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綠野仙蹤

TXT 全文
綠野仙蹤
李百川[清]
  
  【序】
  
  詞曰: 
   細觀此書,結構精嚴,妙想疊出, 
   真中幻,幻中真, 
   具五花八門之奇,極錦簇雲攢之趣。 
   公諸梨栗,自可不翼而飛,不脛而走,說部中大觀異觀也。 
   佩服!佩服! 
             ————虞大人前評 
  詩曰: 
   休將世態苦研求,大略悲歡靜裡求。 
   淚盡謝翱心意冷,愁添潘岳夢魂羞。 
   孟嘗勢敗誰雞狗?莊子才高亦馬牛。 
   追想令威鶴化語,每篷荒塚卻神遊! 
  詞曰: 
   逐利趨名心力竭,客裡風光,又過些時節。 
   握管燈前人憶別,淚痕點點無休歇。 
   咫尺江天分楚越,目斷神驚,應是此身絕。 
   夢醒南柯頭已雪,曉風吹落西沉月。 
              ————右調《蝶戀花》 
  
  【第一回 陸都管輔孤忠幼主 冷於冰下第產麟兒】
  
  詞曰:
  輔幼主,忠義不尋常,白雪己侵發須緣,青山不改舊肝腸,千古自流芳。困棘闈,毛穎未出囊;解名雖屈龍虎榜,麟兒已產麝蘭芳,接續舊書香。 
              右調《知足樂》 
  且說明朝康靖年隊直錄廣平府成安縣,有一紳士,姓冷,名松,字後調。其高祖冷謙,深明道術,在洪武時天下知名,亦周顛、張三豐之流亞也。其祖冷延年,精通歧黃,兼能針灸,遠近有神仙之譽;由此發家,廣置田產生意,遂成富戶。他父冷時雪,棄醫就學,得進士第,仕至大常寺正卿,生冷松兄妹二人。女嫁於同寅少卿江西饒州府萬年縣周懋德之子周通為妻,冷松接續書香,由舉人選授山東青州府昌樂縣知縣,歷任六年,大有清正之名。只因他賦性古樸.不徇情面,同寅們都厭惡他,當面都稱他為冷老先生,不敢以同寅待他;背間卻不叫他冷松,卻叫他是冷冰。他聽知冷冰二字,甚是得意。後因與本管知府不和,兩下互揭起來,俱各削職回籍。這年,他妻吳氏,方生一子,夫妻愛如珙壁。到七歲時,生得秋水為神,白玉作骨,雙瞳炯炯。瞻視非常,亦且穎慧絕倫。凡詩歌之類,冷松只口授一兩遍,他就再不忘;與他講解,他就會意。冷松常向吳氏道:「此子將來不愁不是科甲中人。得一科甲,便是仕途中人。異日身涉宦海,能守正不阿,必為同寅上憲所忌,如我便是好結局了;若是趨時附勢,不過有玷家聲,其得禍更為速捷,我只願他保守祖業,做一富而好禮之人,吾願足矣!我當年在山東做知縣時,人都叫我做冷冰,這就是生前的好名譽,死後的好謚法。我今日就與兒子起個官名,叫做冷於冰。冷於冰三字,比冷冰更冷,他將來長大成人,自可顧名思義。且此三字刺目之至,斷非仕途人所宜,就是家居,也少交接幾個朋友,勾引他混鬧,也是好處。我再與他起個字,若是定再拈住冷丁冰三字做關合,又未免冷上添冷了,可號為不華,亦黜華尚實之義也。 
  於冰到了九歲上,方與他請個先生姓王,名獻述,字巖耕,江寧上亢縣人,因會試不中,羈留在京。此人極有學問,被本城史監生表叔胡舉賢慕名請來,與史監生做西賓,教讀子侄,年出修儀八十兩。只教讀了六七個月,史監生便嫌館金太多,沒個辭他的法子,只得日日將飲食、茶飯核減起來,又暗中著人道意:「若王先生肯少要些修金,便可長久照前管待。」獻述聽了大笑,立即將行李搬移在本城關帝廟暫住,一邊雇覓牲口,要起身入都。冷松素知王獻述才學,急遣人約請,年出修金一百兩,教讀於冰。
  於冰到了十二歲,於經、史、詩、賦、引跋、記傳、詞歌、四六、古作之類,無不通曉;講「八股」二字,奇正相生,竟成大家風味。光陰苒苒,於冰孝服已滿,是年該會試年頭。陸芳差柳國賓跟隨王獻述入都,三年修金之外,更贈盤費。陸芳叮矚國賓:「若先生中了,可速回達知道;如是不中,務必請他回來。」柳國賓領命去了。不意獻述文章房官薦了兩次,不中大主考之目:獻述恚憤兩日,決意回南。怎奈得柳國賓再四跪情,獻述一則戀於冰是大成之器,二則想自家是個窮儒,回到家中也不過以教學度日,到只怕遇不著這樣好東家。遂拿定主意,等候下科,托同鄉將修儀寄與他兒子收領,復回成安縣來,與於冰雞窗燈火,共相琢磨。於冰到十四歲,竟成了個文壇宿將,每有著作,獻述也不能指摘破綻,惟有擇其尤佳者圈之而已。到考童生時,獻述道:「你這名諱,做田舍翁則可,若求功名,真是去不得。我若與你改了名諱,又違了你父命名之意,今將你的字不華應考如何?」於冰道:「字、諱皆學生父親所命,即以字作名,亦無不可。」商議停當。到縣考時,取在第一;次後府考,又取在第一。成安縣哄傳了冷家娃子,小小年紀,真是個才子。次年學院黃崇禮案臨廣平,於冰又入在第一;複試時學院大加獎譽,言:「不華文字,不但領袖廣平,定必大魁天下!」又向諸生道:「你等拭目俟之,他中會只三五年內。」又囑於冰道:「你年未成丁,即具如此才學,此蓋天授,非人力所能為也!入學後,切勿下鄉試場,宜老其才為殿試地。我意你入場必中,中必會,會後不能置身鼎甲,不但屈你之才,亦且屈你之貌。若止中一散進士,我又代你受屈!從古至今,從未有十六七歲人就做了狀元者,你須二十歲外則可以入仕途矣!」科考又拔取為第一。從此文名遠播,通省皆知。那些紳衿富戶見乾冰人才俊雅,學問淵博,況兼家道豐裕,誰家不想他做個女婿?自此媒妁往來,日夕登門。陸芳也願小主人早偕花燭,完他輔孤心事。與先生相商,獻述道:「學生才十四歲,到十七八歲完婚也不遲。況娶親太早,未免剝削元氣,使此子不壽,皆你我之過也。你只可留心一門當戶對、才貌兼全女子,預先行聘為是。」陸芳深以為然。凡議親的來,皆以好言回復,卻暗中探訪著卜秀才的女兒,年方十五歲,是有一無兩人物;又使家中七八個婦女以閒遊為名,到卜秀才家去了兩次,相得皆名實相符,然後遣媒作合,一說立即應許,擇日下了定禮。這個卜秀才名復拭,為人甚是忠厚;妻鄭氏亦頗淑賢。夫妻二人年四十多歲,止有一子一女:女兒乳名瑤娘,兒子才三歲。家中有二頃徐日,也還將就過得。今日將女兒許配於冰,夫妻喜出望外。 
  再說於冰到第二年七月間,同王獻述入都下鄉試場,跟隨了四個家人起身,師徒二人寓在東河沿店內。彼時已七月二十左近,於冰忽然破起腹來,諸藥皆止不住;到了八月初間,於冰日夜洩瀉,連行動的氣力俱無,出入憑人扶掖,王獻述也愁得沒法了。到初十後,乾冰的肚不知怎麼就好了。眼看得別人進二三場,他雖是個少年娃子,卻深以功名為意,常向人說:「人若過了二十中狀元,便索然了。」其立志高大如此。今日不得入場,他安得不氣死,恨死!獻述再三寬慰,方一同回家,逐日裡愁眉淚眼。獻述道:「我自中後,屈指十二年,下了四次場:一次污了卷,那二次倒都是薦卷,俱被主考撥回。你是富戶人家,我家一個寒士,別無生意,只有從中會內博一官半職,為養家餬口地步;若像你這樣氣起來,我久矣就該氣死了!你今年十五歲,就便再遲兩科不中,才不過是二十一二的人,何年未弱冠便於祿慕名到這步田地!你再細想,你父親與你起冷於冰名字是何意思,論理不該應試才是。」這幾句話,說得冷乾冰俯首認罪,此後放開懷抱。至下年二月中旬,獻述去下會試場,到四月柳國賓回來,知獻述中了第三名會魁,心下大喜;後聽到無力營謀,不得身列詞林,以知縣即用,已選人河南祥符縣,又不覺的氣恨起來。柳國賓說完,將獻述書字取出。於冰看了,無非是深謝感情的話,隨與相商:備銀三百兩,緞紗各二匹作賀禮,又差國賓星夜入都,直打發的獻述上任去了方回。陸芳又要與於冰延請名師,於冰笑道:「此時人與我師,亦難乎其為師;經史俱在,即吾師也,又何必再請?」陸芳道:「老奴只伯相公恃才務遠,考證無人;又怕為外物遷引,將前功盡棄。今相公既不願請師,老奴也不敢相強,只求做一始終如一人,上慰老主人。老主母在天之靈,至於中會,自有定命,相公做相公的事業,老奴盡老奴的心思;日後不怕相公不做個官,老奴不怕不多活幾年。」於冰笑道:「你居心行事可對鬼神,怕你不活幾千歲麼?」陸芳道:「老奴今已六十八歲,再活十年就是分外之望,世上那有活幾千歲人?除非是神仙!」說罷,兩人都笑了。此後於冰於詩書倍加研求,比王獻述在日更精進幾分。到了十六歲。陸芳相商,要與於冰完婚。於冰道:「等我中會後,完婚也不遲。」陸芳相商笑道:「老奴前曾說過,中會自有定命,遲早也勉強不得。老奴叫相公完婚,實有深意:一則相公無三兄兩弟;二則老奴是風前之燭,死之一字,不定早晚,眼裡見見新生母也是快事;三則中饋主持還是未事,使各房家人媳婦有統屬,方算得一全美人家。老奴立意在今年四月娶,相公須要依允。」於冰道:「你所言亦是。況男女婚嫁,是五倫中不得少的,你可代我慎選吉期舉行罷了。」陸芳大喜!先擇吉過茶通信,然後定日完婚。於冰追想父母,反大痛起來。合巹後,郎才女貌,其樂可知。次早拜祖先堂,瑤娘打扮出來,於冰再行細看,比昨晚又艷麗幾分。但見: 
  鼻倚瓊瑤,娥眉帶春山之翠;牙排珠玉,墾眼凝秋水之波。布帛隊裡生成,自厭豪華氣魄;詩禮人家長大,定須雅淡梳妝。身段兒不短不長,俏龐兒宜肥宜瘦;纖纖素手,恍如織女臨凡,蹙蹙金蓮,疑是潘妃出世。 
  於冰看了,倍加欣喜。過了滿月後,瑤娘便主持內政,他竟能寬嚴並用,輕重得宜,一家男女俱各存畏敬之心,不敢以十六七婦人待他。 
  時光易過,叉屆鄉試之期。於冰將卜秀才夫婦都搬來一同住,拿定這一去再無不中之理,帶了許多銀兩,備見老師、會同年,刻朱卷、賞報子費用,一路甚是高興。到京嫌西河沿店內人雜,於香爐營兒租了戶部王經承前院住房安歇。三場完後,得意到一百二十分,大料直隸解元除了姓冷的,沒第二個人敢當此任。及至放榜日,音信音然,等候到日中,還不見消息。差人打探,不想滿街都是賣題名錄的,陸永忠買了一張送與於冰,於冰從頭到尾看了一回,不但無自己名字,連個姓冷的也沒有,只氣得手腳麻軟,昏倒在床上。幸得國賓等喊叫不絕,待了一好會,方說道:「快去領落捲來。」直等到第四日,方將落卷領出。於冰見卷面上打著個印記,是第二房同考試官翰林孫閱薦。看頭一加著許多藍圈,大主考批了兩句道:「雖有佳句,奈精力已竭何!」又看二篇三篇,並二場三場表判策論,也加著許多藍圈,再看房官批語道:「光可燭天,聲可擲地,熔經鑄史,典貴高華,含蓋一切矣!」旁邊又加著一行小字,上寫道:「余於十二日三鼓時,始得此卷,幸喜榜首必出吾門,詎意加圈大多,反生猜忌,爭論累次,疑余與該生有關節也。功名遲早有分,幸勿懈厥操觚,當為鄉科作冠冕地,即為殿試作鼎甲地。勉之!勉之!勿負余言!」乾冰看罷,大哭了一場,令柳國賓等收拾行李回家。這一年,瑤娘十月間生了個兒子。於冰雖然未中,然得此子,心上大是快活,與他起個乳名,叫做「狀元兒」;此後又埋頭經史文筆章,作下科地步。 
  
  【第二回 做壽文才傳僉士口 充幕友身入宰相家】
  
  詞曰:
  班楊雄略,李杜風華,聽屬求筆走龍蛇,無煩夢生花。才露爪牙,蒙權臣招請,優禮相加,群推是玉筍蘭芽。 
              右調《菊綻黃金》 
  話說冷於冰生了兒子,起名「狀元兒」,至此時將愁鬱開放,瞬息間又到了鄉試年頭。於冰要早入都中,揣摩文章風氣,二月就起了身。先在旅店內住下,又叫柳國賓、陸永忠二人尋房;尋了幾處,不是嫌大,就是嫌小,通不如意。前此住得王經承家房子,又被一候送官住了。一日,尋到余家胡同,得了一處房子,甚是乾淨寬敞,講明每月三兩銀子。房主子姓羅,名龍文,現做內閣中書,系中堂嚴嵩門下辦事的一走狗,凡嚴嵩父子贓銀過付,大半皆出其手,每每仗勢作威福害人。他這房與他的住房止隔一牆,通是一條巷內出入。國賓等看的中式,回到寓處,請於冰同去觀看。於冰見外院正中是一座門樓,門樓內有兩扇屏門。轉過屏門,看上面是一堂兩屋,三間正屋:東西廈各有房;南面是三間廳子,倒也寬敞。各房裡都是漆桌椅、板凳、杌子等項俱全,又是新油洗出的。房後還有廚房幾間。於冰看了,甚是中意,隨即與了定銀並茶錢。次日早,即搬來住下。過了兩天,柳國賓向於冰道:「房主人羅老爺就住在西隔壁,每天車馬盈門,看來是個有作用的人;早晚大爺中會了,也是交識,該拜他一拜才是。」於冰道:「我早已想及於此,但他是個現任中書,我是個秀才,又年少,不好與他眷弟帖;寫個晚生帖,我心不願意。」國賓道:「世途路上何妨。做秀才且行做秀才的事,將來做了大官,怕他不遞手本麼?」於冰笑了。到次早寫帖拜望,管門人將帖留下,以出門回復。於冰等了三四天,總不回拜,甚是後悔。直到第五天,大章兒跑來說道:「隔壁羅老爺來拜!」於冰見寫的是眷弟帖,日前晚生帖也不見璧回。少刻,柳國賓說道:「羅老爺已到門前了!」於冰整衣相迎,但見: 
  一隻貓眼睛,幾生在頭頂心中;兩道蝦米眉,竟長在腦瓜骨上。談笑時仰面朝天,交接處目中無物。魚腮雕口短鬍鬚,絕像風毛;猿臂蛇腰細身軀,幾同掛面。 
  兩人到庭上,行禮坐下,龍文問了於冰籍貫,又問了幾句下場的話;只呷了兩口茶,便將鍾兒放下,去了。於冰送了回來,向國賓等道:「一個中書也算不得甚麼顯職,怎他這樣個看人不在眼裡?」國賓道:「想來做京官的都是這個樣兒!」於冰將頭搖了搖,心上大是不然。 
  又過了七八天,於冰正在房中看文字,只聽得大章兒在院外說道:「羅老爺來了。」於冰嗔怪他驕滿,隨口答道:「回他罷,你說我不在家!」不意羅龍文便衣幅中,跟著兩個極鮮衣俊秀的小子,已到面前。於冰忙取大衣服要穿,龍文擺手道:「不必!」於冰也就不穿了,相讓坐下。龍文道:「忝系房東,連日少敘之至!皆因太師嚴大人時刻相招,又兼各部院官兒絮咕,把個身於弄得無一刻閒暇。前日匆匆一面,也沒有問年兄青年多少。」於冰道:「十九歲了。」龍文道:「好!」又道:「年兄八股自然是好的了,不知也學過古作沒有?」於冰道:「二者俱無一。」龍文道:「弟所往來者,仕宦人多,讀書人少。年兄是望中會的人,自然與他們有交識,不知此刻都中能古作者誰為第一。」於冰道:「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晚生和瞽者一般,海內名士誰肯下交於我?況自入都,從不出門,未敢妄舉。」龍文將膝一拍道:「咳!」於冰道:「老先生諄諄以古作是求,未知何意?」羅龍文道:「如今通政使趙大人文華,新授了工部侍郎,他止有一個公子,諱思義,字龍巖,今年二十歲,趙大人愛得了不得,凡事無不從其所欲。這公子酒色上倒不聽得,專在名譽上用意。本月二十九日,是他的誕辰,定要做個整壽。九卿科道內,已有了二三十位與他送屏,他又動了個念頭,要求嚴太師與他編壽文,做軸懸掛起來,誇耀誇耀,煩都堂王大人道達了幾次。嚴大師與趙大人最好,情面上卻不過,著幕賓並門下走動的人做了十幾篇,下是嫌譽揚太過,就是嫌失於寒酸,總不像他的體局口氣,目下催他們另做。我聽了這個風聲,急欲尋人做一篇,設或中他的目孔,於我便大有榮光。」於冰笑道:「凡人到耄耋期頤之年,有些嘉言懿行,親朋方制錦相祝,那有個二十歲就做整壽的道理?」龍文道:「如今是這樣時勢,年兄倒不必管他;只是刻下無其人奈何!」於冰道:「自宰相公侯以及於庶人,名位雖有尊卑,而祝壽文詞,寫來寫人,不過是幾句通套譽揚話,倒極難出色。這二十歲人題目既新,看來見好還不難。」龍文笑道:「你也體要看得太容易了!太師府中,各樣人才俱有,今我採訪到外邊來,其難可想而知!」於冰道:「就這止用太師身份,與一二十歲同寅於侄下筆就是了。」龍文道:「大概作家通知此意,只講到行文便大有差別;年兄既如此說,何不做一篇領教?」於冰道:「如老先生眼前乏人,晚生即做一篇呈覽。」龍文道:「極好!但是離他壽日,止有五天,須在一兩大內做便,才好早些定規。「乾冰道「何用一兩天!」於是取過一兩張竹紙來,提筆就寫。頃刻而就,送與龍文過目。龍文心裡說道:「這娃子倒敏捷,不知胡說些什麼在上面。」接過來一看,見字跡瀟灑,筆力甚是遒勁。看壽文道: 
  客有為少司空長男龍巖世兄壽者,征言於余,問其年則僅二十也。時座有齒高爵尊者,私詢於余,曰:「古者八十始稱壽,謂之開秩,前此未足壽也。禮三十曰壯有室。今龍巖之齒甫壯矣!律之以禮,不得以壽稱也,明甚!且人子之事親也,恆言不稱老i聞司空趙公年僅四十有五,龍巖二十而稱壽,無乃未揆於禮乎?」曰:「余之壽之也,信其人非信其年也。」諸公曰:「請述龍巖之可信者。」曰:「余之信之者,又非獨於其人,於其人之友信之,所以深信於其人也。」諸公曰:「因友以信其人,亦有說乎?」曰:「說在《小雅》之詩矣。《小雅》自《鹿鳴》而下,《湛露》而上,凡二十有二章,其中如《伐木》之燕朋友。《南咳》、《白華》之事親,悉載焉。蓋上古之世,朋友輯睦,賢才眾多,相與講明孝弟之誼,以事其君親類如此。由此觀之,則事親之道,得友而益順,豈徒在盥漱饋問之節哉!龍巖出無鬥雞、走狗、打彈、擊丸之行,入無錦帳、玉蕭、粉黛、金釵之娛,惟以誠敬事親為務,亦少年之鮮有者乎?察其所與游者,皆學優、品正,年長以倍之人,而雁行肩隨者絕少。夫老成之士,其才識必奇,其操行必醇謹,其言語必如布帛菽粟,可用而不可少,此非酒醴之分所能羅致也。今龍巖皆得而友之,非事親有以信其友,孰能強而壽之哉!昔孔子你不齊已「有父事者三人,可以教孝;有兄事者五人,可以教弟;有友事者十二人,可以教學。」余於龍巖亦云。宮、貴、壽均所自有,而余為祝者,亦為與其友明事親之道,自服食器用,以至異日服官蒞民之大,無不恪尊其親而乃行焉,庶有合於《南陔》、《白華》之旨,而不失余頌禱之意也。如是即稱壽焉,奚不可?諸公曰:「善!」余遂書之,以復於客。後有觀青,其必曰:「年二十而稱壽者,自余之與龍巖世兄始。」 
  龍文從首到尾看了一遍,隨口說道:「少年有此才學,又且敏捷,可羨,可畏!我且拿去著府中眾先生看看如何。」於冰道:「雖沒什麼好處,也不至文理荒謬,任憑他們看去罷。嚴大師問起來,斷不可說是晚生做的。」龍文道:「他的事體甚多,若是不中意,就立刻丟在一邊,斷不至同起年兄姓名來。放心,放心!」說罷,笑著一拱而別。 
  又過了兩天,這日於冰正在院中閒步,只見龍文從外院屏風前入來,滿面笑容。見了於冰,先作一揖,遂即跪下去了;於冰亦連忙跪扶,二人起來就坐。龍文拍手大笑道:「先生真奇才也!日前那篇壽文,太師用了。果不出先生所料,竟問及先生姓名,大抵有著實刮目之意,小弟日後受庇無窮!左右已將先生名諱,在太師前舉出;府中七太爺也極會寫字,他說先生的字有美女簪花之態,亦欣羨得了不得。小弟心上快活!」說罷,又拍手大笑起來。於冰道:「這七太爺是誰?」龍文將舌頭一伸道:「先生求功名人,還不曉得他麼?此人是太師總管,姓閻,諱年,是個站著的宰相;同今九卿道,有大半都稱他是萼山先生。」說著又將椅子與於冰椅一併,向於冰耳邊低聲道:「日前我在七太爺前,將先生才學極力保舉。他說府中有書啟先生是蘇州人,叫做費封,近日病故。刻下有人舉薦了許多,又未試出他們才學好醜,意思要將此席屈先生,托小弟道達此意,黃金難買好機綠也!先生以為如何?」又言:「大後日是太皇后的祭辰,此日不理刑名,不辦事務,大師也不到內閣去,正是個空閒日子;著我引先生到府前守候,準備傳見」等語。說罷,又將於冰的臂輕輕的拍了兩下,又大笑道:「小弟替先生快活,明年一甲第一是姓冷的了!」於冰道:「我是讀書人,焉肯與人作幕賓?」龍文道:「先生差矣!先生下場,莫非為的是功名,這中會兩個字,固要才學,也要有命,就便拿得穩,將來做官,也出了太師手心否?這機會等閒人輕易遇不著,設或賓主相投,不但說中會,就是著先生中個狀元,也不過和滾鍋中爆個豆兒相同,何有費力?先生還要細想,還要著實細想!」於冰低頭沉吟了半晌,說道:「先生皆金玉之言,晚生敢不如命!」龍文大喜,連連作揖,道:「既承俯就,足見小弟玉成有功。只是稱晚生,真是以豬狗待弟;若蒙不棄,你我今日換帖做一盟兄弟何如?」上冰道:「承忘分下交,自應如命;換帖乃世俗常套,可以不必。」龍文道:「如此說就是弟兄了!」一定要扯於冰到他那邊坐坐,連柳國賓等也叫了去,不想已設下極豐盛的席;又硬扯於冰房內見了妻子,兩人叮嚀妥當。到第三日絕早,於冰整齊衣冠,同龍文到西江米巷在相府大遠就下了車。但見車轎馬跡,執帖的,稟見的,紛紛官吏,出入不絕。龍文叫於冰打點了一片至誠心,又盤算問答的話兒。等到交午時候,不但不見傳他,連龍文也不見叫。陸永忠買了幾個點心充飢,心上甚是煩燥。又過了一會,方見龍文慢慢的走來說道:「今日有工部各堂官議運木料起造明霞殿,又留新放直隸巡撫楊順楊大人吃飯。還有……」話未完,只見好幾頂大轎從府中出來,裡面坐的是衣蟒腰玉之人,開著道子,分東西兩路去了。龍文道:」我再去打聽打聽!」於冰等到日西時分,門前官吏散了一大半,方見龍文走出來,說道:「七太爺不知回過此話沒有,老弟管情肚中飢餓了。」於冰道「看來不濟事,我回去罷。」龍文道:「使不得!爽利等到燈後,方不落不是……」正說間,猛見府內跑出個人來,東張西望,大叫道:「直隸廣平府冷秀才在何處?太師爺要傳見哩!」急得龍文推送不迭。於冰走到那人跟前,通了名姓,那人把手招,引於冰到二門前,又換了兩個人引道;於冰跟定了那人到一處地方,見四圍都是雕欄,那人說道:「略站一站,我去回復。」少頃,見那人用手相招,於冰到門前一看,見東邊椅子上坐著一人,頭帶八寶九梁幅巾,身穿油綠色飛魚貂氅,足登五雲朱履,六十以外年紀,廣額細目,一部大連鬢長鬚。於冰私忖道:「這定是宰相!」上前先行拜跪,然後打躬。嚴嵩站起來,用手相扶,有意無意的還了半個揖,問道:「秀才幾多歲了?」於冰道:「生員直隸廣平府成安具人,現年十九歲了,名喚冷不華。」嚴嵩笑了,說道「原來才十九歲。」分付左右放個座幾與秀才坐。於冰道:「太師大人位兼師保,職晉公孤,為天子倚托,平治之元老;生員茅茨小儒,今得瞻慈顏,已屬終身榮甚,何敢列坐於大人之前!」嚴嵩顯個愛奉承的人,見於冰丰神秀異,已有幾分歡喜;今聽聲音清朗。說話兒在行,不由得滿面笑容道:「我與你名位無轄,秀才非在官者比,理合賓主相陪。」將手向客位一拱,這就是極其刮目了。於冰謙退再三,親自將椅兒取下來,打一躬,斜坐在下面。嚴嵩道「老夫綜理閣務,刻無寧晷;外省各官公私稟啟頗多。先有一蘇州人費姓,代為措辦,不意於月前病故,裁處乏人。門下屢言秀才品正行方,學富才優,老夫殊深羨愛。意欲以此席相煩,只是杯盤之水,恐非蛟龍遊戲之地也!說罷,呵呵的笑起來,於冰道:「生員器狹斗升,智昏菽麥,深慮素餐遺羞,有負委任;今蒙不棄葑菲,垂青格外,生員敢不殫竭駑駘,仰酬高厚!但少年無知,諸事惟望訓示,指臂之勞,或同少分萬一!」嚴嵩笑道:「秀才不必過謙,可於明日帶隨身行李入館;至於勞金,老夫府中歷來無預定之例,秀才不必多心。」於冰打躬謝道:「謹遵太師鈞命!」說罷,告退。嚴嵩送了兩步,就不送了。於冰隨原引的人出了相府,柳國賓接住盤問,於冰道「你且雇輛車子來,回寓再說。」只見羅龍文張著口,沒命的從相府跑出來,問道:「事體有成無成?」於冰將嚴嵩分付的話,細說一邊,龍文將手一拍:「如何?人生在世,全要活動;我是常向尊總們說,你家這老爺,氣魄舉動斷非等閒人,今日果然就扒到天上去了。我要認老弟不真,也不肯捨死忘生,像這樣作成。請先行一步,明早即去道喜!」 
  次日,龍文早來,比往日又親熱了數倍:問明上館日期,又說起安頓家人們的話。於冰道:「也細細的打算過了:四個都帶夫,使不得;留下兩個,也要盤用;不如我獨自去倒省便,場後中不中再定規。小介等我也囑咐過了,還求老長兄不時教管,少耍胡走生事。」龍文道:「老弟不帶總管們去,又達世故,又體人情,相府還怕沒人侍候麼?萬一總管們一茶一飯,與相府中人口角起來,倒是個大不好看。至於怕他們胡走生事,這卻一點不妨。老弟現住太師府中,總管們除謀反外,就是在京中殺下幾個人,也是極平常事。」本日又請了於冰到他家送行,與國賓等送過六樣菜,兩大碗酒來。次日早,於冰收拾被褥書箱;僱人擔了,國賓、王范兩人押著,同龍文坐車到相府門旁下車。只見兩條大板凳上,坐著許多官兒並執事人等,見了於冰,竟有一半站起來。內有一個帶將巾、穿札綢緞袍的,笑問道:「足下可是廣平冷先生麼?」龍文忙代答道:「正是。」那人道:「太師爺昨晚吩咐:若冷師爺到,不必傳,著一直入來。先生且在大院等一等,我就來。」龍文同於冰到大院,只見那人走在二門前,點了點首,裡邊出來一個人,將於冰導引;又著府內一個人擔著行李,轉彎抹角,來到一處院內:正面三間房,兩間是打通的,擺設的極其精雅,可謂明窗淨幾。方才坐下,入來一個人,領著十六七的一個小廝,到於冰眼前,說道:「小人叫王章,這娃子叫麗兒,都是本府七太爺撥來伺候師爺的。日後要茶水、飯食、炭火之類,只管喚小人們。」於冰道:「我也不具帖,煩你們於七太爺前,代我道意。」第二日,即與嚴嵩家辦起事來。見往來內外各官的稟啟,不是乞憐的,就是送禮的,卻沒一個正經為國為民的。於冰總以窺情順勢回復,無一不合嚴嵩之意,賓主頗稱相得,這都是因一篇壽文而起。正是: 
   酬應斯文事小,防微杜漸無瑕; 
   豈期筆是釣餌,釣出許多咨嗟。
  
  【第三回 議賑疏口角出嚴府 失榜首回心守故鄉】
  
  詞曰:
  書生受人愚,誣信鑽勢趨,主賓激怒,立成越與吳。何須碎唾壺,棘圍自古多遺珠,不學干祿,便是君子儒。 
              右調《落紅英》 
  話說冷於冰在嚴嵩府中,經理書稟、批發等事,早過了一月有餘。一日,嚴嵩與他兒子世蕃閒坐,議論起冷於冰來。世蕃道:「冷於冰人雖年少,甚有才學,若叫他管理疏奏,強似幕客施文煥十倍,就只怕他不與我們氣味相同。」嚴高道:「他一個求功名人,敢不與我合意麼?到只怕小孩子家才識短,斟酌不出是非輕重來。」世蕃笑道:「父親還認不透他。此人識見高兒幾倍,管理奏疏是千妥百當之才,只要父親優禮待他,常以虛情假意許他功名為妙!」嚴嵩道:「你說的甚是。」要知世蕃他的才情,在嘉靖時為朝中第一,凡內閣奏擬票發,以及出謀言人之事,無一不是此子主裁;他今日誇獎於冰的才學勝他幾倍,則於冰更可知也。次日,嚴嵩即差人向於冰道:「我家老太爺在西院請師爺有話說。」於冰整頓衣帽,同來人走到西院,見四面畫廊圍繞,魚池內金鱗跳擲,奇花異卉,參差左右;台階上擺著許多盆景,玲瓏透露,極盡人功之巧。書房內雕窗繡幕,錦褥花[因],壁間瑤琴占畫,架上緗軸牙籤,目光一奪。嚴嵩一見於冰入來,笑容滿面,遜讓而坐。嚴嵩道「日前吏部尚書邦謨夏大人,惠酒三壇,名為絳雪春,真碗液瓊蘇也。今政務少暇,約君來共作高陽豪客,不知先生亦有平原之興否?」冰道:「生員戴高履厚,莫報鴻慈,既承明訓,敢不學左相劉伶,奈涓滴之量,實不能與滄海較淺深耳!」嚴嵩大笑道:「先生喜笑談論,無非吐落珠璣,真韻士也!只是生員二字,你我知契,不可如此稱呼。若謂老夫馬齒加長,下晚生二字,即叨光足矣。」於冰起謝道:「謹遵鈞命!」說笑間,一個家人稟道:「酒席齊備了!」嚴嵩起身相讓。見房內東西各設一席,擺列得甚是整齊,於冰心下道:「我自到他家一月有餘,從未見他親自陪我吃個飯,張口即是秀才長短;今日如此盛席,又叫先生不絕,這必定有個原故。」主賓就坐畢。少頃,金壺酌美酒,玉碗貯嘉餚,山珍海錯,堆滿春台。嚴嵩指著簾外向於冰道:「你看,草茵鋪翠,紅雨飛香,轉盼間已是三春時分。諺云:『花可再開,鬢小可再綠。』老夫年逾六十,老將至矣!每憶髫年,恍若一夢。先生乃龍蟠鳳逸之士,非玉堂金馬不足以榮冠冕,異日登峰造化安知不勝老夫十倍!抑且正在妙齡,韶光無限,我與先生相較,令人惑慨殊深。」於冰道:「老太師德崇壽永,朝野預卜期頤;晚生如輕塵弱草,異日不吹吳市之篙,丐木蘭之飯足矣,尚敢奢望!倘老太師略短取長,提攜格外,則櫪下駕駘,或可承鞭於孫陽也。」嚴嵩道:「功名皆先生分內所有,莫少蹉跎。宣徽揚義,老大實堪任力;你我芝蘭氣味,寧事虛辭。」於冰聽罷,出席拜謝,嚴嵩亦笑臉相扶,說道:「書啟一項,老夫與小兒深佩佳章;奏疏尚未領教。如蒙江淹巨筆,代為分勞,老大受益寧有涯際!」於冰道:「奏疏上呈御覽,一字之間,關係榮辱,晚生汲深綆短,實難肩荷;然既受庇於南山之喬,復見知於北山之梓,執布鼓於雷門,亦無辭一擊之笑也!」嚴嵩大喜。須臾飯罷,左右獻上茶來。嚴嵩拉著於冰的手兒,出階散步,謂於冰道:「東院蝸居,不可駐高賢之駕,此處頗堪寓目。」隨吩咐家人,速將先生鋪陳搬來。於冰辭謝間,家人們已安頓妥當。又回書房坐下,又見捧入兩個大漆盤來,內放大緞兩匹,銀三百兩。川扇十柄,官香四十錠,端硯一方,徽墨四匣。嚴嵩笑說道:「菲物自知輕褻,不過借將誠愛而已,祈先生笑納。」於冰道,「將來叨惠提拔,即是厚儀,諸珍斷不敢領!」嚴嵩笑道:「先生既如此見外,老夫亦另有妙法。」向家人耳邊說了幾句,不想是差人送到於冰下處,交於柳國賓收了。自此為始,凡有奏疏,俱繫於冰秉筆;不要緊的書字,仍是別的幕客辦理。又代行票擬本章,於冰的見解出來,事事恰中嚴嵩的隱微,喜得嚴嵩連三鼎甲也不知許了多少。每月止許於冰回下處兩次,總是早出晚歸,沒有工夫在外耽延。 
  荏苒已是六月初旬。一日點燈時候,見嚴嵩不出來,想來沒有事了。伺候書房的擺列杯盤,自己獨酌。已到半醉光景,見一個家人跑來說道:「太師爺下朝了!」眾人收拾杯盤不迭。於冰笑道:「我還當太師下了朝了,不想到此刻才回,必有會議不決的事。」正說著,見嚴嵩走入房來,怒沖沖坐在一把椅子上,半晌不言。於冰見他氣色不平和,心上好猜疑,又不好問他。待了一會,嚴嵩從袖中取出一封奏疏來,遞與於冰道:「先生,你看此疏何如?」於冰展開眉,原是山西巡按御史張仲翀,為急賑恤以救災黎事。內言:平陽等處,連年荒旱,百姓易子而食,除流寓江南、河南、山東、直隸、陝西等省外,餓死溝壑者已幾干人。撫臣方輅,玩視民瘼;閣臣嚴嵩,壅塞聖聰等語云云。旨意著山西巡撫明白回說,又嚴閣臣速議如恫賑濟。於冰道:「老太師,此事作何裁處?」嚴崗道:「老夫意見,宜上一本,言:臣某受國深恩,身膺重寄,每於各省官員進見時,無不詳細採訪,問地方利弊,百姓疾苦;聞前年山西大有,去年禾稼收成,今該御史張仲羽中奏言,平陽等府百姓流移,餓死溝壑者無算;清平之世,何出此逛誕之言?請敕下山西巡撫方輅查奏。如果臣言不謬,自應罪有攸歸。此大略也。若夫潤澤,更望先生再煩作一札,星夜寄送方巡撫,著他參奏張仲翀「捏奏荒災,私收民譽」八字,老夫復諷科道等官,交章論劾,則張仲翀捏造言生事之跡實,而欺君罔上之罪定矣!總不懸首市曹,亦應遠竄惡郡,先生以為問如?」於冰聽罷,呆了半晌。嚴嵩見於冰許久不語,又道:「我亦知此計不甚刻毒,先生另有奇策,可使張仲羽中全家受戮,祈明以教我!」於冰道:「山西荒旱,定系實情;百姓流移,決非假事!依晚生愚見,先寄書於山西巡撫,叫他先開倉賑濟,暫且救急;一邊回奏,言:前年地方豐歉不等,已勸紳士、富戶捐助安輯;今年旱魃為虐,現在春麥無望,以故百姓荒惑,臣已嚴飭各州縣,按戶查明人口、冊籍,估計應用銀米數目,方敢上聞;不意御史張仲翀先行奏白等語。老太師從中再替他斡旋,請旨發賑,此干官、於民,似屬兩便,未知老太帥以為可否?」嚴嵩道:「此迂儒之論也!督巡大吏,所司何事?地方荒災,理合一邊奏聞,一邊賑濟才是。今御史參奏在前,巡撫辨白在後,玩視民瘼之罪,百喙莫辭。」於冰道:「信如老太師言,其如山西百姓何?」嚴嵩道:「百姓於我何仇?可恨者張仲翀波及老夫耳!」於冰道:「以一人之私怨,害百姓之身家,恐仁人君子不如此也!」嚴嵩大怒,道:「張仲翀與你有交否?」於冰道:「面且不識,何交之有?」嚴嵩道:「既無交親,何必觸人怒耶!夫妾婦之道,以順為正,況幕客乎?」於冰亦大怒,「太師以幕客為妾婦耶?太師以幕客為妾婦,則太師為何如人?」嚴嵩為人極其陰險。從不明明白白的害人,與漢之上官傑,唐之李林甫一樣行事。他也自覺失言,又見於冰少年性情執滯,若再有放肆的話說出來,就著人打死他也平常,只是聲名上不好聽,又且府中還有許多幕友辦事,隨改顏大笑道:「先生醉矣!老夫話亦過激。酒後安可商議政務,到明後再定奪。」說罷,拿上奏疏回裡面去了。 
  於冰自覺難以存身,煩人將行李搬出府中,人不敢擔承。到次早,於冰催逼得緊,稟嚴嵩兩次,方放於冰出來。又知他是嚴嵩近信之人,或者再請回辦事,只得叫人把行李擔著下處去。柳國賓迎著問訊,於冰將前後說了一遍。到次日午後,見龍文入來,也不作揖,滿面怒容,扯過椅子來坐下,手裡拿著扇子亂搖。於冰見這般光景,也不問他。龍文長歎道:「老弟!可惜你將天大一場富貴,化為烏有!我將你與他口角事情,細細問了一回。你既與人作幕,你該事事聽東家指揮,順他為是。山西百姓與你姓冷的何干?做宰相、巡撫的倒不管,你一個秀才倒要爭著管,量你那疼百姓到了那個田地,你是想中舉想得瘋了!要借這事積陰德,便可望中;要知那都是沒把柄的。你再想一想,嚴太師還著你中不廠個解元麼?」於冰聽了前幾句,還心上有些然;他聽到積德中舉這話,不由得少年氣動,發起火來,冷笑道:「有那樣沒天理的太師,便有這樣喪良心的走狗!」龍文大怒,道:「我忝為朝廷命官,就是走狗,也是皇家走狗1我今此來,還是熱腸於你,你要知回頭,我好替你挽回去,怎麼才罵起來了?真是不識抬舉的小畜生!」又氣忿忿的向國賓道:「我小稀罕你們這幾個房錢,只快快的滾出去罷!」說罷,搖著扇子走了。把一個於冰氣得半日也說不出話來,在床上倒了一會,急急的吩咐王范等快去尋房。到次日午後,二人回來說道:「房子有了,還是香爐營兒王先生家,房錢仍照上科數目。房子雖不必如這裡,喜的是個舊東家,王先生亦願之至。」於冰道:「還論什麼房好房歹,只快炔的離了這賊窩,少生多少氣。」先叫國賓、丁范押了行李先去,自己算了房錢,秤便包了,叫陸永忠與羅中書送了,就交付各房傢伙。自己又雇了車子,到王經承家住下。 
  時光迅速,又到了八月初頭,各處的舉子雲屯霧集。到十六日,三場完後,於冰得意之至。到九月初十日,五鼓寫榜,經承將取中三房義字八號第一名籍貫拆看後,高聲唱道:「第一名冷不華,直隸廣平成安縣人。」只見兩個大主考一齊吩咐道:「把第二名做頭名書寫,以下都像這樣隔著念名。」他的本房老師翰林院編修吳時來,聽了此話大驚,上前打一躬道:「此人已中榜首,通場耳目攸關。今將二名作一名,欲置此人於何地?莫非疑晚生與此人有關節?倒要請指明情弊提參!或他系叛逆後人,再不然出身微賤,求二位大人說個明白,以釋大眾之疑!」正主考戶部尚書陶大臨笑道:「吳先生不必過急!」隨將十八房房官,並內外簾御史等,俱約入裡面,取出個紙條兒來,大家圍繞著觀看。只見上寫著:「直隸廣平府成安縣冷不華,品行卑陋,予所深知,斷不可令此人玷污國家名器!」下寫:「介溪嵩囑。」上面花押、圖書俱有。眾官看罷,互相觀望,無一敢言者。吳時來又打一躬道:「此事還求二位大人作主。冷不華既品行卑污,嚴太師何不革除於未入場之先,而必發覺於既入場之後?且文衡取士,是朝廷家至公大典,豈可因嚴太師片紙,輕將一解元換去?」副主考副都御史楊朋起笑說道:「吳年兄不要爭辨,只要你一人擔承起來,這冷不華就是個解元。」眾宮聽了,俱等著時來說話。吳時來面紅耳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眾官遂紛紛議論,有著他中在後面,也有執定不可中他的,也有憐功名人就將他中在後面,大家去在嚴府請罪去的。只見春秋房官禮部尚書司家俊大聲道:「吳先生不必狐疑了!嚴大師說品行污卑,這個人必定不堪之極!他一個太師品評,還有不公不明處麼?中了他有許多不便,我們如何因姓冷的榮辱,誤自己陞遷!依我看來,額數還短一本,可即從落卷內抽出一本,仍算吳先生房裡中的如何?」眾官齊道:「司老先生所見甚是,我們休要誤了填榜。」說罷,一齊出來,把冷不華一個榜首,就輕輕的丟過去了。 
  再說於冰等候捷音,從四鼓起來,直等到午後還不見動靜,只當這日不開榜,差人打聽,題名錄已賣的罷頭了。王范買了兩張,送于于冰看視,把一個冷於冰氣得比冰還冷,連茶飯也不吃,只催柳國賓領落卷;一連領了五六天,再查不出來。托王經承也是如此。到第八日,一個人拿著拜匣,到於冰寓處問道:「此處可有個廠平府成安縣的冷不華麼?我們是翰林院吳老爺名時來來拜。」王范接帖回稟,於冰看了帖兒,道:「我與他素不相識,為何來拜?想是拜錯了!」王范道:「小人問得千真萬真,是拜相公的。」於冰道:「你可回說我不在家,明日竭誠奉望罷。」王范問明翰林住處,回復去了。次日,於冰整齊衣冠,雇了一頂小轎回拜。門上人通稟過,吳時來接出,讓到庭上坐下。於冰道:「久仰太山北斗,未遂瞻依,昨承惠顧,有失迎迓,甚覺惶悚,不知老先生有何教諭?」時來道:「年兄青年幾何?」於冰道:「十九歲。」時來道:「真鳳雛蘭芽也,可惜,可惜!」又問道:「你與嚴大師有識否?」於冰道:「今年春夏間,在他府內曾理奏疏等事,今辭出已兩月矣。」時來道:「賓主還相得否?」於冰遲疑不言。時來道:「年兄宜直言無隱,某亦有肺腑相通。」於冰見他意氣誠切,遂將前後緣由,詳細訴說。時來頓足歎恨道:「花以香銷,麝因臍死,正此之謂!」於冰聽間始末。時來道:「某系今科第三房房官,於八月十七日早,始見尊卷,首場七篇,敲金戛玉,句句皆盛世元首;後看二三場,出經入史,無一不精雅絕倫,某即預定為鹿鳴首領矣!是日薦卷,即批中字;至議元時,群推年兄為第一。豈知事有變更,到填榜時,竟置年兄於孫山之外。」隨將嚴嵩預囑,主考議論,自己爭辨,細述一番。於冰直氣得面黃唇白,一字莫措。定神了半晌,方向前叩謝道:「門生承老師知遇深恩,捉拔為萬卷之首,中固公門桃李,不中亦世結芝蘭。」說罷,嗚咽有聲,淚流數下。時來扶起安慰道:「年兄青年碩彥,異日搏風九萬,定為皇家棟樑。目前區區科目,何足預定得失?慎勿懈厥操觚,當為來科涵養元氣。若肯更名易姓,另入籍貫,則好權無可查稽,而蕭生定馳於中外矣!」於冰道:「門生於放榜之後,即欲回裡,因領落卷不得,故羈留累日。」時來道:「已被陶大人付諸丙丁了,你從何處領起!」兩人又談敘了幾句,於冰告辭。回到寓所,如癡如醉數天。 
  過了二十餘日,方叫收拾行李到家,與眾男婦訴說不中原由,無不歎恨。陸芳道:「相公這不中,倒像是個缺失,依者奴看來,這不中真是大福。假若中會了,相公一定要做官,不但與嚴中堂變過面孔,他斷斷放不過,就是與他和美,也是致禍之由。自古及今,大奸大惡,那個能官貴到底?那個不波及於人?這都是老主人在天之靈,才叫相公有此蹉跎。況我家田產生意,也是成安縣一富戶,豐衣足食,便是活神仙。相公從今可將功名念頭打退,只求多生幾個小相公,就是百年無窮的受用,氣恨他怎麼!」於冰道:「我也一路想及於此。假如彼時不與嚴嵩口角,倚仗權勢中個狀元,做個大官,他既貴,我便能賤,我設或弄出事來,求如今日安樂,斷斷不能了!你所言甚合吾心。我如今將詩書封起,誓不再讀;釀好酒,種好花,與你們消磨日月罷!」卜氏道:「像這樣才是!求那功名怎麼!」自此後,於冰果然一句書不念,夭天與卜氏閒談,頑耍他的兒子,家務也不管,總交與陸芳經理著,他岳翁卜復拭幫著,又復用冷乾冰名字應世。因迴避院考,又捐了監,甚是清閒自在。到鄉試年頭,有人勸他下場,他但付之一笑而已。正是: 
   一馬休言得與失,此中禍福塞翁知; 
   於今永絕功名志,剩有餘閒寄酒卮。 
  
  【第四回 割白鏹旅舍恤寒士 易素服官署哭恩師】
  
  詞曰:
  旅舍乍逢心憐念,仕途殊堪羨!破格助孤孀,宰相妻兒,少免道途怨。恩師注念非浮泛,況又傳花翰!聚首幾多時,一旦歸泉,痛悼嗟虛幻。 
              右調《醉花陰》 
  話說於冰與妻子度清閒歲月,無是無非,甚是爽適。這年差國賓、冷明二人,往江西搬請他姑母;家務纏身,不能親來看視,請於冰要見一面,又差來兩個家人同請;他姑丈周通亦有字相通,甚是誠切。於冰細問周通家舉動,國賓詳細說了一番,才知周通竟有七八十萬傢俬,還沒生得兒子。於冰心上自念:父母早亡,至親骨肉再無第二個,只有這個姑母,又從未見面;況周通是江西有名的富戶,就多帶幾個人,多住幾個月,他家還支應得起。家中一無所事,況有陸芳料理,於是引動了去江西遊玩的念頭。遂與卜氏相商,要選擇吉日起身。卜氏不肯叫於冰遠行,陸芳亦以大江大湖艱險為慮。怎當得周家兩個家人,奉了他姑母的密囑,日日跪懇,於冰遂決意一遊。 
  擇了吉日,跟了六個大家人,兩個小廝,同周家二人,一路緩緩行去,到處賞玩山水,並名勝地方。行了兩月餘,方到廣信府萬年地方。冷氏聽得侄兒親來,歡喜之至。周通著人遠接,姑侄相見,分外情親。周通見於冰丰神秀異,舉止不凡;又見服飭甚盛,隨從多人,倍加敬愛。問起功名,於冰道了原委,周通深為歎息,周通亦言自己亦不願求仕,援例捐了個郎中職銜,在家守拙的話。住了兩個月,於冰便要回家,周通夫婦那裡肯放,日日著親友陪閒遊從去年八月,直住到來年二月,於冰甚是思家,日日向他姑母苦求,方准起身。周通送了二千兩程儀,於冰推卻不過,只得受下。冷氏臨別,痛哭了幾次,也送了若干珍物。周通又差了四個家人,於路護送回籍。 
  行到直隸柏鄉地方,落店後,見幾個衙役押著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少年郎君,坐著車兒入來。那少年項帶著鐵鎖。於冰留神細看,有些大家風規,不像個尋常人家男女。到燈後問店東,才知是夏太師的夫人和公子,也不知為甚事件。於冰聽了,把功名念頭越發灰到大西洋國內。又見夏夫人和公於衣衫破碎,甚是可憐,滿心要送他幾兩盤費,又怕惹出事來。將此意和柳國賓說知,著他做有意無意的光景,探問解役的口氣。不多時,國賓人來言:「問過幾個解役,夏太師與嚴太師不和,被嚴太師和錦衣衛陸大人參倒,已斬首在京中,如今將夏老夫人合公子充發廣東。內中只有兩個是解役,他們也甚是憐念他母子,相公要送他幾兩盤費,這也是極好的。」於冰聽了,思想了半晌,沒個送法,又不好將銀兩私交夏公子;若不與,心上又過不去。想來想去,又著國賓與解役相商,說明自己與夏太師素不相識,不過是路途乍遇,念他是仕宦人家,窮途至此,動了個惻隱之心,送他幾兩盤費,別無他故。你問他們使得使不得?國賓去了,少刻回復道:「那兩個長解聽的相公的話甚喜;又說沿途州縣老爺們也有送些盤費,只是不肯多與。既願積德,還有什麼使不得!」正說著,只見兩個解役領著公子,站在門外。一個解役道:「適才那位柳總管說,大爺要送夏太太母子幾兩盤費,這是極大的陰德。」又指著公子說:「他就是夏公子,我們領他來到大爺面前,先磕幾個頭。」於冰站起來,但見: 
   玉珮金章,易為鐵繩木靠;峨冠朱履,初穿上布襖麻鞋。兩世簪纓, 
   統歸烏有;一門富貴,盡賂予虛。哀哉,落魄公子!痛矣,下架哥兒! 
  於冰見那公子雖在縲紲之中,氣魄到底與囚犯不同。又見含羞帶愧,欲前不前,總是解役教他叩頭,他卻站著不動。於冰連忙舉手道:「失敬公子了!」那公子方肯入來作揖,於冰急忙還禮;那公子隨即還跪下,於冰也跪下相扶;那公子正要訴說冤情,乾冰扶他坐在床上,先說道:「公子不必開口,我是過路之人,因詢知公於是宦門子弟,偶動淒惻,公子總有千萬屈苦,我不願聞。」說罷,又向兩個解役道:「我與這夏公子,親非骨肉,情非朋友,不過一時乍見,打動我幫助之心,此外並無一毫別意。」隨吩咐柳國賓道:「你取五十兩一大包,十兩一小包銀了來。」國賓立即拿來。於冰道:「五十兩送公子,這十兩送二位解役哥路上買杯酒吃。」兩個解役喜出望外,連忙叩首道謝,井問於冰姓名。夏公子也接著問。於冰笑道:「公於問我姓名意欲何為?若說圖報異日,我非望報之人;要說存記心頭,這些許銀兩,增我慚愧!若說到稱頌,公子現在有難之人,世情難測,不但無益於我,而且嫁禍於我;我亦不敢與公於多談,請速回尊寓為便。」夏公子見乾冰的話句句爽直,又想著仇敵在朝,何苦問人家姓名,干連於人。於是將銀子揣在懷中,低頭便拜,於冰亦叩首相還。夏公子別了出去,國賓將十兩銀遞與解役,那兩個解役便高聲唱道:「那裡沒有積德的人!不但憐念公子,還要心疼衙役,難得!難得!」一邊說著,一邊看著銀子,笑嘻嘻的去了。於冰又附國賓耳邊道:「我適才要多送夏公子幾兩,誠恐解役路上生心,或凌辱索取。你可再取二百兩,暗中遞與夏公於,教他斷斷不要來謝我壞事。」國賓取了銀子,走到夏夫人窗外,低低的叫道:「夏公子出來有話說。」夏公子只道是解役叫他,走出來一看,卻是柳國賓。國賓將銀遞在夏公子手內,然後將主人不便對解役多與他話說了,一邊,又止住他不必去謝。那公子感激入骨,扯定國賓,定要間於冰名姓。國賓不肯說,公子死也不放。國賓怕解役看見,只得說道:「我家主人叫冷於冰。」說罷,就走。那公子總是不放,又間他地名、居址。國賓無奈,只得又說道:「是直隸廣平府成安縣人。」那公子聽罷,朝著於冰的屋內扒倒,磕了七八個頭,方起來與國賓作揖。國賓連忙跑去,到了房內,將公子收銀叩謝的話,回復於冰。又怕別有絮【口舌】,天交四鼓,便收拾起身,心上甚得意這件事做的好。 
  不數日,到了家中,一家男婦迎接入內。又見他兒子安好無恙,心上甚喜。卜氏道:「怎麼從昨年八月去了,直到此時方回?教我們日夜懸心!」於冰將到周家不得脫身,並途間送夏公子銀兩事,與眾人說知。陸芳甚是悅服。又吩咐厚待周家家人,留住了二十餘天,賞了四個家人二百兩銀子,又與了一百兩盤費,與他姑母回了極重的厚禮,打發回江西去訖。後兩家信使往來不絕。陸芳見於冰二十多歲,一家上下還以相公相呼,北方與南方不同,甚覺失於檢點;於是遍告眾男女:稱於冰為大爺,卜氏為奶奶,伏元兒為相公,稱卜復拭為大爺。又請了個先生,名顧鼎,本府人氏,教讀狀元兒同復拭之子讀書。於冰在家,總不交接一人,只有他鋪中掌櫃的過生日、年節,才得一見,日日合他妻子玩耍度日。這年八月,本縣縣官被上憲揭參回籍,新選來知縣是少年進士出身,姓潘,名士鑰,字惟九,浙江嘉興府人氏。原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因嘉靖萬壽,失誤朝賀,降補此職。此人最重斯文,一到任即觀風課士,總不見個真才。有人將冷於冰名字,並他不考的原由告訴,他倒不拿父母官的架子,先寫帖來拜了於冰,且說定要一會。於冰不好推卻,只得相見,講論了半天古作。次日,於冰回拜,又留在署中吃飯,談論經史,並《左》、《國》以及各家子書,又將自己做的詩文叫於冰帶回,認真改抹,以便發刻行世;佩服於冰的了不得。於冰見他雖是個少年進士,卻於「學問」二字甚是虛心下氣,他便不從俗套,筆則筆,削則削,句句率真。那潘知縣每看到改處,便擊節歎賞,以為遠不能及。從此竟成了詩文知己,不是你來,便是我去。相交了七八年,潘知縣見於冰並無半字言及地方上事,心上愈加敬重,就是他說到地方上事,於冰不過唯唯而已。 
  一日,剛送得潘知縣出門,只見王范拿著一封書字,說是京中王大人差人下書。於冰道:「我京中並無交往,此書胡為乎來?」及至把書字皮面一看,上寫:大理寺正卿書,寄廣平成安縣冷大爺啟;下面又寫著台篆「不華」二字。於冰想道:「若非素識,安能知我的字號?」急急的拆開一看,原來是業師王憲述的書字。上寫道: 
  昔承尊翁老先生,不以愚為不肖,囑愚與賢契共勵他山,彼時賢契方九齡耳!燦燦筆花,已預知非池中之物,繼果游身伴水,才冠文壇;旋因鄉試違豫,致令暫停驥足。未幾愚即徼幸甫宮。選授祥符縣,叨情惠助,始獲大壯行色。抵任八月,受知於河院姜公,密疏保薦,授廣東瓊州知府,歷四載,復徼旨署本省糧驛道;又二年,升四川提任按察司,旋調布政。數年只雁未通,皆愚臨馭之地過遠故也。每憶賢契璠璵國器,定為盛世瑚璉,奈七閱科第錄,未見賢契之名,豈和壁隋珠,賞識無人那?抑龍蟠鳳逸,埋光邱壑耶?今愚疊積曠典,內補大理寺正卿,子本月到任。屈指成安至都至近,倘念舊好,祈即過我,用慰離思,兼悉別悃;若必金玉爾音,是遐棄我也!使郵到日,佇俟文旌遄發。尊紀陸芳,希為道意,不既。此上不華賢契如面,眷友生王獻述具。 
  於冰看罷,心下大悅,將陸芳同眾家人叫來,把獻述書字與他們逐字講了一遍,眾家人無不讚美。陸芳道:「年前王先生在咱家處館,看他寒酸光景,不過做個教官而已,不意就做到這般大位!大爺還該去看顧他才是。」於冰道:「我也是此意。你們打發來人酒飯,我去寫回書;明早與他幾兩盤費,著他先行一步,問明王大人京中住處,我隨後即會。」 
  過了幾日,於冰帶了幾個家人,起身入都,仍住在西河沿店內。次早,到永光寺西街,見有大理寺正卿封條在門上,著王范遞投手本、禮物,門上傳稟人去,隨即出來相請。於冰走到二門前,只見王獻述便衣相中,大笑著迎接出來。於冰急忙趨至面前,先行打躬請安。獻述扯著於冰的手兒,一邊走著,一邊說道:「渴別數載,今日方得見面,真是難得!」於冰道:「昔承老師教受,感鏤心版,今得瞻仰慈顏,門生欣慰之至!」說看到了庭內,於冰叩拜,獻述還以半禮,兩人就坐,王范等人來叩安。獻述道:「尊府上下,自多迪吉,刻下有幾位令郎?」於冰道:「止有一子,今年十四歲了。」獻述道:「好極!這是我頭一件結記你處。再次,你的功名,怎麼鄉會試題名錄並官爵錄,不見你的名字?」於冰將別後兩次下場,投身嚴府,前後不中情由,並自己守拙意見,說了一遍,獻述歎嗟久之。又道:「賢契不求仕進也罷了,像我以一寒上,列身卿貳,雖欲寄跡林泉,不但不敢,亦且不忍。」又問道:」陸芳好麼?」於冰道:「他今年七十餘歲,倒甚是強健。」獻述道:「家僕中像那個人,也算占今少有的,天若不假之以年,是無大道矣!賢契年來度用還從容否?」於冰道:「托老師福庇,無異昔時。」獻述合掌道,」此皆尊翁盛德之報。」又回顧家人們道:「怎麼不見你冷爺行李?」於冰道:「門生行李寄在西河沿店內。」獻述道:「豈有此理,這該罰你〕」隨吩咐家人,速同冷爺家人搬取行李。於冰請拜見師母,並眾世兄。獻述道:「拙荊與小兒見在江寧,日前亦曾遣人去接,想下月二十日外可到矣。前止有兩個兒子,系賢契所知;近年下妾等又生下兩個,通是庸才,無一可造就者。大兒不能讀書,我已與給過監了;次子雖勉強進學,究竟一字不通;倒是第三個還有點聰明,卻又最怕讀書;四子尚系乳抱,無足掛齒。」於冰道:「請位世兄又皆瓊林玉樹,指顧掄元奪魁,定是丕振家聲,門生拭目俟之矣!」獻述道:「你與我還說這些套話。他們異日能識幾個字足矣,尚敢奢望麼!」不多時擺列酒席,師生二人又重敘別後事跡,極其歡暢。於冰也不好告別,只得住下。過了半個月餘,獻述從衙門中回來,只嚷鬧著眼中不時發黑,心頭煩悶。家人們說是中了些暑氣,吃了些香薷丸、益元散之類,也就好了。次日,上衙門,剛走到二門前,不知怎麼跌了一腳。於冰同眾家人扶掖到房內,立即口眼歪斜,不省人事,一向說不出話。於冰著急之至,急急的請了個醫生看視,有言真中瘋者,有言類中瘋者,吃了幾劑藥,如石沉大海一般,每天灌些米湯度命。延挨了八天,竟自去世。於冰撫屍痛哭。他倒也不避嫌怨,將獻述所有物件同家人們一一點明,寫了本清賬,支付他總管收領,等候公子到來交割。又用自己八十兩銀子,買了一副次些的孔雀杉板。一邊與吏部並本衙門.代遞病故呈詞,一邊差人於路迎催家眷,又料理祭品、陳獻等物。止是各衙弔奠來的,俱系獻述家人支應,等候公子到日,方好回家。正是: 
   范氏麥舟傳千古,於冰惠助勝綈袍, 
   騎鯨人已歸天去,穗月徒悲朗月遙。
  
  【第五回 警存亡永矢修行志 囑妻子割斷戀家心】
  
  詞曰:
  金台花,燕山月,好花須買,好月須誇。花正香時遭雨妒,月當明時被雲遮。月有盈虧,花有開謝,想人間最苦是離別。花謝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至也,人去了何日來也? 
              右調《普樂天》 
  話說冷於冰料理獻述身後事務,他原是個清閒富戶,在家極其受用,今與獻述住了二十多天,已是不自在;自獻述死後,知已師生,昔日同筆硯四五年,一旦永訣,心上未免過於感傷。又兼夜夜睡不著,逐緒牢情,添了無限愁思。因想到自己一個解元被人換去,一個宰相夏大人已經斬首,又聞一個兵部員外郎楊繼盛也正了法,此雖系嚴嵩作惡,也是他二人氣數該盡;我將來若是老死牖下。便是個好結局。又想死後不論富貴貧賤也還罷了,等而下之,做一畜生,猶不失為有覺之靈。設或魂消魄散,隨天地氣運化為烏有,豈不辜負此生,辜負此身!又想到王獻述才四十六七歲人,陡然得病,八日而亡,妻子不得見面罷了,還連句話不叫他說出,身後事片語未及。中會做官一場,回首如夢,人生有何趣味?便縱位至王公將相,富貴百年,也不過是一瞬息間耳!想來想去,萬念皆虛,漸次茶飯減少,身子也不爽快起來。於冰有些不耐煩,又見獻述家眷音信杳然,等他到幾時?隨叫王范雇牲口。查盤費止存有百十餘金,便將一百兩與獻述家人留下作奠儀,俟公子們到日.再親看望。獻述家人們見他去意已決,只得放行。於冰一路連點笑容也沒有,到家將獻述得病,止八天亡故的話同眾家人敘說。陸芳道:「王大人到底還病了八天,像潘太爺前日在大堂審事,今日作古人三日了。人生世上有何定憑?」於冰驚問道:「是那個潘太爺?」陸芳道:」就是本縣與大爺交好的。」於冰頓足道:「有這樣事!是甚麼病症?」陸芳道:「聽得人說,只因那日午堂審事,直審到燈後,退了堂,去出大恭,往地下一蹲,就死了。也有說是感痰的,也有說是氣脫的。可惜一個三十來歲少年官府,又是進士出身,老天沒有與他些壽數。」於冰聽見,癡呆了好半晌,隨即來去弔奠,大哭了一場。回來即著柳國賓,王范二人,拿了五百銀子,做得公道。 
  於冰自與潘知縣奠回來,時刻摸著肚在內外院裡走,不但他家人,就是狀元相公問他,他也不答;茶飯吃一次,遇著就不吃了。終日問或凝眸呆想,或自己問答。卜氏大為憂疑。王范說,他是痛哭王大人所致。陸芳又說是思念潘太爺。凡有人勸他,他總付之不見不聞。不數日,王獻述兒子差人下書,王范送與於冰。看後又痛哭了一番,說他癡呆,他也一般寫得來回書,做了極哀切的祭文,又分付柳國賓用一匹藍緞子,僱人彩畫書寫,又著陸芳備了二百兩奠儀,差家人冷明,同獻述家人入都。從此在房內院外走動得更極、更凶,也不怕把肚皮揉破。又過了幾天,倒不走動了,只是日日睡覺。卜氏愁苦得了不得。一日午間,於冰猛然從炕上跳起,大笑道:「吾志決矣!」卜氏見於冰大笑,忙同道:「你心上開爽了?」於冰道:「不但開爽,亦且透徹之至!」隨即走到院外,將家中大小男女都叫至面前,先正色向卜復拭道:「岳父、岳母二位大人請上,我有一拜。」說罷,也拉下住他就拜。拜畢,又向陸芳道:「我從九歲父母去世,假如無你,不但傢俬,連我性命還不知有無。你也受我一拜。」說著也跪拜下去,忙得陸芳叩頭不迭。又叫過狀元兒,指著向卜復拭、陸芳道:「我碌碌半生,止有此子,如今估計有九萬餘兩傢俬,此子亦可溫飽無虞了;惟望二公始終調護,玉之以成!」又向卜復拭道:「令愛我也不用付託。總之,陸總管年老,內外上下,全要岳丈幫助照料。」又向卜氏打一躬道:「我與你十八年夫妻,你我的兒子今已十四歲:想來你也不肯再會嫁人;若好好的安分度日,飽暖有餘,只教元兒守分讀書,就是你的大節大義。我還有一句捷要話囑咐於你:將來陸總管百年後,柳國賓可托家事,著陸永忠繼他父之志,幫著料理。」一家男婦聽了這些話,各摸不著頭腦。卜氏道:「一個好好人家,裝做的半瘋半呆,說雲霧中話,是怎麼?」子冰又叫過王范、冷連、大章兒等吩咐道:「你們從老爺至我,至大相公,俱是三世家人,我與你們都配有家室,生有子女,你們都要用心扶持幼主,不可壞了心術,當步步以陸老總管為法。至於你們的女人,我也不用吩咐,雖然有主母管轄,你們也須要勤心指摘。」陸芳道:「大爺這算怎麼?好好家業,出此回首之言,也不大吉利!」於冰又將元兒叫過來,卻待要說,不由得眼中落下淚來了,說道:「我言及於你,我倒沒的說了。你將來長大時,且不可胡行亂走;接交朋友,當遵你母親、外公的教訓,就算你是個孝子。更要聽老家人們的規勸。我今與你起個官名,叫做冷逢春。」又向眾男女道:「我自都中起身,覺得人生世上,趨名逐利,毫無趣味。人見我終日昏悶,以我為痛惜王大人,傷悼潘太尹,此皆不知我也!潘太尹可謂契友,而非死友;王大人念師徒之分,盡哀盡禮,於門生之義已足,井非父母伯叔可比,不過痛惜一時罷了,何至於寢食俱廢,坐臥不安?因動念死之一字,觸起我棄家訪道的心;日夜在房內院外,走出走入者,是在妻少子幼上費躊躕耳!原打算元相公到十八九歲娶過媳婦,割愛永別;不意到家又值潘太尹暴亡,可見大限臨頭,任你怎麼年少精壯,亦不能免。我如今四大皆空,看眼前的夫妻兒女,無非是水花鏡月;就是金珠田產,也都是電光泡影。總活到百歲,也脫不過一死字。苦海汪洋,回首是岸。」說罷,向外面急走。卜氏頭前還道是於冰連日鬱結,感了些風疫,因此借口亂說;後見說的明明白白,大是憂疑;到此刻竟是認真要去,不由得放聲大哭起來。卜復拭趕上,拉住道:「姑爺,不是這樣的玩法,玩得太無趣了!」陸芳等俱跪在面前。元相公跑來抱住於冰一腿,啼哭不止。眾僕婦、丫頭也不顧上下,一齊動手,把於冰槽拖倒拽,拉人房中去了。從此大小便總在院內,但出二門,背後婦女便跟一群。卜復拭日日率小廝們把守住東西角門,到把子冰軟困住了。雖百般粉飾前言,卜氏總是不聽。直到一月後,防範漸次鬆些,每有不得已事出門,車前馬後,大小家人也少不了十數個跟隨。又過了月餘,卜氏見於冰飲食談笑如舊,出家話絕口不提,然後才大放懷抱。於冰出入,不過偶爾留意,惟出門還少不了三四個人。 
  一日,潘公子拜謝辭行,言將潘太尹靈樞,起早至通州上船,方由水路而行。於冰聽了,自計道:「必須如此如此,我可以脫身矣!」到潘公子起身前一日,於冰又親去拜奠,送了程儀。過了二十餘天,忽然京中來了兩個人,騎著包程騾子,說是戶部經承王爺差來送緊急書字的,只走了七日就到。柳國賓接了書信,人來回於冰活,於冰也不拆看,先將卜復拭、國賓納入卜氏房中,問道:「怎麼京中有甚姓王的寄書來?」國賓道:「適才說是王經承差來的。」於冰道:「他有甚麼要緊的事,不過借幾兩銀子。」向卜復拭道:「岳父何不拆開一讀?」復拭拆開書字,朗念道: 
  昔尊駕在嚴府作幕,賓主嘗有口角,年來他已忘懷。近因已故大理寺正卿王大人之子有間言,嚴府七太爺已面囑錦衣衛陸大人。見字可速帶銀人都斡旋,遲則緹騎至矣!忝系素好,得此風聲,不忍坐視,祈即留神,是囑。上不華先生。弟王與具。 
  眾男女聽了,個個著驚,於冰嚇在一邊。國賓道:「這不消說是王公子因我們不親去弔奠,送的銀子少,弄出這樣害人針線。」卜復拭道:「似此奈何?」陸芳道:「寫書人與大爺何由認得?」於冰道:「我昔年下場,在他家住過兩次,他是戶部有名的司房。」國賓接說道:「我們通和他相熟,是個大有手段的人。」陸芳道:「此事性命相關,刻不可緩!大爺先帶三千兩入都,我再備萬金,聽候動靜。」於冰道:「有我入都,一千兩足矣!用時我再用字取來。你們快備牲口,我定在明早起身。」又囑咐眾人道:「事要謹慎,不可令外人知道。」眾家人料理去了。把一個卜氏愁得要死,於冰也不住的長吁。到次日,於冰帶了柳國賓、王范、冷明,大章兒同送字人,連夜入都去了。正是: 
   郎弄懸虛女弄乖,兩人機械費疑猜; 
   於今片紙賺郎去,到底郎才勝女才!
  
  【第六回 柳國賓都門尋故主 冷於冰深山遇大蟲】
  
  詞曰:
  捉風捕影逃將去,半神半鬼半人。致他告命怨東君,空餘愁面對西曛。客途陡逢驚險事,如癡如醉如昏。百方口避幸全身,夜深心悸萬山中。 
              右調《臨江仙》 
  話說於冰帶了柳國賓等入都,不數日,到了王經承家中。將行李安頓,從部中將王經承請出。王經承問:「假寫錦衣衛,並嚴太師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你要對我說。」於冰支吾了幾句,王經承聽了,心上也不甚明白。本日送了王經承二百兩銀子,王經承如何不收;連忙吩咐家中,與於冰主僕包了上下兩桌席,著飯館中送來,於冰又囑咐了幾勾活,王經承滿口應答。次日,邀於冰同出門外辦事。於冰要帶人跟隨,王經承道:「那個地方,豈是他們去的?只可我與你去。」於冰道:「你說的極是。」又囑國濱道:「我下晚時,即與先生同回。」到了定更時分,王經承回家,卻不見於冰回來,國賓等大是著急,忙問道:「我家主人哩?」王經承說:「他還沒有回來麼?」國賓道:「先生與我家主人同去,即當與我家主人同回。」王經承道:「他今日邀我查家樓看戲,又再三叮囑我,只說去錦衣衛衙門中;又怕你們跟隨,托我止住你們;但是為京城地方,你們不慣,和人口角不便。即至到了查家樓,看了兩折戲,他留下五兩銀子,叫我和櫃上清算,他說鮮魚口有個極厚朋友,必須看望,若是來遲,不必等我。我等到午後,不見他來,我們本司房人請我商量事體,只弄到這時候才回。你主人此刻不來,想是還在那朋友家談。」國賓道:「是那個朋友?」王經承道:「你主人的朋友,我那知道?」國賓大嚷道:「你把我主人騙去,你推不知道,你當日就不該同行!我只問你要人!」王經承道:「這都是走樣第一的活!我合你主人是朋友,我又不是他的奴才,我又不是他的解役,他便要拜望朋友,難道我縛住他不成!」國賓冷笑道:」先生,你不要推,睡在夢裡,我家還有你的書字!你將我主人用書字騙在京中,我合你告到三府六部,總向你要人!」王經承道:「你家有書字,難道我就沒有你主人托成安縣潘知縣之子寄字與我,說家中有關係事,被人扣住,非作嚴中堂名色走不脫,著我寫字僱人去叫他來京,許了我二百兩銀子,書字還現在家中,銀子是昨日與我的,怎麼叵說是我騙他?怎麼就慌到這步田地,說出告狀話來?」國賓道:「你那裡曉得!」王經承道:「我不曉得,你倒曉得;你主人又不是七八歲娃子,怕走迷了,被人家收去了!一個太平世界,又不是荒亂年景,誰敢把你主人白煮吃了不成!」國賓急得跳道:「你看這個蠻子胡嚼,你只拿我主人書字來!若是我主人手筆著你叫他入都,我還有半點挽回;若是你寫的,我將一刀兩段,決不干休!」王經承微笑道:「你要將舌頭略軟些,嚇殺了我也!是個人命案件!」說罷。向內院便走。國賓扯住袖子道:「你從內院逃去,我卻向誰要人:「王經承挽回首來一看,說沈乙你主人雖在外郡小縣,卻言談貌相極像個大邦人物,怎麼成安縣又出了一個你?真是造化生物不測處!我且問你:你主人書字不得我去取,他自己會出來麼?」王范道:「柳哥,你且讓王先生入去,他現有宅眷在內,怕甚!」國賓方肯放手。王先生緩緩的入去,少刻拿出書字來。國賓看了筆跡並字內話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王經承道:「如何?是我騙他,還是他騙我?」冷明猛可哩見桌子傍邊硯台下,匠著一封書字,忙取出來看,上寫柳國賓等拆。國賓忙拆開一看,大哭起來。王經承道:「看嘴臉!我家最忌這種腔調!若要鬼叫,請出街裡去。」國賓哭說道:「王先生,我家主人不是做和尚,便是做道士去了!你叫我怎麼回去見我主母?」王經承向冷明、王范道:「他平素必有痰症,今日是他發作的日期,因此亂吐。」國賓又痛哭道:「王先生,你聽我說。」遂將於冰在家如何長短,說了一遍。王經承聽了,也著急來道:「如此說,他竟是逃走了!你拿他寫的書字來我看看。」國賓付與王經承,從身邊取出眼鏡,在燈下念道: 
  我存心出家久矣。在家不得脫身,只得煩王先生寫字,叫我入都。與王先生無干。你等見字,可速回家;原帶銀一千兩,送與王先生二百兩,我留一百兩,余銀交陸總管手。再說與你主母,好生教管元相公,用心讀書,不得胡亂出門。各鋪生意,各莊田地,內外上下男婦;總交在卜大爺、陸芳、柳國賓身上。事事要遵我日前說的去行,不得負我所托。我過五七年,還要回家看望你們,斷斷不必尋我,徒勞心力無益。若家下男女有不守本分者,小則責處,大則稟官逐出存案,慎勿姑息養奸,壞我家政。此矚! 
  不華主人筆。 
  王范等聽了也哭起來。王經承見有與他無干字樣,心上也有些感激,滴了兩三點淚來,說道:「京城地方最難找人,況你主人又面生,你們便哭死也無益。我到明早,自有個道理。」說罷,搖著頭,冷笑道:「我今年五十六歲,才見了這樣狠心人。大奇!大奇!」入裡去了。次日,天一明,王經承拿出一萬京錢,雇了十幾個熟人,每人各給紙條一張,上寫於冰年貌、衣服,分派出京門外四面找尋。又著國賓等各園館、居樓、大街、小巷,天天尋問。那裡有個影兒,國賓等無奈,別了王經承,回上成安。到了門前,一個個雨淚流涕。眾家人見光景詫異,急問主人下落,國賓拍手頓足,哭了又說。早有報知卜氏,嚇得驚魂千里,摔倒在地,慌得眾男婦攙扶不迭,元相公也跑來哀叫,一家上下,和反了的一般。倒是元相公再三跪懇。到第四日,將國賓等四人叫人去細問。他四人將於冰起身時書字,與前托潘公子並王經承書字,都交在卜氏面前,卜氏又哭起來。自此不隔三五天,要把國賓叫入來罵一頓。鬧了半月有餘,方才休息。起初還想著於冰回心轉意;過了三年後。始絕了念頭,一心教養兒子,過度日月。著他父總其大概,內外田產、生意,通交在陸芳、柳國賓二人身上,也算遵夫命,付託得兒 
  再說於冰將王經承安頓在查家樓。他素常聞聽人說:彰義門外有一西山,又名百花山,離京不過六七十里。急忙雇了一輛車兒,送他出了西便門,換了幾個錢,打發了車伕;又雇了兩個腳驢幾,替換的騎。他惟恐王經承回家,證出馬腳,萬一被他們趕了來,豈不又將一番機關妄用?因此直奔門頭溝,打發了腳戶,住了一宿,到次早入山。秀才們行路極難,況以富戶子弟走山路,越發難了。費七八天功夫,始過了豐公、大漢、青山三個嶺頭,由齋堂、淨水沿路問人,尋百花真境。天天住的是茅茨之屋,吃的是□菽之面,訪道心切,倒也不以為苦,只是越走山路越大;每天路上或遇二三個人,還有一人不遇的時候。那日行走到日牌時分,看見一山高出萬山之上,與他山不同。但見: 
  突兀半天,識其面,而莫測其背;蒼莽萬里,見其尾,而不見其頭。大峰俯視小峰。峰峰現奇峻之形;前嶺高接後嶺,嶺嶺作迂迴之勢。壑間古檜,風搖彷彿蛇行;崖畔疏鬆,雲覆依稀龍聚。高高下下,環顧惟鳥道數條;呀呀喳喳,翹首仰青天一線。雷聲山中瀑布。雨噴石上泉流。翠羽斑毛,盈眸多珍禽異獸;嬌紅稚綠,遍地皆瑞草瑤葩。巖岫分明,應須仙佛寄跡;煙霞莫辨,理宜虎豹潛蹤。 
  於冰看了山勢,轉了兩個山彎,猛抬頭見一山下,坐著十數個砍柴人。於冰上前舉手道:「請問眾位,此處叫什麼地名?」一山漢用手指說道:「你看此處山高出別山數倍,正是百花山了。」於冰道:「上邊可有廟字沒有?」山漢道:「過此山再上一大嶺,嶺上止小廟一處,廟上住著一八十歲老道人。每月,我們這相近山莊攤些柴米,約同五六十人。拿了兵刃,方敢去一送,本日定行下山。」於冰道:「要這許多人去為何?」又一山漢道:「此處山高,到絕頂,一上一下可及八九十餘里,內中狼蛇虎豹、妖魔鬼怪,大白日裡往往傷人,人少如何去得!」於冰道:「那道人他怎麼不害怕?」山漢道:「他除了每月收柴之後,經年家不開廟門,四圍都是極高的牆,虎豹入不去就罷了,總怕也說不得。」於冰道:「那老道可有道術麼?」山漢道:「他不過天生的壽數長,多吃幾年飯,有什麼道術!」於冰道:「若去他廟中,從那邊是正路?」山漢指西南一條山路:「從此山坡,便是盤道。」於冰舉手道:「多承指引了!」撇轉身便走。山漢道:「斷斷使不得!此去要上三十八盤,道路窄小,樹木繁多,且要過鬼見愁、閻王鼻樑、斷魂橋許多危險處,便到他廟中有何好處?我們去還要彼此扶掖牽引,你是個斯文,如何走得?遇著異樣東西,那時後悔就遲了!」於冰道:「我是個求仙訪道的,有什麼後悔處!」說罷,又走。又聽得一個山漢道:「我們看這個人生得眉清目秀,只怕有些瘋症。」行了數步,又聽得三五個人亂叫道:「相公快回來!不是胡鬧的!」於冰那裡聽他。上了山坡,便繞道看見樹木參差,荊棘滿地,步步牽衣掛袖,甚是難行。繞了十幾個盤道,喘吁吁的氣也上不來。從樹林內四下一覷,見正南上山勢頗寬平些,樹木荊棘亦多。苦挨到那邊,四圍一看,通是重巒峭壁,鳥道深溝。坐在一塊大石上,養息氣力,約有半頓飯時,覺得氣又壯了些。剛站起來,猛見對面山西岔內,陡起一陣腥風;風過處,刮得那些敗時殘枝搖落不已。頃間,山岔內走出一隻絕大的黃虎來。於冰不由得「呵呀」了一聲!只見那虎看見了於冰,便將渾身的毛都直豎起來,較前粗大了許多,口內露出鋼牙,眼中黃光直射向於冰,大步走來。於冰心內恐懼,到此也沒法了。只見那虎相離有四五步遠,直豎起來,將前二爪在地下一按,跳有五六尺高,向於冰撲來。虧得於冰原是有膽人,不至亂了心曲,見那虎來,瞅空兒向傍一閃,那虎也將身便從乾冰身邊擦了過去,其爪止差寸許。於冰急回身時,那虎也將身子掉轉過來,相離不過四尺遠。於冰倒退了兩步,那虎兩隻眼睛直視於冰,大吼了一聲,火匝匝又向於冰撲來。於冰又一閃,那虎復從身邊過去,落於空地;乾冰趁他尚未轉身,如飛的便向東跑。一回頭,見那虎也如飛的趕來,料想跑不脫,旋即站住,等那虎過來好再躲避。那虎見於冰站住,他便也迎面蹲下,披扶著胸前白毛,兩隻眼直視於冰,口中饞誕亂滴,舌尖吐於舌外,那一條尾巴與一條錦繩相似,來回擺動。於冰偷眼看視,見右邊即是深溝,於百忙中想出智巧,兩眼看著那虎,側了身,斜行了三步余,已到溝邊;那虎隨即也將身子扭轉看著。於冰少停片刻,只見那虎又站起來,將渾身毛一抖,跳有七尺來高,向於冰撲來。於冰見那虎奮力高跳起來,也不躲避,急向虎腹下一鑽,那虎用力過猛,前足登空,頭朝下觸人溝中,閃下去了。於冰趁空兒又往西跑,一邊跑一邊回看。約跑有百十餘步,見那虎不曾追趕,急急的向樹林多處一鑽,方敢站住。站了多會,又回來看。自己笑說道:「果然那些山漢們不說虛。」從樹林中出來,見西面是高嶺,忙上山頭,不但不見百花山,連來的道也不見了,那裡還顧訪老道人。再一望,見西北有一條白線,高高下下,像條道路,於是直望那條道路走去。正是: 
   學仙原非容易,惜命不可修行; 
   試看於冰遇虎,要算九死一生。
  
  【第七回 走荊棘投宿村學社 論詩賦得罪老俗儒】
  
  詞曰:
  拚命求仙不憚勞,走荒郊;梯山涉水渡危橋,路偏遙。投宿腐儒為活計,過今宵;因談詩賦起波濤,始開交。 
              右調《賀聖朝》 
  且說於冰向白線走去,兩隻腳在石縫中亂踏;漸走漸近,果然是極小的路,荊棘更多,彎彎曲曲,甚是難行。順著路,上下了兩個小嶺,腳又踏起泡來,步步疼痛。再看日光已落下去,大是著忙,又不敢停歇。天色漸次發黑,影影綽綽看見山腳下似有人家,又隱隱聞大吠之聲。挨著腳痛行來,起先還看得見那環回鳥道,到後來兩目如漆,只得磕磕絆絆,在大小石中亂竄,或扒或走,勉強下了山坡,便是一條大澗。放眼看去,覺得身在溝中,亦變(辨)不出東西南北。側耳細聽,惟聞風送松濤,泉咽危石而已,那裡有犬吠之聲。於冰道:「今死矣!再有虎來,只索任他咀嚼。」沒奈何,摸了一塊平正些石頭坐下,一邊養息身子,一邊打算著在這石上過夜。坐了片刻,又聽得有犬吠之聲比前近了許多。於冰喜道:「我原在嶺上望見山腳下有人家,不想果然,但不知在這溝東溝西?」少刻,又聽得大吠起來,細聽卻像在溝東。於冰道:「莫管他,就隨這犬聲尋去!」於是聽幾步,走幾步,竟走了山莊前。見家家門戶關閉,叫了幾家,總不開門;沿門問去,無一應者。走到盡頭處,忽聽得路北有咿唔之聲,是讀夜書。於冰叩門喊叫,裡邊走出個教學先生來,看見於冰驚訝道:「昏夜叩人之門戶,求水火歟,抑將為穿窬之盜也歟?」於冰道:「系京都宛平縣秀才,因訪親迷路,投奔貴莊,借宿一宵,明早即去。」先生道:「《詩》有之:伐木鳥鳴,求友聲也。汝系秀才,乃吾同類,予不汝留,則深山窮谷之中,必飽豺虎之腹矣,豈先王不忍之心也哉!」說罷,將手一舉,讓於冰入去。先生關了門,於冰走到裡面,兩人行禮揖讓坐下。適有一小學生到房取書,先生道:「來,予與爾言:我有嘉賓,乃黌宮泮水之楚荊也,速烹香茶煮茗,用佐清談。」又問於冰道:「年台何名何姓?」於冰道:「姓冷,名於冰。」先生道:「冷便是冷熱之冷,兵可是刀兵之兵否?」於冰道:「是水字加一點。」先生道:「噫!我過矣!此冷水之冷,非刀兵之兵也!」於冰亦問道:「先生尊姓大諱?」先生道:「姓鄒,名繼蘇,字又賢。鄒,乃鄒人孟子之鄒,繼緒之繼,東坡之蘇;又賢者,言不過又是一賢人耳!」又向於冰道:「年台山路跋涉,腹餓也必矣,予有饃饃焉,君啖否?」於冰不解「饃饃」二字,想著必是食物,忙應道:「極好!」先生向炕後取出一白布包,內有五個饃饃,擺列在桌上。一個與大蝦蟆相似。先生指著說道:「此谷饃饃也。谷得天地中和之氣而生,其葉離離,其實纍纍:棄其葉而存其實,磨其皮而碎其骨;手以團之,籠以蒸之,水火交濟而饃道成焉。夫腥唇熊掌,雖列八珍,而爍髒壅腸,徒多房欲;此饃壯精補髓,不滯不停,真有過化存神之妙。」於冰道:「小生寒士,今得食此佳品,叨光不盡。」於冰吃了一個,就不吃。先生道:「年台飲食何廉耶?予每食必八,而猶以為未足。」於冰道:「厚承過愛,飽德之至!」忽見桌上放著一張字符,上面寫著題目是「困不失其親亦可宗也」,已寫了幾行在上面。於冰道:「此必先生佳作了?」先生道:「今日是文期,出此題考予門弟子,故先作一篇著伊等看,以作矜式。今止作起破承題;起講了,余文尚須構思。」於冰取過來一看,上寫道:觀聖人教人,以因而親。與宗各不失其可矣。夫宗親之族,長也;夫子教人,因之尚寧,有失其可者哉!嘗思:親莫親於父子,宗莫宗於祖宗;雖然,亦視其所因何如耳!於冰看了承破,已忍不住要笑;今看了小講,不由得大笑起來。先生變色道:「子以予文為不足觀乎?抑別有議論而開吾茅塞乎?不然何哂也!」於冰道:「承破絕佳,而起講且更奇妙;小生蓬門下士,從未見此奇文,故不禁悅極,樂極,所以大笑。」先生回嗔作喜道:「於誠識文之人也!始可與言文而已矣。宜乎悅在心,樂主發,散在外。」又問於冰道:「年台能詩否?」於冰道:「用時亦胡亂作過。」先生從一大牛皮匣內,取出四首詩來,付與於冰道:「此予三兩日前之新作也。」於冰接來一看,只見頭一首是「風」詩,上寫道: 
   西南塵起污王衣,籟也從天亦大奇;籬醉鴨呀驚犬吠,瓦瘋貓跳嚇雞啼。 
   妻賢移暖親加被,子孝沖寒代煮糜;共祝封姨急律令,明朝紙馬竭芹私。 
  於冰道:「捧讀珠玉,寓意深遠,小生一句也解不出,祈先生教示。」先生道:「子真闕疑好問之士也!居,吾語汝:昔王導為晉庾亮手握強兵居國之上流,王導忌之,每有西南風起,便以扇掩面曰:『元規塵污人』,故曰『西南塵起污王衣』。二句『籟也從天亦大奇』,是出在《易經》。風從天而為籟大奇之說,為其有聲無形,穿簾入戶,可大可小也。《詩》有比、興、賦,這是借經史,先將風字興起,下聯便繪風之景,壯風之威。言風吹籬倒,與一醉人無異;籬傍有鴨,為籬所壓,則鴨呀也必矣。犬,司戶者也,警(驚)之而安有不急吠者哉!風吹瓦落,又與一瘋相似;簷下有貓,為瓦所打,則貓跳也必矣。雞,司晨者也,嚇之而安有不飛啼者哉!所謂籬醉、鴨呀、驚犬吠,瓦瘋、貓跳、嚇雞啼,直此妙意耳!中聯言風勢猛烈,致令予宅眷不安,以故妻捨暖就冷,而加被憐其夫;子孤身冒寒,而煮糜代其母。當此風勢急迫之時,夫妻父子猶各盡其道,如此所謂詩禮人家也!謂之為賢、為孝,誰曰不宜!結尾二句,言封姨者,亦風神之一名也;急律令者,用太上者君咒語敕其速去也!紙馬皆敬神之物;竭芹私者,不過還其祝禱之願,示信於神而已。子以為何如?於冰大笑道:「原來有如此委曲,真個到詩中化境。佩服!佩服!」又看第二首是「花」,詩上寫道: 
   紅於烈火白於霜,刀剪裁成枝葉芳;蜂掛蛛絲哭曉露,蝶銜雀口拍幽香。 
   媳釵俏矣兒書廢,哥罐聞焉嫂棒傷;無事開元擊羯鼓,吾家一院勝河陽。 
  於冰看了道:「起勾結句猶可解識,願聞次聯中聯之妙論!」先生道:「『蜂掛蛛絲哭曉露,蝶銜雀口拍幽香』,言蜂與蝶皆吸花英,採花香之物也。蜂因吸露而誤投羅網,必宛轉嚶唔,如人痛哭者焉,蓋自悲其永不能吸曉露也;蝶因采而被銜雀口,其翅必上下開合,如人拍手者焉,蓋自恨其終不能嗅幽香也。這樣詩句,皆從致中和得來,子能細心體貼,將來亦可以格物矣。中聯『媳釵俏矣兒書廢,哥罐聞焉嫂棒傷』,系吾家現在典故,非托諸空言者可比。予院中有花兒,媳採取而為釵,插於髻邊,俏可知矣;予子少壯人也,愛而至於廢書而不讀;予家無花瓶,予兄貯花於罐而聞香焉。予嫂索惡眠花臥柳之人,預動防微杜漸之意,隨以木棒傷之,此皆借景言情之實錄也。開元系明皇之年號,河陽乃潘岳之洽邑;結尾二句,總是極稱予家草木之盛,不用學明皇擊鼓催花,而已勝河陽一縣云爾。於冰笑道:「棒傷二字,還未分析清楚,不知棒的是令兄,棒的是瓦罐?」先生道:「善哉問!蓋棒罐耳。若棒家兄,是潑婦矣,尚有形於吟詠者哉?」又看第三首是「雪」,詩道: 
   天撾麵粉散吾廬,骨肉歡同慶野居;二八酒燒斤未盡,四三雞煮塊無餘。 
   樓肥榭胖雲情厚,柳錫梅銀風力虛;六出霏霏魃欲死,接桴而鼓樂關睢。 
  於冰道:「此首越發講不來,還求先生全講。」先生喜極,笑道:「首句言雪紛紛如面如粉,若天撾以撒之者;際此佳景,則夫妻父子可及時晏樂,慶賀野居矣。二八者,是十六文錢也;四三者,四十三文錢也。言用十六文錢,買燒酒一斤;四十三文錢,買雞一隻;斤未盡,塊無餘,言予家皆酒量平常,肉量有餘耳。中聯言雲勢過厚,雪極大矣,致令樓可肥,榭可即胖矣。魃者,旱怪也;雪盛,旱魃欲死,不能肆虐於春夏間矣。桴者,軍中擊鼓之物;《關睢》,見《毛詩》首章;興下文「君子好逑」也。予家雖無琴瑟,卻有鼓一面,又兼夫妻靜好之德,援桴而鼓,亦可代琴瑟而樂《關睢》矣。第四首是「月」,詩上寫道: 
   月如何其月未過,誰將晶餅掛銀河?清陰隱隱移山嶽,素魄迢迢鑒鬼魔。 
   野去酒逢醉宋友,家回牌匿笞金哥。倦哉水飲繩床臥,試間常娥奈我何? 
  於冰看完,笑道:「先生詩才高妙,不但常娥,即小生亦無可奈何矣!惟中聯『酒醉宋友』、『牌笞金哥』二句,字意未詳。」先生道:「此一聯雖兩事,而實若一事:言月明如晝,最宜野遊,於宋姓友人相逢,月下飲,予至醉而止;予此時酒醉興亂(闌),可以歸矣。金哥者,予家典身童子也;合同外邊匪類斗牌,見予歸家,而匿其牌焉,予打之以明家法,蓋深戒家不齊,則國不治;國不治,則天下亦不能平。所關豈淺鮮耶?播諸詩章,亦觸目驚心之意耳。」於冰道:「合觀諸作,心悅神怡,信乎曹子建之才止八斗,而先生之才已一石矣!」先生樂極,又要取他著作叫於冰看。於冰道:「小生連日奔波,備極辛苦,今承盛情留宿,心上甚是感激,此刻已二鼓時候,大家歇息了罷,明早也好上路。」先生道:「予還有古詩、古賦、古文,並詞歌引記,正欲與年台暢悉通宵,聞君言,頓令一片勝心,冰消瓦解。」於冰道:「先生妙文,高絕千古,小生恨不能夜以繼日,奉讀觀止矣。日後若有相會的日子,再領教罷!不知今晚就與先生同榻,或另有房屋?」先生怒道:「富貴者驕人乎,貧賤者驕人乎?今文心方濃,而拒人欲睡,豈非犬之性異牛之性,牛之性異人之性乎?」於冰大笑道:「小生實困疲之至,容俟明早請教何如?」先生道:「宰予晝寢,尚見責於聖門;子年未及四十,而昏情如此,則後生可畏者安在?」於冰見他神色俱厲,笑道:「先生息怒!非冷某不愛先生佳作,奈學問淺薄,領略不來;煩先生逐句講說,誠恐過勞。」先生聽見要看他文,又怕勞他講解,且言語甚是溫和:自己想了想,是錯怪了人了,立即回轉怒面,笑說道:「適才冒瀆年台,甚勿介意。學不厭,教不倦,予與孔子先後有同心也,」言罷,又向皮匣中取出四大本,每本有八寸來寬,六寸餘厚。於冰暗笑道:「這四本不下數十萬言,不知胡說的都是些什麼?」於冰接過來,掀開看見頭一本是賦,二本是五七言詩,三本是雜著、四六詞歌、古文之類,四本通是古風,長篇短作不等。猛看著一題,不禁大喜道:「此開闢以來未有之奇題也。」原是一首「古風」,上寫道: 
  《臭屁行》
  屁也屁也何由名?為其有味而無形。臭人臭己凶無極,觸之鼻端難為情。我嘗靜中溯屁源,本於一氣寄丹田;清者上升濁者降,積怒而出始鳴焉。君不見婦人之屁鬼如鼠,小大由之皆半吐;只緣廉恥勝於金,以故其音多叫苦。又不見壯士之屁猛若牛,驚弦脫兔勢難留;山崩峽倒糞花流,十人相對九人愁。吁嗟臭屁誰作俑,禍延坐客宜三省。果能改過不號啕,也是文章教爾曹,管叫天子重英豪!若必宣洩無底止,此亦妄人也已矣。不啻若自其口出,予惟掩鼻而避耳。嗚呼!不毛之地腥且膻,何事時人愛少年?請君咀嚼其肚饌,須知不值半文錢! 
  於冰一邊看,一邊笑,渾身亂戰。看完拍手大笑道:「先生風花雪月四詩,總要讓此為第一,真是屁之至精而無以復加者;且將『杜撰』二字改為『肚饌』,巧為關合,有想入非非之妙。敬服!敬服!」先生見於冰極口的讚揚,喜歡得撾耳托腮,指著臭屁詩道:「此等題最難著筆,不是老拙誇口,如年台等少年,只怕還夢想不到,總能完篇,亦不能如此老卓。」於冰大笑道:「信如先生言,實一字也做不出!」先生得意之至,把兩隻近視眼笑得止留下一線之滴,掀著鬍子道:「年台見予屁詩,便目蕩神怡如此,若讀予屁賦,又當何如?」於冰驚笑道:「怎麼一詩猶不足以盡其辜,還有一屁賦?越要領教了。」先生笑嘻嘻的將頭一本拿起,用蘇人讀書腔口吟呻道:「年台實可造之人也,予不能韞櫝而藏諸(珠)。」原來近視眼看詩文最費力,這先生將一本賦掀來掀去,幾乎把鼻孔磨破,方尋得出來,付與於冰。於冰接來,笑看上寫道: 
  今夫流惡千古,書無名者,亦椎此臭屈而已矣!視之弗見,聽之則聞,多呼少吸,有吐無吞;作本源於臟腑,仍作祟於幽門。其為氣也,影不及形,塵不暇起,脫然而出,清然而止;壯一室之妖氛,洩五穀之敗喂(味),沉檀失其繽紛,蘭麝減其馥郁。其為聲也,非金非石,非絲非竹;或裂帛而振響,或連珠而疊出,或啞啞而細語,或咄咄而疾呼;或為唏,或為咦,為呢喃,為叱吒,為禽啼獸吼,百怪之奇音。在施之者,幸智巧之有餘;而受之者,笑廉恥之不足。其為物也,如獸之獍,如鳥之鴟,如黍稷之稂莠,如草木之荊棘,擬以罪而罪無可擬,施以刑而刑無可施。其為害也,驚心振耳,污商彝夏鼎之光;繡[需]錦服,掩其燦爛;珠宮貝闕,晦其琳琅;凡男女老幼中斯毒,莫不奔走辟易,嘔吐狼藉;所謂臭人臭已,而無一不兩敗俱傷者也。嗚呼!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乃如之人兮,亦效其陶熔;以心為水火兮,以肝為柴薪:以脾土為轉運兮,以谷道為流通。釀此極不堪兮,使吾掩鼻而終莫測其始終。已矣乎!蛟窟數尋,可覆之以一練,雄關百仞,可封之以一丸;惟此孔竅,實無物之可填。雖有龍陽豪士深入不毛,然止能塞其片刻之吹噓,而不能杜其終日之嗚咽。宜其壞風俗,輕禮義,亂先王之雅樂,失君子之威儀,侮其所不當侮之人,而放於所不直放之時,又誰能禁其聳肩掇臀,倒懸而逆施哉?予小子繼蘇,學宗顏孟,德並朱程,接斯文於未墜,幸大道之將行:既心焉乎聖賢,自見異而必攻;援命弟子,並告家兄,削竹為挺,截木為釘,挺其既往,釘其將蔭;勿避蒸熏而返旆,勿驚咆哮而休兵。自古皆有死,誓與此臭屁不共戴日月而同生! 
  於冰看畢,又大笑道:「先生之文,可謂暢所欲言,通篇精義,層出其妙,莫可名言者矣。能做此題者,學問要算典博的了!只是以接續道統之人,而竟拚命與一臭屁作對,實覺太輕生些;況天地間物之可吟詠者最多,何必注意『臭屁』二字?一詩不足,又繼之以賦,這是何說?」先生撫膺長唄道:「繼蘇也幸,苛有過人必知之。予本意實欲標奇立異,做古今來所不敢做之題;今承規諫,當自書紳。」於冰又隨手掀看,內有十歲鄰女整壽賦、八卦賦、僅周倉將軍賦;又掀過二十餘篇看,有大蒜賦、碾磨賦、絲瓜喇叭合花賦,再往後看,見人物、山水、昆蟲、草木無不有賦,真不知費了多少年功夫。又見一《畏考秀才賦》,正要讀時,先生道:「汝曾見過《離騷》否?」於冰道:「向曾讀過。」先生道:「《離騷》 
  變幻瑰異,精雅絕倫,奈世人止讀《卜居》、〈漁父》等篇,將《九章》、《九歌》許多妙文,置之不顧。予前臭屁賦,系做時作;此篇系做古作。蓋近今賦體,富麗有餘,而骨氣不足。汝試讀之,則珠盤魚目,可立辨矣。」於冰笑了一笑,去看,上寫道: 
  (畏考秀才賦) 
  恨天道之迫厄號,何獨惡乎秀才?釜空洞而米罄兮,擁薄絮而無柴。遭鼠輩之穢污兮,暗嗚咽而誰語?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營營而至曙。奈荊妻之如醺兮,猶拉扯乎雲雨。力者予不及兮,說者若不聞。日嗷嗷而待哺兮,傳文宗之戾止。心轆轤而上下兮,欲呼天而吁地。神倏忽而不返兮,形枯槁而似猴。內惟省乎八股兮,愧一字之不留。祝上蒼以活予兮,沾杳冥而莫得。聞青絲之可縊兮,願承風乎遺則。復念子少而踟躇兮,且苟以延勉去。倘試題之通套兮,予權從英而娛戲。恨孟氏之喋喋兮,逢養氣之一章。心遙遙而懸旌兮,離人群而遁揚。旋除名而歸里兮,親朋顧予而竊笑。何予命之不辰兮,室人交謫而叫號。含清淚而出予戶兮,悵悵乎其何之。睹流水之恍恍兮,羨彭鹹之所居。亂曰:予不測兮命不壽,予何畏懼兮乃龜回而蛇顧。飄然一往兮還吾寄,靈其有知兮為厲鬼。 
  於冰看完道:「二賦比四詩字句還明顯些。先生既愛古作,《離騷》最難取法;可將《賦苑》並《昭明丈選》等書,擇淺近者諸(熟)讀之,還是刻鵠不成類騖之意。」先生變色道:「是何言歟?子以予賦為不及《離騷》耶?」於冰道:「先生賦內佳句多,可許有古賦之皮毛;若必與《離騷》較工拙,則嫩多矣!」先生聽罷,用手將桌子一拍,大吼道:「汝系何等之人,乃敢毀譽古今,藐視大儒!吾賦且嫩,而老者屬誰?今以添精益髓、清心健脾之谷饃饃飽子之腹,而膽敢出此狂妄無良之語,輕貶名賢,此恥與東敗於齊,南辱於楚,何如?」這先生越說越怒,將自己的帽子撾來,向炕上用力一摔,大聲吆喝道:「汝將以予谷饃饃為盜跖之所為耶?抑將以予館為青樓旅館任人出入耶?」於冰道:「就是說一『嫩』字,何至如此?」先生越發怒道:「子真不待教而誅之人也!吾房中師弟授受,紹聞知之統,繼精一之傳,豈可以容離經畔道之人哉!」急喚學生出來,指著於冰說道:「此秀才中之異端,爾其鳴鼓而攻之!但念在天色已晚,可與同居中國,速領他到西小房去!」於冰見先生怒不可解,自已也樂得耳淨,向先生舉手道:「明日早行,恐不能謝別。」先生擺手道:「彼惡敢當我哉!」於冰跟著學生到西小房內,在冷炕上和衣睡去。只見日光出時才起來,站在院裡,猛聽得先生房中,丁丁當當敲打起來,也不知他打的是什麼東兩。聽得先生作歌道: 
   嗟彼狡童,不識我文;維子之故,使我極其名。嗟彼狡童,不識我詩; 
   維子之故,使我有所思。嗟彼狡童,不識我賦;維子之故,使我氣破肚。 
  於冰聽罷,忍不住笑。少刻,那學生出來,說道:「我先生不見,你請罷!」於冰笑的走在街上。忽一學生趕來道:「你可知我先生作用麼?昔孺悲欲見孔子,孔子不見,取瑟而歌,使之聞之。先生雖無瑟,卻有瓦罐,今日鼓瓦罐而歌,亦孔子不見孺悲之意也。我先生怕你悟不及此,叫我趕來說與你知道。」於冰大笑道:「我今生再不敢見你先生了!」說罷,又復大笑。正是: 
   凶至大蟲凶極矣,蠍針蜂刺非倫比; 
   腐儒詩賦也相同,避者可生讀者死。
  
  【第八回 泰山廟於冰打女鬼 八里鋪俠客趕書生】
  
  詞曰:
  請秋節,楓林染遍啼鵑血。啼鵑血,數金銀兩,致他生絕。慇勤再把俠客說,愁心姑且隨明月。隨明月,一杯將盡,數聲嗚咽。 
              右調《憶秦娥》 
  且說於冰被那文怪鬼弄了半夜。天明出來,日日在山溪中行走。崎崎嶇嶇,繞了四五天,方出了此山,到了一大溝內;中間都是沙石,兩邊都是層巖峭壁。東首有一山莊,問人,名為輝耀堡,還是通京的路。他買些酒飯充譏,不敢往東走,順著往西走。行了數日,已到山西地界。他久聞山西有座五台山,是萬佛福祥之地;隨地問人,尋到山腳下,遇著幾個採樵人,問上山路徑。那些人道:「你必是外方來的,不知朝台時令,徒費番跋涉。此地名為西五台,還有個東五台,兩台俱有勝景,有寺院,有僧人;每年七月十五日方開廟門,到八月十五日關閉朝台,男女成千累萬不絕。如今是九月中旬,那裡還有第二個人敢上去?況裡邊蛇蟲虎豹、妖魔鬼怪最多,六月間還下極大的雪,休說你渾身通是裌衣,就是皮衣也保你凍死。」於冰聽了,別的都不怕,倒只怕冷,折轉身又向西走。 
  走了幾天,一日行到代州地方,日色已落,遠遠的看見幾家人家;及至到了跟前,不想是座泰山娘娘廟。但見: 
  鐘樓倒壞,殿字歪斜,山門盡長蒼苔,寶閣都生荒草。紫霄聖母,迥非金斗默運之時;碧霞元君,大似赤羽逢劫之日。試看獨角小鬼,口中鳥鵲營巢;再觀兩旁佳人,耳畔蜘蛛羅網;沒頭書吏,猶捧折足之兒;斷臂奶娘,尚垂破胸之乳。正是修造未卜何年,摧提只在目下。 
  於冰看了一會,止見腐草盈階,荒榛遍地,西廊下塑著許多攜男抱女的鬼判,半是少頭沒腳。正面大殿三間,看了看,中間塑著三位娘娘,兩邊也塑著許多侍候的婦女。於冰見是女廟,不好在中歇臥,恐怕褻瀆他。出來東廊下,一看見一個赤髮環眼大鬼,同一個婦人站在一處;那婦人兩手捧著個盤子,盤子內塑著幾個小娃兒,坐著的、睡著的,倒也有些生趣。於冰看了,笑說道:「你兩個這身子後邊,便是我的公館了。今晚我同你們作伴罷。」話說著,把地下土用衣襟指了幾拂,斜坐在二鬼背後;再瞧天光,已是黃昏時分。看罷,將頭向大鬼腳上一枕,方才睡倒。只見廟外跑入個婦人來,紫襖紅裙,走動如風,從目前一瞬,已入殿內主了。於冰驚訝道:「這時候怎有婦人獨來?」言未畢,只見那婦人走出殿外,站在台階上,像個眺望的光景。乾冰急忙坐起從大鬼腿縫中一看,只見那女人面若死灰,無一點生人血色;東張西望,兩隻眼睛閃閃灼灼的顧盼不測。少停,只見那女人如飛的跑出廟外去了。於冰大為詫異,心裡想道:「此女絕非人類,非鬼即妖;看他那般東張西望光景,或者預知我今日到此,要下手我也未可知。」又想了想,笑道:「隨他去。等他尋我來,再做裁處。」正想間,只見那婦人又跑入廟來,先向於冰坐的廊下一望,旋即又向那邊廊下一望,急急的入殿內去了。於冰道:「不消說,是尋我無疑了。」少刻,那女人又出殿來,站在台階上,向外一望,口裡呱呱呱長笑了一聲,倒與母雞呱蛋相似,止是聲音連貫,不像那樣的斷斷續續的叫喊,又如飛的跑出廟外去了。於冰道:「這是我生平未聞未見的怪異事。似他這樣來來往往,端的是要怎麼?」 
  須臾,只見廟外走入個男了來,那女人在後面用手推著他走,那男子垂頭喪氣,一直到正殿階上坐下,望著西北,長歎了一聲。只見那婦人取出個白棍來,長不過七八寸,在男子面上亂圈;圈罷,便扒倒地跪拜;拜罷,將嘴對著男子耳朵內說話;說罷話,又在男子面上吹;吹罷,又圈,忙亂不一。那男子任他作弄,就像個看不見的一般,瞪著眼,朝著天。(此處有闕文)
  於冰離了范村,走了兩天,只走了九十餘里。第三日,從早間走至交午,走了二十里,見有兩座飯鋪。於冰見路北鋪內人少,走去坐下,問道:「這是什麼地方?」小夥計道:「這叫八里鋪,前面就是保德州。」於冰要了四兩燒酒,吃了一杯,出鋪外小便。猛聽得一人道:「冷爺在這裡了!」於冰回頭一看,卻是段祥,扯著一個騾子,後面相隨著一人,騎著極大極肥的黑驢,也跳下來交與段祥牽住。於冰將那人一看,但見: 
  熊腰猿臂,河目星瞳,紫面長鬚,包藏著吞牛殺氣;方頤海口,宣露出叱日威風。頭帶魚白卷簷氈帽巾,身穿寶藍剪袖皮襖。雖無弓矢,三岔路口自應喝斷人魂;若有刀槍,千軍隊裡也須驚破敵膽。 
  於冰看罷,心裡說道:「這人好個大漢仗!又配了紫面長鬚,真要算個雄偉壯士。」只見段祥笑說道:「冷爺走了三天,被我們一天半就趕上了。」又見那大漢子問段祥道:「這就是那冷先生麼?」段祥道:「正是。」那大漢向於冰舉手道:「昨日段樣說先生送他銀子,救他性命,我心上甚佩服,因此同他來追趕,要會會先生。」於冰道:「偶爾相遇,並非義舉,些須銀兩,何足掛齒!」說罷,兩人一揖,同入飯館內坐下。於冰道:「敢問老長兄尊姓大名?」那漢子道:「小弟姓張,名仲彥,與段祥同住在范村。先生尊諱可是於冰麼?」於冰道:「正是賤名。」仲彥道:「先生若不棄嫌,請到小弟家下住幾天,不知肯否?」於冰道:「小弟弟飄蓬斷梗之人,無地不可佇足,何況尊府!既承雲誼,就請同行。」仲彥拍案大叫道:「爽快!爽快!」又叫走堂的吩咐道:「你這館中未必有什麼好酒菜、可將吃得過的,不拘葷素,盡拿來,不必問我;再將頂好的酒拿來幾壺,我們吃了還要走路。快著!快著!」於冰道:「小弟近日總止吃素,長兄不可過於費心。」少刻,酒菜齊至。仲彥一邊說著話兒,一邊大飲大嚼。於冰見他是個性情爽直人,將棄家訪道的話大概一說,仲彥甚是歎服,酒飯後,段祥算了賬,於冰騎了騾子,仲彥騎了驢兒,段祥跟在後面,一路說說笑笑。談論段祥遇鬼的話;說到用泥娃子打倒鬼處,仲彥掀髯大笑道:「小弟生平不知鬼為何物,偏這樣有趣的鬼被先生遇著,張某來得一見,想來今生再不能有此奇遇也。罷了!」於是三人一同入范村。正是: 
   從古未聞人打鬼,相傳此事足驚奇; 
   貧兒戴德喧名譽,引得英雄策蹇追。
  
  【第九回 吐真情結義連城璧 設假局欺騙冷於冰】
  
  詞曰:
  心耿耿,淚零零,綠柳千條送客行。賊禿劫將資斧去,石堂獨對守寒燈。 
              右調《調深院》 
  話說於冰到張仲彥家中,兩人重新叩拜,又叫他兒子和侄兒出來來見。於冰見二子皆八九歲,稱讚了幾句去了。須臾,二人淨過面,就拿入酒來對酌,仲彥又細細盤問於冰始末,於冰一無所隱。問起仲彥世家,仲彥含糊應答。於冰又說起嚴嵩弄壞自己功名,仲彥拍膝長歎道:「偏是這樣人,偏遇不著我的家兄。」於冰道:「令兄在麼?」仲彥道:「不在此處。」於冰已看出七八分來了,便不再問。頃間拿來菜蔬,俱是大碗大盤珍品頗多,不像個鄉村人家待客的。於冰道:「多承厚情,惜弟不茹葷久矣。」仲彥道:「呵呵!酒館內先生曾說過,我倒忘卻了。」時段祥在下面酌酒,忙吩咐道:「你快說與廚下,添補幾樣素菜來。」於冰道:「有酒最妙,飼用添補?」段祥已如飛的去了。沒多時,又是八樣素菜,亦極豐潔。過了三天,於冰便告別要去,仲彥堅不放行,於冰又定要去。仲彥道:「小弟在家一無所事,此地亦無人可與弟久長快談,先生是東西南北閒遊的人,多住幾時也未必就把神仙耽誤,訪道何患無時?」於冰道:「感蒙垂慈殷切,理合從命;但弟山野,最喜跋涉道路,若閒居日久,必致生病。」仲彥大笑道:「世上安有個閒居出病來的人?只可恨此地無好景,無好書,又無好茶飯,故先生屢次要別去;我今後亦不敢多留,過了一月再商酌,若必過辭,是以人品不堪待我。」於冰見他情意諄篤,也沒得說,只得又住下。 
  到一月後,仲彥絕早起來,吩咐家下人備香案、酒醴、燈燭、紙馬等物,擺在院中;先入房向於冰一揖,於冰即忙還禮。仲彥道:「弟欲與先生結為異姓兄弟,先生以為何如?」於冰道:「某存此心久矣,不意老弟先言及。」仲彥大悅,於是大笑,拉著於冰到院中,兩人焚香叩拜。於冰系三十二歲,長仲彥一歲,為兄。拜罷,他妻子元氏,同兒子、侄兒,都出來與於冰叩拜。此日,大開水陸葷素兩席,暢飲到定更時分,仲彥叫家下人將殘席撤下去,另換下酒之品。於冰道:「愚兄狹量,今日已大醉矣!」仲彥道:「大哥既已酒足,弟亦不敢再強。」立即將家下人趕去,把院門兒閉了,入房來問道:「大哥以弟為何如人?」於冰道:「看老弟言動,決非等閒人,只是愚兄眼拙,不能測其淺探。」仲彥道:「弟系綠林中一大盜也!」於冰聽了,神色自苦,笑說道:「綠林原是大豪傑棲身之所;自古開疆展土,與國家建立功業,屈指多人;『綠林』二字,何足為異,何足為辱?」仲彥摸著長鬚大笑道:「大哥既以綠林為豪傑,自必不鄙棄我輩。然弟更有請教處:既身入綠林,在旁觀者謂之強盜,在綠林中人還謂之俠客;到底綠林中終身好,還是暫居的好?」於冰道:「此話最易明:大豪傑於時於勢萬不得已,非此不能全身遠害,棲身綠林中內,亦潛龍在淵之意也;少有機緣,定必改弦易轍,另圖正業;若終身以殺人放火為快,其人縱逃得王法誅戮,亦必為鬼神不容,那使是真強盜,尚何豪傑之有!」仲彥拍案大叫道:「快論妙絕,正合吾意!」說罷,忙到院巡視了一遍,復人來坐下,說道:「弟攜家屬遷於此地,已經七年,雖不與此地人交往,卻也不惡識他們,每遇他們婚姻喪事,貧困無力者必行幫助,多少不拘;因此這一村人,若大若小,題起弟名,倒也敬服。日前大哥送段祥銀兩,弟卻不以為意,不但十四五兩,就是一百四五十兩,好名的人與遮奢人都做得來;後聽他說大哥是個過路貧人,便打動了小弟要識面的念頭,才將大哥趕回。連日不肯與大哥說真名姓,定不住大哥為人何如;今見大哥存心正大,無世俗輕浮舉動;又聽段祥言家世,以數萬金帛,嬌妻幼子,一旦割棄,此天下大忍人也,亦天下大奇人!若不與大哥定生死之交,豈不當面錯過?弟系陝西寧夏縣人,姓連,名城璧,字君寶。我有個胞兄,名國璽;從祖父至我弟兄,通在綠林中為生活。我父母早亡,弟自十七歲,即同我哥哥做私商買賣,劫奪人財物,相識若幹不怕天地的朋友。別處還少,惟河南、山東,我弟兄案件最多。弟到二十五歲,便想道此等事損人利己,終無結局,就是祖父也不過偶爾漏網,便勸我哥哥改邪歸正。我哥哥一聽我言,便道:『你聽慮深遠,只是我弟兄兩個都做了正人,我們同事的新舊朋友可能個個都做正人?內中有一兩個不做正人,不拘那一案發覺了,能保他不說出你我的名姓麼?況我們做了正人,不拘那一案,他們便是邪人,邪與正勢不兩立,不但他們不喜,還要怨恨你我無始終,其致禍反速。你今既動了改邪歸正念頭,就是與祖父續接香火的人,將來可保首領,亦祖父之幸也。家中現存銀八千餘兩,金珠寶貝頗多,你可於山西、直隸避淨鄉村內,尋一住處,將你妻子並我的兒子同銀兩等物,盡數帶去,隱名埋姓;你們過你們的日月,我自做我的強盜。至於你嫂嫂合我,若得終身無事,就是天大的福分;設或有事,這一顆腦袋,原是祖父生的,也是祖父自幼教我做強盜的,萬一事出不測,這腦袋被人割去,或者幽冥中免得祖父罪業,也算他生養我一場。』我彼時說哥哥耋五之年,理合遠避,兄弟年精力壯,理該合他們鬼混,完此冤債。哥哥道:『好胡說!我為北五省有名的大盜領袖。諸人(見)你去了,有我在,朋友們尚不介意;我去了留下你,勢必有人在遍地找我;倘被他們找著,那時我也不能隱藏,你也不能出彀,事體犯了,咱弟兄兩個難保不死一處。你我的事,也沒什麼遲早,既動了此念,就於今日連夜出門,尋覓一妥當安身地方,然後來搬家眷起身;不但你可保性命,連你的兒子和我的兒子,都有出頭日子了。』此地即我採訪之地也。到家眷起身時,我哥哥又道:『今後斷不可私自來看望我,亦不可差人來送書字,叫人知道你的下落,便是在一番心機;你權當我死了一般,你幹你的事,我干我的事。』從此痛哭相別,弟在范村已是七年,一子一侄倒都結過婚姻,我哥哥不知如今作何景況?」說著,眼中流下淚來。又道:「我早晚須看望一遭才好。」於冰不絕口的稱讚。城璧拂拭了淚痕,又笑說道:「大哥是做神仙的人,將來成與不成,我也不敢定;然今日肯拋妻棄子,異日可望飛昇。假若成了道時,仙丹少不得送我一二十個。」於冰也笑道:「你且姑俟之,待吾成道,送你兩斗何如?」兩人都大笑起來。又過了數天,於冰一定要去,城璧還要苦留,於冰道:「我本閒雲野鶴,足跡應遍天下;與其住在老弟家,不如住在我家了。」城璧知於冰去意極堅,復設盛席款待。臨行頭一夜,城璧拿出三百兩程儀,棉皮衣各一套,鞋襪帽褲俱全。於冰大笑道:「我一個出家人,要這許多銀子何用?況又是孤身,且可與我招禍。我身邊還有五六十兩,盡足費用。衣服等項全領,銀子收十兩,存老弟之愛。」城璧至再三,於冰收了五十兩。二人敘談了一夜。次日早飯後,於冰謝別,段祥也來相送。城璧叮嚀後會,步送在十里之外,灑淚而回。於冰因段樣家口多,又與了他兩錠銀子,段祥痛哭叩別。 
  於冰行了兩月有餘,也心無他向,由山西平陸並靈寶等地,過了潼關,到華陰縣界。行至華山腳下,仰首一看,見高峰遠岫,集翠流青;雲影天光,陰晴萬狀,實五嶽中第一蔥秀之山也。於冰一邊走著,一邊顧盼,不禁目蕩神移。又想著,外面如此,若到了山深處,不知更是何如。本日就在左近尋店住下。次早問明上山路徑,繞著盤道,行折迴環,轉過了幾個山峰,才過了花果山、水簾洞。不想都是就山勢鑿成亭台、石窟、廊榭等類;又回思日前經過的火焰山、六盤山,大概多與《西遊記》地名相同;也不知他當日怎麼就把花果山、水簾洞,做到海東傲來國,火焰山做到西天路上,真是解說不出。看玩了好一會。就坐在那水簾洞前歇息。覺得身冷起來,心中說道:「日前要遊山西五台,身上俱是裌衣,致令空返;此番承連賢弟美情,贈我棉衣、皮衣,得上此山,設有際遇,皆連賢弟之賜也。」正坐間,忽然狂風陡起,吹得毛骨皆寒,於冰心驚道:「難道又有虎來不成?」少刻,光搖銀海,雪散梨花,早飄飄蕩蕩下起雪來。頃刻間,萬里皆白。於冰見雪越下越大,急忙回到山下,至昨晚原住店中,借火焙衣,沽酒御寒。少刻,店主人出來,笑問道:「客人回來了?遇著幾個神仙?」於冰也不答。他旁邊一人問道:「這位客官認得神仙麼?」店主人笑道:「這位客官昨晚住在我家,說要上山去訪神仙;今日被雪辭了回來,少不得過日還要拜仙。」那人道:「天地間有神仙,就有人訪神仙,可見神仙是有的。」於冰忙問道:「老哥可知神仙蹤跡麼?」那人道:「是神仙不是神仙,我也不敢定他,只是這人有些古怪,我們都猜他是個神仙。」於冰喜道:「據你所言,是曾見過,可說與我知道。」那人道:「離此西南,有一天寧寺,寺後有一石佛巖,在半山之中,離地有數丈高;山腰裡有一石堂,石堂旁有一大孔,孔上栓著大鐵繩一條,直垂到溝底;鐵繩所垂之處,俱有石窟窿,可挽繩踏窟而上,當年也不知是誰鑿的窟窿,是誰將繩子紮在孔內。在那地方許多年,從無人敢上去。月前來了個和尚,在天寧寺住了一夜,次日他就上那石堂去,早午定在石堂外邊坐半晌,寺中和尚見他舉動怪異,傳說得遠近皆知。起初無人敢上去,只與他送些口糧,他用麻繩吊上去;近日也有大膽的上去,問他些死生富貴的話,他總不肯說究竟;他都知道,怕洩露天機。他雖是個和尚,卻一句和尚話不說,說的都是道家話,勸人修煉成仙;日前我姐丈亦曾上去見他,看是神仙不是?還送了他些米,心服得了不得。客官要訪神仙,何不去見見他,看是神仙不是?」於冰道:「老哥貴姓?」那人道:「我叫趙知禮,就在天寧寺下居住,離此八十里。」於冰道:「你肯領我一去,我送你二百大錢。」趙知禮道:「這是客爺好意作成我,我就領客爺一去。客爺貴姓?」於冰道:「我姓冷。」知禮道:「我也要回家,此時雪大,明日去罷。」不想次日仍是大雪,於冰著急之至,晚間結記得連覺也睡不著。直下了四日方止。到第五日,於冰與知禮同行;奈山路原是難走,雪後連路也尋不出。二人走了三天,方到知禮家。送了他一兩銀子,知禮喜出望外,領於冰上了天寧寺山頂上,用手指著道:「對面半山中,那不是石堂和鐵繩麼?」於冰道:「果然有條鐵繩,卻看不見石堂。」知禮扶於冰下了山,直送到石佛巖下,指著道:「上面就是那神仙的住處。」於冰見四面皆高山崇嶺,被連日大雪下的凸者愈高,凹者卻平,草木通白。細看那鐵繩,一個個竟是鐵環連貫著,約長數丈;巖上都鑿著窟窿,看著著實危險。向知禮道:「你敢上去麼?」知禮道:「我不敢。設或繩斷,或失手掉下來,骨頭都是粉碎哩!」於冰又詳細審了一番,說道:「我再送你一兩銀子,你幫我上去。」知禮道:「冷爺便與我一百兩,我也無可用力。據人說上去還好,下來更是可怕,不如回去罷!你一個讀書人,那裡會攀踏這些險地?」於冰也不答他,心裡說道:「難道罷了不成?」於是將衣襟洩(掖)紮起,定了定心,把鐵環雙手挽住,先用左腳踏住石窟,次用右手倒換,已到巖間。只聽得知禮吆喝道:「好生挽住繩呀!」這一聲,於冰身子便亂顛起來,從新又拿主意道:「到此時,只合有進無退,懼怕徒傷性命!」於是又踏窟倒手,約有兩杯茶時候,到了巖頂;扒了上去,那石巖卻甚是平正,竟有四五尺寬。低頭往下一望,毛骨悚然,不但知禮,連溝底也看不明白。再看那鐵繩,竟是從山腰裡鑿一大窟窿,將鐵繩橫穿了過去,倒掛在下面。東邊流著一股細水,西邊還有四五步遠,便是石堂。石堂門卻用一塊木板堵著,用手一推,應手即倒;向石堂內一覷,果見有一和尚,光著頭,穿著一領破衲襖,閉著眼,坐在上面。於冰俯身入去,也不敢驚動他。見石堂僅有一間房,大東邊放著米,西邊放著柴和大沙鍋、火爐、木碗等項,地下鋪著一條破氈,和尚就坐在上面;氈上還有幾本書。石壁三面都鐫著佛像。再看和尚,頭圓,口方,項短,眉濃,雖未站起來,身軀也未必高大。猛見和尚把眼一睜,大聲說道:「你來了?」於冰連忙跪下道:「弟子來了。」那和尚道:「你起來,坐在一邊講話。」於冰扒起來,侍立一旁。那和尚道:「我教你坐,只管坐了,何必故遜。」於冰坐在下面。那和尚道:「你跋涉至此何干?」於冰道:「弟子拋家蓬門行,歷盡無限艱苦,昨在華山腳下,訪知老佛寄居此巖,因此拚命叩謁,望佛爺大發慈悲,指示岸畔。」那和尚道:「不用你說,我已盡知。」於冰道:「敢問老佛法名、寶剎?」那和尚道:「我也不必問你居址、姓名,你也不用問我的出處、根由。」說罷,磨墨展紙,寫了幾句話,遞與於冰。於冰雙手接來一看,見寫得倒有幾分蒼老,上寫道: 
  身在空門心在凡,也知打坐不參禪;嬰兒未產胎猶淺,奼女逢媒月始圓。攪亂陰陽通氣海,調和水火潤丹田;大龍鉛虎初降後,須俟恩綸上九天。 
  於冰看罷,道:「大真人乃居凡待詔之仙,弟子今得際遇,榮幸曷極!」說著在地下又磕了十幾個頭。那和尚道:「你起來!」於冰跪懇道:「萬望真人念弟子一片至誠心,渡脫了罷!」那和尚道:「子欲何求?」於冰道:「弟子欲求長生大道。」和尚道:「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道本無形、無聲,故老子有道可道,非常;名可名,非常。又言:恍兮惚兮,如見其像;依焉稀焉,如聞其聲。修身者,要養其無形、無聲,以全其貞(真),天得其貞(真),故長;地得其貞(真),故久;人得其長(真),故壽。」說罷,將自己的(心)一指,說道:「你明白了麼?」於冰道:「真人的話,最易曉,而其所以然者,還未明白。」和尚呵呵笑道:「難哉!難哉!這也怪不得你。你想來還未吃飯?」隨手指著道:「你看柴、米、火、刀、鍋、爐俱全,石堂外有水,你起去做飯。」於冰答應了一聲,連忙扒起,煨火取水做飯。須臾飯熟,那和尚又從米旁邊取出鹹菜一碟,筷子兩雙,著於冰坐了,和他同吃。吃完,於冰收拾停當,天已昏黑。和尚道:「你喜坐則坐,喜睡則睡,不必相拘;我明日自傳你大道真訣。」說著向石壁牆上一靠,冥目入定去了。到二鼓時,於冰留神看那和尚,見他也常動靜,卻不將身睡倒。於冰那裡敢睡,直坐到天明。次日,日光一出,和尚取過一本書來。又取出一莖香來,道:「看此書須點此香,方不褻瀆神物。」於冰叩首領受。和尚見於冰點著香,說道:「你可焚香細玩,我去石堂外散步一時。這石堂口兒,必須用木板堵住,防山精野怪來搶此書。」於冰唯唯。那和尚出石堂去了,於冰忙用木板堵住門,雖然黑些,也還看得見字。於冰將香點著,插在面前,且急急掀書細看,內中多奇幻費解。看了三兩篇,覺得頭目昏暈,眼目暴脹起來。頃刻天旋地轉,倒在地下,心裡甚是明白,眼裡也看得見,只是不能言語,並動手腳。少頃,那和尚一腳踢倒木板,笑嘻嘻的入來了。先將於冰扶起,把皮襖脫剝下來,又向腰間亂摸,摸到帶銀去處,用手掏出,打開看視,見有百十兩銀子,喜歡得跳了幾跳。遂將他的書並銀子,袋在一小搭褳內,斜掛在肩上,道:「困了許多日子,今日才發利市;是你來尋我,不是我去尋你。」又指著於冰棉襖道:「錯過我,誰也不肯給你留下,讓你穿去罷!天氣甚冷,這皮襖我要穿去。」又指著地下鋪的氈子道:「我送了你罷!」又向於冰打一稽首道:「多謝佈施了!」笑的出石堂去。於冰耳內聽得清楚,眼中看得分明,無如身子麻軟,大睜著兩眼被他拿去。直待那柱香著盡,待了一會,才慢慢的坐起,覺得渾身骨軟如無,口渴得了不得。扒出石堂,覺得心上清爽些;又到東邊流水處,用手捧著吃了幾口水,立即身子立起來。原來那和尚是湖廣黃山多寶寺僧人,頗通文墨,極有膽量;人不敢去的地方,他都敢去,常以此法騙人。適才那香是悶香,賊人亦偶用之,見水即解。於冰銀兩一總落在他手,喜得留下命;瓶口還有七八兩碎銀,未被他拿去。回到石堂,打火做飯吃了便睡。睡到次日,吃了早飯,方出石堂,手挽鐵環,腳踏窟窿,一步步倒退下山底,覺得比上時省力許多,只是危險可怕之至。自此之後,心無定向,到處隨緣歇臥,訪問名山古洞仙人的遺跡去了。正是:
   修行不敢重金蘭,身在凡塵心在仙; 
   誤信傳言逢大盜,致他銀物一齊干。
  
  【第十回 冷於冰食穢吞丹藥 火龍氏傳法賜雷珠】
  
  詞曰:
  踏遍西湖路,才得火龍相顧;食穢吸金丹,已入仙家門戶。今宵邀恩露,此數誰能遇?苦盡甜來,方領得其中趣。 
              右調《傷春怨》 
  且說冷於冰自被和尚劫騙後,下了石佛巖,他也心無定向,到處訪問高明。盤費用盡,又生出一個法兒:買幾張紙,寫些詩歌,每到城鄉內,與那鋪戶們送去。人見他的字甚好,三五十文,或七八十文,到沒什麼丁臉處。遊行了五六年,神仙也沒遇著半個。 
  一日,想道:「我在這北五省,混到幾時?聞得浙江西湖為天下名勝之地,況西湖又有葛洪真人的遺跡,不可不去瞻仰瞻仰。」遂一路饑餐渴飲。過了黃河,從淮安府搭了一隻船,到了揚州,看了看平山堂、法海寺,逐家士女絲絃笙歌來往,非不繁華。但他是志在修行,以清高為主,覺得無甚趣味,倒是天寧寺有幾百尊羅漢,塑的眉目口鼻無一個不神情飛動,倒要算個大觀。至鎮江府,見金山英華外露,焦山靈秀中藏,真堪悅目怡神。後到蘇州,又見了虎丘,純像人工雜砌,天機全無;不過有些買賣生意,遊人來往而已。心中笑道:「北方人提起『虎丘』二字,沒一個不驚天動地。要皆是那些市井人與有錢的官戶來往走動,他那裡知道山水中滋味;正經有學問的人,不是家口纏繞,就是盤費拮据,反不能品題風月,笑傲煙霞,豈不令人可歎!」後見觀音山奇石千層,范公墳梅花萬株,又不禁欣羨道:「此蘇州絕勝奇觀也!」又聞江寧等處,還有許多仙境,只是他注意在西湖,也無心去遊覽。 
  從蘇州又坐船,日夜兼行,見山川風景,與北方大不相同。雖未到山陰道上,已令人接應不暇矣。到杭州城隍山遊走了一遍,看了錢塘江的潮,隨到西湖,不禁大讚道:「此天下第一江山也!」他便住在西湖僧捨。起先還是白天遊走,晚間仍回廟內;後來遊行的適意,要細細的領略那十景風味,每逢月色清朗時候,他便出了廟,隨處遊行。也有帶壺酒,對景獨酌的時候,困疲了或在廟門外暫歇,或在樹林旁邊歇足,他也不怕什麼蟲蛇鬼怪,做了個小布袋,裝些點心在內,隨便充飢。來住了五六十日,他把西湖山後人歷來不敢去的地方,他也走了好些。見裡面也有些靜修之人,盤問起來,究竟一無知識,那一日晚間,正遇月色橫空,碧天如洗,看素魄蟾光照映的西湖水中,如萬道金蛇來迴盪漾;又見游魚戲躍於波中,宿鳥驚啼於樹上,清風拂面,襟袖生涼;覺得一時萬念俱虛,如步空凌虛之樂。將走到天竺寺門前,見旁有一人倚石而坐。於冰見他形貌醃囗【月贊】,是個叫花子,也就過去了。走了數步,尋思道:「我來來往往,從來未見此輩在此歇臥;今晚月色絕佳,獨行寂寞,就與他閒談幾句,何辱於我?」又一步步走回來。那花子見於冰回來,將於冰上下一觀,隨即將眼閉了。於冰也將花子一看,見他面色雖然焦枯,那兩隻眼睛神光燦爛,迥異凡儔。心中暗想道:「或者是個異人,亦未可定。」上前問道:「老兄昏夜在此何為?」那花子見於冰問他,將眼睛睜開道:「我兩日夜水米未曾入口,在此苛延殘喘。」於冰道:「老兄既缺飲食,幸我帶得在此。」將小口袋取出,雙手遞與。那花子接來一看,見有十數個點心,滿面都是笑容,念了聲「阿彌陀佛!」連忙將點心向口中急塞,頃刻吃了個乾淨。笑向於冰道:「我承相公救命,又可再活兩天。」將布袋交與於冰,口裡說了聲「得罪」,把身子往下一倒,就靠在石頭上睡去了。於冰笑道:「飽了就睡,原也是快活事。」隨叫道:「老兄且莫睡,我有話說!」那花子被叫不過,說道:「我身上疲睏得了不得,有話再遇著說罷。」說著又睡倒。於冰道:「老兄不可如此拒人,我要問你的名姓。」那花子只不理。於冰用手推了他幾推,只見那花子怒恨恨坐起來,說道:「我不過吃了你幾個點心,身子未嘗賣與你,你若此囗咶噪我,與你吐出來何如?」於冰道:「我見台駕氣宇異常,必是希夷曼倩之流,願拜求金丹大道,指引迷途。」那花子道:「曉得什麼大道小道,你只立心求你的道去,那金丹大道自然會尋你來。」說罷,仍舊睡去。於冰聽了這幾句,越發疑他不是等閒之人,於是雙膝脆倒,極力用手推他,說道:「弟子撇家棄子五六年有餘,今日好容易的遇著真仙,仰懇憐念癡愚,明示一條正路,弟子粉骨碎身也不敢忘老師的惠典!」那花子被纏不過,一蹶劣坐起來,大怒道:「這是那裡的晦氣!」用手在地下一指道:「揀起那個東西來!」於冰隨指看去,是個大蛤蟆,拾在手裡一看,已經破爛,裡邊有許多蟲蟻在內;腥臭之氣比屎也難聞,又不敢丟在地下,問那花子道:「揀起這物何用?」那花子大聲道:「將他吃了便是金丹大道!」於冰聽了,半晌說不出話來。心裡打算道:「若真正是個神仙,借此物試我心誠不誠,但是終身造化;假若他借此物耍笑我,我就豈不白受一場穢污?」又想道:「世上那有個輕易渡人的神仙!就便是他耍笑我,我就吃了,上天也可以憐念我修道之誠。」隨即閉住了氣,口對著蛤蟆一咬,起初還有些氣味,自一入口,覺得馨香無比;咽在肚內,無異玉液瓊漿,覺得精神頓長,面目分外清明。吃完,只見那花子大喜道:「此子可教矣!」笑問道:「子非廣平冷於冰,號不華者乎?」於冰連忙跪倒,頓首道:「弟子是。」花子道:「吾姓鄭,名東陽,字曉暉。當戰國時,避亂山東勞山,訪求仙道,日食草根樹皮八十餘年,得遇吾師東華帝君,賜吾大丹一服,通體皆赤,鬚眉改易;又授吾丹經一卷,道書三十篇,吾朝夕捧讀,極力研求,二年後始領得其妙旨。於是仗離地之精,吸太陽之火,復借本身三昧,修煉成道。上帝命仙官仙吏,召吾於通明殿下,奏對稱旨,敕封我為火龍真人。我看你向道雖誠,苦無仙骨,適才死蛤蟆乃吾爐中所煉換骨丹也。四九之日,即可移骨換髓,體健身輕,抵三十六年出納工夫。你才說金丹大道,微渺難言,你可坐在一旁,聽吾指授。」於冰跪扒了半步,痛哭流涕道:「弟子嘗念賦質成形,浮沉世界,荏苒光陰,即入長夜之室;輪迴一墜,來生不知作何物類,恐求一人身而不得。因此割恩斷愛,奔走江湖;奈茫茫滄海,竟不知何處是岸。今幸睹慈顏,跪聽猶恐無地,尚敢坐領元機耶?」真人點首至再,因教諭道:「吾道至大,總不外『性命』二字。佛家致虛守寂,止修性而不修命;吾道立竿見影,性命兼修。神即是性,氣即是命。大抵人體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誠能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視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悟,唯見於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所無亦無,無無亦無,湛然常寂。蓋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有動之動,出於不動;有為之為,出於無為。無為則神歸,神歸則萬物雲寂。不動則氣泯,氣泯則萬物無生;耳目心意俱忘,即像妙之門也。故對境忘境,不沉於六賊之魔;居塵出塵,不落於萬緣之化。須知神是氣之子,氣是神之母;如雞、卵不可須臾離也。你看草木根生,去土則死;魚鱉水生,去水則死;人以形生,去氣則死。故煉氣之道,以開前後關為首務;二關既開,則水火時刻相見,而身無凝礙矣。當運氣時,必先吐濁氣三口,然後以鼻尖引清氣一口,運至關元;由關元而氣海分循兩腿,下至足湧泉;由湧泉提氣而上至督脈,由督脈而泥丸,由泥丸而仍歸於鼻尖,此謂『大周天』。上下流行,貫串如一,無子午卯酉,行之一時可,行之一晝夜可,行之百千萬年無不可也。此中有口訣,至簡至易,彼老死參同契等書者,究何益哉?」隨向於冰耳邊授了幾句話,於冰心領神會,頓首拜謝。又云:「金丹一道,仙家實有之。無如世俗燒煉之士,不務本原,每假黃白朮坑人害己;天下安有內丹未成,而能成外丹飛昇者?故修煉內丹,必須採二八兩之藥,結三百日之胎,全是心上工夫;坐中煉氣,吞津咽液,皆末務也。只要照吾前所言行為,於無中養就嬰兒,陰分添出陽氣,使金公生擒活虎,奼女獨駕赤龍;乾夫坤婦而媒嫁黃婆,離女坎男而結成赤子。一爐火焰煉虛空,化作半絲微塵,萬頃水壺照世界,形如一粒黍米;神歸四大,乃龜蛇交合之鄉;氣人四肢,正鳥兔郁羅之處;玉葫蘆進出黃金液,紅菡茗開成白玉花;際此時超凡入聖,而金丹大道成矣。然此時與你言,你也領不出來,必須躬行實踐,進得一步,方能曉得一步也。雖如此說,而密竅亦不可不預知矣。」遂傳與安胎採藥,立爐下火之法,於冰一一存心苦記,領受仙言。真人從身邊取出小葫蘆一個,又木劍一口,付與於冰道:「此葫蘆亦吾鍛煉而成,雖出於火,卻能藏至陰之氣物。你可到明年八月間,去到湖南安仁縣城外柳家莊,乃妖鬼張崇等作祟之地。」遂說與如何收法。又道:「你若得此,總不能未動先知,而數千里內外事,差伊等打探,亦可明如指掌。木劍一口,長不過八九寸,若迎風一晃,可長三尺四五。此劍乃吾用符咒噴囗噀,能大能小,非干將莫邪之類所能比其神化也。授你為異日拘神遣將逐邪之用。」於冰頓首收謝。真人又道:「我每知你山行野宿,固是出家人本等,奈學道淺,一遇妖魔、厲鬼、虎豹、狼蟲,徒傷性命。」又從懷中取出一物,圓若綵球,紅如烈火,大小與丸相似,托在掌內,旋轉不已。真人道:「此寶名為雷火珠,系用雷屑研碎,加以符囗菉,調和為九。吾日日吸太陽真火,並離地棗木貯於丹爐之下焚燒,合此三火。鍛煉一十二年,應小周天之數,方能完成。吾實大費辛勤。此寶不但山海島洞妖魔經當不起,即八部正神、普天列宿被他打中,亦必重傷。用時手擲去,便煙火齊響,如同霹靂,以手招之即回,真仙家至寶也。汝須小心收藏!」於冰歡喜過望。真人又道:「昔吾東華初遇時,止授我火丹一丸,修道書十三篇,風火劍二曰;今我初遇你,即付以至寶,皆格外提拔。本擬再遲三五十年度你,因你以少年大富戶能捨割妻子,又怕你山行野宿為異類傷了性命,故早度你幾十年。吾門下還有幾個弟子,有列大仙位者,有相隨一二千年成地仙者,他們那一個能得我如此青目!」於冰連忙頓觸有聲。真人又道:「明年收伏張崇後,還有一事用你了決,臨期我自遣人助你。你從今後,要步步向正路走,若一事涉邪,我定用神火焚汝皮,迅雷碎汝骨,決不輕恕!汝宜凜之,慎之!」說罷,將地一指,地裂開;一縱,真人身入縫中,其地復合。於冰欣羨道:「我將來有些(此)神通,也就足矣。」於是對著那大石,誠誠敬敬拜了四拜,然後坐下,將真人秘授的口訣並修煉次第,從頭暗誦,一字不差,方才起身。正是: 
   拋妻棄子幾多年,風雨饑寒亦可憐; 
   受盡苦中無限苦,今宵始得結良緣。
  
  【第十一回 伏仙劍柳社收厲鬼 試雷珠佛殿誅妖狐】
  
  詞曰:
  劍吐霜華射鬥牛,碧空雲淨月當頭。幾多磷火動人愁,雷珠飛去,二鬼齊收。何處紅妝任夜遊,片言方罷,復動戈矛。相隨佛院未干休,妖狐從此斃,自招尤。 
              右調《散天花》 
  話說於冰自火龍真人秘傳道術之後,也無暇看西湖景致,就在西湖後山尋了個絕靜地方,調神煉氣,演習口訣,已一年有餘。因想起火龍真人吩咐的話,此時已是七月半頭,還不到安仁縣更待何時?一路坐船到湖廣,捨舟就陸,入了安仁縣交界。逢人訪問,才知這柳家社在安仁之東,離城還有八九十里;直至過午時分,方才到了。 
  不想是個小去處,內止有五六十家,於冰揀一老年人問道:「此處可有客店沒有?」老人道:「我們這裡沒有客店,若要暫時住宿,你從這條巷一直往西,盡頭處有個豆腐鋪,他那邊還留人住。」於冰依言到了鋪內,見是一明一暗兩間草房,內中有幾條大木凳,余系缸壇、小磨、碗碟之類,內有個老漢看著後生磨豆腐。於冰舉手坐下,身邊取出十文錢來,放在桌上。那後生知是要吃酒飯的,隨即取來一壺燒酒,又拿一碟鹽水調豆腐來。乾冰問道:「貴鋪可留人住宿否?」那老漢代應道:「敝縣老爺法令森嚴,我們留的都是本地熟識人,生客不敢留住。」於冰道:「我是北方人,因有一朋友約在此地相會,欲在貴鋪住一夜相守,不知使得使不得?」老漢道:「若是住一兩夜,也還使得。」於冰又回了他兩大碗米飯,找給了錢。到黃昏時候,見家家都關門閉戶,街上通沒人行走;又見那後生也急忙收拾板壁。於冰道:「天色尚早,怎麼就要睡麼?」老漢道:「你是遠方人,不知敝地利害。」於冰道:「有什麼利害?」老漢道:「說起來像個荒唐亂道話,少刻便見真實。我們這地方叫柳家社,先有個姓張名崇的人,就住在我這房子北頭。這小子力氣最大,漢仗又高,相貌極其兇惡,專一好鬥毆生事,混鬧得一社不安,衙門中公差也不敢惹;若總告他到官,刑罰也治他不下。今年正月裡,上大有眼,教這惡人死了,我們一社人無不慶幸。不意他死後更了不得!到黃昏後,屢屢現形,在這社裡社外作祟。造化低的遇著他,輕則毒打,重則發寒、發熱,十數天還不了;手重些的,瘋叫狂跑,不過三兩天就送了性命。先止是他一個,從今年四月裡,又勾引著無數的遊魂來,每到天陰雨濕之際,便見許多的黑影子,似乎人形,入我們社裡來,拋磚擲瓦,驚嚇得六畜不安,或哭或號,或叫人門戶。有膽大的開門看視,卻又寂靜無形;亦有目有所睹,或被他們打傷,或於口耳鼻三處俱填入沙土不等。每一夜來,混鬧到四更鼓方歇。」於冰聽了,心下大喜道:「我到此正要訪問妖鬼備細暗火,他一一說出。」忙問道:「為何不請法師降他:「那後生從旁邊接說道:「大前日晚間又來鬧了一次。先時請了個陰陽先生降服他們,幾乎被他們打死。本社姜秀才為頭,寫了一張公呈子,告在本縣老爺案下。他素常極會審事,不意到這鬼上,他就設法子了。」於冰道:「似他這樣忽去忽來,不知也有個停留地方沒有?」老漢接說道:「怎麼沒有?出了我們這社北一里多地,有個大沙灘,灘中有二百多株大柳樹,那就是他停留之地。到晚間,二三十人也不敢去。就是我們這柳家社,也是因這柳樹多,方命名的。今年六月間,大家相商將柳樹盡情砍倒,使他無存身之地,止砍了五六株,倒被他一連人鬧了七八夜,如今連一枝柳條也沒人敢折了。」 
  於冰聽罷,便再不問。睡到三鼓時候,暗暗的開了房門,抬頭見一輪好月,將木劍取在手中,迎風一晃,倏變有三尺餘長,寒光冷氣,直射鬥牛。一步步往北行去,果見有無數的柳樹,一株株含煙籠月,帶露迎風,千條萬縷披拂在蕪草荒榛之上。又見有數十堆磷火,乍遠乍近,倏高倏低,紛紛攘攘,往來不已;視之紅光綠暗,火焰閃爍奪睛。於冰大步走至了柳林,用劍尖在地下畫了一大圈,站在圈中間。只見那些磷火似雲行電逝的將於冰一圍,卻不敢入這圈內。又見有大火磷兩堆,約有五尺餘高,為眾磷火領袖。頃刻間,起一陣陰風,化出來兩個人,那眾磷火隨著他亂滾,少間用沙石土塊亂打起來。乾冰取雷火珠在手,惟恐二鬼招架不起此寶,向眾磷火擲去。只見紅光如電,大震了一聲。但見: 
  非同地震,不是山崩。黑霧迷空,大海蛟龍速避;金光遍地,深山虎豹潛逃;島洞妖魔心驚膽碎,幽冥鬼怪魄散魂離。自古雷火天降下。於今煙霧掌中飛。 
  雷火珠過處,數十堆磷火全無。於冰將手一招,此寶即回;再看二鬼,已驚倒在地下。於冰大喝道:「這些小遊魂,何敢擾亂鄉村,傷殘民命!」二鬼扒起,連連叩頭道:「小鬼等原不敢胡行光天化日之下,只因出母胎時,年月日時都犯著一個癸字,實賦天地之惡氣而生,今魂魄無依,潛聚在柳樹町遊戲,仰懇法師,諒情垂憐!」於冰道:「本該擊散魂魄,你等化為烏有;但念你再四苦求,姑與自新之路,此後要聽吾收管,不拘千里百里事件,差你兩個打聽,俱要據實回復。功程完滿,我自送你們托生富貴人家。」二鬼又連連叩頭道:「小鬼等素常皆會御風而行,一夜可往來千里;既承法師開恩錄用,誰敢不盡心竭力,圖一個再轉人身!」於冰聽罷,著二鬼報名,二鬼自陳:一叫張崇,一叫吳淵。於冰道:「張崇可改名超塵,吳淵可改名逐電。」隨向腰間解下火龍真人與的葫蘆兒來,用手舉起,默誦真言,喝聲:「入!」但見二鬼化為二股黑氣,飛入葫蘆內來。於冰將口幾塞緊,繫在腰間,又將木劍用法收為一尺長短,帶於身畔,仍悄悄回到原處睡覺。至次早,算還了賬目,又吃了早飯,奔安仁縣來。 
  一路慢慢行走,到日西時分,入了縣城。走了幾家店房,都為孤身沒行李,不肯收留。於冰想道:「店中人多,倒是寺院裡最好。」尋了一會,見城北寥寥幾家人家,有一座極大寺院,舊金字牌上寫著:「舍利寺」三字。於冰到山門前,遇著個小沙彌出來。於冰道:「我要尋你師傅說話。」沙彌便領了於冰到西邊小院內,有一間禪房,房內床上坐著五十歲的一個和尚,但見: 
  毗盧帽半新半舊,紗偏衫不長不短。面如饅首,大虧肥肉之功;肚似西瓜,深得魯酒之力。頂圓項短,宛然彌勒佛子孫;性忍心貪,實是柳盜跖哥弟。 
  於冰舉手道:「老禪師請了!」那和尚將於冰上下一看,見衣服襤樓,便掉轉頭罵小和尚道:「黃昏時候,也不管是人是賊,竟冒昧領將入來,成個什麼規矩!」於冰道:「窮則有之,賊字還加不上。」隨向腰間取出一塊銀子,放在和尚桌上,說道:「小生有一朋友,彼此相訂在安仁縣會面,大約三兩天就來。今欲在寶剎住幾天,白銀一塊,權為飲食之費,祈老師笑納。」和尚將銀子一瞬,約略著有一兩五六錢,臉上才略有點笑容,慢慢的下了禪床,向於冰打一問訊道:「先生休要動疑,數日前也是這孽畜,領來一人,在貧僧禪房內宿了一夜,天明起來將一床棉被拿去。」於冰道:「人原有品行高下,這也怪不得老師防範。」說畢,讓於冰坐下。問道:「先生貴籍貴姓?」於冰道:「小生北直隸秀才,姓冷名於冰。敢問老師法號?」答道:「貧僧法名性慧,別號圓覺。」不多時,少(小)沙彌掇來兩盅白水茶放下。性慧看著銀子,努了努嘴,沙彌會意,就收得去了。性慧隨即出去,與火工道人說了幾句,復入來相陪。到起更時,道人拿入一盤茄子,一盤素油拌豆腐,一盤白菜,一盤炒麵筋,又是一小盆大米飯,擺在地桌上。性慧陪於冰吃畢,說道:「後院東禪房最僻靜。」吩咐道人快去點燈。又道:「敝寺被褥短少,望先生見諒。」於冰道:「小生是從不用被褥,有安歇處即好。」性慧領於冰到第二層東禪房內,見有兩張破床,上面鋪著蘆席,一片牆上掛著一碗燈,四下裡灰塵堆滿。性慧道了安置,回去了。到次日,早午飯仍在前面飲食,更是不堪。於冰見那和尚甚勢利,不願和他久坐,吃完飯即歸後院運用內功。住了三天,吃了他六頓大米飯,率皆粗惡不堪之物。他問貴友來不來話,到絮說了二十餘次。 
  一日午間,從和尚房中吃飯出來,走至二層院內,道:「我來此已四日,只因煉靜中功夫,從未到這廟後走走,不知還有幾層院落。」於是由東角門入去,見院子大小與前相似,三面都是極高樓房:樓上樓下,懼供著佛像,卻破壞得不堪。周圍遊走了一回,又從第三層院西角門入去,到第四層院內,見三面樓房和前院似一樣修造,只見規模越發大了。於冰在樓下、樓上遍看,看畢,說道:「可惜這樣一座大寺院,教性慧這樣不堪材料做住持,不能從新修建,致令佛像損壞,殿字傾頹。」再要入五層院去,見東西角門上著鎖,從門隙中一覷,後面通是空地,最後便是城牆。於冰道:「真人在西湖吩咐,安仁縣有兩件事用你了決,或者就為這一處寺院,著我設法修建,亦未可知;我到明日與和尚相商,成此善舉。」看畢,回到東禪房,閉目打坐。到二鼓時候,猛然心上一驚,睜眼看時,見前面站著個婦人,甚是美艷。但見: 
  寶藍衫子外蓋著斗錦背心,宛是巫山神女;猩紅履兒上罩定凌波小襪,儼如洛水仙妃。不御鉛華,天然明姿秀色;未熏蘭麝,生就玉骨靈香。淡淡春山含顰處,無意也休疑有意;盈盈秋水流盼時,有情也終屬無情。霧鬢風鬟,較藍橋雲英倍多婀娜;湘裙鳳髻,比瑤池素女更覺端嚴。私奔未嘗無緣,陡來須防有害。 
  於冰見那婦人烏雲疊鬢,粉黛盈腮,丰姿秀美,態度宜人,心上深為驚異,大聲問道:「你是何處女流,為甚夤夜到此?」只見那婦人輕移蓮步,款蹙湘裙,向於冰輕輕萬福道:「奴乃寺後吳太公次女也。今午後見郎君在後院閒步,知為憐香惜玉之人,趁我父母探親未回,聊效紅拂私奔,與君共樂于飛,願郎君勿以殘花敗柳相視。」言罷,秋波斜視,微笑含羞,大有不勝風情之態。於冰道:「某蓬行天下,以禮持身,豈肯做此桑間月下之事。你可速回,毋污吾地!」那婦人道:「郎君真情外人也,此等話忍出於口?」於冰道:「汝毋多言,徒饒唇舌!」那婦人又道:「自今午門隙中窺見郎君之後,奴坐臥不安;今偷暇視便與郎君面訂絲蘿,完奴百年大事,豈期如此拒人,奴更有何顏復回故室,惟有刎頸於郎君之前;郎君總忍妾死,寧不念人命干連那?」於冰初見婦人陡然而至,原就心上疑惑;今聽他語言狷利,亦且獻媚百端,覺人世無此尤物,已猜透幾分。遂大喝道:「汝系何方妖物,乃敢巧言亂吾,速去了罷!再若少遲,吾即拿你!」那婦人見於冰說『妖怪』二字,知他識破行蹤,也大聲道:「你會拿人,難道人不會拿你麼?」於冰見婦人語言剛硬,與前大不相同,愈知為妖怪無疑。將木劍從腿中袖出,迎面一晃,頓長三尺有餘,寒光一閃,冷氣逼人。那婦人知此劍利害,急忙退出門外。於冰下床提劍,追趕至第三層院內,於冰正欲發雷火珠打他,那婦人回頭道:「你不相從也就罷了,我與你又無仇怨,你何苦窮追不已?」於冰道:「我立志斬盡天下妖邪,安肯當面放過?留你性命倒也罷了,只怕你又去害人。」那婦人道:「不消說了!」向地下一滾,但見: 
  目運金光,口噴火焰;剛牙利爪似老猿而尾尖,嘴凹腮縮象蒼狗而腿短,身軀肥大,吃人畜定八九十個;毛皮黃白,煉氣血必一二千載;行妖作怪久膺天地之誅,變女裝男難免雷火之厄。 
  原來現了原身,是個狗大的狐狸,張牙舞爪,掣電般向於冰撲來。於冰急將雷火珠打去,大震了一聲,將狐狸打了個筋斷骨折,死在地下;皮肉燒黑,與雷打死者無異。於冰怕僧人看破,連忙回至寓處,把門兒緊閉。少刻,聽得性慧等喧吵而來,在門外問道:「冷相公你可聽見大響動麼?」於冰道:「適才睡熟,沒有聽見什麼響動。」性慧道:「豈有此理!這樣一聲大震,怎麼還沒有聽見?我們再到後院瞧瞧。」說罷,一齊去了。須臾,眾人跑出亂嚷道:「原聽得響聲利害,不想就在後院霹妖怪哩!」有說霹的是狗,有說是狼,有說是毛鬼神,倒沒有說到狐狸身上。蓋此物經煙火一燒,皮肉焦黑,又兼極其肥大,所以人猜不著。性慧又到於冰門前說:「冷相公,你不去看看,真是大奇事。天上一點雲沒有,後院殿外就會霹死妖魔。」於冰道:「我明早看罷。」又聽得火工道人道:「這冷相公真是貪睡第一的人。」和眾僧議論著,向前院去了。於冰打坐到四鼓,聽得窗外有一婦人叫著於冰名字,說道:「我母親修道將及千年,今一旦死於你手,誠為痛心!我今日總無本領報仇,久後走必請幾個同道,拿住你碎屍萬段,方洩我終天之恨!」於冰聽得明明白白,急仗劍下床開門看視,一無所有,又於房上房下,前後廟院,細細巡查,各樓上俱看遍,方才回來。至次日早,城中男女來了若干,都去後院觀看;早飯後人更多數倍,又聽得文武官也要來。於冰道:「似這樣來來去去,被這些男婦攪攏得耳中無片刻清閒。此廟去西門不遠,我何不出城遊走一番,到晚間再回。」於是出了寺門,向西門外緩步行去。正是:燻 
   伏鬼降妖日,雷珠初試時; 
   除邪清世界,也是立仙基。 
  
  
  【第十二回 桃仙客龍山燒惡怪 冷於冰玉洞煉神書】
  
  詞曰:
  園亭消遣,佛殿於斯天樣遠;陡遇妖氛,雷火雙施次第焚。碧雷紅日,踏遍長空無憩地;引入丹房,分得天章寶囗菉光。 
              右調《減字木蘭花》 
  話說冷於冰出了安仁縣,買了十數個素點心,包在懷內,信步行去。見山岡環繞,碧水潺囗湲,皆因地方小;故無多來往人。約行了數里,見西南有一帶樹林,樹林中有些牆垣露出。走至跟前瞧看,牆北有座門,門上加著一把大鎖。於冰道:「這必是人家一處花院,空閒在這裡,看來規模宏敞,我何不入去閒走一回。」說罷,將身一躍,已入門內。皆因他受火龍真人仙傳,只一年便迥異凡夫身體;且莫說這等園牆,就是極高的城牆,他也可飛躍過去,皆易骨丹之力也。到門內放眼一看,但見: 
  一座門樓,數間亭子,高而不峻,謂之台;長而不闊,謂之榭。奇峰怪石,軿軿補補堆做假山;小沼流泉,鑿鑿穿穿引成活水。 
  數十株老樹橫枝,三五間雕窗映日;疏簷籬院,魚吹池面之波。後幾層待月軒,逶迤佇月;武陵桃放,漁人何處識迷津。庚領梅開,詞客此中尋好句。 
  端的是天上蓬萊,莫認做人間閬苑。 
  於冰看罷,心裡說道:「此地就要算上好的佳境了。」四下裡遊走了一會,見裡面有些破桌椅、木凳之類;走到園子後面,隔牆一望,牆外遠遠的有三四家人家。復到園子中間,揀了一處小些的亭子坐下,將點心取出吃了幾個,道:「這地方極其幽僻,我何不就在此處等候祖師示下?饑時去城買幾個點心吃用,省得在舍利寺天天受那禿奴才的眉眼,吃那樣炎涼茶飯。」說罷,便坐下行運內功。至二更左近,猛聽得有嘻笑腳步之聲。走出亭子外,將身一縱,已到亭子房上。只見七大八小,皆神頭鬼臉之人,有二十餘個,手裡打著燈籠火把,拿著酒罈酒壺碟碗,並捧盒等類,一齊到正西庭上,將四五對燈籠懸掛起,吹滅火把,先在東西兩張床上鋪墊了氈褥,又在庭中間擺了一桌酒饌,左邊照樣兒擺放了一桌,每桌安放了一把椅兒,大家席地而坐,說說笑笑,像個等候主人公的樣子。又待了一會,只見十幾對紗燈走來,照耀如同白晝。為頭一個人,穿大紅蟒袍,烏皮靴頭,戴束髮冠,兩道蘭眉直插入鬢,面若囗噀血,剛牙海口,二目大似酒杯。後面一個道家裝束,帶龍虎扭絲金冠,穿杏黃袍,腰繫絲絛,足踏皮靴,面若紫金,眉細鼻掀,頭圓口方,兩隻眼閃閃爍爍,與燈火相似,卻是純黑的,並無一點白處。看二人相貌,甚是兇惡。兩個人入庭中,彼此各不揖讓,穿紅的坐在正西,穿黃的坐在左邊,小的兒們斟起酒來。於冰看的真切,卻說話聽不清楚;即忙跳下,走到大庭對面一亭子上,將身一縱,隱身在上面。只聽穿黃的道:「目今八月初旬,月色落的最早,若到十一二日,就著實光亮了,晚間飲酒又覺得分外高興些,如今全憑著幾支燈籠,未免油氣熏人腸胃,大王以為是否?」穿紅的道:「我也是這樣說。屈指只用六七天,就有長久月光了。」又道:「我在此飲酒,兩個美人還不知怎樣想念你我哩!與其吃悶酒,就不如在洞中安逸,到此何干?」又聽得穿黃的笑道:「待我來!」說罷,站將起來,手裡拿了一杯酒,走出庭外,向東南唸唸有辭,將酒望空中灑去,只見一道黑氣,飛向東南去了。穿黃的復入庭中坐下,那跟來的人不住的向東眺望,約有一頓飯時,猛聽得風聲大作,與雷鳴牛吼無異,刮得於冰毛骨悚然。風頭過處,一朵烏雲離地不過數丈高下,只見一條大板凳騎著兩個婦人,那些眺望的亂嚷道:「來了!來了!」說話間,那板凳冉冉的落在庭子外面,兩個婦人俱皆嬉笑入去,伺候的安放椅子不迭。只見一個婦人坐在穿紅的旁邊,一個與穿黃的並坐。於冰定睛細看,只見穿紅衣的旁邊那婦人,年紀不過十八九歲,骨格兒甚俊雅宜人,雖笑聲不絕,卻神氣有些瘋癡。左邊穿黃的並坐婦人,年紀有二十六七歲,眉目也生得端正,態度極其風流,神氣間與那婦人無異,大概都是被妖氣邪法所迷。只見那穿紅的不住的哈哈大笑,隨將那婦人抱在懷中,口對口的吃酒;那穿黃的也摟抱在一處肉麻。於冰道:「可惜良人家兩個女子,被他用妖術拘來,待我且下去鬼混一番,掃除他們的高興。」說罷,從後簷跳下,將走到庭門外,先咳嗽了一聲,眾妖齊向外看,於冰已入庭來。那些小的兒們亂喊道:「有生人來了!」於冰向上舉手道:「二位請了,少會之至!」只見那大王毫不畏懼,大聲問道:「秀才何來?」於冰道:「我是遊方到此,無地宿歇,誤入園中,見二位吃酒甚樂,因此入來談談。」穿紅的笑道:「你這光景羨慕我們,自然是個有滋昧的人了;且與他個座兒,教他坐了。」左右在下面放了椅子,於冰坐下,問道:「二位何姓何名?」穿黃的道:「我們也沒有什麼名姓,秀才不必多同。倒要問問你叫什麼名字,是何處人?」於冰道:「我叫冷於冰,是北直隸人。」穿紅的向穿黃的道:「他既然到此,也算有緣,吩咐左右,賞他一杯酒吃。」於冰道:「我不會吃酒。」穿紅的道:「你可要吃肉麼。」於冰道:「不會吃肉。」穿紅的道:「你會什麼?」於冰道:「會降妖。」穿黃的冷笑道:「秀才們真是不中抬舉。」穿紅的道:「你會降什麼妖?」於冰道:「妖無窮盡,一體皆降。」穿黃的大怒道:「這奴才放肆!譬如我是妖怪,你有何法降我?」於冰道:「我有雷火珠降你。」說罷,用手擲去,大震一聲,將穿黃的道人左臂打斷,只見他身子晃了幾晃,尚未跌倒,到把個婦人被煙燒死,倒在地下。於冰急將珠收回,正欲再發,不意被穿紅的將口一張,噴出一口紅氣來,貫入於冰口中,於冰便眼昏頭眩起來,說聲:「不妥!」翻身便跑。又被眾小妖拉住,於冰用力打開。記的園子東邊一帶,都是些假山,跑在山前,跳了過去,一陣昏迷,摔倒在假山背後。喜得火龍真人預遣弟子桃仙客,在半空中等候動靜,今見於冰倒在地下,急將雲頭挫下,先用左手將於冰撾起,又用右手將一塊大石一指,立即變成於冰形像。仙客提了於冰,到一極高山頂落下,忙取出金丹一粒,塞入於冰口內。那丹便滾入於冰喉中,化為精遺(液)而下,少刻腹內傾江倒峽的響動起來。於冰此時心上有些明白,卻不知身在何地,只覺得內急得很,勉強扒起,蹲在石旁,大小便一齊俱下,始將毒氣瀉盡,立覺精神起來。低頭看視,才知身在山上;將底衣拽起,正擬詳看,猛聽得背後雷鳴也似的說道:「賢弟,此刻好了麼?」於冰回頭一看,但見: 
  頭不冠,亂堆著綠發千縷;足有履,卻露出綠腿兩條;綠面綠鼻,嘴唇皮微有紅意;綠項綠耳,盾目間略帶青痕。面寬似鍋,行走時反是骨肥肉瘦;目大如碗,顧盼際只見黑少白多。逢鍾狀元於深山,鬼未啖而必須遠避;遇溫司馬於水底,犀未燃而定應潛逃。丈八身軀,允矣夜叉之祖;三尺手指,誠哉妖怪之爺。 
  於冰一見大為驚慌,卻待用珠打去,桃仙客笑道:「賢弟不必動手,我乃火龍真人弟子桃仙客也!某原是一株桃樹,采日精月華千年,頗通人性;蒙真人收在門下又千餘年矣!今奉師命特來救你。」於冰還有些遲疑,仙客道:「你可記得,去年八月在西湖,祖師吩咐你:湖廣安仁縣有一件事得你了決,臨期我自遣人助你。怎麼你忘懷了麼?」於冰聽罷,如夢初覺,連忙跪拜,仙客亦跪拜。仙客道:「適才賢弟中毒已深,苦非服祖師金丹,送入你腹內,已早無生矣!」於冰聽了,方知系火龍差仙客來相救,又忙忙跪倒,望空叩拜。謝畢,仙客又將如何撾到山上,並指石假變等情說明,於冰感謝不盡,即請仙客降此二妖。仙客道:「天一明時,方好擒拿;此時動手,昏黑之際,則漏網者必多。此山頂極高,又且與安仁縣不遠,妖怪一動身,我即看見,跟他到巢穴中拿他,豈不一網打盡,自必斷絕種類,庶不遺害人間。」於冰深以為然。兩人並坐山頭,各道修行始末。 
  再說眾小妖追趕於冰,見於冰跳過假山,一個個扒撓過去,發聲喊,將石變的假於冰綁拴住,亂叫道:「大王,拿住了!拿住了!」二妖聽得大喜,疾疾跑來,見於冰已被捆倒在地。穿紅的大王道:「我這幾天正口中淡到絕頂,可將他帶回洞中,待我慢慢的咀嚼。秀才讀書文人,他的肉必細潤而甘甜。」穿黃的道人道:「這奴才罪通於天,不知用什麼東西將我左臂打折?還不知幾時才好,我且將他胳膊咬下一隻來,報我打斷胳膊之仇恨。」說罷,走上前,用右手將假於冰胳膊拉起,用口盡力一咬,便大聲呵呀道:「好硬秀才!將我的門牙都扛吊了!快拿入庭中來,我用重刑罰處他!」眾妖七手八腳,將假於冰抬到庭中,那穿紅的大王問道:「你到底是個甚麼人?為何手有煙火響如迅雷?」那假於冰瞪目不言。大王大怒,吩咐:「打!」眾妖腳手亂下,一個個喊道:「這秀才比鐵還硬,將我們的手腳都撞破了!」芽黃的道人道:「這秀才必有挪移替換之法,以我看來十有八九是個假的。」那假於冰隨聲便倒,仍是一塊大石頭。道人道:「如何?」那大王大驚道:「這秀才本領不小,他若再來,如何抵擋?不如大家去休。」道人道:「可惜我的美人也被他燒死,這一個美人也不用送他回家,不如帶回洞中,我與大王公用罷!」大王道:「使得。使得。」於是各駕妖風,往東南行去。桃仙客正和於冰談論,猛抬頭見一股黑氣起在空中,用手指向於冰道:「妖精去矣,你我安可放過!」說罷,扶住於冰右臂,喝聲:「起!」頃刻雲霧纏身,飄於天際。於冰初登雲路,覺得兩耳疾風猛雨之聲不絕;低頭下視,見山河城市影影綽綽,如水流電逝一般。都從腳下退去。頃刻間,追趕那般黑氣,到一山內。只見黑氣中,眾妖到一極大山峰前,峰中間有二丈長,一丈寬一道大裂縫,眾妖都鑽了入去。仙客將雲頭落在峰下,問於冰道:「適在半空中,你怕不怕?」於冰道:「倒沒什麼怕處,只是上面冷得很,風大得了不得。」仙客道:「若非賢弟服易骨丹,我也不能帶你到此;覺得身上冷,是陽氣不頭。道人道:「如何?」那大王大驚道:「這秀才本領不小,他若再來,如何抵擋?不如大家去休。」道人道:「可惜我的美人也被他燒死,這一個美人也不用送他回家,不如帶回洞中,我與大王公用罷!」大王道:「使得。使得。」於是各駕妖風,往東南行去。桃仙客正和於冰談論,猛抬頭見一股黑氣起在空中,用手指向於冰道:「妖精去矣,你我安可放過!」說罷,扶住於冰右臂,喝聲:「起!」頃刻雲霧纏身,飄於天際。於冰初登雲路,覺得兩耳疾風猛雨之聲不絕;低頭下視,見山河城市影影綽綽,如水流電逝一般。都從腳下退去。頃刻間,追趕那般黑氣,到一山內。只見黑氣中,眾妖到一極大山峰前,峰中間有二丈長,一丈寬一道大裂縫,眾妖都鑽了入去。仙客將雲頭落在峰下,問於冰道:「適在半空中,你怕不怕?」於冰道:「倒沒什麼怕處,只是上面冷得很,風大得了不得。」仙客道:「若非賢弟服易骨丹,我也不能帶你到此;覺得身上冷,是陽氣不足,再修煉十數年,可以不冷矣。」於冰道:「已到巢穴,師兄也該動手。」仙客道:「此刻不過四鼓,夜正昏黑,總不如到天明為妙。」兩人復行敘談,直至日光出時,仙客站起,用右手掐劍訣,書符一道,召來雷部鄧、辛、張、陶四天君,跟隨著許多天丁力士,聽候指使。仙客道:「此山何名?」天君道:「此山名龍山。」仙客用手指道:「這大裂縫內,有妖物毒害生民,種數亦極繁多,貧道理應替天行道,仰藉四聖威力,率天丁圍繞此峰,不可放一妖物逃去。」四神遵命,分佈在四面等候。仙客又向正南離地上,書符唸咒,大聲喝道:「火部司卒眾速降!」須臾,火德真君帶領著無數的龍馬、火蛇,火鴉、火旛、火箭、火車之類,聽候法旨。仙客照前話說了一遍,真君道:「法師請退遠些,待吾殲除。」仙客又手扶住於冰,駕雲起在山頂,往下觀望。只見真君用劍向山峰裂縫中一指,劍上出了一股青煙,青煙內滾出十數個火球,俱鑽入大裂縫中去了。那些火蛇、火鴉,亦相繼而入。俄頃,風煙攪擾,只見一大蛇,身長數丈,頭生紅角,血口剛牙,滿身儘是金甲,冒煙突火而去。駕風頭欲從空逃去。仙客看得明白,指向於冰道:「賢弟,快放雷火珠!」於冰急忙將珠擲去,響一聲,打在那大蛇腰間。那大蛇落將下去,又復掙命上來;於冰又欲發珠,猛見山峰左邊電光一瞬,半空中飛一霹靂來,大振一聲,打在大蛇頭上,方夭夭折折,落在山峰之下。瞬目間,又見一絕大蜈蚣,一丈餘長,二尺寬闊,頭大如輪,綠色瑩然,遍身黃光,蜿蜒如飛,見之令人毛骨俱悚。只見幾條火龍和此物纏攪在一處,燒得他四下亂挺,少刻皮肉化為灰燼。那些小蛇、小蜈蚣,或長四五尺,或長二三尺,也有死在裂縫內的,也有死在裂縫外的,也有逃出火外,被雷誅的,也有潛藏石下,被神將搜斬的,端的沒有跑脫了一個。那婦人不消說,也死在縫內。只見滿山裡烈焰飛騰,雲蒸霧湧,腥臭之氣觸鼻。仙客忍受不得這般滋味,將雲又起有百餘丈高,看眾神搜山。於冰此時才曉得那大蛇就是穿紅的大王,那大蜈蚣就是穿黃的大王。搜山畢,眾神到仙客前覆命,仙客一一退送。將雲頭向本山正南上一按,去此地約有六十餘里,落在一山坡下。仙客道:「我要去回復師命,不敢久停。適見賢弟骨格輕鬆,血肉之軀,已去十分之三,固祖師易骨丹神驗,亦賢弟到底有仙根人也。我與你雖先後異時,總屬同盟哥弟,祖師既以雷火珠授你,吾亦當傳雲行之法。」隨即將起、落、收停、催、按口訣一一指教。於冰大喜,頓首叩謝。仙客道:「東北上有一永順縣,縣外有一崇化裡,祖師曾吩咐,賢弟不可不一去。」說罷,向於冰拱手,凌虛而去。 
  於冰依命,順著山路緩緩行去。出了山,逢人訪問,不想只二十餘里,便到崇化裡地方。原來是個大鎮,約有二三千人家。正在街上走著,忽見一家門內,抬出一個和尚來,看的人都嬉笑談論其事,於冰也不介意。須臾,將那和尚從面前抬過去,但見: 
  禿帽已無,惟余禿首;禿履己失,惟見禿足。面如槁木,依稀存呼吸之聲;身若殭屍,彷彿勝轉側之力。腰間劍鞘誰人打開,臂上法衣若個扯破?侍者空手隨跟,不見偷餅、偷饃、偷卷;沙彌含淚護送,惟聞哭師、哭傅、哭爺。抬送通衢,實不解囗【口主】吱喇別噶何;欣逢陌路,莫不是呵羅受想行識。 
  於冰看罷,見街旁有一小飯館,裡面也不見有人吃用;入去坐下,走堂的過來問訊。於冰要了一壺酒,一盤素菜,幾個饅首,問道:「適才抬過去這和尚,是甚麼緣故?」走堂的笑而不言。於冰再四問他,走堂的方說道:「路東斜對過幾那家姓謝,外號叫謝二混,手裡很弄下幾個錢。他止生一個閨女,也十八九歲了;從三四年前,就招上個邪物,起初不過是夢寐相交,明去夜來;這二年竟白天裡也有在他家的時候,只是聽得妖物說話,卻不見他的形象;前後請過幾次法師,也降服不下。這和尚是我們本地三官廟中,會奉持金剛咒的人,說他念起咒來,輪桿皆轉。二混久要請他,只為謝禮講不停妥,耽延到如今;昨晚才議定,約他在家等候邪魔,方才抬去那個形象,想是吃了大虧,性命還不知怎麼。」說罷,又笑了。於冰吃完酒飯,算還了錢,就煩這走堂的去說,要與他家降邪,並不要一分謝禮。走堂的大笑道,「相公不看那和尚的樣子麼?即或有本領,像謝二混那樣人,也不可家中無此等事,相公不必管他。」竟入廚下去了。於冰倒覺得無意思起來。 
  出了飯鋪,正學毛遂自薦,忽見那抬和尚的門內,吹出一股風來,飛土揚沙,從於冰迎面過街南去了。於冰覺得怪異,急忙趕出崇化裡,見那股風去有三四百步遠,仍是沙土瀰漫。隨手用雷火珠打去,金光到處,將那妖打倒,現為一隻蒼白老猿猴;高五尺上下,又見他急忙扒起去。駕雲霧在空中。於冰笑道:「今日初出學的武藝,不可不藉此試演試演。」就無人扶掖也怕不了許多,於是口誦仙訣,覺雲霧頓生,飄入天際;又複試摧雲法,掣雷電般趕來;從北至南,過了十數個山峰,見那妖落在一洞口,潛身入去。正欲關門,於冰已到,將木劍一晃,大喝道:「妖怪那裡走?」那猴子知道洞後無出路,只得跪倒,叩懇饒命。於冰道:「淫污謝姓之女就是你麼?」那猴道:「小畜焉敢胡為!只因謝女原是猴屬,謝女不壽,為異類殞命兩次;小畜已修煉幾千餘年,此女前後己轉生四世,小畜皆隨地訪察,配合夫婦。不意他於數年前,又為虎傷,前歲始訪知他轉生人身,與謝二混為女,因此舊緣不斷,時去時來,敢求法師原諒。」說罷,叩頭不已。於冰道:「這洞內還有多少怪物?」猿猴道:「此洞系紫陽真人煉丹之所,真人駕住在福建玉峰洞。四百年前,見真人在此洞內,小畜跪求渡脫,真人大笑道:『你塵心不斷,且又與我無緣;既入此洞,我即將此洞交你收管,你可不時掃除荊棘,勿招異類,將來再看何如?』又過百餘年,真人同火龍真人復來此洞,坐談竟日,小畜又跪求二真人渡脫。二真人皆大笑。今年正月,紫陽真人復來,小畜又跪陳前意,真人笑道:『你近年行為乖戾,非前可比,我教下難容你。』又言:『洞內丹房中有一小石匣,你可用心看守,等候火龍真人弟子冷於冰到來,將此匣交與他。他若肯收你,你就與他做徒弟罷了。』」於冰大喜道:「我就是冷於冰,你快去領我一看!猿猴領入洞來,見前洞有大院一處,內多異樹奇葩,正中大白石堂一座,上鐫「玉屋洞」三字。猿猴又領到後洞,正面也有小百堂一座,擺著石桌、石椅、石床,兩傍是丹房,內貯鼎爐、盆罐等物。猿猴於兩丹房內,取出石匣,雙手捧獻。於冰見四面無點縫隙,正欲訊問,那猿猴從石爐內取出一封書來,上寫著紫陽封寄,冷於冰收拆。於冰打開一看,上寫道: 
   神書遙寄冷於冰,為是東華一脈情; 
   藉此濟人兼利物,慎藏休做等閒經。 
  下寫著開匣咒語。於冰將匣捧至石堂桌上,大拜了四拜,依真人符咒作用,石匣自開。內有一寸多厚、六寸長書一本,通是朱書蠅頭小字,名為《寶囗菉天章》。篇篇俱是符咒,下注用法。於冰看畢,歸放匣內,坐在正面石床上。猿猴跪稟道:「紫陽真人已許小畜做法師門徒,今法師到此,即系天緣,懇求收錄。」說罷,叩頭不已。於冰道:「真人既有法旨,我即收你為徒,此洞清潔幽秀,堪可煉習神書,我從今即不吃煙火食水,每天要你獻果物一次,供我日用;更要遵吾法度,速斬淫根,永歸正道。一二年後,我授你養神御氣口訣。總不名登仙府,亦可以永保身軀,免失足於意外。」猿猴一一恭聽,拜了於冰四大拜。於冰與他起一名叫猿不邪,亦以謝女事為鑒戒意也。此後通以師徒弟子相呼。於冰又問紫陽真人出處,並火龍真人同來原山,猿不邪道:「二位真人根腳,弟子那裡曉得?記得同火龍真人來的那一年,在洞中坐了多半日,弟子曾獻果食二次,聽二位真人話頭,大約都是東華帝君門徒,像個師兄、師弟光景,於冰才知書內有「為是東華一脈情」之句,不禁點頭道:「你所言是也。」又問了二真人眼色、容貌,益知西湖所見,乃真人變相,從此共修元中妙道。後來於冰遊行大下,到處裡除妖斬祟,濟困扶危,都是在這玉屋洞修煉的根基。正是: 
   誅盡群魔又遇魔,魔來魔去機緣多; 
   今朝捧讀神書日,但是他年應詔槎。
  
  【第十三回 韓鐵頭大鬧泰安州 連城壁被擒山神廟】
  
  詞曰:
  欲救胞兄出彀,請得綠林相侯;打開牢獄憑諸友,團聚玉峰山口。官軍奮勇同爭鬥,擒寇首,一番快事化烏有,深悔當時遲去走。 
              右調《秋蕊香》 
  前回言冷於冰在玉屋洞修煉,這話不表。且說連城璧自冷於冰去後,又隔了三年有餘,思念他胞兄國璽,潛身到陝西寧夏探望。誰想他哥哥又出外干舊生活去了,止見了他嫂子陳氏,備細道別後原由,並說安家在山西河曲縣范村居住,侄子、兒子各定了婚姻,到十五歲時一同娶親。陳氏聽了,方大放懷抱。城璧也不敢出門,住了五六天,於昏夜出城,復回范村,度清閒日月。 
  又經歷了七個年頭,那年六月初間,城璧又要偷行去看望他哥哥,喜得他兒子、侄子各早完了姻事,俱皆生了兒女,通欲見他哥哥說知,著他放心歡喜。因此安頓了家事,騎了一匹馬,帶隨身行李。剛到了平陽府地界,見一座飯館,便下馬打午尖;只見飯館內跑出個人來,把城璧雙手一抱;城璧看見他,大吃一驚。那人道:「二哥,這十年在那裡?怎麼連面也不見?聞令兄他愁苦得了不得!也說不知去向,真令我們想殺。」原來此人姓梁,名孚,綽號叫千里駒,他也是連城璧兄弟們黨羽。因他一晝夜能走三百餘里,故有此名。城璧只得同旋慰問,心裡卻大是不快,深恨怎麼便遇著他。只得假說道:「年來在京中被一事弄壞,充發在山海關,今年方得脫身。」千里駒道:「今往那裡去?」城璧道:「要在這左近尋一朋友。」千里駒道:「難道倒不看望令兄去麼?」城璧道:「我也打算要去,只是心上還未定。」千里駒道:「此處非講話之所,館內有一小院子,倒也僻靜,你我同去何如?」城璧只得應道:「好。」兩人到小院內坐下,千里駒著走堂的取上好酒菜來。城璧問道:「老弟到這平陽地方有何事?可曾見家兄麼?」千里駒道:「你我吃了飯說,我饑得很。」說罷,大聲喊叫:「走堂的!快將上好酒菜拿來,不拘數目,只要好吃!」走堂的連聲答應。頃刻,葷的素的擺滿了一桌。兩人各用大碗吃酒,大塊吃肉,一會兒即吃完;走堂的收去盤碗,連忙送上茶來。城璧道:「老弟端的有何事到此?」千里駒道:「我是尋西安張鐵棍、四川陳崇禮、朱(米)脂馬武金剛、西涼李啟元這幾個人;只有陳崇禮未曾尋著。」城璧笑道:「老弟手素,何不去尋家兄?跑這許多遠路怎麼?」千里駒道:「令兄麼。」說著,又笑了笑。城璧道:「家兄怎麼?」千里駒道:「他如今還得尋人哩!」城璧驚問道:「他如今尋人怎麼?」千里駒道:「令兄有事了!」城璧大驚道:「老弟快說!快說!」那裡還坐得住。千里駒道:「令兄三十年來,總都相交的是些斬頭瀝血的漢子,二哥也都知道,因此這許多年,屢有風波,都無干連。去年八月,令兄又相與了兩個新朋友,一個叫鄧華,一個叫方大鰲,俱是河南人。令兄愛他二人武藝好,就收在伙內,同他做了幾件事。今年二月,在山東泰安州,明火劫了關外當鋪,四月間即被拿獲。同事的吳九瞎、胡邦彥,在州府各挨了三四夾棍,並未攀拉一人,惟有他兩個是一對軟貨,只一夾棍,將歷來同事諸人都盡行說出,且說令兄是窩主,為群盜首領。泰安州密稟各上憲,山東巡撫移交陝西巡撫,委了兩個武官,至寧夏緝訪。誰想令兄正在家中,那兩個武官知會了地方文武,帶領官兵,將令兄拿住,解送山東。令嫂本日即自縊身死,山東巡撫又發交泰安州研訊,前後夾了七八夾棍,並未攀出一人,案案皆自己獨認。刻下是韓八鐵頭、王振武二人為首,已約會下三十多個朋友,都潛伏在泰安山內,又著我同胡小五、劉家驥分路去河南、山西、陝西等省,請舊日朋友,約定七月初一日劫牢反獄。我所以才到山西地方。」城璧聽了,只嚇得驚魂千里,兩鬢汗通流。將桌子一拍道:「我原就知有今日!」又問道:「老弟到山西,可尋著他們一個沒有?」千里駒道:「怎麼沒有!那張鐵棍和馬武金剛甚是義氣,一聞此信,就招聚了七人個朋友,星夜先往山東去了。只有陳崇禮在和順地方,我去訪他,他又不在;我恐誤事,只得回來。又聞得山東巡撫題講即行正法,未知這話真假。」城壁道:「為家兄事,多累老弟跋涉;此事遲不得了,我們速走泰安,共商救法。」說罷,千里駒算還飯賬,兩人星夜奔山東來。跑了數日,即到泰安山中,尋到杜家溪玉女峰下。原來眾人在一大石堂內停留。城璧逢人叩頭,哭謝不已。為首的韓八鐵頭道:「二哥,你與我們同事少,令兄大哥和我們是生死弟兄,你就不來,我們也要捨命救他;就是眾兄弟若無肝膽,也斷斷不來在這石堂內住著,何用你逢人叩頭?」馬武金剛道:「連二弟不必悲傷,流那無益的眼淚。若是救不出令兄,大家同死在一處最妙。你來的不遲不早,正是個時候。我們已定在七月初一日,到泰安行事,今屈指只有七日了。劉家驥去約陝西朋友,至今未回;刻下河南、山東、山西諸友俱到。可將救連大哥的法子,此刻就請韓、王二位老哥分派了罷,省得臨期打算;就是連二弟聽廠,也好放心。」李啟元道:「馬大哥說得極是。就請二位發令,我們遵行。」韓八鐵頭讓王振武,振武道:「韓大哥也是這樣不爽快!分派了就是,各人也好留心。」鐵頭向眾人拱手道:「我就亂來了。」眾人齊應道:「聽候指揮!」鐵頭道:「連大哥、胡邦彥、吳九瞎他三人腿俱夾折,不能行動,今煩千里駒、錢剛、趙勝三位弟兄,見監門打開時,可背負他三人出監。王振武道:「這三位年少善步,去得!去得!」李啟元道:「還有鄧華、方大鰲二人,哪個背負他?」鐵頭大笑道:「那樣沒骨頭的東西,我一入監先將他砍了祭刀。背負他出來,還叫他各案攀人麼?」眾人齊聲道:「韓大哥說的是。」鐵頭又道:「連二哥、馬武大哥馬上步下都了得,可率領十個弟兄開路劫牢;以鳴鑼為號,一齊殺入州衙。我領十個弟兄,同王振武賢弟斷後。李啟元領四個弟兄,於前後左右保護連大哥三人。張鐵棍領眾兄弟在泰安北門外接應。劉寅、馮大刀率領四個弟兄,聽第二次鑼聲響,即殺守門軍士,開放北門。到動手時,備背插白布小旗一面,以便認識。」又向趙勝、錢剛道:「二位去時,可各帶鑼一面,看我們大眾俱到州衙便敲鑼,催眾同入劫牢。得手後,再敲鑼,約眾同走,共出北門。」又向千里駒道:「老弟即於明日去泰安打聽城中動靜,我們好作準備。」分派畢,便羅列酒肉與城璧、千里駒接風。到二十八日,千里駒回來,言城中和素日一樣。本日午後,鐵頭著眾人各改換服色,暗藏兵器,裝扮士農工商乞丐等類,分先後入城。到初一日,四更時分,齊集州衙。先是王振武見同夥俱到口內,打了聲忽哨,兩人便敲起鑼來。眾人有跳牆入去的,有從馬號入去的,有撞開角門入去的。泰安監中有這等重犯,非無更夫夜役丁壯巡查。要知這些人都是要命的,強盜是個個不要命的,被連城璧、馬武金剛只打翻了兩三個,便都四下藏躲去了。眾人發聲喊,觸開監門,點起了亮子,先將三人刑具打落,千里駒背負了連國璽,錢剛背負了吳九瞎,趙勝背負了胡邦彥,韓八鐵頭殺了鄧華、方大鰲,發聲喊,出了州監。那些獄卒、牢頭見將大盜劫去,大家倒放了心。知州在內署,聽得外面有喊殺之聲,情知有變,吩咐快護守宅門,並各處便路。眾賊走後,聽得外面無一點聲息,然後才敢偷開宅門,放人出去查問;隨遣人知會城中武官。 
  再說韓八鐵頭等出了州監,齊奔北門。趙勝、錢剛一邊背負人走,一邊又連連敲起鑼來,劉寅、馮大刀聽得第二次鑼鳴聲響,知道大眾得手,急率四賊斫開城門閂鎖,卻好不見一個人來。大眾出了城門,張鐵棍等接應上山。到五更,本城大小文武會在一處;知州和守備商量了好半晌。到天明,然後點集兵丁、捕役追趕。眾賊己走了二十餘里,團聚在一山暫歇。連城璧抱住國璽大哭,國璽叩謝大眾。李啟元道:「此地非久停之所,倘有追兵,又費身力,不如大家到玉女峰再商。」王振武道:「泰安那些軍弁,各顧身家,量非我等對手,若不與他個利害,他必步步跟隨,反壞我等的事。可分六個弟兄,背負他三人先行,我與韓大哥、連二哥率同眾兄弟等候官軍。」眾人道:「此話甚是!」千里駒等仍背負了連國璽三人,先行走去。至早飯後,泰安守備同吏目、千把總領兵丁捕役約五百餘人趕來;見眾賊都在山坡上坐著,眾兵役皆心驚。守備不敢向前,喝令眾兵役同千把殺去。眾兵役彼此相顧,守備厲聲催逼,內中有一二十個膽大的,奮勇向先跑去,見眾人都不相隨,又復站住。眾賊看了大笑。守備又喝令放箭,只射出兩三支去,連城璧等早到,刀棍亂下,放翻了二三十人。眾官軍沒命的飛跑。
  且說韓八鐵頭等殺敗官兵,齊奔玉女峰。那條道路,起初未劫牢之前,還是藏頭洩尾;今既殺敗官兵,各膽大起來。做強盜的有什麼正經,一路逢著山莊野市,不論銀錢、騾馬、豬羊、雞鴨等類。遇著便搶,不與他便殺。直到玉女峰下,團聚著大飲大嚼,笑說劫牢並文武官話。李啟元、韓八鐵頭和連城璧三人,屢言怕官軍追尋,宜速走遠地為是。眾賊聽了,反大笑其懦弱,真(直)混鬧到第三日,方才離了玉女峰。連國璽等三人,各騎了騾馬,扶掖而行;到難走處,仍是千里駒等背負。要沿山尋個極峻險地方,招聚天下同類,做些事業。至七月初六日,沂州官軍同泰安營弁,於路跟尋了來。見群賊這日在一嶺頭上,幾株大樹蔭下,高歌暢飲。官軍報知參將等官,傳齊軍士,分一半攀籐附葛,遠遠的繞至嶺後;一半埋伏在嶺前,聽候號令。眾賊起先也有看見樹林密處,影影綽綽有人行走,只因鬧酒,便認做採樵之人,不以為意;正在高呼歡笑間,猛聽得嶺後一聲大炮,又聽得嶺前也是一聲大炮,被這兩聲炮震的群賊各驚慌起來;一齊站起,四下觀望,方看見嶺前嶺後,高高下下,儘是官兵,一步步圍繞著,向嶺山走來。王振武道:「我看官軍不下二千來人,若分四面衝殺,誠恐寡不能敵,不如大家一湧下去,殺他四五十個,官兵可不戰而退。只是連大哥三人不能行走,該如何處?」張鐵棍道:「仍著千里駒三人背負他三人在中間,也著他拿上兵器,兩腿雖不能動,兩手還是作家,我們再周圍保護,若得走脫,也不枉救他三人一番。」眾人道:」說的是!」韓八鐵頭道:「遲不得了!嶺後兵還少些,都快快隨我來!」眾賊一齊發喊,剛跑到半嶺,官軍箭如驟哺,早射倒馬武金剛和李啟元等三四個,眾賊又復跑回。千里駒將連國璽等仍放在嶺上。韓八鐵頭亂嚷道:「壞了!壞了!」不住的用眼看連國璽。國璽已明其意,反呵呵大笑起來,將城璧叫至面前,說道:「我死分所應該,你又來做甚麼?我從十八九歲即奪人財,傷人命;我若得個好死,天道安在?刻下官軍勢重,斷難瓦全,你若有命殺出,可速歸范村,搬去家小,另尋一幽僻去處居住,免人物色;若死於此地,亦付之無可奈何!」說著,用手向西南指道:「官軍都上嶺了!」城璧回頭一看,國璽已自刎坐在一旁,喉下血噴如注。城璧擾屍大痛,眾人無不歎悼,亦有放聲大哭者。胡邦彥用手把吳九瞎一推道:「你看見麼?連大哥死得好不可憐!因你我這兩塊臭肉,做眾兄弟之累。」說著,也向項下一刀。吳九瞎大叫道:「你兩個慢些走,等著。」一刀也抹在一邊。韓八鐵頭喊叫道:「我等不能出彀,實為保護連大哥,不敢奮勇上前;今他三人俱死,我們可各尋生路。」又向城璧道:「哭亦何益?你們再跟我從嶺後殺下去!」說罷,一手提刀,一手拿了一塊氈子擋箭,眾人亦各取被褥遮護,蜂擁而下。連城璧痛惜他哥哥慘死,憤無可洩,提兩條鐵鑭,首先衝殺下嶺。止左臂上中了一箭,急忙拔去,吼了一聲,殺入官軍隊內,所到皆紛紛倒退;韓鐵頭等後面跟隨。嶺前諸軍見眾賊從西北下去,又聽得嶺後喊殺連天,一個個都從東南上嶺,往下殺來,俱到嶺下,將眾賊圍裹在中間。參將站在嶺頭上。用旗指揮著眾軍,用力戰了有一個時辰。眾賊雖勇,卻止是三四十人,除箭射倒外,此刻又傷了八九個,兼之酒後未免奪力;況此番官兵,皆沂州總兵久練之兵。非泰安軍兵可比,連本州捕役、丁壯,不下一千七八百人,止存有二十餘賊,如何對敵?殺出重圍,架山逃走者,止有王振武、連城璧、韓八鐵頭三人,其餘殺死生擒,俱未脫網。 
  王振武等扒了四個山頭,見無追兵,向城璧道:「我等從龍潭虎穴逃得生命,若再被擒獲,何以見天下朋友?依我愚見,三人各自分路走脫了的,便是造化。」鐵頭道:「這斷使不得,我料官軍安肯輕易放走?必在滿山找尋;設或相遇,其勢愈不如死在一處為是。」又用手指道:「你看對山並無樵徑,此人跡不到之處;我三人且奔那裡,再做策奪。」於是穿林拔草,又走了二十餘里。城璧道:「官軍斷無人到此。日已銜山.須尋一妥地過夜,庶免飽虎豹之腹。」
  再說知州連夜款待參將等酒席,並犒勞眾軍,天明打發回鎮。又與守備相商,各申文報捷於上憲。等第二日,將鐵頭等提出監來,百般拷掠,教招供備黨羽巢穴,並叛逆情狀,以實前言。八人忍痛,各無一言。打到極處,反罵起來。知州審了三四次,各無一句口供,只得寫稟請示。巡撫火牌下來,著泰安文武官,多帶軍役,押解各犯赴省親審。知州、守備親自解送。巡撫審了一次,見鐵頭等語言剛硬,心中大怒,要照叛逆例,不分首從定擬。他內裡有個管總的幕客,再三開解,將韓八鐵頭、連城璧定擬為首,請旨立決;王振武、馬武金剛為從,立絞;馮大刀、張鐵棍、李啟元、千里駒四人,各充配運惡州郡,仍發泰安聽候。正是:
   一飯聞驚信,挨生入彀中; 
   遭擒擬斬後,無計出樊籠。
  
  【第十四回 救難友知州遭戲謔 醫刑傷城璧走天涯】
  
  詞曰:
  官軍解投人多少,邂逅相逢好。聊施道術救英雄,一任鬼神猜疑道途中。邀他古寺話離別,哭訴無休歇;問君還有幾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 
              右調《虞美人》 
  且說冷於冰在玉屋洞修煉神書,斷絕煙火,日食草木之物。二年後,鬚髮紺碧,遍身長出白毛;六年後,盡行脫盡,仍復故形。但覺容顏轉少,不過像二十七八歲人;抑且雙瞳炯炯,昏黑之際,可鑒百尺。歷了十個年頭,雖無摘星換日、入石穿金大術,若呼風喚雨,召將拘神,以及移身替代、五行遁法,無不精通,皆《寶囗菉天章》之力也。猿不邪得於冰御氣口訣,修煉得皮毛純白。那日在山上正採了幾個異樣果子,要孝敬於冰,遠遠看見紫陽真人同火龍真人緩步而來;飛忙的跑入洞中,報與於冰。於冰整衣到洞外跪接。遙見二位仙師,一戴碧蓮冠,穿紫霞無縫天衣,鶴頂龜背,木質金形,鳳眼疏長,修眉入鬢,長鬚白面,身高七尺;一戴八寶紫金冠,穿大紅入雲龍衣,龐眉廣顙,綠睛朱頂,隆準方頤,目有三角,面若赤丹,一部大連鬢紅須披拂項下,身高九尺,望之令人生畏。於冰心內道:「此必吾師火龍真人!」少頃,二仙到了洞門。於冰道:「不知二祖師駕臨,未獲泥首遠接,祈恕愚昧。」見白面者道:「汝弟子骨氣已有五分,何八道之速也?」赤面者道:「眼前似好,不知將來何如?」二仙相讓入洞,於冰後隨。二仙左右坐下,於冰正欲叩謝,只見赤面道:「此汝師伯紫陽真人也,與我同為東華帝君門人。」於冰兩叩拜,紫陽亦起立。火龍又令再拜,謝賜書之恩,於冰又拜。真人道:「兒童嬉戲之物,何以謝為!」於冰拜罷,又拜了火龍真人四拜,火龍命起立一旁。隨即猿不邪也來叩拜。火龍向於冰道:「你毫末道行,即收異類門徒,殊屬輕率!」紫陽道:「你當日收桃仙客,豈盡得道之時耶?淵源一脈,正是師作弟述。」火龍大笑。又顧於冰道:「年來鉛汞調和否?」於冰道:「尚未自然。」火龍道:「氣無升降,息定謂之真鉛;念無生滅,神凝謂之真汞。息有一毫之不定,形非我有,散而歸陰,非真鉛也;念有一毫之不澄,神不純陽,散入鬼趣,非真汞也。汝其勉之!」於冰唯唯。紫陽向於冰道:「修仙之道,宜速斬三屍;三屍不斬,終不能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地仙可望,天仙不可得矣。故境殺心則凡,心殺境則仙。當於靜處煉氣,鬧處煉神。」於冰唯唯。火龍道:「你出家能有幾日,前後得許多異數,此皆修行人二三百年不輕遇者;皆因汝立志真誠,純一不已,乃能得此。我與你師伯去後,你即隨便下山,周行天下,廣積陰德;若能渡脫四方有緣之客,同歸仙界,更是莫大功行。『法術』二字,當於萬不得已時用之,斷斷不可頻試,與世人較論高深,你須誠敬如一,始終弗懈方好。我於你有厚望焉!」說罷,二仙齊起,於冰與猿不邪跪送洞外;直待雲行天際,於看不見時方才起來。 
  入洞坐下,細想道:「祖師教我周行天下,廣積陰功,我該從那個地方周行?」猛想起當年到山西,遇一連城璧,雖系俠客,卻存心光明磊落,我愛其人;承他情送我衣服、盤費,心意極其誠切。屈指整十個年頭,我在這玉屋洞修煉,家間妻子未嘗不思及,然隨起隨滅,毫無縈結,惟於他倒不能釋然。我如今要遵師命下山,卻心無定向,何下先到范村一行?但他這十數年,生死遷移,均未敢定;自柳家社收伏二鬼,從未一用,我何不差他先去打探一番?他若在家,便去與他一會,就近游遊山西五台,完我昔年志願,再周行天下未晚。想罷,將葫蘆取出,拔去塞兒,叫道:「超塵、逐電何在?」只見葫蘆內起一股黑煙,煙盡處二鬼站在面前。於冰道:「我自收伏你們以來,十年未嘗一用,究不知你們辦事何如。今各與你們符囗菉一道,仗此可白晝往來人世,不畏懼太陽。此刻速去山西代州范村,查訪連城璧生死存亡。我再說與你們:他即改名易姓之張仲彥也。看他在家沒有,稟我知道。」二鬼領命,御風而去。至第五日午間,二鬼回來,稟覆道:「小鬼等奉命先到代州范村,查知連城璧即張仲彥,問他家中井灶諸神,於今歲六月初,去陝西寧夏縣看望他哥哥連國璽。小鬼等便去寧夏,問彼處土谷諸神,言三月間,連國璽因盜案事發,被地方官拿送山東泰安州,不知作何歸結。小鬼等又到泰安,始查知他弟兄二人前後事跡。」遂詳詳細細向於冰說了一遍。又道:「連城璧等巡撫審後,仍令解回泰安,前日已從省起身,今日大約還在路上行走。」於冰將二鬼收入葫蘆內,歎息道:「連城壁雖出身強盜,他肯隱居范村,尚不失為改過知機之人;只可借被他哥連累,今拚命救兄,也還是義不容碎的事,並非去做強盜可比。我若不救,城璧休矣!」於是將猿不邪叫至面前,吩咐道:「我此刻即下山,或三五年十數年回,我也不能自定。洞內有紫陽真人《寶囗菉天章》一書,非同兒戲;吾雖用符咒封鎖在丹房,誠恐山精野怪,或明奪暗取,你無力對敵,今授你吸風吹火之法,妖魔逢之,立成灰燼;你再用本身三昧真火一煉,久暫皆可隨心應用。再授你指揮定身法,並借物替身法,你有此三法,保身降魔有餘,也是你在我跟前投托一場,以酬你十年採辦食物,晝夜勤勞。你若仗吾法混行人間,吾惟以雷火追你性命!」猿不邪大喜道:「弟子蒙師尊大恩收錄,不以畜類鄙薄,已屬過望;今又蒙賞賜仙法,何敢片刻出離洞府,自取滅亡!」於冰一一傳授口訣,並以手書符指法,不邪頓首拜受。於冰又道:「嗣後若差二鬼回洞,你切莫視為怪物,擅用雷火,他們經與不起。」不邪道:「弟子從未與二鬼識面,須一見方好。」於冰從葫蘆內叫出二鬼,二鬼顯形;不邪見其形貌兇惡,亦稍有畏縮之心。於冰道:「爾等從今識認,日後也好往來。」說罷,收了二鬼,走出洞來。不邪跪送洞外。 
  於冰將腳一頓,頃間遍身風雲,飛騰虛渺,不過半個時辰,早到山東地界。撥雲下視,見濟寧道上,有一隊人馬,約有二三百人。再一細看,隱隱綽綽似有幾輛車兒在眾人中間行走。於冰道:「是矣!」將雲光落下,緩步迎了上去。少刻,見十數隊馬兵,腰懸弓矢,一個武官領著開路,從面前過去。又待了一會,有一百六七十步兵,各帶兵器,圍繞著兩輛車兒行走,車兒內有七八個蓬頭垢面之人。於冰等他走到切近,高聲說道:「將車兒站住,我要說話。」只這一句,兩輛車兒和釘定住的一般,車伕將騾馬亂打,半步亦不能動移。眾兵丁深為怪異,忙問道:「適才可是你這秀才要和我們說話麼?」於冰道:「我要和連城璧說話。」眾兵道:「連城璧是劫牢反獄,拒敵官軍,問斬決的重犯,你與他說話,自然是他的黨羽了。」於冰道:「我雖非他黨羽,卻和他是最厚的朋友。」眾兵大吵道:「不消說了,這一定是他們的軍師。」隨即就有七八個上來擒拿於冰。於冰用手一指,眾兵倒退了幾步,各跌倒在地,再扒不起來。眾兵越發大吵不已,又上來二三十個,也是如此。眾兵見此光景,分頭去報守備、知州。知州從後面趕來看視。於冰見轎內坐著個官兒,年紀不過三十上下,跟著許多軍牢衙役。但見: 
  頭戴烏紗帽,腳踏粉底皂;袍繡白雕飛,帶露金花造。須長略似胡,面麻微笑俏;斜插兩眉黑,突兀雙睛暴。書吏捧拜匣,長隨跟著轎;撐起三簷傘,擺開紅黑帽。敲響步兵鑼,喝動聲長道。鐵繩夜役拿,坐褥門子抱;有錢便生歡,無錢即發躁。官場稱為大老爺,百姓只叫活強盜! 
  只見那知州在轎內坐著,不住的搖頭晃腦,弄眼提眉。於冰心裡想道:「看他這輕薄樣子,也不像個民之父母。」知州到了面前,幾個兵丁指著於冰說道:「就是這秀才作怪!」那知州先將於冰上下一看,口裡拿捏著京腔問道:「你是個什麼人兒,敢在本州治下賣弄邪法?你這混賬猴兒,離忽到那個分兒上去了?」於冰聽他口音是個直隸河間府人,便笑向轎內舉手道:「老鄉親請了!」那知州大怒,喝令鎖起來。眾衙役卻待向前,於冰用手向轎內一招,那知州便從轎內頭朝下跌出來,把個紗帽觸為兩半,頭髮分披在面上,口中亂嚷:「反了!」又罵眾衙役不肯拿人。眾役一壁裡攙扶他,一壁裡來拿於冰。於冰向眾人唾了一口,個個睜著兩眼,和木雕泥塑的一般。又將書役兵丁周圍指了幾指,便顛三倒四,皆橫臥在官道上。於冰走至囚車前,問道:「城璧賢弟在麼?」城璧在囚車內聽得明白,看了多時,早已認得是於冰,連忙應道:「小弟在此!」於冰將他扶下車來。見他帶著手肘腳絆,用袍袖一拂,盡皆脫落在地。韓八鐵頭各大喜,於冰見他兩腿膀腫,不能步履,輕輕提起,攬在腋下,行動如飛,片刻走了十二三里,到一破廟中。城璧先與於冰磕了幾個頭,放聲大哭道:「弟今日莫非已死,與大哥幽冥相會麼?」於冰道:「青天白日,何為幽冥?」城璧卻要訴說原由,於冰道:「賢弟事我已盡知,無庸細說。」城璧道:「一別十年,大哥即具如此神通,非成得真仙,焉能諸事預知?」於冰將別後事,亦略言大概。城璧道:「天眷勞人,也不在大哥拋妻棄子一番。」說罷,又叩頭不已。於冰道:「賢弟不必如此,有話只管相商。」城璧道:「弟同事之王振武、韓鐵頭等七人,俱系因救家兄陷於羅網,今弟脫離虎口,怎忍使眾友遭殃?仰懇大哥大發天地慈悲,也救渡救渡罷!」於冰道:「賢弟,我今日救你,本是藐法欺公,背反朝廷的事。皆因你身在盜中,即能改過回頭,於數年前避居范村,這番劫牢,是迫於救兄,情有可原,故相救也。若論韓鐵頭等,自幼壯以至老大,劫人之財,傷人之命,目無王法,心同叛逆,理合正法才是;但念此輩為救令兄拚死無悔,斬頭瀝血,義氣堪誇;況賢弟得生,而決不一顧,豈不令他們視賢弟無情乎?也罷,待我救他們。」於是手掐劍訣,口誦咒文,一口往官路上吹去。頃刻,狂風大作。這邊於冰作法,那邊韓鐵頭等見一秀才,將連城璧救去,大家驚為神仙。正在嗟訝之間,忽然天昏地暗,狂風一陣,吹得眾人眼都睜不起來,只覺得渾身繩鎖俱脫,身子飄飄蕩蕩,腳不著地。須臾之間,刮在一處,落在地下,七人睜眼一看,原來是連城璧與那一秀才,在一破廟殿台上坐著。韓八鐵頭叫道:「連二弟,我們莫非是夢中相會麼?」王振武曰:「此位神仙爺是誰?如何認得賢弟,」城璧道:「此乃我盟兄,廣平成安縣冷於冰也。」遂將於冰棄家游外,在范村交結,後來遇仙成道,及今日來救之事,與眾人細說一番。七人大喜,上前來叩謝於冰救命之恩。於冰道:「眾位壯士!聽我一言:你等所為不端,理該受刑。今幸脫羅網,可埋名隱姓;待事定後,各可為良民,行些善事。若再為惡,禍到臨頭,再無人救你們了!」眾人道:「仙長之言當刻肺腑,我們敢不遵命!但某等渾身無塊好肉,兼之兩腿夾傷,不能行動,如何是好?」於冰道:「這有何難!」向空把手一招,眾人視之,地下有水一盆。於冰用乎掬水,含在口中,令他八人脫去衣服,與眾人週身上下噴囗噀;水到其處,其傷立愈,與好肉一般。八人覺得通體鬆快,如釋泰山。隨即站起,和素日一樣。各穿了衣服,淨了頭臉;於冰又將符七道,遞與韓鐵頭等每人一道,說道:「此符不可遺失。你們在路上必有盤詰,若遇難走處,將此符頂在頭上,人便看不出你來,可保無事;三年以後,即不靈驗,可焚燒之。此地非爾等久居之處,大家散了罷!」七人泣下,叩謝於冰不已,又與城璧話別,方才去了。後來各為良民不題。 
  於冰打發七人去後,即面朝廟外,將劍訣一煞,那些兵丁衙役人等一個個陸續扒起,見無了囚犯,又亂嚷鬧起來,不在話下。 
  於冰回身與城璧對面坐下,問道:「賢弟如今還是回范村,或別有去向?都交在愚兄身上。」城璧長歎道:「弟系已死再生之人,今蒙大哥教援,又可多活幾日;此後身家均付之行雲流水。只求大哥念昔日盟情,不加摒斥,弟得朝夕伺候左右,便是我終身道路,終身結局。設有差委,雖赴湯蹈火,亦所甘心。」說罷,叩頭有聲,淚隨言下。於冰道:「『出家』二字,談何容易。若象世俗僧道出家,不耕不織,假借神佛度日,受十方之供獻,取自來之銀錢,則人人皆可出家矣。依愚兄看來,賢弟還該回范村,養育妻子,教訓二侄成人。總文武衙門遍尋緝捕,也未必便尋到那個地方。」城璧道:「大哥意見,我亦明白了。不是為我出身強盜,便是為我心意不堅。」於冰道:「我若因『賊盜』二字鄙簿你,還救你怎麼?倒只怕賢弟心意不堅是實。今賢弟既願出家,不但大酒大肉一點咀嚼不得,就是草根樹皮,還有缺乏時候。」城璧道:「弟作惡多端,只願今生今世得保首領,不但酒肉,即喫茶水亦覺過分,尚敢縱飲暢啖,自薄衣祿!若怕我心意不堅,請住日後看,方信愚弟為人。」於冰道:「據賢弟話,這范村目下且不去了?」城璧道:「寧死絕滅,勢不回鄉!」於冰道:「這也隨你。我十年來,仗火龍真人易骨一丹,方敢在湖廣衡山玉屋洞修煉。此山居五嶽之一,風極猛烈,你血肉身軀,不但冬月,即暑月亦不能耐那樣風寒。賢弟可有知心知已的朋友親戚家,且潛藏一二年,日日蔬食淡菜,先換一換油膩腸胃,我好傳你修養功夫。」城璧道:「此番大鬧泰安,定必畫形圖影,嚴拿我輩;知心知己的人,除非在強盜家。我既出家,安可再與此類交接?只有一個人,是我母舅金縈之子,名叫金不換,他住在直隸廣平府雞澤縣趙家堡外,我與他是至親,或者可以安身。」於冰道:「他為人何如?」城璧道:「他當日原是寧夏人,自家母過門後,我母舅方知我父做強盜,惟恐干連了他,於嘉靖十六年搬移在雞澤縣。我記得嘉靖二十一年,我哥哥曾差人與母舅寄銀四百兩,我母舅家最貧窮,彼時將原銀髮回不收。後聽得我母舅夫妻相繼病故,我哥哥又差人寄銀三百兩,帶表弟金不換辦理喪葬事,不意他也不受,將原銀付回。聞他近年在趙家堡,與一財主家開設當鋪,只除非投奔他。但從未見面,還不知他收留不收留?」於冰道:「他為什麼叫這樣名字?」城璧道:「這也有個原故。我少時常聽得我亡母說,我母舅一貧如洗,生下我表弟時,同巷內有個鄰居,頗可以過得日月,只是年老無兒,曾出十兩銀子,要買我表弟去做後嗣。我母舅說,不但十兩銀子,便是十兩金子,也不肯。誰想那鄰居甚是愛我表弟,將家中私囊竟倒換了十兩金子,仍要買我表弟。我母舅只是不肯,因此叫做金不換。」於冰聽了,笑道:「我與你同去走遭,他若不收,再作裁處。」說罷站起,將袍子脫下來,向地下一鋪;又取出白銀五兩,放在袍下,口中唸唸有詞,喝聲:「到!」沒有半個時辰,見袍子高起,用手揭起一看,銀子沒了,卻有大小襯衣二件,布袍一件,褲一條,鞋襪各一雙,外又有囊點心四十個俱在內。於冰著城璧將破衣盡去,急穿戴衣服鞋襪,扒倒又與於冰叩頭,於冰亦連忙跪扶,兩人復對坐。城璧將點心吃完,問於冰道:「適才諸物定是搬運法了?那袍下幾兩銀子,可是點石成金,變化出來的麼?」於冰道:「銀子是我十年前未用盡之物,有何變化?因不肯白取人衣物,送去作價耳!你說點石成金,大是難事,必須內外丹成,方能有濟,究亦損德誤人。昔雲房初渡純陽時,授以點石成金之術,止用爐中煉黃土一撮,便可點石為金,千百萬皆可立致,正道家所言:家有四兩土,敢與君王賭之說也。純陽曰:『此石既可成金矣,未知將來還原否?』雲房曰:『五百年後還原。』純陽曰:『審如是,豈不有害五百年以後之人?』雲房大喜道:『我未思及於此,只此一念,已足百千萬件功行,汝不久即晉職大羅金仙矣。』大抵神仙點者,五百年後還原;術士點者,二三年後還原;燒煉之人,以藥物配合鉛汞,九轉成金者,不過藉少增多耳!日積月累,亦可敷用,究系深費苦功之事。還有一種做銀人,或百日還原,或五月還原,欺人利己,破露必為王法重治;不破露必受夭誅。還有以五十兩做一百兩,以三十兩做一百兩。以三十兩做一百兩者,其人總富得一時,將來必遭奇禍,子孫不出三世,定必滅亡,此做銀者之報!若知情心羨,情具代做使用者,罪亦如之。世間還有一種殘忍刻毒、貪利喪心的人,就如騾馬驢年老,其齒必平,而必苦加鑽剜鍛烙,使有齒可驗,愚弄買主;或將羊活剝皮,取其毛色生動,多貨銀錢,此等人現世不遭雷擊,來世必不能脫此報,其罪更甚於用假銀輩!奈世人只為這幾個錢便忍心害物,至於如此,彼何不回頭設想:假如來生亦轉騾馬驢羊等類,被人也是這般苦難,到底還是自身疼痛,是錢痛疼也?唐時來俊臣、周興,每食雞鴨,用大鐵罩扣雞鴨於內中,置一水盆,盆中入各樣作料,即五味等物,於鐵罩周圍用火炙之、雞鴨熱極口渴,互相爭飲,死後五味由腹內透出,內外兩熟,其肉香美,倍於尋常做法。試看兩人並伊子孫受報,比雞鴨受難何如?總之,雞鴨豬羊等物一出胎卵,便是人應食之物;須知他的罪只是一刀,若必使他疼痛百回,遲之又久而死,總爽口一時,亦不過化大糞一堆而已。損己之壽,薄於子孫之福,殺害既多,必攖鬼神之怒,禍端不期而至矣。」城璧聽了,通身汗下,道:「弟做強盜,跟隨我哥哥也不知屈害了多少人;他今自刎,屍骸暴露,弟等五刑俱受,苟且得生,皆現報也。弟今後也個敢望多活年月,只憑此一點悔罪之心,或可少減一二也就罷了!」於冰點頭道:「只要你時存此心,自有好報於你。此地麼雞澤縣千里還多,我焉能日日同你早行夜住?」隨令城璧將鞋襪脫下,於兩腿各畫符一道,笑說道:「此亦可以日行七百里,不過兩天可到雞澤矣!」說畢,兩人齊出廟來,向直隸大路行去。正是: 
   玉洞遵師命,雲行至泰山; 
   金蘭情義重,相伴走三韓。
  
  【第十五回 金不換掃榻留城璧 冷於冰回鄉探妻兒】
  
  詞曰:
  詩歌求友,易載同人;知己親誼重,理合恤患難,下榻留賓。自從分袂後,山島寄閒身,總修行寧廢天倫?探妻子,紅塵債了,依舊入仙津。 
              右調《拾翠翹》 
  話說冷於冰與連城壁兩人出得廟門,城璧腿上有於冰畫的符囗菉,步履和風行電馳一般,那裡用十天半月,只走了三天,便到雞澤縣,向趙家堡逢人尋問金不換,有人說道:「他在堡東五里外,有一趙家澗兒,不過數十人居住,一問便知。」兩人又尋至趙家澗,問明住處,先著城璧去相見,道達來意。於冰在百十步外等候回音。好半晌,城璧和一人走來,但見: 
  面皮黑而瘦,身材小而秀;鼻孔掀而露,耳輪大而厚;兩眉短而制,雙眼圓而溜;口唇紅而肉,牙齒疏而透;手腳輕而驟,氣色仁而壽。 
  於冰看罷,也不好迎了上去,只聽得那人問城璧道:「此位就是冷先生麼?」城璧道:「正是!」那人跑至於冰面前,深深一揖,於冰急忙還禮。那人道:「在下就是金不換。適才家表兄說先生救難扶危,有通天徹地的手段,今承下顧,叨光的了不得。」於冰道:「令表兄盛稱老兄正直光明,弟方敢涉遠投刺。」說罷,三人同行到門前,相讓而入。於冰看去,見正面上房三間,東夏房一間,周圍俱是土牆;院子到還闊大,只是房子甚少,院內也種著些花草,已開的七零八落。金不換讓於冰到正面房中叩拜就坐。於冰再一看,見炕上止有一領蓆子,四角皆殘破:一副舊被褥,一張小炕桌,地下也有一張壞了腿的條桌,靠牆處用木棍支架著。還有一頂舊大櫃,一條板凳,一把木椅,還有幾件盤碗盆罐之類。不換道:「先生是高人,到我這小人家,連個可坐處也沒有,大失敬意。」於冰道:「樸素足見清雅。」少刻,走入一個穿紅襖的後生,兩手拿著兩碗茶入來。不換先讓於冰,於冰道:「弟不吃煙火食水,已數年了。」城璧道:「我替代勞罷,」說罷,與不換分用。於冰道:「日前令表兄說尊翁令堂已病故,嫂夫人前祈代為請候。」不換道:「賤內去年夏間亡過了。」城璧又將於冰始末,並自己事體,詳細說了一遍。不換咨嗟歎息,驚服不已。於冰道:「聞老兄開設當鋪,此地居住似離城太遠些。」不換道:「我昨年就辭了生意,在此和人伙種著幾畝田,苟延日月。」說著,從地櫃中取出二百錢走出去,向穿紅祆後生說話,復人來陪坐。好一會拿入兩小碗肉,兩大碗豆腐,一盤子煮雞蛋,一壺酒,二十幾個饅頭,一盆子米飯。不換笑向於冰道:「家表兄是至親,我也不怕他笑話,只是待先生不堪的了不得,請將就些罷。」城璧接說道:「我這位哥哥絕人間飲食,一路同來,連口水也沒見吃過;我近日又吃了長齋,這兩碗肉你用,豆腐我吃。」不換見於冰一物不食。心甚不安。陪城璧吃畢飯,於冰向城璧道:「借住一二年話,你可向令表兄說過麼?」城璧道:「說過了。」金不換道:「弟家貧苦,無好食物待家表兄,小米飯還管得起;著說到『住』之一字,恨不同住一百年才好。」晚間不換又借了兩副布被褥,與城璧伴宿西正房,於冰在東正房打坐。次早,不換買了許多梨、棗兒、蘋果等類,供獻於冰。於冰連住了五天,日日如此,也止他不得。於冰見不換雖是個小戶人家於弟,頗知敬賢道理;一見面看得有些拘謹,住下來卻倒是個好說笑、極其活動的人。將城璧劫牢反獄殺官兵話,細說他聽了,毫無悚懼;講到留城璧久住,又無半點難色,且有歡喜樂留的意思。看來是個有點膽氣,有點擔當的人;抑且待城璧甚厚,心上方放開了七八分。 
  至等七日早間,向城璧、不換道:「此地離成安較近,我去家中探望一回,明日早飯後即來。」不換道:「這是極該去的。」於冰辭了出來,不換同城璧送至門外。於冰於僻靜處,撾一把土,望空一撤,借土遁頃刻至成安。入西門後,即用袍抽遮了面孔,走到自己門前,見金字牌上寫著「翰院先聲」四字,旁邊是「成安縣知縣某為中式舉人冷逢春立」。看罷,笑道:「元兒也中了舉,真是可喜。」一步步走入大門,只見大章兒從裡面走出來,長的滿臉鬍鬚,看見於冰,吃一大驚,忙問道:「你是誰?」於冰道:「你是自幼伺候小廝,連我也認不得了?」大章兒「呵呀」了一聲,翻身就往裡跑,一路大叫大喊入去,說「當年走的老主人回來了!」先是柳國賓跑來,見於冰如從天際吊下,連忙扒倒在地下叩頭,眼中滴下淚來。於冰見他鬚髮通白,問道:「你是柳國賓麼?」國賓道:「小的是!」隨即元相公同大小家人,都沒命的跑來。元相公跪倒在膝前,眼淚直流;大小家人俱跪在後面。於冰見他兒子也有二十七八歲,不勝今昔之感。於冰吩咐道:「都起來!」走至了廳院,見他妻房卜氏,已成半老佳人。率領人婦女迎接在階下,也是雙淚直流。於冰大笑道:「一別十六七年,喜得你們還團聚在故土,抑且人丁倍多於前,好!好!」卜氏悲喜交集,說道:「今日是那一陣怪風,將你刮在此處?」說罷,同於冰到廳屋內,對面坐下。於冰問道:「岳丈岳母可安好麼?」卜氏道:「自你去後,只七八年,二位老人家相繼去世。」又問道:「怎麼不見陸總管?」卜氏道:「陸芳活了八十三歲,你昨年四月間來,他還在哩!」於冰不禁感傷,眼中淚落。只見兒子逢春同一少年婦人站在一處,與於冰叩拜。乾冰問道:「此女子是淮?」卜氏笑道:「足見是個野腳公公,連兒媳婦都認不得。」夫妻拜了兩拜,於冰便止住他們。又領過兩個小娃子來,一個有八九歲,一個有六七歲,也七上八下的與於冰叩頭。於冰笑問道:「這又是誰?」卜氏用手指著道:「這是你我的大孫兒,那小些的是二孫兒。」於冰呵呵大笑,都叫至面前,看了看氣骨,向逢春道:「兩孫兒皆進士眉目也,汝宜善教育之。」陸續才是家人、小子、婦女們,以次叩頭。於冰見有許多少年男女,都認識不得,大料皆是眾家人僕婦之子孫;再看眾老家人內,不見王范、冷尚義二人,問道:「王范、冷尚義何在?」卜氏道:「冷尚義十年前即死,王范是大前年病故了。」於冰不由的慨歎至再。又猛然想起陸永忠,忙問道:「陸永忠不見,是怎麼樣了?」卜氏道:「陸芳效力多年,我於七八年前,賞了他二千兩銀子,鄉間住房一處;又與他二頃好地,著他父子夫妻自行過度,不必在此聽候差委,酬他當年輔助你的好心。惟有陸芳不肯出去,隔兩三個月才肯去他家中走走,當日即回,不意他只病了半天,仍舊死在你我家中。」於冰不住的點頭道:「好!」卜氏又道:「還有一節,我父母死後,我兄弟家無餘資,元兒送了他母舅五百兩銀子,又地一頃五十畝。」於冰又連連點頭,道:「你母子兩個做得這兩件事,皆大合人情天理,非我所及。令弟也該來與我一見。」卜氏道:「他去廣平已五六天了,也只在三兩天即回;陸永忠是在鄉下住,不知道你來,他今晚明早必到。」於冰又問兒媳家父母名姓,方知是本城貢生李沖的次女。又笑問逢春道:「你也中了?」卜氏道:「你是十九歲中解元,他是二十四歲中八十一名舉人,中的雖比你低些,舉人還是真的。」於冰笑道:「他中了勝我百倍。」又問道:「你們日月過的怎麼說?」卜氏道:「自從我父親去世,我叫陸芳同柳國賓,將城內外各處房子部變賣了;因為討幾個房錢,年年和人鬧口角。我將賣了房的七千多銀兩,在廣平府立了個雜貨店,甚是賺錢;到如今,七千兩本錢做成萬兩有餘。若將各鋪生意田產合算,足有十三萬兩傢俬,比你在時還多了四萬餘兩。」於冰道:「安衣足食,子女兒孫之樂,要算你是福人了。」卜氏道:「誰教你不亨福來!」於冰道:「百年內之福,我不如你;百年外之福,你與我不啻天淵。」又問道:「姑丈周家並姑母,可有音信否?」卜氏道:「我們兩家,不隔一二年,俱差人探望;二位老長親好家道,越發富足,姑母已生了兒子八九年了。」於冰點頭道:」好!」卜氏道:「你也把我盤問盡了,我也問問你:你出外許多年,遇著幾百個神仙?如今成了怎麼樣道果?」於冰道:「也沒什麼道果,不過經年家登山涉水而已。」卜氏又向於冰道:「你的容貌,不但一點不老,且少嫩了許多,我就老得不像樣了。」正言間,只見陸永忠夫婦,同兩個兒子跑來叩頭。於冰道:「你父親也沒了,我方才知道,甚是悲悼;你家中用度何如?」永忠道:「小的父子,承太爺、太太和大爺恩典,地土銀錢房屋足有二千四五百兩,著實是好光景。」於冰道:「如此我心上才快活。」少刻,請於冰裡邊吃飯。於冰到裡邊內房說道:「家中若有鮮果子甚好,如無,不拘乾果仁之類,我還吃些;煙火食物,我數年來一點不動。」卜氏深為詫異,隨吩咐眾小廝分頭去買,先將家中有的取來。於冰將數年辛苦,亦略說一番。坐到定更後,於冰見左右無人,向卜氏道:「我且在外邊暫歇一宿,過日再陪你罷。」卜氏滿面通紅,道:「我大兒大女,你就在,我也不要你。」於冰同兒子逢春等坐至二鼓,方到外邊書房內,吩咐柳國賓道:「你們連夜備辦上好菜幾桌,我要與先人上墳;與陸芳也做一桌,我要來到他墳前走走。還得車子一輛,我坐上,庶免本地親友物色。」又向逢春道:「可戒諭眾家人,不可向外邊露我一字。」逢春道:「各鋪眾伙契俱來請安,我岳父李太爺,和左近親友俱來看望,孩兒都打發回去了。」於冰道:「此皆我說遲了一步,致令家中人傳出去,也罷了。」又道:「柳國賓誠謹,其功可抵陸總管十分之三,可與你母親相商,賞銀二百兩,地一頃,以酬其勞。他年已衰老,吩咐家中男女,俱以老總管稱之;即汝亦不必直呼其名。大章兒系我做孩童時左右不離之人,宜賞銀一百兩;其餘家中男婦,你和你母親量為賞給,也算我回家一番。」逢春連聲答應。小廝們抱來七八件雲錦褥被,於冰立命拿回。少刻,卜氏領了兒媳和兩孫出來,直坐到五鼓方回內院。第二日早,將身上內外舊衣脫去,換了幾件新衣服,並頭巾鞋襪,上了墳,回到書房,和逢春要了白銀二百三十兩,又著安放了紙筆,然後將院門關閉,不許閒雜人偷窺,在屋內寫了兩封字,留下一封在桌上,仍借土遁去了。逢春同家中大小男婦,在廳上等候,至午間不見開門,卜氏著將書房門取下,一齊入來,那裡有個於冰?止見桌上有一篇字兒,上寫道: 
  別十有七年,始與爾等一面,骨肉亦太疏闊矣!某山行野宿,屢經怪異,極人世不堪之苦,方獲火龍真人垂憐,授以殺生乃生奉決,將來仙道可望有成。吾兒藉祖功宗德,僥倖一第,此皆家門意外之榮,永宜誠敬事母,仁慈育下,保守天和。嚴嵩父子在朝,會試場切不可入;若能泉石終老,更洽吾心。如交無益之友,貪非分之財,則現在溫飽,亦不能久。勉之!慎之!兩孫兒骨氣英秀,稍長鬚教以義方,毋私禽犢。吾從此永無相見之期,數語告戒,臨穎愴然!銀二百三十兩,帶送友人。示知。 
  逢春看罷,頓足大哭道:「父親去矣!」卜氏道:「門子關閉著,我不解他從何處去了!」逢春道:「父親已通仙術,來去不可測度。」又將書字內話與卜氏講解了一番。卜氏呆了一會,說道:「此番來妖精鬼怪,連一口茶飯都不吃,我原逆料必有一走,倒想不出又是這樣個走法,亦想不到走的如此之速。我兒不必哭他,他當日去後,我們也會過到如今,沒有他倒覺得心上清淨。」一家兒說奇道怪,反亂了半晌。逢春又親到郊外四下裡瞻望了半天,方才回來。正是:
   庭前鶴唳緣思海,柱下猿啼為憶山。 
   莫道於冰骨肉薄,由來仙子破情關。
  
  【第十六回 別難友鳳嶺逢木女 斬妖黿川江救客商】
  
  詞曰:
  閒步暫棲丹鳳嶺,看諸怪相爭;一婦成功請同行,也敘道中情。孽龍吹浪吹濤聲,見舟槎漂零;立拘神將把江清,一劍慶昇平。 
              右調《武陵春》 
  話說於冰用遁法出了成安,到金不換家中叩門。不換見於冰回來,大喜道:「先生真是信人!」城璧也接將出來,讓於冰到東正房坐下。城璧道:「大哥探望家鄉,老嫂並侄子想皆納福?」於冰道:「他們倒都安好,家計亦甚充裕,只可惜我一老家人未得一見。」城璧道:「可是大哥先日說的陸芳去世了麼?」於冰道:「正是!」城璧亦甚是歎息。於冰道:「賢弟從今六月出門,恐二侄子見你久不回大有不便。我今在家中,已替你詳寫家信,言明你弟兄二人事由,已差鬼役送去,明早必有回音。」城璧道:「弟已出家,何暇顧及妻子?隨他們去罷了!」於冰道:「似你這樣說,我昨日回家,真是大壞清規了!吾輩有妻子,貴不縈心於妻子;若明知禍患不測,而必使妻子故投死地,不惟於己不可,即待人亦有所不忍。」不換道:「這封書真是要緊之至,但不知先生怎麼使差鬼送去?」於冰道:「明早便知。」說罷,三人敘談至二鼓方歇。至四鼓時分,鬼役超塵暗稟道:「小鬼奉法旨,領移形換影符一道,假變人形,已將書字寄交范村連城璧家,討有回信在此。」將符與書信交訖。於冰收超塵於葫蘆內。次早,遞與城璧拆開,三人同看,城璧見果是他兒子親筆,上面有許多淒慘語叮嚀囑咐他,侄兒也再三勸城璧偷行回家探望等語。城璧長歎了一聲,把一個金不換心服得瞠國咋舌,竟不知於冰是何等人。於冰道:「二侄既知始末,從此自可保全,我此刻即與賢弟別去,三年後來看你。」又向不換深深一揖,道:「令表兄請凡仰望照拂,弟異日自必報德。」城璧大驚道:「大哥今往何處去?」於冰道:「人間煙火,我焉能日夜消受?」說著從懷內取出白銀二百兩,向不換道:「老兄家亦寒素,安可久養長客,此銀權作令表兄三年飲饌之費,不收便非好朋友,我就此刻謝別。」不換再三苦留,城璧倒一言不發,惟有神色沮喪而已。於冰見城璧光景,心上甚難為情,於是拉他到下房內說道:「賢弟不必惜別,我此去不過二三年,即來看你。日前曾說明你通是血肉之軀,難以同行;我此時即傳你吸氣導引之法,果能朝夕奉行,自有妙驗。」隨將出納收放始末說與,只未傳與口訣,緣心上有一點還信他不過也。城璧一一謹記。於冰出來,向不換拱手道:「千萬拜託,弟去了。」不換知不可留,同城璧送數里之外方回。 
  於冰心裡說道:「聞四川峨盾山勝景極多,我魂夢中都是羨慕,今日偷空去一遊,就從那邊採訪人間疾苦,做個積功德的起手,有何不可!」旋即駕雲光奔馳,已到峨眉山上,隨處賞玩。見山嵐疊翠,花木珍奇,兩峰突起對峙,綿亙三百餘里,宛著峨眉;蒼老之中,另具一種隱秀,較上西湖嬌艷,大不相同。一日,遊走到丹鳳嶺上,見對面一山,嵯峨萬丈,勢可齊天。嶺上有石堂一座,內貯石床、石椅、丹爐、藥鼎之類。於冰看天色已交酉時初刻,口中說道:「今晚就在此過夜罷。」方才向石床上一坐,只見對面山上夾縫內,陡然走出兩個大漢,各身長一丈五六,披髮跣足,身穿青衣。兩個大漢俱朝西眺望,猛聽得一聲,說道:「至矣!至矣!」其聲音闊大,彷彿巨雷。說罷,兩個大漢俱入山夾縫內。少刻,那兩個大漢又出來,各手執弓箭,大亦絕倫。一大漢道:「看我先中其腹!」說著,將弓拉滿,向西一箭射去,於冰急忙看那箭到處,只見正西山頭有一婦人緩步走來,此箭直中其胸。那婦人將箭拔去,丟在地下,復向東走來。一大漢道:「此非你我所能制服,須報知將軍!」只見那兩個大漢,又入山夾縫內。須臾,夾縫內出來十五六個大漢,皆身高一丈六七尺者,齊聲向山夾縫內躬身喊叫道:「諸將軍出宮禦敵!」只見那夾縫內出來一絕大漢子,即眾大漢所謂將軍者:身高二丈六七尺,赤髮朱衣,兩眼比盤子還大,閃閃有光;面若囗噀血,剛牙鋸齒,亦手執弓箭,面向西望。只見那婦人漸次相近。於冰存心細看,見那婦人翠裙鴛袖,錦衣珠環,容貌極其秀美,乃婦人中之絕色也。從山西款段而至。那將軍回顧眾大漢道:「看我中其喉!」眾大漢齊聲道:「共仰將軍神箭!」只見那將軍拽滿大弓,將箭放去,口中說聲:」著!」只見那枝箭響一聲,正中在婦人咽喉上,一半在項前,一半透出項後。那婦人若不知者,輕輕將箭抽去,擲於地下,又緩緩走來。那將軍環顧眾大漢道:「此非軍師先生,不能降服此婦,汝等可快請軍師先生來!」俄頃,軍師先生亦從夾縫內走出。於冰見那軍師先生,長有六尺,粗也有六尺,頭大如輪,目大如盆,口大如鍋,面如黑漆,身綠如荷,乍見與一大球相似。只見那軍師先生手拿寶劍,口中唸唸有詞,用劍向地下一指,山溪大小石塊都亂跳起來;又用劍向天上一指,那些大小石塊隨劍俱起在空中;復用劍向那婦人一指,那些大小石塊雨點般向婦人打下。只見那婦人口內吐出寸許大一小瓢,其色比黃金還艷;用手將小瓢一晃,那些大小石塊響一聲,俱裝在瓢內,形影全無。那婦人又將瓢向軍師先生並眾大漢一擲,響一聲,將眾大漢同軍師先生並將軍俱裝入瓢內,飛起半天;那婦人又用手將瓢連指幾指,那瓢在半空連轉幾轉;那婦人將手向下一翻,那瓢在半空也隨手一翻,從瓢內先倒出無數大小石塊,勢若山精;隨後又倒出許多青黑水來,如瀑布懸空一般,飛流直下,平地上堆起波濤。那婦人將手一招,那瓢兒仍鑽入婦人口中。那婦人旋即裊裊婷婷,仍向西山行去。 
  於冰在石堂內看了半晌,竟看呆了。心中說道:「此必都是些妖怪,敢於青天白晝如此兼併。莫管他,且送他一雷火珠!」想罷,走出石堂,用右手將珠擲去,煙火到處,響一聲,打得那婦人黃光遍地,毫無損傷。於冰急將珠收回。那婦人掉轉身軀,見於冰站在對山石堂外面,復用俊眼將於冰上下一看,笑說道:「我有何得罪先生處,先生卻如此處置我?」於冰見雷火珠無功,大為驚詫,高聲說道:「我乃火龍真人弟子,冷於冰是也!替天斬除妖孽多年。你系何等精怪,乃敢橫行,不畏天地?」那婦人又將於冰細看道:「你面竟有些道氣,正而不邪。敝寓離此不遠,請先生同去一敘何如?」於冰大笑道:「我若不敢到你巢穴裡去,我也算不得火龍真人弟子了。」說罷,將身軀從嶺上一躍,已到婦人面前。那婦人讓於冰先行,於冰道:「你只管前走,我不避你。」那婦人微笑道:「我得罪先生,導引了。」說罷,分花拂柳,裊娜而行,於冰跟在後面。過了兩個山頭,盤繞至山底,見一絕大桂樹,高可齊天,粗徑畝餘。那婦人走至樹前,用手一推,其樹自開,現出門戶屋字,執手讓於冰先行,於冰遲疑不敢入去。那婦人道:「我非禍人者,先生請放心。」於冰道:「你先入去,我隨後即至。」那婦人又笑了笑,先入樹內。於冰此時進退兩難,又怕被妖怪恥笑膽怯,於是口誦護身神咒,手握雷珠,跟了入去。覺得一陣異香撲鼻,清人肺腑;放眼一看,另是一個天地。但見: 
  門樓一座,屋宇兩層;琉璃瓦射天光,水晶簾垂戶外。綠衣侍女調鸚鵡於西廊,粉面歌童馴元鶴於東壁。篆煙裊裊,爐噴冰麝奇香,佳卉紛紛,盆種芝蘭瑞草。丹楹繡柱,分懸照乘之珠;畫閣錦堂,中供連城之璧。孔雀屏堆雲母,麒麟座砌赤英。室貯楠榴,絞綃帳披拂床第;幾陳寶鑒,珊瑚樹輝映庭除。玉珂金鉉,可是花房器物,瓊台貝闕,居然樹內人家。 
  於冰到樹內,見朱門繡戶,畫棟雕樑;陳設物件,晶瑩耀日(目),多非人世所有。心裡說道:「天下安有樹內有此宅舍?必是妖怪幻捏而成。那婦人見於冰入來,又執東家之禮,讓於冰先行;於冰到此也避忌下來,大踏步走入廳內。那婦人向於冰輕輕一拂,又與於冰分賓主坐下。許多侍女有獻松英露者,獻玫瑰露者,獻紫芝露、芭蕉露者,於冰總不吃。婦人道:「先生修道幾時矣?」於冰道:「你端的是何妖怪,可向我實說!」婦人笑道:「我非妖怪,乃木仙也。自盤古開闢以來至今,歷無算甲子,適先生所見大桂樹,即吾原形。」於冰道:「方纔對敵眾大漢並將軍和軍師先生,皆何物?」婦人道:「此輩亦梗楠、杞梓、松柏、揪檜之屬,均系經歷六七千年者。奈伊等不務清修,惟恃智力;在此逢人必啖,遇物必殺,上干天地之和,下激神鬼之怒,今日截除吾手,實氣數使然。」於冰聽其語言正大,將頭點了幾點。又問道:「他們既如此作惡,為何不早行斬除,必至今日?」婦人道:「去歲那極大漢子自號將軍者,不揣份量,曾遣媒的求婚於我;我將媒妁嚴行重處,斷臂逐去。昨午花蕊夫人約請明霞殿,看鶴蛇銜珠戲;此輩訪知我不在,碎我花英,折我枝條,屋宇幾為之覆;此刻相持,亦以直報怨耳!」於冰道:「仙卿口中吐一小黃瓢,極能變化,此系何物?」婦人道:「此桂實也!吾實有數百年一結者,要皆桂之精華,桂之血脈也。吾於天皇時,即擇一最大而久者,煉之四千餘年,始成至寶,其形似瓢,其實則圓,隨意指使,大可盛山嶽、江湖,小可破蟣虱、微物也!」於冰道:「眾大漢等入此瓢,皆成青黑水,這是何說?」婦人道:「青黑水乃形質俱化樹木之汁液耳!」於冰道:「仙卿之瓢,亦能化人否?」婦人笑道:「人與物一體,既可以化物,即可以化人。」於冰笑道:「信如斯言。則凡入卿瓢者,一概無生矣!」婦人道:「瓢與吾乃同根共枝而出,瓢即是我,我即是瓢;人物之人吾瓢者,生死隨吾所欲,何至於一概無生也!」於冰點首至再,曰:「可謂至寶矣!」又道:「仙卿既能作此屋字,又能有如此道術,何不光明磊落,做一鬚眉丈夫;而必朱唇皓齒,冶其容,小其足,獻媚態嬌姿於日月照臨之下,這是何說?」婦人大笑曰:「吾輩得陽氣生者則男,得陰氣生者則女;萬物各有陰陽,草木寧無雄雌?信如先生言,則男男女女皆可隨我所欲,而造化竟由我操矣!」於冰笑,婦人亦笑。於冰曰:「仙卿修煉,亦調和鉛汞否?」婦人道:「其理則同,其運則不同。先生以呼吸導引為第一,餐霞吸露次之;我輩以承受日精月華為第一,雨露滋潤次之。至言呼吸導引,不過順天地氣運,自為轉移可也。大概年愈久則道益深,所行正直無私,即可與天地同壽。於冰又笑說道:「如仙卿這樣說,則仙卿肚內竟空空洞洞,一無所有了?」婦人道:「既化人形,外面四體俱備,腹內自五臟六腑皆全,只是強為捏造,系後天非先天也。豈有空洞無物之理?若空洞無物,自應無覺無識,那便是真正木頭,此刻焉能與先生話談也!先生既系火龍真人弟子,定必與桃仙客相識。仙客與吾輩同類,試問仙客肚中亦空空洞洞否?」於冰聽了大笑,婦人亦大笑。於冰起身告辭,婦人道:「日色將落,男女之嫌宜別;房屋雖有,不敢留先生過宿。今日相會,亦系盤古氏至今未有奇緣,我有桂實數枚為先生壽!」令侍兒取出一錦袋來,內貯碟碗大者,茶酒杯大者,棗豆大者不等,無一不黃光燦爛,耀目奪睛;芬馥之氣,味邁天香,嗅之頓覺心神清越。婦人取茶杯大者一,棗大者十,說道:「此茶杯大者三千年,服之可延壽三百載;棗大者皆百餘年物,服之可延壽一紀。」於冰作揖領謝。又問道:「仙卿從開陣時修持至今,所行又光明正大,理會膺上帝敕詔,位列金仙;今猶奇跡林泉,何也?」婦人道:「吾於天皇氏時,即奉詔為桂尊夫人;因性耽清靜,授職後便須隨班朝晉,緣此叩辭。至帝堯時,又奉詔封清華夫人,敕命佐花蕊夫人,總理九州四海花卉榮枯事。於此缺極繁,更非所願,仍復固辭,只今算一草莽之臣可也。」於冰連連作揖,道:「今日冒瀆夫人之至!」婦人帶笑還了兩拂,送於冰至樹外,說道:「山海之內多藏異人,嗣後先生宜珍重厥躬,毋輕以隋珠彈雀。」於冰拱手謝道:「良言自必書紳。」夫人又道:「暇時過我一談,于先生未嘗無益。」於冰唯唯。剛走得一步,那樹已無門矣。後來,於冰授職金仙後,倒與此桂成道中契友,互相往來,此是後話。 
  次早,復去遊覽,數日後,方駕雲出山。離地才起了三百餘丈高下,見川江內銀濤遍地,雪浪連天,一陣怪風,刮得甚是利害。但見: 
  不是風伯肆虐,非關巽二施威。竹浪橫飛,寧僅穿簾入戶;松濤亂卷,慢言滅燭鳴窗。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五峰瀑布,何因瀉至江干;三峽雷霆,直似湧來地底。大舟小艦,翻翻覆覆,真如落水之雞;少女老男,擾擾紛紛,無異熬湯之蟹。 
  於冰見風勢怪異,低頭下視,見川江內大小船隻,沉者沉,浮者浮,男女呼天叫地,個個隨波逐流,心上甚為惻然,急向巽地上一指,喝聲:「住!」少刻,風息浪靜。見梢工、水手,各整舟楫;其中有翻了船,救上岸的,又皆呼天叫地,勢類瘋狂。於冰復手掐劍訣,飛符一道;須臾,大小江神拱立雲中,聽候使令。於冰問道:「今日大風陡起,川江內壞無限船隻,傷殘許多民命,爾諸神可是奉上帝敕旨,收羅在劫之人麼?」眾神道:「這段江名為孽龍窟,最深最險。江底有一老黿,已數百載,屢次吹風鼓浪,壞往來船隻,實系此物作祟,小神等並未奉有敕旨。」於冰大怒道:「爾等既職司江界,理合誅怪安民,體上帝好生之心,何得坐視妖黿肆虐,任他歲歲殺人?爾等職守何在?」眾神道:「妖黿身軀大經畝許,力大無窮,且通妖術,小神等實沒法遣除。」於冰越發恨恕道:「此等屍位曠職的話,虧你們也說得出!既無力遣除,何不奏聞上帝,召天將誅之?」諸神皆鞠躬認罪,無可再辯。於冰將木劍取出,上面書符兩道,付與江神道:「可速持吾劍投入黿穴,自有妙應。」江神等領劍入水,見老黿還在那裡食落江男女。又有那些不知死活的魚蝦,也來趕吃人肉,統被老黿張開城門般大口,一總吞去。正在快活時,江神等將木劍遠遠的丟大,那劍出手有光,一道寒輝,掣電般直撲老黿項下。只見那老黿從口中吐一股青氣,將木劍衝回有百餘步遠近,在水中旋轉不已。只待青氣散盡,那木劍又照前飛去,仍被青氣衝回,如此五六次。眾江神見不能成功,將木劍收回,齊到半空中細說妖黿利害。於冰道:「此必用前後夾攻之法方可。」隨將雷火珠交付江神,吩咐如此如此。眾江神領命,握珠者立在老黿尾後,持劍者仍在前面。將劍丟去,老黿復吐青氣,不防尾後響一聲,雷火珠早到,打在老黿尾骨上;老黿雖覺疼痛,卻還不甚介意。江神將珠收回,復向老黿擲去,大響了一聲,這一珠才將蓋子打破,疼得老黿聲吼如雷,急忙將身軀掉轉,張著巨口向眾江神吐毒。眾江神收珠倒退,卻好木劍從老黿背後飛來,直穿過老黿脖項,血勢噴濺,波浪開而復合者幾次。而老黿躑躅跳躍,無異山倒峽崩,江面上船隻,又被水晃翻了許多。於是登開四足,向江底蘆草多處亂鑽。只見那劍真是仙家靈物,一直趕去,從水中倒起,轉一轉,橫砍下來,將脖項刺斷一半。老黿倒於江底,那劍猶往來擊刺,好半晌黿頭始行墜落。於冰在雲中等候多時,方見眾江神手捧珠劍,欣喜覆命,細說誅殺妖黿原委,又各稱頌功德。正言間,忽聽得江聲大震,水泛紅波,見一黿頭大有丈許,被眾神丁推湧上江岸,看的人蜂湧蟻聚,都亂嚷:「上帝降罰,殺此亙古未有的怪物!從此永慶安瀾,商旅可免覆舟之患矣!」於冰戒諭江神,著不時巡查,以除民害。眾神遵命去了,於冰方催雲行去,隨地濟困扶危。正是: 
   丹鳳嶺前逢木怪,川江水底斬妖黿; 
   代天宣化神仙事,永慶昇平行旅安。
  
  【第十七回 請庸醫文魁毒病父 索賣契淑女入囚牢】
  
  詞曰:
  燭影搖紅筆莫逃,兒殺父出今宵,藉醫刀。烈女救夫索賣契,心先碎;英雄甫聽語聲高,恨難消。 
              右調《楊柳枝第二體》 
  話說於冰斬了妖黿,這日商客死亡受驚者甚多。就中單表一人,姓朱,名文煒,系河南歸德府虞城縣人,年二十二歲,住居柏葉村。他父名朱昱,年五十二歲,有二千兩來傢俬,住房田地在外;從部中打點補授四川金堂縣典史。他長子名文魁,系已故嫡妻黃氏所出,娶妻殷氏,夫妻二人皆譎詐殘忍。文魁最是懼內,又好賭錢,每逢賭場,便性命不顧。其次子朱文煒,系已故側室張氏所生,為人聰明仁慈,娶妻姜氏,亦甚純良。他家有兩房家人:一名段誠,一名李必壽,各配有妻室。朱昱最愛文煒,因長子文魁好賭,將田產留文煒在家經理,將文魁帶至任所,也是防閒的意思;說明過三年後,方著文煒來替換。朱音滿心裡要娶個妾,又因文魁在外獨宿,不好意思舉行。喜得他為人活動,於本地鄉紳鋪戶,應酬得輕重各得其宜,上司也甚是喜他,常有事件批發。接連做了三年,手內也弄下有一千四五百兩,又不敢在衙門中存放,恐文魁盜用,皆暗行寄頓。這年已到三年,丈煒思念他父親,久欲來四川省親,因屢次接他父親書信,幾時文魁回家方准他來。他哥哥文魁又想家之至,常暗中寄信著文煒速去,弄得文煒沒了主意。又兼他嫂嫂殷氏因文煒主持家政,氣憤不過,天天指豬罵狗的閒吵,文煒夫婦處處謙讓,才強支了這三年。這年決意入川看父,將地土俱行租種與人,又將家中所存所用,詳細開寫清賬,安頓下一年過度,交與他嫂嫂管理;又怕殷氏與姜氏角口,臨行再三囑托段誠女人歐陽氏,著他兩下調和,歐陽氏一力擔承,方同段誠一同起身。 
  這日到孽龍潭,陡遭風波,船隻幾覆,來在金堂縣。朱昱大喜,細問了家中並鄉里等話,著文魁與文煒接風痛飲。文魁見兄弟來,可以替得早行回家。不意過了月餘,朱昱一字不題。文魁著文煒道達,但付之不答而已。文魁惱恨之至,外面雖不敢放肆,心裡也不知咒罵了多少。一日,朱昱去紳士家看戲,至三鼓後方回,在馬上打了幾個寒戰,回署便害頭疼。次日,請醫看視,說是感冒風寒,吃了兩劑藥,出了點汗,覺得清爽些。至八天後,又復遍身疼痛,寒熱交作,有時狂叫亂道,有時清白。一日,到二更以後,朱昱見文煒一人在側,說道:「本城貢生劉崇義與我至厚,他家收存我銀一千一百兩,月一分行利,有約契。我曾與他暗中說明,不著你哥知道。新都縣敦信裡朱乾,是與我連宗兄弟,他那邊收存我銀三百兩,也是月一分行利,此宗你哥有點知道。二處我都系暗托,說明將來做你的飯根。我若有個好歹,你須設法弄在手內,日後你哥哥將傢俬輸盡,你就幫助他些,他也領情。不是我做父母的存偏心,我深知他夫妻二人皆不成心術,久後你必大受其累。約契收放在一破紅油櫃中舊拜匣內,你可速速揀收在手!衣箱內現存銀八十餘兩,住房桌下存大錢三萬餘文,你哥哥都知道,瞞不得他。若將衙門中器物等項變賣,不但棺木,即回去腳價盤費亦足而又足。至於本鄉住房並田地,我過日自有道理。」文煒泣說道:「父親不過是受了寒,早晚即愈,何驟出此言!本城並新都兩處收存銀兩,一任哥哥收取;我一分一厘亦不經手,非敢負父親疼愛至意,大抵人生窮通富貴,自是命定,若我欺了哥哥,天亦不容我。父親可安心養病,斷斷不必過慮。」朱昱聽了,蹙眉大恨道:「癡子深負我心,你到後悔時方信我言。由你去罷!」又道:「我此時覺得著實清爽,可將你哥哥同段誠叫來。」文煒將二人叫到,朱昱向文魁道:「我一生勤儉,弄下些小傢俬;又得做此微員,年來不無補益。我這病看來還無妨,設有不測,世人沒個不散的筵席,扶我靈回鄉後,斷不必勞親友弔奠,倒要速請親友與你弟兄二人分家,斷不可在一處居住。家中住房原價是三百三十兩,你弟兄二人誰愛住此房,即照原價歸結,另尋住處;將來不但田產,即此處並家中所有器物、銀錢。衣帛等類,雖寸絲斷線,亦須眼同親友公分,以免骨肉爭端。若誰存絲毫佔便宜之見,便是逆命賊子!段誠也在此,共記吾言。你是我家四世老家人之後裔,他二人有不合道理處,須直口苦勸,毋得瞻徇;若他們以主人欺壓你,就和欺壓我一般。你為人忠直,今以此相托,切莫負我!」段誠聽了,淚下如雨。又向文魁道:「你除了頑錢,我想普天下也再沒第二個人能佔了你的便宜,我倒也放心;你兄弟為人忠厚,你要步步疼憐他,我死去亦得瞑目。」說話間,又煩躁起來,次日更甚。本縣東門外有個舉人,姓強,名不息,專以行醫養濟家口,是個心粗膽大、好走險路的人。被他治好了的也有,大要治死的居多;總在一劑兩劑藥上定死活,每以國手自任,地方上送他個外號叫「強不知」。即或有被他治好的,又索謝禮過重,因此人又叫他做「強盜」把個舉人名品,都被他行醫弄壞了。朱文魁慕他治病有斷決,兩三次打發衙役請來,看了脈,問了得病日期,又看了看舌頭,道:「此真陰症傷寒也!口渴煩躁皆假相,了非用人參五錢,附子八錢,斷無生理!」文魁滿口應承。文煒道:「醫理我一字不知,只是陰陽二症聽得人說必須分辨清楚,藥不是輕易用的。」文魁道:「你少胡說!先生來,自當以先生話為主,只求開方早救為是,你講得是什麼陰陽!」強不知道:「似此症,我一年內也不知治著多少,我若認不真切,敢拿老父母試藥?不是學生誇口說,城內外行此道者數十人,笑話他還沒一個識得此症。」文煒不敢爭辯。開了方兒,文魁便著段誠同衙役買參撾藥。強不知去後,文煒放心不下,將藥方請教先治諸人,也有一言不發的,也有搖頭的,也有直說吃不得的,文煒與文魁大爭論起來。文魁急得大嚷道:「你不願父親速好麼?耽擱了性命,我和你誓不同生!」文煒也沒法,但願服藥立愈。服藥後,便狂叫起倒不已。他原本是陽症,不過食火過重,汗未發透,邪氣又未下,若不吃藥,亦可漸次平安,他那裡受得起人參、附子大劑,文煒清急,又與文魁爭論,文魁道:「虧你還是個秀才,連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二句,都不知道!」又待了一會,朱昱聲息具無。文魁道:「你看安靜了沒有?」文煒在嘴上一摸,已經死了。文煒撫屍大叫,文魁亦大驚,也悲號起來。哭了半晌,率同衙役,停屍在中堂,買辦棺木。本縣聞知,立即差人送下十二兩奠儀。三日後,署理官早到,至七日後,文魁托書役於城內借了一小佛殿,名慈源寺,搬移出去,然後開吊。又請他父親相好的紳士幾人,求了本縣名帖,向各紳衿鋪戶上捐,也弄有一百七八十兩;文煒將劉貢生等借約二張揀出,支付文魁;文魁喜歡得心花具開,出乎意料之外,極力的將文煒譽揚賢孝,正大不欺。一日,文魁向文煒道:「劉貢生所借銀兩,我親問過他三四次,他總推說一時湊不及,許在一月後,看來利錢是無望的了;新都縣本家朱乾借銀三百兩,他住在鄉間敦信裡,離此八九十里路,你可同段誠走遭,必須按約上年月算明利錢,除收過外,下欠利錢一個也讓不得。我們是甚麼時候?講到連宗,他該破家幫助我們才是有人心的長者!明早即去,他若推托時日,你兩人斷斷不必回來,天天守著靈何益?」次日,文煒遵兄命,同段誠去了。到朱乾家,相待極其親厚,早晚在內房飲食,和親子侄一樣;銀子早已備辦停妥,又留住了四天,與了本銀三百兩,又找了利銀十六兩,余外又送了十兩,具是十足紋銀。主僕二人千恩萬謝,辭了上路。 
  約走了二十多里,至新都縣飯館內吃飯,見三三兩兩出來人去,都說的是林秀才賣老婆還官欠的話,咨嗟太息的,倒十有八九。聽了一會,也沒什麼關心處。原來這林秀才是本省新都縣人,單諱一個岱字,號齊峰,年三十一歲。他生得漢仗雄偉,勇力絕倫,雖是個文秀才,卻學得一身好武藝,馬上步下可敵萬人。娶妻嚴氏,頗有才色,夫妻甚相敬愛。他父親林楷,為人正直,做過陝西隴縣知縣,真是一錢不名,後來病故在任內,林岱同他母親和家人林春,扶柩回籍,不幾月他母親也去世。清臣之家,那有什麼私囊?又因重修隴縣城池,部中刻減下來,倒虧下國帑二千七百餘兩,著落新都縣承追。前任縣官念他是舊家子弟,不過略為催取,林岱也交過八百餘兩。新任知縣叫馮家駒,外號又叫馮剝皮,為人極其勢利刻薄,他曾做過隴西縣丞,與林楷同寅間甚是不對,屢因不公不法的事,被林楷當面恥辱;今日林岱有這件事到他手內,正是他報怨之期。一到任,就將林岱家人林春拿去,日夜比責;林岱破產完了一千餘兩,求他開釋,他反申文上憲,說林岱虧欠國帑,恃符抗官,不肯交納,將秀才也革下來。林岱又將住房變賣交官,租了一處土房居住。本城的紳衿鋪戶,念他父居官正直,前後捐助了三百兩,尚欠四百五十兩無出,大家同去懇馮剝皮,代他報家產盡絕。馮剝皮不惟不准情面,且將林岱拿去收監,將來林春討保釋放,林春不幾日亦病故。止有林春的女人同嚴氏做些針線,貨賣度日,又要結念林岱衣食,把一個小女廝也賣了做過活。後來剝皮竟將林岱也立限追比,又吩咐衙役著實重責,大有不能生全的光景。地方上桑梓又過意不去,捐了一百兩交納,復懇他報家產盡絕的申文。剝皮滿口應許,將銀子收下,仍是照舊比責,板子較前越發打得重了。此後內外援絕,苦到絕頂,嚴氏在家中每天不過吃一頓飯,常有整天家受餓,沒飯吃的時候。 
  本城有個監生叫胡貢,人只叫他『胡混』,是個心大膽小,專好淫奔之人。他家裡也有幾千兩的用度,又好奔走衙門,藉此欺壓良善。他屢次看見嚴氏出入,姿色動人;又知林岱在監中無可解救,便引起他娶妾之心。托一個善會說話有機變的宋媒婆,以採買針線為由,常拿些綢緞碎物,著嚴氏做;做完他就將手工錢送來,從未耽延片刻。其手工錢都是胡貢暗出,因此往來的透熟;每日家言來語去,點綴嚴氏,看他賣身救夫,與宮貴人家做個側室,便可名利兩收。嚴氏是個聰明婦人,早已明白他的意見,只是不應承他;後見他屢次牽引,便也動了個念頭,向宋媒道:「我非無此意,只是少個妥當人家,你即這樣關切我,心裡可有個人家麼?」宋媒即將胡監生人才、家道、年紀說了個天花亂墜。嚴氏道:「我嫁人是要救夫出監,只怕他未必肯出大價錢娶我。至於與人家做妾,我倒不迴避這聲名。」宋媒道:「這胡大爺也曾說過,止出三百五十兩,此外一兩也不多出。」嚴氏笑道:「可見是個天緣!他出的這銀數,卻與我夫主實欠暗合,就煩你多加美言,成就了我罷。」宋媒道:「成就最是容易,必須林大爺寫一個為欠官錢賣妻的親筆文約,方能妥貼的了。」嚴氏又笑道:「這部容易,我早晚與你拿來;只是一件,只怕胡大爺三心兩意,萬一反悔,我豈不在丈夫前喪品丟人?你敢包辦麼?」宋媒道:「若胡大爺有半句反覆話,我就永墮血盆地獄!我若是虧耍了你,著你在丈夫前丟人,我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都教他死了!」嚴氏道:「既然胡大爺有實心於我,我就是他的人了,他何苦教我拋頭露面,將來憑據到手,就勞動他替我交官,放我夫主回家。還有一句話你要記清:若我夫至午時不回家,便是一百個未時來也不出門!」宋媒道:「這事都交在我身上!胡大爺和縣裡是好相與,怕放不出人來?只要憑據寫得結實明白方妥,胡大爺也是最精細不過的人。」兩人講說停當,宋媒婆歡歡喜喜,如飛的去了。次日,嚴氏跟了林春女人,走至新都縣衙門,向管監的哀懇,管監的念林岱困苦,隨即通知放嚴氏入來。嚴氏看見丈夫蓬頭垢面,滿腿杖傷,上前抱住大哭,林岱也落了幾點眼淚。旋教林春女人拿過幾樣吃食東西,一大壺酒,放在面前,嚴氏也坐在一旁,說道:「家中無錢,我不能天天供給你的飲食,你可隨意吃些,也是我到監中看你一番。」林岱道:「你這一來,我越發不能下嚥。倒是酒我吃兩杯罷!」嚴氏從籃內取出一個茶杯來,斟滿遞與林岱,林岱吃了一口酒,還是半冷半熱的,問道:「你們家間米還有得吃麼?」嚴氏道:「有錢時買一半升,無錢時也就不吃了!」林岱便將杯放下,長歎道:「我這性命,只在早晚必死於馮剝皮之手!他挾先人仇恨,斷不相饒!只是你將來作何歸結?」嚴氏道:「你們男人家,要承先啟後,關係重大;我們婦人家,一死一生,有何重輕?將來上天可憐你,若有出監之日,我倒愁你沒個歸結。」林岱道:「我時常和你說,有一個族伯林桂芳,現做湖廣荊州總兵,只因祖公公老弟兄們成了仇怨,致令我父也與他參商,二十年來音信不通。此外,我又別無親友。設或有個出頭日子,我惟投奔他去了!」嚴氏點頭道:「任他怎麼參商,到底是林氏一脈,你又在患難中,誰無個惻隱之心!」林岱道:「這也是我與你紙上談兵,現欠著三百五十兩官銀未交,雖插翅亦難飛去!」嚴氏道:「三百五十兩倒有人出在那裡,只要你立一主見。」林岱大喜道:「系何人相幫,有此義舉?」嚴氏笑道:「不但三四百兩,就是三四十兩,『相幫』二字從何處說起?」就將胡監生托媒婆說的話,詳細說了一遍。林岱道:「你的主意若何?」嚴氏道:「我的主意耍捨經從權,救你的性命。只用你寫一張賣妻的文約,明後日即可脫離苦海。」林岱聽了,倒豎鬚眉,滿身肉跳,大笑道:「不意你在外面,倒有此際遇!好!好!」向林春女人道:「你可哀告牢頭,討一副紙筆來。」少刻,牢頭將紙筆墨硯俱送來,林岱提筆戰縮縮的寫道: 
  立賣妻契人林岱,新都縣人,因虧欠官項銀三百五十兩,無可交納,情願將原配妻室嚴氏出賣與本城胡監生 
  又問嚴氏道:「他娶你是做妻、做妾?」嚴氏道:「是講明做妾。」林岱道:「更好!」又寫道: 
  名下為妾,身價紋銀三百五十兩,本日在新都縣當官交納,並無短少,日後不許反悔爭竟。恐口無憑,立賣約存照。 
  又問道:「你適才說有個媒婆子姓什麼?」嚴氏道:「姓宋。」林岱又寫: 
  同中女媒宋氏,某年月日親筆立。 
  寫畢,將拿來的酒菜大飲大嚼,吃了個罄盡。吃畢,將頭向監牆上一斜靠,閉緊雙睛,一句話不說。嚴氏道:「你出監後,務必到家中走走,我有許多要緊話囑咐你,你若是睹氣不到家中,我就是來生來世見你了。」林岱笑道:「你去罷!」言訖,將身子往地下一倒,便睡去了。嚴氏收拾起諸物,又恐林岱聽見,眼中流淚,心裡大痛,悄悄出門。回到家中,宋媒婆早在門外等候。嚴氏改做滿面笑容,讓媒婆到房內坐下。宋媒道:「奶奶的喜事何如?」嚴氏從袖中取了賣契,向宋媒道:「事已做妥。你可述我的活,銀子三百五十兩,要胡大爺當堂替我前夫交代清楚;衙門中上下,即或有些須使費,我前夫都不管。我幾時不見我前夫回家,我斷斷不肯動身。不是我心戀前夫,情理上該是這樣。此系官銀,諒也不敢舛錯,你就將契約拿去罷!這是我前夫親筆寫的,他不必生疑!」宋媒見了契約,如獲至寶,說了幾句吉慶話,如飛的跑去遞與胡監生,居了天字號大功。胡貢看了大喜,次日一早,親自送了馮剝皮四樣重禮,剝皮說了無數送情話,始將銀兩收兌入庫。胡貢又到宅門並承辦書吏處說定,事完相謝,立逼著管宅門家人回稟本官,將林岱當時放出監來。然後回家,催著收拾喜轎,差人到林岱家娶妾。宋媒報知,嚴氏忙著林春女人到縣前一路迎請林岱回家。正是: 
   賊子借刀弒父,淑女賣身救夫; 
   兩人事跡迥異,問心各有懸殊。
  
  【第十八回 罵錢奴刎頸全大義 贖烈婦傾囊助多金】
  
  詞曰:
  蛩聲泣露驚秋枕,淚濕鴛鴦衾;立志救夫,癡心與恨長。世事難憑斷,竟有雪中炭;夫婦得周全,豪俠千古傳! 
              右調《連環扣》 
  且說林岱出了縣監,正心中想個去處躲避,見林春女人跑來再三苦請,林岱又羞又氣,心中想道:「我就不回家去,滿城中誰不知我賣了老婆?」萬無奈何,低了頭走,也不和熟識人周旋,一直到自己門前,見喜轎在一邊放著,看的人高高下下約百十餘人。又聽得七言人語說:「林相公來了,少刻我們就要看霸王別姬哩!」林岱羞愧之至,分開眾人入去。嚴氏一見,大哭道:「今日是我與你永別之日了!」將林岱推得坐下道:「我早間買下些須酒肉,等你來痛飲幾杯。」林岱道:「你是胡家的人了,喜轎現在門外,你速刻起身,休要亂我懷抱!既有酒肉,你去後我吃罷。」正說話間,只見胡監生家兩個人入來說道:「林相公也回來了,這是一邊過銀,一邊過人的事體。」嚴氏大怒道:「總去也得到日落時分!人賣與姓胡的,房子沒賣與姓胡的,是這樣直出直入使不得!」胡家人聽了,也要發話,想了想,兩人各以目示意而出。嚴氏又哭說道:「我與你夫妻十數年,無福終老,半路割絕;你將來前程遠大,必非終於貧賤之人。我只盼望你速速挪移幾兩盤費,投奔荊州,異日富貴回來,到百年後,你務必收拾我殘骨,合葬在一處,我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林岱呵呵大笑道:「這都是嬰兒說夢的夢話!你焉能與我合葬?」 
  且不說夫妻話別。再說朱文煒、段誠算還了飯錢,剛走到縣東門,見路南裡有一二百人圍繞著一家門子擁擠看視,又見一個婦人從門內出來,拍手說道:「既然用了人家銀子,吃新鍋裡茶飯去就是了,又浪著教請買主胡大爺來說話!」說著往路北一條巷內去了。文煒向段誠道:「這必定是我們在飯鋪中聽得那話,我們走罷!」段誠道:「天色甚早,回去也是閒著,我們也看看何妨?少刻,只見一個人,挺著胸脯,從北飛忙的走來。但見: 
  滿面浮油,也會談忠論孝;一身橫肉,慣能惹是招非。目露銅光,遇婦人便做秋波使用;口含錢臭,見寒士常將冷語卻除。敬府趨州,硬占紳衿地步;畏強欺弱,假充光棍名頭。屢發非分之財,常兔應得之禍。 
  只見這人走至了門前,罵道:「你這般無用的奴才,為什麼不將喜轎抬入去,只管延挨甚麼?」那幾個人道:「新姨娘不肯上轎,我們也沒法。」又成(段誠)見先前去的那婦人,也從北趕來,入門裡邊去。少刻,從門內走出十三四歲一個婦人來,風姿甚是秀雅,面色微黃,站在門前,用衣襟拭去了淚痕,高聲問道:「那個是監生胡大爺?」只見那從北來的人,於人叢中向前搖擺了兩步,說道:「小生便是。」那婦人道:「你娶我是何意見!」胡監生道:「娘子千伶百俐,難道還不知小生的意思麼?」嚴氏道:「我夫雖欠官錢,實系仇家作弄,承滿城中紳衿士庶並鋪戶諸位老爺,念我夫主黍系官裔,捐銀兩次,各助多金,可見惻隱之心,人人皆有。尊駕名列國學,寧無同好,倘開恩格外,容我夫妻苟延歲月,聚首終身,生不能啣草階下,死亦焚頂九泉。身價銀三百五十兩,容拙夫按年按月陸續加利拔(撥)還,天日在上,誰敢負心!尊駕收子孫之福利,妾夫婦全驢馬之餘年,德高千古,義振桑梓,想仁人君子,定樂為曲成。如必眷戀媸陋之容,強協(脅)連理,誠恐珠沉玉碎,名利皆非君有。若到那時,人情兩妨,徒招通國笑議,未知尊駕以為然否?」胡監生道:「娘子雖有許多之乎者也,我一句文墨語不曉得,我只知銀子費去,婦人買來。若說『積德』二字,我何不將三百五十兩銀子,分散與眾貧人,還多道我幾個好,也斷斷不肯都積德在你夫妻兩人身上。閒話徒說無益,快上轎走路是正務,我家有許多來友等候吃喜酒哩!」此時看的人並聽的人越發多了,不下千數,嗟歎者不一而足。只見那婦人掉轉頭,向門內連連呼喚道:「相公快來!」叫了幾聲,門內走出一條金剛般大漢,看了看眾人,隨即又閃入門內。那婦人面朝著門內道:「妾以蒲柳之姿,侍枕席九載,實指望夫妻偕老,永效于飛。不意家門多故,反受仕宦之累,非你緣淺,乃妾命薄!我自幼也粗讀過幾句經史,止知從一而終,從今日以至百年後,妾於白楊青草間候你罷。前途保重,休要想念於我!」又指著胡監生罵道:「可惜我幾句良言,都送在豬狗耳內!看你這廝,奴頭賊眼,滿身錢臭,也不像個積陰德、識時務的人!」說罷,從左袖內拉出鋼刀一把,如飛的向項下一抹。背後有一後生看得真切,一伸手將刀子從肩旁奪去,倒將那後生手指勒破,鮮血淋漓。那婦人大叫了一聲,向門上一頭觸去,摔倒在地,只見血流如注,衣服與地皮皆紅。那些看的人齊聲一喊,無異轟雷。胡監主見勢頭不好,忙忙的躲避去了。林岱抱起了嚴氏,見半身儘是血人。到底婦人家,無甚氣力,止是頭上碰下個大窟窿,幸身未死。林岱抱入房中,替他收拾。街上看的人,皆極口讚揚烈婦,把胡監生罵得人氣全無。待了一會,宋媒婆入去打聽,見不至於傷命,忙去報知胡貢。胡貢又帶來許多人到門前,大嚷道:「怎麼,我昨日買的人,今日還敢和姓林的坐著,難道在門上碰了一下子就罷了不成?有本領到我家中施展去來!」 
  朱文煒看了多時,見事無收煞。此時心上更忍耐不住,分開了眾人,先向胡監生一揖,說道:「小弟有幾句冒昧話,未知老長兄許說不許說?」胡監生道:「你的語音不同,是那裡人氏?」文煒道:「小弟河南人,本姓朱,在此地做些小生意;今日路過此地,看得多時。這婦人一心戀他丈夫,斷不是個享榮華富貴的人,娶在尊府,他也沒福消受,不過終歸一死。依小弟主見,不如教他夫主還了這宗銀子,讓他贖回;老長兄拿著銀子,怕尋不出個有才色的婦人來麼?」胡監生道:「這都是信口胡說!他若有銀子,不賣老婆了。」文煒道:「小弟借與他何如?」眾人猛見一白衣少年說出這活,都喝彩起來。胡監生道:「不意料你倒有錢,會放賣人口賬。」文煒道:「小弟能有幾個錢,不過是為兩家解紛的意思。胡監生想了一會,說道:「也罷了!你若拿出三百六十五兩銀子來,我就不要他了。」眾人聽了,一片聲亂叫道:「林相公快出來!有要緊話說。」林岱出來問道:「眾位有何見諭?」眾人道:「今日有兩位積陰德的人。」指看文煒道:「這位姓朱的客人,情願替你還胡大爺銀子,贖回令夫人。」又指著胡監生道:「此位也情願讓他取贖,著你夫妻完聚,豈不是兩個積陰德人麼?」林岱道:「我有銀交銀,無銀交人,怎好累及旁人代贖?」眾人中有幾個大嚷道:「你們聽麼,他倒硬起來了!」林岱連忙接說道:「不是我敢硬,只因與此位從未一面,心上過不去!」眾人道:「你不世故罷,你只快快的與他二位叩頭。」林岱急忙扒倒,先與文煒叩謝,後與胡貢叩謝。朱文煒扶起道:「胡大爺可有約契麼?」胡監生道:「若無約契,我倒是霸娶良人妻女了。」隨將約契從身旁取出,遞與文煒看。文煒道:「約上止有三百五十兩,怎麼說是三百六十五兩?」胡監生道:「衙門中上下使費,難道不是錢麼?」眾人齊說道:「只以紙上為憑罷!」胡監生道:「我的銀子,又不是做賊偷來的。」文煒道:「不但這十五兩分外銀子,就是正數,還要奉懇。」胡監生道:「你是積陰功人,怎麼下起『懇』字來了?」文煒道:「小弟身邊實止有三百二十六兩,意欲與老兄同做這件好事,讓幾十兩何如?」胡監生大笑道:「我只准你贖回去,就是天大的好事,三百六十五兩,少一兩也不能!你且取出銀子來我看!」文煒向段誠要來,胡監生蹲在地下,打開都細細的看了,說道:「你這銀子,成色也還將就去得。我原是十足紋銀上庫,又是庫秤,除本銀三百六十五兩外,通行加算,你還該找我五十二兩五錢,方得完結,還得同到錢輔中秤兌。」文煒道:「我止有此銀,這卻怎處?」眾人道:「你別處就不能湊兌些麼?」文煒道:「我多的出了,少的到肯惜費?我又是異鄉人,誰肯借與我!」胡監生道:「如此說,人還是我的。」內中一人高叫道:「我是真正一窮秀才,通國皆知;眾位人千人萬,就沒一個尚義的,與自己子孫留點地步!如今事已垂成,豈可因這幾十兩銀子,又著他夫妻拆散?幫助不拘三錢二錢,一兩二兩,就是三十文五十文,此刻積點陰德,一文可抵百文,一兩可抵十兩!」話才說完,大眾齊和了一聲,道:「我們都願幫助。」一言甫畢,有掏出銀子來的,有拿出錢來的,有因人多擠不到眼前,煩人以次轉遞的,三五十文以至三五百文,三五錢以至三二兩不等;還有那些喪良無恥的賊子,替人傳遞,自己偷入私囊的;還有一時無現銀錢,或脫衣典當,或向鋪戶借貸,你來我去,亂跑著交送的。沒有半個時辰,銀子和錢在林岱面前,堆下許多。眾人又七手八腳查點數目。須臾,將銀錢秤數清楚,一人高聲向眾大叫道:「承眾位與子孫積福,做此好事,錢已有了一萬九千三百餘文,銀子共十一兩四錢有零,這件事成就了!」朱文煒笑向胡監生道:「銀錢俱在此,祈老長兄查收,可將賣契還我。」胡監生道:「你真是少年沒心肝、沒耳朵的人!我前曾說過,連庫平並衙門中使費,通共該找我五十二兩五錢。像這錢我就沒的說,這十兩銀子,九二三的也有,九五六的也有,內中還有頂銀和銅一樣的東西,將銀錢合在一處,才算添了三十兩,還少二十多兩,怎你便和我要起賣契來?」猛見人叢中一人大聲說道:「胡監生!你少掂斤播兩!這銀錢是大眾做好事的,你當是朱客人銀錢任你瞎嚼麼?且莫說你在衙門中使費了十五商,你便使費了一千五百兩,這是你走動衙門,不安分的事體,你還敢對眾數念出來。我倒要問你:這使費是官吃了,還是書辦衙役吃了?」說著,揎拳拽袖向胡監生撲來。又聽得有幾個道:「我們大家打這刻薄狗攘的!」胡監生急忙向人叢中一退,笑說道:「老哥不必動怒,就全不與我,這幾兩銀子也有限的。我原為林大嫂張口就罵我。」又有幾個人道:「這果然是林大嫂不是處。長話短說罷,到底還教加多少,才做個了結哩?」胡監生道:「話要說個明白,錢要丟在響處;今將林大嫂罵我的話說出,我這爭多較少,眾位自然也明白了。經年家修橋補路,只各廟中佈施,也不知上著多少;眾位都會行善,我就沒一點人心?」說罷,將家中小廝叫到面前,指著朱文煒銀兩並眾人公攤銀錢,道:「你們將此拿上,帶同轎子回去。」又將林岱約契遞與朱文煒,道:「所欠二十多兩,我也不著補了,算我與你同做了這件陰功罷。」文煒將約契接了,舉手道謝,即忙遞與林岱。胡監生又向大眾一舉手,道:「有勞眾位調停!」內中有幾個見他臉上甚是沒趣,也便讚揚道:「到底胡大哥是好漢子!」胡監生笑應道:「小弟有何好處?不過在錢上吃得虧罷了。」隨即領上家人,挺著胸脯走去。 
  林岱跪倒地下,朝著東西北三面連連叩頭,道:「林某自遭追比官欠後,承本城本鄉紳衿士庶,並各處鋪中眾位老爺,前後捐助三次;今又惠助銀錢,成全我房下不至殞命失節,我林某也無以為報,就是這幾個窮頭。」說罷,又向東四北三面復行叩頭。扒起來拉住朱文煒向眾人道:「舍下只有土房三間,不能遍請諸位老爺,意欲留這位朱恩公吃頓飯,理台向眾位老爺表明。」眾人齊聲道:「這是你情理上應該的。」又向文煒道:「我們願聞客人大名。」文煒不肯說,眾人再三逼問,文煒道:「我叫朱文煒,是河南虞城縣人,在貴省做點些須小生意。」眾人聽了,互相嗟歎曰:「做生意人肯捨這注大財,更是難得!難得!」又有幾個人道:「相公你要明白,這朱客人是你頭一位大恩人!」指著吆喝的窮秀才道:「此位是倡率眾人幫助你的。」又指著要打胡貢的那人道:「這是為你抱不平,嚇退胡監生的。」又指著大眾道:「這都是共成你好事的。還有那位奪刀的,又是你夫人大恩人。假若不是他眼明手快,令夫人此時已在城隍廟掛號了。今日這件事,竟是缺一不可!」又有幾個罵胡監生的道:」我們鄉黨中刻薄寡恩,再沒有出胡監生之右者。但他善會看風使船,覺得勢頭有些不順,他便學母雞下蛋去了。」眾人皆大笑,道:「我們散了罷!」朱文煒要別去,林岱那裡肯依?將文煒拉入堂屋內,叫嚴氏道:「你快出來拜謝,大恩人來了!」嚴氏早知事妥,感激切骨,包著頭連忙出來,與林岱站在一處,男不作揖,女不萬福,一齊磕下頭去。文煒跪在一旁還禮。夫妻二人磕了十幾個頭,然後起來,讓文煒上坐;嚴氏也不迴避,和林岱坐在下面。林岱將文煒出銀代贖話,向嚴氏細說。嚴氏道:「妾身之命,俱系恩公保留。妾夫妻若貧賤一生,亦惟付之長歎;設或神天鑒宥,少有進步,定必肝腦塗地,仰報大德。」文煒道:「老賢嫂高風亮節,古今罕有;較之城崩杞國,環縊華山者更為激烈,使弟輩欣羨佩服之至!」林岱道:「恩公下榻何處?端的有何事到敝鄉?」文煒道:「小弟系金堂縣典史朱諱昱之次子也。弟名文煒,家兄名文魁。家父月前感寒病故,今日系奉家兄命到貴縣敦信裡要賬,得銀三百二十七兩。適逢賢嫂捐軀,此系冥冥中定數,真是遲一日不可,早一日亦不可也。」林岱道:「原來恩公是鄰治父台公子,失弔問之至!」又道:「小弟才出囹圄,無物敬長者,幸有賤內粗治杯酌,為生死話別之具。小弟彼時神昏志亂,無意飲食;若咀嚼過早,雖欲留賓,亦無力再為措辦矣。」嚴氏忙叫林春女人速速整理。文煒道:「小弟原擬趕赴金堂,今必過卻,恐拂尊意。」隨叫段誠,吩咐道:「你可在飯館中等我,轉刻我就回去。」林岱道:「尊介且不必去,更望將行李取來,弟與恩公為長夜之談;寒家雖不能容車馬,而立錐之地尚屬有餘,明天會令兄亦未為晚。」文煒方叫段誠將行李取來。原來段誠因文煒看林岱賣妻,已將行李寄頓在東門貨鋪內;此刻取來,安放在西下房中。少刻酒食齊備,林岱又添買了兩樣,讓文煒居正坐,林岱在左,嚴氏在右,文煒道:「老賢嫂請尊便,小弟外人,何敢同席?」林岱道:「賤內若避嫌,是以世俗待恩公也。」文煒復問起虧空官錢緣由,林岱細說了一遍。文煒道:「老兄氣宇超群,必不至塵泥軒冕;此後還是株守林泉,或別有趨向?」林岱道:「小弟有一族伯,現任荊州總兵官,諱桂芳,弟早晚即欲攜家屬奔赴,口是囊空如洗,亦索付之無可如何而已!」文煒道:「此去水路約一千餘里,老兄若無盤費,弟還有一策。」林岱道:「恩公又有何策?」文煒道:「弟隨身行李,尚可典當數金。」林岱大笑道:「我林某縱餓死溝渠,安肯做此貪得無厭之事,使恩公衣被俱無!非丈夫之所為也。」文煒道:「兄止知其一,未知其二:小弟家鄉還有些須田產,先君雖故,亦頗有一二千金私積,小弟何愁無衣無被?若差小價去取,往返徒勞。」急忙到下房與段誠說知,段誠道:「救人貴於救到底,小人即刻就去。」林岱與嚴氏走來相阻,段誠抱了行李,飛路而去。林岱夫婦大為不安,三人仍歸座位。文煒道:「小弟與兄萍水相逢,即成知己,意欲與兄結為生死弟兄,未知可否?」林岱大喜道:「此某之至願也!」隨即擺設香案。交拜畢,各敘年齒,林岱為兄,文煒與嚴氏交拜,認為嫂嫂。這會撇去世套。開懷談飲,更見親切。不多時,段誠回來說諸物止當了十四兩五錢,俱系白銀。文煒接來,雙手遞與林岱,林岱也不推讓,也不道謝,止向段誠道:「著實煩勞你了!」又令林春女人打發酒飯。三人直坐到二鼓時候,嚴氏與林春女人歸西正房,林岱與文煒在東正房內,整敘談到天明。段誠在下房安歇。次早,文煒定要起身,林岱夫婦灑淚送出門外。止隔了兩天,林岱僱船同嚴氏、林春女人一齊起身赴荊州去了。正是。 
   小人利去名亦取,君子名全利亦全; 
   不信試將名利看,名名利利豈徒然。
  
  【第十九回 兄歸鄉胞弟成乞丐 嬸守志親嫂做媒人】
  
  詞曰:
  胸中千種愁,掛在斜陽樹,綠葉陰陰自得春,恨滿鶯啼處。不見同床婿,偏聆如簧語,門戶重重疊疊,雲隔不斷西川路。 
              右調《百尺樓》 
  且說朱文煒別了林岱,出了新都縣,路上問段誠道:「我這件事做得何如?」段誠道:「真是盛德之事!只怕大相公有些閒言語。」文煒道:「事已做成,由他發作罷了!」文煒入了金堂縣,到慈原寺內。文魁道:「你兩個要的賬目何如?」文煒道:「共要了三百二十七兩。」文魁聽了大喜,道:「我算得一點不差,怎便多要出十兩銀子,成色分兩何如?」文煒道:「且說不到成色分兩上,有一件事要稟明哥哥。」文魁著驚道:「有什麼事?」文煒就將遇林岱夫妻拆散,捨銀幫助的話……,文魁也等不得說完,忙問道:「只要捷近說,銀子與了他沒有?」文煒道:「若不是與了他,他夫妻如何完聚?」文魁道:「到底與了他多少?」文煒道:「三百二十七兩,全與了他。」文魁又忙問段誠道:「果然麼?」段誠道:「句句是實。」文魁撲向前,把文煒臉上就是一掌。文煒卻要哀懇,不防右臉上又中了一掌。老和尚師徒一同來勸解,文魁氣得暴跳如雷,道:「我家門不幸,養出這樣癡子孫來!」復將文煒幫助林岱的話,與僧人說了一遍,又趕上去打。兩僧人勸了一回,也就散了。文魁倒在床上,拍著肚子大叫道:「可憐往返八九千(十)裡,一場血汗勤勞,被你一日花盡!」又看看段誠罵道:「你這該剮一萬刀的奴才!他就要做這樣事體,要你何用?」跑下來,又將段誠打了一頓,從新倒在床上喘氣。待了一會,又大嚷道:「你就將三錢二錢,甚至一兩二兩,你幫了人,我也還不惱;怎麼將三百二十七兩銀子,一戥盤兒送了人家,我就教你……」將文煒揪過來,又是幾拳,倒在床上睡覺去了。文煒與段誠面面廝窺,也沒個說的。不多時,文魁又拍手打掌的大罵,道:「你就是王百萬家,也不敢如此豪奢!若講到積陰德,滿朝的王公大臣,他還沒有錢?只用著幾個人,馱上元寶,遍天下散去罷了!」又問道:「你的行李放在那裡?」文煒不敢言語。文魁再三又問,段誠道:「二相公說,多的已經費了,何況少的!為那姓林的沒盤費去荊州,將行李當了十四兩銀子,也送與他了。」文魁大笑道:「我原知道不如此,不足以成其憨,像你兩個一對材料,真是八兩半斤。其實跟了那姓林的去,我倒灑脫。這一共三百二十七兩銀子,輕輕的葬於異姓之手!」說罷,捶胸頓足,大哭起來。 
  文煒道:「哥哥不必如此。銀子已經與了人家,追悔莫及,總是兄弟該死。」文魁道:「不是你該死,倒是我該死麼?罷了,我越想越氣,我今日和你死在一處罷!」地下放著一條鐵火棍,拿起來就打。段誠急忙架住,道:「大相公就不是了!當日老主人在日,二相公就有天大的不是,從未彈他一指;大相公也該仰體老主人之意。今日打了三四次,二相公直受不辭,做兄弟的道理也就盡在十二分上,怎麼才拿鐵器東西打起來了?大相公頑錢,曾輸過好幾個三百兩,老主人可打過大相公多少次?」文魁道:「你敢不教我打他麼?你不教我打他,我就打你!」段誠道:「打我倒使得。」文魁將段誠打了兩火棍,又要去打文煒。段誠道:「大相公不必胡打,我有幾句話要說。」文魁道:「你說,你說!」段誠道:「二相公是老主人的兒子,大相公的胞弟;老主人若留下一萬兩銀子,少不得大相公五千,二相公五千;就是今日這事,也費的是人情天理錢,權當象大相公賭錢輸了,將來到分家時候,二相公少分上三百二十七兩就罷了,是這樣打了又打,總不念手足情分,也該往祖父身上想想,難道這傢俬都是大相公一個的麼?」幾句話說得文魁睜著眼,呆了一會,將火棍在地下一丟,冷笑道:「原來你兩個通同作弊,將三百多銀子不知鬼弄到那裡去,卻安心回來要與我分家;既要分家,今日就分。」文煒道:「段誠不會說話。」文魁道:「我怎麼不聽他?我和你在一處過日子,將來連討吃的地方也尋不下。」文煒道:「就是分家,回家中再商量。」文魁道:「有什麼商量?你聽我分派。我們的家業止有二千兩,住房倒算著七百,我將住房分與你,我另尋住處。你幫了人家三百多兩,二宗共是一千。你一千,我一千,豈不是均分,此名為一刀兩斷,各干其事。」文煒道:「斷憑哥哥,不但還與我一處住房,就一分不與,我也沒的說。」段誠道:「大相公算是將家業分完了,也再沒別的個分法?」文魁道:「能有多大的家業?不過三言兩語,就是個停當。」段誠道:「老主人家中的私囊,並器物衣服,且不必算,此番劉貢生銀子共本利一千三百餘兩,大相公早要到手中,寄放在本城德同鋪內,也不向我們說聲;家中三頃地,也值千兩余,付之不言。老主人當年用銀買的住房,止三百三十兩,人所共知,如今算了七百兩,要分與二相公,何不將此房算七百銀子,大相公拿去?世上沒有這樣個分法!」文魁大怒道:「你這奴才曉得甚麼!家有長子,猶之國有儲君,理應該長子揀選,其餘次子、季子均分,此天下之達道也。二千兩傢俬,我若分與他不夠一千之數,就是我有私心了。」段誠道:「不公,不服!」文魁怒極道:「你不服便怎麼!從此刻一言為斷,你兩個到別處去住,若再此處住,我即另尋地方搬去,來雖同來,走要另走。我若再與你們見面,我真正不是個人生父母養的!」文煒哭說道:「就是兄弟少年冒昧,亂用銀兩,然已成之過,悔亦無及。哥哥著我另尋住處,身邊一分盤費沒有,行李又當在新都,這一出去,總不凍死,定必餓死。哥哥與兄弟同胞手足,何忍將兄弟撇在異鄉,自己另行回去?」文魁道:「你是幫助人的,不論到那裡,都有人幫你。任你千言萬語,我的志願已決。」說罷,氣忿忿的躲在外邊去了。文煒向段誠道:「似此奈何!」段誠道:「當日老主人在日,屢屢說他夫妻二人不成心術,此番就是不幫林相公這三百多銀子,他又有別的機謀作分離地步,可惜相公為人太軟弱。依小人主見,先請闔縣紳士公評分了;現在銀錢器物若公平不下來,次到本縣前具呈控訴,量他也沒有七手八腳的本領,於情理王法之外制人。」文煒道:「我一個胞兄,便將我凍餓死在外邊,我也做不出告他的事來!請人說合調停,倒還是一著。」隨即著段誠請素日與他哥哥相好的四五人,說合了六七次,方許了十兩銀子。言明立刻另尋住處,方肯付與。文煒無可奈何,在朱昱靈前大哭了一場,同段誠在慈源寺左近尋店住下,說合又拿過十兩銀子來。文煒又跪懇他們代為挽回,隔了兩日,去尋文魁,僧人道:「從昨日即出門去了。」第五日,文煒又去,文魁總不交一言。文煒在他身旁站了好半晌,只得回來。又隔了四五夭,文煒又去,老僧在院中驚問道:「二公子沒與令兄同回鄉去麼?」文煒道:「同回那裡去?」老僧道:「令兄連日將所有家器、大小等物,變賣一空;前日晚上裝完行李,五鼓時即起身。我問了幾次,他說你同段誠總管先在船中等候。我說你們都去,這靈樞作何歸著?」他說道:「路遠盤費實是不足,定在明年親來搬取。我以為你也同去了,怎還在此。這是何說?」文煒道:「此話果真麼?」老僧用手指著道:「你看他房內乾乾淨淨,一根斷草未留。」文煒聽知,驚魂千里,跑至朱昱靈前,兩手抱住棺木,拚命的大哭,情甚淒慘。哭了好半晌,老僧拉開說道:「我此刻才明白了,令兄真是普天下情理以外之人。可趁他走還未遠,速到縣中哭訴於老爺前,差三班衙役星夜追拿這不孝不友的蠢才,將他私囊奪盡,著你押靈回鄉,把他鎖禁在監中,三年後放他出來,以洩公憤!二公子也不必迴避出首胞兄聲名,一個沒天良沒倫理的人,與禽獸何殊!我是日夜傚法佛爺的人,今日著你這一哭,不由得大動了肝火,你可照我的話速行。」朱文煒聽了,一言不答,流著兩眼痛淚,走出廟去。老和尚見文煒軟弱,氣得只是搖頭。文煒回到寓處,與段誠哭訴。段誠笑道:「他這一走,我心上早打算得透熟。我不怕得罪主人,一個人中豬狗,再不必較論了。刻下身邊還有幾兩銀子,也可盤攪幾日;即一文沒有,老主人在此做官一場,不無情面。況相公幫助林公子,人人都號為義舉。目今大相公席捲回鄉,拋棄父骨,趕逐胞弟,通國切齒。刻下生者死者俱不得回家,可再煩人出個捐單,也不愁百十兩到手。況又有本縣老爺,自必格外可憐相公。快寫稟帖,啟知本縣,我明早去尋老主人素好朋友,再煩勞他們舉行。回得家鄉就好計較了,哭他氣他何益?」文煒恐揚兄之惡,不寫稟帖。不意縣尊早已知道,差人送了兩石倉米,四兩銀子,又將幾個常走動衙門好管事的紳士,面托與文煒設法。眾紳士滿口應承下來。誰料文煒走了否運,只三四天,便將縣官因公詿誤;新署印官,漠不相關;地方紳土實心好善者有幾個?見縣官一壞,便互相推諉起來。又得新典史念前後同官分上,自己捐了十兩,又代請原上捐人,如此鬼弄了月餘,僅捐了三十多兩,共得四十三兩有奇,一總交付文煒謝責。文煒與段誠打算回家,盤費有了;若扶靈,還差著百金。段誠又想出一策。打聽出崇寧縣縣官周曰謨,系河南睢州人,著文煒寫哀憐手本,歷訴困苦,他推念同鄉,自必加倍照拂,文煒亦以為然。又恐將捐銀遺失,主僕相商,交與慈源寺老和尚。身邊還有幾兩銀子,各買了舊棉衣褲鞋襪等類,以便過冬出門。這日正要起身,豈期敗運之人,隨處坎坷。交與老和尚捐銀,又被他徒弟法空盜劫逃去,主僕悔恨欲死,呈控在本縣。縣中批了捕廳,捕廳大怒,將老和尚嚴刑責處,細問幾次,委不知情,他又無力賠補,受刑不過,便行自縊,虧得段誠救免。文煒反替他在捕廳前討情。金堂縣亦再難開口,只得到崇寧縣去。向管宅門人甚是動憐,立即回稟本官,少刻出來,反蹙著眉頭道:「我們老爺性情,我再捉摸不定。他此刻看了稟帖,說你是遠方游棍,在他治下假充鄉親,招搖撞騙,壞他聲名,還要傳外班坐堂審你;虧得我再四開說,才吩咐值日頭,把你逐出境外。你苦苦投奔到此,我送你一千大錢做盤費,快回去罷!倘被他查知,大有不便。」文煒含淚拜謝,拿了一千錢出來。文煒與段誠相商:若再回金堂縣,實無面目;打算著成都是省城地方,各處人俱有,或者有個際遇,亦未敢定。於是主僕奔赴成都,尋了個店住下,舉目認不得一個人;況他二人住的店,皆往來肩挑背負之人,這「際遇」二字從何處說起?每天倒出著二十個房錢,日日現要,從十月住至十一月盡間,盤費也告盡了;因拖欠下兩日房錢,店東便出許多惡語。段誠見不是路,於城外東門二里地遠,尋下注沒香火的破廟,雖然寒冷,卻無人要錢。又苦挨了幾天,受不得譏餓,開首是段誠討飯,孝順主人,竟不足兩人吃用。次後文煒也只得走這條道路。這話不表。 
  再說朱文魁棄絕了兄弟並他父靈柩,帶了重資,欣喜回家。入得門,一家男婦俱來看問。見他穿著孝服,各大驚慌。文魁走入內室,放聲大哭,說:「父親病故了!」一家兒皆喊叫起來。哭罷,歐陽氏問道:「二相公和我家男人,想是在後面押靈?」文魁又大哭道:「老相公做了三年官,除一個錢沒弄下,到欠下人許多債負,靈柩不能回來;二相公同你男人去灌縣上捐,不意遭風,主僕同死在川江。我一路和討吃的一樣,奔到家鄉。」話未說完,姜氏便痛倒在地,殷氏同歐陽氏將他扶入後院房中,勸解了一番。回到前邊,與文魁洗塵接風。姜氏直哭到點燈時候,還不住歇。至定更以後,歐陽氏走來說道:「二主母且不必哭,我適才在外院夾道內,見隔壁李家叔侄同李必壽,從廳院外抬入兩個大馱了,到大主母窗外,看來極其沉重;還有幾個皮箱在上面。一個個神頭鬼臉,偷著拆取,俱被李必壽同大相公搬移在房內,方才散去。大相公說老主人欠人多少債負,他一路和討吃花子一般,既窮困至此,這些行李都是那裡來的?從午後到家,此刻一更已過才抬入來,先時在誰家寄放?以我看來,其中必有大隱情!我今晚一夜不睡,在他後面窗外聽個下落,我此刻就去了,你安歇了罷,不必等我。」到四更將盡,歐陽氏推門入來,見姜氏還坐在床頭,對燈流涕,笑說道:「不用哭了,我聽了個心滿意足。此時他兩口子都睡熟,我才來。」隨坐在一邊,將文魁夫妻前後話,細細的說了一遍。又罵道:「天地間那有這樣一對喪心的豬狗!」姜氏道:「如此看來,二相公同你男人還在,老主人身死是實。只是他兩人止有十兩銀子,能過得幾日?該如何回家?」說罷,又流下淚來。歐陽氏道:「不妨!二相公幫助姓林的,這是一件大善事,金堂縣和新都縣,自必人人通知。大相公此番棄拋父屍和胞弟,不消說他這件大善事,也是兩縣通知的。何況老主人在那地方,大小做過個父母官,便是不相干人。遭逢此等事,地方上也有個評論,多少必有幫助,斷斷不至餓死,討吃亦可回鄉。」又道:「大相公家讚美大相公有才情,有調度,也不在他嫁夫一場;又說你是他們的禍根,必須打發了方可做事,『早晚我即勸他嫁人。』大相公說,這裡的房產地土須早些變賣方好,搬到山東另立日月;總他二人有命回來,尋誰作對?大相公家道:『你當日起身時,我曾囑咐你,萬一老殺才有個山高水低,就著你用這調虎離山、斬草除根之計,我還打算著得十年,不意天從人願,只三年多就用上此計了。』大相公又讚揚他是肚中有春秋的女人。」姜氏道:「他既無情,我亦無義!只可恨我娘家在山西地方,無人做主。我明日寫一紙呈詞,告在本縣,求官府和他要人。」歐陽氏道:「這使不得!我聽的話,都是他夫妻暗昧話,算不得憑據,本縣十分中有九分不准;即或信了我們的話,也得行文到四川查問,還不知四川官府當件事不當件事?倒弄得他又生別計出來。依我的主見,他若是勸你改嫁,不可回煞了他,觸他的恨怒,他又要另設別法,總以『守過一二年,然後改嫁,回答他,用此緩軍計,延挨得二相公回來就好了。從今後,要步步防他們。就是我聽得這些話,總包含在心裡,面色口角間,一點也不可顯出;他若看出來,得禍更速。茶裡飯裡須要小心,大相公家不先吃的東西,你千萬不可先吃,只在此房消磨歲月,各項我自照管。」姜氏道:「只伯他處處見你維護我,他先要除你,你也要留心。」歐陽氏笑道:「我與二主母不同。他們若起了謀害我的意見,被我看出,我只用預備飛快短刀一把,於他兩口子早起夜睡時,我就對付他們了;總死不了兩個,也著他死一個,有什麼怕他處!」從此過了月餘。 
  一日,殷氏收拾了酒菜,到姜氏房內,與他消遣愁悶,兩人敘談閒話。殷氏道:「人生一世,猶如草生一秋。二兄弟死在川江,他的一生事體,倒算完結了。我又沒三個兩個兒子,與你夫妻承繼,你又青春年少,日子比樹時兒還長,將來該作何了局?」姜氏低頭不語。殷氏又道:「我常聽得和尚們放大施食,有兩句話兒說:『黃土埋不堅之骨,青史留虛假之名。』世上做忠臣節婦的,都是至愚至癡的人!我們做婦人的,有幾分顏色,憑到誰家,不愁男人不愛。將來自頭相守,兒女盈膝,這還是老來受用。若說起目下同床共枕,知痛知癢,遲起早眠,相偎相抱的那一種恩情,以你這年紀算起,少說還有三十年風流;像你這樣獨守空房,燈殘被冷,就是刮一陣風,下一陣雨,也覺得淒淒涼涼,無依無靠;再聽上人些閒言詘語,更是難堪。我是個口大舌長的人,沒個說不出來的話。我和你在他這家中六七年來,也從沒犯個面紅,你素常也知道我的心腸最熱,你若是疑心,說是我為省衣服茶飯攛掇你出門,我又不該說。這家中量你一人,也省不下許多;你若把我這話當知心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定捨命訪個青春俊俏郎君,還要他家道豐富,成就你下半世榮華。你若是看成放屁,我也不過長歎一聲罷了。」姜氏道:「嫂嫂的話,都是實意為我之言,只是我與他夫妻一場,不忍便去;待守過一二年孝服,那時再煩嫂嫂罷!」殷氏道:「你原是玲瓏剔透的人,一點就轉;只是一年的話,還太遠迂闊些。我過些時,再與你從長計議。」殷氏素常頗喜吃幾杯酒,今見姜氏許了嫁人的話,心上快活,吃了二十來杯,方才別去。正是: 
   棄絕同胞弟,妖婆意未寧; 
   又憑三寸舌,愚動烈婦情。
  
  【第二十回 金不換聞風贈路費 連城璧拒捕戰官軍】
  
  詞曰:
  十婦九吝,半杯茶惱人吃盡,今朝出首害食客,可憐血濺無情棍。守備逃生,官兵遠遁;猶欣幸不拖不累,走得乾淨。 
              右調《燕覆巢》 
  話說殷氏勸姜氏嫁人話,且不表。再說連城璧自冷於冰去後,仍改名姓為張仲彥,除早午在金不換家吃飯外,連門也不出,日夜行靜中功夫,不敢負於冰指教。金不換本來知交寡少,自留下城璧,越發不敢招惹人往來。又得了於冰二百兩銀子,他是做過生意的人,也不肯將銀子白放在家中,買了七八十畝地,又租了人家幾十畝地,添了兩個牲口。次年開春,雇了一個極會種地的人,自己也幫著耕耘播種,受田地中苦處,多是早出晚歸。城璧逢天氣暑熱,也有到郊外納涼的時候,喜得趙家澗只數家人家,無人詳究根底。知城璧是金不換表兄,這幾家男男女女也都叫城璧是張表兄,倒也相安無事。 
  本年雞澤縣豐收,四外州具有歉收者,都來搬運,金不換一倍獲三倍之利。城璧見他營運有效,心上住的甚是適然。不換亦極盡表弟之情,凡一茶一飯,雖是些莊農食物,卻處處留心,只怕城璧受了冷落,在本村雇了個十四五歲小廝,單伺候城璧茶水飯食,日落時才許他回家,相處得和同胞一般。次年,又復豐收,金不換手內賣下有四百餘兩。世間人眼皮最薄,見不換有了錢,城裡城外便有許多人要和他結親。他因城璧在家,凡說親來的概行打退,倒是城璧過意不去。又打算此年於冰要來,再三勸他娶親,為保家立後之計。不換被逼不過,方聘定了本縣已革刑房郭崇學的第三個女兒為繼室。又見房子不夠住,從二月動工,將一院分為兩院,補蓋了幾間土房,著城璧在後院居住,前院正房世喜房。看在三月初二日過門。到了這日,郭崇學家親戚,並趙家澗鄰里,還有些鋪中生意人,每人或一百五十文,或二百文、三百文不等,湊來與不換送禮。又有左近老少婦女,也來拜賀。不換於前後院搭了兩坐席棚,預備男客坐,女客都在房內。城璧此時也沒個躲避處,還得出來替不換陪客。奈他目中那裡看得上這些村夫野婦?又兼鄉下婦女不迴避人,見城璧長鬚偉干,相貌堂堂,偏趕著認親說話。城璧強支了兩天,方才罷休。 
  自這郭氏過門,回了三朝後,不換便著他主起中饋來。他倒也極曉得過日子,於早午茶飯,甚是慇勤,待城璧分外周到,不換心上著實快活,以為內助得人。過了月餘,郭氏見城璧從不說走的話,亦且食腸甚大,雖每天吃的是些素菜素飯,他一人倒吃三四人的東西;燒酒每天非二斤即三斤方可。又見城璧若大漢子,和個婦人一樣,日日鑽在後院,老不出門;郭家有人來,不換又說過不許與城璧相見陪伴飲食,不免又多一番支應,因此這婦人心上,就嫌厭起來。金不換既知城璧好吃酒,就該與他買一壇或兩壇,放在他房內,豈不兩便?偏又是那小廝一天定向婦人要兩次錢,買干燒酒;婦人若教買了對水酒,城璧便動疑是小廝落下錢,定著另換,都是不遂這婦人心意處。一日,趁空兒問不換道:「你這表兄到此多少時了?」不換道:「二年多了。」郭氏聽罷,便將面色變了一變,旋即又笑問道:「怎麼他也不回家去?」不換道:「他等個姓冷的朋友。」郭氏道:「假如他這朋友再過二年多不來,你該怎麼處?」不換道:「他是我嫡親表兄,若姓冷的終身不來,我就和他過到終身罷了。」郭氏不禁失色,復笑說道:「像你這樣早出晚歸,在田地中受苦,他就不能受苦,也該去幫你照料一二,怎麼長久白坐在家中吃酒飯,若是個明白世情的人,心上便該日抱不安!」不換笑道:「他那裡知道田地中事?你以後不要管,只要天天飲食豐潔,茶酒不缺,就是你的正務。」郭氏不言語了。自此後,便漸漸將城璧冷淡起來。不換多是在田地中吃飯,總以家中有老婆照管,不甚留心。那知城璧日日止吃個半飽,至於酒,不但二斤三斤,求半斤也是少有的;即或有,不過四兩六兩之間,是個愛吃不吃的待法。又不好和不換言及,未免早午飯時,臉上帶出怒容,多在那伺候的小廝身上發作一二。那小廝便在郭氏前播弄唇舌,屢次將盤碗偷行打破,反說是城璧動怒摔碎的,甚至加些言語,說城璧罵他刻薄。郭氏便大恨怒在心。知不換與城璧契厚,總一字不題,不但將飲食刻減,連酒也沒半杯了。如此又苦挨了許久,和不換半字不題,怕弄得他夫妻口舌。欲要告辭遠去,打算著冷於冰今年必來,豈不兩誤?這日也是合當有事。每常不換必到天晚時回家,這日因下起大雨來,沒有出門,午後陪城璧吃了飯,到田地中去,看見禾苗立刻發變,心上歡喜,回家著郭氏收拾酒菜,與城壁對飲。郭氏因丈夫在家,便將於燒酒送出兩大壺,又是兩大盤素菜,還有腐乳、甜醬瓜等類四碟,作飲酒之資。不換看見,心裡說道:「這冷先生真是付託得人。我一個小戶人家,日日如此供奉,雖說收過二百兩衣食銀子,也還不討愧於冷先生。」又深喜郭氏賢仁,快活不過,放量的與城璧大飲笑談。大約兩大壺酒,金不換也有半壺落肚,只吃得前仰後合,方辭歸前院。郭氏見不換著實醉了,連忙打發他睡下,自己便脫衣相陪,不換顛倒頭就睡著了。睡到二更將盡,不換要水喝,郭氏打發他吃冊水,說道:「你今日高興,怎麼吃到這步田地?想是張表兄也醉了。」不換搖了幾下頭道:「他不,不醉。」郭氏道:「他可曾說我罵他沒有?」不換道:「我不知道。」郭氏笑道:「看麼,睡了一覺,還說的是醉話。」再看不換已有些迷糊的光景了。於是高聲問道:「他今日可說回家去的話沒有?」連問了幾聲,不換恨道:「狗攮的!你教他回到那裡去?」郭氏道:「你好罵!我著他回他家會!」不換搖頭道:「他不,不,不,……」郭氏道:「他為什麼不?」不換道:「他殺了官兵,去不得!」說著又睡著了。郭氏忙問道:「他為什麼殺官兵?」問了幾聲,不見回答,原來又睡著了。郭氏抱住頭,連連搖醒,在耳根前問道:「他為什麼殺官兵?」不換恨命的答道:「他為救他哥哥連國璽!直麻煩,狗攮!」郭氏道:「他哥哥既叫連國璽,怎麼他又姓張?」不換道:「你管他,他偏要姓張!」郭氏道:「就姓張罷!他叫個連什麼?」問了幾聲,不換大聲道:「他叫連城璧!」說罷,嘴裡胡糊塗塗,罵了兩句,睡去。郭氏將兩個名字牢記在心,便不再問。 
  次日,一字不題,照常打發吃了早午飯,不換田地中去,郭氏著小廝守門,自己一個入城,請教他父親郭崇學去了。直到日落時方回。金不換迎著問道:「你往那裡去來?怎麼也不通知我?」郭氏一聲兒不言語,走入房內;不換跟入來,又問。郭氏道:「我救你的腦袋去來。」不換摸不著頭路,忙問道:「這是甚麼話?」郭氏冷笑道:「你倒忘了麼?我與你既做了夫妻,你就放個屁,也不該瞞我。」不換道:「我有什麼瞞你處?」郭氏道:「你還敢推聾裝啞麼?少刻教你便見!」不換已明白是昨晚醉後失言,笑說道:「你快說入城做什麼去來?」郭氏先向門外瞧了瞧,從袖中取出一張字稿兒來,上寫道: 
  具稟,小的金不換,系本縣人,住城外趙家澗。為據實出首事:某年、月,有小的表兄連城璧,到小的家中,聲言窮無所歸,求小的代謀生計,小的念親戚分上,只得容留。屢行盤問,語多支吾。今午大醉,方說出因救伊胞兄連國璽,曾在山東拒敵官軍,脫逃至此等語。小的理合親身赴縣密稟,誠恐本縣書役盤詰,遺露不便;又防城璧酒醒脫逃,不得已著小的妻房郭氏入城,托妻父郭崇學代稟。其果否在山東拒敵官軍,或系醉後亂言,均未敢定,伏祈仁明老爺速遣役拘拿研訊,俾小的免異日干連,則恩同復載矣! 
  不換看罷,只嚇得魂飛魄散,滿身亂抖起來。郭氏道:「看囚鬼樣!」擘手將字稿兒奪去。不換定了定神,問道:「這稟是誰寫的?可曾遞了沒有?」郭氏道:「是我父親寫的,替你出首。縣中老爺叫人內書房,問了端的,吩咐我父親道:『這連城璧等,乃山東泰安州劫牢反獄叛賊,山東有文書知會,系奉旨遍天下嚴拿之人,不意連城璧落腳在我治下,你女婿金不換出首甚好,本縣還要重重的賞他。但連城璧系有名大盜,非三五百人拿他不到,此時若會同文武官,萬一走露風聲,反為不美;不如到定更時,先將城門關閉,然後點齊軍役,與他個迅雷不及掩耳,方為穩妥。你可說與你女兒,快快回去,著金不換拌住賊人,交二更時,我同本城守爺俱到。』是這樣吩咐。我父親原要親自來,又恐怕露形跡,著我遞與你這字稿兒看,好答應文武官話。你看這事辦得好不好?若依你做事,我的性命定被你干連。一個殺人放火的大強盜,經年家養在家中,還要瞞神賣鬼的日日謊我。」金不換將主意拿定,笑說道:「你是個好老婆,強似我百倍,我還顧什麼表兄表弟,他的量最大,我此刻且到關外買些酒來,將他灌個爛醉,豈不更穩妥?我這好半晌還未見他,且去和他發個虛,再買酒不遲。」郭氏道:「你這就是保全身家的人了。酒不用買,還有兩壺在此。」不換笑道:「你把他的酒量當我麼?」急忙走入後院房內,與城璧子午卯酉細說了一番。城璧笑道:「依你怎麼處?」不換道:「千著萬著,走為上著。我有幾百銀子,俱在城內當鋪中討月利,我且去與二哥弄幾兩盤費來,好走。」城璧笑道:「我走了,你豈不吃官司麼?」不換道:「我遭逢下這樣惡婦,也就說不得了。」說罷,如飛的出去。城璧想了想又笑道:「怪道月來我飲食刻減,原來是夫婦商通,今又見我不肯動身,又想這樣一條計來嚇我;且說得體面,我去了他自吃官司;又說二更時分,有文武官卒兵拿我。我倒要看個真假,臨期再做裁處。」等到起更時候,不換忙忙走來,向城璧道:「今日城門此刻就關鎖了,必定是在裡面點兵,二哥休要多心,我止與你弄來三十兩銀子,還是向關外貨鋪當鋪兩下借的。二哥從前院走不得,被惡婦看見,將來於我未便,可從這後院牆下,踏上一張桌子,跳去罷!」急急的將銀子掏出來,放在城璧面前,情態甚是關切。城璧道:「既承老弟美意,我還有句話說。這一月餘,被弟婦關顧,實沒吃個飽飯,你將酒飯拿些來,我吃飽了再走。」不換連連跌腳道:「我還是怕二哥吃頓酒飯麼?只是這是什麼事體,什麼時候?」城璧道:「你幾時不與我吃,我幾時不走。」不換無奈,飛忙去了。少刻將酒飯拿來,擺列在桌上。城璧用碗盛酒大飲,不換在旁催促。城璧道:「他們今夜若來,有我在一刻,將來實可松寬老弟一步;若今夜不來,可付之一笑。我定於明早起身就罷了,你慌甚麼?」不換道:「此話是二哥動意外之疑,我金不換若半句虛言,立即身首分為兩處!」城璧道:「既如此,何不與我同走?」不換道:「我早已想及於此。曾聽得惡婦述知縣吩咐的話,言二哥是有名大盜,非五六百人拿不到;到其間動起手來,二哥或可走脫,我決被拿回;與其那樣,就不如我這樣死中求活了。」城璧點了兒下頭,道:「老弟既拚命為我,我越發走不得了!必須與官軍會會面,將來才解除得你。」不換道:「我此時肉跳心驚,二哥只快走罷!」城璧道:「你若著我速走,你可迴避在前院。」不換忙應道:「我就去了。」 
  城璧見不換去了,出院來,跳在房上,四下一望,毫無動靜;復跳下房來,照前大飲大嚼,吃得甚飽。始將渾身衣服紮起,把銀子揣懷中,又跳在房上,四下觀望,猛見正東上忽隱現有幾處燈火。城璧道,「是矣!幾屈了金錶弟。」頃刻間,見那燈乍高乍低,較前倍明。又一看,見那燈火如雲行電馳般滾來。城璧急忙跳下房,走入房內,他目中早留心下一張方桌,掀翻在地下,把四條腿折斷,揀了兩條長些的拿在手內,復身跳在房上,見四圍燈火照耀如同白晝一般,約有四五百人,漸次火攏了來。此時金不換早被文武官差人,暗暗叫去問話。城璧提桌腿又跳下房來,大踏步到前院,用手推郭氏房,業經拴閉了,一腳踢開,側身入去。郭氏靠著一張桌子,在地站著。看見城璧,大驚道:「二伯來我房內做什麼?」城璧道:「將來了結你!」手起一桌腿,打得郭氏腦漿迸裂,倒在一邊。急急到院中,見房上四面已站有四五十人,見了城璧,各喊了一聲,磚瓦石塊和雨點般打下。城璧飛身一躍。早到正房屋上;桌腿到處,先放倒四五個。大吼了一聲,從房上跳到街心,眾兵丁捕役刀槍鉤斧一湧齊上。城璧兩條桌腿,疾同風雨,只打翻二十餘人,便闖出重圍、一直向北奔去。守備在馬上大喝著,教軍役追趕,軍役等被逼不過,各放膽趕來;城璧見軍役趕來,一翻身又殺回,眾軍役慌忙退後,城璧復去。急得守備在馬上怪叫,又喝令追拿!那些軍役無奈,只索隨後跟來。城璧道:「似這樣跟來跟去,到天明便難走脫,若不與他們個利害,他斷不肯干休。」於是又大吼了一聲,只揀人多處衝殺。那兩條桌腿,一起一落,打的眾軍役和風吹落時、雨判殘花相似,只恨爺娘少生了幾隻腿,往回亂竄,城璧反行追趕。乍見燈火中一人騎在馬上,指手畫腳的斷喝,城璧大料他必是本城守備,把身軀一躍,已到了馬前。守備卻待勒馬回跑,桌腿已中馬頭,那馬直立起來,將守備丟在地下;城璧桌腿再下,眾軍役兵器齊隔架住桌腿,各捨命將守備拖拉去。城璧復趕了四五十步,見軍役等跑遠,方折轉頭,又不去西北,反向東北奔去。正是:
   此婦代夫除逆叛,可憐血濺魂魄散; 
   英雄等候眾官軍,只為保全金不換。
  
  【第二十一回 信訪查知府開生路 走懷仁不換續妻房】
  
  詞曰:
  不換遭縲洩,公廳辨甚明;虧得廣平府,生全出圄囹。月老欣逢旅舍,佳人天系赤繩;不意伊夫至,丟財具受刑。 
              右調《替浦子》 
  話說連城璧殺退官軍,連夜逃走去了。眾兵了將守備搶去,也顧不得騎馬,幾個人拖了他飛跑。見城璧不來追趕,方大家站住。守備坐在一塊石頭上,問兵丁道:「跑了麼?」眾兵道:「走遠了。」守備道:「還趕得上趕不上?」眾兵道:「總趕上也不過敗了回來,那個是他的對手?」守備咳了一聲,道:「我這功名,硬教你們害了。」說罷帶兵回城。 
  再說知縣見城璧動手時,他便遠遠的跑去;今見大眾敗回,強賊已去,沒奈何復回金不換家,前後看驗了一遍。又見郭氏死在屋內,將金不換並四鄰鎖入城來。早哄動了胎城士庶,都跟著看。知縣剛到衙門前,郭崇學知他女兒被強盜打死,跪在馬前,將金不換種種知情隱匿,酒後洩言,並說自己代寫稟帖等情,據實出首,數不換償他女兒性命。知縣聽了,連忙入內堂,請教幕賓去了。須臾,守備也來計議,好半晌別去。知縣連夜坐堂,將不換帶到面前,問道:「連城璧是那裡人?他和你是甚麼親戚?」不換道:「他祖籍陝西寧夏人,是小的嫡親表兄。」知縣道:「他還有個哥哥連國璽,你認得麼?」不換道:「他們在寧夏,小的在直隸,相隔幾千里,那裡認得?只因小的父母在世時,常常說起,才知是表親。」知縣道:「這就該打嘴!你既認不得他們,連城璧怎麼就會投奔你?」不換道:「認雖認不得,說起親戚,彼此都知,因此他才尋找著來。」知縣道:「這連城璧來過你家幾次?」不換道:「不但幾次,二十年連書信都是沒有的。」知縣點了點頭兒,又問道:「他是今年幾時來的?」不換道:「他是大前年五月到小的家中的。」知縣道:「打嘴!」左右打了不換五個嘴巴。知具道:「本縣自下車以來,近城地方自不消說,即遠鄉僻隅,那一天沒巡查匪類之人,豈肯容留大盜住二三年,還漫無訪聞麼?」不換改口道:「是本月初二日到的,至今才住了二十餘天。」知縣道:「這就是了。」又道:「這二十餘天也不為久,為何不細細盤問他,早行出首,」不換道:「何嘗沒盤問他?他說家貧無所歸著,求小的替他尋個活計,始終是這句話,只到今午醉後方說出實情。」知縣冷笑道:「我把你這狡猾奴才!連城璧本月初二日到你家是實,你知情容留大盜是實,你酒醉向你妻子洩露是實,你妻告知你妻父,你妻父念翁婿分上,假寫你名字出首是實,你恨你妻子洩露,著連城璧打死,圖死無對證是實;反著本縣合守府空往返一番,你還有得分辨麼?」不換道:「老爺在內衙商酌了半夜,就商酌出這許多的『是實』來?」知縣大怒,道:「這奴才放肆!敢合本縣頂嘴。」吩咐再打嘴。眾人卻待動手,不換道:「老爺不用打,小的明白了。老爺一則要保全自己,二則要保全守備爺,將知情縱盜罪名,向小的一人身上安放,可是麼?」知縣道:「快打嘴!」不換道:「不必打!事關重大,老爺這裡審了,少不得還要解上司審問,不如與小的商量妥好。」知縣向兩旁吏役道:「你們聽!真正光棍!了不得!了不得!」郭祟學在下面跪稟道:「若不是光棍,如何敢容留劫殺官兵的大盜哩!」不換道:「你不必多說。你是知我糶賣了粟糧,今年五月合我借一百五十兩銀子,托你女兒道達,我始終不肯;今見你女兒死了,便想報仇害我,不能,不能!」知縣冷笑道:「你再說有什麼和本縣相商處?」不換向東西兩下指說道:「老爺的書班衙役,合城中百姓俱在此。小的酒後洩露真言,妻父替小的寫稟帖出首,這話有無真假,且不必分辨。只就縱盜脫逃論,老爺同守爺今晚到小的家,若連城璧已去,這是小的走露風聲,放他逃走,罪無可辭;老爺同守爺領著千軍萬馬,被一個強盜打得落花流水,敗陣回來,滿城紳縉士庶,那個不知,那個不曉?不但守爺兵受傷,就是老爺班內捕快,帶傷者也不少,怎反說是小的縱盜脫逃?這話奇到那裡去了?」只這兩句話,把兩旁看的人都說笑了。知縣氣壞,待了好一會,咬牙大恨道:「金不換!你口太鋒利了!你這沒王法的光棍,若不動大刑,何難將本縣也說成個強盜!」吩咐左右,拿極短的夾棍來。眾役吶喊,將夾棍舉起,向不換背後一丟。不換道:「老爺不用動刑,小的情願畫供,招個知情容留,縱賊脫逃就是了。」知縣咬牙說道:「你就畫供,我也要夾你一夾棍。」不換道:「凡官府用刑,為的是犯人不吐實供;若肯吐實供,再行夾打,便是法外用刑。老爺此刻與小的留點地步,小的日後到上司前,少胡說許多。」知縣搖著頭,閉著眼,說道:「快夾!快夾!」刑房在旁稟道:「老爺何必定要夾他!此事關係重大,各上憲必有訪問,金不換不動刑自招,最好不過。」知縣想了想,道:「你說的是,就著他畫供來。」須臾,不換畫了供。知縣吩咐牢頭收監,用心看守。退堂和幕客相商,氣不過不換當堂對眾挺犯,欲要將不換制死監中。幕客大笑道:「此人口供,千人共見;況本府太爺最是聰察,制死他大有不便,倒不如親去府內,口詳此事,看太尊舉動,再行備文,妥商詳報;就費幾兩銀子,也說不得。」知縣聽了,連夜上府,知府通以極好言語回答著。不換、郭崇學、鄰里人等,一併解府,面訊定案。 
  原來這知府是江蘇吳縣人,姓王名琬,雖是個兩榜出身,卻沒一點書氣;辦事最是明敏,兼好訪查。只是性情偏些,每遇一事,他心上若動了疑,便是上憲也搬他不轉;廣平一府屬員,沒一個不怕他,金不換和連城璧事前後情節,並本縣那晚審得口供,俱都打聽在肚內,深疑知縣同守備回護失查大盜處分,故冤金不換縱賊脫逃。又聞知守備軍兵帶傷者甚多,還有三四十個著重的,性命不保,越發看得金不換出首是實,文武官合同欺隱,要冤枉他定案。過了幾日,知縣將不換等同詳文解送府城,知府立即坐堂親審。不換正要哭訴冤情,知府搖手道:「你那晚在縣中口供,本府句句皆知,不用你再說。倒還有一節要問你:連城璧原系大盜,既說你不知情,為何改姓張,在趙家澗許久,鄰里俱如此稱呼,其中不能無弊。你說!」不換連連叩頭道:「太老爺和天大的一圓明鏡一般,甚麼還照不見?本縣老爺和守爺那晚帶五六百人,被一個賊打傷一二百眾,大敗回城,這樣驚天動地、遠近皆知事,兩位老爺尚敢隱匿不報,將知情私縱罪名,硬派在小的身上塞責,太老爺只看詳文便知。趙家澗止有七八家人家,安敢違兩位老爺囑托,不但連城璧改姓為張,就把連城璧顛倒呼喚,那一個敢說個不字?太老爺不信,將鄰里傳問,誰敢說他不姓張?只求太老爺詳情。」知府點了點頭兒,連鄰里並郭氏死的原故,一概都不問了。隨發放金不換道:「你容留大盜,難說不知情,然在你家住二年之久,你也該時時留神盤問;只到他酒後自行說出,方能覺察稟報,疏忽之罪,實無可辭。」說著,將一筒簽丟將下來。兩行皂役喊一聲,將不換搬翻,打了四十大板,立即吩咐討保釋放。又叫上郭崇學罵道:「你這喪盡天良的奴才!你本是該縣刑房,已革書辦,素行原是不端之人;有你女兒活著,金不換容留大盜,便是不知情;你女兒死後,金不換便是知情,這知情不知情五個字,關係金不換生死性命,豈是你這奴才口中反覆定案的麼?且將金不換稟帖說是你替寫的,真是好狠之至!」說著將一筒簽盡數丟下,那裡還容他分辨一句,頃刻打了四十板,連鄰里一總趕下去。 
  金不換血淋淋一場官司,只四十板完賬;雖是肉皮疼痛,心上甚是快樂。回家將郭氏葬埋。那雞澤縣城裡城外都說他是好漢子,有擔當的人,趕著和他交往。又過了數天,本縣知縣、守備,俱有官來摘印署理,都紛紛議論是知府揭參的。內中就有人向不換道:「因你一人,壞了本縣一文一武,前官便是後官的眼,你還要諸事留心些。」不換聽了幾句話,心上有些疑懼起來;左思右想,沒個保全久住之策。又聽得郭崇學要到大憲衙門去告,越發著急起來,也想不出個安身立命之所。打算著連城璧住在范村,沒人知道,不如到那邊尋著兩個表侄,就在那地方住罷。主意拿定,先將當鋪討利銀兩收回;次賣田地,連所種青苗都合算於人;再次賣住房。有人問他,他便以因他壞了地方文武兩官話回復,人都稱揚他是知機的人。除官司盤攪外,還剩有五百二十多兩銀子,買了個極肥的騾兒,直走山西道路。止走了五六天後,按察司行文提他複審,只苦了幾家鄰里並鄉地人等,赴省聽候。不換一路行來,到山西懷仁縣地界,這晚便住在東關張二店中。連日便下起雨來,不換憂悶之至。每到雨住時,便在店門前板凳上坐著,與同寓人說閒話。目中早留心看下個穿白的婦人,見他年紀不過二十四五歲,五短身材,白淨面皮,骨格兒生的有些俊俏。只因這婦人時常同一年老婦人到門外買東西,不換眼裡見熟了,由不得口內鬼念道:「這穿白的婦人,不是他公婆病,就是他父母死亡。」店東張二道:「你都沒有說著:他穿的是他丈夫的孝。」不換驚訝道:「虧他年青青兒守得住。」張二道:「他倒要嫁人,只是對不上個湊巧的人。」不換道:「怎麼是個湊巧的人?」張二道:「他是城內方裁縫的女兒,嫁與這對門許寡婦的兒子,叫做許連升。連升在本城緞局中做生意,今年二月,在江南過洋(揚)子江,船覆身死。許寡婦六十餘歲,止有此子,無人奉養,定要招贅個養老兒子配他,還要二百兩身價。」不換道:「這事也還容易,只用與他二百兩銀子。這許寡是六十多歲的人,就與人做個尊長,也還做得起;將來許寡婦亡後,少不得銀子還歸己手。」張二道:「你把這許寡婦當甚麼人?見錢最真不過。或者到他死後,有點歸著。」不換道:「這方裁縫就依他討此重價麼?」張二道:「他兩口子做鬼已五六年了,那婦人又別無親丁,誰去管他這閒事?」不換道:「他肯招贅外鄉人否?」旁邊一個開鞋鋪的尹鵝頭也在坐,聽了大笑道:「這樣說你就是湊巧的人了?」又問道:「客人是那地方人?到我門這裡有甚營干?家中可有妻室沒有?」不換道:「我是直隸雞澤縣人,要往代州親戚家去,妻室是早亡過了。」鵝頭道:「你能夠拿得出二百兩銀子來?」不換道:「銀子我身邊倒還有幾兩。」鵝頭笑向張二道:「這件事,咱兩個與客人作成了罷!」張二道:「只怕許寡婦不要外路人。」鵝頭道:「要你我媒人做甚麼!」又笑向不換道:「客人可是實在願意麼?」不換道:「只怕那老婦人不依。」鵝頭道:「張二哥與其閒坐著,我且和你去說一火。」同寓的幾個人幫說道:「這是最好的事。說成了,我們還要吃喜酒哩!」鵝頭拉了張二,人對門去了。好半晌,兩人笑嘻嘻的走來,向不換舉手道:「已到九分了,只差一分。請你此刻過去,要看看你的人物年紀,還要親問你的根底。」不換道:「如此說,我不去罷。要看人物,便是十二分不妥。」眾人笑道:「你這人物還少什麼?就是《雲箋記》追舟的李玉郎,也不過是你這樣的面孔兒。去來!去來!」大家攛掇著,不換穿帶了新衣帽鞋襪,跟二人到許寡婦家來。許寡早在正房堂屋內等候,看見不換,問鵝頭道:「就是這個人麼?」張二笑說道:「你老人家真是有福!這個客人,人才、年紀也不在你老去世兒子下。」不換先去深深一揖,隨即磕下頭去。許寡滿面笑容,說道:「若做這件事,你就是我的兒子了,便受你十來個頭也不為過;但是你遠來,只磕兩個頭罷。」不換叩拜畢,扒起,大家一同坐下。許寡將不換來蹤去跡,細細盤問了一番,笑向鵝頭道:「你看他身材,比我亡過的兒子瘦小些,人倒還有點伶俐,就依二位成就了罷。」張二又著不換叩拜,不換又與許寡磕了兩個頭,復行坐下。許寡道:「我看了你了,你也看看你的人。」一邊說,一邊叫道:「媳婦兒出來!」叫了七八聲,那方氏才從西房走出,欲前又退,羞達達低了頭,站在一邊。眾人都站起來,不換留神一看,見那婦人穿了新白布裌襖,白布裙子,臉上些須傅了點粉,換了雙新白梭鞋,頭髮梳得光油油的;雖不是上好人物,比他先日娶的兩個老婆強五六倍,心上著實歡喜,滿口裡道「好!」那婦人偷看了不換一眼,便回房去了。許寡道:「他兩個都見過面,合同也該寫一張,老身方算終身育靠。二百兩銀子交割在那一日?」不換道:「合同此刻就立,銀子我回店就交來,做親定在後日罷,不知使得使不得?」許募道:「你真像我的兒子,做事一刀兩段;有什麼使不得!」鵝頭取來紙筆,張二替他兩家各寫了憑據;不換立即回店,取了二百銀子,當面同尹、張二人兌交。又問明許寡遠近親戚並相好鄰里,就煩鵝頭下帖;又謝了兩個媒人六兩銀子。許寡便叫不換將行李搬來,暫住在西下房中,好辦理親事。到二鼓時分,方氏欲心如熾,無法忍耐,也顧不得羞恥,悄悄從西正房下來,到不換房內,不換喜出望外。一個是斷弦孤男,一個是久曠嫠婦,兩人連命也不要,竭力狠幹了五六度,只到天明方肯罷休。方氏見不換本領高似前夫數倍,深喜後嫁得人,相訂晚間再來,才暗暗別去。許寡也聽得有些聲氣,只索隨他們罷了。次日,許寡倒也知趣,梳洗罷,便教方氏到兒子靈前燒紙,改換孝服,方氏只得假哭了幾聲,反勾引得許寡呢呢喃喃數念了好一會方止。不換僱人做酒席,借桌椅並盤碗等類,忙個不了。吃午飯時,許寡叫方氏來同吃,方氏又裝害羞,不肯動身;叫得許寡惱了,才肯遮遮掩掩的走來,放出無限的眉眼,偷送不換。不換見方氏腳上穿了極新的紅鞋,身上換了極細的布衣,臉上抹了極厚的濃粉,嘴上抹了極艷的胭脂,頭上戴了極好的紙花,三人同坐一桌。不換一邊吃飯,一邊偷瞧,又想起昨晚風情,今朝態度,心眼上都是快樂的;不但二百兩,就是二千兩也看得值。偏這方氏又不肯安靜吃飯,一面對許寡裝羞,一面與不換遞眼,瞅空兒將腳從桌子下伸去,在不換腿上踢兩下縮回。不換原是小戶人家子弟,那裡經過這樣妖浪陣勢,狐媚排場,勾引得他神魂如醉,將飯和菜胡吃,也嘗不出個滋味。若不是許寡在坐,便要放肆起來。這晚仍照前和合,連燈也不吹滅,每到要緊時候,方氏竟沒高沒低的叫喊,下換也止他不住。許寡在上房聽了,惟有閉目咬牙撾被而已。到做親這日,也來了些女客,並許寡的親戚以及鄰居。北方娶親,總要先拜天地,必須父兄或伯叔尊長領拜;許寡為自己孀居,家中又無長親,眾客委派著尹鵝頭領不換夫婦拜天地,主禮燒化香紙。許寡又想起他兒子來,揩抹了許多眼淚。兩人同歸西正房,做一對半路夫妻。正是:
   此婦淫聲凶甚,喊時不顧性命; 
   不換娶做妻房,要算客途胡混。 
  
  
  【第二十二回 斷離異不換遭刑杖 投運河沈囊得外財】
  
  詞曰:
  不是鴛鴦伴,強作鸞鳳儔,官教離異兩分頭。人財雙丟,從此斷綢繆。乍見蓬行子,朝暮斷干餱;思量一死寄東流,幸他極救,頂感永無休。 
              右調《南柯子》 
  話說金不換娶了許寡婦兒婦,兩人千恩萬愛,比結髮夫妻還親。三朝後,諸事完妥,不換便和許寡一心一意過度起來。他身雖去了二百兩,除諸項費用外,還存有二百七十餘兩,瞞著許寡寄頓在城內一大貨鋪鋪內,預備著將來買田地。又將騾子賣了二十八兩,帶在身邊換錢零用。那方氏逐日擦抹得和粉人一般,梳光頭,穿花鞋,不拿的強拿,不做的強做,都要現在不換眼中賣弄。他是個勤練堂客,會過日子,只圖不換和他狠幹,把一個不換愛得沒叉腳處。豈期好事多磨,只快活了十七八日,便鑽出一件事來。 
  一日早間,不換與方氏同睡未起,只聽得扣門聲甚急,許寡接應出房去了。少刻,又聽得許寡大驚小怪,不知說些甚麼。旋即和一人說話入來。方氏扒起,從窗眼中一看,只嚇得面目更色,道:「快起!快起!我前夫回來了!」不換道:「好胡說!他已落江身死,那有回來之理?」正說著,只聽得許寡兒長兒短,在東房內說兩句,哭兩句,絮叫不已。不換連忙起來,將和方氏將衣服穿妥,正要下地,只聽得許寡放聲大哭。又聽得那人喊叫道:「氣死我了!」一聲未完,早見房門大開,闖入個少年漢子來。方氏將頭低下。那人指著不換面孔,冷笑道:「就是你這忘八的,敢奸霸良人妻女麼?反了!反了!」向不換腿股上踢了一腳,一翻身跑出院外。許寡緊叫著就跑了。不換連忙出房,許寡迎著說道:「不意二月間沉江的,與我兒子同名同姓,是大同府鄉下人,也做的是緞局生意,就誤傳到懷仁縣來。著我和你便做下這樣一件事,真是那裡說起!」不換道:「他如今跑往那去?」許寡道:「想是去告官。」不換道:「這卻怎處?」許寡道:「不妨!你兩個前生後續,都是我的兒子,難道說有了親生的就忘了後續的麼?現放著你與我二百銀子,他若要方氏,我與你娶一個;他若不要方氏,方氏還是你的,我再與他另娶一個,有什麼大下了的事。」正言間,只見尹鵝頭和張二神頭鬼臉的走來,後跟著幾家鄰居,都來計議此事。許寡滿口應承道:「不妨,是老身做的!那官府也問不了誰流東流西。」尹鵝頭道:「你老人家怕什麼?我們做媒人的經當不起。」許寡道:「這事原是我作主,設或官府任性鬧起來,你兩個只用一家挨一夾棍,我管保完賬,不信賭五斤肉吃,包住割不了媒人的頭。」張二道:「好吉樣話兒,一句齊整過一句。」猛聽得門外大聲道:「裡面是許寡婦家麼?」許寡也高聲答道:「有狗屁只管入來放,倒不必在門外寡長寡短的嚼念。」語未畢,進來兩個差人,從懷內取出一張票來,向不換臉上一照;那一個差人便從袖內流出一條鐵繩來,故意兒失落於地。向不換道:「你做的你明白,這件事可大可小,非同兒戲;夾也夾得,打也打得;二年半也徒得,三千里也流得,煙瘴地方也發得。若問在光棍裡頭,輕則立絞,重則與尊駕的腦袋就大有不便了。」不換笑道:「我這腦袋最不堅固,也不用刀割劍砍,只用幾句話就吊下來了。」差人冷笑道:「原來是根硬菜兒!」又掉轉頭向拿票差人道:「這件事還用老爺審麼?只用你我打個稟帖入去,說好霸良人妻子是實,又且不服拘拿。」那個拿票差人攔住道:「只教你這人性急,有話緩商,為是你怕他跑了麼?」尹鵝頭道:「金大哥年少,不諳衙門中世故,我們須大家計較。」那拿鐵繩的差人問道:「媒人鄰居可都在麼?」許寡一一說知。差人道:「這件事,媒人固有重罪,就是鄰里也脫不得乾淨。姓金的原來是來歷不明之人,他要做此事,你們也該稟報。方纔這位姓尹的說了半句在行的話,卻不知怎麼垂愛我們,須知我們也是費了本錢來的。」鵝頭將金不換並眾鄰里拉到了院外,在兩下來回講說,方說停妥,不換出三千大錢,鵝頭和張二出八百大錢,硬派著鄰里出了五百大錢,說明連鋪堂錢俱在內,各當時付與。兩個差人得了錢,向眾人舉手作謝道:「金大哥這件事,是有賣的,才有買的,何況又是異鄉人,休說奸霸,連私通也問不上;只要這位許奶奶擔承起來,半點無妨。就是二位媒人,也是幾月前受許奶奶之托,又不是圖謀謝禮,連許奶奶還夢想不到他令郎回來,鄰里是越發無干的了。只是還有一節,這方大嫂亦票上有名之人,金大哥若不教出官,還須另講。」不換道:「這個老婆,十分中與我九分無干了,出官不出官,任憑二位。」許寡道:「眼見得一個婦人,有了兩個漢子,還怕見官麼?」差人道:「叫他出來!」許寡將方氏叫出,一齊到縣中來。早哄動了一縣的人,相隨著觀看。知縣升了堂,原被人等,俱點名分跪在兩下。知縣先問許連升道:「許氏可是你生母麼?」連升道:「是。」知縣道:「你去江南做何事?是幾年上出門?」連升道:「小人在城雲錦緞局做生意,今年正月,掌櫃的著去蘇州催貨物,因同事夥計患病,耽延到如今方回。不意有直隸游棍金不換,訪問得小人妻子有幾分顏色,用銀一百兩,賄囑本縣土棍尹鵝頭、張二,假捏小人二月間墜江身死,將小人母親謊信,招贅金不換做養老女婿,把小人妻子平白被他奸宿二十餘夜。此事王法天理,兩不相容,只求老爺將金不換、尹鵝頭等嚴刑夾訊。」說未完,許寡在下面高聲說道:「我的兒,年青青兒的,休說昧心話!你今早見我時,還說是大同府有個鄉下人,也做緞局生意,過江身死,此人與你名姓相同,就誤傳到懷仁縣來,道路上聽了這個風聲,連夜趕來看我,怕我有死活。況你墜江的信兒,四月裡就傳來,怎麼說到金不換用銀一百兩,買轉尹鵝頭、張二欺騙我做事?阿彌陀佛!這如何冤枉得人?」又向知縣道:「老婦人聽得兒子死了,便覺終身無靠,從五月間就托親戚鄰里,替我尋訪個養老兒子做女婿。這幾月來,總沒個相當的人,偏偏二十天前,就來了個金不換,煩張、尹二人做媒,與了二百兩身價,各立合同。這原是老婦人作主,與金不換等何干?只是可惜這金不換,他若遲來二十天,我兒婦方氏還是個全人。」知縣點頭笑了,將金不換、尹鵝頭、張二並鄰里人等,各問了前後實情。問許寡道:「這二百銀子你可收過麼?」許寡道:「銀子現存在老婦人處,一分兒沒捨得用,是預備養老的。」知縣道:「金不換這銀子,倒只怕假多真少。」隨吩咐值日頭同許氏去取來,當堂驗看;若是假銀,還要加倍治不換之罪。值日頭同許氏去了。知縣又問許連升道:「你妻方氏已成失節之婦,你還要他不要?」連升道:「方氏系遵小人母命嫁人,與苟合大不相同,小人如何不要?」知具大笑,隨發落金不換道:「你這奴才,放著二百兩銀子,還怕在直隸娶不了個老婆,必要到山西地方娶親?明是見色起意,想你在本地也決不是安分的人;本縣只不往棍徒中問你,就是大恩。」吩咐用頭號板子重責四十。這四十板,打得方氏心裡落了無數的淚。知縣又發落尹鵝頭、張二道:「你二人放著生意不做,保這樣媒,便是教誘人犯法。你實說,每人各得了金不換多少?」尹鵝頭還要欺隱,張二將每人三兩說出。知縣吩咐,各打二十板,將六兩謝銀追出,交濟貧院公用。鄰里免責,俱釋放回家。又笑向方氏道:「你還隨前夫去罷!」發落甫畢,許寡將銀子取到,知縣驗看後,吩咐庫吏入官。許連升著急忙稟道:「小人妻子被金不換白睡了二十夜,這二百銀子就斷與小人妻子做遮羞錢也該,怎麼入起官來:」知縣道:「這宗銀子和贓罰錢一樣,例上應該入官。至於遮羞錢的話,朝廷家沒有與你留下這條例。」許寡坑得眼中出火,大嚷道:「我們這件事,吃虧得了不得,與當龜養漢一般。老爺要銀子,該要他那乾淨的!」知縣大喝道:「這老奴才滿口胡說!你當這銀子是本縣要麼?」許寡道:「不是老爺要,難道算朝廷家要不成?」知縣大怒,吩咐將許連升打嘴。左右打了五個嘴巴,許寡便自己打臉碰頭,在大堂上拚命叫喊,口中吆喝殺人不已。知縣吩咐將許寡拉住,不許他碰頭,一面吩咐將許連升輪班加力打嘴,打得連升眉膀眼腫,口中鮮血直流,哀告著他母親禁聲。知縣還大喝著教加力打。許寡見打得兒子利害,方才叩頭求饒,銀子也不要了。知縣看將原被人等,一齊趕下退堂。眾鄰里扶了張、尹二人,背負了不換,同到東關店中,煩人將行李從許寡婦家要回來,治養棒瘡。這四十板,比廣平府那四十板利害數倍,割去皮肉好幾塊,疼得晝夜呻吟不已。又兼舉目無親,每想起自己原是個窮人,做生意無成,又學種地;前妻死去,也便干休,偏又遇著冷於冰,留銀二百兩,從田禾中發四五百兩資財;理合候連表兄有了歸著,再行婚娶為是,不意一時失算,娶了個郭氏,弄出天大的饑荒。僥倖掙出個命來,既決意去范村,為問又在此處招親,與人家做養老兒子?瞎頭也不知磕了多少,如今弄的財色兩空,可憐父母遺體,打到這步田地。身邊雖還有二百多銀子,濟得甚事?若再營求,只伯又有別的是非來。我原是個和尚、道士的命,「妻財子祿」四個字,歷歷考驗,總與我無緣;若再不知進退,把這窮命丟去了,早死一年,便少活一歲。又想起冷於冰,他是數萬兩傢俬,又有嬌妻幼子,他怎麼割捨出家,學的雲來霧去,神鬼不測,我這豆大家業和渾身骨肉,與他比較起來,他真是鯤鵬,我真是蚊蚋;我父母兄弟俱無,還有什麼委決不下?」想到此處,便動了出家的念頭;只待棒瘡養好,再定去向。從此請醫調治。費一月功夫,盤用了許多錢,方漸次平復,他常聽得連城璧說冷於冰在西湖遇著火龍真人,得了仙傳。他也想著要到那地方,尋個際遇。將鋪中寄放的銀子收回;又恐背負行李發了棒瘡,買了個驢兒,半騎半馱著走。辭別了張、尹二人,也不去范村了,拿定主意,奔赴杭州。 
  走了許多日子,方到山東德州地界。那日天將錯午,將驢兒栓在一棵樹上暫歇,瞧見一人從西走來。但見: 
  頭戴舊儒巾,秤腦油足有八兩;身穿破布囗,估塵垢少殺七斤。滿腹文章,無奈饑時難受;填胸浩氣,只合暗處長吁。出東巷,入西門,常遭小兒唾罵;呼張媽,喚趙母,屢受潑婦叱逐。離娘胎,即叫哥兒,於今體矣!隨父任,稱為公子,此際哀哉!真是折腳狸貓難學虎,斷尾鸚鵡不如雞! 
  不換看那人,三十二三年紀,面皮黃瘦,衣履像個乞兒,舉動又帶些斯文氣魄。只見他低了頭走幾步,又抬起頭看看天;看罷,兩隻手抱著自己兩臂,一對眼睛只往地下瞧,瞧罷,又往河沿前走;走到河邊又站住,背操起手來,看那河水奔逝,不住的點頭,倒像秀才們做文章,得了好句一般。不換看了半晌,說道:「這人心裡不知怎麼難過,包藏著無限苦屈,只怕要死在這河內。我眼裡不見他罷了,今既看見,理該問明底裡,勸解他一番。」悄悄的從後面走來,忽聽得那人大聲說道:「罷了!」急將衣襟拉起,向面上一覆,湧身向河中一跳,響一聲,即隨波逐流,乍沉乍浮去了。不換跌腳道:「壞了!誤了!」急急的將上蓋衣服脫下,緊跑了幾步,也往河內一跳,使了個沙底撈魚勢,二十多步外,方才趕上。左手提住那人頭髮,右手分波劈浪,揪上岸來。緣不換做娃子時,就常在水中頑耍,到二十歲內外,更成了水中名公,每逢山河水大至,他偏要賣弄手段,令看的人驚服。這道運河,他實視如平地。今日救得此人,亦是天緣。不換將他倒抱起來,控(空)了會水,見他氣息漸壯,才慢慢地放在地下。一面又跑至樹下看行李,喜得此處無人來往,竟未被人拿去,急忙將驢兒牽上,拾起上蓋衣服,復到救那人的去處。見那人已扒起坐在地下,和吃醉了的一般。不換將自己濕衣脫下,也替他脫剝下來,用手將水擰乾,鋪放在地,然後坐在那人面前,問道:「你是何處人氏,叫什麼名字,有何冤苦,行此短見?」那人將不換一看,說道:「適才可是尊駕救我麼,」不換道:「正是。」那人用手在地下連拍了幾下,道:「你何苦救我!」不換道:「看麼!我救你倒救出不是來了?」那人道:「爺台救我自是好意,只是我活著受罪,倒不如死了熨貼;況父母慘亡,兄弟暴逝,孑影孤形,丐食四方,今生今世料無出頭之日,但求速死,完我事業。爺台此刻救我,豈不是害我麼?」不換道:「這是你自己立意如此。今既被我救活,理該和我詳說,我好與你做個主裁。」那人復將不換一看,說道:「我還怕什麼!我姓沈名襄,紹興府秀才;父名沈練,做錦衣衛經歷。因嚴嵩父子竊弄威權,屢屢殺害忠良;吏部尚書夏邦謨表裡為好,諂事嚴嵩父子。我父上疏,請將三人罷斥。聖上大怒,將我父杖八十,充配保安州安置。我父到保安,被個姓賈的秀才,請到家中教讀子侄。保安州知州念我父顯個義烈人,不行拘管。那些紳士們聞我父名頭,都來交往,又收了幾十個門生。誰想我父不善潛晦,著門生們等綁了三個草人:一寫唐朝奸相李林甫,一寫宋朝奸相秦檜,一寫嚴嵩。師徒們每到文會完時,便各挾弓矢,射這三個草人,賭酒取樂。逢每月初一日,定去居庸關外痛哭,咒罵嚴嵩父子,力盡方回。只兩三個月,風聲傳至京師,嚴嵩大怒,托了直隸巡撫楊順,巡按御史路楷,將我父入在宣化府閻浩等妖黨案內,同我母一時斬首,又將我兄弟沈褒立斃仗下。我彼時在家鄉,被地方官拿獲,同小妾一併解京;途次江南,小妾出謀,著我去董主事家借盤費,解役留小妾做當物,始肯教我去。承董公贈我數金銀兩,從他後門逃去,流落河南,盤費衣服俱盡,以乞丐為生。今到山東,此地米粟又貴,本地人不肯憐貧,我已兩日夜一點水米未曾入口。」說罷,大哭。不換道:「你難道就沒個親戚奔投麼?」沈襄道:「親戚雖有,但人心難測,誠恐求福得禍。我只有個胞姐,嫁在江西葉家,刻下現做萬年縣教官,因此一路乞丐,要投奔他,還不知收與不收?」不換道:「骨肉至親,焉有不收之理?你休慌,只用走數里路,便是德州,到那邊我自有道理。」沈襄道:「敢問爺台是那裡人?」不換道:「我是北直隸雞澤縣人,叫金不換,要往浙江去。你快起來,穿了濕衣,隨我到德州走遭。」沈襄想了想,隨即扒起,牽驢同走,到德州旅店安下。不換立即叫小夥計買了些吃食,與沈襄充飢;又要來一大盆火,烘焙衣服;然後到街上買了大小內外布衣幾件,並鞋襪帽子等類,著沈襄更換了。在店內敘談了一夜。次早,不換取出五封銀子,又十來兩一小包,說道:「我的傢俬盡在於此,咱兩個停分了罷。」沈襄大驚道:「豈有此理!」不換道:「此理常有,只是你沒有遇著。」說著,即分與沈襄一半。沈襄道:「已叨活命之恩,即或惠助,只三五兩罷了,如何要這許多?」不換道:「你此去江西,定是否極泰來;設或你姐夫不收留,難道又去江西討吃不成?」兩人推讓了十數次,沈襄方才叩頭收下,感激得銘心刻骨。不換道:「那驢兒你也騎了去罷。」沈襄道:「恩公意欲何為?」不換道:「我如今的心,和行雲流水一般,雖說浙江去,到處皆可羈留,並不像你按程計日的行走。有他在我身邊,喂草、喂料,添許多不方便。此地是個水路碼頭,各省來往人俱有,非你久留之所,你此刻就起身去罷。我隨後慢慢的行走。」沈襄又要推辭,不換道:「銀子我還送你百餘兩,何在一驢?快騎了去。」沈襄復行拜謝,痛哭不忍分離。不換催促再三,方裝妥行李,兩人一行出門,相隨了六七里,不換看得沈襄騎上驢兒。那沈襄的眼淚何止千行,一步步哭的去了。正是:
   好事人人願做,費錢便害心疼; 
   不換素非俠士,此舉大是光明。
  
  【第二十三回 入賭局輸錢賣弟婦 引大盜破產失嬌妻】
  
  詞曰:
  銀錢原同性命,神仙尚點金丹;得來失去亦何嫌,誰把迷魂陣怨?賭輸婆娘氣惱,搶來賊盜心歡;須臾本利一齊干,莫笑貪人無厭。 
              右調《西江月》 
  再說朱文魁自棄絕兄弟回家,日夜想算要去山東,另立日月;只愁他兄弟文煒萬一回來,於己大有不便。一日,同李必壽抱入八百多銀子,放在殷氏房內。殷氏笑問道:「這是那裡來的銀子?」文魁道:「這是二頃二十畝地價,共賣了八百八十兩,也要算本地好價錢了。」殷氏道:「這住房幾時出脫?」文魁道:「也有了買主,止與二百二十兩,少賣上一百多兩罷,房子原也舊些了。賣契我已書寫,著中見人面交;明日先與二十兩,言明一月後,我們搬了房,再交那二百兩,我的事倒皆停妥,你辦的事還沒影響,這山東何日能去,有二弟婦在,不但搬運東西礙眼,這房子怎麼與人家交割?」殷氏道:「我前後勸了他四次,他咬定牙關要守一年,才肯嫁人,我也沒法。」文魁道:「等的各項歸結,另想妙法除遣他出門。」又笑向殷氏道:「我今日發了一宗外財。早問未(去)兌地價時,從張四胖子家門口過,被他再三拉入去,說有幾個賭友在內,我只十數骰子,就贏了六十多兩,豈非外財?」說著從身邊掏出來,打開包兒,笑著在炕上搬弄。殷氏道:「我勸你把這賭記(忌)了罷,咱們也夠過了。萬一輸去幾十兩,豈不後悔?」文魁道:「凡人發財,都走的是運氣;運氣催著來,就有那些倒運鬼白白的送我,不趁手高贏他們,過了時候就有舛錯了。」殷氏道:「只要常贏不輸才好。」文魁道:「地價銀可收入櫃中?二相公家事,要著實上緊。」說罷,出外面去了。 
  次日,文魁正在街上買東西,只見張四胖子忙忙的走來,大笑道:「一地裡尋你不著,不想在這裡!」文魁道:「有何話說?」四胖子將文魁一拉,兩人到無人處,說道:「近日袁鬼廝店內,住下個客人,是山東青(州)府人氏,姓喬,說是個武舉,跟著七八個家人,都穿著滿身綢緞,到本縣城裡城外尋著娶妾,只要好人才,一二千兩也肯出銀子錢。也不知帶著多少。我昨日才打探明白,今日再三請他,他才肯到我家中,總要賭現銀子,說明各備三百兩,少了他也不賭。我已請下楊監生叔侄兩個。若講道贏他,必須得你去,別人也沒這高手,也配不上他的大注。」文魁道:「這倒是場大賭!只是自備三百兩太多些。」四胖子道:「你的銀子,還伯撐不上楊監生爺兒兩個麼?」文魁聽得高興,著四胖子等著,他急忙回到家中,向殷氏說明,取了三百兩銀子,到四胖子家內。見正面椅子上坐著一人。但見: 
  面寬口大,眼睛內露出凶光;頭銳鼻光,眉毛上包含殺氣。身材高胖,彷彿巨靈神嫡孫;臂骨寬闊,依稀開路鬼胞弟。大吼一聲,必定動地驚天;小笑兩面,亦可追魂奪魄。真是花柳場中硬將,賭博隊裡憨爺! 
  文魁看罷,喬武舉見楊家叔侄也在坐,於是大家舉手,請各上場。四個人共一千二百兩,都交付東家四胖子收存。言明下注不拘數目,每一個錢算一兩銀子,四個人便擲起骰子來。朱文魁聽知喬武舉有錢買賣,骰子只撲的和他擲,要贏他幾百兩才樂。擲了沒半頓飯時,喬武舉越贏越氣壯,文魁越輸越氣餒,頃刻將三百兩銀子輸了個淨,還欠下四十餘兩。只輸得目瞪口乾,一句話說不出。喬武舉道:「你的銀子沒了,還欠我四十一兩。若還頑,便不用與我;若不頑,可將這四十一兩找來。」文魁道:「你借與我三百兩,再頑頑何如?」喬武舉道:「只要東家作保,我就借與你。」四胖子見這一場大賭,沒有得多少錢頭;又見楊家叔侄六百兩銀子,不過折了十來兩,忙應道:「不妨!他輸下多少,只用喬老爺同我要去。」喬武舉道:「既如此,他家裡拿得出來,還是拿不出來?」四胖子道:「三四千兩也拿得出。」喬武舉道:「既如此,何用你作保?同(若)要他再輸了,我和他討去!」說罷,遞與文魁三百兩,四個人又擲起來。鬼混了半天,文魁前後共輸了六百七十七兩,直輸得和死人一般,大家方才住手。喬武舉道:「這七兩零兒,我讓了你罷,止用拿出三百七十兩完賬。尊府在那裡,我同你取去。」文魁此時心如刀刺,欲不去,見喬武舉氣勢利害,必非良善之人;同去,又怕殷氏動氣,銀子難往出拿。只急得兩眼通紅,滿臉陪笑道:「明日絕早,與喬老爺送到貴寓何如?」喬武舉道:「這也使得,只要加二百兩利錢。」文魁見不是話,心裡恨不得上吊身死。又勉強道:「你再借與我三百兩頑頑,輸了一總與你何如?」喬武舉道:「你將銀子還了我,我就再借與你;若空口說白話,我總有功夫等你,我的這兩個拳頭等不得。」楊監生道:「朱大哥!這頑錢的事,不是一場就拉回的,過日再頑罷!這位喬客人性子急些,你領上取去罷。」文魁道:「你也說得是,喬老爺請坐坐,我同東家張四哥取去,三百多銀子也還拿得出來。」喬武舉道:「你家是王府公府,朝廷家禁門,難道我走動不得麼?」文魁道:「去來!去來!」說罷,一齊起身。四胖子送出門外,喬武舉率領家人們,跟定了文魁。到書房中坐下,文魁道:「喬老爺好容易光降,又是遠客,今日就在舍下便飯。」喬武舉道:「我不是少飯吃的人,你只拿三百七十兩銀子來,我就飽了。」文魁見百計俱不上套,只得垂頭喪氣走人了內房。殷氏看見,忙問道:「輸了麼?」文魁也不敢言語。殷氏道:「你的手也不高了,也沒有倒運的人白送你了;瞞心欺鬼的弄來,一骰子,兩骰子輸去,我將來和你這混賬賊烏龜過日月,陪人家睡覺的日子還有哩!好容易三百兩銀子,當土塊的亂丟!」說著,往後一倒,睡在了炕上。不多時,李必壽跑來,說道:「外面那個客人要入來哩,說的不成話!」文魁此時真是無地可入,將雙眉緊蹙,哀懇道:「是我該死,你只將櫃上鑰匙與我罷!」殷氏大嚷道:「三百兩銀子還沒有輸夠,又要鑰匙怎麼?」文魁跪在地下,自己打了幾個嘴巴,道:「還有三百七十兩未與人家哩!」殷氏聽了,氣得渾身亂抖,將一個鑰匙口袋,從身邊拉斷繩系,向文魁臉上打去。旋即打臉碰頭,大哭起來,道:「我的銀子樂,你閃得我苦呀!……」
  文魁落下二十兩。教李必壽收拾起桌椅,急忙入裡邊安頓殷氏,跪到點燈時候才罷休。這一天。心上如割了幾斤肉的一樣。晚問睡在被內,長吁短歎;想到疼處,大罵一聲:「薄福的奴才!」自己打幾個嘴巴。殷氏也不理他,由他自打自罵。姜氏在後院中,白天裡便聽得兩口子叫吵,此刻又隱隱綽綽聽得罵奴才話,向歐陽氏道:「你去到前邊聽聽,是為什麼?」歐陽氏道:「不用聽,是為輸了錢,人家上門討要,此已經與過,此刻還後悔在那裡。」姜氏道:「你去聽聽,到底輸了多少,那樣吵鬧?」歐陽氏道:「誰耐煩去聽他!」姜氏道:「我一定著你去走遭。」歐陽氏起來,走至前邊窗下,只聽得文魁罵道:「倒運的奴才!你是自作自受!」說罷,自己打嘴巴。待了一會,又自打自罵起來。忽聽得殷氏說道:「銀子已經輸了,何若不住的打那臉?從今後改過,我們怕不是好日月麼?等我設法將禍害頭除去,咱們往在山東,就斷斷一個錢頑不得了。」歐陽氏正要回去,聽得這兩句話,心上大疑,竟一屁股坐在台階上。又聽得文魁道:「我想起甚麼來,就被張四胖子那膀(邦)奴才勾了去,輸這樣一宗大錢財!」殷氏道:「我還沒問你,今日來要賭賬的是個誰?」文魁道:「是個山東人,姓喬,這小廝甚是有錢,狂妄得沒樣兒。」殷氏道:「他到我們這裡做甚麼?」文魁道:「說他尋的娶妾來了。」殷氏誼:「此話果真麼?」文魁道:「我也是聽得張四胖子說。」殷氏道:「大事成了!」文魁道:「成甚麼?」殷氏道:「你有才情打發兄弟,就沒才情打發兄弟的老婆。這喬客人若不是娶妾便罷了,若是娶妾,現放著二相公家,他贏了你六百兩銀子,也是不心疼的錢,怕拿他換不回來麼?」文魁道:「他要守一年才嫁人,這事如何做得成?」殷氏道:「你連這門個調度都沒有,怪不得憨頭憨腦,六七百家輸銀子。你明日拜拜這喬客人,就問他娶妾的活;他若應承,你就將二相公家許他,止和他要原銀六百五十兩。他若是不看二相公家更妙,若是定要看看,到其間教姓喬的先藏在書房內,我將二相公家誑謊出去,從窗子內偷看。二相公家人才,量他也看不脫;再和他定住個日子,或三更,或四更,領上幾個人,預備一頂轎子,便搶到轎內,就娶得去了。你到這一晚,在家中斷斷使不得,可於點燈後,就去張四胖子家,與他們頑錢去。一個村鄉地方,又沒城池阻隔,只教姓喬的在遠處地方,覓魆成了親,立即回山東去;生米做成熟飯,還有什麼說的?」文魁道:「萬一姜氏叫喊,段誠家女人不依起來,村中人聽見,拿住我與姓喬的,都不穩便。」殷氏道:「我叫你去張四胖子家頑錢,正是為此。況三四更鼓,也沒人出來,即或弄出事來,你現在朋友家一夜未回,有不是都是搶親的罪犯,告到那裡也疑不到你身上;世上那有個叫著人搶弟婦的?誰也不信這個話。這還是下風頭的主見,我到搶他的這日點燈時候,我多預備幾壺酒,與二相公家較量;他不吃,我與他跪下磕頭,定教他吃幾大杯,他的酒量小,灌他個大醉,著他和死人一般。」文魁道:「若是段誠家女人將來有話說,該怎麼?」殷氏道:「他將來必有話說,你可到縣中遞一張呈狀,報個不知姓名諸人,夤夜搶劫孀婦,遮飾內外人的耳目。姓喬的遠奔山東,那裡去拿他?你做原告不上緊,誰與他做苦主。」文魁聽了,拍手大笑道:「真智襄!真奇謀!慮事周到,我明日就主辦理。」歐陽氏聽了,通身汗下,低低的罵道:「好一時萬剮的狗男女!」拿了個主見,走回後房,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把姜氏嚇得魂飛魄散,軟癱下一堆,不由得淚流滿面,道:「這事我惟有一死而已!」歐陽氏笑道:「兵來將擋,火來水澆;他們有奇法,我們有妙破,為什麼就說出個死字來,此事最易處斷!只看他燈後請你吃酒的日子,就是喬賊搶親的日子。我逆料喬家斷不敢一二更鼓來,除非到三更內外,到其間要將計就計,如此如此,怕他飛上天去?」姜氏道:「若他不中我們的計,該怎麼?」歐陽氏道:「他若不中計,我們到一更天後,我和你沿街吆喝,道破原委,先教闔村人知道;本村中好事的人也最多,他這親便有一百分難搶。我同主母,在我表嫂張寡婦家暫停一夜,到天明或告官,或憑人說合評斷,大鬧上一番,將他兩口子前後事件並前後陰謀,播弄的人人共知。與他們分門另住,等候二相公歸期。他總然再要害你,他的聲名已和豬狗一般,必須過得一年半載,方好報復。」姜氏道:「任憑你罷!我今後身帶短刀一把,設或變起不測,不過一死而已,我也不怕了!」 
  再說朱文魁一早起來,就去在袁鬼廝店中,拜喬武舉。兩人敘談起娶妾的話來,喬武舉道:「我各處看了好兒個,沒一個好的。」文魁道:「婦人俊俏的極難,只好百中選一。我也不怕老兄笑話,若講到俊俏兩字,舍弟婦可為一縣絕色。」喬武舉大樂道:「今年多少歲了?有丈夫沒丈夫?」文魁道:「今年二十二歲了,寡居在家中,無兒無女;只是他立志一年以後才肯改嫁,不然倒是個好姻緣。」喬武舉道:「可能著我一見不能?」文魁道:「他從不出外邊來,如何得見?」喬武舉笑道:「必定人物中平,因此就不敢著人見了。」文魁道:「中平,中平,老兄真是夢話!」隨將姜氏的眉目、面孔、身段、高低,誇獎了個天花亂墜。喬武舉聽得高興,笑問道:「可是小腳麼?」文魁道:「腳小何足為貴?若粗而短,軟面無骨,再腳面上有高骨凸起謂之鵝頭,遠看到也動人,入手卻是一段肥肉,像此等腳,他便是真正三寸金蓮,實連半個狗屁不值!我不該自誇,賤內的腳,就是極有講究的了。據他說,還要讓舍弟婦幾分。」喬武舉聽得高興,不住的在頭上亂拍道:「我空活了三十多歲,止知腳小便好,真是不見勢面之人。」說罷,促膝揉手,笑說道:「這件事,端端的要藉重作成方好!」文魁道:「老兄若肯把贏我的六百五十兩還我,我管保事體必成!」喬武舉道:「那有限的幾兩銀子,只管拿去,但不知怎麼個必成?」文魁道:「這必須定住是那一日,或三更,或四更,才可做。」隨向喬武舉耳邊叮囑,要如此如此。喬武舉聽了個「搶」字,大喜道:「我一生最愛搶人!此事定在今晚三更後。若講到成親,我的奇秘地方最多,人數可一呼而至。銀子六百五十兩,你此刻就拿會。」又留文魁吃了早飯,低聲問道:「尊府上下有多少人?」文魁道:「男女止六七口。」喬武舉道:「更妙,更妙!」文魁歡歡喜喜,背負了銀子回家;將前後語告知殷氏,殷氏也歡喜之至。到了燈後,文魁著李必壽看守大門,與他說明緣由,不許攔阻搶親的人,自己往張四胖子家去了。殷氏先著李必壽家老婆,拿了一大壺酒,一捧盒吃食東西,擺放在姜氏房內。少頃,殷氏走來說道:「二兄弟家,你連日愁悶,我今日備了一杯水酒,咱姐妹們好好的吃幾杯。」姜氏早已明白了,心上甚是害怕,只愁搶親的來得早。歐陽氏笑道:「這是大主母美意,連我與老李家,也要叨福吃幾杯哩。」殷氏大喜道:「若大家同吃,更高興些,只是還得一壺。」歐陽氏道:「我取去。」少頃,與李必壽家女人,說說笑笑,又拿兩壺來。姜氏道:「我的量小,嫂嫂深知;既承愛我,我也少不得捨命相陪。今預先說明:我吃一小杯,嫂嫂吃一茶杯,不許短少。」殷氏知道姜氏量極平常,打算著七八小杯就可停當,於是滿臉陪笑道:「就是你一小杯,我一茶杯罷。」歐陽氏向李必壽家道:「大主母酒你斟,二主母酒我斟,每人各吃一壺,不許亂用,也不許斟淺了,要十分杯,誰錯了罰誰十杯。」殷氏著他兩個也坐了,四個婦女吃起來。沒有十來杯,李必壽家女人便天地不醒,歪在一邊;殷氏也吃得秋波斜視,粉面通紅,口裡不住說姜氏量大,與素日迥不相同。原來姜氏吃的是一壺茶,殷氏那裡理論?兩個人逼住一個殷氏,頭前還顧得杯杯相較,次後便混吃起來,杯到口就干,那裡還記得搶親的話兒?直吃得立刻倒在一邊,不省人事。歐陽氏見他二人俱醉倒,又拿起壺來,在他二人口中灌了一會,方才同姜氏到前邊房內。歐陽氏用炭錘打開了櫃上鎖子,將銀子取出,姜氏止帶了一百五十兩,就覺得沉重得了不得;歐陽氏頗有氣力,盡帶了七封銀兩。回到後邊,將預備現成的靴帽衣服穿襯起來,兩個都扮做男子,開了後門,一直往西北上行去。這都是歐陽氏早已定歸停妥:一個裝做秀才,一個裝做家僕。剛走出巷口,姜氏道:「你日前說,離本村三十八里,有個王家集,是個大鎮子,可以僱車奔四川道,似此黑洞洞的,身邊又覺得沉重,腳底下甚是費力,該怎處?」歐陽氏道:「昏夜原難走路。只用再走兩條巷,村盡頭處便是吳八家店,他那裡有七八間住房,不拘怎麼,將就上一夜。他若問時,就說是城中人尋朋友,天晚不遇,明日天一亮即起身,端的人認不出。」不言兩人逃去。 
  且說喬武舉,他的名字叫喬大雄,是大寇師尚詔的一員賊將,他們的黨羽也不下四五萬人,立意要謀為叛逆,在各山停留者一半,其餘都散在四方。河南通省每一州縣,俱有師尚詔一個頭目率領多人,日夜在城鄉堡鎮閒蕩,採訪富家大戶的跟腳,或明劫,或竊取,弄得各衙門盜案不一。又差人在賭場中,引誘無賴子弟入伙。喬大雄就是虞城縣一路頭目。今日朱文魁著他搶奪弟婦,正碰在他心上,因此他將六百五十兩銀子立即付與,原是個欲取姑與之意,倒還不在婦人好醜上計較。這日三鼓以後,打探得街上無人,積聚了六七十賊人,在村外埋伏了一半,自己帶了三十餘人,抬了轎子,前前後後的行走到文魁門首。李必壽知道是搶親來的,連忙開門放入。眾賊一進門,先將李必壽口中塞了個麻繩蛋子,捆綁起來,然後把大門閉了,點起火把,分頭查照入去。見殷氏容貌嬌好,睡在了炕上,喬大雄道:「就是他!」眾人抱入轎內,又復打開了各房箱櫃,將衣服首飾銀錢,凡值幾個錢的東西,搜取一空,止留下些粗重之物,忽哨了一聲,將殷氏擁載而去。 
  到了天微明,文魁借了個燈籠回家來打聽,見門戶大開著,心中說道:「這李必壽真是無用,搶的人去,也不收拾門戶。」及至到二院,見李必壽背(被)綁在柱上,不由得大驚失色,問他又不說話。只是蹙眉點頭。文魁情知有變,急忙跑入內裡,見箱櫃丟得滿地,各房內諸物一空,從頂門上一桶冷水,直冷到腳心底。止見李必壽家女人坐在地下哭。不想眾人因他叫喊,打傷了腳腿。忙問道:「你大主母那去了?」婦人道:「我耳中聽得人聲嘈雜,看時見有許多人入來,被一人將大主母抱出去了。」又問:「二主母哩?」婦人道:「我沒見下落。」文魁把拳頭在自己心上狠打了兩下,一頭向門上觸去,跌倒在地,鮮血直流。李必壽家女人嚇得亂吼亂叫。過往人見門戶大開著,又聽得有婦人叫喊,大家一齊入去,見李必壽被綁在廳柱,取了口中的麻蛋子,才說出後來,方知道是被賊打劫。到後院將文魁攙扶起來,問他緣故,丈魁只是搖頭;眾人與他包了頭。頃刻鬧動了一鄉,俱來看問稀奇事。只因文魁做人不好,沒一個不心上快活的。地方鄉保、鄰里人等,不敢擔承,都去稟報本縣,文魁也只得寫一張呈詞,將賣弟婦話不題,止言在張四胖子家,與山東青州府人武舉姓喬的同賭,將輸銀坐索,明火打劫家中銀錢衣物,並搶去嫡妻、弟婦、僕婦等情細述,後面開了一張大失單,投控入去。縣官見事體重大,一面申報各憲,一面將開場同賭,並店家袁鬼廝以及鄰舍地方人等,一齊拿去訊問;又分遣干役,限日查拿。文魁一夜之間,弄了個家產盡絕,將老婆也賠墊在內,豈非奇報?正是: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大造若無速報應,人間何事得公平?
  
  【第二十四回 恤貧兒二士趨生路 送貞婦兩鬼保平安】
  
  詞曰:
  蕭蕭孤雁任天涯,何處是伊家?宵來羽倦落平沙,風雨亦堪歎(嗟),蓬瀛瑤島知何處?羞對故鄉花。關山苦歷泣殘霞,隨地去,可棲鴉。 
              右調《關山令》 
  且說冷於冰自那日斬了妖黿,隨處遊行,救人患難疾苦,又到雲貴、福建、兩廣地方,遍閱名山大川,古洞仙跡。凡碧雞、點蒼、金蓮、玉筍、煙蘿、銅鼓、紅雀、鹿角等處勝景,無不走到。因心戀峨嵋,復與木仙一會;臨行送茶杯大桂實二個。游罷峨嵋,入成都省會,見山川風景,真乃天府之國,為前朝帝王發祥之地。 
  遊行了半天,厭惡那城市繁華,信步出了東門。此時已日落時候,早看見一座廟宇,約在二三里遠近;款款行來,見廟已損壞,內外寂無一人。正殿神像盡皆倒敝,東西各有禪房。先到東禪房一看,地下鋪著些草節,不潔淨之至;隨到西禪厲,就坐在地下,道:「今晚在此過宿罷。」說著,凝神冥目,運用迴光返照的功夫。將到昏黑的時候。只聽得有人到東禪房內,又聽得一人問道:「你來了麼?」那人應道:「來了!」於冰聽了,道:「我這眼昏黑之際,可鑒百步,無異白晝;怎麼倒沒看見那邊房內有人;想是他畏寒,身在草下,也未可知。」只聽得二人問道:「此刻身上好些麼?」一個回答道:「今日下半天,少覺輕爽些。」一個道:「有討來稀粥半瓢,還是熱的,相公可趁熱吃些;轉刻冷了,害病的人如何吃得了」一人道:「我肚中也覺得有些饑,你拿來我吃幾口。」一個道:「如今好了。春間天氣溫和,飯也比前易討;去年冬天和今年正月,真正凍死餓死。兩個人討的,還不夠一個人吃。相公要放開懷抱,過到那裡是那裡。或者上天可憐,有個出頭日子,也未敢定。」又聽咶咂有聲,像個吃的光景。於冰聽了半晌,心裡說道:「這是兩個討飯吃的乞兒,一個怎麼稱呼相公?」又聽得一個道:「我的哥哥倒回家多時了。」一個道:「那樣變驢的東西,相公說起來,便哥哥長短,真令人不服。若論起幫林相公那三百多銀子,就到如今苦到這步田地,不但相公,就是我也沒一點後悔。」一個道:「想他夫妻二人,自然也早到荊州了,還不知那林總兵相待何如?」於冰聽了這幾句話,那裡還坐得住?起來走入東房內,只見一年紀四十餘歲人,看見於冰,連忙站起道:「老爺是貴人,到此地何事?」於冰道:「偶爾閒行。」問:「地下倒著的是誰?」那人道:「小人叫段誠,這害病的是小人主人。」於冰道:「何處人氏?」段誠道:「我主人是河南歸德府虞城縣人,姓朱,名文煒,現做歸德府稟膳秀才。」於冰微笑了笑。又見那文煒說道:「晚生抱病,不能叩拜,祈老先生恕罪。」於冰也就坐下,問道:「尊駕害何病症?」文煒道:「乍寒乍熱?筋骨如酥,頭痛幾不可忍。」於冰道:「此風寒饑飽之所致也。」問段誠道:「有水沒有?」段誠道:「此處無水。」於冰道:「適才稀粥吃盡了沒有?」段誠道:「還有些。」於冰道:「有一口入肚,即可以愈病矣。」教段誠拿來,在粥內畫了一道符,令文煒吃下。文煒見於冰丰神氣度迥異凡流,忙接來吃在腹中,真如乾露洗心,頓覺神清氣爽。扒起來連連叩頭道:「今朝際遇上仙,榮幸無既!」又問於冰姓諱,於冰道:「我廣平人,姓冷,名於冰是也。才在西禪房,聞盛介有幫助林相公三百多兩之語,願聞其詳。」文煒淚流滿面,道:「若題起這件事,便是晚生乞丐之由了。」遂將恁般離家,父死在任內;恁般討賬,遇林岱賣妻,贈銀三百二十七兩;又代當行李,打發起身,往荊州。於冰道:「此盛德之事,惜乎我冷某未曾遇著,讓仁兄做訖。」段誠又將文魁恁般分家,恁般打罵,趕逐出廟,獨自回鄉。文煒又接說投奔崇寧縣,被逐出境外,始流落在這廟內,主僕討吃度命。說罷,放聲大哭,段誠亦流淚不已,於冰亦為惻然。說道:「朱兄如此存心行事,天必降汝以福。」文煒又言:「河南路遠,意欲先到荊州,投奔林岱,苦無盤費,只索在此地苟延殘喘。」於冰道:「送兄到河南最是容易,但令兄如此殘忍,何難再伸辣手?誠恐傷了性命,反為不美,不如先到林岱處,另做別圖。所慮者林岱若不得時,你主僕又只得在荊州乞丐,徒勞跋涉無益也。我亦在此住一半天,你二人明早仍去乞食,到第三日早間,我自有裁處。」說罷,舉手過西禪房去了。文煒主僕互相疑議,也不敢再問。乾冰叫出逐電、超塵二鬼,秘秘吩咐道:「你兩個此刻速到湖廣荊州府總兵官林姓衙門,打聽四川秀才林岱夫妻,在他衙門內沒有。如在,再打聽他景況好不好。限後日五鼓報我知道。」二鬼領命去了。次早,文煒主僕過來拜見,於冰令二人依舊出去行乞。到第二日午盡未初時候,二鬼早行回來,稟覆道:「荊州總兵叫林桂芳,年六十餘,無子,如今將林岱收為己子,內外大小事務俱系林岱總理,父子甚相投合。」於冰收了二鬼。午後文煒同段誠回來,於冰道:「我已查知林岱夫婦在荊州總兵林桂芳署內甚好,你們去投奔他,再無不照拂之理。我今歲從家中帶出銀二百三十兩,已用去二百多兩,今止有十八兩銀子,目今三月正值桃花水汛,搭一隻船,不數日可到。此銀除一路盤費外,還可買幾件布衣,就速速尋船去罷!」隨將銀子付與。主僕二人喜歡得千恩萬謝,叩拜而去。 
  於冰出了廟中,走至曠野,心喜道:「今日此舉不但全了朱文煒,兼知林岱的姓名下落,又教我放心了一處。」又走了數步,猛想起:「文諱不知有妻子沒妻子?如無妻子罷了,若有妻子,他哥哥文魁已回家半載有餘,定必大事凌逼;庸平婦人改嫁也罷了,設或是個貞烈女子,性命難保!」想罷,急回廟中,要問這話,奈他主僕已去,於冰還望他回來。等了一會,笑道:「河南可頃刻而至,何難走遭?況別連城璧已及三年,也須與他想個下落,豈可長久住在金不換家?直隸亦須一往。」於是於無人之地,駕起風雲,早到虞城縣地界。將超塵喚出吩咐道:「你去虞城縣朱文魁家,查他兄弟朱文煒有妻子沒有?刻下是何光景?朱文魁夫婦相待何如?詳細打聽,莫誤。」超塵去了一個多時辰,不見回來,於冰深為怪異;又叫出逐電查復。少頃,二鬼道上相遇,一同回來。超塵稟道:「小戶人家非名門仕宦可比,最難訪查;況他家又住在柏葉村,離城七十里,鬼頭在城中遍訪,始知其地。到他家細問戶灶中溜諸神,已訪得明白。」遂如此這般,細說了一遍。又言:「前日晚間起更時分,姜氏同段誠女人歐陽氏,俱假扮男子,分帶銀五百兩,欲奔四川,尋朱文煒去。本日住吳八店中;昨日止走了十五里,住在何家店中;今日總快也不過走十數里,此刻大約還在西大路上行走。」於冰大笑道:「果不出吾之所料!幸虧來得不遲不早。四川道路,豈是兩個婦人走的?還得我設處一番。只是朱文魁固屬喪心,其得禍亦甚慘;若非歐陽氏兩次竊聽,姜氏亦難瓦全也。足見上天報應甚速!」再看日已西斜,收了二鬼,急忙借土遁向西路趕來。不過片時,見來往人中,內有兩個人異樣:頭前一個穿灰布直裰,像個家僕打扮;後面跟著一個穿著藍衫,儒巾,皂靴,步履甚是艱苦,文雅之至。於冰緊走了幾步,到他跟前一看,但見: 
  頭戴懦巾,面皮露脂粉之色;身芽闊服,腰圍現裊娜之形。玉頂低垂,見行人含羞欲避;柳眉雙鎖,愁遠路抱恨無涯。靴底厚而長,疑是凌波襪;袍袖寬而大,莫非鮫綃囗【上敝下衣】。裁剪不齊,容貌端肅,實有子都之韻,肌骨薄弱,卻無相如之渴。宜猜繡幃佳人,莫當城闕冶子。 
  於冰見他羞容滿面,低頭不敢仰視,心下早已明白,也不同他話,離開了七八步,在後面緩緩隨行。看見百步內外有一店,兩個人入去了。於冰待了一會,也入店內;見他兩個在東下房北間,於冰就住了對面南間,總是一堂兩屋的房。少刻,小夥計問於冰飯食,言:每頓大錢四十五文,房錢不要。於冰道:「我起身時如數與你,飯是不吃的了。」小夥計去對過打發飲食。須臾,又送入燈來。於冰忖度道:「此刻入尚未靜,須少待片刻,再與他們說話。」又待了一會,見門戶早已關閉,於冰道:「這也是他迴避人的意思,我也不必驚動,且到明日再說。」依舊回南屋打坐。次日天明,聽得北房內說話。商量要僱車子。於冰看了看,見已開門,便走入北房舉手道:「老兄請了!」只見姜氏甚是著慌,歐陽氏道:「相公來有何見諭?」於冰坐在地下板凳上,問姜氏道:「老兄貴姓?」姜氏也只得答道:「姓朱。」於冰又問道:「尊諱?」姜氏沒有打點下個名字,便隨口應道:「賤名文煒。」於冰道:「是那一縣人?」姜氏道:「虞城縣柏葉村人。」於冰道:「這是屬歸德府管轄了。」姜氏道:「正是。」於冰道:「這也是個大奇事!」歐陽氏道:「一個名姓、地方有何奇處?」於冰道:「天下同名同姓者固多,也沒個連村莊都是相同的。我今年在四川成都府東門外龍神廟中,見一個少年秀才,名姓、地方與老兄相同,還跟著個家人叫做段誠。」姜氏忙問道:「此人在四川做甚麼?」於冰道:「一言難盡!他有個哥哥叫朱文魁。」隨將成就林岱夫妻,並他哥哥如何長短,詳說了一遍,姜氏道:「這諱文煒的與我最厚,既言被他哥哥趕逐,不知他近來光景何如?棲身何地?」於冰道:「他如今困苦之至。」又將文煒投奔崇寧縣,被趕逐出境,又不好再回金堂,無奈住於成都關外龍神廟中,主僕輪流討飯吃。老兄既言交厚,我理合直說。」姜氏同歐陽氏聽了,立即神氣沮喪。歐陽氏還掌得住,姜氏便眼中落下淚來;若不是對著於冰,便要放聲大哭。於冰道:「老兄聞信悲傷,足見契厚。」歐陽氏道:「老相公尊姓?」於冰道:「我姓冷,名於冰,直隸成安縣人。」歐陽氏道:「老相公適才說今年見他兩人,此時還是三月上旬,好幾千里路,不知是怎樣個走法?」乾冰心裡說道:「怪不得此婦與他主母出謀定計,果然是個精細人。」因笑說道:「是我說錯了,我是昨年十月裡見他們。」歐陽氏道:「這就是了。我說如何來得這樣快!」姜氏拭去眼淚痕,又問道:「先生沒問他幾時回家麼?」於冰道:「我見他時,他正害病。」姜氏驚道:「什麼病?可好了麼?」於冰道:「也不過是風寒,饑飽勞碌,鬱結所致,病是我與他治好了。至於歸家之念,他無時不有,只是他主僕二人一文盤費沒有,如何回來?我念他窮苦,又打聽得林岱與荊州總乓林桂芳做了兒子,大得時運,我幫了他十八兩銀,打發他主僕去荊州後,我才起身。」姜氏聞聽大喜,道:「先生真是天大的恩人!我磕幾個頭罷!」說罷,恰待下床叩謝,歐陽氏悄悄的用手一捏,姜氏方才想過來,又問道:「他到荊州,林岱定必幫助,倒只怕一半月也可以到來。」於冰道:「他因他哥哥不仁,回家恐被謀害,定要久住荊州;臨行再三囑托我,務必到百葉村面見他妻子薑氏,有幾句要緊話著我說。我受人之托,明日還得去尋訪這柏葉村方好。」姜氏道:「我就是柏葉村人,他的眷屬從不避我,有什麼要緊話,和我說一樣。」於冰笑道:「豈有人家夫妻的話向朋友說的?」姜氏心急如火,又不好催逼;歐陽氏心生一計,道:「我相公行三,叫朱文蔚,是文煒的胞弟,所以才是這般著急,原是骨肉,說說何妨?」於冰大笑道:「既如此,我說了罷。令二兄起身時,言令大兄文魁為人狡詐,不堪回家,必要謀害他妻子薑氏,恐怕不能保全;著姜氏同段誠家女人,同到我家中住一二年,等他回來,再商量過法。」歐陽氏道:「尊府離此多遠?」於冰道:「離此也有二千餘里。」歐陽氏道:「可有親筆書信沒有?」於冰道:「一則二人行色匆匆,二則一個做乞丐的,那裡有現成筆硯?書字是沒有的。」姜氏聽了,看歐陽氏舉動。歐陽氏低頭沉吟,也不言語。於冰道:「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們為人心不測,怕我把姜氏拐帶他鄉,豈可冒昧應許?荊州斷無夫妻同去之理,家中又無安身之策,因此心上作難。」歐陽氏仍是低頭不語。於冰道:「你們不必胡疑忌於我。我從三十二歲出家,學仙訪道一十九年,雲遊夭下,到處裡救人危急,頗得仙人傳授;手握風雷,雖不能未動先知,眼前千里外事件,如觀掌上。」歐陽氏道:「老相公既有此神術,可知我名字叫甚麼?」於冰大笑道:「你就是段誠妻房歐陽氏,他是文煒妻房姜氏。」兩人彼此相視,甚為駭然。於冰道:「我原欲一入門便和你們直說,恐你們婦人家疑我為妖魔鬼怪,倒難做事,因此千百萬語,寧可費點唇舌,只能夠打發你們起身就罷了。不意你們過於小心精細,我也只得道破了。」姜氏大為信服,歐陽氏又笑道:「老相公可知道我們此番是如何出門?」於冰道:「你們是大前日晚上,將殷氏同李必壽家灌醉,一更時出門。在吳八家店中住了一夜,第二日又在何家店中,昨日方到此處。此番你主母不遭賊人喬大雄搶去,皆你兩次在殷氏窗台階下竊聽之力也。」歐陽氏聽罷,連忙扒倒在地下亂叩頭,姜氏也隨著叩拜,口中亂叫「神仙老爺救命。」於冰著他二人起來,問道:「可放心到我家去麼?」歐陽氏道:「這若不去,真是自尋死路了。」於冰道:「我有妻有子,亦頗有十數萬兩傢俬。你二人守候一年半載,我自然替你們想夫妻完聚之法。再拿我一封詳細家書,我家人自必用心照料,萬無一失。但你們鞋弓襪小,怎能遠歷閱(關)山?我與你們僱車一輛,再買辦箱籠被褥,我暗中差兩個極妥當人相送。若遇泥濘道路,上下險坡,少不得下車行走,設或覺得有人攙扶,你們切不可大驚小怪,此即吾差送之人。」姜氏道:「被褥是必用之物,箱籠可以不必。」於冰道:「五百銀子可是你兩個身邊常帶的東西麼?」兩婦人又從新扒倒叩頭。於冰又道:「你們在此再住一天,明日上路,我好從容辦理,但我身邊沒有銀子,此事二十多兩可行。」姜氏忙從懷中取出一封銀子,付與於冰去了。到午後雇來一老誠車伕,牲口亦皆健壯,小夥計從車內抱入綢子被褥二件,布被褥二件,被套一個,箱籠一個,鎖子一把,大錢八千餘文;又錢袋一個,絨氈一條,雨單兩大塊。於冰道:「車價銀二十四兩,我已與過十二兩,余銀到成安再與,是我與車伕說明白的,箱籠被褥等物共用銀九兩五錢。」交付姜氏,將余銀收訖。說罷,到南間房內,和店東借了筆硯,封寫家書,燈後閉門打坐。姜氏和歐陽氏亦不敢絮咶。至次日早,於冰將家書一封,付與歐陽氏道:「到成安交小兒冷逢春,外有符一道,可同那幾百銀子俱放在箱內,搬運時不過二三斤重,可免人物色。」隨到無人處叫出超塵、逐電,吩咐道:「你兩個可用心一路扶持姜氏主僕到成安縣我家內安置;箱籠內有神符一道,務必取回。此差與別差不同,須要加倍小心誠敬,我記你們第一大功;若敢生半點玩忽之心,經吾查知,定行擊散魂魄。慎之!慎之!」二鬼道:「回來到何地銷差?」於冰道:「到雞澤縣金不換家回復我。」於冰吩咐畢,回來又叮囑車戶,然後打發姜氏主僕起身。兩婦人跪懇於冰同去,於冰道:「我的事體最多,況有我家信,和我親去一樣;一路已差極妥當人隨地護持,放心!放心!只問舉人冷逢春家就是!」姜氏甚是作難,於冰催逼上車,起身去了。於冰亦隨後駕雲赴雞澤縣,探望連城璧去了。正是:
   為君全大義,聊具助相缺; 
   夫婦兩成全,肝腸千古熱。
  
  【第二十五回 出祖居文魁思尋弟 見家書卜氏喜留賓】
  
  詞曰:
  荊樹一伐悲雁旅,燃箕煎豆淚珠淋;木本水源宜珍重,且相尋。客舍陡逢羞莫避,片言道破是知音;異城他鄉恰素心,幸何深! 
              右調《花山子》 
  再說朱文魁被大盜劫去家財妻子,自己頭上又撞下個大窟,滿心裡淒涼,一肚子苦氣。虞城縣傳去問話,頭上包裹不甚嚴密,受了些風吹,回到家中膀腫起來,腦袋日大一日。李必壽只得與他延醫調治,方得腫消痛止,慢慢的行動。又過了一兩天,親自到縣裡,打聽拿賊的音信,並妻子的下落。問了問,才知本縣行文到山東青州府去,照會喬武舉有無其人,拿解的話說,詢問捕役們,都說各處遍訪,蹤影全無。抱恨回來,逐日家悲悲啼啼,哭個不止。又想起房價銀尚未歸結,遂到買主家說話。買主道:「你今日搬了房,今日銀子就現成。」文魁妻財兩空,那裡還有山東住的心腸?在本村看了一處土房,每月出二百文房錢。又想了想家中還有些箱櫃、桌椅、磁錫、鐵器等物,到此際留之無用,棄之可惜,就一齊搬來;這幾間土房內,也放不了許多,又且是些粗重東西,僱人抬送也得費錢,於是又到買房人家說了情節,要減價一總賣與。買主憐念他遭逢的事苦,又圖佔他些便宜,同他看視一番,開了個清單,把價錢講明,連房價一共與了他三百六十兩。文魁也無心揀擇吉日,收了銀子,就同李必壽夫妻二人,帶了幾件必用的器物,搬入士房居住。將房價並賣了家器銀子,拆開從新看過,又用戥子俱歸並為五十兩一包,余銀預備換錢零用。收拾將完,猛將房子四下一看,竹窗土壁,那些椽一條條看得甚是分明,上面連個頂棚沒有;回想自己家中光景,何等體局!孰意幾天兒就弄到這步田地,不由呼天吁地,大哭起來。 
  哭了一會,倒在炕上,千思百慮,覺得這後半世沒個過頭。欲要帶銀兩尋訪妻子,又不知他被動何地,看捕役們的舉動,日受比責,是個實在拿不住,並非偷閒玩忽;山東行文查間,看來也是紙上談兵。自己又知道素日得罪鄉里,可憐者少,暢快者多;將個飽暖有餘的人家,弄了個一掃淨光。想到極難處,又大哭了一番。猛然想到文煒、段誠身上,不禁拍胸大恨道:「沒人心的奴才!你止有一個兄弟,聽信老婆的言語,日日相商,做謀奪家產的想頭。後到四川,因他幫了姓林的幾百兩銀子,藉此便動離絕之念;若講到胡花錢,我一場就輸了六百七八十兩,比他的多出一倍。他花的銀子,是成全人家夫妻,千萬人道『好』;我花的銀子,白送了強盜,還貼上老婆,搭了弟婦,把一個段誠家老婆,也被他捎帶了去。銀錢諸物,洗刷一空;房產地土,統歸外姓。我臨行止與我那兄弟留了十兩銀子,能夠他主僕二人幾日用度?且又將父親靈櫬置之異鄉,他生養我一場,反受其害,丟與我那窮苦兄弟,於心何安?我起身時,九月將盡,他止穿著單衣兩件,又無盤費被褥,三冬日月,總不凍死,定必餓死。」相到此處,痛淚交流,自己罵了聲「狼心的奴才!」打了十幾個嘴巴。又恿起兄弟素常好處:在慈源寺中,打了他三四次,並未發一言;講到分家,倒是段誠還較論幾句,他無片語爭論,就被我立刻逐趕出去,我便偷行回家,不管他死活。想到此處,又打了幾個嘴巴。罵道:「奴才!你分的家在那裡?妻子、銀錢在那裡?田地、房屋在那裡?我這樣人活在世上還有甚麼滋味?」恨將起來,將門幾關閉,把腰間的絲帶解下,面向西,叫了兩聲「兄弟!」正欲尋上吊的地方,忽回頭見桌上堆著二三百兩銀子,還未曾收藏,復回身坐在床沿上拿主意。李必壽家兩口子在下房內,聽得文魁自罵自打,好半晌也不敢來勸他;此刻聲息不聞,又看見將門兒關閉著,大是驚異,連忙走來推門,一看,不想還在床上坐著。文魁看見,大喝道:「去罷!不許在此混我的道路!」李必壽連忙退回。文魁想了半日,忽然長歎道:「我何昏憒至此!現放著三百七八十兩銀子,我若到四川,不過費上四五十兩,還有三百餘兩,尋著兄弟,將此與他,也省得白便宜外人,再與商量日後的結局。設或他凍餓死,也是我殺了他,就將此銀與段誠,也算是跟隨他一場,然後我再死不遲。」又想及「山東關拿武舉,老婆已成破貨,無足重輕;若拿住喬武舉,追贓報仇,也算是至大事體;我意料文書至遲再不過耽延上數天,到底該等一等下落為是。」主意定了,依舊隨緣度日起來。 
  再說姜氏自冷於冰僱車打發起身後,一路上行行止止,出店落店,多虧二鬼扶掖,無人看出破綻。姜氏繫於冰早行說明,暗中有兩個妥當人相幫。起初二鬼相幫時,眼裡又看不見,不知是神是鬼,心上甚是害怕;過了兩三天後,視為尋常。披霜帶露,許多日子,方到了戍安縣。入得城來,車伕沿路問「舉人冷逢春住在何處?,就有人指引道:「從大街轉西巷口,有一處高大瓦房,門外立著旗桿,還有金字牌匾,最是易尋的。」車伕將車兒趕到門外,歐陽氏先下車來,門上早有人問道:「是那裡來的?」歐陽氏道:「是尊府太爺冷諱於冰打發來的,有要緊話說。」門上人道:「『於冰』兩個字,系我老主人的諱,你少待片刻,我去與你通報。」又道:「客人貴姓?也該說與我知道。」歐陽氏指著姜氏道:「那車中坐的便是我主人,姓朱,河南人。」門上人去不多時出來,說道:「請客人裡邊相會。」歐陽氏扶姜氏下車,走到二門前,見一少年主人,跟著四五個家人,迎接出來,向姜氏舉手;姜氏從入了城,便心跳起來,此時又羞又愧,也只得舉手還禮。到了廳上,揖讓就坐。冷逢春問道:「老長兄可貴姓朱麼?」姜氏道:「名文煒,河南虞城縣人。」問逢春道:「老長兄尊姓?」歐陽氏連忙遞眼色,姜氏臉就紅了。逢春道:「弟姓冷,名逢春,這就是寒舍。敢問長兄在何處會見家父?」姜氏道:「是在河南店中相會,有書字在此。」逢春大喜。歐陽氏從懷中將書字取出,逢春接來,見字皮上寫著:冷不華平安信,煩寄廣平府成安縣,面交小兒逢春收拆;背面寫著年月日,河南虞城縣封寄。逢春見是他父親親筆,喜歡得如獲至寶,左右獻上茶來。逢春道:「家父精神何如?」姜氏道:「極好。」逢春也顧不得喫茶,將茶杯遞與家人,就將書字拆開細看,見上面寫著前歲春間,藉遁法走去情由;下面就敘朱文煒前後原故;看到姜氏女換男裝,帶領家人是段誠婦人,逢春便將姜氏和歐陽氏上下各看了兩眼,把一個姜氏羞得滿面通紅,真覺無地縫可入;歐陽氏雖然老作,也覺得有些沒意思起來。逢春看到後來,著他母親同他媳婦,早晚用心管待,飲食衣服處處留神;又言:他夫妻自有相會之日。字尾上面寫著幾句雲遊四海的話,並勉勵子孫;又囑咐逢春遠嫌迴避,使有男女之別。逢春看完,見姜氏羞慚過甚,坐立不安,也不好再相問答,吩咐家人們道:「你們都出去,一個不許在此伺候!照料車伕酒飯,並牲口草料,將客人的行李且搬在太太房內。」眾家人俱皆退去,逢春向姜氏舉手道:「弟失陪了!容稟知家母,再請台駕相見。」說罷,拿著書字,笑著入屏風後面去了。姜氏見廳內無人,向歐陽氏道:「這位就是冷先生的兒子?不想是個大家,若再問我幾句,我實實的就羞死了。」歐陽氏道:「這叫個醜媳婦少不得要見公姑,既來投奔,尚有何說?我才見這位冷大爺,自看字後,一句話也不問,且吩咐家人們迴避,倒還是個達世故的人。」 
  不言二婦談論,再說冷逢春拿了書字,剛到廳屋,轉身後,見母親卜氏早已在此偷看,遂一同走入內房。卜氏道:「外面家人們說入來,你父親托一少年秀才送書信到此,我去偷看你父親怎麼便認得他。寄得是甚麼書信?我看這少年的人才,比你高出十倍!」逢春大笑道:「他的人才,理該比兒高幾倍才是。」卜氏道:「這是怎麼說?」逢春照字內話,將前後原由詳細告訴,卜氏同兒婦李氏笑個不止。逢春又將於冰書信念了一遍。卜氏差一家人媳婦出去相請,自己同兒媳俱換了新衣服,在院中等候。眾家人聽得說是兩個女人,大大小小都跑入內院,看客人如何行禮,被卜氏都罵了出去。不多時,姜氏同歐陽氏人來,卜氏迎接到中院過廳內,姜氏就要叩拜。卜氏道:「且請到東房,更換了衣服,我們行禮罷。」姜氏看見這許多婦女,倒覺得可羞些。走入東房,只見兩個家人媳婦,一個捧著衣服,一個捧著個匣兒.放在炕上,笑說道:「這是我家太太著送入了來,請朱太太換衣服;匣子內俱是簪環首飾。」說罷,兩人將門兒倒關上,出去了。姜氏向歐陽氏道:「你看他們大人家用的人,都是知行款的。」主僕兩個各將靴襪拉去,除去頭巾。看衣服:一套緞子襞裙,並大小襯襖;一套是綾綢襞裙,也有大小襯襖,是與歐陽氏穿的,件件皆都簇新。匣子內金珠首飾,各樣全備。須臾,穿換停當,頃刻變成一對婦人,到堂前與卜氏行禮,次與李氏平拜;讓到第四層院內,卜氏房中坐下。歐陽氏也磕了頭,侍立一旁。姜氏道:「孤窮難女,遭家變故,投奔於二千里之外,得邀收留,榮幸曷極!雖固是冷者先生拯溺救焚,要皆老太太同令媳太太垂青格外,使斷梗飄蓬之人,不致為強暴所污,死喪溝渠,皆盛德鴻慈所賜也。異日拙夫或得苟全性命,惟有朝夕焚鼎,共祝福壽無疆已爾。」卜氏道:「適才小兒讀拙夫手書,雖未能盡悉原委,亦可以略知大概。令夫君遭惡已肆毒,真是人倫大變,千古奇聞。老賢姐娉婷弱質,日居虎穴龍潭之中,且有大智慧以李易桃。得全白璧,較刎頸芝娘,剔目蘆氏,又高出幾倍矣!冰操淑範,我母子無任佩服!今蒙不棄蝸居,殊深欣慰。」姜氏又要請冷逢春叩見。少刻,一家人在窗外說道:「我們大爺說男女有別,理應永避嫌疑,著在朱奶奶前道罪,亦不敢入來拜見!」這是逢春遵於冰書字教戒,自此後凡到內房,逢春必問明然後出入。清茶吃過後,眾婦女即安放桌椅,揩抹春台,卜氏讓姜氏首坐,自己對席相陪;李氏旁坐。少刻,杯泛金波,盤盛異品,三湯五割,備極山海之珍。緣逢春要算成安第一富戶,故酒席最易辦也。卜氏復問起被害根由,姜氏詳細陳說,眾婦女無不慨歎,都讚美歐陽氏是大才。家人婦請歐陽氏到下房中,另席管待。卜氏親到前邊,與逢春定歸了姜氏住處,復來陪坐。酒席完後,姜氏起身拜謝,卜氏道:「蓬門寒士家,苦無珍品待客,得免哂笑已足,何敢勞謝!」又言:「此院西小院中,有住房內外二間,頗僻靜。」吩咐家中婦女將行李安置,隨讓姜氏同去看視。見一切應用之物,無不同備。姜氏又說起於冰未動先知種種神異,卜氏道:「出家數載,果能如此,也不枉拋家棄業一場。」次日,姜氏拿出十二兩車價,並幾百酒錢,著歐陽氏煩一家人付與。不想逢春早著人問明數目,已打發去了。卜氏又撥了兩個丫頭,服伺姜氏。後來姜氏與李氏結為姊妹,又拜卜氏為義母,卜氏總以至親骨肉相待,一家兒上下甚是投合。正是:
   蕭牆深畏無情嫂,陌路欣逢有義娘; 
   但使主人能愛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第二十六回 救難裔月夜殺解役 請仙女淡笑打權奸】
  
  詞曰:
  郊原皎月星辰杏,見不法肝腸如繳(絞);殺卻二公人,難裔從此保。閒遊未已權奸擾,請仙姬到了。試問這筵席,打得好不好? 
              右調《海棠春》 
  再說連城璧自那晚從趙家澗打敗了雞澤縣軍役,疾走了四十餘里,看天上星光將次漸明,也不知走到什麼地界,隨便坐在一塊石上暫歇。心中算計道:「我今往何處去好?」想了半晌,到處都去不得,惟京中乃帝王發祥之地,紫面長鬚的大漢子斷不止一個,且到那裡再做理會。主意拿定,一路於人少地方,買些吃食餬口,也不住店,隨地安歇。 
  一日,走到清風鎮地界,天交二更時分,趁著一輪明月,向前趕路。猛見對面有幾個人走來,連忙閃在一大柳樹後偷看。見兩個解役,一個拿著刀,背著行李;一個拉了一條棍,押著個犯人,帶著手靠繩索,一步一顛的走來。走了沒十數步,那犯人站住,說道:「二位大爺,此時已夜深時候,不拘那個村莊安歇罷。此去陝西金州,還有無限程途,若像這樣連夜奔走,不但我受刑之人經當不起,就是二位大爺,也未免過勞。」那拿棍的解役道:「你說什麼?」犯人照前說了一遍。那解役冷笑道:「你的意思說:你是仕宦人家子弟,身子最嬌嫩值錢,孰不知王公犯法和庶民一般?你如今求如個自在豬狗,也是不能。」又見那帶刀的解役道:「耐煩與他說話!我只是用刀背教訓他!」說罷,左手於肩頭托住行李,右手將刀鞘在犯人身上連觸了幾下,又在犯人腰間、腿上踢了四五腳,那犯人便倒在地下,不肯起來。只見那拿棍的解役四下裡觀望;觀望罷,將那拿刀的解役一拉,兩個走離了五六步,卿卿喁隅,不知說些什麼。少刻,帶刀的走來,口中叫道:「小董!你起來,我有話和你說。」那犯人躺在地下,只不答應。那解役叫了四五聲,反笑說道:「董相公,我的董大爺!你還要可憐我們些。我們也是官差不自由。你既然身子睏倦,西南上有座靈侯廟,不過一里遠近,我們同到那邊,讓你睡個長覺何如?就是俺兩個也做個休歇。」那犯人聽了,方慢慢扒掙起。那解役便用手攙扶他,一步步拐著行走,三個人一同往西南上去了。城璧看聽了多時,心下猜疑道:「我在這月光下,詳看那犯人面貌,是個少年斯文人,臉上沒半點凶氣,端的不是做大罪惡的人;倒是那兩個解役,甚是剛狠。方纔他二人私語了好一會,又說著那犯人到靈侯廟睡長覺去,莫非要謀害這犯人麼?我想不公不法的事,多是衙門中人做的;他們若果在背間害人,我就再開殺戒,有何不可!」說罷,悄悄的回來。果見有座廟宇,遠遠見犯人同解役轉向廟西去了。城璧大踏步趕來,見那廟坐東朝西,四面牆壁半是破裂,從牆外向廟內一覷,兩個解役坐在正殿台階下,那犯人在東邊台階下,半倚半靠的倒著。城璧道:「月明如晝,我外邊看得見他們,安保他們看不見我?不如上正殿房上,看他們舉動為妙。」於是循著牆腳,轉到廟後,將右手一伸,左腳一頓,已到牆內;又將兩腳並在一處,將身子用力一聳,即飛上正殿屋簷,隨即伏在房脊背後面,向前院下視。卻正見犯人,看不見那兩個解役。忽見帶刀解役,反從廟外入來,大聲說道:「我方才四周圍都看過了,此地不通大路,白天尚無人來,何況昏夜,快快的了絕他,與嚴中堂交個耳鼻執證,省得我們走多少路。」又聽得拿棍差人,在正殿下應道:「你說得甚是。」只見那犯人一蹶劣扒起,連連叩頭道:「適才二位大爺的話,我明白了!只求念我家破人亡,我父做官一場,止留我這一點根芽,那裡不是積陰德處?饒我這分小命罷!」說著,在地下叩頭不已,痛哭下一堆。只見那拿棍的解役,向帶刀的解役道:「我平生為人,心上最慈良不過;你看他哭得這般哀憐,賞他個全屍首,著他上吊罷,捆行李的繩子便可用。」那帶刀的解役道:「那有這許多功夫等他上吊?」說罷,便將刀抽出,向犯人面前大步走去。將刀舉起,卻待砍下,猛聽得正殿房簷上霹靂般大喝了一聲;聲落處,早將那拿棍的解役,嚇得從台階上倒扛在階下。城璧湧身一跳,已到院中。那拿刀解役急向後倒退了幾步,急看時,見一紫面長鬚大漢站在院中,也不知是神是鬼。硬著膽子問道:「你,你是什麼?你怎麼從房上下?」城璧道:「光天化日之下,做的好事!」那解役聽得是人,便膽大起來,道,「管你甚事?我是替朝廷家行法。」城璧道:「朝廷家豈教你在此行法耶?」那拿棍解役見兩人問答,方扒起站在一邊。那犯人見房上跳下人來,與解役爭論,越發叩頭哀呼。城璧道:「解役!你實說吃了姓嚴的多少錢,敢在此做害人事?」那解役大怒道:「老爺們吃了幾百萬兩錢,你便怎麼;是你這樣多管閒事,定與這死囚是一路上人,也饒你不得!」說罷,火匝匝舉刀向城璧頭上砍來。城璧大笑,將身一側,左腳起處,刀已落地;旋即連環腿飛起,右腳響一聲,早中解役心窩,倒在地下。那拿棍解役便任廟外跪(跑),被城璧趕上,右手提住領項,往後一丟,從廟門前直摔在廟內東台階下。復身到那犯人面前,將手靠一扭,即成兩半;又將繩索解脫,那犯人只是叩頭。城璧坐在東台階下,說道:「你不必如此,可坐起來說話。」忽見那被摔倒的解役掙命扒起,又想逃走。城璧喊了一聲,嚇得他戰哆嗦站在階前,那裡還敢動移半步?城璧再將那犯人細看,見他生的骨格清秀,笑問道:「你姓什麼?何處人氏?今年多少歲了?因甚事充配於你?」那犯人大哭道:「小人姓董,名瑋,年十九歲,江西九江府人。我父叫董傳策,做吏部文選司郎中,與嚴宰相是同鄉。只因我父親性情執古,見嚴嵩父子欺君罔上,殺害忠良;他兒子嚴世蕃較他父更惡。我父發狠,參了他十一款大罪,聖上說我父誣罔大臣,革職一月。後吏部給事中姚燕,受嚴嵩指使,參我父收永不敘用之知州吳丕都銀四千兩,又參收母喪未滿起補之知州梁鉞銀壹千兩。聖上說我父大壞國家銓政,著同本內有名人犯,拿交三法司日日嚴刑拷掠,俱各鍛煉成案。吳丕都、梁鉞問擬軍罪,將我父斬決,傢俬抄沒入官,又將我發配金州。自遭此事,家奴逃散一空,惟有一家人董喜,忍饑受餓,常在刑部照料。從發遣小人那日,便步步相隨;數日來,被這兩個解役打傷腿腳,因此董喜患病不能同行。誰知今夜要在此地殺害!若非恩公老爺相救,小人早作泉下人了。」說罷,又叩頭大哭。城璧道:「公子不必悲傷,待我處置了這兩個狗男女再講。」站起來將那踢倒的解役提起看視,已死去了。又將那站著解役叫過來,說道:「快將你身上衣服鞋襪,並死去的都與我脫剝乾淨;再將你二人所有盤費,也盡數交獻。少遲延兩句話功夫,著你立成三段!」這解役那裡還敢說一句,先將自己渾身衣服脫去,又將死解役也脫剝乾淨;打開行李,取出四十多兩盤費,擺放在城璧面前,然後赤條條的跪下,叩頭求饒。城璧也不理他,走去將他捆行李的繩兒取來,在殿外橫樑上挽了個套兒,復下台階向解役道:「這是你留下的科條,賞公子全屍首,你就快去上吊。」那解役恨不得將頭碰破。城璧道:「我們還要走路,沒多的功夫等你。」解役見城璧難說,又與董公子碰響頭,口中爹長爺短都亂叫出來。董瑋見他望生情極,和自己頭前怕死一般,不由得向城璧道:「此人比死去的那個還良善些。」城璧笑道:「這口氣是要與他討情分了。公子止知憐惜他,目前卻不及想其事後。我門此刻放了他,他便報知鄉保地方,即連夜稟知文武官,還不用到日光出時,你我想要走半步好路,比登天還難;那時他就下肯饒你我了。」那解役聽了此話,恨不得生出幾百個舌頭,指身說誓。城璧那裡聽他?先用左手將他兩隻手拿在一處;次用右手將他脖項用五指把握住,輕輕往起一舉,離地便有二尺高下;那解役兩腳亂登,沒命的喊叫。城璧提他上了殿台,將脖向套兒內一入,把前用兩手鬆放,用腳將解役一踢,那解役便遊蕩起來。起初手腳還能亂動,隨即喉內作聲,頃刻間即辭人世。 
  城璧走下殿階,董瑋拜求名姓。城璧道:「此時交五更時分,無暇與公子細談,必須趕天明走出二十里內外方妥。」急將解役的衣服,揀長些的套在衣服外面,換了帽子;又把那口刀帶在腰間,銀兩揣在懷內;董瑋也通身改換。城璧將發遣部文扯碎,大聲說道:「公子快隨我去!」董瑋道:「恩公領我到那裡去?」城璧道:「離了此地,再商。」董瑋道:「我兩腿打傷,慢些走還可,疾走實是不能。」城璧笑道:「這有何難,我背了你走。」董瑋道:「這如何敢當!」城璧道:「患難之際,性命為重,休多客套,快來!快來!」兩手將董瑋扶起,背在背上,放開大步,出廟門,向都中大路奔走。一氣去了十五六里,天色漸次將明,方才歇下。董瑋不安之至,又與城璧叩頭。城璧道:「公子你好多禮!」董瑋復問城璧名姓,城璧將自己行為,並冷於冰、金不換新舊事,略言大概。董瑋方知他是個俠客,倍加小心欽敬。城璧道:「江西,公子斷去不得;此外還有至親好友可安身的地方麼?」董瑋道:「晚生實無處投奔,統聽恩公。」城璧道:「這好看我作難!我此番決意入都,都中又與公子不便;南方我倒去得,又恐被河東兩省人物色,若說把鬍鬚剃淨,或可掩藏一二,我一個做丈夫的人,寧將此頭砍去,安肯改渙鬚眉?不如公子且和我到都中尋一潛伏善地,避些時再想去處何如?況都中人山人海,那個便能識得你我?」董瑋無奈,只得說道:「任憑恩公主裁!」說罷起身,董瑋忍痛後隨。 
  再說冷於冰自打發姜氏主僕赴成安,便架遁向雞澤縣來。到金不換門首叫門,裡面走出個老漢來,問道:「相公是那裡來的?」於冰道:「不換金大哥可在家麼?」老漢道:「此人去有許久了。相公想還不知道?待吾略言大概。」遂將容留連城璧如何長短說了一記,於冰舉手告別。一邊走著,想道:「怎麼這連城璧又弄出事來,教我該從何地尋起?況我曾吩咐超塵、逐電二鬼,送姜氏主僕後,到此處回復我話,我焉能在此久侯?」又想了一會,道:「我初出家時,便去百花山,今何不再去一遊?」於是掐訣唸咒,喝一聲:「土谷神到!」片到來了許多土谷神聽命。於冰道:「有我屬下二鬼,蓋他去成安縣公幹,你等可晝夜輪流在先時主不換門前等候;二鬼若到,可說冷法師在京西百花山,著他們到那邊找尋我,莫誤!」眾神道:「敢問二鬼是何形象?」於冰道:「一面色絕青,長牙朱發;一臉若噀血,碧眼白眉,身軀皆極高大者是也。」眾神道:「謹尊法旨。」於冰駕遁去了。沒有四五天,二鬼便到趙家澗,得了信息,如飛奔來。正行間,遠見道旁樹下坐著三個人,內有一紫面長鬚大漢,公差打扮,和一少年公差說話。超塵和逐電道:「你看這大漢子,到象咱家法師的朋友連城璧。」一句話未完,已到面前。逐電便站住道:「不是他是誰!」超塵道:「待我問他一聲。」逐電道:「使不得!你我與他陰陽異路,況又無法師令旨,如何青天白日向人說起話來?」超塵道:「你說的是,休去!休去!」原來城璧和董瑋走了一天,即遇著董喜,是他的病好,心上放主人不下,於路趕來。主僕欣喜會在一處。這日剛過良鄉縣地方,三人在樹下少歇,猛見西南上來了個大旋風,比電閃還疾,走到他三人跟前旋轉起來,刮得塵沙滿面。城璧一連打了五六個噴涕。一瞬眼,那旋風飛去有七人裡。少刻,蹤影全無。董瑋道:「好利害大旋風!」城璧道:「正是,不知怎麼被他旋出我許多噴涕來!」三人揉眼擦鼻,又歇了一會,方向京都進發。超塵、逐電御風到百花山,找尋了好半晌,經過了十數個大嶺,三十餘個大小峰頭,卻在一小山莊,地名白羊石虎,方遇著於冰,交回神符,將姜氏主僕到成安話,細說了一遍。於冰大悅,將二鬼著實獎譽。二鬼又將路遇連城璧話稟知。於冰大喜,問道:「你們估計程途,他此時進京沒有?」二鬼道:「今日交午時分才見他,此刻還未必到蘆溝橋。」乾冰收了二鬼,即架遁到蘆溝橋坐候。至日光大西,方見城璧同兩個人走來。於冰笑迎上去,高叫道:「連賢弟久違了!」城璧聞聲一看,「呵呀」了一聲,跑至於冰面前,納頭便拜,於冰扶起。董瑋趕來問道:「此位可是舊交麼?」城璧喜歡得如獲至寶,笑說道:「這就是我日日和你說的那冷先生,就是我那結義的好哥哥,就是泰安救我的活神仙,你快過來叩頭!」董瑋即忙跪拜。於冰拉他不住,只得相還。叩拜起來,於冰將董瑋一看,見他骨格清奇,眉目間另有一種英氣,與眾不同,知是大貴之相。董喜也跑來叩頭,於冰扶起。笑問城璧道:「此兄是誰?」城璧道:「是董公子。話甚長,必須個僻靜地方好說。」於冰道:「此地乃數省通衢,不如趕進城去,到店中再說。」四人走到二更時候,在彰儀門外尋店住下。城璧將自己別後,並金不換、董公子事,細說了一遍。於冰向董瑋道:「公子只管放心,都交在冷某身上,將來定有極妥當地方安置。董瑋叩謝,三人直說到天明。於冰道:「都中非停留之地,五嶽之中,惟泰山我未一遊,何不大家同去走走?」城璧道:「兄弟生長寧夏,北五省俱皆到過,只是未到京師;今既到此,還想要入城瞻仰瞻仰帝都的繁華,大哥看使得使不得?」於冰笑道:「這有什麼使不得!我即陪老弟和公子一遊。只是你公差打扮,必須更換方好。可煩董管家到估衣鋪中,買幾件衣服,並頭巾鞋襪等類。」城璧忙取銀付與董喜去了。董瑋道:「晚生父親慘死此地,晝夜隱痛,實不忍閒遊。」於冰道:「此系公子孝思,請在店中等我們罷。」早飯後,董喜買辦回來,兩人更換衣中,城璧跟了於冰入城游去。 
  閒行到東華門後面,來了一頂大轎,馬上步下跟隨著許多人役。於冰站往,向轎內一看,不想是嚴世蕃。世蕃也看見於冰,吩咐住轎。於冰拉城璧連忙迴避。只見轎前站下了四五個人,聽他吩咐話,須臾坐轎去了。旋有八九個人趕到於冰面前,說道:「先生可姓冷麼?」於冰道:「我姓于。」又問城璧,於冰道:「他是舍弟。」眾人道:「我們是中堂府內人,適才是做工部侍郎嚴大老爺傳你去說話。」於冰向城璧道:「你先回店中去罷。」眾人道:「這長鬚大漢,我們老爺也著他去哩。」於冰向城璧道:「我們同去走遭。」兩人隨眾人到嚴嵩府內。少刻,一人從內出來,向於冰、城壁將手一招,兩人跟了人去。到一大書院中,於冰看了看,是他初見嚴嵩的地方。須臾,世蕃從廳內緩步出來,笑向於冰舉手道:「冷先生真是久違了!」於冰正色道:「我不姓冷。」世蕃大笑道:「先生休得如此!家大人想先生之才,至今時常稱頌。」於冰道:「大人錯認了,我實姓于,是陝西華陰人氏。」又指著城璧道:「這是舍弟。」世蕃見不是冷不華,深悔與他舉手;頃刻將滿面笑容收拾了個乾淨,變成了一臉怒形,問道:「你二人可有功名沒有?」於冰道:「我是秀才,舍弟是武舉。」世蕃道:「就是秀才、舉人,也該見我跪著說話,怎麼這般大模大樣的,就該發部斥革才是!」又向兩旁家人道:「你們看這姓于的人,絕象數年前與太老爺管奏疏的冷不華!」眾家人道:「實是相像!只是冷不華到如今也有四五十歲,此人不過像三十來歲,到底有些老少不同。」世蕃又怒問於冰道:「你們在京都有何事?」於冰道:「因家道貧寒,耍幾個戲法兒度日。」世蕃聽說會耍戲法兒,便有些笑容,向於冰道:「你此刻耍一個我看。」於冰道:「我就耍一個。」看了看面前有個大魚缸,缸內有五色金魚,極其肥大可觀。於冰用手往上一招,那缸內水隨手而起,有一丈高下,和缸口一般粗細,倒像一座水塔直立起來;又見那些五色金魚,或跳或伏,或上或下,在水內遊戲。世蕃大笑,叫「好!」眾人亦稱道不絕。於冰將手一覆,其水和魚兒仍歸缸內,地下無半點濕痕。世蕃道:「此非戲法,乃真法也!可領他們到外邊伺候,轉刻還要用他們。」家人等領於冰、城璧到班房內。須臾,裡向發出幾副帖來。待了半晌,見一頂大轎入門,是兵部侍郎陳大經;轉刻來了工部侍郎兼通政司正卿趙文華,太常寺正卿鄢懋卿;又一會見棍頭喝著長聲道子,直入大院內,後面一頂大轎,跟隨的人甚多,是都察院掌院加宮保兼吏部尚書夏邦謨,穿著蟒袍玉帶。嚴世蕃大開中門,迎接入去。於冰低聲向城璧道:「此上等門下,也比前幾個待的又體面些。」少刻傳於冰和城璧入去,又不是頭前那個地方了:見正面大廳上,並東西兩邊,擺設著兩架花卉圍屏,俱是筆墨勾剔出來的,屏內有許多粉妝玉琢的婦女。正中一席夏邦謨,左右是陳大經、趙文華,東後鄢懋卿,西席嚴世蕃,下面家丁無數。於冰、城璧走入廳內,朝上站住,邦謨道:「這秀才便是會耍戲法兒的人麼?」世蕃笑應道:「是。」邦謨道:「這兩個人的儀表皆可觀,自然戲法兒也是可觀的了。」世蕃向於冰道:「各位大人皆在此,你可將上好的頑幾個,與眾大人過目。」於冰道:「容易!」見世蕃桌旁站著個十三四歲小家人,於冰笑著道:「你來!」那娃子走到跟前,於冰道:「你可將渾身衣服盡行脫去,止留褲兒不脫,我頑個好戲法兒你看。」那娃子不肯脫,世蕃道:「著你脫,就脫了罷!延挨什麼?」那娃子無奈,只得將衣服脫去,止穿了一條褲兒。於冰將他領到庭中間,在他頭上拍了兩下,說道:「你莫害怕!」那娃子被這兩拍,和木人泥塑的一般。於冰將他抱起,打了個顛倒,頭朝下,腳朝上,直挺挺立在地下。眾宮皆笑。趙文華道:「你將這娃子倒立著,這娃子大吃苦了。」於冰道:「大人怕他吃苦麼,我就著他受用去。」將兩手放在那娃子兩隻腳上,用力一按,口中喝聲:「入!」只見那娃子連頭和身子已入在地內一半,只有兩腿在外。廳上廳下沒一個不大驚小怪。夏邦謨站起來,大睜著兩眼,向眾官道:「此天皇氏至今,未有之奇觀也!」眾官一齊應道:「真是神奇!」趙文華舉手向世蕃道:「我等同在京中仕宦,偏這些奇人就到尊府,豈非大人和太師大人福德所致麼?」鄢懋卿幫著說道:「正是!正是!我輩實叨光受庇不淺!」世蕃大悅。陳大經問於冰道:「你是個秀才麼?」於冰道:「是。」又問道:「你是北方人麼?」於冰道:「是。」大經問罷,伸出兩個指頭,朝著於冰臉上亂圈,道:「你這秀才者,真古今來有一無二之秀才也!我們南方人再不放藐視北方人矣!」邦謨道:「於秀才,你將這娃子塞入地內半截也好一會,若將他弄死,豈不是戲傷人命?」於冰笑道:「大人放心,我饒他去罷。」說罷,又將兩手在那娃子腳上一案,說聲:「入!」一直按入地內,蹤影全無。廳上廳下大噱了一聲,內外男女無不說奇道異。邦謨拿了一大杯酒到於冰面前,說道:「你是真異人,惟我識得你,改日還要求教你內養功夫。」於冰道:「承大人親手賜酒,但生員戒酒已二十年,著我這長鬚兄弟代飲何如?」邦謨將城壁一看,笑道:「他吃了,和你吃了一樣。」於冰接來,遞與城璧,城璧一飲而盡。邦謨歸坐,眾官方敢坐下。世蕃道:「大人既賞他酒,命一家人與他榮華已足,怎麼親自送起酒來?」文華接說道:「夏大人果然太忘分了!他如何當受得起?」鄢懋卿說道:「二位大人有所不知。《易》曰:天道惡盈而好謙。又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我夏大人以天道君子為法,故有此舉。」說罷,自己咥的笑了。陳大經又伸出兩個指頭亂圈道:「斯言也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文華道:「於秀才!這娃子系嚴大人所最喜愛之人,你今弄他到地內去,也須想個出來的法子方好!」於冰道:「現在大人面前,著我那裡再尋第二個?」文華道:「真是見鬼話,我面前那裡有?」於冰用手一指道:「不在大人面前,就在大人背後。眾人開看,果見那娃子赤著身體,在文華椅子後面站著。廳上廳下又復大噱了一聲。文華將那娃子細問,和做夢一般,全不知曉。陳大經又伸著指頭亂圈道:「此必替換法也!吾知其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神乎,技矣!」世蕃道:「於秀才!你可會請仙女不會?」於冰道:「請真仙女下降,與別的戲法不同。我系掌法之人,必須在這廳上,也與我二人設一桌素酒席,方能請來。」世蕃道:「一桌酒飯最易,你門還是站著吃,坐著吃?」於冰道:「世人那有個站著吃酒席人?自然也是坐著。」世蕃道:「斷使不行!」於冰道:「大人們若怕褻尊,這仙女就請不成。」邦謨道:「我久有此意,請這於秀才坐,又怕眾位大人嫌外,況我們今日原是行樂,何必以名位相拘?」陳大經伸著指頭又圈道:「誠哉,是言也!」文華同懋卿齊說道:「他二人系武舉、秀才,也還勉強坐得。」世蕃道:「既眾位大人依允,小弟自宜從權。」隨吩咐家人在自己桌子下面,放了一桌素酒席,於冰、城璧也沒什麼謙讓,竟居然坐下。頃刻間,酒泛羊羔,盤堆麟脯,三湯五割,極其豐盛。於冰見城璧食用已足,向眾家人道:「不拘紅黃白土,拿一塊來。家人們立刻取到。於冰在東邊牆上空闊處,畫了兩扇門兒,口中唸唸有詞,用手一指,大喝道:「眾仙女不來,更待何時?」只聽得門兒內吹吹打打,曲盡宮商。眾官修謹凝眸,含笑等候。少時起一陣香風,覺得滿廳上都是芝蘭氣味;香氣過處,門兒大開,從裡面走出五個仙女來,那門兒仍舊關閉。但見: 
  蘭麝芬馥,或穿金縷衣,紫電衣,翠雲衣,鮫綃衣,無縫衣;裊裊乎,露幾行媚態。環珮叮咚,也有山河裙,八卦裙,波紋裙,珊瑚裙,鶴羽裙;稜稜乎,凝百道晴霞。面和皎月爭輝,眸光溜處,總然佛祖也銷魂;神將秋水同清,笑語傳時,任爾金剛亦俯首。罡風道上,不聞轉轂之音,太虛影中,難描踐趾之跡。正是:霓旌朱蓋雖不見,玉骨冰肌卻飛來。 
  眾官一見,俱皆魂銷魄散,目蕩神移。那五個仙女走到廳中間,深深的一拂,隨即歌的歌,舞的舞,婷婷裊裊,錦簇花攢,端的有裂石停雲之音,霓裳羽衣之妙。世傳紅兒、雪兒,又何能比擬萬一也。歌舞既畢,一齊站在於冰桌前。眾官嘖嘖讚美。惟陳大經兩個指頭和轉輪一般,歌舞久停,他還在那裡亂圈不已。於冰道:「我意欲煩眾仙女敬眾位大人一杯酒,可使得麼?」眾官亂嚷道:「只怕我們沒福消受!」嚴世蕃手舞足蹈的喊叫道:「快拿大杯來!」於冰道:「倒是大碗爽快。」世蕃道:「大碗更好!」眾家人將大碗取至,五個仙女各捧了一碗酒分送,慌得眾官連忙站起,都說道:「有勞仙姑玉手,我輩惟有捨命一干而已。」內中有量大的,量小的,無不如飛吃過,五仙女又站在於冰桌前。下冰見夏邦謨已斜倒在椅上,口中流涎;陳大經、趙文華也有酒態;鄢懋卿搖動起來;惟嚴世蕃和不曾吃一樣。於冰揀了個第一妖艷的仙女,吩咐道:「你去敬嚴大人兩碗。」那仙女滿酌瓊漿。到世蕃面前,微笑道:「大人飲貧道這碗酒。」世蕃手忙腳亂站起來接去,一飲而乾;又是第二碗奉上,世蕃向於冰道:「于先生,我要叫這位仙姑陪我坐坐,你肯通融麼?」於冰笑道:「最易不過!」世藩大樂,急讓仙姑坐在自已膝上。陳大經、趙文華大嚷道:「世上沒有個獨樂的理!」於冰又吩咐眾仙女去分陪吃酒。這幾個官兒,原都是酒色之徒,小人之尤,那裡顧得大臣體統,手下人觀瞻;便你摟一個,我抱一個,混鬧了一堆。嚴世蕃將那女仙抱在懷中,咂舌握足,呻吟不已。於冰向城璧道:「我們可以去矣!」用手將各桌連指了幾指,只見五個仙女改變了四個,衣服髮髻通是時樣裝束。世蕃猛瞧見他第四房如意君,坐在趙文華懷中,口對口兒吃酒;陳大經抱住他第十七房最寵愛的美姬親嘴咂舌,著實不成眉眼;夏邦謨、鄢懋卿兩人都醉倒,是他第九房和第十房陪坐。世蕃看見,不由得心肺俱裂,大吼了一聲。這一吼才將眾婦人驚醒,心上方得明白,也不曉得怎麼便到大庭廣眾之地。一個個羞得往屏後飛跑。那第十七房如意君,也急得要跑去,被陳大經摟住,那裡肯放,還要吃嘴;被婦人用力在面上打了一掌,打得鼻孔中出血,方才奔脫。嚴世蕃低頭看他自己抱的仙女,不想是他五妹子,系嚴嵩第三房周氏所生,才十九歲,還未受聘,世蕃大沒趣味,連忙丟開。那小姐忽然心上明白,做女孩兒的心上羞愧得要死,沒向的跑入屏後去了。世蕃喝令:「快拿妖人!」眾家丁卻待向前,於冰拉了城璧跑至夏邦謨背後,將袍袖擺了幾擺,眾家丁便眼花繚亂,認趙文華為於冰,又認陳大經為城璧,揪翻在地,踏扁紗帽。扯碎補袍,任意腳踢拳打。鄢懋卿醉中看見,急得亂喊道:「打錯了!打錯了!」於冰用手一指,眾家人又認他為於冰,揪倒狠打。嚴世蕃看得明白,見於冰、城璧端端正正站在夏邦謨椅後,沒一個人去打,反將(打的)趙文華等,苦難心上,氣憤不過;喊罵眾家丁,又沒一個聽他,氣極了,親自來拿於冰,被城璧一拳打的跌了四五步遠,一頭碰在桌尖上,腦後觸下一窟,鮮血直流。於冰又將袍袖亂擺,眾家丁便彼此亂打起來。於冰趁亂中,拉了城璧出府去了。夏邦謨醉中驚醒,只當又變出什麼好戲法兒,如此喧鬧,他也不睜眼,口裡還大讚道:」精絕!妙絕!」正是:
   狡兔藏三窟,獼猿戲六窗, 
   神仙頑鬧畢,攜友避鋒芒。
  
  【第二十七回 埋骨骸巧遇金不換 設重險聊試道中人】
  
  詞曰:
  埋兄同返煙霞路,古剎聊停住;至親好友喜相逢,此遇真奇遇!蛇驚方罷心猶懼,又被婦人咶絮;勘破色即空,便是無情慾,可取許你朝夕聚。 
              右調《白雲吟》 
  話說於冰和城璧鬧出了相府,到西豬市口兒,方將劍訣一煞。這裡將決咒松放,那裡眾人方看明白,都亂嚷:「打錯了!」嚴世蕃見趙文華眉目青腫,鄢懋卿口眼歪邪,陳大經踢傷腰腿,自己胸前著了重傷,腦門後又碰下個大窟,血流不止,惟夏邦謨分毫未損,只氣得咆哮如雷。向眾家丁道:「妖人已去,你等可分頭追趕;再傳太師爺鈞旨,著錦衣衛堂官速知會本京文武,差軍兵捕役按戶搜查。吩咐吏、兵二部,寫兩人年貌,行文天下;再咨陝西督撫於華陰縣拿解於秀才家屬入都。此系妖人,有關社稷,若從該地方經過,不即盤查疏縱,一經發覺,與妖人同罪。」眾家人分頭去了。 
  再說於冰和城璧疾疾走出彰儀門,到店中,董瑋迎著問訊,城璧只是呵呵大笑。於冰道:「少刻即有人擒拿,你們快將鞋襪拉去,我作法,大家走路。」城璧是經驗過的,連忙伸與兩腿,任於冰畫符;董瑋主僕亦各畫訖。城璧道:「我們今往何方去?」於冰道:「可同去泰安一行。」隨將那口刀算還了店賬,四人向東南奔走。城璧想起請仙女事,便捧著大腹歡笑。董瑋問明原由,也不由得笑起來,欽服於冰和神人一樣。只走了兩天半,便到泰安地界。於冰向城璧道:「此地系犯過大案件所在,雖有我不妨,何苦多事。」隨用手在城璧頭髮、鬍鬚上摸了幾下,頃刻變的鬚髮盡白。城璧看見,心上甚不爽快,董瑋主僕含笑不言。於冰道:「老弟不必作難,離了泰安交界,管保你鬚髮還要分外黑些。」城璧方說笑起來。四人繞過了泰安,便到山下,但見: 
   四圍鐵泉,八面玲瓏,重重曉色映晴霞,瀝瀝雷聲飛瀑布。深澗中漱玉 
   敲金石。壁上……白雲洞中紫籐高掛,綠蘿垂碧草峰前。丹桂懸……(下缺) 
  於冰道:「此境真碩人之考槃,神仙之窟宅也!」又回首指一座大廟向城壁道:「此碧霞帝君宮闕,為天下士女燒香祈福之所。我們就在此多留連幾日,最是賞心。」隨即走下廟中,和寺主說明〕借寓遊覽之意;又送了四兩佈施,寺上與了一間乾淨房屋。到晚間無人處,於冰叫出超塵、逐電二鬼,吩咐道:「你兩個領我符菉一道,去湖廣荊州府總兵官林桂芳衙門,打探河南虞城縣秀才朱文煒並他家人段誠,投奔秀才林岱,看他那邊相待厚薄何如。如或未到,可從四川路上查問,務必訪知下落覆命。」二鬼去了。次日,於冰領城璧、董瑋在廟前後閒遊。這座泰山也有好幾處大寺院,並有名勝地,日日通去遊覽。次後,董瑋只在碧霞宮,惟城璧跟隨於冰於深山窮谷中閒遊。 
  一日,城璧向於冰道:「弟自到泰安,即心懷隱痛;每想起我哥哥慘死在那大盤嶺上,屍骸暴露,日抱不安!久欲向大哥前告假三四日,到那邊尋找掩埋,奈我哥哥生前行止不端,誠恐大哥見惡,未敢言及;今欲到那邊走遭,不知使得使不得?」說罷,淚眼盈眶,不勝淒楚。於冰道:「這是你極孝友念頭,理該早說,怎麼反怕我見惡起?但不知往返有多少裡數?」城璧道:「一去一回,約五百里。」於冰道:「我們日日尋山玩水,你既有埋葬令兄念頭,我即伴你一行。廟中吃用俱足,董公子也不用說知,我與你此刻即去。」城璧道:「這事如何敢勞動大哥同行?」於冰道:「不必世套。」兩人緩步行去。城璧回身遙指泰安州道:「此城即某年某月口,同某某等殺敗官兵;彼時我哥哥已先有人背負上山,我們等候官兵再來,復行交戰處也!」於冰一邊聽城璧敘說舊話,一邊行行止止,領略那高下峰嵐泉石樹木的景趣。城璧無心觀玩,惟有步步吁嗟而已。每到一山村,便指說道:「此某某等搶奪牲畜飲食處也!」每見一平坦石徑大樹陰間,指說道:「此某某等背負我哥哥歇坐處。」到了玉女峰,日已沉西,遠見那大石堂,又指說道:「此其某等三十餘人晝夜團聚,商議救我哥哥處也!」二人到石堂內,於冰道:「此地便可寄宿。」城璧取出些麵餅、饅首充飢。皆因日日與於冰遊山,常有一兩天不回廟中時候,故於出廟時,即帶在身邊備用。至三鼓以後,月上山頭,於冰道:「趁此幽光,可以行矣。」二人出石堂,又走那迂迴曲徑,嵯峨危嶺,沿途流連賞玩;至交午時候,方看見大盤嶺橫亙於層崖絕壁之內。城璧痛淚交流,指說道:「此弟同某某等殺透重圍,由此而南,熟睡山神廟中破獲,疊受刑傷,得大哥教援,今日復到此也!」城璧上至嶺頭,四下一望,見白楊秋草,遠近淒迷;碧水重山,高下如故。追想他哥哥回首遺言,並眾朋友捨命交鋒之事,倍加傷感。同於冰西下至半坡中,到他哥哥自刎處仔細一看,見有幾段殘骨,被狼蟲弄得此東彼西,辨不出孰是孰非。當日是三人同刎在一處,此時止剩有一個骷髏,城璧心肺俱裂,朝著那幾塊殘骨連連叩首,放聲大哭。於冰也不禁感歎道:「人生世上,好結局,歹結局,忙忙碌碌奔馳一生,不過如此而已!任他王公將相富貴百年,欲不為枯骨何可得也!我承吾師恩惠,將來似可免骨化形銷耳!」於冰扶城璧起來。城璧求於冰認他哥哥骨櫬。於冰道:「我和你一樣,從何處認起?」城璧又商酌掩埋之法,於冰道:「只有將大小殘骨收拾在一處,用石塊遮掩罷了。」城璧道:「此不過假借一時,日久必為狐兔巢穴,究不免風吹雨灑之患。」於冰道:「你也慮得甚是。」想了一會,說道:「你且下嶺去,容我裁處。」城璧下至半嶺,聽候作用。於冰在嶺頭揀了塊平正地方。口誦咒語,喝聲:「本山土司到!」須臾,土神聽命。於冰道:「掩埋骨殖,人皆有惻隱之心;煩於此處,率領陰兵,挖一大坑,將嶺前嶺後骨殖盡皆收放在裡面,用石上掩埋。」土司領命,傳齊屬下陰兵,頃刻收拾完妥。土神去了。於冰叫城璧上嶺驗看,見殘骨俱皆揀拾乾淨。又見嶺東邊起一大堆,於冰相向城璧道:「令兄同你眾友,俱入此塚矣!」城璧連忙拜謝,在塚前痛哭叩拜。兩人下嶺,復回舊路,本日仍宿玉女峰石堂。 
  次日,於重山環繞之地,見半山腰有一座廟宇,約略不過兩層院落。城璧道:「大哥緩行幾步,我去那廟中吃碗水解渴。」於冰道:「我同你去到廟中少歇。」商人走至廟前,城璧叫門,裡面出來一小道童開門,讓二人入去。剛走到院中,只見從後院又走出個道人來,兩下裡六隻眼,彼此一看,各大驚異。那道人先問於冰道:「尊駕可是冷先生諱於冰的麼?」於冰才要相認,城璧搶行一步,拉住那道人問道:「你不是我表弟金不換麼?」那道人樂得打跌道:「不是我是誰?」三人皆大笑。不換道:「我做夢也再不想到二位在此地相會。」一手拉了於冰,一手拉了城璧,讓入東房內,彼此叩拜就坐。不換道:「冷先生一別三年有餘,容顏如舊,怎麼二表兄幾月不見,便鬚髮白到這步田地?我都不敢冒昧相認。」城璧笑道:「自有黑的日子!你且說怎到此出了家?」不換道:「千言難盡!」便將城璧那晚走後如何吃官司,如何蒙知府開脫,如何賣房產,如何在山西招親,如何費了二百餘兩、挨了四十板,幾乎打死。城璧笑了笑。又說到救沈練之子沈襄,並分銀百兩語,於冰連連點頭道:「此盛德事,做得好。」城璧道:「我口渴得狠,若無茶,涼水也罷。」金不換連忙著小道童燒茶。城璧又道:「你怎麼跑到此地出家?」不換道:「我屢次自己考驗,『妻財子祿』四字實與我無緣,若再不思回頭,必遭意外橫禍,不如學二位,或可多活幾年。打算著冷先生雲來霧去,今生斷遇不著;或與表兄相遇,亦是快事!豈期今日還得見面!」說著流出淚來。又道:「我自與沈公子別後,原要去西湖見見勢面;路過泰安州,聞此山內有許多好景所在,因此入山遊走,客居白雲嶺玉皇廟中。不意生起病來,承廟中老道人晝夜照拂,才保住性命。我一則感他情義,二則看破世情,送了他二十兩銀子,拜他為師;此處這關帝廟,也是他的香火,他著我和這小道童居守。這便是我出家的原由。」於冰笑道:「你兩個於患難中,一家救了個公子,真是難表兄難表弟矣!」說話間,小道童送入茶來。城璧道:「苦海汪洋,回頭是岸,老弟此舉極高!你與我大哥原是舊識,今又出家即成一體,嗣後不必稱呼冷先生,也學我叫大哥為是,快過來與大哥叩拜。」於冰連忙止住道:「我輩道義相交,何在稱呼叩拜。」城璧道:「大哥若不受他叩拜,是鄙薄他了。」不換即忙叩頭下去,於冰只得相還,就坐。不換去後院收拾出素飯來,又配了兩盤杏干、核桃仁,請於冰過口。飯畢,道童點人茶燈來,城璧方細說自己別後話。又道:「假如我彼時不口渴,便要走去,豈不當前錯過?可見我輩遇合,自有定數。就在此多住些時,也和在碧霞官一樣,只是董公子主僕尚在那邊懸望,老弟須索與我們同行。」不換道:「這何須二哥吩咐。但深山中安可令道童獨守?就是玉皇廟老道人,我須親去與他說明;我不過後日午間,定到碧霞宮了。」於冰道:「看你這光景,是決意要隨我們。但我們出家,與世俗僧道出家不同:世俗出家,除誦經、燒香、禮拜神佛外,便要謀生財養命道路;我們出家,須將『酒色財氣』四字看同死灰一般。忍饑寒自不必說,每遇要緊關頭,將性命視同草芥;若處處怕死貪生,便不是我道中人了。與其到後來被我看破,將你棄去,就不如此時不與你同事為妙。你可著實勘酌一番,休到後來我們不要你時,你抱恨於我。」金不換道:「人若沒個榜樣擺在前面,自己一人做去,或者還有疑慮;當日大哥若不是捨死忘生,焉能有今日道果?我如今只拿定『不要命,三字做去,將來有成無成,聽我的福緣罷了!從此後若有三心二意,不捨命修行,定教天雷誅死,萬劫不得人身!」於冰道:「人只怕於『酒色財氣』四字把持不定,你適才說出『不要命』三字,這就是修仙第一妙訣。一個人既連命都不要,那『酒色財氣』皆身外之物,他從何處搖動起,我明早同連二弟先行,在碧霞宮等你,你須定於後日午間要到;若是過了時刻,便算你失信於我,你須記得清楚。」不換連聲答應。三人坐談了一夜。 
  次日,又吃了早飯,不換送出廟來。於冰同城璧走三十餘里,見一處山勢,甚是險惡;林木長得高高下下,遍滿溝壑;四圍都是重崖絕壁,止有一條盤道可行。於冰暗誦靈文,向山岔內用手一招,又向盤道上指了兩指;復走了二里多地,見路旁有一株大松樹,形同傘蓋,隨於樹根上畫符一道,又拘來一個蒼白狐狸,默默的說了幾句,那狐狸點頭去了。城璧問道:「適才兩次作用是怎麼?」於冰笑而不言。走至對面嶺上,於冰又揀了兩塊大石,也各畫符一道,然後下嶺。城璧忍不住又問。於冰笑道:「金不換我前後止見過他兩次,也看不出他為人。止是你投奔他時,他竟毫無推卻;後被他女人出首到官,他又敢放你逃走,這要算他有點膽氣。途間遇著沈襄,他竟肯將三百多銀子分一半與他;一個種田地的人,有此義舉,也是極難得的了。然此二節,不過做的可取而已;世風雖說涼薄,像他這樣人,普天下也還尋得出一頭半萬個來。若說因他有這兩件好處,便和他做同道,我教下至少也可收二三千人,連吾師火龍真人都被我遺累矣。我也不敢說我將來定做神仙,但看見人有幾件好處,便行渡脫,這神仙也不值錢了。理合試他一試,看他要命不要命?」便將如何試他的法子,說了一遍。城壁聽了,連連搖頭,道:「他一個才出家的人,那裡把持得住?我想後來這兩層試法,還是幻術,不至傷命;若頭一次,是真要命之物,萬一傷生,弟心上何忍?」於冰笑道:「我豈壞人性命之人耶!」城璧又道:「假如他貪生怕死,過幾日又尋我們來,該如何裁處?」於冰道:「我也不好當面拒絕他,只用想一件事差他去,即與之水別矣!金不換那個人,外面雖看得伶牙俐齒,細看他眉目間,不是個有悟心人,日後入道頗難,若再心上不純篤,越發無望,不如速棄,可免將來墜累;似你雖出身大盜,卻存心磊落光明,我就不用試你了。」城璧聽了棄絕金不換話,心上甚是替他愁苦。不言兩人回碧霞宮,與董瑋訴說埋骨殖等語。 
  再說金不換將廟中所有大小物件,開了個清單,和小道說明去意。那道童因不換性氣平和,從未大聲說他一句不是,直哭得兩淚千行;不換也甚是難過,與道童留了幾百錢,又叮囑他莫出廟門,明日便有人來看你。別了道童,已申刻時分,他怕山路難走,強行了三十來里,估計日色已是將落時候。正走間,猛見攀道上堆著有兩間房大一物,有丈餘高,青黑色,細看似有鱗甲在上面。不換甚是驚詫,又走近了數步,仔細一看,原來是條大蟒,不由得毛骨悚然,欲要回去,已與於冰有約,大時便為失信,著他將來看不起;別尋道路,兩旁皆層崖絕壁,無路可行,偏是這蠢物又端端正正,圍團屈在這攀道中間,心上大是作難。沒奈何,又往前搶行了幾步;再一看時,也不知他身長多少,其粗倒有兩團(圍),真是天地間至大罕見之物,倍覺心驚。又見他分毫不動,心疑他是個死的。少刻,見那蟒似乎動了兩動,心上便怕起來。四面一望,天色比前又暗了些,心上越發著急,猛想起昨日與於冰說的話,有「不要命」三字,便自己冷笑道:「死生各有定命,若不是他口食水,此時也遇不著他;若是怕傷了性命,做個失信人,不但跟隨不得姓冷的,連玉皇廟也不必出家,還了俗,豈不是正務!」有此一想,便膽大了十分,大踏步直向大蟒身邊走來。相離不過四五步,猛見那蟒陡將腦袋直立起,有七八尺高;又將長軀展放,甚是雄偉,但見: 
  口噴火焰,舌尖上挑起腥風;目放金光,牙縫中吹出毒氣。身腰蜒蜿似龍,而無四足;鱗甲參差象蛟,而少一角。尾搖則山動峽折,頭擺則石翻樹倒;真是吞一象而不足,吃數人而有餘。 
  只見那蟒張著血淋淋大口,向不換吞來。不換忍不住「呵呀」了一聲,急忙向一山凹內一躲。誰想一腳踏空,滾下崖去,被幾株樹根架住,不至滾到山底。頭臉身手,擦破了好幾處。扒起來定神了片刻,向崖下一望,約有四五丈深。又見兩三步中,有一株極大的核桃樹,急欲上那樹去避蟒,見山面甚側,惟恐再滾了下去。於是半走半扒,挨到樹前,攀踏了上去。止上了三丈餘高,便看見那蟒將一塊房大的石頭纏繞住,張著口在石下來回尋覓;再看那大石,正在他滾下去山凹左邊,才明白他在石上纏繞的意思。又恐被那蟒看見,急將身隱藏在樹枝重疊之內,只見那蟒又回著頭,折著尾,一段一段,將所纏大石次第放開。然後展開長軀,夭夭嬌嬌,向攀道行了幾攛,又回過頭來,將大石看了看,方奮力一攛,投南邊山灣深澗中去了。不換在樹上看得明白,心喜道:「若不是一腳踏空,那一滾幾滾得妙,此時早在他腹中,不知成怎麼個苦況!」又待了一會,方敢下樹。再看天色己是黃昏時候,此時進退兩難,惟有向前路急走。 
  約行二三里,見路旁有一間房兒,連忙推門入去,裡面寂無一人。炕上倒有舊布被一件,地下還放著些盆碗等類。不換道:「這是有人住居的所在!莫管他,且喘息片刻壓驚。」又想道:「我從這條路也來往過兩三次,倒沒看見這間房兒。」又說道:「既無房主人,我且樂得睡他一夜,明日只用日時左近,便可與冷大哥全信。」跳下地來細看,昏黑之中也看不清楚;隨手亂摸,倒摸著火石、火簡、火刀三件,在一處放著。隨即打火照看,見地下有燈台,點了燈,將門兒頂住。卻待要取被子睡覺,聽得門外說道:「是誰在我屋內,還不快開門!」不換道:「房主人來了!」連忙跳在地下,將門兒開放;門外走入個少年婦人,手提著個小布袋兒;雖是村姑山婦,卻生的是極俊俏人才。但見: 
  面皮現兩瓣桃花,眼睛含一汪秋水,柳時眉兒彎同新月,櫻唇小口紅若丹砂;雲髻峨峨斜插山菊數朵,金蓮窄窄飄拂麻裙八幅;粗布為衣,益見身材俏麗;線繩作帶,更覺腰肢不肥。信矣!深山出異鳥,果然野樹有奇葩! 
  那婦人入得門來,將不換一看,也不驚慌,問道:「你這道人,是從何時到我屋內?」不換將遇蟒逃生,因天色已晚,始敢到此苟延片刻。「若早知是老嫂的住宅,我便拚命往前路去了,望老嫂恕罪!」那婦人聽罷,粉面上落下淚來,將手中布袋放在地下,讓不換坐在炕上。自己也坐在一邊,說道:「我男人日前打柴,也是與那蟒相遇,被他傷了性命。客人是有福的,便逃得出來。」不換道:」原來如此!老嫂適從何來?」婦人道:「我男人沒了,連日柴米俱無,我又無父母兄弟;今早到表舅家借米,懇求到日落時候,方與我半袋粗米。此身將來靠著那個?」說著,又淚痕亂落。不換道:「老嫂若住在平川,便可與富戶做點生活度日;這深山中,不但婦人,便是男子,也獨自過不來。我不伯得罪老嫂,何不前行一步?」婦人道:「我也久有此意,只是婦人家難將此話告人。」說罷,做出許多嬌羞態度。好半晌,又說道:「似我這樣孤身無倚,客人若有個地方安插我,我雖然醜陋,卻也不是懶惰人,還可以與客人做點小生活,不知客人肯不肯?」不換道:「我若不是做了道士,有什麼不肯?」婦人微笑道:「你只用將道衣道冠脫去,便就不是道士了!」不換道:「好現成話兒!我與其今日做世俗人,昔日做道上怎麼?況我四海為家,也沒安放老婆處。」婦人聽了,便將面孔放下,怒說道:「你既然願做道士,就該在廟內守著你那些天尊,三更半夜到我婦人房中做什麼?就快與我出去,喂大蟒去!」不換道:「便餵了大蟒,也是我命該如此,我就出去餵大蟒去!」跳下地來,卻待要走,被婦人從背後用手將衣領揪住一丟,不換便倒在炕上。扒掙起來,心內作念道:「不想山中婦人這般力大!虧他還是個嬌怯人兒,若是個粗蠢婦人,我穩被摔死了!」婦人又道:「你不必心中胡算,任你怎麼清白,但你此時在我屋內,我一世也不得清白了。」說著,便將被子展開,向不換道:「你還等我與你脫衣服麼?」不換道:「我倒不意料他們山中婦人是這般爽直,毫不客套!怪道獨自住在此地,原來是等野羊兒的。」說罷,又跳下地來。婦人又怒道:「你敢走麼,你道我摔不死你麼?」不換道:「完了!」又見婦人神色俱厲,心上有些怕他;沒奈何復坐在炕上,兩人各不說話。好一會,婦人換做滿面笑容,到不換身邊放出無限的媚態,柔聲艷語,百般勾搭。不換起初堅忍,次後慾火如焚;又想起對於冰發的誓願,自己無可擺脫;每到情不能已處,便用手在自己臉上狠打,打後便覺淫心少歇。婦人見他自打,卻也不阻他;過一會,又來纏繞,這一夜何止七八次。直到天明,婦人將不換推出門去,不換和脫籠飛鳥一般,向前面嶺上直奔。 
  剛走到嶺下,一抬頭見嶺頭有兩隻虎,或起或臥,或繞著攀道跳躍。不換道:「怎麼這條路上與先大不相同,蟒也有了,虎也多了?」在嶺下等了有一個時辰,兩虎沒一個肯去;再看日色已是辰時左近,又想道:「日前冷大哥言修行人每到要緊關頭,視性命如草芥;我今午若不到碧霞宮,冷大哥也未必怎麼怪我;只是我初次跟他學道,便失信於他,且我又自己說過『不要命』的話,等這虎到幾時?吃便隨他吃去!」想罷,放開膽量,一步步硬上嶺來;也不看二虎的舉動,只低了頭走路。至走到嶺上,四下一望,那兩隻虎不知那去了。不換心喜之至!下了嶺,與老道士眾人話別,交了器物清單,到碧霞宮時,日已午錯,城璧正在廟外張望。看見不換走來,大喜。不換道:「昨日今朝幾乎與二哥不得相見!」兩人入廟,同到客寓。於冰滿面笑容,迎著不換說道:「著實難為老弟了,好!好!」不換心內驚訝道:「難道他已知我遇蟒遇虎等事了?」於是和董公子大家禮拜就坐。城璧道:「怎麼此刻才來?」不換將途間所遇詳細訴說。城璧笑道:「你這一說,我更明白了。你昨日遇的蟒,卻是真蟒;遇的婦人,……」活未完,於冰以目示意,城璧不敢說了。不換又問,城璧道:「我是和你說頑話。」自此三人日日遊覽山水,也有與董瑋同去的時候。於冰又著城璧傳與不換導引呼吸之法。只因心懸朱文煒主僕,二鬼尚未回來,只得在泰山等候回音。正是:
   埋兄同返煙霞路,古剎欣逢舊日人; 
   設險中途皆解脫,喜他捨命入仙津。
  
  【第二十八回 會盟兄喜隨新官任 人賊巢羞見被劫妻】
  
  詞曰:
  顛沛流離,遠來欣會知心友。惡兄悔過。走願終禽獸。誤入樊籠,幸遇妻相救。羞顏有!倚門回首,猶把秋波溜。 
              右調《點絳唇》 
  且說朱文煒、段誠,得於冰助銀十八兩,本日搭船起身。走了半月光景,到了荊州。在總兵衙門左近,尋了個店房住下。到次日早間,問店主人:「林鎮台有個侄子,是去年九月間從四川來的,叫林岱,你們可知道來了沒有?」店主人道:「去年九月間,果然有大人的家眷到來,我們又聽得兵丁們說,是大人的公子,並沒聽得說是侄子。如今衙門內大小事物,俱系公子管理,最是明白寬厚。自從他來,把林大人的氣質都變化得好了。也不曉得他的諱叫什麼。」文煒向段誠道:「這一定是林岱無疑了。」一路還剩下有十三四兩銀子,彼時四月天氣,主僕買了兩件單衣,穿在外面;又換了新鞋、新帽,寫了個手本、一個全帖,走到轅門前,向兵丁們道:「署中可有個林諱岱的麼?」兵丁道:「此系我們公子的名諱,你問怎麼!」文煒將手本、全帖交付兵丁,說道:「煩你代我通稟一聲。」兵丁們見他衣服雖然平常,光景像個有來頭的,走去達知巡捕官。巡捕看了手本,又見全帖上寫著同盟弟朱文煒,連忙教請入宮廳上坐;隨即傳稟入去。少刻,吩咐出來開門,慌得大小武弁亂跳不迭。不多時,開放中門,請朱文煒入去相見。文煒忙從角門入去,遠遠見林岱如飛的跑來,大叫道:「老恩弟!真教人想殺!家父在大堂口佇候。」又向段誠慰勞了幾句。文煒見林岱衣冠整齊,相貌也與前有別。(此處有闕文)
  林岱連忙提引道:「這人是朱兄弟的胞兄哩。」林桂芳道:「你當我不知麼?我有日遇著這狗攮的,定打他個稀爛!」文煒又說到被崇寧縣逐出境外,在省城東門外廟中,和段誠輪討飯吃度命。桂芳聽了,心上甚是惻然,林岱亦為淚下。後說到冷於冰畫符治病,幫助銀兩,主僕方得匍匐至此。桂芳拍手大笑,道:「世上原有好人!異日會著這冷先生,定要當長者的敬他。」又指著文煒向林岱道:「不但他在你兩口兒身上有恩惠,便是個路人苦到這步田地,我們心上也過不去!等他歇息了幾天。與他打湊一千兩銀子,先著他回去聽望家屬;他若願意,到我衙門中來更好;不願意,也罷了。」家人們拿上酒來,三人坐談了半夜,桂芳才入去。林岱同文煒連床話舊。次日,見了嚴氏,備道原由,嚴氏更為傷感。自此飲食衣服,總如親兄弟一般看待,過了兩三天,文煒向林岱哭訴隱衷,恐怕他哥哥文魁逐離妻子,只求向桂芳說說,並不敢求助多金,只用三五十兩,回得了家鄉就罷了。林岱道:「老弟之苦,家父尚要贈送千金;愚兄嫂寧無人氣,銀子倒都現成,只是家父心性過急,老弟去得太速,未免失他敬愛之意。況他已有早打發你的話說,容愚兄遇便代為陳情。若說為知已,聚首必欲久為款留,此世俗兒女之態,非慷慨丈大也。老弟主僕二人受令兄凌虐,幾至於死;弟婦煢煢弱女,何堪聽其荼毒!不們老弟懸結,即愚兄嫂二人,亦時刻眉縐。再過數日,定保老弟起身。」又過了三四天,家人報道:「朝命下!」林桂芳排設香案接旨。原來是調補河南懷慶府總兵,荊州總兵系本鎮副將施隆補授。文煒聽知大喜,隨即出來拜賀。桂芳道:「隨處皆臣子效力之地;只是我離得家鄉遠,你倒離得家鄉近了。」吩咐林岱同文煒辦理交代等項。 
  這話按下不題,且說朱文魁日日盼望山東關解喬武舉信息,過了七八天,文書到來:「青州一府遍查,並無喬武舉其人。」文魁見仇無可報,大哭了一場,與李必壽家夫妻留了十兩銀子,拿定主意,去四川尋訪兄弟。雇了好幾天牲口,不是三兩個,就是六七個,沒有個單行的牲口;同人合夥雇,他總嫌貴。一日,尋著個價錢最賤的牲口腳戶,叫周奎,帶了三百多銀子,同周奎起身。一路上說起家中被劫的事體,並訪不著喬武舉下落話,這腳戶聽了,心中大喜!不想他是師尚詔手下的小賊。凡河南一省士農工商,推車、趕腳、肩擔、乞丐之類,內中俱有他的黨羽;別處府分還少些,惟歸德一府最多。這腳戶見他行李沉重,又是孤身,久有下手之意,只是地方不便,那裡有工夫和他四川去!今因他說起拿不住喬武舉,那晚搶親時,此人即在內。隨向文魁笑說道:「可惜此話說得遲了兩天,多走了百十餘里瞎路。」文魁道:「這是怎麼說?」腳戶道:「你若去四川尋兄弟,我就夢不著了;若說尋這喬武舉,真是手到擒來。」文魁大喜,道:「你認得他麼?」腳戶道:「我豈但認得他,連他的窩巢也知道。歸德府東夏邑縣有個富安莊兒,我們同在一處住。那邊也有六七百人家,這喬武舉日日開場窩賭,把一個家兄被他引誘得輸了好些銀錢,我正無出氣處,不意料他會做明火劫財強盜們做的事業,真是大奇!大奇!他這月前還娶了個妾來家,說是費了好幾百銀子。」文魁忙問道:「你可見過他這妾沒有?」腳戶道:「那日娶來時,我們都看見;他在門前下轎,倒好個人材兒!」文魁道:「是怎麼個人材?」腳戶道:「長挑身子,白淨爪子面皮,臉上有幾個小麻子兒,絕好的一雙小腳,年紀不過三十上下;穿著寶藍綢襖。外罩著白布對襟褂子,白素綢裙兒。」文魁連連頓足道:「是,是極!」腳戶道:「是什麼?」文魁道:「咳!就是我的老婆,被他搶去了。」腳戶也連連頓足道:「咳!可惜那樣個俊俏堂客,這幾天被喬武舉揉擦壞了。」文魁蹙著眉頭,又問道:「這喬武舉是怎麼個樣子?」腳戶道:「是個高大身材,圓眼睛,有二十七八歲;眉臉上帶些凶狠氣。」文魁道:「越發是了!不知他這武舉是真是假?」腳戶道:「怎麼不知!富安莊兒上,還算他是有錢有勢的紳衿哩!」文魁聽罷,只急得抓耳撓腮,道:「你快同我回去稟報本縣文武官拿賊,我自多多的謝你!」腳戶道:「不是這樣說!事要往穩妥裡做。天下相同的人甚多,你驟然稟報了官,萬一不是,這誣良為盜的罪,你倒有限,我卻難說;就是官府饒放了我,喬武舉也斷斷不依我。」文魁道:「地方和他的功名俱相同也罷了,那有個男女的面貌,並身上的衣服處處皆同?不是喬武舉和我家女人是那個?快快的同我去來!」腳戶道:「只因你性兒太急,好做人不做的事,家中就弄出奇巧故典來;現吃著恁般大虧,不想還是這樣冒失。」文魁道:「依你便怎麼?」腳戶道:「依我的主意,你同我先到那邊看看,若不是強盜,除腳價之外,你送我三兩銀子,這往返也是幾天路程;若果然是強盜,你送我二十兩,我才去哩。」文魁道:「就再多些,我也願意。只是這喬賊利害,到其間反亂起來,不是我被他打壞,就是他逃跑了。況他是開賭場的人家,手下豈沒幾個硬漢子?且我素未來過,門上人也不著我人去。」腳戶道:「他家日夜大開著門頑錢,哪一個入不去?你若認真他是大盜,同賭人就要拿他,六七百人家的地方,你道沒王法麼?就是本處鄉保聞知,那一個敢輕放他?何況又有我幫著你!你只到富安莊兒問問,那一個不服我和家兄的拳棒,那一個不叫聲周大哥、週二哥?」文魁聽了這許多話,說道:「我就和你去。只是此事全要借仗於你。」那腳戶拍著胸脯道:「都交在我身上!」兩人說明,同回夏邑縣。 
  到了一處村落,果然有四五百家人家。走入了街頭,文魁道:「這行李該安放何處?」腳戶道:「我同你寄放在人家鋪子裡,要緊的東西你帶在身上。」文魁道:「倒也罷了。」隨即寄放了行李,身上帶了銀子,腳戶也安頓了牲口。兩人走到一家門首,見院中坐著幾個婦人,不敢入去。腳戶道:「有我領著,還怕什麼?」從這一家入去,彎彎曲曲,都是人家,有許多門戶。文魁有些心跳起來,要回去,腳戶道:「幾步兒就是了,回去怎麼?」又走了一處院落,方看見一座大門,原來四面都是小房子圍著,內中出入的人甚多,倒也沒人問他。腳戶道:「這就是了,快跟我來!」文魁道:「我心上好怕呀!」腳戶道:「頑錢的出入不斷,人都不伯,只你就怕了?」文魁不敢入去,腳戶拉他到了二門內,見房子、院子越發大了。有幾個人走過來,問道:「這小廝身上有多少?」腳戶笑道:「大約有三百上下。」那幾個人便將文魁捉拿。文魁喊叫起來。眾人道:「這個地方殺一萬人,也沒人管。」猛聽得一人說道:「總管吩咐,著將這個人綁入去哩。」眾人把文魁綁入第四層大廳內,見正面床上坐著一人,正是喬武舉,兩旁帶刀劍的無數。眾人著他跪下,文魁只得跪在下面。只見喬武舉道:「這不是柏葉村那姓朱的麼?你來此做何事?」文魁那裡敢說是拿他,只得說尋訪妻子。喬大雄問道:「他身上有多少?」只見那腳戶跪下,稟道:「大約有三百上下。」大雄道:「取上來!」眾人從文魁身上搜出。大雄吩咐,著管庫的按三七分與腳戶。又向文魁道:「你老婆我收用了!倒還是個伶牙俐齒的女人,我心上著實愛他。你日前說他的腳是有講究的,果然裹得好,我今把他立了第三位夫人,寵出諸夫人之上。也算你癡心尋他一番,著你見見,你就死去也歇心。」吩咐請三夫人來,閒人退去,左右止留下七八個人。不多時,殷氏出來,打扮得花明柳媚,極艷麗的衣裙。看見了文魁,滿面通紅。文魁此時又羞又氣,不好抬頭。喬大雄讓殷氏坐,殷氏見文魁跪在下面,未免十數年的好夫妻,哭亦不敢,笑亦不忍,只得勉強坐在床邊。大雄問文魁道:「你看見了麼?」文魁含愧應道:「看見了。」大雄吩咐左右道:「收拾了去!」大凡賊殺人謂之「收拾」。殷氏忍不住求情道:「乞將軍留他一條性命,也算他遠來一場。」說罷,有些欲哭不敢的光景。大雄呵呵大笑,道:「你到底還是舊情不斷。但此人放他回去,必壞我們夫妻;留在此地,與你又有嫌疑;也罷,著他到後面廚房內,與孩兒們燒火效力去罷。」文魁此時欲苟全性命,只得隨眾去了。正是:
   一逢知已一逢妻,同是相逢際遇非。 
   乃弟款端賓客位,劣兄縮首做烏龜。
  
  【第二十九回 返虞城痛惜親骨肉 回懷慶欣遇舊知交】
  
  詞曰:
  枝上流鴛和淚聞,新啼痕間舊啼痕。一春魚雁無消息,千里關山勞夢魂。無聊賴,對芳樽,安排腸斷耐黃昏。片言驚報天涯外,喜得恩公已到門! 
               右調《鷓鶘天》 
  且說林桂芳將各項交代清楚,擇了吉日起身。朱文煒歡歡喜喜,跟了赴任。一入了河南地界,便向林岱商議,言:「懷慶在省城西北,歸德在省城正南,相去各三百餘里;兄弟意見,想要分頭回家看望,不知哥哥以為何如?」林岱道:「論起來最屬便當。但老弟一路同來上任,又是家父大喜事,今半路別去,著家父豈不怪你重家鄉、薄友誼麼?況家父還要先到省城,才赴新任,家眷也無人照管;不如我與老弟先同家眷到懷慶,俟家父上任後,我同老弟去虞城縣如何?如令兄若有不端的舉動,也不在刻下這見日。」朱文煒聽了,不好過於執滯,只得同去懷慶,耐心等候。過了幾天,林桂芳到任,諸事俱畢,林岱、文煒陳說要回虞城縣探家。桂芳道:「這是情理上應該速去的。今日天氣尚早,著他今日起身,你與他帶上一千兩銀子,著兩個家人,四個兵,送他去,安頓住,教他來與我辦事,守著老婆學不出人來。」林岱道:「孩兒也要同去走遭,往返個過八九天,即回。若他令兄有可惡處,也好與朱兄弟做個幫手。」桂芳連連點頭道:「著!著!若那狗娘養的把朱相公的女人嫁了別人,你可拿我的名帖,親到虞城縣衙門,將這奴才的萬惡,詳細和知縣說知,務必拿他去夾三夾棍,追問下落並田產銀錢;若是被文魁家兩口子害了性命,就著他兩口子抵償。若縣官不認真辦理,你和他說,我就敘明前後情由,連他也參奏了;他不要看得我們武官太無能!你就同他去罷。他家中若有耽延,你可先回。」林岱告知文煒,文煒大喜,親到桂芳前千恩萬謝。嚴氏又著林岱暗中帶了五百兩,到虞城縣送文煒。 
  兩人同段誠跟隨了家人、兵丁,一路騎馬行來。過了歸德,一直向虞城急趨;遠遠的看見柏葉村,把一個文煒急得恨不一步飛去。及至見了自己的家門,心上又亂跳起來。到門前下了馬,讓林岱先人去,自己後隨。剛走入大門,只見二門內出來個人,問道:「是那裡來的?」又看文煒、段誠兩人,大驚道:「原來二相公、段大哥都還在麼?」文煒認得是本村謝監生家家人,問道:「你來我家做什麼?」那人笑道:「兩月前,這房子還是二相公家的,如今令兄賣與我們主人了。」文煒驚道:「搬到那裡去了?」那人道:「搬到大井巷吳餅鋪對門兒。」文煒也顧不得讓林岱先行,自己大一步小一步的亂奔。街上有許多熟識問他,他總是飛走;走到吳餅鋪對門房外,往內一看,見李必壽家女人在院中洗衣服。走入院中,李必壽出來,見文煒同段誠,又跟著許多人並馬匹,把眼到直瞪了,一句話也說不出。文煒忙問道:「家眷都在何處?大相公在那裡?為何止是你夫妻兩個在此?」李必壽見問,方才上前叩頭,說道:「大相公數日前帶了三百多銀子出門去,說要往四川尋找二相公。小人說昨年大相公回家,說二相公和段誠在川江中有不好的話,怎麼又去找尋?大相公說『放屁!你少胡說!』與小人留下十兩銀子,家眷話容小人再稟。相公且同眾位客人到上房中坐。」說罷,眼裡有些要墮淚光景。文煒心緒如焚,連忙同林岱到上房,見地下止有一張桌子,放著酒壺一把,幾件盤碗之類;還有三四把破椅子,此外二無所有。忙問必壽道:「你快說家眷話!」必壽道:「還求相公恕小人無罪人,小人才敢直說。」段誠大喝道:「你只要句句說實話就是了,有什麼恕罪不恕罪哩!」必壽道:「大相公回家後,一入門便大哭說:『老主人病故,二相公同段誠在川江遭風波,主僕俱死。』文煒道:「想是你二主母認為真話,嫁人去了麼?」必壽道:「並未嫁人。大相公屢次著大主母勸二主母改嫁,二主母誓死不從。後來大相公將本村地上盡情出賣與本村謝監生,價銀二百二十兩,從四川帶來大約有二千兩,家中所有器物都賣了,小人不知數目;聽得小人老婆常說,有個要去山東住的意思。三月初八九前後,在張四胖子家賭錢,輸與山東青州府喬武舉現銀六百七十兩。到十一日午後,大相公又去玩錢,吩咐小人今晚有人來搶親,你可專在門上等候,不必害怕,不可阻擋,小人也不解是何原故;到三更時候,喬武舉帶了五六十人,竟來搶親。」文煒聽了,渾身亂抖起來。段誠忙問道:「搶去了沒有?到底要搶誰?這話說的有許多含糊露空處。」李必壽不由得悲噎起來。林岱道:「你且不必悲傷,只管快快的直說!」必壽又道:「不想喬武舉是個大盜,一入門先將小人捆綁,次將家中銀錢器物洗刷一空,小人彼時在昏憒之際,曾看見將頂轎子抬出去;到次日天明,大主母、二主母俱不見了,想是俱被賊人搶去。」文煒聽到此處,一腳跌翻在地下,不省人事。林岱同眾人攙扶叫喚,好半晌方才口過氣來,喉嚨中硬咽作聲。林岱道:「不怕了!」轉刻文煒放聲大哭起來,林岱在旁勸解。段誠向李必壽道:「怎麼我家女人也不見?」必壽道:「也是那日晚上不知去向。」段誠聽了,發須倒豎,大怒道:「別人都被搶去,止你家兩口子都在!」手起一拳,將李必壽打的鼻口流血,趕上去又是幾腳。眾兵丁拉開。段誠大叫道:「二相公不必哭了!眼見得他與大相公那肏娘賊通同作弊,將二主母叫人家搶去,兩口子賣了房產地土,帶上銀子,遠奔他鄉,卻又虛張聲勢,說是強盜劫奪,防備我們後患;不知與了這賣主奴才多少銀子,替肏娘賊支吾!只將他夫妻兩個帶回衙門中,嚴刑追問,不怕他不說出實情!」李必壽家老婆跑來,在窗外大嚷道:「我男人句句都是實話,怎麼倒打起來了?」段誠道:「我還要打你這大蛋淫婦奴才!為什麼不搶著你去?」說罷,撲出去就打。林岱道:「段總管不必動手,聽我說。這樣一件大盜案,豈是地方上人沒見聞的?只用將鄰里人等請幾個來一問,真假自然明白。」李必壽道:「這位爺說的是,我此刻就去請來。」段誠道:「你順便逃走了罷?我同你去!」兩人一齊出門。不多時,倒領來一百餘人。原來人都知道文煒死在川江,今日聽見回來,又是一件奇事,因此就有此許多人。林岱拉了文煒到院中,眾人有大半認得文煒的,各舉手慰勞;文煒向眾人一揖,然後問道:「敢問寒家何以一敗至此?懇求詳告!」眾人道:「令兄輸與姓喬的六百多銀子,這是合村人都知道的;後來令兄到袁鬼廝店中,與姓喬的說話,將六百銀又拿回家去,這也有人見過的;不知怎麼到三月十一日夜半,被賊搶劫一空;第二日早間,親眼還看見李必壽在庭柱上綁著,我們大家才解放了他。令兄氣極,一頭碰在門上,幾乎碰死;又知道沒了三個婦人,喬武舉也不知去向。令兄現有呈狀在本縣,告他明火劫財,搶去內眷,刻下現在嚴拿;令兄數日前還在這裡,近日不知那裡去了。但他屢次向我們說二相公同段大哥死在川江,怎麼又回來了?」林岱將文煒在四川並自己的事,詳細說了一遍。眾人聽了,無不唾罵;都說朱文魁是人中豬狗,天報的甚速!只是可惜把二相公夫人並段大嫂也陪墊在裡頭。今日我們才明白這小廝的為人。眼見得那日早間,親去尋姓喬的說話,又聽得同吃了飯,那就是賣二相公的夫人去了,若不是這話,已經輸了的六百多銀子,姓喬的為什麼教他拿回?搶親是怕二相公夫人不肯嫁,兩人必是商量明白的。這小廝只圖內裡清淨,不相(想)反中了喬賊的絕戶計!段誠道:「拿回這六百銀子話,李必壽這天打雷誅的狗男女,他適才就沒說到;是搶親的話,他說大相公和他說過。」眾人問李必壽道:「果然和你說過麼?」李必壽道:「拿回六百銀子,我實實未見;說十一日晚上有人來搶親,你不必阻擋,也不必害怕,這話是實實有的。我有什麼天打雷誅、欺主人處?」眾人俱拍手大笑,道:「何如疑他是商量通的?果然就是!真是豬狗虎狼不吃的東西,只是殺害的二相公太苦了!」段誠又說起老主人在任患病,他暗中和醫生商通,用極狼虎的藥,將老主人毒死,要全得家業!眾人道:「二相公不必苦惱了,他將令尊還下此毒手,何況於你?」又有幾個道:「這小廝十數天不見,必是和喬賊一路去了,卻報官告狀,虛弄聲勢,害鄰里,害捕役。要知道搶親的話,就是他煩人搬取家眷的鬼計。」又有幾個道:「我們留心看他,情急得了不得,搬家眷和喬賊一路去,不像之至!看來是個招神引鬼,吃大虧苦了。」文煒又放聲大哭,眾人無不慨歎。林岱勸道:「適才眾位的議論,一點不錯,萬事都是命定,你二十多歲人,怕沒個好姻緣配你?至於家財,你我當漢子的越發不必計較。你昔日成就了我的夫妻,又因我拆散了你的夫妻,此地還有什麼留戀處?同回懷慶,再做良謀為第一。」文煒痛哭道:「我如今死又不忍,生亦無趣,有家弄成無家,也只得回懷慶苟延。」段誠道:「兩個主母被賊搶去。」林岱道:「想必你的女人也生得不錯。」眾人都大笑起來。林岱道:「今日日已沉西,我們就在此買點東西吃,住上一夜;兵丁馬匹著尋個店房安歇,定於明早起身。」段誠道:「林大爺所見甚是,我還要著實審問李必壽情由。」眾人也都陸續散了。晚間吃罷飯,文煒同段誠,又將李必壽夫妻細細的訊問了一番。次日,方才起身而去。 
  且說於冰在碧霞宮,又傳與城璧凝神煉氣口訣。過了幾日,二鬼回來,詳言:「先到荊州,不意林桂芳已赴懷慶總兵官任;小鬼等趕至懷慶,始查知朱文煒、段誠俱在林總兵署中,相待甚厚。兩三日前,同林岱去探家鄉,小鬼等怕有意外之變,暗中隨行;他已備知家中前後事體,痛不欲生。林岱解勸,仍回懷慶。如今他哥哥聞有去四川之說,未知確否。但他也去有數日了,因此來遲幾天,今特交法旨。」於冰收了二鬼,心下想道:「姜氏年青,我兒子亦在少年,異姓男女安可久在一處?設或彼此有一念悖譗,不惟陰功不積,且與子孫留一番淫債。今林岱父子相待文煒甚厚,將來必幫助銀兩,教他另立家業;不如我去與他說知原由,著文煒到我家搬取家眷,豈不完全了一節心事?隨到房內向城璧等說知,去河南有一件事要辦。城璧道:「幾時回來?」於冰道:「去去就來。」說畢,出廟架遁光,早至懷慶府城外。入城到總兵衙門前,見有許多官弁出入,於冰上前問道:「有一個歸德府虞城縣秀才朱文煒,並他的家人段誠,藉重諸位,請他出來,我有要緊話說。」眾兵道:「你姓甚麼?」於冰道:「我姓張,是他同村居住的人。」兵丁回了巡捕,傳將入去;不多時文煒同段誠出來,兩人看見是冷於冰,主僕就要叩拜,於冰扶住道:「此地非講話之所,我見衙門東首有一座關帝廟,可同到那邊去來。」文煒道:「請恩公老先生到衙門中敘談,何如?」於冰道:「我生平懶於應酬,不如到廟裡說話為便。」三人到了廟內,道士問做甚麼。段誠道:「是鎮台大人衙門中人,到此說幾句話。」道士連忙開客房讓坐。於冰道:「老羽士請便,我們有事要相商。」道士迴避,燒茶去了。主僕二人又從新叩拜,問到此地原由。於冰道:「日前你和林岱到貴莊探家,竟空往返了一遭。」文煒驚問道:「老先生何由知道?」於冰笑道:「我也是今日方知。」文煒兩眼淚下,正欲訴說他哥哥話,於冰道:「不用你說,我已盡知。」於冰將文魁事略言大概,文煒、段誠早驚服得如見神明。又道:「自龍神廟與你二人別後,我午間即到貴莊。」段誠道:「老爺何以如此快走?」於冰笑道:「我一天可行二三萬里,四川到河南能有幾許路?」隨將文魁在袁鬼廝店中教喬大雄搶親起,直說至如何遇姜氏並歐陽氏,兩人女扮男裝,在店中層層問答的話;如何僱車打發起身,如何暗中著二鬼護送,於某月日到成安自己家中,留住至今,詳詳細細說了一遍。主僕二人又驚服,又喜歡,扒倒一齊叩頭。於冰扶起道:「我系從山東泰山碧霞宮才動身到此,一則安你主僕身心,二則說與你知道,你也該辭了林總兵父子,速去到寒家搬取令夫人回鄉,另立家業方好。」說畢,舉手道:「我去了!千萬不可羈遲。」主僕二人欣喜欲狂,又扒在地下一上一下的叩頭。於冰扶起文煒,又再四苦留,定要請入衙門內。於冰大笑道:「我豈能與仕途人周旋耶?」說著,走出廟來。主僕見留不住,要相送出城。於冰道:「你們若如此,我異日一事也不敢照料了。」兩人只得目送於冰而去,方回衙門。 
  林岱不見文煒主僕,正要查問,只見他主僕歡歡喜喜入房來。見林桂芳正在,文煒喜極,便將適才見冷於冰如何長短,說了一番。桂芳大嚷道:「這是真奇人!真聖賢中人!你們為何不請他入來,我見一見?」文煒、段誠又說苦留不住的話,桂芳連連頓足道:「這是我福分薄,不得遇此神仙。罷了!罷了!」林岱道:「頃刻功夫,就駕雲也得出了城,可傳與轅門上官弁兵丁人等,速刻分八面追趕,兒與朱兄弟同去方妥。」桂芳道:「快去,快去!你們後生家,出了衙門就跑。」內堂官傳出來,頃刻,眾兵分門追趕。於冰剛走到東頭盡頭處,只見幾個兵丁沒命的跑來,問道:「尊駕可是冷先生麼?」於冰道:「我姓張。」那幾個兵丁私相議論,雖不往回請,卻也跟住不放,早有一個跑回去了。少刻,文煒、林岱跑來,大叫道:「冷老先生少留步!」於冰回頭一看,見是文煒和一個雄偉大漢同來,後面還有幾個兵丁和幾個將官。於冰站住,問文煒道:「你來又有何事?」林岱忙上前,深深一揖道:「家父系本府總兵官,姓林名桂芳,久仰老先生大名,適才因朱義弟未曾請入署中,家父甚是嫌怨,今著晚生星馳趕來,請仙駕入城一會。」於冰還禮畢,將林岱仔細一看,見他生得虎頭燕額,猿臂熊腰,身材凜凜,像國家棟樑之器。向林岱道:「學生從不到城市中,適因朱兄有一小事,理合通知,何敢勞鎮台大人相招?煩向大人前委宛道及,不能如命。」說罷,舉手告別。林岱又復行跪請。於冰見他意甚誠虔,連忙扶起,道:「公子必欲我入城,我只在與朱兄說話的關帝廟內,與大人暫時一面,方敢從命。」林岱道:「得仙駕少留,無不遵依。」說罷,三人綴步回在廟中,眾兵丁飛報林總兵去了。正是: 
   煙霞三島客,風月一林秋; 
   若遇知音者,隨地可羈留。
  
  【第三十回 聞叛逆於冰隨征旅 論戰守文煒說軍機】
  
  詞曰:
  土雨紛紛,征塵冉冉,凝眸歸德行人遠。饑鳥啄樹葉離枝,青磷遍地光旋轉。木偶軍門,才思短淺,書生抵掌談攻戰。奇謀三獻勝孫吳,凱歌方遂男兒願。 
    
               ——右調《踏沙行》 
  話說林岱再三跪懇,於冰方肯入城,同至關帝廟內。少刻,聽得兵丁等眾人來,說道:「我們大人來了!」須臾,聽得廟外叫道:「冷先生在那裡?」於冰只得迎將出去。林桂芳看見,緊跑了幾步,拉住於冰的手,大笑道:「先生固然是清高人,也不該這樣鄙薄我們武夫;若不是小兒輩趕回,此刻已到了安南國交界。」於冰道:「生員山野性成,村俗之態,實不敢投刺轅門。」桂芳大嚷道:「你為何這樣稱呼?這是以老匹夫待我了!日後總要你兄我弟的方可!」兩人攜手入房,桂芳先叩頭下去,於冰亦叩頭相還。兩人坐下,林岱、文煒下面相陪。桂芳道:「朱相公時刻說老長兄所行的事,小弟聽了,心肝肺腑上都是敬服的。方才又說起他媳婦,承老長兄幾千里家安頓他,這是何等的熱腸!且能未動先知,真正教人愛極,怕極!」於冰道:「這皆是朱兄過為譽揚,冷某實一無所能!」桂芳道:「你也不必過謙,我今年六十多歲了,心上還想要再活一二十年,可到我衙門中住幾天,將修養的道理傳與我,我才放你走哩!」吩咐左右人道:「與冷先生快預備轎子!我是騎馬來的。」於冰道:「冷某賦性愚野,不達世故,況貴署事務繁雜,實非幽僻之人情意所甘;承厚愛就在這廟中住一半天罷。」桂芳道:「我知道。你不但我們武官,就是文官你也害厭惡。我衙門裡有一處花園,你到那邊,我不許一個人來往,何如?」於冰仍要苦辭,桂芳道:「你要不去,我是個老豬狗。」於冰見桂勞為人爽快,敬意又誠,不好十分違他的意思。說道:「大人請先行,冷某同令郎公子入署。」桂芳道:「轎已現成。」於冰道:「大人若像這樣相待,冷某就決意不敢領教了。」桂芳道:「就不坐轎罷。」復又彼此讓了半晌,桂芳方才先行,於冰與文煒等步入衙門。不想桂芳即在頭門內恭候,攜手到花園內,左右已安放酒席停妥。於冰道:「冷某斷煙火食已數年矣!即茶酒亦不敢領。」桂芳道:「難道你經年家餓著不成?」於冰道:「果子或果干還間時用用。」桂芳道:「容易!」吩咐速刻整理。讓於冰坐了一桌,桂芳與林岱、文煒坐了一桌。 
  大家正在敘談時,只見家丁稟道:「有軍門大人差千總張彪為飛報軍情事,星夜繼火牌前來,在轅門立等回話。」桂芳道:「取文書來我看!」須臾,家丁拿至,見上面粘著十數根雞毛;拆開一看,內言:「大盜師尚詔,於本月初六日二鼓,率領數千逆黨,在歸德府城內各門舉火,殺戮官民;刻下已據有歸德,寧陵亦同時為賊所有。已飛飭南陽府總兵官管翼,從西南一路起兵,該總兵官即日整點五千人馬,揀選勇敢將土,限六日內,至歸德城下會兵殄滅!本院定於初八日辰刻,帶兵赴援。事關叛逆,不得少延時刻,違誤軍機,致干未便。火速!火速!」原來明時各省俱有軍門,提調通省人馬,管轄各鎮;督撫止專司地方事務,兼理糧餉。林桂芳看罷大驚失色!將票文送與於冰、林岱等公看,隨發令箭,曉諭各營官弁:匯齊花名冊籍,準備衣甲、器械、旗幟、馬匹,今晚二鼓聽點,違令定按軍法。又傳差來千總張彪問話,家人將張彪領來,參見畢,侍立一旁。桂芳問道:「軍門大人定在初八日起兵麼?」張彪道:「千總是初七日申時動身,此刻才到;亦聽得大人早晚發兵,來知定在何日。」桂芳道:「怎麼有此變異之事?你可知師尚詔是何等之人,並叛逆的原由麼?」張彪道:「這師尚詔是初六二鼓,在歸德城內起手;辰刻聲息即到開封。午時陳留縣解到奸細一人,系師尚詔妻兄,叫蔣沖;因在省城探聽動靜,病在陳留,窩家黃貢生與他煎藥不如法,角起口來。黃貢生不能容忍,始行出首。陳留縣立即鎖拿夾訊,始知師尚詔根由。陳留縣星夜解到開封,軍門同巡撫二位大人會審,口供與陳留縣所問皆同。」桂芳道:「你可將他口供詳細說來。」張彪道:「這師尚詔原是歸德府城人,自幼父母早死,依藉他族兄師德慶度日。他生得身長七尺五寸,腰闊八圍,雙拳開三石之弓,二臂有千斤之力。從十九歲便在賭錢場中尋覓衣食,屢行毆鬥傷人,被地方官逐離境外。後來便在各府具遊走。寧陵縣中有父子幾人,姓蔣名自興,原是跑馬賣解人家;他有個閨女,名喚蔣金花,十五六歲時遇一姓秦的女尼僧,說他有后妃之相,就住在蔣家,傳與蔣金花一部妖書,名《法源密錄》,內多呼風喚雨、豆人草馬之術。這尼姑又閒行市鎮,看見帥尚詔,說他龍行虎步,將來可做天子;因此蔣自興聽秦尼的話,招他做了女婿,與金花相配。又嫌寧陵地近省城,不便做事,遷移在彰德府涉縣山中居住。從地中掘出銀二三十萬兩,藉此招納四方無賴之徒,無所不為,數年間逆黨滿一肯,各州縣鄉堡村莊鎮,俱有窩家,潛藏叛賊頭目、干辦打劫財物,引誘愚人。師尚詔因歸德是他祖居,所以歸德黨最多。二年前,又從涉具搬回,在歸德左近居住。本月初六日二鼓時候,率領賊眾,一齊發作,官吏盡被殺害,將歸德據住。寧陵亦系同時內外協應為所得。事關重大,求大人即刻起兵。」桂芳道:「我知道了!」吩咐家丁用心打發他酒飯,張千總出去。朱文煒道:「幸虧我家中人離財散,若在虞城,又擔一番驚險。」桂芳向於冰道:「小丑跳梁,劫奪城縣,正是小弟等出力報效的時候。老長兄能替朱相公分憂,就不能與小弟出個主見?」於冰道:「冷早迂儒,未嫻軍旅,承下問,誠恐有負所托;然殺賊安民,正是替天行道,我尋思已久,要就這件事,成就幾個人。只是一件,冷某若去,止可我們三人知道,只怕大人家丁傳出冷於冰名姓,那時我即不辭而去矣。還望預行戒諭。不是冷某誇口說,只是略施小計,管教大人馬到功成。」桂芳喜出望外,連忙出席頓首叩謝,道:「隱埋老長兄名姓,都交在小弟身上。」一面吩咐中軍官,先選二十名精細兵丁,此刻起身,在歸德、開封兩處打探軍情,陸續通報;傳齊副、參、游守、千把等官,曉堂聽點。燈後別了於冰,升堂揀選隨征官將,復到教場點齊人馬,至四鼓回衙。於冰道:「我與令郎、朱兄同騎馬去。」桂芳道:「小兒向曾學習弓馬,就是到兩陣前,一刀一槍,也還勉強去得;朱相公瘦弱書生,教他做甚麼?亦且衙門無人照管。」文煒道:「我去實一無所用。」於冰道:「我著你和林公子同去,有個深意在內;你苦失此機會,恐無出人頭地之日了。」文煒連忙改口道:「晚生雖一無所用,也正要看看兩陣對壘的勢面。」桂芳道:「他去了,衙門內外無人奈何?」於冰道:「外事有承辦官員,內事托一二老練家人,尚有何慮?況此去不過月餘就要收功。非是我冷某藐視人,秦尼、蔣金花俱有邪法幻術,量軍門和管鎮台還未必平的了那師尚詔。」桂芳大喜道:「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原倚賴著老兄。既著朱相公去,便同去走遭。」到天明祭旗放炮,人馬向東南進發。 
  走了一日夜,探子報道:「軍門大人初八日起兵,如今還在睢州道上安營,未敢輕進。」原來這軍門姓胡名宗憲,是個文進士出身,做得極好的詩賦,八股尤為精妙,系嚴世蕃長子嚴鵠之妻表舅也,已做到兵部尚書,素有名士之稱。他嫌都中不自在,求補外任,嚴嵩保舉他做了河南軍門,只會吃酒做詩文,究竟一無識見,是個膽小不過的人,因此才躲在睢州道上安營,聽候歸德的動靜。桂芳聞知,心上想道:「既然軍門停住睢州,我且先會巡撫,亦未為遲。」於是將人馬紮住,跟二三人入城。巡撫曹邦輔接入衙門,敘說目下賊情。言:「師尚詔連日分兵,已拔夏邑、永城、虞城等處,各差賊將鎮守;又於歸德城外東南北三面,各安了三座營盤,為四方策應,使我兵不能攻城;又於城兩面安了八座連營,防開封各路人馬,約有二三萬賊眾據守;沿黃河一帶,並永城地方,各安重兵阻絕東南兩省救應,聲勢甚是猖獗,傳言早晚來攻打開封。兩位老鎮台又未到,胡大人領兵離開封百餘里,就在睢州道上安營,按兵不動,一任叛賊攻取左近州縣。今早聖旨到,著軍門火速進剿,敕諭弟辦理糧草,參贊軍機。是這樣耽延時日,聖上責問下來,該如何復奏?弟刻下委員於各州縣催辦糧草,也不過三兩日內就到軍前。」桂芳道:「據大人所言,這師尚詔竟有調度,非尋常草寇可比。小弟此刻就去睢州見胡大人,請教破賊的軍令。」說罷,辭了出來,帶軍馬到了睢州,離軍門大人三里安營,請於冰計議,並刻下賊形。於冰道:「俟大人見過軍門後,自有理會。」桂芳到軍門營前,稟見胡宗憲。禮畢,桂芳列坐一旁。宗憲道:「本院連日打聽,知師尚詔相貌猙獰,兵勢甚是凶勇,賊眾下下十數萬之多,本院因此按兵不動,等個好機會破他。」桂芳道:「兵貴神速!此時師尚詔雖據有歸德,究之人心未定,理該鼓動三軍銳氣,掃除妖孽,上慰聖天子宸廑,下救萬姓倒懸;若待他養成氣勢,內外一心,日日攻奪州縣,似非良策。」宗憲道:「林總兵談軍何易易那?兵法云:全軍為上,破軍次之;攻心為上,攻城次之。大抵王者之師,以仁義為主,不以勇敢為先;此等鼠輩,有何成算?急則合同拚命,緩則自相攻擊。耽延日久,必生內變;俟其變麗擊之,非投降即鼠竄矣。若必決勝負於行陣之間,使軍士血肉蹀躞,此匹夫之勇,非仁智之將也!吾等固應為朝廷用命,亦當為子孫惜福。」桂芳道:「此賊籌畫迥非草寇可比,大人還須為急設處。」宗憲道:「本院已發火牌,調河陽總兵管翼同到睢州,等他來,大家商一神策,然後破賊,汝勿多言,亂我懷抱!」桂芳見他文氣甚深,知系膽怯無謀之輩,只得辭出,與於冰訴說軍門的話。於冰道:「賊眾備細,冷某已盡知,俟管鎮台同曹撫院到來,自有定奪。」不想於冰於懷慶起身時,已將二鬼放出,在歸德一府往來,查聽眾賊舉動,許他們不論早晚,有信即暗中通報。又候了一日,總兵官管翼到來,先到桂芳營中拜望,問了原委,然行同桂芳去軍門營前稟見。軍門傳入,兩總兵參見畢,軍門命坐兩旁。胡宗憲道:「賊勢凶勇,斷不可以力敵;我看屯兵待降,還是勝算;二總兵有何高見,快我肺腑?」管翼道:「探訪的賊眾志氣不小,兼有邪法,必無投降之日;即投降亦為王法所不容,宜速該併力剿戮,除中州腹心之患為是!」宗憲拂然道:「此林總兵之餘唾也。」管翼道:「不知大人有何妙謀?」宗憲道:「本院欲行文山東、江南兩省,會齊人馬,三路軍門合剿;此戰必勝,攻必取、至穩之計!二鎮將有同心否?」桂芳道:「賊勢疾同風火,山東、江南人馬非一日可至,倘再攻陷開封,當如之何?」宗憲忙用兩手俺耳道:「汝何出此不祥之言?詛咒國家,就該參奏才是!」兩總兵相顧駭愕,不敢再議。坐了好半晌,宗憲忽然以手書空道:「師尚詔,師尚詔!汝何不叛逆於他省,而必叛逆於河南?真是咄咄怪事!」兩總兵見他心緒個寧,各辭了出來,桂芳又同到管翼營中。管翼道:「胡大人無才無勇,必蹈老師玩寇之罪!你我這兩總兵好容易得來,豈肯白白的教他帶累?不如公寫一書字,特你我兩番議論的話,詳細達知巡撫曹太人,看他是何主意?將來你我也有得分辯。」桂芳深以為然,隨即公寫書字,星夜寄去。 
  至第二日絕早,巡撫曹邦輔到來,先到軍門營中,差人請二總兵議事。於冰將林岱、文煒俱暗中囑咐過:「如此如此!」兩人扮做家丁,跟了桂芳到中軍帳。諸官見禮畢,軍門、巡撫對坐,二總兵下坐,大小武官分立兩邊。曹邦輔道:「賊勢日猖,開封亦恐不保,二位鎮台大人不肯動兵,欲師尚詔自斃歸德耶?」兩總兵俱不好回答。宗憲道:「弟等欲商議神策,一戎衣而定歸德。奈事關重大,恐蹈喪師辱國之恥,故不得不細細酌斟耳!」邦輔微笑了一笑,又向二總兵道:「兩位鎮台亦有神策否?」二總兵齊聲道:「統聽二位大人指示施行!」曹邦輔道:「我本文官,未知行陣輕重緩急,然此事亦思索已久;若率眾攻奪歸德,賊眾遠近俱有連營阻隔;若命將力戰,勝負均未敢定。必須使他四面受敵,不能救應方好。無如寧陵、夏邑、永城、虞城等處,又為賊得去,其羽翼已成,奈何,奈何?」諸官俱各無言。忽見朱文煒從林桂芳背後走出,跪稟道:「生員欲獻一策,未知諸位大人肯容納否?」胡宗憲問左右道:「此人胡為乎來?」桂芳忙起立,打躬道:「此是總兵義子朱文煒,系本省虞城縣秀才。」宗憲大怒道:「我輩朝廷大臣尚不敢輕出一語,他是何等之人,擅敢議及軍機重事?將恃汝義父總兵官,藐視國家無人物麼?」曹邦輔道:「用兵之際,智勇為先,不必較論他功名大小,此時即兵丁,亦可與言。」說罷,笑向文煒道:「你莫害怕,有何意見,只管向我盡情說;就說得不是些,不聽你就罷了,有何妨礙?」文煒叩頭稟道:「目今師尚詔四面俱有連營,列于歸德城外;西門外人馬倍多,此防開封之教授也。依文煒下情猜度,賊四面雖有連營八座,不過人多勢眾,諒非精練之卒,理應先攻通我開封道路;寧陵雖為賊據,鎮守者必非大將之才,可一將而取也。文煒訪得賊眾家屬雖盡在永城寄頓,去歸德止有一百八十里,此城內必有強兵猛將保守,宜速選一大將,帶領硬兵鐵騎,但旗息鼓,繞道直搗永城,尚詔必遣兵救應;比及賊眾救到,永城亦攻拔多時矣。永城既得,歸德賊眾人人心內俱有妻子系念,勢必心志惶惑,戰守皆不肯盡力。然未攻永城之前,必須先遣一將,引兵攻打寧陵,使賊人無暇議我之後。再著勇將三四員,命一大將統之,帶兵直驅歸德,攻其西面連營,卻斷斷不可全攻,或攻西北,或攻西南,止攻一營,一營破,則七營定必牽動。復用一二將帶兵,遙為觀望,俟其七營教授時,趕來盡力合擊,賊眾不知有伏兵多少,必散敗走歸德矣。此時須趁勢即勒兵歸德城外,佯為攻打之勢,使彼不暇救應諸路,姑留虞城、夏邑不攻,俟永城、寧陵兩處成功後,則西北正東俱為我有,就以破永城之兵攻夏邑,以破寧陵之兵攻虞城,二城諒無才智之人把守,破之最易;二城破後,沿河守禦賊眾,可不戰而散。大人可一邊遣將接應諸路,一邊起闔營大兵攻歸德,師尚詔四面援絕,雖欲逃走,亦無路矣!庸愚之見,未知各位大人以為何如?」曹邦輔拍手大笑道:「此通盤打算,較圍魏救趙之策,更為靈變敏捷。我亦曾晝夜思索,必須如此,使賊人前功一朝盡廢,只是想不到恁般調度耳!真是聖天子洪福,出此智謀之士!但還有一件我倒要問你:賊眾妻子果都在永城麼?」文煒道:「此系至真至確!生員何敢在軍前亂道,做不保首領之事?」曹邦輔道:「永城一破,歸德賊眾之心必亂,此策最妙!然大眾妻子盡寄一城,城內強兵自倍多他處,而猛將定必有數人鎮守,這必須一武勇絕倫、智謀兼全之將,方克勝任;少有差遲,不但自己送了性命,且誤國家大事不淺!而虞城、夏邑俱不能攻奪。」說罷,向帳上帳下普行一看,道:「那位將軍敢當此任?」眾將官無一應者。又見林總兵背後走出金剛般一大漢,跪稟道:「生員願去立功!若得不了永城,情願將首級號令轅門,為無勇無才、妄膺大任者戒!」曹邦輔向眾官道:「大哉,言乎!」又笑問道:「看你這儀表,實可以奪崑崙,拔趙幟,你且說你又系何人?」林桂芳欠身道:「這是小弟長子林岱。」曹邦輔亦欠身拱手道:「智勇之士,盡出一門。我看令郎漢仗雄偉,氣可吞牛,定有拔山扛鼎之勇,此去必成大功。今朱秀才之謀既在必行,理合一齊發作,方使逆賊前後不能照應;老鎮台就與令郎撥三千人馬,暗搗永城。功成之日,我與胡大人自行保題。攻打西面連營責任,也不在取永城之下,須得英勇大將方可勝此巨任;兩鎮台屬下,誰人敢去?」管翼道:「小弟願領本部人馬效力。」邦輔道:「老鎮台親去,勝於十萬甲兵,小弟無憂矣!」桂芳道:「小弟去攻打寧陵。」邦輔道:「寧陵不用起動老鎮台,遣兩員將備帶一千人馬即足。鎮台可帶兵接應令郎,倒是第一要務。管鎮台止有本部五千人馬,攻打賊營八座,實是不足;看來再有一二勇將統兵接應協擊,方為萬全。」話未完,忽見中軍帳下閃出兩個武官,跪稟道:「小將一系軍門左營參將羅齊賢,一系轅門效力守備呂於淳,情願接應管大人,只是沒有人馬。」邦輔道:「就將胡大人麾下人馬,撥與你三千最便,何用別求?」宗憲滿面怒容,說道:「曹大人以巡撫而兼軍門,足令人欽羨之至!只是此番若勝,自是奇功;設或不勝,其罪歸誰?」邦輔大笑道:「以孔明之賢智,尚言成敗利鈍不能逆睹;邦輔何人,安敢保其必勝?至言以巡撫而兼軍門,是以狂悖責備小弟,但小弟既為朝廷臣子,理應盡心報國,無分彼此,勝敗非所計也。日前奉旨,著小弟參贊軍機,就是今日提調人馬,亦職分所應為。今與大人講明:勝則大人之功,敗則曹某與二總兵認罪。若大人按兵觀望,小弟不敢聞命!」宗憲面紅耳赤,勉強應道:「小弟亦不敢貪人之功,以為已利,只求免異日之虞而已!」邦輔又向林岱道:「兵貴神速,遲則機洩,公子可回尊公營內,整點人馬,即刻起行。」又向文煒道:「你系主謀之人,若得凱旋,其功不小。」眾人散出。邦輔又坐催宗憲發了令箭,點三千兵與羅齊賢等。復到二總兵營內,打發各路兵將起身,然後入睢州城公館內,發火牌催督軍餉。胡宗憲在營內一無所事,守著自斟壺二三把酣飲、嗟歎而已。正是: 
    
   秀才抵掌談軍務,巡撫虛心用妙謀; 
   諸將捨命平巨寇,軍門拚命自斟壺。
  
  【第三十一回 克永城陣擒師尚義 出夏邑法敗偽神師】
  
  詞曰:
  馬踏平沙,將軍街命,鎮靜無譁。打破孤城,斬殺巨寇,兩判殘花。兵威遠近驚訝,那女尼神遊鬼查;一遇通元,智窮力竭,遠遁煙霞。 
    
              ——右調《柳梢青》 
  且說師尚詔據住了歸德,又得了四縣;他也知道收買人心,開倉賑濟,並恤被兵火之家,四縣亦如此行事。自己號為雄勇大元帥;有十數個知心將佐,俱號為小元帥;其餘一二百賊將,俱號為將軍。妻蔣金花號為妙法夫人,秦尼姑號為神師;他族中群賊,各有名號。凡攻城掠地,戰守接應之策,系這尼姑提調。 
  師尚詔久有取開封之意,聽得胡軍門初八日起兵,只得料理迎敵。後又聽得停軍睢州,調兩鎮人馬,四五天不見動靜,遂遣諸賊將旁取夏邑等縣。一日,笑向諸賊將道:「軍門胡宗憲無謀無膽,今駐軍睢州,不過掩飾地方官和百姓耳目,他心上害怕可想而知。我意欲分兵三路:一軍趨開封東北,聲言取考城,絆住胡軍門人馬;一軍趨開封之南,傍掠州縣,牽住各處救兵;我領諸將鼓行而西,直取開封。量胡軍門庸才,斷不敢回軍救應;即或敢來,分兵御之,亦未嘗不可。直要諸將竭力用命,攻破開封,傳檄諸郡,全省可得矣!爾等以為何如?」偽神師秦尼道:「此計尚非萬全。胡軍門調兩鎮人馬,早晚即到;我若能一朝而下開封。猶可並歸德之力,敵三處人馬,勝有八九。若屯兵於堅城之下,兩鎮救軍齊至,攻我左右,胡宗憲殺回,阻我歸路,開封曹巡撫發人馬攻我之前,是我四面受敵,反為不美。況歸德去開封三百餘里,一時不能接濟,軍兵一敗,人心動搖,歸德亦不守矣。為今之計,速差精細人探聽兩路軍強弱,領兵主將才勇如何,然後相機而動,可戰則戰,可守則守;再傳諭西面連營八處主將,晝夜防備攻擊。胡軍門既系膽怯之人,兩鎮定不服他調度;日久又恐朝廷罪責,勢必各軍其軍。某等可選集諸將,敗其一路,則三路官軍俱皆瓦解矣!此慎重之策也。」師尚詔道:「神師所見甚是明透。我只愁朝廷另換軍門,則費手耳!」隨差人分路打探官兵動靜。 
  再說林岱領了三千人馬,桂芳又派了守備兩員相幫。於冰充做總兵府幕客,改為武職衣中打扮,也隨在林岱軍中;卷旗息鼓,晝夜潛行,到了永城地界。鎮守永城主將系師尚詔之弟尚義,又有族兄師德,還有三個賊將軍,一叫鄒炎,一叫余鑄,一叫王之名,俱皆勇敢善戰,而鄒炎更是超眾,其武勇與師尚詔一般。諸賊將家口寄頓永城,全仗此人保守。這日探子飛報入城,言有三四千官兵,打著懷慶總兵旗號,離此不過數里。師尚義聽了,隨即點起一千賊眾,同鄒炎大開城門迎敵。少刻,見一枝人馬飛奔前來,門旗開處,一將當先。但見: 
  虎頭燕額,猿臂熊腰。腕懸竹節鋼鞭,鞭打處千軍潰散;手提豹尾畫戟,戟到處萬夫辟易。聲似震雷,有斬將搴旗之勢;眸如掣電,擅投石超乘之能。身披爛銀甲冑,坐跨踢雪烏雅,成都稱為宦家子,中州號作冠軍侯。 
  師尚義將人馬擺開出陣。林岱也不容話,提戟就刺,尚義即忙架隔,只三合,尚義敗走。鄒炎大叫道:「初次交鋒,安可失了銳氣!」倒提大刀,飛馬來迎。林岱見賊將身軀長大,相貌兇惡,知是一員勇將;提戟刺去,兩將鏖戰有四十餘合,林岱不歸本陣,撥馬往北而去。鄒炎趕來,林岱翻身一箭,正中鄒炎左臀,倒下馬來,尚義率兵救起了鄒炎,林岱殺回城內。余鑄領出二千賊兵助戰。這邊兩個守備,亦率眾相殺。林岱一枝戟,一條鞭,馬到之處,無不披靡。尚義見林岱凶勇,領兵敗入城去。林岱也不攻打,聽於冰吩咐,於十里以外安營。 
  師尚義等入城,鄒炎咬牙切齒,誓報一箭之仇。余鑄道:「懷慶領兵主將,甚是勇猛難敵,看來不如智取。今他已戰勝,晚間必不準備,依我主見,止留五百人守城,其餘人馬,盡數帶領,我同元帥於二更時劫營,每人以白布包頭,以便夜戰相識,殺他個片甲無存,與鄒將軍雪恨!」鄒炎大喜,道:「此計最妙!我臂上也算不得重傷,大家同去為是。」師尚義依了余鑄的議論,請師德同王之名守城,約定二鼓後起身。且說於冰向林岱道:「此時天色漸晚,可吩咐將士不必卸甲,速刻飽食,聽候將令。」少刻,逐電暗報。於冰笑道:「不出吾之所料也。」隨向林岱耳邊說了幾句,起更時候,請兩守備各帶人馬五百,在營盤兩邊埋伏。賊眾劫了空營,必要急回,二位可放起號炮,速領人馬追殺。」兩守備遵令去了。於冰同林岱領二千人馬,暗暗的埋伏在水城東北五里之外,又著軍士以白布包頭,臨期自有將令。二鼓以後,師尚義等領賊眾五千餘人,至林岱營前吶喊殺人(入),見是空營,喝令眾賊速退,號炮一響,兩守備帶兵殺來。於冰聽得號炮震響,知賊眾人營,吩咐二千軍士,假裝賊眾敗回之樣,到城下亂喊開門。師德同眾賊見城外人馬俱頭包白布,知是自己的人眾,約料是敗了回來,連忙開放城門,林岱率軍殺入。止有五百強壯賊眾,余俱是老弱家屬,頃刻剿斬殆盡。於冰道:「賊眾劫了空營,少刻便回,誠恐二守備兵少,林兄可領一半人馬迎殺上去,我在城中率眾搜拿叛黨家屬。」林岱分兵出沒半里遠,遙見眾賊飛奔而來。林岱率眾迎殺,後面二守備又到,兩下夾攻,賊眾只顧逃命。師尚義走脫,帶賊兵叫門,於冰又放出五六百兵開門便示,尚義大驚,招呼余鑄道:「巢穴破矣!你我速奔夏邑。」此時鄒炎因箭傷痛甚,不能力戰,已死在亂軍中。林岱同二守備追殺數里,分一半兵,令二人趕去,自己回永城料理。眾賊跑到天明,只見一枝人馬從西南來,為首一員老將,帶領著許多將佐,喊一聲,將眾賊圍住。眾賊俱系筋疲力竭之人,那裡當得起生力軍剿戮?隨後二守備又到,殺死者一千餘人。共五千賊眾,沿途跑散,並帶傷死亡者又一千餘人;其二千餘人都跪下哀呼乞命,情願投降,殺賊贖罪。桂芳准其投降,活捉師尚義,斬了余鑄,合兵入永城。於冰迎著,說道:「令公郎已成大功,各賊家屬俱皆拿下。冷某還有懇求,未知肯容納否?」桂芳道:「我父子俱系老長兄提攜,若有吩咐,無不如命!」於冰道:「賊眾家屬,除師尚詔同族以及親戚,聽候軍門、巡撫發落外,其餘從賊家屬婦女,盡行釋放;男子未過十六歲,老人已過六十歲者,俱准為民,精壯者未敢輕縱,理合監候,俟事體平定,任官吏審訊,分別辦理;若有逃脫,再投逆黨者。拿獲立即正法,大人以為何如?」桂芳大笑道:「不但老長兄有此仁慈,即小弟亦何樂於多殺?將來起解他們時,弟還要細細查問,開脫些出去。」於冰作揖道:「如此更見厚德!」又說了得永城始末,並林岱武勇,桂芳欣悅不已。吩咐各將弁飽餐休息,著書吏將陣亡軍士記名,帶傷者養病,次留一千五百懷慶兵守城,就著隨林岱的兩個守備鎮守;又將他二人著實獎譽幾句,自己同林岱、文煒、於冰帶了投降的二千餘賊眾,並本部人馬,攻打夏邑。差官與軍門、巡撫兩處報捷。 
  再說總兵管翼帶了本部五千人馬,離歸德還有三十里,便下令著軍土嚴裝飽食,又吩咐參將郭翰道:「我領三千人,先率諸將攻其西北一營,你可遠遠差人探聽賊營。若攻殺不破,你可領兵速併力協攻;若賊營已散亂,你可按兵不動,待他別營救兵到來,再領人馬幫助。此養精畜銳,次第收功之法也。」郭翰領命。管翼帶兵急馳,不數里,遙見八座連營,每營相離各二三里不等。管翼大聲向眾將道:「你們看賊營人馬雖多,率皆烏合之眾,一經交戰,勢必喪膽,斷不可存彼多我少之心。本鎮今日不要命了,你等求功名、叨重賞,就在此刻!可捨性命,隨本鎮去來!」眾軍兵暴雷也似的答應了一聲,一個個如流星掣電,飛奔賊營。賊眾雖有探細的人,及至傳報時,兵已到了營門,發聲喊,一湧殺入。眾賊見開封人馬許久無有動靜,他們有何紀律,有何軍法,便日夕飲酒吃肉,硬奪左近村鄉財物東西,以為快樂,那裡還作準備。不意此軍如風雨驟至,只得勉強迎敵,三兩合,俱各棄營望南奔馳。賊營中傳起鼓來,各營俱來救應,反被逃竄敗兵,踏亂了營盤。管總兵奮力趕殺。賊眾見官兵人少,一齊圍裹了來,陡聽得大炮一聲,見一將領兵,和(如)推山倒壁風馳而來,兵勢甚猛,乃參將郭翰也。眾賊一見,各心上慌亂起來。又見來兵也少,復勉強相殺。正戰間,又聽得大炮一聲,見一軍從正西殺來,兩員將官在前,兵丁在後,正是羅齊賢、呂於淳接應人馬,勢同山嶽般壓來。賊眾早已心慌,今又見此軍蹙至,也不知官軍有多少埋伏,有多少接應,誰還肯捨命相殺?便一齊往歸德敗走。三路官兵隨後追趕,離歸德城還有三里餘,管翼因兵少,亦不敢直逼城下,就在正西安營,遣官睢州報捷,請軍門合兵攻城。 
  且說敗兵跑入歸德城內,師尚詔問明原由,大怒道:「八營二萬餘人,連六七千官兵都戰不過,還想攻打開封,真是可笑可恨之事!」偽神師秦尼道:「管總兵人馬遠來,又經戰鬥,可速遣兵破其營壘,使他不能停留城下方妥。若此兵容其過夜,則明早開封人馬俱集城下矣!」尚詔道:「神師所言,正合吾意。」卻待遣將發兵,只見探子報道:「懷慶總兵林桂芳,遣子林岱攻奪了永城,已提兵攻打夏邑去了。」尚詔大驚道:「永城本帥兄弟親戚並各將妻兒在內,此一殘破,斷難瓦全,不可不遣將爭取。」諸將聽得失了永城,一個個心膽俱碎,都磨拳擦掌,亂嚷的要去奪永城。少刻,又報:「寧陵已被開封兵攻破!」隨即又報:「虞城被河陽總兵遣將攻打,鎮將帥眾投降;夏邑又被懷慶總兵攻陷!」尚詔捶胸大叫道:「數年心血,半月辛勤,一朝盡喪矣!」秦尼道:「勝敗兵家常事,元帥不必過憂;不是貧僧誇口,管保已失州縣,指日復得!若為永城有元帥並諸將的家屬在內,貧借此刻領一千人馬,手到奪回,以安大眾之心。目令止存歸德一城,可速傳令著城外諸將,拔營入城,且不必與官兵對敵,只教他們預備守城之具,並鳥銃火炮各項;各門派將分守,準備官兵攻城。主帥亦不必戰,待貧僧奪了永城回來,再商妙策。」說罷,急急領兵去了。師尚詔隨將城外諸賊,調回守城。 
  且說林桂芳攻拔了夏邑,斬了鎮城賊將,留兵把守,領人馬往歸德進發,攻打虞城的將佐,亦來合兵,又帶來沿河守汛許多投降賊眾。忙差官去睢州報捷,請軍門同巡撫會剿。胡宗憲連接捷報,正在愧悔之間,曹邦輔來至營中,笑說道:「諸將成功,皆朝廷洪福,大人威德所致;刻下賊眾止有歸德一城,四面無援,指顧即可盡殲丑類。大人可速起軍馬,小弟同去收功走遭。」宗憲羞憤道:「此原是大家合謀而行,不意伊等竟能僥倖,到底還是諸將之功居多。起兵攻圍的話,尚須緩商。」曹邦輔道:「大人之言差矣!昔漢高論諸將功,以蕭何為功人,請將為功狗,蓋以追逐狡兔者狗也,而發縱指示者人也。今日諸將之功,皆大人發縱指示之力,朝廷將來論功行賞,大人自應首推;天下安有大元戎披堅執銳,與士卒拚命行陣間的道理。」宗憲聽了這幾句話,連連點頭道:「大人見解,實足開我茅塞。」他不用邦輔催促,隨趴下令:著各營此刻俱起,限本日定到歸德門下。 
  且說於冰正與桂芳行走中間,超塵在耳邊暗報道:「適才秦尼領兵一千,奪取永城去了。」於冰想道:「我聞此尼精通法術,二守備如何是他敵手?」忙向林岱道:「你可速帶一千人馬,同我速赴永城。」桂芳欲問原委,於冰道:「回來自然明白,大人只管先行一步,去歸德城下安營。」說罷,同林岱領兵,走有三十餘里,見一隊人馬在前。林岱大喝道:「叛賊那裡走?」秦尼見有官兵趕來,用劍虛向地下一畫,頃刻竟成數里長一道深溝,軍士驚喊起來。於冰看見,也用劍向溝上一畫,即成平地。秦尼見破了他的法術,將人馬擺開,瞧見官軍隊裡門旗下有一將,身高體壯,貌若靈官,提方天戟,騎烏騅馬,威風殺氣,冠絕一時。秦尼看見,大驚道:「我見師尚詔相貌,以為真正英雄;此人儀表,較師尚詔又大方幾倍,足征我眼界小,識人未多。」笑問道:「來將何名?」林岱將秦尼一看,但見: 
  面如滿月,頭無寸毛,目朗眉疏,微帶女娘韻致;神雄氣烈,不減男子魁梧。棄錫杖而掛霜鋒,權學曼陀之化相;騎白馬而誦符咒,非比阿難之法輪。請他做群賊師傅,有餘,有餘;算伊為佛門弟子,不足,不足。 
  林岱道:「我乃懷慶總兵之子林岱是也。妖尼何名?」秦尼道:「我師元帥殿下秦神師也。日前攻破永城,就是你麼?」林岱道:「是我。」秦尼道:「你氣宇超群,將來定有大福,快回去換幾個薄命的來!」林岱大笑道:「這妖婦滿口胡說!」提戟飛刺,秦尼用劍相還。只兩合,秦厄敗走,取一塊黃絹兒,向林岱擲來。須臾,變為數丈銅牆,將林岱圍住。秦尼正欲擒拿,於冰出了陣門,將劍向銅牆一指,口中唸唸有同,只見劍尖上飛去一縷青煙,煙到處,將銅牆燒為灰燼。秦尼見此法又破,急向對陣一看,瞧見於冰,但見: 
  儒巾素服,布履絲絛。目聚江山秀氣,心藏天地元機。神同秋水澄清,知系洗髓伐毛之力;面若春霞燦爛,多由息胎辟榖之功。煮水燒鉛,掃盡壺中氤氳;懸壺種藥,救徹人世癡頑。真是劍尖指處乾坤暗,丹篆書時神鬼號。 
  秦尼看罷於冰,大為驚異,道:「此蓬島真仙也!何故在塵世上煩擾?」隨向於冰打稽首道:「先生請了!」於冰亦舉手還禮。秦尼道:「先生何名?」於冰道:「無姓名。」秦尼道:「豈有無名姓之人?不肯說也罷了。適才先生破吾兩法,足見通元。我還有一小法請教!」於冰道:「只管盡力施為!」秦尼用劍書符望空一指,少刻狂風驟起,飛來房大一石,向於冰打來。於冰微笑,從離地吸氣一口,用力向大石一吹,此石化為細粉,飄飄拂拂,與雪花相似,頃刻消滅。兩鎮軍兵俱無心鬥戰,一個個眉歡眼笑,看二人鬥法。秦尼又用一分身之法,將頂門一拍,出十數道黑氣,黑氣凝結,現為十幾個秦尼,各仗劍來戰於冰。於冰將兩手齊開,向眾秦尼一照,霹靂(一聲)十幾個秦尼化為烏有。秦尼向懷中取出五寸長一草龍,往地下一丟,立變為三丈餘長一條青龍,秦尼下馬騰身跨上,道:「我要到一地方去公幹,亦無暇與你作戲。」用手在龍項上一拍,那龍便口張爪舞,四足頓起風雲,將秦尼架在空中,在正東去了。於冰大笑道:「妖尼計窮,必去永城作祟!」向林岱道:「你可領人馬回營,著實吩咐諸軍:有人敢露我鬥法一字者,定行斬首!」說罷,從馬上一躍,只見煙雲繚繞,亦飛向正東而去。兩陣軍士看得目亂神癡。林岱催馬向眾賊大喝道:「爾等還是要生要死?」眾賊兵倒戈棄甲,跪在地下,道:「小的們皆朝廷良民,誤為妖人誘引,今願投降,永無異志!」林岱道:「爾等既願投降,我何樂多為屠戮,可隨我回營聽令。」眾賊齊聲答應:「願聽將軍指揮。」林岱將兩路人馬帶回,桂芳已在歸德城下安營。林岱入見,與桂芳訴說於冰與秦尼鬥法,並於冰吩咐不准傳揚的話。桂芳與文煒聽了,不由得膛目咋舌,竟不知為何如人。隨曉諭眾軍:「有人傳言鬥法一字者,立行斬首示眾!」正是: 
    
   雲車風馬時來去,人世軍營暫度春; 
   今日陣前傳道術,方知老子本猶龍。
  
  【第三十二回 易軍門邦輔頒新令 敗管翼賊婦大交兵】
  
  詞曰:
  頒新令,拜君恩,刁斗靜無聲。輕裘緩帶立功名,胸藏十萬兵。排五花,列七星,龍韜虎略精。遣將發兵次第行,指顧慶昇平。 
    
              ——右調《阮郎歸》 
  且說於冰駕雲趕上了秦尼,秦尼回頭向於冰道:「薄伐去境,兩賢豈相厄哉?」於冰道:「我代天斬除妖逆,亦不得不然!」秦尼道:「先生亦不可太小視我!」隨騎草龍過了永城,到碭山地界。於冰雲路本快,因要看他的作用,遂緩緩的趕來。見他落在一空地上,用劍畫一方城,站在正中,仗劍向四方指點。於冰待他作做停當,方才下來。秦尼道:「先生既有神通,敢到我畫的城內走走否?」於冰笑道:「如人無人之境耳!」提劍走將入去。秦尼將劍訣一煞,陡然間天昏地暗,蕾雨交作,斗大的冰塊如雨點般打下。於冰早已遁出了方城,劍上飛一道神符,大喝道:「雷部司速降!」頃刻龐、劉、苟、畢四天君,協同著雷公、電母、風伯、雨師聽候法旨。於冰道:「今有妖尼拘來無數邪神,在此地肆虐,煩眾聖急速趕逐!」眾神領命施威,迅雷大電,滿空亂飛。秦尼請來的眾邪神,俱各四散奔逃,依然日朗無清。於冰道:「妖尼還有何法?」秦尼稽首道:「弟子佩服矣,必定要求大名。」於冰道:「吾火龍真人弟子冷於冰也。」秦尼道:「我遊行四海久矣,道法神奇無有出先生右者;吾欲拜先生為師,未知肯容納否?」於冰道:「吾師門下無一女弟子,我何敢擅為收留?你若能改邪歸正,速斬師尚詔夫婦投降,吾即收你為弟子。」秦尼道:「先生既戒律精嚴,我亦不敢強求;師尚詔是我教誘他起手,今又殺他,實不忍做此不義之事。先生若肯放我回歸德,我勸師尚詔投降,或遠遁異域,成先生大功何如?」於冰道:「他如不降,該怎麼?」秦尼道:「不降便是不知時勢之人,我安肯與他同敗,即不辭而去矣。」於冰道:「你所言亦近理,我也不逼迫你,你若失信,拿你如反掌之易耳!去罷!」秦尼打一稽首,騎草龍回歸德去了。於冰亦借遁回營。 
  再說秦尼入了歸德城,見師尚詔詳言與於冰鬥法原委。師尚詔同諸賊將聽了,無不驚懼。秦尼道:「今官軍氣勢甚大,量歸德一城,亦難抗拒王師。我等所憑恃的是法術,今官軍營中,又有高出我等百倍之人,不如收拾府庫金銀,領家屬眾將殺出城去,貧僧與妙法夫人前後照應,可保無虞。星夜奔到江南,由范公堤架船入海,在外國另尋一番事業,亦可以稱王稱帝,傳及子孫,何必在中國圖謀,就是貧僧月前著元帥親族,並各將妻小盡住永城,也是慮有今日,走江南留一條便路。不意永城先被官兵打破,反將家屬全失,此中實有天意,非人力所能及。元帥宜趁早回頭!貧僧的話,都是審時度勢之語。倘若歸德一破,玉石俱焚,彼時雖追悔亦無及矣!」師尚詔聽了,低頭無語。秦尼又著人將妙法夫人請來商議。蔣金花道:「吾師偶爾失利,便就懼怕至此!吾視退開封人馬,真同折枝之易;誰肯將數年血汗勤勞,壞於一旦?」秦尼復苦口陳說利害,金花不從。秦尼道:「你既執意不從,容俟緩圖。」說罷,自回寓所。少刻,人來報道:「秦神師不知去向!」師尚詔聽得如失左右臂,不禁舉止慌錯,命眾賊滿城查訪,杳無蹤跡。 
  再說於冰回到了軍營,桂芳等迎接入去叩謝,倍加欽服。坐間敘說秦尼去勸師尚詔投降的話,不知尚詔聽他不聽。正言間,探子報道:「軍門、巡撫二大人領兵同來,已在歸德城西十里之外,遣將預行安營;不過數里,兩位大人就到。」隨即管總兵差人知會迎接。桂芳吩咐快備鞍馬。於冰道:「朱兄、林兄亦該隨去交令。」桂芳道:「自然該去走走。」三人去營會齊了管翼,又帶了此番得勝將官,同到軍門營中相見。曹邦輔也在中軍。諸將上帳參見報功畢,胡宗憲道:「爾等不至於敗北,皆是朝廷洪福,我與曹大人用人之幸!」曹邦輔道:「二位鎮台大人身先士卒,竭力疆場,直令弟輩欽仰不已!朱文煒籌畫得宜,林世兄勇冠三軍,郭翰、羅齊賢、呂於淳隨管大人建立奇勳,破賊營一連八座;平寇之功,管大人同文煒、林世兄實為第一。」胡宗憲道:「曹大人過於獎譽!殲除些小毛賊,偶爾僥倖得勝,算什麼軍功,今後只要隨我打破歸德,方算得奇功萬古!」二總兵道:「敢不聽大人指示,報效國家!」宗憲吩咐排會軍筵席,與曹大人洗塵。不多時,軍中奏起樂來。安放桌椅,巡撫與軍門上坐,二總兵左右坐,副參等官下坐,余俱兩旁站立。曹邦輔道:「林世兄、朱秀才出奇用力,非在官比,我與胡大人該與他賀功酬勞才是。」吩咐:「另設一席,在副參之下,本院還要借胡大人的酒,倒先要敬他二人三杯!」宗憲道:「大人要賞飯,可著他二人到中軍帳外,另坐了罷;無祿人安可與仕宦同席?」曹邦輔大笑道:「大人能量他二人將來不能做到軍門、巡撫麼?」胡宗憲暄(瞑)目搖頭,也大笑道:「只怕還未能也!罷了,既曹大人開了口,就著他兩個在副參以下坐坐罷。」文煒、林岱先向軍門、巡撫叩謝,次向二總兵叩謝,再次向副參打恭,又向兩旁諸文武官謝罪,然後就坐。軍門行酒鼓樂正濃,只見中軍官慌來稟道:「聖上差緹騎數十人,到曹大人營中去了!」眾官皆大驚失色。邦輔亦大驚異,心下道:「怎麼緹騎來拿我?」飛忙別了眾官回營,二總兵也要辭去探問。胡宗憲大笑道:「二鎮將亦太世故了!聖上嚴明,凡我輩大臣賢否,無刻不在胸臆間。曹大人諸處俱好,也還有點才情,惟『驕』之一字未除,所以有此一跌。他是封疆大吏,師尚詔在本省謀為多年,他所司何事?『縱容反叛』四字,實罪有攸歸。即本院亦有失查微嫌,將來聖上問及時,我少不得與他方便一兩句,爾等俱各安坐飲酒,無庸代為愁煩。」又吩咐左右:「拿大杯來!今日有一不醉者,本院亦不依!」眾官各就坐,中軍又奏起樂來。少刻,巡捕官稟道:「曹大人來了!」眾官各猜疑道:「既有緹騎,為何輕易放回?」胡宗憲率領眾官接去,只見曹邦輔向胡宗憲道:「大人快將軍門印請來!」宗憲慌無所措,只得將軍門印付與,曹邦輔接了遞與跟隨官,旋即往正面一站,向宗憲道:「有聖旨!跪聽宣讀!」胡宗憲朝上跪了,曹邦輔取出旨意,朗念道:「胡宗憲身膺軍門重寄,不思盡忠報國。自師尚詔叛據歸德,宗憲事事畏縮,無異婦人,致叛賊殺官奪城,皆其所致。今差緹騎鎖拿入京,朕面審其一切。軍門印務,著巡撫曹邦輔兼理,率總兵官林桂芳、管翼督師,速擒巨寇,剿滅眾賊,早慰朕望。欽此!」宣讀畢,閃過緹騎六七人,將胡宗憲冠帶脫去,就要上鎖。邦輔道:「俟入都後,再上鎖罷。」緹騎道:「此系奉旨欽犯,我等何敢私徇!」說罷,上了大鎖,令交代軍門事務。宗憲淚流滿面,向邦輔、桂芳等道:「三位大人俱在此,我有何畏縮不前處?」邦輔道:「此不過聖上急欲收功,藉大人鼓勵軍將,想蜀日越雪,不久自招白也!」緹騎等立即押入後營,這是要搜剝他銀錢之意。邦輔又淡淡的開解了幾句,隨他們去了。一面排香案謝恩拜印,一面吩咐幕客寫本回奏接印日期。眾官俱各叩賀。緣胡宗憲按兵睢州,前此兩總兵寫字達知邦輔,邦輔就將兩鎮書字,並目下賊人情形,同奏書在一處,進呈御覽。明帝大怒,還要拿他的家屬,虧了嚴嵩開解,有俟宗憲到京,審明玩寇誤國實情,再行重治其罪,因此才止拿了他一人。 
  再說邦輔拜印後,升帳坐下,諸官又復行參謁。邦輔道:「大寇未滅,非飲酒奏樂時也。」吩咐將酒筵席收去,向桂芳道:「鎮台領本部人馬,並投降賊眾,我再撥與你人馬二千,攻打歸德東面;管鎮台領本部人馬,我撥與你人馬四千,攻打歸德南面,林公子武勇超群,可當一面之任,今權授為先鋒之職,領本部院六千人馬,偏將二十員,攻打北面。若參游等官,有不受節制,不肯盡力,敢於玩忽者,只管按軍法從事!」林岱叩謝。又向眾官道:「西面本部院攻打。朱秀才大有謀畫,可權充本院參謀之職,自今日為始,你就在我營中居住。」文煒叩謝。又喚過羅齊賢、呂於淳道:「與你二人一千兵,可分為兩班,每到夜晚,在歸德四面巡查,不許放走反叛一人。」又令參將郭翰道:「與你三千人馬,不拘歸德那一門外,揀地勢高處紮營,於營內再築一台,差兵輪流眺望;見賊兵出那一門,你即帶兵救應,一邊遣人報知本部院,不得遺誤!」又著將此番克敵攻城有功兵將,匯一冊名,詳細註明大小功績,以便將來升題選用。又著幕客做了十數道榜文,命諸將射入城去,內言:」開門接應官兵者,上賞;殺賊攜首級投降者,中賞;私自逾城投降,並報賊情,審實非奸細者,下賞。有人擒拿或斬首師尚詔夫妻投獻者,其功最大,另行保題,不在三賞之內。若軍民人等,仍敢從賊為亂,拒敵官軍,城破之日,查出或被人首告,定行夷滅三族!」又發火牌,星夜催辦糧草,飭令各官解交軍前,違限日時者,按例從重參處治罪。諸將見邦輔調度井井有條,各互相戒諭道:「新軍門與舊軍門天地懸絕,宜事事小心,毋犯軍令方好!」 
  且說師尚詔自秦尼去後,心緒如焚;今又於四門接得曹軍門榜丈,恐兵民有內變之心,越加愁煩。向蔣金花道:「如今軍門又是曹邦輔,若宗憲不在軍中,則掣肘伊等者無人,你我事不可問矣!」夫妻正私議間,忽聽得城外軍聲大振,火炮連天。探子稟道:「胡軍門已拿解入都,新軍門曹邦輔分遣諸將,四面攻城。」尚詔急傳令各門賊將用心防守。又問道:「那一門兵最多?」探子道:「軍門在西門,西門人馬最多。」尚詔道:「我自據歸德以來,從未臨陣;既西門兵多,我就出西門,試一試官軍強弱。」隨即披掛,帶三千賊軍,放開西門,衝殺出去。官兵和波開浪裂一般,紛紛倒退。曹邦輔聽得師尚詔出西門,連忙帶領眾將禦敵。看見師尚詔在前面,四賊將在後趕殺官兵,但見: 
  頭戴銀兜莖,頂上撮五色朱線一縷;身披金罩甲,腰間拴八寶玉帶一條。兩眼圓如銅鈴,彷彿半紅半碧,滿面須如剛爪,依稀非赤非黃。身似金剛略小,頭比柳斗還肥。手中大砍刀舞動時,風馳雨驟,坐下卷毛馬跑出去,電掣雲飛。向日潛逃涉縣,今朝名播河南! 
  曹邦輔看罷,尚詔馬已到面前。邦輔道:「你是尚詔麼?」尚詔道:「你有何說?」邦輔道:「你本市井小人,理合務農安分,何得招聚逆黨,攻奪城池,殺害軍民官吏,做此九族俱滅之事?」尚詔道:「皆因汝等貪官污吏逼迫使然。」曹軍門大怒,回顧諸將道:「誰與我殺此逆賊?」言未盡,中軍副總兵張院催馬提戟,與尚詔戰不三合,被斬馬下。左哨守備謝夢鯉、董昌兩將齊出,戰不五六合。謝夢鯉右脅中刀;董昌恰待要跑,被尚詔趕上,腦後一刀,砍落馬旁。曹軍門道:「尚詔非一二將可敵,眾將吏一齊出馬!」賊營四將,亦各上前廝殺。曹軍門見尚詔凶勇異常,眾將陸續落馬,忙傳令箭:調北門主將林岱快來大戰!不過一兩刻,軍門標下官將,到損亡了八九員。尚詔正要揮兵趕殺,只見一將匹馬提戟,飛刺面門,尚詔舉刀相迎。敗下去的諸將,又各勒馬觀看:兩人鏖戰征塵,有八十餘合。賊妻蔣金花見尚詔戰久,吩咐鳴金。尚詔聽得鑼聲亂響,只當城內有故,向林岱道:「日已沉西,明日再與你戰!」林岱道:「我亦不逼你,且饒你去罷!」兩下各自收軍。曹邦輔大讚林岱道:「先鋒真神勇也!若再遲來一步,吾大軍被賊衝動矣!」重加賞勞,使歸鎮地。 
  林、管二總兵,雖知西門交戰,因無將令。不敢私動人馬,只得親到軍門處請安。邦輔急令速歸汛地。次日,蔣金花向尚詔道:「聞南門系河陽總兵管翼紮營,我今日去報連破八營之仇!」尚詔道:「官軍內有一林岱,甚是去得,你須小心他一二!日前吾愛將鄒炎,即死於此人之手。」金花也不回答,領兵三千,殺出南門。管翼帶將佐出營觀看,但見: 
  頭盤□髻,上罩飛鳳金盔;耳帶雲環,斜嵌攀龍珠墜。身穿玲瓏柳時之甲,足踏凌波蓮瓣之靴;兩道蛾眉彎如新月,一雙杏眼朗若懸珠。年紀三旬,也算半老婦女,容顏嬌嫩,還像二八佳人。腕攜兩口日月鋼刀,腰繫一壺風雷大箭。 
  管翼看罷,向諸將道:「此必賊妻蔣金花!誰要拿住他,不愁不加官進級!」猛聽得前軍隊內部司單元瑚,大呼道:「小將擒他!」催馬提斧便砍。金花隔逼(過)斧,問道:「來將何人?」單元瑚道:「你不用問你總爺的姓名,少刻拿住你,總爺定要收你做個房中人,你叫我的日子在後哩!」金花大怒,匹馬交鋒;大戰數合,金花便走。元瑚趕來,(金花)回手一飛槌,打落馬下。眾將見元瑚落馬,一湧殺去,將元瑚救起。金花暗誦咒語,頃刻狂風四起,捲土揚塵,飛沙走石,向眾官軍亂打。管翼立腳不住,顧不得隊伍錯亂,領兵向東南上敗走。金花率眾賊趕來。曹軍門聽得南門交戰,急發令箭三支,著東北兩路主將,各遣一將,帶兵一千,窺看動靜;若官軍勝,協力攻城,使賊人不暇救應;官軍敗,火速教援。自己也遣一將領兵去策應。師尚詔在城頭看見,二門各有人馬向東南飛奔,忙令賊將八人,領兵五千,接蔣金花回城。眾賊將殺出城來,一個個打著呼哨,望官軍趕去。蔣金花正在追殺管翼之際,瞧見三路官軍前後殺來,急忙帶兵回頭交戰。管翼見有救兵到來,即招呼敗兵回身相殺,蔣金花腹背相敵,正要再施法力,聽得喊聲漸近,原來是自己的人馬。四五路軍兵,攪在了一處大戰。但見。 
  愁雲滾滾旌旗閃,天地無光;殺氣騰騰鼙鼓震,山河失色。弓弦響處,幾多歸雁墜長空;鞭影揮時,無數驚猿啼古木。將軍疲睏,隱聞喘息之聲;戰馬歪斜,無暇啼嘶之力。真是盔落頭飛爭日月,血流腹破定龍蛇。 
  兩軍混戰多時,金花恐官軍再添人馬,又怕尚詔親來接應,城內無人守護;不敢戀戰,招呼眾賊回城。各路官軍隨後追來。金花向腰間解下一縷紅繩,任追兵路上一撒,頃刻變為千尺餘長一條紅蟒,攔截道路,金花帶兵緩緩入城。官軍見了大蟒,個個驚疑;少刻化為五尺長短紅繩一條,眾將官兵各回營壘。正是: 
    
   法無邪正,靈驗為奇; 
   個中生剋,個中人知。
  
  【第三十三回 斬金花千冰歸泰岳 殺大雄殷氏出賊巢】
  
  詞曰:
  霧隱南山豹,神龍歸去遙。阿奴惆悵淚偷拋,肯將舊好全消。賊夫逃至聊歡笑,頓將喉斷頭梟。懷金兩人同逝,軍營且報功勞。 
    
              ——右調《河瀆神》 
  且說於冰自法敗秦尼之後,就在桂芳營中居住,桂芳敬之如神明師祖。又叮囑隨行兵丁,不許談及鬥法一字,喧傳者立斬,所以軍門同管翼兩下俱不知於冰名諱。這日,二鬼又來報說秦尼勸師尚詔歸海不從,即刻隱遁的話,於冰深羨其知機,將秦尼遠避的話向桂芳說知。於冰又寫了秘書一封,著桂芳蓋心腹家丁,到軍門營中暗交與段誠,付文煒拆覽。即點燈時候,軍門忽傳:各門主將並參守以上官員,俱到營中議事。桂芳、管翼、林岱各率所屬去西營聽候。邦輔升帳,各官參見。邦輔道:「師尚詔不過一勇之夫,無足介意;伊妻蔣金花深通邪術,爾諸將有何良策,各出所見。」諸將對道:「逆賊叛亂,小將等不惜身命報國;至言邪法,實是無策可破。」曹邦輔道:「本院倒有一法,可以擒拿蔣金花,只要諸將用力,上下一心,則大功成矣!」眾將道:「願聞神策!」邦輔道:「尚詔孤守一城,已是釜中之魚,其賊眾不即解散者,恃有蔣金花邪策也。今後師尚詔出城,林先鋒率將禦敵;賊將出城,諸將對敵;蔣金花出城,本部院率將對敵。若師尚詔同蔣金花一齊出城,爾諸將須要協力,必須將他夫妻隔為兩處。此後交戰之時,要互相策應,不必分別營所。俟拿住蔣金花時,然後併力攻城,群賊自然心亂。此時攻城,徒損士卒無益;然各營不可不虛張聲勢,佯作攻城之狀,使群賊坐臥不安。到二鼓以後,偏要鳴鼓放炮,著群賊竟夜支應不暇。」又喚過羅齊賢、呂於淳道:「你二人閒時,仍照前令,繞城遊行,以防叛賊逃遁。此後令你二人隨行軍士,每人各帶竹筒一個,長三四尺不拘,竹筒下面,打透一孔,內用竹棍抽提,棍頭用棉絮包緊,即俗名水槍是也。竹筒內裝豬狗血、大蒜汁、婦人津水等項穢物,打探得蔣金花出城交戰時,可率兵用竹筒噴去;只有一兩點到他身上,則邪法盡屬無用。吾聞島洞列仙,奉行大心正法者,尚要迴避此物,休說蔣金花也。他邪法既不能使展,量一婦人凶勇,斷不及師尚詔,少有武藝者即可擒拿,未知諸公以為可否。」眾將齊聲道:「大人妙算,總在清理之內:邪不勝正,從古皆然。某等俱各小心遵依,共奏膚功!」說罷,令諸將速歸汛地。此即於冰與文煒書中之調度也。文煒得此書後,打算著將來功名,俱在曹邦輔手內,樂得暗中獻策,使邦輔居名。 
  再說蔣金花回到城中,師尚詔迎看慰勞。金花道:「如今糧草尚可支持,軍士也還用命,只是外無救援,強敵困守,日久必生變亂。依我的主見,明早元帥領六千兵,帶二將出東門交戰,他南北二營,必要接應;再著協力心腹將在城頭觀望,待他南北二營出兵後,其軍勢已分,元帥可預伏膽勇之將八員,各帶兵五百,直衝其南北二營,使他措手不及。城池著我父親同二子把守。我領兵五千,直衝西營,使曹軍門照顧不來。勝則罷了,不勝,我再作法。此謂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使官兵四面迎敵,一營喪敗,則三營俱星散矣!成敗之機,在此一舉,元帥以為何如?」尚詔道:「此計固妙,只是岳丈年紀過老,二子又太小,俱無威力服人。今諸將士雖說用命,是見你我尚未一敗,伊等猶欲攀龍附鳳,做開國元勳。今你我俱督兵臨陣,城內至親骨肉無人,日前曹軍門又有許多告示射入城內,設或有人開門投降,放入官兵,你我即無家可歸矣!依我的主見,今後你我互相戰守,方為萬全。」金花道:「既如此,我明早帶萬人出陣,攻曹軍門西營;元帥遣四將,帶兵一萬,劫東營林總兵營寨。兩軍若勝,分頭攻南北二營;元帥再遣兵四面接應,這可使得麼?」尚詔道:「此計大妙,定於明早奉行。」次早,蔣金花率賊出城,聲勢甚銳。軍門遣將禦敵。諸將戰未數合,曹軍門帶人馬先退,諸將皆望西南而走。金花揮動賊眾趕來。約有八九里,軍門又遣兵回戰。金花大怒,當先交戰。正戰間,從北來了一枝人馬,約有四五百馬軍,一半步軍。賊將看見分兵來戰,那些馬軍從刺斜裡跑去,直奔金花陣前:一個個舉筒抽提,向金花身上噴去,弄得渾身上下,青紅藍綠無所不有。金花惱極,揮兵趕殺,那一枝馬兵便飛跑去了。正趕間,猛聽得背後大炮一聲,來了一將,旗上寫著「先鋒林」幾個大字,帶領著三千人馬,從背後殺來,勇不可當。賊將分南北亂奔,曹軍門率大眾從面前殺回。金花腹背受敵,慌忙拔劍作法,不意一法不應,心上甚是著急;欲帶兵回城,後面又有林岱,前面又有曹軍門大隊齊來。又聽得一將大呼道:「適才軍門大人有令:賊婦量無妖法,你等只要拿他一個就是大功,餘賊便走脫幾個也使得!」說方畢,眾將各奮勇上前,喊一聲將金花圍了數層。賊眾萬人死亡逃奔,止存二三千人馬,拚命保守金花。曹軍門吩咐擂鼓,眾兵將各要立功,殺得賊軍無門可入。此時蔣金花力軟筋疲,滿心只望尚詔救應,被軍門右哨下一馬兵丁熙,趁空一槍,刺於馬下。眾軍將大呼一聲:「賊婦落馬矣!」曹邦輔聽得賊婦落馬,忙傳令道:「吩咐拿活的來!」不意金花已被眾軍馬踏得稀爛,賊眾俱叩首求降。邦輔著記了丁熙名字,差人向三門營中曉諭報捷。正在擒降納叛之際,探子報說:「賊眾在東門劫營,與林總兵大戰好半晌。」曹邦輔傳令,著林岱速去領兵救應,林岱如飛的去了。邦輔又遣參將李麟領兵接應去訖。 
  再說師尚詔在城頭眺望,見金花得勝向西追趕官兵,忙遣四將,領兵一萬,去東門劫營。眾賊聽得蔣金花已勝,殺出東門,個個賈勇而前,排山倒海的向林桂芳殺來。桂芳聽得東門外喊聲大震,慌率諸將禦敵。眾賊已拔開了鹿角,撞入營門。桂芳只得率眾擋拒,未免心慌。忽見北門轉出一技人馬,是管總兵旗號,鼓噪蜂擁,砍殺賊眾而來。眾賊知林桂芳無備,以為操必勝之權(券),正在拚命相持間,今見救兵凶勇,料著不能成事,齊往原路且戰且走。南面林岱又轉來截殺,眾賊慌懼之至!尚詔在城上看得明白,忙遣將帶兵接戰,救應諸賊入城。於冰聽得蔣金花已死,賊營無用法之人,急傳回超塵,止留逐電吩咐道:「你可等歸德平後,打聽林岱、文煒受何官職,到山東泰山報我知道。」說罷,也不與桂芳等告別,架遁光回泰山去了。 
  且說師尚詔救回眾賊,西門敗殘賊眾有逃回者,言妙法夫人陣亡。尚詔聽了,捶胸大哭道:「我本良民,在涉縣山中得銀三十餘萬兩,做一富家翁,子孫享無窮之福;誤聽秦尼慫恿,使我一敗塗地。今禿賊遠揚,愛妻受戮,二子尚在孩提,兄弟陷於永城,弄得王不成王,伯不成伯,雖生之年,猶死之日也!」說到痛處,就要拔劍自刎。眾賊勸解道:「昔漢高屢敗,而有天下。今城中糧草,可支一年,軍士尚有三萬餘人,背城一戰,尚在勝負未定;再不然一心固守,視隙用兵,亦是長策。元帥若如此悲啼,豈不搖惑眾人心志!」尚詔聽眾賊開慰,又只得勉強料理軍務。 
  再說桂芳收了人馬,重整殘破營壘,到後帳正要和於冰說知蔣金花陣亡之事,不意遍尋無跡。桂芳大怒,要斬伺候於冰的軍士,軍士們痛哭道:「冷老爺聽得說蔣金花身死,止說了一句:『吾之事畢矣!』吩咐小的帳外聽候。小的們敵人,並未敢離一步,轉刻看時就不見了;小的們正要報知,還求大人原情!」桂芳想了想,道:「冷先生來去原不可令人測度。他知賊營中邪術之人已無,師尚詔我等可以力敵;既是此意,也該和我父子執手一別,少留一點朋情,竟這樣不辭而去,殊覺歉然!」喝退了軍士,心上甚是依戀。忽見中軍稟道:「軍門大人差官相請!」桂芳隨即到西營,見諸將俱在。曹邦輔滿面笑容,說道:「師尚詔未平,原非我等杯酌之日;然賊妻伏誅,真是國家快事,不可不賀!」少刻,大陳酒席,眾將次第就坐,各敘說前後爭戰的話。管翼又說趕蔣金花飛砂走石,打的眾軍頭破骨折,真是亙古未有的奇異事,軍門同眾將俱大笑。桂芳道:「這些小術,何足為奇?日前秦尼姑鬥法一事,方算得大觀!」林岱、文煒各以目相示,桂芳自知失言。曹邦輔大驚道:「我到把這秦尼姑忘了。此尼精通法術,系蔣金花之師,怎麼從不見他出來?方才林鎮台言及,本院又添一大心病矣!」忙問鬥法之事若何。桂芳已經說出,難以挽回,遂將來文煒被惡兄嫂百般謀害,致今流落異鄉,將文煒幫助林岱的活,隱過不題;只言文煒素與林岱是結義弟兄,後冷於冰資助盤費,始得尋岱至荊州。又詳細說朱文魁夫妻吞謀財產,引盜被劫的事。眾官聽了,也有笑罵文魁的,也有替文煒歎惜的。後又說到於冰如何安頓文煒妻子,來到懷慶相告,如何被林某父子相留,眾無不歎為高人義士,又將隱藏在軍中,與秦尼姑如何鬥法,如何駕雲霧追趕秦尼,(秦尼)勸師尚詔不從遠遁。若不是此人,賊眾還不知猖狂到甚麼日地!眾官俱各驚奇道異,稱羨不已。曹邦輔聽罷,連忙站起道:「此本朝周顛、冷謙之流真仙也!既有此大賢,總他不願著人知道,林鎮台也該密向本院說聲。」吩咐左右:「將酒席從新收拾整潔,待本院親去東營請冷先生來,大家再飲。」桂芳慌忙告稟道:「冷先生已用神法遁去矣!適才總兵正為此事要重處軍士。」林岱、文煒聽知,大驚失色。邦輔道:「此話果真麼?」桂芳道:「總兵焉敢在大人前欺罔一字!」又將於冰適才走法備細一說。邦輔道:「總去也只在左近,可遣將率精奇八面趕尋。」林岱桌道:「此人日行數千里。日前秦尼鬥法,不過騎草龍逃去,此人即於馬上一躍,飛身太虛,此林岱目睹者。既已遁去,如何肯回?軍將等該從何地趕起?」邦輔撫膺長歎道:「此非是本部院無緣見真仙,皆林鎮台壅蔽之過也!」又問朱文煒原由,文煒照桂芳所言,又委曲陳說了一遍。邦輔咨嗟良久,向眾官道:「此神仙中之義士也!未得一見,殊可恨耳!」不言眾官飲酒敘談。 
  且說朱文魁自與殷氏會面之後,總在後院廚房內做刷鍋洗碗之事;少不如法,便受眾人叱喝,遇性暴賊人,還要打。即或與殷氏偶爾相遇,兩人各自迴避,恐招禍患。師尚詔據了歸德,催各賊將家屬同入永城,喬大雄因永城去歸德甚遠,又鍾愛殷氏,恐怕不能隨時行樂,特別的女人盡行打發入永城,單留殷氏在富安莊,又撥了兩個本村婦女服伺。後來師尚詔遣心腹賊將,於各鄉堡黨羽內,揀選壯丁,止留老弱男在家,其餘盡著赴歸德助戰。賊將要著文魁去當軍,殷氏有的是銀子,行了賄賂,將他留下。自大雄赴歸德後,殷氏又用銀錢衣物,買囑服伺的兩個婦人,又重賞廚房中做飯菜等人,一路買通,每晚與文魁同宿,重續夫妻舊好,日夜商量逃走之法。又聽得傳說師尚詔屢敗,所得四縣俱失,各路俱有官兵把守,恐被盤問住倒了不得。殷氏素日極有權術,到此時也沒了。文魁也戀著殷氏,不忍分離。一日,日西時分,殷氏正在院中閒立,見大雄狼狽而來,殷氏接入房中。喬大雄道:「此刻這命才是我的了!」殷氏道:「這是何說?怎麼連帽兒也不戴?」喬大雄道:「還顧得戴帽兒哩!今早我隨妙法夫人出陣,與官軍對敵,原是大家要借仗他的法術取勝;誰想他並不施展法術,惟憑實力戰鬥,被人家一槍戳下馬去。我見勢頭大壞,捨命往外衝殺。喜得那些官軍都以妙法夫人為重,我便偷出了重圍,將盔甲、馬匹棄在路上了。因心結計著你,與你來相商:如今秦神師也走了,妙法夫人也死了,師元帥也死困在歸德了,不久必被官軍擒拿,還跟隨他做什麼?我想家中有的是銀子和珠寶,我與你可假扮村鄉夫婦,逃奔江南,或山西、山東,還可以富足下半世。你看好不好?」殷氏聽了,半晌不言。大雄怒說道:「你想是不願意麼?」殷氏笑道:「我為什麼不願意?你忙甚的,且歇息幾日,我與你同行。」大雄道:「十分遲了,歸德一破,被同事人拉扯出來,就不好了。」殷氏道:「師元帥也是個英雄男子,歸德城現有多少人馬,就這樣容易破?總破也得一個月!我定在後日與你同行,我也好收拾一二。」大雄道:「就是後日罷,也不過耽延一天多功夫。」殷氏著婦人們預備酒飯。少刻秉起燭來,大雄淨了面,更換了衣服。到定更時,酒肉齊至。殷氏與他斟上酒,開慰道:「你要放寬心胸,師元帥即或事敗,你又不是他的親戚族黨,那些官兒們也想不到你一人身上。你吃幾杯罷,也著不得驚怕!」又吩咐兩個婦女道:「你們都去安歇了罷!杯盤等物,我自收拾,把酒再拿兩大壺來,我今日也吃幾杯。」須臾,將酒又取到。殷氏著暖在火盆內,又囑咐兩婦人去安歇,並說與廚房下也都睡了罷,一物俱不用了。二婦人去後,殷氏將門兒閉了,與大雄並肩疊股而坐,放出許多的狐媚艷態;說的話都是牽腸掛肚,快刀兒割不斷的恩情。讓大雄拿大杯連飲,弄得喬大雄神魂飄蕩,兩個就在酒席旁雲雨起來。殷氏淫聲艷語,百般嚼念,比素常加十倍風情。兩人事畢,又復大飲。殷氏以小杯拼大杯,有時口對口兒送飲,有時坐在大雄懷中勸吃。直到二更時分,大雄滿口流涎,軟癱在一邊。殷氏開了房門,親自到各處巡查了一遍,見人都安歇,悄悄的到廚房內,將文魁叫出來,說與他如此這般的行事。文魁聽了,帶了大鋼刀一把,隨殷氏走來;先偷向門內一看,燈光之下見大雄鼻息如雷,仰面著在炕上睡覺。殷氏將文魁拉入來,教他動手。文魁拿著刀,走至大雄身旁,兩手只是亂抖,向殷氏道:「我,我不……」殷氏著急道:「錯過此時,你我還有出頭的日子麼?怎麼把『我不』的話都說出來?」文魁道:「我怕,怕他醒……」殷氏唾了文魁一口,奪過刀來,試了試,覺得沉重費力;猛想起櫃頭邊有解手刀一把,取下來一看,鋒利無比。忙將大衣服脫去,止穿小襖一件,挽起了襖袖,跪在大雄頭起,雙手抱住刀柄,對正大雄咽喉,用刀往下一刺,鮮血直濺的殷氏滿臉半身俱是。大雄吼了一聲,從炕上一迸,跌在了地。文魁叫了聲「呵呀!」他也倒在地下。殷氏在炕上往下一看,見大雄喉嚨內血流不止,兩隻腿還一上一下的亂伸不已;再看文魁也在地下倒著,要往起扒。殷氏連忙跳下炕來,將文魁扶起,著他動手再加幾刀。文魁起來坐倒四五次。殷氏見他無用,自己又將文魁拿來那口鋼刀,在大雄頭臉上劈了十幾下,見不動轉了,方才住手。將刀從地下一丟,斜倒在炕上歇氣。文魁方才扒起來,看了看大雄,早已死了,滿地都是血跡。文魁用手指點殷氏道:「你果然算把辣手!也該收拾起來,我們好走路;被他們知道,都活不成。」殷氏道:「我再歇歇著,此時渾身倒蘇軟起來。」原來殷氏亦非深恨喬大雄下此毒手;只因屢聽傳聞:師尚詔連失四縣,並連營八座。他是個有才膽婦人,便想到師尚詔大事無成,將來必受喬大雄之累,已有害殺之心。今又知秦尼已去,蔣金花陣亡,其志決矣!許在三天內同去江南等處,恐一時下手不得。不意大雄一入門,就被他灌醉;廚下叫文魁時,已說明主見,同帶了大雄首級,到虞城或夏邑報功,他還想要得意外的富貴,或者啟奏了朝廷,大小與文魁個官兒。一則對文魁好看,二則遮蓋他的醜行,三則免逆黨牽連之禍,也是有一番深謀遠慮,並非是冒昧做出來的。 
  再說殷氏歇了一會,將鑰匙遞與文魁,道:「正面櫃中,還有四千多兩銀子,你去取來罷。」文魁將櫃子開放,見銀子並未包封,都亂堆在裡面,心上反不快活起來,站在櫃邊思索。殷氏知道他的意思,說道:「我們還要走路,量力帶上幾百罷!」自己也下地來,用那把大刀,將喬大雄的頭鋸下,盛在個氈包內,然後洗了手臉,換了衣服,身邊貼肉處帶了兩大包珍珠。朱文魁將銀子滿身攜帶,已沒處安放了,還呆呆的端相看那櫃子。殷氏道:「我已收拾停妥,快走罷!此時已交五更了。」文魁走了兩三步,覺得著實累贅,定要叫殷氏分帶。殷氏道:「我還要抱人頭,能帶多少?」說了好一會,帶了一百多兩,方才吹滅了燭,悄悄的走至後門,開了門,兩人放膽行走。外面院落雖多,都不關閉,是防有變亂,大家好逃走的意思。夫妻走了幾層院子,也有聽見腳步響,隔著門窗問的。文魁總以喬總管連夜去歸德為辭。兩人出了富安莊,文魁便叫少歇。殷氏道:「這是甚麼地方:我們做的是甚麼事,才走了幾步兒,就要歇息麼?」文魁道:「我身上甚是沉重,如何不歇?」殷氏道:「你棄了些走罷。」文魁道:「棄了如何使的!我不如埋了些,將來好再取。」說罷,又將銀子埋了幾百,方才向夏邑走去。正是: 
    
   妻被賊淫家被劫,今宵何幸皆歸結。 
   莫嫌那話本錢貼,舊物猶存不必說。
  
  【第三十四回 囚軍營手足重完聚 試降書將帥各成功】
  
  詞曰:
  非越非吳因何惱,無端將面花打老。獻首求榮,原圖富貴,先自被他刑拷。脈脈愁思心如攪,聞說道同胞來了;細問離蹤,幾多驚愧,深喜邀天垂報! 
    
              ——右調《明月棹孤舟》 
  且說林桂芳自軍門晏罷之後,奉邦輔將令,著諸將併力攻城;連攻了兩晝夜,反傷了許多土卒。皆緣賊眾知道罪在不赦,因此拚命固守。這日在營中,看著軍士修理雲梯、轟車之類,只見中軍官稟道:「有本鎮屬下守備細明體仁,今鎮守夏邑縣,遣兵解到夫婦二人,言在夏邑路西十八里內,被巡邏軍士拿住,審明男叫朱文魁,女殷氏,俱虞城縣人,為賊將喬大雄拿去,住居富安莊,實系賊眾停留之地,請兵剿除。今文魁身邊還帶著許多銀兩,未查數目;外有該守備詳文一角,呈覽並請示下。」桂芳心內疑惑道:「這人的名字,不是朱相公的哥哥麼?」隨即到中軍帳坐下,看了來文,吩咐左右,「帶人來!」少刻,將男婦二人帶人,跪在下面。林桂芳問:「你叫朱文魁麼?」文魁道:「是。」又問道:「殷氏是你妻子麼?」又應道:「是。」又問道:「有個朱文煒是府學秀才,住在虞城縣柏葉村,你可認得麼?」文魁隨口應道:「這是小人的兄弟。」桂芳道:「他妻子薑氏,可在家麼?」文魁心下大驚道:「怎麼他知道得這樣詳細?」忙稟道:「小人兄弟文煒,已同妻子薑氏,四川探親去了,如今尚未回來。」桂芳笑道:「我把你這千刀萬剮狗攮的,我也有遇著你的日子!你做的事體,本鎮備細都知道;我也沒功夫與你這驟子肏的較論。」吩咐左右:「先打他五十個嘴巴!」眾兵喊了一聲,打得文魁鼻口流血,頃刻青腫起來。又著將殷氏也打五十個嘴巴。眾兵又喊了一聲,打得殷氏哀聲不止,將左腮兩個牙也打吊了。打完,桂芳問解來的兵丁道:「他的銀子在何處?」兵丁們稟道:「小的們彼時搜揀出來,在本官面前呈驗,本官仍交還他,如今都在身上帶著。」桂芳道:「取出來我瞧!」左右向文魁身邊取出,放在一旁。桂芳問殷氏道:「你身邊有多少?」殷氏道:「並沒一分。」桂芳向左右道:「搜!」殷氏聽見要搜他,連忙從身邊取出來,道:「只有這一百多銀子。」桂芳道:「你怎麼說一分沒有?我知道你這小淫婦子狡猾得了不得,朱文魁硬是你教調壞了。吩咐再打二十個嘴巴。殷氏痛哭求饒。桂芳道:「我分明沒有夾棍,若有,我定將你這兩個喪良心鬼,一人一夾棍才好!」吩咐左右又打了十個。桂芳著書吏與了批文,打發押解兵了回去。又兌了銀子數目,共四百餘兩,交付中軍收存。文魁同殷氏除埋了外,還共帶銀六百餘兩,被夏邑兵丁刮刷了二百多兩,所以只有此數。桂芳復問文魁道:「你殺的賊頭在那裡?」文魁將氈包遞與軍士,軍士打開,桂芳看了,問文魁的原委,並富安莊內舉動。文魁都據實稟說。桂芳道:「你兩個真是廉恥喪盡,還有臉來獻頭報功。本鎮今日只不往反叛裡問你,還是看你兄弟的情分。」吩咐押在後營鎖禁。朱文魁與殷氏摸不著頭腦,倒像與林總兵有大仇的一般,這樣處置。殷氏哭得如醉如癡,同往後營去了。 
  桂芳著人去北營將林岱請來,詳言朱文魁夫婦報功,並各打了幾十個嘴巴,監禁後營的話:「心上快活不過,因此叫你來商議,還是當反叛的處死,還是解赴軍門?若教朱相公知道,那孩子又要討人情。」林岱道:「父親這件事做得過甚了!受害者朱義弟,我們不過是異姓知己,究竟是外人;他弟兄雖是仇敵,到底是同胞骨肉。況朱文魁妻被賊淫,家被賊破,報應已極,我們該可憐他才是。況他又是殺賊投首,父親如此用刑,知者說是為文魁弟兄家務事;不知者豈不生疑?且阻將來殺賊報功之路。就是朱義弟聞知,也未免心上不歉反,又將他的銀兩拘收,越發動人議論了。」林桂芳聽了,有些後悔起來。勉強笑道:「我不管他是誰的哥嫂,像這樣人不打,便打何人?」林岱道:「朱義弟事,軍門大人前已盡知,莫若將此事啟知曹大人如何發落。文魁既說富安莊是反叛巢穴,這事豈可隱昧不言?父親還該親到轅門一行為是。」桂芳道:「我收他的銀子,本意是與朱相公使用;你方纔的話,說得有理,我此刻就見軍門。」又吩咐中軍道:「朱文魁,我兒子與他討了情分,可將他夫妻鎖開了;那四百多銀子你當面交與他,說與他知道。」說罷,父子一同出營。林岱回汛,桂芳到軍門處稟見,曹邦輔請入相會。桂芳將朱文魁殺賊報功,井自己處置的話,詳細啟知。邦輔大笑道:「打得爽快!若教朱參謀知道,雖本院亦不好動刑矣!」桂芳道:「文魁言富安莊實群賊家屬潛聚之所,理合遣兵剿除。」邦輔道:「這事使不得!本省像這莊村,竟不知有多少,只可付之不見不聞。嗣後若有人出首,非師尚詔己親骨肉,一概不准,可暗中記名,俟平師尚詔後,自然要細加查拿;此刻一拿,內外皆變,非弭亂之道也。」又著人請朱參謀來。少刻,文煒拜見。邦輔就將桂芳言語,說了一番。文煒聽知哥搜從賊巢遁歸,又聽知桂芳重加責處,心上甚是惻然。回稟道:「生員祖、父功德涼薄,因此蕭牆禍起,變生同胞;家門之丑,不一而足。今夫妻於萬死一生中,匍匐於義父林總鎮營內,情甚可憐。生員欲給假片時,親去看視,未知可否?」說罷,淚眼盈眶,不勝淒楚。桂芳見此光景,覺得沒趣起來。邦輔道:「令兄備極頑劣,你還如此體恤,足征孝友。本部院安有不著你看望之理!就是林鎮台薄責幾下,亦是人心公憤使然,你慎毋介懷!」文煒道:「生員義父,素性爽直,就是生員祖,父在世,亦必大伸家法,義父代生員祖、父行法,乃尊長分內事,何為不可?」說罷,同桂芳辭去。到了東營,文煒參拜了桂芳,桂芳又自己說了幾句性情過暴的話,方著他到後營。文煒走將入去,見他哥嫂臉上青紅藍綠,與開了染匠鋪的一般,上前抱定文魁,放聲大哭。文魁看見是他兄弟文煒,置身無地,也放聲大哭;殷氏也在旁邊大哭。三個人哭下一堆。哭了半晌,文魁跪下道:「愚兄原是人中畜類,你看父母分上,恕我罷!」文煒也連忙跪下,叩頭道:「哥哥休如此說!此皆是我兄弟們時命不通,故有此分離之事。」又起來向殷氏下拜。殷氏幸虧臉上蓋了許多嘴巴,不然也就羞成火炭了;連忙還禮不迭,一句話也不敢說。三人方才坐下,文魁就要訴說自己的原委,文煒道:「哥哥嫂嫂患難,兄弟知之至詳至切;倒是兄弟的事,哥哥必不知道,待兄弟詳細陳說。」遂從四川遇冷於冰起說,到姜氏同段誠家女人寄居在冷於冰家。文魁夫妻聽了,又愧又喜,一齊合掌道:「但願我夫妻做萬世小人,只願你夫妻重相聚首,多生些桂子蘭孫,與祖、父增點光輝,我夫妻亦可少減罪過。」文煒又說目今與軍門曹大人做參謀。文魁大喜道:「此皆吾弟存心仁厚,故上天賞以意外遭逢;若我夫妻的際遇,真令人不堪回想!」文煒又道:「林大人是熱腸君子,哥嫂切勿介意!兄弟在軍營中辦事,不能時時相見;我送哥嫂到林義兄營中住幾天,待平賊之後,自可朝夕相聚,家中斷去不得,兵慌馬亂,恐再蹈意外之虞。」隨向林桂芳家丁道:「你們與我叫段誠來!」不相段誠在帳外已久,聽得叫他,答應了一聲,走入來也不與文魁夫妻問候叩頭,白白的站在一旁。倒是文魁道:「段誠,我臉上甚見不得你!」段誠和沒聽見的一般。文煒吩咐道:「你到北營先鋒林爺處,就說是我的胞兄嫂,今日暫去後營內住幾天,一切飲食照拂一二,改日面謝。」段誠去了。文魁道:「愚兄在賊巢中,帶來銀四百餘兩,固是不潔之物,老弟可收用了罷!」文煒道:「兄弟在軍營,正缺使費,此銀來得甚好。」急忙收下。殷氏向懷中也掏出那兩包珠子,打開向文煒道:「此是我的兩包臭物,不知二叔肯賜光不肯?」文煒道:「此珠大而白潤,甚好;但軍中用他不著,嫂嫂留著罷!」殷氏羞得哭了。文煒恐傷兄意,改口道:「我不是不收嫂嫂的,實因軍營用他不著,既承眷愛,我將來與弟婦用罷。」說罷,即揣在懷中,殷氏方才止住淚痕。不多時,林岱的家丁著人抬兩乘轎來接。文煒將銀子、珠子俱交與段誠,又到桂芳處稟明,方同文魁、殷氏出營,自己也回西營去了。 
  且說師尚詔被困孤城,心若芒刺。欲臨陣,又怕失機,越發人心動搖,坐守又非常計,逐日家長吁短歎,深恨秦尼。一日,正捧杯痛飲,眾賊又拾得告示幾章,言:逆犯止師尚詔一家,其餘皆系誤為引誘。今後凡失身賊中,能逾城投降者,准做良民,將來闔家免坐;接應官兵入城者,准做四品武官;生擒師尚詔投降者,封侯;斬首者次之。若仍固結黨羽,抗拒王師,城破之日,男女盡屠等語。師尚詔看了,倍加心驚,行動坐臥,總著心腹數人圍繞。此夜縋城投降官軍者,不止數人。尚詔嚴責守城賊將,這夜逾城投降者更多。三鼓後,火炮之聲震得城內屋瓦皆動。尚詔親自率眾上城守禦。大明官軍退去,午時又來攻城,申時又退。尚詔見內外援絕,人心日變;大會群賊,為戰守之策,賊眾議論紛紛,究無定見。尚詔道:「吾以孤城,焉能抗河南全省人馬?耽延日久,誠恐天下兵集,欲走亦無路矣!日前,秦尼勸我由永城趨碭山等路,奔江南范公堤入海,另行事業,我彼時未曾依允,今時勢危急,限爾等兩日內各收拾應帶之物,分別前後開路者何人,保護家口者何人,斷後拒敵追兵者何人,押解糧草者何人,都要揀選精銳,方為萬全。」賊眾道:「餘事都易處,惟糧草最難!依小將等意,莫若隨地劫掠,亦可足用。定在後日三鼓起行。還有一計:先驅老弱者率百姓沖西南北三面營寨,牽住官軍,使他不能追趕;老弱等眾以及百姓有不從者,立即斬首。然後元帥同我等併力出東門,既出城後,仍須元帥斷後,庶官軍不敢窮追。再分遣諸將連路設伏,若能就便攻破永城,救元帥暨諸將家口,更是妙事!」尚詔道:「爾等所議亦妥,只是屬下諸人賢愚不等,設或洩漏,使曹邦輔知道,反受掣時。從此刻為始,除原舊守城將士外,每城上一面各添巡邏將士十員,日夜輪流走動,杜絕奸謀。有人拿獲投降人一名,賞銀一百兩。」尚詔號令已畢,諸賊將各去準備。內中老弱賊眾聽了,心下甚是不平,一個個三五合夥在背間議論:「怎麼強壯者都隨他逃走,老弱的就該同百姓去劫西南北三營,替他們挨刀?我們要大家設個法子,教他少壯者先死。」內中有幾個道:「他如今四面添了巡邏,日夜稽查,投降的話斷斷不能;若開門接應官兵,我們又無力量;只有個待官兵攻城時,佯為救護,將他們密謀,詳詳細細寫幾封書,拴在箭上,射將下去。到那日,他定要分撥我們,只管聽他的驅使,分去西南北三門出去時,並不接戰,就跪倒求降,難道官軍連投降的也亂殺不成?」眾人道:「此說大通,各要留意。」彼此互傳,弄得百姓們也都知道,人人痛恨。到晚間,官軍攻城,各拾得許多書字,向四門主將投遞。眾將不約而同,齊到軍門營中計議。曹邦輔道:「此書字是賊人窮極計生,設法誘敵,亦未可知;或竟是實情,亦不敢定。我們毋論虛實,總要預備。諸將有何奇謀,可速說來,共成大功方可!」參謀朱文煒獻策道:「賊眾固真假未定,此事最易裁處。書字內言明日三更,師尚詔出東門進去,西南北三門遣老弱者劫營,就依他的書字,明日日落時,四門加力攻打,堅他速走之心;一更時分,便退兵不攻,大人同二位鎮台吩咐各營,俱嚴裝飽食,率兵等候;若果真劫營,便與他相殺,若實在投降,請二位鎮台入城安撫。東門少撥兵丁,留一條走路,讓他逃去,亦不必阻擋。將北門林先鋒人馬,先去永城要路三十里埋伏,此刻即用羽檄行文江南文武,備兵截殺,以防漏網之賊。待師尚詔向永城逃去時,大人可率兵合剿,留將鎮守歸德。賊眾或過期不劫營,或出城仍行對敵,則師尚詔不逃去可知;即遣人將林先鋒喚回,做一策應亦妙。賊中勇悍者不過一師尚詔,其餘無足論也。」眾將齊聲道:「朱參謀此計周詳審慎,極其穩妥,就照此施行!」曹軍門道:「還有一說:如賊眾假借投降為名,引誘我兵入城,林、管二鎮台豈不誤遭毒手?依本院主見,賊眾若投降,可先遣勇將分三門入城安撫,二鎮台隨後入城,以備不虞。本院率兵追殺尚詔,與林先鋒合擊;俟城中安撫後,余軍趕來會剿擒拿逃散逆黨,方為萬全。」諸將道:「大人神算無遺,尚詔成擒必矣!」眾將議定,各回營分派去了。 
  到了次日酉時,官兵四面圍城,尚詔親自支應。待到三更,先遣賊將逼迫老弱賊眾同百姓,開西南北三門出城,劫官軍營寨;自己帶領賊眾還有兩萬餘人,保護家屬同行。殺出東門,止存了八九千人,不想少壯賊中,半是老弱賊眾子侄親戚,見尚詔逃去,早定他凶多吉少,皆趁便回城,趕赴西南北三門,隨眾投降。林、管二總兵遣將安撫鎮守,一面帶兵追趕。尚詔走了七八里,先是曹軍門兵到,兩軍互有殺傷,尚詔率眾且戰且走。少刻,林、管二總兵又帶兵圍裹上來,賊眾力戰,死亡十分之四,家口並所有者俱為官軍所得,沿路投降者又去了一二千人。尚詔走至天明,方殺出重圍,四顧跟隨眾賊,僅存三千多人。再看地界,才離歸德不過十六八里,心下大為驚惶,傳令眾賊:「有馬者隨行,無馬者不必勉強,各尋一條生路去罷,也算你們輔佐我一場!」說罷,含著淚,揮著手,打馬如飛的向東南奔馳。眾賊有不忍割捨者,猶捨命相隨。未四五里,只聽得前面一聲炮響,人馬雁翅般擺開,當頭一將正是林岱。眾賊看見,喊一聲,跑去了一半。尚詔此時人困馬疲,交手後急欲脫身,又被林岱一枝戟攪住,支應不暇;又聽得背後喊聲大震,心內一著慌,未免刀法疏漏,林岱趁空一戟,刺中肩甲,倒下馬來。軍士一齊上前拿住,請將分頭趕殺賊眾。少刻,軍門、二總兵大隊俱至,林岱迎上去報功。邦輔大喜,獎譽道:「將軍之勇,今古罕傳!吾遣君埋伏此地者,知非將軍不能了此巨孽也。本院報捷時,必首先保題。」隨傳令諸將,各帶兵分四路追殺餘眾,並押解尚詔同他子女親屬回歸德。正是: 
    
   登壇秉鉞元戎事,斬將擒王大將才; 
   露布傳聞天子悅,三軍齊唱凱歌回。
  
  【第三十五回 沐皇恩文武雙得意 搬家眷夫婦兩團圓】
  
  詞曰:
  風雲際會為難,今日報鶯(迂);乃榮膺寵命列朝班,文武兩心安。握管城,書彩簡,遣役迎迓宅眷;從茲夫婦喜相逢,拭目合歡眼。 
    
              ——右調《喜遷鶯》 
  且說邦輔率領諸將回至歸德,擒餘黨,安撫軍民。遣軍將從永城將賊眾家屬提來,委文武大員會審,招出許多容留逆黨的村莊,派林、管二總兵命將分頭擒拿,一邊寫本,遣官入都奏捷,詳敘各將功績,以文煒、林岱為第一,管翼、郭翰等為第二,林桂芳、呂於淳等為第三,馬兵丁熙,軍營已拔千總,聽候旨意。諸將聞邦輔敘功等第,無不悅服。先將師尚詔並其子女,遣官押解入都,餘賊俟審明,酌度輕重再解。復自行檢舉失查師尚詔並參地方等官,以及失陷城池文武。 
  捷音到了朝中,嘉靖大悅,隨頒旨星夜到歸德,諸將官跪拜,聽候宣讀。內言:「師尚詔本市井無賴,屢犯國法,該地方文武並不實心任職,養成賊勢,致逆黨潛藏各州縣,至數萬之多,攻城掠地,殺戮官民,叛逆之罪,上通於天。師尚詔並其子女,業經解送入都;其餘從賊,已差戶部侍郎陳大經、工部侍郎嚴世蕃,星馳歸德,會同該軍門研審,務須盡搜黨羽,分別定擬治罪。曹邦輔才兼文武,赤心報國,朕心嘉悅,著加太子太傅兵部尚書;其失查師尚詔,皆因歷任未久,相應恩免交部。其餘失查文武地方等官,理合嚴懲,以肅國法,統交陳大經、嚴世蕃與該軍門審明,有無知情縱寇,擬罪具奏。總兵管翼身先土卒,連破賊眾八營,著有勞績,著升補松江提督;其總兵原缺,該軍門委員署理,候朕另降諭旨。參將郭翰,遇副將缺出,即行提補;朱文煒、林岱俱系秀才,非仕籍合祿人比,乃一能出奇制勝,足見籌畫得宜;一能先克永城,全獲逆黨家屬,又復生擒巨寇,厥功甚大;著即馳驛來京引見,後再授官爵。林桂芳、羅齊賢到日另降恩旨,各營兵丁按打仗勤勞論功,咨送兵部,以千把總並指揮陸續補用,今先賞兩月錢糧。其槍刺蔣金花之丁熙,勇敢可嘉,亦著送部引見。余依議。」旨意讀罷,歡聲若雷,大小官員謝恩後,又各向軍門叩謝。林岱、文煒另謝提拔之恩。邦輔大喜,留兩人酒飯,本日俱拜為門生。邦輔欣悅之至,各贈路費銀二百兩,令速刻起身。二人辭去,忙忙的拜辭了各官,同到林岱營中。文煒向他哥嫂道:「兄弟已奉旨馳驛引見,此行內外官雖不敢定大小,必有一官。引見後,自必星速差人迎接哥哥嫂嫂同住,好搬取父親靈樞。林義兄已在軍門前交了兵符。此營是曹大人官將統轄,我們一刻不可存留。適才軍門賞了路費銀二百兩,哥哥可拿去,回柏葉村李必壽處暫住,等候喜音。我已托林義兄預備下官車一輛,差軍兵四人護送還家。連日賊黨俱各拿盡,不必懼怕。」文魁聞聽引見甚喜,要到桂芳面前謝謝。文煒道:「我替表說。」又囑咐了幾句家中的語,才打發夫妻二人起身,林岱親自送別。 
  次日,文煒同林岱拜別了桂芳,一同連夜入都。先到兵部報了名,並投軍門文書;不過三兩天,就傳引見兩人。入得朝來,但見: 
  祥雲籠鳳閣,瑞藹罩龍樓,建章宮、祈年宮、太乙宮、五祚宮、長樂宮,宮宮現丹楹繡戶;楓宸殿、嘉德殿、延英殿、鳷鵲殿、含元殿,殿殿見玉闕金階。鴛鴦瓦與雲霞齊輝,翡翠簾同衣裳並麗;香馥椒壁,層層異木垂陰;日映花磚,簇簇奇葩絢彩。待漏院規模遠勝蓬萊,拱極台巍峨何殊兜率?真是文官拜舞瞻堯日,武將嵩呼溢舜朝。 
  這日明世宗御勤政殿,文武分列兩旁;吏兵二部帶領二人引見。兩人各奏姓名、年歲、籍貫訖,天子見林岱氣宇超群,漢仗雄偉,聖心大悅,問林岱道:「師尚詔是你擒拿的麼?」林岱奏道:「是臣在歸德城東三十里以外拿的。」天子道:「你可將屢次交戰,詳細奏來。」林岱奏了一遍,天子向眾閣臣道:「此國家柱石材也!」閣臣齊奏道:「此人人才勇武,不愧干城之選!」又問文煒獻策始末,文煒將平歸德前後三策,次第奏聞。天子向閣臣道:「宋時虞允文破逆亮於江上,劉琦謂國家養兵三十年,大功出於儒者。朱文煒其庶幾矣!」又問前軍門胡宗憲如何按兵雎州,致失夏邑等縣。文煒盡將胡宗憲種種委靡實奏。嚴嵩聽了,甚是不悅。天子道:「胡宗憲真誤國庸才!」遂傳旨將伊二子俱革職下獄。又問閣臣道:「朱文煒直陳是非,可勝御史之任!」嚴嵩道:「御史乃清要之職,歷來俱用科甲出身者。文煒以秀才談兵偶中,驟加顯擢,恐科道有後言。」天子道:「然則應授何職?」嚴嵩道:「朱文煒可授七品京官,林岱可授都司守備。」天子道:「信如卿言,將來恐無出謀用命為國家者矣!」隨降旨,朱文煒著以兵部員外郎用,林岱人甚去得,著實授副將,署理河陽鎮總兵管翼之缺,速赴新任。兩人叩恩下來,文煒在兵部候補,林岱有速赴新任之旨,不敢久停,將本身應辦事體料理了幾天,與文煒話別。文煒知林岱還要去見軍門,托他將文魁夫妻送入都中。自己在椿樹胡同看了一處房子住下,又收用了幾個家人,買辦了,分厚禮,書字內備寫於冰始末救濟得官緣由,差段誠同一新家人,星夜往成安縣搬取姜氏。 
  再說姜氏自到於冰家,上下和合,一家兒敬愛與骨肉無異。每想起與親哥嫂同居時,倒要事事思前想後,不敢錯說一句,主僕二人甚是得所。冷逢春遵於冰訓示,非問明姜氏在處,再不肯冒昧入內;每日家在外邊種花養魚,教他大兒子讀書,連會試場也不下了。一日,正在書房院中看小廝們澆灌諸花,只見一個家人稟道:「姜奶奶的家人來了,有禮物書字。」逢春著請入廳院東書房坐。不多時,拿入禮物來;逢春看了看,值一百餘兩。兩副全帖,一寫愚小侄朱文煒,一寫愚盟弟稱呼。將書字拆開一看,裡面備悉他夫妻受恩,以及得功名的原委,俱系他父親始終周全;如今以兵部員外郎在京候補,字內兼請逢春入都一會,意甚殷切。逢春看了大喜,隨即入內與他母親詳說。早有人報知姜氏。卜氏同兒媳李氏,到姜氏房中道喜,把一個姜氏喜歡得沒入腳處;隨著人將段誠叫來要問話。李氏迴避,卜氏也要迴避,姜氏道:「我家中的話,還有什麼隱瞞母親處?就是段誠,也是自己家中舊人,大家聽聽何妨?」卜氏方才坐下。少刻,段誠入來,先與卜氏磕了四個頭,才與姜氏磕頭。回頭看見他妻子也在,心上甚是歡喜,問候了幾句。姜氏教他細說文煒別後的始末。這段誠打四川老主人去世說起,說到殷氏被喬大雄搶去,卜氏忍不住大笑起來。又說到殺了喬大雄,夫妻報功,被林總兵打嘴巴的話,把一個卜氏笑得筋骨皆蘇,姜氏同歐陽氏也笑得沒收煞。段誠整說了半天,方才說完。卜氏道:「可惜路遠,我幾時會會令嫂,他倒是個有才膽的婦人。」歐陽氏道:「那樣的臭貨,太太不見他也罷了。」段誠又道:「林岱林老爺起身時,小的老爺已托他搬大相公家兩口子來京,大要也不過二十天內可到。」卜氏又細問於冰去向,段誠又說了一番,卜氏也深信於冰是個神仙了。段誠出來,外面即設酒席款待。飯後,逢春將段誠叫去,細說於冰事跡,心上又喜又想。次日,段誠稟明姜氏,就要雇騾轎,卜氏那裡肯依?定要教住一月再商。段誠日日懇求,卜氏方才許了五天後起身。自此日為始,於冰家內外,天天總是兩三桌酒席,管待他主僕。卜氏、李氏婆媳二人,備送了姜氏許多衣服、首飾等類。逢春寫了書字並回禮,也用盟弟稱呼。又差陸永忠、大章兒兩個舊家人護送上京。卜氏又送歐陽氏衣服、尺頭等物。主僕們千恩萬謝。姜氏臨行坐騾轎,大哭的去了。在路走了數天方到。文煒己補了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夫妻相見,悲喜交集,說不盡離別之苦。文煒厚贈陸永忠、大章兒盤費,寫了回書拜謝。姜氏與卜氏、李氏也有書字,就將殷氏的珠子配了些禮物,謝成就他夫妻之恩。凡逢春家婦人女子,厚薄都有東西相送。臨行又親見陸永忠、大章兒,說許多感恩拜謝的話,方才今回成安去。 
  再說林岱到了河南開封,不想軍門還在歸德,同兩個欽差審叛案未完。到歸德,知他父桂芳早回懷慶,管翼已上松江任去了。次日,見軍門,送京中帶去禮物,又帶文煒投謝恩提拔稟帖。邦輔甚喜,留酒飯暢敘師生之情;又著林岱拜見兩欽差,方赴河陽任。一邊與桂芳寫家書,差家人報喜,搬嚴氏。桂芳恐林岱初到任,費用不足;又想自己年老,留銀錢珠物何用,將數十年宦囊,盡付嚴氏帶去;不算金帛珠玉,只銀子有三萬餘兩。足見宦久自富也。林岱就將嚴氏帶來銀兩內,取出三千兩送文煒,又余外備銀二百兩,做文魁夫妻路費,差兩個家人、兩個兵,先去虞城縣,請文魁夫妻一同上京。 
  不一日,到了柏葉村,將林岱與他的書字並送的盤費銀二百兩,都交與文魁。文魁大喜,將來人並馬匹都安頓店中酒飯,告知殷氏。殷氏道:「我如今不願意上京了。」文魁道:「這又是新故典話。」殷氏道:「你我做的事體甚不光彩,二叔、二嬸夫妻還是厚道人;惟段誠家兩口子目無大小,同家居住,日日被他言語譏刺,真令人受亦不可,不受亦無法,況他又是二叔嬸同患難有大功的家人和家人媳婦,你我又作不得威福,你說怎麼個去法?」文魁道:「我豈不知?但如今時勢,只要把臉當牛皮、象皮的使用,不可當雞皮、貓皮的使用;你若思前想後,把他當個臉的抬舉起來,他就步步不受你使用了。就是段誠家夫婦目無大小,也不過譏刺上你我一次兩次,再多了,我們整起主綱來,他就經當不起。況本村房產地土出賣一空,親友們見了我,十個倒有八個不與我舉手說話的,前腳過去,後腳聽的笑罵起來;你我倒不去做員外郎的哥嫂,反在這龜地方做一鄉的玩物?二弟和我雖非一母生出,倒底是同父兄弟,就算上去討飯吃,也沒討外人家的。如今手無一文,富安莊又被官兵洗蕩,成了白地,埋的銀子我尋了幾次,總尋不著。目前二弟與了二百銀兩,如今倒盤用了好些,你說不去,立立骨氣也好,只是將來就憑這幾兩銀子過度終身麼?若說不去,眼前林鎮台這二百銀子,就是個收不成,不知你怎麼說,我就捨不得!」殷氏也沒的回答,催了一乘騾僑,殷氏同李必壽老婆同坐,文魁騎牲口起身。一日入都,到椿樹胡同,文煒上衙未回,文魁見門前車轎紛紛,拜望的不絕,心下大悅。殷氏下了轎,姜氏早接出來。殷氏雖然面厚,到此時也不由得面紅耳赤。倒是姜氏見他夫妻投奔,有些動人可憐,不由得吊下淚來。殷氏看他,也禁不住大哭。同入內屋,彼此叩拜,各訴想慕之心。少刻,文煒回來,見過哥嫂,到晚間大設酒席。林岱的人兩桌,他兄弟二人一桌,殷氏、姜氏在內屋一桌。林岱家人交給書字並銀兩,丈煒見字內披肝瀝膽,其意惟恐文煒不收,諄囑至再。文煒止收一半。林岱家人受主人之囑,拚命跪懇,文煒只得全收,著段誠等交入裡面。段氏向(和)姜氏飲酒間,姜氏總不提舊事一句,只說冷於冰家種種厚情。殷氏見不題起,正樂得不問有幸。不意歐陽氏在旁邊笑問道:「我們那日晚上吃酒,你老人家醉了,我與太太女扮男裝,不知後來那喬武舉來也不曾?」殷氏羞恨無地,勉強應道:「你還敢問我哩!教你主僕兩個害得我好苦!」歐陽氏笑道:「你老人家快活得個了不得,反說是俺們害起人來了!」姜氏道:「從今後止許說新事,舊事一句不許說!」殷氏道:「若說新事,你我同是一樣姊妹,你如今就是員外郎的夫人,我弄得人做不得,鬼變不得。」歐陽氏插口道:「員外夫人不過是個五品官職分,那裡如做個將軍的娘子,要殺人就殺人,要放火就放火,又大又威武!」殷氏聽了,心肺俱裂,正欲與歐陽氏拚命大鬧,只見姜氏大怒,大喝道:」你這老婆滿口放屁!當日姓喬的搶親時,都是你和我定了計策,作弄大太太,將大太太灌醉,才弄出意外事來,你道大太太不是受你我之害麼?」殷氏聽得傷心起來,捶胸打臉的痛哭。姜氏再三安慰,又將歐陽氏大罵了幾句,方才住口。次日,文煒將他夫妻盡力數說了一番,又細細的講明主僕上下之分,此後段誠夫婦方以老爺、太太稱呼文魁、殷氏,不敢放肆了。文煒取出五百銀子,交付哥嫂,又作揖叩拜,煩請主家過度。凡米面油鹽應用等物,通是殷氏照料,銀錢出入通是文魁經管,用完文煒即付與,從不問一聲。文魁、殷氏見兄弟骨肉情深,絲毫不記舊事,越發感愧無地,處處竭力經營,一心一意的過度,倒成了一個兄友弟恭的人家。文煒又買了四五個僕女,兩處分用。留林岱家人們住了數天,方寫字備禮鳴謝;又重賞諸人。過月後,囑文魁帶人同去四川,搬取朱昱靈樞,付銀一千兩,為營葬各項之費。文魁起身去了。正是: 
    
   哥哥嫂嫂良心現,弟弟兄兄同一爨; 
   天地不生此等人,戲文誰做小花面?
  
  【第三十六回 走長莊賣法賺公子 入大罐舉手避癡兒】
  
  詞曰:
  聊作戲,誘仙枝,百說難回意;好癡迷,且多疑。一番爭論費唇皮,入罐去無跡。 
    
              ——右調《千荷葉》 
  話說冷於冰自蔣金花身亡之後,即遁出林桂芳營中,回到泰山廟內。連城璧道:「大哥原說下去去就來,怎麼四十餘天不見蹤影,著我們死守此地,日日懸望?」於冰道:「我原去懷慶與朱文煒說話,著他搬去家小;不意師尚詔造反,弄得我也欲罷不能。」於冰詳細說了一遍。城璧大笑道:「功成不居名,正是神龍見其首,不見其尾之說。惜乎我二人未去看看兩陣相殺的熱鬧。」自此於冰與他二人講究元理,或到山前山後遊走。 
  一月後逐電回來,說道:「林岱授副將職,已署理河陽總兵官翼之缺;朱文煒補授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差段誠去法師宅上搬姜氏去了。」於冰大悅。次日,寫了一封書字,向董瑋道:「公子與我們在一處,終非常法。昨查知總兵官林桂芳之子林岱,現署理河陽總兵官,我竟斗膽於書字內,改公子名姓為林潤;他如今已是武職大員,論年紀也該與他做個晚輩,著他認公子為侄,將來好用他家三代籍貫,下場求取功名。書內已將公子並尊公先生受害前後原由,詳細說明。」又將金不換身邊存銀百餘兩,付與他主僕,做去河陽盤費。董瑋道:「承老先生高厚洪恩,安頓晚生生路。此去若林鎮台不收留奈何?」於冰大笑道:「斷無此理,只管放心!林岱、朱文煒二人功名,皆自我出,我送公子到他們處,定必待同骨肉。因朱文煒是京官,耳目不便,故著公子投奔林岱。到那邊號房中,只管說是他侄子,從四川來;又有冷某書字,要當面交投。他聽知我名,定必急見;見時只管說著他盡退左右人役,先看了我書字,然後說話。你兩人俱小心照此,再無破露之患矣!今日日子甚好,我也不作世套,就請公子此刻同盛介起身。」又向城璧道:「山路險峻,你可送公子下了山即回。」董瑋道:「晚生用不了這許多盤費。」於冰道:「一路腳價,到那邊制辦幾件衣服,入衙門亦好看,能有幾多銀兩?公子不必推辭。」董瑋感情戴德,拉不住的磕下頭去,那淚不從一行滾下;又與城璧、不換叩頭,大家送出廟外,董瑋復行叩拜;一步步大哭著,同城璧下山去了。於冰見此光景,甚可憐他;又見金不換也流著眼淚,一邊揩抹,一邊伸著脖項向山下看望。回到廟中,只覺得心上放不下,隨將超塵叫出,吩咐道:「今有董公子投奔河陽總兵林岱衙門,你可暗中跟隨,到那邊看林岱相待如何。就停留數日亦可,須打聽詳細,稟我知道。」超塵道:「法師就在此山,還往別地去?說與小鬼,好回復法旨。」於冰道:「你問的甚是。我意欲和城璧、不換去湖廣,你回來時,在衡山玉屋洞等候我可也。」超塵領命去了。到次日交申刻時分,城璧方回。於冰道:「我只教你送下山去,怎麼今日此刻才來?」城璧道:「我見那董公子一路悲悲切切,不由得送他到泰安東關,和他在店中住了一夜,卻喜有沂州卸腳騾子,與他主僕雇了兩個,今早我又送了他十里,因此遲來。」於冰道:「湖廣有黃山、赤鼻、鹿門等處,頗多佳境,我意要領你們一行。又在此住了許久,用過寺主柴米、小菜等項,理合情還,連二弟可包銀十兩交與寺主。」城璧送銀去了。不換收拾行李。 
  兩事方完,三人才出房門,忽見寺主披了法衣,沒命的往外飛跑,不多時迎入個少年官人來。但見: 
  面若凝脂,大有風流之態;目同流水,定無老練之才。博帶鮮衣,飄飄然肌骨瘦弱;金冠朱履,軒軒乎容止輕揚。手拿檀香畫扇一柄,本不熱也要搖搖;後跟浮華家奴幾個,即無事亦常問問。嫖三好四,是鋒利無比之鋼錐;賭五輸十,乃糊塗不堪之肥肉。若說他笙簫音律,果然精通;試考恁經史文章,還怕虛假。 
  於冰一見,大為驚異,向城璧道:「此人仙骨珊珊,勝二位老弟數十倍。」城璧道:「大哥想是為他生的眉目清秀麼?」於冰道:「『仙骨』二字,倒不在好醜;有極腌臢不堪之人,具有仙骨者,此亦非一生一世所積。」不換道:「大哥何不渡脫了他?也是件大好事。」於冰道:「我甚有此意,還須後商。」城璧道:「我們可同到後邊,與他敘談一番,何如?」於冰道:「他是貴介肚胄,目中必定無人,你我到他面前,反被他輕薄;當設一法,教他來求我們為妙!」又道:「你們看這也是個公子,比董公子何如?」城璧大笑道:「董公子人雖年少,卻是沉謙君子;此人滿面輕狂,走一步都有許多不安分在腳下,大哥自是法眼,何須弟等評論?」於冰道:「他已到正殿去了,待我出去查查他的根腳,再作理會。」正言間,只見那公子出來,站在當院裡,四面看了看,向廟主道:「你不送罷。」連頭也不回,挺著胸脯,一直步出去了。廟主飛步趕送。少刻,廟主人來,不換迎著問道:「適才出去的那位少年,是個什麼人?」廟主笑著,將舌尖一吐道:「他是泰安城中赫赫有名的溫公子,諱如玉。他父親做過陝西總督,他是極有才學的秀才,他家中的錢也不知有多少。」於冰道:「他居住在城在鄉?」寺主道:「他住在泰安州城東長太莊,是第一個大鄉紳家。」城璧道:「我看他舉動有些狂妄。」廟主道:「少年公子,都是那個樣兒!若與他說起話來,到也極平和。一年按四季定到敝寺燒香一次,我們要化他的佈施,他最捨得錢,是個少年慷慨,著實可交往的人!」於冰笑了笑,道:「我們此刻就別過了。」廟主道:「適才這位連爺送與我十兩銀子,我不該收才是;又怕眾位見怪,收下心甚不安。」於冰也世故了幾句。不換仍改為俗人打扮,肩了行李,寺主送至山門外作別。乾冰向城璧面上用袍袖一拂,鬚髮比前更黑,城璧大悅。不換道:「二哥又成了三十來歲人了!」於冰道:「今日我們就去長泰莊一行,要如此如此,不怕他不來尋我們。」城璧道:「大哥事事如神明,今日於這姓溫的,恐怕要走眼力!他家裡堆金積玉,嬌妻美妾也不知有多少,怎肯跟隨我們做這苦難事!」於冰笑道:「一次不能,我定用兩三次渡他,老弟踐言。」三人說說笑笑的走了五六十里,已尋到長泰莊來。但見: 
  日映野花,沿路呈佳人之貌;風吹細柳,滿街搖美女之腰。曲徑斜陽,回照農夫門巷;小橋流水,偏迎賣酒人家。角角雞啼,常應耕牛之吼;嚶嚶禽語,時雜犬吠之聲。乳息小兒,擲骰於通衢簷下;傴僂老丈,斗牌於大樹陰前。未交其人,先聞溫府聚賭;才履其地,便傳公子好嫖。來去者爭言某妓女上情,出入者亂嚷若郎君輸鈔;雖不是治化淳鄉,也要算風流樂土。 
  於冰四面一看,也有三四百人家。莊東北上有一片高大房子,想就是溫家的宅舍;街道上也有生意買賣,老老少少嚷鬧的都是嫖賭話。不換道:「我活了三十多歲,不曾見這樣個地方!」於冰道:「不必說他。我看莊西頭有座廟,且去那邊投宿。」三人走入廟內,見是觀音大士香火。和尚迎著問道:「做什麼?」城璧道:「欲借寶剎住一半天。」和尚見有一肩行李,也不推辭,用手指道:「東禪房裡去。」原來這個莊兒,是個五方雜處的地方,不拘甚麼人都容留,只要會賭錢。二人到東禪房歇下,不換買了些吃食東西,與城璧分用,已是黃昏時候。和尚送入一碗燈來,坐在一旁,也不同於冰等名姓,開口便道:「三位客人不小頑頑麼?敝寺還有兩個賭友配合。」不換卻要推辭,於冰道:「今日行路勞苦了,明日還要大賭!」和尚歡喜而去。次日,三人到街上,不換高叫道:「我們是過路客人,有幾個好戲法兒,要在貴莊頑耍,煩眾位借一張桌子用用。」眾人聽見說要耍戲法兒,頃刻就圍下了好些人,搬來一張桌子放下。於冰道:「再煩眾位,不拘什麼物件,取幾件來。」眾人借來一個大錫洗臉盆,十個湯碗,放在桌上。於冰捲起雙袖,將碗一個個擺列在錫盆內,向眾人道:「十法九楔,無楔不行。我的戲法兒,總用的是人家的東西,眾位要看個真切明白。我先將這十個湯碗飛去!」說罷,舉手向空中一撒,說聲:「去!」十個碗形影全無,眾人大笑。於冰又將錫盆也望空一擲,喝聲:」去!」也不見了。眾人大笑大嚷道:「這個真法,與歷來耍戲法人飛的不同!」只見旁邊一人笑說道:「你將十個湯碗、一個大錫盆飛去,我們都是向餅鋪中借來的,拿甚麼還他?」於冰用手向南一指,道:「那家房簷上放著的不是麼?」眾人一齊看,果見在房簷上放著。那人跑去取來,一件不少。此時哄動一村看的人,擁擠不開。又見有幾個人高叫道:「戲法兒不是白看的!客人們到此,我們多攢湊幾千盤費才是!」於冰連連擺手道:「我們路過貴莊,見地方風俗淳厚,所以才頑耍頑耍,攢湊盤費何用?」眾人聽見不要錢,越發高興亂嚷著,求再耍幾個。於冰道:「可將長繩子弄幾十條來,越多越好!」眾人呼哨了一聲跑去,有五六十人陸續交送;頃刻,你一條,我一條,湊成四五堆。於冰道:「眾位可將繩子挽結做一條,我有用處。」眾人聽了,七手八腳的挽結,頃刻成了一條總繩,合在一處,有半間房大一堆。於冰走到繩子跟前,先將繩頭用二指捏起,向空中一丟,喝聲:「起!」只見那繩子極硬直,和竹竿一樣,往天上直鑽了。須臾,起有二百餘丈高,直接太清。眾人仰視,哄聲如雷!少刻,那繩子止有三四丈在地,於冰道:「你們還不快用石塊壓住!假若都鑽入天內去,該誰賠?」眾人急忙抬來一塊大石,將繩子壓住,再看那繩子,和一支筆管相似,直立在當天。乾冰走回桌前,又向眾人道:「快取剪子一把,大白紙一張,四五尺者方好!」少刻,眾人取到,放在桌上。於冰看了看,是一張大畫紙,隨用剪子裁成五尺高一猴,兩手高舉,向地下一擲,大喝道:「變!」大眾眼中只見白光一晃,再看時,將一白紙猴變成真猴,滿身白毛,細潤無比。於冰用手一指,那猴兒便跳躍起來。眾人大笑稱奇。於冰又將那猴兒一指,說道:「你不走扒繩,更待何時!」只見那猴跑到繩前,雙手握住,頃刻扒入青霄,眾人仰視,驚異不止。轉眼間,形影全無。於冰用手一招,那條長繩夭夭折折,退將下來,又成了一大堆,惟有那變的猴兒,不知去向。眾人天翻地覆,叫好不絕!猛見人叢中擠入兩人,向於冰道:「我們是本村溫府大爺差來的,聽得說你們戲法兒耍得好,我家老太太要看,叫你三人快去哩!」城璧聽了個「叫」字,不由得大怒,罵道:「好瞎眼睛的奴才!我們又不為錢,又不為勢,不過大家閒散心兒。且莫說是你家老太太,便是你家祖奶奶、祖太太,也去不成!」那兩個人卻待發話,不換笑說道:「我們這敝友的話,固是粗疏些,二位也有失檢點處。尊大爺雖富雖貴,與我們無轄,就下一個『請』字,也低不了你家名頭,高不了我們身份,必定說『叫』你三人快去,我們又不是你家大爺奴才、佃戶,平白的傳喚怎麼?」眾人齊聲說道:「道理上講的明白,怪不得客人發話!」城璧分開了眾人,同於冰、不換回廟去了。 
  再說這溫如玉,本是宦家子弟,他父親名學詩,做過陝西總督,早亡;他母親黎氏,教養他進了學,年已二十一歲,也有三四萬兩傢俬,年來嫖賭,混了一萬有餘;娶妻洪氏,夫妻間不甚相得。他生的美丰容,喜謔戲,又好廣交濫施,十一二歲便和家下偷賭,到十五六歲就相交下許多的朋友。黎氏止此一子,真是愛同掌珠,因此任他頑鬧,只怕心上他不快活,鬱悶出病來。到了十八九歲,凡風華靡麗的事,無所不為。黎氏只略說他幾句不是,就有許多辯論;再不然使性子,一天不吃飯,黎氏還得陪笑陪話,安慰他,因此益無忌憚。他雖然是個大人家,卻是世世單傳,不但近族,連遠族也沒一個。這日,聽得人傳說莊內來了三個耍戲法兒的,精妙之至,心上甚是高興,將他母親請到庭上,垂了簾兒,又備了酒飯,將相好朋友約來。等候了好半日,家人回來,細說於冰等不來的話,內中有幾個朋友說道:「這是那裡來的幾個野人?連老夫人都敢干犯!可著尊管們出去,亂打一頓再講!」又有幾個道:「外路來的人,知他是甚麼根腳,豈可輕易亂打!」如玉道:「叫又叫不來,打又打不得,難道這戲法兒不看罷?」內中又有一個姓劉的秀才道:「怎麼不看?我去叫他們,敢請(情)必來!」隨即出了溫宅,到觀音寺內,入得門,先與於冰等一揖,坐下說道:「敝鄉溫公子,系昔年陝西總督之嫡子也。為人豪俠重義,視銀錢如糞土,心羨諸位戲法通神,特煩小弟代為敦請三位一行。」於冰道:「某等如閒雲野鶴,隨地皆可棲遲,何況督院公子之家?只是既無干求請托,又不趨名附勢,陡然奉謁,徒傷士品,承君愛意,改日再會罷!」秀才道:「先生這說,是決意不光顧了?」於冰道:「四海之內,無非朋友,某等拙見,不願為滅刺之景丹,亦不願為自薦之毛遂;若交以道,接以禮,無不可也。」劉秀才道:「小弟明白了!」辭去,到了溫宅,向如玉諸人道:「我適才到觀音寺,會了那三個人,不想皆是我輩中斯文人物。聽他的談論,和我們考一等秀才身份差不多,並非市井賣藝之流可同年而語,怪不得尊紀說了個『叫』字,便惹出許多辯論來!大爺可速寫一名帖,親去一拜,再備即午蔬酌候教一帖,通要寫教弟二字,小弟包管必來!」眾人又道:「這三人也大自高貴!世間只有個行客先拜地主,大爺是何等門楣,那有倒先去拜他之理?」劉秀才道:「你們都是沒讀書的識見。孟子曰:自古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又曰:欲見賢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溫如玉道:「諸公子不必爭論,家母等候已久,我就先拜他罷!」即刻寫了帖,到觀音寺來,慌得眾和尚披法衣,帶僧帽,擂鼓撞鐘,燒茶熏香不迭。如玉先到殿上,與觀音大士一揖,然後著家人們投帖下來,到東神房與於冰三人敘禮,各通姓諱。如玉道:「適才敝友盛稱三位長兄道德清高,小弟殊深景仰,今午薄具小酌,欲屈高賢駕臨寒舍,未知肯光降否?」於冰道:「既承雅誼親招,大家同行何如?」如玉大喜。 
  四人出了廟門,眾和尚跟隨在背後相送。如玉只顧和於冰說話,那裡理論他們?直送到街盡頭,一個個寂寞而回。三人到如玉家中,眾賓客次序見札,見於冰亭亭玉立,真是雞群之鶴;城璧美髯飄灑,氣宇軒昂,各動刮目相敬之心;惟不換不像個大邦人物。於冰等坐定,茶畢,內中有一個舉手道:「東翁溫大爺,乃吾鄉之大孝子也。每有奇觀,必令太夫人寓目。從早間竭誠敬候,始得三位先生駕臨,即小弟輩亦甚喉急,敢請先生速施移星換日之手,使吾等目窮光怪也,是三位先生極大陰德。」如玉道:「杯酒未將,安可過勞尊客?」於冰大笑道:「吾既至此,何妨遊戲三昧?」說罷,起身同眾人到院中耍了一魚游春水,一向日移花,一空中簫鼓,把些看的人都魂奪口噤,溫如玉不住的伸舌咬指,一句也讚揚不出。耍罷,諸客讓於冰首坐,於冰力言不食煙火物,眾人疑信相半。城璧、不換又以吃素為辭,如玉甚過意不去,吩咐廚下速刻整理素菜。又著採買各色鮮果,並家中所有,為於冰用。酒飯完後,三人就要辭回,如玉那裡肯放?立刻差人將行李取來。晚間諸客散盡,請於冰三人在內書房吃酒,言來語去,是要學於冰的戲法兒,且許送銀一百兩。於冰大笑道:「吾法遇個中人,雖登雲駕霧,亦可指授,何況頑鬧小術;若不是個中人,雖百萬黃金,亦不能動吾分毫。」如玉道:「何為個中人?」於冰道:「過日再說!」如玉又加至二百兩,於冰惟哈哈大笑而已。坐至三鼓後,方才別去。於冰向城璧、不換道:「我日前在泰山廟內,未曾細看這溫公子,今日我倒甚為他擔憂。」城璧道:「莫非無仙骨麼?」於冰道:「此人根氣,非止一世積累,其前幾世必是我輩修煉未成,致壞道行者,他不但有仙骨,細看還有點仙福。只是他兩目角已透出煞文,亦且印堂黑暗,不出一月內必遭奇禍;幸額間微有些紅光,尚不至於傷生,而刑獄之災,定在不免!」城璧道:「一面之交也是朋友,大哥何不預先教以趨吉避凶之策?」於冰道:「此系他氣運逼迫自己,又毫不修省;若教他長遠富貴,我永無渡他之日矣。」次日,如玉又煩於冰耍了幾個,越發羨慕不已,連嫖賭也顧不得了,與於冰一刻不離,時時問以一物不食之故。於冰又笑而不言。城璧將於冰棄家學道始末詳說,如玉聽了,心下甚是不然,向於冰道:「老長兄以數萬傢俬,又有嬌妻幼子,忍心割絕如此,這豈不糊塗不堪的事?」於冰道:「我有昔日的糊塗,才有今日的明白。」城璧又說到西湖遇火龍真人,如玉雖聽的高興,到底半信半疑。又說起近日平師尚詔,成就朱文煒、林岱兩人功名,這是眼前現在的事,如玉聽到成就兩人話,連忙站起,向於冰叩拜道:「老長兄既有如許神通,念小弟先人出身顯宦,小弟今已二十一歲,尚滯首青氈,怎麼設個法兒將小弟成就成就?不但老母感戴恩德,就是小弟先人在九泉之下,亦必欽仰洪慈!」於冰連忙扶起,道:「公子休怪小弟直言:公子乃上界謫仙,名登紫府,原非仕途中人,功名實不敢許。」如玉拂然道:「韓夫子豈終貧賤者耶?」於冰見如玉變色,隨改口道:「恐不能如今尊威行全省,若兩司還有指望,故弟不敢輕許。」如玉方回嗔作喜,道:「就是做一個知府,也罷了。」於冰又道:「弟輩明日拜別,然既有一日傾蓋,即系百歲芝蘭,今後公子要諸事收斂。」如玉道:「辭別的話,過二年後再說;老長兄看弟收斂,為歡幾何?即日夕竭力宴樂,而長夜之室人已為我築矣!弟之所以眷戀不少息者,此之謂也。」於冰道:「公子既知為歡無多,何不永破長夜之室,做一不死完人?況人至七十便為古稀,其中疾病纏擾,窮富奔波,父母喪葬,兒女賢愚,方寸內無片刻寧暇,為十數年快樂,而失一大羅金仙,智者恐不為也!」如玉道:「老長兄今日已成仙否?」於冰道:「吾雖未仙,然亦可以不死。」如玉道:「老長兄遊行四海,即到死時小弟從何處查考?不過樂得目前快口談耳!昔秦皇、漢武,以天子之力,遍訪真仙於山巖海島,尚未一遇,況我輩何許人,乃敢存此妄想?」於冰道:「秦皇、漢武,日事淫樂,若再著他身入仙班,天地安肯偏私至此!」如玉怒說道:「小弟上有老母,下有少妻,實不能如老長兄割恩斷愛,今後請毋復言!」城璧大笑道:「何如?」於冰見如玉滿面怒容,隨即站起道:「公子氣色上不佳,本月內必有一件大口舌,須謹慎一二!我們此刻也講論得疲睏了,必須弄個戲法頑頑。」如玉聽得耍戲,不由得就笑了。於冰向眾家人道:「宅內若有大壇或大罐,不拘那樣,拿一件來,我有用處。」少刻,兩個家人抱出青花白地、小口大肚磁罐來,約有三尺半高下,周圍尺半粗細,放在院中,將上邊磁蓋兒揭起,著於冰看。於冰向不換道:「將行李取來!」不換抱出行李。於冰道:「你可將行李裝入罐內。」不換見罐口不過八寸大小,一卷行李到有二尺粗細,如何裝得入去?聽了此話,兩隻眼只看於冰。於冰道:「看什麼?裝入去就是了!」不換笑著,將行李立抱起來,向罐口上一放,只見那一卷行李毫不費力,一放就入罐內去了!如玉同眾家人皆大笑稱奇。於冰又向不換道:「你也入去!」不換笑應道:「只怕難,難!」於冰道:「你試試看!」不換笑著,先將左腳一入,已到罐底,後將右腳放入,於冰道:「下去!」一語未畢,不換已不見了。如玉等看得發呆,於冰道:「連二弟也入去!」城璧笑說道:「我這漢子粗長,只休要將磁罐撐破!」說著抬起左腿,向眾人道:「這罐只好有我半隻腳大。」說著,將腳一入,即到罐底。城璧笑道:「有點意思!」隨將右腳插入,於冰也說道:「下去!」一轉眼,城璧也不見了。如玉覺得有些怪異,正欲拉住於冰,於冰急到罐前,往罐內一跳,即不見了。如玉覷裡面清清白白,一無所有!把一個如玉急得揉手頓足,忍不住向罐口大叫道:「冷先生!」只聽的罐內應道:「公子保重!我去了!」此後百般喊叫,百般道罪,皆寂然無聲。眾家人道:「大爺不用喊叫,是借這罐子作由,怕大爺留他,此刻不知走到那裡去了。這幾個人都奇怪得了不得,還不知是仙是妖,去了倒好!」如玉歎恨道:「是我適才和他辯論,氣色不好,得罪了他!你們此刻可分頭於本宅並本莊內外,大小人家,左近寺院中,各要細細找尋。」眾家人去了。如玉想到月間有大口舌話,心上疑懼起來,從此連嫖賭都迴避了。正是: 
    
   癡兒不堪留戀,見面猶於不見; 
   急切想出走法,三人同入一罐。
  
  【第三十七回 連城璧盟心修古洞 溫如玉破產出州監】
  
  詞曰:
  山堂石室,一別人千里;莫畏此身棲絕,修行應如此。叛案牽連起,金銀權代替;不惜破家傳遞,得苟免為刑耳! 
    
              ——右調《月當廳》 
  話說於冰與城璧、不換入了磁罐,轉眼間出了長太莊,城璧、不換就和做夢一般,已到了荒郊野外。兩人大笑道:「大哥耍的好戲法兒,連我兩個也耍在裡頭!」於冰笑道:「此遁法也,盡力量他不過帶你們十里。」城璧道:「我正要問:那磁罐能有多大,怎便容得下行李和我們二人?即至入磁罐,只覺得眼中黑了一會,猛抬頭,使到了此地。這是何說?」於冰道:「此又用障眼法也。你們原舊不曾入磁罐,有什麼容不下?」城璧又道:「我在泰山廟內一見溫如玉,就看出他是個少年狂妄,不知好歹的人:今日良言苦語提引他,他倒大怒起來。」不換道:「這也怪不得他,他頭一件就丟不下他母親,況又在青年,有財有勢,安肯走這條道路!」於冰道:「就是,我也不是著他立刻拋轉父母、妻子,做這樣不近人情天理事,只是願他早些回頭,不致將仙骨墮落。他若信從,先傳他導引之法,待他母親事畢,再做理會。不意他花柳情深,利名念重,只得且別過他,待到水窮山盡的時候,不怕他不入元門!」說罷,三人坐在一大樹下。城璧道:「我們如今還是往湖廣去不去?」於冰道:「怎麼不去?一則遊覽湖廣的山水,二則衡山玉屋洞內,還有我個徒弟猿不邪,我也要就便去看看他。」不換道:「我兩人在碧霞宮住了許久,從未見大哥說起有個徒弟來,今日方才知道,大哥肯渡脫他,必定是個有來歷的人。」城璧道:「他是甚麼人家子弟?身上也有些仙骨麼?」於冰笑道:「他是一隻老猿猴,被我用法力收伏,認為徒弟,在衡山看守洞門。他那裡是人家子弟!」城璧道:「他的道行淺深,比兄弟何如?」於冰大笑道:「你如今還講不起『道行』二字。譬如一座城,你連城牆還沒有看見,安知裡面房屋多少?這猿不邪他也是雲來霧去,修煉的皮毛純白,已經是門內的人;再加勤修,一二百年內,便可入屋中。『道行』二字,他還可以講得起幾分。」城璧拂然道:「我們拚命跟隨大哥,雖不敢想望做個神仙,就多活百八十年,也不枉吃一番辛苦;是這樣今日游泰山,明日游衡山,游來游去,一點道行也沒有,直至死而後已!況山水的滋味,我們也領略不來。今日大哥說連城牆還沒有看見,真令人心上冰冷!」於冰大笑道:「人為名為利,還有下生死血汗功夫,況神仙是何等樣的兩字,就著你們隨手撾來?就是我,也還差大半功夫。我如今領你們遊山玩水,並非娛目適情,也不過操演你二人的皮膚筋骨,經歷些極寒極暑,多受些飢餓勞碌,然後尋一深山窮谷之地修煉,慢慢的減去火食,方能漸次入道。至於『法術』二字,不過借他防身或救人患難,氣候到了,我自然以次相傳。是你這樣性急,我卻如何指教?」城璧道:「弟性急則有之,怎麼敢說不受指教?今與大哥相商:我兩人立定生意,下一番苦命功夫,湖廣的山水不過和泰安的山水一樣,與其遠行,不如近守。今日仍回泰山,於山後極深處走幾天,或尋個石堂,或結個茅庵,若能運去些米更好,即不然草根樹皮也可以當飯,餓不死就是福分;只求大哥將修煉的秘決,著實往透徹裡傳示,我二人誠心盡力習學。設或大哥出遠方行走,我們被蟲蛇虎豹所傷,這也是前生的命,定只求積一個來世仙緣!」不換也不等城璧說完,一蹶劣躍起,大叫道:「二哥今日句句說的都是正經修行人話,我的志念也談了,大家拚出這身命去做一做,有成無成都不必論。從今後我與二哥心上,總以死人待自己,不必以活人待自己。現放著大哥就是活神仙,就是我們該入道機會,只靜聽大哥吩咐罷了!」於冰聽了兩人話,大喜道:「你們動這樣念頭,生死不顧,也不任我引進你們一番。好,好!可敬,可愛!就依二位賢弟議論,再回泰山走遭。」三人一齊起身,復上泰山,到碧霞官,煩寺主收拾了些干餅、乾菜之類,帶上身邊充飢,出廟外,即向深山無人處行走。晚間就在樹下或崖前打坐功。經歷了十八攀、閻王帶、鷹愁澗、斷魂橋、大莽溝、金篋玉、策日觀、神房、老龍窟、南北天門、蜈蚣背等處險峻,看不盡奇峰怪石、瀑布流泉,並珍禽異獸、瓊樹瑤葩等類。一日,於層嵐疊路之畔,看見一座洞門,三人走入去一看,但見: 
  青山削翠,碧岫堆雲。雙崖競秀,欣看虎踞龍蟠;四壁垂青,喜聽猿啼鶴唳。蒼松古檜,洞門深鎖竹窗寒;白雪黃芽,石室重封丹灶冷。參差危閣,時迎水面之風;槎椏疏梅,常映天心之月。正是階前生意惟存草,檻外光陰如過駒! 
  三人在洞中從前看了半晌,見裡面前後兩層大石堂,四面周圍回欄曲榭,旁邊丹室經閣,石床、石椅、石桌、石凳、石杯、石碗之類,件件俱全;又有許多的奇葩異卉。前堂正面鐫著「瓊巖洞府」四個大字。城璧道:「此洞幽深清雅,乃吾兩人死生成敗之地也!」於冰也說甚好,三個人就在石堂內坐下。不換道:「修煉的地方倒有了,只是飲食該何如裁處?」於冰道:「你兩人要立志苦修,衣服、飲食都是易辦的事。」問城璧道:「你身邊還有銀子沒有?」城壁道:「還有五十多兩。」連忙付與於冰。乾冰道:「你們在此少坐,我去泰安城內走遭。」兩人送出了洞外,於冰步罡踏鬥,將腳一頓,蹤影全無,兩人互相驚歎。到日西時分,兩人坐在洞外等候,只聽得於冰在洞內叫道:「二位賢弟那裡?」兩人跑入洞來,見於冰在前層石堂內站著,旁邊堆著四十倉石多米,盆罐碗盞,火爐、火刀、火紙每樣四五件、十數件不等:還有鐵斧四柄,麻繩數百條,又有皮衣、皮褲,皮襪、暖帽、暖鞋,大小有棉單衣亦各有七八件。二人大喜道:「諸物皆不可少,只是皮衣褲太多了。」於冰道:「此洞處至高之處,風力最硬,非碧霞宮可比;此時炎暑時候還不覺冷,一交深秋,只怕二弟就支持不來;再到嚴冬,又只嫌皮衣褲大少。磨煉至三年後,即可以不用皮衣褲矣!二弟求道過急,我只得格外相從。論理還該隨我山行野宿,將皮膚熬煉出來,方無中寒、中暑、中濕之病。柴和水二件,山中自有,用時自去砍取。」二人一齊叩拜道:「大哥用心用情至此,真是天地父母!」於冰扶起道:「只願二弟始終如一,勿壞念頭,愚兄無不玉成。」至此二人輪流砍柴做飯,口談到極處,採些山花野菜來潤補。於冰見他二人向道真誠,不辭艱苦,恐早晚出入遇蟲蛇、虎豹、鬼怪、妖魔等類驚傷,隨傳與護身、逐邪二法。又過了幾日,留心細查,見二人沒什麼走滾壞心處,始將導引真訣傳授,然至於不換,傳時猶有難色,叮嚀教戒至再。兩人得此,日夕精進;鉛汞少有不調,便誠求細問,於冰即指示一切。一日,於冰向二人道:「昔年吾師教諭,言修行一道,全要積陰功,不專靠寧神煉氣。我自出衡山,止成就了朱文煒、林岱,並平師尚詔,功德甚淺。我今再去遊行天下。河陽遭叛逆之變,不無落難等人,亦須查訪,隨便看視猿不邪。你二人在此最妥,我有幾句話,要切記在心。虛靖天師曰:不怕念起,只怕覺遲;念起是病,不續是藥。並能剪情慾則神全,導筋骨則形全,靖言語則福全;保此三全,則可以入道矣!爾來與二弟講究元理,已有幾分領會,連二弟又更明白些。只要於出納時循序漸進,不可求效太速,則氣行異路,為害不小。務須吸至於根,呼至於蒂,使此氣息息棉棉,上下流通,則子母有定向,水火即可立即交會矣。積久結就一胎,便成有道之士。至於你們所行,外功十分之三四,然活筋骨、舒五臟,亦內功之一助。若每天按時行。則始終按時;隨便行,則始終隨便;如按時行幾天,隨便又行幾天,於己何益?再一間斷,則功夫妄用,反不如一心只行內功矣。良言盡此,我此刻就去了。」不換道:「大哥要去,我等何敢阻留,只是回來的日子要說與我們,免得日夕懸望。」於冰指著那邊一堆米道:「此米是五十倉石,你們用完時,我即可以來矣。」城璧道:「早知大哥又要離別,倒不如去湖廣衡山洞內,與猿不邪一同廝守,豈不又添一個道友?」於冰道:「我當日出家時,有誰與我作伴來?俗言: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二位賢弟留戀我,我豈不知是愛我?但出家人第一要割愛,割愛二字不止是聲色貨利,像你二人今日想我,明日盼我,則道心有所牽引,修為必不能純一,而道亦終於無成。」說罷動身,兩人送出洞門,心上甚是難捨,只是不敢再言。於冰將木劍取出,口誦靈文,在洞門頭上畫了一道符錄。城璧道:「此是何意?」於冰道:「你二人法力淺薄,深山古洞之外,何物無有?吾符雖無甚神奇,除島洞列仙八部正神外,恐無有敢從吾符下經過者。此後除取柴水二物之外,須要少出洞門,為白龍魚服困於豫且之鑒。」說著,一步步走去。兩人只望的不見了,方才悶悶回洞。 
  今按下於冰,且說陳大經、嚴世蕃原是一對刻薄小人,在歸德府審了一月有餘的叛案,他倒不為與朝廷家辦事,全是借此為收羅銀錢,報復私仇之地。凡遠年近歲,官場私際中有一點嫌怨者,必要差人通速消息,著叛賊們扳拉;本人或親戚族黨仕途中人被干連者,也不知壞了多少。不但容留賊眾的人家,就是一飲二食的地方,也要吹毛求疵,於中追尋富戶,透出音信來,著用錢買命。曹邦輔深知嚴嵩父於利害,也只好語言間行個方便,賴情面開脫一二無辜人,那裡敢參奏他們?明帝屢屢下旨,飭諭不准干連平人;他二人那裡把這諭旨放在心上,只以弄錢為重。一日,拿到叛案內一散賊,叫吳康,夾訊之下,總著他說富戶人家,停留飲食並頑鬧過的地方。吳康開寫了十數人,內中就有溫如玉在內。陳大經問道:「你所開人數內中有個泰安州溫公子,想必他家做現任官麼?」吳康道:「小的也是各處閒遊,替師尚詔勾引人入伙。今年春間,到泰安州長太莊中,說有個溫公子最好賭,又說他父親昔年做過總督,手裡甚是有錢。」陳大經聽了,心內甚喜,笑問道:「他叫甚名字?」吳康道:「小的倒沒有問他的名字,止聽得人都叫他溫公子,也有叫他溫大爺的。」大經道:「他既是個公子,又家中大富,他如何肯與你頑錢?」吳康道:「小的先在長太莊觀音廟中住,和人家頑了幾次,同賭的人見小的頗有銀錢,就請小的到謝秀才家去頑,與這溫公子前後賭了三次,倒輸與他一百多兩。」嚴世蕃道:「你在這溫公子家住過幾天?」吳康道:「小的從未到他家裡去。」世蕃道:「你在他莊內共勾去多少人?」陳大經道:「大人不用問他這話,只同他長太莊中有財勢象溫公子的還有幾個?」吳康道:「小的在那邊並未勾去一人,止聽得溫公子是個大家,餘人沒聽得說。」陳大經隨即發了溫公子窩藏叛黨吳康,謀為不軌的火票,又札諭泰安文武官員同去役協拿,添差解送歸德等語。事關叛逆,急同風火,不過數日,即到了泰安。這日,溫如玉正在家中,著人擺列菊花,要請朋友們賞玩。猛見管門人跑來,說道:「州里老爺和營裡守備爺,帶著許多人拜大爺來了。」如玉摸不著頭腳,一邊更衣,一邊吩咐預備茶水;又著廚下收拾便飯。剛迎接到二門口外,只見文武兩官已走入大門,守備看見如玉,指向眾人道:「那就是溫公子,拿了!」眾人跑上去,便將如玉上了大鎖,蜂擁而去。把些大小家人都嚇呆了!立即哄動了一莊人。他的朋友也有怕干連躲避的,也有趕去打聽的,也有素日吃不上油水暢快的。如玉的母親,聽得將兒子平白拿去,嚇得心膽皆碎,忙差人去州里打聽。晚間家人們回來說道:「大爺是為窩藏河南叛案內一個姓吳的,明日就要起解去河南聽審。」黎氏道:「你大爺如今在哪裡?」家人們道:「大爺已在監中了!小的們又不敢去問,這還是州中宅門上透的信兒。」黎氏同兒媳洪氏大哭起來。家人們道:「太太哭也無益,不如將大爺素日交厚的朋友,都連夜請來相商,看他們有個救法沒有。」黎氏著人分頭去請,眾人聽知是叛案,一個個躲了個精光。說害怕的一半,說不在家的一半;街上遇著的,又以急緊事推辭。眾家人跑到二更時分,端的沒請來一個。至四更後,家人們說道:「黎大爺來了!」黎氏是本城黎指揮之女兒,他有個侄子叫黎飛鵬,與如玉是嫡親表兄弟。黎氏見侄兒入來,便放聲大哭。飛鵬道:「有要緊話,向姑母說,此時不是哭的時候。表弟逐日家狐朋狗友,弄出這樣彌天大禍來。他一入監,我就去州衙門打聽。來文上言:溫公子窩藏叛賊吳康,著泰安文武官添差押解,赴歸德研審。」黎氏道:「你表弟從沒留個姓吳的在家中住,這話是哪裡說起?」飛鵬道:「他日日頑錢,不在張三家,就在李四家,三山五嶽什麼人兒沒有?被他們扳控出來就是天大的禍患。刻下此事關係甚大,我與州中門上家人胡五爺相商,他說這事若問在裡面,是要滅族的,受刑罰還是小事。他如今已代我們在文武衙門,並歸德提差說合停妥,定要三千五百兩銀子,上下分用。言明過一月後方才提解,著我們速差妥當人到歸德去解說。又著我見了提差,見幾個錢,包管無一點事。又領我到監裡與表弟說明。表弟恐姑母結計,著我來稟明。」黎氏著急道:「家中那有這些銀子?」飛鵬道:「表弟也說來著,城中兩處貨鋪裡先盡現銀湊辦,安頓住提差並文武衙門再講。我此刻就趕回來(去),明日還要與他們過兌銀子,姑母只管放開懷抱。」說罷,辭了出來,仍回城去。黎氏聽了,心上略略的安些。次日,三鼓時候,將銀兩如數交付州衙胡五。文武兩處並提差以及捕衙,各得了賄賂,樂得靜候。飛鵬又向提差討問門路,提差等俱一一詳細說知,飛鵬又轉說與如玉。如玉將他鋪中夥計俱叫入監中,著他們將生意折變與人,好差人去歸德料理。眾夥計見事關重大,只得另尋財主,墊他這生意。跑亂了七八天,方才有人成交。除用去三千五百兩,止剩下七千一百兩本銀,兩處鋪房止算了一千兩,向如玉說知。如玉自出娘胎胞,從未受半點委曲,今在監中雖不繩鎖,欽他獨自坐在一間屋內,又不乾淨,真是片刻也過不得,屢次煩人向州官說,要討保回家,州官不敢擔承。文武兩處衙門,一遞一日與如玉送酒食,只不放他出去,又准著家中人只管入監伺候。如今聽見有人要佃他的生意,有八千一百兩銀子,便滿心歡喜,也不管人家佔了多少便宜,一說就依允。眾夥計又要靠新財主過日月,那一個肯將良心發現,替如玉爭論?且大家攛掇著與新財主立了永無反悔的文契,憑中證打了圖書,畫了花押,做的鐵城牆一般堅固。如玉只急的要出監,可惜連鋪房並貨物二萬有餘的生意,只八千一百兩了絕。泰安城中人無不歎恨,都罵他是敗子中之憨子、癡子。他表兄飛鵬知道亦有利,心不依起來,眾伙又著新財主暗中送了三百兩完事。其中如玉的家人有能幹者,大家還分用了五六百商,也是眾夥計作成。 
  閒說少敘,如玉成交後,將飛鵬請入監中,煩他帶兩個家人,並八千兩銀子去歸德辦理,星夜起身。又著人稟知黎氏,自己只存了一百兩使用。不想陳大經、嚴世蕃每人各有心腹門客相隨,陳大經門客叫張典,嚴世蕃門客是羅龍文,兩人同寓在歸德東嶽廟內。凡有通叛案線索者,都去尋二人說話;他二人若點了頭,就是真叛黨也可以開脫,斡旋的亦不止一家。黎飛鵬到他二人寓所,講說了幾次,總說不來。張典還略軟些,羅龍文言:一個總督公子,愁拿不出十來萬銀子買命,這些事有什麼定例,安心往叛逆中問,就是個叛逆,定要五萬銀子。飛鵬日日替如玉跪懇,哭訴了好幾次,細說賣房棄產,家中折變一空,止湊了七千兩。羅龍文那裡肯信?還虧張典從旁打勸,方才依了七千兩之數,余外還要五百兩,賞跟隨的小廝們。飛鵬將銀子如數交割,張、羅二人隨即打入密稟,止說六千兩。他二人將一千五百兩下了私腰。次日,陳大經、嚴世蕃又將吳康傳出復訊,審得:溫公子是個賭人,並無知情容留等事。將如玉照不應同賭例,仰該州發學打四十板,釋放回家,斥革話一字沒有。立即著行文泰安文武,照諭施行。又將叛案內使費過的幾家,一總開釋;其沒有使費過的,雖在一案,還著監禁候訊。就是這樣,放的放,不放的不放。每審,曹邦輔也坐在一邊,卻一言不發,任憑他兩個出入人罪。審畢,大家散訖。第三日,即得了發放如玉文票。羅龍文也不差人,也不發鋪司,將文票著飛鵬看了,然後封訖,交付飛鵬,到泰安州自己投遞,且笑說道:「我這裡不差人去,又省溫公子幾百兩,這個人情送了你罷!怕溫公子不重重酬你的勞麼?要你終身感念我,去罷!」飛鵬得了文票,大喜,謝別兩人,與跟來兩個家人說知,將剩下的五百兩,與兩家人每人分一百兩,自己分了二百兩,留下一百兩做回去盤費,以便開張清單,著如玉看。三人雇牲口,連夜趕至泰安衙門,投遞文書。文武兩官看了,各大喜,立即將如玉放出監來。如玉謝了兩處文武官,又到黎飛鵬家叩謝,問明前後情節,雖是心疼這八千多兩銀子,喜得免了禍患,又知文書內有發學話,差家人備銀四兩相送。因結計他母親,和飛鵬一同回家,母子各痛哭。黎氏再三向他侄兒道謝,飛鵬又細說歸德話。黎氏向如玉道:「我已望六之年,止生你一個。自你入監後。我未嘗一夜安眠,眼中時滴血淚,覺得精神舉動大不及前。你若是可憐我,將嫖賭永斷,少交往無益之人,我將來還可以多活幾年,就是去吊了一萬多銀,也是我和你的命運該這樣破財,你也不必心上過於愁苦!」如玉道:「我今後再不敢胡行一步,母親只管放心!冷先生他也勸過我這話,且說我不出一月內定有大口舌,今番果然應了。豈非奇人?他還許我將來可位至兩司,但不知應否。」正言間,家人來說道:「本村諸親友,俱在外面看望。」黎氏聽了,大怒道:「平素不分晝夜,他們天天來吃我家,一聞叛案,請了他們半夜,狗也沒一個上門!今日打聽得無事,又尋不費錢的飯鋪吃來了!你們將這些沒人心的賊子,都與我趕出去,永不許上我的門!」如玉道:「你們向眾位說,我不敢當,請回罷。」黎氏又道:「我至今總不明白,怎麼這吳康只咬定你一個?」如玉道:「我原在謝三哥家,和這人賭了幾次,正經窩賭家他倒不說,止是說出我來,連我也不明白。」飛鵬將一路剩下的盤費交還,又取出一本賬來,著如玉留看,如玉心上著實感激,謝了又謝,兩人同吃酒飯後告別。如玉送至大門外。飛鵬道:「今後老弟要事事謹慎,家業沒多的了!」說罷,舉手而別。過日,如玉又備了一分厚禮,親去拜謝。從此竟不嫖不賭,安分守己起來。正是: 
    
   不嫖心裡想,罷賭手發癢; 
   叛案雖除名,可惜一萬兩。
  
  【第三十八回 冷於冰施法劫貪墨 猿不邪採藥寄仙書】
  
  詞曰:
  銀囊空,金袋碎,驚破奸邪心意。千方百計聚將來,都被神人劫去。日漸升,月已墜,玉洞傳法週歲。丹砂甫采接仙書,飛入長安省會。 
    
              ——右調《滿宮花》 
  話說溫如玉自出了州監,不嫖不賭,安分守已,過度日月,這且不表。再說冷於冰出了瓊巖洞,走了數里山路,駕遁光片刻即到歸德城外。先在西關遊行,次後入城。見此地雖經兵火,士民尚各安業。天色漸晚,隨便尋一旅店過宿。打坐至二更時候,忽聽得一人大罵道:「嚴世蕃這奴才了不得!」於冰聽了嚴世蕃三字,就坐不定了,慢慢的開了房門,走出院來。見西正房燈燭輝煌,走近了幾步,只聽得一人道:「你雖然費了四千多兩,你家中還是富足日月,買出命來就好。一個叛案拉扯住,可當是頑兒的?」又一個道:「這兩個殃煞,此時離京也不過六七天路程了。我聽得說,每人都有二十多萬兩。陳大經是浙江人,說他的銀子,著他侄兒同幾個家人,由江南水路送回。嚴世蕃和羅龍文、張典這三個狗男女的銀子,恐怕人議論,分做前後走。嚴世蕃帶了一半,陳大經替他帶了一半。上天若顯報應,著聖上知道了,將他們各抄家斬首,子孫世世做乞丐,使他一文錢留不下,我心上方快活!」又一個道:「你也不過樂得咒罵他幾句!九卿科道以及督撫,那一個敢參奏他?聖上從那一處知起?銀子已經丟了,說他何益!大家吃酒罷。」於是同嚷鬧大杯小杯你多我少起來。 
  於冰回到房內,自己打算道:「適才這些人的話若果真,此系搜剔平人脂膏,言人許多身家。與其著他兩個拿去,不如我且奪來,將來賑濟貧民,強如他兩個胡用!」又想道:「他這銀子是分南北兩路走,水路走得慢,我明日先從都中這條路趕去,得了嚴世蕃的,然後再從水路取陳大經的。不但叛案所得的銀錢著他們一分一文落下住,還要著他將京中原帶出來的財物,也鬼弄他個精光,使他倒拆本錢,與萬人解恨。」想算停妥,次早到街上買了幾張黑凡紙,又借了一把剪子,將黑紙俱裁成些人馬、刀槍、弓箭之數,費了好半晌功夫弄完,算還店錢,交與剪子,走出城門,到無人之地,架遁光約行有一千餘里,落在平地,沿著上京大路,逢人便問;得了信息,復架遁趕至直隸景州地界,看見嚴世蕃在後,陳大經在前,兩人相隔有六七十里,都在路行走。於冰先到曠野之地,落遁等候。遠遠望見陳大經率領多人,押著行李走來。從懷中將紙人馬取出,口中唸唸有詞,用木劍一指,喝聲:「變!」須臾,化成了一隊人馬,雲飛電馳的殺上去,但見: 
  無甲無盔,肥瘦高低一律;有袍有帶,頭臉手腳純黑。烏馬蕩征塵,飛起半天皂霧;青衣映麗日,滾來遍地煙雲。人人拿兩口大鐵刀,個個插幾枝純鋼箭;不分眉眼,疑是煤窯內窯官行兇;幸其口鼻,莫非龕灶中灶君混世。平川曠野,如何有許多熊精,化日光天,今始見若干龜怪。 
  這一股人馬有二百多人,變化得和天神一樣,一個個掄著刀,打著馬,追風逐電般盡撲陳大經的人眾殺來,乾冰駕遁隨後指使。大經的家人、腳戶等眾,見了此等無眉眼的黑人馬,也不知是神是鬼,各驚嚇得魂飛魄散,逃命不迭;那些騾馬亦各東西亂跑起來,將行李丟得前三後四。轎夫們把陳大經丟下,自顧性命去了;大經連忙從轎內扒出,也跟著轎夫們亂奔。於冰又從劍尖上飛一道神符,六丁六甲各神將頃刻而至。於冰敕令:將丟下的行李,並騾馬馱帶之物。大小盡行取下,一件不得遺失,須沿路收拾跟隨我下來。眾神轉眼功夫即到。嚴世蕃正坐著轎,率領眾家丁行李走路,乍見了這枝人馬,也與陳大經一般,沒命的巡奔。眾丁甲神將將兩處行李物件,俱收籠在一處,於冰用劍一指,喝聲:「住!」那些紙人馬俱紛紛現出原形落地。於冰喚出逐電,著領丁甲眾神,將打劫的銀物,都押送湖廣衡山玉屋洞,交猿不邪收管,後可到鎮江岸口回吾話說。眾神領命。 
  於冰仍駕遁光,去江口等候。到日西時分,諸神覆命。於冰退了眾神將。少刻,超塵同逐電俱來。超塵稟道:「小鬼奉法旨送董公子到林岱衙門,林岱認為胞侄,相待極厚,小鬼在他衙門中留心看聽,住了半月,見其始終如一。前法師吩咐著在玉屋洞等候,小鬼從河南回,已等候了數日,今見逐電,知在此處,因此同來繳法旨。」於冰聽了,心上大悅,向二鬼道:「你們休辭勞苦,此刻可從西北水路查訪戶部侍郎陳大經行李船,或未到此地,或已過此地,查明速到鎮江府城各店中尋我回話,不得有誤!」兩鬼駕風去了。於冰住在東門內店中,等候了六七天,方見二鬼回來。稟報道:「陳大經行李船,昨晚停泊在儀征,押船的是他侄子陳鐘,還有八九個家人。」於冰道:「七八十里江路,今日又是順風,只在指顧可到。你兩個可隨我沿江迎上去,若見他的船,指與我知道,休得錯認別船!」二鬼道:「他的船是支大沙飛船,上有戶部侍郎門燈,又懸掛著官銜旗,如何能錯認?」同走至江邊。超塵指道:「來了,來了!」於冰也看的明白,忙用木劍在江面上畫符一道,少刻波翻浪湧,本地江神聽候驅使。於冰用手指向眾神道:「適才過一大沙飛,乃戶部侍郎陳大經之船也。他船內有二十餘萬銀兩,並應用物件等項,皆是刻薄害民所得,煩尊神率領屬下,推他船過焦山,將船放翻,切不可傷損一人性命,俱要扶掖在岸;再煩尊神將船內金銀、行李等項俱取出,堆放江岸無人之地,我有用處。其船關係船戶身家,毋令順流而下,亦須停泊在岸旁方可。」諸神領命,陡然起陣怪風,但見: 
  初起時,卷霧揚沙,再看來,穿林落葉。隱隱而鳴,有似雷門布鼓;隆隆而響,宛若湖口石鐘。推雲出岫,送雨歸川;雁雀失伴作哀鳴,鷗鷺驚群尋樹杪。波濤浩湧,客商合掌念觀音;雪浪飛騰,舟子撇毛拜水母。只刮得女郎也把香閨掩,列子迷途叫殺人。 
  大風過處,滿江的船並未損壞一隻,止卷定陳大經的沙飛雲馳而去。於冰駕遁光隨後趕來。過了焦山,翻在了江面。舟中人落水,一沉一浮,都奔在了岸上,那船也不沉底,順水流了二三里,便傍岸停住。銀兩諸物,俱堆積岸上。於冰送了水神,又拘遣丁甲,將銀物仍送在玉屋洞,然後緩緩的跟來。 
  再說陳大經被一陣紙人馬驚散,一個個陸續尋在了一處,見行李一無所有,跑散的騾馬倒皆四下尋回,大家說奇道怪。陳大經將眾轎夫痛罵了一番,為他們各顧性命,將他去下,不管他死活。自己想:「算了!」半晌,復回舊路,與嚴世蕃相見;知世蕃也是如此,互相嗟歎。世蕃將眾人拾的紙人、紙馬與大經觀看,都是些沒眼的東西。大經要坐落景州知州陪補所失銀物,並著緝捕妖賊。世蕃道:「以我看來,此必是師尚詔的妖黨,打聽得有這幾萬兩銀子,被他用邪法坑去;若著落在景州知州身上賠還,聲色甚大,且他連十分之二三也賠還不了。你我一個審叛案的官,如何有一二十萬銀兩帶在身邊?像這樣大妖法人,亦非景州知州所能拿獲!止可著家人暗暗通知,是他所管地方失事,著他留心查訪罷了。這叫做江裡來,水裡去,在用了好幾個月心機。大人原是財福雙全的人,如弟實是薄命!」大經道:「大人不必過郁!可惜我的銀兩都送回家鄉,將來寄信去,定分一半與大人就是了。」世蕃連忙作揖叩謝。兩人從此一行回京。又吩咐跟隨人,一字不可洩露。地方官等也有知道的,也有知道不確實的,無不迎郊道左,饋程儀;惟景州知州送了他二人三千兩,又暗中送了世蕃一千兩。 
  再說丁甲眾神,又於玉屋洞交割了銀物,中途相遇。於冰發放訖,到洞門前,用手一指,門鎖脫落,其門自開。於冰走入,猿不邪看見,喜歡得這猴子心花俱開,跑上前跪倒叩頭,道:「弟子未曾遠接,望師尊恕罪!」於冰扶起,坐在石床上,猿不邪又從新叩拜。於冰道:「我原說過八九年或十數年後來看視你,今因陳、嚴兩貪官賊銀一事,隨便到此。」隨吩咐二鬼搬放銀物於後洞。又向不邪道:「你年來道力何如?」不邪道:「弟子承師尊指授,日夜誠心修煉,一月不食亦不饑,即多時亦不飽。」於冰道:「此服氣之功也,積久可以絕食矣。」又問:「火龍真人同紫陽真人來過否?」不邪道:「未曾過來。」於冰見不邪雖系獸類,舉動甚是真誠穩重,與前大不相同,將來必成正果,心中甚喜。過了幾天,於冰教示不邪道:「你本異類,修煉千餘載,亦能御風駕雲,此汝自得之力,非我教授之力也。今見你一心向道,立志真誠,實異類中之大有根氣,將來可望成仙。奈爾渾身皮毛,頗礙仙凡眼目,我今傳你移形換影,變化人形之法。然此法止可假借三個時辰,過時仍復本相;若欲始終不變,你須自用一番鍛煉苦功,仗吾出納口訣,脫盡皮毛,老少高底隨你心之所欲,雖歷千年,亦無改變,永成人形矣。」隨詳細指授鍛煉筋骨皮毛之法。不邪跪領元機,又感又喜,繼之以泣。一月後竟能變化人形,五天後方復本相。於冰深為驚異,問不邪,他亦不自知所以能此原故。於冰思想了好幾日,方笑說道:「是我小看了他了!他修道千餘年,腹中原有丹煉,易於堅固,豈三個時辰所能限定也!」隨傳與不邪淨口、淨身、淨壇、淨世界,並安土地魂魄、清心通靈等咒,吩咐道:「俟你諸咒爛熟後,我好傳你大法。」不邪大喜叩拜,誠心日久默誦。過五日後,於冰向不邪道:「我今日傳你拘神遣將五行變化之法。」不邪連忙跪倒,聽候指教。於冰道:「凡人持大法咒,必先取千里外五方之土,金銀、珠玉、丹砂、銅鐵、木石、繩線、紙筆等類,件件俱全備,方敢作用。余法本自仙傳,止用就地用劍畫法壇一座,將淨口、淨身等咒念訖,腳踏罡鬥,左手雷印,右手劍訣;取東方生氣一口,先念清心咒,次念通靈咒,然後畫符;符亦與世人運用大不相同,或用指畫,或用劍畫,皆可以代筆墨。而畫符最是難事,定要以氣攝形,以形運氣,形氣歸一,則陰陽通貫,天地合德,不但驅神役鬼,叱電逐雷,即山海亦何難移易?至於請神召將,汝系異類,誠敬二字更要過人幾倍為是,每請一神一將,必先定一事差煩;若見神將兇惡醜陋,或生畏懼玩忽之心,其受禍只在轉眼之間,總能倖免不死,神將亦再不肯來。汝宜慎之,戒之,切記吾言!」不邪聽了,毛骨悚然,連連叩首道:「弟子安敢有違師訓,自取不測!」於冰將《寶菉天章》內大法,選擇十分之七傳示,先著不邪煉符咒精熟後,然後一一教導如何挪移,如何變化,如何召神來,如何送神去。先是於冰掌法,不邪隨後敷演;次後便是不邪獨自持行。曉不邪天機靈敏,還費了不及一載功夫,方能指揮如意,百竅通神。他此時固形之法,已鍛煉得百日外方露本相一次,餘日通是人形,身上猴毛脫得七零八落,慚次全無。到百日外露出本相,又須復變人形,或多(老)或少不一;他雖具猴形,卻本來沉靜,因此方能修道千年,得享遐壽。自於冰傳授火龍真人出納口訣,便常以投胎異類為恨;近又有此大法力,必須煉成千百萬年不易之面目,方合他的心意。又想起當年與謝二混女兒苟且,雖系前生夫婦,到底有虧品行,今再鍛煉成一少年形象,殊覺可恥,於是化為個童顏鶴髮、長鬚美髯道人,頭戴束髮銅冠,身穿紫雲道衣,腰繫絲絛,足踏籐履,居然是個得道全真,比於冰不衫不履,還打扮的齊楚幾分。於冰見他內外道術皆有一半成局,又見他小心誠謹,較未傳法時更慎重許多,心內著實喜愛他。向不邪道:「吾修道無多年,仰邀吾師同紫陽真人恩惠,(指示)捷徑,血肉之軀已去六七,此皆吾師易骨一丹之大力也。歷數修道之士,誰能似我有此際遇?我久欲煉幾爐丹藥,用佐內丹;無如功德施於人者甚少,數端微善,安敢妄冀上仙?今在玉屋洞偷閒一載有餘,傳汝諸般法力,亦有深意,一則著你於九州四海採取藥料,你若無道術,安能隨地尋覓,禁服諸魔;二則還有幾個道友,寄居泰安山內,將來即著你傳授伊等法菉,省吾提命之勞;三則你具此神通,異日可替我分行天下,斬除妖邪,扶危濟困;我收指臂之力,你亦可積陰功。今與你一單,內共藥料二十一樣,每樣下面俱詳注分辨真假,並所產地道,大要海外居十之七八,中國不過二三。你此刻可帶銀兩下山,於天下城池市鎮,買寶劍一口,不拘銅鐵,只要先代之物,精雅輕妙,可吹毛碎鐵者方好。」不邪領命去了。過兩月後,不邪方回,用銀八百兩,買來雙單劍各一,捧與於冰過目。於冰見裝飾得俱各古雅,先將單劍拔出一看,約有三尺餘長,面列七星,吞口以上鐫著「射斗」二字,光輝奪目,寒氣逼人。於冰笑道:「此劍雖不可以寶名,亦古劍中之最佳者!」再將雙劍拔出看視,只見面鑲龍虎,柄帶三環,托盤以上,日月雙分;試之輕妙,鋒利無比。於冰又笑道:「你還頗有眼力!此雙劍與單劍身份伯仲,要皆斷蛟截猊之品也。」立命不邪盛淨水一碗,走到洞院中間,吸太陽精氣,吹於右手二指上,在劍兩面各畫符一道,然後誦咒噴噀畢,遞與下邪。又將雙劍也如此作用完。吩咐不邪道:「丹藥乃天地至精之氣所萃結,非人世寶物可比;不產於山,定產於海。既系珍品,自有龍蛇等類相守;更兼妖魔外道,凡通知人性者,皆欲得此一物食之,為修煉捷徑,較采日精月華,其功效倍速。仙家到內丹胎成,而必取資於外丹者,蓋非此不能絕陰氣歸純陽也。我今再傳你幾路劍法,庶可以保身無虞矣!」不邪欣躍演習,兩月後雙單劍俱各精熟。於冰選一吉日,令不邪先從海外採取。來來往往,不下六七個月;採取物也有真有假,於冰各一一分別存貯在丹房內。不邪於山巖海島中,經歷過許多怪異,明奪暗取,不必盡述。四海以外藥物,俱陸續得來。一日,從嵩山採藥歸洞,先將所採的藥著下冰看了,又從懷中取出一封書字,上寫著:「冷於冰遵此」,遞與於冰。於冰大為驚異。拆開一看,裡面只有一句,上寫:「速赴陝西崇信縣界」,旁寫著:「火龍氏示諭」五字。於冰看罷,連忙站起,道:「此吾師法牒也!」隨安放在石桌中間,叩拜了四拜。起來問不邪道:「你在何處得遇祖師?」不邪道:「弟子從嵩山採藥駕雲回來,被一老道人在山前用手一指,弟子風停雲止,落在積雪峰下。那道人將書付與,著『寄與師尊!』弟子正要問他姓名,一轉眼就不見了。」於冰吩咐不邪道:「藥不用採了,可用心看守洞府。」又將超塵、逐電叫入葫蘆內,急急的取了些隨身應用之物,不邪跪送洞外。於冰將雙足一頓,煙霧纏身,飛馳而去;不邪見於冰行色匆匆,也不敢問歸來的年月,只得回洞自行修煉。正是: 
    
   一聞師命即西行,且行丹砂採辦功。 
   待得余閒歸洞後,再將鉛汞配雌雄。
  

<<綠野仙蹤>>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