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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俠五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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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俠五義(下)
  石玉昆

  【第六十一回 大夫居飲酒逢土棍 卞家□偷銀驚惡徒】
  
  且說歐陽爺丁大爺在廟中彼此閒談。北俠說:「逢場作戲,其中還有好處。」丁大爺問道:「其中有何好處?請教。」北俠道:「那馬剛既稱孤道寡,不是沒有權勢之人。你若明明把他殺了,他若報官說他家員外被盜寇持械戕命。這地方官怎樣辦法?何況又有他叔叔馬朝賢在朝,再連催幾套文書,這不是要地方官紗帽麼?如今改了面目,將他除卻。這些姬妾婦人之見,他豈不又有枝添葉兒,必說這妖怪青臉紅髮來去無蹤,將馬剛之頭取去。況還有個胖妾嚇倒。他的疾向上來,十胖九虛,也必喪命。人家不說他是疾,必說是被妖怪吸了魂魄去了。他縱然報官,你家出了妖怪,叫地方官也是沒法的事。賢弟想想,這不是好處麼?」丁大爺聽了,越想越是,不由的讚不絕口。 
  二人閒談多時,略為歇息,天已大亮,與了瘸道香資,二人出廟。丁大爺務必請北俠同上茉花村暫住幾日,俟臨期再同上灶君祠會齊,訪拿花沖。北俠原是無牽無掛之人,不能推辭,同上茉花村去了。這且不 
  單說二員外韓彰,自離了湯圓鋪,竟奔杭州而來。沿路行去,聞的往來行人盡皆笑說,以「花蝶設誓」當做罵話。韓二爺聽不明白,又不知花蝶為誰,一時腹中飢餓,見前面松林內酒幌兒,高懸一個小小紅葫蘆。因此步入林中,見周圍蘆葦的花障,滿架的扁豆秧兒勤娘子。正當秋令,豆花盛開。地下又種著些兒草花,頗頗有趣。來到門前上懸一匾,寫著「大夫居」三字。韓爺進了門前,院中有兩張高桌。卻又鋪著幾領蘆席,設著矮座。那邊草房三間,有個老者在那裡打盹。 
  韓爺看了一番光景,正愜心懷,便咳嗽一聲。那老者猛然驚醒,拿了手巾,前來問道:「客官吃酒麼?」韓爺道:「你這裡有什麼酒?」老者笑道:「鄉居野曠,無甚好酒,不過是白幹燒酒。」韓爺道:「且暖一壺來。」老者去不多時,暖了一壺酒,外有四碟:一碟鹽水豆兒,一碟豆腐乾,一碟麻花,一碟薄脆。韓爺道:「還有什麼吃食?」老者道:「沒有別的,還有鹵煮斜尖豆腐合熱雞蛋。」韓爺吩咐:「再暖一角酒來。一碟熱雞蛋,帶點鹽水兒來。」老者答應,剛要轉身。見外面進來一人,年紀不過三旬,口中道:「豆老丈,快暖一角酒來。還有事呢。」老者道:「吁!莊大爺,往那裡去?這等忙。」那人歎道:「曖!從那裡說起!我的外甥女巧姐不見了。我姐姐哭哭啼啼,叫我給姐夫送信去。」韓爺聽了,便立起身來讓坐。那人也讓了三言二語。韓爺便把那人讓到一處。那人甚是直爽,見老兒拿了酒來,他卻道:「豆老文,我有一事。適才見幛外有幾隻雛雞,在那裡刨食吃。我與你商量,你肯賣一隻與我們下酒麼?」豆者笑道:「那有什麼呢。只要大爺多給幾錢銀子就是了。」那人道:「只管弄去,做成了,我給你二錢銀子如何?」老者聽說「二錢銀於」,好生歡喜的去了。韓爺卻攔道:「兄台又何必宰雞呢。」那人道:「彼此有緣相遇,實是三生有幸,況我也當盡地主之誼。」說畢,彼此就座,各展姓字。原來此人姓莊名致和,就在村前居住。 
  韓爺道:「方纔莊兄說還有要緊事,不是要給令親送信呢麼。不可因在下耽擱了工夫。」莊致和道:「韓兄放心。我還要在就近處訪查訪查呢。就是今日趕急送信與捨親,他也是沒法子。莫若我先細細訪訪。……正說至此,只見外面進來了一人,口中嚷道:「老豆呀!咱弄一壺熱熱的。」他卻一溜歪斜坐在那邊桌上,腳登板凳,立愣著眼,瞅著這邊。韓爺見他這樣形景,也不理他。 
  豆老兒擰著眉毛,端過酒去。那人摸了一摸道:「不熱呀,我要熱熱的。」豆老幾道:「很熱了吃不到嘴裡,又該抱怨小老兒了。」那人道:「沒事,沒事。你只管燙去。」豆老幾隻得從新燙了來,道:「這可熱的很了。」那人道:「熱熱的很好,你給我斟上晾著。」豆老兒道:「這是圖什麼呢?」那人道:「別管!大爺是這未個脾氣兒。我且問你,有什麼葷腥兒拿一點我吃?」豆老幾道:「我這裡是大爺知道的,鄉村鋪兒,那裡討葷腥來。無奈何,大爺將就些兒吧。」那人把醉眼一瞪,道:「大爺花錢,為什麼將就呢?」說著話,就舉起手來。豆老兒見勢頭不好,便躲開了。 
  那人卻趔趄趔趄的來至草房門前,一嗅,覺得一股香味撲鼻,便進了屋內一看,見柴鍋內煮著一隻小雞兒,又肥又嫩。他卻說道:「好呀!現放著葷菜,你說沒有。老豆,你可是猴兒拉稀,壞了腸子咧。」豆老忙道:「這是那二位客官花了二錢銀子,煮著自用的。大爺若要吃時,也花二錢銀子,小老兒再與你煮一隻就是了。」那人道:「什麼二錢銀子!大爺先吃了,你再給他們煮去。」說罷,拿過方盤來,將雞從鍋內撈出,端著往外就走。豆老兒在後面說道:「大爺不要如此。凡事有個先來後到,這如何使得。」那人道:「大爺是嘴急的,等不得。叫他們等著去吧。」 
  他在這裡說,韓爺在外面已聽明白,頓時怒氣填胸,立起身來,走到那人跟前,抬腿將木盤一踢,連雞帶盤全合在那人臉上。雞是剛出鍋的,又搭著一肚子滾湯。只聽那人「曖呀」一聲,撒了手,栽倒在地,頓時滿臉上猶如尿泡裡串氣兒,立刻開了一個果子鋪,滿臉鼓起來了。韓爺還要上前,莊致和連忙攔住。韓爺氣忿忿的坐下。那人卻也知趣,這一燙酒也醒了,自己想了一想也不是理;又見韓爺的形景,估量著他不是個兒,站起身來就走,連說:「結咧,結咧!咱們再說再議。等著,等著!」搭訕著走了。這裡莊致和將酒並雞的銀子會過,餚沒吃成,反多與了豆老兒幾分銀子。勸著韓爺,一同出了大夫居。 
  這裡豆老兒將雞撿起來,用清水將泥土洗了去,從新放在鍋裡煮了一個開,用水盤撈出,端在桌上,自己暖了一角酒。自言自語:「一飲一啄,各有分定。好好一隻肥嫩小雞兒,那二位不吃,卻便宜老漢開齋。這是從那裡說起。」才待要吃,只見韓爺從外面又進來。豆老兒一見,連忙說道:「客官,雞已熟了,酒已熱了,好好放在這裡。小老兒卻沒敢動,請客官自用吧。」韓爺笑道:「俺不吃了。俺且問你:方纔那廝,他叫什麼名字?在那裡居住?」豆老兒道:「客官問他則甚?好鞋不粘臭狗屎,何必與他嘔氣呢。」韓爺道:「我不過知道他罷了。誰有工夫與他嘔氣呢。」豆老道:「客官不知。他父子家道殷實,極其俚吝,最是強梁。離此五里之遙,有一個卞家幢,就是他家。他爹爹名叫卞龍,自稱是鐵公雞,乃刻薄成家,真是一毛兒不拔。若非怕自己餓死,連飯也是不吃的。誰知他養的兒子更狠,就是方纔那人,名叫卞虎,他自稱外號癩皮象。他為什麼起這個外號兒呢?一來是無毛可拔。二來他說當初他爹沒來由,起手立起家業來,故此外號止於『雞』。他是生成的胎裡紅,外號兒必得大大的壯門面,故此稱『象』。又恐人家看不起,因此又加上『癩皮』二字,說明他是家傳的吝嗇,也不是好惹的。自從他父子如此,人人把個卞家幢改成『扁家團』了。就是他來此吃酒,也是白吃白喝,盡賒帳,從來不知還錢。老漢又惹他不起,只好白填嗓他罷了。」韓爺又問道:「他那□裡,可有店房麼?」豆老兒道:「他那裡也不過是個村莊,那有店房。離他那裡不足三里之遙,有個桑花鎮,卻有客寓。」 
  韓爺問明底細,執手別了豆老,竟奔桑花鎮而來,找了寓所。到了晚間,夜闌人靜,悄悄離了店房,來到卞家□。到了卞龍門前,躍牆而入。施展他飛簷走壁之能,趴伏在大房之上,偷睛往下觀看。見個尖嘴縮腮的老頭子,手托天平在那裡平銀於,左平右平,卻不嫌費事,必要銀子比砝碼微低些方罷。共平了二百兩,然後用紙包了四封,用繩子結好,又在上面打了花押,方命小童抱定,提著燈籠,往後面送去。他在那裡收拾天平。 
  韓爺趁此機會,卻溜下房來,在卡子門垛於邊隱藏。小童剛邁門檻,韓爺將腿一伸,小童往前一撲,唧(口丟)咕咚,栽倒在地,燈籠也滅了。老頭子在屋內聲言道:「怎麼了?栽倒咧。」只見小童提著滅燈籠來對著了,說道:「剛邁門檻,不防就一交倒了。」老頭子道:「小孩子家,你到底留神呀!這一栽,管保把包兒栽破。灑了錢渣兒,如何找尋呢?我不管——拿回來再平。倘若短少分兩,我是要扣你的工錢的。」說著話,同小童來至卡子門,用燈一照。罷咧!連個紙包兒的影兒也不見了。老頭子急的兩眼冒火,小童兒嚇的二日如燈,淚流滿面。老頭子暴躁道:「你將我的銀子藏於何處了?快快拿出來。如不然,就活活要了你的命。」正說著,只見卞虎從後面出來,問明此事。小童哭訴一番。卞虎那裡肯信,將眼一瞪,道:「好四攮的!人小鬼大,你竟敢弄這樣的戲法。咱們且向前面說來。」說罷,拉了小童,卞龍反打燈籠在前引路,來到大房屋內。早見桌上用磕碼押著個字帖兒,上面字有核桃大小,寫道:「爺爺今夕路過汝家,知道你刻薄成家,廣有金銀,又兼俺盤費短少,暫借銀四封,改日再還。不可誤賴好人。如不遵命,爺爺時常夜行此路,請自試爺爺的寶刀。免生後悔!」卞龍見了此帖,頓時渾身亂抖。卞虎將小童放了,也就發起愣來。父子二人無可如何,只得忍著肚子疼,還是性命要緊,不敢聲張,惟有小心而已。 
  要知後文如何,下回分曉。
  
  【第六十二回 遇拐帶松林救巧姐 尋姦淫鐵嶺戰花沖】
  
  且說韓二爺揣了四封銀子回歸舊路,遠遠聽見江西小車,吱吱扭扭的奔了松林而來。韓爺急中生智,揀了一株大樹,爬將上去,隱住身形。不意小車子到了樹下,咯噎的歇住。聽見一人說道:「白晝將貨物問了一天。此時趁著無人,何不將他過過風呢?」又聽有人說道:『哦也是如此想。不然間壞了,豈不白費了工夫呢!」答言的卻是婦人聲音。只見他二人從小車上開開箱子,搭出一個小小人來,叫他靠在樹木之上。 
  韓爺見了,知他等不是好人,暗暗的把銀兩放在樹權之上,將朴刀拿在手中,從樹上一躍而下。那男子猛見樹上跳下一人,撒腿往東就跑。韓爺那裡肯捨,趕上一步,從後將刀一搠。那人「曖喲」了一聲,早已著了利刃,栽倒在地。韓爺撤步回身,看那婦人時,見他哆嗦在一堆兒,自己打的牙山響,猶如寒戰一般。韓爺用刀一指,道:「你等所做何事?快快實說!倘有虛言,立追狗命。講!」那婦人道:「爺爺不必動怒,待小婦人實說。我們是拐帶兒女的。」韓爺問道:「拐來男女置於何地?」婦人道:「爺爺有所不知。只因襄陽王爺那裡要排演優伶歌妓,收錄幼童弱女。凡有姿色的總要賞五六百兩。我夫妻團窮所迫,無奈做此暗昧之事。不想今日遇見爺爺識破,只求爺爺饒命。」 
  韓爺又細看那孩兒,原來是個女孩兒,見他愣愣何柯的,便知道其中有詐。又問道:「你等用何物迷了他的本性?講!」婦人道:「他那泥丸宮有個藥餅兒,揭下來,少刻就可甦醒。」韓爺聽罷,伸手向女子頭上一摸,果有藥餅,連忙揭下,拋在道旁。又對婦人道:「你這惡婦,快將裙絛解下來。」婦人不敢不依,連忙解下,遞給韓爺。韓爺將婦人髮髻一提,揀了一棵小小的樹木,把婦人捆了個結實。翻身竄上樹去,揣了銀子,一躍而下。才待舉步,只聽那女孩兒「哎呀」了一聲,哭出來了。韓爺上前問道:「你此時可明白了?你叫什麼?」女子道:「我叫巧姐。」韓爺聽了,驚駭道:「你母舅可是莊致和麼?」女子道:「正是。伯伯如何知道?」韓爺聽了,想道:「無心中救了巧姐,省我一番事。」又見天光閃亮,惟恐有些不便,連忙說道:「我姓韓,與你母舅認識。少時若有人來,你就喊『救人』,叫本處地方送你回家就完了。拐你的男女,我俱已拿住了。」說罷,竟奔桑花鎮去了。 
  果然,不多時路上已有行人,見了如此光景,問了備細,知是拐帶,立刻找著地方保甲,放下婦人用鐵鎖鎖了,帶領女子同赴縣衙。縣官升堂,一訊即服。男子已死,著地方掩埋,婦人定案寄監。 
  此信早已傳開了。莊致和聞知,急急赴縣,當堂將巧姐領回。路過大夫居,見了豆老,便將巧姐已有的話說了。又道:「是姓韓的救的。難道就是昨日的韓客官麼。」豆老聽見,好生歡喜,又給莊爺暖酒作賀。因又提起:「韓爺昨日復又回來,問卞家的底裡。誰知今早聞聽人說,卞家丟了許多的銀兩。莊大爺,你想這事詫異不詫異?老漢再也猜摸不出這位韓爺是個什麼人來。」 
  他兩個只顧高談闊論,講究此事。不想那邊坐著一個道人,立起身來,打個稽首,問道:「請問莊施主,這位韓客官可是高大身軀,金黃面皮,微微的有點黃須麼?」莊致和見那道人骨瘦如柴,彷彿才病起來的模樣,卻又目光如電,炯炯有神,聲音洪亮,另有一番別樣的精神,不由的起敬道:「正是。道爺何以知之?」那道人道:「小道素識此人,極其俠義,正要訪他。但不知他向何方去了?」豆老兒聽到此,有些不耐煩,暗道:「這道人從早晨要了一角酒,直耐到此時,佔了我一張座兒,彷彿等主顧的一般。如今聽我二人說話,他便插言,想是個安心哄嘴吃的。」便沒有好氣的答道:「我這裡過往客人極多,誰耐煩打聽他往那裡去呢。你既認得他,你就趁早兒找他去。」那道人見豆老兒說的話倔強,也不理他,索性就棍打腿,便對莊致和道:「小道與施主相遇,也是緣分,不知施主可肯佈施小道兩角酒麼?」莊致和道:「這有什麼。道爺請過來,只管用,俱在小可身上。」那道人便湊過來。莊致和又叫豆老暖了兩角酒來。豆老無可奈何,瞅了道人一眼,道:「明明是個騙酒吃的,這可等著主顧了。」嘟嘟囔囔的溫酒去了。 
  原來這道人就是四爺蔣平。只因回明包相訪查韓彰,扮做雲遊道人模樣,由丹鳳嶺慢慢訪查至此。好容易聽見此事,焉肯輕易放過,一壁吃酒,一壁細問昨日之事,越聽越是韓爺無疑。吃畢酒,蔣平道了叨擾。莊致和會了錢鈔,領著巧姐去了。 
  蔣平也就出了大夫居,逢村遇店,細細訪查,毫無下落。看看天晚,日色西斜,來到一座廟宇前,匾上寫著「鐵嶺觀」三字,知是道士廟宇,便上前。才待擊門,只見山門放開,出來一個老道,手內提定酒葫蘆;再往臉上看時,已然喝的紅撲撲的似有醉態。蔣平上前稽首道:「小道行路天晚,意欲在仙觀借宿一宵,不知仙長肯容納否?」那老道乜斜著眼,看了看蔣平,道:「我看你人小瘦弱,倒是個不生事的。也罷,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到前面沽了酒回來,自有道理。」蔣平接口道:「不瞞仙長說,小道也愛杯中之物。這酒原是咱們玄門中當用的。乞將酒器付與小道,待我沽來,奉敬仙長如何?」那老道聽了,滿面堆下笑來,道:「道友初來,如何倒要叨擾。」說著話,卻將一個酒葫蘆遞給四爺。四爺接過葫蘆,又把自己的漁鼓簡板以及算命招子交付老道。老道又告訴他賣酒之家,蔣平答應。回身去不多時,提了滿滿的一葫蘆酒,額外又買了許多的酒菜。老道見了好生歡喜,道:「道兄初來,卻破許多錢鈔,使我不安。」蔣平道:「這有甚要緊。你我皆是同門,小弟特敬老兄。」 
  那老道更覺歡喜,回身在前引路,將蔣平讓進,關了山門,轉過影壁,便看見三間東廂房。二人來到屋內,進門卻是懸龕供著呂祖,也有桌椅等物。蔣爺倚了招子,放了漁鼓簡板,向上行了禮。老道掀起布簾,讓蔣平北間屋內坐。蔣平見有個炕桌上面放著杯壺,還有兩色殘餚。老道開櫃拿了傢伙,把蔣爺新買的酒菜擺了,然後暖酒添杯,彼此對面而坐。蔣爺自稱姓張,又問老道名姓,原來姓胡名和。觀內當家的叫做吳道成,生的黑面大腹,自稱綽號鐵羅漢,一身好武藝,慣會趨炎附勢。這胡和見了酒如命的一般,連飲了數杯,卻是酒上加酒,已然醺醺。他卻順口開河,道:「張道兄,我有一句話告訴你,少時當家的來時,你可不要言語,讓他們到後面去,別管他們作什麼。咱們倆就在前邊給他個痛喝,喝醉了,就給他個問睡,什麼全不管他。你道如何?」蔣爺道:「多承胡大哥指示。但不知當家的所做何事?何不對我說說呢?」胡和道:「其實告訴你也不妨事。我們這當家的,他乃響馬出身,畏罪出家。新近有他個朋友找他來,名叫花蝶,更是個不尷不尬之人,鬼鬼祟祟不知幹些什麼。昨晚有人追下來,竟被他們拿住,鎖在後院塔內,至今沒放。你說,他們的事管得麼?」蔣爺聽了心中一動,問道:「他們拿住是什麼人呢?」胡和道:「昨晚不到三更,他們拿住人了。是如此如彼,這般這樣。」蔣爺聞聽,嚇了個魂不附體,不由驚駭非常。 
  你道胡和說什麼「如此如彼,這般這樣」?原來韓二爺於前日夜救了巧姐之後,來到桑花鎮,到了離所,便聽見有人談論花蝶。細細打聽,方才知道是個最愛採花的惡賊,是從東京脫案逃走的大案賊,怨不得人人以花蝶起誓。暗暗的忖度了一番,到了晚間,託言玩月,離了店房,夜行打扮,悄悄的訪查。 
  偶步到一處有座小小的廟宇,藉著月光初上,見匾上金字,乃「觀音庵」三字,便知是尼庵。剛然轉到那邊,只見牆頭一股黑煙落將下去。韓爺將身一伏,暗道:「這事奇怪!一個尼庵,我們夜行人到此做什麼?必非好事。待我跟進去。」一飛身躍上牆頭,往裡一望,卻無動靜。便落下平地,過了大殿,見角門以外路西,單有個門兒虛掩,挨身而入,卻是三間茅屋。惟有東間明亮,早見窗上影兒是個男子,巧在鬢邊插的蝴蝶,顫巍巍的在窗上搖舞。韓爺看在眼裡,暗道:「竟有如此的巧事!要找尋他,就遇見他。且聽聽動靜,再做道理。」穩定腳尖,悄悄蹲伏窗外。只聽花蝶道:「仙姑,我如此哀懇,你竟不從。休要惹惱我的性兒,還是依了好。」又聽有一女子聲音道:「不依你,便怎樣?」又聽花蝶道:「凡婦女入了花蝶之眼,再也逃不出去,何況你這女尼。我不過是愛你的容顏,不忍加害於你。再若不識抬舉,你可怨我不得了。」又聽女尼道:「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只因自幼多災多病,父母無奈,將我捨入空門,不想今日遇見你這惡魔,好!好!好!惟有求其速死而己。」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忽聽花蝶道:「你這賤人,竟敢以死嚇我。我就殺了你!」韓爺聽到此,見燈光一晃,花蝶立起身來,起手一晃,想是抽刀。韓爺一聲高叫道:「花蝶,休得無禮!俺來擒你!」 
  屋內花沖猛聽外面有人叫他,吃驚不小,噗的一聲,將燈吹滅,掀軟簾奔到堂屋,刀挑簾攏,身體往斜刺裡一縱。只聽「拍」,早有一枝灣箭釘在窗欞之上。花蝶暗道:「幸喜不曾中了暗器。」二人動起手來。因院子窄小,不能十分施展,只是彼此招架。正在支持,忽見從牆頭跳下一人,咕咚一聲,其聲甚重。又見他身形一長,是條大漢,舉朴刀照花蝶劈來。花蝶立住腳,望大漢虛搠一刀。大漢將身一閃,險些兒栽倒。花蝶抽空躍上牆頭,韓爺一飛身跟將出去。花蝶已落牆外,往北飛跑。韓爺落下牆頭,追將下去。這裡大漢出角門,繞大殿,自己開了山門,也就順著牆往北追下去了。 
  韓爺追花蝶有三里之遙。又見有座廟宇,花蝶躍身跳進,韓爺也就飛過牆去。見花蝶又飛過裡牆,韓爺緊緊跟隨。追到後院一看,見有香爐角三座小塔,惟獨當中的大些。花蝶便往塔後隱藏,韓爺步步跟隨,花蝶左旋右轉,韓爺前趕後攔。二人繞培多時,方見那大漢由東邊角門趕將進來,一聲喊叫:「花蝶,你往那裡走?」花蝶扭頭一看,故意腳下一跳,身體往前一栽。韓爺急趕一步,剛然伸出一手。只見花蝶將身一翻,手一撒,韓爺肩頭已然著了一下,雖不甚疼,覺得有些麻木。暗說:「不好!必是藥標。」急轉身躍出牆外,竟奔回桑花鎮去了。 
  這裡花蝶閃身計打了韓彰,精神倍長,迎了大漢,才待舉手,只見那壁廂來了個雄偉胖大之人,卻是吳道成。因聽見有人喊叫,連忙趕來,幫著花蝶,將大漢拿住,鎖在後院塔內。 
  胡和不知詳細,他將大概略述一番,已然把個蔣爺驚的目瞪癡呆。 
  未知如何,下回分曉。
  
  【第六十三回 救莽漢暗刺吳道成 尋盟兄巧逢桑花鎮】
  
  且說蔣四爺聽胡和之言,暗暗說道:「怨不得我找不著我二哥呢。原來被他們擒住了。」正在思索,忽聽外面叫門,胡和答應著,卻向蔣平擺手,隨後將燈吹滅,方趔趄趔趄出來開放山門。只聽有人問道:「今日可有什麼事麼?」胡和道:「什麼事也沒有。橫豎也沒有人找。我也沒有吃酒。」又聽一人道:「他已醉了,還說沒有吃酒呢。你將山門好好的關了吧。」說著,二人向後邊去了。 
  胡和關了山門,從新點上燈來,道:「兄弟,這可沒了事咧。咱們喝吧。喝醉了給他個睡,什麼事全不管他。」蔣爺道:「很好。」卻暗暗算計胡和。不多時,將老道灌了個爛醉,人事不知。蔣爺脫了道袍,扎縛停當,來到外間,將招於拿起,抽出三枝鵝眉刺,熄滅了燈,悄悄出了東廂房,竟奔後院而來。果見有三座磚塔,見中間的極大。剛然走到跟前,忽聽嚷道:「好呀!你們將老爺捆縛在此,不言不語,到底是怎樣呵?快快給老爺一個爽利呀!」蔣爺聽了不是韓爺的聲音,悄悄道:「你是誰?不要嚷!我來救你。」說罷,走到跟前,把繩索挑去,輕輕將他二臂舒回。 
  那大漢定了定神,方說道:「你是什麼人?」蔣爺道:「我姓蔣名平。」大漢失聲道:「曖喲!莫不是翻江鼠蔣四爺麼?」蔣平道:「正是。你不要高聲。」大漢道:「幸會,幸會。小人龍濤,自仁和縣灶君祠跟下花蝶來到此處,原要與家兄報仇,不想反被他們拿住。以為再無生理,誰知又蒙四爺知道搭救。」蔣爺聽了,便問道:「我二哥在那裡?」龍濤道:「並不曾遇見什麼二爺。就是昨晚也是夜星子馮七給小人送的信。因此得信到觀音庵訪拿花蝶,爬進牆去,卻見個細條身子的與花蝶動手,是我跳下牆去幫助。後來花蝶跳牆,那人比我高多了,也就飛身躍牆,把花蝶追至此處。及至我爬進牆來幫助,不知那人為什麼反倒越牆走了。我本不是花蝶對手,又搭上個黑胖者道,如何敵得住,因此就被他們擒住了。」 
  蔣爺聽罷,暗想道:「據他說來,這細條身子的倒像我二哥。只是因何又越牆走了呢?走了又往何處去呢?」又問龍濤道:「你方才可見二人進來麼?往那裡去了?」龍濤道:「往西一面竹林之後,有一段粉牆(想來有門),他們往那裡去了。」蔣爺道:「你在此略等一等,我去去就來。」轉身形來到林邊一望,但見粉壁光華,亂篩竹影。藉著月光淺淡,翠陰蕭森,碧沉沉竟無門可入。蔣爺暗忖道:「看此光景,似乎是板牆。裡面必是個幽僻之所,且到臨近看看。」繞過竹林,來到牆根,仔細留神,踱來踱去。結構斗筍處,果然有些活動。伸手一摸,似乎活的。摸了多時,可巧手指一按,只聽咯噎一聲,將消息滑開,卻是個轉身門兒。蔣爺暗暗歡喜,挨身而入,早見三間正房,對面三間敞廳,兩旁有抄手遊廊。院內安設著白玉石盆,並有幾色上樣的新菊花,甚覺清雅。正房西間內燈燭明亮,有人對談。 
  澤長躡足潛蹤,悄立窗外。只聽有人唉聲歎氣,旁有一人勸慰道:「賢弟,你好生想不開。一個尼姑有什麼要緊,你再要如此,未免叫愚兄笑話你了。」這說話的卻是吳道成。又聽花蝶道:「大哥,你不曉得。自從我見了他之後,神魂不定,廢寢忘食。偏偏的他那古怪性兒,決不依從。若是別人,我花沖也不知殺卻了多少。惟獨他,小弟不但捨不得殺他,竟會不忍逼他。這卻如何是好呢?」說罷,復又長歎。吳道成聽了,哈哈笑道:「我看你竟自著了迷了。兄弟,既如此,你請我一請,包管此事必成。」花蝶道:「大哥果有妙計,成全此事。慢說請你,就是叫我給你磕頭,我都甘心情願的。」說著話,咕咚一聲就跪下了。蔣爺在外聽了,暗笑道:「人家為媳婦拜丈母,這小子為尼姑拜老道。真是無恥,也就可笑呢。」 
  只聽吳道成說:「賢弟請起,不要太急。我早已想下一計了。」花蝶問道:「有何妙計?」吳道成道:「我明日叫我們那個主兒,假做游廟,到他那裡燒香。我將蒙汗藥叫他帶上些。到了那裡,無論飲食之間下上些,須將他迷倒,那時任憑賢弟所為。你道如何?」花沖失聲大笑,道:「好妙計,好妙計!大哥,你真要如此,方不愧你我是生死之交。」又聽吳道成道:「可有一宗。到了臨期,你要留些情分,千萬不可連我們那個主兒清濁不分,那就不成事體了。」花沖也笑道:「大哥放心。小弟不但不敢,從今後小弟竟把他當嫂子看待。」說罷,二人大笑。 
  蔣爺在外聽了,暗暗切齒咬牙,道:「這兩個無恥無羞、無倫無禮的賊徒,又在這裡鋪謀定計,陷害好人。」就要進去。心中一轉想:「不可!須要用計。」說罷,轉身軀來到門前,高聲叫道:「無量壽佛!」他便抽身出來,往南趕行了幾步,在竹林轉身形隱在密處。此時屋內早已聽見。吳道成便立起身來,到了院中,問道:「是那個?」並無人應。卻見轉身門已開,便知有人,連忙出了板牆。左右一看,何嘗有個人影,心中轉省道:「是了。這是胡和醉了,不知來此做些什麼。看見此門已開,故此知會我們,也未見得。」心中如此想,腳下不覺不由的往南走去。可巧正在蔣爺隱藏之處,撩開衣服,腆著大肚,在那裡小解。蔣爺在暗處看的真切,暗道:「活該小子前來送死。」右手攥定鋼刺,復用左手按住手腕。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噗哧一聲,吳道成腹上已著了鋼刺,小水淋淋漓漓。蔣爺也不管他,卻將手腕一翻,鋼刺在肚子裡轉了一個身。吳道成那裡受得,「曖喲」一聲,翻觔斗栽倒在地。蔣爺趁勢趕步,把鋼刺一陣亂搗,吳道成這才成了道了。蔣爺抽出鋼刺,就在惡道身上搽抹血漬,交付左手,別在背上,仍奔板牆門而來。 
  到了院內,只聽花蝶問道:「大哥,是什麼人?」蔣爺一言不發,好大膽!竟奔正屋。到了屋內軟簾北首,右手二指輕輕掀起一縫,往裡偷看。卻見花蝶立起身來,走到軟簾前一掀。蔣爺就勢兒接著,左手腕一翻。明晃晃的鋼刺,竟奔花蝶後心刺下來。只聽「嗑」的一聲響,把背後衣服劃開,從腰間至背,便著了鋼刺。花蝶負痛難禁,往前一掙,頓時跳到院內。也是這廝不該命盡。是蔣爺把鋼刺別在背後,又是左手,且是翻起手腕,雖然刺著,卻不甚重,只是劃傷皮肉。蔣爺蹍步跟將出來,花蝶已出板牆,蔣爺緊緊追趕。花蝶卻繞竹林,穿入深密之處。蔣爺有心要趕上。猛見花蝶跳出竹林,將手一揚。蔣四爺暗說:「不好!」把頭一扭,覺得冷嗖嗖從耳旁過去,板牆上拍的一聲響。蔣爺便不肯追趕,眼見蝴蝶飛過牆去了。 
  蔣爺轉身來到中間,往前見龍濤血脈已周,伸腰舒背,身上已覺如常,便將方纔之事說了一遍。龍濤不勝稱羨。蔣爺道:「咱們此時往何處去方好?」龍濤道:「我與馮七約定在桑花鎮相見。四爺何不一同前往呢?」蔣爺道:「也罷。我就同你前去。且到前面,取了我的東西,再走不遲。」二人來到東廂房內,見胡和橫躺在炕上,人事不知。蔣爺穿上道袍,在外邊桌上拿了漁鼓簡板,旁邊拿起算命招子,裝了鋼刺。也不管胡和明日如何報官,如何結案。二人離了鐵嶺觀,一直竟奔桑花鎮而來。 
  及至到時,紅日已經東昇。龍濤道:「四爺辛苦了一夜,此時也不覺餓嗎?」蔣爺聽了,知他這兩日未曾吃飯,隨答道:「很好,正要吃些東西。」說著話,正走到飯店門前,二人進去,揀了一個座頭。剛然坐下,只見堂官從水盆中提了一尾歡跳的活魚來。蔣爺見了,連誇道:「好新鮮魚!堂官,你給我們一尾。」走堂的搖手道:「這魚不是賣的。」蔣爺道:「卻是為何?」堂官道:「這是一位軍官爺病在我們店裡,昨日交付小人的銀兩,好容易尋了數尾,預備將養他病的,因此我不敢賣。」蔣爺聽了,心內輾轉道:「此事有些蹊蹺。鯉魚乃極熱之物,如何反用他將養病呢?再者,我二哥與老五最愛吃鯉魚,在陷空島時往往心中不快,吃東西不香,就用鯉魚汆湯,拿他開胃。難道這軍官就是我二哥不成?但只是我二哥如何扮做軍官呢?又如何病了呢?」蔣爺只顧犯想。旁邊的龍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先要了點心來,一上口就是五六碟。然後才問:「四爺,吃酒要什麼菜?」蔣爺隨便要了,毫不介意——總在得病的軍官身上。 
  少時,見堂官端著一盤熱騰騰香噴噴的鯉魚,往後面去了。蔣爺他卻悄悄跟在後面。多時轉身回來,不由笑容滿面。龍濤問道:「四爺酒也不喝,飯也不吃,如何這等發笑?」蔣爺道:「少時你自然知道。」便把那堂官喚近前來,問道:「這軍官來了幾日了?」堂官道:「連今日四天了。」蔣爺道:「他來時可曾有病麼?」堂官道:「來時卻是好好的。只因前日晚上出店賞月,於四鼓方才回來,便得了病。立刻叫我們夥計三兩個到三處打藥,惟恐一個藥鋪趕辦不來。我們想著軍官爺必是緊要的症候,因此擋槽兒的、更夫,連小人分為三下裡,把藥抓了來。小人要與軍官爺煎,他不用。小人見他把那三包藥中揀了幾味先噙在口內,說道:『你們去吧。有了藥,我就無妨礙了。明早再來,我還有話說呢。』到了次日早起,小人過去一看,見那軍官爺病就好了,賞了小人二兩銀子買酒吃。外又交付小人一個錁子,叫小人務必的多找幾尾活鯉魚來,說:「我這病非吃活鯉魚不可。』因此昨日出去了二十多里路,方找了幾尾魚來。軍官爺說:『每日早飯只用一尾,過了七天後,便隔兩三天再吃,也就無妨了。』也不知這軍官爺得的什麼病。」蔣爺聽了,點了點頭,叫堂官且溫酒去,自己暗暗躊躇道:「據堂官說來,我二哥前日夜間得病。不消說了,這是在鐵嶺觀受了暗器,趕緊跑回來了。怨得龍濤他說:『剛趕到,那人不知如何越牆走了。』只是叫人兩三處打藥,難道這暗器也是毒藥味的麼』不然,如何叫人兩三處打藥。這明是秘不傳方之意。二哥呀,二哥,你過於多心了,一個方兒什麼要緊,自己性命也是當耍的。當初大哥勸了多少言語,說:『為人不可過毒了。似乎這些小傢伙稱為暗器,已然有個暗字,又用毒藥味飽,豈不是狠上加狠呢。如何使得?』誰知二哥再也不聽,連解藥兒也不傳人,不想今日臨到自己頭上,還要細心,不肯露全方兒。如此看來,二哥也太深心了。」又一轉想,暗說:「不好。當初在文光樓上我誆藥之時,原是兩九全被我盜去。如今二哥想起來,叫他這般費事,未嘗不恨我,罵我,也就未必肯認我呢。」想到此,只急的汗流滿面。 
  龍濤在旁,見四爺先前歡喜,到後來沉吟納悶,此時竟自手足失措,便問道:「四爺,不吃不喝,到底為著何事?何不對我說說呢?」蔣爺歎氣道:「不為別的,就只為我二哥。」龍濤道:「二爺在那裡?」蔣爺道:「就在這店裡後面呢。」龍濤忙道:「四爺,大喜!這一見了二爺,又完官差,又全朋友義氣,還猶豫什麼呢?」說著話,堂官又過來。蔣爺喚住,道:「夥計,這得病的軍官可容人見麼?」堂官開言說道:「爺若不問,小人也不說。這位軍官爺一進門,就囑咐了。他說:『如有人來找,須問姓名。獨有個姓蔣的,他若找來,就回復他說,我不在這店裡。』」四爺聽了,便對龍濤道:「如何?」龍濤聞聽,便不言語了。蔣爺又對堂官道:「此時軍官的鯉魚大約也吃完了。你作為取傢伙去,我悄悄的跟了你去。到了那裡,你合軍官說話兒,我做個不期而遇。倘若見了,你便溜去,我自有道理。」堂官不能不應。蔣爺別了龍濤,跟著堂官,來到後面院子之內。 
  不知二人見了如何,下回分曉。
  
  【第六十四回 論前情感化徹地鼠 觀古跡游賞誅龍橋】
  
  且說蔣爺跟了堂官來到院子之內,只聽堂官說道:「爺上吃著這魚可配口麼?如若短什麼調和,只管吩咐,明早叫灶上的多精點心。」韓爺道:「很好,不用吩咐了,調和的甚好。等我好了,再謝你們吧。」堂官道:「小人們理應伺候,如何擔的起謝字呢。」 
  剛說到此,只聽院內說道:「哎喲,二哥呀!你想死小弟了。」堂官聽罷,端起盤子,往外就走。蔣四爺便進了屋內,雙膝跪倒。韓爺一見翻轉身,面向裡而臥,理也不理。蔣爺哭道:「二哥,你惱小弟,小弟深知。只是小弟委曲也要訴說明白了,就死也甘心的。當初五弟所做之事,自己逞強逞能,不顧國家法紀,急的大哥無地自容。若非小弟看破,大哥早已縊死在龐府牆外了。二哥,你老知道麼?就是小弟離間二哥,也有一番深心。凡事皆是老五作成,人人皆知是錦毛鼠的能為,並不知有姓韓的在內。到了歸結,二哥卻跟在裡頭打這不明不白的官司,豈不弱了徹地鼠之名呢?再者小弟附和著大哥,務必要拿獲五弟,並非忘了結義之情,這正是救護五弟之意。二哥難道不知他做的事麼?若非遇見包恩相與諸相好,焉能保的住他毫無傷損,並且得官授職?又何嘗委屈了他呢。你我弟兄五人自陷空島結義以來,朝夕聚首,原想不到有今日。既有今日,我四人都受皇恩,相爺提拔,難道就忘卻了二哥麼?我兄弟四人在一處已經哭了好幾場。大哥尤為傷懷,想念二哥。實對二哥說吧,小弟此番前來,一來奉旨欽命,二來包相鈞渝,三來大哥的分派。故此裝模作樣,扮成這番光景,遍處找尋二哥。小弟原有一番存心,若是找著了二哥固好;若是尋不著時,小弟從此也就出家,做個負屈含冤的老道罷了。」說到此,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他卻偷著眼看韓彰,見韓爺用巾拍抹臉,知是傷了心了,暗道:「有點活動了。」復又說道:「不想今日在此遇見二哥。二哥反惱小弟,豈不把小弟一番好心,倒埋沒了?總而言之,好人難作。小弟既見了二哥,把曲折衷腸訴明,小弟也不想活著了,隱跡山林,找個無人之處,自己痛哭一場,尋個自盡罷了。」說到此,聲咽音啞,就要放聲。 
  韓爺那裡受得,由不得轉過身來道:「你的心,我都知道了。你言我行事太毒,你想想你做的事,未嘗不狠。」蔣爺見韓爺轉過身來,知他心意已回,聽他說:「做事大狠」,便急忙問道:「不知小弟做什麼狠事了?求二哥說明。」韓爺道:「你誆我藥,為何將兩丸俱備拿去,致令我昨日險些兒喪了性命?這不是做事太狠麼?」蔣爺聽了,「噗哧」一聲笑了,道:「二哥若為此事惱我恨我,這可錯怪小弟了。你老自想想,一個小荷包兒有多大地方,當初若不將二丸藥掏出,如何裝的下那封字柬呢?再者,小弟又不是未卜先知,能夠知道於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我二哥受藥縹,必要用此解藥。若早知道,小弟偷時也要留個後手兒,預備給二哥救急幾,也省的你老恨我咧。」韓爺聽了也笑了,伸手將蔣爺拉起來,問道:「大哥三弟五弟可好?」蔣爺道:「都好。」說畢,就在炕邊上坐了。彼此提起前情,又傷感了一回。 
  韓爺便說:「與花蝶比較,他用閃身計,是我一時忽略,故此受了他的毒鏢,幸喜不重。趕回店來,急忙配藥,方能保得無事。」蔣爺聽了,方才放心,也將鐵嶺觀遇見胡和洩機,小弟只當是二哥被擒,誰知解救的卻是龍濤;如何刺死吳道成,又如何反手刺傷了花蝶,他在鋼刺下逃脫的話,說了一遍。韓爺聽了歡喜無限,道:「你這一刺,雖未傷他的性命,然而多少劃他一下,一來驚他一驚,二來也算報了一鏢之仇了。」 
  二人正在談論,忽聽外面進來一人,撲翻身就給韓爺叩頭,倒把韓爺嚇了一跳。蔣爺連忙扶起,道:「二哥,此位便是捕快頭目龍濤龍二哥。」韓二爺道:「久仰,久仰。恕我有賤恙,不能還禮。」龍濤道:「小人今日得遇二員外,實小人之萬幸。務懇你老人家早早養好貴體,與小人報了殺兄之仇,這便是愛惜龍濤了。」說罷,淚如雨下。蔣爺道:「龍二哥,你只管放心。我等二哥好了,身體強健,必拿花賊與今兄報仇。我蔣平也是要助拿此賊的。」龍濤感謝不已。從此蔣爺服侍韓爺,又有龍濤幫著,更覺周到。鬧了不多幾日,韓爺傷痕已癒,精神復元。 
  一日,三人正在吃飯之時,卻見夜星子馮七滿頭是汗,進來說道:「方纔打二十里堡趕到此間,已然打聽明白,姓花的因吃了大虧,又兼本縣出票捕緝甚緊,到處有線,難以住居,他竟逃往信陽,投奔鄧家堡去了。」龍濤道:「既然如此,只好趕到信陽,再作道理。」便叫馮七參見了二員外,也就打橫兒坐了,一同吃畢飯。 
  韓爺問蔣爺道:「四弟,此事如何區處?」蔣爺道:「花蝶這廝萬惡已極,斷難容留。莫若二哥與小弟同上信陽將花蝶拿獲,一來除了惡患,二來與龍兄報了大仇,三來二哥到開封也覺有些光彩。不知二哥意下如何?」韓爺點頭,道:「你說的有理。只是如何去法呢?」蔣澤長道:「二哥仍是軍官打扮,小弟照常道士形容。」龍濤道:「我與馮七做個小生意,臨期看勢作事。還有一事,我與歐陽爺丁大官人原有舊約。如今既上信陽,須叫馮七到茉花村送信才是,省得他們二位徒往灶君祠奔馳。」夜星子聽了,滿口應承,定准在誅龍橋西河神廟相見。龍濤又對韓蔣二人道:「馮七這一去尚有幾天工夫。明日我先趕赴信陽,容二員外多將養幾日。就是你們二位去時,一位軍官,一位道者,也不便同行,只好俱在河神廟會齊便了。」蔣爺深以為是,計議已定,夜星子收拾收拾,立刻起身,竟然奔茉花村而來。 
  且言北俠與丁大爺來到茉花村,盤桓了幾日,真是義氣相投,言語投機。一日提及花蝶,三人便要赴灶君祠之約。兆蘭兆蕙進內稟明了老母。丁母關礙著北俠,不好推托。老太太便立了一個主意,連忙吩咐廚房預備送行的酒席,明日好打發他等起身。北俠與丁氏弟兄歡天喜地,收拾行李,分派人跟隨,忙亂了一天。到了掌燈時,飲酒吃飯。 
  直到二鼓,剛然用完了飯,忽見丫環報來道:「老太太方才說身體不爽,此時已然歇下了。」丁氏弟兄聞聽,連忙跑到裡面看視,見老太太在帳子內,面向裡和衣而臥。問之不應。半晌方說:「我這是無妨的,你們幹你們的去。」丁氏弟兄那裡敢挪寸步,伺候到四鼓之半,老太太方解衣安寢。二人才暗暗出來,來到待客廳。誰知北俠聽說丁母欠安,也不敢就睡,獨自在那裡果等音信。見了丁家弟兄出來,便問:「老伯母因何欠安?」大爺道:「家母有年歲之人,往往如此,反累吾兄掛心,不得安眠。」北俠道:「你我知己兄弟,非比外人家,這有什麼呢。」丁二爺道:「此時家母業已安歇,吾兄可以安置吧。明日還要走路呢。」北俠道:「劣兄方才細想,此事也沒甚要緊,二位賢弟原可以不必去。何況老伯母今日身體不爽呢。就是再遲兩三日,也不為晚。總是老人家要緊。」丁氏昆仲連連稱:「是。且到明日再看。」彼此問了安置,弟兄二人仍上老太太那裡去了。 
  到了次日,丁大爺先來到廳上,見北俠剛然梳洗。歐陽爺先問道:「伯母后半夜可安眠否?」兆蘭道:「托賴兄長庇蔭,老母后半夜頗好。」正說話間,兆蕙亦到,便問北俠:「今日可起身麼?」北俠道:「尚在未定。等伯母醒時,看老人家的家景,再做道理。」忽見門上莊丁進來,稟道:「外面有人姓馮的,要求見歐陽爺丁大爺。」北俠道:「他來的很好,將他叫進來。」莊丁回身,不多時見一人跟莊丁進來,自說道:『小人夜星子馮七參見。」丁大爺問道:「你從何處而來?」馮七便將龍濤追下花蝶,觀中遭擒;如何遇蔣爺搭救,刺死吳道成,驚走花蝶;又如何遇見韓二爺;現今打聽明白,花沖逃往信陽,大家俱定准在誅龍橋西河神廟相見的話,述說了一回。北俠道:「你幾時回去?」馮七道:「小人特特前來送信,還要即刻趕到信陽,同龍二爺探聽花蝶的下落呢。」丁大爺道:「既如此,也不便留你。」回頭吩咐莊丁,取二兩銀子來賞與馮七。馮七叩謝道:「小人還有盤費,大官人如何又賞許多。如若沒有什麼吩咐,小人也就要走了。」又對北俠道:「爺們去時,就在誅龍橋西河神廟相見。」北俠道:「是了。我知道了。那廟裡方丈慧海我是認得的,手談是極高明的。」馮七聽了,笑了一笑,告別去了。 
  誰知他們這裡說話,兆蕙已然進內看視老太太出來。北俠問道:「二弟,今日伯母如何?」丁二爺道:「方纔也替吾兄請了安了。家母說:『多承掛念!』老人家雖比昨日好些,只是精神稍減。」北俠道:「莫怪劣兄說。老人家既然欠安,二位賢弟斷斷不可遠離。況此事也沒甚要緊。依我的主意,竟是我一人去到信陽,一來不至失約,二來我會同韓蔣二人再加上龍濤幫助,也可以敵的住姓花的了。二位賢弟以為何如?」兆蘭兆蕙原因老母欠安,不敢遠離,今聽北俠如此說來,連忙答道:「多承仁兄指教。我二人惟命是從。待老母大愈後,我二人再趕赴信陽就是。」北俠道:「那也不必。即便去時,也不過去一人足矣。總要一位在家伺候伯母要緊。」丁家弟兄點頭稱「是」。早見伴當擦抹舊椅,調開座位,安放杯著,擺上豐盛的酒席。這便是了母吩咐預備餞行的。酒飯已畢,北俠提了包裹,彼此珍重了一番,送出莊外,執手分別。 
  不言丁氏昆仲回莊,在家奉母。單說北俠出了茉花村,上了大路,竟奔信陽而來。沿途觀覽山水,一日來到信陽境界,猛然想起人人都說誅龍橋下有誅龍劍。『哦雖然來過,並未賞玩。今日何不順便看看,也不枉再游此地一番。」想罷,來到河邊泊船之處僱船。船家迎將上來,道:「客官要上誅龍橋看古跡的麼?待小子伺候爺上賞玩一番,何如?」北俠道:「很好。但不知要多少船價?須要說明。」船家道:「有甚要緊。只要客官暢快喜歡了,多賞些就是了。請問爺上是獨遊,還是要會客呢?可要火食不要呢?」北俠道:「也不會客,也不要火食,獨自一人要遊玩遊玩,把我渡過橋西,河神廟下船,便完事了。」船家聽了,沒有什麼想頭,頓時怠兒慢兒的道:「如此說來,是要單座兒了。我們從早晨到此時,並沒開張。爺上一人,說不得走這一遭兒吧。多了也不敢說,破費爺上四兩銀子吧。」俗語說的,「車船店腳牙」,極是難纏的,他以為拿大價兒把歐陽爺難住,就拉倒了。 
  不知北俠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北俠探奇毫無情趣 花蝶隱跡別有心機】
  
  且說北俠他乃揮金似土之人,既要遣興賞奇,慢說是四兩,就是四十兩也是肯花的。想不到這個船家要價兒,竟會要在圈兒裡頭了。 
  北俠道:「四兩銀子有甚要緊。只要淹看了誅龍劍,俺便照數賞你。」船家聽了,又立刻精神百倍,滿面堆下笑來,奉承道:「小人看爺上是個慷慨憐下的,只要看看古跡兒,那在我們窮小子身上打算盤呢。夥計快搭跳板,攙爺上船。——到底靈便著些兒呀,吃飽了就發呆。」北俠道:「不用忙,也不用攙,俺自己會上船。」看跳板搭平穩了,略一墊步,輕輕來到船上。船家又囑咐道:「爺上坐穩了。小人就要開船了。」北俠道:「俺曉得。只是纖繩要拉的慢著些兒,俺還要沿路觀看江景呢。」船家道:「爺上放心。原為的是遊玩,忙什麼呢。」說罷,一篙撐開,順流而下,奔到北岸。縴夫套上纖板,慢慢牽曳。船家掌舵,北俠坐在舟中,清波蕩漾,蘆花飄揚,襯著遠山聳翠,古木撐青。一處處野店鄉村,炊煙直上;一行行白鷗秋雁,掠水頻繁。北俠對此三秋之景,雖則心曠神恰,難免幾番浩歎,想人生光陰迅速,幾輩英雄,而今何在? 
  正在觀覽歎惜之際,忽聽船家說道:「爺上請看,那邊影影綽綽便是河神廟的旗桿。此處離誅龍橋不遠了。」北俠聽了,便要看古人的遺跡。「不知此劍是何寶物?不料我今日又得瞻仰瞻仰。」早見船家將篙一撐盪開,悠悠揚揚,竟奔誅龍橋而來,到此水勢急溜,毫不費力,已從橋孔過去。北俠兩眼左顧右盼,竟不見寶劍懸於何處。剛然要問,只見船已攏住,便要拉縴上河神廟去。 
  北俠道:「你等且慢。俺原為游賞誅龍劍而來。如今並沒看見劍在那裡,如何就上河神廟呢?」船家道:「爺上才從橋下過,寶劍就在橋的下面,如何不玩賞呢?」北俠道:「方纔左瞧右瞧,兩旁並沒有懸掛寶劍,你叫我玩賞什麼呢?」船家聽了,不覺笑道:「原來客官不知古跡所在之處。難道也沒聽見人說過麼?」北俠道:「實實沒有聽見過。到了此時,倒要請教。」船家道:「人人皆知:『誅龍橋,誅龍劍。若要看,須仰面。』爺上為何不往上看呢?」北俠猛省,也笑道:「俺倒忘了,竟沒仰面觀看。沒奈何,你等還將船撥轉。俺既到此,再沒有不看看之理。」船家便有些作難道:「此處水急溜,而且回去是逆水。我二人又得出一身汗,豈不費工夫呢?」北俠心下明白,便道:「沒甚要緊。俺回來加倍賞你們就是了。」船家聽了,好生歡喜,便叫:「夥計,多費些氣力吧。爺上有加倍賞呢。」二人踴躍非常,用篙將船往回撐起。 
  果然逆水難行,多大工夫,方到了橋下。北俠也不左右顧盼,惟有仰面細細觀瞧。不看則可,看了時未免大掃其興。你道什麼誅龍劍?原來就在橋下石頭上面刻的一把寶劍,上面有模模糊糊幾個蝌蚪篆字,真是耳聞不如眼見。往往以訛傳訛,說的奇特而又奇特,再遇個探奇好占的人,恨不得頓時就要看看,及至身臨其境,只落得「原來如此」四個大字,毫無一點的情趣。 
  就是北俠,他乃行俠作義之人,南北奔馳,什麼美景沒有看過。今日為個誅龍劍,白白的花了八兩頭,他算開了眼了,可瞧見石頭上刻的暗八仙了。你說可笑不可笑? 
  又遇船家縴夫不懂眼,使著勁兒撐住了船,動也不動。北俠問道:「為何不走?」船家道:「爺上賞玩盡興,小人聽吩咐方好開船。」北俠道:「此劍不過一目瞭然,俺已盡興了。快開船吧!咱們上河神廟去吧。」他二人復又撥轉船頭,一直來到河神廟下船。北俠在兜肚內掏出一個錁子,又加上多半個,合了八兩之數,賞給船家去了。 
  北俠來到廟內,見有幾個人圍繞著一個大漢。這大漢地下放著一個笸蘿,口中說道:「俺這煎餅,是真正黃米面的,又有蔥,又有醬,咬一口,噴鼻香。趕熱呀,趕熱。」旁邊也有買著吃的。再細看大漢時,卻是龍濤。北俠暗道:「他敢則早來了。」便上前故意的問道:「夥計,借光問一聲。」龍濤抬頭見是北俠,他卻笑嘻嘻的說道:「客官,你問什麼?」北俠道:「這廟內可有閒房?俺要等一個相知的朋友。」龍濤道:「巧咧,對勁兒。俺也是等鄉親的,就在這廟內落腳兒。俺是知道的,這廟內閒房多著咧。好體面屋子,雪洞兒似的,俺就是住不起。俺合廟內的老道在廚房裡打通腿兒。沒有什麼營生,就在柴鍋裡攤上了幾張煎餅,作個小買賣。你老趁熱,也鬧一張嘗嘗,包管噴鼻香。」北俠笑道:「不用。少時你在廟內,攤幾張新鮮的我吃。」龍濤道:「是咧。俺賣完了這個,再給你老攤幾張去。你老要找這廟內當家的,他叫慧海,是個一等一的人兒,好多著咧。」北俠道:「承指教了。」轉身進廟,見了慧海,彼此敘了闊情。本來素識,就在東廂房住下。到了下晚,北俠卻暗暗與龍濤相會,言花蝶並未見來。就是韓蔣二位也該來了,等他們到來再做道理。 
  這日北俠與和尚在方丈裡下棋,忽見外面進來一位貴公於,衣服華美,品貌風流,手內提定馬鞭,向和尚執手。慧海連忙問訊。小和尚獻茶,說起話來。原是個武生,姓胡,特來暫租寓所,訪探相知的。北俠在旁細看,此人面上一團英氣,只是二目光芒,甚是不佳,暗道:「可惜這樣人物,被這雙眼帶累壞了,而且印堂帶煞,必是不良之輩。」正在思索,忽聽外面嚷道:「王弟二的,王弟二的。」說著話,扒著門,往裡瞧了瞧北俠,看了看公於。北俠早已看見是夜星子馮七。 
  小和尚迎出來道:「你找誰?」馮七道:「俺姓張行三,找俺鄉親王弟二的。」小和尚說:「你找賣煎餅的王二呀。他在後面廚房裡呢。你從東角門進去,就瞧見廚房了。」馮七道:「沒狗呀?」小和尚道:「有狗,也不怕,鎖著呢。」馮七抽身往後去了。 
  這裡貴公子已然說明,就在西廂房暫住,留下五兩定銀,回身走了,說:「遲會兒再來。」慧海送了公子回來,仍與北俠終局。北俠因記念著馮七,要問他花蝶的下落,胡亂下完。那盤棋卻輸與慧海七子。站起身來,回轉東廂房,卻見龍濤與馮七說著話,出廟去了。 
  北俠連忙做散步的形景,慢慢的來到廟外,見他二人在那邊大樹下說話。北俠一見,暗暗送目,便往東走,二人緊緊跟隨。到了無人之處,方問馮七道:「你為何此時才來?」馮七道:『叫。人自離了茉花村,第三日就遇見了花蝶。誰知這廝並不按站走路,二十里也是一天,三十里也是一天。他到處拉攏,所以遲到今日。他也上這廟裡來了。」北俠道:「難道方纔那公子,就是他麼?」馮七道:「正是。」北俠說:「怨不的。我說那樣一個人,怎麼會有那樣的眼光呢?原來就是他呀。怨不的說姓胡,其中暗指著蝴蝶呢。只是他到此何事?」馮七道:「這卻不知。就是昨晚在店內,他合店小二打聽小丹村來著,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北俠又問韓蔣二位。馮七道:「路上卻未遇見,想來也就該到了。」龍濤道:「今日這廝既來到此,歐陽爺想著如何呢?」北俠道:「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大家防備著就是了。」說罷,三人分散,仍然歸到廟中。 
  到了晚間,北俠屋內卻不點燈,從暗處見西廂房內燈光明亮。後來忽見燈影一晃,彷彿蝴蝶兒一般。又見「噗」的一聲,把燈吹滅了。北俠暗道:「這廝又要鬧鬼了。倒要留神。」遲不多會,見格扇略起一縫,一條黑線相似,出了門,背立片時,原來是帶門呢。見他腳尖滑地,好門道,好靈便,「突」「突」往後面去了。北俠暗暗誇獎:「可惜這樣好本事!為何不學好?」連忙出了東廂房,由東角門輕輕來到後面。見花蝶已上牆頭,略一轉身,落下去了。北俠趕到,飛身上牆,往下一望,卻不見人。連忙縱下牆來,四下留神,毫無蹤跡,暗道:「這廝好快腿!果然本領不錯。」見那邊樹上落下一人,奔向前來。北俠一見,卻是馮七。又見龍濤來道:「小子好快腿,好快腿!」三人聚在一處,再也測度不出花蝶往那裡去了。 
  北俠道:「莫若你我仍然埋伏在此,等他回來。就怕他回來不從此走。」馮七道:「此乃必由之地,白晝已瞧明白了。不然,我與龍二爺怎會專在此處等他呢?」北俠道:「既如此,你仍然上樹。龍頭領你就在僑根之下,我在牆內等他。裡外夾攻,再無不成功之理。」馮七聽了,說:「很好,就是如此。我在樹上瞭高,如他來時,拋磚為號。」三人計議已定,內外埋伏。 
  誰知等了一夜,卻不見花衝回來。天已發曉,北俠來到前面,開了山門,見龍濤與馮七來了。彼此相見,道:「這廝那裡去了?」於是同到西廂房,見格扇虛掩。到了屋內一看,見北間床上有個小小包裹。打開看時,裡面只一件花氅官靴與公子巾。北俠叫馮七拿著奔方丈而來。 
  早見慧海出來,迎面問道:「你們三位如何起的這般早?」北俠道:「你丟了人了。你還不曉得嗎?」和尚笑道:「我出家人吃齋念佛,恪守清規,如何會丟人?別是你們三位有了什麼故典了吧?」龍濤道:「真是師傅丟了人咧。我三人都替師傅找了一夜。」慧海道:「王二,你的口音如何會改了呢、』馮七道:「他也不姓王,我也不姓張。」和尚聽了,好生詫異。北俠道:「師傅不要驚疑,且到方丈細談。」大家來到屋內,彼此就座。 
  北俠方將龍濤馮七名姓說出:「昨日租西廂房那人,也不姓胡,他乃作孽的惡賊花沖,外號花蝴蝶。我們俱是為訪拿此人,到你這裡。」就將夜間如何埋伏,他自從二更去後至今並未回來的話,說了一遍。慧海聞聽吃了一驚,連忙接過包裹,打開一看,內有花氅一件、官靴、公子巾,別無他物。又到西廂房內一看,床邊有馬鞭子一把,心中驚異非常,道:「似此如之奈何?」 
  未知後文,下回分曉。
  
  【第六十六回 盜珠燈花蝶遭擒獲 救惡賊張華竊負逃】
  
  且說紫髯伯聽和尚之言,答道:「這卻無妨。他決不肯回來了,只管收起來吧。——我且問你,聞得此處有個小丹村,離此多遠?」慧海道:「不過三四里之遙。」北俠道:「那裡有鄉紳富戶以及庵觀娼妓無有呢?」和尚道:「有庵觀,並無娼妓。那裡不過是個莊村,並無鎮店。若論鄉紳,卻有個勾鄉宦,因告終養在家,極其孝母,家道殷實。因為老母吃齋念佛,他便蓋造了一座佛樓,畫棟雕樑,壯觀之甚。慢說別的,就只他那寶珠海燈,便是無價之寶。上面用珍珠攢成纓絡,排穗俱有寶石鑲嵌。不用說點起來照徹明亮,就是平空看去也是金碧交輝,耀人二目。那勾員外只要討老母的喜歡,自己好善樂施,連我們廟裡一年四季皆是有香資佈施的。」北俠聽了,便對龍濤道:「聽師傅之言卻有可疑。莫若馮七你到小丹村暗暗探聽一番,看是如何?」馮七領命,飛也似的去了。龍濤便到廚房收拾飯食。北俠與和尚閒談。 
  忽見外面進來一人,軍官打扮,金黃面皮,細條身子,另有一番英雄氣概,別具一番豪傑精神。和尚連忙站起相迎。那軍官一眼看見北俠,道:「足下莫非歐陽兄麼?」北俠道:『叫。弟歐陽春。尊兄貴姓?」那軍官道:「小弟韓彰,久仰仁兄,恨不一見,今日幸會。仁兄幾時到此?」北俠道:「弟來三日了。」韓弟道:「如此說來,龍頭領與馮七他二人也早到了。」北俠道:「龍頭領來在小弟之先,馮七是昨日才來。」韓爺道:「弟因有小恙,多將養了幾日,故爾來遲,叫吾兄在此耐等,多多有罪。」說著話,彼此就座。卻見龍濤從後面出來,見了韓爺,便問:「四爺如何不來?」韓爺道:「隨後也就到了。因他道士打扮,故在後走,不便同行。」 
  正說之間,只見夜星子笑吟吟回來,見了韓彰,道:「二員外來了麼。來的正好,此事必須大家商議。」北俠問道:「你打聽的如何?」馮七道:「歐陽爺料事如見。小人到了那裡細細探聽,原來這小於昨晚真個到小丹村去了。不知如何被人拿住,又不知因何連傷二命,他又逃脫走了。早間勾鄉宦業已呈報到官,還未出簽緝捕呢。」大家聽了,測摸不出,只得等蔣爺來再做道理。 
  你道花蝶因何上小丹村?只因他要投奔神手大聖鄧車,猛然想起鄧車生辰已近,素手前去,難以相見。早已聞得小丹村勾鄉宦家有寶珠燈,價值連城。莫若盜了此燈,獻與鄧車,一來祝壽,二來自覺有些光彩。這全是以小人待小人的形景。他那裡知道此燈有許多的蹊蹺。 
  二更離了河神廟,一直奔到小丹村,以為馬到成功,伸手就可拿來。誰知到了佛樓之上,見寶燈高懸,內注清油,明晃晃明如白晝。卻有一根鎖鏈,上邊檁上有環,穿過去,將這一頭兒壓在鼎爐的腿下。細細端詳,須將香爐挪開,方能提住鎖鏈,系下室燈。他便挽袖掖衣,來至供桌之前,舒開雙手,攥住爐耳,運動氣力往上一舉。只聽吱的一聲,這鼎爐競跑進佛龕去了。爐下桌子上卻露出一個窟窿。系寶燈的鏈子也跑上房柁去了。花蝶暗說:「奇怪!」正在發呆,從桌上窟窿之內探出兩把撓鉤,周周正正將兩膀扣住。花蝶一見不由的著急,兩膀才待掙扎。又聽下面「吱」「吱」「吱」「吱」連聲響亮,覺的撓鉤約有千斤沉重,往下一勒,花賊再也不能支持,兩手一鬆,把兩膀扣了個結實。他此時是手兒扶著,脖兒伸著,嘴兒拱著,身兒探著,腰兒哈著,臀兒蹶著,頭上蝴蝶兒顫著,腿兒躬著,腳後跟兒蹺著,膝蓋兒合著,眼子是撅著,真是福相樣兒! 
  誰知花蝶心中正在著急,只聽下面「嘩啷」「嘩啷」鈴鐺亂響,早有人嚷道:「佛樓上有了喊了!」從胡梯上來了五六個人,手提繩索,先把花蝶攏住。然後主管拿著鑰匙,從佛桌旁邊入了簧,「吱登」「吱登」一擰,隨擰隨松,將撓鉤解下,七手八腳,把花蝶捆住了,推擁下樓。主管吩咐道:「夜已深了,明早再回員外吧。你等拿賊有功,俱各有賞。方才是誰的更班兒?」卻見二人說道:「是我們倆的。」主管一看,是汪明吳升,便道:「很好。就把此賊押在你們更樓之上,好好看守。明早我單回員外,加倍賞你們兩個。」又吩咐幫拿之人道:「你們一同送到更樓,仍按次序走更巡邏,務要小心。」眾人答應,俱奔東北更樓上安置妥當,各自接撥走更去了。 
  原來勾鄉宦莊院極大,四角俱有更樓。每樓上更夫四名,輪流巡更,週而復始。如今汪明吳升拿賊有功,免其坐更,叫他二人看賊。他二人興興頭頭,喜歡無限,看著花蝶道:「看他年輕輕的,什麼幹不得,偏要做賊。——還要偷寶燈。那個燈也是你偷的?為那個燈,我們員外費了多少心機,好容易安上消息。你就想偷去咧!」正在說話,忽聽下面叫道:「主管叫你們去一個人呢。」吳升道:「這必是先賞咱們點酒兒吃食。好兄弟,你辛苦辛苦去一趟吧。」汪明道:「我去。你好生看著。」他回身便下樓去了。吳升在上面,忽聽「噗通」一聲,便問道:「怎麼咧?栽倒咧。沒喝就醉。……」話未說完,卻見上來一人,凹面金腮,穿著一身皂衣,手持鋼刀。吳升才要嚷,只聽「(口克)嚓」,頭已落地。那人忽的一聲,跳上炕來,道:「朋友,俺乃病太歲張華,奉了鄧大哥之命,原為珠燈而來。不想你已入圈套,待俺來救你。」說罷,挑開繩索,將花蝶背在身上,逃往鄧家堡鄧車那裡去了。 
  乃至走更人巡邏至此,見更樓下面躺著一人,執燈一照,卻是汪明,被人殺死。這一驚非小,連忙報與主管,前來看視。便問:「吳升呢?」更夫說:「想是在更樓上面呢。」一疊連聲喚道:「吳升,吳升!」那裡有人答應。大家說:「且上去看看。」一看——罷咧!見吳升真是無生了,頭在一處,下在一處,炕上挑的繩系不少,賊已不知去向。主管看了這番光景,也著了慌,也顧不的夜深了,連忙報與員外去了。員外聞聽,急起來看,又細問了一番,方知道已先在佛樓上拿住一賊,因夜深未敢稟報。員外痛加申飭,言此事焉得不報。縱然不服,也該派人四下搜尋一回,更樓上多添人看守,不當如此粗心誤事。主管後悔無及,惟有伏首認罪而已。 
  勾鄉宦無奈,只得據實稟報:如何拿獲鬢邊有蝴蝶的大盜,如何派人看守,如何更夫被殺大盜逃脫的情節,一一寫明,報到縣內。此事一吵嚷,誰人不知,那個不曉。因此馮七來到小丹村,容容易易把此事打聽回來。 
  大家聽了,說:「等四爺蔣平來時,再做道理。」果然是日晚間,蔣爺趕到。大家彼此相見了,就把花蝶之事述說一番。蔣澤長道:「水從源流樹從根。這廝既然有投鄧車之說,還須上鄧家堡去找尋。誰叫小弟來遲,明日小弟就到鄧家堡探訪一番。可有一層,如若掌燈時小弟不回來,說不得眾位哥哥們辛苦辛苦,趕到鄧家堡方妥。」眾人俱各應允。飲酒敘話,吃畢晚飯,大家安息,一宿不提。 
  到了次日,蔣平仍是道家打扮,提了算命招子,拿上漁鼓簡板,竟奔鄧家堡而來。誰知這日正是鄧車生日。蔣爺來到門前,踱來踱去,恰好鄧車送出一人來,卻是病太歲張華,因昨夜救了花蝶,聽花蝶說,近來霸王莊馬強與襄陽王交好,極其親密,意欲邀同鄧車前去。鄧車聽了滿心歡喜,就叫花沖寫了一封書信,特差張華前去投遞。不想花蝶也送出來,一眼瞧見蔣平,兜的心內一動,便道:「鄧大哥,把那唱道情的叫進來,我有話說。」鄧車即吩咐家人,把那道者帶進來。蔣四爺便跟定家丁進了門,見廳上鄧車花沖二人上坐。花沖不等鄧車吩咐,便叫家人快把那老道帶來。鄧車不知何意。 
  少時,蔣四爺步上台階,進入屋內,放下招子漁鼓板兒,從從容容的稽首,道:「小道有禮了。不知施主喚進小道,有何吩咐?」花沖說:「我且問你,你姓什麼?」蔣平道:「小道姓張。」花沖說:「你是自小兒出家,還是半路兒呢?還是故意兒假扮出道家的樣子,要訪什麼事呢?要實實說來。快講,快講!」鄧車在旁聽了,甚不明白,便道:「賢弟,你此問卻是為何?」花沖道:「大哥有所不知。只因在鐵嶺觀小弟被人暗算,險些兒喪了性命。後來在月光之下,雖然看不真切,見他身材瘦小,腳步靈便,與這道士頗頗相仿。故此小弟倒要盤問盤問他。」說畢,回頭對蔣平道:「你到底說呀,為何遲疑呢?」 
  蔣爺見花蝶說出真病,暗道:「小子真好眼力,果然不錯,倒要留神。」方說道:「二位施主攀說,小道如何敢插言說話呢。小道原因家寒,毫無養贍,實實半路出家,仗著算命弄幾個錢吃飯。」花蝶道:「你可認得我麼?」蔣爺假意笑道:「小道剛到寶莊,如何認得施主?」花沖冷笑道:「俺的性命險些兒被你暗算,你還說不認得呢。大約束手問你,你也不應。」站起身走進屋內,不多時手內提著一把枯籐鞭子來,湊到蔣平身邊,道:「你敢不說實話麼?」 
  蔣爺知他必要拷打,暗道:「小子,你這皮鞭,諒也打不動四大爺。瞧不的你四爺一身乾肉,你覿面來試,夠你小子啃個酒兒的。」這正是藝高人膽大。蔣爺竟不慌不忙的,答道:「實是半路出家的,何必施主追問呢?」花沖聽了,不由氣往上衝,將手一揚,「刷」「刷」「刷」「刷」就是幾下子。蔣四爺故意的「暖喲」道:「施主,這是為何?平空把小道叫進宅來,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小道亂打起來。我乃出家之人。這是什麼道理?暖喲!曖喲!這是從那裡說起?」鄧車在旁看不過眼,向前攔住道:「賢弟,不可,不可!」 
  不知鄧車說出什麼話來,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紫髯伯庭前敵鄧車 蔣澤長橋下擒花蝶】
  
  且說鄧車攔住花沖道:「賢弟不可。天下人面貌相同的極多,你知他就是那刺你之人嗎?且看為兄分上,不可誤賴好人。」花蝶氣沖沖的坐在那裡。鄧車便叫家人帶道士出去。蔣平道:「無緣無故,將我抽打一頓,這是那裡晦氣。」花蝶聽說「晦氣」二字,站起身來,又要打他,多虧了鄧車攔住。旁邊家人也向蔣平勸道:「道爺,你少說一句吧,隨我快走吧。」蔣爺說:「叫我走,到底拿我東西來。難道硬留下不成。」家人道:「你有什麼東西?」蔣爺道:「我的鼓板招子。」家人回身,剛要拿起漁鼓簡板,只聽花沖道:「不用給他,看他怎麼樣2」鄧車站起笑道:「賢弟既叫他去,又何必留他的東西,倒叫他出去說混話,鬧的好說不好聽的做什麼!」一壁說著,一壁將招於拿起。 
  鄧車原想不到招子有分兩的,剛一拿手一脫落,將招子摔在地下,心下轉想道:「呀!他這招於如何恁般沉重?」又拿起仔細一看。誰知摔在地下時,就把鋼刺露出一寸有餘。鄧車看了,順手往外一抽,原來是一把極鋒芒的三稜鵝眉鋼刺。一聲「哎呀」道:「好惡道呀!快與我綁了。」花蝶早已看見鄧車手內擎著鋼刺,連忙過來,道:「大哥,我說如何?明明刺我之人,就是這個傢伙。且不要性急,須慢慢的拷打他。問他到底是誰,何人主使,為何與我等作對。」鄧車聽了,吩咐家人拿皮鞭來。 
  蔣爺到了此時,只得橫了心,預備挨打。花沖把椅於挪出,先叫家人亂抽一頓,只不要打他致命之處,慢慢的拷打他。打了多時,蔣爺渾身傷痕已然不少。花蝶問道:「你還不實說麼?」蔣爺道:「出家人沒有什麼說的。」鄧車道:「我且問你:你既出家,要這鋼刺何用?」蔣爺道:『咄家人隨遇而安,並無庵觀寺院,隨方居住。若是行路遲了,或起身早了,難道就無個防身的傢伙麼? 
  我這鋼刺是防範歹人的,為何施主就遲疑了呢?」鄧車暗道:「是呀。自古呂祖尚有寶劍防身。他是雲遊道人,毫無定止,難道就不准他帶個防身的傢伙麼?此事我未免莽撞了。」 
  花蝶見鄧車沉吟,惟恐又有反悔,連忙上前道:「大哥請歇息去,待小弟慢慢的拷他。」回頭吩咐家人,將他抬到前面空房內,高高吊起。自己打了,又叫家人打。蔣爺先前還折辯,後來知道不免,索性不言語了。花蝶見他不言語,暗自想道:「我與家人打的工夫也不小了,他卻毫不承認。若非有本領的,如何禁的起這一頓打?」他只顧思索。誰知早有人悄悄的告訴鄧車,說那道士打的不言語了,鄧車聽了心中好生難安,想道:「花沖也太不留情了。這又不是他家,何苦把個道士活活的治死。雖為出氣,難道我也不嫌個忌諱麼?我若十分攔他,又恐他笑我,說我不擔事,膽忒小了。也罷,我須如此,他大約再也沒有說的。」想罷,來到前面。只是花沖還在那裡打呢。再看道士時,渾身抽的衣服狼藉不堪,身無完膚。鄧車笑吟吟上前道:「賢弟你該歇息歇息了。自早晨吃了些壽麵,到了此時,可也餓了。酒筵已然擺妥。非是劣兄給他討情,今日原是賤辰,難道為他耽誤咱們的壽酒嗎?」一番話把個花沖提醒,忙放下皮鞭,道:「望大哥恕小弟忘神。皆因一時氣憤,就把大哥的千秋忘了。」轉身隨鄧車出來,卻又吩咐家人:「好好看守,不許躲懶貪酒。候明日再細細的拷問。若有差錯,我可不依你們,惟你們幾個人是問。」二人一同往後面去了。 
  這裡家人也有抱怨花蝶的,說他無緣無故,不知那裡的邪氣,也有說給他們添差使,還要充二號主於,盡裝蒜;又有可憐道士的,自午間揉搓到這時,渾身打了個稀爛,也不知是那葫蘆藥。便有人上前,悄悄的問道:「道爺,你喝點兒吧。」蔣爺哼了一聲。旁邊又有人道:「別給他涼水喝,不是玩的。與其給他水喝,現放著酒熱熱的給他溫一碗,不比水強麼?」那個說:「真個的。你看著他,我就給他溫酒去。」不多時,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酒。二人偷偷的把蔣爺系下來,卻不敢鬆去了繩綁。一個在後面輕輕的扶起,一個在前面端著酒餵他。蔣爺一連呷了幾口,覺得心神已定,略喘息喘息,便把余酒一氣飲乾。 
  此時天已漸漸的黑上來了。蔣爺暗想道:「大約歐陽兄與我二哥差不多的也該來了。」忽聽家人說道:「二兄弟,你我從早晨鬧到這昝晚了,我餓的受不得了。」那人答道:「大哥,我早就餓了。怎麼他們也不來替換替換呢?」這人道:「老二,你想想,咱們共總多少人。如今他們在上頭打發飯,還有空兒替換咱們嗎?」蔣爺聽了,便插言道:「你們二位只管吃飯。我四肢捆綁,又是一身傷痕,還跑的了麼?」兩個家人聽了,道:「慢說你跑不了。你就是真跑了,這也不是我們正宗差使,也沒甚要緊。你且養養精神,咱們回來再見。」說罷,二人出了空房,將門倒扣,往後面去了。 
  誰知歐陽春與韓彰早已來了。二人在房上降望,不知蔣爺在於何處。歐陽春便遞了暗號,叫韓彰在房上降望,自己卻找尋蔣平。找到前面空房之外,正聽見二人嚷餓。後來聽他二人往後面去了,北俠便進屋內。蔣爺知道救兵到了。北俠將繩綁挑開,蔣爺悄悄道:「我這渾身傷痕卻沒要緊,只是四肢捆的麻了,一時血脈不能周流,須把我夾著,安置個去處方好。」北俠道:「放心。隨我來。」一伸臂膀將四爺夾起,往東就走。過了夾道,出了角門,卻是花園。四下一望,並無可以安身的去處。走了幾步,見那邊有一葡萄架,幸喜不甚過高。北俠悄悄道:「且屈四弟在這架上吧。」說罷,左手一順,將蔣爺雙手托起,如舉小孩子一般,輕輕放在架上,轉身從背後皮鞘內將七寶刀抽出,竟奔前廳而來。 
  誰知看守蔣爺的二人吃飯回來,見空房子門已開了,道士也不見了。一時驚慌無措,忙跑到廳上,報與花蝶鄧車。他二人聽了就知不好,也無暇細問。花蝶提了利刃,鄧車摘下鐵把弓,挎上鐵彈子袋,手內拿了三個子彈。剛出廳房,早見北俠持刀已到。鄧車扣上彈子把手一揚,峻的就是一彈。北俠知他彈子有工夫,早已防備。見他把手一揚,卻把寶刀扁著一迎,只聽噹的一聲彈子落地。鄧車見打不著來人,一連就是三彈,只聽「噹」「噹」「噹」響了三聲,俱各打落在地。鄧車暗暗吃驚,說:「這人技藝超群。」便順手在袋內掏出數枚,連珠發出,只聽「叮噹」「叮噹」猶如打鐵一般。 
  旁邊花蝶看的明白,見對面只一個人並不介意。他卻腳下使勁,一個健步,以為幫虎吃食,可以成功。不想忽然腦後生風,覺著有人。一回頭,見明晃晃的鋼刀劈將下來,說聲「不好!」將身一閃,翻手往上一迎。那裡知道韓爺勢猛刀沉,他是翻腕迎的不得力,刀對刀只聽咯噹一聲,他的刀早已飛起數步,噹啷啷落在塵埃。花蝶那裡還有魂咧,一伏身奔了角門,往後花園去了,慌不擇路,無處藏身,他便到葡萄架根下將身一蹲,以為他算是葡萄老根兒。他如何想的到架上頭還有個人呢。 
  蔣爺在架上,四肢剛然活動,猛聽腳步聲響。定睛細看,見一人奔到此處不動,隱隱頭上有黑影兒亂晃,正是花蝶。蔣爺暗道:「我的鋼刺被他們拿去,手無寸鐵。難道眼瞅著小子藏在此處,就罷了不成?——有了,我何不砸他一下子,也出一出拷打的惡氣。」想罷,輕拳兩腿,緊抱雙肩,往下一翻身,噗哧的一聲,正砸在花蝶的身上,把花蝶砸的往前一撲,險些兒嘴按地。幸虧兩手扶住,只覺兩耳嚶的一聲,雙睛金星亂迸,說聲:「不好!此處有了埋伏了。」一挺身,踉裡踉蹌,奔那邊牆根去了。 
  此時韓彰趕到,蔣爺爬起來道:「二哥,那廝往北跑了。」韓彰嚷道:「好賊!往那裡走?」緊緊趕來,看看追上。花蝶將身一縱,上了牆頭。韓爺將刀一搠,花蝶業已躍下,「咕嘟」「咕嘟」往東飛跑。跑過牆角,忽見有人嚷道:「那裡走?龍濤在此!」嗖的就是一棍。好花蝶!身體靈便,轉身復往西跑。誰知早有韓爺攔住。南面是牆,北面是護莊河。花蝶往來奔馳許久,心神已亂,眼光迷離,只得奔板橋而來。剛剛到了橋的中間,卻被一人劈胸抱住,道:「小子,你不洗澡嗎?」二人便滾下橋去。花蝶不識水性,那裡還能掙扎。原來抱花蝶的就是蔣平。他同韓彰躍出牆來,便在此橋埋伏。到了水中,雖然不深,他卻掐住花蝶的脖項,往水中一浸,連浸了幾口水,花蝶已然人事不知了。 
  此時韓爺與龍濤馮七俱各趕上。蔣爺托起花蝶,龍濤提上木橋,與馮七將他綁好。蔣爺竄將上來,道:「好冷!」韓爺道:「你等繞到前面,我接應歐陽兄去。」說罷,一躍身跳入牆內。 
  且說北俠刀磕鐵彈,鄧車心慌,已將三十二子打完,敵人不退,正在著急。韓爺趕到,嚷道:「花蝶已然被擒。諒你有多大本領。俺來也!」鄧車聞聽,不敢抵敵,將身一縱,從房上逃走去了。北俠也不追趕,見了韓彰,言花蝶已擒,現在莊外。說話間,龍濤背著花蝶,蔣爺與馮七在後,來到廳前,放下花蝶。蔣爺道:「好冷,好冷!」韓爺道:「我有道理。」持著刀往後面去了。不多時,提了一包衣服來,道:「原來姓鄧的並無家小,家人們也藏躲了。四弟來換衣服。」蔣平更換衣服之時,誰知馮七聽韓爺說後面無人,便去到廚房將柴炭抱了許多,頓時點著烘起來。蔣平換了衣服出來,道:「趁著這廝昏迷之際,且鬆了綁。那裡還有衣服,也與他換了。天氣寒冷,若把他噤死了,反為不美。」龍濤馮七聽說有理,急忙與花蝶換妥,仍然綁縛,一壁控他的水,一壁向著火,小子鬧了個「水火既濟」。 
  韓爺又見廳上擺著盛筵,大家也都餓了,彼此就座,快吃痛飲。蔣爺一眼瞧見鋼刺,急忙佩在身邊。只聽花蝶呻吟道:「淹死我也!」馮七出來,將他攙進屋內。花蝶在燈光之下一看:見上面一人碧睛紫髯;左首一人金黃面皮;右首一人形容枯瘦,正是那個道士;下面還有個黑臉大漢,就是鐵嶺觀被擒之人。看了半日,不解是何緣故。只見蔣爺斟了一杯熱酒,來到花蝶面前,道:「姓花的事已如此,不必遲疑。你且喝杯熱酒暖暖寒。」花蝶問道:「你到底是誰?為何與俺作對?」蔣爺道:「你作的事,你還不知道麼?拈污婦女,造孽多端,人人切齒,個個含冤。因此我等抱不平之氣,才特特前來拿你。若問我,我便是陷空島四鼠蔣平。」花蝶道:「你莫非稱翻江鼠的蔣澤長麼?」蔣爺道:「正是。」花蝶道:「好,好!名不虛傳。俺花沖被你拿住,也不凌辱於我。快拿酒來!」蔣爺端到他唇邊,花沖一飲而盡,又問道:「那上邊的又是何人?」蔣爺道:「那是北俠歐陽春。那邊是我二哥韓彰。這邊是捕快頭目龍濤。」花蝶道:「罷了,罷了!也是我花沖所行不正,所以惹起你等的義憤。今日被擒,正是我自作自受。你們意欲將我置於何地?」蔣爺道:「大丈夫敢作敢當,方是男子。明早將你解到縣內,完結了勾鄉宦家殺死更夫一案,便將你解赴東京,任憑開封府發落。」花沖聽了,便低頭不語。 
  此時天已微明,先叫馮七到縣內呈報去了。北俠道:「劣兄有言奉告:如今此事完結,我還要回茉花村去。一來你們官事,我不便混在裡面;二來因雙俠之令妹於冬季還要與展南俠畢姻,面懇至再,是以我必須回去。」韓蔣二人難以強留,只得應允。 
  不多時,縣內派了差役,跟隨馮七前來,起解花衝到縣。北俠與韓蔣二人出了鄧家堡,彼此執手分別。北俠仍回茉花村。韓蔣二人同到縣衙。惟有鄧車悄悄回家,聽說花沖被擒,他恐官司連累,忙忙收拾收拾,竟奔霸王莊去了。後文再表。 
  不知花衝到縣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花蝶正法展昭完姻 雙俠餞行靜修測字】
  
  且說蔣韓二位來到縣前。蔣爺先將開封的印票拿出,投遞進去。縣官看了連忙請到書房款待,問明底細,立刻升堂。花沖並無推倭,甘心承認。縣官急速辦了詳文,派差跟隨韓蔣龍濤等,押解花衝起身。一路上小心防範,逢州過縣,皆是添役護送。 
  一日,來到東京,蔣爺先到公廳,見了眾位英雄,彼此問了寒暄。盧方先問:「我的二弟如何?」蔣平便將始末述說了一遍。「現今押解著花沖,隨後就到。」大家歡喜無限。盧方徐慶白玉堂展昭相陪,迎接韓彰。蔣爺連忙換了眼色,來到書房,回稟包公。包公甚喜,即命包興傳出話來:「如若韓義士到來,請到書房相見。」 
  此時盧方等已迎著韓彰,結義弟兄,彼此相見了,自是悲喜交集。南俠見了韓爺,更覺親熱。暫將花沖押在班房。大家同定韓爺,來到公所,各道姓名相見。獨到了馬漢,徐慶道:「二哥,你老弩箭誤傷的,就是此人。」韓爺聽了,不好意思,連連謝罪。馬漢道:「三弟,如今俱是一家人了,你何必又提此事。」趙虎道:「不知者不作罪,不打不成相與。以後誰要忌妒誰,他就不是好漢,就是個小人了。」大眾俱備大笑。公孫先生道:「方纔相爺傳出話來,如若韓兄到來,即請書房相見。韓兄就同小弟,先到書房要緊。」韓彰便隨公孫先生去了。 
  這裡南俠吩咐備辦酒席,與韓蔣二位接風。不多時,公孫策等出來,剛到茶房門前,見張老兒帶定鄧九如在那裡恭候。九如見了韓爺,向前深深一揖,口稱:「韓伯伯在上,小侄有禮。」韓爺見是個宦家公子,連忙還禮,一時忘懷,再也想不起是誰來。張老兒道:「軍官爺,難道把湯圓鋪的張老兒忘了麼?」韓爺猛然想起,道:「你二人為何在此?」包興便將在酒樓相遇,帶到開封,他家三公子奉相諭將公子認為義子的話,說了一遍。韓爺聽了歡喜,道:「真是福隨貌轉,我如何認得。如此說,『公子請了』。」 
  大家笑著,來到公所之內,見灑筵業已齊備。大家謙遜,彼此就座。盧方便問:「見了相爺如何?」公孫策道:「相爺見了韓兄,甚是歡喜,說了好些渴想之言。已吩咐小弟速辦折子,就以拿獲花沖,韓兄押解到京為題,明早啟奏。大約此折一上,韓兄必有好處。」盧方道:「全仗賢弟扶持。」韓爺又叫伴當,將龍濤請進來,大家見了。韓爺道:「多承龍兄一路勤勞,方纔已回稟相爺,待事畢之後,回去不遲。所有護送差役,俱各有賞。」龍濤道:「小人仰賴二爺四爺拿獲花沖,只要報仇雪恨,龍濤生平之願足矣。」話剛到此,只見包興傳出話來,道:「相爺吩咐,立刻帶花沖二堂聽審。」公孫先生王馬張趙等聽了,連忙到二堂伺候去了。 
  這裡無執事的,暫且飲酒敘話。南俠便問花蝶事體。韓爺便述說一番,又深讚他人物本領,惜乎一宗大毛病,把個人帶累壞了。正說之間,王馬張趙等俱各出來。趙虎連聲誇道:「好人物,好膽量!就是他所做之事不端,可惜了。」眾人便問:「相爺審的如何?」王朝馬漢道:「何用審問,他自己俱備通說了。實實罪在不赦。招已畫了。此時相爺與公孫先生擬他的罪名,明日啟奏。」不多時,公孫策出來,道:「若論他殺害人命,實在不少,惟獨玷污婦女一節較重,理應凌遲處死。相爺從輕,改了個斬立決。」龍濤聽了心內暢快,大家從新飲酒,喜悅非常。飲畢,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包公上朝遞折,聖心大悅,立刻召見韓彰,也封了校尉之職。花沖罪名依議。包相就派祥符縣監斬,仍是龍濤馮七帶領銜役押赴市曹行刑。回來到了開封,見眾英雄正與韓彰賀喜。龍濤又謝了韓蔣二人,他要回去,韓爺蔣爺二位贈了龍濤百金,所有差役俱各賞賜,各回本縣。龍濤從此也不在縣內當差了。 
  這裡眾英雄歡喜,聚在一處,快樂非常。除了料理官事之外,便是飲酒作樂。盧方等又在衙門就近處置了寓所,仍是五人同居。自鬧東京,弟兄分手,至此方能團聚。除了盧方一年回家幾次,收取地租,其餘四人就在此處居住,當差供職,甚是方便。 
  南俠原是丁大爺給蓋的房屋,預備畢姻。因日期近了,也就張羅起來。不多幾日,丁大爺同老母妹子來京,南俠早已預備了下處。眾朋友俱各前來看望,都要會會北俠。誰知歐陽春再也不肯上東京,同丁二爺在家看家,眾人也只得罷了。到了臨期,所有迎妝嫁娶之事,也不必細說。 
  南俠畢姻之後,就將了母請來同居,每日與丁大爺會同眾朋友歡聚。剛然過了新年,丁母便要回去。眾英雄與丁大爺義氣相投,戀戀難捨。今日你請,明日我邀,這個送行,那個餞別,聚了多少日期,好容易方才起身。 
  丁兆蘭隨著丁母回到家中,見了北俠。說起:「開封府的朋友人人羨慕大哥,恨不得見面,抱怨小弟不了。」北俠道:「多承眾位朋友的愛惜,實是劣兄不慣應酬。如今賢弟回來,諸事已畢,劣兄也就要告辭了。」丁大爺聽了,詫異道:「仁兄卻是為何?難道小弟不在家時,舍弟有什麼不到之處麼?」北俠笑道:「你我豈是那樣的朋友。賢弟不要多心。劣兄有個賤恙,若要閒的日子多了便要生病。所謂勞人不可多逸,逸則便不消受了。這些日見賢弟不來,已覺焦心煩躁。如今既來了,必須放我前行,庶免災纏病繞。」兆蘭道:「既如此,小弟與仁兄同去。」北俠道:「那如何使得。你非劣兄可比,現在老伯母在堂,而且妹子新嫁,更要二位賢弟不時的在膝下承歡,省得老人家寂寞。再者,劣兄出去閒遊,毫無定所。難道賢弟就忘了『游必有方』嗎?」兆蘭兆蕙聽見北俠之言是決意的要去,只得說道:「既如何,再屈留仁兄兩日,候後日起身如何?」北俠只得應允。這兩日的歡聚,自不必說。到了第三日,兆蘭兆蕙備了酒席,與北俠餞行。並問:「現欲何往?」北俠道:「還是上杭州一遊。」飲酒後提了包裹,雙俠送到莊外,各道珍重,彼此分手。 
  北俠上了大路,散步逍遙,逢山玩山,遇水賞水。凡有古人遺跡,再沒有不遊覽的。一日,來到仁和縣境內,見一帶松樹稠密,遠遠見旗桿高出青霄。北俠想道:「這必是個大寺院,何不瞻仰瞻仰。」來到廟前一看,見匾額上鐫著「盤古寺」三字,殿宇牆垣,極其齊整。北俠放下包裹,拂去塵垢,端正衣襟,方攜了包裹步入廟中。 
  上了大殿,瞻仰聖像,卻是「三皇」。才禮拜畢,只見出來一個和尚,年紀不足三旬,見了北俠問訊。北俠連忙還禮,問道:「令師可在廟中麼?」和尚道:「在後面。施主敢是找師父麼?」北俠道:「我因路過寶剎,一來拜訪今師,二來討杯茶吃。」和尚道:「請到客堂待茶。」說罷,在前引路,來到客堂,真是窗明几淨,樸而不俗。和尚張羅煮茶。不多一會,茶已烹到。早見出來個老和尚,年紀約有七旬,面如童顏,精神百倍。見了北俠,問了姓名,北俠一一答對,又問:「吾師上下?」和尚答道:「上靜下修。」二人一問一答,談了多時,彼此敬愛。看看天已晚了,和尚獻齋,北俠也不推辭,隨喜吃了。和尚更覺歡喜,便留北俠多盤桓幾日。北俠甚合心意,便住了。晚間無事,因提起手談,誰知靜修更是酷好。二人就在燈下較了一局,不相上下,萍水相逢,遂成莫逆,北俠一連住了幾日。 
  這日早晨,北俠拿出一錠銀來,交與靜修,作為房金。和尚那裡肯受,道:「我這廟內香火極多。客官就是住上一年半載,這點薪水之用足以供的起。千萬莫要多心。」北俠道:「雖然如此,我心甚是不安。權作香資,莫要推辭。」靜修只得收了。北俠道:「吾師無事,還要領一局,肯賜教否?」靜修道:「怎奈者借力弱,恐非敵手。」北俠道:「不吝教足矣。何必太謙。」二人放下棋秤,對奕多時。忽見外面進來一個儒者,衣衫襤摟,形容枯瘦,手內持定幾幅對聯,望著二人一揖。北俠連忙還禮,道:「有何見教?」儒者道:「學生貧困無資,寫得幾幅對聯,望祈居士資助一二。」和尚聽了,便立起身來,接過對聯,打開一看,不由的失聲叫「好」。 
  未知靜修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杜雍課讀侍妾調奸 秦昌賠罪丫環喪命】
  
  且說靜修和尚打開對聯一看,見寫的筆法雄健,字體遒媚,不由的連聲讚道:「好書法,好書法!」又往儒者臉上一望,見他雖然窮苦,頗含秀氣,而且氣度不凡,不由的慈悲心一動,便叫儒者將字放下,吩咐小和尚帶到後面,梳洗淨面,款待齋飯。儒者聽了,深深一揖,隨著和尚後面去了。 
  北俠道:「我見此人,頗頗有些正氣,決非假冒斯文。」靜修道:「正是。老僧方才看他骨格清奇,更非久居人下之客。」說罷,復又下棋。 
  剛然終局,只見進來一人,年約四旬以外。和尚卻認得是秦家莊員外秦昌,連忙讓坐,道:「施主何來?這等高興。」秦員外道:「無事不敢擅造寶剎,只因我這幾日心神有些不安,特來懇求吾師測一個字。」 
  靜修起初不肯,後來推辭不掉,只得說道:「既如此,這倒容易。員外就說一個字,待老僧測測看。說的是了,員外別喜歡;說的不是了,員外也別惱。」秦昌道:「君子問禍不問福。方才吾師說『容易』,就是這個『容』字吧。」靜修寫出來,端詳了多時,道:「此字無偏無奇,卻是個端正字體。按字意說來,『有容德乃大』,『無欺心自安』。員外作事光明,毫無欺心,這是好處。然凡事須有涵容,不可急躁,未免急則生變,與事就不相宜了。員外以後總要涵容,遇事存在心裡,管保轉禍為福。老僧為何說這個話呢?只因此字拆開看,有些不妙。員外請看,此字若拆開看,是個穴下有人口。若要不涵容,惟恐人口不利。這也是老僧妄說,員外體要見怪。」員外道:「多承吾師指教,焉有見怪之理。」 
  說話間,秦昌屢盼桌上的對聯。見靜修將字測完,方立起身來,把對聯拉開一看,連聲誇讚:「好字,好字!這是吾師的大筆麼?」靜修道:「老憎如何寫的來。這是方才一儒者賣的。」秦昌道:「此人姓甚名誰?現在何處?」靜修道:「現在後面。他原是求資助的,並未問他姓名。」秦昌道:「如此說來,是個寒儒了。我為小兒,屢欲延師訓誨,未得其人。如今既有儒者,吾師何不代為聘請,豈不兩便麼?」靜修笑道:「延師之道,理宣恭敬,不可因他是寒士,便藐視於他。似如此草率,非待讀書人之禮。」秦昌立起身來,道:「吾師責備的甚是。但弟子惟恐錯過機會,不得其人,故此覺得草率了。」連忙將外面家童喚進來,吩咐道:「你速速到家,將衣衫帽靴取來,並將馬快快備兩匹來。」靜修見他延師心盛,只得將儒者請來。誰知儒者到了後面,用熱水洗去塵垢,更覺滿面光華,秀色可餐。秦昌一見,歡喜非常,連忙延至上座,自己在下面相陪。 
  原來此人姓杜名雍,是個飽學儒流,一生性氣剛直,又是個落落寡合之人。靜修便將秦昌延請之意說了。杜雍卻甚願意,秦昌樂不可言。少時家童將衣衫帽靴取來,秦昌恭恭敬敬奉與杜雍。杜雍卻不推辭,將通身換了,更覺落落大方。秦昌別了靜修北俠,便與杜雍同行。出了山門,秦昌便要墜鐙,杜雍不肯,謙讓多時,二人乘馬,來到莊前下馬。家童引路,來到書房,獻茶已畢,即叫家人將學生喚出。 
  原來秦昌之子名叫國璧,年方十一歲。安人鄭氏,三旬以外年紀。有一妾,名叫碧蟾。丫環僕婦不少。其中有個大丫環名叫綵鳳,服侍鄭氏的;小丫環名叫彩霞,服侍碧蟾的。外面有執事四人:進寶、進財、進祿、進喜。秦昌雖然四旬年紀,還有自小兒的乳母白氏,年已七旬。算來人丁也有三四十口。家道饒余。員外因一生未能讀書,深以為憾,故此為國壁諄諄延師,也為改換門庭之意。 
  自拜了先生之後,一切餚饌,甚是精美。秦昌雖未讀過書,卻深知敬先生,也就難為他。往往有那不讀書的人,以為先生的飯食隨便俱可,漫不經心的很多。那似這秦員外拿著先生當天神敬的一般。每逢自己討取帳目之時,便囑咐鄭氏安人,先生飯食要緊,不可草率,務要小心。即或安人不得暇,就叫綵鳳照料,習以為常。誰知早已惹起侍妾的疑忌來了。一日,員外又去討帳,臨行囑咐安人與大丫頭,先生處務要留神,好好款待。員外去後,綵鳳照料了飯食,叫人送到書房。碧蟾也便悄悄隨到書房,在窗外偷看,見先生眉清目秀,三旬年紀,儒雅之甚,不看則己,看了時邪心頓起。 
  也是活該有事。這日偏偏員外與國壁告了半天假,帶他去探親。碧蟾聽了此信,暗道:「許他們給先生做菜,難道我就不許麼?」便親手做了幾樣菜,用個小盒盛了,叫小丫頭彩霞送到書房。不多時,回來了。他便問:「先生做什麼呢?」彩霞道:「在那裡看書呢。」碧蟾道:「說什麼沒有?」丫環道:「他說:『往日俱是家童送飯,今日為何你來?快回去吧!』將盒放在那裡,我就回來了。」碧蟾暗道:「奇怪!為何不吃呢?」便叫彩霞看了屋子,他就三步兩步來到書房,撕破窗紙,往裡窺看,見盒子依然未動。他便輕輕咳嗽。杜先生聽了,抬頭看時,見窗上撕了一個窟窿,有人往裡偷看,卻是年輕婦女,連忙問道:「什麼人?」窗外答道:「你猜是誰?」杜先生聽這聲音有些不雅,忙說道:「這是書房,還不退了!」窗外答道:「諒你也猜不著。我告訴你,我比安人小,比丫環大。今日因員外出門,家下無人,特來相會。」先生聽了,發話道:「不要嘮叨,快迴避了!」外面說道:「你為何如此不知趣?莫要辜負我一片好心。這裡有表記送你。」杜雍聽了,頓時紫漲面皮,氣往上衝,嚷道:「滿口胡說!再不退,我就要喊叫起來。」一壁嚷,一壁拍案大叫。正在憤怒,忽見窗外影兒不見了,先生仍氣忿忿的坐在椅子上面,暗想道:「這是何說!可借秦公待我這番光景,竟被這賤人帶累壞了。我須得便點醒他,庶不負他待我之知遇。」 
  你道碧蟾為何退了?原來他聽見員外回來,故此急忙退去。且言秦昌進內更換衣服,便來到書房,見先生氣忿忿坐在那裡,也不為禮。回頭見那邊放著一個小小元盒,裡面酒菜極精,紋絲兒沒動。剛要坐下問話,見地下黃澄澄一物,連忙毛腰撿起,卻是婦女戴的戒指。一聲兒沒言語,轉身出了書房。仔細一看,卻是安人之物,不由的氣衝霄漢,直奔臥室去了。 
  你道這戒指從何而來?正是碧蟾隔窗拋入的表記。杜雍正在氣忿喊叫之時,不但沒看見,連聽見也沒有。秦昌來到臥室之內,見鄭氏與乳母正在敘話,不容分說,開口大罵道:「你這賤人,幹的好事!」乳母不知為何,連忙上前解勸,綵鳳也上來攔阻。鄭氏安人看此光景,不知是那一葫蘆藥。秦昌坐在椅上,半晌,方說道:「我叫你款待先生,不過是飲饌精心。誰叫你跑到書房,叫先生瞧不起我,連理也不理。這還有個閨範麼?」安人道:「那個上書房來?是誰說的?」秦昌道:「現有對證。」便把戒指一扔,鄭氏看時果是自己之物,連忙說道:「此物雖是我的。卻是兩個,一個留著自戴,一個賞了碧蟾了。」秦昌聽畢,立刻叫綵鳳去喚碧蟾。 
  不多時,只見碧蟾披頭散髮,綵鳳哭哭啼啼,一同來見員外。一個說:「綵鳳偷了我的戒指,去到書房,陷害於我。」一個說:「我何嘗到姨娘屋內。這明是姨娘去到書房,如今反來訛我。」兩個你言我語,分爭不休。秦昌反倒不得主意,竟自分解不清。自己卻後悔,不該不分青紅皂白,把安人辱罵一頓,忒莽撞了。倒是鄭氏有主意,將綵鳳嚇唬住了,叫乳母把碧蟾勸回屋內。 
  秦昌不能分析此事,坐在那裡發呆,生暗氣。少時,乳母過來,安人與乳母悄悄商議,此事須如此如此,方能明白。乳母道:「此計甚妙。如此行來,也可試出先生心地如何了。」乳母便一一告訴秦昌,秦昌深以為是。 
  到了晚間,天到二鼓之後,秦昌同了乳母來到書房。只見裡面尚有燈光,杜雍業已安歇。乳母叩門,道:「先生睡了麼?」杜雍答道:「睡了。做什麼?」乳母道:「我是姨娘房內的婆子。因員外已在上房安歇了,姨娘派我前來請先生到裡面,有話說。」杜雍道:「這是什麼道理!白日在窗外聒絮了多時,怪道他說比安人小,比丫環大,原來是個姨娘。你回去告訴他,若要如此的鬧法,我是要辭館的了。豈有此理呀,豈有此理!」外面秦昌聽了心下明白,便把白氏一拉,他二人抽身回到臥室。秦昌道:「再也不消說了,也不用再往下問。只這『比安人小,比丫環大』一語,卻是碧蟾賤人無疑了。我還留他何用!若不及早殺卻他,難去心頭之火。」乳母道:「凡事不可急躁。你若將他殺死,一來人命關天,二來丑聲傳揚,反為不美。」員外道:「似此如之奈何呢?」乳母道:「莫若將他鎖禁在花園空房之內,或將他餓死,或將他國死,也就完事了。」秦昌深以為是。次日黎明,便吩咐進寶將後花園收拾出了三間空房,就把碧蟾鎖禁,吩咐不准給他飯食,要將他活活餓死。 
  不知碧蟾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秦員外無辭甘認罪 金琴堂有計立明冤】
  
  且說碧蟾素日原與家人進寶有染,今將他鎖禁在後花園空房,不但不能挨餓,反倒遂了二人私慾。他二人卻暗暗商量計策。碧蟾說:「員外與安人雖則住在上房,卻是分寢,員外在東間,安人在西間。莫若你夤夜持刀,將員外殺死,就說安人懷恨,將員外謀害。告到當官,那時安人與員外抵了命。我掌了家園,咱們二人一生快樂不盡。強如我為妾,你是奴呢。」說的進寶心活,半夜裡持刀來殺秦昌。 
  且說員外自那日錯罵了安人,至今靜中一想,原是自己莽撞。如今既將碧蟾鎖禁,安人前如何不陪罪呢。到了夜靜更深,自己持燈來至西間。見鄭氏剛然歇下,他便進去。綵鳳見員外來了,不便在跟前,只得溜出來。他卻進了東間,摸了摸臥具,鋪設停當,暗自想道:「姨奶奶碧蟾,他從前原與我一樣是丫頭。員外揀了他,收作二房。我曾擬陪一次。如今碧蟾既被員外鎖禁,此缺已出,不消說了,理應是我坐補,」妄想得缺,不覺神魂迷亂,一歪身躺在員外枕上,竟自睡去。他卻那裡知道進寶持刀前來,輕輕的撬門而入,黑暗之中,摸著脖項,狠命一刀。可憐,一個即要補缺的綵鳳,竟被惡奴殺死。 
  進寶以為得意,回到本屋之中,見一身的血跡,剛然脫下要換。只聽員外那裡,一疊連聲叫「進寶」。進寶聽了,吃驚不小,方知員外未死。一壁答應,一壁穿衣,來到上房。只因員外由西間陪罪回來,見綵鳳已被殺在臥具之上,故此連連呼喚。見了進寶,便告訴他綵鳳被殺一節。進寶方知把綵鳳誤殺了。此時安人已知,連忙起來,大家商議。鄭氏道:「事已如此,莫若將綵鳳之母馬氏喚進,告訴他。多多給他銀兩,將他女兒好好殯殮就是了。」秦昌並無主意,立刻叫進寶告訴馬氏去。誰知進寶見了馬氏就挑唆,說他女兒是秦昌因奸不遂憤怒殺死的,叫馬氏連夜到仁和縣報官。 
  金必正金大老爺因是人命重案,立刻前來相驗。秦昌出其不意,只得迎接官府。就在住房廊下,設了公案。金令親到東屋看了,問道:「這鋪蓋是何人的?」秦昌道:「就是小民在此居住。」金令道:「這丫頭他叫什麼?」秦昌道:「叫綵鳳。」金令道:「他在這屋裡住麼?」秦昌道:「他原是服侍小民妻子,在西屋居住的。」金令道:「如此說來,你妻子住在西間了。」秦昌答應:「是。」金令理叫仵作前來相驗,果系刀傷。金令吩咐將秦昌帶到荷中聽審,暫將綵鳳盛殮。 
  轉到衙中,先將馬氏細問了一番。馬氏也供出秦昌與鄭氏久已分寢,東西居住,他女兒原是服侍鄭氏的。金令問明,才帶上秦昌來,問他為何將綵鳳殺死。誰知秦昌別的事沒主意,他遇這件事倒有了主意,回道:「小民將綵鳳誘至屋內,因奸不遂,一時忿恨,將他殺死。」 
  你道他如何恁般承認?他想:「我因向與妻子東西分住,如何又說出與妻子陪罪呢?一來說不出口,二來惟恐官府追問『因何陪罪』,又叨頓出碧蟾之事。那時鬧得妻妾當堂出醜,其中再連累上一個先生,這個聲名傳揚出去,我還有個活頭麼?莫若我把此事應起,還有個輾轉。大約為買的丫頭因奸致死,也不至抵償,總而言之,前次不該合安人急躁,這是我沒有涵容處。彼時若有涵容,慢慢訪查,也不必陪罪,就沒有這些事了。可見靜修和尚是個高僧,怨得他說人口不利,果應其言。」他雖如此想,不思索思索,若不陪罪,他如何還有命呢? 
  金令見他滿口應承,反倒疑心,便問他:「凶器藏在何處?」秦昌道:「因一時忙亂,忘卻擲於何地。」其詞更覺含渾。金令暗想道:「看他這光景,又無凶器,其中必有緣故。須要慢慢訪查。」暫且懸案寄監。 
  此時鄭氏已派進喜暗裡安置,秦昌在監不至受苦。他因家下無人,僕從難以靠托。仔細想來,惟有杜先生為人正直剛強,便暗暗寫信託付杜雍,照管外邊事體,一切內務全是鄭氏料理。監中叫進寶四人,輪流值宿服侍。 
  一日,靜修和尚到秦員外家取香火銀兩,順便探訪杜雍。剛然來到秦家莊,迎頭遇見進寶。和尚見了,問道:「員外在家麼?杜先生可好?」進寶正因外面事務如今是杜先生料理,比員外在家加倍嚴緊,一肚子的氣無處發洩。聽靜修和尚問先生,他便進讒言道:「師傅還提杜先生呢。原來他不是好人,因與主母調奸,被員外知覺,大鬧了一場。杜先生懷恨在心,不知何時暗暗與主母定計,將丫頭綵鳳殺死,反告了員外因奸致命,將員外下在南牢。我此時便上縣內,瞧我們員外去。」說罷,揚長去了。 
  和尚聽了,不勝驚駭詫異,大罵杜雍不止。回轉寺中,見了北俠,道:「世間竟有這樣人面獸心之人,實實可惡!」北俠道:「吾師為何生嗔?」靜修和尚便將聽得進寶之言,一一敘明。北俠道:「我看杜雍決不是這樣人,惟恐秦員外別有隱情。」靜修聽了好生不樂,道:「秦員外為人,老僧素日所知,一生原無大過,何至被囚。可恨這姓杜的竟自如此不堪,實實可惡!」北俠道:「我師還要三思。既有今日,何必當初。難道不是吾師薦的麼?」這一句話,問得靜修和尚面紅過耳。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一言不發,站起來向後面去了。 
  北俠暗想道:「據我看來,杜雍去了不多日期,何得驟與安人調奸?此事有些荒唐。今晚倒要去探聽探聽。」又想:「老和尚偌大年紀,還有如此火性,可見貪嗔癡愛的關頭,是難跳的出的。他大約因我拿話堵塞於他,今晚決不肯出來。我正好行事。」想罷,暗暗裝束,將燈吹滅,虛掩門戶,彷彿是早已安眠,再也想不到他往秦家莊來。 
  到了門前,天已初鼓。先往書房探訪,見有兩個更夫要蠟,書僮回道:「先生上後邊去了。」北俠聽了,又暗暗來到正室房上。忽聽乳母白氏道:「你等莫要躲懶,好好烹下茶。少時奶奶回來,還要喝呢。」北俠聽了,暗想:「事有可疑。為何兩個人俱不在屋內?且到後面看看再作道理。」 
  剛然來到後面,見有三間花廳,格扇虛掩。忽聽裡面說道:「我好容易得此機會,千萬莫誤良宵。我這裡跪下了。」又聽婦人道:「真正便宜了你。你可莫要忘了我的好處呀。」北俠聽到此,殺人心陡起,暗道:「果有此事!且自打發他二人上路。」背後抽出七寶刀。說時遲,那時快,推開格扇,手起刀落。可憐男女二人剛得片時歡娛,雙魂已歸地府。北俠將二人之頭挽在一處,掛在格扇屈戍之上。滿腔惡氣全消,仍回盤古寺。他以為是杜雍與鄭氏無疑,那裡知道他也是誤殺了呢。 
  你道方才書僮答應更夫,說先生往後邊去了,是那個後邊?就是書房的後邊。原來是杜先生出恭呢。杜雍出恭回來,問道:「你方才合誰說話?」書僮道:「更夫要蠟來了。」杜雍道:「他們如何這麼早就要蠟?昨夜五更時拿去的蠟,算來不過點了半枝,應當還有半枝。難道還點不到二更麼?員外不在家,我是不能叫他們賺。如要賺,等員外回來,愛怎麼賺,我是全不管的。」 
  正說時,只見更夫跑了來道:「師老爺,師老爺!不好了!」杜雍道:「不是蠟不夠了?犯不上這等大驚小怪的。」更夫道:「不是,不是。方纔我們上後院巡更,見花廳上有兩人執著格扇往外瞧。我們怕是歹人,拿燈籠一照,誰知是兩個人頭。」杜先生道:「是活的?是死的?」更夫道:「師老爺可嚇糊塗了。既是人頭,如何會有活的呢?」杜雍道:「我不是害怕,我是心裡有點發怯。我問的是男的?是女的?」更夫道:「我們沒有細瞧。」杜先生道:「既如此,你們打著燈籠在前引路,待我看看去。」更夫道:「師老爺既要去看,須得與我換蠟了。這燈籠裡剩了個蠟頭兒了。」杜先生吩咐書僮拿幾枝蠟,交與更夫,換好了,方打著燈籠,往後面花廳而來。 
  到了花廳,更夫將燈籠高高舉起。杜先生戰戰哆嗦看時,一個耳上有環,道:「喂呀!是個婦人。你們細看是誰?」更夫看了半晌,道:「好像姨奶奶。」杜雍便叫更夫:「你們把那個頭往外轉轉,看是誰?」更夫仗著膽子,將頭扭一扭,一看。這個說:「這不是進祿兒嗎?」那個道:「是不錯。是他,是他!」杜先生道:「你們要認明白了。」更夫道:「我認的不差。」杜先生道:「且不要動。」更夫道:「誰動他做什麼呢。」杜先生道:「你們不曉得,這是要報官的。你們找找四個管家。今日是誰在家?」變夫道:「昨日是進寶在監該班,今日應當進財該班。因進財有事去了,才進祿給進寶送信去叫他連班。不知進祿如何被人殺了?此時就剩進喜在家。」杜先生道:「你們把他叫來,我在書房等他。」更夫答應。一個去叫進喜,一個引著先生來到書房。 
  不多時,進喜來到。杜先生將此事告訴明白,叫他進內啟知主母。進喜急忙進去,稟明了鄭氏。鄭氏正從各處檢點回來,嚇的沒了主意,叫間先生,此事當如何辦理。杜先生道:「此事隱瞞不得的,須得報官。你們就找地方去。」進喜立刻派人找了地方來,到後花廳看了,也不動,道:「這要即刻報官,耽延不得了。只好管家你隨我同去。」進喜嚇的半晌無音。還是杜先生有見識,知是地方勒索,只得叫進喜從內要出二兩銀子來,給了地方。他才一人去了。 
  至次日,地方回來,道:「少時太爺就來,你們好好預備了。」不多時,金令來到,進喜同至後園。金令先問了大概情形,然後相驗,記了姓名,叫人將頭摘下。又進屋內去,看見男女二屍,下體赤裸,知是私情。又見床榻上有一字柬,金令拿起細看,攏在袖中,又在床下搜出一件血衣裹著鞋襪,問進喜道:「你可認得,此衣與鞋襪是誰的?」進喜瞧了瞧,回道:「這是進寶的。」金令暗道:「如此看來,此案全在進寶身上。我須如此如此,方能了結此事。」吩咐暫將男女盛殮,即將進喜帶入街中,立刻開堂。且不問進喜,也不問秦昌,吩咐:「帶進寶。」兩旁衙役答應一聲,去提進寶。 
  此時進寶正在監中服侍員外秦昌,忽然聽見行役來說:「太爺現在堂上,呼喚你上堂,有話吩咐。」進寶不知何事,連忙跟隨行役,上了大堂。只見金令坐在上面,和顏悅色問道:「進寶,你家員外之事,本縣現在業已訪查明白。你既是他家的主管,你須要親筆寫上一張訴呈來。本縣看了,方好從中設法,如何出脫你家員外的罪名。」進寶聽了,有些不願意,原打算將秦昌謀死。如今聽縣官如此說,想是受了賄賂。無奈何,說道:「既蒙太爺恩典,小人下去寫訴呈就是了。」金令道:「就要遞上來,本縣立等。」回頭吩咐書吏:「你同他去,給他立個稿兒,叫他親筆謄寫。速速拿來。」書吏領命下堂。 
  不多時,進寶拿了訴呈,當堂呈遞。金令問道:「可是你自己寫的?」進寶道:「是。求先生打的底兒,小人謄寫的」金令接來,細細一看,果與那字柬筆跡相同。將驚堂木一拍,道:「好奴才!你與碧蟾通姦設計,將綵鳳殺死,如何陷害你家員外,還不從實招上來!」進寶一聞此言,頂梁骨上嚶的一聲,魂已離殼,驚慌失色道:「此……此……此事小……小……小人不知。」金令吩咐:「掌嘴。」剛然一邊打了十個,進寶便嚷道:「我說呀,我說。」兩邊衙役道:「快招!快招!」進寶便將碧蟾如何留表記被員外揀著,錯疑在安人身上;又如何試探先生,方知是碧蟾,將他鎖禁花園;原是小人素與姨娘有染,因此暗暗定計要殺員外,不想秦昌那日偏偏的上西門去了,這才誤殺了綵鳳;一五一十,述了一遍。金令道:「如此說來,碧蟾與進祿昨夜被人殺死,想是你憤奸不平,將他二人殺了。」進寶碰頭道:「此事小人實實不知。昨夜小人在監內服侍員外,並未回家,如何會殺人呢?老爺詳情。」金令暗暗點頭,道:「他這話卻與字柬相符。只是碧蟾進祿卻被何人所殺呢叩 
  你道是何字柬?原來進祿與進寶送信,叫他多連一夜。進寶恐其負了碧蟾之約,因此悄悄寫了一柬,托進祿暗暗送與碧蟾。誰知進祿久有垂涎之意,不能得手,趁此機會,方才入港。恰被北俠聽見,錯疑在杜雍鄭氏身上,故此將二人殺死。 
  至於床下搜出血衫鞋襪,金令如何知道就在床下呢?皆因進寶字柬上,前面寫今日不能回來之故;後面又囑咐千萬,前次血污之物,恐床下露人眼目,須改別處隱藏方妥。有此一語,故而搜出。是進喜識認,說出進寶。金令已知是進寶所為。又恐進祿栽贓陷害別人,故叫進寶寫訴呈,對了筆跡,然後方問此事。以為他必狡賴,再用字柬衣衫鞋襪質證。誰知小子不禁打,十個嘴巴,他就通說了,卻倒省事。 
  不知金令如何定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楊芳懷忠彼此見禮 繼祖盡孝母子相逢】
  
  且說金公審明進寶,將他立時收監,與綵鳳抵命,把秦昌當堂釋放,惟有殺奸之人,再行訪查緝獲另結,暫且懸案。論碧蟾早就該死,進祿因有淫邪之行,致有殺身之禍。他二人既死,也就不必深究了。 
  且說秦昌回家,感謝杜雍不盡,二人遂成莫逆。又想起靜修之言,杜雍也要探望,因此二人同來到盤古寺。靜修與北俠見了,彼此驚駭。還是秦昌直爽,毫無隱諱,將此事述明。靜修北俠方才釋疑,始悟進寶之言儘是虛假。四人這一番親愛快樂,自不必言。 
  盤桓了幾日,秦昌與杜雍仍然回莊,北俠也就別了靜修,上杭州去了。沿路上聞人傳說道:「好了!杭州太守可換了。我們的冤枉可該訴了。」仔細打聽,北俠卻曉得此人。 
  你道此人是誰?聽我慢慢敘來。只因春闈考試,欽命包大人主考,到了三場已畢,見中卷內並無包公侄兒。天子便問:「包卿,世榮為何不中?」包公奏道:「臣因欽命點為主考,臣侄理應迴避,因此並未入場。」天子道:「朕原為揀選人材,明經取士,為國求賢。若要如此,豈不叫包世榮抱屈麼?」即行傳旨,著世榮一體殿試。此旨一下,包世榮好生快樂。到了殿試之期,欽點包世榮的傳臚,用為翰林院庶吉士,包公叔侄碰頭謝恩。赴瓊林宴之後,包公遞了一本給包世榮告假,還鄉畢姻,三個月後仍然回京供職。聖上准奏,賞賚了多少東西。包世榮別了叔父,帶了鄧九如,榮耀還鄉。至於與玉芝畢姻一節,也不必細述。 
  只因杭州太守出缺,聖上欽派了新中榜眼用為編修的倪繼祖。倪繼祖奉了聖旨,不敢遲延。先拜老師,包公勉勵了多少言語,倪繼祖一一謹記。然後告假還鄉祭祖。奉旨:「著祭祖畢,即赴新任。」你道倪繼祖可是倪太公之子麼?就是僕人可是倪忠麼?其中尚有許多的原委,真彷彿白羅衫的故事,此處不能不敘出。 
  且說揚州甘泉縣有一飽學儒流,名喚倪仁,自幼定了同鄉李太公之女為妻。什麼禮聘呢?有祖傳遺留的一枝並梗玉蓮花,晶瑩光潤無比,拆開卻是兩枝,合起來便成一朵。倪仁視為珍寶,與妻子各佩一枝。只因要上泰州探親,便雇了船隻。這船戶一名陶宗,一名賀豹,外有一個雇工幫閒的名叫楊芳。不料這陶宗賀豹乃是水面上作生涯的,但凡客人行李輜重露在他眼裡,再沒有放過去的。如今見倪仁雇了他的船,雖無沉重行李,卻見李氏生的美貌,淫心陡起。賀豹暗暗的與陶宗商量,意欲劫掠了這宗買賣。他別的一概不要,全給陶宗,他單要李氏作個妻房。二人計議停當,又悄悄的知會了楊芳。楊芳原是雇工人,不敢多 
  一日,來在揚子江,到幽僻之處,將倪仁拋向水中淹死。賀豹便通勒李氏。李氏哭訴道:「因懷孕臨邇,待分娩後再行成親。」多虧楊芳在旁解勸道:「他丈夫已死,難道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賀豹只得罷了。楊芳暗暗想道:「他等作惡,將來事犯,難免扳拉於我。再者看這婦人哭的可憐,我何不如此如此呢。」想罷,他便沽酒買肉,慶賀他二人一個得妻,一個發財。二人見他慇勤,一齊說道:「何苦要叫你費心呢。你以後真要好時,我等按三七與你股分。你道好麼?」楊芳暗暗道:「似你等這樣行為,慢說三七股分,就是全給老楊,我也是不稀罕的。」他卻故意道:「如若二位肯提攜於我,敢則是好。」便慇勤勸酒。不多時,把二人灌的酩酊大醉,橫臥在船頭之上。楊芳便悄悄的告訴了李氏,叫他上岸,一直往東,過了樹林,有個白衣庵,他姑母在這廟出家,那裡可以安身。 
  此時天已五鼓,李氏上岸不顧高低,拚命往前奔馳。忽然一陣肚痛,暗說:「不好!我是臨月身體,若要分娩,可怎麼好?」正思索時,一陣疼如一陣,只得勉強奔到樹林,存身樹下。不多時,就分娩了。喜得是個男兒。連忙脫下內衫,將孩兒包好,胸前就別了那半枝蓮花,不敢留戀,難免悲慼,急將小兒放在樹木之下。自己恐賊人追來,忙忙往東奔逃,上廟中去了。 
  且說楊芳放了李氏,心下暢快,一歪身也就睡了。剛然睡下,覺得耳畔有人喚道:「你還不走,等待何時?」楊芳從夢中醒來,看了看四下無人,但見殘月西斜,疏星幾點,自己想道:「方纔明明有人呼喚,為何竟自無人呢?」再看陶賀二人酣睡如雷,又轉念道:「不好!他二人若是醒來,不見了婦人,難道就罷了不成?不是埋怨於我,就是四下搜尋。那時將婦人訪查出來,反為不美。——有了,莫若我與他個溜之乎也。及至他二人醒來,必說我拐了婦人遠走高飛,也免得他等搜查。」主意已定,東西一概不動,隻身上岸,一直竟往白衣庵而來。 
  到了庵前,天已做明,向前扣門,出來了個老尼,隔門問道:「是那個?」楊芳道:「姑母請開門,是侄兒楊芳。」老尼開了山門。楊芳來到客堂,尚未就座,便悄悄問道:「姑母,可有一個婦人投在庵中麼?」老尼道:「你如何知道?」楊芳便將灌醉二賊、私放李氏的話,說了一遍。老尼合掌唸一聲「阿彌陀佛」,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惜乎你為人不能為徹。何錯你也沒什麼舛錯,只是他一點血脈失於路上,恐將來斷絕了他祖上的香煙。」楊芳追問情由。老尼便道:「那婦人已投在廟中,言於樹林內分娩一子。若被人撿去,尚有生路;倘若遭害,便絕了香煙,深為痛惜。是我勸慰再三,應許與他找尋,他方止了悲啼,在後面小院內將息。」楊芳道:「既如此,我就找尋去。」老尼道:「你要找尋,有個表記。他胸前有枝白玉蓮花,那就是此子。」楊芳謹記在心,離了白衣庵,到了樹林,看了一番,並無蹤跡,暗暗訪查了三日,方才得了實信。 
  離白衣庵有數里之遙,有一倪家莊。莊中有個倪太公。因五更趕集,騎著個小驢兒來到樹林,那驢便不走了。倪太公詫異,忽聽小兒啼哭,連忙下驢一看,見是個小兒放在樹木之下,身上別有一枝白玉蓮花。這老半生無兒,見了此子,好生歡喜,連忙打開衣襟將小兒揣好,也顧不得趕集,連忙乘驢轉回家中。安人梁氏見了此子,問了情由。夫妻二人歡喜非常,就起名叫倪繼祖。他那裡知道小兒的本姓卻也姓倪呢。這也是天緣湊巧,姓倪的根芽就被姓倪的撿去。 
  俗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哪日倪太公得了此子,早已就有人知道,道喜的不離門。又有薦乳母的。今日你來,明日我往,俱要給太公作賀。大公難以推辭,只得備了酒席請鄉黨父老。這些鄉黨父老也備了些須薄禮,前來作賀。 
  正在應酬之際,只見又是兩個鄉親領來一人,約有三旬年紀。倪太公卻不認得,問道:「此位是誰?」二鄉老道:「此人是我們素來熟識的。因他無處安身,聞得太公得了小相公,他情願與太公作僕人。就是小相公大了,他也好照看。他為人最是樸實忠厚的。老鄉親看我二人分上,將他留下吧。」倪太公道:「他一人所費無幾,何況又有二位老鄉親美意,留下就是了。」二鄉老道:「還是老鄉親爽快。過來見了太公。太公就給他起個名兒。」倪太公道:「僕從總要忠誠,就叫他倪忠吧。」原來此人就是楊芳。因同他姑母商量,要照應此子,故要投到倪宅。因認識此莊上的二人,就托他們趁著賀喜,順便舉薦。 
  楊芳聽見倪太公不但留下,而且起名倪忠,便上前叩頭,道:「小人倪忠與太公爺叩頭道喜。」倪太公甚是歡喜。倪忠便慇勤張羅諸事,不用吩咐。這日倪太公就省了好些心。從此倪忠就在倪太公莊上,更加小心留神。倪太公見他忠正樸實,諸事俱各托付於他,無有不盡心竭力的。倪太公倒得了個好幫手。 
  一日,倪忠對太公道:「小人見小官人年紀七歲,資性聰明,何不叫他讀書呢?」太公道:「我正有此意。前次見東村有個老學究,學問頗好。你就揀個日期,我好帶去入學。」於是定了日期,倪繼祖入學讀書。每日俱是倪忠護持接送。倪忠卻時常到庵中看望,就只瞞過倪繼祖。 
  剛念了有二三年光景,老學究便轉薦了一個儒流秀士,卻是濟南人,姓程名建才。老學究對太公道:「令郎乃國家大器,非是老漢可以造就的。若是從我敝友訓導訓導,將來必有可成。」倪太公尚有些猶疑,倒是倪忠攛掇,道:「小官人頗能讀書。既承老先生一番美意,薦了這位先生,何不叫小官人跟著學學呢?」太公聽了,只得應允,便將程先生請來訓誨繼祖。繼祖聰明絕頂,過目不忘,把個先生樂的了不得。 
  光陰茬苒,日月如梭,轉眼間倪繼祖已然十六歲。程先生對太公說,叫倪繼祖科考。太公總是鄉下人形景,不敢妄想成人。倒是先生著急,不知會太公,就叫倪繼祖遞名去赴考,高高的中了生員。太公甚喜,酬謝了先生。自然又是賀喜,應接不暇。 
  一日,先生出門。倪繼祖也要出門閒遊閒遊,稟明了太公,就叫倪忠跟隨。信步行來,路過白衣庵,倪忠道:「小官人,此庵有小人的姑母在此出家,請進去歇歇喫茶。小人順便探望探望。」倪繼祖道:「從不出門,今日走了許多的路,也覺乏了,正要歇息歇息。」倪忠向前叩門。老尼出來迎接,道:「不知小官人到來,未能迎接,多多有罪。」連忙讓到客堂待茶。 
  原來倪忠當初訪著時,已然與他姑母送信。老厄便告訴了李氏,李氏暗暗念佛。自彌月後便拜了老尼為師,每日在大土前虔心懺悔,無事再也不出佛院之門。這一日正從大士前禮拜回來,忘記了關小院之門。恰好倪繼祖歇息了片時,便到各處閒遊,只見這院內甚是清雅,信步來到院中。李氏聽到院內有腳步聲響,連忙出來一看。不看時則已,看了時不由的一陣痛徹心髓,頓時落下淚來。他因見了倪繼祖的面貌舉止,儼然與倪仁一般。誰知倪繼祖見了李氏落淚,可煞作怪,他只覺的眼眶兒發酸,撲籟籟也就淚流滿面,不能自解。正在拭淚,只見倪忠與他姑母到了。倪忠道:「官人你為何啼哭?」倪繼祖道:「我何嘗哭來。」嘴內雖如此說,聲音尚帶悲哽。倪忠又見李氏在那裡呆呆落淚,看了這番光景,他也不言不語,拂袖拭起淚來。 
  只聽老尼道:「善哉!善哉!此乃天性,豈是偶然。」倪繼祖聽了此言,詫異道:「此話怎講?」只見倪忠跪倒道:「望乞小主人赦宥老奴隱瞞之罪,小人方敢訴說。」好倪繼祖,見他如此,驚的目瞪癡呆。又聽李氏悲切切道:「恩公快些請起,休要折受了他。不然,我也就跪了。」倪繼祖好生納悶,連忙將倪忠拉起,問道:「此事端的如何?快些講來。」倪忠便把怎麼長、怎麼短,述說了一遍。他這裡說,那裡李氏已然哭了個聲哽氣噎。倪繼祖聽了半晌,還過一口氣來,道:「我倪繼祖生了十六歲,不知生身父母受如此苦處!」連忙向前抱住李氏,放聲大哭。老尼與倪忠勸慰多時,母子二人方才止住悲聲。李氏道:「自蒙恩公搭救之後,在此庵中一十五載。不想孩兒今日長成。只是今日相見,為娘的如同睡裡夢裡,自己反倒不能深信。問吾兒,你可知當初表記是何物?」倪繼祖聽了此言,惟恐母親生疑,連忙向那貼身裡衣之中,掏出白玉蓮花,雙手奉上。李氏一見蓮花,「曖喲」了一聲,身體往後一仰。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認明師學藝招賢館 查惡棍私訪霸王莊】
  
  且說李氏一見了蓮花,睹物傷情,復又大哭起來。倪繼祖與倪忠商議,就要接李氏一同上莊。李氏連忙止悲,說道:「吾兒體生妄想!為娘的再也不染紅塵了。原想著你爹爹的冤仇,今生再世也不能報了。不料倪氏門中有你這根芽。只要吾兒好好攻書,得了一官半職,能夠與你爹爹報仇雪恨,為娘的平生之願足矣。」倪繼祖見李氏不肯上莊,便哭倒跪下,道:「孩兒不知親娘,便罷。如今既已知道,也容孩兒略盡孝心。就是孩兒養身的父母不依時,自有孩兒懇求哀告。何況我那父母也是好善之家,如何不能容留親娘呢?」李氏道:「言雖如此。但我自知罪孽深重,一生懺悔不來。倘若再墮俗緣,惟恐不能消受,反要生出災殃。那時吾兒豈不後悔?」倪繼祖聽李氏之言,心堅如石,毫無回轉,便放聲大哭道:「母親既然如此,孩兒也不回去了,就在此處侍奉母親。」李氏道:「你既然知道,讀書要明理,俗言『順者為孝』,為娘的雖未撫養於你,難道你不念劬勞之恩,竟敢違背麼?再者,你那父母哺乳三年,好容易養的你長大成人,你未能報答於萬一,又肯作此負心之人麼?」一席話說的倪繼祖一言不發,惟有低頭哭泣。 
  李氏心下為難,猛然想起一計來,須如此如此,這冤家方能回去。想罷,說道:「孩兒不要啼哭。我有三件事,你要依從,諸事辦妥,為娘的必隨你去如何?」倪繼祖連忙問道:「那三件?請母親說明。」李氏道:「第一件,你從今後須要好好攻書,務須要得了一官半職;第二件,你須將仇家拿獲,與你爹爹雪恨;第三件,這白玉蓮花乃祖上遺留,原是兩個合成一枝,如今你將此枝仍然帶去,須把那一枝找尋回來。三事齊備,為娘必隨兒去;三事之中,倘缺一件,為娘的再也不能隨你去的。」說罷,又囑咐倪忠道:「恩公一生全仗忠義,我也不用饒舌。全賴恩公始終如一,便是我倪氏門中不幸之大幸了。你們速速回去吧!省得你那父母在家盼望。」李氏將話說完,一摔手回後去了。 
  這裡倪繼祖如何肯去,還是倪忠連攙帶勸,真是一步幾回頭,好容易攙出院子門來。老尼後面相送。倪繼祖又諄囑了一番,方離了白衣庵,竟奔倪家莊而來。主僕在路途之中,一個是短歎長吁,一個是婉言相勸。倪繼祖道:「方纔聽母親吩咐三件事,仔細想來,作官不難,報仇容易,只是那白玉蓮花卻往何處找尋?」倪忠道:「據老奴看來,物之隱現,自有定數,卻倒不難。還是作官難。總要官人以後好好攻書要緊。」倪繼祖道:「我有海洋深的仇,焉有自己不上進呢。老人家體要憂慮。倪忠道:「官人如何這等呼喚?惟恐折了老奴的草料。」倪繼祖道:「你甘屈人下,全是為我而起。你的恩重如山,我如何以僕從相待。」倪忠道:「言雖如此。官人若當著外人,還要照常,不可露了形跡。」倪繼祖道:「逢場作戲,我是曉得的。還有一宗,今日之事,你我回去千萬莫要洩漏。待功成名就之後,大家再為言明,庶乎彼此有益。」倪忠道:「這不用官人囑咐。老奴十五年光景皆未洩漏,難道此時倒隱瞞不住麼?」二人說話之間,來到莊前。倪繼祖見了太公梁氏,俱各照常。 
  於是倪繼祖一心想著報仇,奮志攻書。遲了二年,又舉於鄉,益發高興,每日裡討論研求。看看的又過了二年。明春是大比之年,倪繼祖與先生商議,打點行裝,一同上京考試。太公跟前俱已稟明。誰知到了臨期,程先生病倒,竟自「嗚呼哀哉」了。因此倪繼祖帶了倪忠,悄悄到白衣庵,別了親娘,又與老尼留下銀兩,主僕一同進京。這才有會仙樓遇見了歐陽春丁兆蘭一節。 
  自接濟了張老兒之後,在路行程非止一日,來到東京,租了寓所,靜等明春赴考。及至考試已畢,倪繼祖中了第九名進士,到了殿試,又欽點了榜眼,用為編修。可巧杭州太守出缺,奉旨又放了他。主僕二人,好生歡喜。又拜別包公。包公又囑咐了好些話。主僕衣錦還鄉,拜了父母,稟明認母之事。太公梁氏本是好善之家,聽了甚喜,一同來到白衣庵,欲接李氏在莊中同住。李氏因孩兒即刻赴任,一來莊中住著不便,二來自己心願不遂,決意不肯。因此仍在白衣庵與老尼同住。倪繼祖無法,只得安置妥當,且去上任。等接任後,倘能二事如願,那時再來迎接,大的母親也就無可推托了。即叫倪忠束裝就道,來到杭州,剛一接任,就收了無數的詞狀。細細看來,全是告霸王莊馬強的。 
  你道這馬強是誰?原來就是太歲莊馬剛的宗弟,倚仗朝中總管馬朝賢是他叔父,他便無所不為。他霸田占產,搶掠婦女。家中蓋了個招賢館,接納各處英雄豪傑,因此無賴光棍投奔他家的不少。其中也有一二豪傑,因無處可去,暫且棲身,看他的動靜。現時有名的便是:黑妖狐智化、小諸葛沈仲元、神手大聖鄧車、病六歲張華、賽方朔方貂,其餘的無名小輩不計其數。每日裡舞劍掄槍,比刀對棒,魚龍混雜,鬧個不了。一來二去,聲氣大了,連襄陽王趙爵都與他交結往來。 
  獨獨有一個小英雄,心志高傲,氣度不俗,年十四歲,姓艾名虎,就在招賢館內作個館童。他見眾人之中,惟獨智化是個豪傑,而且本領高出人上,便時刻小心,諸事留神,敬奉智化為師,真感得黑妖狐歡喜非常,便把他暗暗的收作徒弟,悄悄傳他武藝。誰知他心機活變,一教便會,一點就醒。不上一年光景,學了一身武藝。他卻時常悄悄的對智化道:「你老人家以後不要勸我們員外,不但白費唇舌,他不肯聽;反倒招的那些人背地裡抱怨,說你老人家忒膽小了。『搶幾個婦女什麼要緊。要是這末害起怕來,將來還能幹大事麼?』你老人家自己想想,這一群人都不成了亡命之徒了麼?」智化道:「你莫多言,我自有道理。」他師徒只顧背地裡閒談,誰知招賢館早又生出事來。 
  原來馬強打發惡奴馬勇前去討帳回來,說債主翟九成家道艱難,分文皆無。馬強將眼一瞪,道:「沒有就罷了不成。急速將他送縣官追。」馬勇道:「員外不必生氣,其中卻有個極好的事情。方才小人去到他家,將小人讓進去,苦苦的哀求。不想炕上坐著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小人問他是何人。翟九成說是他外孫女,名叫錦娘。只因他女兒女婿亡故,留下女兒毫無倚靠,因此他自小兒撫養,今年已交十七歲。這翟九成全仗著他作些針線,將就度日。員外曾吩咐過小人,叫小人細細留神打聽,如有美貌婦女,立刻回稟。據小人今日看見這女子,真算是少一無二的了。」一句話說的馬強心癢難搔,頓時樂的兩眼連個縫兒也沒有了,立刻派惡奴八名,跟隨馬勇,到翟九成家將錦娘搶來,抵銷欠帳。 
  這惡賊在招賢館立等,便向眾人誇耀道:「今日我又大喜了。你等只說前次那女子生的美貌,那裡知道比他還有強的呢。少時來時,叫你們眾人開開眼咧。」眾人聽了,便有幾個奉承道:「這都是員外福田造化,我們如何敢比。這喜酒是吃定了。」其中就有聽不上的,用話打趣他:「好雖好,只怕叫後面知道了,那又不好了。」馬強哈哈笑道:「你們吃酒時,作個雅趣,不要吵嚷了。」 
  說話間,馬勇回來稟道:「錦娘已到。」馬強吩咐:「快快帶上來。」果見個裊裊婷婷女子,身穿樸素衣服,頭上也無珠翠,哭哭啼啼來到廳前。馬強見他雖然啼哭,那一番嬌柔嫵媚,真令人見了生憐,不由的笑逐顏開,道:「那女子不要啼哭,你要好好依從於我,享不盡榮華,受不盡富貴。你只管向前些,不要害羞。」忽聽見錦娘嬌嚦嚦道:「你這強賊,無故的搶掠良家女子,是何道理?奴今到此,誰有一死而已,還講什麼榮華富貴!我就向前些。」誰知錦娘暗暗攜來剪於一把,將手一揚,竟奔惡賊而來。馬強見勢不好,把身子往旁一閃,刷的一聲,把剪子紮在椅背上。馬強「曖喲」一聲。「好不識抬舉的賤人!」吩咐惡奴將他下在地牢。惡賊的一團高興,頓時掃盡,無可釋問,且與眾人飲酒作樂。 
  且說翟九成因護庇錦娘,被惡奴們拳打腳踢,亂打一頓,仍將錦娘搶去,只急得跺腳捶胸,嚎陶不止。哭夠多時,檢點了一下,獨獨不見了剪子,暗道:「不消說了。這是外孫女去到那裡,一死相拚了。」忙到那裡探望了一番,並無消息。又恐被人看見,自己倒要吃苦,只得垂頭喪氣的回來。見路旁有柳樹,他便席地而坐,一壁歇息,一壁想道:「自我女兒女婿亡故,留下這條孽根。我原打算將他撫養大了,聘嫁出去,了卻一生之願。誰知平地生波,竟有這無法無天之事。再者,錦娘一去,不是將惡賊一剪扎死,他也必自戕其生。他若死了,不消說了,我這撫養勤勞付於東流。他若將惡賊扎死,難道他等就饒了老漢不成。」越思越想,又是著急,又是害怕。忽然把心一橫,道:「曖!眼不見,心不煩。莫若死了乾淨。」站起身來,找了一株柳樹,解下絲綜,就要自縊而死。 
  忽聽有人說道:「老丈休要如此。有什麼事何不對我說呢?」翟九成回頭一看,見一條大漢,碧睛紫髯,連忙上前哭訴情由,口口聲聲說自己無路可活,難以對去世的女兒女婿。北俠歐陽春聽了道:「他如此惡霸,你為何不告他去?」翟九成道:「我的爺!談何容易。他有錢有勢,而且聲名在外,誰人不知,那個不曉。縱有呈子,縣裡也是不准的。」北俠道:「不是這裡告他。是叫你上東京開封府去告他。」翟九成道:「哎呀呀!更不容易了。我這裡到開封府,路途遙遠,如何有許多的盤費呢?」北俠道:「這倒不難。我這裡有白銀十兩,相送如何?」翟九成道:「萍水相逢,如何敢受許多銀兩。」北俠道:「這有什麼要緊呢。只要你拿定主意。若到開封,包管此恨必消。」說罷,從皮兜內摸出兩個銀棵,遞與翟九成。翟九成便撲翻身拜倒,北俠攙起。 
  只見那邊過來一人,手提馬鞭,道:「你何必捨近而求遠呢?新任太守極其清廉,你何不到那裡去告呢?」北俠細看此人,有些面善,一時想不起來。又聽這人道:「你如若要告時,我家東人與衙中相熟,頗頗的可托。你不信。請看那邊樹林下坐的就是他。」北俠先挺身往那邊一望,見一儒士坐在那裡,旁邊有馬一匹。不看則可,看了時倒抽了口氣,暗暗說:「這不好!他如何這般形景?霸王莊能人極多,倘然識破,那時連性命不保。我又不好勸阻,只好暗中助他一臂之力。」想罷,即對翟九成道:「既是新任太守清廉,你就托他東人便了。」說罷,回身往東去了。 
  你道那儒士與老僕是誰?原來就是倪繼祖主僕。北俠因看見倪繼祖,方想起老僕倪忠來。認明後,他卻躲開。倪忠帶了翟九成,見了倪繼祖。太守細細的問了一番,並給他寫了一張呈子。翟九成歡天喜地回家,五更天預備起身赴府告狀。 
  誰知冤家路兒窄,馬強團錦娘不從,下在地牢,飲酒之後,又帶了惡奴出來,騎著高頭大馬,迎頭便碰見了翟九成。翟九成一見膽裂魂飛,回身就跑。馬強一疊連聲叫「拿」。惡賊抖起威風,追將下去。翟九成上了年紀之人,能跑多遠,早被惡奴揪住,連拉帶扯,來到馬強的馬前。馬強問道:「我罵你這老狗!你叫你外孫女用剪子刺我,我已將他下在地牢,正要差人尋你。見了我,不知請罪,反倒要跑。你也就可惡的很呢!」惡賊原打算拿話威嚇威嚇翟九成,要他陪罪,好叫他勸他外孫女依從之意。不想翟九成喘吁吁道:「你這惡賊,硬搶良家之女,還要與你請罪。我恨不能立時青天報仇雪恨,方遂我心頭之願。」馬強聽了,圓瞪怪眼,一聲呵叱:「曖呀!好老狗!你既要青天,必有上告之心。想來必有冤狀。」只聽說了一聲「搜」,惡奴等上前扯開衣襟,便露出一張紙來,連忙呈與馬強。惡賊看了一遍,一言不發,暗道:「好利害狀子!這是何人與他寫的?他倒留神訪查訪查。」吩咐惡奴二名將翟九成送到縣內,立刻嚴追欠債。正然吩咐,只見那邊過來了一個也是乘馬之人,後面跟定老僕。惡賊一見心內一動,眉一皺,計上心來。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惡姚成識破舊夥計 美絳貞私放新黃堂】
  
  且說馬強將翟九成送縣,正要搜尋寫狀之人,只見那邊來了個乘馬的相公,後面跟定老僕。看他等形景,有些疑惑,便想出個計較來,將絲韁一抖,迎了上來,雙手一拱道:「尊兄請了!可是上天竺進香的麼?」原來乘馬的就是倪繼祖,順著惡賊的口氣答道:「正是。請問足下何人?如何知道學生進香呢?」惡賊道:「小弟姓馬,在前面莊中居住。小弟有個心願,但凡有進香的,必要請到莊中待茶,也是一片施捨好善之心。」說著話,目視惡奴。眾家人會意,不管倪繼祖依與不依,便上前牽住嚼環,拉著就走。倪忠見此光景,知道有些不妥,只得在後面緊緊跟隨。不多時,來至莊前,過了護莊橋,便是莊門。馬強下了馬,也不謙讓,回頭吩咐道:「把他們帶進來。」惡奴答應一聲,把主僕蜂擁而入。倪繼祖暗道:「我正要探訪,不想就遇見他。看他這般權勢,惟恐不懷好意。且進去看個端的怎樣。」 
  馬強此時坐在招賢館,兩旁羅列坐著許多豪傑光棍。馬強便說:「遇見翟九成搜出一張呈子,寫的甚是利害。我立刻派人將他送縣。正要搜查寫狀之人,可巧來了個斯文秀才公,我想此狀必是他寫的,因此把他誆來。」說罷,將狀子拿出,遞與沈仲元。沈仲元看了道:「果然寫的好。但不知是這秀才不是?」馬強道:「管他是不是,把他吊起拷打就完了。」沈仲元道:「員外不可如此。他既是讀書之人,須要以禮相待,用言語套問他。如若不應,再行拷打不遲,所謂先禮而後兵也。」馬強道:「賢弟所論甚是。」吩咐請那秀士。 
  此時惡奴等俱在外面候信,聽見說請秀士,連忙對倪繼祖道:「我們員外請你呢。你見了要小心些。」倪繼祖來到廳房,見中間廊下懸一匾額,寫著「招賢館」三字,暗暗道:「他是何等樣人,竟敢設立招賢館。可見是不法之徒。」及至進了廳房,見馬強坐在上位,傲不為禮。兩旁坐著許多人物,看上去俱非善類。卻有兩個人站起,執手讓道:「請坐。」倪繼祖也只得執手回答道:「恕坐。」便在下手坐了。 
  眾人把倪繼祖留神細看,見他面龐豐滿,氣度安詳,身上雖不華美,卻也整齊。背後立定一個年老僕人。只聽東邊一人問道:「請問尊姓大名?」繼祖答道:「姓李名世清。」西邊一人問道:「到此何事?」繼祖答道:「奉母命前往天竺進香。」馬強聽了,哈哈笑道:「俺要不提進香,你如何肯說進香呢?我且問你:既要進香,所有香袋錢糧,為何不帶呢?」繼祖道:「已先派人挑往天竺去了。故此單帶個老僕,賞玩途中風景。」馬強聽了,似乎有理。 
  忽聽沈仲元在東邊問道:「賞玩風景原是讀書人所為;至於調詞告狀,豈是讀書人幹得的呢。」倪繼祖道:「此話從何說起?學生幾時與人調詞告狀來?」又聽智化在西邊問道:「翟九成,足下可認得麼?」倪繼祖道:「學生並不認得姓翟的。」智化道:「既不認得,且請到書房少坐。」便有惡奴帶領主僕出廳房,要上書房。剛剛的下了大廳,只見迎頭走來一人,頭戴沿氈大帽,身穿青布箭袖,腰束皮帶,足登薄底靴子,手提著馬鞭,滿臉灰塵。他將倪繼祖略略的瞧了一瞧,卻將倪忠狠狠的瞅了又瞅。誰知倪忠見了他,頓時面目變色,暗說:「不好!這是對頭來了。」 
  你道此人是誰?他姓姚名成,原來又不是姚成,卻是陶宗。只因與賀豹醉後醒來,不見了楊芳與李氏,以為楊芳拐了李氏去了。過些時,方知楊芳在倪家莊作僕人,改名倪忠,卻打聽不出李氏的下落。後來他二人又劫掠一夥客商,被人告到甘泉縣內,追捕甚急。他二人便收拾了一下,連夜逃到杭州,花費那無義之財,猶如糞土,不多幾時精精光光。二人又幹起舊營生來,劫了些資財。賀豹便娶了個再婚老婆度日。陶宗卻認得病太歲張華,托他在馬強跟前說了,改名姚成。他便趨炎附勢的,不多幾日,把個馬強哄的心花俱開,便把他當作心腹之人,作了主管。因閱朝中邸報,見有奉旨欽派杭州太守,乃是中榜眼用為編修的倪繼祖,又是當朝首相的門生。馬強心裡就有些不得主意,特派姚成扮作行路之人,前往省城細細打聽明白了回來,好作準備。因此姚成行路模樣回來,偏偏的剛進門,迎頭就撞見倪忠。 
  且說姚成到了廳上,參拜了馬強,又與眾人見了。馬強便問:「打聽的事體如何?」姚成道:『小人到了省城,細細打聽,果是欽派榜眼倪繼祖作了太守。自到任後,接了許多狀子,皆與員外有些關礙。」馬強聽了,暗暗著慌,道:「既有許多狀子,為何這些日並沒有傳我到案呢?」姚成道:「只因官府一路風霜,感冒風寒,現今病了,連各官稟見俱各不會。小人原要等個水落石出,誰知再也沒有信息,因此小人就回來了。」馬強道:「這就是了。我說呢,一天可以打兩個來回兒,你如何去了四五天呢?敢則是你要等個水落石出。那如何等得呢?你且歇歇兒去吧。」姚成道:「方纔那個斯文主僕是誰?」馬強道:「那是我遇見誆了來的。」便把翟九成之事說了一遍。「我原疑惑是他寫的呈子。誰知我們大伙盤問了一回,並不是他。」姚成道:「雖不是他,卻別放他。」馬強道:「你有什麼主意?」姚成道:「員外不知,那個僕人我認得,他本名叫做楊芳,只因投在倪家莊作了僕人,改名叫作倪忠。」 
  沈仲元在旁聽了,忙問道:「他投在倪家莊有多年了?」姚成道:「算來也有二十多年了。」沈仲元道:「不好了!員外你把太守誆了來了。」馬強聽罷此言,只嚇得雙睛直瞪,闊口一張,呵呵了半晌,方問道:「賢……賢……賢弟,你如何知……知……知道?」小諸葛道:「姚主管既認明老僕是倪忠,他主人焉有不是倪繼祖的?再者問他姓名,說姓李名世清,這明明自己說我辦理事情要清之意。這還有什麼難解的?」馬強聽了,如夢方覺,毛骨悚然。「這可怎麼好?賢弟你想個主意方好。」沈仲元道:「此事須要員外拿定主意。既已誆來,便難放出,暫將他等鎖在空房之內。等到夜靜更深,把他請至廳上,大家以禮相求。就說,明知是府尊太守,故意的請府尊大老爺到莊,為分析案中情節。他若應了人情,說不得員外破些傢俬,將他買囑,要張印信甘結,將他榮榮耀耀送到衙署。外人聞知,只道府尊接交員外。不但無人再敢告狀,只怕以後還有些照應呢。他若不應時,說不得只好將他處死,暗暗知會襄陽王舉事便了。」智化在旁聽了,連忙誇道:「好計!好計!」馬強聽了,只好如此,便吩咐將他主僕鎖在空房。 
  雖然鎖了,他卻踞促不安,坐立不守。出了大廳,來到臥室,見了郭氏安人,唉聲歎氣。原來他的娘子,就是郭槐的侄女。見丈夫愁眉不展,便問:「又有什麼事了?這等煩惱。」馬強見問,便把已往情由述說一遍。郭氏聽了,道:「益發鬧的好了,竟把欽命的黃堂太守弄在家內來了。我說你結交的全是狗朋狗友,你再不信。我還聽見說,你又搶了個女孩兒來,名叫錦娘,險些兒沒被人家扎一剪子。你把這女子下在地窖裡了。這如今又把個知府關在家裡,可怎麼樣呢?」口裡雖如此說,心裡卻也著急。馬強又將沈仲元之計說了,郭氏方不言語。此時天已初鼓,郭氏知丈夫憂心,未進飲食,便吩咐丫環擺飯。夫妻二人,對面坐了飲酒。 
  誰知這些話竟被服侍郭氏的心腹丫頭聽了去了。此女名喚絳貞,年方一十九歲,乃舉人朱煥章之女。他父女原籍揚州府儀征縣人氏。只因朱先生妻亡之後,家業凋零,便帶了女兒上杭州投親。偏偏的投親不遇,就在孤山西冷橋租了幾間茅屋,一半與女兒居住,一半立塾課讀。只因朱先生有端硯一方,愛如至寶,每逢惠風和暢之際,窗明几淨之時,他必親自捧出賞玩一番,習以為常。不料半年前有一個館童,因先生養贍不起,將他辭出,他卻投在馬強家中,無心中將端硯說出。頓時的蕭牆禍起,惡賊立刻派人前去拍門,硬要。遇見先生迂闊性情,不但不賣,反倒大罵一場。惡奴等回來,枝上添葉,激得馬強氣沖牛斗,立刻將先生交前任太守,說他欠銀五百兩,並有借券為證。這太守明知朱先生被屈,而且又是舉人,不能因帳目加刑。因受了惡賊重賄,只得交付縣內管押。馬強趁此時便到先生家內,不但搜出端硯,並將朱絳貞搶來,意欲收納為妾。誰知作事不密,被郭氏安人知覺,將陳醋發出,大鬧了一陣,把朱絳貞要去,作為身邊貼己的丫環。馬強無可如何,不知暗暗陪了多少不是,方才討得安人歡喜。自那日起,馬強見了朱絳貞,慢說交口接談,就是拿正眼瞅他一瞅,卻也是不敢的。朱絳貞暗暗感激郭氏,他原是聰明不過的女子,便把郭氏哄的猶如母女一般,所有簪環首飾衣服古玩並鎖鑰,全是交他掌管。 
  今日因為馬強到了,他便隱在一邊,將此事俱各竊聽去了,暗自思道:「我爹爹遭屈已及半年,何日是個出頭之日。如今我何不悄悄將太守放了,叫他救我爹爹。他焉有不以恩報恩的!」想罷,打了燈籠,一直來到空房門前。可巧竟自無人看守。原來惡奴等以為是斯文秀士與老僕人,有甚本領,全不放在心上,因此無人看守。 
  朱絳貞見門兒倒鎖,連忙將燈一照,認了鎖門,向腰間掏出許多鑰匙,揀了個恰恰投簧,鎖已開落。倪太守正與倪忠毫無主意,看見開門,以為惡奴前來陷害,不由的驚慌失色。忽見進來個女子將燈一照,恰恰與倪太守對面,彼此覷視,各自驚訝。朱絳貞又將倪忠一照,悄悄道:「快隨我來。」一伸手便拉了倪繼祖往外就走,倪忠後面緊緊跟隨。不多時,過了角門,卻是花園。往東走了多時,見個隨牆門兒,上面有鎖,井有橫閂。朱絳貞放下燈籠,用鑰匙開鎖。誰知鑰匙投進去,鎖尚未開,鑰匙再也拔不出來。倪太守在旁看著,叫倪忠尋了一塊石頭,猛然一砸,方才開了。忙忙去閂開門。朱絳貞方說道:「你們就此逃了去吧。奴有一言奉問:你們到底是進香的?還是真正太守呢?如若果是太守,奴有冤枉。」 
  好一個聰明女子!他不早問,到了此時方向,全是一片靈機。何以見得?若在空房之中問時,他主僕必以為惡賊用軟局套問來了,焉肯說出實話呢?再者,朱絳貞他又惟恐不能救出太守。幸喜一路奔至花園並未遇人。及至將門放開,這已救人徹了,他方才問此句。你道是聰明不聰明?是靈機不是? 
  倪太守到了此時,不得不說了,忙忙答道:「小生便是新任的太守倪繼祖。姐姐有何冤枉?快些說來。」朱絳貞連忙跪倒,口稱:「大老爺在上,賤妾朱絳貞叩頭。」倪繼祖連忙還禮,道:「姐姐不要多禮,快說冤枉。」朱絳貞道:「我爹爹名喚朱煥章,被惡賊誤賴,欠他紋銀五百兩,現在本縣看押,已然半載。將奴家搶來。幸而馬強懼內,奴家現在隨他的妻子郭氏,所以未遭他手。求大老爺到街後,務必搭救我爹爹要緊。別不多言,你等快些去吧!」倪忠道:「姑娘放心,我主僕俱各記下了」朱絳貞道:「你們出了此門直往西北,便是大路。」主僕二人才待舉步,朱絳貞又喚道:「轉來,轉來。」 
  不知有何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淫方貂誤救朱烈女 貪賀豹狹逢紫髯伯】
  
  且說倪繼祖又聽朱烈女喚轉來,連忙說道:「姐姐還有什麼吩咐?』朱絳貞道:「一時忙亂,忘了一事。奴有一個信物,是自幼佩戴不離身的。倘若救出我爹爹之時,就將此物交付我爹爹,如同見女兒一般。就說奴誓以貞潔自守,雖死不辱,千萬叫我爹爹不必掛念。」說罷,遞與倪繼祖。又道:「大老爺務要珍重。」倪繼祖接來,就著燈籠一看,不由的失聲道:「曖喲!這蓮花……」剛說至此,只見倪忠忙跑回來道:「快些走吧!」將手往胳肢窩裡一夾,拉著就走。倪繼祖回頭看來,後門已關,燈火已遠。 
  且說朱絳貞從花園回來,芳心亂跳,猛然想起,暗暗道:「一不作,二不休。趁此時,我何不到地牢將錦娘也救了,豈不妙哉?」連忙到了地牢。惡賊因這是個女子,不用人看守。朱小姐也是佩了鑰匙,開了牢門,便問錦娘有投靠之處沒有。錦娘道:「我有一姑母離此不遠。」朱統貞道:「我如今將你放了,你可認得麼?」錦娘道:「我外祖時常帶我往來,奴是認得的。」朱絳貞道:「既如此,你隨我來。」兩個人仍然來至花園後門。錦娘感恩不盡,也就逃命去了。 
  朱小姐回來靜靜一想,暗說:「不好!我這事鬧的不小。」又轉想:「自己服侍郭氏,他雖然嫉妒,也是水性揚花。倘若他被惡賊哄轉,要討丈夫歡喜,那時我難保不受污辱。哎!人生百歲,終須一死。何況我爹爹冤枉已有太守搭救,心願已完。英若自盡了,省得耽驚受怕。但死於何地才好呢?——有了!我索性縊死在地牢。他們以為是錦娘懸樑,及至細瞧,卻曉得是我。也叫他們知道是我放的錦娘,由錦娘又可以知道那主僕也是我放的。我這一死,也就有了名了。」主意已定,來到地牢之中,將絹巾解下,拴好套兒,一伸脖頸,覺的香魂縹緲,悠悠蕩蕩,落在一人身上。漸漸甦醒,耳內只聽說道:「似你這毛賊,也敢打門棍,豈不令人可笑。」 
  這話說的是誰?朱絳貞如何又在他身上?到底是上了吊了?不知是死了沒死?說的好不明白,其中必有緣故,待我慢慢敘明。 
  朱絳貞原是自縊來著。只因馬強白晝間在招賢館將錦娘搶來,眾目所觀,早就引動了一人,暗自想道:「看此女美貌非常,惜乎便宜了老馬。不然時,我若得此女,一生快樂,豈不勝似神仙?」後來見錦娘要刺馬強,馬強一怒,將他下在地牢,卻又暗暗歡喜道:「活該這是我的姻緣。我何不如此如此呢?」 
  你道此人是誰?乃是賽方朔方貂。這個人且不問他出身行為,只他這個綽號兒,便知是個不通的了。他不知聽誰說過東方朔偷桃,是個神賦。他便起了綽號叫賽方朔。他又何嘗知道複姓東方名朔呢。如果知道,他必將「東」字添了,叫「賽東方朔」。不但念著不受聽,而且拗口,莫若是賽方朔吧,管他通不通,不過是賦罷了。 
  這方貂因到二更之半,不見馬強出來,他便悄悄離了招賢館,暗暗到了地牢。黑影中正碰在吊死鬼身上,暗說:「不好。」也不管是錦娘不是,他卻右手攬定,聽了聽喉間尚然作響,忙用左手順著身體摸到項下,把巾帕解開,輕輕放在床上。他卻在對面將左手拉住右手,右手拉住左手,往上一揚,把頭一低,自己一翻身,便把女子兩胳膊搭在肩頭上;然後一長身,回手把兩腿一攏往上一顛,把女子背負起來,邁開大步,往後就走。誰知他也是奔花園後門,皆因素來瞧在眼裡的。及至來到門前,卻是雙扇虛掩,暗暗道:「此門如何會開了呢?不要管他,且自走路要緊。」一氣走了三四里之遙,剛然背到夾溝,不想遇見個打問棍的,只道他背著包袱行李,冷不防就是一棍。方貂早已留神,見棍臨近,一側身把手一揚,奪住悶棍往懷裡一帶,又往外一聳,只見那打門棍的將手一撒,哈哈一聲栽倒在地,爬起來就跑,因此方貂說道:「似你這毛賊,也敢打門棍,豈不令人可笑。」可巧朱絳貞就在此時甦醒,聽見此話。 
  誰知那毛賊正然跑時,只見迎面來了一條大漢攔住,問道:「你是作什麼的?快講!」真是賊起飛智,他就連忙跪倒,道:「爺爺救命呵!後面有個打悶棍的,搶了小人的包袱去了。」原來此人卻是北俠,一聞此言,便問道:「賊在那裡?」賊說:「賊在後面。」北俠回手抽出七寶鋼刀,迎將上來。 
  這裡方貂背著朱絳貞往前,正然走著,迎面來了個高大漢子,口中吆喝著:「快將包袱留下!」方貂以為是方纔那賊的夥計,便在樹下將身體一蹲,往後一仰,將朱絳貞放下,就舉起那賊的問棍打來。北俠將刀只一磕,根已削去半截。方貂道:「好傢伙!」撒了那半截木棍,回手即抽出朴刀,斜刺裡砍來。北俠一順手,只聽噌的一聲,朴刀分為兩段。方貂「哎呀」一聲,不敢戀戰,回身逃命去了。北俠也不追趕。 
  誰知這賊在旁邊看熱鬧兒,見北俠把那賊戰跑了。他早已看見樹下黑□□一堆,他以為是包袱,便道:「多虧爺爺搭救。幸喜他包袱撂在樹下。」北俠道:「既如此,隨我來,你就拿去。」那賊滿心歡喜,剛剛走到跟前,不防包袱活了,連北俠也嚇了一跳,連忙問道:「你是什麼人?」只聽道:「奴家是遇難之人,被歹人背至此處。不想遇見此人,他也是個打門棍的。」北俠聽了,一伸手將賊人抓住,道:「好賊!你竟敢哄我不成?」賦人央告道:「小人實實出於無奈。家中現有八旬老母,求爺爺饒命。」北俠道:「這女子從何而來?快說!」賊人道:「小人不知,你老問他。」 
  北俠揪著賊人問女子道:「你因何遇難?」朱絳貞將已往情由述了一遍:「原是自己上吊,不知如何被那人背出。如今無路可投,求老爺搭救搭救。」北俠聽了,心中為難,如何帶著女子黑夜而行呢?猛然省悟道:「有了,何不如此如此。」回頭對賊人道:「你果有老母麼?」賊人道:「小人再不敢撒謊。」北俠道:「你家住在那裡?」賊人道:「離此不遠,不過二里之遙,有一小村,北上坡就是。」北俠道:「我對你說:我放了你,你要依我一件事。」賊人道:「任憑爺爺吩咐。」北俠道:「你將此女背到你家中,我自有道理。」賊人聽了,便不言語。北俠道:「你怎麼不願意?」將手一攏勁。賦人「哎呀」道:「我願意,我願意。我背,我背。」北俠道:「將他好好背起,不許回首。背的好了,我還要賞你。如若不好生背時,難道你這頭顱比方纔那人朴刀還結實麼?」賊人道:「爺爺放心,我管保背的好好的。」便背起來,北俠緊緊跟隨,竟奔喊人家中而來。一時來在高坡之上,向前叩門。暫且不表。 
  再說太守被倪忠夾了胳膊,拉了就走。太守回頭看時,門已關閉,燈光已遠,只得沒命的奔馳。一個懦弱書生,一個年老蒼頭,又是黑夜之間,瞧的是忙,腳底下邁步卻不能大。剛走一二里地,倪太守道:「容我歇息歇息。」倪忠道:「老奴也發了喘了。與其歇息,莫若款款而行。」倪太守道:「老人家說的真是。只是這蓮花從何而來,為何到了這女子手內?」倪忠道:「老爺說什麼蓮花?」倪太守道:「方纔那救命姐姐說,他父親有冤枉,恐不憑信。他給了我這一枚白玉蓮花,作為信物,彼時就著燈光一看,合我那枝一樣顏色一樣光潤。我才待要問,就被你夾著胳膊跑了。我心中好生納悶。」倪忠道:「這也沒有什麼可悶的。物件相同的頗多,且自收好了,再作理會。只是這位小姐搭救我主僕,此乃莫大之恩。而且老奴在燈下看這小姐,生得十分端莊美貌。老爺呀!為人總要知恩報恩。莫要因門媚,辜負了他這番好意。」倪太守聽了此話,歎道:「嗐!你我性命尚且顧不來,還說什麼門楣不門楣,報恩不報恩呢。」 
  誰知他主僕絮絮叨叨,奔奔波波,慌不擇路,原是往西北,卻忙忙誤走了正西。忽聽後面人馬聲嘶,猛回頭見一片火光燎亮。倪忠著急道:「不好了!有人追了來了。老爺且自逃生,待老奴迎上前去,以死相拚便了。」說罷,他也不顧太守,一直往東,竟奔火光而來。剛剛的迎了有半里之遙,見火光往西北去了。原來這火光走的是正路,可見他主僕方才走的岔了。 
  倪忠喘息了喘息,道:「敢則不是追我們的。」(何嘗不是追你們的。若是走大路,也追上了。)他定了定神,仍然往西,來尋太守。又不好明明呼喚,他也會想法子,口呼:「同人!同人!同人在那裡?同人在那裡?」只見迎面來了一人,答道:「那個喚同人?」卻也是個老者聲音。倪忠來至切近,道:「我因有個同行之人失散,故此呼喚。」那老者道:「既是同人失散,待我幫你呼喚。」於是也就「同人」「同人」呼喚多時,並無人影。倪忠道:「請問老丈,是往何方去的?」那老者歎道:「嗐!只因我老伴兒有個侄女被人陷害,是我前去探聽並無消息,因此回來晚了。又聽人說前面有夾溝子,有打問棍的,這怎麼處呢?」倪忠道:「我與同人也是受了顛險的,偏偏的到此失散。如今我這兩腿酸疼,再也不能走了,如何是好?我還沒問老丈貴姓。」那老者道:「小老兒姓王名鳳山。動問老兄貴姓?」倪忠道:「我姓李。咱們找個地方,歇息歇息方好。」鳳山道:「你看那邊有個燈光,咱們且到那裡。」 
  二人來到高坡之上,向前叩門,只聽裡面有婦人問道:「什麼人叩門?」外面答道:「我們是遇見打問棍的了,望乞方便方便。」裡頭答道:「等一等。」不多時門已開放,卻是一個婦人,將二人讓進,仍然把門閉好。來至屋中,卻是三間草屋,兩明一暗。將二人讓到床上坐了。倪忠道:「有熱水討杯吃。」婦人道:「水卻沒有,倒有村醪酒。」王鳳山道:「有酒更妙了。求大嫂溫的熱熱的,我們全是受了驚恐的了。」不一時,婦人暖了酒來,拿兩個茶碗斟上。二人端起就喝。每人三口兩氣,就是一碗。還要喝時,只見王鳳山說:「不好了!我為何天旋地轉?」倪忠說:「我也有些頭迷眼昏。」說話時,二人栽倒床上,口內流涎。婦人笑道:「老娘也是服侍你們的!這等受用,還叫老娘溫的熱熱的。你們下床去吧,讓老娘歇息歇息。」說罷,拉拉拽拽,拉下床來。他便坐在床上,暗想道:「好天殺王八!看他回來如何見我?」他這樣害人的婦人,比那救人的女子真有天淵之別。 
  婦人正自暗想,忽聽外面叫道:「快開門來!快開門來!」婦人在屋內答道:「你將就著,等等兒吧。來了就是這時候。要忙,早些兒來呀。不要臉的王八!」北俠在外聽了,問道:「這是你母親麼?」賊人道:「不是。不是。這是小人的女人。」忽又聽婦人來到院內,埋怨道:「這是你出去打槓子呢!好麼,把行路的趕到家裡來。若不虧老娘用藥將他二人迷倒,孩兒呀,明日打不了的官司呢。」北俠外面聽了有氣,道:「明是你母親,怎麼說是你女人呢?」賊人聽了著急,恨道:「快開開門吧!爺爺來了。」 
  北俠已聽見藥倒二人,就知這婦人也是個不良之輩。開開門時,婦人將燈一照,只見丈夫背了個女子。婦人大怒道:「好呀!你敢則鬧這個兒呢。還說爺爺來了。」剛說到此,忽然瞧見北俠身量高大,手內拿著明晃晃的鋼刀,便不敢言語了。 
  北俠進了門,順手將門關好,叫婦人前面引路。婦人戰戰兢兢引到屋內,早見地下躺著二人。北俠叫賊人將朱絳貞放在床上。只見賊夫賊婦俱備跪下,說道:「只求爺爺開一線之路,饒我二人性命。」北俠道:「我且問你,此二人何藥迷倒?」婦人道:「有解法。只用涼水灌下,立刻甦醒。」北俠道:「既如此,涼水在那裡?」賊人道:「那邊罈子裡就是。」北俠伸手拿過碗來,舀了一碗,遞與賊人道:「快將他二人救醒。」賊人接過去灌了。 
  北俠見他夫婦俱不是善類,已定了主意,道:「這蒙汗灑只可迷倒他二人,若是我喝了決不能迷倒。不信,你等就對一碗來試試看,如何?」婦人聽了,先自歡喜,連忙取出酒與藥來,加料的合了一碗,溫了個熱。北俠對賊婦說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你等既可藥人,自己也當嘗嘗。」賊人聽了,慌張道:「別人吃了,用涼水解。我們吃了,誰給涼水呢?」北俠道:「不妨事,有我呢。縱然不用涼水,難道藥性走了,便不能甦醒麼?」賊人道:「雖則甦醒,是遲的。須等藥性發散盡了,總不如涼水醒的快。」 
  正說間,只見地下二人甦醒過來。一個道:「李兄,喝得一碗酒就醉了。」一個道:「王兄,這酒別有些不妥當吧?」說罷,俱各坐起來揉眼。北俠一眼望去,忙問道:「你不是倪忠麼?」倪忠道:「我正是倪忠。」一回頭看見了賊人,忙問道:「你不是賀豹麼?」賊人道:「我正是賀豹。楊夥計,你因何至此?」王鳳山便問倪忠道:「李兄,你到底姓什麼?如何又姓楊呢?」北俠聽了,且不追問,立刻催逼他夫婦將藥酒喝了,二人頓時迷倒在地。方問倪忠:「太守那裡去了?」倪忠就把誆到霸王莊、被陶宗識破、多虧一個被搶的女人名喚朱絳貞這位小姐搭救他主僕逃生、不想見了火光、只道是有人追來、卻又失散的話,說了一遍。北俠尚未答言,只聽床上的朱絳貞說道:「如此說來,奴是枉用了心機了。」倪忠聽此話,往床上一看,道:「曖喲!小姐如何也到這裡?」朱絳貞便把地牢又釋放了錦娘、自己自縊的話,也說了一遍。王鳳山道:「這錦娘可是翟九成的外孫女麼?」倪忠道:「正是。」王鳳山道:「這錦娘就是小老兒的侄女兒。小老兒方才說打聽遇難之女,正是錦娘。不料已被這位小姐搭救。此恩此德,何以報答!」北俠在旁聽明此事,便道:「為今之計,太守要緊。事不宜遲,我還要上霸王莊去呢。等候天明,務必雇一乘小轎,將朱小姐就送在王老丈家中。倪主管,你須要安置妥協了,即刻趕到本府。那時自有太守的下落。」倪忠與王鳳山一一答應。 
  北俠又將賀豹夫婦提到裡間屋內。惟恐他們甦醒過來,他二人又要難為倪忠等。那邊有現成的繩子,將他二人捆綁了結實,倪忠等更覺放心。北俠臨別,又諄諄囑咐了一番,竟奔了霸王莊而來。 
  要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倪太守途中重遇難 黑妖狐牢內暗殺奸】
  
  且說北俠與倪忠等分別之後,竟奔霸王莊而來。 
  更表前文。倪太守因見火光,倪忠情願以死相拚,已然迎將上去,自己只得找路逃生。誰知黑暗之中,見有白亮亮一條蚰蜒小路兒,他便順路行去。出了小路,卻正是大路。見道旁地中有一窩棚,內有燈光。他卻慌忙奔到跟前,意欲借行。誰知看窩棚之人不敢存留,道:「我們是有家主,天天要來稽查的。似你夤夜至此,知道是什麼人呢?你且歇息歇息,另投別處去吧。省得叫我們跟著擔不是。」倪太守無可如何,只得出了窩棚,另尋去處。剛剛才走了幾步,只見那邊一片火光,有許多人直奔前來。倪太守心中一急,不分高低,卻被道埂絆倒,再也掙扎不起來了。此時火光業已臨近,原來正是馬強。 
  只因惡賊等到三鼓之時,從內出來到了招賢館,意欲請太守過來,只見惡奴慌慌張張走來報道:「空房之中門已開了,那主僕二人竟自不知何處去了。」馬強聞聽,這一驚不小。獨有黑妖狐智化與小諸葛沈仲元暗暗歡喜,卻又納悶,不知何人所為,竟將他二人就放走了。馬強呆了半晌,問道:「似此如之奈何?」其中就有些光棍各逞能為,說道:「大的他主僕二人也逃走不遠,英若大家騎馬分頭去趕,趕上拿回,再作道理。」馬強聽了,立刻吩咐備馬,一面打著燈籠火把,從家內搜查一番。卻見花園後門已開,方知道由內逃走。連忙帶了惡奴光棍等,打著燈籠火把,乘馬追趕,竟奔西北大路去了。追了多時,不見蹤影,只得勒馬回來。不想在道旁土坡之上,有人躺臥,連忙用燈籠一照,惡奴道:「有了,有了!在這裡呢。」伸手輕輕慢慢提在馬強的馬前。馬強問道:「你如何竟敢開了花園後門,私自逃脫了?」倪太守聽了,心中暗想:「若說出朱絳貞來,豈不又害了難女,恩將仇報麼?」只得厲聲答道:「你問我如何脫逃麼?皆因是你家娘子憐我,放了我的。」惡賊聽了,不由的暗暗切齒,罵道:「好個無知賤人!險些兒誤了大事。」吩咐帶到莊上去,眾惡奴擁護而行。 
  不多時,到了莊中,即將太守下在地牢,吩咐眾惡奴:「你們好好看著,不可再有失誤。不是當耍的。」且不到招賢館去,氣忿忿的一直來到後面,見了郭氏,暴躁如雷的道:「好呀!你這賤人,不管事情輕重,竟敢擅放太守!是何道理?」只見郭氏坐在床上,肘打磕膝,手內拿著耳挖剔著牙兒,連理也不理。半晌,方問道:「什麼太守?你合我嚷。」馬強道:「就是那斯文秀士與那老蒼頭。」郭氏啤道:「瞎扯臊!滿嘴裡噴屁!方才不是我合你一同吃飯麼,誰又動了一動兒?你見我離了這個窩兒了麼?」馬強聽了,猛然省悟道:「是呀。自初鼓吃飯直到三更,他何嘗出去了呢。」只得回嗔作喜,道:「是我錯怪你了。」回身就走。郭氏道:「你回來。你就這樣胡吹亂嚷的鬧了一陣就走呀,還說點子什麼?」馬強笑道:「是我暴躁了。等我們商量妥當,回來再給你賠不是。」郭氏道:「你不用合我鬧米湯。我且問你,你方才說放了太守,難道他們跑了麼?」馬強拍拍手道:「何嘗不是呢。是我們騎馬四下追尋,好容易,單單的把太守拿回來了。」郭氏聽了冷笑,道:「好嗎!哥哥兒,你提防著官司吧。」馬強問道:「什麼官司?」郭氏道:「你要拿,就該把主僕同拿回來呀。你為什麼把蒼頭放跑了?他這一去不是上告,就是調兵。那些巡檢守備千把總,聽說太守被咱們拿了來,他們不合咱們要人呀?這個亂子才不小呢。」馬強聽了,急的搓搓手道:「不好,不好!我須合他們商量去。」說罷,竟奔招賢館去了。 
  郭氏這裡叫朱絳貞拿東西,竟不見了朱絳貞,連所有箱櫃上鑰匙都不見了,方知是朱絳貞把太守放走。他還不知連錦娘都放了。 
  且說馬強到了招賢館,便把郭氏的話對眾人說了。沈仲元聽了並不答言。智化佯為不理,彷彿驚呆了的樣子。只聽眾光棍道:「兵來將擋。事到頭來,說不得了。莫若將太守殺掉,以滅其口。明日縱有兵來,只說並無此事,只要牙關咬的緊緊的,毫不應承,也是沒有法兒的。太守怎的員外?你老要把這場官司滾出來,那才是一條英雄好漢!即不然,還有我等眾人,齊心努力,將你老救出來。咱們一同上襄陽舉事,豈不妙哉?」馬強聽了,頓時豪氣沖空,威風疊起,立刻喚馬勇付與鋼刀一把,前到地牢將太守殺死,把屍骸撂於後園井內。黑妖狐聽了,道:「我幫著馬勇前去。」馬強道:「賢弟若去更好。」 
  二人離了招賢館,來到地牢。智化見有人看守,對著眾惡奴道:「你們只管歇息去吧。我們奉員外之命來此看守。再有失閃,有我二人一面承管。」眾人聽了,樂得歇息,一哄而散。馬勇道:「智爺為何叫他們散了?」智化道:「殺太守這是機密事,如何叫眾人知得的呢?」馬勇道:「倒是你老想的到。」 
  進了地牢,智化在前,馬勇在後。智化回身道:「刀來。」馬勇將刀遞過。智化接刀,一順手先將馬勇殺了。回頭對倪太守道:「略等一等,我來救你。」說罷,提了馬勇屍首,來到後園,撂入井內,急忙忙轉到地牢一看,罷咧!太守不見了。 
  智化這一急非小,猛然省悟道:「是了。這是沈仲元見我隨了馬勇前來,暗暗猜破,他必救出太守去了。」後又一轉想道:「不好。人心難測,焉知他不又獻功去了?且去看個端的。」即躍身上房,猶如猿猴一般,輕巧非常,來到招賢館房上,偷偷兒看了,並無動靜,而且沈仲元正與馬強說話呢。黑妖狐道:「這太守往那裡去了?且去莊外看看。」抽身離了招賢館。竄身越牆來到莊外,留神細看。卻見有一個影兒,奔人樹林中去了。智化一伏身追入樹林之中,只聽有人叫道:「智賢弟,劣兄在此。』嘿妖狐仔細一看,歡喜道:「原來是歐陽兄麼?」北俠道:「正是。」黑妖狐道:「好了,有了幫手了。太守在那裡?」北俠道:「那樹木之下就是。」智化見了。三人計議,於明日二更拿馬強,叫智化作為內應。倪太守道:「多承二位義士搭救。只是學生昨日起直到五更,晝夜辛勤,實實的骨軟筋酥,而且不知道路,這可怎麼好?」 
  正說時,只聽得嗒嗒馬蹄聲響,來到林前,竄下一個人來,悄悄說道:「師父,弟子將太守馬盜得來在此。」智化聽了,是艾虎的聲音,說道:「你來的正好,快將馬拉過來。」北俠問道:「這小孩子是何人?如何有此本領?」智化道:「是小弟的徒弟,膽量頗好。過來見過歐陽伯父。」艾虎唱了一個喏。北俠道:「你師徒急速回去,省得別人犯疑。我將太守送到衙署便了。」說罷,執手分別。 
  智化與小爺艾虎回莊,便問艾虎道:「你如何盜了馬來?」艾虎道:「我因暗地裡跟你老到地牢前,見你老把馬勇殺了,就知要救太守。弟子惟恐太守膽怯力軟,逃脫不了,故此偷偷的備了馬來。原打算在樹林等候,不想太守與師父來的這般快。」智化道:「你還不知道呢。太守還是你歐陽伯父救的呢。」艾虎道:「這歐陽伯父,不是師父常提的紫髯伯麼?」智化道:「正是。」艾虎跌足道:「可惜黑暗之中,未能瞧見他老的模樣兒。」智化悄悄道:「你別忙。明晚二更,他還來呢。」艾虎聽了,心下明白,也不往下追問。說話間,已到莊前。智化道:「自尋門路,不要同行。」艾虎道:「我還打那邊進去。」說罷,颶的一聲,上了高牆,一轉眼就不見了。智化暗暗歡喜,也就越牆來到地牢,從新往招賢館而來。說馬勇送屍骸往後花園井內去了。 
  且說北俠護送倪太守,在路上已將朱絳貞遇見了的話說了一遍。一個馬上,一個步下,走個均平。看看天亮,已離府衙不遠,北俠道:「大老爺前面就是貴衙了,我不便前去。」倪繼祖連忙下馬,道:「多承恩公搭救。為何不到敝衙,略申酬謝?」北俠道:「我若隨到衙門,恐生別議。大老爺只想著派人,切莫誤了大事。」倪太守道:「定於何地相會?」北俠道:「離霸王莊南二里有個瘟神廟,我在那裡專等。至遲,掌燈總要會齊。」倪太守緊記在心,北俠轉身,就不見了。 
  太守復又扳鞍上馬,迤邐行來,已到荷前。門上等連忙接了馬匹,引到書房,有書房小童餘慶參見。倪太守問:「倪忠來了不曾?」餘慶稟道:「尚未回來。」伺候太守淨面更衣喫茶時,餘慶請示老爺,在那裡擺飯。太守道:「飯略等等。候倪忠回來再吃。」餘慶道:「老爺先用些點心,喝點湯兒吧。」倪太守點了點頭。餘慶去不多時,捧了大紅漆盒,擺上小菜,極熱的點心,美味的羹湯,太守吃畢,在書房歇息,盼望倪忠,見他不回來,心內有些焦躁。 
  好容易到了午刻,倪忠方才回來,已知主人先自到署,心中歡喜。及至見面時,雖則別離不久,然而皆從難中脫逃出來,未免彼此傷心,各訴失散之後的情由。倪忠便說:「送朱繹貞到王鳳山家中,誰知錦娘先已到他姑母那裡。娘兒兩個見了朱絳貞,千恩萬謝,就叫朱小姐與錦娘同居一室。王老者有個兒子極其儒雅,那老兒恐他在家不便,卻打發他上縣,一來與翟九成送信,二來就叫他在那裡照應。老奴見諸事安置停當,方才回來。偏偏雇的驢兒又慢,要早到是再不能的,所以來遲,叫老爺懸心。」大守又將與北俠定於今晚捉拿馬強的話也說了。倪忠快樂非常。 
  此時餘慶也不等吩咐,便傳了飯來,安放停當。太守就叫倪忠同桌兒吃飯畢。然後倪忠出來問:「今日該值頭目是誰?」上來二人答道:「差役王愷張雄。」倪忠道:「隨我來。老爺有話分派。」倪忠帶領二人來到書房。差役跪倒報名。太守吩咐道:「特派你二人帶領二十名捕快,暗藏利刃,不准同行,陸續散走,全在霸王莊南二里之遙,有個瘟神廟那裡聚齊。只等掌燈時,有個碧睛紫髯的大漢來時,你等須要聽他調遣。如有敢違背者,回來我必重責。此系機密之事,不可聲張,倘有洩露,惟你二人是問。」王愷張雄領命出來,挑選精壯捕快二十名,悄悄的預備了。 
  且說馬強雖則一時聽了眾光棍之言,把太守殺害,卻不見馬勇回來,暗想道:「他必是殺了太守,心中害怕逃走了,或者失了腳也掉在井裡了。」胡思亂想,總覺不安。惟恐官兵前來捉捕要人,這個亂子實在鬧的不小,未免短歎長吁,提心吊膽,無奈叫家人備了酒席,在招賢館大家聚飲。 
  眾光棍見馬強無精打采的,知道為著此事,便把那作光棍闖世路的話頭各各提起:什麼「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咧;又是什麼「敢作敢當,才是英雄好漢」咧;又是什麼「砍了腦袋去,不過碗大疤拉」咧;又是什麼「受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咧——但是受了刑咬牙不招,方算好的,稱的起人上人。說的馬強漏了氣的於尿泡似的,那麼一鼓一鼓的,卻長不起腔兒來。 
  正說著,只見惡奴前來道:「回員外。……」馬強打了個冷戰。「怎麼,官兵來了?」惡奴道:「不是。南莊頭兒交糧來了。」馬強聽了,將眼一瞪,道:「收了就是了。這也值的大驚小怪!」復又喝酒。「偏偏的今兒事情多。」正在講交情,論過節,猛抬頭見一個惡奴在那邊站著,嘴兒一拱一拱的,意思要說話。馬強道:「你不用說,可是官兵到了不是?」那家人道:「不是。小人才到東莊取銀於回來了。」馬強道:「瞎!好煩呀!交到帳房裡去就結了。這也犯的上擠眉弄眼的。」這一天似此光景,不一而足。 
  不知到底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割帳絛北俠擒惡霸,對蓮瓣太守定良緣】
  
  且說馬強擔了一天驚怕,到了晚間,見毫無動靜,心裡稍覺寬慰,對眾人說道:「今日白等了一天,並沒見有個人來。別是那老蒼頭也死了吧?」眾光棍道:「員外說的是。一個老頭子有多大氣脈,連嚇帶累,準死無疑。你老可放心吧。」眾人只顧奉承惡賊歡喜,也不想想朝廷家平空的丟了一個太守,也就不聞不問,焉有是理。其中獨有兩個人明白:一個是黑妖狐智化,心內早知就裡,卻不言語,一個是小諸葛沈仲元,瞧著事情不妥,說肚腹不調,在一邊躲了。剩下些渾蟲糊塗漿子渾吃渾喝,不說理,順著馬強的竿兒往上爬,一味的抱粗腿,說的惡賊一天愁悶都拋於九霄雲外,端起大杯來,哈哈大笑。左一巡,右一盞,不覺醺醺,便起身往後邊去了。見了郭氏,未免訕訕的沒說強說,沒笑強笑,哄的郭氏臉上下不來,只得也說些安慰的話兒,又提撥著叫他寄信與叔父馬朝賢暗裡照應。馬強更覺歡喜,喝茶談話。不多時已交二鼓,馬強將大衫脫去,郭氏也把簪環卸了,脫去裙衫。二人剛要進帳安歇,忽見較簾忽的一聲,進來一人,光閃閃碧睛暴露,冷森森寶刀生輝。惡賊一見骨軟筋酥,雙膝跪倒,口中哀求:「爺爺饒命!」北俠道:「不許高聲。」惡賊便不敢言語。北俠將帳子上絲綜割下來,將他夫婦捆了,用衣襟塞口。回身出了臥室,來到花園,將雙手「拍」「拍」「拍」一陣亂拍。見王愷張雄帶了捕快俱各出來。 
  他等眾人都是在瘟神廟會齊,見了北俠。北俠引著王悄張雄,認了花園後門,叫他們一更之後俱在花園藏躲,聽拍掌為號。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跟了北俠來到臥室。北俠吩咐道:「你等好生看守兇犯。待我退了眾賊,咱們方好走路。」 
  說話間,只聽前面一片人聲鼎沸。原來有個丫環從窗下經過,見屋內毫無聲響,撕破窗紙一看,見馬強郭氏俱各捆綁在地,只嚇的膽裂魂飛,忙忙的告訴了眾丫環,方叫主管姚成到招賢館請眾寇。神手大聖鄧車、病大歲張華聽了,帶領眾光棍,各持兵刃,打著亮子,跟隨姚成往後面而來。 
  此時北俠在儀門那裡持定寶刀,專等退賊。眾人見了,誰也不敢向前。這個說:「好大身量!」那個說:「瞧那刀有多亮,必是鋒快。」這個叫:「賢弟,我一個兒不是他的對手。你幫幫哥哥一把兒。」那個喚:「仁兄,你在前面虛招架,我繞到後面給他個冷不防。」鄧車道:「你等不要如此,待我來。」伸手向彈囊中掏出彈子,扣上弦,拽開鐵靶弓。北俠早已看見,把刀扁著。只見發一彈來,北俠用刀往回裡一磕,只聽『噹啷」一聲,那邊眾賊之中有個就哎喲了一聲道:「打了我了!」鄧車連發,北俠連磕。此次非鄧家堡可比,那是黑暗之中,這是燈光之下,北俠看的尤其真切。左一刀,右一刀,接連磕下彈子,也有打在眾賊身上的,也有磕丟了的。 
  病太歲張華以為北俠一人可以欺負,他從旁邊過去,嗖的就是一刀。北俠早已提防,見刀臨近,用刀往對面一削,噌的一聲,張華的刀飛起去半截。可巧落在一個賊人頭上,外號兒叫做鐵頭渾子徐勇。這一下子把小子戳了一個窟窿。眾賊見了,亂嚷道:「了不得了!祭起飛刀來了。這可不是玩的呀!我可了不了!不是他的對手,趁早兒躲開吧,別叫他做了活。」七言八語,只顧亂嚷,誰肯上前。哄的一聲,俱備跑回招賢館,就把門窗戶壁關了個結實,連個大氣兒也不敢出。要咳嗽,俱用袖子握著嘴,嗓子裡撇著。不敢點燈,全在黑影兒裡坐著。 
  此時黑妖狐智化已叫艾虎將行李收拾妥當了,師徒兩個暗地裡瞭高,瞧到熱鬧之處,不由暗暗叫好。艾虎見北俠用寶刀磕那彈子,迅速之極,只樂得他抓耳撓腮,暗暗誇道:「好本身!好目力!後來見寶刀削了張華的利刃,又樂的他手舞腳蹈,險些兒沒從房上掉下來,多虧智化將他揪往了。見眾人一哄而散,他師徒方從房上躍下,與北俠見了,問馬強如何。北俠道:「已將他夫妻拿獲。」智爺道:「郭氏無甚大罪,可以免其到府,單拿惡賊去就是了。」北俠道:「吾弟所論甚是。」即吩咐王愷張雄等單將馬強押解到府。智化又找著姚成叫他備快馬一匹,與員外乘坐。姚成不敢違拗,急忙備來。艾虎背上行李,跟定智化歐陽春一同出莊,彷彿護送員外一般。 
  此時天已五鼓,離府尚有二十五六里之遙。北俠見艾虎甚是伶俐,且少年一團英氣,一路上與他說話,他又乖滑的很,把個北俠愛的個了不得。而且艾虎說他無父無母,孤苦之極,幸虧拜了師父,蒙他老人家疼愛,方學習了些武術,這也是小孩的造化。北俠聽了此話,更覺可憐他,回頭便對智爺道:「令徒很好,劣兄甚是愛惜。我意欲將他認為義子螟嶺,賢弟以為何如?」智化尚未答言,只見艾虎撲翻身拜倒道:「艾虎原有此意。如今伯父既有此心,這更是孩兒的造化了。爹爹就請上,受孩兒一拜。」說罷,連連叩首在地。北俠道:「就是認為父子,也不是這等草率的。」艾虎道:「什麼草率不草率,只要心真意真,比那虛文套禮強多了。」說的北俠智爺二人都樂了。艾虎爬起來,快樂非常。智化道:「只顧你磕頭認父,如今被他們落遠了,快些趕上要緊。」艾虎道:「這值什麼呢。」只見他一伏身,「突」「突」「突」「突」,頓時不見了。北俠智化又是歡喜,又是讚美,二人也就往前&步。 
  看看天色將曉,馬強背剪在馬上,塞著口,又不能言語,心中暗暗打算:「所做之事,俱是犯款的情由,說不得只好捨去性命,咬定牙根,全給他不應,那時也不能把我怎樣。」急的眼似鑾鈴,左觀右看。就見智化跟隨在後,還有艾虎隨來,肩頭背定包裹。馬強心內歎道:「招賢館許多賓朋,如今事到臨頭,一個個畏首畏尾,全不想念交情,只有智賢弟一人相送,可見知己朋友是難得的。可憐艾虎小孩子天真爛漫,他也跟了來,還背著包袱,想是我應換的衣服。若能夠回去,倒要多疼他一番。」他那裡知道他師徒另存一番心呢。 
  北俠見離府行不遠,便與智爺艾虎煞住腳步。北俠道:「賢弟,你師徒意欲何往?」智爺道:「我等要上松江府茉花村去。」北俠道:「見了丁氏昆仲,務必代劣兄致意。」智爺道:「歐陽兄何不一同前往呢?」北俠道:「剛從那裡來的不久,原為到杭州遊玩一番。誰知遇見此事。今已將惡人拿獲,尚有招賢館的餘黨,恐其滋事。劣兄只得在此耽延幾時,等結案無事,我還要在此處遊覽一回,也不負我跋涉之勞。後會有期,請了。」智化也執手告別。艾虎從新又與北俠行禮叩別,戀戀不捨,幾乎落下淚來。北俠從此就在杭州。 
  再言招賢館的眾寇聽了些時,毫無動靜,方敢掌燈,彼此查看,獨不見了智化,又呼館童艾虎,也不見了。大家暗暗商量,就有出主意:「莫若上襄陽王趙爵那裡去。」又有說:「上襄陽去缺少盤川,如何是好?」又有說:「向郭氏嫂嫂借貸去。」又有說:「他丈夫被人拿去,還肯借給咱們盤川,叫奔別處去的麼?」又有說:「依我,咱們如此如此,搶上前去。」眾人聽了俱各歡喜,一個個頓時抖起威風,出了招賢館,到了儀門,吶一聲喊道:「我等乃北俠帶領在官人役,因馬強陷害平民,刻薄成家,理無久享,先搶了他的傢俬,以洩眾恨。」說到「搶」字,一擁齊人。 
  此時郭氏多虧了丫環們鬆了綁縛,哭夠多時,剛入帳內安歇。忽聽此言,那裡還敢出聲,只用被蒙頭,亂抖在一處。過一會兒不聽見聲響,方敢探出頭來一看。好苦!箱櫃拋翻在地。自己慢慢起來,因床下有兩個丫環藏躲,將他二人喚出,戰戰兢兢,方將僕婦婆子尋來。到了天明,仔細查看,所丟的全是金銀簪環首飾衣服等物,別樣一概沒動。立刻喚進姚成。那知姚成從半夜裡逃在外邊巡風,見沒什麼動靜,等到天亮方敢出頭,仍然溜進來。恰巧喚他,他便見了郭氏,商議寫了失單,並聲明賊寇自稱北俠,帶領官役,明火執杖。姚成急急報呈縣內。郭氏暗想丈夫事體吉少凶多,須早早稟知叔父馬朝賢,商議個主意,便細細寫了書信一封,連被搶一節並失單,俱各封妥,就派姚成連夜赴京去了。 
  且說王悄張雄將馬強解到,倪太守立刻升堂,先追問翟九成朱煥章兩案。惡賊皆言他二人欠債不還,自己情願以女為質,並無搶掠之事。又問他:「為何將本府誆到家中,下在地牢?講!」馬強道:「大老爺乃四品黃堂,如何能到小人莊內?既是大老爺被小民誆去,又說下在地牢,如何今日大老爺仍在公堂問事呢?似此以大壓小的問法,小人實實吃罪不起。」倪太守大怒,吩咐打這惡賊。一邊掌了二十嘴巴,鮮血直流。問他不招,又吩咐拉下去,打了四十大板。他是橫了心,再也不招。又調翟九成朱煥章到案,與馬強當面對質。這惡賊一口咬定是他等自願以女為質,並無搶掠的情節。 
  正在審問之間,忽見縣裡詳文呈報馬強家中被劫,乃北俠帶領差役明火執杖,搶去各物,現有原遞失單呈閱。太守看了,心中納悶:「我看義士歐陽春,決不至於如此。其中或有別項情弊。」吩咐暫將馬強收監,翟九成回家聽傳,原案朱煥章留在荷中,叫倪忠傳喚王愷張雄問話。不多時,二人來到書房。太守問道:「你等如何拿的馬強?」他二人便從頭至尾,述說一遍。太守又問道:「他那屋內物件,你等可曾混動?」王凱張雄道:「小人們當差多年,是知規矩的。他那裡一草一木,小人們是斷不敢動的。」太守道:「你等固然不能,惟恐跟去之人有些不妥。」王張二人道:「大老爺聽管放心。就是跟隨小人們當差之人,俱是小人們訓練出來的。但凡有點毛手毛腳的,小人決不用他。」太守點頭道:「只因馬強家內失盜,如今縣內呈報前來。你二人暗暗訪查,回來稟我知道。」王張領命去了。 
  太守又叫倪忠請朱先生。不多時,朱煥章來到書房,太守以賓客相待,先謝了朱絳貞救命之恩,然後把那枚玉蓮花拿出。朱煥章見了,不由的淚流滿面。太守將朱絳貞誓以貞潔自守的話說了,朱煥章更覺傷心。太守又將朱絳貞脫離了仇家,現在王鳳山家中居住的話說了一回,朱煥章反悲為喜。 
  太守便慢慢問那玉蓮花的來由。朱煥章道:「此事已有二十多年。當初在儀征居住之時,舍間後門便臨著揚子江的江岔。一日見漂來一男子死屍,約有三旬年紀,是我心中不忍,惟恐暴露,因此備了棺木,打撈上來。臨殯葬時,學生給他整理衣服,見他胸前有玉蓮花一枝。心中一想,何不將此物留下,以為將來認屍之證。因此解下交付賤荊收藏。後來小女見了愛惜不已,隨身佩帶,如同至寶。太尊何故問此?」倪太守聽了,已然落下淚來。朱煥章不解其意。只見倪忠上前道:「老爺何不將那枝對對,看是如何?」太守一邊哭,一邊將裡衣解開,把那枝玉蓮花拿出。兩枝合來,恰恰成為一朵,而且精潤光華,一絲也是不差。太守再也忍耐不住,手捧蓮花,放聲大哭。朱煥章到底不解是何緣故。倪忠將玉蓮花的原委,略說梗概。朱先生方才明白,連忙勸慰太守道:「此乃珠還壁返,大喜之兆。且無心中又得了先大人的歸結下落,雖則可悲,其實可喜。」太守聞言,才止悲痛,復又深深謝了,就留下朱先生在衙內居住。 
  倪忠暗暗一力攛掇,說:「朱小姐有救命之恩,而且又有玉蓮花為媒,真是干裡婚姻一線牽走。」太守亦甚願意。因此倪忠就托王鳳山為冰人,向朱先生說了。朱公樂從,慨然允許。王鳳山又托了倪忠,向翟九成說合錦娘與兒子聯姻,親上作親。翟九成亦欣然應允,霎時間都成了親眷,更覺親熱。 
  太守又打點行裝,派倪忠接取家眷,把玉蓮花一對交老僕好好收藏,到白衣庵見了娘親,就言二事已齊備,專等母親到任所,即便遷葬父親靈樞,拿獲仇家報仇雪恨。候諸事已畢,再與絳貞完姻。 
  未知後文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倪太守解任赴京師 白護衛喬妝逢俠客】
  
  且說倪忠接取家眷去後,又生出無限風波,險些兒叫太守含冤。 
  你道如何?只因由京發下一套文書,言有馬強家人姚成進京上告太守倪繼祖私行出遊,詐害良民,結連大盜,明火執仗。今奉旨:「馬強提解來京,交大理寺嚴訊。太守倪繼祖暫行解任,一同來京,歸案備質。」倪太守遵奉來文,將印信事件交代委署官員,即派差役押解馬強赴京。倪太守將眾人遞的狀子案卷俱備帶好,止於派長班二人跟隨來京。 
  一日來到京中,也不到開封府,因包公有師生之誼,理應迴避,就在大理寺報到。文老大人見此案人證到齊,便帶馬強過了一堂。馬強已得馬朝賢之信,上堂時一味口刁,說太守不理民情,殘害百姓,又結連大盜夤夜打搶,現有失單報縣尚未七獲。文大人將馬強帶在一邊,又問倪太守此案的端倪原委。倪太守一一將前事說明:如何接狀;如何私訪被拿兩次,多虧難女朱絳貞、義士歐陽春搭救;又如何捉拿馬強惡賊,他家有招賢館窩藏眾寇,至五更將馬強拿獲立刻解到;如何升堂審訊,惡賊狡賴不應。「如今他暗暗使家人赴京呈控,望乞大人明鑒詳查,卑府不勝感幸。」文彥博聽了,說:「請太守且自歇息。」倪太守退下堂來。老大人又將眾人冤呈看了一番,立刻又叫帶馬強。逐件問去,皆有強辭較賴。文大人暗暗道:「這廝明仗著總管馬朝賢與他作主,才橫了心不肯招承。惟有北俠打劫一事,真假難辨。須叫此人到案作個硬證,這廝方能服輸。」吩咐將馬強帶去收禁,又叫人請太守,細細問道:「這北俠又是何人?」太守道:「北俠歐陽春,因他行俠尚義,人皆稱他為北俠,就猶如展護衛有南俠之稱一樣。」文彥博道:「如此說來,這北俠決非打劫大盜可比。此案若結,須此人到案方妥。他現在那裡?」倪繼祖道:「大約還在杭州。」文彥博道:「既如此,我明日先將大概情形復奏,看聖意如何。」就叫人將太守帶到獄神廟好好看待。 
  次日,文大人遞折之後,聖旨即下,欽派四品帶刀護衛白玉堂訪拿歐陽春,解京歸案審訊。錦毛鼠參見包公,包公吩咐了許多言語,白玉堂一一領命。辭別出來,到了公所,大家與玉堂餞行。飲酒之間,四爺蔣平道:「五弟此一去見了北俠,意欲如何?」白玉堂道:「小弟奉旨拿人,見了北俠,自然是秉公辦理,焉敢徇情。」蔣平道:「遵奉欽命,理之當然。但北俠乃尚義之人,五弟若見了他,公然以欽命自居,惟恐歐陽春不受欺侮,反倒費了周折。」白玉堂聽了,有些不耐煩,沒奈何問道:「依四哥怎麼樣呢?」蔣爺道:「依劣兄的主意,五弟到了杭州,見署事的太守,將奉旨拿人的情節與他說了,即叫他出張告示,將此事前後敘明;後面就提五弟,雖則是奉旨,然因道義相通,不肯拿解,特來訪請。北俠若果在杭州,見了告示,他必自己投到。五弟見了他,以情理相感,他必安安穩穩隨你來京,決不費事。若非如此,惟恐北俠不肯來京,倒費事了。」五爺聽了,暗笑蔣爺軟弱,嘴裡卻說道:「承四哥指教,小弟遵命。」飲酒已畢,叫伴當白福備了馬匹,拴好行李,告別眾人。盧方又諄諄囑咐:「路上小心。到了杭州,就按你四哥主意辦理。」五爺只得答應。展爺與王馬張趙等俱各送出府門,白五爺執手道:「請。」慢慢步履而行。出了城門,主僕二人扳鞍上馬,竟奔杭州而來。在路行程,無非「曉行夜宿,渴飲饑餐」八個大字。沿途無事可記。 
  這一日來到杭州,租了寓所,也不投文,也不見官,止於報到:一來奉旨;二來相諭要訪拿欽犯,不准聲張。每日叫伴當出去暗暗訪查,一連三四日不見消息。只得自己喬妝改扮了一位斯文秀才模樣,頭戴方巾,身穿花氅,足下登一雙厚底大紅朱履,手中輕搖泥金折扇,搖搖擺擺,出了店門。 
  時值殘春,剛交初夏,但見農人耕於綠野,遊客步於紅橋,又見往來之人不斷。仔細打聽,原來離此二三里之遙,新開一座茶社,各曰玉蘭坊,此坊乃是官宦的花園,亭榭橋樑,花草樹木,頗可玩賞。白五爺聽了,暗隨眾人前往。到了那裡,果然景致可觀。有個亭子,上面設著座位,四面點綴些巉巖怪石,又有新篁圍繞。白玉堂到此,心曠神恰,便在亭子上泡了一壺茶,慢慢消飲。意欲喝點茶再沽酒,忽聽竹叢中浙瀝有聲。出了亭子一看,霎時天陰,淋淋下起雨來。因有綠樹撐空,陰晴難辨。白五爺以為在上面亭子內對此景致,頗可賞雨。誰知越下越大,遊人俱已散盡,天色已晚。自己一想離店尚有二三里,又無雨具,倘然再大起來,地下泥濘,未免難行,莫若冒雨回去為是。急急會鈔下亭,過了板橋,用大袖將頭巾一遮,順著柳樹行子冒雨急行。猛見紅牆一段,卻是整齊的廟宇。忙到山門下避雨,見匾額上題著慧海妙蓮庵。低頭一看,朱履已然踏的泥污,只得脫下。才要收拾,只見有個小童手內托著筆硯,只呼「相公相公」,往東去了。忽然見廟的角門開放,有一年少的尼姑悄悄答道:「你家相公在這裡。」白五爺一見心中納悶。誰知小童往東,只顧呼喚相公,並沒聽見。這幼尼見他去了,就關上角門進去。 
  五爺見此光景,暗暗忖道:「他家相公在他廟內,又何必悄悄喚那小童呢?其中必有暗昧。待我來。」站起身來,將朱展後跟一倒,他拉腳兒穿上,來到東角門,敲戶道:「裡面有人麼?我乃行路之人,因遇雨天晚,道路難行,欲借寶庵避雨,務乞方便。」只聽裡面答道:「我們這廟乃尼庵,天晚不便容留男客,請往別處去吧。」說完,也不言語,連門也不開放。白玉堂聽了,暗道:「好呀!他廟內現有相公,難道不是男客麼?既可容得他,如何不容我呢?這其中必有緣故了。我倒要進去看看。」轉身來到山門,索性把一雙未履脫下,光著襪底,用手一摟衣襟,飛身上牆,輕輕跳將下去。在黑影中細細留神,見有個道姑,一手托定方盤,裡面熱騰騰的菜蔬,一手提定酒壺,進了角門。有一段粉油的板牆也是隨牆的板門,輕輕進去。白玉堂也就暗暗隨來,挨身而入。見屋內燈光閃閃,影射幽窗。五爺卻暗暗立於窗外。 
  只聽屋內女音道:「天已不早,相公多少用些酒飯,少時也好安歇。」又聽男子道:「甚的酒飯!甚的安歇!你們到底是何居心?將我拉進廟來,又不放我出去,成個什麼規矩,像個什麼體統9還不與我站遠些。」又聽女音說道:「相公不要固執。難得今日『油然作雲,沛然下雨』。上天尚有雲行雨施,難道相公倒忘了雲情雨意麼?」男子道:「你既知『油然作雲,沛然下雨』,為何忘了『男女授受不親』呢?我對你說,『讀書人持躬如圭壁』,又道『心正而後身修』。似這無行之事,我是『大旱之雲霓』,想降時雨是不能的。」白五爺窗外聽了,暗笑:「此公也是書癡,遇見這等人還合他講什麼書,論什麼文呢個』又聽一個女尼道:「雲霓也罷,時雨也罷,且請吃這杯酒。」男子道:「唔呀!你要怎麼樣?」只聽噹啷一聲,酒杯落地,砸了。尼姑嗔道:「我好意敬你酒,你為何不識抬舉?你休要咬文嚼字的。實告訴你說,想走不能!不信,給你個對證看。現在我們後面,還有一個臥病在床的,那不是榜樣麼?」男子聽了,著急道:「如此說來,你們這裡是要害人的。吾要嚷了呢!」尼姑道:「你要嚷,只要有人聽的見。」男子便喊道:「了不得了!他們這裡要害人呢。救人呀,救人!」 
  白玉堂趁著喊叫,連忙闖入,一掀軟簾,道:「兄台為何如此喉急?想是他們奇貨自居,物抬高價了。」把兩個女尼嚇了一跳。那人道:「兄台請坐。他們這裡不正經,了……了不得的。」白五爺道:「這有何妨。人生及時行樂,也是快事。他二人如此多情,兄台何如此之拘泥?請問尊姓。」那人道:「小弟姓湯名夢蘭,乃揚州青葉村人氏,只因探親來到這裡,就在前村居住。可巧今日無事,要到玉蘭坊閒步闡步。恐有題詠,一時忘記了筆硯,因此叫小童回莊去取。不想落下雨來,正在躊躇,承他一番好意,讓我廟中避雨。我還不肯。他們便再三拉我到這裡,不放我動身,甚的雲咧雨咧,說了許多的混話。」白玉堂道:「這就是吾兄之過了。」湯生道:「如何是我之過?」白玉堂道:「你我讀書人,待人接物,理宜從權達變,不過隨遇而安,行雲流水。過猶不及,其病一也。兄台豈不失於中道乎?」湯生搖頭道:「否,否。吾寧失於中道。似這樣隨遇而安,我是斷斷乎不能為也!請問足下安乎?」白玉堂道:「安。」湯生嗔怒道:「汝安,則為之。我雖死不能相從。」白玉堂暗暗讚道:「我再三以言試探,看他頗頗正氣,須當搭救此人。」 
  誰知尼姑見玉堂比湯生強多了,又見責備湯生,以為玉堂是個慣家,頓時就把柔情都移在玉堂身上。他也不想想玉堂從何處進來的,可見邪念迷心,竟忘其所以。白玉堂再看那兩個尼姑,一個有三旬,一個不過二旬上下,皆有幾分姿色。只見那三旬的連忙執壺,滿斟了一杯,笑容可掬,捧至白五爺跟前,道:「多情的相公,請吃這杯合歡酒。」玉堂並不推辭,接過來一飲而盡,卻哈哈大笑。那二旬的見了,也斟一杯近前,道:「相公喝了我師兄的,也得喝我的。」白玉堂也便在他手中喝了。湯生一旁看了,道:「豈有此理呀,豈有此理!」 
  二尼一邊一個伺候玉堂。玉堂問他二人,卻叫何名。三旬的說:「我叫明心。」二旬的說:「我叫慧性。」玉堂道:「明心明心,心不明則迷;慧性慧性,性不慧則昏。你二人迷迷昏昏,何時是了?」說著話,將二尼每人握住一手,卻問湯生道:「湯兄,我批的是與不是?」湯生見白五爺合二尼拉手,已氣的低了頭,正在煩惱。如今聽玉堂一問,便道:「誰呀?呀!你還來問我。我看你也是心迷智昏了。這還了得。放肆!豈有呀,豈有此……」話未說完,只見兩個尼姑口吐悲聲,道:「噯喲!喲!疼死我也。放手,放手!禁不起了。」只聽白玉堂一聲斷喝道:「我把你這兩個淫尼!無端引誘人家子弟,殘害好人,該當何罪?你等害了幾條性命?還有幾個淫尼?快快進來。」二尼跪倒,央告道:「庵中就是我師兄弟兩個,還有兩個道婆,一個小徒。小尼等實實不敢害人性命。就是後面的周生,也是他自己不好,以致得了弱症。若都似湯相公這等正直,又焉敢相犯,望乞老爺饒恕。」 
  湯生先前以為玉堂是那風流尷尬之人,毫不介意;如今見他如此,方知他也是個正人君子,連忙斂容起敬。又見二尼哀聲不止,疼的兩淚交流,湯生一見,心中不忍,卻又替他討饒。白玉堂道:「似這等的賊尼,理應治死。」湯生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請放手吧。」玉堂暗道:「此公孟子真熟,開口不離書。」便道:「明日務要問明周生家住那裡,現有何人,急急給他家中送信,叫他速速回去,我便饒你。」二尼道:「情願,情願。再也不敢阻留了。老爺快些放手,小尼的骨節都碎了。」五爺道:「便宜了你等。後日俺再來打聽,如不送回,俺必將你等送官究辦。」說罷,一鬆手,兩個尼姑扎煞兩隻手,猶如卸了拶子的一般,踉踉蹌蹌,跑到後面藏躲去了。湯生又從新給玉堂作揖,二人復又坐下攀話。 
  「忽見較簾一動,進來一條大漢,後面跟著一個小童,小童手內托著一雙朱履。大漢對小童道:「那個是你家相公?』小童對著湯生道:「相公為何來至此處?叫我好找。若非遇見這位老爺,我如何進得來呢。」大漢道:「既認著了,你主僕快些回去吧。」小童道:「相公穿上鞋走吧。」湯生一抬腿道:「我這裡穿著鞋呢。」小童道:「這雙鞋是那裡來的呢?怎麼合相公腳上穿著的那雙一樣呢?」白玉堂道:「不用猶疑,那雙鞋是我的。不信,你看。」說畢,將腳一抬,果然光著襪底兒呢。小童只得將鞋放下,湯生告別,主僕去了。 
  未知大漢是誰,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紫髯伯藝高服五鼠 白玉堂氣短拜雙俠】
  
  且說白玉堂見湯生主僕已然出廟去了,對那大漢執手道:「尊兄請了。」大漢道:「請了。請問尊兄貴姓?」白玉堂道:「不敢。小弟姓白,名玉堂。」大漢道:「曖喲!莫非是大鬧東京的錦毛鼠白五弟麼?」玉堂道:「小弟綽號錦毛鼠。不知兄台尊姓。」大漢道:「劣兄複姓歐陽名春。」白玉堂頓時雙睛一瞪,看了多時,方問道:「如此說來,人稱北俠號為紫髯伯的就是足下了。請問到此何事?」北俠道:「只因路過此廟,見那小童啼哭,問明,方知他相公不見了,因此我悄悄進來一看,原來五弟在這裡竊聽,我也聽了多時。後來五弟進了屋子,劣兄就在五弟站的那裡,又聽五弟發落兩個賊尼。劣兄方回身,開了廟門,將小童領進,使他主僕相認。」玉堂聽了,暗道:「他也聽了多時,我如何不知道呢?再者我原為訪他而來,如今既見了他,焉肯放過。須要離了此廟,再行拿他不遲。」想罷,答言:「原來如此。此處也不便說話,何不到我下處一敘?」北俠道:「很好。正要領教。」 
  二人出了板牆院,來到角門。白玉堂暗使促狹,假作遜讓,托著北俠的肘後,口內道:「請了。」用力往上一托,以為能將北俠搡出。誰知猶如蜻蜒撼石柱一般,再也不動分毫。北俠卻未介意,轉一回手,也托著玉堂肘後,道:「五弟請。」白玉堂不覺不由,就隨著手兒出來了,暗暗道:「果然力量不小。」 
  二人離了慧海妙蓮庵。此時雨過天晴,月明如洗,星光朗朗,時有初鼓之半。北俠問道:「五弟到杭州何事?」玉堂道:「特為足下而來。」北俠便住步問道:「為劣兄何事?」白玉堂就將倪太守與馬強在大理寺審訊、供出北俠之事說了一遍,說:「是我奉旨前來,訪拿足下。」北俠聽玉堂這樣口氣,心中好生不樂,道:「如此說來,白五老爺是欽命了。歐陽春妄自高攀,多多有罪。請問欽命老爺,歐陽春當如何進京?望乞明白指示。」北俠這一問,原是試探白爺懂交情不懂交情。白玉堂若從此拉回來,說些交情話,兩下裡合而為一,商量商量,也就完事了。不想白玉堂心高氣傲,又是奉旨,又是相諭,多大的威風,多大的膽量;本來又仗著自己的武藝。他便目中無人,答道:「此乃奉旨之事,既然今日邂逅相逢,只好屈尊足下,隨著白某赴京便了。何用多言。」歐陽春微微冷笑道:「紫髯伯乃堂堂男子,就是這等隨你去,未免貽笑於人。尊駕還要三思。」北俠這個話雖是有氣,還是耐著性兒,提撥白玉堂的意思。誰知五爺不辨輕重,反倒氣往上衝,說道:「大約合你好說,你決不肯隨俺前去,必須較量個上下,那時被擒獲,休怪俺不留情分了。」北俠聽畢,也就按捺不住,連連說道:「好,好,好!正要領教,領教。」 
  白玉堂急將花氅脫卻,摘了儒巾,脫下朱履,仍然光著襪底兒,搶到上首,拉開架式。北俠從容不迫,也不趕步,也不退步,卻將四肢略為騰挪,只是招架而已。白五爺抖擻精神,左一拳,右一腳,一步緊如一步。北俠暗道:「我盡力讓他,他盡力的逼勒,說不得叫他知道知道。」只見玉堂拉了個回馬勢,北俠故意的跟了一步。白爺見北俠來的切近,回身劈面就是一掌。北俠將身一側,只用二指看準脅下輕輕的一點。白玉堂倒抽了一口氣,頓時經絡閉塞,呼吸不通,手兒揚著落不下來,腿兒邁著抽不回去,腰兒哈著挺不起身軀,嘴兒張著說不出話語,猶如木雕泥塑一般,眼前金星亂滾,耳內蟬鳴,不由的心中一陣噁心迷亂,實實難受得很。那二尼禁不住白玉堂兩手,白玉堂禁不住歐陽春兩指。這比的雖是貶玉堂,然而玉堂與北俠的本領究有上下之分。 
  北俠惟恐工夫大了,必要受傷,就在後心陡然擊了一掌。白玉堂經此一震,方轉過這口氣來。北俠道:「恕劣兄莽撞,五弟休要見怪。」白玉堂一語不發,光著襪底,呱咭呱咭,竟自揚長而去。 
  白玉堂來到寓所,他卻不走前門,悄悄越牆而入,來到屋中。白福見此光景,不知為著何事,連忙遞過一杯茶來。五爺道:「你去給我烹一碗新茶來。」他將白福支開,把軟簾放下,進了裡間,暗暗道:「罷了,罷了!俺白玉堂有何面目回轉東京?悔不聽我四哥之言!」說罷,從腰間解下絲綜,登著椅子,就在橫楣之上,拴了個套兒。剛要脖項一伸,見結的扣兒已開,絲絛落下;復又結好,依然又開,如是者三次。暗道:「哼!這是何故?莫非我白玉堂不當死於此地?」話尚未完,只覺後面一人手拍肩頭,道:「五弟,你太想不開了。」只這一句,倒把白爺嚇了一跳,忙回身一看,見是北俠,手中托定花氅,卻是平平正正,上面放著一雙朱履,惟恐泥污沾了衣服,又是底兒朝上。玉堂見了,羞的面紅過耳,又自忖道:「他何時進來,我竟不知不覺。可見此人藝業比我高了。」也不言語,便存身坐在椅凳之上。 
  原來北俠算計玉堂少年氣傲,回來必行短見,他就在後跟下來了。及至玉堂進了屋子,他卻在窗外消立。後聽玉堂將白福支出去烹茶,北俠就進了屋內。見玉堂要行短見,正在他仰面拴套之時,北俠就從椅旁挨人,卻在玉堂身後隱住。就是絲絛連開三次,也是北俠解的。連白玉堂久慣飛簷走壁的人,竟未知覺,於此可見北俠的本領。 
  當下北俠放下衣服,道:「五弟,你要怎麼樣?難道為此事就要尋死,豈不是要劣兄的命麼?如果你要上吊,咱們倆就搭連搭吧。」白玉堂道:「我死我的,與你何干?此話我不明白。」北俠道:「老弟,你可真糊塗了。你想想,你若死了,歐陽春如何對的起你四位兄長?又如何去見南俠與開封府的眾朋友?也只好隨著你死了吧。豈不是你要了劣兄的命了麼?」玉堂聽了,低頭不語。北俠急將絲絛拉下,就在玉堂旁邊坐下,低低說道:「五弟,你我今日之事,不過遊戲而已,有誰見來?何至於輕生?就是叫劣兄隨你去,也該商量商量。你只顧你臉上有了光彩,也不想想把劣兄置於何地。五弟,豈不聞『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又道:『我不欲人之加諸我者,吾也欲無加諸人』。五弟不願意的,別人他就願意麼?」玉堂道:「依兄台怎麼樣呢?」北俠道:「劣兄倒有兩全其美的主意。五弟明日何不到茉花村,叫丁氏昆仲山頭,算是給咱二人說合的。五弟也不落無能之名,劣兄也免了被獲之丑,彼此有益。五弟以為如何?」白玉堂本是聰明特達之人,聽了此言,頓時豁然,連忙深深一揖,道:「多承吾兄指教。實是小弟年幼無知,望乞吾兄海涵。」北俠道:「話已言明,劣兄不便久留,也要回去了。」說罷,出了裡間,來到堂屋。白五爺道:「仁兄請了,茉花村再見。」北俠點了點頭,又悄悄道:「那頂頭巾合泥金折扇,俱在衣服內夾著呢。」玉堂也點了點頭。剛一轉眼,已不見北俠的蹤影。五爺暗暗誇獎:「此人本領勝我十倍,我真不如也。」 
  誰知二人說話之間,白福烹了一杯茶來,聽見屋內悄悄有人說話,打簾縫一看,見一人與白五爺悄語低言,白福以為是家主途中遇見的夜行朋友,恐一杯茶難遞,只得回身又添一盞。用茶盤托著兩杯茶,來到裡間,抬頭看時,卻仍是玉堂一人。白福端著茶,納悶道:「這是什麼朋友呢?給他端了茶來,他又走了。我這是什麼差使呢?」白玉堂已會其意,便道:「將茶放下,取個燈籠來。」白福放下茶托,回身取了燈籠。白玉堂接過,又把衣服朱履夾起,出了屋門,縱身上房,仍從後面出去。 
  不多時,只聽前邊打的店門山響。白福迎了出去,叫道:「店家快開門。我們家主回來了。」小二連忙取了鑰匙,開了店門。只見玉堂仍是斯文打扮,搖搖擺擺進來。小二道:「相公怎麼這會才回來?」玉堂道:「因在相好處避雨,又承他待酒,所以來遲。」白福早已上前接過燈籠,引到屋內。茶尚未寒,玉堂喝了一杯。又吃了點飲食。吩咐白福於五鼓備馬起身,上松江茉花村去。自己歇息,暗想:「北俠的本領,那一番和藹氣度,實然別人不能的。而且方才說的這個主意,更覺周到,比四哥說的出告示訪請又高一籌。那出告示眾目所睹,既有『訪請』二字,已然自餒,那如何對人呢?如今歐陽兄出的這個主意,方是萬全之策。怨的展大哥與我大哥背地裡常說他好,我還不信,誰知果然真好。仔細想來,全是我自作聰明的不是了。」他翻來覆去,如何睡的著。到了五鼓,白福起來,收拾行李馬匹,到了櫃上,算清了店帳,主僕二人上茉花村而來。 
  話休煩絮。到了茉花村,先叫白福去回稟,自己乘馬隨後。高莊門不遠,見多少莊丁伴當分為左右,丁氏弟兄在台階上面立等。玉堂連忙下馬,伴當接過。丁大爺已迎接上來。玉堂搶步,口稱:「大哥,久違了,久違了。」兆蘭道:「賢弟一向可好?」彼此執手。兆蕙卻在那邊垂手,恭敬侍立,也不執手,口稱:「白五老爺到了,恕我等未能遠迎虎駕,多多有罪。請老爺到寒舍待茶。」玉堂笑道:「二哥真是好玩,小弟如何擔的起。」連忙也執了手。三人攜手來到待客廳上,玉堂先與丁母請了安,然後歸座。獻茶已畢。丁大爺問了開封府眾朋友好,又謝在京師叨擾盛情。丁二爺卻道:「今日那陣香風兒,將護衛老爺吹來,真是蓬篳生輝,柴門有慶。然而老爺此來,還是專專的探望我們來了,還是有別的事呢?」一席話說的玉堂臉紅。 
  丁大爺恐玉堂臉上下不來,連忙瞅了二爺一眼,道:「老二,弟兄們許久不見,先不說說正經的,只是說這些作什麼?」玉堂道:「大哥不要替二哥遮飾。本是小弟理短,無怪二哥惱我。自從去歲被擒,連衣服都穿的是二哥的。後來到京受職,就要告假前來。誰知我大哥因小弟新受職銜,再也不准動身。」丁二爺道:「到底是作了官的人,真長了見識了。惟恐我們說,老爺先自說了。我問五弟,你縱然不能來,也該寫封信差個人來,我們聽見也喜歡喜歡。為什麼連一紙書也沒有呢?」玉堂笑道:「這又有一說。小弟原要寫信來著。後來因接了大哥之信,說大哥與伯母送妹子上京與展大哥完煙。我想遲不多日,就可見面,又寫什麼信呢。彼時若真寫了信來,管保二哥又說白老五盡鬧虛文假套了。左右都是不是。無論二哥怎麼怪小弟,小弟惟有伏首認罪而已。」丁二爺聽了,暗道:「白老五,他竟長了學問,比先前乖滑多了。且看他目下這宗事怎麼說法。」回頭吩咐擺酒,玉堂也不推辭,也不謙讓,就在上面坐了。丁氏昆仲左右相陪。 
  飲酒中間,問玉堂道:「五弟此次是官差還是私事呢?」玉堂道:「不瞞二位仁兄,實是官差。然而其中有許多原委,此事非仁兄賢昆玉相助不可。」丁大爺便道:「如何用我二人之處?請道其詳。」玉堂便將倪太守馬強一案供出北俠、小弟奉旨特為此事而來說了一遍。丁二爺問道:「可見過北俠沒有?」玉堂道:「見過了。」兆蕙道:「既見過,便好說了。諒北俠有多大本領,如何是五弟對手。」玉堂道:「二哥差矣!小弟在先原也是如此想;誰知事到頭來不自由,方知人家之末技俱是自己之絕技。慚愧的很,小弟輸與他了。」丁二爺故意詫異道:「豈有此理!五弟焉能輸與他呢!這話愚兄不信。」玉堂便將與北俠比試,直言無隱,俱備說了。「如今求二位兄台將歐陽兄請來,那怕小弟央求他呢,只要隨小弟赴京,便叨愛多多矣。」丁兆蕙道:「如此說來,五弟竟不是北俠對手了。」玉堂道:「誠然。」丁二爺道:「你可佩服呢?」玉堂道:「不但佩服,而且感激。就是小弟此來,也是歐陽兄教導的。」丁二爺聽了,連聲讚揚叫好,道:「好兄弟!丁兆蕙今日也佩服你了。」便高聲叫道:「歐陽兄,你也不必藏著了,請過來相見。」 
  只見從屏後轉出三人來。玉堂一看,前面走的就是北俠,後面一個三旬之人,一個年幼小兒。連忙出座,道:「歐陽兄幾時來到?」北俠道:「昨晚方到。」玉堂暗道:「幸虧我實說了,不然這才丟人呢。」又問:「此二位是誰?」丁二爺說:「此位智化,綽號黑妖狐,與劣兄世交通家相好。」(原來智爺之父,與丁總鎮是同僚,最相契的。)智爺道:「此是小徒艾虎。過來,見過白五叔。」艾虎上前見禮。玉堂拉了他的手,細看一番,連聲誇獎。彼此敘座。北俠坐了首座,其次是智爺白爺,又其次是丁氏弟兄,下首是艾虎。大家歡飲。 
  玉堂又提請北俠到京,北俠慨然應允。丁大爺丁二爺又囑咐白玉堂照應北俠。大家暢談,彼此以義氣相關,真是披肝瀝膽,各明心志。惟有小爺艾虎與北俠有父子之情,更覺關切。酒飯已畢,談至更深,各自安寢。到了天明,北俠與白爺一同赴京去了。 
  未知後文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智公子定計盜珠冠 裴老僕改妝扮難叟】
  
  且說智化兆蘭兆蕙與小爺艾虎送了北俠玉堂回來,在廳下閒坐,彼此悶悶不樂。艾虎一旁短歎長吁。只聽智化道:「我想此事關係非淺。倪太守乃是為國為民,如今反遭誣害;歐陽兄又是濟困扶危,遇了賊扳。似這樣的忠臣義士負屈含冤,仔細想來,全是馬強叔侄過惡。除非設法先將馬朝賢害倒,剩了馬強,也就不難除了。」丁二爺道:「與其費兩番事,何不一網打盡呢?」智化道:「若要一網打盡,說不得卻要作一件欺心的事,生生的訛在他叔侄身上,使他贓證俱明,有口難分。所謂『奸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我雖想定計策,只是題目太大,有些難作。」丁大爺道:「大哥何不說出,大家計較計較呢?」智化道:「當初劣兄上霸王莊者,原為看馬強的舉動;因他結交襄陽王,常懷不軌之心。如今既為此事鬧到這步田地,何不借題發揮,一來與國家除害,二來剪卻襄陽王的羽翼。——話雖如此,然而其中有四件難事。」 
  丁二爺道:「那四件?」智化道:「第一要皇家緊要之物。——這也不必推倭,全在我的身上。第二,要一個有年紀之人,一個或童男或童女隨我前去,誆取緊要之物回來。要有膽量,又要有機變,又要受得苦。第三件,我等盜來緊要之物,還得將此物送到馬強家,藏在佛樓之內,以為將來的真贓實犯。……」丁二爺聽了,不由的插言道:「此事小弟卻能夠。只要有了東西,小弟便能送去。這第三件算是小弟的了。第四件又是什麼呢?」智化道:「惟有第四件最難,必須知根知底之人前去出首,不但出首,還要單上開封府出首去。別的事情俱好說,惟獨這第四件是最要緊的,成敗全在此一舉。此一著若是錯了,滿盤俱空。這個人竟難得的很呢。」口裡說著,眼睛卻瞟著艾虎。艾虎道:「這第四件莫若徒弟去吧。」智化將眼一瞪,道:「你小孩家,懂得什麼,如何幹得這樣大事!」艾虎道:「據徒弟想來,此事非徒弟不可。徒弟去了有三益。」 
  丁二爺先前聽艾虎要去,以為小孩子不知輕重。此時又見他說出三益,頗有意思,連忙說道:「智大哥不要攔他。」便問艾虎道:「你把三益說給我聽聽。」艾虎道:「第一,小侄自幼在霸王莊,所有馬強之事小侄盡知。而且三年前馬朝賢告假回家一次,那時我師父尚未到霸王莊呢。如今盜了緊要東西來,就說三年前馬朝賢帶來的,於事更覺有益。這是第一益。第二,別人出首,不如小侄出首。什麼緣故呢?俗語說的好,『小孩嘴裡討實話』。小怪要到開封府舉發出來,叫別人再想不到這樣一宗大事,卻是個小孩子作個硬證。此事方是千真萬真,的確無疑。這是第二益。第三益卻沒有什麼,一來為小侄的義父,二來也不枉師父教訓一場。小侄兒要藉著這件事,也出場出場,大小留個名兒,豈不是三益麼?」丁大爺丁二爺聽了,拍手大笑道:「好!想不到他竟有如此的志向。」 
  智化道:「二位賢弟且慢誇他。他因不知開封府的利害。他此時只管說。到了身臨其境,見了那樣的威風,又搭著問事如神的包丞相,(他小孩子家有多大膽量,有多大智略,——何況又有御賜銅鍘,)倘若說不投機,白白的送了性命,那時豈不耽誤了大事?」艾虎聽了,不由的雙眉倒豎,二日圓翻,道:「師父忒把弟子看輕了!難道開封府是森羅殿不成?他縱然是森羅殿,徒弟就是上劍樹,登刀山,再也不能改口,是必把忠臣義士搭救出來。又焉肯怕那個御賜的銅鍘呢。」兆蘭兆蕙聽了,點頭咂嘴,嘖嘖稱羨。智化道:「且別說你到開封府。就是此時我問你一句,你如果答應的出來,此事便聽你去,如若答應不來,你只好隱姓埋名,從此再別想出頭了。」艾虎嘻嘻笑道:「待徒弟跪下,你老就審,看是如何。」說罷,他就直挺挺的跪在當地。 
  兆蘭兆蕙見他這般光景,又是好笑,又是愛惜。只聽智爺道:「你員外家中犯禁之物,可是你太老爺親身帶來的麼?」艾虎道:「回老爺:只因三年前小的太老爺告假還鄉,親手將此物交給小人的主人,小人的主人叫小人托著,收在佛樓之上。是小人親眼見的。」智爺道:「如此說來,此物在你員外家中三年了。」艾虎道:「是三年多了。」智爺用手在桌上一拍,道:「既是三年,你如何今日才來出首?講!」丁家弟兄聽了這一問,頓時發怔,暗想道:「這當如何對答呢?」只聽艾虎從從容容道:「回老爺:小人今年才十五歲。三年前小人十二歲,毫無知覺,並不知道知情不舉的罪名。皆因我們員外犯罪在案,別人向小人說:『你提防著吧,多半要究出三年前的事來。你就是隱匿不報的罪,要加等的。若出首了,罪還輕些。』因此小人害怕,急急趕來出首在老爺台下。」兆蕙聽了,只樂得跳起來,道:「好對答!好對答!賢侄你起來吧。第四件是要你去定了。」丁大爺也誇道:「果然對答的好。智大哥,你也可以放心。」智爺道:「言雖如此,且到臨期再寫兩封信,給他也安置安置,方保無虞。如今算起來,就只第二件事不齊備。賢弟且開出個單兒來。」 
  丁二爺拿過筆硯,鋪紙提筆。智爺念道:「木車子一輛,席簍子兩個,舊布被褥大小兩分,鐵鍋勺黃瓷大碗粗碟傢俱俱全,老頭兒一名,或幼男幼女俱可——一名,外有隨身舊布衣服行頭三分。」丁大爺在旁看了,問道:「智大哥,要這些東西何用?」智爺道:「實對二位賢弟說。劣兄要到東京盜取聖上的九龍珍珠冠呢。只因馬朝賢他乃四值庫的總管,此冠正是他管理;再者此冠乃皇家世代相傳之物,輕易動不著的。為什麼又要老頭兒幼孩兒合這些東西呢?我們要扮作逃荒的模樣,到東京安准了所在。劣兄探明白了四值庫。盜此冠,須連冠並包袱等全行盜來。似此黃澄澄的東西,如何滿路上背著走呢?這就用著席簍子了:一邊裝上此物,上用被褥遮蓋,一邊叫幼女坐著。人不知不覺,就回來了。故此必要有膽量能受苦的老頭兒,合那幼女。二位賢弟想想,這二人可能有麼?」丁大爺已然聽得呆了。 
  丁二爺道:「卻有個老頭兒名叫裴福。他隨著先父在鎮時,多虧了他有膽量,又能受苦。只因他為人直性正氣,而且當初出過力,到如今給弟等管理家務。如有不周不備,連弟等都要讓他三分。此人頗可去得。」智化道:「伺候過老人家的,理應容讓他幾分。如此說來,這老管家卻使得。」丁二爺道:「但有一件,若見了他切不可提出盜冠。須將馬強過惡述說一番,然後再說倪太守歐陽兄被害,他必憤恨。那時再說出此計來,他方沒有什麼說的,也就樂從了。」智化聽了,滿心歡喜,即吩咐伴當將裴福叫來。 
  不多時,見裴福來到,雖則六旬年紀,卻是精神百倍。先見了智爺,後又見了大官人,又見二官人。智爺叫伴當在下首預備個座兒,務必叫他坐了。裴福謝坐,便問:「呼喚老奴,有何見諭?」智爺說起馬強作惡多端,欺壓良善,如何霸佔田地,如何搶掠婦女。裴福聽了,氣的他摩拳擦掌。智爺又說出倪太守私訪遭害,歐陽春因搭救太守,如今被馬強京控,打了掛誤官司,不定性命如何。 
  裴福聽到此,便按捺不住,立起身來對丁氏弟兄道:「二位官人終朝行俠尚義,難道俠義竟是嘴裡空說的麼?似這樣的惡賊,何不早早除卻?」丁二爺道:「老人家不要著急。如今智大爺定了一計,要煩老人家上東京走一遭,不知可肯去否?」裴福道:「老奴也是閒在這裡。何況為救忠臣義士,老奴更當效勞了。」智爺道:「必須扮作逃荒的樣子,咱二人權作父子,還得要個小女孩兒,咱們父子祖孫三輩兒逃荒。你道如何?」裴福道:「此計雖好,只是大爺受屈,老奴不敢當。」智爺道:「這有什麼,逢場作戲罷咧。」裴福道:「這個小女兒卻也現成,就是老奴的孫女兒,名叫英姐,今年九歲,極其伶俐,久已磨著老奴要上東京逛了。莫苦就帶了他去。」智爺道:「很好,就是如此吧。」 
  商議已定,定日起身。丁大爺已按著單子,預備停當,俱備放在船上。待客廳備了餞行酒席,連裴福英姐不分主僕,同桌而食。吃畢,智爺起身,丁氏弟兄送出莊外,瞧著上了船,方同艾虎回來。 
  智爺不辭勞苦,由松江奔到鎮江,再往江寧,到了安徽,過了長江,到河南境界棄舟登岸,找了個幽僻去處,換了行頭。英姐伶俐非常,一教便會,坐在席簍之中,那邊簍裝著站行李臥具,挨著靶的橫小筐內裝著傢伙,額外又將鐵鍋扣在席簍旁邊,用繩子拴好。裴福跨絆推車,智爺背繩拉縴。一路行來,到了熱鬧叢中鎮店集場,便將小車兒放下。智爺趕著人要錢,口內還說:「老的老,小的小,年景兒不濟,實在的沒有營生。你老幫幫吧!」裴福卻在車子旁邊一蹲,也就道:「眾位爺們可憐吧!俺們不是久慣要錢的。那不是行好呢。」英姐在車上也不閒著,故意揉著眼兒,道:「怪餓的,俺兩天沒吃么兒呢。」口裡雖然說著,他卻偷著眼兒瞧熱鬧兒。真正三個人裝了個活脫兒。 
  在路也不敢耽擱。一日,到了東京,白晝間仍然乞討。到了日落西山,便有地面上官人對裴福道:「老頭子,你這車子這裡擱不住呀,趁早兒推開。」裴福道:「請問太爺,俺往那裡推呀?」官人道:「我管你呀,你愛往那裡推,就往那裡推。」旁邊一人道:「何苦呀,那不是行好呢。叫他推到黃亭上去吧。那裡也僻靜,也不礙事。」便對裴福道:「老頭子你瞧,那不是鼓樓麼?過了鼓樓,有個琉璃瓦的黃亭子,那裡去好。」裴福謝了。智爺此時還趕著要錢。裴福叫道:「俺的兒呀,你不用跑,咱走吧。」智爺止步問道:「爹爹呀,咱往那去?」裴福道:「沒有聽見那位太爺說呀,咱上黃亭子那行行兒去。」智爺聽了,將纖繩背在肩頭拉著,往北而來。走不多時,到了鼓樓,果見那邊有個黃亭子,便將車子放下。將英姐抱下來,也叫他跑跑,活動活動。 
  此時天已昏黑,又將被褥拿下來,就在黃亭子台階上鋪下。英姐困了,叫他先睡。智爺與裴福那裡睡得著,一個是心中有事,一個是有了年紀。到了夜靜更深,裴福悄悄問道:「大爺,今已來到此地,可有什麼主意?」智爺道:「今日且過一夜。明日看個機會,晚間俺就探聽一番。」正說著,只聽那邊當當鑼聲響亮,原來是巡更的二人。智爺與裴福便不言語。只聽巡更的道:「那邊是什麼?那裡來的小車子?」又聽有人說道:「你忘了,這就是昨日那個逃荒的,地面上張頭兒叫他們在這裡。」說著話,打著鑼,往那邊去了。智爺見他們去了,又在席簍裡面揭開底屜,拿出些細軟飲食,與裴福二人吃了,方和衣而臥。 
  到了次日,紅日尚未東昇,見一群人肩頭擔著鐵掀橛頭,又有抬著大筐繩槓,說說笑笑,順著黃亭子而來。他便迎了上去,道:「行個好吧,太爺們捨個錢吧。」其中就有人發話道:「大清早起,也不睜開眼瞧瞧。我們是有錢的麼?我們還不知合誰要錢呢?」又有人說:「這樣一個小伙子,什麼幹不得,卻手背朝下合人要錢,也是個沒出息的。」又聽有人說道:「倒不是沒出息兒,只因他叫老的老,小的小累贅了。你瞧他這個身量兒,管保有一膀子好話。等我合他商量商量。」 
  你道這個說話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假作工御河挖泥土 認方向高樹捉猴獼】
  
  話說智爺正向眾人討錢,有人向他說話,乃是個工頭,此人姓王行大。因前日他曾見過有逃難的小車,恰好作活的人不夠用,抓一個是一個,便對智爺道:「夥計,你姓什麼?」智爺道:「俺姓王行二,你老貴姓?」王大道:「好。我也姓王。有一句話對你說:如今紫禁城內挖御河,我瞧你這個樣兒怪可憐的,何不跟了我去作活呢?一天三頓飯,額外還有六十錢,有一天算一天。你願意不願意?」智爺心中暗喜,尚未答言。只見裴福過來道:「敢則好。什麼錢不錢的,只要叫俺的兒吃飽了就完了。」王大把裴福瞧了瞧,問智爺道:「這是誰?」智爺道:「俺爹。」王大道:「算了吧,算了吧!你不用說了。」對著裴福道:「告訴你,皇上家不使白頭工,這六十錢必是有的,你若願意,叫你兒子去。」智爺道:「爹呀,你老怎麼樣呢?」裴福道:「你只管幹你的去。身去口去,俺與小孫女哀求哀求,也就夠吃的了。」王大道:「你只管放心。大約你吃飽了,把那六十錢拿回來買點子餑餑餅子,也就夠他們爺兒倆吃的了。」智爺道:「就是這末著。咱就走。」王大便帶了他,奔紫禁城而來。 
  一路上這些作工的人欺負他。這個叫:「王第二的!」智爺道:「怎樣?」這個說:「你替我扛著這六把掀。」智爺道:「使得。」接過來扛在肩頭。那個叫:「王第二的!」智爺道:「怎麼?」那個說:「你替我扛著這五把橛頭。」智爺道:「使得。」接過來也扛在肩頭。大家提呆子,你也叫扛,我也叫扛。不多時,智爺的兩肩頭猶如鐵掀橛頭山一般。王大猛然回頭一看,發話道:「你們這是怎麼說呢?我好容易找了個人來,你們就欺負。趕到明兒,你們擠跑了他,這圖什麼呢?也沒見王第二的你這麼傻!這堆的把腦袋都夾起來了。這是什麼樣兒呢?」智爺道:「扛扛罷咧!怕怎的!」說的眾人都笑了,才各自把各自的傢伙拿去。 
  一時來到紫禁門,王頭兒遞了腰牌,注了人數,按名點進。到了御河,大家按檔兒做活。智爺拿了一把鐵鍬,撮的比人多,擲的比人遠,而且又快。旁邊作活的道:「王第二的!」智爺道:「什麼?」旁邊人道:「你這活計不是這麼做。」智爺道:「怎麼?挖的淺咧?做的慢咧?」旁邊人道:「這還淺!你一鍬,我兩鍬也不能那樣深。你瞧,你挖了多大一片,我才挖了這一點兒。俗語說的,『皇上家的工,慢慢兒的蹭。』你要這末做,還能吃的長麼?」智爺道:「做的慢了,他們給飯吃嗎?」旁邊人道:「都是一樣慢了,他能不給誰吃呢?」智爺道:「既是這樣,俺就慢慢的。」旁邊人道:「是了。——來吧,你先幫著我撮撮啵。」智爺道:「俺就替你撮撮。」哈下腰正替那人撮時,只見王頭兒叫道:「王第二的!」智爺道:「怎麼?」王大道:「上來吧,吃飯了。你難道沒聽見梆子響麼?」智爺道:「沒大理會。怎麼剛作活就吃飯咧?」王大道:「我告訴你,每逢梆子響是吃飯,若吃完了一篩籮,就該做活了。天天如此,頓頓如此。」智爺道:「是了,俺知道了。」王大帶他到吃飯的所在,叫他拿碗盛飯。智爺果然盛了碗飯,大口小口的吃了個噴鼻兒香。 
  王大在旁見他盡吃空飯,便告訴他道:「王第二的,你怎麼不吃鹹菜呢。」智爺道:「怎麼還吃那行行兒,不創工錢呀?」王頭道:「你只管吃,那不是買的。」智爺道:「俺不知道呢。敢則也是白吃的。哼!有鹹菜,吃的更香。」一日三頓,皆是如此。 
  到晚散工時,王頭兒在紫禁門按名點數出來,一人給錢一分。智化隨著眾人,回到黃亭子,拿著六十錢,見了裴福,道:「爹呀,俺回來了。給你這個。」裴福道:「吃了三頓飯還得錢,真是造化咧。」工頭道:「明早我還從此過,你仍跟了我去。」智爺道:「是咧。」裴福道:「叫你老分心,你老行好得好吧。」工頭道:「好說,好說。」回身去了。智爺又問道:「今日如何乞討?」裴福告訴他:「今日比昨日容易多了。見你不在跟前,都可憐我們,施捨的多。」彼此歡喜。到了無人之時,又悄悄計議,說這一做工倒合了機會,只要探明了四值庫便可動手了。 
  一宿晚景已過。到了次日,又隨著進內做活。到了吃晌飯時,吃完了,略略歇息。只聽人聲一陣一陣的喧嘩。智化不知為著何事,左右留神。只見那邊有一群人都仰面往上觀看,智爺也湊了過去。仰面一看,原來樹上有個小猴兒,項帶鎖鏈,在樹上跳躍。又見有兩個內相公公,急的只是搓手,道:「可怎麼好?算了吧,不用只是笑了。你們只顧大聲小氣的嚷,嚷的裡頭聽見了,叫咱家擔不是,叫主子瞧見了,那才是個大亂兒呢。這可怎麼好呢?」智爺瞧著,不由的順口兒說道:「那值嗎呢,上去就拿下來了。」內相聽了,剛要說話。只見王頭兒道:「王第二的,你別呀。你就只作你的活就完了,多管什麼閒事呢。你上去萬一拿跑了呢,再者倘或摔了那裡呢,全不是玩的。」剛說至此,只聽內相道:「王頭兒,你也別呀。咱家待你灑好兒的。這個夥計,他既說能上去拿下來,這有什麼呢,難道咱家還難為他不成?你要是這麼著,你這頭兒也就提防著吧。」王頭兒道:「老爺別怪我。我惟恐他不能拿下來,那時拿跑了,倒耽誤事。」內相道:「跑了就跑了,也不與你相干。」王頭兒道:「是了,老爺。你老只管支使他吧,我不管了。」內相對智化道:「夥計,托付你上樹給咱家拿下來吧。」智爺道:「俺不會上樹呀。」內相回頭對王頭兒道:「如何?全是你鬧的!他立刻不會上樹咧。今晚上散工時,你這些傢伙別想拿出去咧。」王頭兒聽了著急,連忙對智爺道:「王第二的,你能上樹,你上去給他老拿拿吧;不然,晚上我的鐵鍬橛頭不定去多少,我怎麼交的下去呢?」智爺道:「俺先說下,上去不定拿的住拿不住,你老不要見怪。」內相說:「你只管上去,跑了也不怪你。」 
  智爺原因挖河,光著腳兒。雙手一撥樹木,把兩腿一拳,「赤」「赤」「赤」猶如上面的猴子一般。誰知樹上的猴子見有人上來,他連竄帶跳已到樹梢之上。智爺且不管他,找了個大杈椏坐下,明是歇息,卻暗暗的四下裡看了方向。眾人不知用意,卻說道:「這可難拿了。那猴兒蹲的樹枝兒多細兒,如何禁得住人呢?」王頭兒捏著兩把汗,又怕拿不住猴兒,又怕王第二的有失閃,連忙攔說:「眾位瞧就是了,莫亂說,越說,他在上頭越不得勁兒。」攔之再三,眾人方壓靜了。智爺在上面見猴子蹲在樹梢。他卻端詳,見有個斜杈椏,他便奔到斜枝上面。那樹枝兒連身子亂晃。眾人下面瞧著,個個耽驚。只見智爺喘息了喘息,等樹枝兒穩住,他將腳丫兒慢慢的一抬,夠著搭拉的鎖鏈兒,將指頭一扎煞,攏住鎖鏈。又把頭上的氈帽摘下來作個兜兒,腳指一拳,往下一沉。猴子在上面蹲不住,咭溜咭溜一陣亂叫,掉將下來。他把氈帽一接,猴兒正排在氈帽裡面。連忙將氈帽沿兒一折,就用鐵鏈捆好,銜在口內,兩手倒爬順流而下,毫不費力。眾人無不喝彩。 
  智爺將猴兒交與內相。內相眉開眼笑道:「叫你受乏了。你貴姓呀?」智爺道:「俺姓王行二。」內相回手在兜肚內掏出兩個一兩重的小元寶兒,遞與智爺道:「給你這個,你別嫌輕,喝碗茶吧。」智爺接過來一看,道:「這是嗎行行兒?」王頭道:「這是銀錁兒。」智爺道:「要他幹嗎呀?」王頭兒道:「這個換得出錢來。」智爺道:「怎麼這鉛塊塊兒也換的出錢來?」內相聽了,笑道:「那不是鉛,是銀子,那值好幾弔錢呢。」又對王頭兒道:「咱家看他真誠實。明日頭兒給他找個輕鬆檔兒,咱家還要單敬你一杯呢。」王頭兒道:「老爺吩咐,小人焉敢不遵,何用賞酒呢。」內相道:「說給你喝酒,咱家再不撒謊。你可不許分他的。」王頭道:「小人不至於那麼下作。他登高爬梯,耽驚受怕的得的賞,小人也忍得分他的。」內相點了點頭,抱著猴子去了。這裡眾人仍然作活。 
  到了散工,王頭同他到了黃亭子,把得銀之事對裴福說了。裴福歡天喜地,千恩萬謝。智化又裝傻道:「爹呀,咱有了銀子咧,治他二畝地,蓋地幾間房,再買他兩隻牛咧。」王頭兒忙攔住道:「夠了,夠了。算了吧!你這二兩來的銀子,幹不了這些事怎麼好呢?沒見過世面。治二畝地,幾間房子,還要買牛咧買驢的,統共攏兒夠買個草驢旦子的。盡攪麼!明日我還是一早來找你。」智爺道:「是了。俺在這裡恭候。」三頭道:「是不是,剛吃了兩天飽飯,有了二兩銀子的家當兒,立刻就掀起京腔來了。你又恭候咧!」說笑著,就去了。 
  到了次日,一同進城。智爺仍然拿了鐵鍬,要作活去,王頭道:「王第二的,你且擱下那個。」智爺道:「怎麼你不叫俺奏咧?」工頭道:「這是什麼話!誰不叫你奏了!連前幾個,我吃了你兩三個烏塗的了。你這裡來看堆兒吧。」智爺道:「俺看著這個不做活,也給飯吃呀?」王頭道:「照舊吃飯,仍然給錢。」智爺道:「這倒好了。任么兒不幹。吃飽了,竟墩膘,還給錢兒。這倒是鐘鼓上雀兒成了鴿子咧。」王頭道:「是不是,又說傻話了。我告訴你說,這是輕鬆檔兒,省得內相老爺來了……」 
  剛說至此,只見他又悄悄的道:「來了,來了。」早見那邊來的,恰是昨日的小內相,捧著一個金絲累就、上面嵌著寶石蟠桃式的小盒子,笑嘻嘻的道:「王老二,你來了嗎?」智爺道:「早就來咧。」內相道:「今日什麼檔兒?」智爺道:「叫俺看著堆兒。」內相道:「這就是了。我們老爺怕你還作活,一來叫我來瞧瞧,二來給你送點心,你自嘗嘗。」智爺接過盒子道:「這挺硬的怎麼吃呀?」內相哈哈笑道:「你真嘔人!你到底打開呀。誰叫你吃盒子呢?」智爺方打開盒子,見裡面皆是細巧炸食,拿起來掂了掂,又聞了聞,仍然放在盒內,動也不動,將盒蓋兒蓋上。內相道:「你為什麼不吃呢?」智爺道:「咱有爹。這樣好東西,俺拿回去給咱爹吃去。」內相此時聽了,笑著點頭兒,道:「咱爹不咱爹的倒不挑你。你是好的,倒有孝心。既是這樣,連盒子先擱著,少時咱家再來取。」 
  到了午間,只見昨日丟猴兒的內相,帶著送吃食的小內相,二人一同前來。王頭看見,連忙迎上來。內相道:「王頭兒,難為你。咱家聽說叫王第二的看堆兒,很好。來,給你這個。」王頭兒接來一看,也是兩個小元寶兒。王頭兒道:「這有什麼呢,又叫老爺費心。」連忙謝了。內相道:「什麼話呢。說給你喝,焉有空口說白話的呢。王第二的呢?」王頭兒道:「他在那裡看堆兒呢。」連忙叫道:「王第二的!」智爺道:「做嗎呀?俺這裡看堆兒呢。」王頭兒道:「你這裡來吧。那些東西不用看著,丟不了。」智爺過來。內相道:「聽說你很有孝心。早起那個盒子呢?」智爺道:「在那裡放著沒動呢。」內相道:「你拿來,跟了我去。」 
  智爺到那裡拿了盒子,隨著內相,到了金水橋上,只聽內相道:「咱家姓張,見你酒好的。咱家給你裝了一匣子小炸食,你拿回去給你爹吃。你把盒子裡的先吃了吧。」小內相打開盤子,叫他拿衣襟兜著吃。智爺一壁吃,一壁說道:「好個大廟!蓋的雖好,就只門口兒短個戲台。」內相聽了,笑的前仰後合,道:「你呀,難道你在鄉下就沒聽見說過皇宮內院麼?竟會拿著這個當大廟!要是大廟,豈止短戲台,難道門口就不立旗桿麼?」智爺道:「那邊不是旗桿嗎?」內相笑道:「那是忠烈祠合雙義祠的旗桿。」智爺道:「這個大殿呢?」內相道:「那是修文殿。」智爺道:「那後稿閣呢?」內相道:「什麼後槁閣呢,那是耀武樓。」智爺道:「那邊又是嗎去處呢?」內相道:「我告訴你,那邊是寶藏庫,這是四值庫。」智爺道:「這是四值庫。」內相道:「哦。」智爺道:「俺瞧著這房子全是蓋的四直呀,並無有歪的呀。怎麼單說他四值呢?」內相笑道:「那是庫的名兒,不是蓋的四直,你瞧那邊是緞匹庫,這邊是籌備庫。」智爺暗暗將方向記明,又故意的說道:「這些房子蓋的雖好,就只短了一樣兒。」內相道:「短什麼?」智爺道:「各房上全沒有煙筒,是不是?」內相聽了,笑個不了,道:「你真嘔死人,笑的我肚腸子都斷了。你快拿了匣子去吧,咱家也要進宮去了。」 
  智爺見內相去後,他細細的端詳了一番,方攜了匣子回來。到了晚間散工,來到黃亭子,見了裴福,又是歡喜,又是擔驚。及至天交二鼓,智爺扎縛停當,帶了百寶囊,別了裴福,一直競奔內苑而來。 
  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盜御冠交託丁兆蕙 攔相轎出首馬朝賢】
  
  且說黑妖狐來到皇城,用如意絛越過皇牆,已到內圍,他便施展生平武藝,走壁飛簷。此非尋常房舍牆垣可比:牆呢是高的,房子是大的,到處一層層皆是殿閣琉璃瓦蓋成,腳下是滑的,並且各所在皆有上值之人,要略有響動,那是玩的嗎? 
  好智化!輕移健步,躍脊竄房,所過處皆留暗記,以便歸路熟識。「嗖」「嗖」「嗖」一直來到四值庫的後坡,數了數瓦□,便將瓦揭開,按次序排好,把灰土扒在一邊。到了錫被四周,用利刃劃開望板,也是照舊排好,早已露出了椽子來。又在百寶囊中取出連環鋸,斜岔兒鋸了兩根,將鋸收起。用如意綜上的如意鉤搭住,手握絲絛,剛倒了兩三把,到了天花板,揭起一塊,順流而下,腳踏實地,用腳尖滑步而行,惟恐看出腳印兒來。 
  剛要動手,只見牆那邊牆頭露出燈光,跳下人來道:「在這裡。有了。」智爺暗說:「不好!」急奔前面坎牆,貼伏身體,留神細聽。外邊卻又說道:「有了三個了。」智化暗道:「這是找什麼呢?」忽又聽說道:「六個都有了。」復又上了牆頭,越牆去了。原來是隔壁值宿之人,大家擲骰子,耍急了,隔牆兒把骰子扔過來了。後來說合了,大家圓場兒,故此打了燈籠,跳過牆來找。「有了三個」又「六個都有了」,說的是骰子。 
  且言智爺見那人上牆過去了,方引著火扇一照,見一溜朱紅格子上面有門兒,俱各粘貼封皮,鎖著鍍金鎖頭。每門上俱有號頭,寫著「天字一號」,就是九龍冠。即伸手掏出一個小皮壺兒,裡面盛著燒酒,將封皮印濕了,慢慢揭下。又摸鎖頭兒,鎖門是個工字兒的,即從囊中掏出皮鑰匙,將鎖輕輕開開,輕啟朱門,見有黃包袱包定冠盒,上面還有象牙牌子,寫著「天字第一號九龍冠一頂」,並有「臣某跪進」,也不細看。智爺兢兢業業請出,將包袱挽手打開,把盒子頂在頭上,兩邊挽手往自己下巴底下一勒,繫了個結實。然後將朱門閉好,上了鎖。恐有手印,又用袖子擦擦。回手百寶囊中掏出個油紙包兒,裡面是漿糊,仍把封皮粘妥。用手按按,復用火扇照了一照,再無形跡。腳下卻又滑了幾步,彌縫腳蹤,方攏了如意絛,倒爬而上。到了天花板上,單手攏絛,腳下絆住,探身將天花板放下安穩。翻身上了後坡,立住腳步,將如意絛收起。安放斜岔兒椽子,抹了油膩子,絲毫不錯。搭了望板,蓋上錫被,將灰土俱各按攏堆好,挨次兒穩了瓦。又從懷中掏出小笤帚掃了一掃灰土,紋絲兒也是不露。收拾已畢,離了四值庫,按舊路歸來,到處取了暗記兒。此時已五鼓天了。 
  他只顧在這裡盜冠,把個裴福急的坐立不安,心內胡思亂想。由三更盼到四更,四更盼到五更,盼的老眼欲穿。好容易,見那邊影影綽綽似有人影。忽聽鑼聲震耳,偏偏的巡更的來了。裴福嚇的膽裂魂飛。只見那邊黑影一蹲,卻不動了。巡更的問道:「那是什麼人?」裴福忙插口道:「那是俺的兒子出恭呢。你老歇歇去吧。」更夫道:「巡邏要緊,不得工夫。」「噹」「噹」「噹」打著五更,往北去了。裴福趕上一步,智爺過來道:「巧極了。巡更的又來了,險些兒誤了大事。」說罷,急急解下冠盒。裴福將席簍子底屜兒揭開,智化安放妥當,蓋好了屜子。自己脫了夜行衣,包裹好了,收藏起來,上面用棉被褥蓋嚴。此時英姐尚在睡熟未醒。裴福悄悄問道:「如何盜冠?」智化一一說了。把個裴福嚇的半天做聲不得。智爺道:「功已成了,你老人家該裝病了。」 
  到了天明,王頭兒來時,智化假意悲啼,說:「俺爹昨晚偶然得病,鬧了一夜,不省人事。俺只得急急回去。」王頭兒無奈,只得由他。英姐不知就裡,只當他祖父是真病呢,他卻當真哭起來了。智爺推著車子,英姐跟步而行,哭哭啼啼。一路上有知道他們是逃荒的,無不嗟歎。出了城門,到了無人之處,智化將裴福喚起,把英姐抱上車去,背起繩絆,急急趕路。離了河南,到了長江,乘上船,一帆風順。 
  一日來到鎮江口,正要換船之時,只見那邊有一隻大船出來了三人,卻是兆蘭兆蕙艾虎,彼此見了。俱備歡喜。連忙將小車搭跳上船,智爺等也上了大船。到了艙中,換了衣服,大家就座。雙俠便問:「事體如何?」智爺說明原委,甚是暢快。 
  趁著順風,一日到了本府,在停泊之處下船,自有莊丁伴當接待,推小車。一同進莊,來至待客廳,將席簍搭下來,安放妥當。自然是飲酒接風。智化又問丁二爺如何將冠送去。兆蕙道:「小弟已備下錢糧筐了,一頭是冠,一頭是香燭錢糧,又潔淨,又靈便。就說奉母命天竺進香,兄長以為何如?」智爺道:「好!但不知在何處居住?」二爺道:「現有周老幾名叫周增,他就在天竺開設茶樓,小弟素來與他熟識,且待他有好處。他那裡樓上極其幽雅,頗可安身。」智爺聽了,甚為放心。 
  飲酒吃飯之後,到了夜靜更深,左右無人,方將九龍珍珠冠請出供上。大家打開,瞻仰了瞻仰。此冠乃赤金累龍,明珠鑲嵌。上面有九條金龍,前後臥龍,左右行龍,頂上有四條攪尾龍,捧著一個團龍。周圍珍珠不記其數,單有九顆大珠,晶瑩煥發,光芒四射。再襯著赤金明亮,閃閃灼灼,令人不能注目。大家無不讚揚,真乃稀奇之寶。好好包裹,放在錢糧筐內,遮蓋嚴密。到了五鼓,丁二爺帶了伴當,離了茉花村,竟奔中天竺而去。 
  遲不幾時回來,大家迎到廳上,細問其詳。丁二爺道:「到了中天竺,就在周老茶樓居住。白日進了香,到了晚間,託言身體困乏,早早上樓安歇。周老惟恐驚醒於我,再也不敢上樓。因此趁空兒到了馬強家中佛樓之上,果有極大的佛龕三坐。我將寶冠放在中間佛龕左邊格扇的後面,仍然放下黃緞佛簾,人人不能理會。安放妥當,回到周家樓上,已交五鼓,我便假裝起病來,叫伴當收拾起身。周老那裡肯放,務必趕作羹湯暖酒。他又拿出四百兩銀子來要歸還原銀,我也沒要,急急的趕回來了。」大家聽了,歡喜非常。惟有智爺瞅著艾虎一語不發。 
  但見小爺從從容容道:「丁二叔既將寶冠放妥,侄兒就該起身了。」兆蘭兆蕙聽了此言,倒替艾虎為難,也就一語不發。只聽智化道:「艾虎呀,我的兒,此事全為忠臣義士起見,我與你丁二叔方涉深行險,好容易將此事作成。你若到了東京,口齒中稍有含糊,不但前功盡棄,只怕忠臣義士的性命也就難保了。」丁氏弟兄極口答道:「智大哥此話是極,賢侄你要斟酌。」艾虎道:「師父與二位叔父但請放心。小侄此去,此頭可斷,此志不能回!此事再無不成之理。」智爺道:「但願你如此。這有書信一封你拿去,找著你白五叔,自有安置照應。」小俠接了書信,揣在裡衣之內,提了包囊,拜別智爺與丁大爺丁二爺。他三人見他小小孩童幹此關係重大之事,又是耽心,又是愛惜,不由的送出莊處。艾虎道:「師父與二位叔父不必遠送,艾虎就此拜別了。」智化又囑咐道:「金冠在佛龕中間左邊格扇的後面,要記明瞭!」艾虎答應,背上包裹,頭也不回,揚長去了。請看艾虎如此的光景,豈是十五歲的小兒,差不多有年紀的也就甘拜下風。他人兒雖小,膽子極大,而且機變謀略俱有。這正是「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 
  這艾虎在路行程,不過是饑餐渴飲。一日來到開封府,進了城門,且不去找白玉堂,他卻先奔開封府署,要瞧瞧是什麼樣兒。不想剛到街兒前,只見那邊喝道之聲,攆逐閒人,說:「太師來了。」艾虎暗道:「巧咧!我何不迎將上去呢?」趁著忙亂之際,見頭踏已過,大轎看看切近。他卻從人叢中鑽出來,迎轎跪倒,日呼:「冤枉呀!相爺,冤枉!」包公在轎內見一個小孩子,攔轎鳴冤,吩咐帶進衙門。左右答應一聲,上來了四名差役,將艾虎攏住,道:「你這小孩子淘氣的很,開封府也是你戲耍的麼?」艾虎道:「眾位別說這個話。我不是玩來了,我真要告狀。」張龍上前道:「不要驚嚇於他。」問艾虎道:「你姓什麼?今年多大了?」艾虎—一說了。張龍道:「你狀告何人?為著何事?」艾虎道:「大叔,你老不必深問。只求你老帶我見了相爺,我自有話回稟。」張龍聽了此言,暗道:「這小孩子竟有些意思。」 
  忽聽裡面傳出話來:「帶那小孩子。」張龍道:「快些走吧。相爺升了堂了。」艾虎隨著張龍,到了角門,報了門,將他帶至丹墀上,當堂跪倒。艾虎偷偷在上觀瞧,見包公端然正坐,不怒自威,兩旁羅列行役甚是嚴肅,真如森羅殿一般。只聽包公問道:「那小孩子姓甚名誰?狀告何人?訴上來。」艾虎道:「小人名叫艾虎,今年十五歲,乃馬員外馬強的家奴。」包公聽說馬強的家奴,便問道:「你到此何事?」艾虎道:「小人特為出首一件事。小人卻不知道什麼叫出首。只因這宗事,小人知情。聽見人說:『知情不舉,罪加一等』。故此小人前來在相爺跟前言語一聲兒,就完了小人的事了。」包公道:「慢慢講來。」艾虎道:「只因三年前,我們太老爺告假還鄉……」包公道:「你家太老爺是誰?」艾虎伸出四指道:「就是四指庫的馬朝賢。他是我們員外的叔叔。」包公聽了,暗想道:「必是四值庫總管馬朝賢了。小孩子不懂得四值,拿著當了四指了。」又問道:「告假還鄉,怎麼樣了?」艾虎道:「小人的太老爺坐著轎到了家中,抬到大廳之上,下了轎,就叫左右迴避了。那時小人跟著員外,以為是個小孩子,卻不忌諱。只見我們太老爺從轎內捧出一個黃龍包袱來,對著小人的員外悄悄說道:『這是聖上的九龍冠,咱家順便帶來。你好好的供在佛樓之上。將來襄陽王爺舉事,就把此冠呈獻,千萬不可洩露。』我家員外就接過來了,叫小人托著。小人端著沉甸甸的,跟著員外,上了佛樓。我們員外就放在中間龕的左邊格扇後面了。」包公聽了暗暗吃驚,連兩旁的衙役無不駭然。 
  只聽包公問道:「後來便怎麼樣?」艾虎道:「後來也不怎麼樣。到一來二去,我也大些了,常聽見人說:『知情不舉,罪加一等。』小人也不理會。後來又有人知道了,卻向小人打聽,小人也就告訴他們。他們都說:『沒事便罷,若有了事,你就是知情不舉。』到了新近,小人的員外拿進京來,就有人合小人說:『你提防著吧!員外這一到京,若把三年前的事兒說出來,你就是隱匿不報的罪名。』小人聽了害怕。比不得三年前,人事不知天日不懂的,如今也覺明白些了,越想越不是玩的。因此小人趕到京中,小人卻不是出首,只是把此事說明了,就與小人不相干了。」 
  包公聽畢,忖度了一番,猛然將驚堂木一拍,道:「我罵你這狗才!你受了何人主使,竟敢在本閣跟前陷害朝中總管與你家主人?是何道理?還不與我從實招上來!」左右齊聲吆喝道:「快說,快說!」 
  未知艾虎如何答對,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試御刑小俠經初審 遵欽命內宦會五堂】
  
  且說艾虎聽包公問他是何人主使,心中暗道:「好利害!怪道人人說包相爺斷事如神,果然不差。」他卻故意驚慌道:「沒有什麼說的。這倒為了難了。不報吧,又怕罪加一等;報了吧,又說被人主使。要不,就算沒有這宗事,等著我們員外說了,我再呈報如何?」說罷,站起身來,就要下堂。兩邊衙役見他小孩子不懂官事,連忙喝道:「轉來,轉來。跪下,跪下。」艾虎復又跪倒。包公冷笑道:「我看你雖是年幼頑童,眼光卻甚詭詐。你可曉得本閣的規矩麼?」艾虎聽了暗暗打個冷戰,道:「小人不知什麼規矩。」包公道:「本閣有條例,每逢以小犯上者,俱要將四肢鍘去。如今你既出首你家主人,犯了本閣的規矩,理宜鍘去四肢。來呵!請御刑。」只聽兩旁發一聲喊,王馬張趙將狗頭鍘抬來,撂在當堂,抖去龍袱,只見黃澄澄冷森森一口銅鍘,放在艾虎面前。 
  小俠看了雖則心驚,暗暗自己叫著自己:「艾虎呀,艾虎!你為救忠臣義士而來,慢說鍘去四肢,縱然腰斷兩截,只要成了名,千萬不可露出馬腳來。」忽聽包公問道:「你還不說實話麼?」艾虎故意顫巍巍的道:「小人實實害怕,惟恐罪加一等,不得已呈訴呀。相爺呀!」包公命去鞋襪。張龍趙虎上前,左右一聲吶喊,將艾虎丟翻在地,脫去鞋襪。張趙將艾虎托起雙足,入了鍘口。王馬掌住鍘刀,手攏鬼頭把,面對包公。只等相爺一擺手,刀往下落,不過「(口克)嚓」一聲,艾虎的腳丫兒就結了。張龍趙虎一邊一個架著艾虎,馬漢提了艾虎的頭髮,面向包公。包公問道:「艾虎,你受何人主使?還不快招麼?」艾虎故意哀哀的道:「小人就知害怕,實實沒有什麼主使的。相爺不信,差人去取珠冠;如若沒有,小人情甘認罪。」包公點頭道:「且將他放下來。」馬漢鬆了頭髮,張趙二人連忙將他往前一搭,雙足離了鍘口。王朝馬漢將御刑抬過一邊。此時慢說艾虎心內落實,就是四義士等無不替艾虎僥倖的。 
  包公又問道:「艾虎,現今這頂御冠還在你家主佛樓之上麼?」艾虎道:「現在佛樓之上。回相爺,不是玉冠,小人的太老爺說是珍珠九龍冠。」包公問實了,便吩咐將艾虎帶下去。該值的聽了,即將艾虎帶下堂來。早有禁子郝頭兒接下差使,領艾虎到了監中單間屋裡,道:「少爺,你就這裡坐吧。待我取茶去。」少時取了新泡的蓋碗茶來。艾虎暗道:「他們這等光景,別是要想錢吧?怎麼打著官司的稱呼少爺,還喝這樣的好茶,這是什麼意思呢?」只見郝頭兒悄悄與夥計說了幾句話,頓時擺上菜蔬,又是酒,又是點心,並且親自慇勤斟酒,鬧的艾虎反倒不得主意了。 
  忽聽外面有人「嗤嗤」的聲音,郝頭兒連忙迎了出來,請安道:「小人已安置了少爺,又孝敬了一桌酒飯。」又聽那位官長說道:「好,難為你了。賞你十兩銀子,明日到我下處去取。」郝頭兒叩頭謝了賞。只聽那位官長吩咐道:「你在外面照看,我合你少爺有句話說。呼喚時方許進來。」郝禁子連連答應,轉身在監口攔人。凡有來的,他將五指一伸,努努嘴,擺擺手,那人見了急急退去。 
  你道此位官長是誰?就是玉堂白五爺。只因聽說有個小孩子告狀,他便連忙跑到公堂之上細細一看,認得是艾虎,暗道:「他到此何事?」後來聽他說出原因,驚駭非常。又暗暗揣度了一番,竟是為倪太守歐陽兄而來,不由的心中躊躇道:「這樣一宗大事,如何擱在小孩子身上呢?」忽聽公座上包公發怒,說請御刑。白五爺只急的搓手,暗道:「完了,完了!這可怎麼好?』咱己又不敢上前,惟有兩眼直勾勾瞅著艾虎。及至艾虎一口咬定,毫無更改,白五爺又暗暗誇獎道:「好孩子!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這要是從鍘口裡爬出來,方是男兒。」後來見包公放下艾虎,准了詞狀,只樂得心花俱開,便從堂上溜了下來,見了郝禁子,囑咐道:「堂上鳴冤的是我的侄兒。少時下來,你要好好照應。」郝禁子那敢怠慢,故此以少爺稱呼,伺候茶水酒飯,知道白五爺必來探監。為的是當好差使,又可於中取利。果然,白五爺來了,就賞了十兩銀子,叫他在外瞭望。 
  五爺便進了單屋。艾虎抬頭見是白玉堂,連忙上前參見。五爺悄悄道:「賢侄,你好大膽量!竟敢在開封府弄玄虛。這還了得!我且問你,這是何人主意?因何賢侄不先來見我呢?」艾虎見問,將始末情由述了一遍,道:「侄兒臨來時,我師父原給了一封信,叫侄兒找白五叔。侄兒一想,一來恐事不密,露了形跡;二來可巧遇見相爺下朝,因此侄兒就喊了冤了。」說著話,將書信從裡衣內取出,遞與玉堂。 
  玉堂接來拆看,無非托他暗中調停,不叫艾虎吃虧之意。將書看畢,暗自忖道:「這明是艾虎自逞膽量,不肯先投書信。可見高傲,將來竟自不可限量呢。」便對艾虎道:「如今緊要關隘已過,也就可以放心了。方纔我聽說你的口供,打了折底,相爺明早就要啟奏了。且看旨意如何,再做道理。你吃了飯不曾?」艾虎道:「飯倒不消,就只酒……」說至此,便不言語。白五爺問道:「怎麼沒有酒?」艾虎道:「有酒。那點點兒剛喝了五六碗就沒了。」白玉堂聽了,暗道:「這孩子敢則愛喝。其實五六碗也不為少。」便喚道:「郝頭兒呢?」只聽外面答應,連忙進來。五爺道:「再取一瓶酒來。」郝禁子答應去了。白五爺又囑咐道:「少時酒來,搏節而飲,不可過於貪杯。知道明日是什麼旨意呢,你也要留神提防著。」艾虎道:「五叔說的是。侄兒再喝這一瓶,就不喝了。」白玉堂也笑了。郝頭兒取了酒來,白五爺又囑咐了一番,方才去了。 
  果然,次日包公將此事遞了奏折。仁宗看了,將折留中,細細揣度,偶然想起:「兵部尚書金輝曾具折二次,說朕的皇叔有謀反之意,是朕一時之怒,將他滴貶。如何今日包卿折內又有此說呢?事有可疑。」即宣都堂陳林密旨派往稽查四值庫。老伴伴領旨,帶領手下人等,傳了馬朝賢,宣了聖旨。馬朝賢不知為著何事,見是都堂奉欽命而來,敢不懍遵,只得隨往一同上庫,驗了封,開了庫門。就從朱格天字一號查起,揭開封皮,開了鎖,拉開朱門一看。罷咧!卻是空的。陳公公問道:「這九龍珍珠冠那裡去了?」誰知馬朝賢見沒了此冠,已然嚇的面目焦黃。如今見都堂一問,那裡還答應的上來。張著嘴,瞪著眼,半晌說了一句:「不……不……不知道。」陳公公見他神色驚慌,便道:「本堂奉旨查庫者,就是為查此冠。如今此冠既不見,本堂只好回奏,且聽旨意便了。」回頭吩咐道:「孩兒們把馬總管好好看起來。」陳公公即時復奏。聖上大怒,即將總管馬朝賢拿問,就派都堂審訊。陳公公奏道:「現有馬朝賢之侄馬強在大理寺審訊。馬朝賢既然監守自盜,他侄兒馬強必然知情,理應歸大理寺質對。」天子准奏,將原折並馬朝賢俱交大理寺。天子傳旨之後,恐其中另有情弊,又特派刑部尚書杜文輝、都察院總憲范仲禹、樞密院掌院顏查散,會同大理寺文彥博隔別嚴加審訊。 
  此旨一下,各部院堂官俱赴大理寺。誰有樞密院顏查散顏大人剛要上轎,只見虞候手內拿一字柬,回道:「白五老爺派人送來,請大人即升。」顏查散接過拆閱,原來是白玉堂托付照應艾虎。顏大人道:「是了。我知道了,叫來人回去吧。」虞候傳出話去。顏大人暗暗想道:「此系奉旨交審的案件,難以詢情,只好臨期看機會便了。」上轎來到大理寺。 
  眾位堂官會了齊,大家俱看了原折,方知馬朝賢監守自盜,其中有襄陽王謀為不軌的話頭,個個駭目驚心,彼此計議。范仲禹道:「少時都堂到來,固然先問這小孩子,真偽莫辨。莫若如此如此,先試探他一番如何?」大家深以為然。又都向文大人問了問馬強一案,審的如何。文大人道:「這馬強強梁霸道,俱已招承。惟獨一隻咬定倪太守結連大盜,搶掠他的傢俬一節,已將北俠歐陽春拿到。原來是個俠客義士,倪太守多虧他救出。至於搶掠之事,概不知情,堅不承認。下官問過幾堂,見他為人正直,言語豪爽,決非劫掠大盜。下官已派人暗暗訪查去了。如今既有艾虎,他是馬強家奴,他家被劫,他自然知道的。此事也可以問他。」大家稱「是」。 
  忽見稟道:「都堂到了。」眾大人迎至丹墀。只見陳公公下轎,搶行幾步,與眾位大人見了,說道:「眾位大人早到了,恕咱家來遲。只因聖上為此震怒,懶進飲食,還是我宛轉進諫,聖上方才進膳。咱家伺候膳畢,急急趕到,所以來遲。」彼此到了公堂之上,見設著五堂公位,大家挨次而坐。陳公公道:「眾位大人還沒有問問麼?」眾人道:「等都堂大人。我等已計議了一番。」便將方纔商酌的話說了。陳公公道:「眾位大人高見不差。很好。就是如此吧。」吩咐先帶艾虎。左右一聲喊,接連不斷:「帶艾虎!帶艾虎!」 
  小爺在開封府經過那樣風波,如今到了大理寺,雖則是五堂會審,他卻毫不介意,上得堂來,雙膝跪倒,兩隻眼睛,滴溜嘟嚕東瞧西看。陳公公先就說道:「哎喲!咱家只道什麼艾虎呢,原來是個小孩子。看他渾渾實實,卻倒伶伶俐俐的。——你今年多大了?」艾虎道:「小人十五歲了。」陳公公道:「你小小年紀有甚冤屈,竟敢告狀呢?大著點聲兒,說給眾位大人聽。」艾虎將昨日在開封府的口供說了一遍。又說道:「包相爺要將小人四肢鍘去,小人實在是畏罪之故,並不敢陷害主人,因此蒙相爺施恩,方准了小人的狀於。」說罷,向上叩頭。 
  陳公公聽了,對著眾人說道:「眾位大人俱備聽明了。有什麼問的只管問。咱家雖是奉旨欽派,然而咱家只知進御當差,這案子上頭甚不明白。」只聽杜大人問道:「艾虎,你在馬強家幾年了?」艾虎道:「小人自幼就在那裡。」杜大人道:「三年前你家太老爺交給你主人的九龍冠,是你親眼見的麼?」艾虎道:「親眼見的。小人的太老爺先給小人的主人,小人的主人就叫小人捧著,一同到了佛樓,放在中間龕的左邊格扇後面。」杜大人道:「既是三年前之事,你為何今日才來出首?講!」陳公公道:「是呀,三年前馬總管告假,咱家還依稀記得,大約是為修理墓瑩,告了三個月的假。我們這裡還有底帳可考。既是那時候的事情,為何這時候才說出來呢?你說。」艾虎道:「小人三年前方交十二歲,天日不懂,人事不知。小人今年十五歲,到底明白點了。又因小人主人目下道了官事,惟恐說出這件事情來,小人如何擔的起知情不舉、隱匿不報的罪名呢。」范大人道:「這也罷了。我且問你,當初你太老爺交付你主人九龍冠時,說些什麼?」艾虎道:「小人就聽見我太老爺說:『此冠好好收藏,等著襄陽王舉事時,就把此冠獻上,必得大大的爵位。』小人也不知舉什麼事。」范大人道:「如此說來,你家太老爺你自然是認得的了。」一句話,問的艾虎張口結舌。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矢口不移心靈性巧 真贓實犯理短情屈】
  
  且說艾虎聽范大人問他可認得他家太老爺這一句話,艾虎暗暗道:「這可罷了我咧!當初雖見過馬朝賢,我並未曾留心。何況又別了三年呢。然而又說不得我不認得。但這位大人如何單問我認得不認得,必有什麼緣故吧?」想罷,答道:「小人的太老爺,小人是認得的。」范大人聽了,便吩咐:「帶馬朝賢。」左右答應一聲,朝外就走。 
  此時顏大人旁觀者清,見艾虎沉吟後方才答應「認得」,就知艾虎有些恍惚,暗暗著急擔驚,惟恐年幼一時認錯了,那還了得。急中生智,便將手一指,大袍袖一遮,道:「艾虎,少時馬朝賢來時,你要當面對明,體得袒護。」嘴裡說著話,眼睛卻遞眼色,雖不肯搖頭,然而紗帽翅兒也略動了一動。艾虎本因范大人問他認得不認得,心中有些疑心,如今見顏大人這番光景,心內更覺明白。只聽外面鎖鐐之聲,他卻跪著偷偷往外觀看,見有個年老的太監,雖然項帶刑具,到了丹墀之上,面上尚微有笑容,及至到了公堂,他才斂容息氣。而且見了大人們,也不下跪報名,直挺挺站在那裡,一語不發,小爺更覺省悟。 
  只聽范大人問道:「艾虎,你與馬朝賢當面對來。」艾虎故意的抬頭望了一望那人道:「他不是我家太老爺。我家太老爺小人是認得的。」陳公公在堂上笑道:「好個孩子,真好眼力!」又望著范大人道:「似這等光景,這孩子真認得馬總管無疑了。來呀!你們把他帶下去,就把馬朝賢帶上來吧。」左右將假馬朝賢帶下。不多時,只見帶上了個欺心背反、蓄意謀奸、三角眼含痛淚、一片心術不端的總管馬朝賢來。左右當堂打去刑具,朝上跪倒。陳公公見這番光景,未免心生側隱,無奈說道:「馬朝賢,今有人告你三年前告假回鄉時,你把聖上九龍珍珠冠擅敢私攜至家。你要從實招上來。」馬朝賢嚇得膽裂魂飛,道:「此冠實是庫內遺失,犯人概不知情呀!」只聽文大人道:「艾虎,你與他當面對來。」艾虎便將口供述了一回,道:「太老爺,事已如此,也就不用推倭了。」馬朝賢道:「你這小廝,著實可惡!咱家何嘗認得你來。」艾虎:「太老爺如何不認得小人呢?小人那時才十二歲,伺候了你老人家多少日子,太老爺還時常誇我很伶俐,將來必有出息。難道太老爺就忘了麼?可見是『貴人多忘事』。」馬朝賢道:「我縱然認得你,我幾時將御冠交給馬強了呢?」文大人道:「馬總管,你不必抵賴。事已如此,你好好招了,免得皮肉受苦。倘若不招,此乃奉旨案件,我們就要動大刑了。」馬朝賢道:「犯人實無此事。大人如若賞刑,或夾或打,任憑吩咐。」顏大人道:「大約束手問他,決不肯招。左右,請大刑來。」 
  兩旁發一聲喊,剛要請刑,只見艾虎哭著道:「小人不告了!小人不告了!」陳公公便問道:「你為何不告了。」艾虎道:「小人只為害怕,怕擔罪名,方來出首,不想如今害得我太老爺偌大年紀,受如此苦楚,還要用大刑審問。這不是小人活活把太老爺害了麼?小人實實不忍,小人情願不告了。」陳公公聽了,點了點頭,道:「傻孩子!此事已經奉旨,如何由的你呢。」只見杜大人道:「暫且不必用刑,左右將馬總管帶下去,艾虎也下去。不可叫他們對面交談。」左右分別帶下。 
  顏大人道:「下官方才說請刑者,不過威嚇而已。他有了年紀之人,如何禁得起大刑呢?」杜大人道:「方纔見馬總管不認得艾虎,下官有些疑心,焉知艾虎不是被人主使出來的呢?」顏大人聽了暗道:「此言利害。但是白五弟托我照應艾虎,我豈可坐視呢?」連忙說道:「大人慮的雖是。但艾虎是個小孩子,如何擔的起這樣大事呢?且包太師已然測到此處,因此要用御刑鍘他的四肢。他若果真被人主使,焉有捨去性命,不肯實說的道理呢?」杜大人道:「言雖如此,下官又有一個計較,莫若將馬強帶上堂來,如此如此追問一番,如何?」眾人齊聲說「是」。吩咐:「帶馬強,不許與馬朝賢對面。」左右答應。 
  不多時,將馬強帶到。杜大人道:「馬強,如今有人替你鳴冤,你認得他麼?」馬強道:「但不知是何人。」杜大人道:「帶那鳴冤的當面認來。」只見艾虎上前跪倒。馬強一看,暗道:「原來是艾虎這孩子,倒有為主之心,真是好!」連忙稟道:「他是小人的家奴,名叫艾虎。」杜大人道:「他有多大歲數了?」馬強道:「他十五歲了。」杜大人道:「他是你家世僕麼?」馬強道:「他自幼就在小人家裡。」惡賊只顧說出此話,堂上眾位大人無不點頭,疑心盡釋。杜大人道:「既是你家世僕,你且聽他替你嗚的冤。艾虎快將口供訴上來。」艾虎便將口供訴完,道:「員外休怪,小人實實擔不起罪名。」馬強喝道:「我罵你這狗才!滿嘴裡胡說!太老爺何嘗交給我什麼冠來!」陳公公喝道:「此乃公堂之上,豈是你喝呼家奴的所在,好不懂好歹。就該掌嘴。」馬強跪爬了半步,道:「回大人,三年前小人的叔父回家,並未交付小人九龍冠。這都是艾虎的謊言。」顏大人道:「你說你叔父並未交付於你,如今艾虎說你把此冠供在佛樓之上。倘若搜出來時,你還抵賴麼?」馬強道:「如果從小人家中搜出此冠,小人情甘認罪,再也不敢抵賴。」顏大人道:「既如此,具結上來。馬強以為斷無此事,欣然具結。眾位大人傳遞看了,叫把馬強仍然帶下去。又把馬朝賢帶上堂來,將結念與他聽,問道:「如今你侄兒已然供明,你還不實說麼?」馬朝賢道:「犯人實無此事。如果從犯人侄兒家中搜出此冠,犯人情甘認罪,再無抵賴。」也具了一張結。將他帶下去,分別寄監。 
  文大人又問艾虎道:「你家主人被劫一事,你可知道麼?」艾虎道:「小人在招賢館服侍我們主人的朋友。」文大人道:「什麼招賢館?」艾虎道:「小人的員外家大廳就叫招賢館,有好些人在那裡住著,每日裡耍槍弄棒,對刀比武,都是好本事。那日因我們員外誆了個儒流秀士帶著一個老僕人,後來說是新太守,就把他主僕鎖在空房之內。不知什麼工夫,他們主僕跑了。小人的員外知道了,立刻騎馬趕去,又把那秀士一人拿回來,就下在地牢裡了。」文大人道:「什麼地牢?」艾虎道:「是個地窖子,凡有緊要事情,都在地牢。回大人,這個地牢之中,不知害了多少人命。」陳公公冷笑道:「他家竟敢有地牢,這還了得麼!這秀士必被你家員外害了。」艾虎道:「原要害來著。不知什麼工夫,那秀士又被人救了去了。小人的員外就害起怕來。那些人勸我們員外說沒事,如有事時,大夥兒一同上襄陽去。就是那天晚上有二更多天,忽然來了個大漢,帶領官兵,把我們員外合安人在臥室內就捆了。招賢館眾人聽見,一齊趕到儀門前救小人的主人。誰知那些人全不是大漢的對手,俱各跑回招賢館藏了。小人害怕,也就躲避了。不知如何被劫。」文大人道:「你可知道什麼時候,將你家員外起解到府?」艾虎道:「小人聽姚成說有五更多天。」文大人聽了,對眾人道:「如此看來,這打劫之事與歐陽春不相干了。」眾大人問道:「何以見得?」文大人道:「他原失單上報的是黎明被劫。五更天大漢隨著官役押解馬強赴府,如何黎明又打劫了呢?」眾位大人道:「大人高見不差。」陳公公道:「大人且別問此事,先將馬朝賢之事復旨要緊。」文大人道:「此案與御冠相連,必須問明一併復旨,明日方好搜查提人。」說罷,吩咐帶原告姚成。誰知姚成聽見有九龍冠之事,知道此案大了,他卻逃之夭夭了。差役去了多時,回來稟道:「姚成懼罪,業已脫逃,不知去向。」文大人道:「原告脫逃,顯有情弊。這九龍冠之事益發真了。只好將大概情形復奏聖上便了。」大家共同擬了折底,交付陳公公,先行陳奏。 
  到了次日,奉旨立刻行文到杭州捉拿招賢館的眾寇,並搜查九龍冠,即刻赴京歸案備質。過了數日,署事太守用黃亭子抬走龍冠,派役護送進京,連郭氏一併解到。你道郭氏如何解來?只因文書到了杭州,立刻知會巡檢守備帶領兵牟,以為捉拿招賢館的眾寇必要廝殺,誰知到了那裡,連個人影兒也不見了,只得追問郭氏。郭氏道:「就於那夜俱各逃走了。」署事官先查了招賢館,搜出許多書信,俱是與襄陽王謀為不軌的話頭。又叫郭氏隨同來到佛樓之上,果在中間龕的左邊格扇後面,搜出御冠帽盒來。署事官連忙打開驗明,依然封好妥當,立刻備了黃亭子請了御冠,因郭氏是個要犯硬證,故此將他一同解京。 
  眾位大人來到大理寺,先將御冠請出,大家驗明,供在上面。把郭氏帶上堂來,問他:「御冠因何在你家中?」郭氏道:「小婦人實在不知。」范大人道:「此冠從何處搜出來的?」郭氏道:「從佛樓中間龕內搜出。」杜大人道:「是你親眼見的麼?」郭氏道:「是小婦人親眼見的。」杜大人叫他畫招畫供。吩咐帶馬強。 
  馬強剛至堂上,一眼瞧見郭氏,吃了一驚,暗說:「不好!他如何來到這裡?」只得向上跪倒。范大人道:「馬強,你妻子已然供出九龍冠來,你還敢抵賴麼?快與郭氏當面對來。」馬強聽了,戰戰兢兢問郭氏道:「此冠從何處搜出?」郭氏道:「佛樓之上中間龕內。」馬強道:「果是那裡搜出來的?」郭氏道:「你如何反來問我?你不放在那裡,他們就能從那裡搜出來麼?」文大人不容他再辯,大喝一聲道:「好過賊!連你妻子都如此說,你還不快招麼?」馬強只嚇的目瞪癡呆,叩頭碰地,道:「冤孽罷了!小人情願畫招。」左右叫他畫了招。顏大人吩咐將馬強夫妻帶在一旁,立刻帶馬朝賢上堂,叫他認明此冠並郭氏口供,連馬強畫的招俱備與他看了,只嚇得他魂飛魄散,又當面問了郭氏一番,說道:「罷了,罷了!事已如此,叫我有口難分。犯人畫招就是了。」左右叫他畫了招。眾位大人相傳看了,把他叔侄分別帶下去。文大人又問郭氏被劫一事。 
  忽聽外面嘈雜,有人喊冤,只見街役跪倒稟道:「外面有一老頭子手持冤狀,前來申訴。眾人將他攔住,他那裡喊聲不止,小人不敢不回。」顏大人道:「我們是奉旨審問要犯,何人膽大,擅敢在此喊冤?」差役稟道:「那老頭子口口聲聲說是替倪太守嗚冤的。」陳公公道:「巧極了。既是替倪太守鳴冤的,何妨將老頭兒帶上來,眾位大人問問呢。」吩咐:「帶老頭兒。」不多時,見一老者上堂跪倒,手舉呈同,淚流滿面,日呼「冤枉」。頗大人吩咐將呈子接上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道:「原來果是為倪太守一案。」將此呈傳遞眾位大人看了,齊道:「此狀正是奉旨應訊案件。如今雖將馬朝賢監守自盜訊明,尚有倪太守與馬強一案未能質訊。今既有倪忠補呈申訴,理應將全案人證提到當堂審問明白。明日一併復旨。」陳公公道:「正當如此。」便往下問道:「你就叫倪忠麼?」倪忠道:「是。小人叫倪忠,特為小人主人倪繼祖前來伸冤。」陳公公道:「你不必啼哭,慢慢的訴上來。」 
  未知說些什麼,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復原職倪繼祖成親 觀水災白玉堂捉怪】
  
  且說倪忠在公堂之上,便說起奉旨上杭州接太守之任,如何暗暗私訪,如何被馬強拿去兩次。「頭一次多虧了一個難女,名叫朱絳貞,乃朱舉人之女,被惡霸搶了去的,是他將我主僕放走。慌忙之際,一時失散,小人遇見個義士歐陽春,將此事說明。義士即到馬強家中,打聽小人的主人下落。誰知小人的主人又被馬強拿去下在地牢,多虧義士歐陽春搭救出來。就定於次日,義士幫助捉拿馬強,護送到府。我家主人審了馬強幾次,無奈惡霸總不招承。不想惡霸家中被劫,他就一口咬定,說小人的主人結連大盜明火執杖,差遣惡奴進京呈控。可憐小人的主人堂堂太守,因此解任,遭這不明不白的冤枉。望乞眾位大人明鏡高懸,細細詳查是幸。」范大人道:「你主人既有此冤枉,你如何此時方來申訴呢?」倪忠道:「只因小人奉家主之命,前往揚州接取家眷。及至到了任所,方知此事,因此急急趕赴京師,替主嗚冤。」說罷,痛哭不止。陳公公點頭道:「難為這老頭兒,眾位大人當怎麼辦呢?」文大人道:「倪忠的呈詞正與太守倪繼祖、義士歐陽春、小童艾虎所供俱各相符。惟有被劫一案,尚不知何人,須問倪繼祖歐陽春,便見明白。」吩咐帶倪太守與歐陽春。 
  不多時,二人上堂。文大人問太守道:「你與歐陽春定於何時捉拿馬強?又於何時解到本府?」倪繼祖道:「定於二更帶領差役捉拿馬強,於次日黎明方才到府。」文大人又問歐陽春道:「既是二更捉拿馬強,為何於次日黎明到府呢?」歐陽春道:「原是二更就把馬強拿住,只因他家招募了許多勇士與小人對壘,小人好容易將他等殺退,於五更時方將馬強馱在馬上。因霸王莊離府街二十五六里之遙,小人護送到府時,天已黎明。」 
  文大人又叫帶郭氏上來,問道:「你丈夫被何人拿住?你可知道麼?」郭氏道:「被個紫髯大漢拿住,連小婦人一同捆縛的。」文大人道:「你丈夫幾時離家的?」郭氏道:「天已五鼓。」文大人道:「你家被劫是什麼時候?」郭氏道:「天尚未亮。」文大人道:「我看失單內劫去許多物件,非止一人,你可曾看見麼?」郭氏道:「來的人不少,小婦人嚇的以被蒙頭,那裡還敢瞧呢。後來就聽賊人說:『我們乃北俠歐陽春帶領官役前來搶掠』,因此小婦人失單上有北俠的名字。」文大人道:「你丈夫結交招賢館的朋友,如何不見?」郭氏道:「就是那一夜的早起,小婦人因查點東西,不但招賢館內無人,連那裡的東西也短了許多。回大人,我丈夫交的這些朋友,全不是好朋友。」文大人聽了,笑對眾人道:「列位聽見了。這明是眾寇打劫,聲言北俠與官役、移害於人之意無疑了。眾人道:「大人高見不差。歐陽春五鼓護送馬強,焉有黎明從新帶領人役打劫之理?此是眾寇打劫無疑了。」又把馬強帶上來,與倪忠當面質對。馬強到了此時再無折辯,就一一招了。 
  文大人吩咐將太守主僕北俠艾虎另在一處候旨,其餘案內之人分別收監。共同將復奏折子擬定,連招供並往來書信,預備明早謹呈御覽。天於看了大怒,卻將折子留中。你道為何?皆因仁宗為君,以孝治天下。其中關礙著皇叔趙爵不肯深究,止於發上諭,說:「馬朝賢監守自盜,理應處斬。馬強搶掠婦女,私害太守,也定了斬立決。郭氏著勿庸議。」所有襄陽王之事一概不提。「倪繼祖官復原職。歐陽春義舉無事。艾虎雖以小犯上,薄有罪名,因為御冠出首,著寬免。」 
  倪繼祖具折謝恩,旨意問朱絳貞釋放一節,倪繼祖一一陳奏;又隨了一個夾片,是敘說倪仁被害,李氏含冤,賊首陶宗賀豹,義僕楊芳即倪忠,並有祖傳並梗玉蓮花,如何失而復得的情由,細細陳奏。天子看了,聖心大悅,道:「卿家有許多的原委,可稱一段佳話。」即追封倪仁五品官銜,李氏封誥隨之。倪太公倪老兒也賞了六品職銜,隨任養老。義僕倪忠賞了六品承議郎,仍隨任服役。朱絳貞有玉蓮花聯姻之誼,奉旨畢姻。朱煥章恩賜進士。陶宗賀豹嚴緝拿獲,即行正法。倪繼祖磕頭謝恩,復又請訓,定日回任。又到開封府拜見包公。此時北俠父子卻被南俠請去,眾英雄俱備歡聚一處。倪太守又到展爺寓所,一來拜望,二來敦請北俠小俠務必隨同到任。北俠難以推辭,只得同艾虎到了杭州。倪太守從新接了任後,即拜見了李氏夫人,與太公夫婦。李氏夫人依然持齋,另在靜室居住。倪太守又派倪忠隨了朱煥章同去,遷了倪仁之柩,立刻提出賀豹正法祭靈後,安葬立塋。白事已完,又辦紅事。即與朱老先生定了吉日,方與朱絳貞完姻。自然是熱鬧繁華,也不必細述。北俠父子在任,太守敬如上賓,待諸事已畢,他父子便上茉花村去了。 
  且說仁宗天子自從將馬朝賢正法之後,每每想起襄陽王來,聖心憂慮。偏偏的洪澤湖水災連年為患,屢接奏折,不是這裡淹了百姓,就是那裡傷了禾苗,盡為河工消耗國課無數,枉自勞而無功。這日單單召見包相,商酌此事,包相便保舉顏查散,才識諸練,有守有為,堪勝此任。聖上即升顏查散為巡按,稽查水災,兼理河工民情。顏大人謝恩後,即到開封府,一來叩辭,二來討教治水之法。包公說了些治水之法,雖有成章,務必隨地勢之高低,總要堵洩合宜,方能成功。顏查散又向包公要公孫策白玉堂,同往幫辦一切,包公應允。次日早朝,包公奏明瞭,主簿公孫策護衛白玉堂隨顏查散前去治水,聖上久已知道公孫策頗有才能,即封六品職銜;白玉堂的本領更是聖上素所深知之人,准其二人隨往。顏巡按謝恩請訓,即刻起程。 
  一日來到泗水城,早有知府鄒喜迎接大人。顏大人問了問水勢的光景,忽聽行外百姓喧嘩,原來是赤堤墩的百姓控告水怪。顏大人吩咐把難民中有年紀的喚幾個來問話。不多時帶進四名鄉老,但見他等形容憔悴,衣衫襤褸,若不可言,向上叩頭,道:「救命呀!大人。」顏大人問道:「你們到此何事?」鄉老道:「小民連年遭了水災,已是不幸,不想近來水中生了水怪,時常出來現形傷人。如遇腿快的跑了,他便將窩棚拆毀,東西掠盡,害得小民等時刻不能聊生。望乞大人捉拿水怪要緊。」顏大人道:「你等且去,本院自有道理。」眾多老叩頭出街去了。知會了眾人,大家散去。顏大人與知府談了多時,定於明月登西虛山觀水。知府退後,顏大人又與公孫先生白五爺計議了一番。 
  到了次日,乘轎到西虛山下,知府早已伺候,換了馬匹,上到半山,連馬也不能騎了,只得下馬步行,好容易到了山頭,但見一片白茫茫沸騰澎湃,由赤堤灣浩浩蕩蕩漫到赤墩,順流而下,過了橫塘,歸於楊家廟。一路沖浸之處,不可勝數。慢說房屋四分五落,連樹木也是七歪八扭。又見赤堤墩的百姓,全在水浸之處,搭了窩棚棲身,自命名曰「捨命村」。他等本應移在橫塘,因路途遙遠,難以就食,故此捨命在此居住。那一番慘淡形景,令人不堪注目。 
  旁邊的白五爺早動了惻隱之心,暗想道:「黎民遭此苦楚,連個准窩棚沒有,還有水怪侵擾,可見是禍不單行。但只一件,他既不傷人,如何拆毀窩棚,搶掠東西呢?事有可疑。俺今日夜間倒要看個動靜。」他卻悄悄的知會了顏巡按,帶領四名差役,暗暗來到赤堤墩,假作奉命查驗的光景。眾百姓俱備上前叩頭訴苦。白玉堂叫他們騰出一個窩棚,進去坐下。又叫幾個老農,大家席地而坐。又細細問了水怪的來蹤去跡。「可有什麼聲息沒有?」眾百姓道:「也沒有什麼聲息,不過嘔嘔亂叫。」白玉堂道:「你們仍在各窩棚內隱藏。我就在這窩棚內存身,夜間好與你們捉拿水怪。你們切不可聲張,惟恐水怪通靈,你們嚷嚷的他要知道了,他就不肯出來了。」眾百姓聽了,登時連個大氣兒也不敢出,立刻悄語低言,努嘴,打手勢。白玉堂看了,又要笑又可憐,想來被水怪嚇的膽都破了。白玉堂回手在兜肚內摸出兩個鎳子,道:「你們將此銀拿去,備些酒來。餘下的你們糴米買柴。大家吃飽了,夜間務必警醒。倘若水怪來時,你們千萬不可亂跑。只要高聲一嚷,就在窩棚內穩坐,不要動身。我自有道理。」眾百姓聽了,歡天喜地,選腿快的尋找酒食去,腿慢的整理現成的魚蝦。七手八腳,登時的你拿這個,我拿那個,白五爺看了也覺有趣。仍叫這幾個有年紀的同自己吃酒,並問他水勢兇猛的情形。問他如何埽壩,再也打疊不起。眾鄉老道:「惟有山根之下水勢逆,到了那裡是個漩渦,那點兒地方不知傷害了多少性命。雖有行舟來往,到了那裡,沒有不小心留神的。」白五爺道:「漩渦那邊是什麼地方?」眾鄉老道:「過了漩渦,那邊二三里之遙,便是三皇廟了。」白五爺暗記在心。 
  吃畢酒飯,早見一輪明月湧出,清光皎潔,襯著這滿湖蕩漾,碧浪茫茫,清波浩浩,真是月光如水水如天。大家閉氣息聲。錦毛鼠五爺踱來踱去,細細在水內留神。約有二鼓之半,只聽水面忽喇喇一聲響。白玉堂將身軀一伏,回手將石子掏出。見一物跳上岸來,是披頭散髮,面目不分,見他竟奔窩棚而去。白五爺好大膽,也不管妖怪不妖怪,有何本領,會什麼法術,他便悄悄尾在後面。忽聽窩棚內嚷了一聲道:「妖怪來了!」白玉堂在那物的後面吼了一聲,道:「妖怪往那裡走!」嗖的一聲,就是一石子,正打在那物後心之上。只聽噗麻一聲,那物往前一栽。猛見那物一回頭,白五爺又是一石子飛來,不偏不歪,又打在那物面門之上。只聽拍的一聲響,那怪哎喲了一聲,咕咚栽倒在地。白五爺急趕上前,將那妖怪按住。早有差役從窩棚出來,一齊湧上,將妖怪拿住,抬在窩棚一看,見他哼哼不止,原來是個人,外穿皮套。急將皮套扯去,見他血流滿面,口吐悲聲,道:「求爺爺饒命呀!」剛說至此,只聽那邊窩棚嚷道:「水怪來了!」白玉堂連忙出來,嚷道:「在那裡?一併拿來審問。」又聽那邊喊道:「跑了,跑了!」白五爺這裡叱吒道:「速速追上拿來,莫要叫他跑了。」早已聽見水面上「撲通」『寸十通」,跳下水去了。 
  眾鄉老聚在一處,來看水怪,方知是人假扮水怪搶掠。一個個摩拳擦掌,全要打水怪以消忿恨。白五爺攔道:「你等不要如此,俺還要將他帶到衙門,按院大人要親審呢。你等既知是假水怪,以後見了務必齊心努力捉拿,押解到按院衙門,自有賞賚。」眾鄉民道:「什麼賞不賞的。只要大人與民除害,難民等就感恩不淺了。今日若非老爺前來識破,我等焉知他是假的呢。如今既知他是假的,還怕他什麼。倒要盼他上來,拿他幾個。」說到高興,一個個精神百倍。就有沿岸搜尋水怪的,那裡有個影兒呢,安安靜靜過了一夜。 
  到了天明,眾鄉民又與白五爺叩頭:「多虧老爺前來除害,眾百姓難忘大恩。」白五爺又安慰了眾人一番,方帶領差役,押解水賊,竟奔巡按衙門而來。 
  未知後文審辦如何,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公孫策探水遇毛生 蔣澤長沿湖逢鄔寇】
  
  且說白玉堂到了巡按衙門,請見大人。顏大人自西虛山回來,甚是耽心,一夜未能好生安寢,如今聽說白五爺回來,心中大喜,連忙請進相見。白玉堂將水怪說明。顏大人立刻升堂審問了一番,原來是十三名水寇,聚集在三皇廟內,白日以劫掠客船為生,夜間假裝水怪要將赤堤墩的眾民趕散,他等方好施為作事。偏偏這些難民惟恐赤墩的堤岸有失,故此雖無房屋,情願在窩棚居住,死守此堤,再也不肯遠離。 
  白玉堂又將鄉老說的漩渦說了。公孫策聽了,暗想道:「這必是別處有壅塞之處,發洩不通,將水攻激於此,洋溢氾濫,埽壩不能疊成。必須詳查根源,疏3睿開了,水勢流通,自無災害。」想罷,回明按院,他要明日親去探水。顏大人應允。玉堂道:「既有水寇,我想水內本領,非我四哥前來不可。必須急速具折寫信,一面啟奏,一面稟知包相,方保無虞。」顏大人連忙稱是,即叫公孫策先生寫了奏折,具了稟帖,立刻拜發起身。 
  到了次日,顏大人派了兩名干總,一名黃開,一名清平,帶了八名水手,兩隻快船,隨了公孫先生前去探水。知府又來稟見,顏大人請到書房相見,商議河工之事。忽見清平驚慌失色,回來稟道:「卑職跟隨公孫先生前去探水,剛至漩渦,卑職攔阻,不可前進。不想船頭一低,順水一轉,將公孫先生與千總黃開具各落水不見了。卑職難以救援,特來在大人跟前請罪。」顏大人聽了,心裡著忙,便問道:「這漩渦可有往來船隻麼?」清平道:「先前本有船隻往來,如今此處成了匯水之所,船隻再也不從此處走了。」顏大人道:「難道黃開他不知此處麼?為何不極力的攔阻先生呢?」清平道:「黃開也曾攔阻至再,無奈先生執意不聽,卑職等也是無法的。」顏大人無奈,叱退了清平,吩咐知府多派水手前去打撈屍首。知府回去派人去了半天,再也不見蹤影,回來稟知按院。顏大人只急得唉聲歎氣。白玉堂道:「此必是水寇所為,只可等蔣四哥來了,再做道理。」顏大人無法,只好靜聽消息罷了。 
  過了幾天,果然蔣平到了,見了按院。顏大人便將公孫策先生與千總黃開溺水之事,說了一遍。白玉堂將捉拿水怪一名,供出還有十二名水寇在漩渦那邊三皇廟內聚集,作了窩巢的話,也一一說了。蔣平道:「據我看來,公孫先生斷不至死。此事須要訪查個水落石出,得了實跡,方好具折啟奏。」即吩咐預備快船一隻,仍叫清平帶到漩渦。 
  蔣爺上了船,清平見他身軀瘦小,形如病夫,心中暗道:「這樣人從京中特特調了來,有何用處?他也敢去探水?若遇見水寇,白白送了性命。」正在胡思,只見蔣爺穿了水靠,手提鵝眉鋼刺,對清平道:「千總,將我送到漩渦。我若落水,你等只管在平坦之處,遠遠等候。縱然工夫大了,不要慌張。」清平不敢多言,惟有喏喏而已。 
  水手搖櫓擺槳,不多時,看看到了漩渦,清平道:「前面就是漩渦了。」蔣爺立起身來,站在船頭上,道:「千總站穩了。」他將身體往前一撲,雙腳把船往後一蹬。看他身雖弱小,力氣卻大。又見蔣爺側身入水,彷彿將水穿刺了一個窟窿一般,連個大聲氣兒也沒有,更覺罕然。 
  且說蔣平到了水中,運動精神,睜開二日。忽見那邊來了一人,穿著皮套,一手提著鐵錐,一手亂摸而來。蔣爺便知他在水中不能睜目,急將鋼刺對準那人的胸前哧的一下,可憐那人在水中,連個「哎喲」也不能嚷、便就啞叭嗚呼了。蔣爺把鋼刺往回裡一抽,一縷鮮血,順著鋼刺流出,咕嘟一股水泡翻出水面,屍首也就隨波浪去了。 
  話不重敘,蔣爺一連殺了三個,順著他等來路,搜尋下去,約有二三里之遙,便是堤岸。蔣平上得堤岸來,脫了水靠,揀了一棵大樹,放在權椏之上。邁步向前,果見一座廟宇,匾上題著「三皇廟」。蔣爺悄悄進來一看,連個人影兒也是沒有。左尋右尋,又找到了廚下,只聽裡面呻吟之聲。蔣爺向前一看,是個年老有病僧人。那僧人一見蔣爺,連忙說道:「不干我事。這都是我徒弟將那先生與千總放走,他卻也逃走了,移害於我。望乞老爺可憐。」蔣爺聽了,話內有因,連忙問道:「俺正為搭救先生而來。他等端的如何?你要細細說來。」老和尚道:「既是為搭救先生與千總的,想來是位官長了。恕老憎不能為禮了。——只因數日前有二人在漩渦落水,眾水寇撈來,將他二人控水救活。其中有個千總黃大老爺,不但僧人認得,連水寇俱各認得。追問那人,方知是公孫策老爺,是幫助按院奉旨查驗水災修理河工的。水寇聽了著忙,大家商量,私拿官長不是當要的,便將二位老爺交與我徒弟看守,留下三人仍然劫掠行船,其餘的俱各上襄陽王那裡報信,或將二位官長殺害,或將二位官長解到軍山,交給飛叉太保鍾雄。自他等去後,老僧與徒弟商議,莫若將二位老爺放了。叫徒弟也逃走了,拚著僧家這條老命,又是疾病的身體不能脫逃,該殺該剮,任憑他等,雖死無怨。」蔣平連連點頭,難得這僧人一片好心,連忙問道:「這頭目叫什麼名字?」老僧道:「他自稱鎮海蛟鄔澤。」蔣爺又問道:「你可知那先生合千總往那裡去了?」老僧道:「我們這裡極荒涼幽僻,一邊臨水,一邊靠山,單有一條路崎嶇難行,約有數里之遙,地名螺螄灣。到了那裡,便有人家。」蔣爺道:「若從水路到螺螄灣,可能去得麼?」老僧道:「不但去得,而且極近,不過二三里之遙。」蔣爺道:「你可曉得,水寇幾時回來?」老僧道:「大約一二日間就回來了。」蔣平問明來歷,道:「和尚你只管放心,包管你無事。明日即有官兵到來捉拿水寇,你卻不要害怕。俺就去也。」說罷,回身出廟,來到大樹之下,穿了水靠,竄入水中。 
  不多時,過了漩渦,挺身出水,見清平在那邊船上等候,連忙上了船,悄悄對清平道:「千總急速回去稟見大人。你明日帶領官兵五十名,乘舟到三皇廟,暗暗埋伏。如有水寇進廟,你等將廟團團圍住,聲聲吶喊,不要進廟。等他們從廟內出來,你們從後殺進。倘若他等入水,你等只管換班巡查。俺在水中自有道理。」清平道:「只恐漩渦難過,如何能到得三皇廟呢?」蔣爺道:「不妨事。先前難以過去,只因水內有賊,用鐵錐鑿船。目下我將賦人殺了三名,平安無事了。」清平聽了,暗暗稱奇,又問道:「蔣老爺此時往何方去呢?」蔣平道:「我已打聽明白,公孫先生與黃千總俱有下落,趁此時我去探訪一番。」清平聽說公孫先生與黃子總有了下落,心中大喜。只見蔣爺復又竄入水內,將頭一扎,水面上瞧,只一溜風,波水紋分左右,直奔西北去了。清平這才心服口服,再也不敢瞧不起蔣爺了。吩咐水手撥轉船頭,連忙回轉按院衙門,不表。 
  再說蔣爺在水內,欲奔螺螄莊,連換了幾口氣,正行之間,覺得水面上刷的一聲,連忙挺身一望。見一人站在筏子上,撒網捕魚。那人只顧留神在網上面,反把那人嚇了一跳。回頭見蔣爺穿著水靠,身體瘦小,就如猴子一般,不由的笑道:「你這個樣兒,也敢在水內為賊作寇,豈不見笑於人?我對你說,似你這些毛賊,俺是不怕的。何況你這點點兒東西,俺不肯加害於你,還不與我快滾麼?倘再延捱,惱了我性兒,只怕你性命難保。」蔣爺道:「俺看你不像在水面上作生涯的,俺也不是那在水內為賊作寇的。請問貴姓。俺是特來問路的。」那人又道:「你既不是賊定,為何穿著這樣東西?」蔣爺道:「俺素來深識水性,因要到螺螄灣訪查一人,故此穿了水靠,走這捷徑路兒,為的是近而且快。」那人道:「你姓其名誰?要訪何人?細細講來。」蔣爺道:「俺姓蔣名平。」那人道:「你莫非是翻江鼠蔣澤長麼?」蔣爺道:「正是。足下如何知道賤號呢?」那人哈哈大笑,道:「怪道,怪道。失敬,失敬。」連忙將網攏起,從新見禮,道:「恕小人無知,休要見怪。小人姓毛名秀,就在螺螄莊居住。只因有二位官長現在舍下居住,曾提尊號,說不日就到,命我鋪魚時留心訪問。不想今日巧遇,易勝幸甚。請到寒舍領教。」蔣爺道:「正要拜訪,惟命是從。」毛秀撐篙,將筏子攏岸拴好,肩擔魚網,手提魚籃。蔣爺將水靠脫下,用鋼刺也挑在肩頭,隨著毛秀來到螺螄莊中。舉目看時,村子不大,人家不多,一概是草舍籬牆,柴扉竹牖,家家晾著魚網,很覺幽雅。 
  毛秀到門前,高聲喊道:「爹爹開門,孩兒回來了。有貴客在此。」只見從裡面出來一位老者,鬚髮半白,不足六旬光景,開了柴扉,問道:「貴客那裡?」蔣爺連忙放下挑的水靠,雙手躬身道:「蔣平特來拜望老丈,恕我造次不恭。」老者道:『小老兒不知大駕降臨,有失遠迎,多多有罪。請到寒舍待茶。」 
  他二人在此謙遜說話,裡面早已聽見。公孫策與黃開就迎出來,大家彼此相見,甚是觀喜,一同來到茅屋,毛秀後面已將蔣爺的鋼刺水靠帶來,大家彼此敘坐,各訴前後情由。蔣平又謝老丈收留之德。公孫先生代為敘明老丈名九錫,是位高明隱士,而且頗曉治水之法。蔣平聽了,心中甚覺暢快。不多時,擺上酒席,雖非珍饈,卻也整理的精美,團團圍坐,聚飲談心。毛家父於高雅非常,令人欣羨。蔣平也在此住了一宿。 
  次日,蔣平惦記著捉拿水寇,提了鋼刺,仍然挑著水靠,別了眾人,言明剿除水寇之後,再來迎接先生與干總,並請毛家父子。說畢,出了莊門,仍是毛秀引到湖邊,要用筏子渡過蔣爺去。蔣爺攔阻道:「那邊水勢洶湧,就是大船尚且難行,何況筏子。」說罷,跳上筏子,穿好水靠,提著鋼刺,一執手道:「請了。」身體一側,將水面刺開,登時不見了。毛秀暗暗稱奇道:「怪不得人稱翻江鼠,果然水勢精通,名不虛傳!」讚羨了一番,也就回莊中去了。 
  再說這裡蔣四爺水中行走,直奔漩渦而來。約著離漩渦將近,要往三皇廟中去打聽打聽清平,水寇來否,再作道理。心中正然思想主意,只見迎面來了二人,看他身上並未穿著皮套,手中也未拿那鐵錐,卻各人手中俱拿著鋼刀。再看他兩個穿的衣服,知是水寇,心中暗道:「我要尋找他們,他們趕著前來送命。」手把鋼刺,照著前一人心窩刺來。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個已經是傾生喪命。抽出鋼刺,又將後來的那人一下,那一個也就「嗚呼哀哉」了。這兩個水寇,連個手兒也沒動,糊里糊塗的都被蔣爺刺死,屍首順流去了。蔣爺一連殺了二賊之後,剛要往前行走,猛然一槍順水刺來。蔣爺看見也不磕迎撥挑,卻把身體往斜刺裡一閃,便躲過了這一槍。 
  原來水內交戰,不比船上交戰,就是兵刃來往,也無聲息,而且水內俱是短兵刃來往,再沒有長槍的。這也有個緣故。 
  原來迎面之人就是鎮海蛟鄔澤,只因帶了水寇八名仍回三皇廟,奉命把公孫先生與黃千總送到軍山。進得廟來,坐來暖席,忽聽外面聲聲吶喊:「拿水寇呀,拿水寇呀!好歹別放走一個呀!務要大家齊心努力。」眾賊聽了,那裡還有魂咧,也沒個商量計較,各持利刃,一擁的往外奔逃。清平原命兵弁不許把住山門,容他們跑出來,大家追殺。清平卻在樹林等候,見眾人出來,迎頭接住。倒是鄔澤還有些本領,就與清平交起手來。眾兵一擁上前,先擒了四個,殺卻兩個。那兩個瞧著不好,便持了利刃,奔到湖邊,跳下水去。蔣爺才殺的就是這兩個。後來鄔澤見幫手全無,單單的自己一人,恐有失閃,虛點一槍,抽身就跑到湖邊,也就跳下水去,故此提著長槍,竟奔漩渦。 
  他雖能夠水中開目視物,卻是偶然。見蔣爺從那邊而來,順手就是一槍。蔣爺側身躲過,仔細看時,他的服色不比別個,而且身體雄壯,暗道:「看他這樣光景,別是鄔澤吧,倒要留神,休叫他逃走了。」鄔澤一槍刺空,心內著忙,手中不能磨轉長槍,立起從新端平方能再刺。只這點工夫,蔣爺已貼立身後,揚起左手,攏住網巾,右手將鋼刺往鄔澤腕上一點。鄔澤水中不能哎喲,覺得手腕上疼痛難忍,端不住長槍,將手一撒,槍沉水底,蔣爺水勢精通,深知訣竅,原在他身後攏住網巾,卻用磕膝蓋猛在他腰眼上一拱,他的氣往上一湊,不由的口兒一張。水流線道,何況他張著一個大乖乖呢,焉有不進去點水兒的呢?只聽咕嘟兒的一聲,蔣爺知道他嗆了水了。連連的「咕嘟兒」「咕嘟兒」幾聲,登時把個鄔澤嗆的迷了,兩手扎撒,亂抓亂撓,不知所以。蔣爺索性一翻手,身於一閃,把他的頭往水內連浸了幾口。這鄔澤每日裡淹人當事,今日遇見硬對頭兒,也合他玩笑玩笑。誰知他不禁玩兒,不大的工夫,小子也就灌成水車一般。蔣爺知他沒了能為,要留活口,不肯再讓他喝了,將網巾一提,兩足踏水,出了水面。鄔澤嘴裡還吸溜滑拉往外流水,忽聽岸上嚷道:「在這裡呢。」蔣爺見清平帶領兵弁,果是沿岸排開。蔣爺道:「船在那裡?」清平道:「那邊兩隻大船就是。」蔣爺道:「且到船上接人。」清平帶領兵弁數人,將鄔澤用撓鉤搭在船上,即刻控水。 
  蔣爺便問擒拿的賊人如何。清平道:「已然擒了四名,殺了二名,往水內跑了二名。」蔣爺道:「水內二名俺已了卻,但不知拿獲這人,是鄔澤不是?」便叫被擒之人前來識認,果是頭目鄔澤。蔣爺滿心歡喜,道:「不肯叫千總在廟內動手者,一來恐污佛地,二來惟恐玉石俱焚。若都殺死,那是對證呢?再者他既是頭目,必然他與眾不同,故留一條活路,叫他等脫逃。除了水路,就近無路可去,俺在水內等個正著。俺們水旱皆兵,令他等難測。」清平深為佩服,誇讚不已,吩咐兵弁,押解賊寇一同上船,俱回按院衙門而來。 
  要知詳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按圖治水父子 加封好酒貪杯叔侄會面】
  
  且說蔣四爺與千總清平押解水定上船,直奔按院衙門而來。此刻顏大人與白五爺俱各知道蔣四爺如此調度,必然成功,早已派了差人在湖邊等候瞭望。見他等船隻過了漩渦,蕩蕩漾漾回來,連忙跑回衙門稟報。白五爺迎了出來,與蔣爺清千總見了,方知水寇已平,不勝大喜。同到書房,早見顏大人階前立候。蔣爺上前見了,同到屋中坐下,將拿獲水寇之事敘明;並提螺螄莊毛家父子極其高雅,頗曉治水之道,公孫先生叫回稟大人,務必備禮聘請出來,幫同治水。顏大人聽見了,甚喜,即備上等禮物,就派千總清平帶領兵弁二十名押解禮物,前到螺蜘莊,一來接取公孫先生,即請毛家父子同來。清平領命,帶領兵弁二十名,押解禮物,只用一隻大船,竟奔螺螄灣而去。 
  這裡顏大人立刻升堂,將鎮海蛟鄔澤帶上堂來審問。鄔澤不敢隱瞞,據實說了。原來是襄陽王因他會水,就派他在洪澤湖攪擾,所有拆埽毀壩,俱是有意為之,一來殘害百姓,二來消耗國帑,復又假裝水怪,用鐵錐鑿漏船隻,為的是鄉民不敢在此居住,行旅不敢從此經過,那時再派人來佔住了洪澤湖,也算是一個咽喉要地。可笑襄陽王無人,既有此意,豈是鄔澤一人帶領幾個水寇就能成功,可見將來不能成其大事。 
  且說顏大人立時取了鄔澤的口供,又問了水寇眾人。水寇四名雖然不知詳細,大約所言相同,也取了口供,將鄔澤等交縣寄監嚴押,候河工竣時一同解送京中,歸部審訊。 
  剛將鄔澤等帶下,只見清平回來稟說:「公孫先生已然聘請得毛家父子,少刻就到。」顏大人吩咐備馬,同定蔣四爺白五爺迎到湖邊。不多時,船已攏岸,公孫先生上前參見,未免有才不勝任的話頭。顏大人一概不提,反倒慰勞了數語。公孫策又說毛九錫因大人備送厚禮,心甚不安。早有備用馬數匹,大家乘騎,一同來到衙署。進了書房,顏大人又要以賓客禮相待。毛九錫遜讓至再至三,仍是欽命大人上面坐了,其次是九錫,以下是公孫先生蔣爺白爺,末座方是毛秀。千總黃開又進來請安請罪。顏大人不但不罪,並勉勵了許多言語。「待河工報竣,連你等俱要敘功的。」黃開聞聽,叩謝了,仍在外面聽差。顏大人便問毛九錫治水之道,毛九錫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一幅地理圖來,雙手呈獻。顏大人接來一看,見上面山勢參差,水光蕩漾,一處處崎嶇周折,一行行字跡分明,地址闊隘遠近不同,水面寬窄深淺各異,何方可用埽壩,那裡應當發洩,界面極清,宛然在目。顏大人看了,心中大喜,不勝誇讚。又遞與公孫先生看了,更覺心清目朗,如獲珍寶一般。就將毛家父子留在衙署,幫同治水,等候綸音。公孫先生與黃千總又到了三皇廟與老和尚道謝,佈施了百金,令人將他徒弟找回,酬報他釋放之恩。 
  不多幾日,聖旨已下,即刻動工,按著圖樣,當洩當壩,果無差謬。不但國帑不致妄消,就是工程也覺省事。算來不過四個月光景,水平土平,告厥成功。顏大人工完回京,將鎮海蛟鄔澤並四名水寇俱交刑部審問,顏大人遞折請安,額外隨了夾片,聲明毛九錫毛秀並黃開清平功績,聖上召見,顏大人面奏敘功。仁宗甚喜,賞了毛九錫五品頂戴,毛秀六品職銜,黃開清平俟有守備缺出,儘先補用。刑部尚書歐陽修審明鄔澤果系襄陽王主使,啟奏當今。原來顏查散升了巡按之後,樞密院的掌院就補放刑部尚書杜文輝;所遺刑部尚書之缺,就著歐陽修補授。 
  天子見了歐陽修的奏章,立刻召見包相計議,襄陽王已露形跡,須要早為剿除。包相又密奏道:「若要發兵,彰明較著,惟恐將他激起,反為不美。莫若派人暗暗訪查,須剪了他的羽翼,然後一鼓擒之,方保無虞。」天於准奏,即加封顏查散為文淵閣大學士,特旨巡按襄陽。仍著公孫策白玉堂隨往。加封公孫策為主事,白玉堂實授四品護衛之職,所遺四品護衛之銜,即著蔣平補授,立即馳驛前往。 
  誰知襄陽王此時已然暗裡防備,左有黑狼山金面神藍驍督率旱路,右有飛叉太保鍾雄督率水寨,與襄陽成了鼎足之勢,以為羽翼,嚴密守汛。 
  且說聖上因見歐陽修的本章,由歐陽二字猛然想起北俠歐陽春,便召見包相,問及北俠。包相將北俠為人,正直豪爽,行俠尚義,一一奏明。天子甚為稱羨。包公見此光景,下朝回衙,來到書房,叫包興請展護衛來,告訴此事。南俠回到公所,對眾英雄述了一番。只見四爺蔣平說道:「要訪北俠,還是小弟走一趟,庶不負此差。什麼緣故呢?現今開封府內王馬張趙四位是再不能離了左右的,公孫兄與白五弟上了襄陽了。這開封府必須展大哥在此料理一切事務。如有不到之處,還有俺大哥可以幫同協辦。至於小弟原是清閒無事之人,與其閒著,何不討了此差,一來訪查歐陽兄,二來小弟也可以疏散疏散,豈不是兩便麼?」大家計議停當,一同回了相爺。包公心中甚喜,即時吩咐起了開封府的龍邊信票,交付蔣爺,用油紙包妥,貼身帶好。別了眾人,意欲到松江府茉花村。行了幾日,不過是饑餐渴飲。 
  一日,天色將晚,到了來峰鎮悅來店,住了西耳房單間。歇息片時,飲酒吃飯畢,又泡了一壺茶,覺得味香水甜,未免多喝了幾碗。到了半夜,不由的要小解起來。剛剛的來到院內,只見那邊有人以指彈門,卻不聲喚。蔣爺將身一隱,暗裡偷瞧。見開門處那人挨身而入,仍將門兒掩閉,蔣爺暗道:「事有可疑,倒要看看。」也不顧小解,飛身上牆,輕輕躍下,原來是店東居住之所。 
  只聽有人說道:「小弟求大哥幫助幫助。方才在東耳房我已認明,正是我們員外的對頭,如何放得他過!」又聽一人答道:「言雖如此,怎麼替你報仇呢?」那人道:「小弟已見他喝了個大醉,英若趁醉將他勒死,撇在荒郊,豈不省事?」又聽答道:「索性等他睡熟了,再動不遲。」蔣爺聽到此,抽身越牆出來,悄悄奔到東耳房,見掛著軟布簾兒,屋內尚有燈光。從簾縫兒往裡一看,見燈花結蕊,有一人頭向裡面而臥,身量卻不甚大。蔣爺側身來到屋內,剪了燈花,仔細看時,嚇了一跳,原來是小俠艾虎。見他爛醉如泥,呼聲震耳,暗道:「這樣小小年紀,貪杯誤事。若非我今日下在此店,險些兒把小命兒喪了。但不知那要害他的是何人?不要管他,俺且在這裡等他便了。」「撲」,將燈吹滅,屏息而坐。偏偏急著要小解,再也忍不住,無可如何,將單扇門兒一掩,就在門後小解起來。因工夫等的大了,他就小解了個不少,流了一地,剛然解完,只聽外面有些個聲息。他卻站在門後,只見進來一人,腳下一跳,往前一撲。後面那人緊步跟到,正撞在前面身上。蔣爺將門一掩,從後轉出,也就壓在二人身上,卻高聲先嚷道:「別打我!我是蔣平。底下的他倆才是賊呢。」 
  艾虎此時已醒,聽是蔣爺,連忙起身。蔣爺抬身叫艾虎按住了二人。此時店小二聽見有人嚷賊,連忙打著燈籠前來。蔣爺就叫他將燈點上一照,一個是店東,一個是店東朋友。蔣爺就把他拿的繩了捆了他二人。底下的那人衣服濕了好些,卻是蔣爺撒的溺。 
  蔣爺坐下,便問店東道:「你為何聽信奸人的言語,要害我侄兒?是何道理?講!」店東道:「老爺不要生氣,小人名叫曹標,我這個朋友名叫陶宗,因他家員外被人害卻,事不隨心,投奔我來。皆因這位小客人下在我店內,左一壺,有一壺,喝了許多的酒。是陶宗心內犯疑,一個小客官為何喝了許多的酒呢?況且又在年幼之間呢。他就悄悄的前來偷看,不想被他認出,說是他家員外的仇人,因此央煩小人陪了他來,作個幫手。」蔣爺道:「作幫手是叫你幫著來勒人,你就應他?」曹標道:「並無此事,不過叫小人幫著拿住他。」蔣爺道:「你們的事,如何瞞的過我呢?你二人商議明白,將他勒死,撇在荒郊。你還說:『等他睡了,再動不遲。』你豈是盡為做幫手呢?」一席話說的曹標,再也不敢言語,惟有心中納悶而已。蔣爺道:「我看你決非良善之輩,包管也害的人命不少。」說著話,叫:『艾虎把那個拉過來,我也問問。」艾虎上前,將那人提起一看。「哎呀!原來是你麼?」便對蔣爺道:「四叔,他不叫陶宗,他就是馬強告狀脫了案的姚成。」蔣爺聽了,連忙問道:「你既是姚成,如何又叫陶宗呢?」陶宗道:「我起初名叫陶宗,只因投在馬員外家,就改名叫姚成。後來知道員外的事情鬧大,惟恐連累於我,因此脫逃,又復了本名,仍叫陶宗。」蔣爺道:「可見你反覆不定,連自己姓名都沒有准主意。既是如此,我也不必問了。」回頭對店小二道:「你快去把地方保甲叫了來。我告訴你,此乃是脫了案的要犯。你家店東卻沒有什麼要緊。你就說我是開封府差來拿人,叫他們快些來見,我這裡急等。」店小二聽了,那敢怠慢。 
  不多時,進來了二人,朝上打了個千兒道:「小人不知上差老爺到來,實在眼瞎,望乞老爺怒罪。」蔣爺道:「你們倆誰是地方?」只聽一人道:『小人王大是地方。他是保甲,叫李二。」蔣爺道:「你們這裡屬那裡管?」王大道:「此處地面皆屬唐縣管。」蔣爺道:「你們官姓什麼?」王大道:「我們太爺姓何,官名至賢。請問老爺貴姓。」蔣爺道:「我姓蔣,奉開封府包太師的鈞諭,訪查要犯,可巧就在這店內擒獲,我已捆縛好了在這裡。說不得你們辛苦看守,明早我與你們一同送縣。見了你們官兒,是要即刻起解的。」二人同聲說道:「蔣老爺只管放心,請歇息去吧。就交給小人們,是再不敢錯的。別說是脫案要犯,無論什麼事情,小人們斷不敢徇私。」蔣爺道:「很好。」說罷,立起身,攜著艾虎的手,就上西耳房去了。 
  要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為知己三雄訪沙龍 因救人四義撇艾虎】
  
  且說蔣爺吩咐地方保甲好好看守,二人連聲答應,說了許多的小心話。蔣爺立起身來,攜著艾虎的手,一步步就上西耳房而來。爺兒倆個坐下。蔣爺方問道:「賢侄,你如何來到這裡?你師傅往那裡去了?」艾虎道:「說起來話長。只因我同著我義父在杭州倪太守那裡住了許久,後來義父屢次要走,倪太守斷不肯放。好容易等他完了婚之後,方才離了杭州,到茉花村給丁家二位叔父並我師傅道乏道謝,就在那裡住下了。不想丁家叔父那裡早已派人上襄陽打聽事情去了。不多幾日回來,說道:襄陽王已知朝廷有些知覺,惟恐派兵征剿,他那裡預為防備。左有黑狼山安排下金面神藍驍把守旱路,右有軍山安排下飛叉太保鍾雄把守水路。這水旱兩路皆是咽喉緊要之地。倘若朝廷有什麼動靜,即刻傳檄飛報。因此我師傅與我義父聽見此信,甚是驚駭。什麼緣故呢?因有個至好的朋友姓沙名龍,綽號鐵面金剛,在臥虎溝居住。這臥虎溝離黑狼山不遠,一來恐沙伯父被賊人侵害,二來又怕沙伯父被賊人誆去入伙。大家商量。我師父與義父還有丁二叔,他們三位俱各上臥虎溝去了。就把我交與丁大叔了。侄兒一想,這樣的熱鬧不叫侄兒開開眼,反倒關在家裡,我如何受得來呢!一連闖了好幾日。偏偏的丁大叔時刻不離左右,急的侄兒沒有法兒。無奈何,悄悄的偷了丁大叔五兩銀子,做了盤費,我要上臥虎溝看個熱鬧去。不想今日住在此店,又遇見了對頭。」 
  蔣爺聽了,暗暗點頭,道:「好小於!拿著廝殺對壘當熱鬧兒。真好膽量,好心胸!但只一件,歐陽見智賢弟既將他交給丁賢弟,想來是他去不得。若去得時,為什麼不把他帶了去呢?其中必有個緣故。如今我既遇見他,豈可使他單人獨往呢!」正在思索,只聽艾虎問道:「蔣叔父今日此來,是為拿要犯,還是有什麼別的事呢?」蔣爺道:「我豈為要犯而來,原是為奉相諭,派我找尋你義父。只因聖上想起,相爺惟恐一時要人沒個著落,如何回奏呢,因此派我前來。不想在此先得了姚成。」艾虎道:「蔣叔父如今意欲何往呢?」蔣爺道:『哦原要上茉花村來著。如今既知你義父上了臥虎溝,明日只好將姚成送縣起解之後,我也上臥虎溝走走。」艾虎聽了歡喜道:「好叔叔!千萬把侄兒帶了去!若見了我師父與義父,就說叔父把侄兒帶了去的,也省得他二位老人家嗔怪。」蔣爺聽了,笑道:「你倒會推乾淨兒。難道久後你丁大叔也不告訴他們二人麼?」艾虎道:「趕到日子多了,誰還記得這些事呢?即使丁大叔告訴了,事已如此,我師父與義父也就沒有什麼怪的了。」 
  蔣爺暗想道:「我看艾虎年幼貪酒,而且又是私逃出來的,莫若我帶了他去,一來盡了人情,二來又可找歐陽兄。只是他這酒,必須如此如此。」想罷,對艾虎道:「我帶雖把你帶去,你只是要依我一件事。」艾虎聽說帶了他去,好生歡喜,便問道:「四叔,你老只管說是什麼事,侄兒無有不應的。」蔣爺道:「就是你的酒。每頓只准你吃三角,多喝一角都是不能的。你可願意麼?」艾虎聽了,半晌方說道:「三角就是三角,吃葷強如吃素。到底有三角可以解解饞,也就是了。」叔侄兩個整整的談了半夜。 
  不一時到東耳房照看,惟聽見曹標抱怨姚成不了,姚成到了此時一言不發,不過垂頭歎氣而已。 
  到了天色將曉,蔣爺與艾虎梳洗已畢,打了包裹。艾虎不用蔣爺吩咐,他就背起行李,叫地方保甲押著曹標姚成,竟奔唐縣而來。到了縣衙,蔣爺投了龍邊信票。不多時,請到書房相見。蔣爺面見何縣令,將始末說明。因還要訪查北俠,就著縣內派差役押解赴京。縣官即刻辦了文書,並將護衛蔣爺上臥虎溝帶了一筆。蔣爺辭了縣官,將龍票仍用油紙包好,帶在貼身,與艾虎竟自起身。 
  這裡文書辦妥起解到京,來至開封,投了文書。包公升堂,用刑具威嚇的姚成一一供招:原是水賊,曾害過倪仁夫婦。又追問馬強交通襄陽之事。姚成供出馬強之兄馬剛曾在襄陽交通信息。取了招供,即將姚成斃於鍘下。曹標定罪充軍。此案完結不表。 
  再說蔣平艾虎自離了唐縣,往湖廣進發。果然艾虎每頓三角酒。一日來至濡口僱船,船家富三,水手二名。蔣爺在船上賞玩風景,心曠神恰,頗覺有趣。只見艾虎兩眼蒙俄,不似坐船,彷彿小孩子上了搖車兒,睡魔就來了。先前還前仰後合,掙扎著坐著打吨,到後來放倒頭便睡。惟獨到喝酒之時,精神百倍,又是說,又是笑。只要三角酒一完,咯噎的就打起哈氣來了,飯也不能好生吃。蔣爺看了這番光景,又怕他生出病來。想了想在船上無妨,也只好見一半不見一半,由他去便了。 
  這日剛交申時光景,正行之間,忽見富三說道:「快些撐船,找個避風的所在。風暴來了。」水手不敢怠慢,連忙將船撐在鵝頭礬下。此處卻是珍五口,極其幽僻,將船灣住,下了鐵錨。整頓飯食吃畢,已有掌燈之時,卻是風平浪靜,毫無動靜。蔣爺暗道:「並無風暴,為何船家他說有風呢?哦,是了,想是他心懷不善,別是有什麼意思吧?倒要留神。」只聽呼嚕嚕呼聲振耳,原來是艾虎飲後食困,他又睡著了。蔣爺暗道:「他這樣貪杯好睡,焉有不誤事的呢。」正在犯想,又聽忽喇喇一陣亂響,連船都擺起來,萬籟皆嗚。果然大風驟起,波濤洶湧,浪打船頭。蔣爺方信富三之言,不為虛謬。幸喜亂刮了一陣,不大工夫,天開月霽,襯著清平波浪蕩漾,夜色益發皎潔。不肯就睡,獨坐船頭,賞玩多時。約有二鼓,剛要歇息,覺得耳畔有人聲喚:「救人呀,救人!」順著聲音,細著眼往西北一觀,隱隱有個燈光閃閃灼灼。蔣爺暗道:「此必有人暗算。我何不救他一救呢。」忙迫之中也不顧自己衣眼,將鞋脫在船頭,跳在水內,踏水面而行。忽見一人忽上忽下,從西北順流漂來。蔣爺奔到跟前讓他過去,從後將發揪住往上一提。那人兩手亂抓亂撓,蔣爺卻不叫他揪住。這就是水中救人的絕妙好法於。 
  但凡人落了水,慢說道是無心落水,就是自己情願淹死,到了臨危之際,再無有不望人救之理。他兩手扎煞,見物就抓,若被抓住,卻是死勁,再也不得開的。往往從水中救人,反被溺水的帶累傾生,皆是救的不得門道之故。再者幾溺水的兩手必抓兩把淤泥,那就是掙命之時亂抓的。 
  如今蔣爺提住那人,容他亂抓之後,方一手提住頭髮,一手把住腰帶,慢慢踏水奔到崖岸之上。幸喜工夫不大,略略控水,即便甦醒,哼哼出來。蔣爺方問他名姓。原來此人是個五旬以外的老者,姓雷名震。蔣爺聽了,便問道:「現今襄陽王殿前站堂官雷英可是本家麼?」雷震道:『哪就是小老兒的兒子。恩公如何知道?」蔣爺道:「我是聞名。有人常提,卻未見過。請問老文家住那裡?意欲何往?」雷震道:「小老兒就在襄陽王的府行後面,有二里半之遙,在八寶村居住。因女兒家內貧寒,是我備了衣服簪珥,前往陵縣探望,因此雇了船隻。誰知水手是弟兄二人,一個米三,一個米七。他二人不懷好意,見我有這衣服箱籠,他說有風暴船不可行,便藏在此處。他先把我跟的人殺了,小老兒喊叫『救人』,他卻又來殺我。是我一急將船窗撞開,跳在水中,自己也就不覺了。多虧恩公搭救。」蔣爺道:「大約船尚未開。老丈在此略等,我給你瞧瞧箱籠去。」雷震聽了,焉有不願意的呢,連忙說道:「敢則是好,只是又要勞動恩公。」蔣爺道:「不打緊。你在此略等,俺去去就來。」說罷,跳在水內,一個猛子,來到有燈光的船邊。只聽二賊說道:「把開箱籠看看,包管興頭的。」蔣爺把住船邊,身體一躍,道:「好賊!只顧你們興頭,卻不管別人晦氣了。」說著話,到船上。米七猛聽見一人答言,提了刀鑽出艙來,尚未立穩,蔣爺抬腿就是一腳。雖然未穿鞋,這一腳兒踢了個正著,恰恰踢在米七的腮頰之上,如何禁得起,身體一歪,栽在船上,手鬆刀落。蔣爺跟步,搶刀在手,照著米七一搠,登時了帳。米三在船上看的明白,說產『不好!」就從雷老者破窗之處,竄入水內去了。蔣爺如何肯放,縱身下水,捉住賊的雙腳往上一提,出了水面,猶如搗碓一般,立刻將米三提到船上,進艙找著繩子,捆縛好了,將他臉面向下控起水來。蔣爺復又跳在水內,來到崖岸,背了雷震送上船去,告訴他道:「此賊如若醒來,老丈只管持刀威嚇他,不要害怕,已然捆縛好好的了。等天亮時,另僱船只便了。」說罷,翻身入水,來到自己灣船之處一看。罷了!蹤影全無,敢則是富三見得了順風,早已開船去了。 
  蔣爺無奈,只得仍然踏水面到雷震那裡船上。正聽雷老者顫巍巍的聲音道:「你動~動,我就是一刀。」蔣爺知道他是害怕,遠遠就答言道:「雷老丈,俺又回來了。」雷震聽了,一抬頭見蔣爺已然上船,心中好生歡喜,道:「恩公為何去而復返?」蔣爺道:「只因我的船隻不見,想是開船走了。莫若我送了老丈去如何?」雷震道:「有勞恩公,何以答報?」蔣爺道:「老支有衣服,借一件換換。」雷震應道:「有,有,有。卻是四垂八卦的。」蔣爺用絲絛束腰,將衣襟拽起。等到天明,用篙撐開,一腳將米三踢入水中。倒把老者嚇了一跳,道:「人命關天,這還了得!」蔣爺笑道:「這廝在水中做生涯,不知劫了多少客商,害了多少性命。如今遇見蔣某,理應除卻。還心疼他怎的?」雷震嗟歎不已。 
  且不言蔣爺送雷震上陵縣。再說小爺艾虎整整的睡了一夜,猛然驚醒,不見了蔣平,連忙出艙問道:「我叔叔往那裡去了?」富三道:「你二人同艙居住,如何問我?」艾虎聽了,慌忙出艙看視,見船頭有鞋一雙,不覺失聲道:「哎喲!四叔掉在水內了。別是你等有意將他害了吧?」富三道:「你這小客官,說話好不曉事。昨晚風暴將船灣住,我們俱是在後艄安歇的。前艙就是你二人。想是那位客官夜間出來小解,失足落水,或者有的。如何是我們害了他呢?」水手也說道:「我們既有心謀害,何不將小客官一同謀害?為何單單害那客官一人呢?」又一水手道:「別是你這小客官見那客官行李沉重,把他害了,反倒誣賴我們吧?」小爺聽了將眼一瞪,道:「豈有此理!滿口胡說!那是我叔父,俺如何肯害他?」水手道:「那可難說。現在包裹行李都在你手內,你還賴誰呢?」小爺聽了,揎拳掠袖,就要打他們水手。富三忙攔道:「不要如此。據我看來,那位客官也不是被人謀害的,也不是失腳落水的,竟是自投在水內的。大家想想,若是被人謀害,或者失足落水,焉有兩隻鞋好好放在一邊之理呢?」一句話說的眾人省悟,水手也不言語了。艾虎也不生氣,連忙回轉艙內,見包裹未動,打開時衣服依然如故,連龍票也在其內;又把兜肚內看了一看,尚有不足百金,只得仍然包好,心中納悶道:「蔣四叔往何處去了呢?——難道夤夜之間摸魚去了?」正在思索,只聽富三道:「小客官,已到停泊之處了。」艾虎無奈,束兜肚,背了包裹,搭跳上岸,邁步向前去了。船價是開船付給了,所謂「船家不打過河錢」。 
  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搶魚奪酒少弟拜兄 談文論詩老翁擇婿】
  
  且說艾虎下船之後,一路上想起:「蔣爺在悅來店救了自己,蒙他一番好意,帶我上臥虎溝,不想竟自落水,如今弄得我一人踽踽涼涼。」不由的淒慘落淚。正在哭啼,猛然想起蔣爺頗識水性,綽號翻江鼠,焉有淹死的呢。想到此,又不禁大樂起來。走著,走著,又轉想道:「不好,不好!俗語說的好,『慣騎馬的慣跌跤,河裡淹死是會水的』。焉知他不是藝高人膽大,陰溝裡會翻船,也是有的。可憐一世英名,卻在此處傾生。」想到此,不由的又痛哭起來。哭了多時,忽又想起那雙鞋來,別是真個的下水摸魚去了呢?若果如此,還有相逢之日。想到此,不禁又狂笑起來。他哭一陣,笑一陣。旁人看著皆以為他有瘋魔之症,遠遠的躲開,誰敢招惹於他。 
  艾虎此時千端萬緒,縈繞於心,竟自忘饑,因此過了宿頭。看看天色已晚,方覺飢餓,欲覓飯食,無處可求。忽見燈光一閃,急忙奔到臨近一看,原來是個窩鋪,見有二人對面而坐,並聽有豁拳之聲。他卻趕到跟前。一人剛叫了個「八馬」,艾虎也把手一伸道:「三元。」誰知豁拳的卻是兩個漁人,猛見艾虎進來,不分青紅皂白硬要豁拳,便發話道:「你這後生,好生無理!我們在此飲酒作樂,你如何前來混攪?」艾虎道:「實不相瞞:俺是行路的,只因過了宿頭,一時肚中飢餓,沒奈何將就將就,留下相與吧。」說著話,他就要端酒碗。那漁人忙攔道:「你要吃食,也等我們吃剩下了,方好周濟於你。」艾虎道:「俺又不是乞兒化子,如何要你周濟。俺有銀兩,買你幾碗酒。你可肯賣麼?」漁人道:「俺這裡又不是酒市。你要買,前途買去,我這裡是不賣的。」說罷,二人又腦袋摘巾兒豁起拳來。一人剛叫了個「對手」,艾虎又伸一拳道:「元寶。」二漁人大怒道:「你這小廝好生憊懶!說過不賣,你卻歪廝纏則甚?」艾虎道:「不賣,俺就要搶了。」漁人冷笑道:「你說別的罷了。你說要搶,只怕我們此處不容你放搶。」說罷,站起身來,出了窩棚,揎拳掠袖道:「小廝,你搶個樣兒我看!」艾虎將包袱放下,笑哈哈的道:「你不要忙,俺先與你說明。俺要輸了,任憑你等;俺若贏了,不消說了,不但酒要夠,還要管俺一飽。」那漁人也不答應,揚手就是一拳。艾虎也不躲閃,將手接住,往旁邊一領,那漁人不知不覺爬伏在地。這漁人一見,氣忿忿的道:「好小廝竟敢動手!」抽後就是一腳。艾虎回身將腳後跟往上一托,那漁人仰巴叉栽倒在地。二人爬起來,一擁齊上。小俠只用兩手左右一分,二人復又跌倒。一連三次,漁人知道不是對手,抱頭鼠竄而去。 
  艾虎見他等去了,進了窩棚,先端起一碗酒飲乾。又要端那碗酒時,方看見中間大盤內是一尾鮮串鯉魚,剛吃了不多,滿心歡喜。又飲了這碗酒,也不用筷著,抓了一塊魚放在口內。又拿起酒瓶來斟酒。一碗酒,一塊魚,霎時間杯盤狼藉。正吃的高興,酒卻沒了。他便端起大盤來,囫圇吞的連湯都喝了。雖未盡興,也可搪饑。回首見有現成的魚網將手擦抹了擦抹。站起身來剛要走時,覺有一物將頭碰了一下。回頭看時,原來是個大酒葫蘆,不由的滿心歡喜,摘將下來。復又回身就燈一看,卻是個錫蓋。艾虎不知是轉螺螄的,左打不開,右打不開,一時性起,用力一掰,將葫蘆嘴撅下來。他就嘴對嘴勻了四五氣飲乾,一鬆手拍叉的一聲,葫蘆正落在大盤子上,砸了個粉碎。艾虎也不管他,提了包裹,出了窩鋪,也不管東西南北,信步行去。誰知冷酒後犯,一來是吃的空心酒,二來吃的太急,又著風兒一吹,不覺的酒湧上來。晃裡晃蕩,才走了二三里的路,再也掙扎不來。見路旁有個破亭子,也不顧塵垢,將包袱放下,做了枕頭,放倒身軀,呼嚕嚕酣睡如雷,真是「一覺放開心地穩,不知日出已多時」。 
  正在睡濃之際,覺得身上一陣亂響,似乎有些疼痛。慢閃二目,天已大亮,見五六個人各持木棒,將自己圍繞,猛然省悟,暗道:「這是那兩個漁人調了兵來了。」再一回想:「原是自己的不是,莫若叫他們打幾下子出出氣也就完了事了。」誰知這些人俱是魚行生理,因那兩個漁人被艾虎打跑,他倆便知會了眾漁人各各擎木棍奔了窩棚而來。大家看時,不獨魚酒皆無,而且葫蘆掰了,盤子碎了,一個個氣沖兩脅,分頭去趕。只顧奔了大路,那知小俠醉後混走,倒岔在小路去了。眾人追了多時不見蹤影,俱說:「便宜他!」只得大家分散了。 
  誰知有從小路回家的,走到破亭子,忽聽呼聲振耳。此時天已黎明,看不真切,似乎是個年幼之人,急忙令人看守,復又知會就近的,湊了五六個人。其中便有窩棚中的漁人,看了道:「就是他。」眾人就要動手。有個年老的道:「眾位不要混打,惟恐傷了他的致命之處,不大穩便。須要將他肉厚處打,只是戒他下次就是了。」因此一陣亂響,又是打艾虎,又是棒磕棒。打了幾下,見艾虎不動。大家猶疑,恐怕傷了性命。 
  那知艾虎故意的不語,叫他打幾下子出氣呢。遲了半天,見他們不打了,方睜開眼道:「你們為什麼不打了?」一翻身爬起,提了包裹,撣了撣塵垢,拱了拱手,道:「請了,請了。」眾人圍繞著,那裡肯放。艾虎道:「你們為何攔我?」眾人道:「你搶了我們的魚酒,難道就罷了不成?」艾虎道:「你們不打我嗎?打幾下子出了氣,也就是了。還要怎麼?」漁人道:「你掰了我的葫蘆,砸了我的大盤,好好的還我。不然,想走不能。」艾虎道:「原來壞了你的葫蘆盤子。不要緊,俺給你銀另買一分吧。」漁人道:「只要我的原舊東西,要銀子作什麼?」艾虎道:「這就難了。人有生死,物有毀壞。業已破了,還能整的上麼?你不要銀子,莫若再打幾下,與你那東西報報仇,也就完了事了。」說罷,放下包裹,復又躺在地下,鬧頑皮子,鬧的眾人生氣不是,要笑不是,再打也不是。年老的道:「真這後生實在嘔人。他倒鬧起頑皮來了。」漁人道:「他竟敢鬧頑皮。我把他打死,給他抵命。」年老的道:「休出此言。難道我們眾人瞅著你在此害人不成?」 
  正說間,只見那邊來了個少年的書生,向著眾人道:「列位請了。不知此人犯了何罪,你等俱要打他?望乞看小生薄面饒了他吧。」說罷,就是一揖。眾人見是個斯文相公,連忙還禮,道:「叵耐這廝饒搶了嘴吃,還把我們的傢伙毀壞,實實可惡。既是相公給他討情,我們認個晦氣罷了。」說罷,大家散去。 
  年少後生見眾人散去,再看時,見他用袖子遮了面,仍然躺著不肯起來,向前將袖子一拉。艾虎此時臊的滿面通紅,無可搭訕,噗哧的一聲,大笑不止。書生道:「不要發笑。端的為何?有話起來講。」艾虎無奈站起,撣去塵垢,向前一揖,道:「慚愧,慚愧。實在是俺的不是。」便將搶酒吃魚,以及毀壞傢伙的話,毫無粉飾,和盤托出,說罷,又大笑不止。書生聽了,暗暗道:「聽他之言,倒是個率直豪爽之人。」又看了看他的相貌,滿面英風,氣度不凡,不由的傾心羨慕,問道:「請問尊兄貴姓?」艾虎道:「小弟姓艾名虎。尊兄貴姓?」那書生道:「小弟施俊。」艾虎道:「原來是施相公。俺這不堪的形景,休要見笑。」施俊道:「豈敢,豈敢。『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焉有見笑之理。」艾虎聽了「皆兄弟也」,以「皆」字當作「結」字,答道:「俺乃粗鄙之人,焉敢與斯文貴客結為兄弟。既蒙不棄,俺就拜你為兄。」施俊聽了甚喜,知他是錯會意了,以為他鯁直可交,便問:「尊兄青春幾何?」艾虎道:「小弟今年十六歲了。哥哥,你今年多大了?」施俊道:「比你長一歲,今年十七歲了。」艾虎道:「俺說是兄長,果然不差。如此,哥哥請上,受小弟一拜。」說罷,爬在地下就磕頭。施俊連忙還禮。二人彼此攙扶。 
  小俠提了包裹,施俊一伸手攜了艾虎,離了破亭,竟奔樹林而來。早見一小童拉定兩匹馬在那裡瞭望。施俊來到小童跟前,喚道:「錦箋過來,見過你二爺。」小童錦箋先前見二人說話,後來又見二人對磕頭,心中早就納悶。如今聽見相公如此說,不敢怠慢,上前跪倒,道:「小人錦箋與二爺叩頭。」艾虎從來沒受過人的頭,沒聽見人稱呼過二爺,今見錦箋如此,喜出望外,不知如何是好,連忙說道:「起來,起來!」回身在兜肚內掏出兩個錁子,遞與錦箋道:「拿去買果子吃。」錦箋卻不敢受,兩眼瞅著施俊。施俊道:「二爺既賞你,你收了就是。」錦箋接過,復又叩頭謝賞。艾虎心中暗道:「為何他又叩頭?哦,是了。想是不夠用的,還合我再討些回手。」又向兜肚內要掏。(艾虎當初也是館童,皆因在霸王莊上並沒受過這些排場禮節,所以不懂,並非前後文不對。)施俊道:「二弟賞他一錠足矣,何必賞他許多呢。請問二弟,意欲何往?」一句話方把艾虎岔開,答道:「小道要上臥虎溝,尋我師父與義父。請問兄長意欲何往呢?」施俊道:「愚兄要上襄陰縣金伯父那裡,一來看文章,二來就在那裡用功。你我二人不能盤桓暢敘,如何是好?」艾虎道:「既然彼此有事,莫若各奔前程。後會有期。兄長請乘騎,待小弟送你一程。」施俊道:「賢弟不要遠進。我是騎馬,你是步下,如何趕的上?不如就此拜別了吧。」說罷,二人彼此又對拜了。錦箋拉過馬來,施俊謙讓多時,扳鞍上馬。錦箋因艾虎在步下,他不肯騎馬,拉著步行。艾虎不依,務必叫他騎上馬,跟了前去。目送他主僕已遠,自己方扛起包裹,邁開大步,竟奔大路去了。 
  且說施俊父名施喬,字必昌,曾作過一任知縣,因害目疾失明,告假還鄉。生平有兩個結義的朋友:頭一個便是兵部尚書金輝,因參襄陽王遭貶在家。第二個便是新調長沙大守邵邦傑。三個人雖是結義的朋友,卻是情同骨肉。施老爺知道金老爺有一位千金小姐,自幼兒見過好幾次,雖有聯姻之說,卻未納聘。如今施俊年已長成,莫若叫施俊去到那裡,明是托金公看文章,暗暗卻是為結婚姻。 
  這日施俊來到襄陰縣九雲山下九仙橋邊,問著金老爺的家,投遞書信。金老爺即刻請至書房,見施俊品貌軒昂,學問淵博,那一派謙讓和藹,令人羨慕。金公好生歡喜,而且看了來書,已知施喬之意,便問施俊道:「令尊目力可覺好些?不然,如何能寫書信呢?」施俊鞠躬答道:「家嚴止於通徹三光,別樣皆不能視。此言乃家嚴諄囑小侄代筆,望伯父海涵勿曬。」金輝道:「如此看來,賢侄的書法是極妙的了。這上面還要叫老拙改正文章,如何當得。學業久已荒疏,拈筆猶如馬囗,還講什麼改正。只好賢侄在此用功,閒時談談講講,彼此教正,大家有益罷了。」 
  說到此處,早見家人稟告:「飯已齊備,請示在那裡擺?」金公道:「在此擺。我同施相公一處用,也好說話。」飲酒之間,金公盤問了多少書籍,施俊一一對答如流,把個金輝樂的了不得。吃畢飯,就把施俊安置在書房下榻,自己洋洋得意往後面而來。 
  不知見了夫人有何話講,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憨錦箋暗藏白玉釵 癡佳蕙遺失紫金墜】
  
  且說金輝見了夫人何氏,盛誇施俊的人品學問。夫人聽了,也覺歡喜。原來何氏夫人就是唐縣何至賢之妹,膝下生得兩個兒女:女名牡丹,今年十六歲;兒名金章,年方七歲。老爺還有一妾,名喚巧娘。 
  且說夫人見老爺誇施俊不絕口,知有許婚之意,便問:「施賢侄到此何事?」金老爺道:「施公雙目失明,如今寫信前來,叫施俊在此讀書,從我看文章。雖是如此,書中卻有求婚之意。」何氏道:「老爺意下如何呢?」金公道:「當初施賢弟也曾提過,因女兒尚幼,並未聘定。不想如今施賢侄年紀長成,不但品貌端好,而且學問淵博,堪與我女兒匹配。」何氏道:「既如此,老爺何不就許了這頭親事呢?」金公道:「且不要忙。他既在此居住,我還要細細看看他的行止如何,如果真好,慢慢再提親不遲。」 
  老爺夫人只顧講論此事,誰知有跟小姐的親信丫頭名喚佳蕙,是自幼兒服侍小姐的,(因他聰明伶俐,而且模樣兒生的俏麗,又跟著小姐讀書習字,文理頗通,故此起名用個「蕙」字,上面又加上個「佳」字,言他是香而且美。佳蕙既然如此,小姐的容顏學問可想而知了。)這日他正到夫人臥室,忽聽見老夫妻講論施俊才貌雙全,有許婚之意。他便回轉繡戶,嘻嘻笑笑道:「小姐大喜了!」牡丹小姐道:「你道的什麼喜?」佳蕙道:「方纔我從太太那裡來,老爺正在講究。原來施老爺打發小官人來在我們這裡讀書,從著老爺看文章。老爺說他不但學問好,而且品貌極美。老爺太太樂得了不得,有意將小姐許配與他。難道小姐不是大喜麼?」牡丹正看書,聽說至此,把書一放,嗔道:「你這丫頭,益發愚頑了!這些事也是大驚小怪,對我說的麼?越大越沒出息了。還不與我退下!」 
  佳蕙一團高興,被小姐申飭了一頓,臉上覺的訕訕的,羞答答回轉自己屋內,細細思索道:「我與小姐雖是主僕,卻是情同骨肉。為何今日聽了此話,不但不喜,反倒嗔怪呢?哦,是了。往往有才的必不能有貌,有貌的必不能有才,如何能夠才貌兼全呢?小姐想來不能深信。仔細想來,倒是我莽撞了。理應替他探個水落石出,方不負小姐待我的深情。」想到此,侷促不安,他便悄悄偷到書房,把施俊看了個十分仔細,回來暗道:「怨得老爺誇他,果然生的不錯。據我看來,他既有如此的容貌,必有出奇的才情。小姐不知,若要固執起來,豈不把這樣的好事耽擱了麼?曖!我何不如此如此,替他們成全成全,豈不是好?」想罷,連忙回到自己屋內,拿出一方芙蓉手帕,暗道:「這也是小姐給我的,我就拿他作了引線。」立刻提筆,在手帕上寫了「關關睢鳩,在河之洲」二句,折疊了折疊,藏在一邊。 
  到了次日,午間無事,抽空兒袖了手帕,來到書房。可巧施俊手倦拋書,午夢正長,錦箋也不在跟前。桂蕙悄悄的臨近桌邊,把手帕一丟,轉身時又將桌子一靠。施俊驚醒,矇矓二日,翻身又復睡了。誰知錦箋從外面回來,見相公在外面瞌睡,腕下卻露著手帕,慢慢抽出,抖開一看,異香撲鼻,上面還有字跡,卻是兩句詩經,心中納悶道:「這是什麼意思?此帕從何來呢?不要管他,我且藏起來。相公如問我時,我再問相公,便知分曉。」及至施俊睡醒,也不找手帕,也不問錦箋。錦箋心中暗道:「看此光景,這手帕必不是我們相公的。若是我們相公的,焉有不找不問之理呢?但只一件,既不是我們相公的,這手帕從何而來呢?倒要留神查看。」 
  到了次日,錦箋不時的出入來往,暗裡窺探。果然佳蕙從後面出來,到了書房,見相公正在那裡開箱找書,不便驚動,抽身回來。剛要入後,只見一人迎面攔住道:「好呀!你跑到書房作什麼來了?快說!不然,我就嚷了。」佳蕙見是個小童,問道:「你是誰?」小童道:「我乃自幼服侍相公、時刻不離左右、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言聽計從的錦箋。你是誰?」佳蕙笑道:「原來是錦兄弟麼。你問我,我便是自幼服侍小姐、時刻不離左右、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言聽計從的佳蕙。」錦箋道:「原來是佳姐姐麼。」佳蕙道:「什麼佳咧錦咧,叫著怪不好聽的。莫若我叫你兄弟,你叫我姐姐,咱們把佳錦二字去了,好不好?我問兄弟,昨日有塊手帕,你家相公可曾瞧見了沒有?」錦箋想道:「原來手帕是他的,可見他人大心大。我何不嘲笑他幾句。」想罷,說道:「姐姐不要性急,事寬則圓。姐姐終久總要有女婿的,何必這末忙呢。」佳蕙紅了臉道:「兄弟體要胡說。只因我家小姐待我思深義重,又有老爺太太願意聯婚之言,故此我才拿了手帕來知會你家相公,叫他早早求婚,莫要耽誤了大事。難道詩經二句詩在手帕上寫的,你還不明白麼?那明是韞玉待價之意。」錦箋道:「姐姐,原來為此,我倒錯會了意了。姐姐還不知道呢,我們相公此來原是奉老爺之命到此求婚。惟恐這裡老爺不願意,故此懇懇切切寫了一封信,叫我們相公在此讀書,是叫這裡老爺知道我們相公的人品學問。如今姐姐既要知恩報恩,那手帕是不中用的。何不弄了真實的表記來!我們相公那裡有我一面承管。」佳蕙聽了道:「兄弟放心。我們小姐那裡有我一面承管,咱二人務必將此事作成,庶不負主僕的情意一場。」說罷,佳蕙往後面去了,錦箋也就回轉書房。 
  且說佳蕙自與錦箋說明之後,處處留神,時刻在念。不料事有湊巧,牡丹小姐叫他收拾鏡妝,他見有精巧玉釵一對,暗暗袖了一枝,悄悄遞與錦箋。錦箋回轉書房,得便開了書箱,瞧瞧無物可拿,見有一把扇子拴的個紫金魚的扇墜,連忙解下來,就勢兒將玉釵放在箱內。卻把前次的芙蓉手帕打開,剛要包上紫金魚,見帕上字跡分明。他又賣弄起才學來,急忙提筆寫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二句,然後將扇墜包裹。得意洋洋,來見佳蕙道:「我說事成在我,姐姐不信。你看如何?」說罷,打開給佳蕙看了。佳蕙等的工夫大了,已然著急,見有個回禮,急急忙忙接了過來。「兄弟,改日聽信吧。」回手向衣襟一掖,轉身就去了。 
  剛走了不多時,只見巧娘的杏花兒年方十二歲,極其聰明,見了佳蕙,問道:「姐姐那裡去了?」佳蕙道:「我到花園掐花兒去來。」杏花幾道:「掐的花在那裡?給我幾朵兒。」佳蕙道:「花尚未開,因此空手而回。」杏花兒道:「我不信。可巧一朵兒沒有嗎?我要搜搜。」說罷,拉住佳蕙不放。佳蕙藏藏躲躲道:「你這丫頭,豈有此理!慢說沒花兒,就是有花兒,也犯不上給你。難道你怕走大了腳,不會自己掐去麼?拉拉扯扯什麼意思!」說罷,將衣服一頓,揚長去了。杏花兒覺得不好意思,紅漲了臉,發話道:「這有什麼呢!明兒我們也掐去,單希罕你的咧。」說著話,往地下一看,見有一個包兒,連忙撿起,恰正是芙蓉手帕包著紫金魚兒,急忙忙籠在抽內,氣忿忿回轉姨娘房內而來。巧娘問道:「你往那裡去來?又合誰嘔了氣了?因為什麼撅著嘴?」杏花兒道:「可惡佳蕙,他掐了花來,我向他要一兩朵,饒不給,還摔打我。姨娘自想想,可氣不可氣?偏偏的他掉了一個包兒,我是再也不給他的了。」巧娘聽了,忙問道:「你撿了什麼了?拿來我看。」杏花兒將包兒遞將過來。不想巧娘一看,便生出許多是非來了。 
  你道為何?只因金輝自從遭貶之後,將宦途看淡了,每日間以詩酒自娛。但凡有可以消遣處,不是十天,就是半月,樂而忘返。家中多虧了何氏夫人調度的井井有條。惟有巧娘水性揚花,終朝盡盼老爺回來。誰知金公是放浪形骸之外,又不在婦人身上用工夫的。他便急的猶如熱地螞蟻一般,如何忍耐得住,未免有些飢不擇食,悄地裡就與幕賓先生刮拉上了。俗語說:「色膽大來,難保機關不洩。」一日,正與幕賓在花園廳上,剛然入港,恰值小姐與佳蕙上花園燒香,將好事衝散。偏這幕賓是個膽小的,惟恐事要發覺,第二日收拾收拾,竟自逃走了。巧娘失了心上之人,他既不思己過,反把小姐與佳蕙恨入骨髓,每每要將他二人陷害,又是無隙可乘。 
  如今見了手帕,又有紫金魚,正中心懷,便哄杏花兒:「這個包兒既是撿的,你給我吧。我不白要你的,我給你作件衫子如何?」杏花兒道:「罷喲!姨娘前次叫我給先生送禮送信,來回跑了多少次,應許給我作衫子,到如今何嘗作了呢。還提衫子呢,沒的盡叫我擔個名兒罷了。」巧娘道:「往事休提。此次一定要與你作衫子的,並且兩次合起來,我給你作件夾衫子如何?」杏花道:「果真那樣,敢則是好。我這裡先謝謝姨娘。」巧娘道:「不要謝。我還告訴你,此事也不可對別人說,只等老爺回來,你干萬不要在跟前。我往後還要另眼看待於你。」杏花兒聽了歡喜,滿口應承。 
  一日,金公因與人會酒,回來過晚,何氏夫人業已安歇,老爺憐念夫人為家計操勞,不忍驚動,便來到巧娘屋內。巧娘迎接就座,慇勤獻茶畢,他便雙膝跪倒,道:「賤妾有一事稟老爺得知。」金公道:「你有何事?只管說來。」巧娘道:「只因賤妾撿了一宗東西,事關重大。雖然老爺知道,必須訪查明白,切不可聲張。」說著話,便把手帕拿出,雙手呈上。金公接過來一看,見裡面包著紫金魚扇墜兒;又見手帕上字跡分明,寫著詩經四句,筆跡卻不相同,前二句寫的輕巧嫵媚,後二句寫的雄健草率。金輝看畢,心中一動,便問:「此物從何處拾來?」巧娘道:「賤妾不敢說。」金輝道:「你只管說來,我自有道理。」巧娘道:「老爺千萬不要生氣。只因妾給太太請安回來,路過小姐那裡,拾得此物。」金輝聽了,登時蒼顏改變,無名火起,暗道:「好賤人!竟敢作出這樣事來。這還了得!」即將手帕金魚包好,攏在抽內。巧娘又加言道:「老爺,此事與門楣有關,千萬不要聲張,必須訪查明白。據妾看來,小姐決無此事,或者是佳蕙那丫頭也未可知。」老爺聽了,點了點頭,一語不發,便向書安安歇去了。 
  不知後來金公如何辦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避嚴親牡丹投何令 充小姐佳蕙拜邵公】
  
  且說金輝聽了巧娘的言語,明是開脫小姐,暗裡卻是葬送佳蕙。佳蕙既有污行,小姐焉能清白呢?真是「君子可欺以其方」。那知後來金公見了玉釵,便把佳蕙拋開,竟自追問小姐,生生的把個千金小姐險些兒喪了性命。可見他的計謀狠毒。言雖如此,巧娘說「焉知不是佳蕙那丫頭」這句話,說的何嘗不是呢?他卻有個心思,以為要害小姐,必先剪除了佳蕙。佳蕙既除,然後再害小姐就容易了。偏偏的遇見個心急性拗的金輝,不容分說,又搭著個純孝的小姐不敢強辯,因此這件事倒閉的矇混了。 
  且說金輝到了內書房安歇,一夜不曾合眼。到了次日,悄悄到了外書房一看,可巧施俊今日又會文去了。金公便在書房搜查,就在書箱內搜出一枝玉釵,仔細留神,正是給女兒的東西。這一氣非同小可,轉身來到正室,見了何氏,問道:「我曾給過牡丹一對玉欽,現在那裡?」何氏道:「既然給了女兒,必是女兒收著。」金輝道:「要來,我看。」何氏便叫丫環到小姐那裡去取。去不多時,只見丫環拿了一枝玉欽回來,稟道:「奴婢方才到小姐那裡取釵,小姐找了半天,在鏡箱內找了一枝。問佳蕙時,佳蕙病的昏昏沉沉,也不知那一枝那裡去了。小姐說:『待找著那一枝,即刻送來。』」金輝聽了,哼了一聲,將丫環叱退,對夫人道:「你養的好女兒!豈有此理!」何氏道:「女兒丟了玉欽,容他慢慢找去。老爺何必生氣?」金公冷笑道:「再要找時,除非到書房找這一枝去。」何氏聽了詫異道:「老爺何出此言?」金公便將手帕扇墜擲與何氏,道:「這都是你養的好女兒作的!」便在抽內把那一枝玉釵取出,道:「現有對證,還有何言支吾?」何氏見了此物,問道:「此釵老爺從何得來?」金輝便將施生書箱內搜出來的事說了。又道:「我看父女之情,給他三日限期,叫他尋個自盡,體來見我!」說罷,氣憤憤的上外面書房去了。 
  何氏見此光景,又是著急,又是傷心,忙忙來到小姐臥室。見了牡丹放聲大哭。牡丹不知其詳,問道:「母親,這是為何?」夫人哭哭啼啼,將始末原由述了一遍。牡丹聽畢,只嚇的粉面焦黃,嬌音軟顫,也就哭將起來。哭了多時,道:「此事從何說起!女兒一概不知。叫乳母梁氏追問佳蕙去。」誰知佳蕙自那日遺失手帕扇墜,心中一急,登時病了。就在那日告假,躺在自己屋內將養。此時正在昏憒之際,如何答應得上來。梁氏無奈,回轉繡房,道:「問了佳蕙,他也不知。」何氏夫人道:「這便如何是好!」復又痛哭起來。牡丹強止淚痕,說道:「爹爹既然吩咐孩兒自盡,孩兒也不敢違拗。只是母親養了孩兒一場,未能答報,孩兒雖死也不瞑目。」夫人聽到此,上前抱住牡丹,道:「我的兒呀!你既要死,莫若為娘的也同你死了吧。」牡丹哭道:「母親休要顧惜女兒。現在我兄弟方交七歲,母親若死了,叫兄弟倚靠何人?豈不絕了金門之後麼?」說罷,也抱住夫人,痛哭不止。 
  旁邊乳母梁氏,猛然想起一計,將母女勸住,道:「老奴倒有一事回稟。我家小姐自幼穩重,閨門不出,老奴敢保斷無此事,未免是佳蕙那丫頭干的,也未可知。偏偏他又病的人事不知。若是等他好了再問,惟恐老爺性急,是再不能等的。若依著老爺逼勒小姐,又恐日後事明,後悔也就遲了。」夫人道:「依你怎麼樣呢?」梁氏道:「莫若叫我男人悄悄雇上船一隻,兩口於同著小姐帶佳蕙,投到唐縣舅老爺那裡,暫住幾時。待佳蕙好了,求舅太太將此事訪查,以明事之真假,一來暫避老爺的盛怒,二來也免得小姐傾生。只是太太擔些干係,遇便再求老爺便了。」夫人道:「老爺跟前,我再慢慢說明。只是你等一路上,叫我好不放心。」梁氏道:「事已如此,無可如何了。」牡丹道:「乳娘此計雖妙,但只一件,我自幼兒從未離了母親,一來拋頭露面,我甚不慣;二來違背父命,我心不安,還是死了乾淨。」何氏夫人道:「兒呀,此計乃乳母從權之道。你果真死了,此事豈不是越發真了麼?」牡丹哭道:「只是孩兒捨不得母親奈何?」乳娘道:「此不過解燃眉之急。日久事明,依然團聚,有何不可?小姐如若怕出頭露面,我更有一計在此。就將佳蕙穿了小姐的衣服,一路上說小姐臥病,往舅老爺那裡就醫養病。小姐卻扮作丫環模樣,誰又曉得呢?」何氏夫人聽了,道:「如此很好。你們就急急的辦理去吧。我且安置安置老爺去。」牡丹此時心緒如麻,縱有千言萬語,一字卻也道不出來,只是說道:「孩兒去了。母親保重要緊!」說罷,大哭不止。夫人痛徹心懷,無奈何,狠著心去了。 
  這裡梁氏將他男子漢找來,名叫吳能。既稱男子漢,可又叫吳能,這明說是無能的男子漢。他但凡有點能為,如何會叫老婆作了奶子呢。可惜此事交給他,這才把事辦壞了。(他不及他哥吳燕能有本事,打的很好的刀。)到了河邊,不論好歹,雇了船隻。然後又雇了小轎三乘,來到花園後門。奶娘梁氏帶領小姐與佳蕙乘轎到河邊上船,一篙撐開,飄然而去。 
  且說金輝氣憤憤離了上房,來到了書房內。此時施生已回,見了金公,上前施禮。金輝洋洋不睬。施俊暗道:「他如何這等慢待於我?哦,是了。想是嗔我在這裡攪他了。可見人情險惡,世道澆薄,我又非倚靠他的門楣覓生活,如何受他的厭氣!」想罷,便道:「告稟大人得知,小生離家日久,惟恐父母懸望,我要回去了。」金輝道:「很好。你早就該回去。」施俊聽了這樣口氣,登時羞的滿面紅漲,立刻喚錦箋備馬。錦箋問道:「相公往那裡去?」施俊道:「自有去處,你備馬就是了。誰許你問!狗才,你仔細,休要討打。」錦箋見相公動怒,一聲兒也不敢言語,急忙備了馬來。施生立起身來,將手一拱,也不拜揖,說聲「請了」。金輝暗道:「這言生如此無禮,真正可惡!」又聽施生發話道:「可惡呀,可惡!真正豈有此理!」金輝明明聽見,索性不理他了,以為他少年無狀。又想起施老爺來,他如何會生出這樣子弟,未免歎息了一番,然後將書籍看了看,依然照舊。又將書籍打開看了看,除了詩文之外,只有一把扇兒,是施生落下的,別無他物。 
  可惜施生忙中有錯,來時原是孤然一身,所有書籍曲章全是借用這裡的。他只顧生氣,卻忘了扇兒,放在書籍之內。彼時若是想起,由扇子追問扇墜,錦箋如何隱瞞?何況當著金輝再加一質證,大約此冤立刻即明。偏偏的施生忘了此扇,竟遺落在書籍之內。扇兒雖小,事關重大。若是此時就明白此事,如何又生出下文多少的事來呢? 
  且說金輝見施俊賭氣走了,便回到內室,見何氏夫人哭了個淚人一般,甚是淒慘。金輝一語不發,坐在椅上歎氣。忽見何氏夫人雙膝跪倒,口口聲聲:「妾身在老爺跟前請罪。」老爺連忙問道:「端的為何?」夫人將女兒上唐縣情由述了一遍,又道:「老爺只當女兒已死,看妾身薄面,不必深究了。」說罷,哭癱在地。金輝先前聽了,急的跺腳,惟恐丑聲播揚。後來見夫人匍匐不起,究竟是老夫老妻,情分上過意不去,只得將夫人攙起來道:「你也不必哭了。事已如此,我只好置之度外便了。」 
  金輝這裡不究,那知小姐那裡生出事來。只因吳能忙迫僱船,也不留神,卻雇了一隻賊船。船家弟兄二人,乃是翁大翁二,還有一個幫手王三。他等見僕婦男女二人帶領著兩個俊俏女子,而且又有細軟包袱,便起了不良之意,暗暗打號兒。走不多時,翁大忽然說道:「不好了,風暴來了。」急急將船撐到幽僻之處。先對奶公道:「咱們須要祭賽祭賽,方好。」吳能道:「這裡那討香蠟紙馬去?」翁二道:「無妨,我們船上皆有,保管預備的齊整,只要客官出錢就是了。」吳能道:「但不知用多少錢?」翁二道:「不多,不多,只要一千二百錢足夠了。」吳能道:「用什麼,要許多錢?」翁二道:「雞魚羊頭三牲,再加香蠟紙錁,這還多嗎?敬神佛的事兒,不要打算盤。」吳能無奈,給了一千二百錢。 
  不多時,翁大請上香。奶公出船一看,見船頭上面放的三個盤子,中間是個少皮無腦的羊腦袋,左邊是只折脖缺膀的雞嫁妝,右邊是一尾飛鱗四目的鯉魚乾;再搭上四零五落的一掛元寶,還配著滴溜搭拉的幾片千張。更可笑的,是少顏無色的三張黃錢;最可憐的,七長八短的一束高香。還有一高一矮的一對瓦燈台上,插的不紅不白的兩個蠟頭兒。吳能一見,不由的氣往上衝,道:「這就是一干二百錢辦的麼?」翁二道:「諸事齊備,額外還得酒錢三百。」吳能聽了發急道:「你們不是要訛呀!」翁大道:「你這人祭賽不虔,神靈見怪,理應赴水,以保平安。」說罷,將吳能一推,噗咚一聲,落下水去。 
  乳母船內聽著不是話頭,剛要出來,正見他男子漢被翁大推下水去,心中一急,連嚷道:「救人呀,救人!」王三奔過來就是一拳,乳母站立不穩,摔倒船內,又嚷道:「救人呀,救人呀!」牡丹此時在船內知道不好,極力將竹窗撞下,隨身跳入水中去了。翁大趕進艙來,見那女子跳入水內,一手將佳蕙拉住道:「美人不要害怕,俺合你有話商量。」佳蕙此時要死不能死,要脫不能脫,只急的通身是汗,覺的心內一陣清涼,病倒好了多一半。外面翁二合王三每人一枝篙將船撐開。佳蕙在船內被翁大拉著,急的他高聲叫喊:「救人呀,救人!」 
  忽見那邊飛也似的來了一隻快船,上面站著許多人,道:「這船上害人呢,快上船進艙搜來。」翁二王三見不是勢頭,將篙往水內一拄,嗖的一聲跳下水去。翁大在艙內見有人上船,說進艙搜來。他惟恐被人捉住,便從窗戶竄出,赴水逃生去了。可恨他三人貪財好色,枉用心機,白白的害了奶公並小姐落水,也只得赤手空拳赴水而去。 
  且言眾人上船,其中有個年老之人道:「你等莫忙。大約賊人赴水脫逃。且看船內是什麼人。」說罷,進艙看時,誰知梁氏藏在床下,此時聽見有人,方才從床下爬出。見有人進來,他便急中生智,道:「眾位救我主僕一命。可憐我的男人被賊人陷害,推在水內淹死。丫環著急,竄出船窗投水也死了。小姐又是疾病在身,難以動轉。望乞眾位見憐。」說罷,淚流滿面。這人聽了,連說道:「不要啼哭,待我回老爺去。」轉身去了。梁氏悄悄告訴佳蕙,就此假充小姐,不可露了馬腳。佳蕙點頭會意。 
  那人去不多時,只見來了僕婦丫環四五個攙扶假小姐,叫梁氏提了包裹,紛紛亂亂一陣,將祭賽的禮物踏了個稀爛。來到官船之上,只見有一位老爺坐在大圈椅上面,問道:『哪女子家住那裡?姓什麼?慢慢講來。」假小姐向前萬福,道:「奴家金牡丹,乃金輝之女。」那老爺問道:「那個金輝?」假小姐道:「就是作過兵部尚書的。只因家父連參過襄陽王二次,聖上震怒,將我父親休致在家。」只見那老爺立起身來,笑吟吟的道:「原來是侄女到了。幸哉,幸哉,何如此之巧呀!」假小姐連忙問道:「不知老大人為誰?」因何以侄女呼之?請道其詳。」那老爺笑道:「老夫乃邵邦傑,與令尊有金蘭之誼。因奉旨改調長沙太守,故此急急帶了家眷前去赴任。今日恰好在此停泊,不想救了侄女,真是天緣湊巧。」假小姐聽了,復又拜倒,口稱叔父。邵老爺命丫環攙起,設座坐了。方問道:「侄女為何乘舟,意欲何往?」 
  不知假小姐說些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死裡生千金認張立 苦中樂小俠服史雲】
  
  且說假小姐聞聽邵公此問,便將身體多病、奉父母之命、前往唐縣就醫養病的話,說了一遍。邵老爺道:「這就是令尊的不是了。你一個閨中弱質,如何就叫奶公奶母帶領去赴唐縣呢?」假小姐連忙答道:「平素時常往來。不想此次船家不良,也是侄女命運不濟。」邵老爺道:「理宜將侄女送回,奈因欽限緊急,難以遲緩。與其上唐縣,何不隨老夫到長沙,現有老荊同你幾個姊妹,頗不寂寞。待你病體好時,我再寫信與令尊,不知侄女意下如何?」假小姐道:「既承叔父憐愛,侄女敢不從命。但不知嬸母在於何處?待侄女拜見。」邵老爺滿心歡喜,連忙叫僕婦丫環攙著小姐,送到夫人船上。原來邵老爺有三個小姐,見了假小姐,無不歡喜。從此佳蕙就在邵老爺處將養身體。他原沒有什麼大病,不多幾日,也就好了。夫人也曾背地裡問過他,有了婆家沒有。他便答道:「自幼與施生結親。」夫人也悄悄告訴了老爺。自那日開船行到梅花灣的雙岔口,此處卻是兩條路:一股往東南,卻是上長沙;一股往東北,卻是綠鴨灘。 
  且說綠鴨灘內有漁戶十三家,內中有一人年紀四旬開外,姓張名立,是個極其本分的,有個老伴兒李氏,老兩口兒無兒無女,每日捕魚為生。這日張老兒夜間撒下網去,往上一拉,覺得沉重,以為得了大魚,連喚:「媽媽,快來,快來!」李氏聽了,出來問道:「大哥,喚我做什麼?」(這老兩口子素來就是這等稱呼:男人管著女人叫媽媽,女人管著男人叫大哥。當初不知是怎麼論的,如今慣了,習以為常。)張立道:「媽媽幫我一幫,這個行貨子可不小。」李氏上前幫著拉上船來,將網打開,看時卻是一個女屍,還有竹窗一扇托定。張立連連啤道:「晦氣!晦氣!快些擲下水去。」李氏忙攔道:「大哥不要性急,待我摸摸,還有氣息沒有。豈不聞『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果然摸了摸,胸前兀的亂跳,說道:「還有氣息,快些控水。」李氏又舒掌揉胸。不多時清水流出不少,方才漸漸甦醒,哼哼出來。婆子又扶他坐起,略定定神,方慢慢呼喚,細細問明來歷。 
  原來此女就是牡丹小姐。自落水之後,虧了竹窗托定,順水而下,不計裡數,漂流至此。自己心內明白,不肯說出真情,答言:「是唐縣宰的丫環,因要接金小姐去,手扶竹窗,貪看水面。不想竹窗掉落,自己隨窗落水,不知不覺漂流至此。請問媽媽貴姓?」李氏一一告訴明白,又悄悄合張立商量道:「你我半生無兒無女。我今看見此女生的十分俏麗,言語聰明,咱們何不將他認為女兒,將來豈不有靠麼?」張立道:「但憑媽媽區處。」李氏便對牡丹說了,牡丹連聲應允。李氏見牡丹應了,歡喜非常。登時疼女兒的心盛,也不願捕魚,急急催大哥快快回莊,好與女兒換衣服。張立撐開船,來到莊內。李氏攙著牡丹進了茅屋,找了一身乾淨衣服,叫小姐換了。本是珠圍翠繞,如今改了荊釵布裙。 
  李氏又尋找茶葉燒了開水,將茶葉放在鍋內,然後用瓢和弄個不了,方拿過碗來,擦抹淨了,吹開沫子,舀了半碗,擦了碗邊,遞與牡丹道:「我兒喝點熱水,暖暖寒氣。』啦丹見他慇勤,不忍違卻,連忙接過來,喝了幾口。又見他將葉掏出,從新刷了鍋,舀上一瓢水,找出小米面,做了一碗熱騰騰的白水小米面的疙瘩湯,端到小姐面前,放下一雙黃油四稜竹著,一個白沙碟兒醃蘿蔔條兒。牡丹過意不去,端起碗來,喝了點兒,嘗著有些甜津津的,倒沒有別的味兒,於是就喝了半碗。咬了一點蘿蔔條兒,覺著扎口的鹹,連忙放下了。他因喝了半碗熱湯,登時將寒氣散出,滿面香汗如洗。婆子在旁看見,連忙掀起衣襟,輕輕給牡丹拂拭,更露出本來面目,鮮妍非常。婆子越瞧越愛,越愛越瞧,如獲至寶一般。又見張立進來問道:「閨女這時好些了?」牡丹道:「請爹爹放心。」張立聽小姐的聲音改換,不像先前微弱,而且活了不足五十歲,從來沒聽見有人叫他「爹爹」二字,如今聽了這一聲,彷彿成仙了道,醍醐灌頂,從心窩裡發出一股至性達天的樂來,哈哈大笑道:「媽媽,好一個閨女呀!」李氏道:「正是,正是。」說罷,二人大笑不止。 
  此時天已發曉。李氏便合張立商議,說:「女兒在縣宰處,必是珍饈美味慣了,千萬不要委屈了他。你賣魚回來時,千萬買些好吃食回來。」張立道:「既如此,我多秤些肥肉,再帶些豆腐白菜。你道好不好?」李氏道:「很好。就是如此。」 
  鄉下人不懂的珍饈,就知肥肉是好東西,若動了豆腐白菜便是開齋,這都是輕易不動的東西。其實所費幾何?他卻另有個算盤。他道有了好菜,必要多吃;既多吃,不但費菜,連飯也是費的。仔細算來,還是不吃好菜的好。如今他夫妻乍得了女兒,一來怕女兒受屈,二來又怕女兒笑話瞧不起,因此發著狠兒,才買肉買菜,調著樣兒收拾出來。牡丹不過星星點點的吃些就完了。 
  一來二去,人人納罕兒,說張老者老兩口兒想開了,無兒無女,天天弄嘴吃,就有搭訕過來聞聞香味的意思,遇巧就要嘗嘗。誰知到了屋內一看,見床上坐著一位花枝招展、猶如月殿嫦娥、瑤池仙女似的一位姑娘,這一驚不小。各各追問起來,方知老夫妻得了義女,誰不歡喜,誰敢怠慢,登時傳揚開了。十二家漁戶俱各要前來賀喜。 
  其中有一人姓史名雲,會些武藝,且膽量過人,是個見義敢為的男子,因此這些漁人們皆器重他。凡遇大小事兒或是他出頭,或是與他相商。他若定了主意,這些漁戶們沒有不依的。如今要與張老兒賀喜,這三一群,五一夥,陸陸續續俱備找了他去,告訴他張老兒得女兒的情由。 
  史雲聽了,拍手大樂道:「張大哥為人誠實,忠厚有餘,如今得了女兒,將來必有好報。這是他老夫妻一片至誠所感。列位到此何事?」眾人道:「因要與他賀喜,故此我等特來計較。」史雲道:「很好。咱們莊中有了喜事,理應作賀。但只一件,你我俱是貧苦之人,家無隔宿之糧,誰是充足的呢。大家這一去,人也不少,豈不叫張大哥為難麼?既要與他賀喜,總要大家真樂方好。依我倒有個主意。咱們原是魚行生理,乃是本地風光。大家以三日為期,全要辛苦辛苦,奮勇捕了魚來,俱備交在我這裡出脫。該留下咱們吃的留下吃,該賣的賣了錢買調和沽酒,全有我呢。」又對一人道:「弟老的,這兩天你要常來。你到底認得幾個字,也拿的起筆來,有可以寫的需要幫著我記記方好。」原來這人姓李,滿口應承道:「我天天早來就是了。」史雲道:「更有一宗要緊的。是日大家去時,務必連桌凳俱要攜了去方好,不然,張大哥那裡,如何有這些凳子傢伙桌子呢?咱們到了那裡,大家動手,索性不用張大哥張羅,叫他夫妻安安穩穩樂一天。只算大家湊在一處,熱熱鬧鬧的吃喝一天就完了。別的送禮送物,皆是虛文,一概不用。眾位以為何如?」眾人聽罷,俱備歡喜道。「好極,好極!就是這樣吧。但只一件,其中有人口多的,有少的,這怎麼樣呢?」史雲道:「全有我呢,包管平允。誰也不能吃虧,誰也不能佔便宜。其實鄉里鄉親何在乎這上頭呢,然而辦事必得要公。大家就辛苦辛苦吧,我到張大哥那裡給他送信去。」眾人散了。 
  史雲便到了張立的家中,將此事說明,又見了牡丹果真是如花似玉的女子,快樂非常。張立便要張羅起事來。史雲道:「大哥不用操心,我已俱各辦妥。老兄就張羅下燒柴就是了,別的一概不用。」張立道:「我的賢弟,這個是不容易,如何張羅下燒柴就是了呢?」史雲道:「我都替老兄打算下了,樣樣俱全,就短柴火,別的全有了。我是再不撒謊的。」張立仍是半疑半信的,只得深深謝了。史雲執手回家去了。 
  眾漁人果然齊心努力,辦事容易的很。真是爭強賭勝,竟有出去二三十里地捕魚去的,也有帶了老婆孩兒去的,也有帶了弟男子侄去的。剛到了第二天,交到史雲處的魚蝦真就不少。史雲裁奪著,各家平勻了,估量著夠用的,便告訴他等道:「某人某人交的多,明日不必交了。某人某人交的少,明日再找補些來。」他立刻找著行頭,公平交易,換了錢鈔,沽酒買菜,全送到張立家中,張立見了這些東西,又是歡喜,又是著急。歡喜的是得了女兒,如此風光體面,著急的是這些東西,可怎麼措置呢?」史雲笑道:「這有何難。我只問你,燒柴預備下了沒有?」張立道:「預備下了。你看,靠著籬笆那兩垛,可夠了麼?」史雲瞧了瞧道:「夠了,夠了。還用不了呢。燒柴既有,老兄你就不必管了。今夜五鼓咱們鄉親都來這裡,全是自己動手。你不用張羅,盡等著喝喜酒吧。」張立聽了,哈哈大笑道:「全仗賢弟分心,劣兄如何當得!」史雲笑道:「有甚要緊,一來給老兄賀喜,二來大家湊個熱鬧,暢快暢快,也算是咱們漁家樂了。」 
  正說間,只見有許多人扛著桌凳的,挑著傢伙的,背著大鍋的,又有倒換挑著調和的,還有合夥挑著菜蔬的,紛紛攘攘送來,老兒接迎不暇,登時放滿一院子。也就是綠鴨灘,若到別處,似這樣行人情的也就少少兒的。全是史雲張羅幫忙。卻好李弟老的也來了,將東西點明記帳,一一收下。張老兒惟恐錯了,還要自己記了暗記兒。來一個史雲囑付一個,道:「鄉親,明日早到,不要遲了。千萬,千萬!」到黃昏時,俱已收齊,史雲方同李弟老的回去了。 
  次日四鼓時,史雲與李弟老的就來了。果是五鼓時,眾鄉親俱備來到。張老兒迎著道謝。史雲便分開腳色,誰挖灶燒火,誰做菜蔬,誰調座位,誰抱柴挑水,俱不用張立操一點心,樂的個老頭兒出來進去,這裡瞧瞧,那裡看看,猶如跳圈猴兒一般。一會兒又進屋內問媽媽道:「閨女吃了什麼沒有?」李氏道:「大哥不用你張羅,我與女兒自會調停。」張立猛見李氏,笑道:「哎呀!媽媽今日也高興了,竟自洗了臉,梳了頭。」李氏笑道:「什麼話呢。眾鄉親賀喜,我若黑臉烏嘴的,如何見人呢?你看我這頭還是女兒給我梳的呢。」張立道:「顯見得你有了女兒,就支使我那孩子梳頭。再過幾時,你吃飯還得女兒餵你呢。」李氏聽了,哼道:「呸!沒的瞎說白道的了。」張立笑吟吟的出去了。 
  不多時,天已大亮,陸陸續續四婦村姑俱各來了。李氏連忙迎出,彼此拂袖道喜道謝,又見了牡丹,一個個咂嘴吐舌,無不驚訝。牡丹到了此時,也只好接待應酬,略為施展,便哄的這些人歡喜,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飯得之時,座兒業已調好。屋內是女眷,所有桌凳俱是齊全的,就是傢伙也是挑秀氣的。外面院子內是男客,也有高桌,也有矮座,大盤小碗,一概不拘。這全是史雲的調度,真真也難為他。大家不論親疏,以齒為序。我拿凳子,你拿傢伙,彼此嘻嘻哈哈,團團圍住,真是爽快。霎時杯盤狼藉。雖非佳餚美味,卻是鮮魚活蝦,葷素俱有,左添右換,以多為盛。大家先前慢飲,後來有些酒意,便呼台喝六豁起拳來。 
  恰好史雲與張立豁拳。張立叫了個「七巧」,史雲叫了個「全來」。忽聽外面接聲道:「可巧俺也來了,可不是全來嗎?」史雲便仰面往外側聽。張立道:「聽他則甚?咱們且豁拳。」史雲道:「老兄且慢。你我十三家俱各在此,外面誰敢答言?待我出去看來。」說罷,立起身來,啟柴扉一看,見是個年幼之人,背著包裹,正在那裡張望。史雲咄的一聲,道:「你這後生,窺探怎的?方才答言的,敢則是你麼?」年幼的道:「不敢,就是在下。因見你們飲酒熱鬧,不覺口內流涎,俺也要沽飲幾杯。」史雲道:「此處又非酒肆飯鋪,如何說『沽飲』二字?你妄自答言,俺也不計較於你,快些去吧。」說罷,剛要轉身,只見少年人一伸手將史雲拉住,道:「你說不是酒肆,如何有這些人聚飲?敢是你欺負我外鄉人麼!」史雲聽了,登時喝道:「你這小廝好生無禮!俺饒放你去,你反拉我不放。說欺負你,俺就欺負你,待怎麼!」說著,揚手就是一掌打來。年少之人微微一笑,將掌接住往懷裡一帶,又往外一揉。只聽「咕咚」一聲,史雲仰面栽倒在地,心中暗道:「好大力量!倒要留神。」急忙起來,復又動手。只見張立出來勸道:「不要如此,有話慢說。」問了原由,便對年幼的道:「老弟休要錯會了意。這真不是酒肆飯鋪。這些鄉親俱是給老漢賀喜來的。老弟如要吃酒,何妨請進,待老漢奉敬三杯。」年幼的聽見了酒,便喜笑顏開的道:「請問老丈貴姓。」張立答了姓名,他又問史雲。史雲答道:「俺史雲。你待怎麼?」年幼的道:「史雲大哥恕小弟莽撞,休要見怪。」說罷,一揖到地。 
  未知如何,下回分曉。
  
  【第九十二回 小俠揮金貪杯大醉 老葛搶雉惹禍著傷】
  
  且說史雲見年幼之人如此,鬧的倒不好意思了,連忙問道:「足下貴姓?」年幼的道:「小弟艾虎。只因要上臥虎溝,從此經過,見眾位在此飲酒作樂,不覺口渴。既蒙賜酒,感領厚情。請了。」說罷,邁步就進了柴門。 
  你道艾虎如何來到此處?只因他與施俊結拜之後,每日行程五里也是一天,十里也算一站。若遇見好酒,不定住三天五天,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又喝。左右是蔣平不心疼的銀子,由著他的性兒花罷了。當下眾漁戶見張立史雲同了個年幼之人進來,大家都不認得,只有一拱手而已。史雲便將艾虎讓在自己一處。張立拿起壺來,滿滿斟了一杯,遞與艾虎。艾虎也不謙讓,連忙接過來一飲而盡。史雲接過來也斟上一杯,艾虎也就喝了。他又復與二人各斟一杯,自己也陪了一杯,然後慢慢問道:『方才老文說府上賀喜,不知為著何事?」史雲代為說明。艾虎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理當賀的。」說罷,回手向兜肚內掏出兩錠銀子來,遞與張立道:「些須薄禮,望乞笑納。」張立如何肯接。艾虎強扭強捏的,揣在他懷內。 
  張立無奈,謝了又謝。轉身來到屋內,叫聲:「媽媽,這是方才一位小客官給女兒的賀禮,好好收了。」李氏接來一看,見是兩錠五兩的錁子,不由吃驚道:「哎喲!如何有這樣的重禮呢?」正說間,牡丹過來,問道:「母親,什麼事?」張立便將客官送賀禮的事說了。牡丹道:「此人可是爹爹素來認得的麼?」張立道:「並不認得。」牡丹道:「既不認得,萍水相逢,就受他如此厚禮,此人就令人難測。焉知他不是惡人暴客呢?據孩兒想來,還是不受他的為是。」李氏道:「女兒說的是,大哥趁早兒還他去。」張立道:「真是閨女想的周到,我就還他去。」仍將銀子接過,出外面去了。 
  張立當下拿回銀子,見了艾虎,說道:「方纔老漢與我老伴並女兒一同言明。他母女說客官遠道而來,我等理宜盡地主之情,酒食是現成的,如何敢受如此厚禮。仍將原銀奉還,客官休要見怪。」艾虎道:「這有甚要緊。難道今日此舉,老丈就不耗費資財麼?權當做薪水之資就是了。」張立道:「好叫客官得知。今日此舉全是破費眾鄉親的。不信,只管問我們史鄉親。」史雲在旁答道:「此話千真萬確,決不欺哄。」艾虎道:「俺的銀子已經拿出,如何又收回呢?——也罷,俺就煩史大哥拿此銀兩,明日照舊預備。今日是俺擾了眾鄉親,明日是俺作東回請眾位鄉親。如若少了一位,俺是不依史大哥的。」史雲見此光景,連忙說道:「我看文客官是個豪爽痛快人,莫若張大哥從實收了吧,省得叫客官為難。」張立只得又謝了。 
  史雲便陪著艾虎,左一碗,有一碗,把個史雲也喝的愣了,暗道:「這樣小小年紀卻有如此大量。」就是別人也往這邊瞅著。喝來喝去,小俠漸漸醉了,前仰後合,身體亂晃,就靠著桌子垂眉閉眼。史雲知他酒深,也不驚動他。不多時,只聽呼聲振耳,已入夢鄉。艾虎既是如此,眾漁人也就醺醺,獨有張立史雲喝的不多。張立是素來不能多飲的,史雲酒量卻豪,只因與張老兒張羅辦事,也就不肯多喝了。張立仍是按座張羅。 
  忽聽外面有人喚道:「張老兒在家麼?」張立忙出來一看,不由的吃了一驚,道:「二位請了。到此何事?」二人道:「怎麼你倒問我們?今D是誰的班兒了?」。』 
  你道此二人是誰?原來是黑狼山的嘍囉。自從藍驍佔據了此山,知道綠鴨灘有十三家漁戶,定了規矩,每日著一人值日。所有山上用的魚蝦,皆出在值日的身上。這日正是張立值日。他只顧賀喜,就把此事忘了。今日竣羅來了,方才想起,連忙告罪道:「是老漢一時忽略,望乞二位在頭領跟前方便方便。明日我多備魚蝦補還上就是了。」二嘍囉道:「你這話竟是胡說!明日補還,今日大王先空一頓嗎?我們全不管你,今日只好跟了我們去見頭領。有什麼說的你自己去說吧。」 
  此時史雲已然出來,連忙插言道:「二位不要如此。委是張夥計今日有事,務求包容包容。」就把他得女兒賀喜的話說了一遍。二嘍囉聽了道:「既是如此,我們瞧瞧你這閨女,回去見了頭領,也好回話。」說罷,不容張立依不依,硬往裡走。到了屋內見了牡丹,暗暗喝彩。轉身出來,一眼瞧見了艾虎,在那裡端坐不動。原來眾人見嘍囉進來,知有事故,膽大的站起來在一旁聽著,膽小的怕有連累也就溜了。獨有艾虎坐在那裡。這嘍囉如何知道他是沉醉酣睡呢,大聲嗔喝道:「他是什麼人?竟敢見了我做不為禮,這等可惡!快快與我綁了,解上山去。」張立忙上前分解道:「他不是本莊之人,而且吃醉了,求爺們寬恕。」史雲在旁,也幫著說話。二嘍囉方氣憤憤的去了。 
  眾人見嘍囉去了,嘈嘈雜雜,議論不休。史雲便合張立商議,莫若將這客官喚醒,叫他早些去吧,省得連累了他。張立聽了,急急將艾虎喚醒,說明原由。艾虎不聽則可,聽了時一聲怪叫道:「哎喲喲!好山賊野寇。俺艾虎正要尋他,他反來捋虎鬚。待他來時,俺自對付他。」張立著急,只好苦功。 
  忽聽得人喊馬嘶,早有漁戶跑的張口結舌道:「不……不好了!葛頭領帶領人馬入莊了。」張立聽了,只嚇得渾身亂抖,艾虎道:「老丈不要害怕,有俺在此。」說罷,將包袱遞與張立,回頭叫道:「史大哥,隨俺來。」剛然出了柴扉,只見有二三十名嘍囉簇擁著一個老頭騎在馬上,聲聲叫道:「張老兒,聞得你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正好與俺匹配。俺如今特來求親。」艾虎聽了一聲叱吒道:「你這廝叫什麼?快些說來!」馬上的道:「誰不曉得俺葛瑤明,綽號蛤蜊蚌子嗎?你是何人,竟敢前來多事?」艾虎道:「我只當是藍驍那廝,原來是個無名的小輩。俺艾虎爺爺在此,你敢怎麼?」葛瑤明聽了,喝道:「好小廝,滿口胡說!」吩咐嘍囉將他綁了。忽的上來了四五個。艾虎不慌不忙,兩隻臂膀往左右一分,先打倒了兩個,一轉身抬腿又踢倒了一個。眾唆羅見小爺勇猛,又上來了十數個,心想以多為勝。那知小俠指東打西,竄南躍北,猶如虎蕩羊群,不大的工夫,打了個落花流水。 
  史雲在旁,見小爺英勇非常,不由喝彩,自己早托定五股魚叉,猛然喊了一聲,一個健步,竟奔葛瑤明而來。原來這些嘍囉以為漁戶好欺負,並未防備,皆是赤手而來,獨葛瑤明腰間繫著一把順刀,見眾嘍囉不是艾虎對手,剛然拔刀,要上前相助,史雲魚叉已到,連忙用刀一迎。史雲把叉往回裡一抽。誰知叉上有倒須鉤兒,早把順刀攏住。史雲力猛,葛瑤明在馬上一晃,手不吃動,噹啷啷順刀落地,說聲「不好!」將馬一帶,哧留的往莊外就跑。眾嘍囉見頭領已跑,大家也抱頭鼠竄而去。 
  艾虎打的高興,那裡肯放,上前將葛瑤明的刀撿起就追,史雲也便大喊「趕呀!」手內托定五股魚叉,也追下去了。艾虎追出莊外,見賊人前面亂跑,他便撒腳緊緊追趕。俗云:「歸師勿掩,窮寇莫追。」如今小俠真是初生的犢兒不怕虎,又仗著自己的本領,那把這一眾山賊放在眼裡,又搭著史雲也是一勇之夫,隨後緊趕。看看來到山環之內,只見艾虎平空的栽倒在地,兩邊跑出多少嘍囉,將艾虎按住,捆綁起來。史雲見了,說聲「不好!」急轉身往回裡就跑,給莊中送信去了。 
  你道艾虎如何栽倒?只因葛賊騎馬跑的快,先進了山環,便有把守的嘍兵,他就吩咐暗暗埋伏絆腳繩。小俠那裡理會。他是跑開了,冷不防,焉有不栽倒之理呢。眾嘍囉拿了艾虎。葛瑤明業已看見,忙將嘍兵分為兩路,著十五人押著艾虎同自己上山,著十五人回轉莊中到張老兒家搶親。葛賊洋洋得意,將馬馱了艾虎,忙忙的入山。 
  正走之間,只見一隻野雞打空中落下。葛瑤明上前撿起一看,見雞胸流血,知是有人打的。復往前面一看,早見有人嚷道:「快些將山雞放下!那是我們打的。」葛賊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極醜的女子,約有十五六歲。葛瑤明道:「這雞是你的麼?」醜女子道:「是我的。」葛賊道:「你休要哄我。既是你的,你手無寸鐵,如何會打下野雞來?」醜女子道:「原是我姐姐打的。不信,你看那樹下站的不是?」葛賊轉臉一看,見一女子生的美貌非常,果然手握彈弓,在那裡站著。葛賊暗暗歡喜道:「我老葛真是紅鸞星照命。張老兒那裡有了一個,如今又遇見一個,這才是雙喜臨門呢。」想罷,對醜女子道:「你說你姐姐打的,我不信。叫你姐姐跟了我去,我們山後頭有雞,叫他打一個我看看。」說罷,兩隻賊眼直勾勾的瞅著那邊女子。醜女子大怒:「你若不還,只怕你姑娘不容你過去。」說畢,拉開架式,就要動手。只聽葛瑤明哎喲一聲,仰面栽倒在地,掙扎著爬起來,早見兩眉攢中流下血來。醜女子已知是姐姐用鐵丸打的,不容他站穩,嗖的一聲,照後心堂的就是一腳。葛瑤明他倒聽教訓,噗哧的一聲,嘴吃屎又躺下了。眾嘍囉一擁齊上。醜女子微微冷笑,抬了抬手,一個個東倒西歪;動了動腳,一個個毗牙咧嘴。此時葛賊知道女子利害,不敢抵敵,爬起來就跑。眾人見頭領跑了,誰還敢怠慢,也就唧溜咕嚕的一齊跑了。醜女子正在趕打嘍卒,忽聽有人高聲喝彩叫好。 
  不知後文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辭綠鴨漁獵同合夥 歸臥虎姊妹共談心】
  
  且說醜女子將眾卒打散,單單剩下了捆綁的艾虎在馬上馱著,又高闊,又得瞧。見那醜女子打這些人,猶如捕蝶捉蜂,輕巧至甚。看到痛快處,不由的高聲叫好喝彩,扯開嗓子,哈哈大笑道:「打的好!打的妙!」正在快樂,忽聽五女子問道:「你是什麼人?」艾虎方住笑,說道:「俺叫艾虎,是被他們暗算拿住的。」醜女子道:「有個黑妖狐與北俠,你可認得麼?」艾虎道:「智化是我師傅,歐陽春是我義父。」醜女子道:「如此說來,是艾虎哥哥到了。」連忙上前解了繩縛。艾虎下馬,深深一揖,道:「請問姐姐貴姓?」醜女子道:「我名秋葵。沙龍是我義父。」艾虎道:「方纔用彈弓打賊人的,那是何人?」秋葵道:「那就是我姐姐鳳仙,乃我義父的親女兒。」說話間,便招手道:「姐姐這裡來。」鳳仙在樹下見秋葵給艾虎解縛,心甚不樂,暗暗怪說:「妹子好不曉事,一個女兒家不當近於男子。這是什麼意思!」後來見秋葵招手,方慢慢過來道:「什麼事?」秋葵道:「艾虎哥哥到了。」鳳仙聽了艾虎二字,不由的將艾虎看了一看,滿心歡喜,連忙向前萬福,艾虎還了一揖。 
  忽聽半山中一聲叱吒道:「好兩個無恥的丫頭,如何擅敢與男子見禮!」鳳仙秋葵抬頭一看,見山腰裡有三人,正是鐵面金剛沙龍,與兩個義弟,一名孟傑,一名焦赤。秋葵便高聲喚道:「爹爹與二位叔父這裡來,艾虎哥哥在此。」右邊的焦赤聽了道:「噯呀!艾虎侄兒到了。大哥快快下山呀。」說著話,他就「突、突、突、突」跑下山來,嚷道:「那個是艾虎侄兒?想煞俺也!」 
  你道焦赤為何說此言語?只因北俠與智公子丁二官人到了臥虎溝、敘話說到盜冠拿馬朝賢一節,其中多虧了艾虎,如何年少英勇,如何膽量過人,如何開封首告,親身試鍘,五堂會審,救了忠臣義士,從此得了個小俠之名。說得個孟傑焦赤一壁聽著,一壁樂了個手舞足蹈。惟有焦赤性急,恨不得立刻要見艾虎。自那日起,心裡時刻在念。如今聽說到了,他如何等得,立時要會,先跑下出來,亂喊亂叫,說:「想煞俺也。」艾虎聽了也覺納悶,道:「此人是誰呢?我從來未見過,他想我作什麼?」 
  及至來到切近,焦赤扔了鋼叉,雙關子抱住艾虎,右瞧左看,左觀右瞧。艾虎不知為何,挺著身軀,紋絲兒不動。只聽焦赤哈哈大笑道:「好呀!果然不錯。這親事做定了。」說著話,沙龍孟傑俱備到了。焦赤便嚷道:「大哥,你看看相貌,好個人品,不要錯了主意。這門親事作定了。」沙龍忙攔道:「賢弟太莽撞了。此事也是亂嚷的麼?」 
  原來北俠與智公子聽見沙員外有個女兒名叫鳳仙,一身的武藝,更有絕技是金背彈弓,打出鐵丸百發百中;因此一個為義兒,一個為徒弟,轉托丁二爺,在沙員外跟前求親。沙龍想了一想,既是黑妖狐的徒弟,又是北俠的義兒,大約此子不錯,也就有些願意了。彼時對丁二爺說道:「既承歐陽兄與智賢弟願結秦晉,劣兄無不允從。但我有個心願:秋葵乃劣兄受了托孤重任,認為義女。我疼他比鳳仙尤甚,一來憐念他無父無母,孤苦伶仃,二來愛惜他兩膀有五六百斤的膂力——不過生的醜陋些。須將秋葵之事完結後,方能聘嫁鳳仙。求賢弟與他二人說明方好。」丁二爺就將此事,暗暗告訴了北俠智爺。二人聽了,深為器重沙龍,說:「你我做事,理應如此。」又道:「艾虎年紀尚小,再過幾年,也不為晚。」便滿口應承了。誰知後來孟焦二人聽見有求親之說,他倆便極力攛攝沙龍道:「有這樣好事,為何不早早的應允?」沙龍因他二人粗鹵,不便細說,隨意答道:「愚兄從來沒有見過艾虎,知他品貌如何,兒女大事,也有這樣就應得的麼?」孟焦二人無的可說,也就罷了。故此今日,焦赤見了艾虎,先端詳了品貌,他就嚷「這親事做定了」。他只顧如此說,旁邊把個鳳仙羞的滿面通紅,背轉身去了。 
  秋葵方對艾虎道:「這是我爹爹。這是孟叔父與焦叔父。」艾虎一一見了。沙龍見艾虎年少英雄,滿心歡喜,便問道:「賢侄為何來到此處?」艾虎一一說了,又道:「他等又派人仍去搶親,小侄還得回去搭救張老者的女兒。」焦赤聽了,舒出大指,道:「好的!正當如此。待俺同你走走。」從那邊收起鋼叉。沙龍見艾虎赤著雙手,便把自己的齊眉棍遞與小爺。他二人邁開大步,轉身迎來。 
  方到山環,只見搶牡丹的嘍囉抬定一個四方的東西,周圍裹著布單,上面蓋著一塊似紅非紅的袱子,(敢則是個沒有頂兒的轎於!)裡面隱隱有哭泣之聲。艾虎見了,輪開大棍,吼了一聲,一路好打。焦赤托定鋼叉,左右一晃,叉環亂響。嘍囉等那裡還有魂咧,趕著放下轎子,四散的逃命去了。 
  艾虎過來扯去紅袱一看,原來是張桌子,腿兒朝上。再細看時,見裡面綁著個女子,已然嚇的人事不省,呼之不應。正在為難,只見山口外哭進一個婆於來,口中嚷道:「天殺的呀!好好的還我女兒。如若不然,我也不活著了。我這老命合你們拚了吧。」正是李氏。艾虎喚道:「媽媽不要啼哭。我已將你女兒截下了。」又見張立從那邊踉裡踉蹌來了。彼此見了,好生歡喜。此時李氏將牡丹的繩綁鬆了,甦醒過來。恰好沙龍父女與孟傑不放心,大家迎了上來,見將女子截下,嘍囉逃脫。艾虎又帶了張立,見過沙龍,李氏帶了牡丹,見過鳳仙秋葵,彼此傾心愛慕。鳳仙道:「姐姐何不隨我們上臥虎溝呢?大料山賊決不死心。倘若再來,怎生是好?」牡丹聽了,甚是害怕。秋葵心直口快,轉身去見沙龍,將此事說了。沙龍道:「我也正為此事躊躇。」便問張立道:「聞得綠鴨灘有漁戶十三家,約有多少人口?」張立道:「算來男婦老幼不足五六十口。」沙龍道:「既是如此,老丈你急急回去告訴眾人,陳說利害,叫他等急急收拾,俱各上臥虎溝便了。」艾虎道:「小侄同張老丈回去。我還有個包袱要緊。」孟傑道:「俺也隨了去。」焦赤也要去,被沙龍攔住道:「賢弟隨我回莊,且商議安置眾人之處。」便向秋葵道:「這母女二人就交給你姐兒兩個。我們先回莊去了。」 
  誰知牡丹受了驚恐,又綁了一繩,如何轉動得來。秋葵道:「無妨。我背著姐姐。」鳳仙道:「妹子如何背的了這麼遠呢?」秋葵道:「姐姐忘了,前面樹上還拴著馱姐夫的馬呢。」說罷,噗哧的一聲笑了。鳳仙臉一紅,一聲兒也不言語了。秋葵背起牡丹去了。走不多時,見那馬仍拴在那裡。秋葵放下牡丹。牡丹卻不會騎馬。鳳仙過去將馬拉過來,認鏡乘上,走了幾步,卻無毛病,說道:「姐姐只管騎上,我在旁邊照拂著,包管無事。」還是秋葵將牡丹抱上馬去。鳳仙攏住嚼環,慢慢步行,牡丹心甚不安。只聽秋葵道:「媽媽走不動,我背你幾步兒。」李氏笑道:「婆子何敢當?告訴姑娘說:我那一天不走一二十里路呢,全是方纔這些天殺的亂搶混奪,我又是急又是氣,所以跑的兩條腿軟了。走了幾步兒,溜開了就好了。姑娘放心,我是走的動的。」一路上說著話兒,竟奔臥虎溝而來。 
  你道臥虎溝的沙龍,為何不怕黑狼山的藍驍呢?其中有個緣故。臥虎溝內原是十一家獵戶,算來就是沙龍的年長,武藝超群,為人正直,因此這十家皆聽他的調度。自藍驍佔據了黑狼山,他便將眾獵戶叫來,傳受武藝,以防不測。後來又交結了孟傑焦赤,更有了幫手。暗暗打聽,知道綠鴨灘眾漁戶已然輪流上山,供給魚蝦。「焉知那賊不來合我們要野獸呢?俺臥虎溝既有沙龍,斷斷不准此例,眾位入山,大家留神。倘有信息,自有俺應候他,你等不要驚慌。」眾人遵命,誰也不肯獻獸於山賊。 
  不料藍驍那裡,已知臥虎溝有個鐵面金剛沙龍。他卻親身來到臥虎溝,明是索取常例,暗裡要會會沙龍。及至見面,藍驍責備為何不上山納獸。沙龍破口大罵,所有十一家獵戶俱是他一人承當。藍驍聽了大怒,彼此翻臉,動起手來。一個步下,一個馬上,走了幾合,只聽「(口克)哧」一聲,沙龍一刀砍在藍驍的馬鐙之上。沙龍道:「俺手下留情,山賊你要明白。」藍驍回馬,一執手道:「沙員外,你的本領藍驍曉得了。」說畢,竟自回山去了。暗暗寫信與襄陽王,說沙龍本領高強,將來可做先鋒。他有意要結交沙龍,所有獵戶入山,一提臥虎溝三字,唆羅再也不敢惹,因此沙龍英名遠振。如今又把綠鴨灘十三家漁戶也歸臥虎溝來,從此黑狼山交魚蝦的例也就免了。 
  再說沙龍同焦赤先到莊中,將西院數間房屋騰出安頓男子,又將裡間跨所安頓婦女,俱是暫且存身。即日鳩工,隨莊修蓋房屋。等告成時,再按各家分住。不多時,牡丹母女與鳳仙姐妹一同來到,聽說在裡間跨所安頓婦女,姐兒兩個大喜。秋葵道:「這等住法很好,咱們可熱鬧了。」鳳仙道:「就是將來房屋蓋成,別人俱各挪出,使得;惟獨張家的姐姐不許搬出去,就同張老伯仍住跨所,一來他是個年老之人,二來咱們姊妹也不寂寞。你說好不好?」牡丹道:「只是攪擾府上,心甚不安。」鳳仙道:「姐姐以後千萬不要說這些客套話,只求姐姐諸事包涵就完了。」秋葵聽了,一扭頭道:「瞧你們這個俗氣法,叫我聽著怪牙磣的。——走吧,咱們先見見爹爹去。」說著話,俱各來到廳上,見了沙龍。沙龍正然吩咐殺豬宰羊,預備飯食。只見他姐妹前來,後邊跟定李氏牡丹,上前從新見禮。沙龍還揖不迭。仔細瞧了牡丹,舉止安詳,禮數周到,而且與鳳仙比起來,尤覺秀美,心中暗忖道:「看此女氣度體態,決非漁家女子,必是大家的小姐。」笑盈盈說道:「侄女到此,千萬莫要見外。如若有應用的,只管合小女說聲,千萬不必拘束。」秋葵將房屋蓋好,不許張家姐姐搬出去的話也說了。沙龍一一應允。李氏也上前致謝。鳳仙方將他母女領到後邊去了。原來沙員外並無妻室,就隻鳳仙姐妹同居。如今同定牡丹,且不到跨所,就在正室閒談敘話。 
  未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赤子居心尋師覓父 小人得志斷義絕情】
  
  且說艾虎同了孟傑張立,回到莊中。史雲正在那裡與眾商議,忽見艾虎等回來了,便問事體如何,張立一一說了。艾虎又將大家上臥虎溝避兵的話,說了一遍。眾漁戶聽了,誰不願躲了是非,一個個忙忙碌碌,俱備收拾衣服細軟,所有粗重傢伙都拋棄了。攜男抱女,攙老扶少,全都在張立家會齊。此時張立已然收拾妥當。艾虎背上包裹,提了齊眉棍,在前開路。孟傑與史雲做了合後,保護眾漁戶家口,竟奔臥虎溝而來。可憐熱熱鬧鬧的漁家樂,如今弄成冷冷清清的綠鴨灘!可是話又說回來,若不如此,後來如何有漁家兵呢? 
  一路上嘈嘈雜雜,紛紛亂亂,好容易才到了臥虎溝。沙員外迎至莊門,焦赤相陪。艾虎趕步上前相見,先交代了齊眉棍。沙員外叫莊丁收起,然後對著眾漁戶道:「只因房屋窄狹,不能按戶居住,暫且屈尊眾位鄉親。男客俱在西院居住,所有堂客俱在後面與小女同居。待房屋造完時,再為分住。」眾人同聲道謝。 
  沙龍讓艾虎同張立史雲孟焦等,俱各來到廳上。艾虎先就開言問道:「小侄師傅、義父、丁二叔在於何處?」沙員外道:「賢侄來晚了些,三日前他三人已上襄陽去了。」艾虎聽了,不由的頓足道:「這是怎麼說!」提了包裹,就要趲路。沙龍攔道:「賢侄不要如此。他三人已走了三日,你此時即便去了,追不上了。何必忙在一時呢?」艾虎無可如何,只得將包裹仍然放下。原是興興頭頭而來,如今垂頭喪氣。自己又一想,全是貪酒的不好,路上若不耽延工夫,豈不早到了這裡,暗暗好生後悔。 
  大家就座獻茶。不多時,調開座位,放了杯著,上首便是艾虎,其次是張立、史雲、孟焦二人左右相陪,沙員外在主位打橫兒。飲酒之間,敘起話來。焦赤便先問盜冠情由,艾虎述了一回,樂的個焦赤狂呼叫好。然後沙員外又問:「賢侄如何來到這裡?」艾虎止於答言,特為尋找師傅義父。又將路上遇了蔣平,不意半路失散的話,說了一遍。只聽史雲道:「艾爺為何只顧說話,卻不飲酒?」沙龍道:「可是呀,賢侄為何不飲酒呢?」艾虎道:「小侄酒量不佳,望伯父包容。」史雲道:「昨日在莊上喝的何等痛快,今日為何吃不下呢?」艾虎道:「酒有一日之長。皆因昨日喝的多了,今日有些害酒,所以吃不下。」史雲方不言語了。這便是艾虎的靈機巧辯,三五語就遮掩過去。你道艾虎為何的忽然不喝酒了呢?他皆因方才轉想之時,全是貪酒誤事,自己後悔不置,此其一也;其次他又有存心。皆因焦赤聲言這親事做定了,他惟恐新來乍到,若再貪杯喝醉了,豈不被人恥笑麼?因此他忍心耐性,忍而又忍,暫且斷他兩天兒再做道理。 
  酒飯已畢,沙龍便叫莊丁將眾獵戶找來,吩咐道:「你等明日入山,要細細打聽藍驍有什麼動靜,急急回來稟我知道。」又叫莊丁將器械預備手下,惟恐山賊知道綠鴨灘漁戶俱歸在臥虎溝,必要前來廝鬧。等了一日,不見動靜。到了第二日,獵戶回來,說道:「藍驍那裡並無動靜。我等細細探聽,原來搶親一節皆是葛瑤明所為,藍驍一概不知。現今葛瑤明稟報山中,說綠鴨灘漁戶不知為何俱備逃匿了,藍驍也不介意。」沙龍聽了也就不防備了。 
  獨有艾虎一連兩日不曾吃酒,委實難受,決意要上襄陽。沙龍阻留不住,只得定於明日餞行起身。至次日,艾虎打開包裹,將龍票拿出交給沙龍,道:「小侄上襄陽不便帶此,恐有遺失。此票乃蔣叔父的,奉的相諭,專為尋找義父而來。倘小怪去後,我那蔣叔父若來時,求伯父將此票交給蔣叔父便了。」沙龍接了,命人拿到後面,交鳳仙好好收起。這裡眾人與艾虎餞行。艾虎今日卻放大了膽,可要喝酒了。從沙龍起,每人各敬一杯,全是杯到酒干。把個焦赤樂的拍手大笑道:「怨得史鄉親說賢侄酒量頗豪,果然,果然。來,來,來。咱爺兒兩個單喝三杯。」孟傑道:「我陪著。」執起壺來,俱備溜溜斟上酒。這酒到唇邊,吱的一聲,將杯一照,「干!」沙龍在旁,不好攔阻。三杯飲畢,艾虎卻提了包裹,與眾人執手拜別。大家一齊送出莊來。史雲張立還要遠送,艾虎不肯,阻之再三。彼此執手,目送艾虎去遠了,大家方才回莊。 
  艾虎上襄陽,算是書中節目交代明白。然而仔細想來,其中落了一筆。是那一筆呢?焦赤剛見艾虎,就嚷這親事做定了;為何到了莊中,艾虎一連住了三日,焦赤卻又一字不提?列位不知書中有明點,有暗過,請看前文便知。艾虎同張立回莊取包裹,孟傑隨去,沙龍獨把焦赤攔住道:「賢弟隨我回莊。」此便是沙龍的用意。知道焦赤性急,惟恐他再提此事,故此叫他一同回莊。在路上就合他說明,親事是定了,只等北俠等回來,覲面一說就結了,所以焦赤他才一字不提了,非是編書的落筆忘事。 
  這也罷了。既說不忘事,為何蔣平總不提了?這又有一說。書中有緩急,有先後。敘事難,斗筍尤難。必須將通身理清,那裡接著這裡,是絲毫錯不得的。稍一疏神,便說的驢唇不對馬口,那還有什麼趣味呢?編書的用心最苦,手裡寫著這邊,眼光卻注著下文。不但蔣平之事未提,就是顏大人巡按襄陽,何嘗又提了一字呢。只好是按部就班,慢慢敘下去,自然有個歸結。 
  如今既提蔣平,咱們就把蔣平敘說一番。蔣平自救了雷震,同他到了陵縣。雷老丈心內感激不盡,給蔣平做了合體衣服,又贈了二十兩銀子盤費。蔣平致謝了,方告別起身。臨別時又諄諄囑問雷英好。彼此將手一拱,道:「後會有期,請了。」蔣平便奔了大路趲行。 
  這日天色已晚,忽然下起雨來,既無鎮店,又無村莊,無奈何冒雨而行。好容易道旁有個破廟,便奔到跟前。天已昏黑,也看不出是何神聖,也顧不得至誠行禮,只要有個避雨之所。誰知殿宇頹圮,仰面可以見天,處處皆是滲漏。轉到神聖背後,看了看尚可容身,他便席地而坐,屏氣歇息。到了初鼓之後,雨也住了,天也晴了,一輪明月照如白晝。剛要動身,看看是何神聖。忽聽腳步響,有二人說話。一個道:「此處可以避雨,咱們就在這裡說話吧。」一個道:「我們親弟兄有什麼講究呢,不過他那話說的太絕情了。」一個道:「老二,這就是你錯了。俗語說的好,『久賭無勝家』。大哥勸你的好話,你還不聽說,拿話堵他;所以他才著急,說出那絕情的話來。你如何怨的他呢?」一人道:「丟了急的說快的,如今三哥是什麼主意?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兄弟無不從命。」一人道:「皆因大哥應了個買賣頗有油水,叫我來找你來,請兄弟過去,前頭勾了,後頭抹了,任什麼不用說,哈哈兒一笑就結了。張羅買賣要緊。」一人道:「什麼買賣,這麼要緊?」一人道:「只因東頭兒玄月觀的老道找了大哥來,說他廟內住著個先生,姓李,名喚平山,要上湘陰縣九仙橋去,托付老道僱船;額外還要找個跟役,為的是路上服侍服侍。大哥聽了,不但應了船,連跟役也應了。」一人道:「大哥這就胡鬧!咱們張羅咱們的船就完了,那有那末大工夫替他僱人呢?」一人道:「老二,你到底不中用,沒有大哥有算計。大哥早已想到了,明兒就將我算做跟役人,叫老道帶了去。他若中了意,不消說了,咱們三人合了把兒更好;倘若不中意,難道老哥倆連個先生也服侍不住麼?故此大哥叫我來找你去。打虎還得親兄弟。老二,你別傻咧!」說罷,哈哈大笑的去了。 
  你道此二人是誰,就是害牡丹的翁二與王三。所提的大哥就是翁大。只因那日害了奶公,未能得手,俱各赴水逃脫,但逃在此處,噁心未改,仍要害人。那知被蔣四爺聽了個不亦樂乎呢。 
  到了黎明,出了破廟,訪到玄月觀中,口呼:「平山兄在那裡?平山兄在那裡?」李先生聽了道:「那個喚吾呀?」說著話,迎了出來,道:「那位?那位?」見是個身量矮小、骨瘦如柴、年紀不過四旬之人,連忙彼此一揖,道:「請問尊兄貴姓?有何見教?」蔣爺聽了,是浙江口音。他也打著鄉談道:「小弟姓蔣,無事不敢造次,請借一步如何?」說話間,李先生便讓到屋內對面坐了。蔣爺道:「同得尊兄要到九仙橋公幹,兄弟是要到湘陰縣找個相知,正好一路同行,特來附驥。望乞尊兄攜帶如何?」李先生道:「滿好個。吾這裡正愁一人寂寞,難得尊兄來到,你我同船是極妙的了。」 
  二人正議論之間,只見老道帶了船戶來見,說明船價,極其便宜。老道又說:「有一人頗能幹老成,堪以服侍先生。」李平山道:「帶來吾看。」蔣爺答道:「李兄,你我乘船,何必用人。到了湘陰縣,那裡還短了人麼?」李平山道:「也罷,如今有了尊兄,咱二人路上相幫,可以行得。到了那裡,再僱人也不為晚。」便告訴老道,股役之人不用了。蔣爺暗暗歡喜道:「少去了一個,我蔣某少費些氣力。」言明於明日急速開船。蔣爺就在李先生處住了。李先生收拾行李,蔣爺幫著捆縛,甚是妥當。李先生大樂,以為這個夥計搭著了。 
  到了次日黎明,搬運行李下船,全虧蔣爺。李先生心內甚是不安,連連道乏稱謝。諸事已畢,翁大兄弟撐起船來,往前進發。沿路上蔣爺說說笑笑,把個李先生樂的前仰後合,讚揚不絕,不住的搖頭兒,咂嘴兒,拿腳畫圈兒,酸不可耐。 
  忽聽嘩喇喇連聲響亮。翁大道:「風來了!風來了!快找避風所在呀。」蔣爺立起身來,就往艙門一看,只當翁大等說謊,誰知果起大風。便急急的攏船,藏在山環的去處,甚是幽僻。李平山看了,驚疑不止,悄悄對蔣爺說道:「蔣兄,你看這個所在好不怕人呀!」蔣爺道:「遇此大風,也是無法,只好聽天由命罷了。」 
  忽聽外面「堂」「堂」「堂」,鑼聲大響。李平山嚇了一跳,同蔣爺出艙看時,見幾隻官船從此經過,因風大難行,也就停泊在此。蔣爺看了道:「好了,有官船在這裡,咱們是無妨礙的了。」果然,二賊見有官船,不敢動手,自在船後安歇了。李平山同蔣爺在這邊瞭望,猛見從那邊官船內出來了一人,按船吩咐道:「老爺說了,叫你等將鐵錨下的穩穩的,不可搖動。」眾水手齊聲答應。 
  李平山見了此人,不由的滿心歡喜,高聲呼道:「那邊可是金大爺麼?」那人抬頭,往這裡一看,道:「那邊可是李先生麼?」李平山急答道:「正是,正是。請大爺往這邊些。請問這位老爺是那個?」那人道:「怎麼先生不知道麼?老爺奉旨升了襄陽太守了。」李平山聽了,道:「哎呀!有這等事,好極,好極。奉求大爺在老爺跟前回稟一聲,說吾求見。」那人道:「既如此……」回頭吩咐水手搭跳板,把李平山接過大船去了。蔣爺看了心中納悶,不知此官是李平山的何人。 
  原來此官非別個,卻正是遭過貶的、正直無私的兵部尚書金輝。因包公奏明聖上,先剪去襄陽王的羽翼。這襄陽太守是極要緊的,必須用個赤膽忠心之人方好。包公因金輝連上過兩次奏章,參劾襄陽王,在駕前極力的保奏。仁宗天子也念金輝正直,故此放了襄陽太守。那主管便是金福祿。 
  蔣爺正在納悶,只見李平山從跳板過來,揚著臉兒,鼓著腮兒,搖著膀兒,扭著腰兒,見了蔣平也不理,竟進艙內去了。蔣爺暗道:「這小子是什麼東西!怎麼這等的酸!」只得隨後也進艙,問道:「那邊官船,李兄可認得麼?」李平山半晌,將眼一翻,道:「怎麼不認得!那是吾的好朋友。」蔣爺暗道:「這酸是當酸的。」又問道:「是那位呢?」李平山道:「當初做過兵部尚書,如今放了襄陽太守,金輝金大人,那個不曉得呢。吾如今要隨他上任,也不上九仙橋了。明早就要搬行李到那邊船上,你只好獨自上湘陰去吧。」小人得志,立刻改樣,就你我相稱,把兄弟二字免了。 
  蔣爺道:「既如此,這船價怎麼樣呢?」李平山道:「你坐船,自然你給錢了,如何問吾呢?」蔣爺道:「原說是幫伙,彼此公攤。我一人如何拿得出來呢?」李平山道:「那白合吾說,吾是不管的。」蔣爺道:「也罷,無奈何,借給我幾兩銀子就是了。」李平山將眼一翻,道:「萍水相逢,吾合你啥個交情,一借就是幾兩頭。你不要瞎鬧好不好?現有太守在這裡,吾把你送官究治,那時休生後悔!」蔣爺聽了,暗道:「好小子,翻臉無情,這等可惡!」 
  忽聽走的跳板響,李平山迎了出來。蔣爺卻隱在艙門格扇後面,側耳細聽。 
  不知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暗昧人偏遭暗昧害 豪俠客每動豪俠心】
  
  卻說蔣爺在艙門側耳細聽,原來是小童(就是當初服侍李平山的),手中拿的個字簡道:「奉姨奶奶之命,叫先生即刻拆看。」李平山接過,映著月光看了,悄悄道:「吾知道了。你回去上復姨奶奶,說夜闌人靜,吾就過去。」原來巧娘與幕賓相好就是他。蔣爺聽在耳內,暗道:「敢則這小子,還有這等行為呢。」又聽見跳板響,知道是小童過去。他卻回身歪在床上,假裝睡著。李平山喚了兩聲不應。他卻賊眉賊眼在燈下將字簡又看了一番,樂的他抓耳撓腮,坐立不安,無奈何也歪在床上裝睡。那裡睡得著,呼吸之氣不知怎樣才好。蔣爺聽了,不由的暗笑,自己卻呼吸出入,極其平勻,令人聽著,直是真睡一般。 
  李平山耐了多時,悄悄的起來奔到艙門,又回頭瞧了瞧蔣爺,猶疑了半晌,方才出了艙門。只聽跳板咯登咯登亂響。蔣爺這裡翻身起來,脫了長衣,出了艙門,只聽跳板咯噎一響跳上去。到了大船之上,將跳板輕輕扶起,往水內一順。他方到三船上窗板外細聽,果然聽見有男女淫慾之聲,又聽得女音悄悄說:「先生,你可想煞我也!」蔣爺卻不性急,高高的嚷了兩聲:「三船上有了賊了!有了喊了!」他便刺開水面下水去了。 
  金福祿立刻帶領多人,各船搜查。到了第三船,正見李平山在那邊著急:因沒了跳板,不能夠過在小船之上。金福祿見他慌張形景,不容分說,將他帶到頭船,回稟老爺。金公即叫帶進來。李平山戰戰哆嗦,哈著腰兒,進了艙門,見了金公,張口結舌,立刻形景難畫難描。金公見他哈著腰兒,不住的將衣襟兒遮掩,仔細看時,原來他赤著雙腳。 
  金公已然會意,忖度了半晌,主意已定,叫福祿等看著平山。自己出艙,提了燈籠,先到二船,見燈光已息。即往三船一看,卻有燈光,忽然滅了。金公更覺明白,連忙來到三船,喚道:「巧娘睡了麼?」喚了兩聲,裡面答道:「敢則是老爺麼?」彷彿是睡夢初醒之聲。金公將艙門一推,進來用燈一照,見巧娘雲鬢蓬鬆,桃腮帶赤,問道:「老爺為何不睡?」金公道:「原要睡來,忽聽有賊,只得查看。」隨手把燈籠一放,卻好床前有雙來履。巧娘見了,只嚇得心內亂跳,暗道:「不好!怎麼會把他忘了呢!」原來巧娘一知將平山拿到船上,就怕有人搜查,他急急忙忙將平山的褲襪護膝等俱各收藏。真是忙中有錯,他再也想不到平山是光著腳跑的,獨獨的把雙鞋兒忘了。如今見金公照著鞋,好生害怕。誰知金公視而不見,置而不問,轉說道:「你如何獨自孤眠?杏花兒那裡去了。」巧娘略定了定神,隨機獻媚,搭訕過來說道:「賤妾惟恐老爺回來不便,因此叫他後艙去了。」上面說著話,下面卻用腳把鞋兒向床下一踢。金公明明知道,卻也不問,反言一句道:「難為你細心,想的到。我同你到夫人那邊。方才嚷有賊,你理應問問安。回來我也就在這裡睡了。」說罷,攜了巧娘的手,一同出艙,來到船頭。金公猛然將巧娘往下一擠,噗咚的一聲落在水內,然後咕嘟嘟冒了幾個泡兒。金公容他沉底,方才嚷道:「不好了,姨娘落在水內了!」眾人俱各前來叫水手,救已無及。 
  金公來到頭船,見了平山道:「我這裡人多,用你不著,你回去吧。」叫福祿:「帶他去吧。」帶到三船,誰知水手正為跳板遺失,在那裡找尋。後來見水中漂浮,方從水中撈起,仍然搭好,叫平山過去,即將跳板撤了。 
  金公如何不處治平山,就這等放了平山呢?這才透出金公忖度半晌、主意拿定的八個字。他想平山夤夜過船,非奸即盜。若真是盜,卻倒好辦;看他光景,明露著是奸。因此獨自提了燈籠,親身查看。見三船燈明覆滅,已然明白。不想又看見那一雙朱履,又瞧見巧娘手足失措的形景。此事已真,巧娘如何留得?故誆出艙來溺於水中。轉想平山倒難處治。惟恐他據實說出,丑聲播揚,臉面何在?莫若含糊其詞,說:「我這裡人多,用你不著,你回去吧。」雖然便宜他,其中省卻多少口舌,免得眾人知覺。 
  且說李平山就如放放一般,回到本船之上。進艙一看,見蔣平床上只見衣服,卻不見人,暗道:「姓蔣的那裡去了?難道他也有什麼外遇麼?」忽聽後面嚷道:「誰?誰?誰?怎麼掉在水裡頭了?到底留點神呀!這是船上比不得下店,這是玩的麼?——來吧,我攙你一把兒。這是怎麼說呢!」然後方聽戰戰哆嗦的聲音,進了艙來。平山一看,見蔣平水淋淋的一個整戰兒,問道:「蔣兄怎麼樣了?」蔣爺道:「我上後面去小解,不想失足落水。多虧把住了後舵,不然險些兒喪了性命。」平山見他哆嗦亂戰,自己也覺發起噤來了。連忙站起拿過包袱來,找出褲襪等件,又揀出了一分舊的給蔣平,叫他:「換下濕的來晾乾了,然後換了還吾。」他卻拿出一雙新鞋來。二人彼此穿的穿,換的換。蔣爺卻將濕衣擰了,抖了抖,晾起來,只顧自己收拾衣服。猛回頭見平山愣愣何何坐在那裡,一會兒搓手,一會兒搖頭,一會兒拿起巾帕來拭淚。蔣平知他為那葫蘆子藥,也不理他。 
  蔣爺晾完了衣服,在床上坐下,見他這番光景,明知故問道:「先生為著何事傷心呢?」平山道:「吾有吾的心事,難以告訴別人。吾問蔣兄到湘陰縣,是什麼公幹?」蔣爺道:「原先說過,吾到湘陰縣找個相知的。先生為何忘了?」平山道:「吾此時精神恍惚,都記不得了。蔣兄既到湘陰縣找相知,吾也到湘陰找個相知。」蔣爺道:「先生昨晚不是說跟了金太守上任麼?為何又上湘陰呢?」平山道:「蔣兄為何先生先生稱起來呢』你吾還是弟兄,不要見外。吾對你說,他那裡人吾看著有些不相宜,所以昨晚上吾又見了金主管,叫他告訴太守,回復了他,吾不去了。」蔣爺暗笑道:「好小子,他還合我撇大腔兒呢。似他這樣反覆小人,真正可殺不可留的。」復又笑道:「如此說來,這船價怎麼樣呢?」平山道:「自然是公攤的了。」蔣爺道:「很好。吾這才放了心了。天已不早了,咱們歇息歇息吧。」平山道:「蔣兄只管睡,吾略略坐坐,也就睡了。」蔣爺說了一聲:「有罪了。」放倒頭,不多時竟自睡去。 
  平山坐了多時,躺在床上,那裡睡得著,翻來覆去,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後來又聽見官船上鳴鑼開船,心裡更覺難受。蔣爺也就驚醒,即喚船家收拾收拾,這裡也就開船了。 
  這一日平山在船上唉聲歎氣,無精打采,也不吃,不喝,只是呆了的一般。到了日暮之際,翁大等將船藏在蘆葦深處。蔣爺誇道:「好所在!這才避風呢。」翁大等不覺暗笑。平山道:「吾昨夜不曾合眼,今日有些睏倦,吾要先睡了。」蔣爺道:「尊兄就請安置吧,包管今夜睡的安穩了。」平山也不答言,竟自放倒頭睡了。 
  蔣平暗道:「按理應當救他。奈因他這樣行為,無故的置巧娘於死地;我要救了他,叫巧娘也含冤於地下。莫若讓翁家弟兄把他殺了與巧娘報仇,我再殺了翁家弟兄與他報仇,豈不兩全其美麼?」正在思索,只聽翁大道:「弟兄,你了?我了?」翁二道:「有甚要緊。兩個膿包,不管誰了都使得。」蔣平暗道:「好了,來咧!」他便悄地出來,爬伏在艙房之上。見有一物風吹擺動,原來是根竹竿,上面晾著件棉襖。蔣爺慢慢的抽下來,攏在懷內,往下偷瞧。見翁二持刀進艙,翁大也持刀把守艙門。忽聽艙內竹床一陣亂響,蔣平已知平山了結了。他卻一長身將棉襖一抖,照著翁大頭上放下來。翁大出其不意,不知何物,連忙一路混撕。也是活該,偏偏的將頭裹住。蔣爺挺身上來,奪刀在手。翁大剛然露出頭來,已著了利刃。蔣爺復又一刀,翁大栽下水去。翁二尚在艙內找尋瘦人,聽得艙門外有響動,連忙回身出來,說:「大哥,那瘦蠻幹不見了。」話未說完,蔣爺道:「吾在這裡!」「哧」就將刀一顫,正戳在翁二咽喉之上。翁二哎喲了一聲,他就兩手一扎煞,一半截在艙內,一半截在艙外。蔣爺哈腰將發綹一揪,拉到船頭一看。誰知翁二不禁戳,一下兒就死了。蔣爺將手一鬆,放在船頭,便進艙內將燈剔亮,見平山扎手舞腳於竹床之上。蔣平暗暗的歎息了一番,便將平山的箱籠擰開,仔細搜尋,卻有白銀一百六十兩。蔣平道聲「慚愧」,將銀放在兜肚之內。算來蔣爺頗不折本,艾虎拿了他的一百兩,他如今得了一百六十兩,再加上雷震購了二十兩,裡外裡倒多了八十兩。這才算是好利息呢。 
  且說蔣爺從新將燈照了,通身並無血跡。他又將雷老兒給做的大衫招疊了,又把自己的濕衣(也早干了)招好,將平山的包袱拿過來,揀可用的打了包裹。收拾停當,出艙,用篙撐起船來。出了蘆葦深處,奔到岸邊,連忙提了包裹,套上大衫,一腳踏定泊岸,這一腳往後盡力一蹬。只見那船味的滴溜一聲,離岸有數步多遠,飄飄蕩蕩,順著水面去了。 
  蔣爺邁開大步,竟奔大路而行。此時天光一亮,忽然刮起風來,揚土飛沙,難睜二目。又搭著蔣爺一夜不曾合眼,也覺得乏了,便要找個去處歇息。又無村莊,見前面有片樹林。及至趕到跟前一看,原來是座墳頭,院牆有倒塌之處。蔣爺心內想著,進了圍牆可以避風。剛剛轉過來往裡一望,只見有個小童面黃肌瘦,滿臉淚痕,正在那小樹上拴套兒呢。蔣平看了,嚷道:「你是誰家小廝,跑到我墳地裡上吊來?這還了得嗎?」那小童道:「我是小童,可怕什麼呢?」蔣爺聽了,不覺好笑,道:「你是小童原不怕,要是小童上吊,也就可怕了。」小童道:「若是這末說,我可上那樹上死去才好呢?」說罷,將絲絛解下,轉身要走。蔣平道:「那小童,你不要走。」小童道:「你這瑩地不叫上吊,你又叫我做什麼?」蔣爺道:「你轉身來,我有話問你。你小小年紀,為何尋自盡?來,來,來,在這邊牆根之下,說與我聽。」小童道:「我皆因活不得了,我才尋死呀。你要問,我告訴你。若是當死,你把這棵樹讓給我,我好上吊。」蔣爺道:「就是這等,你且說來我聽。」小童未語,先就落下淚來,把已往情由,滔滔不斷述了一遍。說罷,大哭。 
  蔣爺聽了,暗道:「看他小小年紀倒是個有志氣的。」便道:「你原來如此,我如今贈你盤費,你還死不死呢?」小童道:「若有了盤費,我還死?——我就不死了。真個的我這小命兒是鹽換來的嗎?」蔣爺回手在兜肚內摸出兩個錁子,道:「這些可以夠了麼?」小童道:「足已夠了,只有使不了的。」連忙接過來,爬在地下磕頭道:「多謝恩公搭救,望乞留下姓名。」蔣平道:「你不要多問,急早快赴長沙要緊。」小童去後,蔣爺竟奔臥虎溝去了。 
  不知小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連升店差役拿書生 翠芳塘縣官驗醉鬼】
  
  且說蔣爺救了小童,竟奔臥虎溝而來,這是什麼原故?小童到底說的什麼?蔣爺如何就給銀子呢?列位不知,此回書是為交代蔣平。這回把蔣平交代完了,再說小童的正文,又省得後來再為敘寫。 
  蔣爺到了臥虎溝,見了沙員外,彼此言明。蔣爺已知北俠等上了襄陽,自己一想:「顏巡按同了五弟前赴襄陽,我正愁五弟沒有幫手。如今北俠等既上襄陽,焉有不幫五弟之理呢?莫若我且回轉開封,將北俠現在襄陽的話回稟相爺,叫相爺再為打算。」沙龍又將艾虎留下的龍票當面交付明白。蔣爺便回轉東京,見了包相,將一切說明。包公即行奏明聖上,說歐陽春已上襄陽,必有幫助巡按顏查散之意。聖上聽了大喜,道:「他行俠尚義,實為可嘉。」又欽派南俠展昭同盧方等四人陸續前赴襄陽,俱在巡按衙門供職,等襄陽平定後,務必邀北俠等一同赴京,再為升賞。此是後話,慢慢再表。 
  蔣平既已交代明白,翻回頭來再說小童之事。你道這小童是誰?原來就是錦箋。自施公子賭氣離了金員外之門,乘在馬上,越想越有氣,一連三日,飲食不進,便病倒旅店之中。小童錦箋見相公病勢沉重,即托店家請醫生調治,診了脈息,乃鬱悶不舒,受了外感,意是夾氣傷寒之症。開方用藥。錦箋衣不解帶,晝夜服侍,見相公昏昏沉沉,好生難受。又知相公沒多餘盤費,他又把艾虎賞的兩錠銀於換了,請醫生,抓藥。好容易把施俊調治的好些了,又要病後的將養。偏偏的馬又倒了一匹,正是錦箋騎的。他小孩子家心疼那馬,不肯售賣,就托店家僱人掩埋。誰知店家悄悄的將馬出脫了,還要合錦箋要工飯錢。這明是欺負小孩子。再加這些店用房錢草料鼓子七折八扣,除了兩錠銀子之外,倒該下了五六兩的帳。錦箋連急帶氣,他也病了。先前還掙扎著服侍相公。後來施俊見他那個形景,竟是中了大病,慢慢的問他,他不肯實說。問的急了,他就哭了。施俊心中好生不忍,自己便掙扎起來,諸事不用他服侍,得便倒要服侍服侍錦箋。一來二去,錦箋竟自伏頭不起。施俊又托店家請醫生。醫生道:「他這雖是傳染,卻比相公沉重,而且症候耽誤了,必須趕緊調治方好。」開了方子卻不走,等著馬錢。施俊向櫃上借。店東道:「相公帳上欠了五六兩,如何還借呢?很多了,我們墊不起。」施俊沒奈何,將衣服典當了,開發了馬錢並抓藥。到了無事,自己到櫃上從新算帳,方知錦箋已然給了兩錠銀子,就知是他的那兩錠賞銀,又是感激,又是著急。因瞧見馬工飯銀,便想起他自己騎的那匹馬來了。就合店東商量要賣馬還帳。店東樂得的賺幾兩銀子呢,立刻會了主兒,將馬賣了。除了還帳,剛剛的剩了一兩頭。施俊也不計較,且調治錦箋要緊。 
  這日自己拿了藥方出來抓藥,正要回店,卻是集場之日,可巧遇見了賣糧之人,姓李名存,同著一人姓鄭名申,正在那裡吃酒。李存卻認識施俊,連聲喚道:「施公子那裡去?為何形容消減了?」施使道:「一言難盡。」李存道:「請坐,請坐。這是我的夥計鄭申,不是外人。請道其詳。」施俊無奈,也就入了坐,將前後情由述了一番。李存聽了,道:「原來公子主僕都病了。卻在那個店裡?」施俊道:「在西邊連升店。」李存道:「公於初癒,不必著急。我這裡現有十兩銀子,且先拿去,一來調治尊管,二來公子也須好生將養。如不夠了,趕到下集,我再到店中送些銀兩去。」施生見李存一片志誠,趕忙站起,將銀接過來,深深謝了一禮,也就提起藥包要走。 
  誰知鄭申貪酒有些醉了。李存道:「鄭兄少喝些也好,這又醉了。別的罷了,你這銀褡連怎麼好呢?」鄭申醉言醉語道:「怕什麼!醉了人,醉不了心。就是這一頭二百兩銀子,算了事了!我還拿的動。何況離家不遠呢。」施生問道:「在那裡住?」李存道:「遠卻不遠,往西去不足二里之遙,地名翠芳塘就是。」施生道:「既然不遠,我卻也無事,我就選送他何妨。」李存道:「怎敢勞動公子。偏偏的我要到糧行算帳——莫若還是我送了他回去,再來算帳。」鄭申道:「李賢弟你胡鬧麼!真個的我就醉了麼?瞧瞧我能走不能走?」說著話,一溜歪斜往西去了。李存見他如此,便托咐施生道:「我就煩公子送送他吧。務必,務必!等下了集,我到店中再道乏去。」施生道:「有甚要緊,只管放心,俱在我的身上。」說罷,趕上鄭申,搭扶著鄭申一同去了。真是「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幹不合,萬不合,施生不應當送鄭申,只顧覲面應了李存,後來便脫不了干係。 
  且說鄭申見施生趕來,說道:「相公你幹你的去,我是不相於的。」施生道:「那如何使得,我既受李夥計之托,焉有不送去之理呢?」鄭申道:「我告訴相公說,我雖醉了,心裡卻明白,還帶著都記得。相公,你不是與人家抓藥嗎?請問病人等著吃藥,要緊不要緊?你只顧送我,你想想那個病人受得受不得?這是一。再者我家又不遠,常來常去是走慣了的。還有一說,我那一天不醉。天天要醉,天天得人送,那得用多少人呢。到咧!這不是連升店嗎?相公請。你要不進店,我也不走了。」正說間,忽見小二說道:「相公,你家小主管找你呢?」鄭申道:「巧咧,相公就請吧。」施生應允。鄭申道:「結咧!我也走咧。」 
  施生進了店,問問錦箋,心內略覺好些,施生急忙煎了藥,服侍錦箋吃了,果然夜間見了點汗。到了次日,清爽好些。施生忙又托咐店家請醫生去。錦箋道:「業已好了,還請醫生做什麼?那有這些錢呢?」施生悄悄的告訴他道:「你放心,不用發愁,又有了銀兩了。」便將李存之贈說了一遍。錦箋方不言語。不多時,醫生來看脈開方,道:「不妨事了。再眼兩帖,也就好了。」施生方才放心,仍然按方抓藥,給錦箋吃了,果然見好。 
  過了兩日,忽見店家帶了兩個公人進來,道:「這位就是施相公。」兩個公人道:「施相公,我們奉太爺之命,特來請相公說話。」施生道:「你們太爺請我做什麼呢?」公人道:「我們知道嗎?相公到了那裡,就知道了。」施生還要說話。只見公人嘩啷一聲,掏出索來,捆上了施生,拉著就走了。把個錦箋只嚇的抖衣而戰,細想相公為著何事,竟被官人拿去?說不得只好掙扎起來,到縣打聽打聽。 
  原來鄭申之妻王氏因丈夫兩日並未回家,遣人去到李存家內探問。李存說:「自那日集上散了,鄭申拿了二百兩銀子已然回去了。」王氏聽了,不勝駭異,連忙親自到了李存家,面問明白。現今人銀皆無,事有可疑。他便寫了一張狀子,此處攸縣所管,就在縣內擊鼓鳴冤,說:「李存圖財害命,不知把我丈夫置於何地。」縣官即把李存拿在街內,細細追問。李存方說出原是鄭申喝醉了,他煩施相公送了去了。因此派役前來將施生拿去。 
  到了行內,縣官方九成立刻升堂,把旋生帶上來一看,卻是個懦弱書生,不像害人的形景,便問道:「李存曾煩你送鄭申麼?」施生道:「是。因鄭申醉了,李存不放心,煩我送他,我卻沒送。」方今道:「他既煩你送去,你為何又不送呢?」施生道:「皆因鄭申攔阻再三。他說他醉也是常醉,路也是常走,斷斷不叫送,因此我就回了店了。」方令道:「鄭申拿的是什麼?」施生道:「有個大褡連肩頭搭著,裡面不知是什麼。李存見他醉了,曾說道:『你這銀褡連要緊。』鄭申還說:『怕什麼,就是這一頭二百兩銀子算了事了。』其實並沒有見褡連內是什麼。」方今見施生說話誠實,問什麼說什麼,毫無狡賴推諉,不肯加刑,吩咐寄監,再行聽審。 
  眾衙役散去。錦箋上前問道:「拿我們相公為什麼事?」衙役見他是個帶病的小孩子,誰有工夫與他細講,只是回答道:「為他圖財害命。」錦箋嚇了一跳,又問道:「如今怎麼樣呢?」衙役道:「好嘮叨呀,怎麼樣呢,如今寄了監了。」錦箋聽了寄監,以為斷無生理,急急跑回店內,大哭了一場。仔細想來,「必是縣官斷事不明。前次我聽見店東說,長沙新升來一位太守,甚是清廉,斷事如神,我何不去到那裡給他鳴冤呢。」想罷,看了看又無可典當的,只得空身出了店,一直竟奔長沙。不料自己病體初癒,無力行走,又兼缺少盤費,偏偏的又遇了大風,因此進退兩難。一時越想越窄,要在墳塋上吊。可巧遇見了蔣平,贈他的銀兩錠。真是「錢為人之膽」,他有了銀子,立刻精神百倍,好容易趕赴長沙,寫了一張狀子,便告到邵老爺台下。 
  邵老爺見呈子上面有施俊的姓名,而且敘事明白清順,立刻升堂,將錦箋帶上來細問,果是盟弟施喬之子。又問:「此狀是何人所寫?」錦箋回道:「是自己寫的。」邵老爺命他背了一遍,一字不差,暗暗歡喜,便准了此狀,即刻行文到攸縣,將全案調來。就過了一堂,與原供相符,縣宰方公隨後乘馬來到稟見。邵老爺面問:「貴縣審的如何?」方九成道:「卑職因見施俊不是行兇之人,不肯加刑,暫且寄監。」邵太守道:「貴縣此案當如何辦理呢?」方公道:「卑職意欲到翠芳塘查看,回來再為稟覆。」邵老爺點頭,道:「如此甚好。」即派差役仵作跟隨方公到攸縣。來到翠芳塘,傳喚地方。方今先看了一切地勢,見南面是山,東面是道,西面有人家,便問:「有幾家人家?」地方道:「八家。」方公道:「鄭申住在那裡?」地方道:「就是西頭那一家。」方公指著蘆葦,道:「這北面就是翠芳塘了?」地方道:「正是。」方公忽見蘆葦深處烏鴉飛起,復落下去。方公沉吟良久,吩咐地方下蘆葦去看來。地方拉了鞋襪,進了蘆葦。不多時,出來,稟道:「蘆葦塘之內有一屍首,小人一人弄他不動。」方公又派差役下去二名,一同拉上來,叫仵作相驗。仵作回道:「屍首系死後入水,脖項有手扣的傷痕。」縣宰即傳鄭王氏廝認,果是他丈夫鄭申。方公暗道:「此事須當如此。」吩咐地方將那七家主人不准推諉,即刻同赴長沙候審。方公先就乘馬到府,將鄭申屍首稟相,並將七家鄰居帶來,俱備回了。邵太守道:「貴縣五請歇息,候七家到齊,我自有道理。」邵老爺將此事揣度一番,忽然計上心來。 
  這一日七家到齊。邵老爺升堂入座。方公將七家人名單呈上。邵老爺叫:「帶上來。不准亂跪。」一溜排開,按著名單跪下。邵老爺從頭一個看起,挨次看完,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了。怨得他說,果然不差。」便對眾人道:「你等就在翠芳塘居住麼?」眾人道:「是。」邵老爺道:「昨夜有冤魂告到本府案下,名姓已然說明。今既有單在此,本府只用硃筆一點,便是此人。」說罷,提起硃筆,將手高揚,往下一落,虛點一筆,道:「就是他,再無疑了。無罪的只管起去,有罪的仍然跪著。」眾人俱備起去。獨有西邊一人,起來復又跪下,自己犯疑,神色倉皇。邵老爺將驚堂木一拍,道:「吳玉,你既害了鄭申,還想逃脫麼?本府縱然寬你,那冤魂斷然不放你的。快些據實招上來!」左右齊聲喝道:「快招,快招!」 
  不知吳玉招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長沙府施俊遇丫環 黑狼山金輝逢盜寇】
  
  說話邵老爺當堂叫吳玉據實招上來。吳玉道:「小……小……小人沒有招……招的。」邵老爺吩咐:「拉下去打。」左右吶了一聲喊,將吳玉拖翻在地,竹板高揚,打了十數極。吳玉嚷道:「我招呀,我招!」左右放他起來,道:「快說,快說!」 
  吳玉道:「小人原無生理,以賭為事。偏偏的時運不好,屢賭屢輸。東干東不著,西干西不著,要帳堆了門,小人白日不敢出門來。那日天色將晚,小人剛然出來,就瞧見鄭申晃裡晃蕩山東而來。我就追上前去,見他肩頭扛著個褡連,裡面鼓鼓囊囊的。小人就合他借貸,誰知鄭申他不借,還罵小人。小人一時氣忿,將他盡力一推,『噗哧』『咕咚』就栽倒了。一個人栽倒了怎麼兩聲兒呢?敢則鄭申喝成酒泡兒了,栽在地下,噗哧的一聲。倒是那大褡連摔在地下,咕咚的一聲。小人聽的聲音甚是沉重,知道裡面必是財資。我就一屁股坐在鄭申胸脯之上。鄭申才待要嚷,我將兩手向他咽喉一扣,使勁在地下一按。不大的工夫,鄭申就不動了。小人把他拉入葦塘深處,以為此財是發定了,再也無人知曉。不想冤魂告到老爺台前。回老爺:「鄭申說的全是醉話,聽不的呢。小人冤枉呀!」邵老爺問道:「你將銀褡連放在何處?」吳玉道:「那是二百兩銀子。小人將褡連理好,埋在缸後頭了,分文沒動。」 
  邵老爺命吳玉畫了招,帶下去,即請縣宰方公將招供給他看了。叫方公派人將贓銀起來,果然未動,即叫屍親鄭王氏收領。李存與翠芳塘住的眾街坊釋放回家。獨有施生留在本府。吳玉定了秋後處決,派役押赴縣內監收。方公一一領命,即刻稟辭,回本縣去了。 
  邵老爺退堂,來到書房,將錦箋喚進來,問道:「錦箋,你在施宅是世僕呀?還是新去的呢?」錦箋道:「小人自幼就在施老爺家。我們相公唸書,就是小人伴讀。」邵老爺道:「既如此,你家老爺相知朋友有幾位,你可知道麼?」錦箋道:「小人老爺,有兩位盟兄,是知己莫逆的朋友。」邵老爺道:「是那兩位?」錦箋道:「一位是做過兵部尚書的金輝金老爺,一位是現任太守邵邦傑邵老爺。」旁邊書僮將錦箋衣襟一拉,悄悄道:「太老爺的官諱,你如何渾說?」錦箋連忙跪倒:「小人實實不知,求太老爺饒恕。」邵老爺哈哈笑道:「老夫便是新調長沙太守的邵邦傑。金老爺如今已升了襄陽太守。」錦箋復又磕頭。邵老爺吩咐:「起來,本府原是問你,豈又怪你。」即叫書僮拿了衣巾,同錦箋到外面與施俊更換。錦箋悄悄告訴施俊,說:「這位太守就是邵老爺。方才小人已聽邵老爺說,金老爺也升任襄陽府太守了。相公如若見了邵老爺,不必提與金老爺嘔氣一事,省的彼此疑忌。」施生道:「我提那些做什麼,你只管放心。」就隨了書僮,來至書房。錦箋跟隨在後。 
  施生見了邵公,上前行禮參見。邵公站起相攙。施生又謝為案件多蒙庇情。邵公吩咐看座,施生告坐。邵公便問已往情由,施生從頭述了一遍。說到與金公嘔氣一節,改說:「因金公赴任不便在那裡,因此小侄就要回家。不想走到攸縣,我主僕便病了,生出這節事來。」邵公點了點頭。 
  說話間,飯已擺妥。邵公讓施生用飯,施生不便推辭。飲酒之間,邵公盤詰施生學問,甚是淵博,滿心歡喜,就將施生留在衙門居住,無事就在書房談講。因提起親事一節,施生言:「家父與金老伯提過,因彼此年幼,尚未納聘。」此句暗暗與佳蕙之言相符。邵公聽了大樂,便將路上救了牡丹的話一一說了。「如今有老夫作主,一個盟兄之女,一個盟弟之子,可巧侄男侄女皆在老夫這裡,正好成其美事。」施俊到了此時,也就難以推辭。 
  邵公大高其興,來到後面與夫人商量,叫夫人向牡丹說起。一面派丁雄送信給金公,說明要將牡丹與施使成婚。誰知夫人將假小姐喚來,這時佳蕙再難隱瞞,便將前後事情大概說明。他說到小姐溺水之苦,不由的淚流滿面。夫人等倒可憐他,勸慰了多少言語,只得將婚事作罷。一面派人將了雄追回,但已經趕不上了。 
  且說了雄與金公送信,從水面迎來,已見有官船預備。問時,果是迎接襄陽太守的。了雄打聽了一下,說金太守由枯梅嶺起旱而來,他便棄舟乘馬,急急趕到枯梅嶺。先見有馱轎行李過去。知是金太守的家眷,後面方是太守乘馬而來。丁雄下馬,搶步上前請安,稟道:「小人丁雄奉家主邵老爺之命,前來投書。」說罷,將書信高高舉起。金太守將馬拉住,問了邵老爺起居。丁雄站起,一一答畢,將書信遞過。金太守伸手接書,卻問道:「你家太太好?小姐們可好?」丁雄一一回答。金公道:「管家乘上馬吧。等我到驛,再答回信。」丁雄退後,一抖絲韁上了馬,就在金公後面跟隨。見了金福祿等,彼此各道辛苦,套敘言語,俱不必細表。 
  且說金公因是邵老爺的書信,非比尋常,就在馬上拆看。見前面無非請安想念話頭。看到後面,有施俊與牡丹完婚一節,心中一時好生不樂,暗道:「邵賢弟做事荒唐!兒女大事,如何硬作主張?倒遂了施俊那言生的私慾。此事太欠斟酌。」卻又無可如何。將書信折疊折疊,揣在懷內。丁雄雖在後面跟隨,卻留神瞧,以為金公見了書信,必有話面問。誰知金公不但不問,反覺得有些不樂的光景。丁雄暗暗納悶。 
  正走之間,離赤石崖不遠,見無數的嘍囉排開,當中有一個人,黃面金睛,濃眉凹臉,頷下滿部繞絲的黃須(無怪綽號金面神),坐下騎著一匹黃驟馬,手中拿著兩根銀牙棒,雄赳赳,氣昂昂,在那裡等候。金公見已看見,不知山賊是何主意。猛見了雄伏身撒馬過去。話語不多,山賊將棒一舉,連晃兩晃,上來了一群嘍囉,鷹拿燕省,將丁雄拖翻,下馬擱了。金公一見,暗說:「不好!」才待撥轉馬頭,只見山賊忽喇喇縱馬跑過來,一聲叱吒道:「俺藍驍特來請太守上山敘話。」說罷,將棒往後一擺,嘍囉蜂擁上前,拉住金公坐下嚼環,不容分說,竟奔山中去了。金福祿等見了,誰敢上前,忽的一聲,大家沒命的好跑。 
  且說藍驍邀截了金公,正然回山,只見葛瑤明飛馬近前來稟道:「啟大王:小人奉命劫掠馱轎,已然到手。不想山凹竄出一隻白狼,後面有三人追趕,卻是臥虎溝的沙員外,帶領孟傑焦赤。三人見小人劫掠馱轎,心中大忿,急急上前,將嘍囉趕散,仍將馱轎奪去,押赴莊中去了。」藍驍聽了大怒,道:「沙龍欺吾大甚!」吩咐葛瑤明押解金公上山,安置妥協,急急帶嘍囉前來接應。葛瑤明領命,只帶數名嘍囉,押解金公丁雄上山,其餘俱隨藍驍來到赤石崖下。早見沙龍與孟傑二人迎將上來。藍驍道:「沙員外,俺待你不薄,你如何管俺的閒事?」沙龍道:「非是俺管你的閒事。只因聽見馱轎內哭的慘切,母子登時全要自盡,俺豈有不救死之理?」藍驍道:「員外不知,俺與金太守素有仇隙,知他從此經過,特特前來邀截。方纔已然擒獲上山。忽聽葛瑤明說,員外將他家眷搶奪回莊,不知是何主意?」沙龍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金太守乃國家四品黃堂,你如何擅敢邀截?再者,你與太守有仇,卻與他家眷何干?依俺說,莫若你將太守放下山來,交付與俺。俺與你在太守跟前說個分上,置而不理,免得你吃罪不起。」藍驍聽了一聲怪叫:「哎喲,好沙龍!你真欺俺太甚,俺如今合你誓不兩立。」說罷,催馬掄棒打來。沙龍扯開架式抵敵,孟傑幫助相攻。藍驍見沙孟二人步下竄躍,英勇非常。他便使個暗令將棒往後一擺,眾唆羅圍裹上來。沙龍毫不介意,孟傑漠不關心,一個東指西殺,一個南擊北搠。二人殺夠多時,誰知嘍囉益發多了,笸籮圈將沙龍孟傑困在當中,二人漸漸的覺得乏了。 
  原來葛瑤明將金公解入山中,招呼眾多嘍囉下山。他卻指拔嘍囉層層疊疊的圍裹,所以人益發多了。正在分派,只見那邊來了個女子,仔細打量,卻是前次打野雞的。他一見了,邪念陡起,一催馬迎將上來,道:「嬌娘,往那裡走?」這句話剛然說完,只聽弓弦響處,這邊葛瑤明眼睛內咕唧的一聲,一個鐵丸打入眼眶之內,生生把個眼珠兒擠出。葛瑤明哎喲的一聲,栽下馬來。 
  原來焦赤押解馱轎到莊,叫鳳仙秋葵迎接進去,告訴明白,說藍驍現領唆羅在山中截戰。鳳仙姐妹聽了,甚不放心,就托張媽媽在裡頭照料,他等隨焦赤前來救應沙龍。在路上言明,焦赤從東殺進,鳳仙姐妹從西殺進。不料剛然上山,就被葛瑤明看見,伸馬迎來。秋葵眼快嘴急,叫聲:「姐姐,前日搶野雞的那廝又來了。」鳳仙道:「妹妹不要忙,待我打發他。前次手下留情,打在他眉攢中間,是個『二龍戲珠』。如今這廝又來,可要給他個『喚虎出洞』了。」列位白想想:葛瑤明眉目之間有多大的地方,擱的住鬧個龍虎鬥麼?他從馬上栽了下來,秋葵趕上將鐵棒一揚,只聽拍的一聲,葛瑤明登時了帳,琉璃珠兒砸碎了。 
  未知他姐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沙龍遭困母女重逢 智化運籌弟兄奮勇】
  
  且說鳳仙秋葵從西殺來。只見秋葵掄開鐵棒,乒乒乓乓一陣亂響,打的嘍囉四分五落。鳳仙拽開彈弓,連珠打出,打的嘍囉東躲西藏。忽又聽東邊吶喊,卻是焦赤殺來,手托鋼叉,連嚷帶罵。裡面沙龍孟傑見嘍囉一時亂散,他二人奮勇往外衝突,裡外夾攻,嘍囉如何抵擋得住,往左右一分,讓開一條大路。卻好鳳仙秋葵接住沙龍,焦赤卻也趕到,彼此相見。沙龍道:「鳳仙,你姐妹到此做甚?」秋葵道:「聞得爹爹被山賊截戰,我二人特來幫助。」沙龍才要說話,只聽山崗上咕嚕嚕鼓聲如雷,所有山口外「瞠瞠瞠」鑼聲振耳,又聽人聲吶喊:「拿呀!別放走了沙龍呀!大王說咧:『不准放冷箭呀!務要生擒呀!』姓沙的,你可跑不了呀!各處俱有埋伏呀!快些早些投降!」沙龍等聽了,不由的駭目驚心。 
  你道如何?原來藍驍暗令嘍囉圍困沙龍。只要誘敵,不准交鋒,心想把他奈何乏了,一鼓而擒之,將他制伏,作為自己的膀臂,故此他在高山崗上瞭望。見沙龍二人有些乏了,滿心歡喜。惟恐有失,又叫唆羅上山,調四哨頭領按山口埋伏。如聽鼓響,四面鑼聲齊鳴,一齊吶喊,驚嚇於他。那時再為勸說,斷無不歸降之理。猛又見東西一陣披靡,嘍囉往左右一分,已知是沙龍的接應。他便擂起鼓來,果然各山口響應,吶喊揚威,聲聲要拿沙龍。他在高崗之上揮動令旗,沙龍投東,他便指東;沙龍投西,他便指西。沙龍父女孟焦二人跑夠多時,不是石如驟雨,就是箭似飛蝗,毫無一個對手廝殺之人。跑來跑去,並無出路。只得五人團聚一處,歇息商酌。 
  且不言沙龍等被困。再說臥虎莊上自從焦赤押馱轎進莊,所有漁獵眾家的妻女皆知救了官兒娘子來,誰不要瞧瞧官兒娘子是什麼樣,全當做希希罕兒一般。你來我去,只管頻頻往來,卻不敢上前,只有偷偷摸摸,扒扒窗戶,或又掀掀簾子。及到人家瞧見他,他又將身一撤。倒是張立之妻李氏受了鳳仙之托,極力的張羅,卻又一人張羅不過來,應酬了何夫人,又應酬小相公金章,額外還要應酬丫環僕婦,覺得累的很,出來便向眾婦人道:「眾位大媽嬸子,你們與其在這裡張的望的,怎的不進去看看,陪著說說話兒呢?我也有個替換。」眾人也不答言,也有擺手的,也有搖頭的,又有扭扭捏捏躲了的,又有嘰嘰咕咕笑了的。李氏見了這番光景,賭氣轉身進了角門。 
  原來角門以內,就是跨所。當初鳳仙秋葵曾說過,如若房屋蓋成,也不准張家姐姐搬出,故此張立夫婦帶同牡丹仍在跨所居住。李氏見了牡丹道:「女兒,今有員外救了官兒娘子前來,媽媽一人張羅不過來,別人都不敢上前。女兒敢去也不敢呀?你若敢去,媽媽將你帶過去,咱娘兒兩個也有個替換。你不願意,就罷。」牡丹道:「母親,這有什麼呢,孩兒就過去。」李氏歡喜道:「還是女兒大方。你把那頭兒抿抿,把大褂子罩上。我這裡烹茶,你就端過去。」牡丹果然將頭兒整理整理,換了系裙。 
  不多時,李氏將茶烹好,用茶盤托來,遞與牡丹。見牡丹抿的頭兒光光油油的,襯著臉兒紅紅白白的,穿著件翠森森的衫兒,繫著條青簇簇的裙兒,真是嬌嬌娜娜,裊裊婷婷,雖是布裙荊釵,勝過珠圍翠繞。李氏看了,樂的他眉花眼笑,隨著出了角門。眾婦女見了,一個個低言悄語,接耳交頭。這個道:「大妗子,你看喲,張奶奶又顯擺他閨女呢。」那個道:「二娘兒,你聽吧,看他見了官兒娘子說些嗎耶,咱們也學些見識。」 
  說話間,李氏上前將簾掀起。牡丹端定茶盤,到屋內慢閃秋波一看,覺得肝連膽一陣心酸。忽聽小金章說道:「哎喲!你不是我牡丹姐姐麼?想煞兄弟了!」跑過來,抱膝跪倒。牡丹到了此時,手顫腕軟,噹啷啷茶杯落地,將金章抱住,癱軟在地。何氏夫人早已向前摟住牡丹,兒一聲,肉一聲,叫了半日,哇的一聲,方哭出來了,真是悲從中心出。慢說他三人淚流滿面,連僕婦丫環無不拭淚,在旁勸慰。窗外的困婦村姑不知為著何事,俱各納悶。獨有李氏張媽愣可可的功又不是,不勸又不是,好容易將他母女三人攙起。 
  何氏夫人一手拉住牡丹,一手拉住了金章,哀哀切切的,一同坐了,方問與奶公奶母赴唐縣如何到此。牡丹哭訴遇難情由。剛說到張公夫婦撈救,猛聽的李氏放聲哭道:「哎喲,可坑了我了!」他這一哭,比方纔他母女姐弟相識,猶覺慘切。他想:「沒有兒女的怎生這樣的苦法,索性沒有也倒罷了。好容易認著一個,如今又被本家認去,這以後可怎麼好?」越想越哭,越哭越痛。何氏夫人感念他救女兒之情,將他攙過來,一同坐了,勸慰多時。牡丹又說:「媽媽只管放心,決不辜負厚恩。」李氏方住了聲。 
  金章見他姐姐穿的是粗布衣服,立刻磨著何氏夫人要他姐姐的衣服。一句話提醒了李氏,即到跨所取衣服。見張立拿茶葉要上外邊去,李氏道:「大哥那是給人家的女兒預備茶葉,你如何拿出去?」張立道:「外面來了多少二爺們,連杯茶也沒有。說不得只好將這茶葉拿出,你如何又說人家女兒的話呢?」李氏便將方纔母女相認的話說了,張立聽了也無可如何,且先到外面張羅。張立來到廳房,眾僕役等見了道謝,張立急忙烹茶。 
  忽見莊客進來,說道:「你等眾位在此廳上坐不得了,且到西廂房喫茶吧。我們員外三位至厚的朋友到了。」眾僕役聽了,俱備出來躲避。只見外面進來了三人,卻是歐陽春智化丁兆蕙。 
  原來他三人到了襄陽,探聽明白。趙爵立了盟書,恐有人盜取,關係非淺,因此蓋了一座衝霄樓,將此書懸於梁間,下面設了八封銅網陣,處處設了消息,時時有人看守。原打算進去探訪一番,後來聽說聖上欽派顏大人巡按襄陽,又是白玉堂隨任供職。大家計議,莫若仍回臥虎溝與沙龍說明,同去輔佐巡按,幫助玉堂,又為國家,又盡朋情,豈不兩全其美,因此急急趕回來了。 
  來到莊中,不見沙龍。智化連忙問道:「員外那裡去了?」張立說:「救了太守的家眷,藍驍劫戰赤石崖。不但員外與孟焦二位去了,連兩位小姐也去了,打算救應,至今未回。」智化聽了,說道:「不好!此事必有舛錯,不可遲疑。歐陽兄與丁賢弟務要辛苦辛苦。」丁二爺道:「叫我們上何方去呢?」智化道:「就解赤石崖之圍。」丁二爺道:「我與歐陽兄都不認得,如何是好?」張立道:「無妨,現有史雲,他卻認得。」丁二爺道:「如此,快喚他來。」張立去不多時,只見來了七人,聽說要上赤石崖,同史雲全要去的。智化道:「很好。你等隨了二位去吧。不許逞強好勇,只聽吩咐就是了。歐陽兄專要擒獲藍驍。丁賢弟保護沙兄父女。我在莊中防備賊人分兵搶奪家屬。」北俠與丁二官人急急帶領史雲七人,直奔赤石崖去了。這裡智化叫張立進內,安慰眾女眷人等,不必驚怕,惟恐有著急欲尋自盡等情,又吩咐:「眾莊客前後左右,探聽防守。倘有賊寇來時,不要聲張,暗暗報我知道,我自有道理。」登時把個臥虎莊安排的井井有條。可見他料事如神,機謀嚴密。 
  且說北俠等來到赤石崖的西山口,見有許多嘍囉把守。這北俠招呼眾人道:「守汛唆羅聽真:俺歐陽春前來解圍,快快報與你家山主知道。」西山口的頭領不敢怠慢,連忙報與藍驍。藍驍問道:「來有多少人?」頭領道:「來了二人,帶領莊丁七人。」藍驍暗道:「共有九人,不打緊。好便好;如不好時,連他等也困在山內,索性一網打盡。」想罷,傳於頭領,叫把他等放進山口。早見沙龍等正在那裡歇息,彼此相見,不及敘話。北俠道:「俺見藍驍去。丁賢弟小心呀!」說罷,帶了七人,奔到山同。 
  藍驍迎了下來,問道:「來者何人?」北俠道:「俺歐陽春特來請問山主:今日此舉是為金太守呀?還是為沙員外呢?」藍驍道:「俺原是為擒拿太守金輝,卻不與沙員外相干。誰知沙員外從我們頭領手內將金輝的家眷搶去不算,額外還要合我要金輝。這不是沙員外欺我太甚麼?所以將他困住,務要他歸附方罷。」北俠笑道:「沙員外何等之人,如何肯歸附於你?再者你無故的截了皇家的四品黃堂,這不成了反叛了麼?」藍驍聽了大怒,道:「歐陽春,你今此來,端的為何?」北俠道:「俺今特來拿你。」說罷,掄開七寶刀照腿砍來,藍驍急將鐵棒一迎。北俠將手往外一削,噌的一聲,將鐵棒狼牙削去。藍驍暗道:「不好!」又將左手鐵棒打來。北俠盡力往外一磕,又往外一削,迎的力猛,藍驍覺的從手內奪的一般,「嗖」的一聲,連磕帶削,棒已飛出數步以外。藍驍身形晃了兩晃。北俠趕步,縱身上了藍驍的馬後,一伸左手攥住他的皮鞋帶,將他往上一提,藍驍已離鞍心。北俠將身一轉,連背帶扛,往地下一跳,右肘把馬跨一搗。那馬灰的一聲,往前一竄。北俠提著藍驍,一鬆手,咕咚一聲栽倒塵埃。史雲等連忙上前擒住,登時捆縛起來。 
  此一段北俠擒藍驍,迥與別書不同,交手別緻,迎逢各異。至於擒法更覺新奇。雖則是失了征戰的規矩,卻正是俠客的行藏,一味的巧妙靈活,決不是魯莽滅裂、好勇鬥狠那一番的行為。 
  且說丁兆蕙等早望見高崗之上動手,趁他不能揮動令旗,失卻眼目,大家奮勇殺奔西山口來。頭領率領嘍囉,如何抵擋的住一群猛虎,發了一聲喊,各自逃出去了。丁兆蕙獨自一人擎刀把住山口。先著鳳仙秋葵回莊,然後沙龍與兆蕙復又來到高崗。 
  此時北俠已追問藍驍,金太守在於何處。藍驍只得說出已解山中,即著嘍囉將金輝了雄放下山來。北俠就著史雲帶同金太守先行回莊,到西山口,叫孟焦二人也來押解藍驍,上山剿滅巢穴去了。 
  要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見牡丹金輝深後悔 提艾虎焦赤踐前言】
  
  且說史雲引著金輝了雄來到莊中,莊丁報與智化。智化同張立迎到大廳之上。金太守並不問妻子下落如何,惟有致謝搭救自己之恩。智化卻先言夫人公子無恙,使太守放心。略略喫茶,歇息歇息,即著張立引太守來到後面,見了夫人公子。此時鳳仙姊妹已知母女相認,正在慶賀。忽聽太守進來,便同牡丹上跨所去了。 
  這些田婦村姑誰不要瞧瞧大老爺的威嚴。不多時,見張立帶進一位戴紗帽的,翅兒缺少一個;穿著紅袍,襟子搭拉半邊;玉帶繫腰,因揪折鬧的裡出外進;皂靴裹足,不合腳弄的底綻幫垂;一部蒼髯,揉得上頭紮煞下頭卷;滿面塵垢,抹的左邊漆黑右邊黃。初見時只當做走會的槓箱官,細瞧來方知是新印的金太守。眾婦女見了這狼狽的形狀,一個個握著嘴兒嘻笑。 
  夫人公子迎出屋來,見了這般光景,好不傷慘。金章上前請安,金公拉起,攜手來到屋內。金公略述山主邀截的情由。何氏又說恩公搭救的備細。夫妻二人又是嗟歎,又是感激。忽聽金章道:「爹爹,如今卻有喜中之喜了。」太守問道:「此話怎講?」何氏安人便將母女相認的事說出。太守詫異道:「豈有此理?難道有兩個牡丹不成?」說罷,從懷中將邵老爺書信拿出,遞給夫人看了。何氏道:「其中另有別情。當初女兒不肯離卻閨閣,是乳母定計將佳蕙扮做女兒,女兒改了丫環。不想遇了賊船,女兒赴水傾生。多虧張公夫婦撈救,認為義女。老爺不信,請看那兩件衣服,方才張媽媽拿來,是當初女兒投水穿的。」金公拿起一看,果是兩件丫環眼色,暗暗忖度道:「如此看來,牡丹不但清潔,而且有智。竟能保金門的臉面,實屬難得。」再一轉想:「當初手帕金魚原從巧娘手內得來,焉知不是那賤人作弄的呢?就是書箱翻出玉釵,我看施生也並不懼怕,仍然一團傲氣。仔細想來,其中必有情弊。是我一時著了氣惱,不辨青紅皂白,竟把他二人委屈了。」再想起逼勒牡丹自盡一節,未免太狠,心中愧悔難禁,便問何氏道:「女兒今在那裡?」何氏道:「方纔在這裡,聽說老爺來了,他就上他乾娘那邊去了。」金公道:「金章,你同丫環將你姐姐請來。」 
  金章去後,何氏道:「據我想來,老爺不見女兒倒也罷了。惟恐見了時,老爺又要生氣。」金公知夫人話內有譏消之意,也不答言,只有付之一笑。只見金章哭著回來道:「我姐姐斷不來見爹爹,說惟恐爹爹見了又要生氣。」金公哈哈笑道:「有其母必有其女,無奈何,煩夫人同我走走如何?」何氏見金公如此,只得叫張媽媽引路,老夫妻同進了角門,來到跨所之內。鳳仙姐妹知道太守必來,早已躲避。只見三間房屋,兩明一暗,所有擺設頗頗的雅而不俗,這俱是鳳仙在這裡替牡丹調停的。張李氏將軟簾掀起,道:「女兒,老爺親身看你。」金公便進屋內,見牡丹面裡背外,一言不答。金公見女兒的梳妝打扮,居然的布裙荊欽,回想當初珠圍翠繞,不由的痛徹肺腑,道:「牡丹我兒,是為父的委屈了你了。皆由當初一時氣惱,不加思索,無怪女兒著惱。難道你還嗔怪爹爹不成?你母親也在此,快些見了吧。」張媽媽見牡丹端然不動,連忙上前道:「女兒,你乃明理之人,似此非禮,如何使得?老爺太太是你生身父母,尚且如此,若是我夫妻得罪了你,那時豈不更難乎為情了麼?快些下來,叩拜老爺吧。」 
  此時牡丹已然淚流滿面,無奈下床,雙膝跪倒,口尊:「爹爹,兒有一言告稟:孩兒不知犯了何罪,致令爹爹逼孩兒自盡?如今現為皇家太守,倘若遇見孩兒之事,爹爹斷理不清,逼死女子是小事,豈不於德行有虧?孩兒無知頂撞,望乞爹爹寬宥。」金公聽了,羞的面紅過耳,只得陪笑,將牡丹攙起道:「我兒說的是,以後爹爹諸事細心了。以前之事全是爹爹不是,再體提起了。」又向何氏道:「夫人,快些與女兒將衣服換了。我到前面致謝致謝恩公去。」說罷,抽身就走。張立仍然引至大廳。智化對金公道:「方纔主管帶領眾役們來央求於我,惟恐大人見責,望乞大人容諒。」金公道:「非是他等無能,皆因山賊兇惡,老夫怪他們則甚。」智化便將金福祿等喚來,與老爺磕頭。眾人又謝了智爺,智爺叫將太守衣服換來。 
  只見莊丁進來報道:「我家員外同眾位爺們到了。」智化與張立迎到莊門。剛到廳前,見金公在那裡立等,見了眾人,連忙上前致謝。沙龍見了,便請太守與北俠進廳就座。智化問剿滅巢穴如何。北俠道:「我等押了藍驍入山,將輜重俱散與嘍囉,所有寨柵全行放火燒了。現時把藍驍押來交在西院,叫眾人看守,特請太守老爺發落。」太守道:「多承眾位恩公的威力。既將賦首擒獲,下官也不敢擅專。待到任所、即行具折,連賊首押赴東京,交到開封府包相爺那裡,自有定見。」智化道:「既如此,這藍驍倒要嚴加防範,好好看守,將來是襄陽的硬證。」復又道:「弟等三人去而復返者,因聽見顏大人巡按襄陽,欽派白五弟隨任供職。弟等急急趕回來,原欲會同兄長齊赴襄陽,幫助五弟,共襄此事。如今既有要犯在此,說不得必須耽遲幾日工夫。沙兄長、歐陽兄、丁賢弟,大家俱各在莊,留神照料藍驍。惟恐襄陽王暗裡遣人來盜取,卻是要緊的。就是太守赴任,路上也要仔細。若要小弟護送前往,一到任所,急急具折。待折子到時,即行將藍驍押赴開封。諸事已畢,再行趕到襄陽,庶乎於事有益。不知眾位兄長以為如何?」眾人齊聲道:「好。就是如此。」金公道:「只是又要勞動恩公,下官心甚不安。」說話間,酒筵擺設齊備,大家入座飲酒。 
  只見張立悄悄與沙龍附耳。沙龍出席來到後面,見了鳳仙秋葵,將牡丹之事—一敘明。沙龍道:「如何?我看那女子舉止端方,決不是村莊的氣度,果然不錯。」秋葵道:「如今牡丹姐姐不知還在咱們這裡居住,還是要隨任呢?」沙龍道:「自然是要隨任,跟了他父母去。豈有單單把他留在這裡之理呢?」秋葵道:「我看牡丹姐姐他不願意去。如今連衣服也不換,彷彿有什麼委屈,擦眼抹淚的。莫若爹爹問問太守,到底帶他去不帶他去,早定個主意為是。」沙龍道:「何必多此一問。那有他父母既認著了,不帶了去,還把女兒留在人家的道理?這都是你們貪戀難捨心生妄想之故。我不管。你牡丹姐姐如若不換衣服,我惟你們二人是問。少時我同太守還要進來看呢。」說罷轉身上廳去了。 
  鳳仙聽了,低頭不語。惟有秋葵,將嘴一咧,哇的一聲哭著,奔到後面,見了牡丹,一把拉住,道:「哎喲!姐姐呀,你可快走了!我們可怎麼好呀!」說罷,放聲痛哭。牡丹也就陪哭起來了。眾人不知為著何故。隨後鳳仙也就來了,將此事說明。大家這才放了心了。何氏夫人過來拉住秋葵,道:「我的兒,你不要啼哭,你捨不得你的姐姐,那知我心裡還捨不得你呢。等著我們到了任所,急急遣人來接你。實對你說,我很愛你這實心眼兒,為人憨厚。你若不憎嫌,我就認你為乾女兒,你可願意麼?」秋葵聽了,登時止住淚,道:「這話果真麼?」何氏道:「有什麼不真呢?」秋葵便立起身來,道:「如此,母親請上,待孩兒拜見。」說罷,立時拜下去。何氏夫人連忙攙起。鳳仙道:「牡丹姐姐,你不要哭了,如今有了傻妹子了。」牡丹噗哧的一聲也笑了。鳳仙道:「妹子,你只顧了認母親。方纔我爹爹說的話,難道你就忘了麼?」秋葵道:「我何嘗忘了呢!」便對牡丹道:「姐姐,你將衣服換了吧。我爹爹說了,如若不換衣服,要不依我們倆呢。你若拿著我當親妹妹,你就換了。若你瞧不起我,你就不換。」張媽媽也來相勸。鳳仙便吩咐丫環道:「快拿你家小姐的簪環衣服來。」彼此攛攝,牡丹礙不過臉去,只得從新梳洗起來。不多時,梳妝已畢,換了衣服,更覺鮮艷非常。牡丹又將簪珥贈了鳳仙姊妹許多,二人深謝了。 
  且說沙龍來到廳上,復又執壺斟酒,剛然坐下,只見焦赤道:「沙大哥,今日歐陽兄智大哥俱在這裡,前次說的親事今日還不定規麼?」一句話說的也有笑的,也有怔的。怔的因不知其中之事體,此話從何說起;笑的是笑他性急,粗莽之甚。沙龍道:「焦賢弟,你忙什麼?為女兒之事何必在此一時呢?」焦赤道:「非是俺性急。明日智大哥又要隨太守赴任,豈不又是耽擱呢?還是早些定規了的是。」丁二爺道:「眾位不知,焦二哥為的是早些定了,他還等著吃喜酒呢。」焦赤道:「俺單等吃喜酒。這裡現放著酒。來,來,來,咱們且吃一杯。」說罷,端起來一飲而盡,大家歡笑快飲。酒飯已畢,金公便要了筆硯來,給邵邦傑細細寫了一信,連手帕並金魚玉釵俱備封固停當,當面交與丁雄,叫他回去,就托邵邦傑將此事細細訪查明白。匆忙之間,金公只說起牡丹投河自盡,卻忘了說明牡丹已經遇救,以及父女重逢。賞了丁雄二十兩銀子,即刻起身,趕赴長沙去了。 
  沙龍此時已到後面,秋葵將何氏夫人認為乾女兒之事說了。又說起牡丹小姐已然換了衣服,還要請太守與爹爹一同拜見。沙龍便來到廳上,請了金公,來到後面。牡丹出來,先拜謝了沙龍。沙龍見牡丹花團錦簇,滿心喜歡。牡丹又與金公見禮,金公連忙攙起。見牡丹依然是閨閣妝扮,雖然歡喜,未免有些淒慘。牡丹又帶了秋葵與義父見禮。金公連忙叫牡丹攙扶。沙龍也叫鳳仙見了。金公又致謝沙龍:「小女在此打攪,多蒙兄長與二位侄女照拂。」沙龍連說:「不敢。」 
  他等只管親的干的,見父認女,旁邊把個張媽媽瞅的眼兒熱了,眼眶裡不由的流下淚來,用絹帕左擦右擦。早被牡丹看見,便對金公道:「孩兒還有一事告稟。」金公道:「我兒有話,只管說來。」牡丹道:「孩兒性命,多虧乾爹乾娘搭救,才有今日,而且老夫妻無男無女,孤苦隻身,求爹爹務必將他老夫妻帶到任上,孩兒也可以稍為報答。」金公道:「正當如此,我兒放心。就叫他老夫妻收拾收拾,明日隨行便了。」張媽媽聽了,這才破涕為笑。 
  沙龍又同金公來到廳上,金公見設筵豐盛,未免心甚不安。沙龍道:「今日此筵,可謂四喜俱備。大家坐了,待我說來。」仍然太守首座,其次北俠、智公子、丁二官人、孟傑、焦赤,下首卻是沙龍與張立。焦赤先道:「大哥快說四喜。若說是了,有一喜俺喝一碗,如何?」沙龍道:「第一,太守今日一家團聚,又認了小姐,這個喜如何?」焦赤道:「好!可喜可賀。俺喝這一碗。快說第二。」沙龍道:「這第二就是賢弟說的了。今日湊著歐陽兄智賢弟在此,就把女兒大事定規了。從此咱三人便是親家了。一言為定,所有納聘的禮節再說。」焦赤道:「好呀!這才痛快呢。這二喜俺要喝兩碗,一碗陪歐陽兄、智大哥,一碗陪沙兄長。你三人也要換盅兒才是。」說的大眾笑了。果然北俠、智公子與沙員外彼此換杯。焦赤已然喝了兩碗。沙龍道:「三喜是明月太守榮任高昇,這就算餞行的酒席,如何?」焦赤道:「沙兄長會打算盤,一打兩副成。也倒罷了,俺也喝一碗。」孟傑道:「這第四喜不知是什麼?倒要聽聽。」沙龍道:「太守認了小女為女是干親家,歐陽兄與智賢弟定了小女為媳是新親家,張老丈認了太守的小姐為女是干親家。通盤算來,今日乃我們三門親家大會齊兒,難道算不得一喜麼?」焦赤聽了卻不言語,也不飲酒。丁二爺道:「焦二哥,這碗酒為何不喝?」焦赤道:「他們親家鬧他們的親家,管俺什麼相干?這酒俺不喝他。」丁二爺道:「焦二哥,你莫要打不開算盤。將來這裡的侄女兒過了門時,他們親家爹對親家爺,咱們還是親家叔叔呢。」說的大家全笑了,彼此歡飲。飯畢之後,大家歇息。 
  到了次日,金太守起身,智化隨任,獨有鳳仙秋葵與牡丹三人痛哭,不忍分別,好容易方才勸止。智化又諄諄囑咐,好生看守藍驍,等折子到時即行押解進京。北俠又提撥智化,一路小心。大家珍重,執手分別,上任的上任,回莊的回莊,俱各不表。 
  要知後文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探形蹤王府遣刺客 趕道路酒樓問書僮】
  
  且說小俠艾虎自從離了臥虎溝,要奔襄陽。他因在莊三日未曾飲酒,頭天就飲了個過量之酒,走了半天就住了。次日也是如此。到了第三日,猛然省悟道:「不好!若要如此,豈不又像上臥虎溝一樣麼?倘然再要誤事,那就不成事了。從今後酒要檢點才好。」自己勸了自己一番。因心裡惦著走路,偏偏的起得早了,不辨路徑,只顧往前進發。及至天亮,遇見行人問時,誰知把路走錯了。理應往東,卻岔到東北,有五六十里之遙。幸喜此人老成,的的確確告訴他,由何處到何鎮,再由何鎮到何堡,過了何堡幾里方是襄陽大路。艾虎聽了,躬身道謝,執手告別,自己暗道:「這是怎麼說!起了個五更,趕了個晚集。這半夜的工夫白走了。仔細想來,全是前兩日貪酒之過。若不是那兩天醉了,何至有今日之忙,何至有如此之錯呢?可見酒之誤事不小。」自己悔恨無及。 
  那知他就在此一錯上,便把北俠等讓過去了,所以直到襄陽全未遇見。這日好容易到了襄陽,各處店寓詢問,俱各不知。他那知道北俠等三人再不住旅店,惟恐怕招人的疑忌,全是在野寺古廟存身。小俠尋找多時,心內煩躁,只得找個店寓住了。 
  次日便在各處訪查,酒也不敢多吃了。到處聽人傳說,新升來一位巡按大人姓顏,是包丞相的門生,為人精明,辦事鯁直。倘若來時,大家可要把冤枉申訴申訴。又有悄悄低言講論的,他卻聽不真切。他便暗暗生智,坐在那裡,彷彿瞌睡,前仰後合,卻是閉目合睛,側耳細聽,漸漸的聽在耳內。原來是講究如何是立盟書,如何是蓋衝霄樓,如何設銅網陣。一連探訪了三日,到處講究的全是這些,心內早得了些主意。 
  因知銅網陣的利害,不敢擅入,他卻每日在襄陽王府左右暗暗窺覷,或在對過酒樓瞭望。這日正在酒樓之上飲酒,卻眼巴巴的瞧著對過,見府內往來行人出入,也不介意。忽然來了二人,乘著馬,到了府前下馬,將馬拴在樁上,進府去了。有頓飯的工夫,二人出來,各解偏韁,一人扳鞍上馬,一人剛才認鐙只見跑出一人一招手,那人趕到跟前,附耳說了幾句,形色甚是倉皇。小俠見了,心中有些疑惑,連忙會鈔下樓,暗暗跟定二人,來到雙岔路口,只聽一人道:「咱們定准在長沙府關外十里堡鎮上會齊。請了。」各自加上一鞭,往東西而去。他二人只顧在馬上交談,執手告別,早被艾虎一眼看出,暗道:「敢則是他兩個呀!」 
  你道此二人是誰?原來俱是招賢館的舊相知。一個是陡起邪念的賽方朔方貂。自從在夾溝被北俠削了他的刀,他便脫逃,也不敢回招賢館,他卻直奔襄陽投在奸王府內。那一個是機謀百出的小諸葛沈仲元。只因捉拿馬強時,他卻裝病不肯出頭。後來見他等生心搶劫,不由的暗笑,這些沒天良之人,什麼事都幹的出來。又聽見大家計議投奔襄陽,自己轉想:「趙爵久懷異心,將來國法必不赦宥。就是這些烏合之眾也不能成其大事。我何不將計就計,也上襄陽投在奸王那裡,看個動靜。倘有事關重大的,我在其中調停:一來與朝廷出力報效,二來為百姓剪惡除奸,豈不大妙。」 
  但凡俠客義士行止不同。若是沈仲元尤難,自己先擔個從奸助惡之名,而且在奸王面前還要隨聲附和,逢迎獻媚,屈己從人,何以見他的俠義呢?殊不知他仗著自己聰明,智略過人。他把事體看透,猶如掌上觀文,彷彿逢場作戲。從遊戲中生出俠義來,這才是真正俠義。即如南俠北俠雙俠,甚至小俠,處處濟困扶危,誰不知是行俠尚義呢,這是明露的俠義,卻倒容易。若沈仲元決非他等可比。他卻在暗中調停,毫無露一點聲色,隨機應變,譎作多端。到了歸結,恰在俠義之中,豈不是個極難的事呢!他的這一番慧心靈機,真不愧小諸葛三字。 
  他這一次隨了方貂同來,卻有一件重大之事。只因藍驍被人擒拿之後,將輜重分散唆羅。其中就有無賴之徒,噁心不改,急急趕赴襄陽,稟報奸王。奸王聽了,暗暗想道:「事尚未舉,先折了一隻臂膀,這便如何是好?」便來到集賢堂與大眾商議,道:「孤家原寫信一封與藍驍,叫他將金輝邀截上山,說他歸附。如不依從,即行殺害,免得來到襄陽,又要費手。不想藍驍被北俠擒獲。事到如今,列位可有什麼主意?」其中卻有明公,說道:「縱然害了金輝,也不濟事。現今聖上欽派顏查散巡按襄陽,而且長沙又改調了邵邦傑。這些人都有虎視眈眈之意。若欲加害,索性全然害了,方為穩便。如今卻有一計害三賢的妙策。」奸王聽了滿心歡喜,問道:「何謂一計害三賢?請道其詳。」這明公道:「金輝必由長沙經過。長沙關外十里堡,是個迎接官員的去處。只要派個有本領的去到那裡,夤夜之間,將金輝刺死。倘若成功,邵邦傑的太守也就作不牢了。金輝原是在他那裡住宿,既被人刺死了,焉有本地太守無罪之理?咱們把行刺之人深藏府內,卻辦一套文書,迎著顏巡按呈遞。他做襄陽巡按,襄陽太守被人刺死,他如何不管呢?既要管,又無處緝拿行刺之人。事要因循起來,聖上必要見怪,說他辦理不善。那時慢說他是包公的門生,就是包公也就難以回護了。」奸王聽畢,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就派方貂前往。」 
  旁邊早驚動了一個大明公沈仲元,見這明公說的得意洋洋,全不管行得行不得,不由的心中暗笑。惟恐萬一事成,豈不害一忠良?莫若我也走走,因此上前說道:『啟上千歲:此事重大,方貂一人惟恐不能成功,待微臣幫他同去如何?」奸三更加歡喜。方貂道:「為日有限,必須乘馬,方不誤事。」奸王道:「你等去到孤家御廄中,自己揀選馬匹去。」二人領命,就到御廄選了好馬,備辦停當,又到府內,見奸王稟辭。奸三囑咐了許多言語,二人告別出來。剛要上馬,奸王又派親隨之人出來,吩咐道:「此去成功不成功,務要早早回來。」二人答應,騎上馬,各要到下處收拾行李,所以來到雙岔口,言明會齊的所在。這才分東西,各回下處去了。 
  所以艾虎聽了個明白,看了個真切,急急回到店中,算還了房錢,直奔長沙關外十里堡而來。一路上酒也不喝,恨不得一步邁到長沙,心內想著。「他們是騎馬,我是步行,如何趕的過馬去呢?」又轉想道:「他二人分東西而走,必然要帶行李,再無有不圖安逸的。圖安逸的必是夜宿曉行。我不管他,我給他個晝夜兼行,難道還趕不上他麼?」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卻是艾虎預先到了。歇息了一夜,次日必要訪查那二人的下落。出了旅店,在街市閒遊,果然見個鎮店之所,熱鬧非常。自己散步,見路東有接官廳,懸花結綵。仔細打聽,原來是本處太守邵老爺與襄陽太守金老爺是至相好,皆因太守上襄陽赴任,從此經過,故此邵老爺預備的這樣整齊。艾虎打聽這金老爺幾時方能到此,敢則是後日才到公館。艾虎聽在心裡,猛然省悟道:「是了。大約那兩個人必要在公館鬧什麼玄虛,後日我倒要早早的隱候他。」 
  正在揣度之間,忽聽耳畔有人叫道:「二爺那裡去?」艾虎回頭一看,瞧著認得,一時想不起來,連忙問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怎麼二爺連小人也認不得了呢?小人就是錦箋。二爺與我家爺結拜,二爺還賞了小人兩錠銀於。」艾虎道:「不錯,不錯。是我一時忘記了。你今到此何事?」錦箋道:「哎!說起來話長。二爺無事,請二爺到酒樓,小人再慢慢細稟。」艾虎即同錦箋上了路西的酒樓,揀個僻靜的桌兒坐了。錦箋還不肯坐。艾虎道:「酒樓之上何須論禮,你只管坐了,才好講話。」錦箋告坐,便在橫頭兒坐了。茶博士過來,要了酒菜。艾虎便問施公於。錦箋道:「好。現在邵老爺太守衙門居住。」艾虎道:「你主僕不是上九仙橋金老爺那裡,為何又到這裡呢?」錦箋道:「正因如此,所以話長。」便將投奔九仙橋始末原由,以及後來如何病在攸縣,說了一遍。「若不虧二爺賞了兩個錁子,我家相公如何養病呢?」艾虎說:「些須小事,何必提他。你且說,後來怎麼樣?」 
  錦箋初見面何以就提賞了小人兩錠銀子?只因艾虎給的銀兩恰恰與錦箋救了急,所以他深深感激,時刻在念。俗語說的好:「寧給饑人一口,不送富人一鬥。」是再不錯的。 
  錦箋又說起遇了官司,如何要尋自盡。「卻好遇見一位蔣爺,賞了兩錠銀子,方能奔到長沙。」艾虎聽到此,便問道:「姓蔣的是什麼模樣?」錦箋說了形狀。艾虎不勝大喜,暗道:「蔣叔父也有了下落了。」錦箋又說起,邵老爺要與我家爺完婚,派了雄送信給金公,誰知小姐卻是假的,婚事只好作罷。要追回了雄,已經無及。昨日了雄回來,金老爺那裡寫了一封信來,說他小姐因病上唐縣就醫,乘舟玩月,誤墮水中。那個小姐是假冒的。艾虎聽了詫異,道:「那個呢?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錦箋將以前自己同佳蕙做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接著道:「邵老爺見信,將我家爺叫了過去,將信給他看了,額外還有一包東西。我家爺便喚佳蕙來,將這東西給他看了。佳蕙才哭了個哽氣倒噎。」艾虎道:「見了什麼東西,就這等哭?」錦箋道:「就是芙蓉帕金魚和玉鋇。我家爺因尼帕上有字,便問是誰人寫的。佳蕙方才道,這前面是他寫的。」艾虎問道:「佳蕙如何冒稱小姐呢?」錦箋又將對換衣服說了。艾虎說:「這就是了。後來怎麼樣呢?」錦箋道:「這佳蕙說:『前面字是妾寫的,這後邊字不是老爺寫的麼?』一句話倒把我家爺提醒了。仔細一看,認出是小人筆跡。立刻將小人叫進去,三曹對案,這才都說了,全是佳蕙與小人彼此對偷的,我家爺與金小姐一概不知。我家爺將我責備一番,便回明瞭邵老爺。邵老爺倒樂了,說小人與佳蕙兩小無猜,全是一片為主之心,倒是有良心的。只可惜小姐薄命傾生。誰知佳蕙自那日起痛念小姐,飲食俱廢。我家爺也是傷感。因此叫小人備辦祭禮,趁著明日邵老爺迎接金老爺去,他二人要對著江邊遙祭。」艾虎聽了,不勝悼歎。他那知道綠鴨灘給張公賀得義女之喜,那就是牡丹呢。 
  錦箋說畢,又問小俠意欲何往。艾虎不肯明言,託言往臥虎溝去,又轉口道:「俺既知你主僕在此,俺倒要見見。你先去備辦祭禮,我在此等你,一路同往。」錦箋下樓,去不多時回來。艾虎會了錢鈔上樓,竟奔衙署。相離不遠,錦箋先跑去了,報知施生。施生歡喜非常,連忙來至衙外,將艾虎讓至東跨所之書房內。彼此歡敘,自不必說。 
  到了次日,打聽邵老爺走後,施生見了艾虎,告過罪,暫且失陪。艾虎已知為遙祭之事,也不細問。施生同定佳蕙錦箋,坐轎的坐轎,騎馬的騎馬,來到江邊,設擺祭禮,這一番痛哭,不想卻又生出巧事來了。 
  欲知端底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回 兩個千金真假已辨 一雙刺客妍媸自分】
  
  且說施生同錦箋乘馬,佳蕙坐了一乘小轎,私自來到江邊,擺下祭禮,換了素服。施生拜奠,錦箋佳蕙跟在相公後面行禮。佳蕙此時哀哀慼慼的痛哭至甚,施生也是慘慘淒淒淚流不止,錦箋在旁懇懇切切百般勸慰。痛哭之後,復又拈香。候香燼的工夫,大家觀望江景。只見那邊來了一幫官船,卻是家眷行囊,船頭上艙門口一邊坐著一個丫環,裡面影影綽綽有個半老的夫人同著一位及笄的小姐,還有一個年少的相公。船臨江近,不由的都往岸邊瞭望。見施生背著手兒遠眺江景,瞧佳蕙手持羅帕,仍然試淚。小姐看了多時,搭訕著對相公說道:「兄弟,你看那人的面貌好似佳蕙。」小相公尚未答言,夫人道:「我兒悄言,世間面貌相同者頗多。他若是佳蕙,那廂必是施生了。」小姐方不言語,惟有秋水凝眸而已。 
  原來此船就是金太守的家眷,何氏夫人帶著牡丹小姐金章公子。何氏夫人早已看見岸邊有素服祭奠之人,仔細看來,正是施生與佳蕙。施生是自幼兒常見的,佳蕙更不消說了,心中已覺慘切之至。一來惟恐小姐傷心,現有施生,不大穩便;二來又因金公脾氣不敢造次相認,所以說了句「世間面貌相同者頗多」。 
  船已過去,到了停泊之處,早有丁雄呂慶在那裡伺候迎接。呂慶已從施公處回來,知是金公家眷到了,連忙伺候。僕婦丫環上前攙扶著,棄舟乘轎,直奔長沙府衙門去了。不多時,金老爺也到,丁雄呂慶上前請安,說:「家老爺備的馬匹在此,請老爺乘用。」金公笑吟吟的道:「你家老爺在那裡呢?」丁雄道:「在公館恭候老爺。」金公忙接絲韁,呂慶墜鐙,上了坐騎。丁雄呂慶也上了馬。呂慶在前引路,丁雄策著馬在金公旁邊。金公問他:「幾時到的長沙?你家老爺見了書信說些什麼?」了雄道:「小人回來時極其迅速,不多幾日就到了。家老爺見了老爺的書信,小人不甚明白。等老爺見了家老爺,再為細述。」金公點了點頭。說話間,丁雄一伏身,忽喇喇馬已跑開。 
  又走了不多會,只見邵太守同定闔署官員,俱在那裡等候。此時呂慶已然下馬,急忙過來伺候。金公下馬,二位太守彼此相見,歡喜不盡。同到公廳之上,眾官員又從新參見。金公一一應酬了幾句,即請安歇去吧。眾官員散後,二位太守先敘了些彼此渴想的話頭,然後擺上酒餚,方問及完婚一節。邵老爺將錦箋佳蕙始末原由述了一遍。金公方才大悟,全與施生小姐毫無相干。二人暢飲敘闊。酒飯畢後,金老爺請邵老爺回署,邵老爺又陪坐多時,方才告別,坐轎回衙。 
  此時施生早已回來了,獨獨不見了艾虎,好生著急,忙問書僮。書僮說:「艾爺並未言語,不知向何方去了。」施生心中懊悔,暗自揣度道:「想是賢弟見我把他一人丟在此處,他賭氣的走了。明日卻又往何方找尋去呢?」 
  忽聽邵老爺回衙,連忙迎接,相見畢。邵老爺也不進內,便來至東跨所之內安歇,施生陪坐。邵老爺即將今日面見金公及牡丹遇救未死之事說了一遍。「你金老伯不但不怪你,反倒後悔。還說明日叫賢侄隨到任上與牡丹完婚。明日必到衙署回拜於我,賢任理應見見為是。」施生嗒嗒連聲,又與邵公拜揖,深深謝了。 
  且說金公在公館大廳之內,請了智公子來談了許久。智化惟恐金公勞乏,便告退了。原來智化隨金公前來,處處留神。每夜人靜,改換行妝,不定內外巡查幾次。此時天已二鼓,智爺扎抹停當,從公館後面悄悄的往前巡來。剛至卡於門旁,猛抬頭見倒廳有個人影往前張望。智爺一聲兒也不言語,反將身形一矮,兩個腳尖兒沾地,「突,突,突」,順著牆根,直奔倒座東耳房而來。到了東耳房,將身一躬,腳尖兒墊勁兒,「嗖」便上了東耳房。抬頭見倒座北耳房高著許多,也不驚動倒座上的人,且往對面觀瞧。見廳上有一人爬伏,兩手把住椽頭,兩腳撐住瓦隴,倒垂勢往下觀瞧。智爺暗道:「此人來的有些蹊蹺,倒要看著。」忽見脊後又過來一人,短小身材,極其伶便。見他將爬伏那人的左腳登的磚一抽,那人腳下一鬆,猛然一跳。急將身形一長,從新將腳按了一按,復又爬伏。本人卻不理會,這邊智化看的明白,見他將身一長,背的利刃已被那人兒抽去。智爺暗暗放心,只是防著對面那人而已。轉眼之間,見爬伏那人從正房上翻轉下去,趕步進前,回手剛欲抽刀,誰知剩了皮鞘,暗說「不好」,轉身才待要走,只見迎面一刀砍來,急將腦袋一歪,身體一側,「噗哧」左膀著刀,「哎呀」一聲,栽倒在地。艾虎高聲嚷道:「有刺客!」早又聽見有人接聲,說道:「對面上房還有一個呢。」艾虎轉身竟奔倒座。卻見倒座上的人,跳到西耳房,身形一晃,已然越過牆去。艾虎卻不上房,就從這邊一伏身,躥上牆頭,隨即落下。腳底尚未站穩,覺的耳邊涼風一般。他卻一轉身,將刀往上一迎。只聽咯噹一聲,刀對刀,火星亂進。只聽對面人道:「好!真正伶便。改日再會。請了。」一個健步,腳不沾地,直奔樹林去了。 
  艾虎如何肯捨,隨後緊緊追來。到了樹林,左顧右盼,毫不見個人形。忽聽有人問道:「來的可是艾虎麼?有我在此。」艾虎驚喜道:「正是。可是師傅麼?賊人那裡去了呢?」智爺道:「賊已被擒。」艾虎尚未答言。只聽賊人道:「智大哥,小弟若是賊,大哥,你呢?」智爺連忙追問,原來正是小諸葛沈仲元,即行釋放。便問一問現在那裡,沈仲元將在襄陽王處說了。 
  艾虎早已過來見了智爺,轉身又見了沈仲元。沈仲元道:「此是何人?」智化道:「怎麼賢弟忘了麼?他就是館童艾虎。」沈爺道:「哎呀!敢則是令徒麼!怪道,怪道。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好個伶俐身段。只他那抽刀的輕快與越牆的躲閃,真正靈通之至。」智化道:「好是好,未免還有些魯莽,欠些思慮。幸而樹林之內,是劣兄在此。倘若賢弟令人在此埋伏,小徒豈不吃了大虧麼?」說的沈爺也笑了。艾虎卻暗暗佩服。 
  智爺又問道:「賢弟,你在襄陽王那裡作甚?」沈爺道:「有的,沒的,幾個好去處,都被眾位哥哥兄弟們佔了,就剩了個襄陽王。說不得小弟任勞任怨罷了。再者,他那裡一舉一動,若無小弟在那裡,外面如何知道呢?」智化聽了,歎道:「似賢弟這番用心,又在我等之上了。」沈爺道:「分什麼上下。你我不能致君澤民,止於借俠義二字,了卻終身而已,有甚講究!」智爺連連點頭稱「是」。又托沈爺。倘有事關重大,務祈幫助。沈爺滿口應承。彼此分手,小諸葛卻回襄陽去了。 
  智化與艾虎一同來到公館。此時已將方貂捆縛。金公正在那裡盤問。方貂仗著血氣之勇,毫無畏懼,一一據實說來。金公誆了口供,將他帶下去。令人看守。然後智爺帶了小俠拜見了金公,將來歷說明,金公感激不盡。 
  等到了次日,回拜邵老爺,入了衙署,二位相見就座。金公先把昨夜智化艾虎拿住刺客的話說了。邵老爺立刻帶上方貂,略問了一問,果然口供相符,即行文到首縣寄監,將養傷痕,嚴加防範,以備押解東京。邵老爺叫請智化艾虎相見。金老爺請施俊來見。不多時,施生先到,拜見金公,金公甚覺郝顏,認過不已。施生也就謙遜了幾句。 
  剛然說完,只見智爺同著小俠進來,參見邵老爺。邵公以客禮相待。施生見了小俠,歡喜非常,道:「賢弟,你往那裡去來?叫劣兄好生著急。」大家便問:「你二位如何認得?」施生先將結拜的情由述了一遍。然後小俠道:「小弟此來,非是要上臥虎溝,是為捉拿刺客而來。」大家駭異,問道:「如何就知有刺容呢?」小俠說:「私探襄陽府,聽見二人說的話,因此急急趕來,惟恐預先說了,走漏風聲,再者又恐兄長耽心,故此不告辭而去,望祈兄長莫怪。」大家聽了,慢說金公感激,連邵老爺與施生俱各佩服。 
  飲酒之際,金公就請施生隨任完婚。施生道:「只因小婿離家日久,還要到家中探望雙親。待稟明父母後,再赴任所。不知岳父大人以為何如?」金公點點頭,也倒罷了。智化道:「公子回去,難道獨行麼?」施生道:「有錦箋跟隨。」智化道:「雖有錦箋,也不濟事。我想公子回家固然無事,若稟明令尊令堂之後,趕赴襄陽,這幾日的路程恐有些不便。」一句話提醒了金公,他乃屢次受了驚恐之人,連連說道:「是呀!還是恩公想的周到。似此如之奈何?」智化道:「此事不難,就叫小徒保護前去,包管無事。」艾虎道二「弟子願往。」施生道:「又要勞動賢弟,愚兄甚是不安。」艾虎道:「這勞什麼。」大家計議已定,還是女眷先行起身,然後金公告別。邵老爺諄諄要送,金老爺苦苦攔住,只得罷了。 
  此時錦箋已備了馬匹。施生送岳父送了幾里,也就回去了。回到衙署的東院書房,邵老爺早吩咐了雄備下行李盤費,交代明白,剛要轉後,只見邵老爺出來,又與他二人錢別,諄諄囑咐路上小心。施艾二人深深謝了,臨別叩拜。二人出了衙署,錦箋已將行李扣備停當,丁雄幫扶伺候。主僕三人乘馬,竟奔長洛縣施家莊去了。 
  金牡丹事好容易收煞完了。後面雖有歸結,也不過是施生到任完婚。再要敘說那些沒要緊之事,未免耽誤正文。如今就得由金太守提到巡按顏大人,說緊要關節為是。想顏巡按起身在太守之先,金太守既然到任,顏巡按不消說了,固然是早到了。自顏查散到任,接了呈子無數,全是告襄陽王的:也有霸佔地畝的;也有搶奪妻女的;甚至有稚子弱女之家無故被搜羅入府,稚於排演優伶,弱女教習歌舞。黎民遭此慘害,不一而足。顏大人將眾人一一安置,叫他等俱備好好回去,不要聲張,也不用再遞催呈。「本院必要設法將襄陽王拿獲,與爾等報仇雪恨。」眾百姓叩頭謝恩,俱備散去。誰知其中就有襄陽王那裡暗暗派人前來,假作呈詞告狀,探聽巡按言詞動靜。如今既有這樣的口氣,他等便回去,啟知了襄陽王。 
  不知奸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回 錦毛鼠初探衝霄樓 黑妖狐重到銅網陣】
  
  且說奸王聽了探報之言,只氣得怪叫如雷,道:「孤乃當今皇叔,顏查散他是何等樣人,擅敢要捉拿孤家與百姓報仇雪恨!此話說的太大了,實實令人可氣!他仗的包黑子的門生,竟敢藐視孤家。孤家要是叫他好好在這裡為官,如何能夠成其大事?必須設計將他害了,一來出了這口惡氣,二來也好舉事。」因此轉想起:「俗言:『捉姦要雙,拿賊要贓。』必是孤家聲勢大了,朝廷有些知覺。孤家只要把盟書放好,嚴加防範,不落他人之手。無有對證,如何誣賴孤家呢!」想罷,便吩咐集賢堂眾多豪傑光棍,每夜輪流看守衝霄樓。所有消息線索,俱各安放停當。額外又用弓箭手、長槍手。倘有動靜,鳴鑼為號。大家齊心努力,勿得稍為懈弛。奸王這裡雖然防備,誰知早有一人暗暗探聽了一番,你道是誰?就是那爭強好勝不服氣的白玉堂。 
  自顏巡按接印到任以來,大人與公孫先生料理公事,忙忙碌碌,毫無暇晷,而且案件中多一半是襄陽王的。白玉堂卻悄地裡訪查,已將八卦銅網陣聽在耳內。到了夜間人靜之時,改扮行裝,出了衙署,直奔襄陽府而來。先將大概看了,然後越過牆去,處處留神。在集賢堂竊聽了多時,夜靜無聲。從房上越了幾處牆垣,早見那邊有一高樓,直衝霄漢,心中暗道:「怪道起名衝霄樓,果然巍聳,且自下去看看。」回手掏出小小石子輕輕問路,細細聽去卻是實地,連忙飛身躍下,躡足潛蹤,滑步而行。來到切近一立身,他卻摸著木城板做的圍城,下有石基,上有垛口,垛口上面全有鋒芒。中有三門緊閉,用手按了一按,裡面關的紋絲兒不能動。只得又走了一面,依然三個門戶,也是雙扇緊閉。一連走了四面,都是如此,自己暗道:「我已去了四面,大約那四面也不過如此。他這八面每面三門,想是從這門上分出八卦來。各門俱都緊緊關閉,我今日來的不巧了,莫若暫且回去。改日再來打探,看是如何。」想罷,剛要轉身,只聽那邊有鑼聲,又是梆響,知是巡更的來了。他卻留神一看,見那邊有座小小更棚,連忙隱到更棚的後面,側耳細聽。 
  不多時,只聽得鑼梆齊鳴,到了更棚,歇了。一人說道:「老王呀,你該當走走了。讓我們也歇歇。」一人答道:「你們只管進來歇吧。今日沒事。你忘了咱們上次該班,不是遇見了這麼一天麼。各處門全關著,怕什麼呢?今兒又是如此。咱們彷彿是個歇班日子,偷點懶兒很使得。」又一人道:「雖然如此上頭傳行的緊,鑼梆不響,工夫大了,頭兒又要問下來了,何苦呢?說不得王三李八你們二位辛苦辛苦,回來我們再換你。」說罷,王李二人就巡更去了。白玉堂趁著鑼梆聲音,暗暗離了更棚,竄房躍牆,回到署中。天已五鼓,悄悄進屋安歇。 
  到了次日,便接了金輝的手本。顏大人即刻相見。金輝說起赤石崖捉了盜首藍驍,現在臥虎溝看守;十里堡拿了刺客方貂,交到長沙府監禁:此二人系趙爵的硬證,必須解赴東京。顏大人吩咐趕緊辦了奏折,寫了稟帖,派妥當差官先到長沙起了方貂,沿途州縣僅要派役護送;後到臥虎溝押了藍驍,不但官役護送,還有歐陽春丁兆蕙暗暗防備。丁二爺因要到家中探看,所以約了北俠,待諸事已畢,仍要同赴襄陽。後文再表。 
  且說黑妖狐智化自從隨金公到任,他乃無事之人,同張立出府閒步。見西北有一去處,山勢峻巖,樹木蔥鬱,二人慢慢順步行去。詢之土人,此山名叫方山,及至臨近細細賞玩。山上有廟,朱垣碧瓦,宮殿巍峨。山下有潭,曲折迴環,清水漣滴。水曲之限有座漢皋台。石徑之畔又有解珮亭,乃是鄭交甫遇仙之處。這漢皋就是方山的別名,而且房屋樓閣不少;雖則傾倒,不過略為修補,即可居住。似此妙境,卻不知當初是何人的名園。智化端詳了多時,暗暗想道:「好個藏風避氣的所在。聞得聖上為襄陽之事,不肯彰明較著,要暗暗削去他的羽翼。將來必有鄉勇義上歸附。倘是聚集人也不少,難道俱在府衙居住麼?莫若回明金公,將此處修理修理,以備不虞。豈不大妙。」想罷,同張立回來,見了太守,回明此事。金公深以為然,又稟明按院,便動工修理。智化見金公辦事鯁直,晝夜勤勞,心中暗暗稱羨不已。 
  這日智化猛然想起:「奸王蓋造衝霄樓,設立銅網陣。我與北俠丁二弟前次來時,未能探訪。如今我卻閒在這裡,何不悄地前去走走。」主意已定,便告訴了張立:「我找個相知,今夜惟恐不能回來。」暗暗帶了夜行衣百寶囊,出了衙署,直奔襄陽王的府第而來。找了寓所安歇。到了二鼓之時,出了寓所,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來到木城之下。留神細看,見每面三門,有洞開的,有關閉的,有中間開兩邊關的,有兩邊開中間閉的,又有兩門連開單閉這頭或那頭的,又有單開這頭或那頭連閉兩門的:八面開閉,全然不同,與白玉堂探訪時全不相同。智化略定了定神,辨了方向,心中豁然明白,暗道:「是了。他這是按乾、坎、良、震、巽、離、坤、兌的卦象排成。我且由正門進去,看是如何。」及至來到門內,裡面又是木板牆,斜正不一,大小不同。門更多了,曲折彎轉,左右往來。本欲投東,卻是向西;及要往南,反倒朝北。而且門戶之內,真的假的,開的閉的,迥不相同。就是夾道之中,通的塞的,明的暗的,不一而足。智化暗道:「好利害法於!幸虧這裡無人隱藏。倘有埋伏,就是要跑,卻從何處出去呢?」正在思索,忽聽「拍」的一聲,打在木板之上,「呱噠」又落在地下。彷彿有人擲磚瓦,卻是在木板子那邊。這邊左右留神細看,又不見人。智化納悶,不敢停步,隨彎就彎。轉了多時,剛到一個門前。只見嗖的一下,連忙一存身。那邊木板之上,「拍」的一響,一物落地。智化連忙撿起一看,卻是一塊石子,暗暗道:「這石子乃五弟白玉堂的技藝。難道他也來了麼?且進此門看看去。一伏身進門往旁一閃,是提防他的石子。抬頭看時,見一人東張西望,形色倉皇,連忙悄悄喚道:「五弟,五弟。劣兄智化在此。」只見那人往前一湊道:「小弟正是白玉堂。智兄幾時到來?」智化道:「劣兄來了許久。叵耐這些門戶鬧的人眼迷心亂,再也看不出方向來。賢弟何時到此?」白玉堂道:「小弟也來了許久了。果然的門戶曲折,令人難測。你我從何處出去方好?」智化道:「劣兄進來時,心內明明白白。如今左旋右轉,鬧的糊里糊塗,竟不知去向了。這便怎麼處?」 
  只聽木板那邊有人接言道:「不用忙,有我呢。」智化與白玉堂轉身往門外一看。見一人迎面而來,智化細細留神,滿心歡喜,道:「原來是沈賢弟麼?」沈仲元道:「正是。二位既來至此——那位是誰?」智化道:「不是外人,乃五弟白玉堂。」彼此見了。沈仲元道:「索性隨小弟看個水落石出。」二人道:「好。」沈仲元在前引路,二人隨後跟來。又過了好些門戶,方到衝霄樓。只見此樓也是八面朱窗玲瓏,周圍玉石柵欄,前面丹墀之上,一邊一個石像駝定寶瓶,別無他物。沈仲元道:「咱們就在此打坐。此地可遠觀,不可近玩。」說罷,就在台基之上拂拭了拂試,三人坐下。 
  沈爺道:「今日乃小弟值日之期。方才聽得有物擊木板之聲,便知是兄弟們來了,所以才迎了出來。虧得是小弟,若是別位,難免聲張起來。」白玉堂道:「小弟因一時性急,故此飛了兩個石子,探探路徑。」沈爺道:「二位兄長莫怪小弟說,以後眾家兄弟千萬不要到此。這樓中消息線索利害非常。奸王惟恐有人盜去盟書,所以嚴加防範。每日派人看守樓梯,最為要緊。」智化道:「這樓梯卻在何處?」沈爺道:「就在樓底後面,猶如馬道一般。梯底下面有一鐵門,裡面僅可存身。如有人來,只用將索簧上妥,盡等拿人。這製造的底細,一言難盡。二位兄長回去,見了眾家兄弟,諄囑一番,千萬不要到此。倘若遇了圈套,惟恐性命難保。休怪小弟言之不早也。」白玉堂道:「他既設此機關,難道就罷了不成?」沈仲元道:「如何就罷了呢?不過暫待時日。待有機緣,小弟探准了訣竅,設法破了索簧。只要消息不動,那時就好處治了。」智化道:「全仗賢弟幫助。」沈仲元道:「小弟當得效勞,兄長只管放心。」 
  智化道:「我等從何處出去呢?」沈仲元道:「隨我來。」三人立起身來,下了台基。沈仲元帶領二人,彎彎曲曲,過了無數的門戶,俱是從左轉。不多時,已看見外邊的木城。沈仲元道:「二位兄長出了此門,便無事了。以後千萬不要到此!恕小弟不送了。」智化二人謝了沈仲元,暗暗離了襄陽王府。智化又向白玉堂諄囑了一番,方才分手。白玉堂回轉按院衙門。智化悄地裡到了寓所。到次日方回太守衙門,見了張立,無非託言找個相知未遇。私探一節,毫不提起。 
  且說白玉堂自從二探銅網陣,心中鬱鬱不樂,茶飯無心。這日顏大人請到書房,與公孫先生靜坐閒談,雨墨烹茶伺候。說到襄陽王,所有收的呈詞至今並未辦理,奸王目下嚴加防範,無隙可乘。顏大人道:「辦理民詞,卻是極易之事。只是如何使奸王到案呢?」公孫策道:「言雖如此,惟恐他暗裡使人探聽,又恐他別生枝節攪擾。他那裡既然嚴加防範,我這裡時刻小心。」白玉堂道:「先生之言甚是。第一做官以印為主。」便吩咐雨墨道:「大人印信要緊,從今後你要好好護持,不可忽略。」雨墨領命,才待轉身,白玉堂喚住,道:「你往那裡去?」雨墨道:「小人護印去。」白玉堂笑道:「你別性急,提起印來,你就護印去;方才要不提起,你也就想不起印來了。何必忙在此時呢?——再者還有一說,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焉知此時奸王那裡不有人來窺探。你這一去,提撥他了。曾記當初俺在開封盜取三寶之時,原不知三寶放於何處,因此用了個拍門投石問路之計,多虧郎官包興把俺領了去,俺才知三寶所在。你今若一去,豈不是『前車之鑒』麼?不過以後留神就是了。」雨墨連連稱「是」。白玉堂又將誆誘南俠入島、暗設線網拿住展昭的往事,述了一番。彼此談笑到二鼓之半,白玉堂辭了顏大人,出了書房,前後巡查。又吩咐更夫等,務要慇勤,回轉屋內去了。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回 巡按府氣走白玉堂 逆水泉搜求黃金印】
  
  且說白五爺回到屋內,總覺心神不定,坐立不安,自己暗暗詫異道:「今日如何眼跳耳鳴起來?」只得將軟靠扎縛停當,挎上石袋,彷彿預備廝殺的一般。一夜之間,驚驚恐恐,未能好生安眠。到了次日,覺的精神倦怠,飲食懶進,而且短歎長吁,不時的摩拳擦掌。 
  及至到了晚間,自己卻要早些就寢。誰知躺在床上千思萬慮,一時攢在心頭,翻來覆去,反倒焦急不寧。索性賭氣起來,穿好衣服,挎上石袋,佩了利刃,來到院中,前後巡邏。由西邊轉到東邊,猛聽得人聲嘈雜,嚷道:「不好了!西廂房失火了!」白玉堂急急從東邊趕過來。抬頭時見火光一片,照見正堂之上,有一人站立。回手從袋內取出石子,揚手打去,只聽噗哧一聲,倒而復立。白玉堂暗說:「不好!」此時眾差役俱各看見,又嚷有賊,又要救火。白玉堂一眼看見雨墨在那裡指手畫腳,分派眾人,連忙趕向前來,道:「雨墨,你不護印,張羅這些做什麼?」一句話提醒了雨墨,跑到大堂裡面一看,哎喲道:「不好了!印匣失去了!」 
  白玉堂不暇細問,轉身出了衙署,一直追趕下去。早見前面有二人飛跑。白玉堂一壁趕,一壁掏出石子隨手擲去,卻好打在後面那人身上。只聽『咯當」一聲,卻是木器聲音。那人往前一撲,可巧跑的腳急,收煞不住,「噗咚」嘴吃屎爬在塵埃。白玉堂早已趕至跟前,照著腦後連脖子當的一下,跺了一腳。忽然前面那人抽身回來,將手一揚,弓弦一響。白玉堂跺腳伏身,眼光早已注定前面,那人回身揚手弦響,知有暗器,身體一蹲。那人也就湊近一步。好白玉堂,急中生智,故意的將左手一握臉。前面那人只打量白玉堂著傷,急奔前來。白玉堂覷定,將右手石子飛出。那人忙中有錯,忘了打人一拳,防人一腳。只聽「拍」,面上早已著了石子,哎喲了一聲,顧不得救他的夥計,負痛逃命去了。白玉堂也不追趕,就將爬伏那人按住,摸了摸脊背上卻是印匣,滿心歡喜。隨即背後燈籠火把,來了多少差役;因聽雨墨說白五爺追趕賊,故此隨後趕來幫助。見白五爺按住喊人。大家上前解下印匣,將賊人綁縛起來。只見這賊人滿臉血跡,異口皆腫,卻是連栽帶跺的。差役捧了印匣,押著賊人。白五爺跟隨在後,回到衙署。 
  此時西廂房火已撲滅,顏大人與公孫策俱在大堂之上,雨墨在旁亂抖。房上之人已然拿下,卻是個吹氣的皮人兒。差役先將印匣安放在公堂之上。雨墨一眼看見,他也不抖了。然後又見眾人推擁著一個滿臉血漬矮胖之人,到了公堂之上。頗大人便問:「你叫什麼名字?」那人也不下跪,聲音洪亮,答道:「俺號鑽雲燕子,又叫坐地炮申虎。那個高大漢子,他叫神手大聖鄧車。」公孫策聽了,忙問道:「怎麼你們是兩個同來的麼?」申虎道:「何嘗不是。他偷的印匣卻叫我背著的。」公孫策叫將申虎帶將下去。 
  說話間,白五爺已到,將追賊情形,如何將申虎打倒,又如何用石子把鄧車打跑的話說了。公孫策搖頭道:「如此說來,這印匣須要打開看看,方才放心。」白五爺聽了,眉頭一皺,暗道:「唸書人這等腐氣。共總有多大的工夫,難道他打開印匣,單把印拿了去麼?若真拿去,印匣也就輕了,如何還能夠沉重呢?就是細心,也到不了如此的田地。且叫他打開看了,我再奚落他一番。」即說道:「俺是粗莽人,沒有先生這樣細心,想的周到。倒要大家看看。」回頭吩咐雨墨將印匣打開。雨墨上前解開黃袱,揭起巨蓋,只見雨墨又亂抖起來,道:「不……不好咧!這……這是什麼?」白玉堂見此光景,連忙近前一看,見黑漆漆一塊東西,伸手拿起,沉甸甸的卻是一塊廢鐵。登時連急帶氣,不由的面目變色,暗暗叫著自己:「白玉堂呀,白玉堂!你枉自聰明,如今也被人家暗算了。可見公孫策比你高了一籌,你豈不愧死?」顏查散惟恐白玉堂臉上下不來,急問前道:「事已如此,不必為難。慢慢訪查,自有下落。」公孫策在旁,也將好言安慰。無奈白玉堂心中委實難安,到了此時,一語不發,惟有愧憤而已。公孫策請大人同白玉堂且上書房,待他慢慢誘問申虎。顏大人會意,攜了白玉堂的手,轉後面去了。 
  公孫策又叫雨墨將印匣暫且包起,悄悄告訴他,第一白五爺要緊,你與大人好好看守,不可叫他離了左右。雨墨領命,也就上後面去了。 
  公孫策吩咐差役帶著申虎,到了自己屋內。卻將申虎鬆了綁縛,換上了手鍋腳鐐,卻叫他坐下,以朋友之禮相待。先論交情,後講大義,嗣後替申虎抱屈,說:「可惜你這樣一個人,竟受了人的欺哄了。」申虎道:「此差原是奉王爺的鉤諭而來,如何是欺哄呢?」公孫先生笑道:「你真是誠實豪爽人,我不說明,你也不信。你想想同是一樣差使,如何他盜印,你背印匣呢?果然真有印,也倒罷了。人家把印早已拿去請功,卻叫你背著一塊廢鐵,遭了擒獲。難道你不是被人欺哄了麼?」申虎道:「怎麼印匣內不是印麼?」公孫策道:「何嘗是印呢。方才共同開看,只有一塊廢鐵。印信早被鄧車拿去。所以你遭擒時,他連救也不救,他樂得一個人去請功呢。」幾句話說的申虎如夢方醒,登時咬牙切齒,恨起鄧車來。 
  公孫先生又叫人備了酒餚,陪著申虎飲酒,慢慢探問盜印的情由。申虎深恨鄧車,便吐實說道:「此事原是襄陽王在集賢堂與大家商議,要害按院大人,非盜印不可。鄧車自逞其能,就討了此差,卻叫我陪了他來。我以為是大家之事,理應幫助。誰知他不懷好意,竟將我陷害。我等昨晚就來了,只因不知印放在何處。後來聽見白五爺說,叫雨墨防守印信,我等聽了,甚是歡喜。不想白五爺又吩咐雨墨不必忙在一時,惟恐隔牆有耳。我等深眼白五爺精細,就把雨墨認準了,我們就回去了。故此今晚才來。可巧雨墨正與人講究護印之事。他在大堂的裡間,我們揣度印匣必在其中。鄧車就安設皮人,叫我在西廂房放火,為的是惑亂眾心,匆忙之際,方好下手。果然不出所料,眾人只顧張羅救火,又看見房上有那皮人,登時鼎沸起來。趁此時,鄧車到了裡間,提了印匣,越過牆垣,我隨後也出了衙署。尋覓了多時,方見鄧車,他就把印匣交付於我。想來就在這個工夫,他把印拿去了,才放上廢鐵。可恨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若早知是塊廢鐵,久已擲去,也不至於遭擒了。越想越是他有意捉弄我,實實令人可氣可恨!」 
  公孫策又問道:「他們將印盜去,意欲何為?」申虎道:「我索性告訴先生吧。襄陽王已然商議明白:如若盜了印去,要丟在逆水泉內。」公孫策暗暗吃驚,急問道:「這逆水泉在那裡?」申虎道:「在洞庭湖的山環之內,單有一泉,水勢逆流,深不可測。若把印丟下去,是再也不能取出來的。」公孫策探問明白,飲酒已畢,叫人看守申虎,自己即來到書房見了顏大人,一五一十將申虎的話說了。顏大人聽了,雖則驚疑,卻也無可如何。 
  公孫策左右一看,不見了白玉堂,便問:「五弟那裡去了?」顏大人道:「剛才出去。他說到屋中換換衣服就來。」公孫策道:「瞎!不該叫他一人出去。」急喚雨墨:「你到白五爺屋中,說我與大人有緊要事相商,請他快來。」雨墨去不多時,回來稟道:「小人問白五爺伴當,說五爺換了衣服,就出去了。說上書房來了。」公孫策搖頭道:「不好了!白五弟走了。他這一去,除非有了印方肯回來;若是無印,只怕要生出別的事來。」顏大人著急,道:「適才很該叫雨墨跟了他去。」公孫策道:「他決意要去,就是派雨墨跟了去,他也要把他支開。我原打算問明了印的下落,將五弟極力的開導一番,再設法將印找回。不想他竟走了。此時徒急無益,只好暗暗訪查,慢慢等他便了。」 
  自此日為始,顏大人行坐不安,茶飯無心,白日盼到昏黑,昏黑盼到天亮,一連就是五天,毫無影響,急的顏大人歎氣唉聲,語言顛倒。多虧公孫策百般勸慰,又要料理官務。 
  這日,只見外班進來稟道:「外面有五位官長到了,現有手本呈上。」公孫先生接過一看,滿心歡喜。原來是南俠同定盧方四弟兄來了。連忙回了顏大人,立刻請到書房相見。外班轉身出去。公孫策迎了出來,彼此各道寒暄。獨蔣平不見玉堂迎接,心中暗暗輾轉。及至來到書房,顏大人也出公座見禮。展爺道:「卑職等一來奉旨,二來相諭,特來在大人衙門供職。』要行屬員之禮。顏大人那裡肯受,道:「五位乃是欽命,而且是敝老師衙署人員,本院如何能以屬員相待。」吩咐:「看座。只行常禮罷了。」五人謝了坐。只見顏大人愁眉不展,面帶赧顏。 
  盧方先問:「五弟那裡去了?」顏大人聽此一問,不但垂頭不語,更覺滿面通紅。公孫策在旁答道:「提起話長。」就將五日前鄧車盜印情由述了一遍。「五弟自那日不告而去,至今總未回來。」盧方等不覺大驚失色,道:「如此說來,五弟這一去別有些不妥罷了?」蔣平忙攔道:「有什麼不妥呢。不過五弟因印信丟了,臉上有些下不來,暫且躲避幾時。待有了印,也就回來了。大哥不要多慮。請問先生,這印信可有些下落?」公孫策道:「雖有下落,只是難以求取。」蔣平道:「端的如何?」公孫策又將申虎說出逆水泉的情節說了。蔣平說道:「既有下落,咱們先取印要緊。堂堂接院,如何沒有印信?但只一件,襄陽王那裡既來盜印,他必仍然暗裡使人探聽,又恐他別生事端,須要嚴加防備方妥。明日我同大哥二哥上逆水泉取印,展大哥同三哥在衙署守護。白晝間還好,獨有夜間更要留神。」計議已定,即刻排宴飲酒,無非講論這節事體。大家喝的也不暢快,囫圇吃畢飯後,大家安歇。展爺單住了一間,盧方四人另有三間一所,帶著伴當居住。 
  展爺晚間無事,來到公孫先生屋內閒談。忽見蔣爺進來,彼此就座。蔣爺悄悄道:「據小弟想來,五弟這一去,凶多吉少。弟因大哥忠厚,心路兒窄,三哥又是莽鹵性子兒太急,所以小弟用言語兒岔開。明日弟等取印去後,大人前公孫先生須要善為解釋。到了夜間,展兄務要留神。我三哥是靠不得的。再者五弟吉凶,千萬不要對三哥說明。五弟倘若回來,就求公孫先生與展兄將他絆住,斷不可再叫他走了。如若仍不回來,只好等我們從逆水泉回來,再作道理。」公孫先生與展爺連連點頭應允,蔣平也就回轉屋內安歇。 
  到了次日,盧方等別了眾人,蔣爺帶了水靠,一直竟奔洞庭湖而來,到了金山廟,蔣爺惟恐盧方跟到逆水泉瞅著害怕著急,便對盧方道:「大哥,此處離逆水泉不遠了,小弟就在此改裝。大哥在此專等,又可照看了衣服包裹。」說著話,將大衣服脫下,折了折,包在包裹之內,即把水靠穿妥,同定韓彰,前往逆水泉而去。這裡盧爺提了包裹,進廟瞻仰了一番。原來是五顯財神廟。將包裹放在供桌上,轉身出來,坐在門檻之上,觀看山景。 
  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回 救村婦劉立保洩機 遇豪傑陳起望探信】
  
  且說盧方出廟觀看山景。急見那邊來了個婦人慌慌張張,見了盧方,說道:「救人呀,救人呀!」說著話,邁步跑進廟去了。盧方才待要問,又見後面有一人穿著軍卒眼色,口內胡言亂道,追趕前來。盧方聽了,不由的氣往上衝,迎面將掌一晃,腳下一踢,那軍卒栽倒在地。盧方趕步,腳踏胸膛,喝道:「你這廝擅自追趕良家婦女,意欲何為?進!」說罷,揚拳要打。那軍卒道:「你老爺不必動怒,小人實說。小人名叫劉立保,在飛叉太保鍾大王爺寨內做了四等的小頭目。只因前日襄陽王爺派人送來一個罈子,裡面裝定一位英雄的骨殖,說此人姓白名玉堂。襄陽王爺恐人把骨殖盜去,因此交給我們大王,我們大王說,這位姓白的是個義士好朋友,就把他埋在九截松五峰嶺下。今日又派我帶領一十六個嘍囉抬了祭禮前來,與姓自的上墳。小人因出恭,落在後面,恰好遇見這個婦人。小人以為幽山荒僻,欺負他是個孤行的婦女,也不過是臊皮打哈哈兒,並非誠心要把他怎麼樣。就是這麼一件事情,你老聽明白了?」劉立保一壁說話,一壁偷眼瞅盧方。見盧方愣愣柯柯,不言不語,彷彿出神,忘其所以,後面說的話大約全沒聽見。劉立保暗道:「這位別有什麼症候吧?我不趁此時逃走,還等什麼?」輕輕從盧方的腳下滾出,爬起來就往前追趕嘍囉去了。 
  到了那裡,見眾人祭禮擺妥,單等劉立保。劉立保也不說長,也不道短,走到祭桌跟前雙膝跪倒。眾人同聲道:「一來奉上命差遣,二來聞聽說死者是個好漢。來,來,來,大家行個禮兒,也是應當的。」眾人跪倒,剛磕下頭去。只聽劉立保哇的一聲,放聲大哭。眾人覺得詫異,道:「行禮使得,哭他何益?」劉立保不但哭,嘴裡還數數落落的道:「白五爺呀!我的白五爺!今日奉大王之命前來與你老上墳,差一點兒沒叫人把我毀了。焉知不是你老人家的默佑保護,小人方才得脫。若非你老的陰靈顯應,大約我這劉立保保不住,叫人家弄死了。哎呀!我那有靈有聖的白五爺呀。」眾人聽了不覺要笑,只得上前相勸,好容易方才住聲。眾人原打算祭奠完了,大家團團圍住,一吃一喝。不想劉立保余慟尚在。眾人見頭兒如此,只得仍將祭禮裝在食盒裡面,大家抬起。也有抱怨的,辛苦了這半天連個祭余也沒嘗著;也有納悶的,劉立保今兒受了誰的氣來到這裡借此發洩呢?俱各猜不出是什麼緣故。 
  劉立保眼尖,見那邊來了幾個獵戶,各持兵刃,知道不好,他便從小路溜之乎也。這裡唆羅抬著食盒,冷不防劈叉拍一陣亂響,將食盒傢伙砸個稀爛。其中有兩個獵戶,一個使棍,一個托叉,問道:「劉立保那裡去了?」眾唆羅中有認的二人的,便說道:「陸大爺,魯二爺,這是怎麼說?我等並沒敢得罪尊駕,為何將傢伙俱各打碎?我們如何回去交差呢?」只聽使棍的說:「你等休來問俺。俺只問你,劉立保在那裡?」嘍囉道:「他早已從小路逃走,大爺找他則甚?」使棍的冷笑道:「好呀!他竟逃走了,便宜這廝。你等回去上復你家大王,問他這洞庭之內,可有無故劫掠良家婦女的規矩麼?而且他敢邀截俺的妻小,是何道理?」眾嘍囉聽了,方明白劉立保所做之事。大約方才慟哭,想來是已然受了委屈了,便向前央告道:「大爺二爺不要動怒,我們回去必稟知大王,將他重處,實實不干小人們之事。」使叉的還要搶叉動手,使棍的攔住道:「賢弟體要傷害他等。且看鍾大王素日情面。」又對眾嘍囉道:「俺若不看你家大王的分上,將你等一個也是不留。你等回去,務必將劉立保所做之惡說明,也叫你家大王知道俺等並非無故廝鬧。且饒恕爾等去吧。」眾嘍囉抱頭鼠竄而去。 
  原來此二人乃是郎舅,使棍的姓陸名彬,使叉的姓魯名英。方纔那婦人便是陸彬之妻,魯英之姊,一身好武藝,時常進山搜羅禽獸。因在山上就看見一群唆羅上山,他便急急藏躲,惟恐叫人看見,不甚雅相,待眾嘍囉過去,他才慢慢下山,意欲歸家,可巧迎頭遇見劉立保胡言亂語。魯氏故意的驚慌,將他誘下,原要用袖箭打他,以戒下次。不想來到五顯廟前,一眼看見盧方,倒不好意思,只得嚷道:「救人呀,救人呀!」盧大爺方把劉立保踢倒。這婦人也就回家告訴陸魯二人。所以二人提了利刃,帶了四個獵戶前來,要拿劉立保出氣。誰知他早已脫逃,只得找尋那紫面大漢。先到廟中尋了一遍,見供桌上有個包裹,卻不見人。又吩咐獵戶四下搜尋,只聽那邊獵戶道:「在這裡呢。」陸魯二人急急趕到樹後,見盧方一張紫面,滿部髭髯,身材凜凜,氣概昂昂,不由的暗暗羨慕。連忙上前致謝道:「多蒙恩公救拔,我等感激不盡,請問尊姓大名。」 
  誰知盧方自從聽了劉立保之言,一時慟徹心髓,迷了本性,信步出廟,來到樹林之內,全然不覺。如今聽陸魯二人之言,猛然還過一口氣來,方才清醒,不肯說出名姓,含糊答道:「些須小事,何足掛齒。請了。」陸魯二人見盧方不肯說出名姓,也不便再問,欲邀到莊上酬謝。盧方答道:「因有同人在山下相等,礙難久停。改日再為拜訪。」說罷,將手一拱轉身竟奔逆水泉而來。 
  此時已有薄暮之際,正走之間,只見前面一片火光,旁有一人往下注視。及至切近,卻是韓彰,便悄悄問道:「二弟,怎麼樣了?」韓彰道:「四弟已然下去二次,言下面極深極冷,寒氣徹骨,不能多延時刻,所以用乾柴烘著,一來上來時可以向火暖寒,二來借火光以作水中眼目。大哥腳下立穩著,再往下看。」盧方登住頑石,往泉下一看。但見碧澄澄迴環來往,浪滾滾上下翻騰,那一股冷颼颼寒氣侵入肌骨。盧方不由的連打幾個寒噤道:「了不得,了不得!這樣寒泉逆水,四弟如何受得,尋不著印信,性命卻是要緊。怎麼好,怎麼好!四弟呀,四弟。摸的著,摸不著,快些上來吧!你若再不上來,劣兄先就禁不起了。」嘴裡說著,身體已然打起戰來,連牙齒咯咯咯抖的山響。韓彰見盧方這番光景,惟恐有失,連忙過來攙住,道:「大哥且在那邊向火去。四弟不久也就上來了。」盧方那裡肯動,兩隻眼睛直勾勾往水裡緊瞅。半晌,只聽忽喇喇水面一翻,見蔣平剛然一冒,被逆水一滾,打將下去。轉來轉去,一連幾次,好容易扒往沿石,將身體一長,出了水面。韓彰伸手接住,將身往後一仰,用力一提,這才把蔣平拉將上來,攙到火堆烘烤暖寒。遲了一會,蔣平方說出話來,道:「好利害!好利害!若非火光,險些兒心頭迷亂了。小弟被水滾的已然力盡筋疲了。」盧方道「四弟呀,印信雖然要緊,再不要下去了。」蔣平道:「小弟也不下去了。」回手在水靠內掏出印來,道:「有了此物,我還下去做什麼?」 
  忽聽那邊有人答道:「三位功已成了,可喜可賀。」盧方抬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陸魯兄弟,連忙執手,道:「二位為何去而復返?」陸彬道:「我等因恩公竟奔逆水泉而來,甚不放心,故此悄悄跟隨。誰知三位特為此事到此。果然這位本領高強。這泉內沒有人敢下去的。」韓彰便問此二位是何人,盧方就把廟前之事說了一遍。蔣平此時卻將水靠脫下,問道:「大哥,小弟很冷,我的衣服呢?」盧方道:「喲!放在五顯廟內了。這便怎處?賢弟且穿愚兄的。」說罷,就要脫下。蔣平攔道:「大哥不要脫。你老的衣服,小弟如何穿的起來。莫若將就到五顯廟再穿不遲。」只見魯英早已脫下衣服來,道:「四爺且穿上這件吧。那包袱弟等已然叫莊丁拿回莊去了。」陸彬道:「再者天色已晚,請三位同到敝莊略為歇息,明早再行如何呢?」盧方等只得從命。 
  蔣平問道:「貴莊在那裡?」陸彬道:「離此不過二里之遙,名叫陳起望,便是舍下。」說罷,五人離了逆水泉,一直來到陳起望。相離不遠,早見有多少燈籠火把迎將上來。火光之下看去,好一座莊院,甚是廣闊齊整,而且莊丁人煙不少。進了莊門,來在待客廳上,極其宏敞□赫。陸彬先叫莊丁把包袱取出,與蔣平換了衣服。轉眼間已擺上酒餚,大家敘座,方才細問姓名,彼此一一說了。陸魯二人本久已聞名,不能親近,如今見了,曷勝敬仰。陸彬道:「此事我弟兄早已知道。只因五日前來了個襄陽王府的站堂官,此人姓雷,他把盜印之事述說一番,弟等不勝驚駭。本要攔阻,不想他已將印信撂在逆水泉內,才到敝莊。我等將他埋怨不已,陳說利害,他也覺的後悔,惜乎事已做成,不能更改。自他去後,弟等好生的替按院大人憂心。誰知蔣四兄有這樣的本領,弟等真不勝拜服之至!」蔣爺道:「豈敢,豈敢。請問這姓雷的,不是單名一個英字,在府街之後二里半地八寶莊居住麼?」陸彬道:「正是,正是。四兄如何認得?」蔣平道:「小弟也是聞名,卻未會面。」 
  盧方道:「請問陸兄,這裡可有九截松五峰嶺麼?」陸彬道:「有。就在正南之上。盧兄何故問他?」盧方聽見,不由的落下淚來,就將劉立保說的言語敘明。說罷,痛哭。韓蔣二人聽了,驚疑不止。蔣平惟恐盧方心路兒窄,連忙遮掩道:「此事恐是訛傳,未必是真。若果有此事,按院那裡如何連個風聲也沒有呢?據小弟看來,其中有詐。待明日回去,小弟細細探訪就明白了。」陸魯二人見蔣爺如此說,也就勸盧方道:「大哥不要傷心。此一節事我弟兄就不知道,焉知不是訛傳呢?等四兄打聽明白,自然有個水落石出。」盧方聽了也就無可如何,而且新到初交的朋友家內,也不便痛哭流涕,只得止住淚痕。 
  蔣平就將此事岔開,問陸魯如何生理。陸彬道:「小弟在此莊內以漁獵為生。我這鄉鄰有捕魚的,有打獵的,皆是小弟二人評論市價。」三人聽了,知他二人是丁家兄弟一流人物,甚是稱羨。酒飯已畢,大家歇息。三人心內有事,如何睡的著。到了五鼓,便起身別了陸魯弟兄,離了陳起望。那敢耽延,急急趕到按院衙門,見了顏大人,將印呈上。不但顏大人歡喜感激,連公孫策也是誇獎佩服,更有個雨墨暗暗高興,殷慇勤勤,盡心服侍。 
  盧方便問:「這幾日五弟可有信息麼?」公孫策道:「仍是毫無影響。」盧方連聲歎氣,道:「如此看來,五弟死矣!」又將聽見劉立保之言說了一遍。顏大人尚未聽完,先就哭了。蔣平道:「不必猶疑。我此時就去細細打聽一番,看是如何。」 
  要知白玉堂的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三探衝霄玉堂遭害 一封印信趙爵擔驚】
  
  且說蔣平要去打聽白玉堂下落,急急奔到八寶莊找著了雷震。恰好雷英在家,聽說蔣爺到了,父子一同出迎。雷英先叩謝了救父之恩。雷震連忙請蔣爺到書房獻茶,寒暄敘罷,蔣爺便問白玉堂的下落。雷英歎道:「說來實在可慘可傷。」便一長一短說出。蔣爺聽了,哭了個哽氣倒噎,連雷震也為之掉淚。 
  這段情節不好說,不忍說,又不能不說。你道白玉堂端的如何?自那日改了行裝,私離衙署,找了個小廟存身,卻是個小天齊廟,自己暗暗思索道:「白玉堂英名一世,歸結卻遭了別人的暗算,豈不可氣可恥。按院的印信別人敢盜,難道奸王的盟書我就不敢盜麼?前次沈仲元雖說銅網陣的利害,他也不過說個大概,並不知其中的底細,大約也是少所見而多所怪的意思。如何能夠處處有線索,步步有消息呢?但有存身站腳之處,我白玉堂仗著一身武藝,也可以支持得來。倘能盟書到手,那時一本奏上當今,將奸工參倒,還愁印信沒有麼?」越思越想,甚是得意。 
  到了夜間二鼓之時,便到了木城之下。來過二次,門戶已然看慣,毫不介意。端詳了端詳,就由坎門而入。轉了幾個門戶。心中不耐煩,在百寶囊中掏出如意綜來。凡有不通閉塞之處,也不尋門,也不找戶,將如意絛拋上去,用手理定絨繩,便過去。一連幾次,皆是如此,更覺爽快無阻,心中暢快,暗道:「他雖然設了疑陣,其奈我白玉堂何!」越過多少板牆,便看見衝霄樓。仍在石基之上歇息了歇息,自己犯想道:「前次沈仲元說過,樓梯在正北。我且到樓梯看看。』順著台基,繞到樓梯一看,果與馬道相似。才待要上,只見有人說道:「什麼人?病太歲張華在此。」「嗖」的一刀砍來。白玉堂也不招架,將身一閃,刀卻砍空。張華往前一撲,白玉堂就勢一腳。張華站不穩栽將下來,刀已落地。白玉堂趕上一步,將刀一拿,覺著甚是沉重壓手,暗道:「這小子好大力氣。不然,如何使這樣的笨物呢!」 
  他那知道張華自從被北俠將刀削折,他卻打了一把厚背的利刃,份量極大。他只顧圖了結實,卻忘了自己使他不動。自從打了此刀之後,從未對壘廝殺,不知兵刃累手。今日猛見有人上梯,出其不意,他盡力的砍來。卻好白爺靈便,一閃身,他的刀砍空。力猛刀沉,是刀把他累的,往前一撲。再加上白爺一腳,他焉有不撤手擲刀,栽下去的理呢? 
  且說白爺提著笨刀,隨後趕下,照著張華的哽嗓,將刀不過往下一按。真是兵刃沉重的好處,不用費力,只聽「噗哧」的一聲,刀會自己把張華殺了。白玉堂暗道:「兵刃沉了也有趣,殺人真能省勁。」 
  誰知馬道之下,鐵門那裡,還有一人,卻是小瘟皇徐敝。見張華喪命,他將身一閃,進了鐵門,暗暗將索簧上妥,專等拿人的。白玉堂那裡知道,見樓梯無人攔擋,攜著笨刀,就到衝霄樓上。從欄杆往上觀瞧,其高非常。又見樓卻無門,依然八面窗欞,左尋右找,無門可入。一時性起,將笨刀順著窗縫,往上一撬一撬。不多的工夫,窗戶已然離糟。白爺滿心歡喜,將左手把住窗欞,右手再一用力,窗戶已然落下一扇,順手輕輕的一放。樓內已然看見,卻甚明亮,不知光從何生。回手掏出一塊小小石子,往樓內一擲。側耳一聽,咕嚕嚕石子滾到那邊不響了,一派木板之聲。白玉堂聽了放心,將身一縱,上了窗戶台兒,卻將笨刀往下一探,果真是實在的木板。輕輕躍下,來到樓內,腳尖滑步,卻甚平穩。往亮處奔來一看,又是八面小小窗欞,裡面更覺光亮,暗道:「大約其中必有埋伏。我既來到此處,焉有不看之理。」又用笨刀將小窗略略的一撬,誰知小窗隨手放開。白玉堂舉目留神,原來是從下面一縷燈光照徹上面一個燈毯,此光直射到中梁之上,見有絨線系定一個小小的錦匣,暗道:「原來盟書在此。」這句話尚未出口,覺得腳下一動。才待轉步,不由將笨刀一扔,只聽「咕嗜」一聲,滾板一翻。白爺說聲:「不好!」身體往下一沉,覺得痛徹心髓。登時從頭上到腳下無處不是利刃,週身已無完膚。 
  只見一陣鑼聲亂響,人聲嘈雜,道:「銅網陣有了人了。」其中有一人高聲道:「放箭!」耳內如聞飛蝗驟雨,銅網之上猶如刺蝟一般,早已動不的了。這人又吩咐:「住箭!」弓箭手下去,長槍手上來。打來火把照看,見銅網之內血漬淋漓,慢說面目,連四肢俱各不分了。小瘟皇徐敝滿心得意,吩咐:「拔箭。」血肉狼藉,難以注目。將箭拔完之後,徐敝仰面覷視,不防有人把滑車一拉,銅網往上一起,那把笨刀就落將下來,不歪不斜,正砍在徐敝的頭上,把個腦袋平分兩半,一張嘴往兩下裡一咧,一邊是「哎」,一邊是「呀」,身體往後一倒,也就「嗚呼哀哉」了。 
  眾人見了,不敢怠慢,急忙來到集賢堂。此時奸王已知銅網有人,大家正在議論,只見來人稟道:「銅網不知打住何人。從網內落下一把笨刀來,將徐敝砍死。」奸王道:「雖然銅網打住一人,不想倒反傷了孤家兩條好漢。又不知此人是誰?孤家倒要看看去。」眾人來到銅網之下。吩咐將屍骸抖下來,已然是塊血餅,如何認得出來。旁邊早有一人看見石袋,道:「這是什麼物件?」伸手拿起,裡面尚有石子。這石袋未傷,是笨刀擋住之故。沈仲元駭目驚心,暗道:「五弟呀,五弟!你為何不聽我的言語,竟自遭此慘毒?好不傷感人也!」只聽鄧車道:「千歲爺萬千之喜。此人非別個,他乃大鬧東京的錦毛鼠白玉堂,除他並無第二個用石子的,這正是顏查散的幫手。」奸王聽了,心中歡喜。因此用罈子盛了屍首,次日送到軍山交給鍾雄掩埋看守。 
  前天劉立保說的原非訛傳。如今蔣平又聽雷英說的傷心慘目,不由的痛哭。雷震在旁拭淚,勸慰多時。蔣爺止住傷心,又問道:「賢弟,如今奸王那裡作何計較?務求明以告我,幸勿吝教。」雷英道:「奸王雖然謀為不軌,每日以歌童舞女為事,也是個聲色貨利之徒。他此時刻刻不忘的惟有按院大人,總要設法將大人陷害了,方合心意。恩公回去稟明大人,務要晝夜留神方好。再者,恩公如有用著小可之時,小可當效犬馬之勞,決不食言。」蔣爺聽了,深深致謝。辭了雷英父子,往按院衙門而來,暗暗忖道:「我這回去,見了我大哥,必須如此如此,索性叫他老死心塌地的痛哭一場,省得懸想出病來,反為不美。就是這個主意。」 
  不多時,到了街中。剛到大堂,見雨墨從那邊出來,便忙問道:「大人在那裡?」雨墨道:「大人同眾位俱在書房,正盼望四爺。」蔣爺點頭,轉過二堂,便看見了書房。他就先自放聲大哭,道:「哎呀,不好了!五弟叫人害了!死的好不修苦呀!」一壁嚷著,一壁進了書房。見了盧方,伸手拉住,道:「大哥,五弟真個死了也。」盧方聞聽,登時昏暈過去。韓彰徐慶連忙扶住,哭著呼喚。展爺在旁,又是傷心,又是勸慰。不料顏查散那裡瞪著雙睛,口中叫了一聲「賢弟呀!」將眼一翻,往後便仰,多虧公孫先生扶住。卻好雨墨趕到,急急上前,也是亂叫。此時書房就如孝棚一般,哭的叫的,忙在一處。好容易,盧大爺哭了出來,蔣四爺等放心。展爺又過來照看頗大人,幸喜也還過氣來。這一陣悲啼,不堪入耳。展爺與公孫先生雖則傷心,到了此時,反要百般的解勸。 
  盧大爺痛定之後,方問蔣平道:「五弟如何死的?」蔣平道:「說起咱五弟來,實在可憐。」便將誤落銅網陣遭害的原由說了。說了又哭,哭了又說,分外的比別人鬧的利害。後來索性要不活著了,要跟了老五去。急的個實心的盧方,倒把他勸解了多時。徐慶粗豪直爽人,如何禁的住揉磨,連說帶嚷,道:「四弟,你好胡鬧!人死不能復生,只是哭他,也是無益。與其哭他,何不與他報仇呢?」眾人道:「還是三弟想的開。」此時顏大人已被雨墨攙進後面歇息去了。 
  忽見外班拿進一角文書,是襄陽王那裡來的官務。公孫先生接來,拆開看畢,道:「你叫差官略等一等,我這裡即有回文答覆。」外班回身出去傳說。公孫策對眾人道:「他這文書不是為官務而來。」眾人道:「不為官事卻是為何?」公孫策道:「他因這些日不見咱們衙門有什麼動靜,故此行了文書來,我這裡必須答覆。他明是移文,暗裡卻打聽印信消息而來。」展爺道:「這有何妨。如今有了印信,還愁什麼答覆麼?」蔣平道:「雖則如此。他若看見有了印信,只怕又要生別的事端了。」公孫策點頭,道:「四弟慮的是極。如今且自答了回文,我這裡嚴加防備就是了。」說罷按著原文答覆明白,叫雨墨請出印來用上,外面又打了封口,交付外班,即交原差領回。 
  官務完畢之後,大家擺上酒飯,仍是盧方首座,也不謙遜,大家團團圍坐。只見盧方無精打采,短歎長吁,連酒也不沾唇,卻一汪眼淚泡著眼珠兒,何曾是個干。大家見此光景,俱各悶悶不樂。惟獨徐慶一言不發,自己把著一壺酒,左一杯,右一盞,彷彿拿酒煞氣的一般。不多會,他就醉了,先自離席,一邊躺著去了。眾人因盧方不喝不吃,也就說道:「大哥如不耐煩,何不歇息歇息呢?」盧方順口說道:「既然如此,眾位賢弟,恕劣兄不陪了。」也就回到自己屋內去了。 
  這裡公孫策展昭韓彰蔣平四人飲酒之間,商議事體。蔣平又將雷英說奸王刻刻不忘要害大人的話說了。公孫策道:「我也正為此事躊躇。我想今日這套文書回去,奸王見了必是驚疑詫異。他如何肯善罷干休呢?咱們如今有個道理:第一,大人處要個精細有本領的,不消說了,是展大哥的責任。什麼事展兄全不用管,就只保護大人要緊。第二,盧大哥身體欠爽,一來要人眼侍,二來又要照看,此差交給四弟。我與韓二兄徐三弟今晚在書房,如此如此。倘有意外之事,隨機應變,管保諸事不至遺漏。眾位兄弟想想如何呢?」展爺等聽了道:「很好,就是如此料理吧。」酒飯已畢,展爺便到後面,看了看顏大人,又到前面,瞧了瞧盧大爺,兩下裡無非俱是傷心,不必細表。 
  且說襄陽王的差官領了回文,來到行中,問了問奸王正同眾人在集賢堂內,即刻來到廳前。進了廳房,將回文呈上。奸王接來一看,道:「哎呀!按院印信既叫孤家盜來,他那裡如何仍有印信?豈有此理?事有可疑。」說罷,將回文遞與鄧車。鄧車接來一看,不覺的滿面通紅,道:「啟上千歲:小臣為此印信原非容易,難道送印之人有弊麼?」一句話提醒了奸王,立刻吩咐:「快拿雷英來。」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公孫先生假扮按院 神手大聖暗中計謀】
  
  且說襄陽王趙爵因見回文上有了印信,追問鄧車。鄧車說:「必是送印之人舞弊。」奸王立刻將雷英喚來,問道:「前次將印好好交代托付於你,你送往那裡去了?」雷英道:「小臣奉千歲密旨,將印信小心在意撂在逆水泉內,並見此泉水勢洶湧,寒氣凜冽。王爺因何追問?」奸王道:『你既將印信撂在泉內,為何今日回文仍有印信?」說罷,將回文扔下。雷英無奈從地下拾起一看,果見印信光明,毫無錯謬,驚的無言可答。奸王大怒道:「如今有人扳你送印作弊,快快與我據實說來?」雷英道:「小臣實實將印送到逆水泉內,如何擅敢作弊?請問千歲,是誰說來。」奸王道:「方纔鄧車說來。」 
  雷英聽了,暗暗發恨。心內一動,妙計即生,不由的冷笑道:「小臣只道那個說的,原來是鄧車。小臣啟上千歲,小臣正為此事心中犯疑。我想按院乃包相的門生,智略過人,而且他那衙門裡能人不少,如何能夠輕易的印信叫人盜去?必是將真印藏過,故意的設一方假印,被鄧車盜來。他以為幹了一件少一無二的奇功,誰知今日真印現出,不但使小臣徒勞無益,額外還擔個不白之冤,兀的不委屈死人了。」一席話說的個奸王點頭不語。鄧車羞愧難當,真是羞惱便成怒,一聲怪叫道:「哎喲!好顏查散!你竟敢欺負俺麼!俺合你誓不兩立。」雷英道:「鄧大哥不要著急,小弟是據理而論。你既能以廢鐵倒換印信,難道不准人家提出真的換上假的麼?事已如此,須要大家一同商議方好。」鄧車道:「商議什麼!俺如今惟有殺了按院,以洩欺侮之恨,別不及言。有膽量的隨俺走走呀!」只見沈仲元道:「小弟情願奉陪。」奸王聞聽,滿心歡喜。就在集賢堂擺上酒餚,大家暢飲。 
  到了初鼓之後,鄧車與沈仲元俱備改扮停當,辭了奸王,竟往按院衙門而來。路途之間計議明白:鄧車下手,沈仲元觀風。及至到了按院衙門,鄧車往左右一看,不見了沈仲元,並不知他何時去的,心中暗道:「他方纔還合我說話,怎麼轉眼間就不見了呢?哦!是了!想來他也是個畏首畏尾之人,瞧不得素常誇口,事到頭來也不自由了。且看鄧車的能為。待成功之後,再將他極力的奚落一場。」 
  想罷,縱身越牆,進了衙門。急轉過二堂,見書房東首那一間燈燭明亮。躡足潛蹤,悄到窗下,濕破窗紙,覷眼偷看。見大人手執案卷,細細觀看,而且時常掩卷犯想。雖然穿著便服,卻是端然正坐。旁邊連雨墨也不伺候。鄧車暗道:「看他這番光景,卻像個與國家辦事的良臣,原不應將他殺卻。奈俺老鄧要急於成功,就說不得了。」便奔到中間門邊一看,卻是四扇格扇,邊格有鎖鎖著,中間兩扇親閉。用手輕輕一撼,卻是豎著立閂。回手從背後抽出刀來,順著門縫將刀伸進,右腕一挺勁,刀尖就紮在立閂之上。然後左手按住刀背,右手只用將腕子往上一拱,立閂的底下已然出槽,右手又往旁邊一擺,左手往下一按,只聽咯噹的一聲,立柱落實。輕輕把刀抽出,用口銜住。左右手把住了格扇,一邊往懷裡一帶,一邊往外一推,微微有些聲息,「吱溜溜」便開開了一扇。鄧車回手攏住刀把,先伸刀,後伏身,斜跨而入。即奔東間的軟簾,用刀將簾一挑,「呼」的一聲,腳下邁步,手舉鋼刀,只聽「咯當」一聲。鄧車口說:「不好!」磨轉身往外就跑。早已聽見嘩啷一聲。又聽見有人道:「三弟放手,是我!」「噗哧」的一聲,隨後就追出來了。 
  你道鄧車如何剛進來就跑了呢?只因他撬閂之時,韓二爺已然諄諄注視,見他將門推開,便持刀下來。尚未立穩,鄧車就進來了。韓二爺知他必奔東間,卻搶步先進東間。及至鄧車掀簾邁步舉刀,韓二爺的刀已落下。鄧車借燈光一照,即用刀架開,「咯當」轉身出來,忙迫中將桌上的蠟燈嘩啷碰在地下。此時三爺徐慶赤著雙足仰臥在床上,酣睡不醒,覺得腳下後跟上有人咬了一口,猛然驚醒,跳下地來就把韓三爺抱住。韓二爺說:「是我!」一摔身,恰好徐三爺腳踏著落下蠟燈的蠟頭兒一滑,腳下不穩,「噗哧」爬伏在地。 
  誰知看案卷的不是大人,卻是公孫先生。韓爺未進東間之先,他已溜了出來。卻推徐爺,又恐徐爺將他抱住。見他赤著雙足,沒奈何才咬了他一口。徐爺這才醒了。因韓二爺摔脫追將出去,他卻跌倒的快當,爬起來的剪絕,隨後也就呱嘰呱嘰追了出來。 
  且說韓二爺跟定鄧車,竄房越牆,緊緊跟隨,忽然不見了。左顧右盼,東張西望,正然納悶,猛聽有人叫道:「鄧大哥,鄧大哥!榆樹後頭藏不住,你藏在松樹後頭吧。」韓二爺聽了,細細往那邊觀瞧,果然有一棵榆樹,一棵松樹,暗暗道:「這是何人呢?明是告訴我這賊在榆樹後面。我還發呆麼?」想罷,竟奔榆樹而來。果真鄧車離了榆樹,又往前跑。韓二爺急急墊步緊趕,追了個嘴尾相連,差不了兩步,再也趕不上。 
  又聽見有人叫道:「鄧大哥!鄧大哥!你跑只管跑,小心著暗器呀!」這句話卻是沈仲元告訴韓彰防著鄧車的鐵彈。不想提醒了韓彰,暗道:「是呀!我已離他不遠,何不用暗器打他呢?這個朋友真是旁觀者清。」想罷,左手一撐,將弩箭上上。把頭一低,手往前一點。這邊「。曾」,那邊「拍」,又聽「哎呀」。韓二爺已知賊人著傷,更不肯捨。誰知鄧車肩頭之上中了弩箭,覺得背後發麻,忽然心內一陣噁心,暗道:「不好,此物必是有毒。」又跑了有一二里之遙,心內發亂,頭暈眼花,翻觔斗栽倒在地。韓二爺已知藥性發作,賊人昏暈過去,腳下也就慢慢的走了。只聽背後呱嘰呱嘰的亂響,口內叫道:「二哥!二哥!你老在前面麼?」韓二爺聽聲音是徐三爺,連忙答道:「三弟!劣兄在此。」說話間,徐慶已到,說:「怪道那人告訴小弟,說二哥往東北追下來了,果然不差。賊人在那裡?」韓二爺道:「已中劣兄的暗器栽倒了。但不知暗中幫助的卻是何人?方才劣兄也虧了此人。」二人來到鄧車跟前,見他四肢扎煞,躺在地下。徐爺道:「二哥將他扶起,小弟背著他。」韓彰依言,扶起鄧車,徐慶背上,轉回衙門而來。走不多幾步,見有燈光明亮,卻是差役人等前來接應,大家上前,幫同將鄧車抬回街去。 
  此時公孫策同定盧方蔣平俱在大堂之上立等。見韓彰回來,問了備細,大家歡喜。不多時,把鄧車抬來。韓二爺取出一丸解藥,一半用水研開灌下,並立即拔出箭來,將一半敷上傷口。公孫先生即分付差役拿了手鐲腳鐐,給鄧車上好,容他慢慢甦醒。遲了半晌,只聽鄧車口內嘟囔道:「姓沈的!你如何是來幫俺,你直是害我來了。好呀,氣死俺也!」「哎呀」了一聲,睜開二目往上一看,上面坐著四五個人,明燈亮燭,照如白晝。即要轉動,覺著甚不得力。低頭看時,腕上有鐲,腳下有鐐,自己又一犯想,還記得中了暗器,心中一陣迷亂,必是被他們擒獲了。想到此,不由的五內往上一翻,咽喉內按捺不住,將口一張,哇的一聲,吐了許多綠水涎痰,胸隔雖覺亂跳,卻甚明白清爽。他卻閉目,一語不發。 
  忽聽耳畔有人喚道:「鄧朋友,你這時好些了?你我作好漢的,決無兒女情態,到了那裡說那裡的話。你若有膽量,將這杯暖酒喝了!如若疑忌害怕,俺也不強讓你。」鄧車聽了,將眼睜開看時,見一人身形瘦弱,蹲在身旁,手擎著一杯熱騰騰的黃酒,便問道:「足下何人!」那人答道:「俺蔣平特來敬你一杯。你敢喝麼!」鄧車笑道:「原來是翻江鼠。你這話欺俺太甚!既被你擒來,刀斧尚且不怕,何況是酒!縱然是砒霜毒藥,俺也要喝的。何懼之有!」蔣平道:「好朋友!真正爽快。」說罷,將酒杯送至唇邊。鄧車張開口,一飲而盡。又見過來一人道:「鄧朋友,你我雖有嫌隙,卻是道義相通,各為其主。何不請過來大家坐談呢?」鄧車仰面看時,這人不是別人,就是在燈下看案卷的假按院,心內輾轉道:「敢則他不是顏按院?如此看來,就是遭了他們圈套了。」便問道:「尊駕何人?」那人道:「在下公孫策,」回手又指盧方道:「這是鑽天鼠盧方大哥,這是徹地鼠韓彰二哥,那邊是穿山鼠徐慶徐三哥。還有御貓展大哥在後面保護大人,已命人請去了,少刻就到。」鄧車聽了道:「這些朋友,俺都知道。久仰,久仰。既承台愛,俺倒要隨喜隨喜了。」蔣爺在旁伸手將他攙起,吟溜嘩啷蹭到桌邊,也不謙遜,剛要坐下,只見展爺從外面進來,一執手道:「鄧朋友,久違了!」鄧車久已知道展昭,無可回答,只是說道:「請了。」展爺與大眾見了,彼此就座,伴當添杯換酒。鄧車到了此時,講不得(石可)磣,只好兩手捧杯,縮頭而飲。 
  只聽公孫先生問道:「大人今夜睡得安穩麼?」展爺道:「略覺好些,只是思念五弟,每每從夢中哭醒。」盧方聽了,登時落下淚來。忽見徐慶瞪起雙睛,擦摩兩掌,立起身來道:「姓鄧的!你把俺五弟如何害了?快快說來。」公孫策連忙說道:「三弟,此事不關鄧朋友相干,體要錯怪了人。」蔣平道:「三哥,那全是奸王設下圈套。五弟爭強好勝,自投羅網,如何抱怨得別人呢?」韓爺也在旁攔阻。展爺知道公孫先生要探問鄧車,惟恐徐慶攪亂了事體,不得實信,只得張羅換酒,用言語岔開。徐慶無可如何,仍然坐在那裡,氣忿忿的一語不發。 
  展爺換酒斟畢,方慢慢與公孫策你一言我一語套問鄧車,打聽襄陽王的事件。鄧車原是個卑鄙之人,見大家把他朋友相待,他便口不應心的說出實話來,言:「襄陽王所仗的是飛叉太保鍾雄為保障,若將此人收伏,破襄陽王便不難矣。」公孫策套問明白,天已大亮,便派人將鄧車押到班房,好好看守。大家也就各歸屋內,略為歇息。 
  且說盧方回到屋內,與三個義弟說道:「愚兄有一事與三位賢弟商議。想五弟不幸遭此荼毒,難道他的骨殖,就擱在九截松五峰嶺不成?劣兄意欲將他骨殖取來,送回原籍。不知眾位賢弟意下如何?」三人聽了,同聲道:「正當如此,我等也是這等想。」只見徐慶道:「小弟告辭了。」盧方道:「三弟那裡去?」徐慶道:「小弟盜老五的骨殖去。」盧方連忙搖頭道:「三弟去不得。」韓彰道:「三弟太莽撞了。就去,也要大家商議明白,當如何去法。」蔣平道:「據小弟想來,襄陽王既將骨殖交付鍾雄,鍾雄必是加意防守。事情若不預料,恐到了臨期有了疏虞,反為不美。」盧方點頭道:「四弟所論甚是。當如何去法呢?」蔣平道:「大哥身體有些不爽,可以不去。叫二哥替你老去。三哥心急性躁,此事非衝鋒打仗可比,莫若小弟替三哥去。大哥在家也不寂寞,就是我與二哥同去,也有幫助。大哥想想如何?」盧方道:「很好。就這樣吧。」徐慶瞅了蔣平一眼,也不言語。只見伴當拿了杯著放下,弟兄四人就座。盧方又問:「二位賢弟幾時起身?」蔣平道:「此事不必匆忙,後日起身也不為遲。」商議已畢,飲酒用飯。 
  不知他等如何盜骨,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回 愣徐慶拜求展熊飛 病蔣平指引陳起望】
  
  且說盧方自白玉堂亡後,每日茶飯無心,不過應個景而已。不多時,酒飯已畢,四人閒坐。盧方因一夜不曾合眼,便有些睏倦,在一旁和衣而臥。韓彰與蔣平二人計議如何盜取骨殖,又張羅行李馬匹。獨獨把個愣爺撇在一邊,不瞅不睬,好生氣悶,心內輾轉道:「同是結義弟兄,如何他們去得,我就去不得呢?難道他們盡弟兄的情長,單不許我盡點心麼?豈有此理!我看他們商量的得意,實實令人可氣。」站起身來,出了房屋,便奔展爺的單間而來。 
  剛然進屋,見展爺方才睡醒,在那裡擦臉,他也不管事之輕重,撲翻身跪倒道:「哎呀!展大哥呀!委屈煞小弟了。求你老幫扶幫扶呀!」說罷,痛哭。倒把展爺嚇了一跳,連忙拉起他道:「三弟,這是為何?有活起來說。」徐慶更會撒潑,一壁抽泣著,一壁說道:「大哥,你老若應了幫扶小弟,小弟方才起來;你老若不應,小弟就死在這裡了!」展爺道:「是了,劣兄幫扶你就是了。三弟快些起來講。」徐慶又磕了一個頭,道:「大哥應了,再無反悔。」方立起身來,拭去淚痕,坐下道:「小弟非為別事,求大哥同小弟到五峰嶺走走。」展爺道:「端的為著何事?」徐慶便將盧方要盜白玉堂的骨殖說了一遍。「他們三個怎麼拿著我不當人,都說我不好。我如今偏要賭賭這口氣。沒奈何,求大哥幫扶小弟走走。」展爺聽了,暗暗思忖道:「原來為著此事。我想蔣四弟是個極其精細之人,必有一番見解。而且盜骨是機密之事,似他這魯莽烈性,如何使得呢?若要不去,已然應了他,又不好意思。而且他為此事屈體下禮,說不得了,好歹只得同他走走。」便問道:「三弟幾時起身?」徐慶道:「就在今晚。」展爺道:「如何恁般忙呢?」徐慶道:「大哥不曉得,我二哥與四弟定於後日起身。我既要賭這口氣,須早兩天。及至他們到時,咱們功已成了。那時方出這口惡氣。還有一宗,大哥千萬不可叫二哥四弟知道。晚間我與大哥悄悄的一溜兒,急急趕向前去,方妙。」展爺無奈何,只得應了。徐慶立起身來道:『小弟還到那邊照應去。大哥暗暗收拾行李器械馬匹。起身以前,在衙門後牆專等。」展爺點頭。 
  徐慶去後,展爺又好笑又後悔,笑是笑他粗鹵,悔是不該應他。事已如此,無可如何,只得叫過伴當來,將此事悄悄告訴他,叫他收拾行李馬匹。又取過筆硯來,寫了兩封字兒藏好。然後到按院那裡看了一番,又同眾人吃過了晚飯。看天已昏黑,便轉回屋中,問伴當道:「行李馬匹俱有了?」伴當道:「方纔跟徐爺的伴當來了,說他家爺在衙門後頭等著呢。將爺的行李馬匹也攏在一處了。」展爺點了點頭,回手從懷中掏出兩個字柬來道:「此柬是給公孫老爺的,此柬是給蔣四爺的。你在此屋等著,候初更之後再將此字送去,就交與跟爺們的從人,不必面遞。交待明白,急急趕赴前去。我們在途中慢慢等你。這是怕他們追趕之意,省得徐三爺抱怨於我。」伴當一一答應。 
  展爺卻從從容容出了衙門,來到後牆,果見徐慶與伴當拉著馬匹,在那裡張望,上前見了。徐慶問道:「跟大哥的人呢?」展爺道:「我叫他隨後來,惟恐同行叫人犯疑。」徐應道:「很好。小弟還忘了一事,大哥只管同我的伴當慢慢前行。小弟去去就來。」說罷,回身去了。 
  且說跟展爺的伴當,在屋內候到起更,方將字柬送去。蔣爺的伴當接過字柬,來到屋內一看,只見盧方仍是和衣而臥,韓彰在那裡喫茶,卻不見四爺蔣平。只得問了問同伴,說在公孫先生那裡。伴當即來到公孫策屋內,見公孫策拿過字柬,正在那裡講論,道:「展大哥囑咐小心奸細刺客,此論甚是。然而不當跟隨徐三弟同去。」蔣平道:「這必是我三哥磨著展大哥去的。」剛說著,又見自己的伴當前來,便問道:「什麼事件?」伴當道:「方纔跟展老爺的人給老爺送了個字柬來。」說罷,呈上。蔣爺接來打開看畢,笑道:「如何?我說是我三哥磨著展大哥去的,果然不錯。」即將字帖遞與公孫策。公孫策從頭至尾看去,上面寫著:「徐慶跪求,央及劣兄,斷難推辭,只得暫時隨去。賢弟見字,務於明日急速就到,共同幫助。千萬不要追趕!惟恐識破了,三弟面上不好看。……」云云。公孫策道:「言雖如此,明日二位再要起身,豈不剩了盧大哥一人,內外如何照應呢?」蔣平道:「小弟回去,與大哥二哥商量。既是展大哥與三哥先行,明日小弟一人足已夠了。留下二哥如何?」公孫策道:「甚好,甚好。」 
  正說間,只見看班房的差人慌慌張張進來道:「公孫老爺,不好了!方才徐老爺到了班房,吩咐道:『你等歇息,俺要與姓鄧的說句機密話。』獨留小人伺候。徐老爺進屋,尚未坐穩,就叫小人看茶去。誰知小人烹了茶來,只見屋內漆黑,急急喚人掌燈看時,哎呀!老爺呀!只見鄧車仰臥在床上,昏迷不省,滿床血漬。原來鄧車的雙睛,被徐老爺剜去了。現時不知鄧車的生死。特來回稟二位老爺知道。」公孫策與蔣平二人聽了,驚駭非常,急叫從人掌燈來至外面班房看時,多少差役將鄧車扶起,已然甦醒過來,大罵徐慶不止。公孫策見此慘然形景,不忍注目。蔣平吩咐差人好生服侍將養,便同公孫策轉身來見盧方,說了詳細,不勝駭然。大家計議了一夜。 
  至次日天明,只見門上的進來,拿著稟帖遞與公孫先生一看,歡喜道:「好,好,好。快請,快請。」原來是北俠歐陽春雙俠丁兆蕙,自從押解金面神藍驍賽方朔方貂之後,同到茉花村,本欲約會丁兆蘭同赴襄陽,無奈丁母欠安,雙俠只得在家侍奉。北俠告辭,丁家弟兄苦苦相留。北俠也是無事之人,權且住下。後來了母痊癒,雙俠商議,老母是有了年歲之人,為人子者不可遠離膝下。又恐北俠踽踽涼涼一人上襄陽,不好意思;而且因老母染病,晨昏問安,耽擱了多少日期,左右為難,只得仍叫了二爺隨著北俠同赴襄陽,留下丁大爺在家奉親,又可以照料家務。因此北俠與丁二爺起身。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來到襄陽太守衙門。可巧門上正是金福祿,上前參見,急急回稟了老爺金輝,立刻請至書房,暫為少待。此時黑妖狐智化早已接出來,彼此相見,快樂非常。不多時,金太守更衣出來,北俠與丁二官人要以官長見禮。金公那裡肯受,口口聲聲以恩公呼之。大家謙讓多時,仍是以賓客相待。左右獻茶已畢,寒溫敘過,便提起按院衙門近來事體如何。黑妖狐智化連聲歎氣道:「一言難盡!好叫仁兄賢弟得知,玉堂白五弟遭了害了。」北俠聽了,好生詫異,丁二爺不勝驚駭,同聲說道:「竟有這等事!請道其詳。」智化便從訪探衝霄樓說起,如何遇見白玉堂,將他勸回;後來又聽得按院失去印信,想來白五弟就因此事拚了性命,誤落在銅網陣中傾生喪命,滔滔不斷,說了一遍。北俠與丁二爺聽畢,不由的俱各落淚歎息。所謂「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原是聲應氣求的弟兄,焉有不傷心的道理。因此也不在太守衙門耽擱,便約了智化急急趕到按院衙門而來。早見公孫策在前,盧方等隨在後面,彼此相見。雖未與盧方道惱,見他眼圈兒紅紅的,面龐兒比先前瘦了好些,大家未免唏噓一番。獨有丁兆蕙拉著盧方的手,由不得淚如雨下。想起當初陷空島與茉花村不過隔著蘆花蕩,彼此義氣相投,何等的親密,想不到五弟卻在襄陽喪命,而且又在少年英勇之時,竟是如此夭壽,尤為可傷。二人哭泣多時,還虧了智化用言語勸慰。北俠也攔住丁二爺道:「二弟,盧大哥全仗你我開導解勸,你如何反招大哥傷起心來呢?」說罷,大家來到盧方的屋內,就座獻茶。北俠等三人又問候顏大人的起居,公孫策將顏大人得病的情由述了一番。三人方知大人也是為念五弟欠安,不勝浩歎。 
  智化便問衙門近來事體如何。公孫策將已往之事一一敘說,漸漸說到拿住鄧車。蔣平又接言道:「不想從此又生出事來。」丁二爺間道:「又有何事?」蔣平便說:「要盜五弟的骨殖。誰知俺三哥暗求展大哥幫助,昨晚已然起身。起身也罷了,臨走時俺三哥把鄧車二目剜去。」北俠聽了皺眉,道:「這是何意?」智化道:「三哥不能報仇,暫且拿鄧車出氣。鄧車也就冤的很了。」丁二爺道:「若論鄧車的行為傷天害理,失去二目也就不算冤。」公孫策道:「只是展大哥與徐三弟此去,小弟好生放心不下。」蔣平道:「如今歐陽兄智大哥丁二弟俱各來了,妥當的很。明日我等一同起身。行中留下我二哥服侍大哥,照應內外。小弟仍是為盜五弟骨殖之事。歐陽兄三位另有一宗緊要之事。」智化問道:「還有什麼事?」蔣平道:「只因前次拿獲鄧車之時,公孫先生與展大哥探訪明白:原來襄陽王所仗者飛又太保鍾雄,若能收伏此人,則襄陽不難破矣。如今就將此事托付三位弟兄,不知肯應否?」智化丁兆蕙同聲說道:「既來之,則安之。四弟不必問我等應與不應,到了那裡,看勢做事就是了,何能預為定准。」公孫先生在旁,稱讚道:「是極!是極!」 
  說話間,酒席早已擺開,大家略為謙遜,即便人席。卻是歐陽春的首座,其次智化丁兆蕙,又其次公孫策盧方,下首是韓彰蔣平。七位爺把酒談心,不必細表。 
  到了次日,北俠等四個別了公孫策與盧韓二人,四人在路行程。偏偏的蔣平肚洩起來,先前還可掙扎,到後來連連洩了幾次,覺得精神倦怠,身體勞乏。北俠道:「四弟既有貴恙,莫若找個寓所暫為歇息,明日再做道理,有何不可呢。」蔣平道:「不要如此,你三位有要緊之事,如何因我一人耽擱。小弟想起來了,有個去處頗可為聚會之所。離洞庭湖不遠,有個陳起望,莊上有郎二人,一人姓陸名彬,一人姓魯名英,頗尚俠義。三位到了那裡,只要提出小弟,他二人再無不掃榻相迎之理。咱們就在那裡相會吧。」說著,擰眉攢目,又要肚洩起來。北俠等三人見此光景,只得依從。蔣平又叫伴當隨去,沿途好生服侍,不可怠慢。伴當連連答應,跟隨去了。 
  蔣爺這裡左一次,右一次,洩個不了。看看的天色晚了,心內好生著急,只得勉強認鐙,上了坐騎,往前進發。心急嫌馬慢,又不敢極力的催他,恐自己氣力不佳,乘控不住,只得緩轡而行。此時天已昏黑,滿天星斗。好容易來到一個村莊,見一家籬牆之上,高高挑出一個白紙燈籠。及至到了門前,又見柴門之旁,掛著個小小笊籬,知是村莊小店,滿心歡喜,猶如到了家裡一般,連忙下馬,高聲喚道:「裡面有人麼?」只聽裡面顫巍巍的聲音答應。 
  不知果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回 圖財害命旅店營生 相女配夫閨閣本分】
  
  且說蔣平聽得裡面問道:「什麼人?敢則是投店的麼?」蔣平道:「正是。」又聽裡面答道:「少待。」不多時燈光顯露,將柴扉開放,道:「客官請進。」蔣平道:「我還有鞍馬在此。」店主人道:「客官自己拉進來吧。婆子不知尊騎的毛病,恐有失閃。」蔣平這才留神一看,原來是個店媽媽,只得自己拉進了柴扉。見是正房三間,西廂房三間,除此並無別的房屋。蔣平問道:「我這牲口在那裡喂呢?」婆子道:「我這裡原是村莊小店,並無槽頭馬棚,那邊有個碾子,在那碾台兒上,就可以餵了。」蔣平道:「也倒罷了。只是我這牲口就在露天地裡了。好在夜間還不甚涼,尚可以將就。」說罷,將坐騎拴在碾檯子樁柱上,將鐙扣好,打去嚼子,打去後(革酋),把皮(革占)攏起,用稍繩捆好;然後解了肚帶,輕輕將鞍子揭下,屜卻不動,恐鞍心有汗。 
  此時店婆已將上房撣掃,安放燈燭。蔣爺抱著鞍子,到了上房,放在門後。抬頭一看,卻是兩明一暗。掀起舊布單簾,來到暗間,從腰間解下包囊,連馬鞭俱放在桌子上面,撣了撣身上灰塵。只聽店媽媽道:「客官是先淨面後喫茶?是先喫茶後淨面呢?」蔣平這才把店媽媽細看,卻有五旬年紀,甚是乾淨利便,答道:「臉也不淨,茶也不吃。請問媽媽貴姓。」店婆道:」婆子姓甘。請問客官尊姓。」蔣爺道:「我姓蔣。請問此處是何地名?」甘婆子道:「此處名叫神樹崗。」蔣爺道:「離陳起望尚有多遠?」婆子道:「陳起望在正西,此處卻是西北。從此算起,要到陳起望,足有四五十里之遙。客官敢則是走差了路了?」蔣爺道:「只因身體欠爽,又在昏黑之際,不料把道路走錯了。請問媽媽,你這裡可有酒麼?」甘婆子道:「酒是有的,就只得村醪,並無上樣名酒。」蔣爺道:「村醪也好,你與我熱熱的暖一角來。」甘婆子答應,回身去了。 
  多時,果然暖了一壺來,傾在碗內。蔣爺因肚洩口燥,那管好歹,端起來一飲而盡。真真是「溝裡翻船」。想蔣平何等人物,何等精明,一生所作何事,不想他在媽媽店,竟會上了大當。可見為人藝高是膽大不得的。此酒入腹之後,覺得頭眩目轉。蔣平說聲「不好」!尚未說出口,身體一晃,咕咚栽倒塵埃。 
  甘婆子笑道:「我看他身體瘦弱,是個不禁酒的。果然。」伸手向桌子上拿起包囊一摸,笑容可掬,正在歡喜。忽聽外面叫門,道:「裡面有人麼?」這一叫不由的心裡一動,暗道:「忙中有錯。方才既住這個客官,就該將門前燈籠挑了。一時忘其所以,又有上門的買賣來了。既來了,再沒有往外推之理。且喜還有兩間廂房,莫若讓到那屋裡去。」心裡如此想,口內卻應道:「來了,來了。」執了燈籠,來開柴扉,一看卻是主僕二人。只聽那僕人問道:「此間可是村店麼?」甘婆道:「是便是,卻是鄉村小店,惟恐客官不甚合心。再者並無上房,只有廂房兩間,不知可肯將就麼?」又聽那相公道:「既有兩間房屋,已足夠了,何必定要正房呢。」甘婆道:「客官說的是。如此請進來吧。」主僕二人剛然進來。甘婆子卻又出去,將那白紙燈籠系下來,然後關了柴扉,就往廂房導引。 
  忽聽僕人說道:「店媽媽,你方才說沒有上房,那不是上房麼?」甘婆子道:「客官不知。這店並無店東主人,就是婆子帶著女兒過活。這上房是婆子住家,只有廂房住客。所以方才說過,恐其客官不甚合心呢。」這婆子隨機應變,對答的一些兒馬腳不露。這主僕那裡知道上房之內,現時迷倒一個呢。 
  說話間來到廂房,婆子將燈對上。這主僕看了看,倒也罷了,乾乾淨淨可以住得。那僕人將包裹放下。這相公卻用大袖撣去灰塵。甘婆子見相公形容俏麗,肌膚凝脂,嫵媚之甚,便問道:「相公用什麼?趁早吩咐。」相公尚未答言,僕人道:「你這裡有什麼,只管做來,不必問。」甘婆道:「可用酒麼?」相公道:「酒倒罷了。」僕人道:「如有好酒,拿些來也可以使得。」 
  甘婆聽了笑了笑,轉身出來,執著燈籠,進了上房,將桌子上包裹拿起。出了上房卻進了東邊角門。原來角門以內仍是正房廂房以及耳房,共有數間。只聽屋內有人問:「母親,前面又是何人來了?」婆子道:「我兒體問,且將這包裹收起,快快收拾飯食。又有主僕二人到了,老娘看這兩個也是雛兒。少時將酒預備下就是了。」忽聽女子道:「母親,方纔的言語難道就忘了麼?」甘婆子道:「我的兒呀,為娘的如何忘了呢。原說過就做這一次,下次再也不做了。偏他主僕又找上門來,叫為娘的如何推出去呢?說不得,這叫做『一不做二不休』。好孩子,你幫著為娘再把這買賣做成了,從此後為娘的再也不幹這營生了。——可是你說的咧,傷天害理做什麼。好孩子,快著些兒吧!為娘的安放小菜去。」說著話,又出去了。 
  原來這女子就是甘婆之女,名喚玉蘭,不但女工針黹出眾,而且有一身好武藝,年紀已有二旬,尚未受聘。只因甘婆作事暗昧,玉蘭每每規諫,甘婆也有些回轉。就是方才取酒藥蔣平時,也央及了個再三,說過就作這一次。不想又有主僕二人前來。玉蘭無奈何將菜蔬做妥,甘婆往來搬運,又稱讚這相公極其俊美。玉蘭心下躊躇。後來甘婆拿了酒去。玉蘭就在後面跟來,在窗外偷看。見這相公面如傅粉,白而生光,唇似塗朱,紅而帶潤,惟有雙眉緊蹙,二目含悲,長吁短歎,似有無限的愁煩。玉蘭暗道:「看此人不是俗子村夫,必是貴家公子。」再看那僕人坐在橫頭,粗眉大眼,雖則醜陋,卻也有一番嬌媚之態。只聽說道:「相公早間打尖,也不曾吃些什麼。此時這些菜蔬雖則清淡,卻甚精美,相公何不少用些呢?」又聽相公嚦嚦鶯鶯說道:「酒餚雖美,無奈我吃不下嚥。」說罷,又長歎了一聲。忽聽甘婆道:「相公既懶進飲食,何不少用些暖酒,開開胃口,管保就想吃東西了。」玉蘭聽至此,不由的發恨道:「人家愁到這步田地,還要將酒害人,我母親太狠心了!」忿忿回轉房中去了。 
  不多時,忽聽甘婆從外角門進來,拿著包裹,笑嘻嘻的道:「我的兒呀,活該我母女要發財了。這包裹比方纔那包裹尤覺沉重,快快收起來,幫著為娘的打發他們上路。」口內說著,眼兒卻把玉蘭一看。見玉蘭面向裡,背朝外,也不答言,也不接包裹。甘婆連忙將包裹放下,趕過來將玉蘭一拉,道:「我的兒,你又怎麼了?」誰知玉蘭已然哭的淚人兒一般。婆子見了,這一驚非小,道:「哎喲!我的肉兒,心兒,你哭的為何?快快說與為娘的知道,不是心裡又不自在了?」說罷,又用巾帕與玉蘭拭淚。玉蘭將婆子的手一推,悲切切的道:「誰不自在了呢?」婆子道:「既如此,為何啼哭呢?」玉蘭方說道:「孩兒想爹爹留下的家業,夠咱們娘兒兩個過的了。母親務要作這傷天害理的事作什麼?況且爹爹在日,還有三不取:僧道不取,囚犯不取,急難之人不取。如今母親一概不分,只以財帛為重。倘若事發,如何是好?叫孩兒怎不傷心呢。」說罷,復又哭了。 
  婆子道:「我的兒,原來為此。你不知道為娘的也有一番苦心,想你爹爹留下家業,這幾年間坐吃山空,已然消耗了一半,再過一二年也就難以度日了。再者你也不小了,將來陪嫁妝奩,那不用錢呢。何況我偌大年紀,也不弄下個棺材本兒麼?」玉蘭道:「媽媽也是多慮。有說有的話,沒說沒的話。似這樣損人利己,斷難永享,而且人命關天的,如何使得?」婆子道:「為娘的就做這一次,下次再也不做了。好孩子!你幫了媽媽去。」玉蘭道:「母親休要多言。孩兒就知恪遵父命。那相公是急難之人,這樣財帛是斷取不得的。」甘婆聽了犯想道:「鬧了半天,敢則是為相公。可見他人大心大了。」便問道:「我兒,你如何知那相公是急難之人呢?」玉蘭道:「實對媽媽說知:方才孩兒已然悄到窗下看了,見他愁容滿面,飲食不進,他是有急難之事的,孩兒實實不忍害他。孩兒問母親將來倚靠何人?」甘婆道:「哎喲!為娘的又無多餘兒女,就只生養了你一個,自然靠著你了。難道叫娘靠著別人不成麼?」玉蘭道:「雖然不靠別人,難道就忘了半子之勞麼?」 
  一句話提醒了甘婆,心中恍然大悟,暗道:「是呀,我正愁女兒沒有人家,如今這相公生的十分俊美,正可與女兒匹配。我何不把他作個養老女婿,又完了女兒終身大事,我也有個倚靠,豈不美哉?可見『利令智昏』,只顧貪財,卻忘了正事。」便嘻嘻笑道:「虧了女兒提撥我,險些兒錯了機會。如此說來,快快把他救醒,待為娘的與他慢慢商酌——只是不好啟齒。」玉蘭道:「這也不難。莫若將上房的客官也救醒了,只認做合他戲耍,就煩那人替說,也免得母親礙口,豈不兩全其美麼?」甘婆哈哈笑道:「還是女兒有計算。快些走吧,天已三鼓了。」玉蘭道:「母親還得將包裹拿著,先還了他們。不然,他們醒來時不見了包裹,那不是有意圖謀了麼?」甘婆道:「正是,正是。」便將兩個包裹抱著,執了燈籠,玉蘭提了涼水。 
  母女二人出了角門,來到前院,先奔西廂房,將包裹放下。見相公伏幾而臥,卻是飲的酒少之故。甘婆上前輕輕扶起。玉蘭端過水來,慢慢灌下,暗將相公著實的看了一番,滿心歡喜。然後見僕人已然臥倒在地,也將涼水灌下。甘婆依然執燈籠,又提了包囊。玉蘭拿著涼水,將燈剔亮了,臨出門時,還回頭望了一望,見相公已然動轉。連忙奔到上房,將蔣平也灌了涼水。玉蘭歡歡喜喜,回轉後面去了。 
  且說蔣平飲的藥酒工夫大了,已然發散,又加灌了涼水,登時甦醒,拳手伸腿,揉了揉眼,睜開一看,見自己躺在地下。再看桌上燈光明亮,旁邊坐著個店媽媽,嘻嘻的笑。蔣平猛然省悟,爬起來道:「好呀!你這婆子不是好人,竟敢在俺跟前弄玄虛,也就好大膽呢。」婆子「噗哧」的一聲笑道:「你這人好沒良心,饒把你救活了,你反來嗔我。請問你既知玄虛,為何入了圈套呢?你且坐了,待我細細告訴你:老身的丈夫名喚甘豹,去世已三年了,膝下無兒,只生一女。……」蔣平道:「且住。你提甘豹,可是金頭太歲甘豹麼?」甘婆道:「正是。」蔣平連忙站起,深深一揖,道:「原來是嫂嫂,失敬了。」甘婆道:「客官如何如此相稱?請道其詳。」蔣平道:「小弟翻江鼠蔣平。甘大哥曾在敝莊盤桓過數日,後來又與白面判官柳青劫掠生辰黃金,用的就是蒙汗藥酒。他說還有五鼓雞鳴斷魂香,皆是甘大哥的傳授。不想大哥竟自仙逝,有失弔唁,望乞恕罪。」說罷,又打一躬。甘婆連忙福了一福,道:「慚愧,慚愧。原來是蔣叔叔到了。恕嫂嫂無知,體要見怪。亡夫在日,曾說過陷空島的五義,實實令人稱羨不盡。方才叔叔提的柳青,他是亡夫的徒弟。自從亡夫去世,多虧他殯殮發送,如今還時常的資助銀兩。」 
  蔣平道:「方纔提膝下無兒,只生一女。侄女有多大了?」甘婆道:「今年十九歲,名喚玉蘭。」蔣平道:「可有婆家沒有?」甘婆道:「並無婆家。嫂嫂意欲求叔叔作個媒的,不知可肯否?」蔣平道:「但不知要許何等樣人家?」甘婆道:「好叫叔叔得知,遠在天涯,近在颶尺。」就將投宿主僕已然迷倒的事說了。「是女兒不依,勸我救醒。看這相公甚是俊美,女兒年紀相仿。嫂嫂不好啟齒,求叔叔作個保山如何?」蔣平道:「好呀!若不虧侄女勸阻,大約我等性命休矣。如今看著侄女分上,且去說說看。——但只一件,小弟自進門來,蒙嫂嫂踢了一杯問酒,到了此時也覺餓了。可還有什麼吃的沒有呢?」甘婆道:「有,有,有。待我給你收拾飯食去。」蔣平道:「且說下,說的事成與不成,事在兩可,好歹別因不成了,嫂嫂又把那法子使出來了,那可不是玩的。」甘婆哈哈笑道:「豈有此理!叔叔只管放心吧。」甘婆子上後面收拾飯去了。 
  不知親事說成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回 騙豪傑貪婪一萬兩 作媒妁認識二千金】
  
  且說甘婆去後,誰知他二人只顧在上房說話,早被廂房內主僕二人聽了去了,又是歡喜,又是愁煩。歡喜的是認得蔣平,愁煩的是機關洩露。你道此二人是誰?原來是鳳仙秋葵姊妹兩個,女扮男妝,來到此處。 
  自從沙龍沙員外拿住金面神藍驍,後來起解了,也就無事了。每日與孟傑焦赤史雲等游田射獵,甚是清閒。一日,本縣令尹忽然來拜,聲言為訪賢而來,襄陽王特請沙龍作個領袖,督率鄉勇操演軍務。沙員外以為也是好事,只得應充。到了縣內,令尹待為上賓,優隆至甚,隔三日設一小宴,十日必是一大宴。慢說是沙員外自以為得意,連孟傑焦赤俱是望之垂涎,真是「君子可欺以其方」。 
  那知這令尹是個極其奸猾的小人,皆因襄陽王知道沙龍本領高強,情願破萬兩黃金,拿獲沙龍,與藍驍報仇。偏偏的遇見了這貪婪的贓官,他道:「拿沙龍不難,只要金銀湊手,包管事成。」奸王果然如數交割。他便設計將沙龍誆上圈套。 
  這日正是大宴之期,他又暗設牢籠,以慇勤勸酒為題,你來敬三杯,我來敬三杯。不多的工夫,把個沙龍喝的酩酊大醉,步履艱難,便叫伴當回去,說:「你家員外多吃了幾杯,就在本縣堂齋安歇。明早還要操演軍務。」又賞了伴當幾兩銀子,伴當歡歡喜喜回去。就是孟焦二人也習以為常,全不在意。他卻暗暗將沙龍交付來人,連夜押解襄陽去了。 
  後來焦孟二人見沙龍許多日期不見回來,便著史雲前去探望幾次,不見信息,好生設疑。一時惹惱了焦赤性兒,便帶了史雲獵戶人等闖到公堂廝鬧。誰知人人皆說縣宰因親老告假還鄉,已於三日前起身了。又問沙龍時,早已解到襄陽去了。焦赤聽了急得兩手扎煞,毫無主意。縱要鬧,正頭鄉主已走,別人全不管事的。只得急急回莊,將此情節告訴孟傑。孟傑也是暴跳如雷。登時傳揚,裡面皆知,鳳仙秋葵姊妹哭個不了。幸虧鳳仙有主意,先將孟傑焦赤二人安置,恐他二人粗鹵生出別的事來,便對二人說道:「二位叔父不要著急,襄陽王既與我父作對,他必暗暗差人到臥虎溝前來圖害,此莊卻是要緊的。我父親既不在家,全仗二位叔父支持,說不得二位叔父操勞,晝夜巡察,務要加意的防範,不可疏懈。」孟焦二人滿口應承。只有晝夜保護此莊,再也不生妄想了。 
  後來鳳仙卻暗暗使得用之人,到了襄陽打聽。幸喜襄陽王愛沙龍是一條好漢,有意收伏,不肯加害,惟有囚禁而已。差人回來將此情節說了,鳳仙姊妹心內稍覺安慰,復有思忖道:「襄陽王作事這等機密,大約歐陽伯父與智叔父未必盡知其詳,莫若我與妹子親往襄陽走走。倘能見了歐陽伯父與智叔父,那時大家商議,搭救父親便了。」主意已定,暗暗與秋葵商議。秋葵更是樂從,便說道:「很好。咱們把正事辦完了,順便到太守衙門再看看牡丹姐姐,我還要與乾娘請請安呢。」鳳仙道:「只要到了那裡,那就好說了。但咱如何走法呢?」秋葵道:「這有何難呢。姐姐扮作相公,充作姐夫,就算艾虎;待妹子扮作個僕人跟著你,豈不妥當麼?」鳳仙道:「好是好,只是妹妹要受些屈了。」秋葵道:「這有什麼呢。為救父親,受些屈也是應當的,何況是逢場作戲呢。」二人商議明白,便請了孟焦二位,一五一十俱備說明,托他二人好好保守莊園,又派史雲急急趕到茉花村,惟恐歐陽伯父還在那裡,尚未起身,約在襄陽會齊。諸事分派停妥,他二人改扮起來,也不乘馬,惟恐犯人疑忌,彷彿是閒遊一般。虧得他姐妹二人雖是女流,卻是在山中行圍射獵慣的,不至於鞋弓襪小,寸步難行。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天恰恰行路遲了,在媽媽店內,雖被甘婆用藥酒迷倒,多虧玉蘭勸阻搭救。 
  且說鳳仙飲水之後,即刻甦醒。睜眼看時,見燈光明亮,桌上菜蔬猶存,包裹照舊,自己納悶道:「我喝了兩三口酒,難道就喝醉了不成?」正在思索,只見秋葵張牙欠口,翻身起來,道:「姐姐,我如何醉倒了呢?」鳳仙擺手道:「你滿口說的是什麼!」秋葵方才省悟,手把嘴一握,悄悄道:「幸虧沒人。」鳳仙將頭一點,秋葵湊到跟前。鳳仙低言道:「我醉的有些奇怪,別是這酒有什麼緣故吧?」秋葵道:「不錯。如此說來,這不是賊店麼?」鳳仙道:「你聽!上房有人說話。咱們悄地聽了,再做道理。」因此姊妹二人來至窗下,將蔣平與甘婆的說話,聽了個不亦樂乎。急急回轉廂房,又是歡喜,又是愁煩。忽聽窗外腳步聲響,是蔣爺與馬添草料,奔了碾台兒去了。鳳仙道:「等蔣叔父回來,便喚住,即速請進。」秋葵即倚門而待。 
  少時,蔣平添草回來。秋葵便喚道:「蔣叔請進內屋坐。」只這一句,把個蔣平嚇了一跳,只得進屋。又見一個後生,迎頭拜揖,道:「侄兒艾虎拜見。」蔣爺借燈光一看,雖不是艾虎,卻也面善,更覺發起怔來了。秋葵在旁道:「他是鳳仙,我是秋葵,在道上冒了艾虎的名兒來的。」蔣爺在臥虎溝住過,俱是認得的,不覺詫異道:「你二人如何來到此處呢?」說罷,回身往外望一望。鳳仙叫秋葵在門前站立,如有人來時,咳嗽一聲。方對蔣爺將父親被獲情節略說梗概,未免的淚隨語下。蔣平道:「且不必啼哭。侄女仍以艾虎為名,同我到上房。」說畢,和鳳仙來到明間坐下,秋葵一同來到上房。 
  忽見甘婆從後面端了小菜杯箸來,見蔣爺已將那廂房主僕讓到上屋明間,知道為提親一事,便嘻嘻笑道:「怎麼叔叔在明間坐麼?」蔣爺道:「明間寬闊豁亮。嫂嫂且將小菜放下,過來見了。這是我侄兒艾虎,他乃紫髯伯的義兒,黑妖狐的徒弟。」甘婆道:「呀!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就是歐陽爺智公子,亡夫俱是好相識。原來是他二位義兒高徒,怪道這樣的英俊呢。相公休要見怪,恕我無知,失敬了!」說罷,福了一福。鳳仙只得還了一揖,連稱:「好說!不敢!」秋葵過來,將桌子幫著往前搭了一搭。甘婆安放了小菜,卻是兩分杯著:原來是蔣爺一分,自己陪的一分。如今見這相公過來,轉身還要取去。蔣爺道:「嫂嫂不用取了,廂房中還有兩分,拿過來豈不省事。不過是嫂嫂將酒杯洗淨了,就不妨事了。」甘婆瞅了蔣平一眼,道:「多嘴討人嫌呀!」蔣平道:「嫂嫂嫌我多嘴,回來我就一句話也不說了。」甘婆笑道:「好叔叔,你說吧!嫂嫂多嘴不是了。」笑著,端菜去了。這裡蔣爺悄悄的問了一番。 
  不多時,甘婆端了菜來,果然帶了兩分杯奢,俱各安放好了。蔣爺道:「賢侄,你這尊管,何不也就叫他一同坐了呢?」甘婆道:「真個的又沒有外人,何妨呢。就在這裡打橫兒,豈不省了一番事呢!」於是蔣平上座,鳳仙次座,甘婆主座相陪,秋葵在下首打橫。甘婆先與蔣爺斟了酒,然後挨次斟上,自己也斟上一杯。蔣平道:「這酒喝了,大約沒有事了。」甘婆笑道:「你喝吧。不怪人家說你多嘴。你不信,看嫂嫂喝個樣兒你看。」說著,端起來,「吱」的一聲就是半杯子,蔣平笑道:「嫂嫂你不要喉急,小弟情願奉陪。」又讓那主僕二人,端起杯來一飲而盡。鳳仙秋葵俱備喝了一口,甘婆復又斟上。這婆子一壁慇勤,一壁注意在相公面上,把個鳳仙倒瞅的不好意思了。 
  蔣平道:「嫂嫂,我與艾虎侄兒相別已久,還有許多言語細談一番。嫂嫂不必拘泥,有事請自尊便。」甘婆聽了,心下明白,順口說道:「既是叔叔要與令侄攀話,嫂嫂在此反倒攪亂清談。我那裡還吩咐你侄女作的點心羹湯,少時拿來,外再烹上一壺新茶如何?」蔣平道:「很好。」甘婆又向鳳仙道:「相公,夜深了,隨意用些酒飯,休要作客,老身不陪了。」鳳仙道:「媽媽請便,明日再為面謝。」甘婆道:「好說,好說。請坐吧。」秋葵送出屋門。甘婆道:「管家,讓你相公多少吃些,不要餓壞了。」秋葵答應,回身笑道:「這婆子竟有許多嘮叨。」蔣爺道:「你二人可知他的意思麼?」秋葵道:「不用細言,我二人早已俱聽明白了。」鳳仙努嘴道:「悄言,不要高聲。」蔣平道:「既然聽明,我也不必絮說。侄女的意下如何呢?」鳳仙道:「侄女是個女子,怎麼成呢?」蔣平道:「若論此女,我知道的。當初甘大哥在日,我們時常盤桓,提起此女來,不但品貌出眾,而且家傳的一口飛刀,甚是了得。原要與盧大哥攀親,不如替盧珍侄兒定下吧。」 
  正在談論,果然甘婆端了羹湯點心來,又是現烹的一壺新茶,還間:「要什麼不要?」蔣爺道:「已足夠了,嫂嫂歇歇吧。」甘婆方轉身回到後面去了。鳳仙問蔣平因何到此,蔣爺將往事說了一遍,又言:「與侄女在此,遇的很巧。明日同赴陳起望,你歐陽伯父智叔父丁二叔父等俱在那裡,大家商議搭救你父親便了。」鳳仙秋葵深深謝了。真是事多話長,整整說了一夜。 
  天光發曉,甘婆早已出來張羅。蔣平把艾虎已經定了親,想替盧珍侄兒定下這頭婚事對甘婆說了,待向盧爺談過後即來納聘。甘婆聽了也自欣喜。又見蔣爺打開包囊,取出了二十兩銀,道:「大哥仙逝,未能弔唁。些須薄意,聊以代格。」甘婆不能推辭,欣然受了。鳳仙叫秋葵拿出白銀一封,道:「媽媽將此銀收下,作為日用薪水之資。以後千萬不要做此暗昧之事了。」一句話說的甘婆滿面通紅,無言可答,只是說道:「相公放心。如此厚貺,卻之不恭,受之有愧,權且存留就是了。」說罷,就福了一福。 
  此時蔣平已將坐騎備妥,連鳳仙的包裹俱備扣備停當,拉出柴扉,彼此叮嚀一番。甘婆又指引路徑,蔣平等謹記在心,執手告別,直奔陳起望的大路而來。 
  未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回 陷御貓削城入水面 救三鼠盜骨上峰頭】
  
  且說蔣平因他姊妹沒有坐騎,只得拉著馬一同步行。剛走了數里之遙,究竟鳳仙柔弱,已然香汗津津,有些嬌喘吁吁。秋葵卻好,依然行有餘力。蔣平勸著鳳仙騎馬歇息。鳳仙也就不肯推辭,摟過絲韁,上馬緩轡而行。蔣爺與秋葵慢慢隨後步履。又走了數里之遙,秋葵步下也覺慢了。蔣爺是昨日洩了一天肚,又熬了一夜,未免也就出汗。因此找了個荒村野店,一壁打尖,一壁歇息。問了問陳起望,尚有二十多里。隨意吃了些飲食,餵了坐騎,歇息足了。天將掛午,復又起身,仍是鳳仙騎馬。及至到了陳起望,日已斜西。來到莊門,便有莊丁問了備細,連忙稟報。 
  只見陸彬魯英迎接出來,見了蔣平,彼此見禮。魯英便問道:「此位何人?」蔣爺道:「不必問,且到裡面自然明白。」於是大家進了莊門,早見北俠等正在大廳的月台之上恭候。丁二爺問道:「四哥如何此時才來?」蔣爺道:「一言難盡。」北俠道:「這後面是誰?」蔣爺道:「兄試認來。」只見智化失聲道:「哎喲!侄女兒為何如此妝束?」丁二爺又說道:「這後面的也不是僕人,那不是秋葵侄女兒麼?」大家詫異。陸魯二人更覺愕然。蔣爺道:「且到廳上,大家坐了好講。」進了廳房,且不敘座。鳳仙就把父親被獲,現在襄陽王那裡囚禁。「侄女等特特改妝來尋伯父叔父,早早搭救我的爹爹要緊。」說罷,痛哭不止。大家驚駭非常,勸慰了一番。陸彬急急到了後面,告訴魯氏,叫他預備簪環衣服,又叫僕婦丫環將鳳仙姊妹請至後面,梳洗更衣。 
  這裡眾人方問蔣爺道:「如何此時方到?」蔣平笑道:「更有可笑事。小弟卻上了個大當。」大家問道:「又是什麼事?」蔣爺便將媽媽店之事述說一番,眾人聽了笑個不了。其中多有認得首豹的,聽說亡故了,未免又歎息一番。蔣爺往左右一看,問道:「展大哥與我三哥怎麼還沒到?」智化道:「並未曾來。」 
  正說之間,只見莊丁進來稟道:「外面有二人說是找眾位爺們的。」大家說道:「他二人如何此時方到呢?快請!莊丁轉身去不多時,眾人才要迎接,誰知是跟展爺徐爺的伴當,形色倉皇。蔣爺見了,就知不妥,連忙問道:「你家爺為何不來?」伴當道:「四爺,不好了!我家爺們被鍾雄拿去了。」眾人問道:「如何會拿了去呢?」展爺的伴當道:「只因昨晚徐三爺要到五峰嶺去,是我家爺攔之再三,徐三爺不聽,要一人單去。無奈何,我家爺跟隨去了,卻暗暗吩咐叫小人二人暗暗瞧望:『倘能將五爺骨殖盜出,事出萬幸;如有失錯之時,你二人收拾馬匹行李,急急奔陳起望便了。』誰知到了那裡,徐三爺不管高低,硬往上闖。我家爺再也攔擋不住。剛然到了五峰嶺上,徐三爺往前一跑,不想落在塹坑裡面。是我家爺心中一急,原要上前解救,不料腳下一跳,也就落下去了。原來是梅花塹坑。登時出來了多少嘍兵,用撓鉤套索將二位爺搭將上來,立刻綁縛了。眾嘍兵聲言必有餘黨,快些搜查。我二人聽了,急跑回寓所,將行李馬匹收拾收拾,急急來到此處。眾位爺們早早設法搭救二位爺方好。」眾人聽了,俱各沒有主意。智化道:「你二人且自歇息去吧。」二人退了下來。 
  此時廳上已然調下桌椅,擺上酒飯。大家入座,一壁飲酒,一壁計議。智化問陸彬道:「賢弟,這洞庭水寨廣狹可有幾里?」陸彬道:「這水寨在軍山內,方圓有五里之遙。雖稱水寨,其中又有旱寨,可以屯積糧草。似這九截松五峰嶺,僅是水寨之外的去處。」智化又問道:「這水寨周圍可有什麼防備呢?」陸彬道:「防備的甚是堅固。每逢通衢之處,俱有碗口粗細的大竹柵一座竹城。此竹見水永無損壞。縱有槍炮,卻也不怕;倒是有純鋼利刃可削的折,余無別法。」蔣平道:「如此說來,丁二弟的寶劍卻是用著了。」智化點了點頭,道:「此事須要偷進水寨,探個消息方好。」蔣平道:「小弟同丁二弟走走。」陸彬道:「弟與魯二弟情願奉陪。」智化道:「好極。就是二位賢弟不去,劣兄還要勞煩。什麼緣故呢?因你二位地勢熟識。」陸彬道:「當得,當得。」回頭吩咐伴當預備小船一隻,水手四名,於二鼓起身,伴當領命,傳話去了。 
  蔣平又遭:「還有一事,沙員外又當怎麼樣呢?」智化道:「據我想來,奸王囚禁沙大哥,無非使他歸服之意,決無殺害之心。我明日寫封書信暗暗差人知會沈仲元,叫他暗中照料,待有機緣,得便救出,也就完事了。」大家計議已定。飲酒吃飯已畢,時已初鼓之半。 
  丁蔣陸魯四位收拾停當,別了眾人,乘上小船。水手搖槳,盪開水面,竟奔竹城而來。此時正在中秋,淡雲籠月,影映清波,寂靜至甚。越走越覺幽僻,水面更覺寬了。陸彬吩咐水手往前搖,來到了竹城之下。陸彬道:「住槳。」水手四面撐住。陸彬道:「蔣四兄這外面水勢寬闊,竹城以內卻甚狹隘。不遠即可到岸,登岸便是旱寨的境界了。」魯英向丁二爺要過劍來,對著竹城掄開就劈,只聽「(口克)吱」一聲。魯二爺連聲稱:「好劍!好劍!」蔣爺看時,但見大竹斜岔兒已然開了數根。丁二爺道:「好是好,但這一聲真是爆竹相似,難道裡面就無人知覺麼?」陸彬笑道:「放心,放心。此處極其幽僻的所在,裡面之人輕易不得到此的。」蔣平道:「此竹雖然砍開,只是如何拆法呢?」魯二爺道:「何用拆呢。待小弟來。」過去伸手將大竹捻住,往上一挺。一挺,上面的竹梢兒就比別的竹梢兒高有三尺,底下卻露出一個大洞來。魯英道:「四兄請看,如何?」蔣平道:「雖則開了便門,只是上下斜尖鋒芒,有些不好過。又恐要過時,再落下一根來,扎上一下,也就不輕呢。」陸彬道:「不妨事。此竹落不下來。竹梢之上有竹枝,彼此攀繞,是再也不能動的。實對四兄說:我們漁戶往往要進內偷魚,就用此法,萬無一失。」 
  蔣爺聽了,急急穿了水靠,又將丁二爺的寶劍掖在背後,說聲:「失陪。」一夥身,「哩」的一聲,只見那邊「撲通」的一響,就是一個猛子,不用換氣,便抬起頭來一看,已然離岸不遠,果然水面狹窄。急忙奔到岸上,順堤行去。只見那邊隱隱有個燈光,忽忽悠悠而來。蔣爺急急奔到樹林,躍身上樹,坐在杈醚之上,往下覷視。 
  可巧那燈也從此條路經過,卻是兩個人。一個道:「咱們且商量商量。剛才回了大王,叫咱們把那黑小子帶了去。你想想他那個樣子,咱們服侍的住麼?告訴你說,我先幹不了。」那一個道:「你站站,別推乾淨呀。你要幹不了,誰又幹得了呢?就是回,不是你要回的麼?怎麼如今叫帶了去,你就不管了呢?這是什麼話呢?」這一個道:「我原想著:他要酒要菜鬧的不像,回回大王,或者賞下些酒菜來,咱們也可以潤潤喉,抹抹嘴。不想要帶了去,要收拾。早知叫帶了去,我也就不回了。」那人道:「我不管。你既回了,你就帶了去,我全不管。」這一個道:「好兄弟,你別著急,我倒有個主意,你得幫著我說。見了黑小子,咱們就說替他回了,可巧大王正在吃酒。聽說他要喝酒,甚是歡喜,立刻請他去,要與他較較酒量。他聽見這話,包管歡歡喜喜,跟著咱們走。只要誆到水寨,咱們把差事交代了,管他是怎麼著呢。你想好不好?」那人道:「這倒使得,咱們快著去吧。」二人竟奔旱寨去了。 
  蔣爺見他們去遠,方從樹上下來,暗暗跟在後面。見路旁有一塊頑石,頗可藏身,便隱住身體等候。不多時,見燈光閃爍而來。蔣爺從背後抽出劍來,側身而立。見燈光剛到跟前,只將腳一伸,打燈籠的不防栽倒在地。蔣爺回手一劍,已然斬訖。後面那人還說:「大哥走的好好的,怎麼躺下了?……」話未說完,鋼鋒已到,也就嗚呼哀哉了。 
  此時徐慶卻認出是四爺蔣平,連聲喚道:「四弟!四弟!」蔣爺見徐慶鎖銬加身,急急用劍砍斷。徐慶道:「展大哥現在水寨,我與四弟救他去。」蔣平聞聽,心內輾轉,暗道:「水寨現有鍾雄,如何能夠救的出來?若說不去救,知道徐爺的脾氣,他是決意不肯一人出去的,何況又是他請來的呢。」只得扯謊道:「展大哥已然救出,先往陳起望去了。還是聽見展大哥說三哥押旱寨,所以小弟特特前來。」徐慶道:「你我從何處出去?」蔣爺道:「三哥隨我來。」他仍然繞到河堤。可巧那邊有個小小的劃子,並且有個掉子,是個打魚小船。蔣爺道:「三哥少待。」他便跳下水去,上了劃子搖起掉子;來到堤下,叫徐慶坐好。奔到竹洞之下,先叫徐慶竄出,自己隨後也就出來,卻用腳將劃子蹬開。陸彬且不開船,叫魯英仍將大竹一根一根按斜岔兒對好。收拾已畢,方才開船回莊。此時已有五鼓之半了。 
  大家相見,徐慶獨獨不見展熊飛,便問道:「展大哥在那裡?」蔣爺已悄悄的告訴了二爺了。丁二爺見問,即接口道:「因聽見沙員外之事,急急回轉襄陽去了。」真是粗魯之人好哄,他聽了此話,信以為真,也就不往下問了。 
  到了次日,智爺又囑陸魯二人派精細漁戶數名,以打魚為由,前到湖中探聽。這裡眾人便商量如何收伏鍾雄之計。智化道:「怎麼能夠身臨其境,將水寨內探訪明白,方好行事,似這等望風捕影,實在難以預料。如今且商量盜五弟的骨殖要緊。」正在議論,只見數名漁戶回來,真道:「探得鍾雄那裡因不見了徐爺,各處搜查,方知殺死嘍兵二名,已知有人暗到湖中。如今各處添兵防守,並且將五峰嶺的嘍兵俱各調回去了。」智化聽了,滿心歡喜,道:「如此說來,盜取五弟的骨殖不難了。」便仍囑丁蔣魯陸四位道:「今晚務將骨殖取回。」四人欣然願往。智化又與北俠等商議,備下靈幡祭禮,等到取回骨殖,大家共同祭奠一番,以盡朋友之誼。眾人見智化處事合宜,無不樂從。 
  且說蔣了陸魯四人到了晚間初鼓之後,便上了船,卻不是昨日晚間去的路徑。丁二爺道:「陸兄為何又往南去呢?」陸彬道:「丁二哥卻又不知。小弟原說過這九截松五峰嶺,不在水寨之內。昨日愉進水寨,故從那裡去;今晚要上五峰嶺,須向這邊來。再者他雖然將嘍兵撤去,那梅花塹坑必是依然埋伏。咱們與其涉險,莫若繞遠。俗話說的好:『寧走十步遠,不走一步險。』小弟意欲從五峰嶺的山後上去,大約再無妨礙。」丁蔣二人聽了,深為佩服。 
  一時來到五峰嶺山後,四位爺棄舟登岸。陸彬吩咐水手留下兩名看守船隻,叫那兩名水手扛了鍬橛,後面跟隨。大家攀籐附葛,來到山頭。原來此山有五個峰頭,左右一邊兩個俱各矮小,獨獨這個山頭高而大。襯著這月朗星稀,站在峰頭往對面一看,恰對著青簇簇翠森森的九株松樹。丁二爺道:「怪道喚作九截松五峰嶺,真是天然生成的佳景。」蔣平到了此時,也不顧細看景致,且向地基尋找埋玉堂之所。才下了峻嶺,走未數步,已然看見一座荒丘,高出地上。蔣平由不得痛徹肺腑,淚如雨下——卻又不敢放聲,惟有悲泣而已。陸魯二人便吩咐水手動手,片刻工夫,已然露出一個瓷壇。蔣平卻親身扶出土來,丁二爺即叫水手小心運到船上。才待轉身,卻見一人在那邊啼哭。 
  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定日盜簪逢場作戲 先期祝壽改扮喬妝】
  
  且說丁蔣陸魯四位將白玉堂骨殖盜出,又將埋葬之處仍然堆起土丘。收拾已畢,才待回身,只聽那邊有人啼哭。蔣爺這裡也哭道:「敢則是五弟含冤,前來顯魂麼?」說著話,往前一湊,仔細看來,是個樵夫。雖則明月之下,面龐兒卻有些個熟識。一時想不起來,心內思忖道:「五弟在日並未結交樵夫,何得夤夜來此啼哭呢?」再細看時,只見那人哭道:「白五兄為人一世英名,智略過人。惜乎你這一片血心,竟被那忘恩負義之人欺哄了。什麼叫結義,什麼叫立盟,不過是虛名具文而已。何能似我柳青三日一次喬妝,哭奠於你。哎呀!白五兄呀,你的那陰靈有知,大約妍媸也就自明瞭。」蔣爺聽說柳青,猛然想起果是白面判官,連忙上前勸道:「柳賢弟少要悲痛。一向久違了。」柳青登時住聲,將眼一瞪,道:「誰是你的賢弟!也不過是陌路罷了。」蔣爺道:「是,是。柳員外責備的甚是。但不知我蔣平有什麼不到處,倒要說說。」魯英在旁,見柳青出言無狀,蔣平卻低聲下氣,心甚不平。剛要上前,陸彬將他一拉,丁二爺又暗暗送目,魯英只得忍住。又聽柳青道:「你還問我!我先問你:你們既結了生死之交,為何白五兄死了許多日期,你們連個仇也不報,是何道理?」蔣平笑道:「員外原來為此。這報仇二字豈是性急的呢。大丈夫作事,當行則行,當止則止。我五弟既然自作聰明,輕身喪命。他已自誤,我等豈肯再誤。故此今夜前來,先將五弟骨殖取回,使他魂歸原籍,然後再與他作慢慢的報仇,何晚之有?若不分事之輕重,不知先後,一味的邀虛名兒,毫無實惠,那又是徒勞無益了。所謂『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員外何得怪我之深呀?」柳青聽了此言大怒,而且聽說白玉堂自作聰明、枉自輕生,更加不悅,道:「俺哭奠白五兄是盡俺朋友之誼,要那虛名何用?俺也不合你巧辯饒舌。想白五兄生平作了多少驚天動地之事,誰人不知,那個不曉,似你這畏首畏尾,躲躲藏藏,不過作鼠竊狗盜之事,也算得運籌與決勝,可笑呀,可笑呀!」旁邊魯英聽到此,又要上前。陸彬攔道:「賢弟,人家說話,又非拒捕,你上前作甚?」丁二爺也道:「且聽四兄說什麼。」魯英只得又忍住了。蔣爺道:「我蔣平原無經濟學問,只這鼠竊狗盜,也就令人難測。」柳青冷笑道:「一技之能,何至難測呢。你不過行險,一時僥倖耳。若遇我柳青,只怕你討不出公道。」蔣平暗想道:「若論柳青,原是正直好人,我何不將他制伏,將來以為我用,豈不是個幫手!」想罷,說道:「員外如不相信,你我何不戲賭一番,看是如何。」柳青道:「這倒有趣。」即回手向頭上拔下一枝簪來,道:「就是此物,你果能盜了去,俺便服你。」蔣爺接來,對月光細細看了一番,卻是玳瑁別簪,光潤無比,仍遞與柳青,道:「請問員外定於何時?又在何地呢?」柳青道:「我為白五兄設靈遙祭,尚有七日的經懺。諸事完畢,須得十日工夫,過了十日後,我在莊上等你。但止一件,以三日為期。倘你若不能,以後再休要向柳某誇口,你也要甘拜下風了。」蔣平笑道:「好極,好極!過了十日後,俺再到莊,問候員外便了。請。」彼此略一執手,柳青轉身下嶺而去。 
  這裡陸彬魯英道:「蔣四兄如何就應了他?知他設下什麼埋伏呢?」蔣平道:「無妨。我與他原無仇隙,不過同五弟生死一片熱心。他若設下埋伏,豈不怕別人笑話他麼?」陸彬又道:「他頭上的簪兒,吾兄如何盜得呢?」蔣平道:「事難預料。到他那裡還有什麼刁難呢,且到臨期再作道理。」說罷,四人轉身下嶺。此時水手已將骨殖壇安放好了。四人上船,搖起槳來。 
  不多一會,來到莊中,時已四鼓,從北俠為首,挨次祭奠,也有垂淚的,也有歎息的。因在陸彬家中,不便放聲舉哀,惟有徐慶咧著個大嘴痛哭,蔣平哽咽悲泣不止。眾人奠畢,徐慶蔣平二人深深謝了大家,從新又飲了一番酒,吃夜飯,方才安歇。 
  到了次日,蔣爺與大眾商議,即著徐爺押著罈子先回衙署,並派兩名伴當沿途保護而去。這裡眾人調開桌椅飲酒。丁二爺先說起柳青與蔣爺賭戲。智化問道:「這柳青如何?」蔣爺就將當日劫掠黃金述說一番。因他是金頭太歲甘豹的徒弟,慣用蒙汗藥酒,五鼓雞鳴斷魂香。智化道:「他既有這樣東西,只怕將來倒用的著。」 
  正說之間,只見莊丁拿著一封字柬,向陸大爺低言,說了幾句。陸彬即將字柬接過,拆開細看。陸彬道:「是了,我知道了。告訴他修書不及,代為問好。這些日如有大魚,我必好好收存。等到臨期,不但我親身送去,還要拜壽呢。」莊丁答應,剛要轉身,智化問道:「陸大弟,是何事?我們可以共聞否?」陸彬道:「無甚大事,就是鍾雄那裡差人要魚。」說著話,將字柬遞與智化。智化看畢,笑道:「正要到水寨探訪,不想來了此柬,真好機會也。請問陸賢弟,此時可有大魚?」陸彬道:「早間漁戶報到,昨夜捕了幾尾大魚,尚未開簪。」智化道:「妙極。賢弟吩咐管家,叫他告訴來人,就說大王既然用魚,我們明日先送幾尾,看看以為如何。如果使得,我們再照樣捕魚就是了。」陸彬向莊丁道:「你聽明白了?就照著智老爺的話告訴來人吧。」莊丁領命,回復那人去了。 
  這裡眾人便問智化:「有何妙策?」智化道:「少時飯畢,陸賢弟先去到船上揀大魚數尾,另行裝囗。待明日我與丁二弟改扮漁戶二名,陸賢弟與魯二弟仍是照常,算是送魚。額外帶水手二名,只用小船一隻足矣。咱們直入水寨,由正門而入,劣兄好看他的佈置如何。到了那裡,二位賢弟只說:『聞得大王不日千秋,要用大魚。昨接華函,今日捕得幾尾,特請大王驗看。如果用得,我等回去告訴漁戶,照樣搜捕。大約有數日工夫,再無有不敷之理。』不過說這冠冕言語,又盡人情,又叫他不懷疑忌。劣兄也就可以知道水寨大概情形了。」眾人聽了,歡喜無限,飲酒用飯。陸魯二人下船揀魚。這裡眾人又細細談論了一番。當日無事。 
  到了次日,智爺叫陸爺問漁戶要了兩身衣服,不要好的。卻叫陸魯二人打扮齊整,定於船上相見。智爺與丁二爺惟恐眾人瞧看發笑,他二人帶著伴當,攜了衣服,出了莊門,找了個幽僻之處改扮起來。脫了華衣,抹了面目,帶了斗笠,穿了漁服,拉去鞋襪,將褲腿捲到磕膝之上。然後穿上褲叉兒,繫上破裙,登上芒鞋,腿上抹了污泥。丁二爺更別緻,發邊還插了一枝野花。二人收拾已畢,各人的伴當已將二位爺的衣眼鞋襪包好,問明下船所在。到了那裡,卻見陸魯二人遠遠而來,見他二人如此妝束,不由的哈哈大笑。魯英道:「猛然看來,直彷彿怯王二與俏皮李四。」智化道:「很好,我就是王二,丁二弟就是俏皮李四。你們叫著也順口。」吩咐水手,就以王二李四相稱。陸魯二人先到船上。智丁二人隨後上船,卻守著漁囗,一邊一個,真是賣藝應行,幹何事,司何事,是再不錯的。陸魯二人只得在船頭坐了,依然是當家的一般。水手開船,真奔水寨而來。 
  一葉小舟,悠悠蕩蕩。一時過了五孔大橋,卻離水寨不遠。但見旌旗密佈,劍戟森嚴。又到切近看時,全是大竹扎縛,上面敵樓,下面甕門,也是竹子做成的水柵。小船來到寨門,只聽裡面隔著竹柵問道:「小船上是何人?快快說明。不然,就要放箭了。」智化挺身來到船頭,道:「你放嗎箭呀?俺們陳起望的當家的弟兄都來了,特特給你家大王送魚來了。官兒還不打送禮的呢。你又放箭做嗎呢?」裡面的道:「原來是陸大爺魯二爺麼,請少待,待我回稟。」說罷,乘著小船不見了。 
  這裡智化細細觀看寨門,見那邊掛著個木牌,字有碗口大小。用目力覷視,卻是一張招募賢豪的榜文。智化暗暗道:「早知有此榜文,我等進水寨多時矣,又何必費此周折。」正在犯想,忽聽鼓樓咕嚕咕嚕的一陣鼓聲,下面接著堂堂堂堂幾棒鑼鳴,立刻落鎖抬閂。吱嘍嘍門分兩扇,從裡面衝出一隻小船,上面有個頭目,躬身道:「我家大王清二位爺進寨。」說罷,將船一撥,讓出正路。只見左右兩邊卻有無數船隻一字兒排開,每船上有二人帶刀侍立,後面隱隱又有弓箭手埋伏。船行未到數武,只見路北有接官廳一座,擺設無數的兵器利刃,早有兩個頭目迎接上來,道:「請二位爺到廳上坐。」陸魯二人只得下船,到廳上遜座獻茶。頭目道:「二位到此何事?」陸彬道:「只因昨日大王差人到了敝莊,寄去華函一封,言不日就是大王壽誕之期,要用大魚。我二人既承鈞命,連夜叫漁戶照樣搜捕。難道頭領不知,大王也沒傳行麼?」那頭目道:「大王業已傳行。這是我們規矩,不得不問。再者也好給跟從人的腰牌。二位體要見怪。」 
  原來此廳是鍾雄設立,盤查往來行人的。雖是至親好友進了水寨,必要到此廳上。雖不能掛號,他們也要暗暗記上門簿,記上年月日時,進寨為著何事,總要寫個略節。今日陸魯之來,鍾雄已然傳令知會了。他們非是不知道,卻故意盤查盤查,一來好登門簿,二來查看隨從來幾名,每人給腰牌一個。待事完回來時,路過此處,再將腰牌繳回。一個水賊竟有如此規矩! 
  且說頭目問明了來歷。此時水手漁戶既然給了腰牌,又有一個頭目陪著陸魯二人從新上了船,這才一同來到鍾雄住居之所。好大一所宅子,甚是□赫,猶如府第一般。竟敢設立三間宮門,有多少帶刀虞候兩旁侍立。頭目先跑上台階,進內回稟。陸魯二人在階下恭候。智爺與丁二爺抬著魚囗,遠遠而立,卻是暗暗往四下偷看。見周圍水繞住宅,惟中間一條直路卻甚平坦。正南面一座大山正是軍山,正對宮門。其餘峰嶺不少,高低不同。原來這水寨在軍山山環之間,真是山水匯源之地。再往那邊看去,但見樹木叢雜,隱隱的旗旛招展,想來那就是旱寨了。 
  此時卻聽見傳梆擊點,已將陸魯弟兄請進。遲不多會,只見跑出三四人來站在台階上點手,道:「將魚抬到這裡來。」智爺聽見,只得與丁二爺抬過來,就要上台階兒。早有一人跑過來道:「站住!你們是進不去的。」智化道:「俺怎麼進不去呢?」有一人道:「朋友,告訴你,這個地方大王傳行的緊,閒雜人等是進不去的了。」智化道:「怎麼著?難道俺們是閒雜人?你們是幹嗎的呢?」那人道:「我們是跟著頭目當散差使,俗名叫作打雜兒的。」智爺道:「哦!這就是了。這末說起來,你們是不閒盡雜了。」那人聽了,道:「好呀!,真正會說。」又有一個道:「你本來胡鬧,張口就說人家閒雜人,怎麼怨得人家說呢?快著吧。忙忙接過來,抬著走吧。」說罷,二人接過來,將魚囗抬進去了。 
  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招賢納士准其投誠 合意同心何妨結拜】
  
  且說智爺丁爺見他等將魚囗抬進去了,得便又望裡面望了一望,見樓台殿閣,畫棟雕樑,壯麗非常,暗道:「這鍾雄也就僭越的很呢。」二人在台基之上等候。又見方才抬魚那人出來,叫:「王哥哥,王哥哥,你真會吃個巧兒。我告訴你,這是兩包銀子,每包二兩,大王賞你們倆的。」智爺接過道:「回去替俺倆謝賞。」又將包兒顛了一顛。那人道:「你顛他做什麼?」智爺道:「俺顛著,你可別打俺們的脖子拐呀。」那人笑道:「豈有此理!你也太知道的多了。你看你們夥計,怎麼不言語呢?」智爺道:「你還不知道他呢,他叫俏皮李四。他要鬧起俏皮來,只怕你更架不住。」 
  剛說到此,只見陸魯二人從內出來,兩旁人俱備垂手侍立。仍是那頭目跟隨,下了台階。智丁二人也就一同來到船邊,乘舟搖槳,依然由舊路回來。到了接官廳,將船攏住。那頭目還讓廳上待茶,陸魯二人不肯。那人縱身登岸,復又執手。此時早有人將智丁與水手的腰牌要去。水手搖槳,離寨門不遠,只見方才迎接的那隻小船,有個頭目將旗一展,又是一聲鑼鼓齊鳴,開了竹柵。小船上的頭目送出陸魯的船來,即撥轉船頭,進了竹柵,依然鑼鼓齊鳴,寨門已閉。真是法令森嚴,甚是齊整。智化等深加稱讚。 
  及至過了五孔橋,忽聽了二爺「噗嗤」的一笑,然後又大笑起來。陸魯二人連忙問道:「丁二哥,笑什麼?」兆蕙道:「實實憋的我受不了了。這智大哥妝什麼像什麼,真真嘔人。」便將方纔的那些言語述了一遍,招的陸魯二人也笑了。丁二爺道:「我彼時如何敢答言呢,就只自己忍了又忍。後來智大哥還告訴那人說我俏皮,那知我俏皮的都不俏皮了。」說罷,復又大笑。智化道:「賢弟不知,凡事到了身臨其境,就得搜索枯腸,費些心思,稍一疏神,馬腳畢露。假如平日原是你為你,我為我。若到今日,你我之外又有王二李四。他二人原不是你我。既不是你我,必須將你之為你我之為我俱各撇開,應是他之為他。既是他之為他,他之中決不可有你,也不可有我。能夠如此設身處地的做去,斷無不像之理。」丁二爺等聽了,點頭稱是,佩服之至。 
  說話間,已到莊中。只見北俠等俱在莊門瞭望,見陸魯等回來,彼此相見。忽見智化兆蕙這樣形景,大家不覺大笑。智化卻不介意,回手從懷中掏出兩包兒銀於,賞了兩個水手,叫他不可對人言講。 
  眾人說說笑笑,來到客廳上。智爺與了爺先梳洗改妝,然後大家就座。方問:「探的水寨如何?」智爺將寨內光景說了,又道:「鍾雄是個有用之材,惜乎缺少輔佐,竟是用而不當了。再者他那裡已有招賢的榜文,明日我與歐陽兄先去投誠,看是如何。」蔣平失驚道:「你二位還如何去得。現今展大哥尚且不知下落,你二人再若去了,豈不是自投羅網呢?」智化道:「無妨。既有招賢的榜,決無陷害之心。他若懷了歹意,就不怕阻了賢路麼?而且不入虎穴,焉能伏得鍾雄。眾位弟兄放心,成功直在此一舉。料得定的是真知。」計議已定,大家飲酒吃飯。是日無話。 
  到了次日,北俠扮作個赳赳的武夫,智化扮作個翩翩公子,各自佩了利刃一把,找了個買賣渡船,從上流頭慢慢的搖曳,到了五孔橋下。船家道:「二位爺往那裡去?」智爺道:「從橋下過去。」船家道:「那裡到了水寨了。」智爺道:「我等正要到水寨。」船家慌道:「他那裡如何去得?小人不敢去的。」北俠道:「無妨。有我們呢,只管前去。」船家尚在猶疑,智化道:「你放心。那裡有我的親戚朋友,是不妨事的。」船家無奈何,戰戰哆嗦,撐起篙來。過了橋,更覺的害起怕來。好容易剛到寨門,只聽裡面吱的一聲,船家就縮堆了一塊。又聽得裡面道:「什麼人到此?快說!不然就要放箭了。」智化道:「裡面聽真。我們因聞得大王招募賢豪,我等特來投誠。若果有此事,煩勞通稟一聲。如若掛榜是個虛文,你也不必通報,我們也就回去了。」裡面的答道:「我家大王求賢若渴,豈是虛文。請少待,我們與你通稟去。」不多時,只聽敵樓一陣鼓響,又是三棒鑼鳴,水寨竹柵已開。從裡面衝出一隻小船,上面有個頭目,道:「既來投誠,請過此船。那隻船是進去不得的。」這船家聽了,猶如放赦一般,連忙催道:「二位快些過去吧。」智化道:「你不要船價麼?」船家道:「爺,改日再賞吧,何必忙在一時呢。」智爺笑了一笑,向兜肚中摸出一塊銀子,道:「賞你吃杯酒吧。」船家喜出望處。二位爺跳在那邊船上。這船家不顧性命的,連撐幾篙,直奔五孔橋去了。 
  且說北俠黑妖狐進了水寨,門就閉了。一時來到接官廳,下來兩個頭目,智化看時卻不是昨日那兩個頭目,而且昨日自己未到廳上,今日見他等迎了上來,連忙棄舟登岸,彼此執手。到了廳上,遜座獻茶。這頭目謙恭和藹的問了姓名,以及來歷備細。著一人陪坐,一人通報。不多時,那頭目出來,笑容滿面,道:「適才稟過大王。大王聞得二位到來,不勝歡喜,並且問歐陽爺可是碧睛紫髯的紫髯伯麼?」智化代答道:「正是。我這兄長就是北俠紫髯伯。」頭目道:「我家大王言歐陽爺乃當今名士,如何肯臨賤地,總有些疑似之心。忽然想起歐陽爺有七寶刀一口,堪作實驗。意欲借寶刀一觀,不知可肯賜教否?」北俠道:「這有何難。刀在這裡,即請拿去。」說罷,從裡衣取下寶刀,遞與頭目。頭目雙手捧定,恭恭敬敬的去了。遲不多時,那頭目轉來道:「我家大王奉請二位爺相見。」智化聽頭目之言,二位下面添了個爺字,就知有些意思。便同北俠下船,來到泊岸,到了宮門。北俠袒腹挺胸,氣昂昂英風滿面;智化卻是一步三扭,文縐縐酸態週身。 
  進了宮門,但見中間一溜花石甬路,兩旁嵌著石子直達月台。再往左右一看,俱有配房五間,襯殿七間,俱是畫棟雕樑,金碧交輝,而且有一塊鬧龍金匾,填著洋藍青字,寫著銀安殿三字。剛到廊下,早有虞候高挑簾櫳。只見有一人身高七尺,面如獬豸,頭戴一頂鬧龍軟翅繡蓋巾,身穿一件鬧龍寬袖團花紫氅,腰繫一條香垂穗如意絲條,足登一雙元青素緞時款官靴。鍾雄略一執手,道:「請了。」吩咐看座獻茶。北俠也就執了一執手,智爺卻打一躬。彼此就座。鍾雄又將二人看了一番,便對北俠道:「此位想是歐陽公了。」北俠道:「豈敢。僕歐陽春聞得寨主招賢納士,特來竭誠奉謁。素昧平生,殊深冒讀。」鍾雄道:「久仰英名,未能面晤,局勝悵望。今日幸會,實慰鄙懷。適才瞻仰寶刀,真是稀世之物,可羨呀可羨!」 
  智化見他二人說話,卻無一語道及自己,未免有些不自在。因鍾雄稱羨寶刀,便說道:「此刀雖然是寶,然非至寶也。」鍾雄方對智化道:「此位想是智公了。如此說來,智公必有至寶。」智化道:「僕子然一身之外,並無他物,何至寶之有?」鍾雄道:「請問至寶安在?」智爺道:「至寶在在皆有,處處皆是。為善以為寶,仁親以為寶,土地人民政事又是三寶。寨主何得捨正路而不由,嘖嘖以刀為寶乎?再者僕等今日之來,原是投誠,並非獻刀。寨主只顧稱羨此刀,未免重物輕人。惟望寨主賤貨而貴德,庶不負招賢的那篇文字。」鍾雄聽智化咬文嚼字的背書,不由的冷曬道:「智公所論雖是,然而未免過於腐氣了。」智化道:「何以見得腐氣?」鍾雄道:「智公所說的全是治國為民道理。我鍾雄原非三台卿相,又非世胄功勳,要這些道理何用?」智化也就微微冷曬道:「寨主既知非三台卿相,又非世胄功勳,何得穿鬧龍服色,坐銀安寶殿?此又智化所不解也。」一句話說的鍾雄啞口無言。半晌,忽然向智化一揖,道:「智兄大開茅塞,鍾雄領教多多矣。」從新復又施禮,將北俠智化讓到客位,分賓主坐了,即喚虞候等看酒宴伺候。又悄悄吩咐了幾句。虞候轉身不多時,拿了一個包袱來,連忙打開。鍾雄便脫了鬧龍紫氅,換了一件大領天藍花氅,除去鬧龍頭巾,戴一頂碎花武生頭巾。北俠道:「寨主何必忙在一時呢?」鍾雄道:「適才聽智兄之言,覺得背生芒刺,是早些換的好。」 
  此時酒宴已擺設齊備。鍾雄遜讓再三,仍是智爺北俠上座,自己下位相陪,飲酒之間,鍾雄又道:「既承智兄指教,我這殿上……」剛說至此,自己不由的笑了,道:「還敢吞顏稱殿。我這廳上匾額應當換個名色方好。」智爺道:「若論匾額名色極多,若是晦了不好,不貼切也不好。總要雅俗共賞,使人一見即明,方覺恰當。」仰面想了一想道:「卻倒有個名色,正對寨主招募賢豪之意。」鍾雄道:「是何名色?」智化道:「就是思齊堂三字,雖則俗些,卻倒現成。『見賢思齊焉』。此處原是待賢之所,寨主卻又求賢若渴。既曰思齊,是已見了賢了。必思與賢齊,然後不負所見,正是說寨主已得賢豪之意。然而這賢字弟等卻擔不起。」鍾雄道:「智兄太謙了。今日初會,就教導弟歸於正道,非賢而何?我正當思齊,好極,妙極!清而且醒,容易明白。」立刻吩咐虞候即到船場,取木料改換匾額。 
  三人傳杯換盞,互應議論,無非是行俠尚義,把個鐘雄樂的手舞足蹈,深恨相見之晚,情願與北俠智化結為異姓兄弟。智化因見鍾雄英爽,而且有意收伏他,只得應允。那知鍾雄是個性急人,登時叫虞候備了香燭,敘了年庚,就在神前立盟。北俠居長,鍾雄次之,智化第三。結拜之後,復又入席,你兄我弟,這一番暢快,樂不可言。鍾雄又派人到後面把世子喚出來。原來鍾雄有一男一女,女名亞男,年方十四歲,子名鍾麟,年方七歲。 
  不多時,鍾麟來到廳上。鍾雄道:「過來拜了歐陽伯父。」北俠躬身還禮,鍾雄斷斷不依。然後又道:「這是你智叔父。」鍾麟也拜了。智化拉著鍾麟細看,見他方面大耳,目秀眉清,頭戴束髮金冠,身穿立水蟒袍。問了幾句言語,鍾麟應答如流。智化暗道:「此子相貌非凡,我今既受了此子之拜,將來若負此拜,如何對的過他呢!」便叫虞候送入後面去了。鍾雄道:「智賢弟,看此子如何?」智化道:「好則好矣。小弟又要直言了。方才侄兒出來,嚇了小弟一跳,真不像吾兄的兒郎,竟彷彿守缺的太子。以此如何使得?再者世子之稱,也屬越禮,總宜改稱公子為是。」鍾雄拍手大樂,道:「賢弟見教,是極,是極!劣兄從命。」回頭便吩咐虞候等人,從此改稱公子。 
  你道鍾雄既能言聽計從,說什麼就改什麼,智化何不勸他棄邪歸正,豈不省事,又何必後文費許多周折呢?這又有個緣故。鍾雄佔據軍山非止一日,那一派的驕侈倔傲,同流合污,已然習慣性成,如何一時能夠改的來呢?即或俊改,稍不如意,必至依然照舊,那不成了反覆小人了麼?就是智化今日勸他換了鬧龍眼色,除了銀安匾額,改了世子名號,也是試探鍾雄服善不服善。他要不服善,情願以賊定判道終其身,那就另有一番剿滅的謀略。誰知鍾雄不但服善,而且勇於改悔。知時務者,呼為俊傑。他既是好人,智化焉有不勸他之理。所以後文智化委曲婉轉,務必叫鍾雄歸於正道,方見為朋友的一番苦心。 
  是日三人飲酒談心,到更深夜靜方散。北俠與智爺同居一處。智爺又與北俠商議如何搭救沙龍展昭,便定計策,必須如此如此方妥。商議已畢,方才安歇。 
  不知如何救他二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鍾太保貽書招賢士 蔣澤長冒雨訪賓朋】
  
  且說北俠智化二人商議已畢,方才安歇。到了次日,鍾雄將軍務料理完時,便請北俠智爺在書房相會。今日比昨日更覺親熱了。閒話之間,又提起當今之世誰是豪傑,那個是英雄。北俠道:「劣兄卻知一個人,惜乎他為宦途羈絆,再也不能到此。」鍾雄道:「是何等人物?姓甚名誰?」北俠道:「就是開封府的四品帶刀護衛展昭字熊飛,為人行俠尚義,濟困扶危,人人都稱他為南俠,敕封號為御貓。他乃當世之豪傑也。」鍾雄聽了,哈哈大笑,道:「此人現在小弟寨中,兄長如何說他不能到此?」北俠故意吃驚道:「南俠如何能夠到此地呢?劣兄再也不信。」鍾雄道:「說起來話長。襄陽王送了一個罈子來,說是大鬧東京錦毛鼠白玉堂的骨殖,交到小弟處。小弟念他是個英雄,將他葬在五峰嶺上,小弟還親身祭奠一回。惟恐有人盜去此壇,就在那墳塚前刨了個梅花塹坑,派人看守,以防不虞,不料遲不多日,就拿了二人:一個是徐慶,一個是展昭。那徐慶已然脫逃。展昭弟也素所深知,原要叫他作個幫手,不想他執意不肯,因此把他國在碧雲崖下。」北俠暗暗歡喜,道:「此人頗與劣兄相得,待明日作個說客,看是如何。」 
  智化接言道:「大哥既能說南俠,小弟還有一人,也可叫他投誠。」鍾雄道:「賢弟所說之人為誰呢?」智化道:「說起此人也是有名的豪傑。他就在臥虎溝居住,姓沙名龍。」鍾雄道:「不是拿藍驍的沙員外麼?」智化道:「正是。兄何以知道?」鍾雄道:「劣兄想此人久矣!也曾差人去請過,誰知他不肯來。後來聞得黑狼山有失。劣兄還寫一信與襄陽王,叫他把此人收伏,就叫他把守黑狼山,卻是人地相宜。至今未見回音,不知事體如何。」智化道:「既是兄長知道此人,小弟明日就往臥虎溝便了。大約小弟去了,他沒有不來之理。」鍾雄聽了大樂。三個人就在書房飲酒用飯,不必細表。 
  到次日,智化先要上臥虎溝。鍾雄立刻傳令開了寨門,用小船送出竹柵,過了五孔橋。他卻不奔臥虎溝,竟奔陳起望而來。進了莊中,莊丁即刻通報。眾人正在廳上,便問投誠事體如何。智爺將始末原由說了一遍,深贊鍾雄是個豪傑,惜乎錯走了路頭,必須設法將這朋友提出苦海方好。又將與歐陽兄定計搭救展大哥與沙大哥之事說了。蔣平道:「事有湊巧,昨晚史雲到了,他說因找歐陽兄,到了茉花村,說與丁二爺起身了。他又趕到襄陽,見了張立,方知歐陽兄丁二弟與智大哥俱在按院那裡。他又急急趕到按院衙門,盧大哥才告訴他說,咱們都上陳起望了,他從新又到這裡來。所以昨晚才到。」智化聽了,即將史雲叫來,問他按院衙門可有什麼事。史雲道:「我也曾問了。盧大爺叫問眾位爺們好,說衙門中甚是平安。顏大人也好了。徐三爺也回去了,諸事妥當。請諸位爺們放心。」智化道:「你來得正好。歇息兩日,即速回臥虎溝,告訴孟焦二人,叫他將家務派妥當人管理,所有漁戶獵戶人等,凡有本領的,齊赴襄陽太守衙門。」丁二爺道:「金老爺那裡如何住得許多人呢?」智化笑道:「劣兄早已預料,已在漢皋那裡修葺下些房屋。」陸彬道:「漢皋就是方山,在府的正北上。」智化道:「正是此處。張立盡知。到了那裡,見了張立,便有居住之處了。」說罷,大家人席飲酒。 
  蔣平問道:「鍾雄到底是幾時生日?」智化道:「前者結拜時已敘過了,還早呢,尚有半月的工夫。我想要制服他,就在那生日。趁著忙亂之時,必要設法把他請到此處。你我眾兄弟以大義開導他,一來使他信服,二來把聖旨相諭說明,他焉有不傾心向善之理。」丁二爺道:「如此說來,不用再設別法。只要四哥到柳員外莊上贏了柳青,就請帶了斷魂香來。臨期如此如此。豈不大妙?」智化點頭道:「此方甚善。不知四弟幾時才去?」蔣平道:「原定於十日後,今剛三日。再等四五天,小弟再去不遲。」智化道:「很好。我明日回去,先將沙大哥救出。然後暗暗探他的事件,掌他的權衡,那時就好說了。」這一日大家聚飲歡呼,至三鼓方散。 
  第二日智化別了眾人,駕一小舟,回至水寨,見了鍾雄。鍾雄問道:「賢弟為何回來的這等快?」智化道:「事有湊巧。小弟正往臥虎溝進發,恰好途中遇見臥虎溝來人。問沙員外,原來早被襄陽王拿去,國在王府了。因此急急趕回,與兄長商議。」鍾雄道:「似此,如之奈何?」智化道:「據小弟想來,襄陽王既囚沙龍,必是他不肯順從。莫若兄長寫書一封,就說咱們這裡招募了賢豪,其中頗有與沙龍至厚的;若要將他押到水寨,叫這些人勸他歸降,他斷無不依的。不知兄長意下如何?」鍾雄道:「此言甚善。就求賢弟寫封書信吧。」智化立刻寫了封懇切書信,派人去了。 
  智化又問:「歐陽兄說的南俠如何?」鍾雄道:「昨日去說,已有些意思。今日又去了。」正說間,虞候報:「歐陽老爺回來了。」鍾雄智化連忙迎出來,問道:「南俠如何不來?」北俠道:「劣兄說至再三,南俠方才應允,務必叫親身去請,一來見賢弟誠心,二來他臉上覺得光彩。」智化在旁幫襯道:「兄長既要招募賢豪,理應折節下士。此行斷不可少。」鍾雄慨然應充。於是大家乘馬到了碧雲崖。這原是北俠作就活局,從新給他二人見了。彼此謙遜了一番,方一同回轉思齊堂。四個人聚飲談心,歡若平生。 
  再說那奉命送信之人到了襄陽王那裡,將信投遞府內。誰知襄陽王看了此書,暗暗合了自己心意,恨不得沙龍立時歸降自己,好作幫手。急急派人押了沙龍送到軍山。送信人先趕回來,報了回信。智化便對鍾雄道:「沙員外既來了,待小弟先去迎接。仗小弟舌上鈍鋒,先與他陳說利害,再以交誼規勸,然後述說兄長禮賢下士。如此諄諄勸勉,包管投誠無疑矣。」鍾雄聽了,大悅。即刻派人備了船隻,開了竹柵。他只知智化迎接沙龍遞信,那知他們將圈套細說明白。一同進了水寨,把沙龍安置在接官廳上。智化卻先來,見了鍾雄道:「小弟見了沙員外,說到再三。沙員外道,他在臥虎溝,雖非簪纓,卻乃清白的門楣。只因誤遭了贓官局騙,以致被獲遭擒,已將生死置於度外。既不肯歸降襄陽王,如何肯投誠鍾太保呢。」鍾雄道:「如此說來,這沙員外是斷難收伏的了。」智化道:「虧了小弟百般的苦功,又述說兄長的大德。他方說道『為人要知恩報恩。既承寨主將俺救出囹圄之中,如何敢忘大德。話要說明了,俺若到了那裡,情願以客自居,所有軍務之事概不與聞,止如是相好朋友而已。倘有急難之處用著俺時,必效犬馬之勞,以報今日之德。』小弟聽他這番言語,他是怕墮了家聲,有些留戀故鄉之意。然而既肯以朋友相許,這是他不肯歸伏之歸伏了。若再諄諄,又恐怕他不肯投誠。因此安置他在接官廳上,特來稟兄長得知。」北俠在旁答道:「只要肯來便好說了,什麼客不容呢,全是好朋友罷了。」鍾雄笑道:「誠哉是言也!還是大哥說的是。」南俠道:「咱們還迎他不迎呢?」智化道:「可以不必遠迎,止於在宮門接接就是了。小弟是先要告辭了。」 
  不多時,智化同沙龍到來,上了泊岸,望宮門一看,見多少虞候侍立宮門之下,鍾太保與南北兩快等候。智化導引在前,沙龍在後,登台階,兩下彼此迎湊。智化先與鍾雄弓悅。沙龍道:「某一介魯夫,承寨主錯愛,實實叨恩不淺。」鍾雄道:「久慕英名,未能一見。今日幸會,何樂如之!」智化道:「此位是歐陽兄,此位是展大哥。」沙龍一一見了,又道:「難得南北二俠俱備在此,這是寨主威德所致,我沙龍今得附驥,幸甚呀幸甚!」鍾雄聽了,甚為得意。彼此來到思齊堂,分賓主坐定。鍾雄又問沙龍,如何到了襄陽王那裡。沙龍便將縣宰的騙局說了。「若不虧寨主救出囹圄,俺沙某不復見天,實實受惠良多。改日自當酬報。」鍾雄道:「你我作豪傑的,乃是常事,何足掛齒。」沙龍又故意的問了問南北二俠。彼此攀話。酒宴已擺設下。鍾雄讓沙龍。沙龍謙讓再三,寨主長,寨主短。鍾雄是個豪傑,索性敘明年庚,即以兄長呼之,真是英雄的本色。沙龍也就磊磊落落,不問那些虛文。 
  飲酒之間,鍾雄道:「難得今日沙兄長到此,足慰平生。方才智賢弟已將兄長的豪志大度說明,沙兄長只管在此居住。千萬莫要拘束。小弟決不有費清心。惟有歐陽兄展兄小弟還要奉托,替小弟操勞。從今後水寨之事求歐陽兄代為管理;旱寨之事原有妻弟姜鎧料理,恐他一人照應不來,求民兄協同經理。智賢弟作個統轄,所有兩寨事條全要賢弟稽查。眾位兄弟如此分勞,小弟就可以清閒自在。每日與沙大哥安安靜靜的盤桓些時,庶不負今日之歡聚,素日之渴想。」智化聽了,甚合心意,也不管南北二俠應與不應,他就滿口應承。是日四人盡歡而散。 
  到了次日,鍾雄傳諭大小頭目:所有水寨事務俱回北俠知道;旱寨事務俱回南俠與姜爺知道;倘有兩寨不合宜之事,俱備會同智化參酌。不上五日工夫把個軍山料理得益發整齊嚴肅,所有大小頭目兵丁無不歡呼頌揚。鍾雄得意洋洋,以為得了幫手,樂不可言。那知這些人全是算計他的呢。 
  且說蔣平在陳起望,到了日期,應當起身,早別了丁二爺與陸魯二人,竟奔柳家莊而來。此時正在深秋之際,一路上黃花鋪地,落葉飄飄,偏偏陰雨密佈,漸漸泠泠下起雨來。蔣爺以為深秋沒有什麼大雨,因此冒雨前行。誰知細雨濛濛,連綿不斷,刮來金風瑟瑟,遍體清涼。低頭看時,渾身皆濕。再看天光,已然垂暮。又算計柳家莊尚有四五十里之遙,今日斷不能到。幸虧今日是十日之期,就是明日到,也不為遲,因此要找個安身之處,且歇息避雨。往前又趲行了幾里,好容易看見那邊有座廟宇,急急奔到山門,敲打聲喚,再無人應。心內甚是躊躇,更兼渾身皆濕,秋風吹來,冷不可當。自己說道:「利害!真是『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可怎麼好呢?」只見那邊柴扉開處,出來一老者,打著一把半零不落的破傘。見蔣平瘦弱身軀,猶如水雞兒一般啼啼呵呵的,心中不忍,便問道:「客官,想是走路遠了,途中遇雨。如不憎嫌,何不到我豆腐房略為避避呢!」蔣平道:「難得老丈大發慈悲。只是小可素不相識,怎好攪擾!」老丈道:「有甚要緊。但得方便地,何處不為人。休要拘泥。請呀!」蔣平見老丈誠實,只得隨老丈進了柴扉。 
  不知老丈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忍饑挨餓進廟殺僧 少水無茶開門揖盜】
  
  且說蔣平進了柴扉一看,卻是三間茅屋,兩明間有磨與屜板羅格等物,果然是個豆腐房。蔣平將濕衣脫下,擰了一擰,然後抖晾。這老丈先燒了一碗熱水,遞與蔣平。蔣平喝了幾口,方問道:「老丈貴姓?」老丈道:「小老兒姓尹,以賣豆腐為生。膝下並無兒女,有個老伴兒。就在這裡居住。請問客官貴姓,要往何處去呢?」蔣平道:「小可姓蔣,要上柳家莊找個相知,不知此處離那裡還有多遠?」老丈道:「算來不足四十里之遙。」說話間,將壁燈點上。見蔣平抖晾衣服,即回身取了一捆柴草來,道:「客官就在那邊空地上將柴草引著,又向火,又烘衣,只是小心些就是了。」蔣平深深謝了,道:「老丈放心。小可是曉得的。」尹老兒道:「老漢動轉一天也覺乏了。客官烘乾衣服也就歇息吧,恕老漢不陪了。」蔣平道:「老丈但請尊便。」尹老兒便向裡屋去了。 
  蔣平這裡向火烘衣,及至衣服快干,身體暖和,心裡卻透出餓來了,暗道:「自我打尖後只顧走路,途中再加上雨淋,竟把餓忘了。說不得只好忍一夜罷了。」便將破床撣了撣,倒下頭,心裡想著要睡。那知肚子不作勁兒,一陣陣咕嚕嚕的亂響,鬧的心裡不得主意,突突突的亂跳起來,自己暗道:「不好。索性不睡的好。」將壁燈剔了一剔,悄悄開了屋門,來到院內。仰面一看,見滿天星斗,原來雨住天晴。正在仰望之間,耳內只聽乒乒乓乓猶如打鐵一般,再細聽時,卻是兵刃交架的聲音,心內不由的一動,思忖道:「這樣荒僻去處,如何夤夜比武呢?倒要看看。」登時把餓也忘了,縱身跳出土牆,順著聲音一聽,恰好就在那邊廟內,急急緊行幾步,從廟後越牆而過。見那邊屋內燈光明亮,有個婦人啼哭,連忙挨身而入。 
  婦人一見,嚇的驚慌失色。蔣爺道:「那婦人休要害怕,快些說明,為何事來,俺好救你。」那婦人道:「小婦人姚王氏,只因為與兄弟回娘家探望,途中遇雨,在這廟外山門下避雨,被僧人開門看見,將我等讓到前面禪堂。剛然坐下,又有人擊戶,也是前來避雨的,僧人道:『前面禪堂男女不便。』就將我等讓在這裡。誰知這僧人不懷好意,到了一更之後,提了利刃進來時,先將我兄弟踢倒,捆縛起來,就要逼勒於我。是小婦人著急喊叫,僧人道:『你別嚷!俺先結果了前面那人,回來再合你算帳。』因此提了利刃,他就與前面那人殺起來了。望乞爺爺搭救搭救。」蔣爺道:「你不必害怕。待俺幫那人去。」說罷,回身見那邊立著一根門閂,拿在手中,趕到跟前。見一大漢左右躲閃,已不抵敵;再看和尚,上下翻騰,堪稱對手。蔣爺不慌不忙將門閂端了個四平,彷彿使槍一般,對準那僧人的脅下,一言不發盡力的一戳,那僧人只顧趕殺那人,那知他身後有人戳他呢。冷不防覺得左脅痛徹心髓,翻觔斗栽倒塵埃。前面那人見僧人栽倒,趕上一步,抬腳往下一跺。只聽的拍的一聲,僧人的臉上已然著重,這僧人好苦,臨死之前,先挨一戳,後挨一跺。「曖喲」一聲,手一扎煞,刀已落地。蔣爺撤了門閂,趕上前來,搶刀在手,往下一落。這和尚頓時了帳。歎他身入空門,只因一念之差,枉自送了性命。 
  且說那人見蔣平殺了和尚,連忙過來施禮,道:「若不虧恩公搭救,某險些兒喪有僧人之手。請問尊駕大名?」蔣平道:「俺姓蔣名平。足下何人?」那人道:「哎呀!原來是四老爺麼。小人龍濤。」說罷,拜將下去。蔣四爺連忙攙起,問道:「龍兄為何到此?」龍濤道:「自從拿了花蝶與兄長報仇,後來回轉本縣繳了回批,便將捕快告退不當,躲了官的轄制,自己務了農業,甚是清閒。只因小人有個姑母別了三年,今日特來探望。不料途中遇雨,就到此廟投宿。忽聽後面聲嚷救人,正欲看視,不想這個惡僧反來尋找小人,與他對壘。不料將刀磕飛。可惡,僧人好狠,連搠幾刀,皆被我躲過。正在危急。若不虧四老爺前來,性命必然難保,實屬再生之德。」蔣平道:「原來如此,你我且到後面,救那男女二人要緊。」 
  蔣平提了那僧人的刀在前,龍濤在後跟隨,來到後面,先將那男人釋放,姚王氏也就出來叩謝。龍濤問道:「這男女二人是誰?」蔣爺道:「他是姊弟二人,原要回娘家探望,也因避雨,誤被惡僧誆進。方纔我已問過,乃是姚王氏。」龍濤道:「俺且問你,你丈夫他可叫姚猛麼?」婦人道:「正是。」龍濤道:「你婆婆可是龍氏麼?」婦人道:「益發是了。不幸婆婆已於去年亡故了。」龍濤聽說他婆婆亡故了,不覺放聲大哭,道:「哎呀!我那姑母呀!何得一別三年,就作了故人了。」姚王氏聽如此說,方細看了一番,猛然想起道:「你敢是表兄龍濤哥哥麼?」龍濤此時哭的說不上話來,止於點頭而已,姚王氏也就哭了。蔣爺見他等認了親戚,便勸龍濤止住哭聲。龍濤便問道:「表弟近來可好?」敘了多少話語。龍濤又對蔣爺謝了,道:「不料四老爺救了小人並且救人小人的親眷,如此恩德,何以答報!」蔣爺道:「你我至契好友,何出此言。龍兄,你且同我來。」 
  龍濤不知何事,跟著蔣爺,左尋右找,到了廚房。現成的燈燭,仔細看時,不但菜蔬饅首,而且有一瓶好燒酒。蔣爺道:「妙極,妙極!我實對龍兄說吧,我還沒吃飯呢。」龍濤道:「我也覺得餓了。」蔣爺道:「來吧,來吧,咱們搬著走。大約他姐幾兩個也未必吃飯呢。」龍濤見那邊有個方盤,就拿出那當日賣煎餅的本事來了,端了一方盤。蔣爺提了酒瓶,拿了酒杯碗碟筷子等,一同來到後面。他姐幾兩個果然未進飲食,卻不喝酒,就拿了菜蔬點心在屋內吃。蔣爺與龍濤在外間,一壁飲酒,一壁敘話。龍濤便問蔣爺何往。蔣爺便敘述已往情由,如今要收伏鍾雄,特到柳家莊找柳青要斷魂香的話,說了一遍。龍濤道:「如此說來,眾位爺們俱在陳起望。不知有用小人處沒有?」蔣爺道:「你不必問哪。明日送了令親去,你就到陳起望去就是了。」龍濤道:「既如此,我還有個主意。我這表弟姚猛,身量魁梧,與我不差上下,他不過年輕些。明日我與他同去如何?」蔣平道:「那更好了。到了那裡,丁二爺你是認得的,就說咱們遇著了。還有一宗,你告訴了二爺,就求陸大爺寫一封薦書,你二人直奔水寨,投在水寨之內。現有南北二俠,再無有不收錄的。」龍濤聽了,甚是歡喜。 
  二人飲酒多時,聽了聽已有雞鳴,蔣平道:「你們在此等候我,我去去就來。」說罷,出了屋子,仍然越過後牆,到了尹老兒家內。又越了土牆,悄悄來到屋內。見那壁上燈點的半明不滅的,從新剔了一剔,故意的咳嗽,將尹老兒驚醒,伸腰欠口,道:「天是時候了。該磨豆腐了。」說罷,起來,出了裡屋,見蔣爺在床上坐著,便問道:「客官起來的恁早?想是夜靜有些寒涼。」蔣平道:「此屋還暖和。多承老丈掛心。天已不早了,小可要趕路了。」尹老幾道:「何必忙呢?等著熱熱的喝碗漿,暖暖寒,再去不遲。」蔣爺道:「多承美意,改日叨擾吧。小可還有要緊事呢。」說著話,披上衣服,從兜肚中摸出一塊銀子,足有二兩重,道:「老丈,些須薄禮,望乞笑納。」老丈道:「這如何使得?客官在此屈尊一夜,費了老漢什麼,如何破費許多呢?小老兒是不敢受的。」蔣爺道:「老丈體要過謙。難得你一片好心。再要推讓,反覺得不誠實了。」說著話,便掖在尹老兒袖內。尹老兒還要說話,蔣爺已走到院內,只得謝了又謝,送出柴扉。彼此執手,那尹老兒還要說話,見蔣爺已走出數步,只得回去,掩上柴扉。 
  蔣爺仍然越牆進廟。龍濤便問:「上何方去了?」蔣平將尹老兒留住的話說了一遍。龍濤點頭,道:「四老爺作事真個周到。」蔣平道:「咱們也該走了。龍兄送了令親之後,便與令表弟同赴陳起望便了。」龍濤答應。四人來到山門。蔣爺輕輕開了山門,往外望了一望,悄悄道:「你三人快些去吧。我還要關好山門,仍從後面而去。」龍濤點頭,帶領著姊弟二人揚長去了。 
  蔣爺仍將山門閉妥,又到後面檢點了一番,就撂下這沒頭腦的事兒讓地面官辦去,他仍從後牆跳出,溜之乎也。一路觀看清景,走了二十餘里,打了早尖。及至到了柳家莊,日將西斜,自己暗暗道:「這末早到那裡作什麼,且找個僻靜的酒肆沽飲幾杯。知他那裡如何款待呢?別像昨晚餓的抓耳撓腮。若不虧那該死的和尚預備下,我如何能夠吃到十二分。」心裡想著,早見有個村居酒市,彷彿當初大夫居一般,便進去,揀了座頭坐下。酒保兒卻是個少年人,暖了酒。蔣爺慢慢消飲,暗聽別的座上三三兩兩,講論柳員外,這七天的經懺費用了不少。也有說他為朋友盡情,真正難得的;也有說他家內充足,耗財買臉兒的;又有那窮小子苦混混兒說:「可惜了兒的!交朋友不過是了就是了。人在人情在,那裡犯的上呢。若把這七天費用幫了苦哈哈,包管夠過一輩子的。」蔣爺聽了暗笑,酒飲夠了,又吃了些飯。看看天色已晚,會了錢鈔,離了村居,來到柳青門首,已然掌燈。連忙擊戶。 
  只見裡面出來了個蒼頭,問道:「什麼人?」蔣爺道:「是我,你家員外可在家麼?」蒼頭將蔣爺上下打量一番,道:「俺家員外在家等賊呢。請問尊駕貴姓?」蔣爺聽了蒼頭之言,有此語辣,只得答道:「我姓蔣,特來拜望。」蒼頭道:「原來是賊爺到了。請少待。」轉身進去。蔣爺知道這是柳青吩咐過了,毫不介意,只得等候。 
  不多時,只見柳青便衣便帽出來,執手道:「姓蔣的,你竟來了!也就好大膽呢!」蔣平道:「劣兄既與賢弟定准日期,劣兄若不來,豈不叫賢弟果等麼?」柳青說:「且不要論兄弟。你未免過於不自量了。你既來了,只好叫你進來。」說罷,也不謙讓,自己卻先進來。蔣爺聽了此話,見此光景,只得忍耐。剛要舉步,只見柳青轉身奉了一揖,道:「我這一揖你可明白?」蔣爺笑道:「你不過是『開門揖盜』罷了,有甚難解。」柳青道:「你知道就好。」說著便引到西廂房內。蔣爺進了西廂房一看,好樣兒,三間一通連,除了一盞孤燈,一無所有,止於迎門一張床,別無他物。蔣爺暗道:「這是什麼意思?」 
  只聽柳青道:「姓蔣的,今日你既來了,我要把話說明了。你就在這屋內居住,我在對面東屋內等你。除了你我,再無第三人,所有我的僕婦人等早已吩咐過了,全叫他們迴避。就是前次那枝簪子,你要偷到手內,你便隔窗兒叫一聲,說『姓柳的,你的簪子我偷了來了。』我在那屋裡在頭上一摸,果然不見了,這是你的能為。不但偷了來,還要送回去,再遲一回,你能夠送去,還是隔窗叫一聲:『姓柳的,你的簪子我還了你了。』我在屋內向頭上一摸,果然又有了。若是能夠如此,不但你我還是照舊的弟兄,而且甘心佩服,就是叫我赴湯蹈火我也是情願的。」蔣爺點頭,笑道:「就是如此。賢弟到了那時,別又後悔。」柳青道:「大丈夫說話,焉有改悔?」蔣爺道:「很好,很好。賢弟請了。」 
  不知果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隨意戲耍智服柳青 有心提防交結姜鎧】
  
  且說柳青出了西廂房,高聲問道:「東廂房炭燭茶水酒食等物,俱預備妥當了沒有?」只聽僕從應道:「俱已齊備了。」柳青道:「你們俱各迴避了,不准無故的出入。」又聽婦人聲音說道:「婆子丫環,你們警醒些!今晚把賊關在家裡,知道他淨偷簪子,還偷首飾呢。」早有個快嘴丫環接言道:「奶奶請放心吧。奴婢將褲腿帶子都收拾過了,外頭任嗎兒也沒有了。」婦人嗔道:「多嘴的丫頭子,進來吧,不要混說了。」這說話的原來是柳娘子。蔣爺聽在心內,明知是說自己,置若罔聞。 
  此時已有二鼓。柳青來到東廂房內,抱怨道:「這是從那裡說起!好好的美寢不能安歇。偏偏的這盆炭火也不旺了,茶也冷了,這還要自己動轉。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才偷,真叫人等的不耐煩。」忽聽外面「他拉」「他拉」的聲響,猛見簾兒一動,蔣爺從外面進來,道:「賢弟不要抱怨。你想你這屋內,又有火盆,又有茶水,而且裱糊的嚴緊,鋪設的齊整。你瞧瞧我那屋子猶如冰害一般,八下裡冒風,連個鋪墊也沒有。方才躺了一躺,實在的難受。我且在這屋裡暖和暖和。」柳青聽了此話,再看蔣爺頭上只有網巾,並無頭巾,腳上他拉著兩隻鞋,是躺著來著,便說道:「你既嚷冷,為什麼連帽子也不戴?」蔣爺道:「那屋裡什麼全沒有。是我剛才摘下頭巾枕著來,一時寒冷,只顧往這裡來,就忘了戴了。」柳青道:「你坐坐,也該過去了。你有你的公事,早些完了,我也好歇息。」蔣爺道:「賢弟,你真個不講交情了。你當初到我們陷空島,我們是何等待你。我如今到了這裡,你不款待也罷了,怎麼連碗茶也沒有呢?」柳青笑道:「你這話說得可笑。你今日原是偷我來了。既是來偷我,我如何肯給你預備茶水呢?你見世界上有給賊預備妥當了,再等著他來偷的道理麼?」蔣平也笑道:「賢弟說的也是。但只一件,世界上有這末明燈蠟燭等賊偷的麼?你這不是『開門揖盜』,竟是『對面審賊』了。」柳青將眼一瞪,道:「姓蔣的,你不要強辯饒舌。你縱能說,也不能說了我的簪子去。你趁早兒打主意便了。」蔣爺道:「若論盜這簪子原不難,我只怕你不戴在頭上那就難了。」 
  柳青登時生起氣來,道:「那豈是大丈夫所為!便摘下頭巾,拔下簪子,往桌上一擲,道:「這不是簪子?說還哄你不成。你若有本事,就拿去。」蔣平者著臉兒,伸手拿起,揣在懷內,道:「多謝賢弟。」站起來就要走。柳青微微冷曬,道:「好個翻江鼠蔣平!俺只當有什麼深韜廣略,原來只會撒賴!可笑呀,可笑!」蔣爺聽了,將小眼一瞪,瘦臉兒一紅,道:「姓柳的,你不要信口胡說。俺蔣平堂堂男子,要撒賴做什麼?」回手將簪子掏出,也往桌上一擲,道:「你提防著,待我來偷你。」說罷,轉身往西廂房去了。 
  柳青自言自語道:「這可要偷了。須當防備。」連忙將簪子別在頭上,戴上頭巾,兩隻眼睛睜睜的往屋門瞅著,以為看他如何進來,怎麼偷法。忽聽蔣爺在西廂房說道:「姓柳的,你的簪子我偷了來了。」柳青嚇了一跳,急將頭巾摘下,摸了一摸,簪子仍在頭上,由不的哈哈大笑,道:「姓蔣的,你是想簪子想瘋了心了。我這簪子好好還在頭上,如何被你偷去?」蔣平接言道:「那枝簪子是假的,真的在我這裡。你不信,請看那枝簪子,背後沒有暗壽字兒。」柳青聽了,拔下來仔細一看,寬窄長短分毫不錯,就只背後缺少壽字兒。柳青看了暗暗吃驚,連說「不好!」只得高聲嚷道:「姓蔣的,偷算你偷去,看你如何送來?」蔣爺也不答言。 
  柳青在燈下賞玩那枝假簪,越看越像自己的,心中暗暗罕然,道:「此簪自從在五峰嶺上,他不過月下看了一看,如何就記得恁般真切?可見他聰明至甚。而且方纔他那安安詳詳的樣兒行所無事,想不到他抵換如此之快。只他這臨事好謀,也就令人可羨。」復又一轉念,猛然想起:「方纔是我不好了!絕不該合他生氣,理應參悟他的機謀,看他如何設法兒才是。只顧暴躁,竟自入了他的術中。總而言之,是我量小之故。且看他將簪子如何送回。千萬再不要動氣了!」等了些時不見動靜,便將火盆撥開,溫暖了酒,自斟自飲,怡然自得。 
  忽聽蔣爺在那屋張牙欠口打哈氣,道:「好冷!夜靜了,更覺涼了。」說著話,「他拉」「他拉」又過來了,恰是剛睡醒了的樣子,依然沒戴帽子。柳青拿定主意,再也不動氣,卻也不理蔣爺。蔣爺道:「好呀,賢弟會樂呀。屋子又暖和,又喝著酒兒,敢則好呀。劣兄也喝盅兒,使得使不得呢?」柳青道:「這有什麼呢。酒在這裡,只管請用。你可別忘了送簪子。」蔣爺道:「實對賢弟說,我只會偷不會送。」說罷,端起酒盅一飲而盡,復又斟上,道:「我今日此舉不過遊戲而已。劣兄卻有緊要之事奉請賢弟。」柳青道:「只要送回簪子來,叫我那裡去,我都跟了去。」蔣爺道:「咱們且說正經事。」他將大家如何在陳起望聚義,歐陽春與智化如何進的水寨,怎麼假說展昭,智誆沙龍,又怎麼定計在鍾雄生辰之日收伏他,特著我來請賢弟用斷魂香的話,哩哩囉囉,說個不了。柳青聽了,唯唯喏喏,毫不答言。蔣爺又道:「此乃國家大事。我等欽奉聖旨,謹遵相諭,捉拿襄陽王,必須收伏了鍾雄,奸工便好說了。說不得賢弟隨劣兄走走。」柳青聽了這一番言語,這明是提出聖旨相諭押派著,叫我跟了他去,不由的氣往上衝,忽然轉念道:「不可,不可。這是他故意的惹我生氣,他好於中取事,行他的譎詐。我有道理。」便嘻嘻笑道:「這些事都是你們為官做的,與我這草民何干?不要多言,還我的簪子要緊。」蔣爺貝說不動,賭氣帶上桌上頭巾,「他拉」「他拉」出門去了。 
  柳青這裡又奚落他道:「那帽子當不了被褥,也擋不了寒冷。原來是個抓帽於賊,好體面哪!」蔣爺回身進來,道:「姓柳的,你不要嘲笑刻薄,誰沒個無心錯呢。這也值得說這些沒來由的話。」說罷,將他的帽子劈面摔來。柳青笑嘻嘻,雙手接過,戴在頭上,道:「我對你說,我再也不生氣的。慢說將我的帽子摔來,就是當面唾我,我也是容他自於,決不生氣。看你有什麼法子?」蔣爺聽了此言,無奈何的樣兒。轉回西廂房內去了。 
  柳青暗暗歡喜,自以為不動聲色,是絕妙的主意了。又將酒溫了一溫,斟上剛要喝,只聽蔣爺在西廂房內說道:「姓柳的,你的簪子,我還回去了。」柳青連忙放下酒盅,摘去頭巾,摸了一摸,並無簪子。又見那枝假的仍在桌上放著。又聽蔣爺在那屋內說道:「你不必猶疑,將帽子裡兒看看就明白了。」柳青聽了,即將帽子翻過看時,那枝簪子恰好別在上面,不由的倒抽了一口氣道:「好呀!真正令人不測。」再細想時,更省悟了。「敢則他初次光頭過來,就為二次還簪地步。這人的智略機變,把我的喜怒全叫他體諒透了,我還合他鬧什麼?」 
  正在思索,只見蔣爺進來,頭巾也戴上了,鞋也不他拉著了,早見他一躬到地,柳青連忙站起,還禮不迭。只聽蔣爺道:「賢弟,諸事休要掛懷。懇請賢弟跟隨劣兄走走,成全朋友要緊。」柳青道:「四兄放心,小弟情願前往。」於是把蔣爺讓到上位,自己對面坐了。蔣爺道:「鍾雄為人豪俠,是個男子,因眾弟兄計議,務要把他勸化回頭,方是正理。」柳青道:「他既是好朋友,原當如此。但不知幾時起身?」蔣爺道:「事不宜遲,總要在他生日之前趕到方好。」柳青道:「既如此,明早起身。」蔣平道:「妙極。賢弟就此進內收拾去,劣兄還要歇息歇息。實對賢弟說,劣兄昨日一夜不曾合眼,此時也覺乏的很了。」柳青道:「兄長只管歇著,天還早呢,足可以睡一覺。恕小弟不陪了。」柳青便進內去了。到了天亮,柳青背了包裹出來,又預備羹湯點心吃了。二人便離了柳家莊,竟奔陳起望而來。 
  且說智化作了軍山的統轄,所有水旱二寨之事俱備料理的清清楚楚。這日,忽見水寨頭目來報道:「今有陳起望陸大爺那裡來了二人,投書信一封。」說罷,將書呈上。智爺接來拆閱畢,吩咐道:「將他二人放進來。」頭目去不多時,早見兩個大漢晃裡晃蕩而來。見了智爺,參見道:「小人龍濤姚猛,望乞統轄老爺收錄。」智爺見他二人循規蹈矩,頗有禮數,便知是丁二爺教的。不然,他兩個魯莽之人,如何懂得「統轄」與「收錄」呢?內心甚是歡喜。卻又故意問了幾句,二人應答的頗好,智爺更覺放心,便將二人帶到思齊堂。智爺將書呈上,說明來歷。鍾雄便要看看來人。智化即喚龍濤姚猛,二人答應,聲若巨雷。及至到了廳上,參見大王。那一番騰騰煞氣,凜凜威風,真個是方相一般。鍾雄看了大樂,道:「難得他二人的身材體態,竟能一樣,很好。我這廳上正缺兩個領班頭目,就叫他二人充當此差,妙不可言。」龍濤姚猛聽了,連忙叩謝,甚是恭謹。旁邊北俠早已認得尤濤,見他舉止端詳,言語的當,心內也就明白了。是日,沙龍等同鍾雄把酒談心,盡一日之長,到晚方散。 
  智化北俠暗暗與龍濤打聽,如何能夠到此。龍濤將避雨遇見蔣爺一節說了,又道:「蔣爺不日也就要回來了。自從小人送了表弟妹之後,即刻同著姚猛上路,前日趕到陳起望。丁二爺告訴我等備細,教導了言語。陸大爺寫了薦書,所以今日就來了。」智爺道:「你二人來的正好,而且又在廳上,更就近了。到了臨期,自有用處,千萬不要多言,惟有小心謹慎而已。」龍濤道:「我等曉得。倘有用我等之處,自當效力。」智化點頭,叫他二人去了。然後又與北俠計議一番,方才安歇。 
  到了次日,他又不憚勤勞,各處稽查。但有不明不知的,必要細細詢問。因此這軍山之內,由那裡到何處,至何方,俱已曉得。他見大小頭目雖有多人,皆沒甚要緊。惟有姜夫人之弟姜鎧甚是了得,極其鯁直,生得凹面金腮,兩道濃眉,一張闊口,微微有些髭鬚,綽號小二郎。他單會使一般器械,名叫三截棍,中間有五尺長短,兩頭俱有鐵葉打就,鐵環包定。兩根短棒足有二尺多。每逢對壘,施展起來,遠近都可打得,英勇非常。智化把他看在眼裡。又因他是鍾雄的親戚,因此待他甚好,極其親近。這二郎見智化志廣才高,料事精詳,更加喜悅。除了姜鎧之外,還有鍾雄兩個親信之人,卻是同族兄弟武伯南武伯北。此二人專管料理家務,智化也時常的與他等親密。 
  他又算計鍾雄生日,不過三日就到了。他便託言查閱,悄悄的又到陳起望。恰好蔣爺正與柳青剛到,彼此見了,各生羨慕,喜愛非常。蔣爺便問:「龍濤姚猛到了不曾?」丁二爺道:「不但到了,謹遵兄命,已然進了水寨門了。」智化道:「昨日他二人去了,我甚憂心。後來見他等的光景甚是合宜,我就知是二弟的傳授了。」智化又問蔣爺道:「四弟,前次所論之事,想柳兄俱已備妥了。今日我就同柳兄進水寨。」柳青道:「小弟惟命是從。但不知如何進水寨法?」智化道:『哦自有道理。」 
  不知用何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計出萬全極其容易 算失一著甚是為難】
  
  且說智化要將柳青帶入水寨,柳青團問如何去法。智化便問柳青可會風鑒,柳青道:「小弟風鑒不甚明白,卻會談命。」智化道:「也可以使得。柳兄扮作談命的先生,到了那裡,不過奉承幾句,只要混到他的生辰,便完了事了。」柳青依允。 
  智化又向陸魯二人道:「二位賢弟大魚可捕妥了?」陸彬道:「早已齊備,俱備養在那裡。」智化道:「很好。明日就給他送去,只用大船一隻,帶了漁戶去。到那裡二位賢弟自然是住下的,卻將船隻泊在幽僻之處。到了臨期,如此如此。」又對了二爺蔣四爺說道:「二位賢弟務於後日夜間,要快船二隻,每船水手四名,就在前次砍斷竹城之處專等,千萬莫誤!」 
  計議已定。智化與柳青來到水寨見了鍾雄,說柳青是算命先生,筆法甚好。「小弟因一人事繁,難以記載,故此帶了他來,幫著小弟作個記室。」鍾雄見柳青人物軒昂,意甚歡喜。 
  到次日,陸彬魯英來到水寨送魚,鍾雄迎到思齊堂,深深謝了。陸彬魯英又提寫信薦龍濤姚猛二人。鍾雄笑道:「難得他二人身體一般,雄壯一樣,我已把他二人派了領班頭目。」陸彬道:「多蒙大王收錄。」也就謝了。陸魯二人又與沙龍北俠南俠智化見了,彼此歡悅。就將他二人款留住下,為的明日好一同慶壽。 
  到了次日,智爺早已辦的妥協,各處結綵懸花,點綴燈燭,又有笙蕭鼓樂,雜劇聲歌,較比往年生辰不但熱鬧,而且整齊。所有頭目兵丁,俱有賞賜,並傳令今日概不禁酒,縱有飲醉者也不犯禁。因此人人踴躍,個個歡欣,無有不稱羨統轄之德的。 
  思齊堂上排開花筵,擺設壽禮,大家衣冠鮮明,獨有展爺卻是四品服色,更覺出眾。及至鍾雄來到,見眾人如此,不覺不樂,道:「今日小弟賤辰,敢承諸位兄弟如此的錯愛,如此的費心。我鍾雄何以克當!」說話間,階下奏起樂來。就從沙龍讓起,不肯受禮,彼此一揖。次及歐陽春,也是如此。再又次就是展熊飛,務要行禮。鍾雄道:「賢弟乃皇家棟樑,相府的輔粥,劣兄如何敢當?還是從權行個常禮罷了。」說罷,先奉下揖去。展爺依舊從命,連揖而已。只見陸彬魯英二人上前相讓。鍾雄道:「二位賢弟是客,劣兄更不敢當。」也是常禮,彼此奉揖不迭。此時智化諄諄要行禮。鍾雄托住,道:「若論你我兄弟,劣兄原當受禮;但賢弟代劣兄操勞,已然費心,竟把這禮免了吧。」智化只得行個半禮,鍾雄連忙攙起。忽見外面進來一人,撲翻身跪下,向上叩頭,原來是鍾雄的妻弟姜錫。鍾雄急急攙起,還揖不迭。姜鎧又與眾人一一見了。然後是武伯南武伯北與龍濤姚猛,率領大小頭目,一起一起,拜壽已畢。復又安席入座,樂聲頓止。堂上觥籌交錯,階前彩戲俱陳。智爺吩咐放了賞錢。早飯已畢,也有靜坐閒談的,也有料理事務的。獨有小二郎姜鎧卻到後面與姜夫人談了多時,便回旱寨去了。 
  到了午酒之時,大家俱要敬起壽星酒來。從沙龍起,每人三杯。鍾雄難以推卻,只得杯到酒干,真是大將必有大量。除了姜鎧不在座,現時座中六人俱各敬畢。然後團團圍住,剛要坐下。只見白面判官柳青從外面進來,手持一卷紙紮,道:「小可不知大三千秋華誕,未能備禮。倉促之間,無物可敬。方才將諸事記載已畢,特特寫得條幅對聯,望乞大王笑納。」說罷,高高奉上。鍾雄道:「先生初到,如何叨擾厚賜?」連忙接過,打開看時,是七言的對聯。乃:「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寫的頗好。滿口稱讚道:「先生真好書法也!」說罷,奉了一揖。柳青還要拜壽,鍾雄斷斷不肯。智化在旁道:「先生禮倒不消,莫若敬酒三杯,豈不太妙!」柳青道:「統轄吩咐極是。但只一件,小可理應早間拜祝。因事務冗繁,須要記載,早間是不得閒的,而且條幅對聯俱未能寫就。及至得暇寫出,偏又不幹,所以遲到此時,未免太不恭敬。若要敬酒,須要加倍,方見誠心。小可意欲恭敬三斗,未知大王肯垂鑒否?」鍾雄道:「適才諸位兄弟俱已賜過,飲的不少了。先生賜一斗吧。」柳青道:「酒不喝單,小可奉敬兩斗如何?」沙龍道:「這卻合中,就是如此吧。」歐陽春命取大斗來。柳青斟酒,雙手奉上。鍾雄勻了三氣飲畢。復又斟上,鍾雄接過來也就飲了。大家方才入座,彼此傳壺告干。七個人算計個人,鍾雄如何敵的住。天未二鼓,鍾雄已然酩酊大醉。先前還可支持,次後便坐不住了。 
  智化見此光景,先與柳青送目,柳青會意去了。此時展爺急將衣服頭巾脫下,轉眼間出了思齊堂,便不見了。智化命龍濤姚猛兩個人將太保鍾雄攙到書房安歇。兩個大漢一邊一個,將鍾雄架起,毫不費力,攙到書房榻上。此時雖有虞候伴當,也有飲酒過量的,也有故意偷閒的。柳青暗藏了藥物來到思齊堂一看,見座中只有沙龍與歐陽春,連陸魯二人也不見了。剛要問時,只見智化從後邊而來,看了看左右無人,便叫沙龍歐陽春道:「二位兄長少待。千萬不可叫人過去。」即拿起南俠的衣服頭巾,便同柳青來到書房。叫龍濤姚猛把守門口,就說:「統轄吩咐,不准閒人出入。」柳青又給了每人兩丸藥,塞住鼻孔。然後進了書房,二人也用藥塞住鼻孔,柳青便點起香來。 
  你道此香是何用法?原來是香子面。卻有二個小小古銅造就的仙鶴,將這香面裝在仙鶴腹內,從背後下面有個火門,上有螺蜘轉的活蓋,擰開點著,將蓋蓋好。等腹內香煙裝足,無處發洩,只見一縷游絲,從仙鶴口內噴出。人若聞見此煙,香透腦髓,散於四肢,登時體軟如綿,不能動轉。須到五鼓雞鳴之時,方能漸漸甦醒,所以叫作「雞嗚五鼓斷魂香」。 
  彼時柳青點了此香,正對鍾雄鼻孔。酒後之人,呼吸之氣是粗的。呼的一聲,已然吸進,連打兩個噴嚏。鍾雄的氣息便微弱了。柳青連忙將鶴嘴捏住,帶在身邊。立刻同智化將展昭衣服與鍾雄換了。龍濤背起,姚猛緊緊跟隨,來到大廳。智化柳青也就出來,會同沙龍北俠,護送到宮門。智化高聲說道:「展護衛醉了。你等送到旱寨,不可有誤。」沙龍道:「待我隨了他們去。」北俠道:「莫若大家走走,也可以散酒。」說罷,下了台階。這些虞候人等,一來是黑暗之中不辨真假,二來是大家也有些酒意,三來白日看見展昭的服色,他們如何知道飛叉太保竟被竊負而逃呢。 
  且說南俠原與智化定了計策,特特的穿了護衛服色,炫人眼目,為的是臨期人人皆知,不能細查,自脫了衣巾之後,出了廳房,早已踏看了地方,按方向從房上躍出,竟奔東南犄角。正走之間,猛聽得樹後悄聲道:「展兄這裡來,魯英在此。」展爺問道:「陸賢弟呢?」魯二爺道:「已在船上等候。」展爺急急下了泊岸,陸彬接住,叫水手搖起船來,卻留魯英在此,等候眾人。水手搖到砍斷竹城之處,擊掌為號,外面應了。只聽大竹嗤嗤嗤全然挺起。丁二爺先問道:「事體如何?」陸爺道:「功已成了。今先送展兄出去。少時眾位也就到了。」外面的即將展爺接出。陸彬吩咐將船搖回,剛到泊岸之處,只見姚猛背了鍾雄前來。自從書房到此,都是龍濤姚猛倒換背來。歐陽春沙龍先跳在船上,接下鍾雄,然後柳青龍濤姚猛俱備上船。魯英也要上船,智化拉住,道:「二弟,咱們仍在此等。」魯英道:「眾兄弟俱在此,還等何人?」智化道:「不是等人,是等船回來。你我同陸賢弟,還是出水寨為是。」魯英只得煞住腳步。不多工夫,船回來了。魯二爺與智化跳到船上,也不細問,便招動令旗,開了竹柵,出了水寨,竟奔陳起望而來。 
  及至到了莊門,那兩隻船早已到了。三個人下船進莊。早見沙龍等迎出來道:「方纔何不一同來呢?務必繞了遠兒則甚?」智化道:「小弟若不出水寨,少時如何進水寨呢?豈不自相矛盾麼?」丁二爺道:「智大哥還回去作什麼?」智化道:「二弟極聰明之人,如何一時忘起神來?我等只顧將鍾太保誆來,他們那裡如何不找呢?別人罷了。現有鍾家嫂嫂,兩個侄兒侄女,難道他們不找麼?若是知道被咱們誆來,這一驚駭,不定要生出什麼事來。咱們原為收伏鍾太保,要叫妻子兒女有了差池,只怕他也就難乎為情了。」眾人深以為然。 
  智化來到廳上,見把鍾雄安放在榻上,卻將展爺衣服脫了,又換了一身簇新的漁家服色。智爺點頭。見諸事已妥,便對沙龍北俠道:「如到五更,大哥甦醒之後,全仗二位兄長極力的勸諫,以大義開導,保管他傾心佩服。天已不早了,小弟要急急回去。」又對眾人囑咐一番,務必幫襯著,說降了鍾雄要緊。智爺轉身出莊,陸彬送到船上。智爺催著水手趕進水寨,時已三鼓之半。 
  這一回去不甚緊要,智爺險些兒性命難保。你道為何?只因姜氏夫人帶領著兒女在後堂備了酒筵,也是要與鍾雄慶寺。及至天已二鼓,不見大王回後,便差武伯南到前廳看視,得便請來。武伯南領命,來到大廳一看,靜悄悄寂無人聲。好容易找著虞候等,將他們喚醒,問:「大王那裡去了?」這虞候酒醉醺醺,睡眼矇矓,道:「不在廳上,就在書房。難道還丟了不成?」武伯南也不答言,急急來到書房。但見大王的衣冠在那裡,卻不見人。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拿了衣冠,來到後堂稟報。姜夫人聽了,驚的目瞪癡呆。這亞男鍾鱗聽說父親不見了,登時哭了起來。姜夫人定了定神,又叫武伯南到宮門問問:「眾位爺們出來不曾?」武伯南到了宮門,方知展護衛醉了,俱各送入旱寨。武伯南立刻派人到旱寨迎接,轉身進內回稟,姜夫人心稍安。遲不多時,只見上旱寨的回來,說道:「不但眾位爺們不見,連展爺也未到旱寨。現時姜舅爺已帶領兵丁各處搜查去了。」姜夫人已然明白了八九,暗道:「南俠他乃皇家四品官員,如何肯歸服大王?如此看來,不但南俠,大的北俠等都是故意前來,安心設計,要捉拿我夫主的。我丈夫既被拿去,豈不絕了鍾門之後?」思忖至此,不由的膽戰心驚。正在害怕,忽見姜鎧趕來,說道:「不好了!兄弟方才到東南角上,見竹城砍斷,大約姐夫被他等拿獲,從此逃走的。這便如何是好?」 
  誰知姜鎧是一勇之夫,毫無一點兒主意。姜夫人聽了,正合自己心思,想了想再無別策,只好先將兒女打發他們逃走了,然後自己再尋個自盡吧。就叫姜鎧把守宮門,立刻將武伯南武伯北兄弟喚來,道:「你等乃大王親信之人,如今大王遭此大變,我也無可托付,惟有這雙兒女交給你二人,趁早逃生去吧!」亞男鍾麟聽了,放聲大哭,道:「孩兒捨不得娘呀!莫若死在一處吧。」姜夫人根著心道:「你們不要如此。事已緊急,快些去吧。若到天亮,官兵到來圍困,想逃生也不能了。」武伯南急叫武伯北備一匹馬。姜夫人問道:「你們從何處逃走?」武伯南道:「前面走著,路遠費事。莫若從後寨門逃去,不過荒僻些兒。」姜夫人道:「事已如此,說不得了。快去!快去!」武伯南即將亞男攙扶上馬,叫武伯北保護,自己背了鍾麟,奔到後寨門,開了封鎖,主僕四人竟奔山後逃生去了。 
  未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智公子負傷追兒女 武伯南逃難遇豺狼】
  
  且說姜鎧把守宮門。他派人到接官廳上,打聽有何人出去。不多時,回來說道:「就只二鼓之半,智統轄送出陸魯二人去未回。」姜鎧心內思忖道:「當初投誠時,原是歐陽春智化一同來的,為何他們做此勾當,他也在其內呢?事有可疑。」正在思忖,忽有人報道:「智統轄回來了。」姜鎧聽了,不分好歹,手提三截棍迎了上來;智化剛上台階,不容分說,「嘩啷」的一聲,他就是一棍。智爺連忙將身閃開。剛剛躲過,尚未立穩,姜錫的棍梢落地也不抽回,順勢橫著一掃。智化騰開右腳。這左腳。略慢了些,已被棍上的短棒撩了一下。這一棍錯過。若非智爺靈便,幾乎喪了性命。智化連聲嚷道:「姜賢弟,不要動手!我是報緊急軍情。」姜鎧聽了「軍情」二字,方將三截棍收住,道:「報何軍情?快說。」智化道:「此事機密,須要面見夫人,方好說得。」姜鎧聽說要見夫人,這必是大王有了下落。他這才把棍放下,過來拉著智化,道:「可是大王有了信息了麼?」智化道:「正是。為何賢弟見面就是一棍?幸虧是我,若是別人,豈不登時斃於棍下?」姜鎧道:「我只道大哥也是他們一黨,不料是個好人,恕小弟鹵莽。莫怪,莫怪。可打著那裡了?」智化道:「無妨,幸喜不重。快見夫人要緊。」二人開了宮門,來至後面。姜錫先進去通報。 
  姜夫人正在思念兒女落淚,自己橫了心,要懸樑自縊。聽說智化求見,必是丈夫有了信息,連忙請進,以叔嫂之禮相見。智化到了此時,不肯隱瞞,便將始末原由據實說出。「原為大哥是個豪傑,惟恐一身淹埋污了美名,因此特特定計救大哥,脫離了苦海,全是一番好意,並無陷害之心。倘有欺負,負了結拜,天地不容!請嫂嫂放心。」姜夫人道:「請問叔叔,此時我丈夫是在何處?」智化道:「現在陳起望,所有眾相好全在那裡。務要大哥早早回頭,方不負我等一番苦心。」姜夫人聽了如夢方醒,卻又後悔起來,不該打發兒女起身,便對智化道:「叔叔,是嫂嫂一時不明,已將你侄兒侄女交付武伯南武伯北帶往逃生去了。」智化聽了,急的跌足,道:「這可怎麼好?這全是我智化失於檢點。我若早給嫂嫂送信,如何會有這些事?請問嫂嫂,可知武家兄弟領侄兒侄女往何方去了呢?」姜夫人道:「他們是出後寨門,由後山去的。」智化道:「既如此,待我將他等追趕回來。」便對姜鎧道:「賢弟送我出寨。」站起身來,一瘸一點,別了姜氏,一直到了後寨門,又囑咐姜鎧:「好好照看嫂嫂。」 
  好智化,真是為朋友盡心,不辭勞苦,出了後寨門,竟奔後山而來。走了五六里之遙,並不見個人影,只急的抓耳撓腮。猛聽的有小孩子說話道:「伯南哥,你我往那裡去呢?」又聽有人答道:「公子不要著急害怕。這溝是通著水路的,待我歇息歇息再走。」智化聽的真切,順著聲音找去,原來是個山溝,音出於下,連忙問道:「下面可是公子鍾麟麼?」只聽有人應道:「正是。上面卻是何人?」智化應道:「我是智化,特來尋找你等。為何落在山溝之內?」鍾麟道:「上面可是智叔父麼?快些救我姐姐去要緊。」智化道:「你姐姐往何處去了?」又聽應道:「小人武伯南背著公子,武伯北保護小姐。不想伯北陡起不良之心,欲害公子小姐。我痛加譴責。不料正走之間,他說溝內有人說話,彷彿大王聲音。是我探身覷視,他卻將我主僕推落溝中,驅著馬往西去了。」智化問道:「你主僕可曾跌傷沒有?」武伯南道:「幸虧蒼天憐念。這溝中腐草敗葉極厚,棉軟非常,我主僕毫無損傷。」鍾麟又說道:「智叔父不必多問了,快些搭救我姐姐去吧。」 
  智爺此時把腳疼付於度外,急急向西而去。又走三五里,迎頭遇見二人採藥的,從那邊憤恨而來。智化向前執手,問道:「二位因何不平?」採藥的人道:「實實可惡!方才見那邊有一人將馬拴在樹上,卻用鞭子狠狠的打那女子。是我二人勸阻。他不但不依,反要拔刀殺那女子。天下竟有這樣狠毒人,豈有此理!」智化連忙間道:「現在那裡?待我前去。」採藥的人聽了甚喜,道:「我二人情願導引。相離不遠,快走快走。」智化手無利刃,隨路揀了幾塊石頭拿著。只聽採藥人道:「那邊不是麼?」智化用目力留神,卻見武伯北手內執刀在那裡威嚇亞男,不由的殺人心陡起。趕行幾步,來的切近,將手一揚,喊了一聲。武伯北剛要扭頭,『啪」的一聲,這塊石頭不歪不偏,正打在臉上。武伯北「哎喲」一聲,往後便倒。智化趕上一步,奪過刀來,連搠了幾下。採藥人在旁看見,是個便宜,二人抽出藥鋤,就幫著一陣好刨。 
  智化連忙扶起亞男,叫道:「侄女甦醒,甦醒。」半晌,亞男方哭了出來。智爺這才放心了,便問伯北毒打為何。亞男道:「他要叫我認他為父親,前去進獻襄陽王。侄女一聞此言,剛要嗔責,他便打起來了。除了頭臉,已無完膚。侄女擠著一死,再也不應,他便拔刀要殺。不想叔父趕到救了性命。侄女好不苦也!」說罷,又哭。智化勸慰多時,便問:「侄女還可以乘馬不能呢?」亞男說道:「請問叔父,往那裡去?」智化道:「往陳起望去。」即便將大家為勸諫你父親,今日此舉,都是計策的話說了。亞男聽見爹爹有了下落,便道:「侄女方才將生死付於度外,何況身子疼痛,沒甚要緊。而且又得了爹爹信息,此時頗可掙扎騎馬。」採藥人聽了,在旁讚歎稱羨不已。 
  智化將亞男慢慢扶在馬上,便問採藥二人道:「你二人意欲何往?」採藥人道:「我等雖則採藥為生,如今見這姑娘受這苦楚,心實不忍,情願幫著爺上送到陳起望,心裡方覺安貼。」智爺點頭,暗道:「山野之處竟有這樣好人。」連忙說道:「有勞二位了。但不知從何方而去?」採藥人道:「這山中僻徑,我們卻是曉得的。爺上放心,有我二人呢。」智爺牽住馬,拉著嚼環,慢慢步履,跟著採藥人,彎彎曲曲,下下高高,走了多少路程,方到陳起望。智爺將亞男抱下馬來,取出兩錠銀來,謝了採藥人。兩個感謝不盡,歡歡喜喜而去。智爺來到莊中,暗暗叫莊丁請出陸彬,囑將亞男帶到後面,與魯氏鳳仙秋葵相見,等找著鍾麟時,再叫他姊弟與鍾太保相會。慢慢再表。 
  且說武伯南在溝內歇息了歇息,背上公子,順溝行去。好容易出了山溝,已然力盡筋疲。耐過了小溪橋,見有一隻小船上,有二人捕魚。一輪明月,照徹光華,連忙呼喚,要到神樹崗。船家擺過舟來。船家一眼看見鍾麟,好生歡喜,也不計較船資,便叫他主僕上船。偏偏鍾麟覺得腹中飢餓,要吃點心。船家便拿出個干饅首。鍾麟接過,啃了半天,方咬下一塊來。不吃是餓;吃吧,咬不動。眼淚汪汪,囫圇吞的嚥了一口,噎的半晌還不過氣來。武伯南在旁觀瞧,好生難受,卻又沒法。只見鍾麟將饅首一擲,嘴兒一咧。武伯南只當他要哭,連忙站起。剛要趕過來,冷不防的被船家用篙一撥,武伯南站立不穩,「撲通」一聲落下水去。船家急急將篙撐開,奔到停泊之處,一人抱起鍾麟,一人前去扣門,只見裡面出來一個婦人,將他二人接進,仍把雙扉緊閉。 
  你道此家是誰?原來船上二人:一人姓懷名寶,一人姓殷名顯。這殷顯孤身一口,並無家小,吃喝嫖賭,無所不為,卻與懷寶脾氣相合。往往二人搭幫賺人,設局誆騙。弄了錢來,也不幹些正經事體,不過是胡掄混鬧,不三不二的花了。其中懷寶又有個毛病,處處愛打個小算盤,每逢弄了錢來,他總要繞著彎子,多使個三十五十一百八十的。偏偏殷顯又是個馬馬虎虎的人,這些小算盤上全不理會,因此二人甚是相好,他們也就拜了把子了。懷寶是兄,殷顯是弟。這懷寶卻有個女人陶氏,就在這小西橋西北娃娃谷居住。自從結拜之後,懷寶便將殷顯讓到家中,拜了嫂嫂,見了叔叔。懷陶氏見殷顯為人雖是譎詐,幸銀錢上不甚慳吝,他就獻出百般慇勤的愚哄。不多幾日工夫,就把個殷顯掛搭上了。三個人便一心一計的過起日子來了。 
  可巧的這夜捕魚,遇見倒運的武伯南背了鍾麟,坐在他們船上。殷顯見了鍾麟,眼中冒火,直彷彿見了元寶一般,暗暗與懷寶遞了暗號。先用饅頭迷了鍾麟,順手將武伯南撥下水去,急急趕到家中。懷陶氏迎一接進去,先用涼水灌了鍾麟,然後擺上酒餚。懷寶殷顯對坐,懷陶氏打橫兒,三人慢慢消飲家中隨便現成的酒席。 
  不多時,鍾麟醒來,睜眼看見男女三人在那裡飲酒,連忙起來,問道:「我伯南哥在那裡?」殷顯道:「給你買點心去了。你姓什麼?」鍾麟道:「我姓鍾,名叫鍾麟。」懷寶道:「你在那裡住?」鍾麟道:「我在軍山居住。」 
  殷顯聽了,登時嚇的面目焦黃,暗暗與懷寶送目。叫陶氏哄著鍾麟吃飲食,兩個人來至外間。殷顯悄悄的道:「大哥,可不好了。你才聽見了他姓鍾,在軍山居住。不消說了,這必是山大王鍾雄兒郎,多半是被那人拐帶出來,故此他夤夜逃走。」懷寶道:「賢弟你害怕做什麼?這是老虎嘴裡落下來,叫狼吃了。咱們得了個狼葬兒,豈不是大便宜呢?明日你我將他好好送入水寨,就說夤夜捕魚,遇見歹人背出世子,是我二人把世子救下。那人急了,跳在河內,不知去向。因此我二人特特將世子送來。難道不是一件奇功?豈不得一分重賞?」殷顯搖頭,道:「不好,不好。他那山賊形景,翻臉無情。倘若他合咱們要那拐帶之人,咱們往何處去找呢?那時無人,他再說是咱們拐帶的,只怕有性命之憂。依我說個主意,與其等鑄鐘,莫若打現鐘。現成的手到拿銀子,何不就把他背到襄陽王那裡。這樣一個銀娃娃的孩子,還怕賣不出一二百銀子麼?就是他賞,也賞不了這些。」懷寶道:「賢弟的主意,甚是有理。」殷顯道:「可有一宗,咱們此處卻離軍山甚近。若要上襄陽,必須要趁這夜靜就起身,省得白日招人眼目。」懷寶道:「既如此,咱們就走。」便將陶氏叫出,一一告訴明白。 
  陶氏聽說賣娃娃,雖則歡喜,無奈他二人都去,卻又不樂,便悄悄兒的將殷顯拉了一把。殷顯會意,立刻攢眉擠眼,道:「了不得!了不得!肚子疼的很。這可怎麼好?」懷寶道:「既是賢弟肚腹疼痛,我背了娃娃先走。賢弟且歇息,等明日慢慢再去。咱們在襄陽會齊兒。」殷顯故意哼哼道:「既如此,大哥多辛苦辛苦呢。」懷寶道:「這有什麼呢,大家飯大家吃。」說罷,進了屋裡,對鍾麟道:「走呀,咱們找伯南哥去。怎麼他一去就不來了呢?」轉身將鍾麟背起,陶氏跟隨在後,送出門外去了。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除奸淫錯投大木場 救急困趕奔神樹崗】
  
  且說陶氏送他二人去後,瞅著殷顯笑道:「你瞧這好不好?」殷顯笑嘻嘻的道:「好的。你真是個行家,我也不願意去,樂得的在家陪著你呢。」陶氏道:「你既願陪著我,你能夠常常兒陪著我麼?」殷顯道:「那有何難,我正要與你商量。如今這宗買賣要成了,至少也有一百兩。我想有這一百兩銀子,還不夠你我快活的嗎?咱們設個法兒,遠走高飛如何?」陶氏道:「你不用合我含著骨頭露著肉的。你既有心,我也有意。咱們索性把他害了,你我做個長久夫妻,豈不死心塌地麼?」兩個狗男女正在說的得意之時,只見簾子一掀,進來一人,伸手將殷顯一提,摔倒在地,即用褲腰帶捆了個結實。殷顯還百般哀告:「求爺爺饒命。」此時陶氏已然嚇的哆嗦在一處。那人也將婦人綁了,卻用那衣襟塞了口,方問殷顯道:「這陳起望卻在何處?」殷顯道:「陳起望離此有三四十里。」那人道:「從何處而去?」殷顯道:「出了此門,往東,過了小溪橋,到了神樹崗,往南,就可以到了陳起望。爺爺若不認得去,待小人領路。」那人道:「既有方向,何用你領。俺再問你,此處卻叫什麼地名?」殷顯道:「此處名喚娃娃谷。」那人笑道:「怨得你等要賣娃娃,原來地名就叫娃娃谷。」說罷,回手扯了一塊衣襟,也將殷顯口塞了,一手執燈,一手提了殷顯,到了外間一看,見那邊放著一盤石磨,將燈放下,把殷顯安放在地,端起磨來,那管死活,就壓在殷顯身上。回手進屋,將婦人提出,也就照樣的壓好。那人執燈看了一看,見那邊桌上放著個酒瓶,提起來復進屋內。拿大碗斟上酒,也不坐下,端起來一飲而盡;見桌上放著菜蔬,揀可口的就大吃起來了。 
  你道此人是誰?真真令人想擬不到。原來正是小俠艾虎。自從送了施俊回家,探望父親,幸喜施老爺施安人俱備安康。施老爺問:「金伯父那裡可許聯姻了?」施俊道:「煙雖聯了,只是好些原委。」便將始末情由述了一番。又將如何與艾虎結義的話俱備說了。施老爺立刻將艾虎請進來相見。雖則施老爺失明,看不見艾虎,施安人卻見艾虎年幼,英風滿面,甚是歡喜。施老爺又告訴施俊道:「你若不來,我還叫你回家,只因本縣已有考期,我已然給你報過名。你如今來的正好,不日也就要考試了。」施生聽了,正合心意。便同艾虎在書房居住。遲不多日,到了考試之日,施生高高中了案首,好生歡喜,連艾虎也覺高興。本要赴襄陽去,無奈施生總要過了考期,或中或不中,那時再為定奪起身。艾虎沒法兒,只得依從。每日無事,如何閒得住呢。施生只好派錦箋跟隨艾虎出外遊玩。這小爺不吃酒時還好,喝起酒來,總是盡醉方休。錦箋不知跟著受了多少的怕。好容易盼望府考,艾虎不肯獨自在家,因此隨了主僕到府考試。及至揭曉,施俊卻中了第三名的生員,滿心歡喜。拜了老師,會了同年,然後急急回來,祭了祖先,拜過父母,又是親友賀喜,應接不暇。諸事已畢,方商議起身趕赴襄陽。待畢姻之後,再行赴京應試,因此耽誤日期。及至到了襄陽,金公已知施生得中,歡喜無限,便張羅施生與牡丹完婚。 
  艾虎這些事他全不管,已問明了師傅智化在按院衙門,他便別了施俊,急急奔到按院那裡。方知白玉堂已死。此時盧方已將玉堂骨殖安置妥協,設了靈位。待平定襄陽後,再將骨殖送回原籍。艾虎到靈前大哭一場,然後參見大人與公孫先生、盧大爺、徐三爺。問起義父合師傅來,始知俱已上了陳起望了。他是生成的血性,如何耐的,便別了盧方等,不管遠近,竟奔陳起望而來。只顧貪趕路程,把個道兒走差了,原是往西南,他卻走到正西,越走越遠,越走越無人煙,自己也覺乏了,便找了個大樹之下歇息。因一時睏倦,枕了包裹,放倒頭便睡。 
  及至一覺睡醒,恰好皓月當空,亮如白晝。自己定了定神,只覺的滿腹咕嚕嚕亂響,方想起昨日不曾吃飯,一時飢渴難當。又在夜闌人靜之時,那裡尋找飲食去呢。無奈何,站起身來,摔了撣土,提了包裹,一步捱一步,慢慢行來。猛見那邊燈光一晃,卻是陶氏接進懷殷二人去了。艾虎道:「好了!有了人家,就好說了。」趲行幾步,來到跟前。卻見雙扉緊閉,側耳聽時,裡面有人說話。艾虎才待擊戶,又自忖道:「不好。半夜三更,我孤身一人,他們如何肯收留呢?且自悄悄進去看來,再做道理。」將包裹斜紮在背上,飛身上牆,輕輕落下,來到窗前。他就聽了個不亦樂乎。 
  後來見懷寶走了,又聽殷顯與陶氏定計要害丈夫,不由的氣往上衝,因此將外屋門撬開,他便掀簾硬進屋內。這才把狗男女捆了,用石磨壓好,他就吃喝起來了。酒飯已畢,雖不足興,頗可充飢。執燈轉身出來,見那男女已然翻了白眼。他也不管,開門直往正東而來。 
  走了多時,不見小溪橋,心中納悶,道:「那廝說有橋,如何不見呢?」趁月色往北一望,見那邊一堆一堆,不知何物,自己道:「且到那邊看看。」那知他又把路走差了。若往南來便是小溪橋,如今他往北去,卻是船場堆木料之所。艾虎暗道:「這是什麼所在?如何有這些木料?要他做甚?」正在納悶,只見那邊有個窩棚,燈光明亮。艾虎道:「有窩棚必有人,且自問問。」連忙來到跟前。只聽裡面有人道:「你這人好沒道理,好意叫你向火,你如何磨我要起衣服來?我一個看窩棚的,那裡有敷余衣服呢?」艾虎輕輕掀起席縫一看,見一人猶如水雞兒一般,戰兢兢說道:「不是俺合你要。只因渾身皆濕,縱然向火,也解不過這個冷來。俺打量你有衣服,那怕破的爛的呢。只要俺將濕衣服換下擰一擰,再向火。俺緩過這口氣來,即便還你。那不是行好呢。」看窩棚的道:「誰耐煩這些,你好好的便罷;再要多說時,連火也不給你向了。攪的我連覺也不得睡,這是從那裡說起。」艾虎在外面答言道:「你既看窩棚,如何又要睡覺呢?你真睡了,俺就偷你。」說著話,忽的一聲,將席簾掀起。 
  看窩棚的嚇了一跳,抬頭看時,見是個年幼之人,胸前斜絆著一個包袱,甚是雄壯,便問道:「你是何人?夤夜到此何事?」艾虎也不答言,一存身將包袱解下,打開拿出幾件衣服來,對著那水雞兒一般的人道:「朋友,你把濕衣脫下來,換上這衣服。俺有話問你。」那人連連稱謝,急忙脫去濕衣,換了乾衣。又與艾虎執手,道:「多謝恩公一片好心。請略坐坐,待小可稍為暖暖,即將衣服奉還。」艾虎道:「不打緊,不打緊。」說著話,席地而坐。方問道:「朋友,你為何鬧的渾身皆濕?」那人歎口氣道:「一言難盡。實對恩公說,小可乃保護小主人逃難的;不想遇見兩個狠心的船戶,將小可一篙撥在水內。幸喜小可素習水性,好容易奔出清波,來到此處。但不知我那小主落於何方?好不苦也!」艾虎忙問道:「你莫非就是什麼『伯南哥哥』麼?」那人失驚道:「恩公如何知道小可的賤名?」艾虎便將在懷寶家中偷聽的話,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武伯南道:「如此說來,我家小主人有了下落了。倘若被他們賣了,那還了得!須要急急趕上方好。」 
  他二人只顧說話,不料那看窩棚的渾身亂抖,彷彿他也落在水內一般,戰兢兢的就勢兒跪下來,道:「我的頭領武大爺!實是小人瞎眼,不知是頭領老爺,望乞饒恕。」說罷,連連叩首。武伯南道:「你不要如此。咱們原沒見過,不知者不做罪,俺也不怪你。」便對艾虎道:「小可意欲與恩公同去追趕小主,不知恩公肯慨允否?」艾虎道:「好,好,好。俺正要同你去。但不知由何處追趕?」武伯南道:「從此斜奔東南,便是神樹崗。那是一條總路,再也飛不過去的。」艾虎道:「既如此,快走,快走。」 
  只見看窩棚的端了一碗熱騰騰的水來,請頭領老爺喝了,趕一趕寒氣。武伯南接過來,呷了兩口道:「俺此時不冷了。」放下黃砂碗,對著艾虎道:「恩公,咱們快走吧。」二人立起,躬著腰兒出了窩棚,看窩棚的也就隨了出來。武伯南回頭道:「那濕衣服暫且放在你這裡,改日再取。」看窩棚的道:「頭領老爺放心。小人明日曬晾乾了,收拾好好的,即當送去。』她二人邁開大步,往前奔走。 
  此時武伯南方問艾虎:「貴姓大名?意欲何往?」艾虎也不隱瞞,說了名姓,便將如何要上陳起望尋找義父師傅、如何貪趕路途迷失路徑。方聽見懷寶家中一切的言語說了。因問武伯南:「你為何保護小主私逃?」武伯南便將如何與鍾太保慶壽,如何大王不見了等話說了。「俺主母惟恐絕了鍾門之後,因此叫小可同著族弟武伯北保護著小姐公子私行逃走。不想武伯北頓起惡念,將我推入山溝。幸喜小可背著公子,並無傷損。從山溝內奔到小溪橋,偏偏的就遇見他娘的懷寶了,所以落在水內。」艾虎問道:「你家小姐呢?」武伯南道:「已有智統轄追趕搭救去了。」艾虎道:「什麼智統轄?」武伯南道:「此人姓智名化,號稱黑妖狐,與我家大王人拜之交。還有個北俠歐陽春,人皆稱他為紫髯伯。他三人結義之後,歐陽爺管了水寨,智爺便作了統轄。」艾虎聽了,暗暗思忖道:「這話語之中大有文章。」因又問道:「山寨還有何人?」武伯南道:「還有管理旱寨的展熊飛。又有個貴客,是臥虎溝的沙龍沙員外。這些人俱是我們大王的好朋友。」艾虎聽到此,猛然省悟,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好朋友!這些人俺全認的。俺實對你說了吧:俺尋找義父師傅,就是北俠歐陽爺與統轄智爺。他們既都在山寨之內,必要搭救你家大王,脫離苦海。這是一番好心,必無歹意。倘有不測之時,有我艾虎一面承管,你只管放心。」武伯南連連稱謝。 
  他二人說著話兒,不知不覺,就到了神樹崗。武伯南道:「恩公暫停貴步。小可這裡有個熟識之家,一來打聽小主的下落,二來略略歇息吃些飲食,再走不遲。』哎虎點頭,應道:「很好,很好。」武伯南便奔到柴扉之下,高聲叫道:「老甘開門來。甘媽媽開門來。」裡面應道:「什麼人叫門?來了,來了!」柴門開處,出來個店媽媽,這是已故甘豹之妻。見了武伯南,滿臉陪笑,道:「武大爺一向少會。今日為何夤夜到此呢?」武伯南道:「媽媽快掌燈去,我還有個同人在此呢。」甘媽媽忙轉身掌燈。這裡武伯南將艾虎讓到上房。甘媽媽執燈將艾虎打量一番,見他年少軒昂,英風滿面,便問道:「此位貴姓?」武伯南道:「這是俺的恩公,名叫艾虎。」甘媽媽聽了「艾虎」二字,由不的一愣,不覺的順口失聲道:「怎麼也叫艾虎呢?」艾虎聽了詫異,暗道:「這婆子失驚有因,俺倒要問問。」才待開言,只聽外面又有人叫道:「甘媽媽開門來。」婆子應道:「來了,來了!」 
  不知叫門者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神樹崗小俠救幼子 陳起望眾義服英雄】
  
  且說甘媽媽剛要轉身,武伯南將他拉住,悄悄道:「倘若有人背著個小孩子,你可千萬把他留下。」婆子點頭會意。連忙出來,開了柴扉,一看誰說不是懷寶呢。 
  他因背著鍾麟甚是吃力,而且鍾麟一路哭哭喊喊,合他要定了伯南哥哥咧。這懷寶百般的哄誘,惟恐他啼哭被人聽見。背不動時,放下來哄著走。這鍾麟自幼兒嬌生慣養,如何夤夜之間走過荒郊曠野呢,又是害怕,又是啼哭,總是要他伯南哥哥,把個懷寶磨了個吐大哇地,又不敢高聲,又不敢嗔嚇,因此耽延了工夫。所以武伯南艾虎後動身的倒先到了,他先動身的倒後到了。 
  甘婆道:「你又幹這營生!」懷寶道:「媽媽不要胡說。這是我親戚的小廝,被人揭去,是我將他救下,送還他家裡去。我是連夜走的乏了,在媽媽這裡歇息歇息,天明就走。可有地方麼?」甘婆道:「上房有客,業已歇下。現有廂房閒著,你可要安安頓頓的,休要招的客人犯疑。」懷寶道:「媽媽說的是。」說罷,將鍾麟背進院來。甘婆閉了柴扉,開了廂房,道:「我給你們取燈去。」懷寶來到屋內,將鍾麟放下。甘婆掌上了燈。 
  只聽鍾麟道:「這是那裡?我不在這裡。我要我的伯南哥哥呢。」說罷,哇的一聲又哭了。急的懷寶連忙悄悄哄道:「好相公,好公子,你別哭。你伯南哥哥少時就來。你若困了,只管睡。管保醒了,你伯南哥哥就來了。」真是小孩子好哄。他這句話倒說著了。登時鐘麟張牙欠口,打起哈氣來。懷寶道:「如何!我說困了不是!」連忙將衣服脫下,鋪墊好了。鍾麟也是鬧了一夜,又搭著哭了幾場,此時也真就乏了,歪倒身便呼呼睡去。甘婆道:「老幾,你還吃什麼不吃?」懷寶道:「我不吃什麼了。背著他累了個骨軟筋酥,我也要歇歇了。求媽媽黎明時就叫我,千萬不要過晚了。」甘婆道:「是了,我知道了。你挺屍吧。」息了燈,輕身出了廂房,將門倒扣好了,他悄悄的又來到上房。 
  誰知艾虎與武伯南在上房悄悄靜坐,側耳留神,早已聽了個明白。先聽見鍾麟要伯南哥哥,武伯南一時心如刀絞,不覺得落下淚來。艾虎連忙擺手,悄悄道:「武兄不要如此。他既來到這裡,俺們遇見,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後來又聽見他們睡了,更覺放心。 
  只見甘婆笑嘻嘻的進來,悄悄道:「武大爺恭喜,果是那話兒。」武伯南問道:「他是誰?」甘婆道:「怎麼大爺不認得?他就是懷寶呀。認了一個干兄弟,名叫殷顯,更是個混帳行於,合他女人不乾不淨的。三個人搭幫過日子,專於這些營生。大爺怎麼上了他的賊船呢?」武伯南道:「俺也是一時粗心,失於檢點。」復又笑道:「俺剛脫了他的賊船,誰知卻又來到你這賊店。這才是躲一棒槌,挨一鎯頭呢。」甘婆聽了,也笑道:「大爺到此,婆子如何敢使那把戲兒?休要湊趣。請問二位,還歇息不歇息呢?」艾虎道:「我們救公子要緊,不睡了。媽媽這裡可有酒麼?」甘婆道:「有,有,有。」艾虎道:「如此很好。媽媽取了酒來,安放杯著,還有話請教呢。」甘婆轉身,去了多時,端了酒來。艾虎上座,武伯南與甘婆左右相陪。 
  艾虎先飲了三杯,方問道:「適才媽媽說什麼也叫『艾虎』?這話內有因,倒要說個明白。」甘婆便將有主僕二人投店,主人也叫艾虎,原想托蔣爺為媒,將女兒許配於他的話說了一遍。艾虎更覺詫異,道:「既有蔣四爺在場,此事再也不能舛錯。這個人卻是誰呢?真正令人納悶。」甘婆道:「蔣爺還說艾虎侄兒已經定親,想替盧珍侄兒定下這頭親,待見了盧爺即來納聘,至今也無影響。」艾虎道:「媽媽不要著急,俺們明日就到陳起望,蔣四叔現在那裡。媽媽何不寫一信去問問?」甘婆道:「好,女兒筆下頗能。待我合他商議寫信去。」說罷,起身去了。 
  這裡武伯南便問艾虎道:「恩公,廂房之人,咱們是這裡下手,還是攔路邀截呢?」艾虎道:「這裡不好。他原是村店,若沾污了,以後他的買賣怎麼作呢?莫若邀截為是。」武伯南笑道:「恩公還不知道呢。這老婆子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母老虎。當初有他男人在世,這店內不知殺害了多少人呢。」剛說到此,只見甘婆手持書信,笑嘻嘻進來,說道:「書已有了。就勞動艾爺,見了蔣四爺,當面交付。婆子這裡等著回信。」說罷,福了一福。艾爺接過書來,揣在懷中,也還了一揖。 
  甘婆問道:「廂房那人怎麼樣?」武伯南道:「方纔我們業已計議。艾爺惟恐連累了你這裡,俺們上途中邀截去。」甘婆道:「也倒罷了。待我將他喚醒。」立時來到廂房,開了門,對上燈,才待要叫。只聽鍾麟說道:「我要我伯南哥哥呀!」卻從夢中哭醒。懷寶是賦人膽虛,也就驚醒了。先喚鍾麟,然後穿上衣服,將鍾麟背上,給甘婆道了謝,說:「等回來再補報吧。」甘婆道:「你去你的吧,誰望你的補報呢。但願你這一去永遠可別來了。」一壁說,一壁開了柴扉,送到門外,見他由正路而去。甘婆急轉身來到上房,道:「他走的是正路。你二位從小路而去,便迎著了。」武伯南道:「不勞費心。這些路途我都是認得的。恩公隨我來。」武伯南在前,艾虎隨後,別了甘婆,出了柴扉,竟奔小路而來。二人復又商議,叫武伯南搶鍾麟好好保護,艾虎卻動手,了結懷寶。說話間,已到要路,武伯南道:「不必迎了上去,就在此處等他吧。」 
  不多時,只聽鍾麟哭哭啼啼,遠遠而來。武伯南先迎了去,也不揚威,也不吶喊,惟恐嚇著小主,只叫了一聲:「公子,武伯南在此,快跟我來。」懷寶聽了咯登一聲,打了個冷戰兒。剛要問是誰,武伯南已到身後,將公子扶住。鍾麟哭著說道:「伯南哥,你想煞我了!」一挺身早已離了懷寶的背上,到了伯南的懷中。這惡賊一見,說聲「不好」,往前就跑。剛要邁步,不防腳下一掃,「噗哧」嘴按地,爬倒塵埃。只聽「噹」的一聲,脊背上早已著了一腳。懷寶「哎喲」了一聲,已然昏過去了。艾虎對著伯南道:「武兄抱著公子先走。俺好下手收拾這廝。」武伯南也恐小主害怕,便抱著往回路去了。艾虎背後,拔刀在手,口說:「我把你這惡賊……」一刀斬去,懷寶了帳。小俠不敢久停,將刀入鞘,佩在身邊,趕上武伯南,一同直奔陳起望而來。 
  且說鍾雄到了五鼓雞嗚時,漸漸有些轉動聲息,卻不醒,因昨日用的酒多了的緣故。此時歐陽春沙龍展昭帶領著丁兆蕙蔣平柳青與本家陸彬魯英,以及龍濤姚猛等,大家環繞左右。惟有黑妖狐智化就在臥榻旁邊靜候。這廳上點的明燈蠟燭,照如白晝。雖有多人,一個個鴉雀無聲。又遲了多會,忽聽鍾雄嘟囔道:「口燥很緊,快拿茶來。」早已有人答應,伴當將濃濃的溫茶捧到。智爺接過來,低聲道:「茶來了。」鍾雄蒙隴二日,伏枕而飲,又道:「再喝些。「伴當急又取來,鍾雄照舊飲畢。略定了定神,猛然睜開二目,看見智化在旁邊坐著,便笑道:「賢弟為何不安寢,劣尼昨日酒深,不覺得沉沉睡去。想是賢弟不放心。」說著話,復又往左右一看,見許多英雄環繞,心中詫異。一骨碌身爬起來看時,卻不是水寨的書房。再一低頭,見自己穿著一身漁家服色,不覺失聲道:「哎喲!這是那裡?」歐陽春道:「賢弟不要納悶,我等眾弟兄特請你到此。」沙龍道:「此乃陳起望陸賢弟的大廳。」陸彬向前道:「草舍不堪駐足,有屈大駕。」鍾雄道:「俺如何來到這裡?此話好不明白。」 
  智化方慢慢的道:「大哥,事已如此,小弟不得不說了。我們俱是欽奉聖旨,謹遵相諭,特為平定襄陽,訪拿奸王趙爵而來。若論捉拿奸王,易如反掌;因有仁兄在內,惟恐到了臨期,玉石俱焚,實實不忍。故此我等設計投誠水寨,費了許多周折,方將仁兄請到此處,皆因仁兄是個英雄豪傑。試問天下至重者莫若君父。大丈夫作事,焉有棄正道,願歸邪黨的道理?然而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也是仁兄雄心過豪,不肯下氣;所以我等略施詭計,將仁兄誆到此地,一來為匡扶社稷,二來為成全朋友,三來不愧你我結拜一場。此事都是小弟的主意,望乞仁兄恕有。」說罷,便屈膝跪下床下。展爺帶著眾人,誰不搶先,忽的一聲,全都跪了。這就是為朋友的義氣。 
  鍾雄見此光景,連忙翻身下床,也就跪下,說道:「俺鍾雄有何德能,敢勞眾位弟兄的過愛,費如此的心機,實在擔當不起!鍾雄乃一魯夫,皆因聞得眾位仁兄賢弟英名貫耳,原有些不服氣,以為是恃力欺人;不想是義重如山,俺鍾雄藐視賢豪,真真愧死。如今既承眾位弟兄的訓誨,若不洗心改悔,便非男子。眾位仁兄賢弟請起。」大家見鍾雄豪爽鯁直,傾心向善,無不歡喜之至,彼此一同站起,大家再細細談心。 
  未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安定軍山同歸大道 功成湖北別有收緣】
  
  且說鍾雄聽智化之言,恍然大悟。又見眾英雄義重如山,欣然向善。所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者也。 
  世間君子與小人原是冰炭不同爐的。君子可以立小人之隊,小人再不能入君子之群。什麼緣故呢?是氣味不能相投,品行不能同道。即如鍾雄他原是豪傑朋友,皆因一時心高氣傲,所以差了念頭。如今被眾人略略規箴,登時清濁立辨,邪正分明,立刻就離了小人之隊,入了君子之群,何等暢快,何等大方。他既說出洗心改悔,便是心悅誠服;決不是那等反覆小人,今日說了,明日不算,再不然,鬧矯強,斗經濟,怎麼沒來由怎麼好,那是何等行為。 
  再說眾位英雄立起身來,其中還有二人不認得。及至問明,一個是茉花村的雙俠丁兆蕙,一個是那陷空島四義蔣澤長。鍾雄也是素日聞名,彼此各相見了。 
  此時陸彬早已備下酒筵,調開桌椅,安放杯箸,大家團團圍住。上首是鍾雄,左首是歐陽春,右首是沙龍。以下是展昭蔣平丁兆蕙柳青,連龍濤姚猛陸彬魯英等共十一籌好漢。陸彬執壺,魯英把盞,先遞與鍾雄。鍾雄笑道:「怎麼又喝酒呢?劣兄再要醉了,又把劣兄弄到那裡去?」眾人聽了,不覺大笑。陸彬笑著道:「仁兄再要醉了,不消說了,一定是送回軍山去了。」鍾雄一壁笑,一壁接酒,道:「承情,承情。多謝,多謝。」陸彬挨次斟畢,大家就座。 
  鍾雄道:「話雖如此說,俺鍾雄到底如何到了這裡?務要請教。」智化便說:「起初展兄與徐三弟落在塹坑,被仁兄拿去,是蔣四兄砍斷竹城將徐三弟救出。」說到此,鍾雄看了蔣四爺一眼,暗想:「這樣瘦弱,竟有如此本領!」智爺又道:「皆因仁兄要魚,是小弟與丁二弟扮作漁戶,混進水寨,才瞧了招賢榜文。」鍾雄又瞅了丁二爺一眼,暗暗佩服。智化又道:「次日是小弟與歐陽春兄進寨投誠。那時已知沙大哥被襄陽王拿去。因仁兄愛慕沙大哥,所以小弟假奔臥虎溝,卻叫歐陽兄詐說展大哥,以及合襄陽王將沙大哥要來:這全是小弟的計策,哄誘仁兄。」鍾雄連連點頭,又問道:「只是劣兄如何來到此呢?」智化道:「皆因仁兄的干秋,我等計議,一來慶壽,二來奉請,所以先叫蔣四弟聘請柳賢弟去。因柳賢弟有師傅留下的斷魂香。」鍾雄聽到此,已然明白,暗暗道:「敢則俺著了此道了。」不由的又瞧了一瞧柳青。智化接著道:「不料蔣四弟聘請柳賢弟時,路上又遇見了龍姚二位。小弟因他二位身高力大,背負仁兄,斷無失閃,故此把仁兄請到此地。」鍾雄道:「原來如此。——但只一件,既把劣兄背出來,難道無人盤問麼?」智化道:「仁兄忘了麼?可記得昨日展大哥穿的服色,人人皆知,個個看見。臨時給仁兄更換穿了,口口聲聲『展大哥醉了』,誰又問呢?」鍾雄聽畢,鼓掌大笑道:「妙呀!想的周到,做的機密。俺鍾雄真是醉裡夢裡,這些事俺全然不覺。虧了眾位仁兄賢弟成全了鍾雄,不致叫鍾雄出醜。鍾雄敢不佩服,能不銘感。如今眾位仁兄賢弟歡聚一堂,把往日的豪強自雄,侮慢英賢,不覺的可恥又可笑了。」眾人見鍾雄自怨自艾,悔過自新,無不稱羨:「好漢子,好朋友!」各各快樂非常,惟有智化半點不樂。 
  鍾雄問道:「賢弟,今日大家歡聚,你為何有些悶悶呢?」智化半晌道:「方纔仁兄說小弟想的周到,做的機密。那知竟有不周到之處。」鍾雄問道:「還有何事不周到呢?」智化歎道:「皆因小弟一時忽略,忘記知會。嫂嫂只當有官兵捕緝,立刻將侄兒侄女著人帶領逃走了。」真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鍾雄聽了此句話,驚駭非常,忙問道:「交與何人領去?」智化道:「就交與武伯南武伯北了。」鍾雄聽見交與武氏兄弟,心中覺得安慰,點了點頭,道:「還好。他二人可以靠得。」智化道:「好什麼!是小弟見了嫂嫂之後,急忙從山後趕去。忽聽山溝之內有人言語,問時卻是武伯南,背負著侄兒落將下去。又問明了,幸喜他主僕並無損傷。仁兄,你道他主僕如何落在山溝之內?」鍾雄道:「想是夤夜逃走,心忙意亂,誤落在山溝。」智化搖頭道:「那裡是誤落,卻是武伯北將他主僕推下去的,他便迫著侄女上馬往西去了。」 
  鍾雄忽然改變面皮道:「這廝意欲何為?」眾人聽了也為之一驚。智化道:「是小弟急急趕去,又遇見兩個採藥的將小弟領去。誰知武伯北正在那裡持刀威嚇侄女。」鍾雄聽至此,急的咬牙搓手。魯英在旁,高聲嚷道:「反了!反了!」龍濤姚猛二人早已立起身來。智化忙擋道:「不要如此,不要如此,聽我往下講。」鍾雄道:「賢弟快說,快說。」智化道:「偏偏的小弟手無寸鐵,上於揀了幾個石子。第一石子就把那廝打倒,趕步搶過刀來,連連搠了幾下。兩個採藥人又用藥鋤刨了個不亦樂乎。」魯英龍濤姚猛哈哈大笑,道:「好呀!這才爽快呢。」眾人也就歡喜非常,鍾雄臉上顏色略為轉過來。智化道:「彼時侄女已然昏迷過去,小弟上前喚醒。誰知這廝用馬鞭,將侄女週身抽的已然體無完膚,虧得侄女勇烈。掙扎乘馬,也就來到此處。」鍾雄道:「亞男現在此處麼?」陸彬道:「現在後面,賤內與沙員外兩位姑娘照料著呢。」鍾雄便不言語了。 
  智化道:「小弟憂愁者,正為不知侄兒下落如何。」鍾雄道:「大約武伯南不至負心。只好等天亮時,再為打聽便了。只是為小女,又叫賢弟受了多少奔波,多少驚險,劣兄不勝感激之至。」智化見鍾雄說出此話,心內更覺難受,惟有盼望鍾麟而已。大家也有喝酒的,也有喝湯的,也有靜坐閒談的。 
  不多時,天已光亮。忽見莊丁進來稟道:「外面有一位少爺名叫艾虎,同著一個姓武的帶著公子回來了。」智化聽了,這一樂非同小可,連聲說道:「快請,快請!」智化同定陸彬魯英連龍濤姚猛俱各迎了出來,只見外面進來了三人:艾虎在前,武伯南抱著公子在後。艾虎連忙參見智化,智化伸手攙起來道:「你從何處而來?」艾虎道:「特為尋找你老人家。不想遇見武兄,救了公子。」此時武伯南也過來了,先問道:「統轄老爺,俺家小姐怎麼樣了?」智化道:「已救回在此。」鍾麟聽見姐姐也在這裡,更喜歡了,便下來與智化作揖見禮。智化連忙扶住,用手拉著鍾麟,進了大廳。鍾麟一眼就看見爹爹坐在上面,不由的跪倒跟前,哇的一聲哭了。鍾雄此時也就落下幾點英雄淚來了,便忙說道:「不要哭,不要哭。且到後面看姐姐去。」陸彬過來,哄著進內去了。 
  此時艾虎已然參見了歐陽春與沙龍。北俠指引道:「此是你鍾叔父,過來見了。」鍾雄連忙問道:「此位何人?」北俠道:「他名艾虎,乃劣兄之義子,沙大哥之愛婿,智賢弟之高徒也。」鍾雄道:「莫非常提小俠,就是這位賢任麼?好呀!真是少年英俊,果不虛傳。」艾虎又與展爺丁二爺蔣四爺一一見了。就只柳青姚猛不認得,智化也指引了。大家歸座。 
  智化便問艾虎:「如何來到這裡?」艾虎從保護施俊說起,直說到遇見武伯南,救了公於,殺了懷寶,始末原由說了一遍。鍾雄聽到後面,連忙立起身來,過來謝了艾虎。 
  此時武伯南從外面進來,雙膝跪倒,匍匐塵埃,口稱:「小人該死!」鍾雄見武伯南如此,反倒傷起心來,長歎一聲道:「俺待你弟兄猶如子侄一般,不料武伯北竟如此的忘恩負義!他已處死,俺也不計較了。你為吾兒險些喪了性命,如今保全回來,不絕俺鍾門之後。這全是你一片忠心所致,何罪之有?」說罷,伸手將武伯南拉起。眾位英雄見鍾太保如此,各各誇獎,說他恩怨分明,所行甚是。 
  鍾雄復又歎一口氣,道:「好叫眾位兄弟得知。仔細想來,都是俺鍾雄的罪孽,幾幾乎使得兒女遭殃;若非急早回頭,將來禍吉不測。從此打破迷關,這身衣正合心意,俺鍾雄直欲與漁樵過此生了。」眾人聽鍾雄大有退隱之意,才待要勸,只見沙龍將鍾雄拉住,道:「賢弟,你我同病相憐,不要如此。劣兄若非奸王囚禁,你兩個侄女如何也能夠來到此處呢?千萬不要灰了壯志,妄打迷關,將來是要入魔呢。」眾人聽了,不覺大笑,鍾雄也就笑了。於是復又入座。智化道:「事不宜遲,就叫武頭領急回軍山,快快報與嫂嫂知道,好叫嫂嫂放心。」鍾雄道:「莫若將賤內悄悄接來。劣兄既脫離了苦海,還回去做甚?」智化道:「仁兄又失於算計了。仁兄若不回軍山,難免走漏鳳聲,奸王又生別策。莫若仁兄仍然佔住軍山,按兵不動,以觀襄陽的動靜如何。再者小弟等也要同回襄陽去。」便將方山居址說明,現有臥虎溝的好漢俱在那裡。鍾雄聽了歡喜,道:「既如此,劣兄就派姜鎧保護家小,也赴襄陽。劣兄一人在此虛守寨柵,方無掛礙。」智化連連稱善,依然叫武伯南先回軍山送信。到傍晚,鍾雄方才回去。 
  此時艾虎已將甘媽媽的書信給蔣四爺看了。蔣平便將玉蘭情願聯姻的話說了。大家歡喜,俱各說道:「莫若通知盧方大哥,說起這段姻緣曲折,看他意思,如若允諾,再替盧珍定下玉蘭便了。」這一日,大家歡聚,快樂非常。又計議定了,女眷先行起身。就求姜氏夫人帶領著鳳仙秋葵亞男鍾麟,卻派姜鎧龍濤姚猛跟隨護送,其餘大家隨後起身。到了晚間,用兩隻大船,除了陸彬魯英在家料理,所有眾英雄俱到軍山。鍾雄見了姜氏,悲喜交集,說明了緣故,即刻收拾細軟,乘船到陳起望,暗暗起身。這裡眾英雄歡聚了兩日,告別了鍾大保,也就赴襄陽去了。 
  要知群雄戰襄陽,眾虎遭魔難,小俠到陷空島茉花村柳家莊三處飛報信,柳家五虎奔襄陽,艾虎過山收服三寇,柳龍趕路結拜雙雄,盧珍單刀獨闖陣,丁蛟丁鳳雙探山,小弟兄襄陽大聚會,設計救群雄;直到眾虎豪傑脫難,大家共義破襄陽,設圈套捉拿奸王,施妙計掃除眾寇,押解奸王,夜趕開封府,肅清襄陽郡,又敘鍘斬襄陽王,包公保眾虎,小英雄金殿同封官,顏查散奏事封五鼠,眾英雄開封大聚首,群俠義公廳同結拜;多少熱鬧節目,不能一一盡述。也有不足百回,俱在小五義書上,便見分明。詞曰: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圓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 
      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三俠五義(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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