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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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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世通言
  馮夢龍
  
  【第一卷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浪說曾分鮑叔金,誰人辨得伯牙琴! 
    干今交道好如鬼,湖海空懸一片心。 
  古來論文情至厚,莫如管鮑。管是管夷吾,鮑是鮑叔牙。他兩個同為商賈,得利均分。時管夷吾多取其利,叔牙不以為貪,知其貧也,後來管夷吾被囚,叔牙脫之,薦為齊相。這樣朋友,才是個真正相知。這相知有幾樣名色:恩德相結者,謂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謂之知心;聲氣相求嗜,謂之知音,總來叫做相知。 
  今日聽在下說一樁俞伯牙的故事。列位看官們,要聽者,洗耳而聽;不要聽者,各隨尊便。正是,「知音說與知音聽,不是知音不與談,」話說春秋戰國時,有一名公,姓俞名瑞字伯牙,楚國郢都人氏,即今猢廣荊州府之地也。那俞伯牙身雖楚人,官星卻落於晉國,仕至上大夫之位。因奉晉主之命,來楚國修聘。伯牙討這個差使,一來是個大才,下辱君命;二來就便省視鄉里,一舉兩得。當時從陸路至於郢都,朝見了楚王,致了晉主之命,楚王設宴款待,十分相敬。那郢都乃是桑梓之地,少不得去看一看墳墓,會一會親友。然雖如此,各事其主,君命在身,不敢遲留。公事已畢,拜辭楚王。楚王贈以黃金采緞,高車駟馬。伯牙離楚一十二年,思想故國江山之勝,欲得恣情觀覽,要打從水路大寬轉而回。乃假奏楚王道:「臣不幸有犬馬之疾,不勝車馬馳驟。乞假臣舟楫,以便醫藥。」楚王准奏,命水師撥大船二隻,一正一副。正船單坐晉國來使,副船安頓僕從行李。都是蘭橈畫槳,錦帳高帆,甚是齊整。群臣直送至江頭而別。 
  只因覽勝探奇,不顧山遙水遠。伯牙是個風流才子,那江山之勝,正投其懷。張一片風帆,凌千層碧浪,看不盡遙山疊翠,遠水澄清。不一日,行至漢陽江口。時當八月十五日中秋之夜,偶然風狂浪湧,大雨如注。舟楫不能前進,泊於山崖之下。不多時,風恬浪靜,雨止雲開,現出一輪明月。那雨後之月,其光倍常。伯牙在船艙中,獨坐無聊,命童子焚香爐內,「待我撫琴一操,以遣情懷。」童子焚香罷,捧琴囊置於案間。伯牙開囊取琴,調弦轉軫,彈出一曲。曲猶未終,指下「刮刺」的一聲響,琴弦斷了一根。伯牙大驚,叫童子去問船頭:「這住船所在是甚麼去處?」船頭答道:「偶因風雨,停泊於山腳之下,雖然有些草樹,並無人家。」伯牙驚訝,想道:「是荒山了。若是城郭村莊,或有聰明好學之人,盜聽吾琴,所以琴聲忽變,有弦斷之異。這荒山下,那得有聽琴之人?哦,我知道了,想是有仇家差來刺客;不然,或是賊盜伺候更深,登舟劫我財物。」叫左右:「與我上崖搜檢一番。不在柳陰深處,定在蘆葦叢中!」左右領命,喚齊眾人,正欲搭跳上崖。忽聽岸上有人答應道:「舟中大人,不必見疑。小子並非奸盜之流,乃樵夫也。因打柴歸晚,值驟雨狂風,雨具不能遮蔽,潛身巖畔。聞君雅操,少住聽琴。」伯牙大笑道:「山中打柴之人,也敢稱『聽琴』二字!此言未知真偽,我也不計較了。左右的,叫他去罷。」那人不去,在崖上高聲說道:「大人出言謬矣!豈不聞『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大人若欺負山野中沒有聽琴之人,這夜靜更深,荒崖下也不該有撫琴之客了。」 
  伯牙見他出言不俗,或者真是個聽琴的,亦未可知。止住左右不要羅皂,走近艙門,回嗔作喜的問道:「崖上那位君子,既是聽琴,站立多時,可知道我適才所彈何曲?」那人道:「小子若不知,卻也下來聽琴了。方才大人所彈,乃孔仲尼歎顏回,譜入琴聲。其詞云:『可惜顏回命蚤亡,教人思想鬢如霜。只因陋巷簞瓢樂,……』到這一句,就斷了琴弦,不曾撫出第四句來,小子也還記得:『留得賢名萬古揚。』」怕牙聞言大喜道:「先生果非俗士,隔崖遙遠,難以問答。」命左右:「掌跳,看扶手,請那位先生登舟細講。」左右掌跳,此人上船,果然是個樵夫:頭戴箬笠,身披蓑衣,手持尖擔,腰插板斧,腳踏芒鞋。手下人那知言談好歹,見是樵夫,下眼相看:「咄!那樵夫下艙去,見我老爺叩頭,問你甚麼言語,小心答應。官尊著哩!」樵大卻是個有意思的,道:「列位不須粗魯,待我解衣相見。」除了斗笠,頭上是青布包巾;脫了蓑衣,身上是藍布衫兒;搭膊拴腰,露出布棍下截。那時不慌不忙,將蓑衣、斗笠、尖擔、板斧,俱安放艙門之外。脫下芒鞋,驪去泥水,重複穿上,步入艙來。官艙內公座上燈燭輝煌。樵夫長揖而不跪,道:「大人施禮了。」俞伯牙是晉國大臣,眼界中那有兩接的布衣。下來還禮,恐失了官體,既請下船,又不好叱他回去。伯牙沒奈何,微微舉手道:「賢友免禮罷。」叫童子看坐的。童子取一張杌坐兒置於下席。怕牙全無客禮,把嘴向樵夫一弩,道:「你且坐了。」你我之稱,怠慢可知。那樵大亦不謙讓,儼然坐下。 
  伯牙見他不告而坐,微有嗔怪之意,因此不問姓名,亦不呼手下人看茶。默坐多時,怪而問之:「適才崖上聽琴的,就是你麼?」樵夫答言:「不敢。」伯牙道:「我且問你,既來聽琴,必知琴之出處。此琴何人所造?撫他有甚好處?」正問之時,船頭來稟話:「風色順了,月明如晝,可以開船。」伯牙分付:「且慢些!」樵夫道,「承大人下問,小子若講話絮煩,恐擔誤順風行舟。」伯牙笑道:「惟恐你不知琴理。若講得有理,就不做官,亦非大事,何況行路之遲速乎!」樵夫道:「既如此,小子方敢僭談。此琴乃伏羲氏所琢,見五星之精,飛墜梧桐,鳳皇來儀。鳳乃百鳥之王,非竹實不食,非悟桐不棲,非醴泉不飲。伏羲以知梧桐乃樹中之良材,奪造化之精氣,堪為雅樂,令人伐之。其樹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數,截為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其聲太清,以其過輕而廢之;取下一段叩之,其聲太濁,以其過重而廢之;取中一段叩之,其聲清濁相濟,輕重相兼。送長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數。取起陰乾,選良時吉日,用高手匠人劉子奇製成樂器。此乃瑤池之樂,故名瑤琴。長三尺六寸一分,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闊八寸,按八節;後闊四寸,按四時;厚二寸,按兩儀。有金童頭,玉女腰,仙人背,龍池,鳳沼,玉軫,金徽。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有一中徽,按閏月。先是五條弦在上,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內按五音:宮、商、角、徵、羽。堯舜時操五絃琴,歌『南風』詩,天下大治。後因周文王被囚於羨裡,吊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謂之文弦。後武王伐紂,前歌後舞,添弦一根,激烈發揚,謂之武弦。先是宮、商、角、徵、羽五弦,後加二弦,稱為文武七絃琴。此琴有六忌,七不彈,八絕。何為六忌?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風,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何為七不彈?聞喪者不彈,奏樂不彈,事冗不彈,不淨身不彈,衣冠不整不彈,不焚香不彈,不遇知音者不彈。何為八絕?總之,清奇幽雅,悲壯悠長。此琴撫到盡美盡善之處,嘯虎聞而不吼,哀猿聽而不啼。乃雅樂之好處也。」 
  伯牙聽見他對答如流,猶恐是記問之學。又想道:「就是記問之學,也虧他了。我再試他一試。」此時已不似在先你我之稱了,又問道:「足下既知樂理,當時孔仲尼鼓琴於室中,顏回自外入,聞琴中有幽沉之聲,疑有貪殺之意,怪而問之。仲尼曰:『吾適鼓琴,見貓方捕鼠,欲其得之,又恐其失之。此貪殺之意,遂露於絲桐。」始知聖門音樂之理,入於微妙。假如下官撫琴,心中有所思念,足下能聞而知之否?」樵夫道:「《毛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大人試撫弄一過,小子任心猜度。若猜不著時,大人休得見罪。」伯牙將斷弦重整,沉思半晌。其意在於高山,撫琴一弄。樵夫讚道:「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伯牙不答。又凝神一會,將琴再鼓,其意在於流水。樵夫又讚道:「美哉湯湯乎,志在流水!」只兩句,道著了伯牙的心事。伯牙大驚,推琴而起,與子期施賓主之禮。連呼:「失敬!失敬!石中有美玉之藏,若以衣貌取人,豈不誤了天下賢士!先生高名雅姓?」樵大欠身而答:「小子姓鍾,名徽,賤字子期。」伯牙拱手道:「是鍾子期先生。」子期轉問:「大人高姓?榮任何所?」伯牙道:」下官俞瑞,仕於晉朝,因修聘上國而來。」子期道:「原來是伯牙大人。」伯牙推子期坐於客位,自己主席相陪,命童子點茶。茶罷,又命童子取酒共酌。伯牙道:「借此攀話,休嫌簡褻。」子期稱:「不敢。」 
  童子取過瑤琴,二人入席飲酒。伯牙開言又問:「先生聲口是楚人了,但不知尊居何處?」子期道:「離此不遠,地名馬安山集賢村,便是荒居。」伯牙點頭道:「好個集賢村。」又問:「道藝何為?」子期道:「也就是打柴為生。」伯牙微笑道:「子期先生,下官也不該僭言,似先生這等抱負,何不求取功名,立身於廊廟,垂名於竹帛;卻乃資志林泉,混跡樵牧,與草木同朽?竊為先生不取也。」子期道:「實不相瞞,舍間上有年邁二親,下無手足相輔。採樵度日,以盡父母之餘年。雖位為三公之尊,不忍易我一日之養也。」伯牙道:「如此大孝,一發難得。」二人杯酒酬酢一會。子期寵辱無驚,伯牙愈加愛重。又問子期:「青春多少?」子期道:「虛度二十有七。」伯牙道:「下官年長一旬。子期若不見棄,結為兄弟相稱,不負知音契友。」子期笑道:「大人差矣!大人乃上國名公,鍾徽乃窮鄉賤子,怎敢仰扳,有辱俯就。」伯牙道:「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下官碌碌風塵,得與高賢結契,實乃生平之萬幸。若以富貴貧賤為嫌,覷俞瑞為何等人乎!」遂命童子重添爐火,再熟名香,就船艙中與子期頂禮八拜。伯牙年長為兄,子期為弟。今後兄弟相稱,生死不負。拜罷,覆命取暖酒再酌。子期讓伯牙上坐,伯牙從其言。換了杯箸,子期下席,兄弟相稱,彼此談心敘話。正是:「合意客來心不厭,知音人聽話偏長。」 
  談論正濃,不覺月淡星稀,東方發白。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整備開船。子期起身告辭,伯牙捧一杯酒遞與子期,把子期之手,歎道:「賢弟,我與你相見何太遲,相別何太早!」子期聞言,不覺淚珠滴於杯中。子期一飲而盡,斟酒回敬伯牙。二人各有眷戀不捨之意。伯牙道:「愚兄餘情不盡,意欲曲延賢弟同行數日,未知可否?」子期道:「小弟非不欲相從。怎奈二親年老,『父母在,不遠遊。』」伯牙道:「既是二位尊人在堂,回去告過二親,到晉陽來看愚兄一看,這就是「游必有方』了。」子期道:「小弟不敢輕諾而寡信,許了賢兄,就當踐約。萬一稟命於二親,二親不允,使仁兄懸望於數千里之外,小弟之罪更大矣。」伯牙道:「賢弟真所謂至誠君於。也罷,明年還是我來看賢弟。」子期道:「仁兄明歲何時到此?小弟好伺候尊駕。」伯牙屈指道:「昨夜是中秋節,今日天明,是八月十六日了。賢弟,我來仍在仲秋中五六日奉訪。若過了中旬,遲到季秋月分,就是爽信,不為君子,」叫童子:「分付記室將鍾賢弟所居地名及相會的日期,登寫在日記簿上。」子期道:「既如此,小弟來年仲秋中五六日,准在江邊侍立拱候,不敢有誤。天色已明,小弟告辭了。」伯牙道:「賢弟且住。」命童子取黃金二笏,不用封帖,雙手捧定道:「賢弟,些須薄禮,權為二位尊人甘旨之費。斯文骨肉,勿得嫌輕。」子期不敢謙讓,即時收下。再拜告別,含淚出艙,取尖擔挑了蓑衣、斗笠,插板斧於腰問,掌跳搭扶手上崖。伯牙直送至船頭,各各灑淚而別。 
  不題子期回家之事。再說俞伯牙點鼓開船,一路江山之勝,無心觀覽,心心唸唸,只想著知音之人。又行了幾日,捨舟登岸。經過之地,知是晉國上大夫,不敢輕慢,安排車馬相送。直至晉陽,回復了晉主,不在話下。 
  光陰迅速,過了秋冬,不覺春去夏來。伯牙心懷子期。無日忘之。想著中秋節近,奏過晉主,給假還鄉。晉主依允。伯牙收拾行裝,仍打大寬轉,從水路而行。下船之後,分付水手,但是灣泊所在,就來通報地名。事有偶然,剛剛八月十五夜,水手稟覆,此去馬安山不遠。伯牙依稀還認得去年泊船相會子期之處。分付水手,將船灣泊,水底拋錨,崖邊釘橛。其夜晴明,船艙內一線月光,射進朱簾。伯牙命童子將簾捲起,步出艙門,立於船頭之上,仰觀鬥柄。水底天心,萬頃茫然,照如白晝。思想去歲與知己相逢,而止月明。今夜重來,又值良夜。他約定江邊相候,如何全無蹤影,莫非爽信?又等了一會,想道:「我理會得了。江邊來往船隻頗多。我今日所駕的,不是去年之船了。吾弟急切如何認得?去歲我原為撫琴驚動知音。今夜仍將瑤琴撫弄一曲,吾弟聞之,必來相見。」命童子取琴桌安放船頭,焚香設座。伯牙開囊,調弦轉軫,才泛音律,商弦中有哀怨之聲。伯牙停琴不操:「呀!商弦哀聲淒切,吾弟必遭憂在家。去歲曾言父母年高。若非父喪,必是母亡。他為人至孝,事有輕重,寧失信於我,不肯失禮於親,所以不來也。來日天明,我親上崖探望。」叫童子收拾琴桌,下艙就寢。 
  伯牙一夜不睡,真個巴明不明,盼曉不曉。看看月移簾影,日出山頭。伯牙起來梳洗整衣,命童子攜琴相隨,又取黃金十鎰帶去:「儻吾弟居喪,可為贈禮。」踹跳登崖,行於樵徑,約莫十數里,出一谷口,伯牙站住。童子稟道:「老爺為何不行?」伯牙道:「山分南北,路列東西。從山谷出來,兩頭都是大路,都去得。知道那一路在集賢村去?等個識路之人,問明了他,方才可行。」伯牙就石上少憩,童兒退立於後。不多時,左手官路上有一老叟,髯垂玉線,發挽銀絲,箬冠野服,左手舉籐杖,右手攜竹籃,徐步而來。伯牙起身整衣,向前施禮。那老者不慌不忙,將右手竹籃輕輕放下,雙手舉籐杖還禮,道:「先生有何見教?」伯牙道:「請問兩頭路,那一條路,往集賢村去的?」老者道:「那兩頭路,就是兩個集賢村。左於是上集賢村,右手是下集賢村,通衢三十里官道。先生從谷出來,正當其半。東去十五里,西去也是十五里。不知先生要往那一個集賢村?」 
  伯牙默默無言,暗想道:「吾弟是個聰明人,怎麼說話這等糊塗!相會之日,你知道此問有兩個集賢村,或上或下,就該說個明白了。」伯牙卻才沈吟,那老者道:「先生這等吟想,一定那說路的,不曾分上下,總說了個集賢村,教先生沒處抓尋了。」伯牙道:「便是。」老者道:「兩個集賢村中,有一二十家莊戶,大抵都是隱遁避世之輩。老夫在這山裡,多住了幾年,正是『土居二十載,無有不親人』。這些莊戶,不是捨親,就是敝友。先生到集賢村必是訪友,只說先生所訪之友,姓甚名誰,者夫就知他住處了。」伯牙道:「學生要往鍾家莊去。」老者聞「鍾家莊」二字,一雙昏花眼內,撲簌簌掉下淚來,道:」先生別家可去,若說鍾家莊,不必去了。」伯牙驚問:「卻是為何?」老者道:「先生到鍾家莊,要訪何人?」伯牙道:「要訪子期。」老者聞言,放聲大哭道:「子期鍾徽,乃吾兒也。去年八月十五採樵歸晚,遇晉國上大夫俞伯牙先生。講論之間,意氣相投。臨行贈黃金二笏。吾兒買書攻讀,老拙無才,不曾禁止。旦則採樵負重,暮則育讀辛勤,心力耗廢,染成怯疾,數月之間,已亡故了。」 
  伯牙聞言,五內崩裂,淚如湧泉,大叫一聲,傍山崖跌倒,昏絕於地。鍾公用手攙扶,回顧小童道,「此位先生是誰?」小童低低附耳道:「就是俞伯牙老爺。」鍾公道:「元來是吾兒好友。」扶起伯牙甦醒。伯牙坐於地下,口吐痰涎,雙手捶胸,慟哭不已。道:「賢弟呵,我昨夜泊舟,還說你爽信,豈知已為泉下之鬼!你有才無壽了!」鍾公拭淚相勸。伯牙哭罷起來,重與鍾公施禮,不敢呼老丈,稱為老伯,以見通家兄弟之意。伯牙道:「老伯,令郎還是停樞在家,還是出瘞郊外了?」鍾公道:「一言難盡!亡兒臨終,老夫與拙荊坐於臥榻之前。亡兒遺語矚付道:『修短由天,兒生前不能盡人子事親之道,死後乞葬於馬安山江邊。與晉大夫俞伯牙有約,欲踐前言耳。」老夫不負亡兒臨終之言。適才先生來的小路之右,一丘新土,即吾兒鍾徽之家。今日是百日之忌,老夫提一陌紙錢,往墳前燒化,何期與先生相遇!」伯牙道:「既如此,奉陪老怕,就墳前一拜。」命小童代太公提了竹藍。 
  鍾公策杖引路,伯牙隨後,小童跟定,復進谷口。果見一丘新土,在於路左。伯牙整衣下拜:「賢弟在世為人聰明,死後為神靈應。愚兄此一拜,誠永別矣!」拜罷,放聲又哭。驚動山前山後,山左山右黎民百姓,不問行的住的,遠的近的,聞得朝中大臣來祭鍾子期,迴繞墳前,爭先觀看。伯牙卻不曾擺得祭禮,無以為情。命童子把瑤琴取出囊來,放於祭石台上,盤膝坐於墳前,揮淚兩行,撫琴一操。那些看者,聞琴韻鏗鏘,鼓掌大笑而散。伯牙問:「老伯,下官撫琴,吊令郎賢弟,悲不能已,眾人為何而笑?」鍾公道:「鄉野之人,不知音律。聞琴聲以為取樂之具,故此長笑。」伯牙道:「原來如此。老伯可知所奏何曲?」鍾公道:「老夫幼年也頗習。如今年邁,五官半廢,模糊不懂久矣。」伯牙道:「這就是下官隨心應手一曲短歌,以吊令郎者,口誦於老伯聽之。」鍾公道:「老夫願聞。」伯牙誦云: 
  憶昔去年春,江邊曾會君。今日重來訪,不見知音人。 
  但見一杯土,慘然傷我心! 
  傷心傷心復傷心,不忍淚珠紛。 
  來歡去何苦,江畔起愁雲。 
  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義,歷盡天涯無足語,此曲終兮不復彈,三尺瑤琴為君死!」 
  伯牙於衣夾間取出解手刀,割斷琴弦,雙手舉琴,向祭石台上,用力一摔,摔得玉珍拋殘,金徽零亂。鍾公大驚,問道:「先生為何摔碎此琴?」伯牙道: 
    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對誰彈! 
    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覓知音難上難。 
  鍾公道:「原來如此,可憐!可憐!」伯牙道:「老伯高居,端的在上集賢村,還是下集賢村?」鍾公道:「荒居在上集賢村第八家就是。先生如今又問他怎的?」伯牙道:「下官傷感在心,下敢隨老伯登堂了。隨身帶得有黃金二鎰,一半代令郎甘旨之奉,一半買幾畝祭田,為令郎春秋掃墓之費。待下官回本朝時,上表告歸林下。那時卻到上集賢村,迎接老伯與老伯母,同到寒家,以盡天年。吾即子期,子期即吾也。老伯勿以下官為外人相嫌。」說罷,命小僮取出黃金,親手遞與鍾公,哭拜於地。鍾公答拜,盤桓半晌而別。 
  這回書,題作《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後人有詩贊云: 
    勢利交懷勢利心,斯文誰復念知音! 
    伯牙不作鍾期逝,千古令人說破琴。 
  
  【第二卷 莊子休鼓盆成大道】
  
    富貴五更春夢,功名一片浮雲。眼前骨肉亦非真,恩愛翻成仇恨。 
    莫把金枷套頸,休將玉鎖纏身。清心寡慾脫凡塵,快樂風光本分。 
  這首《西江月》詞,是個勸世之言。要人割斷迷情,逍遙自在。且如父子天性,兄弟手足,這是一本連枝,割不斷的。儒、釋、道三教雖殊,總抹不得「孝」「弟」二字。至於生子生孫,就是下一輩事,十分周全不得了。常言道得好:「兒孫自有兒孫福,莫與兒孫作馬牛。」若論到夫婦,雖說是紅線纏腰,赤繩系足,到底是剜肉粘膚,可離可合。常言又說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鳥,巴到天明各自飛。」近世人情惡薄,父子兄弟到也平常,兒孫雖是疼痛,總比不得夫婦之情。他溺的是閨中之愛,聽的是枕上之言。多少人被婦人迷惑,做出不孝不弟的事來。這斷不是高明之輩。如今說這莊生鼓盆的故事,不是唆人夫妻不睦,只要人辨出賢愚,參破真假。從第一著迷處,把這念頭放淡下來。漸漸六根清淨,道念滋生,自有受用。昔人看田夫插秧,詠詩四句,大有見解。詩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頭便見水中天。 
    六根清淨方為稻,退步原來是向前。 
  話說週末時,有一高賢,姓莊,名周,字子休,宋國蒙邑人也,曾仕周為漆園吏。師事一個大聖人,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陽。伯陽生而白髮,人都呼為老子。莊生常晝寢,夢為蝴蝶,栩栩然於園林花草之間,其意甚適。醒來時,尚覺臂膊如兩翅飛動,心甚異之,以後不時有此夢。莊生一日在老子座間講《易》之暇,將此夢訴之於師。卻是個大聖人,曉得三生來歷,向莊生指出夙世因由,那莊生原是混沌初分時一個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木榮花茂。那白蝴蝶采百花之精,奪日月之秀,得了氣候,長生不死,翅如車輪,後游於瑤池,偷採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位下守花的青鸞啄死。其神不散,托生於世,做了莊周。因他根器不凡,道心堅固,師事老子,學清淨無為之教。今日被老子點破了前生,如夢初醒。自覺兩腋風生,有栩栩然蝴蝶之意。把世情榮枯得喪,看做行雲流水,一絲不掛。老子知他心下大悟,把《道德》五千字的秘決,傾囊而授。莊生嘿嘿誦習修煉,遂能分身隱形,出神變化。從此棄了漆園吏的前程,辭別老子,周遊訪道。 
  他雖宗清淨之教,原不絕夫婦之倫,一連娶過三遍妻房。第一妻,得疾夭亡;第二妻,有過被出;如今說的是第三妻,姓田,乃田齊族中之女。莊生游於齊國,田宗重其人品,以女妻之。那田氏比先前二妻,更有姿色。肌膚若冰雪,綽約似神仙。莊生不是好色之徒,卻也十分相敬,真個如魚似水。楚威王聞莊生之賢,遣使持黃金百鎰,文錦千端,安車駟馬,聘為上相。莊生歎道:「犧牛身被文繡,口食芻菽,見耕牛力作辛苦,自誇其榮。及其迎入太廟,刀俎在前,欲為耕牛而不可得也。」遂卻之不受,挈妻歸宋,隱於曹州之南華山。 
  一日,莊生出遊山下,見荒塚纍纍,歎道:「『老少俱無辨,賢愚同所歸。』人歸塚中,塚中豈能復為人乎?」嗟咨了一回。再行幾步,忽見一新墳,封土未干。一年少婦人,渾身縞素,坐於此塚之傍,手運齊紈素扇,向塚連扇不已,莊生怪而問之:「娘子,塚中所葬何人?為何舉扇扇土?必有其故。」那婦人並不起身,運扇如故,口中鶯啼燕語,說出幾句不通道理的話來。正是:「聽時笑破千人口,說出加添一段羞。」那婦人道:「塚中乃妾之拙夫,不幸身亡,埋骨於此。生時與妾相愛,死不能捨。遺言教妾如要改適他人,直待葬事畢後,墳土干了,方才可嫁。妾思新築之土,如何得就干,因此舉扇扇之。」莊生含笑,想道:「這婦人好性急!虧他還說生前相愛。若不相愛的,還要怎麼?」乃問道:「娘子,要這新土乾燥極易。因娘子手腕嬌軟,舉扇無力。不才願替娘子代一臂之勞。」那婦人方才起身,深深道個萬福:「多謝官人!」雙手將素白紈扇,遞與莊生。莊生行起道法,舉手照塚頂連扇數扇,水氣都盡,其土頓十。婦人笑容可掬,謝道:「有勞官人用力。」將纖手向鬢傍拔下一股銀釵,連那紈扇送莊生,權為相謝。莊生卻其銀釵,受其紈扇。婦人欣然而去。 
  莊子心下不平,回到家中,坐於草堂,看了紈扇,口中歎出四句: 
            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相聚幾時休? 
            早知死後無情義,索把生前恩愛勾。 
  田氏在背後,聞得莊生嗟歎之語,上前相問。那莊生是個有道之士,夫妻之間亦稱為先生。田氏道:「先生有何事感歎?此扇從何而得?」莊生將婦人扇塚,要土干改嫁之言述了一遍。「此扇即扇土之物。因為我力,以此相贈。」田氏聽罷,忽發忿然之色,向空中把那婦人「千不賢,萬不賢」罵了一頓。對莊生道:「如此薄情之婦,世間少有!」莊生又道出四句: 
            生前個個說恩深,死後人人欲扇墳。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田氏聞言大怒。自古道:「怨廢親,怒廢禮。」那田氏怒中之言,不顧體面,向莊生面上一啐,說道:「人類雖同,賢愚不等。你何得輕出此語,將天下婦道家看作一例?卻不道歉人帶累好人。你卻也不怕罪過!」莊生道:「莫要彈空說嘴。假如不幸,我莊周死後,你這般如花似玉的年紀,難道捱得過三年五載?」田氏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見好人家婦女吃兩家茶,睡兩家床?若不幸輪到我身上,這樣沒廉恥的事,莫說三年五載,就是一世也成不得,夢兒裡也還有三分的志氣!」莊生道:「難說!難說!」田氏口出置語道:「有志婦人勝如男子。似你這般沒仁沒義的,死了一個,又討一個,出了一個,又納一個,只道別人也是一般見識,我們婦道家一鞍一馬,到是站得腳頭定的。怎麼肯把話與他人說,惹後世恥笑!你如今又不死,直恁枉殺了人!」就莊生手中奪過紈扇,扯得粉碎。莊生道:「不必發怒,只願得如此爭氣甚好!」自此無話。 
  過了幾日,莊生忽然得病,日加沉重。田氏在床頭,哭哭啼啼。莊生道:「我病勢如此,永別只在早晚。可惜前日紈扇扯碎了,留得在此,好把與你扇墳!」田氏道:「先生休要多心!妾讀書知札,從一而終,誓無二志。先生若不見信,妾願死于先生之前,以明心跡。」莊生道:「足見娘子高志,我莊某死亦瞑目。」說罷,氣就絕了。田氏撫屍大哭。少不得央及東鄰西捨,制備衣衾棺諄殯殮。田氏穿了一身素縞,真個朝朝憂悶,夜夜悲啼,每想著莊生生前恩愛,如癡如醉,寢食俱廢。山前山後莊戶,也有曉得莊生是個逃名的隱士,來弔孝的,到底不比城市熱鬧。 
  到了第七日,忽有一少年秀士,生得面如傅粉,唇若塗朱,俊俏無雙,風流第一。穿扮的紫衣玄冠,繡帶朱履,帶著一個老蒼頭;自稱楚國王孫,向年曾與莊子休先生有約,欲拜在門下,今日特來相訪;見莊生已死,口稱:「可惜!」慌忙脫下色衣、叫蒼頭於行囊內取出素服穿了,向靈前四拜道:「莊先生,弟子無緣,不得面會侍教。願為先生執百日之喪,以盡私淑之情。」說罷,又拜了四拜,灑淚而起,便請田氏相見。田氏初次推辭。玉孫道:「古禮,通家朋友,妻妾都不相避,何況小子與莊先生有師弟之約!」田氏只得步出孝堂,與楚王孫相見,敘了寒溫。田氏一見楚王孫人才標緻,就動了憐愛之心,只恨無由廝近。楚王孫道:「先生雖死,弟子難忘思慕。欲借尊居,暫住百日。一來守先師之喪,二者先師留下有什麼著述,小子告借一觀,以領遺訓。」田氏道:「通家之誼,久住何妨。」當下治飯相款。飯罷,田氏將莊子所著《南華真經》及《老子道德》五千言,和盤托出,獻與王孫。王孫慇勤感謝。草堂中間佔了靈位,楚王孫在左邊廂安頓。田氏每日假以哭靈為由,就左邊廂,與王孫攀話。日漸情熟,眉來眼去,情不能已。楚王孫只有五分,那田氏到有十分。所喜者深山隱僻,就做差了些事,沒人傳說。所恨者新喪未久,況且女求於男,難以啟齒。 
  又捱了幾日,約莫有半月了。那婆娘心猿意馬,按捺不住。悄地喚老蒼頭進房,賞以美酒,將好言撫慰。從容問:「你家主人曾婚配否?」老蒼頭道:「未曾婚配。」婆娘又問道:「你家主人要揀什麼樣人物才肯婚配?」老蒼頭帶醉道:「我家王孫曾有言,若得像浪子一般丰韻的,他就心滿意足。」婆娘道:「果有此話?莫非你說謊?」老蒼頭道:「老漢一把年紀,怎麼說謊?」婆娘道:「我央你老人家為媒說合,若下棄嫌,奴家情願服事你主人。」老蒼頭道:「我家主人也曾與老漢說來,道:一段好姻緣,只礙師弟二字,恐惹人議論。」婆娘道:「你主人與先夫原是生前空約,沒有北面聽教的事,算不得師弟。又且山僻荒居,鄰舍罕有,誰人議論!你老人家是必委曲成就,教你吃杯喜酒。」老蒼頭應允。臨去時,婆娘又喚轉來矚付道:「若是說得允時,不論早晚,便來房中回復奴家一聲。奴家在此專等。」老蒼頭去後,婆娘懸懸而望。孝堂邊張了數十遍,恨不能一條細繩縛了那俏後生俊腳,扯將入來,摟做一處。將及黃昏,那婆娘等得個不耐煩,黑暗裡走入孝堂,聽左邊廂聲息。忽然靈座上作響,婆娘嚇了一跳,只道亡靈出現。急急走轉內室,取燈人來照,原來是老蒼頭吃醉了,直挺挺的臥於靈座桌上。婆娘又不敢嗔責他,又不敢聲喚他,只得回房,捱更捱點,又過了一夜。 
  次日,見老蒼頭行來步去,並不來回復那話兒。婆娘心下發癢,再喚他進房,間其前事。老蒼頭道:「不成!不成!」婆娘道:「為何不成?莫非不曾將昨夜這些話剖豁明白?」老蒼頭道:「老漢都說了,我家王孫也說得有理。他道:『娘子容貌,自不必言。未拜師徒,亦可不論。但有三件事未妥,不好回復得娘子。』」婆娘道:「那三件事?」老蒼頭道:「我家王孫道:『堂中見擺著個凶器,我卻與娘子行吉札,心中何忍,且不雅相。二來莊先生與娘子是恩愛夫妻,況且他是個有道德的名賢,我的才學萬分不及,恐被娘子輕簿。三來我家行李尚在後邊未到,空手來此,聘禮筵席之費,一無所措。為此三件,所以不成。』」婆娘道:「這三件都不必慮。凶器不是生根的,屋後還有一間破空房,喚幾個莊客抬他出去就是,這是一件了。第二件,我先夫那裡就是個有道德的名賢?當初不能正家,致有出妻之事,人稱其薄德。楚威王慕其虛名,以厚札聘他為相。他自知才力不勝,逃走在此。前月獨行山下,遇一寡婦,將扇扇墳,待墳土乾燥,方才嫁人。拙夫就與他調戲,奪他紈扇,替他扇土,將那把紈扇帶回,是我扯碎了。臨死時幾日還為他淘了一場氣,又什麼恩愛!你家主人青年好學,進不可量。況他乃是王孫之貴,奴家亦是田宗之女,門第相當。今日到此,姻緣天合。第三件,聘禮筵席之費,奴家做主,誰人要得聘禮?筵席也是小事。奴家更積得私房白金二十兩,贈與你主人,做一套新衣服。你再去道達,若成就時,斗夜是合婚吉日,便要成親。」老蒼頭收了二十兩銀子,回復楚王孫。楚王孫只得順從。老蒼頭回復了婆娘。那婆娘當時歡天喜地,把孝服除下,重勾粉面,再點朱唇,穿了一套新鮮色衣。叫蒼頭顧喚近山莊客,扛抬莊生屍樞,停於後面破屋之內。打掃草堂,準備做合婚筵席。有詩為證。 
            俊俏孤孀別樣嬌,王孫有意更相挑。 
            一鞍一馬誰人語?今夜思將快婿招。 
  是夜,那婆娘收拾香房,草堂內擺得燈燭輝煌。楚王孫簪纓袍服,田氏錦襖繡裙,雙雙立於花燭之下。一對男女,如玉琢金裝,美不可說。交拜已畢,千恩萬愛的,攜手入於洞房。吃了合包杯,正欲上床解衣就寢。忽然楚王孫眉頭雙皺,寸步難移,登時倒於地下,雙手磨胸,只叫心疼難忍。田氏心愛王孫,顧不得新婚廉恥,近前抱住,替他撫摩,問其所以。王孫痛極不語,口吐涎沫,奄奄欲絕。老蒼頭慌做一堆。田氏道:「王孫平日曾有此症候否?」老蒼頭代言:「此症平日常有。或一二年發一次,無藥可治。只有一物,用之立效。」田氏急問:「所用何物?」老蒼頭道:「大醫傳一奇方,必得生人腦髓熱酒吞之,其痛立止。平日此病舉發,老殿下奏過楚王,撥一名死囚來,縛面手之,取其腦髓。今山中如何可得?其命合休矣!」田氏道:「生人腦髓,必不可致。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麼?」老蒼頭道:「大醫說,凡死未滿四十九日者,其腦尚未乾枯,亦可取用。」田氏道:「吾夫死方二十餘日,何不鄂棺而取之?」老蒼頭道:「只怕娘子不肯。」田氏道:「我與王孫成其夫婦,婦人以身事夫,自身尚且不惜,何有於將之骨乎?」 
  即命老蒼頭伏侍王孫,自己尋了砍柴板斧,右手提斧,左手攜燈,往後邊破屋中。將燈放於棺蓋之上,覷定棺頭,雙手舉斧,用力劈去。婦人家氣力單微,如何劈得棺開?有個緣故、那莊周是達生之人,不肯厚斂。桐棺三寸,一斧就劈去了一塊木頭。再一斧去,棺蓋便裂開了。只見莊生從棺內歎口氣,推開棺蓋,挺身坐起。田氏雖然心狠,終是女流。嚇得腿軟筋麻,心頭亂跳,斧頭不覺墜地。莊生叫:「娘子扶起我來。」那婆娘不得已,只得扶莊生出棺。莊生攜燈,婆娘隨後同進房來。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孫主僕二人,捏兩把汗,行一步,反退兩步。比及到房中看時,鋪設依然燦爛,那主僕二人,間然不見。婆娘心下雖然暗暗驚疑,卻也放下了膽,巧言抵飾。向莊生道:「奴家自你死後,日夕思念。方才聽得棺中有聲響,想古人中多有還魂之事,望你復活,所以用斧開棺,謝天謝地,果然重生!實乃奴家之萬幸也!」莊生道:「多謝娘子厚意。只是一件,娘子守孝未久,為何錦襖繡裙?」婆娘又解釋道:「開棺見喜,不敢將凶服衝動,權用錦繡,以取吉兆。」莊生道:「罷了!還有一節,棺木何不放在正寢,卻撇在破屋之內,難道也是吉兆?」婆娘無言可答。莊生又見杯盤羅列,也不問其故,教暖酒來飲。 
  莊生放開大量,滿飲數觥。那婆娘不達時務,指望煨熱老公,重做夫妻。緊挨著酒壺,撒嬌撒癡,甜言美語,要哄莊生上床同寢。莊生飲得酒大醉,索紙筆寫出四句: 
            從前了卻冤家債,你愛之時我不愛。 
            若重與你做夫妻,怕你巨斧劈開天靈蓋。 
  那婆娘看了這四句詩,羞慚滿面,頓口無言。莊生又寫出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見了新人忘舊人。 
            甫得蓋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扇干墳! 
  莊生又道:「我則教你看兩個人。」莊生用手將外面一指,婆娘回頭而看,只見楚王孫和老蒼頭踱將進來,婆娘吃了一驚。轉身不見了莊生,再回頭時,連楚王孫主僕都不見了。那裡有什麼楚王孫,老蒼頭,此皆莊生分身隱形之法也。 
  那婆娘精神恍惚,自覺無顏。解腰間繡帶,懸樑自縊。嗚呼哀哉!這到是真死了。莊生見田氏已死,解將下來。就將劈破棺木盛放了他。把瓦盆為樂器,鼓之成韻,倚棺而作歌。歌曰。 
  大塊無心兮,生我與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終兮,有合有離。人生之無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見兮,不死何為!伊生兮揀擇去取,伊死兮還返空虛。伊吊我兮,贈我以巨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詞。斧聲起兮我復活,歌聲發兮伊可知!嘻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誰! 
  莊生歌罷,又吟詩四句: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 
            我若真個死,一場大笑話! 
  莊生大笑一聲,將瓦盆打碎。取火從草堂放起,屋宇俱焚,連棺木化為灰燼。只有《道德經》、《南華經》不毀,山中有人檢取,傳流至今。莊生遨遊四方,終身不娶。或雲遇老子於函谷關,相隨而去,已得大道成仙矣。詩云: 
            殺妻吳起太無知,荀令傷神亦可嗤。 
            請看莊生鼓盆事,逍遙無礙是吾師。 
  
  【第三卷 王安石三難蘇學士】
  
            海鱉曾欺井內蛙,大鵬張翅繞天涯。 
            強中更有強中手,莫向人前滿自誇。 
  這四句詩,奉勸世人虛已下人,勿得自滿。古人說得好,道是:「滿招損,謙受益。」俗諺又有四不可盡的話。那四不可盡?——勢不可使盡,福不可享盡,便宜不可佔盡,聰明不可用盡。——你看如今有勢力的,不做好事,往往任性使氣,損人害人,如毒蛇猛獸,人不敢近。他見別人懼伯,沒奈他何,意氣揚揚,自以為得計。卻不知八月潮頭,也有平下來的時節。危灘急浪中,趁著這刻兒順風,扯了滿篷,望前只顧使去,好不暢快。不思去時容易,轉時甚難。當時夏桀、商紂,貴為天子,不免竄身於南巢,懸頭於太白。那桀、紂有何罪過?也無非倚貴欺賤,恃強凌弱,總來不過是使勢而已。假如桀、紂是個平民百姓,還造得許多惡業否?所以說「勢不可使盡」。 
  怎麼說福不可享盡?常言道:「惜衣有衣,惜食有食。」又道:「人無壽夭,祿盡則亡。」晉時石崇太尉,與皇親王愷斗富,以酒沃釜,以蠟代薪。錦步障大至五十里,坑廁間皆用綾羅供帳,香氣襲人。跟隨家僮,都穿火浣布衫,一衫價值千金。買一妾,費珍珠十斛。後來死於趙王倫之手,身首異處。此乃享福太過之報。 
  怎麼說便宜不可佔盡?假如做買賣的錯了分文入己,滿臉堆笑。卻不想小經紀若折了分文,一家不得吃飽飯,我貪此些須小便宜,亦有何益?昔人有佔便宜詩云: 
            我被蓋你被,你氈蓋我氈。 
            你若有錢我共使,我若無錢用你錢。 
            上山時你扶我腳,下山時我靠你肩。 
            我有子時做你婿,你有女時伴我眠。 
            你依此誓時,我死在你後; 
            我違此誓時,你死在我前。 
  若依得這詩時,人人都要如此,誰是呆子,肯束手相讓?就是一時得利,暗中損福折壽,自己不知。所以佛家勸化世人,吃一分虧,受無量福。有詩為證: 
            得便宜處欣欣樂,不過心時悶悶憂。 
            不討便宜不折本,也無歡樂也無愁。 
  說話的,這三句都是了。則那聰明二字,求之不得,如何說聰明不可用盡?見不盡者,天下之事。讀不盡者,天下之書。參不盡者,天下之理。寧可惜懂而聰明,不可聰明而槽懂。如今且說一個人,古來第一聰明的。他聰明了一世,憎懂在一時。留下花錦般一段話文,傳與後生小子恃才誇己的看樣。那第一聰明的是誰? 
            吟詩作賦般股會,打渾猜謎件件精。 
            不是仲尼重出世,定知顏子再投生。 
  話說宋神宗皇帝在位時,有一名儒,姓蘇名軾,字子瞻,別號東坡,乃四川眉州眉山人氏。一舉成名,官拜翰林學士。此人天資高妙,過目成誦,出口成章。有李太白之風流,勝曹子建之敏捷。在宰相荊公王安石先生門下,荊公甚重其才。東坡自恃聰明,頗多譏誚。荊公因作《字說》,一字解作一義。偶論東坡的坡字,從土從皮,謂坡乃土之皮。東坡笑道:「如相公所言,滑字乃水之骨也。」一日,荊公又論及鯢字,從魚從兒,合是魚子;四馬曰駟,天蟲為蠶,古人制字,定非無義。東坡拱手進言:「鳩字九鳥,可知有故?」荊公認以為真,欣然請教。東坡笑道:「《毛詩》云:『鳴鳩在桑,其子七兮。』連娘帶爺,共是九個。」荊公默然,惡其輕薄,左遷為湖州刺史。正是:「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巧弄唇。」 
  東坡在湖州做官,三年任滿朝京,作寓於大相國寺內。想當時因得罪於荊公,自取其咎。常言道:」未去朝天子,先來謁相公。」分付左右備腳色手本,騎馬投王丞相府來。離府一箭之地,東坡下馬步行而前。見府門首許多聽事官吏,紛紛站立。東坡舉手同道:「列位,老太師在堂上否?」守門官上前答道:「老爺晝寢未醒,且請門房中少坐。」從人取交床在門房中,東坡坐下,將門半掩。不多時,相府中有一少年人,年方弱冠,戴纏鬃大帽,穿青絹直擺,儷手洋洋,出府下階。眾官吏皆躬身揖讓,此人從東向西而去。東坡命從人去問,相府中適才出來者何人;從人打聽明白回復,是丞相老爺府中掌書房的,姓徐。東坡記得荊公書房中寵用的有個徐倫,三年前還未冠。今雖冠了,面貌依然,叫從人:「既是徐掌家,與我趕上一步,快請他轉來。」從人飛奔去了,趕上徐倫,不敢於背後呼喚,從傍邊搶上前去,垂手侍立於街傍,道:「小的是湖州府蘇爺的長班。蘇爺在門房中,請徐老爹相見,有句話說。」徐倫問:「可是長胡於的蘇爺?」從人道:「正是。」東坡是個風流才子,見人一團和氣,平昔與徐倫相愛,時常寫扇送他。徐倫聽說是蘇學士,微微而笑,轉身便回。從人先到門房,回復徐掌家到了。徐倫進門房來見蘇爺,意思要跪下去,東坡用手攙住。這徐倫立身相府,掌內書房,外府州縣首領官員到京參謁丞相,知會徐倫,俱有禮物,單帖通名,今日見蘇爺怎麼就要下跪?因蘇爺久在丞相門下往來,徐倫自小書房答應,職任烹茶,就如舊主人一般,一時大不起來,蘇爺卻全他的體面,用手攙住道:「徐掌家,不要行此禮。」徐倫道:「這門房中不是蘇爺坐處,且請進府到東書房待茶。」 
  這東書房,便是王丞相的外書房了。凡門生知友在來,都到此處。徐倫引蘇爺到東書房,看了坐,命童兒烹好茶伺候。「稟蘇爺,小的奉老爺遣差往太醫院取藥,不得在此伏侍,怎麼好?」東坡道:「且請治事。」徐倫去後,東坡見四壁書櫥關閉有鎖,文几上只有筆硯,更無餘物。東坡開硯匣,看了硯池,是一方綠色端硯,甚有神采。硯上余墨未干。方欲掩蓋,忽見硯匣下露出些紙角兒。東坡扶起硯匣,乃是一方素箋,疊做兩摺。取而觀之,原來是兩句未完的詩稿,認得荊公筆跡,題是《詠菊)。東坡笑道:「士別三日,換眼相待。昔年我曾在京為官時,此老下筆數千言,不由思索。三年後也就不同了。正是江淹才盡,兩句詩不曾終韻。」念了一遍,「呀,原來連這兩句詩都是亂道。」這兩句詩怎麼樣寫?「西風昨夜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東坡為何說這兩句詩是亂道?一年四季,風各有名:春天為和風,夏天為薰風,秋天為金風,冬天為朔風。和、薰、金、朔四樣風配著四時。這詩首句說西風,西方屬金,金風乃秋令也。那金風一起,梧葉飄黃,群芳零落。第二句說:「吹落黃花滿地金,」黃花即菊花。此花開於深秋,其性屬火,敢與秋霜鏖戰,最能耐久,隨你老來焦乾枯爛,並不落瓣。說個「吹落黃花滿地金」,豈不是錯誤了?興之所發,不能自己。舉筆舐墨,依韻續詩二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吟。」 
  寫便寫了,東坡愧心復萌:「倘此老出書房相待,見了此詩,當面搶白,不像晚輩體面,欲待袖去以滅其跡,又恐荊公尋詩不見,帶累徐倫。」思算不妥,只得仍將詩稿折疊,壓於硯匣之下,蓋上硯匣,步出書房。到大門首,取腳色手本,付與守門官吏矚付道:「老太師出堂,通稟一聲,說蘇某在此伺候多時。因初到京中,文表不曾收拾。明日早朝贅過表章,再來謁見。」說罷,騎馬回下處去了。 
  不多時,荊公出堂。守門官吏雖蒙蘇爺矚付,沒有紙包相送,那個與他稟話,只將腳色手本和門簿繳納。荊公也只當常規,未及觀看,心下記著菊花詩二句未完韻。恰好徐倫從太醫院取藥回來,荊公喚徐倫送置東書房,荊公也隨後入來。坐定,揭起硯匣,取出詩稿一看,問徐倫道:「適才何人到此?」徐倫跪下,稟道:」湖州府蘇爺伺候老爺,曾到。」荊公看其字跡,也認得是蘇學士之筆。口中不語,心下躊躇:「蘇軾這個小畜生,雖遭挫折,輕薄之性不改!不道自己學疏才淺,敢來譏訕老夫!明日早朝,奏過官裡,將他削職為民。」又想道:「且住,他也不曉得黃州菊花落瓣,也怪他不得!」叫徐倫取湖廣缺官冊籍來看。單看黃州府,余官俱在,只缺少個團練副使,荊公暗記在心。命徐倫將詩稿貼於書房柱上。明日早朝,密奏天子,言蘇拭才力不及,左遷黃州團練副使。天下官員到京上表章,升降勾除,各自安命。惟有東坡心中不服,心下明知荊公為改詩觸犯,公報私仇。沒奈何,也只得謝恩。朝房中才卸朝服,長班稟道:「丞相爺出朝。」東坡露堂一恭。荊公肩輿中舉手道:「午後老夫有一飯。」東坡領命。回下處修書,打發湖州跟官人役,兼本衙管家,往舊任接取家眷黃州相會。 
  午牌過後,東坡素服角帶,寫下新任黃州團練副使腳色手本,乘馬來見丞相領飯。門吏通報,荊公分付請進到大堂拜見。荊公侍以師生之禮,手下點茶,荊公開言道:「子瞻左遷黃州,乃聖上主意,老人愛莫能助。予瞻莫錯怪老夫否?」東坡道:「晚學生自知才力不及,豈敢怨老太師!」荊公笑道:「子瞻大才,豈有不及!只是到黃州為官,閒暇無事,還要讀書博學。」東坡目窮萬卷,才壓千人。今日勸他讀書博學,還讀什麼樣書!口中稱謝道:「承老太師指教。」心下愈加不服。荊公為人至儉,餚不過四器,酒不過三杯,飯不過一箸。東坡告辭,荊公送下滴水榜前,攜東坡手道:「老夫幼年燈窗十載,染成一症,老年舉發,太醫院看是痰火之症。雖然服藥,難以除根。必得陽羨茶,方可治。有荊溪進貢陽羨茶,聖上就賜與老夫。老夫問太醫院官如何烹服,太醫院官說須用瞿塘中峽水。瞿塘在蜀,老夫幾欲差人往取,未得其便,兼恐所差之人未必用心。子瞻桑梓之邦,倘尊眷往來之便,將瞿塘中峽水,攜一甕寄與老夫,則老夫衰老之年,皆子瞻所延也。」東坡領命,回相國寺。次日辭朝出京,星夜奔黃州道上。黃州閤府官員知東坡天下有名才子,又是翰林謫官,出郭遠迎。選良時吉日公堂上任。過月之後,家眷方到。東坡在黃州與蜀客陳季常為友。不過登山玩水,飲酒賦詩,軍務民情,秋毫無涉。 
  光陰迅速,將及一載。時當重九之後,連日大風。一日風息,東坡兀坐書齋,忽想:「定惠院長老曾送我黃菊數種,栽於後園,今日何不去賞玩一番?」足猶未動,恰好陳季常相訪。東坡大喜,便拉陳糙同往後園看菊。到得菊花棚下,只見滿地鋪金,枝上全無一朵。唬得東坡目瞪口呆,半晌無語。陳糙問道,「子瞻見菊花落瓣,緣何如此驚詫?」東坡道:「季常有所不知。平常見此花只是焦乾枯爛,並不落瓣,去歲在王荊公府中,見他《詠菊》詩二句道:『西風昨夜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小弟只道此老錯誤了,續詩二句道:『秋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吟。』卻不知黃州菊花果然落瓣!此老左遷小弟到黃州,原來使我看菊花也:」陳糙笑道:「古人說得好: 
            廣知世事休開口,縱會人前只點頭。 
            假若連頭俱不點,一生無惱亦無愁。」 
  東坡道:「小弟初然被謫,只道荊公恨我摘其短處,公報私仇。誰知他到不錯,我到錯了。真知灼見者,尚且有誤,何況其他!吾輩切記,不可輕易說人笑人,正所謂經一失長一智耳。」東坡命家人取酒,與陳季常就落花之下,席地而坐。正飲酒間,門上報道:「本府馬太爺拜訪,將到。」東坡分付:「辭了他罷。」是日,兩人對酌閒談,至晚而散。 
  次日,東坡寫了名帖,答拜馬大守,馬公出堂迎接。彼時沒有迎賓館,就在後堂分賓而坐。茶罷,東坡因敘出去年相府錯題了菊花詩,得罪荊公之事。馬太守微笑道:「學生初到此間,也不知黃州菊花落瓣。親見一次,此時方信。可見老太師學問淵博,有包羅天地之抱負。學士大人一時忽略,陷於不知,何不到京中太師門下賠罪一番,必然回嗔作喜。」東坡道:「學生也要去,恨無其由。」大守道:「將來有一事方便,只是不敢輕勞。」東坡問何事。太守道:「常規,冬至節必有賀表到京,例差地方官一員。學士大人若不嫌瑣屑,假進表為由,到京也好。」東坡道:「承堂尊大人用情,學生願往。」太守道:「這道表章,只得借重學土大筆。」東坡應允。 
  別了馬太守回衙,想起荊公囑付要取瞿塘中峽水的話來。初時心中不服,連這取水一節,置之度外。如今卻要替他出力做這件事,以贖妄言之罪。但此事不可輕托他人。現今夫人有恙,思想家鄉。既承賢守公美意,不若告假親送家眷還鄉,取得瞿塘中峽水,庶為兩便。黃州至眉州,一水之地,路正從瞿塘三峽過。那三峽?西陵峽,巫峽,歸峽。西陵峽為上峽,巫峽為中峽,歸峽為下峽。那西陵峽,又喚做瞿塘峽,在菱州府城之東。兩崖對峙,中貫一江。艷預堆當其口,乃三峽之門。所以總喚做瞿塘三峽。此三峽共長七百餘里,兩岸連山無闕,重巒疊蟑,隱天蔽日。風無南北,惟有上下。自黃州到眉州,總有四千餘里之程,夔州適當其半。東坡心下計較:「若送家眷直到眉州,往回將及萬里,把賀冬表又擔誤了。我如今有個道理,叫做公私兩盡。從陸路送家眷至夔州,卻令家眷自回。我在夔州換船下峽,取了中峽之水,轉回黃州,方往東京。可不是公私兩盡。」算計已定,對夫人說知,收拾行李,辭別了馬太守。衙門上懸一個告假的牌面。擇了吉日,準備車馬,喚集人夫,閤家起程。一路無事,自不必說。 
            才過夷陵州,早是高唐縣。 
            驛卒報好音,夔州在前面。 
  東坡到了夔州,與夫人分手。囑付得力管家,一路小心伏侍夫人回去。東坡討個江船,自夔州開發,順流而下。原來這艷預堆,是江口一塊孤石,亭亭獨立,夏即浸沒,冬即露出。因水滿石沒之時,舟人取途不定,故又名猶豫堆。俗諺雲。 
            猶豫大如象,瞿塘不可上。 
            猶豫大如馬,瞿塘不可下。 
  東坡在重陽後起身,此時尚在秋後冬前。又其年是閏八月,遲了一個月的節氣,所以水勢還大。上水時,舟行甚遲,下水時卻甚快。東坡來時正怕遲慢,所以捨舟從陸。回時乘著水勢,一瀉千里,好不順溜。東坡看見那峭壁千尋,沸波一線,想要做一篇《三峽賦》,結構不就。因連日鞍馬睏倦,憑幾構思,不覺睡去,不曾分付得水手打水。及至醒來問時,已是下峽,過了中峽了。東坡分付:「我要取中峽之水,快與我撥轉船頭。」水手稟道:「老爺,三峽相連,水如瀑布,船如箭發。若回船便是逆水,日行數里,用力甚難。」東坡沉吟半晌,間:「此地可以泊船,有居民否?」水手稟道:「上二峽懸崖峭壁,船不能停。到歸峽,山水之勢漸平,崖上不多路,就有市井街道。」東坡叫泊了船,分付蒼頭:「你上崖去看有年長知事的居民,喚一個上來,不要聲張驚動了他。」蒼頭領命。登崖不多時,帶一個老人上船,口稱居民叩頭。東坡以美言撫慰,「我是過往客官,與你居民沒有統屬,要問你一句話。那瞿塘三峽,那一峽的水好?」老者道:「三峽相連,並無阻隔。上峽流於中峽,中峽流於下峽,晝夜不斷。一般樣水,難分好歹。」東坡暗想道:「荊公膠柱鼓瑟。三峽相連,一般樣水,何必定要中峽?」叫手下給官價與百姓買個乾淨磁甕,自己立於船頭,看水手將下峽水滿滿的汲了一甕,用柔皮紙封固,親手僉押,即刻開船。直至黃州拜了馬太守。夜間草成賀冬表,送去府中。馬太守讀了表文,深贊蘇君大才。資表官就僉了蘇軾名諱,擇了吉日,與東坡餞行。 
  東坡資了表文,帶了一甕蜀水,星夜來到東京,仍投大相國寺內。天色還早,命手下抬了水甕,乘馬到相府來見荊公。荊公正當閒坐,聞門上通報:「黃州團練使蘇爺求見。」荊公笑道:「已經一載矣!」分付守門官:「緩著些出去,引他東書房相見。」守門官領命。荊公先到書房,見柱上所貼詩稿,經年塵埃迷目。親手於鵲尾瓶中,取拂塵將塵拂去,儼然如舊。荊公端坐於書房。卻說守門官延捱了半晌,方請蘇爺。東坡聽說東書房相見,想起改詩的去處,面上赧然。勉強進府,到書房見了荊公下拜。荊公用手相扶道:「不在大堂相見,惟思遠路風霜,休得過札。」命童兒看坐。東坡坐下,偷看詩稿,貼於對面。荊公用拂塵往左一指道:「子瞻,可見光陰迅速,去歲作此詩,又經一載矣!」東坡起身拜伏於地,荊公用手扶住道:「子贍為何?」東坡道:「晚學生甘罪了!」荊公道:「你見了黃州菊花落瓣麼?」東坡道:「是。」荊公道:「目中未見此一種,也怪不得子瞻!」東坡道:「晚學生才疏識淺,全仗老太師海涵。」茶罷,荊公問道:「老夫煩足下帶瞿塘中峽水,可有麼?」東坡道:「見攜府外。」 
  荊公命堂候官兩員,將水甕抬進書房。荊公親以衣袖拂拭,紙封打開。命童兒茶灶中煨火,用銀銚汲水烹之。先取白定碗一隻,投陽羨茶一撮於內。候湯如蟹眼、急取起傾入,其茶色半晌方見。荊公問:「此水何處取來?」東坡道:「巫峽。」荊公道:「是中峽了。」東坡道:「正是。」荊公笑道:「又來欺老夫了!此乃下峽之水,如何假名中峽?」東坡大驚,述土人之言「三峽相連,一般樣水」,「晚學生誤聽了,實是取下峽之水!老太師何以辨之?」荊公道:「讀書人不可輕舉妄動,須是細心察理。老夫若非親到黃州,看過菊花,怎麼詩中敢亂道黃花落瓣?這瞿塘水性,出於《水經補注》。上峽水性太急,下峽太緩。惟中峽緩急相半。太醫院宮乃明醫,知老夫乃中脘變症,故用中峽水引經。此水烹陽羨茶,上峽味濃,下峽味淡,中峽濃淡之間。今見茶色半晌方見,故知是下峽。」東坡離席謝罪。 
  荊公道:「何罪之有!皆因子瞻過於聰明,以致疏略如此。老夫今日偶然無事,幸子瞻光顧。一向相處,尚不知子瞻學問真正如何。老夫不自揣量,要考子瞻一考。」東坡欣然答道:「晚學生請題。」荊公道:「且住!老夫若遽然考你,只說老夫恃了一日之長。子瞻到先考老夫一考,然後老夫請教。」東坡鞠躬道:「晚學生怎麼敢?」荊公道:「子瞻既不肯考老夫,老夫卻不好僭妄。也罷,叫徐倫把書房中書櫥盡數與我開了。左右二十四櫥,書皆積滿。但憑於左右櫥內上中下三層,取書一冊,不拘前後,念上文一句,老夫答下句不來,就算老夫無學。」東坡暗想道:「這老甚迂闊,難道這些書都記在腹內?雖然如此,不好去考他。」答應道:「這個晚學生不敢!」荊公道:「咳!道不得個『恭敬不如從命』了!」東坡使乖,只揀塵灰多處,料久不看,也忘記了,任意抽書一本,未見簽題,揭開居中,隨口念一句道:「如意君安樂否?」荊公接口道:「『竊已啖之矣。』可是?」東坡道:「正是。」荊公取過書來,問道:「這句書怎麼講?」東坡不曾看得書上詳細。暗想:「唐人譏則天後,曾稱薛敖曹為如意君。或者差人問候,曾有此言。只是下文說,『竊己吠之矣』,文理卻接上面不來。」沉吟了一會,又想道:「不要惹這老頭兒。千虛不如一實。」答應道:「晚學生不知。」荊公道:「這也不是什麼秘書,如何就不曉得?這是一樁小故事。漢未靈帝時,長沙郡武岡山後有一狐穴,深入數丈內有九尾狐狸二頭。日久年深,皆能變化,時常化作美婦人,遇著男子往來,誘入穴中行樂。小不如意,分而亡之。後有一人姓劉名璽,善於采戰之術,入山採藥,被二妖所擄。夜晚求歡,劉璽用抽添火候工夫,枕席之間,二狐快樂,稱為如意君。大狐出山打食,則小狐看守。小狐出山,則大狐亦如之。日就月將,並無忌憚。酒後,露其本形。劉璽有恐怖之心,精力衰倦。一日,大狐出山打食,小狐在穴,求其雲雨,不果其欲。小狐大怒,生啖劉璽於腹內。大狐回穴,心記劉生,問道,『如意君安樂否?』小狐答道:『竊已啖之矣。』二狐相爭追逐,滿山喊叫。樵人竊聽,遂得其詳,記於『漢末全書』。子瞻想未涉獵?」東坡道:「老太師學問淵深,非晚輩淺學可及!」 
  荊公微笑道:「這也算考過老夫了。老夫還席,也要考子瞻一考。子瞻休得吝教!」東坡道:」求老太師命題平易。」荊公道:「考別件事,又道老夫作難。久聞子瞻善於作對,今年閏了個八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是立春,是個兩頭春。老夫就將此為題,出句求對,以觀子贍妙才。」命童兒取紙筆過來。荊公寫出一對道:「一歲二春雙八月,人間兩度春秋。」東坡雖是妙才,這對出得蹺蹊,一時尋對不出,羞顏可掬,面皮通紅了。荊公問道:「子瞻從湖州至黃州,可從蘇州潤州經過麼?」東坡道:「此是便道。」荊公道:「蘇州金閶門外,至於虎丘,這一帶路,叫做山塘,約有七里之遙,其半路名為半塘。潤州古名鐵甕城,臨於大江,有金山,銀山,玉山,這叫做三山。俱有佛殿僧房,想子瞻都曾遊覽?」東坡答應道:「是。」荊公道:「老夫再將蘇潤二州,各出一對,求於瞻對之。蘇州對云:『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潤州對雲,『鐵甕城西,金、玉、銀山三寶地。』」東坡思想多時,不能成對,只得謝罪而出。荊公曉得東坡受了些醃贊,終惜其才。明日奏過神宗天子,復了他翰林學士之職。 
  後人評這篇話道:以東坡天才,尚然三被荊公所屈。何況才不如東坡者!因作詩戒世云: 
            項托曾為孔子師,荊公反把子瞻嗤。 
            為人第一謙虛好,學問茫茫無盡期。
  
  【第四卷 拗相公飲恨半山堂】
  
  得歲月,延歲月;得歡悅,且歡悅。萬事乘除總在天,何必愁腸千萬結。放心寬,莫量窄。古今興廢言不徹。金谷繁華眼底塵,淮陰事業鋒去血。臨潼會上膽氣消,丹陽縣裡蕭聲絕。到來弱草勝春花,運上精金遜頑鐵。逍遙快樂是便宜,到老方知滋味別,精衣淡飯足家常,養得浮生一世拙。 
  開話己畢,未入正文,且說唐詩四句: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此詩大抵說人品有真有偽,須要惡而知其美,好而知其惡。第一句說周公。那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少子。有聖德,輔其兄武王伐商,定了周家八百年天下。武王病,周公為冊文告天,願以身代。藏其冊於金匱,無人知之。以後武王崩,太子成王年幼,周公抱成王於膝,以朝諸侯。有庶兄管叔、蔡叔將謀不軌,心忌周公,反布散流言,說周公欺侮幼主,不久篡位。成王疑之。周公辭了相位,避居東國,心懷恐懼。一日,天降大風疾雷,擊開金匱,成王見了冊文,方知周公之忠,迎歸相位,誅了管叔、蔡叔,周室危而復安。假如管叔、蔡叔流言方起,說周公有反叛之心,周公一病而亡,金匾之文未開,成王之疑未釋,誰人與他分辨?後世卻下把好人當做惡人?第二句說王莽。王莽字巨君,乃西漢平帝之舅。為人奸詐。自恃椒房寵勢,相國威權,陰有篡漢之意。恐人心不服,乃折節謙恭,尊禮賢士,假行公道,虛張功業。天下郡縣稱莽功德者,共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莽知人心歸己,乃眈平帝,遷太后,自立為君。改國號曰新,一十八年。直至南陽劉文叔起兵復漢,被誅。假如王莽早死了十八年,卻不是完名全節一個賢宰相,垂之史冊?不把惡人當做好人麼?所以古人說:「日久見人心。」又道:「蓋棺論始定。」不可以一時之譽,斷其為君了;不可以一時之謗,斷其為小人。有詩為證: 
            毀譽從來不可聽,是非終久自分明。 
            一時輕信人言語.自有明人話不平。 
  如今說先朝一個宰相,他在下位之時,也著實有名有譽的。後來大權到手,任性胡為,做錯了事,惹得萬口唾罵,飲恨而終。假若有名譽的時節,一個瞌睡死去了不醒,人還千惜萬惜,道國家沒福,恁般一個好人,未能大用,不盡其才,卻到也留名於後世。及至萬口唾罵時,就死也遲了。這到是多活了幾年的不是!那位宰相是誰?在那一個朝代?這朝代不近不遠,是北宋神宗皇帝年間,一個首相,姓王,名安石,臨川人也,此人目下十行,書窮萬卷。名臣文彥博、歐陽修、曾鞏、韓維等,無不奇其才而稱之。方及二旬,一舉成名。初任浙江慶元府鄞縣知縣,興利除害,大有能聲。轉在揚州僉判,每讀書達旦不寐。日已高,聞太守坐堂,多不及盥漱而往。時揚州太守,乃韓魏公,名琦者。見安石頭面垢污,知未盥漱,疑其夜飲,勸以勤學。安石謝教,絕不分辨。後韓魏公察聽他徹夜讀書,心甚異之,更誇其美。升江寧府知府,賢聲愈著,直達帝聰。正是:「只因前段好,誤了後來人。」 
  神宗天子勵精圖治,聞王安石之賢,特召為翰林學士。天子問為治何法,安石以堯舜之道為對,天子大悅。不二年,拜為首相,封荊國公,舉朝以為皋夔復出,伊周再生,同聲相慶,惟李承之見安石雙眼多白,謂是好邪之相,他日必亂天下。蘇老泉見安石衣服垢敝,經月不洗面,以為不近人情,作《辨好論》以刺之。此兩個人是獨得之見,誰人肯信!不在話下。 
  安石既為首相,與神宗天子相知,言聽計從,立志一套新法來,即幾件新法?農田法、水利法、青苗法、均輸法、保甲法、免役法、市易法、保馬法、方田法、免行法。專聽一個小人,姓呂名惠卿,及伊子王方,朝夕商議,斥逐忠良,拒絕直諫。民間怨聲載道,天變迭興。荊公自以為是,復倡為三不足之說:「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因他性子執拗,主意一定,佛菩薩也勸他不轉,人皆呼為拗相公。文彥博、韓琦許多名臣,先誇佳說好的,到此也自悔失言。一個個上表爭論,不聽,辭官而去。自此持新法益堅。祖制紛更,萬民失業。 
  一日,愛子王方病疽而死,荊公痛思之甚。招天下高僧,設七七四十九日齋醮,薦度亡靈,荊公親自行香拜表。其日,第四十九日齋醮已完,漏下四鼓,荊公焚香送佛,忽然昏倒於拜氈之上。左右呼喚不醒。到五更,如夢初覺。口中道:「詫異!詫異!」左右扶進中門。吳國夫人命丫鬟接入內寢,問其緣故。荊公眼中垂淚道:「適才昏憒之時,恍恍忽忽到一個去處,如大官府之狀,府門尚閉。見吾兒王方荷巨枷約重百斤,力殊不勝,蓬首垢面,流血滿體,立於門外,對我哭訴其苦,道:『陰司以兒父久居高位,不思行善,專一任性執拗,行青苗等新法,蠢國害民,怨氣騰天,兒不幸陽祿先盡,受罪極重,非齋醮可解。父親宜及蚤回頭,休得貪戀富貴,……』說猶未畢,府中開門吆喝,驚醒回來。」夫人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妾亦聞外面人言籍籍,歸怨相公。相公何不急流勇退?早去一日,也省了一日的咒署。」荊公從夫人之言,一連十來道表章,告病辭職。天子風聞外邊公論,亦有厭倦之意,遂從其請,以使相判江寧府。故宋時,凡宰相解位,都要帶個外任的職銜,到那地方資祿養老,不必管事。荊公想江寧乃金陵古跡之地,六朝帝王之都,江山秀麗,人物繁華,足可安居,甚是得意。夫人臨行,盡出房中釵釧衣飾之類,及所藏寶玩,約數千金,佈施各庵院寺觀打醮焚香,以資亡兒王方冥福。擇日辭朝起身,百官設餞送行。荊公托病,都不相見。府中有一親吏,姓江名居,甚會答應。荊公只帶此一人,與僮僕隨家眷同行。 
  東京至金陵都有水路,荊公不用官船,微服而行,駕一小艇,由黃河溯流而下。將次開船,荊公喚江居及眾僮僕分付:「我雖宰相,今已掛冠而歸。凡一路馬頭歇船之處,有問我何姓何名何官何職,汝等但言過往遊客,切莫對他說實話,恐驚動所在官府,前來迎送,或起夫防護,騷擾居民不便。若或洩漏風聲,必是汝等需索地方常例,詐害民財。吾若知之,必皆重責。」眾人都道:「謹領鈞旨。」江居稟道:「相公白龍魚服,隱姓潛名,倘或途中小輩不識高低,有譭謗相公者,何以處之?」荊公道:常言『宰相腹中撐得船過』,從來人言不足恤。言吾善者,不足為喜;道吾惡者,不足為怒。只當耳邊風過去便了,切莫攬事。」江居領命,並曉諭水手知悉。 
  自此水路無話。不覺二十餘日,已到鍾離地方。荊公原有痰火症,住在小舟多日,情懷抑鬱,人症復發。思欲捨舟登陸,觀看市井風景,少舒愁緒。分付管家道:「此去金陵不遠,你可小心伏侍夫人家眷,從水路,由瓜步淮揚過江,我從陸路而來。約到金陵江口相會。」安石打發家眷開船,自己只帶兩個憧僕,並親吏江居,主僕共是四人,登岸。只因水陸舟車擾,斷送南來北往人。江居稟道:「相公陸行,必用腳力。還是拿鈞帖到縣驛取討,還是自家用錢雇賃?」荊公道:「我分付在前,不許驚動官府,只自家雇賃便了。」江居道:「若自家雇賃,須要投個主家。」當下憧僕攜了包裹,江居引荊公到一個經紀人家來。主人迎接上坐,問道:「客官要往那裡去?」荊公道:「要在江寧,欲覓肩輿一乘,或騾或馬三匹,即刻便行,」主人道:「如今不比當初,忙不得哩!」荊公道:「為何?」主人道:「一言難盡!自從拗相公當權,創立新法,傷財害民,戶口逃散。雖留下幾戶窮民,只好奔走官差,那有空役等雇?況且民窮財盡,百姓餐餐不飽,沒閒錢去養馬騾。就有幾人,也不勾差使。客官坐穩,我替你抓尋去。尋得下莫喜,尋不來莫怪;只是比往常一倍錢要兩倍哩!」江居問道:「你說那拗柏公是誰?」主人道:「叫做王安石,聞說一雙白眼睛。惡人自有惡相。」荊公垂下眼皮,叫江居莫管別人家閒事。主人去了多時,來回復道:「轎夫只許你兩個,要三個也不能勾,沒有替換,卻要把四個人的夫錢雇他。馬是沒有,止尋得一頭騾,一個叫驢。明日五鼓到我店裡。客官將就去得時,可付些銀子與他。」荊公聽了前番許多惡話,不耐煩,巴不得走路,想道:「就是兩個夫子,緩緩而行也罷。只是少一個頭口,沒奈何,把一匹與江居坐,那一匹,教他兩個輪流坐罷。」分付江居,但憑主人定價,不要與他計較。江居把銀子稱付主人。 
  日光尚早,荊公在主人家悶不過,喚童兒跟隨,走出街市閒行。果然市井蕭條,店房稀少。荊公暗暗傷感。步到一個茶坊,到也潔淨,荊公走進茶坊,正欲喚茶,只見壁間題一絕句云: 
            祖宗制度至詳明,百載余黎樂太平。 
            白眼無端偏固執,紛紛變亂拂人情。 
  後款云:「無名子慨世之作。」荊公默然無語,連茶也沒興吃了,慌忙出門。又走了數百步,見一所道院。荊公道:「且去隨喜一回,消遣則個。」走進大門,就是三間廟宇。荊公正欲瞻禮,尚未跨進殿檻,只見個壁外面粘著一幅黃紙,紙上有詩句: 
            五葉明良致太平,相君何事苦紛更? 
            既言堯舜宜為法,當效伊周輔聖明。 
            排盡舊臣居散地,盡為新法誤蒼生。 
            翻思安樂窩中老,先諷天津杜字聲。 
  先前英宗皇帝時,有一高土,姓邵名雍,別號堯夫,精於數學,通天徹地,自名其居為安樂窩。常與客遊洛陽天津橋上,聞杜字之聲,歎道:「天下從此亂矣!」客問其故。堯夫答道:「天下將治,地氣自北而南;天下將亂,地氣自南而北。洛陽舊無杜字,今忽有之,乃地氣自南而北之征。不久天子必用南人為相,變亂祖宗法度,終宋世不得太平。」這個兆,正應在王安石身上。荊公默誦此詩一遍,問香火道人:「此詩何人所作?沒有落款?」道人道:「數日前,有一道侶到此索紙題詩,粘於壁上,說是罵什麼拗相公的。」荊公將詩紙揭下,藏於袖中,默然而出。回到主人家,悶悶的過了一夜: 
  五鼓雞鳴,兩名夫和一個趕腳的牽著一頭騾,一個叫驢都到了。荊公素性不十分梳洗,上了肩輿。江居來了驢子,讓那騾子與僮僕兩個更換騎坐。約行四十餘里,日光將午,到一村鎮。江居下了驢,走上一步,稟道:「相公,該打中火了。」荊公因痰火病發,隨身扶手,帶得有清肺干糕,及丸藥茶餅等物。分付手下:「只取沸汾一甌來,你們自去吃飯。」荊公將沸湯調茶,用了點心。眾人吃飯,兀自未了。荊公見屋傍有個坑廁,付一張毛紙,走去登東。只見坑廁土牆上,白石灰畫詩八句: 
            初知鄞邑未升時,為負虛名眾所推。 
            蘇老《辨奸》先有識,李丞劾奏已前知。 
            斥除賢正專威柄,引進虛浮起禍基。 
            最恨邪言『三不足』,千年流毒臭聲遺。 
  荊公登了東,覷個空,就左腳脫下一隻方帛,將局底向土牆上抹得字跡糊塗,方才罷手。眾人中火已畢。荊公復上肩輿而行,又二十里,遇一驛捨。江居稟道,「這宮捨寬敞,可以止宿。」荊公道:「昨日叮嚀汝輩是甚言語!今宿於驛亭,豈不惹人盤問?還到前村,擇僻靜處民家投宿,方為安穩。」又行五里許,天色將晚。到一村家,竹籬茅舍,柴扉半掩。荊公叫江居上前借宿,江居推扉而入。內一老叟扶杖走出,問其來由。江居道:「某等遊客,欲暫宿尊居一宵,房錢依例奉納。」老叟道:「但隨官人們尊使。」江居引荊公進門,與主人相見。老叟延荊公上坐,見江居等三人侍立,知有名分,請到側屋裡另坐。老叟安排茶飯去了。荊公看新粉壁上,有大書律詩一首,詩雲。 
            文章謾說自天成,曲學偏邪識者輕。 
            強辨鎢刑非正道,誤餐魚餌豈真情。 
            好謀己遂生前志,執拗空遺死後名。 
            親見亡兒陰受梏,始知天理報分明。 
  荊公閱畢,慘然不樂。須臾,老叟搬出飯來,從人都飽餐,荊公也略用了些。問老叟道:「壁上詩何人寫作?」老叟道:「往來遊客所書,不知名姓。」公俯首尋思:「我曾辨帛勒為鶉刑、及誤餐魚餌;二事人頗曉得。只亡兒陰府受梏事,我單對夫人說,並沒第二人得知,如何此詩言及?好怪,好怪!」 
  荊公因此詩末句刺著他痛心之處,狐疑不已,因問老叟:「高壽幾何?」老叟道:「年七十八了。」荊公又問:「有幾位賢郎?」老叟撲簌簌淚下,告道:「有四子,都死了。與老妻獨居於此。」荊公道:「四子何為俱夭?」老叟道:「十年以來,苦為新法所害。諸子應門,或歿於官,或喪於途。老漢幸年高、得以苟延殘喘,倘若少壯,也不在人世了。」荊公驚問:「新法有何不便,乃至於此?」老叟道:「官人只看壁間詩可知矣。自朝廷用王安石為相,變易祖宗制度,專以聚斂為急,拒諫飾非,驅忠立佞。始設青苗法以虐農民,繼立保甲、助役、保馬、均輸等法,紛紜不一。官府奉上而虐下,日以簍掠為事。吏卒夜呼於門,百姓不得安寢。棄產業,攜妻子,逃於深山者,日有數十。此村百有餘家,今所存八九家矣。寒家男女共一十六口,今只有四口僅存耳!」說罷,淚如雨下,荊公亦覺悲酸。又問道:「有人說新法便民,老丈今言不便,願聞其詳。」老叟道:「王安石執拗,民間稱為拗相公。若言不便,便加怒貶;說便,便加升擢。凡說新法便民者,都是諂佞輩所為,其實害民非淺。且如保甲上番之法,民家每一丁,教閱於場,又以一丁朝夕供送。雖說五日一教,那做保正的,日聚於教場中,受賄方釋。如沒賄賂,只說武藝不熟,拘之不放,以致農時俱廢,往往凍餒而死。」言畢,問道:「如今那拗相公何在?」荊公哄他道:「見在朝中輔相天子。」老叟唾地大罵道:「這等好邪,不行誅戮,還要用他,公道何在!朝廷為何不相了韓琦、富弼、司馬光、呂海、蘇拭諸君子,而偏用此小人乎!」江居等聽得客坐中喧嚷之聲,走來看時,見老叟說話太狠,吒叱道: 
  「老人家不可亂言,倘王丞相聞知此語,獲罪非輕了。」老叟矍然怒起道:「吾年近八十,何畏一死!若見此好賊,必手刃其頭,刳其心肝而食之。雖赴鼎鑊刀鋸,亦無恨矣!」眾人皆吐舌縮項。荊公面如死灰,不敢答言,起立庭中,對江居說道:「月明如晝,還宜趕路。」江居會意,去還了老叟飯錢,安排轎馬。荊公舉手與老叟分別。老叟笑道:「老拙自罵奸賊王安石,與官人何干,乃怫然而去?莫非官人與王安石有甚親故麼?」荊公連聲答道:「沒有,沒有!」荊公登輿,分付快走,從者跟隨,踏月而行。 
  又走十餘里,到樹林之下。只有茅屋三間,井無鄰比。荊公道:「此頗幽寂,可以息勞。」命江居叩門。內有老嫗啟扉。江居亦告以遊客貪路,錯過邸店,特來借宿,來早奉謝,老嫗指中一間屋道:「此處空在,但宿何妨。只是草房窄狹,放不下轎馬。」江居道:「不妨,我有道理。」荊公降輿入室。江居分付將轎子置於簷下,騾驢放在樹林之中。荊公坐於室內,看那老嫗時,衣衫藍縷,鬢髮蓬鬆,草舍泥牆,頗為潔淨。老嫗取燈火,安置荊公,自去睡了。荊公見窗間有字,攜燈看時,亦是律詩八句。詩云: 
            生已沽名炫氣豪,死猶虛偽惑兒曹。 
            既無好語遺吳國,卻有浮辭詼葉濤。 
            四野逃亡空白屋,千年嗔根說青苗。 
            想因過此未親睹,一夜愁添雪鬢毛。 
  荊公閱之,如萬箭攢心,好生不樂。想道:「一路來,茶坊道院,以至村鎮人家,處處有詩譏誚。這老嫗獨居,誰人到此?亦有詩句,足見怨詞詈語遍於人間矣!那第二聯說『吳國』,乃吾之夫人也。葉濤,是吾故友。此二句詩意猶不可解。」欲喚老嫗問之,聞隔壁打鼾之聲。江居等馬上辛苦,俱已睡去。荊公展轉尋思,撫膺頓足,懊悔不迭,想道:「吾只信福建子之言,道民間甚便新法,故吾違眾而行之,焉知天下怨恨至此!此皆福建子誤我也!」呂惠卿是閩人,故荊公呼為福建子,是夜,荊公長吁短歎,和衣偃臥,不能成寐,吞聲暗位,兩袖皆沾濕了。 
  將次天明,老摳起身,蓬著頭同一赤腳蠢婢,趕二豬出門外。婢攜糠秕,老嫗取水,用木杓攪手木盆之中,口中呼:「羅,羅,羅,拗相公來。」二豬聞呼,就盆吃食。婢又呼雞:「王安石來。」群雞俱至。江居和眾人看見,無不驚訝,荊公心愈不樂,因問老嫗道:「老人家何為呼雞之名如此?」老嫗道:「官人難道不知王安石即當今之丞相,拗相公是他的渾名?自王安石做了相公,立新法以擾民。老妾二十年孀婦,子媳俱無,止與一婢同處。婦女二口,也要出免役、助役等錢。錢既出了,差役如故。老妾以桑麻為業,蠶未成眠,便預借絲錢用了。麻未上機,又借布錢用了。桑麻失利,只得畜豬養雞,等候吏胥裡保來征役錢。或准與他,或烹來款待他,自家不曾嘗一塊肉。故此民間怨恨新法,入於骨髓。畜養雞,都呼為拗相公、王安石,把王安石當做畜生。今世沒奈何他,後世得他變為異類,烹而食之,以快胸中之恨耳!」荊公暗暗垂淚,不敢開言,左右驚訝,荊公容顏改變,索鏡自照,只見鬚髮俱白,兩目皆腫,心下淒慘,自己憂恚所致。思想「一夜愁添雪鬢毛」之句,豈非數乎!命江居取錢謝了老嫗,收拾起身。 
  江居走到輿前,稟道:「相公施美政於天下,愚民無知,反以為怨。今宵不可再宿村舍,還是驛亭官舍,省些閒氣。」荊公口雖不答,點頭道是。上路多時,到一郵亭。江居先下驢,扶荊公出轎升亭而坐,安排蚤飯。荊公看亭子壁間,亦有絕句二首,第一首云: 
            富韓司馬總孤忠,懇諫良言過耳風。 
            只把惠卿心腹侍,不知殺羿是逢蒙! 
  第二首云: 
            高談道德口懸河,變法誰知有許多。 
            他日命衰時敗後,人非鬼責奈愁何? 
  荊公看罷,濁然大怒,喚驛卒問道:「何物狂夫,敢譭謗朝政如此!」有一老卒應道:「不但此驛有詩,是處皆有留題也。」荊公問道:「此詩為何而作?」老卒道:「因王安石立新法以害民,所以民恨入骨。近聞得安石辭了相位,判江寧府,必從此路經過。蚤晚常有村農數百在此左近,伺候他來。」荊公道:「伺他來,要拜謁他麼?」老卒笑道:「仇怨之人,何拜謁之有!眾百姓持白梃,候他到時,打殺了他,分而啖之耳。」荊公大駭,不等飯熟,趨出郵亭上轎,江居喚眾人隨行。一路只買乾糧充飢,荊公更不出轎,分付兼程趕路。直至金陵,與吳國夫人相見。羞入江寧城市,乃卜居於鍾山之半,名其堂曰半山。 
  荊公只在半山堂中,看經佞佛,冀消罪愈。他原是過目成誦極聰明的人,一路所見之詩,無字不記。私自寫出與吳國夫人看之,方信亡兒王方陰府受罪,非偶然也。以此終日憂憤,痰火大發。兼以氣膈,不能飲食。延及歲余,奄奄待盡,骨瘦如柴,支枕而坐。吳國夫人在旁墮淚問道:「相公有甚好言語分付?」荊公道:「夫婦之情,偶合耳。我死,更不須掛念。只是散盡家財,廣修善事便了……」言未已,忽報故人葉濤特來疾,夫人迴避。荊公請葉濤床頭相見,執其手,囑道:「君聰明過人,宜多讀佛書,莫作沒要緊文字,徒勞無益,王某一生枉費精力,欲以文章勝人,今將死之時,悔之無及。」葉濤安慰道:「相公福壽正遠,何出此言?」荊公歎道:「生死無常,老人只恐大限一至,不能發言,故今日為君敘及此也。」葉濤辭去。荊公忽然想起老嫗草舍中詩句第二聯道:「既無好語遺吳國,卻有浮詞誑葉濤。」今日正應其語,不覺撫髀長歎道:「事皆前定,豈偶然哉!作此詩者,非鬼即神。不然,如何曉得我未來之事?吾被鬼神誚讓如此,安能久於人世乎!」 
  不幾日,疾革,發譫語,將手批頰,自罵道:「王某上負天子,下負百姓,罪不容誅。九泉之下,何面目見唐子方諸公乎?」一連罵了三日,嘔血數升而死。那唐子方名介,乃是宋朝一個直臣,苦諫新法不便,安石不聽,也是嘔血而死的。一般樣死,比王安石死得有名聲。至今山間人家,尚有呼豬為拗柑公者。後人論宋朝元氣,都為熙寧變法所壞,所以有靖康之禍。有詩為證: 
            熙寧新法諫書多,執拗行私奈爾何! 
            不是此番元氣耗,虜軍豈得渡黃河? 
  又有詩惜荊公之才: 
            好個聰明介甫翁,高才歷任有清風。 
            可憐覆諫因高位,只合終身翰苑中。
  
  【第五卷 呂大郎還金完骨肉】
  
     毛寶放龜懸大印,宋郊渡蟻占高魁。 
     世人盡說天高遠,誰識陰功暗裡來。 
  話說浙江嘉興府長水塘地方,有一富翁,姓金名鐘,家財萬貫,世代都稱員外,性至慳吝。平生常有五恨,那五恨?一恨天,二恨地,三恨自家,四恨爹娘,五恨皇帝。恨天者,恨他不常常六月,又多了秋風冬雪,使人怕冷,不免費錢買衣服來穿。恨地者,恨他樹木生得不湊趣,若是湊趣,生得齊整如意,樹木就好做屋柱,枝條大者,就好做梁,細者就好做椽,卻個省了匠人工作。恨自家者,恨肚皮不會作家,一日不吃飯,就餓將起來。恨爹娘者,恨他遺下許多親眷朋友,來時未免費茶費水。恨皇帝者,我的祖宗分授的田地,卻要他來收錢糧。不止五恨,還有四願,願得四般物事。那四般物事?願得鄧家銅山,二願得郭家金穴,三願得石崇的聚寶盆,四願得呂純陽祖師點石為金這個手指頭。因有這四願、五恨,心常不足。積財聚谷,目個暇給。真個是數米而炊,稱柴而。因此鄉里起他一個異名,叫做金冷水,又叫金剝皮。尤不喜者是僧人。世間只有僧人討便宜,他單會佈施俗家的東西,再沒有反佈施與俗家之理。所以金冷水見了僧人,就是眼中之釘,舌中之刺。 
  他住居相近處,有個福善庵。金員外生年五十,從不曉得在庵中破費一文的香錢。所喜渾家單氏,與員外同年同月同日,只不同時,他偏吃齋好善。金員外喜他的是吃齋,惱他的是好善。因四十歲上,尚無子息,單氏瞞過了丈夫,將自己釵梳二十餘金,佈施與福善庵老僧,教他妝佛誦經,析求子嗣。佛門有應,果然連生二子,且是俊秀。因是福善庵祈求來的,大的小名福兒,小的小名善兒。單氏自得了二子之後,時常瞞了大夫,偷柴偷米,送與福善庵,供養那老僧。金員外偶然察聽了些風聲,便去咒天罵地,夫妻反目,直聒得一個不耐煩方休,如此也非止一次。只為渾家也是個硬性,鬧過了,依舊不理。 
  其年夫妻齊春,皆當五旬,福兒年九歲,善兒年八歲,踏肩生下來的,都已上學讀書,十全之美。到生辰之日,金員外恐有親朋來賀壽,預先躲出。單氏又湊些私房銀兩,送與庵中打一壇齋醮。一來為老夫婦齊壽,二十為兒子長大,了還願心。日前也曾與大夫說過來,丈大不肯,所以只得私房做事。其夜,和尚們要鋪設長生佛燈,叫香火道人至金家,問金阿媽要幾斗糙米。單氏偷開了倉門,將米三斗,付與道人去了。隨後金員外回來,單氏還在倉門口封鎖。被丈夫窺見了,又見地下狼藉些米粒,知是私房做事。欲要爭嚷,心下想道:「今日生辰好日,況且東西去了,也討不轉來,干拌去了涎沫。」只推不知,忍住這口氣。一夜不睡,左思右想道:「叵耐這賊禿常時來蒿惱我家,到是我看家的一個耗鬼。除非那禿驢死了,方絕其患。」恨無計策。 
  到天明時,老僧攜著一個徒弟來回覆醮事。原來那和尚也怕見金冷水,且站在門外張望。主老早已瞧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取了幾文錢,從側門走出市心,到山藥鋪裡贖些砒霜。轉到賣點心的王三郎店裡,王三郎正蒸著一籠熟粉,擺一碗糖餡,要做餅子。金冷水袖裡摸出八文錢撇在櫃上道:「三郎收了錢,大些的餅子與我做四個,餡卻不要下少了。你只捏著窩兒,等我自家下餡則個。」王三郎口雖不言,心下想道:「有名的金冷水,金剝皮,自從開這幾年點心鋪子,從不見他家半文之面。今日好利市,也撰他八個錢。他是好便宜的,便等他多下些餡去,扳他下次主顧。」王三郎向籠中取出雪團樣的熟粉,真個捏做窩兒,遞與金冷水說道,「員外請尊便。」金冷水卻將砒霜末悄悄的撒在餅內,然後加餡,做成餅子。如此一連做了四個,熱烘烘的放在袖裡。離了王三郎店,望自家門首踱將進來。那兩個和尚,正在廳中喫茶,金老欣然相揖。揖罷,入內對渾家道:「兩個師父侵早到來,恐怕肚裡飢餓。適才鄰舍家邀我吃點心,我見餅子熱得好,袖了他四個來,何不就請了兩個師父?」單氏深喜大夫回心向善,取個朱紅碟子,把四個餅子裝做一碟,叫丫鬟托將出去。那和尚見了員外回家,不敢久坐,已無心吃餅了。見丫鬟送出來,知是阿媽美意,也不好虛得。將四個餅子裝做一袖,叫聲聒噪,出門回庵而去。金老暗暗歡喜,不在話下。 
  卻說金家兩個學生,在社學中讀書,放了學時,常到庵中頑耍。這一晚,又到庵中。老和尚想道:「金家兩位小官人,時常到此,沒有什麼請得他。今早金阿媽送我四個餅子還不曾動,放在櫥櫃裡。何不將來熱了,請他吃一杯茶?」當下分付徒弟在櫥櫃裡,取出四個餅子,廚房下得焦黃,熱了兩杯濃茶,擺在房裡,請兩位小官人喫茶,兩個學生頑耍了半響,正在肚饑,見了熱騰騰的餅子,一人兩個,都吃了。不吃時猶可,吃了呵,分明是:一塊火燒著心肝,萬桿槍槽卻腹肚。兩個一時齊叫肚疼。跟隨的學童慌了,要扶他回去。奈兩個疼做一堆,跑走不動。老和尚也著了忙,正不知什麼意故。只得叫徒弟一人背了一個,學童隨著,送回金員外家,二僧自去了。金家夫婦這一驚非小,慌忙叫學童間其緣故。學童道:「方纔到福善庵吃了四個餅子,便叫肚疼起來。那老師父說,這餅子原是我家今早把與他吃的。他不捨得吃,將來恭敬兩位小官人。」金員外情知蹺踱了,只得將砒霜實情對阿螞說知。單氏心下越慌了,便把涼水灌他,如何灌得醒!須臾七竅流血,嗚呼哀哉,做了一對殤鬼。 
  單氏千難萬難,祈求下兩個孩兒,卻被丈大不仁,自家毒死了。待要廝罵一場,也是枉然。氣又忍不過,苦又熬不過。走進內房,解個束腰羅帕,懸樑自縊。金員外哭了兒子一場,方才收淚。到房中與阿媽商議說話,見樑上這件打秋干的東西,唬得半死。登時就得病上床,不勾七日,也死了。金氏族家,平昔恨那金冷水、金剝皮慳吝,此時大賜其便,大大小小,都蜂擁而來,將傢俬搶個馨盡。此乃萬貫家財,有名的金員外一個終身結果,不好善而行惡之報也。有詩為證: 
            餅內砒霜那得知?害人番害自家兒。 
            舉心動念天知道,果報昭彰豈有私! 
  方纔說金員外只為行惡上,拆散了一家骨肉。如今再說一個人,單為行善,周全了一家骨肉。正是: 
            善惡相形,禍福自見; 
            戒人作惡,勸人為善。 
  話說江南常州府無錫縣東門外,有個小戶人家,兄弟三人。大的叫做呂玉,第二的叫做呂寶,第三的叫做呂珍。呂玉娶妻王氏,呂寶娶妻楊氏,俱有姿色。呂珍年幼未娶。王氏生下一個孩子,小名喜兒,方才六歲,跟鄰舍家兒童出去看神會,夜晚不回。夫妻兩個煩惱,出了一張招子,街坊上叫了數日,全無影響。呂玉氣悶,在家裡坐不過,向大戶家借了幾兩本錢,往大倉嘉定一路,收些棉花布匹,各處販賣,就便訪問兒子消息。每年正二月出門,到八九月回家,又收新貨,走了四個年頭,雖然趁些利息,眼見得兒子沒有尋處了。日久心慢,也下在話下。到第五個年頭,呂玉別了王氏,又去做經紀。何期中途遇了個大本錢的布商,談論之間,知道呂玉買賣中通透,拉他同往山西脫貨,就帶絨貨轉來發賣,於中有些用錢相謝。呂玉貪了蠅頭微利,隨著去了。及至到了山兩,發貨之後,遇著連歲荒歉,討賒帳不起,不得脫身。呂玉少年久曠,也不免行戶中走了一兩遍,走出一身風流瘡,服藥調治,無面回家。挨到三年,瘡才痊好,討清了帳目。那布商因為稽遲了呂玉的歸期,加倍酬謝。呂玉得了些利物,等不得布商收貨完備,自己販了些粗細絨褐,相別先回。 
  一日早晨,行至陳留地方,偶然去坑廁出恭,見坑板上遺下個青布搭膊。檢在手中,覺得沉重。取回下處打開看時,都是白物,約有二百金之數。呂玉想道:「這不意之財,雖則取之無礙,倘或失主追尋下見,好大一場氣悶。古人見金不取,拾帶重還。我今年過三旬,尚無子嗣,要這橫財何用?」忙到坑廁左近伺候,只等有人來抓尋,就將原物還他。等了一日,不見人來。次日只得起身。又行了五百餘里,到南宿州地方。其日天晚,下一個客店,遇著一個同下的客人,閒論起江湖生意之事。那客人說起自不小心,五日前侵晨到陳留縣解下搭膊登東。偶然官府在街上過,心慌起身,卻忘記了那搭膊,裡面有二百兩銀子。直到夜裡脫衣要睡,方才省得。想著過了一日,自然有人拾去了,轉去尋覓,也是無益,只得自認晦氣罷了。呂玉便問:「老客尊姓?高居何處?」客人道:「在下姓陳,祖貫微州。今在揚州閘上開個糧食鋪子。敢問老兄高姓?」呂玉道:「小弟姓呂,是常州無錫縣人,揚州也是順路。相送尊兄到彼奉拜。」客人也不知詳細,答應道:「若肯下顧最好。」次早,二人作伴同行。 
  不一日.來到揚州閘口。呂玉也到陳家鋪子,登堂作揖,陳朝奉看坐獻茶。呂玉先提起陳留縣失銀子之事,盤問他搭膊模樣,是個深藍青布的,一頭有白線緝一個陳字。呂玉心下曉然,便道:「小弟前在陳留拾得一個搭膊,到也相像,把來與尊兄認看。」陳朝奉見了搭膊,道:「正是。」搭膊裡面銀兩,原封不動。呂玉雙手遞還陳朝奉。陳朝奉過意下去,要與呂玉均分,呂玉下肯。陳朝奉道:「便下均分,也受我幾兩謝札,等在下心安。」呂玉那裡肯受。陳朝奉感激不盡,慌忙擺飯相款。思想:「難得呂玉這般好人,還金之恩,無門可報。自家有十二歲一個女兒.要與呂君扳一脈親往來,第不知他有兒子否?」飲酒中間,陳朝奉間道:「恩兄,令郎幾歲了?」呂玉不覺掉下淚來,答道:「小弟只有一兒,七年前為看神會,失去了,至今並無下落。荊妻亦別無生育。如今回去,意欲尋個螟蛉之於,出去幫扶生理,只是難得這般湊巧的。」陳朝奉道:「舍下數年之間,將三兩銀子,買得一個小廝,頗頗清秀,又且乖巧,也是下路人帶來的。如今一十三歲了,伴著小兒在學堂中上學。恩兄若看得中意時,就送與恩兄伏恃,也當我一點薄敬,」呂玉道:「若肯相借,當奉還身價。」陳朝奉道:「說那裡話來!只恐恩兄不用時,小弟無以為情。」當下便教掌店的,去學堂中喚喜兒到來。呂玉聽得名字與他兒子相同,心中疑惑。須臾,小廝喚到,穿一領蕪湖青布的道袍,生得果然清秀。習慣了學堂中規矩,見了呂玉,朝上深深唱個喏。呂玉心下便覺得歡喜,仔細認出兒子面貌來,四歲時,因跌損左邊眉角,結一個小疤兒,有這點可認。呂玉便問道:「幾時到陳家的?」那小廝想一想道:「有六七年了。」又問他:「你原是那裡人?誰賣你在此?」那小廝道:「不十分詳細。只記得爹叫做呂大,還有兩個叔叔在家。娘姓王,家在無錫城外。小時被人騙出,賣在此間,」呂玉聽罷,便抱那小廝在懷,叫聲:「親兒!我正是無錫呂大!是你的親爹了。失了你七年,何期在此相遇!」正是。 
            水底撈針針己得,掌中失寶寶重逢。 
            筵前相抱慇勤認,猶恐今朝是夢中。 
  小廝眼中流下淚來。呂玉傷感,自不必說。呂玉起身拜謝陳朝奉:「小兒若非府上收留,今日安得父子重會?」陳朝奉道:「恩兄有還金之盛德,天遣尊駕到寒舍,父子團圓。小弟一向不知是令郎,甚愧怠慢。」呂玉又叫喜兒拜謝了陳朝奉。陳朝奉定要還拜,呂玉不肯,再三扶住,受了兩禮.便請喜兒坐於呂玉之傍。陳朝奉開言:「承恩兄相愛,學生有一女年方十二歲,欲與令郎結絲蘿之好。」呂玉見他情意真懇,謙讓不得,只得依允。是夜父子同榻而宿,說了一夜的說話。次日,呂玉辭別要行。陳朝奉留住,另設個大席面,管待新親家、新女婿,就當送行。酒行數巡,陳朝奉取出白金二十兩,向呂五說道:「賢婿一向在捨有慢,今奉些須薄禮相贖,權表親情,萬勿固辭。」呂玉道:「過承高門俯就,舍下就該行聘定之禮。因在客途,不好苟且,如何反費親家厚賜?決不敢當!」陳朝奉道:」這是學生自送與賢婿的,不干親翁之事。親翁若見卻,就是不允這頭親事了。」呂玉沒得說,只得受了,叫兒子出席拜謝。陳朝奉扶起道:「些微薄禮,何謝之有。」喜兒又進去謝了丈母。當日開懷暢飲,至晚而散。呂玉想道:「我因這還金之便,父子相逢,誠乃無意。又攀了這頭好親事,似錦上添花。無處報答天地。有陳親家送這二十兩銀子,也是不意之財。何不擇個潔淨憎院,米齋僧,以種福田?」主意定了。 
  次早,陳朝奉又備早飯。呂玉父子吃罷,收拾行囊,作謝而別,喚了一隻小船,搖出閘外。約有數里,只聽得江邊鼎沸。原來壞了一隻人載船,落水的號呼求救。崖上人招呼小船打撈,小船索要賞犒,在那是爭嚷。呂玉想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比如我要去齋僧,何不捨這二十兩銀子做賞錢,教他撈救,見在功德。」當下對眾人說:「找出賞錢,快撈救。若救起一船人性命,把二十兩銀子與你們。」眾人聽得有二十兩銀子賞錢,小船如蟻而來。連崖上人,也有幾個會水性的,赴水去救。須臾之間,把一船人都救起。呂玉將銀子付與眾人分散。水中得命的,都千恩萬謝。只見內中一人,看了呂玉叫道:「哥哥那裡來?」呂玉看他,不是別人,正是第三個親弟呂珍。呂玉合掌道:「慚愧,慚愧!天遣我撈救兄弟一命。」忙扶上船,將干衣服與他換了。呂珍納頭便拜,呂玉答禮,就叫侄兒見了叔叔。把還金遇子之事,述了一遍,呂珍驚訝不已。呂玉問道:「你卻為何到此?」呂珍道:「一言難盡。自從哥哥出門之後,一去三年。有人傳說哥哥在山西害了瘡毒身故。二哥察訪得實,嫂嫂已是成服戴孝,兄弟只是不信。二哥近日又要逼嫂嫂嫁人,嫂嫂不從。因此教兄弟親到山兩訪問哥哥消息,不期於此相會。又遭覆溺,得哥哥撈救,天與之幸!哥哥不可怠緩,急急回家,以安嫂嫂之心。遲則怕有變了。」呂玉聞說驚慌,急叫家長開船,星夜趕路。正是,心忙似箭惟嫌緩,船走如梭尚道遲! 
  再說王氏聞丈夫凶信,初時也疑惑。被呂寶說得活龍活現,也信了,少不得換了些素服。呂寶心懷不善,想著哥哥已故,嫂嫂又無所出,況且年紀後生,要勸他改嫁,自己得些財禮。教渾家楊氏與阿姆說,王氏堅意不從。又得呂珍朝夕諫阻,所以其計下成。王氏想道:「『千聞不如一見。』雖說丈夫已死,在幾千里之外,不知端的。」央小叔呂珍是必親到山西,問個備細。如果然不幸,骨殖也帶一塊回來。呂珍去後,呂寶愈無忌憚,又連日賭錢輸了,沒處設法。偶有江西客人喪偶,要討一個娘子,呂寶就將嫂嫂與他說合。那客人也訪得呂大的渾家有幾分顏色,情願出三十兩銀子。呂寶得了銀子,向客人道:「家嫂有些妝喬,好好裡請他出門,定然不肯。今夜黃昏時分,喚了人轎,悄地到我家來。只看戴孝髻的,便是家嫂,更不須言語,扶他上轎,連夜開船去便了。」客人依計而行。 
  卻說呂寶回家,恐怕嫂嫂不從,在他眼前不露一字。卻私下對渾家做個手勢道,「那兩腳貨,今夜要出脫與江西客人去了。我生怕他哭哭啼啼,先躲出去。黃昏時候,你勸他上轎,日裡且莫對他說。」呂寶自去了,卻不曾說明孝髻的事。原來楊氏與王氏妯娌最睦,心中不忍,一時丈夫做主,沒奈他何。欲言不言,直挨到西牌時分,只得與王氏透個消息:「我丈夫已將姆姆嫁與江西客人,少停,客人就來取親,教我莫說。我與姆姆情厚,不好瞞得。你房中有甚細軟傢俬,預先收拾,打個包裹,省得一時忙亂。」王氏啼哭起來,叫天叫地起來。楊氏道:「不是奴苦勸姆姆。後生家孤孀,終久不了。吊桶已落在井裡,也是一緣一會,哭也沒用!」王氏道:「嬸嬸說那裡話!我丈夫雖說己死,不曾親見。且待三叔回來,定有個真信。如今逼得我好苦!」說罷又哭。楊氏左勸右勸,王氏住了哭說道:「嬸嬸,既要我嫁人,罷了,怎好戴孝髻出門,嬸嬸尋一頂黑髻與奴換了。」楊氏又要忠丈夫之托,又要姆姆面上討好,連忙去尋黑捨來換。也是天數當然,舊舍兒也尋不出一頂。王氏道:「嬸嬸,你是在家的,暫時換你頭上的髻兒與我。明早你教叔叔鋪裡取一頂來換了就是。」楊氏道:「使得。」便除下髻來遞與姆姆。王氏將自己孝髻除下,換與楊氏戴了。王氏又換了一身色服。黃昏過後,江西客人引著燈籠人把,抬著一頂花花轎,吹手雖有一副,不敢吹打。如風似雨,飛奔呂家來。呂寶已自與了他暗號,眾人推開大門,只認戴孝髻的就搶。楊氏嚷道:「不是!」眾人那裡管三七二十一,搶上轎時,鼓手吹打,轎夫飛也似抬去了。 
            一派竺歌上客船,錯疑孝髻是姻緣。 
            新人若向新郎訴,只怨親夫不怨天。 
  王氏暗暗叫謝天謝地。關了大門,自去安歇。次日天明,呂室意氣揚揚,敲門進來。看見是嫂嫂開門,吃了一驚,房中不見了渾家。見嫂子頭上戴的是黑髻,心中大疑。問道:「嫂嫂,你嬸子那裡去了?」王氏暗暗好笑,答道:「昨夜被江西蠻子搶去了。」呂寶道:「那有這話!且問嫂嫂如何不戴孝轡?」王氏將換害的緣故,述了一遍,呂寶捶胸只是叫苦。指望賣嫂子,誰知到賣了老婆!江西客人己是開船去了。三十兩銀子,昨晚一夜就賭輸了一大半,再要娶這房媳婦子,今生休想。復又思量,一下做,二不休,有心是這等,再尋個主顧把嫂子賣了,還有討老婆的本錢。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四五個人,一擁進來。不是別人,卻是哥哥呂玉,兄弟呂珍,侄子喜兒,與兩個腳家,馱了行李貨物進門。呂寶自覺無顏,後門逃出,不知去向。王氏接了丈夫,又見兒子長大回家,問其緣故。呂玉從頭至尾,敘了一遍。王氏也把江西人搶去嬸嬸,呂寶無顏,後門走了一段情節敘出。呂玉道:「我若貪了這二百兩非意之財,怎勾父子相見?若惜了那二十兩銀子,不去撈救覆舟之人,怎能勾兄弟相逢?若不遇兄弟時,怎知家中信息?今日夫妻重會,一家骨肉團圓,皆天使之然也。逆弟賣妻,也是自作自受。皇天報應,的然不爽!」自此益修善行,家道日隆,後來喜凡與陳員外之女做親,子孫繁衍,多有出仕貴顯者。詩云: 
            本意還金兼得子,立心賣嫂反輸妻。 
            世間惟在天工巧,善惡分明不可欺。
  
  【第六卷 俞仲舉題詩遇上皇】
  
     日月盈虧,星辰失度,為人豈無興衰? 
     子房年幼,逃難在徐邳,伊尹曾耕莘野,子牙嘗釣磷溪。 
     君不見:韓侯未遇,遭胯下受驅馳,蒙正瓦窯借宿, 
     裴度在古廟依棲,時來也,皆為將相,方表是男兒。 
  漢武帝元狩二年,四川成都府一秀士,司馬長卿,雙名相如。自父母雙亡,孤身無倚, 
  鹽自守。貫串百家,精通經史。雖然遊藝江湖,其實志在功名。出門之時,過城北七里許,曰升仙橋,相如大書於橋柱上:「大丈夫不乘駟馬車,不復過此橋。」所以北抵京洛,東至齊楚,遂依梁孝王之門,與鄒陽、枚皋輩為友。不期梁王亮,相如謝病歸成都市上。臨爪縣有旦令工吉,每每使人相招。一日到波相會,盤桓旬日。談間,言及本處卓工孫巨富,有亭台池館,華美可玩。縣令著人去說,教他接待。卓王孫資時巨萬,僮僕數百,門闌奢侈。園中有花亭一所,名曰瑞仙。四面芳菲爛慢,真可游息。京洛名園,皆不能過此。這卓員外喪偶不娶,慕道修真。止有一女,小字文君,年方十九,新寡在家。聰慧過人,姿態出眾。琴棋書畫,無所下通。員外一日早晨,聞說縣令友人司馬長卿乃文章巨儒,要來遊玩園池,將來拜訪。慌忙迎接,圭後花園中,瑞仙亭上。動間已畢,卓王孫置酒相待。見長卿丰姿俊雅,且是王縣令好友,甚相敬重。道:「先生去縣中安下不便,何不在敝舍權住幾日?」相如感其厚意,遂令人喚琴童攜行李來瑞仙亭安下。倏忽半月。 
  且說卓文君在繡房中閒坐,聞侍女春兒說:「有秀士司馬長卿相訪,員外留他在瑞仙亭安寓。此生丰姿俊雅,且善撫琴。」文君心動,及於東牆瑣窗內竊窺視相如才貌,「日後必然大貴。但不知有妻無妻?我若得如此之丈夫,平生願足!爭奈此人革瓢屢空,若待媒證求親,俺父親決然不肯。倘若挫過此人,再後難得。」過了兩日,女使春兒見小姐雙眉愁蹙,必有所思。乃對小姐道:「今夜三月十五日,月色光明,何不在花園中散悶則個?」小姐口中不說,心下思量:「自見了那秀才,日夜廢寢忘餐,放心不下。我今主意已定,雖然有虧婦道,是我一世前程。」收拾了些金珠首飾,分付春兒安排酒果:「今夜與你賞月散悶。」春兒打點完備,隨小姐行來。 
  話中且說相如久聞得文君小姐貌美聰慧,甚知音律,也有心去挑逗他。今夜月明如水,聞花陰下有行動之聲,教琴童私覷,知是小姐。乃焚香一住,將瑤琴撫弄。文君正行數步,只聽得琴聲清亮,移步將近瑞仙亭,轉過花陰下,聽得所彈音曰: 
          風兮鳳兮思故鄉,邀游四海兮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如今夕兮升斯堂? 
          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進人遐在我傍, 
          何緣交頸為鴛鴦,期頜頑兮共翱翔! 
          鳳兮鳳兮從我棲,得托享尾永為妃。 
          交情通體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 
  小姐聽罷,對侍女道:「秀才有心,妾亦有心。今夜既到這裡,可去與秀才相見。」遂乃行到亭邊,相如月下見了文君,連忙起身迎接道,「小生夢想花容,何期光降。不及遠接,恕罪,恕罪!」文君斂衽向前道:「高賢下臨,甚缺款待。孤館寂寞,令人相念無已。」相如道,「不勞小姐掛意。小生有琴一張,自能消遣。」文君笑道:「先生不必迂闊。琴中之意,妾已備知。」相如跪下告道:「小生得見花顏,死也甘心。」丈君道:「請起,妾今夜到此,與先生賞月,同飲三杯。」春兒排酒果於瑞仙亭上,丈君、相如對飲。相如細視丈君,果然生得: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振繡衣,披錦裳,濃不短,纖不長;臨溪雙洛浦,對月兩嫦娥。酒行數巡,文君令春兒收拾前去:「我便回來。」相如道:「小姐不嫌寒陋,願就枕席之歡。」文君笑道:「妾欲奉終身箕帚;豈在一時歡愛乎?」相如問道:「小姐計將安出?」文君道:「如今收拾了些金珠在此。不如今夜同離此間,別處居住。倘後父親想念,搬回,一家完聚,豈下美哉?」當下二人同下瑞仙亭,出後園而走。卻是: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更不回。 
  且說春兒至天明不見小姐在房,亭子上又尋不見,報與老員外得知。尋到瑞仙亭上,和相如都不見。員外道:「相如是文學之士,為此禽獸之行!小賤人,你也自幼讀書,豈下聞女子『事無擅為,行無獨出?』你不聞父命,私奔苟合,非吾女也!」欲要訟之於官,爭奈家醜不可外揚,故爾中止,「巨看他有何面目相見親戚!」從此隱忍無語,亦不追尋。 
  卻說相如與文君到家,相如自思翼筐罌然,難以度日:「想我渾家乃富貴之女,豈知如此寂寞!所喜者略無溫色,頗為賢達。他料想司馬長卿必有發達時分。」正愁悶間,文君至。相如道:「日與渾家商議,欲做些小營運,奈無資本。」文君道:「我首飾釩釧,盡可變賣。但我父親萬貫家財,豈不能周濟一女?如今不若開張酒肆,妾自當壚。若父親知之,必然懊悔。」相如從其言,修造房屋,開店賣酒。文君親自當坤記帳。忽一日,卓王孫家憧有事到成都府,人肆飲酒,事有湊巧,正來到司馬長卿肆中。見當壚之婦,乃是主翁小姐,吃了一驚。慌忙走回臨邛,報與員外知道。員外滿面羞慚,不肯認女,但杜門不見賓客而已。 
  再說相如夫婦賣酒,約有半年。忽有天使捧著一紙詔書,問司馬相如名字,到於肆中,說道:「朝廷觀先牛所作《於虛賦》,文章浩爛,超越古人。官裡歎賞,飄飄然有凌雲之志氣,恨不得與此人同時,有楊得意奏言:「此賦是臣之同裡司馬長卿所作,見在成都閒居。』天子大喜,特差小官來徵召。走馬臨朝,不許遲延。」相如收拾行裝,即時要行。文君道:「官人此行富貴,則怕忘了瑞仙亭上!」相如道:「小生受小姐大恩,方恨未報,何出此言?」文君道:「秀才們也有兩般,有那君子儒,不論貧富,志行不移;有那小人儒,貧時又一般,富時就忘了。」相如道:「小姐放心!」夫妻二人,不忍相別。臨行,文君又囑道:「此時已遂題橋志,莫負當壚滌器人!」 
  且不說相如同天使登程。卻說卓王孫有家僮從長安回,聽得楊得意舉薦司馬相如,蒙朝廷徵召去了。自言:「我女兒有先見之明,為見此人才貌雙全,必然顯達,所以成了親事。老夫想起來,男婚女嫁,人之大倫。我女婿不得官時,我先帶侍女春兒同往成都去望,乃是父於之情,無人笑我。若是他得了官時去看他,教人道我趨時奉勢。」次日帶同春兒徑到成都府,尋見文君。文君見了父親,拜道:「孩兒有不孝之罪,望爹爹饒恕!」員外道:「我兒,你想殺我!從前之話,更不須提了。如今且喜朝廷怔召,正稱孩兒之心。我今日送春兒來伏侍,接你回家居住。我自差家僮往長安報與賢婿知道。」文君執意不肯。員外見女兒主意定了,乃將家財之半,分授女兒,於成都起建大宅,市買良田,憧僕三四萬人。員外伴著女兒同住,等候女婿佳音。 
  再說司馬相如同大使至京師朝見,獻《上林賦》一篇。天子大喜,即拜為著作郎.待詔金馬門。近有巴蜀開通南夷諸道,用軍興法轉槽繁冗,驚擾夷民。官裡聞知大怒,召相如議論此事,令作諭巴蜀之檄。官裡道:「此一事,欲待差官,非卿不可。」乃拜桐如為中郎將,持節而往,令劍金牌,先斬後奏。相如謝恩,辭天子出朝,一路馳驛而行。到彼處,勸諭已蜀已平,蠻夷清靜,不過半月,百姓安寧,衣錦還鄉。數日之間,已達成都府。本府官員迎接。到十新宅,文君出迎。相如道:「讀書不負人,今日果遂題橋之願。」文君道:「更有一喜,你丈人先到這裡迎接。」相如連聲:「不敢,不敢!」老員外出見,相如向前施禮。彼此相謝,排筵賀喜。自此遂為成都富室。有詩為證。 
            夜靜瑤台月正圓,請風浙瀝滿林巒。 
            朱弦慢促相思調,不是知音不與彈。 
  司馬相如本是成都府一個窮儒,只為一篇文字上投了至尊之意,一朝發跡。如今再說南宋朝一個貧士,也是成都府人,在濯錦江居住。亦因詞篇遭際,衣錦還鄉。此人姓俞名良,字仲舉,年登二十五歲,幼喪父母,娶妻張氏,這秀才日夜勤攻詩史,滿腹文章。時當春榜動,選場開,廣招天下人才,赴臨安應舉。俞良便收拾琴劍書箱,擇日起程。親朋餞送。分付渾家道:「我去求官,多則三年,少則一載。但得一官半職,即便回來。」道罷,相別,跨一蹇驢而去。下則一日,行至中途。偶染一疾,忙尋客店安下,心中煩惱。不想病了半月,身邊錢物使盡。只得將驢兒賣了做盤纏。又怕誤了科場日期,只得買雙草鞋穿了,自背書囊而行。不數日,腳都打破了。鮮血淋漓,於路苦楚。心中想道:「幾時得到杭州!」看著那雙腳,作一詞以述懷抱,名《瑞鶴仙》: 
    春閒期近也,望帝京迢遞,猶在天際。 
    懊恨這雙腳底,不慣行程,如今怎免得拖泥帶水。 
    痛難禁,芒鞋五耳倦行時,著意溫存,笑語甜言安慰。 
    爭氣扶持我去,選得宮未,那時賞你穿對朝靴,安排在轎兒裡。 
    抬來抬去,飽餐羊肉滋味,重教細膩。更尋對小小腳兒,夜間伴你。 
  不則一日,已到杭州,至貢院前橋下,有個客店,姓孫,叫做孫婆店,俞良在店中安歇了。過下多幾日,俞良入選場已畢,俱各伺候掛榜。只說舉子們,元來卻有這般苦處。假如俞良八千有餘多路,來到臨安,指望一舉成名,爭奈時運未至,龍門點額,金榜無名。俞良心中好悶,眼中流淚。自尋恩道:「干鄉萬里,來到此間,身邊囊篋消然,如何勾得回鄉?」不免流落杭州。每日出街,有些銀河,只買酒吃,消愁解悶。看看窮乏,初時還有幾個相識看覷他,後面蒿惱人多了,被人憎嫌。但遇見一般秀才上店吃酒,俞良使入去投謁。每日吃兩碗餓酒,爛醉了歸店中安歇。孫婆見了,埋冤道:「秀才,你卻少了我房錢不還,每日吃得大醉,卻有錢買酒吃!」俞良也不分說。每日早間,間店小二討些湯洗了面,便出門。「長篇見宰相,短卷謁公卿」,搪得幾碗酒吃,吃得爛醉,直到昏黑,便歸客店安歇。每日如是。 
  一日,俞良走到眾安橋,見個茶坊,有幾個秀才在裡面,俞良便挨身人去坐地。只見茶博士向前唱個喏,問道:「解元吃甚麼茶?」俞良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早飯也不曾吃,卻來呵我喫茶。身邊銅錢又無,吃了卻捉甚麼還他?」便道:「我約一個相識在這裡等,少間客至來問。」茶博士自退。俞良坐於門首,只要看一個相識過,卻又遇下著。正悶坐間,只見一個先生,手裡執著一個招兒,上面寫道:「如神見」。俞良想是個算命先生,且算一命看。則一請,請那先生人到茶坊裡坐定。俞良說了年月日時,那先生便算。茶博士見了道:「這是他等的相識來了。」便向前問道,「解元吃甚麼茶?」俞良分付:「點兩個椒茶來。」二人吃罷。先生道:「解元好個造物!即目二日之內,有分遇大貴人發跡,貴不可言。」俞良聽說,自想:「我這等模樣,幾時能勾發跡?眼下茶錢也沒得讓。」便做個意頭,抽身起道:「先生,我若真個發跡時,卻得相謝。」便起身走。茶博士道:「解元,茶錢!」俞良道:「我只借坐一坐,你卻來問我茶,我那得錢還?先生說我早晚發跡,等我好了,一發還你。」掉了便走。先生道:「解元,命錢未還。」俞良道:「先生得罪,等我發跡,一發相謝。」先生道:「我方才出來,好不順溜!」茶博士道「我沒興,折了兩個茶錢!」當下自散。 
  俞良又去趕趁,吃了幾碗餓酒。直到天晚,酩酊爛醉,踉踉蹌蹌,到孫婆店中,昏述不醒,睡倒了。孫婆見了,大罵道:「這秀才好沒道理!少廠我若干房錢不肯還,每日吃得大醉。你道別人請你,終不成每日有人請你?」俞良便道:」我醉自醉,干你甚事!別人請不請,也不干你事!」孫婆道:「老娘情願折了許多時房錢,你明日便請出門去。」俞良帶酒胡言亂語,便道:「你要我大,再與我五貫錢,我明日便去。」孫婆聽說,笑將起來道:「從不曾見恁般主顧!白往了許多時店房,到還要詐錢撒潑,也不像斯文體面。」俞良聽得,罵將起來道:「我有韓信之忐,你無漂母之仁。我俞某是個飽學秀才,少不得今科不中來科中。你就供養我到來科,打甚麼緊!」乘著酒興,敲台打凳,弄假成真起來。孫婆見他撒酒風,不敢惹他。關了門,白進去了,俞良弄了半日酒,身體睏倦,跌倒在床鋪上,也睡上了。五更酒醒,想起前情,自覺慚愧。欲要不別而行,又沒個去處。正在兩難。 
  卻說孫婆與兒子孫小二商議,沒親何,只得破兩貫錢,倒去陪他個不是,央及他動身。若肯輕輕撤開,便是造化。俞良本侍不受,其親身無半文。只得忍著羞,收了這兩貫錢,作謝而去。心下想道:「臨安到成都,有八千里之遙,這兩貫錢,不勾吃幾頓飯,卻如何盤費得回去?」出了孫婆店門,在街坊卜東走兩走,又沒尋個相識處。走到飯後,肚裡又饑,心中又悶。身邊只有兩貫錢,買些酒食吃飽了,跳下西湖,且做個飽鬼。當下一徑走出湧金門外西湖邊,見座高樓,上面一面大牌,朱紅大書:「豐樂樓。」只聽得笙簧締繞,鼓樂喧天。俞良立定腳打一看時,只見門前上下首立著兩個人,頭戴方頂樣頭巾,身穿紫衫,腳下絲鞋淨沫,叉著手,看著俞良道:「請坐!」俞良見請,欣然而入,直走到樓上,揀一個臨湖傍檻的閣幾坐下。只見一個當日的酒保、便向俞良唱個喏:「覆解元,不知要打多少酒?」俞良道,「我約一個相識在此。你可將兩雙箸放在桌上,鋪下兩隻盞,等一等來問。」酒保見說,便將酒缸、酒提、匙、著、盞、碟,放在面前,儘是銀器,俞良口中不道,心中自言:」好富貴去處,我卻這般生受!只有兩貫錢在身邊,做甚用?」少頃,酒保又來問:「解元要多少酒,打來?」俞良便道:「我那相識,眼見的不來了,你與我打兩角酒來。」酒保便應了,又問:「解元,要甚下酒?」俞良道:「隨你把來。」當下酒保只當是個好客,折莫甚新鮮果品,可口餚饌,海鮮,案酒之類,鋪排面前,般般都有。將一個銀酒缸盛了兩角酒,安一把杓兒,酒保頻將酒燙。俞良獨自一個,從晌午前直吃到日哺時後。面前按酒,吃得闌殘。俞良手撫雕欄,下視湖光,心中愁悶。喚將酒保來:「煩借筆硯則個。」酒保道:「解元借筆硯,莫不是要題詩賦?卻不可污了粉壁,本店自有詩牌。若是污了粉壁,小人今日當直,便折了這一日日事錢。」俞良道:「恁地時,取詩牌和筆硯來。」須臾之間,酒保取到詩牌筆硯,安在桌上。俞良道:「你自退,我教你便來。不叫時,休來。」當下酒保自去。 
  俞良拽上閣門,用凳於頂住,自言道:「我只要顯名在這樓上,教後人知我。你卻教我寫在詩牌上則甚?」想起身邊只有兩貫錢,吃了許多酒食,捉甚還他?不如題了詩,推開窗,看著湖裡只一跳,做一個飽鬼。當下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拂拭一堵壁於乾淨,寫下《鵲橋仙》詞: 
          來時秋暮,到時春暮,歸去又還秋暮。 
          豐樂樓上望西川,動不動八千里路。 
          青山無數,白雲無數,綠水又還無數。 
          人生七十古來稀,算恁地光陰,能來得幾度! 
  題畢,去後面寫道:「錦裡秀才俞良作。」放下筆,不覺眼中流淚。自思量道:「活他做甚,不如尋個死處,免受窮苦!」當下推開檻窗,望著下面猢水,待要跳下去,爭奈去岸又遠。倘或跳下去不死,顛折了腿腳,如何是好?心生一計,解下腰間繫的舊絛,一搭搭在閣兒裡樑上,做一個活落圈。俞良歎了一口氣,卻待把頭鑽入那圈裡去。你道好湊巧!那酒保見多時不叫他,走來閣兒前,見關著門,不敢敲,去那窗眼裡打一張,只見俞良在內,正要鑽入圈裡去,又不捨得死。酒保吃了一驚,火急向前推開門,人到裡面,一把抱住俞良道:「解元甚做作!你自死了,須連累我店中!」聲張起來,樓下掌管、師工、酒保、打雜人等,都上樓來,一時嚷動。眾人看那俞良時,卻有八分酒,只推醉,口裡胡言亂語不住聲。酒保看那壁上時,茶盞來大小字寫了一壁,叫苦不迭:「我今朝卻不沒興,這一日事錢休了也!」道:「解元,吃了酒,便算了錢回去。」俞良道:「做甚麼?你要便打殺了我!」酒保道:「解元,不要尋鬧。你今日吃的酒錢,總算起來,共該五兩銀子。」俞良道:「若要我五兩銀子,你要我性命便有,那得銀子還你!我自從門前走過,你家兩個著紫衫的邀住我,請我上樓吃酒。我如今沒錢,只是死了罷。」便望窗檻外要跳,唬得酒保連忙抱住。 
  當下眾人商議:「不知他在那裡住,忍晦氣放他去罷。不時,做出人命來,明日怎地分說?」便間俞良道:「解元,你在那裡住?」俞良道:「我住在貢院橋孫婆客店裡。我是西川成都府有名的秀才,因科舉來此間。若我回去,路上顛在河裡水裡,明日都放下過你們。」眾人道:「若真個死了時下好。」只得忍晦氣,著兩個人送他去,有個下落,省惹官司。當下教兩個酒保,攙扶他下樓。出門迄逼上路,卻又天色晚了。兩個人一路扶著,到得孫婆店前,那客店門卻關了。酒保便把俞良放在門前,卻去敲門。裡面只道有甚客來,連忙開門。酒保見開了門,撤了手便走。俞良東倒西歪,踉踉蹌蹌,只待要顛。孫婆討燈來一照,卻是俞良。吃了一驚,沒奈何,叫兒子孫小二扶他入房裡去睡了。孫婆便罵道:「昨日在我家蒿惱,白白裡送了他兩貫錢。說道:『還鄉去。』卻元來將去買酒吃!」俞良只推醉,由他罵,不敢則聲。正是:人無氣勢精神減,囊少金錢應對難。 
  話分兩頭。卻說南宋高字天於傳位孝宗,自為了太上皇,居於德壽宮。孝宗盡事親之道,承顏順志,惟恐有違。自朝賀問安,及良辰美景父子同游之外,上皇在德壽宮閒暇,每同內侍官到西湖遊玩。或有時恐驚擾百姓,微服潛行,以此為常。忽一日,上皇來到靈隱寺冷泉亭閒坐。怎見得冷泉亭好處,有張輿詩四句: 
          朵朵峰巒擁翠華,倚雲樓閣是僧家。 
          憑欄盡日無人語,濯足寒泉數落花。 
  上皇正坐觀泉,寺中住持憎獻茶。有一行者,手托茶盤,高擎下跪。上皇龍目觀看,見他相貌魁梧,且是執札恭謹。御音問道:「朕看你不像個行者模樣,可實說是何等人?」那行者雙行流洞,拜告道:「臣姓李名直,原任南劍府大守。得罪於監司,被誣贓罪,廢為庶人,家貧無以餬口。本寺住持是臣母舅,權充行者,覓些粥亡,以延微命。」上皇惻然不忍道:「待朕回官,當與皇帝言之。」是晚回宮,恰好孝宗天子差太監到德壽宮問安,上皇就將甫劍大守李直分付去了,要皇帝復其原官。過了數日,上皇再到靈隱寺中,那行者依舊來送茶。上皇問道:「皇帝已復你的原官否?」那行者叩頭奏道:「還未。」上皇面有愧容。次日,孝字天子恭請太上皇、皇太后,幸聚景園。上皇不言不笑,似有怨怒之意,孝宗奏道:「今日風景融和,願得聖情開悅。」上皇嘿然不答,太后道:「孩兒好意招老夫婦遊玩,沒事惱做甚麼?」上皇歎口氣道:「『樹老招風,人老招賤。』朕今年老,說來的話,都沒人作準了。」孝宗愕然,正不知為甚緣故,叩頭請罪」上皇道:「朕前日曾替南劍府大守李直說個分上,竟不作準。昨日於寺中復見其人,令我愧殺。」孝宗道:「前奉聖訓,次日即諭宰相。宰相說:「李直贓污狼藉,難以復用。』既承聖眷,此小事,來朝便行。今日且開懷一醉。」上皇方才回嗔作喜,盡醉方休。第二日,孝宗再諭宰相,要起用李直。宰相依舊推辭,孝宗道:「此是太上主意。昨日發怒,朕無地縫可入。便是大逆謀反,也須放他。」遂盡復其原官。此事閣起不題。 
  再說俞良在孫婆店借宿之夜,上皇忽得一夢,夢遊西湖之上,見毫光萬道之中,卻有兩條黑氣沖天,竦然驚覺。至次早,宣個圓夢先生來,說其備細。先生奏道:「乃是有一賢人流落此地,游於西湖,口吐怨氣沖天,故托夢於上皇,必主朝廷得一賢人。應在今日,不注吉凶。」上皇聞之大喜,賞了圓夢先生。遂入官中,更換衣裝,扮作文人秀才,帶幾個近侍官,都扮作斯丈模樣,一同信步出城。行至豐樂樓前,正見兩個著紫衫的,又在門前邀請。當下上皇與近侍官,一同入酒肆中。走上樓去。那一日樓上閣兒恰好都有人坐滿,只有俞良夜來尋死的那閣兒關著。上皇便揭開簾兒,卻待入去,只見酒保告:「解元,不可入去,這閣兒不順溜!今日主人家便要打醋炭了。待打過醋炭,卻教客人吃酒。」上皇便問:「這閣兒如何不順溜?」酒保告:「解元,說不可盡。夜來有個秀才,是西川成都府人,因赴試下第,流落在此。獨自一個在這閣兒裡,吃了五兩銀了酒食,吃的大醉。直至日晚,身邊無銀子還酒錢,便放無賴,尋死覓活,自割自吊。沒奈何怕惹官司,只得又賠店裡兩個人送他歸去。且是住的遠,直到貢院橋孫婆客店裡歇。因此不順溜,主家要打醋炭了,方教客人吃酒。」上皇見說道:「不妨,我們是秀才,不懼此事。」遂乃一齊坐下。上皇抬頭只見壁上茶盞來大小字寫滿,卻是一隻《鵲橋仙》詞。讀至後面寫道:「錦裡秀才俞良作」,龍顏暗喜,想道:「此人正是應夢賢士,這詞中有怨望之言。」便問酒保:「此詞是誰所作?」酒保告,「解元,此詞便是那夜來撒賴秀才寫的。」上皇聽了,便問:「這秀才見在那裡住?」酒保道:「見在貢院橋孫婆客店裡安歇。」上皇買些酒食吃了,算了酒錢,起身回宮。 
  一面分付內侍官,傳一道旨意,著地方官干貢院橋孫婆店中,取錦裡秀才俞良火速回奏。內侍傳將出去,只說太上聖旨,要喚俞良,卻不曾敘出緣由明白。地方官心下也只糊塗,當下奉旨飛馬到貢院橋孫婆店前,左右的一索摳住孫婆。因走得氣急,口中連喚「俞良,俞良!」孫婆只道被俞良所告,驚得面如土色。雙膝跪下,只是磕頭。差官道:「那婆子莫忙。官裡要西川秀才俞良,在你店中也不在?」孫婆方敢回言道:「告恩官,有卻有個俞秀才在此安下,只是今日清早起身回家鄉去了。家中兒子送去,兀自未回。臨行之時,又寫一首詞在壁上。官人如不信,下馬來看便見。」差官聽說,入店中看時,見壁上真個有只詞,墨跡尚然新鮮,詞名也是《鵲橋仙》,道是: 
            杏花紅雨,梨花白雪,羞對短亭長路。 
            東君也解數歸程,遍地落花飛絮。 
            胸中萬卷,筆頭千古,方信儒冠多誤。 
            青霄有路不須忙,便著輛草鞋歸去。 
  元來那俞良隔夜醉了,由那孫婆罵了一夜。到得五更,孫婆怕他又下去,教兒子小二清早起來,押送他出門。俞良臨去,就壁上寫了這只詞。孫小二送去,兀自未回。差官見了此詞,便教左右抄了,飛身上馬。另將一匹空馬,也教孫婆騎坐,一直望北趕去。路上正迎見孫小二。差官教放了孫婆,將孫小二摳住,問俞良安在。孫小二戰戰兢兢道:「俞秀才為盤纏缺少,躊躕不進,見在北關門邊湯團鋪裡坐。」當下就帶孫小二做眼,飛馬趕到北關門下。只見俞良立在那灶邊,手裡拿著一碗湯團正吃哩,被使命叫一聲:「俞良聽聖旨。」唬得俞良大驚,連忙放下碗,走出門跪下。使命口宣上皇聖旨:「教俞良到德壽宮見駕。」俞良不知分曉,一時被眾人簇擁上馬,迤邐直到德壽宮。各人下馬。且於侍班閣子內,聽候傳宣。地方官先在宮門外叩頭覆命:「俞良秀才取到了。」上皇傳旨,教俞良借紫入內。俞良穿了紫衣軟帶,紗帽皂靴,到得金階之下,拜舞起居已畢。上皇傳旨,問俞良:「豐樂樓上所寫《鵲橋仙》詞,是卿所作?」俞良奏道:「是臣醉中之筆,不想驚動聖目。」上皇道:「卿有如此才,不遠千里而來,應舉不中,是主司之過也。卿莫有怨望之心?」俞良奏道:「窮達皆天,臣豈敢怨!」上皇曰:「以卿大才,豈不堪任一方之寄?朕今賜卿衣紫,說與皇帝,封卿大官,卿意若何?」俞良叩頭拜謝曰:「臣有何德能,敢膺聖眷如此!」上皇曰:「卿當於朕前,或詩或詞,可做一首,勝如使命所抄店中壁上之作。」俞良奏乞題目。上皇曰:「便只指卿今日遭遇朕躬為題。」俞良領旨,左右便取過文房四寶,放在俞良面前。俞良一揮而就,做了一隻詞,名《過龍門令》: 
           冒險過秦關,跋涉長江,崎嶇萬里到錢塘。 
           舉不成名歸計拙,趁食街坊。 
           命蹇苦難當,寶有詞章,片言爭敢動吾皇。 
           敕賜紫袍歸故里,衣錦還鄉。 
  上皇看了,龍顏大喜,對俞良道:「卿要衣錦還鄉,朕當遂卿之志。」當下御筆親書六句: 
       錦裡俞良,妙有詞章。 
       高才不遇,落魄堪傷。 
       敕賜高官,衣錦還鄉。 
  分付內侍官,將這道旨意,送與皇帝,就引俞良去見駕。孝宗見了上皇聖旨,因數日前為南劍大守李直一事,險些兒觸了大上之怒,今番怎敢遲慢?想俞良是錦裡秀才,如今聖旨批賜衣錦還鄉,若用他別處地方為官,又恐拂了太上的聖意。即刻批旨:「俞良可授成都府大守,加賜白金千兩,以為路費。」次日,俞良紫袍金帶,當殿謝恩已畢,又往德壽官,謝了上皇。將御賜銀兩備辦鞍馬僕從之類,又將百金酬謝孫婆。前呼後擁,榮歸故里,不在話下。 
  是日孝宗御駕來往德壽宮朝見上皇,謝其賢人之賜。上皇又對孝宗說過:傳旨遍行天下,下次秀才應舉,須要鄉試得中,然後赴京殿試。今時鄉試之例,皆因此起,流傳至今,永遠為例矣。 
             昔年司馬逢楊童,今日俞良際上皇。 
             若使文章皆遇主,功名遲早又何妨。
  
  【第七卷 陳可常端陽仙化 】
  
     利名門路兩無憑,百歲風前短焰燈。 
     只恐為僧僧不了,為增得了盡輸僧。 
  話說大宋高宗紹興年間,溫州府樂清縣,有一秀才,姓陳,名義,字可常,年方二十四歲。生得眉目清秀,且是聰明,無書不讀,無史不通。紹興年間,三舉不第,就於臨安府眾安橋命鋪,算看本身造物。那先生言:「命有華蓋,卻無官星,只好出家。」陳秀才自小聽得母親說,生下他時,夢見一尊金身羅漢投懷。今日功名蹭蹬之際,又聞星家此言,忿一口氣,回店歇了一夜,早起算還了房宿錢,僱人挑了行李,逕來靈隱寺投奔印鐵牛長老出家,做了行者。這個長老,博通經典,座下有十個侍者,號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皆讀書聰明。陳可常在長老座下做了第二位侍者。 
  紹興十一年間,高宗皇帝母舅吳七郡王,時遇五月初四日,府中裹粽子。當下郡王鈞旨分付都管:「明日要去靈隱寺齋僧,可打點供食齊備。」都管領鈞旨,自去關支銀兩,買辦什物,打點完備,至次日早飯後,郡王點看什物。上轎,帶了都管、干辦、虞候、押番一干人等,出了錢塘門,過了石涵橋、大佛頭,逕到西山靈隱寺。先有報帖報知,長老引眾僧鳴鐘擂鼓,接郡王上殿燒香,請至方丈坐下。長老引眾僧參拜獻茶,分立兩傍。郡王說:「每年五月重五,入寺齋僧解粽,今日依例佈施。」院子抬供食獻佛,大盤托出粽子,各房都要散到。郡王閒步廊下,見壁上有詩四句: 
            齊國曾生一孟嘗,晉朝鎮惡又高強。 
            五行偏我遭時蹇,欲向星家問短長。 
  郡王見詩道:「此詩有怨望之意,不知何人所作?」回至方丈,長老設宴管待。郡王問:「長老,你寺中有何人能作得好詩?」長老:「覆恩王,敝寺僧多,座下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個侍者,皆能作詩。」郡王說:「與我喚來!」長老:「覆恩工,止有兩個在敝寺,這八個教去各莊上去了。」只見甲乙二侍者,到郡王面前。郡王叫甲侍者:「你可作詩一首。」甲侍者稟乞題目,郡王教就將粽子為題。甲侍者作詩曰: 
            四角尖尖草縛腰,浪蕩鍋中走一遭。 
            若還撞見唐三藏,將來剝得赤條條。 
  郡玉聽罷,大笑道:「好詩,卻少文采。」再喚乙侍者作詩。乙侍者問訊了,乞題目,也教將粽子為題。作詩曰: 
            香粽年年祭屈原,齋僧今日結良緣。 
            滿堂供盡知多少,生死工夫那個先? 
  郡王聽罷大喜道:「好詩!」問乙侍者:「廊下壁問詩,是你作的?」乙侍者:「覆恩王,是侍者做的。」郡王道:「既是你做的,你且解與我知道。」乙侍者道:「齊國有個孟嘗君,養三千客,他是五月五日午時生。晉國有個大將王鎮惡,此人也是五月五日午時生。小侍者也是五月五日午時生。卻受此窮苦,以此做下四句自歎。」郡王問:「你是何處人氏?」侍者答道:「小侍者溫州府樂清縣人氏,姓陳名義,字可常。」郡王見侍者言語清亮,人才出眾,意欲抬舉他。當日就差押番,去臨安府僧錄司討一道度牒,將乙侍者剃度為僧,就用他表字可常,為佛門中法號,就作郡王府內門僧。郡王至晚回府,不在話下。 
  光陰似箭,不覺又早一年。至五月五日,郡王又去靈隱寺齋憎。長老引可常並眾僧接入方丈,少不得安辦齋供,款待郡王。坐問叫可常到面前道:「你做一篇詞,要見你本身故事。」可常問訊了,口念一詞名《菩薩蠻》。 
          平生只被今朝誤,今朝卻把平生樸。 
          重午一年期,齋憎只待時。 
          主人恩義重,兩載蒙恩寵。 
          清淨得為憎,幽閉度此生。 
  郡工大喜,盡醉回府,將可常帶回見兩國夫人說:「這個和尚是溫州人氏,姓陳名義,三舉下第,因此棄俗出家,在靈隱寺做侍者。我見他作得好詩,就剃度他為門憎,法號可常。如今一年了,今日帶口府來,參拜夫人。」夫人見說,十分歡喜,又見可常聰明樸實,一府中人都歡喜。郡王與夫人解粽,就將一個與可常,教做「粽子詞」,還要《菩薩蠻》。可常問訊了,乞紙筆寫出一詞來: 
          包中香黍分邊角,彩絲剪就交絨索。 
          樽俎泛葛蒲,年年五月初。 
          主人恩義重,對景承歡寵。 
          何日玩山家?葵蒿三四花! 
  郡王見了大喜,傳旨喚出新荷姐,就教他唱可常這同。那新荷姐生得眉長眼細,面白唇紅,舉止輕盈。手拿象板,立於筵前,唱起繞樑之聲。眾皆喝采。郡王又教可常做新荷姐詞一篇,還要《菩薩蠻》。可常執筆便寫,詞曰: 
          天生體態腰肢細,新詞唱徹歇聲利。 
          一曲泛清奇,揚塵簌簌飛。 
          主人恩義重,宴出紅妝寵。 
          便要賞新荷,時光也不多! 
  郡王越加歡喜。至晚席散,著可常回寺。 
  至明年五月五日,郡王又要去靈隱寺齋僧。不想大雨如傾,郡王不去,分付院公:「你自去分散眾僧齋供,就教同可常到府中來看看。」院公領旨去靈隱寺齋憎,說與長老:「郡王教同可常回府。」長老說:「近日可常得一心病,不出僧房,我與你同去問他。」院公與長老同至可常房中。可常睡在床上,分付院公:「拜召恩王,小僧心病發了,去不得。有一柬帖,與我呈上恩王。」院公聽說,帶來這封柬帖回府。郡王問:「可常如何不來?」院公:「告恩王,可常連日心疼病發,來不得。教男女奉上一簡,他親自封好。」郡王拆開看,又是《菩薩蠻》詞一首: 
          去年共飲葛蒲酒,今年卻向僧房守。 
          好事更多磨,教人沒奈何。主 
          人恩義重,知我心頭痛。 
          待要賞新荷,爭知疾愈麼? 
  郡王隨即喚新荷出來唱此詞。有管家婆稟:「覆恩王,近日新荷眉低眼慢,乳大腹高,出來不得。」郡正大怒,將新荷送進府中五夫人勘問。新荷供說:「我與可常奸宿有孕。」五夫人將情詞覆恩王。郡王大怒:「可知道這禿驢詞內都有賞新荷之句,他不是害什麼心病,是害的相思病!今日他自覺心虧,不敢到我中!」教人分付臨安府,差人去靈隱寺,拿可常和尚。臨安府差人去靈隱寺印長老處要可常。長老離不得安排酒食,送些錢鈔與公人。常言道:「官法如爐,誰肯容情1」可常推病不得,只得掙坐起來,隨著公人到臨安府廳上跪下。府主升堂: 
            鼕鼕牙鼓響,公吏兩邊排; 
            閻王生死案,東嶽攝魂台。 
  帶過可常問道:「你是出家人,郡王怎地恩顧你,緣何做出這等沒天理的事出來?你快快招了!」可常說:「並無此事。」府尹不聽分辨,「左右拿下好生打!」左右將可常拖倒,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可常招道:「小僧果與新荷有好。一時念頭差了,供招是實。」將新荷勘問,一般供招。臨安府將可常、新荷供招呈上郡王。郡王本要打殺可常,因他滿腹文章,不忍下手,監在獄中。 
  卻說印長老自思:「可常是個有德行和尚,日常山門也不出,只在佛前看經,便是郡王府裡喚去半日,未晚就回,又不在府中宿歇,此好從何而來?內中必有蹺蹊!」連忙入城去傳法寺,央住持搞大惠長老同到府中,與可常討饒。郡工出堂,賜二長老坐,待茶。郡王開口便說:「可常無禮!我平日怎麼看待他,卻做下不仁之事!」二位長老跪下,再三稟說:「可常之罪,僧輩不敢替他分辨,但求恩王念平日錯愛之情,可以饒恕一二。」郡王請二位長老回寺,「明日分付臨安府量輕發落。」印長老開言:「覆恩王,此事日久自明。」郡王聞言心中不喜,退入後堂,再不出來。二位長老見郡王不出,也走出府來。槁長者道:「郡王嗔怪你說『日久自明』。他不肯認錯,便不出來。」印長老便說:「可常是個有德行的,日常無事,山門也下出,只在佛前看經。便是郡王府裡喚去,去了半日便口,又不曾宿歇,此奸從何而來?故此小僧說『日久自明』,必有冤枉。」槁長老道:「『貧不與富敵,賤不與貴爭。』僧家怎敢與王府爭得是非?這也是宿世冤業,且得他量輕發落,卻又理會。」說罷,各回寺去了,不在話下。次日郡王將封簡子去臨安府,即將可常、新荷量輕打斷。有大尹稟郡王:「待新荷產子,可斷。」郡王分付,便要斷出。府官只得將僧可常追了度碟,杖一百,發靈隱寺,轉發寧家當差。將新荷杖八十,發錢塘縣轉發寧家,追原錢一千貫還郡王府。 
  卻說印長老接得可常,滿寺僧眾教長老休要安著可常在寺中,玷辱宗風。長老對眾僧說:「此事必有蹺蹊,久後自明。」長老令人山後搭一草舍,教可常將息棒瘡好了,著他自回鄉去。 
  且說郡王把新荷發落寧家,追原錢一千貫。新荷父母對女兒說:「我又無錢,你若有私房積蓄,將來湊還府中。」新荷說,「這錢自有人替我出。」張公罵道:「你這賤人!與個窮和尚通姦,他的度牒也被迫了,卻那得錢來替你還府中。」新荷說:「可惜屈了這個和尚!我自與府中錢原都管有奸,他見我有孕了,恐事發,『到郡工面前,只供與可常和尚有好。郡王喜歡可常,必然饒你。我自來供養你家。並使用錢物。』說過的話,今日只去問他討錢來用,並還官錢。我一個身子被他騙了,先前說過的話,如何賴得?他若欺心不招架時,左右做我不著,你兩個老人家將我去府中,等我郡王面前實訴,也出脫了可常和尚。」父母聽得女兒說,便去府前伺候錢都管出來,把上項事一一說了。錢都管到焦躁起來,罵道:「老賤才!老無知!好不識廉恥!自家女兒偷了和尚,官司也問結了,卻說恁般鬼話來圖賴人!你欠了女兒身價錢,沒處措辦時,好言好語,告個消乏,或者可憐你的,一兩貫錢助了你也不見得。你卻說這樣沒根蒂的話來,旁人聽見時,教我怎地做人?」罵了一頓,走開去了。 
  張老只得忍氣吞聲回來,與女兒說知。新荷見說,兩淚交流,乃言:「爹娘放心,明日卻與他理會。」至次日,新荷跟父母到郡王府前,連聲叫屈。郡王即時叫人拿來,卻是新荷父母。郡王罵道:「你女兒做下迷天大罪,到來我府前叫屈!」張老跪覆:「恩王,小的女兒沒福,做出事來,其中屈了一人,望恩王做主!」郡王問:「屈了何人?」張老道:「小人不知,只問小賤人便有明白。」郡王問:「賤人在那裡?」張老道:「在門首伺候。」郡王喚他入來,問他詳細。新荷入到府堂跪下。郡王問:「賤人,做下不仁之事,你今說屈了甚人?」新荷:「告恩王,賤妾犯奸,妄屈了可常和尚。」郡王問:「緣何屈了他?你可實說,我到饒你。」新荷告道:「賤妾犯奸,卻不干可常之事。」郡王道:「你先前怎地不說?」新荷告道:「妾實被干辦錢原奸騙。有孕之時,錢原怕事露,分付妾:『如若事露,千萬不可說我!只說與可常和尚有好。因郡王喜歡可常,必然饒你。』」郡王罵道:「你這賤人,怎地依他說,害了這個和尚!」新荷告道:「錢原說:『你若無事退回,我自養你一家老小,如要原錢還府,也是我出。』今日賤妾寧家,恩王責取原錢,一時無借,只得去向他討錢還府中。以此父親去與他說,到把父親打罵,被害無辜。妾今訴告明白,情願死在恩王面前。」郡王道:「先前他許供養你一家,有甚表記為證?」新荷:「告恩王,錢原許妾供養,妾亦怕他番悔,已拿了他上直朱紅牌一面為信。」郡王見說,十分大怒,跌腳大罵:「潑賤人!屈了可常和尚!」就著人分付臨安府,拿錢原到廳審問拷打,供認明白。一百日限滿,脊杖八十,送沙門島牢城營料高。新荷寧家,饒了一千貫原錢。隨即差人去靈隱寺取可常和尚來。 
  卻說可常在草舍中將息好了,又是五月五日到。可常取紙墨筆來、寫下一首《辭世頌》。 
          生時重午,為僧重午,得罪重午,死時重午。 
          為前生欠他債負,若不當時承認,又恐他人受苦。 
          今日事已分明,不著抽身回去! 
          五月五日午時書,赤口自舌盡消除; 
          五月五日天中節,赤口白舌盡消滅。 
  可常作了《辭世頌》,走出草舍邊,有一泉水。可常脫了衣裳,遍身抹淨,穿了衣服,入草舍結跏跌坐圓寂了。道人報與長老知道,長老將自己龕子,妝了可常,抬出山頂。長老正欲下火,只見郡王府院公來取可常。長老道:「院公,你去稟覆恩王,可常坐化了,正欲下火。郡王來取,今且暫停,待恩王令旨。」院公說:「今日事已明白,不干可常之事。皆因屈了,教我來取,卻又圓寂了。我去稟恩王,必然親自來看下火。」院公急急回府,將上項事並《辭世頌》呈上,郡王看了大驚。 
  次日,郡王同兩國夫人士靈隱寺燒化可常,眾僧接到後山,郡王與兩國夫人親自拈香罷,郡王坐下。印長老帶領眾僧看經畢。印長老手執火把,口中念道: 
            留得屈原香粽在,龍舟競渡盡爭先。 
            從今剪斷緣絲索,不用來生復結緣。 
  恭惟圓寂可常和尚:重午本良辰,誰把蘭湯浴?角黍漫包金,獸蒲空切玉。須知《妙法華》,大乘俱念足。手不折新荷,在受攀花辱。目下事分明,唱徹陽關曲。今日是重午,歸西何大連!寂滅本來空,管甚時辰毒?山僧今日來,贈與光明燭。憑此火光三昧,要見本來面目。咦!唱徹當時《菩薩蠻》,撒手便歸兜率國。 
  眾人只見火光中現出可常,問訊謝郡王、夫人、長老並眾僧:「只因我前生欠宿債,今世轉來還,吾今歸仙境,再不往人間。吾是五百尊羅漢中名常歡喜尊者。」正是: 
            從來天道豈癡聾?好醜難逃久照中。 
            說好勸人歸善道,算來修德積陰功。
  
  【第八卷 崔待詔生死冤家 】
  
     山色晴嵐景物佳,暖烘回雁起平沙。 
     東郊漸覺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 
     堤上柳,未藏鴉,尋芳趁步到山家。 
     隴頭幾樹紅梅落,紅杏枝頭未著花。 
  這首《鷓鴣天》說孟春景致,原來又不如仲春詞做得好: 
     每日青樓醉夢中,不知城外又春濃。 
     杏花初落疏疏雨,楊柳輕搖淡淡風。 
     浮畫肪,躍青嗚,小橋門外綠陰籠。 
     行人不入神仙地,人在珠簾第幾重? 
  這首詞說仲春景致,原來又不如黃夫人做著季春詞又好。 
     先自春光似酒濃,時聽燕語透簾櫳。 
     小橋楊柳飄香絮,山寺緋桃散落紅。 
     鴦漸老,蝶西東,春歸難覓恨無窮, 
     侵階草色迷朝雨,滿地梨花逐曉風。 
  這三首詞,都不如王荊公看見花瓣兒片片鳳吹下地來,原來這春歸去,是東風斷送的。有詩道: 
            春日春風有時好,春日春風有時惡。 
            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 
  蘇東坡道:「不是東風斷送春歸去,是春雨斷送春歸去。」有詩道: 
            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 
            蜂蝶紛紛過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 
  秦少游道:「也不干風事,也不干雨事,是柳絮飄將春色去。」有詩道: 
            三月柳花輕復散,飄蕩澹蕩送春歸。 
            此花本是無情物,一向東飛一向西。 
  邵堯夫道:「也不干柳絮事,是蝴蝶采將春色去。」有詩道: 
            花正開時當三月,蝴蝶飛來忙劫劫。 
            采將春色向天涯,行人路上添淒切。 
  曾兩府道:「也不干蝴蝶事、是黃茸啼得春歸去。」有詩道: 
            花正開時艷正濃,春宵何事惱芳叢, 
            黃鸝啼得春歸去,無限園林轉首空。 
  朱希真道:「也不干黃鶯事,是杜鵑啼得春歸去。」有詩道: 
            杜鵑叫得春歸去,吻邊啼血尚猶存。 
            庭院日長空悄悄,教人生伯到黃昏! 
  蘇小小道:「都不幹這幾件事,是燕子銜將春色去。」有《蝶戀花》詞為證: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開花落,不管流年度。 
          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凡陣黃梅雨。 
          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 
          歌罷彩雲無覓處,夢迴明月生南浦。 
  王巖叟道:「也不干鳳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千蝴蝶事,也下干黃鶯事,也不干杜鵑事,也不干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過,春歸去。」曾有詩道: 
          怨風怨雨兩俱非.風雨不來春亦歸。 
          腮邊紅褪青梅小,口角黃消乳燕飛。 
          蜀魄健啼花影去,吳蠶強食拓桑稀。 
          直惱春歸無覓處,江湖辜負一蓑衣1 
  說話的,因甚說這春歸詞?紹興年間,行在有個關西延州延安府人,本身是三鎮節度使鹹安郡王。當時怕春歸去,將帶著許多鈞眷游春。至晚回家,來到錢塘門裡車橋,前面鈞眷轎子過了,後面是郡王轎子到來。則聽得橋下校措鋪裡一個人叫道:「我兒出來看郡王!」當時郡王在轎裡看見,叫幫窗虞候道:「我從前要尋這個人,今日卻在這裡。只在你身上,明日要這個人入府中來。」當時虞候聲諾,來尋這個看郡王的人,是甚色目人?正是:塵隨車馬何年盡?情系人心早晚休。 
  只見車橋下一個人家,門前出著一面招牌,寫著「玖家裝裱古今書畫」。鋪裡一個老兒,引著一個女兒.生得如何? 
  雲鬢輕籠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綴一顆櫻伙,皓齒排兩行碎玉。蓮步半折小弓弓,鶯囀一聲嬌滴滴。 
  便是出來看郡王轎子的人。虞候即時來他家對門一個茶坊裡坐定。婆婆把茶點來。虞候道:「啟請婆婆,過對門校槽鋪裡請琥大夫來說話。」婆婆便去請到來,兩個相揖了就坐。壕待詔問:「府干有何見諭?」虞候道:「無甚事,閒問則個。適來叫出來看郡王轎子的人是令愛麼?」待詔道:「正是拙女,止有三口。」虞候又間:「小娘子貴庚?」待詔應道:「一十八歲。」再問:「小娘子如今要嫁人,卻是趨奉官員?」待詔道:「老拙家寒,那討錢來嫁人,將來也只是獻與官員府第。」虞候道:「小娘子有甚本事?」待詔說出女孩兒一件本事來,有詞寄《眼兒嵋》為證: 
          深閨小院日初長,嬌女綺羅裳。 
          不做東君造化,金針刺繡群芳, 
          斜枝漱葉包開蕊,唯只欠馨香。 
          曾向園林深處,引教蝶亂蜂狂。 
  原來這女兒會繡作。虞候道:「適來郡王在轎裡,看見令愛身上繫著一條繡裹肚。府中正要尋一個繡作的人,老丈何不獻與郡王?」璩公歸去,與婆婆說了。到明日寫一紙獻狀,獻來府中。郡王給與身價,因此取名秀秀養娘。 
  不則一日,朝廷賜下一領團花繡戰袍。當時秀秀依樣繡出一件來。郡王看了歡喜道:「主上賜與我團花戰袍,卻尋甚麼奇巧的物事獻與官家?」去府庫裡尋出一塊透明的羊脂美玉來,即時叫將門下碾玉待詔,問:「這塊玉堪做甚麼?」內中一個道:「好做一副勸杯。」郡王道:「可惜恁般一塊玉,如何將來只做得一副勸杯!」又一個道:「這塊玉上尖下圓,好做一個摩侯羅兒。」郡王道:「摩侯羅兒,只是七月七日乞巧使得,尋常間又無用處。」數中一個後生,年紀二十五歲,姓崔,名寧,趨事郡王數年,是升州建康府人。當時叉手向前,對著郡王道:「告恩王,這塊玉上尖下圓,甚是下好,只好碾一個南海觀音。」郡王道:「好,正合我意。」就叫崔寧下手。下過兩個月,碾成了這個玉觀音。郡王即時寫表進上御前,龍顏大喜,崔寧就本府增添情給,遭遇郡王。 
  不則一日,時遇春天,崔待詔游春回來,入得錢塘門,在一個酒肆,與三四個相知方才吃得數杯,則聽得街上鬧吵吵。連忙推開樓窗看時,見亂烘烘道:「井亭橋有遺漏!」吃不得這酒成,慌忙下酒樓看時,只見: 
  初如螢人,次若燈光,千條蠟燭焰難當,萬座替盆敵不住。六丁神推倒寶天爐,八力士放起焚山火。驪山會上,料應褒姒逞嬌容;赤壁礬頭,想是周郎施妙策。五通神牽住火葫蘆,宋無忌趕番赤騾子。又不曾瀉燭澆油,直恁的煙飛火猛。 
  崔待詔望見了,急忙道:「在我本府前不遠。」奔到府中看時,已搬摯得磬盡,靜悄悄地無一個人。崔待詔既不見人,且循著左手廊下人去,火光照得如同白日。去那左廊下,一個婦女,搖搖擺擺,從府堂裡出來。自言自語,與崔寧打個胸廝撞。崔寧認得是秀秀養娘,倒退兩步,低身唱個喏。原來郡王當日,嘗對崔寧許道:「待秀秀滿日,把來嫁與你。」這些眾人,都攛掇道,「好對夫妻,」崔寧拜謝了,不則一番。崔寧是個單身,卻也癡心。秀秀見恁地個後生,卻也指望。當日有這遺漏,秀秀手中提著一帕子金珠富貴,從主廊下出來。撞見崔寧便道:「崔大夫,我出來得遲了。府中養娘各自四散,管顧不得,你如今沒奈何只得將我去躲避則個。」當下崔寧和秀秀出府門,沿著河,走到石灰橋。秀秀道:「崔大夫,我腳疼了走不得。」崔寧指著前面道:「更行幾步,那裡便是崔寧住處,小娘子到家中歇腳,卻也不妨。」到得家中坐定。秀秀道:「我肚裡饑,崔大夫與我買些點心來吃!我受了些驚,得杯酒吃更好。」當時崔寧買將酒來,三杯兩盞,正是: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上臉來。道不得個「春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秀秀道:「你記得當時在月台上賞月,把我許你,你兀自拜謝。你記得也下記得?」崔寧叉著手,只應得「喏」。秀秀道:「當日眾人都替你喝采,『好對夫妻!』你怎地到忘了?」崔寧又則應得「喏」。秀秀道:「比似只管等待,何下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如?」崔寧道:「豈敢。」秀秀道:「你知道不敢,我叫將起來,教壞了你,你卻如何將我到家中?我明日府裡去說。」崔寧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寧做夫妻不妨。只一件,這裡住不得了,要好趁這個遺漏人亂時,今夜就走開去,方才使得。」秀秀道:「我既和你做夫妻,憑你行。」當夜做了夫妻。 
  四更已後,各帶著隨身金銀物件出門。離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迄邐來到衢州。崔寧道:「這裡是五路總頭,是打那條路去好?不若取信州路上去,我是碾玉作,信州有幾個相識,怕那裡安得身。」即時取路到信州。住了幾日,崔寧道:「信州常有客人到行在往來,若說道我等在此,郡王必然使人來追捉,不當穩便。不若離了信州,再往別處去。」兩個又起身上路,逕取潭州。不則一日,到了潭州,卻是走得遠了。就潭州市裡討間房屋,出面招牌,寫著「行在崔待詔碾玉生活」。崔寧便對秀秀道:「這裡離行在有二千餘里了,料得無事,你我安心,好做長久夫妻。」潭州也有幾個寄居官員,見崔寧是行在待詔,日逐也有生活得做。崔寧密使人打探行在本府中事。有曾到都下的,得知府中當夜失火,下見了一個養娘,出賞錢尋了兒日,下知下落。也下知道崔寧將他走了,見在潭州住。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也有一年之上。忽一日方早開門,見兩個著皂衫的,一似虞候府干打扮。入來鋪裡坐地,問道:「本官聽得說有個行在崔待詔,教請過來做生活。」崔寧分付了家中,隨這兩個人到湘潭縣路上來。便將崔寧到宅裡相見官人,承攬了玉作生活,回路歸家。正行間。只見一個漢子頭上帶個竹絲笠兒,穿著一領白段子兩上領布衫,青白行纏找著褲子口,著一雙多耳麻鞋,挑著一個高肩擔兒。正面來,把崔寧看了一看,崔寧卻不見這僅面貌,這個人卻見崔寧:從後大踏步尾首崔寧來。正是:誰家稚子嗚榔板,驚起鴛鴦兩處飛。這漢子畢竟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竹引牽牛花滿街,疏籬茅舍月光篩。 
            玻璃盞內茅柴酒,白玉盤中簇豆梅。 
            休懊惱,且開懷,平生贏得笑顏開。 
            三千里地無知己,十萬軍中掛印來。 
  這只《鷓鴣天》詞是關西秦州雄武軍劉兩府所作。從順昌八戰之後,閒在家中,寄居湖南潭州湘潭縣。他是個不愛財的名將,家道貧寒,時常到村店中吃酒。店中人不識劉兩府,歡呼羅皂。劉兩府道:「百萬番人,只如等閒,如今卻被他們誣罔!」做了這只《鷓鴣天》,流傳直到都下。當時毆前大尉是陽和王,見了這詞,好傷感,「原來劉兩府直恁孤寒!」教提轄官差入送一項錢與這劉兩府。今日崔寧的東人郡王,聽得說劉兩府恁地孤寒,也差人送一項錢與他,卻經由潭州路過。見崔寧從湘譚路上來,一路尾著崔寧到家,正見秀秀坐在櫃身子裡。便撞破他們道:「崔大夫,多時下見,你卻在這裡。秀秀養娘他如何也在這裡?郡王教我下書來潭州,今日遇著你們。原來秀秀娘嫁了你,也好。」當時嚇殺崔寧夫妻兩個,被他看破。 
  那人是誰?卻是郡王府中一個排軍,從小伏侍郡王,見他樸實,差他送錢與劉兩府。這人姓郭名立,叫做郭排軍。當下夫妻請住郭排軍,安排酒來請他。分付道:「你到府中千萬莫說與郡王知道!」郭排軍道:「郡工怎知得你兩個在這裡。我沒事,卻說甚麼。」當下酬謝了出門,回到府中,三見郡王,納了回書。看著郡王道:「郭立前日下書回,打潭州過,卻見兩個人在那裡住。」郡王問:「是誰?」郭立道:「見秀秀養娘並崔待沼兩個,請郭立吃了酒食,教休來府中說知。」郡王聽說便道:「叵耐這兩個做出這事來,卻如何直走到那裡?」郭立道:「也不知他仔細,只見他在那裡住地,依舊掛招牌做生活。」 
  郡王教於辦去分付臨安府,即時差一個緝捕使臣,帶著做公的,備了盤纏,逕來湖南潭州府,下了公文,同來尋崔寧和秀秀,卻似:皂雕追紫燕,猛虎吠羊羔。不兩月,捉將兩個來,解到府中。報與郡王得知,即時升廳。原來郡王殺番人時,左手使一口刀,叫做「小青」;右手使一口刀,叫做「大青」。這兩口刀不知剁了多少番人。那兩口刀,鞘內藏著,掛在壁上。郡王升廳,眾人聲喏。即將這兩個人押來跪下。郡王好生焦躁,左手去壁牙上取下「小青」,右手一掣,掣刀在於,睜起殺番人的眼兒,咬得牙齒剝剝地響。當時嚇殺夫人,在屏風背後道:「郡王,這裡是帝輦之下,不比邊庭上面,芳有罪過,只消解去臨安府施行,如何胡亂凱得人?」郡王聽說道:「叵耐這兩個畜生逃走,今日捉將來,我惱了,如何下凱?既然夫人來勸,且捉秀秀人府後花園去,把崔寧解去臨安府斷治。」當下喝賜錢酒,賞犒捉事人。解這崔寧到臨安府,一一從頭供說:「自從當夜遺漏,來到府中,都搬盡了,只見秀秀養娘從廊下出來,揪住崔寧道:『你如何安手在我懷中?若不依我口,教壞了你!,要共崔寧逃走。崔寧不得已,只得與他同走。只此是實。」臨安府把丈案呈上郡王,郡王是個剛直的人,便道:「既然恁地,寬了崔寧,且與從輕斷治。崔寧下合在逃,罪杖,發遣建康府居住。」 
  當下差人押送,方出北關門,到鵝項頭,見一頂轎兒。兩個人抬著,從後面叫:「崔待詔,且不得去」崔寧認得像是秀秀的聲音,趕將來又不知恁地?心下好生疑惑。傷弓之鳥,不敢攬事,且低著頭只顧走。只見後面趕將上來,歇了轎子,一個婦人走出來,不是別人,便是秀秀,道:「崔待詔,你如今去建康府,我卻如何?」崔寧道:「卻是怎地好?」秀秀道:「自從解你去臨安府斷罪,把我捉人後花園,打了三十竹蓖,遂便趕我出來。我知道你建康府去,趕將來同你去。」崔寧道:「恁地卻好。」討了船,直到建康府。押發人自回。若是押發人是個學舌的,就有一場是非出來。因曉得郡王性如烈火,惹著他下是輕放手的。他又下是王府中人,去管這閒事怎地?況且崔寧一路買酒買食,奉承得他好,回去時就隱惡而揚善了。 
  再說崔寧兩口在建康居住,既是問斷了,如今也下怕有人撞見,依舊開個碾玉作鋪。渾家道:「我兩口卻在這裡住得好,只是我家爹媽自從我和你逃去潭州,兩個老的吃了些苦。當日捉我人府時,兩個去尋死覓活,今日也好教人去行在取我爹媽來這裡同住。」崔寧道,「最好。」便教人來行在取他丈人丈母,寫了他地理腳色與來人。到臨安府尋見他住處,問他鄰舍,指道:「這一家便是。」來人去門首看時,只見兩扇門關著,一把鎖鎖著,一條竹竿封著。間鄰舍:「他老夫妻那裡去了?」鄰舍道:「莫說!他有個花枝也似女兒,獻在一個奢遮去處。這個女兒不受福德,卻跟一個碾玉的待詔逃走了。前日從湖南潭州捉將回來,送在臨安府吃官司,那女兒吃郡王捉進後花園裡去,老夫妻見女兒捉去,就當下尋死覓活,至今不知下落,只恁地關著門在這裡。」來人見說,再回建康府來,兀自來到家。 
  且說崔寧正在家中坐,只見外面有人道:「你尋崔待詔住處?這裡便是。」崔寧叫出渾家來看時,不是別人,認得是璩公璩婆。都相見了,喜歡的做一處。那去取老兒的人,隔一日才到,說如此這般,尋下見,卻空走了這遭。兩個老的且自來到這裡了。兩個老人道:「卻生受你,我不知你們在建康住,教我尋來尋去,直到這裡。」其時四口同住,不在話下。 
  且說朝廷官裡,一口到偏殿看玩寶器,拿起這玉觀音來看,這個觀音身上,當時有一個天鈴兒,失手脫下,即時間近侍官員:「卻如何修理得?」官員將土觀音反覆看了,道:「好個玉觀音!怎地脫落了鈴兒?」看到底下,下面碾著三字:「崔寧造」。「恁地容易,既是有人造,只消得宣這個人來,教他修整。」敕下郡王府,宣取碾玉匠崔寧。郡王回奏:「崔寧有罪,在建康府居住。」即時使人去建康,取得崔寧到行在歇泊了。當時宣崔寧見駕,將這玉觀音教他領去,用心整理。崔寧謝了恩,尋一塊一般的玉,碾一個鈴兒接住了,御前交納,破分清給養了崔寧,令只在行在居住。崔寧道:「我今日遭際御前,爭得氣。再來清溯河下尋問屋兒開個碾玉鋪,須不怕你們樟見!」 
  可煞事有斗巧,方才開得鋪三兩日,一個漢子從外面過來,就是那郭排軍。見了崔待詔,便道:「崔大夫恭喜了!你卻在這裡住?」抬起頭來,看櫃身裡卻立著崔待詔的渾家。郭排軍吃了一驚,拽開腳步就走。渾家說與大夫道:「你與我叫住那排軍!我相問則個。」正是: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崔待詔即時趕上扯住,只見郭排軍把頭只管惻來側去,口裡喃喃地道:「作怪,作怪!」沒奈何,只得與崔寧回來,到家中坐地。渾家與他相見了,便問:「郭排軍,前者我好意留你吃酒,你卻歸來說與郡王,壞了我兩個的好事。今日遭際御前,卻不怕你去說。」郭排軍吃他相同得無言可答,只道得一聲「得罪!」相別了。便來到府裡,對著郡王道:「有鬼!」郡王道:「這漢則甚?」郭立道:「告恩王,有鬼!」郡工問道:「有甚鬼?」郭立道:「方纔打清湖河下過,見崔寧開個碾玉鋪,卻見櫃身裡一個婦女,便是秀秀養娘。」郡王焦躁道:「又來胡說!秀秀被我打殺了,埋在後花園,你須也看見,如何又在那裡?卻不是取笑我?」郭立道:「告恩王,怎敢取笑!方才叫住郭立,相問了一回。怕恩王下信,勒下軍令狀了去,」郡上道:「真個在時,你勒軍令狀來!」那漢也是合苦,真個寫一紙軍令狀來。郡王收了,叫兩個當直的轎番,抬一頂轎子,教:「取這妮子來。若真個在,把來凱取一刀;若不在,郭立,你須替他凱取一刀!」郭立同兩個轎番來取秀秀。正是:麥穗兩歧,農人難辨。 
  郭立是關西人,樸直,卻不知軍令狀如何胡亂勒得!三個一徑來到崔寧家裡,那秀秀兀自在櫃身裡坐地。見那郭排軍來得恁地慌忙,卻不知他勒了軍令狀來取你。郭排軍道:「小娘子,郡王鈞旨,教來取你則個。」秀秀道:「既如此,你們少等,待我梳洗了同去。」即時人士梳洗,換了衣服出來,上了轎,分付了丈夫。兩個轎番便抬著,逕到府前。郭立先人去,郡王正在廳上等待。郭立唱了喏,道:「已取到秀秀養娘。」郡王道:「著他入來!」郭立出來道。「小娘子,郡王教你進來。」掀起簾子看一看,便是一桶水傾在身上,開著口,則合不得,就轎子裡不見了秀秀養娘。問那兩個轎番道:「我不知,則見他上轎,抬到這裡,又不曾轉動。」那漢叫將人來道:「告恩王,恁地真個有鬼!」郡王道:「卻不叵耐!」教人:「捉這漢,等我取過軍令狀來,如今凱了一刀。先去取下『小青』來。」那漢從來伏侍郡王,身上也有十數次官了。蓋緣是粗人,只教他做排軍。這漢慌了道:「見有兩個轎番見證,乞叫來問。」即時叫將轎番來道:「見他上轎,抬到這裡,卻不見了。」說得一般,想必真個有鬼,只消得叫將崔寧來間。便使人叫崔寧來到府中。崔寧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郡王道:「恁地又不干崔寧事,且放他去。」崔寧拜辭去了。郡王焦躁,把郭立打了五十背花棒。 
  崔寧聽得說渾家是鬼,到家中間丈人丈母。兩個面面廝覷,走出門,看著清湖河裡,撲通地都跳下水去了。當下叫救人,打撈,便不見了屍首。原來當時打殺秀秀時,兩個老的聽得說,便跳在河裡,已自死了。這兩個也是鬼。崔寧到家中,沒情沒緒,走進房中,只見渾家坐在床上。崔寧道:「告姐姐,饒我性命!」秀秀道:」我因為你,吃郡王打死了,埋在後花園裡。卻恨郭排軍多口,今日已報了冤仇,郡王已將他打了五十背花棒。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道罷起身,雙手揪住崔寧,叫得一聲,匹然倒地。鄰舍都來看時,只見:兩部脈盡總皆沉,一命已歸黃壤下。崔寧也被扯去,和父母四個,一塊兒做鬼去了。後人評論得好: 
          鹹安王捺不下烈火性,郭排軍禁不住閒磕牙。 
          璩秀娘捨不得生眷屬,崔待詔撇不脫鬼冤家。
  
  【第九卷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堪羨當年李謫仙,吟詩鬥酒有連篇; 
            蟠胸錦繡欺時彥,落筆風雲邁古賢。 
            書草和番威遠塞,詞歌傾國媚新弦; 
            莫言才幹風流盡,明月長懸採石邊。 
  話說唐玄宗皇帝朝,有個才幹,姓李,名白,字大白。乃西梁武昭興聖皇帝李局九世孫,西川錦州人也。其母夢長庚人懷而生,那長庚星又名大白星,所以名字俱用之。那李白主得姿容美秀,骨格清奇,有飄然出世之表。十歲時,便精通書史,出口成章,人都誇他錦心繡口,又說他是神仙降生,以此又呼為李謫仙。有杜工部贈詩為證: 
            昔年有狂客,號爾滴仙人。 
            筆落驚風雨,詩成位鬼神! 
            聲名從此大,淚沒一朝伸。 
            文采承殊握,流傳必絕倫。 
  李白又自稱青蓮居士。一生好酒,不求仕進,志欲邀游四海,看盡天下名山,嘗遍天下美酒。先登峨眉,次居雲夢,復隱於祖僚山竹溪,與孔巢父等六人,日夕酣飲,號為竹溪六逸。有人說湖州烏程酒甚佳,白不遠千里而往,到酒肆中,開懷暢飲,旁若無人。時有逸葉司馬經過,聞白狂歌之聲,遣從者問其何人。白隨口答詩四句。 
            青蓮居士滴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 
  邊葉司馬大驚,問道:「莫非蜀中李滴仙麼?聞名久矣1」遂請相見,留飲十日,厚有所贈。臨別,問道:「以青蓮高才,取青紫如拾芥,何不游長安應舉?」豐白道:」目令朝政紊亂,公道全無,請托者登高第,納賄者獲科名。非此二者,雖有孔孟之賢,晁董之才,無由自達。白所以流連詩倆,免受盲試官之氣耳。」跡葉司馬道:「雖則如此,足下誰人不知?一到長安,必有人薦拔。」 
  李白從其言,乃游長安。一日到紫極宮遊玩,遇了翰林學土賀知章,通姓道名,彼此相慕。知章遂邀李白干酒肆中,解下金貂,當酒同飲。至夜不捨,遂留豐白於家中下榻,結為兄弟。次日,豐白將行李搬至賀內翰宅,每日談詩飲酒,賓主甚是相得。時光在苒,不覺試期已迫。賀內翰道:「今春南省試官,正是楊貴妃兄楊國忠大師,監視官乃大尉高力士,二人都是受財之人。賢弟卻無金銀買囑他,便有沖天學問,見不得聖天子。此二人與下官皆有相識,下官寫一封札子去,預先囑托,或者看薄面一二。」李白雖則才大氣高,遇了這等時勢,況巨內翰高情,下好違阻,賀內翰寫了柬帖,投與楊太師、高力士。 
  二人接開看了,冷笑道:「賀內翰受了李白金銀,卻寫紂空書在我這裡討白人情,到那日專記,如有李白名字卷子,不問好歹,即時批落。」時值三月三日,大開南省,會天下才人,盡呈卷子。李白才思有餘,一筆揮就、第一個交卷。楊國忠見卷子上有豐白名字,也下看文字,亂筆塗抹道:「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高力士道:「磨墨也下中,只好與我著襪脫靴。」喝令將李白推搶出去。正是: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李白被試官屈批卷子,怨氣沖天,回至內翰宅中,立誓:「久後吾若得志,定教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與我脫靴,方才滿願。」賀內翰勸白:「且休煩惱,權在舍下安歇。待三年,再開試場,別換試官,必然登第。」終日共李白飲酒賦詩。 
  日在月來,不覺一載。忽一日,有番使帝國書到。朝廷差使命急宣賀內翰陪接番使,在館驛安下。次日閣門舍人接得番使國書一道。玄宗敕宣翰林學士,拆開番書,全然不識一字,拜伏金階啟奏:「此書皆是鳥獸之跡,臣等學識淺短,不識一字。」天子聞奏,將與南省試官楊國忠開讀。楊國忠開看,雙目如盲,亦不曉得,天子宣間滿朝文武,並無一人曉得,不知書上有何吉凶言語。龍顏大怒,喝罵朝臣:「在有許多文武,井無一個飽學之土與聯分憂。此書識不得,將何回答發落番使,卻被番邦笑恥,欺侮南朝,必動於戈,來侵邊界,如之親何!敕限三日,若無人識此番書,一概停俸;六日尤人,一概停職;九日無人,一概問罪。別選賢良,並扶社稷。」聖旨一出,諸官默默無言,再無一人敢奏。天子轉添煩惱。 
  賀內翰朝散回家,將此事述於李白。白微微冷笑:「可借我李某去年不曾及第為官,不得與天子分憂。」賀內翰大驚道:「想必賢弟博學多能,辨識番書,下官當於駕前保奏。」次日,賀知章人朝,越班奏道:「臣啟陛下,臣家有一秀才,姓李名白,博學多能。要辨番書,非此人下可。」天子准奏,即遣使命,資詔前去內翰宅中,宣取李白。李白告天使道:「臣乃遠方布衣,無才無識,今朝中有許多官僚,都是飽學之儒,何必間及草莽?臣下敢奉詔,恐得罪於朝貴。」說這句「恐得罪於朝貴」,隱隱刺著楊、高二人,使命回奏。天子初問賀知章:「李白不肯奉詔,其意雲何?」知章奏道:「臣知李白文章蓋世,學問驚人。只為去年試場中,被試官屈批了卷子,羞搶出門,今日教他白衣人朝,有愧於心。乞陛下賜以恩典,遣一位大臣再往,必然奉詔。」玄字道:「依卿所奏。欽賜李白進士及第,著紫袍金帶,紗帽象簡見駕。就煩卿自在迎取,卿不可辭!」 
  賀知章領旨回家,請豐白開讀,備述夭子倦倦求賢之意。李白穿了御賜袍服,望悶拜謝。遂騎馬隨賀內翰人朝,玄宗於御座專待李白。李白至金階拜舞,山呼謝恩,躬身而立。天子一見李白,如貧得寶,如暗得燈,如饑得食,如旱得雲。開金口,動玉音,道:「今有番國責書,無人能曉,特宣卿至,為朕分憂。」白躬身奏道:「臣因學淺,被大師批卷不中,高大尉將臣推搶出門。今有番書,何不令試官回答,卻乃久滯番官在此?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稱試官之怠,怎能稱皇上之意?」天子道:「朕自知卿,卿其勿辭!」遂命侍臣捧番書賜李白觀看。李白看了一遍,微微冷笑,對御座前將唐音譯出,宣讀如流。番書云: 
  渤海國大可毒書達唐朝官家。自你佔了高麗,與俺國逼近,邊兵屢屢侵犯吾界,想出自宮家之意。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來講,可將高麗一百七十六城,讓與俺國,俺有好物事相送。大白山之蕪,南海之昆布,柵城之鼓,扶件之鹿,郭頜之永,率賓之馬,沃州之綿,循淪河之鯽,丸都之李,樂游之梨,你官家都有分。若還不肯,俺起兵來廝殺,且看那家勝敗! 
  眾官聽得讀罷番書,下覺失驚,面面相覷,盡稱「難得」。天子聽了番書,龍情不悅。沉吟良久,方問西班文武:「今被番家要興兵搶佔高麗,有何策可以應敵?」兩班丈武,如泥塑木雕,無人敢應。賀知章啟奏道:「自大宗皇帝三征高麗,不知殺了多少生靈,不能取勝,府庫為之虛耗。天幸蓋蘇文死了,其子男生兄弟爭權,為我鄉導。高宗皇帝遣老將李勵、薛仁貴統百萬雄兵,大小百戰,方才診滅。今承平日久,無將無兵,倘干戈復動,難保必勝。兵連禍結,不知何時而止?願吾皇聖鑒!」天子道:「似此如何回答他?」知章道:「陛丁試問李白,必然善於辭命。」天子乃召白問之。李白奏道:「臣啟陛下,此事不勞聖慮,來日宜番使入朝,臣當面回答番書,與他一般字跡,書中言語,羞辱番家,須要番國可毒拱手來降。」天子問,「可毒何人也?」李白奏道:」渤海風俗,稱其王曰可毒。猶回屹稱可汗,吐番稱讚普,六詔稱詔,河陵稱悉莫成,各從其俗。」天子見其應對不窮,聖心大悅,即日拜為翰林學士。遂設宴於金鑾殿,宮商迭奏,琴瑟喧閱,嬪妃進酒,綵女傳杯。御音傳示:「李卿,可開懷暢飲,休拘禮法。」李白盡量而飲,不覺酒濃身軟。天於令內官扶於殿側安寢。 
  次日五鼓,天子升殿。淨鞭三下響,文武頁班齊。李白宿醒猶未醒,內官催促進朝。百官朝見已畢,天子召豐白上殿,見其面尚帶酒容,兩眼兀自有朦朧之意。天子分付內侍,教御廚中造三分醒酒□魚羹來。須臾,內恃將金盤捧到魚羹一碗。天子見羹氣大熱,御手取牙答調之良久,賜與李學士。李白跪而食之,頓覺爽快。是時百官見夭子恩幸李白,且驚且喜,驚者怪其破格,喜者喜其得人。惟楊國忠,高力士揪然有不樂之色。聖旨宣番使入朝,番使山呼見聖已畢。李白紫衣紗帽,飄飄然有神仙凌雲之態,手捧番書立於左側柱下,朗聲而讀,一字尤差,番使大駭。李白道:「小邦失禮,聖上洪度如工,置而下較,有詔批答,汝宜靜聽!」番官戰戰兢兢,跪於階下。天子命設七寶床於御座之傍,取於聞白五硯,像管免毫筆,獨草尤香墨,五色金花箋,排列停當。賜李白近御榻前,坐錦墩草沼。李白奏道:「臣靴不淨,有污前席,望皇上寬恩,賜臣脫靴結襪而登。」天子准奏,命一小內侍:「與李學士脫靴。」李白又奏道:「臣有一言,乞陛下赦臣狂妄,臣方敢奏。」天子道:「任卿失言,朕亦不罪。」李白奏道:」臣前入試春鬧,被楊大師批落,高大尉趕逐,今日見二人押班,臣之神氣不旺。乞玉音分付楊國忠與臣捧硯磨墨,高力士與臣脫靴結襪,臣意氣始得自豪,舉筆草詔,口代天言,方可不辱君命。」天子用人之際,恐拂其意,只得傳旨,教「楊國忠捧硯,高力十脫靴」。二人心裡暗畸自揣,前日科場中輕薄了他,「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脫靴。」今日恃了天子一時寵幸,就來還話,報復前仇。出於無奈,下敢違背聖旨,正是敢怒而下敢言。常言道: 
          冤家不可結,結了無休歇。 
          侮人還自侮,說人還自說。 
  李白此時昂昂得意,蹄襪登褥,坐於錦墩。楊國忠磨得墨濃,捧硯侍立。論來爵位不同,怎麼豐學士坐了,楊大師到侍立?因李白口代天言,天子寵以殊禮。楊大師奉旨磨墨,下曾賜坐,只得侍立。李白左手將須一拂,右手舉起中山兔穎,向五花箋上,手不停揮,須臾,草就嚇蠻書。字畫齊整,並無差落,獻於龍案之匕天予看了大驚,都是照樣番書,一字不識。傳與百官看了,備各駭然,天子命李白誦之。李白就御座前朗誦一遍: 
  大唐開元皇帝,詔渝渤海可毒,向昔石卵不敵。蛇龍不鬥。本翰應運開天,撫有四海,將勇卒精,甲堅兵銳。頷利背盟而被擒,弄贊鑄鵝而納誓;新羅奏織錦之頌,天竺致能言之鳥,波斯獻捕鼠之蛇,拂蒜進曳馬之狗;白鸚鵡來自坷陵,夜光珠貢於林邑;骨利於有名馬之納,泥婆羅有良醉之獻。無非畏威懷德,買靜求安。高麗拒命,天討再加,傳世九百,一朝殆滅,豈非邊天之咎徽,衡大之明鑒與!況爾海外小邦,高麗附國,比之中國,不過一郡,士馬芻糧,萬分不及。若螳怒是逞,鵝驕不遜,天兵一下,千里流血,君同頻利之俘,國為高麗之續。方今聖度汪洋,恕爾狂悻,急宜悔禍,勤修歲事,毋取誅俗,為四夷笑。爾其三思哉!故諭。 
  天子聞之大喜,再命李白對番官面宣一通,然後用寶入函。李白仍叫高大尉著靴,方才下殿,喚番官聽詔。李白重讀一遍,讀得聲韻鏗鏘,番使不敢則聲,面如上色,不免山呼拜舞辭朝,賀內翰送出都門,番官私問道:「適才讀詔者何人?」內翰道:「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學士。」番使道:「多大的官,使大師捧硯,大尉脫靴?」內翰道:「大師大臣,大尉親臣,不過人間之極貴。那李學士乃天上神仙下降,贊助天朝,更有何人可及!」番使點頭而別,歸至本國,與國王述之,國王看了國書,大驚,與國人商議,天朝有神仙贊助,如何敵得。寫了降表,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卻說天於深敬李白,欲重加官職。李白啟奏:「臣丁願受職,願得逍遙散誕,供奉御前,如漢東方朔故事。」天子道:「卿既不受職,朕所有黃金白壁,奇珍異寶,惟卿所好/李白奏道:「臣亦不願受金五,願得從陛下游幸,日飲美酒三千倘,足矣:」天子知李白清高,不忍相強。從此時時賜宴,留宿於金鑾毆中,訪以政事,恩幸日隆。一日,李白乘馬游長安街,忽聽得鑼鼓齊嗚,見一簇刀斧手,擁著一輛囚車行來。白停駿問之,乃是并州解到夫機將官,今押赴東市處斬。那囚車中,囚著個美大夫,生得甚是英偉,叩其姓名,聲如洪鐘,答道:」姓郭名子儀/李白相他容貌非凡,他日必為國家柱石,遂喝住刀斧手:「待我親住駕前保奏。」眾人知是李滴仙學士,御手調羹的,誰敢下依。李自當時回馬,直叩宮門,求見天子,討了一道赦敕,親往東市開讀,打開囚車,放出於儀,許他帶罪立功。子儀拜謝李白活命之恩,異日啣環結草,下敢忘報。此事閣過不題。 
  是時,宮中最重木芍葯,是揚州貢來的。如今叫做牡丹花,唐時謂之木芍葯。宮中種得四本,開出四樣顏色,那四樣,大紅、深紫、淺紅、通白。玄宗天子移植於沉香亭前,與楊貴妃娘娘賞玩,詔梨園子弟奏樂。天子道:「對妃子,賞名花,新花安用舊曲?」這命梨園長李龜年召李學士入官。有內侍說道:「李學士往長安市上酒肆中去了。」龜年不在九街,不走三市,一徑尋到長安市去。只聽得一個大酒樓上,有人歌道: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是酒中趣,勿為醒者傳。 
  豐龜年道:「這歌的不是李學士是誰?」大踏步上樓梯來,只見李白獨佔一個小小座頭,桌上花瓶內供一枝碧桃花,獨自對花而酌,已吃得酪叮大醉,手執巨獻,兀自下放。龜年上前道:「聖上在沉香亭宣召學士,快去!」眾酒客聞得有聖旨,一時驚駭,都站起來閒看。李白全然不理,張開醉眼,向龜年念一句陶淵明的詩,道是:「我醉欲眠君且去。」念了這句詩,就瞑然欲睡。李龜年也有三分主意,向樓窗在下一招,七八個從者,一齊上樓。不由分說,手忙腳亂,抬李學士到於門前,上了玉花騙,眾人左扶右持,龜年策馬在後相隨,直跑到五鳳樓前。天子又遣內侍來催促了,敕賜「走馬人宮」。龜年遂不扶李白下馬,同內侍幫扶,直至後宮,過了興慶池,來到沉香亭。夭子見李白在馬上雙眸緊閉,兀自未醒。命內侍鋪紫潞桶於亭側,扶白下馬少臥。親往省視,見白口流涎沫,天子親以尤袖拭之。貴妃奏道:「妾聞冷水沃面,可以解醒。」乃命內侍汲興慶池水,使宮女含而噴之。白夢中驚醒,見御駕,大驚,俯伏道:「臣該萬死!臣乃酒中之仙,幸陛下恕匝!」天子御手攙起道:「今日同妃子賞名花,不可無新詞,所以召卿,可作《清平調房三章。」李龜年取主花箋授白:白帶醉一揮,立成三首。 
    其一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佛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其二曰。 
            一技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在斷腸。 
            潛問漢宮難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其三曰: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 
  天子覽詞,稱美下已:」似此天才,豈不壓倒翰林院許多學士。」即命龜年按調而歌,梨園眾予弟絲竹並進,夭子自吹玉笛以和之。歌畢,貴妃斂繡中,再拜稱謝。天子道:「莫謝朕,可謝學士也!」貴妃持玻璃七主杯,親酌西涼葡萄酒,命官女賜豐學士飲。天子敕賜李白遍游內苑,令內侍以美酒隨後,恣其酣飲。自是宮中內宴,李白每每被召,連貴妃亦愛而重之。 
  高力士深恨脫靴之事,無可奈何。一日,貴妃重吟前所制售清平調》三首,倚欄歎羨。高力土見四下無人,乘間奏道:「奴婢初意娘娘聞豐白此詞,怨入骨髓,何反拳拳如是?」貴妃道:」有何可怨?」力士奏道:「『可憐飛燕倚新妝』,那飛燕姓趙,乃西漢成帝之後。則今畫圖中,畫著一個武士,手托金盤,盤中有一女子,舉袖而舞,那個便是趙飛燕。生得腰肢細軟,行步輕盈,芳人千執花枝顫曰然,成帝寵幸無比。誰知飛燕況與燕赤鳳相通,匿於復壁之中。成帝入宮,聞壁衣內有人咳嗽聲,搜得赤鳳殺之。欲廢趙後,賴其妹合德力救而止,遂終身不入正宮。今日李白以飛燕比娘娘,此乃濤毀之語,娘娘何丁熟思?」原來貴妃那時以胡人安祿山為養子,出入宮禁,與之私通,滿宮皆知,只瞞得玄宗一人。高力士說飛燕一事,正刺其心。貴妃於是心下懷恨,每干天子前說豐白輕狂使酒,無入臣之禮。天子見貴妃下樂李白,遂不召他內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情知被高力士中傷,天於存疏遠之意,屢次告辭求去,天子不允。乃益縱酒自廢,與賀知章、李適之、妝陽王斑、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為酒友,時人呼為竹中八仙。 
  卻說玄宗天於心下實是愛重李白,只為宮中不甚相得,所以疏了些兒。見李白屢次乞歸,無心戀悶,乃向李白道:「卿雅志高蹈,許卿暫還,不日再來柏召。但卿有大功於朕,豈可白手還山?卿有所需,朕當上一一給與。」李白奏道:「臣一無所需,但得杖頭有錢,日沽一醉足矣。」天子乃賜金牌一面,牌上御書:「敕賜李白力天下無憂學士,逍遙落托秀才,逢坊吃酒,遇庫支錢,府給千貫,縣給五百貫。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失敬者,以違詔論。」又賜黃金千兩,錦袍玉帶,金鞍龍馬,從者二十人。白叩頭謝恩,天於又賜金花二朵,御酒三杯,於駕前上馬出韌,百官俱給假,攜酒送行,自長安街直接到十里長亭,樽博不絕。只有楊大師、高大尉二人懷恨不送。內中惟賀內翰等酒友七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流連三日而別。李白集中有《還山別金門知己詩》,略云: 
            恭承丹鳳詔,數起煙蘿中。 
            一朝去金馬,飄落成飛蓬。 
            閒來東武吟,曲盡情未終。 
            書此謝知己,扁舟尋釣翁。 
  李白錦衣紗帽,上馬登程,一路只稱錦衣公子。果然逢坊飲酒,遇庫支錢。下一日,回至錦州,與許氏夫人相見。官府聞李學上回家,都來拜賀,無日下醉。日往月來,不覺半載。一日白對許氏說,要出外遊玩山水,打扮做秀才模樣,身邊藏了御賜金牌,帶一個小僕,騎一健驢,任意而行。府縣酒資,照牌供給。忽一日,行到華陰界上,聽得人言華陰縣知縣貪財害民,豐白生計,要去治他。來到縣前,令小僕退去,獨自倒騎著驢子,於縣門首連打三回,那知縣在廳上取問公事,觀見了,連聲:「可惡,可惡:怎敢調戲父母官!」速令公吏人等拿至廳前取問。李白微微詐醉,連問不答。知縣令獄卒押人牢中,待他酒醒,著他好生供狀,來日決斷。獄卒將豐白領入牢中,見了獄官,掀髯長笑。獄官道:「想此人是風顛的?」李白道:「也不風,也不顛。」獄官道:「既不風顛,好生供狀。你是何人?為何到此騎驢,搪突縣主?」李白道:「要我供狀,取紙筆來。」獄卒將紙筆置於案上,李白扯獄官在一邊說道:「讓開一步待我寫。」獄官笑道:「且看這風漢寫出甚麼來!」李白寫道: 
  供狀錦州人,姓李單名白。弱冠廣文章,揮毫神鬼位。長安列八仙,竹溪稱六逸,曾草嚇蠻書,聲名播絕域,玉輦每趨陪,金鑾為寢室。吸羹御手調,流涎御袍拭,高大尉脫靴,楊太師磨墨。天子殿前尚容乘馬行,華陰縣裡不許我騎驢人?請驗金牌,便知來歷。 
  寫畢,遞與獄官看了,獄官唬得魂驚魄散,低頭下拜道:「學士老爺,可憐小入蒙官發遣,身不由己,萬望海涵赦罪!」李白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對知縣說,我奉金牌聖旨而來,所得何罪,拘我在此?」獄官拜謝了,即忙將供狀呈與知縣,並述有金牌聖旨。知縣此時如小兒初聞霹靂,無孔可鑽,只得同獄官到牢中參見節學士,叩頭哀告道,「小官有眼下識泰山,一時冒犯,乞賜憐恫!」在職諸官,聞知此事,都來拜求,請學士到廳上正面坐下,眾官庭參已畢。李白取出金牌,與眾官看,牌上寫道:「學士所到,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不敬者,以違詔論。」——「汝等當得何罪?」眾官看罷聖旨,一齊低頭禮拜,「我等都該萬死。」李白見眾官苦苦哀求,笑道:「你等受國家爵祿,如何又去貪財害民?如若改過前非,方免汝罪。」眾官聽說,人人拱手,個個遵依,不敢再犯。就在廳上大排筵宴,管待學士飲酒三日方散。自是知縣洗心滌慮,遂為良牧。此信聞於他郡,都猜道朝廷差李學士出外私行觀風考政,無不化貪為廉,化殘為善。 
  李白遍歷趙、魏、燕、晉、齊、梁、吳、楚,無不流連山水,極詩酒之趣。後因安祿山反叛,明皇車駕幸蜀,誅國忠於軍中,縊貴妃於佛寺,白避亂隱於廬山。永王玲時為東南節度使,陰有乘機自立之志。聞內大才,強逼下山,欲授偽職,李自下從,拘留於幕府。未幾,肅字即位於靈武,拜郭子儀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克復兩京。有人告永王磷謀叛,肅宗即遣子儀移兵討之,永王兵敗,李白方得脫身,逃至潯陽江口,被守江把總擒拿,把做叛黨,解到郭元帥軍前。子儀見是李學士,即喝退軍土,親懈其縛,置於上位。納頭便拜道:「昔日長安東市,若非恩人相救,焉有今日?」即命治酒壓驚,連夜修本,奏上天子,為李白辨冤,且追敘其嚇蠻書之功,薦其才可以大用,此乃施恩而得報也。正是: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時楊國忠已死,高力士亦遠貶他方,玄宗皇帝自蜀迎歸為大上皇,亦對肅宗稱李白奇才。肅宗乃徽白為左拾遺。白歎宦海沉迷,不得逍遙自在,辭而不受,別了郭子儀,送泛舟游侗庭岳陽,再過金陵,泊舟於千石江邊。是夜,月明如晝。李自在江頭暢飲,忽聞天際樂聲味亮,漸近舟次,舟人都下聞,只有李白聽得。忽然江中風浪大作,有鯨魚數丈,奮孟而起,仙童二人,手持施節,到李白面前,口稱:「上帝奉迎星主還位。」舟人都驚倒,須臾甦醒。只見李學士坐於鯨背,音樂前導,騰空而去。明日將此事告於當塗縣令李陽冰,陽冰具表奏聞。天子敕建李滴仙詞於千石山上,春秋二祭。 
  到宋太平興國年問,有書生於月夜渡採石江,見錦帆西來,船頭上有白牌一面,寫「詩伯」二字。書生遂朗吟二句道:「誰人江上稱詩伯?錦繡文章借一觀!」舟中有人和云:「夜靜不堪題絕句,恐驚星斗落江寒。」書生大驚,正欲傍舟相訪,那船泊於千石之下。舟中人紫衣紗帽,飄然若仙,逕投李滴仙伺中。書生隨後求之詞中,並無人跡,方知和詩者即李白也。至今人稱「酒仙」、「詩伯」,皆推李白為第一雲。 
            嚇蠻書草見天才,天子調羹親賜來。 
            一自騎鯨天上去,江流採石有餘哀。 
  
  【第十卷 錢舍人題詩燕子樓】
  
            煙花風景眼前休,此地仍傳燕子樓。 
            鴛夢肯忘三月意?翠肇能省一生愁。 
            拓因零落難重舞,蓮為單開不並頭。 
            嬌艷豈無黃壤痤?至今人過說風流。 
  話說大唐自政治大聖大孝皇帝溢法大宗開基之後,至十二帝憲宗登位,凡一百九十三年,天下無事日久,兵甲生塵,刑具不用。時有禮部尚書張建封做官年久,恐妨賢路,遂奏乞骸骨歸田養老。憲宗曰:「卿年齒未衰,豈宜退位?果欲避冗辭繁,敕鎮青徐數郡。」建封奏曰:「臣雖菲才,既蒙聖恩,白當竭力。」遂敕建封節制武寧軍事,建封大喜。平昔愛才好客,既鎮武寧,揀選才能之士,禮置門下。後房歌姬舞妓,非知書識禮者不用。武寧有妓關盼盼,乃徐方之絕色也。但見: 
  歌喉請亮,舞態霎姿。調弦成合格新聲,品竹作出塵雅韻。琴彈古調,棋刃新圖。賦詩琢句,追風雅見於篇中,溺管丹青,奪造化生於筆下。 
  建封雖聞其才色無雙,緣到任之初,未暇召於搏阻之間。忽一日,中書舍人自樂天名居易,自長安宋,宣諭充剩,路過徐府,乃建封之故人也。喜樂天遠來,遂置腐邀飲於公館,只見: 
  幕卷流蘇,簾垂朱箔。瑞腦煙噴寶鴨,香。光溢瓊壺。果劈天漿,食烹異味。緒羅珠翠,列兩行粉面梅妝;脆管繁音,奏一派新聲雅韻:遍地舞捆鋪蜀錦,當筵歌拍按紅牙。 
  當時酒至數巡,食供兩套,歌喉少歇,舞袖亦停,忽有一妓,抱胡琴立於筵前,轉袖調弦,獨奏一曲,纖手斜拈,輕敲慢按。滿座清香消酒力,一庭雅韻爽煩漾。須臾彈徹韶音,抱胡琴侍立。建封與樂天俱喜調韻清雅,視其精神舉止,但見花生丹臉,水剪雙眸,意態天然,迥出倫輩。回視其餘諸妓,粉黛如上。遂吁而問曰:「孰氏?」其妓斜抱胡琴,緩移蓮步,向前對曰:「賤妾關盼盼也。」建封喜下白勝,笑謂樂天曰:「彭門樂事,不出於此。」樂天曰:「似此佳人,名達帝都,信非虛也!」建封曰:「誠如舍人之言,何惜一詩贈之?」樂天曰:「但恐句拙,反污麗人之美。」盼盼據卸胡琴,掩袂而言:「妾姿質醜陋,敢煩珠玉?若果不以猥賤見棄,是微軀隨雅文不朽,豈勝身後之茉哉;」樂天喜其黠慧、遂口吟一絕: 
            鳳撥金翎砌,檀槽後帶垂。 
            醉嬌無氣力,風裊牡丹枝。 
  盼盼拜謝樂天曰:「賤妾之名,喜傳於後世,皆舍人所賜也,」於是賓主歡治,盡醉而散。 
  翌日樂天車馬東去。自此建封專寵盼盼,遂於府第之們,擇佳地創建一樓,名曰「燕子樓」,使盼盼居之,建封治政之暇,輕車潛往,與盼盼宴飲;交飛玉聳,共理簽簧,碑錦相偎,駕主共展,褲窗唱和,指花月為題,繡閻論情,對松篤為誓。歌笑管弦,情愛方濃。不幸彩雲易散,皓月難圓。建封染病,盼盼請醫調治,服藥無效,間卜無靈,轉加沉重而死。子孫護持靈楓,歸葬北郎,獨棄盼盼於燕子樓中。香消衣被,塵滿琴箏,沉沉朱戶長商,悄悄翠簾不卷。盼盼焚香指天誓曰:」妾婦人,無他計報尚書恩德,請落髮為尼,誦佛經資公冥福,盡此一世,誓不再嫁/遂閉戶獨居,凡十換墾霜,人無見面者。鄉黨中有好事君子,慕其才貌,憐其孤勞,暗暗通書,以窺其意。盼盼為詩以代京答,前後積三百餘首,編綴成隼,名曰《燕子樓集》,樓板流傳於世。 
  忽一日,金風破暑,玉露生涼,雁字橫空,鑷聲喧草。寂寥院字無人,靜協於秋色。盼盼倚欄長歎,獨言口:「我作之詩,皆訴愁苦,未知他人能曉我意否?」沉吟良久,忽想翰林白公必能察我,不若賦詩寄呈樂天,訴我衷腸,必表我不負張公之德。遂作詩三絕,緘封付老蒼頭,馳赴西洛,謂白公投下。白樂天得詩,啟緘展視,其一曰: 
            北郵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人思悄然。 
            因埋冠劍歌塵散,紅袖香消二十年。 
  其二曰: 
            適看鴻雁岳陽回,叉睹玄禽送社來。 
            瑤瑟玉蕭無意緒,任從蛛網結成灰。 
  其三曰: 
            樓上殘燈件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 
            桐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 
  樂天看畢,歎賞良久。意一妓女能守節操如此,豈可齊而不答?亦和三章以嘉其意,遣老蒼頭馳歸。盼盼接得,折開視之,其一曰: 
            鋼暈羅衫色似煙,一回看著一潛然。 
            自從不舞《霓裳曲》,疊在空箱得幾年? 
  其二曰: 
            今朝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家上來。 
            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下成灰。 
  其三曰。 
            滿簾明月滿庭霜,被冷香銷拂臥床。 
            燕子樓前清夜雨,秋來只為一人長。 
  盼盼吟玩久之,雖獲驅珠和壁,未足比此詩之美。笑謂侍女曰:「自此之後,方表我一點真心。」正欲藏之筐中,見紙尾淡墨題小字數行,遂復展看,又有詩一首: 
            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只一枝。 
            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死不相隨。 
  盼盼一見此詩,愁鎖雙眉,淚盈滿臉,悲泣啞咽,告侍女曰:「向日尚書身死,我恨不能自縊相隨,恐人言張公有隨死之妾,使尚書有好色之名,是法公之清德也。我今苟活以度朝昏,樂天下曉,故作詩相諷。我今不死,謗語未息。」遂和韻一章云: 
            獨宿空樓斂恨眉,身如春後致殘枝。 
            舍人不解人深意,諷道泉台不去隨。 
  書罷擲筆於地,掩面長吁。久之,拭淚告侍女曰:「我無計報公厚德,惟墜樓一死,以表我心,」道罷,纖手緊窘繡袂,玉肌斜靠雕欄,有心報德酬恩,無意愉生苟活,下視高樓,踴躍奮身一跳。侍女急拽衣告曰:「何事自求橫夭?」盼盼曰:「一片誠心,人不能表,不死何為?」侍女勸曰,「今損軀報德,此心雖佳,但粉骨碎身,於公何益?且遺老母,使何人侍養?」盼盼沉吟久之曰:「死既不能,惟誦佛經,祝公冥福。」自此之後,盼盼惟食素飯一盂,閉閣焚香,坐誦佛經。雖比屋未嘗見面。久之鬢雲懶掠,眉黛情描,倦理寶瑟瑤琴,厭對鴛亥鳳枕,不施朱粉,似春歸欲謝廬嶺梅花;瘦損腰肢,如秋後消疏隋堤楊柳,每遇花辰月夕,感舊悲哀,寢食失常。不幸寢疾,伏枕月殺,速爾不起。老母遂卜吉葬於燕子樓後。 
  盼盼既死,不二十年問,而建封子孫,亦散蕩消索。盼盼所居燕於樓遂為官司所佔。其他近郡圃,出其形勢改作花園,為郡將游賞之地。星霜屢改,歲月頻遷,唐運告終,五代更伯。當周顯德之未,天水真人承運而興,整頓朝綱,經營禮法。顧視而妖氛寢滅,指揮而宇宙廓清。至皇宋二葉之時,四海無大吠之警,當時有中書舍人錢易,字希白,乃吳越工錢鑼之後裔也。文行侍詞,獨步朝野,久住紫蔽,怠欲一歷外任。遂困奏事之暇,上章奏曰:「臣久據詞掖,無毫髮之功,乞一小郡,庶竭駕駱廣上曰:「青魯地腴人善,卿可出鎮彭門。」遂除希向節制武寧軍,希白得旨謝恩。下車之日,宣揚皇化,整肅條章;訪民瘦於井邑,享冤在於囹圄;屈己待人,親拼勸農;寬仁惠愛,勸化凶頑,悉皆奉業守約,廉謹公平。聽政月餘,節屆清明。既在暇日,了無一享,因獨步東階。天氣乍暄,無可消遣,遂呼蒼頭前導,閒遊圃中。但見。 
  晴光霉霄,淑景融融,小桃綻妝臉紅深,嫩柳裊宮腰細軟。幽亭雅彬,深藏花圃陰中,畫肪蘭僥,穩纜回塘岸下。駕金春光時時語,蝶弄睛光擾擾飛。 
  希自信步,深入芬芳,縱意游賞。到紅紫叢中,忽有危樓飛檻,映遠橫主,基址孤高,規模壯麗。希白舉目仰觀,見畫棟下有牌額,上書「燕子樓」三字。希白曰:「此張建封寵盼盼之處,歲月累更,誰謂遺蹤尚在!」遂攝衣登梯,逕上樓中,但見: 
  畫棟棲雲,雕樑聳漢,視四野如窺日下,指萬里如睹掌中。遮風翠慕高張,蔽日疏簾低下。移蹤但覺煙霄近,舉目方知宇宙寬。 
  希白倚欄長歎言曰:「昔日張公清歌對酒,妙舞過賓,百歲既終,雲消雨散,此事自古皆然,不足感歎。但惜盼盼本一娼妓,而能甘心就死,報建封厚遇之恩,雖烈丈夫何以加此!何事樂天詩中,猶譏其下隨建封而死?實憐守節十餘年,自潔之心,混沒下傳。我既知本末,若緘口下為褒揚,盼盼必抱怨於地下。」即呼蒼頭磨墨,希白染毫,作古調長篇,書於素屏之上,其詞曰: 
            人生百歲能幾日?茬首光陰如過隙。 
            槽中有酒不成歡,身後虛名又何益? 
            清河大守真奇偉,曾向春風種桃李。 
            欲將心事占韶華,無奈紅頗隨逝水。 
            佳人重義不顧生,感激深恩甘一死。 
            新侍寄語三百篇,貫串風騷洗沐耳。 
            請樓十二橫霄漢,低下升簾鎖雙燕。 
            嬌魂媚魄不可尋,盡把闌於空倚遍! 
  希白題罷,朗吟數過,忽有清風襲人,異香拂面。希內大驚,此非花氣,自何而來?方疑訝問,見素屏後有步履之聲。希白即轉屏後窺之,見一女子,雲濃時發,月淡修眉,體欺瑞雪之客光,臉奪奇花之艷麗,金蓮步穩,束素腰輕。一見希白,嬌羞臉黛,急挽金鋪,平掩其身,雖江梅之映雪:不足比其風韻。希白驚訝,問其姓氏。此女捨金鋪,掩袂向前,敘禮而言曰:「妾乃守園老吏之女也。偶因令節,閒上層樓,忽值公相到來,妾荒急匿身於此,以蔽醜惡。忽聞誦吊盼盼古調新詞,使妾聞之,如獲珠玉,送潛出聽於索屏之後,因而得面台顏。妾之行藏,盡於此矣。」希白見女子容顏秀麗,詞氣清揚,喜悅之心,不可言喻,遂以言挑之曰:「聽子議論,想必知音。我適來所作長篇,以為何如?」女曰:「妾門品雖微,酷喜吟詠,聞適來所誦篇章,錦心繡口,使九泉銜恨之心,一旦消釋。」希白又聞此語,愈加喜悅曰:「今日相逢,可謂佳人才幹,還有意無?」女乃款客正色,掩袂言曰:「幸君無及於亂,以全貞潔之心。惟有詩嘈,仰酬厚意。」遂於袖中取彩箋一幅上呈。希白展看其詩曰: 
            人去樓空事已深,至今惆悵禾天吟。 
            非君詩法高題起,誰慰黃泉一片心? 
  希白讀罷,謂女子曰:「爾既能詩,決非園吏之女,果何人也?」女曰:「君詳詩意,自知賤妾微蹤,何必苦向廣希內春心蕩漾,不能拴束,向前拽其衣據,忽聞檻竹敲窗驚覺,乃一枕遊仙夢,優枕於書窗之下,但見爐煙尚裊,花影微敬,院字沉沉,方當日午。希白推枕而起,兀坐沉思,「夢中所見者,必關盼盼也。何顯然如是?千古所兀,誠為佳夢。」反覆再二歎曰:「此事當作一詞以記之。」遂成《蝶戀花》詞,信筆書於案上,詞曰: 
  一枕閒敬春晝午,夢入華臂,邂逅飛涼侶。嬌態翠輦愁不語,彩箋遺我新奇句。凡許芳心猶未訴,風竹敲百,驚散無尋處!惆悵楚雲留不住,斷腸凝望高唐路。 
  呆跡未乾,忽聞窗外有人鼓掌作拍,抗聲而歌,調清韻美,聲入簾憂。希白審聽窗外歌聲,乃適所作《蝶戀花》詞也。希白大驚曰:「我方作此詞,何人早已先能歌唱?」遂啟窗視之,見一女子翠冠珠洱,玉珮羅裙,向蒼蒼太湖石畔,隱珊珊翠竹叢中,繡鞋不動芳塵,瓊據風飄裊娜。希白仔細定睛看之,轉柳寄花而大。希白唄異,不勝惆悵。後希白宮至尚書,惜軍愛民,百姓讚仰,一夕無病而終,這是後活。正是。 
            一首新詞吊麗容,貞魂含笑夢相逢。 
            雖為翰苑名賢事,編入稗官小之中。 
  
  【第十一卷 蘇知縣羅衫再合】
  
            早潮才罷晚潮來,一月周流六十回。 
            不獨光陰朝復暮,杭州老去被潮催。 
  這四句詩,是唐朝自樂天杭州錢塘江看潮所作。話中說杭州府有一才子,姓李,名宏,字敬之。此人胸藏錦繡,腹隱珠鞏,奈時運未通,三科不第。時值深秋,心懷抑鬱,欲渡錢塘,往嚴州訪友。命童子收拾書囊行李,買舟而行。劃出江口,天已下午。李生推篷一看,果然秋江景致,更自非常,有宋朝蘇東坡《江神子》詞為證: 
  鳳凰山下雨初睛,水風情,晚霞明。一朵芙蓉開過尚盈盈。何處飛來雙白蟹,如有意,慕鳩停。忽聞江上弄哀箏,苦合情,遣誰聽。煙斂雲收依約是湘靈。欲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峰青。 
  李生正看之間,只見江口有一座小亭,匾曰:」秋江亭」。舟人道:「這亭子上每日有遊人登覽,今日如何冷靜?」李生想道:「似我失意之人,正好乘著冷靜時去看一看。」叫:「家長,與我移舟到秋江亭去。」舟人依命,將船放到亭邊,停撓穩纜。李生上岸,步進亭於。將那四面窗桐推開,倚欄而望,見山水相銜,江天一色。李生心喜,叫童干將桌椅拂淨,焚起一爐好香,取瑤琴橫於桌上,操了一回。曲終音止,舉眼見牆壁上多有留題,字跡下一。獨有一處連真帶草,其字甚大。李生起而視之,乃是一首詞,名《西江月》是說酒、色、財、氣四件的短處: 
          酒是燒身硝焰,色為割肉鋼刀, 
          財多招忌損人苗,氣是無煙火藥。 
          四件將來合就,相當不久分毫。 
          勸君莫戀最為高,才是修身正道。 
  李生看罷,笑道:「此詞未為確論,人生在世,酒色財氣四者脫離不得。若無酒,失了祭享宴會之禮;若無色,絕了夫妻子孫之事;若無財,天於庶人皆沒用度;若無氣,忠臣義士也盡委靡。我如今也作一詞與他解釋,有何不可。」當下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就在《西江月》背後,也帶草連真,和他一首: 
          三杯能和萬事,一醉善解千愁, 
          陰陽和頎喜相求,孤寡須知絕後。 
          財乃潤家之寶,氣為造命之由, 
          助人情性反為仇,持論何多差謬! 
  李生寫罷,擲筆於桌上。見香煙未燼,方欲就坐,再撫一曲,忽然畫棺前一陣風起。 
            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 
            惟聞千樹吼,不見半分形。 
  李生此時,不覺神思昏迷,伏幾而臥。陵眈中,但聞環珮之聲,異香滿室。有美女四人:一穿黃,一穿紅,一穿白,一穿黑,自外而人。向豐生深深萬福。李生此時似夢非夢。便間:「四女何人?為何至此?」四女乃含笑而言:「妾姊妹四人,乃古來神女,遍遊人間,前日有詩人在此遊玩,作《西江月》一首,將妾等辱罵,使妾等羞愧無地,今日蒙先生也作《西江月》一首,與妾身解釋前冤,特來拜謝!」豐生心中開悟,知是酒色財氣四者之精,全下畏懼,便道:「四位賢姐,各請通名。」四女各言詩一句,穿黃的道:「杜康造下萬家春,」穿紅的道:「一面紅妝愛殺人,」穿白的道:「牛死方通都屬我,」穿黑的道:「氖豆世界滿乾坤。」原來那黃衣女是酒,紅衣女是色,白衣女是財,黑衣女是氣。李生心下瞭然,用於輕招四女:「你四人聽我分剖。 
            香甜美味酒為失,美貌芳年色更鮮, 
            財積干佰稱富貴,善調五氣是真仙。」 
  四女大喜,拜謝道:」既承解釋,復勞褒獎,乞先生於吾妹妹四人之中,選擇一名無過之女,奉陪枕席,少效恩環。」李生搖手,連聲道:「不可,不可!小生有志攀月中丹桂,無心戀野外閒花。請勿多言,恐虧行止」四女笑道:「先生差矣。妾等乃巫山洛水之侍,非路柳牆花之比,漢司馬相如文章魁哺,唐李衛公開國元勳,一納文君,一收紅拂,反作風流話柄,不聞取譏於後世。況佳期良會,錯過難逢,望先生二恩!」李生到底足少年才幹,心猿意馬,拿把不定,不免轉口道:「既賢姐們見愛,但不知那一位是無過之女?小生情願相留。」言之未已,只見那黃衣酒女急急移步上前道:「先生,妾乃無過之女。」李生道:「怎見賢姐無過?」酒女道:「妾亦有《西江月》,有: 
            善助英雄壯膽,能添錦繡詩腸。 
            神仙造下解愁方,雪月風花玩賞。……」 
  又道:「還有一句要緊言語,先生聽著: 
            好色能生疾病,貪杯總是請狂。 
            八仙醉倒紫雲鄉,不羨公侯卿桐。」 
  李生人笑道:「好個『八仙醉倒紫雲鄉』,小生情願相留。」方留酒女,只見那紅衣色女向前,柳眉倒豎,星眼圓睜,道:「先生不要聽賤婢之言!賤人,我且間你:你只講酒的好處就罷了,為何重己輕人,亂講好色的能生疾病?終不然三四歲孩兒害病,也從好色中來?你只誇己的好處,卻不知己的下好處。 
            平帝喪身因酒毒,江邊李白損其軀。 
            勸君休飲無情水,醉後救人心意迷!」 
  李生道:「有理。古人亡國喪身,皆酒之過,小中不敢相留。」只見紅衣女妖妖嬈燒的走近前來,道:「妾身乃是無過之女,也有《西江月》為證: 
          每羨鴛鴦交頸,又看連理花開。 
          無知花烏動情懷,豈可人無歡愛。 
          君幹好速淑女,佳人貪戀多才, 
          紅羅帳裡兩和諧,一刻干金難買。」 
  李生沉吟道:「真個一刻千金難買!」才欲留色女,那白衣女早已發怒罵道:「賤人,怎麼說『干金難買』?終不然我到不如你?說起你的過處盡多: 
            尾生橋下水涓涓,吳國西施事可憐。 
            貪戀花枝終有禍,好姻緣是惡煙緣。」 
  豐生道:「尾生喪身,夫差亡國,皆由於色,其過也不下於酒。請去!請去!」遂問白衣女:「你卻如何?」白衣女上前道。 
          收盡三才權柄,榮華富貴從生。 
          縱教好善聖賢心,空手難施德行。 
          有我人皆欽敬,無我到處相輕。 
          休因閒氣斗和爭,問我須知有命。 
  李生點頭道:「汝言有理,世間所敬者財也。我若有財,取科第如反掌耳。」才動喜留之意,又見黑衣女粉臉生嗔,墾眸帶怒,罵道:」你為何說『休爭閒氣,?為人在世,沒了氣還好?我想著你。 
            有財有勢是英雄,命若無時在用功。 
            昔日石崇因宮死,銅山不助鄧通窮。」 
  豐生搖首不語,心中暗想:「石崇因財取禍,鄧通空有錢山,下救其餓,財有何益?」便問氣女:「卿言雖則如此,但下知卿千平昔問處世何如?」黑衣女道:「像妾處世呵: 
          一自混元開闢,陰陽二字成功。 
          含為元氣散為風,萬物得之萌動。 
          但看生身六尺,喉問三寸流通。 
          財和酒色盡包籠,無氣誰人享用?」 
  氣女說罷,李生還未及答,只見酒色財三女齊聲來講,「先生休聽其言,我三人豈被賤婢包籠乎?且聽我數他過失: 
            霸王自刎在鳥汪,有智周瑜命不長。 
            多少陣前雄猛將,皆因爭氣一身亡。 
  先生也不可相留1」李生躊因思想:「呀!四女皆為有過之人。——四位賢姐,小生褥薄主寒,不敢相留,都請回去。」四女此時互相埋怨,這個說:「先生留我,為何要你打短?」那個說:「先生愛我,為何要你爭先?」話不投機,一時間打罵起來。 
  酒罵色又盜人骨髓;色罵酒,專惹非災;財罵氣,能傷肺腑;氣罵財,能損情懷。直打得酒女鳥雲亂,色女寶轡歪,財女捶胸叫,氣女倒塵埃,一個個蓬鬆鬢髮遮粉臉,不整金蓮散鳳鞋。 
  四女打在一團,攪在一處。李生暗想:」四女相爭,不過為我一人耳。」方欲向前勸解,被氣女用手一推,「先生閃開,待我打死這三個賤婢!」李生猛然一驚,衣袖拂著琴弦,噹的一聲響,驚醒回來,擦磨睡眼,定睛看時,那見四女蹤跡!李生撫田長歎:「我因關心大切,遂形於夢寐之間。據適間夢中所言,四者皆為有過,我為何又作這一首詞讚揚其美。使後人觀吾此詞,恣意干酒色,沉迷於財氣,我即為禍之魁首。如今欲要說他不好,難以悔筆。也罷,如今再題四句,等人酌量而行。」就在粉牆《西江月》之後,又揮一首。 
            飲酒不醉最為高,好色不亂乃英豪。 
            無義之財君莫取,忍氣僥人禍自消。 
  這段評話,雖說酒色財氣一般有過,細看起來,酒也有不會飲的,氣也有耐得的,無如財色二字害事。但是貪財好色的又免不得吃幾杯酒,兔不得淘幾場氣,酒氣二者又總括在財色裡面了。今日說一樁異聞,單為財色二字弄出天大的禍來。後來悲歡離合,做了錦片一場佳話,正是:說時驚破好人膽,話出傷殘義士心。 
  卻說國初永樂年問,北直隸江州,有個兄弟二人,姓蘇,其兄名雲,其弟名雨。父親早喪,單有母親張氏在堂。鄧蘇雲自小攻書,學業淹貫,二十四歲上,一舉登科,殿試二甲,除授浙江金華府蘭溪縣大尹。蘇雲回家,住了數月,憑限已到,不免擇日起身赴任。蘇雲對夫人鄭氏說道:「我早登科甲,初任牧民,立心願為好官,此去止飲蘭溪…杯水:所有家財,盡數收拾,將十分之三留為母親供膳,其餘帶去任所使用/當日拜別了老母,囑咐兄弟蘇雨:「好生侍養高堂,為兄的若不得罪於地方,到三年考滿,又得相見,」說罷,不覺慘然淚下。蘇雨道:「哥哥榮任是美事,家中自有兄弟支持,不必佳懷。前程萬里,須自保重!」蘇雨又送了一程方別。蘇雲同夫人鄭氏,帶了蘇勝夫妻二人,伏事登途,到張家灣地方。蘇勝稟道,「此去是水路,該用船隻,偶有順便回頭的官座,老爺坐去穩便/蘇知縣道:「甚好。」原來坐船有個規矩,但是順便回家,不論客貨私貨,都裝載得滿滿的,卻去攬一位官人乘坐,借其名號,免他一路稅課,不要鄧官人的船錢,反出幾十兩銀子送他,為孝順之禮,謂之坐艙錢。蘇知縣是個老實的人;何曾曉得恁樣規矩,聞說不要他船錢,已自勾了,還想甚麼坐艙錢。那蘇勝私下得了他四五兩銀子佰錢,喜出望外,從旁樟掇。蘇知縣同家小下了官艙。一路都是下水,渡了黃河,過了揚州廣陵驛,將近儀真。因船是年遠的,又帶貨大章,發起漏來,滿船人都慌了。蘇知縣叫炔快攏岸,一明寸問將家眷和行李都搬上岸來。只因搬這一番,有分教:蘇知縣全家受禍。正合著二句古語,道是:漫藏海盜,冶客海淫。 
  卻說儀真縣有個慣做私商的人,姓徐,名能,在五壩上街居住。久攬山東王尚書府中一隻大客船,裝載客人,南來北往,每年納還船租銀兩。他合著一班水子,叫做趙三翁鼻涕、楊辣嘴、范剝皮、沈鬍子,這一班都不是個但善之輩。又有一房家人,叫做姚大。時常攬廠載,約莫有些油水看得人眼時,半夜三更悄地將船移動,到僻靜去處,把客人謀害,劫了財帛。如此十餘年,徐能也做廠些家事。這些伙汁,一個個羹香似熟,飽食暖衣,正所謂「為富下仁,為仁不富。」你道徐能是儀真縣人,如何卻攬山東工尚書府中的船隻?況且私商起家十金,自家難道打不起一隻船?是有個緣故,玉尚書初任南京為官,曾在揚州娶了一位小奶奶,後來小奶奶父母卻移家於儀真居住,王尚書時常周給。後因路遙不便,打這隻船與他,教他賃租用度。船上豎的是山東王尚書府的水牌,下水時,就是徐能包攬去了。徐能因為做那私商的道路,到下好用自家的船,要借尚書府的名色,又有勢頭,人又不疑心他,所以一向下致敗露。 
  今日也是蘇知縣合當有事,恰好侍能的船空閒在家。徐能正在岸上尋主顧,聽說官船發漏,忙走來看,看見皿上許多箱籠囊筐,心中早有七分動人。結未又走個嬌嬌滴滴少年美貌的奶奶上來,徐能是個貪財好色的都頭,不覺心窩發癢,眼睛裡迸出人來。又見蘇勝搬運行李,料是僕人,在人叢中將蘇勝背後衣袂一扯。蘇勝回頭,徐能陪個笑肚問道:「是那裡去的考爺,莫非要換船麼?」蘇勝道:「家老爺是新科進土,選了蘭溪縣知縣,如今去到任,因船發了漏,權時上岸,若就有個好船換得,省得又落主人家/徐能指著河裡道:「這山東王尚書府中水牌在上的,就是小人的船,新修整得好,又堅固又乾淨。慣走浙直水路,水手又都是得力的。今晚若下船時,明早祭了神福,等一陣順風,不幾日就吹到了。」蘇勝歡喜,便將這話莫知家主。蘇知縣叫蘇勝先去看了艙口,就議定了船錢。因家眷在上,下許搭載一人。徐能俱依允了。當下先秤了一半船錢,那一半直待到縣時找足。蘇知縣家眷行李重複移下了船。徐能慌忙去尋那一班下做好事的幫手,趙三等都齊了,只有翁范二人下到。買了神福,正要開船,岸上又有一個漢子跳下船來道:「我也相幫你們去!」侍能看見,呆了半晌。原來徐能有一個兄弟,叫做徐用,班中都稱為徐大哥,徐二哥。真個是「有性善有性下善」,徐能慣做私商,徐用偏好善。但是徐用在船上,徐能要動手腳,往往被兄弟阻住,十遍到有八九遍做不成,所以今日徐能瞞了兄弟下去叫他。那棟用卻自有心,聽得說有個少年知縣換船到任,寫了哥子的船,又見哥哥去喚這一班如狼似虎的人,下對他說,心下有些疑惑,故意要來船上相幫。徐能卻怕兄弟阻擋他這番穩善的生意,心中嘿嘿不喜。正是:注渭自分清共濁,甭獲不混臭和香。 
  卻說蘇知縣臨欲開船,又見一個漢子趕將下來,心中到有些疑慮,只道是趁船的,叫蘇勝:「你問那方才來的是甚麼人屍蘇勝去問了來,回復道:」船頭叫做徐能,方才來的叫做徐用,就是徐能的親弟。」蘇知縣想道,「這便是一家了/是日開船,約有數里,徐能就將船泊岸,說道:「風還不順,眾弟兄且吃神福酒。」徐能飲酒中間,只推出恭上岸,招兄弟作用對他說道:「我看蘇知縣行李沉重,不下干金,跟隨的又止一房家人,這場好買賣不可挫過,你卻不要阻擋我。」徐用道:「哥哥,此事斷然不可!他若任所回來,盈囊滿芭,必是畝贓所致,下義之財,取之無礙。如今方才赴任,不過家中帶來幾兩盤費,那有千金?況且少年科甲;也是天上一位墾宿,哥哥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後來必然懊悔。」待能道:「財採到不打緊,還有一事,好一個標緻奶奶!你哥正死了嫂嫂,房中沒有個得意掌家的,這是天付姻緣,兄弟這番須作成做哥的則個!」徐用又道:「從來『相女配夫,既是奶奶,必然也是宦家之女,把他好夫好婦拆散了,強逼他成親,到底也下和順,此事一發不可。」這裡兄弟二人正在卿卿吵吱,船艄上趙三望見了,正不知他商議甚事,一跳跳上岸來,徐用見趙三上岸,洋洋的到走開了。趙三間徐能:「適才與二哥說甚麼?」徐能附耳述了一遍。趙三道:「既然二哥下從,到不要與他說了,只消兄弟一人便與你完成其事。今夜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徐能大喜道:「下在叫做趙一刀。」原來趙三為人粗暴,動下動白誇道:「我是一刀兩段的性子,不學那粘皮帶骨。」固此起個異名,叫做趙一刀。當下眾人飲酒散了,權時歇息。看看天晚,蘇知縣夫婦都睡了,約至一更時分,聞得船上起身,收拾篷索。叫蘇勝問時,說道:「江船全靠順風,趁這一夜鳳使去,明早便到南京了。老爺們睡穩莫要開口,等我自行。」那蘇知縣是北方人,不知水面的勾當。聽得這話,就不問他了。 
  卻說徐能撐開船頭,見風色不順,正中其意,拽起滿篷,倒使轉向黃夭蕩去。那黃天蕩是極野去處,船到蕩中,四望無際。姚大便去拋鐵錨,楊辣嘴把定頭艙門口,沈鬍子守舵,趙三當先提著一口潑風刀,徐能手執板斧隨後,只不叫徐用一人。卻說蘇勝打鋪睡在艙口,聽得有人椎門進來,便從被窩裡鑽出頭向外張望,趙三看得真,一刀砍去,正劈著脖子,蘇勝只叫得一聲「有賊!」又復一刀砍殺,拖出艙矚.向水裡掉下去了。蘇勝的者婆和衣唾在那裡,聽得嚷,摸將出來,也被徐能一斧劈倒。姚大點起火把,照得艙中通亮。慌得蘇知縣雙膝跪下,叫道:「大王,行李分毫不要了,只求饒命!」徐能道:「饒你不得!」舉斧照頂門砍下,卻被一人攔腰抱住道:「使不得!」卻便似:秋深逢赦至,病篤遏仙來! 
  你道是誰?正是徐能的親弟徐用。曉得眾人動撣,下幹好事,走進艙來,卻好抱住了哥哥,扯在一邊,不容他動手。徐能道/兄弟,今日騎虎之勢,罷不得手了。」徐用道:「他中了一場進士,不曾做得一日官,今日劫了他財帛,佔了他妻小,殺了他家人,又教他刀下身亡,也忒罪過/侍能道:「兄弟,別事聽得你,這一件聽不得你,留了他便是禍根,我等性命難悍,放了手!」徐用越抱得緊了,便道:「哥哥,既然放他不得,拋在湖中,也得個全屍而死。」徐能道:「便依了兄弟言語/徐用道:」哥哥撇下手中凶器,兄弟方好放手。」徐能果然把板斧撇下,徐用放了手。徐能對蘇知縣道:「免便免你一斧,只是松你不得。」便將棕纜捆做一同,如一隻餛飩相似,向水面撲通的抑將下去,眼見得蘇知縣不活了。夫人鄭氏只叫得苦,便欲跳水。徐能那裡容他,把艙門關閉,撥回船頭,將篷扯滿,又使轉來。原來江湖中除了頂頭大逆風,往來都使得篷。 
  儀真至邵伯湖,不過五十餘里,到天明,仍到了五壩曰上。徐能回家,喚了一乘肩輿,教管家的朱婆先扶了奶奶上轎,一路哭哭啼啼,竟到了塗能家裡。徐能分付朱婆:「你好生勸慰奶奶,到此地位,不由不順從,不要愁煩。今夜芳肯從順,還你終身富貴,強似跟那窮官。』說得成時,重重有賞,」朱婆領命,引著奶奶歸房。徐能叫眾人將船中箱寵,盡數搬運上岸,打開看了,作六分均分。殺倒一口豬,燒利市紙,連翁鼻涕、范剝皮都請將來,做慶賀筵席。作用心中甚是不忍,想著哥哥不仁,到夜來必然去逼蘇奶奶,若不從他,性命難保?芳從時,可不壞了他名節。雖在席中,如坐什氈。眾人大酒大肉,直吃列夜。徐用心生一計,將大折碗滿斟熱酒,碗內約有斤許。徐用捧了這碗酒,到徐能面前跪下。徐能慌忙來攙道:「兄弟為何如此?」徐用道:「夜來船中之事,做兄弟的違拗了兄長,必然見怪。苫果然不怪,可飲兄弟這匝酒。」徐能雖是強盜,弟兄之間,到也和睦,只恐作用疑心,將酒一飲而盡。眾人見徐用勸了酒,都起身把盞道/今日塗大哥娶了新嫂,是個人喜,我等一人慶一杯,」此時徐能七八已醉,欲椎不飲。眾人道,「徐二哥是弟兄,我們異姓,偏不是弟兄?」待能被纏不過,只得每人陪過,吃得酪阿大醉。 
  徐用見哥哥坐在椅上打瞌睡,只推出恭,提個燈籠,走出大門,從後門來,門卻鎖了。徐用從盾上跳進屋裡,將後門鎖裂仟,取燈籠藏了。廚房下兩個丫頭在那裡燙酒,徐用不顧,逕到房前。只見房門掩著,裡面說話聲響,徐用側耳而聽,卻是朱婆勸鄭夫人成親,正不知勸過幾多言語了,鄭夫人下允,只是啼哭。朱婆道:「奶奶既立意不順從,何不就船中尋個自盡?今日到此,那裡有地孔鑽去?」鄭夫人哭道:「媽媽,不是奴家貪生俯死,只為有九十月身孕在身,若死了不打緊,我丈夫就絕後了。」朱婆道:「奶奶,你就生下兒女來,誰客你存留?者身又是婦道家,做不得程嬰扦日,也是枉然。」徐用聽到這句話,一腳把房門踢開,嚇得鄭夫人動不附體,連朱婆也都慌了。徐用道:「不要忙,我是來救你的。我哥哥已醉,乘此機會,送你出後門去逃命,異日相會,須記的下干我徐用之事。」鄭夫人叩頭稱謝。朱婆因說了半日,也十分可憐鄭夫人,情厄與他作伴逃走,徐用身邊取出十兩銀子,付與朱婆做盤纏,引二人出後門,又送了他出了大街,矚付「小心在意」,說罷,自去了。好似:捶碎五寵飛彩風,掣開金鎖走蚊龍。 
  單說朱婆與鄭夫人尋思黑夜無路投奔,信步而行,只揀僻靜處走去,顧不得鞋弓步窄,約行十五六里,蘇奶奶心中著忙,到也下怕腳痛,那朱婆卻走不動了。沒奈何,彼此相扶,又捱了十餘里,天還未明。朱婆原有個氣急的症候,走了許多路,發喘起來,道:「奶奶,不是老身有始無終,其實寸步難移,恐怕反拖累奶奶。且喜天色微明,奶奶前去,好尋個安身之處。老身在此處途路還熟,下消掛念。」鄭夫人道:「奴家患難之際,只得相擬了,只是媽媽遇著他人,休得漏了奴家消息!」朱婆道:」奶奶尊便,老身不誤你的事/鄭夫人才口得身,朱婆歎口氣想道/沒處安身,索性做個乾淨好人。」望著路旁有口義並,將一雙舊鞋脫下,投井而死。鄭夫人眼中流淚,只得前行。 
  又行了十里,共三十餘里之程,漸覺腹痛難忍。此時天色將明,望見路傍有一茅庵,其門尚閉。鄭夫人叩門,意欲借庵中暫歇。庵內答應開門。鄭夫人抬頭看見,驚上加驚,想道:」我來惜了!原來是僧人,聞得南邊和尚們最不學好,躲了強盜,又撞了和尚,卻不晦氣。千兀萬兀,左右一死,且進門觀其動靜。」那憎人看見鄭夫人丰姿服色,不像個以下之人,甚相敬重,請入淨室間訊。敘話起來,方知是尼憎。鄭夫人方才心定,將黃天蕩遏盜之事,敘了一遍。那老尼姑道:」奶奶暫住幾日不妨,卻不敢久留,恐怕強人訪知,彼此有損……」說猶未畢,鄭夫人但痛,一陣緊一陣。老尼年逾五十,也是半路出家的,曉得些道兒,間道:「奶奶這痛陣,到像要分娩一般?」鄭夫人道:「實不相瞞,奴家懷九個月孕,因昨夜走急了路,肚疼,只怕是分娩了。」老尼道:」奶奶莫怪我說,這裡是佛地,不可污穢。奶奶可在別處去,不敢相留。鄂夫人眼中流淚,哀告道:「師父,慈悲為本,這十方地面不留,教奴家更投何處?想是蘇門前世業重,今日遭此冤劫,不如死休!」老尼心慈道:「也罷,庵後有個廁屋,奶奶若沒處去,權在那廁屋裡住下,等生產過了,進庵未遲。」鄭夫人出於無奈,只得捧著腹肚,走到庵後廁屋裡去。雖則廁屋,喜得下是個露坑,到還乾淨。鄭夫人到了屋內,一連幾陣緊痛,產下一個孩兒。老尼聽得小兒啼哭之聲,忙走來看,說道:「奶奶且喜平安。只是一件,母子不能井留。若留下小的,我與你托人撫養,你就休住在此;你若要住時,把那小官人棄了。不然佛地中啼啼哭哭,被人疑心,查得根由,又是禍事。」 
  壞夫人左思右量,兩下難捨,便道:「我有道理。」將自己貼肉穿的一件羅衫脫下,包裹了孩兒,拔下金鋇一股,插在孩兒胸前,對天拜告道:「夫主蘇雲,倘若下該絕後,願天可憐,遣個好人收養此兒。」祝罷,將孩兒遞與老尼,央他放在十字路口。老尼念聲「阿彌陀佛」,接了孩兒,走去約莫半里之遙,地名大柳村,撇於柳樹之下。分明路側重逢棄,疑是空桑再產伊。老尼轉來,回復了鄭夫人,鄭夫人一愉幾死。老尼勸解,自不必說。老尼淨了手,向佛前念了血盆經,送湯送水價看覷鄭夫人。鄭夫人將隨身管洱手鍘,盡數解下,送與老尼為陪堂之費。等待滿月,進庵做下道姑,拜佛看經。過了數月,老尼恐在本地有是非,又引他到當塗縣慈湖老庵中潛住,更不出門,下在話下。 
  卻說塗能醉了,匠在椅上,直到五鼓方醒。眾人見主人酒醉,先已各散去訖。徐能醒來,想起蘇奶奶之事,走進房看時,卻是個空房,連朱婆也不見了。叫丫攫間時,一個個目睜口呆,對答不出。看後門大開,情知走了,雖然不知去向,也少不得追趕。料他不走南路,必走北路,望僻靜處,一直追來。也是天使其依/一徑走那蘇奶奶的舊路,到義井跟頭,看見一雙女鞋,原是他先前老婆的舊鞋,認得是朱婆的。疑猜道/難道他特地奔出去,到於此地,捨得性命/巴著井欄一望,黑洞洞地,不要管他,再趕一程。又行十餘里,已到大柳村前,上無蹤跡。正欲回身,只聽得小孩子嬰響,走上一步看時,鄧大柳樹之下一個小孩兒,且是牛得端正,懷間有金包一股,正下知什麼人撇下的。心中暗想/我徐能年近四十,尚無子息,這不是皇天有眼,賜與我為嗣廣輕輕抱在懷裡,那孩兒就不哭了。徐能心下十分之喜,也不想追趕,抱了孩子就回。到得家中,想姚大的老婆,新育一個女兒,未兒·且死了,正好接奶。把召卜股鉸子,就做賞錢,賞了那婆娘,教他好生餵乳,「長大之時,我自看顧你。」有詩為證。 
            插下薔荷有刺籐,養成乳虎自傷生。 
            幾人不識天公巧,種就殃苗侍長成。 
  話分兩頭。再說蘇知縣被強賊抑入黃天蕩中,自古道:「死生有命」,若是命不該活,一千個也休了,只為蘇知縣後來還有造化,在水中半沉半浮,直污到向水閘邊。恰好有個徽州客船,泊於閘口。客人陶公夜半正起來撒溺,覺得船底下有物,叫水手將篙摘起,卻是一個人,渾身捆縛,心中駭異,不知是死的活的?正欲椎去水中、有這等異事;那蘇知縣在水中浸了半夜,還下曾兀,開口道:「救命!救命!」陶公見是活的,慌忙解開繩索,將薑湯灌醒,間其緣故。蘇知縣備細告訴,被山東王尚書船家所劫,如今待往上司去告理。陶公是本分生理之人,聽得說要與山東正尚書家打官司,只恐連累,有懊悔之意。蘇知具看見顏色變了,怕不相容,便改口道/如今盤費一空,文憑又失,此身無所著落,倘有安身之處,再作道理。」陶公道:「先生休怪我說,你若要去告理,在下不好管得閒事:若只要十安身之處,敝村有個市學,倘肯相就,權莊幾時,」蘇知縣道。「多謝!多謝/陶公取些乾衣服,教蘇知縣換了,帶回家中。這村名雖喚做三家村,共有十四五家,每家多有兒女上學,卻是陽公做領袖,分派各家輪流供給,在家教學,下放他出門。看官牢記著,那蘇知縣自在村中教學,正是:未司社稷民人事,權作之乎者也師。 
  卻說蘇老夫人在家思念兒子蘇雲,對次子蘇雨道:「你哥哥為官,一去三年,杏無音信,你可念手足之情,親往蘭溪任所,討個音耗回來,以慰我懸懸之望。」蘇雨領命,收拾包裹,陸路短盤,水路搭船,下則一月,來到蘭溪。那蘇雨是樸實莊家,下知委曲,一徑走到縣裡。值知縣退衙,來私宅門口敲門。守門皂隸急忙攔住,間是甚麼人。蘇而道:「我是知縣老爺親屬,你快通報,」皂隸道,」大爺好利害,既是親屬,可通個名姓,小人好傳雲板。」蘇雨道:「我是蘇爺的嫡親兄弟,特地從啄州家鄉而來。」皂隸兜臉打一陣,罵道/見鬼,大爺自姓高,是江西人,牛頭下對馬嘴!」正說間,後堂又有幾個閒蕩的公人聽得了,走來帶興,罵道:「那裡來這光棍,打他出去就是。」蘇雨再三分辨,那個聽他。正在那裡七張八嘴,東扯西拽,驚動了衙內的高知縣,開私宅出來,問甚緣由。 
  蘇雨聽說大爺出衙,睜眼看時,卻不是哥哥,已自心慌,只得下跪享道:「小人是北直隸汀州蘇雨,有親兄蘇雲,於三年前,選本縣知縣,到任以後,杏無音信。老母在家懸望,特命小人不遠千里,來到此間,何期遇了恩相。恩相既在此榮任,必知家兄前任下落。」高知縣慌忙扶起,與他作揖,看坐,說道/你令兄向來不曾到任,吏部只道病故了,又將此缺補與下官。既是府上都沒消息,不是巨舟,定是遭寇了。若是中途病亡,豈無一人回籍什蘇雨聽得嬰將起來道:「老母之中懸念,只望你衣錦還鄉,誰知死得不明下白,教我如何回召老母1」高知縣旁觀,未免同袍之情,甚不過意,寬慰道:「事已如此,足下休得煩惱。且在敝治寬住一兩個月,待下官差人四處打聽令兄消息,回府未遲。一應路費,都在下官身上/便分付門子,於庫房取書儀十兩,送與蘇雨為程敬,著一名皂隸送蘇二爺千城隍廟居住。蘇雨雖承高公美意,心下痛苦;晝夜啼哭,住了半月,忽感一病,服藥不愈,嗚呼哀哉。未得兄弟生逢,又見娘兒死別。高知縣買棺親往殯殮,停樞於廟中,分付道士,小心看視。下在話下。 
  再說徐能,自抱那小孩兒回來,教姚大的老婆做了乳母,養為己子。俗語道:「只愁不養,下愁不長。」那孩子長成六歲,聰明出眾,取名徐繼祖,上學攻書。十三歲經書精通,游庫補反。十五歲上登科,起身會試。從汀州經過,走得乏了,下馬歇腳。見一老婆婆,面如秋葉,發若銀絲,自提一個磁瓶向井頭汲水。徐繼祖上前與婆婆作揖,求一匝清水解渴。老婆婆老眼匠骯,看見了這小官人,清秀可喜,便囹他家裡喫茶。徐繼祖道:「只怕老娘府上路遠!」婆婆道:「十步之內,就是老身舍下。「繼祖真個下馬,跟到婆婆家裡,見門庭雖象舊家,甚是冷落。後邊房屋都被火焚了,瓦礫成堆,無人收拾,止剩得廳房三問,將土牆隔斷。左一間老婆婆做個臥房,右一間放些破傢伙,中間雖則空下,傍邊供兩個靈位,開寫著長兒蘇雲,次兒蘇雨。廳側邊是個耳房,一個老婢在內燒火。老婆婆請小官人於中間坐下,自己陪坐。喚老婢潑出一盞熱騰騰的茶,將托盤托將出來道:「小官人喫茶。」老婆婆看著小官人,目不轉睛,不覺兩淚交流。徐繼祖怪而問之。老婆婆道:「者身七十八歲了,就說錯了句言語,料想郎君不怪。」徐繼祖道:「有活但說,何怪之有!」老婆婆道:「官人尊姓?青春幾歲廣徐繼祖敘出姓名,年方一十五歲,個科僥倖中學,赴京會試。老婆婆屈拾暗數了一回,撲飯狡淚珠滾一個下住。徐繼祖也不覺慘然道:「婆婆如此哀楚,必有傷心之事!」老婆婆道:「老身有兩個兒子,長予蘇雲,叨中進士,職受蘭溪縣尹,十五年前,同著媳婦赴任,一去杏然。者身又遣次男蘇雨來往任所體探,連蘇雨也下回來。後來聞人傳說,大小兒喪千江盜之手,次兒沒於蘭溪。老身痛苦無伸,又被鄰家夫人,延燒臥室。老身和這婢子兩口,權住這幾間屋內,坐以待死。適才偶見郎君面貌與蘇雲無二,又剛是十五歲,所以老身感傷下已。今日大色已晚,郎君若下嫌貧賤,在草舍權住一晚,吃老身一召素飯。」說罷又哭。徐繼祖是個慈善的人,也是天性自然感動,心啊到可憐這婆婆,也不忍別去,就含住了。老婆婆宰雞煮煩,管待徐繼祖。敘了二三更的後,就留在中間歇息。 
  次早,老婆婆起身,又留吃了早飯,臨去時依依不捨,在破箱子內取出一件不曾開折的羅杉出來相贈,說道:「這衫是老身親手做的,男女衫各做一件,卻是一般花樣。女衫把與兒婦穿去了,男衫因打括時被燈煤落下,燒廠領上一個孔。老身嫌不吉利,下曾把與亡兒穿,至今老身收著。今日老身見了郎君,就如見我蘇雲一般。郎君受了這件衣服,倘念老身衰暮之景,來年春鬧得第,衣錦還鄉,是必相煩,差人於蘭溪縣打聽蘇雲、蘇雨一個實信見報,老身死亦瞑目。」說罷放聲痛哭。徐繼沮役來由,不覺也掉下淚來。老婆婆送了徐繼祖上馬,哭進屋去了。 
  徐繼祖不勝傷感。到了京師,連科中了二甲進士,除授中書。朝中大小官員,見他少年老成,諸事歷練,甚相敬重。也有打聽他未娶,情願賠了錢,送女兒與他做親。徐繼祖為不曾莫命父親,堅意推辭。在京二年,為急缺風憲事,選授監字御史,差往南京刷卷,就便回家省親歸娶,剛好一十九歲。徐能此時已做了大爺,在家中耀武揚威,甚是得志。正合著古人丙句:常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 
  再說部氏夫人在慈湖尼庵,一住十九年,不曾出門。一日照鏡,覺得龐兒非舊,潛然淚下。想道:「殺夫之仇未報,孩兒又不知生死,就是那時有人收留,也不知落在誰手?住居何鄉?我如今容貌樵瘦,又是道姑打扮,料無入認得。況且吃了這幾年安逸茶飯,定吝庵中,心中過意不去。如今不免出外托缽,一來也幫貼庵中,二來往儀真一路去,順便打聽孩兒消息。常言『大海洋萍,也有相逢之日』,或者無可憐,有近處人家拾得,撫養在波,母子相會,對他說出根由,教他做個報仇之人,卻不了卻心願!」當下與老尼商議停妥,托了缽盂,出庵而去。 
  一路抄化,到於當塗縣內,只見沿街搭彩,迎接刷卷御史徐爺。鄭夫人到一家化齋,其家乃是里正,辭道:「我家力接」自一·事,甚是匆忙,改日來佈施罷!」卻有間壁一個人家,有女眷閒立在門前觀看搭彩,看這道姑,生得十分精緻,年也卻不甚長,見化不得齋,便去叫喚他。鄭氏聞喚,到彼問訊過了。那女眷便延進中堂,將素齋款待,間其來歷。鄭氏料非賊黨,想道:」我若隱忍下說,到底終無結未。」遂將十九年前苦情,數一致二,告訴出來。誰知屏後那女眷的家長伏著,聽了半日,心懷下平,轉身出來,叫道姑:「你受恁般冤苦,見今刷卷御史到任,如何不去告狀申理?」鄭氏道:「小道是女流,幼未識字,寫不得狀詞。」那家長道:「要告狀,我替你寫。」便去買一張三尺三的綿紙,從頭至尾寫道: 
  告狀婦鄭氏,年四十二歲,系直隸琢州籍貫。夫蘇雲,由進士選授浙江蘭溪縣尹。於某年相隨赴任,路經儀真,因船漏過載。豈期船戶積盜徐能,糾伙多人,中途劫夫財,謀夫命,叉欲好騙氏身。氏幸逃出,庵中潛躲,迄今一十九年,沉冤無雪。徐盜見在五壩街住。懇乞天台捕獲正法,生死銜恩,激切上告! 
  鄭氏收了狀子,作謝而出。走到接官亭,徐御史正在寧大道周兵備船中答拜,船頭上一清如水。鄭氏不知利害,逕蹌上船。管船的急忙攔阻,鄭氏便叫起屈來。徐爺在艙中聽見,也是一緣一會,偏覺得音聲淒修,叫巡浦官接進狀於,同周兵備觀看。不看猶可,看畢時,唬得徐臼史面如上色,屏去從人,私向周兵備請教:」這婦人所告,正是老父,學生欲侍不准他狀,又恐在別衙門告理。」周兵備呵呵大笑道:「先生大人,正是青年,不知機變,此事亦有何難?可分付巡捕官帶那婦人明日孿院中審問。到那其間,一頓板子,將那婦人敲死,可不絕了後患/徐御史起身相謝道:「承教了/辭別周兵備,分付了巡捕官說話,押那告狀的婦人,明早帶進衙門面審。當下回察院中安歇,一夜不睡。想道:「我父親積年為盜,這婦人所告,或是真情。當先劫財殺命,今日又將婦人打死,卻不是冤上加冤1若是不打殺他時,又不是小可利害。」摹然又想起三年前百州遇見老嶇,說兒子蘇雲彼強人所算,想必就是此事了。又想道:「我父親劫掠了一生,不知造下許多冤業,有何陰德,積下兒子科第?我記得小時上學,學生中常笑我不是親生之子,正不知我此身從何而來?此事除非奶公姚大知其備細。、乙生一計,寫就一封家書,書中道:「到任忙促,不及回家,特地迎接父叔諸親,南京衙門相會。路上乏人伏侍,可先差奶公姚大來當塗千石驛,莫誤,莫誤!」次日開門,將家書分付承差,送到儀真五壩街上大爺親拆。巡捕官帶鄭氏進衙。徐繼祖見了那鄭氏,下由人心中慘然,略間了兒句言語,就間道:「那婦人有兒子沒有?如何自家出身告狀廣鄭氏眼中流淚,將庵中產兒,並羅衫包裹,和金包一股,留於大柳村中始未,又備細說了一遍,侍繼祖委決不下,分付鄭氏:「你且在庵中暫住,待我察訪強盜著實,再來喚你。」鄭氏拜討去了。徐繼祖起馬到千石驛住下,等得奶公姚大到來。 
  日間無話,直至黃昏深後,喚姚大至於臥榻,將好言撫慰,間道:「我是誰人所生?姚大道:「是大爺生的。」再三盤間,只是如此。徐爺發怒道:「我是他生之子,備細都已知道。你若說得明白,念你妻子乳哺之恩,免你本身一刀。若下說之時,發你在本縣,先把你活活敲死!」姚大道。「實是大爺親生,小的不敢說謊。」塗爺道:「黃夭蕩打劫蘇知縣一事,難道你不知,「大又不肯明言。徐爺大怒,便將憲票一幅,寫下姚大名字,上去當塗縣打一百討氣絕繳。姚大見土了憲票,著了忙,連忙磕頭道/小的願說,只求老爺莫在大爺面前洩漏。」徐爺道:「凡享有我做主,你不須懼怕!」姚大遂將打劫蘇知縣分謀蘇奶奶為妻,及大柳樹下抬得小孩子回家,教老婆接奶,備細說了一遍。徐爺又問道:「當初裹身有羅衫一件,又有金鈕一股,如今可在/姚大道:「羅衫上染了血跡,洗下淨,至今和金包留在。」此時徐爺心中已自瞭然,分付道:」此事只你我二人知道,明早打發你口家,取了伊子、羅衫,星亡到南京衙門來見我。」姚大領命自去。徐爺次早,一面差官,」將盤纏銀兩好生接取慈讕庵鄭道姑到京中來見我。,一面發牌起程,往南京到任。正是:少年科第榮如錦,御史威名猛似雷。 
  且說蘇雲知縣在三家村教學,想起十九年前之事,老母在家,音信隔絕,妻房鄭氏懷孕在身,不知生死下落,日夜優惶。將此情告知陶公,欲到儀真尋訪消息。陽公苦勸安命,莫去惹事。蘇雲乘清明日各家出去掃墓,乃寫一謝帖留在學館之內,寄謝陶公,收拾了筆呈出門。一路賣字為生,行至常州烈帝廟,日晚投宿。夢見烈帝廟中,燈燭輝煌,自己拜禱求籤,簽語云: 
            陸地安然水面凶,一林秋葉遇狂風。 
            要知骨肉團圓日,只在金陵府中。 
  五更醒來,記得一字不忘,自家暗僅道:「江中被盜遼救,在山中住這幾年,首句『陸地安然水面凶』已自應了。「一林秋時遏狂風』,應了骨肉分飛之象,難道還有團圓日子?金陵是南京地面,御史衙門號為乏府。我如今不要往儀真,逕到南都御史衙門告狀,或者有伸冤之日。」天明起來,拜了神道,討其一管,「若該往南京,乞賜聖管。」擲下果然是個聖管。蘇公歡喜,出了廟門,直至南京,寫下一張詞狀,到操江御史衙門去出告,狀雲。 
  告狀人蘇雲,直隸環州人,乖中某科進士。初選蘭溪知縣,攜家赴任,行至儀真。禍因舟漏,重雇山東王尚書家船隻過載。豈期舟子徐能、徐用等,慣於江洋打劫。夜半移船僻處,縛雲拋水,幸遇救兔,教授餬口,行李一空,妻僕不知存亡。勢宦養盜,非天莫剿,上告! 
  那操江林御史,正是蘇爺的同年,看了狀詞,甚是憐們。即刻行個文書,知會山東撫按,著落工尚書身上要強盜徐能、徐用等。剛剛發了文書,刷卷御史徐繼祖來拜。操院偶然敘及此事。徐繼祖有心,別了操院出門,即時叫聽事官已」將操院差人喚到本院衙門.有話分付。」徐爺回衙門,聽事官喚到澡院差人進衙磕頭,享道:」老爺有何分付?」徐爺道:「那工尚書船上強盜,本院已知一二。今本院賞你盤纏銀二兩,你可暫停兩三日,待本院喚你們時,你可便來,管你有處緝拿真贓真盜,不須到山東去得,」差人領命去了。少頃,門上通報大爺到了。徐爺出迎,就有局躇之意。想著養育教訓之恩,恩怨也要分明,今日且盡個禮數。當下差官往河下接取到衙。原來侍能、徐用起身時,連這一班同夥趙三、翁鼻涕、楊辣嘴、范剝皮、沈胡於,都倚仗通家兄弟面上,備了百金賀禮,一齊來慶賀徐爺,這是天使其然,自來投死。姚大先進衙磕頭。徐爺教請大爺、二爺到衙,鋪氈拜見。徐能端然而受。次要拜徐用,侍用抵死推辭,下肯要徐爺下拜,只是長揖。趙三等一夥,向來在徐能家,把徐繼租當做子侄之輩,今日高官顯記,時勢不同,趙三等口稱「御史公」,徐繼祖口稱「高親」,兩下賓主相見,備飯款待。 
  至晚,徐繼祖在書房中,密喚姚大,討他的金權及帶血羅衫看了。那羅衫花樣與汀州老婆婆所贈無二。「那老婆婆又說我的面龐與他兒子一般,他分明是我的祖母,那慈湖庵中道姑是我親娘,更喜我爺下死,見在此間告狀,骨肉團圓,在此一舉。」 
  次日大排筵宴在後堂,管待徐能一夥七人,大吹大擂介飲酒。徐爺只推公務,獨自出堂,先教聚集民壯快手五六十人,安排停當,聽候本院揮扇為號,一齊進後堂汕拿六盜。又喚操院公差,快快請告狀的蘇爺,到行門相會。下一時,蘇爺到了,一見徐爺便要下跪。徐爺雙手扶住,彼此站立,問其情節,蘇爺含淚而語。徐爺道:「老先生休得愁煩,後堂有許多貴相知在那裡,請去認一認!」蘇爺走入後堂。一者此時蘇爺青衣小帽,二者年遠了,三者出其不意,徐能等已下認得蘇爺了。蘇爺時到在念,到也還認得這班人的面貌,看得仔細,吃了一驚,倒身退出,對待爺道:「這一班人,正是船中的強盜,為何在此?」徐爺且不回活,舉扇一揮,五六十個做公的蜂擁而入,將徐能等七人,一齊捆縛。徐能大叫道:「繼祖孩兒,救我則個!徐爺罵道:「死強盜,誰是你的孩兒?你認得這位十九年前蘇知縣老爺麼?」徐能就罵徐用道:」當初下聽吾言,只叫他全屍而兀,今日悔之何及!」又叫姚大出來對證,各各無言。徐爺分付巡捕官:「將這八人與我一總發監,明日本院自備文書,送到操院衙門去。」 
  發放已畢,分付關門。請蘇爺復入後堂。蘇爺看見這一夥強賊,都在酒席上擒拿,正不知甚麼意故。方欲待請間明白,然後叩謝。只見徐爺將一張交椅,置於面南,請蘇爺上坐,納頭便拜。蘇爺慌忙扶住道:「老大人素無一面,何須過謙如此?徐爺道:「愚男一向不知父親蹤跡,有失迎養、望乞恕不孝之罪!」蘇爺還說道:」老大人不要錯了!學生並無兒子,」徐爺道:」下孝就是爹爹所生,如下信時,有羅衫為證。」徐爺先取琢州老婆婆所贈羅衫,遞與蘇爺,蘇爺認得領上燈煤燒孔道:「此衫乃老母所制,從何而得?」徐爺道:「還有一件。又將血漬的羅衫,及金釩取來。蘇爺觀看,又認得:「此敘乃吾妻首飾,原何也在此?」徐爺將訂州遇見老母,及採石驛中道姑告狀,並姚大招出情由,備細說了一遍。蘇爺方才省悟,抱頭而哭。事有湊巧,這裡恰才文子相認,門外傳鼓報道:「慈湖觀音庵中鄭道姑已喚到。」侍爺忙教請進後堂。蘇爺與奶奶別了一十九年,到此重逢。蘇爺又引孩兒拜見了母親。痛定思痛,夫妻母子,哭做一堆,然後打掃後堂,重排個慶賀筵席。正是:樹老抽枝重茂盛,雲開見月倍光明。 
  次早,南京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及府縣官員,聞知徐爺骨肉團圓,都來拜賀。操江御史將蘇爺所告擴詞,奉還徐爺,聽其自審。徐爺別了列位官員,分付手下,取大毛板伺候。於監中吊出眾盜,一個個腳鐐手扭,跪於階下。徐爺在徐家生長,已熟知這班兇徒殺人劫財,非止一事,不消拷間。只有徐用平昔多曾諫訓,且蘇爺夫婦都受他活命之恩,叮囑兒子要出脫他。徐爺一筆出豁了他,趕出衙門。作用拜謝而去。山東工尚書遙遠無干,下須椎究。你能、趙三首首惡,打八十。楊辣喝、沈胡於在船上幫助,打六十。姚大雖也在船丘出尖,其妻有乳哺之恩,與翁鼻涕、范剝皮各只打四十板。雖有多寡,都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姚大受痛不過,叫道:「老爺親許免小人一刀,如何失信?」徐爺又兔十板,只打三十。打完了,分付收監。徐爺退於後堂,請命於父親,草下表章,將此段情由,具奏天子,先行出姓,改名蘇泰,取否極泰來之義。次要將堵賊下時處決,各賊家財,合行籍沒為邊儲之用。表尾又說:「臣父蘇雲,工甲出身,一官未赴,十九年患難之餘,宦情已淡。臣祖母年逾八袁,獨屠故里,未知存亡。臣年十九未娶,繼把無望。懇乞天恩給假,從臣父暫歸州,省親歸娶。」云云。奏章已發。 
  此時徐繼祖已改名蘇泰,將新名寫帖,遍拜南京各行門,又寫年侄帖子,拜謝了操江林御史。又記著祖母言語,寫書差人往蘭溪縣查問蘇雨下落。蘭溪縣差人先來回報,蘇二爺十五年前曾到,因得病身死。高知縣殯殮,棺寄在城隍廟中。蘇爺父子痛哭一場,即差的當人,帝了盤費銀兩,重到蘭溪,十水路僱船裝載二爺靈楓回汾州祖墳女葬。下一日,奏章准了下來、一一依準,仍封蘇泰為御史之職,欽賜父於馳驛還鄉。刑部請蘇爺父子同臨法場監斬諸盜。蘇泰預先分付獄中,將姚大縊死,全屍也算免其一刀。徐能歎口氣道:「我雖不曾與蘇奶奶成親,做了三年太爺,死亦甘心了。」各盜面面相覷,延頸受死。但見: 
  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監斬官如十殿閻王,劊子手似飛天羅剎。刀斧劫來財帛,萬事皆空;江湖使盡英雄,一朝還報。森羅殿前,個個盡驚凶鬼至;陽間地上,人人都慶賦人亡! 
  在先L本時,便有文書知會揚州府官,儀真縣官,將強盜六家,預先趕出人口,封鎖門戶、縱有主寶如111,都為官物。家家女哭兒啼,人離財散,自下必說。只有姚大的老婆,原是蘇御史的乳母。一步一哭,到南京來求見御史老爺。蘇御史圇有乳哺之恩,況且大夫已經正法,罪不及早。又恐奶奶傷心,不好收留,把五十兩銀子賞他為終身養生送死之資,打發他隨便安身。京中無事,蘇大爺辭廠年兄林操江。御史公別了各官起馬,前站打兩面金字牌:一面寫著「奉旨省親」,一面寫著「欽賜歸娶」。旗旛鼓吹,好不齊整,鬧嚷嚷的從揚州一路而回。道經儀真,蘇大爺甚是傷感,卻老夫人又對兒子說起朱婆投井之事,又說虧了庵中老尼。御吏公差地方訪問義井。居民有人說,十九年前,是曾有個兀屍,浮於井面。眾人撈起三日,無人識認,只得斂錢買館盛殮,埋千左近一箭之地。地方回復了,御史公備了祭禮,及紙錢冥錠,差官到義井墳頭,通名致祭,又將白金百兩,送與庵中老尼,另封白銀十兩,付老尼啟建道場,超度蘇二爺、朱婆及蘇勝夫婦亡靈。這叫做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蘇公父子親往拈香拜佛。 
  諸事已畢,下一日行到山東臨清,頭站先到渡口驛,驚動了地方上一位鄉宦,那人姓王名貴,官拜一品尚書,告老在家。那徐能攬的山東王尚書船,正是他家。徐能盜情發了,操院拿人,鬧動了儀真一縣,工尚書的小夫人家屬,恐怕連累,都搬到山東,依老尚書居住。後來打聽得蘇御史審明,船雖尚書府水牌,止是租賃,王府並不知情。老尚書甚是感激。今日見了頭行,親身在渡口驛迎接。見了蘇公父於,滿口稱謝,設席款待。席上問及:「御史公欽賜歸娶,不知誰家老先兒的宅眷?」蘇雲答道:「小兒尚未擇聘。王尚書道:老夫有一末堂幼女,年方二八,才貌頗頗,倘蒙御史公不棄老朽,老夫願結絲蘿。」蘇大爺謙讓下遂,只得依允。就於臨清暫住,擇吉行聘成親,有詩為證: 
            月下赤繩曾絡足,何須射中雀屏目。 
            當初恨殺尚書船,誰想尚書為眷屬。 
  三朝以後,蘇公便欲動身,王尚書苦留。蘇大爺道:「久別老母,未知存亡,歸心己如箭矣!」王尚書不好擔閣。過了七日,備下千金妝耷,別起夫馬,送小姐隨夫衣錦還鄉。一路無話,到了汀州故居,且喜老夫人尚然清健,見兒子媳婦俱已半者,不覺感傷。又見孫兒就是向年汲水所遇的郎君,歡喜無限。當初只恨無子,今日抑且有孫。兩代甲科,僕從甚眾,;日居火焚之餘,安頓不下,暫借察院居住。起建御史第,府縣都來助工,真個是「不日成之。蘇雲在家,奉養大夫人直至九十分歲方終。蘇泰歷宮至坐堂都御史,夫人王氏,所生一子,將次十承繼為蘇雨之後,二子俱登第。至今閭裡中傳說蘇娜縣報冤唱本。後人有詩 
            月黑風高浪拂揚,黃天蕩裡賊猖狂。 
            平波往復皆天理,那見凶人壽命長? 
  
  【第十二卷 范鰍兒雙鏡重圓】
  
          簾卷水西樓,一曲新腔唱打油。 
          宿雨眠雲年少夢,休漚,且盡生前酒一匝。 
          明日叉登舟,卻指今宵是舊遊。 
          同是他鄉淪落容,休愁!月子彎彎照幾州? 
  這首詞未句乃借用吳歌成語,吳歌雲。 
            月子彎彎照幾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凡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散在他州。 
  此歌山自南宋建炎年間,述民間離亂之苦。只為宣和失政,好佞專權,延至靖康,金虜凌城,擄了徽欽二帝北去。康王泥馬渡江,棄了汴京,偏安一隅,改元建炎。其時東京一路百姓懼怕韃虜,都跟隨車駕南渡。又被虜騎追趕,兵火之際,東逃西躲,不知拆散廠幾多骨肉!往往父子夫妻終身不復柏見,其中又有凡個散而復合的,民間把作新聞傳說。正是: 
            劍氣分還合,荷珠碎復圓。 
            萬般皆是命,半點盡由天! 
  話說陳州存一人姓徐名信,自小學得一身好武藝,娶妻崔氏,頗有客色。家適豐裕,夫妻二人正好過活。卻被金兵入寇,二帝北遷,徐信共崔氏商議,此地安身不牢,收拾細軟家財,打做兩個包裹,夫妻各背了一個,隨著眾百姓曉夜奔走,行至虞城,只聽得背後喊聲振天,只道瓤虜追來,卻原來是南朝示敗的潰兵。只因武備久馳,軍無紀律。教他殺賊,一個個膽寒心駭,不戰自走。及至遇著平民,搶擄財帛於女,一般會場威耀武。徐信雖然有三分本事,那潰兵如山而至,寡不敵人,捨命奔走。但聞四野號哭之聲,回頭不見了崔氏。亂軍中無處尋覓,只得前行。行了數日,唄了口氣,沒奈何,只索罷了。 
  行到賬陽,肚中飢渴,上一個村店,買些酒忻:原來離亂之時,店中也不比往昔,沒有酒賣了。就是飯,也不過是粗衍之物,又怕眾人搶奪,交了足錢,方才取出來與你充飢。徐信正在數錢,猛聽得有婦女悲泣之聲,事不關心,關心者亂,徐信區不數錢,急走出店來看,果見一婦人,單衣蓬首,露坐十地上:雖個是自己的老婆,年貌也相彷彿。徐信動了個側隱之心、以己度人,道:這婦人想也是遭難的。不免上前間其來歷。婦人訴道:「奴家乃鄭州上氏,小字進奴,隨夫避兵,不意中途奔散,奴孤身被亂軍所掠。行了兩日玻,到十此地。兩腳俱腫,寸步難移。賊徒剝取衣服,棄奴於此。衣單食缺,舉目無親,欲尋死路,故此悲泣耳。」徐信道:「我也在亂軍中不見了妻子,正是同病相憐了。身邊幸有盤纏,娘子不若權時在這店裡住幾日,將息賢體,等在下探問荊妻消耗,就便訪取尊人,不知娘子意下如何?」婦人收淚而謝道:「如此甚好。徐信解斤包裹,將幾件衣服與婦人穿了,同他在店中吃了些飯食,借半間房子,做一塊兒安頓。徐信殷慇勤勤,每日送茶送飯。婦人感其美意,料道尋夫訪妻,也是難事。今日一岱一寡。亦是天緣,熱肉相湊,不客人不成就了。又過數日,婦人腳不痛了。徐信和他做了一對夫妻,上路直到建康。正值高宗天子南渡即位,改元建炎,出榜招軍,徐信去充了個軍校,就於建康城中居住。 
  日月如流,不覺是建炎三年。一日徐信同妻城外訪親回來,天色已晚,婦人口渴,徐信引到一個茶肆中喫茶,那肆中先有一個漢子坐下,見婦人入來,便立在一邊偷看那婦人,目不轉睛。婦人低眉下限,那個在意,徐信甚以為怪。少頃,吃了茶,還了茶錢出門,那漢又遠遠相隨。比及到家,那漢還站在門首,依依下去。徐信心頭火起,問道。「什麼人?如何窺覷人家的婦女!」那漢拱手謝罪道:「尊兄休怒!某有一言奉詢。徐信忿氣尚未息,答應道:「有什麼話就講罷!」那漢道:「尊兄倘下見責,權借一步,某有實情告訴。若還嗔怪,某不敢言。」徐信果然相隨,到一個僻靜巷裡。那漢臨欲開口,又似有難言之狀。徐信道:「我徐信也是個慷慨丈夫,有話不妨盡言。」那漢方才敢問道:「適才婦人是誰?徐信道:「是荊妻。」那漢道:「娶過幾年了?徐信道:「三年矣。」那漢道:「可是鄭州人,姓王小字進奴麼?」徐信大驚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漢道:「此婦乃吾之妻也。因兵火失散,不意落於君手。徐信聞言,甚躕躇不安,將自己虞城失散,到睢陽村店遇見此婦始未,細細述了:「當時實是憐他孤身無倚,初不曉得是尊間,如之奈何廠那漢道:「足下休疑,我已別娶渾家,舊日伉儷之盟,不必再題。但倉忙拆開,未及一言分別,倘得暫會一面,敘述悲苦,兀亦無恨,」徐信亦覺心中淒慘,說道:「大丈夫腹心棚照,何處不可通情,叨日在舍下相候。足下既然別娶,可攜新間同未,做個親戚,庶於鄰里耳目不礙。」那漢歡喜拜謝。 
  臨別,徐信間其姓名,那漢道:「吾乃鄭州列俊卿是也。」是夜,徐信亢對工進奴述其緣由。進奴思想前夫恩義,暗暗偷淚,一夜不曾合眼。到天明,盥漱方畢,列俊卿夫婦二人到了,徐信出門相迎,見了俊卿之妻,彼此驚駭,各行付哭。原來俊卿之妻,卻是徐信的渾家崔氏。自虞城夫散,尋丈夫下著,卻隨個老摳同至建康,解下隨身答洱,賃房居住。二個月後,丈大並無消息。老嫗說他終身不了,與他為媒,嫁與列俊卿。誰知今日一雙兩對,恰恰相逢,真個天緣湊巧,彼此各認舊日夫妻,相抱而哭。當下徐信遂與列俊卿八拜為交,置酒相待。至晚,將妻子兌轉,各還其舊。從此通家往來不絕,有詩為證: 
            夫換妻兮妻換夫,這場交易好糊塗。 
            相逢總是天公巧,一笑燈前認故吾。 
  此段後題做「交互姻緣」,乃建炎三年建康城中故事。同時又有一:事,叫做「雙鏡重圓。」說來雖沒有十分奇巧,論起大義婦節,有關風化,到還勝似幾倍。正是:話須通俗方傳遠,語必關風始動人。 
  話說南十建炎四年,關西一位官長,姓呂名忠詡,職授福州監稅。此時七閩之地,尚然全盛。忠詡帶領家眷赴任,一來福州憑山負海,東南都會,宮庶之邦,二來中原多事,可以避難。於本年起程,到次年春間,打從建州經過。《輿地誌》說:」建州碧水丹山,為東閩之勝地。今日合著了古語兩句/洛陽三月花如錦,偏我來時不遇春。」自古「兵荒」二字相連,全虜渡河,兩浙都被他殘破。閩地不遭兵火,也就遇個荒年,此乃大數。 
  話中單說建州饑荒,斗米千錢,民下聊生。卻為國家正值用兵之際,糧惱要緊,官府只顧催征k供,顧不得民窮財盡,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百姓既沒有錢糧交納,又彼官府鞭答逼勒,禁受個過;二二兩兩,逃入山間,相聚為盜。「蛇無頭而下行」,就有個草頭天了出來,此人姓范名汝為,仗義執言,救民水人。群盜從之如流,嘯聚至十餘萬。無非是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無糧同餓,得肉均分。官兵抵當不住,連敗數陣。范汝為遂據廠建州城。自稱元帥,分兵四出抄掠,范氏門中子弟,都受偽號,做領兵官將。汝為族中有個侄兒名喚范希周,年二十三歲,自小習得件本事,能識水件,伏得在水底三四晝夜,因此起個異名喚做范鰍兒。原是讀書君子,功名未就,被范汝為所逼,凡族人不肯從他為亂合,先將斬首示眾。希周貪廠性命,不得已而從之「雖在賊中,專以方便救人為務,不做劫掠勾當。賊黨見他幾事畏縮,就他鰍兒的外號,改做「范盲鰍」,是笑他兒用的意思。 
  再說呂忠詡有個女兒,小名順哥,年方二八,生得容顏清麗,情性溫柔,隨著父母福州之任,來到這建州相近,正遇著范賊咬遊兵。劫奪行李財帛,將人口趕得三零四散。呂忠詡失散了女兒,元處尋覓,嗟歎下一回,只索赴仟去了。單說順哥腳小仕愕,行走不動,被賊兵掠進建州城來。順哥啼啼哭哭,范希周中途見而憐之。問其家門,順哥自敘乃是宦家之女。希周遂叱開軍士,親解其縛。留至家中,將好言撫尉,訴以衷情:「我本非反賊,被族人逼迫在此:他日受了朝廷招安,仍做良民,小娘子若不棄卑來,結為眷屬,三生有幸。順哥本不願相從,落在其中,出於無奈,只得許允,次日希周稟知賊首范汝為,汝為亦甚喜。希周送順哥於公館,攤占納聘。希周有祖傳定鏡,乃是兩鏡合扇的。清光照徹,可開可合,內鑄成鴛鴦二字,名為「鴛鴦寶鏡」,用為聘禮。遍請范氏宗族,花燭成婚。 
  一個是衣冠舊裔,一個是閥閱名妹。一個儒雅豐儀,一個溫柔忡格:一個縱居賊黨,風雲之氣未衰;一個雖作囚俘,金玉之姿不改。綠林此日稱佳客,紅粉今宵配吉人。 
  自此夫妻和順,相敬如賓。自古道:」瓦罐不離井上破」。范汝為造下迷大人罪,不過乘朝遷有事,兵力不及。豈期名將張浚、岳飛、張俊、張榮、吳玖、吳磷等,屢敗金人,國家粗定。高宗卜鼎臨安,改元紹興。是年冬,高宗命韓靳土諱世忠的,統領大軍十燈前來討捕,范汝為豈是韓公敵手,只得閉城自守。韓公築長圍以困之。原來韓公與呂忠詡先在東京有舊,今番韓公統兵征剿反賊,知呂公在福州為監稅官,必知閩中人情上俗。其時將帥專征的都帶有空頭敕,遇有地方人才,聽憑填敕委用,韓公遂用呂忠用力軍中都提轄,同駐建州城下,指麾攻圍之事。城中日夜號哭,范汝為幾遍要奪門而出,都被官軍殺回,勢甚危急。 
  順哥向丈夫說道:「妾聞『忠臣下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妾被賊軍所掠,自誓必死。蒙君救拔,遂為君家之婦,此身乃君之身矣。大軍臨城,其勢必破。城既破,則君乃賊人之親黨,必不能免。妾願先君而死,不忍見君之就戮也。」引床頭利劍便欲自刎。希周慌忙抱住,奪去其刀,安慰道:「我陷在賊中,原非本意,今無計自明,五石俱焚,已付之於命了。你是宦家兒女,擄劫在此,與你何於?韓元帥部下將士,都是北人,你也是北人,言語相合,豈元鄉曲之情?或有親舊相逢,宛轉聞知於令尊,骨肉團圓,尚不絕望。人命至重,豈可無益而就死地乎?」順哥道:「若果有再生之日,妾誓不再嫁。便恐被軍校所擄,妾寧死於刀下,決無失節之理。希周道:「承娘子志節自許,吾死亦瞑目。萬一為漏網之魚,苟延殘喘,亦誓願終身下娶,以答娘子今日之心。」順哥道:『鴛鴦寶鏡』,乃是君家行聘之物,妾與君共分一面,牢藏在身。他臼此鏡重圓,夫妻再合。說罷相對而位。 
  這是紹興元年冬十二月內的說話。到紹興二年春正月,韓公將建州城攻破,范汝為情急,放火自焚而死。韓公豎黃旗招安餘黨,只有范氏一門不赦。范氏宗族一半死於亂軍之中,一半被大軍擒獲,獻俘臨安。順哥見勢頭不好,料道希周必死,慌忙奔入一間荒屋中,解下羅帕自縊。正是:寧為短命全貞鬼,不作偷生失節人,也是陽壽未終,恰好都提轄呂忠妞領兵過去,見破屋中有人自縊,急喚軍校懈下。近前觀之,正是女兒順哥。那順哥死去重蘇,半響方能言語,父子重逢,且悲且喜。順哥將賊兵擄劫,及范希周救取成親之事,述了一遍。呂提轄嘿然無語。 
  卻說韓元帥平了建州,安民·已定,同呂提轄回臨安面君奏凱。天子論功升賞,自不必說。一日,呂公與夫人商議,女兒青年無偶,終是下了之事,兩口雙雙的來勸女兒改嫁。順哥述與丈夫交誓之言,堅意不肯。呂公罵道:「好人家兒女,嫁了反賊/對無奈。天幸死了,出脫了你,你還想他怎麼廣順哥含淚而告道:「范家郎君,本是讀書君子,為族人所逼,實非得已。他雖在賊中,每行方便,不做傷天理的事。倘若天公有眼,此人必脫虎口。大海浮萍,或有相逢之日.孩兒如今情願奉道在家,侍養二親,便終身守寡,死而下怨。若必欲孩兒改嫁,不如容孩兒自盡,不尖為完節之婦。」呂公見他說出一班道理,也下去逼他了。 
  光陰似箭,不覺已是紹興十二年,呂公累官至都統制,領兵在封州鎮守。一日,廣州守將差指使賀承信棒了公碟,到封州將領司投遞。呂公延於廳上,問其地方之事,敘活良久方去。順哥在後堂簾中竊窺,等呂公人衙,間道:「適才責公碟來的何人/呂公道:「廣州指使賀承信也。」順哥道:「奇怪!看他言語行步,好似建州范家郎君。」呂公大笑道:「建州城破,凡姓范的都下赦,只有在死,那有在活?廣州差官自姓賀,又是朝廷命官,並無分毫干惹,這也是你妄想了,侍妾聞知,豈下可笑廣順哥被父親搶白了一場,滿面羞漸,不敢丙說。正是:只為夫妻情愛重,致令父子語參差。 
  過了半年,賀承信又有軍碟奉差到呂公衙門。順哥又從簾下窺視,心中懷疑不已,對父親說道:「孩兒今已離塵奉道,豈復有兒女之情。但再三洋審廣州姓賀的,酷似范郎。父親何不召至後堂,賜以酒食,從容叩之。范郎小名鰍兒,昔年在圍城中情知必敗,有『鴛鴦鏡,,各分一面,以為表記,父親呼其小名,以此鏡試之,必得其真情。呂公應承了。次日賀承信又進衙領回文,呂公延至後堂,置酒相款。飲酒中間,呂公問其鄉貫出身。承信言語支吾,似有羞便之色。扎道:「鰍兒非足下別號乎?老夫已盡知矣,但說無妨也!」承信求呂公屏去左右,即忙下跪,口稱「死罪」。呂公用手攙扶道:「不須如此!」承信方敢吐膽傾心告訴道:「小將建州人,實姓范,建炎四年,宗人范汝為煽誘饑民,據城為叛,小將陷於賊中,實非得已。後因大軍來討,攻破城他,賊之宗族,盡皆誅戮。小將因平昔好行方便,有入救護,遂改姓名為賀承信,出就招安。紹興五年撥在岳少保部下,隨征洞庭剜賊楊麼。岳家軍都是西北人,不習水戰。小將南人,幼通水性,能伏水三晝夜,所以有『范鰍兒,之號。岳少保親選小將為前鋒,每戰當先,遂平麼賊。岳少保薦小將之功,得受軍職,累任至廣州指使,大年來未曾洩之他人。令既承鈞間,不敢隱諱。呂公又問道,「令孺人何姓,是結髮還是再娶?承信道:「在賊中時曾獲一宦家女,納之為妻。逾年城破,夫妻各分散逃走。曾相約,苟存性命,大不可娶,婦不再嫁。小將後來到信州,義尋得老母。至今母於相依,止畜一粗婢炊翼,未曾娶妻。呂公義問道:「足下與先孺人相約時,有何為記什承信道:「有『鴛鴦寶鏡』,合之為一,分之為二,夫婦各留一面。呂公道:此鏡尚在否?承信道:」此鏡朝夕隨身,不忍少離。呂公道:「可借一觀。」承信揭開衣抉,在錦裹肚繫帶上,解下個繡囊,囊中藏著寶鏡。呂公取觀.遂於袖中亦取一鏡合之,儼如生成。承信見:鏡符合,不覺悲泣尖聲。呂公感其精義,亦不覺淚下,道:「足下所娶、即吾女也。吾女見在衙中。」遂引承信至中堂,與女兒相見,各各大哭。呂公解勸了,風僕慶賀筵席。是夜即留承信於衙門歇宿。 
  過了數日,呂公將回文打發女婿起身,即令女兒相隨,到廣州任所同居。後一年承信任滿,將赴臨安,又領妻順哥同過封州,拜別呂公。呂公備下干金妝查,差官護送承信到臨安。自諒前事年遠,無人推剝,不可使范氏無後,乃打通狀到禮部,複姓不復乞,改名不改姓,叫做范承信。後累官至兩淮目守,夫妻偕老。其鴛鴦二鏡,子孫世傳為至寶雲。後人評論范鰍兒在逆黨中涅而下淄,好行方便,救了許多人性命,今日死裡逃生,夫妻再合,乃陰德積善之報也。有詩為證: 
            十年分散天邊烏,一旦日圓鏡裡鴛。 
            莫道諄萍偶然豐,總由陰德感皇天。 
  
  【第十三卷 三現身包龍圖斷冤】
  
            甘羅發早子牙遲,彭祖顏回壽下齊, 
            范丹貧窮石崇富,算來都是只爭時。 
  話說大宋元佑年問,一個大常大卿,姓陳名亞,因打章子厚不中,除做江東留守安撫使,兼知建康府。一日與人官宴於臨江亭上,忽聽得亭外有人叫道:「不用五行囚柱,能知禍福興衰。大卿問:「甚人敢出此語?眾官有曾認的,說道:「此乃金陵術士邊音。」大卿分付:與我叫來。」即時叫至門下,但見:破帽無簷,藍縷衣據,霜髯吝目,慪倭形軀。邊替手攜節杖人來,長揖一聲,摸著階沿便坐。大卿怒道:「你既吝目,不能觀古聖之書,輒敢輕五行而自高!」邊吝道:「某善能聽簡飭聲知進退,聞鞋履響辨死生。」大卿道:「你術果驗否?……」說言未了,見大江中畫船一隻,櫓聲嘟軋,自上流而下。大卿便間邊替,主何災福。答言:「櫓聲帶哀,舟中必載大官之喪。大卿遣人訊間,果是知臨江軍李郎中,在任身故,載靈樞歸鄉。大卿大驚道:「使漢東方朔復生,不能過汝。」贈酒十樽,銀十兩,遣之。 
  那邊曾能聽櫓聲知災福。今日且說個賣卦先生,姓李名傑,是東京開封府人。去充州府奉符縣前,開個卜肆,用金紙糊著一把大阿寶劍,底下一個招兒,寫道:「斬天下元學同聲。」這個先生,果是陰陽有准。 
  精通《周易》.善辨六王。瞻乾象遍識天文,觀地理明知風水。五星深曉,決吉凶禍福如神;三命秘談,斷成敗興衰似見。 
  當日掛了招兒,只見一個人走將進來,怎生打扮?但見:裹背繫帶頭巾,著上兩領皂衫,腰間繫條絲絛,F面著一雙干鞋淨襪,袖裡袋著一軸文字。那人和金劍先生相揖罷,說廠年月日時,鈉下卦子。只見先生道:「這命算不得。」那個買卦的,卻是奉符縣裡第一名押司,姓孫名文,問道:「如何不與我算這命?」先生道:「上覆尊官,這命難算。」押司道:「怎地難算?」先生道:「尊官有酒休買、護短休間。」押司道:「我不曾吃酒,也不護短。」先生道:」再請年月日時,恐有差誤。」押司再說了八字。先生又把卦子布了道:「尊官,且休算。」押司道:」我下諱,但說不妨。」先生道:「卦象不好。寫下四句來,道是: 
            由虎臨身日,臨身必有災。 
            不過明旦丑,親族盡悲哀。 
  押司看了,問道:「此卦主何災福廣先生道:「實下敢瞞,主尊官當死。」又問:「卻是我幾年上當死?先生道:「今年死。」又問:「卻是今年幾月死?先生道:「今年今月死。」又間:「卻是今年今月幾日死?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死。」再問:「早晚時辰?」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點子時當死。押司道:「若今夜真個死,萬事全休;若不死,明日和你縣裡理會!先生道:今夜不死,尊官明日來取下這斬無學同聲的劍,斬了小子的頭!」押司聽說,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個,把那先生粹出卦鋪去。怎地汁結?那先生:只因會盡人間事,惹得閒愁滿肚皮。 
  只見縣裡走出數個司事人來攔住孫押司,問做甚鬧。押司道:「甚麼道理!我閒買個卦,卻說我今夜三更三點當死。我本身又無疾病。怎地三更三點便死?待摔他去縣中,官司究間明白。」眾人道:芳信卜,賣了屋;賣卦口,沒量斗。眾人和烘孫押可大了。轉來埋怨那先生道:「事先生,你觸了這個有名的押可,想也在此賣卦不成了。從來貧好斷,賤好斷,只有壽數難斷。你又不是間王的老子,判官的哥哥,那裡便斷生斷死、刻時刻日,這般有准,說話也該放寬綏些。先生道:若要奉承人,卦就不准了;若說實話,又惹人怪。』此處不目人,自有留人處!」歎口氣,收了卦鋪,搬在別處去了。 
  卻說孫押司雖則被眾人勸了,只是不好意思,當日縣裡押了文字歸去,心中訂悶。歸到家中,押司娘見他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便問丈大:「有甚事煩惱?想是縣裡有甚文字不了。押司道:「不是,你休問,再問道:「多是今日被知縣責罰來?又道:不是。再問道:「莫是與八爭鬧來?押司道:「也不是。我今日去縣前買個卦,那先生道,我上在今年今月今日二更三點下時當死。押司娘聽得說,柳眉剔豎,星眼圓睜:問道:怎地平白一個人、今夜便教死!如何不怦他去具裡官司?押司道:「便抑他去,眾人勸了。渾家道:「丈夫,你且只在家裡少待。我尋常有事,兀自去知縣面前替你出頭,如今替你去尋那個先生間他。我丈夫義不少官錢私債,又無礦官事臨逼,做甚麼今夜三更便死?」押司道:你鼠休去。待我今夜不死,明日我自與他理會,卻強如你歸人家。」當日天色已晚,押司道:「且安排幾杯酒來吃著。我今夜不睡,消遣這一夜。三杯兩盞,不覺吃得爛醉。只見孫押司在校椅上,匠□著醉眼,打磕睡。渾家道:「丈夫,怎地便睡著?」叫迎兒:「你且搖覺爹爹來。迎兒到身邊搖著不醒,叫一會不應。押司娘道:迎兒,我和你扶押司入房裡去睡。若還是說話的同年生,井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孫押司只吃著酒消登液,千不合萬不合上床去睡,卻教孫押司只就當年當月當日當夜。凡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漢書》裡彭越,金風吹樹蟀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渾家見丈夫失去睡;分付迎兒廚下打火了火燭,說與迎兒道:「你曾聽你爹爹說,日間賣卦的算你爹爹今夜三更當死?」迎兒道:「告媽媽,迎兒也聽得說來。那裡討這話!」押司娘道:「迎兒,我和你做些針錢,且看今夜死也下死?若還今夜不死,明日卻與他理會。教迎兒:「你巨莫睡!」迎兒道:那裡敢睡!」道猶十了,迎兒打瞌睡」押司娘道:「迎兒,我教你莫睡,如何便睡著!」迎兒道:「我不睡。才說罷,迎兒又睡著。押司娘叫得應,間他如今甚時候了?迎兒聽縣衙更鼓,正打三吏三點。押司娘道;「迎兒,且莫匝剛個!這時辰正尷尬!」那迎兒又睡著,叫下應。只聽得押司從床上跳將下來,兀底中門響。押司娘急忙叫醒迎兒,點燈看時,只聽得大門響。迎兒和押司娘點燈去趕,只見一個著白的人,一隻手掩著面,走出去,撲通地跳入奉符縣河裡去了。正是: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分付與東風。那條何直通著黃河水,滴溜也似緊,那裡打撈屍首!押司娘和迎幾就河邊號天大哭道:「押司,你卻怎地投河,教我兩個靠兀誰!」即時叫起四家鄰舍來,上手住的刁嫂,下手住的毛嫂,對門住的高嫂鮑嫂,一發都來。押司娘把上件事對他們說了一遍。刁嫂道:「真有這般作怪的事!」毛煌道:「我日裡兀自見押司著了皂衫,袖著文字歸來,老媳婦和押司相叫來。」高嫂道:「便是,我也和押司廝叫來。」鮑嫂道:「我家裡的早間去縣前幹事,見押司摔著賣卦的先生,見自歸來說。怎知道如今真個死了!」刁嫂道:「押司,你怎地下分付我們鄰舍則個,如何便死!」籟地兩行淚下。毛嫂道/思量起押司許多好處來,如何不煩惱!」也眼淚出。鮑嫂道:「押司,幾時再得見你!」即時地方申呈官司,押司娘少不得做些功果,追薦亡靈。 
  捻指間過了三個月。當日押司娘和迎兒在家坐地,只見兩個婦女,吃得面紅頰赤。上手的提著一瓶酒,下手的把著兩朵通草花,掀開布簾入來道:「這裡便是。」押司娘打一看時,卻是兩個媒人,無非是姓張姓李。押司娘道:「婆婆多時不見/媒婆道:「押司娘煩惱,外日不知,不曾送得香紙來,莫怪則個!押司如今也死得幾時?」答道:」前日已做過百日了。」兩個道:「好炔!早是百日了。押司在日,直恁地好人,有時老媳婦和他廝叫,還蠟不迭。時今死了許多時,宅中冷靜,也好說頭親事是得。」押司娘道:「何年月日再生得一個一似我那大夫孫押司這般人?」媒婆道:恁地也不難,老媳婦卻有一頭好親。押司娘道:「且住,如何得似我先頭丈夫?兩個吃了茶,歸去。過了數日,又來說親。押司娘道:「婆婆休只管來說親。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來說。若依不得我,一世不說這親,寧可守孤幅度日。」當時押司娘啟齒張舌,說出這三件事來「有分撞著五百年前夙世的冤家,雙雙受國家刑法。正是:鹿迷秦相應難辨,蝶夢莊周未可知。 
  媒婆道:「卻是那二件事?押司娘道:「第一件,我死的大夫姓孫,如今也要嫁個姓孫的。第二件,我先丈夫是奉桿縣裡第一名押司:如今也只要恁般職役的人。第三件,不嫁出去,則要他入捨。兩個聽得說,道:好也!你說要嫁個姓孫的,也要一似先押司職役的,教他入捨的,若是說別件事,還費些計較,偏是這三件事,老媳婦都依得。好教押司娘得知,先押司是奉符縣裡第一名押司,喚做大孫押司。如今來說親的,元是奉符縣第二名押司。如今死了大孫押司,鑽上差役,做第一名押司,喚做小孫押司。他也肯來人捨。我教押司娘嫁這小孫押司,是肯也不?」押司娘道:「不信有許多湊巧!」張媒道:「老媳婦今年七十二歲了。若胡說時,變做七十二隻雌狗,在押司娘家吃屎。」押司娘道:「果然如此,煩婆婆且大說看,不知緣分如何?」張媒道:「就今日好日,討一個利市團圓吉帖。押司娘道:「卻不曾買在家裡。」李媒道:「老媳婦這裡有。」便從抹胸內取出一幅五男二女花箋紙來,正是:雪隱蜀青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當日押司娘教迎兒取將筆硯來,寫了帖子,兩個媒婆接去。兔不得下財納禮,往來傳話。下上兩月,人捨小孫押司在家。 
  夫妻兩個,好一對兒,果是說得著。下則一日,兩口兒吃得酒醉,教迎兒做些個醒酒湯來吃。迎凡去廚卜一頭饒火,口裡埋冤道:「先的押司在時,恁早晚,我自睡了。如今卻教我做醒酒湯!」只見火筒塞住廠孔,燒不著,迎兒低著頭,把火筒去灶床腳上敲,敲未得幾聲,則見灶床腳漸漸起來,離地一尺已上,見1人頂著灶床,脖項上套著井欄,披著一帶頭髮,長伸著舌頭,眼裡滴出血來,叫道:「迎兒,與爹爹做主則個!」唬得迎兒大叫一聲,匹然倒地,面皮黃,眼尤光,唇口紫,指甲青,未知五臟如何,先見四肢下舉。正是: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夫妻兩人急來救得迎兒甦醒,討些安魂定魄湯與他吃了。問道:「你適來見了甚麼,便倒了?」迎兒告媽媽:「卻才在灶前燒火,只見灶床漸漸起來,見先押司爹爹,脖項上套著並欄,眼中滴出血來,披著頭髮,叫聲迎兒,便吃驚倒了。」押司娘見說,倒把迎幾打個漏風掌:「你這丫頭,教你做醒酒湯,則說道懶做便了,直裝出許多兀模活樣!莫做莫做,打滅廠火去睡!」迎兒白去睡了。 
  巨說夫妻兩個歸房,押司娘低低叫道:二哥,這丫頭見這般事,不中用,教他離了我家罷。」小孫押司道:「卻教他那裡去廣押司娘道:「我肉有個道理。」到天明,做飯吃了,押司閏去官府承應。押司娘叫過迎兒來道:」迎兒,你在我家裡也有七八年,我也看你在眼裡,如今比不得先押司在日做事。我看你肚裡莫是要嫁個老公?如今我與你說頭親。」迎兒道:那裡敢指望,卻教迎兒嫁兒推廣押司媲只因教迎兒嫁這個人,與太孫押司索了命。正是: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窗。 
  當時不由迎兒做主,把來嫁了一個人。那廝性工名興,渾名喚做王酒酒,又吃酒,義要哈。迎兒嫁將去,那得三個月,把房臥都費盡廠。那廝吃得醉,走來家把迎幾罵道:「打脊賤人!見我恁般苦,下去問你使頭借三五呵錢來做盤纏?」迎兒吃不得這廝罵,把裙幾系廠腰,程走來小孫押司家中。押司娘見了道:迎兒,你白嫁了人,又來說甚麼廣迎兒告媽媽:「實不敢瞞,迎兒嫁那廝不著,又吃酒,又要賭。如今未得上個月,有些房臥,都使盡了。沒計奈何,告媽媽惜換得三五百錢,把來做盤纏:押司娘道:「迎兒,你嫁入下著,是你的事。我今與個吶銀子,後番卻休要來。」迎兒接了銀子,謝了媽媽歸家,那得四五日,又使盡了。嶼日天色晚,工興那廝吃得酒醉,走來看著也兒道:」打脊賤人:你見恁般苦,下去再告使頭則個/迎兒道:「我前番去,借」腎項銀子,吃盡千言萬語,如今卻教我又怎地去屍王興罵道:「打脊賤人!你若不士時·打折你一隻腳!」迎兒吃罵不過,只得連夜走來孫押司門首看時,門卻關了」迎兒欲待敲門,義恐怕他埋怨,進退兩難,只得再走回來。過廠兩三家人家,只見個人道:」迎兒.我穹你一件物事。只因這個人身上,我只替押司娘和小孫押司煩惱!正是:龜游水面分開綠,鶴立松梢點破青。 
  迎幾回過頭來看那叫的人,只見人家屋簷頭一個人,舒角修頭,絆袍角帶,抱著一骨碌文字。低聲叫道:「迎兒,我是你先的押司。如今見在一個去處,未敢說與你知道。你把手來,我與你一件物享/迎兒打一接,接了這件物事,隨手下見了那個徘袍角帶的人。迎兒看那物事時,卻是一包碎銀子。迎兒歸到家中敲門,只聽得裡面道:「姐姐,你去使頭家裡,如何恁早晚才回廣迎兒道:「好教你知,我去媽媽家惜米,他家關了門。我又下敢敲,怕吃他埋怨。再走回來,只見人家屋簷頭立著先的押司,舒角栓頭,誹袍角帶,與我泡銀子在這裡。」王興聽說道:「打脊賤人!你卻來我面前說鬼話!你這一包銀子,來得不明,你且進來。」迎兒人去,上興道:「姐姐,你尋常說那灶前看見先押司的話,我也都記得,這事一定有些溪蹺。我卻怕鄰舍聽得,故恁地如此說。你把銀子收好,待天明去縣裡首告他。」正是:著意種花花不潘,等閒插柳柳成陰。 
  王興到天明時,思量道:「且住,有兩件事告首不得。第一件,他是縣裡頭名押司,我怎敢惡了他!第二件,卻無實跡,連這些銀子也待人官,卻打沒頭腦官司。不如贖幾件衣裳,買兩個盒子送去孫押司家裡,到去謁索他則個。」計較已定,便去買下兩個盒子送去。兩人打扮身上乾淨,走來孫押司家,押司娘看見他夫妻二人,身上乾淨,又送盒子來,便道:你那得錢鈔?」工興道:「昨日得押司一件文字,撰得有二兩銀子,送些盒子來。如今也不吃酒,也不賭錢了。」押司娘道:「王興,你自歸去,且教你老婆在此住兩日。」王興去了,押司娘對著迎兒道:「我有一柱東峰岱岳願香要還,我明日同你去則個。」當晚無後。 
  明早起來,杭洗罷,押司臼去縣裡去。押司娘鎖了門,和迎兒同行。到東嶽廟殿上燒了香,下殿來去那兩廊下燒香。行到速報司前,迎兒裙帶系得松,脫了裙帶,押司娘先行過去。迎兒正在後面系裙帶,只見速報司裡,有個舒角幢頭、絆袍角帶的判官,叫:「迎兒,便是你先的押司。你與我申冤則個:我與你這件物事。咂兒接得物事在於,看了一看,道:「卻不作怪!泥神也會說起後來!如何與我這物事屍正是:開夭闢地罕曾聞,從古至今希得見。迎兒接得來、慌忙揣在懷裡,也下敢說與押司娘知道。當日燒了香,各自歸家。把上項事對王興說了。王興討那物事看時,卻是一幅紙。上寫道: 
  大女子,小女子,前人耕來後人餌。要知三更事, 
  掇開人下水。來年二三月,句已當解此。 
  王興看了解說不出,分付迎兒不要說與別人知道,看來年二三月間有甚麼事。 
  捻指間,到來年二月間,換個知具,是廬州金斗城人,姓包名拯,就是今人傳說有名的包龍圖相公。他後來官至龍圖閣學土,所以叫做包龍圖。此時做知縣還是初任。那包爺自小聰明正直,做知縣時,便能剖人間曖昧之情,斷天下狐疑之獄。到任三日,未曾理事。夜間得其一夢,夢見自己坐堂,堂上貼一聯對子: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包爺次日早堂,喚合當吏書,將這兩句教他解說,無人能識。包公討白牌一面,將這一聯楷書在上,卻就是小孫押司動筆。寫畢,包公將硃筆判在後面:「如有能解此語者,賞銀十兩。」將牌掛於縣門,烘動縣前縣後,官身私身,挨肩擦背,只為貪那賞物,都來賭先爭看。 
  卻說王興正在縣前買棗糕吃,聽見人說知縣相公掛一面臼牌出來,牌上有二句言語,無人解得。王興走來看時,正是速報司判官一幅紙上寫的話。暗地吃了一驚:「欲要出首,那新知縣相公是個古怪的人,怕去惹他。欲待不說,除了我再元第二個人曉得這二句話的來歷。買了棗糕回去,與渾家說知此事。迎兒道:「先押司三遍出現,教我與他申冤,又白自裡得了他一包銀子。若下去出首,只怕鬼神見貢。」干興意猶不決,再到縣前,正遇了鄰人裴孔目。王興平昔曉得裴孔目是知事的,一千扯到僻靜巷裡,將此事與他商議:「該出首也不該?裴孔目道:「那速報司這一幅紙在那裡?」土興道:「見菠在我渾字衣服箱裡。」裴孔目道:「我先去與你巢官。你回去取了這幅紙,帶到縣裡。待知縣相公喚你時,你卻拿將出來,做個證見。」當下土興蟲了。裴孔目候包爺退堂,見小孫押司不在左右,就跪將過去,稟道,」老爺白牌上寫這二句,只有鄰舍王興曉得來歷。他說是岳廟速報司與他一幅紙,紙上還寫許多言語,內中卻有這二句。」包爺間道:「王興如今在那裡?」裴幾同道:「已回家取那一幅紙去了。包爺差人速拿土興回話。 
  卻說王興回家.開了渾家的衣箱,檢那幅紙出來看時,只叫得苦,原來是十素紙,子跡全無。不敢到縣裡去,僕著鬼胎,躲在家裡。知縣相公的差人到了,新官新府、如人之急,怎好推辭。只得帶了這張素紙,隨著公差進縣,包爺屏去左右,只留裴孔日在慨包爺問王興道:裴某說你在岳廟中收得一幅紙,司取上來看。王興連連叩頭享道:「小人的妻子,去年在岳廟燒香,走到速報司前,那神道出現,與他們紙。紙上寫著篇說話,中間其實有老爺白牌上寫的兩句,小的把來藏在衣箱裡。方才去檢看,變了一張素紙。如今這素紙見在,小人不敢說謊/包爺取紙上來看了,問道;「這一篇言語,你可記得?」王興道:「小人還記得。」即時念與包爺聽了。 
  包爺將紙寫出,仔細推詳了一會,叫:「王興,我鳳問你,那神道把這一幅紙與你的老婆,可再有縣麼言語分付廣王興道:「那神道只叫與他申冤。」包爺大怒,喝道:「胡說!做了神道,有甚冤沒處申得、偏你的婆娘會替他申冤?他到來央你!這等無稽之言,卻哄誰來!」王興慌忙叩頭道:「老爺,是有個緣故。」包爺道:「你細細講。講得有理,有賞;如無理時,今日就是你開棒了。工興稟道:小人的妻子,原是伏侍本縣大孫押司的,叫做迎兒。因算命的算那大孫押司其年其月其日三更三點命裡該死,何朋果然死了。主母隨了如今的小孫押司,卻把這迎兒嫁出與小人為妻。小人的妻子,初次在孫家灶下,看見先押司現身。項上套著井欄,披髮吐舌,眼中流血,叫道:「迎兒,可與你爹爹做主。』第二次夜間到孫家門首,又遇見先押司,舒角幢頭,啡袍角帶,把一包碎銀,與小人的妻子。第三遍岳廟裡速報司判官出現,將這一幅紙與小人的妻子,又囑付與他申冤。那判官的模樣,就是大孫押司,原是小人妻子舊日的家長。」 
  包爺聞言,呵呵大笑:「原來如此!」喝教左右去拿那小孫押司夫婦二人到來:「你兩個做得好事!」小孫押司道:「小人下曾做甚麼事。」包爺將速報司一篇言悟解說出來:「大女子,小女子,女之子,乃外孫,是說外郎性孫,分明是大孫押司,小孫押司。『前人耕來後人餌,餌者食也,是說你白得他的老婆,享用他的家業。『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大孫押司,死於三更時分,要知死的根由,『掇開火下之水,那迎兒見家長在灶廠,披髮吐舌,眼中流血,此乃勒死之狀。頭上套著井欄,井者水也,灶者人也。水在火下,你家灶必砌在井上。死者之屍,必在並中。『來年二三月』,正是今日。『句已當解此,『句已,兩字,合來乃是個包字,是說我包某今日到此為官,懈其語意,與他雪冤/喝教左右:「同工興押著小孫押司,到他家灶下,不拘好歹,要勒死的屍首回後。」 
  眾人似疑不信,到孫家發開灶床腳,地下是一塊石板。掏起百板,是一口井。喚集土工,將井水吊干,絡了竹籃,放人下去打撈,撈起一個屍首來。眾人齊來認看,面色不改,還有人認得是大孫押司,項上果有勒帛。小孫押司唬得面如上色,下敢開口。眾人俱各駭然。 
  元來這小孫押司當初是大雪裡凍倒的人,當時大孫押司見他凍倒,好個後生,救他活了,教他識字,寫文書。下想渾家與他有事。當日大孫押司算命回來時,恰好小孫押司正閃在他家。見說三更前後當兀,趁這個機會,把酒灌醉了,就當夜勒死廠大孫押司,樟在井裡。小孫押司卻掩音而上人,把:決人心義漾在卞符縣河裡,撲通地一聲響,當時只道大孫押司投河死了。後來卻把灶來壓在井上,次後說成親事。當下眾人回復了包爺。押司和押司娘不打自招,雙雙的問成死罪,償了大孫押司之命。包爺下關信於小民,將十兩銀子賞與王興,工興把三兩謝了裴孔目,不在話下。 
  包爺初任,因斷了這件公事,名聞天下,至今人說包龍圖,日間斷人,夜間斷鬼。有詩為證: 
            詩句藏謎誰解明,包公一斷鬼神驚。 
            寄聲暗室虧心者,莫道天公鑒不清。 
  
  【第十四卷 一窟鬼癩道人除怪】
  
          杏花過雨,漸殘紅零落胭脂顏色。 
          流水飄香,人漸遠,難托春心脈脈。 
          恨別王孫,牆陰目斷,誰把青梅摘? 
          金鞍何處?綠楊依舊南陌。 
          消散雲雨須臾,多情因甚有輕離輕拆。 
          燕語千般,爭解說些於伊家消息。 
          厚約深盟,除非重見,見了方端的。 
          而個無奈,寸腸千恨堆積。 
  這只詞名喚做《念奴嬌》,是一個赴省士人姓沈,名文述所作,元來皆是集古人詞章之句。如何見得?從頭與各位說開:第一句道:「杏花過雨。」陳子高曾有《寒食詞》,寄《謁金門》: 
          柳絲碧,柳下人家寒食。 
          鶯語勿匆花寂寂,玉階春草濕。 
          閒憑熏籠無力,心事有誰知得? 
          檀炷繞窗背壁,杏花殘雨滴。 
  第二句道:「漸殘紅零落胭脂顏色。李易安曾有《暮春詞》,寄《品令》: 
          零落殘紅,似胭脂顏色。 
          一年春事,柳飛輕絮,筍添新竹。 
          寂寞,幽對小園嫩綠。 
          登臨未足,悵遊子歸期促。 
          他年清夢,千里猶到城陰溪曲。 
          應有凌波,時為故人凝目。 
  第三句道:「流水飄香,」延安李氏曾有《春雨詞》,寄《浣溪沙》: 
          無力薔薇帶雨低,多情蝴蝶趁花飛,流水飄香乳燕啼。 
          南浦魂消春下管,東陽衣減鏡先知,小樓今夜月依依。 
  第四句道:「人漸遠,難托春心脈脈。」寶月禪師曾有《春詞》,寄《柳梢青》: 
          脈脈春心,情人漸遠,難托離愁。 
          而後寒輕,風前香軟,春在梨花。 
          行人倚掉天涯,酒醒處殘陽亂鴉。 
          門外鞦韆,牆頭紅粉,深院誰家? 
  第五句第六句道:「恨別上孫,牆陰目斷。歐陽永叔曾有《清明詞》,寄《一斛珠》: 
          傷春懷抱,清明過後鶯花好。 
          勸君莫向愁人道。 
          叉彼香輪輾破青青單。 
          夜來風月連清曉,牆陰目斷無人到, 
          恨別王孫愁多少,猶頓春寒未放花枝老。 
  第七句道:「誰把青梅摘。晁無咎曾有《眷詞》,寄《清商怨》: 
          風搖動,雨青松,翠條柔弱花頭重。 
          春衫窄,嬌無力,已得當初,共伊把青構來摘。 
          都如夢,何時共?可憐敲損釵頭鳳! 
          關山隔,暮雲碧,燕於來也,全然又無些子消息。 
  第八句第九句道:「金鞍何處?綠楊依舊南陌。」柳替卿曾有《春詞》寄《清平樂》: 
          陰晴未定,薄日烘雲影;金鞍何處尋芳徑?綠楊依舊南陌靜。 
          厭厭幾許春情,可憐老去難鹹!看取鑷殘霜鬢,不隨芳草重生。 
  第十句道:「消散雲雨須臾。」晏叔原曾有《春詞》,寄《虞美人》: 
          飛花自有牽情處,不向枝邊住。 
          曉風飄薄已堪愁,更伴東流流水過秦樓。 
          消散須臾雲雨怨,閒倚闌於見。 
          遠彈雙淚濕香紅,暗根玉顏光景與花同。 
  第十一句道:「多情因甚有輕離輕拆。」魏夫人曾有《春詞》,寄《卷珠簾》 
          記得未時春未暮,執手攀花,袖染花梢露。 
          暗卜春心共花語,爭尋雙朵爭先去。 
          多情因甚相辜負?有輕拆輕離,向誰分訴? 
          淚濕海棠花枝處,東君空把奴分付。 
  第十二句道:「燕語千般。康伯可曾有《春詞》,寄《減字木蘭花》: 
          楊花飄盡,雲壓綠陰風乍定。 
          簾幕閒垂,弄語千般燕于飛。 
          小樓深靜,睡起殘妝猶未整。 
          夢不戍歸,淚滴班斑金縷衣。 
  第十三句道:「爭解說些子伊家消息。」秦少游曾有《春詞》,寄《夜遊宮》: 
          何事東君又去!空滿院落花飛絮; 
          巧燕呢哺向人語,何曾解說伊家些子? 
          況是傷心緒,念個人兒成暖阻。 
          一覺相思夢迴處,連宵而。更那堪,聞杜字! 
  第十四句第十五句道:「厚約深盟,除非重見。」黃魯直曾有《春詞》,寄《搗練子》: 
          梅調粉,柳搖金,微雨輕風斂陌塵。 
          厚約深詛何處訴?除非重見那人人。 
  第十六句道:「見了方端的。周美成曾有《春詞》,寄《滴滴金》: 
          梅花漏洩春消息,柳絲長,草芽碧。 
          不覺星霜鬢白,念時光堪惜! 
          蘭堂把酒思佳容,黛眉彭,愁春色。 
          音書千里相疏隔,見了方端的。 
  第十七句第十八句道:「而今無奈,寸腸干恨堆積。」歐陽永叔曾有詞寄《蝶戀花》: 
            簾幕東風寒料峭,雪裡梅花先報春來早。 
            而今無奈寸腸思,堆積千愁空懊惱。 
            旋暖金爐莫蘭作,問把金刀剪綵呈纖巧。 
            繡被五更香睡好,羅幃不覺紗窗曉。 
  話說沈文述是一個士人,自家今日也說一個士人,因來行在臨安府取選,變做十數回蹺蹊作怪的小說。我且問你,這個秀才姓甚名誰?卻說紹興十年間,有個秀才,是福州戚武軍人,姓吳名洪。離了鄉里,來行在臨安府求取功名,指望:一舉首登尤虎榜,十年身到鳳凰他。爭知道時運未至,一舉不中。吳秀才悶悶不已,又沒甚麼盤纏,也自羞歸故里,且只得胡亂在今時州橋下開一個小小學堂度日。等待後三年,春榜動,選場開,再會求取功名。逐月卻與幾個小男女打交。捻指開學堂後,也有一年之上。也罪過那街上人家,都把孩兒們來與他教訓,頗自有些趲足。 
  當日正在學堂裡教書,只聽得青布簾幾上鈴聲響,走將一個人入來。吳教授看那入來的人,不是別人,卻是半年前搬去的鄰舍王婆,元來那婆子是個撮合山,專靠做媒為生。吳教授相揖罷,道:「多時不見,而今婆婆在那裡住?婆子道:」只道教授忘了老媳婦,如今老媳婦在錢塘門裡沿城住。」教授問:「婆婆高壽?」婆子道:「老媳婦大馬之年七十有五。教授青春多少?」教授道:「小子二十有二。婆子道:」教授方才二十有二,卻像三十以上人。想教授每日價費多少心神!據老媳婦愚見,也少不得一個小娘子相伴。教授道:」我這裡也幾次間人來,卻沒這般頭腦。」婆幹道:「這個不是冤家不聚會。好教官人得知,卻有一頭好親在這裡。一千貫錢房臥,帶一個從嫁,又好人材。卻有一床樂器都會,義寫得,算得。又是眸嗆大官府第出身。只要嫁個讀書官人,教授卻是要也不?」教授聽得說罷,喜從天降,笑逐顏開,道:「若還真個有這人時,可知好哩!只是這個小娘子如今在那裡屍婆於道:「好教教授得知,這個小娘子,從秦太師府三通判位下出來,有兩個月,不知放廠多少帖子。也曾有省、部、院裡當職事的來說他。也曾有內清司當差的來說他,也曾有門面鋪席人來說他。只是高來不成,低來不就。小娘子道:『我只要嫁個讀書官人。』更兼義沒有爹娘,只有個從嫁,名喚錦兒。因他一床樂器都會」…俯裡人都叫做李樂娘,見今在白雁池一個舊鄰舍家裡住。」 
  兩個兀肉說猶未了,只見風吹起門前布簾兒來,一個人從門首過去。王婆道:」教授,你見過去的那人麼?便是你有分取他做渾家,…」王婆出門趕上,那人不是別人,便是李樂娘在他家住的,姓陳,喚做陳乾娘。王婆廝趕著入來,與吳教授相揖罷。王婆道:「乾娘,宅裡小娘子說親成也未?」乾娘道:「說不得,又不是沒好親來說他,只是吃他執拗的苦,口口聲聲,只要嫁個讀書官人,卻又沒這般巧。王婆道:「我卻有個好親在這裡,未知乾娘與小娘子肯也下?乾娘道:「卻教孩兒嫁兀誰?」王婆指著吳教授道:「我教小娘子嫁這個官人,卻是好也下好?」十娘道:「休取笑,若嫁得這個官人,可知好哩!」吳教授當日一日教不得學,把鄧小男女早放了,都唱了喏,先歸去。教授卻把一把鎖鎖了門.同著兩個婆子上街。免不得買些酒相待他們。三杯之後,王婆起身道:「教授既是要這頭親事,卻間乾娘覓一個帖子。」乾娘道:「者媳婦有在這裡。」側手從抹胸裡取出一個帖子來。王婆道:「乾娘,』真人面前說不得假話,旱地上打不得拍浮,。你便約了一日,帶了小娘子和從嫁錦兒來梅家橋下酒店裡,等我便同教授來過眼則個。」乾娘應允,和工婆謝了吳教授,自去。教授還了酒錢歸家,把閒話提過。 
  到那日,吳教授換了幾件新衣裳,放了學生。一程走將來梅家橋下酒店裡時,遠遠地五婆早接見了。兩個同入酒店裡來。到得樓上,陳干恨接著,教授便問道:「小娘子在那裡?」乾娘道:「孩兒和錦幾在東閣兒裡坐地。」教授把三才舌尖舐破窗眼兒,張一張,喝聲采下知高低,道:「兩個都不是人!」如何不是人?元來見他生得好了,只道那婦人是南海觀音,見錦兒是玉皇殿下侍香王女。恁地道他不是人?看那豐樂娘時: 
  水剪雙眸,花生丹臉,雲鬢輕梳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綴一顆夭桃,皓齒排兩行碎玉。意態自然,退出倫輩,有如織女下瑤台,渾似媳娥離月股。 
  看那從嫁錦幾時,眸清可愛,鬢聳堪觀。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艷,肌肋嫩玉生香。金蓮著弓弓扣繡鞋兒,螺暑插短短紫金鈕於j口捻青梅窺小俊,似騎紅杏出牆自從當日插了鈕,離不得下財納禮,奠雁傳書。不則一日,吳教授娶過那婦女來。夫妻兩個好說得著: 
            雲淡淡天邊駕鳳,水沉沉交頸鴛鴦。 
            寫成今世不休書,結下來生雙縮帶。 
  卻說一日是月半,學生干都來得早,要拜孔夫於。吳教授道:姐姐,我先起去。」來那灶前過,看那從嫁錦兒時,脊背後披著一帶頭髮,一雙眼插將上去,脖項上血污著。教授看見,大叫一聲,匹然倒地。即時渾家來救得甦醒,錦兒也來扶起。渾家道:「丈夫,你見甚麼來?」吳教授是個養家人,不成說道我見錦兒恁地來?自己也認做眼花了,只得使個脫空,瞞過道:「姐姐,我起來時少著了件衣裳,被冷風一吹,忽然頭暈倒了。錦兒慌忙安排些個安魂定魄湯與他吃罷,自沒事了。只是吳教授肚裡有些疑惑。 
  話休絮煩,時遇清明節假,學生子卻都不來。教授分付了渾家,換了衣服,出去閒走一遭。取路過萬松嶺,出今時淨慈寺裡,看了一士,卻待出來。只見一個人看著吳教授唱個略,教授還禮不迭,卻不是別人,是淨慈寺對門酒店裡量酒,說道:「店中一外官人,教男女來請官人!」吳教授同量酒人酒店來時,不是別人,是王七府判兒,喚做王七三官人。兩個敘禮罷,王七三官人道:「適來見教授,又不敢相叫,特地教量酒來相清。」教授道,「七三官人如今那裡去?」王七三官人口裡不說,肚裡思量:「吳教授新娶一個老婆在家不多時,你看我消遣他則個。」道:「我如今要同教授去家裡墳頭走一遭,早間看墳的人來說道:『桃花發,杜醞又熟。』我們去那裡吃三杯。」教授道:「也好。兩個出那酒店,取路來蘇公堤上,看那游春的人,真個是: 
  人煙輻轉,車馬驕閩。只見和風扇景,麗日增明,流鴛嗡綠柳陰中,粉蝶戲奇花枝上。管弦動處,是誰家舞樹歌台?語笑喧時,斜惻傍春樓夏閣。香車競逐,玉勒爭馳。白面郎敲金橙響,紅妝人揭繡簾看。 
  甫新路口討一隻船,直到毛家步上岸,迄逼過玉泉龍井。王七三官人家裡墳,直在西山馳獻嶺下。好座高嶺!下那嶺去,行過一里,到了墳頭。看墳的張安接見了。王七三官人即時叫張安安排些點心酒來。側首一個小小花園內,兩個人去坐地。又是自做的杜醞,吃得大醉。看那天色時,早已: 
  紅輪西墜,玉兔東生。佳人秉燭歸房,江上漁人罷釣。漁父賣魚歸竹徑,牧童騎犢入花村。 
  天色卻晚,吳教授要起身,王七三官人道:「再吃一杯,我和你同去。我們過馳獻嶺、九里松路上,妓弟人家睡一夜。吳教授口裡不說,肚裡思量:「我新娶一個老婆在家裡,於頃我一夜不歸去,我老婆須在家等,如何是好?便是這時候去趕錢塘門,走到那裡,也關了。」件與王七三官人手廝挽著,上駝獻嶺來。你道事有湊巧,物有故然,就那嶺上,雲生東北,霧長西南,下一陣大雨。果然是銀河倒瀉,滄海盆傾,好陣大雨!且是沒躲處,冒著雨又行了數十步,見一個小小竹門樓。王六三官人道:「且在這裡躲一躲。」不是來門樓下外雨,卻是:豬羊走人屠宰家,一腳腳來尋兀路。 
  兩個奔來躲雨時,看來卻是一個野墓園。只那門前一個門樓兒,裡面都沒甚麼屋字。石坡上兩個坐著,等雨住了行。正大而下,只見一個人貌關獄子院家打扮,從隔壁竹籬笆裡跳入墓園,走將去墓堆於上叫道:「朱小四,你這所有人請喚,今日頓當你這廝出頭。墓堆子裡漫應道:「阿公,小四來也。」不多時,墓上土開,跳出一個人來,獄子廝趕著了自去。吳教授和王七三官人見了,背膝展展,兩股下搖而自顧。看那雨卻往了,兩個又走。地下又滑,肚裡又怕,心頭一似小鹿兒跳,一雙腳一似鬥敗公雞,後面一似千軍萬馬趕來,再也不敢回頭。行到山頂上,側著耳朵聽時,空谷傳聲,聽得林於裡面斷棒響。不多時,則見獄子驅將墓堆子裡跳出那個人來。兩個見了又走,嶺們首卻有一個敗落山神廟,人去廟裡,慌忙把兩扇廟門關了。兩個把身軀抵著廟門,真個氣也不敢喘,屁也不敢放。聽那外邊時,只聽得一個人聲喚過去,道:「打殺我也!」一個人道:「打脊魍陋,你這廝許了我人情,又不還我,怎的下打你?」王七三官人低低說與吳教授道:「你聽得外面過去的,便是那獄於和墓堆裡跳出來的人」兩個在裡面顫做一團。吳教授卻埋怨王七三官人道:「你役事教我在這裡受驚受怕,我家中渾家卻不知怎地盼望屍 
  兀自說言未了,只聽得外面有人敲門,道:」開門則個!」兩個問道:「你是誰?」仔細聽時,卻是婦女聲音,道:「王七三官人好也!你卻將我丈夫在這裡一夜,直教我尋到這裡!銅兒,我和你推開門兒,叫你爹爹。」吳教授聽得外面聲音,」不是別人,是我渾家和錦兒,怎知道我和王七三官人在這裡?莫教也是鬼?」兩個都不敢則聲。只聽得外面說道:「你不開廟門,我卻從廟門纏裡鑽人來!」兩個聽得恁他說,日裡吃的酒,都變做冷汗出來。只聽得外面又道:」告媽媽,不是錦兒多口,不如媽媽且歸,明日爹爹自歸來。」渾家道:「錦兒,你也說得是,我且歸去了,卻理會。」卻叫道:「工七三官人,我且歸去,你明朝卻送我丈夫歸來則個。」兩個那裡敢應他。婦女和棉兒說了自去。 
  王七三官人說:「吳教授,你家裡老婆和從蕉棉兒,都是鬼。這裡也不是人去處,我們走休。做開廟門看時,約莫是五更天氣,兀自未有人行。兩個下得嶺來,尚有一里多路,見一所林子裡,走出兩個人來。上手的是陳乾娘,下手的是土婆,道:「吳教授,我們等你多時,你和王七三官人卻從那裡來什吳教授和王七三官人看見道:「這兩個婆子也是鬼了,我們走休!」真個便是漳奔鹿跳,廈躍們飛,下那嶺來。後面兩個婆子,兀自慢慢地趕來。「一夜熱亂,下曾吃一些物事,肚裡又饑,一夜見這許多下祥,怎地得個生人來沖一衝!」正恁他說,則見嶺下一家人家,門前掛著一枝松柯兒,王七三官人道:「這裡多則是賣茅柴酒,我們就這裡買些酒吃了助威,一道躲那兩個婆於。」恰待奔入這店裡來,見個男女:頭上裹一頂牛膽育頭巾,身上央一條豬肝赤肚帶,舊瞞襠褲,腳下草鞋。王七三官人道:「你這酒怎地賣?」只見鄧漢道:」未有湯哩。」吳教授道:「且把一碗冷的來!」只見那人也下則聲,也不則氣。王七三官人道:「這個開酒店的漢子又尷尬,也是鬼了!我們走休。……」兀自說未了;就店裡起一陣風: 
  非於虎嘯,不是龍吟,明不能謝柳開花,暗藏著山妖水怪。吹開地獄門前土,惹引螂都山下塵。 
  風過處,看時,也不見了酒保,也下見有酒店,兩個立在墓堆子上。唬得兩個魂不附體,急急取路到九里鬆動院前討了一隻船,直到錢塘門,上了岸。王七三官人自取路歸家。 
  吳教授一徑先來錢塘門城下王婆家裡看時,見一把鎖鎖著門。同那鄰舍時,道:「王婆自兀五個月有零了。」唬得吳教授目睜口呆,罔知所措。一程離了錢塘門,取今時景靈宮貢院前,過梅家橋,到白雁池邊來,間到陳乾娘門首時,十字兒竹竿封著門,一碗官燈在門前。上面寫著八個字道:「人心似鐵,官法如爐。」間那裡時,「陳乾娘也死一年有餘了。」離了白雁汕,取路歸到州橋下,見自己屋裡,一把鈦鋇著門,間鄰舍家裡:「拙妻和粗婢那裡去了?」鄰舍道:「教授昨日一出門,小娘子分付了我們,自和錦兒在千娘家裡去。直到如今不歸。」吳教授正在那裡面面廝覷,做聲不得。只見一個廟道人,看著吳教授道:「觀公妖氣大重,我與你早早斷除,免致後患。」吳教授即時請那道人人去,安排香燭符水。那個道人作起法來,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一員神將出現: 
  黃羅抹額,錦帶纏腰,皂羅袍袖繡團花,金甲束身微窄地。劍橫秋木,靴踏狡倪。上通碧茗之間,下徹九幽之地。業龍作祟,向海波水底擒來;邪怪為妖,入山洞穴中捉出。六丁壇畔,權為符吏之名;上帝階前,次有天丁之號。 
  神將聲暗道:「真君遣何方使令?真人道:「在吳供家裡興妖,井馳獻嶺上為怪的,都與我捉來!」神將領旨,就吳教授家裡起一陣鳳: 
            無形無影透人懷,二月桃花被綽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風過處,捉將幾個為怪的來。吳教授的渾家李樂娘,是秦大師府三通判位樂娘,因與通判懷身,產亡的克。從嫁錦兒,因通判夫人妒色,吃打了一頓,因恁地自割殺,他自是割殺的鬼。王婆是害水蠱病死的鬼。保親陳乾娘,因在白雁池邊洗衣裳,落在池裡死的鬼。在駐獻嶺上被獄子叫開墓堆,跳出來的朱小口,在日看墳,害瘠病死的鬼。那個嶺下開酒店的,是窖傷寒死的鬼。道人一一審間明白,去腰邊取出一個葫蘆來,人見時,便道是葫蘆,鬼見時,便是卯都獄。作起法來,那些鬼個個抱頭鼠竄,捉入葫蘆中。分付吳教授「把來埋在馳獻嶺下。」啟道人將枴杖望空一撤,變做一隻仙鶴,道人乘鶴而去。吳教授直下拜道:「吳洪肉眼不識神仙,情願相隨出家,望真仙救度弟子則個,」只見道人道:我乃上界甘真人,你原是我舊日採藥的弟子。因你凡心不淨,中道有退悔之意,因此墮落。今生罰為貧懦,教你備嘗鬼趣,消遣色情。你今既已看破,便可離塵辦道,直待一紀之年,吾當度汝。」說罷,化陣清風不見了。吳教授從此捨俗出家,雲遊天下。十二年後,遇甘真人於終南山中,從之而去。詩曰。 
            一心辦道絕凡塵,眾魁如何敢觸人? 
            邪正盡從心剖判,西山鬼窟早翻身。 
  
  【第十五卷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塞翁得馬非為吉,宋子雙盲豈是凶。 
            禍福前程如漆暗,但平方寸答天公。 
  話說蘇州府城內有個玄都觀,乃是梁朝所建。唐刺史劉禹錫有詩道:「玄都觀裡桃干樹」,就是此地。一名為玄妙觀。這觀踞郡城之中,為姑蘇之勝。基址寬敞,廟貌崇宏,上至三清,下至十殿,無所不備。各房黃冠道士,何止數百。內中有個北極真武殿,俗名祖師殿。這一房道士,世傳正一道教,善能書符遣將,剖斷人間禍福。於中單表一個道士,倏家姓張,手中慣弄一個皮雀兒,人都喚他做張皮雀。其人有些古怪,葷酒自下必說,偏好吃一件東西。是甚東西? 
            吠月荒村裡,奔風臘雪天。 
            分明一太字,移點在傍邊。 
  他好吃的是狗肉。屠狗店裡把他做個好主顧,若打得一隻壯狗,定去報他來吃,吃得快活時,人家送得錢來,都把與他也下算帳。或有鬼祟作耗,求他書符鎮宅,遇著吃狗肉,就把箸蘸著狗肉汁,寫個符去,教人貼於大門。鄰人往往夜見貼符之處,如有神將往來,其祟立止。 
  有個矯大戶家,積年開典獲利,感謝天地,欲建一壇齋酸酬答,已請過了清真觀裡周道土主壇。周道土誇張皮雀之高,矯公亦慕其名,命主管即時相請。那矯家養一隻防宅狗,甚是肥壯,張皮雀平昔看在眼裡,今番見他相請,說道:「你若要我來時,須打這隻狗請我,待狗肉煮得稀爛,酒也燙熱了,我才到你家裡。」卞符回復了矯公。矯公曉得他是蹺廈占怪的人,只得依允。果然燙熱了酒,煮爛了狗肉,張皮雀到門。主人迎人堂中,告以相請之意。黨中香人燈燭,擺得齊整,供養著一堂柳道,眾道士已起過香頭了。張皮雀昂然而入,也下札神,也不與眾道士作揖,口中只叫:快將爛狗肉來吃,酒要熱些!」矯公道:「且看他吃了酒肉,如何作用?當下大盤裝狗肉,大壺盛酒,櫻列張皮雀面前,恣意竹吱。吃得盤無餘骨,酒無餘滴,十分醉飽。叫道:「聒噪!」吃得快活,嘴也不抹一抹,望著拜神的鋪氈上倒頭而睡。鼻息如雷,自西牌直睡至下半夜。眾道士酸事已完,兀自未醒,又下敢去動撣他。矯公等得不耐煩,到埋怨周道士起來,周道土自覺無顫,下敢分辨。想道:「張皮雀時常吃醉了一睡兩三日不起,今番正不知幾時才醒?」只得將表章焚化了,辭神謝將,收拾道場。 
  弄到五更,眾道士吃了酒飯,剛欲告辭,只見張皮雀在拜氈上跳將起來,團團一轉,亂叫:「十日十日,五日五日。矯公和眾道土見他風了,都走來圍著看。周道士膽大,向前抱住,將他喚醒了。口裡還叫:五日,五日。周道士問其緣故。張皮雀道:「適才表章,誰人寫的?」周道土道:「是小道親手繕寫的。張皮雀道:「中間落了一字,差了兩字。」矯公道:「學生也親口念過幾遍,並無差落,那有此活?張皮雀袖中簌簌響,抽出一幅黃紙來,道:「這不是表章?」眾人看見,各各駭然道:「這表章已焚化了,如何卻在他袖中,紙角兒也下動半毫?」仔細再念一遍,到天尊寶號中,果然落了字,卻看不出差處。張皮雀指出其中一聯云: 
            「吃虧吃苦,掙來一倍之錢; 
            親短李長,僅作千金之子。 
  『吃虧吃苦,該寫「嗅』字,今寫『吃』字,是『吃舌』的「吃』字了。『嗅,音『赤』,『吃,音『格,,兩音也不同。『紊,字,是『李奈』之『素』;『奈』字是『奈何,之『奈』;『耐,字是『耐煩』之「耐,「親短奈匕』該寫「耐煩,的『耐,字,『親,是果名,惜用不得。你欺負上帝不識字麼?如今上帝大怒,教我也難處。矯公和眾道士見了表文,不敢不信。齊都求告道:「如今重修章奏,再建齋壇,不知可否什張皮雀道:「沒用,沒用!你表文上差落字面還是小事,上帝因你有這道奏章,在天曹日記簿上查你的善惡。你自開解庫,為富不仁,輕兌出,重兌入,水絲出,足紋入,兼將解廠的珠災,但揀好的都換了自用。又幾質物值錢者才足了年數,就假托變賣過了,不准贖取。如此刻剝貧戶,以致肥饒。你奏章中全無悔罪之言,多是自誇之語,已命雷部於即焚燒汝屋,蕩毀你的傢俬。我只為感你一狗之惠,求寬至十日,上帝不允。再三懇告,已准到五日了。你可出個曉字:「凡五日內來贖典者免利,只收本錢。其向來欺心,換人珠寶,賴人質物,雖然勢難吐退,發心喜捨,變實為修橋補路之費。有此善行,上帝必然回慎,或者收回雷部,也未可知。」矯公初時也還有信從之意,聽說到「收回雷部,也未可知」,到不免有疑。「這風道十必然假托此因,來佈施我的財物。難道雷部如此易收易放?」況鳳掌財的人,算本算利,怎肯放鬆。口中答應,心下不以為然。張皮雀和眾道卜辭別自去了。矯公將此活閣起不行。到第五日,解庫裡火起,前堂後廳,燒做白地。第二日,這些質當的人家都來討當,又不肯賠償,結起訟來,連田地部賣了。矯大戶一貧如洗。有人知道張皮雀曾預言雷火之期,從此益敬而畏。 
  張皮雀在玄都觀五十餘年,後出渡錢塘江,風逆難行,張皮雀遣天將打纜,其去如飛。皮雀呵呵大笑,觸了天將之怒,為其所擊而死。後有人於徽商家扶騖,皮雀降筆,自稱「原是大上苛元帥,塵緣已滿,眾將請他上天歸班,非擊死也。」徽商聞真武殿之靈異,捨施干金,於殿前堆一石假!以為壯觀之助,這假山雖則美觀,反破了風水,從此本房道侶,吏無得道者。詩云: 
            雷人曾將典庫焚,符驅鬼崇果然真。 
            亥部觀裡張皮雀,莫道無神也有神。 
  為何說這張皮雀的話?只為一般有個人家,信了書符召將,險些兒冤害了人的性命。那人姓金名滿,也是蘇州府昆山縣人。少時讀書不就,將銀援例納了個令史,就三在本縣戶房為吏。他原是個乖巧的人,待人接物,十分克己,同役中甚是得合,做不上三四個月令史,衙門上下,沒一個不喜歡他。又去結交這些門子,要他在知縣相公面前幫襯,不時請他們吃酒,又送些小物事。但遇知縣相公比較,審問到夜靜更深時,他便留在家中宿歇,日逐打渾,那門子也都感激,在縣主面前雖不能用力,每事卻也十分周全。時遇五月中旬,金令史知吏房要開各吏送間庫房,恩量要謀這個美缺。那庫房舊例,一吏輪管兩季,任憑縣主隨意點的。眾吏因見是個利芳,人人思想要管。屢屢縣主點來,都下肯服。卻去上司具呈批准,要六房中擇家道殷實老成尤過犯的,當堂拈閱,各吏具結申報卜司,芳新三及役將滿者,俱下許閱。然雖如此,其權出在吏房,但平日與吏房相厚的,送些東道,他便混帳開上去,那裡管新三役滿。家道殷實不殷實?這叫做官清私暗。 
  卻說金滿暗想道:「我雖是新參,那吏房劉令史與我甚厚,懷送些東面與他,自然送間的。若網得著,也不枉費這一片心機;倘間不著,卻下空丟廠銀子,又被人笑話?怎得一個必著之策便好!」忽然想起門於工文英,他在衙門有年,甚有見識,何不尋他計較。一徑走出縣床,恰好縣門口就遇著王文英道:「金阿叔,忙忙的那裡去?」金滿道:「好兄弟,正來尋你說話。」王文英道:」有什麼事作成我?」金滿道:「我與你坐了方好說。」二人來到側邊一個酒店裡坐下,金滿一頭吃酒,一頭把要謀庫房的事,說與王文英知道。王文英說:「此事只要由房開得上去,包在我身上,使你鬮著。」金滿道:「吏房是不必說了,但與堂拈鬮怎麼這等把穩?」王文英附耳低言,道:「只消如此如此,何難之有!」金滿大喜,連聲稱謝:「若得如此,自當厚謝。二人又吃了一回,起身會鈔而別。金滿回到公序裡買東買西,備下夜飯,請吏房令史劉雲到家,將上項事與他說知。劉雲應允。金滿取出五兩銀子,送與劉雲道:「些小薄禮,先送阿哥買果吃,待事成了,再找五兩。」劉雲假怠謙讓道:「自己弟兄,怎麼這樣客氣?」金滿道:「阿哥從直些罷,不嫌輕,就是阿哥的盛情了。劉雲道:「既如此,我權收去再處。」把銀袖了。擺出果品餚饌,二人杯來盞去,直飲至更深而散。 
  明日,有一令史察聽了些風聲,拉了眾吏與劉雲說:「金某他是個新參,未及半年,怎麼就想要做庫房?這個定伏不成的。你要開只管開,少不得要當堂稟的,恐怕連你也沒趣。那時卻不要見怪!」劉雲道:「你們不要亂嚷,幾事也要通個情。就是他在眾人面上,一團和氣,井無一毫不到之處,便開上去難道就是他問著了?這是落得做人情的事。若去一享,朋友面上又不好看,說起來只是我們薄情。」又一個道:「爭名爭利,顧得什麼朋友下朋友,薄情不薄情」劉雲道:「嗟!不要與人爭,只去與命爭。是這樣說,明日就是你間著便好;若不是你,連這幾句話也是多的,還要算長。」內中有兩個老成的,見劉雲說得有理,便道:「老劉,你的活雖是,但他忒性急了些。就是做庫房,未知是禍是福,直等結了局,方才見得好歹。什麼正經?做也罷,不做也罷,不要閒爭,各人自去幹正事。」遂各散去。金滿聞得眾人有言,恐怕不穩,又去揭債,央本縣顯要士夫,寫書囑托知縣相公,說他「者成明理,家道頗裕,諸事可托」。這分明是叫把庫房與他管,但不好明言耳。 
  話休煩絮,到拈閹這日,劉雲將應問各吏名字,開列一單,呈與知縣相公看了。喚裡書房一樣寫下條子,又呈上看罷,命門子亂亂的總做一堆,然後唱名取閹。那卷閘傳遞的門於,便是王文英,已作下弊,金滿一千枯起,扯開,恰好正是。你道當堂拈鬮,怎麼作得弊?原來劉雲開上去的名單,卻從吏、戶、禮、兵、刑、工挨次寫的,吏房也有管過的,也有役滿快的,已下在數內。金滿是戶房司吏,單上便是第一名了。那工文英卷閘的時節,已做下暗號,金滿第一個上去拈時,卻不似易如反掌!眾人那知就裡,正是:隨你官清似水,難逃吏滑如油。當時眾吏見金滿間著,都跪下享說:他是個新參,尚不該問庫。況且錢糧干係,不是小事,俱要具結申報上可的。若是金滿管了庫,眾吏不敢輕易執結的。」縣主道:「既是新參,就不該開在單上了。」眾吏道:「這是吏房劉雲得了他賄賂,混開在上面的。」縣主道:「吏房既是混開,你眾人何下先來莫明,直等他間著了方來享話?明明是個妒忌之意。」眾人見本官做了主,誰敢再道個不字,反討了一場沒趣。縣主落得在鄉官面上做個人情,又且當堂鬮著,更無班駁。那些眾吏雖懷妒忌,無可奈何,做好做歉的說發金滿備了一席戲酒,方出結狀,申報上司,不在話下。 
  且說金滿自六月初一交盤上庫接管,就把五兩銀子謝了劉雲。那些門子因作弊成全了他,當做恩人相看,比前愈加親密。他雖則管了庫,正在農忙之際,諸事俱停,那裡有什麼錢糧完納。到七八月裡,卻又個把月不下雨,做了個秋旱。雖不至全災,卻也是個半荒,鄉間人紛紛的都來告荒。知縣相公只得各處去踏勘,也沒甚大生意。眼見得這半年庫房,扯得直就勾了。時光迅速,不覺到了十一月裡,欽天監奏准本月十五日月蝕,行文天下救護。本府奉文,帖下屬縣。是夜,知縣相公聚集僚屬師生憎道人等,在縣救護,舊例庫房備辦公宴,於後堂款待眾官。金滿因無人相幫,將銀教廚夫備下酒席,自己卻下敢離庫。轉央劉雲及門子在席上點管酒器,支持諸事。眾官不過拜幾拜,應了故事,都到後堂攸酒。只留這些憎道在前邊打一套撓鉸,吹一番細樂,直鬧到四重方散。剛剛收拾得完,恰又報新按院到任。縣主急忙忙下船,到府迎接。又要支持船上,柱還供應,準準的一夜眼也不合。 
  天明了,查點東西時,不見了四錠元寶。金滿自想:「昨日並不曾離庫,有椎人用障眼法偷去了?只恐怕還失落在那裡,」各處搜尋,那裡見個分毫。著了急,連聲叫芳道:「這般晦氣,卻失了這二百兩銀子,如今把什麼來賠補?若不賠時,一定經官出醜,如何是蝦!」一頭叫言,一邊又重新尋起,就把這間屋翻轉來,何嘗有個影兒.慌做一堆,正沒理會。那時外邊都曉得庫裡失了銀子,盡來探同,到拌得口於舌碎。內中單喜歡得那幾個不容他管庫的令史:一味說清話,做鬼臉,喜談樂道。正是:本災樂禍於人有,替力分優半個無! 
  過了五六日,知縣相公接了按院,回到縣裡。金滿只得將此事稟知縣主。縣主還未開口,那幾個令史在旁邊,你一嘴,我一句,道:「自己管庫沒了銀子,下去賠補,到對老爺說,難道老爺賠不成?縣主因前番鬮庫時,有些偏護了金滿,今日沒了銀子、頗有權容。喝道:庫中是你執掌,又沒閒人到來,怎麼沒了銀子?必竟將去嫖賭花費了,在此支吾,今且饒你的打,限十日內將銀補庫,如無,定然參究/士滿氣悶悶地,走出縣來。即時尋縣中陰捕商議。江南人說陰捕,就是北方叫番子手一般。其在官有名含謂之官捕,幫手謂之白捕。金個史下拘官捕、白捕,都邀過來,到酒店中吃三杯。說道:「金某今日勞動列位,非為己私,四錠元寶尋常人家可有?下比散碎的好用,少不得敗露出來。只要列位用心,若緝訪得實,拿獲贓盜時,小子願出白金二十兩酬勞。捕人齊答應道:當得,當得!」一日三,三日九,看看十日限足,捕人也吃了幾遍酒水,全無影響。知縣相公叫金滿間:「銀子有了麼?」金滿稟道:「小的同捕人緝訪,尚無蹤跡。」知縣喝道:」我限你十日內賠補,那等得你緝訪!」叫左右:「揣下去打!」金滿叩頭求饒,道:小的願賠,只求老爺再寬十日,客變賣傢俬什物。」知縣准了轉眼。 
  金滿管庫又下曾趁得幾多東西,今日平白地要賂這二百兩銀子,甚費措置,家中首怖衣服之類,盡數變賣也還不勾,身邊言得一婢、小名金杏,年方一十五歲,生得甚有姿色: 
  鼻端面正,齒白唇紅,兩道秀眉,一雙嬌眼。鬢似鳥雲發委地,手如尖筍肉凝脂。分明豆蒙尚含香,疑似夭桃初發蕊。 
  金令史平昔愛如己女,欲要把這婢於來出脫,思想再等一二年,遇個貴人公子,或小妻,或通房,嫁他出去,也討得百來兩銀子。如今忙不擇價,豈下可惜!左思右想,只得把住身的幾問房子,權解與人。將銀子湊足二百兩之數,傾成四個元寶,當堂兌准,封貯庫上。分付他:「下次小心。」 
  金令史心中好生不樂,把庫門鎖了,回到公而裡,獨坐在門首,越想越惱,著甚來由,用了這主屈財,卻不是青白晦氣!正納悶間。只見家裡小廝叫做秀童,吃得半醉,從外走來。見了家長,倒退凡步。金令史罵道:「蠢奴才,家長氣悶,你到快活吃酒?我千里沒錢使用,你到有閒錢買酒吃?秀童道:「我見阿爹兩日氣悶,連我也不喜歡,常聽見人說酒可忘憂,身邊偶然積得幾分銀子,買杯中物來散悶。阿爹若沒錢買酒時,我還余得有一壺酒錢在店上,取來就是。金令史喝道:「誰要你的吃!」原來蘇州有件風俗,大凡做令史的,不拘內外人都稱呼為「相公」。秀童是九歲時賣在金家的,自小撫養,今已二十餘歲,只當過繼的義男,故稱「阿爹」,那秀童要取壺酒與阿爹散悶,是一團孝順之心。誰知人心不同,到挑動了家長的一個機括,險些兒送了秀童的性命。正是:老龜烹不爛,移禍乾枯桑。 
  當時秀重自進去了。金令史摹然想道:「這一夜眼也不曾合,那裡有外人進來偷了去?只有秀童拿遞東西,進來幾次,難道這銀子是他偷了?」又想道:「這小廝自幼跟隨奔走,甚是得力,從不見他手腳有甚毛病,如何抖然生起盜心廠義想道:「這個廝平昔好酒,凡為盜的,都從酒賭錢兩件上起。他吃溜了口,沒處來方,見了大錠銀子,又且手邊方便,如何不愛?下然,終日買酒吃,那裡來這許多錢廣又想道:「不是他。他就要偷時,或者溜幾塊散碎銀子,這大錠元寶沒有這個力量。就愉了時,那裡出飭?終不然,放在錢櫃上零支錢?少不得也露人眼目。就是拿出去時,只好一錠,還留丁三錠在家,我今夜把他床鋪搜檢一番,便知分曉。」又想道:「這也不是常法,他若果偷了這大銀,必然寄頓在家中父母處,怎肯還放在身邊?搜不著時,反惹他笑。若下是他偷的,冤了他一場,反冷了他的心腸。哦!有計了。岡礙郡城有個莫道人,召將斷事,吉凶如睹。見寓在玉峰寺中,何不請他來一問,以決胸中之疑?」過了一夜,次日金滿早起,分付秀童買些香燭紙馬果品之類,也要買些酒肉,為謝將之用,自己卻到玉峰寺去請莫道人。 
  卻說金令史舊鄰有個閒漢,叫做計七官。偶在街上看見秀童買了許多東西,氣忿忿的走來,問其緣故。秀童道:「說也好笑,我爹真是交了敗運,幹這樣沒正經事二百兩銀子已自賠去了,認了晦氣罷休。卻又聽了別人言語,請什麼道人來召將。鄧賊道今日鬼混,哄了些酒肉吃了,明日少不得還要索謝。成不成,吃三瓶,本錢去得下爽利,又添些利錢上去,好沒要緊。七官人!你想這些道人,可有真正活神仙在裡面麼?有這好酒好肉到把與秀童吃了,還替我爹出得些氣力。齋了這賊道的嘴,『碾噪,也可謝你一聲麼?」正說之間,恰好金令史從玉峰寺轉來「秀童見家長來了,自去了。金滿與計七官相見問道:「你與秀童說甚麼?」汁七官也不信召將之事的,就把秀重適才所言,述了一遍,又道:「這小廝到也有些見識。金滿沉吟無語,鄧計七官也只當閒活敘過,不想又挑動了家長一個機括。只因家長心疑,險使童兒命喪!金令史別了計七官自回縣裡,腹內躊躇,這話一發可疑:「他若不曾偷銀子,由我召將便了,如何要他怪那個道士?」口雖不言,分明是」土中曲蛤,滿肚泥心。」 
  少停莫道人到了,徘設壇場,卻將鄰家一個小學生附體。莫道人做張做智,步罡踏鬥,唸咒書符。小學生就舞將起來,像一個捧劍之勢,口稱」鄧將軍下壇」。其聲頗洪,不似小學生口氣」士滿見真將下降,叩首下迭,志心通陳,求判偷銀之賊。天將搖首道:「不可說,不可說。」金滿再三叩求、願乞大將指示真盜姓名,莫道人又將靈牌施設,喝道:「鬼神無私,明已報應。有叩即答,急急如今!」金滿叩之下已,天將道:「屏退閒人,吾當告汝。」其時這些令史們家人、及衙門內做公的,聞得莫道人在金家召將,做一件希奇之事,都走來看,塞做一屋。金滿好言好語都請出去了,只剩得秀童一人在傍答應。天將叫道:「還有閒人。」莫道人對金令史說:「連秀童都遣出屋外去。」天將教金滿舒出手來,金滿跪而舒其左手。天將伸指頭蘸酒在金滿手心內,寫出秀童二字,喝道:「記著!」金滿大驚,正合他心中所疑、猶恐未的,叩頭嘿嘿祝告道:「金滿撫養秀童已十餘年,從無偷竊之行。若此銀果然是他所盜,便當嚴刑究訊,此非輕易之事。神明在上,乞再加詳察,莫隨人心,莫隨人意/天將又蘸著酒在桌上寫出秀童二字。又向空中指畫,詳其字勢,亦此二字。金滿以為實然,更無疑矣。當下莫道人書了退符,小學生望後便倒。扶起,良久方醒,問之一無所知。 
  金滿把謝將的三牲與莫道人散了福。只推送他一步,連夜去喚陰捕拿賊。為頭的張陰捕,叫做張二哥。當下叩其所以。金令史將秀童口中所言,及天將三遍指名之事,備細說了。連陰捕也有八九分道是,只不是他緝訪來的,下去擔這於紀。推辭道:「未經到官,難以吊拷。咕滿是衙門中出入的,豈不會意,便道:此事有我做主,與列位無涉。只要嚴刑究拷,拷得真贓出來,向時所許二十兩,下敢短少分毫。」張陰捕應允,同兄弟四哥,去叫了幫手,即時隨金令史行走。 
  此時已有起更時分,秀童收拾了堂中傢伙,吃了夜飯,正提腕行燈出縣來迎候家主。才出得縣門,彼三四個陰捕,將麻繩望頸上便套。下由分說,直拖至城外一個冷鋪裡來。秀童卻荷開口,彼陰捕將鐵尺向肩呷上痛打一下,大喝道:「你幹得好事!」秀空負痛叫道:「我千何享來?」陰捕道:「你偷庫內這四錠元寶,藏於何處?窩在那家?你家主已訪實了,把你交付我等。你快快招了,兔吃痛苦。」秀童叫天叫地的哭將起來。宙古道:有理言自壯,負屈聲必高。秀童其實不曾做賊,被陰捕如法吊拷。秀童疼痛難忍,咬牙切齒,只是不招。原來大明律一款,捕盜不許私刑吊拷。若審出真盜,解官有功。倘若不肯招認,放了去時,明日被他告官,說誣陷平民,罪當反坐。八捕盜吊打衫夾,郁已行過。見秀童不招,心下也著了慌。商議只有鬮王,鐵膝褲兩件未試。閻工是腦箍上了箍,眼睛內鳥珠都漲出寸許」鐵膝褲是將石屑放於夾棍之內,未曾收緊,痛已異常。這是拷賊的極刑了。秀童上了腦箍,兀而復甦者數次,昏債中承認了,醒來依舊說沒有。陰捕又要上鐵膝褲,秀童忍痛不起,只得招道:「是我一時見財起意,偷來藏在姐夫李大家床下,還不曾動。」 
  陰捕將板門抬秀重到於家中,用粥楊將息,等候天明,到金令史公序裡來報信。此時秀童奄氫一息,爬走不動了。金令史叫了船隻,啟同捕役到李大家去起贓。李大家住鄉問,與秀童爹娘家相去不遠。陰捕到時,李大又不在家,嚇得秀童的姐兒面如上色,正下知甚麼緣故,開了後門,望爹娘家奔去廠。陰摘走人臥房,發開床腳,看地下土實個松,已知虛言。金令史定要將鋤頭墾起,起土尺餘,並無一物。眾人道:「有心到這裡蒿惱一番了。」翻箱倒籠。滿屋尋一個遍,那有些影兒。金令史只得又同陰捕轉來,親去叩問秀童。秀童淚如而下,答道:我實不曾為盜,你們非刑吊拷,務要我招認。吾吃苦不過,又下忍妄扳他人,只得自認了。說姐夫床下贓物,實是混話,毫不相干。吾自九歲時蒙爹撫養成人,今已二十多歲,在家未曾有半點差錯。前日看見我爹費產完官,暗地心痛之又見爹信了野道,召將費錢,愈加不樂,不想道爹疑到我身上。今日我只欠爹一死,更無別話。」說罷悶絕去了,眾陰捕叫喚,方才醒來,兀自唉唉的哭個不住。金令史心下亦覺慘然。 
  須臾,秀童的爹娘和姐夫李大都到了。見秀童躺在板門上,六楓八傷,一絲兩氣,大哭了一場,奔到縣前叫喊。知縣相公正值坐堂,問了口同,忙差人喚金滿到來,問道:「你自不小心,失了庫內銀兩,如何通同陰捕,妄殺千人,非刑吊拷?」金滿享道,「小的破家完庫,自竹要緝訪此事。討個明白。有莫道人善於召將,天將降壇,三遍寫出秀童名字,小的又見他言語可疑,所以信了,除了此奴,更無影響,小的也是出乎無奈,不是故意。」知縣也曉得他賠補得苦了,此情未知真偽,又被秀童的爹娘左享右享,無可奈何。此時已是臘月十八了。知縣分付道:「歲底事忙,且過了新年,初十後面,我與你親審個明白。」眾人只得部散了,金滿回家,到抱著一個鬼胎,只恐秀童死了。到留秀童的爹娘伏侍兒子,又請醫人去調治,每日大酒大肉送去將息。那秀童的爹娘,兀自哭哭啼啼絮絮那貼的不住己正是:青尤共自虎同行,吉凶事全炊未保。 
  卻說捕盜知得秀童的家屬叫喊准了,十分著忙,商議道:「我等如此繃吊,還下肯吐露真情,明日縣堂上可知他不招的。若不招時,我輩私加吊拷,罪不能免。」乃情城隍紙供於庫中,香花燈燭,每日參拜禱告,夜間就同金令史在庫裡歇宿,求一報應。金令史少下得又要破些俚在他們面上。到了除夜,知縣把庫逐一盤過,支付新庫吏掌管。金滿已脫了干紀,只有失盜事未給,同青張陰捕向新庫吏說知:「原教張二哥在庫裡安歇。」那新庫吏也是本縣人,與主令史平昔相好的,無不應九。是夜,金滿各下二牲香紙,攜到庫中,拜獻城隍老爺。就將福物請新庫吏和張二哥同酌。三杯以後,新庫吏說家中事忙,到央金滿替他照管,自己要先別。金滿為是大節夜,不敢強留。新庫吏將廚櫃等都檢看封鎖,又將庫門鎖鑰付與主滿,叫聲「相擾」,自去了。金滿又吃了幾杯,也就起身,對張二哥說:「今夜除夜,來早是新年,多吃幾杯,做個靈夢,在廠不得相陪了。」說罷,將庫門帶上落了鎖,帶了鑰匙自回。 
  張二哥被金滿反鎖在內,歎口氣道:「這節夜,那一家不夫婦團圓,偏我晦氣,在這裡替他們守庫!」悶上心來,只顧自篩自飲,不覺酩酊大醉,和衣而寢。睡至四更,夢見神道伸只靴腳踢他起來道:「銀於有了,陳大壽將來放在廚櫃頂上葫蘆內了。」張陰捕夢中驚覺,慌忙爬起來,向廚櫃頂上摸個遍,那裡有什麼葫蘆。「難道神道也作弄人?還是我自己心神恍餾之故?」須臾之間,又睡去了。夢裡又聽得神道說:「銀子在葫蘆裡面,如何不取?張陰捕驚醒,坐在床鋪上,聽吏鼓,恰好發擂。爬起來,推開窗子,微微有光。再向廚樞上下看時,井無些子物事。欲要去報與金令史,庫門卻旦鎖著,只得又去睡了。少頃,聽得外邊人聲熱鬧,鼓樂喧閩,乃是知縣出來同眾官拜牌賀節,去丈廟行香。天已將明,金滿己自將庫門上鑰匙交還新庫吏了。新庫吏開門進來,取紅紙用印。張陰浦已是等得不耐煩,急忙的戴了帽於,走出庫來。恰好知縣回縣,在那裡排衙公座。那金滿已是整整齊齊,穿著公服,同眾令史站立在堂上,伺候作揖。張陰捕走近前把他扯到旁邊說夢中神道,如此如此:「一連兩次,甚是奇異,侍來報你,你可查縣中有這陳大壽的名字否?」說罷,張陰捕自回家去不題。 
  卻說金滿是日參謁過了知縣,又到庫中城隍面前磕了四個頭,回家吃了飯,也不去拜年,只在縣中櫓查名姓,凡外郎、書於、皂快、門子及禁子、夜大,曾在縣裡走動的,無不查到,並無陳大專名字。整整的忙了三日,常規年節酒,都不曾吃得,氣得面紅腹脹,到去埋怨那張陰捕說謊。張陰捕道:「我是真夢,除是神道哄我。」金滿又想起前日召將之事,那天將下臨,還沒句實話相告,況夢中之言,怎便有准?說罷,丟在一邊去廠。 
  又過了兩日,是正月初五,蘇州風俗,是日家家戶戶,祭獻五路大神,謂之燒利市。吃過了利市飯,方才出門做買賣。金滿正在家中吃利市飯,忽見老門於陸有恩來拜年,叫道:「金阿叔恭喜了!有利市酒,請我吃碗!」金令史道:「兄弟,總是節物,下好特地來請得,今日來得極妙,且吃三杯。」即忙教嫂子暖一壺酒,安排些見成魚肉之類,與陸門子對酌。閒話中間,陸門子道:「金阿叔,偷銀於的賊有些門路麼?金滿搖首:「那裡有!」陸門子道:「要贓露,問陰捕,你若多許陰捕幾兩銀子,隨你飛來賊,也替你訪著了。金滿道:「我也許過他二十兩銀子,只恨他沒本事賺我的錢。」陸門子道:「假如今日有個人緝訪得賊人真信,來報你時,你還捨得這二十兩銀子麼?金滿道:「怎麼下肯?」陸門子道:「金阿叔,你芳真個把二十兩銀子與我,我就替你拿出賊來。」金滿道:「好兄弟,你果然如此,也教我明白了這樁官司,出脫了秀童。好兄弟,你須是眼見的實,莫又做猜謎的活!」陸門於道:「我不是十分看得的實,怎敢多口!」金令史即忙脫下帽子,向譬上取下兩錢重的一根金挖耳來,遞與陸有恩道:「這件小意思權力信物,追出贓來,莫說有餘,就是止剩得二十兩,也都與你。」陸有恩道:「不該要金阿叔的,今日是初五、也得做兄弟的發個利市。」陸有恩是已冠的門子,就將挖耳插於網中之內,教:「金阿叔且關了門,與你細講!」金滿將大門閉了,兩個促膝細談。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上下費工夫! 
  原來陸有恩間壁住的,也是個門子,姓胡,名美,年十八歲。有個姐大叫做盧智高。那盧智高因死了老婆,就與小舅同住。這胡美生得齊整,多有人調戲他,到也是個本分的小廝。白從父母雙亡,全虧著姐姐拘管。一從姐姐死了,跟著姐夫,便學不出好樣,慣熟的是那七字經兒:隋錢、吃酒、養婆娘。去年臘月下旬,陸門子一日出去了,渾字聞得間壁有斧鑿之聲,初次也不以為異。以後,但是階門下出去了,就聽得他家關門,打得一片響。陸門子回家,就住了聲。渾家到除夜,與上夫飲酒,說及此事,正不知鑿甚麼東西;陸門子有心,過了初一泊初二初三一連在家住兩日,側耳而聽,寂然無聲。到初四日假做出門往親戚家拜節,卻遠遠站著,等間壁關門之後,悄地回來,藏在家裡。果聽得間壁褪鑿之聲,從壁縫裡張看,只見胡美與盧智高俱蹲在地下。胡美拿著一錠大銀,盧智高將斧敲那錠邊下來。陸門予看在眼裡,晚間與二人相遏問道:「你家常常葵鑿什麼東西?」胡美面紅不語。盧智高道:「祖上傳下一塊好鐵條,要敲斷打廚刀來用。」陸有恩暗想道:」不是那活幾是什麼?他兩個那裡來有這元寶?」當夜留在肚裡,次日料得金令史在家燒刊市,所以特地來報。 
  金滿聽了這席話,就同陸有恩來尋張二哥不遇,其夜就留陸有恩過宿,明日初六,起個早,又往張二哥家,並拉了四哥,井四個人,飼到胡美家來。只見門上落鎖,沒人在內,陸門子叫渾家出個問其緣故。渾家道:「昨日聽見說要叫船往杭州進香,今早雙雙出門。恰才去得,此時就開了船,也去不遠。四個人飛星趕去,剛剛上駟馬橋,只見小遊船上的上溜兒,在橋俊下買酒來米。令史們時常叫他的船,都是相熟的,王溜兒道:「金相公今日起得好早!金令史問道:「漓兒,你趕早買酒主米,在那裡去?」溜幾道:「托賴攬個杭州的載,要上有個把月生意/金滿拍著肩問:「是誰?」王溜兒附耳低言道:「是胡門」言同他姓盧的親眷合叫的船:金滿道:「如今他二人可在船裡?」工溜幾道:「那盧家在船甩,胡捨還在岸上接表子未來。」張陰捕聽說,膏先把乾涸兒扣住。溜兒道,「我得何罪廠金滿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引我到船。就放你。」溜兒連滅的酒來的米,都寄在店上,引著四個人下橋來,八隻手準備拿賊。這正是:閒時不學好,今日悔應遲。 
  卻說盧智高在船中,靠著欄千,眼盼盼望那胡美接表子下來同樂。卻一眼瞧見金令史,又見王溜兒頸上麻繩帶著,心頭跳動,料道有些詫異,也不顧鋪蓋,跳在岸上,捨命奔走。工溜兒指道:「那戴孝頭巾的就是姓盧的。」眾人放開腳去趕,口中只叫:「盜庫的賊休走!」盧智高著了忙,跌上一交,被眾人趕上,一把拿住。也把麻絹扣頸,問道:「胡美在那裡?盧智高道,「在表子劉丑姐家裡。」眾人教盧智高作眼,齊奔劉丑姐家來。胡美先前聽得人說外面拿盜庫的吐,打著心頭,不對表子說,預先走了,不知去向。眾人只得拿劉丑姐去。都到張二哥家裡,搜盧智高身邊,並無一物及搜到氈襪裡,搜出一錠禿元寶。錠邊凡都敲去了。張二哥要帶他到城外冷鋪裡去吊拷,盧智高道:「下必用刑,我便招了。去年十明間,我同胡美都賭極了,沒處設法。胡美對我說:『只有庫裡有許多元寶空在那裡,』我教他:『且拿幾個來用用。,他趁著十五月蝕這夜,偷廠四錠出來,每人各分二錠。因不敢出飭,只敲得錠邊使用。那一錠藏在米桶中,米上放些破衣服蓋著,還在家裡。那兩錠卻在胡美身邊。金滿又問:「那一夜我眼也不曾合,他怎麼拿得這樣即溜?」盧智高道:「胡美凡遍進來,見你坐著,不好動手。那一夜閃入來,恰好你們小廝在裡面廚中取蠟燭,打翻了麻油,你起身去看,方得其便。眾人得了口詞,也就不帶去吊拷了。 
  此時秀童在張二哥家將息,還動撣不得,見拿著了真贓真賊,咬牙切齒的罵道:「這砍頭賊!你便盜了銀子,卻害得我好苦。如今我也沒處伸冤,只要咬下他一塊肉來,消這口氣。」便在草鋪上要爬起來,可憐那裡掙扎得動。眾人盡來安慰,勸住了他,心中轉痛,嗚嗚咽咽的啼哭。金令史十分過意不去,不覺也吊下限淚,連忙叫人抬回家中調養。自己卻同眾人到胡美家中,打開鎖搜看。將米橘裡米傾在地上,滾出一錠沒邊的元寶來。當日眾人就帶盧智高到縣,稟明了知縣相公。知縣驗了銀子,曉得不在,即將盧智高重責五十板,取了口詞收監。等拿獲胡美時,一同擬罪。出個廣捕文書,緝訪胡美,務在必獲。船戶王溜兒,樂婦劉丑姐,原不知情,且贓物未見破散,暫時付保在外。先獲元寶二個,本當還庫,但庫銀已經金滿變產賠補,姑照給主贓例,給還金滿。這一斷,滿昆山人無有不服。正是:國正天心順,官清民自安。 
  卻說金令史領了兩個禿元寶回家,就在銀匠鋪裡,將銀鏨開,把二八一十六兩白銀,送與陸門子,下失前言。卻將十兩送與張二哥,候獲住胡美時,還有奉謝。次日金滿候知縣出堂,叩謝。知縣有憐憫之心,深恨胡美。乃出官賞銀十兩,立限,仰捕衙緝獲。 
  過了半年之後,張四哥偶有事到湖州雙林地方,船從蘇州婁門過去,忽見胡美在婁門塘上行走。張四哥急攏船上岸,叫道:「胡阿弟,慢走!」胡美回頭認得是陰捕,忙走一步,轉灣望一個豆腐店裡頭就躲。賣豆腐的者兒,才要聲張,胡美向兜肚裡摸出雪白光亮水磨般的一錠大銀,對酒缸草蓋上一丟說道:「容我躲過今夜時,這錠銀子與你平分。」者兒貪了這錠銀子,慌忙檢過了,指一個去處,教他藏了。 
  張四哥趕到轉灣處,不見了胡美,有個多嘴的閒漢。指點他在豆腐店裡去尋。張四哥進店同時,那女兒只推沒有。張四哥滿屋看了一週遭,果然沒有。張四哥身邊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三四錢重,把與老兒說道:「這小廝是昆山縣門於,盜了官庫出來的,大老爺出廣捕拿他。你若識時務時,引他出來,這幾錢銀子送你老人家買果子吃。你若藏留,找享知縣主,拿出去時,間你個同盜。老兒慌了,連銀子也不肯接,將手望上一指。你道什麼去處?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躲得安穩,說出晦氣。那老兒和媽媽兩口只住得一間屋,又做豆腐,又做白酒,俠窄沒處睡,將木頭架一個小小閣兒,恰好打個鋪兒,臨睡時把短梯爬卜去,卻有一個店櫥兒隱著。胡美正躲得穩,卻被張四哥一手拖將下來,就把麻繩縛住,罵道:「害人賊!銀子藏在那裡?胡美戰戰兢兢答應道,「一錠用完了,一錠在酒缸蓋上。」老者怎敢隱瞞,於地蟀裡取出。張四哥間老者:「何姓何名?」老者懼怕,下敢答應。旁邊一個人替他答道:「此老姓陳名大壽。」張四哥點頭,便把那三四錢銀子,撇在老兒櫃上。帶了胡美,踏在船頭裡面,連夜回昆山縣來。正是:莫道虧心事可做,惡人自有惡人磨! 
  此時盧智高已病死於獄中。知縣見累死了一人,心中頗慘,又令史中多有與胡美有勾搭的,都來眷他金滿面前討饒,又央門予頭兒王文英來說。金滿想起同庫的事虧他,只得把人情賣在眾人面上,稟知縣道:盜銀雖是胡美,造謀賣出姐大,況原銀所失不多,求老爺從寬發落。」知縣將罪名都推在死者身上,只將胡美重責三十,間個徒罪,以位後來。元寶一錠,仍給還金滿領去。金滿又將十兩銀子,謝了張四哥。張四哥因說起腐酒店老者始未,眾人各各駭然。方知去年張二哥除夜夢城隍分付:「陳大壽已將銀子放在櫥頂上葫蘆內了。」「葫」者,胡美;「蘆」者,盧智高;「陳大壽」乃老者之姓名,胡美在店櫥頂上搜出。神明之語,一字無欺。果然是: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過了幾日,備下豬羊,抬住城隍廟中賽神酬謝。金滿回恩屈了秀童,受此苦楚,況此童除飲酒之外,並無失德,更兼立心忠厚,死而無怨,更沒有甚麼好處回答得他。乃改秀童名金秀,用己之姓,視如親子。將美婢金杏許他為婚,待身體調治得強旺了,便配為夫婦。金秀的父母俱各歡喜無言。 
  後來金滿無子,家業就是金秀承頂。金秀也納個吏缺,人稱為小金令史,三考滿了,仕至按察司經歷。後人有詩歎金秀之枉,詩云: 
            疑人無用用無疑,耳畔休聽是與非。 
            凡事要憑真實見,古今冤屈有誰知? 
  
  【第十六卷 小夫人金錢贈年少】
  
          誰言今古事難窮?大抵榮枯總是空。 
          算得生前隨分過,爭如雲外指濱鴻。 
          暗添雪色眉根白,旋落花光臉上紅。 
          惆悵淒涼兩回首,暮林蕭索起悲風。 
  這八句詩,乃西川成都府華陽縣王處厚,年紀將及六旬,把鏡照面,見鬚髮有幾根白的,有感而作,世上之物,少則有壯,壯則有老,古之常理,人人都免不得的。原來諸物都是先白後黑,惟有孟須卻是先黑後白。又有戴花劉使君,對鏡中見這頭髮斑白,曾作《醉亭樓》詞: 
  平生性格,隨分好些春色,沉醉戀花陌。雖然年老心未老,滿頭花壓中帽側。鬢如霜,須似雪,自嗟惻!幾個相知動我染,幾個相知勸我摘。染摘有何益!當初伯作短命宛,如今已過中年客。且留些,妝晚景,儘教白。 
  如今說東京汴州開封府界,有個員外,年逾六旬,鬚髮皤然。只因不伏老,亢自貪色,蕩散了一個家計,幾乎做了失鄉之鬼。這員外姓甚名誰?卻做出甚麼事來?正是:塵隨車馬何年盡?事系人心早晚休。 
  話說東京沛州升封府界身於裡,一個開線鋪的員外張士廉,年過六旬,媽媽死後,了然一身,並無兒女。家有十萬資時,用兩個主管營運。張員外忽一日拍胸長唄,對二人說:「我許大年紀,無兒無女,要十萬家財何用?」二人臼:「員外何丁取房娘於,生得一勇半女,也不絕了香火。」員外甚喜:差人隨即喚張媒李媒前來。這兩個媒人端的是。 
  開言成匹配,舉口合煙緣。醫世上鳳只駕孤,管宇宙單眠獨宿。傳言玉女,用機關把臂拖來;侍案金空,下說詞攔腰抱住。調唆織女害相思,引得館從離月殿。 
  員外道:「我因無子,相煩你二人說親。」張媒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道:「大伯子許多年紀,如今說親,說甚麼人是得?教我怎地應他?則見李媒把張媒推一推,便道,」容易。臨行,又叫住了道:」我有三句活。」只因說出這三句後來,教員外: 
          青雲有路,番為苦楚之人; 
          白骨無墳,化作失鄉之鬼。 
  媒人道:「不知員外意下何如?張員外道:「有三件事,說與你兩人:第一件,要一個人材出入,好模好祥的。第二件,要門戶相當。第三件,我家下有十萬貫家財,須著個有十萬貫房壹的親來對付我。」兩個媒人,肚裡暗笑,口中胡亂答應道:「這三件事都容易。」當下相辭員外自去。 
  張媒在路上與李媒商議道:「若說得這頭親事成,也有百十貫錢撰。只是員外說的話大不著人,有那三件事的他不去嫁個年少郎君,卻肯隨你這老頭子?偏你這幾根白鬍鬚是沙糖拌的?李媒道:「我有一頭到也湊巧,人材出眾,門戶相當。」張媒道:「是誰家?」李媒云:「是王招宣府裡出來的小夫人。王招宣初娶時,十分寵本,後來只力一句話破綻些,失了主人之心,情願白白裡把與人,只要個有門風的便肯。隨身房汁少也有幾萬貫,只怕年紀忒小些。」張媒道:「不愁小的忒小,還嫌老的忒老,這頭親張員外怕下中意?只是雌兒心下必然不美。如今對雌兒說,把張家年紀瞞過了一二十年,兩邊就差下多了/李媒道:「明日是個和合日,我同你先到張宅講定財禮,隨到王招宣府一說便成。」是晚各歸無話。次日,二媒約會了、雙雙的到張員外宅裡說:「咋日員外分付的三件事,老媳尋得一頭親,難得恁般湊巧!第一件,人材十分足色。第二件,是王招宣府裡出來,有名聲的。第三件,十萬貫房耷、則怕員外嫌他年小。」張員外間道:「卻幾歲?」張媒應道:「小員外三四十歲。」張員外滿臉堆笑道:「全仗作成則個!」 
  話休絮煩,當下兩邊俱說允了。少不得行財納禮,奠雁已畢,花燭成親。次早三拜家堂,張員外穿紫羅衫,新頭巾,新靴新襪。這小夫人著干紅銷金大袖團花霞幢,銷金蓋頭,生得。 
  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殊麗,肌膚嫩玉生光。說不盡萬種妖燒,畫不出千般艷冶。何須楚峽雲飛過,便是蓬萊殿裡人! 
  張員外從廠至上看過,暗暗地喝采。小夫人揭起蓋頭,看見員外鬚眉皓白,暗暗地叫苦。花燭夜過了,張員外心丁喜歡,小夫人心下不樂。 
  過了月餘,只見一人相揖道:「今日是員外生辰,小道送疏在此。」原來員外但遇初一月半,本命生辰,項有道疏。那時小夫人開疏看時,撲簌簌兩行淚下,見這員外年己六十,埋怨兩個媒人將找誤了。看那張員外時,這幾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腰便添疼,眼便添淚,耳便添聾,鼻便添涕。 
  一日,員外對小夫人道:「出外薄干,夫人耐靜。」小夫人只得應道:員外早去早歸。說了,員外自出去,小夫人自思量:「我恁地一個人,許多房耷,卻嫁一個白鬚老兒!」心下正煩惱,身邊立著從嫁道:「夫人今日何不門首看街消遣?」小夫人聽說,便同養娘到外邊來看。這張員外門首,是胭脂絨線鋪,兩壁裝著廚櫃,當中一個紫絹沿邊簾子。養娘放下簾鉤,垂下簾子,門前兩個主管,一十李慶,五十來歲;一個張勝,年紀三十來歲,二人見放廠簾子,間道:「為甚麼?」養娘道:」大人出來看街。」兩個主管躬身在簾於前參見。小夫人在簾子底下啟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說不得數句言語,教張勝惹場煩惱: 
          遠如沙漠,何殊沒底滄潭; 
          重若丘山,難比無窮泰華。 
  小夫人先叫李上管問道:「在員外宅裡多少年了?」李主管道:李慶在此二十餘年。」夫人道:「員外尋常照管你也不曾?」李主管道:「一飲一啄,皆出員外。」卻間張主管,悵主管道:「張勝從先父在員外宅裡二十餘年,張勝隨著先父便趨事員外,如今也有十餘年,」小夫人問道,「員外曾管顧你麼?」張勝道:「舉家衣食,皆出員外所賜。」小夫人道:「主管少待。」小夫人折身進去不多時,遞些物與豐主管,把袖包手來接,躬身謝了。小夫人卻叫張主管道:「終不成與廠他不與你?這物件雖不直錢。也有好處。」張主管也依李主管接取躬身謝了。夫人又看了一回,自人去。兩個主管,各自出門前支持買賣。原來李主管得的是十文銀錢,張主管得的卻是十文金錢,當時張主管也不知道李主管得的是銀錢,李主管也不知張主管得的是金錢。當日天色已晚,但見: 
  野煙四合,宿鳥歸林,佳人秉燭歸房,路上行人投店。漁父負魚歸竹徑,牧童騎犢逅孤村。 
  當日晚算廠帳目,把文簿呈張員外,今日賣幾丈,買幾文,人上欠幾文,都僉押了。原來兩個主管,各輪一日在鋪中當直,其日卻好正輪著張主管值宿。門外面一間小房,點著一盞燈。張主管閒坐半晌,安排歇宿,忽聽得有人來敲門。張主管聽得,間道:「是誰?應道:「你則開門,卻說與你!」張主管開廠房門,那人蹌將人來,閃身已在燈光背後。張上符看時,是個婦人。張主管吃了一驚,慌忙道:「小娘子你這早晚來有甚事?」那婦人應道:」我不是私來,早問與你物事的教我來。張主管道;「小夫人與我十文金錢,想是教你來討還?」那婦女道:「你不理會得,豐主管得的是銀錢。如今小夫人又教把一件物來與你。」只見那婦人背上取下一包衣裝,打開來看道:「這幾件把與你穿的,又有幾件婦女的衣服把與你娘。」只見婦女留下衣服,作別出門,復回身道:「還有」〕件要緊的到忘了。」又向衣袖裡取出一錠五十兩大銀,撇了肉去。當夜張勝無故得了許多東西,下明個白,一夜不曾睡著。 
  明日早起來,張主管開了店門,依;日做買賣。等得李主管到了,將鋪面交割與他,張勝自歸到家中,拿出衣服銀子與娘看。娘間:「這物事那裡來的?」張主管把夜來的話,一一說與娘知。婆婆聽得說道:「孩兒,小夫人他把金錢與你,又把衣服銀子與你,卻是甚麼意思?娘如今六十已上年紀,自從沒了你爺,便滿眼只看你。若是你做出事來,老身靠誰?明日便不要去,」這張主管是個本分之人,況又是個孝順的,聽見娘說,便不往鋪裡去。張員外見他不去,使人來叫,間道:「如何主管不來?」婆婆應道:「孩兒感些風寒,這幾口身於下快,來不得。傳語員外得知,坍便來。」又過了幾日,李主管見他不來,自來叫道:「張主管如何不來?鋪中沒人相幫。」老娘只是推身子不快,這兩日反重,李主管自去。張員外二五遍使人來叫,做娘的只是說未得好。張員外見三回五次叫他不來,猜道:」心是別有去處。張勝自在家中。 
  時光迅速,日月如梭,捻指之間,在家中早過了一月有餘。道不得「坐吃山崩」。雖然得小夫人許多物事,那一錠大銀子,容易不敢出飭,衣裳又不好變賣,不去營運,日來月往,手內使得沒了,卻來問娘道:「下教兒子去張員外宅裡去,閒了經紀,如今在家中日逐盤費如何措置?」那婆婆聽得說,用手一指,指著屋樑土道:「孩兒你見也不見?張勝看時,原來屋樑上掛著一個包,取將下來。道:「你爺養得你這等大,則是這件物事身上。」打開紙包看時,是個花拷拷兒。婆婆道:「你如今依先做這道路,習爺的生意,賣些朋脂絨線。」 
  當日時遇元宵,張勝道:「今日元宵夜端門下放燈。便間娘道:「兒子欲去看燈則個。」娘道:「孩兒,你許多時不行這條路,如今去端門看燈,從張員外門前過,又去惹是招非。」張勝道:「是人都去看燈,說道:『今年好燈,兒子去去便歸,下從張員外門前過便了。」娘道:」要去看燈不妨,則是你自去看不得,同一個相識做伴去才好。」張勝道:「我與王二哥同去。娘道:「你兩個去看不妨,第一莫得吃酒!第二同去同回。分付了,兩個來端門下看燈。正撞著當時賜御酒,撒金錢,好熱鬧,王二哥道:「這裡難看燈,一來我們身小力怯,著甚來由吃挨吃攪?不如去一處看,那裡也抓縛著一座鰲山。」張勝間道:「在那裡?」王二哥道:你到不知,王招宣府裡抓縛著小鰲山,今夜也放燈。」 
  兩個便復身回來,卻到王招宣府前。原來人又熱鬧似端門下。就府門前下見了王二哥。張勝只叫得聲苦:「卻是怎地歸去?臨出門時,我娘分付道:『你兩個同去同回,』如何下見了王二哥!只我先到屋裡,我娘便不焦躁。若是王二哥先回,我娘定道我那裡去。」當夜看不得那燈,獨自一個行來行去,猛省道:「前面是我那舊主人張員外宅裡,每年到元宵夜,歇浪線鋪,添許多煙人,今日想他也未收燈。」迄通信步行到張員外門前,張勝吃驚,只見張員外家門便開著,十字兩條竹竿,縛著皮革底釘住一碗泡燈,照著門上一張手榜貼在。張勝看了,唬得目睜口呆,罔知所措。張勝去這燈光之下,看這手榜上寫著道:「開封府左軍巡院,勘到百姓張士廉,為不合……」方才讀到不合三個字,兀自不知道出甚罪。則見燈籠底下一人喝道:「你好大膽,來這裡看甚的1」張主管吃了一驚,拽開腳步便走。那喝的人大踏步趕將來,叫道:「是甚麼人?直恁大膽!夜晚問,看這榜做甚麼?」唬得張勝便走。 
  漸次間,行列巷口,待要轉彎歸去。相次二更,見一輪明月,正照著當空。正行之間,一個人從後面趕將來,叫道:「張主管,有人請你。」張勝阿頭看時,是一個酒博士。張勝道:「想是工二哥在巷口等我,置些酒吃歸去,恰也好。」同這酒博土到店內,隨上樓梯,到一個閣兒前面。量酒道:「在這裡。」掀開簾兒,張主管看見一個婦女,身上衣服不堪齊整,頭上蓬鬆。正是: 
  鳥雲不整,唯思昔日豪華;粉淚頻飄,為憶當年富貴。秋夜月蒙雲籠罩,牡丹花被土沉埋。 
  這婦女叫:」張主管,是我請你。張主管看了一看,雖 
  有些面熟,卻想不起。這婦女道:「張主管如何不認得我?我便是小夫人。」張主管道:「小夫人如何在這裡?」小夫人道,「一言難盡!」張勝問:「夫人如何恁地?小夫人道:「不合信媒人口,嫁了張員外,原來張員外因燒鍛假銀事犯,把張員外縛去左軍巡院裡去,至今不知下落。家計並許多房產,都封估了。我如今一身無所歸著,特地投奔你。你看我平昔之面,留我家中住幾時則個。」張勝道:「使不得!第一家中母親嚴謹,第二道不得『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要來張勝家中,斷然使不得。小夫人聽得道:「你將為常言俗語道:『呼蛇容易遣蛇難,,怕口久歲深,盤費重大。我教你看,……」用子去懷裡提出件物來:聞鍾始覺山藏寺,傍岸方知水隔村。小夫人將·一串一百單八顆西珠數珠,顆顆大如雞豆子,明光燦爛。張勝見了喝采道:「有眼不曾見這寶物!」小夫人道:許多房膏,盡彼官府籍沒了,則藏得這物。你若肯留在家中,但但把這件寶物逐顆去賣,盡可過日。」張主管聽得說,正是。 
          歸去只愁紅日晚,思量猶恐馬行遲。 
          橫財紅粉歌樓酒,誰為三般事不迷? 
  當日張勝道:」小夫人要來張勝家中,也得我娘肯時方可。小大人道:和你同去問婆婆,我只在對門人家等回報。」張勝回到家中,將前後事情逐一對娘說了一遍。婆婆是個老人家,心慈,聽說如此落難,連聲叫道:「苦惱,苦惱!小夫人在那裡?」張勝道:「見在對門等。」婆婆道:「請相見!相見禮畢,小夫人把適來說的話,從頭細說一遍:「如今都無親戚投奔,特來見婆婆,望乞容留!」婆婆聽得說道:「夫人暫住數日不妨,只怕家寒怠慢,思量別的親戚再去投奔。」小夫人便從懷裡取出數珠遞與婆婆。燈光下婆婆看見,就留小夫人在家住。小夫人道:「來日剪顆來貨賣,開起胭脂絨線鋪,門前掛著花烤拷兒為記。」張勝道:「有這件寶物,胡亂賣動,便是若干錢,況且五十兩一錠大銀未動,正好收買貨物。」張勝自從汗店,接了張員外一路買賣,其時人喚張勝做小張員外。小夫人屢次來纏張勝,張勝心堅似鐵,只以主母相待,並下及亂。 
  當時清明節候,怎見得。 
          清明何處不生煙?郊外微風掛紙錢。 
          人笑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綿蠻語,楊柳堤邊醉容眠。 
          紅粉佳人爭畫板,彩絲搖曳學飛仙。 
  滿城人都出去金明池遊玩,小張員外也出去遊玩。(晚間來,卻待入萬勝門,則聽得後面。人叫「張主管」。當時張勝自思道:「如今人都叫我做小張員外,甚人叫我主管廠間頭看時,卻是;日主人張員外。張勝看張員外面上刺著四字金印,蓬頭垢面,衣服不整齊,即時進入酒店裡,一個穩便閣兒坐下。張勝問道,「主人緣何如此狼狽?張員外道:「下合成了這頭親事!小夫人原是土招宣府裡出來的。今年正月初一日,小夫人自在簾兒裡看街,只一個安童托著盒兒打從面前過去,小夫人叫住問道:『府中近日有甚事說?安童道:『府裡別無甚事,則是前日王招宣尋一串一百單八顆西珠數珠不見,帶累得一俯的人,沒一個不吃罪責。小夫人聽得說,臉上或青或紅。小安童自去。不多時二二十人來家,把他房倉和我的傢俬,都扮將去。便捉我下左軍巡院拷問,要這一百單八顆數珠。我從不曾見,回說『沒有』。將我打順毒棒,拘禁在監。到虧當日小夫人人去房裡自吊身死,官司沒決撤,把我斷了,則是一事。至今日那一串一百單八顆數珠,不知下落。張勝聞言,心下自思道:「小夫人也在我家裡,數珠也在我家裡,早剪動刀順了。」甚是惶惑。勸了張員外些酒食,相別了。 
  張勝沿路思量道:「好是惑人!」回到家中,見小夫人,張勝一步退一步道:「告夫人,饒了張勝性命!」小夫人問道:「怎恁他說?」張勝把適來大張員外說的話說了一遍。小夫人聽得道:「卻不作怪,你看我身上衣裳有縫,一聲高似一聲,你豈不理士得?他道我在你這裡,故意說這話教你不留我。張勝道:「你也說得是。」又過了數日,只聽得外面道:「有人尋小員外!」張勝出來迎接,便是大張員外。張勝心中道:「家裡小夫人使出來相見,是人是鬼,便明白了。」教養娘請小夫人出來。養娘人去,只沒尋討處,不見了小夫人。當時小員外既知小夫人真個是鬼,只得將前面事,一一告與大張員外。問道:「這串數珠卻在那裡?張勝去房中取出,大張員外叫張勝同來王招宣府中說,將數珠交納,其餘剪去數顆,將錢取贖訖。工招宣贖免張士廉罪犯,將傢俬給還,仍舊開胭脂絨線鋪。大張員外仍請天慶觀道士做蘸,追薦小夫人。只因小夫人生前甚有張勝的心,死後猶然相從。虧殺張勝立心至誠,到底不曾有染,所以下受其禍,超然無累。如今財色迷人者紛紛皆是,如張勝者萬中無一。有詩贊云: 
          誰不貪財不愛淫?始終難染正人心。 
          少年得似張主管,鬼禍人非兩不侵。 
  
  【第十七卷 鈍秀才一朝交泰】
  
  蒙正窯中怨氣,買臣擔上書聲。文夫失意惹人輕,才入榮華稱慶。紅日偶然陰臀,黃河尚有澄清。浮雲眼底總難憑,牢把腳跟立定。 
  這首《西江月》,大概說人窮通有時,固不可以一時之得意,而自誇其能;亦不可以…對之失意,而自墜其志。唐朝甘露年間,有個王涯丞相,官居一品,權壓百僚,憧僕干數,日食萬錢,說不盡榮華富貴。其府第廚房與一僧寺相鄰。每日廚房中滌鍋淨碗之水,傾向溝中,其水從僧寺中流出。一日寺中老僧出行,偶見溝中流水中有白物,大如雪片,小如玉屑。近前觀看,乃是上白米飯,王丞相廚下鍋裡碗裡洗刷下來的。長老合掌念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隨口吟序一首: 
          春時耕種夏時耘,粒粒顆顆費力勤; 
          春丟細糠如剖玉,炊成香飯似堆銀。 
          三餐飽食無餘事,一口饑時可療貧。 
          堪歎溝中狼藉賤,可憐天下有窮人! 
  長老吟詩已罷,隨喚人工道人,將笊籬笊起溝內殘飯,向清水河中滌去污泥,攤於篩內,日色曬千,用磁缸收貯,且看幾時滿得一缸。下勾三四個月,其缸已滿。兩年之內,並積得六大缸有餘。 
  那王涯丞相只道千年富貴,萬代奢華。誰知樂極生悲,一朝觸犯了朝廷,閻門待勘,未知生死。其時賓客散盡,憧僕逃亡,倉廩盡為仇家所奪。王丞相至親二十三口,十盡糧絕,擔饑忍餓,啼哭之聲,聞於鄰寺。長老聽得,心懷下忍。只是一牆之隔,除非穴牆可以相通。長者將缸內所積飯干浸軟,蒸而饋之。工涯丞相吃罷,甚以為美。遣婢於間老憎,他出家之人,何以有此精食?老憎道:「此非貧憎家常之飯,乃府上滌釜洗碗之餘,流出溝中,貧憎可惜有用之物,棄之無用;將清水洗盡,日色曬千,留為荒年貧丐之食。今日誰知仍濟了尊府之急。正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王涯丞相聽罷,歎道:「我平昔吳殄天物如此,安得不敗?今日之禍,必然不免。」其夜遂伏毒而死。當初富貴時節,怎知道有今日!正是: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又履危機。此乃福過災生,自取其咎。假如今人貧賤之時,那知後日富貴?即如榮華之日,豈信後來苦楚?如今在下再說個先憂後樂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內中倘有胯下忍辱的韓信,妻下下機的蘇秦,聽在下說這段評話,各人回去硬挺著頭頸過日,以待時來,不要先墜了志氣。有詩四句: 
          秋風衰草定逢春,尺蟀泥中也會伸。 
          畫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驚人。 
  話說國朝天順年間,福建延乎府將樂縣,有個宦家,姓馬,名萬群,官拜吏科給事中。因論太監王振專權誤國,削籍為民。夫人早喪,單生一子,名曰馬任,表字德稱。十二歲游產,聰明飽學。說起他聰明,就如顏子淵聞一知十。論起他飽學,就如虞世南五車腹筒。真個文章蓋世,名譽過人。馬給享愛惜如良金美玉,自下必言。裡中那些富家兒郎,一來為他是簧門的貴公子,二來道他經解之才,早晚飛黃騰達,無不爭先奉承。其中更有兩個人奉承得要緊,真個是。 
  冷中送暖,閒裡尋忙。出外必稱弟兄,使錢那問爾我。偶話店中酒美,請飲三杯。才誇妓館容嬌,代包一月。掇臀捧屁,猶雲手有餘香。隨口蹋痰,惟恐人先著腳。說不盡制笑脅肩,只少個出妻獻子。個叫黃勝,綽號黃病完。一個叫顧樣,綽號飛天炮仗。他兩個祖上也曾出仕,都是富厚之字,目下識丁,也頂個讀書的虛名。把馬德稱做個大菩薩供養,扳他日後富貴往來。那馬德稱是忠厚君子,彼以禮來,此以禮在,見他慇勤,也遂與之為友。黃勝就把親妹六樊,許與德稱為婚。德稱聞此女才貌雙全,不勝之喜。但從小立個誓願:若喜洞 
  房花燭夜,必須金榜掛名時。馬給事見他立志高明,也不相強,所以年過二十,尚未完娶。 
  時值鄉試之年,忽一日,黃勝、顧樣邀馬德稱向書鋪中去買書。見書鋪隔壁有個算命店,牌上寫道:「要知命好醜,只間張鐵口!」馬德稱道:「此人名為『鐵口』,必肯直言。」買完了書,就過間壁,與那張先生拱手道:「學生賤造,求教!」先生間了八字,將五行生剋之數,五星虛實之理,推算了一回。說道:「尊官若下見怪,小於方敢直言。」馬德稱道:「君予間災下間福,何須隱諱!」黃勝、顧祥兩個在傍,只怕那先生下知好歹,說出話來衝撞了公子。黃勝便道:「先生仔細看看,不要輕談!」顧祥道:「此位是本縣大名士,你只看他今科發解,還是發魁?」先生道:「小子只據理直講,不知准否?貴造『偏才歸祿』,父主崢嶸,論理必生於貴宦之家。」黃顧二人扣乎大笑道:「這就准了。」先生道:「五墾中『命纏奎壁』,文章冠世。」二人又大笑道:「好先生,算得準,算得準!」先生道:「只嫌二十二歲交這運下好,官煞重重,為禍下小。不但破家,亦防傷命。若過得二十一歲,後來到有五十年朵華。只怕一丈闊的水缺,雙腳跳不過去。」黃勝就罵起米道:「放屁,那有這話!」顧祥伸出拳來道:「勻」這廝,打歪他的鐵哈。」馬德稱雙手攔住道:「命之理微,只說他算不準就罷了,何須計較。」黃顧二人,口中還不乾淨,卻得馬德稱抵死勸回。那先生只求無事,也不想算命錢了。止是:阿諫人人喜,直言個個嫌。 
  那時連馬德稱也只道自家唾手功名,雖不深怪那先生,卻也不信。誰知三場得意,榜上無名。自十五歲進場,到今二十一歲,三科不中。若淪年紀還不多,只為進場屢次了,反覺不利。又過一年,剛剛二十二歲。馬給事一個門生,又參了王振一本。王振疑心座主指使而然,再理前仇,密唆朝中心腹,尋馬萬群當初做有司時罪過,坐贓萬兩,著本處撫按迫解。馬萬群本是個清官,聞知此信,一口氣得病數日身死。馬德稱哀戚盡禮,此心無窮。卻被有司逢迎上意,逼要萬兩贓銀交納。此時只得變賣家產,但是有稅契可查者,有司逕自估價官賣。只有續置一個小小日莊,未曾起稅、官府不知。馬德稱恃顧祥平昔至交,只說顧家產業,央他暫時承認。又有古董書籍等項,約數百金,寄與黃勝家去訖。卻說有司官將馬給事家房產田業盡數變賣,未足其數,兀白吹毛求疵不已。馬德稱扶樞在墳堂屋內暫住,忽一日,顧祥遣人來言,府上餘下田莊,官府已知,瞞不得了,馬德稱無可奈何,只得入官。後來聞得反是顧祥舉首,一則恐後連累,二者博有司的笑臉。德稱知人情好險,付之一笑。過廠歲余,馬德稱在黃勝家索取寄頓物件,連走數次,俱不相接,結未遣人送一封帖來。馬德稱拆開看時,沒有書柬,止封帳目一紙。內開某月某日某事用銀若干,某該合認,某該獨認。如此非一次,隨將古董書籍等項估計扣除,不還一件。德稱人怒,當了來人之面,將帳目扯碎,大罵一場:「這般狗邑之輩,再休相見!」從此親事亦下題起。黃勝巴不得杜絕馬家,正中其懷。正合著西漢馮公的四句,道是: 
          一貴一賤,交情乃見; 
          一死一生,乃見交情。 
  馬德稱在墳屋中守孝,弄得衣衫藍縷,口食不周。當初父親存日,也曾周濟過別人,今日自己遭困,卻誰人周濟我廣守墳的老王掉掇他把墳上樹木倒賣與人,德稱不肯。老王指著路上幾棵大柏樹道:「這樹不在泵傍,賣之元妨。」德稱依九,講定價錢,先倒一棵下來,中心都是蟲蛀空的,不值錢了。再倒一棵,亦復如此。德稱歎道:「此乃命也!」就教住手。那兩棵樹只當燒柴,賣不多錢,不兩日用完了。身邊只剩得十二歲一個家生小廝,央老工作中,也賣與人,得銀五兩。這小廝過門之後,夜夜小遺起來,主人不要了,退還老王處,索取原價,德稱不得已,情厚減退了二兩身價賣了。好奇怪!第二遍去就不小遺了。這幾夜小遺,分明是打落德稱這二兩銀子,不在話下。 
  光陰似箭,看看服滿。德稱貧困之極,無門可告。想起有個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二府,猢州德清縣知縣也是父親門生,不如去投奔他,兩人之中,也有一遇。當下將幾件什物家火,托老工賣充路費。漿洗了舊衣舊裳,收拾做一個包裹,搭眠L路,直至杭州。間那表叔,剛剛十日之前,已病故了。隨到德清縣投那個知縣時,又正遇這幾日為錢糧事情,與上司爭論不合,使性要回去,告病關門,無由通報。正是:時來鳳送除下閣,運女雷轟薦福碑! 
  德稱兩處投入不著,想得南京衙門做官的多有年家。又趁船到京口,欲要渡江,怎奈連口大西風,土木船寸步難行。只得往句吝一路步行而入,逕往留都。區數國都那幾個城門: 
          神策金川儀風門,懷遠請涼到石城。 
          三山聚寶連通濟,洪武朝陽走太平。 
  馬德稱由通濟門人城,到飯店中宿了一夜。次早往部科等各衙門打聽,往年多有年家為官的,如今升的升了,轉的轉了,死的死了,壞的壞了,一無所遇。乘興而來,卻難興盡而返,流連光景,下覺又是半年有餘,盤纏俱已用盡。雖下學伍大夫吳門乞食,也難免呂蒙正憎院投齋。忽一日,德稱投齋到大報恩寺,遇見個相識鄉親,問其鄉里之享。方知本省宗師按臨歲考,德稱在先服滿時因無禮物送與學裡師長,不曾動得起覆文書及遊學墾子,也不想如此久客於外。如今音信不通,教官徑把他做避考申黜。千里之遙,無由辨復,真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德稱聞此消息,長歎數聲,無面回鄉,意欲覓個館地,權且教書餬口,再作道理。誰知世人眼淺,不識高低。聞知異鄉公子如此形狀,必是個浪蕩之徒,便有錦心繡腸,誰人信他,誰人請他?又過了幾時,和尚們都怪他蒿惱。語言不遜,不可盡說。幸而天無絕人之路。有個運糧的趙指揮,要請個門館先生同往北京,一則陪話,二則代筆。偶與承恩寺主持商議。德稱聞知,想逍:」乘此機會,往北京一行,豈下兩便。」遂央憎舉薦。那俗憎也巴不得遣那窮鬼起身,就在指揮面前稱揚德稱好處,且是柬情甚少。趙指揮是武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省,便約德稱在寺,投刺相見,擇日請了下船同行。德稱口如懸河,賓主頗也得合。下一日到黃河岸口,德稱偶然上岸登東。忽聽發一聲響,猶如天崩地裂之形。慌忙起身看時,吃了一驚,原來河口決了。趙指揮所統糧船三分四散,不知去向。但見水勢滔滔,一望無際。 
  德稱舉目無依,仰天號哭,歎道:「此乃天絕我命也,不如死休!」方欲投入河流,遇一老者相救,問其來歷。德稱訴罷,老者側然憐憫,道:「看你青春美質,將來豈無發跡之期?此去短盤至北京,費用亦不多,老夫帶得有三兩荒銀,權力程敬!」說罷,去摸袖裡,卻摸個空,連呼「奇怪!」仔細看時,袖底有一小孔,那者者趕早出門,不知在那裡遏著剪絡的剪去了。老者嗟歎道:「古人云:『得咱心肯日,是你運通時。』今日看起來,就是心肯,也有個天數。非是老夫吝惜,乃足下命運不通所致耳。欲屈足下過舍下,又恐路遠不便,」乃邀德稱到市心裡,向一個相熟的主人家借銀五錢為贈。德稱深感其意,只得受了,再三稱謝而別。 
  德稱想這五錢銀子,如何盤纏得許多路。思量一計,買下紙筆,一路賣字。德稱寫作俱佳,爭奈時運未利,不能討得文人墨士賞鑒,不過村坊野店胡亂買幾張糊壁,此輩曉得什麼好歹,那肯出錢。德稱有一頓沒一頓,半饑半飽,直捱到北京城裡,下了飯店。間店主人借緒紳看查,有兩個相厚的年伯,一個是兵部尤侍郎,一個是左卿曹光祿。當下寫了名刺,先去謁曹公。曹公見其衣衫不整,心下不悅,又知是王振的仇家,不敢招架,送下小小程儀就辭了。再去見尤侍郎,那尤公也是個沒意思的,自家一無所贈,寫一封柬帖薦在邊上陸總兵處,店主人見有這封書,料有際遇,將五兩銀子借為盤纏。誰知正值北虜也先為寇,大掠人畜,陸總兵失機,扭解來京間罪,連尤侍郎都罷官去了。德稱在塞外擔閣了三四十月,又無所遇,依舊回到京城旅寓。 
  店主人折了五兩銀子,沒處取討,又欠下房錢飯錢若干,索性做個宛轉,倒不好推他出門,想起一個主意來。前面胡同有個劉千戶,其子八歲,要訪個下路先生教書,乃薦德稱。劉千戶大喜,講過束情二十兩。店主人先支一季束修自己收受,准了所借之數。劉千戶頗盡主道,送一套新衣服,迎接德稱到彼坐館。自此吝餐下缺,且訓湧之暇,重溫經史,再理文章,剛剛坐毅三個月,學生出起痘來,大醫下藥下效,十二朝身死。劉千戶單只此子,正在哀痛,又有刻薄小人對他說道:「馬德稱是個降禍的大歲,耗氣的鶴神,所到之處,必有災殃。趙指揮請了他就壞了糧船,尤恃郎薦了他就壞了官職。他是個不吉利的秀才,不該與他親近。」劉千戶不想自兒死生有命,到抱怨先生帶累了。 
  各處傳說,從此京中起他一個異名,叫做「鈍秀才」。凡鈍秀才街上過去,家家閉戶,處處關門。但是早行遇著鈍秀才的一日沒采,做買賣的折本,尋人的不遏,告官的理輸,討債的下是廝打定是廝罵,就是小學生上學也被先生打幾下手心。有此數項,把他做妖物相看。倘然狹路相逢,一個個吐口涎沫,叫句吉利方走。可憐馬德稱衣冠之胄,飽學之懦,今日時運下利,弄得日無飽餐,夜無安宿。同時有個浙中吳監生,性甚硬直。聞知鈍秀才之名,下信有此事,特地尋他相會,延至寓所,叩其胸中所學,甚有接待之意。坐席猶未暖,忽得家書報家中老父病故,踉蹌而別,轉薦與同鄉呂鴻腫。呂公請至寓所,待以盛撰,方才舉著,忽然廚房中火起,學家驚慌逃奔。德稱因腹餒經行了幾步,被地方拿他做人頭,解去官司,下由分說,下了監鋪。幸呂鴻腫是個有天理的人,替他使錢,免其枷責。從此鈍秀才其名益著,無人招接,仍復賣字為生。慣與婊家書壽軸,喜逢新歲寫春聯。夜間常在祖師廟、關聖廟、五顯廟這幾處安身。或與道人代寫疏頭,趁幾文錢度日。 
  話分兩頭,卻說黃病鬼黃勝,自從馬德稱去後,初時還伯他還鄉。到宗師行黜,不見回家,又有人傳信,道是隨趙指揮糧船上京,破黃河水決,已召沒矣。心下但然無慮,朝夕逼勒妹子六姨改聘。六嬪以死自誓,決不二夫。到天順晚年鄉試,黃勝董緣賄賂,買中了秋榜,裡中奉承者填門塞戶。聞知六煥年長未嫁,求親者日不離門,六饃堅執不從,黃勝也無可奈何。到冬底,打疊行囊在北京會試。馬德稱見了鄉試錄,已知黃勝得意,必然到京,想起舊恨,羞與相見,預先出京躲避。誰知黃勝下耐功名。若是自家學問上掙來的前程,倒也理之當然,下放在心裡。他原是買來的舉人,小人乘君子之器,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又將銀五十兩買了個勘合,馳驛到京,尋了個大大的下處,且下去溫習經史,終日穿花街過柳巷,在院子裡表子家行樂。常言道「樂極悲生」,嫖出一身廠瘡。科場漸近,將白金百兩送大醫,只求速愈。大醫用輕粉劫藥,數日之內,身體光鮮,草草完場而歸。不夠半年,瘡毒大發,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死了。 
  既無兄弟,又無於息,族間都來搶奪傢俬。其妻王氏又沒主張,全賴六煥一身,內支喪事,外應親族,按譜立嗣,眾心俱悅服無言。六煥自家也分得一股傢俬,不下數干金。想起丈夫覆舟消息,未知真假,賈了多少盤纏,各處遣人打聽下落。有人自北京來,傳說馬德稱未死,落莫在京,京中都呼為「鈍秀才」。六煥是個女中大夫,甚有劈著~收拾起輜重銀兩,帶廠丫畏憧僕,雇下船隻,一往來到北京尋取丈夫。訪知馬德稱在真定府龍興寺大悲閣寫《法華經趴乃將白金百兩,新衣數套,辛筆作書,緘封停當,差老家人工安責去,迎接丈夫。分付道:「我如今便與馬相公援例入監,請馬相公到此讀書應舉,不可遲滯。」 
  王安到尤興寺,見了長老,問:「福建馬相公何在?」長老道:「我這裡只有個『鈍秀才』,並沒有什麼馬相公。」王安道:「就是了,煩引相見。」和尚引到大悲閣下,指道:」傍邊桌上寫經的,不是鈍秀才?」主安在家時曾見過馬德稱幾次,今日雖然藍縷,如何不認得?一見德稱便跪下磕頭。馬德稱卻在貧賤患難之中,不料有此,一時想不起來。慌忙扶住,間道:」足下何人?」王安道:「小的是將樂縣黃家,奉小姐之命,特來迎接相公,小姐有書在此。」德稱便問。「你小姐嫁歸何宅廣王安道:「小姐守志至今,誓不改適。因家相公近故,小姐親到京中來訪相公,要與相公入粟北雍,請相公早辦行期。」德稱方才開緘而看,原來是一首詩,詩曰: 
          何事蕭郎戀遠遊?應知鳥帽未籠頭。 
          圖南自有風雲便,且整雙蕭集鳳樓。 
  德稱看罷,微微而笑。工安獻上衣服銀兩,且請起程日期。德稱道:「小姐盛情,我豈不知?只是我有言在充:『若要洞府花燭夜,必須金榜掛名時。,向困貧困,學業久荒。今幸有餘資可供燈火之費,且待明年秋試得怠之後,方敢與小姐相見。」王安不敢相逼,木賜回書。德稱取寫經餘下的繭絲一幅,答詩四句: 
          逐逐風塵已厭游,好音剛喜見怦頭。 
          妓娥夙有攀花約,莫遣莆聲出鳳樓。 
  德稱封了詩,付與王安。王安星夜歸京,回復了六婉小姐。開詩看畢,歎惜不已。 
  其年天順爺爺正遇「土木之變」,皇太后權請郵王攝位,改元景泰。將好閹王振全家抄沒,幾參劾工振吃虧的加官賜蔭,黃小姐在寓中得了這個消息,又遣王安到尤興寺報與馬德稱知道。總稱此時雖然借寓僧房,圖書滿案,鮮衣美食,已不似在先了。和尚們曉得是馬公子馬相公,無下欽敬。其年正是三十二歲,交逢好運,正應張鐵口先生推算之語。可見:萬般皆是命,半點下由人。 
  德稱正在寺中溫習舊業,又得了工安報信,收拾行囊,別了長老赴京,另尋一寓安歇。黃小姐撥家憧二人伏侍,一應日用供給,絡繹憤送。德稱草成表章,敘先臣馬萬群直言得禍之由,一則為父親乞恩昭雪,一則為自己辨復前程,聖旨倒,准復馬萬群原官,仍加三級,馬任復學復摩。所抄沒田產,有司追給。德稱差家懂報與小姐知道。黃小姐又差王安送銀兩到德稱寓中,叫他度例入粟。明春就考了監元,至秋發魁。就於寓中整備喜筵,與黃小姐成親。來春又中了第十名會魁,殿試二甲,考選庶吉士。上表給假還鄉,焚黃謁墓,聖旨准了。夫妻衣錦還鄉,府縣官員出郭迎接。往年抄沒田宅,俱用官價贖還,造冊交割,分毫不少。賓朋一向疏失者,此日奔走其門如市。只有顧祥一人自覺羞慚,遷往他郡去訖。時張鐵口先生尚在,聞知馬公於得第榮歸,特來拜賀,德稱厚贈之而去。後來馬任直做到禮、兵、刑三部尚書,六摸小姐封一品夫人。所生二予,俱中甲科,替纓下絕。至今延平府人,說讀書人不得第者,把「鈍秀才」為比。後人有詩歎云: 
          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風雲得稱心。 
          秋菊春桃時各有,何須海底去撈針。 
  
  【第十八卷 老門生三世報恩】
  
          買隻牛兒學種田,結間茅屋向林泉。 
          也知老去無多日,且向山中過幾年。 
          為利為官終幻客,能詩能酒總神仙。 
          世問萬物俱增價,老去文章不值錢。 
  這八句詩,乃是達者之言,未句說:「老去文章不值錢」,這一句,還有個評論。大抵功名遲速,莫逃乎命,也有早成,也有晚達。早成者未必有成,晚達者未必下達。不可以年少而自恃,不可以年老而自棄。這老少二字,也在年數上,論不得的。假如甘羅十二歲為丞相,十二歲上就死了,這十二歲之年,就是他發白齒落、背曲腰彎的時候了。後頭日子已短,叫不得少年。又如姜太公八十歲還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為師尚父。文工崩,武上立,他又秉鎖為軍師,佐武工代商,定了周家八百年基業,封於齊國。又教其子丁公治齊,自己留相周朝,直活到一百二十歲方死。你說八十歲一個老漁翁,誰知同後還有許多事業,日十正長哩!這等看將起來,那八十歲上還是他初束髮,剛頂冠,做新郎,應童子試的時候,叫不得老年。做人只知眼前貴賤,那知去後的日長日短?見個少年富貴的奉承不暇,多了幾年年紀,陸蹌下遇,就怠慢他,這是短見薄識之輩。譬如農家,也有早谷,也有晚稻,正不知鄧一種收成得好?不見古人云: 
          東園桃季花,早發還先萎。 
          遲遲澗畔松,鬱鬱含晚翠。 
  閒話休提。卻說國朝正統年間,廣鹵桂林府興安縣有一秀才,複姓鮮於,名同,字大通。八歲時曾舉神童,十一歲游庫,超增補國。倫他的才學,便是董仲舒、司馬相如也不著在眼裡,真個是胸藝萬卷,筆掃千軍。論他的志氣,便像馮京、荷轄連中三元,也只算他使袋裡東西,真個是足躡風雲,氣沖牛斗。何期才高而數奇,志大而命薄。年年科學,歲歲觀場,不能得朱衣點額,黃榜標名。到三十歲上,循資該出貢了。他是個有才有志的人,貢途的前程是不屑就的。思量窮秀才家,全虧學中年規這幾兩康銀,做個讀書本錢。若出了學門,少了這項來路,又去坐監,反費盤纏。況且本省比監裡又好中,算計下通。偶然在朋友前露了此意,那下首該貢的秀才,就來打話要他讓貢,情願將幾十金酬謝。鮮於同又得了這個利息,自以為得計。第一遍是個情,第二遍是個例,人人要貢,個個爭先。 
  鮮於同自三十歲上讓貢起,一連讓了八遍,到四十六歲兀自沉埋於伴水之中,馳逐於青補之隊。也有人笑他的,也有人憐他的,又有人勸他的。那笑他的他也不睬,憐他的他也不受,只有那勸他的,他就勃然發怒起來道:「你勸我就貢,止無過道俺年長,不能個科第了。卻不知龍頭屬於老成,梁皓八十二歲中了狀元,也替天下有骨氣肯讀書的男子爭氣。俺若情願小就時,三十歲上就了,肯用力鑽刺、少不得做個府佐縣正,昧著心田做去,盡可榮身肥家。只是如今是個科目的世界,假如孔夫子不得科第,誰說他胸中才學?若是三家村一個小孩子,粗粗裡記得幾篇爛舊時文,遇了個盲試官,亂固亂點,睡夢裡偷得個進士到手。一般有人拜門生,稱老師,譚天說地,誰敢出個題目將帶紗帽的再考他一考麼?不止於此,做官裡頭還有多少不乎處,進土官就是個銅打鐵鑄的,撤漫做去,投人敢說他下字。科貢官,兢兢業業,捧了卵子過橋,上司還要尋趁他。比及按院覆命,參論的但是進士官,憑你敘礙極貪極酷,公道看來,拿問也還透頭,說到結未,生怕斷絕了貪酷種子,道:『此一臣者,官箴雖砧,但或念初任,或念年青,尚可望其自新,策其末路,姑照浮躁或不及例降調。不勾幾年工夫,依舊做起。倘抖得些銀子央要道挽回,不過對調個地方,全然沒事。科貢的官一分不是,就當做十分。晦氣遇著別人有勢有力,沒處下手,隨你清廉賢宰,少不得借重他替進士頂缸。有這許多下平處,所以下中進士,再做不得官。俺寧可老儒終身,死去到閻王面前高聲叫屈,還博十來世出頭。豈可屈身小就,終日受人懊惱,吃順氣丸度日!」遂吟詩一首,詩曰: 
          從來資格困朝紳,只重科名不重人。 
          楚士鳳歌誠恐殆,葉公龍好豈求真。 
          若還黃挎終無分,寧可青襯老此身。 
          鐵硯磨穿豪傑事,春秋晚遇說平津。 
  漢時有個平津侯,複姓公孫名弘,五十歲讀《春秋》,六十歲對策第一,做到丞相封侯。鮮於同後來六十一歲登第,人以為詩敞,此是後話。 
  卻說鮮於同自吟了這八句詩,其志愈銳。怎奈時運不利,看看五十齊頭,「蘇幸還是舊蘇秦」,不能匈改換頭面。再過兒年,連小考都不利了。每到科學年分,第一個攔場告考的就是他,討了多少人的厭賤。到天順六年,鮮於同五十七歲,鬢髮都蒼然了,兀自擠在後生家隊裡,談文講藝,娓娓不倦。那些後生見了他,或以為怪物,望而避之;或以為笑具,就而戲之。這都不在話下。 
  卻說興安縣知縣,姓刺名遇時,表字順之。浙江台州府仙居縣人氏。少年科甲,聲價甚高。喜的是談文講藝,商古論今。只是有件毛病,愛少賤老,下肯一視同仁。見了後生英俊,加意獎借;若是年長老成的,視為朽物,口呼「先輩」,甚有戲侮之怠。其年鄉試屆期,宗師行文,命縣裡錄科。例知縣將合縣生員考試,彌封閱卷,自恃服力,從公品第,黑暗裡拔了一個第一,心中十分得意,向眾秀才面前誇獎道:「本縣拔得個首卷,其丈大有吳越中氣脈,必然連捷,通縣秀才,皆莫能及。」眾人拱手聽命,卻似漢皇築壇拜將,正不知拜那一個有名的豪傑。比及拆號唱名,只見一人應聲而出,從人叢中擠將上來,你道這人如何? 
  矮又矮,脾又胖,鬚鬢黑白各一半,破儒中,欠時樣,藍衫補孔重重綻。你也瞧,我也看,著還冠帶像胡判。不在誇,下在贊,「先輩」今朝說嘴慣。休羨他,莫自歎,少不得大家做老漢。不須營,不須於,序齒輪流做領案。 
  那案首不是別人,正是那五十六歲的怪物、笑具,名叫鮮於同。合堂秀才哄然大笑;都道:「鮮於』先輩』,又起用了。連蒯公也自羞得滿面通紅,頓口無言。一時間看錯文字,今日眾人屬目之地,如何番悔!忍著一肚子氣,胡亂將試卷拆完。喜得除了第一名,此下一個個都是少年英俊,還有些咳中帶喜。是日刪公發放諸生事畢,回衙悶悶不悅,下在話下。 
  卻說鮮於同少年時本是個名士,因淹滯了數年,雖然志不曾灰,卻也是:澤釁屈原吟獨苦,洛陽季千面多慚。今日出其不意,考個案首,也自覺有些興頭。到學道考試,未必愛他文字,虧了縣家案首,就搭上一名科舉,喜孜孜去赴省試。眾朋友都在下處看經書,溫後場。只有鮮於同平昔飽學,終日在街坊上遊玩。旁人看見,都猜道:「這位老相公,不知是送兒子孫兒進場的?事外之人,好不悠閒自在1」若曉得他是科舉的秀才,少不得要笑他幾聲。 
  日居月諸,忽然八月初七日:街坊上大吹大擂,迎試官進貢院。鮮於同觀看之際,見興安縣闌公,主徵聘做《禮記彭房考官。鮮於同自想,我與閉公同經,他考過我案首,必然愛我的文字,今番遇合,十有八九。誰知刪公心裡不然,他又是一個見識道:「我取個少年門生,他後路悠遠,官也多做幾年,房師也靠得著他。那些老師宿儒,取之無益。」又道:「我科考時下合昏廠眼,錯取了鮮於『先輩』,在眾人前老大沒趣。今番再取中了他,卻不又是一場笑話。我今閱卷,但是三場做得齊整的,多應是夙學之上,年紀長了,不要取他。只揀嫩嫩的口氣,亂亂的文法,歪歪的四六,怯怯的策論,饋債的判語,那定是少年初學。雖然學問未充,養他一兩科,年還不長,且脫了鮮於同這件干紀。」算汁已定,如法閱卷,取了幾個不整下齊,略略有些筆資的,大圈大點,呈上主司。主司都批了「中」字。到八月廿八日,主司同各經房在至公堂上拆號填榜。《禮記珍房首卷是桂林府興安縣學生,複姓鮮於,名同,習忻L記》,又是那五十六的怪物、笑具僥倖了。刺公好生驚異。主司見刺公有不樂之色,問其緣故。惻公道:「那鮮於同年紀已老,恐置之魁列,無以壓服後生,情願把一卷換他。」主司指堂上匾額,道:「此堂既名為『至公堂,,豈可以老少而私愛惜乎?自古龍頭屬於老成,也好把天下讀書人的志氣鼓舞一番。遂不含更換,判定廠第五名正魁,例公無可奈何。正是: 
          饒君用盡千般力,命裡安排動不得。 
          本心拎取少年郎,依舊取將老怪物。 
  制公立心不要中鮮於「先輩」,故此只揀下整齊的文字才中。那鮮於同是宿學之上,文字必然整齊,如何反投其機?原來鮮於同為八月初七日看了例公入簾,自舊遇合十有八九。回歸寓中多吃了幾杯生倆,壞了脾胃,破腹起來。勉強進場,一頭想文字,一頭洩瀉,瀉得一絲兩氣,草草完篇。二場三場,仍復如此,十分才學,不曾用得一分出來。自謂萬元中式之理,昧知測公到不要整齊文字,以此竟佔了個高魁」也是命裡否極泰來,顛之倒之,自然湊巧。那興安縣剛剛只中他一個舉人。當日鹿鳴宴罷,八同年序齒,他就居了第一。各房考官見了門生,俱各歡喜,惟刺公悶悶不悅。鮮於同感砌公兩番知遇之恩,愈加慇勤,刪公愈加懶散。上京會試,只照常規,全無作興加厚之意。明年鮮於同五十八歲,會試,又下第了。相見刺公,剜公更無別語,只勸他選了官罷。鮮子同做了四十十年秀才,不肯做貢生官,今日才中得一年鄉試,怎肯就舉人職,回家讀書,愈覺有興。每聞裡中秀才會文,他就袖了紙墨筆硯,捱入會中同做。憑眾人耍他,笑他,咳他,厭他,總下在意。做完了文字,將眾人所作看了一遍,欣然而歸,以此為常。 
  光陰在再,不覺轉眼三年,又當會試之期。鮮於同時年六十有一,年齒雖增,匡釬如;日。在北京第二遍會試,在寓所得其一夢。夢見中了正魁,會試錄上有名,下面卻填做稷詩經》,不是《禮記》。鮮於同本是個宿學之士,那一經不通?他功名心急,夢中之言,不由不信,就改了《詩經》應試。事有湊巧,物有偶然。砌知縣為官清正,行取到京,欽授禮科給事中之職。其年又進會試經房。耐公不知鮮於同改經之事,心中想道:「我兩遍錯了主意,取了那鮮於「先輩』做了首卷,今番會試,他年紀一發長了。若《禮記》房裡又中了他,這才是終身之佑。我如今不要看《禮記》,改看了《詩經》卷子,那鮮於「先輩,中與不中,都下干我事。」比及人簾閱卷,遂請看《詩珍五房卷。側公又想道:「天下舉子像鮮於『先輩,的,諒也非止一人,我不中鮮於同,又中了別的老兒,可不是『躲了雷公,遇了霹虜,!我曉得了,但凡老師宿儒,經旨必然十分透徹,後生家專工四書,經義必然下精。如今到下要取囚經整齊,但是有些筆資的,不妨題旨影響,這定是少年之輩了/閱捲進呈,等到揭曉,《渤五房頭卷,列在第十名正魁。拆號看時,卻是桂林府興安縣學生,複姓鮮於,名同,習《詩經》,剛剛又是那六十一歲的怪物、笑具!氣得刺遏時目睜口呆,如槁木死灰模樣!早知宮貴生成定,悔卻從前在用心。耐公又想道。「淪起世上同名性的盡多,只是桂林府興安縣卻沒有兩個鮮於同,但他向來是《禮記》,不知何故又改了《詩經》,好生奇怪?」候其來謁,叩其改經之故。鮮於同將夢中所見,說了一遍。耐公歎息連聲道:「真命進士,真命進土廣自此惻公與鮮於同師生之誼,比前反覺厚了一分。毆試過了,鮮於同考在二甲頭上,得選刑部主事。人道他晚年一第,又居冷局,替他氣悶,他欣然自如。 
  卻說閉退時在札科衙門直言敢諫,因奏疏裡面觸突了大學士劉吉,被吉尋他罪過,下於詔獄。那時刑部官員,一個個奉承劉吉,欲將刺公置之死地。卻好天與其便,鮮於同在本部一力周旋看覷,所以刺公下致吃虧。又替他糾合同年,在各衙門懇求方便,剛公遂得從輕降處。砌公自想道:「『著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若不中得這個老門生,今日性命也難保。」乃往鮮於「先輩」寓所拜謝。鮮於同道:「門生受恩師三番知遇,今日小小效勞,止可少答科舉而已,天高地厚,未酬萬一1」當日師生二人歡飲而別。自此不論砌公在家在任,每年必遣人問候,或一次或兩次,雖俸金微薄,表情而已。 
  光陰在蔣,鮮於同只在部中遷轉,不覺六年,應升知府。京中重他才品,敬他老成,吏部立心要尋個好缺推他,鮮於同全下在意。偶然仙居具有信至,例公的公於闌敬共與豪戶查家爭墳地疆界,唆罵了一場。查家走失了個小廝,賴刪公子打死,將人命事告官。刪敬共無力對理,一徑逃往雲南父親任所去了。官府疑沏公子逃匿,人命真情,差人雪片下來提人,家屬也監了幾個,閻門驚懼。鮮於同查得台州正缺知府,乃央人討這地方。吏部知台州原非美缺,既然自己情願,有何不從,即將鮮於同推升台州府知府。鮮千同到任三日,豪家已知新大守是測公門生,特討此缺而來,替他解紛,必有偏向之情。先在衙門謠言放刁,鮮於同只推不聞。側家家屬訴冤,鮮於同亦佯為不理。密差的當捕人訪緝查家小廝,務在必獲。約過兩月有餘,那小廝在杭州拿到,餌於大守當堂審明,的系自逃,與聞家無於。當將小廝責取查家領狀。測氏家屬,即行釋放。炯會一日,親往墳所踏看疆界。查家見小廝已出,白知所訟理虛,恐結訟之日必然吃虧。一面央大分上到大守處說方便,,一面又央人到刺家,情願把墳界相讓講和。酬家事已得白,也不願結冤家。鮮於大守准了和息,將查家薄加罰治,申詳上司,兩家莫不心服。正是:只愁堂上無明鏡,下怕民間有鬼好。 
  鮮於大守乃寫書信一通,差人往雲南府回覆房師砌公,刪公大喜,想道:「『樹荊棘得刺,樹桃李得蔭』,若不曾中得這個老門生,今日身家也難促,」遂寫懇切謝啟一姻,遣兒千刎敬兒資回,到府拜謝。鮮於同道:「下宮暮年淹素,為世所棄,受尊公老師三番知遇,得掇科目,常恐身先溝壑,大德下報。今日恩兄被誣,理當暴白。下官因風吹火,小效區區,止可少酬老師鄉試提拔之德,尚欠情多多也!」因為閉公子經紀家事,勸他閾戶讀書,自此無話。 
  鮮千同在台州做了三年知府,聲名大振,升在徽寧道做兵憲,累升河南廉使,勤於官職」年至八旬,精力比少年兀自有餘,推升了浙江巡撫。鮮於同想道:「我六十一歲登第,且喜儒途淹賽,仕途到順溜,並不曾有風波。今官至撫台,恩榮極矣。一向清勤自矢,不負朝廷。今日急流勇退,斑之當然。但受刺公三番知遇之恩,報之未盡,此任正在房師地方,或可少效涓埃。」乃擇日起程赴任。一路迎送榮耀,自不必說。下一日,到了浙江省城。此時側公也歷任做到大參地位,因病目不能理事,致政在家。聞得鮮於「先輩」又做本省開府,乃領了十二歲孫兒,親到杭州謁見。肉公雖是房師,到小於鮮於公二十餘歲。今日耐公致政在家,又有了目疾,尤錘可憐。鮮於公年已八旬,健如壯年,位至開府。可見發達不在於遲早,側公歎息了許多。正是:松柏何頓羨桃豐,請君點檢歲寒枝。 
  且說鮮於同到任以後,正擬遣人問候例公,聞說例參政到門,喜不自勝,倒展而迎,直請到私宅,以師生禮相見。惻公喚十二歲孫兒:「見了老公祖。」鮮於公間,「此位是老師何人?刺公道:「老夫受公祖活命之恩,大子昔日難中,又蒙昭雪,此恩直如覆載。今天幸福墾又照吾省。老夫衰病,不久於世,大子讀書無成,只有此孫,名曰刪悟,資性頗敏,特攜來相托,求老公祖青目鮮於公道:「門生年齒,己非仕途人物,正為師恩酬報未盡,所以強顏而來。今日承老師以令孫相托,此乃門生報德之會也。鄙意欲留令孫在敝衙同小孫輩課業,未審老師放心否?」砌公道:「若蒙老公祖教訓,老夫死亦瞑目!」遂留兩個書僮服事例悟在都撫衙內讀書,惻公自別去了。那鬧悟資性過人,文章日進。就是年之秋,學道按臨,鮮於公力薦神童,進學補凜,依舊留在衙門中勤學。 
  三年之後,學業已成。鮮於公道:「此子可取科第,我亦可以報老師之恩矣。」乃將俸銀三百兩贈與閉悟為筆硯之資,親送到台州仙居縣,適值刺公二日前一病身亡,鮮子公哭奠已畢。間:「老師臨終亦有何言?」閉敬共道:「先父遺言,自己不幸少年登第,園而愛少賤老,偶爾暗中摸索,得了老公祖大人。後來許多年少的門生,賢愚不等,升沉下一,俱不得其氣力,全虧了老公祖大人一人,始終看覷。我子孫世世不可怠慢老成之士!」鮮於公呵呵大笑道:「下官今日三報師恩,正要天下人曉得扶持了老成人也有用處,不可愛少而賤老也!「罷,作別回省,草上去章,告老致仕。得旨予告,馳驛還鄉,優悠林下。每日訓課兒孫之暇,同裡中父者飲酒賦詩。後八年,長孫鮮於涵鄉榜高魁,赴京會試,恰好仙居縣刺悟是年中舉,也到京中。兩人三世通家,又是少年同窗,並在一離讀書。比及會試掏曉,同年迸士,兩家互相稱賀。 
  鮮於同自五十六歲登科,六十一歲登甲,歷仕二十三年,腰金衣紫,錫恩三代。告老回家,又看了孫兒科第、直活到九十六歲,整整的四十年晚運。至今浙江人肯讀書,下到六七十歲還不丟手,往往有晚達者。後人有詩歎云: 
          利名何必苦奔忙,遲早須臾在上蒼。 
          但學幡桃能結果,三千餘歲未為長。 
  
  【第十九卷 崔衙內白鷂招妖】
  
  古本作《定山三怪》,又雲《新羅白鷂》。 
         早退禾朝寵責妃,諫章爭敢傍丹擇。 
         蓬萊殿裡迎薄駕,花尊樓前進荔枝。 
         揭鼓未終聾鼓動,羽衣猶在戰衣追。 
         子孫翻作昇平禍,不念先皇創業時。 
  這首詩,題著唐時第七帝,溢法謂之玄宗。古老相傳云:天上一座星,謂之玄星,又謂之金星,又謂之參星,又謂之長庚星,又謂之太白星,又謂之啟明星。世人不識,叫做曉星。初上時,東方未明;夭色將曉,那座星漸漸的暗將來。先明後暗,這個謂之玄。唐玄宗自姚崇、宋瓊為相,米麥不過三四錢,千里不饋行糧。自從姚宋二相死,楊國忠、李林甫為相,教玄宗生出四件病來: 
  內作色荒,外作禽荒,耽酒嗜音,峻字雕牆。 
  玄宗最寵愛者,一個貴妃,叫做楊太真。那貴妃又背地裡寵一個胡兒,姓安名祿山,腹重三百六十斤,坐綽飛燕,走及奔馬,善舞胡旋,其疾如風。玄宗愛其驍健,因而得寵。祿山遂拜玄宗為父,貴妃為母,楊妃把這安祿山頭髮都剃了,擦一臉粉,畫兩道眉,打一個白鼻兒。用錦繡彩羅,做成柵褓,選粗壯宮蛾數人扛抬,繞那六宮行走。當時則是取笑,誰知浸潤之間,太真與祿山為亂。一日,祿山正在太真宮』卜行樂。宮娥報道:「駕到!」祿山矯捷非常,逾牆拌去。貴妃倫惶出迎,冠發散亂,語言失度,錯呼聖上為郎君。玄宗駕即時起,使六宮大使高力士、高畦送太真歸第,使其省過。貴妃求見夭於不得,涕位出宮。 
  卻說玄宗自離了貴妃三日,食不甘味,臥不安席。高力士探知聖意,啟奏道:「貴妃晝寢睏倦,言語失次,得罪萬歲御前。今省過三日,想已知罪,萬歲爺何不召之?」玄宗命高殲往看妃於在家作何事。高計奉旨到楊太師私第,見過了貴妃,回奏天子,言:「娘娘容顏愁慘,梳沐俱廢。一見奴婢,便問聖上安否,淚如而下。乃取妝台對鏡,乎持并州剪刀,解散青絲,剪下一縷,用五彩絨繩結之,手自封記,托奴婢傳語,送到御前。娘娘含淚而言:『妾一身所有,皆出皇上所賜。只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以此寄謝聖恩,願勿忘七夕夜半之約。,」原來玄宗與貴妃七夕夜半,曾在沉香亭有私誓,願生生世世同案同枕。此時玄宗聞知高汁所奏,見貴妃封寄青絲,拆而觀之,淒然不忍。即時命高力士用香車細輦,迎貴妃入宮。自此愈加寵幸。 
  其時四方貢獻不絕:西夏國進月佯琵琶,南越國進五笛,西涼州進葡萄酒,新羅國進白鷂於。這葡萄酒供進御前,琵琶賜與鄭觀音,玉笛賜與御弟寧王,新羅白鷂賜與崔丞相。後因李白學士題沉香亭牡丹詩,將趙飛燕比著大真娘娘,暗藏譏刺,被高力士奏告貴妃,位訴天子,將李白黜貶。崔丞相元來與李白是故交,事相連累,得旨令判河北定州中山府。正是: 
  老龜烹不爛,遺禍及枯桑。 
  崔丞相來到定州中山府,遠近接入進府,交割牌印了畢。在任果然是如水之清,如秤之平,如繩之直,如鏡之明。下一月之間,治得府中路不拾遺。時遼天寶春初: 
  春,春,柳嫩花新,梅謝粉;草鋪茵、鴦啼北裡,燕語南鄰。郊原嘶寶馬,紫陌廣香輪。日暖冰消水綠,風和雨嫩煙輕。東閣廣排公子宴,錦城多少看花人。 
  崔丞相有個衙內,名喚崔亞,年紀二十來歲。生得美大夫,性好敗獵,見這春問天色,宅堂裡叉手向前道:「告爹爹,請一日嚴假,欲出野外遊獵。不知爹爹尊意如何?」相公道:「吾兒出去,則索早歸。」衙內道:「領爹尊旨。則是兒有一事,欲取復慈父。」相公道:「你有甚說「衙內道:「欲借御賜新羅白鷂同往。」相公道:「好,把出去照管,休教失了。這件物是上方所賜,新羅國進到,世上只有這一隻,萬勿走失!上方再來索取,卻是那裡去討?」衙內道:」兒帶出去無妨。但只要光耀州府,教人看玩則個。」相公道:「早歸,少飲。」衙內借得瀕羅白鷂,令一個五放家架著。果然是那裡去討!牽將鬧裝銀鞍馬過來,衙內攀鞍上馬出門。名是說話的當時同年生,井肩長,勸住崔衙內,只好休去。千不合,萬不合,帶這只新羅白鷂出來,惹出一」場怪事。真個是亙古未聞,於今罕有。有詩為證: 
         外作禽荒內色荒,濫沾些子又何妨? 
         早晨架出蒼鷹去,日暮歸來紅粉香。 
  崔衙內尋常好敗獵。當日借得新羅白鷂,好生喜歡。教這五放家架著。一行人也有把水磨角靶彈弓,雁木鳥椿彎於,架眼圓鐵爪嘴彎鷹,牽拾耳細腰深口犬。出得城外,穿桃溪,過梅塢,登綠楊林,涉芳草渡,杏花村高懸倆望,茅誘畔低亞青簾。正是。 
         不暖不寒天氣,半村半郭人家。 
  行了二三十里,覺道各人走得辛苦,尋一個酒店,衙內推鞍下馬,入店問道:「有甚好酒買些個?光犒賞眾人助腳力。」只見走一個酒保出來唱啼。看那人時,生得: 
  身長八尺,豹頭燕領,環眼骨淺,有如一個距水斷橋張翼德,原水鎮上王彥章。 
  衙內看了酒保,早吃一驚道:「怎麼有這般生得惡相貌的人?」酒保唱了暗,站在一邊。衙內教:「有好酒把些個來吃,就犒賞眾人。」那酒保從裡面掇一桶酒出來。隨行自有帶著底酒盞,安在卓上。篩下一盞,先敬衙內: 
  酒,酒,酒,邀朋會友。君莫待,時長久,名呼食前,禮於茶後。臨風不可無,對月須教有。李白一飲一石,劉伶解醒五斗。公子沾唇臉似桃,佳人入腹腰如柳。 
  衙內見篩下酒色紅,心中早驚:「如何恁地紅!」踏著酒保腳跟,入去到酒缸前,揚開缸蓋,只看了一看,嚇得衙內: 
         頂門上不見三魂,腳底下蕩散七魄。 
  只見血水裡面浸著浮米。衙內出來,教一行人且莫吃酒,把三兩銀子與酒保,還了酒錢。那酒保接錢,唱喏謝了。衙內攀鞍上馬,離酒店,又行了一二里地,又見一座山岡。元來門外謂之郭,郭外謂之郊,郊外謂之野,野外謂之迫。行了半日,相次到北嶽恆山。一座小峰在恆山腳下,山勢果是雄勇: 
  山,山,突兀迴環。羅翠黛,列青藍,洞雲縹緲,澗水滑琴。巒若干山外,嵐光一望間。暗想雲峰尚在,宜陪謝履重攀。季世七賢雖可愛,盛時四皓豈宜閒。 
  衙內恰待上那山去,抬起頭來,見山腳下立著兩條木栓,柱上釘著一面版牌,牌上寫著幾句言語。衙內立馬看了道:「這條路上恁地利害!」勒住馬,叫:「回去休!」眾人都趕上來,衙內指著版牌,教眾人看。有識字的,讀道: 
  「此山通北嶽恆山路,名為定山。有路不可行。其中精靈不少,鬼怪極多。行路君子,可從此山下首小路來往,切不可經此山過。特預稟知。 
  「如今卻怎地好?」衙內道:「且只得回去。」待要回來,一個屹膊上架著,一枚角畸,出來道:「復衙內:男女在此居,上面萬千景致,生數般蹺溪作怪直錢的飛禽走獸。衙內既是出來敗獵,不入這山去,從小路上去,那裡是平地,有甚飛禽走獸?可惜閒了新羅白鷂,也可惜閒了某手中角鷹。這一行架的小鷂、獵狗、彈弓、彎於,都為棄物。衙內道:「也說得是,你們都聽我說,若打得活的歸去,到府中一個賞銀三兩,吃幾杯酒了歸;若打得死的,一人賞銀一兩,也吃幾杯酒了歸;若都打不得飛禽走獸,銀子也沒有,酒也沒得吃。」眾人各應了賭。 
  衙內把馬摔一鞭,先上山去。眾人也各上山來。可煞作怪,全沒討個飛禽走獸。只見草地裡掉掉地響。衙內用五輪八光左右兩點神水,則看了一看,喝聲采!從草裡走出一隻干紅兔兒來。眾人都向前,衙內道:於若捉得這紅兔兒的,賞五兩銀子!」去馬後立著個人,手探著新羅白鷂。衙內道:」卻如何不去勒?」閒漢道:「告衙內:未得台旨,不敢擅便。」衙內道一聲:「快去!」那閒漢領台旨,放那白鷂於勒紅兔兒。這白鷂見放了手,一翅箭也似便去。這兔兒見那白鷂趕得緊,去淺草叢中便鑽。鷂子見兔兒走的不見,一翅徑飛過山嘴去。衙內道:「且與我尋白鷂子!」衙內也勒著馬,轉山去趕。趕到山腰,見一所松林: 
  松,松。節峻陰濃,能耐歲,解凌冬。高侵碧漢,森聳青峰。億奚形如蓋,虯幻勢若龍。茂葉風聲瑟瑟,繁枝月影重重。四季常持君子操,五株曾受大夫封一衙內手描著水磨角靶彈弓,騎那馬趕。看見白鷂子飛入林子裡面去,衙內也入這林子裡來。當初白鷂子脖項上帶著一個小鈴兒。林子背後一座峭壁懸崖,沒路上去,則聽得峭壁頂上鈴兒響。衙內抬起頭來看時,吃了一驚,道:「不曾見這般蹺踢作怪底事!」卻那峭壁頂上,一株大樹底下,坐著一個一丈來長短骷髏: 
  頭上襄著掀金蛾帽兒,身上錦袍的的,金甲輝輝。錦袍的的,一條抹額荔枝紅;金甲輝輝,靴穿一雙鸚鵝綠。看那骷髏,左手架著白鷂,右手一個指頭,撥那鷂子的鈴兒,口裡噴噴地引這白鷂子。衙內道:「卻不作怪!我如今去討,又沒路上得去。」只得在下面告道:「尊神,崔某不知尊神是何方神聖,一時走了新羅白鷂,望尊神見還則個!」看那骷髏,一似佯佯不採。似此告了他五七番,陪了七八個大賭。這人從又不見一個人林於來,骷髏只是不採。衙內忍不得,拿起手中彈弓,拽得滿,覷得較親,一彈於打去。一聲響亮,看時,骷髏也不見,白鷂子也不見了,乘著馬,出這林子前,人從都不見。著眼看那林子,四下都是青草。看看天色晚了,衙內慢慢地行,肚中又饑。下馬離鞍,吊綴牽著馬,待要出這山路口。看那天色: 
  卻早紅日西沉,鴉鵲奔林高嗓。打魚人停舟罷悼,望客旅貪程,煙村絛繞。山寺寂寥,玩銀燈、佛前,點照。月上東郊,孤村酒稀收了。採樵人回,攀古道,過前溪,時聽旅啼虎嘯,深院佳人,望夫歸、倚門斜靠。 
  衙內獨自一個牽著馬,行到一處,卻不是早起入來的路。星光之下,遠遠地望見數間草屋。衙內道:「慚愧,這裡有人家時,卻是好了。」逕來到跟前一看,見一座莊院: 
  莊,莊,臨堤傍岡,青瓦屋,白泥牆。桑麻映日,榆柳成行。山雞鳴竹塢,野犬吠村坊。淡藩煙冕草舍,輕盈霧罩田桑。家有餘糧雞犬飽,戶無謠投子孫康。 
  衙內把馬繫在莊前柳樹上;便去叩那莊門。衙內道:「過往行人,迷失道路,借宿一宵,來日尋路歸家。莊裡無人答應。衙內又道:「是見任中山府崔丞相兒子,因不見了新羅白鷂,迷失道路,問宅裡借宿一宵。」敲了兩三次,方才聽得有人應道:「來也,來也!」鞋履響,腳步嗚,一個人走將出來開門。衙內打一看時,叫聲苦!那出來的不是別人,卻便是早間村酒店裡的酒保。衙內問道:「你如何卻在這裡?酒保道:「告官人:這裡是酒保的主人家。我卻人去說了便出來。」酒保去不多時,只見幾個青衣,簇擁著一個著干紅衫的女兒出來: 
         吳道子善丹青,措不出風流體段; 
         測文通能舌辨,說不盡許多精神。 
  衙內不敢抬頭:「告娘娘,崔亞迷失道路,敢就貴莊借宿一宵。來日歸家,丞相爹爹卻當報效/只見女娘道:「奴等衙內多時,果蒙寵訪。請衙內且入敝莊。」衙內道:「豈敢輒入!」再三再四,只管相請。衙內唱了賭,隨著入去。到一個草堂之上,見燈燭熒煌,青衣點將茶來。衙內告娘娘:「敢問此地是何去處?娘娘是何姓氏?」女娘聽得問,啟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說出數句言語來。衙內道:「這事又作怪!」茶罷,接過盞托。衙內自思量道:先自肚裡義饑,卻教喫茶!」正恁沉吟間,則見女娘教安排酒來。道不了,青衣掇過果卓。頃刻之間,咄嗟而辦: 
  幕天席地,燈燭熒煌。筵排異皿奇杯,席展金毗王學。珠吞壯成異果,玉盤簇就珍羞。珊瑚筵上,青衣美麗捧霞飭;硫刀杯中,粉面丫鬟斟玉液。 
  衙內叉手向前:「多蒙賜酒,不敢抵受。」女娘道:「不妨。屈郎少飲。家間也是勳臣貴戚之家。」衙內道:「不敢拜問娘娘,果是那一宅?」女娘道:「不必問,他日自知。」衙內道:「家間父母望我回去,告娘娘指路,令某早歸。」女娘道:「不妨,家間正是五伯諸侯的姻眷,衙內又是宰相之子,門戶正相當。奴家見爹爹議親,東來不就,西來不成,不想姻緣卻在此處相會!」渤聽得說,愈加心慌,卻不敢抗違,則應得咯。一杯兩盞,酒至數巡。衙內告娘娘:「指一條路,教某歸會。女娘道:「不妨,左右明日教爹爹送衙內歸。衙內道:「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自古『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深恐得罪於尊前。叫女娘道:「不妨,縱然不做夫婦,也待明日送衙內回去。」 
  衙內似夢如醉之間,則聽得外面人語馬嘶。青衣報道:「將軍來了。」女娘道:「爹爹來了,請衙內少等則個。」女娘輕移蓮步,向前去了。衙內道:「這裡有甚將軍?」捏手捏腳,尾著他到一壁廂,轉過一個閣兒裡去,聽得有人在裡面聲喚。衙內去黑處把舌尖娥開紙窗一望時,嚇得渾身冷汗,動撣不得,道:「我這性命休了!走了一夜,卻走在這個人家裡。」當時衙內窗眼裡,看見閣兒裡兩行都擺列朱紅椅子,主位上坐一個一丈來長短骷髏,卻便是日間一彈子打的。且看他如何說?那女孩兒見爹爹叫了萬福,間道:「爹爹沒甚事/骷髏道:「孩兒,你不來看我則個!我日間出去,見一隻雪白鷂子,我見它奇異,捉將來架在手裡。被一個人在山腳下打我一彈子,正打在我眼裡,好疼!我便問山神土地時,卻是崔丞相兒子崔衙內。我若捉得這廝,將來背剪縛在將軍柱上,劈廖取心。左手把起酒來,右手把著他心肝;吃一杯酒,嚼一塊心肝,以報冤仇。」 
  說猶未了,只見一個人,從屏風背轉將出來,不是別人,卻是早來村酒店裡的酒保。將軍道:「班犬,你聽得說也不曾?」班犬道:「才見說,卻不叵耐,崔衙內早起來店中向我買酒吃,不知卻打了將軍的眼!」女孩兒道:「告爹爹,他也想是誤打了爹爹,望爹爹饒恕他!」班犬道:「妹妹,莫怪我多口。崔衙內適來共妹妹在草堂飲酒。」女孩兒告爹爹:「崔郎與奴飲酒,他是五百年前姻眷。看孩兒面,且饒恕他則個!」將軍便只管焦躁,女孩兒只管勸。衙內在窗於外聽得,道:「這裡不走;更待何時!」走出草堂,開了院門,跳上馬,摔一鞭,那馬四隻蹄一似翻盞撒鈸,道不得個「慌不擇路」,連夜胡亂走到天色將曉,離了定山。衙內道:「慚愧!」 
  正說之間,林子裡搶出十餘個人來,大喊一聲,把衙內簇住。衙內道:「我好苦!出得龍潭,又入虎穴!」仔細看時,卻是隨從人等。衙內道:「我吃你們一驚!」眾人間衙內:「一夜從那裡去來?今日若不見衙內,我們都打沒頭腦惡官司。」衙內對眾人把上項事說了一遍。眾人都以手加額道:「早是不曾壞了性命!我們昨晚夜不敢歸去,在這林子裡等到今日。早是新羅白鷂,元來飛在林於後面樹上,方才收得。」那養角鷹的道:「復衙內:男女在此土居,這山裡有多少奇禽異獸,只好再人去出獵。可惜擔擱了新羅白鷂。」衙內道:「這廝又來!」眾人扶策著衙內歸到府中。一行人離了犒設,卻入堂裡,見了爹媽,唱了暗。相公道:「一夜你不歸,那裡去來?憂殺了媽媽。」衙內道:「告爹媽JL子昨夜見一件詫異的事!」把說過許多活,從頭說了一遍。相公焦躁:「小後生亂道胡說!且罰在書院裡,教院子看著,不得出離!」衙內只得入書院。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拈指間過了三個月。當時是夏間天氣: 
  夏,夏,雨余亭廈,紈扇輕,煎風乍,散發披襟,彈棋打馬。古鼎焚龍涎,照壁名人畫。當頭竹往風生,兩行青松暗瓦。最好沉李與浮瓜,對青搏旋開新鮮。 
  衙內過三個月不出書院門。今日天色卻熱,且離書院去後花園裡乘涼。坐定,衙內道:「三個月不敢出書院門,今日在此乘涼,好快活!」聽那更點,早是二更。只見一輪月從東上來: 
  月,月,元休無歇,夜東生,曉西滅。少見團圓,多逢嗚缺。偏宜午夜時,最稱三秋節。幽光解放嚴霜,皓色能欺瑞雪。穿窗深夜忽清風,曾遣離人情慘切。 
  衙內乘著月色,閒行觀看。則見一片黑雲起,雲綻處,見一個人駕一輪香車,載著一個婦人。看那駕車的人,便是前日酒保班大。香車裡坐著干紅衫女兒,衙內月光下認得是莊內借宿留他吃酒的女娘,下車來道:「衙內,外日奴好意相留,如何不別而行?」衙內道:「好!不走,左手把著酒,右手把著心肝做下口。告娘娘,饒崔某性命!」女孩兒道:「不要怕,我不是人,亦不是鬼,奴是上界神仙,與衙內是五百年姻眷,今時特來效于飛之樂。」教班犬自駕香車去。衙內一時被她這色迷了。 
  色,色,難離易惑,隱深閨,藏柳陌。長小人志,滅君子德。後主謾多才,紂王空有力。傷人不痛之刀,對面殺人之賊。方知雙眼是橫波,無限賢愚被沉溺。 
  兩個同在書院裡過了數日。院子道:「這幾日衙內不許我們入書院裡,是何意故?」當夜張見一個妖媚的婦人。院子先來復管家婆,便來復了相公。相公焦躁做一片,仗劍入書院裡來。衙內見了相公,只得唱個噶。相公道:「我兒,教你在書院中讀書,如何引惹鄰舍婦女來?朝廷得知,只說我縱放你如此,也妨我兒將來仕路!」衙內只應得暗:「告爹爹,無此事。」卻待再問,只見屏風後走出一個女孩兒來,叫聲萬福。相公見了,越添焦躁,仗手中寶劍,移步向前,喝一聲道:「著!」劍不下去,萬事俱休,一劍下去,教相公倒退三步。看手中利刃,只剩得劍靶,吃了一驚,到去住不得。只見女孩兒道:「相公休焦!奴與崔郎五百年姻契,合為夫婦。不日同為神仙。」相公出豁不得,卻來與夫人商量,教請法官。那裡捉得住! 
  正恁地煩惱,則見客將司來復道:「告相公,有一司法,姓羅名公適,新到任來公參。客司說:『相公不見客。』問:『如何不見客/客將司把上件事說了一遍。羅法司道:『此間有一一修行在世神仙,可以斷得。姓羅名公遠,是某家兄/客司復相公。」相公即時請相見。茶湯罷,便問羅真人在何所。得了備細,便修札子請將羅公遠下山,到府中見了。崔丞相看那羅真人,果是生得非常。便引到書院中,與這婦人相見了,羅真人勸諭那婦人:「看羅某面,放捨崔衙內。」婦人那裡肯依。羅真人既再三勸諭,不從。作起法來,忽起一陣怪風: 
  風,風,蕩翠飄紅,忽南北,忽西東。春開柳葉,秋謝梧桐。涼入朱門內,寒添陋巷中。似鼓聲搖陸地,如雷響振晴空。乾坤收拾塵埃淨,現日移陰卻有功。 
  那陣風過處,叫下兩個道童來。一個把著一條縛魔索,一個把著一條黑柱杖,羅真人令道童捉下那婦女。婦女見道童來捉,他叫一聲班犬。從虛空中跳下班大來,忿忿地擎起雙拳,竟來抵敵。元來邪不可以於正,被兩個道童一條索子,先縛了班大,後縛了干紅衫女兒。喝教現形,班大變做一隻大蟲,於紅衫女兒變做一個紅兔兒,道:「骷髏神,元來晉時一個將軍,死葬在定山之上。歲久年深,成器了,現形作怪。」羅真人斷了這三怪,救了崔衙內性命。從此至今,定山一路太平無事。這段話本,則喚做《新羅白鷂》、《定山三怪》。有詩為證: 
         虎奴兔女活骷俱,作怪成群山上頭。 
         一自真人明斷後,行人但道永無憂。 
  
  【第二十卷 計押番金鰻產禍】
  
            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強登山。 
            因過竹院逢憎話,又得浮生半日閒。 
  話說大宋徽宗朝有個官人,姓計名安,在北司官廳下做個押番。止只夫妻兩口兒。偶一日,下番在家,天色卻熱,無可消遣,卻安排了釣竿,迄逞取路來到金明他上釣魚。釣了一日,不曾發市。計安肚裡焦躁,卻待收了釣竿歸去,覺道浮於沉下去,鈞起一件物事來。汁安道聲好,不知高低:「只有錢那裡討!」安在籃內,收拾了竿子,起身取路歸來。一頭走,只聽得有人叫道:「計安!」回頭看時,卻又沒人。又行又叫:「計安,吾乃金明池掌。汝若放我,教汝富貴不可言盡;汝若害我,教你閤家人口死於非命。」仔細聽時,不是別處,卻是魚籃內叫聲。計安道:「卻不作怪!」一路無話。 
  到得家中,放了竿子籃兒。那渾家道:「丈夫,快去廳裡去,太尉使人來叫你兩遭。不知有甚事,分付便來。」計安道:「今日是下番日期,叫我做甚?」說不了,又使人來叫:「押番,太尉等你。」計安連忙換了衣衫,和那叫的人去幹當官的事。了畢,回來家中,脫了衣裳,教安排飯來吃。只見渾家安排一件物事,放在面前。押番見了,吃了一驚,叫聲苦,不知高低:「我這性命休了!」渾家也吃一驚道:「沒甚事,叫苦連聲!」押番卻把早間去釣魚的事說了一遍,道:「是一條金鰻,它說:『吾乃金明池掌,若放我,大富不可言;若害我,教我閤家死於非命。』你卻如何把它來害了?我這性命合休!」渾家見說,啐了一口唾,道:「卻不是放屁!金鰻又會說起後來!我見沒有下飯,安排他來吃,卻又沒事。你不吃,我一發吃了。」計安終是悶悶不已。 
  到得晚間,夫妻兩個解帶脫衣去睡。渾家見他懷悶,離不得把些精神來陪侍他。自當夜之間,那渾家身懷六甲,只見眉低眼慢,腹大乳高。倏忽間又十月滿足。臨盆之時,叫了收生婆,生下個女孩兒來。正是: 
            野花不種年年有,煩惱無根日日生。 
  那押番看了,夫妻二人好不喜歡,取名叫做慶奴。 
  時光如箭,轉眼之間,那女孩兒年登二八,長成一個好身材,伶俐聰明,又教成一身本事。爹娘憐惜,有如性命。時遇靖康丙午年間,士馬離亂。因此計安家夫妻女兒三口,收拾隨身細軟包裹,流落州府。後來打聽得車駕杭州駐曄,官員都隨駕來臨安。計安便迤裡取路奔行在來。不則一一日,三口兒入城,權時討得個安歇,便去尋問;日日官員相見了,依;臼收留在廳著役,不在話下。計安便教人尋間房,安頓了妻小居住。不止一日,計安覷著渾家道:「我下番無事,若不做些營生,恐坐吃山空,須得些個道業,來相助方好。」渾家道:「我也這般想,別沒甚事好做,算來只好開一個酒店。便是你上番時,我也和孩兒在家裡賣得。」計安道:「你說得是,和我肚裡一般。」便去理會這節事。 
  次日,便去打合個量酒的人。卻是外方人,從小在臨安討衣飯吃,沒爹娘,獨自一人,姓周名得,排行第三。安排都廠,選吉日良時,開張店面。週三就在門前賣些果於,自捏合些湯水。到晚問,就在計安家睡。計安不在家,那娘兒兩個自在家中賣。那週三直是勤力,卻不躲懶,倏忽之間,相及數月。忽朝一日,計安對妻子道:「我有句話和你說,不要嗔我。」渾家道:「卻有甚事,只管說。」計安道:「這幾日我見那慶奴,全不像那女孩兒相態。」渾家道:「孩兒日夜不曾放出去,外沒甚事,想必長成了恁麼!」計安道:「莫托大!我見他和週三兩個打眼色。」當日沒話說。 
  一日,計安不在家,做娘的叫那慶奴來:「我兒,娘有件事和你說,不要瞞我。」慶奴道:「沒甚事。」娘便說道:「我這幾日,見你身體粗丑,全不像模樣。實對我說。慶奴見問,只不肯說。娘見那女孩兒前言不應後語,失張失志,道三不著兩,面上忽青忽紅,娘道:「必有緣故!」捉住慶奴,搜檢她身上時,只歎得口氣,叫聲苦,連腮贈掌,打那女兒:「你卻被何人壞了?」慶奴吃打不過,哭著道:「我和那週三兩個有事。娘見說,不敢出聲,擷著腳,只叫得苦:「卻是怎的計結?爹歸來時須說我在家管甚事,裝這般幌子!」週三不知裡面許多事,兀自在門前賣酒。 
  到晚,計安歸來歇息了,安排些飯食吃罷。渾家道:「我有件事和你說。果應你的言語,那丫頭被週三那廝壞了身體。」那計安不聽得說,萬事全休;聽得說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要去打那週三。渾家攔住道:「且商量。打了他,不爭我家卻是甚活計!」計安道:「我指望教這賤人去個官員府第,卻做出這般事來。譬如不養得,把這丫頭打殺了罷。」做娘的再三再四勸了一個時辰。爹性稍過,便問這事卻怎地出豁,做娘的不慌不忙,說出一個法兒來,正是: 
            金風吹樹蟬先覺,斷送無常死不知。 
  渾家道:「只有一法,免得妝幌子。」計安道:「你且說。」渾家道:「週三那廝,又在我家得使,何不把他來招贅了?」說話的,當時不把女兒嫁與週三,只好休;也只被人笑得一場,兩下趕開去,卻沒後面許多說話。不想計安聽情了妻子之言,便道:「這也使得。」當日且分付週三歸去。那週三在路上思量:「我早間見那做娘的打慶奴,晚間押番歸,卻打發我出門。莫是『東窗事發,?若是這事走漏,須教我吃官司,如何計結?」沒做理會處。正是: 
            烏鴉與喜鵲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閒話提過,離不得汁押番使人去說合週三。下財納禮,擇日成親,不在話下。 
  倏忽之間,週三入贅在家,一載有餘。夫妻甚是說得著。兩個暗地計較了,只要搬出去住。在家起晏睡早,躲懶不動。週三那廝,打出吊入,公然干頤。計安忍不得,不住和那週三廝鬧。便和渾家商量,和這廝官司一場,奪了休,卻不妨得。日前時便怕人笑,沒出手;今番只說是招那廝不著,便安排圈套,捉那週三些個事,鬧將起來,和他打官司,鄰舍勸不住,奪了休。週三只得離了計押番家,自去趕趁。慶奴不敢則聲,肚裡自煩惱,正自生離死別。 
  討休在家相及半載,只見有個人來尋押番娘,卻是個說親的媒人。相見之後,坐定道:「聞知宅上小娘於要說親,老媳婦特來。」計安道:「有甚好頭腦,萬望主盟。」婆子道:「不是別人,這個人是虎翼營有請受的官身,占役在官員去處,姓戚名青。」計安見說,因緣相撞,卻便肯。即時便出個帖子,幾杯酒相待。押番娘便說道:「婆婆用心則個!事成時,卻得相謝。」婆婆謝了自去,夫妻兩個卻說道:「也好,一則有請受官身;二則年紀大些,卻老成;三則週三那廝不敢來胡生事,已自嫁了個官身。我也認得這戚青,卻善熟。」話中見快。媒人一合說成。依舊少不得許多節次,成親。 
  卻說慶奴與戚青兩個說不著,道不得個少女少郎,情色相當。戚青卻年紀大,便不中那慶奴意。卻整日鬧吵,沒一日靜辦。爹娘見不成模樣,義與女奪休,告托官員,封過狀子,去所屬看人情面,給狀判離。戚青無力勢,被奪了休。遇吃得醉,便來計押番門前罵。忽朝一日,發出句說話來,教「張公吃酒李公醉」,「柳樹上著刀,桑樹上出血」。正是: 
            安樂窩中好使乖,中堂有客寄書來。 
            多應只是名和利,撇在床頭不拆開。 
  那戚青遇吃得酒醉,便來廝罵。卻又不敢與他爭。初時鄰里也來相勸。次後吃得醉便來,把做常事,不睬他。一日,戚青指著計押番道:「看我不殺了你這狗男女不信!」道了自去,鄰里都知。 
  卻說慶奴在家,又經半載。只見有個婆婆來閒話。莫是來說親?相見了。茶罷,婆子道:「有件事要說,怕押番焦躁。」計安夫妻兩個道:「但說不妨。」婆子道:「老媳婦見小娘子兩遍說親不著,何不把小娘子去個好官員家?三五年一程,卻出來說親也不遲。」計安聽說,肚裡道:「也好,一則兩遍裝幌子,二則壞了些錢物;卻是又嫁什麼人是得?」便道:「婆婆有什麼好去處教孩兒去則個?」婆子道:「便是有個官人要小娘於,特地叫老媳婦來說。見在家中安歇。他曾來宅上吃酒,認得小娘子,他是高郵軍主簿,如今來這裡理會差遣,沒人相伴。只是要帶歸宅裡去,卻不知押番肯也不肯?」夫妻兩個計議了一會,便道:「若是婆婆說時,必不肯相誤,望婆婆主盟則個。」當日說定,商量揀日,做了文字。那慶奴拜辭了爹娘,便來伏事那官人。有分教做個失鄉之鬼,父子不得相見。正是: 
            天聽寂無聲,蒼蒼何處尋? 
            非高亦非遠,都只在人心。 
  那官人是高郵軍主簿,家小都在家中,來行在理會本身差遣,姓李,名子由。討得慶奴,便一似夫妻一般。日間寒食節,夜裡正月半。那慶奴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數月後,官人家中信到,催那官人去,恐在都下費用錢物。不只一日,干當完備,安排行裝,買了人事,雇了船隻,即日起程,取水路歸來。在路貪花戀酒,遷延程途,直是快快。 
  相次到家,當真人等接著。那恭人出來,與官人相見。官人只應得嘈,便道:「恭人在宅干管不易。」便教慶奴入來參拜恭人。慶奴低著頭,走入來立地,卻待拜。恭人道:,且休拜!」便問:「這是甚麼人廣官人道:「實不瞞恭人,在都下早晚無人使喚,胡亂討來相伴。今日帶來伏事恭人。恭人看了慶奴道:「你卻和官人好快活!來我這裡做什麼?」慶奴道:「奴一,時遭際,恭人看離鄉背井之面。」只見恭人教兩個養娘來:「與我除了那賤人冠子,脫了身上衣裳,換幾件粗布衣裳著了。解開腳,蓬鬆了頭,罰去廚下打水燒火做飯!」慶奴只叫得萬萬聲苦,哭告恭入道:「看奴家中有老爹娘之面。。若不要慶奴,情願轉納身錢,還歸宅中。」恭人道:「你要去,可知好哩!且罰你廚下吃些苦:你從前快活也勾了。」慶奴看著那官人道:「你帶我來,卻教我恁地模樣!你須與我告恭人則個。官人道:「你看恭人何等情性!隨你了得的包待制,也斷不得這事。你且沒奈何,我自性命不保;等她性下,卻與你告。」即時押慶奴到廚下去。官人道:「恭人若不要他時,只消退在牙家,轉變身錢便了,何鬚髮怒!」恭人道:「你好做作!兀自說哩!」自此罰在廚下,相及一明。 
  忽一日晚,官人去廚下,只聽得黑地裡有人叫官人。官人聽得,認得是慶奴聲音。走近前來,兩個扯住了哭,不敢高聲。便說道:「我不合帶你回來,教你吃這般苦!」慶奴道:「你只管教我在這裡受苦,卻是幾時得了?」官人沉吟半晌,道:「我有道理救你處。不若我告他,只做退你去牙家,轉變身錢。安排懈捨,悄悄地教你在那裡往。我自教人把錢來,我也不時自來和你相聚。是好也不好?」慶奴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卻是災星退度。」當夜官人離不得把這事說道:「慶奴受罪也勾了。若不要他時,教發付牙家去,轉變身錢。」恭人應允,不知裡面許多事。且說官人差一個心腹虞候,叫做張彬,專一料理這事。把慶奴安頓廊捨裡,隔得那宅中一兩條街。只瞞著恭人一個不知。官人不時便走來,安排幾杯酒吃了後,兔不得幹些沒正經的事。 
  卻說宅裡有個小官人,叫做佛郎,年方六歲,直是得人惜。有時往來慶奴那裡耍。爹爹便道:「我兒不要說向媽媽道,這個是你姐姐。」孩兒應喏。忽一日,佛郎來,要走入去。那張彬與慶奴兩個相並肩而坐吃酒。佛郎見了,便道:「我只說向爹爹道。」兩個男女迴避不迭,張彬連忙走開躲了。慶奴一把抱住佛郎,坐在懷中,說:「小官人不要胡說。姐姐自在這裡吃酒,等小官人來,便把果子與小官人吃。」那佛郎只是說:「我向爹爹道,你和張虞候兩個做甚麼?」慶奴聽了,口中不道,心下思量:「你說了,我兩個卻如何?」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寧苦你,莫苦我。沒奈何,來年今月今日今時,是你忌辰!」把條手中,捉住佛郎,撲翻在床上,便去一勒。那裡消半碗飯時,那小官人命歸泉世。正是: 
            時間風火性,燒卻歲寒心。 
  一時把那小官人來勒殺了,卻是怎地出豁?正沒理會處,只見張彬走來,慶奴道:「叵耐這廝,只要說與爹爹知道。我一時慌促,把來勒死了。」那張彬聽說,叫聲苦,不知高低,道:「姐姐,我家有老娘,卻如何出豁?」慶奴道:「你教我壞了他,怎恁他說!是你家有老娘,我也有爹娘。事到這裡,我和你收拾些包裹,走歸行在見我爹娘,這須不妨。張彬沒奈何,只得隨順。兩個打疊包兒,漾開了逃走。離不得宅中不見了佛郎,尋到慶奴家裡,見他和張彬走了,孩兒勒死在床。一面告了官司,出賞捉捕,不在話下。 
  張彬和慶奴兩個取路到鎮江。那張彬肚裡思量著老娘,憶著這事,因此得病,就在客店中將息。不止一日,身邊細軟衣物解盡。張彬道:「要一文看也沒有,卻是如何計結?」籟籟地兩行淚下:「教我做個失鄉之鬼!」慶奴道:「不要煩惱,我有錢。」張彬道:「在那裡?」慶奴道:「我會一身本事,唱得好曲,到這裡怕不得羞。何不買個鑼兒,出去諸處酒店內賣唱,趁百十文,把來使用,是好也不好?」張彬道:「你是好人家兒女,如何做得這等勾當?」慶奴道:「事極無奈,但得你沒事,和你歸臨安見我爹娘。」從此慶奴只在鎮江店中趕趁。 
  話分兩頭,卻說那週三自從奪休了,做不得經紀。歸鄉去投奔親戚又不著。一夏衣裳著汗,到秋天都破了。再歸行在來,於計押番門首過。其時是秋深天氣,檬檬的雨下。計安在門前立地。週三見了便唱個喏。計安見是週三,也不好問他來做甚麼。週三道:「打這裡過,見丈人,唱個暗。」計安見他身上襤樓,動了個惻隱之心,便道:「人來,請你吃碗酒了去。」當時只好休引那廝,卻沒甚事。千不合,萬不合,教入來吃酒,卻教計押番:一種是死,死之太苦,一種是亡,亡之太屈! 
  卻說計安引週三進門。者婆道:「沒事引他來做甚?」週三見了丈母,唱了喏,道:「多時不見。自從奪了休,病了一場,做不得經紀,投遠親不著。姐姐安樂?」計安道:「休說!自你去之後,又討頭腦不著。如今且去官員人家三二年,卻又理會。便教渾家暖將酒來,與週三吃,吃罷,沒甚事,週三謝了自去。天色卻晚,有一兩點雨下。週三道:「也罪過,他留我吃酒!卻不是他家不好,都是我自討得這場煩惱。」一頭走,一頭想:「如今卻是怎地好?深秋來到,這一冬如何過得?」 
  自古人極計生,摹上心來:「不如等到夜深,掇開計押番門。那老夫妻兩個又睡得早,不防我。拿些個東西,把來過冬。」那條路卻靜,不甚熱鬧。走回來等了一歇,掇開門閃身入去,隨手關了。仔細聽時,只聽得押番娘道:「關得門戶好?前面響。」押番道:「撐打得好。渾家道:「天色雨下,怕有做不是的。起去看一看,放心。押番真個起來看。週三聽得,道:「苦也,起來捉住我,卻不利害!」去那灶頭邊摸著把刀在手,黑地裡立著,押番不知頭腦,走出房門看時,週三讓他過一步,劈腦後便剁。覺得襯手,劈然倒地,命歸泉世。週三道:「只有那婆子,索性也把來殺了。」不則聲,走上床,揭開帳子:把押番娘殺了。點起燈來,把家中有底細軟包裹都收拾了。碌亂了半夜,週三背了包裹,倒拽上門。迄逞出北關門。 
  且說天色已曉,人家都開門,只見計押番家靜悄悄不聞聲息。鄰舍道:莫是睡殺了也?」隔門叫喚不應。推那門時,隨手而開。只見那中門裡計押番死屍在地,便叫押番娘,又不應。走入房看時,只見床上血浸著那死屍,箱籠都開了。眾人都道:「不是別人,是戚青這廝,每日醉了來罵,便要殺他。今日真個做出來!」即時經由所屬,便去捉了戚青。戚青不知來歷,一條索縛將去,和鄰舍解上臨安府。府主見報殺人公事,即時升廳,押那戚青至面前,便問:「有請官身,輒敢禁城內殺命掠財!」戚青初時辯說,後吃鄰舍指證叫罵情由,分說不得。結正申奏朝廷,勘得戚青有請官身,禁城內圖財殺人,押赴市曹處斬。但見: 
            刀過時一點清風,屍倒處滿街流血。 
  戚青在吃了一刀。且說週三壞了兩個人命,只恁地休,卻沒有天理!天幾曾錯害了一個?只是時辰未到。 
  且說週三迄逞取路,直到鎮江府,討個客店歇了。沒事,出來閒走一遭,覺道肚中有些饑i就這裡買些酒吃:只見一家門前招子上寫道: 
            醒成春夏秋冬酒,醉倒東西南北人。 
  週三入去時,酒保唱了喏。問了升數,安排蔬菜下口。方才吃得兩盞,只見一個人,頭頂著廝鑼,入來閣兒前,道個萬福。週三抬頭一看,當時兩個都吃一驚,不是別人,卻是慶奴。週三道:「姐姐,你如何卻在這裡?」便教來坐地。教量酒人添只盞來,便道:「你家中說賣你官員人家,如今卻如何恁地?」慶奴見說,淚下數行。但見: 
            幾聲嬌語如鴦磺,一串真珠落線頭。 
  道:「你被休之後,嫁個人不著。如今賣我在高郵軍主簿家。到得他家,娘子妒色,罰我廚下打火,挑水做飯,一言難盡……吃了萬千辛苦。」週三道:「卻如何流落到此?」慶奴道:「實不相瞞,後來與本府虞候兩個有事,小官人撞見,要說與他爹爹,因此把來勒殺了。沒計奈何,逃走在此。那廝卻又害病在店中,解當使盡,因此我便出來攢幾錢盤纏。今日天與之幸,撞見你。吃了酒,我和你同歸店中。」週三道:「必定是你老公一般,我須不去。」慶奴道:「不妨,我自有道理。」那裡是教週三去,又教壞了一個人性命。有詩為證: 
            日暮迎來香閣中,百年心事一宵同。 
            寒雞鼓翼紗窗外,已覺恩情逐曉風。 
  當時兩個同到店中,甚是說得著。當初兀自贖藥煮粥,去看那張彬。次後有了週三,便不管他。有一頓,沒一頓。張彬又見他兩個公然在家干顆,先自十分病做十五分,得口氣,死了。兩個正是推門入拍。免不得買具棺木盛殮,把去燒了。週三搬來店中,兩個依舊做夫妻。週三道:「我有句話和你說:如今卻不要你出去賣唱;我自尋些道路,撰得錢來使。」慶奴道:「怎麼恁他說?當初是沒計奈何,做此道路。」自此兩個恩情,便是: 
            雲淡淡天邊駕鳳,水沉沉交頸鴛鴦。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忽一日慶奴道:「我自離了家中,不知音信,不若和你同去行在,投奔爹娘。——『大蟲惡殺不吃兒』。」週三道:「好卻好,只是我和你歸去不得。」慶奴道:「怎地?」週三卻待說,又忍了。當時只不說便休,千不合,百不合,說出來,分明似飛蛾投火,自送其死。正是: 
            花枝葉下猶藏刺,人心怎保不懷毒。 
  慶奴務要間個備細。週三道:「實不相瞞,如此如此,把你爹娘都殺了,卻走在這裡。如何歸去得!」慶奴見說,大哭起來,扯住道:「你如何把我爹娘來殺了?」週三道:「住住!我不合殺了你爹娘,你也不合殺小官人和張彬,大家是死的。」慶奴沉吟半晌;無言抵對。倏忽之間,相及數月。週三忽然害著病,起床不得,身邊有些錢物,又都使盡。慶奴看著週三道:「家中沒柴米,卻是如何?你卻不要咳我,前回意智今番在,依舊去賣唱幾時;等你好了,卻又理會。週三無計可施,只得應允。自從出去趕趁,每日撰得幾貫錢來,便無話說;有時攢不得來,週三那廝便罵:「你都是又喜歡漢子,貼了他!」不由分說。若撰不來,慶奴只得去到處熟酒店裡櫃頭上,借幾貫歸家,撰得來便還他。 
  一日,卻是深冬天氣,下雪起來。慶奴立在危樓上,倚著欄干立地,只見三四個客人,上樓來吃酒。慶奴道:「好大雪,晚間沒錢歸去,那廝又罵。且喜那三四客人來飲酒,我且胡亂去賣一賣。」便去揭開簾兒,打個照面。慶奴只叫得「苦也」,不是別人,卻是宅中當直的。叫一聲:「慶奴,你好做作,卻在這裡!」嚇得慶奴不敢則聲。元來宅中下狀,得知道走過鎮江,便差宅中一個當直廝趕著做公的來捉。便間:「張彬在那裡?」慶奴道:「生病死了。我如今卻和我先頭丈夫週三在店裡住。那廝在臨安把我爹娘來殺了,卻在此撞見,同做一處。」當日酒也吃不成。即時縛了慶奴,到店中床上拖起週三,縛了,解來府中,盡情勘結。兩個各自認了本身罪犯,申奏朝廷。內有戚青屈死,別作施行。週三不合圖財殺害外父外母,慶奴不合因好殺害兩條性命,押赴市曹處斬。但見: 
  犯由前引,棍棒後隨。前銜後巷。這番過後幾時回?把眼睜開,今日始知天報近。正是:但存夫子三分札,不犯蕭何六尺條。這兩個正是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隨。道不得個: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後人評論此事,道計押番釣了金鰻,那時金鰻在竹籃中,開口原說道:「汝若害我,教你閤家人口,死於非命。只合計押番夫妻償命,如何又連累週三、張彬、戚青等許多人?想來這一班人也是一緣一會,該是一宗案上的鬼,只借金鰻作個引頭。連這金鰻說話,金明池執掌,未知虛實,總是個凶妖之先兆。計安既知其異,便不該帶回家中,以致害他性命。大凡物之異常者,便不可加害,有詩為證: 
            李救朱蛇得美妹,孫醫龍子獲奇書。 
            勸君莫害非常物,禍福冥中報不虛。 
  
  【第二十一卷 趙太祖千里送京娘】
  
            兔走烏飛疾若馳,百年世事總依稀。 
            累朝富貴三更夢,歷代君王一局棋。 
            禹定九州湯受業,秦吞六國漢登基。 
            百年光景無多日,晝夜追歡還是遲。 
  話說趙宋未年,河東石室山中有個隱士,不言姓名,自稱石老人。有人認得的,說他原是有才的豪傑,因遭胡元之亂,曾詣軍門獻策不聽,自起義兵,恢復了幾個州縣。後來見時勢日蹙,知大事已去,乃微服潛遁,隱於此山中。指山為姓,農圃自給,恥言仕進。或與談論古今興廢之事,娓娓不倦。 
  一日近山有老少二儒,閒步石室,與隱士相遇。偶談漢、唐、宋三朝創業之事,隱士間:「宋朝何者勝於漢、唐?」一士云:「修文但武。一士云:「歷朝不誅戮大臣。」「隱士大笑道:「二公之言,皆非通論,漢好征伐四夷,儒者雖言其『贖武,,然蠻夷畏懼,稱力強漢,魏武猶借其餘威以服匈奴。唐初府兵最盛,後變為藩鎮,雖跋扈不臣,而大牙相制,終藉其力。宋自渲淵和虜,憚於用兵,其後以歲市為常,以拒敵為諱,金元繼起,遂至亡國:此則愜武修文之弊耳。不戮大臣雖是忠厚之典,然好雄誤國,一概姑容,使小人進有非望之福,退無不測之禍,終宋之世,朝政壞於好相之手。乃致未年時窮勢敗,函傀胄於虜庭,刺似道於廁下,不亦晚乎!以是為勝於漢、唐,豈其然哉?」二儒道:「據先生之意,以何為勝?隱士道:「他事雖不及漢、唐,惟不貪女色最勝。」二儒道:「何以見之?」隱士道:「漢高溺愛於戚姬,唐宗亂倫於弟婦。呂氏、武氏幾危社稷,飛燕、太真並污宮闈。宋代雖有盤樂之主,絕無漁色之君,所以高、曹、向、孟,閨德獨擅其美,此則遠過於漢、唐者矣。」二儒歎服而去。正是: 
  要知古往今來理,須問高明遠見人。 
  方纔說宋朝諸帝不貪女色,全是太祖皇帝貽謀之善,不但是為君以後,早期宴罷,寵幸希疏。自他未曾發跡變泰的時節,也就是個鐵掙掙的好漢,直道而行,一邪不染。則看他《千里送京娘》這節故事便知。正是: 
            說時義氣凌千古,話到英風透九霄。 
            八百軍州真帝主,一條桿棒顯雄豪。 
  且說五代亂離有詩四句: 
            朱李石劉郭,梁唐晉漢周… 
            都來十五帝,擾亂五十秋。 
  這五代都是偏霸,未能混一。其時土字割裂,民無定主。到後周雖是五代之未,兀自有五國三鎮。那五國? 
  周郭威,北漢劉崇,南唐李毋,蜀盂拒,南漢劉最。那三鎮? 
  吳越錢佐,荊南高保融,湖南周行逢。 
  雖說五國三鎮,那周朝承梁、唐、晉、漢之後,號為正統。趙太祖趙匡胤曾仕周為殿前都點檢。後因陳橋兵變,代周為帝,混一宇內,國號大宋。當初未曾發跡變泰的時節,因他父親趙洪殷,曾仕漢為岳州防禦使,人都稱匡風為趙公子,又稱為趙大郎。生得面如嘿血,目若曙星,力敵萬人,氣吞四海。專好結交天下豪傑,任俠任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個管閒事的祖宗,撞沒頭禍的太歲。先在沛京城打了御勾欄,鬧了御花園,觸犯了漢未帝,逃難天涯。到關西護橋殺了董達,得了名馬赤腆鱗。黃州除了宋虎,朔州三棒打死了李子英,滅了潞州王李僅超一家。來到太原地面,遇了叔父趙景清。時景清在清油觀出家,就留趙公子在觀中居住。誰知染病,一臥三月。比及病癒,景清朝夕相陪,要他將息身體,不放他出外閒遊。 
  一日景清有事出門,分付公子道:「侄兒耐心靜坐片時,病如小愈,切勿行動!」景清去了,公子那裡坐得住,想道:「便不到街坊遊蕩,這本觀中閒步一回,又且何妨。」公子將房門拽上,繞殿遊觀。先登了三清寶殿,行遍東西兩廊、七十二司,又看了東嶽廟,轉到嘉寧殿上遊玩,歎息一聲。真個是: 
  金爐不動千年火,玉盞長明萬載燈。 
  行過多景樓玉皇閣,一處處殿字崔鬼,制度宏敞。公子喝來不迭,果然好個清油觀,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轉到哪都地府冷靜所在,卻見小小一殿,正對那子孫宮相近,上寫著「降魔寶殿」,殿門深閉。 
  公子前後觀看了一回,正欲轉身,忽聞有哭泣之聲,乃是婦女聲音。公子側耳而聽,其聲出於殿內。公予道:「暖蹺作怪!這裡是出家人住處,緣何藏匿婦人在此?其中必有不明之事。且去問道童討取鑰匙,開這殿來,看個明白,也好放心。」回身到房中,喚道童討降魔殿上鑰匙,道童道:「這鑰匙師父自家收管,其中有機密大事,不許閒人開看。公子想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人不仁!』原來俺叔父不是個好人,三回五次只教俺靜坐。莫出外閒行,原來幹這勾當。出家人成甚規矩?俺今日便去打開殿門,怕怎的!」 
  方欲移步,只見趙景清回來。公子含怒相迎,口中也不叫叔父,氣忿忿地問道:「你老人家在此出家,於得好事?」景清出其不意,便道:「我不曾做甚事/公子道:「降魔殿內鎖的是什麼人?」景清方才省得,便搖手道:「賢侄莫管閒事!」公子急得暴躁如雷,大聲叫道:「出家人清淨無為,紅塵不染,為何殿內鎖著個婦女在內哭哭啼啼?必是非禮不法之事!你老人家也要放出良心。是一是二,說得明白,還有個商量;休要欺三瞞四,我趙某不是與你和光同塵的!」景情見他言詞峻厲,便道:「賢侄,你錯怪愚叔了!」公於道:「怪不怪是小事,且說殿內可是婦人?」景清道:「正是。公子道:「可又來。景清曉得公予性躁,還未敢明言,用緩同答應道:「雖是婦人,卻不干本觀道眾之事。」公子道:「你是個一觀之主,就是別人做出歹事寄頓在殿內,少不得你知情。」景清道:「賢侄息怒,此女乃是兩個有名響馬不知那裡擄來,一月之前寄於此處,托吾等替他好生看守;若有差遲,寸草不留。因是賢侄病未痊,不曾對你說得。」公子道:「響馬在那裡?」景清道:「暫往那裡去了。」公於不信道:「豈有此理!快與我打開殿門,喚女子出來,俺自審問他詳細。」說罷,綽了渾鐵齊眉短棒、往前先走。 
  景清知他性如烈火,不好遮攔。慌忙取了鑰匙,隨後趕到降魔殿前。景清在外邊開鎖,那女於在殿中聽得鎖響,只道是強人來到,愈加啼哭。公子也不謙讓,才等門開,一腳跨進。那女子躲在神道背後唬做一團。公子近前放下齊眉短棒,看那女子,果然生得標緻: 
  眉掃春山,眸橫秋水。含愁含恨,猶如西子捧心;欲位欲啼,宛似楊妃剪髮。琵琶聲不響,是個未出塞的明妃;胡前調若成,分明強和番的蔡女。天生一種風流態,便是丹青畫不真。 
  公子撫慰道:「小娘子,俺不比姦淫乏徒,你休得驚慌。且說家居何處?誰人引誘到此?倘有不平,俺趙某與你解救則個。那女子方才舉袖拭淚,深深道個萬福。公子還禮。女子先間:「尊官高姓?」景清代答道:「此乃沛京趙公於。」女子道:「公子聽稟!」未曾說得一兩句,早已撲獲狡流下淚來。 
  原來那女子也姓趙,小字京娘,是蒲州解良縣小祥村居住,年方一十六歲。因隨父親來陽曲縣還北嶽香願,路遇兩個響馬強人:一個叫做滿天飛張廣兒,一個叫做著地滾周進。見京娘顏色,饒了他父親性命,擄掠到山神廟中。張週二強人爭要成親,不肯相讓。議論了兩三日,二人恐壞了義氣,將這京娘寄頓於清油觀降魔殿內。分付道士小心供給看守,再去別處訪求個美貌女子,擄掠而來,湊成一對,然後同日成親,為壓寨夫人。那強人去了一月,至今未回。道士懼怕他,只得替他看守。 
  京娘敘出緣由,趙公子方才向景清道:「適才甚是粗鹵,險些衝撞了叔父。既然京娘是良家室女,無端被強人所擄,俺今日不救,更待何人?」又向京娘道:「小娘子休要悲傷,萬事有趙某在此,管教你重回故土,再見蒙娘。」京娘道:「雖承公子美意,釋放奴家出於虎口。奈家鄉千里之遙,奴家孤身女流,怎生跋涉?」公子道:「救人須救徹,俺不遠千里親自送你回去。」京娘拜謝道:「若蒙如此,便是重生父母。」 
  景清道:「賢侄,此事斷然不可。那強人勢大,官司禁捕他不得。你今日救了小娘子,典守者難辭其責;再來問我要人,教我如何對付?須當連累於我!」公子笑道:「大膽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難行。俺趙某一生見義必為,萬夫不懼。那響馬雖狠,敢比得潞州王麼?他須也有兩個耳朵,曉得俺趙某名字。既然你們出家人怕事,俺留個記號在此;你們好回復那響馬。」說罷,輪起渾鐵齊眉棒,橫著身子,向那殿上朱紅桐子,狠的打一下,「瀝拉」一聲,把菱花窗枯都打下來。再復一下,把那四扇棍子打個東倒西歪。唬得京娘戰戰兢兢,遠遠的躲在一邊。景情面如土色,口中只叫:「罪過!」公子道:「強人若再來時,只說趙某打開殿門搶去了,冤各有頭,債各有主。要來尋俺時,教他打蒲州一路來。 
  景清道:「此去蒲州千里之遙,路上盜賊生發,獨馬單身,尚且難走,況有小娘子牽絆?凡事宜三思而行!」公子笑道:「漢未三國時,關雲長獨行千里,五關斬六將,護著兩位皇嫂,直到古城與劉皇叔相會,這才是大丈夫所為。今日一位小娘子救他不得,趙某還做什麼人?此去倘然冤家狹路相逢,教他雙雙受死。」景清道:「然雖如此,還有一說。古者男女坐不同席,食不共器。賢侄千里相送小娘子,雖則美意,出於義氣,傍人怎知就裡?見你少男少女一路同行,嫌疑之際,被人談論,可不為好成歉,反為一世英雄之法?」公子呵呵大笑道:「叔父莫怪我說,你們出家人慣妝架子,裡外不一。俺們做好漢的,只要自己血心上打得過,人言都不計較。」景清見他主意已決,問道、「賢侄幾時起程?」公子道:「明早便行。」景清道:「只怕賢侄身於還不健旺。」公子道:「不妨事。」景清教道童治酒送行。公子於席上對京娘道:「小娘子,方才叔父說一路嫌疑之際,恐生議論。俺借此席面,與小娘子結為兄妹。俺姓趙,小娘子也姓趙,五百年合是一家,從此兄妹相稱便了。」京娘道:「公子貴人,奴家怎敢扳高?」景清道:「既要同行,如此最好。」呼道童取過拜氈,京娘請恩人在上:「受小妹於一拜。」公於在傍還禮。京娘又拜了景清,呼為伯伯。景清在席上敘起侄兒許多英雄了得,京娘歡喜不盡。是夜直飲至更余,景清讓自己臥房與京娘睡,自己與公子在外廂同宿。 
  五更雞唱,景清起身安排早飯,又備些乾糧牛脯,為路中之用。公子輸了赤以磷,將行李扎縛停當,囑付京娘:「妹子,只可村妝打扮,不可冶容炫服,惹是招非。」早飯已畢,公子扮作客人,京娘扮作村姑;一般的戴個雪帽,齊眉遮了。兄妹二人作別景清。景清送出房門,忽然想起一事道:賢侄,今日去不成,還要計較。不知景清說出甚話來?正是: 
  鵲得羽毛方遠舉,虎無牙爪不成行。 
  景清道:「一馬不能騎兩人,這小娘子弓鞋襪小,怎跟得上?可不擔誤了程途?從容覓一輛車兒同去卻不好?」公子道:「此事算之久矣。有個車輛又費照顧,將此馬讓與妹子騎坐,俺誓願千里步行,相隨不憚。」京娘道:「小妹有累恩人遠送,愧非男子,不能執鞭墜鐐,豈敢反占尊騎?決難從命!」公於道:「你是女流之輩,必要腳力:趙某腳又不小,步行正合其宜。」京娘再四推辭,公子不允,只得上馬。公於跨了腰刀,手執渾鐵桿棒,隨後向景清一揖而別。景清道:「賢侄路上小心,恐怕遇了兩個響馬,須要用心堤防。下手斬絕些,莫帶累我觀中之人。」公予道:「不妨,不妨。」說罷,把馬尾一拍,喝聲:「快走。那馬拍騰騰便跑,公子放下腳步,緊緊相隨。 
  於路免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一日行至汾州介休縣地方。這赤隱磷原是千里龍駒馬,追風逐電,自清油觀至汾州不過三百里之程,不勾名馬半日馳驟。一一則公子步行恐奔赴不及,二則京娘女流不慣馳騁,所以控轡緩緩而行。兼之路上賊寇生發,須要慢起早歇,每日止行一百餘里。 
  公於是日行到一個上岡之下,地名黃茅店。當初原有村落,因世亂人荒,都逃散了,還存得個小小店兒。日色將哺,前途曠野,公子對京娘道:「此處安歇,明日早行罷。京娘道:「但憑尊意。店小二接了包裹,京娘下馬,去了雪帽。小二一眼瞧見,舌頭吐出三寸,縮不進去。心下想道:「如何有這般好女子!」小二牽馬繫在屋後,公子請京娘進了店房坐下。小二哥走來貼著呆看。公子問道:「小二哥有甚話說?」小二道:「這位小娘子,是客官甚麼人?」公子道:「是俺妹子。」小二道:「客官,不是小人多口,千山萬水,路途間不該帶此美貌佳人同走!」公子道:「為何?」小二道:「離此十五里之地,叫做介山,地曠人稀,都是綠林中好漢出沒之處。倘若強人知道,只好白白裡送與他做壓寨夫人,還要貼他個利市。公子大怒罵道:「賊狗大膽,敢虛言恐唬客人!」照小二面門一拳打去。小二口吐鮮血,手掩著臉,向外急走去了。店家娘就在廚下發話。京娘道:「恩兄忒性躁了些。公子道:「這廝言語不知進退,怕不是良善之人!先教他曉得俺些手段。」京娘道:「既在此借宿,惡不得他。」公子道:「怕他則甚?」京娘便到廚下與店家娘相見,將好言好語穩貼了他半晌,店家娘方才息怒,打點動人做飯。 
  京娘歸房,房中階有餘光,還未點的」。公子正坐,與京娘講話,只見外面一個人入來,到房門口探頭探腦。公於大喝道:「什麼人敢來瞧俺腳色?那人道:「小人自來尋小二哥閒話,與客官無干。」說罷,到廚房下,與店家娘卿卿噥噥的講了一會方去。公子看在眼裡,早有三分疑心。燈火已到,店小二隻是不回。店家娘將飯送到房裡,兄妹二人吃了晚飯,公於教京娘掩上房門先寢。自家只推水火,帶了刀棒繞屋而行。約莫二更時分,只聽得赤隕鱗在後邊草屋下有嘶喊踢跳之聲。此時十月下旬,月光初起,公子悄步上前觀看,一個漢子被馬踢倒在地。見有人來,務能的掙閥起來就跑。公子知是盜馬之賊。追趕了一程,不覺數里,轉過溜水橋邊,不見了那漢子。只見對橋一間小屋,裡面燈燭輝煌,公於疑那漢子躲匿在內。步進看時,見一個白鬚老者,端坐於上床之上,在那裡誦經。怎生模樣卜 
  眼如迷霧,須若凝霜,眉如柳絮之飄,面有桃花之色。若非天上金星,必是山中社長。 
  那老者見公子進門,慌忙起身施禮。公子答揖,問道:「長者所誦何經?」老者道:「《天皇救苦經》。」公子道:「誦他有甚好處?」老者道:「老漢見天下分崩,要保佑太平天子早出,掃蕩煙塵,救民於塗炭。」公子聽得此言,暗合其機,心中也歡喜。公子又間道:「此地賊寇頗多,長者可知他的行藏麼?」老者道:「貴人莫非是同一位騎馬女子,下在坡下茅店裡的?」公子道:「然也。」老者道:「幸遇老夫,險些兒驚了貴人。」公子問其緣故。老者請公子上坐,自己傍邊相陪,從容告訴道:「這介山新生兩個強人,聚集噗羅,打家劫舍,擾害汾潞地方。一個叫做滿天飛張廣兒,一個叫做著地滾周進。半月之間不知那裡搶了一個女子,二人爭娶未決,寄頓他方,待再尋得一個來,各成婚配,這裡一路店家,都是那強人分付過的,但訪得有美貌佳人,疾忙報他,重重有賞。晚上貴人到時,那小二便去報與周進知道,先差野火兒姚旺來探望虛實,說道:『不但女子貌美,兼且騎一匹駿馬,單身客人,不足為懼。』有個千里腳陳名,第一善走,一日能行三百里。賊人差他先來盜馬,眾寇在前面赤松林下屯紮。等待貴人五更經過,便要搶劫。貴人須要防備/公子道:「原來如此,長者何以知之?」老者道:「老漢久居於此,動息都知,見賊人切不可說出老漢來。」公子謝道:「承教了。綽棒起身,依光走回,店門兀自半開,公子捱身而入。 
  卻說店小二為接應陳名盜馬,回到家中,正在房衛與老婆說話。老婆暖酒與他吃,見公子進門,閃在燈背後去了。公子心生一計,便叫京娘問店家討酒吃。店家娘取了一。把空壺,在房門口酒缸內舀酒。公於出其不意,將鐵棒照腦後一下,打倒在地,酒壺也撇在一邊。小二聽得者婆叫苦,也取朴刀趕出房來。怎當公子以逸待勞,手起棍落,也打翻了。再復兩棍,都結果了性命。京娘大驚,急救不及。間其打死二人之故。公子將老者所言,敘了一遍。京娘嚇得面如上色道:「如此途路難行,怎生是好?」公子道:「好歹有趙某在此,賢妹放心。」公子撐了大門,就廚下暖起酒來,飲個半醉,上了馬料,將鑾鈴塞口,使其無聲。扎縛包裹停當,將兩個屍首拖在廚下柴堆上,放起火來。前後門都放了一把火。看火勢盛了,然後引京娘上馬而行。 
  此時東方漸白,經過溜水橋邊,欲再尋老者問路,不見了誦經之室,但見土牆砌的三尺高,一個小小廟兒。廟中社公坐於傍邊。方知夜間所見,乃社公引導。公子想道:「他呼我為貴人,又見我不敢正坐,我必非常人也。他日倘然發跡,當加封號。」公子催馬前進,約行了數里,望見一座松林,如火雲相似。公於叫聲:「賢妹慢行,前面想是赤松林了。」言猶未畢,草荒中鑽出7個人來,手執鋼叉,望公子便棚。公子會者不忙,將鐵棒架住。那漢且鬥且走,只要引公子到林中去。激得公子怒起,雙手舉棒,喝聲:「著!」將半個天靈蓋劈下。那漢便是野火兒姚旺。公子叫京娘約馬暫住:「俺到前面林子裡結果了那伙毛賊,和你同行。」京娘道:「恩兄仔細!」公子放步前行。正是。 
            聖天子百靈助順,大將軍八面威風。 
  那赤松林下著地滾周進屯住四五十噗羅,聽得林子外腳步響,只道是姚旺伏路報信,手提長槍,鑽將出來,正迎著公子。公於知是強人,並不打話,舉棒便打。周進挺槍來敵。約鬥上二十餘合,林子內唉羅知周進遇敵,篩起鑼一齊上前,團團圍住。公子道:「有本事的都來!」公子一條鐵棒,如金龍罩體,玉蟒纏身,迎著棒似秋葉翻風,近著身如落花墜地。打得三分四散,七零八落。周進膽寒起來,槍法亂了,被公於一棒打倒。眾唆羅發聲喊,都落荒亂跑。公子再復一棒,結果了周進。回步已不見了京娘。急往四下抓尋,那京娘已被五六個哆羅,簇擁過赤松林了。公於急忙趕上,大喝一聲:「賊徒那裡走?」眾哆羅見公子追來,棄了京娘,四散去了,公子道:「賢妹受驚了!」京娘道:「適才噗羅內有兩個人,曾跟隨響馬到清油觀,原認得我。方才說:『周大王與客人交手,料這客人斗大王不過,我們先送你在張大王那邊去。』」公子道:「周進這廝,已被俺剿除了,只不知張廣兒在於何處?」京娘道:「只願你不相遇更好。」公子催馬快行。 
  約行四十餘里,到一個市鎮。公子腹中飢餓,帶住轡頭,欲要扶京娘下馬上店。只見幾個店家都忙亂亂的安排炊翼,全不來招架行客。公子心疑,因帶有京娘,怕得生事,牽馬過了店門,只見家家閉戶。到盡頭處,一個小小人家,也關著門。公子心下奇怪,去敲門時,沒人答應。轉身到屋後,將馬拴在樹上,輕輕的去敲他後門。裡面一個老婆婆,開門出來看了一看,意中甚是惶懼。公於慌忙跨進門內,與婆婆作揖道:「婆婆休訝。俺是過路客人,帶有女眷,要借婆婆家中火,吃了飯就走的。」婆婆捻神捻鬼的叫嘩聲。京娘亦進門相見,婆婆便將門閉了。公子問道:「那邊店裡安排酒會,迎接什麼官府?」婆婆搖手道:「客人休管閒事。」公子道:「有甚閒事,直恁利害?俺這遠方客人,煩婆婆說明則個!」婆婆道:「今日滿天飛大王在此經過,這鄉村斂錢備飯,買靜求安。老身有個兒子,也被店中叫去相幫了。」公子聽說,思想:「原來如此。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與他個乾淨,絕了清油觀的禍根罷。」公子道:「婆婆,這是俺妹子,為還南嶽香願到此,怕逢了強徒,受他驚恐。有煩婆婆家藏匿片時,等這大王過去之後方行,自當厚謝。」婆婆道:「好位小娘子,權躲不妨事,只客官不要出頭惹事!」公子道:「俺男子漢自會躲閃,且到路傍打聽消息則個。」婆婆道:「仔細!有見成懈惦,饒口熱水,等你來吃。飯卻不方便。」 
  公子提棒仍出後門,欲待乘馬前去迎他一步,忽然想道:「俺在清油觀中說出了『千里步行』,今日為懼怕強賊乘馬,不算好漢。」遂大踏步奔出路頭。心生一計,復身到店家,大盼盼3的叫道:「大王即刻到了,洒家是打前站的,你下馬飯完也未/店家道:「都完了。」公子道:「先擺一席與洒家吃。」眾人積威之下,誰敢辨其真假?還要他在大王面前方便,大魚大肉,熱酒熱飯,只顧搬將出來。公子放量大嚼,吃到九分九,外面沸傳:「大王到了,快擺香案。」公子不慌不忙,取了護身龍,出外看時,只見十餘對槍刀棍棒,擺在前導,到了店門,一齊跪下。 
  那滿天飛張廣兒騎著高頭駿馬,千里腳陳名執鞭緊隨。背後又有三五十唆羅,十來乘車輛簇擁。你道一般兩個大王,為何張廣兒恁般齊整,那強人出入聚散,原無定規;況且聞說單身客人,也不在其意了,所以周進未免輕敵。這張廣兒分路在外行劫,因千里腳陳名報道:「二大王已拿得有美貌女子,請他到介山相會。」所以整齊隊伍而來,行村過鎮,壯觀威儀。公子隱身北牆之側,看得真切,等待馬頭相近,大喊一聲道:「強賊看棒!」從人叢中躍出,如一隻老鷹半空飛下。說時遲,那時快,那馬驚駭,望前一跳。這裡棒勢去得重,打折了馬的一隻前蹄。那馬負疼就倒,張廣兒身松,早跳下馬。背後陳名持棍來迎,早被公於一棒打翻。張廣兒舞動雙刀,來斗公子。公於騰步到空闊處,與強人放對。斗上十餘合,張廣兒一刀砍來,公於棍起,中其手指。廣兒右手失刀,左手便覺沒勢,回步便走。公子喝道:「你綽號滿天飛,今日不怕你飛上天去!」趕進一步,舉棒望腦後劈下,打做個肉飽。可憐兩個有名的強人,雙雙死於一日之內。正是:三魂渺渺「滿天飛」,七魄悠悠「著地滾」。 
  眾嘍囉卻待要走,公子大叫道:「俺是沛京趙大郎,自與賊人張廣兒、周進有仇。今日都已剿除了,並不於眾人之事。」眾噗羅棄了槍刀,一齊拜倒在地,道:」俺們從不見將軍恁般英雄,情願伏侍將軍為寨主。」公於呵呵大笑道:「朝中世爵,俺尚不希罕,豈肯做落草之事!」公於看見眾噗羅中,陳名亦在其內,叫出問道:「昨夜來盜馬的就是你麼?」陳名叩頭服罪。公子道:「且跟我來,賞你一餐飯。」眾人都跟到店中。公子分付店家:「俺今日與你地方除了二害。這些都是良民,方纔所備飯食,都著他飽餐,俺自有發放。其管待張廣兒一席留著,俺有用處。」店主人不敢不依。 
  眾人吃罷,公子叫陳名道:「聞你日行三百里,有用之才,如何失身於賊人?俺今日有用你之處,你肯依否?」陳名道:「將軍若有所委,不避水火。」公於道:「俺在濘京,為打了御花園,又鬧了御勾欄,逃難在此。煩你到汴京打聽事體如何?半月之內,可在太原府清油觀趙知觀處等候我,不可失信!」公子借筆硯寫了叔父趙景清家書,把與陳名。將賊人車輛財帛,打開分作三分。一分散與市鎮人家,償其向來騷擾之費。就將打死賊人屍首及槍刀等項,著眾人自去解官請賞。其一分眾嘍囉分去為衣食之資,各自還鄉生理。其一分又剖為兩分,一半賞與陳名為路費,一半寄與清油觀修理降魔殿門窗。公於分派已畢,眾心都伏,各各感恩。公子叫店主人將酒席一桌,抬到婆婆家裡。婆婆的兒子也都來了,與公於及京娘相見。向婆婆說知除害之事,各各歡喜。公子向京娘道:「愚兄一路不曾做得個主人,今日借花獻佛,與賢妹壓驚把盞。京娘千恩萬謝,自不必說。 
  是夜,公子自取翼中銀十兩送與婆婆,就宿於婆婆家裡。京娘想起公於之恩:「當初紅拂一妓女,尚能自擇英雄;莫說受恩之下,愧無所報,就是我終身之事,捨了這個豪傑,更托何人?」欲要自薦,又羞開口;欲待不說,他直性漢子,那知奴家一片真心?」左思右想,一夜不睡。不覺五更雞唱,公於起身偽烏要走。京娘悶悶不悅。心生一計,於路只推腹痛難忍,幾遍要解。要公子扶他上馬,又扶他下馬。一上一下,將身偎貼公子,挽頸勾肩,萬汲倚旋。夜宿又嫌寒道熱,央公子減被添裳,軟香溫玉,豈無動情之處。公子生性剛直,盡心優待,全然不以為怪。 
  又行了三囚日,過曲沃地方,離蒲州三百餘里,其夜宿於荒村。京娘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如今將次到家了,只管害羞不說,挫此機會,一到家中,此事便索罷休,悔之何及!黃昏以後,四字無聲,微燈明滅,京娘兀自未睡,在燈前長歎流淚。公子道:「賢妹因何不樂?」京娘道:「小妹有句心腹之言,說來又怕唐突,恩人莫怪!」公子道:「兄妹之間,有何嫌疑?盡說無妨!」京娘道:「小妹深閨嬌女,從未出門。只因隨父進香,誤陷於賊人之手,鎖禁清油觀中,還虧賊人去了,苟延數日之命,得見恩人。倘若賊人相犯,妾寧受刀斧,有死不從。今日蒙恩人拔離苦海,千里步行相送,又為妾報仇,絕其後患。此恩如重生父母,無可報答。倘蒙不嫌貌醜,願備鋪床疊被之數,使妾少盡報效之萬一。不知恩人允否?」公子大笑道:「賢妹差矣!俺與你萍水相逢,出身相救,實出惻隱之心,非貪美麗之貌。況彼此同姓,難以為婚,兄妹相稱,豈可及亂?俺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你豈可學縱慾敗禮的吳孟子!休得狂言,惹人笑話。」京娘羞慚滿面,半晌無語,重又開言道:「恩人體怪妾多言,妾非淫污苟賤之輩,只為弱體餘生,盡出恩人所賜,此身之外,別無報答。不敢望與恩人婚配,得為妾婢,伏侍恩人一日,死亦瞑目。」公子勃然大怒道:「趙某是頂天立地的男子,一生正直,並無邪佞。你把我看做施恩望報的小輩,假公濟私的好人,是何道理?你若邪心不息,俺即今撒開雙手,不管閒事,怪不得我有始無終了。。」公子此時聲色俱厲。京娘深深下拜道:「今日方見恩人心事,賽過柳下惠、魯男子。愚妹是女流之輩,坐井觀天,望乞恩人恕罪則個!」公子方才息怒,道:「賢妹,非是俺膠柱鼓瑟,本為義氣上於裡步行相送。今日若就私情,與那兩個響馬何異?把從前一片真心化為假意,惹天下豪傑們笑話。京娘道:「恩兄高見,妾今生不能補報大德,死當啣環結草。」兩人說話,直到天明,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自此京娘愈加嚴敬公子,公子亦愈加憐憫京娘。一路無話,看看來到蒲州。京娘雖住在小樣村,卻不認得。公子問路而行。京娘在馬上望見故鄉光景,好生傷感。 
  卻說小祥村趙員外,自從失了京娘,將及兩月有餘,老夫妻每日思想啼哭。忽然莊客來報,京娘騎馬回來,後面有一紅臉大漢,手執桿棒跟隨。趙員外道:「不好了,響馬來討妝查了!」媽媽道:「難道響馬只有一人?且教兒子趙文去看個明白。」趙文道:「虎口裡那有回來肉?妹子被響馬劫去,豈有送轉之理?必是容貌相像的,不是妹子。」道猶未了,京娘已進中堂,爹媽見了女兒,相抱而哭。哭罷,問其得回之故。京娘將賊人鎖禁清油觀中,幸遇趙公子路血不平,開門救出,認為兄妹,千里步行相送,並途中連誅二寇大略,敘了一遍。「今恩人見在,不可怠慢。」趙員外慌忙出堂,見了趙公子拜謝道:「若非恩人英雄了得,吾女必陷於賊人之手,父於不得重逢矣!」遂令媽媽同京娘拜謝,又喚兒子趙文來見了恩人。莊上宰豬設宴,款待公子。 
  趙文私下與父親商議道:「『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妹子被強人劫去,家門不幸。今日跟這紅臉漢子回來,」人無利己,准肯早起』?必然這漢子與妹子有情,千里送來,豈無緣故?妹子經了許多風波,又有誰人聘他?不如招贅那漢子在門,兩全其美,省得傍人議論。」趙公是個隨風倒舵沒主意的老兒,聽了兒子說話,便教媽媽喚京娘來問他道:「你與那公子千里相隨,一定把身子許過他了。如今你哥哥對爹說,要招贅與你為夫,你意下如何?」京娘道:「公子正直無私,與孩兒結為兄妹,如嫡親相似,並無調戲之言。今日望爹媽留他在家,管待他十日半月,少盡其心,此事不可題起。」媽媽將女兒言語述與趙公,趙公不以為然。 
  少間筵席完備,趙公請公子坐於上席,自己老夫婦下席相陪,趙文在左席,京娘右席。酒至數巡,趙公開言道:「老漢一言相告:小女餘生,皆出恩人所賜,老漢閱門感德,無以為報。幸小女尚未許人,意欲獻與恩人,為箕帚之妾,伏乞勿拒。」公子聽得這話,一盆烈火從心頭掇起,大罵道:「老匹夫!俺為義氣而來,反把此言來污辱我。俺若貪女色時,路上也就成親了,何必千里相送!你這般不識好歹的,枉費俺一片熱心。」說罷,將桌子掀翻,望門外一直便走。趙公夫婦唬得戰戰兢兢。趙文見公子粗魯,也不敢上前。只有京娘心下十分不安,急走去扯住公子衣據,勸道:「恩人息怒!且看愚妹之面。」公子那裡肯依,一手棲脫了京娘,奔至柳樹下,解了赤以鱗,躍上鞍轡,如飛而去。 
  京娘哭倒在地,爹媽勸轉回房,把兒子趙文埋怨了一場。趙文又羞又惱,也走出門去了。趙文的老婆聽得爹媽為小姑上埋怨了丈夫,好生不喜,強作相勸,將冷語來奚落京娘道:「姑姑,雖然離別是苦事,那漢子千里相隨,忽然而去,也是個薄情的。他若是有仁義的人,就了這頭親事了。姑姑青年美貌,怕沒有好姻緣相配,休得愁煩則個!」氣得京娘淚流不絕,頓口無言。心下自想道:「因奴命奏時乖,遭逢強暴,幸遇英雄相救,指望托以終身。誰知事既不諧,反涉瓜李之嫌。今日父母哥嫂亦不能相諒,何況他人?不能報恩人之德,反累恩人的清名,為好成歉,皆奴之罪。似此薄命,不如死於清油觀中,省了許多是非,到得乾淨,如今悔之無及。千死萬死,左右一死,也表奴貞節的心跡。」捱至夜深,爹媽睡熟,京娘取筆題詩四句於壁上,撮土力香,望空拜了公子四拜,將白羅汗中,懸樑自縊而死。 
            可憐閨秀千金女,化作南柯一夢人。 
  天明老夫婦起身,不見女兒出房,到房中看時,見女兒縊在梁間。吃了一驚,兩口兒放聲大哭,看壁上有詩云: 
            天付紅顏不遇時,受人凌辱被人欺。 
            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 
  趙媽媽解下女兒,兒子媳婦都來了。趙公玩其詩意,方知女兒冰清玉潔,把兒子痛罵一頓。兔不得買棺或殮,擇地安葬,不在話下。 
  再說趙公子乘著千里赤顧鱗,連夜走至太原,與趙知觀相會,千里腳陳名已到了三日。說漢後主已死,郭令公禪位,改國號曰周,招納天下豪傑。公於大喜,住了數臼,別了趙知觀,同陳名還歸汴京,應募為小校。從此隨世宗南征北討,累功至殿前都點檢。後受周禪為宋大祖。陳名相從有功,亦官至節度使之職。大祖即位以後,滅了北漢。追念京娘昔日兄妹之情,遣人到蒲州解良縣尋訪消息。使命尋得囚句詩回報,太祖甚是嗟歎,敕封為貞義夫人,立祠於小祥村。那黃茅店溜水橋社公,敕封太原都土地,命有司擇地建廟,至今香火不絕。這段話,題做「趙公子大鬧清油觀,千里送京娘」,後人有詩贊云: 
            不戀私情不畏強,獨行千里送京娘。 
            漢唐呂武紛多事,誰及英雄趙大郎! 
  
  【第二十二卷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不是姻緣莫強求,姻緣前定不須憂。 
            任從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穩渡舟。 
  話說正德年問,蘇州府昆山縣大街,有一居民,姓宋名敦,原是宦家之後。渾家盧氏,夫妻二口,不做生理,靠著祖遺田地,見成收些租課力話。年過四十,並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宋敦一日對渾家說:「自古道:『養兒待老,積穀防饑。』你我年過四旬,尚無子嗣。光陰似箭,眨眼頭白。百年之事,靠著何人?」說罷,不覺淚下。盧氏道:「『宋門積祖善良,未曾作惡造業;況你義是單傳,老天決不絕你祖宗之嗣。招於也有早晚,若是不該招時,便是養得長成,半路上也拋撇了,勞而無功,在添許多悲泣。」宋敦點頭道是。 
  力才拭淚未乾,只聽得坐啟中有人咳嗽,叫喚道:「玉峰在家麼?」原來蘇州風俗,不論大家小家,都有個外號,彼此相稱:玉峰就是宋敦的外號,宋敦側耳而聽,叫喚第二句,便認得聲音。是劉順泉。那劉順泉雙名有才,積祖駕一隻大船,攬載客貨,往各省交卸。趁得好些水腳銀兩,一個十全的家業,團團都做在船上。就是這隻船本,也值幾百金,渾身是香橢木打造的。江南一水之地,多有這行生理。那劉有才是宋敦最契之友,聽得是他聲音,連忙趨出坐啟。彼此不須作揖,拱手相見,分坐看茶,自不必說。宋敦道:「順泉今日如何得暇?劉有才道:「特來與玉峰借件東西。宋敦笑道:主舟缺什麼東西,到與寒家相借?」劉有才道:「別的東西不來干凌。只這作,是宅上有餘的,故此敢來啟口。」宋敦道:「果是寒家所有,決不相吝。」劉有才不慌不忙,說出這件東西來。正是: 
  背後並非擎詔,當前不是困胸。鵝黃細布密針縫,淨手將來供奉。還願曾裝冥鈔,祈神並襯威容。名山古剎幾相從,染下爐香浮動。 
  來來宋敦夫妻二口,困難於得子,各處燒香祈嗣,做成黃布袱、黃布袋裝裹佛馬椿錢之類。燒過香後,懸掛於家中佛堂之內,甚是志誠。劉有才長於宋敦五年,四十六歲了,阿媽徐氏亦無子息。聞得徽州有鹽商求嗣,新建陳州娘娘廟於蘇州閻門之外,香火甚盛,祈禱不絕。劉有才恰好有個方便,要駕船往楓橋接客,意欲進一住香,卻不曾做得布袱布袋,特特與宋家告借。其時說出緣故,宋敦沉恩不語。劉有才道:「玉峰莫非有吝借之心麼,若污壞時,一個就賠兩個。」宋敦道:「豈有此理!只是一件,既然娘娘廟靈顯,小子亦欲附舟一往。只不知幾時去?」劉有才道:「即刻便行。」宋敦道:「布袱布袋,拙荊另有一副,共是兩副,盡可分用。」劉有才道:「如此甚好。」宋敦入內,與渾家說知欲往郡城燒香之事。劉氏也歡喜。宋敦於佛堂掛壁上取下兩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用,將一副借與劉有才。劉有才道:「小子先往舟中伺候,玉峰可快來。船在北門大阪橋下,不嫌怠慢時,吃些見成素飯,不消帶米。」宋敦應允。當下忙忙的辦下些香燭紙馬汗張定段,打疊包裹,穿了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趕出北門下船。趁著順風,不勾半日,七十里之程,等閒到了。舟泊楓橋,當晚無話。有詩為證: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眼。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次日起個黑早,在船中洗盥罷,吃了些索食,淨了口手,一對兒黃布袱馱了冥財,黃布袋安插紙馬文疏,掛於項上,步到陳州娘娘廟前,剛剛天曉。廟門雖開,殿門還關著。二人在兩廊游繞,觀看了一遍,果然造得齊整。正在讚歎,「呀」的一聲,殿門開了,就有廟祝出來迎接進殿。其時香客未到,燭架尚虛,廟祝放下琉璃燈來取火點燭,討文疏替他通陳禱告。二人焚香禮拜已畢,各將幾十文錢,酬謝了廟祝,化紙出門。劉有才再要邀宋敦到船,宋敦不肯。當下劉有才將布袱布袋交還宋敦,各各稱謝而別。劉有才自往楓橋接客去了。 
  宋敦看大色尚早,要往婁門趁船回家。剛欲移步,聽得牆下呻吟之聲。近前看時,卻是矮矮一個蘆席棚,搭在廟垣之側,中間臥著個有病的老和尚,懨懨欲死,呼之不應,問之不答。宋敦心中不忍,停眸而看。傍邊一人走來說道:「客人,你只管看他則甚?要便做個好事了去。」宋敦道:「如何做個好事?」那人道:「此僧是陝西來的,七十八歲了,他說一生不曾開葷,每日只誦《金剛經》。三年前在此募化建庵,沒有施主。搭這個蘆席棚兒住下,誦經不輟。這裡有個素飯店,每日只上午一餐,過午就不用了。也有人可憐他,施他些錢米,他就把來還了店上的飯錢,不留一文。近日得了這病,有半個月不用飯食了。兩日前還開口說得話,我們間他,『如此受苦,何不早去罷?他說:『因緣未到,還等兩日。』今早連話也說不出了,早晚待死。客人若可憐他時,買一口薄薄棺材,焚化了他,便是做好事。他說『因緣未到』,或者這因緣就在客人身上。」宋敦想道:「我今日為求嗣而來,做一件好事回去,也得神天知道。」便問道:「此處有棺材店麼?」那人道:「出巷陳三郎家就是。宋敦道:「煩足下同往一看。」 
  那人引路到陳家來。陳三郎正在店中支分懈匠鋸木。那人道:「三郎,我引個主顧作成你。」三郎道:「客人若要看壽板,小店有真正姿源加料雙姘的在裡面;若要見成的,就店中但憑揀擇。」宋敦道:「要見成的。」陳三郎指著一副道:「這是頭號,足價三兩。」宋敦未及還價,那人道:「這個客官是買來捨與那蘆席棚內老和尚做好事的,你也有一半功德,莫要討虛價。」陳三郎道:「既是做好事的,我也不敢要多,照本錢一兩六錢罷,分毫少不得了。」宋敦道:「這價錢也是公道了。」想起汗中角上帶得一塊銀子,約有五六錢重,燒香剩下,不上一百銅錢,總湊與他,還不勾一半。「我有處了,劉順泉的船在楓橋不遠。」便對陳三郎道:「價錢依了你,只是還要到一個朋友處惜辦,少頃便來。」陳三郎到罷了,說道:「任從容便。」那人臍然不樂道:「客人既發了個好心,卻又做脫身之計。你身邊沒有銀子,來看則甚?」 
  說猶來了,只見街上人紛紛而過,多有說這老和尚,可憐半月前還聽得他唸經之聲,今早嗚呼了。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那人道:「客人不聽得說麼?那老和尚已死了,他在地府睜眼等你斷送哩!」宋敦口雖不語,心下復想道:「我既是看定了這具棺木,倘或往楓橋去,劉順泉不在船上,終不然呆坐等他回來。況且常言得『價一不擇主,倘別有個主顧,添些價錢,這副棺木買去了,我就失信於此憎了。罷,罷!」便取出銀子,剛剛一塊,討等來一稱,叫聲慚愧。原來是塊元寶,看時像少,稱時便多,到有七錢多重,先教陳三郎收了。將身上穿的那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脫下,道:「這一件衣服,價在一兩之外,倘嫌不值,權時相抵,待小子取贖;若用得時,便乞收算。」陳三郎道:「小店大膽了,莫怪計較。」將銀子衣服收過了。宋敦又在捨上拔下一根銀曾,約有二錢之重,交與那人道:「這枝眷,相煩換些銅錢,以為殯殮雜用。」當下店中看的人都道:「難得這位好事的客官,他擔當了大事去。其餘小事,我們地方上也該湊出些錢鈔相助。」眾人都湊錢去了。 
  宋敦又復身到蘆席邊,看那老僧,果然化去,不覺雙眼垂淚,分明如親戚一般,心下好生酸楚,正不知什麼緣故。不忍再看,含淚而行。到婁門時,航船已開,乃自喚一隻小船,當日回家。渾家見丈夫黑夜回來,身上不穿道袍,面又帶憂慘之色,只道與人爭競,忙忙的來問。宋敦搖首道:「話長哩!」一徑走到佛堂中,將兩副布袱布袋掛起,在佛前磕了個頭,進房坐下,討茶吃了,方才開談,將老和尚之事備細說知。渾家道:「正該如此。也不嗅怪。宋敦見渾家賢慧,到也回愁作喜。 
  是夜夫妻二口睡到五更,宋敦夢見那老和尚登門拜謝道:「桓越命合無子,壽數亦止於此矣。因檀越心田慈善,上帝命延壽半紀。老僧與檀越又有一段因緣,願投宅上為兒,以報蓋棺之德。」盧氏也夢見一個金身羅漢走進房裡,夢中叫喊起來,連丈夫也驚醒了。各言其夢,似信似疑,嗟歎不已。正是: 
            種瓜還得瓜,種豆還得豆。 
            勸人行好心,自作還自受。 
  從此盧氏懷孕,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兒。因夢見金身羅漢,小名金郎,官名就叫宋金。夫妻歡喜,自不必說。此時劉有才也生一女,小名宜春。各各長成,有人抑掇兩家對親。劉有才到也心中情願。宋敦卻嫌他船戶出身,不是名門舊族。口雖不語,心中有不允之意。那宋金方年六歲,宋敦一病不起,嗚呼哀哉了。自古道:「家中百事興,全靠主人命。十個婦人,敵不得一個男子。自從宋敦故後,盧氏掌家,連遭荒歉,又裡中欺他孤寡,科派戶役。盧氏撐持不定,只得將田房漸次賣了,賃屋而居。初時,還是詐窮,以後坐吃!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窮了,盧氏亦得病而亡。 
  斷送了畢,宋金只剩得一雙赤手,被房主趕逐出屋,無處投奔。且喜從幼學得一件本事,會寫會算。偶然本處一個范舉人選了浙江櫥州府江山縣知縣,正要尋個寫算的人。有人將宋金說了,范公就教人引來。見他年紀幼小,又生得齊整,心中甚喜。叩其所長,果然書通真草,算善歸除。當日就留於書房之中,取一套新衣與他換過,同桌而食,好生優待。擇了吉日,范知縣與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所。正是: 
            鼕鼕畫鼓催征掉,習習和風蕩錦帆。 
  卻說宋金雖然貧賤,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今日做范公門館,豈肯卑污苟賤,與童僕輩和光同塵,受其戲侮。那些管家們欺他年幼,見他做作,愈有不然之意。自昆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旱了。眾人掉扭家主道:「宋金小廝家,在此寫算服事老爺,還該小心謙遜,他全不知禮。老爺優待他忒過分了,與他同坐同食。舟中還可混帳,到陸路中火歇宿,老爺也要存個體面。小人們商議,不如教他寫一紙靠身文書,方才妥帖。到衙門時,他也不敢放肆為非。」范舉人是棉花做的耳朵,就依了眾人言語,喚宋金到艙,要他寫靠身文書,宋金如何肯寫?逼勒了多時,范公發怒,喝教剝去衣服,喝出船去。眾蒼頭拖拖拽拽,剝的乾乾淨淨,一領單布衫,趕在岸上。氣得宋金半晌開口不得。只見轎馬紛紛伺候范知縣起陸。宋金噙著雙淚,只得迴避開去。身邊並無財物,受餓不過,少不得學那兩個古人: 
            伍相吹蕭子吳門,韓王寄食於漂母。 
  日間街坊乞食,夜間古廟棲身。還有一件,宋金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任你十分落泊,還存三分骨氣,不肯隨那叫街丐戶一流,奴言婢膝,沒廉沒恥,討得來便吃了,討不來忍餓,有一頓沒一頓。過了幾時,漸漸面黃肌瘦,全無昔日丰神。正是: 
            好花遭雨紅俱褪,芳草經霜綠盡調。 
  時值暮秋天氣,金風催冷,忽降下一場大雨。宋金食缺衣單,在北新關關王廟中擔饑受凍,出頭不得。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將腰帶收緊。那步出廟門來。未及數步,劈面遇著一人。宋金睜眼一看,正是父親宋敦的最契之友,叫做劉有才,號順泉的。宋金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不敢相認,只得垂眼低頭而走。那劉有才早已看見,從背後一手挽住,叫道:「你不是宋小官麼?為何如此模樣?」宋金兩淚交流,叉手告道:「小侄衣衫不齊,不敢為禮了,承老叔垂問。」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將范知縣無禮之事,告訴了一遍。劉翁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你肯在我船上相幫,管教你飽暖過日。」宋金便下跪道:「若得老叔收留,便是重生父母。」 
  當下劉翁引著宋金到於河下。劉翁先上船,對劉摳說知其事。劉姬道:「此乃兩得其便,有何不美。」劉翁就在船頭上招宋小官上船,於自身上脫下舊布道袍,教他穿了。引他到後艄,見了媽媽徐氏,女兒宜春在傍,也相見了。宋金走出船頭。劉翁道:「把飯與宋小官吃。劉漚道:「飯便有,只是冷的。」宜春道:「有熱茶在鍋內。」宜春便將瓦罐於舀了一罐滾熱的茶。劉漚便在廚櫃內取了些酪菜,和那冷飯,付與宋金道:「宋小官,船上買賣,比不得家裡,胡亂用些罷!」宋金接得在手。又見細雨紛紛而下,劉翁叫女兒:「後艄有舊氈笠,取下來與宋小官戴。」宜春取舊氈笠看時,一邊已自綻開。宜春手快,就盤捨上拔下針線將綻處縫了,丟在船篷之上,叫道:「拿氈笠去戴/宋金戴了破氈笠,吃了茶淘冷飯。劉翁教他收拾船上家火,掃抹船隻,自往岸上接客,至晚方回,一夜無話。 
  次日,劉翁起身,見宋金在船頭上閒坐,心中暗想:「初來之人,莫慣了他。」便貶喝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如何空坐?,,宋金連忙答應道:「但憑驅使,不敢有違。」劉翁便取一榮麻皮,付與宋金,教他打索子。正是: 
            在他矮糟下,怎敢不低頭。 
  宋金自此朝夕小心,辛勤做活,並不偷懶,兼之寫算精通,凡客貨在船,都是他記帳,出入分毫不爽。別船上交易,也多有央他去拿算盤,登帳薄。客人無不敬而愛之,都誇道好個宋小官,少年憐俐。劉翁劉嶇見他小心得用,另眼相待,好衣好食的管顧他。在客人面前,認為表侄。宋金亦自以為得所,心安體適,貌日豐腴。凡船戶中無不欣羨。 
  光陰似箭,不覺二年有餘。劉翁一日暗想:「自家年紀漸老,止有一女,要求個賢婿以靠終身,似宋小官一般,到也十全之美。但不知媽媽心下如何?」是夜與媽媽飲酒半配,女兒宜春在傍,劉翁指著女兒對媽媽道:「宜春年紀長成,未有終身之托,奈何?劉姬道:「這是你我靠老的一樁大事,你如何不上緊?」劉翁道:「我也日常在念,只是難得個十分如意的,像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選一,也就不能勾了。」劉嶇道:「何不就許了宋小官?」劉翁假意道:「媽媽說那裡話!他無家無倚,靠著我船上吃飯。手無分文,怎好把女兒許他/劉樞道:「宋小官是宦家之後,況系故人之子,當初他老子存時,也曾有人議過親來,你如何忘了?今日雖然落薄,看他一表人材,又會寫,又會算,招得這般女婿,須不辱了門面。我兩口兒老來也得所靠。劉翁道:「媽媽,你主意已定否?」劉樞道:「有什麼不定!」劉翁道:「如此甚好。」 
  原來劉有才平昔是個怕婆的,久已看上了宋金,只愁媽媽不肯。今見媽媽慨然,十分歡喜。當下便喚宋金,對著媽媽面許了他這頭親事。宋金初時也謙遜不當,見劉翁夫婦一團美意,不要他費一分錢鈔,只索順從。劉翁往陰陽生家選擇周堂吉日,回復了媽媽,將船駕回昆山。先與宋小官上頭,做一套綢絹衣服與他穿了,渾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襪,妝扮得宋金一發標緻。 
            雖無子建才,勝似潘安貌十分。 
  劉嶇也替女兒備辦些衣飾之類。吉日已到,請下兩家親戚,大設喜筵,將來金贅入船上為婿。次日,諸親作賀,一連吃了三日喜酒。宋金成親之後,夫妻恩愛,自不必說。從此船上生理,日興一日。 
  光陰似箭,不覺過了一年零兩個月。宜春懷孕日滿,產下一女。夫妻愛惜如金,輪流懷抱。期歲方過,此女害了痘瘡,醫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宋金痛念愛女,哭泣過哀,七情所傷,遂得了個疹痙之疾。朝涼暮熱,飲食漸減,看看骨露肉消,行遲走慢。劉翁、劉樞初時還指望他病好,替他迎醫問卜。延至一年之外,病勢有加無減。三分人,七分鬼,寫也寫不動,算也算不動,到做了眼中之釘,巴不得他死了乾淨,卻又不死。兩個老人家懊悔不迭,互相抱怨起來:「當初只指望半子靠老,如今看這貨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條爛死蛇纏在身上,擺脫不下,把個花枝般女兒,誤了終身,怎生是了?為今之計,如何生個計較,送開了那冤家,等女兒另招個佳婿,方才稱心。」兩口兒商量了多時,定下個計策,連女兒都瞞過了。只說有客貨在於江北,移船往載。行至池州五溪地方,到一個荒僻的所在,但見孤山寂寂,遠水滔滔,野岸荒崖,絕無人跡。是日小小逆風,劉公故意把舵使歪,船便向沙岸上閣住,卻教宋金下水推舟。宋金手遲腳慢,劉公就罵道:「疥病鬼!沒力氣使船時,岸上野柴也砍些來燒燒,省得錢買。。宋金自覺惶愧,取了碎刀,掙扎到岸上砍柴去了。劉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撐動,撥轉船頭,掛起滿風帆,順流而下。 
            不愁骨肉遭顛沛,且喜冤家離眼睛。 
  且說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處,樹木雖多,那有氣力去砍伐?只得拾些兒殘柴,割些敗棘,抽取枯籐,束做兩大捆,卻又沒有氣力背負得去。心生一汁,再取一條枯籐,將兩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長長的籐頭,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牽牛之勢。行了一時,想起忘了詐刀在地,又復自轉去,取了昨刀,也插入柴捆之內,緩緩的拖下岸來。到於泊舟之處,已不見了船,但見江煙沙島,一望無際。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並無蹤影。看看紅日西沉,情知為丈人所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覺痛切於心,放聲大哭)哭得氣咽喉於,悶絕於地,半晌方蘇。忽見岸上一老僧,正不知從何而來,將拄杖卓地,間道:「檀越伴侶何在?此非駐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禮,口稱姓名:「被丈人劉翁脫賺,如今孤苦無歸,求老師父提摯,救取微命。」老憎道:「貧僧茅庵不遠,且同往暫住一宵,來日再做道理。」宋金感謝不已,隨著老憎而行。 
  約莫里許,果見茅庵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湯,把與宋金吃了,方才問道:「令岳與檀越有何仇隙?願聞其祥。」宋金將入贅船上及得病之由,備細告訴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懷恨令岳乎?」宋金道:「當初求乞之時,蒙彼收養婚配;今日病危見棄,乃小生命薄所致,豈敢懷恨他人!」老僧道:「聽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傷,非藥餌可治。惟清心調攝可以愈之。平日間曾奉佛法誦經否?」宋金道:「不曾。」老僧於袖中取出一卷相贈,道:「此乃《金剛般若經》,我佛心印。貧僧今教授擅越,若日誦一遍,可以息諸妄念,卻病延年,有無窮利益。」宋金原是陳州娘娘廟前老和尚轉世來的,前生專誦此經。今日口傳心受,一遍便能熟誦,此乃是前因不斷。宋金和老憎打坐,閉眼誦經,將次天明,不覺睡去。及至醒來,身坐荒草坡間,並不見老僧及茅庵在那裡,《金剛經》卻在懷中,開卷能誦。宋金心下好生詫異,遂取池水淨口,將經郎誦一遍,覺萬慮消釋,病體頓然鍵旺。方知聖僧顯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宋金向空叩頭,感激龍天保佑。然雖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沒有著落,信步行去,早覺腹中饑餒。望見前山林木之內,隱隱似有人家,不免再溫舊稿,向前乞食。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凶中化吉,難過福來。正是: 
            路逢盡處還開徑,水到窮時再發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並無人煙,但見槍刀戈翰,遍插林間。宋金心疑不決,放膽前去。見一所敗落土地廟,廟中有大箱八隻,封鎖甚固,上用松茅遮蓋。宋金暗想:「此必大盜所藏,佈置槍刀,乃惑人之計。來歷雖則不明,取之無礙。」心生一計,乃折取松枝插地,記其路徑,一步步走出林來,直至江岸。也是宋金時亨運泰,恰好有一隻大船,因逆浪沖壞了舵,停泊於岸下修舵。宋金假作慌張之狀,向船上人說道:「我陝西錢金也。隨吾叔父走湖廣為商,道經於此,為強賊所劫。叔父被殺,我只說是跟隨的小郎,久病乞哀,暫容殘喘。賊乃遣伙內一人,與我同住土地廟中,看守貨物。他又往別處行動去了。天幸同夥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脫身在此。幸方便載我去。」舟人聞言,不甚信。宋金又道:「見有八巨箱在廟內,皆我家財物。廟去此不遠,多央幾位上岸,抬歸舟中。願以一箱為謝,必須速往,萬一賊徒回轉,不惟無及幹事,且有禍患。」 
  眾人都是千里求財的,聞說有八箱貨物,一個個欣然願往。當時聚起十六籌後生,準備八副繩索槓棒,隨宋金往土地廟來。果見巨箱八隻,其箱甚重。每二人抬一一箱,恰好八槓。宋金將林子內槍刀收起藏於深草之內,八個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間宋金道:「老客今欲何往?」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親。」舟人道:「我的船正要往瓜州,卻喜又是順便。」當下開船,約行五十餘里,方歇。眾人奉承陝西客有錢,到湊出銀子,買酒買肉,與他壓驚稱賀。次日西風大起,掛起帆來,不幾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囑裡江面,宋金另喚了一隻渡船,將箱籠只揀重的抬下七個,把一個箱子送與舟中眾人以踐其言。眾人自去開箱分用,不在話下。 
  宋金渡到龍江關口,尋了店主人家住下,喚鐵匠對了匙鑰,打開箱看時,其中充啊,都是金玉珍寶之類,原來這伙強盜積之有年,不是取之一家,獲之一時的。宋金先把一箱所蓄,甭之於市,已得數千金。恐主人生疑,遷寓於城內,買家奴伏侍,身穿羅績,食用膏粱。余六箱,只揀精華之物留下,其他都變賣,不下數萬金。就於南京儀風門內買下一所大宅,改造廳堂園亭,制辦日用家火,極其華整。門前開張典鋪,又置買田莊數處,家憧數十房,出色管事者十人,又蓄美童四人,隨身答應。滿京城都稱他為錢員外,出乘輿馬,入擁金資。臼占道:「居移氣,養移體。」宋金今日財發身發,肌膚充悅,容采光澤,絕無向來枯瘠之容,寒酸之氣。正是: 
            人逢運至精神爽,月到秋來光彩新。 
  話分兩頭。且說劉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撥轉船頭,順風而下,瞬息之間,已行百里。老夫婦兩口暗暗歡喜。宜春女兒猶然不知,只道丈大還在船上,煎好了湯藥,叫他吃時,連呼不應。還道睡著在船頭,自要去喚他。卻被母親劈手奪過藥匝,向江中一潑,罵道:「疥病鬼在那裡?你還要想他!」宜春道:「真個在那裡?」母親道:「你爹見他病害得不好,恐沾染他人,方才哄他上岸打柴,逞自轉船來了。」宜春一把扯住母親,哭天哭地叫道:「還我宋郎來!」劉公聽得艄內啼哭,走來勸道:「我兒,聽我一言,婦道家嫁人不著,一世之苦。那害疥的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因緣了,到不如早些開交乾淨,免致擔誤你青春。待做爹的另揀個好郎君,完你終身,休想他罷!」宜春道:「爹做的是什麼事!都是不仁不義,傷天理的勾當。宋郎這頭親事,原是二親主張,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豈可翻悔?就是他病勢必死,亦當待其善終,何忍棄之於無人之地?宋郎今日為奴而死,奴決不獨生!爹若可憐見孩兒,快轉船上水,尋取宋郎回來,免被傍人譏謗。」劉公道:「那害瘍的不見了船,定然轉往別處村坊乞食去了,尋之何益?況且下水順風,相去已百里之遙,一動不如一靜,勸你息了心罷!」宜春見父親不允,放聲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劉媽手快,一把拖住。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 
  兩個老人家不道女兒執性如此,無可奈何,準準的看守了一夜。次早只得依順他,開船上水。風水俱逆,弄了一日,不勾一半之路。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穩。第三日申牌時分,方到得先前閣船之處。宜春親自上岸尋取丈夫,只見沙灘上亂柴二捆,昨刀一把,認得是船上的刀,眼見得這捆柴,是宋郎馱來的。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尋覓。父親只索跟隨同去。走了多時,但見樹黑山深,音無人跡。劉公勸他回船,又啼哭了一夜。第四日黑早,再教父親一同上岸尋覓,都是曠野之地,更無影響。只得哭下船來,想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處乞食?況久病之人,行走不動,他把柴刀拋棄沙崖,一定是赴水自盡了。」哭了一場,望著江心又跳,早被劉公攔住。宜春道:「爹媽養得奴的身,養不得奴的心。孩兒左右是要死的,不如放奴早死,以見宋郎之面。」 
  兩個老人家見女兒十分痛苦,甚不過意,叫道:「我兒,是你爹媽不是了,一時失於計較,於出這事,差之在前,懊悔也沒用了。你可憐我年老之人,止生得你一人。你若死時,我兩口兒性命也都難保。願我兒恕了爹媽之罪,寬心度日,待做爹的寫一招於,於沿江市鎮各處粘貼。倘若宋郎不死,見我招帖,定可相逢。若過了三個月無信,憑你做好事,追薦丈夫。做爹的替你用錢,並不吝惜。」宜春方才收淚謝道:「若得如此,孩兒死也瞑目。」劉公即時寫個尋婿的招帖,粘於沿江市鎮牆壁觸眼之處。過了三個月,絕無音耗。宜春道/我丈夫果然死了。」即忙制備頭梳麻衣,穿著一身重孝,設了靈位祭奠,請九個和尚,做了三晝夜功德。自將售洱佈施,為亡夫祈福。劉翁、劉漚愛女之心無所不至,並不敢一些違拗,鬧了數日方休。兀自朝哭五更,夜哭黃昏。鄰船聞之,無不感歎。有一班相熟的客人,聞知此事,無不可惜宋小官,可憐劉小娘者。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個月方才住聲。劉翁對阿媽道:「女兒這幾日不哭,心下漸漸冷了,好勸他嫁人;終不然我兩個老人家守著個孤蠕女兒,緩急何靠?」劉樞道:「阿老見得是。只怕女兒不肯,須是緩緩的偎他。」 
  又過了月餘,其時十二月二十四日,劉翁回船到昆山過年,在親戚家吃醉了酒,乘其酒興來勸女兒道:「新春將近,除了孝罷!」宜春道:「丈夫是終身之孝,怎樣除得?」劉翁睜著眼道:什麼終身之孝!做爹的許你帶時便帶,不許你帶時,就不容你帶。」劉姬見老兒口重,便來收科道:「再等女兒帶過了殘歲,「除夜做碗羹飯起了靈,除孝罷!」宜春見爹媽話不投機,便啼哭起來道:「你兩口兒合計害了我丈夫,又不容我帶孝,無非要我改嫁他人。我豈肯失節以負宋郎?寧可帶孝而死,決不除孝而生。劉翁又待發作,被婆子罵了幾句,劈頸的推向船艙睡了。宜春依先又哭了一夜。 
  到月盡三十日除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會。婆子勸住了,三口兒同吃夜飯。爹媽見女兒葷酒不聞,心中不樂,便道:「我兒!你孝是不肯除了,略吃點葷腥,何妨得?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氣。」宜春道:「未死之人,苟延殘喘,連這碗素飯也是多吃的,還吃甚葷菜?」劉樞道:「既不用葷,吃杯素酒兒,也好解悶。宜春道:「『一滴何曾到九泉。』想著死者,我何忍下嚥!說罷,又哀哀的哭將起來,連素飯也不吃就去睡了。劉翁夫婦料道女兒志不可奪,從此再不強他。後人有詩贊宜春之節。詩曰: 
            閨中節烈古今傳,船女何曹閱簡編? 
            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賢。 
  話分兩頭。再說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個月,把家業掙得十全了,卻教管家看守門牆,自己帶了三千兩銀子,領子四個家人,兩個美童,顧了一隻航船,逞至昆山來訪劉翁、劉嶇。鄰舍人家說道:「三日前往儀真去了。」宋金將銀兩販了布匹,轉至儀真,下個有名的主家,上貨了畢。 
  次日,去河口尋著了劉家船隻,遙見渾家在船艄麻衣素妝,知其守節未嫁,傷感不已。回到下處,向主人王公說道:「河下有一舟婦,帶孝而甚美。我已仿得是昆山劉順泉之船,此婦即其女也。吾喪偶已將二年,欲求此女為繼室。」遂於袖中取出白金十兩,奉與王公道:「此薄意權為酒資,煩老翁執伐。成事之日,更當厚謝。若間財禮,雖千金吾亦不吝。」王公接銀歡喜,逕往船上邀劉翁到一酒館,盛設相款,推劉翁於上坐。劉翁大驚道:「老漢操舟之人,何勞如此厚待?必有緣故。」王公道:「且吃三杯,方敢啟齒。」劉翁心中愈疑道:「若不說明,必不敢坐。」王公道,「小店有個陝西錢員外,萬貫家財。喪偶將二載,慕令愛小娘子美貌,欲求為繼室,願出聘禮千金。特央小於作伐,望勿見拒。」劉翁道:「舟女得配富室,豈非至願。但吾兒守節甚堅,言及再婚,便欲尋死。此事不敢奉命,盛意亦不敢領。」便欲起身。王公一手扯住道:「此設亦出錢員外之意,托小子做個主人。既已費了,不可虛之,事員不諧,無害也。」劉翁只得坐了。飲酒中間,王公又說起:。『員外相求,出於至誠,望老翁回舟,從容商議。」劉翁被女兒幾遍投水唬壞了,只是搖頭,略不統口酒散各別。 
  王公回家,將劉翁之語,述與員外。宋金方知渾家守志之堅。乃對王公說道:「姻事不成也罷了,我要雇他的船載貨往上江出脫,難道也不允?」王公道:「天下船載天下客。不消說,自然從命。」王公即時與劉翁說了顧船之事,劉翁果然依允。宋金乃分付家童,先把鋪陳行李發下船來,貨且留岸上,明日發也未遲。宋金錦衣貂帽,兩個美童,各穿綠絨直身,手執熏爐如意跟隨。劉翁夫婦認做陝西錢員外,不復相識。到底夫婦之間,與他人不同,宜春在艄尾窺視,雖不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驚怪道:有七八分廝像。只見那錢員外才上得船,便向船艄說道:「我腹中饑了,要飯吃;若是冷的,把些熱茶淘來罷。」宜春已自心疑。那錢員外又貶喝童僕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不可空坐!」這幾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時劉翁分付的話。宜春聽得,愈加疑心。 
  少頃,劉翁親自捧茶奉錢員外。員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氈笠,借我用之。」劉翁愚蠢,全不省事,逕與女兒討那破氈笠。宜春取氈笠付與父親,口中微吟四句: 
            氈笠雖然破,經奴手自縫。 
            因思戴笠者,無復舊時容。 
  錢員外聽艄後吟詩,嘿嘿會意,接笠在乎,亦吟四句: 
            仙凡已換骨,故鄉人不識。 
            雖則錦衣還,難忘舊氈笠。 
  是夜宜春對翁姬道:「艙中錢員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氈笠,且面龐相肖,語言可疑,可細叩之。」劉翁大笑道:「癡女於!那宋家疥病鬼,此時骨肉俱消矣。就使當年未死,亦不過乞食他鄉,安能致此富盛乎?」劉嶇道:「你當初怪爹娘勸你除孝改嫁,動不動跳水求死。今見客人富貴,便要認他是丈夫,倘你認他不認,豈不可羞?」宜春滿面羞慚,不敢開口。劉翁便招阿媽到背處道:「阿媽你休如此說。姻緣之事,莫非天數。前日王店主請我到酒館中飲酒,說陝西錢員外願出於金聘禮,求我女兒為繼室。我因女兒執性,不曾統口。今日難得女兒自家心活,何不將機就機,把他許配錢員外,落得你我下半世受用。」劉姬道:「阿老見得是。那錢員外來顧我家船隻,或者其中有意,阿老明臼可讓探之。」劉翁道:「我自有道理。」 
  次早,錢員外起身,梳洗已畢,手持破氈笠於船頭上翻復把玩。劉翁啟口而問道:「員外,看這破氈笠則甚?」員外道:「我愛那縫補處,這行針線,必出自妙手。劉翁道:「此乃小女所縫,有何妙處?前日王店主傳員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錢員外故意問道:「所傳何言?劉翁道:「他說員外喪了孺人,己將二載,未曾繼娶,欲得小女為婚。」員外道:「老翁願也不願?」劉翁道:「老漢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節甚堅,誓不再嫁,所以不敢輕諾。員外道:「令婿為何而死?」劉翁道:小婿不幸得了個痞瘁之疾,其年因上岸打柴未還,老漢不知,錯開了船,以後曾出招帖尋訪了三個月,並尤動靜,多是投江而死了。」員外道:「令婿不死,他遇了個異人,病都好了,反獲大財致富。老翁若要會令婿時,可沽令愛出來。」 
  此時宜春側耳而聽,一聞此言,便哭將起來,罵道:「薄悻錢郎!我為你帶了三年重孝,受了於辛萬苦,今日還不說實話,待怎麼?」宋金也墮淚道:「我妻,快來相見!」夫妻二人抱頭大哭。劉翁道:「阿媽,眼見得不是什麼錢員外了,我與你須索去謝罪。」劉翁、劉樞走進艙來,施禮不迭。宋金道:「丈人丈母,不須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時,莫再脫賺!」兩個老人家羞慚滿面。宜春便除了孝服,將靈位拋向水中。金宋便喚跟隨的童僕來與主母磕頭。翁姬殺雞置酒,管待女婿,又當接風,又是慶賀筵席。安席已畢,劉翁敘起女兒自來不吃葷酒之意,宋金慘然下淚,親自與渾家把盞,勸他開葷。隨對翁嶇道:「據你們設心脫賺,欲絕吾命,恩斷義絕,不該相認了。今日勉強吃你這杯酒,都看你女兒之面。」宜春道:「不因這番脫賺,你何由發跡?況爹媽日前也有好處,今後但記恩,莫記怨。兒宋金道:「謹依賢妻尊命。我已立家於南京,田園富足。你老人家可棄了駕舟之業,隨我到彼,同享安樂,豈不美哉!」翁嶇再三稱謝,是夜無話,次日,王店主聞知比事,登船拜賀,又吃了一日酒。 
  宋金留家童三人於王店主家發佈取帳,自己開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渾家到昆山故鄉掃墓,追薦亡親。宗族親黨各有厚贈。此時范知縣已罷官在家,聞知宋小官發跡還鄉,恐怕街坊撞見沒趣,躲向鄉里,有月餘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鄉之事,重回南京,閩家歡喜,安享富貴,不在話下。 
  再說宜春見宋金每早必進佛堂中拜佛誦經,問其緣故。宋金將老僧所傳《金剛經》卻病延年之事,說了一遍。宜春亦起信心,要丈大教會了,夫妻同誦,到老不衰。後享壽各九十餘,無疾而終。子孫為南京世富之家,亦有發科第者。後人評云: 
            劉老兒為善不終,宋小官因禍得福。 
            《金剛經》消除災難,破氈笠團圓骨肉。 
  
  【第二十三卷 樂小舍棄生覓偶】
  
  一名《喜樂和順記》 
            怒氣雄聲出海門,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擁銀山萬馬奔。 
            上應天輪分晦朔,下臨宇宙定朝昏。 
            吳征越戰今何在?一曲漁歌過晚村。 
  這首詩,單題著杭州錢塘江潮,元來非同小可:刻時定信,並無差錯。自古至今,莫能考其出沒之由。從來說道天下有四絕,卻是: 
  雷州換鼓,廣德埋藏,登州海市,錢塘江潮。 
  這三絕,一年止則一遍。惟有錢塘江湖,一日兩番。自古喚做羅剎江,為因風濤險惡,巨浪滔天,常翻了船,以此名之。南北兩山,多生虎豹,名為虎林。後因虎字犯了唐高祖之祖父御諱,改名武林。又因江潮險迅,怒濤洶湧,沖害居民,因取名寧海軍。後至唐未五代之間,去那徑山過來,臨安邑人錢寬生得一子。生時紅光滿室,裡人見者,將謂火發,皆往救之。卻是他家產下一男,兩足下有青色毛,長寸餘,父母以為怪物,欲殺之。有外母不肯,乃留之,因此小名婆留。看看長大成人,身長七尺有餘,美容貌,有智勇,諱鑼字巨美,幼年專作私商無賴。因官司緝捕甚緊,乃投徑山法濟禪師躲難。法濟夜聞寺中伽藍云:「今夜錢武肅王在此,毋令驚動!」法濟知他是異人,不敢相留,乃作書薦櫻往蘇州投太守安緩。經乃用鑼為帳下都部署,每夜在府中馬院宿歇。 
  時遇炎天酷熱,大守夜起獨步後園,至馬院邊,只見錢錘睡在那裡。太守方坐間,只見那正廳背後,有一眼枯井,井中走出兩個小鬼來,戲弄錢鑼。卻見一個金甲神人,把那小鬼一喝都走了,口稱道:「此乃武肅王在此,不得無禮!」太守聽罷,大驚,急回府中,心大異之,以此好生看待錢櫻。後因黃巢作亂,錢櫻破賊有功,信宗拜為節度使。後遇董昌作亂,錢鑼收討平定,昭宗封為吳越國王。因杭州建都,治得國中寧靜。只是地方狹窄,更兼長江洶湧,心常不悅。 
  忽一日,有司進到金色鯉魚一尾,約長三尺有餘,兩目炯炯有光,將來作御膳。錢王見此魚壯健,不忍殺之,令畜之池中。夜夢一老人來見,峨冠博帶,口稱:「小聖夜來孺子不肖,乘酒醉,變作金色鯉魚,游於江岸,被人獲之,進與大工作御膳,謝大王不殺之恩。今者小聖特來哀告大王,願王憐憫,差人送往江中,必當重報。」錢王應允,龍君乃退。錢王颯然驚覺,得了一夢,次早升殿,喚左右打起那魚,差人放之江中。當夜,又夢龍君謝曰:「感大王再生之恩,將何以報?小聖龍宮海藏,應有奇珍異寶,夜光珠,盈尺壁,任從大王所欲,即當奉獻。錢王乃言:「珍主珠壁,非吾願也。惟我國僻處海隅,地方無千里,況兼長江廣闊,波濤洶湧,日夕相沖,使國人常有風波之患。汝能惜地一方,以廣吾國,是所願也。」龍王曰:「此事甚易,然借則借,當在何日見還?錢王曰:「五百劫後,仍復還之。」龍王曰:「大王來日,可鑄鐵柱十二隻,各長一丈二尺。請大王自登舟,小聖使蝦魚聚於水面之上,大王但見處,可即下鐵柱一隻,其水漸漸自遲,沙漲為平地。王可疊石為塘,其地即廣也。」龍君退去,錢王驚覺。 
  次日,令有司鑄造鐵柱十二隻,親自登舟,於江中看之。果見有魚蝦成聚一十二處,乃令人以鐵柱沉下去,江水自退。王乃登岸,但見無移時,沙石漲為平地,自富陽山前直至海門舟山為止。錢王大喜,乃使石匠於山中鑿石為板,以黃羅木貫穿其中,排列成塘。因鑿石遲慢,乃下令:「如有軍民人等,以新舊石板將船裝來,一船換米一船。」各處即將船載石板來換米。因此砌了江岸,石板有餘。後方始稱為錢塘江。至大宋高宗南渡,建都錢塘,改名臨安府,稱為行在。方始人煙轅集,風俗淳美。似此每遇年年八月十八,乃潮生日,傾城士庶,皆往江塘之上,玩潮快樂。亦有本上善識水性之人,手執十幅旗旛,出沒水中,謂之弄潮,果是好看。至有不識水性深淺者,學弄潮,多有被潑了去,壞了性命。臨安府尹得知,累次出榜禁諭,不能革其風俗。有東坡學士看潮一絕為證: 
            吳兒生長押濤淵,冒險輕生不囪憐。 
            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破浪變桑田。 
  話說南宋臨安府有一個舊家,姓樂名美善,原是賢福坊安平巷內出身,祖上七輩衣冠。近因家道消乏,移在錢塘門外居住,開個雜色貨鋪子。人都重他的家世,稱他為樂大爺。媽媽安氏,單生一子,名和。生得眉目清秀,伶俐乖巧。幼年寄在永清巷母舅安三者家撫養,附在間壁喜將仕館中上學。喜將仕家有個女兒,小名順娘,小樂和一歲。兩個同學讀書,學中取笑道:「你兩個姓名『喜樂和順』,合是天緣一對。」兩個小兒女,知覺漸開,聽這話也自歡喜,遂私下約為夫婦。這也是一時戲濾,誰知做了後來配合的鑿語。正是: 
            姻緣本是前生定,曾向場桃會裡來。 
  樂和到十二歲時,順娘十一歲。那時樂和回家,順娘深閨女工,各不相見。樂和雖則童年,心中伶俐,常想順娘情意,不能割捨。又過了三年,時值清明將近,安三老接外甥同去上墳,就便游西湖。原來臨安有這個風俗,但凡湖船,任從容便,或三朋岡友,或帶子攜妻,不擇男女,各自去佔個座頭,飲酒觀山,隨意取樂。安三老領著外甥上船,佔了個座頭。方才坐定,只見船頭上又一家女眷入來,看時不是別人,正是間壁喜將仕家母女二人和一個丫頭,一個奶娘。三老認得,慌忙作揖,又教外甥來相見了。此時順娘年卜囚歲,一發長成得好了。樂和有三年不見,今日水面相逢,如見珍寶。雖然分桌而坐,四目不時觀看,相愛之意,彼此盡知。只恨眾人屬目,不能敘情。船到湖心亭,安三老和一班男客都到亭子上閒步,樂和推腹痛留在艙中;捱身與喜大娘攀話,稍稍得與順娘相近。捉空以目送情,彼此意會,少頃眾客下船,又分開了。傍晚,各自分散。安三老送外甥回家。樂和一心憶著順娘,題詩一首: 
            嫩蕊嬌香郁未開,不因蜂蝶自生猜。 
            他年若作扁舟侶,日日西湖一醉回。 
  樂和將此詩題於桃花箋上,折為方勝,藏於懷袖。私自進城,到永清巷喜家門首,伺候順娘,無路可通。如此數次。聞說潮王廟有靈,乃私買香燭果品,在潮王面前祈禱,願與喜順娘今生得成鴛侶。拜罷,爐前化紙,偶然方勝從袖中墜地,一陣風捲出紙錢的火來燒了。急去搶時,止剩得一個「侶」字。樂和拾起看了,想道:「侶乃雙口之意,此亦吉兆。」心下甚喜。忽見碑亭內坐一老者,衣冠古樸,容貌清奇,手中執一團扇,上寫「姻緣前定」四個字。樂和上前作揖,動問:「老翁尊姓?」答道:「老漢姓石。」又問道:「老翁能算姻緣之事乎?」老者道:「頗能推算。」樂和道:「小子樂和煩老翁一推,赤繩繫於何處?」老者笑道:「小舍人年未弱冠,如何便想這事?」樂和道:「昔漢武帝為小兒時,聖母抱於膝上,問『欲得阿嬌為妻否?』帝答言:『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年無長幼,其情一也。」 
  老者遂問了年月日時,在五指上一輪道:「小舍人佳眷,是熟人,不是生人。」樂和見說得合機,便道:「不瞞老翁,小子心上正有一熟人,未知緣法何如?」老者引至一口八角井邊,教樂和看井內有緣無緣便知。樂和手把井欄張望,但見井內水勢甚大,巨濤洶湧,如萬頃相似,其剛如鏡。內立一個美女,可十六七歲,紫羅衫,杏黃裙,綽約可愛。仔細認之,正是順娘,心下又驚又喜。卻被老者望背後一推,剛剛的跌在那女子身上,大叫一聲,猛然驚覺,乃是一夢,雙手兀自抱定亭柱。正是: 
            黃粱猶未熟,一夢到華青。 
  樂和醒將轉來,看亭內石碑,其神姓石名瑰,唐時捐財築塘捍水,死後封為潮王。樂和暗想:「原來夢中所見石老翁,即潮王也。訛段姻緣,十有九就。」回家對母親說,要央媒與喜順娘議親。那安媽媽是婦道家,不知高低,便向樂公掉掇其事。樂公道:「姻親一節,須要門當戶對。我家雖曾有六輩衣冠,見今衰微,經紀營活。喜將仕名門宮室,他的女兒,怕沒有人求允,肯與我家對親?若央媒往說,反取其笑。」樂和見父親不允,又教母親央求母舅去說合。安三老所言,與樂公一般。樂和大失所望,背地裡歎了一夜的氣,明早將紙裱一牌位,上寫「親妻喜順娘生位」七個字,每日三餐,必對而食之;夜間安放枕邊,低喚三聲,然後就寢。每遇清明三月三,重陽九月九,端午龍舟,八月玩潮,這幾個勝會,無不刷鬢修容,華衣美服,在人叢中挨擠。只恐順娘出行,僥倖一遇。同般生意人家有女兒的,見樂小舍人年長,都來議親,爹娘幾遍要應承,到是樂和立意不肯,立個誓願,直待喜家順娘嫁出之後,方才放心,再圖婚配。 
  事有湊巧,這裡樂和立誓不娶,那邊順娘卻也紅駕不照,天喜未臨,高不成,低不就,也不曾許得人家。光陰似箭,倏忽又過了三年。樂和年一十八歲,順娘一十六歲了。男未有室,女未有家。 
            男才女貌正相和,未卜姻緣事若何? 
            且喜室家俱未定,只須靈鵲肯填河。 
  話分兩頭。卻說是時,南北通和。其年有金國使臣高景山來中國修聘。那高景山善會文章,朝命宣一個翰林范學士接伴。當八月中秋過了,又到十八潮生日,就城外江邊浙江亭子上,搭彩鋪氈,大排筵宴,款待使臣觀潮。陪宴官非止一員。都統司領著水軍,乘戰艦,千水面往來,施放五色煙火炮。豪家貴戚,沿江拾縛彩幕,綿亙三十餘里,照江如鋪錦相似。市井弄水者,共有數百人,蹈浪爭雄,出沒遊戲。有蹈滾木、水傀儡諸般伎藝。但見: 
  迎潮鼓浪,拍岸移舟。驚湍忽自海門來,怒吼遙連天際出。何鼻地生銀漢,分明天震春雷。遲觀似匹練飛空,遠聽如干軍馳嗓。吳兒勇健,平分白浪弄洪波;漁父輕便,出沒江心誇好手。果然是萬頃碧波隨地滾,千尋雪浪接雲奔。 
  北朝使臣高景山見了,毛髮皆聳,嗟歎不已,果然奇觀。范學士道:「相公見此,何不賜一佳作?」即令取過文房四寶來。高景山謙讓再三,做《念奴嬌》詞: 
  雲濤千里,泛今古絕致,東南風物。碧海雲橫初一線,忽爾雷轟蒼壁。萬馬奔天,群鵝撲地,洶湧飛煙雪。吳人勇悍,便竟踏浪雄傑。想旗幟紛紅,吳音楚管,與胡前俱發。人物江山如許麗,豈信妖氛難滅。況是行宮,星纏五福,光焰窺毫髮。驚看無語,憑欄姑待明月。 
  高景山題畢,滿座皆贊奇才,只有范學士道:「相公詞做得甚好,只可惜『萬馬奔天,群鵝撲地,,將潮比得來輕了,這潮可比玉龍之勢。」學士遂做《水調歌頭》,道是: 
  登臨眺東淆,始覺大虛寬。海天相接,潮生萬里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勢,宛勝五龍戲水,盡出沒波間。雪浪番雲腳,波卷水晶寒。掃方濤,卷圓嬌,大洋番。天秉銀漢,壯觀江北與江南。借問子臀何在?博望乘掛仙去,知是幾時還?上界銀河窄,流瀉到人間! 
  范學士題罷,高景山見了,大喜道:「奇哉佳作!難比萬馬爭馳,真是玉龍戲水。不題各官盡歡飲酒。 
  且說臨安大小戶人家,聞得是日朝廷款待北使,陳設百戲,傾城士女都殊觀看。樂和打聽得喜家一門也去看潮,侵早便妝扮齊整,來到錢塘江口,蜇來蜇去,找尋喜順娘不著。結未來到一個去處,喚做「天開圖畫」,又叫做「團圍頭」。因那裡團團圍轉,四面都看見潮頭,故名「團圍頭」。後人訛傳,謂之「團魚頭」。這個所在,潮勢闊大,多有子弟立腳不牢,被潮頭湧下水去,又有豁濕了身上衣服的,都在下浦橋邊攪擠教干。有人做下《臨江仙》一隻,單嘲那看湖的: 
  自古錢塘難比。看潮人成群作隊,不待中秋,相隨相趁,盡往江邊遊戲。沙灘畔,遠望潮頭,不覺侵天浪起。頭巾如洗,斗把衣裳去擠。下浦橋邊,一似奈何池畔,裸休披頭似鬼。入城裡,烘好衣裳,猶問幾時起水。 
  樂和到「團圍頭」尋了一轉,不見順娘,復身又尋轉來。那時人山人海,圍擁著席棚彩幕。樂和身材即溜,在人叢裡捱擠進去,一一步一看。行走多時,看見一個婦人,走進一個席棚裡面去了。樂和認得這婦人,是喜家的奶娘。緊步隨後,果然喜將仕一家男女,都成團聚塊的坐下飲酒玩賞。樂和不敢十分逼近,又不捨得十分騖遠。緊緊的貼著席棚而立,覷定順娘目不轉睛,恨不得走近前去,雙手摟抱,說句話兒。那小娘子抬頭觀省,遠遠的也認得是樂小舍人,見他趨前退後,神情不定,心上也覺可憐。只是父母相隨,寸步不離,無由相會一面。正是: 
            兩人衷腹事,盡在不言中。 
  卻說樂和與喜順娘正在相視淒惶之際,忽聽得說潮來了。道猶未絕,耳邊如山崩地訴之聲,潮頭有數丈之高,一湧而至。有詩為證: 
            銀山萬疊聳免兔,疏地排空勢若飛。 
            信是子胥靈未泯,至今猶自奮神威。 
  那潮頭比往年更大,直打到岸上高處,掀翻錦幕,衝倒席棚,眾人發聲喊,都退後走。順娘出神在小舍人身上,一時著忙不知高低,反向前幾步,腳兒打滑不住,溜的滾入波浪之中。 
            可憐繡閣金閨女,翻做隨波逐浪人。 
  樂和乖覺,約莫潮來,便移身立於高阜去處,心中不捨得順娘,看定席棚,高叫:「避水!」忽見順娘跌在江裡去了。這驚非小,說時遲,那時快,就順娘跌下去這一刻,樂和的眼光緊隨著小娘子下水,腳步自然留不往,撲通的向水一跳,也隨波而滾。他那裡會水!只是為情所使,不顧性命。這裡喜將仕夫婦見女兒墜水,慌急了,亂呼:「救人救人!救得吾女,自有重賞。」那順娘穿著紫羅衫杏黃裙,最好記認。有那一班弄潮的子弟們,踏著潮頭,如履平地,貪著利物應聲而往。翻波攪浪,來撈救那紫羅衫杏黃裙的女子。 
  卻說樂和跳下水去,直至水底,全不覺波濤之苦,心下如夢中相似。行到潮王廟中,見燈燭輝煌,香煙鐐繞。樂和下拜,求潮王救取順娘,度脫水厄。潮王開言道:「喜順吾已收留在此,今交付你去。」說罷,小鬼從神帳後,將順娘送出。樂和拜謝了潮王,領順娘出了廟門。彼此十分歡喜,一句話也說不出,四隻手兒緊緊對面相抱,覺身子或沉或浮,幡出水面。那一班弄潮的看見紫羅衫杏黃裙在浪中現出,慌忙去搶。及至托出水面,不是單卻是雙。四五個人,扛頭扛腳,抬上岸來,對喜將仕道:「且喜連女婿都救起來了。」喜公、喜母、丫鬟、奶娘都來看時,此時八月天氣,衣服都單薄,兩個臉對臉,胸對胸,交股疊肩,且是偎抱得緊,分拆不開,叫喚不醒,體尚微暖,不生不死的模樣。父母慌又慌,苦又苦,正不知什麼意故。喜家眷屬哭做一堆。眾人爭先來看,都道從古來無此奇事。 
  卻說樂美善正在家中,有人報他兒子在「團魚頭」看潮,被潮頭打在江裡去了,慌得一步一跌,直跑到「團圍頭」來。又聽得人說打撈得一男一女,那女的是喜將仕家小姐。樂公分開人眾,捱入看時,認得是兒子樂和,叫了幾聲:「親兒!」放聲大哭道:「兒呵!你生前不得吹蕭侶,誰知你死後方成連理枝!」喜將仕問其緣故,樂公將三年前兒子執意求親,及誓不先娶之言,敘了一遍。喜公、喜母到抱怨起來道:「你樂門七輩衣冠,也是舊族。況且兩個幼年,曾同窗讀書,有此說話,何不早說?如今大家叫喚,若喚得醒時,情願把小女配與令郎。」兩家一邊喚女,一邊喚兒,約莫叫喚了半個時辰,漸漸眼開氣續,四隻屹膊,兀自不放。樂公道:「我兒快甦醒,將仕公已許下把順娘配你為妻了。」說猶未畢,只見樂和睜開雙眼道:「岳翁休要言而無信!」跳起身來,便向喜公、喜母作揖稱謝。喜小姐隨後甦醒。兩口兒精神如故,清水也本吐一口。喜殺了喜將仕,樂殺了樂大爺。兩家都將千衣服換了,顧個小轎抬回家裡。 
  歡日,到是喜將仕央媒來樂家議親,願贅樂和為婿,媒人就是安三老。樂家無不應允。擇了吉日,喜家送些金帛之類。笙蕭鼓樂,迎娶樂和到家成親。夫妻恩愛,自不必說。滿月後,樂和同順娘備了三牲祭禮,到潮玉廟去賽謝,喜將仕見樂和聰明,延名師在家,教他讀書,後來連科及第。至今臨安說婚姻配合故事,還傳「喜樂和順」四字。有詩為證: 
            少負情癡長更狂,卻將情字感潮王。 
            鍾情若到真深處,生死風波總不妨。 
  
  【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難逢夫】
  
  與舊刻《王公子奮志記》不同 
            公子初年柳陌游,玉堂一見便綢縷。 
            黃金數萬皆消費,紅粉雙眸在淚流。 
            財貨拐,僕駒體,犯法洪同獄內囚。 
            按臨駝馬冤想脫,百歲姻緣到白頭。 
  話說正德年間,南京金陵城有一人,姓王名瓊,別號思竹,中乙丑科進士,累官至禮部尚書。因劉逮擅權,劾了一本。聖旨發回原籍。不敢稽留,收拾轎馬和家眷起身。王爺暗想有幾兩俸銀,都惜在他人名下,一時取討不及。況長子南京中書,次子時當大比,躊躇半晌,乃呼公子三官前來。那三官雙名景隆,字順卿,年方一十六歲。生得眉目清新,丰姿俊雅。讀書一目十行,舉筆即便成文,原是個風流才子。王爺愛惜勝如心頭之氣,掌上之珍。當下王爺喚至分付道:「我留你在此讀書,叫王定討帳,銀子完日,作速回家,免得父母牽掛。我把這裡帳目都留與你。」叫王定過來:「我留你與三叔在此讀書討帳,不許你引誘他胡行亂為。吾若知道,罪責非校」王定叩頭說:「小人不敢。」次日收拾起程,干定與公子送別,轉到北京,另尋寓所安下,公子謹依父命,在寓讀書,王定討帳。不覺三月有餘,三萬銀帳,都收完了。公子把底帳扣算,分厘不欠,分付王定,選日起身。公子說:「王定,我們事體俱已完了,我與你到大街上各巷口閒耍片時,來日起身。」王定遂即鎖了房門,分付主人家用心看著生口。房主說:「放心,小人知道。」二人離了寓所,至大街觀看皇都景致。但見:人煙湊集,車馬喧闐。人煙湊集,合四山五嶽之音;車馬喧闌,盡六部九卿之輩。做買做賣,總四方上產奇珍;閒蕩閒遊,靠萬歲太平洪福。處處胡同鋪錦繡,家家杯牽醉星歌。 
  公子喜之不荊忽然又見五七個宦家子弟,各拿琵琶弦子,歡樂飲酒。公子道:「王定,好熱鬧去處。王定說:「三叔,這等熱鬧,你還沒到那熱鬧去處哩!二人前至東華門,公子睜眼觀看,好錦繡景致。只見門彩金鳳,柱盤金龍。王定道:「三叔,好麼?」公於說:「真個好所在。又走前面去,問王定:「這是那裡?」王定說:「這是紫金城。公子往裡一視,只見城內瑞氣騰騰,紅光閃閃。看了一會,果然富貴無過於帝王,歎息不已。 
  離了東華門往前,又走多時,到一·個所在,見門前站著幾個女子,衣服整齊。公子便問:「王定,此是何處?」王定道:「此是酒店。」乃與王定進到酒樓上。 
  公子坐下,看那樓上有五七席飲酒的,內中一席有兩個女子,坐著同飲。公子看那女子,人物清楚,比門前站的,更勝幾分。公子正看中間,酒保將酒來,公子便問:「此女是那裡來的?」酒保說:「這是一秤金家丫頭翠香、翠紅。」三官道:「生得清氣。」酒保說:「這等就說標緻?他家裡還有一個粉頭,排行三姐,號玉堂春,有十二分顏色。鴇兒索價太高,還未梳攏。」公子聽說留心,叫王定還了酒錢,下樓去,說:「王定,我與你春院胡同走走。」王定道:「三叔不可去,老爺知道怎了公子說:「不妨,看一看就回。」乃走至本司院門首。果然是:花街柳巷,繡閣朱樓。家家品竹彈絲,處處調脂弄粉。黃金買笑,無非公子王孫;紅袖邀歡,都是妖姿麗色。正疑香霧彌天藹,忽聽歌聲別院嬌。總然道學也迷魂,任是真憎順破戒。 
  公子看得眼花撩亂,心內躊躇,不知那是一秤金的門。正思中間,有個賣瓜子的小伙叫做金哥走來,公子便問:「那是一秤金的門?」金哥說:「大叔莫不是要耍?我引你去。」王定便道:「我家相公不嫖,莫錯認了。」公子說:「但求二見。」 
  那金哥就報與老鴇知道。老鴇慌忙出來迎接,請進待茶。王定見老鴇留茶,心下慌張,說:「三叔可回去罷。」老鴇聽說,問道:「這位何人?」公子說:「是小價。」鴇子道:「大哥,你也進來喫茶去,怎麼這等小器?」公子道:「休要聽他1跟著老鴇往裡就走。王定道:「三叔不要進去。俺老爺知道,可不干我事。」在後邊自言自語。公子那裡聽他,竟到了裡面坐下。 
  老鴇叫丫頭看茶。茶罷,老鴇便問:「客官貴姓?」公子道:「學生姓王,家父是禮部正堂。」老鴇聽說拜道:「不知貴公子,失瞻休罪。」公子道:不礙,休要計較,久聞令愛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道:「昨有一位客官,要梳櫳小女,送一百兩財禮,不曾許他。」公子道:「一百兩財禮,小哉!學生不敢誇大話,除了當今皇上,往下也數家父。就是家祖,也做過恃郎。」老鴇聽說,心中暗喜,便叫翠紅請三姐出來見尊客,翠紅去不多時,回話道:一三姐身子不健,辭了罷1老鴇起身帶笑說:「小女從幼養嬌了,直待老婢自去喚他。」王定在傍喉急,又說:「他不出來就罷了,莫又去喚1老鴇不聽其言,走進房中,叫:「三姐,我的兒,你時運到了!今有王尚書的公子,特慕你而來。」玉堂春低頭不語。慌得那鴇兒便叫:「我兒,王公子好個標緻人物,年紀不上十六七歲,羹中廣有金銀。你若打得上這個主幾,不但名聲好聽,也勾你一世受用。」玉姐聽說,即時打扮,來見公子。臨行,老鴇又說:「我兒,用心奉承,不要怠慢他。」玉姐道:「我知道了。」公子看玉堂春果然生得好:鬢挽烏雲,眉彎新月。肌凝瑞雪,臉襯朝霞。袖中玉筍尖尖,裙下金連窄窄。雅淡梳妝偏有韻,不施脂粉自多姿。便數盡滿院名妹,總輸他十分春色。 
  玉姐偷看公子,眉清目秀,面白唇紅,身段風流,衣裳清楚,心中也是暗喜。當下玉姐拜了公子,老鴇就說:「此非貴客坐處,請到書房小敘。」公子相讓,進入書房。果然收拾得精緻,明窗淨幾,古畫古爐。公子卻無心細看,一心只對著玉姐。 
  鴇兒幫襯,教女兒捱著公子肩下坐了,分咐丫鬟擺酒。王定聽見擺酒,一發著忙,連聲催促三叔回去。老鴇丟個眼色與丫頭:「請這大哥到房裡吃酒。」翠香、翠紅道:「姐夫請進房裡,我和你吃盅喜酒。」王定本不肯去,被翠紅二人,拖拖拽拽扯進去坐了。甜言美語,勸了幾杯酒。初時還是勉強,以後吃得熱鬧,連王定也忘懷了,索性放落了心,且愉快樂。 
  正飲酒中間,聽得傳語公子叫王定。王定忙到書房,只見杯盤羅列,本司自有答應樂人,奏動樂器。公子開懷樂飲。王定走近身邊,公子附耳低言:「你到下處取二百兩銀子,四匹尺頭,再帶散碎銀二十兩,到這裡來。」王定道:「三叔要這許多銀子何用?」公於道:「不要你閒管1玉定沒奈何,只得來到下處,開了皮箱,取出五十兩元寶四個,並尺頭碎銀,再到本司院說:「三叔有了。」公於看也不看,都教送與鴇兒,說:「銀兩尺頭,權為令愛初會之禮;這二十兩碎銀,把做賞人雜用。」王定只道公子要討那三姐回去,用許多銀子。聽說只當初會之禮,嚇得舌頭吐出三寸。卻說鴇兒一見了許多東西,就叫丫頭轉過一張空桌。王定將銀子尺頭,放在桌上。鴇兒假意謙讓了一回。叫玉姐:「我兒,拜謝了公子。」 
  又說:「今日是王公子,明日就是王姐夫了。」叫丫頭收了禮物進去。「小女房中還備得有小酌,請公子開懷暢飲。」公子與玉姐肉手相攙,同至香房,只見圍屏小桌,果品珍羞,俱已擺設完備。公子上坐,鴇兒自彈弦子,玉堂春清唱侑酒。弄得三官骨鬆筋癢,神蕩魂迷。王定見天色晚了,不見三官動身,連催了幾次。丫頭受鴇兒之命,不與他傳。王定又不得進房,等了一個黃昏,翠紅要留他宿歇,王定不肯,自回下處去了。公子直飲到二鼓方散。玉堂春慇勤伏侍公子上床,解衣就寢,真個男貪女愛,倒鳳顛駕,徹夜交情,不在話下。 
  天明,鴇兒叫廚下擺酒煮湯,自進香房,追紅討喜,叫一聲:「王姐夫,可喜可喜。」丫頭小廝都來磕頭。公子分付王定每人賞銀一兩。翠香、翠紅各賞衣服一套,折鋇銀三兩。王定早晨本要來接公子回寓,見他撒漫使錢,有不然之色。 
  公子暗想:「在這奴才手裡討針線,好不爽利。索性將皮箱搬到院裡,自家便當。鴇兒見皮箱來了,愈加奉承。真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不覺住了一個多月。老鴇要生心科派,設一大席酒,搬戲演樂,專請三官玉姐二人赴席。鴇子舉杯敬公於說:「王姐夫,我女兒與你成了夫婦,地久天長,凡家中事務,望乞扶持。」那三官心裡只怕鴇子心裡不自在,看那銀子猶如糞土,憑老鴇說謊,欠下許多債負,都替他還,又打若干首飾酒器,做若乾衣服,又許他改造房子,又造百花樓一座,與玉堂春做臥房。隨其科派,件件許了。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急得家人工定手足無措,三回五次,催他回去。三官初時含糊答應,以後逼急了,反將王定痛罵。王定沒奈何,只得到求玉姐勸他。玉姐素知虔婆利害,也來苦勸公子道:「『人無千日好,花有幾日紅?,你一日無錢,他翻了臉來,就不認得你。」三官此時手內還有錢鈔,那裡信他這話。王定暗想:「心愛的人還不聽他,我勸他則甚?」又想:「老爺若知此事,如何了得!不如回家報與老爺知道,憑他怎麼裁處,與我無干。」王定乃對三官說:「我在北京無用,先回去罷1三官正厭王定多管,巴不得他開身,說:「王定,你去時,我與你十兩盤費。你到家中察老爺,只說帳未完,三叔先使我來間安。」玉姐也送五兩,鴇子也送五兩。王定拜別三官而去。正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且說三官被酒色迷住,不想回家。光陰似箭,不覺一年,亡八淫婦,終日科派。莫說上頭、做生、討粉頭、買丫鬟,連亡八的壽擴都打得到。三官手內財空。亡八一見無錢,凡事疏淡,不照常答應奉承。又住了半月,一家大小作鬧起來。老鴇對玉姐說:「『有錢便是本司院,無錢便是養濟院。,王公子沒錢了,還留在此做甚!那曾見本司院舉了節婦,你卻呆守那窮鬼做甚?」玉姐聽說,只當耳邊之風。 
  一日三官下樓往外去了,丫頭來報與鴇子。鴇子叫玉堂春下來:「我問你,幾時打發王三起身?」玉姐見話不投機,復身向樓上便去。鴇子隨即跟上樓來,說:「奴才,不理我麼?」玉姐說:「你們這等沒天理,王公子三萬兩銀子,俱送在我家。若不是他時,我家東也欠債,西也欠債,焉有今日這等足用?」鴇子怒發,一頭撞去,高叫:「三兒打娘哩1亡八聽見,不分是非,便拿了皮鞭,趕上樓來,將玉姐撥跌在樓上,舉鞭亂打。打得鬟偏發亂,血淚交流。 
  且說三官在午門外與朋友相敘,忽然面熱肉顫,心下懷疑,即辭歸,逕走上百花樓。看見玉姐如此模樣,心如刀割,慌忙撫摩,問其緣故。玉姐睜開雙眼,看見三官,強把精神掙著說:「俺的家務事,與你無干1三官說:「冤家,你為我受打,還說無干?明日辭去,免得累你受苦1玉姐說:「哥哥,當初勸你回去,你卻不依我。如今孤身在此,盤纏又無,三十餘里,怎生去得?我如何放得心?你看不能還鄉,流落在外,又不如忍氣且住幾日。」三官聽說,悶倒在地。玉姐近前抱住公子,說:「哥哥,你今後休要下樓去,看那亡八淫婦怎麼樣行來?」三官說:「欲待回家,難見父母兄嫂;待不去,又受不得亡八冷言熱語。我又捨不得你。待住,那亡八淫婦只管打你。」玉姐說:「哥哥,打不打你休管他,我與你是從小的兒女夫妻,你豈可一旦別了我1看看天色又晚,房中往常時丫頭秉燈上來,今日火也不與了。玉姐見三官痛傷,用手扯到床上睡了。一遞一聲長吁短氣。三官與玉姐說:「不如我去罷!再,接有錢的客官,省你受氣。」玉姐說:「哥哥,那亡八淫婦,任他打我,你好歹休要起身。哥哥在時,奴命在;你真個要去,我只一死。」二人直哭到天明,起來,無人與他碗水。玉姐叫」廠頭:「拿盅茶來與你姐夫吃。」鴇子聽見,高聲大罵:「大膽奴才,少打,叫小三自家來取1那丫頭小廝都不敢來。玉姐無奈,只得自己下樓,到廚下,盛碗飯,淚滴滴自拿上樓去,說:「哥哥,你吃飯來。」公子才要吃,又聽得下邊罵;待不吃,玉姐又勸。公子方才吃得一口,那淫婦在樓下說:「小三,大膽奴才,那有『巧媳婦做出無米粥,?」三官分明聽得他話,只索隱忍。正是: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內無錢面目慚。 
  卻說亡八惱恨玉姐,待要打他,倘或打傷了,難教他掙錢;待不打他,他又戀著王小三。十分逼的小三極了,他是個酒色迷了的人,一時他尋個自盡,倘或尚書老爺差人來接,那時把泥做也不幹。左思右算,無計可施。鴇子說:「我自有妙法叫他離咱門去。明日是你妹子生日,如此如此,喚做『倒房計』。」亡八說:「倒也好。」鴇子叫丫頭樓上問:「姐夫吃了飯還沒有?」鴇子上樓來說:「休怪!俺家務事,與姐夫不相干。」又照常擺上了酒。吃酒中間,老鴇忙陪笑道:「三姐,明日是你姑娘生日。你可稟王姐夫,封上人情,送去與他。」玉姐當晚封下禮物。第二日清晨,老鴇說:「王姐夫早起來,趁涼可送人情到姑娘家去。」大小都離司院,將半里,老鴇故意吃一驚。說:「王姐夫,我忘了鎖門,你回去把門鎖上。」公子不知鴇子用汁,回來鎖門不題,且說亡八從鄧小巷轉過來。叫:「三姐,頭上吊了眷子。」哄的玉姐回頭,那亡八把頭口打了兩鞭,順小巷流水出城去了。 
  三官回院,鎖了房門,忙往外趕看,不見玉姐,遇著一夥人,公子躬身便間:「列位曾見一起男女,往那裡去了?」那夥人不是好人,卻是短路1的,見三官衣服齊整,心生一計,說:「才住蘆葦西邊去了。」三官說:「多謝列位。」公子往蘆葦裡就走。這人哄的三官往蘆葦裡去了,即忙走在前面等著。三官至近,跳起來喝一聲,卻去扯住三官,齊下手剝去衣服帽子,拿繩子捆在地上。三官手足難掙,昏昏沉沉,捱到天明,還只想了玉堂春,說:「姐姐,你不知在何處去,那知我在此受苦1不說公子有難,且說亡八淫婦拐著玉姐,一日走了一百二十里地,野店安下。玉姐明知中了亡八之計,路上牽掛三官,淚不停滴。 
  再說三官在蘆葦裡,口口聲聲叫救命。許多鄉老近前看見,把公子解了繩子,就問:「你是那裡人?三官害羞不說是公子,也不說嫖玉堂春,渾身上下又無衣服,眼中吊淚說:「列位大叔,小人是河南人,來此小買賣。不幸遇著歹人,將一身衣服盡剝去了,盤費一文也無。」眾人見公子年少,捨了幾件衣服與他,又與了他一頂帽子,三官謝了眾人,拾起破衣穿了,拿破帽子戴了,又不見玉姐,又沒了一個錢,還進北京來,順著房簷,低著頭,眾早到黑,水也沒得口。三官餓的眼黃,到天晚尋宿,又沒人家下他。有人說:「想你這個模樣子,誰家下你?你如今可到總鋪門口去,有覓人打梆子,早晚勤謹,可以度日。」三官徑至總鋪門首,只見一個地方來顧人打更。三官向前叫:「大叔,我打頭更。」地方便問:「你姓甚麼?」公子說:「我是王小三。」地方說:「你打二更罷!失了更,短了籌,不與你錢,還要打哩1三官是個自在慣了的人,貪睡了,晚問把更失了。地方罵:「小三,你這狗骨頭,也沒造化吃這自在飯,快著走。」三官自思無路,乃到孤老院裡去存身。正是:一般院子裡,苦樂不相同。 
  卻說那亡八鴇子,說:「咱來了一個月,想那王三必回家去了。咱們回去罷。」收拾行李,回到本司院。只有玉姐每日思想公子,寢食俱廢。鴇子上樓來,苦苦勸說:「我的兒,那王三已是往家去了,你還想他怎麼?北京城內多少王孫公子,你只是想著王三不接客。你可知道我的性子,自討分曉,我再不說你了。」 
  說罷自去了。玉姐淚如雨滴,想王順卿手內無半文錢,不知怎生去了?「你要去時,也通個信息,兔使我蘇三常常掛牽。不知何日再得與你相見?,,不說玉姐想公子。且說公子在北京院討飯度日。北京大街上有個高手王銀匠,曾在王尚書處打過酒器。公子在虔婆家打首飾物件,都用著他。一日往孤老院過,忽然看見公子,唬了一跳,上前扯住,叫:「三叔!你怎麼這等模樣?」三官從頭說了一遍。王銀匠說:「自古狠心亡八!三叔,你今到寒家,清茶淡飯,暫住幾日,等你者爺使人來接你。」三官聽說大喜,跟隨至王匠家中,王匠敬他是尚書公子,盡禮管待,也住了半月有餘。他媳婦子見短,不見尚書家來接,只道丈夫說謊,乘著丈夫上街,便發說話:「自家一窩子男女,那有閒飯養他人!好意留吃幾日,各人要自達時務,終不然在此養老送終。」三官受氣不過,低著頭,順著房格往外,出來信步而行,走至關王廟,猛省關聖來最靈,何不訴他?乃進廟,跪於神前,訴以亡八鴇兒負心之事。拜禱良久,起來閒看兩廊畫的三國功勞。 
  卻說廟門外街上,有一個小伙兒叫云:「本京瓜子,一一分一桶。高郵鴨蛋,半分一個。此人是誰?是賣瓜予的金哥,金哥說道:「原來是年景消疏,買賣不濟。 
  當時本司院有王三叔在時,一時照顧二百錢皿子,轉的來,我父母吃不了。自從三叔口家去了,如今誰買這物?二三日不曾發市,怎麼過?我到廟裡歇歇再走。」 
  金哥進廟裡來,把盤子放在供桌上,跪下磕頭。三官卻認得是金哥,無顏見他,雙手掩面坐於門限們邊。金哥磕了頭起來,也來門限上坐下。三官只道金哥出廟去了,放下手來,卻被金哥認逝,說:「三叔,你怎麼在這裡?」三官含羞帶淚,將前事道了一遍。金哥說:「三叔休哭,我請你吃些飯。」三官說::我得了飯/金哥又問:「你這兩日,沒見你三嬸來?」三官說:久不相見了!金哥,我煩你到本司院密密與三嬸說,我如今這等窮,看他怎麼說?回來復我。」金哥應允,端起盤,往外就走。三官又說:「你到那裡看風色。他若想我,你便題我在這裡如此;若無真心疼我,你便休話,也來回我。他這人家有錢的另一樣待,無錢的另一樣待,」金哥說:「我知道。」辭了三官,往院裡來,在於樓外邊立著。 
  說那玉姐手托香腮,將汗中拭淚,聲聲只叫:「王順卿,我的哥哥!你不知在那裡去了?」金哥說:「呀,真個想三叔哩!咳嗽一聲,玉姐聽見,問:「外邊是誰?」金哥上樓來,說:「是我。我來買瓜子與你老人家磕哩1玉姐眼中掉淚,說:「金哥,縱有羊羔美酒,吃不下,那有心緒磕瓜仁1金哥說:「三嬸,你這兩日怎麼淡了?」玉姐不理。金哥又問:「你想三叔,還想誰?你對我說,我與你接去。」玉姐說;「我自三叔去後,朝朝思想,那裡又有誰來?我曾記得一輩古人/金哥說:「是誰?」玉姐說:「昔有個亞仙女,鄭元和為他黃金使盡,去打《蓮花落》。後來收心勤讀詩書,一舉成名。那亞仙風月場中顯大名。我常懷亞仙之心,怎得三叔他像鄭元和方好。」 
  金哥聽說,口中不語,心內自思:「王三到也與鄭元和相像了,雖不打《蓮花落憊,也在孤者院討飯吃。」金哥乃低低把三嬸叫了一聲,說:「三叔如今在廟中安歇,叫我密密的報與你,濟他些盤費,好上南京/玉姐唬了一驚:「金哥休要哄我。」金哥說:「三嬸,你不信,跟我到廟中看看去/玉姐說:「這裡到廟中有多少遠?」金哥說:「這裡到廟中有三里地。」玉姐說:「怎麼敢去?」又問:「三叔還有甚話?」金哥說:「只是少銀子錢使用,並沒甚話。」玉姐說:「你去對三叔說:「十五日在廟裡等我。』」金哥去廟裡回復三官,就送三官到王匠家中:「倘若他家不留你,就到我家裡去。」幸得王匠回家,又留住了公子不題。 
  卻說老鴇又問:「三姐,你這兩日不吃飯,還是想著王三哩!你想他,他不想你,我兒好癡!我與你尋個比王三強的,你也新鮮些。」玉姐說:「娘,我心裡一件事不得停當。」鴇子說:「你有甚麼事?」玉姐說:「我當初要王三的銀子,黑夜與他說話,指著城隍爺爺說誓。。如今等我還了願,就接別人。」老鴇問:「幾時去還願?」玉姐道:「十五日去罷1老鴇甚喜。預先備下香燭紙馬。 
  等到十五日,天未明,就叫丫頭起來:「你與姐姐燒下水洗臉。」玉姐也懷心,起來梳洗,收拾私房銀兩,並釵釧首飾之類,叫丫頭拿著紙馬,逕往城隍廟裡去。進的廟來,天還未明,不見三官在那裡。那曉得三官卻躲耷東廊下相等。 
  先已看見玉姐,咳嗽一聲。玉姐就知,叫丫頭燒了紙馬:「你先去,我兩邊看看十帝閻君。」玉姐叫了」廠頭轉身,逕來東廊下尋三官。三官見了玉姐,羞面通紅。玉姐叫聲:「哥哥王順卿,怎麼這等模樣?」兩下抱頭而哭。玉姐將所帶有二百兩銀子東西,付與三官,叫他置辦衣帽買騾子,再到院裡來:「你只說是從南京才到,休負奴言。」二人含淚各別。 
  玉姐回至家中,鴇子見了,欣喜不勝,說:「我兒還了願了?」玉姐說:「我還了舊願,發下新願。」鴇子說:「我兒,你發下甚麼新願?」玉姐說:「我要再接王三,把咱一家子死的滅門絕戶,天火燒了1鴇子說:「我兒這願,忒發得重了些。」從此歡天喜地不題。 
  且說三官回到王匠家,將二百兩東西,遞與王匠。王匠大喜,隨即到了市上,買了一身袖帛衣服,粉底皂靴,絨襪,瓦楞帽子,青絲絛,真川扇,皮箱騾馬,辦得齊整。把磚頭瓦片,用布包裹,假充銀兩,放在皮箱裡面,收拾打扮停當。雇了兩個小廝,跟隨就要起身。王匠說:「三叔,略停片時,小子置一杯酒餞行。」公於說:「不勞如此,多蒙厚愛,異日須來報恩。」三官遂上馬而去。 
            妝成國套入胡同,鎢子焉能不強從。 
            虧殺玉堂垂念永,固知紅粉亦英雄。 
  卻說公子辭了王匠夫婦,逕至春院門首。只見幾個小樂工,都在門首說話。 
  忽然看見三官氣像一新,唬了一跳,飛風報與者鴇乙老鴇聽說,半晌不言:「這等事怎麼處?向日三姐說:他是宦家公子,金銀無數,我卻不信,逐他出門去了。今日到帶有金銀,好不惶恐人也1」左思右想,老著臉走出來見了三官,說:「姐夫從何而至?」一手扯住馬頭。公子下馬唱了半個喏,就要行,說:「我夥計都在船中等我。」者鴇陪笑道:「姐夫好狠心也。就是寺破僧丑,也看佛面;縱然要去,你也看看玉堂春。」公子道:「向日那幾兩銀子值甚的?學生豈肯放在心上!我今皮箱內,見有五萬銀子,還有幾船貨物,夥計也有數十人。有王定看守在那裡。」鴇子一發不肯放手了。公子恐怕掣脫了,將機就計,進到院門坐下。鴇兒分付廚下忙擺酒席接風。三官茶罷,就要走。故意捅出兩定銀子來,都是五兩頭細絲。 
  三官檢起,袖而藏之。鴇子又說:「我到了姑娘家酒也不曾吃,就間你。說你往東去了,尋不見你,尋了一個多月,俺才回家。」公子乘機便說:「虧你好心,我那時也尋不見你。王定來接我,我就回家去了。我心上也欠掛著玉姐,所以急急而來。」老鴇忙叫丫頭去報玉堂春。 
  丫頭一路笑上樓來,玉姐已知公於到了,故意說:「奴才養甚麼?」丫頭說:「王姐夫又來了。」玉姐故意唬了一跳,說:「你不要哄我1不肯下樓。老鴇慌忙自來。玉狙故意回臉往裡睡。鴇於說:「我的親兒!王姐夫來了,你不知道麼?」 
  玉姐也不語,連問了四五聲,只不答應。這一時待要罵,又用著他,扯一把椅子拿過來,一直坐下,長吁了一聲氣。玉姐見他這模樣,故意回過頭起來,雙膝跪在樓上,說:「媽媽!今日饒我這頓打。」老鴇忙扯起來說:「我兒!你還不知道王姐夫又來了。拿有五萬兩花銀,船上又有貨物並夥計數十人,比前加倍。你可去見他,好心奉承。」玉姐道:「發下新願了,我不去接他。」鴇子道:「我兒!發願只當取笑。」一手挽玉姐下樓來,半路就叫:「王姐夫,三姐來了。」三官見了玉姐,冷冷的作了一揖,全不溫存。老鴇便叫丫頭擺桌,取酒斟上一盅,深深萬福,遞與工姐夫:「權當老身不是。可念三姐之情,休走別家,教人笑話。」三官微微冷笑。叫聲:「媽媽,還是我的不是。」老鴇慇勤勸酒,公子吃了幾杯,叫聲「多擾」,抽身就走。翠紅一把扯住,叫:「玉姐,與俺姐夫陪個笑臉。」老鴇說:「王姐夫,你忒做絕了。」丫頭把門頂了,休放你姐夫出去。」叫丫頭把那行李抬在百花樓去,就在樓下重設酒席,座琴細樂,又來奉承。吃了半更,老鴇說:「我先去了,讓你夫妻二人敘話。」三官玉姐正中其意,攜手登樓:如同久旱逢甘雨,好似他鄉遇故知。 
  二人一晚敘話,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不覺鼓打四更,公子爬將起來,說:「姐姐,我走罷1玉姐說:「哥哥,我本欲留你多住幾日,只是留君千日,終須一別。今番作急回家,再休惹閒花野草。見了二親,用意攻書。倘或成名,也爭得這一口氣。」玉姐難捨王公子,公子留戀玉堂春。玉姐說:「哥哥,你到家,只怕娶了家小不念我。」三官說:我怕你在北京另接一人,我再來也無益了。」玉姐說:「你指著聖賢爺說了誓願。」兩人雙膝跪下。公子說:「我若南京再娶家小,五黃六月害病死了我。」玉姐說:「蘇三再若接別人,鐵鎖長枷永不出世。」就將鏡於拆開,各執一一半,日後為記。玉姐說:「你敗了三萬兩銀子,空手而回,我將金銀首飾器皿,都與你拿去罷。」三官說:「亡八淫婦知道時,你怎打發他?」玉姐說:「你莫管我,我自有主意。」玉姐收拾完備,輕輕的開了樓門,送」公子出去了。 
  天明鴇兒起來,叫丫頭燒下洗臉水,承下淨口茶:「看你姐夫醒了時,送上樓去,問他要吃甚麼?我好做去。若是還睡,休驚醒他。」丫頭走上攆去,見擺設的器皿都沒了,梳妝匣也出空了,撇在一邊。揭開帳子,床上空了半邊。跑下樓,叫:「媽媽罷了1鴇子說:「奴才!慌甚麼?驚著你姐夫。」丫頭說:「還有甚麼姐夫?不知那裡去了。俺姐姐回臉往裡睡著。」老鴇聽說,大驚,看小廝騾腳都去了。連忙走上樓來,喜得皮箱還在。打開看時,都是個磚頭瓦片,鴇兒便罵:「奴才!王三那裡去了?我就打死你!為何金銀器皿他都偷去了?」玉姐說:「我發過新願了,今番不是我接他來的。」鴇於說:「你兩個昨晚說了一夜話,一定曉得他去處。」亡八就去取皮鞭,玉姐拿個手帕,將頭紮了。口裡說:「待我尋王三還你。」忙下樓來,往外就走。鴇子樂工,恐怕走了,隨後趕來。 
  玉姐行至大街上,高聲叫屈:「圖財殺命1只見地方都來了。鴇子說:「奴才,他到把我金銀首飾盡情拐去,他還放刁1亡八說:「由他,咱到家裡算帳。」 
  玉姐說:「不要說嘴,咱往那裡去?那是我家?我同你到刑部堂上講講,恁家裡是公侯宰相朝郎駙馬,他那裡的金銀器皿!萬物要平個理。一個行院人家,至輕至賤,那有甚麼大頭面,戴往那裡去坐席?王尚書公子在我家,費了三萬銀子,誰不知道他去了就開手。你昨日見他有了銀子,又去哄到家裡,圖謀了他行李。不知將他下落在何處?列位做個證見。」說得鴇子無言可答。亡八說:「你叫玉三拐去我的東西,你反來圖賴我。」玉姐捨命,就罵:「亡八淫婦,你圖財殺人,還要說嘴?見今皮箱都打開在你家裡,銀子都拿過了。那王三官不是你謀殺了是那個?」鴇子說:「他那裡存甚麼銀子?都是磚頭瓦片哄人。」玉姐說:「你親口說帶有五萬銀子,如何今日又說沒有?」兩下廝鬧。眾人曉得三官敗過三萬銀子是真,謀命的事未必,都將好言勸解。玉姐說:「列位,你既勸我不要到官,也得我罵他幾句,出這口氣。」眾人說:「憑你罵罷1玉姐罵道:你這亡八是餵不飽的狗,鴇子是填不滿的坑。不肯思量做生理,只是排局騙別人。奉承儘是天羅網,說話皆是陷人坑。只圖你家長興旺,那管他人貧不貧。八百好錢買了我,與你掙了多少銀。我父叫做周彥亨,大同城裡有名人。買良為賤該甚罪?興販人口問充軍。哄誘良家子弟猶自可,圖財殺命罪非輕!你一家萬分無天理,我且說你兩三分。 
  眾人說:「玉姐,罵得勾了。」鴇子說:「讓你罵許多時,如今筍回去了。」玉姐說:「要我回去,須立個文書執照與我。」眾人說:「文書如何寫?」玉姐說:』要寫『不合買良為娼,及圖財殺命』等話。」亡八那裡肯寫。玉姐又叫起屈來。眾人說:「買良為娟,也是門戶常事。那人命事不的實,卻難招認。我們只主張寫個贖身文書與你罷1亡八還不肯。眾人說:「你莫說別項,只王公子三萬銀子也勾買三百個粉頭了。玉姐左右心不向你了。捨了他罷!眾人都到酒店裡面,討了一張綿紙,一人念,一人寫,只要亡八鴇子押花。玉姐道:「若寫得不公道,我就扯碎了。」眾人道:「還你停當。」寫道:立文書本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向將錢,『百文,討大同府人周彥亨女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靠老,奈女不願為娼。 
  寫到「不願為娼」,玉姐說:「這句就是了。須要寫收過王公子財禮銀三萬兩。」亡八道:「三兒!你也拿些公道出來。這一年多費用去了,難道也算?」眾人道:「只寫二萬罷。」又寫道:有南京公子王順卿,與女相愛,淮得過銀二萬兩,憑眾議作贖身財札。今後聽憑玉堂春嫁人,並與本戶無干。立此為照。 
  後寫「正德年月日,立文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見人2有十餘人。眾人先押了花。蘇淮只得也押了,一秤金也畫個十字。玉姐收訖,又說:「列位老爹! 
  我還有一件事,要先講個明。」眾人曰:「又是甚事?」玉姐曰:「那百花樓,原是王公子蓋的,撥與我祝丫頭原是公子買的,要叫兩個來伏侍我。以後米面柴薪菜蔬等項,須是一一供給,不許捎勒短少,直待我嫁人方止。」眾人說:「這事都依著你。」玉姐辭謝先回。亡八又請眾人吃過酒飯方散。正是: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說公子在路,夜住曉行,不數日,來到金陵自家門首下馬。王定看見,唬了一驚,上前把馬扯住,進的裡面。三官坐下,王定一家拜見了。三官就問:「我老爺安麼」王定說:「安。」「大叔、二叔、姑爺、姑娘何如/王定說:「俱安。」又問:「你聽得老爺說我家來,他要怎麼處?」王定不言,長吁一口氣,只看看天。三官就知其意:你不言語,想是老爺要打死我?」王定說:「三叔!老爺誓不留你,今番不要見老爺了。私去看看老奶奶和姐姐兄嫂討些盤費,他方去安身罷1公子又問:「老爺這二年,與何人相厚?央他來與我說個人情。」王定說:「無人敢說。 
  只除是姑娘姑爹,意思間稍題題,也不敢直說。」三官道:「王定,你去請姑爹來,」我與他講這件事。」 
  王定即時去請劉齋長、何上捨到來,敘禮畢,何、劉二位說:「三舅,你在此,等俺兩個與咱爺講過,使人來叫你。若不依時,捎信與你,作速逃命。」二人說罷,竟往潭府來見了工尚書。坐下,茶罷,王爺間何上捨:「田莊好麼?」上捨答道:「好1王爺又間劉齋長:「學業何如?答說:「不敢,連日有事,不得讀書。」王爺笑道:「『讀書過萬卷,下筆如有神。秀才將何為本?『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今後須宜勤學,不可將光陰錯過。」劉齋長唯唯謝教。何上捨問:「客位前這牆幾時築的?一向不見。」王爺笑曰:』我年大了,無多田產,日後恐怕大的二的爭竟,預先分為兩分。」二人笑說:「三分家事,如何只做兩分?三官回來,叫他那裡住?」工爺聞說,心中大惱:「老夫平生兩個小兒,那裡又有第三個?」二人齊聲叫:「爺,你如何不疼三官王景隆?當初還是爺不是,托他在北京討帳,無有一個去接尋。休說三官十六七歲,北京是花柳之所,就是久慣江湖,也迷了心。」二入雙膝跪下掉下淚來。王爺說:「沒下梢0的狗畜生,不知死在那裡了,再休題起了1」正說間,二位姑娘也到。眾人都知三官到家,只哄著王爺一人。王爺說:「今日不請都來,想必有甚事情?」即叫家奴擺酒。何靜庵欠身打一躬曰:「你閨女昨晚作一夢,夢三官王景隆身上藍縷,叫他姐姐救他性命。三更鼓做了這個夢,半夜捶床搗枕哭到天明,埋怨著我不接三官,今日特來間問三舅的信音。」劉心齋亦說:「自三舅在京,我夫婦日夜不安,今我與姨夫湊些盤費,明日起身去接他回來。王爺含淚道:「賢婿,家中還有兩個兒子,無他又待怎生?」何、劉二人往外就走。王爺向前扯住,問:「賢婿何故起身?」二人說:「爺撤手,你家親生子還是如此,何況我女婿也?」大小兒女放聲大哭,兩個哥哥一齊下跪,女婿也跪在地上,奶奶在後邊掉下淚來。引得王爺心動,亦哭起來。 
  王定跑出來說:「三叔,如今老爺在那裡哭你,你好過去見老爺,不要待等惱了。」王定推著公子進前廳跪下,說:「爹爹!不孝兒王景隆今日回了。」那王爺兩手擦了淚眼,說:「那無恥畜生,不知死的往那裡去了。北京卒街上最多游食光棍,偶與畜生面龐廝像,假充畜生來家,哄騙我財物。可叫小廝拿送三法司問罪1那公子往外就走。二位姐姐趕至二門首攔住說:「短命的,你待往那裡去?」三官說:二位姐姐,開放條路與我逃命罷1二位姐姐不肯撤手,推至前來雙膝跪下、兩個姐姐手指說:「短命的!娘為你痛得肝腸碎,一家大小為你哭得眼花,那個不牽掛1眾人哭在傷情處,玉爺一聲喝住眾人不要哭,說:「我依著二位姐夫,收了這畜生,可叫我怎麼處他?眾人說:「消消氣再處。」王爺搖頭。 
  奶奶說:「任我打罷。」王爺說:「可打多少?」眾人說;「任爺爺打多少1王爺道:「須依我說,不可阻我,要打一百。」大姐二姐跪下說:」爹爹嚴命,不敢阻當,容你兒待替罷!大哥二哥每人替上二十,大姐二姐每人亦替二十。」王爺說:「打他二十。大姐二姐說:「叫他姐夫也替他二十。只看他這等黃瘦,一棍掃在那裡? 
  等他膘滿肉肥,那時打他不遲。」王爺笑道:我兒,你也說得是。想這畜生,天理已絕,良心已喪,打他何益?我問你:『家無生活計,不怕斗量金。,我如今又不做官了,無處掙錢,作何生意以為餬口之計?要做買賣,我又無本錢與你。二位姐夫間他那銀子還有多少?」何、劉便問三舅:「銀子還有多少?」 
  工定抬過皮箱打開,儘是金銀首飾器皿等物。王爺大怒,罵:「狗畜生!你在那裡偷的這東西?快寫首狀,休要法辱了門庭1三官高叫:「爹爹息怒,聽不肖兒一言。」遂將初遇玉堂春,後來被鴇兒如何哄騙盡了,如何虧了王銀匠收留,又虧了金哥報信,玉堂春私將銀兩贈我回鄉。這些首飾器皿皆玉堂春所贈,備細述了一遍。王爺聽說罵道:「無恥狗畜生!自家三萬銀子都花了,卻要娼婦的東西,可不羞殺了人。」三官說:「兒不曾強要他的,是他情願與我的。」王爺說:「這也罷了。看你姐夫面上,與你一個莊子,你自去耕地布種。」公子不言。王爺怒道:「王景隆,你不言怎麼說?」公子說:「這事不是孩兒做的。」王爺說:「這事不是你做的,你還去嫖院罷1三官說:「兒要讀書。」王爺笑曰:「你已放蕩了,心猿意馬,讀甚麼書?」公子說:「孩兒此口篤志用心讀書。」王爺說:「既知讀書好,緣何這等胡為?」何靜庵立起身來說:「三舅受了艱難苦楚,這下來改過遷善,料想要用心讀書。」王爺說:「就依你眾人說,送他到書房裡去,叫兩個小廝去伏侍他。」即時就叫小廝送三官往書院裡去。兩個姐夫又來說:「三舅久別,望老爺留住他,與小婿共飲則可。」王爺說:「賢婿,你如此乃非教子泛方,休要縱他。」二人道:「老爺言之最善。」於是翁婿大家痛飲,盡醉方歸。這一出父子相會,分明是:月被雲遮重露彩,花邊霜打又過來。 
  卻說公子進了書院,清清獨坐,只見滿架詩書,筆山硯海,歎道:「書呵!相別日久,且是生澀。欲待不看,焉得一舉成名,卻不辜負了五姐言語?欲待讀書,心猿放蕩,意馬難收。」公子尋思一會,拿著書來讀了一會。心下只是想著玉堂春。忽然鼻聞甚氣,耳聞甚聲,乃間書僮道:「你聞這書裡甚麼氣?聽聽甚麼響?」 
  書僮說:「三叔,俱沒有。」公子道:「沒有?呀,原來鼻聞乃是脂粉氣,耳聽即是箏板聲。」公子一時思想起來:「玉姐當初囑咐我是甚麼話來?叫我用心讀書。我如今未曾讀書,心意還丟他不下,坐不安,寢不寧,茶不思,飯不想,梳洗無心,神思恍忽。」公於自思:「可怎麼處他?」走出門來,只見大門上掛著一聯對於:、『十年受盡窗前苦,一舉成名天下聞。』這是我公公作下的對聯。他中舉會試,官至侍郎:後來咱爹爹在此讀書,官到尚書。我今在此讀書,亦要攀龍附鳳,以繼前人之志。」又見二門上有一聯對子:「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公子急回書房,看見《風月機關》《洞房春意》公子自思:「乃是二書亂了我的心。」將一火而焚之。破鏡分釵,俱將收了。心中回轉,發志勤學。 
  一日書房無火,書僮往外取火。王爺正坐,叫書僮。書僮近前跪下。王爺便問:「三叔這一會用功不曾?」書僮說:「稟老爺得知,我三叔先時通不讀書,胡思亂想,體瘦如柴。這半年整日讀書,晚上讀至三更方才睡,五更就起,直至飯後,方才梳洗。口雖吃飯,眼不離書。」王爺道:「奴才!你好說謊,我親自去看他。」書僮叫:「三叔,老爺來了。」公子從從容容迎接父親。王爺暗喜。觀他行步安詳,可以見他學問。王爺正面坐下,公子拜見。王爺曰:「我限的書你看了不曾?我出的題你做了多少?」公子說:爹爹嚴命,限兒的書都看了,題目都做完了,但有餘力旁觀子史。」王爺說:「拿文字來我看。」公子取出文字。王爺看他所作文課,一篇強如一篇,心中甚喜,叫:「景隆,去應個儒士科舉罷1公子說:「兒讀了幾日書,敢望中舉?」王爺說:「一遭中了雖多,兩遭中了甚廣。出去觀觀場,下科好中。」王爺就寫書與提學察院,許公子科舉。竟到八月初九日,進過頭場,寫出文字與父親看。王爺喜道:「這七篇,中有何難?」到二場三場俱完,王爺又看他後場,喜道:「不在散舉,決是魁解。」 
  話分兩頭。卻說玉姐自上了百花樓,從不下梯。是日悶倦,叫丫頭:「拿棋子過來,我與你下盤棋。」丫頭說:「我不會下。」玉姐說:「你會打雕麼?」」丫頭說:「也不會。玉姐將棋盤雙陸一皆撇在樓板上。丫頭見玉姐眼中掉淚,即忙掇過飯來,說/姐姐,自從昨晚沒用飯,你吃個點心。」玉姐拿過分為兩半,右手拿一塊吃,左手拿一塊與公子。丫頭欲接又不敢接。玉姐猛然睜眼見不是公子,將那一塊點心掉在樓板上。丫頭又忙掇過一碗湯來,說:「飯乾燥,吃些湯罷1玉姐剛呷得一口,淚如湧泉,放下了,問:「外邊是甚麼響?」丫頭說:「今日中秋佳節,人人玩月,處處座歇,俺家翠香、翠紅姐都有客哩1玉姐聽說,口雖不言,心中自思:「哥哥今已去了一年了。」叫丫頭拿過鏡子來照了一照,猛然唬了一跳。 
  「如何瘦的我這模樣?」把那鏡丟在床上,長吁短歎,走至樓門前,叫丫頭:「拿椅予過來,我在這裡坐一坐。」坐了多時,只見明月高昇,濾樓鼓轉,玉姐叫丫頭:「你可收拾香燭過來。今日八月十五日,乃是你姐夫進三場日子,我燒一住香保佑他。」玉姐下樓來,當天井跪下,說:「天地神明,今日八月十五日,我哥王景隆進了三場,願他早占鰲頭,名揚四海。」祝罷,深深拜了四拜。有詩為證: 
            對月燒香禱告天,何時得洩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在今生結好緣。 
  卻說西樓上有個客人,乃山西平陽府洪同縣人,拿有整萬銀子,來北京販馬。這人姓沈名洪,因聞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見他有錢,把翠香打扮當作玉姐。相交數日,沈洪方知不是,苦求一見。是夜丫頭下樓取火,與玉姐燒香。 
  小翠紅忍不住多嘴,就說了:「沈姐夫,你每日問想玉姐,今夜下樓,在天井內燒香,我和你悄悄地張他。」沈洪將三錢銀子買囑了丫頭,悄然跟到樓下,月明中,看得仔細。等他拜罷,趨出唱啼。玉姐大驚,問:「是甚麼人?」答道:「在下是山西沈洪,有數萬本錢,在此販馬。久慕玉姐大名,未得面睹,今日得見,如撥雲霧見青天。望玉姐不棄,同到西樓一會。」玉姐怒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今當負夜,何故自誇財勢,妄生事端?」沈洪又哀告道:「王三官也只是個人,我也是個人。 
  他有錢,我亦有錢,那些兒強似我?」說罷,就上前要摟抱玉姐。被玉姐照臉陣一口,急急上樓關了門,罵丫頭:「好大膽,如何放這野狗進來?」沈洪沒意思自去了。玉姐思想起來,分明是小翠香、小翠紅這兩個奴才報他,又罵:「小淫婦,小賤人,你接著得意孤老也好了,怎該來羅嗚我?」罵了一頓,放聲悲哭:「但得我哥哥在時,那個奴才敢調戲我1又氣又苦,越想越毒。正是:可人去後無日見,俗子來時不待招。 
  卻說三官在南京鄉試終場,閒坐無事,每日只想玉姐。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公子再不去走。到了二十九關榜之日,公子想到三更以後,方才睡著。外邊報喜的說:王景隆中了第囚名。」三官夢中聞信,起來梳洗,揚鞭上馬,前擁後簇,去赴鹿嗚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喜做一團,連日做慶賀筵席。公子謝了主考,辭了提學,墳前祭掃了,起了文書。「察父母得知,兒要早些赴京,到僻靜去處安下,看書數月,好人會試。」父母明知公子本意牽掛玉堂春,中了舉,只得依從,叫大哥二哥來:「景隆赴京會試,昨日祭掃,有多少人情?」大哥說:「不過三百餘兩。」王爺道:「那只勾他人情的,分外再與他一二百兩拿去。」二哥說:「稟上爹爹,用不得許多銀子。」玉爺說:「你那知道,我那同年門生,在京頗多,往返交接,非錢不行。等他手中寬裕,讀書也有興。」叫景隆收拾行裝,有知心同年,約上兩三位。分付家人到張先生家看了良辰。公子恨不的一時就到北京。邀了幾個朋友,雇了一隻船,即時拜了父母,辭別兄嫂。兩個姐夫邀親朋至十里長亭,酌佰作別。公子上的船來,手舞足蹈,莫知所之。眾人不解其意,他心裡只想著玉姐玉堂春。不側一日到了濟寧府,捨舟起旱,不在話下。 
  再說沈洪自從中秋夜見了玉姐,到如今朝思暮想,廢寢忘餐,叫聲:「二位賢姐,只為這冤家害的我一絲兩氣,七顛八倒。望二位可憐我孤身在外,舉眼無親,替我勸化玉姐,叫他相會一面,雖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了二位活命之恩。」說罷,雙膝跪下。翠香、翠紅說:「沈姐夫,你且起來,我們也不敢和他說這話。你不見中秋夜罵的我們不耐煩。等俺媽媽來,你央挽他。」沈洪說:二位賢姐,替我請出媽媽來。」翠香姐說:「你跪著我,再磕一百二十個大響頭。」沈洪慌忙跪下磕頭。」翠香即時就去,將沈洪說的言語述與老鴇。老鴇到西樓見了沈洪,問:「沈姐夫喚老身何事?」沈洪說:「別無他事,只為不得玉堂春到手。你若幫襯我成就了此事,休說金銀、便是殺身難報。」老鴇聽說,口內不言,心中自思:「我如今若許了他,倘三兒不肯,教我如何?若不許他,怎哄出他的銀子?沈洪見老鴇躊躇不語,便看翠紅。翠紅丟了一個眼色,走下樓來。沈洪即跟他下去。翠紅說:「常言『姐受俏,鴇愛鈔』,你多拿些銀子出來打動他,不愁他不用心。他是使大錢的人,若少了,他不放在眼裡。」沈洪說:「要多少曠翠香說:「不要少了!就把一一千兩與他,方才成得此事。」也是沈洪命運該敗,渾如鬼迷一般,即依著翠香,就拿一千兩銀子來,叫:「媽媽,財禮在此。老鴇說:「這銀子,老身權收下。你卻不要性急,待老身慢慢的偎他。」沈洪拜謝說:「小子懸懸而望。」正是:請下煙花諸葛亮,欲圖風月玉堂春。 
  且說十三省鄉試榜都到午門外張掛,王銀匠邀金哥說:「王三官不知中了不曾?」兩個跑在午門外南直隸榜下,看解元是《書經》,往下第囚個乃王景攏王匠說:「金哥好了!三叔已中在第四名。」金哥道:「你看看的確,怕你認不.得字。」王匠說:「你說話好欺人,我讀書讀到《孟子》,難道這三個字也認不得? 
  隨你叫誰看1金哥聽說大喜。二人買了一本鄉試錄,走到本司院裡去報玉堂春說:「罩叔中了1玉姐叫丫頭將試錄拿上樓來,展開看了,上刊「第四名王景鹵,註明「應天府儒士,《禮記》」玉姐步出樓門,叫丫頭忙排香案,拜謝天地。 
  起來先把王匠謝了,轉身又謝金哥。唬得亡八鴇子魂不在體。商議說:「王三中了舉,不久到京,白白地要了玉堂春去,可不人財兩失?三兒向他孤老,決沒甚好言語,搬斗是非,教他報往日之仇。此事如何了?」鴇子說:「不若先下手為強。」亡八說:「怎麼樣下手?」老鴇說:「咱已收了沈官人一千兩銀子,如今再要了他一千,賤些價錢賣與他罷。」亡八道:「三兒不肯如何?」鴇子說:「明日殺豬宰羊,買一卓紙錢。假說東嶽廟看會,燒了紙,說了誓,閤家從良,再不在煙花巷裡。小三若聞知從良一節,必然也要往岳廟燒香。叫沈官人先安轎子,逕抬往山西去。公子那時就來,不見他的情人,心下就冷了。」亡八說:「此計大妙。」即時暗暗地與沈洪商議。又要了他一千銀子。 
  次早,丫頭報與玉姐:「俺家殺豬宰羊,上岳廟哩。」玉姐問:「為何?」丫頭道:「聽得媽媽說:『為王姐夫中了,恐怕他到京來報仇,今日發願,閤家從良。』」玉姐說:「是真是假?」丫頭說:「當真哩!昨日沈姐夫都辭去了。如今再不接客了。」玉姐說:「既如此,你對媽媽說,我也要去燒香。」老鴇說:「三咀,你要去,快,梳洗,我喚轎兒抬你。」玉姐梳妝打扮,同老鴇出的門來。正見四個人,抬著一頂空轎。老鴇便問:「些轎是雇的?這人說:「正是。」老鴇說:「這裡到岳廟要多少雇價?」那人說:「抬去抬來,要一錢銀子。」老鴇說:「只是五分。」那人說:「這個事小,請老人家上轎。」老鴇說:「不是我坐,是我女兒要坐。」玉姐上轎,那二人抬著,不往東嶽廟去,逕往西門去了。 
  走有數里,到了上高轉折去處,玉姐回頭,看見沈洪在後騎著個騾子。玉姐大叫一聲:「叭!想是亡八鴇於盜賣我了?」玉姐大罵:「你這些賊狗奴,抬我柱那裡去?」沈洪說:「往那裡去?我為你去了二千兩銀子,買你往山西家去。」玉姐在轎中號陶大哭,罵聲不絕。那轎夫抬了飛也似走。行了~日,天色已晚。沈洪尋了一座店房,排合音美酒,指望洞房歡樂。誰知玉姐題著便罵,觸著便打。沈洪見店中人多,恐怕出醜,想道:「甕中之鱉,不怕他走了,權耐幾日,到我家中,何愁不從。」於是反將好話奉承,並不去犯他。玉姐終日啼哭,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一到北京,將行李上店,自己帶兩個家人,就往王銀匠家,探問玉堂春消息。王匠請公於坐下:「有見成酒,且吃三杯接風,慢慢告訴。,,王匠就拿酒來斟上。三官不好推辭,連飲了三杯,又問:「玉姐敢不知我來?」王匠叫:「三叔開懷,再飲三杯。」三官說:「勾了,不吃了。」王匠說:「三叔久別,多飲幾杯,不要太謙。」公予又飲了幾杯,問:「這幾日曾見玉姐不曾廣王匠又叫:,『三叔且莫問此事,再吃三杯。」公子心疑,站起說:「有甚或長或短,說個明白,休悶死我也1王匠只是勸酒。 
  卻說金哥在門首經過,知道公子在內,進來磕頭叫喜。三官問金哥:「你三嬸近日何如?」金哥年幼多嘴,說:「賣了。」三官急問說:「賣了誰?」王匠瞅了金哥一眼,金哥縮了口。公子堅執盤問,二人瞞不過,說:「三嬸賣了。」公子問:「幾時賣了?」王匠說:「有一個月了。」公子聽說,一頭撞在塵埃。二人忙扶起來。公子問金哥:「賣在那裡去了?」金哥說:「賣與山西客人沈洪去了。」三官說:「你那三嬸就怎麼肯去?」金哥敘出:「鴇兒假意從良,殺豬宰羊上岳廟,哄三嬸同去燒香。私與沈洪約定,雇下轎子抬去,不知下落。」公子說:「亡八盜賣我玉堂春,我與他算帳1那時叫金哥跟著,帶領家人,逕到本司院裡。進的院門,亡八眼快,跑去躲了。公子問眾丫頭:「你家玉姐何在?」無人敢應。公子發怒,房中尋見老鴇,一把揪住,叫家人亂打。金哥勸祝公子就走在百花樓上,看見錦帳羅篩,越加怒惱,把箱籠盡行打碎,氣得癡呆了,問:「丫頭,你姐姐嫁那家去了?可老實說,饒你打。」丫頭說:「去燒香,不知道就偷賣了他。」公子滿眼落淚,說:「冤家,不知是正妻,是偏妾?」』丫頭說:「他家裡自有老婆。」公子聽說,心中大怒,恨罵:「亡八淫婦,不仁不義1丫頭說:「他今日嫁別人去了,還疼他怎的?」公子滿眼流淚。 
  正說間,忽服朋友來訪。金哥勸:「三叔休惱,三嬸一時不在了,你縱然哭他,他也不知道。今有許多相公在店中相訪,聞公子在院中,都要來。」公子聽說,恐怕朋友笑話,即便起身回店。公子心中氣悶,無心應舉,意欲束裝回家。朋友聞知,都來勸說:「順卿兄,功名是大事,表子是未節,那裡有力表於而不去求功名之理?」公子說:「列位不知,我奮志勤學,皆為玉堂春的言語激我。冤家為我受了千辛萬苦,我怎肯輕捨?」眾人叫:「順卿兄,你倘聯捷,幸在彼地,見之何難?你若回家,憂慮成病,父母懸心,朋友笑恥,你有何益?」三官自思言之最當,倘或僥倖,得到山西,平生願足矣,數言勸醒公子。 
  會試日期已到,公子進了三場,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觀政。三個月,選了真定府理刑官,即遣轎馬迎請父母兄嫂。父母不來,回書說:「教他做官勤慎公廉。念你年長未娶,已聘劉都堂之女,不日送至任所成親。」公子一心只想著玉堂春,全不以聘娶為喜。正是:已將路柳為連理、翻把家雞作野鴛。 
  且說沈洪之妻皮氏,也有幾分顏色,雖然三十餘歲,比二八少年,也還風騷。平昔間嫌老公粗蠢,不會風流,又出外日多,在家日少。皮氏色性大重,打熬不過,間壁有個監生,姓趙名昂,自幼慣走花柳場中,為人風月,近日喪偶。雖徽是納粟相公,家道已在消乏一邊。一日,皮氏在後園看花,偶然撞見趙昂,彼此有心,都看上了。趙昂訪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在沈家走動識熟,且是利口,善於做媒說合,乃將白銀二十兩,賄賂王婆,央他通腳。皮氏平昔間不良的口氣,已有在王婆肚裡。況且今日你貪我愛,一說一上,幽期密約,一牆之隔,梯上梯下,做就了一點不明不白的事。趙昂一者貪皮氏之色,二者要騙他錢財。枕席之間,竭力奉承。皮氏心愛趙昂,但是開口,無有不從,恨不得連家當都津貼了他。不上一年,傾羹倒筐,騙得一空。初時只推事故,暫時那借,借去後,分毫不還。皮氏只愁老公回來盤同時,無言回答。一夜與趙昂商議,欲要跟趙昂逃走他方。趙昂道:「我又不是赤腳漢,如何走得?便走了,也不免吃官司。只除暗地謀殺了沈洪,做個長久夫妻,豈不盡美」皮氏點頭不語。 
  卻說趙昂有心打聽沈洪的消息,曉得他討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來,即忙報與皮氏知道,故意將言語觸惱皮氏。皮氏怨恨不絕於聲,間:「如今怎麼樣對付他說好屍趙昂道:「7進門時,你便數他不是,與他尋鬧,叫他領著娼根另住,那時憑你安排了。我央王婆贖得些砒霜在此,覷便放在食器內,把與他兩個吃。等他雙死也罷,單死也罷1皮氏說:「他好吃的是辣面。:趙昂說:「辣面內正好下藥。」兩人圈套已定,只等沈洪人來。 
  不一日,沈洪到了故鄉,叫僕人和玉姐暫停門外,自己先進門,與皮氏相見,滿臉陪笑說:「大姐休怪,我如今做了一件事。」皮氏說:「你莫不是娶了個小老婆?」沈洪說:「是了。」皮氏大怒,說:「為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娟,你卻花柳快活,又帶這潑淫婦回來,全無夫妻之情。你若要留這淫婦時,你自在西廳一帶住下,不許來纏我。我也沒福受這淫婦的拜,不安他來。」昂然說罷,啼哭起來,拍始拍凳,口裡「千亡八,萬淫婦」罵不絕聲。沈洪勸解不得,想道:「且暫時依他言語在西廳住幾日,落得受用。等他氣消了時,卻領玉堂春與他磕頭。」沈洪只道渾家是吃醋,誰知他有了私情,又且房計空虛了,正怕老公進房,借此機會,打發他另居。正是:你向東時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不在話下。 
  卻說玉堂春曾與王公子設誓,今番怎肯失節於沈洪,腹中一路打槁:「我若到這厭物家中,將情節哭訴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節操。慢慢的寄信與三官,教他將二千兩銀子來贖我去,卻不好。」及到沈洪家裡,聞知大娘不許相見,打發者公和他往西廳另住,不遂其計,心中又驚又苦。沈洪安排床帳在廂房,安頓了蘇三。自己卻去窩伴皮氏,陪吃夜飯。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趕,沈洪說:「我去西廳時,只怕大娘著惱。」皮氏說:「你在此,我反惱;離了我眼睛,我便不惱。」沈洪唱個淡喏,謝聲:「得罪。」出了房門,逕望西廳而來。原來玉姐乘著沈洪不在,檢出他鋪蓋撇在廳中,自己關上房門自睡了。任沈洪打門,那裡肯開。卻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廳看老公睡也不曾。沈洪平日原與小段名有情,那時扯在鋪上,草草合歡,也當春風一度。事畢,小段名自去了。沈洪身子睏倦,一覺睡去直至天明。 
  卻說皮氏這一夜等趙昂不來,小段名回後,老公又睡了。翻來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天明早起,趕下一軸面,煮熟分作兩硫,皮氏悄俏把砒霜撒在面內,卻將辣汁澆上,叫小段名送去西廳:「與你爹爹吃。」小段名送至西廳,叫道:「爹爹,大娘欠你,送辣面與你吃/沈洪見得兩碗,就叫:「我兒,送一碗與你二娘吃。」小段名便去敲門。玉姐在床上問:寧做甚麼?」小段名說:「請二娘起來吃麵。」玉姐道:「我不要吃。」沈洪說:「想是你二娘還要睡,莫去鬧他。」沈洪把兩碗都吃了,須臾而荊小段名收碗去了。 
  沈洪一時肚疼,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1玉姐還只認假意,看著聲音漸變,開門出來看時,只見沈洪九竅流血而死。正不知甚麼緣故,慌慌的高叫:「救人1只聽得腳步響,皮氏早到,不等玉姐開言,就變過臉,故意問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死了?想必你這小淫婦弄死了他,要去嫁人1玉姐說:「那丫頭送面來,叫我吃,我不要吃,並不曾開門。誰知他吃了,便肚疼死了。必是面裡有些緣故。」皮氏說:「放屁!面裡若有緣故,必是你這小淫婦做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曉得這面是吃不得的,不肯吃?你說並不曾開門,如何卻在門外?這謀死情由,不是你,是誰?」說罷,假哭起「養家的天」來。家中憧僕養娘都亂做一堆。皮氏就將三尺白布擺頭,扯了玉姐往知縣處叫喊。 
  正直工知縣升堂,喚進問其緣故。皮氏說:「小婦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在北京為商,用千金娶這娼婦,叫做玉堂春為妾。這娼婦嫌丈夫醜陋,因吃辣面,暗將毒藥放人,丈夫吃了,登時身死。望爺爺斷他償命。」王知縣聽罷,問:「玉堂春,你怎麼說?」玉姐說:「爺爺,小婦人原籍北直隸大同府人氏。只因年歲荒旱,父親把我賣在本司院蘇家。賣了三年後,沈洪看見,娶我回家。皮氏嫉妒,暗將毒藥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倚刁潑,展賴小婦人。」知縣聽玉姐說了一會,叫:「皮氏,想你見那男子棄舊迎新,你懷恨在心,藥死親夫,此情理或有之。」皮氏說:「爺爺,我與丈夫從幼的夫妻,怎忍做這絕情的事!這蘇氏原是不良之婦,別有個心上之人,分明是他藥死,要圖改嫁。望青天爺爺明鏡。」知縣乃叫蘇氏:「你過來。我想你原系娼門,你愛那風流標緻的人,想是你見丈夫醜陋,不趁你意,故此把毒藥藥死是實。」叫皂隸:「把蘇氏與我夾起來1玉姐說:「爺爺!小婦人雖在煙花巷裡,跟了沈洪又不曾難為半分,怎下這般毒手?小婦人果有惡意,何不在半路謀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婦人做手腳?這皮氏昨夜就趕出丈夫,不許他進房。今早的面,出於皮氏之手,小婦人井無干涉。」王知縣見他二人各說有理,叫皂隸暫把他二人寄監:「我差人訪實再審。」二人進了南牢不題。 
  卻說皮氏差人密密傳與趙昂,叫他快來打點。趙昂拿著沈家銀子,與刑房吏一百兩,書手八十兩,掌案的先生五十兩,門子五十兩,兩班皂隸六十兩,禁子每人二十兩,上下打點停當。封了一千兩銀子,放在譚內,當酒送與王知縣;知縣受了。 
  次日清晨升堂,叫皂隸把皮氏一起提出來。不多時到了,當堂跪下。知縣說:「我夜來一夢,夢見沈洪說:『我是蘇氏藥死,與那皮氏無干。』」玉堂春正待分辨,知縣大怒,說:「人是苦蟲,不打不招。」叫皂隸:「與我拎著實打!問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1玉姐熬刑不過,說:「願招。」知縣說:「放下刑具。」皂隸遞筆與玉姐畫供。知縣說:「皮氏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監。」皂隸將玉姐手肘腳鐐,帶進南牢。禁子牢頭都得了趙上捨銀子,將玉姐百般凌辱。只等上司詳允之後,就遞罪狀,結果他性命。正是:安排縛虎擒龍計,斷送愁彎位鳳人小且喜有個刑房吏姓劉名志仁,為人正直無私。素知皮氏與趙昂有好,都是王婆說合。數日前撞見王婆在生藥鋪內贖砒霜,說:「要藥老鼠。」劉志仁就有些疑心。今日做出入命來,趙監生使著沈家不疼的銀子來衙門打點,把蘇氏買成死罪,天理何在?躊躇一會:「我下監去看看。那禁子正在那裡逼玉姐要燈油錢,志仁喝退眾人,將溫言寬慰玉姐,問其冤情。玉姐垂淚拜訴來歷。志仁見四傍無人,遂將趙監生與皮氏私情及王婆贖藥始未,細說一遍,分付:你且耐心守困,待後有機會,我指點你去叫冤。日逐飯食,我自供你。」玉姐再三拜謝。禁子見劉志仁做主,也不敢則聲。此話閣過不題。 
  卻說公子自到真定府為官,舉利除害,吏畏民悅,只是想念玉堂春,無刻不然。一日正在煩惱,家人來報,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來了。公子聽說,接進家校見了新人,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容貌到也齊整,怎及得玉堂春風趣?」當果擺了合歡宴,吃下合否杯。畢姻之際,猛然想起多嬌:「當初指望白頭相守,誰知你嫁了沈洪,這官浩卻被別人承受了。」雖然陪伴了劉氏夫人,心裡還想著玉姐,因此不快,當夜中了傷寒。又想當初與玉姐別時,發下誓願,各不嫁娶。心下疑惑,合眼就見玉姐在傍。劉夫人遣人到處祈祝,府縣官都來問安,請名醫切脈調治,一月之外,才得痊可。公子在任年餘,官聲大著,行取到京。吏部考選天下官員。公子在部點名已畢,回到下處,焚香禱告天地,只願山西為官,好訪問玉堂春消息。須臾馬上人來報:「王爺點了山西巡按。」公子聽說,兩手加額:「趁我平生之願矣1次日領了敕印辭朝,連夜起馬,往山西省城上任訖。即時發牌,先出巡平陽府。公子到平陽府,坐了察院,觀看文卷。見蘇氏玉堂春問了重刑,心內驚慌:「其中必有蹺蹊。」隨叫書吏過來:「選一個能幹事的,跟著我私行採訪。你眾人在內,不可走漏消息。」 
  公子時下換了素中青衣,隨跟書吏,暗暗出了察院。雇了兩個騾子,往洪同縣路上來。這趕腳的小伙,在路上閒問:「二位客官往洪同縣有甚貴幹?」公子說:「我來洪同縣要娶個妾,不知誰會說媒?」小伙說:「你又說娶校俺縣裡一個。財主,因娶了個小,害了性命。」公子問:「怎的害了性命?」小伙說:「這財主叫沈洪,婦人叫做玉堂春。他是京裡娶來的。他那大老婆皮氏與那鄰家趙昂私通,怕那漢子回來知道,一服毒藥把沈洪藥死了。這皮氏與趙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縣,將銀買囑官府衙門,將玉堂春屈打成招,問了死罪,送在監裡。若不是虧了一個外郎,幾時便死了。」公子又問:「那玉堂春如今在監死了?小伙說:「不曾。」公子說:「我要娶個小,你說可投著誰做媒?」小伙說:「我送你往王婆家去罷,他極會說媒。」公子說:「你怎知道他會說媒?」小伙說:「趙昂與皮氏都是他做牽頭。」公子說:「如今下他家裡罷。」小伙竟引到王婆家裡,叫聲:「乾娘,我送個客官在你家來。這客官要娶個小,你可與他說媒。王婆說:「累你,我賺了錢來謝你。」小伙自去了。 
  公子夜間與王婆攀話,見他能言快語,是個積年的馬泊六了。到天明,又到趙監生前後門看了一遍,與沈洪家緊壁相通,可知做事方便。回來吃了早飯,還了王婆店錢,說:「我不曾帶得財禮,到省下回來,再作商議。」公子出的門來,雇了騾子,星夜回到省城,到晚進了察院,不題。 
  次早,星火發牌,按臨洪同縣。各官參見過,分付就要審錄。王知縣回縣,叫刑房吏書即將文卷審冊,連夜開寫停當,明日送審不題。卻說劉志仁與玉姐寫了一張冤狀,暗藏在身。 
  到次日清晨,王知縣坐在監門首,把應解犯人點將出來。玉姐披枷帶鎖,眼淚紛紛,隨解子到了察院門首,伺候開門。巡捕官廁風已畢,解審牌出。公子先喚蘇氏一起。玉姐口稱冤枉,探懷中訴狀呈上。公子抬頭見玉姐這般模樣,心中淒慘,叫聽事官接上狀來。公子看了一遍,問說:你從小嫁沈洪,可還接了幾年客?」玉姐說:「爺爺!我從小接著一個公子,他是南京禮部尚書三舍人。」公子怕他說出醜處,喝聲:「住了!我今只問你謀殺人命事,不消多講。」玉姐說:「爺爺!若殺人的事,只問皮氏便知。」公子叫皮氏問了一遍。玉姐又說了一遍。公子分付劉推官道:「聞知你公正廉能,不肯玩法徇私。我來到任,尚未出巡,先到洪同縣訪得這皮氏藥死親夫,累蘇氏受屈。你與我把這事情用心問斷。」說罷,公子退堂。 
  劉推官回衙,升堂,就叫:「蘇氏,你謀殺親夫,是何意故?」王姐說:「冤屈! 
  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趙監生合計毒死男子。縣官要錢,逼勒成招,今日小婦擠死訴冤,望青天爺爺做主。」劉爺叫皂隸把皮氏采上來,間:「你與趙昂好情可真麼?」皮氏抵賴沒有。劉爺即時拿趙昂和王婆到來面對。用了一番刑法,都不肯招。劉爺又叫小段名:「你送面與家主吃,必然知情1喝教夾起。小段名說:「爺爺,我說罷!那日的面,是俺娘親手盛起,叫小婦人送與爹爹吃。小婦人送到西廳,爹叫新娘同吃。新娘關著門,不肯起身,回道:「『不要吃』俺爹自家吃了,即時口鼻流血死了。」劉爺又問趙昂姦情,小段名也說了。趙昂說:「這是蘇氏買來的硬證。」劉爺沉吟了一會,把皮氏這一起分頭送監,叫一書吏過來:「這起潑皮奴才,苦不肯招。我如今要用一計,用一個大櫃,放在丹揮內,鑿幾個孔兒。 
  你執紙筆暗藏在內,不要走漏消息。我再提來問他,不招,即把他們鎖在櫃左櫃右,看他有甚麼說話,你與我用心寫來。劉爺分付已畢,書吏即辦一大櫃,放在丹埠,藏身於內。 
  劉爺又叫皂隸把皮氏一起提來再審,又問:』招也不招?」趙昂、皮氏、王婆三人齊聲哀告,說:「就打死小的那裡招?」劉爺大怒,分付:「你眾人各自去吃飯來,把這起奴才著實拷問。把他放在丹揮裡,連小段名四人鎖於四處,不許他交頭搔耳。」皂隸把這四人鋇在櫃的四角。眾人盡散。 
  卻說皮氏抬起頭來,四顧無人,便罵:「小段名!小奴才!你如何亂講?今日再亂講時,到家中活敲殺你。」小段名說:「不是夾得疼,我也不說。」王婆便叫:「皮大姐,我也受這刑杖不過,等劉爺出來,說了罷。」趙昂說:「好娘,我那些虧著你!倘捱出官司去,我百般孝順你,即把你做親母。」王婆說:「我再不聽你哄我。叫我圓成了,認我做親娘;許我兩石麥,還欠八升;許我一石米,都下了糠批;段衣兩套,止與我一條藍布裙;許我好房子,不曾得住,你幹的事,沒天理,教我只管與你熬刑受苦1皮氏說:「老娘,這遭出去,不敢忘你恩。捱過今日不招,便沒事了。」櫃裡書吏把他說的話盡記了,寫在紙上。 
  劉爺升堂,先叫打開櫃子。書吏跑將出來,眾人都唬軟了。劉爺看了書吏所錄口詞,再要拷問,三人都不打自招。趙昂從頭依直寫得明白。各各畫供已完,遞至公案。劉爺看了一遍,間蘇氏:「你可從幼為娼,還是良家出身?」蘇氏將蘇淮買良為賤,先遇王尚書公於,揮金三萬;後被老鴇一秤金趕逐,將奴賺賣與沈洪為妾,一路未曾同睡,備細說了。劉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提筆定罪:皮氏凌遲處死,趙昂斬罪非輕。王婆贖藥是通情,杖貴段名示譬。 
  王縣貪酷罷職,追贓不恕衙門。蘇淮買良為賤合充軍,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劉爺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監。次日親捧招詳,送解察院。公子依擬,留劉推官後堂待茶,問:「蘇氏如何發放?」劉推官答言:「發還原籍,擇夫另嫁。」公子屏去從人,與劉推官吐膽傾心,備述少年設誓之意:「今日煩賢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銀匠處暫居,足感足感1劉推官領命奉行,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行下關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蘇淮、一秤金依律問罪。蘇淮已先故了。一秤金認得是公子,還叫:「王姐夫。」被公子喝教重打六十,取一百斤大枷枷號。不勾半月,嗚呼哀哉!正是:萬兩黃金難買命,一朝紅粉已成灰。 
  再說公子一年任滿,覆命還京。見朝已過,便到王匠處問信。王匠說有金哥伏侍,在頂銀胡同居祝公子即往頂銀胡同,見了玉姐,二人放聲大哭。公子已知玉姐守節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彼此稱謝。公子說:「我父母娶了個劉氏夫人,甚是賢德,他也知道你的事情,決不妒忌。」當夜同飲同宿,濃如膠漆。次日,王匠、金哥都來磕頭賀喜。公子謝二人昔日之恩,分付:本司院蘇淮家當原是玉堂春置辦的,今蘇淮夫婦已絕,將遺下家財,撥與王匠、金哥二人管業,以報其德。上了個省親本,辭朝和玉堂春起馬共回南京。 
  到了自家門首,把門人急報老爺說:「小老爺到了。」老爺聽說甚喜。公子進到廳上,排了香案,拜謝天地,拜了父母兄嫂。兩位姐夫姐姐都相見了。又引玉堂春見禮已畢。玉姐進房,見了劉氏說:「奶奶坐上,受我一拜。」劉氏說:「姐姐怎說這話?你在先,奴在後。」玉姐說:「姐姐是名門宦家之子,奴是煙花,出身微賤。」公子喜不自勝。當日正了妻妾之分,姊妹相稱,一家和氣。公子又叫王定:「你當先在北京三番四復規諫我,乃是正理。我今與老爺說將你做老管家。」以百金賞之。後來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俱有子,至今子孫繁盛。有詩歎云:鄭氏元和已著名,三官閡院是新聞。 
  風流子弟知多少,夫貴妻榮有兒人? 
  
  【第二十五卷 桂員外途窮懺悔】
  
     交遊誰似古人情?春夢秋雲未可憑。 
     溝壑不援徒泛愛,寒暄有問但虛名。 
     陳雷義重逾膠漆,管鮑貧交託死生。 
     此道個人棄如上,歲寒惟有竹松盟。 
  話說元朝天順年問,江南蘇州府吳趨坊有一長者,姓施名濟,字近仁。其父施鑒,字公明,為人謹厚志誠,治家勤儉,不肯妄費一錢。生施濟時年已五十餘矣。鑒晚歲得子,愛惜如金。年八歲,送與裡中支學究先生館中讀書。先生見他聰秀,與己子支德年齡相仿,遂令同卓而坐。那時館中學生雖多,長幼不一,偏他兩個聰明好學,文藝日進。後支學究得病而亡,施濟稟知父親,邀支德館谷於家,彼此切磋,甚相契愛。未幾同游序序,齊赴科常支家得第為官,施家屢試不捷,乃散財結客,周貧恤寡,欲以豪俠成名於世。父親施鑒是個本分財主,惜糞如金的,見兒子揮金不吝,未免心疼。惟恐他將家財散盡,去後蕭素,乃密將黃白之物,埋藏於地窖中,如此數處,不使人知。待等天年,才授與兒子。從來財主家往往有此。正是: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思有時。 
  那施公平昔若是常患頭疼腹痛,三好兩歉的,到老來也是判個死日;就是平昔間沒病,臨老來伏床半月或十日,兒子朝夕在面前奉侍湯藥,那地窖中的話兒卻也說了。只為他年已九十有餘,兀自精神健旺,飲吹兼人,步履如飛。不匡一夕五更睡去,就不醒了,雖喚做吉祥而逝,卻不曾有片言遺囑。常言說得好: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那施濟是有志學好的人,少不得殯殮祭葬,務從其厚。 
  其時施濟年逾四十,尚未生子。三年孝滿,妻嚴氏勸令置妾。施濟不從,發心持誦《白衣觀音經》,並刊本佈施,許願:「生於之日,捨三百金修蓋殿字。」期年之後,嚴氏得孕,果生一男。三朝剃頭,夫妻說起還願之事,遂取名施還,到彌月做了湯餅會。施濟對渾家說,收拾了三百兩銀子,來到虎丘山水月觀音殿上燒香禮拜。正欲喚主僧囑托修殿之事,忽聞下面有人哭泣之聲,仔細聽之,其聲甚慘。 
  施濟下殿走到千人石上觀看,只見一人坐在劍池邊,望著池水,嗚咽不止。 
  上前看時,認得其人姓桂名富五,幼年間一條街上居住,曾同在支先生館中讀書。不一年,桂家父母移居肯口,以便耕種,桂生就出學去了。後來也曾相會幾次,有十餘年不相聞了,何期今日得遇。施公吃了一驚,喚起相見,問其緣故。桂生只是墮淚,口不能言。施公心懷不忍,一手挽住,拉到觀音殿上來問道:「桂兄有何傷痛?倘然見教,小弟或可分憂。」桂富五初時不肯說,被再三盤詰,只得吐實道:「某祖遺有屋一所,田百畝,自耕自食,盡可餬口。不幸惑於人言,渭農夫利薄,商販利厚。將薄產抵借李平章府中本銀三百兩,販紗段往燕京。豈料運奏時乖,連走幾遍,本利俱汛宦家索債,如狼似虎,利上盤利,將田房傢俬盡數估計,一妻二子,亦為其所有。尚然未足,要逼某扳害親戚賠補。某情極,夜間逃出,思量無路,欲投澗水中自盡,是以悲泣耳。」 
  施公惻然道:「吾兄勿憂。吾適帶修殿銀三百兩在此,且移以相贈,使君夫妻父子團圓何如?」桂生驚道:「足下莫非戲言乎?」施公大笑道:「君非有求於我,何戲之有?我與君交雖不深,然幼年曾有同窗之雅,每見吳下風俗惡薄,見朋友患難,虛言撫慰,曾無一毫實惠之加。甚則面是背非,幸災樂禍,此吾平時所深恨者。況君今日之禍,波及妻子。吾向苦無子,今生子僅彌月,祈佛保佑,願其長成。君有子而棄之他人,玷辱門風,吾何忍見之!吾之此言,實出肺腑/遂開筐取銀三百兩,雙手遞與桂生。桂生還不敢便接,說道:「足下既念舊情,肯相周濟,願留借券。倘有好日,定當報補。」施公道:「吾憐君而相贈,豈望報乎?君可速歸,恐尊嫂懸懸而望也。」桂生喜出望外,做夢也想不到此,接銀在手,不覺屈膝下拜。施濟慌忙扶起。桂生垂淚道:「某一家骨肉皆足下所再造,雖重生父母不及此恩。三日後,定當踵門叩謝。」又向觀音大士前磕頭說誓道:「某受施君活命之恩,今生倘不得補答,來生亦作犬馬相報。」歡歡喜喜的下山去了。後人有詩贊施君之德: 
     誼高矜厄且憐貧,三百朱提賤似塵。 
     試問當今有力者,同窗誰念幼時人? 
  施公對主僧說道:「帶來修殿的銀子,別有急用挪去,來日奉補。」主僧道:「遲一日不妨事。」施濟回家,將此事述與嚴氏知道。嚴氏亦不以為怪。次日另湊銀三百兩,差人送去水月觀音殿完了願心。 
  到第三日,桂生領了十二歲的長兒桂高,親自到門拜謝。施濟見了他父子一處,愈加歡喜,慇勤接待,酒食留款。從容問其償債之事。桂生答道:「自蒙恩人所賜,已足本錢。奈渠將利盤算,田產盡數取去,止落得一家骨肉完聚耳。說罷,淚如雨下。施濟道:「君家至親數口,今後如何活計?」桂生道:身居口食,一無所賴。家世衣冠,羞在故鄉出醜,只得往他方外郡,傭工趁食。」施公道:「『為人須為徹。』肯門外吾有桑棗園一所,茅屋數間,園邊有田十畝。勤於樹藝,盡可度日。倘足下不嫌淡泊,就此暫過幾時何如?」桂生道:「若得如此,兔作他鄉餓鬼。只是前施未報,又叨恩賜,深有未安。某有二子,長年十二,次年十一,但憑所愛,留一個服侍恩人,少盡犬馬之意,譬如服役於豪宦也。」施公道:「吾既與君為友,君之子即吾之予,豈有此理!」當喚小廝取皇歷看個吉日,教他入宅,一面差人分付看園的老僕,教他打掃房屋潔淨,至期交割與桂家管業。桂生命兒、子拜謝了恩人。桂高朝上磕頭。施公要還禮,卻被桂生扶住,只得受了。桂生連唱了七八個暗,千恩萬謝,同兒子相別而去。到移居之日,施家又送些糕米錢帛之類。分明是:從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過了數日,桂生備了四個盒子,無非是時新果品,肥雞巨鯽,教渾家孫大嫂乘轎親到施家稱謝。嚴氏備飯留款。那孫大嫂能言快語,讒餡面議。嚴氏初相會便說得著,與他如姊妹一般。更有一件奇事,連施家未週歲的小官人,一見了孫大嫂也自歡喜,就賴在身上要他抱。大嫂道:「不瞞姆姆說,奴家見有身孕,抱不得小官人。」原來有這個俗忌:大凡懷胎的抱了孩子家,那孩子就壞了脾胃,要出青糞,謂之「受記」,直到產後方痊。嚴氏道:「不知嬸嬸且喜幾個月了?」大嫂道:』五個足月了。」嚴氏把十指一輪道:「去年十二月內受胎的,今年九月間該產。嬸嬸有過了兩位令郎了,若今番生下女兒,奴與姆姆結個兒女親家/大嫂道:「多承姆姆不棄,只怕扳高不來。」當日說話,直到晚方別。大嫂回家,將嚴氏所言,述了一遍。丈夫聽了,各各歡喜,只願生下女兒,結得此姻,一生有靠。 
  光陰似箭,不覺九月初旬,孫大嫂果然產下一女。施家又遣人送柴米,嚴氏又差女使去問安。其時只當親眷往來,情好甚密,這話閣過不題。 
  卻說桑棗園中有銀杏一棵,大數十圍,相傳有「福德五聖之神」棲止其上。 
  園丁每年臘月初一日,於樹下燒紙錢奠酒。桂生曉得有這;日規,也是他命運合當發跡。其年正當燒紙,忽見有白老鼠一個,繞樹走了一遍,逕鑽在樹底下去,不見了。桂生看時,只見樹根浮起處有個盞大的竅穴,那白老鼠兀自在穴邊張望。桂生說與渾家,莫非這老鼠是神道現靈?孫大嫂道:「鳥瘦毛長,人貧就智短了。常聽人說金蛇是金,白鼠是銀,卻沒有神道變鼠的話,或者樹下窖得有錢財,皇天可憐,見我夫妻貧苦,故教白鼠出現,也不見得。你明日可往肯門童瞎子家起一當家宅課,看財交發動也不?」桂生平日慣聽老婆舌的,明日起早,真個到童瞎子鋪中起課,斷得有十分財采。夫妻商議停當,買豬頭祭獻藏神。 
  二更人靜,兩口兒兩把鋤頭,照樹根下竅穴開將下去。約有三尺深,發起小方磚一塊,磚下磁壇三個,壇口鋪著米,都爛了。撥開米下邊,都是白物。原來銀子埋在土中,得了米便不走。夫妻二人叫聲「慚愧」,四隻手將銀子搬盡,不動那磁壇,依;日蓋磚掩土。二人回到房中,看那東西,約一千五百金。桂生算計要將三百兩還施氏所贈之數,餘下的將來營運。孫大嫂道:「卻使不得!」桂生問道:「為何?」孫大嫂道:』施氏知我赤貧來此,倘問這三百金從何而得?反生疑心。若知是銀杏樹下掘得的,原是他園中之物,祖上所遺,憑他說三千四千,你那裡分辨?和盤托出,還只嫌少,不惟不見我們好心,反成不美。」桂生道:「若依賢妻所見如何?」孫大嫂道:「這十畝田,幾株桑棗,了不得你我終身之事。幸天賜藏金,何不於他鄉私與置些產業,慢慢地脫身去,自做個財主。那時報他之德,彼此見好。」桂生道:「『有智婦人,勝如男子。』你說的是。我青遠房親族在會稽地方,向因家貧久不來往。今攜千金而去,料不慢我。我在彼處置辦良田美產,每歲往收花利,盤放幾年,怕不做個大大財主?」商量已定。到來春,推說浙中訪親,私自置下田產,托人收放,每年去算帳一次。回時舊衣舊裳,不露出有錢的本相。如此五年,桂生在紹興府會稽縣已做個大家事,住房都買下了,只瞞得施家不知。 
  忽一日兩家兒女同時出痘,施濟請醫看了自家兒子,就教去看桂家女兒,此時只當親媳婦一般。大幸痘都好了。裡中有個李老兒號梅軒者,素在施家來往。遂邀親鄰酸錢與施公把盞賀喜,桂生亦與席。施濟義題起親事,李梅軒自請為媒,眾人都玉成其美。桂生心下也情願,回家與渾家孫大嫂商量。大嫂道:「自古說『慈不掌兵,義不掌財』。施生雖是好人,卻是為仁不富,家事也漸漸消乏不如前了。我的人家都做在會稽地面,到彼攀個高門,這些田產也有個依靠。」桂生道:「賢妻說得是,只是他一團美意,將何推托?」大嫂道:「你只推門衰柞薄,攀陪不起就是。倘若他定要做親,只說兒女年幼,等他長大行聘未遲。」 
  古人說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當初貧困之日,低門扳高,求之不得;如今掘藏發跡了,反嫌好道歉起來。 
  只因上岸身安穩,忘卻從前落水時。 
  施濟是個正直之人,只道他真個謙遜,並不疑有他故。 
  在蔣光陰,又過了三年:施濟忽遣一疾,醫治不痊,鳴呼哀哉了,殯殮之事不必細說。桂富五的渾家掉掇丈夫,乘此機會早為脫身這計,乃具隻雞鬥酒,夫婦齊往施家弔奠。桂生拜奠過了先回,孫大嫂留身向嚴氏道:「拙夫向蒙恩人救拔,朝夕感念,大馬之報尚未少申。今恩人身故,愚夫婦何敢久占府上之田廬?;寧可轉徙他方,別圖生計。今日就來告別。嚴氏道:「嬸嬸何出此言!先夫雖則去世,奴家亦可做主。孤苦中正要嬸嬸時常伴話,何忍捨我而去?大嫂道:「奴家也捨不得姆姆。但非親非故,白佔寡婦田房,被人議論。日後郎君長大,少不得要吐還的。不如早達時務,善始善終,全了恩了人生前一段美意。」嚴氏苦留不住,各各流淚而別。桂生摯家搬往會稽居住,恍似開籠放鳥,一去不回。 
  再說施家,自從施濟存日,好施樂善,翼中已空虛了。又經這番喪中之費,不免欠下些債負。那嚴氏又是賢德有餘才幹不足的,守著數歲的孤兒撐持不定,把田產逐漸棄了。不勾五六年,資財馨盡,不能度日,童僕俱已逃散。常言「吉人天相,絕處逢生」。恰好遇一個人從任所回來,那人姓支名德,從小與施濟同窗讀書,一舉成名,剔歷外任,官至四川路參政。此時元順帝至正年問,小人用事,朝政日紊。支德不願為官,致政而歸,聞施濟故後,家日貧落,心甚不忍,特地登門弔唁。孤於施還出迎,年甫垂暑,進退有禮。支翁問:「曾聘婦否?」施還答言:「先人薄業已馨,老母甘旨尚缺,何暇及此!」支翁潛然淚下道:「令先公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此天地間有數好人。天理若下抿,子孫必然昌盛。某喬在窗誼,因久宦遠方,不能分憂共患,乃令先公之罪人也。某有愛女一十三歲,與賢侄年頗相宜,欲遣媒的與令堂夫人議姻,萬望先為道達,是必勿拒!」施還拜謝,口稱「不敢」。 
  次日支翁差家人持金錢幣帛之禮,同媒人往聘施氏子為養婿。嚴氏感其美意,只得依允。施還擇日過門,拜岳父岳母,就留在館中讀書,延明師以教之。又念親母嚴氏在家薪水不給,提柴送米,每十日令其子歸省一次。嚴氏母子感恩非淺。後人評論世俗倚富欺貧,已定下婚姻猶有圖賴者,況以宦家之愛女下贅貧友之孤兒,支翁真盛德之人也!這才是:棧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 
  說那支翁雖然屢任,立意做清官的,所以宦翼甚薄,又添了女婿一家供給,力量甚是勉強。偶有人來說及桂富五在桑棗園搬去會稽縣,造化發財,良田美宅,何止萬貫,如今改名桂遷,外人都稱為桂員外。支翁是曉得前因的,聽得此言,遂向女婿說知:「當初桂宮五受你家恩惠不一而足,別的不算,只替他償債一主,就是三百兩。如今他發跡之日不來看顧你,一定不知你家落薄如此。賢婿若往會稽投奔他,必然厚贈,此乃分內之財,諒他家也巴不得你去的,可與親母計議。」施還回家,對母親說了。嚴氏道:「若桂家果然發跡,必不負我。但當初你尚年幼,不知中間許多情節,他的渾家孫大娘與我姊妹情分。我與你同去,倘男子漢出外去了,我就好到他內裡說話。」施還回復了,支翁以盤費相贈,又作書與桂遷,自敘同窗之誼,囑他看顧施氏母子二人。 
  當下買舟,逕往紹興會稽縣來,間:「桂遷員外家居何處?」有人指引道:「在西門城內大街上,第一帶高樓房就是。」施還就西門外下個飯店。次日嚴氏留止店中,施還寫個通家晚輩的名刺,帶了支公的書信,進城到桂遷家來。門景甚是整齊,但見:門樓高聳,屋字軒昂。花木,久綴庭中,卓椅擺列堂上。一條雨道花磚砌,三尺高階琢石成。蒼頭出入,無非是管屋管田;小戶登門,不過是還租還債,桑棗園中掘藏客,會稽縣裡起家人。 
  施小官人見桂家門庭赫奕,心中私喜,這番投人投得著了。守門的問了來歷,收了書帖,引到儀門之外,一座照廳內坐下。廳內匾額題「知稼堂」三字,乃名人楊鐵崖之筆。名帖傳進許久,不見動靜。伺候約有兩個時辰,只聽得儀門開響,履聲閣閣,從中堂而出。施還料道必是主人,乃重整衣冠,鶴立於檻外,良久不見出來。施還引領於儀門內窺覷,只見桂遷峨冠華服,立於中庭,從者十餘人環侍左右。桂遷東指西畫,處分家事,童僕去了一輩又來一輩,也有領差的,也有回話的,說一個不了。約莫又有一個時辰,童僕方散。管門的稟覆有客候見,員外問道:「在那裡?」答言:「在照廳。」桂遷不說請進,一步步踱出儀門,逕到照廳來。施還鞠躬出迎。作揖過了,桂遷把眼一瞅,故意問道:「足下何人?」施還道:「小子長洲施還,號近仁的就是先父。因與老叔昔年有通家之好,久疏問候,特來奉謁。請老叔上坐,小侄有一拜。」桂遷也不敘寒溫,連聲道:「不消不消。」看坐喚茶己畢,就分付小童留飯。施還卻又暗暗歡喜。施還開口道:「家母候者嬸母萬福,見在旅舍,先遣小子通知。」論起昔日受知深處,就該說「既然老夫人在此,請到捨中與拙荊相會。桂遷口中唯唯,全不招架。 
  少停,童子報午飯已備。桂生就教擺在照廳內。只一張卓子,卻是上下兩卓嘎飯。施還謙讓不肯上坐,把椅拖在傍邊,桂遷也不來安正。桂遷問道:「舍人青年幾何?」施還答道:「昔老叔去蘇之時,不肖年方八歲。承垂吊賜奠,家母至今感激,今奉別又已六年。不肖門戶貧落,老叔福祉日臻,盛衰懸絕,使人欣羨不已。」桂遷但首肯,不答一詞。酒至三巡,施還道:「不肖量窄,況家母見在旅舍懸望,不敢多飲。」桂遷又不招架,道:「既然少飲,快取飯來!」吃飯已畢,並不題起昔日交情,亦不問及家常之事。施還忍不住了,只得微露其意,道:「不肖幼時侍坐於先君之側,常聽得先君說:生平窗友只有老叔親密,比時就說老叔後來決然大發的。家母亦常稱老嬸母賢德,有仁有義。幸而先年老叔在敝園暫居之時,寒家並不曾怠慢,不然今日亦無顏至此。」桂遷低眉搖手,嘿然不答。施還又道:「昔日虎丘水月觀音殿與先君相會之事,恩老叔也還記得?」桂遷恐怕又說,慌忙道:「足下來意,我已悉知。不必多言,恐他人聞之,為吾之羞也。」說罷,先立起身來,施還只得告辭道:「暫別台顏,來日再來奉候。」桂遷送至門外,舉手而退。 
  正是: 
     別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 
  話分兩頭。卻說嚴氏在旅店中懸懸而待,道:「桂家必然遣人迎我。」怪其來遲,倚間而望。只見小舍人快快回來,備述相見時的態度言語。嚴氏不覺雙淚交流,罵道:「桂富五,你不記得跳劍池的時節麼?」正要數一數二的叫罵出來,小舍人急忙勸住道:「今日求人之際,且莫說盡情話。他既知我母子的來意,必然有個處法。當初曾在觀音面前設誓『犬馬相報』,料不食言。待孩兒明日再往,看他如何?」嚴氏歎口氣,只得含忍,過了一夜。 
  次日,施還起早便往桂家門首候見。誰知桂遷自見了施小官人之後,卻也腹中打菜,要厚贈他母子回去。其奈孫大嫂立意阻擋道:「『接人要一世,怪人只一次。攬了這野火上門,他吃了甜頭,只管思想,惜草留根,到是個月月紅了。就是他當初有些好處到我,他是一概行善,若干人沾了他的恩惠,不獨我們一家。千人吃藥,靠著一人還錢,我們當恁般晦氣?若是有天理時,似恁地做好人的千年發跡萬年財主,不到這個地位了!如今的世界還是硬心腸的得便宜,貼人不富,連自家都窮了。」桂遷道:「賢妻說得是。只是他母子來一場,又有同窗支老先生的書,如何打發他動身?」孫大嫂道:「支家的書不知是真是假。當初在姑蘇時不見有甚麼支鄉宦扶持了我,如今卻來通書!他既然憐貧恤寡,何不損己財?這樣書一萬封也休作準。你去分付門上,如今這窮鬼來時不要招接他。 
  等得興盡心灰,多少賈發些盤費著他回去。『頭醋不酸,二醋不辣。』沒什麼想頭,下次再不來纏了。」只一套話說得桂遷。 
  噁心孔再透一個窟窿,黑肚腸重打三重跑過。 
  施還在門上候了多時,守門的推三阻四不肯與他傳達。再催促他時,佯佯的走開去了。那小官人且羞且怒,植衣露臂,面赤高聲,發作道:「我施某也不是無因至此的。『行得春風,指望夏雨/當初我們做財主時節,也有人求我來,卻不曾恁般怠慢人!」罵猶未絕,只見一位郎君衣冠齊整,自外而入,問罵者何人。 
  施還不認得那位郎君,整衣向前道:「姑蘇施某。」言未畢,那郎君慌忙作揖道:「原來是故人。 別來已久,各不相識矣。昨家君備述足下來意,正在措置,足下達發大怒,何性急如此?今亦不難,當即與家君說知,來日便有沒處。」施還方知那郎君就是桂家長子桂高。見他說話入耳,自悔失言,方欲再訴衷曲,那郎君不別,竟自進門去了。施還見其無禮,忿氣愈加,又指望他來日設處,只得含淚而歸,詳細述於母親嚴氏。嚴氏復勸道:「我母子數百里投人,分宜謙下,常將和氣為先,勿聘銳氣致觸其怒。」 
  到次早,嚴氏又叮囑道:「此去須要謙和,也不可過有所求,只還得原借三百金回家,也好過日。」施還領了母親教訓,再到桂家,鞠躬屏氣,立於門首。只見童僕出入自如,昨日守門的已不見了。小舍人站了半日,只得扯著一個年長的僕者間道:「小生姑蘇施還,求見員外兩臼了,煩通報一聲!」那僕者道:「員外宿酒未醒,此時正睡夢哩。」施還道:「不敢求見員外,只求大官人一見足矣。小生今日不是自來的,是大官人昨日面約來的。」僕者道:「大官人今早五鼓駕船往東莊催租去了。」施還道:「二官人也罷。」僕者道:「二官人在學堂攻書,不管閒事的。」那僕者一頭說,一頭就有人喚他說話,忙忙的奔去了。施還此時怒氣填胸,一點無明火按納不住;又想小人之言不可計較,家主未必如此,只得又忍氣而待。 
  須臾之間,只見儀門大開,桂遷在庭前乘馬而出。施還迎住馬頭鞠躬致敬,遷慢不為禮,以鞭指道:「你遠來相投,我又不曾擔閣你半月十日,如何便使性氣惡言辱罵?本欲從厚,今不能矣。」回顧僕者:「將拜匣內大銀二錠,打發施生罷。」又道:』這二錠銀子也念你先人之面,似你少年狂妄,休想分文責發。如今有了盤纏,可速口去!」施還再要開口,桂遷馬上揚鞭如飛去了。 
  正是: 
     邊蛇口中草,蠍子尾後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負心人。 
  那兩錠銀子只有二十兩重,論起少年性子不稀罕,就撇在地下去了。一來主人已去,二來只有來的使費,沒有去的盤纏。沒奈何,含著兩眼珠淚,口店對娘說了。母子二人,看了這兩錠銀子,放聲大哭。店家王婆見哭得悲切,間其緣故,嚴氏從頭至尾位訴了一遍。王婆道:「老安人且省愁煩,老身與孫大娘相熟,時常進去的。那大娘最和氣會接待人,他們男子漢辜恩負義,婦道家怎曉得?既然老安人與大娘如此情厚,待老身去與老安人傳信,說老安人在小店中,他必然相請。」嚴氏收淚而謝。 
  又次日,王婆當一節好事,進桂家去報與孫大嫂知。孫大嫂道:「王婆休聽他話。當先我員外生意不濟時,果然曾借過他些小東西,本利都清還了。他自不會作家,把個大家事費盡了,卻來這裡打秋風。我員外好意款待他一席飯,送他二十兩銀子,是念他日前相處之情,別個也不能勾如此。他倒說我欠下他債負未還。王婆,如今我也莫說有欠無欠,只問他把借契出來看,有一百還一百,有一千還一千。」王婆道:「大娘說得是。」王婆即忙轉身,孫大嫂又喚轉來,叫養娘封一兩銀子,又取帕子一方,道:「這些微之物,你與我送施家姆姆,表我的私敬。教他下次切不可再來,恐怕怠慢了,傷了情分。」王婆聽了這話,到疑心嚴老安人不是,回家去說:「孫大嫂幹好萬好,教老身寄禮物與老安人。」又道:「若有舊欠未清,教老安人將借契送去,照契本利不缺分毫。」嚴民說當初原沒有契書。那王婆看這三百兩銀子,山高海闊,怎麼肯信。母子二人淒惶了一夜,天明算了店錢,起身回姑蘇而來。正是:人無喜事精神減,運到窮時落寞多。 
  嚴氏為桂家嘔氣,又路上往來受了勞碌,歸家一病三月。施還尋醫問卜,諸般不效,亡之命矣夫!衣多棺停,一事不辦,只得將祖房絕賣與本縣牛公子管業。那牛公子的父親牛萬戶久在李平章門下用事,說事過錢,起家百萬。公子倚勢欺人,無所不至。他門下又有個用事的叫做郭刁兒,專一替他察訪孤兒寡婦便宜田產,半價收買。施還年幼,岳丈支公雖則鄉紳,是個厚德長者,自己家事不屑照管,怎管得女婿之事。施小舍人急於求售,落其圈套,房產值數千金,郭刁兒於中議估,只值四百金。以百金壓契,余俟出房後方交;施還想營葬遷居,其費甚多,百金不能濟事,再三請益,只許加四十金。還勉支葬事,丘□已成,所餘無幾。尋房子不來,牛公子雪片差人催促出屋。支翁看不過意,親往謁牛公於,要與女婿說個方便。連去數次,並不接見。支翁道:「等他回拜時講。」牛公子卻蹈襲個典故,是孔子拜陽貨之法,陰亡而往。支翁回家,連忙又去,仍回不在家了。支翁大怒,與女婿說道:』那些市井之輩,不通情理,莫去求他!賢婿且就甥館權住幾時,待尋得房子時,從容議遷便了。」 
  施還從岳父之言,要將傢俬什物權移到支家。先拆卸祖父臥房裝招,往支處修理。於乃祖房內天花板上得一小匣,重重封固。還開看之,別無他物,只有帳簿一本,內開:某處埋銀若干,某處若干,如此數處。未寫「九十翁公明親筆」。 
  還喜甚,納諸袖中,分付眾人且莫拆動。即詣支翁家商議。支翁看了帳簿道:「既如此,不必遷居了。」乃隨婿到彼,先發臥房檻下左柱嗓邊,簿上載內藏銀二千兩。果然不謬。遂將銀一百四十兩與牛公子贖房。公子執定前言,勒捎不許。 
  支翁遍求公子親戚往說方便,公子索要加倍,度施家沒有銀子。誰知藏錨充然,一天平兌足二百八十兩。公子沒理得講,只得收了銀子,推說文契偶尋不出,再過一日送還。哄得施還轉背,即將悔產事訟於本府。 本本府陳太守正直無私,索知牛公子之為人,又得支鄉宦替女婿分訴明白。斷今回贖原價一百四十兩,外加契面銀一十四兩,其餘一百二十六兩追出助修學宮,文契追還施小官人,郭刁兒坐教唆問杖。牛公子羞變成怒,寫家書一封,差家人往京師,捏造施家三世惡單,教父親討李平章關節,托囑地方上司官,訪拿施還出氣。誰知人謀雖巧,天理難容, 
  正是: 
     下水拖人他未溺,逆風點火自先燒。 
  那時元順帝失政,紅中賊起,大肆劫掠。朝廷命樞密使咬咬征討。李平章私受紅中賊賄賂,主張招安。事發,坐同逆系獄。窮治黨與,牛萬戶系首名,該全家抄斬,頃刻有詔書下來。家人得了這個凶信,連夜奔回說了。牛公子驚慌,收拾細軟傢俬,帶妻攜女,往海上避難。遇叛寇方國珍遊兵,奪其妻妾金帛,公子刀下亡身,此乃作惡之報也。 
  卻說施還自發了藏鋁,贖產安居,照帳簿以次發掘,不爽分毫,得財巨萬。 
  只有內開桑棗園銀杏樹下埋藏一千五百兩,只剩得三個空壇。只道神物化去,「付之度外,亦不疑桂生之事。自此遍贖田產,又得支翁代為經理,重為富室,直待服閡成親,不在話下。 
  再說桂員外在會稽為財主,因田多役重,官府生事侵漁,甚以為苦。近鄰有尤生號尤滑稽,慣走京師,包攬事幹,出入貴人門下。員外一日與他商及此事。 
  尤生道:「何不入粟買官,一則冠蓋榮身,二則官戶免役,兩得其便。」員外道:「不知所費幾何?仗者兄斡旋則個!」尤生道:「此事吾所熟為,吳中許萬戶、衛千兵都是我替他幹的,見今腰金衣紫,食祿干石。兄若要做時,敢不效勞,多不過三千,少則二千足矣。」桂生惑於其言,隨將白金五十兩付與尤生安家。又收拾三千餘金,擇日同尤生赴京。一路上尤生將甜言美語哄誘桂生,桂生深信,與之結為兄弟,一到京師,將三千金唾手付之,恣其所用。 
  只要烏紗上頂,那顧白鈕空囊。 
  喲過了半年,尤生來稱賀道:「恭喜吾兄,旦夕為貴人矣!但時宰貪甚,凡百費十倍昔年。三千不勾,必得五千金方可成事。」桂遷已費了三千金,只恐前功盡棄,遂托尤生在勢要家惜銀二千兩,留下一半,以一千付尤生使用。又過了兩三個月,忽有隸卒四人傳命:新任親軍指使老爺請員外講話。桂遷疑是堂官之流,問:「指使老爺何姓?」隸卒道:「到彼便知,今不可說:「桂遷急整衣冠,從四人到一大街門,那老爺烏紗袍帶,端坐公堂之上。二人跟定桂遷,二人先人報。 
  少頃聞堂上傳呼喚進。桂遷生平未入公門,心頭突突地跳。軍校指引到於堂簷之下,喝教跪拜。那官員全不答禮,從容說道:「前日所付之物,我已便宜借用,僥寺得官。相還有日,決不相負。但新任缺錢使用,知汝囊中尚有一千,可速借我,一井送還。」說罷,即命先前四卒:「押到下處取銀回話。如或不從,仍押來受罪,決不輕貸。」桂遷被隸卒逼勒,只得將銀交付去訖,敢怒而不敢言。明日,債主因桂生功名不就,執了文契取索原銀。桂遷沒奈何,特地差人回家變產,得二千餘,加利償還。 
  桂遷受了這場屈氣,沒告訴處,羞回故里。又見尤滑稽乘馬張蓋,前呼後擁,眼紅心熱,忍耐不過,狠一聲:「不是他,就是我!」往鐵匠店裡打下一把三尖利刀,藏於懷中,等尤生明日五鼓入朝,刺殺他了,便償命也出了這口悶氣。事不關心,關心者亂,打點做這節非常的事,夜裡就睡不著了。看見月光射窗,只道天明,慌忙起身,聽得禁中鼓才三下,復身回來,坐以待旦。又捱了一個更次,心中按納不住,持刀飛奔尤滑稽家來。其門尚閉,旁有一竇,自己立腳不住,不覺兩手據地,鑽入竇中。堂上燈燭輝煌,一老翁據案而坐,認得是施濟模樣,自覺羞慚。又被施公看見,不及躲避,欲與拱揖,手又伏地不能起。只得爬向膝前,搖尾而言:「向承看顧,感激不忘。前日令郎遠來,因一時手頭不便,不能從厚,非負心也,將來必當補報。」只見施君大喝道:「畜生討死吃,只管吠做甚麼!」桂見施君不聽其語,心中甚悶。忽見施還自內出來,乃銜衣獻笑,謝昔怠慢之罪。 
  施還罵道:「畜生作怪了。一腳踢開。 
  桂不敢分辨,俯首而行,不覺到廚房下,見施母嚴老安人坐於椅上,分派肉羹。桂聞肉香,乃左右跳躍良久,蹲足叩首,訴道:「向郎君性急,不能久待,以致老安人慢去,幸勿記懷!有餘肉幸見賜一塊。」只見嚴老母喚侍婢:「打這畜生開去。養娘取灶內火叉在手,桂大驚,奔至後園。看見其妻孫大嫂與二子桂高、桂喬,及少女瓊枝,都聚一處。細認之,都是犬形,回顧自己,亦化為犬。乃大駭,不覺垂相,問其妻:「何至於此?」妻答道:「你不記得水月觀音殿上所言乎?『今生若不能補答,來生誓作犬馬相報。冥中最重誓語,今負了施君之恩,受此果報,復何說也。桂抱怨道:「當初桑棗園中掘得藏鍘,我原要還施家債負,都聽了你那不賢之婦,瞞昧入己。及至他母子遠來相投,我又欲厚贈其行,你又一力阻擋。今日之苦,都是你作成我的。其妻也罵道:「男子不聽婦人言。我是婦人之見,准教你句句依我?」二子上前勸解道:「既往不咎,徒傷和氣耳。腹中餒甚,覓食要緊。」 
  於是夫妻父子相牽,同至後園,繞魚池而走。見有人糞,明知齷齪,因餓極姑嗅之,氣息亦不惡。見妻與二兒攢聚先咬,不覺垂涎,試將舌欲,味覺甘美,但恨其少。忽有童兒來池邊出恭,遂守其傍。兒去,所遺是干糞,以口咬之,誤墮於池中,意甚可惜,忽聞厄人傳主人之命,於諸犬中選肥壯者烹食。縛其長兒去,長兒哀叫甚慘。猛然驚醒,流汗俠背,乃是一夢,身子卻在寓所,天己大明了。桂遷想起夢中之事,癡呆了半晌:「昔日我負施家,今日尤生負我,一般之理。只知責人,不知自責,天以此夢做醒我也。歎了一口氣,棄刀於河內,急急束裝而歸,要與妻子商議,尋施氏母於報恩。 
  只恩一夢多奇異,喚醒忘恩負義人。 
  佳員外自得了這個異夢,心緒如狂,從京師趕回家來,只見門庭冷落,寂無一人,步入中堂,見左邊停有二樞,前設供卓上有兩個牌位,明寫長男桂高,次男桂喬。心中大驚,莫非眼花麼?雙手拭眼,定睛觀看,叫聲:「苦也苦也!」早驚動了宅裡,奔出三四個丫鬟養娘出來,見了家主便道:「來得好,大娘病重,正望著哩!」急得桂遷魂不附體,一步一跌進房,直到渾家床前。兩個媳婦和女兒都守在床邊,啼啼哭哭,見了員外不暇施禮,叫公的叫爹的亂做一堆,都道:「快來看視。桂遷才叫得一聲:「大娘!」只見渾家在枕上忽然倒插雙眼,直視其夫道:「父親如何今日方回?桂遷知譫語,急叫:「大娘甦醒,我在此。」女兒媳婦都來叫喚,那病者睜目垂淚說:「父親,我是你大兒子桂高,被萬俟總管家打死,好苦呵!」桂遷驚問其故,又嗚嗚咽咽的哭道:「往事休題了。冥王以我家負施氏之恩,父親曾有犬馬之誓,我兄弟兩個同母親於明日往施家投於犬胎。一產三犬,二雄者我兄弟二人,其雌犬背有肉瘤者,即母親也。父親因陽壽未終,當在明年八月中亦托生施家做大,以踐前誓。惟妹子與施還緣分合為夫婦,獨兔此難耳。」 
  桂見言與夢合,毛骨驚然,方欲再問,氣已絕了。舉家哀慟,一面差人治辦後事。桂員外細叩女兒,二兒致死及母病緣由。女兒答道:「自爹赴京後,二哥出外嫖賭,日費不貨,私下將田莊陸續寫與萬俟總管府中,止收半價。一月前,病疥擦身死。大哥不知賣田之情,往東莊取租。遇萬俟府中家人,與他爭競,被他毒打一頓,登時嘔血,抬回數日亦死。母親向聞爹在京中為人誆騙,終日憂鬱,又見兩位哥哥相繼而亡,痛傷難盡,望爹不歸,郁成寒熱之症。三日前疽發於背,遂昏迷不省人事。 遍請醫人看治,俱說難救。天幸爹回,送了母親之終/桂遷聞言,痛如刀割。延請僧眾作九晝夜功德拔罪救苦。家人連日疲倦,遺失火燭,廳房樓房燒做一片白地,三口棺材盡為灰燼,不曾剩一塊板頭。桂遷與二媳一女僅以身免,叫天號地,喚祖呼宗,哭得眼紅喉啞,昏絕數次。正是:從前作過享,沒興一齊來。 
  常言道:「瘦駱駝強似象。」桂員外今日雖然顛沛,還有些余房乘產,變賣得金銀若干,念二媳少年難守,送回母家,聽其改嫁,童蟬或送或賣,止帶一房男女自隨,兩個養娘服事女兒。喚了船隻直至姑蘇,欲與施子續其姻好,兼有慚贈。想施於如此赤貧,決然未娶,但不知漂流何所?且到彼;日居,一問便知。船到吳趨坊河下,桂遷先上岸,到施家門首一看,只見煥然一新,比往日更自齊整。心中有疑,這房子不知賣與何宅,收拾得恁般華美!間鄰舍家:「舊時施小舍人今在何處?」鄰居道:「大宅裡不是?」又問道:「他這幾年家事如何?鄰舍將施母已故,及賣房發藏始未述了一遍。「如今且喜娶得支參政家小姐,才德兼全,甚會治家。夫妻好不和順,家道日隆,比老官兒在日更不同了。」桂遷聽說,又喜又驚,又羞又悔,欲待把女兒與他,他已有妻了;欲待不與,又難以贖罪;欲待進吊,又恐怕他不理;若不進吊,又求見無辭。躊躇再四,乃作寓於間門,尋相識李梅軒托其通信,願將女送施為側室。梅軒道:「此事未可造次,當引足下相見了小舍人,然後徐議之。」 
  明日,李翁同桂遷造於施門。李先人,述桂生家難,並達悔過求見之情。施還不允。李翁再三相勸。施還念李翁是父輩之交,被央不過,勉強接見。桂生羞慚滿面,流汗沾衣,俯首請罪。施還問:「到此何事?」李翁代答道:「一來拜奠令先堂,二來求釋罪於門下。」施還冷笑道:「謝固不必,奠亦不勞!」季翁道:古人云『禮至不爭』,桂老兒好意拜奠,休得固辭。」施還不得已,命蒼頭開了祠堂,桂遷陳設祭禮。下拜方畢,忽然有三隻黑大,從宅內出來,環繞桂遷,銜衣號叫,若有所言。其一大肖上果有肉瘤隱起,乃孫大嫂轉生,余二大乃其子也。桂遷思憶前夢,及渾家病中之言,輪迴果報,確然不爽,哭倒在地。施還不知變大之事,但見其哀切,以為懊悔前非,不覺感動,乃徹奠留款,詞氣稍和。桂遷見施子舊憾釋然,遂以往日曾與小女約婚為言。施還即變色入內,不復出來。桂遷返寓所與女兒談三犬之異,父女悲慟。 
  早知今日都成犬,卻悔當初不做人! 
  次日,桂遷拉李翁再往,施還托病不出。一連去候四次,終不相見。桂遷計窮,只得請李翁到寓,將京中所夢,及渾家病中之言,始未備述,就喚女兒出來相見了,指道:「此女自出痘時便與施氏有約,如今悔之無及。然冥數已定,吾豈敢違?況我妻男並喪,無家可奔。倘得收吾女為婢妾,吾身雜童僕,終身力作,以免犬報,吾願畢矣!」說罷,涕淚交下。 
  李翁憐恫其情,述於施還,勸之甚力。施還道:「我昔貧困時仗岳父周旋,畢姻後又賴吾妻綜理家政,吾安能負之更娶他人乎?且吾母懷恨身亡,此吾之仇家也。若與為姻眷,九泉之下何以慰吾母?此事斷不可題起!」李翁道:「令岳翁詩禮世家;令間必閒內則,以情告之,想無難色。況此女賢孝,昨聞詞堂三大之異,徹夜悲啼,思以身贖母罪。娶過門來,又是令間一幫手,令先堂泉下聞之,必然歡喜。古人不念舊惡,絕人不欲已甚,郎君試與令岳翁商之!」施還方欲再卻,忽支參政自內而出,道:「賢婿不必固辭,吾已備細聞之矣。此美事,吾女亦已樂從,即煩李翁作伐可也。」言未畢,支氏已收拾金珠市帛之類,教丫羹養娘送出以為聘資。李翁傳命說合,擇日過門。當初桂生欺負施家,不肯應承親事,誰知如今不為妻反為妾,雖是女孩兒命薄,也是桂生欺心的現報。 
  分明是: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那佳女性格溫柔,能得支氏的歡喜,一妻一妾甚說得著。桂遷馨翼所有,造佛堂三間,朝夕佞佛持齋,養三犬於佛堂之內。桂女又每夜燒香為母兄懺悔。如此年餘,忽夢母兄來辭:「幸仗佛力,已脫離罪業矣。」早起桂老來報,夜來三犬,一時俱死。桂女脫眷洱買地葬之,至今閻門城外有三大家。桂老逾年竟無恙,乃持齋悔罪之力。 
  卻說施還虧妻妾主持家事,專意讀書,鄉榜高中。桂老相伴至京,適值尤滑稽為親軍指坪滬受脈在法,被言官所劾,拿送法司究問。途遇桂遷,悲慚伏地,自陳昔年欺詛之罪。其妻子跟隨於後,向桂老叩頭求助,桂遷慈心忽動,身邊帶有數金,悉以相贈。尤生叩謝道:「今生無及,待來生為大馬相報。」桂老歎息而去。後聞尤生受刑不過,竟死於獄中。桂遷益信善惡果報,分毫不爽,堅心辦道。是年,施還及第為官,妻妾隨任,各生二子。桂遷養老於施家。至今施支二姓,子孫善衍,為東吳名族。有詩為證:桂遷悔過身無恙,施濟行仁嗣果昌。 
     奉功世人行好事,皇天不佑負心郎! 
  
  【第二十六卷 唐解元一笑姻緣】
  
     三通鼓角四更雞,日色高昇月色低。 
     時序秋冬又春夏,舟車南北復東西。 
     鏡中次第人顏老,世上參差事不齊。 
     若向其間尋穩便,一壺濁酒一餐奇。 
  這八句詩乃吳中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聰明蓋地,學問包天。書畫音樂,無有不通;詞賦詩文,一揮便就。為人放浪不羈,有輕世傲物之志。生於蘇郡,家住吳趨。做秀才時,曾效連珠體,做《花月吟》十餘首,句句中有花有月。如「長空影動花迎月,深院人歸月伴花」;「雲破月窺花好處,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為人稱頌。 本府太守曹鳳見之,深愛其才。值宗師科考,曹公以才名特薦。那宗師姓方名志,郭縣人,最不喜古文辭。聞唐寅恃才豪放,不修小節,正要坐名黜治。卻得曹公一力保救,雖然 免禍,卻不放他科舉。直至臨場,曹公再三苦求,附一名於遺才之末。是科遂中瞭解元。 
  伯虎會試至京,文名益著,公卿皆折節下交,以識面為榮。有程詹事典試,頗開私徑賣題,恐人議論,欲訪一才名素著者為榜首,壓服眾心,得唐寅甚喜,許以會元。伯虎性素坦率,酒中便向人誇說:「今年我定做會元了。」眾人已聞程詹事有私,又忌伯虎之才,哄傳主司不公。言官風聞動本。聖旨不許程詹事閱卷,與唐寅俱下詔獄,問革。 
  伯虎還鄉,絕意功名,益放浪詩酒,人都稱為唐解元。得唐解元詩文字畫,片紙尺幅,如獲重寶。其中惟畫,尤其得意。平日心中喜怒哀樂,都寓之於丹青。 
  每一畫出,爭以重價購之。有《言志詩》一絕為證:
  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 
  閒來寫幅丹青賣,不使人間作業錢。 
  卻說蘇州六門:藥、盤、餚、閻、婁、齊。那六門中只有閻門最盛,乃舟車輻轅之所。真個是: 
  翠袖三千摟上下,黃金百萬水東西。 
  五更市販何曾絕,四遠方言總不齊。 
  唐解元一日坐在閻門遊船之上,就有許多斯文中人,慕名來拜,出扇求其字畫。解元畫了幾筆水墨,寫了幾首絕句。那聞風而至者,其來愈多。解元不耐煩,命童子且把大杯斟酒來 ,解元倚窗獨酌,忽見有畫肪從旁搖過,肪中珠翠奪目。內有一青衣小婢,眉目秀艷,體態綽約,舒頭船外,注視解元,掩口而笑。須臾船過,解元神蕩魂搖,問舟 子:「可認得去的那隻船麼?」舟人答言:「此船乃無錫華學士府眷也。」解元欲尾其後,急呼小艇不至,心中如有所失。 
  正要教童子去覓船,只見城中一隻船兒搖將出來。他也不管那船有載沒載,把手相招,亂呼亂喊。那船漸漸至近,艙中一人走出船頭,叫聲:「伯虎,你要到何處去?這般要緊!」解元打一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好友王雅宜,便道:「急要答拜一個遠來朋友,故此要緊。兄的船往那裡去?」雅宜道:「弟同兩個捨親到茅山去進香,數日方回。」解元道:「我也要到茅山 進香,正沒有人同去,如今只得要趁便了。」雅宜道:「兄若要去,快些回家收拾,弟泊船在此相候。」解遠道:「就去罷了,又回家做什麼!」雅宜道:「香燭之類,也要備的。」解元道:「到那裡去買罷!」遂打發童子回去。也不別這些求詩畫的朋友,逕跳過船來,與艙中朋友敘了禮,連呼:「快些開船。」 
  舟子知是唐解元,不敢怠慢,即忙撐篙搖櫓。行不多時,望見這只畫舫就在前面。解元分付船上,隨著大船而行。眾人不知其故,只得依他。次日到了無錫,卻見畫肪搖進城裡。解元道:「到了這裡,若不取惠山泉,也就俗了。」叫船家移舟去惠山取了水,原到此處停泊,明日早行。「我們到城裡略走一走,就來下船。」 
  舟子答應自去。 
  解元同雅宜三四人登岸,進了城,到那熱鬧的所在,撇了眾人,獨自一個去尋那畫肪,卻又不認得路徑,東行西走,並不見些蹤影。走了一回,穿出一條大街上來,忽聽得呼喝之聲。解元立住腳看時,只見十來個僕人前引一乘暖轎,自東而來,女從如雲。自古道:「有緣千里能相會。」那女從之中,閶門所見青衣小授,正在其內。解元心中歡喜,遠遠相隨,直到一座大門樓下,女使出迎,一擁而入。詢之傍人,說是華學士府,適才轎中乃夫人也。解元得了實信,問路出城。 
  恰好船上取了水才到。少頃,王雅宜等也來了,問:「解元那裡去了?教我們尋得不耐煩」解元道:「不知怎的,一擠就擠散了。又不認得路徑,問了半日,方能到此。」並不題起此事。至夜半,忽於夢中狂呼,如匣兢之狀。眾人皆驚,喚醒問之。 
  解元道:「適夢中見一金甲神人,持金檸擊我,責我進香不虔。我叩頭哀乞,願齋戒一月,隻身至山謝罪。天明,汝等開船自去,吾且暫回;不得相陪矣。雅宜等信以為真。 
  至天明,恰好有一隻小船來到,說是蘇州去的。解元別了眾人,跳上小船。 
  行不多時,推說遺忘了東西,還要轉去。袖中摸幾文錢,賞了舟子,奮然登岸。到一飯店。辦下舊衣破帽,將衣中換訖,如窮漢之狀,走至華府典鋪內,以典錢為由,與主管相見。卑詞下氣,問主管道:「小子姓康,名宣,吳縣人氏,頗善書,處一個小館為生。近因拙妻亡故,又失了館,孤身無活,欲投一大家充書辦之役,未知府上用得否?倘收用時,不敢忘恩!」因於袖中取出細楷數行,與主管觀看。主管看那字,寫得甚是端楷可愛,答道:「待我晚間進府稟過老爺,明日你來討回話。」是晚,主管果然將字樣稟知學士。學士看了,誇道:「寫得好,不似俗人之筆,明日可喚來見我。」 
  次早,解元便到典中,主管引進解元拜見了學士。學士見其儀表不俗,問過了姓名住居,又問:「曾讀書麼?解元道:「曾考過幾遍童生,不得進學,經書還都記得。」學士問是何經。解元雖習《尚書》,其實五經俱通的,曉得學士習《周易》,就答應道:「《易經》。」學士大喜道:「我書房中寫帖的不缺,可送公子處作伴讀。」問他要多少身價,解元道:「身價不敢領,只要求些衣服穿。待後老爺中意時,賞一房好媳婦足矣。」學士更喜。就叫主管於典中尋幾件隨身衣服與他換了,改名華安。送至書館,見了公子。 
  公子教華安抄寫文字。文字中有字句不妥的,華安私加改竄。公子見他改得好,大驚道:「你原來通文理,幾時放下書本的?」華安道:「從來不曾曠學,但為貧所迫耳。」公子大喜,將自己日課教他改削。華安筆不停揮,真有點鐵成金手段。有時題義疑難,華安就與公子講解。若公子做不出時,華安就通篇代筆。 
  先生見公子學問驟進,向主人誇獎。學士討近作看了。搖頭道:「此非孺子所及,若非抄寫,必是請人。」呼公子潔問其由。公子不敢隱瞞,說道:「曾經華安改審。」學士大驚。喚華安到來出題面試。華安不假思索,援筆立就,手捧所作呈上。學士見其手腕如玉,但左手有枝指。閱其文,詞意兼美,字復精工,愈加歡喜,道:「你時藝如此,想古作亦可觀也!」乃留內書房掌書記。一應往來書札,授之以意,輒令代筆,煩簡曲當,學士從未曾增減一字。寵信日深,賞賜比眾人加厚。 
  華安時買酒食與書房諸童子共享,無不歡喜。因而潛訪前所見青衣小婢,其名秋香,乃夫人貼身伏侍,頃刻不離者。計無所出,乃固春暮,賦《黃鶯兒》以自歎:
  風雨送春歸,杜鵑愁,花亂飛,青苔滿院朱門閉。孤燈半垂,孤囊半枝2,蕭蕭孤影汪汪淚。憶歸期,相思未了,春夢繞天涯。 
  學士一日偶到華安房中,見壁間之詞,知安所題,甚加稱獎。但以為壯年鰥處,不無感傷,初不意其有所屬意也。適典中主管病故,學士令華安暫攝其事。 
  月餘,出納謹慎,毫忽無私。學士欲遂用為主管,嫌其孤身無室,難以重托。乃與夫人商議,呼媒婆欲為娶婦,華安將銀三兩,送與媒婆,央他稟知夫人說:「華安蒙老爺夫人提拔」復為置室,恩同天地。但恐外面小家之女,不習裡面規矩。倘得於侍兒中擇一人見配,此華安之願也!」媒婆依言京知夫人。夫人對學士說了,學士道:「如此誠為兩便。但華安初來時,不領身價,原指望一房好媳婦。今日又做了府中得力之人,倘然所配未中其意,難保其無他志也。不若喚他到中堂,將許多丫 鬟聽其自擇。」夫人點頭道是。 
  當晚夫人坐於中堂,燈燭輝煌,將丫鬟二十餘人各盛飾裝扮,排列兩邊,恰似一班仙女,簇擁著王母娘娘在瑤池之上。夫人傳命喚華安。華安進了中堂,拜見了夫人。夫人道:「老爺說你小心得用,欲賞你一房妻 室。這幾個粗婢中,任你自擇。」叫老姆姆攜燭下去照他一照。華安就燭光之下,看了一回,雖然盡有標緻的,那青衣小婢不在其內。華安立於傍邊,嘿然無語。夫人叫:「老姆姆,你去問華安:『那一個中你的意?就配與你。』」華安只不開言。夫人心中不樂,叫:「華安,你好大眼孔,難道我這些丫頭就沒個中你意的?」華安道:「復夫人,華安蒙夫人賜配,又許華安自擇,這是曠古隆恩,粉身難報。只是夫人隨身侍婢還來不齊,既蒙恩典,願得盡觀。」夫人笑道:「你敢是疑我有吝嗇之意?也罷!房中那四個一發喚出來與他看看,滿他的心願。」原來那四個是有執事的,叫做: 
    春媚,夏清,秋香,冬瑞。 
    春媚,掌首飾脂粉。 
    夏清,掌香爐茶灶。 
    秋香,掌四時衣服。 
    冬瑞,掌酒果食品。 
  管家老姆姆傳夫人之命,將四個喚出來。那四個不及更衣,隨身妝束,秋香依舊青衣。老姆姆引出中堂,站立夫人背後。室中蠟炬,光明如晝。華安早已看見了,昔日丰姿,宛然在目。還不曾開口,那老姆姆知趣,先來問道:「可看中了誰?」華安心中明曉得是秋香,不敢說破,只將手指道:「若得穿青這一位小娘子,足遂生平。」夫人回顧秋香,微微而笑。叫華安且出去。華安回典鋪中,一喜一懼,喜者機會甚好,懼者未曾上手,惟恐不成。偶見月明如晝,獨步徘徊,吟詩一首: 
       徙倚無聊夜臥遲,綠揚風靜鳥棲枝。 
       難將心事和人說,說與青天明月知。 
  次日,夫人向學士說了。另收拾一所潔淨房室,其床帳傢伙,無物不備。又閤家童僕奉承他是新主管,擔東送西,擺得一室之中,錦片相似。擇了吉日,學士和夫人主婚。華安與秋香中堂雙拜,鼓樂引至新房,合晉成婚,男歡女悅,自不必說。 
  夜半,秋香向華安道:「與君頗面善,何處曾相會來?」華安道:「小娘子自去思想。」又過了幾日,秋香忽問華安道:「向日閻門遊船中看見的可就是你?華安笑道:「是也。」秋香道:「若然,君非下賤之輩,何故屈身於些?」華安道:「吾為小娘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所以從權相就。」秋香道:「妾昔見諸少年擁君,出素扇紛求書畫,君一概不理,倚窗酌酒,旁若無人。妾知君非凡品,故一笑耳。」 
  華安道:「女子家能幹流俗中識名士,誠紅拂、綠珠1之流也!」秋香道:「此後於南門街上,似又會一次。」華安笑道:「好利害眼睛!果然果然。」秋香道:「你既非下流,實是甚麼樣人?可將真姓名告我。」華安道:「我乃蘇州唐解元也,與你三生有緣,得諧所願,今夜既然說破,不可久留。欲與你圖諧老之策,你肯隨我去否?」秋香道:「解元為賤妾之故,不借辱千金之軀,妾豈敢不惟命是從!」華安次日將典中帳目細細開了一本簿於,又將房中衣服首飾及床帳器皿另開一帳,又將各人所贈之物亦開一帳,纖毫不齲共是三宗帳目,鎖在一個護書筐內,其鑰匙即掛在鎖上。又於壁間題詩一首: 
     擬向華陽洞裡游,行蹤端為可人留。 
     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2惜下流。 
     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 
     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廉宣兩字頭。 
  是夜雇了一隻小船,泊於河下。黃昏人靜,將房門封鎖,同秋香下船,連夜往蘇州去了。 
  天曉,家人見華安房門封鎖,奔告學士。學士教打開看時,床帳什物廣毫不動,護書內帳目開載明白。學士沉想,莫惻其故,抬頭一看,忽見壁上有詩八句,讀了一遍,想:「此人原名不是康宣。」又不知甚麼意故,來府中住許多時。若是不良之人,財上又分毫不苟。又不知那秋香如何就肯隨他逃走,如今兩口兒又不知逃在那裡?「我棄此一婢,亦有何難,只要明白了這樁事跡。」便叫家童喚捕人來,出信賞錢,各處緝獲康宣、秋香 ,杳無影響。過了年餘,學士也放過一邊了。 
  忽一日學士到蘇州拜客。從閻門經過,家童看見書坊中有一秀才坐而觀書,其貌酷似華安,左手亦有枝指,報與學士知道。學士不信,分付此童再去看個詳細,並訪其人名姓。家童復身到書坊中,那秀才又和著一個同輩說話,剛下階頭。家童乖巧,悄悄隨之,那兩個轉灣向潼子門下船去了,僕從相隨共有四五人。背後察其形相,分明與華安無二,只是不敢唐突。家童回轉書坊,問店主適來在此看書的是什麼人,店主道:「是唐伯虎解元相公,今日是文衡山相公舟中請酒去了。」家童道:「方纔同去的那一位可就是文相公麼?」店主道:「那是祝枝山,也都是一般名士。」家童一一記了,回復了華學士。學士大驚,想道:「久聞唐伯虎放達不羈,難道華安就是他?明日專往拜謁,便知是否。」 
  次日寫了名帖,特到吳趨坊拜唐解元。解元慌忙出迎,分賓而坐。學士再三審視,果肖華安。及捧茶,又見手白如玉,左有枝指。意欲問之,難於開口。茶罷,解元請學士書房中小坐。學士有疑未決,亦不肯輕別,遂同至書房。見其擺設齊整, 嘖嘖歎羨。少停酒至,賓主對酌多時。學士開言道:「貴縣有個康宣,其人讀書不遇,甚通文理。先生識其人否?」解元唯唯。學士又道:「此人去歲曾傭書於舍下,改名華安。先在小兒館中伴讀,後在學生書房管書束,後又在小典中為主管。因他無室,教他於賤婢中自擇。他擇得秋香成親,數日後夫婦俱逃,房中日用之物一無所取,竟不知其何故?學生曾差人到貴處察訪,並無其人。先生可略知風聲麼?」解元又唯唯。學士見他不明不白,只是胡答應,忍耐不住,只得又說道:「此人形容頗肖先生模樣,左手亦有枝指,不知何故?」解元又唯唯。 
  少頃,解元暫起身入內。學士翻看桌上書籍,見書內有紙一幅,題詩八句,讀之,即壁上之詩也。解元出來,學士執詩問道:「這八句詩乃華安所作,此字亦華安之筆。如何有在尊處?必有緣故。願先生一言,以決學生之疑。」解元道:「容少停奉告。」學士心中愈悶道:「先生見教過了,學生還坐,於然即告辭矣。」 
  解元道:「稟覆不難,求老先生再用幾杯薄酒。」學士又吃了數杯,解元巨觴奉勸。學士已半酣,道:「酒已過分,不能領矣。學生倦倦請教,止欲剖胸中之疑, 並無他念。」解元道:「請用一著粗飯。」飯後獻茶,看看天晚,童子點燭到來。學士愈疑,只得起身告辭。解元道:「請老先生暫挪貴步,當決所疑。」命童子秉燭前引,解元陪學士隨後共 入後堂。堂中燈燭輝煌。裡面傳呼:「新娘來!」只見兩個丫鬟,伏侍一位小娘子,輕移蓮步而出,珠咯重遮,不露嬌面。學士惶驚退避,解元一把扯住衣袖道:「此小妾也。通家長者,合當拜見,不必避嫌。」丫鬟鋪氈,小娘子向上便拜。學士還禮不迭。解元將學士抱住,不要他還禮。拜了四拜,學士只還得兩個揖,甚不過意。 
  拜罷,解元攜小娘子近學士之旁,帶笑問道:「老先生請認一認,方才說學生頗似華安,不識此女亦似秋香否?」學士熟視大笑,慌忙作揖,連稱得罪。解元道:「還該是學生告罪。」二人再至書房。解元命重整杯盤,洗盞更酌。酒中學士復叩其詳。解元將 閶門舟中相遇始未細說一遍,各各撫掌大笑。學士道:「今日即不敢以記室相待,少不得行子婿之禮。」解元道:「若要甥舅相行,恐又費丈人妝董耳。」二人復大笑。是夜,盡歡而別。 
  學士回到舟中,將袖中詩句置於卓上,反覆玩味。「首聯道『擬向華陽洞裡游」是說有茅山進香之行了。『行蹤端為可人留』,分明為中途遇了秋香,提閣住了。第二聯:『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他屈身投靠,便有相 攜而逃之意。第三聯:『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這兩句,明白。末聯:『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康』字與『唐』字頭一般。『宣』字與『寅』字頭無二,是影著『唐寅』二字,我自不能推詳耳,他此舉雖似情癡,然封還衣飾,一無所取,乃禮義之人,不在名士風流也。」學士回家,將這段新聞向夫人說了。夫人亦駭然,於是厚具裝 鈿,約值千金,差當家老姆姆押送唐解元家。從此兩家遂為親戚,往來不絕。至今吳中把此事傳作風流話柄。 
  有唐解元《焚香默坐歌》,自述一生心事,最做得好。歌曰: 
       焚香默坐自省己,口裡嘯嚙想心裡。 
        心中有甚害人謀?口中有甚欺心語? 
        為人能把口應心,孝悌忠信從此始。 
        其餘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 
       頭插花枝手把杯,聽罷歌童看舞女。 
       食色性也古人言,個人乃以為之恥, 
       及至心中與口中,多少欺人沒天理。 
       陰為不善陽掩之,則何益矣徒勞耳。 
       請坐且聽吾語汝,凡人有生必有死。 
       死見閻君面不慚,才是堂堂好男子。 
  
  【第二十七卷 假神仙大鬧華光廟】
  
     欲學為仙說與賢,長生不老是虛傳。 
     少貪色慾身康健,心不瞞人便是仙。 
  話說故宋時杭州普濟橋有個寶山院,乃嘉泰中所建,又名華光廟,以奉五顯之神。那五顯? 
    一顯,聰昭聖早仁福善王。 
    二顯,明昭聖年義福順王。 
    三顯,正昭聖孕智福應王。 
    四顯,直昭聖旱愛福惠王。 
    五顯,德昭聖年信福慶王。 
  此五顯,乃是五行之佐,最有靈應。或言五顯即五通,此謬言也。紹定初年,丞相鄭清之重修,添造樓房精舍,極其華整。遭元時兵火,道侶流散,房垣倒塌,左右居民,亦皆凋落。至正初年,道士募緣修理,香火重興,不在話下。 
  單說本郡秀才魏字,所居於廟相近;同表兄服道勤讀書於廟旁之小樓。魏生年方一十六歲,丰姿俊雅,性復溫柔,言語詢詢,宛如處於。每赴文會,同輩輒調戲之,呼為魏娘子。魏生羞臉發赤。自此不會賓客,只在樓上溫習學業。惟服生朝夕相見。 
  一日,服生因母病回家侍疾,魏生獨居樓中讀書。約至二鼓,忽聞有人叩門。生疑表兄之來也,開而視之,見一先生,黃袍藍袖,絲拂綸中,豐儀美髯,香風襲襲,有出世凌雲之表,背後跟著個小道童,也生得清秀,捧著個朱紅盒子。 
  先生自說:「吾乃純陽呂洞賓,邀游四海,偶爾經過此地。空中聞子書聲清亮,慇勤嗜學,必取科甲,且有神仙之分。吾與汝宿世有緣,合當度汝。知汝獨居,特特秦訪。」魏生聽說,又驚又喜,連忙下拜,請純陽南面坐定,自己側坐相陪。洞賓呼道童拿過盒子,擺在卓上,都是鮮異果品和那山珍海味,馨香撲鼻。所用紫金盃、白玉壺,其壺不滿三寸,出酒不竭,其酒色如唬琅,味若醒閾。洞賓道:「此仙餚仙酒,惟吾仙家受用,以於有緣,故得同享。」魏生此時恍恍榴餾,如已在十洲三島之中矣。飲酒中間,洞賓道:「今夜與子奇遇,不可無詩。魏生欲觀仙筆,即將文房四寶列於几上。洞賓不假思索,信筆賦詩四首: 
     黃鶴樓前靈氣生,場桃會上咦玄英。 
     劍橫紫海秋光勁,每夕乘雲上玉京。 
  其一 
     嗟峨棟字接雲姻,身在蓬壺境裡眠。 
     一覺不知天地老,醒來又見幾桑田。 
  其二 
     一粒金丹羽化奇,就中玄妙少人知。 
     夜來忽聽鈞天樂,知是仙人跨鶴時。 
  其三 
     劍氣橫空海月浮,邀流頃刻遍神洲。 
     蚜桃歷盡三千度,不計人間九百秋。 
  其四 
  字勢飛舞,魏生讚不絕口。洞賓問道:「子聰明過人,可隨意作一詩,以觀子仙緣之遲速也。」魏生亦賦二絕: 
            十二峰前瓊樹齊,此生何似躡天梯。 
            消磨裘字塵氛淨,漫昔霞裳札玉樞。 
  其一 
            天空月色兩悠悠,絕勝飛吟亭上游。 
            夜靜玉蕭天宇碧,直隨鶴取到汽洲。 
  其二 
  洞賓覽畢,目視魏生微笑道:「子有流洲之志,真仙種也。昔西漢大將軍霍去病,禱於神君之廟,神君現形,願為夫婦。去病大怒而去。後病篤,復遣人哀懇神君求救。神君曰:『霍將軍體弱,吾欲以大陰精氣補之。霍將軍不悟,認為淫慾,遂爾見絕。今日之病,不可救矣。』去病遂死。仙家度人之法,不拘一定,豈是凡人所知,惟有緣者信之不疑耳。吾更贈子一詩。」詩云: 
     相縫此夕在瓊樓,酬酥燈前且自留。 
     玉液斟來晶影動,珠譏賦就峽雲收。 
     漫將夙世人間了,且借仙緣天上修。 
     從此岳陽1消息近,白雲天際自悠悠。 
     魏生讀詩會意,亦答一絕句: 
     仙境清虛絕欲塵,凡心那雜道心真。 
     後庭無樹栽瓊五,空羨隋場堤上人。 
  二人唱和之後,意益綢纓。洞賓命童子且去:「今夜吾當清此。」又向魏生道:「子能與吾相聚十晝夜,當令子神完氣足,日記萬言。」魏生信以為然。酒酣,洞賓先寢。魏生和衣睡於洞賓之側。侗賓道:「凡人肌肉相湊,則神氣自能往來。 
  若和衣各睡,吾不能有益於子也。」乃抱魏生於懷,為之解衣,並枕而臥。洞賓軟款撫摩,漸至呷浪。魏生欲竊其仙氣,隱忍不辭。至雞鳴時,洞賓與魏生說:「仙機不可漏洩。乘此未明,與子暫別,夜當再會。」推窗一躍,已不知所在。魏生大驚,決為真仙。取夜來金玉之器看之,皆真物也,制度精巧可愛。枕席之間,餘香不散。魏生凝思不已。至夜,洞賓又來與生同寢。一連宿了十餘夜,情好愈密,彼此俱不忍捨。 
  一夕,洞賓與魏生飲酒,說道:「我們的私事,昨刀何仙姑赴會回來知道了,大發惱怒,要奏上玉帝,你我都受罪責。我再三求各,方才息怒。他見我說你十分標緻,要來看你。夜間相會時,你陪個小心,求服他,我自也在裡面掉掇。倘得歡喜起來,從了也不見得。若得打做一家,這事永不露出來,得他大陰真氣,亦能少助/魏生聽說,心中大喜。到日問,疾忙置辦些美酒精撰果品。等候到晚。 
  且喜這幾日服道勤不來,只魏生一個在樓上。 
  魏生見更深人靜了,焚起一爐好香,擺下酒果,又穿些華麗衣服,妝扮整齊,等待二仙。只見洞賓領著何仙姑徑來樓上。看這仙姑,顏色柔媚,光艷射人,神采奪目。魏生一見,神魂飄蕩,心意飛揚。那時身不由己,雙膝跪下在仙姑面前。何仙姑看見魏生果然標緻,心裡真實歡喜,到假意做個惱怒的模樣,說道:「你兩個做得好事!擾亂清規,不守仙範,那裡是出家讀書人的道理!」雖然如此,嗅中有喜,魏生叩頭討饒,洞賓也陪著小心,求服仙姑。仙姑說道:「你二人既然知罪,且饒這一次。」說了,便要起身。魏生再三苦留,說道:「塵俗粗餚,聊表寸意。洞賓又懇懇掉掇,說:「略飲數杯見意,不必固辭;若去了,便傷了仙家和氣。」仙姑被留不過,只得勉意坐了。輪番把盞。洞賓又與仙姑說:「魏生高才能詩,今夕之樂,不可無詠。」仙姑說:「既然如此,諸師兄起句。」洞賓也不推辭:每日蓬壺戀玉扈,暫同仙伴樂須斯。洞賓一宵清興因知己,幾朵金蓬映碧池。仙姑物外幸逢環珮暖,人間亦許鳳皇儀。魏生慇勤莫為桃源誤,此夕須調琴瑟絲。洞賓仙姑覽詩,大怒道:「你二人如何戲弄我?」魏生慌忙磕頭謝罪。洞賓勸道:「天上人間,其情則一。洛妃解孤,神女行雲,此皆吾仙家故事也。世上佳人才子,猶為難遇。況魏生原有仙緣,神仙聚會,彼此一家,何必分體別形,效塵俗涯碼之態乎?」說罷,仙姑低頭不語,弄其裙帶。洞賓道:「和議已成,魏字可拜謝仙姑俯就之恩也。」魏生連忙下拜。仙姑笑扶而起,入席再酌,盡歡而罷。是夜,三人共寢。魏生先近仙姑,次後洞賓舉事。陽變陰閻,歡娛一夜,仙姑道:「我三人此會,真是奇緣,可於枕上聯詩一律。」仙姑首唱:滿目輝光滿目煙,無情卻被有情牽。仙姑春來楊柳風前舞,雨後枕花浪裡顛。魏生須信仙緣應不爽,漫將好事了當年。仙姑香銷夢繞三千界,黃鶴棲遲一夜眠。洞賓雞鳴時,二仙起身欲別。魏生不捨,再三留戀,懇求今夜重會。仙姑含著羞說道:「你若謹慎,不向人言,我當源源而至。」自此以後,無夕不來。或時二仙同來,或時一仙自來。雖表兄服生同寓書樓,一壁之隔,窗中來去,全不露跡。 
  如此半載有餘。魏生漸漸黃瘦,肌膚銷爍,飲食日減。夜間偏覺健旺,無奈日裡倦怠,只想就枕。服生見其如此模樣,叩其染病之故,魏生堅不肯吐。服生只得對他父親說知。魏公到樓上看了兒子,大驚,乃取鏡子教兒自家照看。魏生自睹屁贏之狀,亦覺駭然。魏公勸兒回家調理,兒子那裡肯回。乃請醫切脈,用藥調理。是夜,二仙又來。魏生述容顏黃瘦,父親要搬回之語。洞賓道:「凡人成仙,脫胎換骨,定然先將俗肌消盡,然後重換仙體。此非肉眼所知也/魏生由此不疑,連藥也不肯吃。 
  再過數日,看看一絲兩氣。魏公著了忙,自攜鋪蓋,往樓上守著兒子同宿。 
  到夜半,兒子向著床裡說鬼話。魏公叫喚不醒,連隔房服道勤都起身來看。只見魏生口裡說:「二位師父怕怎的?不要去!」伸出手來,一把扯住,卻扯了父親。魏公雙眼流淚,叫:「我兒!你病勢十死一生,兀自不肯實說!那二位師父是何人? 
  想是邪贓。」魏生道:「是兩個仙人來度我的,不是邪兢。」魏公見兒沉重,不管他肯不肯,顧了一乘小轎抬回家去將息。兒子道:「仙人與我紫金盃、白玉壺,在書櫃裡,與我檢好。開櫃看時,那是紫金白玉?都是黃泥白泥捻就的。魏公道:「我兒,眼見得不是仙人是邪舵了!」魏生恰才心慌,只得將廟中初遇純陽,後遇仙姑,始未敘了一遍。魏公大驚。一面教媽媽收拾淨房,伏侍兒子養病,一面出門訪問個法妖的法師。 
  走不多步,恰好一個法師,手中拿著法環搖將過來,朝著打個問訊。魏公連忙答禮,問道:「師父何來?」這法師說道:「弟子是湖廣武當山張三豐老爺的徒弟,姓裴,法名守正,傳得五雷法,普救人世。因見府上有妖氣,故特動問。」 
  魏公聽得說話有些來歷,慌忙請法師到裡面客位裡坐。茶畢,就把兒子的事備細說與裴法師知道。裴道說,「令郎今在何處?」魏公就邀裴法師進到房裡看魏生。裴道一見魏生,就與魏公說:「令郎卻被兩個雌雄妖精迷了。若再過旬日不治,這命休了。魏公聽說,慌忙下拜,說道:「萬望師父慈悲,垂救犬於則個。永不敢忘!」裴法師說:「我今晚就與你拿這精怪。」魏公說:「如此甚好。或是要甚東西,吾師說來,小人好去治辦。」裴守正說:「要一付熟三牲和酒果、五雷紙馬、香燭、硃砂黃紙之類。」分付畢,又道:「暫且別去,晚上過來。」魏公送裴道出門,囑道:』晚上准望光降。」裴法師道:「不必說。照舊又來街上,搖著法環而去。魏公慌忙買辦合用物件,都齊備了,只等裴法師來捉鬼。 
  到晚,裴法師來了。魏公接著法師,說:「東西俱已完備,不知要擺在那裡?」 
  裴道說:「就擺在令郎房裡。」抬兩張卓子進去,擺下三牲福物,燒起香來。裴道戴上法冠,穿領法衣,仗著劍,步起罡來,念動咒訣,把硃砂書起符來。正要燒這符去,只見這符都是水濕的,燒不著。裴法師罵道:「畜生,不得無禮!」把劍望空中研將去。這口劍 被妖精接著,拿去懸空釘在屋中間,動也動不得。裴道心裡慌張,把平生的法術都使出來,一些也不靈。魏公看著裴道說:「師父頭上戴的道冠那裡去了?」裴道說:「我不曾除下,如何便沒了?又是作怪!」連忙使人去尋,只見門外有個尿桶,這道冠兒浮在尿桶面上。撈得起來時,爛臭,如何戴得在頭上。裴道說:「這精怪妖氣太盛,我的法術敵他不過。你自別作計較。」 
  魏公見說,心裡雖是煩惱,兔不得把福物收了,請裴道來堂前散福,吃了酒飯。夜又深了,就留裴道在家安歇。 彼此俱不歡喜。裴道也悶悶的,自去側房裡脫了衣服睡。才要合眼,只見三四個黃衣力士,扛四五十斤一塊石板,壓在裴道身上,口裡說:「謝賊道的好法!」裴道壓得動身不得,氣也透不轉,慌了,只得叫道:「有鬼,救人,救人!」原來魏公家裡人正收拾未了,還不曾睡,聽得裴道叫響,魏公與家人拿著燈火,走進房來看裴道時,見裴道被塊青石板壓在身上,動不得。兩三個人慌忙扛去這塊石板,救起裴道來,將薑湯灌了一回,東方已明,裴道也醒了。裴道梳洗已畢,又吃些早粥,辭了魏公自去,不在話下。魏公見這模樣,夫妻兩個淚不曾干,也沒奈何。 
  次日,表兄服道勤來看魏生。魏公與服生備說夜來裴道著鬼之事:「怎生是好?服生說道:「本廟華光菩薩最靈感,原在廟裡被精了。我們備些福物,做道疏文燒了,神道正必勝邪,或可救得。」服生與同會李林等說了。這些會友,個個愛惜魏生,爭出分子,備辦福物、香燭紙馬、酒果,擺列在神道面前,與魏公拜獻,就把疏文宣讀:惟神正氣攝乎山川,善惡不爽;威靈佈於裹字,禍福無私。今魏字者,讀書本廟,禍被物精。男女不分,黃夜歡娛於一席;陰陽無間,晨昏耽樂於兩情。苟且相交,不顧逾牆之戒;無媒而合,自同鑽穴之污。先假純陽,比頑不已;後托何氏,淫樂無體。致使魏生形神搖亂,會無清爽之期;心志飛揚,已失永長之道。或月怪,或花妖,逐之以滅其跡;或山精,或水魁,法之使屏其形。陽伸陰屈,物泰民安,萬眾皆欽,惟神是禱!李林等拜疏。 
  疏文念畢,燒化了紙,就在廟裡散福。眾人因論呂洞賓、何仙姑之事,李林道:「忠清巷新建一座純陽庵,我們明早同去拈香,能陳此事。倘然呂仙有靈,必然震怒。眾人齊聲道好。次日,同會十人不約而齊,都到純陽祖師面前拈香拜禱。 
  轉來口復了魏公。從此夜為始,魏生漸覺清爽,但元神不能驟復。魏公心下已有三分歡喜。 
  過了數日,自備三牲祭禮往華光廟,一則賽願,二則保福。眾友聞知,都來陪他拜神。拜畢化紙,只見魏公雙眸緊閉,大踏步向供桌上坐了,端然不動,叫道:「魏則優,你兒子的性命虧我救了,我乃五顯靈官是也!」眾人知華光沓薩附體,都來參拜,叩問:「魏字所患何等妖精?神力如何救拔?病俘幾時方能全妥?」魏公口裡又說道:「這二妖乃是多年的龜精,一雌一雄,慣迷惑少年男女。 
  吾神訪得真了,先差部下去拿他。二妖神通廣大,反為所敗。吾神親往收捕,他兀自假冒呂洞賓、何仙姑名色,抗拒不服。大戰百合,不分勝敗。恰好洞賓、仙姑亦知此情,奏聞玉帝,命神將天兵下界。真仙既到,偽者自不能敵。二妖逃走,去烏江孟子河裡去躲。吾神將火輪去燒得出來,又與交戰。 被洞賓先生飛劍斬了雄的龜精,雌的直驅在北海 冰陰中受苦,永不赦出。吾神與洞賓、仙姑奏復上帝,上帝要並治汝子迷惑之罪。吾神奏道:『他是年幼書生,一時被惑,父母朋友,俱悔過求仟。況此生後有功名,可以恕之。』上帝方准免罰。你看我的袍袖,都戰裂了。那雄龜精的腹殼,被吾神劈來,埋於後園碧桃樹下。你若要兒子速愈,可取此殼煎膏,用酒服之,便愈也。」說罷,魏公跌倒在地下。 
  眾人扶起喚醒,問他時,魏公並不曉得菩薩附體一事。眾人向魏公說這備細。魏公驚異,就神帳中看神道袍袖,果然裂開。往後園碧桃樹下,掘起浮士,見一龜板,約有三尺之長,猶帶血肉。魏公取歸,煎膏入酒,與魏生吃。一口三服。 
  比及膏完,病已全愈。於是父子往華光廟祭賽,與神道換袍。又往純陽庵燒香。 
  後魏字果中科甲。有詩為證: 
     真妄由來本自心,神仙豈肯蹈邪淫。 
     人心不被邪淫惑,眼底蓬萊便可尋。 
  
  【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話說西湖景致,山水鮮明。晉朝鹹和年間,山水大發,洶湧流入西門。忽然水內有牛一頭見,深身金色。後水退,其牛隨行至北山,不知去向,哄動杭州市上之人,皆以為顯化。所以建立一寺,名曰金牛寺。西門,即今之湧金門,立一座廟,號金華將軍。當時有一番僧,法名渾壽羅,到此武林郡雲遊,玩其山景,道:「靈鴛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見,原來飛到此處。」當時人皆不信。僧言:「我記得靈鴛山前峰嶺,喚做靈騖嶺。這山洞裡有個白猿,看我呼出為驗。」果然呼出白猿來。山前有一亭,今喚做冷泉亭。又有一座孤山,生在西湖中。先曾有林和靖先生在此山隱居,使人搬挑泥石,砌成一條走路,東接斷橋,西接棲霞嶺,因此喚作孤山路。又唐時有刺史白樂天,築一條路, 南至翠屏山,北至棲霞嶺,喚做白公堤,不時被山水沖倒,不只一番,用官錢修理。後宋時,蘇東坡來做太守,因見有這兩條路被水沖壞,就買木石,起人夫,築得堅固。六橋上朱紅欄杆,堤上栽種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十分好景,堪描入畫。後人因此只喚做蘇公堤。又孤山路畔,起造兩條石橋,分開水勢,東邊喚做斷橋,西邊喚做西寧橋。真乃:隱隱山藏三百寺,依稀雲鎖二高峰。 
  說話的,只說西湖美景,仙人古跡。俺今日且說一個俊俏後生,只因遊玩西湖,遇著兩個婦人,直惹得幾處州城,鬧動了花街柳巷。有分教才人把筆,編成一本風流話本。單說那子弟,姓甚名誰?遇著甚般樣的婦人?惹出甚般樣事? 
  「有詩為證: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話說宋高宗南渡,紹興年間,杭州臨安府過軍橋黑珠巷內,有一個宦家,姓李名仁。見做南廊閣子庫募事官,又與邵太尉管錢糧。家中妻子有一個兄弟許宣,排行小乙。他爹曾開生藥店,自幼父母雙亡,卻在表叔李將仕家生藥鋪做主管,年方二十二歲。那生藥店開在官巷口。忽一日,許宣在鋪內做買賣,只見一個和尚來到門首,打個 問訊道:「貧僧是保叔塔寺內僧,前日已送饅頭並卷子在宅上。今清明節近,追修祖宗,望小乙官到寺燒香,勿誤!」許宣道:「小子准來。」 
  和尚相別去了。許宣至晚歸姐夫家去。原來許宣無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當晚與姐姐說:「今日保叔塔和尚來請燒香,明日要薦祖宗,走一遭了來。」次日早起買了紙馬、蠟燭、經幡、錢垛一應等項,吃了飯,換了新鞋襪衣服,把答子錢馬,使條袱子包了, 徑到官巷口李將仕家來。李將仕見了,間許宣何處去。許宣道:「我今日要去保叔塔燒香,追薦祖宗,乞叔叔容暇一日。」李將仕道:「你去便回。」 
  許宣離了鋪中,入壽安坊、花市街,過井亭橋,往清河街後鐵塘門,行石函橋,過放生碑,遷到保叔塔寺。尋見送饅頭的和尚,仟悔過疏頭,燒了等於,到佛殿上看眾僧唸經,吃齋罷,別了和尚,離寺迄逞閒走,過西寧橋、孤山路、四聖觀,來看林和靖墳,到六一泉閒走。不期雲生西北,霧鎖東南,落下微微細雨,漸大起來。正是清明時節,少不得天公應時,催花雨下,那陣雨下得綿綿不絕。許宣見腳下濕,脫下了新鞋襪,走出四聖觀來尋船,不見一隻。正沒擺佈處,只見一個者兒,搖著一隻船過來。許宣暗喜,認時正是張阿公。叫道:「張阿公,搭我則個!」老兒聽得叫,認時,原來是許小乙,將船搖近岸來,道:「小乙官,著了雨,不知要何處上岸?許宣道:「湧金門上岸。」這老兒扶許宣下船,離了岸,搖近豐樂樓來。 
  搖不上十數丈水面,只見岸上有人叫道:「公公,搭船則個!」許宣看時,是一個婦人,頭戴孝頭巾,烏雲畔插著些素鋇梳,穿一領白絹衫兒,下穿一條細麻布裙。這婦人肩下一個丫鬢,身上穿著青衣服,頭上一雙角害,戴兩條大紅頭須,插著兩件首飾,手中捧著一個包兒要搭船。那老張對小乙官 道:「因風吹火,用力不多』,一發搭了他去。」許宣道:「你便叫他下來。」者兒見說,將船傍了岸邊。那婦人同丫鬟下船,見了許宣,起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深深道一個萬福。許宣慌忙起身答禮。那娘子和丫 鬟艙中坐定了。娘子把秋波頻轉,瞧著許宣。許宣平生是個老實之人,見了此等如花似玉的美婦人,傍邊又是個俊俏美女樣的丫鬟,也不免動念。那婦人道:「不敢動問官人,高姓尊諱?」許宣答道:「在下姓許名宣,排行第一。」婦人道:「宅上何處?」許宣道:「寒舍住在過軍橋黑珠兒巷,生藥鋪內做買賣。」那娘子問了一 回,許宣尋思道:「我也問他一問。」起身道:「不敢拜問娘子高姓,潭府何處?」那婦人答道:「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張官人,不幸亡過了,見葬在這雷嶺。為因清明節近,今日帶了丫鬟,往墳上祭掃了方 回 ,不想值雨。若不是搭得官人便船,實是狼狽。」又閒講了一回。迄遲船搖近岸,只見那婦人道:「奴家一時心忙,不曾帶得盤纏在身邊,萬望官人處借些船錢還了,並不有負。」許宣道:「娘子自便,不妨,些須船錢不必計較。」還罷船錢上岸 ,那婦人道:「奴家只在箭橋雙茶坊巷口。若不棄時,可到寒舍拜茶,納還船錢。」許宣道:「小事何消掛懷。天色晚了,改日拜望。說罷,婦人共丫鬢自去。 
  許宣入湧金門,從人家屋簷下到三橋街,見一個生藥鋪,正是李將仕兄弟的店,許宣走到鋪前,正見小將仕在門前。小將仕道:「小乙哥晚了,那裡去?」許宣道:「便是去保叔塔燒 香,著了雨,望借一把傘則個!」將仕見說叫道:「老陳把傘來,與小乙官去。」不多時,老陳將一把雨傘撐開道:「小乙官,這傘是清湖八字橋老實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傘,不曾有一些兒破,將去休壞了!仔細,仔細!」許宣道:「不必分付。」接了傘,謝了將仕,出羊壩頭來。到後市街巷口,(愈是荒唐事愈描畫得仔細 ) 只聽得有人叫道:「小乙官人。」許宣回頭看時,只見沈公井巷口小茶坊簷下,立著一個婦人,認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許宣道:「娘子如何在此?」白娘子道:「便是雨不得住,鞋兒都踏濕了,教青青回家,取傘和腳下。又見晚下來。 望官人搭幾步則個!」許宣和白娘子合傘到壩頭道:「娘子到那裡去?」白娘子道:「過橋投箭橋去。」許宣道:「小娘子,小人自往過軍橋去,路又近了。不若娘子把傘將去,明日小人自來 取。」白娘子道:「卻是不當,感謝官人厚意!」許宣沿人家屋簷下冒雨回來,只見姐夫家當直王安,拿著釘靴雨傘來接不著,卻好歸來。到家內吃了飯。當夜思量那婦人,翻來覆去睡不著。夢中共日間見的一般,情意相濃,不想金雞叫一聲,卻是南柯一夢。正是:心猿意馬馳千里,浪蝶狂蜂鬧五更。 
  到得天明,起來梳洗罷,吃了飯,到鋪中心忙意亂,做些買賣也沒心想。到午時後,思量道:「不說一謊,如何得這傘來還人?」當時許宣見老將仕坐在櫃上,向將仕說道:「姐夫叫許宣歸早些,要送人情,請假半日。」將仕道:「去了,明日早些來!」許宣唱個喏,逕來箭橋雙茶坊巷口,尋問白娘子家裡,問了半日,沒一個認得。(沒一個認得)正躊躇間,只見白娘子家丫鬟青青,從東邊走來。許宣道:「姐姐,你家何處住?討傘則個。」青青道:「官人隨我來。」許宣跟定青青,走不多路,道:「只這裡便是。」 
  許宣看時,見一所樓房,門前兩扇大門,中間四扇看街桐子眼,當中掛頂細密朱紅簾子,四下排著十二把黑漆交椅,掛四幅名人山水古畫。對門乃是秀王府牆。那丫頭轉入簾子內道:「官人請入裡面坐。」許宣隨步入到裡面,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娘子,許小乙官人在此。」白娘子裡面應道:「請官人進裡面拜茶。」許宣心下遲疑。青青三回五次,催許宣進去。許宣轉到裡面,只見四扇暗 格子窗,揭起青布幕,一個坐起。卓上放一盆虎鬚葛蒲,兩邊也掛四幅美人,中間掛一幅神像,卓上放一個古銅香爐花瓶。那小娘子向前深深的道一個萬福,道:「夜來多蒙小乙官人應付周全,識荊之初 ,甚是感激不淺。」許宣:「些微何足掛齒!」白娘子道:「少坐拜茶。」茶罷,又道:「片時薄酒三杯,表意而已。」許宣方欲推辭,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將出來。許宣道:「感謝娘子置酒,不當厚擾 。飲至數杯,許宣起身道:「今日天色將晚,路遠,小子告回。」娘子道:「官人的傘,捨親昨夜轉借去了,再飲幾杯,著人取來。」許宣道:「日晚,小子要回。」 
  娘子道:「再飲一杯。」許宣道:「飲撰好了,多感,多感!」白娘子道:「既是官人要回,這傘相煩明日來取則個。」許宣只得相辭了回家。 
  至次日,又來店中做些買賣,又推個事故,卻來白娘子家取傘。娘子見來,又備三杯相款。許宣道:「娘子還了小子的傘罷,不必多擾。」那娘子道:「既安排了,略飲一杯。」許宣只得坐下。那白娘子篩一杯酒,遞與許宣,啟櫻桃口,露榴子牙,嬌滴滴聲音,帶著滿面春風,告道: 
  「 小官人在上,真人面前說不得假話。奴家亡了丈夫,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緣,一見便蒙錯愛,正是你有心,我有意。 煩小乙官人尋一個媒證,與你共成百年姻眷,不在天生一對,卻不是好!」許宣聽那婦人說罷,自己尋思:「真個好一段姻緣。若取得這個渾家,也不在了。我自十分肯了,只是一件不諧:思量我日間在李將仕家做主管,夜間在姐夫家安歇,雖有些少東西,只好辦身上衣服。如何得錢來娶老小?」自沉吟不答。只見白娘子道:「官人何故不回言語?」許宣道:「多感過愛,實不相瞞,只為身邊窘迫,不敢從命!」娘子道:「這個容易!我 囊中自有餘財,不必掛念。」 便叫青青道:「你去取一錠白銀下來。」只見青青手扶欄杆,腳踏胡梯,取下一個包兒來,遞與白娘子。娘子道:「小乙官人,這東西將去使用,少欠時再來 取。」親手遞與許宣。 
  許宣接得包兒,打開看時,卻是五十兩雪花銀子。藏於袖中,起身告回,青青把傘來還了許宣。許宣接得相別,一徑回家,把銀子藏了。當夜無話。 
  明日起來,離家到官巷口,把傘還了李將仕。許宣將些碎銀子買了一隻肥好燒鵝、鮮魚精肉、嫩雞果品之類提回家來,又買了一搏酒,分付養娘丫鬟安排整下。那日卻好姐夫李募事在家。飲撰俱已完備,來請姐夫和姐姐吃酒。李募事卻見許宣請他,到吃了一驚,道:「今日做甚麼子壞鈔?日常不曾見酒盞兒面,今朝作怪!」三人依次坐定飲酒。酒至數杯,李募事道:「尊舅,沒事教你壞鈔做甚麼?」許宣道:「多謝姐夫,切莫笑話,輕微何足掛齒。感謝姐夫姐姐管雇多時。 
  一客不煩二主人,許宣如今年紀長成,恐慮後無人養育,不是了處。今有一頭親事在此說起,望姐夫姐姐與許宣主張,結果了一生終身,也好。姐夫姐姐聽得說罷,肚內暗自尋思道:「許宣日常一毛不拔,今日壞得些錢鈔,便要我替他討老小?」夫妻二人,你我相看,只不回話。吃酒了,許宣自做買賣。 
  過了三兩日,許宣尋思道:「姐姐如何不說起?」忽一日,見姐姐問道:「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姐姐道:「不曾。」許宣道:「如何不曾商量?」姐姐道:「這個事不比別樣的事,倉卒不得。又見姐夫這幾日面色心焦,我怕他煩惱,不敢問他。」 
  許宣道:「姐姐你如何不上緊?這個有甚難處,你只怕我教姐夫出錢,故此不理。」許宣便起身到臥房中開箱,取出白娘子的銀來,把與姐姐道:「不必推故。只要姐夫做主。」姐姐道:「吾弟多時在叔叔家中做主管,積趟得這些私房,可知道要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卻說李募事歸來,姐姐道:「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來自攢得些私房,如今教我倒換些零碎使用。我們只得與他完就這親事則個。」李募事聽得,說道:「原來如此,得他積得些私房也好。拿來我看。」做妻的連忙將出銀子遞與丈夫。李募事接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上面鑿的字號,大叫一聲:「苦!不好了,全家是死!」那妻吃了一驚,問道:「丈夫有甚麼利害之事?」李募事道:「數日前邵太尉庫內封記鎖押俱不動,又無地穴得入,平空不見了五十錠大銀。見今著落臨安府提捉賊人,十分緊急,沒有頭路得獲,累害了多少人。出榜緝捕,寫著字號錠數,『有人捉獲賊人銀子者,賞銀五十兩;知而不首,及窩藏賊人者,除正犯外,全家發邊遠充軍。』這銀子與榜上字號不差,正是邵太尉庫內銀子。即今捉捕十分緊急,正是『火到身邊,顧不得親眷, 只可去撥』。明日事露,實難分說:不管他偷的借的,寧可苦他,不要累我。只得將銀子出首,免了一家之害。」老婆見說了,合口不得,目睜口呆。當時拿了這錠銀子,逕到臨安府出首。 
  那大尹聞知這話,一夜不睡。次日,火速差緝捕使臣何立。何立帶了夥伴,並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逕到官巷口李家生藥店,提捉正賊許宣。到得櫃邊,發聲喊,把許宣一條繩子綁縛了,一聲鑼,一聲鼓,解上臨安府來。正值韓大尹升廳,押過許宣當廳跪下,喝聲:「打!」許宣道:「告相公不必用刑,不知許宣有何罪?」大尹焦躁道:「真贓正賊,有何理說,還說無罪?邵太尉府中不動封鎖,不見了一號大銀五十錠。見有李募事出首,一定這四十九錠也在你處。想不動封皮,不見了銀子,你也是個妖人!不要打?」喝教:「拿些穢血來!」許宣方知是這事,大叫道:「不是妖人,待我分說!」大尹道:「且住,你且說這銀子從何而來?」許宣將借傘討傘的上項事,一一細說一遍。大尹道「白娘 子是甚麼人?見住何處?」許宣道:「憑他說是白三班白殿直的親妹子,如今見住箭橋邊,雙茶坊巷口,秀王牆對黑樓子高坡兒內」那大尹隨即便叫緝捕使臣何立,押領許宣,去雙茶坊巷口捉拿本婦前來。 
  何立等領了鈞旨,一陣做公的徑到雙茶坊巷口秀王府牆對黑樓子前看時:門前四扇看階,中間兩扇大門,門外狼藉,坡前卻是垃圾,一條竹子橫夾著。何立等見了這個模佯,到都呆了。當時就叫捉了鄰人,上首是做花的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孫公。那孫公擺忙的吃他一驚,小腸氣發,跌倒在地。眾鄰舍都走來道:「這裡不曾有甚麼白娘子。這屋在五六年前有一個毛巡檢,閤家時病死了。青天白日,常有鬼出來買東西,無人敢在裡頭住,幾日前,有個瘋子立在門前唱暗。何立教眾人解下橫門竹竿,裡面冷清清地,起一陣風,捲出一道腥氣來。眾人都吃了一驚,倒退幾步。許宣看了,則聲不得,一似呆的。做公的數中,有一個能膽大,排行第二,姓王,專好酒吃,都叫他做好酒王二。王二道:「都跟我來!」發聲喊一齊哄將入去,看時板壁、坐起、卓凳都有。來到胡梯邊,教王二前行,眾人跟著,一齊上樓。樓上灰塵三寸厚。眾人到房 門前,推開房門一望,床上掛著一張帳子,箱籠都有。只見一個如花似玉穿著白的美貌娘子,坐在床上。眾人看了,不敢向前。眾人道:「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臨安大尹鈞旨,喚你去與許宣執證公事。」那娘子端然不動。好酒王二道:「眾人都不敢向前,怎的是了?你可將一罈酒來,與我吃了,做我不著,捉他去見大尹。」眾人連忙叫兩三個下去提一罈酒來與王二吃。王二開了壇口,將一罈酒吃盡了,道:「做我不著!」將那空壇望著帳子內打將去。不打萬事皆休,才然打去,只聽得一聲響,卻是青天裡打一個霹靂,眾人都驚倒了!起來看時,床上不見了那娘子,只見明晃晃一堆銀子。眾人向前看了道:「好了。」計數四十九錠。眾人道:「我們將銀子去見大尹也罷。」扛了銀子,都到臨安府。 
  何立將前事稟覆了大尹。大尹道:「定是妖怪了。也罷,鄰人無罪回家。」差人送五十錠銀子與邵大尉處,開個緣由,一一稟覆過了。許宣照「不應得為而為之事。理重者決杖兔刺,配牢城營做工,滿日疏放,牢城營乃蘇州府管下。李募事因出首許宣,心上不安,將邵太尉給賞的五十兩銀子盡數付與小舅作為盤費。李將仕與書二封,一封與押司范院長,一封與吉利橋下開客店的王主人。 
  許宣痛哭一場,拜別姐夫姐姐,帶上行枷,兩個防送人押著,離了杭州到東新橋,下了航船。 
  不一日,來到蘇州。先把書會見了范院長井王主人。王主人與他官府上下使了錢,打發兩個公人去蘇州府,下了公文,交割了犯人,討了回文,防送人自回。范院長、王主人保領許宣不入牢中,就在王主人門前樓上歇了。許宣心中愁問,壁上題詩一首: 
       獨上高樓望故鄉,愁看斜日照紗窗。 
       平生自是真誠士,誰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歸甚處?青青那識在何方? 
       拋離骨肉來蘇地,思想家中寸斷腸!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門首閒立,看街上人來人往。只見遠遠一乘轎子,傍邊一個丫鬟跟著,道:「借問一聲,此間不是王主人家麼?」王主人汪忙起身道:「此間便是。你尋誰人?丫鬟道:「我尋臨安府來的許小乙官人。」主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來。」這乘轎子便歇在門前。王主人便入去,叫道:「小乙哥,有人尋你。」許宣聽得,急走出來,同主人到門前看時,正是青青跟著,轎 子裡坐著白娘子。許宣見了,連聲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盜了官庫銀子,帶累我吃了多少苦,有屈無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趕來做甚麼?可羞死人!」那白娘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來與你分辯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裡面與你說。」 
  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轎。許宣道:「你是鬼怪,不許入來!」擋住了門不放他。那白娘子與主人深深道了個萬福,道:「奴家不相瞞,主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縫,對日有影。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人欺負。做下的事,是先 夫日前所為,非干我事。如今怕你怨怪我,特地來分說明白了,我去也甘心。」 
  主人道:「且教娘子人來坐了說。」那娘子道:「我和你到裡面對主人家的媽媽說。」門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許宣入到裡面,對主人家並媽媽道:「我為他偷了官銀子事。如此如此,因此教我吃場官司。如今又趕到此,有何理說?」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銀子,我好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來的?」許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時,門 前都是垃圾,就帳子裡一響不見了你?」白娘子道:「我聽得人說你為這銀子捉了去,我怕你說出我來,捉我到官,妝幌子羞人不好看。我無奈何,只得走去華藏寺前姨娘家躲了;使人擔垃圾堆在門前,把銀子安在床上,央鄰舍與我說謊。」許宣道:「你卻走了去,教我吃官事!」白娘子道:「我將銀子安在床上,只指望要好,那裡曉得有許多事情?我見你配在這裡,我便帶了些盤纏,搭船到這裡尋你。如今分說都明白了,我去也。敢是我和你前生沒有夫妻之分!」那王主人道:「娘子許多路來到這裡,難道就去?且在此間住幾日,卻理會。」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再三勸解,娘子且住兩日,當初也曾許嫁小乙官人。」白娘子隨口便道:「羞殺人,終不成奴家沒人要?只為分別是非而來。」王主人道:「既然當初許嫁小乙哥,卻又回去?且留娘子在此。」打發了轎子,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媽媽。那媽媽勸主人與許宣說合,還定十一月十一日成親,共百年諧老。光陰一瞬,早到吉日良時。白娘子取出銀兩,央王主人辦備喜筵,二人拜堂結親。酒席散後,共 入紗楚。白娘子放出迷人聲態,顛鸞倒鳳,百媚千嬌,喜得許宣如遇神仙,只恨相見之晚。正好歡娛,不覺金雞三唱,東方漸白。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日為始,夫妻二人如魚似水,終日在王主人家快樂昏迷纏定。日往月來,又早半年光景,時臨春氣融和,花開如錦,車馬往來,街坊熱鬧。許宣問主人家道:「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閒遊,如此喧嚷?」主人道:「今日是二月半,男子婦人,都去看臥佛,你也好去承天寺裡閒走一遭。」許宣見說,道:「我和妻子說一聲,也去看一看。」許宣上樓來,和白娘子說:「今日二月半,男子婦人都去看臥佛,我也看一看就來。有人尋說話,回說不在家,不可出來見人。」白娘子道:「有甚好看;只在家中卻不好?看他做甚麼?」許宣道:「我去閒耍一遭就回。不妨。」 
  許宣離了店內,有幾個相識,同走到寺裡看臥佛。繞廊下各處殿上觀看了一遭,方出寺來,見一個先生,穿著道袍,頭戴逍遙中,腰繫黃絲絛,腳著熟麻鞋,坐在寺前賣藥,散施符水。許宣立定了看。那先生道:「貧道是終南山道士,到處雲遊,散施符水,救人病患災厄,有事的向前來。」那先生在人叢中看見許宣頭上一道黑氣,必有妖怪纏他,叫道:「你近來有一妖怪纏你,其害非輕!我與你二道靈符,救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燒,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許宣接了符,納頭便拜,肚內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婦人是妖怪,真個是實。」謝了先生,逕回店中。 
  至晚,白娘子與青青睡著了,許宣起來道:「料有三更了!」將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正欲將一道符燒化,只見白娘子歎一口氣道:「小乙哥和我許多時夫妻,尚兀自不把我親熱,卻信別人言語,半夜三更,燒符來壓鎮我!你且把符來燒看!」就奪過符來,一時燒化,全無動靜。白娘子道:「卻如何?說我是妖怪!」許宣道:「不干我事。臥佛寺前一雲遊先生,知你是妖怪。」白娘子道:「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樣的先生。」 
  次日,白娘子清早起來,梳妝罷,戴了鋇環,穿上素淨衣服,分付青青看管樓上。夫妻二人,來到臥佛寺前。只見一簇人,團團圍著那先生,在那裡散符水。 
  只見白娘子睜一雙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聲:「你好無禮!出家人在在我丈夫面前說我是一個妖怪,書符來捉我!」那先生回言:「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有妖怪,吃了我的符,他即變出真形來。」那白娘子道:「眾人在此,你且書符來我吃看!」那先生書一道符,遞與白娘子。白娘子接過符來,便吞下去。眾人都看,沒些動靜。眾人道:「這等一個婦人,如何說是妖怪?」眾人把那先生齊罵。那先生罵得口睜眼呆,半晌無言,惶恐滿面。白娘子道:「眾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我自小學得個戲術,且把先生試來與眾人看。」只見白娘子口內哺哺的,不知念些甚麼,把那先生卻似有人擒的一般,縮做一堆,懸空而起。眾人看了齊吃一驚。許宣呆了。娘子道:「若不是眾位面上,把這先生吊他一年。」白娘子噴口氣,只見那先生依然放下,只恨爹娘少生兩翼,飛也似走了。眾人都散了。夫妻依舊回來,不在話下。日逐盤纏,都是白娘子將出來用度。正是夫唱婦隨,朝歡暮樂。 
  不覺光陰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釋迦佛生辰。只見街市上人抬著柏亭浴佛,家家佈施。許宣對王主人道:「此間與杭州一般。」只見鄰舍邊一個小的,叫做鐵頭,道:「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裡做佛會,你去看一看。」許宣轉身到裡面,對白娘子說了。白娘子道:「甚麼好看,休去!」許宣道:「去走一遭,散悶則個。」 
  娘子道:「你要去,身上衣服舊了不好看,我打扮你去。」叫青青取新鮮時樣衣服來。許宣著得不長不短,一似像體裁的。戴一頂黑漆頭巾,腦後一雙白玉環,穿一領青羅道袍,腳著一雙皂靴,手中拿一把細巧百招描金美人珊甸墜上樣春羅扇,打扮得上下齊整。那 娘子分付一聲,如茸聲巧啃道:「丈夫早早回來,切勿教奴記掛!」許宣叫了鐵頭相伴,逕到承天寺來看佛會。人人喝采,好個官人。只聽得有人說道:「昨夜周將仕典當庫內,不見了四五千貫金珠細軟物件。見今開單告官,挨查,沒捉人處。」許宣聽得,不解其意,自同鐵頭在寺。其日燒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來來,十分熱鬧。許宣道:「娘子教我 早回,去罷。」轉身人叢中,不見了鐵頭,獨自個走出寺門來。只見五六個人似公人打扮,腰裡掛著牌兒。數中一個看了許宣,對眾人道:「此人身上穿的,手中拿的,好似那話兒」數中一個認得許宣的道:「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許宣不知是計,將扇遞與公人。那公人道:「你們看這扇子墜,與單上開的一般!」眾人喝聲:「拿了!」就把許宣一索子綁了,好似:數只皂雕追紫燕,一群餓虎咬羊羔。 
  許宣道:「眾人休要錯了,我是無罪之人。」眾公人道:「是不是,且去府前周將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貫金珠細軟、白玉絛環、細巧百招扇、珊瑚墜子,你還說無罪?真贓正賊,有何分說!實是大膽漢子,把我們公人作等閒看成。見今頭上、身上、腳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外,全無忌憚!」許宣方才呆了,半晌不則聲。許宣道:「原來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得。」眾人道:「你自去蘇州府廳上分說。」 
  次日大尹升廳,押過許宣見了。大尹審問:「盜了周將仕庫內金珠寶物在於何處?從實供來,免受刑法拷打。」許宣道:「稟上相公做主,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不知從何而來,望相公明鏡詳辨則個!」大尹喝道:「你妻子今在何處?」許宣道:「見在吉利橋下王主人樓上。」大尹即差緝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許宣火速捉來。 
  差人袁子明來到王主人店中,主人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做甚麼?」許宣道:「白娘子在樓上麼?」主人道:「你同鐵頭早去承天寺裡,去不多時,白娘子對我說道:『丈夫去寺中閒耍,教我同青青照管樓上;此時不見回來,我與青青去寺前尋他去也,望乞主人替我照管。出門去了,到晚不見回來。我只道與你去望親戚,到今日不見回來。」眾公人要王主人尋白娘子,前前後後遍尋不見。袁子明將主人捉了,見大尹回話。大尹道:「白娘子在何處?王主人細細稟覆了,道:「白 娘子是妖怪。」大尹一問了,道:「且把許宣監了!」王主人使用了些錢,保出在外,伺候歸結。 
  且說周將仕正在對門茶坊內閒坐,只見家人報道:「金珠等物都有了,在庫閣頭空箱子內。」周將仕聽了,慌忙回家看時,果然有了,只不見了頭巾、絛環、扇子並扇墜。周將仕道:「明是屈了許宣,平白地害了一個人,不好。」暗地裡到與該房說了,把許宣只 問個小罪名。 
  卻說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蘇州幹事,來王主人家歇。主人家把許宣來到這裡,又吃官事,一一從頭說了一遍。李募事尋思道:「看自家面上親眷,如何看做落?只得與他央人情,上下使錢。」一日,大尹把許宣一一供招明白,都做在白娘子身上,只做「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押發鎮江府牢城營做工。李募事道:「鎮江去便不妨,我有一個結拜的叔叔,姓李名克用,在針子橋下開生藥店。我寫一封書,你可去投托他。」許宣只得問姐夫借了些盤纏,拜謝了王主人並姐夫,就買酒飯與兩個公人吃,收拾行李起程。王主人並姐夫送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且說許宣在路,饑食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鎮江。先尋李克用家,來到針子橋生藥鋪內。只見主管正在門前賣生藥,老將仕從裡面走出來。兩個公人同許宣慌忙唱個暗道:「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有書在此。」主管接了,遞與老將仕。老將仕拆開看了道:「你便是許宣?」許宣道:「小人便是。」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飯,分付當直的同到府中,下了公文,使用了錢,保領回家。防送人討了口文,自歸蘇州去了。 
  許宜與當直一同到家中,拜謝了克用,參見了老安人。克用見李募事書,說道:「許宜原是生藥店中主管。」因此留他在店中做買賣,夜間教他去五條巷賣豆腐的王公樓上歇。克用見許宣藥店中十分精細,心中歡喜。原來藥鋪中有兩個主管,一個張主管,一個趙主管。趙主管一生老實本分。張主管一生剋剝奸詐,倚著自老了,欺侮後輩。見又添了許宣,心中不悅,恐怕退了他;反生好計,要嫉妒他。 
  忽一日,李克用來店中閒看,問:「新來的做買賣如何?」張主管聽了心中道:「中我機謀了!」應道:「好便好了,只有一件,……」克用道:「有甚麼一件?」 
  老張道:「他大主買賣肯做,小主兒就打發去了,因此人說他不好。我幾次勸他,不肯依我。」老員外說:「這個容易,我自分付他便了,不怕他不依。」趙主管在傍聽得此言,私對張主管說道:「我們都要和氣。許宣新來,我和你 襯管他才是。有不是寧可當面講,如何背後去說他?他得知了,只道我們嫉妒。」老張道:「你們後生家,曉得甚麼!」天已晚了,各回下處。趙主管來許宣下處道:「張主管在員外面前嫉妒你,你如今要愈加用心,大主小主兒買賣,一般樣做。」許宣道:「多承指數。我和你去閒酌一杯。」二人同到店中,左右坐下。酒保將要飯果碟擺下,二人吃了幾杯。趙主管說:「老員外最性直,受不得觸。你便依隨他生性,耐心做買賣。」許宣道:「多謝老兄厚愛,謝之不荊」又飲了兩杯,天色晚了。趙主管道:「晚了路黑難行,改日再會。」許宣還了酒錢,各自散了。 
  許宣覺道有杯酒醉了,恐怕衝撞了人,從屋簷下回去。正走之間,只見一家樓上推開窗,將熨斗播灰下來,都傾在許宣頭上。立住腳,便罵道:「淮家潑男女,不生眼睛,好沒道理!」只見一個婦人,慌忙走下來道:「官人休要罵,是奴家不是,一時失誤了,休怪!」許宣半醉,抬頭一看,兩眼相觀,正是白娘子。許宣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無明火焰騰騰高起三千丈,掩納不住,便罵道:「你這賊賤妖精,連累得我好苦!吃了兩場官事!」恨小非君於,無毒不丈夫。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許宣道:「你如今又到這裡,卻不是妖怪?」趕將人去,把白娘子一把拿住道:「你要官休私休!」白娘子陪著笑面道:「丈夫,『一夜夫妻百日恩」和你說來事長。你聽我說:當初這衣服,都是我先夫留下的。我與你恩愛深重,教你穿在身上,恩將仇報,反成吳、越?許宣道:「那日我回來尋你,如何不見了」主人都說你同青青來寺前看我,因何又在此間?」白 娘子道:「我到寺前,聽得說你被捉了去,教青青打聽不著,只道你脫身走了。怕來捉我,教青青連忙討了一隻船,到建康府娘舅家去,昨日才到這裡。我也道連累你兩場官事,還有何面目見你!你怪我也無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妻,如今好端端難道走開了?我與你情似太山,恩同東海,誓同生死,可看日常夫妻之面,取我到下處,和你百年偕老,卻不是好!」許宣被白娘子一騙,回嗔作喜,沉吟了半晌,被色迷了心膽,留連之意,不回下處,就在白娘子樓上歇了。 
  次日,來上河五條巷王公樓家,對王公說:「我的妻子同丫鬟從蘇州來到這裡。」一一說了,道:「我如今搬回來一處過活。」王公道:「此乃好事,如何用說。」 
  當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撒來王公樓上。次日,點茶請鄰舍。第三日,鄰舍又與許宣接風。酒筵散了,鄰舍各自回去,不在話下。第四日,許宣早起梳洗已罷,對白娘子說:「我去拜謝東西鄰舍,去做買賣去也;你同青青只在樓上照管,切勿出門!」分付已了,自到店中做買賣,早去晚回。不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又過一月。 
  忽一日,許宣與白娘商量,去見主人李員外媽媽家眷。白娘子道:「你在他家做主管,去參見了他,也好日常走動。到次日,雇了轎子,逕進裡面請白娘子上了轎,叫王公挑了盒兒,丫鬟青青跟隨,一齊來到李員外家。下了轎於。進轟卜裡面,請員外出來。李克用連忙來見,白娘子深深道個萬福,拜了兩拜,媽媽也拜了兩拜,內眷都參見了。原來李克用年紀雖然高大,卻專一好色,見了白娘子有傾國之姿,正是:三魂不附體,七魄在他身。 
  那員外目不轉睛,看白娘子。當時安排酒飯管待。媽媽對員外道:「好個伶俐的娘子!十分容貌,溫柔和氣,本分老成。」員外道:「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俏。」飲酒罷了,白娘子相謝自回。李克用心中思想:「如何得這婦人共宿一宵?」眉頭一簇,計上心來,道:「六月十三是我壽誕之日,不要慌,教這婦人著我一個道兒。」 
  不覺烏飛兔走,才過端午,又是六月初間。那員外道:「媽媽,十三日是我壽誕,可做一個筵席,請親眷朋友閒耍一臼,也是一生的快樂。」當日親眷鄰友主管人等,都下了請帖。次日,家家戶戶都送燭面手帕物件來。十三日都來赴筵,吃了一日。次日是女眷們來賀壽,也有甘來個。且說白娘子也來,十分打扮,上著青織金衫兒,下穿大紅紗裙,戴一頭百巧珠翠金銀首飾。帶了青青,都到裡面拜了生日,參見了老安人。東閣下排著筵席。原來李克用是吃虱子留後腿的人,因見白 娘子容貌,設此一計,大排筵席。各各傳杯弄盞。酒至半酣,卻起身脫衣淨手。李員外原來預先分付腹心養娘道:「若是白娘子登東,他要進去,你可另引他到後面僻淨房內去。」李員外設計已定,先自躲在後面。正是:不勞鑽穴逾牆事,穩做偷香竊玉人。 
  只見白娘子真個要去淨手,養娘便引他到後面一間僻淨房內去,養娘自回。那員外心中淫亂,捉身不住,不敢便走進去,卻在門縫裡張。不張萬事皆休,則一張那員外大吃一驚,回身便走,來到後邊,往後倒了:不知一命如何,先覺四肢不舉! 
  那員外眼中不見如花似玉體態,只見房中幡著一條吊桶來粗大白蛇,兩眼一似燈盞,放出金光來。驚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絆一交。眾養娘扶起看時,面青口白。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才醒來。老安人與眾人都來看了:道:「你為何大驚小怪做甚麼?」李員外不說其事,說道「我今日起得早了,連日又辛苦了些,頭風病發,暈倒了。扶去房裡睡了。眾親眷再人席飲了幾杯,酒筵散罷,眾人作謝回家。 
  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恐怕明日李員外在鋪中對許宣說出本相來,便生一條計,一頭脫衣服,一頭歎氣。許宣道:「今同出去吃酒,因何回來歎氣?」白娘子道:「丈夫,說不得!李員外原來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見我起身登東,他躲在裡面,欲要好騙我,扯裙扯褲,來調戲我。欲待叫起來,眾人都在那裡,怕妝幌子。 被我一推倒地,他怕羞沒意思,假說暈倒了。這惶恐那裡出氣〞許宣道:「既不曾好騙你,他是我主人家,出於無奈,只得忍了。這遭休去便了。」白 娘子道:「你不與我做主,還要做人?」許宣道:「先前多承姐夫寫書,教我投奔他家。虧他不阻,收留在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白娘子道:「男於漢!我被他這般欺負,你還去他家做主管?」許宣道:「你教我何處去安身?做何生理?」白娘子道:「做人家主管,也是下賤之事,不如自開一個生藥鋪。」許宣道:「虧你說,只是那討本錢?白娘子道:「你放心,這個容易。我明日把些銀子,你先去賃了 間房子卻又說話。」 
  且說「今是古,古是今」,各處有這般出熱的。間壁有一個人,姓蔣名和,一生出熱好事。次日,許宣問白娘子討了些銀子,教蔣和去鎮江渡口馬頭上,賃了一間房子,買下一付生藥廚櫃,陸續收買生藥,十月前後,俱已完備,選日開張藥店,不去做主管。那李員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他。 
  許宣自開店來,不覺買賣一日興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門前賣生藥,只見一個和尚將著一個募緣簿子道:「小僧是金山寺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龍王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燒香,佈施些香錢。」許宣道:「不必寫名。我有一塊好降香,捨與你拿去燒罷。即便開櫃取出遞與和尚。和尚接了道:「是日望官人來燒香!」打一個問訊去了。白娘子看見道:「你這殺才,把這一塊好香與那賊禿去換酒肉吃!」許宣道:「我一片誠心捨與他,花費了也是他的罪過。」 
  不覺又是七月初七日,許宣正開得店,只見街上鬧熱,人來人往。幫閒的蔣和道:「小乙官前日佈施了香,今日何不去寺內閒走一遭?」許宣道:「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蔣和道:「小人當得相伴。」許宣連忙收拾了,進去對白娘子道:「我去金山寺燒香,你可照管家裡則個。」白娘子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去做甚麼?」許宣道:「一者不曾認得金山寺,要去看一看;二者前日佈施了,要去燒香。」白娘子道:「你既要去,我也擋你不得,也要依我三件事。」許宣道:「那三件?」白娘子道:「一件,不要去方丈內去;二件,不要與和尚說話:三件,去了就回,來得遲,我便來尋你也。」許宣道:「這個何妨,都依得。」當時換了新鮮衣服鞋襪,袖了香盒,同蔣和徑到江邊,搭了船,投金山寺來。先到龍王堂燒了香,繞寺閒走了一遍,同眾人信步來到方丈門前。許宣猛省道:「妻子分付我休要進方丈內去。立住了腳,不進去。蔣和道:「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說不曾去便了。」說罷,走入去,看了一回,便出來。 
  且說方丈當中座上,坐著一個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圓頂方袍,看了模樣,確是真僧。一見許宣走過,便叫侍者:「快叫那後生進來。」恃者看了一回,人千人萬,亂滾滾的,又不認得他,回說:「不知他走那邊去了?」和尚見說,持了撣杖,自出方丈來,前後尋不見,復身出寺來看,只見眾人都在那裡等風浪靜了落船。那風浪越大了,道:「去不得。」正看之間,只見江心裡一隻船飛也似來得快。 
  許宣對蔣和道:「這船大風浪過不得渡,那隻船如何到來得快!」正說之間,船已將近。看時,一個穿白的婦人,一個穿青的女子來到岸邊。仔細一認,正是白娘子和青青兩個。許宣這一驚非校白娘子來到岸邊,叫道:「你如何不歸?快來上船!」許宣卻欲上船,只聽得有人在背後喝道:「業畜在此做甚麼?」許宣回頭看時,人說道:「法海禪師來了!」禪師道:「業畜,敢再來無禮,殘害生靈!老僧為你特來。」白娘子見了和尚,搖開船,和青青把船一翻,兩個都翻下水底去了。許宣回身看著和尚便拜:「告尊師,救弟子一條草命!」禪師道:「你如何遇著這婦人?」許宣把前項事情從頭說了一遍。禪師聽罷,道:「這婦人正是妖怪,汝可速回杭州去,如再來纏汝,可到湖南淨慈寺裡來尋我。有詩四句: 
      本是妖精變婦人,西湖岸上賣嬌聲。 
      汝國不識這他計,有難湖南見老憎。 
  許宣拜謝了法海禪師,同蔣和下了渡船,過了江,上岸歸家。白娘子同青青都不見了,方才信是妖精。到晚來,教蔣和相伴過夜,心中昏悶,一夜不睡。次日早起,叫蔣和看著家裡,卻來到針子橋李克用家,把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李克用道:「我生日之時,他登東,我撞將去,不期見了這妖怪,驚得我死去;我又不敢與你說這話。既然如此,你且搬來我這裡住著,別作道理。許宣作謝了李員外,依舊搬到他家。不覺住過兩月有餘。 
  忽一日立在門前,只見地方總甲分付排門人等,俱要香花燈燭迎接朝廷恩赦。原來是宋高宗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餘小事,盡行赦放回家。許宣遇赦,歡喜不勝,吟詩一首,詩云: 
        感謝吾皇降赦文,網開三面許更新。 
         死時不作他邦鬼,生日還為舊土人。 
          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宵罪除根。 
           歸家滿把香焚起,拜謝乾坤再造恩。 
  許宣吟詩已畢,央李員外衙門上下打點使用了錢,見了大尹,給引還鄉。拜謝東鄰西捨,李員外媽媽閤家大孝二位主管,俱拜別了。央幫閒的蔣和買了些土物帶回杭州。來到家中,見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李募事見了許宣,焦躁道:「你好生欺負人!我兩遭寫書教你投托人,你在李員外家娶了老小,不直得寄封書來教我知道,直恁的無仁無義!」許宣說:「我不曾娶妻 小」姐夫道:「見今兩日前,有一個婦人帶著一個丫鬟,道是你的妻子。說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燒香,不見回來。那裡不尋到?直到如今,打聽得你回杭州,同丫鬟先到這裡等你兩日了。教人叫出那婦人和丫鬟見了許宣。許宣看見,果是白 娘子、青青。許宣見了,目睜口呆,吃了一驚,不在姐夫姐姐面前說這話本,只得任他埋怨了一通。李募事教許宣共白娘子去一間房內去安身。許宣見晚了,怕這白娘子,心中慌了,不敢向前,朝著白娘子跪在地下道:「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饒我的性命!」白娘子道:「小乙哥,是何道理?我和你許多時夫妻,又不曾虧負你,如何說這等沒力氣的話。」許宣道:「自從和你相識之後,帶累我吃了兩場官司。我到鎮江府,你又來尋我。前日金山寺燒香,歸得遲了,你和青青又直趕來。見了禪師,便跳下江裡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你又先到此。望乞可憐見,饒我則個!」白 娘子圓睜怪眼道:「小乙官,我也只是為好,誰想到成怨本!我與你平生夫婦,共枕同衾許多恩愛,如今卻信別人閒言語,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實對你說,若聽我言語喜喜歡歡,萬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滿城皆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腳踏渾波,皆死於非命。」驚得許宣戰戰兢兢,半晌無言可答,不敢走近前去。青青勸道:「官人,娘子愛你杭州人生得好,又喜你恩情深重。聽我說,與娘子和睦了,休要疑慮。」許宣吃兩個纏不過,叫道:「卻是苦那!」只見姐姐在天井裡乘涼,聽得叫苦,連忙來到房前,只道他兩個兒廝鬧,拖了許宣出來。白娘子關上房門自睡。 
  許宣把前因後事,一一對姐姐告訴了一遍。卻好姐夫乘涼歸房,姐姐道:「他兩口兒廝鬧了,如今不知睡了也未,你且去張一張了來。」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時,裡頭黑了,半亮不亮,將舌頭舔破紙窗,不張萬事皆休,一張時,見一條吊桶來大的蟒蛇,睡在床上,伸頭在天窗內乘涼,鱗甲內放出白光來,照得房內如同白日。吃了一驚,回身便走。來到房中,不說其事,道:「睡了,不見則聲。」許宣躲在姐姐房中,不敢出頭,姐夫也不問他。過了一夜。 
  次日,李募事叫許宣出去,到僻靜處問道:「你妻子從何娶來?實實的對我說,不要瞞我,昨夜親眼看見他是一條大白蛇,我怕你姐姐害怕,不說出來。」 
  許宣把從頭事,一一對姐夫說了一遍。李募事道:「既是這等,白馬廟前一個呼蛇戴先生,如法捉得蛇,我問你去接他。」二人取路來到白馬廟前,只見戴先生正立在門口。二人道:「先生拜揖。」先生道:「有何見諭?」許宣道:「家中有一條大蟒蛇,想煩一捉則個!」先生道:「宅上何處」許宣道:「過軍將橋黑珠兒巷內李募事家便是。」取出一兩銀子道:「先生收了銀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謝。」先生收了道:「二位先回,小子便來。」李募事與許宣自回。 
  那先生裝了一瓶雄黃藥水,一直來到黑珠兒巷門,問李募事家。人指道:「前面那樓子內便是。」先生來到門前,揭起簾子,咳嗽一聲,並無一個人出來。 
  敲了半晌門,只見一個小娘子出來問道:「尋誰家?」先生道:「此是李募事家麼?」小娘子道:「便是。」先生道:「說宅上有一條大蛇,卻才二位官人來請小子捉蛇。」小娘子道:「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先生道:「官人先與我一兩銀子,說捉了蛇後,有重謝。」白娘子道:「沒有,休信他們哄你。先生道:「如何作耍?」白 娘子三回五次發落不去,焦躁起來,道:「你真個會捉蛇?只怕你捉他不得!」戴先生道:「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道一條蛇有何難捉!」娘子道,「  你說捉得,只怕你見了要走!」先生道:「不走,不走!如走,罰一錠白銀。」娘子道:「隨我來。」到天井內,那娘子轉個灣,走進去了。那先生手中提著瓶兒,立在空地上,不多時,只見刮起一陣冷風,風過處,只見一條吊桶來大的蟒蛇,連射將來,正是: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且說那戴先生吃了一驚,望後便倒,雄黃罐兒也打破了,那條大蛇張開血紅大口,露出雪白齒,來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來,只恨爹娘少生兩腳,一口氣跑過橋來,正撞著李募事與許宣。許宣道:「如何?」那先生道:「好教二位得知,……」把前項事,從頭說了一遍,取出那一兩銀子付還李募事道:「若不生這雙腳,連性命都沒了。二位自去照顧別人。」急急的去了。許宣道:「姐夫,如今怎麼處?」李募事道:「眼見實是妖怪了。如今赤山埠前張成家欠我一千貫錢,你去那裡靜處,討一間房兒住下。那怪物不見了你,自然去了。」許宣無計可奈,只得應承。同姐夫到家時,靜悄悄的沒些動靜。李募事寫了書貼,和票子做一封,教許宣往赤山埠去。只見白娘子叫許宣到房中道:「你好大膽,又叫甚麼捉蛇的來! 
  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時,帶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於非命!」許宣聽得,心寒膽戰,不敢則聲。將了票子,悶悶不已。來到赤山埠前,尋著了張成。隨即袖中取票時,不見了,只叫得苦。慌忙轉步,一路尋回來時,那裡見! 
  正悶之間,來到淨慈寺前,忽地裡想起那金山寺長老法海禪師曾分付來:「倘若那妖怪再來杭州纏你,可來淨慈寺內來尋我。」如今不尋,更待何時?急入寺中,問監寺道:「動問和尚,法海禪師曾來上剎也未?」那和尚道:「不曾到來。」 
  許宣聽得說不在,越悶,折身便回來長橋堍下,自言自語道:「『時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看著一湖清水,卻待要跳!正是:閻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許宣正欲跳水,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男子漢何故輕生?死了一萬口,只當五千雙,有事何不問我!」許宣回頭看時,正是法海禪師,背馱衣缽,手提禪杖,原來真個才到。也是不該命盡,再遲一碗飯時,性命也休了。許宣見了禪師,納頭便拜,道:「救弟子一命則個!」禪師道:「這業畜在何處?」許宣把上項事一一訴了,道:「如今又直到這裡,求尊師救度一命。」禪師於袖中取出一個缽孟,遞與許宣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婦人得知,悄悄的將此物劈頭一罩,切勿手輕,緊緊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 
  且說許宣拜謝了禪師,回家。只見白娘子正坐在那裡,口內喃喃的罵道:「不知甚人挑撥我丈夫和我做冤家,打聽出來,和他理會!」正是有心等了沒心的,許宣張得他眼慢,背後悄悄的,望白娘子頭上一罩,用盡平生氣力 便不見了女子之形,隨著缽盂慢慢的按下,不敢手鬆,緊緊的按住。只聽得缽盂內道:「和你數載夫妻,好沒一些兒人情!略放一放!」許宣正沒了結處,報道:「有一個和尚,說道:『要收妖怪。』」許宣聽得,連忙教李募事請禪師進來。來到裡面,許宣道:「救弟子則個!」不知禪師口裡念的甚麼。念畢,輕輕的揭起缽盂,只見白娘子縮做七八寸長,如傀儡人像,雙眸緊閉,做一堆兒,伏在地下。禪師喝道:「是何業畜妖怪,怎敢纏人?可說備細!」白 娘子答道:「禪師,我是一條大蟒蛇。因為風雨大作,來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處。不想遇著許宣,春心蕩漾,按納不住一時冒犯天條,卻不曾殺生害命。望禪師慈悲則個!」禪師又問:「青青是何怪?」白娘子道:「青青是西湖內第三橋下潭內千年成氣的青魚。一時遇著,拖他為伴。他不曾得一日歡娛,並望禪師憐憫!」禪師道:「念你千年修煉,免你一死,可現本相!」白娘子不肯。禪師勃然大怒,口中唸唸有詞,大喝道:「揭諦何在?快與我擒青魚怪來,和白蛇現形,聽吾發落!」須臾庭前起一陣狂風。風過處,只聞得豁刺一聲響,半空中墜下一個青魚,有一丈多長,向地撥刺的連跳幾跳,縮做尺餘長一個小青魚。看那白娘子時,也復了原形,變了三尺長一條白蛇,兀自昂頭看著許宣。禪師將二物置於缽盂之內,扯下相衫一幅,封了缽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將缽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磚運石,砌成一塔。後來許宣化緣,砌成了七層寶塔,千年萬載,白蛇和青魚不能出世。 
  且說禪師押鎮了,留偈四句: 
       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禪師言渴畢。又題詩八句以勸後人: 
        奉勸世人休愛色,愛色之人被色迷。 
        心正自然邪不擾,身端忽有惡來欺? 
         但看許宣因愛色,帶累官司惹是非。 
         不是老憎來救護,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禪師吟罷,各人自散。惟有許宣情願出家,禮拜禪師為師,就雷峰塔披剃為僧。修行數年,一夕坐化去了。眾僧買龕燒化,造一座骨塔,千年不朽,臨去世時,亦有詩八句,留以警世,詩曰: 
         祖師度我出紅塵,鐵樹開花始見春。 
         化化輪迴重化化,生生轉變再生生。 
          欲知有色還無色,須識無形卻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第二十九卷 宿香亭張浩遇鶯鶯】
  
     閒向書齋闡古今,生非草木豈無情。 
     佳人才子多奇遇,難比張生遇李鶯。 
  話說西洛有一才子,姓張名浩字巨源,自兒曹時清秀異眾。既長,才擒蜀錦,貌瑩寒冰,容止可觀,言詞簡當。承祖父之遺業,家藏鋇數萬,以財豪稱子鄉里。貴族中有慕其門第者,欲結婚姻,雖媒的日至,浩正色拒之。人渭浩曰:「君今冠矣。男子二十而冠,何不求名家令德女子配君?其理安在?」浩曰:「大凡百歲姻緣,必要十分美滿。某雖非才幹,實慕佳人。不遇出世嬌姿,寧可終身鰥處。且俟功名到手之日,此願或可遂耳。」緣此至弱冠之年,猶未納室。浩性喜厚自奉養,所居連簷重閣,洞戶相通,華麗雄壯,與王侯之家相等。浩猶以為隘窄,又於所居之北,創置一一園。中有:風亭月柵,杏塢桃溪,雲摟上倚晴空,水閣下臨清砒。橫塘曲岸,露慪月虹橋;朱檻雕欄,疊生雲怪石。爛漫奇花艷蕊,深沉竹洞花房。飛異域佳禽,植上林珍果,綠荷密鎖尋芳路,翠柳低籠斗草常浩暇日多與親朋宴息其間。西都風俗,每至春時,園圃無大小,皆修荷花木,灑掃亭軒,縱遊人玩賞,以此遞相誇逞,士庶為常。 
  浩間巷有名儒廖山甫者,學行俱高,可為師範,與浩情愛至密。浩喜園館新成,花木茂盛。一日,邀山甫閒步其中。行至宿香亭共坐。時當仲春,桃李正芳,啦丹花放,嫩白妖紅,環繞亭砌。浩謂山甫曰:淑景明媚,非詩酒莫稱韶光。今日幸無俗事,先飲數杯,然後各賦一詩,脈目前景物。雖園圃消疏,不足以當君之盛作,若得…詩,可以永為壯觀。山甫曰:「願聽指揮。浩喜,即呼小童,具飲器筆硯於前。酒三行,方欲索題,忽遙見亭下花間,有流駕驚飛而起。山甫曰:「駕語堪聽,何故驚飛?」浩曰:「此無他,料必有遊人偷折花耳。邀先生一往觀之。」遂下宿香亭,逕入花陰,躡足潛身,尋蹤而去。過太湖石畔,芍葯欄邊,見一垂鬢女子,年方十五,攜一小青衣,倚欄而立。但見: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艷,肌膚嫩玉生光。蓮步一折,著弓弓扣繡鞋兒;螺吉雙垂,插短短紫金釩子。似向東君誇艷態,倚欄笑對牡丹叢。 
  浩一見之,神魂飄蕩,不能自持,又恐女子驚避,引山甫退立花陰下,端詳久之,真出世色也。告山甫曰:「塵世無此佳人,想必上方花月之妖!」山甫曰:「花月之妖,豈敢晝見?天下不乏美婦人,但無緣者自不遇耳。」浩曰:「浩閱人多矣,未常見此殊麗。使浩得配之,足快平生。兄有何計,使我早遂佳期,則成我之恩,與生我等矣!」山甫曰:「以君之門第才學,欲結婚姻,易如反掌,何須如此勞神?」浩曰:「君言未當。若不遇其人,寧可終身不娶;今既遇之,即頃刻亦難捱也。媒的通問,必須歲月,將無已在枯魚之肆乎!」山甫曰:「但患不諧,苟得諧,何患晚也?請詢其蹤跡,然後圖之。」 
  浩此時情不自禁,遂整中正衣,向前而揖。女子斂袂答禮。浩啟女子曰:「貴族誰家?何因至此?」女子笑曰:「妾乃君家東鄰也。今日長幼赴親族家會,惟妾不行,聞君家牡丹盛開,故與青衣潛啟隙戶至此。」浩聞此語,乃知李氏之女茸鶯也,與浩童稚時曾共扶欄之戲。再告女子曰:「敝園荒蕪,不足寓目,幸有小館,欲備淆酒,盡主人接鄰里之歡,如何?」女曰:「妾之此來,本欲見君。若欲開材,決不敢領。願無及亂,略訴此情。」浩拱手鞠躬而言曰:「願聞所諭!」女曰:「妾自幼年慕君清德,緣家有嚴親,禮法所拘,無因與君聚會。今君猶未娶,妾亦垂署,若不以醜陋見疏,為通媒的,使妾異日奉箕帚之未。立祭把之列,奉恃翁姑,和睦親族,成兩姓之好,無七出之砧,此妾之素心也。不知君心還肯從否? 
  浩聞此言,喜出望外,告女曰:「若得與麗人情老,平生之樂事足矣!但未知緣分何如耳?」女曰:「兩心既堅,緣分自定。君果見許,願求一物為定,使妾藏之異時,表今日相見之情。浩倉卒中無物表意,遂取繫腰紫羅繡帶,謂女曰:「取此以待定議。」女亦取擁項香羅,謂浩曰:「請君作詩一篇,親筆題於羅上,庶幾他時可以取信。」浩心轉喜,呼童取筆硯,指欄中未開牡丹為題,賦詩一絕於香羅之上。詩曰: 
     沉香亭畔露凝枝,斂艷含嬌未放時。 
     自是名花待名手,風流學士獨題詩。 
  女見詩大喜,取香羅在手,謂浩曰:「君詩句清妙,中有深意,真才幹也。此事切宜緘口,勿使人知。無忘今日之言,必遂他時之樂。父母恐回,妾且歸去。」道罷,蓮步卻轉,與青衣緩緩而去。 
  浩時酒興方濃,春心淫蕩,不能自遏,自言:「下坡不趕,次後難逢,爭忍棄人歸去?雜花影下,細草如茵,略效鴛鴦,死亦無恨!」遂奮步趕上,雙手抱持。女子顧戀恩情,不忍移步絕據而去。正欲啟口致辭,含羞告免,忽自後有人言曰調「相見已非正禮,此事決然不可!若能用我一言,可以永諧百歲。」浩捨女回視,乃山甫也。女子已去。山甫曰:「但凡讀書,蓋欲知禮別嫌。今君誦孔聖之書,何故習小人之態?若使女於去遲,父母先回,必詢究其所往,則女禍延及於君。豈可戀一時之樂,損終身之德?請君三思,恐成後悔!」浩不得已,快快復回宿香亭上,與山甫盡醉散去。 
  自此之後,浩但當歌不語,對酒無歡,月下長吁,花前偷淚。俄而綠暗紅稀,春光將暮。浩一日獨步閒齋,反覆思念。一段離愁,方恨無人可訴,忽有老尼惠寂自外而來,乃浩家香火院之尼也。浩禮畢,問曰:「吾師何來?寂曰:「專來傳達一信。」浩問:「何人致意於我?」寂移坐促席謂浩曰:「君東鄰李家女子鶯鴛,再三申意。」浩大驚,告寂曰:「寧有是事?吾師勿言!」寂曰:「此事何必自隱? 
  聽寂拜聞:李氏為寂門徒二十餘年,其家長幼相信。今日因往李氏誦經,知其女駕鴛染病,寂遂勸令勤服湯藥。駕屏去侍妾,私告寂曰:『此病豈藥所能愈那?,寂再三詢其仔細,駕遂說及園中與君相見之事。又出羅中上詩,向寂言,『此即君所作也。』令我致意於君,幸勿相忘,以圖後會。蓋駕與寂所言也,君何用隱諱那?」浩曰:「事實有之,非敢自隱,但慮傳揚假選,取笑裡間。今臼吾師既知,使浩如何而可?」寂曰:「早來既知此事,遂與鶯父母說及茸親事。答云:『女兒尚幼,未能幹家。』觀其意在二三年後,方始議親,更看君緣分如何?」言罷,起身謂浩曰:「小庵事冗,不及款話,如日後欲寄音信,但請垂諭。」遂相別去。自此香閨密意,書幌2幽懷,皆托寂私傳。 
  光陰迅速,倏忽之間,已經一載。節過清明,桃李飄零,牡丹半折。浩倚欄凝視,睹物思人,情緒轉添。久之,自思去歲此時,相逢花畔,今歲花又重開,工人難見。沉吟半晌,不若折花數枝,托惠寂寄駕駕同賞。遂召寂至,告曰:「今折得花數枝,煩吾師持往李氏,但雲吾師所獻。若見鶯鶯,作浩起居:去歲花開時,相見於西欄畔;今花又開,人猶間阻。相憶之心,言不可盡!願似葉如花,年年長得相見。」寂曰:「此事易為,君可少待。」遂持花去。逾時復來,浩迎問:「如何?」 
  寂於袖中取彩箋小柬,告浩曰:「鶯鶯寄君,切勿外啟!」寂乃辭去。浩啟封視之,曰:妾鴦鴦拜啟:相別經年,無日不懷思憶。前令乳母以親事白於父母,堅意不可。事須後圖,不可倉卒。願君無忘妄,妾必不負君!姻若不成,誓不他適。其他心事,詢寂可知。昨夜宴花前,眾皆歡笑,獨妾悲傷。偶成小詞,略訴心事,君讀之,可以見妾之意。讀畢毀之,切勿外洩!詞曰:紅疏綠密時暄,還是困人天。相思極處,凝睛月下,灑淚花前。誓約己知俱有願,奈目前兩處懸懸。駕鳳未偶,清宵最苦,月甚先圓? 
  浩覽畢,斂眉長歎,曰:「好事多磨,信非虛也!」展放案上,反覆把玩,不忍釋手,感刻寸心,淚下如雨。又恐家人見疑,詢其所因,遂伏案掩面,偷聲潛位。 
  良久,舉首起視,見日影下窗,瞑色已至,浩思適來書中言「心事詢寂可知」,今抱愁獨坐,不若詢訪惠寂,究其仔細,庶幾少解情懷。遂徐步出門,路過李氏之家,時夜色已闌,門戶皆閉。浩至此,想像茸鴛,心懷愛慕,步不能移,指李氏之門曰:「非插翅步雲,安能入此?」方徘徊未進,忽見旁有隙戶半開,左右寂無一人。浩大喜曰:「天賜此便,成我佳期!遠托惠寂,不如潛入其中,探間駕茸消息。」浩為情愛所重,不顧禮法,躡足而入。既到中堂,匿身迴廊之下,左右顧盼,見:閩庭悄悄,深院沉沉。靜中聞風響叮瑪,暗裡見流螢聚散。更籌漸急,窗中風弄殘燈;夜色已闌,階下月移花影。香閨想在屏山後,遠似巫陽千萬重。 
  浩至此,茫然不知所往。獨立久之,心中頓剩自思設若敗露,為之奈何?不惟身受苦楚,抑且砧辱祖宗,此事當款曲圖之。不期隙戶已閉,返轉迴廊,方欲尋路復歸,忽聞室中有低低而唱者。浩思深院淨夜,何人獨歌?遂隱住側身,靜聽所唱之詞,乃《行香子》詞:雨後風微,綠暗紅希燕巢成、蝶繞殘枝。楊花,點點,永日遲遲。動離懷,牽 別恨,鶴塢啼。辜負佳期,虛度芳時,為甚褪盡羅衣?宿香亭下,紅芍欄西。當時情,今日恨,有誰知! 
  但覺如雛駕咯翠柳陰中,綵鳳鳴碧梧枝上。想是清夜無人,調韻轉美。浩審詞察意,若非鴛鴛,誰知宿香亭之約?但得一見其面,死亦無悔。方欲以指擊窗,詢問仔細,忽有人叱浩曰:「良士非媒不聘,女子無故不婚。今女按板於窗中,小子逾牆到廳下,皆非善行,玷辱人倫。執詣有司,永作淫奔之戒。浩大驚退步,失腳墮於砌下。久之方醒,開目視之,乃伏案晝寢於書窗之下時日將哺矣。 
  浩曰:「異哉夢也!何顯然如是?莫非有相見之期,故先垂吉兆告我?」方心緒擾擾未定,惠寂復來。浩訊其意。寂曰:「適來只奉小柬而去,有一事偶忘告君。茸駕傳語,他家所居房後,乃君家之東牆也,高無數尺。其家初夏二十日,親皎中有婚姻事,是夕舉家皆往,茸托病不行。令君至期,於牆下相待,欲逾牆與君相見,君切記之。」惠寂且去,浩欣喜之心,言不能荊屈指數日,已至所約之期。浩遂張帷幄,具飲撰、器用玩好之物,皆列於宿香亭中。日既晚,悉逐憧僕出外,惟留一小層。反閉園門,倚梯近牆,屏立以待。 
  未久,夕陽消柳外,瞑色暗花間,斗柄指南,夜傳初鼓。浩曰:「惠寂之言豈非諺我乎?」語猶未絕,粉面新妝,半出短牆之上。浩舉目仰視,乃駕駕也。急升梯扶臂而下,攜手偕行,至宿香亭上。明燭並坐,細視駕鴛,欣喜轉盛,告駕曰:「不謂麗人果肯來此!噶曰:「妾之此身,異時欲作閨門之事,今日寧肯班語!」浩曰:「肯飲少酒,共慶今宵佳會可乎?」駕曰:「難禁酒力,恐來朝獲罪於父母/浩曰:,『酒既不飲,略歇如何?」茸笑倚浩懷,嬌羞不語。浩遂與解帶脫秩,入鴛柿共寢。 
  恫見。 
  寶炬搖紅,厲捆吐早。金縷繡屏深掩,甜紗斗帳低垂。並連鴛枕,如雙雙比目同波;共展香食,似對對春蠶作繭。向人尤躥春情事,一撰纖腰怯未禁。 
  須臾,香汗流酥,相偎微喘,雖楚王夢神女,劉、阮入桃源,相得之歡,皆不能比。少頃,鴛告浩曰:「夜色已闌,妾且歸去。浩亦不敢相留,遂各整衣而起。 
  浩告鴛曰「後會未期,切宜保愛!」鴛曰:「去歲偶然相遇,猶作新詩相贈。今夕得侍枕席,何故無一言見惠?豈非狠賤之軀,不足當君佳句?」浩笑謝駕曰:「豈有此理!謹賦一絕: 
     華青佳夢徒聞說,解佩江皋浪得聲。 
     一夕東軒多少事,韓生虛負竊香名。 
  鶯得詩,謂浩曰:「妾之此身,今已為君所有,幸終始成之。」遂攜手下亭,轉柳穿花,至牆下,浩扶策駕升梯而去。 
  自此之後,雖音耗時通,而會遇無便。經數日,忽惠寂來告曰:「駕茸致意:其父守官河朔,來日摹家登程,願君莫忘盯好。候回日,當議秦、晉之禮。」惠寂辭去,浩神悲意慘,度日如年,抱恨懷愁。 
  俄經二載,一日,浩季父召浩語曰:「吾聞不孝以無嗣為大,今汝將及當立之年,猶未納室,雖未至絕嗣,而內政亦不可缺。此中有孫氏者,累世仕宦,家業富盛,其女年已及棄,幼奉家訓,習知婦道。我欲與汝主婚,結親孫氏。今若失之,後無令族。」浩素畏季父賦性刨暴,不敢抗拒,又不敢明言李氏之事,遂通媒的,與孫氏議姻。擇臼將成,而營駕之父任滿方歸。浩不能忘舊情,乃遣惠寂密告駕曰:「浩非負心,實被季父所逼,復與孫氏結親。負心違願,痛徹心髓!」駕謂寂曰:「我知其叔父所為,我必能自成其事。」寂曰:「善為之!」遂去。 
  鶯啟父母曰:「兒有過惡,砧辱家門,願先啟一言,然後請死。」父母驚駭,詢問:「我兒何自苦如此?」茸曰:「妾自幼歲慕西鄰張浩才名,曾以此身私許偕老。 
  曾令乳母白父母欲與浩議姻,當日尊嚴不蒙允許。今聞浩與孫氏結婚,棄妾此身,將歸何地?然女行已失,不可復嫁他人,此願若違,含笑自絕。」父母驚謂鴛曰:「我止有一女,所恨未能選擇佳婿。若早知,可以商議。今浩既已結婚,為之奈何?」駕曰:「父母許以兒歸浩,則妾自能措置。」父曰:「但願親成,一切不問。」 
  駕曰:「果如是,容妾訴於官府。」遂取紙作狀,更服;日妝,逕至河南府訟庭之下。 
  龍圖閣待制陳公方據案治事,見一女子執狀向前。公停 筆間曰:「何事?」鶯鶯斂身跪告曰:「妾誠詛妄,上讀高明,有狀上呈。」公令左右取狀展視云:告狀妾李氏:切聞語云:「女非媒不嫁。」此雖至論,亦有未然。何也?昔文君心喜司馬,賈午志慕韓壽,此二女皆有私奔之名。而不受無媒之謗。蓋所歸得人,青史標其令德,注在篇章。使後人繼其所為,免委身於庸俗。妄於前歲慕西鄰張浩才名,已私許之偕老。言約已定,誓不變更。今張浩忽背前約,使妾呼天叩地,無所告投。切聞律設大法,禮順人情。若非判府龍圖明斷,孤寡終身何恃!為此冒恥讀尊,幸望台慈,特賜予決!謹狀。 
  陳公讀畢,謂鶯鶯曰:「汝言私約已定,有何為據?」駕取懷中香羅並花箋上二詩,皆浩筆也。陳公命迫浩至公庭,責浩與李氏既已約婚,安可再婚孫氏?浩倉卒但以叔父所逼為辭,實非本心。再訊鶯曰:「爾意如何?」鴛曰:「張浩才名,實為佳婿。使妾得之,當克勤婦道。實龍圖主盟之大德。」陳公曰:「天生才子佳人,不當使之孤零。我今曲與汝等成之。」遂於狀尾判雲。 
  花下相逢,已有終身之約;中道而止,竟乖偕老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誠,論律文亦有所禁。宜從先約,可斷後婚。 
  判畢,謂浩曰:「吾今判合與李氏為婚。」二人大喜,拜謝相公恩德,遂成夫婦,偕老百年。後生二子,俱招高科。話名《宿香亭張浩遇茸鴦》。 
     當年崔氏賴張生,今日張生仗李鴦。 
     同是風流千古話,西廂不及宿香亭。 
  
  【第三十卷 金明池吳清逢愛愛】
  
     朱文燈下逢劉倩,師厚燕山遇故人。 
     隔斷死生終不底,人間最切是深情。 
  話說大唐中和年間,博陵有個才子,姓崔名護,生得風流俊雅,才貌無雙。 
  偶遇春榜動,選場開,收拾琴劍書籍,前往長安應舉。時當暮春,崔生暫離旅舍,往城南郊外游賞,但覺口燥咽干,唇焦鼻熱。一來走得急,那時候也有些熱了。 
  這崔生只為口渴,又無溪澗取水。只見一個去處:的的桃紅似火,依依綠柳如煙。竹籬茅舍,黃土壁,白板扉,啤啤犬吠桃源中,兩兩黃鸝鳴翠柳。 
  崔生去叩門,覓一口水。立了半日,不見一人出來。正無計結,忽聽得門內笑聲,崔生鷹覷鶻望,去門縫裡一瞧,元來那笑的,卻是一個女孩兒,約有十六歲。那女兒出來開門,崔生見了,口一發燥,咽一發乾,唇一發焦,鼻一發熱。 
  連忙叉手向前道:「小娘子拜揖。」那女兒回個嬌嬌滴滴的萬福道:「官人寵顧茅舍,有何見諭?」崔生道:「卑人博陵崔護,別無甚事,只圇走遠氣喘,敢求勺水解渴則個。」女子聽罷,並無言語。疾忙進去,用纖纖玉手捧著磁匝,盛半匝茶,遞與崔生。崔生接過,呷入口,透心也似涼,好爽利!只得謝了自回。想著功名,自去赴眩誰想時運未到,金榜無名,離了長安,匆匆回鄉去了。 
  倏忽一年,又遇開科,崔生又起身赴試。追憶故人,且把試事權時落後,急往城南。一路上東觀西望,只怕錯認了女兒住處。頃刻到門前,依舊桃紅柳綠,犬吠茸啼。崔生至門,見寂寞無人,心中疑惑。還去門縫裡瞧時,不聞人聲。徘徊半晌,去白板扉上題囚句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題罷自回。明日放心不下,又去探看,忽見門兒呀地開了,走出一個人來。生得:鬚眉皓白,鬢髮稀疏。身披白布道袍,手執斑竹枚杖。堪為四皓商山客,做得冶溪執釣人。 
  那老兒對崔生道:「君非崔護麼?」崔生道:「丈人拜揖,卑人是也,不知丈人何以見識?」那者兒道:「君殺我女兒,怎生不識?」驚得崔護面色如上,道:「卑人未嘗到老丈宅中,何出此言?」老兒道:「我女兒去歲獨自在家,遇你來覓水。去後昏昏如醉,不離床席。昨日忽說道:『去年今日曾遇崔郎,今日想必來也。,走到門前,望了一口,不見。轉身抬頭,忽見白板扉上詩,長哭一聲,瞥然倒地。老漢扶入房中,一夜不醒。早問忽然開眼道:『崔郎來了,爹爹好去迎接。,今君果至,豈非前定?且清進去一看。」誰想崔生入得門來,裡面哭了一聲。仔細看時,女兒死了。老兒道:「郎君今番真個償命!」崔生此時,又驚又痛,便走到床前,坐在女兒頭邊,輕輕放起女兒的頭,伸直了自家腿,將女兒的頭放在腿上,親著女兒的臉道:「小娘子,崔護在此!」頃刻間那女兒三魂再至,七魄重生,須臾就走起來。老兒十分歡喜,就賠妝查,招贅崔生為婿。後來崔生發跡為官,夫妻一「世團圓,正是:月缺再圓,鏡離再合。花落再開,人死再活。 
  為甚今日說這段話?這個便是死中得活。有一個多情的女兒,沒興遇著個子弟不能成就,於折了性命,反作成別人洞房花燭。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說這女兒遇著的子弟,卻是宋朝東京開封府有一員外,姓吳名子虛。平生是個真實的人,止生得一個兒子,名喚吳清。正是愛子嬌癡,獨兒得惜。那吳員外愛惜兒子,一日也不肯放出門。那兒子卻是風流博浪的人,專要結識朋友,覓柳尋花。忽一日,有兩個朋友來望,卻是金枝玉葉,風子龍孫,是宗室趙八節使之子。兄弟二人,大的諱應之,小的諱茂之,都是使錢的勤兒。兩個叫院子通報。吳小員外出來迎接,分賓而坐。獻茶畢。問道:「幸蒙恩降,不知有何使令?」 
  二人道:「即今清明時候,金明池上士女喧閱,遊人如蟻。欲同足下一遊,尊意如何?」小員外大喜道:「蒙二兄不棄寒賤,當得奉陪。」小員外便教童兒挑了酒樽食墨,備三匹馬,與兩個同去。迄遲早到金明池。陶谷學士有首詩道: 
     萬座星歌醉後醒,繞池羅幕翠煙生。 
     雲藏宮殿九重碧,日照乾坤五色明。 
     波面畫橋天上落,岸邊遊客鑒中行。 
     駕來將幸龍舟宴,花外風傳萬歲聲。 
  三人繞池遊玩,但見: 
  桃紅似錦,柳綠如煙。花間粉蝶雙雙,枝上黃鸝兩兩。踏青士女紛紛至,賞玩遊人隊隊來。 
  三人就空處飲了一回酒。吳小員外道:「今日天氣甚佳,只可惜少個情酒的人兒。」二趙道:「酒已足矣,不如閒步消遣,觀看士女遊人,強似呆坐。」三人挽手同行,剛動腳不多步,忽聞得一陣香風,絕似回蘭香,又帶些脂粉氣。吳小員外迎這陣香風上去,忽見一簇婦女,如百花斗彩,萬卉爭妍。內中一位小娘子,剛財五六歲模樣,身穿杏黃衫子。生得如何? 
  眼橫秋水,眉拂春山,發似雲堆,足如蓮蕊。兩顆櫻桃分素口,一技楊柳斗纖腰。未領略遍體溫香,早已睹十分丰韻。 
  吳小員外看見,不覺遍體蘇麻,急欲捱身上前。卻被趙家兩兄弟拖回,道:「良家女予,不可調戲。恐耳目甚多,惹禍招非/小員外雖然依允,卻似勾去了魂靈一般。那小娘子隨著眾女娘自去了。小員外與二趙相別自回,一夜不睡,道:「好個十相具足的小娘於,恨不曾訪問他居止姓名。若訪問得明白,央媒說合,或有三分僥倖。」次日,放心不下,換了一身整齊衣服,又約了二趙,在金明池上尋昨日小娘子蹤跡:分明昔日陽台路,不見當時行雨人。 
  吳小員外在遊人中往來尋趁,不見昨日這位小娘子,心中悶悶不悅。趙大哥道:「足下情懷少樂,想尋春之興未遂。此間酒肆中,多有當笆少婦。愚弟兄陪足下一行,倘有看得上限的,沽飲三杯,也當春風一度,如何?」小員外道:「這些老妓夙娼,殘花敗柳,學生平日都不在意。」趙二哥道:「街北第五家,小小一一個酒肆,到也精雅。內中有個量酒的女兒,大有姿色,年紀也只好二八,只是不常出來。」小員外欣然道:「煩相引一看。」三人移步街北,果見一個小酒店,外邊花竹扶疏,裡面杯盤羅列。趙二哥指道:「此家就是。」 
  三人人得門來,悄無人聲。不免喚一聲:「有人麼?有人麼?須臾之間,似有如無,覺得嬌嬌媚媚,妖妖燒撓,走一個十五六歲花朵般多情女兒出來。那三個子弟見了女兒,齊齊的三頭對地,六臂向身,唱個喏道:「小娘子拜揖。」那多情的女兒見了三個子弟。一點春心動了,按捺不下,一雙腳兒出來了,則是麻麻地進去不得。緊挨著三個子弟坐地,便教迎兒取酒來。那四個可知道喜!四口兒並來,沒一百歲。方才舉得一杯,忽聽得驢兒蹄響,車兒輪響,卻是女兒的父母上墳回來。三人敗興而返。 
  迄逛春色調殘,勝游難再,只是思憶之心,形於夢添。轉眼又是一年。三個子弟不約而同,再尋;日的。頃刻已到,但見門戶蕭然,當問的人不知何在。三人少歇一歇問信,則見那;日日老兒和婆子走將出來。三人道:「丈人拜揖。有酒打一角來。 便問:「丈人,去年到此見個小娘於量酒,今日如何不見?」那老兒聽了,籟地兩行淚下:「復官人,老漢姓盧名榮。官人見那量酒的就是老拙女兒,小名愛愛。去年今日閤家去上墳,不知何處來三個輕薄廝兒,和他吃酒,見我回來散了,中間別事不知。老拙兩個薄薄罪過他兩句言語,不想女兒性重,頓然倡快,不吃飲食,數日而死。這屋後小丘,便是女兒的墳。」說罷,又簌簌地淚下。三人嘴口不敢再問,連忙還了酒錢,三個馬兒連著,一路傷感不已,回頭顧盼,淚下沾襟,怎生放心得下!正是:夜深喧暫息,池台惟月明,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 
  那三個正行之際,恍餾見一婦人,素羅罩首,紅帕當胸,顫顫搖搖,半前半卻,覷著三個,低聲萬福。那三個如醉如癡,罔知所措。道他是鬼,又衣裳有縫,地下有影;道是夢裡,自家掐著又疼。只見那婦人道:「官人認得奴家?即去歲金明池上人也。官人今日到奴家相望,爹媽詐言我死,虛堆個十墳,待瞞過官人們。奴家思想前生有緣,幸得相遇。如今搬在城裡一個曲巷小樓,且是瀟灑。倘不棄嫌,屈尊一顧。」三人下馬齊行。瞬息之間,便到一個去處。人得門來,但見:小樓連苑,斗帳藏春。低糟淺映紅簾,曲閣這開錦帳。半明半暗,人居掩映之中;萬綠萬紅,春滿風光之內。 
  上得樓兒,那女兒便叫,「迎兒,安排酒來,與三個姐夫賀喜。無移時,酒到痛飲。那女兒所事熟滑,唱一個嬌滴滴的曲兒,舞一個妖媚媚的破兒,擋一個緊颼颼的箏兒,道一個甜甜嫩嫩的千歲兒。那弟兄兩個飲散,相別去了。吳小員外回身轉手,搭定女兒香肩,摟定女兒細腰,捏定女兒纖手,醉眼億斜,只道樓兒便是床上,火急做了一班半點兒事。端的是:春衫脫下,繡被鋪開;酥胸露一朵雪梅,纖足啟兩彎新月。未開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采。時然粉汗,微喘相偎。 
  睡到天明,起來梳洗,吃些早飯,兩口兒絮絮叨叨,不肯放手。吳小員外焚香設誓,嚙臂為盟,那女兒方才掩著臉,笑了進去。 
  吳小員外自一路悶悶回家,見了爹媽。道:「我兒,昨夜宿於何處?教我一夜不睡。亂夢顛倒。」小員外道:「告爹媽,兒為兩個朋友是皇親國戚,要我陪宿,不免依他。」爹媽見說是皇親,又曾來望,便不疑他。誰想情之所鍾,解釋不得。有詩為證: 
     剷平荊林蓋樓台,摟上星歌鼎沸開。 
     歡笑未終離別起,從前荊棘又生來。 
  那小員外與女兒兩情廝投,好說得著。可知哩,筍芽兒般後生,遇著花朵兒女娘,又是芳春時候,正是:佳人窈窕當春色,才子風流正少年。 
  小員外員為情牽意惹,不隔兩日,少不得去伴女兒一宵。只一件,但見女兒時,自家覺得精神百倍,容貌勝常;才到家便顏色樵淬,形容枯槁,漸漸有如鬼質,看看不似人形。飲食不思,藥餌不進。父母見兒如此,父子情深,顧不得朋友之道,也顧不得皇親國戚,便去請趙公子兄弟二人來,告道:「不知二兄日前帶我豚兒何處非為?今已害得病深。若是醫得好,一句也不敢言,萬一有些不測,不免擊鼓訴冤,那時也怪老漢不得。」那兄弟二人聽罷,切切偶語:「我們雖是金枝玉葉,爭奈法度極嚴:若子弟賢的,一般如凡人敘用;若有些爭差的,罪責卻也不校萬一被這老子告發時,畢竟於我不利。」疾忙回言:「丈人,賢嗣之疾,本不由我弟兄。」遂將金明池酒店上遇見花枝般多情女兒始未敘了一遍。老兒大驚,道:「如此說,我兒著鬼了!二位有何良計可以相救?」二人道:「有個皇甫真人,他有斬妖符劍,除非請他來施設,退了這邪鬼,方保無恙。」老兒拜謝道:「全在二位身上。」二人回身就去。卻是: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會然未保。 
  兩個上了路,遠遠到一山中,白雲深處,見一茅庵:黃茅蓋屋,白石壘牆。陰陰松瞑鶴飛回,小小池晴龜出曝。早柳碧梧夾路,玄猿白鶴迎門。 
  頃刻間庵裡走出個道童來,道:「二位莫不是尋師父救人麼?」二人道:「便是,相煩通報則個。」道童道:「若是別患,俺師父不去,只割情慾之妖。卻為甚的?情能生人,亦能死人。生是道家之心,死是道家之忌。」二人道:「正要割情慾之妖,救人之死。」小童急去,請出皇甫真人。真人見道童已說過了,「吾可一去。」迄逞同到吳員外家。才到門首,便道:「這家彼妖氣罩定,卻有生氣相臨。」卻好小員外出見,真人吃了一驚,道:干鬼氣深了!九死一生,只有一路可救。」驚得老夫妻都來跪告真人:「俯垂法術,救俺一家性命!」真人道:「你依吾說,急往西方三百里外避之。若到所在,這鬼必然先到。倘若滿了一百二十日,這鬼不去,員外拼著一命,不可救治矣!」員外應允。 備素齋,請皇甫真人齋罷,相別自去。者員外速教收拾擔仗,往西京河南府去避死,正是:曾觀前定錄,生死不由人。 
  小員外請兩個趙公子相伴同行。沿路去時,由你登山涉嶺,過澗渡橋,閒中鬧處,有伴無人,但小員外吃食,女兒在旁供菜;員外臨睡,女兒在傍解衣;若員外登廁,女兒拿著衣服。處處莫避,在在難離。不覺在洛陽幾日。 
  忽然一日屈指算時,卻好一百二十日,如何是好?那兩個趙公子和從人守著小員外,請到酒樓散悶,又愁又怕,都閣不住淚汪汪地,又怕小員外看見,急急拭了J、員外目睜口呆,罔知所措。正低了頭倚著欄於,恰好黃甫真人騎個驢兒過來。趙公子看見了,慌忙下樓,當街拜下,扯住真人,求其救度。吳清從人都一齊跪下拜求。真人便就酒樓上結起法壇,焚香步罡,口中唸唸有詞。行持了畢,把一口寶劍遞與小員外道:「員外本當今日死。且將這劍去,到晚緊閉了門。 
  黃昏之際,定來敲門。休問是誰,速把劍斬之。若是有幸,斬得那鬼。員外便活;若不幸誤傷了人,員外只得納死。總然一死,還有可脫之理。」分付罷,真人自騎驢去了。「小員外得了劍,巴到晚間,閉了門。漸次黃昏,只聽得剝啄之聲。員外不露聲息,悄然開門,便把劍所下,覺得隨手倒地。員外又驚又喜,心窩裡突突地跳,連叫:「快點燈來!」眾人點燈來照,連店主人都來看。不看猶可,看時眾人都吃了一大驚:分開,『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店主人認得砍倒的屍首,卻是店裡奔走的小廝阿壽,十五歲了。因往街上登東,關在門外,故此敲門,恰好被劍砍壞了。當時店中嚷動,地方來見了人命事,便將小員外縛了。兩個趙公子也被縛了。等待來朝,將一行人解到河南府。 
  大尹聽得是殺人公事,看了辭狀,即送獄司勘問。吳清將皇甫真人斬妖事,備細說了。獄司道:「這是荒唐之言。見在殺死小廝,真正人命,如何抵釋!」喝教手下用刑。卻得跟隨小員外的在衙門中使透了銀子。獄卒稟首:「吳清久病未痊,受刑不起。那兩個宗室,止是於連小犯。」獄官借水推船,權把吳清收監,候病痊再審,二趙取保在外。一面著地方將棺木安放屍首,聽候堂上吊驗,斬妖劍作凶器駐庫。 
  卻說吳小員外是夜在獄中垂淚歎道:「爹娘止生得我一人,從小寸步不離,何期今日死於他鄉!早知左右是死,背井離鄉,著甚麼來!」又歎道:「小娘子呵,只道生前相愛,誰知死後纏綿。恩變成仇,害得我骨肉分離,死無葬身之地。我好苦也!我好恨也!」嗟怨了半夜,不覺睡去。夢見那花枝般多情的女兒,妖妖燒燒走近前來,深深道個萬福道:「小員外休得悵恨奴家。奴自身亡之後,感大元夫人空中經過,憐奴無罪早夭,授以太陰煉形之術,以此元形不損,且得遊行世上。感員外隔年垂念,因而冒恥相從;亦是前緣宿分,合有一百二十日夫妻。今已完滿,奴自當去。前夜特來奉別,不意員外起其惡意,將劍砍奴。今日受一夜牢獄之苦,以此相報。阿壽小廝,自在東門外古墓之中,只教官府復驗屍首,便得脫罪。奴又與上元夫人求得玉雪丹二粒,員外試服一粒,管取百病消除,元神復舊。又一粒員外謹藏之,他日成就員外一段佳姻,以報一百二十日夫妻之恩。」說罷,出藥二粒,如雞董般,其色正紅,分明是兩粒火珠。那女兒將一粒納於小員外袖內,一粒納於口中,叫聲:「奴去也!還鄉之日,千萬到奴家荒墳一·顧,也表員外不忘故;日之情。」 
  小員外再欲叩問詳細,忽聞鐘聲那耳,驚醒將來。口中覺有異香,腹裡一似火團展轉,汗流如雨。巴到天明,汗止,身子頓覺健旺,摸摸袖內,一粒金丹尚在,宛如夢中所見。小員外隱下餘情,只將女鬼托夢說阿壽小廝見在,請復驗屍首,便知真假。獄司稟過大尹。開棺檢視,原來是舊筒帚一一把,並無他物。尋到東門外古墓,那阿壽小廝如醉夢相似,睡於破石梆之內。眾人把薑湯灌醒,問他如何到此用M、廝一毫不知。獄司帶那小廝井茗帚到大尹面前,教店主人來認,實是阿壽未死,方知女鬼的做作。大尹即將眾人趕出。皇甫真人已知斬妖劍不靈,自去入山修道去了。二趙接得吳小員外,連稱恭喜。酒店主人也來謝罪。三人別了主人家,領著僕從,歡歡喜喜回開封府來。 
  離城還有五十餘里,是個大鎮,權歇馬上店,打中火。只見問壁一個大戶人家門首,貼一張招醫榜文:本宅有愛女患病垂危,人不能識。倘有四方明醫,善能治療者,奉謝青蚊十萬,花紅羊酒奉迎,決不虛示。 
  吳小員外看了榜文,問店小二道:「問壁何宅?患的是甚病,沒人識得?」小二道:「此地名諸家莊。間壁住的,就是諸老員外,生得如花似玉一位小娘子,年方一十六歲。若干人來求他,老員外不肯輕許。一月之間,忽染一病,發狂簷語,不思飲食,許多太醫下藥,病只有增無減。好一主大財鄉,沒人有福承受得。可惜好個小娘子,世間難遇。如今看看欲死,老夫妻兩口兒晝夜啼哭,只祈神拜佛。做好事保福,也不知費了若干錢鈔了。」小員外聽說心中暗喜,道:「小二哥,煩你做個媒,我要娶這小娘於為妻。」小二道:「小娘子一生九死,官人便要講親,也待病痊。」小員外道:「我會醫的是狂玻不願受謝,只要許下成婚,手到病除。」 
  小二道:「官人請坐,小人即時傳語。」 
  須臾之間,只見小二同著諸公到店中來,與三人相見了。問道:「那一位先生善醫?」二趙舉手道:「這位吳小員外。」褚公道:「先生若醫得小女病痊,帖上所言,毫釐不敢有負。」吳小員外道:「學生姓吳名清,本府城內大街居祝父母在堂,薄有傢俬,豈希罕萬錢之贈。但學生年方二十,尚未婚配。久慕宅上小娘子容德俱全,倘蒙許諧秦晉,自當勉效盧扁。」二趙在傍,又幫襯許多好言,誇吳氏名門富室,又誇小員外做人忠厚。諸公愛女之心,無所不至,不由他不應承不。 便道:「若果然醫得小女好時,老漢賠薄薄妝查,送至府上成婚。」吳清向二趙道:「就煩二兄為媒,不可退悔!」褚公道:「豈敢!」當下褚公連三位都請到家中,設宴款待。吳清性急,就教老員外:「引進令愛房中,看病下藥。」褚公先行,吳清隨後。也是緣分當然,吳小員外進門時,那女兒就不狂了。吳小員外假要看脈,養娘將羅篩半揭,幃中但聞金訓索琅的一聲,舒出削玉團冰的一隻纖手來。正是:未識半面花容,先見一雙玉腕。 
  小員外將兩手脈俱已看過,見神見鬼的道:「此病乃邪魅所侵,非學生不能治也。」遂取所存玉雪丹一粒,以新汲井花水,令其送下。那女子頓覺神清氣爽,病體脫然,褚公感謝不荊是日三人在褚家莊歡飲。至夜,褚公留宿於書齋之中。次日,又安排早酒相請。二趙道:「擾過就告辭了,只是吳小員外煙事,不可失信。」褚公道:「小女蒙活命之恩,豈敢背恩忘義,所諭敢不如命!」小員外就拜謝了岳丈。褚公備禮相送,為程儀之敬。三人一無所受:作別還家。 
  吳老員外見兒子病好回來,歡喜自不必說。二趙又將婚姻一事說了,老員外十分之美,少不得擇日行聘。六禮既畢,諸公備千金嫁裝,親送女兒過門成親。吳小員外在花燭之下,看了新婦,吃了一驚:好似初次在金明池上相逢這個穿杏黃衫的美女。過了三朝半月,夫婦廝熟了。吳小員外叩問妻子,去年清明前二日,果系探親人城,身穿杏黃衫,曾到金明池上遊玩。正是人有所願,天必從之。那褚家女子小名,也喚做愛愛。 
  吳小員外一日對趙氏兄弟說知此事,二趙各各稱奇:「此段姻緣乃盧女成就,不可忘其功也。」吳小員外即日到金明池北盧家店中,述其女兒之事,獻上金帛,拜認盧榮老夫婦為岳父母,求得開墳一見,願買棺改葬。盧公是市井小人,得員外認親,無有不從。小員外央陰陽生擇了吉日,先用三牲祭禮澆奠,然後啟土開棺。那愛愛小娘子面色如生,香澤不散,乃知太陰煉形之術所致。吳小員外歎羨了一回。改葬已畢,請高僧廣做法事七晝夜。其夜又夢愛愛來謝,自此蹤影遂絕。後吳小員外與褚愛愛百年諧老。盧公夫婦亦賴小員外送終,此小員外之厚德也。有詩為證: 
     金明池畔逢雙美,了卻人間生死緣。 
     世上有情皆似此,分明火宅現金蓮。 
  
  【第三十一卷 趙春兒重旺曹家莊】
  
    東鄰昨夜報吳姬,一曲琵琶蕩容思。 
    不是婦人偏可近,從來世上少男兒。 
  這四句詩是誇獎婦人的。自古道:「有志婦人,勝如男子。」且如婦人中,只有娼流最賤,其中出色的盡多。有一個梁夫人,能於塵埃中識拔韓世忠。世忠自卒伍起為大將,與金兀朮四太子相持於江上,梁夫人脫眷洱犒軍,親自執桿擂鼓助陣,大敗主人。後世忠封靳王,退居西湖,與梁夫人諧老百年。又有一個李亞仙,他是長安名妓,有鄭元和公子嫖他,吊了稍,在悲田院做乞兒,大雪中唱《蓮花落》。亞仙聞唱,知是鄭郎之聲,收留在家,繡蠕裹體,剔目勸讀,一舉成名,中了狀元,亞仙直封至一品夫人,這兩個是紅粉班頭,青樓出色:若與尋常男子比,好將中幗換衣冠。 
  如今說一個妓家故事,雖比不得李亞仙、梁夫人恁般大才,卻也在於辛百苦中熬煉過來,助大成家,有個小小結果,這也是千中選一。 
  話說揚州府城外有個地,名叫曹家莊。莊上曹大公是個大戶之家。院君已故,止生一位小官人,名曹可成。那小官人人材出眾,百事伶俐。只有兩件事「非其所長,一者不會讀書,二者不會作家。常言道:「獨子得惜。」因是個富家愛子,養驕了他;又且自小納粟人監,出外都稱相公,一發縱蕩了。專一穿花街,串柳巷,吃風月酒,用脂粉錢,真個滿面春風,揮金如上,人都喚他做「曹呆子」。大公知他浪費,禁約不住,只不把錢與他用。他就瞞了父親,背地將田產各處抵借銀子。那敗於借債,有幾般不便宜處:第一、折色短少,不能足數,遇狠心的,還要搭些貨物。第二,利錢最重。第三,利上起利,過了一年十個月,只倒換一,張文書,並不催取,誰知本重利多,便有銅斗家計,不毅他盤算。第四,居中的人還要扣些謝禮。他把中人就自看做一半債主,狐假虎威,需索不休。第五,寫借票時,只揀上好美產,要他寫做抵頭。既寫之後,這產業就不許你賣與他人。及至准算與他,又要減你的價錢。若算過,便有幾兩贏餘,要他找絕,他又東扭西捏,朝三暮四,沒有得爽利與你。有此五件不便宜處,所以往往破家。為尊長的只管拿住兩頭不放,卻不知中間都替別人家發財去了。十分家當,實在沒用得五分。這也是只顧生前,不顧死後。左右把與他敗的,到不如自眼裡看他結未了,也得明白。 
    明識兒孫是下流,故將鎖鑰用心收。 
    兒孫自有兒孫算,在與兒孫作馬牛。 
  閒話休敘。卻說本地有個名妓,叫做趙春兒,是趙大媽的女兒。真個花嬌月艷,玉潤珠明,專接富商巨室,賺大主錢財。曹可成一見,就看上了,一住整月,在他家撤漫使錢。兩個如膠似漆,一個願討,一個願嫁,神前罰願,燈下設盟。爭奈父親在堂,不敢娶他人門。那妓者見可成是慷慨之士,要他贖身。原來妓家有這個規矩:初次破瓜的,叫做梳攏孤老;若替他把身價還了鴇兒,由他自在接客,無拘無管,這叫做贖身孤老。但是贖身孤老要歇時,別的客只索讓他,十夜五夜,不論宿錢。後來若要娶他進門,別不費財禮。又有這許多脾胃處。曹可成要與春兒贖身,大媽索要五百兩,分文不肯少。可成各處設法,尚未到手。 
  忽一日,聞得父親喚銀匠在家傾成許多元寶,未見出飭。用心體訪,曉得藏在臥房床背後復壁之內,用帳子掩著。可成覷個空,復進房去,偷了幾個出來。又怕父親查檢,照樣做成貫鉛的假元寶,一個換一個。大模大樣的與春兒贖了身,又置辦衣飾之類。以後但是要用,就將假銀換出真銀,多多少少都放在春兒處,憑他使費,並不檢查。真個來得易,去得易,日漸日深,換個行虧流水,也不曾計個數目是幾錠幾兩。春兒見他撒漫,只道家中有餘,亦不知此銀來歷。 
  忽一日,大公病篤,喚可成夫婦到床頭叮矚道:「我兒,你今三十餘歲,也不為年少了。『敗子口頭便作家』!你如今莫去花柳遊蕩,收心守分。我家當之外,還有些本錢,又沒第二個兄弟分受,盡吸你夫妻受用。」遂指床背後說道:「你揭開帳子,有一層復壁,裡面藏著元寶一百個,共五千兩。這是我一生的精神。向因你務外,不對你說。如今交付你夫妻之手,置些產業,傳與子孫,莫要又浪費了!又對媳婦道:「娘子,你夫妻是一世之事,莫要冷眼相看,須將好言諫勸丈夫,同心合膽,共做人家。我九泉之下,也得瞑目。」說罷,須臾死了。 
  可成哭了一場,少不得安排殯葬之事。暗想復壁內,正不知還存得多少真銀?當下搬將出來,鋪滿一地,看時,都是貫鉛的假貨,整整的數了九十九個,剛剩得一個真的。五千兩花銀,費過了四千九百五十兩。可成良心頓萌。早知這東西始終還是我的。何須性急!如今大事在身,空手無措,反欠下許多債負,懊悔無及,對著假錠放聲大哭。渾家勸道:「你平日務外,既往不咎。如今現放著許多銀子,不理正事,只管哭做甚麼?」可成將假錠偷換之事,對渾家敘了一遍。渾家平昔間為者公務外,諫勸不從,氣得有病在身。今日哀苦之中,又聞了這個消息,如何不
  可成連遭二喪,痛苦無極,勉力支持。過了六七四十九日,各債主都來算帳,把曹家莊祖業田房,盡行盤算去了。因出房與人,上緊出殯。此時孤身無靠,權退在墳堂屋內安身。不在話下。 
  且說趙春兒久不見可成來家,心中思念。聞得家中有父喪,又渾家為假錠事氣死了,恐怕七嘴八張,不敢去弔問,後來曉得他房產都費了,搬在墳堂屋裡安身,甚是淒慘,寄信去諸他來,可成無顏相見,口了幾次。連連來請,只得含羞而往。春兒一見,抱頭大哭,道:「妾之此身,乃君身也。幸妾尚有餘貨可以相濟,有急何不告我1乃治酒相款,是夜留宿。明早,取白金百兩贈與可成,囑付他拿口家省吃省用:「缺少時,再來對我說。」可成得了銀子,頓忘苦楚,迷戀春兒,不肯起身,就將銀子買酒買肉,請舊日一班閒漢同吃。春兒初次不好阻他,到第二次,就將好言苦勸,說:「這班閒漢,有損無益。當初你一家人家,都是這班人壞了。如今再不可近他了,我勸你回去是好話。且待三年服滿之後,還有事與你商議。」一連勸了幾次。可成還是敗落財主的性子,疑心春兒厭薄他,忿然而去。春兒放心不下,悄地教人打聽他,雖然不去跳槽,依舊大吃大用。春兒暗想,他受苦不透,還不知稼稻艱難,且由他磨煉去。過了數日,可成盤纏竭了,有一頓,沒一頓,卻不伏氣去告求春兒。春兒心上雖念他,也不去惹他上門了。約莫十分艱難,又教人送些柴米之類,小小周濟他,只是不敷。 
  卻說可成一般也有親友,自己不能周濟,看見趙春兒家擔東送西,心上反不樂,到去擦掇可成道:「你當初費過幾干銀子在趙家,連這春兒的身子都是你贖的。你今如此落莫,他卻風花雪月受用。何不去告他一狀,追還些身價也好。」 
  可成道:「當初之事,也是我自家情願,相好在前;今日重新番臉,卻被子弟們笑話。」又有嘴快的,將此話學與春兒聽了,暗暗點頭:「可見曹生的心腸還好。」又想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若再有人撣掇,怕不變卦?」躊渭了幾遍,又教人去請可成到家,說道:「我當初原許嫁你,難道是哄你不成?一來你服制未滿,怕人議論;二來知你艱難,趁我在外尋些衣食之本。你切莫聽人閒話,壞了夫妻之情1可成道:「外人雖不說好話,我卻有主意,你莫疑我。住了一二晚,又贈些東西去了。 
  光陰似箭,不覺三年服滿。春兒備了三牲祭禮、香燭紙錢,到曹氏墳堂拜奠,又將錢三串,把與可成做起靈功德。可成歡喜。功德完滿,可成到春兒處作謝。春兒留款。飲酒中間,可成問從良之事。春兒道:「此事我非不願,只怕你還想娶大娘1可成道:「我如今是什麼日子,還說這話?春兒道:「你目下雖如此說,怕日後掙得好時,又要尋良家正配,可不在了我一片心機?可成就對天說起誓來。春兒道:「你既如此堅心,我也更無別話。只是墳堂屋裡,不好成親。」可成道:「在墳邊左近,有一所空房要賣,只要五十兩銀子。若買得他的,到也方便。」春兒就湊五十兩銀子,把與可成買房。又與些另碎銀錢,教他收拾房室,置辦些家火。擇了吉日;至期,打疊細軟,做幾個箱籠裝了,帶著隨身伏侍的丫攫,叫做翠葉,喚個船隻,摹地到曹家。神不知,鬼不覺,完其親事。 
  收將野雨閒雲事,做就牽絲結髮人。 
  畢姻之後,春兒與可成商議過活之事。春兒道:「你生長富室,不會經營生理,還是贖幾畝田地耕種,這是務實的事。可成自誇其能,說道:「我經了許多折挫,學得乖了,不到得被人哄了1春兒湊出三百兩銀子,交與可成。可成是散漫慣了的人,銀子到手,思量經營那一樁好,往城中東占西卜。有先前一班閒漢遇見了,曉得他納了春姐,手中有物,都來哄他:某享有利無利,某事利重利輕,某人五分錢,某人合子錢。不一時,都哄盡了,空手而口,卻又去問春兒要銀子用。氣得春兒兩淚交流,道:「『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思有時。』你當初浪費,以有今日,如今是有限之物,費一分沒一分了。」初時硬了心腸,不管閒事。 
  以後夫妻之情,看不過,只得又是一五一十擔將出來,無過是買柴雜米之類。拿出來多遍了,覺得漸漸空虛,一遍少似一遍。可成先還有感激之意,一年半載,理之當然,只道他還有多少私房,不肯和盤托出,終日鬧吵,逼他拿出來。春兒被逼不過,瞥口氣,將箱籠上鑰匙一一交付丈夫,說道:「這些東西,左右是你的,如今都交與你,省得牽掛!我今後自和翠葉紡織度日,我也不要你養活,你也莫纏我。」 
  春兒自此日為始,就吃了長齋,朝暮紡織自食。可成一時雖不過意,卻喜又有許多東西,暗想道:「且把來變買銀兩,今番贖取些恆業,為恢復家緣之計,也在渾家面上爭口氣。」雖然腹內躊躕,卻也說而不作。常言「食在口頭,錢在手頭」,費一分,沒一分,坐吃山空。不上一年,又空言了,更無出沒,瞞了老婆,私下把翠葉這丫頭賣與人去。春兒又失了個紡織的伴兒,又氣又苦,從前至後,把可成訴說一常可成自知理虧,懊悔不迭,禁不住眼中流淚。 
  又過幾時,沒飯吃了,對春兒道:寧我看你朝暮紡織,到是一節好生意。你如今又沒伴,我又沒事做,何不將紡織教會了,也是一隻飯碗。」春兒又好笑又好惱,忍不住罵道:「你堂堂一軀男子漢,不指望你養老婆,難道一身一口,再沒個道路尋飯吃?」可成道:「賢妻說得是。『鳥瘦毛長,人貧智短。』你教我那一條道路尋得飯吃的,我去做。」春兒道:「你也曾讀書識字,這裡村前村後,少個訓蒙先生,墳堂屋裡又空著,何不聚集幾個村童教學,得些學俸,好盤用。」可成道:「『有智婦人,勝如男子。』賢妻說得是。」當下便與鄉老商議,聚了十來個村童,教書寫仿,甚不耐煩,出於無奈。過了些時,漸漸慣了,枯茶淡飯,絕不想分外受用。春兒又不時牽前扯後的訴說他,可成並不敢口答一字。追思往事,要便流淚。想當初偌大傢俬,沒來由付之流水,不須題起;就是春兒帶來這些東西,若會算計時,盡可過活,如今悔之無及。 
  如此十五年。忽一日,可成入城,撞見一人,看補銀帶,烏紗皂靴,乘輿張蓋而來,僕從甚盛。其人認得是曹可成,出轎施札,可成躲避不迭。路次相見,各問寒暄。此人姓殷名盛,同府通州人。當初與可成同坐監,同撥歷的,近選得浙江按察使經歷,在家起身赴任,好不熱鬧。可成別了殷盛,悶悶回家,對渾家說道:「我的家當已敗盡了,還有一件敗不盡的,是監生。今日看見通州殷盛選了三司首領官,往浙江赴任,好不興頭!我與他是同撥歷的,我的選期已透了,怎得銀子上京使用1春兒道:「莫做這夢罷,見今飯也沒得吃,乓想做官1過了幾日,可成欣羨殷監生榮華,三不知又說起。春兒道:「選這官要多少使用?可成道:「本多利多。如今的世界,中科甲的也只是財來財往,莫說監生官。使用多些,就有個好地方,多趁得些銀子;再肯營於時,還有一兩任官做。 
  使用得少,把個不好的缺打發你,一年二載,就升你做王官,有官無職,監生的本錢還弄不出哩。」春兒道:「好缺要多少?」可成道:「好缺也費得千金。」春兒道:「百兩尚且難措,何況千金?還是訓蒙安穩。」可成含著雙淚,只得又去墳堂屋裡教書。正是:漸無面目辭家祖,剩把淒涼對學生。 
  忽廣日,春兒睡至半夜醒來,見可成披衣坐於床上,哭聲不止。問其緣故,可成道:「適才夢見得了官職,在廣東潮州府。我身坐府堂之上,眾書吏參謁。我方喫茶,有一一吏,瘦而長,黃須數莖,捧文書至公座。偶不小心觸吾茶匝,翻污衣袖,不覺驚醒。醒來乃是一夢。自恩一貧如洗,此生無復冠帶之望,上辱宗祖,下玷子孫,是以悲泣耳1」春兒道:「你生於富家,長在名門,難道沒幾個好親眷?何不去借貸,為求官之資;倘得一命,償之有日。」可成道:「我因自小務外,親戚中都以我為不肖,擯棄不納。今窮困如此,在自開口,人誰托我?便肯借時,將何抵頭?」春兒道:「你今日為求官借貸,比先前浪費不同,或者肯借也不見得。」可成道:「賢妻說得是。」次日真個到三親四眷家去了一巡:也有閉門不納的,也有回說不在的;就是相見時,說及借貸求官之事,也有冷笑不答的,也有推辭沒有的,又有念他開口一場,少將錢米相助的。可成大失所望,回復了春兒。 
  早知借貸難如此,悔卻當初不作家。 
  可成思想無計,只是啼哭。春兒道:「哭恁麼?沒了銀子便哭,有了銀子又會撒漫起來。」可成道:「到此地位,做妻子的還信我不過,莫說他人1哭了一場:「不如死休!只可惜負了趙氏妻十五年相隨之意。如今也顧不得了。」可成正在尋死,春兒上前解勸道:「『物有一變,人有千變,若要不變,除非三尺蓋面。,天無絕人之路,你如何把性命看得恁輕?」可成道:「縷蟻尚且貪住,豈有人不惜死?只是我今日生而無用,到不如死了乾淨,省得連累你終身。」春兒道:「且不要忙,你真個收心務實,我還有個計較。」可成連忙下跪道:「我的娘,你有甚計較?早些救我性命1春兒道:「我當初未從良時,結拜過二九一十八個姊妹,一向不曾去拜望。如今為你這冤家,只得忍著羞去走一遍。一個姊妹出十兩,十八個姊妹,也有一百八十兩銀子。」可成道:「求賢妻就去。」春兒道:「初次上門,須用禮物,就要備十八副禮。」可成道:「莫說一十八副禮,就是一副禮也無措。」春兒道:「若留得我一兩件首飾在,今日也還好活動。」可成了啼哭起來。春兒道:「當初誰叫你快活透了,今日有許多眼淚!你且去理會起送文書,待文書有了,那京中使用,我自去與人討面皮;若弄不來文書時,可不在了?」可成道:「我若起不得文書,誓不回家!一時間說了大話,出門去了,暗想道:「要備起送文書,府縣公門也得些使用。」不好又與渾家纏帳,只得自去向那幾個村童學生的家裡告借。一「錢五分的湊來,好不費力。若不是十五年折挫到於如今,這些須之物把與他做一一封賞錢,也還不毅,那個看在眼裡。正是彼一時此一時。 
  可成湊了兩許銀子,到江都縣干辦文書。縣裡有個朱外郎,為人忠厚,與可成舊有相識,曉得他窮了,在眾人面前,替他周旋其事,寫個欠票,等待有了地方,加利寄還。可成歡歡喜喜,懷著文書回來,一路上叫天地,叫祖宗,只願渾家出去告債,告得來便好。走進門時,只見渾家依;日坐在房裡績麻,光景甚是淒涼。口雖不語,心下慌張,想告債又告不來了,不覺眼淚汪汪,又不敢大驚小怪,懷著文書立於房門之外,低低的叫一聲:「賢妻。」春兒聽見了,手中擘麻,口裡問道:「文書之事如何?」可成便腳揣進房門,在懷中取出文書,放於桌上道:「托賴賢妻福萌,文書已有了。」春兒起身,將文書看了,肚裡想道:「這呆子也不呆了。」相著可成間道:「你真個要做官?只怕為妻的叫奶奶不起。」可成道:「說那裡話!今日可成前程,全賴賢妻扶持摯帶,但不識借貸之事如何?」春兒道:「都已告過,只等你有個起身日子,大家送來。」可成也不敢問惜多借少,慌忙走去肆中擇了個古日,口復了春兒。春兒道:「你去鄰家借把鋤頭來用。」 
  須臾鋤頭借到。春兒拿開了績麻的籃兒,指這搭他說道:「我嫁你時,就替你辦一頂紗帽埋於此下。」可成想道:「紗帽埋在地下,卻不朽了?莫要拗他,且鋤著看怎地。嘔起鋤頭,狠力幾下,只聽得噹的一聲響,翻起一件東西。可成到驚了一跳,檢起看,是個小小瓷壇,壇裡面裝著散碎銀兩和幾件銀酒器。春兒叫丈夫拿去城中傾兌,看是多少。可成傾了棵兒,兌准一百六十七兩,拿回家來,雙手捧與渾家,笑容可掬。春兒本知數目,有心試他,見分毫不曾苟且,心下甚喜。叫再取鋤頭來,將十五年常坐下績麻去處,一個小矮凳兒搬開了,教可成再鋤下去。鋤出一大瓷壇,內中都是黃白之物,不下千金。原來春兒看見可成浪費,預先下著,悄地埋藏這許多東西,終日在上面坐著績麻,一十五年並不露半字,真女中丈夫也!可成見了許多東西,掉下淚來。春兒道:「官人為甚悲傷?」可成道:「想著賢妻一十五年勤勞辛苦,布衣蔬食,誰知留下這一片心機。都因我曹可成不肖,以至連累受苦。今日賢妻當受我一拜!說罷,就拜下去。春兒慌忙扶起道:「今日苦盡甘來,博得好日,共享榮華。可成道:「盤纏盡有,我上京聽選,留賢妻在家,形孤影只。不若同到京中,百事也有商量。春兒道:「我也放心不下,如此甚好。當時打一行李,討了兩房童僕,雇下船隻,夫妻兩口同上北京。正是:運去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可成到京,尋個店房,安頓了家小,吏部投了文書。有銀子使用,就選了出:來。初任是福建同安縣二尹,就升了本省泉州府經歷,都是老婆幫他做官,宦聲大振。又且京中用錢謀為公私兩利,升了廣東潮州府通判。適值朝覲之年,太守進京,同知推官俱缺,上司道他有才,批府印與他執掌,擇日昇堂管事。吏書參謁已畢,門子獻茶。方才舉手,有一外郎捧文書到公座前,觸翻茶匝,淋漓滿袖。可成正欲發怒,看那外郎瘦而長,有黃須數莖,猛然想起數年之前,曾有一夢,今日光景,宛然夢中所見。始知前程出處,皆由天定,非偶然也。那外郎驚慌,磕頭謝罪。可成好言撫慰,全無怒意。合堂稱其大量。 
  是日退堂,與奶奶述其應夢之事。春兒亦駭然,說道:「據此夢,量官人功名止於此任。當初墳堂中教授村童,衣不蔽體,食不充口;今日三任為牧民官,位至六品大夫,大學生至此足矣。常言『知足不辱』,官人宜急流勇退,為山林娛老之計。可成點著道是。坐了三日堂,就托病辭官。上司因本府掌印無人,不允所辭。勉強視事,分明又做了半年知府,新官上任,交印已畢,次日又出致仕文書。 
  上司見其懇切求去,只得准了。百姓攀轅臥轍者數千人,可成一一撫慰:夫妻衣錦還鄉。三任宦資約有數千金,贖取;日日田產房屋,重在曹家莊興旺,為宦門巨室。這雖是曹可成改過之善,卻都虧趙春兒贊助之力也。後入有詩贊云:破家只為貌如花,又仗紅顏再起家。 
  如此紅顏千古少,勸君還是莫貪花! 
  
  【第三十二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嵬。 
    左環滄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樂華胥世,永永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夏,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為南京。到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於燕都,是為北京。只因這一遷,把個苦寒地而變作花錦世界。自永樂爺九傳至於萬曆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了。這位天子,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處寇亂。那三處? 
  日本關白平秀吉,西夏承恩,播州楊應龍。 
  平秀吉侵犯朝鮮,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後削平。遠夷莫不畏服,爭來朝貢。真個是: 
  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曆二十年間,日本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朝鮮國王上表告急,天朝發兵泛海往救。有戶部官奏准: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粟入監之例。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中,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程結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到不願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學生。自開了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內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子先,浙江紹興府人氏。父親李布政所生三兒,惟甲居長,自幼讀書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於北雍。因在京坐監,與同鄉柳遇春監生同游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稱為杜十娘,生得: 
  渾身雅艷,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一個個情迷意蕩,破家蕩產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飲千觴。 
    院中若識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龐兒,溫存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懼怕老爺,不敢應承。雖則如此,兩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各無他志。真個: 
  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佔住,別的富家巨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謅笑,奉承不暇。日往月來,不覺一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漸空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聞知兒子嫖院,幾遍寫字來喚他回去。他迷戀十娘顏色,終日延捱。後來聞知老爺在家發怒,越不敢回。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媽媽也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克,詞氣愈和。媽媽沒奈何,日逐只將十娘叱罵道:「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火,錢帛堆成垛。自從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鐘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氣無煙,成什麼模樣!」 
  杜十娘被罵,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大錢來。」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與老娘辦些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別人家養的女兒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晦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到替你這小賤人白白養著窮漢,教我衣食從何處來?你對那窮漢說:「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別討個丫頭過活卻不好?」十娘道:「媽媽,這話是真是假?」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盡了,料他沒處設法,便應道:「老娘從不說謊,當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許多銀子?」媽媽道:「若是別人,千把銀子也討了。可憐那窮漢出不起,只要他三百兩,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只一件,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左手交銀,右手交人。」若三日沒有銀時,老身也不管三十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頓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時莫怪老身!」十娘道:「公子雖在客邊乏鈔,諒三百金還措辦得來。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媽媽想道:「這窮漢一雙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裡來銀子?沒有銀子,便鐵皮包臉,料也無顏上門。那時重整家風,媺兒也沒得話講。」答應道:「看你面,便寬到十日。第十日沒有銀子,不干老娘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內無銀,料他也無顏再見了。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媽媽又翻悔起來。」媽媽道:「老身年五十一歲了,又奉十齋,怎敢說謊?不信時與你拍掌為定。若翻悔時,做豬做狗!」 
    從來海水斗難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窮儒囊底竭,故將財禮難嬌娘。 
  是夜,十娘與公子在枕邊,議及終身之事。公子道:「我非無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與媽媽議定只要三百金,但須十日內措辦。郎君游資雖罄,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貸?倘得如數,姜身遂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氣。」公子道:「親友中為我留戀行院,都不相顧。明日只做束裝起身,各家告辭,就開口假貸路費,湊聚將來,或可滿得此致。」起身梳洗,別了十娘出門。十娘道:用心作速,專聽佳音。」公子道:「不須分付。」 
  公子出了院門,來到三親四友處,假說起身告別,眾人到也歡喜。後來敘到路費欠缺,意欲借貸。常言道:「說著錢,便無緣。」親友們就不招架。他們也見得是,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迷戀煙花,年許不歸,父親都為他氣壞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說騙盤纏到手,又去還脂粉錢,父親知道,將好意翻成惡意,始終只是一怪,不如辭了乾淨。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濟,慚愧,慚愧!」人人如此,個個皆然,並沒有個慷慨丈夫,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分毫無獲,又不敢回決十娘,權且含糊答應。到第四日又沒想頭,就羞回院中。平日間有了杜家,連下處也沒有了,今日就無處投宿。只得往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 
  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問其來歷。公子將杜十娘願嫁之情,備細說了。遇春搖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媺曲中第一名姬,要從良時,怕沒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禮。那鴇兒如何只要三百兩?想鴇兒怪你無錢使用,白白佔住他的女兒,設計打發你出門。那婦人與你相處已久,又礙卻面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內空虛,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沒有,你也不好上門。便上門時,他會說你笑你,落得一場褻瀆,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煙花逐客之計。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為上。」公子聽說,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錯了主意。你若真個還鄉,不多幾兩盤費,還有人搭救;若是要三百兩時,莫說十日,就是十個月也難。如今的世情,那肯顧緩急二字的!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債,故意設法難你。」公子道:「仁兄所見良是。」口裡雖如此說,心中割捨不下。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只是夜裡不進院門了。 
  公子在柳監生寓中,一連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十分著緊,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四兒尋到大街,恰好遇見公子。四兒叫道:「李姐夫,娘在家裡望你。」公子自覺無顏,回復道:「今日不得功夫,明日來罷。」四兒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尋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牽掛看婊子,沒奈何,只得隨四兒進院,見了十娘,嘿嘿無言。十娘問道:「所謀之事如何?」公子眼中流下淚來。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之數麼?」分子含淚而言,道出二句: 
    「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開口告人難。 
  一連奔走六日,並無銖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故此這幾日不敢進院。今日承命呼喚,忍恥而來。非某不用心,實是世情如此。」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別有商議。」十娘自備酒餚,與公子歡飲。睡至半夜,十娘對公子道:「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語。漸漸五更天曉。十娘道:「妾所臥絮褥內藏有碎銀一百五十兩,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謀其半,庶易為力。限只四日,萬勿遲誤!」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公子驚喜過望。喚童兒持褥而去。徑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將褥拆開看時,絮中都裹著零碎銀子,取出兌時果是一百五十兩。遇春大驚道:「此婦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負,吾當代為足下謀之。」公子道:「倘得玉成,決不有負。」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頭各處去借貸。兩日之內,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吾代為足下告債,非為足下,實憐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喜從天降,笑逐顏開,欣欣然來見十娘,剛是第九日,還不足十日。十娘問道:「前日分毫難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公子將柳監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額道:「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柳君之力也!兩個歡天喜地,又在院中過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對李甲道:「此銀一交,便當隨郎君去矣。舟車之類,合當預備。妾昨日於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郎君可收下為行資也。」公子正愁路費無出,但不敢開口,得銀甚喜。說猶未了,鴇兒恰來敲門叫道:「媺兒,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聞叫,啟門相延道:「承媽媽厚意,正欲相請。」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鴇兒不料公子有銀,嘿然變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兒在媽媽家中八年,所致金帛,不下數千金矣。今日從良美事,又媽媽親口所訂,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過期。倘若媽媽失信不許,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恐那時人財兩失,悔之無及也。」鴇兒無詞以對。腹內籌畫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兌准了銀子,說道:「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時,即今就去。平時穿戴衣飾之類,毫釐休想!」說罷,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討鎖來就落了鎖。此時九月天氣。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隨身舊衣,就拜了媽媽兩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婦,離了虔婆大門: 
  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我去喚個小轎抬你,權往柳榮卿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話別。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不可不一謝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姊妹中惟謝月朗、徐素素與杜家相近,尤與十娘親厚:十娘先到謝月朗家。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驚問其故。十娘備述來因,又引李甲相見。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資,是此位姐姐所貸,郎君可致謝。」李甲連連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十娘梳洗已畢,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鈿金釧,瑤簪寶珥,錦袖花裙,鸞帶繡履,把杜十娘裝扮得煥然一新,備酒作慶賀筵席。月朗讓臥房與李甲、杜媺二人過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請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無不畢集,都與他夫婦把盞稱喜。吹彈歌舞,各逞其長,務要盡歡,直飲至夜分。十娘向眾姊妹一一稱謝。眾姊妹道:「十姊為風流領袖,今從郎君去,我等相見無日。何日長行,姊妹們尚當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當來相報。但阿姊千里間關,同郎君遠去,囊篋蕭條,曾無約束,此乃吾等之事。當相與共謀之,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眾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至五鼓,十娘對公子道:「吾等此去,何處安身?郎君亦曾花E議有定著否?」公子道:「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歸,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展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豈能終絕?既然倉卒難犯,不若與郎君於蘇、杭勝地,權作浮居。郎君先回,求親友於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後攜妾于歸,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當。」次日,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暫往柳監生寓中,整頓行裝。杜十娘見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謝其周全之德:「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遇春慌忙答禮道:「十娘鍾情所歡,不以貧窶易心,此乃女中豪傑。僕因風吹火,諒區區何足掛齒!」三人又飲了一日酒。次早,擇了出行吉日,雇倩轎馬停當。十娘又遣童兒寄信,別謝月朗。臨行之際,只見肩輿紛紛而至,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眾姊妹來送行。月朗道:「十姊從郎君千里間關,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贐,十姊可檢收,或長途空乏,亦可少助。」說罷,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鎖甚固,正不知什麼東西在裡面。十娘也不開看,也不推辭,但慇勤作謝而已。須臾,輿馬齊集,僕夫催促起身。柳監生三杯別酒,和眾美人送出崇文門外,各各垂淚而別。正是: 
  他日重逢難預必,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捨陸從舟。卻好有瓜州差使船轉回之便,講定船錢,包了艙口。比及下船時,李公子囊中並無分文余剩。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如何就沒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藍縷,銀子到手,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著,又制辦了鋪蓋,剩來只勾轎馬之費。公子正當愁悶,十娘道:「郎君勿憂,眾姊妹合贈,必有所濟。」及取鑰開箱。公子有傍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只見十娘在箱裡取出一個紅絹袋來,擲於桌上道:「郎君可開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覺得沉重,啟而觀之,皆是白銀,計數整五十兩。十娘仍將箱子下鎖,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但對公子道:「承眾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吳、越間,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費矣。」公子且驚且喜道:「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頭不敢忘也!」自此每談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撫慰。一路無話。 
  不一日,行至瓜州,大船停泊岸口,公子別雇了民船,安放行李。約明日侵晨,剪江而渡。其時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於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門,困守一艙之中,四顧有人,未得暢語。今日獨據一舟,更無避忌。且已離塞北,初近江南,宜開懷暢飲,以舒向來抑鬱之氣。恩卿以為何如?」十娘道:「妾久疏談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見同志耳。」公子乃攜酒具於船首,與十娘鋪氈並坐,傳杯交盞。飲至半酣,公子執卮對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聞絕調,輒不禁神魂之飛動。心事多違,彼此鬱鬱,鸞鳴鳳奏,久矣不聞。今清江明月,深夜無人,肯為我一歌否?」十娘興亦勃發,遂開喉頓嗓,取扇按拍,嗚嗚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雜劇上「狀元執盞與嬋娟」一曲,名《小桃紅》。真個: 
  聲飛霄漢訟E皆駐,響入深泉魚出遊。 
  卻說他舟有一少年,姓孫名富,字善賚,徽州新安人氏。家資巨萬,積祖揚州種鹽。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生性風流,慣向青樓買笑,紅粉追歡,若嘲風弄月,到是個輕薄的頭兒。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州渡口,獨酌無聊,忽聽得歌聲嘹亮,風吟鸞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頭,佇聽半晌,方知聲出鄰舟。正欲相訪,音響倏已寂然,乃遣僕者潛窺蹤跡,訪於舟人。但曉得是李相公雇的船,並不知歌者來歷。孫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見?」展轉尋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聞江風大作。及曉,彤雲密佈,狂雪飛舞。怎見得,有詩為證: 
    千山雲樹滅,萬徑人蹤絕。 
    扁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因這風雪阻渡,舟不得開。孫富命艄公移船,泊於李家舟之傍。孫富貂帽狐裘,推窗假作看雪。值十娘梳洗方畢,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自潑盂中殘水。粉容微露,卻被孫富窺見了,果是國色天香。魂搖心蕩,迎眸注目,等候再見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學士《梅花詩》二句,道: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舒頭出艙,看是何人。只因這一看,正中了孫富之計。孫富吟詩,正要引李公子出頭,他好乘機攀話。當下慌忙舉手,就問:「老兄尊姓何諱?」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少不得也問那孫富。孫富也敘過了。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閒話,漸漸親熟。孫富便道:「風雪阻舟,乃天遣與尊兄相會,實小弟之幸也。舟次無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領清誨,萬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當厚擾?」孫富道:「說那裡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喝教艄公打跳,童兒張傘,迎接公子過船,就於船頭作揖。然後讓公子先行,自己隨後,各各登跳上涯。 
  行不數步,就有個酒樓。二人上樓,揀一副潔淨座頭,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餚。孫富舉杯相勸,二人賞雪飲酒。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過來之人,志同道合,說得入港,一發成相知了。孫富屏去左右,低低問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賣弄在行,遂實說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孫富道:「既系曲中姊妹,何以歸兄?」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後來如何要嫁,如何借銀討他,始末根由,備細述了一遍。孫富道:「兄攜麗人而歸,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賤室不足慮,所慮者老父性嚴,尚費躊躇耳!」孫富將機就機,便問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攜麗人,何處安頓?亦曾通知麗人,共作計較否?」公子攢眉而答道:「此事曾與小妾議之。」孫富欣然問道:「尊寵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僑居蘇杭,流連山水。使小弟先回,求親友宛轉於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後圖歸。高明以為何如?」孫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會之間,交淺言深,誠恐見怪。」公子道:「正賴高明指教,何必謙遜?」孫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嚴帷薄之嫌,平時既怪兄游非禮之地,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況且賢親貴友,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個不識時務的進言於尊大人之前,見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轉口了。兄進不能和睦家庭,退無詞以回復尊寵。即使留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退兩難!」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時費去大半,說到資斧困竭,進退兩難,不覺點頭道是。孫富又道:「小弟還有句心腹之談,兄肯俯聽否?」公子道:「承兄過愛,更求盡言。」孫富道:「疏不間親,還是莫說罷。」公子道:「但說何妨!」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姝,相識定滿天下;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挈帶而來,以為他適之地。」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孫富道:「既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居,難保無逾牆鑽穴之事。若挈之同歸,愈增尊大人之怒。為兄之計,未有善策。況父子天倫,必不可絕。若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經之人。異日妻不以為夫,弟不以為兄,同袍不以為友,兄何以立於天地之間?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據高明之見,何以教我?」孫富道:「僕有一計,於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愛,未必能行,使僕空費詞說耳!」公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又何憚而不言耶?」孫富道:「兄飄零歲余,嚴親懷怒,閨閣離心。設身以處兄之地,誠寢食不安之時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為迷花戀柳,揮金如土,異日必為棄家蕩產之人,不堪承繼家業耳!兄今日空手而歸,正觸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僕願以千金相贈。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在京授館,並不曾浪費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須臾之間,轉禍為福。兄請三思,僕非貪麗人之色,實為兄效忠於萬一也!」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與商之。得妾心肯,當奉復耳。」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放婉曲。彼既忠心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二人飲了一回酒,風停雪止,天色已晚。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與公子攜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擺設酒果,欲與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燈以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見公子顏色匆匆,似有不樂之意,乃滿斟熱酒勸之。公子搖首不飲,一言不發,竟自床上睡了。十娘心中不悅,乃收拾杯盤為公子解衣就枕,問道:「今日有何見聞,而懷抱鬱鬱如此?」公子歎息而已,終不啟口。問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決不下,坐於床頭而不能寐。到夜半,公子醒來,又歎一口氣。十娘道:「郎君有何難言之事,頻頻歎息?」公子擁被而起,欲言不語者幾次,撲簌簌掉下淚來。十娘抱持公子於懷間,軟言撫慰道:「妾與郎君情好,已及二載,千辛萬苦,歷盡艱難,得有今日。然相從數千里,未曾哀戚。今將渡江,方圖百年歡笑,如何反起悲傷?必有其故。夫婦之間,死生相共,有事盡可商量,萬勿諱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過,只得含淚而言道:「僕天涯窮困,蒙恩卿不棄,委曲相從,誠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於禮法,況素性方嚴,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蕩,將何底止?夫婦之歡難保,父子之倫又絕。日間蒙新安孫友邀飲,為我籌及此事,寸心如割!」十娘大驚道:「郎君意將如何?」公子道:「僕事內之人,當局而迷。孫友為我畫一計頗善,但恐恩卿不從耳!」十娘道:「孫友者何人?計如果善,何不可從?」公子道:「孫友名富,新安鹽商,少年風流之士也。夜間聞子清歌,因而問及。僕告以來歷,並談及難歸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耳。但情不能捨,是以悲泣。」說罷,淚如雨下。 
  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為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資既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為行李之累,發乎情,止乎禮,誠兩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裡?」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處,未曾過手。」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挫過機會。但千金重事,須得兌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為賈豎子所欺。」時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於是脂粉香澤,用意修飾,花鈿繡襖,極其華艷,香風拂拂,光采照人。裝束方完,天色已曉。 
  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十娘微窺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話,及早兌足銀子。公子親到孫富船中,回復依允。孫富道:「兌銀易事,須得麗人妝台為信。」公子又回復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可便抬去。」孫富喜甚。即將白銀一千兩,送到公子船中。十娘親自檢看,足色足數,分毫無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孫富。孫富一見,魂不附體。十娘啟朱唇,開皓齒道:「方纔箱子可暫發來,內有李郎路引一紙,可檢還之也。」孫富視十娘已為甕中之鱉,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十娘取鑰開鎖,內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只見翠羽明彆,瑤簪寶珥,充牣於中,約值數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無不驚詫。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簫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器,約值數千金。十娘盡投之於大江中。岸上之人,觀者如堵。齊聲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麼緣故。最後又抽一箱,箱中復有一匣。開匣視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價之多少。眾人齊聲喝采,喧聲如雷。十娘又欲投之於江。李甲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我與李郎備嘗艱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姦淫之意,巧為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歡乎!」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為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托眾姊妹相贈,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饋,得終委託,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於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今日當眾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為難事。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眾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於是眾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謝罪。十娘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眾人急呼撈救,但見雲暗江心,波濤滾滾,杳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於江魚之腹! 
  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當時旁觀之人,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慌得李、孫二人手足無措,急叫開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悔,郁成狂疾,終身不痊。孫富自那日受驚,得病臥床月餘,終日見杜十娘在傍詬罵,奄奄而逝。人以為江中之報也。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束裝回鄉,停舟瓜步。偶臨江淨臉,失墜銅盆於水,覓漁人打撈。及至撈起,乃是個小匣兒。遇春啟匣觀看,內皆明珠異寶,無價之珍。遇春厚賞漁人,留於床頭把玩。是夜夢見江中一女子,凌波而來,視之,乃杜十娘也。近前萬福,訴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概,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後,徐圖報答,不意事無終始。然每懷盛情,悒悒未忘。早間曾以小匣托漁人奉致,聊表寸心,從此不復相見矣。」言訖,猛然驚醒,方知十娘已死,歎息累日。 
  後人評論此事,以為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識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無足道者。獨謂十娘千古女俠,豈不能覓一佳侶,共跨秦樓之鳳,乃錯認李公子。明珠美玉,投於盲人,以致恩變為仇,萬種恩情,化為流水,深可惜也!有詩歎云: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 
    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第三十三卷 喬彥傑一妾破家】
  
    世事紛紛難訴陳,知機端不誤終身。 
    若論破國亡家者,儘是貪花戀色人。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這浙江路寧海軍,即今杭州是也。在城眾安橋北首觀音庵相近,有一個商人姓喬名俊,字彥傑,祖貫錢塘人。自幼年喪父母,長而魁偉雄壯,好色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歲。夫妻不生得男子,止生一女,年一十八歲,小字玉秀。至親三口兒,止有一僕人,喚作賽兒。這喬俊看來有三五萬貫資本,專一在長安崇德收絲,往東京賣了,販棗子胡桃雜貨回家來賣,一年有半年不在家。門首交賽兒開張酒店,雇一個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掌管日逐出進錢鈔一應事務,不在話下。 
  明道二年春間,喬俊在東京賣絲已了,買了胡桃棗子等貨,船到南京上新河泊,正要行船,因風阻了。一住三日,風大,開船不得。忽見鄰船上有一美婦,生得肌膚似雪,髻挽烏雲。喬俊一見,心甚愛之。乃訪問梢工道:「你船中是甚麼客人?緣何有宅眷在內?」梢工答道:「是建康府周巡檢病故,今家小扶靈柩回山東去。這年小的婦人,乃是巡檢的小娘子。官人問他做甚?」喬俊道:「梢工,你與我問巡檢夫人,若肯將此妾與人,我情願多與他些財禮,討此婦為妾。說得這事成了,我把五兩銀子謝你。」梢工遂乃下船艙裡去說這親事。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這喬俊娶這個婦人為妾,直使得: 
  一家人口因他喪,萬貫家資指日休。 
  當下梢工下船艙問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跟前這個小娘子,肯嫁與人麼?」老夫人道:「你有甚好頭腦說他?若有人要娶他,就應承罷,只要一千貫文財禮。」梢工便說:「鄰船上有一販棗子客人,要娶一個二娘子,特命小人來與夫人說知。」夫人便應承了。梢工回覆喬俊說:「夫人肯與你了,要一千貫文財禮哩!」喬俊聽說大喜,即便開箱,取出一千貫文,便教梢工送過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說與梢工,教請喬俊過船來相見。喬俊換了衣服,逕過船來拜見夫人。夫人問明白了鄉貫姓氏,就叫侍妾近前分付道:「相公已死,家中兒子利害。我今做主,將你嫁與這個官人為妾,即今便過喬官人船上去,寧海郡大馬頭去處,快活過了生世,你可小心伏侍,不可托大!」這婦人與喬俊拜辭了老夫人,夫人與他一個衣箱物件之類,卻送過船去。喬俊取五兩銀子謝了梢工,心中十分歡喜,乃問婦人:「你的名字叫做甚麼?」婦人乃言:「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歲。」當晚就舟中與春香同鋪而睡。 
  次日天睛,風息浪平,大小船隻一齊都開。喬俊也行了五六日,早到北新關,歇船上岸,叫一乘轎子抬了春香,自隨著徑入武林門裡。來到自家門首下了轎,打發轎子去了。喬俊引春香入家中來。自先走入裡面去與高氏相見,說知此事,出來引春香入去參見。高氏見了春香,焦躁起來,說:「丈夫,你既娶來了,我難以推故。你只依我兩件事,我便容你。」喬俊道:「你且說那兩件事?」高氏啟口說出,直教喬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正是: 
  婦人之語不宜聽,割戶分門壞五倫。 
  勿信妻言行大道,世間男子幾多人? 
  當下高氏說與丈夫:「你今已娶來家,我說也自枉然了。只是要你與他別住,不許放在家裡!」喬俊聽得說:「這個容易,我自賃房屋一間與他另住。」高氏又說:「自從今日為始,我再不與你做一處。家中錢本什物、首飾衣服,我自與女兒兩個受用,不許你來討。一應官司門戶等事,你自教賤婢支持,莫再來纏我。你依得麼?」喬俊沉吟了半晌,心裡道:「欲待不依,又難過日子。罷罷!」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語。次日早起去搬貨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賃房一間,在銅錢局前,——今對貢院是也。揀個吉日,喬俊帶了周氏,點家火一應什物完備,搬將過去。住了三朝兩日,歸家走一次。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半年有餘。喬俊刮取人頭帳目及私房銀兩,還勾做本錢。收絲已完,打點家中柴米之類,分付周氏:「你可耐靜,我出去多只兩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裡說知。」道罷,逕到家裡說與高氏:「我明日起身去後,多只兩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兒道:「爹爹早回!」別了妻女,又來新住處打點明早起程。此時是九月間,出門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兩個月,周氏在家終日倚門而望,不見丈夫回來。看看又是冬景至了。其年大冷。忽一日晚彤雲密佈,紛紛揚揚,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一去,因何至冬時節,只管不回?這周氏寒冷,賽兒又病重,起身不得;乃叫洪三將些柴米炭火錢物,送與周氏。周氏見雪下得大,閉門在家哭泣。聽得敲門,只道是丈夫回來,慌忙開門,見了洪大工挑了東西進門。周氏乃問大工:「大娘大姐一向好麼?」大工答道:「大娘見大官人不回,記掛你無盤纏,教我送柴米錢鈔與你用。」周氏見說,回言:「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大工別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牌時分,周氏門首又有人敲門。周氏道:「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門?」只因這人來,有分教周氏再不能與喬俊團圓。正是: 
  閉門屋裡坐,禍從天上來。 
  當日雪下得越大,周氏在房中向火。忽聽得有人敲門,起身開門看時,見一人頭戴破頭巾,身穿舊衣服。便問周氏道:「嫂子,喬俊在家麼?」周氏答道:「自從九月出門,還未回哩。」那人說:「我是他里長。今來差喬俊去海寧砌江塘,做夫十日,歇二十日,又做十日。他既不在家,我替你們尋個人,你出錢雇他去做工。」周氏答道:「既如此,只憑你教人替了,我自還你工錢。」里長相別出門。次日飯後,領一個後生,年約二十歲,與周氏相見。里長說與周氏:「此人是上海縣人,姓董名小二,自幼他父母俱喪。如今專靠與人家做工過日,每年只要你三五百貫錢,冬夏做些衣服與他穿。我看你家裡又無人,可雇他在家走動也好。」周氏見說,心中歡喜道:「委實我家無人走動。看這人,想也是個良善本分的,工錢便依你罷了。」當下遂謝了里長,留在家裡。至次日,里長來叫去海寧做夫,周氏取些錢鈔與小二,跟著里長去了十日,回來。這小二在家裡小心謹慎,燒香掃地,件件當心。 
  且說喬俊在東京賣絲,與一個上廳行首沈瑞蓮來往,倒身在他家使錢,因此留戀在彼。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戀花門柳戶,逍遙快樂。那知家裡賽兒病了兩個餘月,死了。高氏叫洪三買具棺木,扛出城外化人場燒了。高氏立性貞潔,自在門前賣酒,無有半點狂心。不想周氏自從安了董小二在家,到有心看上他。有時做夫回來,熱羹熱飯搬與他吃。小二見他家無人,勤謹做活。周氏時常眉來眼去的勾引他。這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上前。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周氏叫小二去買些酒果魚肉之類過年。到晚,周氏叫小二關了大門,去灶上蕩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盤,安排火盆,點上了燈,就擺在房內床面前桌兒上。小二在灶前燒火,周氏輕輕的叫道:「小二,你來房裡來,將些東西去吃!」小二千不合萬不合走入房內,有分教小二死無葬身之地。正是: 
  僮僕人家不可無,豈知撞了不良徒。 
  分明一段蹺蹊事,瞞著堂堂大丈夫。 
  此時周氏叫小二到床前,便道:「小二,你來你來,我和你吃兩杯酒,今夜你就在我房裡睡罷。」小二道:「不敢!」周氏罵了兩三聲「蠻子」,雙手把小二抱到床邊,挨肩而坐。便將小二扯過懷中,解開主腰兒,交他摸胸前麻團也似白奶。小二淫心蕩漾,便將周氏臉摟過來,將舌尖幾度在周氏口內,任意快樂。周氏將酒篩下,兩個吃一個交杯酒,兩人合吃五六杯。周氏道:「你在外頭歇,我在房內也是自歇,寒冷難熬。你今無福,不依我的口。」小二跪下道:「感承娘子有心,小人辦有意多時了,只是不敢說。今日娘子抬舉小人,此恩殺身難報。」二人說罷,解衣脫帶,就做了夫妻。一夜快樂,不必說了。天明,小二先起來燒湯洗碗做飯,周氏方起,梳妝洗面罷,吃飯。正是: 
  少女少郎,情色相當。 
  卻如夫妻一般在家過活,左右鄰舍皆知此事,無人閒管。 
  卻說高氏因無人照管門前酒店,忽一日,聽得閒人說:「周氏與小二通姦。」且信且疑,放心不下。因此教洪大工去與周氏說:「且搬回家,省得兩邊家火、」周氏見洪大工來說,沉吟了半晌,勉強回言道:「既是大娘好意,今晚就將家火搬回家去。」洪工大得了言語自回家了。周氏便叫小二商量,「今大娘要我搬回家去,料想違他不得,只是你卻如何?」小二答道:「娘子,大娘家裡也無人,小人情願與大娘家送酒走動。只是一件,不比此地,不得與娘子快樂了;不然,就今日拆散了罷。」說罷,兩個摟抱著,哭了一回。周氏道:「你且安心,我今收拾衣箱什物,你與我挑回大娘家去。我自與大娘說,留你在家,暗地裡與我快樂。且等丈夫回來,再做計較。」小二見說,才放心歡喜。回言道:「萬望娘子用心!」當日下午收拾已了,小二先挑了箱籠來。捱到黃昏,洪大工提個燈籠去接周氏。周氏取具鎖鎖了大門,同小二回家。正是: 
  飛蛾撲火身須喪,蝙蝠投竿命必傾。 
  當時小二與周氏到家,見了高氏。高氏道:「你如今回到家一處住了,如何帶小二回來?何不打發他去了?」周氏道:「大娘門前無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喚,待等丈夫回時,打發他未遲。」高氏是個清潔的人,心中想道:「在我家中,我自照管著他,有甚皂絲麻線?」遂留下教他看店,討酒罈,一應都會得。不覺又過了數月。周氏雖和小二有情,終久不比自住之時兩個任意取樂。一日,周氏見高氏說起小二諸事勤謹,又本分,便道:「大娘何不將大姐招小二為婚,卻不便當?」高氏聽得大怒,罵道:「你這個賤人,好沒志氣!我女兒招雇工人為婿?」周氏不敢言語,吃高氏罵了三四日。高氏只倚著自身正大,全不想周氏與他通姦,故此要將女兒招他。若還思量此事,只消得打發了小二出門,後來不見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獄,滅門之事。 
  且說小二自三月來家,古人云:「一年長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不想喬俊一去不回,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餘,出入房室,諸事托他,便做喬家公,欺負洪三。或早或晚,見了玉秀,便將言語調戲他,不則一日。不想玉秀被這小二奸騙了。其事周氏也知,只瞞著高氏。 
  似此又過了一月。其時是六月半,天道大熱,玉秀在房內洗浴。高氏走入房中,看見女兒奶大?吃了一驚。待女兒穿了衣裳,叫女兒到面前問道:「你吃何人弄了身體,這奶大了?你好好實說,我便饒你!」玉秀推托不過,只得實說:「我被小二哄了。」高氏跌腳叫苦:「這事都是這小婆娘做一路,壞了我女孩兒!此事怎生是好?」欲待聲張起來,又怕嚷動人知,苦了女兒一世之事。當時沉吟了半晌,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只除害了這蠻子,方才免得人知。 
  不覺又過了兩月。忽值八月中秋節到,高氏叫小二買些魚肉果子之物,安排家宴。當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後園賞月,叫洪三和小二別在一邊吃。高氏至夜三更,叫小二賞了兩大碗酒。小二不敢推辭,一飲而盡,不覺大醉,倒了。洪三也有酒,自去酒房裡睡了。這小二隻因酒醉,中了高氏計策,當夜便是: 
  東嶽新添枉死鬼,陽間不見少年人。 
  當時高氏使女兒自去睡了,便與周氏說:「我只管家事買賣,那知你與這蠻子通姦。你兩個做了一路,故意教他奸了我的女兒。丈夫回來,教我怎的見他分說?我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討了你來,被你玷辱我的門風,如何是好!我今與你只得沒奈何害了這蠻子性命,神不知,鬼不覺。倘丈夫回來,你與我女兒俱各免得出醜,各無事了。你可去將條索來!」周氏初時不肯,被高氏罵道:「都是你這賤人與他通姦,因此壞了我女兒!你還戀著他?」周氏吃罵得沒奈何,只得去房裡取了麻索,遞與高氏。高氏接了,將去小二脖項下一絞。原來婦人家手軟,縛了一個更次,絞不死。小二喊起來。高氏急了,無家火在手邊,教周氏去灶前捉把劈柴斧頭,把小二腦門上一斧,腦漿流出死了。高氏與周氏商量:「好卻好了,這死屍須是今夜發落便好。」周氏道:「可叫洪三起來,將塊大石縛在屍上,馱去丟在新橋河裡水底去了,待他屍首自爛,神不知,鬼不覺。」高氏大喜,便到酒作坊裡叫起洪大工來。 
  大工走入後園,看見了小二屍首道:「祛除了這害最好,倘留他在家,大官人回來,也有老大的口面。」周氏道:「你可趁天未明,把屍首馱去新河裡,把塊大石縛住,墜下水裡去。若到天明,倘有人問時,只說道小二偷了我家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他家一向又無人往來的,料然沒事。」洪大工馱了屍首,高氏將燈照出門去。此時有五更時分,洪大工馱到河邊,掇塊大石,綁縛在屍首上,丟在河內,直推開在中心裡。這河有丈餘深水,當時沉下水底去了,料道永無蹤跡。洪大工回家,輕輕的關了大門,高氏與周氏各回房裡睡了。高氏雖自清潔,也欠些聰明之處,錯干了此事。既知其情,只可好好打發了小二出門便了。千不合,萬不合,將他絞死。後來卻被人首告,打死在獄,滅門絕戶,悔之何及! 
  且說洪大工睡至天明,起來開了酒店,高氏依舊在門前賣酒。玉秀眼中不見了小二,也不敢問。周氏自言自語,假意道:「小二這廝無禮,偷了我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玉秀自在房裡,也不問他。那鄰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與不在。高氏一時害了小二性命,疑決不下,早晚心中只恐事發,終日憂悶過日。正是: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卻說武林門外清湖閘邊,有個做靴的皮匠,姓陳名文,渾家程氏五娘。夫妻兩口兒,止靠做靴鞋度日。此時是十月初旬,這陳文與妻子爭論,一口氣,走入門裡滿橋邊皮市裡買皮,當日不回,次日午後也不回。程五娘心內慌起來。又過了一夜,亦不見回。獨自一個在家煩惱。將及一月,並無消息。這程五娘不免走入城裡問訊。徑到皮市裡來,問賣皮店家,皆言:「一月前何曾見你丈夫來買皮?莫非死在那裡了?」有多口的道:「你丈夫穿甚衣服出來?」程五娘道:「我丈夫頭戴萬字頭巾,身穿著青絹一口中。一月前說來皮市裡買皮,至今不見信息,不知何處去了?」眾人道:「你可城內各處去尋,便知音信。」程五娘謝了眾人,繞城中逢人便問。一日,並無蹤跡。 
  過了兩日,吃了早飯,又入城來尋問。不端不正,走到新橋上過。正是事有湊巧,物有偶然。只見河岸上有人喧哄說道:「有個人死在河裡,身上穿領青衣服,泛起在橋下水面上。」程五娘聽得說,連忙走到河岸邊,分開人眾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漂浮一個死屍,穿著青衣服。遠遠看時,有些相像。程氏便大哭道:「丈夫緣何死在水裡?」看的人都呆了。程氏又哀告眾人:「那個伯伯肯與奴家拽過我的丈夫屍首到岸邊,奴家認一認看。奴家自奉酒錢五十貫。」當時有一個破落戶,聽做王酒酒,專一在街市上幫閒打哄,賭騙人財。這廝是個潑皮,沒人家理他。當時也在那裡看,聽見程五娘許說五十貫酒錢,便說道:「小娘子,我與你拽過屍首來岸邊你認看。」五娘哭罷,道:「若得伯伯如此,深恩難報!」這王酒酒見只過往船,便跳上船去,叫道:「梢工,你可住一住,等我替這個小娘子拽這屍首到岸邊。」當時王酒酒拽那屍首來。王酒酒認得喬家董小二的屍首,口裡不說出來,只教程氏認看。只因此起,有分教高氏一家死於非命。正是: 
  鬧裡鑽頭熱處歪,遇人猛惜愛錢財。 
  誰知錯認屍和首,引出冤家禍患來。 
  此時王酒酒在船上,將竹篙推那屍首到岸邊來。程氏看時,見頭面皮肉卻被水浸壞了,全不認得。看身上衣服卻認得,是丈夫的模樣,號號大哭,哀告王酒酒道:「煩伯伯同奴去買口棺木來盛了,卻又作計較。」王酒酒便隨程五娘到褚堂仵作李團頭家,買了棺木,叫兩個火家來河下撈起屍首,盛於棺內,就在河岸邊存著。那時新橋下無甚人家住,每日止有船隻來往。程氏取五十貫錢,謝了王酒酒。 
  王酒酒得了錢,一徑走到高氏酒店門前,以買酒為名,便對高氏說:「你家緣何打死了董小二,丟在新橋河內?如今泛將起來。你道一場好笑!那裡走一個來錯認做丈夫屍首,買具棺木盛了,改日卻來埋葬。」高氏道:「王酒酒,你莫胡言亂語。我家小二,偷了首飾衣服在逃,追獲不著,那得這話!」王酒酒道:「大娘子,你不要賴!瞞了別人,不要瞞我。你今送我些錢鈔買求我,我便任那婦人錯認了去。你若白賴不與我,我就去本府首告,叫你吃一場人命官司。」高氏聽得,便罵起來:「你這破落戶,千刀萬剮的賊,不長俊的乞丐!見我丈夫不在家,今來詐我!」王酒酒被罵,大怒而去。能殺的婦人,到底無志氣,胡亂與他些錢鈔,也不見得弄出事來。當時高氏千不合萬不合,罵了王酒酒這一頓,被那廝走到寧海郡安撫司前,叫起屈來。 
  安撫相公正坐廳上押文書,叫左右喚至廳下,問道:「有何屈事?」王酒酒跪在廳下,告道:「小人姓王名青,錢塘縣人,今來首告:鄰居有一喬俊,出外為商未回,其妻高氏,與妾周氏,一女玉秀,與家中一雇工人董小二有姦情。不知怎的緣故,把董小二謀死,丟在新橋河裡,如今泛起。小人去與高氏言說,反被本婦百般辱罵。他家有個酒大工,叫做洪三,敢是同心謀害的。小人不甘,因此叫屈。望相公明鏡昭察!」安撫聽罷,著外郎錄了王青口詞,押了公文,差兩個牌軍押著王青去捉拿三人並洪三,火急到廳。 
  當時公人徑到高氏家,捉了高氏、周氏、玉秀、洪三四人,關了大門,取鎖鎖了,逕到安撫司廳上。一行人跪下。相公是蔡州人,姓黃名正大,為人奸狡,貪濫酷刑。問高氏:「你家董小二何在?」高氏道:「小二拐物在逃,不知去向。」王青道:「要知明白,只問洪三,便知分曉。」安撫遂將洪三拖翻拷打,兩腿五十黃荊,血流滿地。打熬不過,只得招道:「董小二先與周氏有奸,後搬回家,奸了玉秀。高氏知覺,恐丈夫回家,辱滅了門風。於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賞月,教小的同小二兩個在一邊吃酒,我兩個都醉了。小的怕失了事,自去酒房內睡了。到五更時分,只見高氏、周氏來酒房門邊,叫小的去後園內,只見小二屍首在地,教我速馱去丟在河內去。小的問高氏因由,高氏備將前事說道:『二人通同奸騙女兒,倘或丈夫回日,怎的是好?我今出於無奈,因是趕他不出去,又怕說出此情,只得用麻索絞死了。』小的是個老實的人,說道:『看這廝忒無理,也祛除了一害。』小的便將小二屍首,馱在新橋河邊,用塊大石,縛在他身上,沉在水底下。只此便是實話。」安撫見洪三招狀明白,點指畫字。二婦人見洪三已招,驚得魂不附體,玉秀抖做一塊。 
  安撫叫左右將三個婦人過來供招,玉秀只得供道:「先是周氏與小二有奸。母高氏收拾回家,將奴調戲,奴不從。後來又調戲,奴又不從。將奴強抱到後園奸騙了。到八月十五日,備果吃酒賞月,母高氏先叫奴去房內睡了,並不知小二死亡之事。」安撫又問周氏:「你既與小二有奸,緣何將女孩兒壞了?你好好招承,免至受苦!」周氏兩淚交流,只得從頭一一招了。安撫又問高氏:「你緣何謀殺小二?」高氏抵賴不過,從頭招認了。都押下牢監了。安撫俱將各人供狀立案,次日差縣尉一人,帶領仵作行人,押了高氏等去新河橋下檢屍。 
  當日鬧動城裡城外人都得知,男子婦人,挨肩擦背,不計其數,一齊來看。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縣尉押著一行人到新橋下,打開棺木,取出屍首,檢看明白。將屍放在棺內,縣尉帶了一干人回話。董小二屍雖是斧頭打碎頂門,麻索絞痕見在。安撫叫左右將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都打得昏暈復醒。取一面長枷,將高氏枷了。周氏、玉秀、洪三俱用鐵索鎖了,押下大牢內監了。王青隨衙聽候。且說那皮匠婦人,也知得錯認了,再也不來哭了。思量起來,一場惶恐,幾時不敢見人。這話且不說。 
  再說玉秀在牢中湯水不吃,次日死了。又過了兩日,周氏也死了。洪三看看病重,獄卒告知安撫,安撫令官醫醫治,不痊而死。止有高氏渾身發腫,棒瘡疼病熬不得,飯食不吃,服藥無用,也死了。可憐不勾半個月日,四個都死在牢中。獄卒通報,知府與吏商量,喬俊久不回家,妻妾在家謀死人命,本該償命。凶身人等俱死,具表申奉朝廷,方可決斷。不則一日,聖旨到下,開讀道:「凶身俱已身死,將傢俬抄扎入官。小二屍首,又無苦主親人來領,燒化了罷。」當時安撫即差吏去,打開喬俊家大門,將細軟錢物,盡數入官。燒了董小二屍首,不在話下。 
  卻說喬俊合當窮苦,在東京沈瑞蓮家,全然不知家中之事。住了兩年,財本使得一空,被虔婆常常發語道:「我女兒戀住了你,又不能接客,怎的是了?你有錢鈔,將些出來使用;無錢,你自離了我家,等我女兒接別個客人。終不成餓死了我一家罷!」喬俊是個有錢過的人,今日無了錢,被虔婆趕了數次,眼中淚下。尋思要回鄉,又無盤纏。那沈瑞蓮見喬俊淚下,也哭起來,道:「喬郎,是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趲下的零碎錢,與你些,做盤纏回去了罷。你若有心,到家取得些錢,再來走一遭。」喬俊大喜,當晚收拾了舊衣服,打了一個衣包。沈行首取出三百貫文,把與喬俊打在包內。別了虔婆,馱了衣包,手提了一條棍棒,又辭了瑞蓮,兩個流淚而別。 
  且說喬俊於路搭船,不則一日,來到北新關。天色晚了,便投一個相識船主人家宿歇,明早入城。那船主人見了喬俊,吃了一驚,道:「喬官人,你一向在那裡去了,只管不回?你家中小娘子周氏,與一個雇工人有奸。大娘子取回一家住了,卻又與你女兒有奸。我聽得人說,不知爭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謀殺了雇工人,酒大工洪三將屍丟在新橋河內。有了兩個月,屍首泛將起來,被人首告在安撫司。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兒並酒大工洪三到官。拷打不過,只得招認。監在牢裡,受苦不過,如今四人都死了。朝廷文書下來,抄扎你家財產入官。你如今投那裡去好?」喬俊聽罷,卻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這喬俊驚得呆了半晌,語言不得。那船主人排些酒飯與喬俊吃,那裡吃得下!兩行淚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心下思量:「今日不想我閃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如何是好?」番來覆去,過了一夜。 
  次日黑早起來,辭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門來。到著自家對門一個古董店王將仕門首立了。看自家房屋,俱拆沒了,止有一片荒地。卻好王將仕開門,喬俊放下衣包,向前拜道:「老伯伯,不想小人不回,家中如此模樣!」王將仕道:「喬官人,你一向在那裡不回?」喬俊道:「只為消折了本錢,歸鄉不得,並不知家中的消息。」王將仕邀喬俊到家中坐定道:「賢侄聽老身說,你去後家中如此如此。」把從頭之事,一一說了。「只好笑一個皮匠婦人,因丈夫死在外邊,到來錯認了屍。卻被王酒酒那廝首告,害了你大妻、小妾、女兒並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惱,受疼不過,都死在牢裡。家產都抄扎入官了。你如今那裡去好?」喬俊聽罷,兩淚如傾,辭別了王將仕。上南不是,落北又難,歎了一口氣,道:「罷罷罷!我今年四十餘歲,兒女又無,財產妻妾俱喪了,去投誰的是好?」一徑走到西湖上第二橋,望著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這喬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卻說王青這一日午後,同一般破落戶在西湖上閒蕩,剛到第二橋坐下,大家商量湊錢出來買碗酒吃。眾人道:「還勞王大哥去買,有些便宜。」只見王酒酒接錢在手,向西湖裡一撒,兩眼睜得圓溜溜,口中大罵道:「王青!那董小二奸人妻女,自取其死,與你何干?你只為詐錢不遂,害得我喬俊好苦!一門親丁四口,死無葬身之地。今日須償還我命來!」眾人知道是喬俊附體,替他磕頭告饒。只見王青打自己把掌約有百餘,罵不絕口,跳入湖中而死。眾人傳說此事,都道喬俊雖然好色貪淫,卻不曾害人,今受此慘禍,九泉之下,怎放得王青過!這番索命,亦天理之必然也。後人有詩云: 
           喬俊貪淫害一門,王青毒害亦亡身。 
           從來好色亡家國,豈見詩書誤了人。 
  
  【第三十四卷 王嬌鸞百年長恨】
  
           天上鳥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 
           昔年歌管變荒台,轉眼是非興敗。 
           須識鬧中取靜,莫因乖過成呆。 
           不貪花酒不貪財,一世無災無害。 
  話說江西饒州府余干縣長樂村,有一小民叫做張乙,因販些雜貨到於縣中,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滿,不能相容。間壁鎖下一空房,卻無人住。張乙道:「店主人何不開此房與我?」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客。」張乙道:「便有鬼,我何懼哉!」主人只得開鎖,將礎E一盞,掃帚一把,交與張乙。張乙進房,把燈放穩,挑得亮亮的。房中有破床一張,塵埃堆積,用掃帚掃淨,展上鋪蓋,討些酒飯吃了,推轉房門,脫衣而睡。夢見一美色婦人,衣服華麗,自來薦枕,夢中納之。及至醒來,此婦宛在身邊。張乙問是何人,此婦道:「妾乃鄰家之婦,因夫君遠出,不能獨宿,是以相就。勿多言,久當自知。」張亦不再問。天明,此婦辭去,至夜又夾,歡好如初。如此三夜。店主人見張客無事,偶話及此房內曾有婦人縊死,往往作怪,今番卻太平了。張乙聽在肚裡。至夜,此婦仍來。張乙問道:「今日店主人說這房中有縊死女鬼,莫非是你?」此婦並無慚諱之意,答道:「妾身是也!然不禍於君,君幸勿懼。」張乙道:「試說其詳。」此婦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人稱我為廿二娘。與余干客人楊川相厚。楊許娶妾歸去,妾將私財百金為脅。一去三年不來,妾為鴇兒拘管,無計脫身,挹鬱不堪,遂自縊而死。鴇兒以所居售人,今為旅店。此房,昔日親之房也,一靈不泯,猶依棲於此。楊川與你同鄉,可認得麼?」張乙道:「認得。」此婦道:「今其人安在?」張乙道:「去歲已移居饒州南門,娶妻開店,生意甚足。」婦人嗟歎良久,更無別語。又過了二日,張乙要回家。婦人道:「妾願始終隨君,未識許否?」張乙道:「倘能相隨,有何不可?」婦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題曰『廿二娘神位』。置於篋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來。」張乙許之。婦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十兩埋於此床之下,沒人知覺,君可取用。」張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過了一夜。次日張乙寫了牌位,收藏好了,別店主而歸。 
  到於家中,將此事告與渾家。渾家初時不喜,見了五十兩銀子,遂不嗔怪。張乙於東壁立了廿二娘神主,其妻戲往呼之,白日裡竟走出來,與妻施禮。妾初時也驚訝,後遂慣了,不以為事。夜來張乙夫婦同床,此婦辦來,也不覺床之狹窄。過了十餘日,此婦道:「妾尚有夙債在於郡城,君能隨我去索取否?」張利其所有,一口應承。即時顧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婦同行同宿,全不避人。 
  不則一日,到了饒州南門,此婦道:「妾往楊川家討債去。」張乙方欲問之,此婦倏已上岸。張隨後跟去,見此婦竟入一店中去了。問其店,正揚川家也。張久候不出,忽見楊舉家驚惶,少頃哭聲振地。問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楊川向來無病,忽然中惡,九竅流血而死。」張乙心知廿二娘所為,嘿然下船,向牌位苦叫,亦不見出來了。方知有夙債在郡城,乃揚川負義之債也。有詩歎云:王魁負義曾遭譴,李益虧心亦改常。請看楊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纔說穆廿二娘事,雖則死後報冤,卻是鬼自出頭,還是渺茫之事。如今再說一件故事,叫做《王嬌鸞百年長恨》。這個冤更報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國朝天順初年。廣西苗蠻作亂,各處調兵征剿,有臨安衛指揮王忠所領一枝浙兵,違了限期,被參降調河南南陽衛中所千戶。即日引家小到任。王忠年六十餘,止一子王彪,頗稱驍勇,督撫留在軍前效用。到有兩個女兒,長曰嬌鸞,次曰嬌鳳。鸞年十八,鳳年十六。鳳從幼育於外家,就與表兄對姻,只有嬌鸞未曾許配。夫人周氏,原系繼妻。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貧。夫人接他相伴甥女嬌鸞,舉家呼為曹姨。嬌鸞幼通書史,舉筆成文。因愛女慎於擇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臨風感歎,對月淒涼。惟曹姨與鸞相厚,知其心事,他雖父母亦不知也。 
  一日清明節屆,和曹姨及侍兒明霞後園打鞦韆耍子。正在鬧熱之際,忽見牆缺處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頭觀看,連聲喝采。慌得嬌鸞滿臉通紅,推著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進去了。生見園中無人,逾牆而入,鞦韆架子尚在,餘香彷彿。正在凝思,忽見草中一物,拾起看時,乃三尺線繡香羅帕也。生得此如獲珍寶,聞有人聲自內而來,復逾牆而出,仍立於牆缺邊。看時,乃是侍兒來尋香羅帕的。生見其三回五轉,意興已倦,微笑而言:「小娘子,羅帕已入人手,何處尋覓?」侍兒抬頭見是秀才,便上前萬福道:「相公想已檢得,乞即見還,感德不盡!」那生道:「此羅帕是何人之物?」侍兒道:「是小姐的。」那生道:「既是小姐的東西,還得小姐來討,方纔還他。」侍兒道:「相公府居何處?」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府吳江縣人。父親為本學司教,隨任在此,與尊府只一牆之隔。」 
  原來衛署與學官基址相連,衛叫做東衙,學叫做西衙。花園之外,就是學中的隙地。侍兒道:「貴公子又是近鄰,失瞻了。妾當稟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聞小姐及小娘子大名?」侍兒道:「小姐名嬌鸞,主人之愛女。妾乃貼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詩一章,相煩致于小姐,即以羅帕奉還。」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詩,因要羅帕入手,只得應允。廷章道:「煩小娘子少待。」廷章去不多時,攜詩而至。桃花箋疊成方勝。明霞接詩在手,問:「羅帕何在?」廷章笑道:「羅帕乃至寶,得之非易,豈可輕還?小娘子且將此詩送與小姐看了,待小姐回音,小生方可奉璧。」明霞沒奈何,只得轉身。 
  只因一幅香羅帕,惹起千秋《長恨歌》。 
  話說鸞小姐自見了那美少年,雖則一時慚愧,卻也挑動個「情」字。口中不語,心下躊躇道:「好個俊俏郎君!若嫁得此人,也不枉聰明一世。」忽見明霞氣忿忿的入來,嬌鸞問:「香羅帕有了麼?」明霞口矨E:「怪事!香羅帕卻被西衙周公子收著,就是牆缺內喝采的那紫衣郎君。」嬌鸞道:「與他討了就是。」明霞道:「怎麼不討?也得他肯還!」嬌鸞道:「他為何不還?」明霞道:「他說『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府吳江人氏。父為司教,隨任在此。』與吾家只一牆之隔。既是小姐的香羅帕,必須小姐自討。」嬌鸞道:「你怎麼說?」明霞道:「我說待妾稟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詩一章,煩吾傳遞,待有回音,才把羅帕還我。」明霞將桃花箋遞與小姐。嬌鸞見了這方勝,已有三分之喜,拆開看時,乃七言絕句一首: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慇勤寄取相思句,擬作紅絲入洞房。 
  嬌鸞若是個有主意的,掑得棄了這羅帕,把詩燒卻,分付侍兒,下次再不許輕易傳遞,天大的事都完了。奈嬌鸞一來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女子,二來滿肚才情不肯埋沒,亦取薛濤箋答詩八句:妾身一點玉無瑕,生自侯門將相家。靜裡有親同對月,閒中無事獨看花。碧梧只許來奇鳳,翠竹那容入老鴉。寄語異鄉孤另客,莫將心事亂如麻。 
  明霞捧詩方到後園,廷章早在缺牆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詩了,可將羅帕還我。」廷章將詩讀了一遍,益慕嬌鸞之才,必欲得之,道:「小娘子耐心,小生又有所答。」再回書房,寫成一絕:居傍侯門亦有緣,異鄉孤另果堪憐。若容鸞鳳雙棲樹,一夜簫聲入九天。 
  明霞道:「羅帕又不還,只管寄什麼詩?我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這微物奉小娘子,權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貪了這金簪,又將詩回復嬌鸞。嬌鸞看罷,悶悶不悅。明霞道:「詩中有甚言語觸犯小姐?」嬌鸞道:「書生輕薄,都是調戲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詩罵之,以絕其意?」嬌鸞道:「後生家性重,不必罵,且好言勸之可也。」再取薛箋題詩八句:獨立庭際傍翠陰,侍兒傳語意何深。滿身竊玉偷香膽,一片撩雲撥雨心。丹桂豈容稚子折,珠簾那許曉風侵?勸君莫想陽台夢,努力攻書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漸漸情熟,往來不絕。明霞的足跡不斷後園,廷章的眼光不離牆缺。詩篇甚多,不暇細述。時屆端陽,王千戶治酒於園亭家宴。廷章於牆缺往來,明知小姐在於園中,無由一面,侍女明霞亦不能通一語。正在氣悶,忽撞見衛卒孫九。那孫九善作木匠,長在衛裡服役,亦多在學中做工。廷章遂題詩一絕封固了,將青蚨二百賞孫九買酒吃,托他寄與衙中明霞姐。孫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伺候到次早,才覷個方便,寄得此詩於明霞。明霞遞于小姐。拆開看之,前有敘云:「端陽日園中望嬌娘子不見,口占一絕奉寄」:配成彩線思同結,傾就蒲觴擬共斟。霧隔湘江歡不見,錦葵空有向陽心。 
  後寫「松陵周廷章拜稿」。嬌娘見了,置於書幾之上。適當梳頭,未及酬和,忽曹姨走進香房,看見了詩稿,大驚道:「嬌娘既有西廂之約,可無東道之主?此事如何瞞我?」嬌鸞含羞答道:「雖有吟詠往來,實無他事,非敢瞞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門戶相當,何不教他遣媒說合,成就百年姻緣,豈不美乎?」嬌鸞點頭道:「是。」梳妝已畢,遂答詩八句:深鎖香閨十八年,不容風月透簾前。繡衾香暖誰知苦?錦帳春寒只愛眠。生怕杜鵑聲到耳,死愁蝴蝶夢來纏。多情果有相憐意,好倩冰人片語傳。 
  廷章得詩,遂假托父親周司教之意,央趙學究往王千戶處求這頭親事。王千戶亦重周生才貌。但嬌鸞是愛女,況且精通文墨,自己年老,一應衛中文書筆札,都靠著女兒相幫,少他不得,不忍棄之於他鄉,以此遲疑未許。廷章知姻事未諧,心中如刺,乃作書寄于小姐,前寫「松陵友弟廷章拜稿」: 
  自睹芳容,未寧狂魄。夫婦已是前生定,至死靡他;媒妁傳來今日言,為期未決。遙望香閨深鎖,如唐玄宗離月宮而空想嫦娥;要從花圃戲游,似牽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織女。倘復遷延於月日,必當天折於溝渠。生若無緣,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憐。詩曰: 
    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憐春價值千金。 
    悶來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 
    人在瑣窗深處好,悶回羅帳靜中吟。 
    孤恓一樣昏黃月,肯許相攜訴寸心? 
  嬌鸞看罷,即時覆書,前寫「虎衙愛女嬌鸞拜稿」: 
  輕荷點水,弱絮飛簾。拜月亭前,懶對東風聽杜宇;畫眉窗下,強消長晝刺鴛鴦。人正困於妝台,詩忽墜於香案。啟觀來意,無限幽懷。自憐薄命佳人,惱殺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幾度詩來,幾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東牆學攀花之手,可以仰北斗駕折桂之心。眼底無媒,書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將消息問來人。謹和佳篇,仰祈深諒! 
  詩曰: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價重千金。雖窺青瑣韓郎貌,羞聽東牆崔氏琴。癡念已從空裡散,好詩惟向夢中吟。此生但作干兄妹,直待來生了寸心。 
  廷章閱書讚歎不已,讀詩至末聯「此生但作干兄妹」,忽然想起一計道:「當初張珙、申純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夫人與我同姓,何不拜之為姑?便可通家往來,於中取事矣!」遂託言西衙窄狹,且是喧鬧,欲借衛署後園觀書。周司教自與王千戶開口。王翁道:「彼此通家,就在家下吃些見成茶飯,不煩饋送。」周翁感激不盡,回向兒子說了。廷章道:「雖承王翁盛意,非親非故,難以打攪。孩兒欲備一禮,拜認王夫人為姑。姑侄一家,庶乎有名。」周司教是糊塗之人,只要討些小便宜,道:「任從我兒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婦,擇個吉日,備下彩段書儀,寫個表侄的名刺,上門認親,極其卑遜,極其親熱。王翁是個武人,只好奉承,遂請入中堂,教奶奶都相見了。連曹姨也認做姨娘,嬌鸞是表妹,一時都請見禮。王翁設宴後堂,權當會親。一家同席,廷章與嬌鸞暗暗歡喜。席上眉來眼去,自不必說。當日盡歡而散。姻緣好惡猶難問,蹤跡親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書室,接內侄周廷章來讀書。卻也曉得隔絕內外,將內宅後門下鎖,不許婦女入於花園。廷章供給,自有外廂照管。雖然搬做一家,音書來往反不便了嬌鸞松筠之志雖存,風月之情已動,況既在席間眉來眼去,怎當得園上鳳隔鸞分。愁緒無聊,郁成一病,朝涼暮熱,茶飯不沾。王翁迎醫問卜,全然不濟。廷章幾遍到中堂問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進房。廷章心生一計,因假說:「長在江南,曾通醫理。表妹不知所患何症,待侄兒診脈便知。」王翁向夫人說了,又教明霞道達了小姐,方才迎入。廷章坐於床邊,假以看脈為由,撫摩了半晌。其時王翁夫婦俱在,不好交言。只說得一聲保重,出了房門,對王翁道:「表妹之疾,是抑鬱所致。常須於寬敞之地散步陶情,更使女伴勸慰,開其郁抱,自當勿藥。」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疑惑,便道:「衙中只有園亭,並無別處寬敞。」廷章故意道:「若表妹不時要園亭散步,恐小侄在彼不便,暫請告歸。」王翁道:「既為兄妹,復何嫌阻?」即日教開了後門,將鎖鑰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陪侍女兒任情閒耍。明霞伏侍,寸步不離,自以為萬全之策矣。 
  卻說嬌鸞原為思想周郎致病,得他撫摩一番,已自歡喜。又許散步園亭,陪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病便好了一半。每到園亭,廷章便得相見,同行同坐。有時亦到廷章書房中喫茶,漸漸不避嫌疑,挨肩擦背。廷章捉個空,向小姐懇求,要到香閨一望。嬌鸞目視曹姨,低低向生道:「鎖鑰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次日廷章取吳綾二端,金釧一副,央明霞獻與曹姨,姨問鸞道:「周公子厚禮見惠,不知何事?」嬌鸞道:「年少狂生,不無過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二人心事,我已悉知。但有往來,決不洩漏!」因把匙鑰付與明霞。鸞心大喜,遂題一絕。寄廷章云:暗將私語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亂開。今夜香閨春不鎖,月移花影玉人來。 
  廷章得詩,喜不自禁,是夜簣E昏已罷,譙鼓方聲,廷章悄步及於內宅,後門半啟,捱身而進。自那日房中看脈出園上來,依稀記得路徑,緩緩而行。但見燈光外射,明霞候於門側。廷章步進香房,與鸞施禮,便欲摟抱。鸞將生擋開,喚明霞快請曹姨來同坐。廷章大失所望,自陳苦情,責其變卦,一時急淚欲流。鸞道:「妾本貞姬,君非蕩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愛相憐。妾既私君,終當守君之節;君若棄妾,豈不負妾之誠?必矢明神,誓同白首,若還苟合,有死不從。」說罷,曹姨適至,向廷章謝日間之惠。 
  廷章遂央姨為媒,誓諧伉儷,口中咒願如流而出。曹姨道:「二位賢甥,既要我為媒,可寫合同婚書四紙。將一紙焚於天地,以告鬼神;一紙留於吾手,以為媒證;你二人各執一紙,為他日合巹之驗。女若負男,疾雷震死;男若負女,亂箭亡身。再受陰府之愆,永墮酆都之獄。」生與鸞聽曹姨說得痛切,各各歡喜。遂依曹姨所說,寫成婚書誓約。先拜天地,後謝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與二人把盞稱賀。三人同坐飲酒,直至三鼓,曹姨別去。生與鸞攜手上床,雲雨之樂可知也。五鼓,鸞促生起身,囑付道:「妾已委身於君,君休負恩於妾。神明在上,鑒察難逃。今後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輕行,以招物議。」廷章字字應承,留戀不捨。鸞急教明霞送出園門。是日鸞寄生二律云:昨夜同君喜事從,芙蓉帳暖語從容。貼胸交股情偏好,撥雨撩雲興轉濃。一枕鳳鸞聲細細,半窗花月影重重。曉來窺視鴛鴦枕,無數飛紅撲繡絨。 
              其一 
  衾翻紅浪效綢繆,乍抱郎腰分外羞。月正圓時花正好,雲初散處雨初收。一團恩愛從天降,萬種情懷得自由。寄語今宵中夕夜,不須欹枕看牽牛。 
              其二 
  廷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鸞疾盡愈,門鎖竟弛。或三日或五日,鸞必遣明霞召生。來往既頻,恩情愈篤。 
  如此半年有餘。周司教任滿,升四川峨眉縣尹。廷章戀鸞之情,不肯同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艱難;況學業未成,師友相得,尚欲留此讀書。周司教平昔縱子,言無不從。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鸞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會,愈加親愛。如此又半年有餘。其中往來詩篇甚多,不能盡載。 
  廷章一日閱邸報,見父親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鄉。久別親閨,欲謀歸覲;又牽鸞情愛,不忍分離。事在兩難,憂形於色。鸞探知其故,因置酒勸生道:「夫婦之愛,瀚海同深;父子之情,高天難比。若戀私情而忘公義,不惟君失子道,累妾亦失婦道矣。」曹姨亦勸道:「今日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不如暫回鄉故,且覲雙親。倘於定省之間,即議婚姻之事,早完誓願,免致情牽。」廷章心猶不決。嬌鸞教曹姨竟將公子欲歸之情,對王翁說了。此日正是端陽,王翁治酒與廷章送行,且致厚贐。廷章義不容已,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鸞另置酒香閨,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訂婚期。曹姨亦在坐,千言萬語,一夜不睡。臨別,又問廷章住居之處。廷章道:「問做甚麼?」鸞道:「恐君不即來,妾便於通信耳。」廷章索筆寫出四句:思親千里返姑蘇,家住吳江十七都。須問南麻雙漾口,延陵橋下督糧吳。 
  廷章又解說:「家本吳姓,祖當里長督糧,有名督糧吳家,周是外姓也。此字雖然寫下,欲見之切,度日如歲。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定當持家君柬帖,親到求婚,決不忍閨閣佳人懸懸而望。」言罷,相抱而泣。將次天明,鸞親送生出園。有聯句一律:綢繆魚水正投機,無奈思親使別離;廷章花圃從今誰待月?蘭房自此懶圍棋。嬌鸞惟憂身遠心俱遠,非慮文齊福不齊;廷章低首不言中自省,強將別淚整蛾眉。嬌鸞 
  須臾天曉,鞍馬齊備。王翁又於中堂設酒,妻女畢集,為上馬之餞。廷章再拜而別。鸞自覺悲傷欲泣,潛歸內室,取烏絲箋題詩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馬,伺便投之。章於馬上展看云:同攜素手並香肩,送別那堪雙淚懸。郎馬未離青柳下,妾心先在白雲邊。妾持節操如姜女,君重綱常類閔騫。得意匆匆便回首,香閨人瘦不禁眠。 
  廷章讀之淚下,一路上觸景興懷,未嘗頃刻忘鸞也。 
  閒話休敘。不一日,到了吳江家中,參見了二親,一門歡喜。原來父親已與同裡魏同知家議親,正要接兒子回來行聘完婚。生初時有不願之意,後訪得魏女美色無雙,且魏同知十萬之富,妝奩甚豐。慕財貪色,遂忘前盟。過了半年,魏氏過門,夫妻恩愛,如魚似水,竟不知王嬌鸞為何人矣:但知今日新妝好,不顧情人望眼穿。 
  卻說嬌鸞一時勸廷章歸省,是他賢慧達理之處。然已去之後,未免懷思。白日淒涼,黃昏寂寞,燈前有影相親,帳底無人共語。每遇春花秋月,不覺夢斷魂勞。捱過一年,杳無音信。忽一日明霞來報道:「姐姐可要寄書與周姐夫麼?」嬌鸞道:「那得有這方便?」明霞道:「適才孫九說臨安衛有人來此下公文。臨安是杭州地方,路從吳江經過,是個便道。」嬌鸞道:「既有便,可教孫九囑付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時修書一封,曲敘別離之意,囑他早至南陽,同歸故里,踐婚姻之約,成終始之交。書多不載。書後有詩十首。錄其一云:端陽一別杳無音,兩地相看對月明。暫為椿萱辭虎衛,莫因花酒戀吳城。遊仙閣內占離合,拜月亭前問死生。此去願君心自省,同來與妾共調羹。 
  封皮上又題八句:此書煩遞至吳衙,門面春風足可誇。父列當今宣化職,祖居自古督糧家。已知東宅鄰西宅,猶恐南麻混北麻。去路逢人須借問,延陵橋在那村些? 
  又取銀釵二股,為寄書之贈。書去了七個月,並無回耗。時值新春,又訪得前衛有個張客人要往蘇州收貨。嬌鸞又取金花一對,央孫九送與張客,求他寄書。書意同前。亦有詩十首。錄其一云:春到人間萬物鮮,香閨無奈別魂牽。東風浪蕩君尤蕩,皓月團圓妾未圓。情洽有心勞白髮,天高無計托青鸞。衷腸萬事憑誰訴?寄與才郎仔細看。 
  封皮上題一絕:蘇州咫尺是吳江,吳姓南麻世督糧。囑付行人須著意,好將消息問才郎。 
  張客人是志誠之士,往蘇州收貨已畢,繼書親到吳江。正在長橋上問路,恰好周廷章過去。聽得是河南聲音,問的又是南麻督糧吳家,知嬌鸞書信,怕他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酒館三杯,拆開書看了。就於酒家借紙筆,匆匆寫下回書,推說父病未痊,方侍醫藥,所以有誤佳期;不久即圖會面,無勞注想。書後又寫:「路次借筆不備,希諒!」張客收了回書,不一日,回到南陽,付孫九回復鸞小姐。鸞拆書看了,雖然不曾定個來期,也當畫餅充飢,望梅止渴。 
  過了三四個月,依舊杳然無聞。嬌鸞對曹姨道:「周郎之言欺我耳!」曹姨道:「誓書在此,皇天鑒知。周郎獨不怕死乎?」忽一日,聞有臨安人到,乃是嬌鸞妹子嬌鳳生了孩兒,遣人來報喜。嬌鸞彼此相形,愈加感歎,且喜又是寄書的一個順便,再修書一封托他。這是第三封書,亦有詩十首。末一章云:叮嚀才子莫蹉跎,百歲夫妻能幾何?王氏女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三封心事煩青鳥,萬斛閒愁鎖翠蛾。遠路尺書情未盡,想思兩處恨偏多! 
  封皮上亦寫四句:此書煩遞至吳江,糧督南麻姓字香。去路不須馳步問,延陵橋下暫停航。 
  鸞自此寢廢餐忘,香消玉減,暗地淚流,懨懨成病。父母欲為擇配,嬌鸞不肯,情願長齋奉佛,曹姨勸道:「周郎未必來矣,毋拘小信,自誤青春。」嬌鸞道:「人而無信,是禽獸也。寧周郎負我,我豈敢負神明哉?」光陰荏苒,不覺已及三年。嬌鸞對曹姨說道:「聞說周郎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來,其心腸亦改變矣,但不得一實信,吾心終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孫九親往吳江一遭,多與他些盤費。若周郎無他更變,使他等候同來,豈不美乎?」嬌鸞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早早登程可也。」當下嬌鸞寫就古風一首。其略云: 
    憶昔清明佳節時,與君邂逅成相知。嘲風弄月通來往,撥動風情無限思。 
    侯門曳斷千金索,攜手挨肩游畫閣。好把青絲結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雲渺渺草青青,才子思親欲別情。頓覺桃臉無春色,愁聽傳書雁幾聲。 
    君行雖不排鸞馭,勝似征蠻父兄去。悲悲切切斷腸聲,執手牽衣理前誓。 
    與君成就鸞鳳友,切莫蘇城戀花柳。自君之去妾攢眉,脂粉慵調發如帚。 
    姻緣兩地相思重,雪月風花誰與共?可憐夫婦正當年,空使梅花蝴蝶夢。 
    臨風對月無歡好,淒涼枕上魂顛倒。一宵忽夢汝娶親,來朝不覺愁顏老。 
    盟言願作神雷電,九天玄女相傳遍。只歸故里未歸泉,何故音容難得見?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馳驛使陳丹心。可憐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閨裡不禁。 
  曹姨書中亦備說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書共作一封。封皮亦題四句:蕩蕩名門宰相衙,更兼糧督鎮南麻。逢人不用亭舟問,橋跨延陵第一家。 
  孫九領書,夜宿曉行,直至吳江廷陵橋下。猶恐傳遞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廷章一見孫九,滿臉通紅,不問寒溫,取書納於袖中,竟進去了。少頃教家童出來回復道:「相公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南陽路遠,不能復來矣。回書難寫,仗你代言。這幅香羅帕乃初會鸞姐之物,併合同婚書一紙,央你送還,以絕其念。本欲留你一飯,誠恐老爹盤問嗔怪。白銀五錢權充路費,下次更不勞往返。」孫九聞言大怒,擲銀於地不受,走出大門,罵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獸不如!可憐負了鸞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斷然不佑你!」說罷,大哭而去。路人爭問其故,孫老兒數一數二的逢人告訴。自此周廷章無行之名,播於吳江,為衣冠所不齒。正是:平生不作虧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再說孫九回至南陽,見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莫非你路上吃了苦?草非周家郎君死了?」孫九隻是搖頭,停了半晌,方說備細,如此如此:「他不發回書,只將羅帕、婚書送還,以絕小姐之念。我也不去見小姐了。」說罷,拭淚歎息而去。明霞不敢隱瞞,備述孫九之語。嬌鸞見了這羅帕,已知孫九不是個謊話,不覺怨氣填胸,怒色盈面,就請曹姨至香房中,告訴了一遍。曹姨將言勸解,嬌鸞如何肯聽?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將三尺香羅帕,反覆觀看,欲尋自盡,又想道:「我嬌鸞名門愛女,美貌多才。若嘿嘿而死,卻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絕命詩三十二首及《長恨歌》一篇。詩云:倚門默默思重重,自歎雙雙一笑中。情惹游絲牽嫩綠,恨隨流水縮殘紅。當時只道春回准,今日方知色是空。回首憑欄情切處,閒愁萬里怨東風。 
    余詩不載。其《長恨歌》略云: 
    《長恨歌》,為誰作?題起頭來心便惡。    朝思暮想無了期,再把鸞箋訴情薄。 
      妾家原在臨安路,麟閣功勳受恩露。    後因親老失軍機,降調南陽衛千戶。 
      深閨養育嬌鸞身,不曾舉步離中庭。    豈知二九災星到,忽隨女伴妝台行。 
      鞦韆戲蹴方才罷,忽驚牆角生人話。    含羞歸去香房中,倉忙尋覓香羅帕。 
      羅帕誰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來走。    得蒙君贈香羅詩,惱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結妹兄,來詞去簡饒恩情。    只恐恩情成苟合,兩曾結髮同山盟。 
      山盟海誓還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證。    婚書寫定燒蒼穹,始結于飛在天命。 
      情交二載甜如蜜,才子思親忽成疾。    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勸才郎歸故籍。 
      叮嚀此去姑蘇城,花街莫聽陽春聲。    一睹慈顏便回首,香閨可念人孤另。 
      囑付慇勤別才子,棄舊憐新任從爾。    那知一去意忘還,終日思君不如死。 
      有人來說君重婚,幾番欲信仍難憑。    後因孫九去復返,方知伉儷諧文君。 
      此情恨殺薄情者,千里姻緣難割捨。    到手恩情都負之,得意風流在何也? 
      莫論妾愁長與短,無處箱囊詩不滿。    題殘錦札五千張,寫禿毛錐三百管。 
      玉閨人瘦嬌無力,佳期反作長相憶。    枉將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從頭一一思量起,往日交情不虧汝。    既然恩愛如浮雲,何不當初莫相與? 
      鶯鶯燕燕皆成對,何獨天生我無配。    嬌鳳妹子少二年,適添孩兒已三歲。 
      自慚輕棄千金軀,伊歡我獨心孤悲。    先年誓願今何在?舉頭三尺有神祇。 
      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關山遠相隔。    若能兩翅忽然生,飛向吳江近君側。 
      初交你我天地知,今來無數人揚非。    虎門深鎖千金色,天教一笑遭君機。 
      恨君短行歸陰府,譬似皇天不生我。    從今書遞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 
      可憐鐵甲將軍家,玉閨養女嬌如花。    只因頗識琴書味,風流不久歸簣E沙。 
      白羅丈二懸高梁,飄然眼底魂茫茫。    報道一聲嬌鸞縊,滿城笑殺臨安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閨情賤輕許。    相思債滿還九泉,九泉之下不饒汝。 
      當初寵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    自知妾意皆仁意,誰想君心似獸心! 
      再將一幅羅鮫綃,慇勤遠寄郎家遙。    自歎興亡皆此物,殺人可恕情難饒。 
      反覆叮嚀只如此,往日閒愁今日止。    君今肯念舊風流,飽看嬌鸞書一紙。 
  書已寫就,欲再遣孫九。孫九咬牙怒目,決不肯去。正無其便,偶值父親痰火病發,喚嬌鸞隨他檢閱文書。嬌鸞看文書裡面有一宗乃勾本衛逃軍者,其軍乃吳江縣人。鸞心生一計,乃取從前倡和之詞,並今日《絕命詩》及《長恨歌》匯成一帙,合同婚書二紙,置於帙內,總作一封,入於官文書內,封筒上填寫「南陽衛掌印千戶王投下直隸蘇州府吳江縣當堂開拆」,打發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 
  是晚,嬌鸞沐浴更衣,哄明露出去烹茶,關了房門,用杌子填足,先將白練掛於樑上,取原日香羅帕,向咽喉扣住,接連白練,打個死結,蹬開杌子,兩腳懸空,煞時間三魂漂渺,七魄幽沉。剛年二十一歲。始終一幅香羅帕,成也蕭何敗也何。 
  明霞取茶來時,見房門閉緊,敲打不開,慌忙報與曹姨。曹姨同周老夫人打開房門看了,這驚非小。王翁也來了。閤家大哭,竟不知什麼意故。少不得買棺殮葬。此事閣過休題。 
  再說吳江闕大尹接得南陽衛文書,拆開看時,深以為奇。此事曠古未聞。適然本府趙推官隨察院樊公祉按臨本縣,闕大尹與趙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將此事與趙推官言及。趙推官取而觀之,遂以奇聞報知樊公。樊公將詩歌及婚書反覆詳味,深惜嬌鸞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倖。乃命趙推官密訪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親自詰問。廷章初時抵賴,後見婚書有據,不敢開口。樊公喝教重責五十收監。行文到南陽衛查嬌鸞曾否自縊。不一日文書轉來,說嬌鸞已死。樊公乃於監中弔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罵道:「調戲職官家子女,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書上說:『男若負女,萬箭亡身。』我今沒有箭射你,用亂捧打殺你,以為薄倖男子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齊舉竹批亂打。下手時宮商齊響,著體處血肉交飛。頃刻之間,化為肉醬。滿城人無不稱快。周司教聞知,登時氣死。魏女後來改嫁。向貪新娶之財色,而沒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詩歎云:一夜思情百夜多,負心端的欲如何?若雲薄倖無冤報,請讀當年《長恨歌》。 
  
  【第三十五卷 況太守斷死孩兒】
  
      春花秋月足風流,不分紅顏易白頭。 
      試把人心比松柏,幾人能為歲寒留? 
  這四句詩泛論春花秋月,惱亂人心,所以才子有悲秋之辭,佳人有傷春之詠。往往詩謎寫恨,目語傳情,月下幽期,花間密約,但圖一刻風流,不顧終身名節。這是兩下相思,各還其債,不在話下。又有一等男貪而女不愛,女愛而男不貪,雖非兩相情願,卻有一片精誠。如冷廟泥神,朝夕焚香拜禱,也少不得靈動起來。其緣短的,合而終暌;倘緣長的,疏而轉密。這也是風月場中所有之事,亦不在話下。又有一種男不慕色,女不懷春,志比精金,心如堅石。沒來由被旁人播弄,設圈設套,一時失了把柄,墮其術中,事後悔之無及。如宋時玉通禪師,修行了五十年,因觸了知府柳宣教,被他設計,教妓女紅蓮假扮寡婦借宿,百般誘引,壞了他的戒行。這般會合,那些個男歡女愛,是偶然一念之差。如今再說個誘引寡婦失節的,卻好與玉通禪師的故事做一對兒。正是: 
  未離恩山休問道,尚沉慾海莫參禪。 
  話說宣德年間,南直隸揚州府儀真縣有一民家,姓丘名元吉,家頗饒裕。娶妻邵氏,姿容出眾,兼有志節。夫婦甚相愛重,相處六年,未曾生育,不料元吉得病身亡。邵氏年方二十三歲,哀痛之極,立志守寡,終身永無他適。不覺三年服滿。父母家因其年少,去後日長,勸他改嫁。叔公丘大勝,也叫阿媽來委曲譬喻他幾番。那邵氏心如鐵石,全不轉移,設誓道:「我亡夫在九泉之下,邵氏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繩上死!」眾人見他主意堅執,誰敢再去強他。自古云:「呷得三斗醋,做得孤孀婦。」孤孀不是好守的。替邵氏從長計較,到不如明明改個丈夫,雖做不得上等之人,還不失為中等,不到得後來出醜,正是: 
  作事必須踏實地,為人切莫務虛名。 
  邵氏一口說了滿話,眾人中賢愚不等,也有嘖嘖誇獎他的,也有似疑不信睜著眼看他的。誰知邵氏立心貞潔,閨門愈加嚴謹。止有一侍婢,叫做秀姑,房中作伴,針指營生;一小廝,叫做得貴,年方十歲,看守中門。一應薪水買辦,都是得貴傳遞。童僕已冠者,皆遣出不用。庭無閒雜,內外肅然。如此數年,人人信服。那個不說邵大娘少年老成,治家有法。 
  光陰如箭,不覺十週年到來。邵氏思念丈夫,要做些法事追薦,叫得貴去請叔公丘大勝來商議,延七眾僧人,做三晝夜功德。邵氏道:「奴家是寡婦,全仗叔公過來主持道場。」大勝應允。 
  語分兩頭,卻說鄰近新搬來一個漢子,姓支名助,原是破落戶,平昔不守本分,不做生理,專一在街坊上趕熱管閒事過活。聞得人說邵大娘守寡貞潔,且是青年標緻,天下難得。支助不信,不論早暮,常在丘家門首閒站。果然門無雜人,只有得貴小廝買辦出入。支助就與得貴相識,漸漸熟了。閒話中,問得貴:「聞得你家大娘生得標緻,是真也不?」得貴生於禮法之家,一味老實,遂答道:「標緻是直。」又問道:「大娘也有時到門前看街麼?」得貴搖手道:「從來不曾出中門,莫說看街,罪過罪過!」 
  一日得貴正買辦素齋的東西,支助撞見,又問道:「你家買許多素品為甚麼?」得貴道:「家主十週年,做法事要用。」支助道:「幾時?」得貴道:「明日起,三晝夜,正好辛苦哩!」支助聽在肚裡,想道:「既追薦丈夫,他必然出來拈香。我且去偷看一看,什麼樣嘴臉?真像個孤孀也不?」 
  卻說次日,丘大勝請到七眾僧人,都是有戒行的,在堂中排設佛像,鳴鐃擊鼓,誦經禮懺,甚是志誠。丘大勝勤勤拜佛。邵氏出來拈香,晝夜各只一次,拈過香,就進去了。支助趁這道場熱鬧,幾遍混進去看,再不見邵氏出來。又問得貴,方知日間只晝食拈香一遍。支助到第三日,約莫晝食時分,又踅進去,閃在隔子傍邊隱著。見那些和尚都穿著袈裟,站在佛前吹打樂器,宣和佛號。香火道人在道場上手忙腳亂的添香換燭。本家止有得貴,只好往來答應,那有工夫照管外邊。就是丘大勝同著幾個親戚,也都呆看和尚吹打,那個來稽查他。少頃邵氏出來拈香,被支助看得仔細。常言:「若要俏,添重孝。」縞素妝束,加倍清雅。分明是: 
  廣寒仙子月中出,姑射神人雪裡來。 
  支助一見,遍體酥麻了,回家想念不已。是夜,道場完滿,眾僧直至天明方散。邵氏依舊不出中堂了。支助無計可施,想著:「得貴小廝老實,我且用心下釣子。」其時五月端五日,支助拉得貴回家吃雄簣E酒。得貴道:「我不會吃酒,紅了臉時,怕主母嗔罵。」支助道:「不吃酒,且吃只粽子。」得貴跟支助家去。支助教渾家剝了一盤粽子,一碟糖,一碗肉,一碗鮮魚,兩雙箸,兩個酒杯,放在桌上。支助把酒壺便篩。得貴道:「我說過不吃酒,莫篩罷!」支助道:「吃杯雄簣E酒應應時令。我這酒淡,不妨事。」得貴被央不過,只得吃了。支助道:「後生家莫吃單杯,須吃個成雙。」得貴推辭不得,又吃了一杯。支助自吃了一回,夾七夾八說了些街坊上的閒話。又斟一杯勸得貴,得貴道:「醉得臉都紅了,如今真個不吃了。」支助道:「臉左右紅了,多坐一時回去,打甚麼緊?只吃這一杯罷,我再不勸你了。」 
  得貴前後共吃了三杯酒。他自幼在丘家被邵氏大娘拘管得嚴,何曾嘗酒的滋味?今日三杯落肚,便覺昏醉。支助乘其酒興,低低說道,「得貴哥!我有句閒話問你。」得貴道:「有甚話盡說。」支助道:「你主母孀居已久,想必風情亦動。倘得個漢子同眠同睡,可不喜歡?從來寡婦都牽掛著男子,只是難得相會。你引我去試他一試何如?若得成事,重重謝你。」得貴道:「說甚麼話!虧你不怕罪過!我主母極是正氣,閨門整肅,日間男子不許入中門,夜間同使婢持燈照顧四下,各門鎖訖,然後去睡。便要引你進去,何處藏身地上?使婢不離身畔,閒話也說不得一句,你卻恁地亂講!」支助道:「既如此,你的門房可來照麼?」得貴道:「怎麼不來照?」支助道:「得貴哥,你今年幾歲了?」得貴道:「十七歲了。」支助道:「男子十六歲精通,你如今十七歲,難道不想婦人?」得貴道:「便想也沒用處。」支助道:「放著家裡這般標緻的,早暮在眼前,好不動興!」得貴道:「說也不該,他是主母,動不動非打則罵,見了他,好不怕哩!虧你還敢說取笑的話。」支助道:「你既不肯引我去,我教導你一個法兒,作成你自去上手何如?」得貴搖手道:「做不得,做不得,我也沒有這樣膽!」支助道:「你莫管做得做不得,教你個法兒,且去試他一試。若得上手,莫忘我今日之恩。」 
  得貴一來乘著酒興,二來年紀也是當時了,被支助說得心癢,便問道:「你且說如何去試他?」支助道:「你夜睡之時,莫關了房門,由他開著。如今五月,天氣正熱,你卻赤身仰臥,待他來照門時,你只推做睡著了。他若看見,必然動情。一次兩次,定然打熬不過,上門就你。」得貴道:「倘不來如何?」支助道:「掑得這事不成,也不好嗔責你,有益無損。」得貴道:「依了老哥的言語,果然成事,不敢忘報。」須臾酒醒,得貴別了,是夜依計而行。正是: 
  商成燈下瞞天計,撥轉閨中匪石心。 
  論來邵氏家法甚嚴,那得貴長成十七歲,嫌疑之際,也該就打發出去,另換個年幼的小廝答應,豈不盡善?只為得貴從小走使服的,且又粗蠢又老實。邵氏自己立心清正,不想到別的情節上去,所以因循下來。卻說是夜邵氏同婢秀姑點燈出來照門,見得貴赤身仰臥,罵:「這狗奴才,門也不關,赤條條睡著,是甚麼模樣?」叫秀姑與他扯上房門。若是邵氏有主意,天明後叫得貴來,說他夜裡懶惰放肆,罵一頓,打一頓,得貴也就不敢了。他久曠之人,卻似眼見希奇物,壽增一紀,絕不做聲。得貴膽大了,到夜來,依前如此。邵氏同婢又去照門,看見又罵道:「這狗才一發不成人了,被也不蓋。」叫秀姑替他把臥單扯上,莫驚醒他。此時便有些動情,奈有秀姑在傍礙眼。 
  到第三日,得貴出外撞見了支助。支助就問他曾用計否?得貴老實,就將兩夜光景都敘了。支助道:「他叫丫頭替你蓋被,又教莫驚醒你,便有愛你之意,今夜決有好處。」其夜得貴依原開門,假睡而待。邵氏有意,遂不叫秀姑跟隨。自己持燈來照,逕到得貴床前,看見得貴赤身仰臥,禁不住春心蕩漾,慾火如焚。自解去小衣,爬上床去。還只怕驚醒了得貴,悄悄地跨在身上。得貴忽然抱住,番身轉來,與之雲雨: 
  一個久疏樂事,一個初試歡情。一個認著故物,肯輕拋?一個嘗了甜頭,難遽放。一個飢不擇食,豈嫌小廝粗丑;一個狎恩恃愛,那怕主母威嚴。分明惡草籐羅,也共名花登架去;可惜清心冰雪,化為春水向東流。十年清白已成虛,一夕垢污難再說。 
  事畢,邵氏向得貴道:「我苦守十年,一旦失身於你,此亦前生冤債。你須謹口,莫洩於人,我自有看你之處。」得貴道:「主母分付,怎敢不依!」自此夜為始,每夜邵氏以看門為由,必與得貴取樂而後入。又恐秀姑知覺,到放個空,教得貴連秀姑奸騙了。邵氏故意欲責秀姑,卻教秀姑引進得貴以塞其口。彼此河同水密,各不相瞞。得貴感支助教導之恩,時常與邵氏討東討西,將來奉與支助。支助指望得貴引進,得貴怕主母嗔怪,不敢開口。支助幾遍討信,得貴只是延捱下去。過了三五個月,邵氏與得貴如夫婦無異。 
  也是數該敗露。邵氏當初做了六年親,不曾生育,如今才得三五月,不覺便胸高腹大,有了身孕。恐人知覺不便,將銀與得貴教他悄地贖貼墮胎的藥來,打下私胎,免得日後出醜。得貴一來是個老實人,不曉得墮胎是甚麼藥;二來自得支助指教,以為恩人,凡事直言無隱。今日這件私房關目,也去與他商議。那支助是個棍徒,見得貴不肯引進自家,心中正在忿恨,卻好有這個機會,便是生意上門。心生一計,哄得貴道:「這藥只有我一個相識人家最效,我替你贖去。」乃往藥鋪中贖了固胎散四服,與得貴帶回,邵氏將此藥做四次吃了,腹中未見動靜,叫得貴再往別處贖取好藥。得貴又來問支助:「前藥如何不效?」支助道:「打胎只是一次,若一次打不下,再不能打了。況這藥只此一家最高,今打不下,必是胎受堅固。若再用狼虎藥去打,恐傷大人之命。」得貴將此言對邵氏說了。邵氏信以為然。 
  到十月將滿,支助料是分娩之期,去尋得貴說道:「我要合補藥,必用一血孩子。你主母今當臨月,生下孩子,必然不養,或男或女,可將來送我。你虧我處多,把這一件謝我,亦是不費之惠,只瞞過主母便是。」得貴應允。 
  過了數日,果生一男,邵氏將男溺死,用蒲包裹來,教得貴密地把去埋了。得貴答應曉得,卻不去埋,背地悄悄送與支助。支助將死孩收訖,一把扯住得貴,喝道:「你主母是丘元吉之妻。家主已死多年,當家寡婦,這孩子從何而得?今番我去出首。」得貴慌忙掩住他口,說道:「我把你做恩人,每事與你商議,今日何反面無情?」支助變著臉道:「幹得好事!你強姦主母,罪該凌遲,難道叫句恩人就罷了?既知恩當報恩,你作成得我什麼事?你今若要我不開口,可問主母討一百兩銀子與我,我便隱惡而揚善;若然沒有,決不干休。見有血孩作證,你自到官司去辨,連你主母做不得人。我在家等你回話,你快去快來。」 
  急得得貴眼淚汪汪,回家料瞞不過,只得把這話對邵氏說了。邵氏埋怨道:「此是何等東西,卻把做禮物送人!坑死了我也!」說罷,流淚起來。得貴道:「若是別人,我也不把與他,因他是我的恩人,所以不好推托。」邵氏道:「他是你什麼恩人?」得貴道:「當初我赤身仰臥,都是他教我的方法來調引你。沒有他時,怎得你我今日恩愛?他說要血孩合補藥,我好不奉他?誰知他不懷好意!」邵氏道:「你做的事,忒不即溜,當初是我一念之差,墮在這光棍術中,今已悔之無及。若不將銀買轉孩子,他必然出首,那時難以挽回。」只得取出四十兩銀子,教得貴拿去與那光棍贖取血孩,背地埋藏,以絕禍根。 
  得貴老實,將四十兩銀子雙手遞與支助,說道:「只有這些,你可將血孩還我罷!」支助得了銀子,貪心不足,思想:「此婦美貌,又且囊中有物。借此機會,倘得捱身入馬,他的家事在我掌握之中,豈不美哉!」乃向得貴道:「我說要銀子,是取笑話。你當真送來,我只得收受了。那血孩我已埋訖。你可在主母前引薦我與他相處,倘若見允,我替他持家,無人敢欺負他,可不兩全其美?不然,我仍在地下掘起孩子出首,限你五日內回話。」得貴出於無奈,只得回家,述與邵氏。邵氏大怒道:「聽那光棍放屁,不要理他!」得貴遂不敢再說。 
  卻說支助將血孩用石灰醃了,仍放蒲包之內,藏於隱處。等了五日,不見得貴回話。又捱了五日,共是十日。料得產婦也健旺了,乃往丘家門首,伺候得貴出來,問道:「所言之事濟否?」得貴搖頭道:「不濟,不濟!」支助更不問第二句,望門內直闖進去。得貴不敢攔阻,到走往街口遠遠的打聽消息,邵氏見有人走進中堂。罵道:「人家內外各別,你是何人,突入吾室?」支助道:「小人姓支名助,是得貴哥的恩人。」邵氏心中已知,便道:「你要尋得貴,在外邊去,此非你歇腳之所!」支助道:「小人久慕大娘,有如飢渴。小人縱不才,料不在得貴哥之下,大娘何必峻拒?」邵氏聽見話不投機,轉身便走。支助趕上,雙手抱住,說道:「你的私孩,現在我處。若不從我,我就首官。」邵氏忿怒無極,只恨擺脫不開,乃以好言哄之。道:「日裡怕人知覺,到夜時,我叫得貴來接你。」支助道:「親口許下,切莫失信。」放開了手,走幾步,又回頭,說道:「我也不怕你失信!」一直出外去了。 
  氣得邵氏半晌無言,珠淚紛紛而墜。推轉房門,獨坐凳子上,左思右想,只是自家不是。當初不肯改嫁,要做上流之人,如今出乖露醜,有何顏見諸親之面?又想道:「日前曾對眾發誓:『我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繩上死。』我今拚這性命,謝我亡夫於九泉之下,卻不乾淨!」秀姑見主母啼哭,不敢上前解勸,守住中門,專等得貴回來。 
  得貴在街上望見支助去了,方才回家,見秀姑問:「大娘呢?」秀姑指道:「在裡面。」得貴推開房門看主母。卻說邵氏取床頭解手刀一把,欲要自刎,擔手不起。哭了一回,把刀放在卓上。在腰間解下八尺長的汗巾,打成結兒,懸於樑上,要把頸子套進結去。心下展轉淒慘,禁不住嗚嗚咽咽的啼哭。忽見得貴推門而進,抖然觸起他一點念頭:「當初都是那狗才做圈做套,來作弄我,害了我一生名節!」說時遲,那時快,只就這點念頭起處,仇人相見,分外眼睜,提起解手刀,望得貴當頭就劈。那刀如風之快,惱怒中氣力倍加,把得貴頭腦劈做兩界,血流滿地,登時嗚呼了。邵氏著了忙,便引頸受套,兩腳蹬開凳子,做一個鞦韆把戲: 
  地下新添冤恨鬼,人間少了俏孤孀。 
  
  常言:「賭近盜,淫近殺。」今日只為一個「淫」字,害了兩條性命。且說秀姑平昔慣了,但是得貴進房,怕有別事,就遠遠閃開。今番半晌不見則聲,心中疑惑。去張望時,只見上吊一個,下橫一個,嚇得秀姑軟做一團。按定了膽,把房門款上。急跑到叔公丘大勝家中報信。丘大勝大驚,轉報邵氏父母,同到丘家,關上大門,將秀姑盤問致死緣由。原來秀姑不認得支助,連血孩詐去銀子四十兩的事,都是瞞著秀姑的。以此秀姑只將邵氏得貴平昔姦情敘了一遍。「今日不知何故兩個都死了?」三番四復問他,只如此說。邵公邵母聽說姦情的話,滿面羞慚,自回去了,不管其事。丘大勝只得帶秀姑到縣裡出首。知縣驗了二屍,一名得貴,刀劈死的;一名邵氏,縊死的。審問了秀姑口辭,知縣道:「邵氏與得貴姦情是的;主僕之分已廢,必是得貴言語觸犯,邵氏不忿,一時失手,誤傷人命,情慌自縊,更無別情。」責令丘大勝殯殮。秀姑知情,回杖官賣。 
  再說支助自那日調戲不遂回家,還想赴夜來之約。聽說弄死了兩條人命,嚇了一大跳,好幾時不敢出門。一日早起,偶然檢著了石灰醃的血孩,連蒲包拿去拋在江裡。遇著一個相識叫做包九,在儀真閘上當夫頭,問道:「支大哥,你拋的是什麼東西?」支助道:「醃幾塊牛肉,包好了,要帶出去吃的,不期臭了。九哥,你兩日沒甚事?到我家吃三杯。」包九道:「今日忙些個,蘇州府況鍾老爺馳驛復任,即刻船到,在此趲夫哩!」支助道:「既如此,改日再會。」支助自去了。 
  卻說況鍾原是吏員出身,禮部尚書胡榮薦為蘇州府太守,在任一年,百姓呼為「況青天」。因丁憂回籍,聖旨奪情起用,特賜馳驛赴任。船至儀真閘口,況爺在艙中看書,忽聞小兒啼聲出自江中,想必溺死之兒。差人看來,回報:「沒有。」如此兩度。況爺又聞啼聲,問眾人皆雲不聞。況爺口稱怪事,推窗親看,只見一個小小蒲包,浮於水胊e。況爺叫水手撈起,打開看了,回復:「是一個小孩子。」況爺問:「活的死的?」水手道:「石灰醃過的,像死得久了。」況爺想道:「死的如何會啼?況且死孩子,拋掉就罷了,何必灰醃,必有緣故!」叫水手,把這死孩連蒲包放在船頭上:「如有人曉得來歷,密密報我,我有重賞。」水手奉鈞旨,拿出船頭。恰好夫頭包九看見小蒲包,認得是支助拋下的。「他說是臭牛肉,如何卻是個死孩?」遂進艙稟況爺:「小人不曉得這小孩子的來歷,卻認得拋那小孩子在江裡這個人,叫做支助。」況爺道:「有了人,就有來歷了。」一南差人密拿支助,一南請儀真知縣到察院中同問這節公事。 
  況爺帶了這死孩,坐了察院。等得知縣來時,支助也拿到了。況爺上坐,知縣坐於左手之傍。況爺因這儀真不是自己屬縣,不敢自專,讓本縣推問。那知縣見況公是奉過教書的,又且為人古怪,怎敢僭越。推遜了多時,況爺只得開言,叫:「支助,你這石灰醃的小孩子,是那裡來的?」支助正要抵賴,卻被包九在傍指實了,只得轉口道:「小的見這髒東西在路旁不便,將來拋向江裡,其實不知來歷。」況爺問包九:「你看見他在路傍檢的麼?」包九道:「他拋下江裡,小的方才看見。問他什麼東西,他說是臭牛肉。」況爺大怒道:「既假說臭牛肉,必有瞞人之意!」喝教手下選大毛板,先打二十再問。況爺的板子利害,二十板抵四十板還有餘,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支助只是不招。況爺喝教夾起來。 
  況爺的夾棍也利害,第一遍,支助還熬過;第二遍,就熬不得了,招道:「這死孩是邵寡婦的。寡婦與家童得貴有奸,養下這私胎來。得貴央小的替他埋藏,被狗子爬了出來。故此小的將來拋在江裡。」況爺見他言詞不一。又問:「你肯替他埋藏,必然與他家通情。」支助道:「小的並不通情,只是平日與得貴相熟。」況爺道:「他埋藏只要朽爛,如何把石灰醃著?」支助支吾不來,只得磕頭道:「青天爺爺,這石灰其實是小的醃的。小的知邵寡婦家殷實,欲留這死孩去需索他幾兩銀子。不期邵氏與得貴都死了,小的不遂其願,故此拋在江裡。」況爺道:「那婦人與小廝果然死了麼?」知縣在傍邊起身打一躬,答應道:「死了,是知縣親驗過的。」況爺道:「如何便會死?」知縣道:「那小廝是刀劈死的,婦人是自縊的。知縣也曾細詳,他兩個姦情已久,主僕之分久廢。必是個廝言語觸犯,那婦人一時不忿,提刀劈去,誤傷其命,情慌自縊,別無他說。」況爺肚裡躊躇:「他兩個既然奸密,就是語言小傷,怎下此毒手!早間死孩兒啼哭,必有緣故!」遂問道:「那邵氏家還有別人麼?」知縣道:「還有個使女,叫做秀姑,官賣去了。」況爺道:「官賣,一定就在本地。煩貴縣差人提來一審,便知端的。」知縣忙差快手去了。 
  不多時,秀姑拿到,所言與知縣相同。況爺躊躇了半晌,走下公座,指著支助,問秀姑道:「你可認得這個人?」秀姑仔細看了一看,說道:「小婦人不識他姓名,曾認得他嘴臉。」況爺道:「是了,他和得貴相熟,必然曾同得貴到你家去。你可實說;若半句含糊,便上拶。」秀姑道:「平日間實不曾見他上門,只是結末來,他突入中堂,調戲主母,被主母趕去。隨後得貴方來,主母正在房中啼哭。得貴進房,不多時兩個就都死了。」況爺喝罵支助:「光棍!你不曾與得貴通情,如何敢突入中堂?這兩條人命,都因你起!」叫手下:「再與我夾起起來!」支助被夾昏了,不由自家做主,從前至尾,如何教導得貴哄誘主母;如何哄他血孩到手,詐他銀子;如何挾制得貴要他引入同奸;如何闖入內室,抱住求奸,被他如何哄脫了,備細說了一遍:「後來死的情由,其實不知。」況爺道:「這是真情了。」放了夾,叫書吏取了口詞明白。知縣在傍,自知才力不及,惶恐無地。況爺提筆,竟判審單: 
  審得支助,奸棍也。始窺寡婦之色,輒起邪心;既秉弱僕之愚,巧行誘語。開門裸臥,盡出其謀;固胎取孩,悉墮其術。求奸未能,轉而求利;求利未厭,仍欲求奸。在邵氏一念之差,盜鈴尚思掩耳;乃支助幾番之詐,探篋加以逾牆。以恨助之心恨貴,恩變為仇;於殺貴之後自殺,死有餘愧。主僕既死勿論,秀婢已杖何言。惟是惡魁,尚逃法網。包九無心而遇,醃孩有故而啼,天若使之,罪難容矣!宜坐致死之律,兼追所詐之贓。 
  況爺念了審單,連支助亦甘心服罪。況爺將此事申文上司,無不誇獎大才;萬民傳頌,以為包龍圖復出,不是過也。這一家小說,又題做《況太守斷死孩兒》。有詩為證: 
    俏邵娘見欲心亂,蠢得貴福過災生。 
    支赤棍奸謀似鬼,況青天折獄如神。 
  
  【第三十六卷 皂角林大王假形】
  
      富貴還將智力求,仲尼年少合封侯。 
      時人不解蒼天意,空使身心半夜愁。 
  話說漢帝時,西川成都府有個官人,姓欒名巴,少好道術,官至郎中,授得豫章太守,擇日上任。不則一日,到得半路,遠近接見;到了豫章,交割臕E印已畢。元來豫章城內有座廟,喚做廬山廟。好座廟!但見: 
  蒼松偃蓋,古檜蟠龍。侵雲碧瓦鱗鱗,映日朱門赫赫。巍峨形勢,控萬里之澄江;生殺威靈,總一方之禍福。新建廟臕E鐫古篆,兩行庭樹種宮槐。 
  這座廟甚靈,有神能於帳中共人說話,空中飲酒擲杯。豫章一郡人,盡來祈求福德,能使江湖分風舉帆,如此靈應。這欒太守到郡,往諸廟拈香。次至廬山廟,廟祝參見。太守道:「我聞此廟有神最靈,能對人言,我欲見之集福。」太守拈香下拜道:「欒巴初到此郡,特來拈香,望乞聖慈,明彰感應。」問之數次,不聽得帳內則聲。太守焦躁道:「我能行天心正法,此必是鬼,見我害怕,故不敢則聲。」向前招起帳幔,打一看時,可煞作怪,那神道塑像都不見了。這神道是個作怪的物事,被欒太守來看,故不敢出來。太守道:「廟鬼詐為天官,損害百姓。」即時教手下人把廟來拆毀了。太守又恐怕此鬼遊行天下,所在血食,誑惑良民,不當穩便,乃推問山川社稷,求鬼蹤跡。 
  卻說此鬼走至齊郡,化為書生,風姿絕世,才辨無雙。齊郡太守卻以女妻之。欒太守知其所在,即上章解去印綬,直至齊郡,相見太守,往捕其鬼。太守召其女婿出來,只是不出。欒太守曰:「賢婿非人也,是陰鬼詐為天官,在豫章城內被我追捕甚急,故走來此處。今欲出之甚易。」乃請筆硯書成一道符,向空中一吹,一似有人接去的。那一道符,逕入太守女兒房中。且說書生在房裡覷著渾家道:「我去必死!」那書生口銜著符,走至欒太守面前。欒太守打一喝:「老鬼何不現形!」那書生即變為一老狸,叩頭乞命。欒太守道:「你不合損害良民,依天條律令處斬。」喝一聲,但見刀下,狸頭墜地,遂乃平靜。 
  說話的說這欒太守斷妖則甚?今日一個官人,只因上任,平白地惹出一件蹺蹊作怪底事來,險些壞了性命。卻說大宋宣和年間,有個官人姓趙名再理,東京人氏,授得廣州新會縣知縣。這廣裡怎見得好?有詩道:
    蘇木沉香劈作柴,荔枝圓眼繞籬栽。 
    船通異國人交易,水接他邦客往來。 
    地暖三冬無積雪,天和四季有花開。 
    廣南一境真堪羨,琥珀硨璩玳瑁階。 
  當下辭別了母親妻子,帶著幾個僕從迤提登程。非止一日,到得本縣,眾官相賀。第一日謁廟行香,第二日交割牌印,第三日打斷公事。只見: 
    鼕鼕牙鼓響,公吏兩邊排。 
    閻王生死案,東嶽攝魂台。 
  知縣恰才坐衙,忽然打一噴涕,廳上階下眾人也打噴涕。客將復判縣郎中:「非敢學郎中打噴涕。離縣九里有座廟,喚做皂角林大王廟。廟前有兩株皂角樹,多年結成皂角,無人敢動,蛀成末子。往時官府到任,未理公事,先去拈香。今日判縣郎中不曾拈香。大王靈聖,一陣風吹皂角末到此。眾人聞了皂角末,都打噴涕。」知縣道:「作怪!」即往大王廟燒香。到得廟前,離鞍下馬。廟祝接到殿上,拈香拜畢。知縣揭起帳幔,看神道怎生結束: 
  戴頂簇金蛾帽子,著百花戰袍,系藍田碧玉帶,抹綠繡花靴。臉子是一個骷髏,去骷髏眼裡生出兩隻手來,左手提著方天戟,右手結印。 
  知縣大驚,問廟官:「春秋祭賽何物?」廟官復知縣:「春間賽七歲花男,秋間賽個女兒。都是地方斂錢,預先買貧戶人家兒女。臨祭時將來背剪在柱上剖腹取心,勸大王一杯。」知縣大怒,教左右執下廟官送獄勘罪:「下官初授一任,為民父母,豈可枉害人性命!」即時教從人打那泥神,點火把廟燒做白地。一行人簇擁知縣上馬。只聽得喝道:「大王來!大王來!」問左右是甚大王,客將復語:「是皂角林大王。」知縣看時,紅紗引道,鬧裝銀鞍馬,上坐著一個鬼王,眼如漆丸,嘴尖數寸,妝束如廟中所見。知縣叫取弓箭來,一箭射去。昏天閉日,霹靂交加,射百道金光,大風起飛砂走石,不見了皂角林大王。人從扶策知縣歸到縣衙。明日依舊判斷公事。眾父老下狀要與皂角林大王重修廟宇。知縣焦躁,把眾父老趕出來。說這廣州有數般瘴氣:
    欲說嶺南景,聞知便大憂。 
    巨象成群走,巴蛇捉對游, 
    鴆鳥藏枯木,含沙隱渡頭, 
    野猿啼叫處,惹起故鄉愁。 
  趙知縣自從燒了皂角林大王廟,更無些個事。在任治得路不拾遺,犬不夜吠,豐稔年熟。 
  時光似箭,不覺三年。新官上任,趙知縣帶了人從歸東京。在路行了幾日,離那廣州新會縣有二千餘里。來到座館驛,喚做峰頭驛。知縣入那館驛安歇。驛從唱了下宿喏。到明朝,天色已曉,趙知縣開眼看時,衣服箱籠都不見。叫人從時,沒有人應。叫管驛子,也不應。知縣披了被起來,開放閣門看時,不見一人一騎,館驛前後並沒一人,荒忙出那館驛門外看時: 
  經年無客過,盡日有雲收。 
  思量:「從人都到那裡去了?莫是被強寇劫掠?」披著被,飛也似下那峰頭驛。行了數里,沒一個人家,趙知縣長歎一聲,自思量道:「休,休!生作湘江岸上人,死作路途中之鬼。」遠遠地見一座草舍,知縣道:「慚愧!」行到草舍,見一個老丈,便道:「老丈拜揖,救趙再理性命則個!」那老兒見知縣披著被,便道:「官人如何恁的打扮?」知縣道:「老丈,再理是廣州新會縣知縣,來到這峰頭驛安歇。到曉,人從行李都不見。」老兒道:「卻不作怪!」也虧那老兒便教知縣入來,取些舊衣服換了,安排酒飯請他。住了五六日,又措置盤費攛掇知縣回東京去。知縣謝了出門。 
  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歸去那對門茶坊裡,叫點茶婆婆:「認得我?」婆婆道:「官人失望。」趙再理道:「我便是對門趙知縣,歸到峰頭驛安歇,到曉起來,人從擔仗都不見一個。罪過村間一老兒與我衣服盤費。不止一日,來到這裡。」婆婆道:「官人錯了!對門趙知縣歸來兩個月了。」趙再理道:「先歸的是假,我是真假的。」婆婆道:「哪有兩個知縣?」再理道:「相煩婆婆叫我媽媽過來。」婆婆仔細看時,果然和先前歸來的不差分毫。只得走過去,只見趙知縣在家坐地。婆婆道了萬福,卻和外面一般的。入到裡面,見了媽媽道:「外面又有一個知縣歸來。」媽媽道:「休要胡說!我只有一個兒子,那得有兩個知縣來!」入到裡面,見了媽媽到對門,趙再理道:「媽媽認得兒?」媽媽道:「漢子休胡說!我只有一個兒子,那得兩個?」趙再理道:「兒是真的!兒歸到峰頭驛,睡了一夜,到曉,人從行李都不見了。如此這般,來到這裡。」看的人枒肩疊背,擁約不開。趙再理捽著娘不肯「生那兒時,脊背下有一搭紅記。」脫下衣裳,果然有一搭紅記。看的人發一聲喊:「先歸的是假的!」 
  卻說對門趙知縣問門前為甚亂嚷,院子道:「門前又一個知縣歸來。」趙知縣道:「甚人敢恁的無狀!我已歸來了,如何又一個趙知縣?」出門,看的人都四散走開。知縣道:「媽媽,這漢是甚人?如何扯住我的娘無狀!」娘道:「我兒身上有紅記,是真的。」趙知縣也脫下衣裳。眾人大喊一聲,看那脊背上,也有一搭紅記。眾人道:「作怪!」趙知縣送趙再理去開封府。正直大尹升堂。那先回的趙知縣,公然冠帶入府,與大尹分賓而坐,談是說非。大尹先自信了,反將趙再理喝罵,幾番便要用刑拷打。趙再理理直驛壯,不免將峰玩歇事情,高聲抗辨。 
  大尹再三不決,猛省思量:「有告札文憑是真的。」便問趙再理:「你是真的,告札文憑在那裡?」趙再理道:「在峰頭驛都不見了。」大尹台旨,教客將請假的趙知縣來。太守問:「判縣郎中,可有告札文字在何處?」知縣道:「有。」令人去媽媽處取來呈上。大尹叫:「趙再理,你既是真的,如何官告文憑,卻在他處?」再理道:「告大尹,只因在峰頭驛失去了。卻問他幾年及第?試官是兀誰?當年做甚題目?因何授得新會縣知縣?」大尹思量道:「也是。」問那假的趙知縣,一一對答,如趙再理所言,並無差誤。大尹一發決斷不下。那假的趙知縣歸家,把金珠送與推款司。自古「官不容針,私通車馬。」推司接了假的知縣金珠,開封府斷配真的出境,直到兗州奉符縣。兩個防送公人,帶著衣包雨傘,押送上路。不則一日,行了三四百里路,地名青巖山腳下,前後都沒有人家。公人對趙再理道:「官人,商量句話,你到牢城營裡,也是擔土挑水,作塌殺你,不如就這裡尋個自盡。非甘我二人之罪,正是上命差遣,蓋不由己。我兩個去本地官司討得回文。你便早死,我們也得早早回京。」趙再理聽說,叫苦連天:「罷,罷!死去陰司告狀理會!」當時顫做一團,閉著眼等候棍子落下。 
  公人手裡把著棍子,口裡念道:「似去陰司,好歸地府。」恰才舉棍要打,只聽得背後有人大叫道:「防送公人不得下手!」嚇得公人放下棍子,看時,見一個六驛歲孩兒,裹著光紗帽,綠襴衫,玉束帶,甜鞋淨襪,來到目前。公人問:「是誰?」說道:「我非是人。」嚇得兩個公人,喏喏連聲。便道:「他是真的趙知縣,卻如何打殺他?我與你一笏銀,好看承他到奉符縣。若壞了他性命,教你兩個都回去不得。」一陣風,不見了小兒。二人便對趙知縣道:「莫怪,不知道是真的!若得回東京,切莫題名。」提來到奉符縣牢城營,端公交割了。公人說上項事,端公便安排書院,請那趙知縣教兩個孩兒讀書,不教他重難差役。然雖如此,坐過公堂的人,卻教他做這勾當好生愁悶,難過日子。不覺捱了一年。 
  時遇春初,往後花園閒步散□E。見花柳生芽,百禽鳴舞。思想為官一場,功名已付之度外,奈何骨肉分離,母子夫妻俱不相認。不知前生作何罪業,受此惡報,餬口於此,終無出頭之日,驛然墮下淚來。猛見一所池子,思量:「不如就池裡投水而死,早去陰司地府告理他。」歎了口驛,覷著池裡一跳。只聽得有人叫道:「不得投水!」回頭看時,又見個光紗帽綠襴衫玉束帶孩兒道:「知縣,岳左廊下,見九子母娘娘,與你一件物事,上東京報仇。」趙知縣拜謝道:「尊神,如今在東京假趙某的是甚人?」孩兒道:「是廣州皂角林大王。」說罷,一陣風不見了。 
  巴不得到三月三日,辭了端公,往東峰東岱岳燒香。上得岳廟,望那左廊下,見九子母娘娘,拜祝再三。轉出廟後,有人叫:「趙知縣!」回頭看時,見一個孩兒,挽著三個角兒,驛子布背心,道:彼那小兒,行半里田地看時,金釘朱戶,碧瓦雕樑。望見殿上坐著一個髻挽一窩絲,有三四個孩兒,叫:「恩人來了。」如何叫趙知縣是恩人?他在廣州做知縣時,一年便救了兩個小廝,三年便救幾人性命,因此叫做恩人。知縣在階下拜求。駘潯闈*知縣上殿來:「且坐,安排酒來。」數杯酒後,在東京奪你家室的,是皂角林大王。官司如何斷決得!我念你有救童男童女之功,卻用救你。」便叫第三個孩兒:「你取將那件物事。」孩兒手裡托著黃帕,包著一個盒兒。上拔一隻金釵,分付知縣道:「你去那山腳下一所大池邊頭一株大樹,把金釵去那樹上敲三敲,那水面上定有夜目出來。你說是九子母娘娘差來,便帶你到龍宮海藏取一件物事在盒子內,便可往東京壞那皂角林大王。」知縣拜謝駘洌閬露*東岱岳來。 
  到山腳下,尋見池子邊大樹,用金釵去敲三敲。一陣風驛,只見水面上一個夜出來,問:「是甚人?」便道:「奉九子母娘娘命,來見龍君。」夜便入去,不多時,復出來叫知縣閉目。只聽得風雨之聲。夜叫開眼,看時: 
  靄靄祥雲籠殿宇,依依薄霧罩迴廊。夜目e教知縣把那盒子來。知縣便解開黃袱,把那盒子與夜目e。夜目e揭開盒蓋,去那殿角頭叫惡物過來。只見一件東了,付與知縣牢收,直到東京去壞皂角林大王。夜目e依舊教他閉目,引出水中。 
  知縣離了東峰東岱岳,到奉符縣,一路上自思量:「要去問牢城營端公還是不去好?我是配來的罪人,定不肯放我去。留住便壞了我的事,不如一逕取路。」過了奉符縣,趁金水銀堤汴河船,直到東京開封府前,大聲叫屈:「我是真的趙知縣,卻配我到兗州奉符縣。如今佔住我渾家的不是人,是廣州新會縣皂角林大王!」眾人都擁將來看,便有做公的捉入府來,驅到廳前階下。大尹問道:「配去的罪人,輒敢道我打斷不明!」趙知縣告大尹:「再理授得廣州新會縣知縣,第一日打斷公事,忽然打一個噴涕,廳上廳下人都打噴涕。客將稟覆:『離縣九里有座皂角林大王廟,廟前有兩株皂角樹,多年蛀成末,無人敢動。判縣郎中不曾拈香,所以大王顯靈,吹皂角末來打噴涕。』再理即時備馬往廟拈香,見神道形容怪異,眼裡伸出兩隻手來。問廟祝春秋祭賽何物,復道:『春賽祭驛歲花男,秋賽祭一童女,背綁那將軍柱上,驛腹取心供養。』再理即時將廟官送獄究罪,焚燒了廟宇神像。回來路上,又見喝:『大王來!』紅紗照道。再理又射了一箭,次後無事。捻指三年任滿,到半路館驛安歇。到天面淅上至頭巾,下至衣服,並不見。只得披著被走鄉中,虧一個老兒贈我衣服盤費,得到東京。不想大尹將再理斷配去奉符縣。因上東峰東岱岳,遇九子母娘娘,得驛一物,在盒子中,能壞得皂角林大王。若請那假知縣來,壞他不得,甘罪無辭。」大尹道:「你且開盒子先看一看,是甚物件。」再理告大尹:「看不得。揭開後,壞人性命。」 
  大尹教押過一邊,即時請將假知縣來,到廳坐下。大尹道:「有人在此告判縣郎中非人,乃是廣州新會縣皂角林大王。」假知縣聽說,胊e驛通紅,問道:「是誰說的?」大尹道,「那真趙知縣上東峰東岱岳,遇九子母娘娘所說。」假知縣大驚,倉皇欲走。那真的趙知縣在階下,也不等大尹台旨,解開黃袱,揭開盒子。只見風雨便下,伸手不見。須臾,雲散風定,就廳上不見了假的知縣。大尹嚇得戰做一團,只得將此事奏知道君皇帝。降了三個聖旨:第一開封府問官追官勒停;第二趙知縣認了母子,仍舊補官;第三廣州一境不許供養神道。 
  趙知縣到家,母親驛子號淘大哭。「怎知我兒卻是真的!」叫那三十餘人從問時,復道:「驛中五更前後,教備駱湫校*怎知是假的!」眾人都來賀喜,問盒中是何物,便壞得皂角林大王。趙知縣道:「下官亦不認得是何物。若不是九子母娘娘,滿門被這皂角林大王所壞。須往東峰東岱岳燒香拜謝則個。」即便揀日,帶了媽媽渾家驛從,上汴河船,直到兗州奉符縣,謝了端公。那端公曉得是真趙知縣,奉承不迭。 
  住了三兩日,上東峰東岱岳來。入得廟門,逕來左廊下謝那九子母娘娘。燒罷香,拜謝出門。媽媽和渾家先下山去。趙知縣帶兩個驛人往山後閒行,見怪石上坐一告滏洌杖*瑩玉,叫一聲:「趙再理,你好喜也!」趙知縣上前認時,便是九子母娘娘。趙知縣即時拜謝。娘娘道:「早來驛禱之事,吾已都知。盒子中物,乃是東峰東岱岳一個狐狸精。皂角林大王,乃是陰鼠精。非狸不能捕鼠。知縣不妨到御前奏上,宣揚道力。」道罷,一陣風不見了。趙知縣駭然大驚。下山來,對媽媽渾家說知,感謝不盡。直到東京,奏知道君皇帝。此時道教方當盛行,降一道聖旨,逢州遇縣,都蓋九子母娘娘神廟。至今廟宇猶有存者。詩云:
    世情宜假不宜真,信假疑真害正人。 
    若是世人能辨假,真人不用訴明神。 
  
  【第三十七卷 萬秀娘仇報山亭兒】
  
      春濃花艷佳人膽,月黑風高壯士心。 
      講論只憑三寸舌,秤奇天下淺和深。 
  話說山東襄陽府,藺E時喚做山南東道。這襄陽府城中,一個員外姓萬,人叫做萬員外。這個員外,排行第三,人叫做萬三官人。在襄陽府市心裡住,一壁開著干茶鋪,一壁開著茶坊。家裡一個茶博士,姓陶,小名叫做鐵僧。自從小時綰著角兒,便在萬員外家中掉盞子,養得長成二十餘歲,是個家生孩兒。當日茶市罷,萬員外在布簾底下,張見陶鐵僧這廝欒四十五見錢在手裡。萬員外道:「且看如何?」元來茶博士市語,喚做「走州府」。且如道市語說「今日走到餘杭縣」,這錢,一日只稍得四十五錢,餘杭是四十五里;若說一聲「走到平江府」,早一日稍三百六十足。若還信腳走到「西川成都府」,一日卻是多少裡田地!萬員外望見了,且道:「看這廝如何?」只見陶鐵僧欒了四五十錢,鷹覷鶻望,看布簾裡面,約莫沒人見,把那見錢懷中便搋。 
  萬員外慢騰騰地掀開布簾出來,櫃身裡凳子上坐地,見陶鐵僧舒手去懷裡摸一摸,喚做「自搜」,腰間解下衣帶,取下布袱,兩隻手提住布袱角,向空一抖,拍著肚皮和腰,意思間分說:教萬員外看道,我不曾偷你錢。萬員外叫過陶鐵僧來問道:「方纔我見你欒四五十錢在手裡,望這布簾裡一望了,便搋了。你實對我說,錢卻不計利害。見你解了布袋,空中抖一抖,真個瞞得我好!你這錢藏在那裡?說與我,我到饒你;若不說,送你去官司。」陶鐵僧叉大姆指不離方寸地道:「告員外,實不敢相瞞,是有四五十錢,安在一個去處。」那廝指道:「安在掛著底浪蕩燈鐵片兒上!萬員外把凳兒站起腳上去,果然是一垛兒,安著四五十錢。萬員外復身再來凳上坐地,叫這陶鐵僧來回道:「你在我家裡幾年?」陶鐵僧道:「從小裡,隨先老底便在員外宅裡掉茶盞抹托子。自從老底死後,罪過員外收留,養得大,卻也有十四五年。」萬員外道:「你一日只做偷我五十錢,十日五百,一個月一貫五百,一年十八貫,十五來年,你偷了我二百七十貫錢。召集不欲送你去官司,你且閒休!」當下發遣了陶鐵僧。這陶鐵僧辭了萬員外,收拾了被包,離了萬員外茶坊裡。 
  這陶鐵僧小後生家,尋常和羅棰不曾收拾得一個,包裹裡有得些個錢物,沒十日都使盡了。又被萬員外分付盡一襄陽府開茶坊底行院,這陶鐵僧沒經紀,無討飯吃處。當時正是秋間天色,古人有一首詩道:
    柄柄芰荷枯,葉葉梧桐墜。 
    細雨灑霏微,催促寒天氣。 
    蛩吟敗草根,雁落平沙地。 
    不是路途人,怎知這滋味。 
  一陣價起底是秋風,一陣價下的是秋雨。陶鐵僧當初只道是除了萬員外不要得我,別處也有經紀處;卻不知吃這萬員外都分付了行院,沒討飯吃處。那廝身上兩件衣裳,生絹底衣服,漸漸底都曹破了;黃草衣裳,漸漸底卷將來。曾記得建康府申二官人有一詞兒,名喚做《鷓鴣天》: 
  黃草秋深最不宜,肩穿袖破使人悲。領單色舊褑先卷,怎奈金風早晚吹。才掛體,皺雙眉。出門羞赧見相知。鄰家女子低聲問,覓與奴糊隔帛兒。 
  陶鐵僧看著身上黃草布衫卷將來,風颼颼地起,便再來周行老家中來。心下自道:「萬員外忒恁地毒害!便做我拿了你三五十錢,你只不使我便了。『那個貓兒不偷食』?直分付盡一襄陽府開茶坊底教不使我,致令我而今沒討飯吃處。這一秋一冬,卻是怎地計結?做甚麼是得?」正恁地思量,則見一個男女來行老家中道:「行老,我問你借一條匾擔。」那周行老便問道:「你借匾擔做甚麼?」那個哥哥道:「萬三員外女兒萬秀娘,死了夫婿,今日歸來。我問你借匾擔去挑籠仗則個。」陶鐵僧自道:「我若還不被趕了,今日我定是同去搬擔,也有百十錢撰。」當時越思量越煩惱,轉恨這萬員外。陶鐵僧道:「我如今且出城去,看這萬員外女兒歸,怕路上見他,告這小娘子則個。怕勸得他爹爹,再去求得這經紀也好。」陶鐵僧拽開腳出這門去,相次到五里頭,獨自行。身上又不齊不整,一步懶了一步。正恁地行,只聽得後面一個人叫道:「鐵僧,我叫你。」回頭看那叫底人時,卻是:
  人材凜凜,□E翻地軸鬼魔王;容貌堂堂,撼動天關夜叉將。 
  陶鐵僧唱喏道:「大官人叫鐵僧做什麼?」大官人道:「我幾遍在你茶坊裡喫茶,都不見你。」鐵僧道:「上復大官人,這萬員外不近道理,趕了鐵僧多日。則恁地趕了鐵僧,兀自來利害,如今直分付一襄陽府開茶坊行院,教不得與鐵僧經紀。大官人看,鐵僧身上衣裳都破了,一陣秋風起,飯也不知在何處吃?不是今秋餓死,定是今冬凍死。」那大官人問道:「你如今卻那裡去?」鐵僧道:「今日聽得說萬員外底女兒萬秀娘死了夫婿,帶著一個房臥,也有數萬貫錢物,到晚歸來。欲待攔住萬小娘子,告他則個。」大官人聽得,道是:
  入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 
  大官人說:「大丈夫,告他做什麼?把似告他,何似自告!」自便把指頭指一個去處,叫鐵僧道:「這裡不是說話處,隨我來。」兩個離了五里頭大路,入這小路上來。見一個小小地莊捨寂靜去處,這座莊:
  前臨剪徑道,背靠殺人岡。遠看黑氣冷森森,近視令人心膽喪。料應不易孟嘗家,只會殺人並放火。 
  大官人見莊門閉著,不去敲那門,就地上捉一塊磚兒,撒放屋上。頃刻之間。聽得裡面掣玷抽攐,開放門,一個大漢出來。看這個人兜腮卷口,面上刺著六個大字。這漢不知怎地,人都叫他做大字焦吉。出來與大官人廝叫了,指著陶鐵僧問道:「這個易甚人?」大官人道:「他今日看得外婆家,報與我是好一拳買賣。」三個都入來大字焦吉家中。大官人腰裡把些碎銀子,教焦吉買些酒和肉來共吃。陶鐵僧吃了,便去打聽消息,回來報說道:「好教大官人得知,如今籠仗什物,有二十來擔,都搬入城去了。只有萬員外的女兒萬秀娘與他萬小員外,一個當直喚做周吉,一擔細軟頭面金銀錢物籠子,共三個人,兩匹馬,到黃昏前後到這五里頭,要趕門入去。」大官人聽得說,三人把三條朴刀,叫:「鐵僧隨我來。」去五里頭林子前等候。 
  果是黃昏左右,萬小員外和那萬秀娘,當直周吉,兩個使馬的,共五個人,待要入城去。行到五里頭,見一所林子,但見:
    遠觀似突兀訟E頭,近看似倒懸雨腳。 
    影搖千尺龍蛇動,聲撼半天風雨寒。 
  那五個人方才到林子前,只聽得林子內大喊一聲,叫道:「紫金山三百個好漢且未消出來,恐怕唬了小員外共小娘子!」三條好漢,三條朴刀。唬得五個人頂門上蕩了三魂,腳板下走了七魄。兩個使馬的都走了,只留下萬秀娘、萬小員外、當直周吉三人。大漢道:「不壞你性命,只多留下買路錢!」萬小員外教周吉把與他。周吉取一錠二十五兩銀子把與這大漢。那焦吉見了道:「這廝,卻不叵耐你!我們卻只直你一錠銀子!」拿起手中朴刀,看著周吉,要下手了。那萬小員外和萬秀娘道:「如壯士要時,都把去不妨。」大字焦吉擔著籠子,卻待入這林子去,只聽得萬小員外叫一聲道:「鐵僧,卻是你來劫我!」唬得焦吉放了擔子道:「卻不利害!若放他們去,明日襄陽府下狀,捉鐵僧一個去,我兩個怎地計結?」都趕來看著小員外,手起刀舉,道聲:」著!「看小員外時: 
  身如柳絮飄颺,命似藕絲將斷。 
  大字焦吉一下朴刀殺了萬小員外和那當直周吉,拖這兩個死屍入林子裡面去,擔了籠仗。陶鐵僧牽了小員外底馬,大官人牽了萬秀娘底馬。萬秀娘道:「告壯士,饒我性命則個!」當夜都來焦吉莊上來。連夜敲開酒店門,買些個酒,買些個食,吃了。打開籠仗裡金銀細軟頭面物事,做三分:陶鐵僧分了一分,焦吉分了一分,大官人也分了一分。這大官人道:「物事都分了,萬秀娘卻是我要,待把來做個札寨夫人。」當下只留這萬秀娘在焦吉莊上。萬秀娘離不得是把個甜言美語,啜持過來。 
  在焦吉莊上不則一日,這大官人無過是出路時搶金劫銀,在家時飲酒食肉。一日大醉,正是: 
  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臉上來。 
  萬秀娘問道:「你今日也說大官人,明日也說大官人,你如今必竟是我底丈夫。犬馬尚分毛色,為人豈無姓名?敢問大官人姓甚名誰?」大官人乘著續E興,就身上指出一件物事來道:「是。我是襄陽府上一個好漢,不認得時,我說與你道,教你:頂門上走了三魂,腳板下蕩散七魄!」掀起兩隻腿上間朱刺著的文字,道:「這個便是我姓名,我便喚做十條龍苗忠。我卻說與你。」原來是: 
  壁間猶有耳,窗外豈無人 
  大字焦吉在窗子外面聽得,說道:「你看我哥哥苗大官人,卻沒事說與他姓名做甚麼?」走入來道:「哥哥,你只好推了這牛子休!」原來強人市語喚殺人做「推牛子」。焦吉便要教這十條龍苗忠殺了萬秀娘,喚做: 
  斬草除根,萌芽不發;斬草若不除根,春至萌芽再發。 
  苗忠那裡肯聽焦吉說,便向焦吉道:「錢物平分,我只有這一件偏倍得你們些子,你卻恁地吃不得,要來害他。我也不過只要他做個札寨夫人,又且何妨!」焦吉道:「異日卻為這婦女變做個利害,卻又不壞了我!」 
  忽一日,等得苗忠轉腳出門去,焦吉道:「我幾回說與我這哥哥,教他推了這牛子,左右不肯。把似你今日不肯,明日又不肯,不如我與你下手推了這牛子,免致後患。」那焦吉懷裡和鞘搋著一把尖長靶短背厚刃薄八字尖刀,走入那房裡來。萬秀娘正在房裡坐地,只見焦吉掣那尖刀執在手中,左手捽住萬秀娘,右手提起那刀,方欲下手。只見一個人從後面把他腕子一捉,捉住焦吉道:「你卻真個要來壞他,也不看我面!」焦吉回頭看時,便是十條龍苗忠。那苗忠道:「只消叫他離了你這莊裡便了,何須只管要壞他?」當時焦吉見他恁地說,放下了。當日天色晚了:
  紅輪西墜,玉兔東生。佳人秉燭歸房,江上漁翁罷釣。螢火點開青草面,蟾光穿破碧雲頭。 
  到一更前後,苗忠道:「小娘子,這裡不是安頓你去處。你須見他們行坐時只要壞你。」萬秀娘道:「大官人,你如今怎地好!」苗忠道:「容易事。」便背了萬秀娘,夜裡走了一夜,天色漸漸曉,到一所莊院。苗忠放那萬秀娘在地上,敲那莊門,裡面應道:「便來。」不移時,一個莊客來。苗忠道:「報與莊主,說道苗大官人在門前。」莊客入去報了莊主。那莊中一個官人出來。怎地打扮?且看那官人:
  背繫帶磚項頭巾,著斗花青羅褙子,腰繫襪頭襠褲,腳穿時樣絲鞋。 
  兩個相揖罷,將這萬秀娘同來草堂上,三人分賓主坐定。苗忠道:「相煩哥哥,甚不合寄這個人在莊上則個。」官人道:「留在此間不妨。」苗忠向那人同吃了幾碗酒,吃些個早飯,苗忠掉了自去。那官人請那萬秀娘來書院裡,說與萬秀娘道:「你更知得一事麼?十條龍苗大官人把你賣在我家中了。」萬秀娘聽得道,簌簌地兩行淚下。有一首《鷓鴣天》,道是:
  碎似真珠顆顆停,清如秋露臉邊傾。灑時點盡湘江竹,感處曾摧數里城。思薄倖,憶多情,玉纖彈處暗銷魂。有時看了鮫鮹上,無限新痕壓舊痕。 
  萬秀娘哭了,口中不說,心下尋思道:「苗忠底賊!你劫了我錢物,殺了我哥哥,又殺了當直周吉,奸騙了我身己,剷地把我來賣了!教我如何活得?」則好過了數日。當夜天昏地慘,月色無光。各自都去睡了。 
  萬秀娘移步出那腳子門,來後花園裡,仰面觀天禱祝道:「我這爹爹萬員外,想是你尋常不近道理,而今教我受這折罰,有今日之事。苗忠底賊!你劫了我錢物,殺了我哥哥,殺了我當直周吉,騙了我身己,又將我賣在這裡!」就身上解下抹胸,看著一株大桑樹上,掉將過去道:「哥哥員外陰靈不遠,當直周吉,你們在鬼門關下相等我。生為襄陽府人,死為襄陽府鬼。」 
  欲待把那頸項伸在抹胸裡自吊,忽然黑地裡隱隱見假山子背後一個大漢,手裡把著一條朴刀,走出來指著萬秀娘道:「不得做聲!我都聽得你說底話。你如今休尋死處,我救你出去,不知如何?」萬秀娘道:「恁地時可知道好。敢問壯士姓氏?」那大漢道:「我姓尹名宗。我家中有八十歲的老母,我尋常孝順,人都叫做孝義尹宗。當初來這裡,指望偷些個物事,賣來養這八十歲底老娘。今日卻限撞著你,也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救你出去。卻無他事,不得慌。」把這萬秀娘一肩肩到園牆根底,用力打一聳,萬秀娘騎著牆頭,尹宗把朴刀一點,跳過牆來,接這萬秀娘下去。一背背了,方才待行,則見黑地裡把一條筆頭槍看得清,喝聲道:「著!」向尹宗前心便擢將來,戳折地一聲響。這漢是園牆外面巡邏的,見一個大漢把條朴刀,跳過牆來,背著一個婦女,一筆頭槍擢將來。黑地裡尹宗側身躲過,一槍擢在牆上,正搖索那槍頭不出。尹宗背了萬秀娘,提著朴刀,腳步便走。 
  相次走到尹宗家中,尹宗在路上說與萬秀娘道:「我娘卻是怕人,不容物。你到我家中,實把這件事說與我娘道。」萬秀娘聽得道:「好。」巴得到家中,尹宗的娘聽得道:「兒子歸來。」那婆婆開放門,便著手來接兒子,將為道獨生子背上偷得甚底物事了喜歡,則見兒子背著一個婦女。「我教你去偷些個物事來養我老,你卻沒事背這婦女歸來則甚?」那尹宗吃了三四柱杖,未敢說與娘道。萬秀娘見那婆婆打了兒子,肚裡便怕。尹宗卻放下萬秀娘,教他參拜了婆婆。把那前面話對著道:「何不早說?」尹宗便問娘道:「我如今送他歸去,不知如何?」婆婆問道:「你而今怎地送他歸去?」尹宗道:「路上一似姊妹,解房時便說是哥哥妹妹。」婆婆道:「且待我來教你。」即時走入房裡,去取出一件物事。婆婆提出一領千補萬衲舊紅衲背心,披在萬秀娘身上。指了尹宗道:「你見我這件衲背心,便似見娘一般,路上且不得胡亂生事,淫污這婦女。」萬秀娘辭了婆婆。尹宗背上背著萬秀娘,迤提取路,待要奔這襄陽府路上來。 
  當日天色晚,見一所客店,姊妹兩人解了房,討些飯吃了。萬秀娘在客店內床上睡,尹宗在床面前打鋪。夜至三更前後,萬秀娘在那床上睡不著,肚裡思量道:「荷得尹宗救我,便是我重生父母,再長爺娘一般。只好嫁與他,共做個夫妻謝他。」萬秀娘移步下床,款款地搖覺尹宗道:「哥哥,有三二句話與哥哥說。妾荷得哥哥相救,拿起朴刀在手,道:「你不可胡未知尊意如何?」尹宗見說,拿亂。」萬秀娘心裡道:「我若到家中,正嫁與他。尹宗定不肯胡亂做些個。」得這尹宗卻是大孝之人,依娘言語,不肯胡行。萬秀娘見他焦躁,便轉了話道:「哥哥,若到襄陽府,怕你不須見我爹爹媽媽。」尹宗道:「只是恁地時不妨。來日到襄陽府城中,我自回,你自歸去。」到得來日,尹宗背著萬秀娘走,相將到襄陽府,則有得五七里田地。正是:
    遙望樓頭城不遠,順風聽得管弦聲。 
    看看望見襄陽府,平白地下一陣雨: 
    雲生東北,霧湧西南。須臾倒甕傾盆,頃刻懸河注海。 
  這陣雨下了不住,卻又沒處躲避。尹宗背著萬秀娘落路來,見一個莊捨,要去這莊裡躲雨。只因來這莊裡,教兩人變做:
  青雲有路,翻為苦楚之人;白骨無墳,變作失鄉之鬼。 
  這尹宗分明是推著一車子沒興骨頭,入那千萬丈琉璃井裡。這莊卻是大字焦吉家裡。萬秀娘見了焦吉那莊,目睜口癡,罔知所措。焦吉見了萬秀娘,又不敢問,正恁地躊躕。則見一個人吃得八分來醉,提著一條朴刀,從外來。萬秀娘道:「哥哥,兀底便是劫了我底十條龍苗忠!」尹宗聽得道,提手中朴刀,奔那苗忠。當時苗忠一條朴刀來迎這尹宗。元來有三件事奈何尹宗不得:第一,是苗忠醉了;第二,是苗忠沒心,尹宗有心;第三,是苗忠是賊人心虛。苗忠自知奈何尹宗不得,提著朴刀便走。尹宗把一條朴刀趕將來,走了一里田地,苗忠卻遇著一堵牆,跳將過去。尹宗只顧趕將來,不知大字焦吉也把一條朴刀,卻在後面,把那尹宗壞了性命。果謂是: 
  螳螂正是遭黃雀,豈解堤防挾彈人!那尹宗一人,怎抵當得兩人!不多時,前面焦吉,後面苗忠,兩個回來。苗忠放下手裡朴刀,右子換一把尖長靶短背厚刃薄八字尖刀,左手拌住萬秀娘胸前衣裳,罵道:「你這個賤人!卻不是叵耐你,幾乎教我吃這大漢壞了性命。你且吃取我幾刀!」正是:
  故將挫王摧花手,來折江梅第一枝。 
  那萬秀娘見苗忠刀舉,生一個急計,一隻手托住苗忠腕於道:「且住!你好沒見識?你情知道我又不識這個大漢姓甚名誰,又不知道他是何等樣人,不問事由,背著我去,恰好走到這裡。我便認得這裡是焦吉莊上,故意叫他行這路,特地來尋你。如今你倒壞了我,卻不是錯了!」苗忠道:「你也說得是。」把那刀來人了鞘,卻來啜醋萬秀娘道:「我爭些個錯壞了你!」正恁他說,則見萬秀娘左手抨住苗忠,右手打一個漏風掌,打得苗忠耳門上似起一個霹靂,那苗忠: 
  睜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 
  那苗忠怒起來,卻見萬秀娘說道:「苗忠底賊,我家中有八十歲底老娘,你共焦吉壞了我性命,你也好休!」道罷,僻然倒地。苗忠方省得是這尹宗附體在秀娘身上。即時扶起來,救得甦醒,當下卻沒甚話說。 
  卻說這萬員外,打聽得兒子萬小員外和那當直周吉,被人殺了,兩個死屍在城外五里頭林子,更劫了一萬餘貫家財,萬秀娘不知下落。去襄陽府城裡下狀,出一千貫賞錢,捉殺人劫賊,那裡便捉得。萬員外自備一千貫,過了幾個月,沒捉人處。州府賞錢,和萬員外賞錢,共添做三千貫,明示榜文,要捉這賊,則是沒捉處。當日萬員外鄰舍一個公公,七十餘歲,養得一個兒子,小名叫做合哥。大怕道:「合哥,你只管躲懶,沒個長進。今日也好去上行些個『山亭兒』來賣。」合哥挑著兩個土袋,扭著二三百錢,來焦吉莊裡,問焦吉上行些個『山亭兒,揀幾個物事。喚做: 
  山亭兒,庵兒,寶塔兒,石橋兒,屏風兒.人物兒。買了幾件了。合哥道:「更把幾件好樣式底『山亭兒』賣與我。」大字焦吉道:「你自去屋角頭窗子外面自揀幾個。」當時合哥移步來窗子外面,正在那裡揀「山亭兒」,則聽得窗子裡面一個人,低低地叫道:「合哥。」那合哥聽得道:「這人好似萬員外底女兒聲音。」合哥道:「誰叫我?」應聲道:「是萬秀娘叫.」那合哥道:「小娘子,你如何在這裡?」萬秀娘說:「一言難盡,我被陶鐵憎領他們劫我在這裡。相煩你歸去,說與我爹爹媽媽,教去下狀,差人來捉這大字焦吉七十條龍苗忠,和那陶鐵憎。如今與你一個執照歸去。」就身上解下一個刺繡香羹,從那窗自籠子掉出,自人去。合哥接得,貼腰沉著,還了焦吉「山亭兒」錢,挑著擔子使行。僥吉道:「你這廝在窗子邊和甚麼人說話?」唬得合哥一似:
  分開八面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合哥放下「山亭兒」擔子,看著焦吉道:「你見甚麼,便說我和兀誰說話?」焦吉探那窗子裡面,真個沒誰。擔起擔子便走,一向不歇腳,直入城來,把一擔」山亭兒」和擔一時盡都把來傾在河裡,掉臂渾拳歸來。爺見他空手歸來,間道:「『山亭兒』在那裡?」合哥應道:「傾在河裡了。」間道:「擔子呢?」應道:「抑在河裡。」「匾擔呢?」應道:「掉在河裡。」大怕焦躁起來道:「打殺這廝,你是甚意思?」合哥道:「三千貫賞錢劈面地來。」大伯道:「是如何?」合哥道:「我見萬員外女兒萬秀娘在一個去處;」大伯道:「你不得胡說,他在那裡?」合哥就懷裡取出那刺繡香羹,教把看了,同去萬員外家裡。萬員外見說,看了香亟,叫出他這媽媽來,看見了刺繡香翼,認得真個是秀娘手跡,舉家都哭起來。萬員外道:「且未消得哭。即時同合哥來州里下狀。官司見說,即特差士兵二十餘人,各人盡帶著器械,前去緝捉這場公事。當時叫這合哥引著一行人,取苗忠莊上去,即時就公廳上責了限狀,唱罷暗,迄逞登程而去。真個是:
  個個威雄似虎,人人猛烈如龍。雨具麻鞋,行纏搭膊,手中杖牛頭檔,撥互叉,鼠尾刀,畫皮弓,柳葉箭。在路上饑食渴仗,夜住宵行。才過杏花村,又經芳草渡。好似皂雕追紫燕,渾如俄虎趕黃羊。 
  其時合哥兒一行到得苗忠莊上,分付教眾緝捕人:「且休來,待我先去探間。」多時不見合哥兒回來,那眾人商議道:「想必是那苗忠知得這事,將身躲了。」合哥回來,與眾人低低道:「作一計引他,他便出來。」離不得到那苗忠莊前莊後,打一觀看,不見蹤由。眾做公底人道:「是那苗忠每常間見這合哥兒來家中,如父母看待,這番卻是如何?」別商量一計,先教差一人去,用火燒了那苗忠莊,便知苗忠躲在那裡。苗忠一見士兵燒起那莊子,便提著一條朴刀,向西便走。做公底一發趕將來,正是:
  有似皂雕追困雁,渾如雪鴉打寒鴻。那十條龍苗忠慌忙走去,到一個林子前,苗忠人這林子內去。方才走得十餘步,則見一個大漢,渾身血污,手裡溺著一條朴刀,在林子裡等他,便是那吃他壞了性命底孝義尹宗在這裡相遇。所謂是:
  功君莫要作冤仇,狹路相逢難躲避。苗忠認得尹宗了,欲待行,被他攔住路。正恁地進退不得,後面做公底趕上,將一條繩子,縛了苗忠並大字焦吉、茶博士陶鐵僧,解在襄陽府來,押下司理院。繃爬吊拷,一一勘正,三人各自招伏了。同日將大字焦吉、十條龍苗忠、茶博士』陶鐵僧,押赴市曹,照條處斬。合哥便請了那三千貫賞錢。萬員外要報答孝義尹宗,差人迎他母親到家奉養。又去官中下狀用錢,就襄陽府城外五里頭,為這尹宗起立一座廟字。直到如今,襄陽府城外五頭孝義廟,便是這尹宗底,至今古跡尚存,香煙不斷。話名只喚做《山亭兒》,亦名《十條龍陶鐵僧孝義尹宗事跡》。後人評得好: 
    萬員外刻深招禍,陶鐵憎窮極行兇。 
    生報仇秀娘堅忍,死為神孝義尹宗。 
  
  【第三十八卷 蔣淑真刎頸鴛鴦會】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終擬約登樓。 
        光陰負我難相偶,情緒牽人不自由。 
        遙夜定憐香蔽膝,悶時應弄玉搔頭。 
        櫻桃花謝梨花發,腸斷青春兩處愁。 
  右詩單說著「情色」二字。此二字,乃一體一用也。故色絢於目,情感於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視。雖亙古迄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晉人有云:「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慧遠曰:「情色覺如磁石,遇針不覺合為一處。無情之物尚爾,何況我終日在情裡做活計耶?」 
  如今只管說這「情色」二字則甚?且說個臨淮武公業,於鹹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曰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弱不勝綺羅。善秦聲,好詩弄筆。公業甚嬖之。比鄰乃天水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其子趙象,端秀有文學。忽一日於南垣隙中窺見非煙,而神氣俱喪,廢食思之。遂厚賂公業之閽人,以情相告。閽有難色。後為賂所動,令妻伺非煙閒處,具言象意。非煙聞之,但含笑而不答。閽媼盡以語象。像發狂心蕩,不知所如。乃取薛濤箋,題一絕於上。詩曰:綠暗紅稀起暝煙,獨將幽恨小庭前。 
  沉沉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 
  寫訖,密緘之。祈閽媼達於非煙。非煙讀畢,吁嗟良久,向媼而言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今生薄福,不得當之。嘗嫌武生粗悍,非青雲器也。」乃復酬篇,寫於金鳳箋。 
  詩曰: 
        畫簷春燕須知宿,蘭浦雙鴛肯獨飛? 
        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裡送郎歸。 
  封付閽媼,令遺像。像啟緘,喜曰:「吾事諧矣!」但靜坐焚香,時時虔禱以候。越數日,將夕,閽媼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象驚,連問之。傳非煙語曰:「功曹今夜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渝約好,專望來儀,方可候晤。」語罷,既曛黑,像乘梯而登,非煙已置重榻於下。既下,見非煙艷妝盛服,迎入室中,相攜就寢,盡繾綣之意焉。乃曉,像執非煙手曰:「接傾城之貌,挹希世之人,已擔幽明,永奉歡狎。」言訖,潛歸。茲後不盈旬日,常得一期於後庭矣。展幽徹之恩,罄宿昔之情,以為鬼鳥不知,人神相助。如是者週歲。 
  無何,非煙數以細故撻其女奴。奴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勿揚聲,我當自察之!」後至堂直日,乃密陳狀請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潛伏裡門。俟暮鼓既作,躡足而回,循牆至後庭。見非煙方倚戶微吟,像則據垣斜睇。公業不勝其忿,挺前欲擒象。像覺跳出。公業持之,得其半襦。 
  乃入室,呼非煙詰之。非煙色動,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撻血流。非煙但云:「生則相親,死亦無恨!」遂飲杯水而絕。像乃變服易名,遠竄於江湖間,稍避其鋒焉。可憐雨散雲消,花殘月缺。 
  且如趙象知機識務,離脫虎口,免遭毒手,可謂善悔過者也。於今又有個不識竅的小二哥,也與個婦人私通,日日貪歡,朝朝迷戀,後惹出一場禍來,屍橫刀下,命赴陰間。致母不得侍,妻不得顧,子號寒於嚴冬,女啼饑於永晝。靜而思之,著何來由!況這婦人不害了你一條性命了?真個:蛾眉本是嬋娟刃,殺盡風流世上人。 
  說話的,你道這婦人住居何處?姓甚名誰?元來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門外落鄉村中,一個姓蔣的生的女兒,小字淑真。 
  生得甚是標緻,臉襯桃花,比桃花不紅不白;眉分柳葉,如柳葉猶細猶彎。自小聰明,從來機巧,善描龍而刺鳳,能剪雪以裁雲。心中只是好些風月,又飲得幾杯酒。年已及笄,父母議親,東也不成,西也不就。每興鑿穴之私,常感傷春之玻自恨芳年不偶,鬱鬱不樂。垂簾不卷,羞殺紫燕雙飛;高閣慵憑,厭聽黃鶯並語。未知此女幾時得偶素願?因成商調《醋葫蘆》小令十篇,繫於事後,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勞歌伴,先聽格律,後聽蕪詞:湛秋波,兩剪明,露金蓮,三寸校弄春風楊柳細身腰,比紅兒態度應更嬌。他生得諸般齊妙,縱司空見慣也魂消。 
  況這蔣家女兒如此容貌,如此伶俐,緣何豪門巨族,王孫公子,文士富商,不行求聘?卻這女兒心性有些蹺蹊,描眉畫眼,傅粉施朱,梳個縱鬢頭兒,著件叩身衫子,做張做勢,喬模喬樣。或倚檻凝神,或臨街獻笑,因此閭裡皆鄙之。 
  所以遷延歲月,頓失光陰,不覺二十餘歲。隔鄰有一兒子,名叫阿巧,未曾出幼,常來女家嬉戲。不料此女已動不正之心有日矣。況阿巧不甚長成,父母不以為怪,遂得通家往來無間。一日,女父母他適,阿巧偶來,其女相誘入室,強合焉。 
  忽聞扣戶聲急,阿巧驚遁而去。女父母至家亦不知也。且此女欲心如熾,久渴此事,自從情竇一開,不能自已。阿巧回家,驚氣沖心而殞。女聞其死,哀痛彌極,但不敢形諸顏頰。 
  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鎖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零時間雲雨散巫陽,自別來幾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況,則除是夢裡見才郎。 
  這女兒自因阿巧死後,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皆由我之過,送了他青春一命。」日逐蹀躞不下。倏爾又是一個月來。女兒晨起梳妝,父母偶然視聽,其女顏色精神,語言恍惚。老兒因謂媽媽曰:「莫非淑真做出來了?」殊不知其女春色飄零,蝶粉蜂黃都退了;韶華狼籍,花心柳眼已開殘。媽媽老兒互相埋怨了一會,只怕親戚恥笑。「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中,卻如私鹽包兒,脫手方可。不然,直待事發,弄出醜來,不好看。」那媽媽和老兒說罷,央王嫂嫂作媒:「將高就低,添長補短,發落了罷。」 
  一日,王嫂嫂來說,嫁與近村李二郎為妻。且李二郎是個農莊之人,又四十多歲,只圖美貌,不計其他。過門之後,兩個頗說得著。瞬息間十有餘年,李二郎被他徹夜盤弄,衰憊了。年將五十之上,此心已灰。奈何此婦正在妙齡,酷好不厭,仍與夫家西賓有事。李二郎一見,病發身故。這婦人眼見斷送兩人性命了。奉勞歌伴,再和前聲:結姻緣,十數年,動春情,三四番。蕭牆禍起片時間,到如今反為難上難。把一對鳳鸞驚散,倚闌干無語淚偷彈。 
  那李大郎斥退西賓,擇日葬弟之柩。這婦人不免守孝三年。其家已知其非,著人防閒。本婦自揣於心,亦不敢妄為矣。朝夕之間,受了多少的熬煎,或飽一頓,或缺一餐,家人都不理他了。將及一年之上,李大郎自思留此無益,不若逐回,庶免辱門敗戶。遂喚原媒眼同,將婦罄身趕回。本婦如鳥出籠,似魚漏網,其餘物飾,亦不計較。本婦抵家,父母只得收留。那有好氣待他,如同使婢。婦亦甘心忍受。 
  一日有個張二官過門,因見本婦,心甚悅之。挽人說合,求為繼室。女父母允諾,恨不推將出去。且張二官是個行商,多在外,少在內,不曾打聽得備細。設下盒盤羊酒,涓吉成親。這婦人不去則罷,這一去,好似:豬羊奔屠宰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是夜,畫燭搖光,粉香噴霧。綺羅筵上,依舊兩個新人;錦繡衾中,各出一般舊物。奉勞歌伴,再和前聲:喜今宵,月再圓,賞名園,花正芳。笑吟吟攜手上牙床,恣交歡恍然入醉鄉。不覺的渾身通暢,把斷弦重續兩情償。 
  他兩個自花燭之後,日則並肩而坐,夜則疊股而眠,如魚借水,似漆投膠。一個全不念前夫之恩愛,一個那曾題亡室之音容。婦羨夫之殷富,夫憐婦之豐儀。兩個過活了一月。 
  一日,張二官人早起,分付虞候收拾行李,要往德清取帳。這婦人怎生割捨得他去。張二官人不免起身,這婦人簌簌垂下淚來。張二官道:「我你既為夫婦,不須如此。」各道保重而別。別去又過了半月光景,這婦人是久曠之人,既成佳配,未盡暢懷,又值孤守岑寂,好生難遣。覺身子睏倦,步至門首閒望。對門店中一後生,約三十已上年紀,資質豐粹,舉止閑雅。遂問隨侍阿瞞,阿瞞道:「此店乃朱秉中開的。此人和氣,人稱他為朱小二哥。」婦人問罷,夜飯也不吃,上樓睡了。樓外乃是官河,舟船歇泊之外。將及二更,忽聞梢人嘲歌聲隱約,側耳而聽,其歌云:二十去了廿一來,不做私情也是呆。 
  有朝一日花容退,雙手招郎郎不來。 
  婦人自此復萌覬覦之心,往往倚門獨立。朱秉中時來調戲。彼此相慕,目成眉語,但不能一敘款曲為恨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美溫溫,顏面肥,光油油,鬢髮長。他半生花酒肆顛狂,對人前扯拽都是謊。全無有風雲氣象,一味裡竊玉與偷香。 
  這婦人羨慕朱秉中不已,只是不得湊巧。一日,張二官討帳回家,夫婦相見了,敘些間闊的話。本婦似有不悅之意,只是勉強奉承,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張二官在家又住了一個月之上。正值仲冬天氣,收買了雜貨趕節,賃船裝載到彼,發賣之間不甚稱意,把貨都賒與人上了,舊帳又討不上手。俄然逼歲,不得歸家過年,預先寄些物事回家支用,不題。 
  且說朱秉中因見其夫不在,乘機去這婦人家賀節。留飲了三五杯,意欲做些暗昧之事。奈何往來之人,應接不暇,取便約在燈宵相會。秉中領教而去。捻指間又屆十三日試燈之夕,於是:戶戶鳴鑼擊鼓,家家品竹彈絲。遊人隊隊踏歌聲,仕女翩翩垂舞袖。鰲山彩結,嵬峨百尺矗晴空;鳳篆香濃,縹渺千層籠綺陌。閒庭內外,溶溶寶燭光輝;傑閣高低,爍爍華燈照耀。 
  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奏簫韶,一派鳴,綻池蓮,萬朵開。看六街三市鬧挨挨,笑聲高滿城春似海。期人在燈前相待,幾回價又恐燕鶯猜。 
  其夜秉中侵早的更衣著靴,只在街上往來。本婦也在門首拋聲衒俏。兩個相見暗喜,準定目下成事。不期伊母因往觀燈,就便探女。女扃戶邀入參見,不免留宿。秉中等至夜分,悶悶歸臥。次夜如前。正遇本婦,怪問如何爽約。挨身相就,止做得個「呂」字兒而散。少間,具酒奉母。母見其無情無緒,向女言曰:「汝如今遷於喬木,只宜守分,也與父母爭一口氣。」豈知本婦已約秉中等了二夜了,可不是鬼門上佔卦?平旦,買兩盒餅散,雇頂轎兒,送母回了。薄晚,秉中張個眼慢,鑽進婦家,就便上樓。本婦燈也不看,解衣相抱,曲盡于飛。然本婦平生相接數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奧處。自經此合,身酥骨軟,飄飄然其滋味不可勝言也。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叢中打交,深諳十要之術,那十要? 
  一要濫於撒漫,二要不算工夫,三要甜言美語,四要軟款溫柔,五要乜斜纏帳,六要施逞槍法,七要妝聾做啞,八要擇友同行,九要穿著新鮮,十要一團和氣。 
  若狐媚之人,缺一不可行也。再說秉中已回,張二官又到。本婦便害些木邊之目,田下之心。要好只除相見。奉勞歌伴,再和前聲:報黃昏,角數聲,助淒涼,淚幾行。論深情海角未為長,難捉摸這般心內癢。不能勾相偎相傍,惡思量縈損九迴腸。 
  這婦人自慶前夕歡娛,直至佳境,又約秉中晚些相會,要連歇幾十夜。誰知張二官家來,心中納悶,就害起病來。頭疼腹痛,骨熱身寒。張二官顒望回家,將息取樂,因見本婦身子不快,倒戴了一個愁帽。遂請醫調治,倩巫燒獻,藥必親嘗,衣不解帶,反受辛苦,不似在外了。 
  且說秉中思想,行坐不安。托故去望張二官,稱道:「小弟久疏趨侍,昨聞榮回,今特拜謁。奉請明午於蓬捨,少具雞酒,聊與兄長洗塵,幸勿他卻!」翌日,張二官赴席,秉中出妻女奉勸,大醉扶歸。已後還了席,往往來來。本婦但聞秉中在座,說也有,笑也有,病也無;倘或不來,就呻吟叫喚,鄰里厭聞。 
  張二官指望便好,誰知日漸沉重。本婦病中,但瞑目就見向日之阿巧和李二郎偕來索命,勢漸獰惡。本婦懼怕,難以實告,惟向張二官道:「你可替我求問:『幾時脫體?』」如言逕往洞虛先生卦肆,卜下卦來,判道:「此病大分不好,有橫死老幼陽人死命為禍,非今生,乃宿世之冤。今夜就可辦備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用鬼宿度河之次,向西鋪設,苦苦哀求,庶有少救;不然,決不好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揶揄來,苦怨咱,朦朧著,便見他。病懨懨害的眼兒花,瘦身軀怎禁沒亂殺。則說不和我干休罷,幾時節離了兩冤家。 
  張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間,本婦在床,又見阿巧和李二郎擊手言曰:「我輩已訴於天,著來取命。你央後夫張二官再四懇求,意甚虔悖我輩且容你至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卻假弓長之手,與你相見。」言訖,欻然不見了。本婦當夜似覺精爽些個,後看看復舊。張二官喜甚,不題。 
    卻見秉中旦夕親近,饋送迭至,意頗疑之,尤未為信。一日,張二官入城催討貨物。回家進門,正見本婦與秉中執手聯坐。張二官倒退揚聲,秉中迎出相揖。他兩個亦不知其見也。張二官當時見他慇勤,已自生疑七八分了;今日撞個滿懷,湊成十分。張二官自思量道:「他兩個若犯在我手裡,教他死無葬身之地!」遂往德清去做買賣。到了德清,已是五月初一日。安頓了行李在店中,上街買一口刀,懸掛腰間。至初四日連夜奔回,匿於他處,不在話下。 
  再題本婦渴欲一見,終日去接秉中。秉中也有些病在家裡。延至初五日,阿瞞又來請赴鴛鴦會。秉中勉強赴之。樓上已筵張水陸矣:盛兩盂煎石首,貯二器炒山雞,酒泛菖蒲,糖燒角黍。其餘餚饌蔬果,未暇盡錄。兩個遂相轟飲,亦不顧其他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綠溶溶,酒滿斟,紅焰焰,燭半燒。正中庭花月影兒交,直吃得玉山時自倒。他兩個貪歡貪笑,不堤防門外有人瞧。 
  兩個正飲間,秉中自覺耳熱眼跳,心驚肉戰,欠身求退。 
  本婦怒曰:「怪見終日請你不來,你何輕賤我之甚!你道你有老婆,我便是無老公的?你殊不知我做鴛鴦會的主意。夫此二鳥,飛鳴宿食,鎮常相守;爾我生不成雙,死作一對。」昔有韓憑妻美,郡王欲奪之,夫妻皆自殺。王恨,兩塚瘞之,後塚上生連理樹,上有鴛鴦,悲鳴飛去。此兩個要效鴛鴦比翼交頸,不料便成語讖。況本婦甫能得病好,就便荒淫無度,正是:偷雞貓兒性不改,養漢婆娘死不休。 
  再說張二官提刀在手,潛步至門,梯樹竊聽。見他兩個戲謔歌呼,歷歷在耳,氣得按捺不下,打一磚去。本婦就吹滅了燈,聲也不則了。連打了三塊,本婦教秉中先睡:「我去看看便來。」阿瞞持燭先行,開了大門,並無人跡。本婦叫道:「今日是個端陽佳節,那家不吃幾杯雄黃酒?」正要罵間,張二官跳將下來,喝道:「潑賤!你和甚人夤夜吃酒?」本婦嚇得戰做一團,只說:「不不不!」張二官乃曰:「你同我上樓一看,如無便罷,慌做甚麼!」本婦又見阿巧、李二郎一齊都來,自分必死,延頸待荊秉中赤條條驚下床來,匍匐口稱:「死罪,死罪!情願將傢俬並女奉報,哀憐小弟母老妻嬌,子幼女弱!」張二官那裡准他。則見刀過處,一對人頭落地,兩腔鮮血沖天。正是:當時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 
  當初本婦臥病,已聞阿巧、李二郎言道:「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假弓長之手,再與相見。」果至五月五日,被張二官殺死。「一會之人」,乃秉中也。禍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不懼歟!故知士矜才則德薄,女衒色則情放。若能如執盈,如臨深,則為端士淑女矣,豈不美哉!惟願率土之民,夫婦和柔,琴瑟諧協,有過則改之,未萌則戒之,敦崇風教,未為晚也。在座看官,漫聽這一本《刎頸鴛鴦會》。奉勞歌伴,再和前聲:見拋磚,意暗猜,入門來,魂已驚。舉青鋒過處喪多情,到今朝你心還未剩送了他三條性命,果冤冤相報有神明。 
  又調《南鄉子》一闋,詞曰: 
  春老怨啼鵑,玉損香消事可憐。一對風流傷白刃,冤冤。惆悵勞魂赴九泉。抵死苦留連?相是前生有業緣。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圓。 
  
  【第三十九卷 福祿壽三星度世】
  
        欲學為仙說與賢,長生不死是虛傳。 
        少貪色慾身康健,心不瞞人便是仙。 
  說這四句詩,單說一個官人,二十年燈窗用心,苦志勤學,誰知時也,運也,命也,連舉不第,沒分做官,有分做仙去。這大宋第三帝主,乃是真宗皇帝。景德四年秋八月中,這個官人水鄉為活,捕魚為生。捕魚有四般:攀矰者仰,鳴榔者鬧,垂釣者靜,撒網者舞。 
  這個官人,在一座州,謂之江州,軍號定江軍。去這江州東門,謂之九江門外,一條江,隨地呼為潯陽江:萬里長江水似傾,東連大海若雷鳴。 
  一江護國清泠水,不請衣糧百萬兵。 
  這官人於八月十四夜,解放漁船,用棹竿掉開,至江中。 
  水光月色,上下相照。這官人用手拿起網來,就江心一撒,連撒三網,一鱗不獲。只聽得有人叫道:「劉本道,劉本道,大丈夫不進取光顯,何故捕魚而墮志?」那官人吃一驚,連名道姓,叫得好親。收了網四下看時,不見一人。再將網起來撒,又有人叫。四顧又不見人。似此三番,當夜不曾捕魚,使船傍岸。到明日十五夜,再使船到江心,又有人連名道姓,叫「劉本道」。本道焦躁,放下網聽時,是後面有人叫。使船到後看時,其聲從蘆葦中出。及至尋入蘆葦之中,並無一人。卻不作怪!使出江心舉網再撒,約莫網重,收網起來看時,本道又驚又喜,打得一尾赤梢金色鯉魚,約長五尺。本道道謝天地,來日將入城去賣,有三五日糧食。將船傍岸,纜住鯉魚,放在船板底下,活水養著。待欲將身入艙內解衣睡,覺肚中又饑又渴。看船中時,別無止饑止渴的物。怎的好?番來復去,思量去那江岸上,有個開村酒店張大公家,買些酒吃才好。就船中取一個盛酒的葫蘆上岸來。左脅下挾著棹竿,右手提著葫蘆,乘著月色,沿江而走。肚裡思量:「知他張大公睡也未睡?未睡時,叫開門,沽些酒吃;睡了時,只得忍飢渴睡一夜。」 
  迤提行來,約離船邊半里多路,見一簇人家。這裡便是張大公家。到他門前,打一望裡面有燈也無,但見張大公家有燈。怎見得?有只詞名《西江月》,單詠著這燈花:零落不因春雨,吹殘豈藉東風。結成一朵自然紅,費盡工夫怎種?有焰難藏粉蝶,生花不惹遊蜂。 
  更鬧人靜畫堂中,曾伴玉人春夢。 
  本道見張大公家有燈,叫道:「我來問公公沽些酒吃。公公睡了便休,未睡時,可沽些與我。」張大公道:「老漢未睡。」 
  開了門,問劉官人討了葫蘆,問了升數,入去盛將出來,道:「酒便有,卻是冷酒。」本道說與公公:「今夜無錢,來日賣了魚,卻把錢來還。」張大公道:「妨甚事。」張大公關了門。 
  本道挾著棹竿,提著葫蘆,一面行,肚中又饑,顧不得冷酒,一面吃,就路上也吃了二停。到得船邊,月明下見一個人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材不滿三尺,覷著本道掩面大哭道:「吾之子孫,被汝獲盡!」本道見了,大驚:「江邊無這般人,莫非是鬼!」放下葫蘆,將手中棹竿去打,叫聲:「著!」打一看時,火光迸散,豁剌剌地一聲響。本道凝睛看時,不是有分為仙,險些做個江邊失路鬼,波內橫亡人。有詩為證: 
        高人多慕神仙好,幾時身在蓬萊島? 
        由來仙境在人心,清歌試聽《漁家傲》。 
        此理漁人知得少,不經指示誰能曉。 
        君欲求魚何處非,鵲橋有路通仙道。 
  當下本道看時,不見了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不滿三尺的人。卻不作怪!到這纜船岸邊,卻待下船去,本道叫聲苦,不知高低,去江岸邊不見了船。「不知甚人偷了我的船去?」看那江對岸,萬籟無聲;下江一帶,又無甚船隻。今夜卻是那裡去歇息?思量:「這船無人偷我的。多時捕魚不曾失了船,今日卻不見了這船!不是下江人偷去,還是上江人偷我的。」本道不來下江尋船,將葫蘆中酒吃盡了,葫蘆撇在江岸,沿那岸走。從二更走至三更,那裡見有船!思量:「今夜何處去好?」走來走去,不知路徑。 
  走到一座莊院前,放下棹竿,打一望,只見莊裡停著燈。 
  本道進退無門,欲待叫,這莊上素不相識;欲待不叫,又無棲止處,只得叫道:「有人麼?念本道是打魚的,因失了船,尋來到此。夜深無止宿處,萬望莊主暫借莊上告宿一宵。」只聽得莊內有人應道:「來也。官人少待。」卻是女人聲息。那女娘開放莊門,本道低頭作揖。女娘答禮相邀道:「官人請進,且過一宵了去。」本道謝了,挾著棹竿,隨那女娘入去。女娘把莊門掩上,引至草堂坐地,問過了姓名,慇勤啟齒道:「敢怕官人肚饑,安排些酒食與官人充飢,未知何如?」本道道:「謝娘子,胡亂安頓一個去處,教過得一夜,深謝相留!」女娘道:「不妨,有歇臥處。」 
  說猶未了,只聽得外面有人聲喚:「阿耶!阿耶!我不撩撥你,卻打了我!這人不到別處去,定走來我莊上借宿。」這人開門,本道吃一驚:「告娘子,外面聲喚的是何人?」女娘道:「是我哥哥。」本道走入一壁廂黑地裡立著看時,女娘移身去開門,與哥哥叫聲萬福。那人叫喚:「阿耶!阿耶!妹妹關上門,隨我入來。」女娘將莊門掩了,請哥哥到草堂坐地。 
  本道看那草堂上的人,叫聲苦:「我這性命須休!」正是豬羊入屠宰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有詩為證:撇了先妻娶晚妻,晚妻終不戀前兒。 
  先妻卻在晚妻喪,蓋為冤家沒盡期。 
  本道看草堂上那個人,便是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子不滿三尺的人。「我曾打他一棹竿,去那江裡死了。我卻如何到他莊上借宿!」本道顧不得那女子,挾著棹竿,偷出莊門,奔下江而走。 
  卻說莊上那個人聲喚,看著女子道:「妹妹,安排乳香一塊,暖一碗熱酒來與我吃,且定我脊背上疼。」即時女子安排與哥哥吃。問道:「哥哥做甚麼喚?」哥哥道:「好教你得知,我又不撩撥他。我在江邊立地,見那廝沽酒回來,我掩面大哭道:『吾之子孫,盡被汝獲之。』那廝將手中棹竿打一下,被我變一道火光走入水裡去。那廝上岸去了,我卻把他的打魚船攝過。那廝四下裡沒尋處,迤提沿江岸走來。我想他不走別處去,只好來我莊上借宿。妹妹,他曾來借宿也不?」妹妹道:「卻是兀誰?」哥哥說:「是劉本道,他是打魚人。」女娘心中暗想:「原來這位官人是打我哥哥的,不免與他遮飾則個。」遂答應道:「他曾來莊上借宿,我不曾留他,他自去了。 
  哥哥辛苦了,且安排哥哥睡。」 
  卻說劉本道沿著江岸荒荒走去,從三更起彷彿至五更,走得腿腳酸疼。明月下見一塊大石頭,放下棹竿。方才歇不多時,只聽得有人走得荒速,高聲大叫:「劉本道休走,我來趕你。」本道叫聲苦,不知高低,「莫是那漢趕來,報那一棹竿的冤仇?」把起棹竿立地,等候他來。無移時漸近,看時,見那女娘身穿白衣,手捧著一個包裹走至面前道:「官人,你卻走了。後面尋不見你。我安排哥哥睡了,隨後趕來。你不得疑惑,我即非鬼,亦非魅,我乃是人。你看我衣裳有縫,月下有影,一聲高似一聲。我特地趕你來。」本道見了,放下棹竿,問:「娘子連夜趕來,不知有何事?」女娘問:「官人有妻也無?有妻為妾,無妻嫁你。包裹中盡有餘資,勾你受用。官人是肯也不?」本道思量恁般一個好女娘,又提著一包衣飾金珠,這也是求之不得的,覷著女娘道:「多謝,本道自來未有妻子。」將那棹竿撇下江中,同女娘行至天曉,入江州來。本道叫女娘做妻。女娘問道:「丈夫,我兩個何處安身是好?」本道應道:「放心,我自尋個去處。」 
  走入城中,見一人家門首掛著一面牌,看時,寫著「顧一郎店」。本道向前問道:「那個是顧一郎」那人道:「我便是。」 
  本道道:「小生和家間爹爹說不著,趕我夫妻兩口出來,無處安歇。問一郎討間小房,權住三五日。親戚相勸,回心轉意時,便歸去,卻得相謝。」顧一郎道:「小娘子在那裡?」本道叫:「妻子來相見則個。」顧一郎見他夫妻兩個,引來店中,去南首第三間房,開放房門,討了鑰匙。本道看時,好喜歡。當日打火做飯吃了,將些金珠變賣來,買些箱籠被臥衣服。在這店中約過半年。本道看著妻子道:「今日使,明日使,金山也有使盡時。」女娘大笑道:「休憂!」去箱子內取出一物,教丈夫看,「我兩個盡過得一世。」正是:休道男兒無志氣,婦人猶且辨賢愚。 
  當下女娘卻取出一個天圓地方卦盤來。本道見了,問妻子:「緣何會他?」女娘道:「我爹爹在日,曾任江州刺史,姓齊名文叔。奴小字壽奴。不幸去任時,一行人在江中遭遇風浪,爹媽從人俱亡。奴被官人打的那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材不滿三尺的人,救我在莊上。因此拜他做哥哥。如何官人不見了船,卻是被他攝了。你來莊上借宿,他問我時,被我瞞過了。有心要與你做夫妻。你道我如何有這卦盤?我幼年曾在爹行學三件事:第一,寫字讀書;第二,書符咒水;第三,算命起課。我今日卻用著這卦盤,可同顧一郎出去尋個浮鋪,算命起課,盡可度日。」本道謝道:「全仗我妻賢達。」 
  當下把些錢,同顧一郎去南瓦子內尋得卦鋪,買些紙墨筆硯,掛了牌兒,揀個吉日,去開卦肆。取名為白衣女士。顧一郎相伴他夫妻兩人坐地,半日先回。當日不發市,明日也不發市。到後日午後,又不發市。女娘覷著丈夫道:「一連三日不發市,你理會得麼?必有人衝撞我。你去看有甚事,來對我說。」 
    本道起身,去瓦左瓦右都看過,無甚事。走出瓦子來,大街上但見一夥人圍著。本道走來人叢外打一看時,只見一個先生,把著一個藥瓢在手,開科道:「五里亭亭一小峰,自知南北與西東。世間多少迷途客,不指還歸大道中。 
  看官聽說:貧道乃是皖公山修行人。貧道有三件事,離了皖公山,走來江州。在席一呵好事君子,聽貧道說:第一件,貧道在山修行一十三年,煉得一爐好丹,將來救人;第二件,來尋一物;第三件,貧道救你江州一城人。」眾人聽說皆驚。先生正說未了,大笑道:「眾多君子未曾買我的藥,卻先見了這一物。你道在何處?」覷著人叢外頭,用手一招道:「後生,你且入來。」本道看那先生。先生道:「你來,我和你說。」嚇得本道慌隨先生入來。先生拍著手:「你來救得江州一城人!貧道見那一物了。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