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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山堂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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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山堂話本
洪梗
  
  【卷一 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
  
  入話:
  誰家弱女勝姮娥,行速香階體態多; 
  兩朵桃花焙曉日,一雙星眼轉秋波; 
  釵從鬢畔飛金鳳,柳傍眉間鎖翠娥。 
  萬種風流觀不盡,馬行十步九蹉跎。 
  這首詩是柳耆卿題美人詩。 
  當時是宋神宗朝間,東京有一才子,天下聞名,姓柳,雙名耆卿,排行第七,人皆稱為「柳七官人」。年方二十五歲,生得丰姿灑落,人材出眾。吟詩作賦,琴棋書畫,品竹調絲,無所不通。專愛在花街柳巷,多少名妓歡喜他。在京師與三個出名上等行首打暖:一個喚做陳師師,一個喚做趙香香,一個喚做徐鼕鼕。這三個頂老陪錢爭養著那柳七官人,三個愛這柳七官人,曾作一首詞兒為證。其詞云: 
  師師媚容艷質,香香與我情多,鼕鼕與我煞脾和,獨自窩盤三個。撰字蒼王未肯,權將「好」字停那。如今意下待如何?「奸」字中間著我。 
  這柳七官人在三個行首家閒耍無事,一日,做一篇歌頭曲尾。歌曰: 
  十里荷花九里紅,中間一朵白鬆鬆。 
  白蓮剛好摸藕吃,紅蓮則好結蓮蓬。 
  結蓮蓬,結蓮蓬,蓮蓬好吃藕玲瓏。開花須結子,也是一場空。一時乘酒興,空肚裡吃三鐘。翻身落水尋不見,則聽得採蓮船上,鼓打撲鼕鼕。 
  柳七官人一日攜僕到金陵城外,玩江樓上,獨自個玩賞,吃得大醉,命僕取筆,作一隻詞,詞寄《虞美人》,乃寫於樓中白粉壁上。其詞曰: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柳七官人詞罷,擲筆於樓,指仙而返京都。 
  這柳耆卿詩詞文采壓於才士,因此近侍官僚棄敬者多舉孝廉,保奏耆卿為江浙路管下餘杭縣宰。柳耆卿乃辭謝官僚,別了三個行首,各各餞別而不忍捨。遂別親朋,將帶僕人,攜琴劍書箱,迤邐在路。不一日,來到餘杭縣上任。端的為官清政,訟簡詞清。 
  過了兩月,用己財起造一樓於官塘水次,效金陵之樓,題之額曰「玩江樓」,以自取樂。本處有一美麗歌妓,姓周,小字月仙,柳七官人每召至樓上歌唱祗應。柳縣宰見月仙果然生得: 
  雲鬢輕梳蟬翼,蛾眉巧畫春山。朱唇注一顆夭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花生媚臉,冰剪明眸;意態妖嬈,精神艷冶。豈特餘杭之絕色,尤勝都下之名花。 
  當日酒散,柳縣宰看了月仙,春心蕩漾,以言挑之。月仙再三拒之,弗從而去。柳七官人交人打聽,原來這周月仙自有個黃員外,精密甚好。其黃員外宅,與月仙家離古渡一里有餘,因此每夜用船來往。耆卿備知其事,乃密召其舟人至,分付交伊:「夜間船內強姦月仙,可來回覆,自有重賞。」其舟人領台旨去了。 
  卻說周月仙一日晚獨自下船,欲往黃員外宅去。月色明朗,船行半路,舟人將船纜於無人煙處,走入船內,不問事由,向前將月仙摟抱在艙中,逼著定要雲雨。周月仙料難脫身,不得已而從之。與舟人云收雨散,月仙惆悵,而作詩歌之: 
  自恨身為妓,遭淫不敢言。 
  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是夜周月仙被舟人淫勾,不敢明言,乃往黃員外家,至曉回家。 
  其舟人已自回覆柳縣宰。縣宰設計,乃排宴於玩江樓上,令人召周月仙歌唱,卻乃預令舟人假作客官預坐。酒半酣,柳縣宰乃歌周月仙所作之詩。曰: 
  自恨身為妓,遭淫不敢言。 
  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柳耆卿歌詩畢,周月仙惶愧,羞慚滿面,安身無地,低首不語。耆卿命舟人退去。月仙向前跪拜。告曰:「相公恕賤人之罪,望憐而惜之!妾今願為侍婢,以奉相公,心無二也!」當日,月仙遂與耆卿歡洽。耆卿大喜而作詩曰: 
  窪人不自奉耆卿,卻駕孤舟犯夜行。 
  殘月曉風楊柳岸,肯教辜負此時情! 
  詩罷,月仙拜謝耆卿而回。自此,日夕常侍耆卿之側,與之歡悅無怠。 
  忽一日,耆卿酒醉,命月仙取紙筆作一詞,詞寄《浪裡來》。詞曰: 
  柳解元使了計策,周月仙中了機扣。我交那打魚人準備了釣鰲鉤。你是惺惺人,算來出不得文人手。姐姐,免勞慚皺,我將那點鋼囗鍬掘倒了玩江樓。 
  柳七官人寫罷,付與周月仙。月仙謝了,自回。 
  這柳縣宰在任三年,周月仙慇勤奉從,兩情篤愛。卻恨任滿回京,與周月仙相別,自回京都。 
  到今風月江湖上,萬古漁樵作話文。 
  有詩曰: 
  一別知心兩地愁,任他月下玩江樓。 
  來年此日知何處?遙指白雲天際頭。 
  又詩曰: 
  耆卿有意戀月仙,清歌妙舞樂怡然。 
  兩下相思不相見,知他相會是何年? 
  
  【卷一 簡帖和尚】
  
  公案傳奇 
  入話《鷓鴣天》: 
  白佇苧千袍入嫩涼。春蠶食葉響長廊。禹門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救桂子香。鵬北海,鳳朝陽,又攜書劍路茫茫。明年此日青雲去,卻笑人間舉子忙。 
  大國長安一座縣,喚做咸陽縣,離長安四十五里。一個官人,複姓宇文,名綬,離了咸陽縣,來長安赴試,一連三番試不過。有個渾家王氏,見丈夫試不中歸來,把複姓為題做個詞兒,專說丈夫試不中,名喚做《望江南》。詞道是:
  公孫恨,端木筆俱收。枉念歌館經數載,尋思徒記萬餘秋,拓拔淚交流。村僕固,悶駕獨孤舟。不望手勾龍虎榜,慕容顏老一齊休,甘分守閭丘。 
  那王氏意不盡,看著丈夫,又做四句詩兒: 
  良人得得負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從今羞妾面,此番歸後夜間來。 
  宇文解元從此發忿道:「試不中,定是不歸!」到得來年,一舉成名了,只在長安住,不歸去。渾家王氏見這丈夫不歸,理會得道:「我曾做詩嘲他,可知道不歸。」修一封書,叫當直王吉來:「你與我將這封書去四十五里,把與官人!」書中前面略敘寒暄,後面做只詞兒,名做《南柯子》。詞道是: 
  鵲喜噪晨樹,燈開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報道玉郎登第出京華。舊恨消眉黛,新歡上臉霞。從前都是誤疑他,將謂經年狂蕩不歸家。 
  去這詞後面,又寫四句詩道: 
  長安此去無多地,鬱鬱蔥蔥佳氣浮。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處樓? 
  宇文綬接得書,展開看,讀了詞,看罷詩,道:「你前回做詩,教我從今歸後夜間來,我今試過了,卻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寶,做了只曲兒,喚做《踏莎行》: 
  足躡雲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掛《登科記》。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綴。宴罷歸來,恣游花市,此時方顯平生志。修書速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做畢這詞,取張花箋,折疊成書。待要寫了付與渾家,正研墨,覺得手重,惹翻硯水滴兒,打濕了紙。再把一張紙折疊了,寫成封家書,付與當直王吉,教分付家中孺人:「我今在長安試過了,到夜了歸來。急去傳語孺人:不到夜,我不歸來!」王吉接得書,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話裡且說宇文綬發了這封家書,當日天色晚,客店中無甚底事,便去睡。方才朦朧睡著,夢見歸去,到咸陽縣家中,見當直王吉在門前,一壁脫下草鞋洗腳。宇文綬問道:「王吉,你早歸了?」再四問他不應。字文綬焦躁,抬起頭來看時,見渾家王氏把著蠟燭入去房裡。字文綬趕上來叫:「孺人,我歸了!」渾家不睬。他又說兩聲,渾家又不睬。 
  宇文綬不知身是夢裡,隨渾家入房去,看這王氏時,放燭燈在桌子上,取早間一封書,頭上取下金篦兒一剔,剔開封皮看時,卻是一幅白紙。渾家含笑,就燈燭下把起筆來,就白紙上寫了四句詩: 
  碧紗窗下啟緘封,一紙從頭徹底空。 
  知爾欲歸情意切,相思盡在不言中。 
  與畢,換個封皮再來封了。那婦女把全篦兒去剔那蠟燭燈,一剔剔在宇文綬臉上,吃一驚,撒然睡覺,卻在客店裡床上睡,燈猶未滅。桌子上看時,果然錯封了一幅白紙歸去,著一幅紙寫這四句詩。到得明日早飯後,王吉把那封書來,拆開看時,裡面寫著四句詩,便是夜來夢裡見那渾家做底一般,當便安排行李,即時歸家去。這便喚做「錯封書」。 
  下來說底便是「錯下書」。有個官人,夫妻兩口兒正在家坐地,一個人送封簡帖兒來與他渾家。只因這封簡帖兒,變出一本蹺蹊作怪底小說來。正是: 
  塵隨馬足何年盡?事系人心早晚休。 
  淡畫眉兒斜插梳,不囗忺拈弄繡工夫。雲窗霧閣深深處,靜拂雲箋學草書。多艷麗,更清姝,神仙標格世間無。當時只說梅花似,細看梅花卻不如。 
  東京沛州開封府棗槊巷裡有個官人,複姓皇甫,單名松,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歲;有個妻子楊氏,年二十四歲;一個十三歲的丫環,名喚迎兒,只這三口,別無親戚。當時,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襖上邊,回來是年節第二節。 
  去棗槊巷口一個小小底茶坊,開茶坊人喚做王二。當日茶市方罷,相是日中,只見一個官人入來。那官人生得: 
  濃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頭上裹一頂高樣大桶子頭巾,著一領大寬袖斜襟褶子,下面襯貼衣裳,甜鞋淨襪。 
  人來茶坊裡坐下。開茶坊的王二拿著茶盞,進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吃罷,看著王二道:「少借這裡等個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時,只見一個男女托個盤兒,口中叫:「賣鵪鶉、□□□□兒!」官人把手打招,叫:「買□□兒。」僧兒見叫,托盤兒入茶坊內,放在桌上,將條篾篁穿那□□兒,捏些鹽,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兒。」官人道:「我吃。先煩你一件事。」僧兒道:「不知要做甚麼?」 
  那官人指著棗槊巷裡第四家,問僧兒:「認得這人家麼?」僧兒道:「認得,那裡是皇甫殿直家裡。殿直押衣襖上邊,方才回家。」官人問道:「他家有幾口?」僧兒道:「只是殿直,一個小娘子,一個小養娘。」官人道:「你認得那小娘子也不?」僧兒道:「小娘子尋常不出簾兒外面,有時叫僧兒買□□兒,常去,認得。問他做甚麼?」 
  官人去腰裡取下版金線篋兒,抖下五十來錢,安在僧兒盤子裡。僧兒見了,可煞喜歡,叉手不離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煩你則個。」袖中取出一張白紙,包著一對落索環兒,兩隻短金釵子,一個簡帖兒,付與僧兒道:「這三件物事,煩你送去適間問的小娘子。你見殿直,不要送與他。見小娘子時,你只道官人再三傳語,將這三件物來與小娘子,萬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這裡等你回報。」
  那僧兒接了三件物事,把盤子寄在王二茶坊櫃上。僧兒托著三件物事,入棗槊巷來,到皇甫殿直門前,把青竹簾掀起,探一探。當時皇甫殿直正在前面校椅上坐地,只見賣□□的小廝兒掀起簾子,猖猖狂狂,探一探了便走,皇甫殿直看著那廝震威一喝,便是: 
  當陽橋上張飛勇;一喝曹公百萬兵。 
  喝那廝一聲,問道:「做甚麼?」那廝不顧便走。皇甫殿直拽開腳,兩來趕上,捽那廝回來,問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那廝道:「一個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與小娘子,不教把來與你。」殿直問道:「甚麼物事?」那廝道:「你莫問,不教把與你!」 
  皇甫殿直捏得拳頭沒縫,去頂門上屑那廝一擼,道:「好好的把出來教我看!」那廝吃了一擼,只得懷裡取出一個紙裹兒,口裡兀自道:「教我把與小娘子,又不教把與你!」皇甫殿直劈手奪了紙包兒,打開看,裡面一時落索環兒,一雙短金釵,一個簡帖兒。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開簡子看時: 
  某皇恐再拜,上啟小娘子妝前:即日孟春時,謹恭惟懿候起居萬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嘗少替。某偶以簿干,不及親詣,聊有小詞,名《訴衷情》,以代面稟,伏乞懿覽。 
  詞道是: 
  知伊夫婿上邊回,懊惱碎情懷。落索環兒一對,簡子與金釵。伊收取,莫疑猜,且開懷。自從別後,孤幃冷落,獨守書齋。 
  皇甫殿直看了簡帖兒,劈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問僧兒道:「誰教你把來?」僧兒用手指著巷口王二哥茶坊裡道:「有個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的官人,教我把來與小娘子,不教我把與你!」皇甫殿直一隻手捽著僧兒狗毛,出這棗槊巷,逕奔王二哥茶坊前來。僧兒指著茶坊道:「恰才在拶裡面打底床鋪上坐地底官人,教我把來與小娘子,又不交把與你,你卻打我。」皇甫殿直再捽僧兒回來,不由開茶坊的王二分說。當時到家裡,殿直焦躁,把門來關上,煽來煽了,唬得僧兒戰做一團。 
  殿直從裡面叫出二十四歲花枝也似渾家出來,道:「你且看這件物事!」那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簡帖兒和兩件物事度與渾家看,那婦人看著簡帖兒上言語,也沒理會處。殿直道:「你見我三個月日押衣襖上邊,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娘子道:「我和你從小夫妻。你去後,何曾有人和我吃酒!」殿直道:「既沒人,這三件物從那裡來?」小娘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舉,一個漏風掌打將去。小娘子則叫得一聲,俺著面,哭將入去。皇甫殿直叫將十三歲迎兒出來,去壁一取下一把箭簝子竹來,放在地上,叫過迎兒來。看著迎兒生得: 
  短胳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會吃飯,能屙屎。 
  皇甫鬆去衣架上取下一條絛來,把妮子縛了兩隻手,掉過屋粱去,直下打一抽,吊將妮子起來,拿起箭簝子竹來,問那妮子道:「我出去三個月,小娘子在家中和甚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箭簝子竹去妮子腿上便摔,摔得妮子殺豬也似叫,又問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來:「三個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來,解了絛,道:「你且來,我問你,是和兀誰睡?」那妮子揩著眼淚道:「告殿直,實不敢相瞞,自從殿直出去後,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不是別人,卻是和迎兒睡。」 
  皇甫殿直道:「這妮子卻不弄我!」喝將過去,帶一管鎖,走出門去,拽上那門,把鎖鎖了。走去轉彎巷口,叫將四個人來,是本地方所由,如今叫做「連手」,又叫做「巡平」:張千、李萬、董霸、薛超四人。來到閂前,用鑰匙開了鎖,推開門,從裡面扯出賣□□的僧兒來,道:「煩上名收領這廝。」四人道:「父母官使令,領台旨。」殿直道:「未要去,還有人哩!」從裡面叫出十三歲的迎兒,和二十四歲花枝的渾家,道:「和他都領去。」薛超唱喏道:「父母官,不敢收領孺人。」殿直道:「你懣不敢領他,這件事幹人命!」唬得四個所由,則得領小娘子和迎兒並賣□□兒的僧兒三個同去,解到開封錢大尹廳下。 
  皇甫殿直就廳下唱了大尹喏,把那簡帖兒呈覆了。錢大尹看見,即時教押下一個所屬去處,叫將山前行山定來。當時山定承了這件文字,叫僧兒問時,應道:「則是茶坊裡見個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的官人,交把這封簡子來與小娘子。打殺後也只是恁地供。」問這迎兒,迎兒道:「既不曾有人來同小娘子吃酒,亦不知付簡帖兒來的是何人,打死也只是恁麼供招。」卻待問小娘子,小娘子道:「自從小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來去,只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簡帖兒來的是何等人。」 
  山前行山定看著小娘子生得怎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訊問他?從裡面交拐將過來,兩個獄子押出一個罪人來。看這罪人時: 
  面長皴輪骨,胲生滲癩腮; 
  有如行病龜,到處降人災。 
  小娘子見這罪人後,兩隻手掩著面,那面敢開眼。山前行看著靜山大王,道聲與獄子:「把枷梢一紐!」枷梢在上,道上頭向下,拿起把荊子來,打得殺豬也似叫。山前行問道:「你曾殺人也不曾?」靜山大王應道:「曾殺人。」又問:「曾放火不曾?」應道:「曾放火。」教兩個獄子把靜山大王押入牢裡去。山前行回轉頭來看著小娘子,道:「你見靜山大王吃不得幾杖子,殺人放火都認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好供招了,你卻如何吃得這般杖子?」小娘子籟地兩行淚下,道:「告前行,到這裡隱諱不得。」覓幅紙和筆,只得與他供招。小娘子供道:「自從小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來往,即不知把簡帖兒來的是甚色樣人。如今看要教侍兒吃甚罪名,皆出賜大尹筆下。」見恁麼說,五回二次問他,供說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門前立,倒斷不下,猛抬頭看時,卻見皇甫殿直在面前相揖,問及這件事:「如何三日理會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簡帖的人錢物,故意不予決這件公事?」山前行聽得,道:「殿直,如今台意要如何?」皇甫松道:「只是要休離了!」當日山前行入州衙裡,到晚衙,把這件文字呈了錢大尹。大尹叫將皇甫殿直來,當廳問道:「『捉賊見贓,捉姦見雙,』又無證佐,如何斷得他罪?」皇甫松告錢大尹:「松如今不願同妻子歸去,情願當官休了。」大尹台判:「聽從夫便。」 
  殿直自歸。僧兒、迎兒喝出,各自歸去。只有小娘子見丈夫不要他,把他休了,哭出州衙門來,口中自道:「丈夫又不要我,又沒一個親戚投奔,教我那裡安身?不若我自尋死後休!」上天漢州橋,看著金水銀堤汴河,恰待要跳將下去,則見後面一個人把小娘子衣裳一捽捽住,回轉頭來看時,恰是一個婆婆,生得: 
  眉分兩道雪,髫挽一窩絲。眼昏一似秋水微渾,發白不若楚山雲淡。 
  婆婆道:「孩兒,你卻沒事尋死做甚麼?你認得我也不?」小娘子道:「不識婆婆。」婆婆道:「我是你姑姑。自從你嫁了老公,我家寒,攀陪你不著,到今不來往。我前日聽得你與丈夫官司,我日逐在這裡伺候。今日聽得道休離了,你要投水做甚麼?」小娘子道:「我上無片瓦,下無卓錐,老公又不要我,又無親戚投奔,不死更待何時!」婆婆道:「如今且同你去姑姑家裡後如何?」婦女自思量道:「這婆子知他是我姑姑也個是。我如今沒投奔處,且只得隨他去了卻理會。」當時隨這姑姑家去看時,家裡沒甚麼活計,卻好一個房舍,也有粉青帳兒,有交椅桌凳之類。在這姑姑家裡過了三兩日。 
  當日,方才吃罷飯,則聽得外面一個官人高聲大氣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賣了,如何不把錢來還?」那婆子聽得叫,失張失志,出去迎接來叫的官人:「請入來坐地。」小娘子著眼看時,見入來的人: 
  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抹眉裹頂高裝大帶頭巾,闊上領皂褶兒,下面甜鞋淨襪。 
  小娘子見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兒說的寄簡帖兒官人。」只見官人入來,便坐在凳了上,大驚小怪道:「婆子,你把我三百貫錢物事去賣了,經一個月日,不把錢來還。」婆子道:「物事自賣在人頭,未得錢。支得時,即便付還官人。」官人道:「尋常交關錢物東西,何嘗推許多日?討得時,千萬送來!」官人說了自去。 
  婆子入來,看著小娘子,籟地兩行淚下,道:「卻是怎好!」小娘子問道:「有甚麼事?」婆子道:「這官人原是蔡州通判,姓洪,如今不做官,卻賣些珠翠頭面。前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賣,吃人交加了,到如今沒這錢還他,怪他焦躁不得。他前日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與他幹得。」小娘子問道:「卻是甚麼事?」婆子道:「教我討個細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個似小娘子模樣去嫁與他,那官人必喜歡。小娘子,你如今在這裡,老公又不要你,終不為了,不若姑姑說合你去嫁官人,不知你意如何?」小娘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得依姑姑口,去這官人家裡來。 
  逡巡過了一年,當年是正月初一日,皇甫殿直自從休了渾家,在家中無好況,正是: 
  時間風火性,燒了歲寒心。 
  自思量道:「每年正月初一日,夫妻兩人,雙雙地上本州大相國寺裡燒香。我今年卻獨自一個,不知我渾家那裡去?」簌地兩行淚下,悶悶不已,只得勉強著一領紫羅衫,手裡把著銀香盒,來大相國寺裡燒香。到寺中燒香了恰待出寺門,只見一個官人領著一個婦女。看那官人時,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領著的婦女,卻便是他渾家。當時丈夫看著渾家,渾家又覷著丈夫,兩個四目相視,只是不敢言語。 
  那官人同婦女兩個入大相國寺裡去。皇甫松在這山門頭正恁沉吟,見一個打香油錢的行者,正在那裡打香油錢,看見這兩個人去,口裡道:「你害得我苦!你這漢如今卻在這裡!」大踏步趕入寺來。皇甫殿直見行者趕這兩人,當時叫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趕這兩個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說不得,我受這漢苦,到今日抬頭不起,只是為他。」皇甫殿直道:「你認得這個婦女?」行者道:「不識。」殿直道:「便是我的渾家。」行者問:「如何卻隨著他?」皇甫殿直把送簡帖兒和休離的上件事,對行者說了一遍。行者道:「卻是怎地?」 
  行者卻問皇甫殿直:「官人認得這個人?」殿直道:「不認得。」行者道:「這漢原是州東墦台寺裡一個和尚。苦行便是墦台寺裡行者。我這本師卻是墦台寺監院,手頭有百十錢,剃度這廝做小師。一年以前時,這廝偷了本師二百兩銀器,不見了,吃了些個情拷。如今趕出寺來,討飯吃處,罪過!這大相國寺裡知寺廝認,留苦行在此間打化香油錢。今日撞見這廝,卻怎地休得?」方才說罷,只見這和尚將著他渾家從寺廊下出來。行者牽衣帶步,卻待去捽這廝,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閃那身已在山門一壁,道:「且不得捽他。我和你尾這廝去,看那裡著落卻與他官司。」兩個後地尾將來。 
  話分兩頭。且說那婦人見了丈夫,眼淚汪汪,入去大相同寺裡燒香了出來。這漢一路上卻同這婦女道:「小娘子,你如何見了你丈夫便眼淚出?我不容易得你來!我當初從你門前過,見你在簾子下立地,見你生得好,有心在你處。今日得你做夫妻,也不通容易。」兩個說來說去,恰到家中門前,入門去。那婦人問道:「當初這個簡帖兒,卻是兀誰把來?」這漢道:「好交你得知,便是我交賣□□兒的僧兒把來。你的丈夫中我計,真個便把你休了。」婦人聽得說,捽住那漢,叫聲「屈!」不知高低。那漢見那婦人叫將起來,卻慌就把只手去克著他脖項,指望壞他性命。 
  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著他兩人,來到門首,見他懣入去,聽得裡面大驚小怪,蹌將入去看時,見克著他渾家,掙挫性命。皇甫殿直和這行者兩個即時把這漢來捉了,解到開封府錢大尹廳下: 
  出則壯士攜鞭,入則佳人捧臂。世世靴蹤不斷,子孫出入金門。 
  他是: 
  兩浙錢王子,吳越國王孫。 
  大尹升廳,把這件事解到廳下。皇甫殿直和這渾家把前面說過的話對錢大尹歷歷從頭說了一遍。錢大尹大怒,交左右索長枷把和尚枷了,當廳訊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交盡情根勘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責領渾家歸去,再成夫妻;行者當廳給賞。和尚大情小節一一都認了,不合設謀好騙,後來又不合謀害這婦人性命,准雜犯斷,合重杖處死。這婆子不合假裝姑姑,同謀不首,亦合編管鄰州。當日推出這和尚來,一個書會先生看見,就法場上做了一隻曲兒,喚做《南鄉子》: 
  怎見一僧人,犯濫鋪樓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狀了,遭刑,棒殺髡四示萬民。沿路眾人聽,猶念高王現世音。護法喜種齊合掌,低聲,果謂金剛不壞身。 
  話本說徹,且作散場。
  
  【卷一 西湖三塔記】
  
  入話:
  湖光瀲灩晴偏好,山色溟蒙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也相宜。 
  此詩乃蘇子瞻所作,單題兩湖好處。言不盡意,又作一詞,詞名《眼兒媚》: 
  登樓凝望酒闌囗,與客論征途。饒君看盡,名山勝景,難比西湖。 
  春晴夏雨秋霜後,冬雪囗囗囗。一派湖光,四邊山色,天下應無。 
  說不盡西湖好處,吟有一詞云: 
  江左昔時雄勝,錢塘自古榮華。不惟往日風光,且看西湖景物:有一千頃碧澄澄波漾琉璃,有三十里青娜娜峰巒翡翠。春風郊野,淺桃深杏如妝;夏日湖中,綠蓋紅蕖似畫;秋光老後,籬邊嫩菊堆金;臘雪消時,嶺畔疏梅破玉。花塢相連酒市,旗亭縈繞漁村。柳洲岸口,畫船停棹喚遊人;豐樂樓前,青布高懸沽酒帘。九里喬松青挺挺,六橋流水綠粼粼。晚霞遙映三天竺,夜月高昇南北嶺。雲生在呼猿洞口,鳥飛在龍井山頭。三賢堂下千潯碧,四聖祠前一鏡浮。觀蘇堤東坡古跡,看孤山和靖舊居。仗錫僧投靈隱去,賣花人向柳洲來。 
  這西湖是真山真水,一年四景,皆可遊玩。真山真水,天下更有數處: 
  潤州揚子江金山寺; 
  滁州琅邪山醉翁亭; 
  江州廬山瀑布泉; 
  西川濯錦江瀲灩堆。 
  這幾處雖然是真山真水,怎比西湖好處?假如風起時,有於尺翻頭浪;雨下時,有百丈滔天水。大雨一個月,不曾見滿溢;大旱三個月,不曾見乾涸。但見: 
  一鏡波光青瀲瀲,四圍山色翠重重。 
  生出石時渾美玉,長成草處即靈芝。 
  那遊人行到亂雲深處,聽得雞鳴犬吠,繅絲織布之聲,宛然人間洞府,世上蓬瀛: 
  一派西湖景致奇,青山疊疊水彌彌。 
  隔林彷彿聞機杼,知有人家住翠微。 
  這西湖,晨、昏、晴、麗、月總相宜: 
  清晨豁目,澄澄激灩,一派湖光;薄暮憑欄,渺渺暝朦,數重山色。遇雪時,兩岸樓台鋪玉屑;逢月夜,滿天星斗漾珠璣。雙峰相峙分南北,三竺依稀隱翠微。滿寺僧從天竺去,賣花人向柳陰來。 
  每遇春間,有艷草、奇葩,朱英、紫萼,嫩綠、嬌黃;有金林檎、玉李子、越溪桃、湘浦杏、東部芍葯、蜀都海棠;有紅郁李、山荼縻、紫丁香、黃薔薇、冠子樣牡丹、耐戴的迎春:此只是花。更說那水,有蘸蘸色漾琉璃,有粼粼光浮綠膩。那一湖水,造成酒便甜,做成飯便香,作成醋便酸,洗衣裳瑩白。這湖中出來之物:菱甜,藕脆,蓮嫩,魚鮮。那裝鑾的待詔取得這水去,堆青疊綠,令別是一般鮮明。那染坊博士取得這水去,陰紫陽紅,令別是一般嬌艷。這湖中何啻有千百隻畫船往來,似箭縱橫,小艇如梭,便足扇面上畫出來的,兩句詩云: 
  鑿開魚鳥忘情地,展開西湖極樂天。 
  這西湖不深不淺,不闊不遠: 
  大深來難下竹竿,大淺來難搖畫漿; 
  大闊處遊玩不交,大遠處往來不得。 
  又有小詞,單說西湖好處: 
  都城聖跡,西湖絕景。水出深源,波盈遠岸。沉沉素浪,一方千載豐登;疊疊青山,四季萬民取樂。況有長堤十里,花映畫橋,柳拂朱欄;南北二峰,雲鎖樓台,煙籠梵寺。桃溪杏塢,異草奇花;古洞幽巖,白石清泉。思東坡佳句,留千古之清名;效社甫芳心,酬三春之媚景。王孫公子,越女吳姬,跨銀鞍寶馬,乘骨裝花轎。麗日烘朱翠,和風蕩綺羅。若非日落都門閉,良夜追歡尚未休。紅杏枝頭,綠楊影星,風景賽蓬瀛。異香飄馥郁,蘭茞正芳馨。極目夭桃簇錦,滿堤芳草鋪茵。風來微浪白,雨過遠山青。霧籠楊柳岸,花壓武林城。 
  今日說一個後生,只因清明,都來西湖上閒玩,惹出一場事來。直到如今,西湖上古跡遺蹤,傳誦不絕。
  是時宋孝宗淳熙年間,臨安府湧金門有一人,是岳相公麾下統制官,姓奚,人皆呼為奚統制。有一子奚宣贊,其父統制棄世之後,嫡親有四口:只有宣贊母親,及宣贊之妻,又有一個叔叔,出家在龍虎山學道。這奚宣贊年方二十餘歲,一生不好酒色,只喜閒耍。當日是清明。怎見得? 
  乍雨乍晴天氣,不寒不暖風光。盈盈嫩綠,有如剪就薄薄輕羅;裊裊輕紅,不若裁成鮮鮮麗錦。弄舌黃鶯啼別院,尋香粉蝶繞雕欄。 
  奚宣讚道:「今日是清明節,佳人、才子俱在湖上玩賞,我也去一遭,觀玩湖景,就彼閒耍何如?」來到堂前稟覆:「媽媽,今日兒欲要湖上閒玩,未知尊意若何?」媽媽道:「孩兒,你去不妨,只宜早歸。」 
  奚宜讚得了媽媽言語,獨自一個拿了弩兒,離家一直出錢塘門,過昭慶寺,往水磨頭來。行過斷橋四聖觀前,只見一夥人圍著,鬧烘烘。宣贊分開人,看見一個女兒。如何打扮? 
  頭綰三角兒,三條紅羅頭須,三隻短金釵,渾身上下,盡穿縞素衣服。 
  這女孩兒迷蹤失路。宣贊見了,向前問這女孩兒道:「你是誰家女子,何處居住?」女孩兒道:「奴姓白,在湖上住。找和婆婆出來閒走,不見了婆婆,迷了路。」就來扯住了奚宣讚道:「我認得官人,在我左近住。」只是哭,不肯放。宣贊只得領了女孩兒,搭船直到湧金門上岸,到家見娘。娘道:「我兒,你去閒耍,卻如何帶這女兒歸來?」宣贊一一說與媽媽知道:「本這是好事,倘人來尋時,還他。」 
  女兒小名叫做卯奴。自此之後,留在家間不覺十餘日。宣贊一日正在家吃飯,只聽得門前有人鬧吵。宣贊見門前一頂四人轎,抬著一個婆婆。看那婆婆,生得: 
  雞膚滿體,鶴發如銀。眼昏加秋水微渾,發白似楚山雲淡。形加三月盡頭花,命似九秋霜後菊。 
  這個婆婆下轎來到門前,宣贊看著婆婆身穿皂衣。卯奴卻在簾兒下看著婆婆,叫聲:「萬福!」婆婆道:「教我憂殺!沿門問到這裡。卻是誰救你在此?」卯奴道:「我得這官人救我在這裡。」 
  婆婆與宣贊相叫。請婆婆喫茶。婆婆道:「大難中難得宣贊救淑,不若請宣贊到家,備酒以謝恩人。」婆子上轎,謝了媽媽,同卯奴上轎。奚宣贊隨著轎子,直至四聖觀側首一座小門樓。奚宣贊在門樓下,看見: 
  金釘珠戶,碧瓦盈簷。四邊紅粉泥牆,兩下雕欄玉砌。即如神仙洞府,王者之宮。 
  婆婆引著奚宣贊到裡面,只見裡面一個著白的婦人,出來迎著宣贊。宣讚著眼看那婦人,真個生得: 
  綠雲堆發,白雪凝膚。眼橫秋水之波,眉插春山之黛。桃萼淡妝紅臉,櫻珠輕點絳唇。步鞋襯小小全蓮,玉指露纖纖春筍。 
  那婦人見了卯奴,使問婆婆:「那裡尋見我女?」婆婆使把宣贊救卯奴事,一一說與婦人。婦人便與宣贊敘寒溫,分賓主而坐。兩個青衣女童安排酒來,少頃水陸畢陳,怎見得? 
  琉璃鍾內珍珠滴,烹龍炮鳳玉脂泣。 
  羅幃繡幕生香風,擊起琵鼓吹龍笛。 
  當筵盡勸醉扶歸,皓齒歌兮細腰舞。 
  正是青春白日暮,桃花亂落如紅雨。 
  當時一杯兩盞,酒至三杯,奚宣贊目視婦人,生得如花似玉,心神蕩漾,卻問婦人姓氏。只見一人向前道:「娘娘,令日新人到此,可換舊人?」婦人道:「也是,快安排來與宣贊作按酒。」只見兩個力士捉一個後生,去了巾帶,解開頭髮,縛在將軍柱上,面前一個銀盆,一把尖刀。霎時間把刀破開肚皮,取出心肝,呈上娘娘。驚得宣贊魂不附體。娘娘斟熱酒,把心肝請宣贊吃。宣贊貝推不飲。娘娘、婆婆都吃了。娘娘道:「難得宣贊救小女一俞,我今丈夫又無,情願將身嫁與宣贊。」正是: 
  春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 
  與夜,二人攜手,共人蘭房。當夜已過,宣贊被娘娘留住半月有餘。奚宣贊面黃肌瘦。思歸,道:「姐姐,乞歸家數日卻來!」 
  說猶未了,只見一人來稟覆:「娘娘,今有新人到了,可換舊人?」娘娘道:「請來!」有數個力士擁一人至面前,那人如何打扮? 
  眉疏目秀,氣爽神清,如三國內馬超,似淮句內關索,似西川活觀音,岳殿上炳靈公。 
  娘娘請那人共座飲酒,交取宣贊心肝。宣贊當時三魂蕩散,只得去告卯奴道:「娘子,我救你命,你可救我!」卯奴去娘娘面前,道:「娘娘,他曾救了卯奴,可饒他!」娘娘道:「且將那件東西與我罩了。」只見一個力士取出個鐵籠來,把宣贊罩了,卻似一座山壓住。娘娘自和那後生去做夫妻。 
  卯奴去籠邊道:「我救你。」揭起鐵籠道:「哥哥閉了眼,如開眼,死於非命。」說罷,宣贊閉了眼,卯奴背了。宣贊耳畔只聞風雨之聲,用手摸卯奴脖項上有毛衣。宣贊肚中道:「作怪!」霎時聽得卯奴叫聲:「落地!」開眼看時,不見了卯奴,卻在錢塘門城上。天色猶未明。怎見得? 
  北斗斜傾,東方漸白。鄰雞三唱,喚美人傅粉施妝;寶馬頻嘶,催人爭赴利名場。幾片曉霞連碧漢,一輪紅日上扶桑。 
  慢慢依路進湧金門,行到自家門前。娘子方才開門,道:「宣贊,你送女孩兒去,如何半月才回?交媽媽終日憂念!」 
  媽媽聽礙出來,見宣贊面黃肌瘦,媽媽道:「緣何許久不回?」宣讚道:「兒爭些不與媽媽相見!」便從頭說與媽媽。大驚道:「我兒,我曉得了。想此處乃是湧金門水口,莫非閉塞了水口,故有此事。我兒,你且將息,我自尋屋搬出了。」忽一日,尋得一閒房,在昭慶寺彎,選個吉日良時,搬去居住。 
  宣贊將息得好,迅速光陰,又是一年,將遇清明節至。怎見得? 
  家家禁火花含火,處處藏煙柳吐煙。 
  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奚宣讚道:「去年今日閒耍,撞見這婦人,如今又是一年。」宣贊當日拿了弩兒,出屋後柳樹邊,尋那飛禽。只見樹上一件東西叫,看時,那件物是人見了皆嫌。怎見得? 
  百禽啼後人皆喜,惟有鴉鳴事若何? 
  見者都嫌聞者唾,只為從前口嘴多。 
  原來是老鴉,奚宣贊搭止箭,看得箭,一箭去,正射著老鴉。老鴉落地,猛然跳幾跳,去地上打一變,變成個著皂衣的婆婆,正是去年見的。婆婆道:「宣贊,你腳快,卻搬在這裡。」宣贊叫聲:「有鬼!」回身便走。婆婆道:「宣讚那裡去?」叫一聲:「下來!」只見空中墜下一輛車來,有數個鬼使。婆婆道:「與我捉人車中!你可閉目!如不閉目,交你死於非命。」只見香車葉囗地起,霎時間,直到舊日四聖觀山門樓前墜下。 
  婆婆直引宣贊到殿前,只見殿上走下著白衣底婦人來,道:「宣贊,你走得好快!」宣讚道:「望娘娘恕罪!」又留住宣贊做夫妻。過了半月餘,宣讚道:「告娘娘,宣贊有老母在家,恐怕憂念,去了還來。」娘娘聽了,柳眉倒豎,星眼圓睜道:「你猶自思歸!」叫:「鬼使那裡?與我取心肝!」可憐把宣贊縛在將軍柱上。宣贊任叫卯奴道:「我也曾救你,你何不救我?」卯奴向前告娘娘道:「他曾救奴,且莫下手!」娘娘道:「小賤人,你又來勸我!且將雞籠罩了,卻結果他性命。」鬼使解了索,卻把鐵籠罩了。 
  宣贊叫天不應,叫地不聞,正煩惱之間,只見籠邊卯奴道:「哥哥,我再救你!」便揭起鐵籠道:「可閉目,抱了我。」宣贊再抱了卯奴,耳邊聽得風雨之聲。霎時,卯奴叫聲:「下去!」把宣贊撤了下來,正跌在茭白蕩內,開眼叫聲:「救人!」只見二人救起宣贊來。宣贊告訴一遍,二人道:「又作怪!這個後生著鬼!你家在那裡住?」宣讚道:「我家在昭慶寺彎住」二人直送宣贊到家。媽媽得知,出來見了二人。蕩戶說救宣贊一事。老媽大喜,討酒賞賜了,二人自去。宣贊又說與老媽。老媽道:「我兒且莫出門便了。」 
  又過了數日,一日,老媽正在簾兒下立著,只見簾子捲起,一個先生入來。怎的打扮? 
  頂分兩個牧骨髻,身穿巴山短褐袍。道貌堂堂,威儀凜凜。料為上界三清客,多是蓬萊物外人。 
  老媽打一看,道:「叔叔,多時不見,今日如何到此?」這先生正是奚統制弟奚真人,往龍虎山方回,道:「尊嫂如何在此?」宣贊也出來拜叔叔。先生云:「吾見望城西有黑氣起,有妖怪纏人,特來,正是汝家。」老媽把前項事說一遍。先生道:「吾侄,此三個妖怪纏汝甚緊。」媽媽交安排素食,請真人齋畢。先生道:「我明日在四聖觀散符,你可來告我。就寫張投壇狀來,吾當斷此怪物。」真人自去。 
  到明日,老媽同宣贊安排香紙,寫了投壇狀,關了門,分付鄰舍看家,逕到四聖觀見真人。真人收狀子看了,道:「待晚,吾當治之。」先與宣贊吃了符水,吐了妖涎。天色將晚,點起燈燭,燒起香來,唸唸有詞,書道符燈上燒了。只見起一陣風。怎見得? 
  風蕩蕩,翠飄紅。忽南北。忽西東。春開楊柳,秋卸梧桐。涼人朱門戶,寒穿陋巷中。 
  嫦娥急把蟾宮閉,列子登仙叫救人。 
  風過處,一員神將,怎生打扮? 
  面色深如重棗,眼中光射流星。皂羅袍打嵌團花,紅抹額銷金蚩虎。手持六寶鑲裝劍,腰繫藍天碧玉帶。 
  神將喝喏:「告我師父,有何法旨?」真人道:「與吾湖中捉那三個怪物來!」神將唱喏。去不多時,則見婆子、卯奴、白衣婦人,都捉拿到真人面前。真人道:「汝為怪物,焉敢纏害命官之子?」三個道:「他不合沖塞了我水門。告我師,可饒恕,不曾損他性命。」真人道:「與吾現形!」卯奴道:「告哥哥,我不曾奈何哥哥,可莫現形!」真人叫天將打。不打萬事皆休,那裡打了幾下,只見卯奴變成了烏雞,婆子是個獺,白衣娘子是條白蛇。奚真人道:「取鐵罐來,捉此三個怪物,盛在裡面。」封了,把符壓住,安在湖中心。奚真人化緣,造成三個石塔,鎮住三怪於湖內。至今古跡遺蹤尚在。宣贊隨了叔叔,與母親在俗出家,百年而終。 
  只因湖內生三怪,至使真人到此間。 
  今日捉來藏篋內,萬年千載得平安。 
  
  【卷一 合同文字記】
  
  入話: 
  吃食少添鹽醋,不是去處休去。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話說宋仁宗朝慶歷年間,去這東京汴梁城離城三十里,有個村,喚做老兒村。村裡有個農莊人家,弟兄二人,姓劉:哥哥名劉添祥,年四十歲,妻已故;兄弟名劉添瑞,年三十五歲,妻田氏,年三十歲,生得一個孩兒,叫名安住,年三歲。弟兄專靠耕田種地度日。 
  其年因為旱澇不收,一日,添瑞向哥哥道:「看這田禾不收,如何過日?不若我們搬去路州高平縣下馬村,投奔我姨夫張學究處趁熟,將勤補拙過幾時。你意下如何?」添祥道:「我年紀高大,去不得。兄弟,你和二嫂去走一遭。」添瑞道:「哥哥,則今日請我友人李社長為明證,見立兩紙合同文字,哥哥收一紙,兄弟收一紙。兄弟往他州趁熟,『人無前後眼』,哥哥年紀大,有桑田、物業、家緣,又將不去,今日寫為照證。」添祥言:「兄弟見得是。」遂請李杜氏來家,寫立合同明白,各收一紙,安排酒相待之間,這李社長對劉添祥說:「我有個女孩兒,劉二哥求作媳婦,就今日說開。」劉大言:「既如此,選個吉日良辰,下些定禮。」
  不數日完備,劉二辭了哥哥,收拾了行李,長行而去。只因劉二要去趁熟,有分教:去時有路,回卻無門。正是: 
  旱澇天氣數,家國有興亡; 
  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當日,劉二帶了妻子,在路行了數日,已到高平縣下馬村,見了姨夫張學究,備說來趁熟之事。其人大喜,留在家。 
  光陰荏苒,不覺兩年。這劉二嫂害著個腦疽瘡,醫療一月有餘,疼痛難忍,飲食不進,一命傾世。劉二痛哭哀哀,殯葬已畢。又過兩月,劉二懨懨成病,醫療少可。張學究勸劉二休憶妻子,將息身體,好養孩兒安住。又過半年,忽然劉二感天行時氣,頭疼發熱。正是: 
  福無雙至從來有,禍不單行自古聞。 
  害了六七日,一命嗚呼,已歸泉下。張學究葬於祖墳邊劉二嫂墳上,已畢。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安住在張家村裡一住十五年,孩兒長成十八歲,聰明智慧,德行方能,讀書學禮。一日,正值清明節日,張學究夫妻兩口兒打點祭物,同安住去墳上祭掃。到墳前將祭物供養,張學究與婆婆道:「我有話和你說。想安住今已長成人了。今年是大通之年,我有心待交他將著劉二兩口兒骨殖還鄉,認他伯父。你意下如何?」婆婆道:「丈夫,你說得是。這的是陰騭勾當。」 
  夫妻商議已定,教安住:「拜了祖墳,孩兒然後去兀那墳前,也拜兒拜。」安住問云:「父親,這是何人的墳?」拜畢,學究言:「孩兒休問,燒了紙,回家去。」安住云:「父親不通名姓,有失其親。我要性命如何?不如尋個自刎。」學究云:「孩兒且住,我說與你,這是你生身父母。我是你養身父母,你是汴粱離城二十里老兒村居住。你的伯父劉添祥。你父劉添瑞同你母親劉二嫂,將著你年方三歲,十五年前三口兒因為年歉,來俺家趁熟。你母患腦疽瘡身死,你父得天行時氣而亡,俺夫妻兩口兒備棺木殯葬了,將孩兒如嫡親兒子看養。」 
  不說萬事俱休,說罷,安住向墳前放聲大哭,曰:「不孝子那知生身父母雙亡?」學究云:「孩兒不須煩惱!選吉日良時,將你父母骨殖還鄉,去認了伯父劉添祥,葬埋了你父母骨殖。休忘了俺兩口兒的撫養之恩!」安住云:
  「父親、母親之恩,過如生身父母,孩兒怎敢忘恩?若得身榮,結草啣環報答!」道罷,收拾回家。至次日,交人擇選吉日,將父母骨殖包裹了,收拾衣服、盤費,併合同文字,做一擔兒挑了,來張學究夫妻兩口兒。學究云:「你爹娘來時,盤纏無一文,一頭挑著孩兒,一頭是些窮傢俬。孩兒路上在意,山峻難行,到地頭便稍信來,與我知之。」安住云:「父親放心,休憶念!」遂拜別父母,挑了擔兒而去。 
  話休絮煩。卻說劉添祥忽一日自思:「我兄弟劉二夫妻兩個都去趁熟,至今十五六年,並無音信,不知有無?」因為家中無人,娶這個婆婆王氏,帶著前夫之子來家,一同過活。一日,王氏自思:「我丈夫老劉有個兄弟,和侄兒趁熟去,倘若還鄉來時,那裡發付我孩兒?好煩惱人哉!」 
  當日春社,老劉吃酒不在家。至下午,酒席散回家,卻好安住於路問人,來到門首,歇下擔兒。劉婆婆問云:「你這後生尋誰?」安往云:「伯娘,孩兒是劉添瑞之子,十五年前,父母與孩兒出外趁熟,今日回來。」正議論間,劉大醉了回來,見了安住,問云:「你是誰?來俺門前做甚麼?」安住云:「爹爹,孩兒是安住!」老劉問:「你那父母在何處?」安住去:「自從離了伯父,到路州高平縣下馬村張學究家趁熟,過不得兩年,父母雙亡,止存得孩兒。親父母已故,多虧張學究看養到今。今將父母骨殖還鄉安葬,望伯父見憐!」 
  當下老劉酒醉。劉婆言:「我家無在外趁熟人,那裡走這個人來,胡認我家?」安住云:「我見有合同文字為照,特來認伯父。」劉婆教老劉:「打這廝出去,胡廝纏來認我們!」老劉拿塊磚,將安住打破了頭,重傷血出,倒於地下。有李社長過,問老劉:「打倒的是誰人?」老劉云:「他詐稱是劉二兒子,認我又罵我,被我打倒推死。」李社長云:「我聽得人說,因此來看。休問是與不是,等我扶起來問他。」 
  李社長問道:「你是誰?」安住云:「我是劉添瑞之子,安住的便是。」社長問:「你許多年那裡去來?」安住云:「孩兒在路州高平縣下馬村張學究家撫養長成,如今帶父母骨殖回鄉安葬。伯父、伯母言孩兒詐認,我見將著合同文字,又不肯看,把我打倒,又得爹爹救命。」 
  社長教安住:「挑了擔兒,且同我回去。」即時領安住回家中。歇下擔兒,拜了李社長。社長道:「婆婆,你的女婿劉安住將看父母骨殖回鄉。」李社長教安住將骨殖放在堂前,乃言:「安住,我是丈人,婆婆是你丈母。」交滿堂女孩兒出來:「參拜了你公公、婆婆的靈柩。」安排祭物,祭祀化紙已畢,安排酒食相待,乃言:「孩兒,明日去開封府包府尹處,告理被晚伯母、親伯父打傷事。」 
  當日歇了一夜,至次早,安住徑往開封府告包相公。相公隨即差人捉劉添祥並晚婆婆來,就帶合同,一併赴官。又拘李社長明正。當口一干人到開封府廳上,包相公問:「劉添祥,這劉安住是你侄兒不是?」老劉言:「不是。」劉婆亦言:「不是。既是親侄兒,緣何多年不知有無?」 
  包相公取兩紙合同一看,大怒,將老劉收監問罪。安住告相公:「可憐伯伯年老,無兒無女,望相公可憐見!」包相公言:「將晚伯母收監問罪。」安住道:「望相公只問孩兒之罪,個干伯父伯婆之事。」包相公交將老劉打三十下。安住告相公:「寧可打安住,不可打伯父。告相公,只要明白家事,安住日後不忘相公之恩!」 
  包相公見安件孝義,發放各回家:「待吾具表奏聞。」包相判畢,各自回家。朝廷喜其孝心,旌表孝子劉安住孝義雙全,加贈陳留縣尹,全劉添祥一家團圓。 
  其李社長選日令劉安住與女李滿堂成親。一月之後,收拾行裝,夫妻二人拜辭兩家父母,就起程直到高平具,拜謝張學究已畢,遂往陳留縣赴任為官。夫妻諧老,百年而終。正是: 
  李社長不悔婚姻事:劉晚妻欲損相公嗣; 
  劉安住孝義兩雙全;包待制斷合同文字。 
  話本說徹,權作散場。 
  
  【卷一 風月瑞仙亭】
  
  入話:
  朱弦慢促相思調,不是知音不與彈。 
  漢武帝元狩二年,四川成都府一秀士司馬長卿,雙名為相如,自父母雙亡,孤身無倚,齏鹽自守。貫串百家,精通經史,雖然遊藝江湖,其實志在功名。
  出門之時,過城北七里許,口升仙橋。相如大書於橋柱上:「大丈夫不乘駟馬年,不復過此橋!」所以北抵京洛,東至齊楚。遂於梁孝王之門,與鄒陽、枚皋輩為友。不期梁王薨,相如謝病歸成都市上。臨邛縣有縣令王吉,每每使人相招。一日,到彼相會,盤恆句日。談間,言及本處卓王孫巨富,有亭台池館,華美可玩。縣令著人去說,交他接待。 
  卓王孫資財巨萬,僮僕數百,門闌奢侈。園中有花亭一所,名曰「瑞仙」。四面芳菲,錦繡爛熳,真可遊覽休息。京洛名園,皆不能過此。所以游宦公子,江湖士夫,無不相訪。這卓員外喪偶不娶,慕道修真。止有一女,小字文君,及笄未聘。聰慧過人,姿態出眾。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描龍刺鳳,女工針指,飲饌酒漿,無所不通。員外一應家中事務,皆與文君計較。 
  其日早辰,聞說縣令友人司馬長卿乃文章巨儒,知員外宅上園池佳勝,特來遊玩。卓員外慌忙迎接至後花園中瑞仙亭上。相如舉目看那園中景致,但見: 
  徑鋪瑪瑙,欄刻香檀。聚山塢風光,為園林景物。山疊氓氓怪石,檻栽西洛名花。梅開度嶺冰姿,竹染湘江愁淚。春風蕩漾,上林李白桃紅;秋日淒涼,夾道橙黃橘綠。池沼內,魚躍錦鱗;花木上,禽飛翡翠。 
  卓員外動問姓名,相如答曰:「司馬長卿。因與王縣令故舊,特來相探,留連旬日,聞知名園勝景,故來拜訪。」卓員外道:「先生去縣中安下不便,敢邀車馬於敝舍,何如?」相如遂令人喚琴童,攜行李來瑞仙亭安下。倏忽半月。 
  且說卓文君去繡房中,每每存想:「我父親營運家業,富之有餘,歲月因循,壽年已過。奈何!奈何!況我才貌過人,性頗聰慧,選擇良姻,實難其人也。此等心事,非明月殘燈安能知之?雖有侍妾,姿性狂愚,語言妄出,因此上抑鬱之懷,無所傾訴。昨聽春兒說:『有秀士司馬長卿來望父親,留他在瑞仙亭安下。』乃於東牆瑣窗內窺視良久,見其人俊雅風流,日後必然大貴。但不知有妻無妻?我若得如此之丈夫,下生願足!爭奈此人簞瓢屢空,若待媒證求親,俺父親決然不肯。倘若挫過此人,再後難得。」過了兩日,女使春兒見小姐雙眉愁蹙,必有所思,乃對小姐曰:「今夜三月十五日,月色光明,請小姐花園中散悶則個。」小姐口中不說,心下思量:「自見了那秀士,日夜廢寢忘食,放心不下。我今主意已定,雖然有虧婦道,是我一世前程。」收拾些金珠首飾在此,小姐分付春兒:「打點春盛食罍,燈籠。我今夜與賞月散悶。」春兒打點完備,挑著,隨小姐行來。 
  話中且說相如自思道:「文君小姐貌美聰慧,甚知音律。今夜月明下,交琴童焚香一炷,小生彈曲瑤琴以挑之。」文君正行數步,只聽得琴聲清亮,移步將近瑞仙亭,轉過花陰下,聽得所彈琴音曰: 
  鳳兮鳳兮思故鄉,遨遊四海兮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夕兮升斯堂?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在我傍。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乎共翱翔。 
  鳳兮鳳兮從我棲,得托孽尾永為妃。交情通體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 
  小姐聽罷,對侍女曰:「秀才有心,妾亦有心。今夜既到這裡,可去與秀才相見。」遂乃行到亭邊。
  相如月下見了文君,連忙起身迎接,道:「小生聞小姐之名久矣,自愧緣慳分淺,不能一見。恨無磨勒盜紅綃之方,每起韓壽偷香竊玉之意。今晚既蒙光臨,小生不及遠接,恕罪!恕罪!」文君斂衽向前道:「先生在此,失於恭敬,抑且寂寞,因此特來相見。」相如曰:「不勞小姐掛意,小生有琴一張,自能消遣。」文君曰:「妾早知先生如此遼闊,不來冒瀆。今先生視妾有私奔之心,故乃輕言。琴中之意,妾已備知。」相如跪而告曰:「小生得見花顏,死也甘心。」文君曰:「請起。妾今夜到此,與先生同賞月,飲三杯。」 
  春兒排酒果於瑞仙亭上。文君、相如對飲。相如細視文君,果然生得: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振繡衣,被桂裳。穠不短,纖不長。毛嬙障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無色。臨溪雙洛浦,對月兩嫦娥。 
  酒行數巡,文君令春兒:「收拾前去,我便回來。」相如曰:「小姐不嫌寒儒鄙陋,欲就枕席之歡。」文君笑曰:「妾慕先生才德,欲奉箕帚,唯恐先生久後忘恩。」相如曰:「小生怎敢忘小姐之恩!」文君許成夫婦。二人倒鳳顛鴛,頃刻雲收雨散。文君曰:「只恐明日父親知道,不經於官,必致凌辱。如今收拾些少金珠在此,不如今夜與先生且離此間,別處居住。倘後父親想念,搬回一家完聚,也未可知!」相如與文君同下瑞仙亭,出後園而走,卻似: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更不回。 
  且說春兒至天明不見小姐在房,亭子上又尋不見,報與老員外得知。尋到瑞仙亭上,和相如都不見。員外道:「相如是文學之士,為此禽獸之行!小賤人,你也自幼讀書,豈不聞:『女子出門,必擁蔽其面,夜行以燭,無則止。』事無擅為,行無獨成,所以正婦道也。你不聞父命,私奔苟合,你到他家,如何見人?」欲要訟之於官,爭奈家醜不可外揚,故爾中止。「且看他有何面目相見親戚乎!」從此,隱而不出。正所謂: 
  含羞無語自沉吟,咫尺相思萬里心。 
  抱布貿絲君亦誤,知音盡付七絃琴。 
  卻說相如與文君到家,相如自思:「囊篋磬然,難以度日。正是:『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想我渾家乃富貴之女,豈知如此寂寞!所喜者,略無慍色,頗為賢達。他料想司馬長卿必有發達時分。」正愁悶間,文君至曰:
  「我離家一年。你家業凌替,可將我首飾釵訓賣了,修造房屋。我見丈夫鬱鬱不樂,怕我有懊悔。我既委身於你,樂則同樂,憂則同憂;生同衾,死同穴。」相如曰:「深感小姐之恩。但小生殊無生意。俗語道:『家有千金,不如日進分文;良田萬頃,不如薄藝隨身。』我欲開一個酒肆,如何?」文君曰:「既如此說,賤妾當壚。」 
  未及半年,忽一日,正在門前賣酒,只見天使捧詔道:「朝廷觀先生所作《子虛賦》,文章潔爛,超越古人。官裡歎賞:『飄飄然有凌人之志氣,恨不得與此人同時!』有楊得意奏言:『此賦是臣之同裡司馬長卿所作,見在成都閒居。』天子大喜,特差小官來征。走馬臨朝,不許遲延。先生收拾行裝,即時同行。」正是: 
  一封丹鳳詔,方表丈夫才。 
  當夜,相如與文君言曰:「朝延今日徵召,乃是友人楊得意舉薦。如今天使在驛,專等起程。」文君曰:「日後富貴,則怕忘了瑞仙亭上與日前布衣時節!」相如曰:「小生那時雖見小姐容德,奈深堂內院,相見如登天之難,若非小姐垂憐看顧,怎能匹配?小生怎敢忘恩負義!」文君曰:「如今世情至薄,有等蹈德守禮,有等背義忘恩者。」相如曰:「長卿決不為此!」文君曰:「秀才每也有兩般:有『君子儒』,不論貧富,志行不私;有那『小人儒』,貧時又一般,富時就忘了貧時。」長卿曰:「人非草木禽獸,小姐放心!」文君又囑:「非妾心多,只怕你得志忘了我!」夫妻二人不忍相別。文君囑曰: 
  「此時已遂題橋志,莫負當壚滌器人!」 
  且不說相如同天使登程,卻說卓王孫聽得楊得意舉薦司馬長卿,蒙朝廷徵召去了,自言:「我女兒有先見之明,為見此人才貌雙全,必然顯達,所以成了親事。老夫想起來,男昏女嫁,人之大倫。我女婿不得官,我先帶侍女春兒,同往成都去望,乃是父子之情,無人笑我。若是他得了官時去看他,交人道我趨時奉勢。」次日,帶同春兒,逕到成都府,尋見卓文君。文君見了父親,拜道:「孩兒有不孝之罪,望爹爹饒恕!」員外道:「我兒,你想殺我!今日送春兒來伏侍你。孩兒,你在此受寂寞,比在家亨用不同。你不念我年老無人?」文君曰:「爹爹跟前不敢隱諱。孩兒見他文章絕代,才貌雙全,必有榮華之日,因此上嫁了他。」卓員外云:「如今且喜朝廷徵召,正稱孩兒之心。」卓員外住下,待司馬長卿音信。正是: 
  眼望旌節旗,耳聽好消息。 
  且說司馬長卿同天使至京師,朝見,獻《上林賦》一篇。天子大喜,即拜為著作郎,待詔金馬門。近有巴蜀開通南夷諸道,用軍興法,轉漕繁冗,驚擾夷民。宮裡聞知大怒,召長卿議論此事,令作《諭巴蜀之檄》。宮裡道:「此一事欲待差官,非卿小可。」乃拜長卿為中郎將,侍節,擁誓劍、金牌,先斬後奏:「卿若到彼,安撫百姓,緩騎回程,別加任用。」 
  長卿自思:「正是衣錦還鄉,已遂平生之願。」乃謝恩,辭天子出朝。遂車前馬後,隨從者甚多。一日,迤邐到彼處,勸諭已蜀已平,蠻夷清靜。不過半月,百姓安寧,衣錦還鄉。正是:(以下原缺) 
  
  【卷二 藍橋記】
  
  入話:
  洛陽三月裡,回首渡襄川。 
  忽遇神仙侶,翩翩入洞天。 
  裴航下第,游於鄂瘤,買舟歸襄漢。同舟有樊夫人者,國色也。雖聞其言語,而無計一面,因賂侍婢裊煙,而求達詩一章。曰: 
  同舟胡越猶懷思,況遇天妃隔錦屏? 
  倘若玉京朝會去,願隨鸞鶴入青冥! 
  詩久不答,航數詰問。裊煙曰:「娘子見詩若不聞,如何?」航無計,因自求美醞、珍果獻之。夫人乃使裊煙召航相識。及帷,但見月眉雲鬢,玉瑩花明,舉止即煙霞外人。 
  航拜揖。夫人曰:「妾有夫在漢南,幸無諧謔為意!然亦與郎君有小小姻緣,他日必得為姻懿。」後使裊煙持詩一章答航。曰: 
  一飲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雲英。 
  藍橋便是神仙宅,何必崎嶇上玉京? 
  航覽詩畢,不曉具意。後便不復見。 
  航遂飾裝歸輦下,道經藍橋驛,偶渴甚,遂下馬求漿而飲。見一茅舍,低而隘,有老嫗緝綴麻苧,航揖之,求漿。嫗呼曰:「雲英,擎一甌漿來,郎君要飲!」航訝之,因憶夫人「雲英」之句。俄於葦箔之中,出雙玉手,授瓷甌。航接飲之,真玉液也,覺異香透於戶外。因還甌,遽揭箔,睹一女子,華容艷質,芳麗無比,嬌羞掩面蔽身,航凝視不知移步,因謂嫗曰:「果願略憩於此!」嫗曰:「取郎君自便。」航謂嫗曰:「小娘子艷麗驚人,願納厚禮娶之,可乎?」嫗曰:「渠已許嫁一人,但未就耳。我今老而且病,只有此女孫。昨日神仙遺藥一刀圭,但須得玉仵臼搗之百日,方可就吞。君若的欲要娶此女,但要得玉仵臼,吾即與之,亦不顧其前時許人也,其餘金帛無用。」航謝曰:「願以百日為期,待我取仵臼至。莫更許他人!」嫗曰:「然。」 
  航遂悵恨而去。及抵京師,但以仵臼為念。若於喧哄處,高聲訪問玉仵臼,皆無影響。眾號為「風狂」。如此月餘,忽遇一貨玉老翁,曰:「近得虢州藥鋪卞老書,言他有玉杵臼要貨。聞郎君懇求甚切,吾當為書而薦導之。」航愧謝,珍重持書而去,果獲玉桁臼,遂持歸,至藍橋昔日嫗家。 
  嫗大笑曰:「有如此之信上,吾豈愛惜一女子,而不酬其勞哉!」女微笑曰:「雖付如此,然更用搗藥百日,方可結姻。」嫗於襟帶解藥,令航搗之。航晝搗而夜息,夜則嫗收桁臼於內室。航又聞杵聲,因窺之,有玉兔持杵,雪光耀室,可鑒毫芒。於是,航之意愈堅。 
  百日足,嫗吞藥,曰:「吾入洞,為裴郎具帷帳。」遂挈女行,謂航曰:「但少留此。」須臾,車蓋來迎。俄見大第,錦繡帷帳,珠翠耀目。仙童、侍女引航入帳就禮訖,航拜嫗感謝。乃引見諸親賓,皆神仙中人,後有一女子,鬟髻,衣霓裳,稱是妻之姊。航拜訖,女曰:「裴郎不憶鄂渚同舟而抵襄漢乎?」航問左右,言:「是小娘子之姊雲翹夫人,劉綱天師之妻,已是高真,為玉皇女史。
  」 
  嫗遂遣航將妻入玉峰洞中,瓊樓珠室而居之,餌以絳雪瑤英之丹,逍遙自在,超為上仙。正是: 
  玉室丹書著姓,長生不老人家。 
  
  【卷二 快嘴李翠蓮記】
  
  入話:出口成章不可輕,開言作對動人情;雖無子路才能智,單取人前一笑聲。 
  此四句單道:昔日東京有一員外,姓張名俊,家中頗有金銀。所生二子,長曰張虎,次曰張狼。大子已有妻室,次子尚未婚配。本處有個李吉員外,所生一女,小字翠蓮,年方二八。姿容出眾,女紅針指,書史百家,無所不通。只是口嘴快些,凡向人前,說成篇,道成溜,問一答十,問十道百。有詩為證: 
  問一答十古來難,問十答百豈非凡。 
  能言快語真奇異,莫作尋常當等閒。 
  話說本地有一王媽媽,與二邊說合,門當戶對,結為姻眷,選擇吉日良時娶親。三日前,李員外與媽媽論議,道:「女兒諸般好了,只是口快,我和你放心不下。打緊她公公難理會,不比等閒的,婆婆又兜答,人家又大,伯伯、姆姆,手下許多人,如何是好?」媽媽道:「我和你也須分付她一場。」只見翠蓮走到爹媽面前,觀見二親滿面憂愁,雙眉不展,就道: 
  「爺是天,娘是地,今朝與兒成婚配。男成雙,女成對,大家歡喜要吉利。人人說道好女婿,有財有寶又豪貴;又聰明,又伶俐,雙六、象棋六藝;吟得詩,做得對,經商買賣諸般會。這門女婿要如何?愁得苦水兒滴滴地。」
  員外與媽媽聽翠蓮說罷,大怒曰:「因為你口快如刀,怕到人家多言多語,失了禮節,公婆人人不喜歡,被人笑恥,在此不樂。叫你出來,分付你少作聲,顛倒說出一篇來,這個苦恁的好!」翠蓮道: 
  「爺開懷,娘放意。哥寬心,嫂莫慮。女兒不是誇伶俐,從小生得有志氣。紡得紗,續得苧,能裁能補能能繡刺;做得粗,整得細,三茶六飯一時備;推得磨,搗得碓,受得辛苦吃得累。燒賣、匾食有何難,三湯兩割我也會。到晚來,能仔細,大門關了小門閉;刷淨鍋兒掩廚櫃,前後收拾自用意。鋪了床,伸開被,點上燈,請婆睡,叫聲『安置』進房內。如此伏侍二公婆,他家有甚不歡喜?爹娘且請放心寬,捨此之外值個屁!」 
  翠蓮說罷,員外便起身去打。媽媽勸住,叫道:「孩兒,爹娘只因你口快了愁!今番只是少說些。古人云:『多言眾所忌。』到人家只是謹慎言語,千萬記著!」翠蓮曰:「曉得。如今只閉著口兒罷。」 
  媽媽道:「隔壁張太公是老鄰舍,從小兒看你大,你可過去作別一聲。」員外道:「也是。」翠蓮便走將過去,進得門檻,高聲便道: 
  「張公道,張婆道,兩個老的聽稟告:明日寅時我上轎,今朝特來說知道。年老爹娘無倚靠,早起晚些望顧照!哥嫂倘有失禮處,父母分上休計較。待我滿月回門來,親自上門叫聒噪。」 
  張太公道:「小娘子放心,令尊與我是老兄弟,當得早晚照管;令堂亦當著老妻過去陪伴,不須掛意!」 
  作別回家,員外與媽媽道:「我兒,可收拾早睡休,明日須半夜起來打點。」翠蓮便道: 
  「爹先睡,娘先睡,爹娘不比我班輩。哥哥、嫂嫂相傍我,前後收拾自理會。後生家熬夜有精神,老人家熬了打盹睡。」 
  翠蓮道罷,爹媽大惱曰:「罷,罷,說你不改了!我兩口自去睡也。你與哥嫂自收拾,早睡早起。」 
  翠蓮見爹媽睡了,連忙走到哥嫂房門口高叫: 
  「哥哥、嫂嫂休推醉,思量你們忒沒意。我是你的親妹妹,止有今晚在家中。虧你兩口下著得,諸般事兒都不理。關上房門便要睡,嫂嫂,你好不賢惠。我在家,不多時,相幫做些道怎地?巴不得打發我出門,你們兩口得伶俐?」 
  翠蓮道罷,做哥哥的便道:「你怎生還是這等的?有父母在前,我不好說你。你自先去安歇,明日早起。凡百事,我自和嫂嫂收拾打點。」翠蓮進房去睡。兄嫂二人,無多時,前後俱收拾停當,一家都安歇了。 
  員外、媽媽一覺睡醒,便喚翠蓮問道:「我兒,不知甚麼時節了?不知天晴天雨?」翠蓮便道: 
  「爹慢起,娘慢起,不知天晴是下雨。更不聞,雞不語,街坊寂靜無人語。只聽得:隔壁白嫂起來磨豆腐,對門黃公舂糕米。若非四更時,便是五更矣。且把鍋兒刷洗起。燒些臉湯洗一洗,梳個頭兒光光地。大家也是早起些,娶親的若來慌了腿!」 
  員外、媽媽並哥嫂一齊起來,大怒曰:「這早晚,東方將亮了,還不梳妝完,尚兀自調嘴弄舌!」翠蓮又道: 
  「爹休罵,娘休罵,看我房中巧妝畫。鋪兩鬢,黑似鴉,調和脂粉把臉搽。點朱唇,將眉畫,一對金環墜耳下。金銀珠翠插滿頭,寶石禁步身邊掛。今日你們將我嫁,想起爹娘撇不下;細思乳哺養育恩,淚珠兒滴濕了香羅帕。猛聽得外面人說話,不由我不心中怕;今朝是個好日頭,只管都嚕都嚕說甚麼!」 
  翠蓮道罷,妝辦停當,直來到父母跟前,說道: 
  「爹拜稟,娘拜稟,蒸了饅頭索了粉,果盒餚饌件件整。收拾停當慢慢等,看看打得五更緊。我家雞兒叫得准,送親從頭再去請。姨娘不來不打緊,舅母不來不打緊,可耐姑娘沒道理,說的話兒全不准。昨日許我五更來,今朝雞鳴不見影。歇歇進門沒得說,賞她個漏風的巴掌當邀請。」 
  員外與媽媽敢怒而不敢言。媽媽道:「我兒,你去叫你哥嫂及早起來,前後打點。娶親的將次來了。」翠蓮見說,慌忙走去哥嫂房門口前,叫曰: 
  「哥哥、嫂嫂你不小,我今在家時候少。算來也用起個早,如何睡到天大曉?前後門窗須開了,點些蠟燭香花草。裡外地下掃一掃,娶親轎子將來了。誤了時辰公婆惱,你兩口兒討分曉!」 
  哥嫂兩個忍氣吞聲,前後俱收拾停當。員外道:「我兒,家堂並祖宗面前,可去拜一拜,作別一聲。我已點下香燭了。趁娶親的未來,保你過門平安!」翠蓮見說,拿了一炷,走到家堂面前,一邊拜,一邊道:
  「家堂,一家之主;祖宗,滿門先賢:今朝我嫁,未敢自專。四時八節,不斷香煙。告知神聖,萬望垂憐!男婚女嫁,理之自然。有吉有慶,夫婦雙全。無災無難,永保百年。如魚似水,勝蜜糖甜。五男二女,七子團圓。二個女婿,達禮通賢;五房媳婦,孝順無邊。孫男孫女,代代相傳。金珠無數,米麥成倉。蠶桑茂盛,牛馬挨肩。雞鵝鴨鳥,滿蕩魚鮮。丈夫懼怕,公婆愛憐。妯娌和氣,伯叔忻然。奴僕敬重,小姑有緣。」 
  翠蓮祝罷,只聽得門前鼓樂喧天,笙歌聒耳,娶親車馬,來到門首。張宅先生念詩曰: 
  「高卷珠簾掛玉鉤,香車寶馬到門頭。 
  花紅利市多多賞,富貴榮華過百秋。」 
  李員外便叫媽媽將鈔來,賞賜先生和媒媽媽,並車馬一干人。只見媽媽拿出鈔來,翠蓮接過手,便道:「等我分!」 
  「爹不慣,娘不慣,哥哥、嫂嫂也不慣。眾人都來面前站,合多合少等我散。抬轎的合五貫,先生、媒人兩貫半。收好些,休嚷亂,掉下了時休埋怨!這裡多得一貫文,與你這媒人婆買個燒餅,到家哄你呆老漢。」 
  先生與轎夫一干人聽了,無不吃驚,曰:「我們見千見萬,不曾見這樣口快的!」大家張口吐舌,忍氣吞聲,簇擁翠蓮上轎。一路上,媒媽媽分付:「小娘子,你到公婆門首,千萬不要開口。」 
  不多時,車馬一到張家前門,歇下轎子,先生念詩曰: 
  「鼓樂喧天響汴州,今朝織女配牽牛。 
   本宅親人來接寶,添妝含飯古來留。」 
  且說媒人婆拿著一碗飯,叫道:「小娘子,開口接飯。」只見翠蓮在轎中大怒,便道:
  「老潑狗,老潑狗,叫我閉口又開口。正是媒人之口無量斗,怎當你沒的翻做有。你又不曾吃早酒,嚼舌嚼黃胡張口。方才跟著轎子走,分付叫我休開口。甫能住轎到門首,如何又叫我開口?莫怪我今罵得丑,真是白面老母狗!」 
  先生道:「新娘子息怒。她是個媒人,出言不可太甚。自古新人無有此等道理!」翠蓮便道: 
  「先生你是讀書人,如何這等不聰明?當言不言謂之訥,信這虔婆弄死人!說我婆家多富貴,有財有寶有金銀,殺牛宰馬做茶飯,蘇木、檀香做大門,綾羅緞匹無算數,豬羊牛馬趕成群。當門與我冷飯吃,這等富貴不如貧。可耐伊家忒恁村,冷飯將來與我吞。若不看我公婆面,打得你眼裡鬼火生!」 
  翠蓮說罷,惱得那媒婆一點酒也沒吃,一道煙先進去了;也不管她下轎,也不管她拜堂。
  本宅眾親簇擁新人到了堂前,朝西立定。先生曰:「請新人轉身向東,今日福祿喜神在東。」翠蓮便道: 
  「才向西來又向東,休將新婦便牽籠。轉來轉去無定相,惱得心頭火氣沖。不知哪個是媽媽?不知哪個是公公?諸親九眷鬧叢叢,姑娘小叔亂哄哄。紅紙牌兒在當中,點著幾對滿堂紅。我家公婆又未死,如何點盞隨身燈?」 
  張員外與媽媽聽得,大怒曰:「當初只說要選良善人家女子,誰想娶這個沒規矩、沒家法、長舌頑皮村婦!」 
  諸親九眷面面相覷,無不失驚。先生曰:「人家孩兒在家中慣了,今日初來,須慢慢的調理她。且請拜香案,拜諸親。」 
  閤家大小俱相見畢。先生念詩賦,請新人入房,坐床撒帳: 
  「新人挪步過高堂,神女仙郎入洞房。 
   花紅利市多多賞,五方撒帳盛陰陽。」 
  張狼在前,翠蓮在後,先生捧著五穀,隨進房中。新人坐床,先生拿起五穀念道: 
  「撒帳東,簾幕深圍燭影紅。佳氣鬱蔥長不散,畫堂日日是春風。 
  撒帳西,錦帶流蘇四角垂。揭開便見嫦娥面,輸卻仙郎捉帶枝。撒帳南,好合情懷樂且耽。涼月好風庭戶爽,雙雙繡帶佩宜男。 
  撒帳北,津津一點眉間色。芙蓉帳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宮客。 
  撒帳上,交頸鴛鴦成兩兩。從今好夢葉維熊,行見蠙珠來入掌。 
  撒帳中,一雙月裡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紅雲簇擁下巫峰。 
  撒帳下,見說黃金光照社。今宵吉夢便相隨,來歲生男定聲價。 
  撒帳前,沉沉非霧亦非煙。香裡金虯相隱映,文簫今遇綵鸞仙。 
  撒帳後,夫婦和諧長保守。從來夫唱婦相隨,莫作河東獅子吼。」 
  說那先生撒帳未完,只見翠蓮跳起身來,摸著一條面杖,將先生夾腰兩面杖,便罵道:「你娘的臭屁!你家老婆便是河東獅子!」一頓直趕出房門外去,道: 
  「撒甚帳?撒甚帳?東邊撒了西邊樣。豆兒米麥滿床上,仔細思量像甚樣?公婆性兒又莽撞,只道新婦不打當。丈夫若是假乖張,又道娘子垃圾相。你可急急走出門,饒你幾下□面杖。」 
  那先生被打,自出門去了。張狼大怒曰:「千不幸,萬不幸,娶了這個村姑兒!撒帳之事,古來有之。」翠蓮便道: 
  「丈夫,丈夫,你休氣,聽奴說得是不是?多想那人沒好氣,故將豆麥撒滿地。倒不叫人掃出去,反說奴家不賢惠。若還惱了我心兒,連你一頓趕出去,閉了門,獨自睡,晏起早眠隨心意。阿彌陀佛念幾聲,耳伴清寧到伶俐。」 
  張狼也無可奈何,只得出去參筵勸酒。至晚席散,眾親都去了。翠蓮坐在房中自思道:「少刻丈夫進房來,必定手之舞之的,我須做個準備。」起身除了首飾,脫了衣服,上得床,將一條綿被裹得緊緊地,自睡了。
  且說張狼進得房,就脫衣服,正要上床,被翠蓮喝一聲,便道: 
  「堪笑喬才你好差,端的是個野莊家。你是男兒我是女,爾自爾來咱是咱。你道我是你媳婦,莫言就是你渾家。那個媒人那個主?行甚麼財禮下甚麼茶?多少豬羊雞鵝酒?甚麼花紅到我家?多少寶石金頭面?幾匹綾羅幾匹紗?鐲纏冠釵有幾付?將甚插戴我奴家?黃昏半夜三更鼓,來我床前做甚麼?及早出去連忙走,休要惱了我們家!若是惱咱性兒起,揪住耳朵采頭髮,扯破了衣裳抓破了臉,漏風的巴掌順臉括,扯碎了網巾你休要怪,擒了你四□怨不得咱。這裡不是煙花巷,又不是小娘兒家,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一頓拳頭打得你滿地爬。」 
  那張狼見妻子說這一篇,並不敢近前,聲也不作,遠遠地坐在半邊。將近三更時分,且說翠蓮自思:「我今嫁了他家,活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今晚若不與丈夫同睡,明日公婆若知,必然要怪。罷,罷,叫他上床睡罷。」便道: 
  「癡喬才,休推醉,過來與你一床睡。近前來,分付你,叉手站著莫弄嘴。除網巾,摘帽子,靴襪布衫收拾起。關了門,下幔子,添些油在晏燈裡。上床來,悄悄地,同效鴛鴦偕連理。束著腳,拳著腿,合著眼兒閉著嘴。若還蹬著我些兒,那時你就是個死!」 
  說那張狼果然一夜不敢作聲。睡至天明,婆婆叫言:「張狼,你可叫娘子早起些梳妝,外面收拾。」翠蓮便道: 
  「不要慌,不要忙,等我換了舊衣裳。菜自菜,姜自姜,各樣果子各樣妝;肉自肉,羊自羊,莫把鮮魚攪白腸;酒自酒,湯自湯,醃雞不要混臘獐。日下天色且是涼,便放五日也不妨。待我留些整齊的,三朝點茶請姨娘。總然親戚吃不了,剩與公婆慢慢吃。」 
  婆婆聽得,半晌無言,欲待要罵,恐怕人知笑話,只得忍氣吞聲。耐到第三日,親家母來完飯。兩親家相見畢,婆婆耐不過,從頭將打先生、罵媒人、觸夫主、毀公婆,一一告訴一遍。李媽媽聽得,羞慚無地,逕到女兒房中,對翠蓮道:「你在家中,我怎生分付你來?叫你到人家,休要多言多語,全不聽我。今朝方才三日光景,適間婆婆說你許多不是,使我惶恐萬千,無言可答。」翠蓮道: 
  「母親,你且休吵鬧,聽我一一細稟告。女兒不是村夫樂,有些話你不知道。三日媳婦要上灶,說起之時被人笑。兩碗稀粥把鹽蘸,吃飯無茶將水泡。今日親家初走到,就把話兒來訴告,不問青紅與白皂,一味將奴胡廝鬧。婆婆性兒忒急躁,說的話兒不大妙。我的心性也不弱,不要著了我圈套。尋條繩兒只一吊,這條性命問他要!」 
  媽媽見說,又不好罵得,茶也不吃,酒也不嘗,別了親家,上轎回家去了。 
  再說張虎在家叫道:「成甚人家?當初只說娶個良善女子,不想討了個無量店中過賣來家,終朝四言八句,弄嘴弄舌,成何以看!」翠蓮聞說,便道: 
  「大伯說話不知禮,我又不曾惹著你。頂天立地男子漢,罵我是個過賣嘴!」 
  張虎便叫張狼道:「你不聞古人云:『教婦初來。』雖然不至乎打她,也須早晚訓誨;再不然,去告訴她那老虔婆知道!」翠蓮就道: 
  「阿伯三個鼻子管,不曾捻著你的碗。媳婦雖是話兒多,自有丈夫與婆婆。親家不曾惹著你,如何罵她老虔婆?等我滿月回門去,到家告訴我哥哥。我哥性兒烈如火,那時叫你認得我。巴掌拳頭一齊上,著你旱地烏龜沒處躲!」 
  張虎聽了大怒,就去扯住張狼要打。只見張虎的妻施氏跑將出來,道:「各人妻小各自管,干你甚事?自古道:『好鞋不踏臭糞!』」翠蓮便道: 
  「姆姆休得要惹禍,這樣為人做不過。盡自伯伯和我嚷,你又走來添些言。自古妻賢夫禍少,做出事比天來大。快快夾了裡面去,窩風所在坐一坐。阿姆我又不惹你,如何將我比臭污?左右百歲也要死,和你兩個做一做。我若有些長和短,閻羅殿前也不放過!」 
  女兒聽得,來到母親房中,說道:「你是婆婆,如何不管?盡著她放潑,像甚模樣?被人家笑話!」翠蓮見姑娘與婆婆說,就道: 
  「小姑,你好不賢良,便去房中唆調娘。若是婆婆打殺我,活捉你去見閻王!我爺平素性兒強,不和你們善商量。和尚、道士一百個,七日七夜做道場。沙板棺材羅木底,公婆與我燒錢紙。小姑姆姆戴蓋頭,伯伯替我做孝子。諸親九眷抬靈車,出了殯兒從新起。大小衙門齊下狀,拿著銀子無處使。任你家財萬萬貫,弄得你錢也無來人也死!」 
  張媽媽聽得,走出來道:「早是你才來得三日的媳婦,若做了二三年媳婦,我一家大小俱不要開口了!」翠蓮便道: 
  「婆婆休得要水性,做大不尊小不敬。小姑不要忒僥倖,母親面前少言論。訾些輕事囗重報,老蠢聽得便就信。言三語四把吾傷,說的話兒不中聽。我若有些長和短,不怕婆婆不償命!」 
  媽媽聽了,逕到房中,對員外道:「你看那新媳婦,口快如刀,一家大小,逐個個都傷過。你是個阿公,便叫將出來,說她幾句,怕甚麼!」員外道:「我是她公公,怎麼好說她?也罷,待我問她討茶吃,且看怎的。」媽媽道:「她見你,一定不敢調嘴。」只見員外分付:「叫張狼娘子燒中茶吃!」 
  那翠蓮聽得公公討茶,慌忙走到廚下,刷洗鍋兒,煎滾了茶,復到房中,打點各樣果子,泡了一盤茶,托至堂前,擺下椅子,走到公婆面前,道:「請公公、婆婆堂前喫茶。」又到姆姆房中道:「請伯伯、姆姆堂前喫茶。」員外道:「你們只說新媳婦口快,如今我喚她,卻怎地又不敢說甚麼?」媽媽道:「這番,只是你使喚她便了。」 
  少刻,一家兒俱到堂前,分大小坐下,只見翠蓮捧著一盤茶,口中道: 
  「公喫茶,婆喫茶,伯伯、姆姆來喫茶。姑娘、小叔若要吃,灶上兩碗自去拿。兩個拿著慢慢走,泡了手時哭喳喳。此茶喚作阿婆茶,名實雖村趣味佳。兩個初煨黃栗子,半抄新炒白芝麻。江南橄欖連皮核,塞北胡桃去殼柤。二位大人慢慢慢慢吃,休得壞了你們牙齒。」 
  員外見說,大怒曰:「女人家須要溫柔穩重,說話安詳,方是做媳婦的道理。那曾見這樣長舌婦人!」翠蓮應曰: 
  「公是大,婆是大,伯伯、姆姆且坐下。兩個老的休得罵,且聽媳婦來稟話:你兒媳婦也不村,你兒媳婦也不詐。從小生來性剛直,話兒說了心無掛。公婆不必苦憎嫌,十分不然休了罷。也不愁,也不怕,搭搭鳳子回去罷。也不招,也不嫁,不搽胭粉不妝畫。上下穿件縞素衣,侍奉雙親過了罷。記得幾個古賢人:張良、蒯文通說話,陸賈、蕭何快掉文,子建、楊修也不亞,蘇秦、張儀說六國,晏嬰、管仲說五霸,六計陳平、李佐車,十二甘羅並子夏。這些古人能說話,齊家治國平天下。公公要奴不說話,將我口兒縫住罷!」 
  張員外道:「罷,罷,這樣媳婦,久後必被敗壞門風,玷辱上祖!」便叫張狼曰:「孩兒,你將妻子休了罷!我別替你娶一個好的。」張狼口雖應承,心有不捨之意。張虎並妻俱勸員外道:「且從容教訓。」翠蓮聽得,便曰: 
  「公休怨,婆休怨,伯伯、姆姆都休勸。丈夫不必苦留戀,大家各自尋方便。快將紙墨和筆硯,寫了休書隨我便。不曾毆公婆,不曾罵親眷,不曾欺丈夫,不曾打良善,不曾走東家,不曾西鄰串,不曾偷人財,不曾被人騙,不曾說張三,不與李四亂,不盜不妒與不淫,身無惡疾能書算,親操井臼與庖廚,紡織桑麻拈針線。今朝隨你寫休書,搬去妝奩莫要怨。手印縫中七個字:『永不相逢不見面。』恩愛絕,情意斷,多寫幾個弘誓願。鬼門關上若相逢,別轉了臉兒不廝見!」 
  張狼因父母作主,只得含淚寫了休書,兩邊搭了手印,隨即討乘轎子,叫人抬了嫁妝,將翠蓮並休書送至李員外家。父母並兄嫂都埋怨翠蓮嘴快的不是。翠蓮道: 
  「爹休嚷,娘休嚷,哥哥、嫂嫂也休嚷。奴奴不是自誇獎,從小生來志氣廣。今日離了他門兒,是非曲直俱休講。不是奴家牙齒癢,挑描刺繡能績紡。大裁小剪我都會,漿洗縫聯不說謊。劈柴挑水與庖廚,就有蠶兒也會養。我今年小正當時,眼明手快精神爽。若有閒人把眼觀,就是巴掌臉上響。」
  李員外和媽媽道:「罷,罷,我兩口也老了,管你不得,只怕有些一差二誤,被人恥笑,可憐!可憐!」翠蓮便道: 
  「孩兒生得命裡孤,嫁了無知村丈夫。公婆利害猶自可,怎當姆姆與姑姑?我若略略開得口,便去搬唆與舅姑。且是罵人不吐核,動腳動手便來拖。生出許多情切話,就寫離書休了奴。指望回家圖自在,豈料爹娘也怪吾。夫家、娘家著不得,剃了頭髮做師姑。身披直裰掛葫蘆,手中拿個大木魚。白日沿門化飯吃,黃昏寺裡稱念佛祖念南無,吃齋把素用工夫。頭兒剃得光光地,那個不叫一聲小師姑。」 
  哥嫂曰:「你既要出家,我二人送你到前街明音寺去。」翠蓮便道: 
  「哥嫂休送我自去,去了你們得伶俐。曾見古人說得好:『此處不留有留處。』 
  離了俗家門,便把頭來剃。是處便為家,何但明音寺?散淡又逍遙,卻不倒伶俐! 
  不戀榮華富貴,一心情願出家,身披一領錦袈裟,常把數珠懸掛。每日持齋把素,終朝酌水獻花。縱然不做得菩薩,修得個小佛兒也罷。」 
  新編小說《快嘴媳婦李翠蓮記》終。
  
  【卷二 洛陽三怪記】
  
  盡日尋春不見春,杖藜搠破嶺頭雲。 
  歸來點檢梅稍看,春在枝頭已十分。 
  這四句探春詩是張元所作。東坡先生有一首探春詞,名《柳梢青》,卻又好。詞曰: 
  昨日出東城,試探暮。牆頭紅杏暗如傾。檻內群芳芽未吐,草已回春。綺陌斂香塵,點雲靄前村。東君著意不辭辛。料想風光到處,吹綻梅英。 
  這一年四季,無過是春天最好景致。日謂之「麗日」,風謂之「和風」,吹柳眼,綻花心,拂香塵。天色暖謂之「暄」,天色冷謂之「料峭」。騎的馬謂之「寶馬」,坐的轎謂之「香年」。行的路謂之「香徑」,地下飛起土來謂之「香塵」。應乾草正發葉,花生芽蕊,謂之「春信」。春忒煞好。有首詞曰: 
  韶光淡蕩,淑景融和。小桃深,妝臉妖嬈;嫩柳裊,宮腰細膩。百囀黃鸝,驚回午夢;數聲紫燕,說盡春愁。日舒遲暖澡鵝黃,水渺茫藕香鴨綠。隔水不知誰院落,鞦韆高掛綠楊陰。 
  春景果然是好。到春來,則那府州縣道,村鄉鎮中,都有遊玩去處。 
  且說西京河南府又名洛陽。這西京有一縣,喚做壽安縣,在西京羅城外。縣內有一座山,喚做壽安山,其中有萬種名花異草。今時臨安府官巷曰花市,喚做壽安坊,便是這個故事。兩京城官員、士庶人家,都愛栽種名花,曾有詩道: 
  滿路公卿宰相家,收藏桃李壯芳芽。 
  年年三月憑高望,不見人家只見花。 
  西京定鼎門外,壽安縣路上,有一座名園,喚做會節園,甚次第,但見: 
  朱欄圍翠玉,寶檻嵌奇珍。紅花共麗日爭輝,翠柳與晴天斗碧。妝起鞦韆架,彩結築球門。流盃亭側水彎環,賞月台前花屈曲。幾竿翠竹如龍,繞就太湖山,數簇香松似鳳。樓台側畔楊花舞,簾幕中間燕子飛。 
  每遇到春三二間,傾城都去這園裡賞玩。 
  說這河南府衣台街上,有個開金銀鋪潘小員外,名叫潘松。時遇清明節,因見一城人部出去郊外賞花遊玩,告父母也去遊玩。先到定鼎門裡,尋相識的翁三郎,當時那潘松來到翁三郎門首,便問:「三郎在家麼?」只見其妻相見道:「拙夫今日清明節,去門外會節園看花。卻也會不多時,若是小員外行得快,便也趕得上。」潘松聽得說,獨自行出定鼎門外,迤邐行到這會節園時,正是: 
  乍雨乍晴天氣,不寒不暖風和。盈盈嫩綠,有如剪就薄薄香羅;裊裊輕紅,不若裁成鮮鮮蜀錦。弄舌黃鸝穿繡卉,尋香粉蝶繞雕欄。 
  這潘松尋不著翁三郎,獨自遊玩,待要歸去,割捨不得於路上景致。看著那青山似畫,綠水如描,行到好觀看處,不覺步入一條小路,獨行半畝田地。這條路遊人希少,正行之間,聽得後面有人叫「小員外」,回轉看時,只見路旁高柳樹下,立著個婆子,看這婆婆時,生得: 
  雞皮滿體,鶴發盈頭。眼昏似秋水微渾,體弱如秋霜後菊。渾如三月盡頭花,好似五更風裡燭。 
  潘松道:「素昧平生,不識婆婆姓氏?」婆婆道:「小員外,老身便是媽媽的姐姐。」潘松沉思半晌,道:「我也曾聽得說有個姨姨,便是小子也疑道,婆婆面貌與家間媽媽相似。」婆婆道:「好見年不見,你到我家喫茶。」潘松道:「甚荷姨婆見愛!」即時引到一條崎嶇小徑,過一條獨木危橋,卻到一個去處。婆婆把門推開,是個人家。隨著那婆婆入去,著眼四下看時,原來是一座崩敗花園。但見: 
  亭台倒塌,欄檻斜傾。不知何代浪遊園,想是昔時歌舞地。風亭敝陋,惟存荒草綠萋萋,月榭崩摧,四面野花紅拂拂。鶯啼綠柳,每喜盡日不逢人;魚戲清波,自恨終朝無食餌。秋來滿地堆黃葉,春去無人掃落花。 
  這婆婆引到亭上:「請坐。等我入去報娘娘知,我便出來。」入去不多時,只見假山背後,兩個青衣女童來道:「娘娘有請!」這潘松道:「有甚麼娘娘?」只見上首一個青衣女童認得這潘松,失驚道:「小員外,如何在這裡?」潘松也認得青衣女童是鄰舍王家女兒,叫做王春春,數日前,時病死了。潘松道:「春春,你如何在這裡?」春春道:「一言難盡!小員外,你可急急走去,這裡不是人的去處。你快去休!走得遲,便壞你性命!」 
  當時,潘松唬得一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潘松慌忙奔走,出那花園門來,過了獨木橋,尋原舊大路來,道:「慚愧慚愧,卻才這花園,不知是誰家的?那王春春是死了的人,卻在這裡。白日見鬼!」迤邐取路而歸,只見前面有一家村酒店。但見: 
  傍村酒店幾多年,遍野桑麻在地邊。 
  白板凳鋪邀客坐,柴門多用棘針編。 
  暖煙灶前煨麥蜀,牛屎泥牆畫醉仙。 
  潘松走到酒店門前,只見店裡走出一人,卻是舊結交的天應觀道上徐守真,問道:「師兄如何在此?」守真道:「往會節園看花方回。」潘松道:「小子適來逢一件怪事,幾乎壞了性命。」把那前事對徐守真說了一遍。守真道:「我行天心正法,專一要捉邪祟。若與吾弟同行,看甚的鬼魅敢來相侵!」二人飲酒畢,同出酒店。正行之次,潘松道:「師兄,你見不見?」指著矮牆上道:「兩個白鷯子在瓦上廝啄,一個走入瓦縫裡去。你看我捉這白鷯子。」方才抬起手來,只見被人一掀,掀入牆裡去。卻又是前番撞見婆子的去處。守真在前走,回頭不見了人,只道又有朋友邀去了,自歸。不在話下。 
  且說潘松在亭子上坐地。婆子道:「先時好意相留,如何便走?我有些好話共你說。且在亭子上相等,我便來。」潘松心下思量,自道:「不妨再行前計。」只見婆子行得數步,再走回來:「適來娘娘相請,小員外便走去了,到怪我。你若再走,卻不利害!」只見婆子取個大雞籠,把小員外罩住,把衣帶結三個結,吹口氣在雞籠上,自去了。潘松用力推不動;用手盡平日氣力,也卻推不動。不多時,只見婆子同女童來道:「小員外在那裡?」婆子道:「在客位裡等待。」潘松在雞籠裡聽得,道:「這個好客位裡等待!」只見婆子解了衣帶結,用指挑起雞籠。青衣女童上下手一挽,挽住小員外,即時撮將去,到一個去處。只見: 
  金釘朱戶,碧瓦盈簷。四邊紅粉泥牆,兩下雕欄玉砌。宛若神仙之府,有如王者之宮。 
  那婆婆引入去,只見一個著白的婦人出來迎接。小員外著眼看,那人生得: 
  綠雲堆鬢,白雪凝膚。眼描秋月之明,眉拂青山之黛。桃萼淡妝紅臉,櫻珠輕點絳唇。步鞋襯小小金蓮,十指露尖尖春筍。若非洛浦神仙女,必是蓬萊閬苑人。 
  那婆子引那婦女與潘松相見罷,分賓主坐定,交兩個青衣安排酒來,但見: 
  廣設金盤雕俎,鋪陳玉盞金甌。獸爐內高熱龍涎,盞面上波浮綠囗本【酉義】。筵間擺列,無非是異果蟠桃;席上珍羞,盡總是龍肝鳳髓。 
  那青衣女童行酒,斟過酒來。飲得一盞,潘松始問娘娘姓氏,只聽得外面走將一個人入來。看那人時,生得: 
  面色深如重棗,眼中光射流星。 
  身披烈火紅袍,手執方天畫戟。 
  那個人怒氣盈面,道:「娘娘又共甚人在此飲宴?又是白聖母引惹來的,不要帶累我便好。」當時娘娘把身迎接他。潘松失驚,問娘娘:「來者何人?」娘娘道:「他喚做赤土大王。」相揖了,同坐飲酒。少時,作辭去了。 
  娘娘道:「婆婆費心力請得潘松到此,今做與奴做夫妻。」嚇得小員外不敢舉頭。也不由潘松,扯了手便走。兩個便見: 
  共入蘭房,同歸鴛帳。寶香消繡幕低垂,玉體共香衾偎暖。揭起紅縫被,一陣粉花香;掇起琵琶腿,慢慢結鴛鴦。三次親唇情越盛,一陣酥麻體覺寒。 
  二人雲雨,潘松終猜疑不樂。纏綿到三更已後,只見娘娘撲身起來出去。 
  小員外根底立著王春春,悄悄地與小員外道:「我交你走了,卻如何又在這裡?你且去看那件事。」引著小員外,躡足行來,看時,見柱子上縛著一人,婆子把刀劈開了那人胸,取出心肝來。潘松看見了,嚇得魂不附體,問春春道:「這人為何?」春春說道:「這人數日前時,被這婆婆迷將來,也和小員外一般排筵會,也共娘娘做夫妻。數日間又別迷得人,卻把這人壞了。」潘松聽得,兩腿不搖身自動:「卻是怎生奈何?」 
  說猶未了,娘娘入來了,潘松推睡著。少間,婆婆也入來,看見小員外睡著,婆子將那心肝,兩個斟下酒,那婆子吃了自去,娘娘覺得醉了,便上床去睡著。只見春春躡腳來床前,招起潘松來,道:「只有一條路,我交你走。若出得去時,對與我娘說聽:多做些功德救度我。你記這座花園,喚做劉平事花園,無人到此。那著白的娘娘,喚做玉蕊娘娘;那日間來的紅袍大漢,喚做赤土大王,這婆子,喚做白聖母。這三個不知壞了多少人性命。我如今救你出去,你便去房裡床頭邊,有個大窟籠,你且不得怕,便下那窟籠裡去,有路只管行,行盡處卻尋路歸去。娘娘將次覺來,你急急走!」 
  潘松謝了王春春,去床頭看時,果然有個大窟籠。小員外慌忙下去,約行半里田地,出得路口時,只見天色漸曉。但見: 
  薄霧朦朧四野,殘雲掩映荒郊。江天曉色微分,海角殘星尚照。牧牛兒未起,採桑女猶眠。小寺內鐘鼓初敲,高蔭外猿聲乍息。正是: 
  大海波中紅日出,世間吹起利名心。 
  潘松出得穴來,沿路上問採樵人,尋路歸去,遠遠地卻望見一座廟宇,但見: 
  朱欄臨綠水,碧澗跨虹橋。依稀觀寶殿嵬嵬,彷彿見威儀凜凜。廟門開處,層層冷霧罩祠堂;簾幕中間,陰陰黑雲籠聖像。殿後簷松蟠異獸,階前古檜似龍蛇。 
  行進數步,只見燈火燦爛,一簇人鬧鬧吵吵,潘松移身去看時,只見廟中黃羅帳內,泥金塑就,五彩妝成,中間裡坐著赤土大王,上首玉蕊娘娘,下首坐著白聖母,都是夜來見的三個人。驚得小員外手足無措。問眾人時,原來是清明節,當地人春賽,在這廟中燒紙酌獻。小員外走出廟來,急尋歸路,來到家中,見了父母,備說昨夜的事。大員外道:「世上有這般作怪!」 
  父子二人,即時同去天應觀,見徐守真。潘松說:「與師兄在灑店裡相會出來,被婆子攝入花園裡去。」把那取人心肝吃酒的事,歷歷說了一遍:「不是王春春交我走歸,幾乎不得相見!」徐道士見說,即時登壇作法,將丈二黃絹,書一道大符,口中唸唸有詞,把符一燒。燒過了,吹將起來,移時之間,就壇前起一陣大風。怎見得?那風: 
  風來穿陋巷、透玉宮。喜則吹花謝柳,怒則折木摧松。春來解凍,秋謝梧桐。睢河逃漢主,赤壁走曹公。解得南華天意滿,何勞宋玉辯雌雄! 
  那陣風過處,見個黃袍兜巾力士前來云:「潘松該命中有七七四十九日災厄,招此等妖怪,未可剿除。」徐守真向大員外道:「令嗣有七七四十九日災厄,只可留在敝觀躲災。」大員外謝了徐守真,自歸。 
  小員外在觀中住了月有餘。忽一日,行到魚池邊釣魚。放卜鉤子,只見水面開處,一個婆子咬著釣魚鉤。嚇得潘松丟下釣竿,大叫一聲,倒地而死。急忙救起,半晌重蘇,令人便去清將大員外來。徐守真向大員外道:「要捉此妖怪,除是請某師父蔣真人下山。」大員外問:「這蔣真人卻在何處?」徐守真道:「見在中岳嵩山修行。」大員外道:「敢煩先生親自請蔣真人來,捉此妖怪。」徐守真相別了,就行。 
  且說小員外同爹歸到家裡,只是開眼便見白聖母在書院裡面。忽一日,潘松在門前立地,貝見那婆子道:「娘娘交我來請你。」正說之間,卻遇著徐守真請蔣真人來到潘員外門前,卻被蔣真人鎮威一喝,嚇得那婆子抱頭鼠竄,化一陣冷風,不見了。徐守真令潘松:「參拜了蔣真人,救你一命!」大員外即時請蔣真人相見。敘禮畢,安排飯食。不在話下。 
  那蔣真人道:「今夜三更三點,先誅這白聖母。」天色漸晚,但見: 
  金烏西墜,玉兔東生。滿空薄霧照平川,幾縷殘霞生遠浦。漁父負魚歸竹徑,牧童同犢返孤村。 
  當夜二更前後,蔣真人作罷法,念了咒語。兩員神將驅提白聖母來。蔣真人交抬過雞籠來,把婆子一罩住,四下用柴圍著。蔣真人喝聲:「放火燒!」移時,婆子不見了,只見一個炙干雞在籠裡。 
  看看天曉,蔣真人道:「今卓午時,劉平事花園裡去斷除那兩個妖怪。」到得日中,四人同行到花園門首。蔣真人道:「交徐守真將一道靈符,將兩枚大釘,就花園門首地上便釘將下去。」只見起一陣大風,風過處,見四員神將出現。但見: 
  黃羅抹額,污驂皂羅袍光;袖繡團花,黃金甲束身微窄。劍橫秋水,靴踏狻貓。上通碧漢之間,下徹九幽之地。業龍作過,自海波水底擒來;邪祟為妖,入洞穴中捉出。六丁壇畔,權為符吏之名;玉帝階前,請走天丁名號。搜捉山前為怪鬼,拜會乾坤下二神。 
  四員神將領了法旨,去不多時,就花園內起一陣風。但見: 
  無形無影透人懷,四季能吹萬物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風過處,只聽得豁辣辣一聲響亮,從花園裡,神將驅將兩個為禍的妖怪來。蔣真人道:「與吾打殺,立交現形!」神將那時就壇前打殺,一條赤斑蛇,一個白貓兒。原來白聖母是個白雞精,赤土大王是條赤斑蛇,玉蕊娘娘是個白貓精。 
  神將打死了妖怪,一陣風自去了。潘員外拜謝了蔣真人、徐守真,自去了。 
  話名叫做《洛陽三怪記》。 
  
  【卷二 風月相思】
  
  入話: 
  深院鶯花春晝長,風前月下倍淒涼, 
  只因忘卻當年約,空把朱弦罵斷腸! 
  洪武元年春,有馮琛者,字伯玉,故成都府朝陽門興慶坊人也。父縕,為元先鋒都督,生琛於金陵,時至元六年庚戌歲也。幼失怙恃,伊舅氏育養。至總角,穎悟聰明,詞章翰墨,與世罕有。少長,鹹羨譽之。未幾,南北盜賊興起。生奔走流離,浪跡江湖。至臨安時,直殿將軍趙彧見而異之。公無子,得生甚喜。生事之如親父焉。公有女名雲瓊,幼喪母,公命庶母劉氏育之。年至十三,同生延師教之。生加恭敬,如親妹,而瓊待生亦如親兄。 
  一日,生憂思干戈不寧,惻然有感,遂賦一詩以呈師,云: 
  兩虎爭雄勢不休,回頭何處是神州? 
  一朝鼙鼓喧天動,萬里塵埃匝地浮。 
  白日豺狼當路道,黃昏烽火起邊樓。 
  何時南北干戈息,重賭君王舊冕旒! 
  師誦畢,特以示威,曰:「此子當有大志,非常才也!」公亦喜。 
  將二載,劉氏以雲瓊年長,可笄,遂令入閨閣,習女工。一日,生在書館獨坐,見春光明媚,蜂蝶交飛,不覺惆悵,吟一絕云: 
  桃花如錦草如茵,妝點園林無限春。 
  蜂蝶分飛緣底事?東君應念斷腸人! 
  生吟畢,雲瓊在書館後遊玩,聽其吟詩有惆悵之意,悒悒不樂。越數日,百和亭前牡丹盛開,琛往觀之,瓊亦在彼,遂同玩賞。瓊問曰:「『東君應念斷腸人』,為誰作也?」生笑而不答,又將牡丹花題詩一首: 
  嬌姿艷質解傾城,似語還休意未成。 
  一點芳心誰共訴?千重密葉苦相屏! 
  君王笑處天香滿,妃子觀時國色盈。 
  何幸倚欄同一賞,恨無杯酒浥苦馨! 
  瓊見詩,知生意有屬於己,乃一笑,歎息而去,回顧再三。 
  生自此之後,見其姿容秀麗,其心不能自持。瓊此後無心針指,時出遊戲消遣,見蜂蝶燕鶯,景物繁華,賦詩一首: 
  春色平分二月時,弓鞋款款步蓮池。 
  九迴腸斷無由訴,一點芳心不自持。 
  灼灼奇花留粉蝶,陰陰古木囀黃鸝。 
  曉來悶對妝台立,巧畫蛾眉為阿誰? 
  瓊有侍女韶華,頗巧慧,能謳詩。見瓊長吁短歎,識其意而不敢問。一日,偶過書館,生語之曰:「我萬里無家,四海一身,與我結為兄妹,何如?」韶華曰:「賤妾卑微,何敢上扳君子!」生曰:「何害?」二人拜為兄妹。自此之後,與生來往甚密。 
  一日,生問曰:「連日不見瓊娘子,固無恙乎?」答曰:「娘子近日偶疾如瘧,神思不寧,倚床作《望江南》詞。」生曰:「願聞。」韶華云: 
  「香閨內,空自想佳期。獨步花陰情緒亂,慢將珠淚兩行垂,勝會在何時?懨懨病,此夕最難持。一點芳心無托處,荼蘼架上月遲遲,書惆悵有誰知?」 
  韶華別去。知瓊有意於己,潸然下淚。 
  次日,與趙公會宴,瓊侍父側,雖然眉目往來,不能通言語為憾。生歸室,見寶鴨香消,銀台燭暗,愁懷萬解,展轉至曉,乃賦一律: 
  暗思昨日可憐宵,得見佳人粉黛嬌; 
  銀海曉含珠淚濕,金蓮微動玉鉤搖 
  謝鯤徒折機邊齒,弄玉空吹月下蕭。 
  一笑傾域殊絕代,寧交不瘦沈郎腰! 
  一日,生與韶華曰:「我有手書一緘,煩汝送瓊,幸勿沉滯!」韶華乃潛納於鏡奩。次早,瓊梳妝,見書,視之,乃《滿庭芳》詞: 
  蟬鬢攏雲,蛾眉掃月,天生麗質難描。樽前席上,百媚千嬌。一點芳心初動,五更清興偏饒。訴衷腸不盡,虛度好良宵。秦樓明月夜,餘音裊裊,吹徹鸞簫。閒敲棋子,愈覺無聊。何時識得東風面,堪成鳳友鸞交?憑鴻雁,潛通尺素,盼殺董妖嬈! 
  復吟一絕: 
  每同玉步踏香塵,曾見妝台點絳唇。 
  春色謾隨桃杏去,天台誰為款劉晨? 
  瓊讀畢,怒責韶華曰:「汝怎敢傳消遞息!我與夫人說知。」韶華悲泣哀告。瓊意稍解,乃曰:「舍人何以知我病,而送藥方與我?當以實對。」韶華曰:「向者,舍人與妾言曰:『我四海無親,欲與結為兄妹!』當時妾惶愧不敢當。復問:『娘子無恙?』妾曰:『因病,稍安。』妾讀娘子《望江南》詞,舍人不覺淚下。至晚,以書令妾轉達。」瓊曰:「我雖未癒,不服此藥。不可辜其美意,我今回一緘去謝之。」 
  韶華候瓊作書畢,持以詣生室。生見韶華,甚喜。生展幌之,乃和《滿庭芳》詞,云: 
  短短金針,纖纖玉手,閒將繡帶輕描。描鸞刺鳳,想像剔還挑。不覺黃昏又到,誰知玉減香消!鴛鴦被,尋思履轉,倏忽至中宵。陽台魂夢杳,綵鸞歸去,辜負文簫!算人生兒,行樂陶陶!何日相逢一面,樽前唱徹紅綃?知此時芳心動也,愁殺蓋寬饒! 
  復吟一絕: 
  丰姿絕代更青春,妾意拳拳在汝身。 
  叨月一輪花滿地,肯容香露濕湘裙? 
  生視畢,不覺失魂喪志,莫知身之所在。 
  瓊曰:「彼時以我病癒,兄妹之情,喜之。」與時,韶華頗疑之,退而歎曰:「人生莫作妾婢身,城門失火池魚殃。日後必貽禍於我矣!」自此非堂前有命,不出於外。瓊雖意戀,不能相會。 
  生自此之後竟不得見,憔悴疲倦,飲食減少。夫人劉氏時加寬慰以「休思鄉里」,生但俯首而已。有一日,夫人與侍女數人,於後花園迎風亭上觀賞荷花。瓊推疾不出。夫人去後,瓊潛至生室,問曰:「兄何恙?」生淚下,不能答言。瓊曰:「兄何故如此?萬事豈由人乎?瓊聞夫子曰:『賢賢易色。』古聖所戒!」生曰:「鑽穴逾牆,吟琴折齒,妹獨不知?」言語未盡,侍女報曰:「夫人至。」瓊曰:「且與告別,情話難盡。翌日牛女佳期,妾當陳瓜果,與君登樓乞巧,以占靈配。」生諾。 
  至期,生乃赴約。劉氏命瓊在堂行酒,亦召生預宴。生不勝懊恨,仰觀其天,輕雲翳月,乍明乍暗,織女牽牛,黯淡莫辨。忽聽樵樓鼓已三更矣,乃賦詩云: 
  幾度如梳上碧空,缺多囿少古今同。 
  正期得見嫦娥面,又被癡雲豐掩籠! 
  次日,於堂側偶見瓊,生以此示之。瓊口占一絕: 
  停杯對月問蟾蜍,獨宿嫦娥似妾無? 
  今日逢君言未盡,令人長恨命多孤! 
  瓊自後作事,悶悶不已;女工之事,俱無情意。患病數日,家人驚惶,乃白劉氏。夫人即喚韶華,曰:「汝知娘子之病?」韶華不敢答。夫人再三逼之,只得言:「娘子與馮官人相見之後,至今三好兩怯。」夫人即與公曰:「妾聞『男冠而有室,女笄而有家』,今瓊年二十,閨房之事,想已知之。且琛居門下,亦有年矣,而瓊豈無思念之心?妾視動靜之間,俱有不足之意;不如早命納琛為婿,庶免彰人之耳目。」 
  彧大怒,不悅,尋思良久,乃曰:「依汝言也罷。」當韶華面前告瓊。瓊喜,令韶華告生。生喜,賦詩一首以自賀: 
  昨回窗前閱簡編,銀紅雙結並頭蓮。 
  當時以此非容易,今日方知豈偶然。 
  紅葉溝中傳密意,赤繩月下結姻緣。 
  從前多少心頭事,盡付東流水一川。 
  翌日,公令人探生,曰:「投托門下,多蒙厚恩,敢效結草之意。既蒙有命,安敢不從!」退以告公。
  越十餘日,公命媒行娉為婿,於二室。至期,屏開孔雀,褥隱芙蓉,花燭瑩煌,管絃歌沸。生與瓊拜於堂,一如神仙歸洞府。賓客歎其郎才女貌,世間罕有。至筵席散,生偕入洞房,見其象床瑤席,鳳枕鴛衾,樂諧琴瑟。生與瓊曰:「昔慕子之心,每於花前月下,撫景傷懷。今日至此,豈非天假良緣耶!」瓊曰:「遇君之後,行無定跡,寢不貼席。今也天隨人願,獲侍巾櫛,但願君子始終如一,則萬幸矣!」瓊擬《蜂情蝶意遂》詞,云: 
  翠荷花裡鴛鴦浴,碧桃枝上鸞鳳宿。花爛枝尚柔,俄驚一夜秋。百歲共諧和,相看奈汝何? 
  生亦口占《減字木蘭花》詞一,云: 
  調雲弄雨,迤邐羅幃同笑語;春透花枝,一囗囗囗囗囗時。相憐相愛,還了平生憔悴債;魚水歡情,剪下青絲結誓盟。 
  越月餘,公破召,促裝赴京,囑生家事而別。越三月,公奏曰:「臣老,不能用也。有婿馮琛,素懷異才。臣薦為國,非私也。」上大悅,遣使召生。生與瓊曰:「蒙旨徵召,暫與相別。」瓊曰:「相會未幾而遽別,奈何!奈何!妾聞金陵勝地,歌樓不可留戀!」生曰:「噫!卿誤也!我心猶如冰玉,後當自知。」即促裝起程。 
  瓊令韶華備酒殽,餞於郊外。瓊握生手,相視大慟。生亦嗚咽。瓊曰:「君今棄妾,妾無負於君!」生曰:「我與子豈一朝一夕之緣分!今日之行,出於無奈;卿有是言,殆非以為陌路人耶?」瓊曰:「君無二心,妾何以報!」口佔二絕以贈。 
  其一: 
  魚水歡娛未一秋,臨歧分袂更綢繆。 
  訴君不盡褒腸事,惟有潸潸珠淚流。 
  其二: 
  香閨繡冪恨悠悠,一片離情不自由。 
  爭奈君心似流水,滔滔東去不能留。 
  生賦律詩一首以答: 
  懶上雕鞍悶不勝,此心如醉為多情。 
  空垂眼底千行淚,難阻天涯萬里程。 
  最苦淒涼馮伯玉,可憐憔悴趙雲瓊。 
  男兒且學四方志,鐵石心腸作廣平。 
  瓊情不已,亦作《茶瓶》詞,云: 
  憶昔當時相會,共結百年姻配。枕前盟誓如山海,此意千載難買。思和愛,知何在?情默默,有誰瞅睬?妾心未改君先改,奈好事多成敗! 
  詞畢,慟哭不捨。生扶瓊至家,囑韶華勸慰。次早,不令瓊知而去。 
  瓊晚見月界窗痕,風鳴紙隙,舉目無親,以賦《臨江仙》詞一闋: 
  明窗紙隙風如箭,幾多心事難忘。荼靡架下見行藏,交加雙粉蝶,交頸兩鴛鴦。豈知今日成拋棄,尪羸減玉消香。誰與訴衷腸?行雲縹緲,恨殺楚襄王。 
  生行不覺逾旬,未嘗不思瓊也,觀京畿將近、偶成一律: 
  冉冉時光日似梭,相思無計欲如何? 
  五雲縹緲皇畿近,萬里迢遙客恨多。 
  愁望銀河看織女,魂飛閬苑問仙娥。 
  金陵謾說花如錦,一點芳心誓匪他。 
  生行至京,見上於奉天殿。上甚愛其才,即除為起居郎。一日出朝,因便人作書以寄: 
  馮琛端肅書奉雲瓊娘子妝前:拜違懿範,已經月餘。思仰香閨,夢寢行坐,未嘗離於左右。邇來未審淑候何如?琛至京,蒙授起居郎。誰料菲才,幸際風雲之會,得依日月之光。偶因風便,封緘以寄眷戀之私雲。 
  瓊得書,一喜一悲。賀者填門,而瓊悲號不已。劉夫人命具杯酌,絃歌寬慰。瓊編《駐馬聽》,命韶華謳之,聞者莫不淒惋。自茲愈無聊賴,鸞孤鳳只,竹瘦梅,而似梨花帶雨,眉如楊柳含煙。暑中風涼月冷,形只影單,賦詩一律: 
  夜深獨坐對殘燈,默默懷人百感增。 
  愁腸百結如絲亂,珠淚千行似雨傾。 
  月照紗窗光皎皎,風搖鐵馬響鈴鈴。 
  總藉夫人寬慰我,金樽漫有酒如澠。 
  素娥善言語,一日,對瓊曰:「妾聞西湖鴛鴦失侶,相思而死,何謂也?」瓊曰:「汝戲我乎?」曰:「既知,何不自想?」瓊曰:「汝不聞李白云: 
  錦水連天碧,蕩漾雙鴛鴦。 
  甘同一處死,不忍兩分張!」 
  素娥曰:「誰無夫婦,如賓似友?至於離合,故不可測。《關睢》詩,曰樂雖盛,而不失其正,憂雖深,而不害於和。是以傳之於經。娘子朝夕哭泣,過於哀怨;倘致不虞,將如之何?望以身命為重!」瓊意稍解。 
  瓊恐生心有異,不能無疑焉,乃作古風一章以自慰: 
  憶昔與君相拜別,三月鵑聲哀夜月。鴛鴦帳裡綵鸞孤,惆悵良人音信絕。妾心如水水復深,妾淚如珠珠濺血。深院無人春晝長,幾回獨把湘簾揭。湘簾揭起飛雙燕,燕燕差池相眷戀。令人感動心益悲,欲寄征鴻風不便。文君空有《白頭吟》,婕妤謾賦齊紈扇。君心若與我心同,妾亦於君復何怨! 
  瓊作雖非怨悔,相思之心殊切,撫景興懷,時無休歇。佇見征鴻北去,烏鵲南飛;寒蛩在壁,秋水連天;桐風颯颯,桂月娟娟;香殘燭暗,枕冷衾寒。斯時也:空閨寂寂,人各一天;經年累月,有誰見憐!作《滿庭芳》一闋: 
  皓月娟娟,清燈灼灼,回身轉過西廂。可人才子,流落在他鄉。只望團圓到底,誰知度屬參商。君知否?星橋別後,一日九迴腸。相思無盡極,慘雲愁雨,減玉消香。幾回夢裡,與子飛揚。尤記山盟海誓,地久天長。春已老,桃花無主,何日遇劉郎? 
  題畢,滑韶華曰:「古之女亦有如我者乎?」答曰:「有之。如王媯之喪身,姜女之死節,皆如此也。然悲歡離合,亦自古有之;若不自惜其身,至於殞絕,亦或有之。」 
  瓊曰:「汝之言,我非不知。但恨與生會合未久,遽成離別,恐作王魁負桂英也。」因而賦歌一首: 
  黃昏漸近兮,白日頹西。對景思人兮,我心空悲。雲歸岫兮去遠。霞映水兮呈輝。倏天光兮黯淡,月初出兮星稀。歎南飛兮烏鵲,繞樹枝兮無依。久憑欄兮徙倚,追往事兮嗟吁。香消兮玉減,花落兮色衰。陟高庭兮眺望,仍凝思兮遲遲。霜凋殘兮落葉,雨滴損兮花枝。花委謝兮寂寂,葉辭柯兮淒淒,恨關凶兮路遠,極國望兮天涯。自勉強兮假寢,風颯颯兮吹衣。奈好夢兮杳渺,忽驚覺兮鄰雞,傍妝台兮抑鬱,臨寶鏡兮慘淒。霞鬢雲鬟兮,為誰梳洗?蘭心蕙質兮,空自昏迷。睹雙飛兮粉蝶,聽百囀兮黃鸝。何人生兮不若?嗟物類兮如斯。愧年少兮多別離。望美人兮空躊躕! 
  韶華觀其吟,亦掩淚,謂娘子曰:「恐生有『富易妻,貴易交』之意,莫若令人繼書與馮生,起居動靜,可知之矣。胡乃孤眠獨宿,行吁坐歎,而自苦若此也!」瓊曰:「豈必書也。自生別後,有詩十餘首,並錄寄贈,以見我之心耳!」即日遣家童繼書抵京。 
  生得書,不勝欣喜,展視之,皆瓊佳制也: 
  淚雨潸潸灑滿衣,含愁強賦斷腸詩。 
  自從昔日相分手,直至今朝懶畫眉。 
  東閣尚懷揮翰墨,西園尤想折花枝。 
  自君一去無消息,獨對青銅怨別離! 
  「……不棄,我今將行,汝從我乎?」韶華曰:「妾幼侍夫人居於閨閣之中,誓生死相隨。今夫人將行,妾願侍隨。」即日治辦行裝而去。 
  離朝五里許,牛先在郊外候瓊而來,其融融,乃曰:「一別許久,不想今日復睹儀容。」瓊再拜謝,曰:「妾女流也,不知理法。荷蒙君子不棄,誓同生死!」生與瓊轎馬相隨,歸衙,重尋舊約,再整前盟:「今夕之會,何幸如之。「生賦詩一律: 
  朱顏一別幾經春,兩地相思各慘神。 
  失意如今還得意,舊人偏覺勝新人。 
  顛鸞倒鳳情何洽?誓海盟山樂更真。 
  寄語司天台上客,更籌促漏莫交頻! 
  不覺已五更鼓矣,生起,整秋冠而進朝。 
  俄聞倭夷有警,上敕生為靜海將軍,即日承命。至家,與瓊曰:「吾奉朝命,領兵收賊,有一載之別。汝宜保重!吾不敢久留以緩君命。」於是率風陽精兵四萬,上大悅,親勞軍士,同兵部尚書李斌、左平章廖禹,復率羽林等衛五十八萬軍馬,旌旗蔽野,水陸繼進。 
  生之英風銳氣,所向無前,駐札連棧。倭夷鏖戰徉走,生兵追之。倭度其半入,以精兵五千,出其不意,由別道尾其後,官軍溺死者無算,江水為之不流。生呼謂眾曰:「今天敗我,非眾之罪也!第無以報效朝廷。」生復招集殘兵,整頓軍旅,身先士卒。眾乃奮身戮力,與敵鏖戰,無不一當百。倭夷大敗。生喜曰:「不意天兵之果銳也如此!」倭夷遂遣使稱臣求和。生恐有變,許之,奏凱而還。
  上得捷音,天顏大悅,謂宋景曰:「以贏敗之兵,入危險之地,而能克敵,皆卿之薦舉得其人也。」景稽首拜,曰:「愚臣無知之明敏果斷,舉選得人。」上曰:「古有社稷之臣,令琛近之矣!」生引兵由玄武門。上坐,召生入丹陛。上慰勞之,曰:「克戰之功,出於卿也!」生拜曰:「陛下順行天遁,御物無私;臣下奉行政令而已。」遂拜生為鎮同大將軍,賜劍履趨朝;雲瓊封為趙國夫人,金冠霞帔。夫榮妻貴,近世未有。
  夫何盛極有衰,天年不永。洪武七年甲寅歲,十一月初一日壬戌,薨。病亟之夕,執瓊手謂曰:「當負汝矣!路隔幽冥,不復相見也!」急呼家童,燃燈取筆,題詩云: 
  九泉未肯忘恩愛,一死無由報主恩! 
  君命妻情俱未了,空留怨氣塞乾坤! 
  瓊曰:「君無優也,不久當相見!」言訖,生卒。 
  次日,大夫宋景奏聞。上曰:「天何奪吾伯玉之速也!」命禮部官具衾槨,擬以王禮祭之,曰:叨仁忠烈武安王。越十五日丙子,瓊亦以憂思不進飲食而卒。敕合葬於採石之陽。越一月,御祭,墓碑丹書,命陶凱篆額,宋景作序。有子二人:長曰明德,尚平公主;次子明烈,娉廖禹之女。是為之記。 
  伉儷相期壽百年,誰知一旦喪黃泉! 
  雲瓊節義非容易,伯玉姻緣豈偶然! 
  配獲鸞鳳真得意,敬同賓友不虛傳。 
  《關睢》風化今重見,特為慇勤著簡編。 
  《風月相思記》終。 
  
  【卷二 張子房慕道記】
  
  入話: 
  夢中富貴夢中貧,夢裡歡娛夢裡嗔。 
  鬧熱一場無個事,誰人不是夢中人? 
  話說漢朝年間,高祖登基,駕坐長安大國。忽一日,設朝聚集文武兩班,九卿四相。各人奏事已畢。班部中轉過一人,紫袍金帶,執簡當胸,出班奏曰:「我王萬歲!微臣看得近今天下太平,風調雨順,萬民樂業。臣欲要慕道修行,不知我王意下如何?」高祖問曰:「卿因何要入山慕道?」張良答曰:「臣見三王苦死,不能全終。」高祖曰:「那三王?」張良曰:「是齊王韓信,大梁王彭越,九江王英布。原來這三王,忠烈直臣,安邦定國。臣想昔日楚王爭戰之時,身不離甲,馬不離鞍,懸弓插箭,掛劍懸鞭,晝夜不眠,日夜辛苫,這般猛將尚且一命歸陰,何況微臣!豈不怕死?」高祖曰:「卿莫非官小職低,棄卻寡人?豈不聞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張良曰:「豈無罪過!臣思日月雖明,尚不照覆盆之下。三王向如此乎?」高祖曰:「齊王韓信,他有罪過,如何苦死?卿不知其情,寡人有詩為證: 
  韓信功勞十代先,夜斬詩祖赫趙燕。 
  長要損人安自己,有心要奪漢朝天。」 
  張良訴說已罷,微微冷笑,便道:「我王豈不聞古人云:『君不正,臣投外國;父不正,子奔他鄉。』我王失其政事,不想褒州築壇拜將之時。我王不信,有詩為證: 
  韓信遭逢呂後機,不由天子只由妃。 
  智賺未央宮內見,不想褒州拜將時。」 
  高祖曰:「卿,韓信、彭越、英布三人有怨寡人之心。」張良答曰:「臣自有詩為證: 
  韓信臨危劍下亡,低頭無語怨高皇。 
  早知死在陰人手,何不當初順霸王!」 
  張良言曰:「微臣眼前不見二人,一心只要慕道。」高祖道:「卿,你作官中第一,極品隨朝,身芽紫羅袍,腰懸白玉帶,口餐珍羞百味,因甚卻要歸山幕道?」張良曰:「臣見三王遭誅,臣懷十怕。」高祖曰:「卿那十怕?」張良曰:「赦臣之罪,微臣敢說。」高祖曰:「朕赦之!」良曰:「聽臣所說,有詩為證: 
  一、怕火院鎖牢纏; 
  二、怕家眷受熬煎; 
  三、怕病患纏身體; 
  四、怕有病服藥難; 
  五、怕氣斷身亡死; 
  六、怕有難哭皇天; 
  七、怕采木花棺槨; 
  八、怕牢中展卻難; 
  九、怕身葬荒郊外; 
  十、怕蕭何律上亡!」 
  張良曰:「我王,倘若無常到來,如何躲得?」高祖曰:「卿,你正好榮華富貴,卻要受冷耽饑。」張良曰:「皇若不信,有詞為證: 
  慕道逍遙,修行快樂。粗衣淡飯隨時著,草履麻鞋無拘束。不貪富貴榮華,自在閒中快樂。手內提著荊籃,便入深山採藥。去下玉帶紫袍,訪友攜琴取樂。」 
  高祖曰:「卿要歸山,你往那裡修行?」張良曰:「臣有詩存證: 
  放我修行拂袖還,朝游峰頂臥蒼田。 
  渴飲蒲蕩香醪酒,饑餐松柏壯陽丹。 
  閒時觀山游野景,悶來瀟灑抱琴彈。 
  若問小臣歸何處?身心只在白雲山。」 
  高祖曰:「卿意要去修行,久後寡人有難,要卿扶助朝綱,協立社稷。」張良回答曰:「臣有詩存證: 
  十年爭戰定干戈,虎鬥龍爭未肯和。 
  虛空世界安日月,爭南戰北立山河。 
  英雄良將年年少,血染黃沙歲歲多。 
  今日辭君巨去也,駕前無我待如何!」 
  高祖曰:「如今天下太平,正好隨伴寡人,在朝受榮華富貴,卻要耽寒受冷,黃齏淡飯,修行張良慕道!」張良聽說:「有詩為證: 
  兩輪日月疾如梭,四季光陰轉眼過。 
  省事少時煩惱少,榮華貪戀是非多。 
  紫袍玉帶交還主,像簡烏靴水上波。 
  脫卻朝中名與利,爭名奪利待如何!」 
  高祖曰:「不要卿行職事,早晚隨伴寡人,意下如何?」張良曰:「臣有詩存證: 
  榮華富貴終無久,仔細思量白髮多。 
  為人不免無常到,人生最怕老來磨。」 
  高祖曰:「卿若年老,寡人賜你俸米,月支錢鈔,四季衣服,封妻蔭子,有何不可?」張良曰:「蒙賜衣、錢、米,老來如何替得?有詞存證: 
  老來也,百病熬煎。一口牙疼,兩臂風牽。腰駝難立,氣急難言。吃酒飯,稠痰倒轉;飯茶湯,口角流涎。手冷如鉗,腳冷如磚。似這般百病,直不得兩個沙模兒銅錢。」 
  高祖曰:「卿一心既要入山慕道,寡人管你四季道糧並衣服鞋襪。」張良曰:「臣有詩為證: 
  日月如梭來不牢,時光似箭斬人刀。 
  清風明月朝朝有,火院前程無人稍。 
  日月韶光隨時轉,太陽真火把人熬。 
  你強我弱爭名利,不免閻王走一遭。」 
  高祖苦勸,張良不允。「且回相府,明日再來商議。」張良辭駕出朝,吟詩一首: 
  「遊遍江湖數百州,人心不似水長流。 
  受恩深處宜先退,得意濃時便可休。 
  莫待是非來灌耳,從前恩愛反為仇。 
  不是微臣歸山早,服侍君王不到頭。」 
  張良拜辭,出朝回家。
  高祖曰:「眾文武百官,寡人苦勸張子房不聽。」遂令百官領聖旨,往張良相府,勸他回心轉意:「丞相,主人留你:『不要入山修行,在家出家,朝再隨伴寡人,道糧衣服錢米,每月供俸。』卻不是好?」張良曰:「臣想韓信、彭越、英布,爭江山,奪社稷,累建大功。如今功勞卻在何處?」張良不允。眾官又勸:「丞相,如今天下太平,官封極品,位至三公,朝中享榮華富貴,如何歸山慕道?」張良呵呵大笑:「有詩為證: 
  霸王只為江山死,悔不當初過界河。 
  萬里江山朝皇帝,八方寧淨罷干戈。 
  因甚子房歸山早,恩深到惹是非多! 
  眾文武百官苦勸不從,各回去了。 
  張良送眾官,回到相府,辭了老夫人:「我今欲要入山慕道。」老夫人便道:「丞相,你每口受享龍樓鳳閣,耳聽山呼萬歲,吃珍羞,飲御酒,端的是: 
  春眠紅錦帳,夏臥碧紗廚。 
  兩雙紅燭引,一對美人扶。 
  如何卻要歸山慕道?曠野荒郊,孤身獨自;冬夏衣服道糧誰管?悶來有誰消愁?只在家中修行。」 
  張良見說:「有詩為證: 
  兔走鳥飛不暫閒,古今興廢已千年。 
  才見嬰兒並幼女,不覺蒼顏白鬢邊。 
  慕道修真還苦行,遊山玩景煉仙丹。 
  閒時便把琴來操,悶看猿猴上樹巔。」 
  老夫人聽說:「丞相如今高官極品,富貴榮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朝則同次,暮則同樂;不肯受用,情願入山慕道。耽寒受冷,忍饑受餓、那時悔之晚矣!」張良不允,留詩一首: 
  貪心似草年年長,造罪如山漸漸高。 
  不去佛前求懺悔,貪迷火院受煎熬。 
  若人不行平等事,三塗地獄苦難逃。」 
  老夫人道:「丞相,你卻修行去了,家中兒女未曾婚配,男孤女只。待等家事已完,那時未遲。」張良答曰:「倘若大限到來,身歸泉世,命染黃沙,如何留得?」張良即便題詩一首: 
  「一日無常萬事休,半床席捲不中留。 
  憂愁戀兒年紀小,愛子貪妻不到頭。 
  使盡機關爭名利,魂離魄散做骷髏。 
  人人儘是疾呆漢,難免荒郊臥土丘。」 
  張良說罷而出。 
  高祖傳旨,遂令把門官軍:「不要放出張丞相。若不辭朕,怎敢便去?」高祖正說之間,張良將冠帶、袍服、象簡、烏靴,朱紅盤內托來,放於五鳳樓前,私行去了。高祖差人四下追趕捕獲,尋至數日,杳無蹤跡。史見朱紅盤內,有詩為證: 
  懶把兵書再展開,我王無事斬賢才。 
  腰間金印無心掛,拂袖白雲歸去來。 
  兩手撥開名利鎖,一身跳出是非街。 
  不是微臣歸山早,怕死韓信劍下災! 
  高祖自從去了張良,每日思想懸懸,放心不下。朝門外大張黃榜:「有人得知張良下落者,封其官職。」忽有一樵夫,分開人眾,前來揭榜,入朝:「奏上我王萬歲,臣見張丞相卻在白雲山修行慕道。」高祖聽罷,心中大喜,龍顏甚悅,即排鸞駕,前往白雲山前,尋訪一遭。行至一日,只見茅庵一所,不見張良,令人來到名山,有詩為證: 
  白雲山前字兩行,張良留下勸人方。 
  紅顏愛色抽心死,紫草連枝帶葉亡。 
  蜂采百花人食蜜,牛耕荒地鼠餐糧。 
  世上三般冤屈事,月缺花殘人少亡。 
  高祖念詩已罷。不見張良,眼中垂淚,吟詩一首: 
  「君王親自駕臨山,不見賢臣空到庵。 
  日映桃花侵目艷,風吹竹葉透人寒。 
  爐內燒丹灰未冷,壁上題詩墨未干。 
  棋盤蹤跡端然在,子房何處把身安?」 
  高祖吟詩已罷,不見張良,仰天長歎。回駕,行至半山,忽見張良漁鼓簡子,口唱道情,仙鶴繞舞,野鹿銜花,前來接駕。 
  高祖一見張良,龍顏大喜,作詩一首: 
  「十度宣卿九不朝,關心路遠費心勞。 
  明知你有神仙法,點石成金不用燒。 
  朝中缺少擎天柱,單等賢臣掛紫袍。 
  卿若轉心回朝去,寡人世界得堅牢。 
  張良聽說:「面奏我王,臣誓不回,只在山中修行慕道。我王不信,微臣有詩一首: 
  閒時山中採藥苗,不願朝中掛紫袍。 
  高祖咬牙封雍齒,漢王滴淚斬丁公。 
  蕭何穩坐為丞相,韓信安邦命不牢。 
  不是微臣嫌官小,犯了王法不肯饒。 
  張良奏上我王萬歲得知,韓信、英布、彭越三人,爭南奪北,個個死於劍下。我王不信,有詩為證: 
  我去歸山脫離災,韓信遭計倒塵埃。 
  因為我王無正道,呂後定討斬英才。」燻 
  高祖曰:「卿不比在前渾濁之時。」張良答曰:「我王若要回朝,請我王到茅庵,獻清茶一盞。」張良引駕,正行之間,前面一個仙童,指化一條大澗,橫擔獨木高橋一根,請高祖先行。高祖恐怕木滾,不敢行過。張良拂抽而過此橋,吟詩一首: 
  「橋上橫擔松一根,不知那是造橋人? 
  獨木怎過龍駒馬,深水難行伴侶人。 
  百條龍尾空中掛,千根大蟒澗邊存。 
  雖然不是神仙法,嚇得人心不敢行。」 
  這澗中碧沉沉水,波浪千層阻隔,高祖龍車不能前進。張良見了,呵呵大笑,吟詩一首: 
  「范蠡歸湖脫紫襤,子房修道不回還。 
  心猿牢鎖無根樹,意馬牢拴不放閒。 
  辭文官來別武將,功名二字兩分單。 
  不是微臣歸山去,免被雲陽劍下丹。」 
  高祖苦勸張良不回,心中憂悶,眼淚犧惶,張良就於澗邊拜辭高祖,吟詩二首: 
  「張良交印與高皇,范蠡歸湖別越王。 
  二人不嫌官職小,只怕江山不久長。 
  向後莫聽呂後語,君王失政損忠良。 
  萬丈火坑拋撒了,一身跳出是非場。」 
  張良收心歸山,普勸世人,作詩一首: 
  「普勸閻浮賢大良,世間莫要把名揚。 
  無常那怕公侯子,不怕文官武將強。 
  不懼男女收心早,大限來時手腳忙。 
  學得子房歸山去,免向閻王論短長。」 
  
  【卷三 陰騭積善】
  
  入話: 
  燕門壯士吳門豪,竹中注鉛魚隱刀。 
  感君恩重與君死,太山一擊若鴻毛。 
  唐德宗朝有秀才,南劍州人,姓林名積,字善甫。為人聰俊,廣覽詩書,九經三史無不通曉,更兼為事鯁直。在京師大學讀書,給假在家,侍奉母親之病。母病癒,不免再往學中,離不得暫別母親,相辭親戚鄰里,教當直王吉挑著行李,迤邐前進。在路,但見: 
  或過山林,聽樵歌於雲嶺;又經別浦,聞漁唱於煙波。或抵鄉村,卻遇市井。才見綠楊垂柳,影迷已處之樓台;那堪啼鳥落花,知是誰家之院宇。行處有無窮之景致,奈何說不盡之驅馳。 
  饑餐渴飲,夜住曉行,無路登舟。不只一日,至蔡州,到個去處。天色晚,但見: 
  十色餓分黑霧,九天雲裡星移。八方商旅,歸店解卸行李;北斗七星,隱隱遮歸天外。六海釣空,系船在紅蓼灘頭;五戶山邊,盡總牽牛羊入圈。四邊明月,照耀三清。邊廷兩塞動寒更,萬里長天如一色。 
  天色晚,兩個投宿於旅邸。小二哥接引,揀了一間寬潔房,當直的安頓了擔杖。林善甫稍歇,討了湯,洗了腳,隨分吃了些個晚食。無事閒坐則個,不覺早點燈,交當直安排宿歇,來日早行。當直王吉下了宿,在床前打鋪自睡。 
  且說林善甫脫了衣裳也去睡,但覺物癮其背,不能睡著。壁上有燈,尚猶未滅,遂起身,揭起薦席看時,見一布囊。囊中有一錦囊,其中有大珠百顆,遂收於箱篋中。當夜不在話下。到來朝,天色曉,但見: 
  曉霧裝成野外,殘霞染就荒郊。耕夫隴上,朦朧月色時沉;織女機邊,晃蕩金烏欲出。牧牛兒尚睡,養蠶女猶眠。樵捨外犬吠,嶺邊山寺猶未起。 
  天色曉,起來洗漱罷,繫裹畢,交當直一面安排了行李,林善甫出房中來,問店主人:「前夕甚人在此房內宿?」店主人說道:「昨夕乃是一臣商。」林善甫見說:「此乃吾之故友也,出俟失期。」看著那店主人道:「此人若回來尋時,可使他來京師上癢貫道齋,尋問林上捨,名積,字善甫。千萬!千萬!不可誤事!」說罷,還了房錢,相揖作別了去。當直的前面挑著行李什物,林善甫後面行,迤邐前進。林上捨善甫不放心,恐店主人忘了,遂於沿路上,令當直王吉於牆壁粘貼手榜,云: 
  「某年、某月、某日,有劍浦林積假館上癢,有故人元珠,可相訪於貫通齋。」 
  不只一日,到於學中,參了假,仍舊歸齋讀書。
  且說張客到於市中,取珠欲貨,不知去向。唬得魂不附體,道:「苦也!苦也!我生受數年,只選得這包珠子。今已失了,歸家,妻子孩兒如何肯信!」再三思量,不知於何處丟失,只得再回,沿路店中尋討。直尋到林上捨所歇之處,問店小二時,店小二道:「我卻不知你失去物事。」張客道:「我歇之後,有甚人在此房中歇?」店主人道:「我便忘了!從你去後,有個官人來歇一夜了,絕早便去,臨行時分付道:『有人來尋時,可千萬使他來京師上癢貫道齋,問林上捨,名積。』」 
  張客見說言語蹺蹊,口中不道,心下思量:「莫是此人收得我之物?」當日,只得離了店中,迤邐再取京師路來。見沿路貼著手榜,數中有「元珠」之句,略略放心。不只一日,直到上癢,未去歇泊,便來尋問。學府對門,有個茶坊,但見: 
  花瓶高縛,吊掛低垂。壁間名畫,皆則唐朝吳道子丹青;甌內新茶,盡點山居玉川子佳茗。風流上灶,盞中點出百般花;結棹佳人,櫃上挑茶千鍾韻。 
  張客人茶訪坐,喫茶了罷,問茶博士道:「那個是林上捨?」茶博士見問,便道:「姓林的甚多,不知那個林上捨?」張客說:「貫道齋,名積,字善甫。」茶博士見說:「這個便是貫道齋的官人。」 
  張客見說道好人,心下又放下二三分。小二說:「上捨多年個遠親,不相見,怕忘了。若來時,相指引則個。」正說不了,茶博士道:「兀的出齋來的官人便是。他在我家寄衫帽。」張客見了,不敢造次。林善甫入茶坊,脫了衫帽。張客方才向前,看著林上捨,唱個喏,便拜。林上捨見道:「男兒膝下有黃金,如何拜人?」那時林上捨不識他,道:「有甚事?但說。」張客簌簌地淚下,哽咽了,說不得;歇定,便把這上件事一一細說一遍。林善甫見說,便道:「不要慌!物事在我處。我且問你則個,裡面有甚麼?」張客道:「布囊中有錦囊,內有大珠百顆。」林上捨道:「都說得是。」帶他去安歇處,取物交張客。看見了道:「這個便是。不願都得,但只覓得一半歸家,養膳老小,感戴恩德不淺!」林善甫道:「豈有此說!我若要你一半時,須不沿路粘貼手榜,交你來尋。只是此物非是小可事,官憑文引,私憑要約。若便還你,恐後無以為憑。你可親書寫一幅領狀,來領去。」 
  張客再三不肯都領,情願只領一半。林善甫堅執不受。如此數次相推,張客見林上捨再三再四不受,免不得去寫一張領狀來與林上捨。上捨看畢,收了領狀,雙手付那珠子還那張客,交張客:「你自看仔細,我不曾動你些個。」張客感戴洪恩不已,拜謝而去。 
  張客將珠子一半於市貨賣,賣得那錢,捨在有名佛寺齋僧,就與林上捨建立生祠供養,報達還珠之恩。 
  不說張客自主。林善甫後來一舉及第。怎見得?詩曰: 
  林積還珠古未聞,利心不動道心存。 
  暗施陰德天神助,一舉登科耀貴名。 
  上捨名及第,位至三公。養子長成,歷任顯官。正是:積善有善報,作惡有惡報。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正是: 
  禍福無門人自招,須知樂極有悲來。 
  夜靜玉琴三五弄,金風動處月光寒。 
  除非是個知音聽,不是知音莫與彈。 
  黑白分明造化機,誰人會解劫中危? 
  分明相與長生路,爭奈人心著處迷! 
  
  【卷三 陳巡檢梅嶺失妻記】
  
  入話: 
  獨坐書齋閱史篇,三真九烈古來傳。 
  歷觀天下嶮嶇嶠,大庚梅嶺不堪言。 
  君騎白馬連雲棧,我駕孤舟亂石灘。 
  揚鞭舉棹休相笑,煙波名利大家難。 
  話說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間,黃榜招賢,大開選場。雲這東京汴梁城內,虎異營中,一秀才姓陳,名辛,字從善,年二十歲。故父是殿前太尉。這官人不幸父母早亡,只單身獨自,自小好學,學得文武雙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賽孫吳;五經三史,六韜三略,無有不曉。新娶得一個渾家,乃東京金梁橋下張待詔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魚似水,且是說得著,不願同日生,只願同日死。這陳辛一心向善,常好齋供僧道,一日,與妻言說:「今黃榜招賢,我欲赴選,求得一官半職,改換門閭,多少是好。」如春答曰:「只恐你命運不通,不得中舉。」陳辛曰:「我正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不數日,去赴選場,偕眾伺候掛榜。旬日之間,金榜題名,已登三甲進士。上賜瓊林宴,宴罷謝恩,御筆除授廣東南雄沙角鎮巡檢司巡檢。回家說與妻如春道:「今我蒙聖恩,除做南雄巡檢之職,就要走馬上任。我聞廣東一路,千層峻嶺,萬疊高山,路途難行,盜賊煙瘴極多;如今便要收拾前去,如之奈何?」如春曰:「奴一身嫁與官人,只得同受甘苦;如今去做官,便是路途險難,只得前去,何必憂心!」陳辛見妻如此說,心下稍寬。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天高寂沒聲,蒼蒼無處尋;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當日,陳巡檢喚當直王吉,分付曰:「我今得授廣東南雄巡檢之職,爭奈路途險峻,好生艱難。你與我尋一個使喚的,一同前去。」王吉領命往街市尋覓,不在話下。 
  卻說陳巡檢分付廚下使喚的:「明日是四月初三日,設齋,多備齋供,不問雲遊全真道人,都要齋他,不得有缺。」 
  不說這裡齋主備辦。且說大羅仙界有一真人,號曰紫陽真人,於仙界觀見陳辛奉真齋道,好生志誠,今投南雄巡檢,爭奈他妻有千日之災,叫一真人化作道童:「聽吾法旨,權與陳辛做伴當,護送夫妻二人。他妻若遇妖精,你可護送。」道童聽旨,同真君到陳辛宅中,與陳巡檢相見。禮畢,齋罷,真君問陳辛曰:「何故往日設齋歡喜,今日如何煩惱?」陳辛叉手告曰:「聽小生訴稟。今蒙聖恩除南雄巡檢,爭奈路遠,實難行程,又無兄弟,心懷千里,因此憂悶也。」真人曰:「我有這個道童,喚作羅童,年紀雖小,有些能處。今日權借與齋官,送到南雄沙角鎮,便著他回來。」夫妻二人拜謝曰:「感蒙尊師降臨,又賜道童相伴,此恩難報。」真君曰:「貧道物外之人,不思榮辱,豈圖報答!」拂袖而去了。 
  陳辛曰:「且喜添得羅童做伴。」收拾琴劍書箱,辭了親戚鄰里,封鎖門戶,離了東京,十里長亭,五里短亭,迤邐在路道: 
  村前茅舍,在後竹籬。村醪香透磁缸,濁酒滿盛瓦甕。架上麻衣,昨日芒郎留下當;酒市大字,鄉中學究醉時書。李白聞言休駐馬,劉伶知味且停舟。小橋曲澗野梅芳,茅舍竹籬村犬吠。 
  陳巡檢騎著馬,如春乘著轎,王吉、羅童挑擔書箱行李,在路少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羅童心中自忖:「我是大羅仙中大慧真人,今奉紫陽真君法旨,交我跟陳巡檢去南雄沙角鎮去。吾故意裝瘋做癡,交他不識咱真相。」隨乃行不動,上前退後。如春見羅童如此嫌遲,好生心惱,再三要趕回去。陳巡檢不肯,恐誤背了真人重恩。 
  羅童正行在路,打火造飯,哭哭啼啼不吃。陳巡檢與如春孺人定要趕羅童回去,羅童越耍瘋,叫「走不動」。王吉攙扶著,行不五里,叫「腰疼」。笑哭不止。如春說與陳巡檢:「當初止望得羅童用,今日不曾得他半分之力,不如交他回去。」陳巡檢不合聽了孺人言語,打發羅童回去,有分交如春爭些個做了失鄉之鬼。正是: 
  鹿迷鄭相應難辨,蝶夢周公未可知。 
  神明不肯說明言,凡夫不識大羅仙。 
  早知留卻羅童在,免交洞內苦三年。 
  當日打發羅童回去,且得耳根清淨。陳巡檢和王吉三人。
  且說梅嶺之北有一洞,名曰中陽侗,洞中有一怪,號曰白巾公,乃猢猻精也。弟兄三人:一個是通天大聖,一個是彌天大聖,一個是齊天大聖。小妹便是泗洲聖母。這齊天大聖神通廣大,變化多端,能降各洞山魈,管領諸山猛獸,興妖作法,攝偷可意佳人,嘯月吟風,醉飲非凡美酒,與天地齊休,日月同長。這齊天大聖在洞中觀見嶺下轎中抬著一個佳人,嬌嫩如花似玉,意欲娶他,乃喚山神分付:「聽吾號令,便化客店,你做小二哥,我做店主人。他必到此店投宿,更深夜靜,攝此婦人入洞中。」山神聽令,化作一店,申陽公變作店主,坐在店中。 
  卻好至黃昏時分,陳巡檢與孺人如春並王吉至梅嶺下,見天色黃昏,路逢上店,喚「招商客店」。王吉向前人敲門。店小二問曰:「客長有何勾當?」王吉答道:「我主人乃南雄沙角巡檢之任,到此趕不著館驛,欲借店中一宿,來早便行。」申陽公迎接陳巡檢夫妻二人入店,頭房安下。申陽公說與陳巡檢曰:「老夫今年八十餘歲,今晚多口勸官人一句,前面梅嶺,好生僻靜,虎狼劫盜極多,不如就老夫這裡安下孺人,官人自先去到任,多差弓兵人等來取不好?」陳巡檢答曰:「小官三代將門之子,通曉武藝,常懷報國之心,豈怕狼虎盜賊!」申公情知難勸,便不敢言,自退去了。 
  且說陳巡檢夫妻二人到店房中吃了些晚飯,卻好一更。看看二更,陳巡檢先上床脫衣而臥,只見就中起一陣風,正是: 
  風穿珠戶透簾櫳,滅燭能交蔣氏雄; 
  吹折地獄門前樹,刮起風都頂上塵。 
  那陣風過處,吹得燈半滅而復明。陳巡檢大驚,急穿衣起來看時,就房中不見了孺人張如春。開房門叫得王吉,那王吉睡中叫將起來,不知頭由,慌張失勢。陳巡檢說與王吉:「房中起一陣狂風,不見了孺人張氏!」主僕二人急叫店主人時,叫不應了,仔細看時,和店房都不見了,王吉也吃一驚。看時,二人立在荒郊野地上,止有書箱、行李並馬在面前,並無燈火;客店、店主人,皆無蹤跡。只因此夜,直交陳巡檢三年不見孺人之面,未知久後如何。正是: 
  千千丈琉璃井裡,番為失腳夜行人。 
  雨裡煙村霧裡都,不分南北路程途。 
  多疑看罷僧繇畫,收起丹青一軸圖。 
  陳巡檢與王吉聽譙樓更鼓,正打四更。當夜月明早光之下,主僕二人,前無客店,後無人家,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只得交王吉挑了行李,自跳上馬,月光之下,依路徑而行。在路,巡檢知是中公妖法:「化作客店,攝了我妻去,自從古至今,不見聞此異事。」巡檢一頭行,一頭哭:「我妻不知著落!」迤邐而行,卻好天明。王吉勸官人:「且休煩惱,理會正事。前面梅嶺,望著好生嶮峻崎嶇,凹凸難行,只得捱過此嶺,且去沙角鎮上了任,卻來打聽尋取孺人不遲。」陳巡檢聽王吉之言,只得勉強而行。 
  且說申陽公攝了張如春歸於洞中,驚得魂飛魄散,半晌醒來,淚兩行下。原來洞中先有一娘子,名喚牡丹,亦被攝在洞中日久,向前來勸如春:「不要煩惱。」申公說與如春:「娘子,小聖與娘子前生有緣,今日得到洞中,別有一個世界。你吃了我仙桃、仙酒、胡麻飯,便是長生不死之人。你看我這洞中仙女,儘是凡間攝將來的。娘子休悶,且共你蘭房同室雲雨。」 
  如春見說,哀哀痛哭,告申公曰:「奴奴不願洞中快樂,長生不死,只求早死。若說雲雨,實然不願!」申公見他如此,自思:「我為他春心蕩漾,他如今煩惱,未可歸順。其婦人性執,若逼令他,必定尋死,卻不可惜了這等端妍少貌之人?」乃喚一婦人,名喚金蓮,洞主也是日前攝來的,在洞中多年矣。申公分付:「好好勸如春,早晚好待他,將好言語誘他,等他回心。」 
  金蓮引如春到房中,將酒食管待。如春酒也不吃,食也不吃,只是煩惱。金蓮、牡丹二婦人再三勸說:「你既被攝到此間,只得無奈何。自古道:『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如春告金蓮云:「姐姐,你豈知我今生夫妻分離,被這老妖半夜攝將到此,強要奴家雲雨,決不依隨,只求快死,以表我貞潔。古云: 
  『烈女不更二夫。』奴今寧死而不受辱!」金蓮:「『要知山下事,請問過來人。』這事我也曾經來。我家在南雄府住,丈夫富貴,也被申公攝來洞中五年。你見他貌惡,當初我亦如此,後來慣熟,方才好過。你既到此,只得沒奈何隨順了他罷!」 
  如春大怒,罵云:「我不似你這等淫賤,貪生受辱,枉為人在世,潑賤之女!」金蓮云:「好言不聽,禍必臨身!」遂自回報申公,說:「新來佳人不肯隨順,惡言誹謗,勸他不從。」申公大怒而言:「本待將銅錘打死這個賤人,如此無禮!為他花容無比,不忍下手。如此,交付牡丹娘子,你管押著他。將這賤人剪髮齊眉,蓬頭赤腳,罰去山頭挑水,澆灌花本,一日與他三頓淡飯。」 
  牡丹依言,將張如春剪髮齊眉,赤腳,把一付水桶。如春自思:「我今情願挑水。爭奈本欲投巖澗中而死,倘有再見丈夫之日!」不免含淚淚挑水。正是: 
  寧可洞中挑水苦,不作貪淫下賤人。 
  世路山河險,石門煙霧深。 
  年年上高處,未肯不傷心。 
  不說張氏如春在洞中受苦。且說陳巡檢與同王吉自離東京,在路兩月餘,至梅嶺之北,被申陽公攝了孺人去,千方無計尋覓。王吉勸官人且去上任,巡檢只得棄捨而行。乃望前面一村酒店,巡檢到店門前下馬,與王吉入店,買酒飯吃了,算還酒飯錢,再上馬而去。見一個草舍,乃是賣卦的,在梅嶺下,招牌上寫:「楊殿干,請仙下筆,吉凶有准,禍福無差。」陳巡檢到門前,下馬離鞍,入門與楊殿干相見已畢。殿干問:「尊官何來?」陳巡檢將昨夜遇申公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楊殿干焚香請聖,陳巡檢跪拜,禱祝昨夜遇申公攝了孺人之事。只見楊殿干請仙至,降筆判斷四句詩曰: 
  千日逄災厄,佳人意自堅。 
  紫陽來到日,鏡玻再團圓。 
  楊殿干斷曰:「官人且省煩惱,孺人有千日之災,三年之後,再遇紫陽,夫婦團圓。」陳巡檢自思:「東京曾遇紫陽真人借羅童為伴,因羅童嘔氣,打發他回去。此間相隔數千里路,如何得紫陽到此?」遂乃心中少寬,還了卦錢,謝了楊殿干,上馬同王吉並眾人上梅嶺來。陳巡檢看那嶺時,真嶮峻!陳巡檢並一行過了梅嶺,直交陳巡檢: 
  施呈三略六韜法,威鎮南雄沙角營。 
  欲問世間煙瘴路,大庚梅嶺苦心酸。 
  山中大象成群走,吐氣巴蛇滿地攢。 
  這巡檢過了梅嶺,嶺南二十里有一小亭,名喚做接官亭。巡檢下馬入亭中暫歇,忽見王吉報說:「有南雄沙角鎮巡檢衙弓兵人等,遠來迎接。」陳巡檢喚入,參拜畢。過了一夜。次日,同共弓兵吏卒走馬上任。至於衙中,升廳,眾人參賀以畢。 
  陳巡檢在沙角鎮做官,且是清正嚴謹。光陰似箭,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倏忽在任,不覺一載有餘,差人打聽孺人消息,並無蹤跡,端的: 
  好似石沉東海底,猶如線斷紙風箏。 
  陳巡檢為因孺人無有消息,心中好悶,思憶渾家,終日下淚。正思念張如春之際,忽弓兵上報:「相公,禍事!今有南雄府府尹府札來報軍情:『有一強人姓楊名廣,綽號鎮山虎,聚集五七百小嘍囉,佔據南林村,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百姓遭殃。札付巡檢,火速帶領所管一千人馬,關頓軍器,前去收捕,毋得遲誤!』」陳巡檢聽知,火速收付軍器鞍馬,披掛已了,引著一千人馬徑奔南林村來。 
  卻說那南林村鎮山虎正在寨中飲酒,小嘍囉報說:「官軍到來!」急上馬持刀,一聲羅響,引了五百小嘍囉前來迎敵。陳巡檢與鎮山虎並不打話,兩馬相交。那草寇怎敵得陳巡檢過,斗無十合,一矛刺鎮山虎於馬下,梟其首級,殺散小嘍囉,將首級回南雄府,當廳呈獻,府尹大喜,重賞了當,自回巡檢衙,辦酒慶賀已畢。只因斬了鎮山虎,真個是: 
  威名大振南雄府,武藝高強眾所欽。 
  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長江萬里流。 
  鄉國不知何處好?雲山漫漫遣人愁。 
  這陳巡檢在任,倏忽卻早三年官滿,新官交替。陳巡檢收什行裝,與王吉離了沙角鎮,兩程並作一程行。相望庚嶺之下,紅日西沉,天色已晚,陳巡檢一行人,望見遠遠松林間,有一座寺。王吉告官人:「前面有一座寺,我們去投宿則個。」陳巡檢勒馬向前,看那寺時,額上有「紅蓮寺」三個大金字。巡檢下馬,同一行人入寺。元來這寺中長老,名號旃大惠禪師,佛法廣大,德行清高,是個古佛出世。 
  當日行者報與長老:「有一過往官人投宿。」長老交行者相請。巡檢入方丈參見長老,禮畢,長老問:「官人何來?」陳巡檢備說前事:「萬望長老慈悲,指點陳辛尋得孺人回鄉,不忘重恩。」長老曰:「官人聽稟,此怪是白猿精,千年成器,變化難測。你孺人性真烈,不肯依隨,被他剪髮赤腳,挑水澆花,受其苦楚。此人號曰申陽公,常到寺中聽說禪機,講其佛法。官人若要見孺人,可在我寺中住幾時,等申陽公來時,我勸化他回心,放還你妻,如何?」陳巡檢見長老如此說,心中喜歡,且在寺中歇下。正是: 
  端的眼觀旌節旗,分明耳聽好消息。 
  五里亭亭一小峰,上分南北與西東。 
  世間多少迷路客,一指還歸大道中。 
  陳巡檢在紅蓮寺中一住十餘日。忽一日,行者報與長老:「申陽公到寺來也。」巡檢聞之,躲於方丈中屏風後面。只見長老相迎申陽公入方丈,敘禮畢,分位而坐,行者獻茶。茶罷,申陽公告長老曰:「小聖無能斷除愛慾,只為色心迷戀本性,誰能虎項解金鈴?」長老答曰:「尊聖要解虎項金鈴,可解色心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塵不染,萬法皆明。莫怪老僧多言扣勸,聞知你洞中有一如春娘子,在洞三年。他是真烈之婦,可放他一命還鄉,此便是斷卻慾心也。」申陽公聽罷,回言長老:「小聖心中正恨此人,罰他挑水三年,不肯回心。這等愚頑,決不輕放。」陳巡檢在屏風後聽得說,正是: 
  心頭一把無明起,怒氣咬碎口中牙。 
  陳巡檢大怒,拔出所佩寶劍,匹頭便砍。申陽公用手一指,其劍自著身。申陽公曰:「吾不看長老之面,將你粉骨碎身。此冤必報!道罷,申陽公別了長老,自去了,自洞中叫張如春在面前,欲要剖腹取心,害其性命,得牡丹、金蓮二人救解,依舊挑水澆花,不在話下。 
  且說陳巡檢不知妻子下落也罷,在紅蓮寺方丈中,拜告長老:「怎生得見找妻之面?」長老曰:「要見不難,老僧指一條徑路上山去尋。」長老叫行者引巡檢去山間尋。行者自回寺。 
  只說陳辛去尋妻,未知尋得見尋不見。正是: 
  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窗。 
  夫妻會合是前緣,堪恨妖魔逆上天。 
  悲歡離合千般苦,烈女真心萬古傳。 
  當日,陳巡檢帶了王吉一同行者,到梅嶺山頭,不顧崎嶇峻嶮,走到山巖潭畔,見個赤腳挑水婦人,慌忙向前看時,正是如春。夫妻二人抱頭而哭,行訴前情,莫非夢中相見,一一告訴。如春說:「昨日申公回洞,幾乎一命不存!」巡檢乃言:「謝紅蓮寺長老指路來尋,不想卻好遇你,不如共你逃走了罷!」如春道:「走不得。申公妖法廣大,神通莫測,他若知我走,趕上,和官人性命不留!我聞申公平日只怕紫陽真君,與官人降仙筆詩亦同。官人可急回寺去,莫待申公知之,其禍不小。」 
  陳巡檢只得棄了如春,歸寺中拜謝長老說:「已見嬌妻,言申公只怕紫陽真君。他在東京曾與陳辛相會,今此間窵遠,如何得他來救?」長老見他如此哀告,乃言:「等我與你入定去看,便見分曉。」長老交行者焚香入定去了;一晌,入定回來,說與陳巡檢曰:「當初紫陽真人與你一個道童,你到半路趕了他回去。你如今便可往,急走三日,必有報應。」陳巡檢見說,依其言,急急步行出寺。迤邐行了兩日,並無蹤跡。
  且說紫陽真人在大羅仙境與羅童曰:「吾三年前,那陳巡檢去上任時,他妻合有千日之災,今已將滿。吾憐他養道修真,好生虔心,吾今與汝同下凡間,去梅嶺救取其妻回鄉。」羅童聽旨,一同下凡,而往廣東路上行來。這日,卻好陳巡檢撞見真君同羅童遠遠而來,乃急急向前跪拜,哀合曰:「真君,望救度弟子妻張如春,被申陽公妖法攝在洞中三年,受其苦楚,望真君救難則個!」真君笑曰:「陳辛,你可先去紅蓮寺中等,我便到也。」陳辛拜別,先回寄中備辦香案,迎接真君救難。正是: 
  從空伸出拿雲手,救出天羅地網人。 
  法菉持身不等閒,主身起業有多般。 
  千年鐵樹開花易,一回酆都出世難。 
  陳巡檢在寺中等了一日,只見紫陽真君行至寺中,端的道貌非凡。長老直出寺門迎接,入方丈敘禮畢,分賓主坐定。長老看紫陽真君端的有神儀八極之表,道貌堂堂,威儀凜凜。陳巡檢拜在真君面前,告曰:「望真君慈悲,早救陳辛妻張如春性命還鄉,自當重重拜答深恩!」真君乃於香案前,口中不知說了幾句言語,只見就方丈裡起一陣風,但見: 
  無形無影透人懷,二月桃花被綽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自雲來。 
  那風過處,只見兩個紅忔兜中天將出現,甚是勇猛。這兩員神將朝著真君聲喏道:「吾師有何法旨?」紫陽真君曰:「快與我去申陽洞中擒拿齊天大聖前來,不可有失!」兩員大將去不多時,將申公一條鐵索鎖著,押到真君面前。申公跪下。紫陽真君判斷,喝令天將將申公押入酆都天牢問罪;交羅童入申公洞中,將眾多婦女各各救出洞來,各令發付回家去訖。張如春與陳辛夫妻再得團圓,向前拜謝紫陽真人。真人別了長老、陳辛,與羅童冉冉騰空而去了。 
  這陳巡檢將禮物拜謝了長老,與一寺僧別已了。收拾行李轎馬,王吉並一行從人,離了紅蓮寺,迤邐在路。不則一日,回到東京故鄉,夫妻團圓盡老,百年而終。正是: 
  雖為翰府名談,編作今時佳話。 
  話本說徹,權作散場。
  
  【卷三 五戒禪師私紅蓮記】
  
  入話: 
  禪宗法教豈非凡,佛祖流傳在世間。 
  鐵樹花開千載易,墜落阿鼻耍出難。 
  話說大宋英宗治平年間,去這浙江路寧海軍錢塘門外,南山淨慈孝光禪寺,乃名山古剎。本寺有二個得道高僧,是師兄師弟,一個喚做五戒禪師,一個喚作明悟禪師。這五戒禪師三十一歲,形容古怪,左邊瞽一目,身不滿五尺。本貫西京洛陽人,自幼聰明,舉筆成文,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長成出家,禪宗釋教,如法了得,參禪訪道。俗姓金,法名五戒。且問:何謂之五戒? 
  第一戒者,不殺生命。 
  第二戒者,不偷盜財物。 
  第三戒者,不聽淫聲美色。 
  第四戒者,不飲酒茹葷。 
  第五戒者,不妄言起語。 
  此謂之五戒。忽日,雲遊至本寺,訪大行禪師,禪師見五戒佛法曉得,留在寺中坐了上色徒弟。不數年,大行禪師圓寂,本寺僧眾立他做住持,每日打坐參禪。 
  那第二個喚做明悟禪師,年二十九歲。生得頭圓耳大,面闊口方,眉清目秀,豐彩精神,身長七尺,貌類羅漢。本貫河南太原府人氏,俗姓王,自幼聰慧,筆走龍蛇,自幼參禪訪道,出家在本寺沙陀寺,法名明悟。後亦云游至寧海軍,到淨慈寺來訪五戒禪師。禪師見他聰明曉事,就留於本寺做師弟。二人如一母所生,且是好。但遇著說法,二人同升法座,講說佛教。不在話下。 
  忽一日,冬盡春初,天道嚴寒,陰雲作雪,下了兩日。第三日,雪霽天晴,五戒禪師清早在方丈禪椅上坐,耳內遠遠的聽得小孩兒啼哭聲,當時便叫身邊一個知心腹的一個道人,喚做清一,分付道:「你可去山門外各處看看有甚事,來與我說。」清一道:「長老,落了兩日雪,今日方晴,料無甚事。」長老道:「你可快去,看了來回話。」清一推托不過,只得走到山門邊。那時天未明,山門也不曾開。叫門公開了山門,清一打一看時,吃了一驚,道:「善哉!善戰!」正所謂: 
  日日行方便,時時發道心。 
  但行平等事,不用問前程。 
  當時清一見山門外,松樹根雪地上,一塊破席,放一個小孩兒在那裡,口裡道:「苦哉!苦哉!甚人家將這個孩兒丟在此間,不是凍死,便是餓死!」走向前仔細一看,卻是五六個月一個女兒,將一個破衲頭包著,懷內揣著個紙條兒,上寫生年、月、日、時辰。清一口裡不說,心下思量:「古人有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連忙走回方丈,稟覆長老道:「不知甚人家,將個五七個月女孩兒破衣包著,撇在山門外松樹根頭。這等寒天,又無人來往,怎的做個方便,救他則個?」長老道:「善哉!善哉!清一,難得你善心。你如今抱了回房,早晚把些粥飯與他,餵養長大,把與人家,救他性命,勝做出家人。」 
  當時清一急急出門去,抱了回方丈中,把著長老看。道:「清一,你將那紙條兒我看。」清一遞與長老,長老看上卻寫道:「今年六月十五日午時生,小名紅蓮。」長老分付清一:「好生抱去房裡,養到五七歲,把與人家去,也是好事。」清一依言,抱到千佛殿後一帶三間四椽平屋房中,放些火在火囤內烘他,取些粥餵了。似此日往月來,藏在空房中,無人知覺,一向長老也忘了。不覺紅蓮已經十歲。清一見他生得清秀,諸事見便,藏匿在房裡,出門鎖了,入門關了,且是謹慎。 
  光陰似箭,日月如稜,倏忽這紅蓮女長年一十六歲。這清一如自生的女一般看待。雖然女子,卻只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襪,頭上頭髮前齊眉,後齊項,一似個小頭陀。且是生得清楚,在房內茶飯針線。清一止望尋個女婿,要他養老送終。 
  一日,時遇六月炎天,五戒禪師忽想十數年前之事,洗了浴,吃了晚粥,逕走來千佛閣後來。清一道:「長老希行。」長老道:「我問你,那年抱的紅蓮,如今在那裡?」清一不敢隱匿,引長老到房中,一見,吃了一驚,卻是: 
  分開八塊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長老一見紅蓮,一時差訛了念頭,邪心遂起,嘻嘻笑道:「清一,你今晚可送紅蓮到我臥房中來,不可有誤。你若依我,我自抬舉你。此事切不可洩漏,只交他做個小頭陀,不要交人識破他是女子。」清一口中應允,心內想道:「欲待不依長老,又難,依了長老,今夜去到房中,必壞了女身。千難!萬難!」長老見清一應不爽利,便道:「清一,你鎖了房門,跟我去房裡去。」
  清一跟了長老,逕到房中。長老去衣箱裡取出十兩銀子,把與清一,道:「你且將這些去用。我明與你討道度牒,剃你做徒弟。你心下如何?」清一道:「多謝長老抬舉!」只得收了銀子,別了長老,回到厲中,低低說與紅蓮道:「我兒,卻才來的,是本寺長老。他見你,心中喜愛你。今等夜靜,我送你去伏事長老。你可小心仔細,不可有誤!」紅蓮見父親如此說,便應允了。 
  到晚,兩個吃了晚飯。約莫二更天氣,清一領了紅蓮徑到長老房中,門窗無些阻當。原來長老有兩個行者在身邊伏事,當晚分付:「我要出外用走乘涼,門窗且未要關。」因此無阻。長老自在房中,等清一送紅蓮來,候至三吏,只見清一送小頭陀來房中。長老接入房內,分付清一:「你到明日此時,來領他回房去。」清一自回房中去了。且說長老關了房門,滅了琉璃燈,攜住紅蓮手,一將將到床前,交紅蓮脫了衣服。長老向前一摟摟住,摟在懷中,抱上床去。卻便似: 
  戲水鴛鴦,穿花鸞鳳。喜孜孜,連理並生;美甘甘,同心帶綰。恰恰鶯聲,不離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楊柳腰,脈脈春濃;櫻桃口,微微氣喘。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玉體;酥胸蕩漾,涓涓露滴牡丹心。一個初侵女色,猶如餓虎吞羊;一個乍遇男兒,好似渴龍得水。可惜菩提甘露水,傾入紅蓮兩瓣中。 
  當日長老與紅蓮雲收雨散,卻好五更。天將明,長老思一計,怎生藏他在房中。房中有口大衣廚,長老開了鎖,將廚內物件都收付了,卻交紅蓮坐在廚中,分付道:「飯食,我自將來與你吃,可放心寧耐則個。」紅蓮自是女孩兒家,初披長老淫勾,心中也喜,躲在衣廚內,把鎖鎖了。少間,長老上殿誦經,畢,入房,閂了房門,將廚開了鎖,放出紅蓮,把飲食與他吃了,又放些果子在廚內,依先鎖了。至晚,清一來房中,領紅蓮回房去了。
  卻說明悟禪師當夜在禪椅上入定回來,慧眼已知,「五戒禪師差了念頭,犯了色戒,淫了紅蓮,把多年清行直拋棄。我今勸省他,不可如此。」也不說出。至次日,正是六月盡,門外撇骨池內紅白蓮花盛開。明悟長老令行者采一朵白蓮花,將自己房中取一枝瓶插了,交道人備杯清茶在房中,交行者去請五戒禪師:「我與他賞蓮花,吟詩談話則個。」 
  不多時,行者請到五戒禪師,兩個長老坐下。明悟道:「師兄,我今日見蓮花盛開,對此美景,折一朵在瓶中,特請吾兄吟詩清話。」五戒道:「多蒙清愛。」行者捧茶至。茶罷,明悟禪師道:「行者,取文房四寶來。」行者取至面前。五戒道:「將何物為題?」明悟道:「便將蓮花為題。」長老捻起筆來,便寫四句詩道: 
  一枝萏菡瓣兒張,相伴蜀葵花正芳。 
  紅榴似火復如錦,不如翠蓋芰荷香。 
  長老詩罷。明悟道:「師兄有詩,小僧豈得無言語乎?」落筆便寫四句。詩曰: 
  春來桃杏柳舒張,千花萬蕊斗芬芳。 
  夏賞芰荷真可愛,紅蓮爭似白蓮香? 
  明悟長老依韻詩罷,呵呵大笑。 
  五戒聽了此言,心中一時解悟,面皮紅一回,青一回,便轉身辭回臥房,對行者道:「快與我燒桶湯來洗浴!」行者連忙燒湯,與長老洗浴罷,換了一身新衣服,取張禪椅到房中,將筆在手,拂一張紙開,便寫八句《辭世頌》,曰: 
  吾年四十七,萬法在歸一。 
  只為念頭差,今朝去得急。 
  傳與悟和尚,何勞苦相逼? 
  幻身如雷電,依舊蒼天碧! 
  寫罷《辭世頌》,交焚一妒香在面前,長老上禪椅上左腳壓右腳,右腳壓左腳,合掌坐化。 
  行者忙去報與明悟禪師。禪師聽得,大驚,走到房中看時,見五戒師兄已自坐化去了,看了面前《辭世頌》,道:「你好卻好了,只可惜差了這一著。你如今雖得個男子身,長成不信佛、法、僧三寶,必然滅佛謗僧,後世卻墜落苦海,不得皈依佛道。深可痛哉!真可惜哉!你道你走得快,我趕你不著,不信,……」當時,也交道人燒湯,洗浴,換了衣服,到方丈中,上禪椅跏趺而坐,分付徒眾道:「我今去趕五戒和尚;汝等可將兩個龕子盛了,放三日,一同焚化。」囑罷,圓寂而去。 
  眾僧皆驚:「有如此異事。」城內城外聽得本寺兩個禪師同日坐化,各皆驚訝。來燒香、禮拜、佈施者,人山人海,男子婦人,不計其數。嚷了三日,抬去金牛寺焚化,拾骨撇了。這清一遂浼人說議親事,將紅蓮女嫁與一個做扇子的劉大詔為妻,養了清一在家過了下半世。 
  且說明悟一靈真性,自趕至西川眉州眉山縣城中,五戒已自托生在一個人家,姓蘇,各洵,字明允,號老泉屆士,詩禮之人。院君王氏夜夢一瞽目和尚走入房中,吃了一驚,明旦分娩一子,生得眉清目秀,父母皆喜。三朝滿月,百日一周,不在話下。 
  卻說明悟一靈也托生在本處,姓謝名原,字道清。妻章氏亦夢一羅漢,手持一印,來家抄化,因驚醒,遂生一子。年長,取名謝端卿。自幼不肯吃葷酒,只要吃素,一心要出家。父母見他如此心堅,送他在本處寺中做了和尚,法名佛印,參禪問道,如法聰明,是個詩僧,不在話下。 
  卻說蘇老泉的孩兒長年七歲,交他讀書寫字,十分聰明,目視五行書。後至十歲來,五經書史,無所不通。取名蘇軾,字子瞻。年十六歲,神宗天子熙寧三年,子瞻往東京應舉,一舉成名,御筆除翰林院學士。不三年,升端明殿大學士。道號東坡。此人文章冠世,舉筆珠璣,為官清廉公正;只是不信佛法,最不喜和尚,自言:「我若一朝管了軍民,定要滅了這和尚們。」 
  且說佛印在於開元寺中出家,聞知蘇子瞻一舉成名,在翰林院學士,特地到東京大相國寺來做住持。忽一日,蘇學士在府中閒坐,忽見門吏報說:「有一和尚要見學士相公。」相公交門吏出問:「何事要見相公?」佛印見問,於門吏處借紙筆墨來,便寫四句,送入府去。學士看其四字:「詩僧謁見。」學士取筆來,批一筆云:「詩僧焉敢謁王侯。」交門吏把與和尚。和尚又寫四句詩,道: 
  四海尚容蚊龍隱,五湖還納百川流。 
  同一答十知今古,詩僧特地謁王侯。 
  學士見此僧寫、作二者俱好,必是個詩客,遂請入。佛印到廳前問訊,學士起身敘禮,邀坐待茶。學士問:「和尚,上剎何處?」佛印道:「小僧大相國寺住持。久聞相公譽,欲求參拜。今日得見,大慰所望!」學士見佛印如此言語,問答如流,令院子備齋。佛印齋罷,相別回寺。自此,學士與佛印吟詩作賦交往。 
  忽一日,學士被宰相王荊公尋件風流罪過,把學士奏貶黃州安置去了。佛印退了相國寺,逕去黃州住持甘露寺,又與蘇學士相友至厚。 
  後哲宗登基,取學士回朝,除做臨安府太守,佛印又退了甘露寺,直到臨安府靈隱寺住持,又與蘇東坡為詩友。在任清閒無事,忽遇美景良辰,去請佛印到府,或吟詩,或作賦,飲酒盡醉方休。或東坡到靈隱寺,閒訪終日。兩個並不怠倦。蓋因是佛印監著蘇子瞻,因此省悟前因,敬佛禮僧,自稱為東坡居士。身上禮衣,皆用茶合布為之。在於杭州臨安府,與佛印並龍井長老辨才、智果寺長老南軒,並朋友黃魯直、妹夫秦少游,此五人皆為詩友。
  這蘇東坡去西湖之上造一所書院,門栽楊柳,園種百花,至今西湖號為蘇堤楊柳院。又開建西湖長堤,堤上一株楊柳一株桃。後有詩為證: 
  蘇公堤上多佳景,惟有孤山浪裡高。 
  西湖十里天連水,一株楊柳一株桃。 
  後元豐五年,神宗天子取子瞻回京,升做翰林學士,經筵講官。不數年,升做禮部尚書,端明殿大學士。告老致仕還鄉,盡老而終,得為大羅天仙。佛印禪師圓寂在靈隱寺了,亦得為至尊古佛,二人俱得善道。 
  雖為翰府名談,編入《太平廣記》。 
  
  【卷三 刎頸鴛鴦會】
  
  入話: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終擬約秦樓。 
  光陰負我難相偶,情緒牽人不自由。 
  遙夜定憐香蔽膝,悶時應弄玉搔頭。 
  櫻桃花謝梨花發,腸斷青春兩處愁。 
  丈夫只手把吳鉤,欲斬萬人頭;如何鐵石打成心性,卻為花柔?君看項籍並劉季,一以使人愁;只因撞著虞姬戚氏,豪傑都休。
  上詩詞各一首,單說著「情」「色」二字。此二字,乃一體一用也。故色絢於目,情感於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視。雖亙古迄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晉人有云:「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慧遠曰:「順覺如磁石遇針,不覺合為一處。無情之物尚爾,何況我終日在情裡做活計那?」 
  如今則管說這「情」「色」二字則甚? 
  且說個臨淮武公業,於鹹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曰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弱不勝褲羅;善秦聲,好詩弄筆。公業甚嬖之。比鄰乃天水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其子趙象,端秀有文學。忽一日,於南垣隙中窺見非煙,而神氣俱喪,廢食思之,遂厚賂公業之閽人,以情告之。閽有難色,後為賂聽動,令妻伺非煙聞處,具言象意。非煙聞之,但含笑而不答。閽媼盡以語象。像發狂心蕩,不知所如,乃取薛濤箋,題一絕於上。詩曰: 
  沉沉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 
  寫訖,密緘之,祈閽媼達於非煙。非煙讀畢,吁嗟良久,向媼而言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今生薄福,不得當之。嘗嫌武生粗悍,非青雲器也。」乃復酬篇,寫於金鳳箋。詩曰: 
  畫簷春燕須知宿,蘭浦雙鴛肯獨飛? 
  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裡送郎歸。 
  封付閽媼,會遺像。像啟緘,喜曰:「吾事諧矣!」但靜室焚香,時時虔禱以候。
  越數日,將夕,閽媼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象驚,連問之。傳作煙語曰:「功曹今夜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逾約好,專望來儀,方可候晤!」語罷,即曛黑,像乘梯而登,非煙已令重榻於下。既下,見非煙艷妝盛服,迎入室中,相攜就寢,盡繾綣之意焉。及曉,像執非煙手,曰:「接傾城之貌,挹希世之人,已誓幽明,永奉歡狎。」言訖,潛歸。茲後不盈旬日,常得一朝於後庭矣,展幽徹之思,罄宿昔之情,以為鬼鳥不知,人神相助,如是者週歲。 
  無何,非煙數以細過撻其女奴。奴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勿揚聲,我當自察之!」後堂至直日,乃密陳狀請暇。迨夜,如常入直,遂潛伏裡門。俟暮鼓既作,躡足而回,循牆至後庭,見非煙方倚戶微吟,像則據垣斜睇。公業不勝其忿,挺前欲擒象。像覺,跳出。公業持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非煙,詰之。非煙色動,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楚血流。非煙但云:「生則相親,死亦無恨!」遂飲杯水而絕。像乃變服易名,遠竄於江湖間,稍避其鋒焉。可憐: 
  雨散雲消,花殘月缺! 
  且如趙象知機識務,事脫虎口,免遭毒手,可謂善悔過者也。於今又有個不識竅的小二哥,也與個婦人私通,日日貪歡,朝朝迷戀,後惹出一場禍來,屍橫刀下,命赴陰間,致母不得侍,妻不得顧,子號寒於嚴冬,女啼饑於永晝,靜而思之,著何來由!況這婦人不害了你一條性命了?真個: 
  峨眉本是嬋娟刃,殺盡風流世上人。 
  權做個笑耍頭回。 
  說話的,你道這婦人住居何處?姓甚名誰?原來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門外落鄉村中,一個姓蔣的生的女兒,小字淑珍。生得甚是標緻: 
  臉襯桃花,比桃花不紅不白;眉分柳葉,如柳葉猶細猶彎。自小聰明,從來機巧,善描龍於剌鳳,能剪雪以裁雲。心中只是好些風月,又做得幾杯酒。年已及笄,父母議親,東也不成,西也不就。每興鑿穴之私,常感傷春之病。自恨芳年不偶,鬱鬱不樂。垂簾不卷,羞教紫燕雙雙;高閣慵憑,厭聽黃鶯並語。 
  未知此女幾時得偶素願?因成商調《醋葫蘆》小令十篇,繫於事後,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勞歌伴,先聽格律,後聽蕪詞: 
  湛秋波,兩剪明;露金蓮,三寸小。弄春風,楊柳細身腰;比紅兒,態度應更嬌。他生的諸般齊妙,縱司空見慣也魂消! 
  況這蔣家女兒如此容貌,如此伶俐,緣何豪門巨族,王孫公子,文士富商,不求行聘?卻這女兒心性有些蹺蹊,描眉畫眼,傅粉施朱,梳個縱鬢頭兒,著件叩身衫子,做張做勢,喬模喬樣,或倚檻凝神,或臨街獻笑,因此閭裡皆鄙之。所以遷延歲月,頓失光陰,不覺二十餘歲。 
  隔鄰有一兒子,名叫阿巧,未曾出幼,常來女家嬉戲。不料此女以動不正之心有日矣。況阿巧不甚長成,父母不以為怪,遂得通家,往來無間。一日,女父母他適,阿巧偶來。其女相誘入室,強合焉。忽聞扣戶聲急,阿巧驚遁而去。女父母至家,亦不知也。且此女欲心如熾,久渴此尋,自從情竇一開,不能自己。阿巧回家,驚氣沖心而殞。女聞之死,哀痛彌極,但不敢形諸顏頰。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鎖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己亡。霎時間,雲雨散巫陽;自別來,幾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況,則除是夢裡見才郎。 
  這女兒自因阿巧死後,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由我之過,送了他青春一命。」日逐蹀躞不下。 
  倏爾又是一個月來,女兒晨起梳妝,父母偶然視聽其女顏色精神,語言恍惚。老兒因謂媽媽曰:「莫非淑珍做出來了?」殊不知其女: 
  春色飄零,蝶粉蜂黃都退了;韶華狼籍,花心柳眼已開殘。 
  媽媽、老兒互相埋怨了一會,「只怕親戚恥笑!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中,卻如私鹽包兒,脫手方可。不然,直待事發弄出醜來,不好看。」那媽媽和老兒說罷,央王嫂搜作媒,將高就低,深長補短,發落了罷。 
  一日,王嫂嫂來,說嫁與近村某二郎為妻。且某二郎是個農莊之人,又四十多歲,只圖美貌,不計其他也。過門之後,兩個頗說得著。 
  瞬忽間十有餘年,某二郎被他徹夜盤弄衰憊了,年將五十之上,此心已灰,奈何此婦正在妙齡,酷好不厭,仍與夫家西賓有事,某二郎一見,病發身故。這婦人眼見斷送兩人性命了。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結姻緣,十數年;動春情,三四番。蕭牆禍起片時間,反為難上難。把一對鸞鳳驚散,倚欄干,無語淚偷彈。 
  那某大郎斥退西賓,擇日葬弟之柩。這婦人不免守孝三年。其家已知其非,著人防閒;本婦自揣於心,亦不敢妄為矣。朝夕之間,受了多少的熬煎,或飽一頓,或缺一餐,家人鹹視為敝帚也。
  將及一年之上,某大郎自思:「留此無益,不若逐回,庶免辱門敗戶。」遂喚原媒,眼同將婦罄身趕回。本婦如鳥出籠,似魚漏網,其餘服飾,亦個較也。婦抵家,父母只得收留,那有好氣待他,如同使婢。婦亦甘心忍受。 
  一日,張二官過門,因見本婦,心甚悅之,俾人說合,求為繼室。女父母允諾。恨不推將出去。且張二官是個行商,多在外,少在內,不曾打聽得備細,就下盒盤羊酒,涓吉成親。這婦人不去則罷,這一去,好似: 
  豬羊奔屠宰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是夜,畫燭搖光,粉香噴霧。綺羅筵上,依舊兩個新人;綿繡衾中,各出一般舊物。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喜今宵,月再圓;賞名園,花正芳。笑吟吟,攜手上牙床;恣交歡,恍然入醉鄉,不覺的渾身通暢,把斷弦重續兩情償。 
  他兩個自花燭之後,日則並肩而坐,夜則疊股而眠;如魚藉水,似漆投膠。一個全不念先夫之恩念,一個那曾題亡室之音容。婦羨夫之殷富,夫憐婦之豐儀。兩個過活了一月。一日,張二官人早起,分討虞侯收拾行李,要往德清取帳。這婦人怎生割捨得他去?張二官人不免起身,這婦人籟籟垂下淚來。張二官道:「我你既為夫婦,不須如此。」各道保重而別。 
  別去又早半月光景。這婦人是久曠之人,既成佳配,未盡暢懷,又值孤守岑寂,好生難遣,覺身子睏倦,步至門首閒望,對門店中一後生,約三十已上年紀,資質豐粹,舉止閑雅,遂問隨侍阿滿。阿滿道:「此店乃朱理秉中開的。此人和氣,人稱他為朱小二哥。」婦人問罷,夜飯也不吃,上樓睡了。樓外乃是官河,舟船歇泊之處。將及二更,忽聞稍人嘲歌聲隱約,記得後兩句,曰: 
  有朝一日花容退,雙子招郎郎不來。 
  婦人自此復萌覬覦之心,往往倚門獨立。朱秉中時來調戲。彼各相慕,自成眉語,但不能一敘款曲為恨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美溫溫,顏面肥;光油油,鬢髮長。他半生花酒肆顛狂,對人前扯拽都是說。全無有風雲氣象,一謎裡竊玉與偷香。 
  這婦人羨慕朱秉中不已,只是不得湊巧。一日,張二官討帳回家,夫婦相見了,敘些間闊的話。本婦似有不悅之意,只是免強奉呈,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張二官在家又住了一個月之上,正值仲冬天氣,收買了雜貨赴節,賃船裝載,到彼發賣之間,不甚稱意,把貨都賒與人上了,舊帳又討不上手,俄然逼歲,不得歸家過年,預先寄些物事回家支用不題。 
  且說朱秉中因見其夫不在,乘機去這婦人家賀節。留飲了三五杯,意欲做些暗昧之事,奈何往來之人,應接不暇,取便約在燈宵相會。秉中傾教而去。撚指間,又屆十三試燈之夕。於是: 
  戶戶鳴鑼擊鼓,家家品竹彈絲。遊人隊隊踏歌聲,仕女翩翩垂舞袖。鰲山彩結,嵬峨百尺矗晴空;鳳篆香濃,縹緲千層籠綺陌。閒庭內外,溶溶寶燭光輝;傑閣高低,爍爍華燈照耀。 
  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奏蕭條,一派鳴;綻池蓮,萬朵開。看六街三市鬧攘攘,笑聲高,滿城春似海。期人在燈前相待,幾回家又恐燕鶯猜。 
  其夜,秉中老早的更衣著靴,只在街上往來。本婦也在門首拋聲衒俏。兩個相見暗喜,準定目下成事。不期伊母因往觀燈,就便探女。女扃戶邀入參見,不免留宿。秉中等至夜分,悶悶歸臥。次夜如前,正遇本婦,怪問如何爽約,挨身相就,止做得個「呂」字兒而散。少間,具酒奉母,母見其無情無緒,向女而曰:「汝如今遷於喬木,凡宜守分,也與父母爭一口氣。」豈知本婦已約秉中等了二夜了,可不是鬼門上貼卦?平旦,買兩盒餅散,雇頂轎兒,送母回了。 
  薄晚,秉中張個眼慢,鑽進婦家,就便上樓。本婦燈也不看,解衣相抱,曲盡于飛。然本婦平生相接數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奧處?自經此合,身酥骨軟,飄飄然,真滋味不可勝言也。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叢中打交,深諳十要之術。那十要? 
  一要濫於撒鏝, 
  二要不算工夫, 
  三要甜言美語, 
  四要軟款溫柔, 
  五要乜斜纏帳, 
  六要施逞槍法, 
  七要裝聾作啞, 
  八要擇友同行, 
  九要穿看新鮮, 
  十要一團和氣。 
  若狐媚之人,缺一不可行也。 
  再說秉中已回,張二官又到。本婦便害些「木邊之目」,「田下之心」,要好只除相見。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報黃昏,角數聲;助淒涼,淚幾行。論深情,海角未為長;難捉摸,這般心內癢。不能勾相偎相傍,惡思量縈損九迴腸。 
  這婦人自慶前夕歡娛,直至佳境,又約秉中晚些相會,要連歇幾十夜,誰知張二官家來,心中氣悶,就害起病來,頭疼、腹痛、骨熱、身寒。張二官顒望回家將息取樂,因見本婦身子不快,倒帶了一個愁帽,遂請醫調治,倩巫燒獻,藥必親嘗,衣不解帶,反受辛苦似在外了。且說秉中思想,行坐遑安,托故去望張二官,稱道:「小弟久疏趨侍,昨聞榮回,今特拜謁,奉請明午於蓬捨少具雞酒,聊與兄長洗塵。幸勿他卻!」 
  翌日,張二官赴席。秉中出妻女奉勸,大醉扶歸。已後還了席,往往來來。本婦但聞秉中在座,說也有,笑也有,病也無。倘若不來,就呻吟叫喚,鄰壁厭聞。張二官指望便好,誰知日漸沉重。本婦病中,但瞑目就見向日之阿巧支手某二郎偕來索命,勢甚獰惡。本婦懼怕,難以實告,惟向張二官道:「你可替我求問:幾時脫體!」如言,逕往洞虛先生卦肆,卜下封來,判道:「此病大分不好,有橫死老幼陽人在命為禍。非今生,乃宿世之冤。今夜就可辦備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用鬼宿渡河之次,向西鋪設,苦苦哀求,庶有少救。不然,不可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揶揄來,若怨咱;朦朧著,便見他。病懨懨,害的眼見花;瘦身軀,怎禁沒亂殺?則說不和我干罷,幾時節離了兩冤家! 
  張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間,本婦在床又見阿巧和某二郎擊手言曰:「我輩已訴於天,著來取命。你央後夫張二官再四懇求,意甚虔恪,我輩且容你至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卻假弓長之手,與你相見。」言訖,欻然不見了。本婦當夜似覺精爽些個。後看看復舊。張二官喜甚不題,卻見秉中旦夕親近,饋送迭至,意頗疑之,猶未為信。 
  一日,張二官人城催討貨物,回家進門,正見本婦與秉中執手聯坐。張二官倒退揚聲,秉中迎出相揖。他兩個亦不知其見也。話說的張二官當時見他慇勤,已自生疑七八分了,今日輳個滿懷,輳成十分。張二官自思量道:「他兩個若犯在我手裡,教他死無葬身之地!」遂往德清去做買賣。到了德清,以是五月初一日,安頓了行李在店中,上街買一口刀,懸掛腰間,至初四日,連夜奔回,匿於他處,不在話下。 
  再提本婦渴欲一見,終日去接秉中。秉中也有些病在家裡。延至初五日,阿滿又來請赴鴛鴦會。秉中勉強赴之。樓上已張筵水陸矣:盛兩盂煎石首,貯二器炒山雞。酒泛菖蒲,糖燒角黍。其餘餚饌蔬果,未暇盡錄。兩個遂相轟飲,亦不顧其他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綠溶溶,酒滿斟;紐焰焰,燭半燒。正中庭,花月影兒交;魚吃得,玉山時自倒。他兩個貪歡貪笑,不提防門外有人瞧! 
  兩個正飲間,秉中自覺耳熱眼跳,心驚肉戰,欠身求退。本婦怒曰:「怪見終日請你不來,你何輕賤我之甚!你道你有老婆,我便是無老公的?你殊不知我做鴛鴦會之主意。大此二鳥,飛鳴宿食,鎮常相守;爾我生不成雙,死作一對。」昔有韓憑妻美,郡王欲奪之,夫妻自殺。王恨,兩塚瘞之。後塚上二連理材,上有鴛鴦,悲鳴飛去。此兩個要效鴛鴦比翼交頸,不料使成語讖。況本婦甫能得病好,就便荒淫無度,正是: 
  偷雞貓兒性不改,養漢婆娘死不改。 
  再說張二官提刀在手,潛步至門,梯樹竊聽,見他兩個戲謔歌呼,歷歷在耳,氣得按捺不下,打一磚去。本婦就吹滅了燈,聲也不則了。連打了三塊,本婦教秉中先睡:「我去看看便來。」阿滿持燭前行,開了大門,並無人跡。本婦叫道:「今日是個端陽佳節,那家不吃幾杯雄黃酒?」正要罵間,張二官跳將下來,喝道:「潑賤!你和甚人夤夜吃酒?」本婦唬得戰做了一回,只說:「不!不!不!」張二官乃曰:「你同我上樓一看,如無,便罷!慌做甚麼?」 
  本婦又見阿巧、某二郎一齊都來,自分必死,延頸待盡,秉中赤條條驚了床來,匍匐,口稱:「死罪!死罪!情願將傢俬並女奉報,哀憐小弟母老妻嬌,子幼女弱!」張二官那裡准他?則見刀過處: 
  一對人頭落地,兩腔鮮血沖天。 
  當初本婦臥病,已聞阿巧、某二郎言道:「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假弓長之手,再與相見。」果至五月五日,被張二官殺死。「一會之人」,乃秉中也。禍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個懼歟!故知士矜才則德薄,女衒色則情放。若能如執盈,如臨深,則為端士、淑女矣。豈不美哉?惟願率王之民,夫婦和柔,琴瑟諧協;有過則改之,來而則戒之,敦崇風教,未為晚也。 
  在座看官,要備細,請看敘大略,漫聽秋山一本《刎頸鴛鴦會》。又調《南鄉子》一闋於後。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見拋磚,意暗猜;入門來,魂已驚。舉青鋒過處喪多情,到今朝你心還未省!送了他三條性命,果冤冤相報有神明。 
  詞曰: 
  春雲怨啼鵑,玉損香消事可憐。一時風流傷白刃,冤!冤!惆悵勞魂赴九泉。抵死苦留連,想是前生有業緣!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圓。 
  正所謂: 
  當時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 
  
  【卷三 楊溫攔路虎傳】
  
  入話: 
  闊捨平野斷雲連,葦岸無窮接楚田。 
  翠蘇蒼崖森古木,壞橋危磴走飛泉。 
  風生谷口猿相叫,月上青林入未眠。 
  獨倚蘭干意難寫,一聲鄰笛舊山川。 
  話說楊令公之孫,重立之子,名溫,排行第三,喚作楊三官人,武藝高強,智謀深粹。長成幾冠,娶左班殿值太尉冷鎮之女為妻。擇定良時吉日,娶那冷太尉宅院小娘子歸,花燭宴會。可謂是: 
  簫鼓喧天,星歌聒地。畫燭照兩行珠翠,星娥擁一個嬋娟。鼓樂迎來,繡房深處,果謂名不虛傳。這冷氏體態輕盈,俊雅儀容。楚鳴雲料鳳髻,上峽岫掃蛾眉。劉源桃凝作香腮,庚嶺梅印成粉額。朱唇破一點櫻桃,皓齒排兩行碎玉。弓鞋窄小,渾如襯水金蓮;腰體纖長,俏似搖風細柳。想是嫦娥離月殿,猶如仙女下瑤台。 
  這楊官人自娶冷氏之後,行則同行,坐則並坐,不覺過了三年五載。
  一日,出街市閒走,見一個卦肆,名牌上寫道:「未卜先知。」那楊三官人不合去買了一卦,占出許多事來,言道:「作怪!作怪!」楊三官人說了年、月、日、時,這先生排下卦,大笑一聲,道:「這卦爻動,必然大凶。破財、失脫、口舌,件件有之。卦中主騰蛇入命,白虎臨身,若出百里之外,方可免災。」這楊三官人聽得先生說這話,心中不樂。度日如年,飲食無味,懨懨成病。其妻冷氏見楊三官人日夜憂悶,便啟朱唇,露皓齒,問楊三官人道:「日來因何憂悶?」楊三官人把那「未卜先知」先生占卦的事,說與妻子。冷氏聽罷,道:「這先生既說卦象不好,我丈夫不須煩惱,我同你去東嶽還個香願,祈禳此災,便不妨。」楊三官人道:「我妻說得也是。」次日,同妻稟辭父母,並丈人冷太尉,便歸房中收拾擔杖,安排路費,擺佈那暖轎馬匹,即時出京東門。少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在話下。 
  迤邐行到一個市井,喚做仙居市,去東嶽不遠,但見天晚: 
  煩陰已轉,日影將斜。遙觀漁翁收繒罷釣歸家,近睹處處柴扉半掩。望遠浦幾片帆歸,聽高樓數聲畫角。一行塞雁,落隱隱沙汀;四五隻孤舟,橫瀟瀟野岸。路上行人歸旅店,牧童騎犢轉莊門。 
  天色已晚,楊三官人同那妻子和當直去客店,解一房歇泊。到得三更,被一夥強盜劫入店來。那賊是甚麼人? 
  大林木編鹹寨柵,澗下水急作東流。霹靂火性氣難當,城頭上勇身便跳。刀見金時時拈弄,天河水夜夜觀瞻。月黑搜尋釵釧金,風高放起山頭火。 
  那一夥強人劫入店來,當時楊三官人一時無準備,沒軍器在手,被強人捽住,用刀背剁鍘,暗氣一口,僻然倒地。正是: 
  假饒千里外,難躲一時災。 
  那楊三官人,是三代將門之子,那裡怕他強人,只是當下手中無隨身器械,便說不得,卻被那強人入房,挾了楊三官人妻子冷氏夫人,和那擔仗什物,卻有一千貫細軟金珠宮貴,都被那強人劫去。楊官人道:「我是將門之家,卻被強人劫了,我如今卻有何面目歸去?」當時楊三官人受這一口氣,便不誇煩,沒出豁得,便離了這客店,來縣裡投奔劉家客店安歇,自思量道:「我當初夫妻二人出來,如今獨自一身,交我歸去不得!我要去官司下狀,又沒個錢!」身體覺得病起來,在店中倒了半個月。 
  後來幸得無事,出那店來,行去市心,見一座茶坊,入去坐地。只見茶博士叫道:「官人,喫茶吃湯?」那楊二官人道:「喫茶也不爭,只是我沒茶錢。」茶博士道:「官人喫茶也不妨。」茶博士點茶來。這茶是: 
  溪巖勝地,乘曉露剪拂雲芽;玉井甘泉,汲清水燒湯烹下。趙州一碗知滋味,請入肌膚遠睡魔。 
  那楊三官人喫茶罷,茶博士問道:「官人是那裡人?」楊三官人道:「我是東京人。」茶博士道:「官人莫不病起來?」楊溫道:「然也。」茶博士道:「官人,你沒錢,如何將息?我交官人撰百十錢把來將息,你卻肯也不肯?」楊三官人道:「好也,謝你周全。」茶博士道:「我這茶坊主人卻是市裡一個財主,喚做楊員外,開著金銀鋪,又開質庫,這茶坊也是他的;若有人來唱個喏告他,便送錢與他。這員外……」將講來,說猶未了,只見員外入茶坊來。正是: 
  著意栽花栽不活,等閒插柳卻成陰。 
  那楊三官人也曾做詩一首道: 
  財散人離後,無顏返故京。 
  不因茶博士,怎得顯其名。 
  那楊員外吃飯了,過茶坊閒坐,茶博士使努嘴。楊三官人與楊員外唱個喏,員外回頭。楊官人又唱一個喏,員外還了禮。那官人是個好人,好舉止,待開口則聲,說不出來。那茶博士又決嘴道:「你說!」那員外說:「官人無甚事?」那官人半飽了才說得出來,道是:「客人楊溫是東京人,特來上岳燒香。病在店中,要歸京去,又無盤纏,相懇尊官周全楊溫回京則個。」 
  那員外聽得,便交茶博土取錢來數。茶博上抖那錢出來,數了,使索子穿了,有三貫錢,把零錢再打入竹筒去。員外把三貫錢與楊三官人做盤纏回京去。正是: 
  將身投虎易,開口告人難。 
  才人有詩說得好: 
  求人需求大丈夫,濟人須濟急時無。 
  渴時一點如甘露,醉後添杯不若無。 
  那楊三官人得員外三貫錢,將梨花袋子袋著了這錢,卻待要辭了楊員外與茶博士,忽然遠遠地望見一夥人,簇著一個十分長大漢子。那漢子生得得人怕,真個是: 
  身長丈二,腰闊數圍。青紗巾,四結帶垂;金帽環,兩邊耀日。紵絲袍,柬腰襯體;鼠腰兜,柰口浸襠。錦搭膊上盡藏雪雁,玉腰帶柳串金魚。有如五通善薩下天堂,好似那灌口二郎離寶殿。 
  這漢子坐下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前面一個拿著一條齊眉木俸,棒頭挑著一個銀絲笠兒,滴滴答答走到茶坊前過,一直奔上岳廟中去,朝岳帝生辰。 
  那楊員外對著楊三官人說不上數句,道是:「明日是岳命生辰,你每是東京人,何不去做些雜手藝?明日也去朝神,也叫我那相識們大家周全你,撰二三十貫錢歸去。」那楊三官人道:「溫世事不會。」茶博士道:「官人,你好樸實頭!」楊官人卻問道:「適來騎馬的是甚麼人?」員外道:「這人是個使棒的,姓李名貴,渾名叫做山東夜叉。這漢上岳十年,燈盡天下使棒的,一連三年無對;今年又是沒對,那利物有一千貫錢,都屬他。對面壁上貼的是沒對榜子。」那楊溫道:「復員外,溫在家世事不會,只會使棒;告員外,周全楊溫則個,肯共社頭說了,交楊溫與他使棒,贏得他後,這一千貫餞,出賜員外。」員外道:「你會使棒?」楊溫道:「溫會使棒。」員外道:「你會使棒,你且共我使一合棒,試探你手段則個。你贏得我,便舉保你入社,與你使棒。」 
  員外交條博士道:「關了茶坊門,今日不開了。」茶坊茶博士即時關了。楊溫隨員外入來後地,推開一個固角子門,入去看,一段空地。那楊三官人道:「好也!這坡空地,只好使棒!」員外道:「你弱我健。」且喚茶博士買一角酒、二斤肉來,交楊溫吃。那官人吃了酒和肉,交茶博士也吃些。員外道:「茶博士,去取棒來。」 
  茶博士去不多時,只見將五條桿棒來,撇在地上。員外道:「你先來揀一條。」楊官人覷一覷,把腳打一踢,踢在空裡,卻待脫落,打一接住。員外道:「這漢為五條棒,只有這條好,被他揀了。」員外道:「要使旗鼓。」那官人道:「好,使旗鼓!」員外道:「使旗來!」楊官人使了一個旗鼓。茶博士揀俸,才開兩條棒起,斗不得三兩合,早輸了一個人。正是: 
  未曾伸出拿雲手,莫把藍柴一樣看。 
  那官人共員外使棒,楊溫道:「我不敢打著,打著了不好看。」使兩三合了,員外道:「拽破,你那棒有節病。」那楊溫道:「復員外,如何有節病。」員外道:「你待打不打,是節病;你兩節鬼使,如何打得人?」楊溫道:「復員外,員外架,你棒遲,我棒快,特地棒倒;待員外隔時,棒才落。」古人所謂: 
  爛柯仙客妙神通,一局曾經幾度春。 
  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員外道:「我正要你打著我。我喜歡你打來,不妨兩個再使。」楊溫道:「打著了不好看。」
  兩人正使,則聽得門口有人敲門。茶博士唱個喏,馬都頭問道:「員外在那裡?」茶博士道:「在裡面使棒。」馬都頭道:「你行!我道你休使棒,他卻酷愛。」都頭走入來,共員外廝叫了。楊官人向前來唱個喏,馬都頭似還不還一喏。馬都頭道:「員外可知道庵老,原來你這般刷子。」員外道:「不是。他要上岳,共山東夜叉李貴使棒。我見他說,共他使看。」馬都頭道:「這漢要共李貴使棒!嗏,你卻如何贏得他?不被他打得疾患,也得你不識李貴。我兀自請他,問他騰倒棒法。」 
  楊官人口裡不道,肚內思量:「叵耐這漢忒欺負我。」馬都頭道:「我乃使棒部署,你敢共我使一合棒?你贏得我時,我卻變你共山東夜叉李貴使棒;如贏不得我,你便離了我這裡去休!」楊官人道:「我敢共都頭使棒。」員外同棒,都頭拿一條棒起,做了一個旗鼓。楊官人也做一個旗鼓,道:「都頭,一合使,是兩合使?」都頭道:「只一合。」間棒起,兩個不三合,不兩合,只一合地使。所謂: 
  兩條硬棒相迎敵,寧免中間無損傷; 
  手起不須三兩合,須知誰弱與誰強。 
  馬都頭棒打楊官人,就幸則一步,攔腰便打。那馬都頭使棒,則半步一隔,楊官人便走。都頭趕上使一棒,劈頭打下來,楊官人把腳側一步,棒過和身也過,落夾背一棒,把都頭打一下伏地,看見脊背上腫起來,楊官人道:「都頭使得好,我不是刷子!」都頭起來,著了衣裳,道:「好,你真個會。」正是: 
  好手手中呈好手,紅心心裡中紅心。 
  馬都頭道:「我去說與眾社裡人,交來請你!」馬都頭自去。 
  員外道:「哥哥,你真個會!適才是你饒我。馬都頭恁地一條棒,兀自奈何你不得,我如何奈何得你?只在我茶坊裡歇,我把物事來將息你,把兩貫錢去還了人卻來。」楊官人便出茶坊,來店中還了房錢並飯錢,卻來茶坊裡。茶博士道:「官人,你卻何恁的本事。我這員外,件件不好,只好兩件:廝撲、使棒。」
  到明日,吃飯了,正與員外喫茶,只見二十人入茶坊來,共員外廝叫道:「我們聽得,有一個要共山東夜叉李貴使棒,交他出則個!」員外道:「在這裡坐地便是。」那官人唱了喏,道:「客人楊三官便是。」數中一個道:「便是他要共山東夜叉李貴使棒。」那官人道:「都頭,昨夜莫怪。」都頭道:「是我欺負他了,被打了一棒,卻是他會。」眾社官把出三百貫錢來,道:「楊三哥,你把來將息。」楊官人謝了,眾人都去。 
  三月三十七日,節級部署來見員外,員外叫道:「哥哥,我去上岳。」次日,楊官人打扮朝岳。到岳廟前一鳳,果謂是: 
  青松影裡,依稀見寶殿巍峨;老檜陰中,彷彿侵三門森聳。百花掩映,一條道路無塵;翠竹周圍,兩下水流金線。離樓左視,望千里如在目前;師曠右邊,聽幽做直同耳畔。草參亭上,爐內焚百和名香;祝獻台前,案上放靈種柸筊。朝聞木馬頻嘶,暮聽泥神唱喏。 
  楊三官人到這岳廟燒香,參拜了獻台上社司間署。 
  眾社官都在獻台上,社司道:「李貴今年沒對。」李貴道:「唱三個喏與東嶽聖帝,謝菩薩保護。」覷著本社官唱一個喏,道:「李貴今年無對,明年不上山。不是李貴怕了不上山,及至上山又沒對頭,白拿這利物,惶恐!惶恐!」又一個唱喏與上山下山的社官。唱喏了,那日李貴遂回頭勒那兩軍使棒:「誰敢與爺爺做對?」眾人不敢則聲。那使棒的三上五落。李貴道:「你們不敢與我使棒,這利物屬我。」李貴道:「我如今去拿了利物。」 
  那獻台上,人從裡,喝一聲道:「且住!且住!這利物不屬你!」李貴吃了一驚,抬起頭一看,卻是一個承局出來道:「我是兩京楊承局,來這裡燒香,特地來看使棒。你卻共社官斯說要白拿這利物。你若贏得我,這利物屬你;你輸與我,我便拿這利物去。我要和你放對,使一合棒,你敢也不敢?」李貴道:「使棒各自聞名,西京那有楊承局會使棒?」部署道:「你要使棒,沒人央考你,休絮!休絮!」社司讀灶畢,部署在中間間棒。 
  這承局便是楊三官人,共部署馬都頭曾使棒,則瞞了李貴。李貴道:「教他出來!」楊三官把一條棒,李貴把一條俸,兩個放對使一合。楊三是行家,使棒的叫做騰倒,見了冷破,再使一合。那楊承局一棒劈頭便打下來,喚做大捷。李貴使一打隔,楊官人棒待落,卻不打頭,入一步則半步一棒,望小腿上打著,李貴叫一聲,辟然倒地。正是: 
  好雞無兩對,快馬只一鞭。 
  李貴輸了,楊溫就那獻台上說了四句詩,道是: 
  天下未嘗無故手,強中猶自有強人。 
  霸王尚有烏江難,李貴今朝折了名。 
  只因楊溫讀了四句詩後,撩撥得獻台上有二十來個子弟,卻是皇親國戚,有錢財主,都是李貴師弟,看見師父輸了,焦懆,一發都上來要打那承局。原來「寡不敵眾,弱難勝強」,那楊溫當時怎的計較? 
  有指爪劈開地面,為騰雲飛上青霄。 
  若無入地升天術,目下災殃怎地消。 
  眾子弟正奔來要打那楊溫,卻見數中楊員外道:「不可打他,這四山五嶽人看見,不好看!只道我這裡欺他,後番難賽這付。若要打他,下山去到楊玉茶坊裡了,卻打他未遲。」眾人道:「員外也說得是。」 
  這楊承局歸到楊玉茶坊,把利物入茶坊後地房裡去了。眾子弟道:「員外,你交他出來,我們打他,與我師父報仇!」楊員外入後房裡,叫楊三官人:「他們眾人要打你。且說你幾歲了?」楊溫道:「今年二十四歲了。」楊員外道:「我卻三十歲,較長六歲,我做你哥哥。你肯拜我為哥哥麼?我救你這一頓拳踢。」楊溫自思量道:「我要去官司下狀取妻,便結識得一個財主,也不枉了。」便告員外道:「我先出去,你隨我來。」員外道:「適來在獻台上使棒的楊玉叔叔兄弟,且望諸位閽略則個!」眾人道:「你何不早說?既是令弟,請他出來與我們廝見則個。」員外叫:「楊三哥,你與眾官員子弟相見。」楊官人出來,唱三個喏。眾人還禮,道是:「適間莫怪。少間,師父李貴自來相謝。」 
  不多時,李貴入茶坊來,唱了一個喏,道是:「李貴幾年沒對,自是一個使棒的魁手,今日卻被官人贏了。官人想不是一樣人,必是將門之子。真個恁的好手段!李貴情願下拜。」楊官人道:「不消恁的。」卻把些剩物送與李貴,李貴謝了自去。楊玉員外道:「我弟只在我這裡住。」 
  當日,楊員外和楊溫在金銀鋪坐地,也是早飯罷,則見一個大漢,騎一匹馬,來金銀鋪前下馬,唱喏道:「復員外,太公不快,交來請員外回來則個!」那漢說了,上馬便去。楊溫認得:當夜被劫,是這廝把著火把。欲待轉身出櫃,來捉那廝,三步近,兩步遠,那廝馬快,走了。楊員外道:「兄弟,你看著鋪,我回去見我爹則個,五七日便來。」楊三官人道:「復仁兄,溫要隨仁兄去走一遭,叫公公則個。」員外道:「你去不得,我爹爹心煩利害人,則好休去。」楊溫道:「鋪中許多財物,不敢在此。」楊玉道:「我把你不妨,便有甚的要緊?」楊溫道:「復仁兄,容溫同去。」員外道:「你苦苦要去時,隨你去也不妨。」 
  兩個一人一匹馬,行到一個所在,三十里,是仙居市,到得一座莊子。看那莊時: 
  青煙漸散,薄霧初收。遠觀一座苔山,近睹千行寶蓋。團團老檜若龍形,鬱鬱青松如虎跡。三冬無客過,四季少人行。驀聞一陣血腥來,原是強人居止處。盆盛人鮓醬,私蓋鑄香爐,小兒做戲弄人頭,媳婦拜婆學劫墓。 
  二人到莊前下馬,莊裡人報:「太公,員外來也!」那大伯在草廳上坐,道:「交他來見我。」楊玉入去,唱喏了。大伯道:「孝順兒子來也。這幾日道路如何?」楊玉道:「復爹爹,有買賣。」那大伯正說話裡,見廳下一個人,問兒子道:「廳下這人是誰?」楊玉道:「復爹爹,是一客人楊三哥。這漢子得上獻台使棒,贏得山東夜叉李貴!」大伯見了,即時焦躁道:「叫莊客與我縛了他!」當時,楊溫恰似蛟龍出水,虎豹投崖。古人曾有詩云: 
  禍出師人口,休貪不義財。 
  會思天上計,難免目下災。 
  大伯叫莊客縛了楊溫,當時卻得楊玉搭救,道:「眾人不動手,都退去。」楊玉道:「且告爹爹:這漢會使棒,了得!」大伯道:「他如何奈何得山東夜叉李貴?我後生時,共山東夜叉使棒,也贏他不得。這廝生得恁的,如何贏得李貴?想這廝必是妓弟家中閒漢。你增他家,使錢不歸;我叫你歸,那行道怕你不去,使他跟著你。」員外道:「復爹爹:此人不是閒漢,使棒真個了得〕」大伯將員外轉上草廳上去,說與莊客:「交他在客店裡歇。」莊客引楊溫去。 
  那楊溫去店房裡坐定了,道:「這大伯是個作怪人,這員外也不是平人。我渾家則是在這裡!」不多時,見一個婦女問楊玉道:「孩兒,你須知你爹是個不近道理的人,你沒事帶他來則甚?」員外道:「告媽媽,他自要來。楊玉只交他在金銀店裡,他不肯,定要跟將來。」兩口說到房門邊,正入房中來。那婦女把些酒肉道:「你且吃些酒和肉,不須煩惱,不妨事。大伯自是恁地生受。」說罷,楊玉同娘都去了。 
  多時間,只聽得有人來報道:「復公公:大王使人在這裡。交傳語公公,見修山寨未了,問公公挪借北侃舊莊,權屯小嘍囉;莊中米糧搬過,不敢動一粒,修了山寨,卻還公公。一道請公公和員外過來則個。大王新近奪得一個婦女,乃是客人的老婆,且是生得好,把來做紮寨大人。請公公員外過來則個!」大伯道:「交傳與他,我明日日中過來。」小嘍囉即時便去。那楊溫聽得,喜從天降,笑逐顏開,道:「我這渾家卻在這北侃舊莊強人處。這大伯也不是平人!」 
  等到次日天曉。怎見得? 
  殘燈半滅,海水初潮,窗外曙色才分,人間儀容可辯。 
  正是: 
  一聲雞叫西江月,五更鐘撞滿天星。 
  只見東方亮,靈雞叫,天色大曉,楊玉出來客房裡叫:「楊三哥,你去休。我三五日便歸。」楊溫道:「告仁兄:借一條棒防路。此間取縣有百三十里來,路中多少事,卻恁的空手,去不得。」楊員外把一條棒與楊溫。那楊溫接了,辭員外先去。 
  楊溫離他莊,行個一里路,去向深草叢裡去藏著身,覷著楊青大伯去莊。不多時,則見二人騎兩匹馬來,楊溫放過人了。楊溫恩量道:「我又不認得北侃舊莊,則就隨他去便了。」前一匹馬是大伯楊青,綽號喚做禿尾虎;後面是楊員外。楊溫隨他行得二里來田地,見一所莊院,但見: 
  冷氣侵人,寒風撲面。幾間席屋,門前爐灶造饅頭;無限作口,後廈常存刀共斧。清晨日出,油然死火熒熒;未到黃昏,古澗悲風悄悄。路僻何曾人客到,山深時聽殺人聲。 
  楊青共楊玉到莊前,下馬入去。這楊溫卻離莊有得半里田地,尋個草中躲了。那兩人入得莊中,細腰虎楊達,下首是冷氏夫人,對席是楊青,楊青下首是楊玉,分四人坐定。楊玉看這婦人,生得意態自然,必是好人家女子。怎見是: 
  雲鬢輕梳蟬遠,翠眉淡拂春山。朱唇綴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花生丹臉,水剪雙眸,意態自然,精神更好。 
  正是: 
  殺人壯士回頭覷,入定法師著眼看。 
  楊玉道:「好個婦人,大王也不枉了!」那楊達道:「公公,員外,在此無可相待,略吃三五碗酒,一道慶賀紮寨夫人。一併說過,就借公公北侃舊莊,米谷搬過一邊,不敢動一粒,修完山寨了畢,即使出還,不敢久住。」大伯道:「不妨,便是家的人一般。」 
  那楊溫卻離他莊,更遠得半里來田地,思量道:「我妻卻在這裡,找若還去告官,幾時取得?不如且捉手中一條棒,去年將來!」古人所謂: 
  下坡不走快,難逢上天; 
  同壁落入地,共返黃泉。 
  楊溫怎忍得住,只得離了深草叢中,出那大路來。忽然又遇二三十個小嘍囉,攔住楊溫道:「你是甚人?因何到此?」楊溫道:「我是客人,迷路到此,褥罪乞恕!」小嘍囉道:「這裡不是你去處。你自放了手中棒,便饒你!」楊溫那裡肯放,便要拿起與他廝鬥。不知後面幾個小嘍囉趕上,把一條索子,將楊溫縛了,遠遠地前去一個莊所。這座莊: 
  園林掩映茅舍,周回地肥桑棗。繞籬栽嫩草,牛羊連野牧。橋下碧流寒水,門前青列奇嶺。耕鋤人滿溪邊,春播聲喧屋下。 
  正是: 
  野草閒花香滿路,那知不是武陵家。 
  楊溫吃那小嘍囉縛將去,到這莊前,正所謂:小嘍囉走報莊中大王。只見大王正坐在草廳上桌,一口大刀在身邊,便喚:「擁他來,問它則個!」手下入便擁楊溫,立於廳下。 
  大王問道:「你姓甚名誰?為何到此?直說來情,宥汝無罪!」楊溫道:「復大王,我乃西京人,姓楊名溫,是楊令公之曾孫,祖是楊文素,父是楊重立。今來同妻子上岳燒香,在仙居市被人劫去妻子。今卻在這莊北側北侃舊莊細腰虎楊達處。溫亦探知動靜,特地要去奪取妻子回歸。溫是將門之子,綽號攔路虎,大王曾知否?今來受擒於此,有罪請誅,無罪請恕!」大王道:「久聞大名,今幸拜識。」便令左右解了索,請上廳對坐,請罪,曰:「我乃重立舍人帳下小卒,姓陳名千,後因狼狽,不得已而落草,今見將軍,乃是我恩人,卻在此被劫,自當效力相助!」正是: 
  那陳千便安排些酒清楊溫吃了,便帶一百餘人,同奔那北侃舊莊。則見那楊達和那楊青、楊玉、冷氏夫人,四位在那裡吃酒。被楊溫拿一條棒突入莊去,就草廳上將手中捧覷著楊達劈面一棒,搠番打倒楊達,叫取妻子出來。即時楊達睜起眼來,將部下一二百人小嘍囉趕上: 
  半千子路,五百金剛,人人有舉鼎威風,個個負拔山氣概,石刃無非能錠,介冑盡使漿金。 
  楊溫見強人赴上,他又叫取妻子在一邊,抵敵未得,卻荷得陳千許多人馬,前來迎敵。斗經一兩合,陳千人馬敗走。原來是楊達人多,陳千人少。楊溫同妻子與陳千人馬一向奔走,後面楊達又一面追來。正是: 
  會思天上無窮計,難免今朝目下災。 
  正奔走之間,只聽得一棒鑼聲響來,楊溫打一看時,卻是縣司弓手五十來人,出巡到此。為頭弓手卻是馬都頭。楊溫便與馬都頭唱個喏,把從前事說了一遍。馬都頭便說與部下弓手,同陳千人馬,再回身去迎敵。那細腰虎楊達當頭鬥敵,楊溫出來與戰,戰不得一合,一棒打倒楊達。 
  自此,楊溫和那妻子歸京,上邊關立一件大大功勞,直做到安遠軍節度使,檢校少保。可謂是: 
  能將智勇安邊境,自此揚名滿世間。
  
  【雨窗集上 花燈轎蓮女成佛記】
  
  入話:
  六萬餘言七幅裝,無邊妙義廣含藏。 
  白玉齒邊流舍利,紅蓮舌上放毫光。 
  喉中甘露涓涓滴,灌頂醍醐滴滴涼。 
  假饒造罪如山嶽,只須妙法兩三行。 
  卻才白過這八句詩,是大宋皇帝第四帝仁宗皇帝做的,單做著贊一部《大乘妙法蓮花經》,極有功德。為何說他?自家今日說個女娘子而誦《蓮經》得成正果。 
  這女娘子的父親,姓張字元善。母王氏。夫妻二人,無一男半女。原是襄陽人氏,家傳做花為生,流寓在湖南潭州,開個花鋪。平日好善,只好看經念佛,齋僧佈施。二人心中常常不樂,自思量:「傍中年之壽,不曾生一男半女,如何是了?」每日在門前坐地,只見一個婆婆,雙目不明,年紀七旬之上,頭如堆雪,朗朗之聲,背誦念一部《蓮經》,如瓶注水。張待詔道:「我夫妻兩個如今四旬之上。無男無女、正好修善。如何得他教我看此卷《蓮經》則個?看他許大年紀,在街頭吃化,想他也無男無女了。」 
  如此,這日叫婆婆來門前,張待詔娘子盛一碗飯,一碗羹,齋這無眼婆婆,遂問道:「婆婆,你多少年紀?」婆婆道:「老拙七十五歲了。」王氏道:「你在那以住?家中有甚人管顧你?你眼見也不見?」婆婆道:「老拙無個男只女,在百廝求院子裡住。兩目青盲,略見些兒,每日出來看經吃化。自四十歲無了丈夫,五十歲壞了眼,平日只愛看經。到今看五十餘年經了,因此背誦如水。」說罷,王氏道:「可憐!可憐!婆婆是這般健便好,倘有些病痛,何人伏侍你?忽一日歲壽終,誰來斷送你?我有一句話與你說,不知你肯否?」婆婆道:「不知媽媽有甚說話?」王氏道:「自從今日起,你搬來我家住,每日只在我家吃飯。量你一個老人家吃「得多少?你便教我看這部《妙法蓮花經》。教得我會時,無甚相謝你,待你百年之後壽終,我夫妻二人與你帶孝,如母親一般斷送。你意下如何?」婆婆聽了,滿面笑容,道是:「婆子那裡得這般福分!若教看經,甚是容易,豈敢指望相謝!但得媽媽收留,實是萬幸!」張待詔娘子聽說了,大喜,便交婆婆歸去,百廝求院子內收拾了粗衣破衫便來。 
  婆婆去不多時,來到張待詔家裡住,當下王氏便燒湯與他洗浴,換了幾件潔淨衣服與他著,別折一個房交他住臥。每日搬茶搬飯與他吃。早晚之間燒一炷香,一隻桌兒上安著經,共婆婆對坐了同看。王氏從來卻識字,看著經本讀,婆婆背念。一日三,三日九,不剛一日,教得夫妻二人每日看念,如瓶注水。王氏每伏侍婆婆,並無怨心。
  自此,一住三年有餘。忽然間,婆婆看著王氏道:「婆子在此蒿惱三年,今晚去也!」王氏聽得,大驚道:「婆婆,你在我家,我夫妻二人不曾何甚言語!你從來說道無親無故,你卻那裡去?」婆婆笑道:「借你肚皮裡安身則個。」王氏笑道:「我卻道只個,原來婆婆取笑耍。」當下只是取笑過,各自去睡。次日侵早,王氏笑道:「婆婆如何不起?」逕到房前,推開房門,只見婆婆端然坐化於床上。王氏大驚,出門外和丈夫商議。只得買個龕子盛了,留了七日,做些功果與他。以畢,抬將出來,眾鄰相送,至山林邊燒化了。第三日,收拾骨殖葬了,不在話下。 
  王氏自從沒眼婆婆死後,便覺腹中有孕,漸漸腹大。看看十月滿足,忽日傍三更時分,肚內陣陣疼來。張待詔去神前燒香點燭禱告:「不在是男是女,保護快生快養。」雇個婦人伏侍了。張待詔許下願心,拜告神明,覺道自己睏倦,便去床邊略合眼,只見白頭婆子從外面笑將入來,便望房裡去,張待詔隨後跟入來,被門檻一絆,一交驚將覺來,卻是夢裡,聽得鼓打三更,自思量道:「怪哉!我道明白的事,卻是夢裡!」說猶未了,只聽得呀呀地小兒哭響,連忙看時,己自妻子分娩了。又得快雇來的婦人伏侍。張待詔見是個女兒,卻和那沒眼婆婆一般相似。當下,張待詔甚是喜歡。當日過了,第三日,做了三朝。看看滿月,不在話下。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漸漸長成。一周取名,思量婆婆的看經事,取名蓮女。?又早七年之期,這女子件件聰明,見經識經,見書識書,鄰近又有一個學堂,教此女子入學讀書,不過一年,經史皆通。其實奇異。父母錯如珠玉。夫妻二人,每日齋僧佈施,隨喜看經,在家做些花朵。只聽得街坊人熱鬧,又聽得鼓鈸聲喧,張待詔出門問:「做甚麼鼓鈸響?」有人道:「能仁寺長老惠光禪師引眾僧來抄化齋糧,因此鬧熱。」不在話下。 
  且說蓮女在學堂內讀書,聽得鼓鈸響,走出學堂看。一看,見能仁寺長老惠光禪師坐在轎上,與眾僧沿街抄化披疏,只見蓮女猛然搶上前來,用手扯住惠光禪師,學人啟問:「堂頭大和尚,我有一轉語,敢問和尚則個。」道:「龍女八歲,獻寶珠,得成佛道;奴今七歲,無寶珠,得成佛否?」蓮女道罷,只見惠光禪師不慌不忙,便道:「何不投院子裡來,此處又無法座?」蓮女道:「我不理會得,只還我問頭來。」以手扯住長老衣服,扯下轎來,扯得長老團團的轉。 
  滿街人都嚷起來,驚動張待詔。正與妻在門前做生活,聽得人嚷,走出街上打一看,只見有人說道:「待詔,你的女兒有些瘋了,扯住和尚,向他討甚麼問頭,故此作嚷。」待詔見說,連忙走去,分開人眾打一看,果是女兒扯住長老,急忙便道:「我女兒有些瘋,看我面,莫要責他!」一頭說,抱了女兒便走回家。當下眾人都散了,長老上了轎,於路抄化去了。 
  且說蓮女,爺抱回家,娘吃了一驚,道:「女兒,下次休得如此,被人恥笑!」似此之後,又過三五口,忽然不見蓮女。諸處無尋處。原來蓮女在學堂裡聽得法鼓,卻是能仁寺長老講經說法,一徑走入寺中,一看,果然長老升座說法。蓮女分開人眾,直到法座下,高聲問曰:「龍女八歲,獻寶珠,得成佛道,奴今七歲,無寶珠,得成佛否?」蓮女道罷,長老不答,乃手劃一個圓象,言曰:「你還見麼?」蓮女見了,正欲再問,只見:「張待詔,你女兒又去能仁寺問長老。」連忙趕去,抱了便走回家,道:「你如今瘋了,被人笑恥。」 
  自此之後,年去月來,再不交女兒入學,每日只在家做些花賣,做生活了過。不覺時光似箭,日月如梭,年去月來,看看長成十六歲,生得端妍妙貌,有十分顏色。忽然時遇元宵,家家點放花燈,不拘男子婦人,都上街看燈。不在話下。 
  當日正是正月十五日元宵,鄰近有幾家老成的婦人相呼相喚看燈,因此叫女兒同去。於是眾簇著,迤邐長銜游看。真個好燈!怎見得: 
  笙簫盈耳,絲竹括街。九衢燈火燦樓台,三市綺羅盈巷陌。花燈萬盞,只疑吹下滿天星;仕女雙攜,錯認降凡王母隊。燈下往來翠女,歌中相鬥綺羅人。幾多駿騎嘶明月,無限香車碾暗塵。 
  當下,蓮女和街坊婦人女子往來觀看花燈,來到能仁寺前扎個鰲山,點放諸般異樣燈火,山門大開,看燈者不分男女,挨出擁入。蓮女見,也不顧街坊婦女,挨將入去看燈。真個好燈:三門兩廊,有萬盞花燈,照耀如同白日。蓮女和眾人相挨,失了街坊婦女。婦女不見了蓮女,卻走到觀音堂前,只見兩個和尚鋪著白藍,抄化錢買燈油。蓮女挨向前,看著和尚道:「和尚!和尚!我問你:能仁寺中許多燈,那一碗最明?」和尚見問得蹺蹊,便回言道:「佛殿上燈最明。」蓮女又問曰:「佛燈在佛前;心燈在何處?」道罷,和尚答不出來,只叫:「卻非!卻非!」被蓮女搶上前,去和尚頭上削兩個栗暴,削得火光送贊。和尚摔了頭叫苦:「呀!呀!這小娘子到好硬手!我不曾相犯你,你如何便打我?」蓮女道:「還我問頭來!」 
  和尚都波了去告長老。蓮女又到佛殿上,見兩個和尚在那裡,便兩隻手扯住,問道:「能仁寺許多燈,那一碗最明?」那和尚猛可地乞他捽住,連忙應他:「只?有佛殿上燈最明。」蓮女又問道:「佛燈在佛前;心燈在何處?」蓮女道罷,和尚答不來,只叫:「卻非!卻非!」被蓮女搶上前去。和尚道:「我不理會得。」蓮女道:「你不理會得,要你如何?」放了一隻手,看著和尚臉上只一拍,打個大耳光。 
  和尚被打,去告長老。長老聽得道:「不須你們說,我自知了。這魔頭又來了惱我!」連忙叫侍者擂鼓升法座。又有那好事多口的道:「小娘子!長老升法座,你可去問他。」 
  蓮女見說,一氣走來法座下,眾僧都隨著。惠光禪師坐在法堂上,年紀高人,十分精神,端的是羅漢聖僧。怎見得: 
  雙眉垂雪,碧眼橫波。衣披六幅烈火鮫綃,柱杖九環錫杖。霜姿古貌,有如南極老人星;鶴骨松形,好似西方長壽佛。料應元寂光中客,定是楞嚴?會上人。 
  惠光長老坐定,用慧眼一觀,見蓮女走到法座下,合掌卻欲要問。長老不等他開口,便厲聲叫曰:「且住!你受我四句偈言: 
  衲僧不用看他燈,自有靈先一點明。 
  今日對君親說破,塵塵剎剎放光明。」 
  道罷,蓮子聽了,便答四句: 
  「十方做個燈球子,大地將為蠟燭台。 
  今日我師親答問,不知那個眼睛開?」 
  道罷,又曰:「你還我燈麼?」長老答曰:「照天照地,天地俱明。」 
  蓮女又問曰:「照一席大眾也無?能令眾人明否?」長老答曰:「著!然,然,然!」蓮女又問道:「照見幾個?」長老答曰:「照見一個、半個。」蓮女同曰:「一個是誰?半個是誰?」長老道:「一個是我,半個是你。」蓮女曰:「借吾師法座來,與你講法。」長者曰:「且去尋個漢子來還債。」道罷,蓮女遮紅了臉。眾人都和起來。有等不省得的,便罵道:「這和尚許大年紀,說這等的話!」有一等曉得的,便道:「是禪機,人皆不知。」正如此說,只見同來的婦人、女子入法堂來,尋見了蓮女,領了,道:「何處不覓到!若是不見你時,交我們回去怎的見你爹娘?」說罷,眾婦女簇擁出來。卻不說寺中之事,各人叫了「安置」,散了。這日之後,蓮女只在門前做生活,若有人來買花,便去賣,再不閒管。 
  這蓮女漸漸生長得堪描堪畫。從來道:「女大十八變。」這女娘子方年一十七歲,變得大有顏色,張待詔點一鋪茶請街坊吃,與女兒上頭。上頭之後,越覺生得好。怎見得: 
  精神瀟灑,容顏方二八之期,體態妖嬈,嬌艷有十分之美。鳳鞋穩步,行苔徑,襯雙足金蓮;玉腕輕抬,分花陰,露十枝春筍。勝如仙子下凡間,不若嫦娥離月殿。 
  這蓮女年一十七歲,長得如花似玉,每日只在門首賣花,閒便做生活。 
  街坊有個人家,姓李,在潭州府裡做提控,人都稱他做押錄。卻有個兒子,且是聰明俊俏,人都叫他做李小官人。見這蓮女在門前賣花,每日看在眼裡,心雖動,只沒理會處。年方一十八歲,未曾婚娶,每日只在蓮女門前走來走去。有時與他買花,買花不論價,一買一成。或時去閒坐地,看做生活,假托熟,問東問西,用言撩撥他。不只一日。李小官思思想想,沒做奈何,廢寢忘食,也不敢和父母說,因此害出一樣證候,叫做「相思病」。看看的懨懨黃瘦了,不間便有幾聲咳嗽。每日要見這蓮女,沒來由,只是買花。買花多了,沒安處,插得房中滿壁都是花。一日三,三日九,看看病深,著了床不能起。父母見了心慌,使病人醫調治服藥,不能痊可。 
  你道這病怕人?乃是情色相牽。若兩邊皆有意,不能完聚者,都要害倒了,方是謂之「相思病」;若女子無心,男子執迷了害的,不叫做「相思病」,喚做「骨槽風」。今日李小官卻害了此病,正是沒奈何處。如何見得這病怕人?曾有一隻詞兒說得好。正是: 
  四百四病人可守,惟有相思難受。不疼不痛惱人腸,漸漸的交人瘦。愁怕花前月下,最苦是黃昏時候,心頭一陣癢將來,便添得幾聲咳嗽。 
  且說李小官想這蓮女害得著了床,父母慌了,有媽媽來看他,只見房裡滿壁的花,都插著異樣奇花,也不曉他意,又不好問他:思量半晌,便問他道:「原何有這許多花朵?」小官言道:「媽媽,你不知,我買來供奉和合、利市哥哥的。」娘道:「你是胡說!便做供養,也不消得許多,必有緣故。你有甚麼事,實對我說。」小官只不肯說,別了面皮朝裡壁睡了。媽媽只得出來,與丈夫商量,便叫奶子來,分付:「你去房裡款曲,可問他是何原故。」奶子道:「不消分付,我自有個道理,哄漏其悄回覆。」 
  奶子說罷,便入房裡來,將藥遞與小官吃,自言自語道:「官人這病蹺蹊,你實對我說,我自有個道理方便你處。你不要瞞我,這病思量老婆了,氣血不和,以致害得如此。」那小官見說,道:「奶子莫笑我,實不相瞞你,我有一件事,只是難說。」奶子道:「說不妨,此間別無一人。」小官人道:「只為一個冤家,惱得我過活不得。」奶子道:「又是苦呀!卻是甚麼冤家?莫不是負命欠錢的冤家?」小官人過:「不是這個,都只為我們隔壁,過三五家,張待詔有個做花的女兒叫做蓮女,十分中我意,因他引動我心,使我神魂蕩漾,廢寢忘食,日夜思之。你不見我房裡插滿花枝?因此上起。」奶子聽了,呵呵大笑,道:「有何難哉!我與員外、媽媽商量了,完成此事,這一段姻緣。」道罷,出房來堂前,見了押錄媽媽,把件事說了一遍。李押錄道:「媽媽,如何是好?他是做花的手藝人,我是押錄,不是門當戶對。」媽媽道:「要孩兒好,只得將高就低。倘若不依他,孩兒有些失所,悔之晚矣!」 
  李押錄見媽媽說,只得將就應允了,便請兩個官媒來,商議道:「你兩個與我去做花的張待詔家議親。」二人道:「領鈞旨!」便去。走到隔壁張待詔家,與他相見了,便道:「我兩個是喜蟲兒,特來討茶吃,賀喜事。」張待詔:「多蒙顧管,且請坐,喫茶罷!」便問:「誰家小官人?」二人道:「隔壁李押錄小官人。」張待詔道:「只是家寒,小女難以攀陪。」二人道:「不妨。」張待詔道:「只憑二位。」二人道:「他不謙你家。你若成得這親事,他養你家一世,不用憂柴憂米了。」夫妻二人見說甚喜,就應允了。兩個媒婆別了出門,回報李押錄。押錄見回復肯了,大喜,隨擇一日下財納禮,奠雁傳書,選嫁吉日成親,小官人見應承之後,百病皆散,將息復舊,唇紅齒白。 
  不覺時光似箭,日月如梭,早是半年之上日期。李押錄著兩個媒人到張宅說親:「近新冬日子,十五日好。」這張待詔有一般做花的相識,都來與女兒添房,大家做些異樣羅帛花朵,插在轎上左右前後:「也見得我花裡行肆!」不在話下。到當日,李押錄使人將轎子來。眾相識把異樣花朵,插得轎子滿紅。因此,至今留傳「花燈轎兒」。今人家做親皆因此起。 
  當時轎子到門前,眾人妝裹得錦上添花,請蓮女上轎,抬到李宅門前歇了。司公茶酒傳會,排列香案。時辰到了,司公念攔門詩賦,口中道:「腳下慢行!腳下慢行!請新人下轎!」遂念詩曰: 
  喜氣盈門,歡聲透戶,珠市繡幕低。攔門接次,只好念斷詩。紅光射銀台畫燭,氤氳香噴金猊。料此會,前生姻眷,今日會佳期。喜得過門後,夫榮婦貴,永效于飛。生五男二女,七子永相隨。衣紫腰金,加官轉職,門戶光輝。從今後喜氣成雙盡老,福祿永齊眉。 
  念畢:「請新人腳下慢,請行。」時辰將傍,不見下轎,司公又念詩賦曰: 
  瑞氣氤氳,祥雲繚繞,笙歌一派聲齊。門闌喜慶,彷彿墜雲霓。畫燭花隨紐影,沉檀滿熱金猊。香風度,迎仙客唱,迎仙客樂遏雲低。喜得過門後,夫榮妻顯,永效于飛。男才過子建,女貌賽西施。壽比南山,福如東海,佳期。從今後,兒孫昌盛,個個赴丹墀。 
  司公念畢詩賦,再請新人下轎。三回五次,不見蓮女下轎。司公怕剉過時辰,便叫張待詔媽媽自向前請新人下轎。 
  媽媽見說,走到轎子邊,隔著簾子低叫:「我兒!時辰正了,可下轎下來!」說罷,裡面也不應。媽媽見不應,忍不住用手揭起簾子,叫兒聲「我兒」,又不應。看蓮女鼻中流下兩管玉箸來,遂揭了銷金蓋頭,用手一搖,見蓮女端然坐化而死。只見懷中揣著一幅紙,媽媽拿了放聲大哭,把將去眾人看,上面有四句《辭世頌》曰: 
  我本林泉物外人,偶將兩腳踏紅塵。 
  明公若肯興慈造,便是當年身外身。 
  當日,眾人都驚呆了,道:「不曾見!不曾見!真個難得!」李押錄夫妻也沒做理會處,小官人也驚呆了,道:「只是我沒福!」張待詔:「只得抬到我家,買口棺材斷送他,也不枉了我家出個善知識。」李押錄道:「使不得!既嫁了我家,『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如何又打回去?我自斷送。」兩邊嘔氣了,只見街坊立滿人,都來看,有來禮拜的,也有合掌的。正如此之間,只見一簇人,圍著一乘四人轎子,那和尚分開人眾,高聲,在一柄青涼傘下,扛著轎子,叫道:「你兩家不要慌!也不要爭!斷送這娘子,也不是你兩家人,正是老僧徒弟。我僧房中有龕子,扛一個來盛了,看老僧與他下火,點化這女子,去好處安身。」說罷,眾皆道:「好!不是這佛來,如何計結。」張待詔夫妻二人磕頭禮拜道:「我師,望乞指我女兒到好處去!」說罷,惠光禪師急令從人回寺,抬了龕子至李押錄門首,扶蓮女入龕子,扛去能仁寺法堂內停了。做了三日功果。至第五日,扛去本寺後化人場。 
  當時張李二家都來做齋,拜了長老。長老討條凳子立了,打個圓象與蓮女下火,念《下火文》,曰: 
  「可惜當年二八春,不沾風雨共微塵。如何兩腳番身去,虛作閻浮一世人?如今花已謝,移根別處新。百骨頭上生火焰,九重台上現金身。曹娥十四投江,名傳天下;龍女八歲成佛,聲動十方。這兩個女子,風流怎比蓮女俏,惜未嫁早死,已知色是空。可惜未成花燭洞房,且免得兒啼女哭。咄!一段祥雲成兩足,逍遙直到梵王宮。」 
  惠光長老念罷,須臾,火著化了,把骨殖送在寺中。 
  張待詔夫妻二人亦然棄俗出家。不過三年,夫妻二人成雙坐化而去。善有善報,蓮女即是無眼婆婆後身,子母一門,俱得成其正果。作善的俱以成佛,奉勸世人:看經念佛不虧人。
  
  【雨窗集上 曹伯明錯勘贓記】
  
  入話: 
  二八佳人巧樣妝,洞房夜夜換新郎。 
  兩條玉腕千人枕,一顆明珠萬客嘗。 
  做出百般嬌體態,生成一片歹心腸。 
  迎新送舊多機變,假作相思淚兩行。 
  話說大元朝至正年間,去那北路曹州東平府管下東關裡,有一客店。這店主姓曹,雙名伯明,年二十歲。渾家亡化,止留下個孩兒,年十歲,叫做驢兒。
  這曹州城裡,有一個妓者,喚做謝小桃,年二十二歲,生得千嬌百媚,是個上廳行首。伯明與他來往一年有餘。伯明一心愛小桃,要娶他為妻。那小桃口裡應允,終是妓者心不一。原來他自有個孤老,喚做倘都軍,與他相處五年。小桃一心要嫁他,爭奈倘都軍沒錢,因此還接客。不想伯明癡心要他,一日,來城裡和姑娘商議。原來姑娘死了姑夫,與兒子開著飯店。當見侄兒來家,同坐說話。伯明言:「姑娘,我今妻已死多年,家中無人,如今行首謝小桃要嫁我,我亦要取他,特他說與姑娘知之。」姑娘道:「侄兒不可取他!他是花門柳戶之人,心不一的,別娶個良家的婦女。」 
  這伯明不聽姑娘說,作別回家,自使錢備禮,立婚書,討了謝小桃回家為妻。只因不信姑娘口,爭些死非命。正是: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古語云: 
  兩臉如香餌,雙眉似曲鉤。 
  吳王遭一釣,家國一齊休! 
  這曹伯明與謝小桃相聚,過了兩個月餘。忽日倘都軍來望謝小桃,小桃低低說與倘都軍道:「我和你要做夫妻容易。這曹伯明每日五更出去接客,只是不在家多。你去五更頭,等他來時,打死了他,咱兩個永遠做夫妻,卻不是好?」倘都軍見說,大喜道:「姐姐此計大妙!」辭別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五更頭有個剪徑的,喚做獨行虎宋林,白日不敢出來,只是五更半夜行走。一日,去一家偷得些東西駝著,正走到五更頭,撞見曹伯明。伯明大喝一聲道:「你是甚人?」宋林道:「你是甚人?」伯明道:「我是東關裡開客店的曹伯明。」宋林曰:「曹伯明,沒事便休,若事發,不放了你!」道罷去了。 
  過了數日,忽一日曹伯明到五更頭接客。是冬月,到得五里地時,紛紛雪下。等了一會,雪下沒客到,迎風冒雪走回。行得沒一里,路上被個包袱一糾倒。伯明扒起來,見了包袱,自思:「若是有錢的,拿了,猶自可;那沒錢的,拿了,憂愁病死。」便乃叫曰:「前面客人脫下包袱!」叫了十數聲,沒人來往,雪又下得大,天色已曉,只得駝了包袱回家。敲門,小桃開門,見了包袱,便問道:「那裡的東西?」伯明道:「娘子,我和你合該發跡。才走到五里頭,見雪大沒客來,走回來被這包袱絆一交,起來叫人時,沒人來往,我只得駝回和你受用。常言道: 
  人無橫時不富;馬無夜料不肥。 
  他是天賜與我,你收過。」有分交伯明惹得煩惱。正是: 
  爭似不來還不往,也無歡喜也無愁。 
  古人有云: 
  天聽寂無聲,茫茫何處尋? 
  非高亦非遠,都只在人心。 
  話分兩頭。卻說曹州州尹升廳,忽東平府發文書來取曹州東關裡開客店的曹伯明正身到來,急喚張千:「你可去捉拿留伯明來!」無多時,到階前跪下。州尹問:「你如何嚇詐賊贓,駝回家去,從實招來!」伯明告:「相公,小人不曾拿人東西。」州尹交打。當拖番在地,打了二十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淋,伯明不肯招認。欲道再問,只見謝小桃駝著包袱,來州廳上出首,告道:「數日前,曹伯明不知那裡駝這包袱來家,不知是誰的,婦人特來出首。」伯明道:「你這煙花潑婦,如此歹心!我和你是夫妻,你和別人做一路屈害我!」州尹大怒,言:「贓計有了,如何不招?」伯明再三苦告:「相公,小人在五里路接客,雪裡拾得這包袱駝回,並不知賊盜事情。」 
  州尹不聽,六問三推,伯明受不過這苦楚,只得哭告。謝小桃假意哭道:「我怕你吃打,將包袱出首。你使用了罷!」伯明罵曰:「潑賤了,你害我死!」州尹交將伯明枷了,封了贓,做了文書,解上東平府人。有分交個人去數千里外去安身立命。正是: 
  老龜烹不爛,移禍在枯桑。 
  當日,兩個公人押伯明到姑娘門首。伯明告姑娘曰:「當初不信姑娘口,今日被這娼妓與別人做路陷我。我將兒子寄在姑娘處,找若死後,望姑娘抬舉侄孫則個。」姑娘安排酒食,請了侄兒和兩個公人。 
  兩個公人解曹伯明併贓物、文卷,到府廳交割了,討了回文自回。蒲左丞問:「曹伯明,你如何嚇詐賊贓,從實供說!」伯明告言:「相公明鏡,小人在五里頭拾得包袱,並不知賊情。」蒲左丞言:「現在賊首宋林已打死,他告你嚇詐他贓物。贓物現存,如何賴得?」伯明再三哭告:「小人為討娼婦謝小桃為妻,致有今日屈害。望相公作主!」蒲左丞聽了言語,心中疑惑:「此事難斷,且監,差人去曹州拿謝小桃來,有分,得洗清了曹伯明冤屈。」正是: 
  報應本無私,影響皆相似。 
  要知禍福因,但看所為事。 
  卻說公人徑來曹州,拿了謝小桃到府。蒲左丞交帶謝小桃上廳來跪下。蒲左丞言:「你這娼婦,快快實說!你與與人有奸,排害曹伯明?說得是實,饒你罪名;若一句不實,先打死你這淫婦!」謝小桃抵賴,不肯招說。浦左丞交:「揪下打一百,打死了罷!」當下拖番,打了十下。小桃熬疼不過,告言:「相公,委的與倘都軍來往情密,後被曹伯明娶了妾,因此與倘都軍設計,交宋林將贓物放於地下,待伯明駝回家陷害,要謀妾為妻。只此是實。」 
  蒲左丞急差四個公人火速來曹州拿了都軍,把淫婦收監,一併問罪。只因去拿倘都軍,有分交謝小桃入官為奴。正是: 
  兇惡若還無報應,天地神明必有私。 
  次日,捉到倘都軍,押至廳前跪下。蒲左丞不問事情,叫:「先打一百黃荊,卻問。」當時打得倘都軍皮開肉綻,鮮血淋淋。蒲左丞交取曹伯明、謝小桃出來,當廳判斷。兩個跪在一邊,倘都軍跪在一邊。蒲左丞令倘都軍供招,生情發意,欲謀曹伯明性命,一一供招。蒲左丞執筆,判這倘都軍杖三十,刺配三千里牢城,不許還鄉。謝小桃罰入官為奴。曹伯明公名無事,發落寧家。曹伯明拜謝蒲左丞神明報應。曹伯明回家,父子依舊開客店,過了生世。正是: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雨窗集上 錯認屍】
  
  入話: 
  世事紛紛難竟陳,知機端不誤終身; 
  若論破國亡家者,儘是貪花戀色人。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這浙江路寧海軍,即今杭州是也。在城眾安橋北首觀音庵,有一個商人,姓喬,名俊,字彥傑,祖貫錢塘人。自幼年喪父母,長而魁偉雄壯,好色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歲。夫妻不生得男子,止生一女,年一十八歲,小字玉秀。至親三口兒,止有一僕人,喚作賽兒。這喬俊看來有三五萬貫資本,專一在長安、崇德收絲,往東京賣了,販棗子、胡桃、雜貨回家來賣,一年有半年不在家。門首交賽兒開張酒店,雇一個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常管日逐出進錢鈔一應事務。不在話下。 
  明道二年春間,喬俊在東京賣絲已了,買了胡桃、棗子等貨,船到南京上新河泊。正行船,出風阻,一住三日,風勝大,開船不得。忽見鄰船上有一美婦,生得肌膚似雪,髻挽烏雲。喬俊一見,心甚愛之,乃閒訪於梢工:「你船中是甚麼客人?原何有宅眷在內?」梢工答言:「此建康府周巡檢病故,今家小扶靈柩回山東去。這年小的婦人乃是巡檢之侍妾也。官人問他做甚?」喬俊言:「梢工,你與我問巡檢夫人,若肯將此妾與我,我悄願與他多些財禮,討此人為妾。說得此事成了,我把五兩銀子謝你。」 
  梢工遂乃下船倉裡去,問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眼前這個小娘子,肯嫁與人否?」見說言無數句,放不一席,有分交這喬俊取了這個婦人為妾,直使得: 
  一家人口因他喪,萬貫家資一旦休。 
  兩臉如香餌,雙眉似鐵鉤。 
  吳王遭一釣,家國一齊休。 
  老夫人當時對梢工道:「你有甚好頭腦說他?若有人要取他,就應成與他,只要一千貫文,便嫁與他。」梢公便言:「鄰船上有一販棗子客人,要取一個二娘子,特教小人過船來,與夫人說知。」夫人便應承了。
  梢工回覆喬俊說:「夫人肯與你。」喬俊聽說大喜,即使開箱取出一千貫文,便交梢公送過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說與梢公,交請喬俊過船來相見,喬俊換了衣服,逕過船來,拜見夫人。大人問了鄉貫、姓氏,明白了,就叫侍妾近前,分付道:「相公已死,家中兒子利害。我今做主,將你嫁與這個官人為妾,即今便過喬官人船上,去寧海郡大馬頭去處,快活過了生世。你可小心伏侍,不可托大!」其婦與喬俊拜辭了老夫人。夫人與他一個衣箱物件之類,卻送過船去。喬俊取五兩銀子謝了梢工。 
  喬俊心中十分歡喜,乃問其婦:「你的名字叫做甚麼?」其婦乃言:「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歲。」當晚就船中與春香同鋪而睡,次日天晴,風息浪平,大小船隻一齊都開。喬俊也行了五七日,早到此新關歇船上岸,叫一乘轎子抬了春香,自隨著,逕入武林門裡,來到自家門首,下了轎,打發了轎子去了。 
  喬俊引春香入家內來,自先走入家裡去與高氏相見,說知此事,出來引春香入去參見。其妻見了春香,焦躁起來:「丈夫,你既娶來了,我難以推故。你只依我兩件事,我便容你。」喬俊道:「你且說,那兩件事?」高氏啟口說出,直交喬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正是: 
  沒興賒得店中酒,災來撞著有情人。 
  佳人有意郎君俏,紅粉無情浪子村。 
  婦人之語不宜聽,分門割戶壞人倫。 
  勿信妻言行大道,男子綱常有幾人? 
  當下,高氏說與丈夫:「你今已娶來了,你可與他別住,不許你放他在家裡。」喬俊聽得,言:「容易,我自賃房屋一間與他住過。」高氏又說:「自從今日為始,我再不與你做一處。家中錢本、什物、首飾、衣服,我自與女兒兩個受用,不許你來討。你依得麼?」喬俊沉嶺了半晌,心裡道:「欲待不依,又難過日子。?罷!罷!」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語。次月起早,去搬貨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賃房一間,在銅錢局前,今對貢院是也。揀個吉日,喬俊帶了周氏點家火,一應什物完備,搬將過去住了,三朝兩日,歸家走一次。 
  光陰似箭,日門如梭,不覺半年有餘,喬俊收絲已完,打點家中柴米之類,分付周氏:「你可柰淨,我出去,多只兩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裡說知。」道罷,逕到家裡,說與高氏:「我明日起身去後,多只兩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兒道:「爹爹早回。」別了妻女,又來新住處,打點明早起程。此時是九月間,出門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兩個月,周氏在家,終日倚門而望,不見丈夫回來。看看又是冬景至了。其年大冷,忽一日晚,彤雲密佈,紛紛揚揚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一去,因何至冬時節只故不回?」說與女兒道:「這周氏寒冷,賽兒又病重,不久身亡。」乃叫洪三將些柴米、炭火、錢物,送與周氏。周氏見雪下得大,閉門在家哭泣,只聽得敲門,只道是丈夫回來,慌忙開門,見了洪大工挑著東西進門。周氏乃言:「大工,大娘、大姐一向好麼?」大工答言:「大娘見大官人不回,計掛你無盤纏,交我迭柴米、錢鈔與你用。」周氏見說,回言道:「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此時大工別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時分,周氏門首又有人敲門。周氏道:「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門?」不因這人來,有分交周氏再不能與喬俊團圓。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賢愚癡蠢出天才,巧厭多能拙厭呆。 
  正是閉門屋裡做,端使禍從天上來。 
  當日雪下得越大,周氏在房中向火,忽聽得有人敲門,起身開門看時,見一人頭帶破頭巾,身穿舊衣服,便向周氏道:「嫂子,喬俊在家麼?」周氏答道:「自從九月出去,還未回。」其人言:「我是他里長,今來差喬俊去海寧砌江塘,做夫十日,歇二十日,又做十日。他既不在家,我替你們尋個人,你出錢雇他去做工。」周氏答言:「既如此,只憑你交人替了,我自還你工錢。」 
  里長相別出門,次日飯後領個後生,方年二十歲,與周氏相見。里長說與周氏:「此人是上海縣人,姓董名小二。自小他父母俱喪,如今專靠與人家做工過日。每年只要你二五百貫錢,冬夏做些衣服與他穿,我看你家裡又無人,可雇他在家不妨。」周氏見說,心中歡喜,道:「委實我家無人走功。」看其人,是個良善本分人,遂謝了里長,留在家裡。 
  至次日,里長來叫去海寧做夫,周氏取些錢鈔與小二,跟著里長去了十日回來。這小二在家裡小心謹慎,燒香掃地,件件當心。 
  且說喬俊在東京賣絲,與一個上廳行首沈瑞蓮來往,倒身在他家使錢,因此,留戀在彼,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戀花門柳戶,逍遙快樂。那知家裡賽兒病了兩個餘月死了,高氏叫洪三變具棺木,扛出城外化入場燒了。高氏立性貞潔,自在門前賣酒,無有半點狂心。不想周氏自從安了董小二在,到有心看上他,有時做夫回家,熱羹熱飯搬與他吃。小二見他家無人,勤說做活。這周氏時常涎鄧鄧的眼引他。這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上前。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周氏交小二去買些酒果、魚肉之物過年。到晚,周氏叫小二關了大門,去灶上燙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盤,安排火盆,點上了燈,就在房內床面前。小二在灶前燒火。周氏輕輕的叫小二道:「你來房裡來,將些東西去吃。」小二千不合,萬不合,走入房內,有分交小二死無葬身之地。正是: 
  只因酒色財和氣,斷送堂堂六尺軀。 
  僮僕人家不可無,豈知撞了不良徒! 
  分明一段蹺蹊事,瞞卻堂堂大丈夫。 
  此時,周氏叫小二到床前,便道:「小二,你來!你來!我和你吃兩杯酒,今夜就和你做了夫妻,好麼?」小二道:「不敢!」周氏罵了兩三聲:「蠻子!」周氏雙手把小二抱到床邊,挨肩而坐,便將小二扯過,懷中解開主腰兒,交他摸胸前麻團也似白奶。小二淫心蕩漾,便將周氏臉摟過來,將舌尖兒度在周氏口內,任意快樂。 
  周氏將酒篩下,兩個吃一個交杯盞。兩人合吃五六杯。周氏道:「你在外頭歇,我在房內也是自歇,寒冷難熬,你今無福,不依我的口。」小二跪下:「感承娘子有心,小人亦有意多時了,只是不敢說。今日娘子抬舉小人,此恩殺身難報。」二人說罷,解衣脫帶,就做了夫妻。一夜快樂,不必說了。天明小二先起?來,燒湯,洗碗,做飯,周氏方起梳妝、洗面,罷,吃飯。正是: 
  少女少郎,情色相當。 
  卻如夫妻一般,在家過活。左右鄰舍皆知此事,無人閒管。 
  卻說高氏因無人照管門前酒店,忽一日,聽得閒人說周氏與小二通姦,放心不下,出此叫洪大工去與周氏說:「且搬回家,省得兩邊家火。」周氏見洪大工說此事,回言道:「既是大娘燈意,今晚就將家火搬回家去。」洪大工自回家去了。 
  周氏便叫小二商量:「今大娘要我回家,你今卻如何?」小二便答:「娘子,大娘家裡也無人,小人情願與大娘家送酒走動。一來,只是不好與娘子快樂;不然,就今日拆散了。」說罷,兩個摟抱著哭了一回。周氏道:「你且安心,我今收拾衣箱、什物,你與我挑回大娘家裡。我自與大娘說,留你在家,暗地裡與我快樂。且等丈夫回來,再做計較。」小二見說,才放心歡喜,回言道:「萬望娘子用心!」 
  當日下午收拾已了,小二先挑箱籠大娘家來。捱到黃昏,洪大工提個燈籠去接周氏。周氏取其鎖,鎖了大門,同小二回家。正是: 
  飛蛾投火身須喪,蝙蝠投竿命必傾。 
  為人切莫用欺心,舉頭三尺有神明。 
  若還作惡無報應,天下兇徒人吃人。 
  當時,小二與周氏到家,見了高氏。高氏道:「你如今回到家一處住了,如何帶小二歸來?何不打發他增了?」周氏道:「大娘門前無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喚,待得丈夫回時,打發他未遲。」高氏是個清潔的人,心中想道:「在我家中,我自照管著他,有甚皂絲麻線?」遂留下,交他看店、討酒罈,一應都會得。 
  不覺又過了數月,周氏雖和小二有情,終久不比自住之時兩個任意取樂。一日,周氏見大娘說起小二諸事勤謹,又本分,乃言:「大娘何不將大姐招小二為婿,卻不便當?」大娘聽得,大怒,罵道:「你這賤人,好無志氣!我女兒招雇工人為婿?」周氏不敢言語,乞這大娘罵了三四日。大娘只倚著自身正大,全不想周氏與他通姦,故此要將女兒招他;若還思量此事,只消得打發了小二出門,後來不見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獄,滅門之事。 
  且說小二自三月來家,古人云:「一年長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不想喬俊一去不回,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餘,出入房屋,諸事托他,便做喬家公,欺負洪三。或早或晚,見了玉秀,便將言語調戲他。不則一日,不想玉秀被這小二奸騙了。其事周氏也知,只瞞著大娘。似此又過一月,其時是六月半,天道大熱,玉秀在房內洗浴,大娘走入房中,看見女兒奶大,吃了一驚。待女兒穿了衣裳,叫這女兒到面前,問道:「你乞何人弄了身體,這奶大了?你好好實說,我便饒你。」玉秀推托不過,只得實說:「我被小二哄了。」高氏跌腳叫苦:「這事都是這小婆娘做一路,壞了我女孩兒。此事怎生是好?」欲待聲張起來,又怕嚷動人知,苦了女兒一世之事。當時沉吟了半晌,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只除害了這蠻子,方才免得人知。」 
  不覺又過了兩月,忽值八月中秋節時,高氏交小二買些魚肉、果子之物,安排家宴。當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後園賞月,叫洪三和小二別在一邊吃。高氏至夜三更,叫小二,賞了兩大碗酒。小二不敢推辭,一飲而盡,不覺大醉,倒了。洪三也有酒,自去酒房裡睡了。這小二隻因酒醉,中了高氏計策,當夜便是: 
  東獄新添在死鬼,陽間不見少年人。 
  當時,高氏使女兒自去睡了,便與周氏說:「我只管家事買賣,我那知你與這蠻子通姦。你兩個做一路,故意交他奸了我的女兒,丈夫回來,交我怎的見他分說?我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討了你來,被你站辱我的門風,如何是好?我今與你,只得沒奈何害了這蠻子性命,神不知,鬼不覺。倘丈夫回來,你與我女兒俱各免得出醜,各無事了,你可去將條索來!」 
  周氏初時不肯,被高氏罵道:「都是你這賤人與他通姦,因此壞了女兒,你還戀著他!」周氏乞罵得沒奈何,只得會房以取了麻索,遞與大娘,大娘接了書去小二脖項下一絞。原來婦人家手軟,縛了一個更次,絞不死。小二叫起來。高氏急無家火在手邊,交周氏去灶前捉把劈柴斧頭,把小二腦門上一斧,腦漿流出,死了。高氏與周氏商量:「好卻好了,這死屍須是今夜發落便好。」周氏道:「可叫洪三起來,將塊大石縛在屍上,馱去丟在新橋河裡水底去了,待他屍首自爛,神不知,鬼不覺。」 
  高氏大喜,便到酒作坊裡,叫起洪大工來。大工走入後園,看見了小二屍首,道:「祛除了這害,最好。倘留他在家,大官人回來,也有老大的口面。」周氏道:「你可趁天未明,把屍首馱去新河裡,把塊大石縛住,墜下水裡。若到天明,倘有人問時,只說道小二榆了我家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他家又無人來尋望,如今已除了一害。」洪大工馱了屍首,大娘將燈照出門去。此時有五更時分,洪大工馱到河邊,掇塊大石,綁縛在屍首上,丟在河內,直推開在中心裡。這河有丈餘深水,當時沉下水底去了,料道永無蹤跡,洪大工回家,輕輕的關了大門。大娘子與周氏各回房內睡了。 
  高氏雖自清潔,也欠些聰明之處,錯干了此事。既知其情,只可好好打發了小二出門,便了此事。今來千不合,萬不合將他絞死,後來自家被人首告,打死在獄,滅門絕戶。 
  且說洪大工睡至天明,起來開了酒店。大娘子依舊在門前賣灑。玉秀眼中不見了小二,也不敢問。周氏自言自語,假意道:「小二這廝無禮,偷了我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玉秀自在房裡,也不問他。那鄰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與不在。高氏一時害了小二性俞,疑決不下,早晚心中只恐事發,終日憂悶過日。正是: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卻說武林門外清湖閘邊,有個做靴的皮匠,姓陳名文,一妻程氏五娘,夫妻兩口兒止靠做靴鞋度日。此時是十月初旬。這陳文與妻爭論,一口氣走入門裡蒲橋邊皮市裡買皮,當日不回,次日午後也不回。程五娘心內慌起來。又過了一夜,亦不見回,獨自一個在家煩惱。 
  將及一月,並無消息,這程五娘不免走入城裡問人。徑到皮市裡來,問買皮店家。皆言:「一月前何曾見你丈夫來買皮?莫非死在那裡了?」有多口的道:「你丈夫穿甚衣服出來?」程五娘道:「我丈夫頭戴萬字頭巾,身穿著青絹一口巾,月前說來皮市裡買皮,至今不見信息,不知何處去了!」眾人道:「你可城內各處去尋,便知音信。」 
  程五娘謝了眾人,繞城中逢人便問,一日並無蹤跡。過了兩日,吃了早飯,又入城來尋問。不端不正,走到新橋上過,正是: 
  事有湊巧,物有故然。 
  只見河岸上有人喧哄,說道:「有個人死在河裡,身上穿領青衣服,泛起在橋下水而上。」 
  程五娘聽得說,連忙走到河岸邊,分開人眾一行時,只見水面上漂浮一個死屍,穿著青衣服,遠遠看時,有些相像。程氏就乃大哭道:「丈夫緣何死在水裡?」 
  看的人都呆了。程氏又乃告眾人:「那個伯伯肯與奴家拽過我的丈夫屍首到岸邊,奴家認一認看。奴家自奉酒錢五十貫。」 
  當時有一個破落戶,叫名王酒酒,專一在街市上幫閒打哄,賭騙人財。這廝是個潑皮,沒人家理他,當時也在那裡,看程五娘許說五十貫酒錢,便乃向前道:「小娘子,我與你拽過屍首來岸邊,你認看。」五娘哭罷,道:「若得伯伯如此,深恩難報!」 
  這王酒酒見只過往船,便跳上船去,叫道:「梢公,你可住一住,等我替這個小娘子拽這屍首到岸邊!」當時王酒酒拽那屍首來。王酒酒認得喬家董小二的屍首,口裡不說出來,只交程氏認看。只因此起,有分交高氏一家死於非命。直叫: 
  高氏俱遭囹圄苦,好色喬郎家業休。 
  鬧裡鑽頭熱處歪,遇人猛惜愛錢才; 
  誰知錯認屍和首,惹出冤家禍患來。 
  此時,王酒酒在船上將竹篙推那屍到岸邊來,程氏看時,見頭面破肉卻被水浸壞了,全不認得。看身上衣服,卻認得是丈夫的模樣。號號大哭,告言王酒酒道:「煩伯伯同奴去買口棺木來盛了,卻又作計較。」 
  王酒酒便隨程五娘到褚堂仵作李團頭家,買了棺木,叫了兩個火家,來河下撈起屍首,盛了棺內,就在河岸邊存著。那時新橋下無甚人家住,每日只有船隻來往。程氏取五十貫錢謝了王酒酒,王酒酒得了錢,一徑來到高氏酒店門前,以買酒為名,便對高氏說:「你家原何打死了董小二,丟在新河橋內,如今泛將起來,你道一場好笑!那裡走一個來錯認做丈夫屍首,買具棺木盛了,改日卻來安葬!」大娘子道:「王酒酒,你莫胡言亂語,我家小二偷了我首飾、衣服在逃,追獲不著,那得這話!」王酒酒道:「大娘子,你不要賴!瞞了別人,不要瞞我。你今送我些錢鈔買求我,便等那婦人錯認了去;你若白賴不與我,我就去本府首告,叫你乞一場人命官司。」高氏聽得,便罵起來:「你這破落戶,千刀萬剮的賊,不長進的乞丐!見我丈夫不在家,今來詐我!」 
  王酒酒被罵大怒,便投一個去處,有分叫喬家一門四口性命。能殺的婦人到底無志氣,胡亂與他些錢鈔,也不見得此事: 
  雪隱鷺鴛飛起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一毫之惡,勸人莫作; 
  衣食隨緣,自然快樂。 
  當時,高氏千不合,萬不合,罵了王酒酒這一頓,被那廝走到寧海郡安撫司前叫起屈來。安撫相公正直廳上押文書,叫左右叫至廳下,問道:「有何屈事?」王酒酒跪在廳下,告道:「小人姓王名青,錢塘縣人,今來旨告:鄰居有一喬俊,出外為營未回,其妻高氏與妾周氏,一女玉秀,與家中一雇工人董小二有姦情。不知怎的緣故,把董小二謀死,丟在新橋河裡,如今泛來。小人去與高氏言說,反被本婦百般辱罵。他家有個酒大工,叫做洪三,敢是同心藻害。小人不甘,因此上叫屈。望相公明鏡昭察!」安撫聽罷,著外郎錄了王青口詞,押了公文,差兩個牌軍押著王吉去捉拿三人並洪二,火急到廳。 
  當時,公人徑到高氏家,捉了高氏、周氏、玉秀、洪三四人,關了大門,取鎖鎖了大門,同到安撫司廳上。一行人跪下。相公是蔡州人,姓黃名正大,為人奸狡,貪濫酷刑,問高氏:「你家董小二何在?」高氏道:「告小二拐物在逃,不知去向。」吏人道:「要知明白,只問洪三,便知分曉。」安撫遂將洪三拖翻拷打,兩腿五十黃荊,血流滿地。打熬不過,只得招道:「董小二先與周氏有好,後搬回家,奸了玉秀。高氏知覺,恐丈夫回辱滅了門風,於今八月十五日夜,賞中秋月,交小的同小二兩個在一邊吃酒,我兩個都醉了。小的怕失了事,自去酒房內睡了。到五更時分,只見高氏、周氏來酒房門邊,叫小的去後園內,只見小二屍首在地。小的馱去丟在河內,回家,小的問高氏因由。高氏備將前事說道:『二人通同奸騙女兒,倘忽丈夫回日怎的是好?我今出於無奈,因此趕他不出去,又怕說出此情,只得用麻索絞死了。』小的是個老實的人,說道:『看這廝忒無理,也祛除了一害。』小的便將小二屍首,馱在新橋河邊,用塊大石縛在他身上,沉在水底下。只此便是實話。」 
  安撫見洪三招狀明白,點指畫字。二婦人見洪三已招,驚得魂不附體。玉秀抖做一塊。安撫叫左右將三個婦人過來供招。玉秀只得供道:「先是周氏與小二有奸,母高氏收拾回家,將奴調戲,奴不從。後來又調戲,奴又不從,將奴強抱到後園,奸騙了奴身。到八月十五日,備果吃酒賞月,母高氏先叫阿奴去房內睡了,並不知小二死亡之事。」安撫又問周氏:「你既與小二有好,緣何將女孩兒壞了?你好好招成,免至受苦!」周氏兩淚交流,只得從頭一一招了。安撫又問高氏:「你原何謀殺小二?」抵賴不過,從頭招認了。都押下牢監了。安撫俱將各人供狀方案。 
  次日差縣尉一人,帶領仵作行人,押了高氏等去新河橋下檢屍。當時鬧動城裡城外人都得知,男子婦人,挨肩擦背,不計其數,一齊來看: 
  險道神脫了衣裳,這場話謗不小。 
  喬俊貪淫不可論,故交妻女受姦情; 
  只因酒色亡家國,豈見詩書誤好人? 
  卻說縣尉押著一行人到新河下,打開棺木,取出屍首檢看明白,將屍放在棺內。縣尉帶了一干回話:「董小二屍雖是斧頭打碎頂門,麻索絞痕見在。」安撫叫左右將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俱是昏暈復醒。取一面長枷,將高氏枷了,周氏、玉秀、洪三俱用鐵索鎖了,押下大牢內監了。王青隨衙聽候。且說那皮匠婦人也知得錯認了,再也不來哭了,思量起來,一場惶恐,已時不敢見人。這話且不說。 
  再說玉秀在牢中湯水不吃,次日死了。又過了兩日,周氏也死了。洪三看看病重,獄卒告知安撫,安撫令官醫醫治,不痊而死。止有高氏,渾身發腫,棒瘡疼痛,熬不得,飯食不吃,服藥無用,也死了。可憐不勾半個月日,四個都死在牢中。獄卒通報,知府與吏商量:「喬俊久不回家,妻妾在家謀殺人命,本該償命,凶身人等俱死。具表申奏朝廷,方可決斷。」 
  不則一日,聖旨一到,開讀道:「凶身俱以身死,將傢俬抄扎入官。小二屍首又無苦主親人,燒化了罷。」當時安撫即差吏去打開喬俊家大門,將細軟錢物盡數入官,燒了董小二屍首。不在話下。 
  卻說喬俊合當窮苦,在東京沈瑞蓮家,全然不知家中之事。住了兩年,財本使得一空,被虔婆常常發語道:「我女兒戀住了你,又不能接客,怎的是了?你有錢鈔,將些出米使用;無錢,你自離了我家,等我女兒接些客人。終不成餓死了我一家罷?」喬俊是個有錢過的人,今日無了錢,被虔婆趕了數次,眼中淚下,尋思要回鄉,又無盤纏。那沈瑞蓮見喬俊淚下,也哭起來,道:「喬郎,是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攢下的零碎錢,與你做盤纏,回去了罷。你若有心,到家取得些錢,再來走一遭。」喬俊大喜,當晚收拾了舊衣服,打了一個衣包,沈行首取出三百貫文,把與喬俊打在包內,別了虔婆,馱了衣包,手提了一條棍棒,又辭了瑞蓮。兩個不忍分別。 
  且說喬位於路搭船,不則一日,來到北新關,天色晚了,便投一個相識船家宿歇,明早入城。其船家見了喬俊,吃了一驚,道:「喬官人,你如何恁的不回?一向在那裡去了?你家中小娘子周氏與一個雇工有好,大娘子取回一家住了,怎的又與女兒有奸。我聽得人說,不知爭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謀殺了雇工人,酒大工洪三將屍放在新橋河內。得了兩個月,屍首泛將起來,有一個皮匠婦人來錯認了。又有人認得是你家雇工人的屍首,首告在安撫司,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兒並酒大工洪三到官。拷打不過,只得招認。監在牢以,受苫不過。如今四人都死了。朝廷文書下來,抄扎你家財產入官。你如今投那裡去好?」 
  喬俊聽罷,卻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捅冰雪來! 
  這喬俊驚得呆了,半晌語言不得。那船主人排些酒飯與喬俊吃,那裡吃得下,兩行淚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心下思量:「今日不想我閃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如何是好?」翻來覆去,過了一夜。次日,黑早起來,辭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門來。到近著自家對門一個古董店王將仕門首立了,看自家房屋,俱拆沒了,止有一片荒地。卻好王將仕開門,喬俊放下衣包,向前拜道:「老伯伯,不想小人不回,家中如此模樣!」王將仕道:「喬官人,你一向在那裡不回?」喬俊道:「只為消折了本錢,歸鄉不得,並不知家中的消息。」 
  
  王將仕邀喬俊到家中坐定,道:「賢侄聽老身說,你去後家中如此如此。」把從頭之事一一說了,「只好笑一個皮匠婦人,因丈夫死在外邊,到來錯認了屍。卻被王酒酒那廝首告,害了你夫妻、小妾、女兒並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惱,受疼不過,都死在牢裡,家產都抄扎入官了。你如今那裡去好?」喬俊聽罷,兩淚如傾,辭別了王將仕,上南不是,落北又難,歎了一口氣,道:「罷!罷!罷!我今年四十餘歲,兒女又無,財產妻妾俱喪了,去投誰的是好?」一徑走到西湖上第二橋,望著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這喬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至今風月江湖上,千古漁樵作話傳。 
  屍首不能入棺歸土,這個便是貪淫好色下場頭! 
  如花妻妾牢中死,似虎喬郎湖內亡。 
  只因做了虧心事,萬貫家財屬帝王。 
  
  【雨窗集上 董永遇仙傳】
  
  入話:
  典身因葬父,不愧業為傭。 
  孝感天仙至,滔滔福自洪。 
  話說東漢中和年間,去至淮安潤州府丹陽縣董槐村,有一人,姓董名永,字延平,年二十五歲。少習詩書,幼喪母親,止有父親,年六十餘歲。家貧,惟務農工,常以一小車推父至田頭樹陰下,以工食供父。如此大孝。時直荒旱,井內生煙,樹頭生火,米糧高貴,有錢沒處買。董永心思:「離村十里之外,有一傅長者,專一濟窮拔苦,不免去求他。」乃對父曰:「如此饑荒,無飯得吃。天色寒冷,孩兒欲去傅長者家,借些錢米來過活。」父言:「你去,借得與借不得,便回,免交我記念:」 
  董永辭別父親,二步作兩步而行,正是十二月半天氣,地冷天寒,西北風大作,腹中又饑,身上又冷,捱著饑寒而走。不想紛紛揚揚,下落一天雪來: 
  盡道豐年瑞,豐年瑞若何? 
  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 
  話分兩頭。卻說傅長者正在家中與媽媽賞雪。這長者見雪下得大,叫院子王仝,去庫中取一千貫錢,倉中搬米十石,在門前散施。不問男女,皆得救濟。當時董永也來到門首,見散錢米,遂得錢十貫,米一斗,謝了長者,火急回身。正是: 
  求人需求大丈夫,濟人須濟急時無。 
  董永迎風冒雪,靠著錢米回家。其父見兒子回來,喜不自勝。董永將錢買柴米,與父烘火,做飯吃了,看那雪時,到晚來越下得緊。正是: 
  拳頭大塊空中舞,路上行人只叫苦。 
  父子二人過了半月有餘,其父因饑寒苦楚成病,忽然一臥不起。董永心中好苦,要請醫人調治,又無錢物。指望捱好,不想父親病得五六日身亡。董永哀哭不止,昏絕幾番。端的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行船又撞打頭風。 
  董永自父死後,舉手無措,尋思:「止有我娘舅在東村內往,只得去求他,借些財物買棺木。」當時徑到娘舅家,備告喪父無錢之事。娘舅見說,又無現錢,遂將布二匹,絹一匹,借與董永。董永換具棺木回家,盛停在家中,早晚哭泣。日間與人耕種度日。欲要殯葬,又無錢使。 
  荏苒光陰,不覺過了一年有餘,無錢殯送,心思一計:「不免將身賣與人傭工,得錢揭折。」當日離家,逕投傅長者家,見了院子,央他報說賣身之事。傅長者出廳,叫董永入來,備問其事。董永道:「小人姓董名永,丹陽縣董槐村人氏。自幼喪母。今年又喪父,停柩在家,無錢殯葬。今日特告長者,情願賣身與長者,欲要千貫錢回家葬父,便來長者家傭工三年。望長者慈悲方便!」長者見說,乃言:「你是大孝之人!」便教院子取一千貫錢付與董永。董永拜別長者出門。正是: 
  從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董永將錢回家,至次日,雇倩鄉人扛抬棺木,往南山祖墳安葬已畢。過了一夜,次日收拾隨身行李,鎖了大門,迤邐便行。行至一株大樹下,歇腳片時,不覺睡著在樹下。 
  卻說董永孝心,感動天庭。玉帝遙見,遂差天仙織女降下凡間,與董永為妻,助伊織絹償債,百日完足,依舊升天。當時織女奉敕,下降於槐樹下。董永睡著,抬頭見一女子,生得: 
  月裡嫦娥無比,九天仙女難描。玉容好似太真嬌,萬種風流絕妙。行動柳腰裊娜,秋波似水遙遙。金蓮小筍生十指,羞花閉月清標。 
  那女子啟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向前道個萬福,問:「郎君何故在此?」董永答禮,道:「小人姓董名永,董槐樹人氏。自幼失母。年前喪父,因停柩在家,不能安葬,因此賣身。葬父已了,今往傅長者家還債。行走睏倦,少歇於此。娘子尊問,只得實告。」道罷,兩淚交流。仙女道:「原來如此大孝。好交官人得知,奴是句容縣人。公婆父母皆喪。不幸先夫過世,難以營生,欲嫁一個好心之人,甘當伏事。」董永道:「娘子請便,小人告辭。」仙女道:「今見官人如此大孝,情願與官人結為夫婦,同到傅家還債。官人心下如何?」董永答道:「多蒙娘子厚情,又無媒人,難以成事。」仙女道:「既無媒人,就央槐樹為媒,豈不是好?」 
  董永再四推卻。仙女怒道:「非奴自賤,因見官人是個大孝之人,故此情願為妻。你到反意推卻!豈不聞古人云:『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此亦是緣分,何必生疑!」董永無可奈問,只得結成夫婦,攜手而行,乃云:「我前日在傅長者面前,以說傭工三年准債。今日見我夫妻二人入門,只恐焦皂。」仙女道:「不妨。我自幼會得織綢綾綿絹,他必喜歡。」 
  迤邐行到,二人拜見長者,具言同妻織絹之事。長者大喜,便間:「要多少絲?」仙女道:「起首要十斤,一日織十匹。」長者見說:「我不信,難道生百隻手?既然如此,我只要你織三百匹紵絲,便放你回去。」當時便與絲十斤,令董永夫妻二人去織。果然一日一夜織成十匹紵絲,呈上長者。長者並家中大小皆驚:「不曾見如此手快之人。」原來仙女到夜間,自有眾仙女下降幫織,以此織得快。 
  光陰撚指,一月之期,織成紵絲三百餘匹,呈上長者。長者大喜,言稱:「世間少有這般婦人。」乃問董永:「你妻非是凡人;若是凡人,如何一月織得三百匹紵絲?」董永答道:「實不相瞞,是小人路上相遇此婦人,他見我說孝心之事,他便情願嫁我,相幫還債。」長者道:「有如此之事!你真是孝心所感。當初說傭工三年,如今正是三月。我與你黃金十兩,將去別作生理。」 
  董永當時拜謝長者,領妻出門。行至舊日槐陰樹下暫歇。仙女道:「當初我與你在此槐樹下結親,如今又三月矣!」不覺兩淚交流。董永道:「賢妻何故如此?」仙女道:「今日與你緣盡,出此煩惱。實不相瞞,我非是別人,乃織女也。上帝憐你孝意,特差我下降與你為妻,相助還債,百日滿足。奴今懷孕一月,若生得女兒,留在天宮;若生得男兒,送來還你。你後當大貴,不可洩漏天機。」道罷,足生祥雲,冉冉而起。董永欲留無計,仰天大哭:「指望夫妻偕老,誰知半路分離!」哭罷,一徑回到墳前,又哭一場,結一草廬,看守墳塋,不在話下。 
  卻說傅長者在家無甚事,打開仙女所織之紵絲看時,上面皆是龍文鳳樣,光彩映日月。長者大驚,不敢隱藏,將此事申呈本府。府尹問知,有如此孝感之事,具衣奏上朝廷。漢天子覽表,龍顏大悅,曰:「朕即位已來,累有孝行之人,未嘗有如此大孝之人。」遂命近臣修詔書一道,宣董永入朝面君。即日,天使到潤州,府尹著人請董永到府敘禮。董永大驚,拜道:「董永是一介小人,有何德能,敢勞大人如此敬重!」府尹道:「不必謙辭!閣下乃大孝之人,天子有表在此。」只見天使取出表來開讀,董永與府尹跪聽。其表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為臣者忠,為子者孝,此人道之大敦,立身之大要也。故忠者為邦國之權衡,而孝者乃齊家之珍器也。今據潤州府奏鳴董永之孝感,蓋起自棘籬之間,而知《孝經》大意。則數居顛沛之際,猶存傭樂之心,此非我國有將興之機乎?而孝子起於郊野者矣!詔書到日,著董永即使覲闕,量才擢用,豈不有感發將來者?欽哉!欽哉! 
  董永聽罷,望闕謝恩已畢,請天使在驛中安下。董永回家即辭別親鄰,到次日,拜別府尹,一同天使起程。正是: 
  皇恩宣詔往宸京,躍馬揚鞭莫暫停。 
  一色杏花紅十里,春風得意馬蹄輕。 
  董永同天使不只一日到京,近臣引見漢天子。天子大喜,封為兵部尚書,蒞任為官。不在話下。 
  卻說傅長者因進貢異樣紵絲,朝廷亦封為僉判之職。長者有一女兒,名喚做賽金娘子,生得十分容貌,未曾招親。當日長者與院君商議:「何不將賽金招董永為婿,卻不是好?」遂央媒人與董永說知此事。董永聞知,十分歡喜,乃言:「前者之恩,未曾補報。今又招親,此恩難忘。」便令媒人拜上傅長者:「小生一聽尊命。」乃選吉良時,下財納禮,成親已畢。正是: 
  清風明月兩相宜,女貌郎才天下奇。 
  在天願為比翼鳥,入地願為連理枝。 
  不說董尚書夫妻和睦。且說天宮織女自與董永別後,不覺十月滿足,生下一子,已得一月,取名叫做董仲舒,遂自送下界來,與董永撫養。 
  卻說董尚書升廳,只見牌坊下立著一個婦人。董尚書交人喝問:「那婦人是何人?敢窺望朝臣?」只見仙女高聲叫道:「忘卻織絹之恩,到來喝我?」董永聽得,慌忙下廳看時,卻是前妻,吃了一驚,相抱而哭,便道:「今日有何緣,得遇賢妻下降?手中抱者何人?」仙女道:「是你兒子,今日特送還你。」董永拜謝,道:「多感賢妻之恩,不知曾取名否?」仙女道:「玉帝已取名了,喚做仲舒。」董永大喜,接了孩兒,便道:「自別之後,又早一年有餘。今日相逢,與你同享榮華,偕老百年。」仙女笑道:「相公差了。夫妻自有天數,不可久留。」說罷,雲生腳下,再冉而起。董尚書仰天大哭。只見傅氏夫人聽得,出未看時,便問:「相公如何煩惱?手中抱者何人?」董永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夫人大喜,乃命奶子撫養。 
  光陰撚指,正是: 
  鳥亂飛,兔不歇,朝來暮往何時徹?女媧會煉補天石,豈會熬膠粘日月? 
  倏爾已經十餘年,董仲舒年登一十二歲。父母教他上學讀書,九經書史,無所不通。一日,正在書院中讀書,只見同學小兒戲罵仲舒道:「無娘子!」仲舒被罵,不敢回言,逕回來,看著董尚書,一把扯往,大哭起來:「不知因何,別人皆罵我做『無娘子』?今且定要見個明白!定要見我親娘!」董尚書乃言:「你娘是天宮仙女,如何得見?」仲舒聽罷,放聲大哭,道:「若見得母親,便死也瞑目。若說見不得,就撞死在此。」董尚書道:「孩兒盡可焦皂!此去長安市上,有一賣卦嚴君平先生,能則過去未來之事。你可去問他。」
  仲舒見說,便將了十文錢,逕來問卦。嚴君平問道:「小官人欲佔何卦?」仲舒備言欲見母親之事:「望先生指引只個。」先生看卦已了,乃言:「你母乃天仙織女,如何得見?」仲舒聽罷,哭拜在地:「萬望先生指引,死生不忘。」先生道:「難得這股孝心。我與你說,可到七月七日,你母親同眾仙女下降太白山中採藥,那第七位穿黃的便是。」仲舒道:「不知此去太白山,有多少路?」先生道:「約有三千餘里。」仲舒道:「我到彼,娘如何肯認我?」先生道:「那穿黃的,你一把扯住,拜哭起來,他便認你。若問何人教你來,切不可說是我!」 
  仲舒取錢拜謝先生而去,逕回府中,見父母,備言:「嚴先生教我往太白山中見母,今日拜別便行。」董尚書道:「此去太白山二千餘里,虎狼極多,孩兒年幼,如何去得?」仲舒道:「便死無恨,去心難留!」董尚書見他拚命要去,只得教老王付與盤纏:「伏事孩兒去。」 
  當日拜別登程,在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只一日,來到一座山下,問人時,正是太白山。行過一重山,只見野鹿含花,山猿獻果;又一重山,只見鮮花翠草亂紛紛,瀑布飛流,此時正是七月七日,忽見一群仙女下來洗藥瓶,仲舒便教老王躲過了,慌走上前,看著第七位穿黃的納頭便拜,扯住了只叫:「母親,丟得孩兒好苦!」 
  仙女問道:「你是何家孩兒?甚人叫你來?」仲舒道:「□兒便是董仲舒,爹爹教我來拜見母親。」仙女道:「孩兒快回去!此處豺狼傷人,不可久居!」仲舒道:「孩兒千山萬水到此,如何傾打發我回去?」仙女道:「顯然母子之情難捨,猶恐天上得知,見罪非輕。你可回去,拜上父親,善養天年。此必是嚴君平老子饒舌教你來。你可將此金瓶寄與嚴先生,謝他卦靈。又與你一個銀瓶,腋內有米數合,你將回去,每日只吃一粒,切不可吃多!」說罷,雲生腳下,眾仙女一齊冉冉而起。仲舒欲要拖住,又去遠了,只得仰天大哭。老王聽得走來,勸了,挑了行李急回去。 
  不只一日,己達長安,拜見父母,具說見母之事:「多多拜上父親。寄此金瓶與嚴先生。此一銀瓶,與孩兒戲耍。」董尚書大喜,便道:「既是你母寄與嚴先生的金瓶,不可有違,快寄將去!」 
  仲舒即時將了金瓶,逕往嚴先生家裡來。先生正在門前坐,仲舒拜罷,遞上金瓶與先生,道:「母親多多謝上先生,無物相酬,特將此金瓶相謝。」先生接得看時,光彩射目,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此物乃世上大寶,人所罕見,乃天宮金淨瓶。」翻來覆去看。把手去開這瓶蓋時,吃了一驚。只見從瓶口內飛出一星火來,將上元甲子並知過去未來之書,盡數燒了。這先生手忙腳亂,急救火時,被煙一衝,不想將雙目皆沖瞎了。至今流傳瞎子背記蠢子之書,自此始。 
  仲舒驚得目睜口呆,急奔回家,將銀瓶內米傾出看時,約有七合,呵呵大笑:「母親教我一日吃一粒,如何得飽?不如將此米一頓煮來吃了。」不想吃飯之後,一日,二日,三日,身已長大魁肥,飯食不吃亦不饑,沒半月光景,身長一丈,腰大十闊,自亦心中驚異,夜不安枕,沒藥可救。父母見了大驚。不期其父董永一者受驚,二者年老多病,一疾烏乎。 
  這仲舒見父已故,哀痛之甚,備衣衾棺槨,送柩同鄉。安葬已了,守孝三年,不思飲食。忽一日,對人言道:「前者母親與我仙米,我卻不知,一頓吃了,不料形體變異。今玉帝差火明大將軍宣我上天,封為鶴神之職。每遇壬辰癸巳上天,辛亥己酉游歸東北方,四十四日後還天上一十六日也。」直至於今,萬古千年,在太歲部下為鶴神也。 
  
  【雨窗集上 戒指兒記】
  
  入話: 
  好姻緣是惡姻緣,不怨於戈不怨天。 
  兩世玉簫難再合,何時金鏡得重圓? 
  綵鸞舞後腹空斷,青雀飛來信不傳。 
  安得神虛如倩女,芳魂容易到君邊。 
  自家今日說個丞相,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巷,姓陳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歷升相位。年將半百,娶妾無子,止生一女,叫名玉蘭。那女孩兒生於貴室,長在深閨,青春二八,有沉魚落雁之容,閉花羞月之貌。況描繡針線精通,琴棋書畫,無所不曉。怎見得?有只同名《滿庭芳》,單道著女人嬌態。其詞曰: 
  香靉雕盤,寒生冰筋,畫堂別是風光。主人情重,開宴出紅妝。膩玉圓搓素頸,藕絲嫩,新織仙裳。雙歌罷,虛欄轉目,餘韻尚悠揚。 
  人間何處有?司空見慣,應謂尋常。坐中有,狂客惱亂愁腸。報道金釵墜也,十指露,春筍纖長。親曾見,竟勝宋玉,想像賦《高唐》。 
  勸了後來人: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不婚不嫁,弄出醜吒。
  那陳太常倚著當朝宰相,見女兒容貌作常,況兼聰明智慧,常與夫人閒坐,說著那小姐的親事。太常曰:「我做到極貴之臣,家財受用的、穿的、吃的,不可勝數,止生得這個女兒,況兼有這般才貌,我若不尋個才貌名目相稱的兒郎,枉做了朝中大臣。」陳太常與媒氏言曰:「我家小姐,有三樣全的,你可來說;如少一件,徒自勞力。我一要當代臣僚的子,二要才貌相當,三要名登黃甲。有此三者,立贅為婿。」因此,往往選擇:忽有年貌相當,及第,又有是小可出身;忽有名臣之子,況無年貌相稱。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時值正和二年上元令節,國家有旨,賞慶元宵。鰲山架起,滿地華燈。笙蕭社火,羅鼓喧天。禁門不閉,內外往來。人人都到五鳳樓前,端門之下,插金花,賞御酒,國家與民同樂。自正月初五日起,至二十日止,萬姓歌歡,軍民同樂,便是至窮至苦的人家,也是歡娛取樂。怎見得?有只詞兒,名《瑞鶴仙》,單道著上元佳景: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燦爛。卷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堪羨:綺羅叢裡,蘭麝香中,正宜遊玩。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鬧蛾兒滿地,成團打塊,簇著冠兒斗轉。喜皇都,舊日風光,太平再見。 
  志淺家豪因有福,才高不富為無緣。 
  男兒未遂平生意,知命須當莫怨天。 
  這四首詩,奉勸世間賢愚智勇的人,皆聽於命,妄想非為,致有敗亡之禍。
  話說一個聰明伶俐的才郎,家住兔演巷內,姓阮名華,排行第三,喚做阮三郎。那哥哥阮大與父專在兩京商販,阮二專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詩詞歌賦,般般皆曉,篤好琴簫,結交幾個豪家子弟,每日向歌管笑樓,終朝喜幽閒風月。時遇上元宵夜,知會幾個弟兄來家,笙蕭彈唱,歌笑賞燈。大門前燈光燦爛,畫堂上士女佳人,往來喧鬧,有不斷香塵。這伙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三更時分,行人四散。阮三送出門,見街上人漸稀少,與眾兄弟說道:「今宵一喜天宇澄澈,月色如晝,二喜夜深人靜,臨再舉一曲可也。」眾人皆執笙簫象板,口兒內吐出金縷清聲,吹出那幽窗下沉吟。法晌,遺音濟亮,驚動那貴室佳人,聒耳笙簧,惹起孤眠獨宿。怎見得?正是: 
  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那阮三家正與陳丞相對衙。衙內小姐玉蘭歡耍賞燈,將次要去歇息,忽聽得街上樂聲縹緲,響徹雲際,忙喚梅香,輕移蓮步,況夜深內外人睡者多,醒者少,直至大門邊聽了一問。起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暗暗的喚梅香過來,低低的將衷情洩漏。 
  只因這女子貪聽樂中情曲,惹起一場人命禍事。 
  那小姐寂寂暗喚心腹的梅香:「你替找去街上看甚人吹唱?」梅香心腹,巴不得趨承小姐,聽得使喚這事,輕輕地走到街邊,認得是對鄰子弟,忙轉身入內,回覆小姐道:「對鄰阮三官,與幾個相識,在他門首吹唱。」那小姐半晌之間,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數日前,我爹曾說阮三點報朝中附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想便是此人。」 
  卻說那伙子弟又吹了一個更次,各人分頭回家。且說小姐回房,身雖卸卻衣襟睡上床,開眼直到天明,欲見此人,無由得睹。 
  且說天曉,阮三同幾個子弟到永福寺中游阮,見士女佳人燒香成隊,游春公子去駐留還,穿街過短巷,見幾處可意閨人,看幾個半老婦女。那阮郎心情蕩漾,佳節堪誇。有首詩詞,單道著新春佳景。詩曰: 
  喜勝春幡裊鳳釵,新春不換舊情懷。 
  草根隱綠冰痕滿,柳眼藏嬌雪影理。 
  那阮三郎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一連吹唱了三夜。或門首小齋內,忽倚門消遣。迤邐至二十,偶在門側臨街軒內,拿壁間紫玉鸞蕭,手中按著宮商徵羽,將時樣新同曲調,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隻曲兒,舉目見個侍女自外而至,深深地向前道個萬福。阮三停簫問道:「你是誰家的姐姐?」那丫環道:「我是對鄰,陳衙小姐特地著奴請官人一見。」那阮三心下思量道:「他是個宰相人家,守閽耳目不少,進去路容易,出來的路難。被人瞧見,如問無由,不無自身受辱。」那阮三回覆道:「我嫌外人耳目多,不好進來,上覆小姐。」 
  畢竟未知進來與小姐相見也不相見?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那梅香慌忙走入來,低聲報與小姐說:「阮三官防畏內外人耳目,不敢過來。恐來時有人撞著,小姐不認,拿著不好,出此交我上覆你。」那小姐想起夜來音韻標格,一時間春心有動,便將手中戒指,勒一個金鑲寶石戒指兒,付與那梅香:「你替我將這件物事寄與阮三郎,將帶他進來見我一見。」 
  那梅香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慌忙來到小軒。阮三官還在那裡,那丫環手兒內托出這個物來,觀看半晌,口中不迫,心下思量:「我有此物為證,何怕他人?」隨即與梅香前後而行。行上二門外,那小姐覷首阮三,目不轉睛。那阮郎看女子甚是仔細。正欲交言,門外吆喝道:「丞相回衙!」那小姐慌忙迴避歸房。阮三郎火速歸家內。自此,想那小姐的像貌,如今難捨。況無心腹通知,又兼閨閣深沉,在家內,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兒,心中十分慘切,無由再見,追憶不已,那阮三雖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相思日久,漸覺四肢羸瘦,以致廢寢忘餐。忽經兩月有餘,做懨成病。父母再四嚴問,並不肯說。 
  一日,有一個豪家子弟,姓張名遠,素與阮三交厚,因見阮三有病月餘,心意懸掛,想著那阮三常往來的交情,嗟歎不已。次日早,到阮三家內,詢問起居。阮三在臥榻上,聽得堂中有似張遠的聲音,喚僕邀入房內。張遠看著阮三面黃肌瘦,咳嗽吐痰,那身就榻床上坐定道:「阿哥,數日不見,如隔三秋。不知阿哥心下怎麼染著這般悔氣?借你手,我看了脈息。」 
  那阮三一時失於計較,使將左手抬起,與張遠察脈。那張遠左手按著寸關尺部,眼中笑談自若,悄見那阮三手戴著個金嵌寶石的戒指。張遠把了脈息,口中不道,心下思量:「他這等害病,還戴著這個東兩,況又不是男子戴的戒指,必定是婦女的表記。」低低用幾句真言挑出,挑出他真情肺腑。 
  畢竟那阮三說也不說?正是: 
  人前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那張遠道:「阮哥,你手中戒指,是婦女戴的。你這般病症,我與你相交數年,重承不奔,日常心腹,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實對我說。」那阮三見張遠參到八九分的地步,況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將來歷因依,盡行說了。張遠道:「哥哥,他雖是個相府的小姐,若無這個表記,便定下牢籠的巧計,誘他相見你,心下未知肯與不肯。今有這物,怎與你成就此事,容易。阮哥,你可寬心保重。小弟不才,有個圖他良策。」 
  只因這人舉出,直交那阮三命歸陰府。 
  張遠看訪回家,轉身便到一個去處。那個所在,是: 
  清幽捨宇,寥寞山房。小小的一座橫牆,牆內有半簷疏玉。高高殿宇,兩邊廂,排列金繪天王;隱隱層台,三級內,金妝佛像。香爐內,篆煙不斷,燭架上,燈火交輝。方丈裡,常有施主點新茶;法堂上,別無塵事勞心意。有幾間小巧軒窗,真個是神仙洞府。 
  昔日人有一首,單道著小庵兒的幽雅。詩曰: 
  短短橫牆小小亭,半簷疏玉響伶伶。 
  塵飛不到人長靜,一篆爐煙兩卷經。 
  小庵內有個尼姑,姓王名守長,他原是個收心的弟子,因師棄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止有兩個燒香、上灶燒火的丫頭。專一向富貴人家佈施,佛殿後化鑄三尊觀音法像。中間一尊完了,缺這兩尊,未有施主。這日正出庵門相遇著那張遠。 
  尼姑道:「張大官何往?」張遠答言:「特來。」那厄姑回身請進,邀入幽軒,坐分賓主,茶延請話。尼姑謝道:「向日蒙承捨佛金聖像一尊已完,這二尊還未有施主,望檀越作成,作成!」那張遠開言道:「師父,我有個心腹朋友,昨日對我說起師父之事,願捨這二尊聖像,浼煩幹這事,就封這二錠銀子在此。」袖兒裡將出來,放在香桌上,「如成就得,蓋庵蓋殿,隨師父的意。」 
  那尼姑貪財惹事,見了這兩錠細絲白銀,眉花笑眼道:「大官人,你相識浼我干甚事?」那張遠道:「師父,這件事其實是心腹事,一來除是你師父幹得,二來況是順便。可與你到密室說知。」二人進一小軒內,竹榻前,說甚麼話,計較甚麼事出來?正是: 
  數句撥開君子路,片言提起夢中人。 
  那張遠道:「師父,我們家下說,師父翌日遣禮去陳丞相府中,因此特來。我那心腹朋友於今歲正月間,蒙陳丞相小姐使梅香寄個表記來與他,至今無由相會。明日師父到陳衙內接了奶奶,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接到庵中,與我那朋友一見,便是師父用心之處。況師父與陳衙內外淳熟,故來斗膽。」那尼姑見財起意,將二定銀子收了,低低的附耳低言,不過數句,斷送了女孩兒的身家,送了阮三郎性命。
  那張遠見許了,又設計奇妙,深深謝了,送出庵門。不說張遠回覆阮三。卻說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曉起來梳洗畢,備辦合禮,著女童挑了,迤邐來到陳衙,首到後堂歇了。那陳太常與夫人見他,十分歡喜道:「姑姑,你這一向少見。」尼姑回言:「無甚事,不敢擅進。」奶奶道:「出家人,我無甚佈施,到要煩你拿來與我。」就交廚下辦齋,過午了去。陳太常在外理事。 
  少間,夫人與尼姑吃齋,小姐坐在側邊相陪。齋罷,尼姑開言道:「我小庵內今春托賴檀越的福,量化得一尊觀音聖像,涓選四月初八日我佛誕辰,啟首道場,開佛光明。特來相請奶奶、小姐,萬希光降,如蓬蓽增輝。」奶奶聽了道:「小姐怎麼來得?」那尼姑眉頭一縱,計上心來,道:「小僧前日壞腹,至今未好,借解一解。」
  那小姐出為才郎,心中正悶,無處可納解情懷散悶,忽聞尼姑相請,喜不自勝,正要行動,仍聽夫人有阻,巴不得與那尼姑私恣計較,扛哄丞相、夫人。因見尼姑要解手,隨呼個丫環領那尼姑進去,直至閨室。那尼姑坐在觸桶上,道:「小姐,你明日同奶奶到我小庵覷一覷,若何?」那小姐露一點絳唇,開兩行碎玉,道:「我來,只怕爹爹、媽媽不肯。」那尼姑甜言美語道:「小姐,數日前有個俊雅的官人,進庵看妝觀昔聖像,指中褪下個戒指兒來,帶在菩薩手指上,禱祝道:『今生不遂來生願,願得來生逢這人!』半日,閒對著那聖像,潸然揮淚。被我再四嚴問,絕無一語而去。」 
  那小姐見說了,滿面緋紅,道:「師父,那戒指兒是金造的?是銀造的?」尼姑回言:「金嵌寶石的。」小姐又問道:「那小官人常來麼?」尼姑回道:「不常來庵閒觀遊玩。」小姐道:「那戒指曾帶來麼?」尼姑又道:「這顆寶石在我這裡,金子挖會與雕佛人了。」小姐討這顆寶石,仔細看了半晌,見鞍思馬,睹物思人。只因這顆寶石,惹動閨人情意。正是: 
  拆戟沉沙鐵半消,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那小姐認得此物,微微冷笑道:「師父,我要見那官人一見,見得麼?」尼姑見說,道:「小姐,那官人也要見小姐一面。」那小姐連忙開了箱兒,取出一個戒指兒與尼姑。尼姑將在手中,覷得分明,笑道:「合與這捨的戒指一般廝像,小姐道:「就捨與你了。我浼你知會那官人,來日到庵見一見。」尼姑道:「他有心,你有意,只虧了中間的人。既是如此,我有句話與你說。」 
  只因說出這話來,害了那女人前程萬里。 
  那尼姑附耳低言:「小姐來日到我庵內,倘齋罷閒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諧了。」 
  小姐同尼姑走出房來,老夫人接著,問道:「你兩個在房里長遠了,兩個說甚麼樣話?」驚得那尼姑頂門上不見了三魂,腳板底蕩散了七魄,忙答道:「小姐因問我建佛像功成,以此上講說這一晌。」夫人送出廳前,尼姑深深作謝道:「來日仰望。」 
  卻說那尼姑出了丞相府門,將了小姐捨的金戒指兒,一直徑到張遠家來。那張遠在門首伺候了多時,遠遠地望見那尼姑來,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家下耳目眾多,怎麼言得此事?」提起腳步慌走上前道:「煩師父回庵去,隨即就到。」那尼姑回身轉巷,這張郎穿徑尋庵,與尼姑相見,邀入松軒,將此事從頭訴說,將戒指兒度與那張遠。張遠看罷:「若非師父,其實難成。阮三官還有重重相謝。」 
  至則月初七日,漸漸見紅輪墜西,看看佈滿天星斗。那張遠預先約期阮三。那阮三又喜得又收了一個戒指,笑不出聲,至晚,悄悄地用一乘女轎抬庵裡。那尼姑接入,尋個窩窩凹凹的房兒,將阮三安頓了。
  怎見得相見的歡娛,死去的模樣?正是: 
  豬羊送屠戶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那尼姑睡到五更時分,喚那女童起來,梳洗了,上佛前燒香點燭,到廚下準備齋供。大天明開了庵門,專待那老娘、婦女。 
  將次到巳牌時分,來人通報道:「陳丞相的夫人與小姐來了!」那尼姑連忙出門迎接,邀入方丈。茶罷,佛殿上同小姐拈香了畢,見辦齋繚亂,看看前後去處,見小姐洋洋瞑目作睡。夫人道:「孩兒,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那尼姑慌忙道:「告奶奶,我庵中絕無閒雜之輩,便是志減老實的老娘們,也不許他進我的房內。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門睡一睡,自取個穩便。等奶奶閒步步。你們幾年何月來走得一遭。」奶奶道:「孩兒.你這般打盹,不如師父房內睡睡。」 
  小姐依母之言,走進房內,拴上門。那阮三從床背後走出來,看了小姐,深深的作了一個揖,道:「姐姐,候之久矣!」小姐舉手搖搖,低低道:「莫要響動!」那阮三同攜素手,喜不自勝,轉過床背後,開了側門,又到一個去處,小巧漆卓籐床,隔斷了外人耳目,雙雙解帶,猶如鸞鳳交加;卸下衣襟,好似渴龍見水。有只詞,名《南鄉子》,單道著日間雲雨。怎見得?詞曰: 
  情興兩和諧。摟定香肩臉貼腮。手摸酥胸奶綿軟,實奇哉。褪了褲兒脫繡鞋。玉體著郎懷。舌送丁香口便開。倒鳳顛鸞雲雨罷,囑多才。芳魂不覺繞陽台。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
  那阮三是個病久的人,因為這女子七情所傷,身子虛弱,這一時相逢,情興酷濃,不顧了性命。那女子想起日前要會不能得會,令日相見,全將一身要盡自己的心,情懷舒暢。不料樂極悲生,倒鳳顛鸞,豈知吉成凶兆:任意施為,那顧宗筋有損,一陽失去,片時氣轉,離身七魄分飛,魂靈兒必歸陰府。正所謂: 
  誰知今日無常,化作南柯一夢。 
  那小姐見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動,用雙手兒摟住了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只見牙關緊咬難開,摸著遍身冰冷。驚慌了雲雨嬌娘,頂門上不見了三魂,腳底下蕩散了七魄,翻身推在裡床,起來,忙穿襟襖,走出房前。喘息未定,怕娘來喚,戰戰兢兢,向妝台重整花鈿;悶悶憂憂,對鸞鏡再勻粉黛。恰才了得,房門外夫人扣門,小姐開了門。夫人道:「孩兒,殿上功德散了,你睡才醒?」小姐道:「我醒了半晌也,在這裡整頭面,正要出來,和你回衙去。」夫人道:「轎夫伺候了多時。」小姐與夫人謝了尼姐,送出庵門。
  不說那夫人、小姐回衙。且說尼姐王守長轉身回到庵,去廚收拾災峻頓棹器,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應都收拾已畢,只見那張遠同阮二哥進庵,與那尼姑相見了,稱謝不已,問道:「我這三小官人今在那裡?」尼姑道:「還在我裡頭房裡睡著。」 
  那尼姑引阮二與張遠開了側房門,來臥床邊,叫道:「三哥,你恁的好睡,還未醒?」連叫數聲不應,那阮二用手搖,也不動,口鼻已無氣息,始知死了。那阮二便道:「師父,怎地把找兄弟壞了性命?這事不得淨辦。」尼姑道:「小姐自早到庵,便尋睡的意,就入房內,約有兩個時辰。殿上功德已了,老夫人叫醒來。恰才去得不多時。我只道睡著,豈知有此事!」尼姑道:「阮二官,張大官在此,向日蒙賜佈施,實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不己,終不成倒害你兄弟性命?張大官,今日之事,恰是你來尋我,非是我來尋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向日蒙施銀二錠,一錠用了,止留得一錠,將來與三官人買口棺木裝了,只說在庵養病,不料死了。」那尼姑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子上,道:「你二位憑你怎麼處置。」 
  張遠與那阮二默默無言,呆了半晌,道:「我將這錠銀子去也。棺木少不得也要買。」走出庵門。未知家內如何。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會然未保。 
  夜久喧暫息,池塘唯月明。 
  無因駐清境,日出事還生。 
  那阮二與張遠出了庵門,迤邐路上行著。張遠道:「二哥,這個事本不干尼姑事,想是那女子與三哥行房,況是個有病症的,又與他交會,盡力去了,陽氣一脫,人便就是死的。我也只是為令弟而上情分好,況令弟前日在床前再四叮嚀,央浼不過,只得替他幹這等的事。」阮二回言道:「我論此事,人心天理來,也不幹著那尼姑事,亦不干你事,只是我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禍作,作出這場事來。我心裡也道罷了,只愁大哥與老官人回來,願暢怎的得了。」連晚與張遠買了一口棺木,抬進庵裡裝了,就放在西廊下,只等阮員外、大哥歸來定奪。正是: 
  燈花有焰鵲聲喧,忽報佳音馬著鞍。 
  驛路迢迢煙樹遠,長江渺渺雪潮顛。 
  雲程萬賺何年盡?皓月一輪千里圓。 
  日暮鄉關將咫尺,不勞鴻雁寄瑤箋。 
  秋風颯颯,動行人塞北之悲;夜月澄澄,興遊子江南之夢。忽一日,阮員外同大官人商販回家,與院君相見。閤家歡喜。員外動問阮三孩兒病的事,那阮二只得將前後事情細細訴說了一遍,老員外聽得說三孩兒死了,放聲大哭了一場,要寫起詞狀,要與陳太常理涉,與兒索命:「你家賤人來惹我的兒子!」阮大、阮二再四勸說:「爹爹,這個事思論……」(下文殘缺) 
  
  【欹枕集上 羊角哀死戰荊軻】
  
  (原文開頭殘缺三頁,缺文參《古今小說》補附於篇後。) 
  「……凍死矣。死後誰葬吾兄?」乃於雪中再拜伯桃而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陰力相助。但得微名,必當後葬。」伯桃點頭半答。角哀號泣而去。伯桃死於桑中。 
  角哀捱自寒冷,半饑不飽,來至楚國,於旅邸中歇定。次日入城,問人曰:「楚君招賢,何得而進?」人曰:「宮門外設一賓館,令上大夫裴仲接納天下之士。」角哀徑投賓館前來,正值上大夫下車。角哀乃向前揖。裴仲見角哀衣雖藍縷,氣語不凡,慌忙答禮而問曰:「賢士何來?」角哀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吳國人也。聞上國招賢,特來歸投。」裴仲邀入賓館,具酒食以進,宿於館中。 
  次日,設宴以待之。角哀將胸中所有,談論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宣入殿見,同富國強兵之道。角哀首陳一策,皆切,為當世之急務。元王大喜,設御宴以待之,加為中大夫,賜黃金百兩,綵緞有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驚而問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言左伯桃餓死一事,盡奏知。元王聞其言,為之傷感,諸大臣皆為痛容。」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彼處,遷葬伯桃已畢,卻回來事聖上。」元王遂贈已死伯桃為中大夫,仍差人跟隨角哀車騎,同去敕葬。 
  角哀辭了元王,巡奔梁山地面。尋舊日枯桑之處,果見伯桃死屍尚在。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喚集鄉中父老,卜地於浦塘之原,前臨大溪,後靠高崖,左右諸峰環抱,風水甚好。遂以香湯沐浴伯桃之屍,置內棺外槨,大夫衣冠,而葬墳陵。造梁牆栽樹。離墳三十步,建享堂,塑伯桃儀容。立華表,柱上建牌額。牆偶蓋瓦屋,令人看守。造畢,設祭於享堂,哭泣甚切。鄉老、從人,無不下淚。祭罷,各自散去。 
  角哀是夜明燈燃燭而坐,感歎不已,忽然陰風飄飄,燭火復明。角哀視之,見一人於燈影中,或進或退,隱隱有哭聲。角哀叱曰:「何人也?輒敢夤夜而入?」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觀之,乃伯桃也。角哀大驚,問曰:「兄陰靈不遠,今來見弟,必有事焉!」伯桃曰:「感弟記憶,初登仕路,奏請葬吾,更贈重爵,並棺槨、衣衾之美,固事十全,但墳地與荊軻相連近。此人在世時,為刺秦王不中,以被追戮,高漸離以其屍葬於此處,神極威猛,每夜仗劍來罵吾曰:『汝是凍死餓殺之人,安敢建墳居吾上肩,奪吾風水?若不遷移他處,吾發墓取屍,擲之野外。』有此危難,特來告汝。望改葬於他處,以免此禍!」角哀再欲問之,風起,忽然不見。 
  角哀在享堂中一夢驚覺,盡記其事,天明,再喚鄉老問:「此處有墳相近否?」鄉老曰:「松陰中有荊軻墓,墓前有廟。」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殺,緣何有墳於此?」鄉老曰:「高漸離乃此間人,知荊軻被害,棄屍野外,乃盜其屍,葬於此地,每每顯靈。土人建廟於此,四時享祭,以求福利。」角哀聞其言,遂信夢中之事,引從者徑奔荊軻廟,指其神而罵曰:「汝乃燕邦一匹夫,入秦行事,喪身誤國,卻來此處驚惑鄉民,要求祭祀。吾兄左伯桃當代名儒,仁義廉潔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當毀其廟而發其家,永絕汝之根本!」罵訖,卻來伯桃墓前祝曰:「如荊軻令夜再來,兄當報我!」歸至享堂。 
  是夜,秉燭以待。果見伯桃哽咽而來,告曰:「感弟如此,奈荊軻從人極多,皆土人所獻。弟可束草為人,以彩為衣,手執器械,焚燒於墓前。吾得以助,使荊軻不能侵謗。」言罷,不見。角哀連夜使人束草為人,以彩為衣,各執刀槍器械,連數十於墓側,以火焚之,祝曰:「如其無事,亦望回報!」歸至享堂。 
  是夜,聞風雨之聲,如人戰敵,角哀出戶觀之,見伯桃奔走而來,言曰:「弟所燒之人不得其用。荊軻又有高漸離相助,不久,吾屍必出墓矣。望弟早與遷移他處殯葬,免受此苦!」角哀曰:「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當力助以戰之!伯桃曰:「弟陽人也。我皆陰鬼。陽人雖有勇烈,塵世相隔,焉敢戰陰鬼也!雖芻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強魂。」角哀曰:「兄且去。弟來日自有區處。」 
  次日,角哀修表一道表章,上謝楚君,言:「昔日並糧與臣,因此得活,以遇聖主,重蒙厚爵,平生足矣,容圖後世盡心報主!」詞意甚切。表付從人,遂往荊軻廟內,打碎神像,放火焚燒廟宇後,來伯桃墓側大哭一場,與從者曰:「吾兄被荊軻強魂所逼,去往無門,吾所不忍。寧死為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戰此強魂。汝等可將吾屍葬於此墓之右,生死共處,以報伯桃交糧之義。回奏楚君:萬乞聽納臣言,永保山河社稷!」言訖:掣取佩劍,自刎而死。從者皆驚,具衣冠,停屍於墓側。 
  是夜二更,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喊殺之聲,聞數十里。清曉視之,荊軻墓上震烈如穴,肉骨撒於墓前,四散皆有;墓邊松柏,和根拔起。 
  (附) 
  原文卷首佚失三頁,茲據《古今小說·羊角哀捨命全交》補錄於下:背手為雲覆手雨,紛紛輕簿何須數!君看管鮑平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昔時齊國有管仲,字夷吾,鮑叔,字宣子,兩個自幼時以貧賤結交。後來鮑叔光在齊桓公門下,信用顯達,舉薦管仲為首相,位在已上。兩人同心輔政,始終如一。管仲曾有幾句言語道:「吾嘗三戰三北,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嘗三仕三見逐,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遇時也。吾嘗與鮑叔談論,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與鮑叔力賈,分利多,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所以古今說知心結交,必曰『管鮑』。今日說兩個朋友,偶然相見,結為兄弟,各捨其命,留名萬古。春秋時,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賢納士,天下之人聞其風而歸者,不可勝計。西羌積石山有一賢士,姓左,雙名伯桃,幼亡父母,勉力攻書,養成濟世之才,學就安民之業。年近四旬,因中國諸侯互相吞併,行仁政者少,恃強霸者多,未嘗出仕。後聞得楚元王慕仁好義,遍求賢士,乃攜書一囊,辭別鄉中鄰友,逕奔楚國而來。迤邐來到雍地,時值隆冬,風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詞,單道冬天雨景:「習習悲風割面,濛濛細雨侵衣。催冰釀雪逞寒威,不比他時和氣。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還微。天涯遊子盡思歸,路上行人應悔。」左伯桃冒雨蕩風,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濕了。看看天色昏黃,走向村間,欲覓一宵宿處,遠遠望見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燈光。徑奔那個去處,見矮矮籬笆,圍著一間草屋。乃推開籬障,輕叩柴門。中有一人,啟戶而出。左伯桃立在簷下,慌忙施禮,曰:「小生西羌人氏,姓左,雙名伯桃,欲往楚國。不期中途遇雨,無覓旅邸之處,求宿一宵,來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間言,慌忙答禮,邀入屋內。伯桃視之,止有一榻。櫥上堆積書卷,別無他物。伯桃已知亦是儒人,便欲下岸。那人云:「且未可講禮,容取火烘乾衣服,卻當會話。」當夜燒竹為火,伯桃烘衣,那人炊辦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問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幼亡父母,獨居於此。平生酷愛讀書,農業盡廢。今幸遇賢士遠來,但恨家寒,乏物為款,伏乞恕罪!」伯桃曰:「陰雨之中,得蒙遮蔽,更兼一飲一食,感佩何忘!」當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話胸中學問,終夕不寐。比及天曉,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盡其所有相待,結為昆仲。伯桃年長角哀五歲,角哀拜伯桃為兄。一住三日,雨止道干。伯桃曰:「賢弟有王佐之才,抱經綸之志,不圖竹帛,甘老林泉,深為可惜!」角哀曰:「非不欲仕,奈未得其便耳。」伯桃曰:「今楚王虛心求士,賢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願從兄長之命!」遂收拾些小路費糧米,棄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進。行不兩日,又值陰雨,羈身旅店中,盤費罄盡,止有行糧一包,二人輪換負之,冒雨而走。其雨未止,風又大作,變為一天大雪。怎見得?你看:風添雪冷,雪趁風威。紛紛柳絮狂飄,片片鵝毛亂舞。團空攪陣,不分南北西東;遮地漫天,變盡青黃赤黑。探梅詩客多清趣,路上行人欲斷魂。二人行過岐陽,道經梁山路,問及樵夫,皆說:「從此去百餘里,並無人煙,儘是荒山曠野,狼虎成群,只好休去。」伯桃與角哀曰:「賢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死生有詢。』既然到此,只顧前進,休生退悔!」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單薄,寒風透骨。次日,雪越下得緊,山中彷彿盈尺。伯桃受凍不過,曰:「我思此去百餘里,絕無人家,行糧不敷,衣單食缺。若一人獨往,可到楚國;二人俱去,縱然不凍死,辦必餓死於途中,與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將身上衣服,脫與賢弟穿了,賢弟可獨繼此糧於途,強掙而去。我委的行不動了,寧可死於此地。待賢弟見了楚王,必當重用。那時卻來葬我未遲。」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雖非一父母所生,義氣過於骨肉。我安忍獨去而求進身耶?」遂不許,扶伯桃而行。行不十里,伯桃曰:「風雪越緊,如何去得?且於道傍尋個歇處。」見一株枯桑,頗可避雪。那桑下只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k些枯枝,以御寒氣。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來,只見伯桃脫得赤條條地,渾身衣服,都做一堆放著。角哀大驚曰:「吾兄何為如此?」伯桃曰:「吾尋思無計,賢弟勿自誤了,遞穿此衣服,負糧前去!我只在此守死。」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同處,安可分離!」伯桃曰:「若皆餓死,白骨誰埋!」角哀曰:「若如此,弟情願解衣與兄穿了。兄可繼糧去,弟寧死於此。」伯桃曰:「我平生多病。賢弟少壯,比我甚強。更兼胸中之學,我所不及,若見楚君,必登顯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滯,可直速往!」角哀曰:「今兄餓死桑中,弟獨取功名,此大不義之人也。我不為之!」伯桃曰:「我自離積石山,至弟家中,一見如故。知弟胸次不凡,以此勸弟求進。不幸風雨所阻,此吾天命當盡。若使弟辦亡於此,乃吾之罪也。」言訖,欲跳前溪覓死。角哀抱住痛哭,將衣擁護,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開。角哀再欲上前勸解時,但見伯桃神色已變,四肢厥冷,口不能言,以手揮令去。角哀尋思:「我若久戀,亦……」 
  (原文篇末殘缺,據《古今小說·羊角哀捨命全交》補錄如下)廟中忽然起火,燒做白地。鄉老大驚,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從者回楚國,將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義,重差官往墓前建廟,加封上大夫,敕賜廟額,曰「忠義之祠」,就立碑以記其事。至今香火不斷。荊軻之靈,自此絕矣。土人四時祭祀,所禱甚靈。有古詩云:古來仁義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間。二士廟前秋日淨,英魂常伴月光寒。 
  
  【欹枕集上 死生交范張雞黍】
  
  (原文開頭殘缺三頁,缺文參《占今小說》補附於篇後。) 
  ……張請母弟與同伏罪。范搖手止之。張曰:「喚舍弟拜兄,若何?」范亦搖手而止之。張曰:「兄食雞黍後進酒,若何?」范蹙其眉,而似交張退後之意。張曰:「雞黍不足以奉長者之餐,乃邵當日之約,幸勿嫌責!」范曰:「弟當退後,吾盡悄訴之。吾非陽世之人也,乃陰鬼也。」 
  張大驚曰:「兄何故出此言?」范曰:「自與兄弟相別之後,回家為妻子口腹之累,溺身商賈中。塵世滾滾,歲月匆匆,不覺又是一年。向日雞黍之約,非不掛心,近被蠅利所牽,忘其日期。今早鄰佑送茱萸酒至,方知是重陽,忽記賢弟之約,此心如醉,山陽至此,千里之隔,非一日可到。若不如期,賢弟以我為何物?雞黍之約,尚且爽信,何況大事乎?尋思無計。常聞古人有云:『人不能日行千里,魂能日行千里。』遂祝付與妻子曰:『吾死之後,且勿下葬,待吾弟張元伯至,方可入土!』祝罷,自刎而死,魂駕陰風,特來赴雞黍之約。萬望賢弟憐憫愚兄,恕其輕忽之過,鑒其凶暴之誠,不以千里之程,肯為辟親動於山陽,一見吾屍,死亦瞑目無憾矣!」言訖,淚如迸泉,急離坐榻,下階砌。 
  張乃趨步逐之,不覺忽踏了蒼苔,跌倒於地,陰風拂面,不知巨卿所在,如夢如醉,哭聲驚動母親並弟。急起視之,見堂上陳列雞黍酒果,張元伯昏倒於地,用水救醒,扶到堂上,半晌不能言,又哭至死。 
  母問曰:「汝兄巨卿不來,有甚利害?何苦自哭如死?」元伯曰:「巨卿以雞黍之約,已死於非命矣!」母曰:「何以知之?」元伯曰:「適間親見巨卿到來,邀迎入坐,具雞黍以迎。但見其不食,再三懇之。巨卿曰:『為商賈用心,失忘了日期,今早方醒。恐負所約,遂自刎而死。陰魂千里,特來一見。』母可教兒親到山陽,葬其兄屍。定明早收拾行李便行。」母哭曰:「古人行云:『囚人夢赦、渴人夢漿。』此是吾兒唸唸在心,故有此夢驚耳!」元伯曰:「作夢也。兒親見來。酒食見在。逐之不得,忽然跌倒。豈是夢乎?巨卿乃誠信之士,非虛誑也,豈妄報耶?」 
  弟曰:「此未可信。如有人山陽去,當問其虛實。」張曰:「人稟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土、火,人則有五常,仁、義、禮、智、信,以配之。惟信,非同小可。仁所以配木,取其生意也;義所以配金,取其不朽也;信所以配上,取其重厚也。聖人云:『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又云: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子曰:『去兵。』又曰:『必不得已而入,於斷三者何先?』子曰:『去食。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巨卿既以為信而死,吾安可不敬而不去哉!弟專務農業,足可以奉老母。吾去之所,加倍恭敬;晨昏甘旨,勿使有失;生養送死,大宜謹之。」拜辭曰:「不孝男張邵,今為義兄范巨卿為信義而亡,須當往吊。」已,再三叮嚀張勤:「今侍養老母,母親早晚勉強飲食,匆以憂愁,自當善保尊體。邵於國不能盡忠,於家不能盡孝,徒生於天地之間耳!今當辭去,以全大信。」母曰:「吾兒去山陽千里之遙,月餘便回,何放出不利之語?」張曰:「生如浮漚。死生之事,旦夕難保。」慟哭而拜。弟曰:「勤與兄同去,若何?」元伯曰:「母親無人侍奉。汝當盡力事母,勿令吾憂!」灑淚別弟,背一個小書囊,來早使行。 
  沿路上飢不擇食,寒不思衣。夜宿店中,雖夢中亦哭。每日早起趕程,恨不得身生兩翼。行了數日,到了山陽,問巨卿何處住.徑奔至家門首,見門戶鎖著。問及鄰人,鄰人曰:「巨卿已過二七,具妻扶靈柩,往廓外去下葬。送葬之人,向自未回。」張問了去處,奔至廊外,見山林前新築一造土牆。牆外有數十人,面面相覷,各有驚異之狀。 
  張汗流如雨,走望觀之。見一婦人,身披重孝,一子約有十七八歲,伏棺而哭。元伯大叫曰:「此處莫非范巨卿靈柩乎?」其婦曰:「來者莫非汝是張元伯乎?」張曰:「張邵自來不曾到此,何以知名姓那?」婦泣曰:「此夫主再三之遺言也。夫主范巨卿自洛陽回,常談賢叔盛德,但恨不識尊顏。前者重陽日,夫主忽舉止失措,對妾曰:『我失卻元伯之大信,徒生何益?常聞人不能行千里,魂能行千里。吾寧死,不敢有誤雞黍之約。死後且不可葬,待元伯來見我屍,方可入土。』今日已及二七,人勸云:『元伯不知,如何得來見其屍。先葬訖,後報知未晚。』因此扶柩到此。眾人都拽棺槨入金井,並不能動,因此在墳前都驚怪。見叔叔遠來,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元怕乃哭倒於地。婦亦大慟。送殯之人,無不下淚。 
  元伯於囊中取錢,令買祭物,香燭紙陌,陳列於前,取出祭丈,酹酒再拜。號泣而讀。文曰: 
  …… 
  元伯發棺視之,哭聲慟地,回顧嫂曰:「兄為弟亡,豈能獨生那!囊中已具棺槨二費,願嫂垂憐,不棄鄙賤,將劭葬於兄側,平生之大幸也!」嫂曰:「叔何故出此言也?」邵曰:「吾思已決,勿請驚疑!」言訖,掣帶刀自刎而死。 
  眾皆驚愕,申聞本州太守,煩高親至墳前設祭,具衣棺營葬於巨卿墓中,將此事表奏。明帝憐其信義深重,兩生雖不登第,亦可褒贈,以勵後人。范巨卿贈山陽伯、張元伯贈汝南伯。墓前建廟,號「信義之祠」,墓號「情義之墓」。旌表門閭,官給衣糧,以膳其子,巨卿子范純綬,及第進士,官至鴻臚寺卿。至今山陽古跡猶存,題詠極多、聊陳二詩曰: 
  義重張元伯,恩深范巨卿。 
  不辭迢遞路,千里赴雞羹。 
  既報身傾沒,辭親即告行。 
  山問囗囗囗,萬古仰高情。 
  (附) 
  原書本篇卷首缺失三頁,茲據《古今小說·范巨卿雞黍死生交》補錄如下:種樹莫種垂楊枝,結交莫結輕薄兒,楊枝不耐秋風吹,輕薄易結還易離。君不見昨日書來兩相憶,今日相逢不相識?不如楊枝猶可久,一度春風一回首!這篇言語,是《結交行》,言結交最難。今日說一個秀才,乃漢明帝時人,姓張名劭,字元伯,是汝州南城人氏。家本農業,苦志讀書,年三十五歲,不曾婚娶。其老母年近六旬,並弟張勤努力耕種,以供二膳。時漢帝求賢,劭辭老母,別兄弟,自負書囊,來到東都洛陽應舉。在路非只一日,到洛陽不遠。當日天晚,段店宿歇。是夜,常聞鄰房有人聲喚。劭至晚,問店小二:「間壁聲喚的是誰?」小二答道:「是一個秀才,害時症,在此將死。」劭曰:「既是斯文,當以看視。」小二曰:「瘟病過人,我們尚自不去看他,秀才你休去!」劭曰:「死生有命,安有病能過人之理!吾須視之。」小二勸不住,劭乃推門而入,見一人仰面臥於土榻之上,面黃肌瘦,口內只叫救人。劭見房中書囊衣冠,都是應舉的行動,遂扣頭邊而言口:「君子勿憂!張劭亦是赴選之人,今見汝病至篤,吾竭力救之,藥餌粥食,吾自供奉。且自寬心!」其人曰:「若君子救得我病,容當厚報。」劭隨即挽人請醫,用藥調治。早晚湯水粥食,劭自供給。數日之後,汗出病減,漸漸將息,能起行立。劭問之,乃是楚州山陽人氏,姓范名式,字巨卿,年四十歲。世本商賈,幼亡父母,有妻小。近棄商貿,來洛陽應舉。以及范巨卿將息得無事了,誤了試期。范曰:「今因式病,有誤足下功名,甚不自安。」劭曰:「大丈夫以義氣為重,功名富貴,乃微末耳。已有分定,何誤之有!」範式自此與張劭情如骨肉,結為兄弟。式年長五歲,張劭拜範式為兄。結義後,朝暮相隨,不覺半年,範式思歸,張劭與計算房錢,還了店家。二人同行數日,到分路之處,張劭欲送範式。範式曰:「若如此,某又送回。不如就此一到,約再相會。」二人酒肆共飲,見黃花紅時,妝點秋光,以助別離之興。酒座間杯泛茱萸,問酒家,方知是重陽佳節。範式曰:「吾幼亡父母,屈在商賈,經書雖則留心,奈為妻子所累。幸賢弟有老母在堂,汝母即吾母也,來年今日,必到賢弟家中,登堂拜母,以表通家之誼。」張劭曰:「但村落無可為款,倘蒙兄長不棄,當設雞黍以待。幸勿失信!」範式曰:「焉肯失信於賢弟耶!」二人飲了數杯,不忍相捨。張劭拜別範式。範式去後,劭凝望墮淚。式亦回顧淚下。兩各悒怏而去。有詩為證: 
  手採黃花泛酒卮,慇勤見訂隔年期。臨歧不忍輕分別,執子依依各淚垂。且說張元伯到家,參見老母。母曰:「吾兒一去,音信不聞,令我懸望,如饑似渴。」張劭曰:「不孝男於途中遇山陽范巨卿,結為兄弟,以此逗留多時。」母曰:「巨卿何人也?」張劭備述詳細。母曰:「功名事皆分定,既逢信義之人結交,甚快我心。」少刻,弟歸,亦以此事從頭說知,各各歡喜。自此張劭在家再攻書史,以度歲月。光陰迅速,漸近重陽。劭乃預先畜養肥雞一隻,杜醞濁酒。是日早起,灑掃草堂,中設母座,傍列范巨卿位,遍插菊花於瓶中,焚信香於座上,呼弟宰雞炊飯,以待巨卿。母曰:「山陽至此,迢遞千里,恐巨卿未必應期而至,待其來,殺雞未遲。」劭曰:「巨卿信土也,必然今日至矣。安肯誤雞黍之約!入門便見所許之物,足見我之持久。如候巨卿來而後宰之,不見我惓惓之意。」母曰:「吾兒之友,必是端士。」遂烹炰以待。是日天晴日朗,萬里無雲。劭整其衣冠,獨立莊門而望。看看近午,不見到來。母恐誤了農桑,令張勤自去田頭收割。張劭聽得前村犬吠,又往望之。如此六七遭。因看紅日西沉,現出半輪新月,母出戶,令弟喚劭曰:「兒久立倦矣。今日莫非巨卿不來,且自晚膳。」劭謂弟曰:「汝豈知巨卿不至耶?若范兄不至,吾誓不歸。汝農勞矣,可自歇息。」母弟再三勸歸,劭終不許。候至更深,各自歇息。劭倚門如醉如癡,風吹草木之聲,莫是范來,皆自驚訝。看見銀河耿耿,金宇澄澄,漸至三更時分,月光都沒了,隱隱見黑影中一人隨風而至。劭視之,乃巨卿也,再拜踴躍。而大喜曰:「小弟自早直候至今,知兄非爽信也,兄果至矣!舊歲所約雞黍之物,備之已久。路遠風塵,別不曾有人同來?」便請至草堂,與老母相見。範式並不答話,逕入草堂。張劭指座榻曰:「特設此位,專待兄來。兄當高座。」張劭笑容滿面,再拜於地,曰:「兄既遠來,路途勞困,且未可與老母和見。杜釀雞黍,聊且棄饑。」言訖又拜。範式僵立不語,但以襯袖反掩其面。劭乃自奔入廚下,取雞黍並酒,列於面前,再拜以進,曰:「酒餚雖微,劭之心也。幸兄勿責。」但見范於影中以手綽其氣而不食。劭曰:「兄竟莫不怪老母並弟不曾遠接,不肯食之?」 
  
  【欹枕集下 老馮唐直諫漢文帝】
  
  ……葛亮,越范蠡,唐郭子儀,分兩行為十哲。兩廊下分囗囗,列囗十二人,左押班白起,右押班孫臏,其餘各有資次。囗囗准奏,便下詔建廟,供器祭物,一切完備。後至五代,未嘗或缺。至宋太祖武德皇帝登基於汴梁,大展殿廟。故唐時雖各州有廟,並體長安所建,未甚廣大,宋朝增廣甚盛。
  乾德正年,太極車駕幸國子監,聽諸儒講說前代史書。時有丞相趙普,尚書竇儀、張昭侍側。太祖聽講周齊太公用兵之法,聖情大喜,隨問:武成廟在何處?」張昭奏曰:「只在國學之西。」太祖駕往武廟,上殿燒香,令丞相趙普替拜,已下百官亦皆拜。天子逐一位問其功勞,趙普等以本傳對。
  太祖策玉塵斧,下殿左廊,指押班:「此何人也?」竇儀曰:「秦將白起也。」太祖曰:「莫非坑趙卒四十萬乎?」竇儀曰:「然。」太祖大怒,指白起畫像而言曰:「坑降殺順之人何得押班?」以塵斧劃碎其面,回顧趙普曰:「當以何人代之?」普曰:「非吳起不可。」太祖問吳起事,普奏呈吳起之書。吳心大喜,便令即日代之,就書其事於上。 
  後太祖崩,太宗傳位真宗,國家昇平無事。真宗詔史官講前代名臣列傳,遂命駕幸武廟,上殿燒香,令丞相替拜。逐一位同。問至韓信,真宗曰:「信曾反漢遭誅,何得廟食?可貶出廟!」尚書張詢出奏:「唐李勣曾阿諛言,高宗幾乎?喪國此時高宗欲立武氏,諸大臣皆不可。勣曰:『家事豈問大臣?』遂立武氏,?險送了大唐。此人亦不可入廟。」真宗曰:「韓信、李勣,皆有大罪,合貶下殿。?諸葛亮雖有微功,乃忠善之士,不可降之。」奏請:「趙充國乃漢之名將,年七十猶建大功,可代韓信之位。李茂威震華夏,唐之功臣,可代李勣之位。」真宗?從之。又奏:「伍子胥曾鞭主屍,趙雲曾叱主母,此二人不堪入廟。」真宗曰:「此二人亦英傑也,可於門首享祭。」至今於武廟為把門將。仁宗朝加武成王為昭烈,不則仁宗立廟,唐太宗有凌煙閣圖畫功臣,漢光武建雲台以祀諸將,不則雲台凌煙,西漢高祖亦曾在香火院畫前代功臣。高祖於香火院畫功用於壁間,令人四時享祭。 
  今日說漢文帝朝,有一大將,姓魏名尚,官拜雲中留守,屯兵十萬,殺得匈奴不敢望南牧馬,聞魏尚之名,肝膽皆碎。文帝為邊上戰士多負勤勞,令中貴仇廣居繼金帛五十車,直往雲中勞軍。魏尚接著仇太尉館驛中安下,隨即喚管軍囗交割金帛,便行給散,自己合得亦皆俵散。 
  仇太尉見魏尚相款甚薄,心中不悅,臨起身,使人間魏尚索回程厚禮。尚曰:「天子為王事而來,彼為私心而來!」去人回報此語。仇廣居大怒,不辭而回。至長安,文帝問:「勞軍若何?」廣居曰:「軍將虛受其賜,皆怨主也。」文帝大怒,便差皇叔劉昂為雲中留守,就調遣本部軍馬,兼問魏尚克減情罪。劉昂到郡,將魏尚拿下,長枷送獄,勘問其實。軍將無一個不下淚。 
  細作深聽得,報知匈奴。匈奴大起番軍,兵分兩路,一取雲中郡,一取河東上黨郡。劉昂聽知番軍來,引魏尚所轄軍馬出鋟。軍馬皆無戰心,交鋒未戰先走。番軍趕至,亂軍中殺死劉昂。其餘各逃難歸。 
  雲中文書雪片也似告急。文帝急聚文武商議,令中大夫金勉引軍五萬,守飛狐關(今之代州之地);令楚相蘇意引軍五萬,守句注關(郡,雁門也);前將軍張武引軍五萬,守北地(今之真定是也)。三路首尾相接,同救雲中之危,即日起程。這三路軍馬雖去把守邊關去處,不曾得匈奴半根折箭。匈奴增添人馬,三路攻擊。
  飛報至緊,文帝懷憂。又令宗正卿劉禮引軍三萬,於霸上屯駐;左將軍徐厲引軍三萬,於棘門屯駐;有將軍周亞夫引軍三萬,於細柳營屯駐。細柳營在渭河北,昆明池南,京兆之西。三路軍以防不虞,其餘軍馬盡移北邊助敵。凡百餘日,並不見邊廷報捷之書。 
  文帝甚憂,乃引近臣僚黃門戶尉三千餘人,各乘馬匹,棘門、霸上、細柳三處勞軍。文帝先使近臣傳旨至棘門,左將軍徐厲令將士皆全裝,離營三十里迎接車駕。天子降旨,每軍士一名,絹一匹,銀十兩,肉五斤,酒一瓶。左右自有去散之人。眾軍聲喏,以謝聖恩。 
  次日至霸上,宗正劉禮大小三軍亦去三十里迎接,如棘門一般賞軍。天色已晚,文帝往細柳營去。半途,迎著傳聖旨的人,回奏:「雖聽了聖旨,不開營門。」天子催動龍車,直至細柳營前,並無一人迎接。左右皆驚。 
  文帝至營門,令近臣傳聖旨:「天子親至行營,特來犒軍。」把門都尉回言:「天昏日暮,不是天子遠來時分,恐引奸詐。」屯門不開。奉御曰:「天子有詔,汝何人?敢抗拒耶?」都尉曰:「軍中只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奉御回奏。文帝令持漢節而往。都尉於門首側門接漢節,入見亞夫。亞夫曰:「既有漢節,天子必至。休開大門,開側門,止放天子一人一騎入寨,其餘當在轅門之外。
  」 
  都尉傳令,眾官下馬,天子按轡而行。入營,至帳下馬。亞夫不拜,以軍禮見天子。天子賞軍已畢,急急上馬。亞夫送至門首,再不遠出。眾官一齊下馬,徐奏與文帝:「亞夫罔上耶?」文帝曰:「此真將軍也!向者棘門、霸上,如兒戲耳!」眾官皆不能答。 
  文帝回鸞,至安陵。眾鄉老皆拜舞於道傍。文帝曰:「汝等皆安乎?」鄉老曰:「托陛下洪福齊天下,一歲收三歲糧米,科斂甚輕,下民皆鼓腹謳歌。陛下真乃聖明堯舜之君!」文帝大喜,幸香火院,下馬踞床而坐。鄉老皆獻盤饌,文帝甚喜,就留下在院中。 
  黃昏秉燭,見一老人,鬚眉皆白,拜於階下,文帝問曰:「卿何人也?」老者曰:「臣歷仕二朝,直香火院使臣中郎署長馮唐。」文帝曰:「卿於何年入仕?」馮唐曰:「臣先大父仕於趙國。臣歷於秦,至本朝,歷事凡四十年矣。」文帝曰:「四十年歷事吾朝,如何只在西廊署?此微末官耳!」馮唐曰:「臣生趙時,正在童稚之間。吾遭秦亂,坑戳儒生。及至先皇重興之時,好武臣,但小臣能文,因此不用。今者幸遇聖主臨朝,崇儒重道,以年逾八十,已無用於世矣!」文帝大笑曰:「卿雖世雄才,奈何卻如此之命薄耳!」賜錦墩而坐。馮唐再拜於前。
  少頃,文帝更衣,執塵斧入院燒香。禮畢,閒觀兩廊壁,各畫十餘人,皆衣冠士。文帝回顧,見眾臣宰並鄉老環立於階下,乃問曰:「此畫者何人也?」馮唐對曰:「皆前代功臣也。」帝喜,召唐近前,逐一問之。見於內二人,形容魁偉,帝指而問曰:「此二人,何代功臣也?」唐曰:「此趙國廉頗、李牧也。」帝曰:「朕昔居代州,常聞趙將李齊戰於巨鹿之下。朕寢食未嘗忘之。李齊比頗、牧如何?」唐曰:「臣父皆仕於趙,足知李齊之為人,比之廉頗、李牧,十不及一。」帝笑曰:「朕常讀《史記》,亦知頗、牧之善用乓,李齊不及也。朕若得廉頗、李牧,何慮匈奴耶?」馮唐進前曰:「陛下雖得廉頗、李牧,亦不能用。」文帝瞪目而視老馮,面有愧色,縱步下階,逕往閣中。人皆指老馮曰:「此老干犯聖威,必死矣!」唐容無愧色。 
  少刻,文帝呼近御臣宣馮唐入閣中。帝曰:「朕雖不明,卿何故於稠人中面折寡君耶?」唐拜於地,答曰:「臣乃山野村夫,不識忌諱,誤觸天威,罪該萬剮!」帝命平身。良久,帝曰:「卿何知寡人不能用頗、牧耶?」唐曰:「赦臣死罪,方敢奏。」帝曰:「盡該赦下,卿無隱焉!」 
  唐曰:「臣聞古之帝王得天下者,初拜將時,須與築壇三層,遍詔士卒。天子親以山鹿黃鉞,兵符將印,跪而進曰:「閫之內,寡人制之;外者,將軍制之。」其軍天子不校,出入聽其任用。先皇亦曾捧轂推輪,以拜韓信為大將。此古命將之道也。昔李牧在趙為將,革車一千三百乘,精騎一萬三千匹,百金之士五萬人,乃一人價百金也。由是北逐匈奴,南支韓魏,西拒強秦,破東胡,滅澹林,縱橫天下,遂為霸國。四海之人,皆知李牧之英雄,莫敢犯也。從趙王遷立為君,其母出身倡優,用郭開為相,開素惡李牧,妄言反叛,將李牧殺之,趙國遂滅。今聖朝魏尚,為雲中留守,其軍市之租,盡饗士卒。另借祿養錢,五日一錠,率養賓客、軍吏、舍人。由是北拒匈奴,不敢正眼而覷視中原。此皆魏尚之力也。雲中戰士,豈知有尺籍五符哉!不顧性命,終日力戰,方能上功。幕府一言不相應,文墨之吏法繩之,聖朝法不明,賞太輕,罰太重。此亦未足為怪。魏尚國之柱石,陛下信聽饞佞之言,罷其官爵,奪其軍權,下獄問罪,以致匈奴長驅大進,輕視中國。以此推論,故此陛下有廉頗、李牧而不能用也。」
  文帝愕然,拍其股而歎曰:「非卿所奏,則寡人遭萬世之罵名!」一面傳旨,收仇廣居獄中,對馮唐曰:「卿勿以年老為辭,可持節親往雲中,赦魏尚之罪,就將各州兵馬,皆令本人調遣,以追匈奴。」馮唐再三不能推卻,次日,辭天子,持漢節,乘驛馬,投雲中來。 
  比及到郡,尚有百餘里,見一簇人馬,搖旗操鼓而來。馮唐大驚,駐馬而待之。見軍將向前而問曰:「持節者何人也?有甚公幹?」馮唐曰:「吾奉天子命,特來赦魏尚罪。」眾皆拜伏於地,曰:「某等皆是魏將軍所轄之人也。聞主無罪陷於縲紲之中,我等皆欲劫獄救主,投匈奴,以取中是。今天子既明,當拱手聽死。」馮唐曰:「汝等何不跟我入城,聽天子詔?」眾皆踴躍大喜。 
  馮自躍馬至雲中,獄中取出魏尚,聽聖旨罷,仍再交割兵符印。尚曰:「某自來與公無舊,何為力賜辨白也?」唐曰:「大丈夫生於世間,豈無公論?將軍威名播於四夷,誰不仰慕?但天子一時信聽讒言,以惑其眾心,如浮雲之蔽日。風至雲散,日復明矣!又何疑焉!」魏尚曰:「吾無可報公之大恩,公可暫停車驛於驛中,容某建一兩陣功勞,令公回長安報捷,庶幾不負公之重報。尊意若何?」唐曰:「老夫專待將軍好音。」魏尚再行訓練兵將。兵將皆大呼曰:「願死戰以報主公!」 
  尚引軍,整肅衣甲弓馬,囗囗部軍出陣先,與匈奴交鋒,匈奴猶以為等閒,長驅番兵,奮力衝突。尚引鐵騎數十,高豎旌旗,操戈直出。匈奴一見,眾癡呆,介弓矢放旛,望北而走。魏尚引鐵騎數千,大隊人馬如砍瓜截瓢之勢,番兵大潰,連夜進兵,克復州縣。匈奴王子知魏尚又領軍馬,連宵遁避。 
  尚掃蕩邊寨,不及半月,匈奴歸降,回見馮唐,謝曰:「若非丈丈,安能再得見天日!今旬奴遣使,繼名馬金珠,獻納上久。望同去長安,而見聖上,以奏前事。」馮唐大喜,持節同番使入朝奏知。文帝與馮唐曰:「若慧卿直言,朕幾乎損了良將。果然順頗、李牧不可及也。」准匈奴求和之事。宣魏尚入朝,封為關內侯,都督塞北軍馬。馮唐加為主爵都尉。唐再三拜謝。文帝賜田三千畝,住宅一區,冠服幾杖等。後年九十六歲,無疾病而終。 
  有詩曰: 
  三老興言可立邦,漢文屈己問馮唐。 
  當時若不思頗牧,魏尚何由得後桂? 
  
  【欹枕集下 漢李廣世號飛將軍】
  
  入話:
  楚漢相馳百戰興,至今何代不談兵? 
  凌煙閣上從頭數,安得無征見太平? 
  這四句詩,說武官萬死千生,開疆展土,非小可事。伏羲、神農之時已前,並無征戰。自軒轅黃帝之時,蚩尤作亂,黃帝命風後為師,破蚩尤涿鹿之野,自此始用兵戈。五帝之時,便有征戰。三代春秋,互相吞併,東夷西戎,南蠻北狄。 
  世言匈奴倚仗人強馬壯,不時侵犯中原。秦始皇築萬里長城,以拒胡虜。秦滅漢興,傳至文帝,二十三年為君,多被匈奴所撓。十四年上,匈奴數十萬入寇蕭關,邊廷告急。文帝下詔招軍,良家子弟應募者量才授職。於山西成紀得一人,姓李名廣。其祖李信,秦時為將,跟逐王剪攻燕有功。專習弓箭,自謂傳得甘蠅、紀昌之法。久居隴西槐裡,後遷成紀,世世家傳箭法。文帝時,李廣與弟李蔡一同應募,隨軍征戰,出蕭關,首先射死匈奴百餘人。匈奴大潰,回長安面君,封為中即將。弟李蔡封為武騎常侍。 
  一日,廣從文帝上林射獵,忽然深草中趕起一隻猛虎,眾皆躲避。廣騎馬向前,拈弓搭箭,一箭正中虎腰,墜坡而死。山後喊聲不絕,又於山邊趕出一虎。廣聽知,飛馬轉過山腳。正遇虎相近,一箭去,正中虎目,直透過腦而死。文帝親見李廣射死二虎,交取金百兩,絹百匹以賞之,撫其背,謂廣曰:「惜乎,子不遇時!若子在高帝時,封萬戶侯豈是道哉!」那時文帝尊儒好禮,不尊武官,故發此言。乃李廣命薄,不得加封。有詩云: 
  射虎英雄孰可加?君王撫背重咨嗟。 
  高皇若遇封侯易,從此功名到底差。 
  文帝崩,景帝立,除李廣為隴西都尉,改武騎郎。值吳楚亂。帝命周亞夫為將,收吳楚。加廣為驃騎都尉、前部先鋒。首先謝死二將,連勝數陣。梁王見,喜,以將軍印背了。廣背身先士卒,連立奇功,吳楚平,班師回朝。諫議大夫奏:「廣乃先鋒,不當背將軍印,將功折罪,不與賞賜。」遷上谷郡太守。 
  匈奴日夜侵邊,廣累戰累勝。公孫昆邪見景帝,泣而奏曰:「廣之才氣,天下無雙。自負其能,凡與虜戰,不顧生死。然一旦去之,誠為可惜,乃廢國家棟樑也。」往任上郡太守。廣至上郡未及半年,匈奴廣入。廣領上郡岳兵出戰,連勝數陣。奏聞景帝。帝遣中貴孟優,往軍前探虛實,見廣,問破虜事。廣白曰:「視匈奴如小兒耳!」中貴要看戰鬥,廣以無人敢敵,遂引數千騎,請中貴看破虜。 
  是日,出到野外,並不見匈奴,迤邐襲去,見空中一皁雕飛翔,廣取弓欲射,只聽得弓弦響,雕墜空而下,廣同曰:「何人射中皁雕?」從騎皆言:「不曾放箭。」廣飛馬觀之,山坡下有二人,各乘駿馬,披頂服,控弓矢而望。廣引軍追之。射鵰者見中貴夜錦袍於軍中,意必是主帥,一箭射來,正中心窩,墜馬而死。廣大怒,拍馬趕上,射殺二人,一人逃命。廣曰:「此必射鵰者!」飛馬趕上,生擒付從者。只引十餘騎,再尋匈奴。 
  忽塵土起,萬餘騎從上峪中出。廣取出百箭,百中。箭盡,匈奴不退。廣引十餘騎上山,下馬離鞍高臥。匈奴視之,恐有埋伏,不敢上山擊之,徐徐引軍退走。廣見山下軍中一人,金甲白馬,乃匈奴王子,為首阿廷。廣不起而射之,一箭中面顏而死。匈奴大退,廣乘勢殺之,敗歸沙溪,以功上奏。官僚言:「可賞!」景帝曰:「損吾中貴孟優,不可賞,將功折罪。」除廣未央宿衛。 
  四年,匈奴十餘萬出雁門。帝遣廣為將,引軍三萬迎之。廣受命,至雁門關,忽然風寒臥病不起。匈奴攻擊得緊,諸軍催戰,廣怒氣上馬,與虜交鋅。胡將四人併力攻廣,廣病軀不能勝,被胡將刺於馬下。胡人大呼曰:「王子傳旨,拿得李廣,可生擒來!」因此不殺,用皮囊盛貯,夾於兩馬間。漢軍大敗,損將折軍。廣在皮囊中詐死不動,胡人以為真死,開展視之,大呼一聲如巨雷,胡人措手不及,被廣躍起,奪槍刺殺,搶馬一匹騎回,再聚敗殘兵將,連夜去劫擄營寨。匈奴大敗,歸沙溪去了。 
  廣班師回長安,省官奏廣折軍大半。帝怒,將廣下廷尉問罪。於法當斬,遇大赦,免罪。罷宮閒居藍田山中莊上,與穎陰侯嬰孫強為友,每日以飲酒做悶。 
  居數年。一日,天寒大雪,廣乘匹馬、挾弓箭,往強莊上相探,本人設酒相待,為言:「寨上辛苦立下大功,今日朝廷不用,空閒了英雄手段!」自歌自歎一回,不勝大醉。強留宿,廣不肯,乘興上馬,風雪正急,策馬而行,忽古木號風,舉頭視之,見一猛虎臥於林前,廣急拈弓搭箭,盡力射去。射得火光迸散,其虎不動,廣拍馬近前觀之,乃墓前石虎也。其箭射八石中半寸。廣方知銜住前頭。廣自驚異,再回馬於舊射虎之外,再放十餘箭,箭頭皆不能入石。廣方知始見時將謂直虎,乃施神力;今已知之,心中輕慢,力不能及也,呵呵大笑,策馬回莊。
  時已初更時分,但雪光夜明,因此不覺。至霸陵橋上,廷尉引軍喝曰:「此何人也?」廣曰:「吾乃前將軍李廣。」廷尉曰:「今將軍尚不敢夜行,何況前將軍乎?」喝軍士挽廣下馬,吊於橋上。凍至天明,韓安國見廣吊於橋上,喝令放之。 
  後半年,匈奴入寇,殺遼西太守,邊報甚急。帝遣韓安國為將破之。安國到邊廷,連輸數陣,上表乞李廣救援,帝宣廣為北平太守兼將軍,上邊破虜。廣至,乞霸陵廷尉為先鋒,尉只得去北平。韓安國言:「匈奴勢大不可敵。」廣差霸陵廷尉引千騎出陣,大敗而歸。廣曰:「昔時在霸陵如此英雄,今日臨邊如此敗也!」廷尉無言。廣命斬之。廣引軍出,匈奴一見,望風而走,大呼曰:「飛將軍來也!」自此世號「飛將軍」。 
  匈奴遁去,廣回長安。韓安國奏功,帝欲加官。霸陵尉家人詣闕,告廣起挾仇報,無罪斬尉。帝怒,將功折罪,再為閒人。 
  後武帝登基,匈奴左賢王擁精兵二十萬,入寇中原。群臣奏請博望侯張騫為帥。騫保舉廣同行。武帝准奏,加廣為前將軍,與騫同赴邊上。整肅隊伍,與騫分兵作兩路破匈奴,騫從東道入,廣從西道。 
  廣留軍陸續進發,先與長子李敢引五十騎長驅大進,正與匈奴左賢王軍馬相迎,胡兵十萬,旗旛蔽日而來,漢軍大恐。廣與子李敢曰:「汝可持刃以遏其後,如軍士退者立斬。吾當以身先之。」左賢王乘大纛年,於軍中調遣。廣引千餘騎先衝入陣中。匈奴掩面大呼曰:「飛將軍又來也!」李敢隨軍士攻擊,胡兵四散奔走。廣死左賢王,縱馬追殺敗散,被箭所傷死於沙場者勿知其數。 
  廣回,正迎左賢王大纛車,就乘而回,路遇張騫,騫將為是胡兵,將本部軍圍定。廣下年備說其事,騫大喜。邊上平復,張騫、李廣回長安面君。入奏上:「廣在塞上乘左賢王車,意圖不仁。」送下廷尉問罪。騫力奏:「廣大小功次十餘件,殺死左賢王,皆廣之功也。不幸誤坐王車,乞聖情寬恕!」帝命將功折罪,廢為庶人。 
  後匈奴又犯三關,至急,人奏請大將退之。武帝乃命衛青為帥,保外甥霍去病為先鋒。大臣奏曰:「李廣累戰匈奴,匈奴大懼,號曰『飛將軍』。如此人去,必有人獲捷報。」帝宣廣為前將軍,隨衛青上邊。廣此時已老,帶子李敢、李椒同至塞上。衛青分兵三路:青自取中原,霍去病東路,廣取西路。約至接天嶺取齊。廣與二子引兵馬萬餘,迤邐殺奔北邊來。一日,天降大霧,漫山蔽野,意不知東西。廣恐失誤限期,從軍馬行。至日午,方始霧收。廣軍有曾北征者,見路生澀,勒住人馬,回報李廣。廣猶未信,只顧縱軍前時。整行一日,至山,廣方信差了路途,急從回軍,路上迎見漢軍報來:「衛青、霍去病兩路軍馬,大破匈奴,已到接天嶺屯駐。」廣仰天歎曰:「吾自幼從軍,多功沙漠,今己年老,終身不遇,奈何命薄耶!」 
  晚到嶺下見衛青時,功勞已自報朝廷去了,廣鬱鬱不樂。朝廷使命至,宣衛青班師。廣與子敢曰:「寧死番地,我無面目見朝廷矣!」霍去病至,曰:「朝廷要斬汝首,以正慢功之罪。」霍去病隨衛青還國。廣思:「空歸人世,一生不遇,幾遭黜逐,萬代笑恥!」帳中拔劍自刎而死。如此一個將軍,化作南柯一夢!後來,李敢、李禹刺霍去病。朝延命霍去病子霍光為勘官,見李氏子子孫孫不絕,必世世報仇,遂解釋其事。李氏子李陵,皆李廣之後也。 
  王勃作《騰王閣詩序》一聯:「馮唐易老,李廣難封。」馮唐如此足智多謀之士,年老不得重用,李廣如此雄才豪氣之將,終身不得封侯:皆時也,運也,命也! 
  胡曾先生有四句詩: 
  原頭日落雪邊雲,猶放韓盧避兔群。 
  況是西方無事日,霸陵誰識舊將軍? 
  
  【欹枕集下 夔關姚卞吊諸葛】
  
  入話: 
  (詩一首殘缺)
  話說宋朝仁宋朝,有一秀才,姓姚名卞,表字伯善,祖貫嘉禾人氏,父母雙亡,孑然一身,在外祖家中教授度日。嘉祐年間,赴京應舉,不第,回,於嘉禾教學。為人聰明,好看史書,常常議論古人。能操琴,寫晉字,曲盡玄妙。尤好撫劍談兵。但得閒暇,便去遊山玩水,追訪前事。那時嘉禾只是個縣治,後來高宗南渡,方改作州府,地名檇李,號秀州嘉興府。因真宗朝禾生九穗,因此名嘉禾。 
  嘉祐五年春,二月半後,姚秀才散了中學,正在學堂中改工課,只見一個承局背個包袱,駝把傘,入來放下行李,納頭便拜。姚秀才慌忙扶起,問道:「從何而來?」那承局道:「小人姓李,西川成都府上廳承局。今奉安撫們公差遣,一徑來見解元,有書在此。」跳秀才道:「小生自來不曾到西川,蜀中又無親故。何人請命?承局莫非錯矣?」李承局解包袱,取出書信,度與姚秀才。看封皮上寫:「成都府安撫晁堯臣,書與付江南嘉禾姚文昭男姚伯善秀才收拆。」姚秀才看了大喜,便道:「姚文昭乃是家尊,晁堯臣與家父莫逆之交。堯臣曾拜先人為兄,是我叔父之道。十數年音信不聞不知,今做到成都府尹,特交承局遠來,必有事故。」拆封看了,書中意思云:「近人自江南來,說賢侄教學度日,惟恐誤了功名。今特遣人繼白金百兩,與侄為路贊。望侄與去人一同前來,別有商議,如書到日無阻。」姚秀才讀罷大喜,與承局云:「我和外祖商議,方可一行。」留承局安歇定了,來見外祖,說上件事務。外祖道:「汝正青春,又無家小所累,既堯臣取你,有抬舉之意,去走一遭,有何小可!」 
  秀才領命,當日散了學生,收拾衣裝,無非是琴劍書箱,數日之內都完備了。姚秀才辭了外祖,雇覓小舟,和李承局下船,望西川進發。在路上不則一日,上江下江,並是水路,迤邐到川口,李承局道:「此間若從水路搭川船上,路途急切難得到,不若買匹驢兒,拴束一副鞍轡。」姚秀才攜鞍上驢背,李承局挑著行李、往劍閣路上來。姚秀才但見一程程青山聳翠,綠水拖藍,又值暮行,夾路野花,穿林啼鳥,天氣不暖不寒,甚是清人詩興。正是: 
  路上有花並有酒,一程分作兩程行。 
  行了數日,前至一關,關前一個舌鎮,姚秀才下驢背,與李承局道:「連日行路驅馳,不如早歇,來朝登程。」李承局挑著行李入店,尋間乾淨房歇定。安排晚飯,騫驢牽入後槽,小二哥就備草料,不在話下。
  姚秀才吃罷飯,信步出店,上山閒登樵樓,望大江。江外一派青山,半銜落日。江邊小船收繒卷網,沖淡煙,望遠浦而去。姚秀才見了江山景物,真乃天開圖畫,如何不喜?轉過曲闌干,直下俯觀。見平沙灘上堆疊怪石,約打六十餘堆,方圓曲直,各有門戶。秀才嗟呀不已,忽然守關在側,姚秀才揖罷,問曰:「沙上石堆,此乃何人戲作也?」老吏曰:「我觀秀才雖服儒衣,不識古今之人也。」秀才曰:「吾自幼讀書,安不知耶?」老吏曰:「既讀業書,安不知漢末三分諸葛武侯之古跡也?此關乃夔關,前即夔府也,乃古之白帝城也。關下乃魚復浦。沙灘之上,乃諸葛當時所列『八陣圖』也。舊日曾伏陸遜於此。到今關邊人,遇春時皆來遊玩,謂之踏跡。公既讀《三國誌》,必知其事。」秀才曰:「三分到今,千餘年矣。大江潮水,往來衝擊,何得尚在?」老吏曰:「川中大樹可徑十數田,長五七丈,年遇洪水驟發,放入大江,順流而不轉遺,沖波突浪,如飄一葦。山岸尚自崩裂,況堤岸堆?此石衝擊不動,故唐杜工部有詩云:『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此神異之聖跡也。」秀才曰:「既有此聖跡,跡裡人何不建廟?」老吏指:「關下松陰中,即其廟也。」 
  姚卞就邀老吏同往,到廟,上殿瞻聖像,再拜。下階觀壁上題詠,觸然有感。正欲留題,恨無筆硯。老吏於廟祝處借筆硯至,姚卞揮毫於壁上,題《酹江月》一篇,云: 
  小舟橫截。看雲峰高擁,千堆蒼壁。白帝城中,冠蓋換了田野玄德。三顧頻繁,兩朝開濟,何處尋遺跡?翻石陣圖,至今神護沙磧。遙想諸葛當年,幅中高臥,抱圖王計策。見說祠堂今尚在,中有參天松柏。巡蜀英謀,吞吳遺恨,俯仰成今昔。空令豪俊,浩歌橫涕揮臆。 
  題罷,還筆硯,別老吏,歸店中。
  是夜,山月澄澄,江南淅淅,穿雲射榻,勾引詩興,姚卞逐呼承局點起燈光,於行囊中取古箋一幅,並筆墨,硯瓦於几上,尋思:「武侯乃古今無比之人,小詞安可吊之?遂作長篇,來早就致祭而去。」援筆一揮,文不加點。寫畢,睡至天明。早膳罷,令承局於鎮節買香紙、酒果、果饌,先去廟中羅列。姚卞遂更衣,執祭文,往廟中燒香再拜,酹酒而讀: 
  維皇宋嘉祐五年,嘉禾姚卞,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漢丞相諸葛亮之靈,曰: 
  炎精秒暮當桓錄,妖氣蔽之豺狼存。操雖漢相實漢賊,逼脅萬乘遷神京。二袁劉表孫破虜,坐視三虎揚旗旌。豫州哀憫世無主,慇勤三作茅廬行。先生感激蓑棄耜,坐間談笑許誅鯨。運謀教權破赤壁,長劍西至煙塵清。托孤啼泣蹄繼死,願效忠貞竭股肱。祁山六出耀神武,威伏鼠盜潛無申。中興漢業世罕有,折衝不用施刀兵。蒼天何事絕炎漢,半夜耿耿長星傾!哀憫豪傑志不遂,嗚咽忿氣空填膺。惟神有靈,俯垂昭鑒! 
  讀罷,燒紙再拜,遂將酒餚,邀守關老吏並廟祝共飲,論武侯之事。廟祝言:「風雨之夜,聞廟中人語馬嘶。」姚卞疑所言不實,酒盡,辭廟祝,步下山坡,乘微醉,望沙上石陣而去,入內遍觀,良久,仰面掀髯大笑,曰:「姚卞何如此之愚也!亦信之妄言!此但只是成塊亂石,安得有神哉!」言罷,尋路欲回。忽然陰風四起,愁雲滿地,怪石槎枒似劍,黃砂重疊如牆,滾滾江聲,似萬馬衝突而至。 
  姚卞大驚,欲尋走跑,四面皆無,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遂歎曰:「當日陸遜提百萬精兵到此,亦不能再回東吳矣!」正慌速間,見一童子,頂綰丫角,明眸皓齒,青衣稱身,皂絛掠膝,進衣拜揖而言曰:「主翁謹請解元莊上會茶!」姚卞曰:「你主翁何人也?」童子曰:「姓葛,只在石坡下便是。」 
  姚卞乃隨童子出石陣,沙上行不數步,但見山色侵眸,鶯聲到耳,花香撲鼻,莎草襯足,紅桃綠柳陰中。掩映竹籬茅舍。童子入報,主翁出迎。姚卞視之,其人年近六十,身長七尺,面如美玉,唇若絳丹,戴逍遙偃月巾,穿飛絨白鶴氅,飄飄然神仙之侶,挺挺乎廊廟之材。姚秀才見了,慌忙進前施禮。老丈答曰:「衰老無力出莊,請邀文旆,切乞恕罪!」姚卞答曰:「江南晚進,得造貴地,幸蒙見召,敢不奉命!」邀入草堂之上,分賓主坐。 
  姚卞看草堂左右,松柏交加,琴書羅列,遂問:「老丈世居此處耶?」老丈答曰:「老夫世居成都,近辭職閒居於此。昨蒙廟中仰觀佳章,今日又聞朗誦傑作,下懷不勝健羨。不敢拜問解元,入川何干?」姚卞曰:「晁安撫乃先人至交,特令人呼喚一行。」 
  老丈向單子取茶以進。茶罷,老丈問曰:「老夫僻居村落,聞見甚疑,胸中有少疑之事,欲求解元一決,可乎?」姚卞曰:「晚生雖不才,願聞丈丈胸中之疑。但恐有辱下問。」老丈曰:「昔日漢室衰微,奸雄競起,跨州連郡,以眾擊寡,不可勝計。且如魏有張遼、張郃、徐晃、李典、司馬懿等輩,吳有周瑜、魯肅、呂蒙、陸遜。此數子運謀決勝,用武行師,未嘗敗北,解元並無一言稱道盛德。諸葛孔明困守一隅之地,六出祁山,虛費錢糧,功業小成,何如此之淺陋!解元以為世之罕比,莫非太過否!此乃老夫胸中之疑,願足下察之!」 
  姚卞聽罷,仰面大笑而言曰:「丈丈乃坐並觀天矣!」老丈拱手而問曰:「乞賜教益,一洗塵垢!」姚卞正容而言曰:「丈丈可聽晚生以世間二物譬喻之:蚊蟲運翅,終日不能撫越廊廡;若附鳳尾,片時可以周遊四方。騏驥展足,瞬息可以至千里;若遭羈絆,經年不能移寸步。蚊蟲,至微之物,夏日間飛騰,終日只在門裡門外而止,若附鳳尾,一霎時,那裡不去了?騏驥者,千里馬之名,一日可走一千里路;若是繩子縛了,經年只在這裡,待走那裡去?是這等譬喻。曹孟德專權,挾天子而令諸侯,佔據中原,偷攘神器,錢糧浩大,軍馬極多。司馬懿仗其鎡基,堅守取勝。孫仲謀襲父兄之勢,開國江南,倚衡霍險,抗拒西蜀。陸遜賴其聲名,偶然一勝之法,此非用武之能,乃蚊蟲附鳳尾者也。諸葛孔明晦跡南陽,不求聞達。劉先主四海無家,兵微將寡,三請先生,力舉大事,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嗣子劉禪,懦弱愚蒙,事無大小,並得總裁,盡力存心,死而後己。六出祁山,無人敢敵,師進不可迎,兵退不可追。自古以來,全才全德,一人而已!蓋為糧食不進,漢歷數終,致使功業不成而卒。此非用兵之不能,乃騏驥遭羈絆者也。二事的然而見,公復何疑! 
  老丈起身謝曰:「非解元無以啟蒙,願求作文以記之,若何?」姚卞欣然曰:「願賜紙筆!」老丈命童子抬几案於前,揮過文房四寶。姚卞拂開玉版紙,涴飽紫毫筆,長揖一聲,下筆便寫,片時寫就,乃朗吟曰: 
  灰飛煙滅,傾危事始於桓靈;地復天翻,叛逆禍生於操卓。四方之盜賊蟻聚,六合之奸雄鷹揚。血浸郊原,骨填溝壑。孫仲謀襲父兄之勢,割據江東;曹孟德挾將相之權,跨存中夏。豫州奔逃江表,孔明奮起南陽。領兵於已敗之間,授任在危難之際。運謀決策,使周公瑾如治嬰孩;羽扇綸巾,破司馬懿似摧枯朽。佐主抱忠貞之節,處事懷公正之心。望重兩朝,名高三國。天時將革,賢不及愚;漢歷數終,才怎及庸?然管仲霸齊,難同盛德,自開闢以來,一人而已!信筆成文,聊記實跡雲耳。 
  老丈喜,命童子取銀一錠,以酬潤筆之資。姚卞再三推卻,而不肯受。忽見堂下,紫衫銀帶,錦衣花帽從者十數人,牽玉驄馬一匹。一人上階,手執蒜瓣骨朵,唱云:「請丞相上馬!」老丈趨步下階,回顧姚卞曰:「白帝城外,老柏陰中,亮之所居。如到彼處,從容下訪。」攀鞍上馬。姚卞大驚,慌速下階,再拜於地。見老丈回首,以鞭答云:「亮之形跡,君已知之,不敢久留,容圖後報。」言訖,望西而去。但見碧油紅旆翩翩,簇擁於雲煙之內。回顧視之,童子並莊院不知所在,卻立於沙灘之上。 
  姚卞回至廟中,登殿再拜,盡書真文於壁間。回邸驛,收拾行李,乘驢,與李承局望成都而去。不則一日,到。見晁堯臣,敘舊事了,遂言神會請葛之事。晁堯臣曰:「城外祠堂尚存,何不往祭?」次日,牽黑豬白羊,往廟中祭祀。真廟亦有大柏樹,甚異。唐杜工部亦曾有詩。廟內詩詞歌賦;不計其數。祭罷,回府。每日與晁堯臣攀話。堯臣曰:「吾始初間,指望取你來成都府,就些小功名,不想你如此飽學,棟樑之才,安可小用者!勉力讀書,後舉必登甲第。」 
  次年,春榜動,選場開,晁堯臣備鞍馬衣裝,使二僕從送姚卞赴京應舉,客店安下已定,將次入院,忽然夜至三更,夢一黃巾使者,手執文書,進前聲喏,云:「某乃武侯之所使。今奉主命,預告試題。」姚卞啟封視之,見上寫:「明堂賦、田賦策。」覺來作文,如有神助。次日入院,果是此題,並不思量,一筆揮就而出。考試官見了大喜,取為頭名狀元。面君賜賞,丹墀進奏,對答如流。初任嘉禾縣令,次後便除察院,累任官拜吏部尚書,升參知政事。壽囗囗囗,無病而卒。前人曾有詩云: 
  茅廬未出已三分,魚復空遺八陣存。 
  誰想歸天千載後,江邊猶得拜英魂! 
  

<<清平山堂話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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