接,並不覷一正眼兒,冷笑兩聲,道:「無(女每),謝謝耐!我說過一點勿要,無(女每)再要客氣,笑話哉!」黃二姐伸出手縮不進,忸怩為難。子富在傍調停道:「撥仔金鳳罷。」黃二姐想了想,不得已,給與金鳳。翠鳳正色道:「索性搭無(女每)說仔罷:我到仔兆富裡,無(女每)要張張我,來末哉。倘然送副盤撥我,故末無(女每)(要勿)動氣,連搭仔下腳洋錢才無撥。」黃二姐欲說不說,囁嚅為難。忽見趙家(女每)送上一張請客票頭,黃二姐便趁勢搭訕,問:「陸裡搭請?」子富看那票頭乃泰和館的,知系局中例酒。翠鳳不去理會,盛氣莊容,凜乎難犯。黃二姐自覺沒趣,趔趄半晌,原往對過房裡去了。 
  子富將行,翠鳳囑道:「晚歇耐要來個囗,勿曉得俚□贖身文書寫個阿對。」子富應諾,踅出客堂,望見對過房間點得保險檯燈分外明亮,但靜悄悄的毫無一些聲息。子富向簾子縫裡暗立潛窺,只見帳房先生架起眼鏡,據案寫字;三個流氓連黃二姐攢聚一堆兒,切切私語,不知商議什麼事情;珠鳳、小阿寶伺應左右。 
  子富並未驚動,自去赴宴。到了泰和館,自然擺莊叫局,熱鬧如常。惟子富牢記翠鳳所囑,生恐醉後誤事,不敢盡歡,酬酢一回,乘間逃席。 
  那時金鳳房間也擺起四盤八簋,請那流氓,雄啖大嚼,吮咂有聲;笑號叫號,雜沓間作。子富逆揣贖身文書必然寫好,見了翠鳳,將出一張正契,一張收據,上面寫的畫蚓塗鴉,不成字體。及觀文理,倒還清楚,蓋有相傳秘本作為底稿,所以不致乖謬。翠鳳終不放心,定要子富逐句講解一遍,自己逐句推敲一遍,始令小阿寶繼交黃二姐簽押蓋印。子富記得年月底下一排姓名,地方、代筆之外,平列三個中證:一個周少和,一個徐茂榮,一個混江龍。問這混江龍是否拆號,翠鳳道:「該個末,倪無(女每)個姘頭(口宛)。就是俚勿聲勿響,調皮得來,坎坎還來浪起個花頭。我個人去上俚個當,拗空哉囗!」 
  子富看過贖身文書,瞻顧彷徨,若有行意。翠鳳堅留如前,說:「明朝倪一淘過去。」子富沒法,遵命。待那三個流氓漸次散盡、方各睡下。 
  翠鳳睡中留神,黎明即醒,喚起趙家(女每),命向黃二姐索取一包什物。這包內包著一身行頭,色色具備。翠鳳坐於床沿,解松腳纏,另換新布。子富朦朦朧朧,重入睡鄉。直至翠鳳梳洗俱完,才來叫醒。 
  子富一見翠鳳,上下打量,不勝驚駭。竟是通身淨素,湖色竹布衫裙,蜜色頭繩,玄色鞋面,釵環簪環一色白銀,如穿重孝一般。翠鳳不等動問,就道:「我八歲無撥仔爺娘,進該搭個門口就匆曾帶孝;故歇出去,要補足俚三年。」子富稱歎不置。翠鳳道:「(要勿)喀說哉,快點去罷。」子富道:「去末哉囗。」翠鳳道:「耐先去,我舒齊仔就來。」隨命小阿寶跟子富至樓下,向黃二姐索取那只拜區,置於轎中。 
  於是子富乘轎往兆富裡,先有一輛包車停歇門首。子富下轎進門。一個添用的大姐,曾經識面,一直請進樓上正房間。高昇捧上拜匣,隨即退下。子富四下裡打一看時,不獨場面鋪陳無少欠缺;即家常動用器具,亦莫不周匝齊全。子富滿口說「好」,更欲看那對過騰客人的空房間,大姐攔說有客,乃止。 
  須臾,大門外點放一陣百子高昇,趙家(女每)當頭飛報:「來哉。」大姐忙去當中間點上一對大蠟燭。 
  翠鳳手執安息香,款步登樓,朝上伏拜。子富躡足出房,隱身背後觀其所為。翠鳳覺著,回頭招手道:「耐也來拜拜囗。」子富失笑倒退。翠鳳道:「價末張啥嗄?房裡去!」一手推子富進房,把懷中贖身文書教子富覆勘一遍。的真不誤。 
  翠鳳自去床背後,從朱漆皮箱內捧出一隻拜匣,較諸子富拜匣,色澤體制,大同小異。匣內只有一本新立帳簿,十幾篇店舖發票。 
  翠鳳當場裝入贖身文書,照舊加上鎖,然後將這拜匣同子富的拜匣一總捧去,收藏於床背後朱漆皮箱。凡事大概就緒,翠鳳安頓子富在房,踅過對過空房間,打發錢子剛回家。 
  第四十九回終。
   
  【第五十回 軟廝纏有意捉訛頭 惡打岔無端嘗毒手】
  
  按:黃翠鳳調頭這日,羅子富早晚雙台,張其場面。十二點鐘時分,錢子剛回家既去,所請的客陸續才來。第一個為葛仲英。仲英見三間樓面清爽精緻,隨喜一遭,既而踅上後面陽台。這陽台緊對著兆貴裡孫素蘭房間。仲英遙望玻璃窗內,可巧華鐵眉和孫素蘭銜杯對酌,其樂陶陶。大家頷首招呼。 
  華鐵眉忽推窗叫道:「耐空末,來說句閒話。」葛仲英度坐席尚早,便與羅子富說明,並不乘轎,步行兜轉兆貴裡。不意先有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身穿油晃晃、暗昏昏綢緞衣服,聚立門前,若有所俟。 
  葛仲英進門後,即有一頂官轎,接踵而至,一直抬進客堂。仲英趕急邁步登樓,孫素蘭出房相迎,請進讓坐。華鐵眉知其不甚善飲,不復客套。葛仲英問有何言,鐵眉道:「亞自請客小啟耐阿看見?啥個絕世奇文,請倪一淘去賞鑒。」仲英道:「我問小雲,也坎坎曉得。」遂歷敘高、尹賭東之事,鐵眉恍然始悟,道:「我正來裡說,姚文君屋裡末,為仔個癩頭黿勿好去請客,為啥要老旗昌開廳?陸裡曉得癡鴛來浪高興。」 
  道言未了,只見娘姨金姐來取茶碗,轉向素蘭耳邊悄說一句。素蘭猛吃大驚,隨命跟局的大姐盛碗飯來。鐵眉怪問為何,素蘭悄說道:「癩頭黿來裡。」鐵眉不禁吐舌,也就撤酒用飯。 
  食頃,倏聞後面亭子間「豁琅」一聲響,好像砸破一套茶碗。接著叱罵聲,勸解聲,沸反盈天。早有三四個流氓門客,履聲「橐橐」,闖入客堂;竟是奉令巡哨一般,直至房門口,東張西望,打個遭兒。 
  葛仲英坐不穩要走,華鐵眉請其少待,約與同行。孫素蘭不敢留,慌忙丟下飯碗,用干手巾抹了抹嘴,趕緊出去。只見賴公子氣憤憤地亂嚷,要見見房間裡是何等樣恩客。那些手下人個個摩拳擦掌,專候動手。金姐、大姐沒口子分說,扯這個,拉那個,那裡擋得住?素蘭只得上前按下賴公子,裝做笑臉,宛轉陪話。賴公子為情理所縛,不好胡行,一笑而止。流氓、狎客亦台轉掄收篷,歸咎於娘姨、大姐,說是養撞得罪了。 
  一時,葛仲英、華鐵眉匆匆走避,讓出房間。孫素蘭又不敢送,就請賴公子:「去囗。」賴公子假意問:「陸裡去?」素蘭說:「房間裡。」賴公子直挺挺坐在高椅上,大聲道:「房間裡勿去哉,倪來做填空!」流氓、狎客廳說,亦皆拿腔作勢,放出些脾氣來,不肯動身。禁不起素蘭揣著賴公子兩手,下氣柔聲,甜言蜜語的央告,賴公子遂身不由主,趔趄相從。一邊金姐、大姐做好做歹,請那流氓、狎客一齊踅進房間。 
  賴公子只顧腳下,不提防頭上,被掛的保險燈猛可裡一撞,撞破一點油皮,尚不至於出血。賴公子抬頭看了,嗔道:「耐只勿人調個保險燈,也要來欺瞞我!」說著,舉起手中牙柄折扇輕輕敲去,把內外玻璃罩,「叮叮噹噹」敲得粉碎。素蘭默然,全不介意。一班流氓、狎客卻還言三語四,幫助賴公子。一個道:「保險燈勿認得耐呀!要是恩客末,就匆碰哉!看仔俚保險燈,也蠻乖□。」一個道:「保險燈就不過勿會說閒話,俚碰耐個頭,賽過要趕耐出去,阿懂嗄?」一個道:「倪本底子勿該應到該搭正房間裡來,倒冤枉煞個保險燈!」賴公子不理論這些話,只回顧素蘭道:「耐(要勿)來裡肉痛,我賠還耐末哉。」素蘭微哂道:「笑話哉囗!生來倪個保險燈掛得勿好,要耐少大人賠還?」賴公子沉下臉道:「阿是勿要?」素蘭急改口道:「少大人個賞賜,阿有啥勿要嗄?故歇說是賠還倪,故末倪勿要。」賴公子又喜而一笑,弄得他手下流氓、狎客摸不著頭腦,時或浸潤挑唆,時或誇詡奉承。素蘭看不入眼,一概不睬,惟應酬賴公子一個。 
  賴公子喊個當差的,當面吩咐傳諭生全洋廣貨店掌櫃,需用大小各式保險燈,立刻繼送張掛。不多時,當差的帶個夥計銷差。賴公子令將房內舊燈盡數撤下,都換上保險燈。夥計領命,密密層層掛了十架。素蘭見賴公子意思之間不大舒服,只得任其所為。賴公子見素蘭小心伺候,既不親熱,又不冷淡,不知其意思如何。 
  既而賴公子攜著素蘭並坐床沿,問長問短。素蘭格外留神,問一句說一句,不肯多話。問到適間房內究屬何人,素蘭本待不說,但恐賴公子借端兜搭,索性說明為華鐵眉。賴公子炎欠地跳起身子,道:「早曉得是華鐵眉,倪一淘見見蠻好(口宛)!」素蘭不去接嘴。那流氓、狎客即群起而攛掇道:「華鐵眉住來浪大馬路喬公館,倪去請俚來,阿好?」賴公子欣然道:「好,好!連搭仔喬老四一淘請。」當下寫了請客票頭,另外想出幾位陪客,一併寫好去請。素蘭任其所為,既不慫恿,亦不攔阻。 
  賴公子自己興興頭頭,胡鬧半日,看看素蘭落落如故,肚中不免生了一股暗氣。及當差的請客銷差,有的說有事,有的不在家,沒有一位光顧的。賴公子怒其不辦事,一頓「王八蛋」,喝退當差的,重新氣憤憤地道:「俚□才匆來末,倪自家吃!」 
  當下復亂紛紛寫了叫局票頭。賴公子連叫十幾個局,天色已晚,擺起雙台。素蘭生怕賴公子尋釁作惡,授意於金姐,令將所掛保險燈盡數點上,不獨眼睛幾乎耀花,且逼得頭腦烘烘發燒,額角珠珠出汗。賴公子倒極為稱心,鼓掌狂叫,加以流氓、狎客哄堂附和,其聲如雷。素蘭在席,只等出局到來,便好抽身脫累。誰知賴公子且把出局靠後,偏生認定素蘭,一味的軟廝纏。素蘭這晚偏生沒得出局,竟無一些躲閃之處。 
  初時素蘭照例篩酒,賴公子就舉那杯子湊到素蘭嘴邊,命其代飲。素蘭轉面避開。賴公子隨手把杯子撲的一碰,放於桌上。素蘭斜瞅一眼,手取杯子,笑向賴公子婉言道:「耐要教我吃酒末,該應敬我一杯。我敬耐個酒原拿撥我吃,阿是耐勿識敬。」也把杯子一碰,放於賴公子面前。賴公子反笑了,先自飲訖,另篩一杯授與素蘭,素蘭一口呷乾。席間皆喝聲采。 
  賴公子豪興道飛,欲與對飲。素蘭顰蹙道:「少大人請罷,倪勿大會吃酒。」賴公子錯愕道:「耐再要欺瞞我!出名個好酒量,說勿會吃!」素蘭冷笑道:「少大人要纏煞□!倪吃酒,學得來個呀。拿一雞缸杯酒一淘呷下去,停仔歇再挖俚出來,難末算會吃哉。出局去到仔檯面浪,客人看見倪吃酒一口一杯,才說是好酒量,陸裡曉得轉去原要吐脫仔末舒齊。」賴公子也冷笑道:「我勿相信!要末耐吃仔一雞缸杯,挖撥倪看。」素蘭故意岔開道:「挖啥嗄?耐少大人末,教人挖仔再要教人看。」 
  賴公子一路攀談,毫無戲謔;今聽斯言,快活得什麼似的,張開右臂,欲將素蘭攬之於懷。素蘭乖覺,假作發極,悄聲一喊,倉皇逃遁。只見金姐隔簾點首兒,素蘭出房,問其緣故。原來是華鐵眉的家奴,名喚華忠,奉主命探聽賴公子如何行徑。素蘭述其梗概,並道:「耐轉去搭老爺說,一徑噪到仔故歇,總歸要扳倪個差頭。問老爺阿有啥法子。」 
  華忠未及答話,檯面上一片聲喚「先生」,素蘭只得歸房。華忠屏息潛蹤,向內暗覷,但覺一陣陣熱氣從簾縫中衝出,席間科頭跣足,袒裼裸裎,不一而足。賴公子這邊被十幾個倌人團團圍坐,打成拷栳圈兒,其熱尤酷。賴公子喝令讓路,要素蘭上席豁拳。素蘭推說:「勿會豁。」賴公子拍案厲聲道:「豁拳末阿有啥勿會個嗄!」素蘭道:「勿曾學歇,陸裡會嗄?少大人要豁拳,明朝我就去學,學會仔再豁末哉。」賴公子(目真)目相向,獰惡可畏。幸而流氓、狎客為之排解道:「俚□是先生,先生個規矩,單唱曲子,勿豁拳。教俚唱仔只曲子罷。」素蘭無可推說,只得和起琵琶來。 
  華忠認得這一班流氓狎客,都是些敗落戶紈褲子弟與那駐防吳淞口的兵船執事,恐為所見,查問起來難於對答,遂回身退出,自歸大馬路喬公館轉述於家主。華鐵眉尋思一回,沒甚法子,且置一邊。 
  次日飯後,卻有個相幫以名片相請。鐵眉又尋思一回,先命華忠再去探聽賴公子今日遊蹤所至之處,自己隨即乘轎往兆貴裡孫素蘭家等候覆命。 
  素蘭一見鐵眉,嗚嗚咽咽,大放悲聲,訴不盡的無限冤屈。鐵眉惟懇懇的寬譬慰勸而已。素蘭慮其再至,急欲商量。鐵眉浩然長歎,束手無策。素蘭道:「我想一笠園去住兩日,耐說阿好?」鐵眉大為不然,搖頭無語。素蘭問怎的搖頭,鐵眉道:『(耐勿曉得有多花勿便吸。我末先勿好搭齊韻叟去說,癩頭黿同倪世交,撥俚曉得仔末,也好像難為情。」素蘭道:「姚文君來浪一笠園,就為仔癩頭黿,啥勿便嗄?」鐵眉理屈詞窮,依然無語。良久,素蘭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我是曉得耐個人,隨便啥一點點事體,用著仔耐末,總歸勿答應。耐放心,我不過先告訴耐,齊大人搭我自家說末哉。癩頭黿曉得仔,也匆關耐事。」鐵眉拍手道:「故末蠻好。晚歇倪到老旗昌,耐要說末就說。」素蘭鼻子裡又哼了一聲,亦復無語。 
  兩人素性習靜,此時有些口角,越發相對忘言。直至華忠回來報說:「故歇少大人來浪坐馬車,轉來仔到該搭。」鐵眉聞信,甚為慌張,方啟口向素蘭道:「倪去罷。」素蘭聞信,愈覺生氣,遲回半晌,方啟口答道:「隨便耐。」於是鐵眉留下華忠,假使賴公子到此生事,速赴老旗昌報信。素蘭囑付金姐好生看待賴公子,只實說出局於老旗昌便了。 
  兩人相與下樓,各自上轎。剛抬出兆貴裡,便隱隱聽得輪蹄之聲,駛人石路。一霎間追風逐電,直逼到轎子傍邊。鐵眉道是賴公子,探頭一張,乃系史天然挈帶趙二寶,分坐兩把馬車,一路朝南駛去,大約即為高亞白所請同席之客。等得馬車過後,轎子慢慢前行,轉過打狗橋,經由法馬路,然後到了老旗昌。只見前面一帶歇著許多空轎、空車,料史天然必然先到;又見後面更有許多轎子銜接抬來。 
  華鐵眉、孫素蘭站定少待。那轎子抬至門首,一齊停下,卻系葛仲英、朱藹人、陶雲甫三位,連帶的局吳雪香、林素芬、覃麗娟,共是六肩轎子。大家廝見,紛紛進門。 
  高亞白在內望見,與兩個廣東婊子迎出前廊,大笑道:「催請條子剛剛去,倒才來哉。再有個天然兄,還要早,好像大家約好個辰光。」一行人躡足升階,至於廳堂之上。先到者除史天然、趙二寶之外,又有尹癡鴛、朱淑人、陶玉甫三位。 
  大家見過,尚未人座,陶雲甫就開言道:「倪末勿是約好辰光,為仔癡鴛先生絕世奇文,要緊請教。快點拿得來,我要急煞哉!」尹癡鴛道:「倪要等客人到齊仔末交卷□,耐(要勿)來裡性急。」葛仲英道:「等到啥辰光囗?」高亞自道:「難快哉,就是個陳小雲同仔韻叟勿曾到。」 
  眾人沒法,相讓坐下,因而仔細打量這廳堂。果然別具風流,新翻花樣,較諸把勢絕不相同。屏欄窗牖非雕鏤即鑲嵌,刻劃得花梨、銀杏、黃楊、紫檀層層精緻;帳幕簾帷非藻繪即綺繡,渲染得湖縐、官紗、寧綢、杭線色色鮮明。大而棟樑、柱礎、牆壁、門戶等類,無不聳翠上騰,流丹下接;小而几案、椅機、床榻、櫥櫃等類,無不精光外溢,寶氣內含。至於栽種的異卉奇葩,懸掛的法書名畫,陳設的古董雅玩,品題的美果佳茶,一發不消說了。 
  眾人再仔細打量那廣東婊子,出出進進,替換相陪,約摸二三十個,較諸把勢卻也絕不相同:或攝著個直強強的頭,或拖著根散樸樸的辮,或眼梢貼兩枚圓丟丟綠膏藥,或腦後插一朵顫巍巍紅絨球。尤可異者:桃花顴頰,好似打腫了嘴巴子;楊柳腰肢,好似夾挺了脊樑筋。兩隻袖口晃晃蕩蕩,好似豬耳朵;一雙鞋皮踢踢塌塌,好似龜板殼。若說氣力,令人駭絕。朱藹人說得半句發鬆閒話,婊子既笑且罵,扭過身子,把藹人臂膊隔著兩重衣衫輕輕摔上一把,摔的藹人叫苦連天。連忙看時,並排三個指印,青中泛出紫色,好似熟透了牛奶葡萄一般。眾人見之,轉相告戒,無敢有詼諧戲謔者。婊子兀自不肯干休,咭咭呱呱說個不了。 
  幸而外間通報:「齊大人來。」眾人乘勢起立趨候。齊韻叟率領一群娉娉裊裊、裊裊婷婷的本地婊子,即系李浣芳、周雙玉、張秀英、林翠芬、姚文君、蘇冠香六個出局。那廣東婊子插不上去,始免糾纏。齊韻叟見了眾人,四顧一數,向尹癡鴛道:「客人齊哉(口宛),耐個奇文囗?」高亞白代答道:「齊末勿曾齊,賽過齊個哉。陳小雲是外行,等俚做啥?」尹癡鴛不從,道:「故末(要勿)欺瞞俚,再等歇也匆要緊(口宛)。」史天然又問道:「我要問耐,客人勿齊也勿要緊(口宛),為啥要等嗄?」華鐵眉接說道:「我來裡想,癡鴛先生個絕世奇文,常恐是做勿出勿曾做囗,嘴裡木一徑說交卷,一徑搭漿下去。」葛仲英、朱藹人、陶雲甫皆抵掌道:「一點勿差,定歸是做勿出勿曾做!」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惟朱淑人、陶玉甫不措一詞。尹癡鴛只是微哂。 
  談笑之間,陳小雲亦帶金巧珍而至。齊韻叟道:「難無啥說哉(口宛)。」尹癡鴛道:「我是做匆出勿曾做,說啥嗄。」齊韻叟儼色莊聲,似怒非怒道:「拿得來!」 
  第五十回終。
   
  【第五十一回 胸中塊穢史寄牢騷 眼下釘小蠻爭寵眷】
  
  按:尹癡鴛鼓掌大笑,取出懷中謄真底稿,授與齊韻叟。眾人爭先快睹,側立旁觀。只見酋行標題乃是「穢史外編」四字(以下刪去一千二百餘字)。 
  眾人閱畢,皆怔怔看著齊韻叟。不料韻叟連說:「好,好!」更無他詞。惟史天然、華鐵眉兩人愛不釋手,葛仲英、朱藹人、陶雲甫三人讚不絕口,連朱淑人、陶玉甫亦自佩服之至。異口同聲,皆道:「詢不愧為絕世奇文矣!」葛仲英道:「俚用個典故,倒也人人肚皮裡才有來浪,就不過如此用法,得末曾有。」華鐵眉道:「妙在用得恰好地步,又貼切,又顯豁。正如右軍初寫《蘭亭》,無不如志。」朱藹人道:「最妙者,『鞭刺雞錐』搭仔『馬牝溝札』多花齷齪物事;竟然雅致得極。」史天然道:「像『捫之有稜』一聯,此情此景,真有難以言語形容者,虧俚寫得出!」陶雲甫道:「我倒勿懂,俚末為啥忽然想到《四書》、《五經》浪去?《四書》、《五經》末為啥竟有蠻好句子撥俚用得去?阿要稀奇!」說得大家皆笑。 
  尹癡鴛道:「既蒙謬賞,就請賜批如何?」史天然、華鐵眉沉吟並道:「要批倒難批囗。」葛仲英矍然道:「我有來裡。」即討取筆硯,向底稿後面空幅寫下行書兩行,道:
      試問開天闢地,往古來今,有如此一篇洋洋灑灑、空空洞洞、怪怪奇 
    奇文字否?普天下才子讀之,皆當瞠目愕顧,箝口結舌,倒地百拜,不知 
    所為! 
  史天然先喝聲「批得好!」朱藹人道:「故是金聖歎《西廂》個批語,俚就去抄仔來哉。」華鐵眉道:「抄也抄得好。」陶雲甫點頭道:「果然抄得好,除脫仔實概個批語,也無撥啥好批哉(口宛)。」 
  葛仲英顧見高亞白獨坐於旁,片言不發,訝而問道:「亞白先生啥勿聲勿響嗄,難道癡鴛先生做得勿好?」亞自道:「好末阿有啥勿好?耐阿曉得城隍廟裡大興土木,閻羅王殿浪個拔舌地獄剛剛收作好,就等個癡鴛先生去末,要請俚嘗嘗滋味哉!」大家復笑哄堂,尹癡鴛也笑道:「俚乃輸仔東道,來裡肉痛,無啥說仔末,罵兩聲出出氣,阿對?」齊韻叟道:「亞白不過說說罷哉,我末要勸耐句閒話。大凡讀書人通病,往往為坎坷之故,就不免牢騷;為牢騷之故,就不免政誕;為放誕之故,就不免潰敗決裂,無所不為。耐阿好收斂點,君子須防其漸也。」尹癡鴛不禁竦然改容,拱手謝教。 
  其時滿廳上點起無數燈燭,廳中央擺起全桌酒筵,廣東婊子聲請入席。眾人按照規例,帶局之外,另叫個本堂局。婊子各帶鼓板絃索,嘔嘔啞啞,唱起廣東調來。若在廣東規例,當於入席之前挨次唱曲,不准停歇。高亞白嫌道聒耳,預為阻止。至此入席之後,齊韻叟也不耐煩,一曲未終,又阻止了。席間方得攀談行令如常。 
  既而華鐵眉的家丁華忠踅上廳來,附耳報命於家主道:「少大人到仔清和坊袁三寶搭去,兆貴裡勿曾來。」華鐵眉略一頷首,因悄悄訴與孫素蘭,使其放心。適為齊韻叟所見,偶然動問。鐵眉乘勢說出癩頭黿軟廝纏情形,韻叟遽說道:「價末到倪花園裡來囗,搭仔文君做淘伴,阿是蠻好?」素蘭接說道:「倪原要到大人個花園裡,為仔俚乃說,常恐勿便。」韻叟轉問鐵眉道:「啥勿便嗄?耐也一淘來末哉(口宛)。」鐵眉屈指計道:「今朝末讓俚先去,我有點事體,二十來張俚。」韻叟道:「故也無啥。」天然也說是「二十來』。 
  鐵眉見素蘭的事已經妥協,記起自己的事,即擬言歸。高亞自知其征逐狎暱皆所不喜,聽憑自便。 
  華鐵眉去後,丟下了素蘭沒得著落,去住兩難。韻叟微窺所苦,就道:「該搭個場面,生來全夜天□(口宛),我轉去要困哉。」高亞白知其起居無時,惟適之安,亦惟有聽憑自便而已。 
  齊韻叟乃約同孫素蘭帶領蘇冠香,辭別席間眾人,出門登轎,迤邐而行。約一點鐘之久,始至於一笠園。園中月色逾明,滿地上花叢竹樹的影子,交互重疊,離披動搖。韻叟傳命抬往拜月房櫳,由一笠湖東北角上兜過圖來。剛繞出假山背後,便聽得一陣笑聲,唏唏哈哈,熱鬧得狠,猜不出是些什麼人。 
  比到拜月房櫳院牆外面,停下轎子,韻叟前走,冠香摯素蘭隨後,步進院門。只見十來個梨花院落的女孩兒,在這院子裡空地上相與勃交打滾,踢毽子,捉盲百,頑要得沒個清頭。驀然抬頭見了主人,猛吃大驚,跌跌爬爬,一哄四散。獨有一個凝立不動,一手扶定一株桂樹,一手垂下去灣腰提鞋,嘴裡又咕嚕道:「跑啥嗄,小干仵無規矩!」韻叟於月光中看去,原來竟是琪官。韻叟就笑嘻嘻上前,手攙手說道:「倪裡向去囗。」琪官踅得兩步,重複回身,望著別株桂樹之下,隱隱然似乎有個人影探頭探腦。琪官怒聲喝道:「瑤官,來!」瑤官才從黑暗裡應聲趨出。琪官還呵責道:「耐也跟仔俚□跑,(要勿)面孔!」瑤官不敢回言。 
  一行人踅進拜月房櫳,韻叟有些倦意,歪在一張半榻上,與素蘭隨意閒談,問起癩頭黿,安慰兩句。見素蘭拘拘束束的不自在,因命冠香道:「耐同仔素蘭先生到大觀樓浪去,看看房間裡阿缺啥物事,喊俚□舒齊好仔。」素蘭巴不得一聲,跟了冠香相攜並往。 
  韻叟喚進簾外當值管家,吹滅前後一應燈火,只留各間中央五盞保險燈。管家遵辦退出。韻叟遂努嘴示意,令琪官、瑤官兩人坐於榻旁,自己朦朦朧朧合眼瞌睡,霎時間鼻息鼾鼾而起。琪官悄地離座,移過茶壺,按試滾熱,用手巾周圍包裹。瑤官也去放下後面一帶窗簾。即低聲問琪官道:「阿要拿條絨單來蓋蓋?」琪官想了想,搖搖手。 
  兩人嘿嘿相對,沒甚消遣。琪官隔著前面玻璃窗,賞玩那一笠湖中月色。瑤官偶然開出抽屜,尋得一副牙牌,輕輕的打五關。琪官作色禁止,瑤官佯作不知,手持幾張牌,向嘴邊禱祝些什麼,再可上一口氣,然後操將起來。班官怒其不依,隨手攫取一張牌藏於懷內。急得瑤官合掌膜拜,陪笑央及,無奈琪官別轉頭不理。瑤官沒法,只得涎著臉,做手勢,欲於琪官身上搜檢。琪官生怕肉癢,莊容盛氣以待之。 
  兩人正擬交手扭結,忽聞中間門首吉了當簾鉤搖動聲音。兩人連忙迎上去,見是蘇冠香和大姐小青進來。琪官不開口,只把手緊緊指著半榻。冠香便知道韻叟睡著了,幸未驚醒,親自照看一番,卻轉身向琪官切切囑道:「阿姐請我去,說有生活來浪,謝謝耐兩家頭替我陪陪大人。晚歇困醒仔,教小青裡向來喊我好哉。」瑤官在傍應諾。冠香囑畢。飄然竟去。琪官支開小青不必伺候,小青落得自在嬉游。 
  琪官坐定,冷笑兩聲,方說瑤官道:「耐個呆大末少有出見個,隨便啥閒話,總歸瞎答應。」瑤官追思適間云云,惶惑不解,道:「俚勿曾說啥(口宛)?」琪官哼的從鼻子裡笑出聲來,道:「耐是俚買個討人,該應替俚陪陪客人,勿曾說啥!」瑤官道:「價末倪走開點。」琪官睜目嗔道:「啥人說走嗄,大人教倪坐來裡,陪勿陪挨勿著俚說(口宛)!」瑤官才領會其意思。琪官復哼哼的連聲冷笑,道:「倒好像是俚□個大人,阿要笑話!」 
  這一席話,竟忘了半榻上韻叟,粲花之舌,滾滾瀾翻,愈說而愈高了。恰好韻叟翻個轉身,兩人慌掩住嘴,鵠候半晌,不見動靜。琪官躡足至半榻前,見韻叟仰面而睡,兩隻眼睛微開一線,奕奕怕人。琪官把前後襟、左右袖各拉直些,仍躡足退下。瑤官那裡有興致再去打五關?收拾牙牌,裝入抽屜;核其數三十二張,並無欠缺,不知琪官於何時擲還。兩人依然嘿嘿相對,沒甚消遣。 
  相近夜分時候,韻叟睡足欠伸,簾外管家聞聲舀進臉水。韻叟揩了把面,瑤官遞上漱盂,漱了口。琪官取預備的一壺茶,先自嘗嘗,溫暾可口,約篩大半茶鍾遞上,韻叟呷了些。韻叟顧問:「冠香囗?」琪官置若罔聞,瑤官道:「說是姨太太搭去。」 
  韻叟傳命管家去喊冠香。琪官接取茶鐘,隨手放下,坐於一旁,轉身向外。韻叟還要喫茶,連說三遍,琪官只是不動,冷冷答道:「等冠香來篩撥耐吃,倪笨手笨腳陸裡會篩茶?」韻叟呵呵一笑,親身起立,要取茶鐘。瑤官含笑近前,代篩遞上。 
  韻叟吃過茶,就於琪官身傍坐下,溫存熨貼了好一會。琪官仍瞪著眼,呆著臉,一語不發。韻叟用正言開導道:「耐(要勿)來浪糊塗,冠香是外頭人,就算找同俚要好,終勿比耐自家人。自家人一徑來裡,冠香一年半載未轉去哉(口宛),耐也何必去吃個醋?」琪官聽說,大聲答道:「大人阿是耐無撥仔淘成哉?倪末曉得啥醋勿醋!」韻叟訕笑道:「吃醋耐勿曉得?我教個乖撥耐,耐故歇末就是叫吃醋。」琪官用力推開道:「快點去喫茶罷,冠香來哉!」韻叟回頭去看,琪官得隙掙脫,招呼瑤官道:「冠香來哉,倪去罷。」 
  韻叟見側首玻璃窗外,果然蘇冠香影影綽綽來了,就順勢打發道:「大家去困罷,天也匆早哉。」瑤官一面應諾,一面跟從琪官踅下台階,劈面迎著冠香。琪官催道:「先生快點來囗,大人等來浪。」冠香不及對答,邁步進去。琪官、瑤官兩人遂緩緩步月而歸。 
  第五十一回終。
   
  【第五十二回 小兒女獨宿怯空房 賢主賓長談邀共榻】
  
  按:琪官、瑤官兩人離了拜月房櫳,趁著月色,且說且走。瑤官道:「今朝夜頭個亮月,比仔前日夜頭再要亮。前日夜頭末鬧熱仔一夜天,今朝夜頭一個人也無撥。」琪官道:「俚□阿算啥賞月嗄,像倪故歇,故末倒真真是賞個月。」瑤官道:「倪索性到蜿蜒嶺浪去,坐來□天心亭裡,一個花園通通才看見。該首賞月末最好哉。」琪官道:「正經要賞月,耐阿曉得哈場花?來裡志正堂前頭高台浪,有幾花機器,就是個看亮月同看星個家生。有仔家生,連搭仔太陽才好看哉,看仔末,再有幾花講究。俚□說同皇帝屋裡觀象台一個樣式,就不過小點。』」瑤官道:「價末倪到高台浪去罷。倪也用勿著俚家生,就實概看看末哉。」琪官道:「倘忙碰著個客人,勿局個。」瑤官道:「客人才匆來浪呀。」琪官道:「倪還是大觀樓去張張孫素蘭阿曾困,故末蠻好。」瑤官高興,連說:「去囗。」 
  兩人竟不轉彎歸院,一直踅上九曲平橋,遙望大觀樓琉璃碧瓦映著月亮,也亮晶晶的射出萬道寒光,籠著些迷濛煙霧。兩人到了樓下,寂靜無聲,上下窗寮一律掩閉,裡面黑魆魆地,椎西南角一帶樓窗系素蘭房間,好像有些微燈火在兩重紗饅之中。兩人四顧徘徊,無從進步。 
  琪官道:「常恐困哉囗。」瑤官道:「倪喊聲俚看。」琪官無語,瑤官就高叫一聲:「素蘭先生。」樓上不見接應,卻見紗幔上忽然現個人影兒,似是側耳竊聽光景。瑤官再叫一聲,那人方卷幔推窗,望下問道:「啥人來裡喊?」琪官聽聲音正是孫素蘭,搭嘴道:「倪來張耐呀,阿要困哉?」素蘭辨識分明,大喜道:「快點上來囗,倪勿困囗。」瑤官道:「勿困末,門才關哉(口宛)。」素蘭道:「倪來開,耐等一歇。」琪官道:「(要勿)開哉,倪也轉去困哉。」素蘭慌的招手跺腳。道:「(要勿)去呀,來開哉呀!」瑤官見其發急,慫恿琪官略俟一刻。那素蘭的跟局大姐一層層開下門來,手持洋燭手照,照請兩人上樓。 
  素蘭迎見,即道:「我要商量句閒話,耐兩家頭困來裡(要勿)轉去,阿好?」琪官駭異問故,素蘭道:「耐想該搭大觀樓,前頭後底幾花房子,就剩我搭個大姐來裡,陰氣煞個,怕得來,困也生來困勿著。正要想到耐搭梨花院落來末,倒剛剛耐兩家頭來喊哉。謝謝耐,陪我一夜天,明朝就匆要緊哉。」瑤官不敢作主,轉問琪官如何。琪官尋思半日,答道:「倪兩家頭團來裡,本底子也勿要緊。故歇比勿得先起頭,有點間架哉。要末還是耐到倪搭去噥噥罷,不過怠慢點。」素蘭道:「耐搭去最好哉,耐末再要客氣。」 
  當下大姐吹滅油燈,掌著燈台,照送三人下樓,將一層層門反手帶上,扣好鈕囗。琪官、瑤官不復流連風景,引領素蘭、大姐徑望梨花院落歸來。只見院牆門關得緊緊的,敲夠多時,有個老婆子從睡夢中爬起,七跌八撞開了門。瑤官急問:「阿有開水?」老婆子道:「陸裡再有開水!啥辰光哉嗄,茶爐子隱仔長遠哉。」琪官道:「關好仔門去困,(要勿)多說多話。」老婆子始住嘴。 
  四人從暗中摸索,並至樓上琪官房間。瑤官劃根自來火,點著大姐手中帶來燭台,請素蘭坐下。琪官欲搬移自己鋪蓋,讓出大床給素蘭睡。素蘭不許搬,欲與琪官同床,琪官只得依了。瑤官招呼大姐,安頓於外間榻床之上。琪官復尋出一副紫銅五更雞,親手舀水燒茶。琪官也取出各色廣東點心裝上一大盤,都將來請素蘭。素蘭深抱不安。 
  三人於燈下圍坐,促膝談心,甚是相得。一時問起家中有無親人,可巧三人皆系沒爺娘的,更覺得同病相憐。琪官道:「小個辰光無撥仔爺娘,故末真真是苦惱子!阿哥、阿嫂陸裡靠得住?場面蠻要好,心裡來□轉念頭。小干仵勿懂啥事體,上仔俚□當還勿曾覺著。倘然有個把爺娘來浪,我為啥到該搭來!」素蘭道:「一點勿差。我爺娘剛剛死仔三個月,阿伯就出我個花樣,一百塊洋錢賣撥人家做丫頭。幸虧我曉得仔,告訴仔娘舅,拿買棺材個洋錢還撥仔阿伯,難末出來做生意。陸裡曉得個娘舅也是個壞坯子,我生意好仔點,騙我五百塊洋錢去,人也匆來哉!」 
  瑤官在旁默然果聽,眼波瑩瑩然要吊下淚來。素蘭顧問道:「耐來仔該搭幾年哉?」琪官代答道:「俚乃再要討氣!來個辰光俚個爺一淘同得來,俚自家也叫俚『爺』。後來我問問俚,啥個爺嗄,是俚慢娘個姘頭!」 
  素蘭道:「耐兩家頭運道倒無啥,才到仔該搭來也罷哉。我個命末生來是苦命,才說我無撥幫手個勿好,碰著仔要緊事體,獨是我一於子發極,再有啥人替我商量商量?有仔點勿快活,悶來浪肚皮裡,也無處去說(口宛)。要尋個對景點娘姨、大姐,才難煞□。」琪官道:「耐也總算稱心個哉,比仔倪好多花□。像倪就說是兩家頭,阿有啥用場嗄?自家先一點點做匆來主,再要幫別人,生來勿成功。停兩年,也說勿定倪兩家頭來浪一堆匆來浪一堆。」 
  素蘭道:「說到後底事體,大家看勿見,怎曉得有結果無結果?我想無撥啥法子,過一日末是一日,碰去看光景。」瑤官插說道:「倪末來裡過一日是一日。耐個後底事體,有點數目來浪。華老爺搭耐好得非凡,嫁得去末,端正享福好哉,阿有啥看勿見?」素蘭失笑道:「耐倒說得寫意□。要是實概說起來,齊大人也蠻好(口宛),耐兩家頭為啥勿嫁撥仔齊大人嗄?」瑤官道:「耐末說說正經就說到仔歪裡去!」琪官點頭道:「閒話倒也是正經閒話,總歸做仔個女人,大家才有點說匆出個為難場花,外頭人陸裡曉得?單有自家心裡明白。想來耐華老爺好末好,終勿能夠十二分稱心阿對?」 
  素蘭抵掌道:「耐個閒話故末蠻準,可惜我匆是長住來裡,住來裡仔同耐講講閒話,倒無啥。」瑤官道:「故也陸裡說得定?倪出去也匆曉得,耐進來也匆曉得,耐說個『碰去看光景』。」琪官道:「我說大家閒話對景仔,倒勿是定歸要來浪一堆;就匆來浪一堆,心裡也好像快活點。」素蘭聞言,欣然倡議道:「倪三個人索性拜姊妹阿好?」瑤官搶說:「蠻好,拜仔末大家有照應。」 
  琪官正待說話,只聽得外面「歷歷碌碌」,不知是何聲響。琪官膽小,取只手照拉同瑤官出外照看。那月早移過廂樓屋脊,明星漸稀,荒雞四叫,院中並無一些動靜。兩人各處兜轉來,卻驚醒了榻床上大姐,迷糊著兩眼,問是「做啥」。兩人說了,大姐道:「下頭來浪響呀。」說著,果然「歷歷碌碌」響聲又作,乃班裡女孩兒睡在樓下,起來便遺。兩人呼問明白,放心回房,隨手掩上房門,向素蘭道:「天要亮哉,倪困罷。」素蘭應諾。瑤官再請素蘭用些茶點,收拾乾淨,自去間壁自己房間睡下。琪官爬上大床,並排鋪了兩條薄被,請素蘭寬衣,分頭各睡。 
  素蘭錯過睡性,翻來覆去睡不著;聽琪官寂然不動,倒是間壁瑤官微微有些鼻聲。俄而一隻烏鴉「啞啞」叫著,掠過樓頂。素蘭揭帳微窺,四扇玻璃窗倏變作魚肚白色,輕輕叫琪官不答應,索性披衣起身,盤坐床中。不想琪官並未睡著,僅合上眼養養神,初時不應,聽素蘭起坐,也就撐起身來,對坐攀話。 
  素蘭道:「耐說倪拜姊妹阿好?」琪官道:「我說勿拜一樣好照應,拜個啥嗄?要拜末今朝就拜。」素蘭道:「好個,今朝就拜。那價個拜法囗?」琪官道:「倪拜姊妹,不過拜個心。擺酒送禮多花空場面,才用勿著,就買仔副香燭,等到夜頭,倪三個人清清爽爽,磕幾個頭末好哉(口宛)。」素蘭道:「蠻好,我也說寫意點好。」 
  琪官見天已大明,略挽一挽頭髮,跨下床沿,趿雙拖鞋,往床背後去。一會兒,出來淨過手,吹滅梳妝台上油燈,復登床擁被而坐,乃從容問素蘭道:「倪拜仔姊妹,賽過一家人,隨便啥閒話才好說個哉。我要問耐,倪看個華老爺無啥(口宛),為仔啥勿稱心嗄?」素蘭未言先歎道:「(要勿)說起,說起仔末真真討氣!俚乃個人倒勿是有啥個勿稱心,我同俚樣色樣蠻對景,就為仔一樣勿好。俚乃個人做一百樁事體末,定歸有九十九樁勿成功□。有點干己個事體,俚乃生來勿肯做。就教俚做樁小事體,俚乃要四面八方通通想到家,是匆要緊個,難末再做;倘然有個把閒人說仔一聲勿好,就匆做個哉。耐想實概個脾氣,阿能夠討我轉去?俚自家要討也匆成功。」琪官道:「倪一徑來裡說,先生小姐要嫁人,容易得勢,陸裡一個好末就嫁撥仔陸裡一個,自家去揀末哉。故歇聽耐說華老爺,例劃一為難。」 
  素蘭轉而問道:「我也要問耐,耐兩家頭自家算計,阿嫁人勿嫁人?」琪官亦未言先歎道:「倪末再要為難也無撥!故歇無啥人來裡,搭耐說說勿要緊。倪從小到個該搭,生來才要依個大人,依仔哉(口宛),故末真間架。大人六十多歲年紀哉,倘忙出仔事體下來,像倪上勿上下勿下,算啥等樣人嗄?難要想著仔嫁人末,晚哉!」素蘭道:「坎坎瑤官來浪說,出去也說勿定,阿是實概個意思?」琪官道:「俚乃肚皮裡還算明白,就不過有點勿著落。看仔末十四歲,一點勿懂輕重,說得說勿得才要說出來。耐想倪故歇阿好說該號閒話?坎坎幸虧是耐,碰著別人說撥大人聽仔末,也好哉!」 
  琪官一面說,一面打了個呵欠。素蘭道:「倪再困歇罷。」琪官道:「生天要困囗。」素蘭便也往床背後去了一遭,卻見一角日光直透進玻璃窗,樓下老婆子正起來開門,打掃院子,約摸七點鐘左右,兩人趕緊復睡下去。素蘭道:「晚歇耐起來末喊我一聲。」琪官道:「晚點末哉,勿要緊個。」這回兩人神昏體倦,不覺沉沉同人睡鄉。 
  直至下午一點鐘,兩人始起。瑤官聞聲進見,笑訴道:「今朝一樁大笑話,說是花園裡逃走兩個倌人。幾花人來浪反,一徑反到我起來,剛剛說明白。」素蘭不禁一笑。 
  琪官吩咐老婆子傳話於買辦,買一對大蠟燭,領價現交,無須登帳。素蘭亦吩咐其大姐道:「耐吃過仔飯末,到屋裡去一埭,回來再到喬公館問俚阿有啥閒話。」大姐承命,和老婆子同去。 
  瑤官急問:「阿是倪今朝拜姊妹?」素蘭頷首。琪官道:一耐閒話當心點個囗!啥個逃走倌人,倘然冠香來裡,阿是要多心嗄?就是倪拜姊妹,也(要勿)去搭冠香說。冠香曉得仔,定歸要同倪一淘拜,無趣得勢。」瑤官唯唯承教,並道:「我一徑勿說末哉。」素蘭道:「勿曾拜末(要勿)說起,拜過仔就勿要緊。故是倪明明白白正經事體,無撥啥對勿住人個場花。」瑤官又唯唯承教。 
  說話之間,蘇冠香恰好來到,先於樓下向老婆子問話。琪官聽得,忙去樓窗口叫「先生」。冠香上來廝見,愛致主人之命,立請素蘭午餐。素蘭即辭了琪官、瑤官,跟著冠香由梨花院落往拜月房櫳。 
  齊韻叟既見孫素蘭,就道:「昨日夜頭,俚□才匆來浪,我倒勿曾想著;難教冠香來陪陪耐,再一夜天末鐵眉來哉。」素蘭慌道:「倪(要勿)呀,梨花院落蠻蠻適意。今朝夜頭說好來浪,原到幾首去。」韻叟道:「價末讓冠香一淘到梨花院落來,講講閒話有淘伴,起勁點。」素蘭道:「倪(要勿)呀,倪同冠香先生一樣個(口宛)。大人當仔倪客人,倪倒勿好意思住來裡,要轉去哉。」蘇冠香聽說,將韻叟袖子一拉,道:「耐勿懂末再要瞎纏。俚□梨花院落鬧熱得勢,我去做啥嗄?」韻叟笑而置之。 
  不多時,陶玉甫、李浣芳、朱淑人、周雙玉都回說不吃飯了,高亞白、姚文君、尹癡鴛相繼並至,大家入席小酌。高亞白、姚文君宿醉醺然,屏酒不飲。尹癡鴛疲乏尤甚,揉揉眼,伸伸腰,連飯吃不下。齊韻叟知道孫素蘭好量,令蘇冠香舉杯相勸。素蘭略一沾唇,覆杯告止。 
  餐畢,大家各散。尹癡鴛歸房歇息,高亞白、姚文君隨意散步,孫素蘭也步出庭前。蘇冠香留心探望,見素蘭仍望梨花院落一路上去。冠香因笑著,欲和齊韻叟說話;轉念一想,又沒有什麼話,便縮住口不說了。韻叟覺得,問道:「耐要說啥說末哉。」冠香思將權詞推托,適值小青來請冠香,說是姨太太要描花樣。冠香眼視韻叟,候其意旨。韻叟方將歇午,即命冠香:「去末哉。」冠香道:「阿要去喊琪官來?」韻叟一想道:「(要勿)喊哉。」冠香叮囑簾外當值管家小心伺候,自帶小青往內院去了。 
  韻叟睡足一覺,鍾上敲四點,不見冠香出來。自思那裡去消遣消遣,獨自一個信著腳兒踱去,竟不覺踱過花園腰門,這腰門系通連住宅的。大約韻叟本意欲往內院尋冠香,忽又想起馬龍池,遂轉身往外,到書房裡謁尼龍池,相對清談,娓娓不倦。 
  談至上燈以後,親陪龍池晚餐,然後作別興辭,將回內院。剛踅出書房門口,頂頭撞著蘇冠香匆匆前來,一見韻叟,嚷道:「耐啥一干子跑到該搭來嗄?我末倒來裡花園裡尋耐,兜仔好幾個圈子,賽過捉盲盲。」韻叟慰藉兩句,攜了冠香的手,緩緩同行。 
  比及腰門叉路,冠香攛掇韻叟大觀樓去。韻叟勉從其請,重複折人花園,經過陶、朱所住湖房,從牆外望望,並未進去。相近九曲平橋,冠香故意回頭,倏失驚打怪道:「阿是亮月嗄?」韻叟看時;只見一片燈光從梨花院落樓窗中透出,照著對麵粉牆,越顯得滿院通紅。冠香道:「勿曉得俚□來沒做啥。」韻叟道:「定歸是碰和,阿對?」冠香道:「倪去看囗。」韻叟道:「(要勿)去做討厭人,□散俚□場子。」冠香只得跟隨韻叟原往大觀樓。 
  第五十二回終。
   
  【第五十三回 強扭合連枝姊妹花 乍驚飛比翼雌雄鳥】
  
  按:齊韻叟摯蘇冠香同至大觀樓上,適值高亞白、姚文君都在尹癡鴛房間裡,大家廝見。高亞白手中正拿了一本薄薄的草訂書籍要看。齊韻叟見其書面簽題,知為小贊所做時文試帖,特來請教於尹癡鴛的。韻叟因問癡鴛道:「近來阿有進境?」癡鴛道:「還算無啥,有點內心。」亞白道:「耐拿個《穢史外編》一淘去教會仔俚,(要勿)說有內心連外心也有哉。」大家笑了。 
  癡鴛忽向韻叟道:「耐昨日勸我個閒話,佩服之至。別人以綺語相戒,才是隔靴搔癢;耐末對症發藥,賽過心肝五臟一塌括仔撥耐說仔出來。」韻叟道:「我看耐《穢史》倒勿覺著啥綺語,好像一種抑塞磊落之氣,充塞於字裡行間,所以有此一說。」亞白道:「癡鴛文章就來裡綺語浪用個苦功,撥俚鑽出仔頭來。以綺語相戒,此其人可謂不知癡鴛,並不知綺語。」大家又笑了。 
  這裡說笑,那邊姚文君也說得眉飛色舞,心花怒開。蘇冠香怔怔呆聽,僅偶然趁口而已。韻叟聽講的是碰和情事,遂喚文君道:「素蘭來浪碰和呀,耐高興末去囗。」文君道:「俚□定歸勿是碰和!要碰和,阿有啥勿來喊我個嗄?」韻叟道:「耐碰和阿是好手?」文君嘻著嘴笑。冠香接說道:「俚打個牌凶煞□,就是個琪官同俚差勿多。倪總歸要輸撥俚。」亞白道:「說俚凶也匆見得囗。」文君道:「倪陸裡會凶嗄!凶個人可惜打差仔個牌。」亞白道:「前日天個牌,我匆曾打差,摸勿起真生活。」文君欻地起立,嚷道:「耐說勿曾打差,拿牌來大家看。」說著,轉問癡鴛:「耐副牌囗?」癡鴛慌忙攔道:「好哉,(要勿)看哉,耐總無撥差末哉。」 
  文君那裡肯依?竟自動手開櫥,搜尋牌盒。癡鴛撒個謊道:「櫥裡陸裡有牌?撥琪官借得去,一徑勿曾還(口宛)。」文君沒法,回身屹立當面,還指天劃地數說亞白手中若干張牌,所差某張,應打某張,一一數說出來,請大家公斷。韻叟、冠香只是笑,癡鴛顰蹙道:「面孔阿要點嗄?勿是相打就是相罵。我末該倒運,剛剛住個對過房間,撥俚供兩家頭□煞。」亞白也只是笑。文君冷冷答道:「耐自家阿曉得厭氣?說來說去兩聲閒話,大家才聽過歇,再有啥新鮮點說說倪聽囗?」幾句倒堵住了癡鴛的嘴,沒得回言。亞白不禁撫掌大笑。韻叟想些別樣閒話搭訕開去,文君辦就放下不提。 
  消停一會,月出東方,漸漸高至樹抄,大家皆有些倦意,韻叟、冠香始起告行。癡鴛送出房門,亞白、文君順路回房,直送至樓門口而別。韻叟仍攜了冠香的手,緩緩踅下大觀樓,重過九曲平橋,望那梨花院落中燈光依然大亮,惟逼著外面月色,淡而不紅。 
  冠香復攛掇韻叟道:「倪去看看俚□阿是碰和。」韻叟道:「耐啥要緊得來,明朝問素蘭好哉。」冠香不好再強,同出花園,歸於內院,相與就寢無話。 
  次日辰刻,韻叟起身,外面傳報華老爺來。韻叟徑往花園,請華鐵眉在拜月房櫳相見。韻叟先嘲笑道:「今朝撥我猜著,該應是耐先到。」鐵眉似乎不好意思。韻叟顧令管家快請孫素蘭先生。須臾,陶玉甫、朱淑人、高亞白、尹癡鴛及李浣芳、周雙玉、姚文君、蘇冠香、孫素蘭四路俱集,華鐵眉一概躬身延接。 
  孫素蘭輕輕叫聲「華老爺」,問:「昨日忙,身裡向阿好?」鐵眉道:「無啥,還好。昨日舒齊仔,要想到該搭來張張耐,碰著仔耐大姐,難末勿曾來,就交代俚一打香檳酒帶轉去,阿曾收到?」素蘭道:「謝謝耐,一打陸裡吃得完!分一半送撥仔人哉。」 
  尹癡鴛背地指向朱淑人,悄悄笑道:「耐看俚□兩家頭,客氣得來!好像長遠勿看見。」高亞白聽見,也悄悄笑道:「自有多花描畫勿出一副功架,也匆是個客氣。」大家掩口胡盧而笑。 
  華鐵眉、孫素蘭相離雖遠,知道笑他兩個,趕即緘口。齊韻叟惋惜道:「剛剛有點意思,一笑末咿勿響哉。」大家越發笑出聲來。華鐵眉裝做不知,搭訕道:「癡鴛先生,兩位令翠囗?」尹癡鴛帶笑答道:「勿曾到。」 
  一語未終,早見陶雲甫挈著覃麗娟、張秀英,朱藹人挈著林翠芬、林素芬來了。大家迎見,更不寒暄。朱藹人袖出一封書信,業經拆開,奉與齊韻叟。韻叟看那封面,系湯嘯庵自杭州寄回給藹人的,信內大略寫著:「黎篆鴻既允親事,特請李鶴汀、於老德為媒,約定二十晚間同乘小火輪船,行一晝夜可以抵滬,一切面議。惟乾宅亦須添請一媒為要」云云。韻叟閱竟放下,問道:「請個啥人囗?」藹人道:「就請仔雲甫。」韻叟道:「我最喜歡做媒人,耐倒勿請我。」陶雲甫道:「耐起先就做過個媒人哉,故歇挨耐勿著。」說得大家皆笑。 
  獨朱淑人一呆,逡巡近案,從側裡偷覷那封信,僅得一言半句,已被其兄藹人收藏。淑人心中忐忑亂跳,臉上卻不露分毫,仍逡巡退歸原座,復膜過眼去偷覷同雙玉,似覺不甚理會,才放了些心。 
  接著管家又報說:「葛二少爺來。」只見葛仲英摯著吳雪吞併衛霞仙,相偕並至。齊韻叟詫異道:「阿是耐帶仔霞仙一淘來?」葛仲英道:「勿是,就園門口碰著個霞仙。」韻叟自知一時誤會,隨令管家快請馬師爺。尹癡鴛向韻叟道:「耐喜歡做媒人末,俚□倪子要養快哉,耐為啥勿替俚□做?」陶雲甫搶說道:「俚□用勿著媒人,自家勿聲勿響,就房間裡點仔對大蠟燭拜個堂。我倒吃著個喜酒。」大家大笑哄堂。 
  蘇冠香上前拉著齊韻叟問道:「耐阿曉得,昨日夜頭素蘭先生勿是碰和末,做個啥?」韻叟道:「勿曾問俚。」冠香道:「我倒問過哉,也來沒房間裡點仔對大蠟燭拜個堂呀。」韻叟不勝錯愕。孫素蘭遂將三人結拜姊妹之事,縷述分明。韻叟道:「拜姊妹倒無啥,為啥單是三個人拜嗄?要拜末一淘拜,我來做個盟主。昨日夜頭勿算,今朝先生、小姐才到齊仔,一淘再拜個姊妹,阿好?」孫素蘭默然,蘇冠香咬著指頭要笑,其餘皆不在意。 
  韻叟即命小青去喊琪官、瑤官。高亞白向韻叟道:「難末耐個生意到哉,起勁得來!連搭仔做媒人也(要勿)做哉。」韻叟道:「『我有停生意末,耐要做生活哉(口宛)。耐末替我做篇四六序文,就說個拜姊妹話頭。序文之後,開列同盟姓名,各人立一段小傳,詳載年貌籍貫,父母存沒,啥人相好末就是啥人做。蘇冠香同琪官、瑤官三個人,我做末哉。名之曰『海上群芳譜』,公議以為如何?」大家無不遵教。 
  韻叟當命小贊準備文房四寶聽用,亞自便打起腹稿來。恰好外邊史天然挈著趙二寶進來,裡邊馬龍池及琪官、瑤官出來,與現在眾人大會於拜月房櫳。眾人爭前訴說如何拜姊妹,如何做小傳,史天然、馬龍池皆道:「故是應得效勞。」於是大家各取筆硯,一揮而就。不及一點鐘工夫,不但小傳齊全,連高亞自四六序文亦皆脫稿。齊韻叟托尹癡鴛約略過目,再發交小贊謄真。尹癡鴛向眾人道:「倒有點意劇亞白個序文末,生峭古奧,沉博奇麗,勿必說哉。就是小傳也可觀:琪、瑤、素、翠末是合傳體,趙、張兩傳末參互成文,李浣芳傳中以李漱芳作柱,蘇冠香傳中雖不及諸姊而諸姊自見;其餘或紀言,或敘事,或以議論出之,真真五花八門,無美不備。」大家聽了欣然,齊韻叟益覺高興。 
  其時已交午牌,當值管家調排桌椅。瑤官乘隙暗拉琪官踅出廊下,問道:「大人教倪一淘拜姊妹,阿要拜嗄?」琪官道:「大人說末生來依俚,就一淘拜拜也無啥要緊。」瑤官道:「價末倪三個人拜個倒勿算?」琪官道:「耐末要纏煞哉,啥勿算嗄?倪三個人為仔要好,拜個姊妹,拜仔也不過要好點。故歇大人教倪拜,要好勿要好,倪自家主意,大人勿好管倪個(口宛)。」 
  瑤官渙然冰釋,頷首無言。聽得裡面坐席,兩人原暗地捱身進簾,掩過一邊。不想齊韻叟特命琪官、瑤官一同入席,坐列蘇冠香肩下。琪官、瑤官當著眾人面前,斂手低頭,殊形侷促。 
  酒過三巡,食供兩套,齊韻叟乃向史天然道:「耐該埭到上海,帶仔幾花物事來,無撥一點用場,我要耐一樣好物事,耐定歸勿送撥我。故歇搭耐餞行哉,再客氣仔勿著槓哉,耐阿肯送點撥我?」天然大驚,問:「啥物事嗄?」韻叟呵呵笑道:「我要耐肚皮裡個物事。耐趙二寶搭倒還有副對子做撥俚,我末連對子才無投,阿是欺人太甚?」天然恍然悟道:「我為仔四壁琳瑯,無從著筆。難年伯要我獻醜,也無法子,緩日呈教末哉。」韻叟拱手道謝。 
  華鐵眉因問餞行之說,天然說:「接著個家信,月底要轉去一埭。」鐵眉道:「倪也要餞行哉(口宛)。」韻叟道:「耐要餞行末,同葛仲英搭仔個姘頭,索性訂期廿七,就來裡該搭,阿是蠻好?」鐵眉道:「再早點也無啥。」韻叟道:「早點無撥空。從明朝到廿四,大家才有點事體。廿五末高、尹餞行,廿六末陶、朱餞行,耐同仲英只好廿七個哉。」鐵眉就招呼仲英約定,天然亦拱手道謝。 
  適小贊將謄真的《海上群芳譜》呈上齊韻叟看了。韻叟遂令管家傳諭,志正堂中安排香案;又令小贊繼這《群芳譜》四座傳觀。葛仲英看是一筆《靈飛經》小楷,妍秀可愛,把小贊打量一眼。高亞白油笑道:「耐(要勿)看輕仔俚,俚個銜頭叫『贊禮佳兒』,『茂才高弟』。」尹癡鴛叉口道:「耐末喜歡撥人罵兩聲,為啥要帶累我?」小贊在傍「嗤」的失笑,仲英一些不懂。癡鴛分說道:「俚是贊禮個倪子,人才叫俚『小贊』。時常做點詩文請教我,亞白就同俚打岔,出個對於教俚對,說是『贊禮佳兒』。俚對匆出,亞白就說:『我替耐對仔罷,「茂才高弟」阿是蠻好個絕對?』」仲英朗念一遍,道:「真個對得好!」 
  小贊接取《群芳譜》,送往別桌上去。癡鴛悄向仲英耳邊說道:「耐看俚年紀末輕,壞得野□!俚個爺問俚:『高老爺個對子為啥勿對?』俚說:『我對個哉,為仔尹老爺一淘來浪,勿曾說。』問俚:『對個啥?』俚說:『對「尚書清客」。』」仲英大笑道:「為啥勿說『狎客』囗?索性罵得爽快點哉(口宛)。」亞白、癡鴛共笑一陣。 
  席間上到後四道菜,管家準備雞缸杯更換。大家止住,都欲留量,以待晚間暢飲。齊韻叟不復相強,用飯散席。 
  於是齊韻叟聲言,請眾姊妹團拜,請諸位老爺監盟。眾人一笑遵命,各率相好由拜月房櫳來到志正常。只見堂前一桁湘簾高高吊起;堂中燭焰雙輝,香煙直上;地下鋪著一片大紅氈毯。眾人散立兩傍,監視行禮。小贊在下唱名,眾姊妹按齒排班,雁行站定,一齊朝上拜了四拜,又轉身對面拜了四拜。禮畢,各照所定輩行,互相稱喚。衛霞仙廿三歲,最長,是為「大阿姐」;李浣芳十二歲,最幼,是為「十四株」。其餘不能盡記,但呼某姊某妹,系之以名而已。 
  齊韻叟歡喜無限。諄囑眾姊妹,此後皆當和睦,毋忘今日之盟。眾姊妹含笑唯唯,跟隨眾人,踅下志正堂來。恰有一匹小小棗騮馬,帶著鞍轡,散放高台下吃草。姚文君自逞其技,竟跑過去親手帶住,聳身騎上,就這箭道中跑個趟子,眾人四分五落看他跑。 
  琪官看罷轉身,不見了齊韻叟,四面找尋。見韻叟獨自一個大踱西行,琪官暗地拉了瑤官,撇下眾人,緊步趕上,跟在後面。 
  韻叟並未覺著,只顧望拜月房櫳一路上踱去。踱至山坡之下,突然刺斜裡閃過一個人,躡手躡腳鑽入竹樹叢中。韻叟道是朱淑人捕促織兒,也躡手躡腳的趕上,要去嚇他作耍。比到跟前,方看清後形,竟是小贊在那裡做手勢,好似向人央求樣子。韻叟止步,揚聲咳嗽。小贊嚇得面如土色,垂手侍側,不則一聲。韻叟問:「再有個啥人?」小贊吶吶答道:「無撥啥人來裡(口宛)。」瑤官在後面,用手指道:「哪,哪!」韻叟不提防,也吃一嚇。琪官急丟個眼色與瑤官,叫他莫說。韻叟卻又盤問瑤官:「說啥?」瑤官不得已,仍用手指了一指。韻叟再回頭望前面時,果然影影綽綽,一個人已穿花度柳而去。 
  韻叟喝退了小贊,帶著琪官、瑤官抬級登坡。這山坡正當拜月房櫳之背,滿山上種的桂樹,交柯接干,蓊翳蔥蘢,中間蓋著三間小小船屋,顏曰「眠香塢」。韻叟踱進內艙,據坐胡床,盤問瑤官:「看見個啥人?」瑤官不答,眼望琪官。韻叟即轉問琪官,琪官道:「倪也匆曾看清爽。」韻叟咳了一聲,道:「我問耐末,再有啥勿好說個閒話?」琪官道:「勿是倪花園裡個人,等俚歇末哉。」 
  韻叟略想一想,遂置不究,復笑問道:「我來個辰光,大家來浪看跑馬,才勿覺著。耐兩家頭啥辰光跟得來?」瑤官道:「阿是大人也匆曾覺著?倪是一徑跟來浪。」琪官道:「耐末要緊看仔前頭哉,陸裡曉得倪後底也來裡看耐。」韻叟道:「耐後底阿去看看,常恐再有啥人跟來浪。」瑤官道:「難是無撥啥人個哉。」琪官道:「要末不過冠香。」 
  瑤官見說,真個出門去看。韻叟亦即起立,笑挽琪官的手,道:「倪到拜月房找去。」舉步將行,忽聞門外瑤官高聲報說:「朱五少爺來。」韻叟詫異得緊,抬頭望外,果然朱淑人獨自一個,翩翩然來。韻叟請其登榻對坐,良久默然。韻叟搭訕問道:「聽說前日捉著一隻『無敵將軍』,阿有價事?」淑人含糊答應,並未接說下去。 
  又良久,淑人面色微紅,轉睞偷盼,似有欲言不言光景。韻叟摸不著頭腦,顧令琪官喊茶。琪官會意,拉同瑤官退出門外,單剩韻娶、淑人在眠香塢中。 
  第五十三回終。
   
  【第五十四回 負心郎模稜聯眷屬 失足婦鞭箠整綱常】
  
  按:朱淑人見眠香塢內更無別人,方囁嚅向齊韻叟道:「阿哥教我明朝轉去,勿曉得阿有啥事體?」韻叟微笑道:「耐阿哥替耐定親呀,耐啥勿曾曉得?」淑人低頭蹙額而答道:「阿哥末總實概樣式。」韻叟聽說。不勝驚訝道:「替耐定親倒勿好?」淑人道:「勿是個勿好,故歇無啥要緊(口宛)。阿好搭阿哥說一聲,(要勿)去定啥親?」韻叟察貌揣情,十猜八九,卻故意探問道:「故末耐啥意思囗?」連問幾聲,淑人說不出口。 
  韻叟乃以正言曉之,道:「耐(要勿)去搭阿哥說。照耐年紀是該應定親個辰光。耐咿無撥爺娘,生來耐阿哥做主。定著仔黎篆鴻個囡仵,再要好也無撥。耐故歇勿說阿哥好,倒說道(要勿)去定啥親;(要勿)說耐阿哥聽見仔要動氣,耐就自家想,媒人才到齊,求允行盤才端正好,阿好教阿哥再去回報俚?」淑人一聲兒不言語。韻叟道:「雖然定親,大家才要情願仔末好。耐再有啥勿稱心索性說出來,商量商量倒無啥。我替耐算計,最要緊是定親,早點定末早點討,故末連搭仔周雙玉一淘可以討轉去,阿是蠻好?」 
  淑人聽到這裡,嚥下一口唾沫,俄延一會,又囁嚅道:「說起個周雙玉,先起頭就是阿哥代叫幾個局,後來也是阿哥同得去吃仔台酒,雙玉就問我阿要討俚。俚說俚是好人家出身,今年到仔堂子,也不過做仔一節清倌人,先要我說定仔討俚個末,第二戶客人俚勿做哉。我末倒答應仔俚。」韻叟道:「耐要討周雙玉,容易得勢,倘然討俚做正夫人,勿成功個囗。就像陶玉甫,要討個李漱芳做墊房,到底勿曾討,(要勿)說是耐哉。」 
  淑人又低頭蹩額了一會,道:「難倒有點間架來浪。雙玉個性子強得野□,到仔該搭來就算計要贖身,一徑搭我說,再要討仔個人末,俚定歸要吃生鴉片煙□。」韻叟不禁呵呵笑道:「耐放心,陸裡一個倌人勿是實概說嗄?耐末再要去聽俚!」淑人面上雖慚愧,心裡甚於急,沒奈何又道:「我起先也匆相信,不過雙玉勿比得別人,看俚樣式倒勿像是瞎說。倘忙弄出點事體來,終究無啥趣勢。」韻叟連連搖手,道:「啥個事體,我包場末哉,耐放心。」 
  淑人料知話不投機,多言無益。適值茶房管家送進茶來,韻叟擎杯相讓,呷了一口,淑人即起興辭。韻叟一面送,一面囑道:「我說耐故歇去,就告訴仔雙玉,說阿哥要替我定親。雙玉有啥閒話,才推說阿哥好哉。」淑人隨口唯唯。 
  兩人踅出眠香塢,琪官、瑤官還在門外等候,一同跟下山坡,方才分路。齊韻叟率琪官、瑤官向西往拜月房櫳而去。朱淑人獨自一個向東行來,心想:「韻叟乃出名的『風流廣大教主』,尚不肯成全這美事,如何是好?假使雙玉得知,不知要鬧到什麼田地!」想來想去,毫無主意,一路踅到箭道中,見向時看跑馬的都已散去,志正堂上只有兩個管家照看香燭。 
  淑人重複踅回,劈面遇見蘇冠香,笑嘻嘻問淑人道:「倪大人到仔陸裡去?五少爺阿看見?」淑人回說:「在拜月房拔。」冠香道:「拜月房櫳無撥(口宛)。」淑人道:「剛剛去呀。」冠香聽了,轉身便走。淑人叫住問他:「阿看見雙玉?」冠香用手指著,答了一句。 
  淑人聽不清楚,但照其所指之處,且往湖房尋覓。比及踅進院門,聞得一縷鴉片煙香,心知藹人必在房內吸煙,也不去驚動,逕回自己臥房。果然周雙玉在內,桌上橫七豎八攤著許多磁盆,親自將蓮粉喂促織兒,見了淑人,便欣然相與計議明日如何捎帶回家。 
  淑人只是懶懶的。雙玉只道其暫時離別,未免牽懷,倒以情詞勸慰。淑人幾次要告訴他定親之事,幾次縮住嘴不敢說,又想雙玉倘在這裡作鬧起來,太不雅相,不若等至家中告訴未遲。當下勉強笑語如常。 
  追至晚間,張燈開宴,絲竹滿堂,齊韻叟興高采烈,飛觴行令。熱鬧一番,並取出那《海上群芳譜》,要為眾姊妹下一讚語,題於小傳之後。諸人齊聲說好。朱淑人也胡亂應酬,混過一宿。 
  次日午後,備齊車轎,除馬龍池、高亞白、尹癡鴛及姚文君原住園內,僅留下華鐵眉、孫素蘭兩人,其餘史天然、葛仲英、陶雲甫、陶玉甫、朱葛人、朱淑人及趙二寶、吳雪香、覃麗娼、李浣芳、林素芬、周雙玉、衛霞仙、張秀英、林翠芬一應辭別言歸。 
  齊韻叟向陶玉甫道:「耐是單為仔李漱芳接煞,要去一埭(口宛),明朝接過仔就來罷。」玉甫道:「明朝想轉去,廿五一准到。」韻叟見說轉去,不便強邀,轉向朱淑人道:「耐明朝可以就來。」淑人深恐說出定親之事,含糊應答。 
  大家出了一笠園,紛紛各散。朱淑人和用雙玉坐的馬車,一直駛至三馬路公陽裡口。雙玉堅囑:「耐有空末就來。」 
  淑人「噢噢」連聲,眼看阿珠扶雙玉進弄,淑人才回中和裡。只見阿哥朱藹人已先到家中,正在廳上撥派雜務。淑人沒事,自去書房裡悶坐,尋思:這事斷斷不可告訴雙玉!我且瞞下,慢慢商量。 
  將近申牌時分,外間傳報:「湯老爺到哉。」淑人免不得出外廝見。湯嘯庵不及敘話,先向藹人說道:「李實夫同倪一淘來,故歇也來裡船浪。」藹人忙發三副請帖,三乘官轎,往碼頭迎請於老德、李實夫、李鶴汀登岸。再著人速去西公和裡催陶老爺立等就來,不料陶雲甫不在覃麗娟家,又不知其去向。 
  藹人方在著急,恰好雲甫自己投到,見了湯嘯庵,說聲「久別」。藹人急問道:「到仔陸裡去?請也請勿著耐。」雲甫笑道:「我來裡東興裡。」藹人道:「東興裡做啥?」雲甫笑而攢眉道:「原是玉甫哉囗。李漱芳剛剛完結末,李浣芳來哉,呷有點間架事體。」藹人道:「啥事體嗄?」雲甫未言先歎道:「還是李漱芳來浪辰光,說過歇句閒話,說俚死仔末教玉甫討俚妹子。故歇李秀姐拿個浣芳交代撥玉甫,說等俚大仔點收房。」藹人道:「故也蠻好(口宛)。」雲甫道:「陸裡曉得個玉甫倒勿要俚,說:『我作孽末就作仔一轉,難定歸勿作孽個哉!倘然浣芳要我帶轉去,算仔我干囡仵,我搭俚撥仔人家嫁出去。』」藹人道:「故也蠻好(口宛)。」雲甫道:「陸裡曉得個李秀姐定歸要撥來玉甫做小老母。俚說漱芳苦惱,到死勿曾嫁玉甫,故歇浣芳賽過做俚個替身。倘然浣芳有福氣,養個把倪子,終究是漱芳根腳浪起個頭,也好有人想著俚。」 
  藹人聽罷點頭,湯嘯庵插口道:「大家閒話才匆差,真真是間架事體。」陶雲甫道:「我倒想著個法子,一點勿要緊。」 
  一語未了,忽見張壽手擎兩張大紅名片,飛跑通報。朱藹人、朱淑人慌即衣冠,同迎出去,乃是於老德、李鶴汀兩位,下轎進廳,團團一揖,升炕獻茶。朱藹人問李鶴汀:「令叔為啥匆來?」鶴汀道:「家叔有點病,此次是到滬就醫。感承寵招,心領代謝。」 
  藹人轉和於老德寒暄兩句,然後讓至廳側客座,寬衣升冠,並請出陶雲甫、湯嘯庵兩位會面陪坐。大家講些閒話,惟朱淑人不則一聲。 
  少頃,於老德先開談,轉述黎篆鴻之意,商議聘娶一切禮節,朱淑人落得抽身迴避。張壽有心獻勤,捉個空,尋到書房,特向淑人道喜。淑人憎其多事,怒目而視。張壽沒興,訕訕走開。 
  晚間,張壽來請赴席,淑人只得重至客座,隨著藹人陪宴。其時親事已經商議停當,席間並未提起。到得席終,於老德、李鶴汀、陶雲甫道謝告辭,朱藹人、朱淑人並送登轎。單剩湯嘯庵未去,本系深交,不必款待,淑人遂退歸書房,無話。 
  廿二日,葛人忙著擇日求允。淑人雖甚閒暇,不敢擅離。直至傍晚,有人請藹人去吃花酒,淑人方溜至公陽裡周雙玉家一會。可巧洪善卿在周雙珠房裡,淑人過去見了,將定親之事悄悄說與善卿,並囑不可令雙玉得知。善卿早會其意,等淑人去後,便告訴了雙珠。雙珠又告訴了周蘭,吩咐閤家人等毋許漏青。 
  別人自然遵依,只有個周雙寶私心快意,時常風裡言,風裡語,調笑雙玉。適為雙珠所聞,喚至房裡,呵責道:「耐再要去多說多話,前日子銀水煙筒阿是忘記脫哉?雙玉反起來,耐也無啥好處!」雙寶不敢回嘴,默然下樓。 
  隔了一日,周蘭往雙寶房間裡床背後開只皮箱,檢取衣服,丟下一把鑰匙不曾收拾,偶見阿珠,令去尋來。阿珠尋得鑰匙,翻身要走。雙寶一把拉住,低聲問道:「耐為啥勿到朱五少爺搭去道喜嗄?」阿珠隨口答道:「(要勿)瞎說!」雙寶道:「朱五少爺大喜呀,耐啥勿曾曉得?」阿珠知道雙寶嘴快,不欲糾纏,大聲道:「快點放囗,我要喊無(女每)哉!」雙寶還不放手,只聽得客堂裡阿德保叫聲:「阿珠,有人來裡看耐。」阿珠接應,問:「啥人?」趁勢撇下雙寶,脫身出房。看時,乃舊伙大姐大阿金。阿珠略怔一怔,問:「阿有啥事體?」大阿金道:「無啥,我來張張耐呀。」 
  阿珠忙跑進去將鑰匙交明周蘭,復跑出來,攜了大阿金的手,踅到弄堂轉彎處,對面立在白牆下切切說話。大阿金道:「故歇索性勿對哉!(要勿)說是王老爺,連搭兩戶老客人也才匆來,生客生來無撥,節浪下腳通共拆著仔四塊洋錢。倪末急煞來浪,俚倒坐馬車,看戲,蠻開心!」阿珠道:「小柳兒生意蠻好來浪,阿有啥勿開心?我替耐算計,歇仔末好哉(口宛)。」大阿金道:「難要歇哉呀!俚□來浪租小房子,教我跟得去,一塊洋錢一月,我定歸勿去。」阿珠道:「我聽見洪老爺說起,王老爺屋裡無撥個大姐,耐阿要去做做看?」大阿金道:「好個,耐替我去說囗。」阿珠道:「耐要去末,等我晚歇再問仔聲洪老爺。明朝無撥空,廿六兩點鐘,我同耐一淘去末哉。」大阿金約定別去,阿珠亦自回來。 
  廿五日早晨,接得一笠園局票,阿珠乃跟周雙玉去出局。翌日,阿珠到家傳說道:「小先生要廿八轉來□。」周蘭沒甚言語。吃過中飯,略等一會,大阿金就來了,會同阿珠,逕往五馬路王公館。 
  兩人剛至門首,只見一個後生慌慌張張衝出門來,低著頭一直奔去,分明是王蓮生的侄兒,不解何事。兩人推開一扇門掩身進內,靜悄悄的竟無一人。直到客堂,來安始從後面出來,見了兩人即搖搖手,好像不許進去的光景,兩人只得立住。阿珠因輕輕問道:「王老爺阿來裡?」來安點點頭。阿珠道:「阿有啥事體嗄?」 
  來安踅上兩步,正待附耳說出緣由,突然樓上「劈劈拍拍」一頓響,便大嚷大哭,鬧將起來。兩人聽這嚷哭的是張蕙貞,並不聽得王蓮生聲息。接著大腳小腳一陣亂跑,跑出中間,越發「劈劈拍拍」響得像撒豆一般,張蕙貞一片聲喊「救命」。 
  阿珠聽不過,攛搡來安道:「耐去勸囗。」來安畏縮不敢。猛可裡樓板「彭」的一聲震動,震得夾縫中灰塵都飛下些來,知道張蕙貞已跌倒在樓板上。王蓮生終沒有一些聲息,只是「劈劈拍拍」的悶打,打得張蕙貞在樓板上骨碌碌打滾。阿珠要自己去勸,畢竟有好些不便之處,亦不敢上樓。樓上又無第三個人,竟聽憑王蓮生打個盡情。打到後來,張蕙貞漸漸力竭聲嘶,也不打滾了,也不喊救命了,才聽得王蓮生長歎一聲,住了手,退人裡間房裡去。 
  阿珠料想不好驚動,遂輕輕辭別了來安要走。大阿金還呆瞪著兩眼發呆,見阿珠要走,方醒過來。兩人仍攜著手,掩身出門,又聽得樓上張蕙貞直著喉嚨,乾號兩聲,其聲著實慘戚。大阿金不禁吁了口氣,問道:「到底勿曉得為啥事體?」阿珠道:「管俚□啥事體,倪吃碗茶去罷。」 
  大阿金聽說高興,出弄轉彎,迤邐至四馬路中華眾會,聯步登樓,恰遇上市辰光,往來喫茶的人逐隊成群,熱鬧得狠。兩人揀張臨街桌子坐定,合泡了一碗茶,慢慢吃著講話。阿珠笑道:「起先倪才說王老爺是個好人,故歇倒也會打仔小老母哉,阿要稀匍」大阿金道:「王老爺搭倪先生好個辰光,嫁仔末倒好哉。倘然倪先生嫁撥仔王老爺末,王老爺陸裡敢打嗄!」阿珠道:「沈小紅阿好做人家人,故末再要好白相點囗。」大阿金太息道:「倪先生末真真叫自家勿好,怪勿得王老爺討仔張蕙貞。上海挨一挨二個紅倌人,故歇弄得實概樣式!」阿珠冷笑道:「故歇倒勿曾算別腳哉囗。」 
  正說時,堂倌過來衝開水,手揣一角小洋錢,指著裡面一張桌子道:「茶錢有哉,俚□會過哉。」兩人引領望去,那桌子上列坐四人,大阿金都不認得。阿珠覺有些面熟,似乎在一笠園見過兩次,惟內中一年輕的,認得是趙二寶阿哥趙樸齋。因樸齋穿著大袍闊服,氣概非凡,阿珠倒不好稱呼,但含笑頷首而已。 
  一會兒,趙樸齋笑吟吟踅過外邊桌子旁,阿珠讓他坐了,遞與一根水煙筒。樸齋打量大阿金一眼,隨向阿珠搭訕道:「耐先生來裡山家園呀,耐啥轉來哉嗄?」阿珠說:「難要去哉。」樸齋轉問大阿金:「耐跟個啥人?」大阿金說是沈小紅。阿珠接嘴道:「俚故歇來裡尋生意,阿有啥人家要大姐?薦薦俚。」樸齋矍然道:「西公和張秀英說要添個大姐,等俚轉來仔,我替耐去問聲看。」阿珠道:「蠻好,謝謝耐。」樸齋即問明大阿金名字,約定廿九回音。阿珠向大阿金道:「價末耐就等兩日末哉。張秀英□勿要末,再到王老爺搭去。」大阿金感謝不盡。樸齋吸了幾口水煙,仍回裡面桌子上去。 
  須臾,天色將晚,阿珠、大阿金要走,先往裡面招呼樸齋。樸齋同那三個朋友也要走,遂一齊踅下華眾會茶樓,分路四散。 
  第五十四回終。
   
  【第五十五回 訂婚約即席意彷徨 掩私情同房顏忸怩】
  
  按:趙樸齋自回鼎豐裡家裡,見了母親趙洪氏,轉述妹子趙二寶之言:廿八日要給史三公子餞行,另辦一桌路菜,皆須精緻豐盛。 
  樸齋說罷出外,自去找尋大姐阿巧,趁二寶不在家,和阿巧打情罵俏,無所不至。阿巧見樸齋近來衣衫整齊,銀錢闊綽,儼然大少爺款式,就傾心巴結起來。因此樸齋倒斷絕了王阿二這段交情;便是向時一班朋友,樸齋也漸漸不相往來,只和一個小王十分知己,約為兄弟;又輾轉結識了華忠、夏餘慶,四人時常一處作樂。 
  這日,八月廿八,趙樸齋知道小王自必隨來,預約華忠、夏餘慶作陪,專程請小王敘敘,也算是餞行之意。等到日色沉西,方才聽得門外馬鈴聲響,趙洪氏與樸齋慌張出迎。只見史三公子、趙二寶已在客堂裡下轎進來。樸齋站立一邊。三公子向洪氏微笑一笑,款步登樓。 
  二寶叫聲「無(女每)」,一把拉了洪氏,逕往後面小房間,關上門,悄囑道:「難無(女每)(要勿)實概囗!耐故歇做仔俚丈母哉呀,俚勿曾來請耐,耐倒先跑得出去,阿要難為情。」洪氏嘻著嘴,把頭亂點。二寶臨走,又囑道:「我先上去,晚歇俚再要請耐見見末,我教阿虎答應耐,耐看見俚;就叫仔聲『三老爺』好哉,(要勿)說啥閒話。倘忙說差仔撥俚笑話!」洪氏無不遵依。 
  二寶遂開門出房,到樓梯邊,忽見樸齋幫著小王搬取衣包什物。二寶低聲喝道:「等俚□搬末哉,要耐去瞎巴約」樸齋連忙交與阿虎帶上樓去。二寶隨同到了樓上房裡,脫換衣裳,相伴三公子對坐笑語,沒有提起趙洪氏。 
  一時,對過書房排好筵席,阿虎請去赴宴。二寶要說些親密話兒,並不請一個陪客。三公子道:「請耐無(女每)、阿哥一淘來吃哉呀。」二寶道:「俚□勿局個,我來裡陪耐哉(口宛)。」當請三公子南向上坐,手取酒壺,滿斟三杯,自斟一小杯,坐於其側。 
  三公子三杯飲盡,二寶乃從容說道:「耐明朝要轉去哉,我末要問聲耐。耐一徑說個閒話,阿做得到?倘然耐故歇說得蠻高興,耐轉去仔,屋裡倒勿許耐,阿是耐要間架哉嗄?耐索性說明白仔,倒也無啥。」三公子皇然起立,道:「耐阿是勿相信我?」二寶一手捺坐,笑道:「勿是我匆相信耐,我為仔阿哥勿掙氣,無法子做個倌人。自家想:陸裡再有啥好結果?耐要討我做大老母,故是我做夢也想勿到實概個好處。不過耐屋裡有仔個大老母,故歇再討個大老母轉去,好像人家勿曾有過歇。(要勿)晚歇忒起勁仔,倒弄得一場空。」三公子安慰道:「耐放心,倘然我自家想討三房家小,故末常恐做勿到;故歇是我嗣母個主意,再要討兩房,啥人好說聲閒話?索性搭耐說仔罷,嗣母早就看中一頭親事來浪,倒是我搭個漿,勿曾去說。難轉去末就請媒人去說親,說定仔,我再到上海接耐轉去,一淘拜堂。不過一個月光景,十月裡我定歸到個哉。耐放心!」 
  二寶聽說,不勝歡喜,叮嚀道:「價末耐十月裡要來個囗。耐去仔,我一干子來裡,勿出門口,勿見客人,等耐來仔末,我好放心。耐(要勿)為啥事體多耽擱仔噢。倘然耐屋裡個夫人匆許耐討,耐就討我做小老母,我也就噥噥末哉。」 
  二寶說到這裡,忽然涕淚交頤,兩手爬著三公子肩膀,臉對臉的道:「我是今生今世定歸要跟耐個哉,隨便耐討幾個大老母,小老母,耐總(要勿)豁脫我。耐要豁脫仔我是……」一句話說不完,噎在喉嚨口,「嗚嗚」的竟要哭。慌得三公子兩手合抱攏來,摟住二寶,將自己手帕子替他輕輕揩拭,一面勸道:「耐瞎說個啥嗄!耐故歇末該應快快活活,辦點零碎物事,舒齊舒齊。耐倒再要哭,真真勿著落!」 
  二寶趁勢滾在三公子懷中,縮住哭聲,切切訴道:「耐勿曉得我個苦處,我撥鄉下自家場花人說仔幾幾花花邱話,故歇說是耐要討我去做大老母,俚□才匆相信,來浪笑;萬一勿成功下來,我個面孔擱到陸裡去!」三公子道:「再有啥勿成功?除非我死仔,故末勿成功。」二寶火速抬身,一把握了三公子的嘴,道:「耐阿要無清頭,難勿搭耐說哉。」三公子一笑丟開。 
  二寶斟一杯熱酒,親奉三公子呷乾。三公子故意問問鄉下風景,搭訕開去。二寶早自領會,拋撇愁顏,興興頭頭和三公子玩笑。二寶說道:「倪鄉下有只關帝廟,到仔九月裡末做戲,看戲個人故末多到個無撥數目□,連搭牆外頭樹丫被浪才是個人。倪就搭張秀英看仔一埭,自家搭好仔看台,爬來□牆頭浪,太陽照下來,熱得價要死!大家才說道,好看得來。像故歇大觀園,清清爽爽,一干子一間包廂,請倪看,啥人高興去看嗄。」三公子點點頭。 
  二寶又敬兩杯酒,說道:「再有句笑話告訴耐,倪關帝廟間壁有個王瞎子,說是算命準得野□!前年倪無(女每)喊俚到屋裡算倪幾家頭,俚算我末,說是一品夫人個命。俚還說可惜推扳仔一點點,勿然要做到皇后□。倪末道仔俚瞎說,陸裡曉得故歇倒撥俚算得蠻準。」三公子笑而點頭。 
  兩人細酌深談,盡興始散。三公子踅過房間裡,向樓窗口喊聲「小王」。二寶在後攔道:「我來裡呀,再要喊俚□做啥?」三公子問:「小王阿來裡?」二寶道:「小王末,是倪阿哥請俚到酒館裡餞餞行。耐啥事體喊俚?」三公子道:「無啥,教俚轉去收捉行李,明朝早點來。」二寶道:「晚歇倪搭俚說末哉。」三公子沒甚言語,消停多時,安置不表。 
  次日,二寶起個絕早,在中間梳洗,不敷脂粉,不戴釵釧,並換一身淨素衣裳,等三公子起身,問道:「耐看我阿像個人家人?」三公子道:「倒蠻清爽。」二寶道:「就今朝起,我一徑實概樣式。」說著,陪三公子吃了點心。 
  三公子遂令阿虎請了趙洪氏上樓廝見。三公子於靴葉子內取出一張票子交與趙洪氏,道:「我末要轉去一埭,再等我一個月,盤裡衣裳頭面,我到屋裡辦得來。耐先拿一千洋錢去,搭俚辦點零碎物事。嫁妝末等我來仔再辦。」洪氏不敢接受,只把眼□二寶。二寶劈手搶過票子,轉問三公子道:「耐個一千洋錢末算啥?要是開消個局帳,故末倪謝謝耐。耐說就要來討我個末,再撥倪啥個洋錢嗄?說到仔零碎物事,倪窮末窮,還有兩塊洋錢來裡,也酗耐費心個哉。」 
  三公子見如此說,俯首沉吟。洪氏接嘴道:「三老爺客氣得來,難是一家人哉呀,無啥客氣(口宛)。」二寶忙丟個眼色,勿令多言。趙洪氏辭別下樓。 
  三公子只得收起票子,喊小王打轎。二寶也坐了轎子去送三公子。先到了公館裡,發下行李,用過中飯,卻有一起一起送行的絡繹不絕。三公子匆匆會客,沒些空閒。直至四點多鐘,三公子才收抬下船。二寶送至船上,只見阿哥趙樸齋正在艙中替小王照看行李。二寶悄問:「路菜阿曾挑來?」樸齋回說:「來哉。」 
  二寶尋思沒事,將欲言歸,緊緊握著三公子的手,囑道:「耐到仔屋裡,寫封信撥我。我身體末原來裡上海,我肚皮裡個心也跟仔耐一淘轉去個哉。耐(要勿)到別場花再去耽擱喉。」三公子唯唯答應。二寶又道:「耐十月裡啥辰光來?有仔日腳末再寫封信撥我。能夠早點最好。耐早一日到,倪一家門幾花人早一日放心。」三公子又唯唯答應。 
  二室再要說時,被船家催促開船,沒奈何撒手登岸。史天然立在船頭,趙二寶坐在轎裡,大家含淚相視,無限深情。直到望不見船上桅影,趙樸齋始令轎班抬轎回家。 
  原來趙二寶是個心高氣硬的人,自從史天然有三房家小之說,二寶就一心一意嫁與天然。又恐天然看不起,極力要裝些體面出來,幾天然所有局帳,二寶不許開消,以為你既視我為妻,我亦不當自視為妓;一過中秋便揭去名條,閉門謝客,單做史天然一人。天然去時約定十月間親來迎接,二寶核算家中尚存英洋四百餘元,儘夠澆裹,坦然無憂。 
  這日送行回來,趙樸齋自去張秀英家,薦個大姐大阿金生意。趙二寶卻和母親趙洪氏商議道:「俚說嫁妝等俚來再辦,我想嫁妝該應倪坤宅辦得去末對(口宛)。俚辦來浪,常恐俚□底下人多說多話,坍俚個台。」洪氏道:「耐要辦嫁妝末,推扳點哉囗。故歇就剩仔四百塊洋錢(口宛)。」 
  二寶咳了一聲,道:「無(女每)末總實概個,四百塊洋錢陸裡好辦嫁妝嗄!我想末,先去借得來辦舒齊仔,等俚拿仔盤裡個銀兩來末,再去還。」洪氏道:「故也無啥。」 
  二寶轉和阿虎商議道:「耐阿有啥場花借點洋錢?」阿虎道:「倪就好借末也有限得勢,倒勿如做個帳。綢緞店、洋貨店、家生店,才有熟人來浪,到年底付清好哉。」二寶大喜,於是每日令阿虎向各店家賒取嫁妝應用物件。二寶忙碌碌自己挑揀評論,只要上等時興市貨。 
  趙樸齋在家沒事,同阿巧絞得像飴糖一般,纏綿恩愛,分拆不開。阿巧知道樸齋是史三公子的嫡親阿舅,更加巴結萬分。樸齋私與阿巧誓為夫婦,將來隨嫁過門便是一位舅太太了。二寶沒工夫理會他們,別人自然不管這些事。 
  一日,忽見齊府一個管家交到一封書信,是史三公子寄來的,樸齋間過,細細演講一遍。前面說是一路平安到家,已央人去說那頭親事,刻尚未有回音;末後又說目今九秋風物,最易撩人,門來時可往一笠園消遣消遣。二寶既得此信,趕緊辦齊嫁妝,等待三公子一到,成就這美滿姻緣。 
  樸齋因連日不見夏總管,問那管家,說是現在華眾會喫茶。樸齋立刻去尋,果見夏餘慶同華忠兩人,泡茶在華眾會樓上。 
  華忠一見樸齋,問道:「耐為啥一徑匆出來?」夏餘慶搶說道:「俚末屋裡向有仔點花樣來浪哉,阿曉得?」華忠愕然道:「啥花樣嗄?」夏餘慶道:「我也匆清爽,要去問小王□。」 
  樸齋訕笑人座。堂倌添上一隻茶鐘,問:「阿要泡一碗?」樸齋搖搖手。華忠道:「價末倪去罷。」夏餘慶道:「好個,倪走白相去。」 
  當下三人同出華眾會茶樓,從四馬路兜轉寶善街,看了一會倌人馬車,踅進德興居小酒館內,燙了三壺京莊,點了三個小碗,吃過夜飯。餘慶請去吸煙,引至居安裡潘三家門首,舉手敲門。門內娘姨接應,卻許久不開。夏餘慶再敲一下。娘姨連說:「來哉,來哉!」方慢騰騰出來開了。 
  三人進了門,只聽得房間裡地板上「歷歷碌碌」一陣腳聲,好像兩人扭結拖拽的樣子。夏餘慶知道有客,在房門口立住腳。娘姨關上大門,說道:「房裡去囗。」 
  夏餘慶遂揭起簾子,讓兩人進房,聽得那客人開出後房門,「登登登」腳聲踅上樓梯去了。房間裡暗昏昏地,只點著大床前梳妝台上一盞油燈。潘三將後房門掩上,含笑前迎,叫聲「夏大爺」。娘姨亂著點起洋燈、煙燈,再去加茶碗。 
  夏餘慶悄問那上樓的客人是何人。潘三道:「勿是倪客人,是客人歎個朋友呀。」夏餘慶道:「客人歎個朋友末,啥勿是客人嗄?」隨手指著華忠、趙樸齋道:「價末俚歎才匆是客人哉(口宛)?」潘三道:「耐末再要瞎纏,吃煙罷。」 
  夏餘慶向榻床睡下,剛燒好一口煙,忽聽得敲門聲響。娘姨在客堂中高聲問:「啥人嗄?」那人回說:「是我。」娘姨便去開了進來,那人並不到房間裡,一直徑往樓上。知道與樓上客人是一幫,皆不理會。 
  夏餘慶煙癮本自有限,吸過兩口,就讓趙樸齋吸,自取一支水煙筒坐在下手吸水煙。華忠和潘三並坐靠窗高椅上講些閒話。 
  忽又聽得有人敲門。夏餘慶叫聲「阿清』,道:「生意倒鬧猛□(口宛)!」說著,放下水煙筒,立起身來望玻璃窗張覷。潘三上前攔道:「看啥嗄?搭我坐來浪!」 
  夏餘慶聽得娘姨開出門去,和敲門的「唧唧」說話,那敲門的聲音似乎廝熟。夏餘慶一手推開潘三,趕出房門看是何人,那敲門的見了慌的走避。夏餘慶趕出弄堂,趁著門首掛的玻璃油燈望去,認明那敲門的是徐茂榮,指名叫喚。 
  徐茂榮只得轉身,故意喊問:「阿是餘慶哥嗄?」餘慶應了。茂榮方才滿面堆笑,連連打恭,道:「我再勿靠帳餘慶哥來裡。」一面說,一面跟著夏餘慶踅進房間,招呼華忠、趙樸齋兩人。 
  樸齋認得這徐茂榮,曾經被他毒手毆傷頭面,不期而遇,著實驚皇。茂榮心裡覺著,外面只做不認得。 
  大家各通姓名,坐定。夏餘慶問徐茂榮道:「耐為啥看見仔我跑得去?」茂榮沒口子分說道:「勿曉得是耐呀。我就問仔聲虹口楊個阿來裡,匆來裡末,我生來去哉(口宛)。陸裡曉得耐倒來裡?」餘慶鼻子裡哼了一聲。 
  徐茂榮笑嘻嘻望著潘三道:「三小姐長遠勿見,好像壯仔點哉。阿是倪餘慶哥撥耐吃仔好物事?」潘三眼梢一瞟,答道:「耐末為仔長遠勿見,再要教倪罵兩聲,阿對?」 
  徐茂榮拍掌道:「劃一!蠻準!」接著別轉臉去,又向華忠、趙樸齋指手畫腳的,且笑且訴道:「前埭倪餘慶哥來裡上海末,就做個三小姐,倪一淘人才到該搭來尋俚,一日天跑幾埭,賽過是華眾會,撥三小姐末罵得來要死。故歇餘慶哥勿來仔,倪一淘人也才匆來哉。」 
  華忠、趙樸齋不置一詞。徐茂榮卻問潘三道:「為啥倪餘慶哥匆來?阿是耐得罪仔俚?」潘三未及答話。夏餘慶喝住道:「(要勿)瞎說哉,倪有公事來裡!」 
  第五十五回終。
   
  【第五十六回 私窩子潘三謀胠篋 破題兒姚二宿勾欄】
  
  按:潘三因夏餘慶說有公事,逡巡出房,且去應酬樓上客人。徐茂榮正容請問:「是何公事?」夏餘慶道:「耐一班人管個啥公事,倪山家園一堆阿曾去查查嗄?」茂榮大駭道:「山家園阿有啥事體?」餘慶冷笑道:「我也匆清爽!今朝倪大人吩咐下來,說山家園個賭場鬧猛得勢,成日成夜賭得去,搖一場攤有三四萬輸贏□,索性勿像仔樣子哉!問耐阿曉得?」茂榮呵呵笑道:「山家園個賭場末,陸裡一日無撥嗄!我道仔山家園出仔個強盜,倒一嚇。難明朝我去說一聲,教俚□(要勿)賭仔末哉。」餘慶道:「耐囗來浪搭個漿,晚歇弄出點事體來,大家無趣相!」茂榮移坐相近,道:「餘慶哥,山家園個賭場,倪倒才匆曾用過一塊洋錢囗。開賭個人,耐也明白來浪。幾花賭客才是老爺們,倪衙門裡也才來浪賭(口宛)。倪跑進去,阿敢說啥閒話?故歇齊大人要辦,容易得勢,我就立刻喊齊仔人,一塌括仔去捉得來,阿好?」餘慶沉吟道:「俚□勿賭仔,倪大人也匆是定歸要辦俚□。耐先去撥仔個信,再要賭末,生來去捉。」 
  茂榮拍著腿膀道:「原說呀,有幾個賭客就是大人個朋友。倪勿比仔新衙門裡巡捕,有多花為難個場花□呀!」餘慶怫然作色道:「大人個朋友,就是李大少爺末賭過歇,勿關倪事。倪門口裡啥人來浪賭?耐說說看。」茂榮連忙剖辨道:「我匆曾說是門口裡(口宛)。倘然耐門口裡有人去仔,我阿有啥勿告訴耐個嗄?」夏餘慶方罷了。 
  徐茂榮笑著,更向華忠、趙樸齋說道:「倪個餘慶哥,故末真真大本事!齊府浪通共一百多人□,就是餘慶哥一干子管來浪,一徑勿曾有歇一點點差事體。」華忠順口唯唯,趙樸齋從榻床起身,讓徐茂榮吸煙,徐茂榮轉讓華忠。 
  正在推挽之際,欻地後房門「呀」的聲響,踅進一個人,踮手踮腳,直至榻床前。大家看時,乃是張壽,皆怪問道:「耐啥辰光來個嗄?」張壽不發一言,只是曲背彎腰,瞇瞇的笑。華忠就讓張壽躺下吸煙。 
  夏餘慶低聲問張壽道:「樓浪是啥人?」張壽低聲說是「匡二」。餘慶道:「價末一淘下頭來坐歇哉(口宛)。」張壽急搖手道:「俚賽過私窩子,(要勿)去喊俚。」餘慶鼻子裡又哼了一聲,道:「為啥故歇幾個人才有點陰陽怪氣!」隨手指著徐茂榮道:「坎坎俚一干子跑得來,同娘姨說閒話。我去喊俚,俚倒想逃走哉,阿要稀奇!」徐茂榮雌著嘴,笑向張壽道:「餘慶哥一徑來裡埋冤我,好像我看勿起俚。耐說阿有價事?」張壽笑而無語。 
  夏餘慶道:「堂子裡總歸是白相場花,大家走走,無啥要緊。匡二哥道仔我要吃醋,俚也轉差仔念頭哉。」張壽道:「俚倒勿是為耐,常恐東家曉得仔說俚。」餘慶道:「再有句閒話,耐去搭俚說:教俚勸勸東家,山家園個賭場裡(要勿)去賭。」即將適間云云縷述一遍。 
  張壽應諾,吸了一口煙,辭謝四人,仍上樓去。只見匡二、潘三做一堆兒滾在榻床上。見了張壽,潘三才緩緩坐起,向匡二道:「我下頭去。耐勿許去個囗,我有閒話搭耐說。」又囑張壽:「坐歇,(要勿)去。」潘三遂復下樓。 
  樓上張壽輕輕地和匡二說了些話。約半點鐘光景,聽得樓下四人紛然作別聲、潘三款留聲、娘姨送出關門聲。隨後潘三喊道:「下來罷。」匡二遂請張壽同到樓下房間。張壽有事要去,匡二要一淘走,潘三那裡肯放?請張壽:「再吸筒煙囗。」一手拉著匡二拉至床前籐椅上,疊股而坐,密密長談。張壽只得稍待,見那潘三談了半日,不知談的什麼事;匡二連連點頭,總不答話。及潘三談畢走散,匡二還呆著臉躊躇出神。張壽呼問:「阿去嗄?」匡二始醒過來。臨出門,潘三復附耳立談兩句,匡二復點點頭,始跟張壽踅出居安裡。 
  張壽在路問:「潘三說啥?」匡二道:「俚瞎說呀,還仔債末要嫁人哉。」張壽道:「價末耐去討仔俚哉(口宛)。」匡二道:「我陸裡有幾花洋錢!」 
  當下分路,匡二往尚仁裡楊媛媛家。張壽自往兆宮裡黃翠鳳家,遙望黃翠鳳家門首七八乘出局轎子,排列兩旁,料知檯面未散。進得門來,遇見來安,張壽問:「局阿曾齊?」來安道:「要散哉。」張壽道:「王老爺叫個啥人?」來安道:「叫兩個□:沈小紅、周雙玉。」張壽道:「洪老爺阿來裡?」來安道:「來裡。」 
  張壽聽說,心想周雙珠出局,必然阿金跟的,乘間溜上樓梯,從簾子縫裡張覷。其時檯面上拳聲響亮,酒氣蒸騰。羅子富與姚季蓴兩人合擺個莊,不限杯數,自稱為「無底洞」,大家都不服。王蓮生、洪善卿、朱藹人、葛仲英、湯嘯庵、陳小雲聯為六國,約縱連橫,車輪鏖戰,皆不許相好、娘姨、大姐代酒,其勢洶洶,各不相下,為此比往常分外熱鬧。張壽見周雙珠跟的阿金空閒傍立,因向身邊取出一枚叫子,望內「許」的一吹。席間並未覺著,阿金聽得,溜出簾外,悄地約下張壽隔日相會。張壽大喜,仍下樓去伺候,阿金復掩身進簾。席間那有工夫理會他們,只顧豁拳吃酒。 
  這一席,直鬧到十二點鐘,合席有些酩酊,方才罷休。許多出局皆要巴結,竟沒有一個先走的。席散將行,姚季蓴拱手向王蓮生及在席眾人道:「明朝奉屈一敘,並請諸位光陪。」回頭指著叫的出局道:「就來裡俚搭慶雲裡。」眾人應諾,問道:「貴相好阿是叫馬桂生?倪才匆曾看見過。」姚季蓴道:「我也新做起。本底子朋友來浪叫,故歇朋友薦撥我,我就叫叫末哉。」眾人皆道:「蠻好。」說畢,客人、倌人一齊告辭,接踵下樓。娘姨、大姐前這後擁,還不至於醉倒。 
  羅子富送客回房,黃翠鳳窺其面色,也不甚醉,相陪坐下。翠鳳問道:「王老爺為仔啥事體,才要請俚吃酒?」子富道:「俚要江西做官去,倪老朋友生來搭俚錢餞行。」翠鳳失聲歎道:「難末沈小紅要苦煞哉!王老爺來裡末,巴結點再做做,倒也無啥;難去仔,好哉(口宛)!」子富道:「故歇個王老爺,勿曉得為啥,好像同沈小紅好仔點哉。」翠鳳道:「故歇就好煞也無行用(口宛)。起先,沈小紅轉差仔個念頭,起先要嫁撥仔王老爺,故歇就匆要緊哉,跟得去也好,再出來也好。」子富道:「沈小紅自家要尋開心,姘個戲於,陸裡肯嫁嗄!」翠鳳又歎道:「倌人姘戲子個多煞,就是俚末吃仔虧。」兩人評論一回,收拾不表。 
  次日是禮拜日,午後,羅子富擬作明園之遊,命高昇喊兩把馬車。適值黃二姐走來白相,到房間裡叫聲「羅老爺」及「大先生」。黃翠鳳仍叫「無(女每)」,請其坐下。寒暄兩句,翠鳳問及生意。黃二姐蹙額搖頭道:「(要勿)說起!耐來浪個辰光,一徑蠻鬧猛,故歇勿對哉,連搭仔金鳳個局也少仔點。心想買個討人,常恐勿好末,像諸金花樣式。就實概噥下去總勿齊頭。我來搭耐商量,阿有啥法子?」翠鳳道:「故末無(女每)自家主意,我勿好說。買個討人也難煞,就算人好末,生意陸裡說得定?我故歇也無撥啥生意。」黃二姐尋思不語,翠鳳置之不睬。 
  須臾,高昇回報:「馬車來哉。」黃二姐只得告辭,躑躅而去。於是羅子富帶著高昇,黃翠鳳帶著趙家(女每),各乘一把馬車,駛往明園,就正廳上泡茶坐下。 
  子富說起黃二姐,道:「耐無(女每)是無用人,倒原要耐去管管俚末好。」翠鳳道:「我去管俚做啥!我原教俚買個討人,俚合勿得洋錢,勿聽我閒話,故歇元撥仔生意,倒問我阿有啥法子。再撥點洋錢俚哉囗。」子富笑了。翠鳳又說起沈小紅,道:「沈小紅故末是無用人,王老爺做仔張蕙貞末,最好哉(口宛);耐(要勿)去說穿俚,暗底下拿個王老爺擠,故末凶哉。」 
  說猶未了,不想沈小紅獨自一個款步而來。翠鳳便不再說。子富望去,見沈小紅滿面煙色,消瘦許多,較席間看的清楚。小紅亦自望見,裝做沒有理會,從刺斜裡踅上洋樓。隨後大觀園武小生小柳兒來了,穿著單羅夾紗嶄新衣服,越顯出吉靈即溜的身兒;腳下厚底京鞋,其聲橐橐;腦後拖一根油晃晃樸辮,一直踅進正廳,故意兜個圈子,捱過羅子富桌子旁邊,細細打量黃翠鳳。原來翠鳳渾身縞素,清爽異常,插戴首飾,也甚寥寥;但手腕上一副烏金釧臂從東洋賽珍會上購來,價值千金。小柳兒早有所聞,特地要廣廣見識。黃翠鳳誤會其意,投袂而起,向羅子富道:「倪去罷。」子富自然依從,同往園中各處隨喜一遭,至園門首坐上馬車,逕駛回兆富裡口停下。 
  踅進家門,只見廂房內文君王獨坐窗前,低頭伏桌,在那裡孜孜的看。羅子富近窗掂腳一望,桌上捧著一本《千家詩》。文君玉兩隻眼睛離書不過二寸許,竟不覺得窗外有人看他。黃翠鳳在後,暗地將子富衣襟一拉,不許停留。子富始忍住笑,上樓歸房,悄悄問翠鳳道:「文君玉好像有點名氣個(口宛),啥實概樣式嗄?」翠鳳不答,只把嘴一披。趙家(女每)在傍悄悄笑道:「羅老爺,阿是好白相煞個?倪有辰光碰著仔,同俚講講閒話,故末笑得來。俚說故歇上海賽過拗空,夷場浪倌人一個也無撥,幸虧俚到仔上海,難末要撐點場面撥俚保看!」說著又笑,子富也笑個不了。趙家(女每)道:「倪問俚:『價末耐個場面阿曾撐嗄?』俚說:『難是撐哉呀。可惜上海無撥客人,有仔客人總歸做俚一干子。』」子富一聽,呵呵大笑起來。翠鳳忙努嘴示意。趙家(女每)方罷。 
  比及天晚,高昇送上一張請客票頭,子富看是姚季蓴的,立刻下樓就去。經過文君王房門首,尚聽得有些吟哦之聲。子富心想上海竟有這種倌人,不知再有何等客人要去做他。高昇伏侍上轎,逕抬往慶雲裡馬桂生家。姚季蓴會著,等齊諸位,相讓入席。 
  姚季蓴既做主人,那裡肯放鬆些?個個都要盡量盡興。王蓮生吃得胸中作惡,伏倒在檯面上。沈小紅問他:「做啥?」蓮生但搖手,忽然「咽」的一響,嘔出一大堆,淋漓滿地。朱藹人自覺吃得太多,抽身出席,躺於榻床,林素芬替他裝煙,吸不到兩口,已曹騰睡去。葛仲英起初推托不肯多吃,後來醉了,反搶著要吃酒。吳雪香略勸一句,仲英便不依,幾乎相罵。羅子富見仲英高興,連喊:「有趣,有趣!倪來豁拳。」即與仲英對豁了十大觥。仲英輸得三拳,勉強吃了下去。子富自恃酒量,先時吃的不少,此刻加上這七觥酒,也就東倒西歪,支持不住。惟洪善卿、湯嘯庵、陳小雲三人格外留心,酒到面前,一味搪塞,所以神志湛然,毫無酒意。因見四人如此大醉,央告主人姚季蓴屏酒撤席,復護送四人登轎而散。 
  季蓴酒量也好,在席不覺怎樣,欲去送客,立起身來,登時頭眩眼花,不由自主,幸而馬桂生在後擋住,不致傾跌。桂生等客散盡,遂與娘姨扶掖季蓴,向大床上睡下,並為解鈕寬衣,蓋上薄被。季蓴一些也不知道,竟是昏昏沉沉一場美睡。天明醒來,睜眼一看,不是自家床帳,身邊又有人相陪;凝神細想,方知為馬桂生家。 
  這姚季蓴為家中二奶奶管束嚴緊,每夜十點鐘歸家。稍有稽遲,立加譴責。若是官場公務叢脞,連夜不能脫身,必然差人稟明二奶奶。二奶奶暗中打聽,真實不虛,始得相安無事。在昔做衛霞仙時,也算得是兩情浹洽,但從未嘗整夜歡娛。自從當場出醜之後,二奶奶幾次噪鬧,定不許再做衛霞仙,季蓴無可如何,忍心斷絕。但季蓴要巴結生意,免不得與幾個體面的往來於把勢場中,二奶奶卻也深知其故。可巧家中用的一個馬姓娘姨,與馬桂生同族,常在二奶奶面前說這桂生許多好處。因此二奶奶倒慫恿季蓴做了桂生,便是每夜歸家時刻,也略為寬假些,遲到十二點鐘還不妨事。 
  不料季蓴醉後失檢,公然在馬桂生家住了一宿,斯固有生以來破題兒第一夜之幸事。只想著家中二奶奶這番噪鬧,定然加倍利害,若以謊詞支吾過去,又恐轎班戳破機關,反為不美,再四思維,不得主意。桂生辛苦睏倦,睡思方濃。季蓴如何睡得著?卻捨不得起來。眼睜睜的直到午牌時分,忽聽得客堂中外場高叫:「桂生小姐出局。」娘姨隔壁答應,問:「啥人叫個?」外場回說:「姓姚。」季蓴聽得一個「姚」字,心頭小鹿兒便突突地亂跳,抬身起坐,側耳而聽。娘姨復道:「倪個客人就是二少爺末姓姚,除仔二少爺無撥哉(口宛)。」外場復「格」聲一笑,接著啁啾嘈雜。聲音低了下去,聽不清楚說些甚的。 
  季蓴推醒桂生,急急著衣下床,喊娘姨進房盤問。娘姨手持局票,呈上季蓴,嘻嘻笑道:「說是二奶奶來裡壺中天,叫倪小姐個局。就是二少爺個轎班送得來票頭。」季蓴好似半天裡起個霹靂,嚇得目瞪口呆,手足無措。還是桂生確有定見,微微展笑,說聲「來個」,打發轎班先去。桂生就催娘姨舀水,趕緊洗臉梳頭。 
  季蓴略定定心,與桂生計議道:「我說耐(要勿)去哉,我去罷。我橫豎勿要緊,隨便俚啥法子來末哉,阿好拿我殺脫仔頭?」桂生面色一呆,問道:「俚叫個我(口宛),為啥我勿好去?」季蓴攢眉道:「耐去末,倘忙晚歇大菜館裡□反仔,像啥樣式嗄?」桂生失笑道:「耐搭我坐來浪罷。要□末陸裡勿好□,為啥要大菜館裡去?阿是耐二奶奶發癡哉?」 
  季蓴不敢再說,眼看桂生打扮停當,脫換衣裳,竟自出門上轎。季蓴叮囑娘姨,如有意外之事,可令轎班飛速報信。娘姨唯唯,邁步跟去。 
  第五十六回終。
   
  【第五十七回 甜蜜蜜騙過醋瓶頭 狠巴巴問到沙鍋底】
  
  按:馬桂生轎子徑往四馬路壺中天大菜館門首停下。桂生扶著娘姨進門登樓,堂倌引至第一號房中。只見姚二奶奶滿面堆笑,起身相迎。桂生緊步上前,叫聲「二奶奶」,再與馬娘姨廝見。姚奶奶攜了桂生的手,向一張外國式皮褥半榻並肩坐下。姚奶奶開言道:「我請耐吃大菜,下頭帳房裡纏差仔,寫仔個局票。耐喜歡吃啥物事?點囗。」桂生推說道:「倪飯吃過哉呀。二奶奶耐自家請。」姚奶奶執定不依,代點幾色,說與堂倌,開單發下。 
  姚奶奶讓了一巡茶,講了些閒話,並不提起姚季蓴。桂生肚裡想定話頭,先自訴說昨夜二少爺如何擺酒請客,如何擺莊豁拳,如何吃得個個大醉;二少爺如何瞌睡不能動身,我與娘姨兩個如何扛抬上床;二少爺今日清醒如何自驚自怪,不復省記向時情事:細細的說與姚奶奶聽,絕無一字含糊掩飾。姚奶奶聞得桂生為人誠實,與別個迥然不同。今聽其所言,果然不錯,心中已自歡喜。 
  適值堂倌搬上兩客湯餅,姚奶奶堅請桂生人座,桂生再三不肯。姚奶奶急了,顧令馬娘姨轉勸。桂生沒法,遵命吃過湯餅,換上一道板魚。 
  姚奶奶吃著,問道:「價末故歇二少爺阿曾起來嗄?」桂生道:「倪來末剛剛起來。說仔二奶奶來裡喊我,二少爺極得來,常恐二奶奶要說俚。我倒就說:『勿要緊個。二奶奶是有規矩人,常恐耐來裡外頭豁脫仔洋錢,再要傷身體。耐自家(要勿)去無淘成,二奶奶總也匆來說耐哉(口宛)。」姚奶奶歎口氣道:「說到仔俚末真真要氣煞人!俚勿怪自家無淘成,倒好像我多說多話。一到仔外頭,也匆管是啥場花,碰著個啥人。俚就說我多花勿好:說我末凶,要管俚;說我匆許俚出來。俚也叫仔耐好幾個局哉,阿曾搭耐說過歇?」桂生道:「故是二少爺倒也匆個。二少爺個人,說末說無淘成,俚肚皮裡也明白來浪二奶奶說說俚,總是為好。倪有辰光也勸聲把二少爺,倪說:『二奶奶勿比仔倪堂子裡。耐到倪堂子裡來,是客人呀。客人有淘成無淘成,勿關倪事,生來勿來說耐。二奶奶搭耐一家人,耐好末二奶奶也好,二奶奶勿是要管耐,也勿是匆許耐出來,總不過要耐好。倪倘然嫁仔人,家主公外頭去無淘成,倪也一樣要說個(口宛)。』」姚奶奶道:「難我匆去說俚哉,等俚歇末哉。我說末定歸勿聽,幫煞個堂子裡,撥個衛霞仙殺坯當面罵我一頓,還有俚鏟頭東西再要搭殺坯去點仔副香燭,說我得罪仔俚哉!我阿有面孔去說俚?」 
  姚奶奶說到這裡,漸漸氣急臉漲,連一條條青筋都爆起來,桂生不敢再說。當下五道大菜陸續吃畢。桂生每道略嘗一臠,轉讓與馬娘姨吃了。揩把手巾,出席散生。 
  桂生復慢慢說道:「倪勿然也匆好說,二少爺個人倒劃一無淘成得野□,原要耐二奶奶管管俚末好囗,依仔二少爺,上海夷場浪倌人,巴勿得才去做做。二奶奶管來浪,終究好仔點。二奶奶阿對?」姚奶奶雖不曾接嘴,卻微露笑容。消停半刻,姚奶奶復攜了桂生的手,踅出迴廊,同倚欄杆,因問桂生幾歲,有無父母,曾否攀親。桂生回說十九歲,父母亡故之後,遺下債務無可抵擋,走了這條道路;那得個有心人提出火坑,三生感德。姚奶奶為之浩歎。 
  桂生因問姚奶奶:「阿要聽曲子?我唱兩隻撥二奶奶聽。」姚奶奶阻止道:「(要勿)唱哉,倪要去哉。」遂與桂生回身歸座,令馬娘姨去會帳。 
  姚奶奶復歎道:「我為仔衛霞仙個殺坯末,搭俚□仔好幾轉,出仔幾花壞名氣,啥人曉得我冤枉?像故歇二少爺做仔耐,我就蠻放心。要是吃醋末,為啥勿□哉嗄?」桂生微笑道:「衛霞仙是書寓呀,俚□會騙。像倪是老老實實,也無撥幾戶客人。做著仔二少爺,心裡單望個二少爺生意末好,身體末強,故末一徑好做下去。」姚奶奶道:「我再有句閒話要搭耐說,既然二少爺來裡耐搭,我就拿個二少爺交代撥耐。二少爺到仔夷場浪,(要勿)放俚再去叫個倌人。倘然俚定歸要叫,耐教娘姨撥個信我。」 
  桂生連聲應諾。姚奶奶仍攜著手款步下樓,同出大菜館門首。桂生等候馬娘姨跟著姚奶奶轎子先行,方自坐轎歸至慶雲裡家中。只見姚季蓴正躺在榻床上吸鴉片煙。桂生做勢道:「耐倒舒齊□(口宛),二奶奶要打耐哉!當心點,阿曉得?」季蓴早有探子報信,毫不介意,只嘻著嘴笑。桂生脫下出局衣裳,遂將姚奶奶言語情形,詳細敘述一遍。喜得季蓴抓耳爬腮,沒個擺佈。桂生卻教導季蓴道:「耐晚歇去吃仔酒末,早點轉去。二奶奶問起仔我,耐總說是無啥好,陸裡好比衛霞仙。」 
  季蓴不等說完,嚷道:「再要說個衛霞仙,故末真真撥俚打哉囗!」桂生道:「價末耐就說是麼二堂子,無啥趣勢。二奶奶再問耐阿要做下去,耐說故歇無撥對意個倌人,做做罷哉。照實概兩聲閒話,二奶奶定歸喜歡耐。」 
  季蓴唯唯不迭。又計議一會,季蓴始離了馬桂生家,乘轎赴局辦些公事。天晚事竣,逕去赴宴。 
  這晚是葛仲英在東合興裡吳雪香家為王蓮生餞行,依舊那七位陪客。姚季蓴本擬早回,不及終席而去。其餘諸位只為連宵大醉,鼓不起酒興,略坐坐也散了。 
  王蓮生因散的甚早,便和洪善卿步行往公陽裡周雙玉家打個茶會,一同坐在雙玉房間。用雙珠過來廝見,就道:「今朝倒還好;像昨日夜頭吃酒,怕煞個。」阿珠方給蓮生燒鴉片煙,接嘴道:「王老爺,難酒少吃點;多吃仔酒,再吃個鴉片煙,身體勿受用,阿對?」蓮生笑而頷之。 
  阿珠裝好一口煙,蓮生吸到嘴裡,吸著槍中煙油,慌的爬起,吐在榻前痰盂內。阿珠忙將煙槍去打通條,雙玉遠遠地坐著,望巧囤丟個眼色。巧囤即向梳妝台抽屜裡面取出一隻玻璃缸,內盛半缸山查脯,請王老爺、洪老爺用點。蓮生忽然感觸太息。阿珠通好煙槍,替蓮生把火,一面問道:「難小紅先生搭就是個娘來裡跟局?」蓮生點點頭。阿珠道:「價末大阿金出來仔,大姐也勿用?」蓮生又點點頭。阿珠道:「說要搬到小房子裡去哉呀,阿有價事?」蓮生說:「勿曉得。」 
  阿珠只裝得兩口煙,蓮生便不吸了,忽然盤膝坐起,意思要吸水煙。巧囤送上水煙筒,蓮生接在手中,自吸一口,無端吊下兩點眼淚。阿珠不好根問。雙珠、雙三面面相覷,也自默然。房內靜悄悄地,但聞四壁廂促織兒「唧唧」之聲,聒耳得緊。 
  善卿揣知蓮生心事,無可排遣,只得與雙珠搭訕些閒話。適見房門口簾子一揚,探進一個頭來望望,似乎是小孩子。雙珠喝問:「啥人?」外面不見答應。雙珠復喝道:「跑得來!」方才遮遮掩掩,踅至雙珠面前。果系阿金的兒子阿大,咭呱咕嚕告訴雙珠,不知說的什麼。雙珠鼻子裡哼了一聲,阿大逡巡退出,隨後樓下「踢蹋蹋」一路腳聲,直跑到樓上房間裡。雙珠見是阿金,生氣不理。阿金滿面羞慚,溜出中間與阿大切切商量。善卿不覺失笑。 
  蓮生再躺下去吸兩口鴉片煙,遂令阿珠喊來安打轎。善卿及雙珠、雙玉都送至樓門口而別。 
  王蓮生去後,善卿徑往雙珠房間。阿珠收拾既畢,特地過來問善卿道:「王老爺為啥氣得來?」善卿歎道:「也怪勿得王老爺。」阿珠道:「王老爺做仔官末,該應快活點,再有啥氣嗄?」善卿道:「起先,王老爺阿是一徑喜歡個沈小紅?為仔沈小紅勿好末,去討仔個張蕙貞。陸裡曉得張蕙貞也匆好,難末為仔張蕙貞勿好,再去做個沈小紅。做末來浪做,心裡末來浪氣。」阿珠道:「張蕙貞啥個勿好?」善卿道:「也不過勿好末哉,說俚做啥?」阿珠乃說出前日往王蓮生公館聽張蕙貞被打一節。善卿亦說道:「險個!王老爺打仔一泡,勿要哉。張蕙貞末吃個生鴉片煙,原是倪幾個朋友去勸好仔,拿個阿侄本趕出,算完結該樁事體。」阿珠亦歎道:「張蕙貞也忒啥個勿掙氣,撥沈小紅曉得仔,故末快活得來,要笑煞□!」 
  剛剛講得熱鬧,外場喊報:「小先生出局。」阿珠回對過房間跟周雙玉出局去了。善卿轉向雙珠道:「可惜王老爺要去哉;勿然,讓俚做雙玉,倒蠻好。」雙珠道:「說起仔雙玉,想著哉。倪無(女每)要商量句閒話,我倒忘記脫仔勿曾說。」善卿急問:「啥閒話?」雙珠道:「倪雙玉山家園轉來,一徑勿肯留客人。我同無(女每)說仔好幾轉,俚說五少爺定歸要討俚,說好個哉,倪勿好說穿俚。請耐去問五少爺,該應那價樣式。要討末討得去,勿討末教五少爺自家搭雙玉說仔聲末,讓俚做生意,阿對?」善卿道:「雙玉倒勿靠帳俚,花頭大得野□。」雙珠道:「俚□兩家頭才是拗空!(要勿)說五少爺定仔親,就匆定末,阿能夠討雙玉去做大老母?」 
  善卿未及接言,不想周雙寶因多時不見善卿,乘間而來,可巧一腳跨進房門,就搭訕道:「陸裡來個大老母嗄?撥倪看看囗。」雙珠憎其嘴快,瞪目相視。雙寶忙縮住口,退坐一傍。阿金隨到房裡向雙寶附耳說話,雙寶也附耳回答。阿金輕輕地罵了一句,轉身坐下,取出那副牙牌隨意擺弄。善卿問問雙室近日情形。 
  須臾,雙玉出局回家,雙寶聽見,迴避下樓。雙玉過來閒話一會,敲過十二點鐘,巧囤搬上稀飯。阿金丟下牙牌,伏侍善卿、雙珠、雙玉三人吃畢。巧囡收起碗筷,阿金依然擺弄牙牌。善卿見阿大躲在房門口黑暗裡,呼問:「做啥?」阿大即躡足潛逃,轉瞬間,仍在房門口躑躅不去。雙珠看不入眼,索性不去說他。 
  既而聞得相幫卸下門燈,掩上大門,雙玉告睡歸房。巧囡復舀上面水,阿金始將牙牌裝人區內,伏侍雙珠捕面卸妝。吹滅保險燈,點著梳妝台長頸燈台,揭去大床五色繡被,單留一條最薄的,展開舖好。巧囡既去,阿金還向原處低頭兀坐。阿大捱到房裡,偎傍阿金身邊。善卿肚裡尋思,看他怎的。 
  俄延之間,阿德保手提水銚子來沖了茶,回頭看定阿金。冷冷的問道:「阿轉去嗄?」阿金哆嘴不答,挈帶阿大拔步先行。阿德保緊緊相從。一至樓梯之下,登時沸反盈天。阿德保的罵聲、打聲,阿金的哭聲、喊聲,阿大的號叫、跳擲聲,又間著阿珠、巧囤勸解聲,相幫拉扯聲,周蘭呵責聲,雜沓並作。 
  善卿要看熱鬧,從樓門口望下窺探,一些也看不見。只聽得阿德保一頭打,一頭罵,一頭問道:「大馬路啥場花去?我問耐大馬路啥場花去?說唱!」問來問去,要問這一句話。阿金既不供招,亦不求饒,惟狠命的哭著喊著。阿珠、巧囡、相幫亂哄哄七手八腳的拉扯勸解,那裡分得開、擋得住?還是周蘭發狠,極聲喝道:「要打殺哉呀!」就這一喝裡,阿德保手勢一鬆,才拖出阿金來。阿珠、巧囡忙把阿金推進周蘭房間裡去。阿德保氣不過,順手抓得阿大,問他:「耐同仔娘大馬路去做啥?耐個好倪子,耐只獵穢!」罵一聲打一下,打得阿大越發號叫跳擲,竟活像殺豬玀一般。相幫要去搶奪,卻被阿德保揪牢阿大小辮子,抵死不放。 
  雙珠聽到這裡,著實忍耐不得,蓬著頭,趕出樓門口,叫聲「阿德保」,道:「耐倒打得起勁煞來裡阿是,俚乃小干仵末懂啥嗄?」相幫因雙珠說,一齊上前用力扳開阿德保的手,抱了阿大,也送至周蘭房間。阿德保沒奈何,一撒手,逕出大門大踏步去了。 
  善卿、雙珠待欲歸寢,遇見雙玉也蓬著頭,站立自己房門首打聽阿金阿曾打壞。善卿笑道:「坍坍俚台呀,打壞仔末阿好做生意?」當下大家安置。阿金、阿大就於周蘭處暫宿一宵。 
  次日,善卿起得早些。阿金恰在房間裡彎腰掃地,兀自淚眼凝波,愁眉鎖翠。善卿擬安慰兩句,卻不好開談。吃過點心,善卿將行,不復驚動雙珠,僅囑阿金道:「我到中和裡去,等三先生起來搭俚說一聲。」阿金應承。 
  善卿離了周雙珠家,轉兩個彎,早到朱公館門首。張壽一見,只道有啥事故,猛吃大驚,慌問:「洪老爺做啥?」善卿倒怔了一怔,答道:「我張張五少爺,無啥(口宛)。」 
  張壽始放下心,忙引善卿直進裡面書房,會見朱淑人,讓坐攀談。慢慢談及周雙玉其志可嘉,至今不肯留客,何不討娶回家,倒是一段風流佳話;否則周蘭為生意起見,意欲屈駕當面說明,令雙玉不必癡癡坐待,誤其終身。淑人僅唯唯而已,善卿堅請下一斷語,淑人只說緩日定議報命。善卿只得辭別,自去回報周蘭。 
  淑人送出洪善卿,歸至書房,自思欲娶周雙玉,還當與齊韻叟商量,韻叟曾經說過容易得勢。但在雙玉意中,猶以正室自居;降作偏房,恐非所願。不若索性一直瞞過,捱到過門之後,穿破出來,諒雙玉亦無可如何的了。 
  到了午後,探聽乃兄朱藹人已經出門,淑人便自坐轎徑往一笠園來。園門口的管家皆已稔熟,引領轎子抬進園中,繞至大觀樓前下轎,稟說大人歇午未醒,請在兩位師爺房裡坐歇。 
  淑人點點頭。當值管家導上樓梯,先聽得中間內一陣「歷歷落落」的牙牌聲音。淑人知是碰和,躊躇止步。管家已打起簾子,請淑人進去。 
  第五十七回終。
   
  【第五十八回 李少爺全傾積世資 諸三姐善撒瞞天謊】
  
  按:朱淑人踅進大觀樓中間,見碰和的一桌四人,乃是李鶴汀和高亞白,尹癡鴛及蘇冠香,皆出位廝見。蘇冠香就道:「我替大人輸脫仔多花哉,五少爺來碰歇罷。」朱淑人推說「勿會」。高亞白道:「勿會碰也匆要緊,有冠香來裡。」尹癡鴛道:「(要勿)聽俚瞎說。前回凰儀水間同周雙玉一淘碰個啥人嗄?」朱淑人不好意思,人座下場。 
  剛碰得一圈莊,齊韻叟歇過午覺,緩緩而來。朱淑人見了,起身讓位。齊韻叟道:「耐碰下去哉(口宛)。」朱淑人執意不肯。韻叟亦不強致,仍命蘇冠香代碰,自與淑人閒話。淑人當著眾人絕不提起商量的事。挨延多時,齊韻叟方要下場親手去碰,卻囑朱淑人道:「耐住來裡,晚歇叫周雙玉來,一淘白相兩日,等賞過仔菊花轉去。」淑人吶吶承命。 
  待至天色將晚,碰和散場,大家踅下大觀樓,迤邐南行,抄入橫波檻。齊韻叟用手隔水指道:「菊花山倒先搭好,就不過搭個涼棚哉。」李鶴汀、朱淑人翹首凝望,只見西南角遠遠地樓房頂上,三四個匠作蹲著做工,並不見有菊花山;左張右覷,但於蒙茸竹樹中露出一角朱紅欄杆。高亞白道:「該搭來裡菊花山背後,生來看勿見。」尹癡鴛道:「啥要緊看,再歇一日天末才舒齊。」 
  說話時,大家出了橫波檻,穿過凰儀水閣,踅至漁礬。上面三間廈屋,當頭橫額寫著「延爽軒」三個草字,筆勢像凌風欲飛一般。 
  其時落日將沉,雲蒸霞蔚,照得窗欞几案,上下通明。大家徘徊欣賞,同進軒中。管家早經安排一席筵宴。等得四個出局楊媛媛、周雙玉、姚文君、張秀英陸續齊集,齊韻叟乃相邀入席。 
  楊媛媛袖出一張請帖,暗暗遞與李鶴汀。鶴汀閱竟,塞在搭連袋內,便有些坐不定,只想要走,那裡還吃得下酒?朱淑人心中有事,亦自慵懶的,不甚高興。因此席間就寂寞了許多。 
  點心之後,餚饌全登。李鶴汀托故興辭。齊韻叟冷笑道:「耐再要騙我!我曉得耐有要緊事體,故歇正好囗。」鶴汀面有愧色,不敢再言。 
  少時,終席散坐,李鶴汀方與楊媛媛道謝告別,即於延爽軒前上轎而去。抬出一笠園門口,兩肩轎子背道分馳,楊媛媛自歸尚仁裡。李鶴汀卻轉彎向北,不多幾步停在一家大門樓下。匡二先去推開一扇旁門,裡面有人提燈出迎,叫聲「李大少爺,今朝晚仔點哉(口宛)」。 
  鶴汀見是徐茂榮,點點頭,跟著進門。及儀門首,即有馬口鐵玻璃壁燈嵌在牆間,徐茂榮就止步,讓鶴汀主僕自行。自此以內,一路曲曲折折的弄堂,皆有壁燈照著接引,弄堂盡處,乃是正廳。正廳上約有六七十人攢聚中央,擠得緊緊的,夾著些點心水果小買賣,四下裡串來串去,卻靜悄悄鴉雀無聲,但聞開配者喊報「青龍」、「白虎」而已。這裡叫做「現圓台」。 
  鶴汀踮起腳,望了望,認得那做上風的是混江龍。鶴汀不去理會,從人縫中繞出正廳後面。管門的望見,趕緊開門,放進鶴汀主僕。這門內直通客堂,伺候客堂的人忙跑出來,一個邀著匡二另去款待,一個請鶴汀先到客堂。上面設立通長高櫃檯,周少和在內坐著管帳。這是兌換籌碼處所。 
  鶴汀取出一張二千莊票交付少和。少和照數發給籌碼,連說「發財,發財!」鶴汀笑而頷之。然後請鶴汀到了廂房,拾級登樓。樓上通連三間,寬廠高爽,滿堂燈火,光明如晝。中央一張董桌,罩著本色竹布台套,四面圍坐不過十餘人,越發靜悄悄地。 
  這會兒是殳三做的上風,贏了一大堆籌碼,李鶴汀不勝艷羨。殳三下來,喬老四接著上場搖莊。鶴汀四顧,問:「賴頭黿為啥匆來?」殳三道:「轉去哉呀。剛剛來裡說,賴頭黿去仔末,少仔個人搖莊哉。」鶴汀也說:「無趣!」 
  喬老四亮過三寶,鶴汀取鉛筆、外國紙畫成攤譜,照譜用心細細的押,並未押著寶心。鶴汀遂不押了,逕往靠壁煙榻吸兩口鴉片煙。喬老四搖到後來,被楊柳堂、呂傑臣兩人接連打著四平頭復寶,只得撮起骰子。 
  李鶴汀心想,除了賴公子更無大注的狎客,欻地從煙榻起身,坦然放膽,高坐龍頭,身邊請出「將軍」,搖起莊來。起初吃的多,配的少,約摸贏二千光景。忽然,開出一寶重門,盡數配發兀自不夠。鶴汀心中懊惱,想就此停歇,卻沒甚輸贏;不料風色一變,花骨無靈,又是兩寶進寶,外面狎家沒一個不著的,竟輸至五六千。鶴汀急於翻本,不曾照顧前後,這一寶搖出去便大壞了。第一個喬老四先出手,押了一千孤注;殳三跟上去也是一千,另押五百穿錢;隨後三四百、七八百、孤注穿錢,參差不等,總押在進寶一門。鶴汀猶自暗笑,那裡見得定是進寶。揭起攤鐘,眾目注視,端端正正擺著「」、「二」、「四」、「六」四隻骰子。鶴汀氣得白瞪著兩隻眼,連話都說不出。旁人替他核算,共須一萬六千餘元。鶴汀所帶莊票連十幾隻金錢止合一萬多些,十分焦急,沒法擺佈。喬老四笑道:「故末啥要緊嗄,故歇借得來配出去,明朝還撥俚好哉。」一句提醒了鶴汀,就央楊柳堂、呂傑臣兩人擔保,向殳三借洋五千,當場寫張約據,三日為期,方把一應孤注穿錢分別配發清楚。 
  李鶴汀仍去煙榻躺下,越想越氣,未及天明,喊樓下匡二點燈,還由原路踅出旁門,坐上轎子,回到石路長安客棧,敲開棧門,進房安睡,也不問起乃叔李實夫。 
  次日飯後,始問匡二:「四老爺來□陸裡?」匡二笑道:「就不過大興裡哉囗。」鶴汀自己籌度,日前同實夫合買一千簍牛莊油,其棧單系實夫收存,今且取來抵用,以濟急需。爰命匡二看守,獨自步行往四馬路大興裡諸十全家,只見門首停著一乘空的轎子,三個轎班站在天井裡。鶴汀有些惶惑,諸三姐認得鶴汀,從客堂裡望見,慌的迎出叫道:「大少爺來囗,四老爺來裡呀!」 
  鶴汀進去,問道:「阿是四老爺個轎子?」諸三姐道:「勿是,四老爺請得來個先生,就叫是竇小山,來裡樓浪。大少爺樓浪去請坐。」鶴汀踅上樓梯,李實夫正歪在煙榻上,撐起身來廝見。諸十全還靦靦腆腆的叫聲「大少爺」,惟竇小山先生只顧低頭據案開方子,不相招呼。 
  鶴汀隨意坐下,見實夫腮邊、額角尚有好幾個瘡疤,煙盤裡預備下一疊竹紙,不住的揩拭膿水;倒是諸十全依然臉暈絆紅,眼圈烏黑,絕無半點瘢痕。 
  一會兒,竇小山開畢方子,告辭去了。鶴汀始問實夫要張棧單。實夫怪問道:「耐要得去做啥?」鶴汀謊答道:「昨日老翟說起,今年新花有點意思,我想去買點來浪。」 
  實夫聽說,冷笑一笑,正欲盤駁,忽聽得諾三姐腳聲,一步一步蹭到樓上。見他兩手攝著個大托盤,盤內堆得滿滿的,喊諸十全接來放下。諸三姐先從盤內捧出一蓋碗茶送與鶴汀,隨後搬過一盆甜饅頭,一盆鹹饅頭,一盆蛋糕,一盆空著,抓了一把西瓜子裝好,湊成四色點心,排勻在桌子中間。又分開兩雙牙筷,對面擺列。實夫就道:「耐啥一聲勿響去買得來哉嗄?」諸三姐笑嘻嘻不答,只把個諸十全望前用力推攝。諸十全只得踅近兩步,說道:「大少爺請用點心。」說的聲音輕些,鶴汀不曾理會。諸三姐忍不住,自己上來,一面說:「大少爺用點囗。」一面取雙牙筷。每樣夾一件送在鶴汀面前。鶴汀連聲阻止,早夾的件件俱全,還撮上些西瓜子。 
  實夫笑勸鶴汀:「隨意吃點。」鶴汀鑒其慇勤,拆一角蛋糕來吃,並呷口茶過口。諸三姐在旁驀然想起,連忙向抽屜尋出半匣紙煙,揀取一卷,點根紙吹,送上鶴汀,說:「大少爺請用煙。」鶴汀手中有茶碗,口中有蛋糕,接不及,吃不及,不覺好笑起來。諸十全不好意思,把諸三姐衣襟悄地一拉,諸三姐才逡巡退下。 
  實夫乃將藥方交與諸三姐,諸三姐因問:「先生阿曾說啥?」實夫道:「先生也不過說難好點哉,小心點。」諸三姐念聲「阿彌陀佛」,道:「難好仔罷,耐生來浪,倪心裡一徑急煞!」 
  諸三姐說著,轉向鶴汀,叫聲「大少爺」,慢慢說道:「四老爺末吃仔個兩筒煙,來裡鄉下勿比仔上海,隨便陸裡小煙問才是齷齷齪齪個場花,想來四老爺去吃煙末,倒勿知勿黨團下去,就過仔個毒氣。四老爺坎到辰光,怕得來,面孔浪才是個哉!倪說:『四老爺陸裡去過得來個嗄?』故末四老爺忒啥個寫意哉,連搭仔自家才匆曾曉得是啥場花。我同十全兩家頭成日成夜伏侍四老爺元撥困。幸虧個先生吃仔幾帖藥,好仔點;勿然,四老爺再要生下去,我同十全一徑來裡伏侍,倘忙兩家頭才過仔,一淘生起來,難末真真要死哉!大少爺阿對?」 
  鶴汀暗忖這段言詞,虧他說得出口,眼看著諸十全打量一番。諸三姐復道:「大少爺阿曉得?外頭人再有點勿明勿白冤枉倪個閒話,聽著仔氣煞人□!說四老爺該個瘡,就是倪搭過撥俚毒氣。倪搭末不過十全搭仔我,清清爽爽兩家頭,啥人生個瘡嗄?要說十全生來浪,四老爺兩隻眼睛阿是瞎哉嗄?」說到這裡,一手把諸十全拖到鶴汀面前,指著臉上道:「大少爺看囗。四老爺面孔浪,倪十全阿有點相像?」又捋出諸十全兩隻臂膊,翻來覆去給鶴汀看了,道:「一點點影蹤才無撥(口宛)。」諸十全羞得掙脫身子,避開一邊。 
  鶴汀總不則聲,但暗忖這諸三姐竟是個老狐狸,若實夫為其所愚,恐將來受害不淺。當下實夫嗔著諸三姐道:「外頭人閒話聽俚做啥!我總勿曾說耐末,才是哉(口宛)!」諸三姐笑道:「四老爺生來勿曾說啥。四老爺再要說倪,故末倪要……」諸三姐說得半句即縮住嘴,笑而下樓。 
  實夫方向鶴汀笑道:「耐末也(要勿)起啥個花頭哉。耐自家洋錢自家去輸,勿關我事。故歇我手裡拿得去棧單,倘忙輸脫仔下來,教我轉去阿好交代?」鶴汀默然不悅。實夫道:「棧單來裡小皮箱裡,要末耐自家去拿,我勿好投耐。」鶴汀略一沉吟,起身就走。實夫問:「阿要鑰匙?」鶴汀賭氣不要了。 
  樓下諸三姐挽留道:「大少爺再坐歇囗。」鶴汀也不睬,一直出了大興裡,仍回長安客棧;心想:實夫既然怕不好交代,又教我自家去拿,難道說我偷的不成?似這等鄙瑣慳杏,怪不得諸三姐撮弄他、擺佈他。我如今也不去管他,但是殳三一款,如何設法?想來想去,只好尋出兩套房契,坐轎往中和裡朱公館謁見湯嘯庵,托他抵借一萬洋錢。湯嘯庵應承,約定晚間楊媛媛家回話。李鶴汀先去坐等。 
  湯嘯庵送客之後,尋思朱藹人處所存有限,須和羅子富商量,即時便去兆富裡黃翠鳳家相訪。羅子富正在樓上房裡,請進廝見。適值黃二姐在座,也叫聲「湯老爺」。湯嘯庵點點頭,道:「長遠勿見哉,生意阿好?」黃二姐道:「生意勿局,比仔先起頭懸迸□。」黃翠鳳冷笑叉口道:「耐是有生意勿做(口宛),啥勿局嗄!」 
  湯嘯庵不解所謂,丟開不提,袖出房契給羅子富看,說明李鶴汀抵借一節。子富知其信實,一口允諾,當與嘯庵同詣錢莊劃付匯票。 
  黃二姐見羅子富、湯嘯庵既去,房裡沒人,遂告訴黃翠鳳道:「前日天看仔個人家人,倒無啥。我想就買仔俚罷。不過新出來,勿會做生意。就年底一節末,要短三四百洋錢□,真真急煞來裡。」翠鳳低著頭不言語。黃二姐道:「耐阿好替我想想法子,阿是進個把夥計?阿是拿樓浪房間租撥人家?」翠鳳仍低著頭,好似轉念頭樣子。黃二姐揣度神情,涎臉央及道:「謝謝耐。耐說來浪閒話,我總歸才依耐。倘忙生意好仔點,我也勿忘記耐個呀。謝謝耐,替我想想法子。」翠鳳開言道:「耐個人忒啥個心勿足,故歇(要勿)說無法子,倘然有法子教撥耐,賺著仔三四百洋錢,耐倒再要嫌道少哉(口宛)!」黃二姐沒口子分辨道:「故是無價事個。有得賺末,再好無撥個哉。再要嫌道少,阿有該號人嗄!」 
  翠鳳又低著頭,足足有炊許時不言語。黃二姐亦自乖覺,靜靜的在旁伺候。翠鳳忽睜開眼,把黃二姐相了一相,即招手令其近前,附耳說話。黃二姐彎腰樓背,仔細聽著。又足足有炊許時,翠鳳說話才完。黃二姐亦自領悟。 
  計議已定,恰好羅子富回來,手中拿的一包抵借契據,令翠鳳將去收藏。黃二姐跟至床背後,幫翠鳳撐起皮箱蓋,怪問道:「羅老爺個拜匣有兩隻來裡哉?」翠鳳道:「一隻是我個呀,贖身文書末就放來□拜區裡。」 
  子富聽其重重關鎖停當,黃二姐就辭別去了。翠鳳鼻子裡哼的一聲,向子富道:「阿是撥我猜著,俚要向我借洋錢哉呀。」子富詫異道:「黃二姐再要借洋錢?」翠鳳道:「俚個人末阿有啥淘成?兩個月匆曾到,一千洋錢完結哉(口宛)。」子富隨風過耳,亦不在意。 
  隔得一日,黃二姐復來,再三再四求告翠鳳。翠鳳咬定牙關,一毛不拔。黃二姐一連五日糾纏不清,翠鳳索性不睬;黃二姐漸漸噪鬧起來。子富看不過意,欲調和其間,不想黃二姐一口要借五百。子富勸其減些,黃二姐便嘮嘮叨叨,縷述從前待翠鳳許多好處,道:「故歇會做仔生意,俚倒忘記脫哉!我末定歸勿成功!贖身勿贖身,總是我個囡仵,阿怕俚逃走到外國去!」 
  子富接不下嘴,因將其言訴與翠鳳。翠鳳笑道:「有仔贖身文書末,怕俚啥嗄?隨便啥法子來末哉。」 
  第五十八回終。
   
  【第五十九回 攫文書借用連環計 掙名氣央題和韻詩】
  
  按:一日午後,黃二姐到了黃翠鳳家,將欲噪鬧。黃翠鳳令外場喊兩把皮篷車,竟和羅子富作明園之遊,丟下黃二姐坐在房間裡,任其所為。 
  及至明園泡下茶,翠鳳還是冷笑道:「贖身文書來浪我手裡,看俚再有啥法子!」子富道:「耐該應教個大姐陪陪俚。」翠鳳頭頸一扭道:「等俚歇末哉,啥人去陪俚嗄。」子富道:「勿局個囗。」翠鳳道:「啥勿局,阿伯俚偷仔倪個家生?」子富道:「俚家生末勿要,贖身文書曉得來□皮箱裡,俚阿要偷嗄?」一句提醒了翠鳳,登時白瞪瞪兩隻眼,失聲道:「阿喲,勿好哉!」趙家(女每)在傍也是一怔,道:「劃一勿好囗,倪快點轉去罷。」 
  子富欲令翠鳳先行,翠鳳道:「耐末生來一淘轉去,倘忙撥俚偷仔去末,也好替我商量商量。」當下三人各坐原車趕回家中。 
  一進家門,翠鳳先問:「無(女每)阿來裡樓浪?」外場回說:「剛剛轉去,勿多一歇。」翠鳳三腳兩步,奔到樓上房間裡。看看陳設器皿,並未缺少一件;再往床背後打一看時,這一驚非同小可。翠鳳跺腳嚷道:「難末勿好哉呀!」 
  子富隨後奔到,只見皮箱鉸鏈丟落地上。揭開蓋來,箱內清清爽爽只有一隻拜盒。翠鳳急的只是跺腳,又哭又罵,欲向黃二姐拚命。子富與趙家(女每)且勸翠鳳坐下,慢慢商量。翠鳳道:「商量啥嗄,俚是要我個命呀!我就死仔,難末俚有仔好處哉!」子富道:「耐末先拿我個拜區放好仔再說。」翠鳳復從皮箱中取那只拜匣,別處收藏,忽然失驚打怪的喊道:「咿,倪只拜匣來裡(口宛)!」既而恍然大悟道:「噢,俚拿差哉,拿仔羅老爺個拜匣去哉!」說著,呵呵大笑。子富聽說,慌問:「我只拜匣阿來裡嗄?」翠鳳捧出那只拜匣給子富看,嘻嘻笑道:「俚拿差哉,拿仔耐個拜匣。倪拜匣末倒來裡。」子富面色如土,拍腿說道:「難末真真勿好哉!」翠鳳道:「耐只拜匣勿要緊個,俚拿得去也無啥用場。阿敢去變洋錢,俚也無撥場花好變(口宛)。」 
  子富呆想不語。翠鳳乃叫趙家(女每)吩咐道:「耐去搭無(女每)說,該只是羅老爺個拜匣,問俚拿得去做啥?故歇羅老爺等來浪要哉,原教俚拿得來。」趙家(女每)答應而去。子富終有些忐忑惶惑。翠鳳卻決定黃二姐斷無扣留不放之理。 
  一會兒,趙家(女每)回來,見了子富,先拍著掌笑一陣,然後復道:「故末笑話,俚□還勿曾覺著拿差個呀,倒快活煞。我說是羅老爺個拜盒,難末剛剛曉得仔,呆脫哉,一聲閒話響勿出。我末笑得來!俚□教我帶轉去,我說『勿管』就走。」子富跌足道:「噯,耐為啥勿帶仔來嗄?」趙家(女每)道:「俚□拿得去個末,讓俚□自家拿得來。」翠鳳接口道:「勿要緊個,晚歇定歸來。」 
  子富像熱鍋上螞蟻一般,坐不定,立不定,著急得緊。翠鳳見子富著急,欲令趙家(女每)去催。子富止住,把高昇喚至當面,令向黃二姐索取拜盒,並道:「耐閒話(要勿)去多說,就說我有事體,要用著個拜盒,快點拿得來帶轉去。」 
  高昇領命,逕往尚仁裡黃二姐家。黃二姐見是高昇,滿面堆笑,請去後面小房間。高昇日致主人之言,立等要那拜盒。黃二姐道:「拜盒來裡呀,我要搭羅老爺說句閒話。耐(要勿)要緊,請坐囗。」高昇不得已坐下。黃二姐喊人泡茶,從容說道:「耐來得正好。我有多花閒話來裡,拜託耐去說撥羅老爺聽。先起頭翠鳳來裡做討人,生意鬧猛得野□;為仔倪搭開消大,一徑無撥多洋錢。翠鳳贖仔個身末,勿好哉,生意一點也無撥,開消倒省匆來。一千洋錢個身價,勿知勿黨才用完,難末無法子哉(口宛)!原來搭個翠鳳商量,借幾百洋錢用用,陸裡曉得個翠鳳定歸勿借;跑仔好幾埭,俚倒定歸回報我無撥。我想耐翠鳳小個辰光,梳頭纏腳才是我,出理耐到故歇,總當耐是親生囡仵,耐倒實概無良心!我第一轉開口,耐就一點情面才無撥,故末氣得來要死。今朝我也匆說哉,有心要拿俚個贖身文書難難俚。拿著仔俚贖身文書末,喊俚轉來,原搭我做生意。俚倘然再要贖身末,定歸要一萬洋錢□。再勿靠帳拿差仔,勿是個贖身文書,倒拿仔羅老爺個拜匣。羅老爺是再要好也無撥,生意浪末照應仔倪幾幾花花,就是小個場花也幸虧羅老爺十塊廿塊借撥我用。我匆像是翠鳳個無良心,時常來裡牽記個羅老爺。坎坎曉得是羅老爺個拜匣,我就忙煞個要送得來。不過我再來裡想,翠鳳搭仔羅老爺賽過是一個人,羅老爺個拜匣賽過是翠鳳個拜匣。我末氣匆過個翠鳳,要借羅老爺個拜匣押來裡,教翠鳳拿一萬洋錢來贖得去。等翠鳳一萬洋錢拿仔來,我就拿拜匣送還撥羅老爺。耐轉去搭羅老爺說,教羅老爺放心末哉。」 
  高昇聽這一席話,吐吐舌頭,不敢擅下一語,回至兆富裡,一五一十細細說了。翠鳳聽至一半,直跳起來,嚷道:「啥個閒話嗄,放屁也匆實概放個(口宛)!」子富也氣得手足發抖,癱在榻床,說不出半句話。翠鳳呆了一呆,欻地站起身來,說聲「我去」,就要下樓。子富一把拉住,問:「耐去做啥?」翠鳳道:「我要去問聲俚:阿是要我個命!」子富連忙橫身攔勸道:「耐慢點囗!耐去無啥好閒話。我去罷,看俚阿好意思說啥!就依俚末,也不過借幾百洋錢末哉。」翠鳳咬牙切齒恨道:「耐要氣殺我哉,再要撥洋錢俚!」 
  子富即喊高昇,打轎前去。小阿寶迎著,請至樓上先時翠鳳住的房間。黃金鳳、黃珠鳳同聲叫「姐夫」,並說:「姐夫長遠勿來裁。」子富問:「耐無(女每)囗?」小阿寶說:「來浪來哉。」 
  道聲未了,黃二姐已笑吟吟掀簾進房,踅到子富面前,即撲翻身磕了個頭,口中說道:「羅老爺(要勿)動氣,我搭羅老爺磕個頭,種種對勿住羅老爺。羅老爺個拜匣末,就該搭放兩日,同放來□翠鳳搭一樣個呀。羅老爺一徑搭倪要好煞,倪阿敢糟蹋仔拜匣裡個要緊物事,難為羅老爺?耐羅老爺索性(要勿)管,勿怕翠鳳勿贖得去。等翠鳳發極仔,自家奔得來尋我,難末好說閒話哉。翠鳳個人匆到發極辰光,陸裡肯爽爽氣氣拿一萬洋錢來撥我。」 
  子富聽其一派胡言,著實生氣,且忍耐問道:「耐瞎說末(要勿說說,終究要借俚幾花,說撥我聽聽看。」黃二姐笑道:「羅老爺,我匆是瞎說呀。起初不過借幾百洋錢,故歇倒勿是幾百洋錢個閒話哉。翠鳳無良心,難下去再要無撥仔洋錢,翠鳳生來勿借撥我,我也無啥面孔再去搭翠鳳借。難得故歐有羅老爺個拜匣來裡末,定歸要敲俚一敲哉!一萬例勿曾多囗。前日天,湯老爺拿得來房契阿是也有一萬□?」子富道:「價末耐來浪敲我哉,勿是為翠鳳!」黃二姐忙道:「羅老爺勿是呀,翠鳳陸裡有一萬洋錢?生來搭羅老爺借。羅老爺一節個局帳有一千多吸,勿消三年,就局帳浪扣清仔好哉。羅老爺阿對?」 
  子富無可回答,冷笑兩聲,邁步便走。黃二姐一路送出來,又說道:「難末種種對勿住羅老爺,總歸是無撥生意個勿好,用完仔洋錢無法子。橫豎要餓殺末,阿伯啥難為情嗄?倘然翠鳳再要搭我兩個強,索性一把火燒光仔歇作,看俚阿對得住羅老爺!」 
  子富裝做不聽見,坐轎而回。翠鳳迎問如何。子富唉聲歎氣,只是搖頭。問的急了,子富才略述大概。翠鳳暴跳如雷,搶得一把剪刀在毛一定要死在黃二姐面前。子富沒得主意,聽其自去。 
  翠鳳跑至樓下,偏生撞見趙家(女每),奪下剪刀,且勸且攔,仍把翠鳳抱上了樓。翠鳳猶自掙扎道:「我總歸要死個哉呀,為啥一班人才要幫俚吸,勿許我去嗄?」趙家(女每)按定在高椅上,婉言道:「大先生,耐死也無行用(口宛)。耐末就算死哉,俚歎也拚仔死末,真真拿只拜匣一把火燒光仔,難羅老爺吃個虧常恐要幾萬□囗。」子富聽說,只得也去阻止翠鳳。翠鳳連晚飯也不吃,氣的睡了。 
  子富氣了一夜,睜睜的睡不著。清早起來,即往中和裡朱公館尋著湯嘯庵,商議這事如何辦法。嘯庵道:「翠鳳贖身不過一千洋錢,故歇倒要借一萬,故是明明白白拆耐個梢。若使經官動府,倒也不妥。一則自家先有狎妓差處;二則抄不出贓證,何以坐實其罪?三則防其燒燬滅跡,一味混賴。一拜匣個公私文書,再要補完全,不特費用浩繁,且恐糾纏棘手。」子富尋思沒法,因托湯嘯庵居間打話,嘯庵應諾。 
  子富遂赴局理事,直至傍晚公畢,方到了兆富裡黃翠鳳家。下轎進門,只見文君王正在客堂裡閒坐,特地叫聲「羅老爺」。子富停步,含笑點頭。君玉道:「羅老爺阿看見新聞紙?」子富大驚失色,急問:「新聞紙浪說啥嗄?」君玉道:「說是客人個朋友,名字叫個啥……嚕囌得野□!」說著又想。子富道:「名字(要勿)想哉,客人朋友末啥個事體?」君玉道:「無啥事體,做仔兩首詩送撥我,說是上來□新聞紙浪。」子富「嗑」的笑道:「倪勿懂個。」更不回頭,直上樓去。 
  文君玉不好意思,別轉臉來向個相幫說道:「我剛剛搭耐說上海個俗人,就像仔羅老爺末也有點俗氣。拗空算客人,連搭仔做詩才匆懂,也好哉!」相幫道:「難末拌明白哉,耐說上海客人才是熟人,我倒一嚇。耐生意海外得來,故是成日成夜,出來進去,忙煞哉(口宛),大門檻阿要踏壞嗄。陸裡曉得陌生人耐也說是熟人。」君王道:「耐末瞎纏哉囗。我說個俗人勿是呀,要會做仔詩末就匆俗哉。」相幫道:「先生耐(要勿)說,上海絲茶是大生意。過仔垃圾橋,幾花湖絲棧,才是做絲生意個好客人,耐熟仔末曉得哉。」 
  君王又笑又歎,再要說話,只聽相幫道:「難末真個熟人來哉。」君玉抬頭一看,原來是方蓬壺,即訴說道:「俚□喊耐俗人,阿要討氣?」蓬壺踅進右首書房,說道:「討氣倒勿要緊,耐搭俚□說說閒話,(要勿)撥俚□俗氣熏壞仔耐。」君玉抵掌懊悔道:「故例劃一,幸虧耐提醒仔我。」 
  蓬壺坐下,袖中取出一張新聞紙,道:「紅豆詞人送撥耐個詩,阿曾賞鑒過歇?」君王道:「勿曾呀,讓我看囗。」蓬壺揭開新聞紙,指與君玉看了。君玉道:「俚來浪說啥?講撥我聽囗。」蓬壺帶上眼鏡,將那詩朗念一遍,再演解一遍,君王大喜。 
  蓬壺道:「耐該應和俚兩首送撥俚,我替耐改。題目末就叫『答紅豆詞人即用原韻』九個字,阿是蠻好?」君王道:「七律當中四句,我做勿來,耐替我代做仔罷。」蓬壺道:「故末生活哉!明朝倪海上吟壇正日,陸裡有工夫?」君王道:「謝謝耐,隨便啥做點末哉。」蓬壺正色道:「耐啥個閒話嗄!做詩是正經大事體,阿好隨便啥做點!」君王連忙謝過。蓬壺又道:「不過我替耐做倒要寫意點,忒啥個慘淡經營,就匆像耐做個詩,俚□也匆相信哉。」君王亦以為然。於是蓬壺獨自一個閉目搖頭,口中不住的「嗚嗚」作聲;忽然舉起一隻指頭,向大理石桌子上戳了幾戳,劃了幾劃,攢眉道:「俚用個韻倒勿容易押,一歇倒做勿出,等我帶轉去做兩句出色個撥耐。」君玉道:「該搭用夜飯哉呀。」蓬壺道:「(要勿)哉。」君玉復囑其須當秘密而別。 
  蓬壺踱出兆富裡,一路上還自言自語的構思琢句,突然刺斜裡衝出一個娘姨,一把抓住蓬壺臂膊,問:「方老爺陸裡去?」蓬壺駭愕失措,擠眼注視,依稀認得是趙桂林的娘姨,桂林叫做「外婆」的。蓬壺便也胡亂叫聲「外婆」。外婆道:「方老爺為啥倪搭勿來?去囗!」蓬壺道:「故歇無撥空,明朝來。」外婆道:「啥個明朝嗄!倪小姐牽記煞耐,請仔耐幾埭哉,耐勿去!」不由分說,把蓬壺拉進同慶裡,抄到尚仁裡趙桂林家。 
  趙桂林迎進房間,叫聲「方老爺」,道:「阿是倪怠慢仔耐,耐一埭也匆來?」蓬壺微笑坐下。外婆搭訕道:「方老爺就前節壺中天叫仔局下來末,勿曾來歇。兩個多月哉,阿好意思?」桂林接嘴道:「撥個文君王迷昏哉呀,陸裡想得著該搭來?」蓬壺慌的喝住,道:「耐(要勿)睛說!文君王是我女弟子,客客氣氣,耐去糟蹋俚,豈有此理!」桂林哼了一聲無語。外婆一面裝水煙,一面悄悄說道:「倪小姐生意,瞞勿過耐方老爺。前節方老爺來裡照應,倒噥仔過去。故歇耐也匆來裁,連浪幾日天,出局才無投。下頭楊媛媛末碰和吃酒,鬧猛得來。倪樓浪冰清水冷,阿要坍台!」蓬壺不等說完,就叉口道:「單是個碰和吃酒,俗氣得勢。我前回替桂林上仔新聞紙,天下十八省個人,陸裡一個勿看見?才曉得上海有個趙桂林末。實概樣式,比仔碰和吃酒,難說□!」外婆順他口氣,復接說道:「難方老爺原像前回照應點俚罷。耐一樣去做個文君王,就倪搭走走,啥勿好?吃兩台酒,碰兩場和,故是倪要巴結煞哉!」蓬壺道:「碰和吃酒末,啥稀奇嗄?等我過仔明朝,再去搭俚做兩首詩末哉。」外婆道:「方老爺,耐末無啥稀奇,倪倒是碰和吃酒個好。耐辛辛苦苦做仔啥物事送撥俚,俚用勿著(口宛)!就匆是碰和吃酒末,有場花應酬,叫叫局,故也無啥。」蓬壺呵呵冷笑,連說:「俗氣得勢!」 
  外婆見蓬壺呆頭呆腦,說不入港,望著趙桂林打了一句市俗泛語。桂林但點點頭,蓬壺那裡懂得?外婆水煙裝畢,桂林即請蓬壺點菜,欲留便飯。蓬壺力辭不獲,遂說不必叫菜,僅命買些熏臘之品。外婆傳命外場買來,和自備飯菜一併搬上。 
  第五十九回終。
   
  【第六十回 老夫得妻煙霞有癖 監守自盜雲水無蹤】
  
  按:方蓬壺和趙桂林兩個並用晚飯之後,外婆收拾下樓。稍停片刻,蓬壺即擬興辭。桂林苦留不住,送出樓門日,高聲喊「外婆」,說:「方老爺去哉!」 
  外婆聽得,趕上叫道:「方老爺慢點囗,我搭耐說句閒話。」蓬壺停步問:「說啥?」外婆附耳道:「我說耐方老爺末,文君玉搭(要勿)去哉,倪搭一樣個呀。我搭耐做個媒人,阿好?」蓬壺驟聞斯言,且驚且喜,心中突突亂跳,連半個身子都麻木了,動彈不得。外婆只道蓬壺躊躇不決,又附耳道:「方老爺,耐是老客人,勿要緊個。就不過一個局,搭仔下腳,無撥幾花開消,放心末哉。」蓬壺只嘻著嘴笑,無話可說。 
  外婆揣知其意,重複拉回樓上房間裡。桂林故意問道:「為啥耐忙煞個要去,阿是想著仔文君王?」外婆搶著說道:「啥勿是嗄,難末勿許去個哉!」桂林道:「文君玉來浪喊哉囗,耐當心點!明朝去末,端正撥生活耐吃。」蓬壺連說:「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外婆沒事自去。 
  桂林裝好一口鴉片煙,請蓬壺吸,蓬壺搖頭說:「勿會。」桂林就自己吸了。蓬壺因問:「有幾花癮?」桂林道:「吃白相,一筒兩筒,陸裡有癮嗄!」蓬壺道:「吃煙人才是吃白相吃上了癮,終究(要勿)去吃俚好。」桂林道:「倪要吃上仔個癮,阿好做生意?」 
  蓬壺遂問問桂林情形,桂林也問問蓬壺事業。可巧一個父母姊妹俱沒,一一個妻妾子女均無;一對兒老夫老妻,大家有些同病相憐之意。 
  桂林道:「倪爺也開個堂子。我做清情人辰光,衣裳、頭面、家生倒勿少,才是倪娘個物事。上仔客人個當,一千多局帳漂下來,難末堂子也歇哉,爺娘也死哉,我末出來包房間,倒空仔三百洋錢債。」蓬壺道:「上海浮頭浮腦空心大爺多得勢,做生意劃一難煞。倒是倪一班人,幾十年老上海,叫叫局,打打茶會,生意末勿大,倒勿曾坍歇台。堂子裡才說倪是規矩人,蠻要好。」桂林道:「故歇我也匆想哉,把勢飯勿容易吃,陸裡有好生意做得著?隨便啥客人,替我還清仔債末就跟仔俚去。」蓬壺道:「跟人生來最好,不過耐當心點,再要上仔個當,一生一世吃苦□(口宛)。」桂林道:「難是匆個哉。起先年紀輕,勿曾懂事體,單喜歡標緻面孔個小伙子,聽仔俚□海外閒話上個當;故歇要揀個老老實實個客人,阿有啥差嗄?」蓬壺道:「差是匆差,陸裡有老老實實個客人去跟俚?」 
  說話之間,蓬壺連打兩次阿欠。桂林知其睡的極早,敲過十點鐘,喊外婆搬稀飯來吃,收拾安睡。不料這一夜天,蓬壺就著了些寒,覺得頭眩眼花,鼻塞聲重,委實不能支持。桂林勸他不用起身,就此靜養幾天,豈不便易。蓬壺討副筆硯,在枕頭邊寫張字條送上吟壇主人,告個病假,便有幾個同社朋友來相問候。見桂林小心伏侍,親熱異常,詫為奇遇。 
  桂林請了時醫竇小山診治,開了帖發散方子。桂林親手量水煎藥,給蓬壺服下。一連三日,桂林頃刻不離,日間無心茶飯,夜間和衣臥於外床,蓬壺如何不感激? 
  第四日熱返身涼,外婆乘間攛掇蓬壺討娶桂林。蓬壺自思旅館鰥居,本非長策。今桂林既不棄貧嫌老,何可失此好姻緣?心中早有七八分允意。及至調理全愈,蓬壺辭謝出門,逕往拋球場宏壽書坊告訴老包。老包力贊其成。蓬壺大喜,浼老包為媒,同至尚仁裡趙桂林家當面議事。 
  老包跨進門口,兩廂房倌人、娘姨、大姐齊聲說:「咿,老包來哉!」李鶴汀正在楊媛媛房間裡,聽了,也向玻璃窗張覷;見是老包,便欲招呼;又見後面是個方蓬壺,因縮住嘴,卻令趙家(女每)樓上去說:「請包老爺說句閒話。」 
  約有兩三頓飯時,老包才下樓來。李鶴汀迎見讓坐。老包問:「有何見教?」鶴汀道:「我請殳三吃酒,俚謝謝匆來。耐來得正好。」老包大聲道:「耐當我啥人嗄!請我吃鑲邊酒,要我墊殳三個空!我(要勿)吃。」鶴汀忙陪笑堅留,老包偏做勢要走。楊媛媛拉住老包,低聲問道:「趙桂林阿是要嫁哉?」老包點頭道:「我做個大媒人,三百債,二百開消。」鶴汀道:「趙桂林再有客人來討得去?」楊媛媛道:「耐(要勿)看輕仔俚,起先也是紅倌人。」 
  說時,只見請客的回報道:「再有兩位請勿著,衛霞仙□說:『姚二少爺長遠匆來哉。』周雙珠歎說:『王老爺江西去仔,洪老爺勿大來。』」李鶴汀乃道:「難老包再要走末,我要勿快活哉。」楊媛媛道:「老包說白相呀,陸裡走嗄!」俄兩請著的四位:朱藹人、陶雲甫、湯嘯庵、陳小雲,陸續咸集。李鶴汀即命擺檯面,起手巾。大家入席,且飲且談。 
  朱藹人道:「令叔阿是轉去哉?倪竟一面勿曾見過。」鶴汀道:「勿曾轉去,就不過於老德一干子末轉去哉。」陶雲甫道:「今朝人少,為啥勿請令叔來敘敘?」鶴汀道:「家叔陸裡肯吃花酒!前回是撥個黎篆鴻拉牢仔,叫仔幾個局。」老包道:「耐令叔劃一有點本事□!上海也算是老白相,倒勿曾用過幾花洋錢,單有賺點來拿轉去。」鶴汀道:「我說要白相,還是豁脫點洋錢無啥要緊,像倪家叔故歇阿受用嗄?」陳小雲道:「耐該埭來阿曾發財?」鶴汀道:「該埭比仔前埭再要多輸點。殳三搭空仔五千,前日天剛剛付清。羅子富搭一萬哄,等賣脫仔油再還。」湯嘯庵道:「耐一包房契阿曉得險個囗?」遂將黃二姐如何攘竊,如何勒掯,縷述一遍,並說末後從中關說,原是羅子富拿出五千洋錢贖回拜匣,始獲平安。席間搖頭吐舌,皆說:「黃二姐倒是個大拆梢!」楊媛媛嗤的笑道:「夷場浪老鴇末才是個拆梢(口宛)。」 
  老包聞言,欻地出位,要和楊媛媛不依。楊媛媛怕他惡噪,跑出客堂,老包趕至簾下。恰值出局接踵而來,不提防陸秀寶掀起簾子,跨進房間,和老包頭碰頭猛的一撞,引得房內房外大笑哄堂。老包摸摸額角,且自歸座。 
  李鶴汀笑而講和,招呼楊媛媛進房,罰酒一杯。楊媛媛不服,經大家公斷,令陸秀寶也罰一杯過去。於是老包首倡擺莊,大家輪流豁拳,歡呼暢飲。一直飲至十一點鐘,方才散席。 
  李鶴汀送客之後,想起取件東西,喊匡二吩咐說話。娘姨盛姐因道:「匡二爺匆來裡,坐席辰光來仔一埭,去哉。」鶴汀道:「等俚來末,說我有事體。」盛姐應諾。鶴汀又打發轎班道:「碰著匡二末喊俚來。」轎班也應諾自去。一宿表過。 
  次日,鶴汀一起身就問:「匡二囗?」盛姐道:「轎班末來裡哉,匡二爺勿曾來(口宛)。」鶴汀怪詫得緊,喝令轎班:「去客棧裡喊來!」轎班去過,覆命道:「棧裡茶房說,昨日一夜天,匡二爺勿曾轉去。」 
  鶴汀只道匡二在野雞窩裡迷戀忘歸,一時尋不著。等不得,只得親自坐轎口到石路長安客棧。開了房間進去,再去開箱子取東西。不想這箱子內本來裝得滿滿的,如今精空乾淨,那裡有什麼東西!鶴汀著了急,口呆目瞪,不知所為;更將別只箱子開來看時,也是如此,一物不存。鶴汀急得只喊「茶房」。茶房也慌了,請帳房先生上來。那先生一看,蹙額道:「倪棧裡清清爽爽,陸裡來個賊嗄!」鶴汀心知必是匡二,跺足懊恨。那先生安慰兩句,且去報知巡捕房。鶴汀卻令轎班速往大興裡諸十全家,迎接李實夫回棧。 
  實夫聞信趕到,檢點自己物件,竟然絲毫不動,單是鶴汀名下八隻皮箱,兩隻考籃,一隻枕箱,所有物件只揀貴重的都偷了去。又於桌子抽屜中尋出一疊當票,知是匡二留與主人贖還原物的意思。鶴汀心中也略寬了些。 
  正自忙亂不了,只見一個外國巡捕帶著兩個包打聽前來踏勘,查明屋面門窗一概完好,並無一些來蹤去這,此乃監守自盜無疑。鶴汀說出匡二一夜不歸。包打聽細細的問了匡二年歲、面貌、口音而去。 
  茶房復告訴:「前一禮拜,倪幾轉看匡二爺背仔一大包物事出去,倪勿好去問俚。陸裡曉得俚偷得去當嗄!」李實夫笑道:「俚倒有點意思!耐是個大爺,豁脫點勿要緊,才偷仔耐個物事,勿然末,我物事為啥勿要嗄?」鶴汀生氣不睬,自思人地生疏,不宜造次;默默盤算,惟有齊韻叟可與商量,當下又親自坐轎望著一笠園而來。 
  園門口管家俱系熟識,疾趨上前攙扶轎槓,抬進大門,止於第二層園門之外。鶴汀見那門上獸環銜著一把大鐵鎖,僅留旁邊一扇腰門出人,正不解是何緣故。管家等鶴汀下了轎,打千稟道:「倪大人接著電報,轉去哉;就不過高老爺來裡。請李大少爺大觀樓寬坐。」鶴汀想道:「齊韻叟雖已歸家,且與高亞白商量亦未為不可。」遂跟管家款步進園,一直到了大觀樓上,遇見高亞白。 
  鶴汀道:「耐一干子阿寂寞嗄?」亞白道:「我寂寞點勿要緊,倒可惜個菊花山,龍池先生一番心思□,故歇一徑閒煞來浪。」鶴汀道:「價末耐也該應請請倪哉囗。」亞白道:「好個,就明朝請耐。」鶴汀道:「明朝元撥空,停兩日再說。」亞白問:「有何貴幹?」鶴汀乃略述匡二捲逃一節,亞白不勝駭愕。鶴汀因問:「阿要報官?」亞白道:「報官是報報罷哉。真真要捉牢仔賊,追俚個贓,難哉囗!」鶴汀就問:「勿報官阿好?」亞白道:「勿報官也匆局,倘忙外頭再有點窮禍,問耐東家要個人,倒多仔句閒話。」鶴汀連說:「是極。」即起興辭。亞白道:「故也何必如此急急!」鶴汀道:「故歇無趣得勢,讓我早點去完結仔,難末移樽就教如何?」亞白笑說:「恭候。」一路送出二層園門,鶴汀拱手登轎而別。 
  亞白才待轉身,旁邊忽有一個後生叫聲「高老爺」,搶上打千。亞自不識,問其姓名,卻是趙二寶的阿哥趙樸齋,打聽史三公子有無書信。亞白回說:「無撥。」樸齋不好多問,退下侍立。 
  亞自便進國回來,踅過橫波檻,順便轉步西行。原來這菊花山紮在鸚鵡樓台之前,那鸚鵡樓台系八字式的五幢廳樓,前面地方極為闊大。因此菊花山也做成八字式的,迴環合抱,其上高與簷齊,其下四通八達,遊客盤桓其間,好像走人「八陣圖」一般,往往欲吟「迷路出花難」之句。亞白是慣了的,從南首抄近路,穿石徑,渡竹橋,已在菊花山背後。 
  進去看時,先有一人小帽青衫,背立花下,彷徨躑躅,側著頭,咬著指,似乎出神光景。亞自打量後形,必是小贊,也不去驚他,但看他做什麼。那小贊俄延許久,欻地奔進鸚鵡樓台。亞白即悄悄跟去。只見小贊爬著桌子,磨墨舐筆,在那裡草草寫了幾行。亞白含笑上前,照準小贊肩頭輕輕的拍了一下。小贊吃驚,張皇返顧,見了亞自,慌忙垂手站過一邊。 
  亞白笑問:「阿是做菊花詩?」小讚道:「勿是,尹老爺出個窗課詩題。」亞自索其底稿,小贊只得慚顏呈閱。上面寫著:「賦得眼花落井水底眠,得眠字,五言八韻。」及觀其詩,卻為塗抹點竄,辨認不清,只有中間四五六韻明白,寫道:
      醉鄉春蕩蕩,靈窟夜綿綿。 
      插腳虛無地,埋頭小有天。 
      癡龍偎冷月,瞎馬嘯荒煙。 
  亞白閱過,連聲讚好。小贊陪笑道:「故是幸虧尹老爺,稍微有仔點一知半解。高老爺看下來,倘然還可以進境點個末,阿好借『有教無類』之說,就正一二?」亞白沉吟道:「我說耐原等尹老爺來請教俚,俚改筆比我好。要末我有空閒辰光同耐談談,倒也未始無益。」小贊諾諾答了,逡巡退出。 
  亞白說了這句話,並不在意,獨自賞回菊花,歸房無話。那小贊卻甚欣然,連夜把本年窗課試帖,揀得意的謄真二十首,一早送上大觀樓。 
  亞白鑒其殷殷向學之意,披覽一遍,從容說道:「耐個詩再好也匆有,我倒覺著耐忒啥個要好哉。大約耐肚皮裡先有仔『語不驚人死不休』一個成見,所以與『溫柔敦厚』之旨離開得遠仔點。做詩第一要『相題行事』,像昨日『眼花落井』題目,恰好配耐個手筆。若一概如此做法,也匆大相宜。」說著,指出「春草碧色」詩中第六韻,念道:「『化餘萇叔血,鬥到謝公須。』做是做得蠻好,又瑰奇,又新穎,十二分氣力,也可謂用盡個哉。其實就不過做仔『碧草』兩個字,無啥大意思。」又指出「春日載陽」詩中第六韻,念道:「『秦無頭可壓,宋有腳能行。』該兩句再有啥說嗄,念下來好像石破天驚,雲垂海立,橫極,險極,幻極;細按題目四個字,扣得也緊極,但是以理而論,畢竟於題何涉?要曉得兩個題目只消淡淡著筆,點綴些回家之樂,羈客之思,就是合作,勿必去刻意求工,倒豁脫仔正意。所謂『相題行事』者,即此是也。」 
  小贊聽罷默然,頗不滿意。亞白復沉吟笑道:「阿是耐勿相信我閒話?我有個詩題來裡,耐去做做看。做得合式仔末,就曉得其中甘苦哉。」小贊請示何題,亞白說是「還來就菊花」。小贊心想,此種題目有何難處,就要做一百首,立刻可以成就,微笑一笑,抽身告退,逕歸班房做起詩來。 
  一時清思妙緒,絡繹奔赴,一首那裡說得盡,接連做了五首,另紙卷真。自己看看,嫌其膚廓浮泛,不像題目神理,重複用心刪節改削,煉成一首,以為盡善盡美,毫髮無憾的了。遂欣欣然踅往大觀樓請教高亞白。 
  第六十回終。
   
  【第六十一回 舒筋骨穿楊聊試技 困聰明對菊苦吟詩】
  
  按:小贊既至大觀樓,呈上一首「還來就菊花」試帖詩。高亞白闖過一遍,不說好歹,卻反笑問小讚道:「耐自家說,該首詩做得如何?」小贊攢眉道:「照仔個題目末,空空洞洞,不過實概做法。為啥做下來總是籠統閒話,就換仔個題目,好像也可以用得著?」 
  亞白呵呵笑了,即向書架上抽出一本袖珍書籍,翻檢一條給小贊自去研究。小贊看那書,是《隨園詩話》。其略云: 
      瑤華主人檀樽世子「賦得寒梅著花未」詩後自跋云:「此那東甫課土 
    題也,友人盧藥林請賦之。因見諸生賦此題者,不過一首梅花詩而已, 
    如《隨園詩話》中所謂『相題行事』者竟無一人,因書此以質之倉山居士。」 
  小贊看畢,尋思無語。亞白道:「『還來就菊花』末搭仔『寒梅著花未』差仿勿多,耐末就做仔一首菊花詩,所以才是籠統閒話。耐看俚『寒梅著花未』一首詩,阿是做得蠻切帖?耐就照俚個樣式再去做,總要從『還來就』三個虛字著想,四面烘托渲染,摹取其中神理,『菊花』兩個字,稍微帶著點好哉。」小贊連連點頭,心領神會,退出外間。亞白窺他在外間癡癡的站了一會,踱了一會,才去。 
  亞白無所事事,檢點書架上人家送來求書求畫的斗方、扇面、堂幅、單條,隨意揮灑了好些。天色已晚,那小贊竟不復來,想必畏難而退的了。 
  次日,亞白仍以書畫為消遣。午餐以後,微倦上來,欲於園內散散心,混過睡性,遂擱下筆,款步下樓。但見纖雲四卷,天高日晶,真令人心目豁朗。踅出大觀樓前廊,正有個打雜的拿著五尺高竹絲笤帚,要掃那院子裡落葉。 
  亞白方依稀記得昨夜五更天,睡夢中聽見一陣狂風急雨,那些落葉自然是風雨打下來的,因而想著鸚鵡樓台的菊花山如何禁得起如此蹂躪;若使摧敗離技,不堪再賞,辜負了李鶴汀一番興致,奈何奈何!一面想,一面卻向東北行來。先去看看一帶芙蓉塘如何,便知端的。踅至九曲平橋,沿溪望去,只見梨花院落兩扇黑漆牆門早已鎖上,門前芙蓉花映著雪白粉牆,倒還開得鮮艷。 
  亞白放下些心,再去拜月房拔看看桂花,卻已落下了許多,滿地上鋪得均勻無隙,一路踐踏,軟綿綿的,連鞋幫上粘連著儘是花蕊。亞自進院看時,上面窗寮格扇一概關閉,廊下軟簾高高吊起,好似久無人跡光景,不知當值管家何處去了。亞白手遮亮光,面帖玻璃,望內張覷,一些陳設也沒有,台桌椅機顛倒打疊起來。亞白才待回身,忽然飛起七八隻烏鴉,在頭頂上打盤兒,來往迴翔,「啞啞」亂叫。 
  亞白知道有人來,轉過拜月房櫳,尋到靠東山坡,見有幾個打雜的和當值管家簇擁在一棵大槐樹下,布著一張梯子,要拆毀樹上鴉窠。無如梯短窠高,攀躋不及,眾人七張人嘴議論,竟沒法兒。亞白仰視那窠兒,只有西瓜般大小,從三丫叉生根架起,尚未完成。當命管家往志正堂取到一副弓箭,亞自打量一回,退下兩步,屹然立定,彎開弓,搭上箭,照準那窠兒,翻身舒臂只一箭。眾人但聽得「呼」的作響,並不見箭的影兒,望那窠兒已自伶伶仃仃掛在三丫叉之間,不住的搖晃。方欲喝彩,又聽得「呼」的一箭,那案兒便滴溜溜滾落到地。喜得眾人喝彩不迭,管家早奔上去拾起那窠兒,帶著兩校箭,獻到亞白面前。 
  亞白頷首微笑,信步走開,由東南湖堤兜轉去,經過凰儀水閣,適為閣中當值管家所見,慌的趕出,請亞白隨喜。亞白搖搖手,逕往鸚鵡樓台踅去。剛穿人菊花山,即聞茶房內嘈嘈笑語之聲,大約是管家碰和作樂。亞白不去驚動,看那菊花山,幸虧為涼棚遮護,安然無恙,然其精神光彩似乎減了幾分;再過些時,恐亦不免山頹花萎,不若趁早發帖請客,也算替菊花張羅些場面。 
  亞自想到這裡,忙著回來。將及橫波檻,頂頭遇見小贊,手中仍拿著一首「還來就菊花」試帖詩,正要請教亞白。亞自停步,接詩在手,闖過一遍,又笑問小讚道:「耐自家說,該首詩做得如何?」小贊又攢眉道:「該首詩搭個題目末好像對景個哉,不過說來說去就是『還來就菊花』一句閒話,勿但犯仔疊床架屋個毛病,也做勿出好詩哉(口宛)。」亞白呵呵笑道:「故末倒是我教耐看仔(隨園詩話》個勿好,撥俚『寒梅著花未』一首詩束縛住哉。耐(要勿)去泥煞個囗!難索性要豁開仔俚個詩,再去做。耐末擺好仔『還來就菊花』個題目,(要勿)鑽到題目裡向去做,倒要跳出題目外頭來,自家去做自家個詩,同題目對勿對也(要勿)去管俚,讓題目湊到我詩浪來,故末好哉。」小贊又連連點頭,心領神會。 
  亞白撇下小贊,回到大觀樓上,連寫七副請帖,寫著「翌午餞菊候敘」,交付管家,將去繼送。俄聞樓下嚦嚦然燕剪鶯簧一片說笑,分明是姚文君聲音。亞白只道管家以訛傳訛叫來的局,等姚文君上樓,急問:「耐來做啥?」文君道:「癩頭黿咿到仔上海哉呀。」亞白始知其為癩頭黿而來,因笑道:「我剛剛明朝要請客,耐倒來哉。」兩人說著,攜手進房。 
  文君生性喜動,趕緊脫下外罩衣服,自去園中各處遊玩多時,回來向亞白道:「齊大人去仔就推扳得野□!連搭菊花山也低倒仔個頭,好像有點勿起勁。」亞白拍手叫妙,且道:「耐要做仔首『還來就菊花』個詩末,出色哉!」文君究問雲何,亞白亂以他語。當晚兩人只在房間任意消遣,過了一宵。 
  這日,十月既望,葛仲英、吳雪香到的最早,坐在高亞白房裡,等姚文君梳洗完畢,相與同往鸚鵡樓台。葛仲英傳言,陶、朱兩家弟兄有事,謝謝匆來。高亞白問何事,仲英道:「倒也匆曾清爽。」 
  接著,華鐵眉挈了孫素蘭相繼並至,廝見坐定。高亞白道:「素蘭先生住兩日哉(口宛),聽說癩頭黿來裡。」葛仲英道:「癩頭黿勿長遠轉去,為啥咿來嗄?」華鐵眉道:「喬老四搭我說,癩頭黿該埭來要辦幾個賭棍。為仔前回癩頭黿同李鶴汀、喬老四三家頭去賭,撥個大流氓合仔一淘賭棍倒脫靴,三家頭輸脫仔十幾萬□。幸虧有兩個小流氓分勿著洋錢,難末鬧穿仔下來。癩頭黿定歸要辦。」高亞白、葛仲英皆道:「故歇上海個賭也忒啥個勿像樣,該應要辦辦哉。」華鐵眉道:「倒勿容易辦囗。我看個訪單浪,頭腦末二品頂戴,海外得來!手下底一百多人,連搭衙門裡差役、堂子裡倌人,才是俚幫手。」孫素蘭、吳雪香、姚文君皆道:「倌人是啥人嗄?」華鐵眉道:「我就記得一個楊媛媛。」眾人一聽,相視錯愕,都要請問其故。 
  適值管家通報客至,正是李鴻訂和楊媛媛兩人。眾人迎著,截口不談。高亞自問李鶴汀:「耐失竊阿曾報官?」鶴汀說:「報哉。」楊媛媛白瞪著眼,問:「阿是耐去報個官?」鶴汀笑說:「勿關耐事。」楊媛媛道:「生來勿關倪事,耐去報末哉(口宛)。」鶴汀道:「耐末瞎纏,倪說個匡二呀。」楊媛媛方默然。 
  將及午牌時分,高亞白命管家擺席。因為客少,用兩張方桌合拼雙台,四客四局,三面圍坐,空出底下坐位,恰好對花飲酒。 
  一時,又談起癩頭黿之事。楊媛媛冷笑兩聲,接嘴說道:「昨日癩頭黿到倪搭來,說要辦周少和。周少和是夷場浪出名個大流氓,堂子裡陸裡一家勿認得俚!前回大少爺同俚一淘碰和,倪也曉得俚生來總有點花樣。不過倪吃仔把勢飯,要做生意個(口宛),阿敢去得罪個大流氓?就看俚□做花樣末,倪也只好勿響。故歇癩頭黿倒說倪搭周少和通同作弊,阿有該號事體!」說罷,滿面怒容,水汪汪含著兩眶眼淚。李鶴汀又笑又歎,華鐵眉、葛仲英勸道:「癩頭黿個閒話,再有啥人相信俚?等俚去說末哉!」 
  高亞白要搭訕開去,顧見小贊一傍侍立,就問其菊花詩阿曾做。小讚道:「做末咿做仔一首,勿曉得阿對。」亞白道:「耐去拿得來看。」小贊應兩聲「是』,立著不動。亞白甚是怪詫。小贊稟道:「鼎豐裡趙二寶搭差個人來,要見高老爺。」 
  說聲未絕,只見小贊身後轉出一個後生,打個千,叫聲「高老爺」。亞自認得是前日園門遇見的趙樸齋,問其來意,原為打聽史三公子有無書信。亞白道:「該搭一徑無撥信,要末別場花去問聲看。」趙樸齋不好多問,跟小贊退出廊下。 
  小贊自去班房取了另做的詩稿來,呈上高亞白。亞自展開看時,上面寫道: 
  賦得還來就菊花得來字五言八韻 
        只有離離菊,新詩索幾回。 
        不須扶杖待,還為看花來。 
        水水山山度,風風雨雨催。 
        重陽嘉節到,三徑主人開。 
        請踐東籬約,叨從北海陪。 
        客愁相慰藉,秋影共徘徊。 
        令我神俱往,勞君手自栽。 
        桑麻翻舊話,記取瓦缸酷。 
  高亞白看畢,只是呵呵的笑,不發一言,卻將詩稿授與李鶴汀、葛仲英、華鐵眉。傳觀殆遍,高亞白乃笑問道:「請教該首詩做得如何?」大家見問,面面廝覷。李鴻汀先道:「我看無啥好。」葛仲英點頭道:「好末無啥好,也無啥勿好。」華鐵眉道:「我想仔半日,要做一聯好詩,竟想匆出如何做法,可知該首詩自有好處。」 
  高亞白仍笑著,顧命小贊取副筆硯,請三位各出己意,下一批語。李鶴汀接過來就寫道:「輕回流利,如轉丸珠;押韻尤極穩慨」擱下筆復說道:「再要說俚好處,也無投哉(口宛)。」葛仲英略一尋思,寫道:「一氣呵成,面面俱到,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矣。」華鐵眉笑道:「我要拿看文章法子批俚該首詩。」提筆寫道:「題中不遺漏一義,題外不攔人一意,傳神正在阿堵中。」李鶴汀道:「撥耐兩家頭一批,倒真個好仔點哉。」葛仲英道:「通首就是『秋影』一句做個題面,其餘才好。」華鐵眉道:「好在運實於虛,看去如不經意;其實八十字堅如長城,雖欲易一字而不可得。」李鶴汀道:「讓亞白自家去批,看俚批個啥。」高亞白呆臉一想,道:「倒也無可批哉囗。」葛仲英道:「亞白必然另有見解。」華鐵眉道:「大約亞白個見解末就是『無可批』。」高亞白呵呵大笑,一揮而就。大家看後面寫著十五字,道:「是眼中淚,是心頭血,成如容易卻艱辛。」大家笑道:「此所謂『無可批之批』也!」高亞白笑向小讚道:「倒難為耐。」 
  小贊心中著實得意,接取詩稿筆硯,抽身出外,孜孜的看那四行批語。不意趙樸齋還在廊下,一把拉住小贊,央告道:「謝謝耐!再替我問聲看,昨日聽說三公子到仔上海個裁,阿有價事?」 
  小贊只得替他傳稟請示。高亞白道:「俚聽差哉,到個是賴公子,勿是史公子。」趙樸齋隔窗聽得,方悟果然聽差,侯小贊出來,告辭回去。小贊順路送出園門而別。 
  趙樸齋一路懊悶,歸至鼎豐裡家中,覆命於母親趙洪氏,說三公子並無書信,並述誤聽之由。適妹子趙二寶在傍侍坐,氣的白瞪著眼,半晌說不出話。洪氏長歎道:「常恐三公子匆來個哉囗,難末真真罷哉!」樸齋道:「故是匆見得,三公子勿像是該號人。」洪氏又歎道:「也難說囗,先起頭索性跟仔俚去,倒也無啥。故歇上勿上,落勿落,難末啥完結囗!」二寶秋氣,頭頸一摔,大聲喝道:「無(女每)再要瞎說!」只一句,喝得洪氏咂嘴咂舌,垂頭無語。樸齋張皇失措,溜出房去。 
  娘姨阿虎在外,都已聽在耳裡,忍不住進房說道:「二小姐,耐是年紀輕,勿曾曉得把勢裡生意劃一難做,客人歎個閒話,阿好聽俚□!先起頭三公子搭耐說個啥,耐也匆曾搭倪商量,倪一點勿曉得;故歇一個多月無撥信,有點勿像哉囗。倘忙三公子匆來,耐自家去算;銀樓、綢緞店、洋貨店,三四千洋錢□,耐拿啥物事去還嗄?勿是我多說多話,耐早點要打樁好仔末好,(要勿)到個辰光坍台。」 
  二寶面漲通紅,不敢回答。忽聞樓上中間裁衣張司務聲喚,要買各色衣線,立刻需用。阿虎竟置不管,揚長出房。洪氏遂叫大姐阿巧去買。阿巧不知是何顏色,和張司務糾纏不清。樸齋忙說:「我去買末哉。」二寶看了這樣,鱉著一肚皮悶氣,懶懶的上樓歸房,倒在床上,思前想後,沒得主意。 
  比及天晚,張司務送進一套新做衣服,系銀鼠的天青緞帔、大紅縐裙,請二寶親自檢視。請了三遍,二寶也不抬身,只說聲「放來浪」。張司務諾諾放下,復問:「再有一套狐皮個,阿要做起來?」二寶道:「生來做起來,為啥勿做嗄?」張司務道:「價末松江邊鑲滾級子搭仔帖邊,明朝一淘買好來浪?」二寶微微應一聲「噢」。張司務去後,樓上靜悄悄地。 
  直至九點多鐘,阿巧、阿虎搬上晚飯,請二寶吃。二寶口說:「(要勿)吃!」阿巧不解事,還盡著拉扯,要攙二寶起來。二寶發嗔喝開。阿巧只得自與阿虎對坐,吃畢,撤去傢伙。阿虎自己揩把手巾,並不問二寶阿要捕面,還是阿巧給二寶沖了壺茶。 
  阿虎開了皮箱,收藏那一套新做衣服。阿巧手持燭台,嘖嘖欣羨道:「該個銀鼠好得來!阿要幾花洋錢?」阿虎鼻子裡哼的冷笑道:「著到仔該號衣裳,倒要點福氣個囗!有仔洋錢,無撥福氣,阿好去著俚嗄!」 
  床上二寶裝做不聽見,只在暗地裡生氣,阿巧、阿虎也不去瞅睬。將近夜分,各自睡去。二寶卻一夜不曾合眼。 
  第六十一回終。
   
  【第六十二回 偷大姐床頭驚好夢 做老婆壁後洩私談】
  
  按:趙二寶轉了一夜的念頭,等到天亮,就蓬著頭躡足下樓,踅往母親趙洪氏房間。推進門去,洪氏睡在大床上,鼾聲正高,旁邊一隻小床系阿哥趙樸齋睡的,竟是空著。二寶喚起洪氏,問:「阿哥囗?」洪氏說:「勿曉得。」 
  二寶十猜八九,翻身上樓,踅進亭子間,逕去大姐阿巧睡的床上,揭起帳子看時,果然樸齋、阿巧兩人並頭酣睡。二寶觸起一腔火性,狠狠的推搡揪打,把兩人一齊驚醒。樸齋搶著一條單褲穿上,光身下床,奪路奔逃。阿巧羞得鑽進被窩,再不出頭露面。 
  二寶連說帶罵,數落一頓,仍往樓下洪氏房間。洪氏已披衣坐起。二寶努目哆嘴,簽坐床沿。洪氏問道:「樓浪啥人來浪□?」二寶不答,卻思這事不便張揚,不如將計就計,遂和洪氏商量,欲令樸齋趕往南京,尋到史三公子家中問個確信。洪氏亦以為然。二寶便高聲喊:「阿哥!」樸齋不敢不至,惴惴然侍立一旁。 
  二寶推洪氏先說。洪氏約略說了,並命即日起行。樸齋不敢不從。二寶復叮嚀道:「耐到仔南京末,定歸要碰著仔史三公子,當面問俚為啥無援信,難末啥辰光到上海,(要勿)忘記!」 
  樸齋唯唯遵命,二寶才去梳頭。踅到樓上自己房間,只見阿巧正在彎腰掃地,鼻涕眼淚揮灑不止,二寶索性不理。 
  恰好這日長江輪船半夜開行,樸齋吃過晚飯,打起鋪蓋,向洪氏討些盤纏。洪氏囑其早去早歸,娘姨阿虎闖口道:「倪看下來有數目個哉,南京去做啥嗄?就去末也定歸見勿著史三公子個面(口宛)。史三公子抵樁勿來,就見仔面,也無行用。」洪氏道:「俚勿相信個呀,定歸要南京去一埭,問仔個信,故末相信哉。」阿虎道:「二小姐勿相信末,耐是俚親生娘,要提亮俚個呀。二小姐肚皮裡道仔史三公子還要來個哉,定歸要問個信。耐想,去問啥人□?就碰著仔史三公子,問俚,俚人末匆來,嘴裡阿肯說『勿來』,原不過回報耐一句『難要來哉』。二小姐再要上仔俚個當,一徑等來浪,等到年底下,真真坍仔台歇作!」洪氏道:「閒話是勿差,難等南京轉來仔再說。」阿虎道:「勿然也匆關倪事,倪就為仔三四千店帳來裡發極。倘然推扳點小姐,倪倒勿去搭俚拿仔幾幾花花哉。倪看見二小姐五月裡一個月,碰和吃酒,鬧猛得勢,故歇趁早豁開仔史三公子,巴結點做生意,故末年底下還點、借點,三四千也匆要緊。再要噥下去,來勿及哉囗!」 
   
  洪氏默然。樸齋道:「讓我去問仔個信看。倘然史三公子勿來,生來做生意。」阿虎冷笑走開。樸齋藏好盤纏,背上鋪蓋,辭別出門。 
  過了一宿,二寶便令阿虎去東合興裡吳雪香家喊小妹姐來。阿虎知道事發,答應而去。二寶想好幾句閒話,教給洪氏照樣向說,不必多言。 
  一會兒,阿虎同著小妹姐引見洪氏,二寶含笑讓坐。洪氏說道:「倪月底一家門才要到南京去尋個史三公子,讓阿巧去尋生意罷。一塊洋錢一月,倪撥到俚年底末哉。」小妹姐聽了,略怔一怔道:「價末到個辰光讓俚出來,也正好(口宛)。」二寶接嘴道:「倪勿做仔生意,生活一點無撥。阿巧來裡,也無啥做;早點出去末,也好早點尋生意,阿對?」小妹姐沒的說,就命阿巧去收拾。二寶教洪氏拿出三塊洋錢交與小妹姐,又令相幫擔囊相送。小妹姐乃領阿巧道謝辭行。 
  隨後裁衣張司務要支工帳二寶亦教洪氏付與十塊洋錢。阿虎背著二寶悄對洪氏道:「耐末樣式樣依仔個二小姐,二小姐有點勿著落個囗!故歇一塌括仔還有幾塊啥洋錢,再要做衣裳!該號衣裳,等俚嫁仔人做末哉(口宛),啥個要緊嗄?」洪氏道:「我也搭俚說過歇個哉,俚說做完仔狐皮個停工。」阿虎太息而罷。 
  不想次日一早,小妹姐復領阿巧回來,送至洪氏房中。小妹姐指著阿巧向洪氏道:「俚乃是我外甥囡。俚□爺娘托撥我,教我薦薦俚生意。俚乃自家勿爭氣,做仔(要勿)面孔個事體,連搭我也無面孔,對勿住俚歎爺娘。我末寄仔封信下去,喊俚□爺娘上來,耐拿俚個人交代俚□娘爺好哉,我匆管帳。」洪氏茫然,問道:「耐說個啥閒話,我匆懂(口宛)。」小妹姐且走且說道:「耐勿懂末,問阿巧,等俚自家說。」 
  樓上二寶剛剛起身,聞聲趕下。小妹姐已自去了,只有阿巧在房匿面向壁嗚咽飲泣。二寶氣忿忿的瞪視多時,沒法處置。洪氏還緊著要問阿巧。二寶道:「問俚啥嗄!」遂將前日之事徑直說出。洪氏方著了急,只罵樸齋不知好歹,無端闖禍。 
  二寶欲令阿虎和小妹姐打話,給些遮羞洋錢,著其領回。阿虎道:「小妹姐倒勿要緊,我先問聲俚自家看。」遂將阿巧拉過一邊,必唧必唧問了好一會。阿虎笑而覆道:「撥我猜著,俚□兩家頭說好來浪,要做夫妻個哉。洋錢末倒也匆要,等俚爺娘來求親好哉。」洪氏大喜道:「價末耐就替我做仔個媒人罷。」二寶跳起來喝道:「勿局個!(要勿)面孔個小娘仵,我去認俚阿嫂?」洪氏呆臉相視,不好作主。阿虎道:「倪說末,開堂子個老班討個大姐做家主婆,也無啥勿局。」二寶大聲道:「我勿要囗!」 
  洪氏不得已,一口許出五十塊洋錢,仍令阿虎去和小妹姐打話。二寶咬牙恨道:「阿哥個人末,生就是流氓坯!三公子要拿總管個囡仵撥來阿哥,阿要體面!啥個等勿得,搭個臭大姐做夫妻。」 
  洪氏聽說,雖也喜歡,但恐小妹姐不肯干休;等得阿虎回家,急問如何。阿虎搖頭道:「勿成功!小妹姐說:『耐個囡仵末面孔生得標緻點,做個小姐,俚也一樣是人家囡仵呀,就不過面孔勿標緻,做仔大姐。做小姐個末開寶要幾花,落鑲要幾花;俚大姐也一樣個(口宛)。撥耐倪子團仔幾個月,故歇說五十塊洋錢,阿是來裡拗空?』」洪氏著實惶懼,眼望二寶候其主意。二寶道:「等俚爺娘來,看光景。」洪氏膽小,忐忑不寧。 
  轉瞬之間,等了三日,倒是樸齋從南京遺回家來。洪氏一見,極口埋冤。二寶跺腳道:「無(女每),讓俚說仔了囗!」 
  樸齋放下鋪蓋,說道:「史三公子匆來個哉。我末進個聚寶門,尋到史三公子府浪,門口七八個管家才匆認得。起先我說尋小王,俚□理也勿理。我就說是齊大人差得來,要見三公子,難末請我到門房裡,告訴我:三公子上海回來就定仔個親事,故歇三公子到仔揚州哉,小王末也跟仔去。十一月二十就來裡揚州成親,要等滿仔月轉來□。阿是匆來個哉。」 
  二寶不聽則已,聽了這話,眼前一陣漆黑,囟門裡「汪」的一聲,不由自主,望後一仰,身子便倒栽下去。眾人倉皇上前,攙扶叫喚,二寶已滿嘴白沫,不省人事。適值小妹姐引了阿巧爺娘進門,見此情形,不便開口,小妹姐就幫著施救。洪氏淚流滿面,直聲長號。樸齋、阿虎一左一右,掐人中,灌薑湯,亂做一堆。 
  須臾,二寶吐出一口痰涎,轉過氣兒。眾人七張八嘴,正擬扛抬,阿虎捋起袖子,只一抱,攔腰抱起,挨步上樓。眾人簇擁至房間裡,眠倒床上,展被蓋好。眾人陸續散去,椎洪氏兀生相伴。 
  二寶漸漸神氣復原,睜眼看看,問:「無(女每)來裡做啥?」洪氏見其清醒,略放些心,叫聲「二寶」,道:「耐要嚇煞人個囗,啥實概樣式嗄?」二寶才記起適間樸齋之言,歷歷存想,不遺一字,心中悲苦萬分,生怕母親發極,極力忍耐。洪氏問:「心裡阿難過?」二寶道:「我故歇好哉呀。無(女每)下頭去囗。」洪氏道:「我匆去。阿巧個爺娘來裡下頭。」 
  二寶蹩(安頁)沉吟,歎口氣道:「難阿哥生來就討仔阿巧末哉。俚爺娘故歇來裡末,無(女每)教阿虎去說親哉(口宛)。」洪氏唯唯,即時喚上阿虎,令向阿巧爺娘說親。阿虎道:「說末就說說罷哉,勿曉得俚□阿肯。」二寶道:「拜託耐說說看。」 
  阿虎慢騰騰地姑妄去說。誰知阿巧爺娘本系鄉間良懦人家,並無訛詐之意,一聞阿虎說親,慨然允定,絕不作難。小妹姐也不好從中撓阻。洪氏、樸齋自然是喜歡的,只有二寶一個更覺傷心。 
  當下阿虎來叫洪氏道:「俚□難是親家哉,耐也去陪陪吼」洪氏道:「有女婿陪來浪,我勿去。」二寶勸道:「無(女每)耐該應去應酬歇個呀,我蠻好來裡。」 
  洪氏猶自躊躇。二寶道:「無(女每)勿去末我去。」說著,勉強支撐坐起,挽挽頭髮,就要跨下床來。洪氏連忙按住,道:「我去末哉,原搭我因好仔。」二寶笑而倒下。洪氏切囑阿虎在房照料,始往樓下應酬阿巧爺娘。 
  二寶手招阿虎近前,靠床挨坐,相與計議所取店帳作何了理。阿虎因二寶意轉心回,為之細細籌畫,可退者退,不可退者或賣或當,算來倒還不甚吃虧。獨至衣袋一項,吃虧甚大,最為難處。二寶意欲留下衣裳,其餘悉遵阿虎折變抵償,如此合算起來,尚空一千餘圓之譜。阿虎道:「像五月裡個生意,空一千也匆要緊,做到仔年底下末,就可以還清爽哉。」二寶道:「一件狐皮披風,說是今朝做好;耐去搭張司務說,回報俚明朝勿做哉。」阿虎道:「耐隨便啥才忒要緊,就像做衣裳,勿該應做個披風,做仔狐皮囗未,阿是蠻好?」二寶焦躁道:「(要勿)去說起哉呀!」 
  阿虎訕訕踅出中間,傳語張司務。張司務應諾而已,別個裁縫故意嘲笑為樂。二寶在內豈有不聽見之理,卻那裡有工夫理論這些? 
  迨至晚間,吃過夜飯,洪氏終不放心,親自看望二寶,並訴說阿巧爺娘已由原船歸鄉,仍留阿巧服役,約定開春成親。二寶但說聲「好」。洪氏復問長問短,委曲排解一番,然後歸寢。二寶打發阿虎也去睡了,房門虛掩,不留一人。 
  二寶獨自睡在床上,這才從頭想起史三公子相見之初,如何目挑心許;定情之頃,如何契合情投;以後歷歷相待情形,如何性兒俠洽,意兒溫存;即其平居舉止行為,又如何溫厚和平,高華矜貴,大凡上海把勢場中一切輕浮浪蕩的習氣,一掃而空。萬不料其背盟棄信,負義辜恩,更甚於冶遊子弟。想到此際,悲悲慼戚,慘慘淒淒,一股怨氣衝上喉嚨,再也捺不下,掩不住。那一種嗚咽之聲,不比尋常啼泣,忽上忽下,忽斷忽續,實難以言語形容。 
  二寶整整哭了一夜,大家都沒有聽見。阿虎推門進房,見二寶坐於床中,眼泡高高腫起,好似兩個胡桃。阿虎搭訕問道:「阿曾因著歇嗄?」二寶不答,只令阿虎舀盆險水。二寶起身捕面。阿巧揩抹了桌椅;阿虎移過杭具,就給二寶梳頭。 
  二寶叫阿巧把樸齋喚至當面,命即日寫起書寓條子來帖。樸齋承命無言。二寶覆命阿虎即日去請各戶客人,阿虎亦承命無言。 
  二寶施朱傅粉,打扮一新,下樓去見母親洪氏。洪氏睡醒未起,面向裡床,似乎有些呻吟聲息。二寶輕輕叫聲「無(女每)」。洪氏翻身見了,說道:「耐啥要緊起來嗄?勿適意末,困來浪末哉。』二寶推說:「無啥勿適意。」趁勢告訴要做生意。洪氏道:「故末再停兩日也正好(口宛)。耐身向裡剛剛好仔點,推扳勿起。倘忙夜頭出局去,再著仔冷,勿局個囗。」二寶道:「無(女每),耐也顧勿得我個哉。故歇店帳欠仔三四千,勿做生意末,陸俚有洋錢去還撥人家?我個人賽過押來裡上海哉呀!」這句話尚未說完,一陣哽噎,接不下去。 
  洪氏又苦又急,顫聲問道:「就說是做生意末,三四千洋錢陸裡一日還清爽囗?」二寶吁了口氣,將阿虎折變抵償之議也告訴了,且道:「無(女每)索性(要勿)管,有我來裡,總歸勿要緊。耐快活末我心裡也舒齊點,(要勿)為仔我匆快活。」洪氏只有答應。 
  二寶始問:「無(女每)為啥勿起來?」洪氏說是「頭痛」。二寶伸手向被窩裡摸到洪氏身上,些微覺得發燒。二寶道:「無(女每)常恐寒熱囗。」洪氏道:「我也覺著有點熱。」二寶道:「阿要請個先生吃兩帖藥?」洪氏道:「請啥先生嗄!耐替我多蓋點,出仔點汗末好哉。」 
  二寶乃翻出一床綿被,兜頭蓋好,四角按嚴,讓洪氏安心睡覺。二寶自四樓上房間,復與阿虎計議。議至午後,阿虎出去了理店帳,順路請客。 
  這個信傳揚開去,各處皆知。不出三日,吹人陳小雲耳中,甚是駭異,似為史三公子待他不薄,娶作夫人自是極好的事,如何甘心墮落,再戀風塵!正欲探詢其中緣故,可巧行過三馬路,遇著洪善卿。小雲擬往茶樓一談,善卿道:「就雙珠搭去坐歇末哉。」 
  於是兩人踅進公陽裡南口,到了周雙珠家。適值樓上房間均有打茶會客人,阿德保請進樓下周雙寶房間。雙寶迎見讓坐。小雲把趙二寶再做生意之信說與善卿,善卿鼓掌大笑道:「耐蠻聰明個人,上俚□個當!我先起頭就勿相信,史三公子陸裡無討處,討個倌人做大老母!」雙寶在傍也鼓掌大笑,道:「為啥幾花先生小姐才要做大老母!起先有個李漱芳,要做大老母做到仔死;故歇一個趙二寶,也做勿成功;做到倪搭個大老母,挨著第三個裁!」小雲不解,問第三個是誰。雙寶努嘴道:「倪搭雙玉,倒勿是朱五少爺個大老母?」小雲道:「朱五少爺定仔親哉憾。」 
  雙寶故意只顧笑,不接嘴。善卿忙搖手示意。不想一抬頭,周雙玉已在眼前,雙寶嚇得斂笑而退。善卿知道不妙,一時想不出搭訕的話頭。小雲察言觀色,越發茫然。大家呆瞪瞪的,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第六十二回終。
   
  【第六十三回 集腋成裘良緣湊合 移花接木妙計安排】
  
  按:周雙珠、周雙玉房間內打茶會客人,乃是賴公子、華鐵眉、喬老四、喬老七四位。喬老四本做周雙珠,遂為小兄弟喬老七叫了周雙玉幾個局,故此四人雖是一起,卻分據兩間房間。及洪善卿同陳小雲來時,賴公子正和周雙珠閒話,雙珠因善卿系熟客,不必急急下去應酬,只管指東劃西,隨口胡說。周雙玉要央善卿寄信於朱淑人,先自下樓,從周雙寶後房門抄近進去,剛剛聽得陳小雲、周雙寶云云,並窺見洪善卿搖手之狀。雙玉猛吃一驚,急欲根究細底,轉念一想,大約朱五少爺定親之事秘密不宣,不可造次。當下邁步搴帷,見了陳小雲、洪善卿,側坐相陪,不露圭角。 
  隨後雙珠進房,雙玉趁勢仍歸樓上。一直等到晚間客散關門,周雙玉獨自一個往見周蘭,叫聲「無(女每)」。周蘭和顏悅色命其坐下。雙玉宛轉說道:「我做仔無(女每)個討人,單替無(女每)做生意。除仔無(女每)也無撥第二個親人,除仔做生意也無撥第二樣念頭。故歇朱五少爺定仔親,故末就是無(女每)個生意到哉。無(女每)該應去請仔朱五少爺來,等我當面問俚,阿伯俚勿拿出洋錢撥來無(女每),無(女每)為啥要瞞我囗?阿是常恐朱五少爺多撥仔耐洋錢,耐客氣勿要嗄?」周蘭道:「勿是瞞耐呀。為仔朱五少爺說,常恐耐曉得俚定仔親,勿快活,教倪(要勿)說起。」雙玉道:「故末無(女每)笑話哉!做我個客人多煞來裡,就比仔朱五少爺再要好點也匆稀奇。阿怕我無撥人討得去,啥個勿快活?」 
  周蘭聽說亦自失笑,方才將八月底朱淑人聘定黎篆鴻之女,盡情告訴了雙玉。雙玉方才想起兩月以來,時常聽得雙寶嘴裡大老母長,大老母短,原來是調侃我的,心下重重惱怒,忍不住淌眼抹淚,漸放悲聲。 
  周蘭始□自己失言,只見雙玉又道:「我搭阿姐兩家頭,做個生意來孝敬耐無(女每),無(女每)也匆曾說過倪一句邱話。我就氣匆過雙寶,雙寶生意末一點無撥,拿倪兩家頭孝敬無(女每)個洋錢,買仔飯撥俚吃,買仔衣裳撥俚著,俚坐來浪無啥做。再要想出幾花閒話說倪、笑倪、罵倪!」說著,「嗚嗚」的掩面而泣。周蘭道:「雙寶陸裡敢罵耐?」 
  雙玉便縷述雙寶的風裡言風裡語,再添上兩句重話裝點逼真。氣得周蘭一疊聲喊「雙寶」。雙寶戰惕趨至。周蘭不及審察,綽起煙槍兜頭就打。卻被雙玉一手托住,勸道:「無(女每)(要勿)囗,耐故歇打仔雙寶,晚歇撥雙寶加二罵兩聲,無(女每)陸裡曉得!倘然無(女每)喜歡雙寶,也容易得勢,讓雙寶原到樓浪去。我末說撥麼二堂子裡做夥計。無撥個人說我、罵我,我心裡清爽點,也好巴結點做生意,孝敬耐無(女每)。」 
  周蘭越發生氣,丟下煙槍,問道:「我為啥喜歡雙寶嗄?耐阿姐來浪說,倘忙有辰光生意忙勿過,教雙寶代代局也無啥;勿然末,雙寶早就出去哉(口宛)。我為啥喜歡雙寶嗄?」雙玉冷笑道:「無(女每),耐嘴裡末說『讓雙寶出去末哉』,一徑說到仔故歇,雙寶原勿曾出去,倒勿是喜歡雙寶?」周蘭怒道:「故也匆要緊,明朝讓雙寶去,省得耐多說多話!」雙玉道:「無(女每)(要勿)動氣。我搭雙寶才是無(女每)個討人,無啥喜歡勿喜歡,就要出去末,等商量好仔再去,啥要緊嗄?」 
  周蘭沉吟半晌,怒氣稍平,喝退雙寶,悄問雙玉如何商量。雙玉道:「無(女每)耐自家去算,雙寶進來個身價,就算耐才豁脫仔,也不過三百洋錢。故歐雙寶來裡,生意末無撥,房間裡用場倒同倪一樣□(口宛),幾年算下來,阿是豁脫仔勿少哉?我替無(女每)算計,勿如讓雙寶出去個好。」周蘭點點頭。雙玉又道:「阿姐個生意好,要雙寶代局。我生意不過實概樣式。雙寶出去仔,倘然阿姐忙匆過,我去代局末哉。」周蘭又點點頭。於是周蘭竟與雙玉定議,擬將雙寶轉賣於黃二姐家,樓上雙珠絕不與聞。 
  比及明日,周蘭欲令阿珠去黃二姐家打話,雙珠怪問何事,始悉其由。雙珠阻止道:「無(女每),耐也做點好事末哉!黃二姐個人匆比仔耐,雙寶去做俚討人,苦煞個囗!我說無(女每)耐定歸勿要雙寶末,也該應商量商量。南貨店裡姓倪個客人,搭雙寶蠻要好,倪去請俚來,問聲俚,要討末教俚討仔去。雙寶有仔好場花,倪身價也匆吃虧。無(女每)想阿對?」 
  周蘭領悟,叫回阿珠,轉令阿德保以雙寶名片去南市請廣亨南貨店小開倪客人。雙玉心想如此辦法,倒作成了雙寶的好姻緣,未免有些忿忿;但因雙珠出的主意,不敢再言。 
  不多時,那倪客人隨著阿德保接踵並至,坐在雙寶房間裡。周蘭出見,當面說親。倪客人滿心欣慰,滿口應諾;既而一想,三百身價之外尚須二百婚費,一時如何措辦,倒又躊躇起來。雙寶恐事不濟,著急異常,背地去求雙珠設法。雙珠格外矜全,特地請了洪善卿、喬老四等幾戶熟客,告知此事,擬合一會幫貼雙寶。眾人好善樂施,無不願意。洪善卿復去告知朱淑人,也與一角,卻不令雙玉得知。 
  倏屆迎娶之期,倪客人倒也用了軍健樂人、提燈花轎,簇擁前來,娶了過去,也一樣的拜堂、告祖、合巹、坐床,待以正室之禮。 
  三朝歸寧,倪客人也來了,請出周蘭,雙雙拜見,口稱「岳母」,磕下頭去。周蘭不好意思,趕緊買了一副靴帽相送,盛筵款待,至晚而回。 
  自雙寶出嫁以後,雙玉沒了對頭,自然安靜無事。周蘭欲勸雙玉接客,尚未明言。雙玉已揣測知之,心中定下一個計較,先去灶間煤爐旁邊,將剜空生梨內所養的促織幾盡數釋放,再令阿德保去買一壺燒酒,說要擦洗衣裳煙漬,然後令阿珠去請朱五少爺。 
  朱淑人聞得定親之事早經洩漏,這場噪鬧勢所必然,然又無可躲避,只得皇皇然來;見了雙玉,抱慚負疚,無地自容。雙玉卻依然笑臉相迎,攜手納坐,顏色揚揚如平時。淑人猜不出其是何意見,嘿嘿相對,不則一聲。將近上燈時分,淑人告辭言歸。雙玉率衣拉過一邊,暱暱軟語,欲留一宿。淑人不忍故違其意,頷首從命。 
  須臾,叫局的絡繹上市,雙玉遂更衣出門,留下巧囡在房伏侍淑人便飯。等得雙玉回家,更有打茶會的,一起一起應接不暇。一直敲過十二點鐘,漸漸的車稀火燼,簾捲煙消。阿珠收拾停當,聲請淑人安置而去。 
  雙玉親自關了前後房門,並加上閂,轉身踅來,見淑人褪履上床。雙玉笑道:「慢點困囗,我有事體來裡。」淑人怪問雲何。雙玉近前與淑人並坐床沿。雙玉略略欠身,兩手都搭著淑人左右肩膀,教淑人把右手勾著雙玉脖項,把左手按著雙玉心窩,臉對臉問道:「倪七月裡來裡一笠園,也像故歇實概樣式,一淘坐來浪說個閒話,耐阿記得?」淑人心知說的系願為夫婦生死相同之誓,目瞪口呆,對答不出。雙玉定要問個明白。淑人沒法,胡亂說聲「記得」。雙玉笑道:「我說耐也匆該應忘記。我有一樣好物事,請耐吃仔罷。」說罷,抽身向衣櫥抽屜內取出兩隻茶杯,杯內滿滿盛著兩杯烏黑的汁漿。淑人驚問:「啥物事?」雙玉笑道:「一杯末耐吃,我也陪耐一杯。」淑人低頭一嗅,嗅著一股燒酒辣氣,慌問:「酒裡放個啥物事嗄?」雙玉手舉一杯,湊到淑人嘴邊,陪笑勸道:「耐吃囗。」淑人舌尖舐著一點,其苦非凡,料道是鴉片煙了,連忙用手推開。雙玉覺得淑人未必肯吃,趁勢捏鼻一灌,竟灌了大半杯。淑人望後一仰,倒在床上,滿嘴裡又苦又辣,拚命的朝上噴出,好像一陣紅雨,濕漉漉的灑遍衾周。淑人支撐起身,再要吐時,只見雙玉舉起那一杯,張開一張小嘴,「咕嘟咽嘟」盡力下嚥。淑人不及叫喊,奮身直上,奪下杯子,摜於地下,「豁琅」一聲,砸得粉碎。雙玉再要搶那淑人吃剩的一杯,也被淑人擄落跌破。淑人這才大聲叫喊起來。 
  樓下周蘭先前聽得碗響,尚不介意;追至淑人叫喊,有些疑惑,手持煙燈,上樓打探。淑人趕去拔下門閂,迎進周蘭。周蘭見淑人兩手一嘴及領衣袍袖之上,皆為鴉片煙沾懦塗抹,已是駭然;又見雙玉喘吁吁挺在皮椅上,滿臉都是鴉片煙,慌問:「啥事體囗?」淑人偏又吶吶然說不清楚,只是跺腳干急。 
  幸而那時雙珠、巧囡、阿珠都不曾睡,陸續進房,見此情形,十稔八九。雙珠先問:「阿曾吃嗄?」淑人只把手緊指著雙玉。雙珠會意,喚個相幫速往仁濟醫館討取藥水。 
  巧囡舀上熱水,給淑人、雙玉洗臉漱口。淑人抹淨手面,吐盡嘴里餘煙。雙玉大怒,欻地起立,柳眉倒豎,星眼圓睜,咬牙切齒罵道:「耐個無良心、殺千刀個強盜坯!耐說一淘死,故歇耐倒勿肯死哉!我到仔閻羅王殿浪末,定歸要捉耐個殺坯!看耐逃走到陸裡去!」 
  周蘭還是發怔。雙珠叫聲「雙玉」,從中排解道:「五少爺是匆好,勿該應定個親。不過耐也年紀輕,勿懂事,客人個閒話才是瞎說。就算故歇五少爺勿曾走親,阿要討耐去做大老母?」雙玉不待說完,嚷道:「啥個大老母小老母!耐去問俚,啥人說個一淘死?」淑人拍腿哭道:「勿是我呀!阿哥替我定個親,一句閒話無撥我說(口宛)!」雙玉欻地撲到淑人面前,又狠狠的戟指罵道:「耐只死豬玀!曉得是耐阿哥替耐定個親!我問耐,為啥勿死?」嚇得淑人倒退不迭。 
  正忙亂間,相幫取到一瓶藥水,阿珠急取兩隻玻璃杯,平分倒出。淑人心疑尚恐不曾吐盡,先去呷了一口。雙玉怒極,一手搶那杯子,照準淑人臉上甩來,潑了淑人一頭藥水。幸虧淑人頭頸一側,那玻璃杯從耳朵邊攛了過去,沒有甩著。淑人遠遠央告道:「耐也吃點囗。耐吃仔個藥水,隨便耐要啥,我總歸依耐,阿好?」雙玉大聲道:「我要啥嗄?我末要耐死哉喲」周蘭、雙珠同詞勸道:「死勿死末再說,耐吃仔了囗。」 
  阿珠、巧囡也幫著千方百計勸雙玉吃藥水。雙玉不禁哼的笑道:「勸啥嗄?放來浪,等我自家吃末哉(口宛)!俚勿死,我倒犯勿著死撥俚看,定歸要俚死仔末我再死!」說著,舉起玻璃杯,一口一口慢慢的呷。巧囡絞上手巾,揩了一把。不多時,一陣翻腹攪肚,喉間汩汩作響,便嘔出一汪清水。周蘭、雙珠一左一右,攙著臂膊,叫雙玉只顧吐。雙玉一面吐,一面還喃喃不絕的罵。直至天色黎明,稍稍吐定,大家一塊石頭落地,不好再去睡覺,令灶下開了煤爐,燉口稀飯,略點一點。 
  淑人知道雙玉兀自不肯干休,背地求計於雙珠。雙珠攢眉道:「雙玉個脾氣,五少爺也明白個哉。俚陸裡肯聽人個閒話?倪是一家人,也匆好搭俚說,就說末也無行用。耐倒是請個朋友來勸勸俚,俚倒聽句把。」 
  一句提醒了淑人,當即寫張字條速令相幫去南市鹹瓜街請永昌參店洪老爺。大家把雙玉扶上大床,各自散去。淑人眼睜睜地獨自看守,守到日之方中,洪善卿惠然肯來。淑人趕出迎見,請進雙珠房間,細述昨宵之事,欲懇善卿去勸雙玉。 
  善卿應承,踅過雙玉房間,見雙玉歪在大床上,垂頭打盹,調息養神。善卿近前輕輕叫聲「雙玉」。雙玉睜眼見了,起身讓坐。善卿隨口問道:「身向裡阿好?」雙玉冷笑兩聲,答道:「洪老爺,耐末(要勿)假癡假呆哉!五少爺請耐來勸勸我,我無撥第二句閒話,我故歇末定歸要跟牢仔俚一淘死!俚到陸裡,我跟到俚陸裡,定歸一淘死仔末完結。無撥第二句閒話!」善卿婉婉說道:「雙玉(要勿)囗,五少爺一徑蠻要好。定親個事體,也是俚阿哥做個主,倒(要勿)去怪俚。我說一樣個人,無啥大小。我做個大媒人,原嫁仔五少爺,耐說阿好?」雙玉下死勁啤道:「呸!我去妹俚無良心個殺坯!」只說了這一句話,仍自倒下,合目裝睡。 
  善卿無路可人,姑轉述於淑人。淑人更加一急,唉聲歎氣,沒個擺佈。善卿探問雙珠,畢竟雙玉是何主見。不想雙珠亦自不知。善卿道:「阿是有啥人教俚個嗄?」雙珠道:「雙玉末陸裡要人教!倘然是倪教個末,單有教俚做生意,無撥教俚□個(口宛)!」善卿再四尋思,終不可解。雙珠道:「我想雙玉個意思,一半末為仔五少爺,一半還是為雙寶。」善卿呵呵鼓掌道:「一點也匆差,難末有點道理哉。」淑人拱立候教。 
  善卿復尋思多時,呵呵鼓掌道:「有來裡哉,有來裡哉!」淑人請問其說。善卿道:「耐(要勿)管。耐說雙玉隨便要啥,耐總依俚,阿有該句閒話?」淑人說:「有個。」善卿道:「我替耐解個冤結,多則一萬,少則七八千,耐阿情願?」淑人說:「願個。」善卿道:「價末才是哉。」淑人請問終究如何辦法。善卿道:「故歇勿搭耐說,等事仲舒齊仔,耐也明白哉。」 
  淑人抱著個悶壺盧,無從打破,且令阿珠傳命叫菜,與善卿兩人便飯。 
  善卿手招雙珠,並坐一邊高椅上,搭肩附耳,密密長談。雙珠從頭至尾,無不領悟。少頃談畢,雙珠輾轉一想,卻又遲回道:「說末說說罷哉,勿見得成功囗。」善卿道:「定歸成功,俚□勿在乎此。」雙珠乃踅過雙玉房間,為說客捉刀。 
  適值阿珠搬上飯菜,善卿叫住,就擺在雙珠房間裡。善卿、淑人銜杯對酌。 
  既而雙珠回房覆命,道:「稍微有點意思;就不過常恐勿成功,再要撥人家笑話。」善卿道:「耐去說,倘然真真勿成功,我原拿五少爺交代撥俚。」雙珠重複過去說了,回復道:「才是哉,俚說故歇五少爺就交代撥耐。」善卿呵呵鼓掌而罷。 
  第六十三回終。
   
  【第六十四回 吃悶氣怒拚纏臂金 中暗腳猛踢窩心腳】
  
  按:朱淑人、洪善卿在周雙珠房間裡用過午餐,善卿遂攜淑人並往對過周雙玉房間,與雙玉當面說定。善卿自願擔保,帶領淑人出門。雙玉滿面怒色,白瞪著眼瞅定淑人,良久良久,說道:「一萬洋錢買耐一條性命,便宜耐!」淑人掩在善卿肘後,不敢作聲。善卿搭訕說笑,一同出門。 
  淑人在路,問起一萬洋錢作何開消。善卿道:「五千末撥俚贖身;再有五千,搭俚辦副嫁妝,讓俚嫁仔人末好哉。」淑人問:「嫁個啥人?」善卿道:「就是嫁人個難。耐(要勿)管,耐去舒齊仔洋錢,我替耐辦。」 
  淑人欲挽善卿到家與乃兄朱藹人商量。善卿不得已,隨至中和裡朱公館見藹人於外書房,淑人自己躲去。 
  善卿從容說出雙玉尋死之由,淑人買休之議,或可或否,請為一決。藹人始而驚,繼而□,終則懊喪欲絕。事已至此,無可如何,慨然歎道:「豁脫仔洋錢,以後無撥瓜葛,故也無啥。不過一萬末,好像忒大仔點。」善卿但唯唯而已。藹人復道:「難是生來一概拜託老兄,其中倘有可以減省之處,悉憑老兄大才斟酌末哉。」善卿恿顏受命而行。藹人送至門首,拱手分別。 
  善卿獨自踅出中和裡口,意思要坐東洋車,左顧右盼,一時竟無空車往來,卻有一個後生搖搖擺擺自北而南。善卿初不在意,及至相近看時,不是別人,即系嫡親外甥趙樸齋,身上倒穿著半新不舊的羔皮寧綢袍褂,較諸往昔體面許多。樸齋止步,叫聲「娘舅」。善卿點一點頭。樸齋因而稟道:「無(女每)病仔好幾日,昨日加重仔點,時常牽記娘舅。娘舅阿好去一埭,同無(女每)說說閒話?」善卿著實躊躇了半日,長歎一聲,竟去不顧。 
  樸齋以目相送,只索罷休,自歸鼎豐裡家中,覆命於妹子趙二寶,說:「先生晚歐就來。」並述善卿道途相遇情狀。二寶冷笑道:「俚末看勿起倪,倪倒也看勿起俚!俚個生意,比仔倪開堂子做倌人也差仿勿多。」 
  說話之間,竇小山先生到了,診過趙洪氏脈息,說道:「老年人體氣大虧,須用二錢吉林參。」開方自去。二寶因要兌換人參,親向洪氏床頭摸出一隻小小頭面箱開視,不意箱內僅存兩塊洋錢,慌問樸齋,說是「早晨付仔房錢哉,陸裡再有嗄!」 
  二寶生恐洪氏知道著急,索性收起頭面箱,回到樓上房中和阿虎計議,擬將珠皮、銀鼠、灰鼠、紫毛、狐嵌五套帔裙典質應急。阿虎道:「耐自家物事拿去當也無啥,故歇綢緞店個帳一點也匆曾還,倒先拿衣裳去當光仔,勿是我說句邱話,好像勿對。」二寶道:「通共就剩仔一千多店帳,阿怕我無撥!」阿虎道:「二小姐,耐故歇末好像勿要緊,倘忙無撥仔,(要勿)說是一千多,要一塊洋錢才難囗!」 
  二寶不伏氣,臂上脫下一隻金釧臂,令樸齋速去典質。樸齋道:「吉林參末,就娘舅店裡去拆仔點哉(口宛)。」被二寶劈面噴了一臉唾沫,道:「耐個人也好哉,再要說娘舅!」樸齋掩面急走。 
  二寶隨往樓下看望洪氏,見其神志昏沉,似睡非睡。二寶叫聲「無(女每)」,洪氏微微接應。問:「阿要吃口茶?」伺候多時,竟不搭嘴。二寶十分煩躁。 
  忽聽得阿虎且笑且喚道:「咦,少大人來哉!少大人幾時到個嗄?樓浪去囗。」接著靴聲橐橐,一齊上樓。 
  二寶連忙退出,望見外面客堂裡纓帽箭衣,成群圍立,認定是史三公子,飛步趕上樓去;頂頭遇著阿虎,撞個滿懷。二寶即問:「房裡啥人?」阿虎道:「是賴三公子,勿是史三。」二寶登時心灰足軟,倚柱喘息。阿虎低聲道:「賴三公子有名個癩頭黿,倒真真是好客人,勿比仔史三末就不過空場面。耐故歇一個多月無撥幾花生意,難要巴結點。做著仔癩頭黿,故末年底下也好開消。」道猶未了,房間裡一片聲嚷道:「快點喊大老母來囗!讓我看,阿像是個大老母!」阿虎趕緊攛掇二寶進房。二寶見上面坐著兩位,認得一位是華鐵眉,那一位大約是賴三公子了。 
  原來,賴公子因前番串賭吃虧,所以此次到滬,那些流氓一概拒絕,單與幾個正經朋友乘興清游。聞得周雙玉第三個大老母之說,特地挽了華鐵眉引導,要見識這趙二寶是何等人物。 
  二寶踅到跟前,賴公子順勢拉了過去,打量一番,呵呵笑道:「俚就是史三個大老母?好,好,好!」二寶雖不解所謂,也知道是奚落他,不去瞅睬,只問華鐵眉道:「史公子阿有信?」鐵眉目說:「無撥。」二寶約略訴說當初史公子白頭之約,目下得新忘故,另娶揚州。鐵眉道:「價末俚局帳阿曾開消?」二寶道:「俚去個辰光撥倪一千洋錢,倒是倪搭俚說:』耐就要來末,一淘開消也正好。』陸裡曉得去仔人也匆來,信也無撥。」賴公子一聽,直跳起來嚷道:「史三漂局錢,笑話哉(口宛)!」鐵眉微笑道:「想來其中必有緣故,一面之詞如何可信?」二寶遂絕口不談。 
  阿虎存心巴結,幫著二寶慇勤款洽,二寶依然落落大方。偏偏賴公子屬意二寶,不轉睛的只顧看,看得二寶不耐煩,低著頭,弄手帕子。賴公子暗地伸手揣住手帕子一角,猛力搶去,只聽「嘩喇」一響,把二寶左手養的兩隻二寸多長的指甲,齊根迸斷。二寶又驚又痛,又怒又惜;本待發作兩句,卻為生意起見,沒奈何忍住了。賴公子搶得手帕子,兀自得意。阿虎取把剪刀,授給二寶,剪下指甲,藏於身邊。 
  二寶正要抽身迴避,恰好樸齋在簾子外探頭探腦,二寶便遠出中間。樸齋交明兌的參,當的洋錢,二寶就命樸齋下去煎參,自己點過洋錢,收放房中衣櫥內。賴公子故意詫道:「陸裡來個小伙子,標緻得來!」二寶說:「是阿哥。」賴公子道:「我倒道是耐家主公。」阿虎道:「(要勿)瞎說。」回頭指著阿巧道:「哪,是俚個家主公呀。」阿巧方給華鐵眉裝水煙,羞的別轉臉去。 
  二寶憎嫌已甚,竟丟下客人,避人樓下洪氏房間。華鐵眉乖覺,起身振衣,作欲行之狀。無如賴公子戀戀不捨,當經阿虎慫恿,逕喊相幫擺個檯面,鐵眉不好攔阻。賴公子因問二寶何往,阿虎道:「來裡下頭張張俚娘。俚娘生仔個病。」隨口裝點些病勢說給賴公子聽。 
  支吾許久,不見二寶回來,阿虎令阿巧去喊。二寶有心微示瑟歌之意,姍姍來遲。賴公子等的心焦,一見二寶,疾趨而前,張開兩隻臂膊,想要抱入懷中。二寶吃驚倒退,急的賴公子舉手亂招。二寶遠遠站住,再也不肯近身。賴公子已生了三分氣。華鐵眉假作關切,問二寶道:「耐娘是啥個病?」二寶會意,假作憂愁,和鐵眉刺刺不休,方打斷了賴公子豪興。 
  隨後相幫調排桌椅,安設杯箸,二寶復乘隙避開。賴公子並未請客,但叫了七八個局,又為華鐵眉代叫三個,孫素蘭不在其內。發下局票,不等起手巾,賴公子即拉華鐵眉入席對坐。相幫慌的送上酒壺,二寶又不及敬酒。 
  阿虎見不成樣子,自己趕下洪氏房間。只見樸齋隅坐執燭,二寶手持藥碗用小茶匙喂與洪氏。阿虎跺腳道:「二小姐去囗,檯面坐仔歇哉呀!教耐巴結點,耐倒理也勿理哉!」二寶低喝道:「要耐去瞎巴結!討人厭個客人,倪勿高興做。」阿虎著緊問道:「賴三公子個客人耐勿做,耐做啥個生意嗄?」二寶紅漲於面。阿虎道:「耐是小姐,倪是娘姨,生來做勿做隨耐個便!店帳帶擋才清爽仔,勿關倪事!」二寶暗暗叫苦,開不出口。阿虎亦自賭氣,不顧檯面,踅往灶下閒坐。檯面上只剩阿巧一人夾七夾八說笑。 
  賴公子含怒未伸,面色大變。華鐵眉為之解道:「我問得二寶是孝女,果然勿差,想來故歇伏侍俚娘,離勿開。難得難得!」遂連聲讚歎不置。賴公子不覺解頤。 
  二寶餵藥既畢,仍扶洪氏睡下;然後回房應酬檯面。適值出局絡繹而至,賴公子發話道:「倪勿曾去叫趙二寶個局(口宛),趙二寶啥自家來哉嗄?」二寶裝做沒有聽見。華鐵眉討取雞缸杯,引逗賴公子豁拳,混過這場口舌。 
  賴公子大喜,一鼓作氣,交手爭鋒。怎奈賴公子這拳輸的多,贏的少,約摸輸了十餘拳。賴公子自飲三杯,其餘倌人、娘姨爭先代飲,阿虎也來代了一杯。賴公子不肯認輸,豁個不了。豁到後來,輸下一拳,賴公子周圍審視,惟趙二寶不曾代過,將這杯酒指交二寶。二寶一氣飲乾。賴公子要取回那杯子,伸過手去,偶然搭著二寶手背。二寶嗔其輕薄,奪手斂縮。賴公子觸動前情,放下杯子,扭住二寶衣領,喝令過來,二寶抵死望後掙脫。賴公子重重怒起,飛起一隻氈底皂靴,兜心一腳,早把二寶踢倒在地。阿虎、阿巧奔救不及。 
  二寶一時爬不起,大哭大罵。賴公子愈怒,發狠上前索性亂踢一陣,踢得二寶滿地打滾,沒處躲閃,嘴裡不住的哭罵。阿虎攔腰抱住賴公子,只是發喊。阿巧橫身阻擋,也被賴公子踢了一跤。幸而華扶眉苦苦的代為討饒,賴公子方住了腳。阿虎、阿巧攙起二寶,披頭散髮,粉黛模糊,好像鬼怪一般。 
  二寶想起無限委屈,那裡還顧性命!奮身一跳,直有二尺多高,哭著罵著,定要撞死。賴公子如何容得如此撒潑,火性一熾,按捺不下,猛可裡喝聲「來」!那時手下四個轎班、四個當差的,都擠到房門口垂手觀望,一喝百應,屹立候示。賴公子袖子一揮,喝聲「打」!就這喝裡,四個轎班、四個當差的撩起衣襟,揎拳持臂一齊上,把房間裡一應傢伙什物,除保險燈之外,不論粗細軟硬,大小貴賤,一頓亂打,打個粉碎。 
  華鐵眉知不可勸,捉空溜下,乘轎先行。所叫的局不復告辭,紛紛逃散。阿虎、阿巧保護二寶從人叢裡搶得出來。二寶跌跌撞撞,腳不點地,倒把適間眼淚鼻涕嚇得精幹。 
  這賴公子所最喜的是打房間,他的打法極其利害,如有一物不破損者,就要將手下人答責不貸。趙二寶前世不知有甚冤家,無端碰著這個「太歲」。滿房間粗細軟硬、大小貴賤一應傢伙什物,風馳電掣,盡付東流。本家趙樸齋膽小沒用,躲得無影無蹤。雖有相幫,誰肯出頭求告?趙洪氏病倒在床,聞得些微聲息,還盡著問:「啥事體嗄?」 
  趙二寶踉蹌奔人對過書房,歪在煙榻上歇息。阿巧緊緊跟隨,廝守不去。阿虎眼見事已大壞,獨自踅到後面亭子間怔怔的轉念頭,任憑賴公子打到自己罷休,帶領一班凶神,哄然散盡。相幫才去尋見樸齋,相與查檢。房間裡七橫八堅,無路人腳。連床榻櫥櫃之類也打得東倒西歪,南穿北漏。只有兩架保險燈晶瑩如故,掛在中央。 
  樸齋不知如何是好,要尋二寶,四顧不見,卻聞對過書房阿巧聲喚:「二小姐來裡該搭。」樸齋趕去,又是黑魆魆的。相幫移進一盞壁燈,才見二寶直挺挺躺著不動。樸齋謊問:「打壞仔陸裡搭?」阿巧道:「二小姐還算好,房間裡那價哉嗄?」樸齋只搖搖頭,對答不出。 
  二寶驀地起立,兩手撐著阿巧肩頭,一步一步忍痛蹭去,蹭到房門口,抬頭一望,由不得一陣心痛,大放悲聲。阿虎聽得,才從亭子間出來。大家勸止二寶,攙回煙榻坐下,相聚議論。 
  樸齋要去告狀。阿虎道:「阿是告個癩頭黿?(要勿)說啥縣裡、道裡,連搭仔外國人見仔個癩頭黿也怕個末,耐陸裡去告嗄?」二寶道:「看俚個腔調,就匆像是好人!才是耐要去巴結俚!」阿虎擺手厲聲道:「癩頭黿自家跑得來,咿勿是我做個媒人!耐去得罪仔俚吃個虧,倒說我匆好!明朝茶館裡去講,我匆好末我來賠。」說畢,一扭身去睡了。 
  二寶氣上加氣,苦上加苦,且令樸齋率同相幫收抬房間,仍令阿巧攙了自己,勉強蹭下樓梯。一見洪氏,兩淚交流,叫聲「無(女每)」,並沒有半句話。洪氏未知就裡,猶說道:「耐樓浪去陪客人囗,我蠻好來裡。」二寶益發不敢告訴其事,但叫阿巧溫熱了二和藥,就被窩裡喂與洪氏吃下。洪氏又催道:「難無啥哉,耐去囗。」二寶叮囑「小心」,放下帳子,留下阿巧在房看守,獨自路上樓梯。 
  房間裡煙塵歷亂,無地存身,只得仍到書房。樸齋隨後捧上一隻抽屜,內盛許多零星首飾,另有一包洋錢。樸齋道:「洋錢同當票才豁來□地浪,勿曉得阿少。」二寶不忍閱視,均丟一邊。樸齋去後,靜悄悄地。二寶思來想去,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暗暗哭泣了半日,覺得胸口隱痛,兩腿作酸,踅向煙榻,倒身僵臥。 
  忽聽得弄堂裡人聲嘈嘈,敲的大門震天價響。樸齋飛奔報道:「勿好哉,癩頭黿咿來哉!」二寶更不驚慌,挺身邁步而出。只見七八個管家擁到樓上,見了二寶,卻打個千,陪笑稟道:「史三公子做仔揚州知府哉,請二小姐快點去。」二寶這一喜真乃喜到極處,連忙回房喊阿虎梳頭,只見母親洪氏頭戴鳳冠,身穿蟒服,笑嘻嘻叫聲「二寶」,說道:「我說三公子個人陸裡會差,故歇阿是來請倪哉?」二寶道:「無(女每),倪到仔三公子屋裡,先起頭事體(要勿)去說起。」洪氏連連點頭。阿巧又在樓下喊聲「二小姐」,報道:「秀英小姐來道喜哉。」二寶詫道:「啥人去撥個信,比仔電報再要快!」二室正要迎接,只見張秀英已在面前。二寶含笑讓坐,秀英忽問道:「耐著好仔衣裳,阿是去坐馬車?」二寶道:「勿是,史三公子請倪去呀。」秀英道:「阿要瞎說!史三公子死仔長遠哉,耐啥勿曾曉得?」 
  二寶一想,似乎史三公子真個已死。正要盤問管家,只見那七八個管家變作鬼怪,前來擺撲。嚇得二寶極聲一嚷,驚醒回來,冷汗通身,心跳不止。 
  第六十四回終。
   
  【跋】
  
  客有造花也憐儂之室而索六十四回以後之底稿者。花也憐儂笑指其腹曰:「稿在是矣。」 
  客請言其梗概。花也憐儂皇然以驚曰:「客豈有得於吾書耶,抑無得於吾書耶?吾書六十四回,賅矣,盡矣,其又何言耶?令試與客遊大行、王屋、天台、雁蕩、崑崙、積石諸名山,其始也,捫蘿攀葛,匍匐徒行,初不知山為何狀;漸覺泉聲鳥語,雲影天光,歷歷有異,則消祥樂之矣;既而林回橙轉,奇峰沓來,有立如鵲者,有臥如獅者,有相向如兩人拱揖者,有亭亭如荷蓋者,有突兀如錘、如筆、如浮屠者,有縹緲如飛者、走者、攫拿者、騰踔而顛者,夫乃歎大塊之文章真有匪夷所思者,然固未躋其巔也。於是足疲體憊,據石少憩,默然念所游之境如是如是,而其所未游者,揣其蜿蜒起伏之勢,審其凹凸向背之形,想像其委曲幽邃、迴環往復之致,目未見而如有見焉,耳未聞而如有聞焉,固已一舉三反,快然自足,歌之舞之,其樂靡極。噫!斯樂也,於游則得之,何獨於吾書而失之?吾書至於六十四回,亦可以少憩矣。六十四回中如是如是,則以後某人如何結局,某事如何定案,某地如何收場,皆有一定不易之理存乎其間。客局不掩卷撫幾以樂於游者樂吾書乎?」 
  客又舉沈小紅、黃翠鳳兩傳為問。花也憐儂曰:「王、沈、羅、黃前已備詳,後不復贅。若夫姚、馬之始合終離,朱、林之始離終合,洪、周、馬、衛之始終不離不合,以至吳雪香之招夫教子,蔣月琴之創業成家,諸金花之淫賤下流,文君玉之寒酸苦命,小贊、小青之挾資遠遁,潘三、匡二之衣錦榮歸;黃金鳳之孀居,不若黃珠鳳儼然命婦,周雙玉之貴媵,不若周雙寶兒女成行;金巧珍背夫捲逃,而金愛珍則戀戀不去,陸秀寶夫死改嫁,而陸秀林則從一而終:屈指悉數,不勝其勞。請俟初續告成,發印呈教。目張綱舉,燦若列眉,又焉用是曉曉者為哉?」容乃憂然三肅而退。 
  
  花也憐儂書。
   

<<海上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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