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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刻拍案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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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刻拍案驚奇
夢覺道人 著

【原書序】
  予嘗讀未見書,遂拍案叫□□(奇,始)悟古今事跡,非奇則怪。□□□(去歲復)游天台仙府,詣諸名勝,憑弔陳跡,愈覺山河變幻。今春卜室孤山之麓,時梅影橫瘦,竹陰展新,斜陽映水,峰際流雲。掩關無審,簡點廢帙,得一、二野史,煩倦之頃,偶抽閱之,多忠孝俠烈之事。間有貪淫奸宄數條,觀□□□(其含垢)蒙恥,敗露情狀,亦足發人深醒。總之,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理道,宜認得真;貴賤、窮達、酒、色、財、氣之情景,須看得幻。當場熱哄,瞬息成虛,止留一善善惡惡影子,為世人所喧傳,好事者之敷演。後世或因芳躅而敬之,或因丑戾而憤之,驚驚愕愕,□(奇)乎不奇乎?今特撮其最奇者數條授梓,非無謂也。
  客有過而責予曰:「方今四海多故,非苦旱潦,即罹干戈,何不畫一策以蘇溝壑,建一功以全覆軍,而徒嘵嘵於稗官野史,作不急之務耶?」予不覺歎曰:「子非特不知余,並不知天下事者也!天下之亂,皆從貪生好利,背君親,負德義;所至變幻如此,焉有兵不訌於內,而刃不橫於外者乎?今人孰不以為師旅當息,凶荒宜拯,究不得一濟焉。悲夫!
  既無所濟,又何煩余之饒舌也?
  余策在以此救之,使人睹之,可以理順,可以正情,可以悟真;覺君父師友自有定分,富貴利達自有大義。今者敘說古人,雖屬影響,以之喻俗,實獲我心;孰謂無補於世哉!」時□□□(崇禎癸)未仲夏,孤山夢覺道人漫書。

【第一回看得倫理真寫出奸徒幻存目】

  冷眼笑人世,戈矛起同氣。試問天合親,倫中能有幾?泣樹有田真,讓肥有趙禮;先哲典型存,歷歷可比教。胡為急相煎?紛紛室中鬩。池草徒縈夢,杕杜實可倚。願堅不替心,莫冷旁人齒!
  四海之內皆兄弟,實是寬解之詞。若論孩雅相攜,一堂色笑,儂依棲棲,只得同胞這幾個兄弟。但其中或有釁隙,多起於父母愛憎,只因父母妄有重輕,遂至兄弟漸生離異。又或是妯娌□忤,枕邊之言遂潛毀,畢竟同氣大相乖違。還又有友人之離間,婢僕之挑逗,嘗見兄弟,起初嫌隙,繼而爭兢,漸成構訟,甚而仇害,反不如陌路之人,這也是奇怪事。本是父母一氣生來,到做了冰炭不相入。試問人,這弟兄難道不是同胞,難道不同是父母遺下的骨肉,為何顛倒若此?故我常道:弟兄處平時,當似司馬溫公兄弟,都都老年,問兄的饑,問兄的寒,煦煦似小兒相恤。處變當似趙禮兄弟,漢更始時,年饑盜起,拿住他哥子要殺,他知道趕去,道:「哥子瘦,我肥,情願我替兄。」賊也憐他義氣,放了。至於感紫荊樹枯,分而復合,這是田家三弟兄,我猶道他不是漢子,人怎不能自作主張,直待草木來感動?即一時間性分或有知愚,做兄的當似牛弘,弟射殺駕了車的牛,竟置之不問;做弟的當似孫蟲兒,任兄惑邪人,將他凌辱不怨。不然王祥、王覽同父異母兄弟,王祥臥冰之孝,必能愛弟。那王覽當母親要藥死王祥時,他奪酒自吃,母菜只得傾了。凡把疑難的事與他做,他都替做。不同母的也如此,況同父母的弟兄。我朝最重孝友,洪武初,旌表浦江鄭義門——坐事解京,聖旨原宥,還擢zhuo他族長鄭璉為福建參政。——以後凡有數世同居的,都蒙優異。今摘所同一事,事雖未曾旌表,其友愛自是出奇。
  話說浙江台州府太平縣,宣德間有個姚氏弟兄,長名居仁,次名利仁,生得儀容豐麗,器度溫雅,意氣又激烈,見義敢為,不惟性格相同,抑且容貌如一。未冠時,從一個方方城先生。這先生無子,只得妻馬氏,生得一個女兒慧娘,家事貧寒。在門(館?)還有個胡行古,他資質明敏,勤於學問。一個富爾谷,年紀雖大,一來倚恃家事充足,無心讀書,又新娶一妻,一發眷戀不肯到館。一個夏學,學得一身奸狡,到書上甚是懵懂,與富爾谷極其相合,先生累次誡諭他□(們),他兩人略不在意。五人雖是同門,意氣猶如水火。後來兩姚連喪父母,家事肅條,把這書似讀不成。只有胡行古進了學。夏學做了富爾谷幫閒。
  一日方方城先生歿mo了,眾門生約齊送殮,兩姚與胡行古先剄,富爾谷與夏學後來。那富爾谷原先看得先生女兒標緻,如今知她已長成,兩眼只顧向孝堂裡看。那女兒又因家下無人,不住在裡邊來往,或時一影,依稀見個頭,或時見雙腳。至哭時,嚶嚶似鸝聲輕囀。弄得個富爾谷耳忙眼忙,心裡火熱,兩隻眼直射似螃蟹,一個身子酥軟似蜒蝣。這三人原與他不合,不去睬他。只有夏學,時與他掗懷說話,他也不大接談。事完散酒,只見夏學搭了富爾谷肩頭走,道:「老富,你今日為什麼出神?」
  富爾谷道:「我有一句心腹對你說,方先生女兒,我見時尚未蓄髮,那時我已看上她,只是小,今日我筭(算?)她已年十六了。我今日見她孝堂裡一雙腳,著著白鞋子,真是筍尖兒,又虧得風吹開布幃,那一影真是個素娥仙子,把我神魂都攝去了!老夏怎弄個計議,□(使)我得到手,你便是個活古押衙!」
  夏學道「這有何難,你只日日去幫喪,去嗅她便了!」
  富爾谷道:「只今日己是幾乎嗅殺,若再去,身子一定回來不成了!你只怎麼為我設法弄來作妾。」
  夏學道:「罷了,我還要在你家走動,若做這樣事,再來不成了,作成別個罷!」
  富爾谷道:「房下極賢。」
  夏學道:「我日日在你家,說進活,你尊臉為什麼破的?昨日這樣熱,怎不赤剝?」
  富爾谷把(打)夏學一拳,道:「狗獃!婦人們性氣,不佔些強不歇。我們著了氣,到外消遣罷了;她□□□□□(不得發洩,畢)竟在肚中,若還成病,又要贖藥,你道該讓不該讓?」
  夏學道:「是!是!只是如今再添個如夫人,足下須搬到北邊去,終日好帶眼罩兒,遮著這臉嘴。」兩個笑了一回,夏學道:「這且待小弟緩圖。」
  次日,夏學就借幫喪名色,來到方家。師母出來相謝,夏學道:「先生做了一生老學究,真是一窮徹骨,虧了師母這等斷送,也是女中丈夫。」
  師母道:「正是。目下雖然暫支,後邊還要出喪營葬,亳忽無抵。」
  夏學道:「這何難!在門學生,除學生貧寒,胡行古提不起個窮字;兩姚雖是過得,慳吝異常;只有富爾谷極其揮灑。師母若說一聲,必肯資助。」
  師母道:「他師生素不相投,恐他不肯。」
  麥學道:「只因先生酸腐,與他豪爽的不同。不知他極肯周濟,便借他十來兩,只當牯牛身上拔根毛。他如今日下因他娘子弱症,不能起床,沒人管家,肯出幾百金尋填房的,豈是個不肯捨錢人?只是師母不肯開口,若師母肯下氣,學生當得效芳。」
  師母道:「若肯借三、五兩也夠了。」
  夏學別了,來見富爾谷道:「老官,我今把這慳鬼,竟抬做了大豪俠了!我想她是孤兒寡婦,可以生做。不若擇一個日,拿五十兩銀子、幾個緞子,只說借她。她若感恩,一說便成,這就罷了;若她不肯,就扭做財禮;只憑我這張口何如?」
  富爾谷道:「三十兩罷!」
  夏學道:「須說不做財札,畢竟要依我,我這強媒,也還該謝個五十兩哩!」
  富爾谷只得依說,拿了五十兩銀子、兩個緞子、兩個紗與他。他落了十兩,叫小廝一拜匣捧定,來見師母,道:「師母!我說他是大手段人,去時恰好有人還他本銀四十兩,把四個尺頭作利錢,我一談起,他便將此宗付我。我叫他留下四個尺頭,他道:『一發將去,怕不夠用。』學生特特送來。」
  師母道:「我只要三、五兩,多餘的勞大哥送還。」
  夏學道:「先生腐了一生,又有師母,物自來而取之,落得用的,師母務直收了。」
  這邊馬氏猶豫未決,夏學一邊就作了個揖,辭了師母,一徑出門去。
  只是慧娘道:「母親,富家在此讀書!極其鄙吝,怎助這許多?寧可清貧,母親只該還他的是。」
  馬民便央人去請夏學,夏學只是不來,馬民也只得因循著。
  不一日,舉殯日子到了,眾人斗分祭奠。富爾谷不與份子,自做一通祭文來祭,道:
  鳴呼,先生!我之丈人。半生教書,極其苦辛。早起晏匿眠,讀書講經。腐皮籃衫,石衣頭巾。芋頭須絛,儉樸是真。不能高中,金撈題名。一朝得病,鳴呼命傾。念我小子,日久在門。若論今日,女婿之稱。情關骨肉,汪汪淚零。謹具薄祭,表我微情。鳥豬白羊,代以白銀。鳴呼哀哉,尚饗!
  夏學看了,道:「妙,妙:說得痛快!」
  富爾谷道:「信筆掃來,葉韻而己。」
  姚居仁道:「只不知如何做了先生之婿?」
  姚利仁道:「富兄!你久已有妻,豈有把先生的女兒作妾之理!」
  夏學道:「堯以二女與舜,一個做正妻,一個也是妾,這也何妨。」
  姚居仁道:「胡說!這事怎行得通!」
  只見裡邊馬氏聽得,便出來道:「富爾谷!先生才死得,你不要就輕薄我女兒!先生臨終時,已說定要招胡行古為婿,因在喪中,我不題起,你怎麼就這等輕薄?」
  姚居仁道:「不惟辱先生之女,又佔友人之妻,一發不通!」
  富爾谷道:「姚居仁,關你什事?」
  姚利仁道:「你作事無知,怎禁得人說?」
  富爾谷道:「我也用財禮聘的,怎麼是占?」
  馬氏道:「這一發胡說了,誰見你聘禮?」
  夏學道:「這是有因的。前日我拿來那四十兩銀子、四個尺頭,師母說是借他的,他道卻是聘禮。」
  馬氏道:「你這兩個畜生,這樣設局欺我孤寡!」便向裡邊取出銀、緞,撒個滿地。
  富爾容道:「如今悔,遲了,遲了!」與夏學兩個跳起身便走,被姚利仁一把扯轉。
  夏學瘦小些,被姚利仁一扯,扯得猛,扯個翻觔斗,道「這□(在)哪個家裡,敢放刁?好好收去,給胡兄行禮。若不收去,有我們在這裡,學生的銀子,師母落得用的,過幾時,我們公共償還。」
  夏學見不是頭,道:「富兄原不是,怕哪裡沒處娶妾,做這樣歪事。」
  拾起銀、緞來,細細合數,比原來時少了五兩一錠。
  夏學道:「師母既是要乾淨與胡兄,這五兩須胡兄招承,他如今如何肯折這五兩!」
  胡行古自揣身邊沒鈔,不敢做聲。
  又是姚居仁道:「我代還!」
  夏學道:「這等,兄兌一兌出,省得掛欠。」
  姚居仁道:「怎這樣慌?五日內我還他罷了!」
  夏學道:「求個約兒。」
  姚居仁道:「說出就是了。」
  夏學道:「寄服人心」
  姚利仁道:「便寫一約與他何妨!」
  夏學就做個中人,寫得完,也免不得著個畫字,富爾谷收了。各人也隨即分散回家。
  夏學一路怨暢富爾谷:「這事慢慢讓我搏來,賣什才?弄壞事!」
  富爾谷道;「我說叫先生阿愛也曉我有才,二來敲一敲實。」
  夏學道:「如今敲走了!這不關胡行古事,都是兩姚作梗,定要出這口氣。□(擺)布得二姚倒,自然小胡拱手奉讓了。」
  富爾谷道:「何難!我明日就著小廝去討銀子,出些言語,他畢竟不忿趕來嚷罵,關了門,打上一頓就出氣了。」
  果然第二日就著小廝去討銀子,恰好撞著姚居仁,居仁道:「原約五日,到五日你來。」
  小廝道:「自古道:『招錢不隔宿。』誰叫你做這好漢?」
  居仁道:「這奴才這等無狀!」
  那小廝道:「誰是你奴才?沒廉恥!欠人的銀子,反罵人!」
  居仁聽了,一時怒起,便劈臉一掌;道:「奴才,這掌寄在富爾谷臉上,叫他五日內來領銀子!」
  那小廝氣憤憤自去了。此時居仁弟兄服已滿,居仁已娶劉氏,在家月餘,利仁也聘定了縣中茹環女兒,尚未娶回。劉氏聽得居仁與富爾谷小廝爭嚷,道:「官人,你既為好招銀子,我這邊將些首飾當與他吧。」
  居仁道:「偏要到五日與他,我還要登門罵他哩!」
  晚間利仁回來,聽得說,也勸:「大嫂肯當了完事,哥哥可與他罷,不要與這蠢材一股見識。」
  第二日,劉氏絕早將首飾把與利仁,叫他去當銀子,那富家小廝又來罵了,激得居仁大怒,便趕去打。那小廝一頭走一頭罵,居仁住了腳,他也立了罵。居仁激得性起,一直趕去。這邊利仁當銀回來,聽得哥哥趕到富家,他也趕來,不知那富爾谷已定下計了。
  昨日小廝回時,學上許多嘴,道居仁怎麼罵爾谷,又借他的臉打。富爾谷便與夏學商議,又去尋了一個久慣幫打官司的叫張羅,與他定計。
  富爾谷道:「我在這裡,是村中皇帝,連被他兩番凌辱,也做人不成,定要狠擺佈他才好!」
  張羅道:「事雖如此,苦沒有一件擺佈得他倒的計策。」正計議時,恰好一個黃□(臉)小廝送茶進房,——久病起來,極是伶仃,——放得茶下,那夏學提起戒尺,劈頭兩下,打個昏暈。
  富爾谷吃了一驚,道:「他病得半死的,怎打他?」
  夏學道:「這樣小廝,死在眼下了,不若打死,明日去賴姚家。你的錢勢大,他兩個料走不開。」
  張羅連聲道:「有理,有理!」富爾谷聽了,便又添上幾拳幾腳,登時斷氣。只是這小廝是家生子,他父親富財知道,進來大哭。
  夏學道:「你這兒子病到這個田地,也是死數了,適才拿茶,傾了大爺一身,大爺惱了,打了兩下,不期死了。家主打死義男,也沒什事。」
  富財道:「就是傾了茶,卻也不就該打殺!」
  張羅道:「少不得尋個人償命,事成時還你靠身文書罷。」
  富爾谷道:「他吃我的飯養大的,我打死也不礙。你若胡說,連你也打死了。」富財不敢做聲,只好同妻子暗地裡哭。三人計議已定,只要次日哄兩姚來,落他入圈套。
  不料居仁先到,罵道:「富爾谷!你怎叫人罵我?」
  富爾谷道:「你怎打我小廝?」正爭時,利仁趕到,道:「不必爭鬧,銀子已在此了!」
  那富爾谷已做定局,—把將姚居仁扭住廝打,姚居仁也不相讓。利仁連忙勸阻,一時間哪裡拆得開?張羅也趕出來假勸,哄做一團。
  只見小廄扶著那死屍,往姚居仁身上一推,道:「不好了!把我們官孫打死了!」大家吃了一驚,看時,一個死屍,頭破腦裂,挺在地上。
  富爾谷道:「好,好!你兩兄弟怎麼打死我家人?」
  居仁道:「我並不曾交手,怎圖賴得我?」
  富爾谷道:「終不然自死的?」
  姚利仁道:「這要天理!」
  張羅道:「天理,天理,到官再處!」兩姚見勢不像,便要往家中跑,富爾谷已趕來圈定,叫了鄰里一齊到縣,正是:
  坦途成坎坷,淺水蹙洪波。
  巧計深千丈,雙龍入羅網。
  縣中是個歲貢知縣,姓武,做人有德,操守明白。
  正值晚堂,眾人跪門道:「地方人命重情!」叫進問時,富爾谷道:「小人是苦主。有姚居仁欠小的銀子五兩,怪小的小廝催討,率弟與家人沿路趕打,直到小的家裡,登時打死,裡鄰都是證見。」
  知縣叫:「姚居仁!你怎麼打死他小廝?」
  姚居仁道:「小的與富爾谷,俱從方方城,同窗讀書。方方城死時,借他銀五兩,他去取討,小的見他催迫師母,沒得還,小的招承代還。豈期富爾谷日著小廝來家吵鬧,小的拿銀還他,雖與富爾谷相爭,實不曾打他小廝。」
  富爾谷道:「終不然我知道你來,打殺了等的?」知縣叫鄰里,其時一個鄰舍竹影,也是富爾谷行錢的,跪上去道:「小的裡鄰叩頭。」
  知縣道;「你怎麼說?」這邊就開口道:「小的在富爾谷門前,只見這小廝哭了在前邊跑,姚居仁弟兄後邊趕,趕到裡邊,只見爭鬧半晌,道打死了人。」
  知縣道:「趕的是這個小廝麼?」
  道:「是。」
  知縣道:「這等是姚居仁趕去打死的,無疑了!把居仁、利仁且監下,明日相驗。」
  那富爾谷好不得意,對張羅道:「事做得成,狠了些。」不知張羅的意思,雖陷了姚家弟兄,正要逐儅兒拿做富爾谷。頭一日已自暗地叫富財藏了打死官孫的戒尺,如今又要打合他買仵作,就回言道:「狠是狠了,但如今留空隙把人,明日相驗,仵作看見傷痕,不是新傷,是血污兩三日,報將出來,如何是好?你反要認個無故打死家僮,圖賴人命罪了,這要去揌撒才好!」
  富爾谷道:「這等我反要拿出錢來了?」
  夏學道:「要羸宮司,這少不得銀子。」吃他一打合,只葫蘆提叫他要報傷含猢些,已詐去百餘兩。富財要出首,還了他賣身文書,又與他十兩銀子,張羅又叫他封起留做後來詐他把柄。富爾谷好不懊恨。
  只是居仁弟兄落了監,在裡邊商議,居仁道:「看這光景,他硬證狠,恐遭誣陷。我想事從我起,若是定要逼招,我一力承當,你可推開,不要落他阱中。」
  利仁道:「哥哥!你新娶嫂嫂,子嗣尚無,你□□□(一被禁),須嫂嫂□□(不上)不落,這還是我認。□□□□□□□□(你還可在外面經營)。」
  到了□□□□□□□□(早飯後,知縣取出屍)相驗,□□□□□□□□□□□□□(此時仵作已得了錢,報傷道:「額是)方木所傷,身上有拳、踢諸傷。知縣也不到屍首邊一看,竟填了屍單,帶回縣審。兩個一般面貌,連知縣也不知哪一個是姚居仁,哪一個是姚利仁。叫把他夾起來要招。
  利仁道:「趕罵有的,實不曾打。就是趕的,也不是這小廝。」
  知縣又叫竹影道:「這死的是富爾谷小廝麼?」
  竹影道:「是他家義男富財的兒子。」
  知縣遣:「這等是了!」要他兩兄弟招。居仁、利仁因富爾谷用了倒棒錢,當不得刑罰,居仁便認是打死。
  利仁便叫道:「彼時哥哥與富爾谷結扭在一處,緣何能打人?是小的失手打死的。」
  居仁道:「是小的怪他來幫,打的。」
  利仁道:「小人打死是實,原何害哥哥?只坐小的一人!」
  知縣道:「姚利仁講得是。」
  叫:「富爾谷少他兩人是個同窗,這死也是失手誤傷,坐不得死罪。」
  富爾谷道:「老爺!打死是實,求爺正法!」知縣不聽。
  此時胡行古已與方方城女兒聘定了,他聽得姚居仁這事,拉通學朋友為他公舉冤誣。
  知縣只做利仁因兄與富爾谷爭鬥,從旁救護,以致誤傷。那張羅與夏學又道騎虎之勢,攛哄富爾谷用錢,把招眼弄死了,做了文書解道,道中駁道:「據招趕逐是出有意,屍單多傷,豈屬偶然?無令白鏹有權,赤子抱怨也!」駁到刑廳。
  刑廳是個舉人,沒什風力,見上司這等駁,他就一夾、一打,把姚利仁做「因官孫之毆兄,遂拳挺之交下」,比「鬥毆殺人,登時身死」律絞,秋後處決;還要把姚居仁做「喝令」。
  姚利仁道:「子弟赴父兄之鬥,哪裡待呼喚?小的一死足抵,並不干他事。」每遇解審,審錄時,上司見他義氣,也只把一個抵命,並不深求。
  姚居仁在外竟費了□(讀)書,□□(從事)耕種將來供養兄弟。只是劉氏在家,常常責備居仁道:「父母遺下兄弟,不說你哥子照管他,為何你做出事叫他抵償?」
  居仁道:「我初時在監計議′,他道因妳新嫁,恐丟妳,誤妳一生。說我還會經營,還可支撐持家事,故此他自認了,實是我心不安。如今招已定,改換也改不得了。」
  劉氏道:「你道怕誤我一生,如今叔叔累次吩咐,叫茹家另行嫁人,她並不肯,豈不誤了嬸嬸一生?」
  倒是居仁在外奔忙,利仁在監,有哥哥替他用錢,也倒自在。倒硅富爾谷,卻自打官司來,常被張羅與富財串詐,家事倒蕭條了。
  日往月來,已是三年,適值朝廷差官恤刑。此時劉氏已生一子週歲,因茹氏不肯改嫁,茹家又窮,不能養活,劉氏張主接到家中,分為兩院,將家事中分,聽她使用。聞得恤刑將到,劉氏道:「這事雖雲誣陷,不知恤刑處辨得出辨不出,不若你如今用錢,邀解子到家,你弟兄面貌一般,你便調了,等他在家與嬸嬸成親。我你有一子,不教絕後了!」居仁連聲道是。
  果然邀到家中,買瞭解子,說要緩兩日,等他夫婦成親,解子得錢應了。利仁還不肯做親,居仁道:「兄弟,弟婦既不肯改嫁,你不與成親,豈不辜負了她?她若得一男半女,須不絕你後嗣!」利仁方才應承。到起解日,居仁自帶了枷鎖,囑咐兄弟道:「我先代你去,你慢慢來。」正是:
  相送柴門曉,松林落月華。
  恩情深棣萼,血淚落荊花。
  解人也不能辯別,去見恤刑,也不過憑這些書辦,該辨駁的所在駁一駁,過堂時唱一唱名,他下邊敲緊了,也只出兩句審語了帳。此時利仁也趕到衙門前,恐怕哥受責。居仁出來,便吩咐利仁:「先回,我與解人隨後便到。」
  不期居仁與劉氏計議已定,竟不到家,與解人回話就監。解人捎信到家,利仁大哭,要行到官稟明調換。解子道:「這等是害我們了,首官定把我們活活打死。你且擔待一月,察院按臨時,必然審錄,那時你去便了。」利仁只得權且在外,他在家待嫂,與待監中哥子,真如父母一般,終是不能一時弄他出來。
  但天理霎時雖昧,到底還明,也是他兄弟有這幾時災星。忽然一日,張羅要詐富爾谷,假名開口借銀子,富爾谷道:「這幾年來,實是坎坷,不能應命。」
  張羅道:「老兄強如姚利仁坐在監裡,又不要錢用!」富爾谷見他言語不好,道且吃酒再處。因一是燙酒的不小心,飛了點灰在裡邊,斟出來,覺有些黑星星在上,張羅用指甲撩去。富爾谷又見張羅來詐,心裡不快,不吃酒,張羅便疑心。
  不期回□(到)家,□(因)為多吃了些食,瀉個十生九死,一發道是富爾谷下藥。正要發他這事,還望他送錢,且自含忍不發,不期富爾谷實拿不出,耽擱了兩月。巧巧這年大比,胡行古中了,常對家裡道:「我夫婦完聚,□□(全仗)姚氏二兄之力,豈期反害了他!」中時自去拜望,許周濟他,不題。
  一日赴一親眷的席,張羅恰好也在坐。
  語次,談起姚利仁之冤,張羅拱闊,道:「這事原是冤枉,老先生若要救他,只問富財便了!」胡行古也無言,決日去拜張羅請教。
  張羅已知醉後失言,但是他親來請教,又怪富爾谷藥他,竟把前事說了。
  胡行古道:「先生曾見麼?」
  張羅道:「是學生親眼見的。」
  又問:「有什指證麼?」
  道:「有行兇的戒尺與買囑銀子,現在富財處。」
  胡行古聽了,便辭了,一竟來與姚利仁計議。又值察院按臨,他教姚利仁把這節事去告,告富爾谷殺人陷人。胡行古是門生,又去面講。
  按院批:如果冤誣,不妨盡翻成案;批台、寧二府理刑官會問。幸得寧波推官,卻又是胡行古座師,現在台州查盤。胡行古備將兩姚仗義起釁,富爾谷結黨害人,開一說帖去講。那寧、台兩個四府,就將狀內干連人犯,一齊拘提到官。那寧波四府叫富財道:「你這奴才!怎麼與富爾谷通合,把人命誣人麼?」
  富財道:「小的並不曾告姚利仁。」
  四府道:「果是姚利仁打死的麼?」
  那富財正不好做聲,四府道:「夾起來!」
  富財只得道:「不是,原是夏學先將戒尺打暈,後邊富爾谷踢打身死,是張羅親眼見的。」
  四府道:「你怎麼不告?」
  富財道:「是小的家主,小的怎麼敢告!」
  又叫張羅,張羅也只得直說。四府就著人追了戒尺、買求銀兩,屍不須再檢,當日買仵作以輕報重,只當自耍自了。夏學與富爾谷還要爭辯,富財與張羅已說了,便難轉口。兩個四府喝令:「各打四十!」
  富爾谷擬「無故殺死義男,誣告人死罪未決,反坐」律,徒。夏學加工殺人,與張羅前案硬證害人,亦徒。姚利仁無辜,釋放寧家。解道院時,俱各重責。
  胡行古又備向各官說利仁弟兄友愛,按院又為他題本翻招。居仁回家,夫婦、兄弟完聚,好不歡暮。外邊又知利仁認罪保全居仁,居仁又代監禁,真是個難兄難弟。
  那夏學、富爾谷設局害人,也終難逃天網,張羅反覆挾詐,也不得乾淨。雖是三年之間,利仁也受了些苦楚,卻也成了他友愛的名。至於胡行古之圖報,雖是天理必明,卻也見他報恩之義,這便是:
  錯節表奇行,日久見天理。
  笑彼奸獪徒,終亦徒為爾。

【第二回千金苦不易一死曲伸冤】

  長鋏頻彈,飛動處,寒鋩流雪。肯匣中徒作龍吟,有冤茹咽?怨骨沉沉應欲朽,兇徒落落猶同列。猛沉(長?)吟怒氣滿胸中,難摧滅!
  妻雖少,心冰冽;子雖稚,宗堪接。讀書何事,飲羞抱觖(缺?),碎擊髑顱飛血雨,快然(就義?)笑釋生平結。便膏身鐵鉞(鎖?)亦何辭,生非竊。
  右調《滿江紅》
  做人子當父母疾病之時,求醫問卜,甚至割股,要求他生,及到身死,哀哭號踴,尚且有終天之恨。若是被人殺害,此心當如何悲憤?自然當拼一生,向上□(司)控告。只是近來官府糊塗的多,有錢的便可使錢,外邊央(尋?)一個名色份上,裡邊或是書吏,或是門子,貼肉揌買了問官。有勢的又可使勢,或央求上司吩咐,或央同年故舊關說,劫制問官。又買不怕打、不怕夾的潑皮做硬證,上呼下應,厚賄那仵作,重傷報輕傷。在那有人心問官,還葫蘆提擱起,留與後人。沒人心的,反要坐誣。以此誓死報親仇的,已是吃了許多苦。那沒用的,被旁人掇哄,也便把父母換錢,得他些銀子,也(便?)了帳。只有那有志氣的,他直行其是,不向有司乞憐(控告?)。當父親被害時,豈不難(能?)挺劍刃仇?但我身殉父危,想(使?)老母無依,後嗣無人,是我一家賠他一身,若控有司(他時?),或者官不如我意,不如當飲忍時飲忍,當激烈時激烈。只要得報親仇,不必論時先後,是大經緯人(處?)。
  話說浙江金華府有個武義縣。這縣是山縣,民性獷悍,故(每?)招集兵士,多於此處。凡有爭兢,便聚族相殺,便□(是)有家□(族)中爭兢,也畢竟會合親枝、黨羽鬥毆。本縣有個王家,也是一個大族。一個王良,少年也曾讀書,不就(著?),就做田莊。生有一個兒子叫做世名,生得眉清目秀,性格聰明。在外附學讀書,十二歲便會做文字。到十七歲時,府縣俱前取,但道間不錄,未得進學。父親甚是喜他,期他大成。其年他的住屋原是祖遺,侄子王俊是長房,居左,他在右,中間都是合用。王俊有了兩分村錢,要行起造。因是合的,不能。常叫族長王道來說,與他價錢,要他相讓。王良道:「一般都是王家子孫,他買產,我賣產,豈不令人笑話?幸家中略可過活?我且苦守。」後邊又央人來說,願將產換,王良畢竟不肯。成了仇。
  自古私己的常是齊整,公眾的便易塌損,各人自管了各人得分的房屋,當中的用則有人用,修卻沒人修。王俊暴發財主,甚要修飾體面,如何看得過,只得買了木料,叫些匠人,叫右首拆造。拆時同梁合柱,將中間古老房屋震塌了。
  王良此時看見,道:「這房子須不是你一個的,怎麼把來弄塌了?」
  王俊道:「這二三百年房子,你不修,我不修,自然要塌,關我什事?」只見泥水定磉,早已是間半開間,他是有意弄塌,預先造下了。
  王良見了不勝大怒,道:「這畜生恁般欺人,怎見那半間是你的?你便自做主。況且又多尺餘,如今塌的要你造還。」
  王俊道:「你有力量自造,怎我造賠你?」你一聲,我一句,爭兢不了。
  那王良便先動手,劈臉一掌。這王俊是個粗牛,怎生寧耐,便是一頭把王良撞上一跤。王良氣得緊,爬起便拾一根折木椽來打王俊,王俊也便扯一根木梢,道:「老入娘賊!故意魘魅我。」也打來,來得快些,早把王良右肩一下,王良疼了一閃,早把手中木椽落下。王俊得手,一連幾木梢,先是肋下兩下,後來頭上一下,早暈在地。他家人並他妻來看,只見頭破肋折,已是懨懨待盡,連忙學中叫王世名來。王良只掙得一聲道:「兒,此仇必報!」早已氣絕,正是:
  第宅依然在,微軀不可留。
  空因尺寸土,尚氣結冤仇。
  此時世名母子捧著王良屍首,跌天撞地痛哭,指著王俊名兒罵。王俊也不敢應,躲在家中。一班助興的便勸道:「小官人,不必哭得,得到縣間去告,不怕不償命的。」
  王俊聽得慌了,忙去請了族中族長王道,一個叫做王度,村中一個慣處事的單邦、屠利、魏拱一干人來。要他兜收。
  王道道:「小官,這事差了,叔父可是打得的?如今敵拳身死,償命說不過的。」
  魏拱道:「若是這樣說,也不必請你來了,還是你與他做主和一和。」
  王度道:「一個人活活打死,隨你什人忍不過,怎止得他?」
  屠利道:「當今之世,惟錢而已,償命也無濟死者,兩邊還要費錢。不若多與他些錢財,收拾了罷。」
  王道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私和人命,天理上難去。」
  又一個單邦道:「如今論什天理!有錢者生,無錢者死。若和,是兩利之道,若王大官肯依我們出錢,這便是錢財性命,性命卵袋,我們憑他。」
  王俊道:「一憑列位。」
  單邦道:「這等若是王小官不肯,我自有話說。同去!同去!」一把扯了王道、王度,屠、魏兩個隨了來。
  到王世名家,只見母子正在痛哭。見了王道一干,正待告訴,單邦道:「不消說得,我們親眼見的。只是聞得你兩家要興訟,故來一說。」
  王世名母親道:「我正要告他,他有什訟興?」
  單邦笑道:「他有話道,因屋塌壓死,你圖賴他,闔家去將他打搶。」
  王世名道:「這一尺天,一尺地,人是活活打死的,怎說得這話?」便痛哭起來。
  魏拱道:「這原是誑之以理之所有,若差官來相驗,房子塌是真。如今假人命常事,人死先打搶一番,官府都知道的。」
  王世名母親道:「有這等沒天理的,拼老性命結識他。」
  屠利道:「不要慌,如今虧得二位族長道:『天理上去不得。』所以我們來處。」
  王世名道:「正是二位公公極公道的。」
  單邦道:「是公道的,七老八十,大熱天,也沒這氣力為你府、縣前走。如今我們商議,你們母子去告,先得一個坐視不救的罪名了。又要盤纏使費。告時,他央了人情,爭是壓死,仵作處用了錢,報做壓死傷,你豈不坐誣?」
  王世名道:「有證見。」
  屠利道:「你這小官,官有份上反道是硬證,誰扯直腿替你夾?便是你二位族尊也不肯。況且到那檢驗時,如今初死還好,天色熱,不久潰爛,就要剔骨檢,筋肉盡行割去,你道慘不慘?」世名聽到此,兩淚交流。
  魏拱見他,曉得他可以此動,道:「不檢不償,也不止一次,還要蒸骨檢哩。」母子二人聽得,哭得滿地滾去,眼睜睜只看這兩個族長。不期他兩人聽了這片歪語,氣得聲都不做。
  單邦道:「如今我們計議,一邊折命,一邊折錢,不若叫他從重斷送,七七做,八八敲,再處些銀子養贍你母子,省得使在衙門中,與你們不是與別人。你們母子出頭露面去告一場,也不知官何如,不若做個人情,讓他們不是讓別人,不然,貧不與富鬥,命又不償得,你母子還被他拖死了。」這片話,他母親女流,先是矬了。王世名先是個恐零落父親屍骸,也便持疑。
  屠利道:「你兩老人家也做一聲,依我只是銀子好。」
  王道道:「父母之仇,也難強你不報的。」
  魏拱道:「又來撒。」
  王道道:「只你們母子也要自度力量,怕沒有打官司家事,打官司手段。」
  王度道:「自古『饒人不是癡。』你也自做主意。」
  屠利道:「官司斷不勸你打。」
  魏拱道:「命斷償不成,只是和為貴。」
  單邦道:「和不可強他,只是未到官,兩個老人家做得主,是可為得你,還可多處些,到官燒埋有限。」世名母親聽了,便叫世名到房中計議。
  世名道:「這仇是必報的。」
  母親道:「這等不要和了?」
  世名道:「且與他和,再處。」
  世名便走出來道:「論起,王俊親毆殺我父親,畢竟告他個人亡家破方了。只是我父亡母老,我若出去打官司,家中何人奉養,又要累各位。」
  魏拱道:「這決定奉隨,只家下離縣前遠,日逐奉擾不當。」
  世名道:「如今列位吩咐,我沒有個不依的,只憑列位處。父親我自斷送,不要他斷送。」
  魏拱道:「這等才圓活。不要他斷送,更有志氣。」
  屠利道:「若不要他斷送,等他多出些錢與你罷。」
  單邦道:「一言已定。去,去,去!」一齊起身到王俊家來。
  屠利道:「原沒個不愛錢的。」
  魏拱道:「也虧得單老爹這一片話頭。」
  單邦道:「你幫襯也不低。」
  只有王道心裡暗轉:「這小官枉了讀書,父親被人打死,便也甘心和了。」
  坐定,王俊慌忙出來道:「如何?」
  魏拱道:「他甚是不肯。」
  王俊道:「這等待要去告?」
  屠利道:「虧單公再三解勸,如今十有八就了。只是要大破鈔。」
  王俊道:「如今二位伯祖如何張主?」
  王道道:「我手掌也是肉,手心也是肉,難主持。但憑列位。」
  魏拱道:「這單老爹出題目。」
  單邦道:「還是族尊。依我少打不倒,五十兩助喪,三十畝田供他子母。」
  屠利道:「處得極當,處得極當。」
  王俊道:「來不得!」
  王度道:「你落水要命,上岸要錢,沒一二百金官司。」
  魏拱道:「王大郎,不要不識俏,這些不夠打發仵作差使錢。」
  屠利笑道:「這是單老爹主意,還不知他意下何如?」
  王俊只得拿出三十兩銀子,二十兩首飾,就寫一紙賣田文書。
  單邦又道:「這事要做得老,這銀子與契都放在族長處。一位與屠愛泉去簽田、寫租契;一位與魏趨之去幫扶王小官人落材燒化,然後交付銀產。」
  王道道:「他有墳地,如何肯燒?只他妻子自行收殮,便無後患了。」
  魏洪道:「單兄,足下同往王小官處去何如?」
  單邦道:「這邊裡遞也要調停,不然動了飛呈,又是一番事了。」
  果然分頭去做。王道與魏拱到王世名家,世名原無心在得財,也竟應了。
  王道道:「有這樣小官,再說兩句也可與你多增幾兩銀子。」
  魏拱也心裡道:「這是見財慌的。」
  世名自將已資將父親從厚收殮。
  兩個族長交了銀產,單邦收拾裡鄰,竟開了許多天窗。後邊王俊捐出百金謝他們一干,單邦得了四十兩,魏、屠也各得銀十五兩。
  王道與王度不收。
  鄉里間便都道:「有錢阿叔也可打殺的。」也都笑王世名柔懦。
  不知王世名他將銀子與契俱封了,上邊寫得明白,交與母親收執。私自畫一軸父親的神像,側邊畫著自己形容,帶著刀站立隨了。
  三年之間,寧可衣貧食淡,到沒銀子時,寧可解當,並不動王俊一毫銀子。每年收租,都把來變了價封了,上邊寫某年某人還租幾石,賣價幾兩,一一交與母親。
  痛切思親瘦骨巖,幾回清淚染青衫。
  奇冤若是藏金積,幽恨權同片紙緘。
  武義一帶地方打鐵頗多。一日赴館,往一鐵店門前過,只聽得[門字左邊][門字左邊][門字右邊][門字右邊],兩個人大六月立在火爐邊打鐵。
  王世名去看道:「有刀麼?」
  道:「有打起的廚刀。」
  世名道:「不是。」
  鐵匠道:「可是腰刀?」
  世名看了看道:「太長,要帶得在身邊的匕首。」
  鐵匠道:「什麼匕首?可是解手刀?」遞過一把。世名嫌鈍。
  鐵匠道:「這等打一把純鋼的。」論定了價錢,與了他幾分作定。鐵匠果然為他打一把好刀:
  瑩色冷冷傲雪霜,剜犀截像有奇鋩。
  休須拂拭華陰土,牛斗時看起異光。
  世名拿來把玩,快利之極。找了銀子,叫他上邊鑿「報仇」二字。
  鐵匠道:「這是尊號麼?」
  世名道:「你只為我鑿上去罷了。」
  鐵匠道:「寫不出。官人寫,我鑿罷。」世名便將來,楷楷的寫上兩個字。鐵匠依樣鑿了,又討了兩分酒錢。世名就帶在身邊,不與母親知道。
  閒時拿出來看玩。道:「刀!刀!不知何時是你建功的時節,是我吐氣的時節?我定要拿住此賊,碎砍他頭顱,方使我父親瞑目泉下。」
  在館中讀書空時,便把古來忠孝格言楷寫了帶在身邊,時常諷詠,每每淚下。
  那同窗輕薄的道:「父親讓人打死,得些財物便了,成什麼孝?枉讀了書!」
  只有他的先生盧玉成,每夕聽他讀那格言,或時悲歌淒惋,或時奮迅激昂,每日早起,見他目間時有淚痕。道:「此子有深情,非忘親的。」
  到了服闕,適值宗師按臨,府縣取送,道間與進了。
  王俊聽得,心下驚慌,便送銀三兩與他做藍衫。他也收來封了。
  有個本縣財主,一來見他新進,人品整齊;二來可以借他遮蓋門戶,要來贅他。他不敢輕離母親,那邊竟嫁與他。王俊也有厚贈,他也收了。
  苒荏年餘,不覺生下一子。到了彌月,晚間其妻的抱在手中,他把兒子頭上摸一摸道:「好了,我如今後嗣已有,便死也不怕絕血食了。」
  其妻把他看了道:「怎說這樣不吉利話!」他已瞞了母親,暗暗的把刀藏在襪桶內,要殺王俊。
  這是正月十二,王俊正在單邦家吃酒,吃得爛醉回。踉踉蹌蹌將近到家,只聽得一聲道:「王俊,還我父親命來!」王俊一驚,酒早沒了。
  睜開醉眼,卻見王世名立在面前,手拿著一把刀,兩隻腳竟不能移動,只叫:「賢弟,憑你要多少,只饒我性命罷!」
  王世名道:「胡說,有殺人不償命的麼?」就劈頭一刀砍去,王俊一閃,早一個「之」字。王世名便乘勢一推,按在地,把刀就勒,王俊把腳□(蹬)得兩□(蹬),只見醉後的人,血如泉湧。王世名又復上幾刀,眼見得王俊不得活了。正是:
  幸假金錢逃國法,竟隨霜刃喪黃泉。
  此時世名便在村中叫道:「王俊殺我父親,我如今已殺他報仇。列位可隨我明日赴官正法。」
  村中聽得,只見老少男女一齊趕來,早見王俊頭顱劈碎,死在血中。行兇刀插在身旁,王世名立在那裡。屠利趕來看了,道:「爺呀!早知終久死在他手裡,不如省了這百來兩銀子。」
  單邦也帶著酒走來,道:「這小官造次,再央我們講一講,等他再送些銀子,怎便做出這事?」
  世名道:「誰要他銀子,可同到舍下。」
  到得家中,母妻聽得世名殺了人,也吃一驚,王道、王度也到,王道道:「一報還他一報,只遲死得六年。」
  王度道:「苦他主這意六年,也虧他耐心。」世名早從房中將向來銀拿出,一封五十兩,是買和銀;又十餘小封,都是六年中收的租息並王俊送的銀子,又有一張呈子,上寫道:
  金華府武義縣生員王世名
  首為除凶報仇事:獸兄王俊,逞強佔產,嗔父王良不從,於萬曆□(六)年五月,毒毆身死。掗銀賣和,族長王道等證。經今六年,情實不甘,於今月日,是某親手殺死,刀仗現存,理甘伏法,為此上呈。
  當面拿出來,於空處填了日時。
  王道道:「他已一向辦定報仇的了,我們散去,明日同去出首。」眾人趑趄不肯就去,世名道:「我原拼一死殉父,斷不逃去,貽累母親。」
  又有幾個捏破屁裡遞道:「只是小心些,就在府上借宿罷!」
  當晚,王世名已安慰母親;吩咐了妻子,教她好供奉母親,養育兒子。
  次日絕早,世名叫妻子煮飯與眾人吃了,同到縣中。早已哄動一城。知縣姓陳,坐了堂。世名與眾人遞上呈子,並將刀仗放在案前。陳知縣看了道:「你當日收他銀子,如今又殺他,恐別有情。」
  世名道:「前日與和,原非本心。只因身幼,母老無人奉養,故此隱忍。所付銀兩並歷年租銀,俱各封識不動,只待娶妻,可以奉母,然後行世名之志。今志已行,一死不惜。」
  陳知縣再叫親族裡鄰,說來都是一般,陳知縣道:「這是孝子,我這裡不監禁你,只暫住賓館中,待我與你申請。其餘干連,暫放寧家。」就連夜為他申詳守巡二道,把前後事俱入申中。
  守巡俱批金華汪知縣會問。那汪知縣聞他這光景,也甚憐他,當時叫他上去,問他有什麼講。世名道:「世名從何言?今事已畢,只欠一死。」
  汪知縣道:「我如今且檢你父親的屍,若有傷,可以不死。」
  世名道:「世名能刃王俊於今日,怎不能訴王俊於當日?忍痛六年始發,只為不忍傷殘父屍,今只以世名抵命,也不須得檢。若台台憐念,乞放歸田里,拜父辭母囑妻,絕吭柩前,獻屍台下。」
  汪知縣道:「我檢屍正是為你,若不見你父親屍傷,誰信你報仇。」遂便寫一審單申府道:
  審得:王世名宿抱父冤,潛懷壯志,強顏與仇同室,矢志終不共天,封買和之資,不遺錙銖;鑄報仇之刃,懸之繪像。就理恐殘父屍,即死慮絕親後。歲序屢遷,剛腸愈烈。及甫生男一歲,謂可從父九泉,遂揮刃於仇人,甘投身於法吏。驗父若果有傷,擅殺應從末減。但世名誓不毀父屍以求生,唯求即父柩而就死。一檢世名且自盡,是世名不檢固死,檢亦死也。捐生慷慨,既難卒保其身,而就義從容,是宜曲成其志。合今放歸田里,聽其自裁。
  通申府、道,若是府、道有一個有力量道:「王俊買和有金,剛殺叔有據,不待檢矣!殺人者死,夫亦何辭?第不死於官,而死於世名,恐孝子有心,朝廷無法矣!若聽其自裁,不幾以俊一身,易世名父子與擬罪以伸法,末減以原情。」這等,汪知縣也不消拘把檢屍做世名生路了,上司也只依擬。
  汪知縣便把他放去,又吩咐道:「你且去,我還到縣來,你且慢死,我畢竟要全你,怎麼苦惜那已枯之骨,不免你有用之身?」
  世名道:「死斷不惜,屍斷不願檢。」
  汪知縣看了他,又歎息道:「浮生有涯,令名無□(巳)!」
  世名聽了,又正色道:「這豈圖名,理該如此。」
  汪知縣也不差人管押他,他自到家。母親見了哭道:「兒,我不知道你懷這意,你若有什蹉跌,叫我如何?」
  世名道:「兒子這身是父生的,今日還為父死。雖不得奉養母親,也得見父地下。母親不要痛我。」其妻也在側邊哭。
  世名道:「妳也莫哭,只是善事婆婆,以代我奉養;好看兒子,以延我宗嗣,我死也瞑目了。」
  去見陳知縣,知縣仍舊留他在賓館,吩咐人好好看待,不要令他尋自盡。
  過了幾日,汪知縣來了,滿城這些仗義的並他本村的裡鄰,都去迎接道:「王俊殺叔是實,世名報仇也是理之當然,要求汪縣尊保全這孝子。」汪縣尊已申了上司,見上司沒個原免他的意思,唯有檢驗,可以為他出脫,只得又去取他父親屍棺。
  世名聽了,把頭亂撞,道:「他們只要保全我的性命,苦要殘我父親的骸骨,我一死可以全我父了。」那看守的因陳知縣吩咐,死命抱住,不能得死。
  到了次日,通學秀才都衣巾簇擁著世名,來見汪縣尊,道:「王俊殺叔,去今六年。當日行賄之人尚在,可一鞠而得,何必殘遺骸,致殘孝子。況且王俊可銀產償叔父之死,今世名亦可返其銀產以償族兄之死。今日世名還祈太宗師玉全。」
  汪縣尊道:「今日之驗,正以全之。」此時適值棺至,世名望見,便以頭觸階石,噴血如雨,地都濺得火赤的。眾秀才見了,抱的抱,扯的扯,一齊都哭起來。衙役與看的人無不下淚,兩縣尊也不覺為之泣下。
  低徊往事只生悲,欲語淒淒雙淚垂。
  一死自甘伸國法,忍教親體受凌夷。
  眾秀才又為他講,汪縣尊叫把棺木發回。孝子暈了半日方蘇。又到灘邊,看棺木上船。又慟哭了一番,仍至兩縣尊前就死。
  兩縣叫人扶起,又著醫生醫治。兩個縣尊商議,要自見司道面講,免他檢屍,以延他的生;再為題請,以免他的死。
  孝子道:「這也非法,非法無君。我只辦了一死;便不消這兩縣尊為我周旋委婉。」
  回到館中,便就絕食,勺水不肯入口。這些親族與同袍都來開講,道:「如今你父仇已報了,你的志已遂了。如今縣尊百計要為你求生,這是他的好意,原不是你要苟全,何妨留這身報國。」
  世名道:「我斷不要人憐,斷不負殺人之名,以立於天壤間。」原是把頭磕破的,又加連日不吃,就不覺身體懨懨。這日忽然對著探望的親友長笑一聲,俯首而逝,歿在館中。死之刻雲霧昏慘,迅風折木,雷雨大作。兩縣令著他家中領屍,只見天色開霽,遠近來看的、送的雲一般相似。
  到家,他妻子開喪受吊。他妻子也守節,策勵孤子成名。當時在武義連浙東一路,便是村夫牧豎,莫不曉得個王秀才是王孝子。只是有識的道:古來為父報仇多有從末減的,況以王秀才之柔剛並用,必能有濟於世。若使以一戍全之,孝子必生。生必有效於國。在王秀才,為孝子又可為忠臣。而國家亦收人才之用。即其死,良可為國家人才惜耳。故吳縣張孝廉鳳翼高其誼為立傳。孝廉曰:
  殺人者死,律也。人命是虛,行財是實,亦律也。彼買和契贓具在,可以坐俊殺叔之罪,可以挽世名抵命之條,何必檢厥父屍,以傷孝子之心哉?蓋當事諸君子急於念孝子,反亂其方寸,而慮不及此哉!抑天意不惜孝子一死,以達其志,以彰其孝哉!

【第三回情詞無可逗羞殺抱琵琶】

  香徑留煙,蹀廊籠霧,個是蘇台春暮。翠袖紅妝,銷得人亡國故。開笑靨夷光何在;泣秦望夫差誰訴?歎古來傾國傾城,最是蛾眉把人誤。丈夫峻嶒俠骨,肯靡靡繞指,醉紅酣素。劍掃情魔,任笑儒生酸腐。媸相如緣綺閒挑,陋宋玉彩箋偷賦。須信是子女柔腸,不向英雄譜。
  右調《綺羅香》
  吾家尼父道:「血氣未定,戒之在色。」正為少年不諳世故,不知利害,又或自矜自己人才,自奇自家的學問。當著鰥居消索,旅館淒其,怎能寧奈?況遇著偏是一個奇妙女,嬌吟巧詠,入耳牽心;媚臉妖姿,刺目掛膽,我有情,他有意,怎不做出事來?不知古來私情,相如與文君是有終的,人都道他無行。元微之、鶯鶯是無終的,人都道他薄情。
  人只試想一想,一個女子,我與他苟合,這時你愛色,我愛才,惟恐不得上手,還有什麼話說?只是後邊想起當初鼠竊狗偷的,是何光景?又或夫婦稍有釁隙,道這婦人當日曾與我私情,莫不今日又有外心麼?至於兩下雖然成就,卻撞了一個事變難料,不復做得夫婦,你絆我牽,何以為情?又或事覺,為人嘲笑,致那婦人見薄於舅姑,見惡於夫婿,我又怎麼為情?故大英雄見得定,識得破,不偷一時之歡娛,壞自己與他的行止。
  話說弘治間有一士子,姓陸名容,字仲含。本貫蘇州府昆山縣人。少喪父,與寡母相依,織紝自活。他生得儀容俊逸,舉止端詳,飄飄若神仙中人。卻又勤學好問,故此胸中極其該博,諸子百家,無不貫通。他父在時已聘了親,尚未畢姻。十八歲進了昆山縣學。凡人少年進學未經折挫,看得功名容易,便易懈於研墨,入於游逸,他卻少年老成,志向遠大。若說作文講學,也不辭風雨,不論遠近。若是尋花問柳,飲酒遊山,他便裹足不入。當時有笑他迂的,他卻率性而行,不肯改易。
  進學之後,有個父親相好的友人,姓謝名琛,號度城,住在馬鞍山下。生有一子一女,女名芳卿,年可十八歲,生得臉如月滿,目若星輝,翠黛初舒楊柳,朱唇半吐櫻桃。又且舉止輕盈,丰神飄逸。她父親是個老白想起家,吹簫、鼓琴、彈棋、做歪詩也都會得,常把這些教她,故此這女子無件不通。
  倒是這兄弟謝鵬,十一歲卻懵懂癡愚,不肯讀書。謝老此時有了幾分家事,巴不得兒子讀書進學。來賀陸仲含時,見他家事蕭條,也有憐他之意,道:「賢契家事清淡,也處館麼?」
  陸仲含道:「小侄淺學,怎堪為人師。」
  謝老道:「賢契著此念頭,便前程萬里,自家見得不足,常常有餘。老夫有句相知話奉瀆:家下有個小犬,年已十一歲了,未遇明師,尚然頑蠢,若賢侄不棄,薄有幾間書房,敢屈在寒舍作個西席。只恐粗茶淡飯,有慢賢侄。束脩不多,不成一個禮,只當自讀書吧。」
  陸仲含著:「極承老伯培植,只恐短才不勝任。」
  謝老起身道:「不要過謙,可對令堂一說,學生就送關書來。」仲含隨與母親計議。
  母親道:「家中斗室,原難讀書,若承他好意,不唯可以潛心書史,還可省家中供給,這該去。只是通家教書要當真,他飲食伏待不到處,也將就些,切不可做腔。」果然隔了兩日,謝老來送一個十二兩關,就擇日請他赴館。陸仲含此時收拾了些書史,別了母親。來到謝家,只見好一個庭院:
  繞戶溪流蕩漾,覆牆柳影橫斜,
  簾卷滿庭草色,風來隔院殘花。
  到得門,謝老與兒子出來相迎。延入中堂相揖,遜仲含上坐。仲含再三謙讓,謝老道:「今日西賓自應上坐了。」茶罷叫兒子拜了,送了贄,延入書房。此老是在行人,故此收拾得極其精雅:
  小檻臨流出,疏窗傍竹開。
  花陰依曲徑,清影落長槐。
  細草含新色,卷峰帶古苔。
  纖塵驚不到,啼鳥得頻來。
  三間小坐憩,上掛著一幅小單條。一張花梨小几,上供著一個古銅瓶,插著幾枝時花。側邊小桌上,是一盆細葉菖蒲,中列太湖石。黑漆小椅四張,臨窗小癭木桌,上列棋枰、磁爐。天井內列兩樹茉莉、一盆建蘭。側首過一小環洞門,又三間小書房,是先生坐的。曲欄綺窗,清幽可人。來館伏侍的卻是一個十一二歲小丫鬟。謝老道:「家下有幾畝薄田,屋後又有個小圃,有兩個小廝,都在那邊做活,故此著小鬟伏侍,想在通家不礙。」
  晚間開宴,似有一二女娘窺笑的,仲含並不窺視她。自此之後,只是盡心在那廂教書。這謝鵬雖是愚鈍,當不得他朝夕講說,漸漸也有亮頭。每晚謝老因是愛子,叫入內室歇宿,陸仲含倒越得空書齋獨扃,恣意讀書。十餘日一回家,不題了。
  只是謝老的女兒芳卿,她性格原是瀟灑的,又學了一身技藝,嘗道是:『蘇小妹沒我的色;越西施少我的才。』幾頭有本朱淑真《斷腸集》,看了,每為歎息道:「把這段才色配個庸流,豈不可恨?倒不如文君得配著相如,名高千古。」況且又因□(謝)老擇配,高不成,低不就,把歲月蹉跎。看這冬夜春宵,好生悒怏。曾記她和《斷腸集》韻,有詩道:
  初日暉暉透綺窗,細尋殘夢未成妝。
  柳腰應讓當時好,繡帶驚看漸漸長。
  平日也是無聊無賴。自那日請陸仲含時,她在屏風後蹴來蹴去看他,見他丰神秀爽,言語溫雅,暗想:「他外貌已是如此,少年進學,內才畢竟也好。似這樣人可是才貌兩絕了。只不知我父親今日揀,明日擇,可得這樣個人麼?」以此十分留意。
  自謝老上年喪了妻,中饋之事,俱是芳卿管。那芳卿備得十分精潔,早晚必取好天池松蘿苦茗與他。那陸仲含道他家好清的,也是常事,並不問它。
  芳卿倒向丫頭採菱問道:「先生曾道這茶好麼?」
  採菱道:「這先生是村的,在那廂看了這兩張紙,嗚嗚的,有時拿去便吃,有時擱做冰冷的,何曾把眼睛去看一看青的、黃的,把鼻子聞一聞香的、不香的?」
  芳卿道:「癡丫頭,這他是一心在書上,是一個狠讀書秀才。」
  採菱道:「狠是狠的,來這一向,不曾見他笑一笑。」
  芳卿道:「你不曉的,做先生要是這樣。若是對著這頑皮,與他戲顛顛的,便沒怕懼了。這也是沒奈何,哪一個少年不要頑耍風月的?」
  採菱道:「這樣說起來是假狠了。」
  處館數月,芳卿嘗時在樓上調絲弄竹,要引動他,不料陸仲含少年老成得緊,卻似不聽得般,並不在採菱、謝鵬面前問一聲是誰人吹彈。
  那芳卿見他這光景,道他至誠可托終身,偏要來惹他。父親不在時,常到小坐憩邊採花來頑耍,故意與採菱大驚小怪的,使他得知。有時直到他環洞門外,聽他講書。仲含卻不走出來。即或撞著,避嫌,折身轉了去。謝鵬要來說姐姐時,自娘沒後,都是姐姐看管,不敢惹她;卻又書講不出時,又虧姐姐把竊聽的教導他。他也巴不得姐姐來聽。芳卿又要顯才,把自己做就的詩,假做父親的,叫兄弟拿與他看。
  那陸仲含道:「這詩是戴了紗帽,或是山人墨客做的,我們儒生只可用心在八股頭上。脫有餘工,當博通經史,若這些吟詩作賦,彈琴著棋。多一件是添一件累,不可看他。」謝鵬一個掃興而止。
  芳卿道:「怎小小年紀,這樣腐氣。」幾番要寫封情書著採菱送去,又怕兄弟得知。要自乘他歸省時到房中留些詩句,又恐怕被他人或父親到館中看見,不敢。
  一日又到書房中來聽他講書,卻見他窗外曬著一雙紅鞋兒,正是陸仲含的。
  芳卿道:「看他也是好華麗的人,怎不耽風月。」忙回房中寫了一首詩道:
  日倚東牆盼落暉,夢魂夜夜繞書幃,
  何緣得遂生平願,化作鸞凰相對飛。
  叫採菱道:「妳與我將來藏在陸相公鞋內,不可與大叔見。」又怕採菱哄她,又自隨著她,遠遠的看她藏了方轉。
  綺閣痛形孤,牆東有子都,
  深心憐只凰,寸緘托雙鳧。
  又著採菱借送茶名色,來看動靜。
  那採菱看見天色陰,故意道一句:「天要下雨了。」
  只見陸仲含走出來,將鞋子彈上兩彈。正待收拾,卻見鞋內有一幅紙在,扯出來時,上面是一首詩。他看了又看,想道:「這筆仗柔媚,一定是個女人做的,怎落在我鞋內?」拿在手中想了幾回,也援筆寫在後首道:
  陰散閒庭墜晚暉,一經披玩靜垂幃。
  有琴怕作相如調,寄語孤凰別向飛。
  一時高興寫了,又想道:「我詩是拒絕她的,卻不知是何人作,又請何人與她,留在書笥中,反覺不雅。」竟將來扯得粉碎。採菱在窗外張見,忙去回復。
  芳卿已在那裡等信,道:「怎麼了?」
  採菱道:「我在那裡等了半日,不見動靜,被我哄道天雨了,他卻來收這鞋子,見了詩兒,復到房中,一頭走,一頭點頭搖腦,輕輕的讀。讀了半日,也在紙上寫了幾句,後邊又將來扯碎了。想是做姐姐不過,故此扯壞。」
  芳卿道:「他扯是惱麼?」
  採菱道:「也不歡喜,也不惱。」
  芳卿道:「他若是無情的,一定上手扯壞。他又這等想看,又和,一定也有些動情。扯壞時,他怕人知道,欲滅形跡了,還是個有心人。」
  不知那陸仲含在那邊廢了好些心,道:「我嘗聞得謝老在我面前說兒子愚蠢,一女聰明,吹彈寫作,無所不能。這一定是她做的。詩中詞意似有意於我,但謝老以通家延我,我卻淫其女,於心何安?況女子一生之節義,我一生之行簡,皆繫於此,豈可苟且。只是我心如鐵石,可質神明,但恐此女不喻,今日詩來,明日字到,或至洩漏,連我也難自白。不若棄此館而回,可以保全兩下,卻又沒個名目。」正在擺劃不下時,不期這日值謝老被一個大老挈往虎丘,不在家中。那芳卿幸得有這機會,待至初更,著採菱伴了兄弟,自卻明妝艷飾,逕至書房中來。
  走至洞門邊,又想道:「他若見拒,如何是好?」便縮住了。又想道:「天下沒有這等膠執的,還去看。」
  乘著月光到書房門首,輕輕的彈了幾彈。那陸仲含讀得高興,一句長,一句短,一句高,一句低,哪裡聽得?芳卿只得咬著指頭等了一回,又下階看一回月,不見動靜。又彈上幾彈,偏又撞他響讀時。立了一個更次,意興索然。正待回步,忽聽得『呀』地一聲,開出房來,卻是陸仲含出來解手。遇著芳卿,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好一個女子:
  肌如聚雪,鬢若裁雲。彎彎翠黛,巫峰兩朵入眉頭;的的明眸,天漢雙星來眼底。乍啟口,清香滿座;半含羞,秀色撩人。白團斜掩賽班姬,翠羽輕投疑漢女。
  仲含道:「哪家女子,到此何干?」那芳卿閃了臉,逕望房中一闖。
  仲含便急了道:「我是書館之中,妳一個女流走將來,又是暮夜,教人也說不清,快去!」
  芳卿道:「今日原也說不清了。陸郎,我非他人,即主人之女芳卿也。我自負才貌,常恐落村人之手,願得與君備箕帚。前芳心已見於鞋中之詞。今值老父他往,舍弟熟睡,特來一見。」
  仲含道:「如此,學生失瞻了。但學生已聘顧氏,不能如教了。」
  芳卿即淚下道:「妾何薄命如此?但妾素慕君才貌,形之寢寐,今日一見,後會難期,願借片時,少罄款曲,即異日作妾,亦所不惜。」遂牽仲含之衣。
  仲含道:「父執之女,斷無辱為妾之理。請自尊重,請回。」
  芳卿道:「佳人難得,才子難逢,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郎何恝然?」眉眉吐吐,越把身子捱近來。
  陸仲含便作色道:「女郎差矣!『節義』二字不可虧。若使今日女郎失身,便是失節。我今日與女郎苟合,便是不義。請問女郎設使今日私情,日明洩露,女郎何以對令尊?異日何日對夫婿?那時非逃則死,何苦以一時貽千秋之臭。」
  芳卿道:「陸郎,文君相如之事,千古美譚,怎少年風月襟期,作這腐儒酸態?」
  仲含道:「寧今日女郎酸我、腐我,後日必思吾言。負心之事,斷斷不為!」遂踏步走出房外。
  芳卿見了,滿面羞慚道:「有這等拘儒,我才貌作不得你的妾?不識好!不識好!」還望仲含留她。不意仲含藏入花陰去了,只得怏怏而回。
  一到房中,和衣睡下。一時想起好羞,怎兩不相識,輕易見他?被他拒絕,成何光景?一時好惱:「天下不只你一個有才貌的,拿什班兒?」又時自解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好歹要尋個似他的。」思量半夜,到天明反睡了去。
  採菱到來,道:「親娘辛苦!」
  芳卿道:「撞著呆物,我就回了。」
  採菱道:「親娘謊我,哪個肯呆?」
  芳卿道:「真是。」把夜來光景說與他。
  採菱道:「有這樣不識抬舉的。親娘捱半年,怕不嫁出個好姑夫?要這樣呆物,料也不溜亮的。」芳卿點了點頭。
  仲含這廂怕芳卿又來纏,托母親抱病,家中無人,不便省親,要辭館回家。
  謝度城道:「怎令堂一時老病起來?莫不小兒觸突,家下伏侍不周?」
  仲含道:「並不是,實是為老母之故。」謝度誠見他忠厚,兒子也有光景,甚是戀戀不釋。
  問女兒道:「妳一向供看他,何如?」
  芳卿道:「極好。想為館谷少,一個學生坐不住他身子。」
  謝度城見仲含意堅,只得聽他,道:「先生若可脫身,還到舍下來終其事。」仲含唯唯。
  到家,母親甚是驚訝,道:「你莫不有什不老成處,做出事回來?」
  仲含道:「並沒什事,只為家中母親獨居,甚是懸念,故此回來。」
  母親道:「固是你好意,但你處館,身去口去,如今反要吃自己的了。」
  過幾時,謝度城著人送束脩,且請赴館。只在附近僧寺讀書。
  次年聞得謝老女隨人逃走,不知去向。後又聞得謝老撿女兒箱中,見有情書一紙,卻是在他家伴讀的薄喻義。謝度城執此告官,此時薄喻義已逃去,家中只一母親,拖出來見了幾次官,追不出,只得出牌廣捕。陸仲含聽了,歎息道:「若是我當日有些苟且,若有一二字腳,今日也不得辨白了。」
  荏苒三年,恰當大比。陸仲含遺才進場,到揭曉之夕,他母親忽然夢見仲含之父道:「且喜孩兒得中了,他應該下科中式,因有陰德,改在今科,還得聯捷。」母親覺來,門前報的已是來了。
  此時仲含尚在金陵,隨例飲宴參謁,耽延月餘。這些同年也有在新院耍,也有舊院耍,也有挾了妓女在桃葉渡、燕子磯遊船的,也有乘了轎在雨花台、牛首山各處觀玩的。他卻無事靜坐,蕭然一室,不改寒儒舊態,這些同年都笑他。
  事畢,到家謁母親、親友,也去拜謝度城。度城出來相見,道及:「小兒得先生開導,漸已能文。只是擇人不慎,誤延輕薄,遂成家門之丑。若當日先生在此,當不至此。」十分淒愴。
  仲含在家中,母親道及得夢事。仲含道:「我寒儒有什陰德及人?」十月,啟行北上,謝老父子也來相送。
  一路無辭。抵京,與吳縣舉人陸完,太倉舉人姜昂同在東江米巷作寓。兩個扯了陸仲含到前門朝窩內頑耍,仲含道:「素性怕到花叢。」
  兩個笑了笑道:「如今你才離家一月,還可奈哩!」也不強他。
  兩個東撞西撞,撞到一家梁家,先是鴇兒見客,道:「紅兒有客!」
  只見一個妓者出來,年紀約有十七八歲,生得豐膩,一口北音,陪吃了茶,問了鄉貫姓字。須臾,一個妓女送客出來,約有二十模樣,生得眉目疏秀,舉止輕盈。
  姜舉人問紅兒道:「這是何人?」紅兒道:「是我姐姐慧哥,她曉得一口你們蘇州鄉彈,琴棋詩寫,無件不通。」正說時,慧兒送客已回,向前萬福。
  紅兒道:「這一位太倉姜相公,這位吳縣陸相公,都是來會試的。」
  慧兒道:「在哪廂下?」
  姜舉人道:「就在東江米巷。」
  慧兒道:「兩位相公俱在姑蘇,昆山有一位陸仲含,與陸相公不是同宗麼?」
  姜舉人道:「近來,同宗。」
  陸舉人道:「他與我們同來會試,同寓。慧哥可與有交麼?」
  慧哥覺得容貌慘然。道:「曾見來。」
  姜舉人道:「這等我停會挈他同來。」姜舉人叫小廝取一兩銀子與她治酒。兩個跳到下處,尋陸仲含時,拜客不在。
  等了一會來人,姜舉人便道:「陸仲含,好個素性懶入花叢,卻日日假拜客名頭去打獨坐!」
  陸仲含道:「並不曾打什獨坐。」
  陸舉人道:「梁家慧哥托我致意。」
  仲含道:「並不曾曉得什梁家慧哥。」
  姜舉人道:「她卻曉得你昆山陸仲含。」
  仲含道:「這是怪事。」
  姜舉人道:「何怪之有?離家久,旅邸蕭條,便適與一適興,何妨?」
  陸仲含道:「這原不妨,實是不曾到娼家去。」
  正說間,又是一個同年王舉人來,聽了,把陸仲含肩上拍一拍道:「老呆,何妨事?如今同去,若是陸兄果不曾去,姜兄輸一東道請陸兄;如果是舊相與,陸兄輸一個東道請姜兄,何如?」
  姜舉人連道:「使得,使得!」
  陸仲含道:「這一定你們要激我到娼家去了,我不去。」
  姜舉人便拍手道:「辭餒了。」
  只見王舉人在背後把陸仲含推著道:「去,去,飲酒宿娼,提學也管不著。就是不去的,也不曾見賞德行,今日便帶挈我吹一個木屑吧!」三個人簇著便走。
  走到梁家,紅兒出來相迎,不見慧哥。王舉人道:「慧哥呢?」
  紅兒便叫:「請慧哥!姜相公眾位在這裡。」去了一會兒。
  道:「身子不快,不來。」蓋因觸起陸仲含事,不覺淒側,況又有些慚愧,不肯出來。
  姜舉人道:「這樣病得快?定要接來。」
  王舉人道:「我們今日東道都在他一見上,這決要出來的。」
  姜舉人道:「若不是陸相公分上,就要捋毛了。」逼了一會,只得出來,與王舉人、陸仲含相見了。陸仲含與他彼此相視,陸仲含也覺有些面善,慧兒卻滿面通紅,低頭不語。
  姜舉人道:「賊,賊,賊!」一個眼色丟大家,都不做聲了。」
  王舉人道:「兩個不相識,這東道要姜兄做。」
  姜舉人道:「東道我已做在此了,實是適才原問陸仲含。」
  須臾酒到,姜舉人道:「慧娘,妳早間道曾見陸仲含,果是何處見來?」只見慧哥兩淚交零,哽咽不勝。正是:
  一身飄泊似游絲,未語情傷淚兩垂,
  今日相逢白司馬,重抱琵琶訴昔時。
  向著陸仲含道:「陸相公,你曾在馬鞍山下謝家處館來麼?」
  陸仲含道:「果曾處來。」
  慧兒不覺失聲哭道:「妾即謝度城之女芳卿也。記當日曾以詩投君,君不顧。復乘夜奔君,君不納。且委曲訓諭,妾不能用。未幾,君辭館去。繼之者為洪先生,挈一伴讀薄生來。妾見其年少,亦以挑君者挑之,不意其欣然與妾相好,夜去明來,垂三月而妾已成孕矣。懼老父見尤,商之薄生為墮胎計,不意薄生愚妾以逃,駭妾謂予弟聞之予父,將以毒藥殺予,不逃難免。因令予盡挈予妝奩,並竊父銀十餘許兩,逃之吳江伊表兄於家。不意於利其有,偽被盜,盡竊予衣裝,薄生方疑而蹤跡之,予遽蹴鄰人,欲以拐帶執薄生。予駭,謂所竊父銀尚在枕中,可以少資饘粥,遂走金陵。生傭書以活,予寄居斗室。鄰有惡少,時窺予,生每以此疑,始之詬罵,繼以捶楚曰:『爾故能復萌耶?』雖力辯之,不我聽。尋以貧極,暗商之媒,賣予娼家。詭曰偕予往揚投母舅。人甫入舟,生遽挈銀去,予竟落此,倚門獻笑。何以為情於君,昔日之言俱驗。使予當日早從君言,嫁一村莊癡漢,可為有父兒、夫妻之樂,豈至飄泊東西,辱親虧體,老父弱弟相見何期?即此微軀淪異地。」言罷,淚如雨注。
  四人亦為悒怏。姜舉人道:「陸兄,此人誠亦可憐,兄試宿此,以完宿緣。」
  陸仲含道:「不可,我不亂之於始,豈可亂之於終?」
  陸舉人道:「昔東人之女,今陌上之桑,何礙?」
  陸仲含俯首道:「於心終不安。」亦躊躇,殊有不能釋然光景。芳卿又對仲含道:「妾當日未辱之身,尚未能當君子,況今日既垢之身敢污君子?但欲知別來鄉國景色,願秉達旦之燭,得盡未罄,斷不敢有邪想也。」眾共贊成。
  陸仲含道:「今日姜兄有紅哥作伴,陸兄、王兄無偶,可共我三人清談。」
  酒闌,姜舉人自擁紅兒同宿。二陸與王舉人俱集芳卿房中。芳卿因叩其父與弟,仲含道:「我上京時,令尊與令弟俱來相送。令尊甚健,令弟亦已能文。」
  芳卿因開篋出詩數首,曰:「妾之愧悔,不在今日,但恨脫身無計。」三人因讀其自艾詩。有曰:
  月滿空廊恰夜時,書窗清話盡堪思。
  無端不作韋弦佩,飄泊東西無定期。
  又
  客窗風雨只生愁,一落青樓更可羞。
  惆悵押衙誰個是?白雲重見故園秋。
  憶父
  白髮蕭森入夢新,別時色笑儼然真。
  何緣得似當壚女,重向臨筇竭老親。
  憶弟
  喁喁笑語一燈前,玉樹瓊葩各自妍,
  塞北江南難再合,怕看雁陣入寒煙。
  王舉人道:「觀子之詩,怨悔已極,倒思親想弟,令人憐憫。但只恐脫得身去,又悔不若青樓快樂。」
  芳卿道:「憶昔吳江逃時,備極驚怖;金陵流寓,受盡饑寒。今入風塵,面顏與賈商相伍,遭他輕侮,所不忍言。略有厭薄,假母又鞭策相逼,真進退不得自快,惟恨脫之不早,怎還有戀它之意?」
  此時夜已三鼓,王、陸兩人已醉酒,陸伏幾而臥,王倚於椅上,亦鼾聲如雷。惟陸仲含自斟自苦茗,時飲時停,與芳卿相向而坐。
  芳卿因蹙膝至仲含道:「妾有一言相懇,亦必難望之事。妾之落此,心甚厭苦,每求自脫,故常得人私贈,都密緘藏,約五十金,原欲遇有俠氣或致誠人,托之離此陷阱。但當日薄生所得只五十金,龜子從中尚有所費,恐五十金尚不足。君能為我,使得返故園,生死啣結。」
  仲含道:「僕亦有此意,但以罄行囊不過五十金,恐不足了此事。芳卿若有此,僕不難任之。」仲含因與圍棋達曙。
  早歸,命僕人把一拜匣,內藏包頭並線絛及梳掠送芳卿。芳卿隨將所蓄銀密封放在匣中,且與僕人一百錢,令與仲含,勿令人見。陸仲含便央姜、陸兩個與龜子說,要為芳卿贖身。
  那龜子道:「我為她費銀三百多兩,到我家不上一年,怎容她贖?」王舉人知道,也來為他說,自八十兩講到一百兩,只是不肯。陸仲含意思要贖她,向同年親故中又借銀百兩湊與他。
  龜子還作腔,虧得姜舉人發惡道:「這奴才,她是昆山謝家女子,被鄰人薄喻義誆騙出來,你買良女為娼,他現告操江廣捕,如今先送他在鋪裡,明日我們四個與城上講,著他要薄喻義,問他一個本等充軍。」
  王、陸二人在中兜收,只一百六十兩贖了。
  眾同年都來與他作慶,他卻於寓中另出一小房,與她居住,雇一個婆子伏侍,自己並不近她。
  陸舉人道:「陸兄,既來之,則安之,豈有冷落她在這邊之理?」
  仲含道:「陸兄,當日此女奔我時,也願為我妾,我道父執之女,豈可辱之為妾,所以拒絕。若今日納之,是負初心了。但謝翁待我厚,此女於我鍾情,今日又有悔過之意,豈可使之淪落風塵?正欲乘便寄書,令其父取回耳。」
  姜舉人聽了暗笑道:「強辭,且看後來。」陸舉人與他同寓,果然見他一無苟且。
  將及月餘,各處朝覲官來。忽然一日,有個江山縣典史來賀陸仲含,且送卷子錢。仲含去答拜,卻是同鄉人,曾於謝老家會酒,姓楊名春,是謝老之舅,芳卿母舅。
  說話之間,仲含道:「令甥女在此,老先生知道麼?」
  楊典史道:「不知。」
  仲含道:「已失身娼家,學生助她贖身,現在敝旅。」
  楊典史道:「學生來時,曾見家姐夫。他為此女又思又惱,已致成病。老先生若如此救她,不惟出甥女於風塵,抑且救謝度城於垂死,感謝不盡。」
  仲含道:「這何足謝,但是目下要寫書達她令尊,教他來接去,未得其便。如今老先生與她是甥舅,不若帶她回去,使她父子相逢。」
  楊典史道:「以學生言之,甥女已落娼家,得先生捐金贖她;不若學生作主,送老先生為妾。如今一中舉,娶妾常事。」
  仲含道:「豈有此理!即刻就送來。」回寓,對芳卿說了,叫了一乘轎,連她箱籠一一都交與楊典史。又將芳卿所與贖身五十金也原封不動交還。
  芳卿道:「前日先生為我費銀一百六十餘金,尚未足償,先生且收此,待賤妾回家補足。」
  仲含道:「前銀不必償還,此聊為卿歸途用費。」芳卿謝了再三,別去。
  這番姜、陸兩人與各同年都讚他不為色慾動心,又知他前日這段陰德。未幾聯捷,殿在二甲,做了兵部部屬。告假省親。一到家中,此時謝鵬已進學,芳卿已嫁與一附近農家,父子三人來拜謝,將田產寫契一百六十兩,送還他贖身之銀。
  陸仲含道:「當日取贖,初無求償之意。」畢竟不收。芳卿因設一生位在家,祝他功名顯大。後轉職方郎,嘗阻征安南之師,只內監李良請乞。與內閣庸輔劉吉相忤,轉參政。也都是年少時持守定了。若使他當時少有荀且,也竟如薄生客死異地,貽害老親,還可望功名顯大麼?正是:
  煦煦難斷是柔情,須把貞心暗裡盟。
  明有人非幽鬼責,可教旦夕昧平生。

【第四回設計去姑易買舟送父難】

   哀哀我母生我軀,乳哺鞠育勞且劬。
   兒戚母亦戚,兒愉母亦愉。
   輕暖適兒體,肥甘令兒腴。
   室家已遂丈夫志,白髮蒙頭親老矣。
   況復暱妻言,逆親意。
   帷薄情恩醴比濃,膝前孺慕摶沙似。
   曾如市井屠沽兒,此身離裡心不離。
   肯耽床前一時樂,釀就終天無限悲。
   老母高堂去復還,紅顏棄擲如等閒。
   蒸黎何必羨曾子,似此高風未易攀。
   古云:「孝衰妻子。」又道:「肯把待妻子的心待父母,便是孝子。」因人無妻時,只與得父母朝夕相依,自然情在父母上。及至一有妻,或是愛她的色,喜她的才,溺她的情,不免分了念頭。況且娶著一個賢婦,饑寒服食,昏定晨省,兒子管不到處,她還管□□□□□(到。若遇那)不賢婦人,或是恃家中富貴,驕傲公姑;□□□□(或是勤吃)懶做,與公姑不合;或鄙嗇愛小,嫌憎公姑費她供養;或妄嫌惡小姑小叔,疑心公姑護短偏愛,無日不向丈夫耳根聒gu□絮;或到公姑不堪,至於呵斥,一發向丈夫枕邊悲啼訴說。那有主意的男子,只當風過耳邊,還把道理去責她,道:「沒有個不是的父母,縱使公姑有些過錯,也要逆來順受。」也可漸漸化轉婦人。若是耳略軟,動了一點憐惜的念頭,日新月累,浸潤膚受齊來,也不免把愛父母稍懈。還有平日原怕她強悍,恐怕拂了她,致她尋了些短見,惹禍不小,便趁口說兩句,這婦人越長了志了。不知夫妻原當恩愛,豈可到了反目仳離?但祭仲妻道:「人盡夫耳,父一而已。」難道不可說「人盡妻也;母一而已」?還要是男子有主持。苦是大家恐壞了體面,做官怕壞了官箴,沒奈何就中遮掩,越縱了婦人的志,終失了父母的心。倒不如一個庸人,卻有直行其是的。
   這事在姑蘇一個孝子。這孝子姓周名於倫,人都教他做「周捨」。他父親是周楫。母親盛氏。他積祖在閶門外橋邊開一個大酒坊,做造上京三白、狀元紅、蓮花白各色酒漿。橋是蘇州第一洪,上京船隻必由之路,生意且是興。不料隆慶年間他父親病歿了。
   有個姊兒叫做小姑。他父親在日曾許吳江張三捨。因周楫病歿,張家做荒親娶了去,只剩他母子兩身相倚,四目相顧。
   盛氏因他無父,極其愛惜,揀好的與他穿,尋好的與他吃,叫他讀書爭氣。那周於倫卻也極依著教訓,也極管顧母親。喜的家道舊是殷實,雖沒個人支持,店面生意不似先時,胡亂改做了辣酒店,也支得日子過。到了十五六歲,周於倫便丟了書,來撐支舊業,做人乖巧和氣,也就漸漸復起父業來。
   母親也巴不得他成房立戶,為他尋親。尋了一個南濠開南貨店錢望濠女兒,叫做掌珠,生得且是嬌媚。一進門,獨兒媳婦,盛氏把她珍寶相似。便也兩夫妻年紀小,極和睦。
   周於倫對她道:「我母親少年守寡,守我長成,一個姊姊又嫁隔縣,妳雖媳婦,就是女兒一般。要早晚孝順她,不要違拗。」掌珠聽了,便也依他。
   只掌珠是早年喪母的,失於訓教。家中父親溺愛,任她吃用,走東家,闖西家,張親娘,李大姐,白話慣的。一到周家,盛氏自丈夫歿後,道來路少,也便省吃儉用,鄰舍也不來往,掌珠吃也就不得像意。指望家中拿來。家中晚娘也便不甚照管。要與丈夫閒話,他也清晨就在店中,直到晚方得閒,如何有工夫與他說笑?看他甚是難過。
   過了幾月,與丈夫的情誼浹洽了,也漸漸說,我家中像意,如今要想什飲食,都不得到口。希圖丈夫的背地買些與她。那周於倫如何肯?就有時買些飲食,畢竟要選好的與母親,然後夫妻方吃。掌珠終是不快。
   似此半年,適值盛氏到吳江探望女兒,周於倫又在外做生意,意思待要與這些鄰人說一說兒。卻又聽得後門外內眷且是說笑得熱鬧,便開了後門張一張。不料早被左鄰一個楊三嫂見了,道:「周家親娘,妳是難得見的。老親娘不在,妳便出來話一話。」
   掌珠便只就自己門前與這些鄰人相見:一個是慣忤逆公婆的李二娘;一個是慣走街做媒做保的徐親娘;一個是慣打罵家公的楊三嫂,都不是好人!故此盛氏不與往來。那李二娘一見便道:「向日楊親娘說周親娘標緻,果然標緻得勢!哪不肯走出來白話一白話?」
   楊三嫂道:「老親娘原是個獨柱門的,親娘也要學樣?只是妳還不曾見親娘初嫁來時,如今也清減了些。」
   李二娘道:「瘦女兒,胖媳婦,哪倒瘦了?難道嫁家公會弄瘦人?」
   楊三嫂道:「看這樣花枝般個親娘,周捨料是恩愛,想是老親娘有些難為人事。」
   只見徐婆道:「這老娘極是瑣碎。不肯穿,不肯吃,終日絮聒到晚。如今是他們夫妻世界,做什惡人!」掌珠只見微笑,不做聲。
   忽聽得丈夫在外邊叫什事,慌忙關了門進去。
   自此以後,時時偷閒與這些人說白。今日這家拿出茶來,明日那家拿出點心來;今日這家送什點心來,明日那家送什果子來;掌珠也只得身邊拿些梯己錢,不敢叫家中小廝阿壽,僅央及楊三嫂兒子長孫,或是徐媒婆家小廝來定買些什果子點心回答。又多與買的長孫、來定些,這兩個都肯為她走動。遇著李二嫂,只是說些公婆不好,也賣弄自家不怕忤逆她光景。楊三嫂只說自己鉗制家公,家公怕她的模樣。徐媒婆只是和子,時常說些趣話兒取笑。她三人似此熱鬧半個月。周於倫只顧外面生意,何嘗得知?
   不期盛氏已從女兒家回來。說為女兒病了急心疼,在那廂看她,多住了幾日。掌珠因婆婆來,也便不敢出門。這些女伴知她婆婆撇古,也不來邀她。每日做著事時,聽她們說笑,心裡好不癢癢的!沒奈何乘早起,或盛氏在樓上時,略偷閒與這些鄰人說說兒,早已為這些人挑撥,待盛氏也有幾分懈怠,待丈夫也漸漸放出些凌駕。
   常乘周於倫與她歡笑時節,便假公濟私道:「你每日辛苦,也該買些什將息。如今買來的只夠供養阿婆,不得輪到你,怕淘壞了身子。」
   那周於倫極知道理,道:「一日所賺能得多少?省縮還是做人家方法。便是飲食上,我們原該省口與婆婆。常言道,她的日子短,我們的日子長。」
   或有時裝出愁苦的模樣,道:「婆婆難服事。」
   周於倫道:「只是小心,有什難服事?」若再說些婆婆不好,於倫便嗔惱起來。掌珠只得含忍,只好向這些鄰舍道他母子不好罷了。
   忽一日,盛氏對著周於倫道:「先時你爹生意興時,曾攢下銀子八九十兩。我當時因你小,不敢出手;如今不若拿出去經商,又可生些利息。」
   周於倫道:「家中酒店盡可過活,怎捨著母親,又去做客?」
   盛氏道:「我只為你。我與媳婦守著這酒店。你在外邊營運,兩邊掙可望家道殷實。」
   掌珠聽了甚是不快,道:「成了田頭,失了地頭。外邊去趁錢不知何如,家中兩個女人怕支不來。」盛氏不言語,意似怫然。
   周於倫道:「既是母親吩咐,我自出去。家中酒店妳便撐持,不可勞動母親。我只揀近處可做生意做,不一二月便回來看家中便是。」與人商量,道買了當中衣服在各村鎮貨賣,只要眼力,買得著,賣時也有加五錢。便去城隍廟求了一簽。道「上吉」,便將銀子當中去斛了幾主,收拾起身。
   臨行時,掌珠甚是不快活。周於倫再三安慰,叫她用心照管母親,撐支店面,拜辭母親去了。
   店中喜得掌珠小時便在南貨店中立慣了,又是會打吱喳的人,也不臉紅。銅錢極是好看,只有銀子到難看處,盛氏來相幫,不至失眼。且又人上見她生得好個兒,故意要來打牙撩嘴,生意越興。
   但是掌珠終是不老辣,有那臭吝的纏不過,也便讓他兩厘,也便與他搭用一二文低錢或是低銀。有那臉涎的,擂不過,也便添他些。盛氏道她手鬆,做人情,時時絮聒她。又有楊家長孫與徐家來定來買時,她又不與論量,多與他些。
   又被盛氏看見,道:「若是來買的都是鄰舍,本錢都要折與他。」每日也瑣碎這等數次。況且每日不過是一兩個錢小菜過一日,比周於倫在家時更酸嗇,又為生意上添了許多參差。
   只見一日,盛氏身子不快,睡在樓上,掌珠獨自管店。想起丈夫不在,一身已是寂寞,又與婆婆不投,心中又加悒怏。正斜靠在銀櫃上悶悶的,急抬頭見徐親娘走過,掌珠便把手招。那徐婆走到櫃外,便張那邊布簾內。掌珠把手向上一指,道:「病在樓上,坐坐不妨。」
   徐婆道:「喜得親娘管店,個個道妳做人和氣,生意比周捨時更興。」
   掌珠歎口氣道:「還只不中婆婆的意。」
   徐婆便合著掌道:「佛爺!一個外邊掙,一個家中掙,供養著她,還得福不知。似我東走西走,做媒賣貨,養著我兒子媳婦,還只恨少長沒短不快活哩!虧妳,虧妳!」掌珠便將店中好酒斟上一甌,送與徐婆,道:「沒人煮茶,當茶罷。」
   徐婆吃了,道:「多謝!改日再來望妳。常言道:『且守』,倘這一病歿了,妳便出頭了。」
   掌珠道:「這病不妨事。」徐婆自作謝去了。這邊掌珠也便有個巴不得(婆婆)死的光景,湯水也便不甚接濟。謊說道:店中生意丟不得,盛氏也無奈何她。虧得不是什重病,四五日好了。只是病後的人越發兜搭,兩下幾乎像個仇家。
   過了兩月,果然周於倫回家,獲有四五分錢,盛氏好不歡喜。到晚,掌珠先在枕邊告一個下馬狀,道自己出頭露面辛苦:「又要撐店,又要服事婆婆。生意她去做著,就把人趕走了,虧我兜收得來,又十主九憎嫌。」氣苦萬狀。
   周於倫道:「她做生意扣緊些,也是做家的心。服事家中少人,妳也推不去,凡事只忍耐些。如今我做了這生意,也便丟不得手。前次剩下幾件衣服須要賣去。如今我在這行中也會拆拽,比如小袖道袍,把擺拆出裨,依然時樣,短小道袍便改女襖。袖也有得裨。其餘裙襖,鄉間最喜的大紅大綠,如今把淺色的染木紅、官綠,染來就是簇新,就得價錢。況且我又拿了去闖村坊,這些村姑見了無不歡天喜地,拿住不放死命要爹娘或是老公添,怕不趁錢?或是女人自買,越發好了。這生意斷是不捨,妳還在家為我一撐。」把這掌珠一團火消做冰冷。掌珠只可歎幾口氣罷了。
   
   次日,於倫梳洗,去到盛氏房中問安。盛氏也告訴:「掌珠做生意手鬆,又做人情與熟人,嗔我說她。病時竟不理我。」
   卻好掌珠也進房問安,於倫道:「適才聞得妳做生意手鬆,這不慣,我不怪妳。若做人情與熟人,這便不該。到病時不來理論,這便是不孝了。」
   掌珠道:「這店我原道女人管不來,那不長進的銀子不肯添,酒苦要添,若畢竟刀刀見底,人須不來。熟人不過兩個鄰舍,我也沒得多與他。至於病時,或是生意在手,又是單身,進裡面長久恐有失脫,畢竟又要怨我,遲些有之,沒個不理的事。」
   於倫道:「妳若說為生意,須知生意事小,婆婆病大,便關兩日店何妨?以後須要小心服事。輕則我便打罵,重則休妳!」掌珠聽了,兩淚交流。欲待回家幾時,奈又與晚母不投,只得忍耐,幾日不與丈夫言語。
   不上一月,周於倫貨完了起身,只得安慰母親道:「孩兒此去,兩月就回。母親好自寧耐。我已吩咐她,量必小心。」
   又向掌珠道:「老人家,須不可與她一般見識。想她如何守我到今,豈可不孝順她?凡事看我面,不要記恨。」
   掌珠道:「誰記恨來?只是她難為人事。」周於倫兩邊囑咐了再三,起身。
   誰料這婦人道盛氏怪她做生意手鬆,她這番故意做一個死:一注生意,添銀的決要添,饒酒的決不肯饒,要賣不賣的,十主倒九不成。盛氏在裡邊見,怕打走了主顧,道:「便將就些罷。」
   掌珠道:「省得丈夫回來道我手鬆折本。」盛氏知是回她嘴,便不做聲。一連兩三日,見當先一日兩數生意,如今二三錢不上。天熱恐怕酒壞,只得又叫她將就些。她便亂賣,低銀低錢也便不揀,便兩三遭也添。
   盛氏見了心疼,晚間吃夜飯時道:「媳婦,我的時光短,趁錢只是妳們享用。這生意死煞不得,太濫泛也不得。死煞人不來,濫泛要折本。妳怎不顧妳們趁錢、折本,反與我憋氣?」
   掌珠道:「初時要我做生意狠些,也是妳們,如今教我將就些,也是妳們。反又來怨帳,叫人也難。不若婆婆照舊去管店,我來學樣罷!」
   到次日,她便高臥不起來。盛氏只得自去看店。她聽見婆婆出去,店中去了,忙起來且開了後門閒話。楊三嫂見了,道:「周親娘,一向難得見面!怎今日不管店走出來?」
   掌珠道:「我不會做生意,婆婆自管店。」
   楊三嫂道:「前日長孫來打酒,說妳做生意好,又興,怎不會得?要討苦吃。等她自去,妳落得自在。」
   正說間,只見李二娘自家中走出來,道:「快活,快活!我吃這老厭物蒿惱得不耐煩,今日才離眼睛。」
   楊三嫂便道:「哪裡去了?」
   掌珠道:「是什人?」
   李二娘道:「是我家老不死,老現世阿公,七老八十還活在這邊。好意拿食去與他,他卻道鹹道酸,爭多爭少,無日不碎聒管閒事,被我鬧了幾場,他使性往女兒家過活去了,才得耳朵邊、眼睛裡乾淨。」
   掌珠道:「怕家公要怪。」
   李二娘道:「家公怕他做什?他若好好來勸,還饒他打;他若幫來嚷,我便撞上一頭,只要吃鹽鹵、吊殺、勒殺,怕他不來求?求得我歇,還要半月不許他上床,極他個不要。」
   楊三嫂道:「只怕妳先耐不住。」
   掌珠聽了,歎口氣道:「我家老人家怎得她離眼?」
   不期盛氏在店中坐地,只見來的,因掌珠連日手鬆,都要尋小親娘,生意做不成。只得去叫掌珠,哪裡肯來!聽她下了樓,又寂然沒個蹤影,只得叫阿壽看著店,自進裡面,卻是開著後門,人不見影。唯聞得後門外有人說笑,便去張看,卻是掌珠與這兩個鄰舍坐著說話。
   盛氏不覺紅了臉道:「連叫不應,卻在這裡閒話!」掌珠只得立起身便走。這兩鄰正起身與盛氏廝喚,盛氏折身便入,竟不答應。
   她進門便把掌珠數落道:「妳在我家做媳婦年把,幾曾見我走東家串西家?妳小小年紀,丈夫不在,不在家裡坐,卻在外邊亂闖。妳看這些人,有什好樣學?待妳丈夫回來,與他說一說該與不該?」
   掌珠自知欠理,不敢回答。倒是這兩個鄰人惱了,道:「媳婦妳磨的著,我們鄰舍怎廝喚不回?又道我們沒有好樣,定要計議編擺她。」
   
   數日之間,掌珠因盛氏詬罵,又怕丈夫回來得知,甚是不快。每日倒早起來開店做生意。若盛氏在外邊,自卻在裡邊煮茶做飯,不走開去。
   這日正早下樓來,只見李二娘來討火種,道:「連日聽得老親娘擊聒,想是難過。」
   掌珠道:「擊聒罷了,還要對我丈夫說,日後還要淘氣。」
   李二娘道:「怕她做什!徐親娘極有計較,好歹我們替妳央及她尋一計較,弄送她便了。」
   正說間,恰好徐婆過來。李二娘道:「連日怎不見妳?」
   徐婆道:「為一個桐鄉人要尋一個老伴兒。他家中已有兒子媳婦,不要後生,生長得出的;又要中年人,生得潔淨標緻的。尋了幾個,都不中意,故此日日跑。」
   李二娘就把掌珠姑媳的事告訴他,道:「她婆婆不曉事,把我們都傷在裡邊。」
   徐婆道:「腳在妳肚皮下,妳偏常走出來,不要睬她。嚷,與她對嚷;罵,與她對罵;告到官,少不得也要問我們兩鄰。」
   掌珠道:「怕她對丈夫講,丈夫說要休我。」
   徐婆道:「若休了去,我包妳尋一家沒大沒小,人又標緻,家又財主的與妳。我想妳丈夫原與妳過得好,只為這老厭物。若沒了這老厭物,妳就好了。我如今有一個計較:趁這桐鄉人尋親,都憑我作主的,不若將她來嫁與此人,卻不去了眼中釘?只是不肯出錢的。」
   (李二娘道:「脫貨罷了!還求財?」
   掌珠道:「只是她怎肯嫁?」)
   徐婆道:「她自然不肯,我自與那邊說通了,騙她去。」
   掌珠道:「倘丈夫回來尋她,怎處?」
   徐婆道:「至期我自教導妳,決不做出來。直待她已嫁,或者記念兒子,有信來,自身來,那時已嫁出的人,不是妳婆婆了。就是李二娘丈夫要與李二娘費嘴時,已過的事,不在眼面前娘,比妳會溫存枕邊的家婆自是不同,也畢竟罷了,妳自依我行。」
   此時,掌珠一來怪婆婆,二來怕丈夫回來,聽信婆婆有是非,便就應承。
   只見到了晚。盛氏先已上樓,掌珠還在那廂洗刮碗盞。只聽有人把後門彈了一聲道:「那人明日來相,妳可推病,等妳婆婆看店,他好來看。」掌珠聽了,也便上樓安息。
   到五鼓,故作疼痛之聲。天明盛氏來看,卻見掌珠蹙了眉頭,把兩手緊揉著肚子在床裡滾。問她,勉強應一聲『肚疼』。
   盛氏道:「想一定失蓋了,我衝口薑湯與妳。」便下去打點湯,又去開店。
   將次巳牌,一個人年紀約五十多歲,進來買酒,遞出五十個錢來,一半是低錢,換了又換,約莫半個時辰才去。不知這個人正是桐鄉章必達,號成之。在桐鄉南鄉住,做人極是忠厚。家中有兒子叫做章著,行二。家事盡可過。向販雲澤紬綾,往來蘇州。因上年喪了偶,兒子要為他娶親,他道:「我老人家了,娶什親!我到蘇州看有將就些婦人討個作伴罷。」來了兩次,小的忒人;老的忒老;標緻的不肯嫁他;他又不肯出錢;醜的他又不要。這番遇著徐婆,說起這樁親事,叫他來看。這章成之看她年紀雖過四十,人卻濟楚能幹,便十分歡喜。
   窄窄春衫襯柳腰,兩山飛翠不須描。
   雖然未是文君媚,也帶村莊別樣嬌。
   便肯出半斤銀子。
   徐婆仍舊乘晚來見掌珠,說:「客人已中意,肯出四兩銀子,連謝我的都在裡邊。」
   掌珠道:「這也不論,只是怎得她起身?」
   徐婆道:「我自有計較。我已與客人說道,她本心要嫁,因有兒子、媳婦,怕人笑不像樣,不要你們的轎子迎接,我自送她到船。開了船,憑他了。料她守了一向寡,巴不得尋個主,決不尋死。好歹明早收他銀子,與她起身。」掌珠此時欲待不做,局已定了;待做了,年餘姑媳不能無情;又恐丈夫知覺,突兀了一夜。
   才到天明,只聽得有人打門。推窗問時,道吳江張家,因姑娘病急心疼危篤,來說與婆婆。盛氏聽了,便在床上一轂碌爬起,道:「我說她這心疼病極凶的,不曾醫得,如何是好?」自來問時,見一漢子,道是他家新收家人張旺,桐鄉人,船已在河下。
   掌珠吃了一驚,心中想道:「她若去,將誰嫁與客人?」
   便道:「這來接的一面不相識,豈可輕易去?還是央人去望罷!」
   盛氏道:「誰人去得?這須得我自去。」
   掌珠道:「這等,待我央間壁徐親娘送婆婆去。我得放心。」
   便蹙來見徐婆道:「昨日事做不成了!古古怪怪的偏是姑娘病重來接她,攔又攔不住。只得說央及妳送她,來與妳計議。」
   徐婆笑道:「這是我的計。銀子在此,妳且收了。」打開看時,卻是兩錠逼火。
   徐婆道:「妳去,我正要送她交割與蠻子。」
   掌珠回來道:「徐親娘沒工夫,我再三央及,已應承了。」便去廚下做飯,邀徐親娘過來,兩個吃了起身。盛氏吩咐掌珠,叫她小心門戶,店便晏開早收些,不要去到別人家去。又分咐了阿壽。掌珠相送出門。
   到了水次,只見一隻腳船泊在河邊。先有一個人,帶著方巾,穿著天藍綢道袍坐在裡邊。問時,道城中章太醫,接去看病的。
   盛氏道:「閒時不燒香,極來抱佛腳!」忙叫開船。
   將次盤門,卻是一隻小船飛似趕來。相近,見了徐婆,道:「慢去!」正是徐家來定。
   徐婆問:「什緣故?」
   來定道:「是妳舊年做中,說進王府裡的丫頭翠梅,近日盜了些財物,走了。告官,著妳身上要。差人坐在家裡,接妳回去。」
   徐婆道:「周親娘央我送老親娘,待我送到便來,暫躲一躲著。」
   來定道:「好自在生性!現今差人拿住了大捨,他到官,終須當不得妳!」
   盛氏聽了道:「這等,親娘且回去罷。」
   徐婆道:「這等,妳與章阿爹好好去。」便慌慌忙忙的過船去了。
   那盛氏在船中不住盼望,道:「張旺,已來半日了,緣何還不到?」
   張旺笑道:「就到了。」
   日午,船中做了些飯來吃。盛氏道是女婿家的,也吃了些。將次晚了,盛氏著忙道:「吳江我遭番往來,只半日。怎今日到晚還不到?」
   只見那男子對著張旺道:「你與她說了罷!」
   張旺道:「老親娘,這位不是太醫,是個桐鄉財主章阿爹。他家中已有兒子、媳婦,舊年沒了家婆,要娶一個作老伴兒。昨日憑適才徐老娘做媒,說妳要嫁,已送銀十兩與妳媳婦,嫁與我們阿爹了。妳仔細看看,前日來買酒相你的不是他?我是他義男章旺,哪是什張旺!這都是妳媳婦與徐老娘布就的計策,叫我們做的。」
   盛氏聽了大哭道:「我原來倒吃這忤逆潑婦嫁了。我守了兒子將二十年,怎今日嫁人?我不如死。」便走出船艙,打帳向河中跳。
   不期那章成之忙來扯住,道:「老親娘不要短見!妳從我不從,我憑妳。但既來之,則安之。妳媳婦既嫁妳,豈肯還我銀子?就還我銀子,妳在家中難與她過活,不若且在我家,為我領孫兒過活罷了。」
   盛氏聽了,想道:「我在家也是一個家主婆,怎與人做奶娘?但是回家委難合夥;死了,兒子也不知道,不若且偷生,待遇熟人,叫兒子來贖我。」
   便應承道:「若要我嫁你,便死也不從。若要我領你孫兒,這卻使得。」正是:
   在他矮簷下,誰敢不低頭?
   只是想,自家苦掙傢俬,自傢俬囊也有些,都不能隨身,不勝悒怏。
   徐婆回報,掌珠知道事已成,不勝歡喜,將那銀子分一兩謝了徐婆。又放心放膽買了些下飯,請徐婆、楊三嫂、李二娘一干。徐婆又叫她將盛氏細軟都藏了,裝她做跟人逃走模樣,丈夫來問,且說她到張家。計議已定。
   不期隔得六七日,周於倫已回,買了些嘉湖品物孝順母親。跨進門來,只見掌珠坐在店裡。便問母親時,掌珠道:「張家去了。」
   周於倫道:「上張家作什麼?」
   掌珠道:「我那日病在樓上,婆婆在店中忽然走上樓道:「姑娘有病,著人接我,要去。」
   我道家中無人,又沒人跟隨。婆婆定要去。我走不起,只得著徐親娘送到水次。如今正沒人接她。」周於倫道:「莫不妳與她有什口面去的。」
   掌珠道:「我與她有什口面?他回你自得知。」
   周於倫道:「這不打緊,明日我自去接。知道了。」
   次日,打點了些禮,竟到吳江。姐夫不在,先是姐姐來見,道:「母親一向好麼?」
   周於倫吃了一驚道:「母親七日前說妳病來接她,已來了。」
   姐姐聽了,也便吃一個大驚。道:「何曾有這事?是哪個來接?」於倫道:「是隔壁徐親娘親送到水口的,怎這等說?」兩下驚疑。
   於倫便待起身,姊姊定要留飯,於倫也吃不下。即趕回家,對著掌珠道:「妳還我母親!」
   掌珠道:「你好沒理!那日你母親自說女兒病來接,就在房中收拾了半日,打點了一個皮箱,張家人拿了。我不放心,央徐親娘送去,出門時哪一個不見?」
   只見徐親娘也走過來道:「皇天!這是我親送到船裡的。船中還有一個白胖的男人,方巾,天藍花綢海青,道是城中太醫。來拉的是什張旺。」又問鄰舍,道是真出門的。哪一個不道是『果然』!有的道是本日未天明,果然聽得人敲門來接;有的道,早飯時候的是穿是油綠綢襖、月白裙出門的。又問:「家中曾有人爭競麼?」道:「並不曾聽得爭鬧。」細問阿壽,言語相同。
   周於倫坐在家中悶悶不悅,想道:「若是爭鬧氣不忿,畢竟到親眷人家,我又沒有什親眷;若說有什人勾搭,她守我十餘年沒話說,怎如今守不住?」又到樓上房中看,細軟已都沒了,好生決斷不下。凡是遠年不來往親戚家裡,都去打聽問,並不曾去。凡城中城外廟宇、龜卜去處也都走遍。在家如癡如呆,或時彈眼淚,過了半個多月。
   掌珠見遮飾過了,反來獃他道:「好漢子,娘跟人走!連我如今也疑心,不知你是周家兒子不是周家兒子?」氣得個周於倫越昏了。為體面不像,倒收拾了酒店,仍舊外邊去做生意。只是有心沒想,生意多不甚成。
   一日轉到桐鄉,背了幾件衣服闖來闖去,闖到一個村坊。忽抬頭見一個婦女在水口洗衣服,與母親無二,便跑進前。那婦人已洗完,左手綰著衣服,右手提著槌棒,將去到一大宅人家。於倫定睛一看,便道:「母親!妳怎在這裡?」原來正是盛氏。盛氏見了兩淚交流,哽咽不語。正是:
   大海橫風生紫瀾,綠萍飄泊信波翻,
   誰知一夕洪濤息,重聚南洋第一灘。
   半晌才道:「自你去後,媳婦怪我說她手鬆,故意不賣與人。叫她松時,她又故意賤賣。再說她時,她叫我自管店,她卻日日到徐婆家。我說了她幾聲,要等你回來對你說。不料她與徐婆暗地將我賣到這章家。已料今生沒有見你的日子,不期天可憐見,又得撞見。不是你見我時,我被她借小姑病重賺我來時,眼目已氣昏了,也未必能見你。」
   於倫道:「我回時,她也說小姑家接去。我隨到小姑家,說不曾到。又向各親眷家尋,又沒蹤影。不知小賤人合老虔婆用這等計策。」
   盛氏又道:「我與媳婦不投,料難合夥,又被媳婦賣在此間做小伏低,也沒嘴臉回去見人。但只你念我養育你與守你的恩,可時來看我一看。死後把我的這把骨殖帶回蘇州,與你父親一處罷了。」言訖,母子大痛。
   周於倫此時他主意已定了。身邊拿出幾錢銀子,付與母親,道:「母親且收著在此盤纏。半月之間,我定接妳回去。」兩邊含淚分手。
   周於倫也就不做生意,收拾了竟回。心裡想道:「我在此贖母親,這地老虎決不肯信;回家去必竟要處置婦人,也傷體面。我只將她來換了去,叫她也受受苦。」算計了。
   回到家,照舊待掌珠。掌珠自沒了阿婆,又把這污名去譏誚丈夫,越沒些忌憚了。見他貨物不大賣去,又回得快,便問他是什緣故。
   於倫道:「一來生意遲鈍,二來想妳獨自在家,故此便回。」
   掌珠道:「我原叫你不要出去。若在家中,你娘也不得跟人走了。」於倫也不回她。
   過了三日,道:「我當初做生意時,曾許祠山一個香願。想不曾還得,故此生意不利。後日與妳去同還,何如?」
   掌珠道:「我小時隨親娘去燒香後,直到如今。便同你去。」
   到第二日,催於倫買香燭,於倫道:「山邊買,只帶些銀子去罷了。」那掌珠巴明不曉。
   第二日,梳頭洗臉,穿了件時新玄色花綢襖,燈紅裙,黑髻玉簪,斜插了一枝小翠花兒。打扮端正時,於倫卻又出去未回。
   等得半日,把扇兒打著牙齒斜立,見周於倫來,道:「有這等鈍貨!早去早回。」
   於倫道:「船已在河下了。」掌珠便別了楊三嫂、李二娘、徐親娘,吩咐阿壽照管門戶。兩個起身。
   過了盤門,出五龍橋,竟走太湖,掌珠見了,道:「我小時曾走,不曾見這大湖。」
   於倫笑道:「妳來時年紀小,忘了。這是必由之路。」到岸,於倫先去,道:「我去叫轎來。」竟到章家。老者不在,只他兒子二郎在家。
   出來相見,周於倫道:「前月令尊在蘇州娶一女人回來,是卑人家母。是賤累聽信鄰人,暗地將她賣來的。我如今特帶她來換去,望二郎方便。」
   二郎道:「這事我老父做的,我怎好自專。」
   於倫道:「一個換一個,小的換老的,有什不便宜?」
   章二郎點頭道:「倒也是。」
   一邊叫他母親出來。見了兒子,道:「我料你孝順,決不丟我在此處。只是如今怎生贖我?」
   於倫道:「如今我將不賢婦來換母親回去。」
   盛氏道:「這等,你沒了家婆怎處?」
   於倫道:「這不賢婦要她何用!」
   須臾,看的人悄地回復二郎道:「且是標緻,值五七十兩。」二郎滿心歡喜,假意道:「令堂在這廂,且是勤謹和氣,一家相得,來的不知何如,恐難換。」
   於倫再三懇求,二郎道:「這等,且寫了婚書。」於倫寫了,依舊復到船中去領掌珠。
   掌珠正在船中等得一個不耐煩,道:「有你這樣人?一去竟不回。」
   於倫道:「沒有轎,扶著妳去罷!」便把一手搭在於倫臂上,把鞋跟扯一扯上,上了岸。
   走了半晌,到章家門首,盛氏與章二郎都立在門前。二郎一見,歡喜得無極。
   掌珠見了盛氏,遍身麻木,雙膝跪下道:「前日卻是徐親娘做的事,不關我事。」
   盛氏正待發作,於倫道:「母親不必動氣。」
   對掌珠道:「好事,新人!我今日不告官府,留妳性命,也是夫妻一場。」掌珠又驚又苦,再待哀求同回時,於倫已扶了母親,別了二郎去了。
   烏烏切深情,閨幃誼自輕,
   隋珠還合浦,和璧碎連城。
   掌珠只可望著流淚,罵上幾聲『黑心賊』。
   二郎道:「罷!妳回去反有口舌,不如在我家這廂安靜。」一把扯了進去。
   於倫母子自回。一到家中,徐婆正在自家門首,看見她母子同回,吃了一驚,道:「早晨是夫妻去,怎到如今母子回?禁不得是盛氏告在那衙門,故此反留下掌珠,給還他母親,後來必定要連累我。」一驚一憂,竟成了病。
   盛氏走進自房中,打開箱子一看,細軟都無,道:「她當初把女兒病騙我出門,一些不帶得,不知她去藏在哪邊?」
   於倫道:「她也被我把燒香騙去,料也不帶得。」到房中看,母親的細軟一一俱在,她自己的房奩也在。外有一錠多些逼火,想是桐鄉人討盛氏的身銀,如今卻做了自己的身銀。於倫又向鄰人前告訴徐婆調撥他妻,把阿婆賣與人家做奶母。前時鄰人知道盛氏不見了,也有笑盛氏,道守了多年,畢竟守不過;也有的笑周於倫,道是個小烏龜。如今都稱讚周於倫,唾罵徐婆,要行公呈。一急,把徐婆急死了。
   於倫又到丈人家,把前把事一說,道:「告官恐傷兩家體面,我故此把來換了,留她殘生。」
   錢望濠道:「你只贖了母親罷,怎又把我女兒送在那邊?怎這等薄情!」終是沒理,卻也不敢來說。他後邊自到桐鄉去望時,掌珠遭章二郎妻子妒忌,百般凌辱,苦不可言。見了父親,只是流淚。父親要去贖她,又為晚妻阻擋,不得去。究竟被凌辱不過,一年而死。
   這邊周於倫,有個三考出身做縣丞的仲德聞他行孝,就把一個女兒與他。
   裡遞要舉他孝子,他道:「是孝子,不是義夫。」抵死不肯。後來也納一個三考,做了個府經歷。夫妻兩個奉事母親終身,至今人都稱他是個孝子。

【第五回烈士殉君難書生得女貞】

   不兢歎南風,徒抒捧日功。
   堅心誠似鐵,浩氣欲成虹。
   令譽千年在,家園一夕空。
   九嶷遺二女,雙袖濕啼紅。
   大凡忠臣難做,只是一個身家念重。一時激烈,也便視死如歸;一想到舉家戮辱,女哭兒啼,這光景難當。故畢竟要父子相信,像許副使逵,他家在山東樂陵做知縣時,流賊劉六、劉七作反,南北直隸、山東、河南、湖廣府州縣官或死或逃,只有他出兵破賊,超升僉事,後轉江西副使。值寧王謀反,逼脅各官從順。他抗義不從,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解下腰間金帶打去,眾寡不敵,為寧王所擒,臨死也不肯屈膝。此時他父親在河南,聽得說江西寧王作亂,殺了一個都堂,一個副使。他父親道:「這畢竟是我兒子。」就開喪受吊。人還不肯信他。不期過了幾時,凶報來到,果然是他死節。
   又如同他時死的,是孫都堂燧。他幾次上本,說寧王有反謀,都為寧王邀截去了。到六月十三日,寧王反謀已露。欲待除他,兵馬單弱,禁不得他勢大;欲待從他,有虧臣節。終日彷徨,在衙中走了一夜。
   到五更,大聲道:「這斷不可從!」此時他已將家眷打發回家,只剩得一個公子,一個老僕在衙內。
   孫都堂走到他房裡道:「你們好睡!我走了一夜,你知道麼?」
   公子道:「知道。」
   孫都道:「你知道些什麼?」
   公子道:「為寧王的事。」
   孫都道:「這事當怎麼?」
   公子道:「我已聽見你說不從了,你若從時,我們也不顧你先去。」孫都卻也將頭點了一點。
   早間進去,畢竟不從,與許副使同死。忠義之名,傳於萬古。
   若像靖難之時,胡學士廣與解學士縉,同約死國。及到國破君王,解學士著人來看胡學士光景。只見胡學士在那廂問:「曾餵豬麼?」看的人來回復,解學士笑道:「一個豬舍不得,捨得性命?」兩個都不死。後來解學士得罪,身死錦衣衛獄。妻子安置金齒。胡學士有個女兒已許解學士的兒子,因他遠戍,便就離親,逼女改嫁。其女不從,割耳自誓,終久歸瞭解家。這便是有好女無好父。
   又像李副都使實,平日與寧王交好,到將反時,來召他,他便恐負「從逆」的名,欲尋自盡。他兒女貪圖富貴,守他不許。他後邊做了個逆黨,身受誅戮,累及子孫。這便是有了不肖子孫,就有不好父母。誰似靖難時,臣死忠;子死孝;妻死夫。又有這一班好人:如方文學孝孺,不肯草詔,至斷舌受剮。其妻先自縊死。王修撰叔英的妻女、黃侍中觀的妻女都自溺全節。曾鳳韶御史夫妻同刎。王良廉史夫妻同焚。胡閏少卿身死極刑,其女發教坊司二十年,毀刑堊面,終為處女。真個是有是父,有是子。但中更有鐵尚書挺挺雪中松柏。他兩個女兒瑩瑩水裡荷花,終動聖主之憐,為一時傑出。
   話說這鐵尚書名鉉,河南鄧州人。父親喚做仲名,母親胡氏。生這鐵鉉,他為人瑋梧卓斝、慷慨自許,善弓馬、習韜略。太祖時,自國子監監生除授左軍都督府斷事。
   皇侄孫靖江王守謙,他封國在雲南,恣為不法,笞辱官府,擅殺平民,強佔人田宅子女。召至京勘問,各官都畏縮不敢問,他卻據法詰問,擬行削職。洪武爺見他不苛不枉,斷事精明,賜他字教做「鼎石」。後來升作山東參政使,愛惜百姓,禮貌士子。地方有災傷,即便設處賑濟。鋤抑強暴,不令他虐害小民。生員有親喪,畢竟捐俸周給。時嘗督率生儒做文會、講會。
   會中看得一個濟陽學秀才,姓高名賢寧,青年好學,文字都是錦心繡腸,又帶銅肝鐵膽。聞他未娶,便捐俸著濟陽學教官王省為他尋親事。不料其年高賢寧父死丁憂,此時遂已。鐵參政卻又助銀與營喪葬。在任年餘,軍民樂業。恰遇建文君即位,覃恩封了父母。鐵參政制了冠帶,率領兩個兒子:福童、壽安,兩個女兒:孟瑤、仲瑛恭賀父母。
   只見那鐵仲明受了,道:「我受此榮封,也是天恩。但我老朽,不能報國。若你能不負朝廷,我享此封誥,也是不愧的。」
   鐵參政道:「敢不如命。」本日家宴不題。
   荏苒半年,正值靖難兵起。朝廷差長興侯耿炳文領兵征討,著他管理四十萬大軍糧草。他陸路車馬搬運,水路船隻裝載,催趲召買,民也不嫌勞苦,兵馬又不缺乏。後來長興侯戰敗,兵糧散失。朝廷又差曹國公李景隆督兵六十萬進征。他又多方措置,支給糧草。又道濟南要地,雇倩民夫,將濟南城池築得異常堅固,挑得異常深闊。不料李景隆累次戰敗,在白溝河為永樂爺所破。
   此時鐵參政正隨軍督糧,也只得南奔。到臨邑地方,遇著贊畫舊同僚、五軍斷事高巍,兩個相向大哭。時值端午,兩個無心賞午,只計議整理兵馬固守濟南。正到濟南,與守城參將盛庸,三人打點城守事務,方完,李景隆早已逃來。靖難兵早已把城圍得鐵桶相似。鐵參政便與盛參將背城大戰。預將噴筒裹作人形,縛在馬上,戰酣之時,點了火藥,趕入北兵陣中。又將神機銃、佛狼機隨火勢施放,大敗北兵。
   永樂爺大惱,在城外築起高壩,引濟水浸灌城中。鐵參政卻募善游水的人,暗在水中撬坍堤岸,水反灌入北兵營裡。永樂爺越惱,即殺了那失事將官,從新築壩灌城,弄得城中家家有水,戶戶心慌。那鐵參政與盛參將、高斷事分地守禦,意氣不撓。但水浸日久,不免坍頹,鐵參政定下一計,叫城上插了降旗,分差老弱的人到北營說:「力盡,情願投降。」
   卻於甕城內擺下陷坑,城上堆了大石,兵士伏於牆邊,高懸閘板。只要引永樂爺進城,放下閘板,前有陷坑矢石,後又有閘板,不死也便活捉了。
   曹國公道:「奉旨不許殺害,似此恐有傷誤。」
   鐵參政道:「閫外之事,專之可也。」議定。只見成祖因見累年戰爭,只得北平一城,今喜濟南城降,得了一個要害地方,又得這干文武官吏、兵民,不勝欣喜,便輕騎張著羽蓋進城受降。剛到城下,早是前驅將士多顛下陷坑。成祖見了,即策馬跑回。城頭上鐵參政袍袖一舉,刀斧齊下,恰似雷響一聲,閘板閘下。喜成祖馬快,已是回韁。打不著,反是這一驚,馬直躥起,沒命似直跑過吊橋。城上鐵參政叫放箭,橋下伏兵又起,成祖幾乎不保。那進得甕城這干將士,已自都死在坑內了。正是:
   不能附翼游天漢,贏得橫屍入地中。
   成祖大惱,分付將士負土填了城河,架雲梯攻城。誰知鐵參政知道,預備撐竿。雲梯將近城時,撐竿在城垛內撐出,使他不得近城。一邊火器亂髮,把雲梯燒燬。兵士跌下,都至死傷。成祖怒極,道:「不破此城,不擒此賊,誓不回軍!」北將又置攻車自遠推來,城上所到,磚石坍落。鐵參政預張布幔擋他,車遇布就住,不得破城。北將又差軍士頂牛皮抵上矢石,在下挖城。鐵參政又將鐵索懸鐵炮在上碎之。相持數月,北軍乃做大炮,把大石炮藏在內,向著城打來,城多崩坍。
   鐵參政計竭,卻寫「太祖高皇帝神牌」掛在崩處。北兵見了,無可奈何,只得射書進城招降。
   其時高賢寧聞濟南被圍,來城中赴義。也寫一篇《周公輔成王論》射出城去。大意道:
   不敢以功高而有藐孺子之心,不敢以尊屬有輕天子之意。爵祿可捐,寄以居東之身,待感於風雷;兄弟可誅,不懷無將之心,擅興夫斨斧。誠不貪一時之富貴,滅千古之君臣。
   成祖見了,卻也鑒賞他文詞。
   此時師已老,人心懈弛。鐵參政又募死士,乘風雨之夕,多帶大炮,來北營左側施放,擾亂他營中。後來北兵習作常事,不來防備。他又縱兵砍入營,殺傷將士。北兵軍師姚廣孝在軍中道:「且回軍。」
   鐵參政在城上遙見北軍無意攻城,料他必回。忙挑選軍士,準備器械糧食,乘他回軍,便開門同盛總兵一齊殺出,大敗北兵。直追到德州,取了德州城池。朝廷議功,封盛總兵為歷城侯充平燕將軍。鐵參政升山東左布政使,再轉兵部尚書,參贊軍務。召還李景隆,盛總兵與鐵尚書自督兵北討。
   十二月,與北兵會在東昌府地方。盛總兵與鐵尚書先殺牛釀酒,大開筵席犒將士。到酒酣,痛哭,勸將士戮力報國,無不感動。
   戰時,盛總兵與鐵尚書分做兩翼屯在城下,以逸待勞。只見燕兵來沖左翼,盛總兵抵死相殺,燕兵不能攻入。復沖中軍,被鐵尚書指揮兩翼,環繞過來,成祖被圍數重。鐵尚書傳令:「拿得燕王有重賞!」眾軍盡皆奮勇砍殺。北將指揮張玉力護成祖左右突圍,身帶數十箭,刀槍砍傷數指,身死陣中,真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燕兵退回北平。
   三月,又在夾河大戰。盛總兵督領眾將莊得等戮力殺死了燕將譚淵,軍聲大振。不料角戰之時,自辰至未,勝負未定,忽然風起東北,飛沙走石,塵埃漲天。南兵逆風,咫尺不辨,立身不住。北兵卻乘風大呼縱擊,盛總兵與鐵尚書俱不能抵敵,退保德州。後來北兵深入,盛總兵又回兵徐州戰守。鐵尚書雖在濟南飛書各將士,要攻北平,要截他糧草,並沒一人來應他,逕至金川失守,天下都歸了成祖。當時文武都各歸附,鐵尚書還要固守濟南,以圖興復。爭奈人心漸已渙散,鐵尚書全家反被這些貪功的拿解進京。
   高秀才此時知道,道:「鐵公為國戮力最深,觸怒已極,畢竟全家不免,須得委曲救全得他一個子嗣,也不負他平日賞識我一場。」
   棄了家,扮做逃難窮民,先到淮安地方,在驛中得他幾個錢,與他做夫。等了十來日,只見鐵尚書全家已來。他也不敢露面,只暗中將他小公子認定。夜間巡邏時,在後邊放上一把火,趁人嚷亂時,領了他十二歲小公子去了。
   這邊救滅火,查點人時,卻不見了這個小孩子。大家道:「想是燒死了。」去尋時,又不見骨殖。有的又解說道:「骨頭嫩,想是燒化了。」
   鐵尚書道:「左右也是死數,不必尋他。」這兩位小姐也便哭泣一場。管解的就朦朧說「中途燒死」,只將鐵尚書父母並長子、二女一行解京。
   卻說高秀才把這公子抱了便跑走了。這公子不知什事,只見走了六七里,到一個曠野之地,放下道:「鐵公子,我便是高賢寧,是你令尊門生。你父親被拿至京,必然不免。還恐延及公子,我所以私自領你逃走,延你鐵家一脈。」
   公子道:「這雖是你好情,但我如今雖生,向何處投奔?不若與父親、姐姐死做一處倒好。」
   高秀才道:「不是這樣說。如今你去同死,也不見你的孝處。何如苟全性命,不絕你家宗嗣,也時常把一碗羹飯祭祖宗、父母,便鐵家有後,豈不是好?」鐵公子哭了一場。兩個同行,認做兄弟。
   公子道:「哥哥,我雖虧你苟全,但不知我父親、祖父母、兄姐此去何如,怎得一消息?」
   高秀才道:「我意原盜了你出來,次後便到京看你父親。因一時要得一個安頓你身子人家,急切沒有,故未得去。」
   公子道:「這卻何難!就這邊有人家,我便在他家傭工,你自可脫身去了。」
   高秀才道:「只是你怎吃得這苦?」兩個計議,就在山陽地方尋一個人家。行來行去,天晚來到一所村莊:
   朗朗數株榆柳,疏疏幾樹桑麻。低低小屋兩三間,半瓦半茅;矮矮土牆四五尺,不泥不粉。兩扇柴門扃落日,一聲村犬吠黃昏。
   兩個正待望門借宿,只見「呀」一聲門響,裡面走出一個老人家,手裡拿著一把瓦壺兒,待要村中沽酒的。高秀才不免上前相喚一聲道:「老人家拜揖!小人兄弟是山東人。因北兵來,有幾間破屋兒都被燒燬,家都被擄掠去了,只剩得個兄弟,要往南京去投親。天晚,求在這廂胡亂借宿一宵。」
   只見那個老人道:「可憐,是個異鄉逃難的人。只是南京又打破了,怕沒找你親戚處哩!」
   高秀才道:「正是。只是家已破了,回不得了。且方便尋個所在,寄下這兄弟,自己單身去看一看再處。」
   老人道:「家下無人。只有一個兒子僉去從軍,在峨眉山大戰死了。如今只一個老妻,一個小女兒,做不出好飯來吃。若要借宿,誰頂著房兒走?便在裡面宿一宵。」
   兩個到了裡邊。坐了半響,只見那老兒回來,就暖了那瓶酒,拿了兩碟醃蔥、醃蘿蔔放在桌上,也就來同坐了。兩邊閒說,各道了姓名。這老子姓金,名賢。
   高秀才道:「且喜小人也姓金,叫做金寧。這見弟叫做金安。你老人家年紀高大,既沒了令郎,也過房一個伏侍你老景才是。」
   老人道:「誰似得親生的來!」
   高秀才道:「便雇也雇一個兒。」
   老人道:「那得閒餞!」說罷,看鐵公子道:「好一個小官兒!甚是嬌嫩,怎吃得這風霜?」
   高秀才道:「正是,也無可奈何,還不曾丟書本哩!」
   老人道:「也讀書?適才聽得客官說要寄下他,往南京看個消息。真麼?」
   高秀才道:「是真的。」
   老人道:「寒家雖有兩畝田,都雇客作耕種。只要時常送送飯兒,家中關閉門戶。客官不若留下他在舍下,替就老夫這些用兒。便在這裡吃些家常粥飯,待客官回來再處,何如?只出不起雇工錢。」
   高秀才道:「誰要老人家錢?便就在這裡伏侍老人家終身罷。」只見老人家又拿些晚粥出來,吃了,送他一間小房歇下。
   高秀才對鐵公子道:「兄弟,幸得你有安身之處了。此去令尊如有不幸,我務必收他骸骨,還打聽令祖父母、令兄、令姊消息來復你。時日難定,你可放心在此。不可做出公子態度,又不可說出你的根因惹禍。」一個說,一個哭,過了一夜。
   次早高秀才起來,只見那老人道:「你兩個商計好了麼?」
   高秀才道:「只是累你老人家。」便叫鐵公子出來,請媽媽相見,拜了。道:「這小子還未大知人事,要老奶奶教道他。」
   老媽媽道:「咱沒個兒,便做兒看待。客官放心。」高秀才又吃了早飯,做謝起身,又吩咐了鐵公子才去。正是:
   已嗟骨肉如萍梗,又向天涯話別離。
   高秀才別了鐵公子,星夜進京。
   此時鐵尚書已是先到。向北立不跪,成祖責問他在濟南用計圖害,幾至殺身。
   鐵尚書道:「若使當日計成,何有今日?甚恨天不祚耳!」要他一見面,不肯,先割了鼻,大罵不止。成祖著剮在都市。父親仲名,安置海南;子福童戍金齒;二女發教坊司。正是:
   名義千鈞重,身家一羽輕。
   紅顏嗟薄命,白髮泣孤征。
   高秀才聞此消息,逕來收他骸骨,不料被地方拿了。五城奏聞。成祖問:「你什人?敢來收葬罪人骸骨。」
   高秀才道:「賢寧濟陽學生員,曾蒙鐵鉉賞拔。今聞其死,念有一日之知,竊謂陛下自誅罪人,臣自葬知己,不謂地方遽行擒捉。」
   成祖道:「你不是做《周公輔成王論》的濟陽學生員高賢寧麼?」
   高秀才應道:「是。」
   成祖道:「好個大膽秀才!你是書生,不是用事官員,與奸黨不同。作論是諷我息兵,有愛國恤民的意思,可授給事中。」
   高秀才道:「賢寧自被擒受驚,得患怔仲,不堪任職。」
   成祖道:「不妨,你且調理好了任職。」
   出朝,有個朋友姓紀名綱,見任錦衣指揮,見他拿在朝中時,為他吃了一驚。見聖上與官不受,特來見他,說:「上意不可測。不從,恐致招禍。」
   高秀才道:「君以軍旅發身,我是個書生,已曾食廩,於義不可。君念友誼,可為我周旋。」
   他又去送別鐵軼尚書父母、兒子。人曉得成祖前日不難為他,也不來管。
   又過了幾時,聖上問起,得紀指揮說:「果病怔忡。」聖上就不強他。他也不復學,往來山陽、南京,看他姊妹消息,不題。
   話說鐵小姐,奉聖旨發落教坊,此時大使出了收管,發與樂戶崔仁。取了領狀,領到家中。那龜婆見了,真好一對女子,正是:
   蓬島分來連理枝,妖紅媚白壓當時。
   愁低湘水暮山碧,淚界梨花早露垂。
   幽夢不隨巫峽雨,貞心直傲柏松姿。
   閒來屈指誰能似?二女含顰在九嶷。
   那虔婆滿心歡喜道:「好造化!從天掉下這一對美人來,我家一生一世吃不了。」叫丫鬟收拾下一所房子。卻是三間小廳,兩壁廂做了她姊妹臥房,中間做了客座。房裡擺著錦衾繡帳、名畫古爐、琵琶絃管。天井內擺列些盆魚異草、修竹奇花,先好待她一待,後邊要她輸心依她。
   只見她兩姐妹一到房中,小小姐見了,道:「姐姐,這豈是我妳安身之地?」
   大小姐道:「妹妹,自古道:『慷慨殺身易,從容就死難。』發我教坊,正要辱我們祖、父。我偏在穢污之地,竟不受辱,教他君命也不奈何我。卻不反與祖、父爭氣。」兩個便將艷麗衣服、樂器、玩物都堆在一房,姊妹兩個同在一房。穿了些縞素衣服,又在客座中間立一紙牌,上寫:
   明忠臣兵部尚書鐵府君靈位
   兩個早晚痛哭上食。
   那虞婆得知,吃了一驚,對龜子道:「這兩個女人生得十分嬌媚,我待尋個捨錢姐夫與她梳櫳,又得幾百金;到後來,再尋個二姐夫,也可得百十兩。不料她把一個爹的靈位立在中間,人見了,豈不惡厭?又早晚這樣哭,哭壞了,卻也裝不架子起,騙得人錢。」
   龜子道:「她須是個小姐性兒,妳可慢慢搓挪她。」那虔婆只到那廂去安慰她。相叫了,道:「二位小姐,可憐妳老爺是個忠臣受枉,連累了二位,落在我們門戶人家。但死者不可復生,二位且省些愁煩,隨鄉入鄉,圖些快樂,不要苦壞身子。」那二小姐只不做聲。
   後邊又時常著些妓女,打扮得十分艷麗,來與她閒話,說些風情。有時說道:「某人財圭,慣捨得錢。前日做多少衣服與我,今日又打金簪金鐲,倒也得他光輝。」
   有時道:「某人標緻,極會幫襯,極好德性,好不溫存,真個是風流子弟。接著這樣人,也不枉了。」
   又時直切到她身上道:「似我這嘴臉,尚且有人憐惜,有人出錢;若象小姐這樣人品,又好骨氣,這些子弟怕不揮金如土,百般奉承?」小姐只是不睬,十分聽不得時,也便作色走了開去。
   延捱了數月,虔婆急了,來見道:「二位在我這廂真是有屈!只是皇帝發到這廂習弦子、簫管、歌唱,供應官府,招接這六館監生、各省客商。如今只是啼哭,並不留人,學些彈唱,皇帝知道,也要難為我們。小姐也當不個抗違聖旨罪名起。」
   小姐道:「我們忠臣之女,斷不失節。況在喪中,也不理音樂。便聖上知道,難為我,我們得一死見父母地下,正是快樂處。」
   虔婆道:「雖只如此,妳們既落教坊,誰來信妳貞節?便要這等守志,我教坊中也沒閒飯養妳。朝廷給發我家,便是我家人,教訓憑我。莫要鮮的不吃吃醃的!」大聲發付去了。
   兩小姐好不怨苦。她後邊也只是粗茶淡飯,也不著人伏侍,要她們自去搬送。又常常將這些丫頭起水叫罵道:「賤丫頭!賤淫婦!我教坊裡守什節!不肯招人,倒教我們掙飯與妳吃!」或時又將丫頭們剝得赤條的,將皮鞭毒打,道:「奴才!我打妳不得?妳不識抬舉、不依教訓、自討下賤!」明白做個榜樣來逼迫。鐵小姐只是在靈前痛哭。虔婆又道:「這是個樂地,嚎什麼!」奚落年餘,要行打罵。
   虧的龜子道:「看她兩個執性,是打罵不動的。若還一逼,或是死了,聖上一時要人,怎生答應?況且她父親同僚親友還有人,知道我們難為她,要來計較也當不起。還勸她的是。若勸不轉,她不過吃得我碗飯,也不破多少錢討她,也只索罷了。」虔婆也只得耐了火性。
   兩年多,只得又向她說:「二位在我這教坊已三年了,孝也滿了。不肯失身,我也難強。只是我門戶人家,日趁日吃。就是二位日逐衣食,教我也供不來。不若暫出見客,得他憐助,也可相幫我們些,不辜負我們在此伏侍妳一場。或者來往官員有憐妳守節苦情,奏聞聖上,憐放出得教坊,也是有的事。不然,老死在這廂,誰人與妳說情?」
   果然,兩小姐見她這三年伏侍,也過意不去,道:「若要我們見客,這斷不能!只我們三年在此累妳,也會做下些針指,妳可將去貨賣,償妳供給。
   她兩個每日起早睡晚,並做女工,又曾做些詩詞。嘗有人傳她的四時詞:
   翠眉慵畫鬢如蓬,羞見桃花露小紅。
   遙想故園花鳥地,也應芳草日成叢。
   滿徑飛花欲盡春,飄揚一似客中身。
   何時得逐天雲去,離卻桃園第一津。
   右《春詞》
   柳梢鶯老綠陰繁,暑逼紗窗試素紈。
   每笑翠筠辜勁節,強塗剩粉倚朱欄。
   右《夏詞》
   亭亭不帶浮沉骨,瑩潔時堅不染心。
   獨立波間神更靜,無情蜂蝶莫相侵。
   右《荷花》
   淚浥容偏淡,愁深色減妍。
   好將孤勁質,獨傲雪霜天。
   右《梅花》
   霜空星淡月輪孤,字亂長天破雁雛。
   只影不知何處落,數聲哀怨入葦蘆。
   輕風簌簌碎芭蕉,繞砌蛩聲倍寂寥。
   歸夢不成天末曉,半窗殘月冷花梢。
   右《秋詞》
   強把絲桐訴怨情,天寒指冷不成聲。
   更饒淚作江冰落,滴處金徽相向明。
   如絮雲頭剪不開,扣窗急雨逐風來。
   愁心相對渾無奈,亂撥寒爐欲燼灰。
   右《冬詞》
   當時她兩姊妹雖不炫才,外邊卻也紛紛說她才貌。王孫公子那一個不羨慕她,便是千金也不惜。有一個不識勢的公子,他父親是禮部尚書,倚著教坊是他轄下,定要見她。鴇兒再三回復「不肯」,只見一個幫閒上捨白慶道:「妳這婆子不知事體!似我這公子一表人才,她見了料必動情招接。妳再三攔阻,要搭架子起大錢麼?這休想!」只見這公子也便發惡道:「這婆子可惡,拿與大使,先拶她一拶!」這鴇兒驚得不做聲。一起徑趕進去,排門而入。此時他姊妹正在那邊做針指,見一個先驀進來:
   玄紵巾垂玉結,白紗襪襯紅鞋。薄羅衫子稱身裁,行處水沉煙藹。
   未許文章領袖,卻多風月襟懷,朱顏綠鬢好喬才,不下潘安丰采。
   側邊陪著一個:
   矮巾籠頭八寸,短袍離地尺三。舊綢新染做天藍,幫襯許多模樣。
   兩手緊拳如縛,雙肩高低成山。俗譚信口極醃攢。道是在行白想。
   那白監生見了,便拍手道:「妙,妙!真是娥皇、女英!」那公子便一眼盯個死,口也開不得。這些家人見了,也有咬指頭的,也有喝采的。
   大小姐紅了臉,便往房裡躲。小小姐坐著不動身,道:「你們不得羅皂!」
   白監生道:「這是本司院裡,何妨?」
   小姐道:「雖是本司院,但我們不是本司院裡這一輩人。」
   白監生道:「知道妳是尚書小姐,特尋一個尚書公子相配。」
   小姐道:「休得胡說!便聖上也沒奈何我,說什公子!」
   白監生道:「妳看這一表人材,也配得妳過。不要做腔,做了幾遍腔,人就老了。」
   小小姐聽了大惱,便立起身也走向房中,把門「撲」地關上,道:「不識得人的蠢才,敢這等無禮!」
   這些家人聽了卻待發作,那白監生便來兜收道:「管家,這事使不得勢的。下次若來,她再如此,捋她的毛,送她到禮部拶上一拶,尿都拶她的出來。」卻好鴇兒又來,撮撮哄哄出了門去。
   那小姐對妹子道:「我兩人忍死在此,只為祖父母與兄弟遠戍南北,欲圖一見,不期在此遭人輕薄。不如一死,以得清白。」
   小小姐道:「不遇盤根錯節,何以別利器?正要令人見我們不為繁華引誘,不受威勢迫脅,如何做匹婦小量?如這狂且再來,妹當手刃之。也見轟烈。姐姐不必介意。」
   正說之間,鴇兒進來道:「適才是禮部大堂公子,極有錢勢。小姐若肯屈從,得除教坊的名也未可知。如何卻惱了他去,日後恐怕貽禍老身。」
   鐵小姐道:「這也不妨!再來我自有處。」正是,
   已棄如石礪貞節,一任狂風擁巨濤。
   不隔數日,那公子又來。只見鐵小姐正色大聲數他道:「我忠臣之女,斷不失身!你為大臣之子,不知顧惜父親官箴、自己行檢,強思污人。今日先殺你,然後自刎,悔之晚矣!」那公子欲待涎臉去陪個不是餂進去,只見她已掣刀在手,白監生與這些家人先一哄就走,公子也驚得面色皆青,轉身飛跑,又被門檻絆了一交,跌得嘴青臉腫。
   似此名聲一出,哪個敢來!三三兩兩都把他來做笑話,稱誦兩小姐好處。又況這時尚遵洪武爺舊制,教坊建立十四樓,叫做:
   來賓重譯清江石城鶴鳴醉仙樂民集賢謳歌鼓腹輕煙淡粉梅妍柳翠
   許多官員在彼飲酒,門懸本官牙牌,尊卑相避,故院中多有官來,得知此事。也是天憐烈女,與她機會。
   一日,成祖御文華殿,錦衣衛指揮紀綱已得寵,站在側邊。偶然問起:「前發奸臣子女在錦衣衛浣衣局、教坊司各處,也還有存的麼?也盡心服役,不敢有怨言麼?」
   紀綱道「誰敢怨聖上!」
   成祖道:「在教坊的也一般與人歇宿麼?」
   紀綱道:「與人歇宿的固多,還有不肯失身的。」
   成祖道:「有這等貞潔女子?卻也可憐。卿可為我查來。」紀綱承旨。
   回到私衙只見人報,「高秀才來見。」這高秀才就是高賢寧,他先時將鐵尚書伏法與子女、父母遣謫報與鐵小公子,不勝悲痛。
   因金老愛惜他,要他在身邊作子,故鐵公子子就留在山陽。高秀才就在近村處個蒙館,時來照顧。後邊公子念及祖父母年高,說:「父親既歿,不能奉養,我須一往海南省視,以了我子孫之事。」金老苦留不定,高秀才因伴他到南京分手,來訪兩小姐消息,因便來見紀指揮。
   紀指揮忙教請進相見。見了,敘寒溫。紀指揮說,自己得寵,聖上嘗問他詢問外面事物,命他緝訪事件。因說起承命查訪教坊內女子事,高秀才便歎息道:「這干都是忠臣殺,他一身夠了,何必辱及他子女?使縉紳之女為人淫污,殊是可痛。今聖上有憐惜之意。足下何不因風吹火,已失身的罷了;末失身的為他保全,也是陰騭。」
   紀指揮道:「我且據實奏上,若有機括,也為她方便。」因留高秀才酌酒。又留他宿在家中。
   次日,紀指揮自家到坊中查問。有鐵家二小姐、胡少卿小姐尚不失身,紀指揮俱教來。
   因問她:「怎不招人?」
   小姐含淚道:「不欲失身,以辱父母。」
   其時胡少卿女故意發跣足,以煤煙污面,自毀面目。鐵氏小姐雖不妝飾,卻也在其天然顏色,光艷動人。
   紀指揮道:「似妳這樣容貌,若不事人,也辜負了妳。三人也曉得做什詩麼?」
   胡小姐推道「不會」,鐵小姐道:「也曉得些。只是如今也無心做它。」
   紀指揮道:「妳試一作。」只見小小姐口占一首呈上。道:
   教坊脂粉污鉛華,一片閒心對落花。
   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
   雲鬟半挽臨妝鏡,雨淚空流濕絳紗。
   今日相逢白司馬,尊前重與訴琵琶。
   紀指揮看了,稱讚道:「好才!不下薛濤。」因安慰了一番。回家,與高秀才說及這幾位貞節。高秀才因備說鐵尚書之忠,要他救脫這二女。紀指揮也點頭應承。
   第二日早朝具奏,因呈上所做詩。成祖看了,道:「有這等才貌不肯失身。也不愧忠臣之女!卿可擇三個士人配與他罷。」
   紀指揮得旨,到家又與高秀才對酌,因問高秀才道:「兄別來許久,已生有令郎麼?」
   高秀才道:「我無家似張儉,並不娶妻。」
   紀指揮道:「這樣,我有一頭媒,為足下做了罷!這女子我親見來,才貌雙絕,盡堪配足下。」
   高秀才道:「流落之人,無意及此。」
   紀指揮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親又不要半分財禮,我自擇日與足下成親罷。」因自到院中宣了聖諭,著教坊與她除名。
   因說聖上賜她與士人成婚,鐵小姐道不願,紀指揮道:「女生有家,也是令先公地下之薏。況小姐若不配親,依倚何人?況我為妳已尋下一人,是妳先公賞識的秀才,他為收妳先公骸骨,幾乎被刑,也是義士。下官當為小姐備妝奩成婚。」
   大小姐又辭,小小姐道:「既是上意。又尊官主裁,姐姐可伏命。」
   大小姐道:「骨肉飄零,僅存二人。若我出嫁,妹妹何依?細思之有未妥耳。不如妹妹與我同適此人,庶日後始終得同。」
   紀指揮道:「當日娥皇、女英曾嫁一個大舜,甚妙,甚妙!」
   紀指揮就為高秀才租了一所房屋成親。高秀才又道:「與鐵尚書有師生之誼,不可。」
   紀指揮道:「足下曾言鐵公曾贈公婚資,因守制不娶。他既肯贈婚,若在一女,應自不惜。兄勿辭。」遂擇日成了親,用費都出紀指揮。
   三日,紀指揮來賀,高秀才便請二小姐相見。紀指揮道:「高先生豪士,二小姐貞女,今日配偶,可雲奇事。曾有詩紀其盛麼?」
   高秀才道:「沒有。」
   紀指揮道:「小姐多有才,一定有的。」再三請教,小姐乃又作一詩奉呈:
   骨肉凋殘產業荒,一心何忍去歸娼。
   泊垂玉箸辭官舍,步斂金蓮入教坊。
   覽鏡幸無傾國色,向人休學倚門妝。
   舂來雨露深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
   紀指揮不勝稱賞,去了。
   鐵小姐因問高秀才道:「觀君之意,定不求仕進了。既不求仕,豈可在這輦轂之下!且紀指揮雖是下賢,聞他驕恣,後必有禍。君豈可做處堂燕雀?倘故園尚未荒蕪何不同君歸耕?」
   高秀才道:「數日來我正有話要對二小姐說,前尊君被執赴京,驛捨失火,此時我挈令弟逃竄,欲延鐵氏一脈。今令弟寄跡山陽,年己長成,固執要往海南探祖父母,歸時於此相會,帶令尊骸骨歸葬。故此羈遲耳。」
   小姐道:「向知足下冒死收先君遺骸,不意復脫舍弟,全我宗祀,我姊妹從君尚難酬德。但不知舍弟何時得來?」
   高秀才道:「再停數月,一定有消息了。」
   過了數月,恰好鐵公子回來。暗訪教坊消息,道:「因她守貞不屈,已得恩赦,歸一秀才。」
   他又尋訪,卻是高秀才。徑走到高家,卻好遇著高秀才,便邀進裡邊與姊妹相見,不覺痛哭。問及祖父母,道:「已身故,將他骨殖焚燬,安置小匣,藏在竹籠裡帶回。」兩小姐將來供在中堂,哭奠了。又在卞忠貞墓側取了鐵尚書骸骨,要回鄧州。
   高秀才道道:「二位小姐雖經放免,公子尚未蒙赦,未可還鄉。公子在山陽,金老待你有情,不若且往依之。我彼處曾有小館,還可安身。」
   高秀才就別了紀指揮,說要歸原籍,紀指揮又贈了些盤纏。四個一齊歸到山陽。金老見了大喜,也微微知他行徑。他女兒年已及笄,苦死要與鐵公子,高秀才與二位小姐也相勸畢了姻。就於金老宅後空地上築一座墳,安葬祖父母及鐵尚書骸骨。高秀才只鄰近居住。兩家煙火相望,往來甚密。
   向後年餘,鐵公子因金老已故,代他城中納糧。在店中買飯吃,只見一個行路的也在那邊買飯吃。兩個同坐,那人不轉眼把公子窺視。公子不知什卻也動心;問道:「兄仙鄉何處?」
   那人道:「小可鄧州人。先父鐵尚書因忠被禍,小弟也充軍。今天恩大赦,得命還鄉,打這邊過。」公子知道是自己哥子了。
   故意問道:「家裡還有什人?」
   那人道:「先有一弟,中途火焚了;兩個妹子發教坊司,前去探望她,道己蒙恩赦配人去了。我也無依,只得往舊家尋個居止。」
   鐵公子道:「兄這等便是鐵尚書長公子了。他令愛現在此處,只要一見麼?」
   那人道:「怎不要見?」
   鐵公子道:「這等待小弟引兄同往。」鐵公子就為他還了飯錢,與他到高秀才家。引他見了姐姐,又兄弟相認了。姊妹們哭了又哭,說了又說,都謝高秀才始終周旋,救出小公子,又收遺骸,又在紀指揮前方便兩小姐出教坊,真是個程嬰再見。
   後邊大公子往鄧州時,宗姓逃徙已絕,田產大半籍沒在官。尚有些未籍的,已為人隱占。無親可依,無田可種,只得復回山陽。小公子因將金老所遺田讓與哥哥,又為他娶了親,兩個耕種為事。
   後來小公子生有二子。高秀才道:「不可泯沒了金老之義。」把他幼子承了金姓,延他一脈。金老夫婦墳與鐵尚書墳並列,教子孫彼此互相祭祀。至今山陽有金鐵二氏,實出一源。
   總之,天不欲使忠臣斬其祀,故生出一個高秀才,又不欲忠臣污其名,又生這二女。故當時不獨頌鐵尚書之忠,且又頌二女之烈。有二女之烈,又顯得尚書之忠有以刑家,誰知中間又得高秀才維持調護。忠臣、烈女、義士,真可鼎足,真可並垂不朽。嘗作古風詠之。
     蚩尤南指兵戈起,義旗靡處鼓聲死。
   錚錚鐵漢據齊魯,只手欲回天步圯。
   皇天不祚可奈何,淚灑長淮增素波。
   刎頭斷舌良所樂,寸心一任鼎鑊磨。
   山陽義士膽如斗,存孤試展經綸手。
   忠骸忍見犬彘飽,抗言竟獲天恩宥。
   宗嗣一線喜重續,貞姬又藉不終辱。
   純忠奇烈世所欽,維持豈可忘高叔。
   拈彩筆,發幽獨,熱血紛紛染簡牘。
   寫盡英雄不朽心,普天盡把芳規勖。

【第六回冰心還獨抱惡計枉教施】

   獨聳高枝耐歲寒,不教蜂蝶浪摧殘。
   風霜苦涴如冰質,煙霧難侵不改肝。
   麗色瑩瑩縷片玉,清香冉冉屑旃壇。
   仙姿豈作人間玩,終向羅浮第一磐。
   五倫之中,父子、兄弟都是天生的;夫婦、姑媳、君臣、朋友都是後來人合的。合的易離。但君臣不合,可以隱在林下,朋友不合,可以緘口自全;只有姑媳、夫妻如何離得?況夫妻之間一時反目,還也想一時恩愛;到了姑媳,須不是自己肚裡生的!或者自家制不落不肖兒,反道他不行勸諫;兒子自不做家,反道他不肯幫扶;還有妯娌相形,嫌貧重富;姑叔憎惡,護親遠疏;婢妾挑逗,偏聽信讒。起初不過纖毫的孔隙,到後有了成心,任你百般承順,只是不中意,以大凌小,這便是媳婦的苦了。在那媳婦,也有不好的:或是倚父兄的勢,作丈夫的嬌;也有結連妯娌婢僕,故意抗拒婆婆;也有窺他陰事,挾制公婆;背地飲食,不顧公姑;當面牴觸,不惜體面。這便是婆婆口頑,媳婦耳頑,弄得連兒子也不得有孝順的名。真是「人家不願有的事,卻也是常有的事」。倒寧可一死,既不失身,又能全孝,這便亙古難事。
   這事出在池州貴池縣。一個女子姓唐名貴梅,原是個儒家女子。父親是個老教書,常向在外處個鄉館。自小兒叫他讀些什《孝經》,看些《烈女傳》,這貴梅也甚領意。不料到十二歲,母親病死了。她父親思量:「平日她在家,母子作伴;今日留她家中,在家孤棲。若在鄰家來去,恐沒有好樣學,也不成體面;若我在家,須處不得館;一時要糾合些鄰舍子弟就學,如今有四五兩館,便人上央人,或出薦館錢圖得,如何急卒可有?若沒了館,不唯一身沒人供給,沒了這幾兩束脩,連女兒也將什養她?只處將來與人,我斯文人家,決無與人做婢妾之理;送與人作女兒,誰肯賠飯養她,後來又賠嫁送?只好送與人做媳婦罷!」對媒婆說了。
   尋了幾日,尋得個開歇客店的朱寡婦家。有個兒子叫做朱顏,年紀十四歲。唐學究看得這小官清秀,又急於要把女兒(嫁出),也不論門風,也不細打聽那寡歸做人何如,只收她兩個手盒兒,將來送她過門。在家吩咐道:「我只為無極奈何,將妳小小年紀與人作媳婦。妳是乖覺的,切要聽婆婆教訓,不要惹她惱。使我也得放心。」
   送到她家,又向朱寡婦道:「小女是沒娘女兒,不曾訓教,年紀又小,千萬親母把做女兒看待。不要說老夫感戴,連老妻九泉之下也得放心。」送了,自去處館去了。
   只是這寡婦有些欠處,先前店中是丈夫支撐,她便躲在裡面,只管些茶飯,並不見人。不期那丈夫得了弱病,不能管事,兒子又小,她只得出來承值,還識羞怕恥。到後邊丈夫死了,要歇店,捨不得這股生意讓人,家中又沒什過活,只得呈頭露臉,出來見客。此時已三十模樣。有那老成客人,道是寡婦,也避些嫌疑。到那些少年輕薄的,不免把言語勾搭她,做出風月態度晃她。乍聽得與乍見時,也有個嗔怪的意思。漸漸習熟,也便磕牙撩嘴。人見她活動,一發來引惹她。她是少年情性,水性婦人,如何按捺得定?嘗有一賦敘她苦楚:
   吁嗟傷哉!人皆歡然於聚首,綦我獨罹夫睽乖。憶繾綣之伊始,矢膠漆之糜懈。銀燈笑吹,羅衣羞解。襯霞頰兮芙蓉雙紅,染春山兮柳枝初黛。絮語勾郎憐,嬌癡得郎愛。醉春風與秋月,何憂腸與愁債。乃竟霜空,折我雁行。悲逝波之難迴,搴繐幃而痛傷。空房亦何寂?遺孤對相泣。角枕長兮誰同御?錦衾斑而淚痕濕。人與夢而忽來,旋與覺而俱失。睠彼東家鄰,荷戟交河濱,一朝罷征戍,杯酒還相親;再閱綠窗女,良人遠服賈。昨得寄來書,相逢在重午!彼有離兮終相契合,我相失兮憑誰重睹?秋風颯颯,流黃影搖。似伊人之去來,竟形影之誰招?朱顏借問為誰紅?雲散巫山鬟欲松。寥落打窗風雨夜,也應愁聽五更鐘。
   想那寡婦怨花愁月,夜雨黌昏,好難消遣!欲待嫁人,怕人笑話,兒女夫妻,家事好過,怎不守寡?待要守寡,天長地久,怎生熬得?日間思量,不免在靈前訴愁說苦,痛苦一場;夜間思量起,也必竟搗枕捶床,咬牙切齒,翻來覆去,歎氣流淚。
   忽然是她緣湊:有個客人姓汪名洋號涵宇,是徽州府歙縣人,家事最厚。常經商貴池地方,積年在朱家歇。卻不曾與寡婦相見。這番相見,見她生得濟楚可愛,便也動心,買了些花粉、膝褲等物送她。已在前邊客樓上住下,故意嫌人嘈雜、移在廂樓上,與寡婦樓相近。故意唱些私情的歌曲,希圖動她。不料朱寡婦見他是個有錢的,年紀才近三十,也像個風月的,也有他心。眉來眼去,不只一日。
   一日,寡婦獨坐在樓下,鎖著自己一雙鞋子。那汪涵宇□見,便一步跨進來,向那婦肥喏一聲道:「親娘!茶便討碗吃。」
   那寡婦便笑吟吟道「茶不是這裡討的。」
   涵宇笑道:「正要在宅上討。」隨即趲上前將鞋子撮了一隻,道:「是什麼緞子?待我拿一塊來相送。」
   寡婦道:「前日已收多禮,怎再要朝奉送?」
   涵宇道:「親娘高情,恨不得把身子都送在這裡。」把手指來量一量。道:「真三寸三分!」又在手上掂一掂道:「真好!」在手掌上撳。
   寡婦怕有人來,外觀不雅,就劈手來搶。涵宇早已藏入袖中,道:「這是妳與我的表記,怎又來搶?」把一個朱寡婦又羞又惱。那汪涵宇已自走出去了。走到樓上,把這鞋翻覆看了一會,道:「好針線!好樣式!」便隨口嘲出個《駐雲飛》道:
   金剪攜將,剪出春羅三寸長。艷色將人晃,巧手令人賞。何日得成雙,鴛鴦兩兩?行雨行雲對浴清波上。沾惹金蓮瓣裡香。
   把這曲輕輕在隔樓唱。
   那婦人上樓聽見,道:「嗅死這蠻子!」卻也自已睡不成夢。到了五更,正待合眼,只聽汪涵宇魘將起來,道:「跌壞了!趺壞了!」卻是他做夢來調這婦人,被她推了一跌,魘起來。兩下真是眠思夢想。
   等不得天明,那汪涵宇到緞鋪內買了一方蜜色彭緞,一方白光絹,又是些好絹線,用紙包了。還向寶籠上尋了兩粒雪白滾圓、七八厘重的珠子,二粒並包了,裝入袖中,乘人空走入中堂。只見寡婦呆坐在那邊,忽見汪涵宇走到面前,吃了一驚。汪涵宇便將緞絹拿出來道:「昨日所許,今日特來送上。」
   寡婦故意眼也不看,手也不起,道:「這斷不敢領,不勞費心!」
   汪涵宇便戲著臉道:「親娘,這是我特意買來的。親娘不收,叫我將與何人?將禮送人,殊無惡意。」
   寡婦道:「這緞、絹決是不收的!只還我昨日鞋子,省拆了對。」
   汪涵宇道:「成對不難,還是不還了。」把緞絹丟在婦人身上。
   婦人此時心火已動,便將來縮在袖中,道:「不還我?我著小妹在樑上爬過來偷!」
   汪涵宇道:「承教,承教。」也不管婦人是有心說的,沒心說的,他都認定真了。在房中仔細一看,他雖在廂樓上做房,後來又借他一間堆貨,這樓卻與婦人的房同梁合柱三間生。這間在左首,架樑上是空的,可以爬得。
   他等不得到晚,潛到這房中。聽婦人上了樓,兒子讀晚書,婦人做針指。將及起更,兒子才睡,丫頭小妹也睡了。婦人也吹了燈上床,半晌不見動靜。
   他便輕輕地爬到樑上。身子又胖,捱了一會,渾身都是灰塵。正待溜下,卻是小妹起來解手,又縮住了。又停半刻,一腳踹在廂上,才轉身樓板上,身子重,把樓板振了一振。
   只聽得那兒子在睡中驚醒道:「是什麼動?」
   婦人已心照,道:「沒什動,想是貓跳。」汪涵宇只得把身子蹲在黑處,再不敢響。
   聽她兒子似有鼾聲,又挪兩步,約摸到床邊,那兒子又醒道:「恰似有人走。」
   婦人道:「夜間房中有什人走?」
   兒子道:「怕是賊。」
   婦人道:「沒這等事。」那兒子便叫小妹點燈。汪涵宇聽得,輕手輕腳縮回。比及叫得小妹夢中醒起來,撥火點燈,汪涵宇己爬過去了。婦人起來,假意尋照道:「我料屋心裡原何有賊?這等著神見鬼!若我也似你這等大驚小怪,可不連鄰里也驚動?你尋這賊來!」兒子被罵得不做聲,依舊吹燈睡了。
   婦人又道:「安你在身邊,遷遷聳聳,攪人睏頭。明日你自東邊樓上去睡,我著小妹陪你。我獨自清淨些。」此時汪涵宇在間壁聽得,事雖不成,曉得婦人已有心了。只是將到手又被驚散,好生不快活。
   捱到天明,甚是苦悶。走出去想到:「這婦人平日好小便宜,今晚須尋什送她,與她個甜頭兒。」去換了一兩金子,走到一個銀店去,要打兩個錢半重的戒指兒、七錢一枝玉蘭頭古折簪子。夾了樣金,在那廂看打。
   不料夜間不睡得,打了一個盹。銀匠看了,又是異鄉人便弄手腳,空心簪子,足足灌了一錢密陀僧。打完,連回殘一稱,道:「準準的,不缺一厘。」汪涵宇看了簪,甚是歡喜。接過戥了來一稱,多了三厘。汪涵宇便疑心,道:「式樣不好,另打做荷花頭罷。」
   銀匠道:「成工不毀這樣極時的!」
   汪涵宇定要打過:「我自召工錢。」
   匠人道:「要打明日來。」汪涵宇怕明日便出門不認貨,就在他店中夾做兩段。只見密陀僧都散將出來。汪涵宇便豹跳,要送官。
   匠人道:「是焊藥。」
   汪涵宇道:「難道焊藥裝在肚裡的?說不理過。」走兩個鄰舍來,做好做歹認賠,先扯到酒店吃三盅賠禮,等他一面設處銀子。汪涵宇因沒了晚間出手貨,悶悶不悅。因等銀子久坐,這兩個鄰舍自家要吃,把他灌上幾盅,已是酩酊。
   這邊朱寡婦絕早起來,另鋪了兒子床,小妹鋪也移了。到晚,吩咐兒子就在那邊讀書,自在房中把床收拾得潔淨,被熏香了,只不聽汪朝奉來,斜坐燈前,心裡好不熱!須臾起更,喜得兒子丫鬟睡了,還不見到,只得和衣睡了。
   直到二更,聽得打門,是汪朝奉來。婦人叫小廝阿喜開門。起來摸得門開,撞了他一個「瓶口木香」,吐了滿身。闖到床中也不能上床,倒在地上。到得四更醒來,卻睡在吐的穢上,身子動彈不得,滿身酒臭難聞,如何好去?
   那朱寡婦在床上眼也不合,哪得人來?牙齒咬得齕齕響。天明小廝說起,那寡婦又惱又笑,惱的是貪杯誤事,笑的是沒福消受。
   那壁汪涵宇懊惱無及,托病酒臥床將息,睡了半日。怕醉酒,一滴不吃。晚間換了一身齊整衣裳,袖了一錠十兩重白銀,正走過堆貨樓,只聽得房門亂敲響,卻是客伙內尋他往娼家去。只得復回來睡在床上,做夢中驚醒般道:「多謝!身子不快,已早睡了。」再三推辭,只不開。
   那人去了,折身起來再到閣樓,輕輕爬將過去,悄悄摸到床前。婦人假作睡著,直到汪涵宇已脫了衣服,鑽入被來,輕輕道:「什人?好大膽!」汪涵宇也不回答,一把摟住。正是:
   蚨蝶穿花,鴛鴦浴水。輕勾玉臂,軟溫溫暖映心脾,緩接朱唇,清鬱鬱香流肺腑。一個重開肉食店,狼(亢)主顧肯令輕回。一個乍入錦香叢,得占高枝自然恣采。舊滋味今朝再接,一如久旱甘霖,新相思一筆都勾,好似乾柴烈火,只是可惜貪卻片時雲雨意,壞教數載竹松心。
   婦人還怕兒子知覺,不敢暢意。到天明,依舊爬了過去。
   
   似此夜去明來,三月有餘。朱寡婦得他衣飾也不下百兩。到臨去時,也百般留戀,灑淚而別,約去三四個月便來。誰知汪涵宇回去,不提防諢家去收拾他行囊,見了這只女鞋,道他在外嫖,將來砍得粉碎,大鬧幾場,不許出門。
   朱寡婦守了半年。自古道:「寧可沒了有,不可有了沒。」吃了這野食,破了這羞臉,便也忍耐不住。又尋了幾個短主顧,鄰舍已自知覺。
   那唐學究不知,把個女兒送入這齷齪人家。進門,憐她沒娘的女兒,也著實愛惜她,管她衣食,打扮一枝花一般。外邊都道:「朱寡婦有接腳的了。」那唐貴梅性格溫柔、舉止端雅、百說百隨、極其孝順,朱寡婦怎不喜她?後邊也見寡婦有些腳塌手歪,只做不曉,只做不見。寡婦情知理虧,又來收羅她,使不言語,並不把粗重用使她。屋後有一塊空地,有一株古梅並各色花,任她在裡澆植、閒玩。到了十六歲,兩下都已長成。此時唐學究已歿,自接了幾個親眷與她合巹。真好一對少年夫妻:
   綠鬢妖嬈女,朱顏俊逸郎。
   池間雙菡萏,波泛兩鴛鴦。
   兩個做親之後,綢繆恩愛,所不必言。
   只是兩三年前,朱寡婦因兒子礙眼,打發他在書館中歇宿,家中事多不知。到如今,因做親在家,又值寡婦見兒子媳婦做親鬧熱,心裡也熱,時時做把妖嬈態度,與客人磕牙撩嘴,甚是不堪。又道自己讀書人家,母親出頭露面做歇家,也不雅。
   一日,對母親道:「我想我虧母親支撐,家事也饒裕了。但做這客店,服事也甚辛苦,不若歇了,叫阿喜開了別樣店,省得母親勞碌。」
   寡婦聽了,怫然道:「你這饒裕是哪裡來的?常言道:『捕生不如捕熟。』怎捨著這生意另尋?想是媳婦怕辛苦,立這主意!」
   那兒子只說聲「不關她事」,就歇了。
   自此,寡婦便與貴梅做盡對頭,廚灶上偏要貴梅去支撐;自坐在中堂,偏討茶討水要貴梅送來;見有人躲避,便行叱罵。
   一日,恰好在堂前。汪涵宇因歇了幾年,托人經營,帳目不清,只得要來結帳,又值他孺人死了,沒人阻攔,又到貴池。寡婦見了,滿面堆下笑來。正在攀談,貴梅拿茶出來與婆婆。見有人,便待縮腳。
   那寡婦道:「這是汪朝奉,便見何妨?做什腔?」那汪涵宇抬頭看,這婦人呵:
   眉彎新月,鬢綰新雲。櫻桃口半粒丹砂,狐犀齒一行貝玉。銖衣怯重,停停一枝妖艷醉春風;桃靨笑開,盈盈兩點秋波澄夜月。正是:
   當壚來卓女,解珮有湘靈。
   那汪涵宇便起來一個深揖,頭上直相到腳下,一雙腳又小又直,比朱寡婦先時又好些。雖與寨婦對答,也沒什心想。仍舊把行李發在舊房,兩個仍行舊法。
   不期這日兒子也回來。夜間聽得母親房中似有人行動,仔細聽去,又似絮絮說話,甚是疑惑,次早問小廝:「昨日又到什人?」道是徽州汪朝奉。問住在哪廂下,道在廂樓上。朱顏只做望他,竟上樓。已早飯時候,還睡了才起。就在樓上敘了寒溫,吃了杯茶。
   一眼□去,他堆行李的樓與母親的樓只隔一板,就下了樓。又到自己樓上看:右首架樑上半邊灰塵有寸許厚,半邊似揩淨的一般,一發是了。因說風沙大,要把樓上做頂格,母親拗他不住。他把自己樓上與母親樓上,上邊都幔了天花板,樑上下空處都把板鑲住。把那母親焦得沒好氣處,只來尋貴梅出氣。貴梅並不與丈夫說。丈夫惱時,道:「母子天性之恩。若彰揚,也傷妳的體面。」
   但是客伙中見汪涵宇當日久占,也有願與朱寡婦好的,有沒相干的,前日妒他,如今笑他,故意在朱顏面前點綴,又在外面播揚。朱顏他自負讀書裝好漢的,如何得當?又加讀書辛苦,害成氣怯。睡在樓上,聽得母親在下面與客人說笑,好生不忿。
   那寡婦見兒子走不起,便放心叫汪涵宇挖開板過來。病人沒睡頭,偏聽得清,一氣一個死,道:「罷,罷!我便生在世間也無顏!」看看懨懨待盡。貴梅衣不解帶,這等伏事。日逐雖有藥餌,卻不道氣真藥假。到將死先一日,叫貴梅道:「我病諒不能起,當初指望讀書顯祖榮妻,如今料不能了。只是妳雖本分端重,在這裡卻沒好樣、沒好事做出來。又無所出,與其日後出乖露醜,不如待我死後,竟自出身。」又歎口氣道:「我在日尚不能管妳們,死後還管得來?只是要為我爭氣,勉守三年。」言罷,淚如雨下。
   貴梅也垂淚道:「官人你自寬心將息,還有好日。脫或不好,我斷不做失節婦人。」
   朱顏道:「只怕說便容易……」正說,母親過來。
   朱顏道:「母親,孩子多分不濟。是母親生,為母親死。只是孩兒死後,後嗣無人。母親掙他做什麼?可把店關了,清閒度日。貴梅並無兒女,我死叫她改嫁。」
   又對貴梅道:「我死母親無人侍奉。妳若念我恩情,出嫁去還作母子往來,不時看顧,使我九泉瞑目。」
   那寡婦聽了,也滴了幾點眼淚道:「還不妨,你好將息。」到夜,又猛聽得母親房中笑了一聲,便恨了幾恨,一口痰塞,登時身死。可憐:
   夜窗羞誦凱風篇,病結膏肓歎不痊。
   夢斷青雲迷去路,空餘紅袖泣旻天。
   此時幾哭死了一個貴梅。那寡婦一邊哭,一邊去問汪涵宇借銀子,買辦衣衾棺槨,希圖絆住汪涵宇。
   那汪涵宇得隴望蜀,慨然借出三十兩與她使用。又時時用錢賞賜小廝阿喜、丫頭小妹。又叫寡婦借喪事名色,把這些客人茶不成茶、飯不成飯。客人都到別店去了,他竟做了喬家主,公然與朱寡婦同坐吃酒。
   貴梅自守著孝堂哭哭啼啼,哪裡來管她。只是汪涵宇常在孝堂邊,張得貴梅滿身縞素,越覺好看,好不垂涎。
   一日,乘著醉對寡婦說:「我有一事求著妳,妳不要著惱。我家中已沒了娘子,妳如今媳婦也沒了丈夫。若肯作成我,與我填房,我便頂作妳兒子,養妳的老。何如?」
   寡婦道:「她須還有親戚,我想好嫁她到異鄉?」
   汪涵宇道:「我便做個兩頭大,娶在這邊。」
   只見寡婦笑道:「若是這等,有了她。須不要我。」
   汪涵字道:「怎敢忘舊!」
   寡婦道:「這等,先要起媒。」兩個便滾到一處雲雨。不題。
   次日,果然對貴梅道:「媳婦,我想兒子死了,家下無人支撐,妳又青年,不可辜負妳。如今汪朝奉家中沒了娘子,肯入贅在這裡,倒也是樁美事。」
   貴梅聽了,不覺垂淚道:「媳婦曾對妳孩兒說『誓死不嫁』,怎提起這話?」
   寡婦道:「我兒,我是過來人,節是極難守的,還依我好。他有錢似我萬倍。」
   貴梅道:「任他有錢,孩兒只是不嫁!」
   寡婦道:「妳夜間自去想,再計議。」
   到晚汪涵宇過來,道:「媒人,姻事何如?」
   寡婦道:「做腔哩!」
   汪涵宇道:「莫管她做腔不做腔,妳只不吃醋,聽我括上罷。」
   寡婦道:「這等先充財禮一百兩與我,聽你們暗裡作親。不要不老到,出了喪討材錢。」
   汪涵宇道:「六十兩罷。」
   寡婦不肯,過了他八十兩銀子,放他一路。
   只是貴梅見了汪涵宇便躲開去,哪裡得交一言。無極奈何,又求朱寡婦。
   寡婦道:「待我騙她。」
   又對貴梅道:「媳婦,前日說的,想得何如?」
   貴梅道:「也不必想,是決不可的!」
   寡婦道:「媳婦不必過執。我想這汪蠻是個愛色不愛錢的。不嫁他,便與他暫時相處,得他些財物,可以度日。」
   貴梅道:「私通苟合非人所為。」
   寡婦聽了便惱道:「怎就不是人所為?小小年紀,這樣無狀!」便趕去要打,得小妹勸了方住。貴梅自去房中哭泣。不題。
   過了兩日,寡婦為這八十兩銀子,只得又與她說:「我不是定要妳從他。只是前日為兒子死,借他銀子三十兩,遭他逼迫。妳若與他好了,他便提不起,還有繼助。若不,將什還他?」
   貴梅道:「他若相逼,幸有住房可以典賣償他。若說私通,斷然不可!」
   寡婦聽了,平跳起來將貴梅一掌,道:「放屁!典了房子,叫我何處安身?妳身子值錢,我該狼藉的麼?」
   貴梅掩著臉,正待靈前去哭,又被一把頭髮捋去,道:「妳敢數落我麼?」
   貴梅連聲道「不」,又已打了幾下,走進房去。
   小妹來看,道:「親娘如今已在渾水裡,哪個信妳清白?不若且依了婆婆,省些磨折,享些快樂。」
   貴梅道:「這做不得!」
   一連幾日沒個肯意,汪涵宇催寡婦作主,寡婦道:「家中都是憑你的,撞著只管蠻做。我來衝破,便可作久長之計。」果然汪涵宇聽了。
   一日,乘她在後園洗馬桶,他闖進去強去抱她,被她將刷帚潑了一身穢污去了。
   一日,預先從寡婦房中過去,躲在她床下,夜間正演出來,被她喊叫「有賊」,涵宇欺她孤身,還來抱她,被她抓得滿臉是血。底下小廝又趕起來要上樓,寡婦連忙開了自己房,等他溜走。
   外邊鄰舍漸漸已曉得朱寡婦有落水拖人的意思。一個汪涵宇弄得傷了臉,半月不得出門,也待罷了。倒是寡婦為銀子分上,定要將這媳婦道她不孝,將來打罵。
   汪涵宇趁機來做好相勸,捏她一把。貴梅想起是為他姑媳參商,便一掌打去。他一閃,倒把寡婦臉上指尖傷了兩條。汪涵宇便道:「妳這婦人怎麼打婆婆?這是我親眼見的。若告到官,妳也吃不起!」
   寡婦得了這聲,便道:「惡奴!妳這番依我不依我?若不依我,告到官去打妳個死!」
   貴梅便跪下道:「貴梅失誤得罪,但憑打罵。若要與這光棍私通,便死不從!」
   寡婦道:「有這樣強的!」
   便向門前喊叫道:「四鄰八捨!唐貴梅打婆婆,列位救命!」便往縣前走。
   汪涵宇對貴梅道:「從了我,我與妳勸來。」
   貴梅道:「光棍!你攪亂我家裡,恨不得咬你的肉。我肯從你?」汪涵宇做勸的名色,也到縣前來。
   這些鄰舍打團團道:「一定婆媳爭風廝鬧了。」
   有的道:「想是看得阿婆動火,鬧嫁。」
   恰好小妹走到門前來。好事的便一把扯住道:「貴梅為什打婆婆?」小妹把頭搖一搖,這人道:「想是鬧嫁?」
   小妹道:「肯要嫁倒不鬧了。」
   這人道:「是什人來說親?」
   小妹道:「汪朝奉。」
   這些人便道:「古怪!這蠻子,你在她家與老寡婦走動罷了,怎又看想小寡婦,主唆婆婆逼她?我們要動公舉了。」
   誰料那邊婆子已在縣前叫屈。縣裡已出了差人來拿。只是汪涵宇倒心焦:「起前撥置,只說婦人怕事,壓她來從,如今當了真。若貴梅說出真情,如何是好?」
   打聽得縣官是個掌印通判,姓毛,極是糊塗,又且手長。尋了他一個過龍書手陳愛泉,是名水手,說道:「此婦潑悍,要求重處,拿進去。」只見這通判倒也明白,道:「告忤逆怎麼拿銀子來?一定有前親晚後,偏護情弊。我還要公審,不收!」
   汪涵宇急了,又添一名,又與書手三兩,道:「沒什情弊。只是婦人潑悍,婆婆本分,不曾見官。怕一時答應不來,寬了她,她日後一發難制。故此送來,要老爺與她做主。」
   毛通判道:「這等落得收的,曉得了。」
   須臾貴梅到,正是晚堂。一坐堂,帶過去,先叫朱寡婦。
   寡婦道:「婦人守寡二十年了。有個兒子兩月前已死,遺下這媳婦唐貴梅不肯守制,日逐與婦人廝鬧。昨日竟把婦人毆打,現有傷痕可證。」
   毛通判聽了,便叫唐貴梅,不由她開口,道:「妳這潑婦,怎夫死兩月,便要嫁?又打婆婆,拶起來!」
   貴梅道:「婦人原不願嫁。」
   毛通判也不來聽,把貴梅拶上一拶。拶了又敲,敲了又打二十,道:「妳這樣撥婦!還叫妳坐一坐,耐耐性。」發了女監。其時鄰舍來看的,都為她稱屈。
   朱寡婦自是得志。一到家中,與汪涵宇沒些忌撣,兩個吃酒說笑道「好官!替我下老實處這一番。這時候不知在監裡怎麼樣苦哩!」
   汪涵宇道:「生鐵下爐也軟,這番一定依妳了。消停一日,保她出來。」兩個公然攜燈上樓睡了。
   可憐貴梅當日下了女監。一般也有座頭,汪涵宇又用了錢,叫眾人挫折她。將來栓在柱上,並無椅桌倚靠,哪有鋪蓋歇宿?立時禁不得兩腿疼痛,要地下坐時,又穢污殺人,只是兩淚交流,一疼欲死。聽那獄裡一更更這等捱將來,篩鑼、搖鈴、敲梆,好不恓惶。
   費梅自想:「當日丈夫叫我與他爭氣,莫要出乖露醜。誰知只為守節反倒吃拶、吃打、吃監。早知如此,丈夫死時,自縊與他同死,豈不決烈!」千思萬想。
   到得天明,禁子又來索錢,道:「妳這婦人,只好在家中狠,打公罵婆,這裡狠不出的。有錢可將出來!座頭,可將我們舊例與他說。」
   座頭來對貴梅說,貴梅道:「我身邊實是無錢。」
   座頭道:「曉得妳無錢。但妳平日攢下私房藏在哪邊?或有親眷可以挪借,說來,等禁子哥與妳喚來。」
   貴梅道:「苦我父母早亡,又無兄弟親戚在家幫家作活,哪有私房?」禁子聽了叫道:「看這樣潑婦,平日料應親鄰鬧斷。身邊有錢,料也背阿婆買吃,沒有是真的。只叫她吃些苦罷!」吵一陣子去了。去得又一陣,故意來輕薄,捏腳捏手,逼得貴梅跌天撞地,痛哭號啕。這干又道:「不承抬舉!」大罵而去。水米不打牙。
   一日,忽見一個禁子拿了兩碗飯、兩樣菜來,道:「是妳姓汪的親眷送來的。可就叫他來替妳了落我們。」貴梅知是汪涵宇,道:「我沒這親眷!」竟不來吃。等了一會,禁子自拿去了。又捱一日,只見外邊有票取犯婦唐氏,離了監門。
   卻是汪涵宇必竟要她,故意用錢叫禁子凌辱她。後來送飯,以恩結她。又叫老寡婦去遞呈子,道:「老年無人奉養,唐氏已經責罰知改,懇乞釋放養老。」
   通判道:「告也是妳,要饒也是妳。官是妳做麼?」還要拘親鄰,取她改過結狀釋放。汪涵宇恐怕拘親鄰惹出事來,又送了一名水手,方得取放回來。
   只見這些鄰舍見她拶打狼狽,也都動憐道:「妳小年紀,平日聽得妳極本分孝順,怎打婆婆?」
   貴梅道:「貴梅也知事體,怎敢打婆婆。」
   只見一個旺尖嘴,是左鄰吳旺道:「昨日她家說來,是要她嫁汪蠻。不肯,告的。」
   又一個老鄰舍張尚義道:「這等,妳死也掙兩句,說個明白。怎受這苦!」
   貴梅道:「這是我命運,說他怎麼。」
   一個對門的李直又道:「她不仁,妳不義。這樣老淫婦,自已養漢,又要圈局媳婦,謊告。汪蠻謀佔人家婦女,教唆詞訟,我們明日到道爺處替她伸冤。」
   貴梅道:「我如今已得放,罷了。不敢勞列位費心。」一步步挪到家中。
   朱寡婦正在那邊與汪涵宇講話,見了道:「惡奴,若不是汪朝奉勸,監死妳!不是他送飯。餓死妳!」
   汪涵宇道:「罷,罷,將就些。」貴梅不敢作聲,兩淚汪汪到了房裡。
   小妹進來見了,道:「爺呀!怎拶做這樣腫的,想是打壞了。妳從不曾吃這苦,早知這樣,便依了他們罷!」
   貴梅道:「丈夫臨終,我應承守他,斷不失節。怎怕今日苦楚,忘了?只是街坊上鄰舍,為我要攻擊婆婆,是為我洗得個不孝的名,卻添婆婆一個失節的名,怎好?我不能如丈夫吩咐奉養她,怎又污蔑她。」說了一番。夜間穿了幾件縞素衣服,寫四句在衣帶上道:
   親名不可污,吾身不容浼。
   含笑向九泉,身名兩無愧。
   趁家人睡,自縊在園中古梅樹下,正是:
   勁節偏宜雪,心堅不異冰。
   香魂梅樹下,千古仰遺馨。
   次早,老寡婦正又來罵她、逼她,只見房中俏然,道:「這惡奴想逃走了。」忙走下樓看時,前門尚閉,後門半開。尋去,貴梅已氣絕在梅樹下了,驚得魂不附體。
   來見汪涵宇,涵宇道:「有事在官,只是懼罪自盡。不妨。」拿出五七兩銀子來,與寡婦買材。哄得出門,他自忙到婆子房內,把平日送她的席捲而去。
   婆子回來尋汪涵宇時,已是去了。又看自己樓上箱籠又空,真是人財兩失,放聲大哭。鄰舍們見汪涵宇去得慌忙,婆子又哭,想是貴梅拶打壞,死了,那吳旺與李直悄地趕到水口,拿住汪涵宇。道:「蠻子,你因奸致死人命,待走到哪裡去!」江涵宇急了,買求,被二個身邊擠了一空。
   婆子又吃地方飛申。虧毛通判回護自己,竟著收葬。也費了幾兩銀子,房子也典與人。似此耽延,貴梅三日方殮。顏色如生,見者無不歎息稱羨。
   後來毛通判為貪罷職。貴梅冤抑不伸,淒風淡月時節,常現形在古梅樹下。四川喻士積有詩吊之。楊升庵太史為她作傳,末曰:
   嗚呼!婦生不辰,遭此悍姑。生以梅為名,死於梅之林。冰操霜清,梅乎何殊?既孝且烈,汗青宜書。有司失職,咄哉可吁!乃為作傳,以附露筋碑之跗。
   李卓吾曰:
   「孝烈」二字,楊太史特筆也。夫貴梅之死,烈矣!於孝何與?蓋貴梅聽以寧死而不自白者,以姑之故也。不然,豈其不切齒痛恨於賄囑之商,而故忍死為之諱哉?書日「孝烈」,婦當矣!死三日而屍猶懸,顏如生,眾人雖知而不敢舉。每日之暮,白月照梅,隱隱如見,猶冀有知之者乎?楊太史當代名流。有力者百計欲借一言以為重而不得,今孝烈獨能得太史之傳,以自昭明於百世,孝烈可以死矣!設便當其時貴池有賢者,果能慨然白之於當道,亦不過賜額掛匾,了一故事耳矣,其誰知重之乎?自此傳出,而孝烈之形,吾知其不復重見於梅月之下也。

【第七回生報花萼恩死謝徐海義】

  鹿台黯黯煙初滅,又見驪山血。館娃歌舞更何如?唯有舊時明月滿平蕪。笑是金蓮消國步,玉樹迷煙霧。潼關烽火徹甘泉,由來傾國遺恨在嬋娟。
  右《虞美人》
  這詞單道女人遺禍。但有一班,是無意害人國家的,君王自惑她顏色,荒棄政事,致喪國家。如夏桀的妹喜,商紂的妲己,周幽王褒姒,齊東昏侯潘玉兒,陳後主張麗華,唐明皇楊玉環。有有意害人國家,似當日的西施。但昔賢又有詩道:
  謀臣自古系安危,賤妾何能作禍基?
  但願君臣誅宰嚭,不愁宮裡有西施。
  卻終是怨君王不是。我試論之:古人又有詩道昭君。
  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
  當日西施遨遊、蹀廊閒步、采香幽徑、鬥雞山坡,清歌妙舞館娃宮中,醉月吟風姑蘇台畔,不可說恩不深,不可說不知心。怎衽席吳宮,肝膽越國,復隨范蠡遨遊五湖?回首故園麋鹿,想念向日歡娛,能不愧心?世又說范蠡沉她在五湖。沉她極是,是為越去這禍種,為吳殺這薄情婦人,不是女中奇俠。
  獨有我朝王翠翹,她便是個義俠女子。這翠翹是山東臨淄縣人,父親叫做王邦興,母親邢氏。她父親是個吏員。三考滿聽選,是雜職行頭,除授了個浙江寧波府象山縣廣積倉大使。此時叫名翹兒,已十五歲了。
  眉欺新月鬢欺雲,一段嬌癡自軼群,
  柳絮填詞疑謝女,雲和斜抱壓湘君。
  隨父到任不及一年,不料倉中失火,延燒了倉糧。上司坐倉官、吏員斗級賠償。可憐王邦興盡任上所得,賠償不來。日久不完,上司批行監比(逼?)。此時身邊並無財物,夫妻兩個慌做一團。倒是翹兒道:「看這光景,監追不出,父親必竟死在獄中。父親死,必竟連累妻女。是死,則三個死。如今除告減之外,所少不及百擔,不若將奴賣與人家,一來得完錢糧,免父親監比;二來若有多餘,父親、母親還可將來盤纏回鄉,使女兒死在此處,也得瞑目。」老兩口也還不肯。
  延挨幾日,果然縣中要將王邦興監比。再三哀求得放,便央一個慣做媒的徐媽媽來尋親。只見這媽媽道:「王老爹,不是我衝突你說,如今老爹要將小姐與人,但是近來人,用了三五十兩娶個妾,便思量賠嫁。如今賠是不望的,還怕老爹倉中首尾不清,日後貽累,哪個肯來?只除老爹肯與人做小,這便不消賠嫁,還可多得幾兩銀子。」
  王邦興道:「我為錢糧,將她丟在異鄉已是不忍的;若說作小,女人有幾人不妒忌的?若使拈酸吃醋,甚至爭鬧打罵,叫她四顧無親,這苦怎了?」不肯應聲。媒婆自去了。
  那誆挨了兩限不完,縣中竟將王邦興監下。這番只得又尋這媒婆,道情願做小。那媽媽便為他尋出一個人來。這人姓張名大德,號望橋。祖父原是個財主,在鄉村廣放私債。每年冬底春初將來借人,糙米一石,蠶罷還熟米一石。四月放蠶帳,熟米一石,冬天還銀一兩,還要五分錢起利。借銀九折五分錢,來借的寫他田地房產,到田地房產盤完了,又寫他本身。每年納幫銀,不還,便鎖在家中吊打。打死了,原為本身只作義男,不償命。但雖是大戶,還怕徭役,生下張大德到十五六歲,便與納了個吏。在象山又謀管了庫。他為人最嗇吝,假好風月,極是懼內。討下一個本縣舟山錢仰峰女兒,生得:
  面皮靛樣,抹上粉猶是烏青;嘴唇鐵般,塗盡脂還同深紫。稀稀疏疏,兩邊蟬翼鬢半黑半黃;歪歪踹踹,雙只牽蒲腳不男不女。圓睜星眼,掃帚星天半高懸;倒豎柳眉,水楊柳堤邊斜掛。更有一腔如斗膽,再饒一片破鑼聲。人人盡道『鳩盤茶』,個個皆稱『鬼子母』。
  他在家裡,把這丈夫輕則抓、捋、嚷、罵,重便踢、打、拳槌;在房中服侍的,便丑是她十分,還說與丈夫偷情,防閒打鬧;在家裡走動,便大似她十歲,還說與丈夫勾搭,絮聒動喃。弄得個丈夫在家安身不得,只得借在縣服役,躲離了她。
  有個不怕事庫書趙仰樓道:「張老官,似你這等青年,怎挨這寂寞?何不去小娘家一走?」
  張望橋道:「小娘兒須比不得渾家,沒情。」
  趙書手道:「似你這獨坐,沒人服事相陪,不若討了個兩頭大罷!」。張望橋只是搖頭。後邊想起渾家又醜又惡,難以近身,這邊娶妾,家中未便得知,就也起了一個娶小的心。
  卻好湊著。起初只要十來兩省事些的;後來相見了王翹兒是個十分絕色,便肯多出些。又為徐婆撮合,趙書手攛哄,道他不過要完倉糧,為他出個浮收,再找幾兩銀子與他盤纏,極是相應。張望橋便也慨然。王邦興還有未完谷八十石,作財禮錢三十二兩,又將庫內銀挪出八兩找他,便擇日來娶。
  翹兒臨別時,母子痛哭。翹兒囑咐叫她早早還鄉,不要流落別所,不要以她為念。王邦興已自去了。
  這邊翹兒過門,喜是做人溫順勤儉,與張望橋極其和睦,內外支持,無個不喜,故此家中人不時往來。一則怕大娘子生性憊懶,恐惹口面,不敢去;二則因她待人有恩,越發不肯說,且是安逸。
  爭奈張望橋是個鄉下小官,不大曉世務,當日接管,被上首哄弄,把些借與人的作帳還有不足,眾人招起,要他出結。後邊縣官又有挪應,因壞官去,不曾抵還。其餘衙門工食,九當十預先支去,雖有領狀,縣官未曾劄放;鋪戶料價,八當十預先領去,也有領狀,沒有劄庫;還有兩廊吏書挪借,差人承追紙價未完,恐怕追比,倩出虛收。況且管庫時是個好缺,與人爭奪,官已貼肉揌,還要外邊討個分上,遮飾耳目,兼之兩邊傢伙。一旦接管官來,逐封兌過,缺了一千八百餘兩,說他監守自盜,將來打了三十板。再三訴出許多情由,那官道:「這也是作弊侵刻,我不管你。」將來監下。重複央分上,准他一月完贓,免申上司。
  可憐張望橋不曾吃苦慣的,這一番監並,竟死在監內。又提妻子到縣。那錢氏是個潑婦,一到縣中,得知娶王翹兒一節,先來打鬧一場,將衣飾盡行搶去。到官,道:「原是丈夫將來娶妾並挪借與人,不關婦人事。」將些怕事來還銀的,卻抹下銀子鱉在腰邊,把些不肯還銀冷租帳、借欠開出。又開王翹兒身價一百兩。縣官憐她婦人,又要完局,為他追比。王翹兒官賣,竟落了娼家。正是:
  紅顏命薄如鵜翼,一任東風上下飄。
  可憐翹兒一到門戶人家,就逼她見客。起初羞得不奈煩,漸漸也閃了臉,陪茶陪酒,終是初出行貨,不會)捉客,又有癖性。見些文人,她也還與他說些趣話,相得時,也做首詩兒。若是那些蠢東西,只會得酣酒行房,捨了這三、五錢銀子,吃酒時摟抱,要歌要唱,摸手摸腳,夜間顛倒騰挪,不得安息,不免撒些嬌癡,倚懶撒懶待他。那在行的不取厭,取厭的不在行,便使性,或出些言語,另到別家撒漫。那鴇兒見了,好不將她難為,不時打罵。
  似這樣年餘,恰一個姓華名萼,字棣卿,是象山一個財主,為人仗義疏財,鄉里都推尊他,雖人在中年,卻也耽些風月。偶然來嫖她,說起,憐她是好人家兒女,便應承借她一百兩贖身。因鴇兒不肯,又為他做了個百兩會,加了鴇兒八十兩才得放手。
  為她尋了一所僻靜房兒,置辦傢伙。這次翹兒方得自做主張,改號翠翹。除華棣卿是她恩人,其餘客商俗子盡皆謝絕。但只與些文墨之士聯詩社,彈棋鼓琴,放浪山水。或時與些風流子弟清歌短唱,吹簫拍板,嘲弄風月。積年餘,她雖不起錢,人自肯厚贈她,先賠還了人上會銀,次華棣卿銀。日用存留,見文人苦寒豪俊落魄的,就周給他。此時浙東地方哪一個不曉得王翠翹。
  到了嘉靖三十三年,海賊作亂。王五峰這起寇掠寧紹地方:
  樓舡十萬海西頭,劍戟橫空雪浪浮。
  一夜烽生廬舍盡,幾番戰血士民愁。
  橫戈浪奏平夷曲,藉著誰舒滅敵籌。
  滿眼淒其數行淚,一時寄向越江流。
  一路來,官吏嬰城固守;百姓望風奔逃,拋家棄業,掣女抱兒。若一遇著男婦,老弱的都殺了;男子強壯的著他引路;女婦年少的將來奸宿,不從的,也便將來砍殺。也不知污了多少名門婦女,也不知害了多少貞節婦女。此時真是各不相顧之時。
  翠翹想起:「我在此風塵實非了局,如今幸得無人拘管,身邊頗有資蓄,不若收拾走回山東,尋覓父母,就在那邊適一個人,也是結果。」便雇了一個人,備下行李,前往山東。
  沿途聞得浙西南直都有倭寇。逡巡進發,離了省城,叫船。將到崇德,不期海賊陳東、徐海又率領倭子殺到嘉、湖地面,城中恐有奸細,不肯收留逃難百姓。北兵參將宗禮領兵殺賊,前三次俱大勝,後邊被他伏兵橋下突出,殺了。倭勢愈大。翠翹只得隨逃難百姓再走鄰縣。路上風聲鶴唳。才到東,又道東邊倭子來了,急奔到西;方到西,又道倭子在這廂殺人,又奔到東,驚得走投沒路。行路強壯的凌虐老弱,男子欺弄婦人,恐嚇搶奪,無所不至。及到撞了倭子,一個個走動不得,要殺要縛,只得憑他。
  翠翹已是失了挑行李的人,沒及奈何,且隨人奔到桐鄉。不期徐海正圍阮副使在桐鄉,一彪兵撞出,早已把王翠翹拿了。
  夢中故國三千里,目下風波頃刻時。
  一入雕籠難自脫,兩行情淚落如絲。
  此時翠翹年方才二十歲,雖是布服亂頭,卻也不減妖艷。解在徐海面前時,又夾著幾個村姑,越顯得她好了。這徐海號明山,綽號『徐和尚』。他在人叢中見了翠翹,道:「我營中也有十餘個子女,不似這女子標緻。」便留入營中。先前在身邊得寵的婦女,都叫來叩頭。問她,知她是王翠翹,吩咐都稱她做王夫人。
  已將飄泊似虛舟,誰料相逢意氣投,
  虎豹寨中鴛鳳侶,阿奴老亦解風流。
  初時翠翹尚在疑懼之際,到後來見徐和尚輸情輸意,便也用心籠絡他。今日顯出一件手段來,明日顯出一件手段來,吹簫唱曲,吟詩鼓琴,把個徐和尚弄得又敬又愛,魂不著體。凡擄得珍奇服玩,俱揀上等的與王夫人;凡是王夫人開口,沒有不依的。不唯女侍們尊重了王夫人,連這干頭目們,哪個不曉得王夫人!她又在軍中勸他少行殺戮,凡是被擄掠的,多得釋放。又日把歌酒歡樂他,使他把軍事懈怠。故此雖圍了阮副使,也不十分急攻。只是他與陳東兩相犄角,聲勢極大。總制胡梅林要發兵來救,此時王五峰又在海上,參將俞大猷等兵又不能輕移;若不救,恐失了桐鄉或壞了阮副使,朝廷罪責。只得差人招撫,緩他攻擊,便差下一個旗牌。這旗牌便是華萼。他因倭子到象山時,糾合鄉兵驅逐得去,縣間申他的功次,取在督府聽用,做了食糧旗牌。領了這差,甚是不喜,但總制軍令,只得帶了兩三個軍伴來見陳東、徐海。一路來,好淒涼光景也:
  村村斷火,戶戶無人。頹垣敗壁,經幾多瓦礫之場;委骨橫屍,何處是桑麻之地?淒淒切切,時聽怪禽聲;寂寂寥寥,哪存雞犬影。
  正打著馬兒慢慢走,忽然破屋中突出一隊倭兵,華旗牌忙叫:「我是總制爺差來見你大王的。」早已揪翻馬下。有一個道:「依也其奴瞎咀郎[華言:不要殺!]」各倭便將華旗牌與軍伴一齊捆了,解到中軍來。卻是徐明山部下巡哨倭兵。過了幾個營盤,是個大營。只見密密匝匝的排上數萬髡頭跣足倭兵,紛紛紜紜的列了許多器械。頭目先行稟報,道:「拿得一個南朝差官。」
  此時徐明山正與王翠翹在帳中彈著琵琶吃酒,已自半酣了,瞪著眼道:「拿去砍了!」
  翠翹道:「既是官,不可輕易壞他。」
  明山道:「抓進來!」外邊應了一聲,卻有帶刀的倭奴約五七十個,押著華旗牌到帳前跪下。那旗牌偷眼一看。但見:
  左首坐著個雄赳赳倭將,繡甲錦袍多猛勇;右首坐著個嬌倩美女,翠翹金鳳絕妖嬈。左首的怒生鐵面,一似虎豹離山;右首的酒映紅腮,一似芙蕖出水。左首的腰橫秋水,常懷一片殺人心;右首的斜擁銀箏,每帶幾分傾國態。蒹葭玉樹,穹廬中老上醉明妃;丹鳳烏鴉,錦帳內虞姬陪項羽。
  那左首的雷也似問一聲道:「你什麼官,敢到俺軍前緝聽?」
  華旗牌聽了,準準的掙了半日,出得一聲道:「旗牌是總制胡爺差來招大王的。」
  那左首的笑了笑道:「我徐明山不屬大明,不屬日本,是個海外天子,生殺自由。我來就招,受你這干鳥官氣麼?」
  旗牌道:「胡爺鈞語,道:『兩邊兵爭,不免殺戮無辜。不若歸降,胡爺保奏,與大王一個大官。』」
  左邊的又笑道:「我想那嚴嵩弄權,只論錢財,管什功罪!連你那胡總制還保不得自己,怎保得我?可叫他快快退去,讓我浙江。如若遲延,先打破桐鄉,殺了阮鶚,隨即踏平杭州,活拿胡宗憲。」
  旗牌道:「啟大王,勝負難料,還是歸降。」
  只見左邊的道:「唗!怎見勝負難料?先砍這廝!」眾倭兵忙將華旗牌簇下。
  喜得右首坐的道:「且莫砍!」眾倭便停了手。他便對左首的道:「降不降自在你,何必殺他來使,以激惱他?」
  左首的聽了道:「且饒這廝。」華旗牌得了命,就細看那救他的人,不惟聲音廝熟,卻也面貌甚善。
  那右邊的又道:「與他酒飯壓驚。」華旗牌出得帳,便悄悄問饒他這人,通事道:「這是王夫人,是你那邊名妓。」
  華旗牌才悟是王翠翹:「我當日贖她身子,她今日救我性命。」
  這夜,王夫人乘徐明山酒醒,對他說:「我想你如今深入重地,後援已絕。若一蹉跌,便欲歸無路。自古沒有個做賊得了的。他來招你,也是一個機括。他款你,你也款他,使他不防備你,便可趁勢入海,得以自由。不然,桐鄉既攻打不下,各處兵馬又來,四面合圍,真是勝負難料。」
  明山道:「夫人言之有理,但我殺戮官民,屠掠城池,罪惡深重。縱使投降中國,恐不容我,且再計議。」
  次早,王夫人攛掇賞他二十兩銀子,還他鞍馬、軍伴,道:「拜上胡爺,這事情重大,待我與陳大王計議。」
  華旗牌得了命,星夜來見胡總制,備說前事。胡總制因想:「徐海既聽王夫人言語,不殺華萼,是在軍中做得主的了。不若賄她做了內應,或者也得力。」
  又差華旗牌繼了手書、禮物,又取絕大珍珠、赤金首飾、彩妝灑線衣服兼送王夫人。
  此時徐明山因王夫人朝夕勸諭,已有歸降之意。這番得胡總制書,便與王翠翹開讀道:
  君雄才偉略,當取侯封如寄。奈何擁眾異域,使人名之曰『賊』乎?良可痛也!倘能自拔來歸,必有重委。曒日在上,斷無負心,君其裁之!
  兩人看罷,明山遂對王夫人道:「我日前資給全靠擄掠,如今一歸降,便不得如此,把什養活?又或者與我一官,把我調遠,離了曲部,就便為他所制了!」
  王夫人道:「這何難?我們問他討了舟山屯劄,部下已自不離;又要他開互市,將日本貨物與南人交易,也可獲利。況在海中,進退終自由我。」
  明山道:「這等,夫人便作一書答他。」翠翹便援筆寫:
  海以華人,乃為倭用,屢遞顏行,死罪,死罪!倘恩台曲賜湔除,許以洗滌,假以空銜,屯牧舟山,便當率其部伍,藩輔東海,永為不侵不叛之臣,以伸啣環吐珠之報。
  又細對華旗牌說了,叫他來回報,方才投降。
  這邊正如此往來,那邊陳東便也心疑,怕他與南人合圖謀害,也著人來請降。胡總制都應了。自輕騎到桐鄉受降,約定了日期。只見陳東過營來見徐明山計議道:「若進城投降,恐有不測。莫若在城下一見,且先期去,出他不意。」計議已定。
  王翠翹對徐明山道:「督府方以誠相招,斷不殺害。況聞他又著人招撫王五峰,若殺了降人,是陰絕五峰來路了。正當輕裘緩帶,以示不疑。」
  至日,陳東來約,同到桐鄉城,俱著介冑。明山也便依他。在於城下,報至城中。胡總制便與阮副使並一班文武坐在城樓上。徐海、陳東都在城下叩頭。
  胡總制道:「既歸降,當貸汝死;還與汝一官,率部曲在海上為國家戮力。勿有二心。」兩個又叩了頭,帶領部曲各歸寨中。
  胡總制與各官道:「看這二酋桀驁,部下尚多,若不提備他,他或有異志,反為腹心之患。若提備他,不惟兵力不足,反又起他叛端。棄小信成大功,勢須剪除方可。」回至公署,定下一策:詐做陳東一封降書,說:「前日不解甲、不入城、不從日期都是徐海主意。如今他雖降,猶懷反側。乞發兵攻之,我為內應。」叫華旗牌拿這封書與明山看,道督府不肯信他讒言,只是各官動疑,可速辨明。且嚴為防禦,恐他襲你。
  明山見了大罵道:「這事都是你主張,緣何要賣我立功?」便要提兵與他廝殺。
  王翠翹道:「且莫輕舉!俗言『先下手為強』,如今可說胡爺有人在營,請他議事,因而拿下。不惟免禍,還是大功。」
  明山聽了,便著人去請陳東。預先埋伏人等他。果是陳東不知就裡,帶了麻葉等一百多人來。進得營,明山一個暗號,盡皆拿下,解入城中。陳東部下比及得知來救,已不及了。
  從此日來報仇廝殺,互有勝負。
  王翠翹道:「君屠毒中國罪惡極多,但今日歸降,又為國擒了陳東,功罪可以相準。不若再懇督府,離此去數十里有沈家莊,四圍俱是水港,可以自守,乞移兵此處。仍再與督府合兵,盡殺陳東餘黨。如此則功愈高,盡可自贖。然後並散部曲,與你為臨淄一布衣。何苦擁兵日受驚恐?」
  去求督府,慨然應允。移往沈家莊。又約日共擊陳東餘黨,也殺個幾盡。只是督府恐明山不死,禍終不息,先差人繼酒米犒賞他部下,內中暗置慢藥。又賞他許多布帛飲食,道陳東餘黨尚有,叫他用心防守。這邊暗傳令箭,乘他疏虞,竟差兵船放火攻殺。
  這夜,明山正在熟寢,聽得四下炮響。火光燭天,只說陳東餘黨,便披了衣,攜了翠翹欲走南營。無奈四圍兵已殺至,左膊中了一槍。明山情急,便向河中一跳。
  翠翹見了,也待同溺,只聽得道:「不許殺害王夫人!」又道:「收得王夫人有重賞!」早為兵士扶住,不得跳水。
  次日進見督府,叩頭請死。督府笑道:「亡吳伯越,皆卿之功。方將與卿為五湖之遊以償子,幸勿怖也!」因索其衣裝還之,令華旗牌驛送武林。
  王翠翹常怏怏,以不得同明山死為恨。華旗牌請見,曰:「予向日蒙君惠,業有以報。今督府行且賞君功,亦惟妾故」拒不納。因常自曰:「予嘗勸明山降,且勸之執陳東,謂可免東南之兵禍。予與明山亦可藉手保全首領,悠遊太平。今至此,督府負予,予負明山哉!」盡棄絃管,不復為艷妝。
  不半月,胡總制到杭,大宴將士。差人召翠翹,翠翹辭病。再召才到,憔悴之容可掬。這時三司官外,文人有徐文長、沈嘉則,武人彭宣慰、九宵。
  總制看各官對翠翹道:「此則種蠡,卿真西施也!」坐畢,大張鼓樂。翠翹悒鬱不解。半酣,總制叫翠翹到面前道:「滿堂宴笑,卿何向隅?全兩浙生靈,卿功大矣!」因命文士作詩稱其功,徐文長即席賦詩曰:
  仗鉞為孫武,安攘役女戎。
  管弦消介冑,杯酒殪梟雄。
  歌奏平夷凱,釵懸卻敵弓。
  當今青史上,勇不數當熊。
  沈嘉則詩:
  灰飛煙滅冷荒灣,伯越平湖一笑間,
  為問和戎漢公主,阿誰生入玉門關?
  胡梅林令翠翹誦之,曰:「卿素以文名,何不和之?」翠翹亦援筆曰:
  數載飄搖瀚海萍,不堪回盼淚痕零。
  舞沉玉鑒腰無力,笑倚銀燈酒半醒。
  凱奏已看歡士庶,故巢何處問郊坰?
  無心為覓平吳賞,願洗塵情理貝經。
  督府酣甚。因數令行酒,曰:「卿才如此,故宜明山醉心。然失一明山矣,老奴不堪贖乎?」因遽擁之坐,逼之歌三詩。三司起避,席上哄亂。
  彭宣慰亦少年豪雋,矚目翠翹,魂不自禁,亦起進詩曰:
  轉戰城陰滅狡梟,解鞍孤館氣猶驕。
  功成何必銘鐘鼎,願向元戎借翠翹。
  督府已酩酊,翠翹與諸官亦相繼謝出。次早,督府酒醒,殊悔昨之輕率。因閱彭宣慰詩,曰:「奴亦熱中乎?吾何惜一姬,不收其死力。」因九霄入謝酒,且辭歸。令取之。翠翹聞之不悅。
  九霄則艤舟錢塘江岸,以輿來迎。翠翹曰:「姑少待。」因市酒餚,召徐文長、沈嘉則諸君。曰:「翠翹幸脫鯨鯢巨波,將作蠻夷之鬼,故與諸君子訣。」因相與轟飲,席半,自起行酒,曰:「此會不可復得矣,妾當歌以為諸君侑觴。」自弄琵琶,亢聲歌曰:
  妾本臨淄良家子,嬌癡少長深閨裡。
  紅顏直將芙蕖歎,的的星眸傲秋水。
  十三短詠弄柔翰,珠璣落紙何珊珊。
  洞簫夜響纖月冷,朱弦曉奏秋風寒。
  自矜應貯黃金屋,不羨石家珠十斛。
  命輕逐父宦江南,一身飄泊如轉舢。
  倚門慚負妖冶姿,淚落青衫聲漱漱。
  雕籠幸得逃鸚鵡,輕軻遠指青齊土。
  干戈一夕滿江關,執縛竟自羈囚伍。
  龍潭倏成鴛鴦巢,海濱寄跡同浮泡。
  從胡蔡琰豈所樂,靡風且作孤生茅。
  生靈塗炭良可惻,弢弓擬使烽煙熄。
  封侯不比金日蟬,誅降竟折雙飛翼。
  北望鄉關那得歸,征帆又向越江飛。
  瘴雨蠻煙香骨碎,不堪愁絕減腰圍。
  依依舊恨縈難掃,五湖羞逐鴟夷老。
  他時相憶不相親,今日相逢且傾倒。
  夜闌星影落清波,遊魂應繞蓬萊島。
  歌竟欷歔,眾皆不懌,罷酒。翠翹起更麗服,登輿,呼一樽自隨,抵舟漏已下。
  彭宣慰見其朱裳翠袖,珠絡金纓,修眉淡拂,江上遠山,鳳眼斜流,波心澄碧;玉顏與皎月相映,真天上人;神狂欲死,遽起迎之,欲進合巹之觴。
  翠翹曰:「待我奠明山,次與君飲。」因取所隨酒灑於江,悲歌曰:
  星隕前營折羽旄,歌些江山一投醪。
  英魂豈逐狂瀾逝,應作長風萬里濤。
  又:
  紅樹蒼山江上秋,孤蓬片月不勝愁。
  鎩翎未許同遐舉,且向長江此目游。
  歌竟。大呼曰:「明山,明山,我負爾!我負爾!失爾得此,何以生為!」因奮身投於江。
  紅顏冉冉信波流,義氣蓬然薄鬥牛。
  清夜寒江湛明月,冰心一片恰相儔。
  彭宣慰急呼撈救,人已不知流在何處,大為驚悼,呈文督府,解維而去。正是:
  孤蓬只有鴛鴦夢,短渚誰尋鸞鳳群。
  督府閱申文,不覺淚下。道:「吾殺之,吾殺之。」命中軍沿江打撈其屍。屍隨潮而上,得於曹娥渡,面色如生。申報督府。曰:「娥死孝,翹死義,氣固相應也。」命葬於曹娥祠右。為文以祭之。曰:
  嗟乎!翠翹,爾固天壤一奇女子也。冰玉為姿,則奇於色;雲霞為藻,則奇於文;而調弦弄管,則奇於技。雖然,猶未奇也,奇莫奇於柔豺虎於衽席。蘇東南半壁之生靈,豎九重安攘之大烈,息郡國之轉輸,免羽檄之征擾。奇功未酬,竟逐逝波不返耶。以寸舌屈敵,不必如夷光之盅惑,以一死殉恩,不必如夷光之再逐鴟夷。爾更奇於忠,奇於義,爾之聲譽,即決海不能寫其芳也。顧予之功,維爾之功,爾之死,實予之死。予能無憮然歟?聊薦爾觴,以將予忱,爾其享之。
  時徐文長有詩吊之曰:
  彈鋏江皋一放歌,哭君清淚惹衣羅。
  功成走狗自宜死,誼重攀髯定不磨。
  香韻遠留江渚芷,冰心時映晚來波。
  西風落日曹娥渡,應聽珊珊動玉珂。
  沈嘉則有詩曰:
  羞把明璫漢渚邀,卻隨片月落寒潮。
  波沉紅袖翻祧浪,魂返蓬山泣柳腰。
  馬鬣常新青草色,鳳台難覓舊丰標。
  穹碑未許曹瞞識,聊把新詞續天招。
  又過月餘,華旗牌以功升把總。渡曹娥江,夢中恍有召,疑為督府,及至瓊樓玉宇,瑤階金殿,環以甲士。至門二黃衣立於外,更二女官導之。金鈿翠裳,容色絕世。引之登階,見一殿入雲,玳瑁作梁,珊瑚為棟,八窗玲瓏,嵌以異寶,一簾半垂,綴雙明珠。外列女官,皆介冑、執戈戟,殿內列女史,皆袍帶,抱文牘。捲簾中坐一人,如妃主,側繞以霓裳羽衣女流數十人;或捧劍印,或執如意,或秉拂塵,皆艷絕,真牡丹傲然,名花四環,俱可傾國。
  俄殿上傳旨,曰:「旗牌識予耶?予以不負明山,自湛羅剎巨濤,上帝憫予烈,且嘉予有生全兩浙功德,特授予忠烈仙媛,佐天妃主東海諸洋。胡公誅降,復致予死,上帝已奪其祿,命斃於獄,爾其識之。」語訖,命送回。
  夢覺身在蓬窗,寒江正潮,纖月方墜,正夜漏五鼓。因憶所夢,蓋王翠翹僅以上帝封翠翹事洩於人。後胡卒以糜費軍資被劾下獄死,言卒驗雲。

【第八回義僕還自守浪子寧不回】

  天生豪傑無分地,屠沽每見英雄起,馬前曾說衛車騎。難勝紀,淮南黔面開王邸。
  偶然淪落君休鄙,滿腔義俠人相似,赤心力挽家聲墮。真堪數,個人絕勝童縫士。
  《漁家傲》
  如今人鄙薄人,便罵道:「奴才」,不知忘恩負義、貪利無恥,冠益中偏有人奴。抱赤披忱、傾心戮力,人奴中也多豪傑。人說他是奴,不過道他不知書不曉道理,那道理何嘗定在書上?信心而行,偏有利不移、害不奪的光景。
  古來如英布、衛青,都是大豪雄,這當別論。
  只就平常人家說,如漢時李善,家主已亡,只存得一個兒子,眾家奴要謀殺了分他家財,獨李善不肯,又恐[被]人暗害,反帶了這小主逃難遠方,直待撫養長大,方歸告理,把眾家奴問罪,家財復歸小主。
  元時又有個劉信甫,家主順鳳曹家,也只存一孤,族叔來佔產,是他竭力出官告理清了。那族叔之子又把父親藥死誣他,那郡守聽了分上,要強把人命坐過來。信甫卻挺身把這人命認了,救了小主。又傾家把小主上京奏本,把這事辯明,用去萬金。家主要還他,他道:「我積下的,原是家主財物,怎麼要還?」這都是希有的義僕。
  我如今再說一個,話說四川保寧府合溪縣有一個大財主,姓沈名閬,是個監生。他父也曾做個舉人同知,家裡積有錢財。因艱於得子,娶有三個妾,一個李氏,一個黎氏,一個楊氏。
  後來黎氏生得一個兒子,此時沈閬已四十餘歲了,晚年得子,怎不稀奇?把來做一個珍寶一般,日日放在錦繡叢中,肥甘隊裡。
  到六歲時,也取了個學名,叫做沈剛。請一個先生開蒙,只是日午,才方二個丫頭隨了出來。那先生便是個奶公,他肯讀,便教他讀幾句;若不肯,不敢去強他。肯寫,與他寫幾個;不肯,再不敢去教他。一日出來沒一個時辰,又要停幾刻與他吃果子,緣何曾讀得書。
  到了十三歲,務起名來,請一個經學先生,又尋上兩個□□□□□□□□(伴讀,一個是先生兒子)花紋,一個是鄰家□□□□□□□□□□□□□(子甘毳,有了一個老陪堂,又加上)兩個小幫閒,也不曉得什麼樣的是書,什麼樣的是經,什麼樣的是時文。輪著講書,這便是他打盹時候,酣酣的睡去了。輪著作文,這便是他嚼作時節,午後要什魚面、肉面,晚間要什金酒、荳酒。
  夢也不肯拈起書,才拈起,花紋道:「哥!有了三百兩,怕不是個秀才?討這等苦!」
  才捉著筆,月毳道:「哥!待學典吏麼?場中不看字的!」
  這沈剛略也有些資質,都不叫他把在書上,倒教他下得好棋,鋪得好牌,擲得好色子。先時拋磚引玉,與他睹東道,先輸幾分與他,後邊漸漸教他睹起錢來。先時在館中兩個人把後邊拱他,到後漸漸引他去闖寡門,吃空茶。
  那沈剛後生家,怎有個見佛不拜之理?這花紋、甘毳兩個本是窮鬼,卻偏會說大話,道:「錢財臭腐,怎麼戀著他做個守錢虜?」沒主意的小伙子,被這兩個人一扛,扛做輝金如土。先時娘身邊要,要得不如意,漸漸去偷。到後邊沒得偷,兩個叫去借,人不肯借,叫他把房屋作□(抵),一時沒利還,都寫一本一利借票,「待父天年」後還足。
  此時他家有個家人,叫做沈實,他是本縣宋江口人,父親沈儉也是沈家家人。他從小在沈閬書房中伏事。沈閬見他小心忠厚,卻又能幹,自己當家後,把一個當鋪前後房產,還有隔縣木山,俱著他掌管。只是這人心直口快,便沈閬有些不好,他也要說他兩句。沈閬曉得他一團好心,再不責備他,越好待他。
  只是沈閬年紀有了,只在家中享福,哪知兒子所為?到是沈實耳朵兜看,眼睛抹著,十分過意不去,常在沈閬面前,勸他教沈剛讀書。
  沈閬道:「我獨養兒子,讀出病來怎處?好歹與他納個監罷!」
  後邊又勸他擇個好先生,又道:「左右是讀書不成的,等他胡亂教教罷!」沈實見老家主這等將就,在外嫖賭事也不敢說了。
  只是沈剛已是十七歲,在先一周時,也曾為他用了三百兩,定下一個樊舉人女兒,平日嘗來借貸,會試一次,送一次禮,所費也不下數百兩了。這番去要做親,還不曾尋□□(得個)女兒到手,也不知故意掯勒,道:「有□□□□□□□□□□□□□□□(幾個連襟都是在學,且進學作親。」再三)去說,只是不□□□□□□□□□□□□□□□□□□(肯,沈剛見未得作親,越去嫖,先生怕失了館,也)不來管他。這兩個伴讀的,只圖吃酒插趣,也不管他銀子怎麼來的。東道、歇錢之外,還又攛掇他打首飾,做衣服,借下債負豈止千金,只瞞得個沈閬。
  似此半年,喜得學道按臨。去央樊舉人開公折,樊舉人道:「我有了親子,又是七、八個女婿,哪裡開得許多?只好托同袍轉封。」開端只出了三、四十金。沈閬怕這時不進,樊舉人還要作難,去尋分上,尋得一個,說是宗師母舅,三面議成,只等進見,應承了封物,按臨這日,親見他頭巾、圓領進去,便就信了。
  不知他是混在舉人隊裡一見,宗師原不細查,正是一起脫空神棍。見了宗師出來,便說:「已應承了,先封起銀子,待考後我與送破題進去查取。」
  沈閬聽了,一發歡喜得緊,連忙兌了三百兩足紋,又帶了些使費,到他下處城外化生寺去封,正兌時,不防備一班光棍趕進來一打,盡行搶去。沈閬吃打了一頓,只饒得不送官,氣得整整病了兩個月,出案也料得沒名了。
  不期這宗師又發下五名不通及白卷童生,提父兄,恭喜卻在裡邊。流水央了個分上,免解,又罰了三十兩修學,沈閬這一氣竟不起了。
  沈實每日也進來問病,沈閬道:「我當日只為晚年得此一子,過於愛惜,不聽你勸,不行教訓,不擇先生,悔無及矣!
  但他年幼,宗族無人,那樊舉人料只來剝削,不來照管。你可盡心幫扶,田產租息,當中利銀,止取足家中供給,不可多與浪費。」沈實哭泣受命,不知沈剛母子在側邊已是含恨了。
  沈閬一歿,棺殮是沈實打點,極其豐厚。又恐沈剛有喪,後邊不便成親,著人到樊家說,那樊家趁勢也便送一個光身人過來。數日之間,婚喪之事都是沈實料理。
  只是沈剛母子甚是不悅,道:「我是主母,怎麼用錢反與家奴作主!」又外邊向借債負,原約「待父天年」,如今來逼討,沈實俱不肯付。沈剛與母親,自將家中存下銀兩一一抵還。
  只是父喪未舉未葬,正在那裡借名兒問沈實要銀子,卻又聽信花、甘兩個攛哄,道祖墳風水不好,另去尋墳。串了一個風水厲器,道:「尊府富而不貴,只為祖墳官星不顯,祿陷馬空。雖然砂木環朝,但是砂抱而不貴,水朝而不秀,以此功名淹蹇,進取艱難。若欲富貴稱心,必須另尋吉地。」
  沈剛聽了,也有幾分動心,又加上花甘兩個攛掇,便一意尋風水。丟了自家山偏不用,偏去尋別處山。尋了一塊荒山,說得龍真穴正,水抱山回,又道是:「亥龍落脈,真水到堂,定是狀元、宰相,朱紫滿門之地。」用價三百多兩,方才買得。倒是他三個回手得了百兩,又叫他發石造墳,不下百金,兩個又加三扣頭除。及至臨下葬打[金]井時,風水叫工人把一個大龜預先埋在下邊,這日掘將起來,連眾人都道是個稀奇之地了,少不得又撮了他一塊禮。這時沈實雖知他被人哄騙,但殯葬大事,不好攔阻,也付之無可奈何。就是他母親黎氏,平日被沈閬制住,也有些不像意。如今要做個家主婆腔,卻不知傢伙艱難,亂使亂用,只顧將家裡積落下的銀子出來使,那沈實如何管得?
  葬了沈閬,不上百日,因沈剛嫌樊氏沒賠嫁,夫妻不和。花、甘兩個,一發引他去嫖個暢快。見他身邊拿得出,又哄他放課錢,從來不曾有去嫖的放借,可得還麼?又勾引幾個破落戶財主,到小平康與他結十弟兄:一個好穿的,姓糜名麗;一個好吃的,姓田名伯盈;一個好嫖的,姓曹名日移;一個好賭的,姓管名缺;一個好玩耍的,姓游名逸;一個貪懶的,姓安名所好;一個好歌唱的,姓侯名亮;連沈剛、花、甘共十人。
  飲酒賭錢,他這小官家,只曉得好闊快樂,自己摟了個妓女小銀兒,叫花紋去擲,花紋已是耍拆拽他的了;況且贏得時,這些妓者,妳來搶,我來討,何曾有一分到家?
  這正是贏假輸真。
  沈實得知,也忍耐不住,只得進見黎氏,道:「沒的相公,留這家當也非容易,如今終日浪費嫖賭,與光棍騙去,甚是可惜!」
  黎氏道:「從來只有家主管義男,沒有個義男管家主。他爺掙下了,他便多費幾個錢,須不費你的,我管他不下,你去管他?」
  沈實吃了這番搶白,待不言語,捨不得當日與家主做下鐵桶傢俬,等閒壞了。
  一日,沈剛與花紋、甘毳在張巧兒家吃早飯回來,才到得廳上,沈實迎著,廝叫一聲,就立在側邊。沈剛已是帶酒,道:「你有什說?」
  沈實道:「小人原不敢說,聞得相公日日在妓女人家,老相公才沒,怕人笑話。」
  沈剛正待回答,花紋醉得眼都反了,道:「此位何人?」
  沈剛道:「小價。」花紋道:「我只道足下令親,原來盛價倒會得訓誨家主!」
  甘毳道:「老管家自要壓小家主。」
  沈剛也就□□(變臉)道:「老奴才!怎就當人面前剝削我?你想趲足了,要出去,這等作怪!」
  沈實道:「我生死是沈家老奴,再沒此心,相公休要疑我。」連忙縮出去。
  花紋與甘毳便撥嘴道:「這樣奴才是少見的!」便攛掇逐他。
  此時沈剛身□(伴)兩個伏事書房小廝,一個阿虎,一個阿獐,花、甘兩個原與他苟且的。
  一日叫他道:「我想你們兩個正是□(相)公從龍舊臣,一朝天子一朝臣,怎麼還不與你管事?你請我一個東道,我叫去了那沈實,用你。」
  這阿虎、阿獐聽了,兩個果然請上酒店,吃了一個大東。花紋道:「然雖如此,也還要你們搬是斗非,搠得沈實腳浮,我好去他薦你。」
  兩個小廝,果然日日去黎氏與沈剛面前說他不是。
  家中銀子漸漸用完,漸漸去催房租,又來當中支銀子。沈實道:「房租是要按季收的,當中銀子也沒個整百十支的理。」少少應付些住了。
  爭奈那沈剛見糜麗穿了幾件齊整衣服,花紋一嘴鼓舞他去做,便也不顧價錢做來。□(聞)得田伯盈家裡整治得好飯食,花紋、□□(甘毳)極口稱讚,道這是人家安排不出的,沈剛便賭氣認貴,定要賣來廝賽。侯亮好唱,他自有一班串戲的朋友,花紋幫襯沈剛家裡做個[囊]家,這一干人,就都嚼著他;肉山酒海,哪裡管嚼倒大山。或是與游逸等,輪流尋山問水,傍柳穿花,有時轎馬,有時船隻。那些妓者作嬌,這兩個幫閒吹木屑,轎馬、船隻,都出在沈剛身上。至於妓者生日,媽兒生日,都攛哄沈剛為她置酒慶賀,眾人乘機白嚼。還要撥置他與曹日移兩個爭風,他五錢一夜,這邊便是八錢;他私贈一兩,這邊二兩;便是銀山也要用盡!
  正是這些光棍呵:
  舌尖似蜜骨如脂,滿腹戈矛人不知。
  縱使鄧通錢百萬,也應星散只些時!
  一日正在平康巷,把個吳嬌兒坐在膝上,叫他出籌馬,自己一手摟著,一手擲,與管缺相賭,花紋捉頭兒,且是風騷得緊:
  懷有紅顏手有錢,呼盧得雉放如煙。
  誰知當日成家者,拮据焦勞幾十年!
  不期一輸輸了五十兩,翻籌又輸二十兩。來當中取,沈實如何肯發?
  阿虎去回道:「沒有!」
  吳嬌兒道:「沒有銀子成什當!」
  甘毳道:「老家主不肯。」
  花紋便把盆來收起,道:「沒錢扯什淡!」弄得沈剛滿面羞慚,竟趕到當中,適值沈實不在。花紋更聳一嘴,道:「趁他不在,盤了當,另換一個人罷!」
  甘毳道:「阿虎盡伶俐、聽教訓,便用他管,更好!」沈剛便將銀櫃、當房鎖匙都交與阿虎。民管帳的與收管衣飾的,一一點查,並不曾有一毫差池。
  沈實回來,得知在裡廂盤當,自恃無弊,索性進去,交典個切白。點了半日一夜,也都完了。那花紋暗地叫沈剛道:「一發問他討了房租帳簿,交與阿獐;封了他臥房,趕他出去,少也他房中有千百兩!」沈剛果然問他要了帳簿,趕到家中,把他老婆、兒女都攆出房去。看時,可憐房中並不曾有一毫梯己錢財、有一件當中首飾衣服。
  沈剛看了也沒意思,道:「我雖浪費,銀子也是祖父的,怎麼要你留難?本待要送你到官,念你舊人,聞得雲台、離堆兩山,我家有山千來畝,向來荒蕪,不曾砍伐,你去與我清理、召佃。房裡什物、衣服,我都不要,你帶了妻小快去,不要惱我!」
  此時裡邊,黎氏怪他直嘴;李氏只是念佛看經,不管閒事;楊氏擄了一手,看光景不好,便待嫁人,卻又沈剛母子平日不作她的。
  沈實帶了老婆秦氏,兒子關保,在靈前叩了幾個頭,又辭別了三個主母,又別了小主母樊氏,自到山中去了。
  不上三月,當中支得多,阿虎初管,也要用些,尋徹不來,便將當物轉戤大當酬應;又兩月,只取不當了。房租原是沈實管,一向相安的,換了阿獐,家家都要他酒吃,吃了軟口湯,也就討不起,沒得收來。
  花紋道:「怕有銀子生不出利錢?」又要納糧當差,討不起[差],攛掇他變賣、嫖、賭,交結朋友。自己明得中人錢,暗[地又]打偏手。樊氏聞這兩個光棍引誘嫖賭,心裡也怪他,常時勸沈剛不要親近這些人,只是說不入。
  父親沒不三年,典當收拾,田產七八將完,只有平日寄在樊舉人戶下的,人不敢買,樊家卻也就認做自己的了。尚言道:「敗子三變。」——始出蛀蟲,壞衣飾;次之蝗蟲,吃產;後邊大蟲,吃人。他先時當人的,收人利錢,如今還債,拿衣飾向人家當,已做蛀蟲了。先時賤價買人產,如今還債,賤賣與人,就蝗蟲了。只是要做大蟲時,李氏也挈了囊橐,割宅後一個小花園,裡邊三間書[房],在中出家了。楊氏嫁人去了,奴婢逃走去了,只得母親與老婆。母親也因少長沒短,憂愁病沒了。外邊酒食兄弟,漸也淪落;妓女也甚怠慢;便是花、甘二個,也漸蹤跡稀疏;只得家中悶坐。樊氏勸他務些生理,沈剛也有些回頭。把住房賣與周御史,得銀五百兩,還些債,剩得三百兩。先尋房子,只見花、甘這兩個又來弄他。
  巧巧的花紋舅子有所冷落房屋,人移進去便見神見鬼,都道裡邊有藏神。花紋道:「你這所房子沒人來買的了,好歹一百兩到你,余外我們得。」他便與甘毳兩個,去見沈剛,領他去看。
  不料花紋叫舅子先將好燒酒潑在廂房,待沈剛來看時,暗將火焠著,只見遍地陰陰火光。沈剛問道:「那地上是什麼?」
  花紋與甘毳假做不看見,道:「有幾件破壇與缸,買了他便移出去。」沈剛心裡想:「地下火光,畢竟有藏,眾人不見,一定是我的財!」暗暗歡喜。成契定要二百五十兩,花、甘兩個打合,二百兩。沈剛心裡貪著屋中有物,也就不與較量。除中人酒水之外,著實修理,又用了五十餘兩,身邊剩銀百餘金。樊氏甚是怨悵,道他沒筭計。
  沈剛道:「進門還你一個財主!」兩個擇日過屋,便把這節事告訴樊氏。
  樊氏道:「若有這樣福,你也不到今日了。」捱得人散,約莫一更多天氣,夫妻兩個動手,先在廂房盡頭掘了一個深坑,不見一毫。又往左側掘了一個深坑,也不見動靜。一發鋤了兩個更次,掘了五、六處,都二、三尺深,並不見物。身體睏倦得緊,只得歇了。高臥到得天明,早見花紋與舅子趕來。
  沈剛還是夢中驚醒,出來相見。花紋道:「五鼓我舅子敲門,說昨日得一夢,夢見他母親說,在廂房內曾埋有銀子二壇,昨夜被兄發掘。今日要我同來討,我道鬼神之事,不足深信,他定要我同來,這一定是沒有的事。」
  那人一邊等他二人說話,一邊便潛到廂房裡一看,道:「姐夫,何如?現現掘得七坑八坎在此!」
  花紋也來一張,道:「舅子也說不得,寫契時原寫:『上除片瓦,下連基地,俱行賣出。』這也是他命。」
  沈剛說:「實是沒有什物。」
  花紋道:「沈兄也不消賴,賣與你今日是你的了,他怎麼要得。」
  那人便變起臉來,道:「你捧粗腿,奉承財主麼?目下聖上為大工差太監開採,我只出首追助大工,大家不得罷!」
  沈剛驚得木呆,道:「恁憑你裡邊搜!」
  那人道:「便萬數銀子山侖處藏,我怎麼來搜?只是出首罷!」
  花紋道:「狗呆!若送了官,不如送沈兄,平日還好應急。沈兄,你便好歹把他十之一罷!」
  沈剛道:「我何曾得一厘?」
  花紋道:「地下坑坎,便是證見。兄可處一處,到官就不好了。」
  那人開口要三千,花紋打合,要五百,後來改做三百。沒奈何,還了他這所房子,又貼了他一百兩。
  夫妻兩個無可棲身,樊氏道:「我且在花園中依著小婆婆,你到靈台山去尋沈實,或者他還憐你有之。」
  沈剛道:「我不聽他好話,趕他出去,將什臉嘴去見他?還尋舊朋友去。」
  及至去尋時,有見他才跨腳進門,就推不在的;又有明見他裡邊唱曲、吃酒,反道「拜客未回」的;花紋轎上故意打盹不見;甘毳尋著了,假做忙,一句話說不了就跑。走到家中,歎氣如雷。
  樊氏早已見了光景,道:「凡人富時來奉承你的,原只為得富,窮時自不相顧。富時敢來說你的,這是真為你,貧時斷肯周旋。如今我的親也沒幹,你的友也沒幹,沈實年年來看望,你是不採他,依我還是見他的是。
  樊氏便去問李氏借了幾兩盤費與他,雇了個驢,向靈台山來問沈實時,沒人曉得。問了半日,道:「此處只有個沈小山,他兒子做山場的,過了小橋,黃土牆裡便是。」
  沈剛騎著驢過去,只見一個牆門,坐著許多客作在裡邊吃飯。沈剛不見沈實,進去只在那邊張望,卻見一個人出來,眾人都站起來。
  這人道:「南邊山上木頭已砍完未?」
  只見幾個人道:「完了。」
  又問道:「西邊山上木頭曾發到水口麼?」
  又有幾個答道:「還有百餘株未到。」
  這人道:「你們不要耽擱才是。」
  沈剛一看,正是沈實,吩咐完了正待進去,沈剛急了,忙趕進去,把沈實一扯,道:「我在這裡!」
  這人回頭道:「你是誰?」
  一見,道:「呀,原來是小主人!」忙請到廳上,插燭似拜下去,沈剛連忙還禮。沈實就扯一張椅放在中央,叫老婆與媳婦來叩頭。沈剛看一看,上邊供養著沈閬一個牌位與他亡母牌位,就也曉得他不是負義人了。眾客作見了他舉家這等尊禮,都不解其意。
  倒是沈剛,見人在面前,就叫沈實同坐,沈實抵死不肯,便問小主母與沈剛一向起居,沈剛羞慚滿面,道:「人雖無恙,只是不會經營,房產盡賣,如今衣食將絕。」
  此時沈實更沒一句怨悵他的說話,道:「小主莫優,老奴在此兩年,已為小主積下數百金在此,盡可供小主用費。」就將自己房移出,整備些齊整床帳,自己夫妻與以下人都「相公」不離口。
  沈剛想道:「這個光景,我是得所了,只我妻兒怎過?」
  過了一晚,只見早早沈實進來見,道:「老奴自與相公照管這幾座山,先時都已蕪荒,卻喜得柴草充塞,老奴僱人樵砍,本年已得銀數十兩。就把這莊子興造;把各處近地耕種取息;遠山木植,兩年之間,先將樹木小的遮蓋在大樹之下不能長的,先行砍伐,運到水口發賣,兩年已積銀七百餘兩,老奴都一一封記。目下有商人來買樹木,每株三錢。老奴已將山中大木,盡行判與,計五千株,先收銀五百兩,尚欠千兩,待木到黃州抽分主□□□(事處,關)出腳價找還。已著關保隨去。筭記此山,自老奴經理,每年可出息三百餘兩,可以供給小主;現在除日用還可贖產,小主勿憂!」
  就在裡邊取出兩個拜匣、一個小箱,點與沈剛,果是租錢、賣錢,一一封記。
  沈剛道:「我要與娘子在此,是你住場,我來佔了,心上不安,要贖祖房,不知你意下何如?」
  沈實道:「我人是相公的人,房產是相公房產,這些銀兩,也是相公銀兩。如今便同相公去贖祖房,他一時尚未得出屋,主母也暫到這邊住下。余銀先將好產贖回,待老奴為相公經理。」
  沈剛道:「正是!
  我前日一時之誤,把當交與阿虎,他通同管當的人,把衣飾暗行抵換,反抵不得本錢來。阿獐管房產,只去騙些酒吃,分文不討。如今我把事都托你,一憑你說。」兩個帶了銀子去贖祖房,喜得周家不作住居,肯與回贖,只召了些中人酒水之費,管家、陪堂在裡邊攛掇的要錢,共去七百兩之數。只見花、甘兩個與這些十弟兄,聞他贖產,也便來探望,沈剛也極冷落待他。
  因房子周家已租與人,一時未出,夫婦兩個仍到靈台山下山莊居住。花、甘兩個,見了他先時弄得精光,如今有錢贖產,假借探望,來到山莊。沈剛故意闊他,領他看東竹林,西桑地,南魚池,北木山,果是好一派產。這兩個就似膠樣,越要沾[上]來,灑不脫了。沈剛在山莊時,見他夫、妻、媳婦自來服事,心也不安,他始終如一,全無懈怠之意。關保回,帶有銀千餘,沈實都將來交與沈剛。沈剛就與沈實用來仍贖典當衣物,置辦傢伙,仍舊還是一個財主。終是樊氏怕沈剛舊性復發,定要沈實一同在城居住。沈實只得把山莊交與關保,叫他用心管理,以後租息一應俱送進城,與主人用度。
  一到城,出了屋,親眷也漸來了。十弟兄你一席,我一席,沈剛再三推辭不住,一連暖屋十來日。末後小銀兒、張巧、吳嬌也來暖屋置酒,就是這班十弟兄,直吃到夜半,花、甘兩個一齊又到書房內:「我們擲一回,耍一耍!」這也是沈剛向來落局常套,只是沈實不曾見。
  這回沈實知道,想說前日主人被這干哄誘,傢俬蕩盡,我道他已回心,誰知卻又不改,這幾年租,彀他幾日用?須得我撒一個酒瘋了!
  就便拿了一把刀,一腳踢進書房。
  此時眾人正擲得高興,花紋嚷道:「還我的順盆!」聽得門晌,急[回]頭看時一個人惡狠狠拿了刀站在面前,劈腦揪住花紋在地,一腳踏住,又把甘毳劈領結來撳住,把刀攔在脖項裡。這兩個已吃得酒多,動撣不得,只是叫:「饒命!」其餘十弟兄,見沈實行兇,急促要走時,門又[被]他把住了。
  有的往桌下躲,有的拿把椅子遮,小銀兒便蹲在沈剛胯下,張巧閃在沈剛背後,把沈剛推[向]前。吳嬌先鑽在一張涼床下,曹日移也鑽進去,頭從他的胯下拱。吳嬌道:「這時候還要取笑!」東躲西縮。只有田伯盈,坐在椅上動不得,只兩眼看。
  那沈實大聲道:「你這干狗男女!當先哄弄我官人破家蕩產也罷,如今我官人改悔,要復祖遺業,你們來暖屋,這也罷,怎做美人局,弄這些婆娘上門,又引他賭,這終不然是賭房?
  我如今一個個殺了,除了害!」把刀「蕩」的一聲,先在田伯盈椅上一敲,先把個田伯盈翻筋頭跌下椅來。要殺甘毳,
  沈剛道:「小山!你為我的意兒我已知道,只是殺了人我也走不開!」
  沈實道:「這我自償命!」
  甘毳急了,沸反叫:「饒命!」道:「以後我再不敢來了,若來跌折孤拐!」
  花紋道:「再來爛出眼珠!」
  沈剛也便跪下賭誓道:「我再與他們來往嫖賭,不逢好死!」死命把刀來奪。
  那沈實流淚道:「罷,罷!我如今聽相公說,饒你這干狗命,再來引誘,我把老性命結識你!」
  一掀,甘毳直跌倒壁邊。花紋在地下爬起來,道:「酒都驚沒了!」田伯盈也有壁邊立起身來,道:「若沒有椅子遮身,了不得!」只見桌底下走出糜麗,床底下鑽出曹日移、吳嬌,糜麗推開椅子,管缺擄得些籌馬,卻又沒用。沈實道:「快走!」只見這幾個,跌腳絆倒飛跑;那小銀兒,張巧、吳嬌,也拐也拐,妳牽我扯走出門:
  劍挺青萍意氣豪,紛紛鬼膽落兒曹。
  休將七尺昂藏骨,卻向狂夫換濁醪!
  沈剛也不來送,只得個沈實在裡邊趕,丫頭、小廝們掩了嘴笑。樊氏見這干人,領些妓者在家吃酒,也有些怪他,坐在裡邊,聽得說道,沈實在外邊要殺,也趕出來,看見人去,便進書房道:「原不是前番被這干光棍哄個精光,後邊哪個理你?
  如今方得他為你贖產支持,怎又引惹這些人在家胡行?便遲窮些兒也好,怎麼要霎時富,霎時窮?」
  沈剛道:「前日這些人來,我也不理;說暖屋,我也苦辭。今日來了,打發不像,我也並不曾與妓者取笑一句,骰子也不曾拈著。」
  樊氏道:「只恐怕見人吃飯肚腸癢,也漸要來。」
  沈剛道:「我已賭下誓了。」
  正說,那沈實趕進,就沈剛身邊叩下四個頭,道:「老奴一點鯁直,驚觸相公。這不是老奴不存相公體面,恐怕這些人只圖騙人,不惜羞恥,日逐又來纏繞,一敗不堪再復。如今老奴已得罪相公,只憑相公[整]治。」
  樊氏道:「相公平日只是女兒臉,踢不脫這干人,至於如此,你這一趕,大是有功!」
  沈剛道:「這些人我正難絕他,你這恐嚇,正合我意。我如今閒,只在房中看書,再不出去了。」果然沈剛自此把家事托與沈實,再不出外。這些人要尋,又不敢進來,竟斷絕了。
  後來沈實又尋一個老學究,陪他在家講些道理,做些書柬,又為他納了監,跟他上京,援例干選了長沙府經歷,竟做了個成家之子。
  沈實也活到八十二歲才死,身邊並無餘財;兒子也能似爺忠誠謹慎,沈剛末後也還了他文書,作兄弟般看待。若使當日沒有沈實在那廂經營,沈剛便一敗不振。後邊若非他杜絕匪人,安知不又敗?今人把奴僕輕賤,誰知奴僕正有好人。

【第九回淫婦情可誅俠士心當宥】

  魚腸劍,搏風利,華陰土光芒起。匣中時吼蛟龍聲,要與世間除不義。雖彼薄情娘,不惜青瑣香。吠厖撼帨不知恥,恩情忍把結髮忘。不平暗觸雙眉豎,數點嬌紅落如雨。朱顏瞬息血模糊,斷頭聊雪胸中怒。無辜歎息罹飛災,三木囊頭實可哀。殺人竟令人代死,天理於今安在哉?長跪訴衷曲,延頸俟誅戳。節俠終令聖主憐,聲名奕奕猶堪錄。
  昔日沈亞之作《馮燕歌》。這馮燕是唐時漁陽人,他曾與一個漁陽牙將張嬰妻私通。一日,兩下正在那邊苟合,適值張嬰回家,馮燕慌忙走起,躲在床後,不覺把頭上巾幘落在床中。不知這張嬰是個酒徒,此時已吃得爛醉,扯著張椅兒,鼾鼾睡去,不曾看見。馮燕卻怕他醒時見了巾幘,有累婦人,不敢做聲,只把手去指,叫婦人取巾幘。不期婦人差會了意,把床頭一把佩刀遞來。馮燕見了,怒從心起,道:「天下有這等惡婦!怎麼一個結髮夫婦,一毫情義也沒?倒要我殺他。我且先開除這淫婦。」手起刀落,把婦人砍死,只見鮮血迸流。張嬰尚自醉著,不知。馮燕自取了巾幘去了。
  直到五鼓,張嬰醉醒討茶吃,再喚不應。到天明一看,一團血污,其妻已被人殺死。忙到街坊上叫道:「夜間不知誰人將我妻殺死!」
  只見這鄰里道:「你家妻子你不知道,卻向誰叫?」
  張嬰道:「我昨夜醉了一夜,哪裡知得?」
  鄰里道:「這也是好笑!難道同在一房,人都殺死了,還不醒的?分明是你殺了,卻要賴人!」一齊將他縛了,解與范陽賈節度。
  節度見是人命重情,況且兇犯模糊未的,轉發節度推官審勘。一夾一打,張嬰只得招了。
  馮燕知道:「有這等糊塗官!怎我殺了人,卻叫張嬰償命?是那淫婦教我殺張嬰,我前日不殺得他,今日又把他償命,端然是我殺他了。」便自向賈節度處出首。
  賈節度道:「好一個漢子,這等直氣!」一面放了張嬰,一面上一個本道:「馮燕奮義殺人,除無情之淫蠹;挺身認死,救不白之張嬰。乞聖恩赦宥」。果然唐主赦了。當時沈亞之作歌詠他奇俠。後人都道范陽燕地,人性悻直;唐時去古未遠,風俗樸厚,常有這等人。
  不知在我朝也有。話說永樂時,有一人姓耿名埴,宛平縣人。年紀不多,二十餘歲。父母雙亡。生來性地聰明,意氣剛直,又且風流倜儻。他父親原充錦衣衛校尉,後邊父死了,他接了役緝事。心兒靈,眼兒快,慣會拿賊。
  一日,在棋盤街見一個漢子打小廝,下老實打。那小廝把個山西客人靴子緊緊捧定,叫『救命』。這客人也苦苦去勸他,正勸得開。漢子先去,這小廝也待走,耿埴道:「小子且慢著!」一把扯住,叫:「客官,你靴桶裡沒什物麼?」客人去摸時,便喊道:「咱靴桶裡沒了二十兩銀子!」
  耿埴道:「莫慌。只問這小廝要!」一搜,卻在小廝身邊搜出來。這是那漢子見這客人買貨時,把銀子放在靴內,故設此局,不料被他看破送官。
  又一日,在玉河橋十王府前,見一夥人喊叫道:「搶去一□□(個貂)鼠胡帽!」在那兩頭張望。問他是什人,道:「不見有人」。
  耿埴見遠遠一個人頂著一個大栲栳走,他便趕上去道:「你栲栳裡什物兒?」
  那人道:「是米。」被耿埴奪下來,卻是個四五歲小廝坐在裡邊,胡帽藏在身下。
  還有一個光棍,裝做書辦模樣,在順城門象房邊見一個花子,有五十多歲,且是吃得肥胖。那光棍見了,一把捧住哭道:「我的爺!我再尋你不著,怎在這裡?」
  那花子不知何故,心裡道:「且將錯就錯,也吃些快活茶飯,省得終日去伸手。」隨到家裡,家裡都叫他是「老爺爺」,渾身都與換了衣服,好酒好食待他。
  過了五六日,光棍道:「今日工部大堂叫咱買三五百兩尺頭,老爺爺便同去,一去晦氣!」
  才出得門,恰撞了耿埴。耿埴眼清,道:「這個老花子怎這樣打扮?畢竟有些怪。遠遠隨他,往前□□(門上)一個大緞鋪內走進去。耿埴也做去扯兩尺零□□(絹,說)這件不好,那件不好歪纏。
  冷眼瞧那人一單開了二三百尺頭。兩個小廝,一個駝著掛箱,一個鉗了拜匣,先在拜匣裡拿出一封十兩雪白錠銀作樣,把店家帳略略更改了些,道:「銀子留在這邊,咱老爺爺瞧著。尺頭每樣拿幾件去瞧一瞧。中意了便好兌銀。」
  兩個小廝便將拜匣、掛箱放在櫃上,各人捧了二三十匹尺頭待走,耿埴向前「咄!」的一聲道:「花子!你哪裡來錢?也與咱瞧一瞧。」一個小廝早捧了緞去了。這「書辦」也待要走時,那花子急了,道:「兒,這是工部大堂著買緞子的官銀,便與他瞧。」
  那「書辦」道:「這直到工部大堂上才開,誰人敢動一動兒?叫他有膽力拿去!」正爭時,這小廝臉都失色,急急也要跑。
  耿埴道:「去不得!你待把花子作當,賺他緞子去麼?」
  店主人聽了這話,也便瞧頭,留住不放。耿埴道:「有眾人在此,我便開看不妨。」打開匣子,裡邊二十封,封封都是石塊。
  大家哄了一聲,道:「真神道!」那花子才知道認爺都是假的。倒被那光榻先拿去二十多匹尺頭,其餘都不曾賺得去。
  人見他了得,起了他個綽號,都叫他做「三隻眼耿埴」。這都是耿埴伶俐處。不知伶俐人也便有伶俐事做出來。不題。
  且說崇文門城牆下,玄寧觀前,有一個董禿子,叫名董文,是個戶部長班。他生得禿頸黃須,聲啞身小。做人極好,不詐人錢,只是好酒。每晚定要在外邊吃幾碗酒,歸家糊糊塗塗,一覺直睡到天亮。娶得一個妻子鄧氏,生得苗條身材,瓜子面龐,柳葉眉,櫻珠口,光溜溜一雙眼睛,直條條一個鼻子,手如玉筍乍茁新芽,腳是金蓮飛來窄瓣,說不得似飛燕輕盈、玉環豐膩,卻也有八九分人物。那董文待她極其奉承:日間遇著在家,搬湯送水、做茶煮飯;晚間便去鋪床疊被、扇枕捶腰。若道一聲要什吃,便沒錢典當也要買與她吃;若道一聲哪廂去,便腳瘤死掙也要前去,只求她一個歡喜臉兒。只是年紀大了婦人十多歲,三十餘了,「酒」字緊了些,酒字下便懈了些。
  常時鄧氏去撩撥他,他道:「罷,嫂子。今日我跟官辛苦哩!」
  鄧氏道:「咱便不跟官。」
  或是道:「明日要起早哩!怕失了曉。」
  鄧氏道:「天光亮咱叫你。」沒奈何應卯的時節多,推辭躲閃也不少,鄧氏好不氣苦。
  一日回家,姐妹們會著。鄧氏告訴,董文只吃酒,一覺只是睡到天亮。
  大姐道:「這等苦了妹兒。豈不蹉跎了少年的快活?」
  二姐道:「下死實捶他兩拳,怕他不醒?」
  鄧氏道:「捶醒他,又撒懶溜癡不肯來。」
  大姐道:「只要問他,討咱們做什來?咱們送他下鄉去罷。」
  二姐道:「他捶不起,咱們捶得起來?要送老子下鄉,他也不肯去,條直招個幫的罷!」
  鄧氏道:「他好不妝膀兒,要做漢子哩!怎麼肯做這事?」
  大姐道:「他要做漢子,怎不夜間也做一做?他不肯明招,妳卻暗招罷了。」
  鄧氏道:「怎麼招的來?姐,沒奈何,妳替妹妹招一個。」
  二姐笑道:「姐招姐自要,有的讓妳?老實說,教與妳題目,妳自去做罷。」
  鄧氏也便留心。只是鄰近不多幾家,有幾個後生都是擔蔥、賣菜不成人的;家裡一個挑水的老白,年紀有四十來歲,不堪作養。正在那廂尋人。
  巧巧兒錦衣衛差耿埴去崇文稅課司討關,往城下過。因在城下女牆裡解手,正值鄧氏在門前閒看,忽見女牆上一影,卻是一個人跳過去。仔細一看,生得雪團白一個面皮,眉清目朗,須影沒半根,又標緻,又青年,已是中意了。
  不知京裡風俗,只愛新,不惜錢。比如冬天做就一身嶄新綢緞衣服,到夏天典了,又去做紗羅的。到冬不去取贖,又做新的。故此常是一身新。只見他掀起一領玄色絹道袍,裡面穿的是白綾襖、白綾褲,華華麗麗,又是可愛。及至蹲在地上時,又露出一件又長又大好本錢,婦人看了,不覺笑了一聲。將手上兩個戒指,把袖中紅綢汗巾裹了,向耿埴頭上「撲」地打去,把耿埴絨帽打了一個凹。
  耿埴道:「瞎了眼!什黃黃打在人頭上?」抬起頭一看,卻是個標緻婦人,還掩著口在門邊笑。耿埴一見,氣都沒了。忙起身拴了褲帶,拾了汗巾,打開,卻是兩個戒指。
  耿埴道:「噫!這婦人看上咱哩!」復看那婦人,還閃在那邊張耿埴。耿埴看看四下無人,就將袖裡一個銀挑牙,連著筒兒,把白綢汗巾包了,也打到婦人身邊。那婦人也笑吟吟收了。妳看我,我看你,看了一會兒。正如肚餓人看著別人吃酒飯,看得清,一時到不得口。
  這邊耿埴官差不能久滯,只索身去心留。這邊鄧氏也便以目送之。把一個伶俐的耿埴,攝得他魂不附體。一路便去打聽,卻是個良家婦人,丈夫做長班的。
  他道:「既是良家,不可造次進去。」因想了一夜,道:「我且明日做送戒指去,看她怎生。」
  那邊鄧氏見他丟挑牙來,知是有意。但不知是哪裡人,姓什名誰。晚間只得心裡想著耿埴,身子摟著董文雲雨一場,略解渴想。早間送了董文出去,絕早梳頭,就倚著門前張望。
  只見遠遠一個人來,好似昨日少年。正在那廂望他。只見人逕闖進來,鄧氏忙縮在布簾內道:「是誰?」簾子影出半個身子來,果是打扮得齊整:
  眼溜半江秋水,眉舒一點巫峰。蟬鬟微露影濛濛,已覺香風飛送。簾映五枝寒玉,鞋呈一簇新紅。何須全體見芳容,早把人心牽動。
  她輕開檀口道:「你老人家有什見教?」
  耿埴便戲了臉捱近簾邊道:「昨日承奶奶賜咱表記,今日特來謝奶奶。」腳兒趄趄便往裡邊跨來。
  鄧氏道:「哥不要羅皂!怕外廂有人瞧見。」這明遞「春」與耿埴道,內裡沒人。
  耿埴道:「這等,咱替奶奶拴了門來。」
  鄧氏道:「哥不要歪纏。」耿埴已為她將門掩上,復近簾邊。鄧氏將身一閃,耿埴狠搶進來,一把抱住,親過嘴去。
  鄧氏道:「定要咱叫喚起來?」口裡是這樣講,又早被耿埴把舌尖塞住嘴了。正伸手扯她小衣,忽聽得推門響,耿埴急尋後路。
  鄧氏道:「哥莫慌,是老白挑水來。你且到房裡去。」便把耿埴領進房中。
  卻也好個房!上邊頂格,側邊泥壁,都用綿紙糊得雪白的。內中一張涼床,一張桌兒,擺列些茶壺、茶杯。送了他進房,卻去放老白。
  老白道:「整整等了半日,壓得肩上生疼。」
  鄧氏道:「起得早些,又睡一睡,便睡熟了。」又道:「老白,今日水夠了。你明日挑罷。」打發了,依舊拴了門進來。道:「哥恁點點膽兒要來偷婆娘?」
  耿埴道:「怕一時間藏不去帶累奶奶。」便一把抱住,替她解衣服。
  鄧氏任他解,口裡道:「咱那爛驢蹄早間去,直待晚才回;親戚們咱也不大往來;便鄰舍們都隔遠,不管閒事。哥要來只管來。就是他來,這灶前有一個空米桶,房裡床下盡寬。這酒糊塗料不疑心著我。」一邊說時,兩個都已寬衣解帶,雙雙到炕兒上恣意歡娛。但見:
  一個仰觀天,一個俯地察;一個輕騫玉腿,一個款摟柳腰;一個笑孜孜,猛然獨進,恰似玉筍穿泥。一個戰抖抖,高舉雙鴛,好似金蓮泛水;一個憑著堅剛意氣,意待要直搗長驅。一個曠蕩情懷,那怕你翻江攪海。正是:
  戰酣紅日隨戈轉,興盡輕雲帶雨來。
  兩個你貪我愛,整整頑夠兩個時辰。鄧氏道:「哥,不知道你有這樣又長、又大、又硬的本錢,又有這等長久氣力,當日嫁得哥,也早有幾年快活。咱家忘八倒著力奉承咱,可有哥一毫光景麼?哥不嫌妹子丑,可常到這裡來。他是早去了,定到晚些來的。」兩個兒甚是眷眷不捨。耿埴也約她偷空必來。
  以後耿埴事也懶去緝,日日到錦衣衛走了一次,便到董文家來。鄧氏終日問董文要錢買肉,買雞、果子、黃酒吃,卻是將來與耿埴同吃。
  耿埴也時常做東道,常教他留些酒餚請董文,(她)道:「不要睬他!有的多,把與狗吃。」
  一日晚了,正送耿埴出門,不曾開閂,只聽得董文怪唱來了。
  耿埴道:「哪裡躲?」
  鄧氏道:「莫忙,只站在門背後是哩!」說話不曾了,董文已是打門。
  鄧氏道:「汗邪哩?這等怪叫喚!」開門,只見董文手裡拿著一盞兩個錢買的茹桔燈籠進來。鄧氏怕照見耿埴,接來往地下一丟,道:「日日夜晚才來。破費兩個錢留在家買米不得?」又把董文往裡一推道:「拿燈來!照咱閂門。」推得董文這醉漢,東嗑了臉,西嗑了腳。叫喚進去,拿得燈來。耿埴已自出門去。鄧氏已把門閂了。
  耿埴躲在簷下聽,她還忘八長忘八短:「以後隨你臥街倒巷,不許夜來驚動咱哩,要咱關門閉戶。」
  董文道:「嫂子,可憐咱是個官身,脫得空一定早早回來。」千賠不是,萬賠不是,還罵個不了。
  第二日,耿埴又去。鄧氏忙迎著道:「哥,不吃驚麼?咱的計策好麼?」
  耿埴道:「嫂子,他是在官的人,也是沒奈何。將就些罷。」
  鄧氏道:「他不伏侍老娘,倒要老娘伏侍他麼?吃了一包子酒,死人般睡在身邊,厭刺刺看他不上眼。好歹與哥計較,閃了他,與哥別處去過活罷。」
  耿埴道:「罷,嫂子怎丟了窠坐兒別處去?他不來管咱們,便且胡亂著。」
  鄧氏道:「管是料不敢管,咱只是懶待與他合夥。」從此,任董文千方百計奉承,只是不睬,還饒得些嚷罵。
  一日,與耿埴吃酒,撒嬌撒癡的一把摟住道:「可意哥,咱委實喜歡你!真意兒要隨著你圖個長久快樂。只吃這攮刀的礙手礙腳。怎生設一計兒了了他,才得個乾淨。」
  逼著耿埴定計,耿埴也便假裝癡道:「妳婦人家不曉事,一個人怎麼就害得他?」
  這婦人便不慌不忙設出兩條計來,要耿埴去行,道:「哥,這有何難?或是買些毒藥,放在飲食裡面藥殺了他,他須沒個親人,料沒什大官司;再不或是哥拿著強盜,教人扳他,一下獄時,擺佈殺他,一發死得乾乾淨淨。要錢,咱還拿出錢來使。然後老娘才脫了個「董」字兒,與你做一個成雙捉對。哥,你道好麼?」
  哪知這耿埴心裡拂然起來,想道:「怎奸了他妻子,又害他?」便有個不爽快之色,不大答應。
  不期這日董文衙門裡沒事,只在外吃了個醉,早早回來。鄧氏道:「哥,今還不曾與哥哥耍,且桶裡躲著。」耿埴躲了。
  只聽得董文醉得似殺不倒鵝一般,道:「嫂子,吃晚飯也未?」
  鄧氏道:「天光亮亮的吃飯?」
  董文道:「等待咱打酒請嫂子。」
  鄧氏道:「不要吃!不要你扯寡淡!」
  只見耿埴在桶悶得慌,輕輕把桶蓋頂一頂起,那董文雖是醉眼,早已看見,道:「活作怪,怎麼米桶的蓋會這等動起來?」便□□動要來掀看。耿埴聽了,驚個小死。
  鄧氏也有些著忙,道:「花眼哩!是糴得米多,蛀蟲拱起來。吃醉了去挺屍罷!休在這裡怪驚怪喚的蒿惱老娘!」
  董文也便不去掀桶看,道:「咱去,咱去,不敢拗嫂子。」躘躘□□自進房去。喜是一上床便雷也似打鼾。
  鄧氏忙把桶蓋來揭道:「哥悶壞了。」
  耿埴道:「還幾乎嚇死。」
  一跨出桶來便要去,鄧氏道:「哥,還未曾與哥耍哩,怎就去?」兩個就在凳兒上,做了個騎龍點穴勢。耍夠一個時辰。
  鄧氏輕輕開門放了,道:「哥明日千定要來。」
  只是耿埴心裡不然道:「董文歹不中也是結髮夫妻,又百依百隨,便吃兩盅酒也不礙,怎這等奚落他?明日咱去勸她,畢竟要她夫妻和睦才是。」常時勸她,鄧氏道:「哥,他也原沒什不好,只是咱心裡不大喜他。」
  一日,耿埴去,鄧氏歡天喜地道:「咱與你來往了幾時,從不曾痛快睡得一夜。今日攮刀的道,明日他的官轉了員外,五鼓去伏侍到任。我道夜間我懶得開門,你自別處去歇。攆了他去,咱兩個兒且快活一夜。」
  兩個打了些酒兒,在房裡你一口、我一口吃個爽利。到得上燈,只聽得董文來叫門,兩個忙把酒餚收去。鄧氏去開門便嚷道:「你道不回了,咱閉好了門,正待睡個安耽覺兒,又來鳥叫喚!」
  董文道:「咱怕妳獨自個宿寒冷,回來陪妳。」逕往裡邊來。耿埴聽了,記得前日桶裡悶得慌,逕往床下一躲。
  只見進得房來,鄧氏又嚷道:「叫你不要回,偏要回來!如今門是咱開了,誰為你冷冰冰夜裡起來關門?」
  董文道:「嫂子,咱記念妳家來是好事。夜間冷,咱自靠一靠門去罷,嫂子不要起。」
  鄧氏道:「咱不起來!」還把一床被自己滾在身道:「你自去睡,不要在咱被裡鑽進鑽出凍了咱。」董文只得在腳後和衣自睡,倒也睡得著。苦是一個鄧氏,有了漢子不得在身邊,翻來覆去不得成夢,只嘓嘓噥噥把丈夫出氣。更苦是一個耿埴,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床下,遠隔似天樣。下邊又冷颼颼起來,凍得要抖。卻又怕上邊知覺,動也不敢動,聲也不敢作。
  挨到三更,鄧氏把董文踢兩腳道:「天亮了,快去!」
  董文失驚裡跳起來,便去煤爐裡取了火,砂鍋裡燒了些臉水,煮了些飯,安排些菜蔬。自己梳洗了,吃了飯,道:「嫂子,咱去。妳吃的早飯咱已整治下了,沒事便晏起來些。」
  鄧氏道:「去便去,只恁瑣碎,把人睡頭攪醒了。」董文便輕輕把房門拽上,一路把門靠了出去。
  耿埴凍悶了半夜,才得爬出床來。鄧氏又道:「哥凍壞了。快來趁咱熱被。」耿埴也便脫衣跳上床來。
  忽聽外邊推門響,耿埴道:「想忘了什物又來也。」仍舊鑽入床下。
  董文一路進門來,鄧氏道:「是誰?」
  董文道:「是咱。適才忘替嫂子摁摁肩,蓋些衣服,放帳子,故此又來。」
  鄧氏嚷道:「扯鳥淡!教咱只道是賊,嚇得一跳,□(這)攮刀子的!」董文聽了,不敢做聲,依舊靠門去了。可是:
  意厚衾疑薄,情深語自重。
  誰知不賢婦,心向別人濃。
  這邊耿埴一時惱起,道:「有這等怪婦人!平日要擺佈殺丈夫,我屢屢勸阻不行,至今毫不知悔。再要何等一個恩愛丈夫?她竟只是嚷罵,這真是不義的淫婦了。要她何用!」當時見床上掛著一把解手刀,便掣在手要殺鄧氏。鄧氏不知道,正揭起了被道:「哥快來,天冷凍壞了!」那耿埴並不聽她,把刀在她喉下一勒,只聽得跌上幾跌,鮮血迸流,可憐。
  情衰結髮戀私夫,謬謂恩情永不殊,
  誰料不平挑壯士,身餐一劍血模糊。
  若論前船就是後船眼。他今日薄董文,就是後日薄耿埴的樣子。只是與她斷絕往來也夠了,但耿埴是個一勇之夫,只見目前的不義,便不顧平日的恩情,把一個惜玉憐香的情郎換做了殺人不眨眼的俠士。哪惜手刃一婦人以舒不平之氣。此時耿埴見婦人氣絕,也不驚忙,也不顧慮,將刀藏在床邊門檻下,就一逕走了。出門來,人都不覺。
  晦氣是這白老兒。挑了擔水,推門直走進裡邊,並不見人。他傾了水,道:「難道董大嫂還未起來?若是叫不應,停會不見什物事,只說咱老白不老實。叫應了去。」連叫幾聲,只是不應。還肩著這兩個桶在房門叫,又不見應,只得歇下了。
  走進房中,看見血淋淋的婦人死在床上,驚得魂不附體。急走出門叫道:「董家殺了人!」只見這些鄰舍一齊趕來道:「是什麼人殺的?」
  老白道:「不知道。咱挑水來,叫不人應,看時已是殺死了。」
  眾人道:「豈有此理!這一定是你殺的了。」
  老白道:「我與她有什冤仇來?」眾人一邊把老白留住,一邊去叫董文。
  董文道:「我五鼓出去,誰人來殺她?這便是你挑水進去,見她孤身,非奸即盜,故此將人殺了。」
  一齊擁住老白道:「講得有理,有理。且到官再處。」一直到南城御史衙門來。
  免不得投文唱名,跪在丹墀聽候審理。那御史道:「原告是董文,叫董文上來。你怎麼說?」
  董文道:「小的戶部浙江司於爺長班。家裡只有夫妻兩口,並無別人。今早五鼓伏侍於爺上任,小的妻子鄧氏好好睡在床裡。早飯時,忽然小的挑水的白大,挑水到家來,向四鄰叫喚道,小的妻子被殺。眾鄰人道,小的去後,並無人到家。只有白大。這明明是白大欺妻子孤身,輒起不良之心,不知怎麼殺了。只求青天老爺明察。」
  這御史就叫緊鄰上來,問道:「董文做人可凶暴麼?他夫妻平日也和睦麼?」
  眾人答應道:「董文極是本分的。夫妻極過得和睦。」
  御史又道:「他妻子平日可與人有奸麼?他家還有什人時常來往麼?」
  眾人道:「並沒有。」
  御史道:「可有姿色麼?」
  眾人道:「極標緻的。」
  御史叫:「帶著,隨我相驗。」
  果然打了轎,眾人跟隨,直到城下看時,果然這婦人生得標緻,赤著身體,還是被兒罩著的。揭開上半截,看項下果是刀傷。
  御史便叫白大:「你水挑在哪邊?」
  白大道:「挑在灶前。」御史便叫帶起回衙門審。
  一到衙門,叫董文:「董文!你莫不是與鄧氏有什口舌,殺了她,反卸與人?」
  董文道:「爺爺,小的妻子,平日罵也不敢罵她一聲,敢去殺她?實是小的出門時,好好睡在床上。怎麼不多時就把她殺死了,爺爺可憐見。」
  御史道:「你出去時節,還是你鎖的門;婦人閂的門?」
  董文道:「是小的靠的門。推得進去的。」
  御史便叫白大:「你挑水去時,開的門、關的門?」
  白大道:「是掩上的。」
  御史道:「你挑水到他灶前,緣何知她房裡殺了人?」
  白大道:「小的連叫幾聲不應,待要走時,又恐不見了物件,疑是小的。到房門口尋個人閂門,只見人已殺死。小的怎麼敢去行兇。」
  御史「咄!」的一聲道:「胡說!她家有人沒人,於你什事?要你去尋?這一定你平日貪她姿色,這日乘她未起,家中無人,希圖強姦,這婦人不從,以致殺害。還要將花言巧語來抵賴,夾起來!」
  初時老白不招,一連兩夾棍,只得認了,道「圖奸不遂,以致殺死。」做一個「強姦殺死人命」參送刑部。發山西司成招,也只仍舊。追他凶器,道是本家廚刀所殺,取來封貯了。書一個審單道:
  審得白大以賣水之傭作貪花之想,乘董文之他出,瞷(見?)鄧氏之未起,圖奸不遂,凶念頓生,遂使紅顏碎茲白刃。驚四鄰而祈嫁禍,其將能乎?以一死而謝貞姬,莫可逭也。強姦殺人,大辟何辭?監候。具題處決。
  吳堂奏請。不一日,奉旨處決。免不得點了監斬官,寫了犯由牌,監裡取出老白花綁了,一簇押赴市曹。鬧動了三街六市,紛紛也有替鄧氏稱說貞節以致喪命的;也有道白大貪色自害的。那白大的妻子一路哭向白大道:「你在家也懶幹這營生,怎想這天鵝肉吃?害了這命!」那白大只是流淚,也說不出一句話兒。
  單是耿埴聽得這日殺老白,心上便忿激起來,想道:「今日法場上的白大,明明是老耿的替身。我們做好漢的,為何自己殺人,要別人去償命?況且那日一時不平之氣,手刃婦人是我;今日殺這老白,又是替我。倒因我一個人殺了兩個人。今日陽間躲得過,陰間也饒不過。做漢子的人怎麼愛惜這顆頭顱,做這樣縮頭的事?」就趕到法場上來。
  正值老白押到,兩個劊子手按住,只要等時辰到了。周圍也都是軍兵圍住。
  耿埴就人背後平空一聲「屈」叫起來,監斬官叫拿了問時,他道:「小人耿埴,向與董文妻通姦。那日躲在他家,見董文極其恩愛,鄧氏恣情凌辱,小人忿她不義,將她殺死。刀現藏董文房中床邊檻下。小人殺人,小人情願認罪典刑,小人自應抵命。求老爺釋放白大。」
  監斬官道:「這定是真情了,也須候旨定奪。」將兩人一齊監候。本日撤了法場,備述口詞,具本申請。正是:
  是是非非未易論,笑他廷尉號無冤。
  飴甘一死償紅粉,肯令無辜泣九原。
  此時永樂爺礪精求治,批本道:「白大既無殺人情蹤,准與釋放;耿埴殺一不義,生一不辜,亦饒死;原問官讞獄不詳,著革職。欽此。」
  此時滿京城才知道白大是個老實人,遭了屈官司;鄧氏是個不長進淫婦,也該殺的;耿埴是個漢子。若不是他自首,一個白大,莫說人道他強姦殺人,連妻子也信不過;一個鄧氏,莫說丈夫道她貞節,連滿京人也信她貞節。
  只是這耿埴,得蒙聖恩免死,自又未曾娶妻,他道:「只今日我與老白一件事,世上的是非無定,也不過如此了;人生的生死無常,也不過如此了。今日我活得一日,都是聖恩留我一日。為何還向是非生死場中去混帳?」便削了發為僧。把向來攢的傢俬約有百餘金,將一半贈與董文,助他娶親;一半贈與白大,謝他受累。就在西山出家,法名智果。
  其時京城這些風太監,有送他衣服的,助道糧的,起造精舍的。他在西山住了三年,後來道近著京師,受人供養,不是個修行的,轉入五台山。粗衣淡食,朝夕念佛。人與他談些佛法,也能領悟。到八十二歲,忽然別了合寺僧行,趺坐禪床,說偈道:
  生平問我修持,一味直腸直肚。
  養成無垢靈明,早證西方淨土。
  言訖合掌而逝,蓋已成正果雲。
  劍誅無義心何直,金贈恩人利自輕,
  放下屠刀成正覺,何須念佛想無生。

【第十回千秋盟友誼雙璧返他鄉】

  屈指交情幾斷魂,波流雲影幻難論。
  荒墳樹絕徐君劍,暮市蛛羅翟相門。
  誰解綈袍憐范叔,空傳一飯贈王孫。
  扶危自是英雄事,莫向庸流浪乞恩。
  世態淡涼,俗語常道得好:「只有錦上添花,沒有雪中送炭。」即如一個富人,是極吝嗇,半個錢不捨的,卻道,我盡意奉承他,或者也憐我,得他資給;一個做官的,是極薄情,不認得人的,卻道,我盡心鑽拱他,或者也喜我,得他提攜,一介窮人,還要東補西折,把去送他。若是個處困時,把那小人圖報的心去度量他:年幼的,道這人小,沒長養;年老的,道人老,沒回殘;文士笑他窮酸;武夫笑他白木;謹慎的說道沒作為;豪爽的道他忒放縱。高不是,低不是,只惹憎嫌,再沒憐惜。就是錢過北斗,任他堆積;米爛成倉,任他爛卻,怎肯扶危濟困?況這個人又不是我至親至友!不□(似)豪俠漢子,不以親疏起見,偏要在困窮中留意。
  昔日王文成陽明先生,他征江西桃源賊,問賊道:「如何聚得人攏?」
  他道:「平生見好漢不肯放過。有急周急,有危解危,故此人人知感。」
  陽明先生對各官道:「盜亦有道。若是如今人,見危而坐視,是強盜不如了。」
  國初曾有一個杜環,原籍江西廬陵。後來因父親一元游宦江南,就居金陵。他父親在日,曾與一個兵部主事常允恭交好。不期允恭客死九江府,單單剩得一個六十歲母親張氏。要回家回不得,日夕在九江城下哭。
  有人指引她道:「安慶知府譚教先是妳嘉興人。怎不去見他?」
  張氏想起,也是兒子同筆硯朋友。常日過安慶時,他曾送下程、請酒,稱她做伯母,畢竟有情。誰料官情紙薄。去見時,門上見她衣衫藍褸、侍從無人,不與報見。及至千難萬難得一見,卻又不理。只得到金陵來。
  其時一元已歿。這張氏問到杜家,說起情事,杜環就留她在家。其妻馬氏,就將自己衣服與她,將她通身藍褸的盡皆換去。住了一日,張氏心不死,又尋別家。走了幾家,並沒人理,只得又轉杜家。
  他夫婦□□(如同)待父母般,絕無一毫怠慢。那張氏習久了,卻忘記自己流寓人家,還放出舊日太奶奶躁急求全生性來。他夫妻全不介意。
  屢寫書叫他次子伯章,決不肯來。似此十年,杜環做了奉祀,差祭南鎮,與伯章相遇,道他母親記念。伯章全不在心,歇了三年方來。
  又值杜環生辰,母子抱頭而哭,一家驚駭,他恬然不動。
  不數月,伯章哄母親道:「去去來接母親。」誰知一去竟不復來。那杜環整整供她二十年。死了,又為殯殮。夫以愛子尚不能養母,而友人之子反能周給,豈不是節義漢子!
  不知還有一個:這人姓王名冕,字孟端,浙江紹興府諸暨人。他生在元末,也就不肯出來做官。夫耕婦織,度這歲月。卻讀得一肚皮好書,便韜略星卜,無所不曉;做得一手好文字,至詩歌柬札,無所不工。
  有一個吉進,他見他有才學,道:「王兄,我看你肚裡來得,怎守著這把鋤頭柄?做不官來,便做個吏。你看如今來了這此韃官,一些民情不知,好似山牛,憑他牽鼻。告狀叫准便准,叫不准便不准;問事說充軍就充軍,說徒罪就徒罪。都是這開門按鈔、大秤分金。你怎麼守死善道?」
  王孟端仰天哈哈大笑道:「你看,如今做官的什樣人,我去與他作吏?你說吏好,不知他講公事談天說地;論比較縮腦低頭,得幾貫枉法錢,常拼得徒流絞斬;略惹著風流罪,也不免夾打敲捶。挨挨擠擠,每與這些門子書手成群;擺擺搖搖,也同那起皂隸甲首為伍。日日捧了案卷,似草木般立在丹墀。何如我或笑、或歌、或行、或住,都得自快,這便是燕雀不知鴻鵠志了。」
  後邊喪了妻,也不復娶。把田產托了家奴管理,自客遊錢塘。與一個錢塘盧太,字大來交好,一似兄弟一般。又連著個詩酒朋友:青田劉伯溫。他常與伯溫、大來,每遇時和景明,便縱酒西湖六橋之上,或時周遊兩峰、二竺,登高陟險,步履如飛。大來嬌怯不能從,孟端笑他道:「只好做個文弱書生。」
  一日,席地醉飲湖堤,見西北異雲起。眾人道是景雲。正分了個『夏雲多奇峰』韻,要做詩。伯溫道:「什麼景雲!這是王者氣,在金陵。數年後吾當輔之。」驚得坐客面如土色,都走了去。連盧大來也道:「兄何狂□(易)如此?」也□□□(嚇走了)。只有王孟端陪著他,捏住酒盅不放。伯溫跳起身歌道:
  雲堆五彩起龍紋,下有真人自軼群,
  願借長風一相傍,定教麟閣勒奇勳。
  王孟端也跳起來歌道:
  胸濯清江現[木□]紋,壯心寧肯狎鷗群,
  茫茫四字誰堪與?且讓兒曹浪策勳。
  兩個大醉而散。
  閒中兩人勸他出仕,道:「兄,你看如今在這邊做官的:不曉政事,一味要錢的,這是貪官;不惟要錢,又大殺戮,這是酷官;還又嫉賢妒能,妄作妄為,這是蠢官。你道得是行我的志麼?丈夫遇合有時,不可躁進。」
  更數年,盧大來因人薦入京,做了灤州學正。劉伯溫也做了行省都事。只是伯溫又為與行省丞相議論台州反賊方國珍事,丞相要招,伯溫主剿。丞相得了錢,怪伯溫阻撓他,劾道:「擅作威福。」囚禁,要殺他。王孟端便著家人不時過江看視。自己便往京師為他申理。
  此時脫脫丞相當國。他間關到京,投書丞相道:
  法戒無將,罪莫加於已著;惡深省事,威□□□□(豈貸於倒)謀?枕戈橫槊,宜伸忠義之心;臥鼓弢弓,適長□□(奸頑)之志。海賊方國珍,蜂虱余蠕,瘡痏微毒。揭竿□□(斥清),疑如蟻斗床頭;弄楫波濤,恰似漚漂海內。固宜減茲朝食,何意愎彼老謀?假以職銜,是叛亂作縉紳階級,列之仕路,衣冠竟盜賊品流。欲彌亂而亂彌增,欲除賊而賊更起。況復誤入敵彀,堅拒良圖。都事劉基,白羽揮奇,欲盡舟中之敵;赤忱報國,巧借幾前之籌。只慷慨而佐末談,豈守閫而妄誅戮。坐以擅作威福,干法不倫;竟爾橫付羈囚,有冤誰雪?楚棄范增,孤心膂將無似之;宋殺岳飛,快仇讎諒不異也!伏願相公,秤心評事,握發下賢。謂叛賊猶賜之生全,寧幕僚混加之戮辱?不能責之剿捕,試一割於鉛刀。請得放之田里,使洗愆於守劍。敢敷塵議,乞賜海涵。
  書上。脫脫丞相看畢,即行文江浙丞相,釋放劉伯溫。又薦他做翰林承旨。王孟端道:「此處。不久,將生荊棘,□(走)狐兔,排賢嫉正,連脫公還恐不免,我緣何在此?」且往灤州探望盧大來。
  只見盧大來兩邊相見。盧大來訴說:「此處都是一班韃子。不省得我漢人言語,又不認得漢人文字,哪個曉尊師、重傅?況且南人不服水土,一妻已是病亡,剩下兩個小女,無人撫養。我也不久圖南回,所苦又是盤費俱無。方悔仕路之難。」
  王孟端道:「你今日才得知麼?比如你是個窮教職,人雖不忌你的才,卻輕你甘清受淡,把一個豪傑肝腸,英雄的胸次都磨壞了。你還有志氣,熬不過來,求歸。有那些熬不過,便去幹求這些門生,或是需索這些門生。勒拜見、要節禮,瑣瑣碎碎,成何光景?又如劉伯溫,有志得展,人又忌他的才。本是為國家陳大計,反說他多事,反說他貪功,這個髒骯之身,可堪得麼?我如今去便遨遊五嶽、三山,做個放人。歸只飲酒做詩,做了廢士什要緊?五斗折腰,把這笑與陶淵明笑。兄且寧耐□□□(安目下呵)遍走齊魯諸山,再還錢塘,探望伯溫。」就別了盧大來。大來不勝淒愴。
  他走登州,看海市;登泰山,□(登)南天門,過東、西二天門,摩秦無字碑;踞日觀,觀日出,□□(倚秦)觀望陝西;越觀望會稽;上丈人、蓮花諸峰,□□□□(石經、桃花)諸峪;過黃□(峴)、雁飛眾嶺;入白雲、水廉、黃花、□□□□(各洞,盥漱)、玉女、王母、白龍各池,又憩五大夫松下,□□□(聽風聲)。然後走闕里,拜孔廟,遨遊廣陵、金陵、姑蘇,半載方到家。
  劉伯溫已得他力,放歸青田隱居。不期盧大來在灤州因喪偶,悲思成了病,不數月,懨懨不起。想起有兩個女兒,一個馨蘭,一個傲菊,無所依托,只得寫書寄與王孟端道:
  弟際蹇運,遠官幽燕。復遘危疾,行將就木,計不得復奉色笑矣。弱女馨蘭、傲菊,倘因友誼,曲賜周旋,使縉紳之弱女,不落腥膻,則予目且瞑。唯君圖之。
  孟端回杭不過數日,正要往看伯溫,忽接這書,大驚道:「這事我須為了之!」便將所有田產,除可以資給老僕,余盡折價與人,得銀五十餘兩,盡帶了,往灤州進發。
  行至高郵,適值丞相脫脫率大兵往討張士誠,為□(邏)兵所捉,捉見贊畫龔伯璲。
  孟端道:「我諸暨王冕也。豈肯從賊作奸細乎?」
  伯璲忙下階相迎道:「某久從丞相,知先生大名。今丞相統大兵至此,正缺參謀,幸天賜先生助我丞相。願屈先生共事,同滅巨賊。」
  王孟端道:「先生,焉有權臣在內,大將能立功於外?今日功成,則有震主之威;不成,適起讒譖之口,方為脫公進退無據。雖是這般說,小生辱脫公有一日之知,當為效力。但是我友人歿在灤州,遺有二女,托我攜歸杭。脫公此處尚有公等,二女灤州之托更無依倚。去心甚急,不可頃刻淹滯。」
  龔伯璲道:「這等,公急友誼,小生也不能淹留。」就在巡哨士卒裡邊,追出王孟端原挈行李,又贈銀三十兩。
  王孟端不肯收,龔伯璲道:「公此去灤州,也是客邊。恐資用不足,不妨收過。」還贈他鞍馬、上都公幹火牌一張,道:「得此可一路無阻。」又差兵護送一程。
  果然,王孟端得鞍馬、火牌,一路直抵灤州。到州學探訪時,只見道:「盧爺已歿,如今新學正孛羅忽木已到任了。」
  問他家眷時,道:「他有兩個小姐,一個小廝。一個大小姐,十三歲,因盧爺歿了,沒有棺木,州里各位老爺,一位是蒙古人,一位色目人、一位西域人都與盧爺沒往來,停了兩日,沒有棺木,大小姐沒極奈何,只得賣身在本州萬戶忽雷博家。得他棺木一口、銀一兩、米一石,看殯殮盧爺去了。還有一個小廝、一位十歲小姐守著棺木。新爺到任,只得移在城外,搭一個草舍安身。說道近日也沒得吃用,那小廝出來求乞,不知真不真。」
  王孟端便出城外尋問。問到一個所在,但見:
  茹茹梗編連作壁,盡未搪泥;蘆葦片搭蓋成篷,權時作瓦。繩樞欲斷,當不得刮地狂風。柴戶偏疏,更逢著透空密雪。內停一口柳木材,香煙久冷;更安著一個破沙罐,粒米全無。草衣木食,哪裡似昔日嬌娥;鵠面鳩形,恰見個今日小廝。可是:
  逢人便落他鄉淚,若個曾推故舊心?
  王孟端一問,正是盧大來棺木、家眷,便撫棺大哭道:「仕兄,可惜你南方豪士,倒做了北士遊魂!」那小姐與小廝也趕來嚶嚶的哭了一場。終是舊家規模,過來拜謝了。王孟端見她垢面篷頭、有衫無褲,甚是傷感。問她姐姐消息,道:「姐姐為沒有棺木,自賣在忽雷萬戶家。前日小廝乞食到他家,只見姐姐在那廂把了他兩碗小米飯,說府中道她拿得多了,要打,不知怎麼?」王孟端便就近尋了一所房兒住下。自到忽雷府中來。
  這忽雷是個蒙古人。祖蔭金牌萬戶,鎮守灤州。他是個勝老虎的將軍,家中還有個賽獅子的奶奶。大凡北方人生得身體長大,女人才到十三歲便可破身。當日大小姐自家在街上號泣賣身,忽雷博見她好個身份兒,又憐她是個孝女,討了她。不曾請教得奶奶。付銀殯葬後,領去參見奶奶,只得叩了個頭。問她哪裡人,小姐道:「錢塘人。」她也不懂。倒是側邊丫鬟道:「是南方人。」問道:「幾歲了?」答應十三歲。只見那奶奶顏色一變,只為她雖然哭泣得憔悴了些,本來原是修眉媚臉標緻的,又道是在時年紀,怎不妒忌?
  巧巧兒忽雷博回家來,問奶奶道:「新討的丫鬟來了麼?她也是個仕宦之女。」
  奶奶道:「可是門當戶對的哩!」
  忽雷道:「咱沒什狗意,只憐她是個孝心女兒。」
  奶奶道:「咱正怪妳憐她哩!」吩咐新娶丫鬟叫做「定奴」,只教她灶前使用。
  苦的是南邊一個媚柔小姐,卻做了北虜粗使丫鬟。南邊燒的是柴,北邊燒的是煤,先是去弄不著;南邊食物精緻,北邊食物粗糲,整治又不對綹。要去求這些丫鬟教道,這邊說:「去那邊,不曉!」那邊說:「來這邊,不明!」整治的再不得中意。南邊妝扮是二柳梳頭,那奶奶道:「咱見不得這怪樣!」定要把來分做十來路,打細細辮兒披在頭上。韃扮都是赤腳,見了她一雙小小金蓮,她把自己腳伸出來,對小姐道:「咱這裡都這般走得路,妳那纏得尖尖的什麼樣?快解去了!」小姐只得披了頭、赤了腳,在廚下做些粗用。晚間著兩個丫頭伴著她宿,行坐處有兩個奶奶心腹丫頭貴哥、福兒跟定,又常常時搬嘴弄舌,去得半年,不知打過了幾次。若是忽略雷遇著,來討了個饒,更不好了,越要脫剝了衣裳打個半死。虧得一個老丫頭都盧凡事遮蓋她。也只是遮蓋的人少,搠舌頭的多。幾番要尋自盡,常常有伴著,又沒個空隙,只是自怨罷了。
  一日,在灶前聽得外面一個小花子叫喚聲音廝熟,便開後門一看,卻是小廝琴兒。看了,兩淚交流,正是:
  相見無言慘且傷,青衣作使淚成行。
  誰知更有堪憐者,灑泣長街懷故鄉。
  忙把自己不曾吃的兩碗小米飯與他。湊巧福兒見了,道:「怪小浪淫婦,是妳孤老來?怎大碗飯與他?」
  小姐道:「是我不吃的。」
  福兒道:「妳不吃,家裡人吃不得?」
  又虧得都盧道:「罷,姐姐。她把與人須餓了她,不餓我。與她遮蓋些。」那琴兒見了光景,便飛跑,也不曾說得什的,小姐也不曾問得。常想道:「我父親臨歿曾有話道:『我將你二人托王孟端來搬取回杭,定不流落。』不知王伯伯果肯來麼?就來,還恐路上兵戈阻隔,只恐回南的話也是空。但是妹兒在外,畢竟也求乞,這事如何結果?」
  不料王孟端一到,第二日便拿一個名貼來拜忽雷萬戶。相見,孟端道:「學生有一甥女,是學正盧大來女。聞得她賣身在府中,學生特備原價取贖,望乞將軍慨從。這便生死感激的事。」
  忽雷道:「待問房下。」就留王孟端在書房喫茶。著人問奶奶,只見貴哥道:「怕是爺使的見識,見奶奶難為了她,待贖了出去,外邊快活。」
  奶奶道:「怕不敢麼?」
  福兒道:「爺料沒這膽氣。奶奶既不喜她,不若等她贖去,也省得咱們照管。只是多要她些罷了。」奶奶聽了,道:「要八兩原價,八兩飯錢,許她贖去。」
  忽雷笑道:「哪要得許多?」
  王孟端道:「不難。」先在袖中取出銀子八兩交與忽雷,道:「停會學生再送四兩,取人便了。」
  隨即去時,那奶奶不容忽雷相見,著這兩個丫鬟傳話,直勒到十六兩,才發人出來。王孟端叫乘轎子,抬了到城下。小姐向材前大哭,又姊妹兩個哭了一場,然後拜謝王孟端道:「若非恩伯,姊妹二人都向他鄉流落。」
  王孟端道:「這是朋友當為之事,何必致謝。」就為她姊妹、小廝做些孝服,雇了人夫車輛。車至張家灣,僱船由通惠河回。
  此時脫脫丞相被讒譖謫死,贊畫龔伯璲棄職舊隱。前山東、江淮一帶賊盜仍舊蜂起,山東是田豐,高郵張士誠,共余草竊,往往而是。也不知擔了多少干係,吃了多少驚恐,用了多少銀兩,得到杭州,把他材送到南高峰祖墳安葬了。先時,盧大來長女已許把一個許彩帛子,後邊聞他死在灤州,女兒料不得回來,正要改娶人家,得王孟端帶他二女來,也復尋初約。次女,孟端也為她擇一士人。自己就在杭州,替盧大來照管二女。
  不覺五年,二女俱已出嫁。金華、嚴州俱已歸我太祖。江南參加政事胡大海,訪有劉伯溫、宋景濂、章溢,差人資送至建康。伯溫□(曾)對大海道:「吾友王孟端,年雖老,王佐才也,不在吾下。公可辟置帳下。」留書一封。胡參政悄悄著人來杭州請他。
  這日,王孟端自湖上醉歸,恰遇一人送書,拆開看時,乃是劉伯溫書,道:
  弟以急於吐奇,誤投盲者,微見幾不脫虎口。雖然躁進招尤,懷寶亦罪。以兄王佐之才,與草木同腐,豈所樂歟?幕府好賢下士,倘能出其底蘊,以佐蕩平,管樂之勳,當再見今日。時不可失,唯知者亟乘之耳!
  王孟端得書,道:「我當日與劉伯溫痛飲西湖,見西北天子氣,已知金陵有王者興。今金陵兵馬所向成功,伯溫居內,我當居外,共興王業。」就棄家來到蘭溪。聞得金華府中變,苗將蔣英、劉震作亂,刺死胡參政,他便創議守城,自又到嚴州李文忠左丞處借兵報仇,直抵城下。蔣英、劉震連夜奔降張士誠。
  李左丞便辟他在幕下。凡一應軍機進止都與商議。此時張士誠聞得金、處兩府都殺了鎮守,大亂。他急差大將呂珍領兵十萬攻打諸、全。孟端與李左丞計議:先大張榜文、虛張聲勢,驚恐他軍心;又差人進城關合守將謝再興,內外夾攻,殺得呂珍大敗而走。
  次年四月,諸、全守將謝再興,把城子叛降張士誠,攻打東陽。他又與李左丞來救東陽。創議要在五指巖立新城,可與謝再興相拒。李左丞就著他管理。他數日之間早已築成二城深池,是一個雄鎮。張士誠差李伯升領兵攻城,那邊百計攻打,他多方備御。李左丞親來救應。李伯升又是大敗。
  後來李左丞奉命取杭州,張士誠□□□□□□(平章潘原明,遣)人乞降,孟端勸左丞推心納之,因與左丞輕騎入城受降,左丞就著孟端,協同原明鎮守杭州,時已六十餘。未幾,以勞卒於杭州。盧氏為持三年喪,如父喪一般。識者猶以孟端有才未盡用,不得如劉伯溫共成大業,是所深恨。然於朋友分誼,則已無少遺恨,豈不是今人之所當觀法。

【第十一回捐金非有意得地豈無心】

  干濟吾儒事,何愁篋底空?
  脫驂非市俠,贈麥豈貪功。
  飯起王孫色,金憐管叔窮。
  不教徐市媼,千載獨稱雄。
  天下事物盡有可以無心得,不可有心求。自錢財至女色、房屋、官祿,無件不然。還有為父母思量,利及一身,為一身思量,利及後嗣,這是風水一說。聽信了這些堪輿,道:此處來龍好、沙水好;前有案山,後有靠;合什格局,出什官吏,揖金謀求。被堪輿背地打偏手,或是堪輿結連富戶,做造風水、囤地騙人。甚至兩邊俱系富家,不肯歸並一家;或是兩人都謀此地,至於爭訟。後來富貴未見,目前先見不安。還有這些風水(先生),見他喜好風水,都來騙他:先一個為他造墳,已是說得極好,教他賞盡錢財;後邊一個又來破發,道是不好,應行遷改,把個父母搬來搬去,骨殖也不得安閒。不知這風水卻有自然而來的。
  如我朝太祖葬父,升至獨龍岡,風雨大至。只聞空中道:「誰人奪我地?」下邊應道:「朱某!」太祖因雨暫回。明日已自成墳。這是帝王之地,所不必言。
  就如我杭一大家,延堪輿看風水。只待點穴。忽兩堪輿自有在那廂商議道:「穴在某處。他明日禮厚點與他;不厚,與他右手那塊地。」不期為一個陪堂聽了。
  次日,見堪輿所點卻是右手的,他就用心。後來道:「如今生時與你朝夕,不知死後得與你一塊麼?」因問他求了這塊地,如今簪纓不絕。
  一家亦因堪輿商議,為女兒聽了,道在□□□(楊梅樹)下,後來也用計討了,如今代代顯宦。這都有鬼使神差般。
  但有一人,卻又憑小小一件陰騭,卻得了一塊地,後來也至發身。
  話說福建三山有一個秀才,姓林名茂,字森甫。他世代習儒,弱冠進了一個學。只是破屋數椽,瘠田數畝,僅可支持,不能充給。娶了一個妻黃氏,做人極□□□□(其溫柔,見)道理,甘淡泊。常道這些□□□(秀才一)入了學,便去□□□□□□□□□□□□□□□□□□□□(說公話事,得了人些錢財,不管事之曲直,去貼官府)的臉皮,稱的是老父師、太宗師,認的是捨親敝友。不□(知)若說為人伸冤,也多了這些俠氣。若是黨邪排正,□□(也損)陰騭,鎮日府、縣前奴顏婢膝,也不惜羽翎。若為□(窮)所使,便處一小館。一來可以藉他些束修脩,資家中薪水;二來可以益加進修。蓋人做了一個先生,每日畢竟要講書。也須先理會一番,然後可講與學生。就是學生庸下,他來問也須忖量與他開發。至於作文,也須意見、格局、詞華勝似學生,方無愧於心,故此也是一件好事。只是處館也難。豪宦人家,他先主一個□(定),要尋好先生,定要平日考得起的。這些秀才見他□(豪)宦可擾,也人上央人去謀。或是親家,或是好友,甚是出薦館錢與他陪堂,要他幫襯,如何輪得到平常人?況且一捱進身,雖作些名士模樣,卻也謙卑巽順,籠絡了主翁;貓鼠同眠,收羅了小廝。又這等和光同塵,親厚了學生,道人都是好奉承的,講書有句象,便道:「特解」;作文有一句是,便與密圈。在人前與他父母前稱揚,學生怎不喜他?這便是待向上學生了。還有學生好懶惰的,便任他早眠晏起,讀書也得,不讀書也得;作文也可,不作文也可。就是家中有嚴父,反為他修飾,自做些文字與他應名。若父親面試,畢竟串他小廝,與他傳遞。臨考畢竟掇哄主人,為央份上,引領學生為尋代考。甚至不肖的。或嫖或賭,還與幫閒。只要固目下館,哪顧學生後來不通,後來不成器?故此闊館也輪不著林森甫。僅在一個顏家,處一個半斤小館。是兩個小鬼頭兒:一個聰明些,卻耍頑;一個本份些,卻又讀不出書。喜得一個森甫有坐性,又肯講貫,把一個頑的拘束到不敢頑,那鈍的也不甚鈍。學生雖是暫時苦惱,主翁甚是歡喜。
  捱到年,先生喜得脫離苦根,又得束脩到手,辭了東家起身。東翁整了一桌相待。臨行送了脩儀,著個小廝挑了行李相送回家。
  一窗燈影映青氈,書債今宵暫息肩。
  不作鳳凰將九子,且親鴛鴦學雙騫。
  床頭聲斷歌魚鋏,囊底欣余潤筆錢。
  莫笑書生鎮孤另,情緣久別意偏堅。
  不說森甫在路。
  且說麻葉渡口有個農民,姓支名佩德,年紀已近三十歲。父母早亡,遺得幾畝荒山、兩畝田地耕種過活。只是沒了妻室,每日出入定要鎖門,三餐定要自家炊煮;年年春夏衣服定要央人,出些縫補錢、漿粉錢,甚是沒手沒腳。到夜來,雖是辛苦的人一覺睡到天亮,但遇了冬天長夜,也便醒一兩個更次,竟翻覆不寧。腳底下一冷,直冷到腿上;腳尖一縮,直縮到嘴邊,甚是難過。
  一日回來吃飯,同伴有人鋤地,他就把鋤頭留在地上。回了去時,卻被人藏過。問人,彼此推調。他叫道:「是哪個兒子藏過我的?」
  一尖嘴的道:「你兒子還沒有娘哩!」眾人一齊笑將起來。他就認真,說人笑他沒有老婆,他一發動情起來。
  回去坐在門前納悶。一個鄰舍老人家巫婆,見了他道:「支大官,一發回來得早!你為煮粥煮飯,一日生活只有半日做。況又沒個洗衣補裳的,甚不便當。何不尋個門當戶對的?也完終身一件事。」
  支佩德道:「正要在這裡尋親,沒好人家。」
  巫婆道:「你真要尋親,我倒有個好頭代。是北鄉鄭三山的女兒,十八歲。且是生得好,煮茶做飯、織布績麻件件會得。匡得一個銀子,她自有私房,倒有兩個銀子賠嫁。極好,極相應!」
  支佩德道:「她肯把我這窮光棍?」
  巫婆道:「單頭獨頸,有什不好?」
  支佩德道:「還沒有這許多銀子。」
  巫婆道:「有底樁的,便借兩兩何妨?」支佩德聽了,心花也開。
  第二天,安排個東道,請她起媒。巫婆道:「這虧你自安排!若一討進門,你就安閒了。」吃了個媽媽風回去。
  擇日去到那邊說,鄭家道他窮。巫婆道:「他自己有房子住,有田有地。走去就做家主婆,絕好人家!他並不要你賠嫁。你自打意不過,與他些,他料不爭你。」鄭三山聽得不要賠嫁,也便應承。
  他來回報,支佩德也樂然。問她財禮,巫婆道:「多也依不得,少也拿不出,好歹一斤銀子罷。」
  支佩德搖頭道:「來不得。我積攢幾年共得九兩,如今哪裡又得這幾兩銀子?」巫婆道:「有他作主,便借些上,一個二婚頭也得八九兩。她須是黃花閨女,少也得十二兩。還有謝親、轉送、催妝、導白,也要三四兩。」支佩德自度不能。
  巫婆道:「天下沒有娘兒兩個嫁爺兒兩個事!你且思量,若要借,與你借。除這家,再沒相應親事了。」
  支佩德思量了一夜,道:「不做得親,怕散了這宗銀子,又被人笑沒家婆。說有賠嫁,不若借來使了,後來典當還他。」
  算計定了,來見巫婆道:「承婆婆好意,只是哪家肯借?」
  巫婆道:「若要借,我房主鄒副使家廣放私債。那大管家常催租到我這裡,我替你說。」果然一說就肯。九折五分錢借了六兩,約就還。巫婆來與他作主,先是十兩,後來加雜項二兩,共十二兩。多餘二三兩拿來安排酒席。做了親。
  廿七八光棍遇了十八九嬌娘,妳精我壯,且是過得好。
  但只是鄭家也只是個窮人家,將餅卷肉也不曾陪得。拿來時,兩隻黑漆箱、馬桶、腳桶、梳桌、兀凳。那邊件件都算錢,這邊件件都做不得正經。又經支佩德先時只顧得自己一張嘴,如今兩張嘴,還添妻家人情面份,只可度日,不能積落還人。
  鄒衙逼討,起初指望賠嫁,後來見光景也只平常,也不好說要他的典當。及至逼得緊,去開口,女人也欣然,卻不成錢,當不得三、五兩,只得挪些利錢與他。管家來,請他吃些酒做花椒錢。
  拖了三年,除還債,到本利八兩。那時年久要清。情願將自己地一塊寫與,不要。又將山賣與人,都不捉手。也曾要與顏家,顏家道逼年無銀。先時管家日日來□(討),裡邊有個管家看他女人生得甚好,欺心佔他的,串了巫婆嚇要送官,巫婆打合女人准與他。正在家逼寫婚書。那女人急了,道:「我是好人家兒女,怎與人做奴才?我拼一個死,叫鄒家也吃場官司。」
  外邊爭執,不知裡邊事,她竟開了後門,趕到渡頭,哭了一場,正待投水。這原是娶妻的事:先時要娶妻,臨渴掘井;後來女家需索,捶雪填井;臨完債逼,少不得投河奔井。
  不期遇了救星。林森甫看見婦人向水悲哭,也便疑心,就連忙趕上。見她跳時,一把扯住,道:「不要短見!」女人只得住了。問她原故,她將前後細訴:
  羞向豪門曳綺羅,一番愁絕蹙雙蛾。
  恨隨流水流難盡,拼把朱顏逐綠波。
  森甫道:「娘子,妳所見差了。妳今日不死,豪家有妳作抵,還不難為妳丈夫。如妳死,那債仍在妳丈夫身上還,畢竟受累了。妳道妳死,妳丈夫與母家可以告他威逼。不知如今鄉宦家逼死一個人,哪個官肯難為他?也是枉然!喜得我囊中有銀八兩。如今贈妳,妳可抵還還人。不可作此短見。」便篋中去檢此銀。
  只見主家僕拿住道:「林相公,你辛苦一年才得這幾兩銀子。怎聽她花言,空手回去?未免不是做局哄你的,不可與她。」
  森甫道:「我已許她。你道她是假?幸遇我來,若不遇我,她已投河了,還哄得誰?」竟取出來雙手遞與。這娘子千恩萬謝接了。
  又問:「相公高姓?後日若有一日,可以圖報。」森甫笑而不對。倒是僕人道:「這是三山林森甫相公。若日後有得報他,今日也不消尋死了。」兩邊各自分手。
  森甫分了手,回到家中。卻去問妻子覓得幾分生活錢,犒勞僕人。僕人再三推了不要,自回家去。到晚,森甫對其妻趑趄的道:「適才路上遇著一個婦人,只為丈夫欠了宦家銀八兩無還,(要)將她准折,婦人不欲,竟至要投水。甚是可憐。」
  那黃氏見他回時不拿銀子用,反向黃氏取還,道:「或是成錠的,不捨得用。」
  及半晌不見拿出來,也待問他。聽得此語,已心會了,道:「何不把束脩濟她,免她一死。」
  森甫道:「卑人業已贈之,也曉得娘子有同志。只是年事已逼,恐用度不敷。」
  黃氏道:「官人既慨然救人,何故又作此想?田中所入,足備朝夕薪水之費;我女工所得,足以當之。□(望)勿介意。」森甫聽了,也覺欣然。
  挨到除夜,一物不買。親族一個林深送酒一壺與他。他夫妻收了他的,衝上些水,又把與小廝不收的銀子買了半斤蝦,把糟汁煮了,兩個分歲。森甫口佔兩句道:
  江蝦糟汁煮,清酒水來□淘。
  兩個大笑了一場,且窮快活。外邊這些鄰人親族見他一件不買,道:「好兩個苦作人家的!忙了一年,魚肉不捨得買。」
  後邊有傳他濟人這節事,有的道:「虧他這等慷慨!還虧他妻子倒也不絮聒他!」
  有的道:「沒有計窮儒!八兩銀子坐放一年,也得兩數利錢。怎輕易與人?可不一年白弄卯。便分些兒與他也罷,竟把一主銀子與人。這婦人倒不落水,他銀子倒落水了。」他也任人議論,毫無追悔。
  除夜睡時,卻夢到一個所在,但見:
  宇開白玉,屋鑄黃金。琉璃瓦沉沉耀碧,翡翠舒翎,玳瑁樓的的飛光,虯龍脫海。碧欄杆外,列的是幾多瑤草琪花;白石街中,種的是幾樹怪松古柏。觸目是朱門瑤戶,入耳總仙樂奇音。卻如八翼扣□(天)門,好似一靈來海藏。
  信步行去,只見柱上有聯,鐫著金字道:
  門關金鎖鎖,簾卷玉鉤鉤。
  須臾,過了黃金階,漸上白玉台。只見廊下轉出一個道者,金冠翠裳,貝帶朱履,道:「林生何以至此?」森甫就躬身作禮。那道者將出袖中一紙,乃詩二句。道:
  鷓鴣之地不堪求,麋鹿眠處是真穴。
  道:「足下識之。」言訖,相揖而別。醒來,正是三更。
  森甫道:「這夢畢竟有些奇怪。」
  次日,即把「門關」二句寫了□□(個對)聯,粘在柱上。只見來的親友見了,都笑:「有這等□□(文理)不通秀才,與你家有什相干?寫在這邊。」又有一個輕薄的道:「待我與他換兩句。是:
  蓬戶遮蘆席,葦簾掛竹鉤。
  有這樣狂人!」那森甫自信是奇兆。到了正月盡,主家來請。他自收拾書籍前往。
  當日主人重他真誠,後來小廝回去,說他捨錢救人,就也敬他個尚義。著實禮待他。
  一日,東翁因人道他祖墳風水庸常,不能發□(秀)去尋一個楊堪輿來。他自稱「楊救貧」之後,他的派頭與人不同。他知道,人說風水先生常態是父做子受,又道攛哄人買大地、打偏手。他便改了這腔,看見主家雖富,卻是臭吝不肯捨錢,風水將就去得。他便著實讚揚道:「不消遷改。」見有撒漫,方才叫他買地造墳。卻又叫他兩邊自行交易,自不沾手。不知那賣主怕他打退船鼓,也聽他。又見窮秀才闊宦,便也與他白出力一番,使他揚名。故此人人都道他好。
  顏家□□□(便用著)他,他初見賣弄道:「某老先生是我與他定穴,如今乃郎又發;某老先生無子,是我為他修改,如今連生二子;某宅是我與他遷葬,如今家事大發;某宅是我定向,如今乃郎進學。如今顏老先生見愛,須為覓一大地,可以發財、發福的。」說得顏老好生歡喜,就留在書房中歇宿。
  森甫也因他是個方外,也禮貌他。□(逐)日間與顏老各處看地,晚間來宿歇。顏老與楊堪輿、林森甫三個兒一桌兒吃飯,顏老談起森甫至誠有餘,又慈祥慷慨:「舊歲在舍下解館回去,遇見一婦人將赴水。問她,是為債逼,丈夫要賣她,故此自盡。森甫就把束脩盡行助她,這是極難得事。」
  楊堪輿道:「那婦人可曾相識麼?」
  森甫道:「至今尚不知她是何等人家,住何處,叫什名字。」
  楊堪輿道:「若不曾深知,怕是設局。」
  森甫道:「吾盡吾心,也不道她詐。」
  堪輿道:「有理,有理。如此立心,必發無疑。但科第雖憑陰騭,也靠陰宅。佳城何處?可容一觀麼?」
  森甫不覺顏色慘然道:「學生家徒四壁,亡親尚未得歸淺土。」
  楊堪輿道:「何不覓吉地葬之?學生當為效勞。包你尋一催官地,一葬就發。」
  森甫道:「只恐家貧不能得大地。」
  楊堪輿道:「這不在大錢才有,人用了大錢,買了大片山地,卻不成穴。就理看來,左右前後,環拱關鎖盡好,穴不在這裡。人偶用一二兩,得一塊地,卻可發人富貴,這只在有造化的遇著。」
  顏老道:「先生若果尋得,有價錢相應的,學生便買了送先生。」
  楊堪輿道:「這也不可急遽,待我留心尋訪便了。」
  那楊堪輿為顏家尋了地,為他定向、點穴,事已將完,因閒暇在山中閒步,見一塊地,大有光景。歸來道:「今日看見一地,可以腰金,但未知是何人地,明早同往一看,與主家計議。」
  次日,森甫與楊堪輿與去,將到地上,忽見一個鹿劈頭跳來,兩人吃了一驚。到地上看時,草都壓倒,是鹿眠在此,見人驚去。
  楊堪輿道:「這是金鎖玉鉤形,那鹿眠處正是穴。若得來為先生一做,包你不三年發高魁,官至金紫。得半畝之地也便夠了,但不知是誰家山地。」
  林森甫心中暗想:「地形與夢中詩暗合,穴又與道者所贈詩相券。」便也歡喜。
  佳氣鬱菁蔥,山回亥向龍,
  牛眠開勝域,折臂有三公。
  正在那邊徘徊觀看,欲待問,只見這隔數畝之遠,有個人在那邊鋤地,因家中送飯來,便坐地上吃飯。森甫便往問他,將次走到面前,那婦似有些認得,便道:「相公不是三山林相公麼?」
  堪輿道:「怎這婦人認得?」婦人便向男子前說了幾句,那男子正是支佩德,丟了碗,與婦人向森甫倒身下拜,道:「舊年歲底,因欠宦債,要賣妻抵償,她不願,赴水,得恩人與銀八兩,不致身死。今日山妻得生,小人還得山妻在這廂送飯,都是相公恩德。」
  森甫扶起道:「小事何足掛齒。」因問:「相公因何事到此?」
  森甫道:「因尋墳地到此。」
  佩德道:「已有了麼?」
  堪輿道:「看中此處一地,但不知是誰家的?」
  支佩德道:「此山數畝皆我產業,若還可用,即當奉送。」
  堪輿便領著他,指著:「適才鹿眠處是這塊地略可。」
  支佩德道:「自此起,正我的地。」便著妻先歸,烹了家中一隻雞,遂苦苦邀了森甫與楊堪輿到家,買了兩壇水酒。道:「聊為恩人點饑。」
  吃完,即當面紙一張,寫了山的四至都圖,道出買與林處,楊堪輿作中,送與森甫,森甫決不肯收。楊堪輿把森甫捏一把,道:「這地是難得的,且將機就機。」
  森甫再三堅持道:「當日債逼,使你無妻,今日白花你產,使你必致失所,這斷不可。」
  支佩德道:「這邊山地極賤,都與相公不過值得七八兩,怎還要價?」
  森甫道:「我當日與你,原無心求償,你肯賣與我,必須奉價收契。」
  楊堪輿道:「林先生不必過執。」森甫不肯。
  次日,支佩德自將契送到顏家。恰遇顏老。問:「兩個有些面善。」
  道:「我是有些認得你,哪裡會來?」
  支佩德道:「是舊年少了鄒副使債,他來追逼,曾央間壁鍾達泉來,要賣產與老爹,連見二次,老爹回復。後來年底催逼得緊,房下要投河,得這邊林相公救了,贈銀八兩。昨日林相公同一位楊先生看地,正是小人的,特寫契送來的。」
  顏老道:「舊歲林相公贈銀的,正是你令正?」又歎息道:「我遍處尋地,舊年送地來不要,他無心求地,卻送將來。可見凡事有數,不可強求。」領進來見了森甫。
  顏老道:「即是他願將與先生,先生不妨受他的。況前已贈他銀子,不為白要他產。」森甫只是不肯,兩邊推了半日。
  顏老道:「老夫原言助價。」到裡邊拿出銀三兩付他,遂收了契,楊堪輿便與定向點穴。
  支佩德卻又一力來管造。
  擇了日,森甫去把兩口棺木移來,掘下去果然熱氣如蒸,人人都道是好墳,楊堪輿有眼力。不知若沒有森甫贈銀一節,要圖他地也煩難哩。
  森甫此時學力已達,本年取了科舉,次年弘治戊午,中了福建榜經魁。已未連捷,自知縣升主事,轉員外。又遷郎中,直至湖廣按察司副使。歷任都存寬厚仁慈,腰了金。這雖是森甫學問足以取科第,又命中帶得來。也因積這陰功,就獲這陰地,可為好施之勸。

【第十二回坐懷能不亂秉正自無偏】

  《易》著如蘭,《詩》詠鳥鳴。滌瑕成徵媺,厥唯友生。貧賤相恤,富貴勿失。勢移心貞,跡遐情密。淡疑水而固疑潦,斯不愧五倫之一。
  《朋友箴》
  當初劉孝標曾做《廣絕交論》,著實說友道的薄:財盡交疏,勢移交斷;見利相爭,見危相棄;忽然相與,可聽刎頸,一到要緊處,便只顧了自己。就如我朝閹宦李廣得寵,交結的便傳奉與官。有兩個好朋友,平日以道學自勵的。談及李廣得寵之事,一個道:「豈有向閹奴屈膝之理?」到次日,這個朋友背了他去見時,不料已先在那裡多時了,此是趨利。就是上年逆黨用事時,攻擊楊、左的,內中偏有楊、左知交;彈射崔、魏的,內中偏有崔、魏知已。此豈故意要害人?不過要避一時之害。不知這些人原也不堪為友的。友他的也就是沒眼珠,不識人的人。若是我,要友他,畢竟要信得他過。似古時范張,千里不忘雞黍之約;似今時王鳳洲與楊焦山,不避利害,托妻寄子。我一為人友,也要似古時龐德公與司馬徽,彼此通家,不知誰客誰主;似今時馬士權待徐有貞,受刑瀕死,不肯妄招。到後來徐有貞在獄時,許他結親,出獄悔了,他全不介意。這才不愧朋友。若說一個因友及友,不肯負托,彼此相報,這也是不多見的人。
  如今卻說一個人,我朝監生,姓秦名翥,字鳳儀,湖廣嘉魚人氏。早年喪母,隨父在京做個上林苑監副,便做京官子弟納了監在北京。後邊丁憂回家,定了個梅氏,尚未做親。及至服滿,又值鄉試,他道待鄉試回來畢姻。帶了一個家人,叫做秦淮,一個小廝叫做秦京,收拾了行李,討了一隻船,自長江而下。只見:
  水連天去白,山夾岸來青,
  葦浦喧風葉,漁舲聚晚星。
  一路來,不一日,已到揚州。秦鳳儀想起有一個朋友,姓石,名可礪,字不磷,便要去訪他。不知這石不磷也是嘉魚人,做人高華倜儻,有膽氣,多至誠,與人然諾不侵。少年也弄八股頭做文字,累舉不第,道:「大丈夫怎麼隨這幾個銅臭小兒,今日拜門生,明日討薦書,博這虛名。」就撇了書,做些古文詩歌,彈琴、擊劍,寫字、繪畫。卻不肯學這些假山人、假墨客,一味奴顏婢膝的捧粗腿,呵大卵胞;求薦書,東走西奔;鑽管家,如兄若弟。只因他有了才,又有俠氣,縉紳都與他相交,常往來兩京。此時僑寓在揚州城磚街上。
  秦鳳儀到鈔關邊停了船。叫秦淮看船,帶了秦京,拿了些湖廣土儀:細篦、蓮肉、湘簟、鱘鰉魚鮓之類,一路來訪石不磷。
  卻也有人曉得他,偶然得個人,說了住處。尋來,湊巧石不磷在家。
  數間廳事,幾株花木,雖無車馬盈門,卻也有求詩的、乞畫的、拜訪的高朋滿座。一見鳳儀,兩個是至交,好生歡喜。忙送了這些人,延入書齋留飯。問些故鄉風景,平日知交,並鳳儀向來起居。隨即置了酒,攜妓同游梅花嶺。
  盤桓半晌。秦鳳儀別了要下船。石不磷道:「故人難得相遇,便在此頑耍數日何妨?」
  秦鳳儀道:「怕舟子不能擔待。」
  只見石不磷停了一會,便想些什麼道:「這等,明日兄且為我暫住半晌,小弟還有事相托。」
  鳳儀道:「拱候。」
  次日,船家催開船,鳳儀道:「有事,且慢。」
  將次早飯時,石不磷卻自坐了一乘轎,又隨著一乘轎,家人挑了些箱籠行李之類,來到船邊。恰是石不磷和一個二八女子。這女子生得:
  花疑嬌艷柳疑柔,一段輕盈壓莫愁。
  斜倚蓬窗漫流盼,卻如范蠡五湖游。
  下了船,叫女子見了秦鳳儀,就在側邊坐了。石不磷道:「這女子不是別人,就是敝友竇主事所娶之妾。揚州地方人家都養『瘦馬』。不論大家小戶,都養幾個女子,教她吹彈歌舞,索人高價。故此娶妾的都在這裡討人。尋個媒媽子,帶了五、七百開元錢,封做茶錢,各家女子出來相見,已自見了她舉動、身材、眉眼,都是一目可了的。那媒媽子又掀她唇,等人看她牙齒;卷她袖,等人看她手指;挈起裙子,看了腳;臨了又問她年紀,女子答應一聲,聽她聲音。費了五七十個錢渾身相到。客冬在北京,過臨清,有個在京相與的內鄉竇主事,他管臨清鈔關,托我此處娶妾。小弟為他娶了此女,但無人帶去,擔延許久,只道小弟負托。如今賢弟去,正從臨清過,可為小弟帶一帶去。」
  秦鳳儀聽了,半日做不得聲。心裡想道:「她是寡女,我是孤男,點點船中,怎麼容得?況此去路程二千里,日月頗久,恐生嫌疑?」正在應不得、推不得時節,只見石不磷變色道:「此女就是賢弟用了,不過百金,怎麼遲疑?」取出一封與竇主事書,放在桌上,他自登岸去了。
  一葉新紅托便航,雨雲為寄楚襄王,
  知君固是柳下惠,白璧應完入趙邦。
  這時秦鳳儀要推不能,卻把一個濕布衫穿在身上,好生難過。就在中艙另鋪下一個鋪與她歇宿,自己也就在那邊一張桌兒上焚香讀書。那女子始初來也嬌羞不安,在船兩日,一隙之地,日夕在面前,也怕不得許多羞,倒也來傳茶送水,服侍秦鳳儀。鳳儀好生不過意。
  行不過一二日,早是高郵湖。這地方有俗語道:「高郵湖,蚊子大如鵝。」湖岸上有一座露筋廟。這廟中神道是一個女子,生前姑、嫂同行避難,借宿商人船中。夜間蚊子多,其嫂就宿在商人帳中,其姑不肯。不期蚊子來得多,自晚打撲到五鼓。身子弱,弄得筋骨都露,死在舟中。後人憐她節義,為她立廟,就名「露筋娘娘」。
  秦鳳儀到這地方,正值七月天氣。一晚,船外蚊子飛得如霧,響得似雷,船裡邊磕頭撞腦都是。秦鳳儀有一頂紗帳,趕了數次,也不能盡絕。那女子來船慌促,石不磷不曾為她做得帳子,如何睡得?鳳儀睡了,聽她打撲再不停手,因想起露筋娘娘之事。恐怕難為了她,叫她床中來宿。女子初時也作腔,後邊只得和衣來睡在腳後。那家僮聽得,道:「我家主今日也有些熬不過了。這女兒子落了靛缸,也脫不得白了。」倒在那裡替主人快活,替女子擔憂。
  似此同眠宿起,到長淮,入清河,過呂梁洪,向閘河,已去了許多日子。
  來到臨清,只見秦鳳儀寫了個名帖,叫小廝拿了石不磷這封書,來見竇主事。小廝把書捏捏道:「只怕不是原封了。」
  到了衙門,伺候了半晌,請相見。見了,送上石不磷這封書,留茶,問下處,說在船中。
  竇主事就來回拜。看見是只小舟,道:「先生寶眷也在舟中麼?」
  秦鳳儀道:「學生只一主一僕,沒有家眷。」只見那主事臉色一變,吃了一盅茶就回。
  坐在川堂,好生不快,心裡想道:「這石不磷好沒來由!這等一個標緻後生,又沒家眷,又千餘里路,月餘日子,你保得他兩個沒事麼?」也不送下程請酒,只是悶坐,到晚想起:「石不磷既為我娶來,沒個不收的理。」吩咐取一乘轎到水次抬這女子。這女子別時甚不勝情,把秦鳳儀謝了上轎。
  到衙,那主事一看,果然是個絕色。又看她舉止都帶女子之態,冷笑道:「我不信。」便收拾臥房安下,這夜就宿在女子房中。
  夜間一試,只見輕風乍觸,落紅亂飛,春意方酣,嬌鶯哀囀。那竇主事好不快活!
  又想道:「天下有這樣人?似我老竇見了這女子,也就不能禁持。他卻月餘竟不動念,真是聖人了。」不曾起床,便吩咐,叫:「秦相公處送雙下程一副,下請書:午間衙中一敘。」
  這邊家人見竇主事怠慢,道:「我說想有些老成,竇爺怪了。」天明,秦鳳儀也催開船。
  家人又道:「再消停,竇爺不喜歡,或者小奶奶還記念相公。」
  正開船不上一里,只見後邊一隻小船飛趕來,道:「竇爺請秦相公!」趕上送了下程。
  秦鳳儀不肯轉去,差人死不肯放,只得轉去。
  相見時,竇主事好生感謝,道:「學生有眼不識先生,今之柳下惠了。學生即寫書謝石不磷,備道足下不辜所托。就是足下此行,必定連捷。學生曾記敝鄉有一節事:一個秀才探親,泊船渭河。夜間岸上火起,一女子赤身奔來,這秀才便把被與她擁了。過了一夜回去。後來在場中,有一個同號秀才做成文字,突然病發,道:『可惜了這幾篇中得的文字,用不著。』竟與了這秀才。揭曉時,這秀才竟高中了。那做文字的秀才來拜,道:『生平在文字上極忌刻,便一個字不肯與人看。那日竟欣然與了足下。雖是足下該中,或者還有陰德。』再三問他,那舉人道:『曾記前歲泊船渭河,有一女因失火,赤身奔我,我不敢有一毫輕薄,護至曉送還,或者是此事。』那秀才便走下來,作上兩個揖道:『足下該中,該中!便學生效勞也是應該的。前日女子,正是房下。當日房下道及,學生不信天下有這好人,今日卻得相報。』自學生想起來,先生與小妾同舟月餘,纖毫不染,絕勝那孝廉。但學生不知何以為報耳!」隨著妾出來拜謝,送兩名水手作贐禮。鳳儀堅辭。
  竇主事道:「聊備京邸薪水,不必固辭。」又秦相公管家,也賞銀二兩。自寫書謝不磷去了。正是:
  臨岐一諾重千金,肯眷紅顏負寸心。
  笑殺豫章殷傲士,尺書猶自付浮沉。
  秦鳳儀到京,恰值司成考試,取了前列。在西山習靜了幾時,一體入場。他是監生,這「皿字號」中,除向已撥歷掛選,這是只望小就,無意中式的。又有民間俊秀,裝體面應名,雖然進場,寫來不成文字的。還有怕遞白卷被貼出,買了管貢院人,整整在土地廟裡坐一日一夜的。實落可中的也不多,秦鳳儀便中了個經魁。順天府中吃了鹿鳴宴。離家遠,也不回去了,仍舊在西山裡習靜。
  恰好竇主事回京轉了員外,不時送薪米。到得春試時,又中了進士。竇主事授他秘訣道:「卷子有差失,不便御覽。可帶海螵蛸骨進去,遇差錯可以擦去。又『皇帝陛下』四字,畢竟要在幅中,可以合式。」秦鳳儀用這法,果然得了二甲賜進士出身。
  未及選官,因與同鄉李天祥進士、同年鄰智吉士交往,彼此□(都)上疏論時政,道:「進君子,退小人,清政本,開言路」,觸忤了內閣。票本道:「秦鳳儀與李天祥俱授繁劇衙門縣丞,使老成歷練。」吏部承旨。天祥授陝西咸寧縣縣丞,鳳儀授廣西融縣縣丞。鳳儀也便辭了朝,別了竇員外。
  竇員外著實安慰一番道:「煙瘴之地,好自保重。暫時外遷,畢竟升轉。年少仕路正長,不可介意。」又為他討了一張勘合,送了些禮。
  一路出來,路經揚州,秦鳳儀又去見了石不磷。石不磷道:「賢弟好操守!不惟於賢弟行撿無玷,抑且於小弟體面有光。當賢弟沉吟時,已料賢弟必能終托。」因問他左遷之故,鳳儀備道其事。
  石不磷道:「賢弟,官不論大小,好歹,總之要為國家幹一番事。如今二衙不過是水利、清軍、管糧三事。若是水利,每年在農工歇時,督率流通堤防,使旱時有得車來,水時有得洩去,使不至饑荒,是為民,也是為國。清軍,為國家足軍伍,也不要擾害無辜。管糧,不要縱歇家包納,科斂小民,不要縱斗斛、踢斛、淋尖,魚肉納戶;及時起解,為國也要為民。如今謫官還要做前任模樣,倨傲的討差回家,或是輕侮同列;懶惰的尋山問水,不理政事;不肖的謀差謀印,恣意擾民。這須不是索位而行的事。賢弟莫作腐話看。」因送他在金、焦兩山登眺了兩日。
  不磷見柳州在蠻煙瘴雨中,怕他不堪,路上還恐有險阻,要同他到任。秦鳳儀道:「小弟浮名所使,兄何苦受此奔涉?」不磷不聽,陪他到家,做了親。相幫他雇了一隻大船赴任。
  行了幾日,正過洞庭,兩個坐在船上,縱酒狂歌。只見上流飛也似一隻船來,水手一齊失色道:「不好了,賊船來了!」石不磷便擎刀在手。那船已是傍將過來,一撓鉤早搭在船上,一個人便跳過船來。那石不磷手快,一刀砍斷撓鉤。這邊順風,那邊順水,已離了半里多路。這強盜已是慌張了,石不磷卻又一刀剁去。此人一閃,不覺跌入艙中。石不磷舉刀便劈,秦鳳儀說道:「不可,不可!這些人盡有迫於饑寒,不得已為盜的,況且他也不曾劫我,何必殺他。」
  石不磷道:「只恐我們到他手裡,他不肯留我。」便扶他起來,只見這人呵:
  闊額突然如豹,疏眸炯炯如星。
  鬍鬚一部似鋼針,啟口聲同雷震。
  並無一毫懼怯。秦鳳儀道:「好一個好漢!快取酒與他壓驚。」
  秦淮道:「這是謝大王不殺恩了。」吃酒時,只見他狼吞虎嚼,也沒有一毫羞恥。
  秦鳳儀道:「我看兄儀度應非常人。但思兄在此胡行,不知殺了多少人,使人妻號子哭。若使方才兄一失手,恐兄妻子亦復如此,兄何不改之。」
  那人道:「我廣西熟苗。每年夏秋之交,畢竟出來劫掠。今承吩咐,便當改行。」
  正飲酒時,船上人又喊道:「賊又來了!」卻是賊船道賊首被殺,齊來報仇。四櫓八槳,飛似趕來。
  將近船,那人道:「不得無禮!」這干人只把船傍攏來,都不動手。這人便揮手向秦鳳儀、石不磷謝了,一躍而過,其船依舊箭般去了。
  石不磷道:「饒人不是癡。若方才砍了他,如今一船也畢竟遭害,還是鳳儀遠見。」
  鳳儀道:「偶然一哀憐他,也不曾慮到此事。」
  行了許久,到了湘潭。那邊也打發幾個人、一隻船來迎接。石不磷便要辭回,秦鳳儀定要他到任上。不一日,到了任,只見景色甚是蕭條。去謁上司,有的重他一個新進士;有的道他才得進步就上本,是個狂生,不理他;還有的道他觸忤內閣,遠選來的,要得奉承內閣,還凌轢他。
  一個衙宇一發齊整,但見:
  爛柱巧鑲墨板,頹椽強飾紅簷。破地平東缺西宇,舊軟門前拼後補。穿堂巴斗大,紙糊窗每扇剩格子三條;私室廟堂般,朽竹笆每行擱瓦兒幾片。古桌半存漆,舊床無復紅。壁欹難礙月,門缺不關風。
  還有一班衙役更好氣象:
  門子須如戟,皂隸背似弓。管門的向斜陽捉虱,買辦的沿路尋蔥。衣穿帽破步龍鍾,一似卑田院中都統。
  每日也甚興頭:
  立堂的,一庭青草;吆喝的,兩部鳴蛙。告狀,有幾個噪空庭烏雀嘴喳喳;跪拜,有一隻騎出入搖鈴餓馬。
  秦鳳儀看了這光景,與石不磷倒也好笑,做下一首詩,送石不磷看,道:
  青青草色映簾浮,宦捨無人也自幽。
  應笑儒生有寒相,一庭光景冷於秋。
  石不磷也作一首:
  堪笑浮生似寄郵,漫將淒冷惱心頭,
  相攜且看愚溪水,傲殺當年柳柳州。
  不數日,石不磷是個豪爽的人,看這衙齋冷落,又且拘局得緊,不能歌笑,竟辭秦鳳儀去了。鳳儀已自不堪,更撞柳州府缺堂官。一個署印二府,是個舉人,是內閣同鄉。他看報曉得鳳儀是觸突時相選來的,意思要借他獻個勤勞兒,苦死去騰倒他。委他去採辦大木,到象山、烏蠻山各處。
  這山俱是人跡罕到處所,裡邊蚺蛇大有數圍,長有數十丈,虎、豹、猿、猱,無件不有。被秦鳳儀一火燒得飛走,也只數月,了了這差。他又還憎嫌他糜費,在家住得不上五七日,又道各峒熟苗累年拖欠糧未完,著他到峒徵收。這些苗子有兩種:一種生苗,一種熟苗。生苗是不納糧當差的。熟苗是納糧當差的,只是貪財好殺,卻是一般。
  衙門裡人接著這差委的牌,各人都吃一驚道:「這所在沒錢賺,還要賠性命,這所在哪個去?」你告假,我托病,都躲了。只有幾個吃點定了,推不去的,共四個皂隸,一個馬伕,一個傘夫,一個書手,一個門子。
  出得城,一個書手不見了。將次到山邊,一個傘夫把傘「撲」地甩在地下,裝肚疼再不起來,只得由門子打傘。□□□□(那開路的)皂隸又躲了。沒奈何□□□□□□(自帶了韁,叫)馬伕喝道。□□□□。(那門子道):「老虎來了!」喊了一聲,□□□□□(兩個又躲了)魆靜。秦鳳儀□□(看了)又好惱,又好笑,落落脫脫正信著馬走去。那山且是險峻:
  谷暗不容日,山高常接雲。
  石橫紆馬足,流瀑濕人巾。
  秦鳳儀正沒擺撥時,只聽得竹篠裡簌簌響,鑽出兩個人來。秦鳳儀道:「你是靈巖峒熟苗麼?我是你父母官。你快來與我控馬,引我峒裡去。」這苗子看了不動。
  秦鳳儀道:「我是催你糧的,你快同我走。」只見這苗子便也為他帶了馬進去。過了幾個山頭,漸有人家。竹籬茅舍,也成村景。走出些人來,言語侏[離],身上穿件雜色綵衣,腰緊一方布,後邊垂一條,似狗尾一般。女人叫夫娘,穿紅著綠,耳帶金環,也有顏色。
  見這兩個人為他牽馬,道:「是你爺娘來?」
  這兩個回道:「道是咱們父母官。」
  一路引去,聽得人紛紛道:「頭目來了!」卻是一個苗頭走來。
  看了秦鳳儀便拜道:「恩人怎到這個所在來?」鳳儀一看,正是船上不殺他的強盜。
  秦鳳儀跳下馬道:「我在此做了個融縣縣丞。府官委我來催糧。」
  這苗目道:「催糧再沒一個進我峒來的。如今有我在,不妨且到我家坐地,我催與父母。」
  到他家裡,呼奴使婢,不下一個仕宦之家。擺列熊掌、鹿脯、山雞、野味與村酒。秦鳳儀叫那人同坐,那人道:「同坐,父母體便不尊了。」便去敲起銅鼓,駝槍弄棒,趕上許多人來。
  他與他不知講些什麼,又著人去各峒說了。不三日之間,銀子的、布的、米谷的都拿來。那人道:「都要送出峒去。」自己與秦鳳儀控馬,引了這些人相隨送到山口,灑淚而別。
  秦鳳儀自起地方夫,搬送到府,積年糧米都消。二府又道他得峒苗的贓,百般難為。
  恰喜得一個新太府來,這太府正是竇員外。臨出京時,去見內閣。內閣相見道:「這地方是個煙瘴地方,當日曾有一個狂生妄言時政,選在那邊融縣做個縣丞。這個人不知還在否?但是這個不好地方,怎把先生選去?且暫去年餘,學生做主,畢竟要優濯足下。」
  竇知府唯唯連聲而退。心下便想道:「怎老畜生你妨賢病國,阻塞言路,把一個言官弄到那廂,還放他不過?」想起,正是秦鳳儀。
  又怕他有小人承內閣之意,或者害他,即起身上任。只見不曾出城,有一個科道送書道:「秦生狂躁,唯足下料理之。」竇知府看了大惱。
  路經揚州,聞石不磷不在,也不尋訪。未到任,長差來迎,便問:「融縣秦縣丞好麼?」眾人都道他好。
  到了任,同知交盤庫藏文卷,內有「各官賢否」。只見中間秦鳳儀的考語道:
  恃才傲物,黷貨病民。
  竇知府看了一笑,道:「老先生,秦生得罪當路,與我、你何干?我們當為國惜才,賢曰『賢』,否曰『否』,豈得為人作鷹犬。」弄得一個二府羞漸滿面,倒成了一個仇隙。
  數月後,秦鳳儀因差到府,與竇知府相見,竟留入私衙。秦鳳儀再三不肯,道是轄下,竇知府道:「我與足下舊日相知,豈以官職為嫌?」秦鳳儀只得進去,把科道所托的書與秦鳳儀看了,又把同知的考語與看。
  秦鳳儀道:「縣丞在此,也知得罪時相,恐人□□(再加)陷害,極其謹飭。年餘奔走□□□(不能親)民事,何嘗擾民?反說通賄?」
  竇知府道:「奸人橫□(口)誣人,豈必人之實有?便有不□□(實,於)足下何患?考語我這邊已改了道:
  一勤蒞事,四知盟心。
  秦鳳儀道:「這是台臺培植,窮途德意,但恐為累。」
  竇知府笑道:「為朋友的死生以之。他嗔我,不過一削奪而已,何足介懷?足下道這一個知府足增重我麼?就今日也為國家惜人材,增直氣,原非有私於足下。」因留秦鳳儀飲:
  作客共天涯,相逢醉小齋。
  趨炎圖所丑,盛德良所懷。
  兩個飲酒時,又道:「前娶小妾,已是得子。去歲喪偶,全得小妾主持中饋。」定要接出來相見。
  自此,各官見府尊與他相知,也沒人敢輕薄他。只是這二府與竇知府合氣,要出血在秦鳳儀身上。
  巡按按臨時,一個揭貼,單揭他「采木冒破,受賄緩糧」。過堂時,按院便將揭帖內事情,扳駁得緊。
  竇府尊力爭道:「采木不能取木,虛費工食,是冒破,他不半年採了許多木頭。徵糧不能完糧,是得錢緩,他深入苗峒,盡完積欠。還有甚通賄?害人、媚人難為公道?」這會巡按也有個難為秦鳳儀光景,因「害人、媚人」一句簽了他心,倒避嫌不難為他。
  停了半年,秦鳳儀得升同州州同。竇知府反因此與同知交訐,告了致仕,同秦鳳儀一路北回。秦鳳儀道:「因我反至相累。」
  竇知府道:「賢弟,官職、人都要的。若為我要高官,把人排陷,便一身暫榮,子孫不得昌盛。我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罷了!這不公道時世,還做什官?」
  後來秦鳳儀考滿,再轉彰德通判,做了竇知府公祖,著實兩邊交好。給由升南工部主事,轉北兵部員外,升郎中,升揚州知府。恰好竇知府又薦地方人材,補鳳翔知府,升淮揚兵道。
  此時石不磷方在廣陵,都會在一處。兩個厚贈石不磷,成一個巨富人。嗚呼!一言相托,不以女色更心,正是:
  賢賢易色,一日定交。不以權勢易念,真乃貧賤見交情。
  若石不磷非知人之傑,亦何以聯兩人之交。三人豈不足為世間反面寡情的對證!

【第十三回匿頭計占紅顏發棺立蘇呆婿】

  金魚紫綬拜君恩,須念窮簷急撫存。
  麗日中天清積晦,陽春遍地滿荒村。
  四郊盜寢同安盂,一境冤空少覆盆。
  勤勉絃歌歌化日,循良應不愧乘軒。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未做官時須辦有匡濟之心,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做官時更當盡展經綸之手。即如管撫字,須要興利除害,為百姓圖生計,不要尸位素餐;管錢谷,須要搜奸剔弊,為國家足帑藏,不要侵官剝眾;管刑罰,須要洗冤雪枉,為百姓求生路,不要依樣葫蘆。這方不負讀書,不負為官。若是戴了一頂紗帽,或是作下司憑吏書,作上司憑府縣,一味准詞狀,追紙贖,收禮物,豈不負了幼學壯行的心。但是做官多有不全美的:或有吏才未必有操守,極廉潔不免太威嚴,也是美中不美。
  我朝名卿甚多,如明斷的有幾個:當時有個黃紱,四川參政。忽一日,一陣旋風在馬足邊刮起,忽喇喇只望前吹去。他便疑心,著人隨風去,直至崇慶州西邊寺,吹入一個池塘裡才住。黃參政竟往寺裡,這些和尚出來迎接。他見兩個形容兇惡,他便將醋來洗他額角,只見洗出網巾痕來。一打一招,是他每日出去打劫,將屍首沉在塘中。塘中打撈,果有屍首。
  又有一位魯穆。出巡見一小蛇隨他轎子,後邊也走入池塘。魯公便干了池,見一死屍縋一磨盤在水底。他把磨盤向附近村中去合,得了這謀死的人。
  還有一位郭子章。他做推官,有猴攀他轎槓,他把猴藏在衙中。假說衙人有椅,能言人禍福,哄人來看。駝猴出來,扯住一人,正是謀死弄猢猻花子的人。這幾位都能為死者伸冤,不知更有個為死者伸冤,又為生者脫罪的。
  我朝正統中,有一位官,姓石名璞,仕至司馬,討貴州苗子有功。他做布政時,同僚夫人會酒,他夫人只荊釵布裙前去。只見這各位夫人,穿了錦繡,帶了金銀,大不快意。回來,石布政道:「適才會酒,妳坐第幾位?」
  道:「第一位。」
  石布政道:「只為(我)不貪贓,所以到得這地位;若使要錢,怕第一位也沒妳坐份。」正是一個清廉的人,誰曉他卻又明決。
  話說江西臨江府峽江縣有一個人家,姓柏名茂,號叫做清江,是個本縣書手。做人極是本分,不會得舞文弄法,瞞官作弊,只是賺些本份錢兒度日。抄狀要他抄狀錢,出牌要他出牌錢,好的,便是吃三盅也罷。眾人講公事,他只酣酒,也不知多少堂眾,也不知哪個打後手。就在家中,飯可少得,酒脫不得。吃了一醉,便在家中胡歌亂唱,大呼小叫。白了眼是處便撞;垂著頭隨處便倒,也不管桌,也不管凳,也不管地下。到了年紀四十多歲,一發好酒。便是見官,也要吃了盅去,道是壯膽。人請他吃酒,也要潤潤喉嚨去,道打腳地。十次吃酒,九次扶回,還要吐他一身作謝。多也醉,少也醉;不醉要吃,醉了也要吃。人人都道他是酒鬼。娶得一個老婆藍氏,雖然不吃酒,倒也有些相稱:不到日午不梳頭,有時也便待明日總梳;不到日高不起床,有時也到日中爬起;鞋子常是倒跟,布衫都是油膩;一兩麻績有二十日,一匹布織一月餘;喜得兩不憎嫌。單生一女,叫名愛姐,極是出奇,她卻極有顏色,又肯修飾:
  眉蹙湘山雨後,身輕垂柳風來,
  雪裡梅英作額,露中桃萼成腮。
  人也是數一數二的。只是爹娘連累,人都道她是酒鬼的女兒,不來說親。蹉跎日久,不覺早已十八歲了。愁香怨粉,泣月悲花,也是時常所有的。
  一日,有個表兄,姓徐叫徐銘,是個暴發兒財主。年紀約莫二十六七,人物兒也齊整。極是好色,家中義兒媳婦、丫頭不擇好醜,沒一個肯放過。自小見表妹時已有心了。
  正是這日,因告兩個租戶,要柏清江出一出牌。
  走進門來,道:「母舅在家麼?」此時柏清江已到衙門前,藍氏還未起。
  愛姐走到中門邊,回道:「不在。」
  那藍氏在樓上聽見是徐銘,平是極奉承他的,道:「愛姐,留裡邊坐,我來了!」愛姐就留來裡邊坐下,去煮茶。
  藍氏先起來,床上纏了半日腳,穿好衣服,又去對鏡子掠頭,這邊愛姐早已拿茶出來了。徐銘把茶放在桌上,兩手按膝上,低了頭,癡癡看了道:「愛姑,我記得妳今年十八歲了。」
  愛姐道:「是。」
  徐銘道:「說還不曾喫茶哩!想妳嫂嫂十八歲已養兒子了。」
  愛姐道:「哥哥是兩個兒子麼?」
  徐銘道:「還有一個懷抱兒,雇奶子奶的,是三個。」
  愛姐道:「嫂子好麼?」
  徐銘故意差接頭道:「丑,趕不上妳個腳指頭!明日還要娶兩個妾。」
  正說時,藍氏下樓,問:「是為官司來麼?」吃了茶,便要別去。
  藍氏道:「明日我叫母舅來見你。」
  徐銘道:「不消,我自來。」
  次日,果然來,竟進裡邊。見愛姐獨坐,像個思量什麼的。他輕輕把她肩上一搭道:「母舅在麼?」
  愛姐一驚,立起來道:「又出去了。昨日與他說,叫他等你,想是醉後忘了。」
  徐銘道:「舅母還未起來?」
  愛姐道:「未起。我去叫來。」
  徐銘道:「不要驚醒她。」就一把扯愛姐同坐。
  愛姐道:「這什麼光景?」
  徐銘道:「我姊妹們何妨?」又扯她手道:「怎這一雙筍尖樣的手不帶一雙金鐲子與金戒指?」
  愛姐道:「窮,哪得來?」
  徐銘道:「我替妹妹好歹做一頭媒,叫妳穿金戴銀不了。只是妳怎麼謝媒?」靦靦腆腆的纏了一會,把她身上一個香囊扯了,道:「把這謝我罷!」隨即起身道:「我明日再來。」去了。
  此時愛姐被他纏擾,已動心了。又是柏清江每日要在衙門前尋酒吃,藍氏不肯早起,這徐銘便把官事做了媒頭,日日早來,如入無人之境。
  忽一日,拿了支金簪、兩個金戒子走來道:「賢妹,這回妳昨日香囊。」
  愛姐道:「什麼物事?要哥哥回答。」看了,甚是可愛,就收了。
  徐銘道:「妹妹,我有一句話,不好對妳說,舅舅酒糊塗,不把妳親事在心,把妳青年誤了。妳嫂嫂妳見的,又醜又多病,我家裡少妳這樣一個能幹人。我與妳是姊妹,料不把來做小待。」
  愛姐道:「這要憑爹娘。」
  徐銘道:「只要妳肯,怕他們不肯?」就把愛姐捧在膝上,把臉貼去,道:「妹妹,似我人材、性格、家事,也對得妳過。若憑舅老這酒糟頭,尋不出好人。」
  愛姐道:「兄妹沒個做親的。」
  徐銘道:「盡多,盡多。明做親多,暗做親的也不少。」
  愛姐笑道:「不要胡說。」一推立了起身。只聽得藍氏睡醒討臉湯。徐銘去了。
  自此來來往往,眉留目戀,兩邊都弄得火滾。
  一日,徐銘見無人,把愛姐一把抱定道:「我等不得了。」
  愛姐道:「這使不得!若有苟且,我明日怎麼嫁人?」
  徐銘道:「原說嫁我。」
  愛姐道:「不曾議定。」
  徐銘道:「我們議定是了。」愛姐只是不肯。
  徐銘雙膝跪下道:「妹子,我自小兒看上妳到如今,可憐可憐!」
  愛姐道:「哥哥不要歪纏,母親聽得不好。」
  徐銘道:「正要她聽得。聽得,強如央人說媒了。事已成,怕她不肯?」愛姐狠推,當不得他懇懇哀求,略一假撇呆,已被徐銘按住,撳在凳上。愛姐怕母親得知,只把手推鬼廝鬧,道:「罷,哥哥饒我罷!等做小時,憑你。」
  徐銘道:「先後一般,便早上手些兒更妙。」
  愛姐只說一句「羞答答,成什模樣?」,也便俯從。
  早一點著,愛姐失驚要走起來。苦是怕人知,不敢高聲。徐銘道:「因妳不肯,我急了些。如今好好兒的,不疼了。」愛姐只得聽他再試。柳腰輕擺,修眉半蹙,嚶嚶甚不勝情。徐銘也只要略做一做破,也不要定在今日盡興。愛姐已覺煩苦極了,鮮紅溢於衣上。
  嬌鶯占高枝,搖蕩飛紅萼,
  可惜三春花,竟在一時落。
  凡人只在一時錯,一時堅執不定。貞女淫婦,只在這一念關頭。若一失手,後邊越要挽回越差,必至有事。自此一次生,兩次熟,兩個漸入佳境。興豪時,也便不覺丟出一二笑聲,也便有些動盪聲息。藍氏有些疑心。
  一日,聽得內坐起邊竹椅「咯咯」有聲,忙輕輕蹙到樓門邊一張:卻是愛姐坐在椅上,徐銘站著,把愛姐兩腿架在臂上,愛姐兩支手摟住徐銘脖子,下面動盪,上面親嘴不了。
  藍氏見了,流水跑下樓來。兩個聽得響,丟手時,藍氏已到面前,要去打愛姐時,徐銘道:「舅母不要聲張,聲張起來,妳也不像(附註:沒臉皮)。我們兩個已說定,我娶她做小,只不好對舅母說。如今見了,要舅母做主調停了。十八九歲還把她留在家裡,原也不是。」
  愛姐獨養女兒,藍氏原不捨難為的,平日又極趨炎這徐銘,不覺把這氣丟在東洋大海,只說得幾聲:「你們不該做這事,叫我怎好?酒糊塗得知怎了?」只是歎氣連聲。
  徐銘低聲道:「這全要舅母遮蓋調停。」這日也弄得一個愛姐躲來躲去,不敢見母親的面。
  第二日,徐銘帶了一二十兩首飾來送藍氏,要她遮蓋。藍氏不收。徐銘再三求告,收了,道:「這酒糊塗沒酒時,他做人執泥,說話未必聽;有了酒,他使酒性,一發難說話。他也只為千擇萬選,把女兒留到老大。若說做你的小,怕人笑他,定是不肯。只是你兩個做到其間,讓你暗來往吧。」三個打了和局,只遮柏清江眼。甥舅們自小往來的,也沒人疑心。任他兩個倒在樓上行事,藍氏在下觀風。
  日往月來,半年有餘。藍氏自知女兒已破身,怕與了人家有口舌,凡是媒婆,都借名推卻。那柏清江不知頭,道:「男大須婚,女長鬚嫁,怎只管留她在家,替妳做用?」
  藍氏乘機道:「徐家外甥說要她。」
  那柏清江帶了分酒,把桌來一掀,道:「我女兒怎與人做小?姑舅姊妹嫡嫡親,律上成親也要離異的。」藍氏與愛姐暗暗叫苦。
  又值一個,也是本縣書手簡勝,他新喪妻,上無父母,下無兒女,家事也過得。因尋柏清江,見了他女兒,央人來說。柏清江道他單頭獨頸,人也本分,要與他。娘兒兩個執拗不定,行了禮,擇三月初五娶親。徐名知道也沒奈何。
  一日走來望愛姐,愛姐便扯到後邊一個小園裡,胡床上,把個頭眠緊在他懷裡,道:「你害我,你負心!當時我不肯,你再三央及,許娶我回去,怎竟不說起?如今叫我破罐子怎到人家去?」
  徐銘道:「這是妳爹不肯。就是如今妳嫁的是簡小官,他在我後門邊住,做人極貧極狠,把一個花枝般妻子,叫她熬清守淡。又無日不打鬧,將來送了性命。如今把妳湊第二個。」
  愛姐道:「爹說他家事好。」
  徐銘道:「你家也做書手,只聽得妳爹打板子,不聽得妳爹賺銀子。」
  愛姐聽了,好生不樂道:「適才你說在你後門頭,不如我做親後,竟走到你家來。」
  徐銘道:「他家沒了人,怕要問妳爹討人,累妳爹娘。」
  愛姐道:「若是我在他家裡,說是破罐子,做出來到官,我畢竟說你強姦。」
  徐銘道:「強姦可是整半年奸去的?妳莫慌,我畢竟尋個兩全之策才好。」
  楊花漂泊滯人衣,怪殺春風驚欲飛。
  何得押衙輕借力,頓教紅粉出重圍。
  愛姐道:「你作速計議。若我有事,你也不得乾淨!」
  徐銘一頭說,一頭還要來頑耍,被愛姐一推,道:「還有什心想纏帳?我嫁期只隔得五日,你須在明後日定下計策復我。」
  徐銘果然回去,粥飯沒心吃,在自己後園一個小書房裡,行來坐去,要想個計策。只見一個奶娘王靚娘抱了他一個小兒子進園來耍,就接他吃飯。這奶娘臉兒醜雖,身體苗條,與愛姐不甚相遠,也掙得一雙好小腳。徐銘見了道:「這妮子我平日尋尋她,做殺張致。我與家人媳婦、丫頭有些帳目,她又來緝訪我,又到我老婆身邊挑撥,做她不著罷。」籌畫定了,來回復愛姐。愛姐歡喜,兩個又溫一溫舊,回來。
  做親這日,自去送她上轎。那個小官因是填房,也不甚請親眷。到晚,兩個論起都是輕車熟路,只是那愛姐卻怕做出來,故意的做腔做勢。見他立攏來,臉就通紅,略來看一看,不把頭低,便將臉側了,坐了燈前,再也不肯睡。簡小官催了幾次,道:「妳先睡」,她卻:
  錦抹牢拴故殢郎,燈前羞自脫明璫。
  香消金鴨難成寐,寸斷蘇州刺史腸。
  漏下二鼓,那簡小官在床上摸擬半日,伸頭起來張一張,不見動靜。停一會又張,只見她雖是卸了妝,裡衣不脫,靠在桌上,小簡道:「愛姑,夜深了,妳睏倦了,睡了罷。」她還不肯。小簡便一抱抱到床裡,道:「不妨得,別個不知痛癢,我老經紀,服侍個過的。難道不曉得路數?」要替她解衣。
  扭扭捏捏又可一個更次,倒在腰帶子與小衣帶子都打了七八個結,定不肯解。急得小簡情急,連把帶子扯斷。
  她道行經,小簡道:「這等早不說!叫我吃這許多力。」只得摟在身邊,干調了一會睡了。
  三朝,女婿到丈人家去拜見。家中一個小廝,叫做發財。
  愛姐道:「你今做新郎,須帶了他去,還像模樣。」
  小簡道:「家中須沒人做茶飯與妳。」
  愛姐道:「不妨,單夫獨妻,少不得我今日也就要做用起。」小簡聽了好不歡喜。
  出門半晌,只見一個家人挑了兩個盒子,隨了一個婦人進門。愛姐也不認得。見了,道是徐家著人來望,送禮。愛姐便歡天喜地,忙將家中酒餚待她。那奶子道:「親娘,我近在這裡,常要來的,不要這等費心。」愛姐便扯來同坐,自斟酒與她。外邊家人正是徐豹,是個蠻牛,愛姐也與他酒吃。吃了一會,奶娘原去得此貨,又經愛姐狠勸,吃個開懷,醉得動不得了。外邊徐豹忙趕來,道:「待我來服侍她。」將她衣服脫下,叫愛姐將身上的衣服脫了與她;內外新衣與她穿扎停當。這奶子醉得哼哼的,憑他兩個摶弄。徐豹叫愛姐快把桌上酒餚收拾,送來禮並奶子舊衣都收拾盒內。怕存形跡被人識破。他早將奶子頭切下,放入盒裡。愛姐扮做奶子,連忙出門。
  紛紛雨血灑西風,一葉新紅別院中。
  紀信(附註:楚漢相爭時劉邦部將,曾假扮劉邦以誑楚,為項羽所殺。)計成能誑楚,是非應自混重瞳。
  徐銘已開後門接出來,挽著愛姐道:「沒人見麼?」
  愛姐道:「沒人。」
  又道:「不吃驚麼?」
  愛姐道:「幾乎驚死,如今走還是抖的。」進了後園,重賞了徐豹。又徐銘便一面叫人買材,將奶子頭盛了,雇仵作抬出去。
  只因奶子日日在街上走東家、跑西家的,怕人不見動疑。
  況且她丈夫來時也好領他看材,他便心死。一面自叫了一乘轎,竟趕到柏家。小簡也待起身。徐銘道:「簡妹丈當日近鄰,如今新親,怎不等我陪一盅?」扯住又灌了半日,道:「罷,罷!晚間有事,做十分醉了,不惟妹丈怪我,連舍妹也怪我。」大家一笑送別了。
  只見小簡帶了小廝到家。一路道:「落得醉,左右今日還是行經。」
  踉踉蹌蹌走回,道:「愛姑,我回來了。妳娘上復妳,叫妳不要記掛。」正走進門,忽見一個屍首,又沒了頭,吃上一驚,道:「是、是、是哪個的?」叫愛姑時,並不見應,尋時並不見人。仔細看時,穿的正是愛姐衣服。他做親得兩三日,也認不真,便放聲哭起「我的人」來,道:「什狠心賊!把我一個標標緻致的真黃花老婆殺死了!」哭得振天響。
  鄰舍問時,發財道:「是不知什人,把我們新娘殺死。」
  眾人便跟進來,見小簡看著個沒頭屍首哭。眾人道:「是你妻子麼?」
  小簡道:「怎不是?穿的衣服都是,只不見頭。」眾人都道奇怪。幫他去尋,並不見頭。
  眾人道:「這等該著人到她家裡報。」小簡便著發財去報。柏清江吃得個沉醉,藍氏也睡了。聽得敲門,藍氏問時,是發財。得了這報,放聲大哭,把一個柏清江驚醒,道:「女大須嫁,這時她好不快活在那裡,要妳哭?」
  藍氏道:「活酒鬼,女兒都死了!」
  柏江青道:「怎就弄得死?我不信。」
  藍氏道:「現有人報。」
  柏清江這番也流水趕起來,道:「有這等事?去,去,去!」也不戴巾帽,扯了藍氏,反鎖了門,一徑趕到簡家。也只認衣衫,哭兒哭肉,問小簡要頭。
  小簡道:「我才在你家來,我並不得知。」
  柏清江道:「你家難道沒人?」
  小簡道:「實是沒人。」
  藍氏道:「我好端端一個人嫁你,你好端要還我個人,我只問你要!斧打鑿,鑿入木。」
  小簡對這些鄰舍道:「今日曾有人來麼?」道:「我們都出外生理,並不看見。」再沒一個人捉得頭路著。
  大家道:「只除非是賊,他又不要這頭?又不曾拿家裡什東西,真是奇怪!」胡猜鬼混,過了一夜。
  天明,一齊去告,告在本縣鈕知縣手裡。知縣問兩家口詞:一邊是嫁來的,須不關事;一邊又在丈人家才回,賊又不拿東西,奸又沒個蹤影。忙去請一個蒙四衙計議。四衙道:「待晚生去相驗便知。」知縣便委了他。他就打轎去看了,先把一個總甲道:「是地方殺死人命大事,不到我衙裡報,打下十板發威。」
  後邊道:「這人命奇得緊!都是償得命,都是走不開的。若依我問,平白一個人家,誰人敢來?一定新娘子做腔不從,撞了這簡勝酒頭上,殺死有之;或者柏茂夫妻縱女通姦,如今姦夫吃醋,殺死有之;只是豈有個地方不知?這是鄰里見他做親甚齊備,朋謀殺人劫財,也是有的。如今並里長一齊帶到我衙中,且發監,明日具個由兩請。」果然把這些人監下。
  柏茂與簡勝央兩廊人去講。典史道:「論起都是重犯,既來見教,柏茂夫妻略輕些,且與計保。」這些鄰舍是日趁日吃窮民,沒奈何,怕作人命干連,五斗一石,加上些船兒錢,管家包兒、小包兒、直衙管門包兒,都去求放,抹下名字。他得了,只把兩個緊鄰解堂。里長,他道不行救護,該十四石,直詐到三兩才歇。
  次日解堂,堂尊道:「我要勞長官問一個明白,怎端然這等葫蘆提?我想這人,柏茂嫁與簡勝,不干柏茂事了。若說兩鄰,他家死人,怎害別人?只在簡勝身上罷。」把個簡勝雙夾棍。
  簡勝是個小官兒,當不過,只得招「酒狂一時殺人」。
  問他頭,他道「撇在水中,不知去向」。知縣將來打了二十監下。審單道:
  簡勝娶妻方三日耳,何仇何恨?竟以酒狂手刃,委棄其頭,慘亦甚矣。律以無故殺妻之條,一抵不枉。裡鄰邴魁、榮顯坐視不救,亦宜杖懲。
  多問幾個罪,奉承上司,原是下司法兒。做了招,將一干人申解按察司,正是石廉使。他審了一審,也不難為,駁道:「簡勝三日之婚,愛固不深,仇亦甚淺。招曰『酒狂』,何狂之至是也?首既不獲,證亦無人,難擬以辟。仰本府刑廳確審解報。」
  這刑廳姓扶,他道:「這廉憲好多事,他已招了水[吞]頭去,自然沒處尋;他家裡殺,自然沒人見。」取來一問。也只原招。道:
  手刃出自簡勝口供,無人往來,則吐之邴魁、榮顯者,正自殺之證也。雖委頭於水,茫然無跡,豈得為轉脫之地乎?
  解去,石廉使又不釋然,道:「捶楚之下,要使沒有含冤的才好。若使枉問,生者抱屈,那死的也仇不曾雪,終是生死皆恨了。這事我親審,且暫寄監。」
  他親自沐浴焚香,到城隍廟去燒香,又投一疏,道:「璞以上命,秉憲一省;神以聖恩,血食一方。理冤雪屈,途有隔於幽明,心無分於顯晦。倘使柏氏負冤,簡勝抱枉,因璞之罪,亦神之羞。唯示響邇,以昭誣枉。」石廉使燒了投詞。
  晚間坐在公堂,夢見一個「麥」字。醒來道:「字有兩個『人』字,想是兩個人殺的。」反覆解不出,心生一計,調審這起事。
  人說石廉使親提這起,都來看。不知他一捱直到二鼓才坐,等不得的人都散了。石廉使又逐個個問。簡勝道:「是冤枉,實是在丈人家吃酒,並不曾殺妻。」
  又叫發財,恐嚇他,都一樣話。只見石廉使叫兩個皂隸上前,秘密吩咐道:「看外邊有什人來。」
  皂隸趕出去見一個小廝,一把捉了。便去帶進,石廉使問他:「你什事?在此窺伺。」小廝驚得半日做不得聲。
  停一會,道:「徐家。」
  石廉使問道:「家主叫什?」
  小廝道:「徐銘。」
  石廉使把筆在紙上寫。是「雙立人」,一個「夕」字。有些疑心,道:「你家主與哪一個是親友?」
  小廝道:「是柏老爹外甥。」
  石廉使想道:「莫非原與柏茂女有奸,怪他嫁殺的?」
  叫放去這起犯人,另日審。外邊都哄然笑道:「好個石老爺,也不曾斷得什事。」
  過了一日,又叫兩個皂隸:「你密訪徐銘的緊鄰,與我悄地拿來。」兩個果然做打聽親事的,到徐家門前去。
  問他左鄰賣鞋的謝東山,折巾的一個高東坡,又哄他出門道:「石老爺請你。」兩個死掙,皂隸如何肯放?
  到司,石廉使悄悄叫謝東山道:「徐銘三月十一的事,你知道麼?」
  謝東山道:「小的不知。」
  石廉使道:「他那日曾做什事?」
  道:「沒什事。」
  石廉道:「想來!」
  想了一會,道:「三月他家曾死了一個奶子。」
  石廉使道:「誰人殯殮,扛抬?」
  道:「仵作盧麟。」石廉使即吩咐登時叫仵作盧麟,即刻赴司,候檢柏氏身屍。差人飛去叫來。
  石廉使叫盧麟;「你與徐銘家抬奶子身屍在何處?」
  道:「在那城外義塚地上。」
  石廉使道:「是你入的殮麼?」
  道:「不是小人,小人只扛。」
  石廉使道:「有些古怪麼?」
  盧麟道:「輕些。」石廉使就打轎。帶了仵作到義塚地上,叫仵作尋認。尋認了一會,認出來。
  石廉使道:「仍舊輕的麼?」
  忤作道:「是輕的。」
  石廉使道:「且掀開來。」只見裡邊骨碌碌滾著一個人頭。
  石廉使便叫人速將徐銘拿來。一面叫柏茂認領屍棺。柏茂夫妻望著棺材哭,簡勝也來哭。誰知天理昭昭,奶子陰靈不散,便這頭端然如故。柏茂夫妻兩個哭了半日,揩著眼看時,道:「這不是我女兒頭。」
  石廉使道:「這又奇怪了,莫不差開了棺?」
  叫仵作,仵作道:「小人認得極清的。」
  石廉使道:「只待徐銘到便知道了。」
  兩個差人去時,他正把愛姐藏在書房裡,笑那簡勝無辜受苦:「連妳爹還在哭……」
  聽得小廝道「石爺來拿」,他道一定為小廝去看的緣故,說:「我打點也無實跡。」
  愛姐道:「莫不有些腳蹋?」
  徐銘笑道:「我這機謀,鬼神莫測。從哪邊想得來?」就挺身去見。
  不期這兩個差人不帶到按察司,竟帶到義塚地。柏茂、簡勝一齊都在,一口材掀開。見了,吃上一驚,道:「有這等事?」
  帶到,石廉使道:「你這奴才!你好好將這兩條人命一一招來。」
  徐銘道:「小的家裡三月間原死一個奶子,是時病死的。完完全全一個人,怎只得頭?這是別人家的。」
  盧麟道:「這是你家抬來的三[甹]松板材。我那日叫你記認,見你說『不消』,我怕他家有親人來不便,我在材上寫個『王靚娘』。風吹雨打,字跡還在。」石廉使叫帶回衙門。
  一到,叫把徐銘夾起來。夾了半個時辰,只得招是」因奸不從,含怒殺死「。石廉使道:「她身子在哪裡?」
  徐銘道:「原叫家人徐豹埋藏。徐豹因常見王靚娘在眼前,驚悸成病身死,不知所在。」
  石廉使道:「好胡說!若埋都埋了,怎分作兩邊?這簡勝家身子定是了。再夾起來!要招出柏氏在哪裡,不然兩個人命都在你身上。」
  夾得暈去,只得把前情招出,道:「原與柏氏通姦,要娶為妾。因柏茂不肯,許嫁簡勝,怕露出姦情,乘她嫁時,假稱探望,著奶子王靚娘前往,隨令已故義男徐豹,將靚娘殺死,把柏氏衣衫著上,竟領柏氏回家。因恐面龐不對,故將頭帶回。又恐王氏家中人來探望,將頭殮葬,以圖遮飾。柏氏現在後園書房內。」
  石廉使一發叫人拘了來。問時,供出與徐銘話無異。石廉使便捉筆判:
  徐銘奸神鬼蜮,慘毒虺蛇。鏡台未下,遽登柏氏之床;借箸偏奇,巧作不韋之計。紀信誑楚,而無罪見殺;馮亭嫁禍,而無辜受冤。律雖以雇工從寬,法當以故殺從重。仍於名下追銀四十兩,給還簡勝財禮。柏茂怠於防禦,藍氏敢於賣奸,均宜擬杖。柏氏雖非預謀殺人,而背夫在逃,罪宜罰贖官賣。徐豹據稱已死,姑不深求,余發放寧家。
  判畢,將徐銘重責四十板。道:「柏氏,當日人在妳家殺,妳不行阻滯,本該問妳從謀才是。但妳是女流,不知法度,罪都坐在徐銘身上。但未嫁與人通姦,既嫁背夫逃走,其情可惡!」打了廿五。「柏茂!本該打你主家不正,還可原你個不知情,已問罪,姑免打。」藍氏縱女與徐銘通姦,釀成禍端,打了十五。徐豹取兩鄰結狀:「委於五月十九身死。」姑不究。盧麟扛屍原不知情,鄰里邴魁等該問他一個「不行覺察,不行救護」,但拖累日久,也不深罪。還恐內中有未盡隱情,批臨江府詳察,卻已是石廉使問得明白了。知府只就石廉使審單敷演成招,自送文書極讚道:「大人神明,幽隱盡燭。知府不能。」贊一辭,稱頌一番罷了。
  後來徐銘解司、解院,都道他罪不至死,其情可惡,都重責。解幾處,死了。江西一省都仰石廉使如神明,稱他做「斷鬼石」。若他當日也只憑著下司,因人成事,不為他用心研求,王靚娘的死冤不得雪,簡勝活活為人償命,生冤不得雪。

【第十四回郎材莫與匹女識更無雙】

  怪是裙釵見小,幾令豪傑腸柔。夢雨酣雲消壯氣,滯人一段嬌羞。樂處冶容銷骨,貧來絮語添愁。
  誰似王娘見遠,肯耽衾枕風流,漫解金釵供菽水,助郎好覓封侯。鵬翮勁摶萬里,鴻聲永著千秋。
  右調《菩薩蠻》
  世上無非富貴、貧賤兩路。富貴的人,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意氣易驕,便把一個人放縱壞了;貧賤的人,衣食經心,親朋反面,意氣易灰,便把一個人折挫壞了。這其中須得一提醒,一激發。至於久居驕貴,一旦寒落,最是難堪;久在困苦,一旦安樂,最是易滿,最不可少這提醒、激礪一著。如蘇秦,他因妻嫂輕賤,激成遊說之術,取六國相印。後就把這激法激張儀,也為秦相。這都是激的效驗。但朋友中好的,過失相規,患難相恤;其餘平交,不過杯酒往還,談笑度日,哪個肯要成他後日功名,反惹目前疏遠?至到父兄之間,不免傷了天性。獨有夫妻,是最可提醒、激發的。但這些婦人遇著一個富貴良人,穿好吃好,朝夕只是撒些嬌癡,或是承奉丈夫,誰曉得說他道他?若是貧的,或是粗衣淡飯,用度不克,生男育女,管顧不到,又見親戚鄰里富厚的來相形容,或相諷笑,本分的還只是怨命,陪他哭泣怨歎,丈夫知得,已自不堪;更有那強梁的,便來吵鬧,絮聒柴米,打罵兒女,尋死覓活,不恤體面,叫那丈夫如何堪得?怕不頹了志氣?是這些沒見識女子內,不知斷送了多少人。故此,人得賢妻都喜得內助,正喜有提醒、激發處,能令丈夫的不為安逸、困苦中喪了氣局,不得做功名中人。像戰國時樂羊子妻,因其夫遊學未成回來,他將自家織的布割斷,道:「為學不成,如機之斷,不得成布。」樂羊子因這一點醒,就努力為學,成了名儒。又唐時有個杜羔妻劉樂,他因夫累舉不第,知他將回,寫一首詩寄去道:
  郎君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季被放回。
  如今妾面羞君面,郎若回時近夜來。
  杜羔得詩大慚大憤,竟不歸家,力學舉了進士。這皆賢哲婦人,能成夫的。
  到我朝,也有好女子,落在江西南昌府豐城縣中。這豐城有一個讀書的,姓李名實甫。他父親姓李號瑩齋,曾中進士,初選四川內江知縣,那時實甫只七、八歲。其時父親回家祭祖,打點上任,凡是略沾些親的,哪一個不牽羊擔酒來賀?今日接風,明日送行,哪一日不笙歌聒耳,賀客盈門?正是:
  堂前癡客方沾寵,階下高朋盡附炎。
  好笑一個李實甫,哪一個豪門宦族,除沒女兒的罷了,有女兒的,便差上兩三歲,也都道「好個公子」,要與他結親。李知縣道兒子小,都停著,待後日。自擇吉赴任去了。
  一到,參謁上司,理論民詞,真個是纖毫不染,視民如傷(附註:視民如有疾患而不加驚擾,深加體恤)。徵收錢糧,只取勾轉解上司,並不加耗;給發錢糧,實平實兌,並不扣除;准理詞訟,除上司的定罪,其餘自准的,願和便與和,並不罰谷要紙;情輕的,竟自趕散;勢豪強梗的,雖有分上,必不肯聽,必竟拘提,定要正法。堂上狀好準好結,弄得這二、三、四衙生意一毫也沒。不是他不肯批去,事大,衙頭掯勒他呈堂,這人犯都情願呈堂,或是重問他罪,重罰他谷,到堂上又都免了,把甚麼頭由詐人?至於六房(附註:指縣衙裡禮、戶、吏、兵刑、工六科),他在文書牌票上極其詳細,一毫朦朧不得。皂甲不差,俱用原告。衙門裡都一清如水,百姓們莫不道好。
  誰料好官不住世,在任不上兩年,焦勞過度,一病身故。臨終,對夫人道:「我在任雖無所得,家中薄田還有數畝,可以耕種自吃。實甫年小,喜得聰明,可叫他讀書,接我書香一脈。我在此原不妄要人一毫,除上司助喪水手,有例的可收他;其餘鄉紳、裡遞、衙役祭奠,俱不可收,玷我清名。」說罷氣絕。正是:
  謾有口碑傳德政,誰將大藥駐循良。
  魂歸故國國偏遠,淚落長江江共長。
  此時衙內哭做一團。二衙便為他申文上司,為他經理喪事。可憐庫中既無紙贖,又無兌頭,只得些俸糧柴薪、馬丁銀兩未支,不過百兩,將來備辦棺木、衣衾併合衙孝衣。此時本縣糧裡憐他清廉,都來助喪。夫人傳遺命,一概不收。只是撫院、司道府間有些助喪水手銀兩,卻也輾轉申請批給,反耽延了許久,只夠得在本縣守候日用、路上盤纏。
  母子二人扶柩下船,本縣衙官免意思來一祭,倒是百姓哭送了二十餘里。一路回來,最沒威勢的是故官家小船,雖有勘合,驛遞裡也懈懈的來支應,水手們也撒懶不肯趕路。母子淒淒守著這靈柩:
  亭亭孤月照行舟,人自傷心水自流。
  艷骨已成蘭麝土,雲山漫漫使人愁。
  迤邐來到家中。親鄰內有的道是可惜,是個好官,天沒眼!有的道:「做什清官!看他妻子怎生樣過活?」他母子經營殯葬。葬時,只不過幾個鄉紳公祭。有幾個至交來送,也只是來應故事,哪得似上任時鬧烘,送上船或送一兩程才散光景?逡巡年餘,鄉紳中份子初時還來搭他,到後來李夫人漸漸支應不來,不能去便去。公子小,不入達,沒人來理他,他率性竟不去了。家中有幾個能幹家人,原是要依勢擢些錢來靠的,見公子小,門房冷落,都各生心。
  大管家李榮,他積攢些私房,央人贖身去了。
  還有個李貴,識得字,在書房中服事的,他投靠了張御史,竟自出去。一個小廝來福,他與李夫人房中的丫鬟秋香勾搭,掏摸一手逃去,告官追尋,也沒蹤跡。
  只有個老蒼頭李勤,只會吃飯,不會支持。遺下田有百餘畝,每畝也起租一石。租戶欺他孤寡,拖欠不完,老蒼頭去催討,吃他兩瓶酒,倒為他說窮說苦。每年反要納糧當差,不免典衣戤飾,日漸支撐不來。故此公子先時還請先生,後來供膳不起,也便在外附讀。
  且喜他聰明出人,過目成誦,把父親留下子史詩賦,下到歌曲,無不涉獵。守得孝滿,年紀十五六歲。夫人也為他尋親,但只是低三下四人家。公子又道自家宦門舊族不屑要他。至鄉宦富家,又嫌李公子窮,不肯。起初也有幾個媒媽子走來走去,落後酒沒得吃,飯沒得吃,便也不肯上門。逢著考試,公子雖是聰明,學力未到,未必能取。要年家們開填,撇不面情過的,將來後邊搭一名。府間價重,就便推托,尚未得進。公子見功名未成,姻親未就,家事又寥落,大是不快。只是豪氣未除,凡是文會酒席上遇著這干公子、富家郎,他恃著才勝他,不把他在意。見這些人去趨承,他偏要去掃他,或是把他文字不通處著實塗抹,或是故意在人前聯詩作耍難他。所以這干人都道他輕薄,並不肯著他。他也便自放,常做些詩歌詞曲,有時在館中高歌,有時在路上高唱,甚而市井小人也與他吃酒歌唱,道:「我目中無非這一流。還是這一起率真,不裝腔。」滿城中不曉得他是發洩一種牢騷不平之氣,盡傳他是狂蕩之士。以耳為目的鄉紳原沒有軫恤故舊的肚腸,聽得人謗他,都借來推道是不肖子,不堪培植。那李公子終不望他們提攜。
  似此又年餘。忽一日,一個王翊庵太守,也是豐城人,與他父親同舉進士,同在都察院觀政。他父親做知縣病故;王太守初任工部主事,轉抽分員外,升河道郎中,又升知府。因在任直諒,忤了上司,申文乞休,回到家中。在鄉紳面前問起:「李年兄去後家事何如?後人何如?」這些鄉紳都道他家事凌替,其子狎近市井游棍,飲酒串戲,大壞家聲。王太守聽了,卻也為他歎息。
  次日就去拜李夫人。公子不在,請年嫂相見。王太守問了些家事,又問公子,夫人道:「苦志攻書,但未遇時」。王太守也道他是護短的言語,也不相信。送了些禮,又許後邊周濟,自去了。
  李公子回,夫人叫他答拜。李公子次早也便具帖來王太守宅中。不料王公不在,門上見他面生,是不大往來的了,又是步行,一個跟隨的老蒼頭,又龍鍾襤褸,接帖時甚是怠慢。公子不快,只投一帖,不候見就回。彼此不題。
  偶然一晚,王太守在一鄉紳家吃酒回家,其時大月,只聽遠遠一個人在月下高唱,其聲清雅。王太守坐轎內細聽,卻是一個《桂枝香》:
  雲流如解,月華舒彩,吐清輝半面窺人,似笑我書生無賴。笑婆娑影單,婆裟影單,愁如天大。悶盈懷,何日獨把蟾宮桂,和根折得來。
  學深湖海,氣凌恆岱,傲殺他繡虎雕龍,寫向旁人怎解,笑侏儒與群,侏儒與群,還他窮債。且開懷,富貴非吾素,機緣聽天付來。
  王太守聽了,道:「這一定是個才人,落魄不遇的。」著人去看來,那小廝便趕上前,把那人一瞧,那人見了,道:「誰不認得李相公,你瞧什麼?」
  那小廝轉身便跑,回王太守道:「那人道是什李相公。細看來,似前日老爺不在家,來拜老爺的李公子。」
  王太守道:「一定是李家年侄了。快請來相見。」家人忙去相請。王太守便也下轎步來,抬頭一看,卻也好個儀表:
  昂藏骨格,瀟灑丰神。目搖巖下電,灼爍射人;臉映暮天霞,光輝奪目。亂頭粗服,不掩那年少風流,不履不衫,越顯出英雄本色。正是:
  美如冠玉輕陳孺(附註:春秋時,陳武子),貌若荷花似六郎(附註:唐武則天之寵臣張昌宗,以貌美名)。
  王太守與那人相揖了,便道:「足下莫非李瑩齋公子麼?」
  那人便道:「卑末正是。不敢動問老先生是何人?」
  王太守道:「老夫便是王翊庵。」那人便道:「這等是王年伯了。小侄一時失於迴避。」
  王太守道:「老夫與令先尊同第時,足下尚是垂髫,故老夫尚未識荊。可喜賢侄如許豪爽,應能步武前人。」
  李公子道:「慚愧,功名未成,箕裘未紹。」
  王太守道:「前見年嫂,道賢侄力學攻文,不勝欣快。更日還要屈過與小兒、小婿會文。」
  李公子道:「當得趨赴。」說畢,兩下分手。
  李公子笑道:「可笑這王年伯那兒子、女婿,只好囊酒袋飯,做得什文字!卻要我去同作文,到作文時,可不羞死了他。」仍舊高歌步月而回。
  次日,王太守因前日曾應承周濟,著人送白銀五兩,白米五石,就請公子明日赴會。李公子至日便欣然前去。
  一到,王太守便出相見。公子致謝。
  王太守道:「些須不足佐菽水(豆和水,指粗茶淡飯,表示微薄之意),何煩致謝!」
  吃了茶,延進花園裡面。卻是三間敞廳,朱欞綠檻,粉壁紗窗。廳外列幾行朱朱粉粉的妖花,廳內擺幾件斑斑駁駁的古董。
  只見裡邊早有先生,姓周號公溥,是南昌府學一個有名廩生,引著兩王太守公子,長字任卿,次字[槱下加]之,兩個王太守女婿:一個劉給事公字,字君[yu-□矞];一個曹副使公子,字俊甫,一齊都相見了。家僮早已列下幾個坐兒,鋪下筆硯。王太守便請周先生出題。周先生再三謙讓,出了兩個題目。王太守還要出,周先生道:「只兩個藝罷。」那王任卿把一本《四書》翻了又翻;王[槱下加]之便想得面無人色,坐在椅上動也不動;劉君[□矞]在敞廳外走來走去,再不停足;那曹俊甫似個做得出的模樣,在那廂寫了幾行,扯去了又寫,寫了又扯,也不曾成篇;只有李公子點了幾點頭,伸開紙來,一筆掃去,午飯後篇已完了。正是:
  入甕攢眉笑苦吟,花磚日影又移陰。
  八叉(附註:唐溫庭筠才思敏捷,其作詩賦叉手構思,八叉則成八韻,人稱溫八叉。)誰似溫郎捷,擲地還成金石音。
  王太守遜周先生看,周先生不肯,推了半日,周先生看了,道:「才氣橫溢,詞調新雅,這是必售之技。」
  王太守也接過去看了一看,道:「果然筆鋒犀利,英英可愛。」收在一邊。那四個也有有了些草(稿)的,也有一字未成的。
  王太守恐妨眾人文思,邀李公子到水閣上去。問道:「一向失問,賢侄令岳何人?」
  李公子道:「小侄尚未有親。」太守又沉吟了一會。
  將晚,裡面已備下酒餚。先生忙幫襯道:「列位相公有未完的,吃酒後請罷。」眾公子都坐了。
  席上,那李公子應對如流,弄得四位公子好似泥塑木雕一般。酒罷,李公子自去了。
  王太守回來討文字看,一個篇半,是來得去不得的文字;兩個一篇,都也是庸說;一個半篇,煞是欠通。王太守見了也沒什言語,倒叫先生有些不安。
  王太守進內見了夫人道:「今日邀李家年侄與公子女婿作文,可笑我兩兒、女婿,枉帶這頂頭巾,文理俱不甚通,倒是李郎,雖未進學,大有才氣。看來不只一青衿(定)終身。」
  夫人道:「你兒子、女婿都靠父親騙的這頂頭巾,原不曾會做文字。既你看得他好,可扶持他進學,也不枉年家份誼。」
  王太守道:「正是。適才問他,尚未有親。我兩個女婿,都是膏梁子弟,愚蠢之人。我待將小女兒與他,得一個好女婿,後邊再看顧他。夫人意下何如?」
  夫人道:「李郎原是宦家,骨氣不薄;你又看得他好,畢竟不辱門楣。但二女俱配豪華,小女獨歸貧家,彼此相形,恐有不悅。」
  王太守道:「我那小小姐識見不凡,應不似尋常女流,不妨。」
  次日,竟到書房對周先生道:「昨見李生文字,學力尚未充,才華盡好。」
  周先生道:「是進得的。」
  王太守道:「豈只進而已!竟待招他作婿,敢煩先生為我執柯(附註:作媒人)。」
  先生道:「曾與夫人相商麼?後邊恐厭他清貧,反咎學生。」
  王太守道:「學生主意已定,決不相咎。」
  去後,只見劉君[□矞]道:「我丈人老腐,不知哪裡抄得這幾句時文,認他不出,便說他好,輕易把個女兒與他。」
  曹俊甫道:「若是果然成親,我輩中著這個窮酸,也覺辱沒我輩。」
  王[槱下加]之道:「不妨,我只見母親,說他又窮又好吃酒、串戲,自然不成。」
  先生道:「令尊要我去說,怎生是好?」
  王任卿道:「先生自去,料他不敢仰攀。」
  先生去見了李公子,又請見李夫人,說及親事,公子推卻。夫人道:「既承王大人厚意,只是家貧,不能成禮。」
  先生去回復,王太守道:「聘禮我並不計。」這邊李夫人見他意思好,便收拾些禮物,擇日納采。
  那王任卿兄弟狠狠的在母親前破發。
  母親道:「你父親主意定了,說他不轉。」兩兄弟見母親不聽,卻去妹子前怨傷父母道:「沒來由害妳!家又貧寒,人又輕狂;若成親,這苦怎了?」王小姐只不言語。
  後邊兩個嫂嫂與兩個姐姐又假做憐惜,來挑撥她,道:「人又尚未進,不知讀得書成麼?又家中使喚無人,難道嬌滴滴一個人,去自做用麼?小姐可自對爹爹一說。」
  小姐聽得不奈煩,道:「這事我怎好開口?想爹爹必有主見。」兩嫂嫂與姐姐見她不聽,便翻轉臉來,當面嘲笑,背地指搠她。小姐略不介意。
  過了數月,李家擇日畢姻。王太守與夫人加意贈他,越惹得哥嫂不喜歡。所喜小姐過門,極其承順孀姑,敬重夫婿。見婆婆衣粗食淡,便也不著華麗衣服。家裡帶兩房人來,她道她在宦家過,不甘淡薄,都發回了,只留一個小廝,一個丫鬟。家中用度不給,都不待丈夫言語,將來支給,並沒一些嬌癡驕貴光景。
  只是李公子,他見兩個舅子與連襟,都做張致,裝出宦家態度,與他不合,他也便傲然,把他為不足相交。倒是舊時歌朋酒友,先日有豪氣無豪資,如今得了妝奩,手頭寬裕,常與他往還。
  起初王小姐恐拂他意,也任他。後來見這干人也只無益有損,微微規諷他,李公子也不在心上。
  一日,王太守壽日,王小姐備了禮先往,到得家中,父母歡悅如故,□□□□□□□□□□□□□(哥嫂與姐姐,不覺情意冷落。及至)貴客來,報劉相公、曹相公來,兩個哥便起身奉迎報。
  李公子來,道:「什貴人麼,要人迎接。」直至面前,才起身相揖。
  這李公子偏古怪,小姐來時,也留下什(闊)服、綾襪朱履與他打扮,他道:「我偏不要這樣外邊華美。」只是尋常衣服,落落穆穆走來,相揖時,也只冷冷不少屈。但是小姐見(了)已大不然,又見哥哥與劉、曹兩姐夫,說笑俱有,立做一團;就是親友與僮僕都向他兩人虛撮腳;到李公子,任他來去,略不加禮。及至坐席,四人自坐一處,不與同席。
  李公子想也有不堪,兩眼只去看戲,不去理他。看到得意之處,偶然把箸子為它按拍。只見他四人一齊哄笑起來。
  裡面大姨道:「想心只在團戲上,故此為它按拍。」
  二位嫂嫂道:「做一出與丈人慶壽也可。」小姐當此,好生不快,不待席終,託言有疾,打轎便行。
  母親苦死留她,不肯。此時李公子聞得小姐有疾,也便起身,兩個舅子也不強留。行到芒湖渡口,只見小姐轎已歇下。叫接相公一見,便作色道:「丈夫處世,不妨傲世,卻不可為世傲。你今日為人奚落,可為至矣!怎全不激發,奮志功名?」因除頭上簪珥,可值數十金,道:「以此為君資斧,可勉力攻書,為我生色。且老母高年,河清難待。今我為君奉養,菽水我自任之,不縈君懷,如不成名,誓不相見。」遂乘轎而去。
  李公子收了這些簪珥,道:「正是,炎涼世態,不足動我;但她以宦室女隨我,甘這淡薄,又叫她受人輕笑,亦是可憐。我可覓一霞帔報母親,答她的貧守。」
  因就湖旁永復庵賃一小房讀書。王小姐已自著人將鋪陳柴米送來了。此後果然謝絕賓朋,一意書史,吟哦翻閱,午夜不休。每至朔望歸家定省,王小姐相見,猶如賓客一般,只問:「近日曾作什功課麼?」如此年餘,恰值科考。王太守知他力學,也暗中為他請托。縣中取了十名,府中也取在前列,道中取在八名,進學。入學之日,王太守親自來賀,其餘親戚也漸有攏來的了。正是:
  螢光生腐草,蟻輩聚新漕。
  不隔數日,王小姐對公子道:「你力學年餘,諒不止博一青衿便了。今正科舉已過,將考遺才,何不前往,功名正未可知?」
  公子道:「得隴足矣!怎又望蜀?」小姐不聽,苦苦相促,只得起身。
  府間得王太守力取了,宗師考試,卻是遺才數少。宗師要收名望府縣前列,撫按觀風批首緊要分上;又因時日急迫,取官看卷,又在裡邊尋自己私人,緣何輪得他著?只得空辛苦一場。回時,天色尚未暮,忽然大雨驟至,頃刻水深尺許,遙見一所古廟,恰是:
  古木蕭森覆短垣,野苔遮徑綠無痕。
  山深日暮行人絕,唯有蛙聲草際喧。
  到得廟中,衣衫盡濕,看看昏黑,解衣獨坐,不能成寐。
  將次三更。只聽得廟外喧呼,公子恐是強人,甚是驚恐。卻是幾盞紗燈,擁一貴人。光景將及到門,聽得外邊似有人道:「李天官在內,暫且迴避。」又聽吩咐道:「可移紗燈二盞送回。」忽然而散。
  公子聽了,卻也心快。只是單身廟中,淒冷坐立不住。又失意而回,怕人看見。且值雨止,竟跣足而回。
  到家,老僕與小廝在莊上耘田不回,只得一個從嫁來粗婢,又熟睡,再也不醒。王小姐只得自來開門。見了道:「是什人拿燈送你?」
  公子道:「停會對妳說。」進了門,就把廟中見聞一一說知。
  小姐道:「既然如此,沒有個自來的天官,還須努力去候大收。」
  幽谷從來亦有春,螢窗休自惜艱辛。
  青燈須與神燈映,暫屈還同蠖屈伸。
  極熱天氣,小姐自篝燈續麻,伴他讀書。將次到七月(盡),逼他起身。
  公子道:「罷了,前日人少,尚不見收,如今千中選一,一似海底撈針,徒費盤纏,無益。」
  小姐道:「世上有不去考的秀才麼?」到晚間還逼他讀書,叫他看後場。
  公子笑道:「哪裡便用得它著?」逼不過,取後場來看,是篇《蛟龍得雲雨論》,將來讀熟了。
  次早起身,跟的小廝挑了行李,趕不得路,一路行來,天色已晚。捱城門進得,各飯店都已關了,無處棲止,公子叫小廝暫在人家簷下看著行李,自到按院前打聽。清晨尋歇家,在院前行來行去,身子睏倦,便在西廊下打盹。
  不期在巡夢中夢見一條大黑龍,蟠在西廊下,驚醒道:「必有奇人。」
  夜暗傳出道:「凡有黑夜在院前潛行打聽的,著巡捕官羈留,明日解進。」此時深夜,緣何有人?四下看,只得一個秀才,就便在睡中拿住。李公子若待要脫身時,又無錢買脫,只得隨他。
  明晨解進,只見御史在堂上大聲道:「你是什人?敢黑夜在我衙前檢點!」
  公子對道:「生員是豐城新進生。聞得太宗師大收遺才,急於趨赴,過早在院前打盹,別無他情。」
  御史見是個秀才,已道他是夢中龍了。問了名字,吩咐一體考試。
  及至考時,因夢中夢龍,便出《蛟龍得雲雨論》題。李公子便將記的略加點竄,趕先面繳。其餘這些人,有完得早的,只用錢買得,收在卷箱內好了;還有捱不上,不得收的。他卻得御史先看,認得他,竟批取了。後邊取官來,看見是代巡所取,也便不敢遺落,出案有名。
  王太守便著人送卷子錢、送人參,邀去與兩個公子同寓。頭場遇得幾個做過題目,他便一掃出來。二、三場,兩個王公子道他不諳,畢竟貼出,不期他天分高,略剽竊些兒,裡邊卻也寫得充滿,俱得終場,人都為他吃驚。
  歸家,親友們就有來探望送禮的了。到揭曉之夜,李公子未敢信道決中,便高臥起。只見五更之時,門外鼎沸,來報「中了三十一名」。王衙是他丈人,也有人去報。裡邊忙問:「是大相公?是二相公?」道是李相公。王家兄弟正走出來時,吃了一個掃興。王太守倒喜自家有眼力,認得人。
  此時李衙裡早是府縣送捷報旗竿,先時冷落親戚都來慶賀。李夫人不甚禮貌,王小姐道:「世情自是冷暖,何必責備他?但使常如此,等他趨承便好。」
  還有贖身去李榮,依舊回家,李夫人不許,又是王小姐說:「他服事先邊老爺過,知事便留他罷。」
  內外一應支費,王小姐都將自己妝奩支持,全不叫李夫人與丈夫費心。
  旗匾迎回,李公子拜畢,母親深謝岳丈提攜,小姐激勸,此後鬧哄哄吃賽鹿鳴,祭祖。人都羨李知縣陰德,產這等好子孫。有道:「李夫人忍苦教子成名。」有道:「王太守有識見,知人得婿。」誰得知王小姐這等激發勸勉。既中後王氏兄弟與劉曹兩連襟,不免變轉臉來親熱,斗份資賀他,與他送行。
  李公子也不免因他向來輕玩,微有鄙薄之意,又是王小姐道:「當日你在貧窮,人來輕你,不可自摧意氣,今日你得進身,人來厚你,也不可少帶驕矜,舉人、進士也是人做來的。」又為他打點盤纏,繼發上京。
  凡人志氣一頹,便多阨塞;志氣一鼓,便易發揚。進會場便中了進士,殿試殿了二甲十一名。觀政了告假省親,回來揖資修戢了向日避雨神祠。
  初選工部主事,更改禮部,又轉吏部,直至文選郎中。掌選完,遷轉京堂,直至吏部尚書,再加宮保,中間多得夫人內助。夫妻偕老至八十餘歲,生二子,一承恩蔭,一個發了高魁。不惟成夫,又且成子。至今江右都傳做美談。

【第十五回劫庫機雖巧擒凶智倍神】

  蜂蠆起須臾,最刺庸愚手。惟是號英雄,肯落他人囿?笑談險局,瞬息除強寇,共羨運奇謀,豈必皆天祐。
  右調《生查子》
  從古最不好的人,莫如強盜竊賊,人人都是切齒的。不知原非父母生出來就是賊盜,只是饑寒難免,或是祖業原無飴留,自己不會迎運,時年荒歉,生計蕭條;在家有不賢妻子瑣聒,在外有不肖朋友牽引,也便做出事來。小則為賊,大則為盜,甚而劫牢劫庫,都是有的。但是為官,在平時要禁遊惰行鄉,約拘他身心,遇凶年也須急蠲ju□n免時,賑濟救他身家。人自學好的多,畢竟盜息民安。若是平常日子不能鋤強抑暴,緩徵薄斂,使民不安其生,是驅民為盜。不能防微杜漸,令行禁止,使民敢於作奸,是養民為盜。及至盜起,把朝廷倉庫、自己身命一齊送他,豈不可笑?
  以我論之,若臨民之上,只處平靜無事時節,以為循良也夠了;若當時機倉猝,成敗治亂只在轉眼之間,畢竟要個見機明慧,才是做官的手段。即如先年諸理齋先生名燮,他被謫通判,在廣西。其年適當朝覲,縣為正官,上司便委他去一個屬縣掌印。
  這日恰值首道臨府,只得離縣往府迎接。路上遇風吹折了引導藍旗,他便急回府中,且不去接官,忙進牢點押。不期牢中有幾個海賊,與外邊的相應,被他進去一搜,搜出器械,他就拿來勘問。正勘問時,他又行牌屬縣,叫衙官整肅人役,把守獄庫。也不待問完,交與本府一個孫推官研究,他自帶了民壯,復趕到縣。恰值強盜劫庫,在縣與人役拒敵,恰得他帶人到縣趕散。各官都稱頌他神明,他道:「強盜越獄,未有外無應而能成事者。料他必□□□(然率眾)去接上司而劫獄,此計不遂,故此乘□□□□□□□(他審案未到縣又)來劫庫,理之顯然,沒有神術。」只是因個還在事尚未成,我可預防的。據我聞見還有個事起卒,終能除盜保身,這也是極能的能吏。
  我朝嘉靖間有一位官人,姓張,名佳胤,號蠗崍,曾在兩浙做巡撫。此時浙江因倭子作亂,設有十營兵士,每月人與糧銀一兩。後來事平要散他,只是人多,一時難散,只把兵糧減做一半銀,一半錢給他。但當時錢不通行,他糧不夠吃,自然散去。
  不料這些兵中間有個馬文英、楊廷用,作起耗來,擁到巡撫衙門,鼓噪進去講。這巡撫沒擔當,見人來一跑,反被他拿去,把他丟在草褥上,還把他要上稱竿,逼得司道應許,復他糧,又與他二千兩犒賞才罷。
  奏上,朝廷旨下九卿會議,便會推了張佳胤督撫浙江軍門。他聞報便單騎上道,未及擇日到任。先是杭州遭兵變,之後盜賊蜂起,有幾個好事鄉官,因盜賊攪擾,條陳每巷口要添造更樓,居民輪流巡邏。只是鄉宦大戶,生員官吏,俱已有例優免,只是這些小戶人家輪守;可憐這些小戶,辛苦一日,晚間又要管巡更。立法一新,官府正在緊頭裡,畢竟日夜出來查點,不造的要問罪,不巡邏的要打、要申,又做了巡捕官的一個詐局。
  小民便不快道:「我們穿在身上,吃在肚裡,有什偷去,如今忙了一日,夜間又與鄉官大戶管賊,小民該吃苦的?」便有一個余姚老學究丁仕卿,來條陳,官府不理,又閃出幾個來,擁了多人去告,又不理。大家便學兵樣,作起怪來,放火燒了首事鄉宦住屋,盡拆毀了更樓,洶洶為變。張副都聞了這消息,兼程到省,出示禁約。這些無賴,扯毀告示。反又劫掠人財物,搶奪人酒食,這邊放火,那邊劫財。張副都知道大惱,暗暗請游擊徐景星,商議已定。
  此時(羅)木營兵十營,八營出海守訊,只有兩營守省。張副都吩咐游擊徐景星,率領把總哨官,至轅門聽令,便與總哨隊什道:「往日激變兵心,固失於調停,不儘是爾等之罪,今日民亂,爾等若能為我討捕,便以功贖罪,只是不許恣行殺戮。」又叫楊文營、馬廷用二人,吩咐道:「有功不唯贖罪,還有重賞。」楊、馬兩個隨了徐游擊出來,亂民聽得發兵,那乖滑的,得一手躲了,還有這些不識俏的,還這等趕陣兒,一撞兵來束手就縛,中間也有無辜的,捆到轅門。先把拒敵官兵,與身邊搜有金銀的砍了五十多人,其餘也打死百餘,省城大定。張副都犒賞了這兩營,馬文英、楊廷用都與冠帶,安了他心。
  汛畢八營都回,暗著徐游擊訪了那八營助亂的,與馬、楊共九個,先日計議定了,擇日委兵巡顧副使下操,十營齊赴教場。這廂徐游擊暗暗差人將這九人擒下,解入軍門,歷數他倡亂凌辱大臣罪狀,綁出梟首,就將首級傳到教場,顧副使正操,只見外邊傳這血淋淋九個頭進來。眾軍正在驚愣,顧副使與徐游擊便傳令道:「你們都得命了,快些向北謝恩。」眾人沒了主意,都面北叩頭。
  顧副使又吩咐:「當日作亂,你等都該處死,如今聖上天恩,都爺題請,只壞了為首九人,你們都免死以後要盡心報國,不可為非。」循例頒了些賞,十營寂然。你看他何等手段?何等方略?不知他平日已預有這手段。
  當時,初中進士,他選了一個大名府滑縣知縣。這滑縣一邊是白馬山,一邊滑河,還有黎陽津、靈昌津,是古來戰爭之地。還附近高雞泊,是唐竇建德為盜人處。人性慓悍,盜賊不時出沒。他一到任,立意在息盜安民,訓練民壯,就裡選出十六個好漢,輪番統領緝捕,巡警,城裡四周,城外四鄉。這十六個人叫做:
  元善卜兆平四夷和顏禹鼎狄順貝通明鑒伏戎成治紀績席寵麻直柯執之昝盛經綸
  都是膂力精強,武藝純熟,又伶俐機巧。每輪八個管巡,八個衙前聽差。且喜賊盜不生,人民樂業。不知人不激不發,這些無賴光棍,平日慣做歹事,如今弄得雞犬也沒處掏一個,自然窮極計生。
  本縣有個慣做剪綹頭兒,坐地分贓的,叫做吉利。他不管你用銅皮,用銅錢,剪得來,要孝順他;若不來,他會叫緝捕拿著你。
  又有一個應捕頭兒,慣養賊的,叫做荀奇。由你挖壁扒牆,撬門掇窗,他都知道是哪個手跡,一時孝順不到,他去抓來送官。
  一個做響馬的,叫做支廣。嘗時抓得些兒,到一個姓桑,綽號「喪門神」家賭博。這喪門神家裡,是個慣開賭場,招引無賴,慣撮些頭兒,收管放籌買尊買酒過日子的。這吉利、荀奇、支廣一班兒座落在他家耍子。
  忽一日賭興正高,卻是你又缺管,我又無銀,賭來都不暢意。支廣道:「兄弟,我連日生意少,怎你們也像沒生意?」
  吉利道:「可恨張知縣,他一來叫這些民壯在這鬧市巡綽,這些剪綹的,靠是人叢中生意,便做不來,連我們也乾擱。」
  荀奇道:「正是,我也吃他的虧,冷了他們的生意,便絕了我衣食飯碗。」
  喪門神道:「生意各別,養家一般,只許他罰谷罰紙開門打劫,不許我們做些勾當。」
  支廣道:「如今我們選動手他起來,勾合一班,打入私衙;或是劫了他庫,大家快活受用一受用,便死也甘心。」
  吉利道:「我們這幾個人做得什來,還須再勾幾個可做。」
  荀奇道:「我那些部下,可也有四五十個,叫他齊來。」
  支廣道:「那些鼠竊狗偷的當得什事,須我那幾個哥哥來才好。」
  喪門神道:「尋來時須帶挈我,不要撇了我。」
  支廣道:「自然。」
  便一個頭口,趕到高雞泊前,尋著一個好朋友,叫做張志,綽號張生鐵,也是常出遞枝箭兒,討碗飯吃的。兩個相見道:「哥一向哩。」
  支廣道:「哥生意好麼?」
  張志道:「我只如常,這些客如今等了天大明才,也畢竟二三十個結隊,咱一兩個人了他不來,已尋了幾個兄弟,哥可來麼?」
  支廣道:「兄弟也要做一兒,也只為人少,故來尋哥。」
  張志道:「賢弟挈帶
  一挈帶,是什麼客人?」
  支廣道:「不是。」
  悄悄附耳道:「滑縣縣庫。」
  張志道:「這事甚大又險。」
  支廣道:「我們哪一注銀子不從險來,客人的貨有限,庫中是豆麥熟時征夠,有六七千銀子,這才夠咱們用。」
  張志道:「然雖如此,你我合來,不過百餘個人,怕不濟事。我這裡還有一個任金剛,任敬。他開著個店,外邊賣酒,裡邊下客,做些自來買賣,極有志氣,也須合著他才好,咱與你去尋他來。」
  兩個便到任敬店中來,任敬正立在櫃裡,見了張志,便走出來,邀進裡面,一座小小三間廳上坐下,任敬道:「此位何人?」
  張志道:「咱朋友,姓支,名廣,特來拜大哥的。」
  任敬道:「是有何見教?」
  張志蹴去他耳邊輕輕的道:「他有一主大財,特來照顧哥哥。」
  任敬道:「是什麼財?」
  張志又近前道:「是滑縣庫裡。」
  任敬道:「這財在縣裡,有人,不容易要它的,哥過得罷了,走這險做什麼?」
  張志道:「哥,你過得些,咱過不得哩,銀子可有多的麼?哥不去,咱自去。」
  任敬道:「冒失鬼,且住著,待咱想,怎輕易把性命去搏錢。」坐了一會,吃了杯茶,只見任敬走了進去。
  須臾戴了一頂紗帽,繫了一條帶,走將出來。張志便趕將過去,磕一個頭道:「爺,小人磕頭。」
  任敬道:「起來。」大家笑了一笑。
  張志道:「哥,這裡來這副行頭?」
  任敬道:「二月間,是一個滿任的官,咱計較了他,留下的。兄弟,咱戴了像個官麼?」
  張志道:「像,只是帶些武氣。」
  任敬道:「正要它帶武哩。」連忙進去脫了冠帶,來附耳與張志說了幾句。
  張志拍手道:「妙,妙!我道是畢竟哥有計較。」
  任敬道:「論起這事,只咱兩做得來。」
  張志道:「是。咱前年在白馬山,遇著個現世報。他道:『拿寶來!』咱道:『哥遞一枝箭兒來。』那廝不曉得遞什箭。我笑道:『哥性命,恁不值錢,撞著一個了得的,幹幹被他送了。』那廝老實,道:『咱不曉得這道兒,嫂子嫌咱整日在家坐,教咱出來的,不利市,咱家去吧。』咱道:『哥也是恁造化,停會有一起客人,十來人,你照樣問他。他不肯下馬,你道且著一個上來,咱便跑來,包你利市。』那廝道:『他來找怎生?』我道:『現世報。適才獨自不怕,有幫手倒怕,照這樣做去,客人不下馬,吃咱上去一連三枝箭,客人只求饒命。』咱去拿了兩個掛箱,一個皮匾,賞一個掛箱與他,教他以後再不可白來,這便是只兩個做了營生。」
  任敬道:「怎還叫過不得?」
  張志道:「自古空裡來,巧裡去,不半年了在巢穴兒,並在賭場上了。」
  任敬道:「但這劫庫,也不是小事,這也要應手,我又還尋兩個人去,支兄不消得說,就是支兄所約的,也畢竟借重,沒有個獨吃自的理。」
  支廣道:「多謝哥帶挈。」
  須臾,只見又到了三個虎體彪形的大漢,相見了,大家一齊在酒店中坐下。任敬指著對張志與支廣道:「這三個都是咱兄弟,一個步大,他家有兩個騾子,他自己趕腳,捉空也要布擺兩個人。這闕老三,他雖是個車伕,頗有本事。這個桓福,是雲昌津渡子,也是個河上私商。」說了姓名,就對這三個道:「後日早晨,咱有用著你處。」
  三人道:「哥有用咱處,湯火不辭。」
  任敬道:「明日闕老三與步老大,與咱雇一輛大車,後日早在南門伺候,只見咱與張大哥抓一個人出來,都來接應。支大哥與你約的朋友也都在南門車邊取齊。一輛車坐了十多人,也動疑。桓大哥可帶小船一隻,與咱家丁二人應咱,以便分路,是必不可誤事。」正是:
  閒雲傍日浮,蕭瑟野風秋。
  淺酌荒村酒,深籌劫庫謀。
  六個人吃得一個你醉我飽,分手,都各干自己的事。
  支廣、步大一起自在門外,桓福自在津口,不題。
  只見這日張知縣正坐堂,忽有門上報道:「外邊有錦衣衛差官見爺。」張知縣心下也便狐疑,且叫請,便迎下卷篷來,卻是一個官,一個校尉。隨著行了禮。
  那官道:「借步到後堂有話。」張知縣只得請進後堂留茶。又道:「請避閒人。」
  張知縣一努嘴,這些門子吏書都躲了。也不曾坐下,那官一把扯住張知縣道:「張爺,不要吃驚,咱不是差官,咱是問爺借幾千銀子用的。」那校尉早已靴內嗖地一聲,掣出一把刀來。
  張知縣見了道:「不必如此,學生斷不把銀子換性命,只下官初到,錢糧尚未追征,庫中甚虛,怎麼好?」
  那官道:「爺不必賴,咱已查將來了。」拿出一個手折來,某限收銀若干,某限收銀若干,庫中也不下一萬。
  張知縣見了,侵著底子,也不敢辨,道:「是也差不遠,只是壯士不過得錢,原與學生無仇,不要壞學生官。若一時拿去這些銀子,近了京師,急卒不能解,名聲播揚,豈不我要削職,況且庫中銀子,壯士拿去也不便用,不若我問本縣大戶借銀五千,送與二位,不曾動著庫中,下官還可保全草芥前程,二位亦可免累日發露。」
  那官道:「五千也中夠咱用,你不要耽延弄咱。」
  張知縣道:「五千不夠使,便加二千,若說弄二位,學生性命在二位手裡,這斷不敢。」
  那校尉道:「便庫中銀胡亂拿些去吧,誰有工夫等?」
  張知縣道:「這不但為學生,也為二位。」
  那官道:「只要找截些。」張知縣便叫聽事吏。此時衙門人已見了光景,不肯過去,叫不過。
  一個兵房吏喻土奎過去,也是有算計的人。張知縣道:「我得朝廷奉旨拿問,如今二位請他裡面有親認,可以為我挽回,急要銀七千兩,你如今可為我一借。」
  喻外郎道:「在哪廂借?」
  張知縣道:「拿紙筆來我寫與你。」拿過紙筆便寫道:
  丁二衙、朱三衙、劉四衙共借銀一千兩,吏平四夷等共借銀六百兩;書手元善等共借銀四百兩;當鋪卜兆四鋪各借銀四百兩;富戶狄順八戶,各借銀三百兩;里長柯執之八名,各借銀一百兩。
  又對這吏道:「這銀子我就在今年兌頭、火耗、柴薪、馬丁內扣還,決不差池,銀子不妨零碎,只要足紋。」打發了吏去。
  張知縣就與那官同坐在側邊一間書房內。那校尉看一看,是斗室,沒有去路。他便拿把刀只站在門口。
  張知縣道:「下官早間出來,尚未吃午膳,二位也來久了,吃些酒飯何如?」
  那官道:「使得。」
  張知縣便叫個飯,只見外邊拿上兩桌飯與酒進來遞那官,那官不吃。道:「你先用。」
  張知縣:「你怕咱用藥來,多慮。」便放開肚皮,每樣吃上許多,一連斟上十來大杯酒。笑道:「何如?」
  這兩個見了,酒雖不敢多吃,卻吃一個飽,只是喻外郎見了三個衙頭,合了這一起民壯,道:「老爺叫借銀,卻寫出你們□□(三個)人明白,借銀子是假,要在我們身上計議救他了,如今怎麼處?」
  明鑒道:「如今這賊手拿著刀子,緊隨著老爺,動不動要先砍老爺,畢竟要先騙除得這賊才好。」
  眾人道:「這賊急切,怎肯離身?」
  伏戎道:「罷。做咱們不著。喻提控,這要你先借二三百兩銀子做樣,與他看。眾兄弟料絞的、哨馬的、順袋的,都裝了石塊,等咱拿著個掛箱,先是喻提控交銀子,哄他來時,咱捉空兒照腦袋打上他一掛箱。若打交昏暈好了,或者打得他這把刀落,喻提控趁勢把老爺搶進後堂,咱們這裡短刀石塊一齊上,怕不拿倒他,只是列位兄弟都要放乖覺些。」
  經綸道:「這計甚好。」
  三個衙頭道:「果好,果好。」
  喻外郎便去庫上挪出二三百兩銀子,平四夷與元善裝了書吏,準備搶張知縣;其餘都帶了石塊,身邊也有短棍、鐵尺、短刀,一齊到縣。
  喻士奎到書房門口稟道:「蒙老爺吩咐借銀,各處已借夠了六千兩,還欠一千沒處設處。」張知縣道:「這一個大縣挪不出這些些銀子來,叫他們胡亂再湊些,十分不夠,便把庫裡零星銀子找上吧。如今這干人在哪邊?」
  道:「都在堂上。」張知縣便一把扯了那官道:「我們堂上去收去。」那官也等了一會,巴不得到手,就隨出去。只見三個衙頭都過來揖,卷篷下站上一二十個人,都拿著拜匣、皮箱、哨馬、料絞,纍纍塊塊,都是有物的。
  那官道:「張爺可點八個精壯漢子,與咱拿著,張爺自送咱到城門外。」張知縣道:「這不難,只是這借來銀子,下官也倒過一過眼,怕裡邊夾些鉛錫,或是缺上許多兌頭,哄了二位去,我倒還他實銀實秤,也要取幾封兌,取幾封瞧。」那兩個見已是到手銀子,便憑他兌。張知縣叫取天秤過來。那喻士奎便將一張長桌,橫在當中,請那官兒看兌,早把假官與張知縣隔做兩下,只有校尉還拿著刀,緊緊隨著。這邊喻外郎早把銀子擺上一桌,拆一封,果然好,雪白粉邊細絲。哪裡得知:
  漫道錢歸篋,誰知鳥入樊。
  伏戎也就手捧一個順袋,是要先兌模樣,擠近校尉身邊,兌一封,倒也不差。張知縣對著校尉道:「你點一點收去。」校尉正去點時,那伏戎看得清,把順袋提起撲直一下子,照頭往那校尉打下,一驚一閃,早打了肩上。喻士奎與平四夷一捉,早把張知縣捉入川堂,把川堂門緊緊拄好。那官兒見了慌張,拔出小刀趕來,門早已閉上。一腳踢去。只落得一塊板,門不能開。校尉流水似把刀來砍伏戎,伏戎已是走到堂下。三個衙頭,四衙已護張知縣進後堂了。三衙走得,躲在典史廳,二衙是個歲貢,老了走得慢,又慌,跌了一跤,虧手下扶在吏房躲避。堂下石塊如雨似打來,假官便往公座後躲,校尉把張椅子遮,這邊早已都有器械,竟把儀門拴上。裡邊傳道:「不要走了兩個賊人,生擒重賞。」這兩個聽了好不焦躁,瞧著石塊將完,那官兒雷也似大吼一聲,一手持刀,一手持桌腳,趕將出來,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那校尉也挺著刀,夾幫著。這些民壯原也是不怕事好漢,又得了張知縣吩咐,如何肯放他,一齊攢將攏來。好場廝殺:
  劍舞雙龍,槍攢眾蟒。紗帽斜按,怒鬧鬼鍾馗;戈戟重圍,惡狠狠投唐敬德。一邊的勢孤援絕,持著必死之心;一邊的戮力顯功,也有無生之氣。怒吼屋瓦震,戰酣神鬼驚。縱饒探囊取物似英雄,只怕插翅也難逃網罟。
  始初堂上下來還兩持廝殺,只為要奔出門,趕下丹墀,被這些民壯一裹,卻圍在中央,四面受敵,刀短槍長,那官兒料不能脫,大叫一聲,道:「罷。咱中了他緩兵之計,怎受他凌辱。」就把刀來向項下一刎,山裂似一聲響,倒在階下。
  未見黃金歸橐,卻教白刃隕身。
  假校尉見了慌張,也待自刎。只見伏戎道一聲:「著。」早把他腿上一槍,也倒在地,眾人正待砍時。
  元善道:「老爺吩咐要活的。」只見一齊按住,捆翻。假校尉只叫罷了。眾人扯向川堂,稟:「假官自刎,假校尉已拿了,請爺升堂。」
  張知縣便出來坐了堂上,丹墀裡邊排了這些民壯,都執著刀槍,卷篷下立了這干皂隸,都擺了刑具,排了衙。先是二三衙來作揖問安,後邊典史參見,處郎庭參書手、門子、皂隸、甲首、民壯,依次叩了頭。張知縣吩咐各役不許傳出去。掩了縣門,叫帶過那強盜來。
  張知縣道:「你這奴才,好大膽,朝廷庫怎麼你來思量它;據你要銀七千,這也不是兩個人拿得,畢竟有外應,餘黨作速招來。」
  那假校尉道:「做事不成,要殺便殺,做我一個不著罷。攀什人。」
  張知縣道:「夾起來。」他只是不做聲。張知縣一面分撥人到城外,市鎮、渡口,凡系面生可疑之人,暗暗巡緝;一面吩咐將假校尉敲夾。
  那校尉支撐不過,只得招承,假官叫做任敬,自己叫做張志;又要他招餘黨,只得又招原是任敬張主,要劫了庫,還要張知縣同人役送出城外,打發銀子上車先行,還要張知縣獨自送幾里才放回,僱車輛在城外接應的有支廣、步大、闕三、吉利、荀奇、喪門神六人,車去在昌靈、津水口接應的是桓福,與任敬家裡兩個火家絞不停、像意吃三人。張知縣即刻僉牌,兩處捉拿。
  一路趕到城外集兒上,先是卜兆在那邊,看一輛大車,幾個騾子在那裡吃米,有幾個人睡在車裡,有幾個人坐在人家門首,似在那邊等人的。卜兆已去踹他,不知正是步大一起,步大與闕三叫車子五鼓前來,這廂支廣已邀了荀奇、吉利、喪門神,說道:「只要他來收銀子,哪個不到?」只是支廣一起,是本地人,怕有人認得,便睡在車中。步大、闕三兩個坐在人家等待。初時已牌模樣,漸漸日午,還不見影,欲待進城打聽,又怕差了路,便趕不著隊,分不著銀子,故此死定在那廂等。
  不期差人來拿,四衙隨著,內中一個做公的,怕一捉時,走了人不好回話,先趕出城。見了車子道:「是什的車?本縣四爺要解冊籍到府,叫他來服侍。」
  步大聽了便趕來:「我們李御史家裡車,叫定的,你自另雇。」那公人道:「胡說,本縣四爺叫不你車動。」揪住步大便打。
  這些人欺著公人單身,便來發作,卜兆與眾人便來團,把這幾個幫打的都認定了。典史到叫拿,眾人已把這來爭鬧的共八個,兩個車伕,背剪綁起來,起解進城。
  一路又來拿桓福,到河邊道:「哪裡是攪載船?」各船都撐攏,問是要那去。大的嫌大,小的嫌小。有一支不來攪,偏去叫他。掀開篷,只見三個雕青大漢,坐在船中,要叫他,他不肯,眾人曉得是桓福了。道:「任敬攀了你,你快走。」只見這三個人臉都失色,桓福便往水中一跳,早被一撓鉤搭住,船裡一行五個都拿進城來。
  一到,張知縣叫他先供名字,一個個供來。張知縣把張志供的名字一對,只有四個。韓阿狗、施黑子、華阿缺、戚七、張老二、任禿子、桓小九都是供狀上沒名的。張知縣將這幾個細審。兩個是車伕,兩個是船戶。這三個,張老二是張志哥子,任禿子任兄弟,桓小九桓福兒子。
  張知縣道:「韓阿狗、施黑子是車伕,華阿缺,戚七船戶,他不過受雇隨來,原非知情。張老二、任禿子、桓小九這是任敬等家丁,雖供狀無名,也是知情的了。」
  將張志與支廣等各打四十,張老二、任禿子、桓小九各打二十,韓阿狗四個免打,下了輕罪監,其餘下大監。吩咐刑房取刑,把任敬、張志比照造謀劫庫,持刀劫刺上官律,為首。
  支廣、荀奇、吉利、喪門神、步大、闕三、桓福,比例劫庫已行而未得財者律,為從;從重律。
  絞不停、像意吃、張老二、任禿子、桓小九比劫庫已行而未得財者,為從;從輕律。韓阿狗、施黑子、華阿缺、戚七,原系車伕、船戶,受雇而來,並不與謀,供明釋放。
  連夜成招,申解大名府,轉解守巡道。巡撫、巡按具題參他這干:
  處畿省之地,恣鬼域之謀,持刃凌官,擁眾劫庫,事雖未竟,為惡極深,宜照響馬例,梟示。
  聖旨依擬,著巡按監決,將張志梟首,支廣等斬首,絞不停等充軍。
  張知縣、巡撫、巡按都道他賢能,交薦,後來升到部屬,轉鎮江知府,再轉兩司,升撫台。若使當日是個萎靡的,貪了性命,把庫藏與了賊人,失庫畢竟失官;若是個剛狠的,顧了庫藏,把一身憑他殺害,喪身畢竟喪庫;何如談笑間,把二賊愚弄,緩則計生,卒至身全、庫亦保守,這都是他膽機智,大出人頭地,故能倉猝不驚。他後來累當變故,能鎮定不動,也都是這廂打的根腳。
  似支廣一干,平日不務生理,妄欲劫掠至富,任敬家即可以自活,卻思履險得財,甚至挈弟陷了兄弟,攜了害了兒子,這也可為圖不義之財的龜鑒。

【第十六回見白鏹失義因雀引鳴冤】

  交情浪欲盟生死,一旦臨財輕似紙。何盟誓,真蛇豕,猶然嫁禍思逃死!天理昭昭似,業鏡高懸如水。阿堵難留身棄市,笑冷旁人齒!
  《應天長》
  如今人最易動心的無如財,只因人有了兩分村錢,便可高堂大廈,美食鮮衣,使婢呼奴,輕車駿馬。有官的與世家不必言了,在那一介小人,也妝起憨來,又有這些趨附小人,見他有錢,希圖叨貼,都憑他指使,說來的沒有個不是的,真是個錢神!但當日有錢還只成個富翁,如今開了個工例。讀書的螢窗雪案,朝吟暮呻,巴得縣取,又怕府間數窄分上多,府間取了,又怕道間遺棄。巴得一進學,僥倖考了前列,得幫補,又兢兢持持守了二、三十年,沒些停降,然後保全出學門,還只選教職、縣佐貳。希有遇恩遴選,得選知縣、通判。一個秀才與貢生,何等煩難!不料銀子作禍,一竅不通,才丟去鋤頭、扁挑,有了一百三十兩,便衣巾拜客,就是生員。身子還在那廂經商,有了六百,門前便高釘「貢元」匾額,扯上兩面大旗,偏做的又是運副、遠判、通判,州同,三司首領,銀帶繡補,就夾在多紳中出分子請官,豈不可羨?豈不要銀子?雖是這樣說,畢竟得來要有道理。若是貪了錢財,不顧理義,只圖自己富貴,不顧他人性命,謀財害命,事無不露。究竟破家亡身,一分不得。
  話說南直隸有個靖江縣,縣中有個朱正,家事頗頗過得,生一子叫名朱愷,午紀不上二十歲,自小生來聰慧,識得,寫得,打得一手好算盤。做人極是風流倜儻,原是獨養兒子,父母甚是愛惜。終日在外邊閒遊,結客相處,一班都是少年浪子,一個叫做周至,一個叫做宗旺,一個叫做姚明,每日在外邊閉行野走,吃酒、彈棋,吹簫、唱曲。因家中未曾娶妻,這班人便駕著他尋花問柳。
  一日,三、四個正捱著肩同走,恰好遇一個小官兒,但見:
  額覆青絲短,衫籠玉筍長。色疑嬌女媚,容奪美人芳。
  小扇藏羞面,輕衫曳暗香。從教魂欲斷,無復□(憶)龍陽。
  那朱愷把他看了又看,道:「什人家生這小哥?好女子不過如此!」
  那宗旺道:「這是文德坊裘小一裘龍的好朋友,叫陳有容,是他緊挽的。」
  朱愷道:「怎他這等相好得著?」
  姚明道:「這有什難?你若肯撒漫,就是你的緊挽了。待我替你籌畫。」
  姚明打聽,他是個寡婦之子,極在行的。
  次日絕早,姚明與朱愷兩個,同到他家,敲一敲門,道:「陳一兄在家麼?」
  只見陳有容應道:「是誰?」出來初見了,問了姓名,因問道:「二位下顧,不知什見教?」
  姚明道:「朱兄有事奉瀆,乞借一步說話。」
  三個同出了門,到一大酒店,要邀他進去,陳有容再三推辭,道:「素未相知,斷不敢相擾。」
  姚明便一把扯了,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陳兄殊不脫灑!」
  陳有容道:「有話但說,學生實不在此。」
  朱愷道:「學生盡了一個意思方敢說。」
  陳有容道:「不說明,不敢領。」
  姚明道:「是朱敝友要向盛友裘兄求戤幾兩銀子,故央及足下。足下是個小朋友,若在此扯扯拽拽,反不雅了!」
  三個便就店中坐下,朱愷□□(只顧)叫:「有好下飯拿上來!」擺了滿桌。
  陳有容□□□□□(只是作腔,不)吃,姚明便放開箸子來,吃一個飽。
  吃了一會,那陳有容看朱愷穿得齊整,不似個借銀的,故意道:「□□□(二位有)約在這邊麼?」
  姚明道:「尚未曾寫,還要另日奉□(勞)。」□(那)朱愷迷迷吐吐,好不奉承。
  臨起身,又捏手捏腳,灌上幾鐘,送他下樓故意包中打開,現出三五兩銀子,丟一塊與店家,道:「你收了,多的明日再來吃。」別了。
  次日□(清)早,朱愷丟了姚明自去,叫得一聲,陳有容連忙出來,道:「日昨多擾!」
  朱愷道:「小事!前日蘇州朋友,送得小弟一柄粗扇在此,轉送足下。」袖中取來,卻是唐伯虎畫,祝枝山寫,一柄金面棕竹扇,又是一條白湖綢汗巾兒。
  陳有容是小官生性,見了甚覺可愛,故意推辭道:「怎無功受祿?」
  朱愷道:「朋友相處,怎這樣銖兩!」
  推了再四,朱愷起身往他袖中一塞,陳有容也便笑納,問道:「兄果是要問老裘借多少銀子?此人口雖說闊,身邊也拿不出什銀子,且性極吝嗇,不似兄慷慨。」
  朱愷便走過身邊,附耳道:「小弟不才,家中頗自過得,哪裡要借銀子?實是慕兄高雅,借此進身。倘蒙不棄,便備禮來見足下,與兄結為弟兄。」
  此時陳有容,見朱愷人也撒漫,且首語溫雅,便也有心,道:「不敢仰攀!」
  朱愷道:「說什話來,小弟擇日便過來拜乾娘!」朱愷自去了。
  不多時裘龍走來,見了陳有容拿著這柄扇子,道:「好柄扇子!」先看了畫,這面字,讀也讀不來,也看了半日。道:「哪裡來的?」
  有容道:「是個表兄送的。」
  裘龍道:「你不要做他不著,是哪個?」
  道:「是朱誠夫;南街朱正的兒子。」
  裘龍道:「那朱愷是一個浪子,專一結交這些無賴,在外邊飲酒,嫖妓、賭錢,這人不該與他走。況且向來不曾聽得說是你們親。」
  有容道:「是我母親兩姨外甥。」
  裘龍聽了道:「這是新相與了。」也甚不快。從此腳步越來得緊,錢卻越不肯用。這陳有容也覺有些相厭。
  不過兩日,朱愷備了好些禮,來拜乾娘。他母親原待要靠陳有容生發的,假吃跌收了他禮物,與他往來。朱愷常借孝順乾娘名色,買些時新物件來,他母親就安排留他,穿房入戶,做了入幕之賓。又假眼瞎,任他做不明不白的勾當。
  朱愷又因母親溺愛,常與他錢財,故此手中撒漫,常為有容做些衣服。兩個恰似線結雞雙出雙入,的是割得頭落。那裘龍來時,母親先回報不在,無極奈何,候得他與朱愷吃了酒回來,此時回報不及,只得與他坐下。那裘龍還要收羅他,與他散言碎語,說當日為他用錢,與他恩愛。那陳有容又紅了臉反與他頂皮。勉強扯去店中,與他作東賠禮,他又做盡態不吃,千求萬告,要他復舊時,也不知做了多少情,仍時時要丟。到後來朱愷蹤跡漸密,他情誼越疏,索性不見,及至路上相遇,把扇一遮過了。裘龍偏要趕上前叫住他,朱愷卻又站在前面等。陳有容就有時勉強回他幾句話,一逕去了。裘龍見了,怎生過得?罵道:「好個沒廉恥的!年事有了,再作腔得幾時?就是朱愷,他家事也有數,料也把他當不得老婆,我且看你下場!」回想道:「我當日也為他用幾分銀子,怎就這般待我?便朱愷怕沒人相與,偏來搶陳有容!」不覺氣上心頭。
  一日朱愷帶著陳有容、姚明一干弟兄在酒樓上唱曲吃酒,巧巧的裘龍也與兩個人走來。陳有容一見便起身。只見裘龍道:「我這邊也坐一坐,怎就走了?」一把扯住。
  陳有容道:「我家中有事,去去便來。」裘龍那裡肯放。
  朱愷道:「實是他家有事,故此我們不留他。」
  裘龍道:「你不留,我偏要留!」一把竟抱來放在膝上。
  那陳有容便紅了臉,道:「成什麼模樣!」
  裘龍道:「更有甚於此者!」
  朱愷道:「人面前也要存些體面!」
  裘龍便把陳有容推開,一起身道:「關你什事,你與他出色?」那陳有容得空,一溜風走了。
  朱愷道:「好扯淡!青天白日,酒又不曾照臉,把人摟抱也不像,卻怪人說!」
  裘龍道:「沒廉恥小畜生,當日原替我似這樣慣的,如今你為他,怕也不放你在心坎上!」
  又是一個人道:「罷!不要吃這樣寡醋。」
  姚明道:「什寡醋?他是乾弟兄,旁觀不忿,也要說一聲!」
  裘龍道:「我知道還是入娘賊!」
  朱愷道:「這廝無狀!你傷我兩個罷,怎又傷他母親?」便待起身打去。
  那裘龍早已跳出身,一把扭住,道:「什麼無狀?」眾人見了,連忙來拆,道:「沒要緊,為什麼事來傷情破面!」
  兩個各出了幾句言語,姚明裹了朱愷下樓,裘龍道:「我叫你不要慌,叫你兩個死在我手裡罷了!」兩下散了火。
  朱愷仍舊自與陳有容往來,又為姚明哄誘,漸漸去賭,又帶了陳有容在身邊,沒個心想,因為盆中不熟,自己丟出錢,卻叫姚明擲色,贏來三七分錢:朱愷發本,得七分,姚明出手,得三分。不期姚明,反與那些積賭合了條兒,暗地瀉出,不該出注,偏出大注;不該接盆,翻去搶。輸出去倒四六分分,姚明得四股,卻是姚明輸贏都有。朱愷只是贏少輸多,常時回家索錢。
  他母親對朱正道:「愷兒日日回家要錢,只見拿出去,不見拿進來,日逐花哄,怕蕩壞身子,你也查考他一查考。」果然朱正查訪,見他同走有幾個積賭,便計議去撞破他。不料他耳目多,趕得到賭場上,他已走了,回來不過說他幾聲「習成不改」,甚是不快。
  只是他母親道:「愷兒自小不拘束他,任他與這些游手光棍蕩慣了,以後只有事生出來,除非離卻這些人才好。我有個表兄盛誠吾,見在蘇州開段子店,不若與他十來個銀子興販,等他日逐在路途上,可以絕他這些黨羽。」朱正點頭稱是。
  次日,朱正便對朱愷道:「我想你日逐在家閒蕩,也不是了期,如今趁我兩老口在,做些生意,你是個車庶的人,明日與你十來個銀子,到蘇州盛家母舅處,攛販些尺頭來,也可得些利息。」
  朱愷道:「怕不在行。」
  朱正道:「『上馬見路。』況有人在彼,你可放心去。」說做生意,朱愷也是懶得,但聞得蘇州有虎丘各處可以頑耍,也便不辭。
  朱正怕他與這干朋友計議變卦,道:「如今你去,不消置貨,只是帶些銀子去。今日買些送盛舅爺禮,過了明後日,二十日起身罷!」
  朱愷便討了幾錢銀子,出去買禮,撞見姚明,道:「大哥哪裡去?」
  朱愷道:「要買些物件,到蘇州去。」
  姚明道:「是哪個去?」
  朱愷道:「是我去。」
  姚明道:「去做什麼?」
  朱愷道:「去買些尺頭,來本地賣。」
  姚明道:「幾時起身?」
  朱愷道:「後日早。」
  姚明道:「這等,我明日與大哥發路!」
  朱愷道:「不消,明日是我做東作別。」姚明就陪他買了些禮物,各自回家。
  次日果然尋了陳有容,與姚明、周至、宗旺一齊到酒樓坐下。
  宗旺道:「不見大哥置貨,怎就起身?」
  朱愷道:「帶銀子去那邊買。」
  陳有容道:「多少?」
  朱愷道:「百數而已。」
  周至道:「兄回時,羊脂玉簪,紗襪,天池茶,茉莉花,一定是要尋來送陳大兄的了。」
  姚明道:「只不要張公街、新馬頭頑得高興,忘了舊人!」
  朱愷道:「須吃裘龍笑了,斷不!斷不!」
  到會鈔時,朱愷拿出銀子,道:「這番作我別敬,回時擾列兄罷!」眾人也就縮手謝了。
  分手,宗旺道:「明日陳兄一定送到船邊。」
  朱愷道:「明日去早,不消。」
  姚明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也便省了罷。」朱愷自回。
  只有姚明,因沒了賭中酒(附註:賭中酒,指可以在賭博中受其哄弄的人,。下文之「今日趙家來了個酒」、「怕再沒這樣一個酒了」等句之「酒」,意皆與此同),心裡不快,正走時,只見背後一個人,叫道:「姚二哥!哪裡去?」
  正是賭行中朋友錢十三,道:「今日趙家來了個酒,你可去與他來一來。」
  姚明道:「不帶得管。」
  錢十三道:「你常時大主出,怕沒管?」
  姚明暗道:「苦!我是慷他人之慨,何嘗有什銀子?」利動人心,也便走去。
  無奈朱愷不在,稍管短,也就沒膽,落場擲著是跌八,尖五,身邊幾錢碎銀輸了,強要去復,連衣帽也除光,只得回家。
  一到家中,迎著家婆開門,見他這光景,道:「什模樣!前日家中沒米,情願餓了一頓,不曾教你把衣帽來當,怎今日出去,弄得赤條條的?要賭,像朱家有爺(外門內爭)在前邊,身邊落落動,拿得出來;去賭,你有什家計,也要學樣?我看你平日只是叨貼仙些,明日去了,將什麼去贖這衣帽!」
  姚明道:「沒了朱愷,難道不吃飯?」
  家婆道:「怕再沒這樣一個酒了!」絮絮聒聒,再不住聲。
  弄得姚明,翻翻復復,整醒到天明,想出一條計策。
  忙走起來,尋了一頂上截黑、下截白的舊絨帽;又尋了一領又藍、又青、一塊新、一塊舊的海青,抖去些黰氣,穿上了;又拿了一件東西,悄悄的開了門,到朱愷家相近。此時朱愷已自打點了個被囊,一個掛箱,雨傘、竹籠等類,燒了吉利紙出門。
  那父親與母親送在門首,道:「一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朱愷就肩了這些行李走路。
  才轉得個灣,只見姚明道:「朱大哥!小弟正來送兄,兄已起身了,此去趁上一千兩!」
  朱愷道:「多謝金口!」
  姚明道:「兄挑不慣,小弟效勞何如?」
  朱愷道:「豈有此禮?」兩個便一頭說,一頭走,走到靖江縣學前,此時天色黎明,地方僻靜,沒個人往來。
  朱愷是個嬌養的,肩了這些,便覺辛苦,就廟門檻上少息。姚明也來坐了。朱愷見他穿戴了這一套,道:「姚二哥,怎這樣打扮?」
  姚明道:「因一時要送兄,起早了,房下不種得火,急率尋不見衣帽,就亂尋著穿戴來了。」
  隨即歎息道:「小弟前日多虧兄維持,如今兄去,小弟實難存活!」
  朱愷道:「待小弟回時,與兄商量。」
  姚明道:「一日也難過,如何待得回來?兄若見憐,借小弟一、二十兩在此處生息,回時還兄,只當兄做生理一般。」
  朱愷道:「說遲了,如今我已起行,教我何處那趲?」
  姚明道:「物在兄身邊,何必那趲?」
  朱愷道:「奈是今日做好日出去,怎可借兄?」提了掛箱,便待起身。
  姚明把眼一望,兩頭無人,便劈手把掛箱搶下,道:「借是一定要借的!」往文廟中逕走。
  朱愷道:「姚兄休得取笑!」便趕進去。
  姚明道:「朱兄,好借二十兩罷!」
  朱愷道:「豈有此理,人要個利市!」忙來奪時,扯著掛箱皮條,被姚明力大,只一拽,此時九月,霜濃草滑,一閃,早把朱愷跌在草裡。姚明便把來按住,扯出帶來物件,卻尺把長一把解手刀。
  朱愷見了,便叫:「姚明殺人!」
  姚明道:「我原無意殺你,如今事到其間,住不得手了!」便把來朱愷喉下一勒,可憐:
  夙昔盟言誓漆膠,誰知冤血濺蓬蒿。
  堪防見利多忘義,一旦真成生死交。
  姚明坐在身上,看他血湧如泉,咽喉已斷,知他不得活了,便將行囊背了,袖中搜有些碎銀、鎖匙,拿來放在自己袖裡,急急出門。看見道袍上濺有血漬,便脫將來,把刀裹了,放在肋下。
  跨出學宮,便是得命一般,□(只)見天已亮了,道:「我又不出外去,如今背了行囊,倘撞著相識,畢竟動疑,如何是好?姊姊在此相近,便將行囊背到她家。」
  正值開門,姚明直走進去,見了姊姊,道:「前日一個朋友,夾我去近村幫行差使,今日五鼓回來,走得倦了,行囊暫寄妳處,我另日來取。」
  姊姊道:「你身子懶得,何不叫外甥駝去?」
  姚明道:「不消得,左右沒什物在裡邊,我自來取。」就把原搜鎖匙,開了掛箱,取了四封銀子,藏在袖內。還有血衣與刀,他暗道:「姊夫是個鹽捕,不是好人,怕他識出,仍舊帶了回去。」
  將次走到家中,卻見一個鄰人陳碧,問道:「姚輝宇哪裡回,這樣早?」
  姚明失了一驚,道:「適才……才去洗澡回來!」急急到家,忙把刀與衣服塞在床下,把銀子收入箱中。
  家婆還未起床,吃些飯,就拿一封銀子,去贖了衣帽回來。
  家婆道:「□□(怎得)贖這衣帽轉來?」
  姚朋道:「『小錢不去,大不來。』一遭輸了一遭翻。今日被我翻了轉來,還贏他許多銀子。」就拿銀子與婦人看,道:「你說朱愷去了不得過,這銀子終不然也是朱愷家的?」
  婦人家小意,□(見)到有□□(幾兩)銀子,□□□□□□□□□(也便快活,不查他來歷)了。
  話說靖江縣有一□□□□□□□□□(個新知縣,姓殷,名雲霄,)是隆慶辛未年進士,□□□□□□□□□□□□□(來做這縣知縣,未及一年,正萬曆)元□(年),他持身清潔,撫民慈祥,□□□□□□(斷事極其明決,)人都叫他做「殷青天」。
  一日睡去,正是三更,卻見兩個豬,跪伏在他面前,呶呶的有告訴光景,醒來卻是一夢:
  霜冷空階叫夜蟲,紗窗花影月朦朧。
  怪來頭白遼東豕,也作飛熊入夢中。
  那殷知縣道:「這夢來得甚奇!」正在床中思想,只見十條只烏鴉,咿咿啞啞,只相向著他叫。這些丫環、小廝,你也趕,我也趕,它哪裡肯走?須臾出堂,這些烏鴉仍舊來叫,也有在柏樹上叫的,也有在屋簷邊叫的,還有側著頭,看著下邊叫的。殷知縣叫趕,越趕越來。
  殷知縣叫門子道:「你下去吩咐,道有什冤枉,你去,我著人來相視!」
  門子掩著嘴笑,往堂下來吩咐。
  這堂上下人,也都附耳說:「好搗鬼!」不期這一吩咐,那鴉「哄」一聲,都飛在半天。
  殷知縣忙叫皂隸:「快隨去!」皂隸聽了亂跑,一齊趕出縣門。
  人不知什麼緣故,問時,道:「拿烏鴉!拿烏鴉!」東張西望,見一陣都落在一個高閣上,人道是學中尊經閣,又趕來,都沸反的在著廊下叫。
  眾人便跑到廊下,只見一個先跑的,一絆一交,直跌到廊下,後邊的道:「是……原來一個死屍!」一個死屍,看時,項下勒著一刀,死在地下,已是死兩日的了。
  忙到縣報時,這廂朱正早起開門,見門上貼一張紙,道:「是什人把招帖粘我門上?」
  去揭時,那帖粘不大牢,隨手落下,卻待丟去,間壁一個鄰人接去,道:「怎寫著你家事?」
  朱正忙來看時,上寫:「朱愷前往蘇州,行到學宮,仇人裘龍劫去!」
  朱正便失驚道:「這話蹺蹊!若劫去便該回來了。近日他有一班賭友,莫不是朱愷將銀賭去,難於見我,故寫此字逃去?卻又不是他的筆,且開了店,再去打聽。」又為生意纏住。
  忽聽街坊上傳道:「文廟中殺死一個人了!」
  朱正聽了,與帖上相合,也不叫人看店,不顧生意,跳出櫃便走。走到學,只見一叢人圍住,他努力分開人,進去看了,不覺放聲大哭。
  這時知縣正差人尋屍親,見他痛哭,便扯住問,他道:「這是我兒子朱愷!」
  眾人便道:「是什人殺的?」
  朱正道:「已知道此人了!」便同差人,到店中取了粘帖。他母親得知,「兒天」,「兒地」,哭個不了。
  朱正一到縣中,便大哭道:「小的兒子朱愷,二十日帶銀五十兩,前往蘇州,不料遭仇人裘龍殺死在學宮,劫去財物。」
  殷縣尊道:「誰是證見?」
  朱正便摸出帖子呈上縣尊,道:「這便是證見。」
  殷縣尊道:「是何人寫的?何處得來?」
  朱正道:「是早間開門,粘在門上的。」
  殷知縣笑道:「癡老子!若道你兒子寫的,兒子死了;若道裘龍,裘龍怎肯自寫出供狀?若是旁觀的,既見,他怎不救應?這是不足信的!」
  朱正道:「老爺!裘龍原與小人兒子爭風有仇,實是他殺死的!他曾在市北酒店裡,說要殺小人兒子。」
  殷知縣道:「誰聽見?」
  朱正道:「同吃酒姚明、陳有容、宗旺、周至,都是證見。」
  殷知縣道:「明日並裘龍拘來再審。」
  次日,那裘龍要逃,怕事,越敲實了。見官又怕夾、打,只得設處銀子。來了班上,道打得一下,一錢,要打個出頭。夾棍長些,不要收完索子。
  臨審一一唱名,那殷知縣偏不叫裘龍,看見陳有容小些,便叫他,道:「裘龍怎麼殺朱愷?」
  有容道:「小的不知,是月初與小的在酒店中相爭,後來並不知道。」
  縣尊道:「叫下去人犯,都在二門俟候,待我逐名叫審!」
  又叫周至,道:「裘龍殺朱愷事有的麼?」
  周至道:「小的不知,只在酒店相爭是有的。」
  殷知縣道:「可取筆硯與他,叫自錄了口詞。」
  周至只得寫道:「裘龍原於本月初三,與朱愷爭豐相鬥,其殺死事情,並不得知。」
  又叫宗旺,也似這等寫了。臨後到姚明,殷知縣看他有些凶相,便問他:「你多少年紀了?」
  道:「廿八歲,屬豬的。」
  殷知縣又想:「與夢中相合!」也叫他寫,姚明寫道:「本月初三日,裘龍與朱愷爭這陳有容相鬥,口稱要殺他二人,至於殺時,並不曾見。」殷知縣將三張口詞,仔細看了又看,已知殺人的了。
  道:「且帶起寄鋪!」即刻差一皂隸,臂上硃標:「仰拘姚明兩鄰赴審。」皂隸趕去,忙忙的拿了兩個。
  殷知縣道:「姚明殺死朱愷,劫他財物,你可知情?」
  兩個道:「小人不知。」
  殷知縣道:「他二十日五鼓出去殺人,天明拿他衣囊、掛箱回家,怎麼有個不見?」一個還推,只是陳碧道:「二十天明,小人曾撞著,他說『洗澡回來』,身邊帶有衣服,沒有被囊等物。」
  殷知縣道:「他自學宮到家,路上有什親眷?」
  陳碧道:「有個姊姊,離學宮半里。」殷知縣又批臂著人到他姊家,上寫道:「仰役即拘姚氏,並起姚明贓物,追究,毋違!」那差人火人火馬,趕到她家,值他姊夫不在,把他姊姊一把摳住,道:「奉大爺明文:起姚明盜贓!」
  姊姊道:「他何曾為盜,有什贓物在我家?」
  差人道:「二十日拿來的,他已扳妳是窩家,還要賴?」
  他外甥道:「二十日早晨,他自出去回來,駝不動,把一個掛箱、被囊放在我家,並沒什贓。」
  差人道:「你且拿出來,同你縣裡去辦。」即拿了兩件東西,押了姚氏到縣。叫朱正認時,果是朱愷行李。打開看時,只有銀二十兩在內。
  殷知縣便叫姚氏:「他贓是有了,他還有行兇刀杖,藏在哪邊?」
  姚氏道:「婦人不知道。他說出外回來,駝不動,只寄這兩件與婦人,還有一件衣服,裹著些什麼,他自拿去。」
  再叫陳碧,道:「你果看見他拿什衣服到家麼?」
  陳碧道:「小人見來。」
  殷知縣道:「這一定刀在裡邊!」即差人與陳碧到姚明家取刀並這二十兩銀子。
  到他家,他妻子說道:「沒有。」
  差人道:「大爺明文,搜便是了!」各處搜轉,就是灶下,凡黑暗處,松的地,也去掘一掘,並不見有。叫他開箱籠,只得兩隻破箱,開到第二隻,看見兩封銀子,一封整的,一封動的。
  差人道:「你小人家,怎有這兩封銀子?這便是贓了!」
  婦人聽了,面色都青,道:「這是賭場上贏來。」逼她刀杖,這婦人也不知。
  差人道:「這賴不過的,賴一賴,先拿去一拶手,再押來追!」
  婦人道:「我實不□□(知道),只記得二十日早回,我未起,聽得他把什物丟在床下,要還在床下看。」差人去看時,只見果有一團青衣,打開,都是血污,中間捲著解手刀一把,還有血痕。
  眾人道:「好神明老爺!」帶了他妻並凶器、贓銀回話。
  殷知縣見了,便叫帶過姚明一起來,那殷知縣便拍案大怒道:「有你這奸奴!你道是他好友,你殺了他,劫了他,又做這匿名,把事都卸與別人!如今有什說?」口詞與匿名帖遞下去,道:「可是你一筆的麼?」眾人才知,寫口詞時,殷知縣已有心了。姚明一看,妻子、姊姊、贓仗都在面前,曉得殷知縣已拘來問定了,無言可對。不消夾得,縣尊竟丟下八枝簽,打了四十,便援筆寫審單道:
  審得:姚明與朱愷,(金)石交也。財利薰心,遽御之學宮,劫其行李,乃更欲嫁禍裘龍,不慘而狡乎!劫贓已獲,血刃具在,梟斬不枉矣!姚氏寄贓,原屬無心,裘龍波連,實非共罪;各與寧家。朱愷屍棺,著朱正收葬。
  寫畢,申解了上司。那姚明劫來銀子不曾用得,也受了好些苦。
  裘龍也懊悔道:「不老成!為一小官,爭鬧出□,輕易若不是殷青天,這夾、打不免,性命也逃不出!」在家中供了一個「殷爺」牌位,日逐叩拜。
  只有朱正,銀子雖然得來,兒子卻沒了,也自怨自己溺愛,縱他在外交遊這些無賴,故有此禍。後來姚明准「強盜得財殺人」律,轉達部,部復取旨處決了。可是:
  謾言管鮑共交情,一到臨財便起爭。
  到底錢亡身亦殞,何如守分過平生?

【第十七回八兩殺二命一雷誅七凶】

  天意豈渺茫,人心胡不臧?
  陰謀深鬼蜮,奇阱險桁楊。
  鑒朗奸難匿,威神惡必亡。
  須嚴衾影懼,遮莫速天殃!
  暗室每知懼,雷霆恆不驚,人心中抱愧的,未有不聞雷自失。只因官法雖嚴,有錢可以錢買免,有勢可以勢請求,獨這個雷,哪裡管你富戶,哪裡管你勢家?故我所聞,有一個牛,為雷打死,上有硃字,道他是唐朝李林甫,三世為娼、七世牛,這是誅奸之雷。延平有雷擊三個忤逆惡婦;一個化牛,一個化豬,一個化犬,這是剿逆之雷。一蜈蚣被打,背有:「秦白起」三字,他曾坑趙卒二十萬,是剪暴之雷。一人侵寡嫂之地,忽震雷〔殛〕其人於地上,屋移原界,是懲貪之雷。一婦因娶媳無力,自傭工他人處,得銀完姻。其媳婦來,不見其姑,問夫得知緣故,當衣飾贖姑,遭鄰人盜去,其媳憤激自縊。忽雷打死鄰人,銀還在他手裡,縊死婦人反因雷聲而活,這是殆賊之雷。不可說天不近。《輟耕錄》又載,一人欲謀孤侄,著婢買矚奶娘,在乳中投毒,正要放他口中,忽然雷震,婢與奶娘俱死,小兒不驚。若遲一刻,小兒必死,道是性急之雷,已是奇了。還有一雷之下,殺七個謀財害命兇徒,救全兩個無辜之人,更事之出奇了!
  話說蘇州府嘉定縣,有一嵺城鄉,有一個鄉民,姓阮名勝,行一,人取他個號,叫敬坡。母親溫氏,年已六十多歲。一妻勞氏,年才二十多歲,也有幾分顏色。至親三口,家裡有間小小住屋,有五、七畝田,又租人幾畝田,自己勤謹,早耕晚耘,不辭辛苦。那婦人又好得緊,紡得一手好紗,績得一手好麻,織得一手賽過絹的好布。每日光梳頭,淨洗臉,炊煮三餐之外,並不肯偷一刻的閒。能得六,七家鄰舍,也住得散,她也並不肯走開去閒話。家中整治些菜蔬,畢竟好的與婆婆,次些的與丈夫,然後自吃,並不貪嘴。就是家事日漸零落,丈夫掙不來,也沒個怨悵的意思,瑣碎話頭。莫說夫妻相安,婆婆歡喜,連鄉里間也都傳她一個名,道阮大遇得個好家婆,又勤謹,又賢惠!但是婦人能幹,能不出外邊去,這全靠男子,無奈阮大一條忠厚怕事的肚腸,一副女兒臉,一張不會說的嘴。蘇淞稅糧極重,糧裡又似老虎一般嚼民,銀子作準,扣到加二、三;糧米做准,扣到加四、五;又亂派出雜泛差役,干折他銀子;巧立出加貼幫助,科斂他銅錢;不說他本分、憐他,越要擠他。還租時,做租戶的裝窮說苦,先少了幾鬥,待他逼添,這等求爺告娘,一升升拿出來,到底也要少他兩升;他又不會裝,不會說。還有些狡猾租戶,將米夾著水,或是灑鹽鹵、串闈谷,或是熬一鍋粥湯,和上些糠,拌入米裡,叫「糠拌粥」;他又怕人識出,不敢。輪到收租時節,或是送到鄉宦人家,或是大戶自來收取,因他本分,都把他做榜樣,先是他起;不惟吃虧,還惹得眾人抱怨,道他做得例不好,連累眾人多還,還要打他,罵他,要燒他屋子,只得又去求告。似此幾年,自己這兩畝田戤與人賠光,□□(只是)是租人的種,出息越少,越越支撐不來。一個老人又老了,吃得做不得,還虧家中勞氏能幹,只是紡紗,地裡出的花有限,畢竟要買,阮大沒用,去買時只是多出錢,少買貨。紡了紗,織了布,畢竟也阮大去賣,他又畢竟少賣分把回來。日往月來,窮苦過日子,只是不彀。
  做田莊人,畢竟要吃飯,勞氏每日只煮粥,先潷幾碗飯與阮大吃,好等他田里做生活;次後把干粥與婆婆吃,道她年老,餓不得;剩下自己吃,也不過兩碗湯,幾粒米罷了。穿的衣服,左右是夏天,女人一件千補百衲的苧布衫,一腰苧布裙,苧布褲;男人一件長到腰、袖子遮著肘褂子,一條掩膝短褌,或是一□(條)單稍;莫說不做工的時節如此,便是鄰家聚會吃□(酒),也只得這般打扮。正是他農家衣食甚是艱難得□(緊):
  催耕未已復促織,天道循環無停刻。
  農家夫婦何曾閒,捻月鋤星豈知息。
  夜耨水沒踝,朝耕日相逼。
  嗟情苦雨愁滿懷,真是勞心復勞力。
  □□□□□(布為他人衣),榖為他人殖。
  □□□□(才復償官)租,私貸又孔亟。
  □□(大兒)百結悲懸鶉,小兒羹藜多菜色。
  嗟彼老夫婦,身首頗黎黑。
  朝暮經營徒爾為,窮年常困缺衣食。
  誰進祁寒暑雨箴,剜血補瘡訴宸極。
  遍選循良布八方,擊壤重見雍熙域!
  他兩個人雖苦,倒也相安。只是鄰舍中有這兩個光棍:一個是村裡虎鮑雷,是個裡書,吃酒撒潑,欺善怕惡,凡事出尖,自道能的人;一個是村中俏花芳,年紀也到二十,只是掙得一頭日曬不黃的頭髮,一副風吹不黑的好臉皮,妝妖做勢,自道好的人,與鮑雷是緊挽好朋友。這花芳見阮大窮,勞氏在家,有一餐,沒一餐;披一爿,掛一片;況且阮大憂愁得緊,有個未老先老光景;他道這婦人畢竟沒老公的心,畢竟甘清淡不過,思量這野食,自己也是個一表人材,要思量勾搭她。二十歲不冠巾的老扒頭,他自己還道小,時常假著借鋤頭、借鐵扒名色,或是假獻勤替她帶飯到田頭去,把個身子戤了她門拮,道:「一嫂!虧妳得勢,我們一日也不曾做得多呵!又要煮飯,又要紡紗、織布,這人家全是妳做的!」
  勞氏道:「不做哪得吃!」
  花芳道:「一嫂,那不做的,倒越有得吃哩!」常這等獎她,要她喜歡。又時道:「一嫂!一哥靠得個鋤頭柄,一嫂靠得這雙手,哪做得人家起?只好巴巴結結過得日子,只是捱得熟年,怕過不得荒年,也不是常筭!」把這等替她計較的話兒,要把她打動。還有絮絮的話:「我看一哥一會子老將下來,真是可惜,後生時不曾快樂得,把這光陰蹉過了。就是一嫂,也覺得蒼老些。也還是一嫂會打扮,像前村周親娘,年紀比一嫂大五、七年,每日蓬子頭,赤子腳,一發丑殺子人,且是會養兒女,替個裡皮三哥一發過得好。那周紹江自家窮,沒得養請她,竟放她這條路!」把這榜樣撩撥她。
  爭奈這勞氏是懶言語的,要什物事,遞與了他,便到機上織布,車邊紡紗,任他戲著臉,只當不見;說著話,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只當不聽得一般,真是沒處入鑿□□(她沒)處(思量)。
  一日不知哪裡去打了一隻銀簪,兩個戒指,帶來拿與她看,道:「這是皮三官央我打與周親娘的,加一工價,不吃虧麼?這皮三官,為周親娘破費得好錢!周親娘捨這身子不著,倒也換得他多哩!首飾,衣裳,又每日大魚大肉吃!」把這私通有利益哄她。她又只是不理,掃興得緊。那癡心人偏會癡想,道:「臉兒板板,一問就肯。她不做聲,也只是不好開口。」
  他便大了個膽,借替她帶飯,把她手掌捏上一把。只見勞氏,便豎起眉、瞪著眼道:「臭小烏龜!哪介輕薄!」
  花芳連道:「失錯!失錯!」低了頭飛跑。
  勞氏也只惱在心裡,怕動丈夫的氣,不□(說)。只是花芳低了頭跑時,也不顧人亂艟,劈頭撞了一個人,飯籃兒幾乎撞翻,恰是鮑雷。鮑雷一把抱住道:「小冤家!哪介慌?」
  花芳道:「是怕飯遲了。」
  鮑雷道:「賊精!遲了飯關你事?一定有什,要對我說!」花芳被他抱住不放,只得把捏勞氏被罵說了。
  鮑雷道:「這婦人阮大料也留不牢,好歹討了她的罷了,偷的長要吃驚。」
  花芳道:「她這樣個勤謹家婆,又好個兒,他肯放她?」
  鮑雷道:「消停包你教她嫁你便了!」
  可可天啟七年,這一□□□(年初夏),百忙裡阮大母親溫氏病了個老熟,勞氏□□(日逐)去伏侍,紡績工夫,沒了一半。這牽常的病,已費□□(調理),不期阮勝,因母親病,心焦了,又在田中辛苦,感冒了風寒,又病將起來,—病病了十四日,這人便瘦得骷髏一般。此時勞氏,調理病人尚沒錢,哪有錢僱人下田?這田弄得一片生,也不知個苗,分個草,眼見秋成沒望了。沒將息,還又困了半月,阮勝勉強掙來,坐在門前:
  骨瘦崚如削,黃(肌)一似塗。
  臨風難自立,時倚杖來扶。
  勞氏正叫道:「門前有風,便裡面坐罷!」不期一個鄰舍尤紹樓、史繼江,肩著鋤頭,—路說來,見了,尤紹樓道:「恭喜,阮敬老好了!我們三分一個與他起病。」
  史繼江道:「也是死裡逃生,只是田荒了怎處?」
  正說,鮑雷插將來道:「阿呀!阮敬老好了,恭喜!恭喜!」
  阮勝道:「荒田沒得吃,左右是死數!」
  鮑雷道:「除了死法有活法,只捱得今年過,明年春天就有荳,可度活了!」
  阮勝道:「田荒了,家中什物,換米吃,當柴燒了,寡寡剩得三個人,怎麼捱?」
  鮑雷道:「有了人,就好設處了。譬如死了,哪個還屬你?」
  尤紹樓道:「他靠的是大嫂,怎說這話!」
  鮑雷道:「你不看《祝發記》:『有米三口生,無米三口死。』夫人奶奶也換米!」大家散了。
  過了兩日,實是支持不來,阮勝倒也想鮑雷說話有理,對著勞氏道:「我娘兒兩個,虧妳拾得這性命,但病死與餓殺,總只一般。不若妳另嫁一個,一來妳得吃碗飽飯,我母子僅可支持半年,這也是不願見的事,也是無極奈何!」
  勞氏道:「寧可我做生活供養你們,要死三個死,嫁是不嫁的!」
  過了兩日,實沒來路,兩日不上吃得兩頓。只見溫氏道:「媳婦!我想我們病人,再饑了兩日畢竟死了,不若妳依了丈夫,救全我們兩個罷!」勞氏聽了,含淚不語。阮勝也就著媒婆尋人家。
  花芳聽了,去見鮑雷道:「阮勝老婆嫁是實了,怎得嫁我?」
  鮑雷道:「不難,打點四兩銀子,包你打她個爛泥樁!」
  花芳道:「只不要說我。前日調了她,怕他怪。」
  鮑雷道:「正該說!你曉得你是個風月人兒,這一村也標緻你不過。」
  鮑雷自倚著他強中硬保慣了,又忒要為花芳,道是二兩銀子,二兩票子陸續還。
  阮勝道:「待我與房下計議。」
  勞氏道:「有心我出身,也要彀得養你母子半年,二兩銀子,當得些什事?」
  溫氏道:「這人四兩銀子拿不出,必是窮人。你苦了她幾年,怎又把個窮鬼?且另尋。」
  阮勝便回報:「阿媽不肯。」
  鮑雷冷笑了一笑,道:「且停一日,我教他湊足四兩罷!」
  花芳來見,道:「哥有心周旋,便是四兩現物,只早做兩日親,也便好了!」
  鮑雷道:「不要急,要討的畢竟要打聽我們兩鄰。我只說有夫婦人,後邊有禍的,哪個敢來討?穩穩歸你!且擱她兩日。」
  鮑雷正計議擱她,不料前村一個庾盈,家事也有兩分,春間斷了弦,要討親。聽得勞氏肯嫁,他已聞得她是個極勤謹婦人,竟也不打聽,著個媒人來送財禮八兩,又自家說要成個體面,送了一雙鵝,□□
  (一肘)肉,兩隻雞,兩尾魚,要次日做親。
  勞氏見了,不覺兩淚交流,兩個夜間說不盡幾年綢繆艱苦,一個教她善事新人,一個教他保養身體。一個說,也是不得已,是怨我薄倖,一個說,知是沒奈何,但願你平安,可□□(也不)得合眼。
  到天明,婆媳兩個又在那邊哭□□□□□(了說,說了哭,)粥飯不吃,哪個去打點什酒餚?到晚□□□□□□(媒婆走來,三口)見了,只得哭了相送出門:
  白首信難偕,傷心淚滿懷。
  柴門□(一)相送,咫尺即天涯!
  這些鄰舍,鮑雷因不替花芳成得事,與花芳都不來;其餘尤紹樓,史繼江,還有個范小雲,郎念海,邵承坡,都高高興興走來相送。她這邊哭得忙,竟也不曾招接,撲個空,散了。
  次早,花芳故意去掃鮑雷,道:「我來謝你這撮合山!你估計包得定,怎走了帕子外去?」
  鮑雷道:「不消說,我替你出這口氣,叫那討老婆的也受享不成!」知得眾人吃不酒著,偏去景他,道:「昨日有事失陪,她打點幾桌奉請?」
  史繼江道:「昨日走去,留也不留,我自回家,打得壇白酒,倒也吃了快活。」
  尤紹樓道:「不曉事體的!嫁了一個人,得了十來兩銀子,不來送,也須請我們一請。」
  范小雲道:「昨日沒心想,或者在今日?」
  邵承坡道:「不像!蔥也不見他買一個錢,是獨吃自屙了!」
  郎念海道:「怕沒個不請之理。」
  鮑雷道:「列位,吃定吃他的不著了,晚間到是小弟作一東罷!」
  果然鮑雷抬上兩罈酒,安排兩桌,去請這五個。邵承坡怕回席不肯來,被他一把扯住,也拖將來。猜拳行令,吃個八六開,大家都酒照臉了。
  鮑雷道:「可恨阮大這廝欺人,我們花官且是好,我去說親,他竟不應承;列位去送,也不請吃這一盅;如今只要列位相幫,我拆拽他一番,有不依的,我先結識他!」
  眾人見他平日是個凶人,也不敢逆他,道:「使得,使得,只不知出什題目?」
  鮑雷見眾人依了,便又取酒來,叫道:「壯一壯膽,吃了起身!」又道:「大家隨我來,銀子都歸你們,我只出這口氣!」乘著淡月蒼茫,趕到阮大後門邊來。
  可憐這阮大娘兒兩個,有了這八兩銀子,算計長,算計短,可也不睡,藏起床頭。聽得鮑雷抉笆籬,就走起來,摸出門邊,只見鮑雷正在那廂掇門。
  忙叫:「有賊!」鮑雷早飛起一腳,踢在半邊,花芳趕上,照太陽兩下,久病的人,叫得一聲,便嗚呼了!
  尤紹樓見了,道:「鮑震宇,怎麼處?」
  鮑雷道:「事到其間,一發停當了婆子,拿銀子與你們!」
  郎念海道:「我們只依著大王就是了!」那黑影子裡,溫氏又撞將起來,大家一齊上,又結果了。鮑雷去尋時,一雙舊竹籠,裡邊是床被綿,有兩件綿胎。又去尋,尋到床頭阮大枕下,草荐上一塊破布,千結萬結的包著。
  鮑雷拿了銀子,大家同到家中,一人一兩三錢,六個均分。這五個人窮不得,這主銀子也都收了,道:「你怎麼一厘不要?」
  鮑雷道:「原說不要」不知他阮勝戶絕,這間屋子只當是他們的了。
  其時花芳道:「大哥,他這兩個屍首怎處?」
  鮑雷道:「包你有人償命。若不償命,還是我們一主大財!」便指天劃地,說出這計策來。
  眾人聽了,齊聲道:「好,這脫卻乾淨!凡是見的,就要通知,不可等他走了!」一行計議了,自行安息。
  卻說勞氏,雖然嫁了,心裡不忘阮大母子兩個,道:「原約道,三日婆婆拿兩個盒兒來望我,怎不見來?」要自去望看。
  庾盈道:「妳是他家人,來的兩日又去,須與人笑話,我替妳去看個消息。」戴了一頂瓦楞帽,穿了一領蔥色綿綢道袍,著雙宕口鞋,一路走將過來。
  花芳迎著道:「庾大哥!來回郎麼?」
  庾盈笑道:「房下記念他母子,叫我來望一望。」
  花芳道:「好不忘舊!」便去尋鮑雷去了。
  庾盈自向阮家來,見門關得緊緊的,心裡道:「這時候還睡著,想只為沒了這婦人,兩個又病,便沒人開門閉戶。」要回去,不得個實信,便敲門,哪裡得應?轉到後門邊,只見這笆籬門半開,便趁步走進去。才把門推,是帶攏的,一推豁達洞開。看時,只見門邊死著阮大,裡邊些死著溫氏,驚得魂不附體,轉身便走。
  將出柴門,聽一聲道:「庾大郎!望連聯麼?好個枝花娘子,沒福受用,送與你!」就一把扯著手,道:「前日送來的雞,鵝還在,可以作東,怎就走去?待小弟陪你也吹個木屑!」扯了要同進去。
  庾盈道:「來望他娘兒兩個,不知怎麼死了!」
  鮑雷笑道:「昨日好端端的,怎今日死得快?」不信,扯了去看,只見兩個屍首挺地。
  鮑雷道:「這什緣故?」
  庾盈道:「我並不知道!」
  鮑雷道:「你自他家出來,你不知道,哪個知道?兄來得去不得了!」便叫:「尤紹樓在麼?」一叫,卻走過兩三個來,鮑雷道:「昨日阮家娘兒兩個好端端的,今日只有庾盈走出來,他家娘兒兩個已死了。列公,這事奇麼?」
  尤紹樓道:「這事奇怪!庾仰怎麼說?」
  庾盈道:「我房下教我來望,前門叫不開,我轉進後門去,只見兩個死人在地下,我並不曉得什緣故,並不關我事。」
  史繼江道:「只是怎麼死了人恰好你來見?也有些說不明!」
  范小雲道:「如今敝庾仰不著,等他收拾了這兩個罷!」
  花芳道:「還要做個大東道請我們!」
  鮑雷道:「這小官家不曉事,這須是兩條人命,我們得他多少錢,替他掩?做出來,我們也說不開個同謀!」
  邵承坡道:「庾仰仔麼?」
  庾盈道:「叫我怎麼!這天理人心,虛的實不得。我多大人家,做得一個親,還替人家斷送得兩個人?」
  鮑雷道:「只要你斷送倒便宜了!」
  花芳道:「兄也是你晦氣!若我討了他的老婆,我也推不脫,庾仰處好。」
  庾盈道:「我處?,終不然我打殺的?」
  鮑雷道:「終不然我打殺的?」鮑雷見庾盈口牙不來,中間沒個敢大的,料散不來,兜胸—把,結了道:「我們到縣裡去!」這些人聽他指揮的,便把一個庾盈,一齊扛到縣裡。正是:
  高張雉網待冥鴻,豈料翩翩入彀中。
  任使蘇、張搖片舌,也應難出是非叢!
  此時勞氏聽得,要尋人來救應,也沒個救應,早被這些人扯了,送到縣中。
  縣官是寧波謝縣尊,極有聲望,且是廉明。鮑雷上去稟道:「小的們是嵺城鄉住民,前日有鄰人阮勝,因窮將妻子嫁這庾盈,昨夜阮勝母子俱是好的,今日小的們去看時,只見庾盈在他家走來,說道:『阮勝母子都死了!』小的們招集相鄰去看時,果然兩個都死在地下。小的們因事關人命,只得拿了庾盈,具呈在台前。」
  縣尊道:「你叫什名字?」
  道:「小人鮑雷。」
  縣尊道:「那兩個是他緊鄰?」
  尤紹樓道:「小的尤賢與那史應元,是他相近,委是他家死兩個人,庾盈說與鮑雷、小的們知道的。」
  縣尊道:「怎麼一個近鄰不知些聲息?」
  尤賢道:「小的與他隔兩畝綿花地。」
  史應元道:「小的與他隔—塊打稻場,實不聽得一毫動靜。」
  叫庾盈道:「你怎麼說?」
  庾盈道:「小人前日用銀八兩,要阮勝妻為妻。今日小人妻子,教小人去望,小人見前門不開,去到後門邊推進去,只見他母子已死。」
  縣尊道:「你進去有人見麼?」
  道:「沒人見。」
  縣尊便委三衙去相屍,回覆道:「阮勝陰囊踢腫,太陽有拳傷,死在後門內;溫氏前後心俱有拳傷,死在中門邊;俱系毆死。已著地方收屍。」
  縣尊見了回覆手本,道:「我道沒個—齊暴亡之理。我想,這一定是八兩銀子為害了!那夜莫不有什賊盜麼?」
  尤賢道:「並不聽見有。」
  縣尊道:「這還是你兩個緊鄰見財起意,謀財害命!」
  尤賢與史應元道:「老爺!小的與他老鄰舍極過得好的,怎為這八兩銀子,害他兩條性命?這明是庾盈先奸後娶了勞氏,如今雖討了有夫婦人,怕有後患,故此來謀害他,要移禍把小的們鄰里。老爺,不是光棍敢討有夫婦人?老爺只問他來做什麼,怎麼前門不走走後門?這是天網恢恢,撞了鮑雷。不然他打殺人,小的們替他打沒頭官司!」一片話卻也有理。
  縣尊便道:「庾盈,我想婦人既嫁,尚且與他義絕,你怎麼倒與他有情?」
  庾盈道:「實是小的妻子記念,著小的去望。」
  縣尊道:「就望,怎不由他前門,卻由後門?這都可疑。這一定假探望之名,去盜他這幾兩銀子,因他知覺,索性將他謀害,這情是實了!」
  庾盈道:「爺爺,冤枉!實是去時已死在地下了。」
  鮑雷道:「看見他死,也該叫我們地方,為何把他門層層帶上竟走?不是我撞見問起,直到如今我們也不得知。殺人償命,理之當然,不要害人!」
  庾盈道:「其實冤屈!這還是你們謀財害他的。」
  鮑雷道:「我還得知你來推與你?從直認了,省這夾、打!」
  謝知縣叫把庾盈夾起來,夾了,把來丟在丹墀下;半日,叫敲,敲上五、六十,庾盈暈了去,只得招:「是打殺的!」教放了夾棍,又叫:「爺爺!實是無辜,被這一干傾陷的!寧可打死不招。」
  謝知縣疑心,教將庾盈收監,尤賢等討的當保再審。這些人雖是還懷鬼胎,見光景道也不妨,卻稱讚尤紹樓會話,鮑雷幫襯得好,一齊回到家中。苦只是苦了個庾盈,無辜受害。那勞氏只在家拜天求報應。
  這日還是皎日當天,晴空雲淨,只見:
  燦爍爍火飛紫焰,光耀耀電閃金蛇。盤蛇委轉繞村飛,紫焰騰騰連地亦。似塌下半邊天角,疑崩下一片山頭。怒禱百丈泛江流,長風弄深林虎吼!
  一會子天崩地裂,一方兒霧起天昏,卻是一個霹靂過處,只見有死在田中的,有死在路上的;跪的,伏的,有的焦頭黑臉,有的遍體烏黑。哄上一鄉村人,踏壞了田,擠滿了路。哭兒的,哭人的,哭爺的,各各來認:一個是鮑雷,一個是花芳,一個是尤紹樓,一個史繼江,一個范小雲,一個邵承坡,一個郎念海,卻是一總兒七個:
  襯人乃襯己,欺人難欺天!
  報應若多爽,舉世皆邪奸。
  裡遞做一樁寄事呈報。勞氏也去替庾盈出訴狀,道:「遭鮑雷等七人陷害,今七人俱被天譴,乞行審豁。」縣尊見了,事果奇特,即拘七人家屬。
  只見尤賢的兒子,正拿了這分的一兩三錢銀子去買材,被差人拿住,一齊到官。縣尊一嚇,將鮑雷主謀,花芳助力,眾人分贓,一一供出。縣尊因各犯都死,也不深究,只將銀子追出,將庾盈放了。
  房屋給與勞氏,著她埋葬溫氏。庾盈雖是一時受誣,不數日便已得白。笑是鮑雷這七凶,他道暗室造謀,神奇鬼秘,又七個證一個,不怕庾盈不償命。誰知天理昭昭,不可欺昧。
  故人道是問官的眼也可瞞,國家的法也可骫,不知天的眼極明、威極嚴,竟不可躲。若使當日庾盈已成獄也不奇,七人剩一個也不奇,誰知昭昭不漏如此乎?可以三省!

【第十八回奇顛清俗累仙術動朝廷】

  有腹皤然,有發卷然。須蕭蕭而如戟,口瀝瀝而流涎。下溷犬豕,上友聖賢。心炯炯兮常靈,是欺顛也而猶仙。
  右《周仙贊》
  天地以正氣生聖賢豪傑,餘氣生仙釋之流。釋不在念佛看經;仙豈在燒丹弄火?但釋家慈悲度人,要以身入世。仙家清淨自守,要以身出世:先把一個身子如癡如狂,斷絕妻子、利名之想,然後把個身子處清,高臥山林也使得;把個身子處濁,棲遲玩世也使得;把個身子在市井,友豬侶犬,人也不能糜我以衣食;把個身子在朝廷,依光近日,人也不能豢我以富貴,卻又本性常存,色身難朽。常識帝王在將達未達之間,又超然遠舉,不受世染,這便是真仙。若那些煉丹養氣,也只旁門;斬妖縛邪,還是術士。在宋,識宋太祖在塵埃之中,許他是做紫微帝星,聞他陳橋兵變,即位稱帝,撫掌歡慶道:「天下自此定矣。」因而墮驢。後來三聘五召,不肯就官;賜他宮女,潔然不近,這是陳搏。
  我朝異人類聚:一個冷謙,憐友人之貧,畫一門,一鶴守著,令他進去取錢。後來內庫失錢,卻見他友人遺下一張路引,便來拿友人。友人急了,供出他來,他現做協律郎。聖旨拘拿,到路上,他要水吃,吃了,一腳插入水瓶中,後邊和身隱在瓶裡。拿的人只得拿這瓶去見聖上。問時,他在瓶裡應,只不肯出來。聖上大怒,擊碎此瓶。問時片片應,究竟尋不出。一個金箔張,在聖上前能使火炙金瓶,瓶內發出蓮花。又剪紙作採蓮舟,在金水橋河下,許多嬌女唱歌,他也躍身在舟。須臾風起,船並金箔張俱不見。這也是漢左慈一流。若能識太祖在天下未定時,有個鐵冠道人,有個張三豐,至能識天子,又能救天子在疾病之中,終飄然高逝,天子尊禮之,不肯官爵,這個是周顛仙。
  顛仙家住江西南昌縣。江西山有匡廬,水有鄱陽,昔許旌陽仙長嘗在此飛昇,是個仙人之藪。他少年生得骨格崚嶒,氣宇蕭爽,也極清雅。六、七歲在街上頑耍,曾有一頭陀見了,一看,道:「好具仙骨!莫教蹉壞了。」及到了十四歲,家裡正要與他聘親,忽然患起顛病來。
  眼開清白復歪斜,口角涎流一似蝸。
  曉乞街坊驚吠犬,晚眠泥滓伴鳴蛙。
  千絲縷結衣衫損,兩鬢蓬鬆鬒發□。
  潦倒世間人不識,且將鸞鳳混烏鴉。
  瘋狂得緊,出言誑誕。家中初時也與他藥吃,為他針灸,後來見他不好,也不睬他,任他顛進顛出。他漸漸在南昌市上乞起食來,也不歸家。人與他好飲食,吃;便與他穢污的,也吃。與他好說,笑;打罵他,也是笑。在街上見狗也去弄他,晚來又捧著他睡。常時在人家豬圈羊棚中,鼾打得雷一般,人還道他是賊。後邊人都認得他是周顛,也不驚異。
  此時,我太祖起兵滁和,開府金陵了。他不拘與人說話、乞食,先說了「告太平」,庸人哪解其意?
  一日,忽然在街上叫道:「滿城血,滿城血!」好事的道他胡說,要打他。他不顧而去,一路乞食到南京。不多時,降將祝宗復反,殺個滿城流血。
  游到金陵,適值太祖建都在那廂,他披著件千拼百湊、有襟沒裡的件道袍,赤了腳,蓬了頭,直撞到馬前,一個大躬道:「告太平!」
  太祖吃了一驚。問人,是顛的,也不計較他。他便日日來馬首纏,道:「告太平!」手下扯不開,趕不退。
  太祖道:「這顛人,打也不知痛,拿燒酒來與他吃。」他卻:
  一杯復一杯,兩碗又兩碗。哪管甕頭干,不怕盅中滿。何須餚和饌,哪問冷和暖。放開大肚吃,開著大口咽。篩的不停篩,灌的不停灌。面皮不見紅,身子不見軟。人道:「七石缸!」我道:「漏竹管。」人道:「醉酩酊」,他道:「才一半!」李白讓他海量,劉伶輸他沉緬。他定要吸乾浣海濤千尺,方得山人一醉眠。
  他斜著眼,歪著個頭,口裡老鼠窟般,只顧吃。看那斟酒的倒也斟不過了,他道:「也罷!難為你了,把那壺賞與你吃。」
  那人正待拿去,他跳起奪住,道:「只道我量不濟,要你替。還是我吃!「一個長流水,又完了。跳起身道:「不得醉,不得醉!」
  把張嘴向太祖臉上一呵道:「一些酒氣也沒,哪一個再捨些?」
  太祖道:「再吃便燒死。」
  道:「燒不死,燒不死!內燒燒不死,你便外燒。」
  太祖道:「怎麼外燒?」
  道:「把缸合著燒。」
  太祖道:「不難。」叫取兩隻缸,取柴炭來。他便欣然坐在缸中。兵士將缸來蓋上,攢了好些炭,架上許多柴,一時燒將起來。只聽「烘烘」般的柴聲,「逼剝」是炭聲,可也煉了一夜,便是銅鐵可烊,石也做粉。
  這些管添炭的道:「停會要見,是個田雞干了。」
  又個道:「還是灰。」比及太祖升帳,只聽得缸一聲響,爆做兩開,把炭火打得滿地是,缸裡端然個周顛。他舒一舒手,叩一叩齒,擦一擦眼,道:「一覺好睡,天早亮了。」
  這些兵士看了倒好笑,道:「莫說他皮膚不焦,連衣襟兒也不曾燙壞一些,真是神仙!」先時,太祖還疑他有幻術,這時也信他是個真仙。也優待他。
  帳下這些將士都來拜師,問他趨避,周顛道:「你的問趨避,活也是功臣,死也是個忠臣。」
  平章邵榮來見,周顛道:「莫黑心,黑心天不容!」邵榮不聽,謀反被誅。
  其時,太祖怕他在軍中煽惑了軍心,把他寄在蔣山寺,叫寺僧好待他。住持是吳印。後來,太祖曾與他做山東布政,因太祖吩咐每日齊整齋供他,他偏不去吃,偏在遍寺、遍山跳轉。走到後山樹林裡,看見微微煙起,他便闖去。見是一壇狗肉,四圍蘆柴、草鞋片熩著,道:「我前熩不熟,你今日卻被這禿熩熟了。」雙手拿了,竟趕到講堂,「撲」地一甩,眾僧見了掩口。
  周顛道:「背後吃他,當面怕他。」幾個哈哈走了。眾僧自在那廂收拾。到了夜,眾僧在堂上做個晚功課,摟了個沙彌去房中睡。他到中夜,把他門鼓一般擂道:「你兩個幹得好事,還不走下來!」去撩他,攪他。見僧人看經,就便要他講,講不出,大個栗暴打去。說是入定,他偏趕去道:「你悟得什麼?悟得婆娘哪個標緻!銀子怎麼賺!」說止靜,他偏去把那雲板敲。今日串這和尚的房,明日串那和尚的房,藏得些私房酒兒,都拿將出來,一氣飲乾無滴。佛殿日屙屎,方丈屢溺尿。沒個饑沒個飽,拿著就吃。偏要自上灶,趕將去,把他鍋裡飯吃上半鍋。火工道人來說,他便拿著火叉打去。
  其時還是元末,各寺院還照著元時風俗,婦人都來受戒,他便拍手道:「一陣和尚婆。」扯住那些男子道:「不識羞,領妻子來當和尚。」婦人們到僧房去受戒,他也捱將去。一寺哪一個不厭他?卻沒擺佈他(處)。
  一日,走到灶前,見正煮著一鍋飯,熬上大鍋豆腐,灶上灶下忙不及。只見他兩手拿了兩件道:「我來與你下些椒料。」只見兩隻手一頓捻,捻在這兩個鍋裡,卻是兩撅干狗屎。這些和尚、道人見了,你也唾唾,我也掩嘴,一陣去了。他一跳坐在灶欄上,拿一個木杓兜起來,只顧吃。眾和尚見他吃了一半,狗屎末都吃完了,大家都拿了淘籮、瓦缽一齊趕來。他道:「你這些禿驢,藏著妝佛錢、貼金錢、買燭錢、燒香錢、還有襯錢、開經錢、發符錢,不拿出來買吃,來搶飯。」坐得高,先「霹栗撲碌」把手一掠,打得這些僧帽滿地滾。後邊隨便兩隻手如雨般,把僧頭上栗暴亂鑿,卻也吃這些僧人搶了一光。還有兩碗米飯,一個小沙彌半日夾不上,這番撲起灶上來盛。被他扯住耳朵,一連幾個栗暴,打得沙彌大哭道:「這瘋子,你要吃,我要吃,怎蠻打我?」這些和尚也一齊上,道:「真呆子,這是十方錢糧,須不是你的,怎這等佔著不容人?」
  餐松茹木神仙事,豈樂蠅營戀俗芳。
  卻笑庸僧耽腐鼠,橫爭蟻穴故紛雲。
  周顛笑道:「你多我吃飯,我便不吃你的。」此後莫說粥飯不來吃,連水也不來吃。眾僧怕太祖見怪,只得拿去與他吃。他只是不吃。廚頭道:「好漢餓不得三日,莫睬他,他自來。」故意拿些飲食在他面前吃,他似不見般,似此半月,主僧只得來奏與太祖。
  太祖知他異人,吩咐再餓他。這些和尚怪他得緊,得了這句,把他鎖在一間空房裡,粥飯湯水纖毫不與。他並不來要,日夜憨憨的睡。太祖常著人來問,寺僧回稟道:「如今餓已將一月,神色如故。」太祖特一日自到寺中。
  舉寺迎接。只見他伏在馬前,把手在地上畫一個圈兒,道:「你打破一桶,再做一桶!」這明明教道:陳友諒、張士誠這兩個大寇,使他連兵合力,與我相殺,我力不支;若分兵攻戰,也不免首尾不應;只該先攻破了一個,再攻一個。
  正是劉軍師道:「陳友諒志大而驕,當先取之;張士誠是自守虜,當後邊圖他。」也是此意。太祖到寺中,見他顏色紅潤,肌膚悅澤,聲音洪亮,絕不是一個受餓的。叫撤御饌與他吃。隨行將士帶有飲食,與他的,可也數十人吃不了。他也不管饅頭□(餿)蒸,乾糧煤炒,收來吃個罄盡。這般僧人道:「怪道餓得!他一頓也吃了半個月食了,只當餓得半月。」又一個道:「只是這肚皮忒寬急了些。」太祖依然帶他在軍中。他對這些和尚道:「造化了你們!如今拐徒弟也得個安穩覺兒,吃酒吃狗肉也不管了。」
  其時,陳友諒改元稱帝,率兵圍住南昌。太祖在廬州領兵來救,叫他來問道:「陳友諒領兵圍住南昌,我如今發兵去救可好麼?」
  他把頭顛幾顛道:「好!好!」
  太祖道:「他如今已稱帝,況且他勢強,我勢弱,恐怕對他不過。」
  那周顛伸起頭看一看天,搖手道:「上面有你的,沒他的。不過兩個月狂活,休要怕他!」太祖一笑,擇日興師時,只見他拿了根枴杖,高高的舞著,往前跳去,做一個必勝模樣。
  太祖整兵十萬,下了船,沿江向南昌進發。只一路都是逆水,水勢滔滔汨汨滾下來,沿江都是蘆葦,沒處扯牽,一日不過行得幾里。
  太祖心急,著人來問周顛道:「此行幾時得遇順風?」
  周顛道:「有!有!有!就來了。只是有膽行去,便有風助你;沒膽不去,便沒風。」差人回復。太祖催督各軍船隻前進。行不上二三里,只見:
  天角亂移雲影,船頭急濺浪花。虛飄飄倒捲旗旛,聲晰晰響傳蘆葉。前驅的一似弩乍離弦,布帆斜掛;後進的一似泉初脫峽,蓬扇高懸。山回水轉,入眼舟移。浪激波分,迎耳水瀉。正是:
  雀舫急如梭,沖風破白波。
  片時千里渡,真不愧飛舸!
  初時微微吹動,倏然風勢大作。各只兵船呼風發哨,都放了撓楫,帶著蓬腳索,隨他前進,飄飄一似泛葉浮槎。一會才發皖城,早已來至小孤山了。風湧浪起,江中癩頭黿,隨水洋洋漾將來。那江豬水牛般大,把張蓮蓬嘴「鋪鋪」的吹著浪,一個翻身,拱起身子來;一個翻身,漾起頭來,在江心作怪。
  這時周顛正坐在兵船上,看見了道:「這水怪出現,前頭畢竟要損多人。」
  不期太祖不時差人來聽他說話的,聽了這句,大惱,道他煽惑軍心。吩吩把這顛子撇在江裡,祭這些水怪。帳下一個親軍都指揮韓成便領了鈞旨。也不由分說趕將來,夾領子一把,扯住道:「先生,不關我事,都是你饒舌惹的禍。你道損人多,如今把你做個應夢大吉吧!」
  周顛道:「你這替死鬼要淹死我麼!你淹!你淹!只怕我倒淹不死,你不耐淹……」早被他「撲洞」一聲甩下水去。眾人道:「這兩個翻身,不知哪裡去了?」
  卻又作怪,上流頭早漾下一個人來,似灼龜人家畫的畫兒,人坐在大龜背上模樣,正是周顛。坐在一個大白蓋癩頭黿身上來了。
  眾人都拍手笑道:「奇!」韓成吩咐叫推,軍士一齊把篙子去推。果然,兩個水窩兒,又下去了。眾人道:「這番要沉到底了。」
  正看時,卻又是騎牛的牧童跨在一個江豬身上,又到船邊,衣服也不曾沾濕。眾人道:「他是道家,學的水火煉。前日火煉不死,今日水煉一定也不死。」
  一個好事的水手道:「三遭為定,這遭不死,再不死了?」劈頭一篙打去,那周顛又側了下水。
  眾人道:「這番一定不活。」
  哪知他又似達摩祖師般,輕輕立在一枝蘆上,道:「列位,承費心了。」
  眾人道:「真神仙!」
  韓成道:「周先生,我如今與你見殿下。若肯饒便饒了你,不要在這邊弄障眼法兒哄人。」
  周顛道:「去,去,去!」那蘆柴早已浮到船邊,周顛舉身躍上船來。
  韓成與他同見太祖。太祖道:「怎麼同他來?」
  韓成道:「推下水三次,三次淹不死。」
  只見周顛伸了個頭向太祖道:「淹不死,你殺死了罷!」
  太祖笑道:「且不殺你。」適值船中進膳,太祖就留他在身邊,與他同吃。他也不辭。
  第二日,他駝了枴杖,著了草鞋,似要遠去的模樣,向著太祖道:「你殺了麼?」
  太祖道:「我不殺你,饒你去。」
  周顛看一看,見劉伯溫站在側邊,道:「我去,我去。你身邊有人,不消得我。此後二十五年,當差人望你。還有兩句話對你說。」道:
  臨危不是危,叫換切要換。
  他別了,便飄然遠去,行步如飛。
  這廂太祖與陳友諒相持,舟湊了淺,一時行不得,被漢兵圍住。正危急之時,得韓成道:「願為紀信誑楚。」就穿了太祖衣服,自投水中。漢兵就不來著意。又得俞通源等幾隻船來,水湧舟活,脫了這危難。這是「臨危不是危」;韓成的替死,又已定了,「叫換切要換」。
  這也在鄱陽湖中。正兩邊相殺,忽然周顛□(站)在太祖椅背後,連把手揮道:「難星過度,難星過度,快換船!」太祖便依了,正過船時,一個炮來,原坐船打得粉碎。他又見在劉伯溫先了。
  此後,他蹤跡秘密,並不來乞食入城。但認得的常見他在匡廬諸山往來。
  本年太祖破陳友諒,定江湖;又平張士誠,取蘇杭;分兵取元都;執陳友定,有福建;降何真,有兩廣;滅明玉珍,取四川;滅元梁王,取雲貴,天下大定。從此盡去胡元的腥膻,舉世的叛亂,才見太平。他逢人「告太平」的,正是先見。
  到二十五年,太祖忽患熱症。太醫院一院醫官都束手,滿朝驚惶。忽然一個和尚:
  面目黑如漆染,鬚髮一似螺卷。
  一雙鐵臂捧金函,赤腳直趨玉殿。
  赤著一雙腳,穿件破偏衫,竟要進東長安門來。門上擋住,拿見閣門使劉伯溫之子劉璟。道:「小僧奉周顛吩咐,道聖上疾病,非凡藥之所能治,特差小僧進藥二品。他說曾與令尊有交,自馬當分手,直至今日。」
  劉閣門道:「聖上一身,社稷所繫。諸醫尚且束手,不敢下藥,你藥不知何如,怎生輕易引奏?」
  赤腳僧道:「君父臨危,臣子豈有不下藥之理?況顛仙不遠千里,差小僧送藥,若閣門阻抑不奏,脫有不諱,豈無後悔?」劉閣門為他轉奏。
  舉朝道:「周顛在匡廬,怎麼知道聖上疾病?這莫非僧人謊言?」只是太祖信得真,取出一看,內封道:
  溫涼石一片(其石紅潤,入手涼沁心骨)
  溫涼藥一丸(圓如龍眼,亦淡紅色,其香撲鼻)
  道:「用水磨服」。又寫方道:「用金盞注石,磨藥注之沉香盞服。」聖上展玩,已知奇藥,即叫磨服。醫官如法整治,只見其藥香若菖蒲,盞底凝朱,紅彩迥異。
  聖上未刻進藥,到酉末遍體抽掣,先覺心膈清涼,煩燥盡去。至夜遍體邪熱皆除,霍然病起,精神還比未病時更好些。道:「朕與周顛別二十五年,不意周顛念朕如此。」
  次日設朝,廷見文武臣僚。召赤腳僧見,問他:「周顛近在何處?幾時著你來?」
  那僧道:「臣天眼尊者侍者,半年前周顛仙與臣師天眼尊者同在廣西竹林寺,道紫微大帝有難,出此一函,著臣賚捧到京投獻。臣一路托缽而來,至此恰值聖上龍體不安,臣即恭進。」
  聖上道:「如今還在竹林寺麼?」
  僧人道:「他神遊五嶽三山,蹤跡無定,這未可知。期臣進藥後,還於竹林寺相見。」
  聖旨著禮部官陪宴。著翰林院撰御書道:「皇帝恭問周神仙。」差一個官與赤腳僧同至竹林寺,禮請周神仙詣闕。
  差官與赤腳僧一路夫馬應付,風餐水宿,來至竹林寺。寺僧出來迎接了。問周顛仙在麼?」
  □□□(寺僧道):「□□□□□□□(在竹林裡與天眼)尊者談玄。」那差官繼了御(原缺二百二十九字□□□□□□□□□(書,同赤腳僧前去,但見):
  □□□□□□□□□□□□□□□□(滿前蒼翠,一片笙竽,清影離離,綠鳳乘風)搖尾;翠□□□□□□□□□□□(稍歷歷,青鸞向日梳翎。蒼的)蒼,紫的□□□(紫,海底)琅玕;□□□□□(低的低,昂的)昂,澄□□(湖翻)浪。梢含□□□□□(剩粉,青女理)妝,筍□□□□(茁新苞,佳)人□□(露指),因煙成媚色,逐風鬥奇□(聲)。迎日□□□□(弄金暉,麗)月發奇影。鬱鬱清涼界,□□(冷冷)仙佛□(林)。
  □□□□□□□□(只見左首石凳上坐)著□(一)位:
  □□□□□(卷髮半垂膝),雙□□□(眸撇墜)星。金環常掛耳,玉麈每□□(隨身)。□□□□(蠶眉獅鼻)稀奇相,十八阿羅□□□(第一尊)。
  □□□□□□(右首坐著一個):
  □□□□□□□□□(長髯飄五柳,短髻聳雙)峰。坦腹□□□(蟠如斗),洪聲出□□(似鍾)。□□(色身)每自溷泥沙,心境蓮花渾不染。
  □□□(赤腳僧)先過來問訊了。次後差官過來,呈上御書。□□□(周顛取)來置在石几上,恭誦了。
  差官道:「上意說□□□□(日前幸得)先生妙藥,沉痾頓起。還乞先生面詣闕庭。」
  (周顛)道:「山人糜鹿之性,頗厭拘束,向假佯狂玩世,今□□(已把)臂入林,若使當日肯戮力豎奇,豈不能與劉伯溫並驅中原?今日伯溫死而山人生,真喜出世之早,□(寧)復延頸以入樊籠哉?就是日前托赤腳侍者致藥,也只不忘金陵共事之情,原非有意出世,妄希恩澤。□(希)使者幸為山人善辭。」
  差官道:「聖上差下官敦請,若先生不往,下官何以覆命?下官吩咐驛遞,明日備齊夫馬,乞先生束裝同行。」
  周顛道:「山人一杖一履,無裝可束。亦斷不僕僕道途,以煩郵傳,往是斷不往的了。」
  次日,差官整備夫馬復往。只見竹林如故,石几依然,三人都不見影。只在石几上有一書,是答聖□□(上的)。
  □□(忙叫)寺僧問時,道:「三人居無床褥,行無瓢笠,去□□□□□□□□□□□□□□□□(來無常,蹤跡莫測,昨夜也不知幾時去的),也不知去□(向)?」
  雲想飄然雀想蹤,杯堪涉水杖為龍。
  笑人空作鴻冥慕,知在蓬萊第幾峰?
  差官只得繼書覆命道:「已見顛仙,他不肯赴闕,遺書一封,飄然遠去。」聖上知他原是不可招致的,也不罪差官。
  後來又差官訪張三豐,兼訪顛仙。名山洞府,無不歷遍,竟不可得。
  至三十一年,赤腳僧又繼書到闕下,也不知道些什麼,書在宮禁不傳,聖上念他當日金陵夾輔之功,又念他近日治疾之事,親灑翰墨,為他立傳,道《周顛仙傳》,與御制諸書並傳不刊。

【第十九回血指害無辜金冠雪枉法】

  天理昭昭未許蒙,誰雲屈抑不終通。
  不疑豈肯攘同捨,第五何嘗撻婦翁。
  東海三年悉赤地,燕台六月睹霜空。
  由來人事久遠定,且自虛心聽至公。
  忠見疑,信見謗,古來常有。單只有個是非終定,歷久自明。故古人有道: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若一朝身便死,後來真假有誰知?
  不知天偏教周公不死,使居東三年之後,曉得流謗說他謀害成王的,是他兄管叔,弟蔡叔。成王不能洗雪他,天又大雷電疾風,驚動成王,這是無屈不伸。就如目下魏忠賢,把一個「三案」一網打盡賢良,還怕不夠,又添出封疆行賄一節,把正直的扭作奸邪,清廉的扭做貪穢,防微的扭做生事,削的削,死的死,戍的戍,追贓的追贓。還有一干巧為點綴、工為捃摭、一心附勢、隻手遮天,要使這起忠良決不能暴白。不期聖主當陽,覆盆盡燭,忠肝義膽終久昭然天下。這是大事,還有小事,或在問官之糊塗,或事跡之巧湊,也沒有個一時雖晦,後來不明之理。
  話說我朝處州府有一個吏,姓杜,他原是本府龍泉縣人,納銀充參在本府刑房。家裡有三、五十畝田,家事盡可過得。妻王氏生有一個兒子,因少乳,雇一個奶娘金氏。還有小廝阿財,恰倒是個守本分的。住在府二門裡。西邊公廨。
  有一馮外郎,是在兵房的,也有傢俬。母邵氏,妻江氏出入金冠金髻。常請人,專用些銀杯之類。兩家相近,杜外郎後門正對著馮外郎前門,兩家常杯酒往來。內裡也都相見,是極相好的。故此杜家這奶娘每常抱了這娃子闖到她家。各家公廨都也不甚大,房中竟是奶子常走的。
  一日,只見馮外郎有個親眷生日,要閤家去拜賀。這奶子便去幫她戴冠兒、插花兒,攛掇出門。馮外郎倚著在府裡,因不留人照看,鎖了門,竟自去了。
  不期撞出他一個本房書手張三來。這人年紀不多,好的是花哄嫖賭。爭奈家中便只本等,娶得一個妻小,稍稍頗有些兒陪嫁,哪裡夠他東挪西掩?就是公事,本房也少。講時節又有積年老先生做主打後手,他不過得個「堂眾包兒」,講了一、二兩,到他不過一、二錢,不夠他一擲,家裡妻子時常抱怨他。他不在心上,今日出幾錢分子在某處串戲,明日請某人遊山,在某處小娘家嫖,也是小事。只壞事是個賭,他卻唸唸只是在這邊。只是這賭場上最是難賭出的,初去倒贏一二錢銀子,與你個甜頭。後來便要做弄了,如鉗紅、捉綠,數籌馬時添水,還有用藥骰子,都是四、五、六的。昔日有一個人善賭,(善用藥骰子,一個公子與他賭,將他身邊搜遍,只見賭)到半闌時,他小廝拿一盤紅柿賣尊,他就把一個撮在口裡,出皮與核時,已將骰子出在手中,連擲幾擲,已贏了許多。他復身又裹在柿皮裡撇在地下,哪個知得?所以都出不得積賭手。
  他自道聰明,也在賭行中走得的,鑽身入去。不期今日輸去鬃帽,明日當下海青,輸了當去翻。先是偷老婆衣飾,及到後頭沒了,連家中銅杓、鏇子、錫壺、燈台一概偷去。管頭少,不夠賭,必至縮手縮腳。沒膽,自然越輸。這日輸得急了,意思要來衙門裡摸幾分翻籌。
  走到門上,見一老一少女人走出來上轎,後邊隨著一個戴騣方巾、大袖藍紗海青的,是他本房馮外郎,後面小廝琴童挑著兩個扁挑盒兒。
  張三道:「這狗蠻倒闊,不知哪裡去?」走進房裡,只見一人也沒。
  坐了一會,想道:「老馮這蠻子向來請我們,他賣弄兩件銀器。今日全家去吃酒,料必到晚才回。我只做尋他,沒人時,做他一檔,決然夠兩日耍!公事這兩分騷銅,哪當得什事!」從來人急計生;又道「近賭近賊」。
  走到他門前,見是鐵將軍把門,對門沒個人影,他便將鎖扭。著力一扭,拳頭扭斷,劃了指頭,鮮血淋漓。心裡想道:「出軍不利!」又道是「血財」,一定有物。反拴了門,直走進去。指上血流不止,拾得一條布兒將來纏了。徑入房中,撬開箱子,裡邊還剩得一頂金冠、兩對銀杯、一雙金釵、幾枝俏花。他直翻到底,有一封整銀,又幾兩碎銀,都放在身邊。心忙手亂,早把(指上)布條落在箱中,他也不知。走出來,竟往外邊一溜。
  素有狗偷伎倆,喜得錢財入掌,
  只顧一時不知,恐怕終成磨障。
  又想:「我向來人知我是個骳鬼,哪得這許多物件?況六月單衣、單裳,叫人看見不雅。」轉入房中,趁沒人,將金冠、釵、花、銀杯放入一個多年不開的文卷箱內,直藏在底裡,上面蓋了文卷。只將銀子腰在身邊,各處去快活。
  只是馮外郎在那廂吃酒看戲,因家中無人,著琴童先回來看家。琴童貪看兩折戲不走,直至半本,回家,看見門上鎖已沒。一路進去,重重門都開,直到裡邊,房門也開的,箱子也開的。急忙跑出門來,報知家主公。
  偶然杜家奶子開出後門,見他慌慌的,問道:「琴童!什麼忙?」
  回道:「著了賊!著了賊!」
  一徑走到酒席上,對馮外郎道:「爺!家下著賊了,著賊了!」
  馮外郎道:「不沒什麼?」
  琴童道:「箱子都開了。」馮外郎丟了酒盅便走,兩個內眷隨即回來。外面銅杓、火掀都不失。走到房中,只見打開兩隻箱子,裡邊衣服都翻亂,到底不見了金冠、釵花、酒杯、銀兩。這兩個內眷又將衣服逐件提出來查,卻見這布條兒圓圓筒著,上邊有些血痕。
  兩個道:「衣裳查得不缺,這物是哪裡來的?」
  馮外郎道:「這一定是賊手上的,且留著。」隨即去叫應捕來看。
  應捕道:「扭鎖進去,不消得說。像不似個透手兒。只青天白日府裡失盜,外賊從何得來?這還在左右前後踹。」
  馮外郎就在本府經歷司遞了張失單。杜外郎也來探望,亦勸慰他。但是失物怨來人,馮家沒了物事,自然要胡猜亂猜,又是應捕說了句府中人,因此只在鄰近疑猜。
  晚間三個兒吃酒,忽然馮外郎妻江氏道:「這事我有些疑心,對門杜家與我們緊對門,莫不是他奶子平日在我家穿進穿出,路徑都熟,昨日又來這邊攛掇我們穿戴,曉得我們沒人,做這手腳,路近搬去?所以無一人看見。」
  琴童立在那邊篩酒,聽得這話便道:「正是。我昨日出門來說的時節,那奶子還站在後門邊看。說道箱子裡尋出什縛手布條兒,我記得前日她在井上破魚,傷了指頭,也包著手,想真是她。」
  邵氏道:「這些奶子,鄉下才來的還好,若是走過幾家的「過圈豬」,哪裡肯靠這三四兩身錢?或是勾搭男人,偷寒送暖;或是奉承主母,搬是挑非;還又賊手賊腳,偷東摸西,十個中間沒一兩個好。故此我說這些人不要把她穿房入戶。那小廝阿財鷹頭鶻腦,一發是個賊相。一個偷,一個遞,神出鬼沒,自然不知不覺。」
  馮外郎道:「這事不是作耍的,說不著,冤屈平人,反輸一帖。況且老杜做人極忠厚,料不做這事。」
  邵氏道:「老杜忠厚,奶子及阿財須不忠厚。應捕也說是腳跟頭人。」
  馮外郎道:「且慢慢著應捕踹他。」又道琴童不早回看家,要打他。
  次早,琴童帶了氣,認了真,即便對著杜家後門罵道:「沒廉恥的!銀子這等好用?帶累我要打。若要銀子,怎不養些漢?妳平日看熟路,正好掏,掏去的,只怕不得受享!」走出走進,只在那廂罵。
  後門正是杜家廚房,這奶子平日手腳絕好,只是好是與人對嘴兒。聽了道:「這小廝一發無禮!怎對著我家罵?」
  王氏道:「他家裡不見物事,家主要打他。也要罵,不要睬他。」捱到晚,奶子開門出去潑水,恰好迎著這小廝,在那裡神跳鬼跳,越發罵得凶。道:「沒廉恥養漢精,妳只偷□□□□□□(漢罷了,怎又來)偷我家物事?金冠兒好戴,怕沒福;銀子好用,怕用不消!」奶子不好應他。
  不合罵了,來把奶子手一扯道:「奶阿姆,我記得妳前日手上破魚傷了縛條白布條,我家箱裡也有這樣一條白布條。」奶子聽他罵了半日,聲聲都攔絆著她,心中正惱。
  聽了這一句,不覺臉兒通紅,一掌打去,道:「你這小賊種,在此罵來罵去,與我無干,我並不理你,怎說到我身上來?終不然我走熟路徑,掏你家的?」
  琴童捏住手道:「真贓實物現在,難道我家裡做個箍兒冤妳?」奶子動氣,兩個打做一團。
  兩家主人與鄰舍都出來看。一個道「冤人做賊」;一個道:「妳手上現現是個證見,再折不開。」
  杜外郎道:「我這阿姆,她手腳極好。在我家一年,並不曾有一毫腳塌手歪。莫錯冤了人。」
  馮外郎道:「事值湊巧,怪不得我小廝疑心。」兩下各自扯開自己的人。只是兩邊內裡都破了臉。
  杜家道:「他自在衙門,不曉法度?賊怎好冤人!這官司怕吃不起。」
  馮家道:「沒廉恥,縱人做賊,還要假強。」兩邊罵個不歇。杜家阿財也惱了,就趕出來相罵,漸漸成場。
  眾人都暗道馮家有理。連這兩個男人,一個要捉賊,一個要洗清,起初還好,後來被這些婦人一說,都翻轉面來。馮外郎告訴兩□(廊),卻道再沒這湊巧的。張三也每日進衙門看些動靜,看看卷箱,夾在人伙裡道:「這指頭便是『此處無銀』。」
  兩個外郎一齊擁到經歷司,經歷出來,兩個各執一說,你又「老公祖」,我又「老公祖」。這經歷官小,壓不伏,對了馮外郎道:「這原有些形跡。」
  對杜外郎道:「賊原是冤不得的。」分理不開,道:「這事大,我只呈堂罷了。」不敢傷及哪邊。只將馮外郎原遞失單並兩家口詞錄呈。
  早間知府升堂時,兩邊具狀來告。一個告是窩盜;一個告是誣陷。知府先問馮外郎,道:「小的本府吏,前日舉家去拜壽,有賊抉入公廨,盜去金冠、銀兩等物。箱內遺有帶血布一條。小廝琴童見杜外郎家奶子常在小的家出入,她指上帶有傷痕。去問她,兩邊爭鬧,激惱老爺。」
  又問杜外郎,道:「小的也是本府吏,家裡有奶子金氏,平日極守分,前日實在家中,並不曾到馮外郎家。遭他誣陷,不甘具告。」
  知府道:「我這府裡常告失盜,我想門上把守甚嚴,內外一清如水,誰敢進來作□(賊)?一定是我衙門人役。」
  叫拿那布條來看,原是□□□(白布條)上,□□□□(帶有血跡)的。知府看了,叫皂隸看奶子□□□□(手上可有)傷麼?」
  皂隸看了道:「有傷,似劃開的,將好了。」叫拿了布條與她套。,皂隸走去扯過指頭,只一撳,果然撳上,道:「套得上的。」
  知府笑了一笑,道:「這明是平日往來,輕車熟路,前日乘他無人,盜他財物,慌忙把這物落在箱中,再不消講得。不然,天下有這等湊巧的事?拶起來!」
  一拶拶得殺豬般叫道:「實是不曾。」
  知府道;「她一個女人也沒膽,他家還有人麼?」
  馮外郎道:「他家還有個阿財。」叫拿來。捉到,要他招同盜。
  阿財道:「前日金氏在家,並不曾出門。說她偷,真是冤枉!怎干連得小人?」
  知府道:「你說得她乾淨,說你也乾淨,正是同謀。」一夾棍不招,再一夾棍,夾的阿財暈去,腳都夾折。那邊奶子一夾棍當不得,早已招成盜了。問是與阿財同盜?他又招了。只有贓,指東話西,推阿財;阿財推奶娘,都得糊塗。知府問他兩人家住哪裡?一個是龍泉,一個是□(宣)平,都是外縣。
  知府道:「這不消說,贓還在杜外郎家。再夾起來。」
  杜外郎道:「他兩個胡打亂招,贓實是沒有。」
  知府道:「他兩個沒你做窩主,怎敢在我府中為盜?□□(決要)在你身上追贓,□□□(給王氏)擱上夾棍。」
  一個杜外郎歎口氣道:「這真是冤屈無伸,枉受刑罰。」只得認個賠贓。知府已將來打了二十,擬做「窩盜」,免剌發徒,前程不消說了。阿財竊盜,剌徒;金氏贖徒。把阿財監了,杜外郎、金氏召保。
  一府書吏都道這事是真,杜外郎不該來爭,惹火燒身。有怪他的道:「府裡常常著賊,杜外郎坐地分贓,應該吐些出來。」又有憐他的道:「人是老實人,或者是這兩個做賊,贓必是他兩個人寄回家去,沒奈何,只得認賠。」那刻毒的又道:「有在一家不知的?拿贓出來實搭搭是賊,賠贓還好解說,這是後來辦復前程巧法。」
  可憐一個杜外郎!本是清白的人,遭這冤枉,在府中出入,皂甲們都指搠道:「是個賊頭。」
  候缺典吏道他緣事,要奪他缺;各公廨道他窩家,要他移出府去。
  (他)氣不憤,寫一張投詞,開出金氏生年、月、日,在本府土谷並青面使者祠前表白心事。又有那惡薄的在投詞後標一筆道:「窩賊為盜,本府太爺審確,無冤可伸,不必多說。」
  事成弓影只生疑,眾口尋聲真是迷。
  獨恃寸心原不枉,冥冥好與老天知。
  又粘幾張招貼,寫道:「馮家失物,有人獲著,情願謝銀十兩。」人都道胡說。還惹得一個奶娘在家枉耽了賊名,只要尋死覓活。虧得王氏道:「妳看我家無辜,擔了一個窩家臭名,還在這裡要賠贓。妳如今死了,有事在官,料詐他不得,人還說妳懼罪尋死。這都是天命,莫把性命錯斷送。天理昭彰,日久事明。」時刻只在家求神拜佛,要辨明冤枉。洗雪她一身行止。
  審單已出,取供房一面做稿,申解守巡。只便宜了張三!今日這坊裡賭,明日那家裡嫖,每日只進來看一看卷箱。他自心照去了,哪裡顧杜外郎為他負屈含冤,為他干受罪?只是沒本心的銀子偏不夠用,隨手來,隨手去,不多幾日弄得精完。如今要來思量金冠之類,只是幾次進來時,或是撞著有人在那裡書寫,不好去翻動;自己不動筆,癡呆般在那裡坐又不像,只得回去。
  這日等得人散,連忙揭開卷箱,取出金冠,放在袖中。正要尋紙包,恰值本房一個週一官失落一把扇子,走來東張西望。扇在桌下,低頭拾時,卻見張三袖中突然(臌?)。
  兩個取笑慣的,便道:「張三老,你今日得彩,要做個東道請我。」伸手去捏他的。張三忙把袖子灑了開去,道:「捏不得的!」
  週一道:「什麼,紙糊的?」
  道:「不是,是個親眷要主銀子用,把一頂金冠央我去兌換。若換得有茶錢,我請你。」
  週一道:「我姑娘目下嫁女兒,他說要結金髻,供給費事,不如換了現成的省事。你多少重?要幾換?我看一看,若用得著,等我拿去換了。」扯住定要看。
  張三道:「是舊貨,恐不中意,不要看它。」
  週一道:「我姑娘原也不接財禮,聊且將就賠嫁。你但拿我一看。難道便搶了去?」只得把與週一看了。
  道:「這個倒是土貨,不是行貨。怎口都撳扁了,樑上捏了兩個凹,又破了一眼?」
  張三道:「少不得要結□髻的盔洗,不妨得。」
  週一道:「是,是。」又看了看,裡邊有個花押,是馮外郎的一般。因對張三道:「料你不肯相托,我問姑娘拿銀子來,只是要讓她些。」
  張三道:「自然。」流水裡去了。
  週一是一個伶俐人,想道:「張三這賭賊,抓得上手就要賭。便是老婆的,也不肯把他,怎有這瞎眼親眷拿與他?左右是送了。」
  後邊又想道:「既是央他換,怎的份量曉不得?只都弄扁了,其中必有蹺蹊。」
  正沉吟時,卻見馮外郎帶了個甲首來,道:「早間簽下一張撥馬的牌,你尋一尋與他。」尋與了甲首。
  那週一忽然觸起,道:「馮老官你前被盜去金冠,是五梁兒,半新,當面又破著一眼的麼?」
  馮外郎道:「破一眼我原不知,只是五梁暗雲,在家裡結的,不上戴得三四年。」
  問;「裡邊有什花字麼?」
  馮外郎道:「是舊年我因爭缺要用,將來當在府前當裡,誠恐調換,曾打一花押在圈邊,就與平日一樣的。」
  週一道:「我只為花押有些疑心,這人要換,不若你有銀子拿十兩來,我替你押來細看。」
  馮外郎道:「是哪個?」
  週一道:「若是說出這個人,不是,道我冤他。那人知道怪我。」
  馮外郎道:「你莫哄我。」
  週一道:「我你一房人,胳膊離不得腿,難道哄你這幾兩銀子?只是尋著自己原物,須大大請我一個東道。」果然馮外郎去拿了一封四錠沖頭,付與週一。
  週一便來尋張三。不料張三又等不得,在大街上當鋪內已是當了五兩銀子,趕去一個時辰都送了。週一到張三家,他妻子道:「早間府裡去,未回。」週一只得走轉。
  不上走了十間門面,張三悶悶的恰好撞來。週一道:「方纔已對姑娘說,拿十兩銀子押去一看。中意,公估兌換。」
  張三道:「遲了些,他因會錢要緊,當了五兩,票子在我身邊。」
  週一道:「既是當了,我替你同到當中抵去兌換。也免得後日出利錢。」
  張三想道:「換得,又多五兩,可以翻籌。」就同他去。
  走到當裡,道:「這冠不止十兩。」
  週一道:「你只要估值五兩當頭。」當中只得注了票了,將金冠付與週一。
  週一道:「這事只在明日定奪,你明日在家等我。」兩個別了。
  週一竟到府前來尋馮外郎。馮外郎正在家裡等回報,見了週一,道:「物來了麼?」
  週一道:「八分是你的,腳跡像。還是一張寫壞的牌花包著。」遞與馮外郎。
  馮外郎看冠兒倒不大的確,見了花字,連聲道:「是」。
  週一道:「這不可造次,你且拿進裡邊一看。」進去,只見江氏認得的真,道:「正是我家的。面前是小女兒不曉得,把簪腳搠破一眼。」
  馮外郎見了真贓,便留住週一吃酒,問:「是哪個?莫不是老杜?」
  週一道:「不是。是本房賭賊張三。」
  馮外郎道:「一定是老杜出不得手,央他兌換的了。」
  週一道:「老杜與張三不熟。」
  馮外郎道:「莫管他,明日捉了張三,便知分曉。」週一自去了。
  金歸篋底何從識,恕切論肌孰與伸?
  誰料旁觀饒冷眼,不教抱璞泣荊人。
  此時杜外郎招成,只待起解。因要人贓起解,沒有原贓,只得賣田得銀八十兩,急於脫手,折了一個「加三」。在家裡歎息道;「有這樣命運,人只破財不傷身罷了,如今打了又賠錢,還擔了一個賊名,沒了一個前程。後日解道,少則十五板,還添班裡、門上杖錢,要今日設處。」
  好生怨恨道:「有這樣歪官!」
  只見這廂馮外郎早堂竟稟府尊道:「前日盜贓,已蒙老爺判價八十兩,批著杜外郎賠償,見在候解。昨日適有吏員本房書手張三,拿金冠一頂,央同房書手週一兌換。吏員看見正是吏員的。伏乞老爺並究。」
  知府道:「這就是杜外郎一夥了。叫張三!」房裡回復不在。知府就差人去拿。
  到他家裡時,他正等老周,聽得叫一聲,便道:「週一哥麼?」
  走出來,卻是一個皂隸,道:「老爺叫你。」
  張三道:「沒什事(麼)?」便吩咐老婆道:「週一老來,叫他在這裡等我。」
  皂隸道:「□□□□(他在府前)等你哩!」
  張三便往府前□□□□□□□□□,(知府還未退堂。皂隸道):「張三□□(帶到)。」
  知府道:「你是我這邊書手麼?□□□(你這金)冠是哪裡來的?」
  張三道:「是小的親眷央小的換的。」
  知府道:「是哪一家的?」張三答應不來。
  知府道:「是杜外郎央你換的麼?」
  張三便含糊道:「是。」只見杜外郎,正在家設處解道班裡錢,聽得說馮外郎家金冠是他本房張書手偷,便趕出來看。
  (又)聽得張三含糊應是他央換,便跪下去道:「張三,天理人心!你做賊,害得我奶子被夾;小廝腿都夾折;我壞了前程,吃打賠贓,如今天近,做出來,你還□(要)害人?是我哪只手,哪邊與你的?沒的有不得。」
  張三要執,執不住,只是磕頭。
  知府叫夾起來。一上夾棍,張三隻得招承:「原在府門首,見他夫婦出外,乘他無人,前往竊取。扭門進去,開他箱子,盜有金冠一頂、金釵一雙、珠花六支、銀杯四隻、銀十六兩。俱自盜,並不與奶娘、阿財相干。」
  問他贓物,道:「銀子已經與週一嫖賭花費;金冠抵付週一;銀杯、釵花藏在本房卷箱內。」即時起出,馮外郎都認了。
  知府問那箱中血染布條,道:「因扭鎖傷指裹上,隨即脫落箱中。」
  知府點頭道:「事有偶然如此!若非今日張三事露,豈不枉了奶子與小廝?杜外郎枉賠了許多錢鈔,壞了一個前程。」叫著實打。打了廿五,畫招,擬他一個「竊盜」。
  便叫杜外郎道:「是我一時錯認,枉了你了。幸得尚未解道,出缺文書還未到布政司,你依舊著役。」把馮外郎小廝琴童打了十五板,自己給二兩銀子與阿財,還著馮外郎出銀將養,即時釋放。
  又叫六房典吏道:「他兩個典吏原無仇隙,只因一邊失盜急於尋贓,卻有這湊巧事,便至成訟,中間實是難為了杜典吏。我如今一一為他洗雪,還要另眼看他。馮典吏也須賠他一個禮。這在你們同袍,也該與他處一處。」
  又對馮外郎道:「我當日只拿你告詞勘問,若到上司,你該坐誣,你不可不知□(機)。」
  馮典吏連叩頭道:「只憑老爺吩咐。」
  暫爾浮雲蔽太陽,覆盆冤陷痛桁楊,
  中天喜見來明鑒,理直須知久自彰。
  那週一雖是無心為杜外郎,卻像使他洗雪。只是張三恨他,扯做賭友,道他贏去銀五兩,費了好些唇舌。
  這番闔衙門才方信天下有這樣冤枉事。奶子原是□□□(個好人),連阿□□□□□(財是個無辜),杜外郎乃老實人,賠□□(贓是)冤枉,他家(裡)拜佛求神,果然報應。
  事一明白,奶子要趕到馮外郎家,與他女人白嘴,道冤她做賊,害她出醜受刑。阿財也癱去,要馮外郎賠這雙腳。奶子老公與阿財父母先前怕連累,不敢出頭;如今一齊趕來替老婆、兒子出色,登門嚷罵。喜得一個馮外郎躲了,不敢出頭,央人求釋。
  那杜外郎量大,道:「論起他這等不認得人,誣人做賊,夾拶壞了我的家人,加我一個賊名,一個前程幾乎壞了,還破費我幾兩銀子,該上司去告他,坐他一個誣陷,才雪我的氣。但只是怕傷了本府太爺體面,況且是我年命。只要列位曉得我不是個窩盜養賊,前日投詞上都是真情罷了。」
  眾人道:「當日我們都說你原是個正直的人,倒是太爺當了真,救解不來。如今日久見人心了。馮老官原是你相好的,便將就些罷。」
  馮外郎即便自己登門謝罪,安排戲酒,央兩廊朋友賠老杜的話。
  馮外郎道:「小弟當時誤聽小價、老母與房下,道奶娘頻來,事有可疑,得罪了老丈。」
  杜外郎道:「老丈,小弟如今說過也罷了。只是才方說誤聽阿價與內人,差了。我們全憑著這雙眼睛識人;全憑著肚裡量人,怎麼認不出老□□□□(杜不是窩)盜的?量不出老杜不肯縱人為非的?卻憑著下人女子之見,婦人女子能有幾個識事體的?凡人多有做差的事,大丈夫不妨直認,何必推人?」
  馮外郎連聲道「是」。眾人都道說得有理,大家歡飲而散。又將息阿財,求釋奶子,結了個局。
  後來張三解道,解院,發配蓬萊驛擺站。杜外郎,太尊因他正直受誣,著實看取,諸事都托他,倒起了家。只是這事杜外郎受枉,天終為他表白;奶子慣闖人家,至有取疑之理。但天下事向所不有?馮外郎□□□(執定一)個□□□□□□□□□□(偶湊之事,幾至破人家,殺)人身,若一翻局,自己也不好,做官要明要恕,一念見得是,便把刑威上前,試問:
  已死的可以復生,已斷的可以復續麼?
  故清吏多不顯,明吏子孫不昌,也脫不得一個「嚴」字。故事雖十分信,還三帶分疑;官到十分明,要帶一分恕,這便是已事之鑒。

【第二十回良緣狐作合伉儷草能偕】

  破壁搖孤影,殘燈落紅燼。旅邸蕭條誰與伴?衾兒冷,更那堪風送,幾陣砧聲緊。打門剝啄,隱隱驚人聽。猛然相接也,多嬌靚。喜蕭齋裡,應不恨更兒永。又誰知錯認,險落妖狐阱,為慇勤寄語少年,須自省。
  右調《陽關引》
  劉晨、阮肇天台得遇仙女,向來傳做美談。獨有我朝程燉篁學士道:「妖狐拜斗成美女,當日奇逢得無是。」他道深山曠野之中,多有妖物,或者妖物幻化有之,正如海中,蜃噓氣化作樓閣,飛鳥飛去歇宿,便為吸去。人亦有迷而不悟,反為物害者。如古來所載,孫恪秀才遇袁氏,與生二子,後遊山寺,見數彌猴。吟詩道:「不如逐伴歸山去。」因化猿去,是獸妖;王榭入烏衣國,是禽妖;一士人為長鬚國婿,謝康樂遇雙女,曰:「我是潭中鯽。」是水族之妖;武三思路得美人,後令見狄梁公,不從,迫之,入壁中,自雲花月之妖;李僧湛如遇一女子,每日晚至曉去,此僧日病,眾究問其故,令簪花在他頭上,去時擊門為號,眾僧宣咒,隨逐之,乃是一柄敝帚,是器用之妖。物久為酉,即能作怪,無論有情無情。或有遇之而死,或有遇之而生;或有垂死悟而得生;其事不一。也都可做個客坐新譚,動世人三省。
  話說湖廣有個人,姓蔣,名德林,字日休,家住武昌。父親蔣譽,號龍泉,母親柳氏,只生他一人。向來隨父親做些糴、糶生理。後來父親年老,他已將近二十歲,蔣譽見他已歷練老成,要叫他出去,到漢陽販米。
  柳氏道:「他年紀小小兒的,沒個管束他,怕或者被人哄誘去花酒,不惟折了本錢,還恐壞了他身子。不若且為他尋親事,等他有個羈絆。」
  蔣譽道:「妳不得知,小官家一做親,便做准戀住。那時若叫他出去,畢竟想家,沒心想在生意上。還只叫他做兩年生意做親。」
  柳氏道:「這等二三百兩銀子也是干係。我兄弟柳長茂向來也做糴糶,不若與他合了夥計同做,也有個人鉗束他。」
  蔣譽連聲道:「有理!」便請柳長茂過來,兩邊計議,寫了合同,叫蔣日休隨柳長茂往漢陽糴米。只看行情,或是團風鎮,或是南京攛糶。漢陽原有蔣譽舊相與主人熊漢江,寫書一封,叫他清目。甥舅兩個便渡江來。
  到漢陽,尋著熊漢江寓下。這熊漢江住在大別山前,專與客人收米,與蔣譽極其相好。便是蔣日休,也自小兒在他家裡歇落,裡面都走慣的。他無子,只有一個女兒,叫做文姬,年紀已十七歲。且是生得標緻:
  一段盈盈,妖紅膩白多嬌麗。晚山煙起,兩點眉痕細。斜嚲烏雲,映得龐兒媚。聲兒美,低低悄悄,鶯囀花陰裡。
  右調《秋波媚》
  生得工容雙絕。客店人家,少不得要幫母親做用。蔣日休也是見的。只是隔了兩年,兩下都已長成,豈但容貌覺異,抑且知識漸開。蔣日休見了,有心於她,趕上前一個肥喏,文姬也回個萬福。四目交盼,覺都有情。只是文姬雖是客店人家,卻甚端重,蔣日休嘗是借些事兒,便鑽進去。她是不解一般,每見蔣日休辭色有些近狎,便走了開去。蔣日休雖然訝她相待冷落,卻也重她端莊。
  一日,乘著兩杯酒照了臉,道:「娘舅,我有一事求著你,不知你肯為我張主麼?」
  柳長茂道:「甥舅之間,有什事不為你張主?」蔣日休趑趄了半日,說一句出來道:「娘舅,我如今二十歲了,還未有親。我想親事揀得人家好,未必有好;若是人好,未必家事好。我看熊漢江這個女兒標緻穩重,我要娘舅做主,在這裡替我向熊漢江做媒。家中還要你一力攛掇,我日後孝順娘舅。」
  只見這柳長茂想了一想道:「外甥,這事做不來!你是獨養兒子,她是獨養女兒,你爹要靠你,決不肯放你入贅;她爹要靠她,如何肯遠嫁外甥?這事且丟下罷。」蔣日休聽了,也只唯唯,甚是有些不快活。
  在漢陽不上半個月,柳長茂道:「外甥,目下米已收完一半,若要等齊,須誤了生意。不若我先去,你催完家來。只你客邊,放正經些,主人家女兒,切不可去打牙撩嘴,惹出口面須不像樣。我回家中,教你爹娘尋一頭絕好親事與你罷。」蔣日休相幫娘舅發貨上船,自家回在店中。
  「情人眼裡出西施,他自暗暗裡想□(著)這文姬:生相怎麼好,身材怎麼好,性格怎麼好。又模擬道:「我前遇著她,這眼睛一□,也是眼角留情;昨日討茶,與我一盅噴香的茶,也是暗中留意。」行裡的沉吟,坐著的想像,睡時的揣摸,也沒一刻不在文姬身上。欲待瞞著娘舅,央鄰房相好客人季東池、韋梅軒去說親,又怕事不肯成,他父母反防閒他,也不敢說。幾遭要老臉與文姬纏一番,終久臉嫩膽小,只是這等鎮日呆想不了。
  自古人心一邪,邪物乘機而入。不期來了一個妖物。這妖物是大別山中紫霞洞裡一個老狸。天下獸中,猩猩、猿猴之外,狐狸在走獸中能學人行,其靈性與人近。內中有通天狐,能識天文地理,其餘狐狸,年久俱能變化,□□(它半)夜走入人家,知見蔣日癡想文姬,它就在中□□□(山拾了)一個骷髏頂在頭上,向北斗拜了幾拜,宛然成一個女子,生得大有顏色:
  朱顏綠鬢色偏嬌,就□(之)能令骨髓消。
  莫笑狐妖有媚態,須知人類更多妖!
  明眸皓齒,蓮臉柳腰,與文姬無二。又聚了些木葉在地,她在上面一個觔斗,早已翠襦紅裙,穿上一身衣服,儼似文姬平日穿的,準擬來媚蔣日休。
  只見日休這日坐在房中,寂寞得緊,拿了一本吳歌兒,在那邊輕輕的嘲道:
  風冷颼颼十月天,被兒裡冰出哪介眠?姐呀!妳也孤單我也獨,不如滾個一團團。相思兩好介便容易成,那介郎有心來姐沒心。姐呀!貓兒狗兒也有個思春意,哪為鐵打心腸獨拄門?
  正在那廂把頭顛,手敲著桌,謾謾的謳,只聽得房門上有人彈上幾彈:
  月弄一窗虛白,燈搖四壁孤青。
  何處數聲剝啄?驚人殘醉初醒。
  側耳聽時,又似彈的聲,他把門輕輕撥開,只見外面立著一個女子:
  □□□□(輕風拂拂)羅衫動,發松斜溜金釵鳳。
  □□□□(嬌姿神女)不□(爭)多,□□□(恍疑身)作襄王夢。
  把一個蔣日休驚得神魂都失,喜得心花都開。
  悄語□(低)聲道:「請裡面坐。」那女子便輕移蓮步,走進房來。
  蔣日休便把門關上,女子搖手道:「且慢,妾就要去。」兩個立向燈前,日休仔細一看,卻是文姬。
  日休見了,便一把抱住,放在膝上,道:「姐姐,什風吹得妳來?我這幾日為妳飲食無心,睡臥不寧,幾次要與妳說幾句知心話,怕觸妳惱。要進妳房裡來,又怕人知覺。不料今日姐姐憐念,這恩沒世不忘。」便要替她解衣同睡。
  文姬道:「郎君且莫造次。我只為數年前相見,便已留心;如今相逢,越發留念。意思要與你成其夫婦,又不好對父母說,恐怕不從。你怎生計議,我與你得偕伉儷。」
  日休道:「天日在上,我也原要娶姐姐。與我母舅計議,他道妳爹娘斷斷不肯。後來欲央他人,又恐事不成,反多一番不快,添妳爹娘一番疑忌,故此遲疑。喜得今日姐姐光降,一訴心事。」
  文姬道:「這等我且回。」
  日休道:「今日奇遇,怎可空回?」定要留住合歡。
  那文姬歎息道:「我今日之來,原非私奔,要與你議終身之計。今事尚未定,豈可失身?使他人笑我是不廉之婦。且俟六禮行後,與君合巹。」
  蔣日休急忙跪下發誓道:「我若負姐姐,身死盜手,屍骨不得還鄉!」
  文姬道:「我也度量你不是薄倖的,只恐你我都有父母,若一邊不從,這事就不諧。那時欲從君不能,欲嫁人,其身已失,如何是好?」
  日休道:「我有誓在先,畢竟要與姐姐成其夫婦,姐姐莫要掯我。」
  文姬道:「還怕後日說我就你。」日休千說誓,萬罰咒,文姬就假脫手,側了臉,任他解衣。將到裡衣,她揮手相拒。蔣日休曉得燈前怕露身體,忙把燈吹了,竟抱她上床,自己也脫衣就寢。一隻手把文姬摟了,又為她解裡衣。
  文姬道:「我一念不堅,此身失於郎手了。只是念我是個處子,莫要輕狂。」
  日休道:「我自深加愛惜,姐姐不要驚怕。」
  此時淡月入幃,輕茫可辨,只見他兩個呵:
  粉臉相偎,香肌相壓,交摟玉臂,聯璧爭輝。緩接朱唇,清香暗度。喜孜孜輕投玉杵,羞答答關蹙翠眉。羞的側著臉兒承,風緊柳枝不勝擺;喜得曲著身而進。春深錦籜不停抽。低低微笑,新紅片片已掉漁舟;宛宛嬌啼,柔綠陰陰未經急雨。偎避處金釵斜溜,倉卒處香汗頻流。正是:
  乍入巫山夢,雲情正自稠。
  直教飛峽雨,意興始方休。
  兩個頑勾多時,一個用盡款款輕輕的手段,一個做盡嬌嬌怯怯的態度。
  文姬低低對日休道:「今日妾成人之始,正歡好之始,願得常同此好。」
  日休道:「旅館淒涼,得姐姐暫解幽寂,正要姐姐夜夜賜顧。」
  文姬道:「這或不能。但幸不與爹娘同房,從今以後,倘可脫身,斷不會令你獨處。只是我你從今以後倒要避些嫌疑,相見時切不可戲謔。若為人看出,反成間阻。待從容與你商量諧老之計。」未天明,悄悄送出房門。日休叮囑她晚間早來,文姬點頭去了。
  日休回到房中,只見新紅猶在,好不自喜得計。自此因文姬吩咐,也不甚進裡邊去。遇著文姬時,倒反避了,也不與她接談。晚間或是預先日裡悄悄藏下一壺酒,或是果菜之類,專待她來。把房門也只輕掩,將房內收拾得潔潔淨淨,床被都熏得噴香。傍晚先睡一睡,息些精神,將起更,聽得各客房安息,就在門邊蹴來蹴去等候。才彈得一聲門,他早已開了。
  文姬笑道:「有這樣老實人,明日來遲些,叫你等哩!」日休一把摟住道:「冤家!我一吃早飯就巴不得晚。等到如今,妳還要耍我。」就將出酒來,臉兒貼了臉兒,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甚是綢繆。那文姬作嬌作癡,把手搭著他肩,並坐說些閒話。
  到酒興濃時,兩個就說去睡,你替我脫衣服,我替你脫衣服,熟客熟主,也沒那些懼怯的光景。蔣日休因見她慣,也便恣意快活。真也是魚得水,火得柴,再沒一個脫空之夜。有時文姬也拿些酒餚來,兩個對飲。
  說起,文姬道:「我與你情投意合,斷斷要隨你了。如今也不必對我爹娘說,只待你貨完,我是帶了些衣飾,隨你逃去便是。」
  蔣日休道:「這使不得!倘你爹娘疑心是我,趕來,我米船須行得遲,定然趕著。那時妳脫不得個淫奔,我脫不得個拐帶,如何是了?且再待半月,我舅子來,畢竟要他說親,我情願贅在妳家便了。」
  文姬道:「正是,爹或不從,我誓死不嫁他人,也畢竟勉強依我。」
  蔣日休是個小官兒,被她這等牢寵,怎不死心塌地。只是如此二十餘日,沒有個夤夜來就,使她空回之理,男歇女不歇,把一個精明強壯後生弄得精神恍惚,語言無緒,面色漸漸痿黃。
  裊裊是宮腰,婷婷無限嬌。
  誰知有膏火,肌骨暗中消。
  這個鄰房季東池與韋梅軒都是老成客人。季東池有些耳聾,他見蔣日休這個光景,道:「蔣日休,我看你也是個少年老成,慣走江湖的,料也不是想家。怎這幾日這等沒留沒亂,臉色都消瘦了?欲待同你到妓館裡去走走,只說我老成人哄你去嫖。你自病還須自醫,客邊在這裡,要自捉摸。」
  蔣日休道:「我沒什病。」
  韋梅軒道:「是快活出來的!我老成人,不管閒事,你每日房裡唧噥些什麼?」
  蔣日休紅了臉道:「我自言自語,想著家裡。」
  季東池側耳來聽,道:「是什麼?」
  韋梅軒大聲道:「說是想家!」
  季東池道:「又不曾做親,想什的?」
  韋梅軒又道:「日休,這是拆骨頭生意,你不要著魔,事須瞞我不過。」
  午後,韋梅軒走到他房中來,蔣日休正癡睡。韋梅軒見他被上有許多毛,他動疑道:「日休,性命不是當耍的,我夜間聽你房中有些響動,你被上又有許多毛,莫不著了什怪?」
  日休道:「實沒什事。」
  韋梅軒道:「不要瞞我,趁早計較。」日休還是沉吟不說。
  韋梅軒也是有心的。到次早鐘響後,假說肚疼解手,悄悄出房,躲在黑影子裡。見日休門開,閃出一個女子來。他隨趁腳進去,日休正在床中。韋梅軒道:「日休,適才去的什麼人?」
  日休失驚,悄悄附韋梅軒耳道:「是店主人之女,切不可露風,我自做東道請你。」
  梅軒搖頭道:「東道小事,你只想這房裡到裡邊,也隔幾重門戶,怎輕易進出?怎你只一二十日,弄到這嘴臉?一定著鬼了。仔細,仔細!」日休小伙子,沒什見識,便驚慌,要他解救。
  韋梅軒道:「莫忙,你是常進去的,你只想你與店主人女兒怎麼勾搭起的?」
  日休道:「並不曾勾搭。她半月前自來就我。」
  梅軒道:「這一發可疑。你近來日間在裡邊遇她,與你有情麼?」
  日休道:「她叫日間各避嫌疑。」
  梅軒道:「這越發蹊蹺。你且去試一試,若她有情,或者是真;沒情,這一定是鬼。」
  果然日休依他,逕闖進去。文姬是見慣的,也不躲他。他便戲了臉,叫道:「文姬!」
  文姬就作色道:「文姬不是你叫的!」
  日休道:「昨夜間辛苦,好茶與一碗。」
  文姬惱惱的道:「干我什事!要茶檯子上有。」便閃了進去。
  日休見了光景,來回復梅軒。
  梅軒道:「你且未可造次。你今晚將稀布袋盛一升芝麻送她,不拘是人是鬼,明日隨芝麻去,可以尋著。」日休依了。
  晚間戰戰兢兢,不敢與她纏。那文姬捱著要頑,日休只得依她。臨去,與她這布袋作贈,道:「我已是病了,以此相贈。待我病好再會。」文姬含淚而去。
  天明,日休忙起來看時,沿路果有芝麻。卻出門往屋後,竟在山路上,一路灑去。一路或多或少,或斷或連,走有數里,卻是徑道,崎嶇險峋,林木幽密。轉過山巖,到一洞口,卻見一物睡在那裡:
  一身瑩似雪,四爪利如錐。
  曾在山林裡,公然假虎威。
  是一個狐狸,頂著一個骷髏鼾然而睡,芝麻布袋還在它身邊。蔣日休見了便喊道:「我幾乎被妳迷殺了!」
  只見那狐驚醒了,便作人言道:「蔣日休,你曾發誓不負我。你如今不要害我,我還有事報你,你在此等著。」
  它走入紫霞洞中,銜出三束草來,道:「你病不在膏肓,卻也非庸醫治得。你只將此一束草煎湯飲,可以脫然病癒。」又銜第二束道:「你將此束暗地丟在店家屋上。不出三日,店主女子便得奇病,流膿作臭,人不可近。她家厭惡,思要棄她。你可說醫得,只要她與你作妻子。若依你時,你將此第三束煎湯與她洗,包你如故。這便是我報你。只是我也與你相與二十日,不為無情,莫對新人,忘卻昔日。」不覺淚下。日休也不覺流涕。
  將行,那狐狸又銜住衣道:「這事你要與我隱瞞,恐他人知得害我。」日休便帶了這三束草下山,又將剩下芝麻亂撒,以亂其跡。
  回時,暗對梅軒道:「虧你!絕了這鬼。」
  梅軒道:「曾去尋麼?」
  道:「尋去,是在山上。想芝麻少,半路就完了,尋不去。」
  韋梅軒道:「只要你識得破,不著它道兒罷了,定要尋它出來做什?」
  當晚,日休又做東道請韋梅軒,道:「不虧你,幾乎斷送性命,又且把一個主人女子名來污蔑。還只求你替我隱瞞,莫使主人知道,說我輕薄。」
  到次日,依了狐狸。將一束草來剉碎,煎湯服了。不三日,精神強壯,意氣清明,臉上黃氣也脫去了。
  意氣□(昂)軒色相妍,少年風度又嫣然。
  一朝遂得沉痾脫,奇遇□□□□□(山中雲雨仙)。
  季東池道:「我說自病自醫,你看我說過,想□□□□(你會排遣),一、兩日便好了。」
  此時收米將完,正待起身,值□□□□(舅子來)道:「下邊米得價,帶去盡行賣完。如今目下收完的,我先帶去。身邊還有銀百餘兩,你再收趕來。」也是姻緣,竟把他又留在漢陽。
  日休見第一束草有效,便暗暗將第二束草撇在店家屋上試她。
  果是有些古怪,到得三日,那文姬覺得遍身作癢,不住的把手去搔,越搔越癢,身上皮肉都抓傷。次日,忽然搔處都變成瘡。初時纍纍然是些紅瘰兒,到後都起了膿頭兒。家中先時說是疥瘡,後來道是膿窠瘡,都不在意。不期那膿頭一破,遍身沒一點兒不流膿淌血,況且腥穢難聞。一床席上都是膿血的痕,一床被上都是膿血的跡。這番熊漢江夫妻著急,蔣日休卻暗暗稱奇。
  先尋一個草頭郎中,道:「這不過流膿瘡,我這裡有絕妙沁藥,沁上去,一個個膿干血止,三日就褪下瘡魘,依然如故。」與了他幾分銀子去。不驗,又換一個,道:「這血風瘡,該用敷藥去敷。」遍身都是敷藥,並無一些見效。這番又尋一個郎中,他道是大方家,道:「凡瘡毒皆因血脈不和。先裡邊活了血,外面自然好。若只攻外,而反把毒氣逼入裡邊,雖一時好得,還要後發。還該裡外夾攻,一邊吃官料藥和血養血,一邊用草藥洗,洗後去敷,這才得好。」卻又無干。一連換了幾個郎中,用了許多錢鈔,哪裡得好?一個花枝女子,頭面何等標緻,身體何等香軟,如今卻是個沒皮果子,宛轉在膿血之中。莫說到她身邊,只到她房門口,這陣穢污之氣已當不得了。
  熊漢江生意也沒心做,只是歎氣。她的母親也只說她前生不知造什業,今在這裡受罪。
  文姬也懨懨一息的道:「母親,這原是我前生冤業,料也不得好了。但只是早死一日,也使我少受苦一日。如今妳看我身上,一件衣服都是膿血漿的一般,觸著便疼,好不痛楚。母親可對爹爹說,不如把我丟入江水中,倒也乾淨,也只得一時苦。」
  母親道:「妳且捱去,我們怎下得這手?」
  那蔣日休道:「這兩束草直憑靈驗。如今想該用第三束草了。」
  來問熊漢江道:「令愛貴恙好了麼?」
  熊漢江道:「正是不死不活,在這裡淘氣,醫□□(生也)沒個醫得,只自聽天罷了。」
  蔣日休想道:「他也厭煩,要他的(女兒)做老婆,料必肯了。」
  此時季東池、韋梅軒將行,日休來見他道:「我一向在江湖上走,學得兩個海上仙方,專治世間奇難疾病。如今熊漢江令愛的病我醫得,只是醫好了要與我作妻室。」
  季東池道:「這一定肯。若活得,原也是個拾得的一般。只是他不信你會醫。你曉得她是什麼瘡?什麼病?」
  蔣日休道:「藥不執方,病無定症。我只要包醫一個光光鮮鮮女子還他便了。」
  東池道:「難說。」
  韋梅軒道:「或者有之。他前日會得醫自,必然如今醫得她。我們且替你說說看。」
  兩個便向店主道:「熊漢江,適才蔣日休說他醫得令愛,只是醫好了就要與他作阿正,這使得麼?」
  熊漢江道:「有什麼使不得?只怕也是枉然。」
  韋梅軒道:「他說包醫。」
  熊漢江道:「這等我就將小女交與他,好時再賠嫁送便是。」
  韋梅軒道:「待我們與他計議。」
  那蔣日休正在那裡等好消息,只見他兩個笑來,對著蔣日休道:「恭喜!一口應承,就送來。好了再贈妝奩。」
  蔣日休道:「這等待我租間房,著人抬去。我自日逐醫她罷了。」
  韋梅軒道:「日休,這要三思!他今日『死馬做活馬醫』,醫不好,料不要你償命。但是不好,不過賠他一口材,倒也作事爽快。若是一個死不就死,活不就活,半年三個月耽延起來,那時丟了去不是;不丟她不得,怎麼處?終不然我你做客的,撇了生意,倒在這裡服侍病人。日休,老婆不曾得,惹得個白虱子頭上撓?故此我們見他說送與你包醫,便說再計較,都是開的後門。你要自做主意,不要後邊懊悔。」
  日休見前邊靈驗,竟呆著膽道:「不妨,我這是經驗良方,只須三日,可以脫體。只怕二位行期速,吃不我喜酒著。」
  季東池道:「只怕我再來時,足下還在我裡做郎中不了。」
  蔣日休道:「我就去尋房子移她出去,好歹三日見功。」兩個冷笑,復了熊漢江。
  可可裡對門一間小房子出招了,他去租下。先去鋪了床帳,放下行李,來對熊漢江道:「我一面叫轎來請令愛過去。」
  熊漢江道:「苦我小女,若走得動,坐得轎。可也還有人醫。蔣客人,且到我樓上看一看。」兩個走到樓上,熊漢江夫婦先掩了個鼻子。蔣日休抬頭一看,也吃了一驚:
  滿房穢氣,遍地痰涎。黃點點四體流膿;赤瀝瀝,一身血跡。柔肌何處是?滿佈了蟻壘、蜂窠;肢體是癡□(般),□□(盡成)了左癱、右瘓。卻也垂頭落頸,勢懨懨,怕扁鵲蒼公難措手。
  蔣日休心裡想道:「我倒不知已這光景了,怎麼是好?叫聲一個醫不得,卻應了他們言語。」
  文姬母親道:「蔣客人,扶是扶不起,不若連著席兒扛去罷。」
  蔣日休道:「罷!借一床被,待我裹了駝去便是。」店主婆果然把一床布被與他,他將來裹了,背在肩上。下邊東池與梅軒也立在那廂,看他做作。只見背著一個人下樓,熏得這些人掩鼻的,唾唾的,都走開去。他只憑著這束草,逕背了這人去。熊漢江夫妻似送喪般,哭送到門前。
  病入膏肓未易攻,阿誰妙藥起疲癃?
  笑看紅粉歸吾手,泣送明珠離掌中。
  蔣日休駝了文姬過來。只見季東池也與韋梅軒過來。東池道:「蔣日休,賠材是實了。」
  韋梅軒道:「日休,只是應得你兩日急買材,譬如出嫖錢,如今干折。」
  蔣日休道:「且醫起來看。」送了兩個去。
  他把第三束草煎起湯來,把絹帕兒揩上她身上去。洗了一回,又洗一遍,這女子沉沉的憑他洗滌。卻可煞作怪!這一洗,早已膿血都不出了。
  紅顏無死法,寸草著奇功。
  蔣日休喜得不要,道:「有此效驗!」他父母來望,見膿血少了,倒暗暗稱奇。
  到第二日,略可聲音,可以著得手。他又煎些湯,輕輕的扶她在浴盆裡,先把湯淋了一會,然後與她細洗。只見原先因膿血完,瘡靨乾燥,這番得湯一潤,都趫起靨來。蔣日休又與她拭淨了,換了潔淨被褥,等她歇宿。一夜,瘡靨落上一床似雪般。果然身體瑩然,似脫換一個,仍舊是一花枝樣女子:
  雲開疑月朗,雨過覺花新。
  試向昭陽問,應稱第一人。
  真是只得三日,表病都去。只是身體因瘡累,覺神氣不足。她父母見了,都道蔣日休是個神仙。因日休不便伏侍,要接女子回去。
  女子卻有氣沒力的說道:「這番接我出來,爹娘也無惡念。只怎生病時在他家,一□□□□□(好就去?且已)許為夫婦。我當在此,以報他恩。」
  倒是蔣日休道:「既是姐姐不背前言,不妨暫回。待我回家與父說知行聘,然後與姐姐畢姻。」文姬因他說,回到家中。
  這漢陽縣人聽得蔣日休醫好了熊漢江女兒,都來問他乞方、求藥,每日盈門。有什與他?只得推原得奇藥,今已用盡。那不信的還纏個不了。
  他自別了熊漢江,發米起身。一路到家。拜見父母,就說起親事。
  蔣譽夫婦嫌遠,蔣日休道:「是奇緣,決要娶她。」
  這邊熊漢江因無子,不肯將女遠嫁,文姬道:「我當日雖未曾與他同宿,但我既為他背,又為他撫摸、洗濯,豈有更辱身他人之理?況且背約不信,不肯適人。」
  恰好蔣日休已央舅子柳長茂來為媒行聘,季韋兩人復來,道盟不可背。
  熊漢江依言允諾,文姬竟歸了蔣日休。
  自此日休後來武昌、漢陽間,成一富戶。文姬亦與偕老,生二子,俱入國學。
  人都稱他奇偶,虧大別狐之聯合。我又道:「若非早覺,未免不死狐手,猶是好色之戒。」

【第二十一回夫妻還假合朋友卻真緣】

  舉世趨柔媚,憑誰問丈夫?
  狐顏同妾婦,蝟骨似侏儒。
  巾幗滿縫掖,簪笄盈道塗。
  莫嗟人異化,宇內盡模糊!
  我常道,人若能持正性,冠笄中有丈夫;人若還無貞志,衣冠中多女子。故如今世上有一種孌童,修眉曼臉,媚骨柔腸,與女爭寵,這便是少年中女子;有一種佞人,和言婉氣,順旨承歡,渾身雌骨,這便是男子中婦人;又有一種蹐躬踽步,趨膻附炎,滿腔媚想,這便是衿紳中妾媵。何消得裂去衣冠,換作簪襖!何消得脫卻鬚眉,塗上脂粉!世上半已是陰類,但舉世習為妖婬,天必定為他一個端兆。
  嘗記宋時宣和間,奸相蔡京、王黼、童貫、高俅等專權竊勢,人爭趨承。所以當時上天示象:汴京一個女子,年紀四十多歲,忽然兩頤癢,一撓,撓出一部須來。數日之間,長有數寸。奏聞,聖旨著為女道士,女質襲著男形的征驗。又有一個賣青果男子,忽然肚大似懷孕般,後邊就坐蓐,生一小兒,此乃是男人做了女事的先兆。我朝自這干閹奴王振、汪直、劉謹與馮保,不雄不雌的在那邊亂政。因有這小人磕頭掇腳,搽脂畫粉,去奉承著他。古人道的:
  舉朝皆妾婦也,上天以災異示人:
  此隆慶年間,有李良雨一事。這李良雨,是個陝西西安府鎮安縣樂善村住民。自己二十二歲,有個同胞兄弟李良雲,年二十歲。兩個早喪了父母。良雲生得身材魁偉,志氣軒昂;良雨生得媚臉明眸,性格和雅,娶一本村韓威的女兒小大姐為妻。兩個夫婦呵:
  男子風流女少年,姻緣天付共嫣然,
  連枝菡萏雙雙麗,交頸鴛鴦兩兩妍。
  這小大姐是個風華女子,李良雨也是個俊逸郎君,且是和睦。做親一年,生下一個女兒,叫名喜姑,□□(才得)五個月,出了一身的疹子,沒了。他兄弟兩個原靠田莊為活。
  忽一日,李良雨對弟道:「我想我與你,終日弄這些泥塊頭,納糧當差,怕水怕旱,也不得財主。我的意思,不若你在家中耕種,我向附近做些生意。倘賺得些,可與你完親。」
  良雲道:「哥,你我向來只做田莊,不曉得生理,怕不會做。」
  李良雨道:「本村有個呂達,他年紀只與我相當,倒也是個老江湖。我合著他,與他同去。」
  李良雲道:「不是那呂不揀麼?他終年做生意,討不上一個妻子。哪見他會賺錢?況且過活得罷了,怎丟著青年嫂嫂,在外邊闖?」
  韓氏便道:「田莊雖沒什大長養,卻是忙了三季,也有一季快活,夫妻兄弟聚做一塊兒。那做客餐風宿水,孤孤單單,誰來照顧你?還只在家。」
  那李良雨主意定了,與這呂達合了伙,定要出去,在鄰縣郃陽縣生理。收拾了個把銀子本錢。韓氏再三留他不住,臨別時再三囑咐道,自己孤單,叫他早早回家。良雨滿口應承,兩兩分別。
  客路暮煙低,香閨春草齊。
  從今明日夜,兩地共淒淒。
  韓氏送出了門。良雲恰送了三、五里遠,自回家與嫂嫂耕種過活。
  這邊李良雨與呂達兩個,一路裡戴月披星,來至郃陽,尋了一個主人閔子捷店中安下。
  這李良雨雖是一個農家出身,人兒生得標緻,又好假風月。這呂達在道路,常只因好嫖花哄,所以不做家。
  兩個落店得一兩日,李良雨道:「哪裡有什好看處?我們同去看一看。」
  此時呂達在郃陽,原有一個舊相與妓者欒寶兒,心裡正要去望她。道:「這廂有幾個妓者,我和兄去看一看何如?」
  李良雨道:「我們本錢少,經什嫖?」
  呂達道:「嫖不嫖由我?我不肯倒身,她怎麼要我嫖得?」兩個笑了,便去闖寡門。一連闖了幾家,為因生人,推道有人接在外邊的;或是有客的;或是幾個「鍋邊秀」,在那廂應名的。
  落後到欒家,恰值欒寶兒送客,在門首見了呂達,道:「我在這裡想你,你來了麼?」兩邊坐下,問了李良雨姓,吃了一杯茶。
  呂達與這欒寶兒兩個說說笑笑,打一拳,罵一句,便纏住,不就肯走起身。李良雨也插插趣兒,鬼混半晌。
  呂達怕李良雨說他一到便嫖,假起身道:「我改日來望罷!」
  那欒寶道:「我正待作東,與你接風。」
  呂達道:「怎麼要姐姐接風?我作東,就請我李朋友。」
  李良雨叫聲:「不好叨擾」,要起身。
  呂達道:「李兄,你去,便不溜亮了。」欒寶兒一面邀入房裡。
  裡面叫道:「請心官來!」是她妹子欒心兒。出來相見,人材不下欒寶兒,卻又風流活動:
  冶態流雲舞雪,欲語鸚聲鸝舌。
  能牽浪子肝腸,慣倒郭家金穴。
  便坐在李良雨身邊,溫溫存存,只顧來招惹良雨。半酣,良雨假起身。
  呂達道:「寶哥特尋心哥來陪你,怎捨得去?」
  良雨道:「下處無人。」
  呂達道:「這是主人干係,何妨?」兩個都歇在欒家。
  次日,就是李良雨回作東。一纏便也纏上兩、三日。
  不期李良雨週身發起寒熱來,小肚下連著腿,起上似饅頭兩個大毒。呂達知是便毒了。道:「這兩個一齊生,出膿、出血怎好?連吃上些清涼敗毒的藥,遏得住。」
  不上半月,只見遍身發瘰,起上一身廣瘡。客店眾人知覺,也就安不得身,租房在別處居住。只有呂達道:「我是生過的,不妨。」日逐服事他。
  李良雨急於要好,聽了一個郎中,用了些輕粉等藥,可也得一時光鮮。誰得他遏得早,毒畢竟要攻出來。作了蛀梗,便一節節見爛將下去,好不奇疼。
  呂達道:「這是我不該留兄在娼家,致有此禍。」
  李良雨道:「我原自要去,與兄何干?」並沒個怨他的意思。
  那呂達盡心看他。將及月餘,李良雨的本錢用去好些。呂達為他不去生意,賠吃賠用。見他直爛到根邊,呂達道:「李大哥,如今我與你在這邊,本錢都快弄沒了。這也不打緊,還可再掙。只是這本錢沒了,將什麼賠令正?況且把你一個風月人干鱉殺了!」李良雨在病中竟發一笑。
  不上幾日,不惟蛀梗,連陰囊都蛀下。先時李良雨嘴邊髭鬚雖不多,也有半寸多長,如今一齊都落下了。
  呂達道:「李大哥,如今好了,絕標緻一個好內官了。」
  那根頭還爛不住,直爛下去。這日一疼,疼了個小死,竟昏暈了去。只見恍惚之中,見兩個青衣人一把扯了就走。一路來惟有愁雲黯黯,冷霧淒淒。行了好些路,到一所宮殿。一個吏員打扮的走過來,見了道:「這是李氏麼?這也是無錢當枉法,錯了這宗公案。」須臾殿門大開:
  當殿珠簾隱隱,四邊銀燭煌煌。香煙繚繞錦衣旁,珮玉聲傳清響。武士光生金甲,仙官風曳朱裳。巍巍官殿接穹蒼,尊與帝王相抗。
  良雨偷眼一看,階上立的都是馬面牛頭,下邊縛著許多官、民、士、女,逐個個都唱名過去。
  到他,先是兩個青衣人過去道:「李良雨追到。」
  殿上道:「李良雨,查你前生合在鎮安縣李家為女,怎敢賄囑我吏書,將女改男?」
  李良雨知是陰司,便回道:「爺爺,這地方是一個錢帶不來的所在,吏書沒人敢收,小人並沒得與。」
  一會,殿令傳旨:「李良雨仍為女身,與呂達為妻;承行書吏,免其追贓,准以『錯誤公事』擬罪;李氏發回。」
  廿載奇男子,俄驚作女流。
  客窗閒自省,兩頰滿嬌羞。
  就是兩個人將他領了,走有幾里,見一大池,將他一推,霍然驚覺,開眼,呂達立在他身邊。
  見了道:「李大哥,怎一疼竟暈了去?叫我耽了一把干係。同你出來,好同你回去才是。」忙把湯水與他。那李良雨暗自去摸自己的,宛然已是一個女身,倒自覺得滿面羞慚。喜得人已成女,這些病痛都沒了。
  當時呂達常來替他敷藥,這時,他道好了,再不與他看。將息半月,臉上黃氣都去,髭鬚都沒,唇紅齒白,竟是個好女子一般。
  那呂達來看,道:「如今下面怎麼了?」
  李良雨道:「平的。」
  呂達道:「這等是個太監模樣麼?」出他不意,伸手一摸,李良雨忙把手去掩了。
  呂達想道:「終不然一爛,怎麼爛做個女人不成?果有此事,倒是天付姻緣,只恐斷沒這理!」
  這夜,道天色冷,竟鑽入被中,那李良雨死命不肯,緊緊抱住了被。
  呂達道:「李大哥,你一個病,我也盡心伏事,怎這等天冷,共一共被兒都不肯?」定要鑽來。
  那李良雨也不知怎麼,人是女人,氣力也是女人,竟沒了,被他捱在身邊。李良雨只得背著他睡。他又摸手摸腳去撩他,撩得李良雨緊緊把手掩住胯下,直睡到貼床去。呂達笑了道:「李大哥,你便是十四五歲小官,也不消做這腔。」偏把身子逼去,逼得一夜不敢睡。呂達自酣酣的睡了一覺。
  心裡想:「是了,若不變做女人,怎怕我得緊?我只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倒停了兩日,不去擾他。
  這日打了些酒,買了兩樣菜,為他起病。兩個對吃了幾盅,只見李良雨酒力不勝。早已:
  新紅兩頰起朝霞,艷殺盈盈露裡花。
  一點殘燈相照處,分明美玉倚蒹葭。
  更在酒兒後燈兒下,越看越俊俏。
  呂達想道:「我聞得初婚人作大嫩,似此這樣一個男人,也饒他不過。我如今不管他是男、是女,捉一個醉魚罷。」苦苦裡掗他□□(吃酒),李良雨早已沉醉要睡。
  呂達等他先睡了,竟捱□□(進被)裡。此時李良雨在醉中不覺,那呂達輕輕將手□□(去摸),果是一個女人,呂達滿心歡喜,一個翻身竟跳□□(上身)。
  這一驚,李良雨早已驚醒,道:「呂兄不要羅皂!」
  呂達道:「李大哥,你的光景,我已知道,到後就是你做了□□(婦人),與我相處了三四個月,也寫不清。況我正無妻(室),□□(你可)與我結成夫婦,你也不要推辭。」
  李良雨兩手狠□□(命推)住,要掀他下來時,原少氣力,又加酒後,他身子□□(如泰)山般壓下來,如何掀得?急了,只把手掩。
  那呂達□□(緊緊)壓住,乘了酒力,□□□□□(把玉莖亂攻)。
  李良雨急了,道:「呂大哥,我與你都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今日雖然□□(轉了)女身,怎我羞答答做這樣事?」
  呂達道:「你十五□□(六歲)時,不曾與人做事來?左右一般。如今我興已動,□□(料也)歇不得手。」
  李良雨道:「就是你要與我做夫妻,須□□□(待拜了)花燭。怎這造次!」
  呂達道:「先後總是一般。」猛力□□(將他)手扯開,□□□(只一挺)。
  李良雨把身子一縮,叫一聲:「罷□(了)!」
  那呂達已喜孜孜道:「果然就是一個黃花閨女!事□□(已得)手了,我也不要輕狂,替你溫存做。」
  混了一會,那李良雨酒都做了滿身汗,醒了,道:「呂大哥,這事實非□□□(我不願),我在那日暈去時,到陰司裡,被閻王改作女身,□□(也曾)道該與你為夫婦,只嫌你太急率些。」
  呂達道:「奶□□(奶,見)佛不拜,妳不笑我是個呆人麼?我今日且與嫂嫂報仇。」
  自此之後,兩個便做了人前的夥計,暗裡夫妻。呂達是久不見女人的男子,良雨是做過男子的女人,兩下你貪我愛;燈前對酌,被底相勾,銀燭笑吹,□□(羅衫)偷解,好不快樂!
  杯傳合巹燈初上,被擁連枝酒半酣。
  喜是相逢正相好,猛將風月擔兒擔。
  呂達道:「李大哥,我與妳既成夫婦,帶來本錢用去大半,如今沒得生意,不如且回,待我設處些銀兩再來□□(經紀)。」
  □□□□□□□□□(李良雨道:「我也欲回家),只是我當初出來,思量個發跡,誰知一病,本錢都弄沒了,連累你不曾做得生意。況且青頭白臉一個俊生走出來,如今做了個婦人,把什嘴臉去見人?況且你我身邊還剩有幾兩銀子,不若還在外生理。」
  呂達道:「我看如今老龍陽,剃眉、絞臉要做個女人,也不能夠;再看如今,呵卵泡捧粗腿的,(哪)一個不是『婦人』?笑得你?只是妳做了個女人,路上經商須不便走。妳不肯回去,可就在這邊開一個酒店兒罷。」
  李良雨道:「便是這地方,也知我是個男人。倏然女扮,豈不可笑!還再到別縣去。」
  兩個就離了郃陽,又到鄠縣。路上,李良雨就不帶網子了,梳了一個直把頭;腳下換了蒲鞋;不穿道袍,布裙短衫,不男不女打扮。
  一到縣南,便租了一間房子,開了一爿酒飯店。呂達將出銀子來,做件女衫,買個包頭,與些脂粉。呂達道:「男是男扮,女是女扮。」相幫她梳個三綹頭、掠鬢、戴包頭。替她搽粉塗脂,又買了裹腳布,要她纏腳。
  綰髮成高髻,揮毫寫遠山。
  永辭巾幘面,長理佩和環。
  自此,在店裡包了個頭,也搽些脂粉,狠命將腳來收。個把月裡,收做半攔腳,坐在櫃身裡,倒是一個有八九分顏色的婦人。兩個都做經紀過的,都老到。
  一日,正在店裡做生意,見一個醫生,背了一個草藥箱,手內拿著鐵圈,一路搖到他店裡買飯,把李良雨不轉睛的看。良雨倒認得他,是曾醫便毒過的習太醫,把頭低了。不期呂達到外邊走來,兩個竟認得。
  這郎中回到郃陽去把這件事做個奇聞道:「前日在這裡叫我醫便毒的呂客人,在鄠縣開了酒飯店。那店裡立一個婦人,卻是這個生便毒的男人,這也可怪!」三三兩兩播揚開去,道呂達與李良雨都在鄠縣。
  只見李良雲與嫂嫂在家,初時接一封書,道生毒抱病,後來竟沒封書信。要到呂達家問信,他是個無妻子光棍,又是沒家的。常常在家心焦,求籤問卜,已將半年。捱到秋收時候,此時收割已完,李良雲只得與嫂嫂計議,到郃陽來尋哥哥。
  一路行來,已到郃陽。向店家尋問,道有個李良雨,在這裡因嫖生了便毒廣瘡。病了□□,□□□□□(蛀梗,後來與一個)姓呂的同去,近有一個郎中,曾在□□□□(鄠縣見他)。」
  李良雲只得又收拾行李,往鄠縣進發。□(問)到縣南飯店,裡邊坐著一個婦人:
  頭裹皂包頭,霏霏墨霧;面搽瓜兒粉,點點新霜。脂添唇艷,較多論少。啟口處香滿人前;黛染眉修,鎖恨含愁,雙蹙處翠迎人面。正是:
  麗色未雲傾國,妖姿雅稱當壚。
  李良雲定睛一看,道:「這好似我哥哥,卻嘴上少了髭鬚。」再復一眼,那良雨便低了頭。李良雲假做買飯,坐在店中只顧把良雨相上相下看。
  正相時,呂達恰在裡面走將出來。李良雲道:「呂兄一向……。」
  呂達便道:「……久違!」李良雨倒一縮,竟往裡邊走。
  李良雲道:「呂兄,前與家兄同來,家兄在哪廂?」
  呂達道:「適才婦人不是?他前因病蛀梗,已變作一個女身,與我結成夫婦。她因羞回故里,只得又在此開個店面。」
  良雲道:「男自男,女自女,閹割了也只做得太監,並不曾有了做女人的事,這話恐難聽。」
  正說時,只見那婦人出來道:「兄弟,我正是李良雨。別來將近一年,不知嫂嫂好麼?西安府都□□(有年)成,想今年收成盡好。我只因來到郃陽時,偶然去嫖,生了楊梅瘡,後因爛去陽物。又夢到陰司,道我應為女,該與呂達為夫婦。醒時果然是個女身,因與他成了夫婦。如今我哪有嘴臉回得?家裡遺下田畝,竟歸你用度。嫂嫂聽她改嫁。」
  良雲道:「才方道因蛀梗做了個女人,真是沒把柄子的?說話又說陰司判妳該與呂兄作妻,只系搗鬼!身子變女子?怎前日出門時,有兩根須,聲音亮亮的,今髭鬚都沒,聲音小了?」
  呂達道:「她如今是個女人,沒了陽氣,自然無須、聲小,何消說得。」
  良雲道:「這事連我對面見的尚且難信,怎教嫂嫂信得?妳須回去說個明白。」良雨道:「我折了本,第一件回不得;變了女人,沒個嘴臉,第二件回不得;又與呂達成親,家裡不知,是個苟合,第三件回不得。你只回去依著我說,教嫂子嫁人,不要耽誤她。兄弟,你疑心我是假的?我十四歲沒娘,十八歲死爹,二十歲娶你嫂嫂韓氏,哪一件是假的?」良雲只是搖頭。
  次日起身,□□(良雨)留他不住。呂達叫他做舅舅,贈他盤纏銀兩。又□□□□□(寫一紙婚書),教韓氏另嫁。良雲別了,竟到家中。
  一到,韓氏道:「叔叔曾見哥哥來麼?」
  良雲道:「哥哥不見,見個姐姐。」
  韓氏道:「尋不著麼?」
  良雲道:「見來,認不的。」
  韓氏道:「你自小兄弟,有個不認得的?」
  良雲道:「如今怕嫂嫂也不肯認,也不肯信。嫂嫂,我哥說是個女人。」
  韓氏道:「這叔叔又來胡說,哥是女人,討我則什?前日女兒是誰養的?」
  良雲道:「正是奇怪。我在郃陽尋不著,直到鄠縣才尋著他。呂達和著一個婦人在那廂開酒飯店,問他哥哥,他道這婦人便是。」
  韓氏道:「男是男,女是女,豈有個婦人是你哥哥的?」
  良雲道:「我也是這般說。那婦人死口認是我哥哥。教我認,我細認,只差得眉毛如今較細了,髭鬚落下,聲小了,腳也小了,模樣只差男女,與哥不遠。道是因生楊梅瘡爛成了個女人,就與呂達做了夫婦。沒臉嘴回家,叫田產歸我用度,嫂嫂另嫁別人。」
  韓氏道:「叔叔,我知道了。前次書來,說他病,如今一定病沒了,故此叔叔起這議論。不然是薄情的另娶了一房妻小,意思待丟我,設這一個局。」
  良雲道:「並沒這事。」
  韓氏道:「叔叔,你不知道,女人自有一個穴道,天生成的,怎爛爛得湊巧的?這其間必有緣故。還是呂達謀財害命是實,殺了你哥哥,躲在鄠縣,一時被你尋著,沒得解說,造這謊。若道是女人,莫說我當時與他做的勾當,一一都想得起。就是你,從小兒同大,怎不見來?變的這說,一發荒唐。」李良雲聽了,果然可疑。
  便請韓氏父親韓威,又是兩個鄰舍:一個高陵,一個童官,把這事來說起,一齊搖頭道:「從古以來,並不曾見有個雄雞變雌的,哪裡有個男人變作女的?這大嫂講得有理,怕是個謀了財,害了命,討得一個老婆,見她容貌兒有些相像,造這一篇謊。既真是李良雨,何妨回來,卻又移窠到別縣?李老二你去,他把帶去本錢與你麼?」
  李良雲道:「沒有。因將息病,用去了。只叫這廂田產歸我,嫂子嫁人。」
  高陵道:「沒銀子與你,便是謀了財了。哥不來,這田產怕不是你的?嫂子要嫁也憑他,這張紙何用?老二便告,竟告他謀財殺命。同府的怕提不來?」
  果然,把一個謀財殺命事,告在縣裡。縣裡竟出了一張關,差了兩個人,來到鄠縣關提。那呂達不知道,不隄防,被這兩個差人下了關。鄠縣知縣見是人命重案,又添兩個差人,將呂達拿了。
  呂達對良雨道:「這事妳不去說不清。」就將店頂與人,收拾了些盤纏,就起身到鎮安縣來。
  這番李良雨也不脂粉,也不三綹梳頭,仍舊男人打扮,卻與那時差不遠了。
  一到,呂達隨即訴狀道:「李良雨現在,並無謀死等情。」知縣叫討保候審。
  審時,李良雲道:「小的哥子李良雨,隆慶元年四月間與呂達同往郃縣生理。去久音信全無,小人去尋時,聞他在鄠縣。小人到鄠縣,只見呂達,問他要哥子,卻把一個婦人指說是小的哥子。老爺,小的哥子良雨,上冊是個壯丁,去時鄰里都見是個男子,怎把個婦人抵塞?明系謀財害命,卻把一個來歷不明婦人遮飾。」
  知縣叫呂達:「你怎麼說?」
  呂達道:「小人上年原與李良雲兄李良雨同往郃陽生理,到不上兩月,李良雨因嫖得患蛀梗,不期竟成了個婦人。他含羞不肯回家,因與小人做為夫婦,在鄠縣開店。原帶去銀兩,李良雨因病自行費用,與小人無干。告小人謀命,李良雨現在。」
  知縣道:「豈有一個患蛀梗就至為女人的理?」
  叫李良雨:「你是假李良雨麼?」
  李良雨道:「人怎麼有假的?這是小的兄弟李良雲。小的原與呂達同往郃陽,因病蛀梗暈去,夢至陰司,道小人原該女身,該配呂達,醒來,成了個女人,實是真正李良雨。並沒有個呂達謀財殺命事。」
  知縣道:「陰司一說,在我跟前還講這等鬼話!這謀李良雨事,連你也是知情的了。」
  李良雨急了,道:「李良雲,我與你同胞兄弟,怎不認我?老爺再拘小的妻子韓氏與小的去時左鄰高陵,右鄰童官辨認就是。在郃陽有醫便毒的葛郎中,醫蛀梗的溫郎中。老爺跟前怎敢說謊。」
  知縣便叫拘他妻韓氏與鄰佐。此時都在外邊看審事,一齊進來。知縣叫韓氏:「這是妳丈夫麼?」
  韓氏道:「是得緊!只少幾根須。」
  李良雨便道:「韓氏,我是嘉靖四十五年正月二十討你,十二月十一日生了女兒。我原是妳親夫,妳因生女兒生了個乳癰,右乳上有個疤。我怎不是李良雨?」
  叫兩鄰,李良雨道:「老爺,這瘦長沒須的是高陵。矮老子童官,是小人老鄰舍。」兩個鄰舍叩頭道:「容貌說話果是李良雨。」
  知縣又叫韓氏:」妳去看她是男是女。」
  韓氏去摸一摸,回復道:「老爺,真是丈夫。只摸去竟是一個女人。」
  知縣道:「既容貌辨驗得似,她又說來言語相對,李良雨是真,化女的事也真了。良雨既在,呂達固非殺命。良雨男而為女,良雲之告似不為無因。她既與呂達成親已久,仍令完聚。韓氏既已無夫,聽憑改嫁。男變為女,這是非常災異,我還要通申兩院具題。」
  因是事關題請,行文到郃陽縣,取他當日醫病醫生結狀。並查郃陽起身往鄠縣日期,經過宿店,及鄠縣開店兩鄰結狀。回來,果患蛀梗等病,在郃陽是兩個男人,離郃陽是一男一女,中間無謀殺等事。這番方具文通申府道兩院:
  鎮安縣
  為災變異常事:本月准本縣民李良雲告詞。拘審間,伊兄李良雨,於上年六月中,因患楊梅瘡病,潰爛成女,與同賈呂達為妻,已經審斷訖。竊照三德有剛柔,權宜互用;兩儀曰陰、陽,理無互行。故牝雞鳴而唐亡,男子產而宋覆。妖由人興,災雲天運。意者陰侵陽德,柔掩剛明,婦寺乘權,奸邪□政。牝牡淆於賢路,晦味中於士心。邊庭有叛華即夷之人,朝野有背公死黨之行。遂成千古之奇聞,宜修九重之警省。事幹題請,伏乞照詳施行。
  申去,兩院道果是奇變,即行具題,聖旨修省:
  揮戈回日馭,修德滅妖桑。
  君德鹹無玷,逢災正兆祥。
  這邊縣官將來發放寧家。良雨仍與呂達作為夫婦,後生一子。李良雲為兄弟,如今做了姊弟親眷往來。就是韓氏,沒守他的理,也嫁了一個人,與良雨作姊妹相與,兩個常想起當日雲情雨意,竟如一夢。

【第二十二回藏珠符可護貪色檄能誅】

  剛直應看幽顯馴,豈令驅鱷獨稱神。
  龍潛羅剎尊君德,虎去昆陽避令仁。
  表折狐妖搖媚尾,劍飛帝子泣殘鱗。
  憑將一點精忱念,鬼火休教弄碧燐。
  吾儒斡主天地,何難役使鬼神?況妖不勝德,邪不勝正,乃理之常。
  昔有一婦人,遭一鬼日逐纏擾,婦人拒絕他道:「前村羊氏女極美,何不往淫之。」
  曰:「彼心甚正。」
  婦人大怒道:「我心獨不正麼?」其鬼遂去不來。
  此匹婦一念之堅,可以役鬼,況我衿紳之士乎?
  則如唐郭元振為秀才時,夜宿野廟,有美女鎖於小室悲泣。問之,道:「村人把她來祭賽烏將軍,恐遭啖食,故此悲哭。」頃刻,烏將軍到來。
  從人道:「郭相公在裡邊。」元振出來相見,乘機斷其臂,乃是豬蹄。天明竟搜得殺之,焚其廟。
  又韓文公謫潮州刺史,州有鱷魚,常在水邊,尾有鉤,能鉤人去,到深水處食之。有老嫗子被□,□□□□(吃。訴於文公)。韓文公作檄文驅之。
  次日潭水盡干,鱷魚□□□□。□(竟自入海。宋)孔道輔為道州知州,州有野廟,要生人祭□,□□,□(聘,若不,就)烈風雨雹,擾害地方。他將死囚縛在廟中,見有□□(蛇從)神像後來,將食其人,道輔奮笏擊之,蛇逃入柱。道輔放火焚廟,燒死妖怪。
  我朝林俊,按察雲南,鶴□□(慶府)。見有一寺,每年要出金塗佛的臉。若不,便有風雹傷□(損)人田地。他道妖僧惑眾,竟架柴要燒佛,約有風雹□(就)住。竟被他燒燬,那得風雹?不惟省每年糜費,還得□(向)來金子,助國之用。這都是以正役邪,邪不能勝正。□(卻)是吾儒尋常之事。
  更有我朝夏忠靖公,名原吉,字維□,湘陰人。他未中舉時,縣中有個召紫仙姑的。□(他)在桃箕,會得作詩作賦,決人生死,指人休咎,卻不似如今召仙人,投詞時換去,因而寫幾句鶻突詩答應。故此其門如市。他有個友人易信,邀他去問。去時,正是人在那邊你拜我求。桃丫上寫詩寫賦時節。夏維□一到,桃箕寂然,一連燒了八九道符,竟沒些動靜,夏維□一笑而去。
  去後,桃箕復動,道:「夏公貴人,將來官至一品。」
  眾人道:「他來時原何不寫與他。」
  道:「他正人,我不可近。」這是他少年事。他來由舉人做中書,歷升戶部主事、員外郎中,再轉侍郎。永樂中,升戶部尚書,相視吳浙水利。
  還有一樁奇事。話說浙江有個湖州府,府有道場、浮玉二山列在南;卞山峙於北;又有升山、莫干環繞東西;王湖苕霅四處縈帶。山明水秀,絕好一個勝地。城外有座《慈雲寺》,樓觀雄傑,金碧輝煌。寺前有一座潮音橋,似白虹掛天,蒼龍出水,橋下有一個深潭;
  紺色靜浮日,青紋微動風。
  淵淵疑百尺,只此是鮫宮。
  水色微綠,深不可測。中間產一件物件。
  似蟹卻無腳,能開復能合。
  映月成盈虧,腹中有奇物。
  他官名叫做「方諸」,俗名道做蚌,是個頑然無知,塊然無情的物件。不知它在潭中,日裡潛在水底,夜間浮出水上,採取月華。內中生有一顆真珠,其大如拳,光芒四射。不知經過幾多年代,得成此寶。每當陰天,微風細雨之際,他把著一片殼浮在水面,一片殼做了風篷,趁著風勢,倏忽自西至東,恰似一點漁燈飛來飛去,映得樹林都有光。人只說這漁船划得快,殊不知是一粒蚌珠。漸漸氣候已成,它當月夜,也就出來,卻見:
  隱隱光浮紫電,瑩瑩水漾朱霞。金蛇繚繞逐波斜,飄忽流星飛灑。疑是氣沖岳底,更如燈泛漁槎。輝煌芒映野人家,堪與月明爭射。
  右調《西江月》
  各舟看見這光起自潭中,覆沒於潭中,來往更捷,又貼水而來,不知何物。有的道是鬼火,有的猜做水光。仔細看來,卻是個蚌,蚌殼中有一粒大珠,光都是它發出來的,爍人目光,不可逼視。彼此相傳,都曉得它是顆夜明珠,都有心思量它。湖州人慣的是沒水,但只是一來水深得緊,沒不到底;二來這蚌大得緊,一個人也拿不起,況是它口邊快如刀鋩,沾著它就要破皮出血,哪個敢去惹它?用網去打,總只奈何它不得,深只好看一看罷了。好事的就在那地方,造一莊亭子,叫「玩珠亭」。
  常有許多名人題詠。只是它出入無時,偏有等了五、七日不見的。偶然就見的,做了個奇緣,但難得之貨,令人行妨。珠中有火齊、木難、九曲、青泥各樣,這赤蚌之珠,光不只照乘,真叫做明月珠,也是件奇寶。不特人愛它,物亦愛它。
  物中有蛟龍,它畏的是蠟,怕的是鐵,好吃的是燒燕,貪的是珠。故梁武帝有個傑公,曾令人身穿蠟衣,使小蛟不敢近;帶了燒燕,是它所好;又空青函,亦是它所喜,入太湖龍宮求珠。得夜光之珠,與蛇珠、□(鶴)珠石余。蛟龍喜珠,故得聚珠。
  湖州連著太湖、風渚湖、苕溪、霅溪、按畫溪、箬溪、余石溪、前溪,是個水鄉,真個蛟龍聚會的所在,緣何容得它?故此,洪武未,革除年,或時乘水來取,水自別溪浦,平湧數尺;或乘風雨至潭,疾風暴雨,拔木揚沙,濃煙墨霧裡邊,常隱隱見或是黃龍,或是白龍,或是黑龍,掛入潭裡,半晌擾得潭裡如沸,復隨風雨去了。
  一日,也是這樣烏風、猛雨、冰雹,把人家瓦打得都碎,又帶倒了好些樹木。煙雲罩盡白晝,如夜在這一方。
  至第二日,人見水上浮著一個青龍爪。它爪已深入蚌中,將摘取其珠,當不過蚌殼鋒利,被它夾斷。龍負痛飛騰,所以壞了樹木,珠又不得,只得禿爪而去。卻這些龍終久要奪它的。
  還有一日,已是初更,只聽得風似戰鼓一般響將來,搖得房屋都動。大膽的在窗縫中一張,只見風雨之中,半雲半霧擁著一個金甲神,後邊隨了一陣奇形異狀的勇猛將士,向東南殺來:
  烏賊搴旗,鼉兵撾鼓。龜前部探頭瞭哨,鯉使者擺尾催軍。團牌滾滾,黿使君舞著奮勇衝鋒;斧鉞紛紛,蟹介士張著橫行破陣。劍舞刀鰍尾,槍攢黃鱔頭。妖鰻飛套索,怪鱷用撓鉤。
  還有一陣蝦魚之類飛跳前來。這廂水中也煙霧騰騰,波濤滾滾,殺出三個女將,恰有一陣奇兵:
  白蛤為前隊,黃蜆作左衝。蟶揮利刃奏頭功,蚶奮空拳冒白刃。牡蠣粉身報主,大貝駝臂控弓。田螺滾滾犯雄鋒,簇擁著中軍老蚌。
  兩邊各率族屬相殺。這邊三個女子,六口刀。那邊一個將官,一枝槍,哪當得他似柳葉般亂飛,霜花般亂滾。她三個三面殺將來,這一個左支右吾,遮擋不住,如何取勝?
  妄意明珠入掌來,轟轟鼉鼓響如雷,
  誰知一戰功難奏,敗北幾同垓下災。
  這邊,蜆蛤之類騰身似炮石彈子般一齊打去。打得那些龜黿縮頸、鰍鱔蜿蜒,金甲神祇得帶了逃去。
  地方早起看附近田中禾稼,卻被風雹打壞了好些,這珠究竟不能取去。這方百姓都抱怨這些龍,道這蚌招災攬禍,卻是沒法處置它。
  其時永樂元年,因浙直、嘉、湖、蘇、松常有水災,屢旨著有司浚治,都沒有功績。朝旨著夏維□以戶部尚書,來江南督理治水。他在各處相看,條陳道:「嘉、湖、蘇、松四府其地極低,為眾水所聚,幸有太湖,綿延五百里,杭州、宣、歙各處溪洞都歸其中,以次散注在澱山湖,又分入三泖入海。今為港浦雍閈,聚而不散,水不入海,所以潰決,所至受害。大勢要水患息,須開浚吳淞南北兩岸,安定各浦。引導太湖之水,一路從嘉定縣劉家港出海;一路常熟縣白茅港到江。上流有太湖可以容留,下流得江海以為歸宿,自然可以免患。」奉旨著他在浙直召募民夫開浚。夏尚書便時常巡歷四府,相度水勢,督課工程。
  一日出巡到湖州,就宿在《慈感寺》中。詢問風俗,內有父老說起這橋下有蚌蛛,常因蛟龍來取,疾風暴雨,損禾壞稼。夏尚書尋思,卻也無計。
  到晚,只見鐘磬寂然,一齋蕭瑟,夏尚書便脫衣就枕,卻見一個婦人走來:
  發覆烏雲肌露雪,雙眉蹙翠疑愁絕。
  緇衣冉冉□(逐)輕風,司空見也應傷絕。
  後邊隨著一個女子,肌理瑩然,燁燁有光:
  燦燦光華欲映人,瑩然鮮潔絕纖塵。
  莫教按劍驚投暗,自是蛟宮最出群。
  夏尚書正待問她何人,只見那前邊婦人,愁眉慘目,斂袂長跪道:
  妾名方諸。祖應月而生,曰蜆、曰蛤、曰蟶、曰蠣、曰蚶,皆其族屬,散處天下。妾則家於濟,以漫藏誨盜,有鷸生者來攫,輒搏執之。執事欲擅其利,竟兩斃焉,因深藏於□(碧)潭。昔漢武帝游河上,藻兼因東方朔獻女侑觴,蓋子女赤光也。既復家於此,堅確自持,緘口深閉,蓋有年所。唯有一女,瑩然自隨,容色淨潔,性復圓轉,光焰四射,燁燁逼人,火齊、木難當不是過。羞於自炫,同妾韞藏避世,唯恐不深,不意近邇強鄰,恣其貪淫之性,憑其瓜牙之利,覘女姿色,強欲委禽,屢起風波,橫相恐嚇。妾女自珍,不欲作人頑弄。妾因拒之,郎猶巧為攫奪。妾保抱雖固,恐勢不支,願得公一帖,可以懾伏強鄰,使母子得終老巖穴,母子深願!」
  尚書道:「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倘其人可托終身,何必固拒?」
  婦人泣曰:「氏胎此女,原與相依,寧其沉淪,不願入人之手。」
  後面女子也垂著泣道:「蛟郎貪淫,聚我輩無限,猶自網羅不已。妾寧自湛深淵,以俟象岡之求,不能暗投,遭人按劍,唯大人憐之。」
  夏尚書夢中悟是蚌珠,因援筆作詩一首與之:
  偷閒暫爾憩祇林,鈴鐸琳琅和苦吟。
  我老欲從猿作伴,抒恍卻有蚌傾心。
  九重已見敷新澤,薄海須教奉德音。
  寄語妖蛟莫相攫,試看剖腹笑貪淫。
  書罷付與婦人道:「以此為妳母子護身符驗。」
  婦人與女子再拜,謝道:「氏母子得此,可以無患,與人無爭矣!」
  悠然而去。
  夏尚書醒來,卻是一夢,但見明日在窗,竹影動搖,一燈欲燼,四壁悄然。自笑道:「蠢然之物,也曉我夏尚書。倘從此妖邪不敢為禍,使此地永無風雨之驚,乃是地方一幸。」想得蛟龍畏鐵,把鐵牌寫了些詩,投在橋下潭中。自此地方可少寧息。不知幾次來爭的,不是個龍神,卻是一條前溪裡久修煉的大蛟。它也能噓氣成雲,吸氣成雨,得水一飛可數里。又能變成幻相,累次要取蚌珠。來爭不得,後邊又聽得蚌珠在夏尚書那廂求有一詩道「妖蛟莫相攫」。「夏公正人,我若仍舊興雲吐雨,擾害那方,畢竟得罪。若就不去,反為老蚌所笑。它去賺得夏公詩,我亦可去賺得夏公詩,若有了夏公的手跡,這蚌珠不動干戈,入我手中了。」
  此時夏尚書巡歷各府,自蘇州到松江,要□□(相度)禹王治水時,三江入海故道。這夜宿在郵亭裡邊,聽得臥房外,簌簌似有人行的一般。
  只見有一個魚頭的介士稟道:「前溪溪神見。」夏尚書著了冠帶出來相見。只見這神人:
  烈焰週身噴火光,魚鱗金甲耀寒芒。
  豹頭環眼多英猛,電舌雷聲意氣強。
  他走向前一躬道:「某,溪神也。族類繁多,各長川瀆。某侍罪前溪,曾禮聘鄰女。不意此女奸詭異常,向尚書朦朧乞一手札。即欲親迎,借此相拒,乞賜改判,以遂宿心。」
  夏尚書道:「所聘非湖州《慈感寺》畔女人乎?她既不願,則不得強矣!豈可身為明神,貪色強求?」
  金甲神道:「聘娶姬侍,不特予一人為然。予於此女,誓必得之!如尚書固執,不唯此女不保,還恐禍及池魚。尚書不聞錢塘君怒乎?神堯之時,一怒而九年洪水。涇水之戰,一怒而壞稼八百里,大陸成池,滄田作海。只恐尚書,黨異類而貽百姓之憂耳。」
  他意在恐嚇。只見尚書張目道:「聖明在上,□□□(百神奉)令,爾何物妖神,敢爾無狀!昔澹台滅明,斬蛟漢水;趙昱誅蛟於嘉陵;周處殺蛟於橋下,其難脯爾乎?吾且止爾湖州荼毒之罪,當行天誅,以靖地方,以培此女。還不速退!」大叱。妖神憤憤而去。
  夏尚書倏忽驚醒道:「適來是個龍神,它若必欲蚌珠,畢竟復為地方之擾,不得不除。」遂草檄道:
  張官置吏,職有別於崇卑;抑暴懲貪,理無分於顯晦。故顯於國紀,即陰犯天刑,勢所必誅,人宜共殛。唯茲狡虺,敢肆貪婪。革面不思革心,黷貨兼之黷武。興風雷於瞬息,豈必暴姬公之誣;毒禾稼於須臾,自爾冒涇河之罰。霅苕飲其腥穢,黎庶畏其爪牙。鹹思豫且網羅,共憶劉累馴狎。唯神東洋作鎮,奉職恭王,見無禮者必誅,宜作鷹鸇逐兔。倘有犯者不赦,毋令鯨鯢漏誅。一清毒穢,庶溥王仁,佇看風霆,以將威武。右檄東海龍神。准此!
  □□(寫畢),差一員聽事官打點一副豬羊,在海口祭獻,把這檄焚在海邊。是夜,也不知是海神有靈,也不知是上天降鑒。先是海口的人聽得波濤奮擊,如軍馬驟馳,風雷震盪,似戰鼓大起,倏忽而去。前溪地方住的但聽:
  霹靂交加,風雨並驟。響琅琅雷馳鐵馬,聲吼吼風振鼓鼙。揚沙拔木,如興睢水之師;振瓦轟雷,似合昆陽之戰。怒戰九天之上,難逃九地之蹤。銛牙到此失雄鋒,利爪也疑輸銳氣。正是:
  殘鱗逐雨飛,玄血隨風灑。
  貪淫干天誅,竟殪轟雷下。
  風雷之聲,自遠而近。溪中波濤上射,雲霧上騰,似有戰伐之聲。一會兒,霹靂一聲,眾聲都息,其風雨向海口而去。
  這些村民道:「這一個霹靂,不知打了些什麼?」到得早間,只聽得人沸反道:「好一條大蛇!」又道:「好一條大龍!」又道:「是昨夜天雷打死的。」
  蜿蜒三十丈,覆壓二、三畝。鱗搖奇色,熠耀與日色爭光;爪□□(挺剛)鉤,□(犀)科與戈鋒競銳。雙角崢嶸而臥水,一身伏蹇而橫波。空思銳氣噓雲,只見橫屍壓浪。
  仔細看來,有角有爪,其色青,其形龍,實是一條大蛟。
  眾人道:「這蛟不知有什罪過?被天打死。」有些道:「每年四、五月間,它在這裡發水,淹壞田禾,都是它罪過。今日天開眼,為民除害。」不知它也只貪這蚌珠,以致喪身,死在夏公一檄。
  裡遞申報縣官,縣官轉申,也申到夏尚書處。夏尚書查它死之一日,正夏尚書發檄之夜。尚書深喜海神效命,不日誅殛妖蛟。這妖蛟,它氣候便將成龍,只該靜守,怎貪這蚌珠,累行爭奪,竟招殺身之禍。歎息道:「今之做官的,貪贓不已,干犯天誅的,這就是個樣子!」又喜蚌珠可以無患,湖民可以不驚,自己精忱,可以感格鬼神。
  後來因為治水,又到湖州。恍惚之中,又見前婦人攜前女子,還有一個小女子,向公斂衽再拜道:「前得公手札,已自縮強鄰之舌。後猶呶呶不已,公投檄海神,海神率其族屬大戰前溪,震澤君後行助陣。妖蛟無援勢孤,竟死雷斧之下。借一儆百,他人斷不復垂涎矣!但我母子得公鋤強助弱,免至相離,無以為報,茲有幼女郎如,光艷圓潔,雖不及瑩然,然亦稀世之珍,願侍左右。」
  夏尚書道:「妖蛟以貪喪身,我復利子次女,是我為妖蛟之續耳,為斷不可!」
  婦人道:「妾有二女,留一自衛,留一事公。脫當日非公誅鋤,將妾軀殼亦不能自保,況二女乎?實以公得全,故女亦輸心,願佐公玩。」
  公曰:「據子之言,似感我德。今必欲以女相污,是浼我、非報我了。且奪子之女不仁,以殺蛟得報不義。」卻之再三。
  婦人見公意甚堅,乃與二女再拜泣謝:「公有孟嘗之德,妾不能為隋侯之報,妾愧死矣。唯有江枯石爛,銘德不休耳!」荏苒而去。
  公又歎息:「一物之微,尤思報德。今世多昧心之人,又物類不若了。」
  在浙、直三年,精心水利,果然上有所歸,下有所洩。水患盡去,田禾大登。功已將竣,朝中工部尚書郁新又卒。聖旨召公掌部事。公馳驛回京。
  此時,聖上常差校尉采房民情吏治,已將□(公)事上奏。公回,召對便殿。
  聖上慰勞公,又問:「前在□□□□(湖州,能使)老蚌歸心,在吳淞檄殺妖蛟,卿精忱格於□(異)類,竟至如此。」
  公頓首道:「聖上威靈,無遠不招,此諸神奉將天威,臣何力之有?」
  侍臣又請此事宣付史館。公又道:「此事是真而怪,不足取信於後,不可傳。」聖上從之,賜宴賞勞。
  所至浙、直諸處,皆為立祠。後公掌部事,本年聖駕北巡順天,掌吏、禮、兵、都察院事;北征沙漠,總理九卿事;十九年諫征北虜,囚於內官監;洪熙元年,升戶部尚書,階少保;宣德元年,力贊親征,生擒漢王。三年,聖上三賜、銀、圖書:曰:「含弘貞靜」;曰:「謙謙齋」;曰:「後天下樂」。生日,聖上為繪壽星圖。

【第二十三回猴冠欺御史皮相顯真人】

  藏奸笑沐猴,預兆炫陳侯。
  巧洩先天秘,潛行掩日謀。
  鏡懸妖已露,雷動魄應愁。
  何似安泉石,遨遊溪水頭。
  嘗讀《晉書》張茂先事:冀北有狐,已千歲。知茂先博物,要去難他,道他耳聞千載之事,不若他目擊千年之事。
  路過燕昭王墓,墓前華表,也是千年之物,也成了妖。與它相辭,要往洛陽見張茂先。
  華表道:「張公博物,恐誤老表。」這狐不聽。
  卻到洛陽,化一書生,與張公談千載之下歷歷如見;千載之上含糊未明。張公疑它是妖物,與道士雷煥計議,道:「千年妖物,唯千年之木可焚而照之」。
  張茂先道:「這等,只有燕昭王墓前華表木已有千年。」因著往取之。
  華表忽然流涕道:「老狐不聽吾言,果誤我!」伐來照他,現身是一老狐,身死。
  又孫吳時,武康一人入山伐木,得一大龜,帶回要獻與吳王。宿於桑林,夜聞桑樹與龜對語道:「元緒,元緒!乃罹此禍。」
  龜道:「縱盡南山之薪,其如我何?」
  桑樹道:「諸葛君博物,恐不能免。」進獻,命烹之,不死。
  問諸葛恪。諸葛恪道:「當以桑樹煮之,即死。」獻龜的因道夜間桑樹對語之事。吳王便伐那桑烹煮,龜即潰爛。我想這狐若不思逞材,猶可苟活;這龜不恃世之不能烹它,也可曳尾塗中,只因兩個有挾而逞,遂致殺身。
  我朝也有個猢猻,它生在鳳陽府壽州八公山。此地峰巒層疊,林木深邃,饑餐木實,渴飲溪流,或時地上閒行,或時枝頭長嘯。這件物兒雖小,恰也見過幾朝開創,幾代淪亡:
  金陵王氣鞏南唐,又見降書入洛陽。
  壘蟻紛爭金氏覆,海鷗飄泊宋朝亡。
  是非喜見山林隔,奔逐悲看世路忙。
  一枕泉聲遠塵俗,迥然別自有天壤。
  自唐末至元,已七百餘年,它氣候已成,變化都會。常變作美麗村姑,哄誘這些樵采俗子,採取元陽。這人一與交接,也便至懨懨成疾,若再加一癡想,必至喪亡。它又道這些都是濁人,雖得元陽,未證仙界,待欲化形入鳳陽城市來。恰遇著一個小官,騎著一匹馬,帶著兩個安童,到一村莊下馬。生得丰神俊逸,意氣激昂,年紀不過十六七歲。
  唇碎海底珊瑚,骨琢昆巖美玉。
  臉飛天末初霞,鬢染巫山新綠。
  卻是浙東路達魯花赤阿里不花兒子阿里帖木兒,他來自己莊上催租。這猴見了,道:「姻緣,事非偶然。我待城中尋個佳偶。」他卻走將來湊。
  當日阿里帖木兒在莊前後閒步。這猴便化個美女,幌他一幌。
  乍露可餐秀色,俄呈炫目嬌容。
  花徑半遮羞面,苔階淺印鞋蹤。
  玉筍纖纖,或時拈著花兒嗅;金蓮緩緩,或時趁著草兒步。或若微吟,或若遠想,遮遮掩掩,隱隱見見。那帖木兒遠了怕看不親切,近了又怕驚走了她,也這等鳧行鶴步,在那廂張望。見他漸(近)也不避,欲待向前,卻被荊棘鉤住了衣服。那女子已去,回來悒怏,睡也睡不著。
  次日,打發家僮往各處催租。自□□□□□□(己又在莊前後)搖擺。那女子又似伺候的,又在那廂,□□□□□□(兩個斜著眼兒)瞧,側著眼兒望,也有時看了低頭笑,及至□□□□(將攏身說)句話兒,那女子翩然去了。似此兩日,兩下情意□(兒)都熟了。
  這日,帖木兒乘著她彎著腰兒,把纖手彈鞋上污的塵,不知道他到,帖木兒悄悄凹在她背後,叫一聲「美人!」
  那女子急立起時,帖木兒早已膩著臉逼在身邊了。此時要走也走不得。
  帖木兒道:「美人高姓?住在何處?為何每日在此?」
  那美人低著頭,把衫袖兒銜在嘴邊,只叫「讓路」。
  問了幾次,道:「我是侯氏之女,去此不遠,因採花至此。」
  帖木兒道:「小生浙東達魯花赤之子,尚未有親。因催租至此,可雲奇遇。」
  這女子道:「閃開!我出來久,家中要尋。」
  帖木兒四顧無人,如何肯放?道:「姐姐若還未聘,小生不妨作東床。似小生家門、年貌,卻也相當,強似落庸夫俗子之手。」
  女子聽了,不覺長歎道:「妾門戶衰微,又處山林,常有失身之慮,然也是命,奈何!奈何!」
  帖木兒道:「如姐姐見允,當與姐姐偕老。」
  女子道:「輕諾寡信。君高門,煞時相就,後還棄置。」
  帖木兒便向天發誓道:「僕有負心,神明誅殛。」□□(一把)摟住了,要在花陰處玩耍。
  女子道:「不可,雖系□□(荒村),恐為人見不雅。如君不棄,君莊中,兒幼時往來最熟,夜當脫身來就。」
  帖木兒道:「姐姐女流,恐膽怯不能夜行,怕是誆言。」
  女子道:「君不負心,妾豈負言?幸有微月,可以照我。」帖木兒猶自依依不釋。女子再三訂約而去。
  帖木兒回來,把催租為名,將兩個安童盡打發在租戶人家歇宿,自己託言玩月,佇立莊門之外。也聽盡了些風聲、樹聲,看盡了些月影、花影,遠遠望見一個穿白的人,迤迤邐邐來。煙裡邊的容顏,風吹著的衣裾,好不豐艷飄逸!怪是狗趕著叫,帖木兒趕上去,抉幾塊石片打得開,道:「驚了我姐姐。」忙開了門,兩個攜手進房。這女子做煞嬌羞,也當不得帖木兒欲心如火:
  笑解翡翠裳,輕揭芙蓉被。緩緩貼紅腮,款款交雙臂。風驚柳腰軟,雪壓花稍細。急雨不勝支,點點輕紅瀉。
  兩個推推就就,頑勾多時。到五鼓,帖木兒悄悄開門相送,約她晚來。
  似此數日,帖木兒□□□□□□□□(在莊上只想著被窩)裡歡娛夜間光景,每日也只等個晚,哪裡有心去催租?反巴不得租收不完,越好耽延。不期帖木兒母親記念,不時來接。這兩個安童倒當心,把租催完。捱了兩日不起身,將次捱不去了。
  晚間女子來,為要相別,意興極鼓舞,恩情極稠密,卻不免有一段低回不快光景。女子知道了,道:「郎君莫不要回,難於別離,有些不怡麼?」
  帖木兒道:「正是。我此行必定對母親說,來聘妳。但只冰水往復,便已數月。我妳朝夕相依,恩情頗熱,叫我此去,寂寞何堪?」
  那女子道:「郎君莫驚訝,我今日與郎暫離,不得不說,我非俗流,乃篷萊仙女,與君有宿緣,故來相就。我仙家出有入無,何處不到?郎但回去,妾自來陪郎。」
  帖木兒道:「我肉眼凡胎,不識仙子。若得仙子垂憐,我在家中掃室相待。只是不可失約。」
  兩個別了,帖木兒自收拾回家。見了母親,自去收拾書房,焚了香,等俟仙子。
  卻也還在似信不信邊。正對燈兒,把手支著腮在那廂想,只見背後蔌蔌有似人腳步。回頭時,那女子已搭著他肩,立在背後。帖木兒又驚又喜道:「真是仙子了。我小生真是天幸!」夜去明來。將次半月。
  帖木兒要對母親說聘她,她道:「似此與你同宿,又何必聘?」帖木兒也就罷了。
  奈是帖木兒是一個豐膩、極伶俐的人,是這半個月,卻也肌骨憔悴,神情恍惚,漸不是當時。
  這日母親叫過伏侍的兩個「梅香」:一個遠岫、一個秋濤道:「連日小相公怎麼憔瘦了?莫不你們與他有些苟且?」
  遠岫道:「我們是早晚不離奶奶身伴的。或者是這兩個安童:冶奴、逸奴。」
  那老夫人便叫這兩安童道:「相公近來有些身體疲倦,敢是你兩個引他有些不明白勾當麼?」
  冶奴道:「相公自回家來,就不要我們在書房中歇宿,奶奶還體訪裡邊人麼?」兩邊都沒個形跡罷了。
  這晚,遠岫與秋濤道:「他怎道奶奶體訪裡邊人,終不然是咱兩個?我們去瞧這狗才,拿他奸!」
  秋濤道:「有心不在忙。相公與他的勾當,定在夜麼?」遠岫不聽,先去了,不期安童也在那邊緝探,先在書房裡。見遠岫來,道:「小淫婦兒!妳來做什的?」
  遠岫道:「來瞧你。你這小沒廉恥!你道外邊歇,怎在這廂?」兩個一句不成頭,打將起來。
  驚得帖木兒也跑出房外,一頓嚷走開。
  遠岫不見(一)只環,在那廂尋。秋濤後到,說:「相公房裡有燈,怎不拿來照?」闖入房中,燈下端端嚴嚴坐著一個穿白的美人。
  這邊遠岫已尋著環,還在那廂你羞我,我羞你。秋濤道:「不消羞得,並不關我們事,也不關你們事,自有個人。」
  把燈遞與冶奴道:「你送燈進相公房就知道了。」帖木兒哪裡容他送燈,一頓狠,都趕出來。
  他自關了門進去,道:「明日對奶奶說打!」
  遠岫進去,奶奶問她:「為什在書房爭鬧?」
  遠岫道:「這兩小廝誣了咱們,去拿他,兩個果在相公房裡。倒反來打我。」
  奶奶道:「果是這奴才做什事麼?」
  秋濤道:「不是。遠岫脫了環,我去書房中拿燈,房裡自有一個絕標緻女人,坐在燈下。」
  奶奶道:「果然?」
  秋濤道:「我又不眼花,親眼見的。」
  奶奶道:「這也是這兩個奴才勾來的娼婦了。」
  次早,帖木兒來見奶奶。奶奶道:「帖木兒,你昨房內哪裡來的唱的?」
  帖木兒道:「沒有。」
  秋濤道:「那穿著白背子的。」
  帖木兒知道賴不得了,道:「奶奶,這也不是娼妓,是個仙女。孩兒在莊上遇的,與孩兒結成夫婦。正要稟知母親。」
  奶奶道:「這一定鬼怪了。你遇了仙女,這般模樣?」
  帖木兒道:「她能出有入無,委是仙女。」
  奶奶道:「癡子!鬼怪也出有入無。你只教她去,我自尋一個門當戶對女子與你。」
  帖木兒道:「我原與她約為夫婦的,怎生辭得?」
  奶奶道:「我斷不容!」
  這帖木兒著了迷,也不肯辭她,辭時也辭不去。著小廝守住了房門,他也不消等開門,已是在房裡了。叫在房中相陪帖木兒。她已是在帳中,兩個睡了。無法驅除。奶奶心焦,要請個法官和尚。
  帖木兒對女子道:「奶奶疑妳是妖怪,要行驅遣。如之奈何?」
  女子笑道:「郎君勿憂,任你通天法術,料奈何不得我,任他來!」
  先是一個和尚來房中唸咒。它先撮去他僧帽;尋得僧帽,木魚又不見了;尋東尋西,混了半日,只得走去。又接道士。到得,不見了劍;正坐唸經,一把劍卻在頸項裡插將下來,喜得是個鈍,道士驚走了。似此十餘日,反動街坊,沒個驅除得她。
  巧遇著是劉伯溫先生,為望天子氣,來到鳳陽。聞得,道:「我會擒妖。」他家便留了飯。問是夜去明來,伯溫叫帖木兒暫避,自在房中。帖木兒怕伯溫佔了女子,不肯。奶奶發作才去。
  伯溫就坐在他床上,放下□□(羅帷),將起更時,只見香風冉冉,「呀」地一聲門響,走進一個美女來:
  冰肌玉骨傲寒梅,淡淡霓裳不惹埃。
  坐似雪山凝瑩色,行時風送白雲來。
  除卻眉發,無一處不白。她不見帖木兒在房中,竟到帳中道:「郎君,你是身體疲倦,還是打熬精神?」
  不知伯溫已做準備了,大喝一聲道:「何方潑怪?敢在此魅人!」劈領一把揪住,按在地上,仗劍要砍下來。
  這女子一驚,早復了原身,是個白猴,口叫「饒命」。
  伯溫道:「你山野之精,此地有城隍社令管轄,為何輒敢至此?」
  白猴道:「金陵有真主,諸神前往護持,故得乘機到來。大人正是他佐命功臣。望大人饒命。從此只在山林修養,再不敢作怪。」
  伯溫道:「你這小小妖物,不足污我劍。饒你去,只不許在此一方!」
  白猴道:「即便離此。如再為禍,天雷誅殛。」伯溫放了手。叩上幾個頭去了。
  次日,伯溫對阿里不花妻道:「此妖乃一白猴。我已饒它死,再不來了。」贈與金帛不收。
  後來竟應了太祖聘,果然封了功臣。
  這猴逕逃往山東,又近東嶽,只得轉入北□□□(京地方),河間中條山藏身。奈是每三年遇著張天師□□,□□(入覲,一路)除妖捉怪,畢竟又要躲到別處。它道不是了期。心生一計,要弄張真人。竟搖身一變,變作一個老婦人:
  一身捲曲恰如弓,白髮蕭疏霜裡蓬。
  兩耳轟雷驚不醒,雙眸時怯曉來風。
  拄著一根拐棒,乞食市上。市人見她年老,也都憐她。她與人說些勸人學好,誡人為非的說話,還說些休咎,道:「這件事該做,好;這件事不該做,有禍!這病醫得,不妨;這病便醫也不愈。」先時人還道她偶然,到後來,十句九應,勝是市上這些討口氣、踏腳影的課命先生。一到市上,人就圍住了,向她問事。她就搗鬼道:「我曾得軍師劉伯溫數學,善知過去未來。」人人都稱她是聖姑。
  就有一個好事的客店,姓欽名信,請在家裡,是待父母一般供養她,要借她來獲利。
  一日,對欽信道:「今日有一位貴人,姓陳,來你家歇。我日後有事求他,你可從厚款待。」果然這家子灑掃客房,整治飲食等候。
  將次晚了,卻見一乘騾轎,三匹騾子隨著,到他家來(寓)下。
  卻是廬州府桐城縣一個新舉人,姓陳號騮山。年紀不及三十歲。這欽信便走到轎邊道:「陳相公里邊下。」陳騮山便下了轎,走進他家。
  只見客房一發精潔得緊。到掌燈,聽道:「請陳相公吃晚飯。」
  到客座時,主人自來相陪。先擺下一個攢匾兒,隨後果子、餚饌擺列一桌,甚是齊備。
  陳騮山想道:「一路來客店,是口裡般般有,家中件件無。來到鎮上,攔住馬道:『相公,(來)我家(住)下,吃的肥鵝嫩雞,鮮魚豬肉,黃酒燒酒,都有。』及至到他家,一件也討不出。怎這家將我盛款,莫不有些先兆?」便問主家姓。
  主家道:「小人姓欽,外面招牌上寫的『欽仰樓安寓客商』,就是在下了。」
  陳騮山道:「學生偶爾僥倖,也是初來,並未相識。怎老丈知我姓,又這等厚款?」
  欽仰樓道:「小人愚人,也不知。家下有一位老婆婆,敝地稱她做聖姑。她能知過去未來。不須占卜,曉得人榮枯生死。早間吩咐小人道:『今日有一位貴人陳騮山到此,你可迎接。』故此小人整備伺候。」
  陳騮山道:「有這等事?是個仙了。可容見麼?」
  欽仰樓道:「相公要見,明早罷了。」
  次日,陳騮山早早梳洗,去請見時,卻走出一個婆婆來:
  兩耳尖而查,一發短而白。額角聳然踵,雙□□□7(腮削且)凹。小小身軀瘦,輕輕行步怯。言語頗侏離,慣□(將)吉凶說。
  那陳騮山上前深深作揖道:「老神仙,學生不知神仙在此,失於請教。不知此行可得顯榮麼?」
  聖姑道:「先生功名顯達。此去會試,當得會試第一百八十二名,殿試三甲一百一名。選楚中縣令。此後再說。」陳騮山大喜。辭了聖姑,厚酬主人上路。
  白髮朱顏女偓佺,等閒一語指平川。
  從今頓作看花想,春日天街快著鞭。
  一路進京,投文、應試。到揭曉這日,報人來報,果是一百八十二名。騮山好不稱奇。到殿試,又是三甲一百一名。在禮部觀政了三個月敘選,卻得湖廣武昌府江夏縣知縣。過後自去送聖姑的禮。相見,問向後榮枯。
  聖姑道:「先生好去做官,四年之後又與先生相見,當行取作御史,在福建道。若差出時,千萬來見我。我有事相煩你。」騮山便應了。相辭到家祭祖,擇日上任。
  一到任,倒也是個老在行:厚禮奉承上司;體面去結交鄉宦;小惠去待秀才;假清去御百姓。每遇上司生日、節禮,畢竟整齊去送。凡有批發一紙,畢竟三四個罪,送上十餘兩銀子。鄉官來講分上,心裡不聽,卻做口頭人情道:「這事該問什罪,該打多少,某爺講改什罪,饒打多少,端只依律問擬。」那鄉官落得□□□(撮銀子)。秀才最難結,一有不合,造謠言,投揭帖,最可恨。他時常有月考、季考,厚去供給,婚喪有助。來說料不敢來說大事;若小事,委是切己,竟聽他;不切己的,也還他一個體面。百姓來告狀,願和的竟自與和;看是小事,出作不起的,三五石谷也污名頭,竟立案免供。其餘事小的,打幾下逐出,免供。人人都道清廉,不要錢。不知拿著大事,是個富家,率性詐他千百。這叫「削高堆」,人也不覺得。二三衙日逐收他的禮,每一告狀日期,也批發幾張;相驗踏勘,也時常差委;閒時也與他吃酒;上司前,又肯為他遮蔽。衙門中吏書門皂,但不許他生事詐錢,壞法作弊,他身在縣中服役,也使他得騙兩分書寫錢、差使錢。至於錢糧,沒有拖欠;詞訟,沒有未完。精明與渾厚並行。自上而下,哪一個不稱揚讚頌?巡撫薦舉是首薦,巡按御史也是首薦。四年半,適值朝覲歷俸已合了格,竟留部考選。這也是部議定的:卷子未曾交完,某人科、某人道、某人吏部,少不得也有一個同知之類。他卻考了個試御史,在福建道。先一差巡視西城,二差是巡視十庫。差完,部院考察畢,復題他巡按江西。
  命下出京,記得聖姑曾有言要他出差時相見,便順路來見聖姑,送些京絹、息香之類。那聖姑越齊整:
  肌同白雪雪爭白,發映紅顏顏更紅。
  疑是西池老王母,乘風飛落白雲中。
  相見之時,那聖姑抓耳撓腮,十分歡喜,道:「陳大人,我當日預知你有這一差,約你相會。不意大人能不失信。」一個出差的御史,哪有個不奉承的?欽仰樓大開筵席,自己不敢陪,是聖姑奉陪。
  聖姑道:「大人巡按江西,龍虎山張天師也是你轄下。你說也沒個不依。嘗見如今這千念佛的老婦人,她衣服上都去討(蓋)一顆三寶印。我想這些不過是和尚胡說的,當得什麼用道?天師府裡有一顆玉印,他這個說是個至寶,搭在衣服上,須是不同。我年老,常多驚恐,要得他這顆印鎮壓。只是大人去說,他不敢不依。怕是大人忘了。」
  陳御史道:「既蒙見托,自必印來。」
  聖姑道:「大人千萬要他玉印,若尋常符錄上邊的,也沒帳。」
  陳代巡道:「我聞得大凡差在江西的,張真人都把符錄作人事。我如今待行事畢,親往拜他,著他用印便了。」
  聖姑道:「若得大人如此用心,我不勝感激。」自去取出一個白綾手帕來:
  瑩然雪色映朝暾,機杼應教出帝孫。
  組鳳翩翩疑欲舞,綴花灼灼似將翻。
  好個手帕!雙手遞與陳御史,道:「只在這帕上,求他一粒印。」陳御史將來收了。辭別到家,擇日赴任。
  來到江西,巡歷這南昌、饒州、廣信、南康、九江、建昌、袁州、贛州、臨江、瑞州、撫州等府。每府都去考察官吏、審錄獄囚、□(觀)風生員、看城閱操、捉拿土豪、旌表節孝,然後拜在□(府)鄉官。來到廣信府,也循例做了這事。
  拜謁時因見張真人名帖,想起聖姑所托之事,道:「我幾忘了。」先發□□□(了帖子)到張真人府去,道「代巡來拜」。然後自己在衙取了這白綾手帕來,問張真人乞印。人役□□□□(逕往龍虎)山發道,只見一路來:
  山宿曉煙青,飛泉破翠屏。
  野禽來逸調,林萼散余馨。
  已覺塵襟滌,還令俗夢醒。
  丹丘在人世,到此欲忘形。
  來至上清宮,這些提點都出來迎接。張真人也冠帶奉迎。這張真人雖系是個膏梁子弟,卻有家傳符錄,素習法術。望見陳御史,便道:「不敢唐突,老大人何以妖氣甚濃?」陳御史卻也愕然。
  坐定獻了茶,敘些寒溫。
  陳御史道:「學生此來,專意請教。一來更有所求:老母年垂八十,寢睡不寧,常恐邪魔為祟。聞真人有玉印可以伏魔,乞見惠一粒。這不特老母感德。」
  因在袖子裡拿出白綾汗巾送與真人,道:「此上乞與一印。」
  真人接了,反覆一看,笑道:「適才所云妖氣,正在此上。此實是令堂老夫人之物?」陳御史見他識貨,也不敢回言。
  真人道:「此帕老大人視之,似一個帕,實乃千年老白猴之皮,變成以愚大人,□(並)愚學生的。此猴歷世已久,神通已大,然終是一個妖物。若得了下官一印,即出入天門,無人敢拘止了。這猴造惡已久,設謀更深,不可不治。」
  陳御史道:「真人既知其詐,不與印便是。何必治之?」真人略略有些叱吒之聲,只見空中已閃一天神:
  頭戴束髮金冠,光耀日;身穿繡羅袍,彩色飄霞。威風凜凜似哪吒,怪物見時驚怕。
  天師道:「河間有一妖猿為祟,汝往擒之。」天神喏喏連聲而去。
  此時白猿還作個老婦,在欽家譚休說咎,不□□(提防)天神半風半霧,逕趕入來,一把抓住。不及舒展,□□□(這一會)倒叫陳御史不安道:「此帕出一老婦人。她在河間也未嘗為害,不意真人以此督過。」須臾,早聽得一聲響亮,半空中墜下一個物件來:
  兩眼輝輝噴火光,一身雪色起寒芒。
  看來不是人間物,疑是遐方貢白狼。
  睜著兩眼道:「騮山害我!」又道:「騮山救我!」
  望著天師,只是叩頭,說:「小畜自劉伯溫軍師釋放,便已改過自新,並不敢再行作惡。求天師饒命。」
  陳御史也立起身為它討饒道:「若真人今日殺它,是它就學生求福,反因學生得禍了。」
  真人道:「人禽路殊。此怪以猴而混於人中,恣言休咎,漏洩天機。今復欲漏下官之印,其意叵測。就是今日下官欲為大人赦之,它前日乞命於劉伯溫時,已有誓在先,天不肯赦了。」言尚未已,忽聽一聲霹靂起自天半。屋宇都震。白猴頭顱粉碎,已死於階下。
  山鬼技有限,浪敢肆炫惑。
  唯余不死魂,矻矻空林哭。
  細看綾帕,果是一白猴皮。陳御史命從人葬此猴。
  後至河間欽仰樓來見,問及,道:「一日旋風忽起,捲入室中,已不見聖姑。想是仙去了。」問他日期,正是拜天師這日。
  就此見張真人的道法世傳,果能攝伏妖邪。這妖邪不揣自己力量,妄行希冀,適足以殺其軀而已矣

【第二十四回冤家原自結兒女債須還】

  報!非幽,非杳!謀固陰,亦復巧。白練橫斜,遊魂縹渺。漫雲得子好,誰識冤家到?冤骨九泉不朽,怒氣再生難掃。直教指出舊根苗,從前怨苦方才了。
  《一七體》
  天理人事,無往不復。豈有一人無辜受害,肯飲忍九原,令汝安享?故含冤負屈,此恨難消!報仇在死後的,如我朝太平侯張輗,與曹吉祥、石亨計害於忠肅、波及都督范廣。後邊路見范廣身死。借刀殺人,忠良飲恨。報仇在數世後的,如漢朝袁盎,譖殺晁錯。後邊數世,袁盎轉世為僧,錯為人面瘡以報,盎作水懺而散。還有報在再生,以誤而報以誤的,如六合卒陳文,持槍曉行,一商疑他是強盜,躲在荊棘叢中,陳文見荊棘有聲,疑心是虎,一槍刺去,因得其財,遂棄鋪兵,住居南京。一晚,見前商走入對門皮匠店,他往問之,道生一子。他知道是冤家來了,便朝妻子說:「我夢一貴人生在對門,可好看之。」視之如子。九歲,此人天暑晝臥,皮匠著兒子為他打扇,趕蒼蠅。此子見他汗流如雨,以皮刀刮之。陳文夢認作蠅,把手一記打下,刀入於腹。皮匠驚駭,他道:「莫驚,這是冤業。」把從前事說之,將家資盡行與他,還以一女為配。這是我朝奇事。不知還有一個奇的,能知自己本來,報仇之後,復還其故。
  道是天順間,英山清涼寺一個無垢和尚。和尚俗姓蔡。他母親曾夢一老僧,持青蓮入室,摘一瓣令她吃了,因而有娠。十月滿足,生下這兒子。卻也貌如滿月,音若洪鐘,父母愛如珍寶。二歲斷了乳,與他葷都不吃,便哭;與他素便歡喜。到三歲,不料身多疾病,才出痘花,又是疹子,只見伶仃,全不是當日模樣了。他母親求神問佛。
  一日,見一個算命的過來:
  頭戴著倒半邊三角方巾,身穿著新漿的三鑲道服。白水襪,有筒無底;黃草鞋,出頭露跟。青布包中一本爛鯗頭似《百中經》,白紙牌上幾個鬼畫符似課命字。
  他在逐家叫道:「算命、起課,不准不要錢!」可可走到蔡家。
  蔡婆道:「先生會算命?」
  道:「我是出名蘭溪鄒子平,五個錢決盡一生造化。」
  蔡婆便說了八字。他把手來輪一輪道:「婆婆,莫怪我直嘴!此造生於庚日,產在申時,作身旺而斷。只是目下正交酉運,是財、官兩絕之鄉。子平叫做『身旺無依』,這應離祖;況又生來關殺重重:落地關、百日關,如今三歲關,還有六歲關、九歲關。急須離祖,可保生長。目下正、五、九日,須要仔細。」
  蔡婆道:「不妨麼?」
  道:「這我難斷。再為妳起一課,也只要妳三厘。」忙取出課筒來。教她通了鄉貫,拿起且念且搖,先成一卦,再合一卦,道:「且喜子孫臨應,青龍又持世,可以無妨。只嫌鬼爻發動,是未爻,觸了東南方土神。他面黃肚大,須要保禳,謝一謝就好。」
  蔡婆道:「這等要去尋個火居道士來?」
  子平道:「婆婆,不如我一發替妳虔誠燒送。只要把我文書錢,我就去打點,紙馬土誥各樣我都去請來。若怕我騙去,把包中《百中經》作當。」就留下包袱。蔡婆便與了二分銀子,嫌不夠,又與了兩個銅錢。
  蔡公因有兩個兒子。也不在心,倒是蔡婆著意,打點了禮物。他晚間走來,要什麼鎮代替銀子、祭蠱、鴨蛋。鬼念送半日,把這銀子、鴨蛋都收拾袖中,還又道:「文書符都是張天師府中的。」要他重價。
  蔡公道:「先生,你便是仙人?龍虎山一會也走個往回。」還是蔡婆被纏不過,與了三分騷銅,一二升米了。
  這病越是不好,還聽這「鄒子平」要離祖,寄在清涼寺和尚遠公名下。到六歲,見他不肯吃葷,仍舊多病多痛,竟送與遠公做了徒弟。
  那師祖定公甚是奇他。到得十歲,教他誦經吹打,無般不會。到了十一二歲,便無所不通。定公把他做活寶般似。凡是寺中有人取笑著他,便發惱,只是留他在房中,行坐不離。喜得這小子極肯聽說,極肯習學經典。人卻脫然換了一個,絕無病容。看看十三,也到及時來,不期定公患了虛癆,眼看了一個標緻徒孫,做不得事,懨懨殆盡,把所有衣缽交與徒弟遠公。
  定公暗地將銀一百兩與他,道:「要再照管你幾年,也不能夠,是你沒福;我看了你一向,不能再看一兩年,也是我沒福。」又吩咐徒弟:「我所有衣缽都與你了。只有這間房與些動用傢伙,與了這小徒孫,等他在裡邊焚修,做我一念。二年後,便與他披剃了,法名叫無垢。」不數日涅槃了。
  轉眼韶華速,難留不死身。
  西方在何處?空自日修焚。
  無垢感他深恩,哭泣盡禮。這遠公是個好酒和尚,不大重財,也遵遺命,將這兩間房兒與他。他把這房兒收拾得齊齊整整,上邊列一座佛龕,側邊供一幅定公小像,側邊一張小木幾,上列《金剛》、《法華》諸經,《梁皇》各懺,朝久看誦,超薦師祖。尚有小屋一間,中設竹床紙帳,極其清幽。小小天井,也有一二碧梧紫竹,盆花卷石,點綴極佳。
  只是無垢當時有個師祖管住,沒有來看相他。如今僧家規矩,師父待徒弟極嚴的。其餘鄰房、自己房中長輩、同輩因他標緻,又沒了個吃醋的定公,卻假借探望來纏。
  一個鄰房無塵,年紀十八、九,是他師兄,來見他誦經資薦師公,道:「師弟,有什好處想他?我那師祖,整整淘了他五、六年氣。記得像你大時,定要在我頭邊睡,道:『徒孫,我們禪門規矩,你自是伴我的。我的衣缽後來畢竟歸你,凡事你要體我的心。』就要我照什規矩,先是個一壓,壓得臭死,到那疼的時節,我哭起來。他道:『不妨,慢些,慢些,』哪裡肯放你起來,一做做落了規矩,不隔兩、三日就來。如今左右是慣的,不在我心上。只是看了一日經,身子也正睏倦,他定要纏,或是明早要去看經,要將息見,他又不肯,況且撞著我與師兄師弟,眾多夥裡說說笑笑。便來吵鬧。師弟,你說我們同輩還可活動一活動。是他一纏住。他倒興完了,叫我們哪裡去出脫。如今你造化了,脫了這苦,又沒他來管,可以像意得。」
  無垢道:「我也沒什苦,師祖在時也沒什纏。」
  無塵道:「活賊,我是過來人,哄得的?」就捱近身邊去。道:「你說不苦,我試一試看,難道是黃花的?」就去摸他。
  無垢更不快道:「師兄,這個什麼光景?」
  無塵道:「我們和尚沒個婦人,不過老的尋徒弟,小的尋師弟,如今我和你兌吧,便讓你先。」
  無垢道:「師兄不要胡纏。」
  無塵道:「師弟兩方便。」又扯無垢手去按他陽物,道小而且細,須不似老和尚粗蠢。」
  無垢道:「師兄不來教道我些正事,只如此纏,不是了。」
  無塵道:「師弟二婚頭,做什腔?」直待無垢變臉才走。
  一日,又來道:「師弟,一部《方便經》,你曾見麼?」
  無垢道:「不曾。」無塵便將出來,無垢焚香禮誦,只見上面寫道:
  如是我聞,佛在孤獨圓,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一切天人鹹在。世尊放大光明,普照恆河沙界,爾時阿難,於大眾中離坐而起,繞佛三匝,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叉手長跪,而拜佛言:『人聞眾僧,自無始劫來,受此色身,即饒俗想,漸染延灼,中夜益識,情根勃興,崛然難制,乃假祖、孫作為夫婦,五體投地,腹背相附,一葦翹然,道貌直渡,辟彼悟門,時進時止,頂灌甘露,熱心乃死,此中酣適,彼畏痛楚,世尊何以令脫此苦?』世尊(答語)阿難:『人各有欲,夜動晝伏,麗於色根,輾轉相逐,悟門之開,得於有觸,勇往精進,各有所樂,心地清涼,身何穢濁,積此福田,勉哉相勖』。大眾聞言,皆忘此苦,皆大歡喜,作禮而退,信受奉行。』」
  無垢念了一遍道:「我從不曾見此經,不解說。」
  無塵道:「不惟可講,還可兼做,師弟只是聰明孔未開。」又來相謔。
  無垢道:「師兄何得歪纏,我即持此經,送我師父。」
  無塵道:「這經你師父也熟讀的。」
  無垢便生一計,要師父披剃;要坐關三年,以杜眾人纏繞。師父也憑他,去請位鄉紳,替他封關出示。他在關中,究心內典,大有了悟。因來往燒香的見他年紀小,肯坐關,都肯捨他。他坐關三年,施捨的都與師父,只取三十餘兩,並師祖與他的,要往南京印大乘諸經,來寺中公用,使自得翻閱。師父也不阻他。
  他便將房屋封鎖,收拾行李就起身。師父道:「你年紀小,不曾出路。這裡有個種菜的聾道人,你帶了他去罷!」
  無垢道:「一瓢、一笠,僧家之常。何必要人伏事?」竟自蹺船到南京。
  各寺因上司禁遊方僧道,不肯容他。只得向一個印經的印匠徐文家借屋住宿。
  一到,徐文備齋請他。無垢就問他各經價數。徐文見他口聲來得闊綽,身邊有百來兩之數,聽了不覺有些動火,想道:「看這和尚不出,倒有這一塊!不若生個計弄了他的。左右十方錢財,他也是騙來的。」
  晚間就對老婆彭氏道:「這和尚是來印經,身邊倒有百來兩氣候。他是個孤身和尚,我意欲弄了他的。何如?」
  彭氏道:「等他出去,抉進房門偷了他的,只說著賊便了。」
  徐文道:「我須是個主人家。我看這小和尚畢竟有些欠老成,不若妳去嗅他。」
  彭氏道:「好!你要錢,倒叫我打和尚?」
  徐文道:「困是不與他困,只嗅得他來調妳。便做他風流罪過,打上一頓,要送。他脫得身好了,還敢要錢?哄得來大家好過。」彭氏倒點頭稱是。
  次早,見無垢只坐在房中不出來,彭氏便自送湯送水進去嬌著聲兒去撩他。那無垢只不抬頭,不大應聲,任她在面前裝腔賣俏。
  彭氏道:「小師父,怎只呆坐?報恩寺好個塔!十廟、觀星台,也去走一走。」
  無垢道:「小僧不認得。」
  彭氏道:「只不要差走到珠市樓去。」笑嘻嘻去了。
  午間拿飯去,道:「小師父,我們家主公他日日有生意不在,只有我。你若要什麼,自進來拿。我們小人家,沒什內外的。」
  無垢道:「多謝女菩薩。小僧三餐之外,別不要什的。」
  捱到下午,假做送茶去,道:「小師父,你多少年紀?」
  無垢道:「十八歲了。」
  彭氏道:「好一個少年標緻師父!說道師公與徒孫,是公婆兩個一般,這是有的麼?」
  無垢道:「無此事。女菩薩請回,外觀不雅。」
  彭氏道:「這師父還臉嫩。我這裡師父們見了女人,笑便堆下來,好生歡喜哩!也只是年紀小,不知趣味。」無垢紅了臉,只把經翻。入不得港。去了。
  一日,徐文道:「何如?妳不要欠老到就跌倒。」
  彭氏道:「胡說!只是這和尚假老實,沒處進港,怎麼?」
  徐文想想道:「這和尚嗅不上……我想他在我家已兩日,不曾出外,人都不知。就是美人局,他一個不伏,經官也壞自己體面,倒不如只是謀了他罷!再過兩日,人知道他在我家下,銀子散了,就大事去。」夫婦兩個便計議了。
  到次日,是六月六日。無垢說了法,念了半日經,正睡。只見他夫婦悄悄的做下手腳:二更天氣,只聽得他微微有鼾聲。徐文先自己去抉開房門,做了個圈,輕輕把來套在頸上。夫妻兩個各扯一頭,猛可的下老實一扯。只見喉下這一箍緊,那和尚氣透不來,只在床上掙得幾掙,早已斷命。他夫婦尚緊緊的扯了一個時辰,方才放手。放時,只見和尚眼突舌吐,兩腳筆直。
  疏月綺窗回,金多作禍媒。
  遊魂渺何許?清夜泣蒿黎。
  徐文將他行李收拾到自己房中,又將□□□□□(鋤頭掘開地)下可二尺許,把和尚埋在那小房床下,上面堆些壇甕。把他竹籠打開來,見一百二十兩銀子,好不歡喜!不消得說。
  只此時彭氏見有孕了,十月將足。這日夜間,只聽得徐文魘起來,失驚裡道:「有鬼!有鬼!」
  彭氏問時,道:「我夢那無垢直趕進我房中來,因此失驚。」
  彭氏也似失驚般。一會兒身子睏倦,肚腹疼痛,一連幾次痛陣緊,生下一個小廝來。倒也生得好!徐文仔細一看,與無垢無二,便要淹死。
  彭氏道:「當日你已殺他一命,如今淹死,是殺他二命了。不若留他,做我們兒子,把這一主橫財,仍舊歸了他,也是解冤釋結。」徐文也便住了手。彭氏便把來著實看待他。
  只是這小廝真性不移,也只吃胎裡素。母親抱在手裡,見著佛堂中供養原是他的經,他便撲去要看。他看見他原帶來竹籠尚在,常撲去看。徐文心知是冤家,也無心去管理他,自把這宗銀子,暗暗出來著個夥計在外做些經商生意。
  彭氏因沒子,倒也□□□□□□(顧念他,更喜得)這小廝一些瘡毒不生,一毫病痛沒有□□□□□,(不覺已是六)歲,教他上學讀書。他自是聰明,過目成□□□□□(誦,取名徐英)。
  只是這徐英,生得標緻,性格兒儘是溫雅。但有一個,出門歡喜入門惱。在學中歡歡喜喜,與同伴頑也和和順順的;一到家中便焦燥,對著徐文也不曾叫個爺,對著彭氏,也不曾叫個娘,開口便是「老奴才」、「老畜生」、「老淫婦」、「老養漢」。幾次徐文捉來打,他越打越罵。甚至拿著刀,便道:「殺你這兩個老強盜才好!」
  那徐文好不氣惱!間壁一個吳婆道:「徐老爹,虎毒不吃兒,怎麼著實打他?這沒規矩,也是你們嬌養慣了。比如他小時節,不曾過滿月,巴不得他笑;到他說叫得一兩個□(字)出,就教他罵人:『老奴才』、『老畜生』、『老養漢』、『小養漢』;罵得一句,你夫妻兩個快活。抱在手中,常引他去打人,打得一下,便笑道:『兒子會打人了。』做椿奇事。日逐這等慣了,連他不知罵是好話,罵是歹話;連他不知哪人好打,哪個不好打,也是你們嬌養教壞了他。如今怎改得轉?喜得六歲上學,先生訓他,自然曉得規矩。你看他在街上走,搖搖擺擺,好個模樣,與這些學生也有說有道,好不和氣!怎你道他不好?且從容教道他,恕他個小。」
  彭氏道:「不知他小時節也好,如今一似著傷般,在家中就劣崛起來。也是我老兩口兒的命。」
  吳婆道:「早哩!才得六七歲,哪裡與他一般見識得。」
  彭氏也應聲道:「正是,罷了。」
  無奈這徐英,一日大一日,在家一日狠一日。拿著把刀道:「我定要砍死你這老畜生、老淫婦!」捉著塊石頭道:「定要打死你這老王八、老娼根!」也曾幾次對先生講他。他越回家嚷罵不改。
  鄰舍又有個唐少華,也來對徐英道:「小官,爺和娘養兒女也不是容易得的。莫說十個月懷著這苦,臨產時也性命相搏,三年乳哺,哪一刻不把心對?忙半日不與乳吃,怕餓了小廝;天色冷,怕凍了小廝;一聲哭,不知為著什麼,失驚裡忙來看;揩尿抹屎,哺粥餵飯,何曾空閒?大冷時,夜間一泡尿出屎出,怕不走起來收拾,還推干就濕,也不得一個好覺兒。你不聽得那街上唱歌兒的道:『奉勸人家子孫聽,不敬爹娘敬何人?三年乳哺娘辛苦,十月懷耽受母恩』。學生,這句句都是真話。學生,你要學好,不可胡行。」
  徐英道:「我也知道。不知怎麼見了他,便生惱。」
  唐少華又道:「沒有不是父母,你要聽我說。」
  這徐英哪裡得個一日好?到得家裡便舊性發了。似此又五六年,也不知被他嘔了多少氣。
  這日,學中回來。道飯冷了,便罵彭氏。彭氏惱了起來,正要打他,被他一掀一個翻觔斗,氣得臉色如土,復身趕來,一把要捋他頭髮,被他臂上一拳,打個縮手不及。徐文正在外面,與這些鄰舍說大話,聽得裡面爭嚷,知是他娘兒兩個爭了。正提了一根棍子、趕將進去,恰遇他跑出來時一撞,也是一交。徐英早是跳去門外了。
  眾人看見徐英,道:「做什麼,做什麼?」
  隨即見徐文夫婦忙趕出來,道:「四鄰八捨,替我拿住這忤逆賊!」
  徐英道:「我倒是賊?我不走,我不走!」
  彭氏道:「我養了他十四歲,不知費了多少辛苦。他無一日不是打,便是罵。常時馱刀弄杖,要殺我。適才把我推一交,要去捋他頭髮時,反將我臂膊上打兩下。老兒走來,又被他丟一交。列位,有這等打爺罵娘的麼?」
  徐文道:「我只打死了這畜生罷!譬如不養得。」
  徐英道:「你還要打死我?」便就地下一抉兩抉,抉了一塊大石頭,道:「我先開除你這兩個老畜生。」
  □□□□□□□,□□□□□□□(怒氣填胸短髮支,夙冤猶自記年時。)
  □(擬)將片石除凶暴,少洩當年繫頸悲。
  正待打來,虧得一個鄰舍來德搶住了,道:「你這小官兒不好,這須是我們看見的。教道鄉村!個個是你,也不要兒女了。」
  唐少華道:「學生,我們再要如何勸你?你不肯改。若打殺爺娘,連我們鄰舍也不好。你走過來,聽我,爹娘面前叩個頭,賠禮,以後再不可如此。」
  徐英道:「我去磕這兩個強盜的頭?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今日不殺,明日殺。決不饒他!」眾人聽了,都抱不平。
  跳出一個鄰舍李龍泉道:「論起不曾出幼,還該恕他個小。但只是做事忒不好得緊!我們不若送他到官,也驚嚇他一番,等他有些怕懼。不要縱他,弄假成真,做人命干連。」便去了叫了總甲。
  這時人住馬不往,徐英道:「寧可送官,決不賠這兩個強盜禮!眾人便將他擁住了,來見城上御史。
  這御史姓祁:
  冠頂神羊意氣新,閒邪當道譽埋輪。
  霜飛白簡古遺直,身伏青蒲今諍臣。
  輦轂妖狐逃皎日,郊圻驄馬沐陽春。
  □□□□□□□(何須持斧矜威厲),已覺聲間□□□(自軼塵)。
  他夜間忽夢一金甲神道:「明日可問他六月六日事。不可令二命受冤也。」
  早間坐堂,適值地方解進,道:「地方送忤逆的。」
  御史問時:道:「小的地方。有個徐文的子徐英,纍纍打罵父、母。昨日,又拿石塊要打死他兩個。小的拿住,送到老爺台下。」
  御史叫徐文道:「這是你第幾個兒子?」
  徐文道:「小的只得這一個。」
  御史道:「若果忤逆,我這裡正法,該死的了。你靠誰人養老?」
  徐文道:「只求爺爺責治,使他改悔。」御史便叫徐英。
  徐英上去,御史一看:
  短髮如雲僅覆肩,修眉如畫恰嫣然。
  瓠牙櫻口真堪愛,固是當今美少年。
  御史心裡便想道:「他恁般一個小廝,怎做出這樣事來?」便叫徐英:「你父親只生得你一個,你正該孝順他。況你年紀正小,該學好。怎忤逆父母,是什緣故?」
  徐英道:「連小的也不知緣故。只是見他兩個,便心裡不憤的。」
  御史把須捻上一捻,想了一會,就叫彭氏道:「這不是妳兒子,是妳冤家了。他今年十幾歲?」
  彭氏道:「十四歲。」
  御史道:「妳把那十四年前事細想一想,這一報還一報。」連把棋子敲上幾聲。只見彭氏臉都失色。
  御史道:「妳快招上來!」
  這些鄰舍聽了,道:「這官好糊塗!怎告忤逆,反要難為爹娘?」
  只見那御史道:「昨日我夢中,神人已對我說了。快將那事招來!」彭氏只顧回頭看徐文,徐文已是驚呆了。
  御史又道:「六月六日事。」
  這遭彭氏驚得只是叩頭,道是:「神明老爺!這事原不關婦人事,都是丈夫主謀。」
  御史叫徐文道:「六月六日事,你妻已招你主謀了。快快招,不招看夾棍伺候!」
  徐文只得把十四年前事一一招出說:「十四年前六月初四,有個英山清涼寺和尚,叫做無垢,帶銀一百二十兩來南京印經。小人一時見財起意,於初六日晚將他絞死。這是真情。」
  御史道:「屍骸如今在哪裡?」
  徐文道:「現埋在家中客房床底下。」御史隨著城上兵馬發驗。
  又問:「這徐英幾時生的?」
  徐文道:「就是本月初九生的。」
  御史道:「這就是無垢了。」
  就叫徐英:「你忤逆,本該打死。如今我饒你,你待做些什麼?」
  徐英道:「小的一向思量出家。」
  御史點一點頭道:「這也罷。我將徐文家產盡給與你,與你做衣缽之資。」
  只見徐英叩頭道:「小人只要原謀的一百二十兩。其餘的望老爺給彭氏,償她養育的恩。」
  御史又點頭道:「果是個有些來歷的,故此真性不迷。」這些鄰舍聽了,始知徐文謀殺無垢,徐英是無垢轉世,故此還報要殺。若使前世殺他,今世又枉殺他,真不平之事。所以神人托夢,又得這神明的官勘出。
  須臾兵馬來報,果然於徐文家取出白骨一副。御史就將徐文問擬「謀財殺命斬罪」參送法司。又於徐文名下追出原謀銀一百二十兩、當日隨身行李。其餘鄰里,因事經久遠免究。
  徐英出衙門,彭氏便於房中取出他當日帶來竹籠,並當日僧鞋、僧帽、僧衣、經卷還他。他就在京披剃了,仍舊名無垢。穿了當日衣帽,來謝祁御史伸冤救命大恩。
  那御史道:「你能再世不忘本來,也是有靈性的了。此去當努力精進,以成正果。」仍又在南京將這一百二十兩銀子印造大乘諸經;又在南京各禪剎參禮名宿。他本來根器具在,凡有點撥,無不立解。小小年紀也會講經說法。
  真性皎月瑩,豈受浮雲掩。
  翻然得故吾,光明法界滿。
  一時鄉紳富戶都說他是個再來人,都禮敬他,大□(有)施捨。在南京半年,他將各部真經,裝造成帙,盛以木函,拜辭各檀越名宿,復歸英山。
  只見到寺山麓,光景宛然舊遊。信步行去,只見寺宇雖是當年,卻也不免零落。見一個小沙彌,道:「你寺裡一個無垢和尚,你聽得麼?」道不曉得。
  一個老道人道:「有一個無垢師父,是定師太徒孫,遠師太徒弟。十來年前,定師太死,把他七八個銀子,他說要到南京去印經,一去不來。也不知擔這些銀子,還俗在哪邊?也不知流落在哪邊?如今現現關鎖著一所關房,是他舊日的。」
  無垢道:「如今遠師太好麼?」
  道:「只是吃酒。一壇也醉,兩壇也醉,不去看經、應付,一發不興。」
  無垢聽了,便到殿上,禮拜了世尊,把經卷都挑在殿上,打發了這些挑經的。
  這各房和尚都來看他,道:「哪裡來這標緻小和尚?」
  他就與這干和尚和南了,道:「哪一位是遠師父?」
  一個和尚道:「師祖在房中。」
  無垢道:「這等煩同一見。」
  眾人道:「酒鬼哪裡來這相識?」無垢竟往前走,路徑都是熟游,直到遠公房中。
  此時下午,他正磁壺裡裝一上壺淡酒,一碟□(鹹)菜兒,拿只茶甌兒,在那邊吃。
  無垢向前道:「師父稽首!」
  把一個遠公的酒盅,便驚將落來,道:「師父哪裡來?」
  無垢道:「徒弟就是無垢。」
  遠公道:「出家人莫打誑語。若是我徒弟去時還了俗,可也生得出你這樣個小長老哩!」
  無垢道:「師父,我實是你再生徒弟。你把這行李、竹籠認一認!」
  遠公擦一擦摸糊醉眼,道:「是!是!是!怎落在你手裡?」
  無垢便將十四年前往南京遭徐文謀害;後來托生他家,要殺他報仇;又得神托夢與祁御史,將徐文正法,「把原帶去銀一百二十兩,盡行給我;我仍舊將來造經,以完前願。如今經都帶在外邊。」連忙請遠公在上參拜了。
  遠公道:「這等我與你再世師徒了。只是自你去後,我貪了這幾盅酒,不會管家。你這些師弟師侄,都是沒用的,把這一個房頭竟寥落了。哪知你在南京吃這樣苦,死了又活?如今好了,龍天保佑,使你得還家,你來,我好安耽了。只是你的房,我一年一年望你回來,也不曾開。不知裡面怎麼的了?」
  無垢來開時,鎖已銹定,只得敲脫開門,裡邊但見:
  佛廚面,蛛絲結定;香几上,鼠屎堆完。蓮經零落有風飄,琉璃無光唯月照。塵落竹床黑,苔生石凳青。點頭翠竹,如喜故人來;映日碧梧,尚留當日影。
  無垢一看,依然當日棲止處。就取香燭,在佛前叩了幾個頭,又在師祖前叩了幾個頭。各房遍去拜謁,敘說前事,人人盡道稀奇。
  相見無塵,道:「前日師弟標緻,如今越標緻了。年紀老少不同,可也與無垢師弟面龐相似,一個塑模塑的。」無垢又在寺中打齋供佛,謝佛恩護祐。並供韋馱尊者,謝他托夢。又將南京人上施捨的,都拿來修葺殿宇,裝彩殿中聖像。每日在殿上把造來經諷誦解悟。
  其時蔡老夫婦尚在,也來相見。說起也是再生兒子,各各問慰了。合城知他這托生報仇,又不忘本來,都來參謁、施捨。他後來日精禪理,至九十二歲,趺坐而終。蓋其為僧之念,不因再生忘卻,終能遂其造經之願。這事也極奇,僧人中也極少。

【第二十五回緣投波浪裡恩向小窗親】

  紛紛禍福渾難定,搖搖燭弄風前影。
  桑田滄海只些時,人生且是安天命。
  斥鹵茫茫地最腴,熬沙出素眾所趨。
  漁鹽共擬擅奇利,寧知一夕成溝渠。
  狂風激水高萬丈,百萬生靈倏然喪。
  廬舍飄飄魚鱉浮,覓母呼爺哪相傍!
  逐浪隨波大可憐,萍游梗泛洪濤間。
  天賦強梁氣如鱷,臨危下石心何奸。
  金珠已看歸我橐,朱顏冉冉波中躍。
  一旦貧兒作富翁,猗頓陶朱豈相若。
  誰知飄泊波中女,卻是強梁鴛鳳侶。
  姻緣復向他人結,訟獄空教成雀鼠。
  嗟嗟人散財復空,贏得人稱薄倖儂。
  始信窮達自有數,莫使機鋒惱化工。
  天地間禍福甚是無常,只有一個存心聽命,不可強求。利之所在,原是害之所伏。即如浙江一省,杭、嘉、寧、紹、台、溫都邊著海。這海裡,出的是珊瑚、瑪瑙、夜明珠、硨磲、玳瑁、鮫鮹。這還是不容易得的物件,有兩件極大利,人常得的,乃是魚鹽。每日大小魚船出海,管什大鯨、小鯢,一罟打來貨賣。還又有石首、鯧魚、鰳魚、呼魚、鰻鱺各樣,可以做鯗;烏賊、海菜、海僧、可以做干;其餘蝦子、蝦干、紫菜、石花、燕窩、魚翅、蛤蜊、龜甲、吐蚨、風饌、蟺塗;江鰩、□(魚)螵,哪件不出海中,供人食用、貨販?至於沿海一帶,沙上各定了場,分撥灶戶刮沙瀝鹵,熬鹵成鹽,賣與商人。這兩項,魚有魚課,鹽有鹽課,不惟足國,還養活濱海人戶與客商,豈不是個大利之藪!
  不期崇禎元年七月廿三日,各處狂風猛雨。省城與各府縣山林被風害,坍牆壞屋,拔木揚砂,木石牌坊俱被風擺,這一兩擺,便是山崩也跌倒,壓死人畜數多。那近海更苦,申酉時分,近海的人望去,海面黑風白雨中間一片紅光閃爍,漸漸自遠而近。也不知風聲水聲,但聽一派似雷轟虎吼般近來。只見:
  急浪連天起,驚濤卷地來。白茫茫雪[石獻]平移,亂滾滾銀山下壓。一泊、兩泊、三、四泊,那怕你鐵壁銅□(垣);五尺、六尺、七、八尺,早已是越牆過屋。叫的叫,嚷的嚷,無非覓子、尋妻;汆的汆,流的流,辨甚富家貧戶。纖枝蔽水,是千年老樹帶根流;片葉隨波,是萬丈橫塘隨水滾。滿耳是哭聲悲慘,滿眼是水勢汪洋。正是:陸地皆成海,荒村哪得人。橫屍迷遠浦,□□(新鬼)泣青磷。
  莫說臨著海,便是通海的江河浦港,也都平長丈餘,竟自穿房入戶,漂凳流箱,哪裡遮攔得住?走出去,水淹死;在家中,屋壓殺,哪個逃躲得過!還有遇著夜間時水來,睡夢之中,都隨著水赤身露體汆去。凡是一個野港荒灣,少也有千百個屍首,弄得通海處水皆腥赤。受害的,凡杭、嘉、嚴、寧、紹、溫、台七府,飄流□□□(去房屋)數百萬間,人民數千萬口,是一個東南大害。海便成了害藪了。但是其間貧的富,富的貧,翻覆了多少人家!爭錢的,奪貨的,也惹□(出)多少事務!內中卻有個設意謀財的,卻至於失財、失妻;主意救人的,卻至於得人得財。這也是盡堪把人勸戒。
  話說海寧縣北有個姓朱的,叫做朱安國。家事也有兩分,年紀二十多歲,做人極是暴戾奸狡。兩年前,曾定一個本處袁花鎮鄭寡婦女兒,費這等兩個尺頭、十六兩銀子,擇在本年十月做親。他族分中卻也有數十房分。有一個族叔,叫做朱玉,比他年紀小兩歲。家事雖窮,喜做人忠厚。朱安國倚著他年小家貧,時時欺侮他。
  到了七月廿三日,海水先自上邊一路滾將下來。東門海塘一壞,塔頂吹墮於地。四回聚湧灌流,北鄉低的房屋、□(人)民、牛羊、雞犬、桑麻、田稻、什物汆個罄盡。高的水□□(也到)樓板上。
  朱安國乖猾得緊,忙尋了一隻船,將傢俬盡搬在船中,傍著一株絕大樹纜了。叫家中小廝阿狗稍了船,他自蓑衣箬帽,立在船上撈汆來東西。此時天色已晚,只見水面上汆過兩個箱子,都用繩索□(聯)著,上面騎著一個十七八歲女子,一個老婦人□□(也把)身子撲在箱上汆來。
  見了朱安國,遠遠叫道:「救人!救人!救得情願將東西謝你。」
  安國想道:「這兩個女人捨命顧這箱子,必定有物。」四顧無人,他便起個惡念。
  將船撥開去,迎著她,手起一篙,將婦人一搠。婦人一滑,忙扯得一個索頭。那女子早被箱子一蕩,也滾落水,狠扯箱子。朱安國又是一篙,向婦人手上下老實一鑿,婦人手疼一鬆,一連兩個翻身,早已不知去向了。
  他忙把箱兒帶住,只見這女子還半浮半沉,撲著箱子道:「大哥,沒奈何,只留我性命,我將箱子都與你,便做你丫頭,我情願。」
  安國看看,果然好個女子。又想道:「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我若留了她,不惟向我討箱子,還要向我討人命。也須狠心這一次。」道:「我已定親,用妳不著了!」一篙把箱子一掀,女人身子一浮,他篙子快,復一推,這女子也汨汨淥淥去了。
  泊天波浪勢湯湯,母子萍飄實可傷。
  驚是魚龍滿江水,誰知人類有豺狼。
  他慢慢將箱子帶住了。苦是箱子已裝滿了一箱水,只得用盡平生之力,扯到船上,瀝去些水,叫阿狗相幫扛入船。忙了半夜,極是快活。
  只是那女子,一連兒滾,吃了五、六口水,料是沒命了。不期撞著一張梳桌,她命不該死,急扯住它一隻腳,把身撲上,漾來漾去,漾到一家門首撞住。這家正是朱玉家裡。
  朱玉先見水來就赤了腳。赤得腳時,水已到腿邊了,急跳上桌,水隨到桌邊。要走,走不出門。只得往樓上躲。聽得這壁泥坍,那廂瓦落,房子也「咯咯」響,朱玉好不心焦。又聽得什麼撞屋子響,道:「晦氣!現今屋子也難支撐在這裡,還禁得什木植磕哩!」
  黑影子內,開窗看,是一張桌子,撲著個人在上面。那人見開窗,也嚶嚶的叫「救人」。
  朱玉道:「我這屋子也像在水裡一般了。再擺兩擺,少不得也似妳要落水。怎救得妳?罷!且看妳我時運,挨得過,大家也都逃了性命出。逃不出再處。」便兩雙手狠命在窗子裡扯了這女子起來,瀝了一樓子水。那張桌子撞住不走,也撈了起來。這夜是性命不知如何的時節,一個浸得不要,蹲在壁邊吐水;一個靠著窗口,看水心焦。
  只見捱到天明,雨也漸止,水也漸退。朱玉就在樓上煨了些粥,請她吃。問她住居,她道:「姓鄭,在袁花鎮住,爺早歿,只得一個娘。昨日水來,我娘兒兩個收拾得幾匹織下的布,銀子、銅錢、絲綿,二十來件綢絹衣服、首飾,又一家定我的十六兩財禮、兩匹花綢,裝了兩個小黑箱,縛做一塊。我母子扶著,隨水汆來。到前邊那大樹下,船裡一個強盜把我母親推下水去,又把我推落水中,箱子都搶去。是這樣一個麻臉,有廿多歲後生。如今我還要認著他,問他要。只是我虧你救了性命,我家裡房屋已汆光,母親已死,我沒人倚靠,沒什報你,好歹做丫頭服侍你罷。」
  朱玉道:「那人搶你箱子,須無證見。妳既已定人,我怎好要妳。再捱兩日,等妳娘家、夫家來尋去罷。」朱玉在家中做飯與她吃,幫她曬晾衣服。因她有夫的,絕沒一毫苟且之心。
  水退,街上人簇簇的道,某人得采,撈得兩個箱子;某人收得多少傢伙;某人汆去了多少什物;某人幾乎壓死;某人幸不淹殺。
  朱玉的緊鄰張千頭道:「我們隔壁朱小官也造化,收得個開口貨。」
  眾人道:「這合不來,倒要養他!」
  一個李都管道:「不妨,有人來尋,畢竟也還些飯錢,出些謝禮;沒人來,賣他□,□(娘,料)不折本。」
  張千頭道:「生得好個兒!朱小官正好應急。」
  適值朱玉出來,眾人道:「朱小官,你□(鼻)頭□(塌)了,這是天自來姻緣。」
  朱玉道:「什麼話!這女人並不曾脫衣裳□□(睡,我)也並不敢惹她。」
  只見李都管道:「呆小官!這也不是你去拐帶,又不是她逃來,這是天災偶湊。待我們尋她爺和娘來,說一說明,表一表正。」
  朱玉道:「她袁花鄭家,只得娘兒兩個,前日扶著兩個箱子汆來,人要搶她箱子,把娘推落水淹死,只剩得她了。她又道,先前已曾許把一個朱家。如何行得這等事?」
  李都管道:「什麼朱家!這潮水不知汆到哪裡去了!我看後日是個好日,接些房族親眷,攏來做了親罷,不要狗咬骨頭乾嚥唾!」
  正說,只見朱玉娘舅陳小橋在城裡出來望他。聽得說起,道:「外甥,你一向不曾尋得親事,這便是天賜姻緣,送來佳配。我做主,我做主!」前日朱玉撈得張抽斗桌,倒也有五、七兩銀子,陳小橋便相幫下帖,買了個豬、一個羊,弄了許多酒,打點做親。
  只是那日朱安國奪了兩個箱子,打開來,見了許多絲布、銅錢、銀子、衣服,好不快活。又懊悔道:「當時一發收了這女子,也還值幾個銀子。」又見了兩匹水浸的花綢,一封銀子,卻有些認得,也不想到,且將來晾上一樓。估計□□□□□□□□□□□□□□□□□□□□(怎麼用。只聽得外面叫聲,卻是朱玉來請他吃親事酒。)他就封了一封人情,□(到)那日去□□(赴筵。)只見裡面□□(有幾)個內眷把這女子打扮得花花朵朵,簇擁出來。已不是當日在水裡光景了:
  塗脂抹粉一時新,裊裊腰肢煞可人。
  繚繞爐煙相映處,君山薄霧擁湘君。
  兩個拜了堂,謁見了親、鄰,放銃、吹打,甚是興頭。只是這女子還有樂中之苦:
  燭影煌煌照艷妝,滿堂歡會反悲傷。
  鸞和幸得聯佳配,題起慈烏欲斷腸。
  這些親、鄰坐上一屋,猜拳行令,吃個爽快。
  只朱安國見女人有些認得,去問人時,道:「水汆來的」。
  又問著張千頭,張千頭道:「這原是袁花鄭家女兒。因海嘯、娘兒兩個坐著兩個箱子汆來,撞了個強盜,搶了箱子,推她落水,娘便淹死了。女兒令叔收得,她情願嫁他,故此,我們攛掇叫他成親。」
  朱安國道:「袁花哪個鄭家?」
  張千頭道:「不知。」
  朱安國道:「我也曾定一頭親在袁花,也是鄭家。連日不曾去看得,不知怎麼?」心裡想道:「莫不是她?」也不終席,趕回去。
  這旁朱玉夫婦,自待親□(戚)酒散,兩個行事。恰也是相與兩日的,不須做□(勢)得真,白白拾了個老婆。
  只是朱安國回去,看箱裡那幾錠銀子與花綢,正是聘物,不快活得緊,一夜不睏。趕到袁花鄭家地上,片瓦一椽沒了。復身到城裡,尋了原媒張篦娘,是會篦頭絞臉、賣□髻花粉的一個老娘婆。
  說起袁花鄭家被水汆去,張篦娘道:「這也是天命,怨不得我。」
  朱安國道:「只是如今被我阿叔佔在那邊,要妳去一認。」
  張篦娘道:「這我自小見的,怕不認得?」便兩個同走。
  先是張婆進去,適值朱玉不在,竟見了鄭氏,道:「大姑娘,妳幾時來的?」
  那鄭氏道:「我是水發那日汆來的。」
  張篦娘道:「老娘在哪裡?」
  鄭氏哭道;「同在水裡汆來,被個強人推在水裡淹死了。」
  張篦娘道:「可憐,可憐!如今這是哪家?姑娘在這裡。」
  鄭氏道:「這家姓朱。他救我,眾人攛掇,叫我嫁他。」
  張篦娘道:「哪個大膽主的婚?如今妳有原聘丈夫在那邊,是這家侄兒,他要□□(費口)。」
  鄭氏驚的不敢做聲。張篦娘吃了一杯茶去了。
  朱玉回來,鄭氏□□□□□□□(對他一說,宋玉也)便慌□,□□□□□□(張,來埋怨李都管。)李都管倒也沒法。
  只見朱安國得了實信,一逕走到朱玉家來,怒吼吼的道:「小叔!你收留迷失子女不報官,也有罪了;卻又是侄婦,這亂了倫理。你怎麼處?」
  朱玉正是無言,恰好鄭氏在裡面張見他模樣,急走出來道:「強賊,原來是你麼!你殺死我母親,搶了我箱子,還來爭什親!」
  朱安國抬頭一看,吃一驚,道:「鬼出了!」還一路嚷出去道:「有這等事,明日就縣裡告你。你阿叔該占侄兒媳婦的麼?」回去想了一夜,道:「我告他佔我老婆,須有媒人作證。他告我謀財殺命,須無指實。況且我告在先,他若來告時,只是攔水錢。自古道:『先下手為強』」。這邊親、鄰倒還勸朱玉處些財禮還他,他先是一張狀子告在縣裡,道:
  滅倫奸占事:切某於天啟六年二月,憑媒張氏,禮聘鄭敬川女為妻。獸叔朱玉,貪女姿色,乘某未娶,帶棍劈槍,據家淫占。理說不悛,反行狂毆。泣思親屬相奸,倫彝滅絕;恃強姦占,法紀難容。叩天剪除、斷給,實為恩德。上告。
  縣尊准了,便出了牌,差了兩個人,先到朱安國家。吃了東道,送了個『堂眾包兒,又了後手。說自己□□□(明媒久)聘,朱玉強佔。
  差人聽了這些口詞,逕到朱玉家來。見朱玉是小官兒,好生拿捏道:「阿叔奸占侄兒媳婦,這是有關名分的。據你說,收留迷失子女也是有罪,這也是樁大事。」朱玉忙整一個大東道,央李都管陪他。這講公事是有頭除的,李都管為自己,倒為差人充拓,拿出一個九錢當兩半的包兒。差人遞與李都管道:「你在行朋友,拿得出?譬如水不汆來,討這婦人也得斤把銀子,也該厚待我們些。」只得又添到一兩二錢。一個正差董酒鬼,後手三錢,貼差蔣獨桌,倒後手五錢,約他訴狀。朱玉央人作一紙訴狀,也訴在縣裡。道:
  劫賊反誣事:切某貧民守分,本月因有水災,婦女鄭氏,眾憐無歸,議某收娶。豈惡朱安國,先乘鄭氏避患,劫伊箱二隻,並殺伊母胡氏。懼鄭氏告理,駕詞反誣。叩拘親族朱鳳、陳愛、李華等,電鞫殄賊超誣,頂恩上訴。
  縣尊也准了。出了牌,叫齊犯人,一齊落地。差人銷了牌,承行吏唱了名,先叫原告朱安國,上去道:「小的原於天啟六年,用緞四匹,財禮十六兩,聘鄭氏為妻,是這張氏作媒,約在目今十月做親。不料今遇水災,惡叔乘機奸占。」
  謝縣尊聽了,便問道:「莫不是水汆到他家,他收得麼?這也不是奸佔了。」
  便叫張氏問道:「朱安國聘鄭氏事有的麼?」
  張氏道:「是婦人親送去的。」
  縣尊道:「這婦人可是鄭氏麼?」
  張氏道:「正是。」
  又叫朱玉:「你怎麼收留侄婦,竟行奸占?」
  朱玉道:「小人七月廿三日在家避水,有這婦人汆來,說是袁花人,母子帶有兩個黑箱,被人謀財害了母親,剩得她,要小人救。小人救在家裡,等她家裡來尋。過了五六日,至無人來。她說家裡沒人,感小的恩,情願與小的做使女。有親族鄰人(陳愛,)朱鳳等,說小的尚未有妻,叫小的娶了。小的也不認得她是侄婦。後起吃酒時,鄭氏認得朱安國是推她母子下水、搶她箱子的人,婦人要行告理,他便來反誣。」
  縣尊道:「你雖不知是侄婦,但也不該收迷失子女。」
  朱玉道:「小的也不肯收,婦人自沒處去。」
  縣尊叫鄭氏問道:「妳父母在日曾許朱安國來麼?」
  鄭氏道:「曾□□□□□□□□□(聽說此事,但不知是朱)安國,不是朱安國?」
  張篦娘道:「我曾□□□(送來的)聘禮,怎說得不是?」
  鄭氏道:「禮是有,兩匹花綢,十六兩銀子、□□□□(現在箱內,)被這強賊搶去,還推我落水。」
  縣尊道:「□□□□□□(妳既受朱家聘),也不該又從人了。」
  鄭氏道:「老爺,婦人□□□□□□(那時被這強賊)劫財謀命,若不是朱玉撈救,婦人還有□□□□□(什身子嫁與)朱家。」
  縣尊道:「論理他是禮聘,妳這邊□□□□□□(私情,還該斷與)朱安國才是。」
  鄭氏道:「老爺,他劫婦人財,□□□□(殺婦人母),又待殺婦人,這是仇家。婦人寧死不從。」
  縣尊道:「果有這樣奇事!」
  叫朱安國:「你怎謀財謀命?」
  朱安國叩頭道:「並沒這事。」
  鄭氏道:「你歇船在大樹下,先推我母親,後推我,我認得你。還有一臘梨小廝稍船,你還要賴?只怕劫去箱子與賊物,在你家裡搜得出哩!」
  朱安國道:「阿彌陀佛!我若有這事害黃病死!妳只要嫁朱玉,造這樣是非。」
  縣尊道:「也罷。」
  叫鄭氏:「妳道是怎麼兩個箱?我就押妳兩人去取來。」
  鄭氏道:「是黑漆板箱二個。一個白銅鎖,後邊脫一塊合扇;一個是黃銅鎖,沒一邊銅館。」
  縣尊又問道:「箱內是什麼物件?」就叫鄭氏報,一個書手寫:
  絲一百二十兩,計七(紡)車;綿布六匹;□(薴)布□□(二匹)半;綿兜斤半;銅錢三千二百文;□□□□(錠銀五兩);碎銀三兩;銀髻一頂;銀圈一個;□□□□(抹頭一圈);俏花八枝;銀果子簪三枝;玉花簪四枝;(銀)古折簪二枝;銀戒指八個;銀挖一枝;□□(銀環)二雙;水紅綿綢一匹;紅絲綢襖一件;□□(官綠)絲綢襖一件;月白綿綢襖一件;青綢衫一件;紅綢裙一條;藍綢裙一條;大小青布衫二件;藍布衫二件;白布裙二條;紅布襖一件;綠布裙一條;聘禮紅花綢一匹;沙綠□□(花綢)一匹;聘銀四錠十六兩;田契二張;□□□(桑地契)一張;還有一時失記的。
  縣尊就著兩個差人,同朱安國、鄭氏去認取:道:「東西如有,我把朱安國定罪;如無,將鄭氏坐誣。」
  差人押了到朱安國家,果見兩隻黑箱。鄭氏道:「正是我的。」
  朱安國說:「不是。」
  差人道:「是不是,老爺面前爭。」便叫人扛了,飛跑到官。
  朱安國還是強爭,鄭氏執定道:「是我的!」
  謝縣尊道:「朱安國,我也著吏與你為一單,你報來,我查對。」
  朱安國道:「小的因水來並做一處。亂了,記不清。」
  縣尊道:「這等竟是她的了。」朱安國無奈,故亂報了幾件。
  只見一打開,謝縣尊道:「不必看了,這是鄭氏的。」
  朱安國叩頭道:「實是小的財物,哪一件不是小的苦掙的?」
  謝縣尊道:「且拿起來!你這奴才,你箱籠俱未失水,它是失水的。你看她那布匹衣服,哪件沒有水漬痕?你還要強爭。」檢出銀子、銅錢,數都不差。
  謝縣尊叫夾起來,倒是朱玉跪上去道:「小的族兄只得這子,他又未曾娶妻,若老爺正法,是哥子絕了嗣了。況且劫去財物已經在官;小的妻子未死,只求老爺天恩。」
  謝縣尊道:「他謀財劫命,俱已有行,怎生饒得?」
  眾人又跪上去道:「老爺,日前水變,人家都有打撈的。若把作劫財,怕失物的紛紛告擾,有費天心。據鄭氏說殺她母親,也無見證。」
  朱安國又叩頭道:「實是她箱子撞了小人的船,這女子振下水去,並不曾推她,並不曾見老婦人。小的妻子情願讓與叔子,只求老爺饒命。」
  縣尊道:「你這人強梁,畢竟日後還思謀害朱玉,這決不可饒。」
  朱安國又叩頭道:「若朱玉後日有些長短,都□□□(是小人)償命。」親族鄰里又為叩頭求饒。縣尊也就將就出審單道:
  朱安國乘危射利,知圖財而不知救人,而已聘之妻,遂落朱玉手矣!是天禍凶人,奪其配也。人失而寧知已得之財,復不可據乎?朱玉拯溺得婦,鄭氏感恩委身,亦情之順第,鄭氏之財歸之鄭氏,則安國之聘亦宜還之安國耳。事出異常,法難深繩,姑從寬宥,仍立案以杜訟端。
  縣尊道:「這事謀財謀命,事宜重處。正是災荒之時,鄭氏尚存,那箱子還只作撈取的,我饒你罪,姑不重究。朱安國還著他出一結狀,並不許陰害朱玉。我這裡還為他立案,通申三院。」眾人都叩謝了出來。
  那邊朱玉與鄭氏歡歡喜喜,領了這些物事家去。到家,請鄰舍,請宗族,也來請朱安國。朱安國自羞得沒臉嘴,不去。他自得了個花枝樣老婆,又得了一主錢,好不快活!
  一念慈心天鑒之,故教織女出瑤池。
  金繒又復盈笥篋,羞殺欺心輕薄兒。
  只見朱安國歎氣如雷道:「當初只顧要財,不顧要人。誰知道把一個老婆送與了叔子,還又把到手的東西一毫不得,反吃一場官司。」又去了幾兩銀子,把追來的財禮,也用去一半,整日懊恨不快,害成一個黃病,幾乎死了。鄉里間都傳他一個黑長不長進的名。
  朱玉人道他忠厚慈心,都肯扶持他。
  這可不見狠心貪財的,失人還失財;用心救人的,得人又得財。禍福無門,唯人自召。
  故當時曾說江西楊溥內閣,其祖遇江西洪水發時,人取箱籠,他只救人。後來生了楊閣老,也贈閣老。這是朱玉對證。又有福建張文啟,與一姓周的避寇入山,見一美女。中夜周要奸他,張力止。又送此女至一村老家,叫他訪他家送還。女子出釵□□(釧相)謝,他不受。後有大姓黃氏,招文啟為婿,成親之夜,細看妻子,正山中女子。是護他正護其妻,可為朱安國反證。誰謂一念之善惡,天不報之哉!

【第二十六回院裡花空憶湖頭計更奸】

  綽約牆頭花,分輝映衢路。
  色隨煦日麗,香逐輕風度。
  蛺蝶巧窺伺,翩翩兢趨附。
  譴綣不復離,迴環故相慕。
  蛛網何高張,纏縛苦相怖。
  難張穿花翅,竟作觸株兔。
  □(朱)文公有詩云:「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說)得人到女色上,最易動心。就是極有操守的,到此把生平行誼都壞。且莫說當今的人,即如往古楚霸王,豈不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輪到虞姬身上,至死依然戀戀。又如晉朝石崇,愛一個綠珠,不捨得送與孫秀,被他族滅。唐朝喬知之愛一妾,至於為武三思所害。至若耳目所聞見,杭州一個秀才,年紀不多,也有些學問,只是輕薄好挨光、討便宜。因與一個緞行中人往來,相好得緊。見他妻子美貌,他便乘機勾搭。故意叫婦人與他首飾,著他徹夜去賭。自己得停眠整宿。還道不像意,又把婦人拐出,藏在墳庵裡。她丈夫尋人時,反幫他告狀,使他不疑。自謂做得極好,不意被自家人知覺,兩個雙雙自縊在庵中,把一個青年秀才陪著紅粉佳人去死,豈不可惜?又還有踹人渾水,佔了人拐帶來的女人,後來事露,代那拐帶的吃官司、吃敲、吃打。奸人妻子,被人殺死,被旁人局詐。這數種卻也是尋常有的,不足為奇。如今單講的是:貪人美色,不曾到手,卻也騙去許多銀子,身受凌辱的,與好色人做個模樣。
  話說浙江杭州府,宋時名為臨安府,是個帝王之都。南柴、北米,東菜、西魚,人煙極是湊集,做了個富庶之地,卻也是狡獪之場。東首一帶,自錢塘江,直通大海。沙灘之上,灶戶各有分地,煎沙成鹽,賣與鹽商,分行各地。朝廷因在杭州菜市橋設立批驗鹽引所,稱掣放行,故此鹽商都聚在杭城。
  有一個商人姓吳,名爚,字爾輝。祖籍徽郡。因做監,寓居杭城箭橋大街。年紀三十二、三,家中頗有數千家事。但做人極是嗇吝,真是一個銅錢八個字!臭豬油成壇,肉卻不買四兩。憑你大熟之年,米五錢一石,只是吃些清湯不見米的稀粥。外面恰又裝飾體面,慣去闖寡門,吃空茶,假耽風月。見一個略有些顏色婦人,便看個死。苦是家中撞了個嫗人,年紀也只三十歲,卻是生得胖大,雖沒有晉南陽王保身重八百斤,卻也重有一百廿。一個臉,大似面盤;一雙腳,夫妻兩個可互穿得鞋子。房中兩個丫鬟:一個秋菊,年四十二;一個冬梅,年三十八。一個髻兒長歪扭在頭上,穿了一雙靸鞋,日逐在街坊上買東買西,身上一件光青布衫兒,齷齪也有半寸多厚。正是:
  何處生來窈窕娘?懸河口闊劍眉長。
  不須輕把裙兒揭,過處時聞醬醋香。
  只因家中都是羅剎婆、鬼子母,把他眼睛越弄餓了,逢著婦人,便出神的看。時常為到鹽運司去,往貓兒橋經過。其時橋邊有個張二娘,乃是開機坊王老實女兒,哥哥也在學,嫁與張二官,叫名張彀。張家積祖原是走廣生意,遺有賬目,張彀要往起身進廣收拾。二娘阻他,再三不肯,只留得一個丫環桂香伴她。不料一去十月有餘,這婦人好生思想。正是:
  曉窗睡起靜支頤,兩點愁痕滯翠眉。
  雲髻半髽慵自整,王孫芳草系深思。
  常時沒情沒緒的倚著樓窗看。
  一日,恰值著吳爾輝過,便釘住兩眼去看他。婦人心有所思,哪裡知道他看?也不躲避。他道:「這婦人一定有我的情。」故此動不也動,賣弄身份。以後裝扮得齊齊整整,每日在她門前晃。有時遇著,也有時不遇著。心中常自道:「今日這一□,是丟與我的眼色;那一笑與我甚是有情。」若不見她在窗口時,便踱來踱去。一日穿梭般走這樣百十遍。
  也是合當有事。巧巧遇著一個光棍,道:「這塌毛甚是可惡!怎在這所在,哄誘人良家婦女!」意思道他專在這廂走動,便拿他鵝頭。不料一打聽,這婦人是良家,丈夫雖不在家,卻極正氣,無人走動。這光棍道:「待我生一計弄這蠻子。」算計定了。
  次日立在婦人門首,只見這吳爾輝看慣了,仍舊這等側著頭、斜著眼,望著樓窗走來。光棍卻從他背後,輕輕把他袖底□□(一扯),道:「朝奉!」
  吳爾輝正看得高興,吃了一驚,道:「你是什人?素不相識。」
  這光棍笑道:「朝奉,我看你光景,想是看上這婦人。」
  吳爾輝紅了臉道:「並沒這事,若有這事,不得好死,遭惡官司!」
  光棍道:「不妨!這是我房下。朝奉若要,我便送與朝奉。」
  吳爾輝道:「我斷不幹這樣事!」板著臉去了。
  次日,這個光棍又買解,仍舊立在婦人門前,走過來道:「朝奉,舍下喫茶去。」
  吳爾輝道:「不曾專拜,叨擾不當。」
  那光棍又陪著他走,說:「朝奉,昨日說的,在下不是假話。這房下雖不曾與我生有兒女,卻也相得。不知近日為些什麼,與老母不投,兩邊時常競氣,老母要我出她。她人物不是獎說,也有幾分,性格待我極好,怎生忍得?只是要做孝子,也做不得義夫。況且兩硬必有一傷,不若送與朝奉,得幾十兩銀子,可以另娶一個。她離了婆婆,也得自在。」
  吳爾輝道:「恩愛夫妻,我怎麼來拆散你的?況且我一個朋友,討了一個有夫婦人,被她前夫纍纍來詐,這帶箭老鴉,誰人要她?」
  光棍道:「我寫一紙離書與你是了。」
  吳爾輝道:「若變臉時,又道離書是我逼勒寫的,便畫把刀也沒用,我怎麼落你局中?」
  光棍道:「這斷不相欺。」
  吳爾輝道:「這再處。」自去了。
  到第三日,這光棍打聽了他住居,自去相見。吳爾輝見了,怕裡面聽得,便一把扯著道:「這不是說話處。」倒走出門前來。
  那光棍道:「覆水難收,在下再無二言。但只是如今也有這等迷癡的人,怪不得朝奉生疑。朝奉若果要,我便告她一個官府執照,道她不孝,情願離婚,聽她改嫁。朝奉便沒後患了。」
  吳爾輝沉吟半日道:「怕做不來。你若做得來,拿執照與我時,我兌二十兩;人到我門前時,找上三十兩,共五十兩。你肯便做。」
  光棍道:「少些。似她這標緻,若落水,怕沒有二百金?但她待我極恩愛,今日也是迫於母命,沒奈何,怎忍做這沒陰騭事?好歹送與朝奉,一百兩罷。」
  吳爾輝道:「太多。再加十兩。」兩邊又說,說到七十兩。先要執照為據,兌銀。此時光棍便與兩個一般走空騙人好夥計商量起來做一張呈子,便到錢塘縣。此時本縣缺官,本府三府署印面審詞狀。這光棍遞上呈子,那三府接上一看:
  具呈人張青
  呈為懇恩除逆事:切青年幼喪父,依母存活。上年蹇娶悍婦王氏,恃強牴觸,屢訓不悛,忤母致病,裡鄰陳情、朱吉等證。痛思忤逆不孝,事關七出。悍婦不去,孀母不生。叩乞批照離嫁,實為恩德。上呈。
  那三府看了呈,問道:「如今忤逆之子,多系愛妻逆母。你若果為母出妻,可謂孝子。但只恐其中或是夫妻不和,或是寵妾逐妻,種種隱情,駕忤逆為名有之。我這邊還要拘兩鄰審。」
  光棍道:「都是實情。老爺不信,就著人拘兩鄰便是。」
  三府便掣了一根簽,著一個甲首吩咐道:「拘兩鄰回話。」
  這甲首便同了光棍,出離縣門。光棍道:「先到舍下,待小弟邀兩鄰過來。」就往運司河下便走。
  將近肚子橋,只見兩個人走來,道:「張小山,怎麼這樣呆?」
  光棍便對張甲首道:「這是我左鄰陳望湖,這是右鄰朱敬松。」
  那敬松便道:「小山,夫妻之情,雖然他有些不是,衝突令堂,再看他半年三月處置。」
  光棍道:「這樣婦人,一日也難合夥。說什半年三月!」
  陳望湖道:「你如今且回去,再接他阿叔,同著我們,勸她一番。又不改,離異未遲。」
  光棍道:「望湖,我們要做人家的人,不三日五日大鬧,碗兒、盞兒甩得沸反,一月少也要買六、七遭。便一生沒老婆,也留她不得!如今我已告准,著這位老牌來請列位面審,便准離了。」
  敬松道:「只可打攏,怎麼打開?我不去,不做這沒陰騭事。」
  甲首道:「現奉本縣老爺火籤拘你們,怎推得不去?」
  陳望湖道:「這也是。他們大娘做事拙實的,虛不得。」
  光棍道:「今日我們且同到舍下坐一坐,明日來回話。」
  甲首道:「老爺立等。」
  敬松道:「這時候早堂已退了,晚堂不是回話的時節,還是明日罷。」
  陳望湖道:「巧言不如直道,你畢竟要了落老牌?屋裡碗碟昨日打得粉碎,令正沒好氣,也不肯替你安排。倒不如在這邊酒店裡坐一坐罷。」四個便在橋邊酒店坐下。一頭吃酒,一頭說。
  敬松道:「看不出,好一個人兒,怎麼這等狠。」
  陳望湖道:「令堂也瑣碎些,只是逆來順受,不該這等放潑,出言吐語,教道鄉村。」
  甲首道:「這須拿她出來,拶她一拶,打她二十個巴掌,看她怕不怕?」
  光棍道:「倒也不怕的。」
  敬松道:「罷,與她做什冤家!等她再嫁個好主顧。」
  差人道:「不知什麼人晦氣哩!」
  吃了一會。光棍下樓去了一刻,稱了差使錢來。差人不吃飯,寫了一個飯票。這三個都吃了飯。送出差使錢來,差人捏一捏道:「這原不是鬥毆、戶婚、田土,講得差使起的。只是也還輕些。」
  敬松道:「這裡想有三分銀子,明日回話後,再找一分。」
  差人道:「再是這樣一個包兒罷!」
  陳望湖道:「酌中,找二分罷。」
  差人道:「明日我到那邊請列位。」
  望湖道:「沒什湯水,怎勞你遠走?明日絕早我們三個自來罷。」
  差人道:「這等明早懊來橋邊會,火籤耽延不得的。」
  次早,差人到得橋邊,只見三個已在那邊,就同到縣中。
  伺候升了堂,差人過去繳簽,稟道:「□□□(帶兩鄰)回話的。」
  三府便道:「怎麼說?」
  光棍道:「小人□□,□□□(張青,因妻子)忤逆母親,告照離異,蒙著喚兩鄰審問,今日見在這邊伺候。」
  三府道:「那兩鄰怎麼說?」
  只見這兩個道:「小人是兩鄰。這張青是從小極孝順的。他妻子委是不賢,常與他母親爭競。前日失手推了母親□□□(一跤,致)一氣成病。以致激惱老爺。」
  三府道:「這還該拿□□(來處。」)
  □□(光棍)便叩頭道:「不敢費老爺天心,只求老爺龍筆賜照。」三府便提起筆寫道:
  □□(王氏)忤逆不孝,兩鄰證之已詳,一出無辭矣。姑免拘究,准與離異。
  批罷。光棍道:「求老爺賜一顆寶。」三府便與了一顆印。光棍又用了一錢銀子掛了號,好不欣然。
  來見吳爾輝,吳爾輝看了執照,道:「果然你肯把她嫁我?」
  光棍道:「不嫁,你告執照。」
  爾輝滿心歡喜,便悄悄進去,拿了□(一)封銀子:十七兩搖絲,三兩水絲。
  光棍看了道:「兌准的麼?後邊銀水,還要好些。明日就送過來。」
  爾輝道:「我還要擇一日,今日初七,十一日好。你可送到葛嶺小莊上來。」
  那光棍已是誆了二十兩到手了。
  第二日,央了個光棍,穿了件好齊整海青,戴了頂方巾,他自做了伴當,走到張家來。
  那光棍先走到坐啟布旁邊,叫一聲:「張二爺在家麼?」
  婦人在裡邊應道:「不在家。」
  光棍便問道:「哪裡去了?」
  裡邊又應道:「一向廣裡去,還未回。」
  只見戴巾的對光棍道:「你與他一同起身的,怎還未回?」
  光棍道:「我與他同回的。想他不在這邊,明日那邊尋他是了。」戴巾的轉身便去。
  那婦人聽了,不知什意故,忙叫:「老爹請坐喫茶!我還有話問。」那人已自去了。
  婦人道:「桂香,快去扯他管家來問!」
  此時這光棍故意慢走,被桂香一把拖住道:「娘有話問你。」
  光棍道:「不要扯!老爹還要我跟去拜客。」桂香只是拖住不放,扯到家中。
  婦人問道:「你們哪家?幾時與我二爺起身?如今二爺在哪邊?」這人趑趄不說。
  婦人叫桂香拿茶來。道:「一定要你說個明白。」
  光棍道:「我姓俞。適才來的,是我老爹。叫我在廣東做生意,你們二爺一同起身。因二爺缺些盤纏,問我借了幾兩銀子。故此我老爹來拜。」
  婦人道:「他怎麼沒盤纏?」
  光棍道:「他銀子都買了蘇木、胡椒與銅貨,身邊剩得不多。故此問我們借。」
  婦人道:「他幾時起身?」
  光棍道:「是三月初三。」
  婦人道:「你幾時到的?」
  光棍道:「前月廿八。」
  婦人道:「怎同來,他又不到?你說明日那邊尋,是哪邊?」
  光棍道:「我說明日再尋他,不曾說『那邊』。」
  婦人道:「我明明聽得的。好管家,說了我謝你。」
  光棍道:「說了口面狼藉,又是我的孽。」
  又待要走,婦人便趕來留,說:「桂香,我針線匾裡有一百銅錢。拿來送管家買酒吃。」
  光棍道:「說便說,二娘不要氣。」
  婦人道:「我不氣便了。」光棍道:「你二爺在廣時,曾嫖一個楊鸞兒,與她極過得好。要跟二爺來,二爺不肯。直到臨起身,那楊鸞兒哭哭啼啼,定要嫁他,身邊自拿出一主銀子,把(將)二爺贖身,二爺一厘不曾破費。因添了一個內眷,又討了一個丫頭,恐怕路上盤纏不夠,問我借銀十兩同來。」
  婦人道:「既同來,得知他在哪裡?」
  光棍道:「這不好說。」
  婦人道:「這一定要說!」
  光棍道:「這內眷生得也只二娘模樣,做人溫柔,身邊想還有錢。二爺怕與二娘合不來,路上說要尋一個莊,在錢塘門外,與她住。故此到江頭時,他的貨都往進龍浦、赤山埠湖裡去,想都安頓在莊上。目下也必定回了。」
  婦人道:「如何等得他回、一定要累你替我去尋他。」
  光棍道:「我為這幾兩銀子,畢竟要尋他。只是不好領二娘去。且等明日尋著了她,來回復。」這光棍騙了一百錢去了。
  這婦人氣得不要,人上央人,去接阿哥王秀才來。把這話一說,連那王秀才弄得將信將疑,道:「料也躲不過,等他自回。」
  婦人道:「他都把這些貨,發在身邊發賣。有了小老婆,又有錢用,這黑心忘八還肯回來?好歹等那人明日回復,後日你陪我去尋他。」兄妹兩個吃了些酒,約定自去。
  等到初十下午,只見這光棍走將來。桂香看了,忙趕進去道:「那人來了!」
  婦人忙走出道:「曾尋著麼?」
  光棍道:「見了。在錢塘門外一個莊上。早起老爹去拜,你二爺便出來相見,留住吃飯。這貨雖發一半到店家,還未曾兌得銀子,約月半後還。姨娘因我是同來熟人,叫我到裡面,與我酒吃,現成下飯燒鴨、熩蹄子、湖頭鯽魚,倒也齊整。姨娘不像在船中穿個青布衫,穿的是玄色冰紗衫、白生絹襖襯,水紅胡羅裙,打扮得越嬌了。二爺問我道:『你曾到我家麼?』我道不曾。他說:『千定不可把家中得知。』昨日不曾吩咐得,我又尖了這遭嘴。」
  這婦人聽了,把腳來連頓幾頓,道:「有這忘八!你這等穿吃、快活,丟我獨自在家!明早央你替我同去尋他。」
  光棍道:「怕沒工夫。況且我領了你去,張二爺須怪我。後邊不好討這主銀子。」
  婦人道:「你只領我到,我自進去罷。日後銀子竟在我身上還。沒銀子我便點他貨與你。」又留他吃了些酒。
  假喃喃的道:「沒要緊又做這場惡。」
  婦人又扎縛他道:「我們明日老等你,千定要來。」光棍去了。
  婦人隔夜約定轎子,又約了王秀才。清晨起來,煮了飯,安排了些魚肉之類。先是轎夫到,次後王秀才來。等了半晌,這光棍洋洋也到。那婦人好不心焦,一到,便叫他吃了飯,吩咐桂香看家。婦人上了轎,王秀才與光棍隨著,一行人望錢塘門而來。
  這廂吳爾輝自得了執照,料得穩如磐石。只是家中嫗人,不大本分;又想張家娘子,又是不怕阿婆的,料也不善。恐怕好日頭爭競起來。他假說蕪湖收賬,收拾了鋪陳,帶了個心腹小郎歡哥,一個小廝喜童來到湖上。賃了個莊,稅了張好涼床、桌椅;買了些動用傢伙碗盞;簇新做頂紅滴水月白胡羅帳、綿綢被單。收拾得齊齊整整,只等新人來。
  只見這張家轎夫抬個落山健,早已出錢塘門。光棍與王秀才走了一身汗也到城外。
  婦人推開簾兒問道:「到也不曾?」
  光棍道:「轉出湖頭便是。只是二娘這來,須兒得張二爺□□(好說)話。若他不在,只見得姨娘,他一個不認賬,叫我也沒趣。況且把他得知了,移了窠,叫我再哪裡去尋?如今轎子且離著十來家人家歇,等我進去先見了。我出來招呼你們,便進去;我不出來,你們不要衝進。我真要騙他到廳上,叫他躲不及你們方好。」
  王秀才連聲道:「有理!有理!」就歇下轎。王秀才借人家門首坐了。
  光棍公然搖擺進去,見了吳爾輝。吳爾輝道:「來了麼?」
  光棍道:「轎已在門前,說的物可見賜。」
  吳爾輝說:「待人進門著。」
  光棍道:「這吳朝奉!轎在門前,飛了去?只是在下也有些體面。就是他令兄,也是個在庠朋友,見在外邊送,當面在這裡兌銀子,不唯在下不成模樣,連他令兄也覺難為。如今我自領了銀子去,等他令兄進來。只是他令兄,朝奉須打點一個席兒待一待,也是朝奉體面。」
  吳爾輝便叫小廝去看,道:「果然轎子歇在十來家門前。」爾輝便叫小廝去叫廚子,將銀子交出,都不是前番銀子,一半九二三逼沖;一半八成極逼火。
  光棍道:「朝奉不忠厚,怎拿這銀子出來?要換過。」
  吳爾輝道:「兄胡亂用一用罷!這裡寓居,要換不便。」光棍定要換,吳爾輝便拿出一兩逼火道:「換是沒得換。兄就要去,這兩作東罷。」
  光棍恐怕耽延長久,婦人等不得趕進來,便假脫手道:「罷!罷!再要添,也不成體面。」作辭去了。
  走到轎邊道:「兩個睡得高興,等了半日才起來。如今正在廳上與個徽州人說話,快進去。」婦人聽了,忙叫轎夫。一個偏在那裡系草鞋帶不來。婦人恨不得下轎跑去,便與王秀才一同闖進莊門。
  吳爾輝正穿得齊齊整整的站在那邊等王秀才。
  這婦人一下轎道:「欺心忘八,討得好小!」
  那吳爾輝愕然道:「這是妳丈夫情願嫁與我,有什欺心?」
  婦人一面嚷,王秀才道:「舍妹夫在哪裡?」
  吳爾輝道:「學生便是。」
  王秀才道:「混帳!舍妹夫張二兄在哪裡?」
  吳爾輝道:「他收了銀子去了。今日學生就是妹夫了。」
  王秀才道:「他收拾銀子躲了麼?聞他娶一個妾在這裡。」
  吳爾輝道:「娶妾的便是學生。」
  王秀才道:「妹子不要嚷,我們差來了。娶妾的是此位,張二已躲去了。我們且回罷。」
  吳爾輝道:「怎麼就去?令妹夫已將令妹嫁與學生。足下來送,學生還有個薄席,一定要寬坐。」
  王秀才道:「這等叫舍妹夫出來。」
  吳爾輝道:「他拿了銀子去了。還在轎邊講話。」此時說來,都是驢頭不對馬嘴,婦人倒弄得打頭不應腦,沒得說。
  王秀才道:「才方轎邊說話的,是俞家家人,是領我們來尋舍妹夫的。哪裡是舍妹夫!」
  吳爾輝道:「正是你前邊令妹夫。他道令妹不孝,在縣中告了個執照,得學生七十兩銀子,把令妹與學生作妾。」
  王秀才道:「奇事!從哪邊說起?舍妹夫在廣東不回,是這個人來說,與他同回,帶一個妾,住在這廂。舍妹特來白嘴。既沒有妾在此,罷了。有什得你銀子,嫁你作妾事。」
  吳爾輝道:「拿執照來時兌去二十,今日兌去五十,明明白白令妹夫得了銀子去。怎麼沒人得銀?」
  扯了王秀才道:「學生得罪!宅上不曾送得禮來,故尊舅見怪,學生就補來。桶兒親,日後正要來往。恕罪!恕罪!」
  王秀才道:「怎麼說個『禮』?連舍妹早喪公婆,丈夫在廣,有什不孝?誰人告照?」
  吳爾輝道:「尊舅歪廝纏!現有執照、離書在此。」忙忙的拿出來看。
  王秀才看了道:「張青也不是舍妹夫名字。是了,你串通光棍誆騙良人妻子為妾。」一把便來搶這執照。
  吳爾輝慌忙藏了道:「你搶了,終不然丟去七十兩銀子?這等是你通同光棍,假照誆騙我銀子了。」
  王秀才道:「放屁!」一掌便打過去。
  吳爾輝躲過,大叫道:「地方救人!光棍圖賴婚姻,打人!」
  王秀才也叫道:「光棍強佔良人妻子,毆辱斯文!」哄了一屋的人,也不知哪個說的是。
  王秀才叫:「轎夫且抬了妹子回去,我自與他理論!」吳爾輝如何肯放。
  旁邊人也道:「執照真的;沒一個無因而來之理!」兩下甚難解交。
  巧巧兒按察司湖船中吃酒回。一聲:「屈」,叫鎖發錢塘縣審。發到縣來,王秀才說是「秀才」,學中討收管。吳爾輝先在鋪中受享一夜。
  次日王秀才排了「破靴陣」,走到縣中。行了個七上八落的庭參禮,王秀才便遞上一張是「假照誆占」事,道:「生員有妹嫁與張彀。土豪吳爚乘她夫在廣,假造台臺執照,強搶王氏,以致聲冤送台。伏乞正法。」你一句,我一句。
  那三府道:「知道。我一定重處。」就叫這一起。只見吳爚也是一張狀子,道「誆劫事」,道:「無子娶妾,遭光棍串同王氏,誆去銀七十兩。」
  那三府道:「王生員,你那妹子沒個要嫁光景,怎敢來佔?」
  王秀才道:「生員妹子原有夫張彀,在廣生理。土豪吳爚貪她姿色,欺她孤身,串通光棍,假稱同夥,道生員妹夫娶妾在吳爚家,誆生員妹子去。若不是生員隨去,竟為強佔了。」
  三府叫吳爚道:「你怎敢強佔人家子女?」
  吳爚道:「小人因無子要娶妾,王氏夫張青拿了爺台執照,說他妻子不孝,老爺准他離異,要賣與小的。昨日他送這婦人到門,兌七十兩銀子去。卻教這王生員道小人強佔,希圖白賴。」就遞上抄白執照。
  三府道:「王生員,這執照莫不是果有的事?」
  王秀才道:「老大人,舍妹並無公婆,張彀未回。兩鄰可審,現在外邊。」
  三府道:「叫進來。」只見眾鄰里一齊跪在階下。
  三府道:「叫一個知事體的上來!」
  一個趙裁縫便跪上去。三府道:「張青可是你鄰里麼?」
  趙裁道:「小的鄰舍只有張彀,沒有張青。」
  三府道:「是張彀麼?」
  趙裁道:「是!是!」
  三府道:「如今在哪裡?」
  趙裁道:「舊年八月去廣裡未回。」
  三府道:「王氏在家與何人過活?」
  趙裁道:「她阿婆三年前已死,阿公舊年春死在廣東,家裡只有一個丫頭桂香。」
  三府道:「她前日為什麼出去?」
  趙裁道:「是大前日有個人道她丈夫討小在錢塘門外,返了兩日,趕去的。余外小的不知。」
  三府道:「你不要謊說。」
  趙裁道:「謊說前程不吉!」
  三府道:「你莫不是買來兩鄰?」
  趙裁慌道:「見有十家牌:張彀過了趙志,裁縫生理,便是小的。」
  三府討上去一看,上邊是:
  周仁酒店吳月織幾錢十淘沙孫經挑腳馮煥篦頭李子孝行販王春縫皮蔣大成磨鏡
  共十個,並沒個陳清、朱吉。心裡也認了幾分錯。就問吳爚道:「執照是你與張青同告的麼?」
  吳爚道:「是張青自告的。」
  三府道:「你娶王氏,哪個為媒?」
  吳爚道:「小的與他對樹剝皮,自家交易的。」
  三府道:「兌銀子時,也沒人見了?」
  吳爚道:「二十兩搖絲、五十兩沖頭,都是張青親收。」
  三府道:「在哪家交銀?婦人曾知道麼?」
  吳爚道:「昨日轎子到門交的銀子。原說瞞著婦人的。」
  三府道:「好一個兀突蠢材!娶妾須要明媒,豈有一個自來交易的?」
  吳爚道:「小的有老爺執照為據。」
  三府道:「拿上來!」
  吳爚道:「小的已抄白在老爺上邊。真本在家裡。」三府便喚前日拘張青兩鄰差人。
  那甲首正該班,道:「是小的。」
  三府道:「張青住在哪裡?」
  答應道:「說在薦橋。」
  三府道:「你仍舊拘他與兩鄰來!」
  甲首道:「那日他自來的,小的並不曾認得所在。」
  三府道:「又是一個糊塗奴才!」
  三府便叫王生員:「我想,你兩家都為人賺了。你那妹子原無嫁人事,不消講了。」
  便叫吳爚:「你這奴才!若論起□(做)媒沒人、交銀無證,坐你一個誆騙人家子女,也無□(辭)!」
  吳爚便叩頭道:「老爺,冤枉!」「只是你還把執照來支吾,又道見婦人到門發銀,也屬有理。如今上司批發,不可遲延,限你五日內,與那差人,這奴才尋獲張青。若拿不到,差人三十板;把這朦朧告照,局騙良人婦女罪名,坐在你身上!」叫討的當保,王生員與王氏、鄰里暫發寧家。
  可笑這吳爚,在外吃親友笑;在家吃嫗人罵道:「沒廉恥入娘賊,讓我去討什小老婆!天有眼,銀子沒了,又吃惡官司!」耐了氣,只得與差人東走西闖,賠了許多酒食,哪裡去尋一個人影兒?
  到第四日,差人對吳爚道:「吳朝奉,我認晦氣,跑了四日了。明朝該轉限,我們衙門裡人,匡得伸直腳打兩腿。你有身家的人,怎當得這拷問?況且朦朧誆騙,都是個該徒的罪名。須尋得一個分上才好。」
  吳爚原是一個臭吝不捨錢的,說到事在其間,也嗇吝不得。便與他去尋分上。正走間,一個人道:「張二倒回來了。王秀才妹子著什鬼?東走西跑打官司。」
  差人道:「我們也去看看,莫不□□□(是張青)。」去時只見張家堆上許多貨,張彀還立在門□□(前收)貨,婦人立在簾邊。這張二且是生得標緻,與張青哪裡有一毫相像?吳爚見了,越覺羞慚。正是:
  柳姬依舊歸韓子,叱利應羞錯用心。
  差人打合吳爚,尋了一個三府鄉親,倒討上河,說要在王氏身上追這七十兩銀子。分上進去,三府道:「他七十兩銀子,再不要提起罷了。只要得王秀才不來作對,說你誆騙,還去惹他?但是上司批發,畢竟要歸結。只可為他,把事卸在張青身上,具由申復。」
  只這樣做,又費兩名「水手」。三府為他具由,把誆騙都說在張青身上,照提緝獲。吳爚不體來歷,罰谷。事完也用去百十兩。正是:
  羊肉不吃得,惹了一身膻。
  當場街坊上,編上一個《掛枝兒》道:
  吳朝奉,你本來極臭極吝。人一文,你便當做百文。又誰知,落了煙花井。人又不得得,沒了七十金。又惹了官司也,著什麼要緊!
  總之,人一為色慾所迷,便不暇致詳,便為人愚弄。若使吳君無意於婦人,棍徒雖巧,亦安能誆騙得他?只因貪看婦人,弄出如此事體。豈不是一個好窺良家婦女的明鑒。古人道得好:「他財莫要,他馬莫□(騎)。」這便是個不受騙要訣。

【第二十七回為傳花月道貫講差使書】

  莫笑迂為拙,須知巧是窮。奇謀秘計把人蒙,浪向纖纖蝸角,獨稱雄。憐險招人忌,驕盈召鬼恫。到頭輸巧與天公,落得一身蕭索,枉忡忡!
  《南柯子》
  這調是說巧不如拙。我嘗道拙的計在遲鈍,尺寸累積,鳩巢燕壘畢竟成家。巧的趨在便捷,一旦繁華,海市蜃樓,終歸消滅。況且這天公又憐拙而忌巧,細數從來,文中巧的莫如班、馬,班固死於獄中,史遷身下蠶室。武中巧的莫如孫、吳,孫臏被龐涓刖足,吳起被楚宗室射死。詩中巧的莫如李、杜,李白身葬採石,杜甫客死四川。遊說中巧的莫如蘇、張,蘇秦車裂齊國,張儀笞辱楚相。就是目今,巧竊權是閹宦魏忠賢,只落得身磔家藉,子侄死徙。巧趨附是崔尚書一流,崔宦戮屍,其餘或是充軍,或是問徒,或是罷職。看將起來真是巧為拙奴,巧為拙笑。就我耳中所聞,卻有個巧計賺人,終久自害的。
  話說浙江紹興府山陰縣,有一個鄉宦姓陳,自進士歷官副使,因與稅監抗衡,致仕回家。夫人鄭氏,生有一子,只得九歲。
  到是初中時,在揚州娶得一個如夫人姓杜,生有一子,已是十七歲了,喚名陳鑣,字我閒,已娶李侍御次女為妻。陳副使為他求師,略在親友面前講得一聲,只見這邊同年一封薦書、幾篇文字,道:「此人青年篤學,現考優等,堪備西席」。這相知一封薦書、幾篇文字,道:「此人老成忠厚,屢次觀場,不愧人師。」又有至親、至友薦的。
  陳副使擺撥不下,道:「青年的文字畢竟合時,但恐怕他輕佻、沒坐性;老成的畢竟老於教法,但恐怕筆底違時。」
  正遲疑間,適值李親家李侍御薦一個先生,姓錢名流,字公佈,前道幫補,新道又是一等第六,是個時髦。陳副使道丈人為女婿訪求,必定確的了,便自家去一拜,就下了一個請書。只見這先生年紀三十多歲,短胡,做人極是謙虛,言語吶吶不出口,叩他經、史,卻又響應。陳副使道:「小兒雖是癡長,行文了兩年,其實一竅不通,今遇老師,一定頓開茅塞。」
  錢公佈道:「末學疏淺,既蒙老先生、李老先生重托,敢不盡力!」
  陳副使想道:「我最怪如今秀才,才一考起,便志氣囂,逞才傲物,似這先生,可謂得人了!」誰知這錢公佈,他筆底雖是來得,機巧甚是出人。他做秀才,不學這些不肖日夕上衙門,自壞體面。只是往來杭州代考,包覆試三兩一卷,只取一名,每篇五錢;若只要黑黑卷子,三錢一首;到府間價又高了。每考一番,來做生意一次。及至幫補了,他卻本府專保冒籍,做活切頭。他自與杭、嘉、湖富家子弟,包倒,進學三百兩:他自去尋有才、有膽、不怕事秀才,用這富家子弟名字進試,一百八十兩歸做文字的,一百二十兩歸他。覆試也還是這個人,到進學,卻是富家子弟出來,是一個字不做,已是一個秀才了。回時大張旗鼓,向親鄰道:冒籍進學的。又捱一兩年,待宗師新舊交接時,一張呈子,改回原籍,怕不是個秀才?是一個大手段人。陳副使不知道,(送)了張五十金關書,擇日啟館,卻在陳副使東□□(莊上),□(但)見:
  (翠竹)敲風,碧梧蔽日。疏疏散散,列幾樹瑤草琪花;下下高高,出幾座危樓高閣。曲房臨水倚,朱欄碧檻水中浮;孤館傍山開,碧瓦紅簷山畔出。香拂拂花開別徑,綠蔭蔭樹滿閒階。蕭條草滿少人來,一鳥不鳴偏更寂。
  這先生初到館甚是勤謹,每日講書、講文,不辭辛苦,待下人極其寬厚;陳公子是公子生性,動不動打罵,他都為他委曲周旋勸解。以此,伏侍僮僕沒一個不喜歡。就與陳公子或稱表字,或稱老弟,做來文字只是圈。說來話只是好,有時園中清話,有時莊外閒行。陳公子不是請個先生,到是得個陪堂,兩邊殊是相安。
  忽一日對陳公子道:「我閒,知道令岳薦我來意思麼?」
  陳公子道:「不知。」
  錢公佈道:「令岳聞知令尊有個溺愛嫡子之意,怕足下文理欠通,必至為令尊疏遠,因我是他得意好門生,故此著我來教足下,足下可要留心,不可負令岳盛意!」
  陳公子道:「正是,連日家父來討文字,學生自道去不得,不敢送去。」
  錢公佈道:「足下文字盡清新,送去何妨?」
  陳公子道:「這等明日送去罷!」
  錢公佈道:「這且慢!令尊老甲科,怕不識足下新時調,還得我改一改拿去。」
  次早將來細細改了,留得幾個之、乎、也、者字,又將來圈了,加上批語送去。
  果然陳副使看了大喜,道這先生有功,對如夫人說。這如夫人聽得兒子文理通,也大歡喜,供給極是豐厚。後邊(陳)副使誤認了兒子通,也曾大會親友面課,自在那邊看做,錢公佈卻令小廝,將文字粘在茶杯下送與他,照本謄錄;一次陳公子詐嫌筆不堪寫,館中取筆,把文字藏在筆管中與他;把一個中、外都瞞得,陳公子是個通人了。但是錢公佈這番心,一來是哄陳副(使),希圖固館;二來意思要得陳公子感激,時常繼助,不料只博得一個家中供給齊整。便是陳公子也忘記了自己本色,也在先生面前妝起通來,譚文說理。先生時常在他面前念些雪詩兒,道:「家中用度不足,目下柴、米甚是不給,欲待預支些脩儀,不好對令尊講。」
  陳公子不過答應得聲:「正是呢。」也不說是學生處,先那幾何。幾番又道缺夏天衣服,故意來借公子衣服,要動他,公子又不買,錢公佈心中便也怏怏,道:「這不識好的,須另用法兒敲他!」
  一晚步出莊門,師徒兩個綏緩的走,打從一個皮匠門首過,只聽得一聲道:「打酒拿壺去!」這聲一似新鶯出谷,嬌鳥啼花,好不嚦嚦可聽。師徒二人忙抬頭看時,卻是皮店廚邊立著一個婦人,羞羞縮縮,掩掩遮遮,好生標緻:
  髻擁輕雲墮,眉描新月灣。
  嫣然有餘媚,裊娜白家蠻。
  天下最好看的婦人,是月下,燈下,簾下,朦朦朧朧,十分的美人有十二分!況村莊之中,走出一個年紀不上二十來,眉目森秀,身體嬌柔,怎不動人?
  錢公佈道:「這婦人是吃盅兒的。」
  陳公子道:「先生怎知道?」
  錢公佈道:「我只看見她叫打酒,豈不吃盅兒?」
  陳公子道:「那秋波一轉,甚是有情!」
  錢公佈道:「誰教你生得這等俏?」
  也是合當有事,陳公子走不過十數間門面,就要轉來,來時恰好皮匠打酒已回,婦人伸手來接,青苧衫內露出只白森森手來,豈不可愛!陳公子便是走不動般,佇了一會方去。
  回到莊中,道:「好一個苧羅西子!卻配這個麥粞包!」
  錢公佈道:「只因老天配得不勻,所以□□(常做)出事來。你想這樣一個婦人,配這樣一個蠢漢,(難)道不做出私情勾當?」
  陳公子道:「只怕也有貞潔的。」
  (錢)公佈道:「我閒,哪個人心不好高,只因她爹、娘沒眼,把來嫁了這廝;帽也不戴一頂,穿了一領油膩的布衫,補洞的水襪,上皮灣的宕口草鞋,終日手裡拿了皮刀,口中銜了苧線,成什模樣?未必不厭他!若見一個風流子弟,人物齊整,衣衫掩潤,有不輸心、輸意的麼?雖然是這樣說,我們讀書人,須要存些陰德,不可做這樣事。」誰知陳公子晦氣到了,恰是熱血在心,不住想她,撇開先生,常自觀望。
  似此數日,皮匠見他光景,有些惱了,因是陳公子,不敢惹他。
  只見這日錢公佈著了一雙舊鞋,拿了十來個錢,去到他家裡打掌,把鞋脫與他,自坐著等。巧巧陳公子拜客回來,見了道:「先生在這裡做什麼?」
  錢公佈道:「在這裡打掌。」
  陳公子便捱到先生身邊,連張幾張,不見。錢公佈道:「你先回去。」
  那陳公子笑一笑道:「讓你罷!」去了。
  那皮匠便對錢公佈道:「個是高徒麼?」
  錢公佈道:「正是,是陳憲副令郎。」
  皮匠便道:「個娘戲!阿答雖然不才,做個樣小生意,阿答家叔洪僅八三,也是在學;洪論九十二合弟,見選竹溪巡司;就阿答房下,也是張堪輿小峰之女。咱日日在個向張望?先生借重對渠話話,若再來張看,我定用打渠,勿怪□□(粗魯)!」
  錢公佈道:「老兄勿用動氣,個愚徒極勿聽說,阿答□(也)常勸渠,一弗肯改,須用本渠一介大手段。」
  洪皮匠道:「學生定用打渠!」
  錢公佈道:「勿用,我儂有一計,特勿好說。」便沉吟不語。
  皮匠道:「駝茶來,先生但說何妨。」
  錢公佈道:「渠儂勿肯聽教誨,日後做向事出來,陳老先生畢竟見怪,渠儂公子,你儂打渠,畢竟吃虧。依我儂,只是老兄勿肯(讀作孔——原注)!」
  皮匠道:「但話。」
  錢公市道:「個須吩咐令正哄渠進,老兄拿住子要殺,我儂來收扒,寫渠一張服辨,還要詐渠百來兩銀子,渠儂下次定勿敢來!」
  皮匠歡天喜地道:「若有百來兩銀子,在下定作東請老先生!」
  錢公佈道:「個用對分!」
  皮匠道:「便四、六分罷!只陳副使知道咱伊!」
  錢公佈道:「有服辨在東怕渠?」此時鞋已縫完,兩個又附耳說了幾句分手。
  到得館中,陳公子道:「先生今日得趣了!」
  錢公佈道:「沒什趣,女子果然好個女子,拿一盅茶出來請我,一發潔淨、噴香!」
  陳公子道:「果然?」
  錢公佈道:「真當!」
  陳公子道:「這先生吃醋,打發我回,便同吃盅茶也不妨!」
  錢公佈道:「婦人倒是有情的,只是這皮匠有些粗魯,不好惹他!」
  陳公子道:「先生你本怕我括上手,把這話來矬我!」
  錢公佈道:「我好話,若惹出事來,須不關我事!」陳公子一笑,自回房去了。
  次日,把腳下鞋子,拆斷了兩針線腳,便借名縫綻,到他家來。只見皮匠不在,叫了兩聲,婦人出來道:「不在家!」
  陳公子看時,越發俊俏,道:「要他做些生活,不在,……大娘子胡亂替我縫一縫罷!」
  那婦人笑道:「不會!」公子便脫下來遞去,道:「大娘子看一看,不多幾針!」婦人來接時,公子便捏上一把,甚是軟滑柔潤。
  那婦人臉上一紅,道:「相公,斯文家不要粗魯!」公子也陪笑了一笑。
  婦人道:「明日來罷!」
  公子道:「明日晚來。」
  婦人道:「晚,他在鄰家吃酒未得回,餉午罷!」公子趑趄出門,婦人也丟一個眼色,縮進去了。
  陳公子巴不得天明,又巴不得天晚,打扮得齊齊整整,戴了玉簪、金穵、金茉莉筌,一身紗羅衣服,袖子內袖了二、三兩小錁兒,把一條白紗汗巾包了,對小廝道:「(我)出去就來,不必跟我。」逕到皮匠家來。
  此時局已成□(了),聽得他叫,皮匠便躲了,教婦人在裡面回報:「不在。」
  (陳)公子聽得聲「不在」,便大踏步跳來。
  婦人已憐他落局,暗把手搖道:「不要來!」那公子色膽如天,怎肯退步?婦人因丈夫吩咐,只得往樓上便跑。陳公子也跟上,一把抱住,便把銀子渡去。
  那婦人接了,道:「且去,另日約你來!」
  陳公子道:「『放著鍾不打待鑄?』」一連兩個親親,伸手去扯小衣,只聽得樓門口腳步響,回頭看時,皮匠已拿了一把皮刀趕來了。
  公子急了,待往樓窗跳下,一望樓又高,捨不得性命,心又慌,挪不得腳步,早被皮匠劈領一把,撳在地下。忙把刀來切時,卻被婦人一把搶去,道:「王大哥,做什賊勢!」
  那皮匠便將來騎住,劈臉墩上兩拳,公子便叫:「饒命!」
  婦人又道:「打殺人也要償命,不要蠻!」
  公子又叫:「娘子救命!」只見凳上放著這婦人一雙雪白好裹腳,被皮匠扯過來,將手腳捆住。這公子嬌細人,驚得莫想掙一掙。
  正捆時,只聽得先生高高的唱著本待學過來,公子便高叫:「先生救我一救!」
  皮匠道:「我也正要捉這蠻子一同送官!」便跳起身來,往下便走。
  卻好先生走到門前,這皮匠一(把)揪住,便是兩掌。
  錢公佈道:「這廝這樣可惡!」
  皮(匠道):「你這蠻子,教學生強姦人婦女,還要強嘴!」
  錢公佈道:「哪……哪有……有這……這樣……樣事?」
  陳公子又叫:「先生快來!」一結、一紐,兩個一同上樓。
  錢公佈道:「我教你不要做這樣事!令尊得知,連我體面何在?」那皮匠又趕去陳公子身上狠打上幾下,道:「娘戲個!我千難、萬難討得個老媽,你要戲渠?」
  公子熬不得,道:「先生快救我!」
  野花艷偏奇,狂且著貪想。
  浪思赤繩系,竟落青絲網!
  先生便問道:「老兄高姓?」
  皮匠道:「我是洪三十六!」
  先生便道:「洪兄,愚徒雖然弗好,實勿曾玷污令正。如今老兄已打了渠一頓,看薄面饒了渠,下次再弗敢來!」
  皮匠道:「『蒼蠅戴網子,好大面皮』!雖是不曾到手,也吃渠親了兩個嘴,定用打殺!」
  錢公佈道:「罷,饒了渠,等渠再陪老兄禮罷!」
  皮匠道:「『打虎不倒被虎咬』。我弗打殺,定用送官,立介宗案!」
  錢公佈道:「到官也須連累尊正。」
  皮匠搖得頭落道:「也顧勿得!」
  虧得婦人道:「我寧可死,決勿到官個!你怕後患,寫渠一張(伏辯),放了渠去罷。」
  公子道:「一憑娘子!」
  錢公佈道:「洪兄放渠起來寫。」皮匠只不做聲。
  錢公佈道:「你還有什題目話麼?」
  皮匠道:「我還要三百兩銀子,饒渠性命!」
  錢公佈道:「哪得多呵!送五兩折東陪禮……」
  皮匠便跳起道:「放屁!你家老媽官與人戲,那三、五兩便歇!」
  錢公佈道:「不要粗糙。」
  公子捆縛不過,便道:「先生,加他些!」自十兩起,直加至一百兩,皮匠還做腔。
  又虧得婦人道:「沒廉恥,把老婆騙錢,還只顧要!」皮匠與公佈怕做出馬腳來,便住手。一時沒現錢,把身上衣服,頭上簪、穵都除去。先生又到館中,將他衣、被、有七、八十兩玩器、手卷,都押在他家,限三日內銀贖,才放陳公子起來,手腳已麻了。又拿了一枝爛頭筆,一張紙,要他寫。公子沒奈何,只得隨著皮匠口裡說寫去:
  立伏辨人陳某,不合於今四月廿三日,窺見鄰人岑氏頗有姿色,希圖奸宿,當被伊夫洪三十六拿住,要行送官。是某情急,央(求)親人錢某求釋,如□(或)不悛,仍行窺伺,聽憑告理。立此伏辨是實。
  寫到「聽憑告理」處,皮匠還念兩句道:「如岑氏遭逼□(不)憤,致生事端,亦某抵償。」陳公子也待下筆,倒是錢公佈道:「這事斷沒有得,不消寫。」不寫了。公子與錢公(布)俱押了字,方得出門。
  那陳公子滿臉慚惶,錢公佈□(又)路上動喃道:累他受氣,累他陪口分拆,後生家幹這樣沒要緊事!陳公子默默無言。到得房中,房中已(收)拾得罄盡。只得回家對他妻說,某好友要將田戤(銀)百兩,騙得出來。
  果是先生去了半日。隨著人把衣服、書玩都一一搬來。只說婦人留住了金穵、玉簪,說不曾有。
  次日連皮匠夫婦俱已搬去。公子甚是歡喜,道:「省得拿這張伏辨在此劫持我。」不知裡邊有許多委曲。
  廿四日陳公子回家去設處銀子,他就暗地到皮匠家去,分了這些物件,只撿好玉瓶、古爐、好手軸袖回館中,又吃了他一個肥東。
  到了廿五日,陳公子拿了銀,到館交付錢公佈,道:「先生,銀子已有了,快去贖來,怕老父到館不見這些玩物生疑!」
  公佈道:「我就去!只是你忒老實,怎都是紋銀?你可收去十兩,我只拿九十兩去。包你贖來。」打發他出房,就將九十兩銀子收入書箱,把這幾件玩物,帶到皮匠家,慌慌張張的逕入裡邊。
  皮匠道:「銀子來了麼?」
  錢公佈道:「還要銀子?那日我這節事眾小廝都吩咐了,獨不曾吩咐得一個,被他竟對主母說了。主母告訴了陳副使,昨日便叫了陳公子回去,說他不肯,今日親自府間下狀,連公子都告在裡邊,說你設局誆詐,明日準準差公來。我想這事,怎好我得錢累你受害?故此把這些物件都歸了你,把你作官司本,只不要扯我在裡邊!」
  皮匠便跌腳道:「這原是你教我的,如今這些物件,到官都要追出去,把我何用?」
  婦人道:「我叫你不要做這事,如今咱伊?還是你儂同我將這多呵物件,到陳衙出首便罷!」
  錢公佈道:「這『拿頭套枷戴』,勿可!勿可!陳老先生只為錢,你不若把個些物件還了陳公子,等渠還子爺,便無話哉,便公差來,你暫躲一躲便了!」
  皮匠還沒主意,到是婦人立定主意交還,只落得幾兩陳公子暗與她的銀子,錢公佈自著人搬回了。他夫妻兩個計議,怕一到官要難為,苦使傢俬無些,便收拾做一擔兒,兩個逃往他鄉,實何嘗得這九十兩銀子,□□(勒他)簪、穵?
  到午節邊,先生回,陳公子把存下十兩銀子□□(分五)兩送他,又送幾件玩器,彼此相忘。直至午節後□□(復到)館,師生越加相得。
  一日兩個在竹陰中閒談,只見竹徑兩個人走將進來,要見錢相公與陳相公。
  錢公佈道:「是什麼人?」兩個俱披著衫兒與他相見。
  那兩人道:「小人是本府刑廳,有事來見二位相公。」
  錢公佈道:「刑廳有什事來見我們?」
  那兩人道:「小可唐突,錢相公不諱流、陳相公不諱鑣麼?」
  錢公佈道:「正是。」
  兩人道:「這等小可來得不差了!本主奉有按院批准洪三十六告詞,特來奉請二位相公。」
  錢公佈道:「我們並不曉這事。」陳公子早已臉色驚白了。
  只見年紀老成公差道:「前日那原告來請封條去封屍棺,兩在下曾會來,道那個皮匠,陳相公倚勢強姦他妻岑氏,以致身死。」
  錢公佈道:「『捉姦見雙』,有何憑證?」
  那後生公差道:「豈有無憑之理,他道有陳相公的伏辨,買求的銀子與錢相公過付;這事二位相公自與他分理,不干二在下事。」陳公子聽得事逼真,低了頭思想,不發一言。
  公佈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且備飯!」陳公子叫擺飯在水□(閣),問(他)兩個姓名:一個姓吳名江,號仰坡;一個姓(馮名)□(德),號敬溪。兩個略謙一謙,便坐上邊。
  在席上假斯(文),不大吃,又掉文淡,道:「敞廳主極是公明,極重斯文,二位去見,必定周旋;況有令尊老爺分上,這蠻子三□□(十板),一名老徒穩穩。二在下沒有個不效勞,就是兩(班)門上一應人,若是兩在下管的,便沒敢來做聲,就(是)仵作,也聽兩在下說的。」
  吃了半日,假起身告辭,錢公佈假相留,馮敬溪道:「正是,擾了半日,牌也不送看一看,倒是白捕了。夥計看牌雖有個例,如今二位相公情面中,且先送看!」吳仰坡便在牌包中檢出一張(紙)牌來,雙手遞與錢公佈,公佈便與陳公子同看,上(寫)道:
  紹興府理刑廳為姦殺事:本月初六日,蒙浙江巡按御史馬,批准山陰縣告人洪三十六告詞到廳,合行拘審。為此,仰役即拘後開人犯,赴廳研審(無)違。須至牌者。計拘:陳鑣錢流(俱被犯)張德昌岑巖(俱干證),洪三十六(原告)差人吳江
  錢公佈看了,將來送還,道:「張、岑兩個是什麼人?」
  吳仰坡道:「是他親鄰。」說罷,師生兩個計議,送他差使錢,是六兩作十兩。
  錢公佈道:「拿不出。」加到九兩作十五兩。
  錢公佈遞去,那吳仰坡遞與馮敬溪,道:「夥計,二位相公盛意,你收了。」
  那馮敬溪捏在手中,道:「多謝二位相公,不知是哪一位見惠的?兩在下達一差非是小可;原是接老爺長差,又央門官與管家襯副,用了一二十兩,才得到手,怎輕輕易易拿出這個包兒親?也須看『理刑廳』三個字!」
  吳仰坡道:「夥計,這是看牌包兒,若說差使錢,畢竟我、你二人,一人一個財主!」
  陳公子聽了木呆,錢公佈附耳道:「口大,怎麼處?」
  陳公子道:「但憑先生,今日且打發他去!」
  錢公佈道:「這不是什差使錢,因館中有慢。」
  吳仰坡便插一句道:「這等,明日陳爺那邊去領賞罷!」
  陳公子忙道:「不要去,只到這廂來!」
  錢公佈道:「因慢,以此折東,差使後日了落。」
  吳仰坡道:「敝主甚是性急,洪三十六又在那廂催檢屍,二位相公投到了若不出去,敝主出文書到學道申請,恐兩在下也扶持不得!」
  錢公佈道:「且耽延兩日!」
  兩個差人便起身作別,道:「這等後日會。」
  飲若長鯨吸,貪如碩鼠能。
  從教挽大海,溪壑正難平!
  送了兩個差人出去,錢公佈連聲歎氣,道:「罷了,這前程定用送了!」又對陳公子道:「這事弄得拙,需求令岳、令尊解紛。」
  陳公子道:「家父知道定用打殺,還是先生周支。」
  公佈道:「我怎周支得?需求孔方!如今若是買上不買下做,推官向貼肉摁,少也得千金;檢屍仵作也得三百;個日鋪堂也要百來兩;再得二、三百兩買囑這邊鄰里可以勝他,這是一著。恐怕他又去別處告。若上和、下睦做,上邊央了分上,下邊也與洪三十六講了,討出了那張伏辨,買了硬證,說他自因夫妻爭毆身死,招了誣,可也得千餘金!」
  陳公子道:「怎不見官,免致父親得知方好。」
  錢公佈咬指道:「這大難!」想了又想,道:「有個機會,目今李節推行取,你如今匡得二百兩銀與差人,教他回你在京中令岳處,我遊學蘇州,裡邊還要一個三百金分上,不然節推疑我□□□。(們逃脫),書房中也得二百時銀,教他擱起莫催。洪三十六(處)得五、七百金,與他講絕、私和,不要催狀。待到新舊(交)接,再與差人、與書房講,竟自抹殺,這可以不見官。但這項銀子就要的,如何是好?還再得一個衙門中(熟)的去做事方好。」
  陳公子道:「又去央人彰揚,只累先生罷!但急切如何得這銀子?」
  錢公佈道:「這須不在我,你自家生計策,或者親友處借貸些。」
  陳公子道:「如今這些鄉紳人家,欠他的如火之逼,借與他其冷如冰,誰人肯借?」
  錢公佈道:「自古道:『兒女之情,夫妻之情。』你還到家中計議,或者令堂有些私房,令正嫁貲少可支持。後日差人就來了,被他逼到府前,四尊有令(尊體)面,討保,這也還好。若道人命事大,一落監,這使費(還)多,你自要上緊!」
  陳公子思量無計,只得回家。走到房,拿來茶水,只是不吃,悶悶昏昏,就望床中睡去。
  他夫婦是過得極恩愛的,見他這個光景,便來問他道:「(是)著什事來?」
  只見陳公子道:「是我作事差,只除一死!」
  □(李)小姐道:「什事到死的田地?說來!」
  陳公子□□□□(只是拭淚)不說。
  李小姐道:「丫鬟,叫書僮來我問他!」
  陳公子道:「不要叫,只是說來妳先要怪我!」
  李小姐道:「斷不怪你!」陳公子便將前日被皮匠逼詐,如今他妻死告狀,與先生計議事都說了。
  李小姐也便驚呆,道:「因奸致死,是要償命的,如何是好!」
  陳公子越發流淚道:「我只是□(一)死!」
  李小姐道:「若說丈人在家,教他與你父親去講,還是白分上,好做。若說要二、三千銀子,便我有些,都將來生放,箱中不過一、二百,首飾一時典換不及,母家又都隨任,無可掇挪,怎生來得?不若先將我身邊銀子,且去了落差人,待我與婆婆再處!」
  可笑陳公子是嬌養慣的,這一驚與愁,便果然病起,先將銀子寄與錢公佈,教他佈置,自己夫、妻,在家中暗地著人倒換首飾,一兩的也得五錢,折了好些。
  那邊錢公佈又雪片般字兒來,道:「洪三十六又具狀吊屍棺,房裡要出違限。」真是焦殺!
  這邊陳公子生母杜氏,聞得他病,自到房來,媳婦迎著,問道:「為什忽然病起來?」
  李小姐道:「是個死症,只是銀子醫得!」
  杜氏道:「是什話?」
  來到床邊,看了兒子道:「兒!你什病?」陳公子也只不應,李小姐(要)說時,他又搖頭。
  杜氏道:「這什緣故?」
  李小姐道:「嫡親的母親,便說何妨!」
  便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道:「故此我說是死症,只要銀子。」
  杜氏聽了,不覺吃了一驚,道:「兒子,你真犯了死症了!我記得我隨你父親在關內做巡道時,也是一個沒要緊後生,看得一個寡婦生得標緻,串通一個尼姑,騙到庵中,欺奸了她。寡婦含羞自縊,她家告狀,縣官審實,解到你父親那邊,也有分上,你父親怪他壞人節,致他死,與尼姑各打四十,登時打死,這是我知道的,怎今日你又做這事?你要銀子,你父親向做清官,怎有得到我?就你用錢掙得性命出來,父親怪你敗壞他門風,料也不輕放你!」歎一口氣道:「我也空養了你一場!」立起身去了。
  到晚間,千思萬想,一個不快活起來,竟自懸樑縊死。正是:
  舐犢心空(切),扶危計莫籌。
  可憐薄命妾,魂繞盡梁頭。
  到得次日,丫鬟見了,忙報陳副使,陳副使忙來看時,果是縊死,不知什麼緣故。
  忙叫兩個服侍丫鬟親問時,道:「不知!」再三要拷打,一個碧梧丫頭道:「日間歡歡喜喜的,自看大相公回來,便這等不快;吃晚飯時,只歎一口氣道:『看他死不忍,要救他不能。』只這兩句話!」
  陳副使想道:「為兒子病,也不必如此。」正坐在樓上想,此時陳公子俱在房中來看,陳公子撫著屍在那邊哭。只見書房中小廝書僮,走到陳公子身邊,見他哭,又縮了開去。直待哭完了,蹴到身邊,遞(一)個字與他,不期被陳副使看見,問道:「是什麼字,這等緊要?」
  書僮道:「沒什字。」
  問公子,公子也道:「沒有。」
  陳副使便疑,拿過書僮要打,只得說:「錢相公字兒。」
  陳副使便討來看,公子道:「是沒緊要事。」副使定要逼來,卻見上邊寫道:「差人催投文甚急,可即出一議!」
  陳副使見了道:「我道必有什事!」問公子時,公子只得直奏。
  陳副使聽了大惱,將公子打上二、三十,要行打死,不留與有司正法。
  卻是李小姐跪下為他討饒道:「亡過奶奶只這一點骨血,還求老爺留他!」
  陳副使哭將起來,一面打點棺木殯殮,一面便想救兒子之計,問公子道:「婦人是本日縊死的麼?」
  公子道:「事後三日搬去,那時還未死。初十日差人來,說是死了,告狀。」
  副使道:「若是婦人羞憤自縊,也在本日,也不在三日之後。他如今移在哪裡,可曾著人打聽麼?」
  公子道:「不曾。」
  副使道:「癡兒!你一定被人局(騙)了!」教把書僮留在家中,要去請一個陪堂沈雲巒來計議。
  恰好此人,因知如夫人歿了來望,陳副使忙留他到書房中,那雲巒問慰了。
  陳副使便道:「雲老,近日聞得不肖子在外的勾當麼?」
  沈雲巒道:「令郎極好,勤學,再不見他到外邊來,並沒什勾當。」
  陳副便道:「雲老不要瞞我,聞得不肖子近日因奸致死一個婦人,現告按院,批在刑廳。」
  沈雲巒道:「是幾時事?」
  陳副使道:「是前月。」
  沈雲巒道:「這斷沒有的;『一個霹靂天下響』若有這事,街坊上沸反道:『陳鄉宦公子因奸致死了某人家婦人』,怎耳朵裡並不聽得?」
  陳副使道:「不肖子曾見牌來。」
  沈雲巒道:「這不難,晚生衙門極熟,一問便知。」
  就接陳公子出來,問了差人名姓,模樣,原告名字,硃語,便起身別了陳家父子,逕到府前,遇著刑廳書手舊相知徐蘭亭,沈雲巒道:「蘭老一向!」兩個作了揖。
  沈雲巒道:「連日得采?」
  徐蘭亭道:「沒事。」
  沈雲巒道:「聞得陳副使乃郎人命事,整百(數)公事不興?」
  徐蘭亭道:「沒有。」
  沈雲巒道:「是按院批(的)。」
  (徐)蘭亭道:「目下按院批得三張:一張是強盜,上甲承(應);一張是家財,中甲承應;我甲是張人命,是個爭地界打殺的;沒有這紙狀字。」
  雲巒道:「有牌,差一個什吳江,老成朋友。」
  蘭亭道:「我廳裡沒有個吳江,只有個吳成,年紀三十來歲,麻子;一個新進來的吳得,也只廿五六歲;沒有這人。莫不批在府、縣?」
  沈雲巒說:「是貴廳。」
  蘭亭道:「敝廳實是沒有。」
  沈雲巒得了這信,便來回覆陳副使,副使道:「這等,是光棍設局誆我犬子了!」
  雲巒道:「這差不多;看先生狠主張用錢,一定也有蹺蹊!」
  陳副使道:「他斯文人,斷無這事。」
  雲巒道:「老先生不知,近日衙門打發,有加二除的,怕先生也便樂此,如今只拿住假差,便知分曉!」這是三日開喪,先生見書僮不來,自假弔喪名色來催。這邊陳公子,因父親吩咐,假道有銀幾百兩與先生拿去,卻有弔喪的人,不得閒,先生便一邊陪喪,一邊守銀。
  不期這陳副使與沈雲巒,帶了幾個家人在書房中。巧巧這兩個假差走來,(看)園的道:「相公去見公子便來,二位裡面請坐!」一進門便將門關上。
  兩個撞到花廳,只見陳副使在那廂罵道:「現這兩個光棍,便是行假牌、逼死我夫人的麼?」
  那兩個裝的倒硬,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現奉有牌!」
  副使道:「拿牌來看。」
  那小年紀的道:「廳上當官去看!」
  沈雲巒道:「你兩個不要強,陳爺已見刑廳,道沒有這事,怎麼反來爭?」這兩個聽了這一句,臉色皆青,做聲不得。
  陳副使便問:「洪三十六在哪邊?」兩人答應不出。
  沈雲巒道:「這等你二人怎麼起局?」
  陳副使叫聲:「打!」這些管家便拿下老實一頓,衣帽盡行扯碎,搜了紙牌。
  陳副使道:「你詐過多少銀子?」
  道:「只得六十兩。」
  沈雲巒道:「令郎道一百二十,可見先生到得六十兩。」
  陳副使道:「這是先生串你們來的麼?」兩個被猜著了,也不回言。陳副使叫拴了,親送刑廳,一邊教公子款住先生。
  到得刑廳□(陰)陽生遞了帖,陳副使相見,陳副使道:「有兩個光棍現持公祖這邊假牌,說什『人命』,嚇耍小兒差使,詐去銀一百二十兩,西賓錢生員付證。如今又要打□□□(點衙門)與了落書房銀三百兩,小兒因此驚病,小妾因此自縊,要求公祖重處!」那四府唯唯,副使遞過假牌,便即起身。
  四尊回廳,就叫書房,拿這牌與看,道:「這是哪個寫的牌?」
  眾書吏看了,道:「廳中原沒這事,都不曾寫過牌,便是花押,也不是老爺的;甲首中也沒吳江、馮□(德)。」
  四府聽了,便叫陳鄉宦家人與送來兩個光棍□□(帶進)道:「這牌是哪裡來的?」
  兩人只叫:「該死!」
  四府叫:「夾起來!」這些衙門人,原不曾得班裡錢,又聽得他假牌詐騙,一人奉承一副短夾棍,夾得死去。
  那年紀小的道:「寫牌是小的,硃筆是舅子錢生員動的。」
  四府問道:「洪三十六在哪邊?」
  道:「並不曾認的,干證也是詭名。」
  四府道:「這等你怎生起這詐局?」
  道:「也是錢生員主張。」
  四府道:「詐過多少銀子?」
  道:「銀子一百二十兩,錢生員拿去一半。」
  四尊道:「有這衣冠禽獸!」哪一名是吳江?」
  道:「小的並不是吳江,小的是錢生員妹夫楊成,他是錢生員妻兄商德。」
  四尊道:「錢生員是個主謀了!如今在哪裡?」
  道:「在陳副使家。」四尊叫把這兩人收監,差人拿錢生員。
  陳管家領了差人,逕到家中,先把問的口詞與副使說了,然後去見錢公佈,道:「錢相公,外邊兩個縣裡差人要見相公!」
  錢公佈道:「怎麼來到這裡?」
  起身來別陳公子,道:「事勢甚緊,差人直到這裡。」公子也只無言,陪賓送得出門,卻不是那兩人。
  錢公佈道:「二位素不相識。」
  兩個道:「適才陳副使送兩個行假牌的來,扳有相公,特來奉請。」
  錢公佈慌了,道:「我是生員,須有學道明文,才拿得我。」
  差人道:「拿是不敢拿相公,只請去見一見兒。」錢公佈左推右推推不脫,只得去見四尊。
  四尊道:「有你這樣禽獸!人家費百餘金請你在家,你駕婦人去騙他,已是人心共惡;如今更假官牌去,又是官法不容,還可留你在衣冠中?」
  錢公佈道:「洪三十六事,生員為他解紛,何曾騙他?」
  四尊道:「假牌事(怎)麼解?」
  公佈道:「假牌也不是生員行使。」
  四尊道:「硃筆(是)誰動的?且發學收管,待我申請學道再問!」錢流再三懇求,四尊不理,自做文書申道。
  次日陳副使來□(謝),四尊道:「錢流薄有文名,不意無行一至於此,可見□□(如此)延師,不當徇名,只當訪其行誼。如夫人之死,實由□□(此三)人,但不便檢驗,不若只坐以假牌。令郎雖雲被□(局),亦以不撿招釁,這學生還要委曲!」
  陳副使道:「公祖(明)斷,只小犬還求清目!」
  四尊道:「知道,知道!」
  過了數日,(學)道批道:「錢流設局阱人,假牌串詐,大干行(品),(著即革)去衣巾,確審解道。」
  四尊即拘了錢流,取出這□□□(兩個假)差,先問他要洪三十六,楊成、商德並說:「不曾見(的)。」
  (問)錢流,錢流道:「搬去不知去向。」四尊要衛護陳公子,(不)行追究,單就假牌上定罪。不消夾得,商德認了寫(牌),錢流也賴不去僉押,楊成、商德共分銀一半,各有三十兩贓,錢流一半,都一一招成。四尊便寫審單道:
  錢流,宮牆蹻跖也。硃符出之掌內,弄弟子如嬰□(孩);白鏹斂之囊中,蔑國法如弁髦。無知稚子,床頭(之)骨欲支;薄命佳人,樑上之魂幾繞。即贓之多寡,□(乃)罪之重輕;宜從偽印之條,以懲奸頑之咎。商德□(躬)為寫牌,楊成朋為行使,罪雖末減,一徒何辭!陳鑣以狂淫而召釁,亦匍匐之可矜。宜俟洪三十六(到)官日結斷。張昌、岑巖,俱系詭名,無從深究。
  四尊寫了,將三人各打三十。錢流道:「老爺!看斯文分上!」
  四尊道:「還講斯文?讀書人做這樣事!」畫了供,取供房便成了招。錢流准行仗假牌、嚇詐取財律,為首,充軍;楊成、商德為從,擬徒;申解。三個罪倒輕了。當不(得)陳副使各處去講,提學、守、巡三道,按察司,代巡各處討解,少也是三十。連解五處,只商德掙得命出。可憐錢公佈,用盡心機要局人、詐人,錢又入官,落得身死杖下。正是:
  臥人還自阱,愚人只自愚。
  青蚨竟何往?白骨委荒衢!
  後來陳副使課公子時,仍舊一字不通,又知先生作弊誤人。將來關在家中,從新請一個老成先生另教起。且喜陳公子也自努力,得進了學,科考到杭。
  一日書僮叫一個皮匠來上鞋子,卻是面善。陳公子見了,道:「你是洪三十六?」
  那皮匠一抬頭,也認得是陳公子,便搗蒜似叩頭道:「前日都是錢相公教的!相公這些衣服、香爐、花瓶各項,第三日錢相公來,說老爺告了狀,小人一一央錢相公送還,並不曾留一件!」
  陳公子道:「我有九十兩銀子與你。」
  皮匠又磕頭道:「九厘也不曾,見,眼睛出血!」
  書僮道:「你阿媽吊死了麼?」
  皮匠道:「還好好在家,相公要,就送相公。只求饒命!」
  陳公子笑了又笑,道:「去,不難為你!」
  皮匠鞋也不縫,挑了擔兒飛(走),書僮趕上一把扯住,皮匠道:「管家,相公說饒我了!管家你若方便,我請你呷一壺!」
  書僮道:「誰要你酒吃?只替我縫完鞋去。」似牽牛上紙橋般,扯得轉來,書僮又把錢公佈假牌事,一一說與。
  那皮匠道:「這賊娘戲!他到得了銀子,驚得我東躲、西躲兩三年,只方才一驚可也小死,打殺得娘戲好!」陳公子又叫他不要吃驚,叫書僮與了他工錢去了。方知前日捉姦,也是錢公佈設局。
  可見從今人果實心為兒女,須要尋好人,學好樣,若只把耳朵當眼睛,只打聽他考案,或憑著親(以下殘失)(補遺:友稱揚,尋了個居傲的人,不把教書為事,日日奔走衙門,飲酒清談,固是不好,尋了一個放蕩的人,終日把玩耍為事,遊山玩水,宿娼賭錢,這便關係兒子人品;若來一個奸險的,平日把假文章與學生哄騙父兄,逢考教他請人懷挾,干預家事,挑撥人父兄不和,都是有的。這便是一個榜樣,人不可不知。)

【第二十八回修齋邀紫綬說法騙紅裙】

  壯夫志匡濟,蠹簡為津梁。
  朝耕研田雲,暮擷藝圃芳。
  志不落安鮑,息豈在榆枋。
  材借折彌老,骨以磷逾強。
  寧逐輕薄兒,肯踵銅臭郎!
  七幅豁盲者,三策驚明王。
  杏園舒壯游,蘭省含清香。
  居令愆繆格,出俾凋瘵康。
  斯不愧讀書,良無慚垂黃。
  窮達應有數,富貴真所忘。
  毋為貪心熾,竟入奸人韁。
  《五言排律》
  (男)兒生墮地,自必有所建立,何必一頂紗帽?但只三□(考)道是奴才官,例監道是銅臭,這些人借了一塊九折五分錢重債出門,又堂尊處三日送禮,五日送□(禮),一念要捉本錢,思量銀子,便沒作為。貢舉又道日暮途窮,歲貢捱出學門原也老邁,恩選孝廉豈無異才?卻薦剡十之一,彈章十處八,削盡英雄之氣。獨是發甲,可以直行其志,盡展其才,便是招人忌嫉,也還經得幾遭跌磕,進士斷要做的。雖是這樣說,也要盡其在己,把自己學問到識老才雄,悟深學富,氣又足,筆又銳,是個百發百中人物,卻又隨流平進,聽天之命,自有機緣。
  如張文忠,五十四中進士,遭際世廟,六年拜相,做許多事業,何妨晚達?
  就是嘉興有個張巽解元,文字紕繆,房官正帶在袖中,要與眾人發一番笑話,不期代巡見了討去,看做個奇卷,竟作榜首,是得力在誤中。後來有一起大盜,拿銀三千,央他說分上,在賓館中遇一吏部,是本府親家。吏部譚文,將解元文字極其指摘唾罵,罵了請教姓名,他正是解元,自覺慚愧,竟一肩為他說了這分上,是又得力在誤中。人都道可以倖勝,又見這些膏粱子弟、銅臭大老得中,道可以財勢求,只看崔鐸等到手成空。還有幾個買了關節,自己沒科舉,有科舉又病,進不得場,轉賣與人;買得關節被人盜去,干賠錢;買關節被中間□(作)事人換去,自己中不著,還有事露,至於破家喪身,被哄銀子被搶,都是一點躁心,落了陷阱。又有一個,也不是買關節,只為一念名心未淨,被人賺掇,不唯錢財被誆,抑且身家幾覆。
  話說湖州有個秀才姓張,弱冠進了學,家裡田連阡陌,廣有金銀,呼奴使婢,極其富足。娶妻沈氏,也極有姿色,最妙是個不妒,房裡也安得兩個有四、五分姿色丫頭,一個叫做蘭馨,一個叫做竹翠。還有兩個小廝,一個叫做綠綺,一個叫做龍紋,伏侍他。有時讀書,卻是:
  柔綠侵窗散曉陰,牙籤滿案獨披尋。
  飛花落研參硃色,竹響蕭蕭和短吟。
  倦時花徑閒步:
  苔色半侵履,花稍欲殢人。
  阿誰破幽寂,嬌鳥正鳴春。
  客來時一室笑談:
  對酒恰花開,詩聯巧韻來。
  玄詮隨塵落,濟濟集英才。
  □(也)是個平地神仙,豈是寒酸措大!
  一日,只見其(妻對)著他道:「清庵王師父說,南鄉有個道睿和尚,曉得人功名遲早,官職大小,附近鄉官、舉、監,都去拜在門下。你也去問一問。」
  張秀才道:「怎麼這師姑與這和尚熟?我停日去看他。」恰好一個朋友也來相拉,他便去見他。
  不知這和尚是個大光棍,原是南京人,假稱李卓吾弟三個徒弟,人極生得齊整,心極玲瓏,口極快利,常把些玄言、悟語,打動鄉紳;書、畫、詩、詞,打動文士,把些大言,利嘴,誑惑男婦。還有個秘法,是奉承結識尼姑。尼姑是尋老鼠的貓兒,沒一處不鑽到,無論貧家,富戶,宦門,借抄化為名,引了個頭,便時常去闖。口似蜜,骨如綿,先奉承得人喜歡,卻又說些因果,打動人家,替和尚游揚讚誦。這些婦女最聽哄,哪個不背地裡拿出錢,還又攛掇丈夫護法施捨?但他得了這訣,(極)其興了,還又因這些妖嬈來拜師的,念佛的,引動了色火,便得兩個行童徒孫,終不(濟)事,只得重賄尼姑,叫她做腳勾搭。
  有那一干:或是寡婦,獨守空房,難熬清冷,或是妾媵,丈夫寵多;或是商賈之婦,或是老夫之妻,平日不曾饜足她的欲心,形之怨歎,便為奸尼乘機得入。還有喜淫的借此解淫,苦貧的望他濟貧,都道不常近婦人面,畢竟有本領,畢竟肯奉承,畢竟不敢向人說,有這幾件好,都肯偷他。
  只這賊禿,見援引來得多,不免揀精揀肥;欲心熾,不免不存形跡。那同寺的徒弟、徒孫,不免思量踹渾水,捉頭兒,每每敗露,每每移窠,全無定名。這番來湖州,叫做道睿,號穎如,投了個鄉紳作護法,在那村裡談經說法。這王師姑拜在他門下,因常在張家打月米,順口替他薦揚。又有這朋友叫做鍾闇然,來尋他同去,好一個精舍:
  徑滿松杉日影微,數聲清梵越林飛。
  花烹梭水禪情雋,菜煮饋蘺道味肥。
  天女散花來艷質,山童面壁發新機。
  一堂寂寂閒鍾磐,境地清幽似者稀。
  先見了知客,留了茶,後見穎如,看他外貌極是老成鎮重:
  滿月素涵色相,懸河小試機鋒。
  凜凜泰山喬獄,允為一世禪宗。
  敘了些閒文。張秀才道:「聞得老師知人休咎、功名早晚,特來請教。」
  穎如道:「(二)位高明,這休咎、功名,只在自身,小僧不過略為點撥耳!這也是貴鄉袁了凡老先生已往事,這老先生曾遇一孔星士,遒他命中無子,且只一歲貢,歷官知縣。後邊遇哲禪師指點,叫他力行善事,他為懺悔,後此老連舉二子,發甲,官至主政。故此,小僧道在二位,小僧不過勸行懺悔而已。就是(喜)善行,貧者行心,富者行事,都可行得。就如袁了凡先生寶坻減糧一事,作了萬善,可以準得,故此和尚也常常勸行,常常有驗;初不要供養小僧,做善行也。」
  鍾闇然道:「張兄,你尚無子,不若央穎老師起一願,力行千善,祈得一子;你只在一年之間,就見曉報的。況且你們富家,容易行善。」
  張秀才道:「待回家計議。」
  鍾闇然道:「這原是你兩個做的事,該兩個計議。」
  兩個別了,一路說:「這和尚是有光景的,我自積我的陰德,他不騙我一毫,使得,使得!」
  鍾闇然道:「也要你們應手。」
  果然張秀才回去計議,那尊正先聽了王師姑言語,只有攛掇,如何有攔阻?著人送了二兩銀子、兩石米,自過去求他起願。
  穎如道:「這只須先生與尊正在家齋戒七日,寫一疏頭,上邊道:『願力行善事多少,求一聰明智慧、壽命延長之子。』就是了,何必老僧?」
  張秀才道:「學生不曉這科儀,一定要老師親臨。」穎如見他已著魔了,就應承他。
  到他家中,只見三間樓上中懸一幅賜子白衣觀音像,極其清雅。他尊正也過來相見。穎如就為他焚符起緣,燒了兩個疏頭,立了一個疏頭,只是這和尚在樓上看了張秀才尊正與這兩個丫頭,甚是動火:
  嚦嚦一群鶯囀,裊裊數枝花顫。
  司空見慣猶閒,攪得山僧魂斷。
  這邊夫妻兩個,也應好日起願;那邊和尚自尋徒孫洩火。似此張秀才夫妻遂立了一個行善簿,上邊逐日寫去:今日饒某人租幾鬥,今日讓某人利幾錢,修某處橋助銀幾錢,砌某處路助銀幾錢,塑(像)、造經、(助)修寺、助造塔、放魚蝦、贖龜鱉。不上半年,用(去)□□,□(百金,一)千善立完,腹中已發芽了,便請他完願。張秀才明有酬謝,其妻的暗有酬謝。自此之後,常常和尚得他些兒。只是和尚志不在此。
  不期立願將半年,已是生下一個兒子,生得滿月,夫妻兩個帶了到精舍裡,要穎如取名,寄在觀音菩薩名下。穎如與他取名「觀光」,送了幾件出鄉的小僧衣,小僧帽,與他齋佛、看經,左右都出豁在張秀才身上。夫妻兩個都在庵中吃齋,王師姑來賠。
  回家說勸,勸行善有應,不若再尋他起一個願,求功名。
  張秀才道:「若說養兒子,我原有些手段,湊得來。若說中舉、中進士,怕本領便生疏,筆底坌滯,應不得手。」
  其妻道:「做看。」
  巧是王師姑來,見了他夫婦兩個,道:「睿老爺怠慢相公、大娘!」
  沈氏道:「出家人甚是攪他!」
  王尼道:「前日不辛苦麼?」
  沈氏道:「有什辛苦?正在這裡說,要睿師父一發為我們相公立願,保祐他中舉,我們重謝他。」
  王尼道:「保祐率性保個狀元,中了狀元,添了個護法了,還要謝?只是要奶奶看取,見尼姑這事實搭搭做得來;上科縣裡周舉人,還有張狀元,李狀元,都是他保的,我們出家人怎肯打誑語?□□(我就)去替相公說。只是北寺一尊千手千眼□□□□,□(觀音應裝,溪)南靜舍一部法華經缺兩卷;我庵裡伽藍不曾貼金;少一副供佛銅香爐;這要相公親娘發心、發心,先開這行善簿子起。」
  沈氏道:「當得!當得!」
  吃了些齋,就起身來見穎如,一個問訊道:「佛爺好造化!前日立願求子的張相公,只要求個狀元,要你立願。他求個兒子,起發他佈施酬謝,也得二三十兩,這個願心,怕不得(他)五七十金?」
  穎如道:「我這裡少的哪裡是銀子?」
  王尼(道):「是,是,是,少個和尚娘!」
  穎如道:「就是個狀元可以求(得)的?」
  王尼道:「要你的,求不來,要你賠!把幾件大施捨難他,一時完不來的,便好把善行不完推。這科不停當,再求那科,越好牽長去,只是架子要搭大些!」
  穎如道:「不是搭架子,實是要他打掃一所淨室,只許童男、童女往來。恨我沒工夫,我也得在他家同拜禱三七(日)才好。」
  王尼遍:「你沒工夫,我來替。」
  穎如道:「怕你身子不(潔)淨!」
  王尼道:「你倒身子潔淨麼?有些符咒文疏,這斷(要)你去的,只是多謝你些罷了!」他兩個原有勾搭,也不必定要在這日,也不必說他。
  去回復道:「去說滿口(應)承,道要禮拜三七日,怕他沒工夫。我道張相公怎麼待你?便費這二十日工夫,張相公料不負你!」
  張秀才夫婦欣然打掃三間小廳,側首三間雪洞,左首鋪設一張涼床、羅帳、淨幾、古爐、蒲團等項;右首也是床、帳,張秀才自坐。
  擇了日,著人送了些米、銀子,下一請書,去請他來。廳內中間,擺設三世佛、玉皇、各位神祇,買了些黃紙,寫了些意旨,道:「願打萬善,祈求得中狀元。」
  只見穎如道:「我見道家上表,畢竟有個官銜,什麼『上清三洞仙卿』,『上相九天採訪史』,如今你表章上,也須署一個銜才好。」
  張秀才道:「什麼官銜,填個某府某縣儒學生員罷!」
  穎如道:「玉帝面前表章是用本色了,但這表要直符使者傳遞,要進天門,送至丘、吳、張、葛各天師,轉進玉帝。秀才的勢怎行得動?須要假一個大官銜,簽署封條、牒文,方行得去。」
  張秀才道:「無官而以為有官,欺天了。」
  穎如道:「如今俗例有借官勘合,還有私書用官封打去,圖得到上官前,想也不妨!」
  張秀才道:「這等假什麼官?」
  穎如道:「聖天子百靈扶助,(索)性假一個皇帝。」
  張秀才道:「這怎使得?」
  穎如道:「這(不)□□□□(過一時權)宜,只得你知、我知,哄神道而已!」兩個計議,在表函上寫一個道:「代天理物、撫世長民、中原天子、大明皇帝張某謹封。」下用一個圖書;牒上寫道:「大明皇帝張」,下邊一個花押;都是張秀才親筆,放在穎如房中。
  先發符三日,然後齋天進表。每日穎如作個佛頭,張秀才夫婦隨在後邊念佛。做晚功課王尼也常走來,供得他是活佛般。苦是走時張秀才隨著,丟些眼色,那沈氏一心只在念佛上,也不看他;夜間沈氏自在房中宿,有個「相見不相親」光景。到了焚表,焚之時,穎如都將來換過了:
  堪笑癡儒浪乞恩,暗中網罟落奸髡。
  茫茫天遠無從問,尺素何緣達帝閽。
  鬼混了幾日他已拿住了把柄,也不怕事,況且日日這些孌童艷婢,引得眼中火發,常時去撩撥這兩個小廝。每日龍紋、綠綺去伏侍他。
  一日,他故意把被丟在床下,綠綺鑽進去拾時,被他按住,急率走不起,叫時,適值張秀才在裡邊料理家事,沒人在,被他弄一個像意。一個龍紋小些,他哄他作福開襠,急得他哭時,他道:「你一哭,家主知道,畢竟功德做不完。家主做不得狀元,你也做不成大管家!」一破了陣,便日日戲了臉替這兩個小廝纏,倒每日張秀才夫婦兩個齋戒,他卻日日風流。
  就是蘭馨、竹秀,沈氏也常使她送茶、送點心與他,他便對著笑吟吟道:「親娘替小僧作一個福兒!」兩個還不解說。
  後來蘭馨去送茶,他做接茶,把蘭馨捏上一把。蘭馨放下碗飛跑,對沈氏道:「穎如不老實。」
  沈氏道:「他是有德行和尚,怎幹這事?妳不要枉口拔舌!」蘭馨也便不肯到他房裡,常推竹秀去。一會竹秀去,他見無人,正在那邊唸經,見了竹秀,笑嘻嘻趕來一把抱定。那竹秀倒也正經,道:「這什麼樣?□(我)家裡把你佛般樣待,怎麼思量做這樣事!」
  穎如笑(道):「(佛)也是做這樣事生出來的,姐姐便做這好事!」
  竹秀(道):「(你)這賊禿無禮!」
  劈頭兩個栗暴,穎如道:「打憑妳打,要是要的!」涎著臉兒,把身子去迭,手兒去摸。不料那竹秀髮起性來,乘他個不備,一掀,把穎如掀在半邊,跑出房門:「千賊禿!萬賊禿!對家主說,叫你性命活不成!」
  穎如道:「我活不成?你一家性命真在荷包裡!」竹秀竟趕去告訴沈氏。
  穎如道:「不妙!倘若張秀才知機,把我打一頓,搜了這張紙,我卻沒把柄!」他就只一溜走了。
  竹秀去說,沈氏道:「他是致誠人,別無此意,這妳(差會)意,不要怪他!」
  只聽得管門的道:「睿師太去了!」
  張秀才夫婦道:「難道有這樣事?」一定這丫頭衝撞,且央王師姑接他來終這局!」不知他已先見王師姑了。
  王尼道:「佛爺!張家事還不完,怎回來了?」
  穎如道:「可惡張家,日久漸漸怠慢我,如今狀元是做不成了,他如今要保全身家,借我一千銀子造殿!」
  王尼道:「一千銀子?好一椿錢財,他怎麼拿得出?」
  穎如道:「妳只去對他說,他寫的表與牒都在我身邊,不曾燒,叫他想一想利害。」
  王尼道:「這是什話,叫我怎麼開口?」只見張家已有人來請王尼了。王尼便邀穎如同去,穎如道:「去是我斷不去的,叫他早來求我,還是好事!」穎如自一逕回了。
  這王尼只得隨著人來先見沈氏,沈氏道:「睿師太在這裡,怎經事不完去了?」
  王尼道:「正是,我說他為什麼就回?他倒說些閒話,說要借一千兩銀子,保全你們全家性命。」
  沈氏道:「這又好笑!前日經事不完,還要保禳什的?」
  此時張秀才,平日也見他些風色,去盤問這兩個小廝,都說他平日有些不老成,張秀才便惱了。
  見了王尼道:「天下有這等賊禿!我一樁正經事,他卻戲顛顛的,全沒些致誠,括我小廝,要拐我丫頭,是何道理?」
  王尼道:「極好的呢,坐在寺裡,任妳如花似玉的小姐、奶奶,拜他、問他,眼梢也不抬。」
  沈氏道:「還好笑說要我一千銀子,保全我一家性命。」張秀才聽到這句,有些吃驚,還道是文牒都已燒去,沒蹤跡,道:「這禿驢這等可惡!停會著人捉來,打上一頓送官!」
  王師姑:「我也道這借銀事開不得口,他道你說不妨,道相公親筆的表章文牒都不曾燒,都在他那裡,叫相公想一想利害。」
  張秀才道:「胡說!文牒我親眼看燒的,你對他說,莫說一千,一錢也沒得與他,還叫他快快離這所在!」
  沈氏道:「這樣貪財、好色的和尚,只不理他罷了,不必動氣。」王師姑自回了,到庵裡去回覆。
  怨暢穎如道:「好一家主顧,怎去打斷了?張相公說你不老實,戲弄他小廝、丫鬟。」
  穎如道:「這是真的。」
  王尼道:「阿彌陀佛!這只好在寺裡做的,怎走到人家也是這樣?就要,也等我替你道達一道達才好,怎麼生(做)?」
  穎如笑道:「這兩個丫頭,究竟也還要屬我,我特特起這釁兒。你說的怎麼?」
  王尼道:「我去時張相公大惱,要與你合嘴,虧得張大娘說罷了。」
  穎如笑道:「他罷我不罷,一千是決要的!」
  王尼道:「佛爺!你要這銀子做什?」
  穎如道:「我不要銀子,在這裡做什和尚?如今便讓他些,八百斷要的,再把那兩個丫鬟送我,我就在這裡還俗。」
  王尼道:「炭塹八百、九百,借銀子這樣狠?」
  穎如道:「我哪裡問他借,是他要送我的買命錢!他若再做一做腔,我去一首,全家都死!」
  王尼道:「什麼大罪,到這田地?我只不說!」
  穎如道:「妳去說,我把妳加一頭除,若不說,把妳都扯在裡邊!」
  王尼道:「說道『和尚狠』,真個狠!」只得又到張家來,把穎如話細細告訴。
  沈氏對張秀才道:「有什把柄在他手裡麼?」
  張秀才又把前事一說,沈氏道:「皇帝可假得的?就燒時也該親手燒,想是被他換去,故此他大膽,你欠主意,欠老成!」
  張秀才道:「這都是他主謀。」
  沈氏道:「須是你的親筆!這怎麼處?」
  張秀才道:「豈有我秀才反怕和尚之理?他是妖僧哄我,何妨?」嘴裡假強,心中也突突的跳。
  那王尼聽了「頭除」這句話,便扯著沈氏打合道:「大娘!這和尚極是了得的,他有這些鄉官幫護,料不輸與相公。『一動不如一靜』,大娘勸一勸,多少撒化些,只當佈施罷,常言道,『做鬼要羹飯吃』!」
  沈氏道:「他要上這許多,叫我怎做主?況這時春二、(三)月,只要放出去,如何有銀子收來與他?」
  王尼道:「我不曉得這天殺的,絕好一個好人,怎起這片橫心!他說造殿,捨五十兩與他造殿罷!」
  張秀才道:「沒這(等)事,捨來沒功德!」
  沈氏道:「罷,譬如舊年少收百十石米,賞與這禿罷!」
  王尼只得又去,道:「好了,吃我只替他雌兒纏,許出五十兩。」
  穎如道:「有心破險,只這些兒?」
  王尼道:「你不知道,這些鄉村大戶,也只財主在泥塊頭上,就有兩個銀子,一兩九折五分錢,那個敢少他的,肯藏在箱裡?得收手罷!」
  人急計生,穎如道:「銀子沒有,便田產也好,五百兩斷斷要的!」
  王尼道:「要錢的要錢,要命的要命,倒要我跑!」
  趕來朝著沈氏道:「說不來,憑你們,再三替你們說,他道便田產,也定要足到五百!張相公打意得過,沒什事不要理他,作腔作勢,連我也厭!」
  張秀才道:「沒是沒什事。」
  沈氏道:「許出便與他,只是要還我(寫的)幾張紙。」
  王尼道:「若是要他還什麼幾張紙,他須要(拿)班兒,依我五十兩銀子、十畝田,來我庵裡交手。換手罷!」
  張秀才假強,搖頭,沈氏口軟,道:「便依妳,只是要做得老到!」跑了兩日,穎如只是不倒牙。王尼見張家夫婦著急,也狠命就敲緊,敲到五十兩銀子、四十畝田,賣契又寫在一個南院名下,約定十月取贖。
  臨時在清庵裡交,他又不來,怕張秀才得了這把柄去,變臉要難為他,又叫徒弟法明臨下一張,留著做把柄,以杜後患。張秀才沒極奈何,只得到他靜室,他畢竟不出來相見,只叫徒弟拿出這幾張紙來。
  王尼道:「相公自認仔細,不要似那日不看清白!」
  張秀才果然細看,內一張有些疑心。法明道:「自己筆跡認不出,拿田契來比麼!」
  張秀才翻覆又看一看,似寶一般收下袖中,還恐又變,流水去了。王尼卻在那邊逼了十兩銀子,又到張家誇上許多功。張秀才與了他五兩銀子、三石米;沈氏背地又與他五七兩銀(子)幾疋布。張秀(才)自認悔氣,在家歎氣叫屈,不消說了。穎如也怕(張秀)才陰害他,走到杭州,他派頭大,又騙著一個瞎(眼人)家,供養在家,已是得所了。
  只是穎如還放不這兩(個)丫頭下,又去到王尼庵中道:我當日還留他一張牒文,做防身的,我如今不在這邊,料他害我不著,不若一發還了他,與他一個了斷。如今他家收上許多絲,現在賣絲,我情願退田與他,與我銀子,這只完得舊事,新事只與我兩個丫頭罷了。」
  王尼道:「這做過的事怎又好起浪?明明白白交與他這四張紙,怎又好說還有一張?」
  穎如道:「當日妳原叫他看仔細,他也看出一張不像,他卻又含糊收了,他自留的酒碗兒,須不關妳我事。」
  王尼道:「是倒是,只是難叫我啟口。就是你出家人,怎帶這兩個丫頭?」
  穎如道:「我有了二、三百銀子,又有兩個女人,就還了俗,哪個管我!」
  王尼道:「一日長不出許多頭髮!」
  穎如道:「妳莫管我,妳只替我說。」
  王尼道:「不要你還寫幾個字腳兒與我,省得他疑我撮空!」
  穎如道:「不難,我寫,我寫!」寫道:
  張秀才謀做皇帝文字,其真跡尚在我處。可叫他將丫頭蘭馨、竹秀贈我;並將前田俱還價。我當盡還之,不則出首莫怪!
  寫了道:「歇半月我來討回覆。」去了。
  王尼道:「也是不了事件,還與他說一說。」又到張家來。
  恰是沈氏抱著兒子吃乳,張秀才搭著眉頭,在那廂逗他耍。只見王尼走到,相喚了。王尼對著張秀才道:「好不老成相公,當日怎麼替你說,又留這空洞兒等和尚鑽?」
  張秀才道:「什空洞兒?」
  王尼道:「你當日見有一張疑心,該留住銀子,問穎如要真的,怎胡亂收了,等他又起浪?」便遞出這張字兒。
  其時蘭馨在面前,王尼故意做要景他,道:「難道這等花枝樣一個姐兒,叫她去伴和尚?」
  沈氏道:「便與他,看他怎麼放在身邊!」
  王尼道:「放在身邊,包妳還兩個姐姐快活!」
  張秀才看字待扯,沈氏笑道:「且慢,我們計議,果若斷絕得來,我就把蘭馨與他!」只見蘭馨便躲在屏風後哭去了:
  雨余紅淚滴花枝,慘結愁深不自持。
  羞是書生無將略,和戎卻自倩蛾眉。
  正說時,卻遇(舅)子沈爾謨來,是個義烈漢子,也是個秀才。見他夫妻不快,又聽得蘭馨哭,道:「妹子將就些,莫動氣!」
  沈氏道:「我做人極將就,她哭是怕做和尚(婆)!」
  張秀才忙瞅一眼,沈氏道:「何妨得?我哥哥極直、極出熱,只為你掩耳偷鈐,不尋個幫手,所以欺你。」便把這事認做自家錯,道:「是我誤聽王尼姑,他又不合聽和尚哄,寫什官銜遭他捏住,詐去銀子五十兩,並田四十畝。如今又來索詐,勒要蘭馨、竹秀,故此我夫婦不快,蘭馨這裡哭。」
  沈爾謨道:「癡丫頭!人人尋和尚,妳倒怕他。」
  又大聲道:「妹子!這妹夫做拙了,要依他。他不要田,便與他銀子。沒有,我那邊拿來,與他丫頭他也不便,好歹再與他二十兩罷。不要『刀口上不用,用刀背上錢』!」
  張秀才忙搖手叫他不要說時,哪裡(攔)得住,都被王尼聽了。
  須臾整酒在書房,三個在那邊吃。沈爾謨道:「妹子,這是老未完,詐不了的,畢竟要斷送這和尚才好。如今我特把尼姑聽見,說我們肯與他銀子,哄他來。縣尊我與妹夫都拜門生,不知收了我們多少禮,也該為我們出這番力,且待此禿來動手。」兩個計議已定,只等穎如來。
  不期這和尚偏不失信,到得月盡來了。王尼把事說與他,道:「他舅子肯借銀子,丫頭與你二十兩自討。」
  穎如道:「怕討不出這(等好的)。」
  (王)尼道:「看他勢頭,還掯得出,多勒他幾兩就是,定要□(這)絆腳索。」
  穎如道:「也是,省得有了他,丟了妳,叫他明(日)我庵中交銀。」
  王尼來說,沈氏故意把銀子與她看了,約在次日。
  這邊郎、舅兩個去見縣尊,哭訴這節情事。
  縣尊道:「有這等光棍和尚!」便吩咐四個差人,叫即刻拿來,並取他行李。張秀才便拿出二十兩送了差人,自己還到庵裡。只見王尼迎著道:「在這裡等了半日!」穎如倚著在自己庵裡,就出來相見。
  只見駝拜匣的兩個後生,放下拜匣,將穎如縛住。穎如忙叫徒弟時,張秀才逕往外跑,又領進六個人來,道是縣裡訪的,搜了他出入行囊。這些徒弟,都各拿了他些衣缽(走)了,哪個來顧他?
  帶至縣裡,適值晚堂,縣尊道:「你這禿廝!敢設局詐人?」
  穎如道:「張生員自謀反,怕僧人發覺,買求僧人!」
  縣尊道:「有什麼證據?」
  道:「拜匣中有他文牒。」
  忙取出來看了,道:「這又不干錢谷、刑名,是個不解事書生胡寫的,你就把來做詐端?」便拔簽叫:「打四十!」一聲「打」!早拿下去。
  張秀才用了銀子,尿浸的(新)□□□□(毛竹板子)著實打上四十下。文牒燒燬,田契與銀子□□(給還),穎如下監。徒弟逃去,沒人來管,不二日血脹死了。
  □□(嘗戲)作一頌子云:
  睿和尚,祝發早披緇。夜棗三更分行者,菩提新露灑妖尼,猶自起貪癡!
  睿和尚,巧計局癡迷。貪想已看盈白鏹,淫心猶欲摟嬌妻,一死赴泥犁!
  在監中擱了兩日,直待禁子先遞病呈,後遞絕呈,才發得出來,也沒(個)人收葬,這便是設局害人果報。
  張(以下殘失)(補遺:秀才也因事體昭彰,學道以行撿退了前程。若使他當日原是個書獃子,也只朝玩夜讀,不能發科甲,也還作秀才。只為貪而愚,落人機阱。又得縣令憐才,知他不過一時愚呆,別無他想,這身家才保得,詐端才了得;還又至狀元不做得,秀才且沒了,不然事正未可知,不可為冒進的鑒戒麼?)

【第二十九回淫貪皆有報僧俗總難逃】

  酒為誤基,色為禍資。
  唯貪招愆,氣亦似之。
  展轉糾纏,寧有已時?
  桀殞妹喜,紂喪酒池。
  回洛亡隋,舉世所媸。
  剛愎自庸,莽也陳屍。
  覆轍比比,曷不鑒茲。
  聊付管彤,明者三思!
  世上稱為累的,是酒、色、財、氣四字,這四件,只一件也彀了,況復彼此相生!故如古李白乘醉,喪身採石,這是酒禍。荀倩愛妻,情傷身斃,這是色禍。慕容彥超聚斂、吝賞,兵不用力,這是財禍。賀拔岳尚氣,好爭被殺,這是氣禍。還有飲酒生氣被禍的是灌夫,飲酒罵坐,觸忤田蚡,為他陷害。因色生氣被禍的是喬知之,(與)武三思爭窈娘,為他謗殺。因財生氣被禍的是石祟,擁富(矜奢),與王愷爭高,終為財累。好酒漁色被禍的是陳後主,寵張面華、孔貴嬪,沉酣酒中,不理政事,為隋所滅。重色愛財被禍的是唐莊宗寵劉後,因他□(貪)黷,不肯賞賚軍士,軍變致亡。這四件甚是不好,(但)□(傳)聞中一事,覺件件受害都在裡邊,實可省人。
  話說□(貴)州有個都勻府,轄下麻哈州,也是蠻夷地方,州□□(外有)座鎮國寺,寺中兩房和尚,一邊東房,主僧悟定,□□(這房)是守些田園花利,吃素看經,杜門下出,不管閒事(的)。西房一個老僧悟通,年紀七十多歲,老病在床不□(出)。
  他有個徒弟妙智,年紀四十,吃酒好色,剛狠不怕(事)的,徒孫法明,年紀三十來歲,一身奸狡;玄孫圓靜,(年)紀十八、九,標緻得似一個女人。他這房悟通會得(經)營算計,田產約有千金,現銀子有五、七百兩,因富(致)驕,都不學好。有了一個好徒弟,他還不足,要去□□(尋婦)人。
  本地有個極狡猾略有幾分家事的土皇帝,叫做田禽,字有獲,是本州的禮房吏,常來寺裡扯手,好(的)男風,倒把圓靜讓他。把一個禪居造得東灣西□,□(轉,曲)室深房,便是神仙也尋不出。
  這悟通中年時,(曾)相(與)一個菩提庵秋師姑,年紀彷彿,妙智也去踹得一(腳)渾水。
  當日有一個秋尼徒弟管淨梵,與妙智年紀(相)當,被秋尼吃醋,管得緊,兩個有心沒相。虧得秋尼老熟病死,淨梵得接腳,與妙智相往。法明又搭上她徒弟洪如海,彼此往來,已非一日。
  只是兩個禿驢得(隴)望蜀,怪是兩個尼姑年紀相當,生得不大有顏色,(又)光頭光腦,沒甚趣向,要尋一個婦人。師徒合計,假(鄰)人屠有名出名,討了個官賣的強盜婆,叫做鈕阿(金),藏在寺中,輪流受用。
  那屠有名有些不快,他便貼他幾兩銀子,叫他另討。這屠有名拿去便嫖,便吃,吃得稀醉,就闖進房裡尋阿金,道:「娼婦躲在哪裡?怎撇了我尋和尚!」妙智定要打他,法明出來兜收。
  屠有名道:「罷,師父!沒有個有名沒實的,便四個一床夾夾兒!」
  法明連道:「通得。」便拿酒與他。他道:「酒,酒,與我好朋友!」(拿)住盅子不放,一面說、一面吃,道:「師父,不是我衝撞(你),都是這酒,故此我怪他,要吃他下去!」綿綿纏纏,纏(到)二、三更,灌得他動不得,才得脫身去快活,如此不之淘他一日氣了。畢竟妙智狠,做一日灌他一個大醉,一條繩活活的斷送了他:
  三杯壯膽生讎隙,一醉昏沉赴杳冥。
  浪道酒中能證聖,須如荷鍤笑劉伶。
  自家寺裡的人,並無親戚,有了個地老虎管事,故沒人來說他。擱兩日,抬到寺後,一把火燒了。這番兩個放心作樂。就是兩個尼姑,因他不去,就常來探訪他,他自留在外邊自己房裡,不令她到裡軒,也都不知。爭奈兩個人供一個人,一上一落,這個人倒不空;這邊兩個合一個,前邊到任,後邊要候缺。過去佛卻已索然興盡,未來佛耳朵裡聽的,眼睛裡看的,未免眼紅耳熱難熬。要讓,一邊又不怯氣,每日定要滾做一床。
  只是妙智雖然年紀大些,卻有本領,法明年紀雖小,人兒清秀,本事也只平常。況且每日一定要讓妙智打頭,等了—會,慾火動了,臨戰時多不堅久,婦人的意思不大在他。他已識得,道:「三腳蝦蟆無尋處,兩腳婆娘有萬千!」便留心了。
  去到人家看經,便去涎臉□□(思量)(勾)搭。一日在城裡一家人家看經,隔壁(房)裡幾(個)內眷,內中有兩個絕色,他不住偷眼去看她。那婦人惱了折拽他,故意丟一眼,似個有情,他正看□(經)時,把他袖底一扯,他還不解,又扯一扯,低頭去看,是一個竹箬包的包兒,簾裡遞來的,偷便輕輕的丟在袖裡。停會看時,兩個火熱饅頭,好不歡喜。坐定又扯,又(遞)一個火熱箬包,他又接了,回頭一看,卻是那最標緻的這個。
  口裡喃喃假念,心裡只想如何近她。一會,(眾)人道:「哪裡燒布衣臭?」彼此看,沒有,又一會,法明長老袖子煙出,看時袖裡一塊大炭,把簇新幾件衣服燒穿。連聲道:「適間剪燭落下個燈煤。」忙把手銜水潑,幾件衣服都是(醬)了:
  難禁眼底饞光,惹出身邊烈焰。
  那邊□□□□(女人嬉笑),他就滿面蓋慚,不終事去了,只是這色心不死,要賭氣□□□□□(尋一個絕色)。
  □□□□□(恰好遇著個)(寡)婦,原住寺中房子,法明討房租常□□□□□(見的年紀廿)二、三,有五、六分顏色。掙得一副老臉,催修理,要讓租,每常(撩口)。法明也常做些人情,修理先是他起,銀子是她□□(後收),便七成當八成,九分半作一錢,把這些私恩結她。丈夫病時,兩個就有些摸手摸腳,只不得攏身。沒了丈夫,替她看經,襯錢都肯賒,得空便做一手兒。
  這些鄰舍是他房客,又道這是狠過閻羅王的和尚,凶似夜叉的婦人,都不敢來惹他。況且房子臨著他寺中菜園,極其便當,死不滿百日,他便起更來,五鼓去,常打這師父偏手。他還心裡道:「我在這裡雖是得手,終(是)賊頭狗腦,不得個暢快,莫若帶她進寺中,落得闊(她)一闊。不要等阿金這狗婦,只道獨她是個奇貨,妝□(憨)!」
  這賈寡婦原是沒有娘家,假說有個寡居姑娘,要去搭住。將傢伙盡行賣去,一個晚出了門,轉身從寺後門中,竟到了西房。進了小廳,穿過佛堂,又進了一□□(帶側)房,是悟通與圓靜房。轉了一小衕,一帶磚牆小門,□□□(是妙智)、法明內房;當中坐啟,兩邊僧房。坐啟後三間□□(小軒),(門)前擺上許多盆景,朱欄、紗窗,是他飲酒處,(極為幽雅)。又轉側邊一帶白粉門,中有一扇暗門,開進□是過廊,轉進三間雪洞,一間原是阿金住,一間與(賈氏)。(兩)個相見,各吃一驚。妙智道:「一家人不要疑忌!」四個都坐在一堆,喜得這(兩個)女□(眷),(恰好)老□(臉),便欣□(然)吃了一會,四個滾作一床:
  桃徑遊蜂,李蹊聚蝶。呈著這紛紛雙翅,才驚嫩蕊,又入花心;憑著這裊裊嬌姿,乍惹蜂黃,又沾蝶粉。顫巍巍風枝不定,溫潤潤花露未睎。戰酎人倦,菜園中倒兩個葫蘆;興盡睡濃,綠沼裡亂一群鴛鷺。正是:那管穢污三摩地,直教春滿梵王宮。
  兩個好不快活。只見一日圓靜忙忙的走來,神色都失。妙智問他是什緣故,圓靜道:「不好說得,我一向在田有獲家,兩邊極是相好,極是相知。他的老婆懷氏與妾樂氏,都叫我小師父,都是見的。有兩個丫頭,大的江花,十八歲;小的野棠,十三歲;時常來書房裡耽茶、送水。江花這丫頭極好,常道:「小師父,你這樣標緻,我嫁了你罷!」又替她裡邊的妾拿香袋與我,拿僧鞋與我,逼著要與我好。我一時間不老成,便與她相處。後來我在那邊歇時,田有獲畢竟替我吃酒,頑到一、二更才去。去得,她就蹴出來陪我,後邊說田有獲妾□□(喜我)(標)致,要我相見。我去時,她不繇分說,一把抱住,道:「小冤家!莫說她愛你,我也愛你!前日你替她在書房中做得好事,教我看得好不氣。如今你搶了我的主顧去,依然要你賠!」
  我見她比江花生得又好,一時闖進去,出不得來,只得在那邊歇了。纏了一夜辛苦,出來得遲,撞了野棠,又慌忙落了一個頭上搭兒,不料野棠拾了,遞與她懷氏,懷氏收了,昨日與樂氏爭風,她便拿出來道:『沒廉恥!妳有了個小和尚彀了,還要來爭?』江花來對我說,吃我走來,她來白嘴怎處?」
  妙智道:「不妨,她也弄得你,你也弄得她小阿媽兌換!」
  法明道:「不是這樣說,我們做和尚的,有一件好,只怕走不進去,走了進去,到官便說不得強姦,自然替我們遮蓋。田有獲是個有手段光棍,他為體面,斷不認帳。只是你以後不要去落局,來是斷不來說的。」
  圓靜道:「既然如此,他丫頭江花要跟我逃來,索性該領來,他決不敢來討。」
  法明道:「這卻使不得!」果然田有獲倒說野棠造謗,打了幾下;後來見圓靜不來,知是實事,他且擱起,要尋事兒弄他。
  恰值本州州尊升任,一個徐州同署事,是雲南嵩明縣人,監生出身,極是貪□(狠)。(有)個兒子徐行,字能長,將二十歲,妻真氏標緻,恩愛得緊。患了個弱病,醫人道,須得蕭散幾時才好。
  田有獲就薦到寺裡來,徐州同道:「我現任官,須使不得。」
  田有獲道:「暫住幾日不妨。」就在西房小廳上暫住,撥了個門子,一個甲首服事,田有獲不時來望,來送小菜他。
  當日圓靜與田有獲相好時,已曾將寺中行徑告訴他,他就在徐公子面前道:「徐公子,你曾散一散到他裡邊去麼?絕妙的好房,精緻得極!」
  公子道:「怎不借我?」
  田有獲道:「這借不得的!」便在徐公子耳邊附耳說了一會。
  徐公子笑道:「有這等事?」兩個別了。田有獲故意闖到圓靜房裡,抱住一連做了幾個嘴,道:「狗才!丟得我下,一向竟不來看我,想是我衝突了你,不知是師公吃醋,還是新來收南貨的徐相公,忘了我!」兩個抱著笑。
  只見妙智怕田有獲來尋圓靜什事,也趕來,卻是抱住取笑。田有獲忙叫:「妙公走來!你莫怪我,我兩個向來相與的。只為他見怪,向來不肯望我,特來整個東道賠禮。」便拿出三錢一塊銀子,道:「妙公,叫道人替我作東道請他。」
  正說,法明走來,道:「這怎要田相公作東?圓靜薄情,不望相公,該罰圓靜請才是。」
  妙智道:「也不要田相公出,也不要圓靜罰,田相公到這裡,當家的請罷了!」大家一笑坐下。
  說起徐公子,田有獲道:「這些薄情的。」把手抄一抄,道:「又惡、又狠,好歹申府、申道,極惡的惡人,他兒子須好待他些。」須臾擺上酒餚,田有獲且去得此貨,四個人猜拳行令,吃個熱鬧,扯住了妙智的耳朵灌,捏住了法明的鼻頭要他吃,插科打諢,都盡開懷:
  杯中浮綠蟻,春色滿雙頤。
  爭識留連處,個中有險巇。
  大家吃酒。不知這正是田有獲縋住這兩個,使徐公子直走魏都。
  果然這徐公子悄悄步入佛堂,蹴過(僧)房,轉入牆門,闖入小軒:
  靜幾余殘局,茶爐散斷煙。
  蕭蕭簷外竹,寫影上窗間。
  真是清雅絕人。四顧軒側,小几上菖蒲盆邊一口小金磬,他將來「精,精」三下,只聽得劃然一聲,開出一(扇)門,笑嘻嘻走出兩個女人來,道:「是那一個狗禿走來?」跑到中間,不堤防徐公子凹在門邊,早把門攔住,道:「好打和尚的,試打一打我!」抬眼看這兩個:
  一個奶大胸高,一個頭尖身小。一個胖憨憨好座肉眠床,一個瘦伶伶似只癟鴨子。一個濃描眉,厚抹粉,妝點個風情;一個散挽髻,斜牽袖,做出個窈窕。這是蘼蕪隊裡蓬蒿樹,餓鬼叢中救命王。
  這兩個正要進去,不得進去,徐公子戲著臉去呆她。這邊行童送茶,不見了徐公子,便趕來尋著田有獲道:「徐相公在麼?」
  田有獲假醉,瞪著眼道:「一定殿上散心去了。」把法明一推道:「你去陪一陪!」法明走得出去,只見行童慌慌張張的道:「徐相公在軒子裡了!」
  田有獲道:「也等他隨喜一隨喜。」那妙智聽了是有心病的,竟往裡面跑來,只見徐公子把門攔住,阿金與賈寡婦截定在那裡,驚得呆的一般。
  徐公子道:「好和尚,做得好事!我相公在這裡,也該叫陪我一陪,怎只自快活?」叫:「門子拴這狗禿去!」
  妙智一時沒個主意,連忙叩頭道:「只求相公遮蓋!」
  門戶鎖重重,深閉傾城色。
  東風密相窺,漏洩春消息。
  那徐公子搖得頭落要處。那田有獲假妝著醉,一步一跌,撞將進來道:「好處在,我一向也不知道!」見了兩個婦人道:「哪裡來這兩個尿精,想是公子叫來的妓者?相公不要穢污佛地!」
  徐公子道:「他這佛地久污的了,我今日要與他清淨一清淨!」
  田有獲又一把去扯妙智起來:「我這徐相公極脫灑的!」那妙智還是磕頭。
  徐公子對田有獲道:「這兩個禿驢,不知哪邊姦拐來的。我偶然進來遇見,一定要申上司究罪,毀這寺!」
  田有獲連連兩個揖道:「公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再不看學生狗面,饒了他罷!」
  徐公子道:「這斷難饒的!」
  田有獲道:「學生也賠跪,饒了他,等他送五十兩銀子買果子吃!」
  徐公子道:「我哪裡要他錢?我只要驅除這禿!」
  田有獲道:「我就拜,一定要相公寬處!」一踵跌了一交。
  妙智道:「田相公處一處。」
  田有獲道:「相公,待他盡一個禮罷了!」
  徐公子道:「既是田先生說,送我一千。」
  田有獲道:「來不得,來不得!」
  吃得把這幾個和尚、兩個婆娘稱:好歹一百。
  徐公子道:「他一房性命都在我手,怎只一百兩?我只叫總甲與民壯拿他!」折身就走。妙智死命扯住。
  田有獲道:「相公,實是來不得,便二百罷!」這公子如何肯,一掯掯到五百兩,訴窮說苦,先送二百兩,田有獲做好做歹收了:
  謾喜紅顏入掌,那堪白鏹歸人。
  田有獲道和尚料不怕他再敢生變,且到明日來了帳。
  不期到晚,妙智歎氣如雷,終是法明有些見識,道:「師父,我們只藏過這兩個,沒了指實,就不怕他了。他現任官兒子,該在僧房裡住、詐人麼?」
  妙智道是,忙進裡邊,與這兩個敘別,連夜把這兩個婦人戴了幅巾、緇衣。不敢出前門,怕徐公子有心伺候,掇條梯子扒牆。
  法明提了燈籠,遠遠先走,妙智隨了,送到菩提庵來敲門。淨梵開門,見了法明,道:「什風吹你來?」
  道:「送兩個師父與妳。」淨梵到裡頭一相道:「怪見有了這兩個師父,竟不睬我,我這裡庵小,來往人多,安身不得!」妙智再三求告,許她三錢一日,先付現銀十兩。後邊妙智為了淨梵見他久住,銀子絕望,瑣聒起來,兩個安身不牢,只得另尋主顧去了。
  妙智師徒兩個,如今放心。早起田有獲來要足五百兩數,這兩個和尚,你推、我攮,道:「我們和尚錢財,十方來的,得去也難消受,怎要得我們的?如今只有兩條窮命在這裡,他現任子弟,怎該倚官詐人?」
  田有獲挑一句:「昨日是他拿住把柄,所以我只得替你許他。若要賴他的,須得移窠才好。」
  註明道:「我們原沒什的。」
  田有獲道:「若是閃了開去,可以賴得了;只是他爺在這裡做官,怕有後患。」
  妙智道:「我還要告他!」
  田有獲道:「告他須用我證見,不打緊,我打發他去,只要謝我。」
  來見徐公子道:「昨說僧人一時來不及,求公子相讓。」
  徐公子道:「昨日我因先生說,饒了他一房性命,申到上司,怕他一房不是死?怎麼還說讓?」
  田有獲把椅移一移近,道:「把柄沒了,他不知藏在何處去,如今還在那邊油嘴,可即回與令尊商議擺佈他!」
  徐公子假道:「這都是公哄我了;公緩住我,叫和尚賴我錢!」
  田有獲道:「公子,得放手時須放手罷!」
  公子道:「公欺我,公欺我!」便竟自帶人起身去了。
  田有獲道:「如今他使性走去,畢竟說與乃尊,還修飾才是。」
  妙智道:「我們和尚,『錢財性命,性命卵袋』,那二百兩也是多的。只等他升任,田相公,你作作硬證,這二百兩定要還我!」
  田有獲道:「是,是!」
  那廂徐公子回去,果然把這椿事說與徐州同,州同道:「怎不著人來通知我?可得千金,輕放了,輕放了!」
  公子道:「他昨日送得二百兩,講過今日還有三百,他竟然賴了。」
  徐州同頓足道:「你不老到,你不老到!不妨,有我在。」叫一個皂隸,封了一兩銀子,道:「老爺說公子在這廂攪擾,這些須薄意謝你的薪水之資。公子還吃得你們這裡的泉水好,要兩瓶。」
  這兩個和尚得志得緊,道:「薪水不收,要水,圓靜領他去打兩吊桶!」差人回覆。徐州同還望他來收火,發出水去,道這水不是泉水,要換,他端只將這水拿兩瓶去,徐州同看了大惱。
  田有獲原要做和尚一襠兒報讎,自己要索性百來兩謝,見事走了滾,故意在徐州同面前搠他,道:「他還要上司告公子。」徐州同越惱,要尋事擺佈。
  正值本州新捉著一夥強盜楊龍等,就吩咐獄卒,教攀他做窩家,我饒他夾打。楊龍果然(死)口攀了,登時出牌,差人拿妙智、法明。兩個先用了一塊差使錢。
  一到,不由分剖就夾,要他招贓,兩個抵死不招,下了重監。田有獲道:「他還有個圓(靜),是行財的,決該拿來,要他身上出豁。」徐州同即便(捉)來一夾,討保,教田有獲去赴水,要他一千。圓靜只得賣田、賣地,苦湊五百,央田有獲送去。田有獲乘此機會,也寫得十來畝田。不意徐州同貪心不滿,又取出來一夾,這妙智是個狠和尚,氣得緊,便嚷道:「我偷婦人,罪有所歸,你兒子詐了我二百,你又詐我五百,還不如意,得這樣錢,要男盜女娼!」
  徐州同體面不像,便大惱道:「這刁禿驢!你做了強盜,怪老爺執法,污蔑我!」每人打了四十收監。與兒子計議道:「刁僧留不得!」取了絕呈。可伶這兩個淫僧,被獄卒將來上了匣床,臉上搭了濕毛紙,獄卒道:「這不關我事,冤有頭,債有主,你只尋徐爺去!」一時間活活悶死。倒還不如屠道人,也得一醉:
  脂香粉膩惹袈裟,醉擁狂淫笑眼斜。
  今日朱顏何處在?琵琶已自向他家。
  又:
  披緇只合演三車,眷戀紅妝□(造)禍□(芽)。
  怨氣不歸極樂國,陰風圜土鬼□□(憐斜)。
  寺中悟道年紀已老,因念苦掙衣缽一朝□□,□□(都盡,抑鬱)身死。圓靜因坐窩贓,嚴追自縊。起根都只為一個圓靜奸了田有獲的妾,做了火種;又加妙智、法明拐婦人,做了釁端,平白裡把一個好房頭,至於如此。
  徐州同為此事,道間把做貪酷逐回,在任發狠詐人,貼狀的多,倒贓的亦不少,衙門幾個心腹,卻被拿問;田有獲因署印時與徐州同過龍說事,問了徒。百姓又要搶徐州同行李,徐州同將行李悄悄的令衙役運出,被人乘機竊去許鄉。自己假做辭上司,一溜風趕到船邊,只見四個和尚立在船邊。抬頭一看,一個老的不認得;這三個:一個妙智,一個法明,一個圓靜。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下船,數日來驚憂悒鬱,感成一個怔忡,合眼便見這四個和尚。自家口裡說道:「他罪不至死,就是賴了公子的錢可惱,但我父子都曾得他錢,怎就又傷他性命?原也欠理!」時常自言自語,病日重,到家便作經事,超度禳解,濟得什事?畢竟沒了。臨沒對兒子道:「虧心事莫作,枉法錢莫貪。」
  笑是營營作馬牛,黃金浪欲滿囊頭。
  誰知金喪人還喪,剩有污名奕世流!
  喜得宦囊還好,徐公子將來從厚安葬,卻常懊悔自家得了二百兩,如何又對父親說,惹出如許事端?漸(覺)心性乖錯。向娶一妻真氏,人也生得精雅,又標緻,兩個甚是和睦,這番因自己心性變得不好,動輒成爭。家裡原有兩個人,如今打發管莊的管莊,管田的管田,家裡只剩得一房家人徐福,年紀三十四五;一個丫頭翠羽,十五歲;一個小廝婉兒,十三歲。自己功不成,名不就,游嬉浪蕩,也喜去嫖,丟了一個真氏在家,甘清守靜。還又道自在外嫖,怕她在家嫖,日漸生疑,沒要緊一節小事,略爭一爭,就在自己書房,捧了個翠羽整整睡了半月,再不到真氏房中。
  真氏只因當他不得的暴戾,來不來憑他。他倒疑心,或時將她房門外灑灰記認,或時將他房門暗粘封皮。那真氏覺得,背地冷笑。偏古怪,粘著封兒,常被老鼠因是□(有)漿咬去;地下灰,長因貓、狗走過踏亂。他就胡言□□(誑語)來爭。這真氏原是個本分人,先著了氣,不和(他)□(爭),(他)便道有虛心事,故此說不出,這是『一疑無不疑』。
  一日從外邊來,見一個小和尚,一路裡搖搖擺擺走進來,連忙趕上,轉一個灣就不見了,竟追進真氏房中,只見真氏獨坐刺繡。真氏見他豎起兩道眉,睜起兩隻眼,不知著什頭由,倒也一慌。他自趕到床上張一張,帳子掀一掀,床下望一望,把棍子搠兩搠,床頂上跳起一看,兩隻衣廚打開來尋,各處搜遍。真氏尋思倒好笑他。他還道:「藏得好,藏得好!」出去又到別處尋。叫過翠羽要說,翠羽道:「實沒有。」拶婉兒,婉兒說是沒人。還到處尋覓、嚷叫,從此竟不進真氏房中。每晚門戶重重,自去關閉、記認。真氏見這光景,心中不快,道:「遇這等丈夫,無故受他這等疑忌,不如一死罷了!」
  倒是徐福妻子和氏道:「大娘!妳若一死,倒洗不清,耐煩再守三頭五月,事決明白,他回心轉意,還有和美日子;自古道得好:『好死不如惡活』,且自寬心。」可憐那真氏呵:
  愁深日似深填黛,恨極時將淚洗妝。
  (一段)無辜誰與訴,幾番刺繡不成行。
  徐公子書房與真氏臥房隔著一牆,這日天色已晚,徐公子無聊無賴,在花徑閒行,只見牆上一影,看時卻是一個標緻和尚,坐起牆上,向著內房裡笑。徐公子便怒從心起,抉起一塊磚打去,這磚偏格在樹上落下,和尚已是跨落牆去了。徐公子看了大怒:
  牆陰花影搖,纖月落人影。
  遙想孤幃中,雙星應耿耿。
  道:「罷,罷!她今日真髒實犯,我殺她不為過了!」便在書房中,將一口劍在石上磨,磨得風快,趕緊進房來。又道:「且莫造次,再聽一聽。」只聽得房中大有聲響,道:「這淫婦與這狗禿正高興哩!」一腳踢去,踢開房門,真氏在夢中驚醒,問:「是誰?」徐公子早把劍來床上亂砍,真氏不防備的,如何遮掩得過?可憐一個無辜好女人,死在劍鋒之下:
  身膏白刃冤難白,血與紅顏相映紅。
  案上一燈,欲明欲滅,徐公子拿過來照時,只見床上□□□□(只得一個)真氏擁著一條被,身中幾劍氣絕。徐公子□□□□□(道:「不信這狗)(禿)□(會)躲」,又聽得床下有聲,道:「狗禿在了!」彎著腰,忙把劍在床底下搠去,一連兩搠,一隻狗拚命劈臉跳出來,徐公子驚了一跌,方知適才聽響的,是狗動。還癡心去尋這和尚,沒有。
  坐在房中想這事如何結煞,想一想道:「如今也顧不得醜名,也顧不得人性命!」竟提了劍走出中堂來,叫:「徐福!徐福!」
  和氏道:「相公昨日打發去莊上未回。」
  徐公子道:「這等怎處?沒處擺佈,這做婉兒不著!」趕到灶前來,叫婉兒,叫了八、九聲,只見他應了又住,等了一會,帶著睡踵將出來。徐公子等得不耐煩,一劍砍去,便砍死了。一連殺了兩個人,手恰軟了,又去擂了半日,切下兩個頭,已是天亮。和氏與翠羽起來,看見灶下橫著婉兒的屍;房中桌上擺著兩個頭;公子提著一把劍呆坐,床裡真氏血流滿床。和氏暗想:「自己丈夫造化,不然就是婉兒了!」忽然見徐公子吃了些早飯,提頭而去,兩個看著真氏痛哭,替她叫冤說苦。
  這徐公子已趕到縣間去,哄動一城人,道徐家殺死姦夫、奸婦,也有到他家看的,也有到縣前看的,道:「真是個漢子!」連真家也有兩、三個秀才,羞得不敢出頭,只著人來看,打聽。
  須臾縣尊升堂。姓饒,貴州人,選貢,精明沉細,是個能吏。放投文,徐公子就提了頭過去道:「小人徐州同子徐行,有妻真氏,與義男婉兒通姦,小人殺死,特來出首。」
  那饒縣尊就出位來道:「好一個勇決漢子!只不是有體面人家做的事。」
  —眼(看去),見(一)顆頭一點的,便叫取頭上來。卻見一個婦人頭,頗生得好,一個小廝頭,發才到眉。縣尊便道:「這小廝多少年紀了?」
  徐行道:「十四歲。」那縣尊把帶掇了一掇,頭側了一側,叫打轎相驗,竟到他家,轎後擁上許多人。
  縣尊下轎進去,道:「屍首在哪邊?」徐行道:「在房裡。」進房卻見床上一個沒頭女屍,身上幾劍,連被砍的,身上還緊緊裹著一條被。
  縣尊看了,道:「小廝屍怎不在一處?」
  道:「在灶前。」到灶前,果見小廝屍橫在地上,身中一劍,上身著一件衣服,下身穿一條褲子。縣尊叫扯去褲子,一看,叫把徐行鎖了,並和氏、翠羽都帶到縣裡。
  道:「徐行,你這奴才!自古『撒手不為奸』,他一個在床上,一個在灶前,就難說了。況且你那妻子尚緊擁著一條被,小廝又著條褲,這奸的事越說不下去了。若說平日,我適才驗小廝,尚未出幼,你怎麼誣他?這明明你與妻子不睦,將來殺死,又妄殺一個小廝解說,你欺得誰?」叫取夾棍,登時把徐行夾將起來。
  徐行道:「實是見一和尚扒牆進真氏房中,激惱殺的。」
  縣尊道:「這等小廝也是枉殺了!你說和尚,你家曾與那寺和尚往來,叫什名字?」徐行回話不來,叫丟在丹墀內。
  叫和氏道:「真氏平日可與人有奸麼?」和氏道:「真氏原空房獨守,並沒有奸,只是相公因嫖,自己不在家,疑心家中或者有姦情,鎮日鬧炒,昨晚間就是婉兒並不曾進真氏房中,不知怎的殺了真氏,又殺小廝。」叫翠羽,翠羽上去,與和氏一般說話。
  縣尊道:「徐行!你怎麼解?」徐行只得招了:因疑殺妻,恐怕償命,因此又去殺僕自□(解)。
  縣尊大惱道:「既殺她身,又污她名,可惡之極!」將來重打四十。這番真家三、兩個秀才來討命,道:「求大宗師正法抵命,以洩死者之冤!」
  縣尊道:「抵命不消講了。」隨出審單道:
  真氏當傲狠之夫,恬然自守,略無怨尤,賢矣!徐行竟以疑殺之,且又牽一小童以污蔑,不慘而狡歟!律以無故殺妻,一絞不枉。
  把徐行做了除無故殺死義男,輕罪不坐外,准無故殺妻律,該秋後處決;解道院,復行本府刑廳審。徐行便去央分上,去取供房用錢,要圖脫身。不知其情既真,人所共惡,怎生饒得?刑廳審道:
  徐行無故慘殺二命,一絞不足以謝兩冤,情罪俱真,無容多喙!
  累次解審,竟死牢中。
  冤冤相報不相饒,圜土遊魂未易招。
  猶記兩髡當日事,囹圄囊首也蕭條。
  這事最可憐的是一個真氏,以疑得死;次之屠有(名),醉中殺身。其餘妙智,雖死非罪,然足償屠有名。徐行父子,陰足償妙智、法明。法明死刑,圓靜死縊,亦可為不守戒律、奸人婦女果報。田禽淫人遺臭,詐人得罪,亦可為貪狡之警。總之,酒、色、財、氣四字,致死、致禍,特即拈出,以資世人警省。

【第三十回竊篆心雖巧完璧計尤神】

  衽席藏戈,蠆蜂(有)毒,不意難防。嚬笑輕投,威權下逮,自惹搶攘。英雄好自斟量,猛然須奮剛腸。理破柔情,力消歡愛,千古名芳。
  《柳稍青》
  歷代常因女色敗亡,故把女色比做兵,道是女戎。我道:「內政不出壺」,女人幹得什事?若論如今做官,能剝削我官職,敗壞我行誼,有一種男戎。男戎是什麼?是如今門子。這些人出來是小人家兒子,不大讀書曉得道理,偶然虧得這臉兒有些光景,便弄入衙門。未得時時節,相與上等是書手、外郎,做這副膩臉,捱他些酒食;下等是皂隸、甲首,做這個後庭,騙他銀子。耳朵裡聽的,都是奸狡瞞官作弊話;眼睛裡見的,都是詭詐說謊騙錢事。但只是初進衙門,膽小怕打,畢竟小心,不過與轎夫分幾分押保、認保錢與監上員遞(錢)求見的,騙他個包兒,也不壞事。嘗恐做官的喜他的顏色,可以供得我玩弄;悅他的性格,可以順得我使令;便把他做個腹心。這番他把那一團奸詐藏在標緻顏色裡邊;一段兇惡藏在溫和體度裡面。在堂上還存你些體面,一退他就做上些嬌癡,插嘴幫襯,我還誤信他年紀小沒膽,不敢壞我的事。把他徑竇已熟,羽翼已成,起初還假我的威勢騙人,後來竟盜我威勢弄我,賣牌、批狀,浸至過龍,撞木鐘,無所不至。這番把一個半生燈窗辛苦,都斷送在他手裡了。故有識的到他,也須留心駕馭,不可忽他。我且道一個已往的事。
  我朝常州無錫縣,有一個門子,姓張名繼良,他父親是一個賣菜的,生下他來,倒也一表人材,六、七歲時,家裡也曾讀兩句書,到了十四、五歲,越覺生得好:
  雙眸的的凝秋水,臉嬌宛宛荷花蕊。
  柳眉瓠齒絕妖妍,貫玉卻疑陳孺子。
  恰也有好些身份,淺顰低笑,俏語斜身,含情弄態,作意撩人,似怨疑羞,又頻頻拒客:
  徙倚類無骨,嬌癡大有心。
  疑推復疑就,個裡具情深。
  可惜一個標絕的小廝,也到絕時年事,但處非其地,也不過與些市井俗流,游食的光棍,東凹西靠,賺他幾分錢罷了。不料十五歲上娘亡,十六歲上爺死,這樣人家,穿在身上,吃在肚裡,有什家事?卻也一貧徹骨。況且爹親、娘眷都無,哪裡得人照管?穿一領不青、不藍海青,著一雙不黑、不白水襪,拖一雙倒跟鞋,就是如花似玉顏色,也顯不出了。房錢沒得出,三餐沒人煮,便也捱在一個朋友家裡。不期這朋友是有妻小的,他家婆見他臉色兒有些豐艷,也是疑心。不免高興時也幹些勾當兒,張繼良不好拒得,淺房窄屋,早已被他知覺,常在裡邊喃喃罵道:「沒廉恥,上門湊!青頭白臉好後生,捱在人家,不如我到娘家去,讓你們一窠一塊!」又去罵這家公道:「早有他,不消討得我,沒廉沒恥,把閒飯養閒人!」就茶不成茶,飯不成飯,不肯拿出來,還饒上許多絮聒。張繼良也立身不住,這朋友也難留得。又捱到一家朋友,喜是光棍,日間彼此做些茶飯兒過日,夜間是夫婦般。只是這人且會吃寡醋。張繼良在窮,也便趁著年紀,濫相處幾個,他知得便尋鬧,又安不得身。虧得—個朋友道:「錫山寺月公,頗好此道,不若我薦你在那邊棲身。」便領他去寺中見月公,道:「我這表弟十六歲,父母雙亡,要在上剃出家,我特送來。」
  月公道:「我徒弟自有,徒孫沒有,等他做我徒孫罷!」就留在寺中。這張繼良,人是個極會得的,卻又好溫性兒,密得月公魂都沒,替他做衣服,做海青。自古道:「人要衣裝,馬要鞍裝。」這一裝束,便弄得絕好了。
  也是他該發跡,本縣何知縣,忽一日請一個同年游錫山。這何知縣是個極好男風,眼睛裡見不得人的,在縣裡吏、書、皂、快,有分模樣的,便一齊來,苦沒個當意的。
  這時同年尚未來,他獨坐甚是無聊,偶然見張繼良一影,他見是個扒頭,便道:「什麼人?」
  叫過來問時,是本寺行童。
  何知縣道:「不信和尚有這等造化,我老爺一向尋不出一個人!」
  問他:「有父兄麼?」
  道:「沒有。」那答應的聲兒嬌細,一發動人。
  就道:「你明日到縣伏侍我罷,我另眼看你!」他自吃酒去了。
  月公□□(得知),甚是不快活,道:「怎麼被他看見了?父母官須抗他不得。」兩個敘別了一夜,只得送他進縣,吩咐叫他:「小心伏侍,閒暇時也來看我一看。」
  一進衙門,何知縣道:「你家中無人,你就在後堂側邊我書房中歇落。」
  本日就試,他是慣的,沒什畏縮,還有那些媚態。何知縣就也著了迷,著庫上與他做衣服,渾身都換了細綾,每日退堂,定要在書房中與他盤桓半日,才進私衙。
  他原識兩個字,心裡極靈巧,凡一應緊要文書、詞狀、簡札,著他收的,問起都拿得來,越發喜他有才。又道他沒有親眷,沒人與他兜攬公事;又向在和尚寺裡,未免曉得在衙門作弊;況且又在後堂歇落,自己不時叫在身邊,也沒人關通;凡事托他做腹心,叫他尋訪。不知這衙門中,書吏、皂甲極會鑽,我用主文,他就鑽主文,我用家人,他就鑽家人;這番用個門子,自然尋門子。有那燒冷灶的,不曾有事尋他,先來相處他,請酒、送禮,只撿小官喜歡的香囊、扇子、汗巾之類送來,結識他做個靠山。有那臨渴掘井的,要做這件,大塊塞來,要他攛掇。皂甲要買牌討差,書吏要討承行,漸漸都來叢他。內中也有幾個欺他暴出龍,騙他,十兩□(公)事做五兩講,又有那討好的,又去對他講,道這件(事)畢竟要括他多少,這件事不到多少不要與他做,他不乖的也教會了。況且他原是個乖的人。但是「官看三日吏,吏看三日官。」官若不留些顏色,不開個空隙把他,他也不敢□□(入鑿)。
  先是一個何知縣,因他假老實,問他事再不(輕易)回復,側邊點兩句,極中竅,便喜他,要抬舉他。一日僉著一張人命牌,對張繼良道:「這差使是好差,你去,哪個要的,你要他五兩銀子,僉與他。」
  一個皂隸莫用知得,就是五兩時銀來討,正與張繼良說,一個皂隸魏匡,一個眼色,張繼良便回莫用道:「少」,這邊魏匡就是五兩九成銀遞去。張繼良見光景可捐,道要十兩,魏匡便肯加一兩。這邊一個李連,忙央一個門子,送八兩與張繼良。魏匡拿得銀子來,這廂已僉了李連,張繼良已將牌遞與了。
  一日有張爭傢俬狀子,原燒冷灶的一個吏房書手陳幾,送他兩疋花綢,要他稟發。張繼良試去討一討,不料何知縣欣然。這番衙門裡傳,一個張繼良討得差,討得承行,有一個好差,一紙□(好)狀子,便你三兩我□□,□□□(五兩,只求得)個他收。他把幾件老實事兒結了。
  何(知縣)□□,□□(對他,說著)就依,他就也不討,講定了,見(僉)著這(牌)□□□□□(便道:「原差某)人,該差某人、某人接,官該與,某人效□□□」,□□□(勞該與」,何知縣)信得他緊,也就隨他說寫去。呈狀也(是憑他道是該)行,或是該承。還有巧處,該這人頂差,或該他承□,□(應,他)把沒帳差牌、呈狀踏在前面;僉與了他,便沒個又差又批的理,這就是奪此與彼的妙法。到後他手越滑,膽越大,人上告照呈子,他竟(袖)下,要錢才發。好狀子他要袖下,不經承發房掛號,竟與相知。
  莫說一年間他起家,連這幾個附著他的吏書,皂甲,也都發跡起來。何知縣也道差使承行,左右是這些衙門裡人,便顛倒些也不是壞法,故此不在意。不知富的有錢買,越富;窮的沒錢買,越窮。一個官,一張呈狀,也不知罰得幾石谷,幾個罪。若撞著上司的,只做得白弄,他卻承行、差使都有錢賺,他倒好似官了。
  其時一個戶房書手徐炎,見他興,便將一個女兒許與他,一發得了個教頭,越會賺錢。卻又衙門人無心中又去教他,乘有一個人有張要緊狀子,連告兩紙不准,央個皂隸送二兩,叫他批准,皂隸因而就討這差,自此又開這門路。書手要承應,皂隸要差,又兜狀子來與他批,一、二兩講價。總之,趁著這何知縣常與他做些歪事,戲臉慣了,倚他做個外主文,又信他得深了,就便弄手腳,還不曾到刑名上。爭奈又是獄中有獄卒、牢頭要詐人錢,打聽有大財主犯事,用錢與他,要他發監。他又在投到時,叫寫監稟,可以保的竟落了監,受盡監中詐害,人知道了,便又來用錢,要他方便。至於合衙門人,因他在官面前說得話,降得是非,哪個不奉承?哪個敢衝突他?似庫書、庫吏收發上有弊,吏房吏農充參,戶房錢糧出入,禮房禮儀支銷,兵房驛遞工食,刑房刑名,工房造作工價,哪一房不要關通他?哪一處不時時有餽送?甚至衙頭、書房裡,都來用錢要批發;二、三、四衙,都有禮送他。闔縣都叫他做「張知縣」。
  先時這何知縣,也是個要物的,也有幾個過龍的人,起初不曾(合)得他,他卻會得冷語,道這事□□□(沒天理),不該做的,那何知縣竟回出來。或時道,這公事值事多少,何知縣押住要添,累那過龍的費盡口舌,況且事又不痛快,只得來連他做。連著耍打那邊三十,斷不是廿五下;要問他十四石,斷不是一兩三;要斷十兩,斷不是九兩九錢;隨你什鄉官、闊宦,也拗不轉。外邊知道消息,都不用書吏,竟來投他。他又乖覺,這公事值五百,他定要五百;值三百,定要三百;他裡邊自去半價兒要何知縣行。其餘小事兒,他拿得定,便不與何知縣,臨審時三言兩浯一點掇,都也依他。外邊撞太歲、敲木鐘的事,也做了許多。只有他說人是非,哪個敢來說他過失?把一個何知縣,竟做了一個傀儡:
  簡書百里寄專成,閭裡須教誦政聲。
  線索卻歸豪滑手,三思應也愧生平。
  凡是做官,不過愛民、禮士。他只憑了一個張繼良,不能為民辨明冤枉,就是秀才、舉、監,有些事日日來討面皮,博不得張繼良一句。當時民謠有道:「弓長固可人,何以見君王?」又道:「錫山有張良,縣裡無知縣。」鄉官紛紛都要等代巡來講他是非。
  虧得一個同年,省□(親)回來周主事,知道這消息來望他,見一門子緊(隨)在身邊,他看一看,道:「年兄,小弟有句密語。」何知縣(把)頭一側,門子走開。
  周主事道:「年兄,這不是張繼良(麼)?」
  何知縣道:「是,年兄怎麼認得?」
  周主事道:「外邊傳他□(一)個大名。」
  何知縣道:「傳他能幹麼?」
  周主事說:「太能了(些),幾乎把年兄官都壞了!」
  何知縣道:「他極小心,極能(事)。」
  周主事道:「正為年兄但見其小心,見其能事,所以如此;若覺得,便不如此了。外邊士民,都說年兄寵任他,賣牌、准狀,大壞衙門法紀。」
  何知縣道:「這一定衙門中人怪他,故此謗他。」
  周主事道:「不然,還道他招權納賂,大為士民毒害。」
  何知縣道:「年兄,沒這樣事!」
  周主事道:「年兄,此人不足惜,還恐為年兄害!外面鄉紳雖揭他的惡,卻事都關著年兄。小弟是極力調停,只恐陳代巡桉臨,上司有話,怎麼處?」
  何知縣顏色不怡,周主事也別了,只見何知縣走到書房中,悶悶不悅。張繼良捱近身邊,道:「老爺,適才周爺有什講?」
  何知縣—把捏住他手,道:「我不好說得。」
  張繼良道:「老爺哪一事不與小的說,這事什麼事,又惹老爺不快?」
  何知縣把他扯近,附耳道:「外邊鄉紳怪我,連你都謗在裡邊,周爺來通知,故此不快。」
  張繼良便跪了道:「這等老爺不若將小的責革,以舒鄉紳之憤,可以保全老爺。」
  何知縣一把抱起,放在膝上道:「我怎捨得!他們不過借你來污蔑我,關你什事?」
  張繼良道:「是老爺除強抑暴,為了百姓,自然不得鄉紳意。要害老爺,畢竟把一個人做引證。小的不合做了老爺心腹,如今任他鄉紳流謗,守巡申揭,必定要代巡自做主。小的情願學貂禪,在代巡那邊包著保全老爺。」
  何知縣道:「我進士官,縱使他們謗我,不過一個降調,經得幾個跌磕,不妨。但只是你在此恐有禍,不若你且暫避。」
  張繼良道:「小的也不消去,只需求老爺仍把小的作門役送到按院便是。」
  何知縣道:「我正怕你在此有禍,怎還到老虎口中奪食!倘知道你是張繼良怎處?」
  張繼良道:「不妨,老爺只將小的名字改了,隨各縣太爺送門役送進,小人自有妙用。」何知縣還是搖頭。
  過了半月,按院巡歷到常州,果然各縣送人役,張繼良改做周德,何知縣竟將送進。也是何知縣官星現,這陳代巡是福建人,極好男風。那張繼良已十七歲了,反把頭發放下,做個披肩,代巡一見,見他矬小標緻,竟收了。他故意做一個小心不曉事光景,不敢上前。
  那代巡越喜,道是個篤實人,伏侍斟酒時,便低著頭問他道:「你是無錫哪裡人?」
  道:「在鄉。」他臉也通紅。
  代巡道:「你是要早晚伏侍我的,不要怕得。」晚間就留在房中。
  這張繼良本是個久慣老手,倒假做個畏縮不堪的模樣,這代巡早又入他彀:
  才離越國又吳官,媚骨夷光應與同。
  尺組竟牽南越頸,奇謀還自壓終童。
  初時先把一個假老實愚弄他,次後就把嬌癡戲戀他,那代巡也似得了個奇寶。凡是門子進院,幾時一得寵不敢做別樣非法事?若乞恩加賞,這也是常情。他在那邊木木訥納,有問則答,無可則止,竟不乞恩討賞。陳代巡自喜他,每次賞從厚。要賞他承差,他道日後不諳走差,不願;道辦也不願,道是無錫人,求賞一個無錫典吏,陳代巡竟賞。閒時也問及他本地風俗,他直口道:「鄉官凶暴,不肯完納錢糧,又狠盤算百姓,日日告債、告租,一縣官替他管理不了,略略不平,就到上司說是非,也不知趕走多少官,百姓苦得緊。」已自為何知縣解釋。又得查盤推官與本府推官都是何知縣同年,也為遮蓋,所以考察過堂,得以幸全。
  及至代巡考察,審錄、比較,巡城、閱操,各事都完,因拜鄉宦,只見紛紛有揭。代巡有了先入之言,只說鄉宦多事。後邊將覆命,糾劾有司,已擬定幾個,內中一個因有大分上來,要改入薦,只得把何知縣作數。取寫本書吏要待寫本,張繼良見了,有些難解,心裡一想,道:「我叫他上不成本!」
  恰值這日該書辦眾人發衣包,先日把陳代巡弄個疲倦,乘他與別門子睡,暗暗起來,將他印匣內關防取了,打入衣包裡邊。次日早堂,竟行發出這關防,先寄到他丈人徐炎家,徐炎轉送了何知縣:
  篆文已落段司農,裴令空言最有容。
  始信愛深終是禍,變興肘腋有奇凶。
  次早用印,張繼良把匣一開,把手一摸,又假去張一張,只見臉通紅,悄悄來對陳代巡道:「關防不見!」
  陳代巡吃了一驚,還假學裴度模樣,不在意,一連兩個腰伸了,道:「今日睏倦,一應文書,都明日印。」坐在後堂不悅。張繼良倒假做慌忙,替他愁。
  陳代巡道:「不妨,這一定是我衙門中盜去印什文書,追得急反將來毀了,再待一、兩日,他自有。」
  等了兩、三日不見動靜,這番真是著急,知是門子、書辦中做的事,一打拷追問,事就昭彰,只得妝病不出,叫掌案書辦計議。書辦聽得也呆了,只教且在衙門中尋。這四個門子,兩個管夫,八個書辦,著鬼的般,在衙門裡哪一處不尋到?還取夫淘井,也不見有。尋思無計,內中一個書辦道:「如今尋不出,實是不好,聞得常州府學曾教官,是個舉人出身,極有智謀,不若請他來計議。」
  果然小開門請曾教官看病,他是泰和人,極有思算、有手段的。曾教官道:「什麼人薦我?我從不知醫。」一到傳鼓,請進川堂相見了,與坐留茶,趕去門子,把這失印一節告訴他。
  那教官也想一會,道:「老大人,計是有一個,也不是萬全;老大人自思,在本府嘗與那個有隙?曾要參何人?」陳代巡也想一想,附耳道:「我這裡要參無錫何知縣。」
  曾教官道:「這印八分是他,如今老大人只問他要。」
  陳代巡道:「我問他要,他不認怎生?」
  曾教官道:「也只教他推不得。目下他也在這廂問安,明日老大人暗將空房裡放起火來,府、縣畢竟來救,老大人將敕交與別縣,將印竟交與他,他上手料不敢道看一看內邊有關防沒有,他不得已畢竟放在裡。他若不還,老大人說是他沒的,也可分過。這是萬或可冀之策,還求老大人斟酌行之。」
  陳代巡道:「這是絕妙計策,再不消計議得,只依著做去。」
  曾教官道:「教官還有一說,觀此人既能盜印,他把奸人已布在老大人左右了,此事不能中傷,必復尋他事。況且今日教官之謀,他也畢竟知道,日後必銜恨教官,這還祈老大人赦他過失,使他自新。這在老大人可以免禍,在教官可以不致取怨。」
  代巡點頭道:「他若不害我,我也斷不害他。」留了一杯茶,就送了教官出來,還倚張繼良做個心腹。叫與一個掌案書辦行事,在裡邊收拾花園中一間小書房,堆上些柴,燒將起來。
  這邊何知縣自張繼良進了院去,覺得身邊沒了個可意人,心中甚是不快。到參謁時,略得一望,相見不相親,越覺懊惱。喜得衙門中去了他,且是一清,凡有書信,都托徐炎送與何知縣考察。□(過)堂無事,何知縣滿心歡喜,這一定是張繼良的力,□(好)一個能事有情的人。這日只見徐炎悄悄進見。何知縣知有密事,趕開人,叫他近來。只見遞出一個信並印,何知縣見了訪款,倒也件件是真,條條難解。又見關防,笑道:「這白頭本也上不成!」收了,重賞徐炎。打聽甲首報:按院有病不坐。
  他又笑道:「是病個沒得出手!」也思量要似薛嵩送金盒與田承嗣般驚他一個,兩邊解交,恐怕惹出事來,且自丟起,將關防密密隨著身子。
  此時也只因問代巡安,來到府中。這日正值張知縣來拜,留茶,兩個閒談。只見一個甲首汗雨淋淋趕來,道:「稟老爺,察院裡火起,太爺去救去了!」這知縣連忙起身,何知縣打轎相隨。
  那知府已帶了火鉤、火索,趕入後園去了。這兩個趕到,卻早代巡立在堂上,在那裡假慌,見他兩個道:「不要行禮,不要行禮!不知怎麼,空屋裡著起來,多勞二位!」忙取過敕寄與張知縣,把印匣遞與何知縣,道:「賢大尹且為我好收。」遞得與他,自折身裡面去了:
  煙火暗庭除,奔赴急吏胥。
  片時令璧返,劃策有相知。
  頂臾火熄,吩咐道:「一應官員,晚堂相見。」
  那張繼良見何知縣接了印匣,已自跌腳道:「你是知道空的,怎麼收他的,如今怎處?」
  這何知縣掇了個空印,到下處好生狐疑,道:「這印明明在我這裡,他將印匣與我,我又不好當面開看,如今還了印,空費了張繼良一番心。若不還時,他賴我盜印,再說不明,如何是好?」想了半日,道:「沒印,兩個一爭就破臉,不好收拾;有印,或者他曉得我手段,也不敢難為我;究竟還的是。」特印放在匣內,送到院前。
  先是知府進見,問慰了留茶;次得張知縣交敕,何知縣交印,就問候,代巡也留茶、送出。這班書辦,曉得匣裡沒印,不敢拿文書過來用印,倒是代巡叫:「連日不曾僉押用印,文書拿過來!」眾人倒驚道:「印沒了,難道押下寫一『印』字的理?把什麼搭?難道這兩日那裡弄得方假印來?被人辨認出也不像!」都替代巡踟躕。
  只見文書取到,批僉了,叫張繼良開匣取印,只見一顆印宛然在裡邊,將來印了。書辦們已□(曉):「這印如何在何知縣身邊?周德原是何知縣送來(的)人,一定是他弄手腳了!」
  次日何知縣辭回,巡按留飯道:「賢大尹好手段!」
  何知縣道:「不敢!」便謅一個謊道:「知縣未第時,寄居在本地能仁寺讀書,鄰房有一人,舉止奇秘,知縣知他異人,著實加禮。一日在家,他薄晚扣門,攜著一人首,道在此有仇已報,有恩未酬。問知縣借銀二十兩酬之。知縣將銀飾相贈,許後有事相報,別來音信杳然。數日前,忽中夜至衙,道:「奸人謗你,代巡有意信讒,我今取其印,令不得上疏,可以少解。」知縣還要問個詳細,只見他道:「脫有緩急,再來相助。」已飛身去了。知縣細看,果是代巡的。要送來,怕惹嫌疑不敢。昨蒙老大人委管印匣,乘便呈上。」代巡道:「有這等事!前已知無錫鄉紳豪橫,作令實難,雖有揭帖,本院這斷不行的。賢大尹賢能廉介,本院還入薦剡。賢大尹只用心做官,總之不忤鄉紳便忤了士民了!」何知縣謝了自回縣。
  陳代巡初時也疑張繼良,印來到時竟疑了八分,但是心愛得他緊,不肯動他。何知縣又說這一篇謊,竟丟在水裡。果然覆命舉劾,不惟不劾何知縣,又得薦;曾教官也在教職內薦了,得升博士。一縣鄉紳都盡驚駭道:「是神鑽的!若是這樣官薦,哪一個不該薦?這樣官不劾,哪一個該劾?如此作察院,也負了代巡之名!」有的道:「如今去了個張門子,縣中也清了好些,應是這緣故。」
  不多幾時,只見按院批下一張呈子,是吏農周德的,道:「在院效勞,乞恩賞頂充戶房吏農王勤名缺。」是個現缺,哪個敢來爭他的?這是陳代巡覆命,要帶張繼良進京。張繼良想道:「自為何知縣進院,冷落了幾時不賺錢,如今還要尋著何知縣補,若隨去越清了。」故此陳代巡要帶他覆命,他道:「家有老母,再三懇辭,只願在本縣效役,可以養母。」
  陳代巡便叫房裡查一個本縣好缺與他,還批賞好些銀兩。送至揚州,陳代巡還戀戀不捨。他記掛縣中賺錢,竟自回了:
  計就西施應返越,謀成紅線自歸仙。
  他一到縣,做了親,尋了大宅住下。參見了何知縣,喜得不勝,威得不勝。縣裡這些做他羽翼的,歡喜他靠山復來,接風賀喜,奉承不暇。這些守分的,個個攢眉。向來書吏中有幾個因他入院,在這廂接腳過(龍),門子有幾個接腳得寵,不惟縮手,也還怕他妒忌。知機的,也就出缺告退;不識勢的,也便遭他陷害。先時在縣,還只當得個知縣,凌轢一縣的人,如今自到了察院去,也便是個察院了,還要凌轢知縣。說道:「他這個官,虧我做的,不然,這時不知是降、是調,趕到哪裡去了!」六房事,房房都是他,打官司沒一個不人上央人來見他。官司也不消何知縣問得,只要他接銀子時怎麼應承,他應承就是了。一個何知縣,只在堂上坐得坐、動得動筆罷了。一年之間,就是有千萬傢俬的,到他手裡,或是陷他徭役,或人來出首,一定拆個精光,留得性命也還是絕好事。縣裡都傳他名做「拆屋斧頭」,「殺人劊子」。何知縣先時溺愛他,又因他救全他的官,也任著他。漸漸到後來,立緊桌橫頭,承應吏捧得一宗捲過來,他先指手劃腳道:「這該打」,「這該夾」,「這該問罪」,竟沒他作主,也覺不成體面。又是他每事獨提,不與何知縣。又不與裡邊主文連手,裡邊票擬定的,他都將來更亂,向來何知縣也得兩分,自此只得兩石谷,兩分□(紙),他還又來說免。更有他□(作)弊處:凡一應保狀,他將來裁去印上狀格,填上告詞,日子是何知縣親標,就作準出牌,來買便行擱起。和息罰谷,自行追收,不經承發掛號,竟沒處查他。
  何知縣甚是不堪,道:「周外郎!你也等我做一做,你是這樣,外觀不雅。難道你不怕充軍徒罪的?」他也不睬,只是胡行。何知縣幾次也待動手,但是一縣事都被他亂做,連官不知就裡,一縣人都是他心腹,沒一個為官做事的。那周德見他憤憤的,道:「先下手為強,莫待他薄情。反(以下殘失)。(補遺:受他的禍。」挽出幾個舉人、生員,將他向來受贓枉法事,在守道府官處投揭。這番裡邊又沒個張繼良,沒人救應,竟謫了閒散。
  私情不可割,公議竟難逃。
  放逐何能免,空為澤畔號。
  張繼良自援了兩考,一溜風挈家到京,弄了些手腳,當該官辦效勞,選了一個廣州府新會縣主簿。到家鬧哄哄上了任。有的人道:「沒天理,害了這許多人,卻又興得官。」他到任又去厚拱堂官,與堂官過龍。執行准事慣了,又仍舊作惡害人,靠了縣尊。有一個生員家裡極富,家中一個丫頭病死,娘家來告,他定要扭做生員妻打死,要詐他,又把他一個丫頭來拶。秀才哄起來,遞了揭,三院各處去講,百姓乘機來告發,刑廳會同查盤官問。這查盤是韶州府推官,自浙江按察司照磨升來的,正是何知縣。知是張繼良當日把他壞事,又揭害他的事,一一說與廣州推官。兩個會問時,撳定他幾件實事,坐了他五百贓,問了充軍,著實打了他二十,在廣州府監裡坐得個不要,家眷流落廣州。這的是張繼良報應。但是這些人,有什人心。又有一班狡猾的駕著,有錢要賺,有勢就使,只顧自飯碗裡滿,便到充軍擺站,敗壞什名撿?做官,官職謫削事小,但一生名撿已壞,怎麼不割一時之愛?至如養癰一般,癰潰而身與俱亡,此是可笑之甚。故拈出以佐仕路觀感。)

【三刻拍案驚奇】

原書序
  予嘗讀未見書,遂拍案叫□□(奇,始)悟古今事跡,非奇則怪。□□□(去歲復)游天台仙府,詣諸名勝,憑弔陳跡,愈覺山河變幻。今春卜室孤山之麓,時梅影橫瘦,竹陰展新,斜陽映水,峰際流雲。掩關無審,簡點廢帙,得一、二野史,煩倦之頃,偶抽閱之,多忠孝俠烈之事。間有貪淫奸宄數條,觀□□□(其含垢)蒙恥,敗露情狀,亦足發人深醒。總之,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理道,宜認得真;貴賤、窮達、酒、色、財、氣之情景,須看得幻。當場熱哄,瞬息成虛,止留一善善惡惡影子,為世人所喧傳,好事者之敷演。後世或因芳躅而敬之,或因丑戾而憤之,驚驚愕愕,□(奇)乎不奇乎?今特撮其最奇者數條授梓,非無謂也。
  客有過而責予曰:「方今四海多故,非苦旱潦,即罹干戈,何不畫一策以蘇溝壑,建一功以全覆軍,而徒嘵嘵於稗官野史,作不急之務耶?」予不覺歎曰:「子非特不知余,並不知天下事者也!天下之亂,皆從貪生好利,背君親,負德義;所至變幻如此,焉有兵不訌於內,而刃不橫於外者乎?今人孰不以為師旅當息,凶荒宜拯,究不得一濟焉。悲夫!
  既無所濟,又何煩余之饒舌也?
  余策在以此救之,使人睹之,可以理順,可以正情,可以悟真;覺君父師友自有定分,富貴利達自有大義。今者敘說古人,雖屬影響,以之喻俗,實獲我心;孰謂無補於世哉!」時□□□(崇禎癸)未仲夏,孤山夢覺道人漫書。

<<三刻拍案驚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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