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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岳全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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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岳全傳(上)
金豐〔清〕
  
【序】
  從來創說者,不宜盡出於虛,而亦不必盡由於實。苟事事皆虛,則過於誕妄,而無以服考古之心;事事皆實,則失於平庸,而無以動一時之聽。
  如宋徽宗朝,有岳武穆之忠,秦檜之奸,兀朮之橫,其事固實而詳焉。更有不聞於史冊,不著於記載者,則曰上帝降災,而始有赤須龍虯龍變幻之說也,有女上蝠化身之說也,有大鵬鳥臨凡之說也。其間波瀾不測,枝節紛繁,冤仇並結,忠佞俱亡,以及父喪子興,英雄復起。此誠忠臣之後,不失為忠,而大奸之報、不恕其奸,良可慨矣!
  若夫兀朮一戰於朱仙,而以武穆敗之;再戰於朱仙,而以岳雷驅之。雖雲奔北,而竟以一人兼敵父子之勇,不亦難乎?
  至於假手仙魔之說,信其有也固可,信其無也亦可。總之,自始至終,皆歸於天。故以言乎實,則有忠有奸有橫之可考;以言乎虛,則有起有復有變之足現。實者虛之,虛者實之,娓娓乎有個人聽之而忘倦矣。予亦樂是說之可以公諸同好,因序數語,以弁諸首而付之梓。
  甲子孟春上浣,永福金豐識於餘慶堂。
  
【第一回 天遣赤須龍下界 佛謫金翅鳥降凡   】
  三百餘年來史,中間南北縱橫。閒將二帝事評論,忠義堪悲堪敬。
  忠義炎天霜露,奸邪秋月癡蠅。忽榮忽辱總虛名,怎奈黃梁不醒。
  右調〔西江月〕
  詩曰:
  五代於戈朱肯休,黃袍加體始無憂。
  哪知南渡偏安主,不用忠良萬姓愁。
  自古天運循環,有興有廢。在下這一首詩,卻引起一部南宋槽忠武穆王盡忠報國的後頭。
  且說那殘唐五代之時。朝梁暮晉,黎庶遭殃,其時西嶽華山,有個處士陳傳,名喚希夷先生,是個道高德行仙人。一日,騎著騾兒在天漢橋經過。抬頭看見五色祥雲,忽然大笑一聲,跌下騾來。眾人忙問其故,先生道:「好了,好了!莫道世間無真主,一胎生下二龍來。」列位,你道他力何道此兩句?只因有一宦家,姓趙名宏殷,官拜司徒之職,夫人杜氏,在夾馬營中生下一子,名叫匡胤,乃是上界霹靂大仙下降,故此紅光異香,祥雲擁護。那匡胤長大來英雄無比:一條桿棒,兩個拳頭,打成四百座車州,創立三百餘年基業,國號大宋,建都汴梁,自從陳橋兵變,黃袍加體,即位以來,稱為「見龍天子」,傳位與弟匡義,所以說」一胎二龍」。自太祖開國到徽宗。共傳八帝,乃是: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
  這徽宗乃是上界長眉大仙降世,酷好神仙,自稱為「道君皇帝」。具時天下太平已久,真個是:馬放南山,刀槍人庫:五穀豐登,萬民樂業。有詩曰:
  堯天舜日慶三多.鼓腹含哺遍地歌。
  雨順風調民樂業,牧牛放馬棄干戈。
  且說西方極樂世界大雷音寺我佛如來,一日瑞坐九品篷台,旁列著四大菩薩、八大金剛、五百羅漢、三千偈諦、比邱尼、比邱憎。優婆夷。優婆塞。共諸滅護法聖眾、齊聽講說妙法真經。正說得大花亂墜,寶雨繽紛之際,不期有一位星官,乃是女土蝠,偶在蓮台之下聽講,一時忍不住撤出一個臭屁來。我佛原是個大慈大悲之主,毫不在意,不道惱了佛頂上頭一位護法神抵,名為大鵬金翅明王,眼射金光,背呈祥瑞,見那女土蝠污穢不潔,不覺大怒,展開雙翅落下來,望著女土蝠頭上,這一嘴就啄死了。那女士蝠一點靈光射出雷音寺,逕往東土認母投胎,在下界王門為女,後來嫁與秦檜為妻,殘害忠良,以報今日之仇。此是後話,按下不提。
  且說佛爺將慧眼一觀,口稱:「善哉,善哉!原來有此一段因果!」即喚大鵬鳥近前,喝道:「你這孽畜!既歸我教,怎不皈依五戒,輒敢如此行兇!我這裡用你不著,今將你降落紅塵,償還冤債,直待功成行滿,方許你歸山,再成正果。」大鵬鳥遵了法旨,飛出雷音寺,逕來東上投胎,不表。
  再說那陳拎老祖,一生好睡。他本是在睡中得道的神仙,世人不曉得,只說是「陳摶一■困千年」。那一日,老祖正睡在雲床之上,有兩個仙童,一個名喚清風,一個叫做明月。兩個無事,清風便對明月道:「賢弟,師父方才睡去,又不知幾時方醒,我和你往前山遊玩片時如何?」明月道:
  「使得。」他二人就手攙著手,出洞門來閒步尋歡。但見松徑清幽,竹陰逸趣。行到盤院石邊,猛見擺青一副殘棋。清風道:「賢弟,何人在此下棋,留到如今,你可記得嗎?」明月道:「小弟記得當年趙太祖去關西之時,在此地經過,被我師父將神風攝上山來下棋,贏了太祖二百兩銀子,逼他寫賣華山文契,卻是小青龍柴世宗、餓虎星鄭子明做中保。後來太祖登了基,我師父帶了文契下山,到京賀喜,求他免了錢糧。這盤棋就是他的殘局。」清風道:「賢弟,好記性,果然不差。今日無事,我請教你,對奔一盤何如?」明月道:「師兄有興,小弟即當奉陪。」二人對面坐定,正待下手時,忽聽得半空中一聲響亮。二人急抬頭看時,只見那西北角上黑氣漫天,將近東南,好生怕人,清風叫一聲:「師弟,不好了!想是天翻地覆了!」兩個慌慌張張走到雲床前跪下,大叫道:「師父!不好了!快些醒來!要天翻地覆了!」
  老祖正在夢酣之際,被那二人叫醒了,只得起來,一齊走出洞府,抬頭一看,老祖道:「原來是這個畜生,如此兇惡,也難免這一劫!」清風,明月道:「師父,這是什麼因果?弟子們迷心不悟。望師父指點。」老祖道:「你們兩個根淺行薄,哪裡得知。也罷,說與你們聽聽罷,這段因果,只為當今徽宗皇帝元日郊天,那表章上原寫的是『玉皇大帝』,不道將『玉』字上一點,點在『大』字上去,卻不是『王皇犬帝』了?玉帝看了大怒道:『王皇可恕,犬帝難饒!』遂命赤須龍下界,降生於北地女真國黃龍府內,使他後來侵犯中原,攪亂宋室江山,使萬民受兵革之災,豈不可慘!」二童道:「師父,今日就是這赤須龍下界麼?」老祖道:「非也,此乃我佛如來,恐赤須龍無人降伏,故遣大鵬鳥下界,保全宋室江山,以滿一十八帝年數。你看,這孽畜將近飛來。你兩個看好洞門,待我去看他降生何處。」就把雙足一登,駕起祥雲,看那大鵬一氣飛到黃河邊。
  這黃河,有名的叫做「九曲黃河」,環繞九千里闊。當初東晉時,許真君爺斬蛟,那蛟精變作秀才,改名慎郎,人贅在長沙賈刺史家,被真君擒住,鎖在江西城南井中鐵樹上,饒了他妻賈氏,已後往烏龍山出家。所生三子,真君已斬了兩個,其第三干逃人黃河岸邊虎牙灘下,後來修行得道,名為「鐵背虯王」。這一日,變做個白衣秀士,聚集了些蝦兵蟹將,在那山崖前排陣玩耍,恰遇著這大鵬飛到。
  那大鵬這雙神眼認得是個妖精,一翅落將下來,望著老龍,這一嘴正啄著左眼,霎時眼睛突出,滿面流血,叫一聲「呵呀」,滾下黃河深底藏躲。那些水族連忙跳人水中去躲。卻有一個不識時務的團魚精,仗著有些氣力,舞著雙叉,大叫道:「何方妖怪,擅敢行兇!」叫聲未絕,早被大鵬一嘴,啄得四腳朝天,嗚呼哀哉。一靈不滅,直飛到東上投胎,後來就是萬俟,鍛煉岳爺爺冤獄,屈死風波亭上,以報此仇。
  這時老祖看得明白,點頭歎道:「這孽畜落了劫,尚且行兇,這冤冤相報,何日了!」一面嗟歎,一面駕著雲頭,跟著大鵬。那大鵬飛到河南相州一家屋脊上立定,再看時就不見了。當時老祖也就落下雲頭,搖身一變,變做一個年老道人,手持一根枴杖,前來訪問。
  卻說那個人家姓岳名和,安人姚氏,年已四十,才生下這一個兒子。丫環出來報喜。這員外年將半百,生了兒子,自然快活,忙忙的向家堂神廟點燭燒香,忙個不了。不料這陳傳老祖變了個道人,搖搖擺擺來到莊門首,向著那個老門公打個稽首道:「貧道腹中飢餓,特來抄化一齋,望乞方便。」那個老門公把頭搖一搖說道:「師父,你來得不湊巧!我家員外極肯做好事,往常時不要說師父一個,就是十位、二十位俱肯齋的。只因年已半百,沒有公子,去年在南海普陀進香求嗣,果然菩薩靈驗,安人回來就得了孕。今日生下了一位小宮人,家裡忙忙碌碌,況且廚下不潔淨。不便,不便,你再往別家去罷。」老祖道:「貧道遠方到此,或者有緣,你只與我進去說一聲。允與不允,就完了齋公的好意了。」門公道:「也罷。老師父且請坐一坐,待我進去與員外說一聲看。」說罷,就走到裡邊,叫一聲:「員外,外邊有一個道人,要求員外一齋。」岳和道:「你是有年紀的人,怎不曉事?今日家中生了小官人,忙忙碌碌,況且是暗房。那道人是個修經念佛的人,我齋他不打緊,他回到那佛地上去,我與孩兒兩個身上,豈不反招罪過麼?」
  門公回身出來,照依員外的話對老祖說了。老祖道:「今日有緣到此,相煩再進去稟覆一聲,說『有福是你享,有罪是貧道當』便了。」門公只得又進來稟。員外道:「非是我不肯齋他,實是不便,卻怎麼處?」門公道:「員外,這也怪他不得,荒村野地義無飯店,叫他何處投奔?常言道:『出錢不坐罪。』員外齋他是好意,豈反有罪過之理?」岳和想了一想,點頭道;「這也講得有理。你去請他進來。」門公答階一聲,走將出來,叫聲:「師父,虧我說了多少幫襯的話,員外方肯請師父到裡邊去。」老祖道:「難得,難得!」一面說,一面走到中堂。
  岳和抬頭。一看,見這道人鶴髮童顏,骨格清奇,連忙下階迎接。到廳上見了禮。分賓主坐下。岳和開言道:「師父,非是弟子推托,只因寒荊產了一子。恐不潔淨,觸污了師父。」老祖道:「『積善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請問員外貴姓大名?」岳和道:「弟子姓岳名和,祖居在此相州湯陰縣該管地方。這裡本是孝弟裡水和鄉,因弟子薄薄有些傢俬,耕種幾畝田產,故此人都稱我這裡為岳家莊。不敢動問老祖父法號,在何處焚修?」老祖道:「貧道法號希夷,雲遊四海,到處為家。今日偶然來到貴莊,正值員外生了公子,豈不是有緣?但不知員外可肯把令郎抱出來,待貧道看看令郎可有什麼關煞,待貧道與他禳解禳解。」員外道:「這個使不得!那污穢觸了三光,不獨老夫,就是師父也難免罪過。」老祖道:「不妨事。只要拿一把雨傘撐了出來。就不能污觸天地,兼且祖鬼皆驚。」員外道:「即如此。老師父請坐。待老夫進去與老荊相商。」說罷,就轉身到裡邊來,吩咐家人收拾潔淨素齋然後進臥房,見了安人,問道:「身子安否?」安人道:「感謝天地神明,祖宗護佑,妾身甚是平安。員外,你看看小孩子生得好麼?」岳和看了,就抱在懷中。十分歡喜,便對安人道:「外邊有個道人進門化齋,他說:『修行了多年。會得禳解之法。』要看看孩幾,若有關煞,好與他解除消災。」院君道:「才生下的小廝,恐血光污觸了神明,甚不穩便。」員外道:「我也如此說。那道人傳與我一個法兒,叫將雨傘撐了,遮身出去,便不妨事,兼且諸邪遠避。」院君道:「既如此,員外好生抱了出去,不要驚了他。」
  員外應聲「曉得」,就雙手捧定,叫小廝拿一把雨傘撐開,遮了頭上抱將出來,到了堂前立定。道人看了,讚不絕口道:「好個令郎!可曾取名字否?」員外道:「小兒今日初生,尚未取名。」老祖道:「貧道斗膽,替令郎取個名字如何?」員外道:「老師父肯賜名,極妙的了!」老祖道:「我看令郎相貌魁梧,長大來必然前程萬里,遠舉高飛,就取個『飛』字為名,表字『鵬舉』,何如?」員外聽了,心中大喜,再三稱謝,老祖道:「這裡有風,抱令令郎進去罷。」員外應聲道「是」,便把兒子照舊抱進房來睡好,將道人取的名字,細細說與院君知道。那院君也十分歡喜。
  員外復到中堂,款待道人。那老祖道:「有一事告稟員外:貧道方才有一道友同來。卻往前村化齋去;貧道卻走這裡來,約定『若有施主,過來同享』。今蒙員外盛席,意欲去相邀這道友同來領情,不知尊意允否?」員外道:「這是極使得的。但不知這位帥父卻在何處?待弟子去請來便了。」老祖道:「出家人行蹤無定,待貧道自去尋來。」遂移步出廳。只見那天井內有兩件東西。老祖連聲道好!
  不因老祖見了這兩件東西,有分教:相州城內;遭一番洪水波濤:內黃縣中,聚幾個英雄好漢。
  畢竟後來如侗,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泛洪濤虯王報怨 撫孤寡員外施恩  】
  詩曰:
  波浪洪濤滾滾來,無辜百姓受飛災。
  冤冤相報何時了,從今結下禍殃胎。
  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哪人來惹我,尚然要忍耐,讓他幾分,免了多少是非,何況那蛟精,在真君劍下逃出命來,躲在這黃河岸邊,修行了八百幾十年,才掙得個」鐵背虯龍」的名號,滿望有日功成行滿,哪裡想到被這大鵬鳥驀地一嘴,把這左眼啄瞎!這口氣如何出得?所以後來升出許多事來,此雖是天數。也是這大鵬結下的冤仇。
  那陳摶老祖預知此事,又恐怕那大鵬脫了根基,故此與他取了名字,遺授玄機。當時同岳員外走出廳來,見天井內有兩隻大花缸排列在階下,原是員外新近買來要養金魚的,尚未貯水。老祖假意道:「好一對花缸!」將那枴杖在缸內畫上靈符,口中默默唸咒,演法端正,然後出門。岳和在後相送到大門首。老祖道:「我們出家人不打誑語的,倘若到前村有了施主,貧道就不來了。」岳和道:「不要這等說。師父到前村尋見了令道友,就同到小莊。齋供幾日.方稱我意。」老祖道:「多謝!但有一事:三日之內,若令郎平安,不消說得;但若有甚驚恐,可叫安人抱了令郎,坐在左首那隻大花缸內,方保得性命。切記吾言,決不要忘了!」岳和連聲道:「領命,領命。師父務必尋著道友同來,免得弟子懸候。」那老祖告別,員外送出莊門,飄在回山而去。
  且說那岳和歡歡喜喜,到了第三日家內掛紅結綵,親眷朋友都來慶賀三朝。見過了禮,員外設席款侍。眾人齊道:「老來得子,真是天來大的喜事!老哥可進去與老嫂說聲,抱出來與我們看看也好。」岳和滿口應承,走到房中,與安人說了,仍舊叫小廝撐了一把傘,抱出廳上來,與眾人看。眾人見小官人生得頂高額闊,鼻直口方,個個稱讚。不道有個後生冒冒失失走到面前,捏著小官人手,輕輕的抬了一抬,說道:「果然好個小官人!」話聲未絕,只見那小官人怪哭起來。那後生著了忙,便對岳和道:「想是令郎要吃奶了,快些抱進去罷。」岳和慌慌張張抱了進去。這班親友俱各埋怨這位後生道:「員外年將半百方得此子,乃是掌上明珠。這粉嫩的手,怎的冒裡冒夫,捏他一把!如今哭將起來,使他一家不安,我等也覺沒趣。」又向著一個老家人問道:「小官人安穩了麼?」那家人答道:「小官人只是哭,連奶也不要吃。」眾人齊聲道:「這便怎麼處!」一面說,臉上好生沒趣,淡淡的走開的走開,回去的回去,一霎時都散了。
  那岳員外在房中,見兒子啼哭不止,沒法處治,安人埋怨不絕,岳員外忽然想起,前日那個道人曾說我兒「三日內倘有甚驚恐,卻叫安人抱出去,坐在花缸內方保無事」的話,對安人說了。安人正在沒做理會處,便道:「既如此,快抱出去便了。」說罷,把衣裳穿好,叫丫環拿條絨氈鋪在花缸之內。姚氏安人抱了岳飛,方才坐定在缸內,只聽得天崩的一聲響亮,頓時地裂,滔滔洪水漫將起來,把個岳家莊變成大海,一村人俱隨水漂流。
  列位,你道這水因何而起?乃是黃河中的「鐵背虯龍」要報前日一啄之仇,打聽得大鵬投生在此,卻率了一班水族兵將興此波濤,在害了一村人性命,卻是犯了大條。玉帝命下,著屠龍力士在剮龍台上吃了一刀。這虯精一靈不忿,就在東土投胎,後來就是秦檜,連用十二道金牌,將岳爺召回,在風波亭上謀害,以報此仇。後話不表。
  且說這岳飛幸虧陳傳老祖預備花缸,不能傷命。這岳和扳著花缸,姚氏安人在缸內大哭道:「這事怎處!」岳和叫聲:「安人!此乃天數難逃!我將此子托付於你,仗你保全岳氏一點血脈,我雖葬魚腹,亦得瞑目!」話還未了,手略一鬆,泊的一聲,隨水漂流,不知去向了。
  那安人坐在缸中,隨著水勢,直淌到河北大名府內黃縣方住。那縣離城三十里,有一村,名喚麒麟村。村中有個富戶,姓王名明,安人何氏,夫婦同庚五十歲。王明一日清早起來,坐在廳上,叫家人王安過來道:「王安,你可進城去,請一個算命先生來。我在此等著。」王安道:「我請了一個有眼睛的來還好,倘若請了個沒眼睛的先生,此去來往約有六十里,員外哪裡等得?不知員外要請這算命的何用?」王明道:「我夜來得了一個夢,要請他來圓夢。」王安道:「若說算命,小的不會;若是圓夢,小人是極在行的,只是有『三不圓』。」王明道:」怎麼有『三不圓』?」王安道:「初更二更的夢不圓,四更五更的夢不圓,記得夢頭忘了夢尾不圓。要在三更做的夢,又要記得清楚,方圓得有准。」王明道:「我正是三更做的夢:夢見空中人起,火光沖天,把我驚醒。不知主何吉凶?」王安道:「恭喜員外,火起必遇貴人。」王明大怒,罵道:「你這狗才,哪裡會圓什麼夢!明明怕走路,卻將這些胡言來哄我!」王安道:「小人怎敢。那日跟員外到縣裡去完錢糧,在書訪門首經過,買了一本《解夢全書》員外若不信,待小人取來與員外看。」王明道:「拿來我看。」王安答應一聲,進房去拿了一本夢書,尋出這一行,送與員外看。員外接來一看,果有此說,心中暗想:「此地村莊地面,有何貴人相遇?」正在半疑半信,忽聽得門外震天的喧嚷。員外吃了一驚,便叫:「王安,快到莊前去看來!」王安答應不及,飛一般趕將出來,看得明白,慌忙報與員外道:」不知哪裡水發,水口邊淌著許多傢伙物件。那些村裡人都去搶奪,故此喧喧嚷嚷。」員外聽了這話,即同了王安走出莊來觀看,一步步行到水口邊,只見那些眾鄰舍亂搶物件。王明歎息不已。
  王安遠遠望見一件東西淌來,上面有許多鷹鳥搭著翎翅,好像涼棚一般的蓋在半空,王安指道:「員外請看,那邊這些鷹鳥好不奇異麼?」員外抬頭觀看,果然奇異。不一時,看看流到岸邊來,卻是一隻花缸,花缸內一個婦人抱著一個小廝。那眾人只顧搶那箱籠物件,哪裡還肯來救人。只王安走上前趕散了鷹鳥,叫道:「員外,這不是貴人?」員外走近一看,便叫王安:「一個半老婦人,怎麼說是貴人?」王安道:「她懷中抱著個孩子,漂流不死。古人云:『大難不死,必有厚祿、況兼這些鷹鳥護佑著他,長大來必定做官,豈不是個貴人?」王明暗想:「不知何處漂流到此?」向花缸內問道:「這位安人住居何處?姓甚名誰?」連問了數次,全不答應。員外道:「敢是耳聾的麼?」卻不知這安人生產才得三日,人是虛的:又遭此大難,在水面上團團轉轉,自然頭暈眼錯,故此問而不答。那王安道:「待小人去問來。」即忙走到缸邊喊道:「這位奶奶的耳朵可是聾的?我家員外在此問你是何方人氏?怎麼坐在缸內?」姚氏安人聽得有人叫喚,方才抬起頭來一看,眼淚汪汪,說道:」這裡莫不是陰司地府麼?」王安道:「這個奶奶好笑!好好的人,怎麼說是陰司地府起來!」
  王員外方曉得他是坐在缸內錯迷不醒,不是耳聾,忙叫王安向近村人家,討了一碗熱湯與他吃了,便道:「安人,我這裡是河北大名府內黃縣麒麟村。不知安人住居何處?」安人聽了,不覺悲悲咽咽的道:「妾身乃相州湯陰縣孝弟裡永和鄉岳家莊人氏,因遭洪水泛漲,妾夫被水漂流,不知死活。人口田產盡行漂沒。妾身命不該絕,抱著小兒坐在缸內,淌到此地來。說罷,就放聲大哭。員外對王安道:「許遠路途,一直淌到這裡,好生怕人!」王安道:「員外做些好事,救他母子兩個,胄在家中,做些生活也是好的。」員外點頭道:「說得有理。」便對安人道:「老漢姓王名明,舍下就在前面。安人若肯,到合下權且住下,待我著人前去探聽得安人家下平定,再差人送安人回去,夫妻父子完聚。不知安人意下如何?」安人道:「多謝恩公!若肯收留我母子二人,真乃是重生父母。」員外道:「好說。」叫王安扶了安人出缸,對著那些鄉里人說道:「這個你們都要搶了去?」眾人笑員外是個呆子。東西不搶,反收留了兩個吃飯的回去。
  王安先去報知院君。這裡姚氏安人饅饅的行到莊門前,王院君早已出莊迎接。安人進內,見過了禮.訴說一番夫婦分高之苦。院君與丫環等聽了亦覺傷心。當日院君吩咐婦女們打掃東首空房,安頓岳家安人住下。那安人做人一團和氣,上下眾人無不尊敬。員外又差人往湯陰縣探聽,水勢已平復,岳家人口並無下落。岳安人聽了,放聲大哭。王院君再三勸解,方才收淚。自此二人憎同姊妹一般。
  一日閒話中間,說起員外無子,岳安人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樣大家財,被別人得了,豈不可惜?不如納一們房,倘或生下一男半女,也不絕了王門一脈。」那個王院君本來有些醋意,卻被王安人勸轉,即著媒人討了一妾與王員外。到了第二年果然生下一子,取名王貴。工員外十分感激那岳安人。
  不覺光陰易過,日月如梭,這岳飛已長成七歲,那王貴已是六歲了。王員外請個訓蒙先生到家,教他兩個讀書識字。那村中有個湯員外.一個張員外,俱是王員外的好友,各將兒子湯懷、張顯送來讀書。那岳飛還肯用心。這三個小頑皮非惟不肯讀書,終日在學堂裡舞棒弄拳,先生略略的責罰幾句,不獨不服管,反把先生的鬍子幾乎撏得精光。鄧先生欲待認真,又俱是獨養兒子,父母愛惜,奈何他不得,只得辭館回去。一連幾個俱是如此。王明也沒奈何,因此對岳安人道:」令郎年已長成:在此不便,門外有幾間空房,動用傢伙俱有在內。不若安人往那邊居住,日用薪水,我自差人送來。
  不知安人意下如何?」岳安人道:「多蒙員外、院君教我母子,大恩未報。又蒙員外費心,我母子在外居住倒也相安。」王員外即去備辦了許多柴米油鹽、傢伙動用之物。岳安人即取通書,揀定了吉日,搬移出去另住,日逐與鄰合人家做些針黹,得幾分銀餞添補,倒也有些積攢。一日,對岳飛道:「你今年七歲;也不小了,天天玩耍也不是個了局。我已備下一個柴扒、一隻筐籃在此,你明日去扒些柴回來也好。就是員外見了,也見得我娘兒兩個做個勤謹。」岳飛道:「謹依母命,明日孩兒就去打柴便了。」當夜無話。
  到了次日早起,岳安人收拾早飯,叫岳飛吃了。岳飛就拿了筐籃、柴扒出去,叫聲:「母親,孩兒不在家中.可關上了門罷。」好一個賢惠安人,果然是「夫死從子」,答應一聲。關門進去,嚎啕痛哭道:「若是他父親在日,這樣小小年紀,必然請個先生教他讀書,如今卻教他去打柴!」正是:千悲萬苦心懼碎,腸斷魂銷膽亦飛。
  畢竟岳飛入山打柴,又做出甚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岳院君閉門課子  周先生設帳授徒  】
  詩曰:
  洪水漂流患唯遭,堪嗟幼子困蓬蒿。
  終宵紡績供家食,教子思夫淚暗拋。
  且說這岳飛出了門,一時應承了母親出來打柴,卻未知往何處去方有些。一面想。一頭望著一座土山走來。立住腳,四面一望,並無一根柴草,一步步直走到山頂上,四下並無人跡。再爬到第二山後一望,只見七八個小廝,成團打塊的在荒草地下玩耍。內中有兩個,卻是王員外左邊鄰舍的兒子,一個張小乙,一個李小二。認得是岳飛,叫一聲:「岳家兄弟!你來做甚事?」岳飛道:「我奉母親之命,來扒些柴草。」眾小童齊聲道:「你來得好。且不要扒柴,同我們堆羅漢耍。」岳飛道:「我奉母命,叫我打柴,沒有功夫同你們玩耍。」那些小廝道:「動不動什麼『母命』!你若不肯陪我們玩。
  就打你這狗頭!」岳飛道:「你們休要取笑,我岳飛也不是怕人的!」張乙道:「誰與你取笑!李二接口道:
  「你不怕人,難道我們倒怕了你不成?」王三道:「不要與他講!」就上前一拳,趙四就跟上來一腳。七八個小廝就一齊上前打攢盤,卻被岳飛兩手一拉,推倒了三四個,趁空脫身便走。眾小廝道:「你走!你走!」口裡雖是這等說,卻見岳飛厲害,不敢追來。有幾個反趕到岳家來哭哭啼啼,告訴岳安人,說是岳飛打了他。岳安人幾句好話安頓了他們回去。
  那岳飛打脫了眾小廝,卻往山後折了些枯枝,裝滿一籃,天色已晚,提了那筐籃,慢慢的走回家來。走進門,放下柴籃,到裡邊去吃飯。岳安人看見籃內俱是桔枝,便對岳飛道:「我叫你去扒些亂柴草,反與小廝們廝打,惹得人上門上戶。況且這枯枝乃是人家花木,倘被山主看見了,豈不被他們責打?況爬上樹去,倘然跌將下來,有些差池,叫做娘的倚靠何人?」岳飛連忙跪下告道:「母親且免愁煩,孩兒明日不取枯枝便了。」岳安人道:「你且起來,如今不要你去扒柴了。我在員外裡邊取得這幾部書留下,明日待我教你讀書。」岳飛道:「謹依母命便了。」當夜無話。
  到了明日,岳安人將書展開,教岳飛讀。哪經得岳飛資質聰明,一教便讀,一讀便熟。過了數日,岳安人叫聲:「我兒.你做娘的積攢得幾分生活銀子,你可拿去買些紙筆來,學寫書法,也是要緊的。」岳飛想了一想,便道:「母親,不必去買,孩兒自有紙筆。」安人道:「在哪裡?」岳飛道:「待孩兒去取來。」即去取了一個畚箕,走出門來,竟到水口邊滿滿的畚了一箕的河沙;又折了幾根楊柳枝,做成筆的模樣。走回家來,對安人道:「母親,這個紙筆不消銀錢去買,再也用不完的。」安人微微笑道:「這倒也好。」就將沙鋪在桌上,安人將手把了柳枝,教他寫字。把了一會,岳飛自己也就會寫了。岳飛從此在家朝夕讀書寫字,不提。
  且說王員外的兒子王貴,年紀雖只得六歲,卻生得身強力大,氣質粗鹵。一日,同了家人工安在後花園中遊玩,走進那百花亭上坐下,看見桌上擺著一副象棋。王貴問道:」這是什麼東西?怎麼有這許多字在上圃?做什麼用的?」王安道:「這個叫做『象棋』,是兩人對下賭輸贏的。」王貴道:「怎麼便贏了?」王安道:「或是紅的吃了黑的將軍,黑的就輸;黑的吃了紅的將軍,黑的算贏。」王貴道:「這個何難。你擺好了,我和你下一盤。」王安就把棋子擺好,把紅的送在王貴面前道:「小官人請先下。」王貴道:「我若先動手,你就輸了。」王安道:「怎麼我輸了?」王貴先將自己的將軍吃了王安的將軍,便道:「豈不是你輸了?」王安笑道:「哪裡有這樣的下法,將軍都是走得出的?還要我來教。」王貴道:「放屁!做了將軍,由得我做主,怎麼就不許走出?你欺我不會下棋,反來騙我麼?」拿起棋盤,就望王安頭上打將過來。這王安不曾提防,被王貴一棋盤,打得頭上鮮血直流。王安叫聲:」啊呀!」雙手捧著頭,掇轉身就走。王貴隨後趕來。王安跑到後堂,員外看見王安滿頭鮮血,問其原故。王安將下棋的事稟說一遍。正說未完,王貴恰恰趕來。員外大怒,罵道:「畜生!你小小年紀,敢如此無札!」遂將王貴頭上一連幾個栗暴。」
  王貴見爹爹打罵,飛跑的逃進房中,到母親面前哭道:「爹爹要打死孩兒!」院君忙叫丫環拿果子與他吃,說道:「不要哭,有我在此。」活還未了,只見員外怒沖沖的走來,院君就房門口攔住。員外道:「這小畜生在哪裡?」院君也不回言,就把員外惡狠狠的一掌,反大哭起來,說道:「你這老殺才!今日說無子,明日道少兒,虧得岳安人再三相勸討妾,才生得這一個兒子。為著什麼大事就要打死他?這粉嫩的骨頭如何經得起打?罷!罷!我不如與你這老殺才拼了命罷!」就一頭望員外撞來。幸虧得一眾丫環使女,連忙上前拖的拖,勸的勸,將院君扯進房去。員外直氣得開口不得,只掙得一句道:「罷,罷,罷!你這般縱容他,只怕誤了他的終身不小!」轉身來到中堂,悶昏昏沒個出氣處。
  只見門公進來報說:「張員外來了。」員外叫請進來。不一時,接進裡邊,行禮坐下。王明道:「賢弟為何尊容有些怒氣?」張員外道:」大哥,不要說起!小弟因患了些瘋氣,步履艱難,為此買了一匹馬養在家中,代代腳力。誰想你這張顯侄幾天天騎了出去,撞壞人家東西,小弟只得認賠,也非一次了。不道今日又出去,把人都踏傷,抬到門上來吵鬧。小弟再三賠罪,與了他幾兩銀子去服藥調治,方才去了。這畜生如此胡為,自然責了他幾下,卻被你那不賢弟婦護短,反與我大鬧一場,臉上都被他抓破。我氣不過,特來告訴告訴大哥。」王明尚未開口,又見一個人氣喘喘的叫將進來道:「大哥!二哥!怎麼處,怎麼處!」二人抬頭觀看,卻是王明、張達的好友湯文仲。二人連忙起身相迎,問道:「老弟為著何事這般光景?」文仲坐定,氣得出不的聲,停了一會道:「大哥!二哥,我告訴你:有個金老兒夫妻兩,租著小弟門首一間空房,開個湯四店。哪知你這湯懷侄兒日日去吃湯圓,把他做的都吃了,只叫不夠;次日多做了些,他又不去吃,做少了又去吵鬧。那金老沒奈何,來告訴小弟,小弟賠他些銀子,把湯懷罵了幾句,誰知這畜生,昨夜搬些石頭堆在他門首。今早金老起來開門,那石頭倒將進去,打傷了腳,幸喜不曾打死。他大妻兩個哭哭啼啼的來告訴我,我只得又送他銀錢,與他去將養。小弟自然把這畜生打了幾下,你那不賢弟婦,反與我要死要活,打我見面杖!這口氣元處可出,特來告訴大哥。」王明道:「賢弟不必氣惱,我兩個也是同病。」就將王貴、張顯之事說了一遍。各各又氣又惱,又沒法。
  正在無可奈何,只見門公進來稟說:「陝西周侗老相公到此要見。」三個員外聽了大喜,忙一齊出到門外來相接。迎到廳上來,見禮坐下。王明開言道:「大哥久不相會,一向聞說大哥在東京,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周侗道:「只因老夫年邁,向來在府城年盧家的時節,曾掙得幾畝田產在此地,將來算算帳,順便望望賢弟們,就要返捨去的。」王明道:「難得老哥到此,自然盤桓幾日,再無就去之理。」忙叫周下備酒接風,一面叫王安打發莊丁去挑行李來。
  三個員外聚坐閒談,王明又問:「大哥別來二十餘年,未知老嫂。令郎在於何處?」周侗道:「老妻去世已久。小兒跟了小徒盧俊義前去征遼,歿於軍中;就是小徒林沖、盧俊義兩個,也俱被奸臣所害。如今真個舉目無親了。不知賢弟們各有幾位令郎麼?」三個員外道:「不瞞兄長說,我們三個正為了這些孽障,在此訴苦。」三個人各把三個兒子的事告訴一番。周侗道:「既然如此年紀,為何不請個先生來教訓他?」三個員外道:「也曾請過幾位先生,俱被他們打去。這樣頑劣,誰肯教他?」周侗微笑道:「這都是這幾位先生不善教訓,以致如此。不是老漢誇口,若是老夫在此教他,看他們可能打我麼?」三個員外大喜道:「既然如此,不知大哥肯屈留在此麼?」周侗道:「看三位老弟面上,老漢就成就了侄兒們罷。」三十員外不勝之喜,各各致謝。當日酒散,張、湯二人各自回上,不提。
  這日王貴正在外邊玩耍,一個莊丁道:「員外請了個狠先生來教學,看你們玩不成了?」王貴聽了,急急的尋著張顯、湯懷,商議準備鐵尺短棍,好打先生個下馬威。
  次日,眾員外送兒子上學,都來拜見了先生,請周侗吃上學酒。周侗道:「賢弟們且請回,此刻不是吃酒的時候。」就送了三個員外出了書房,轉身進來,就叫:「王貴上書。」王貴道:「客還未上書,哪有主人先上書之理?這樣不通,還虧你出來做先生!」便伸手向襪統內一摸,掣出一條鐵尺,望著先生頭上打來。周侗眼快手快,把頭一側,一手接住鐵尺,一手將玉貴夾背一拎揪倒在凳上,取過戒方,將王貴重重的打了幾下。這富家子弟從未經著疼痛過的,這幾下宜打得王貴伏伏貼貼,只得依他教訓。那張顯、湯懷見了,暗暗的把短傢伙撇掉,也不敢放肆了。自此以後,皆聽從先生用心攻讀。
  且說這岳飛在隔壁,每每將凳子墊了腳,爬在牆頭上聽那周侗講書。忽一日,書僮稟道:「西鄉有一個什麼王老實,要見老相公。」周侗道:「我正要見他,快請他進來。」書僮應聲「曉得」。出去不多時,引那王老實到書房內來,見了周侗便道:「小人一向種的老相公的田地,老相公有十餘年不曾到此,小人將歷年租米賣出來的銀子收在家裡。今聞得老相公在此,特來看望,請老相公前去把帳來算算。」周侗道:「難得你老人家這等志誠。」便叫王貴:「你進去對王安說,『先生有個佃戶到此,可有便飯,拿一著與他吃。』」王貴轉身進去。周侗又問:「目下田稻何如?」王老實道:「小人田內。一年有兩年的收成。今年禾生雙穗,豈不是老相公的喜事?」周侗道:「禾生雙穗。主出貴人的。這也大奇,明日同你去看。」
  正說間,書僮來叫佃戶外邊吃飯去。當日就留王老實住下。次日,周侗對三個學生道:「我出三個題目在此,你們用心做成破題,待我回來批閱。」一面說。一面換了衣服、便同了王老實出門下鄉去了。
  且說岳飛看見周侗出門,心內想道:「先生既出去,我不免到他館中人看看。」遂走將過來,王貴看見,就一把扯往,叫道:「湯哥哥,張兄弟,你兩個人來看看這個人就叫岳飛,我爹爹常稱說他聰明得極。今日先生出了題目,要我們做,我們哪有這樣心情,不如央他代做做,何如?」張、湯兩個齊聲道:「有理。我們正要回去望望母親,岳哥替我們代做了罷。」岳飛道:「恐怕做出來不好,不中先生之意。」三人道:「休要太謙,一定要拜煩的了。」王責恐岳飛逃走了,去將那書房門反鎖起來,對岳飛道:「你肚中飢餓,抽屜內有點心、盡著你吃。說罷,三個飛跑的玩耍去了。
  岳飛將三人平昔所做的破題翻出看了,照依各人的口氣做了三個破題。走到先生位上坐下,將周侗的文章細細看了,不覺拍案道:「我岳飛若得此人訓教,何慮日後不得成名!」立起身來,提著筆,蘸著墨,端過墊腳小凳,站在上邊,在那粉壁上寫了幾句道:
  投筆由來羨虎頭,須教談笑覓封侯。
  胸中浩氣凌霄漢,腰下青萍射鬥牛。
  英雄自合調羹鼎,雲龍風虎自相杖。
  功名未遂男兒志,一在時人笑敝裘。寫完了,念了一遍,又在那八句後寫著八個字道:「七齡幼童岳飛們題。」方才放下筆,忽聽得書房門鎖響,回身一看,只見王貴同著張顯、湯懷推進門來,慌慌張張說道:「不好了!快走!快走!」岳飛吃了一驚。
  不知為著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麒麟村小英雄結義 瀝泉洞老蛇怪獻槍  】
  古人結交惟結心,此心堪比石與金。金石易銷心不易,百年契合共於今。今人結交惟結口,往來歡娛肉與酒。只因小事失相酬,從此生嗔便分手。嗟乎大丈夫,貪財忘義非吾徒。陳雷管鮑難再得,結交輕薄不如無。水底魚,天邊雁,高可射兮低可釣。萬丈深潭終有底,只有人心不可量。虎豹不堪騎,人心隔肚皮。休將心腹事,說與結交知。自後無情日.反成大是非。
  這一篇古風,名為「結交行」,乃是嗟歎今世之人,當先如膠似漆,後來反面無情,哪裡學得古人如金似石,要像陳雷,管鮑生死不移,千古無旦說那岳飛因慕周先生的才學,自顧家寒,不能從游,偶然觸起自家的抱負,所以題了這首詩在壁上,剛剛寫完,不道先生回來。王貴等三人恐怕先生看見,破了他代做之弊,為此慌慌張張叫道:「快些回去罷!先生回來了。快走!快走!」岳飛只得走出書房回家,不表。
  且說周侗回到館中坐定,心中暗想:「禾生雙重穗,甚是奇異。這小小村落,哪裡出什麼貴人?」一面想,見那三張破題擺在面前,拿過來逐張看了,文理皆通,盡可成器。又將他三人往日做的一看,覺得甚是不通,心中自忖道:「今日這三個學生為何才學驟長?想是我的老運亨通,也不在傳授了三個門生。」再拿起來細看了一回,趙覺得天然精密。又想道:「莫不是請人代做的,亦未可定。」因問王貴道:「今日我下鄉去後,有何人到我書房中來?」王貴回說:「沒有人來。」周侗正在疑惑,猛然抬起頭來,見那壁上寫著幾行字。立身上前一看,卻是一首詩。雖不甚美,卻句法可觀,且抱負不小。再看到後頭,寫著岳飛名字。方知王員外所說,有個岳飛甚是聰明,話果非虛,便指著王貴道:「你這畜生!現有岳飛題詩在牆上,怎說沒有人到書房中來?怪道你們三個破題,做得比往日不同。原來是他替你們代做的,你快去與我請他過來見我。」
  王貴不敢則聲,一直走到岳家來,對岳飛道:「你在書房內牆上,不知寫了些什麼東西,先生見了發怒,叫我來請你去,恐是要打哩!」岳安人聽見,好生驚慌,後來聽見一個「請」字,方才放心,便對岳飛道:「你前去須要小心,不可造次。」岳飛答應:「母親放心.孩兒知道。」遂別了安人。同著王貴到書房中來。見了周侗,深深的作了四個揖,站在一邊,便道:「適蒙先生呼喚,不知有何使令?」周侗見岳飛果然相貌魁梧,雖是小小年紀,卻舉止端方,使命王貴取過一張椅子,請岳飛坐下,問:「這壁上的佳句,可是尊作麼?」岳飛紅著臉道:「小子年幼無知,一時狂妄,望老先生恕罪!」周侗又問岳飛:「有表字麼?」岳飛應道:「是先人命為『鵬舉』二字。」周侗道:「正好顧名思義。你的文字卻是何師傳授?」岳飛道:「只因家道貧寒,無師傳授,是家母教讀的幾句書,沙上學寫的幾個字。」周侗沉吟了一會,便道:「你可去請令堂到此,有話相商。」岳飛道:「家母是孀居,不便到館來。」周侗道:「是我失言了。」就向王貴道:「你去對你母親說:『先生要請岳安人商議一事,特拜煩相陪。』」王貴應聲「曉得」,到裡邊去了。周侗方對岳飛道:「已請王院君相陪,你如今可去請令堂了。」岳飛應允回家,與母親說知:「先生要請母親講話,特請王院君相陪,不知母親去與不去?」岳安人道:「既有王院君相陪,待我走遭,看是有何話說。」隨即換了幾件乾淨衣服,出了大門,把鋇來鎖了門.同岳飛走到莊門首。早有王院君帶了丫環出來迎接,進內施禮坐定。王員外也來見過了禮,說道:「周先生有甚話說,來請安人到捨,未知可容一見?」安人道:「既如此,請來相見便了。」王員外即著王貴到書房中,與先生說知。
  不多時,王貴、岳飛隨著周先生來到中堂,請岳安人見了禮。東邊王院君陪著岳安人,西首王員外同周先生各各坐定。王貴同岳飛兩個站在下首。周侗開言:「請安人到此,別無話說。只因見令郎十分聰俊,老漢意欲螟蛉為子,特請安人到此相商。」岳安人聽了,不覺兩淚交流,說道:「此子產下三日,就遭洪水之變。妾受先夫臨危重托,幸蒙恩公王員外夫婦收留,尚未報答。我並無三男兩女,只有這一點骨血,只望接續岳氏一脈。此事實難從命,休得見怪!」周侗道:「安人在上,老夫非是擅敢唐突。因見令郎題詩抱負,後來必成大器。但無一個名師點撥,這叫做『玉不琢,不成器』,豈不可惜?老夫不是誇口,空有一身本事,傳了兩個徒弟,俱被奸臣害死。目下雖然教訓著這三個小學生,不該在王員外、安人面前說,哪裡及得令郎這般英傑?那螟蛉之說非比過繼,既不更名,又不改姓,只要權時認作父子稱呼,以便老漢將平生本事,盡心傳得一人。老漢百年之後,只要令郎把我這幾根老骨頭掩埋在土,不致暴露,就是完局了。望安人慨允!」
  岳安人聽了,尚未開言,岳飛道:」既不更名改姓,請爹爹上坐,待孩兒拜見。」就走上前,朝著周侗跪下,深深的就是八拜。列位看官,這不是岳飛不遵母命,就肯草草的拜認別人為父。只因久慕周先生的才學,要他教訓詩書,授武藝,故此拜他。誰知這八拜,竟拜出一個武昌開國公太子少保總督兵糧統屬文武都督大元帥來。當時拜罷,又向著王員外、王院君行了禮,然後又向岳安人面前拜了幾拜。岳安人半悲半喜,無可奈何,工員外吩咐安排筵席,差人請了張達、湯文仲,來與周侗賀喜。王院君陪岳安人自在後廳相敘。當晚酒散,各自回去,不提。
  次日,岳飛進館攻書。周侗見岳飛家道貧寒,就叫他網人結為兄弟。各人回去,與父親說知,盡皆歡喜。從此以後,周侗將十八般武藝,盡什授與岳飛,不覺光陰如箭,夏去秋來,看看岳飛已長成一十三歲。眾兄弟們一同在書房朝夕攻書。周侗教法精妙,他們四個不上幾年,各人俱是能文善武。
  一日,正值三月天氣,春暖花香,周侗對岳飛道:「你在館中,與眾弟兄用心作文。我有個老友志明長老,是個有德行的高僧,他在瀝泉山,一向不曾去看得他,今日無事,我去望望他就來。「岳飛道:」告稟爹爹:難得這樣好天光。爹爹路上獨自一個又寂寞,不如帶我們一同去走走,好與爹爹作伴,又好讓我們去認認那個高僧,何如?」周侗想了想道:「也罷。」遂同了四個學生,出了書房門,叫書僮鎖好了門。
  五個人一同往瀝泉山來。一路上春光明媚,桃柳爭妍,下覺欣欣喜喜。將到山前,周侗立定腳,見那東南角上有一小山,心中暗想:
  「好塊風水地!」岳飛問:「爹爹看什麼?」周侗道:「我看這小山山向甚好,土色又佳,來龍得勢,藏風聚氣,好個風水!不知是哪家的產業?」王貴道:「此山前後周圍一帶,都是我家的,先生若死了,就葬在此地不妨。」岳飛喝道:「休得亂道!」周侗道:「這也不妨。人孰無死?只要學生不要忘了就是。」就對岳飛道:「此話我兒記著,不可忘了!」岳飛應聲「曉得」。
  一路閒話,早到山前。上山來不半里路,一帶茂林裡現出兩扇柴扉。周侗就命岳飛叩門。只見一個小沙彌開出門來,問聲:「哪個?」周侗道:「煩你通報師父一聲,說『陝西周侗,特來探望。』」小沙彌答應進去。不多時,只見志明長老手待枴杖走將出來,笑臉相迎。二人到客堂內,見禮坐下。四個少年,侍立兩旁。長老敘了些寒溫,談了半日舊話,又問起周侗近日的起居。周侗道:「小弟只靠這幾個小徒。這個岳飛,乃是小弟螟蛉之子。」長老道:」妙極!我看令郎骨格清奇,必非凡品,也是吾兄修來的!」一面說,一面吩咐小沙彌去備辦素齋相待。看看天色已晚,當夜打掃淨室。就留師徒五個安歇了,長老白往雲床上打坐。
  到了次日清早,周侗辭別長老要回去了。長老道:「難得老友到此,且待早齋了去。」周侗只得應允。坐下了少刻,只見小沙彌棒上茶來,吃了,周侗道:「小弟一向聞說這裡有個瀝泉,熟茶甚佳。果有此說否?」長老道:「這座山原名瀝泉山,山後有一洞,名為瀝泉洞。那洞中這股泉水本是奇品。
  不獨味甘,若取來洗目,便老花復明。本寺原取來烹奈待客,不意近日有一怪事,那洞中常常噴出一股煙霧迷漫,人若觸著他,便昏迷不醒,因此不能取來奉敬。這幾日,只吃些天泉。」周侗道:「這是小弟無緣,所以有此奇事。」
  那岳飛在旁聽了,暗暗想:「既有這等妙處,怕什麼霧?多因是這老和尚慳吝,故意說這等話來唬嚇人。待我去取些來,與爹爹洗眼目,也見我一點孝心。」遂暗暗的向小沙彌問了山後的路徑;討個大茶碗,出了庵門,轉到後邊。只見半山中果有一縷流泉,旁邊一塊大石上邊,鐫著「瀝泉奇品」四個大字,卻是蘇東坡的筆跡。那泉上一個石洞,洞中卻伸出一個斗大的蛇頭,眼光四射,口中流出涎來,點點滴滴,滴在水內。岳飛想道:「這個孽畜,口內之物,有何好處?滴在水中,如何用得?待我打死他。」便放下茶腕,捧起一塊大石頭,覷得親切,望那蛇頭上打去。不打時猶可,這一打,不偏不歪,恰恰打在蛇頭上。只聽得呼的一聲響,一霎時,星霧迷漫,那蛇銅鈴一般的眼露出金光,張開血盆般大口,望著岳飛撲面撞來。岳飛連忙把身子一側,讓過蛇頭,趁著勢將蛇尾一拖。一聲響亮,定睛再看時,手中拿的哪裡是蛇尾,卻是一條丈八長的蘸金槍,槍桿上有「瀝泉神矛」四個字。 回頭看那泉水己乾涸了,並無一滴。
  岳飛十分得意,一手拿起茶碗,一手提著這槍,回至庵中,走到周侗面前,細細把此事說了一遍。周侗大喜。長老叫聲:「老友!這瀝泉原是神物,令郎定有登台拜將之榮。但這裡的風水,已被令郎所破,老憎難以久留,只得仍回五台山去了。但這神槍非比凡間兵器,老憎有兵書一冊,內有傳槍之法井行兵佈陣妙用,今贈與令郎用心溫習。我與老友俱是年邁之人,後會無期。再二十年後,我小徒道說在金山上,與令郎倒有相會之日。謹記此言。老憎從此告別。」周侗道:「如此說來,俱是小弟得罪,有誤師父了。」長老道:「此乃前定,與老弟何罪之有?」說罷,即進雲房去取出一冊兵書,上用錦匣藏鎖,出來交與周侗,周侗吩咐岳飛好主收藏,拜別下山。
  回至王家莊,周侗好生歡喜,就叫他弟兄們置備弓箭習射,將槍法傳授岳飛。他弟兄四個每日在空場上開弓射箭,舞劍掄刀。一日,周侗問湯懷道:「你要學什麼傢伙?」湯懷道:「弟子見岳大哥舞的槍好,我也槍罷。」周侗道:「也罷,就傳你個槍法。」張顯道:「弟子想那槍雖好,倘然一槍戳去,刺不著,過了頭,須得槍頭上有個鉤兒方好。」周侗道:「原有這個傢伙,名叫『鈞連槍』。我就畫個圖樣與你,叫你父親去照樣打成了來,教你鈞連槍法罷。」王貴道:」弟子想來,妙不過是大刀,一下砍去,少則三四個人,多則五六個。若是早上砍到晚上,豈不有幾千幾百個?」周侗原曉得王貴是個一勇之夫,便笑道:「你既愛使大刀,就傳你大刀罷。」
  自此以後,雙日習文,單日習武。那周侗是那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的師父,又傳過河北大名府盧俊義的武藝,本事高強;岳飛又是少年力量過人。周侗年邁,巴不得將平生一十八般武藝,盡心傳授與螟蛉之子。所以岳飛文武雙全、比盧、林二人更高。這也不在話下。
  一日.三個員外同先生在莊前閒步,只見村中一個里長,走上前來施禮道:「三位員外同周老相公在此。小人正來有句話稟上:昨日縣中行下牌來小考,小人已將四位小相公的名字開送縣中去了,特來告知。本月十五日要進城,員外們須早些打點打點。」王明道:「你這人好沒道理!要開名字電該先來通知我們商議商議,你知道我們兒子去得去不得?就是你的兒子也要想想看。怎的竟將花名開送進縣?哪有此理?」周侗道:「罷了。他也是好意,不要埋怨他了。令郎年紀雖輕,武藝可以去得的了。」又對里長道:「得罪你了,另日補情罷。」那裡長覺道沒趣,便道:「好說。小人有事,要往前村去,告別了。」周侗便對三個員外說道:「各位賢弟,且請回去整備令郎們的考事罷。」眾員外告別,各自回家。
  周侗走進書房來,對張顯、湯懷、王貴三個說:「十五日要進城考武,你們回去,叫父親置備衣帽弓馬等類,好去應考。」三人答應一聲,各自回去,不提。
  周侗又叫岳飛也回去與母親商議,打點進縣應試。岳飛稟道:「孩兒有一事,難以應試,且待下科去罷。」周侗便問:」你有何事,推卻不去?」
  那岳飛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千人叢年,顯穿楊手段;五百年前,締種玉姻緣。
  不知岳飛說出幾句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岳飛巧試九枝箭 李春慨締百年姻
  詩曰:
  未曾金殿去傳臚,先識魚龍變化多。
  不用屏中圖孔雀,卻教仙子近嫦娥。
  話說當時周侗問岳飛:「為著何事,下去應試?」岳飛稟道:「三個兄弟俱是豪富之家,俱去備辦弓馬衣服。你看孩兒身上這般襤襤褸褸,哪有錢來買馬?為此說『且待下科去罷』。」周侗點頭道:「這也說的是,也罷,你隨我來。」岳飛隨了周侗到臥房中。周侗開了箱子,取出一件半新半舊的素白袍、一塊大紅片錦。一條大紅鸞帶,放在桌上,叫聲:「我兒,這件衣服,與你令堂說,照你的身材改一件戰袍,餘下的改一頂包巾。這塊大紅片錦,做一個坎肩、一副扎袖。大紅鸞帶,拿來束了。將王員外送我的這匹馬,借與你騎了。到十五清早就要進城的,可連夜收拾起來。」岳飛答應一聲,拿回家去,對母親說知就裡。安人便連夜動手就做。
  次日,周侗獨坐書房觀看文字,聽得腳步響,抬頭見湯懷走進來道:「先生拜揖。家父請先生看看學生,可是這般裝束麼?」周侗見那湯懷:頭上戴一頂素白包中,頂上繡著一朵大紅牡丹花;身上芽一領素白繡花戰袍,頸邊披著大紅繡絨坎肩,兩邊大紅扎袖,腰間勒著銀軟帶,腳登烏油粉底靴。周侗道:「就是這等裝束罷了。」湯懷又道:「家父請先生明日到舍下用了飯。好一同進城。」周侗道:「這倒不必,總在校場會齊便了。」
  湯懷才去,又見張顯時來,戴著一頂綠緞子包中,也繡著一朵牡丹花。穿一件綠緞繡花戰袍,也是紅坎肩,紅扎袖,軟金帶勒腰,腳穿一雙銀底綠緞靴,向周侗作了一個揖道:「先生看看學生,可像武中朋友麼?」周侗道:「好。你回去致意令尊:『明日不必等我,可在校場中會齊。』」
  張顯答應回去,劈腳跟王貴走將進來,叫道:「先生,請看學生穿著何如?」但見他身穿大紅戰袍,頭戴大紅包中,繡著一朵白粉團花,披著大紅坎肩,大紅扎袖,赤金軟帶勒腰,腳下穿著金黃緞靴,配著他這張紅臉,渾身上下,火炭一般,周侗道:「妙啊,你明日同爹爹先進城去,不必等我。我在你岳大哥家吃了飯,同他就到校場中來會齊便了。」
  方纔打發王貴出去,岳飛又走進來道:「爹爹,孩兒就是這樣罷?」周侗道:「我兒目下且將就些罷,你兄弟們已都約定明日在校場中會齊。我明日要在你家中吃飯,同你起身。」岳飛道:「只是孩兒家下沒有好萊款待。」周侗道:「隨便罷了。」岳飛應諾,辭別回家,對母親說了。
  到次日清晨,周侗過來,同岳飛吃了飯,起身出門。周侗自騎了這匹馬,岳飛跟在後頭。一路行來,直到內黃縣校場。你看人山人海,各樣趕集的買賣並那茶篷酒肆,好不熱鬧!周侗揀一個潔淨茶篷,把馬拴在門前樹上,走進篷來,父子兩個占一副座頭喫茶。那三個員外是城中俱有親友的,各各扛抬食物,送到校場中來,揀一個大酒篷內坐定,叫莊丁在四下去尋那先生和岳大爺。那莊丁見了這匹馬,認的是周侗的,望裡面一張,見他父子兩個坐著,即忙回至酒篷,報與各位員外。三個員外忙叫孩兒們同了莊丁來至茶篷內,見了先生道:「家父們俱在對過篷內,請先生和岳大哥到那裡用酒飯。」周侗道:「你們多去致意令尊:『這裡不是吃酒的所在。』你們自主料理,停一會,點到你們名字,你三人上去答應。那縣主倘問及你哥哥,你等可稟說『在後就來,』」王貴便問道:「為什麼不叫哥哥同我們一齊上去麼?」周侗道:「爾等不知,非是我不叫他同你們去,因你哥哥的弓硬些,不顯得你們的手段,故此叫他另考。」那三個方才會意。辭別先生,問到酒篷,與人員外說了此話。眾員外讚羨不己。
  下多時,那些各鄉鎮上的武童,紛紛攘攘的到來。真個是「貧文富武」。多少富家兒郎,穿著得十分齊整,都是高頭駿馬,配著鮮明華麗的鞍甲。個個心中俱想取了,好上京去取功名。果然人山人海,說不盡繁華富麗。
  再一會,只見縣主李春,前後跟隨了一眾人役,進校場下馬,在演武廳上坐定,左右送上茶來吃了。看見那些赴考的人好生熱鬧,縣主暗喜,「今日若選得幾個好門生,進京得中之時,連我也有些光彩。」少刻.該房書吏送上冊籍。縣主看了,一個個點名叫上來,挨次比箭,再看弓馬。此時演武廳前,但聽得嗤嗤的箭,響聲不絕。
  那周侗和岳大爺在茶篷內側著耳朵,聽著那些武童們的箭聲。周侗不覺微微含笑。岳飛問道:」爹爹為何好笑?」周侗道:「我兒你聽見麼?那些比箭的,但聽得弓聲箭響,不聽得鼓聲響,豈不好笑麼?」
  那李縣主看射了數牌,中意的甚少。看看點到麒麟村,大叫:「岳飛!」叫了數聲,全無人答應。又叫:」湯懷!」湯懷應聲道:「有!」又叫張顯、王貴兩個,兩個答應,三個一齊上來。眾員外俱在篷子下睜著眼睛觀看,俱已不得兒子們取了,好上京應試。當時縣主看了三個武童比眾不同。行禮已畢,縣主問道:「還有一名岳飛,為何不到?」湯懷稟道:「他在後邊就來。」縣主道:「先考你們弓箭罷。」湯懷稟說:「求老爺吩咐把箭垛擺遠些。」縣主道:「已經六十步,何得再遠?」湯懷道:「還要遠些。」縣主遂吩咐:「擺八十步上。」張顯又上來稟道:「求老爺還要遠些。」縣主又吩咐:「擺整一百步。」王貴叫聲:「求大人再遠些。」縣主不覺好笑起來:「既如此,擺一百二十步罷。」從人答應,下去擺好箭垛。
  湯懷立著頭把,張顯立了二把,王貴是第三把。你看他三個開弓發箭,果然奇炒,看的眾人齊聲叫彩,連那縣主都看得呆了。你道為何?那三個人射的箭與前相反,箭箭上垛,並無虛發。但聞擂鼓響,不聽見弓箭的聲音,宜待時完了,鼓聲方住。
  三人同上演武廳來。縣主大喜,便問:「你三人弓箭,是何人傳授?」王貴道:「是先生。」縣主道:「先生是何人?」王貴又道:「是師父。」縣主哈哈人笑道:」你武藝雖高,肚裡卻是不通。是哪個師父?姓甚名誰?」湯懷忙上前稟道:「家師是關西人,姓周名侗。」縣主道:「原來令業師就是周老先生。他是本具的好友,久不相會,如今卻在哪裡?」湯懷道:「現在下邊茶篷內。」縣主聽了,隨即差人同著三人來請周侗相會,一面就委衙官看眾人比箭。
  不多時,周侗帶了岳飛到演武廳來,李春忙忙下階迎接。見了禮,分賓主坐個,縣主道:「大哥既在敝縣設帳,不蒙賜顧,卻是為何?」周侗道:「非是為兄的不來看望。那麒麟村的居民最好興詞構訟,若為兄的到賢弟衙裡走動了,就有央說人情等事。賢弟若聽了情份,就壞了國法;不聽,又傷了和氣,故此不來為妙。」李春道:「極承見諒了。」周侗道:「別來甚久,不知曾生下幾位令郎了?」縣主道:」先室已經去世,只留下一個小女,十六歲了。」周侗道:」既無令公子,是該續娶了。」縣主道:「小弟因有些賤恙,不時舉發,所以不敢再娶。未知大哥的嫂嫂好麼?」周侗道:「也去世多年了。」李春道:「曾有令郎否?」周侗把手一招,叫聲:「我兒,可過來見了叔父。」岳飛應聲上前,向著縣主行禮。李春看了笑道:「大哥又來取笑小弟了。這樣一位令郎,是大哥幾時生的?」周侗道:「不瞞老弟說:令愛是親生,此子卻是愚兄螟蛉的,名喚岳飛。請賢弟看他的弓箭如何?」李春道:「令徒如此,令郎一定好的,何須看得?」周侗道:「賢弟,此乃為國家選取英才,是要從公的。況且也要使大眾心服,豈可草草作情麼?」李春道:「既如此,叫從人將垛子取上來些。」岳飛道:「再要下些。」縣主道:「就下些。」從人答應。岳飛又稟:「還要下些。」李春向周侗道:「令郎能射多少步數?」周侗道:「小兒年紀雖輕,卻開得硬弓,恐要射到二百四十步。」李春口內稱讚,心裡不信,便吩咐:「把箭垛擺列二百四十步。」
  列位要曉得,岳大爺的神力,是周先生傳授的「神臂弓」,能開三百餘斤,並能左右射,李縣主如何知道?看那岳大爺走下階去,立定身,拈定弓,搭上箭,颼颼的連發了九枝。那打鼓的從第一枝箭打起,直打到第九枝,方才住手。那下邊這些看考的眾人齊聲叫彩,把那各鎮鄉的武童都驚呆了。就是三個員外,同著湯懷、張顯、王貴在茶篷內看了,也俱拍手稱妙。
  只見那帶箭的,連著這塊泥並九枝箭,一總捧上來稟道:「這位相公,真個稀奇!九枝箭從一孔中射出,箭攢斗上。」李春大喜道:「令郎青春幾歲了,曾畢姻否?」周侗道:「虛度二八,尚未定親。」李春道:「大哥若不嫌棄,願將小女許配令郎,未識尊意允否?」周侗道:「如此甚妙,只恐高攀不起。」李春道:「相好弟兄,何必客套。小弟即此一言為定,明日將小女庚貼送來。」周侗謝了,即叫岳飛:「可過來拜謝了岳父。」岳飛即上來拜謝過了。
  周侗暗暗歡喜,隨即作別起身道:「另日再來奉拜了。」李春道聲:「不敢,容小弟奉屈來衙一敘。」周侗回道:「領教。」遂別了李春,同岳飛下演武廳來。到篷內,同了眾員外父子們,一齊出城回村,不表。
  且說那李知縣公事已畢,回到衙中,到了次日,將小姐的庚貼寫好,差個書吏送到周侗館中去。書吏領命,來到了麒麟村,問到王家莊上,莊丁進來報與周侗,周侗忙叫請進。那書吏進得書房,見了周侗,行禮坐定,便道:「奉家老爺之命,特送小姐庚貼到此,請老相公收了。」周侗大喜,便遞與岳飛道:「這李小姐的庚貼,可拿回去,供在家堂上。」岳飛答應,雙手接了,回到家中,與母親說知。岳安人大喜,拜過家堂祖宗,然後觀看小姐的年庚。說也奇異,卻與岳大爺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的,豈不是「姻緣輻輳!」不在話下。
  這邊周侗封了一封禮物,送與書吏道:「有勞尊兄遠來,無物可敬,些些代飯,莫嫌輕褻!」書吏道聲「不敢」,收了禮物,稱謝告別回去,不提。
  再說岳大爺復到館中,周侗吩咐:「明日早些同我到縣裡去謝了丈人。」岳大爺應聲「曉得」。過了一夜,次早天明,父子兩個梳洗了,就出了莊門,步行進城,來到縣門首,將兩張謝貼在宅門上投進。李春即時開了宅門,出來接進內衙。行禮畢,岳飛拜謝了贈親之思,李春回了半禮,敘坐談心。少停,擺上筵席。三人坐飲了一會,從人將下席搬出去。周侗見了,便道:「小弟兩個是步行來的,沒有帶得家人來,不消費心得。」李春道:「既如此,賢婿到此,無物相贈,小弟還有幾十匹馬未曾賣完,奉送令郎一匹如何?」周侗道:「小兒習武,正少一騎。若承厚賜,極妙的了。酒已過多,倒是同去看看馬,再來飲酒罷。」李春道:「使得。」
  三人便起身,一同來到後邊馬房內,命馬伕:」取套標,伺候挑馬。」馬伕答應一聲。周侗便悄悄的對岳飛道:「你可放出眼力來,仔細挑選,這是丈人送的,不便退換。」岳飛道:「曉得」,就走將下去,細細一看。他本性心裡最喜愛白馬的。有那顏色好些的,把手一按,腳都殂下去了。連挑數匹俱是一般,並無一匹中意的。李春道:「難道這些馬都是無用的麼?」岳大爺答道:「這些馬並非是無用,只是那富家子弟配著華麗鞍轡,游春玩景,代步而已。門婿心上,須要選那上得陣,交得鋒、替國家辦得事業,自己掙得功名,這樣的馬才好。」李縣主搖著頭道:「我這是賣剩的幾十匹馬,也不過送一匹與賢婿代代步。哪有這樣好馬?」
  正說之間,忽聽得隔壁馬嘶聲響。岳大爺道:「這叫聲,卻是好馬!不知在何處?」周侗道,「我兒聽見聲音,又未見馬,怎知它是好馬?」岳飛道:「爹爹豈不聞此馬聲音洪亮,必然力大,所以說是好的。」李春道:「賢婿果然不錯。此馬乃是我家人周天祿在北地買回的,如今已有年餘。果然力大無窮。見了人亂踢亂咬,無人降得住他,所以賣了去又退回來,一連五六次,只得將他鎖在隔壁這牆內。」岳大爺道:「何不同小婿去一看?」李春道:「只怕賢婿降他不住。若降得住,就將來相贈便了。」便叫馬伕開了門。馬伕叫聲:「岳大爺!須要仔細,這馬卻要傷人的。」岳大爺把馬相了一相,便把身上的海青脫掉了,上前來。那馬見有人來,不等岳大爺近身,就舉起蹄子亂踢。岳大爺才把身子一閃,那馬又回轉頭來亂咬。岳大爺望後又一閃,趨勢一把把鬃毛抓住,舉起拳來就打,一連兒下,那馬就不敢動了,正是:
  驊騮逢伯樂,馳騁遇王良。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瀝泉山嶽飛廬墓 亂草岡牛皋翦徑
  詩曰:
  飄蓬身世兩茫然,回首孤雲更可憐。
  運籌絳帳無他慮,只圖四海姓名傳。
  自古道:「物各有主。」這馬該是岳大爺騎坐的,自然服他的教訓,動也不敢動,聽憑岳大爺一把牽到空地上。仔細一看,自頭至尾足有一丈長短,自蹄至背約高八尺。頭如博兔,眼若銅鈴,耳小蹄圓,尾輕胸闊,件件俱好。但是渾身泥污,不知顏色如何。看見旁邊有一小池,岳大爺就叫馬伕:「拿刷刨來。」馬伕答應,取了刷子,遠遠的站立青,不敢近前,岳大爺道:「不妨事,我拿住在此,你可上前來,與我洗刷乾淨了。」馬伕道:」姑爺須要拿緊了。待我將舊籠頭替他上了,然後刷洗得乾淨,岳大爺看了,果然好匹馬。卻原來渾身雪白,並無一根雜毛,好不歡喜。
  岳大爺穿好了衣服,把馬牽到後堂階下,往住了,上廳拜謝岳父贈馬之恩。李春道:「一匹馬,何足掛意。」又命家人去取出一副好鞍轡來,備好在馬背上。周侗在旁看了,也叫彩不迭。二個重新人席,又飲了幾杯。周侗起身告別,李春再三相留不住,叫馬伕又另備了一匹馬,送周老相公回去,那馬伕答應了,又去備了一匹馬。李春送山了儀門,作別上了馬,馬大跟在後頭,出了內黃縣城門.周侗道:「我兒,這馬雖好,但不知跑法如何?你何不出一轡頭,我在後面看看仰何?」岳大爺應追」使得」,就加上一鞭,放開馬去。只聽得忽喇喇四個馬蹄翻盞相似,往前跑去。周侗這老人兒一時高興起來,也加上一鞭,一轡頭趕上去。這馬雖比不得岳大爺的神馬,那馬伕哪裡跟得上來,直趕得汗流氣喘不住。
  那父子兩個,前後一直跑到了莊門首,下馬進去。周侗稱了五錢銀子,賞了馬伕。馬伕叩謝了,騎了那匹原來的馬,自回去了,這裡岳人爺將那匹馬牽回家中,穹母親細說岳父相贈之事,母子各各感激周先生提挈之恩。
  且說那周侗只因跑馬跑得熱了,到得書房,就把外衣脫了,坐定,取過一把扇子,連搧了幾搧。看看天色晚將下來,覺得眼目昏花,頭裡有些疼痛起來,坐不住,只得爬上床睡。不一會,胸腹脹悶,身子發寒發熱起來。岳大爺聞知,連忙過來服侍,過了兩日.越覺沉重,這些弟子俱來看望。員外們個個求醫問卜,好生煩惱。岳大爺更為著急,不離左右的服侍。到了第七日,病勢十分沉重,眾員外與岳飛、王貴等,俱在床前問候。
  那周侗對岳飛道:」你將我帶來的箱籠物件,一應都取將過來。」岳大爺答應一聲,不多時,都取來擺在面前。周侗遭:「難得眾位賢弟們俱在這裡,愚兄病人膏肓。諒來不久於人世的了!這岳飛拜我一場,無物可贈,慚愧我漂流一世,並無積蓄,只有這些須物件,聊作紀念。草草後事,望賢弟備辦的了!」眾員外道:「大哥請放心調養,恭喜好了,就不必說:果有不測,弟輩豈要鵬舉費心!」周侗又叫聲:「王賢弟,那瀝泉山東南小山下有塊空地。令郎說是尊府產業,我卻要葬在那裡,未知賢弟允否?」王明回道:「小弟一一領教便了。」周侗道:「全仗,全仗!」便叫岳飛過來拜謝了王員外。岳飛就連忙跪下拜謝。王員外一把扶起道:「鵬舉何須如此?」周侗又對三個員外道:「賢弟們苦要諸侄成名,須離不得鵬舉?」言畢,痰湧而終。時乃宣和十七年九月十四日,行年七十九歲。
  岳飛痛哭不已,眾人莫不悲傷。當時眾員外整備衣衾棺槨,靈柩停在王家莊,請僧道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經事,送往瀝泉山側道安葬。殯葬己畢,岳大爺便在墳上搭個蘆棚,在內守墓。眾員外時常叫兒子們來陪伴。
  時光易過,日月如梭,過了隆冬,倏忽已是二月清明時節,眾員外帶了兒子們來上墳,一則祭奠先生,二則與岳大爺收淚。王員外叫聲:「鵬舉!你老母在堂。無人侍奉,不宜久居此地,可就此收拾了,同我們回去罷。」岳大爺再三不肯。王貴道:「爹爹不要勸他,待我把這牢棚子拆掉了,看哥哥住在哪裡!」湯懷、張顯齊聲拍手道:「妙啊!妙啊!我們大家來。」不一時.三十小弟兄你一拔、我一扳,把那蘆棚拆得乾乾淨淨。岳大爺無可奈何、只得拜哭一場,回身又謝了眾員外。眾員外道:「我等先回,孩兒們可同岳大爺慢慢的來便了。」眾小爺應聲「曉得」,眾員外俱乘著轎子,先自回莊。
  這裡四個小弟兄揀了一個山嘴。叫莊丁將果盒擺開,坐地飲酒,湯懷道:「岳大哥,老怕母獨自一人在家中,好生慘切,得你今日回去,才得放心」張顯道:「大哥,小弟們文字武藝盡生疏了,將來怎好去取功名?」岳大爺道:「賢弟們,我因義父亡過,這『功名』兩字倒也不在心上。」王貴道:「先師之恩雖是難忘,那功名也是要緊的事。若是大哥無心,小弟們越發無望了。」
  弟兄們正在閒談;忽聽得後邊草響。王貴翻身回頭,將腳向草中這一攪,只見草叢中爬將一個人出來,叫聲:「大王饒命!」早被王貴一把拎將起來,喝道:「快獻寶來!」岳大爺忙上前喝道:「休得胡說,快些放手!」王貴大笑,把那人放下。岳大爺問道:「我們是好人,在此祭奠墳墓,吃懷酒兒,怎麼稱我們做大王?」那人道:「原來是幾位相公。」便向草內說:「你們都出來。不是歹人,是幾位相公。」只聽得枯草裡颼颼的響,猛然走出二十多個人來,都是背著包裹、雨傘的,齊說:「相公們,這裡不是吃酒的所在。前邊地名叫做『亂草岡』,原是太平地面。近日不知哪裡來了一個強盜,在此攔路,要搶來往人的財帛,現今攔住一班客商。小人們是打後邊抄小路到此的,見相公們人眾,疑是歹人,故此躲在草內,不道驚動了相公們。小人們自要往內黃縣去的。」岳大爺道:「內黃縣是下山一直大路,爾等放心去罷。」眾人謝了,歡歡喜喜的去了。
  岳大爺便對眾兄弟道:」我們也收拾回家去罷。」王貴道:「大哥,那強盜不知是怎麼樣的,我們去看看也好。」岳大爺道:「那強盜不過是昧著良心,不顧性命,希圖目下之富,哪顧後來結果。這等人,看他做什麼?」王貴道:「我們不曾見過,去看看也不妨事。」岳大爺道:「我們又沒有兵器在此,倘然他動手動腳起來,將如之何?」張顯道:「大哥,我們揀那不多大的樹,拔他兩棵起來,也當得兵器。難道我們弟兄四個人,倒怕了一個強盜不成?」湯懷道:「哥哥,譬如在千軍萬馬裡邊,也要去走走,怎麼說了強盜,就是這等怕?」岳大爺見弟兄們七張八嘴,心中暗想:「我若不去,眾兄弟把我看輕了,只道我沒有膽量了。」吩咐莊丁:「你等先收拾回莊,我們去去就來。」內中有幾個膽大的莊丁說道:「大爺帶挈我們也去看看。」岳大爺道:「你這些人,好不知死活!倘然強盜凶狠,我們自顧不暇,哪裡還照應得你等。這是什麼好看的所在,帶你們去不得的!」眾人道:「大爺說得是,小人們回去了。」
  他弟兄三個等不的,各人去拔起一棵樹來,去了根梢,大家拿了一枝,望後山轉到亂草岡來。遠遠就望見這個強盜,面如黑漆,身軀長大;頭戴一頂擯鐵盔,身上穿著一副擯鐵鎖子連環甲;內襯一件皂羅袍,緊束著勒甲絛:騎著一匹烏騅馬,手提兩條四楞鑌鐵鑭。攔住一夥人,約有十五六個,一齊跪在地下,討饒道:「小的們沒有什麼東西,望大工爺饒命罷!」那好漢大叫道:「快拿出來,饒他們狗命!不拿出來,叫你們一個個都死!」岳大爺看見,便道:「賢弟們,你看那強盜好條大漢,待愚兄先去會他一會。賢弟們遠遠的觀看,不可就上前來。」湯懷道:「哥哥手無寸鐵,怎麼去會他?」岳大爺道:「我青此人氣質粗鹵,可以智取,不可力敵。倘然我敵他不過。你們再上來也不遲。」
  說罷,就走到面前,叫聲:「朋友!小弟在此,且饒了這干人去罷。」那個好漢舉頭一看,見岳大爺眉長臉秀,相貌魁偉,便道:「你也該送些與我。」岳大爺道:「自然呢。自古說的好:『在山吃山,靠水吃水。』怎說不該這?」那好漢聽了,便道:「你這個人說的話倒也在行。」岳大爺道:「我是個大客商,夥計、車輛都在後邊。這些人俱是小本經營,有甚油水?可放他們去。少停,待我等多送些與大王便了。」那個好漢聽了,便對眾人道:「既是他這等講,放你們去罷!」眾人聽說,叩了頭,爬起身來,沒命的飛跑去了。
  那好漢對岳大爺道:「如今你好拿出來了。」岳大爺道:「我便是這等說了,只是我有兩個夥計不肯,卻怎麼處?」好漢道:「你夥計是誰?卻在哪裡?」岳大爺把兩個拳頭漾了一漾道:「這就是我的夥計。」好漢道:」這是怎麼講?」岳大爺道:「你若打得過他,便送些與你;如若打他不過,卻是休想!」那好漢怒道:「諒你有何本事,敢來捋虎鬚?但你只一雙精拳頭,我是鐵鑭,贏了你算不得好漢,也罷,我也是拳頭對你罷。」一面說,一面把雙鑭掛在鞍轎上,跳下馬來,舉起拳頭,望岳大爺劈面打來。眾兄弟看見,齊吃了一驚,卻待要向前,只見岳大爺電不去招架他的拳頭,竟把身子一閃,反閃在那漢身後。那漢撤轉身,又是一拳,望心口打來「,這岳大爺把身子向左邊一閃,早飛起右腳來,這一腳正踢著那漢的左肋,顛翻在地。
  湯懷等見了,齊聲叫道:「好武藝!好武藝!」那好漢一□轆爬將起來,大叫一聲:「氣死我也!」遂在腰間拔出那把劍來,就要自刎。岳大爺慌忙一把攔腰抱住,叫聲:「好漢,為何如此?」那漢道:「我從來沒有被人打倒,今日出醜,罷了,罷了!真正活不成了!」岳大爺道:「你這朋友,真真性急!我又不曾與你交手,是你自己靴底滑,跌了一跤。你若自盡,豈不白送了性命?」那漢回頭看著岳大爺道:「好大力氣!」便問:「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大爺道:「我姓岳名飛,就在此麒麟村居住。」那漢道:「你既住在麒麟村,可曉得有個周侗師父麼?」岳大爺道:「這是先義父。你緣何認得?」那漢聽了,便道:」怪不得我輸與你了。原來是周師父的令郎。何不早說,使小弟得罪了!」連忙的拜將下去。岳大爺連忙扶起。兩個使在草地上坐了,細問來歷。那漢道:「不瞞你說,我叫牛皋,也是陝西人,祖上也是軍漢出身。只因我父親沒時,囑咐我母親說:『若要兒子成名,須要去投周侗師父。』故此我母子兩個離鄉到此,尋訪周師父。有人傳說在內黃縣麒麟村內。故此一路尋來。經過這時,卻撞著一夥毛賊在此翦徑,被我把強盜頭打殺了,奪了他這副盔甲鞍馬,把幾個小嘍囉卻都趕散了。因想我就尋見了周師父,將什麼東西來過活?為此順便在這裡搶些東西,一來可以口,二來好拿些來做個進見之禮。不想會著你這個好漢。好人!你可同我去見見我母親,再引我去見見周侗師父罷。」岳大爺道:「不要忙,我有幾個兄弟,一發叫來相見。」就把手一招。湯懷等三個一齊上前相見,各各通了姓名。
  牛皋引路,四弟兄一路同走。走不多遠,來到山拗內,有一石洞,外邊裝著柴扉。牛皋進內,與老母說知,老母出來迎接。四位進內,見禮坐下。老母將先夫遺命、投奔周侗的話說了一遍,岳大爺垂淚答道:「不幸義父子去年九月已經去世了。」老母聞言,甚是悲切,對岳大爺道:「老身蒙先夫所托,不遠千里而來。不道周老相公已作古人,我兒失教,將來料無成名之日,可不枉了這一場!」岳大爺勸道:「老母休要悲傷,小侄雖不能及光義父的本領,然亦粗得皮毛。今既到此,何不同到我捨問居住,我四弟兄一齊操演武藝,何如?」
  牛母方才歡喜,就進裡邊去,將所有細軟打做一包,牛皋把老母扶上了這匹馬騅馬上騎了,背上包裹,便同了一班小弟兄,取路望王家莊來。到了莊門首,牛皋扶老母下了馬,到岳家來。見了岳安人,細說此事,即時去請到三位員外來,牛皋拜見了,將前後事情說了一遍。眾員外大喜。當日就在王員外家設席,與牛皋母子接風,就留牛母與岳安人同居作伴。揀個吉日,叫牛皋與小兄弟們也結拜做弟兄。岳大爺傳授牛皋武藝,兼講些文字。
  一日,弟兄五個正在莊前一塊打麥場上比較槍棒,忽見對面樹林內一個人在那裡探頭張望。王貴就趕上去,大喝一聲:「呔!你是什麼歹人,敢在我莊上來相腳色?」那個人不慌不忙,轉出樹林,上前深深作個揖,說出幾句話來,有分教:岳大爺再顯英雄手段,重整舊業家園。正是:
  五星炳炳聚奎邊,多士昂昂氣象鮮。
  萬里前程期唾手,馳驟爭看著祖鞭。
  畢竟那人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夢飛虎徐仁薦賢 索賄賂洪先革職  】
  卻說那人走上前來,作個揖;便說道:「小人乃是這裡村中一個里長的便是。只因相州節度都院劉大老爺行文到縣,各處武童俱要到那裡考試,取了方好上京應試。特來通知岳大爺和眾位小爺。因見小爺們在此操演武藝,不敢驟然驚動,故此躲在林中觀看,並不是歹人。」岳大爺道:「我知道了。」那裡長作別去了。
  次日,岳大爺騎馬迸城,來到內黃縣衙門內。門吏進內通報。知縣說一聲:「請進來相見。」門吏答應一聲,忙走出來,請岳大爺進去。這岳大爺走進內衙,拜見了岳父,便道:「小婿要往相州院考,特來拜別。還有一個結義兄弟也要去應試,只因前日未曾小考,要求岳父大人附冊送考。」李縣主道:「既是你的義弟,叫做什麼名字?我與他添上罷了。」岳飛道:」叫做牛皋。」縣主吩咐從人記了補上,又道:「賢婿到相州,待我寫一封書與你帶去。」一面吩咐衙中擺灑款待;一面走進書宅、寫了一封韋、封得好了,出來交討與岳飛道:「我有一個同年莊相州做湯明縣。叫做徐仁,為人正直,頗有聲名,就是都院也甚是敬重他的。賢婿可帶這封書去與他看了,這補考諸事就省力了。」岳大爺接書收好了,拜謝出來。回到家中,與眾員外說道:「小侄方才到縣裡去,把牛兄弟名字也補上了。明朝是吉日,正好起身。」眾員外應允。各人回去,端正行李馬匹。
  到次日,部到王員外莊上會齊,五位弟兄各各拜別了父母,出莊上馬。前往相州進發。一路上曉行夜住,弟兄們說說笑笑,俱是憨憨頑頑。只有岳大爺心內暗想:」我原是湯陰縣祖籍,漂流在外。」不覺眼中流下淚來。
  不一日,到了相州。眾弟兄進了南門,走不到里許.卻就有許多客店。岳大爺抬頭看時,只見一家店門上,掛著一扇招牌,上寫著「江振子安寓客商」七個大字,岳大爺看那店中倒也潔淨,五人就下馬立定。裡邊江振子見了,連忙出來迎接,叫小二將五位客人行個搬上樓去,把馬都牽人後槽上料,自己卻來陪那五位小爺坐下喫茶。問了姓名來歷。連忙整備接風酒飯。岳大爺向主人問道,「此時是什麼時候了?」江振子答道:「晌午了。」岳大爺沉吟道:「這便怎處?只好明日去了。」江振子道:「不知大爺要往何處去,這等要緊?」岳大爺道,「有封書要到縣衛去走一走。」江振子道:「若說縣裡,此刻還早得緊哩。這位縣主老爺在這裡歷任九載,為官清正,真個『兩袖清風,愛民如子』。幾次報升,都被眾百姓攀轅留住。那個老爺塵了堂,直要到更把天方才退堂,此時正早哩。」岳大爺道:「但不知此去縣前有多少路?」江振子道:」離此下遠。出了小店的門,投東轉上南去,看見這座衙門就是。」岳大爺聽畢,便去屋中開箱子。取了書.鎖好了房門,一同眾兄弟出了店門,望縣前來。
  不道那縣主徐仁,當夜得了一夢,那日昇堂理事,兩邊排列各班書吏衙役,知縣問道:
  「本縣夜來得了一夢,甚是驚恐,你們可有哪個會詳夢的麼?」旁邊走過一個書吏,諢名叫做」百曉」,上前稟說:「小人極會詳夢。不知老爺夢見些什麼?」縣主道:「我昨夜三更時,忽然夢見五隻五色老虎飛上堂來,望著本縣身上撲來,不覺驚惶而醒,出了一身冷汗。未知主何吉凶?」百曉道:「恭喜老爺!昔日周文王夜夢飛熊人帳,後得子牙於渭水。」話還未曾說得完,那知縣大怒起來,拍案罵道:「這狗頭,好胡說!我老爺是何等之人,卻將聖賢君王比起來?好生可惡!」那個百曉無言可對,只得站過一邊。
  忽見門役稟說:」內黃縣有五位武士,口稱:『縣主李老爺有書求見。」徐老爺吩咐:「請他們進來。」門役答應一聲,出來相請。五人來到公堂上,行禮已畢,將書呈上。縣主接書看了,又見五個人相貌軒昂,心中暗想:「昨夜的夢,莫非應在此五人身上麼?」就問:「賢契們在何處作寓。」岳大爺對道:「門生們在南門內江振子店中作寓。」徐仁道:「既如此,賢契們請回寓。都院大人的中軍官洪先,卻是本縣的相與,待我著人央他照應賢契們,明日赴轅門候考便了。」岳大爺等謝了縣主,出衙回寓。
  過了一夜,次日,五個人齊至轅門,來見中軍。岳飛上前稟道:「岳飛等五人求大老爺看閱弓馬,相煩引見。」洪先聽了,回轉頭來,問家將道:「他們可有常例送來麼?」家將稟道:「不曾送來。」岳飛聽見,便上前稟道:「武生等不知這裡規矩,不曾帶得來,待回家著人收拾送來罷。」洪先道:「岳飛,你不知,大老爺今日下考弓馬,你停三日再來。」
  岳飛只得答應,轉身出來,上馬回寓。一路與眾兄弟商議,忽見徐縣主乘著四人暖轎,眾衙役左右跟定,將到面前,五人一齊下馬,候立道旁。縣主在轎中見了,吩咐住了轎,便道:「我正要去見洪中軍,托他周全考事,不道賢契們回來得恁快,不知考得怎樣了?」岳飛稟道:「那中軍因不曾送得常例與他,叫我們過了三日再去。」徐仁道:「好的說!難道有他這中軍,才考得;沒有他這中軍,就不考了麼?賢契們可隨我來!」五人答應一聲,俱各上馬,跟著徐縣主來到轅門,投丁手本,傳宣官出來一聲傳湯陰縣進見,兩邊呼喝聲響。徐仁進了角門,踏邊而上,來至大堂跪下。劉都院說聲:「請起。」徐仁立起,打了一拱道:「卑職稟上大人:今有大名府內黃縣武生五名,求大人考試弓馬。」劉都院就吩咐傳進來。旗牌官領命,將五人傳人,到丹墀跪下。
  劉公看那五個人的相貌,個個魁偉雄壯,心中好生歡喜。只見中軍走上廳來稟道:「這五個人的弓馬甚是平常,中軍已經見過;叫他們回去溫習,下科再來,怎麼又來觸犯大老爺?」徐仁又上前稟道:「這中軍因未曾送得常例與他,故此誑稟,這些武生們三年一望,望大人成全!」洪先又道:「我早上明明見過他的武藝低微,如何反說我誑稟?若不信,敢與我比比武藝麼?」岳飛稟道:「若大老爺出令,就與你比試何妨?」劉都院聽了各人言語,說:「也罷,就命你二人比試武藝與本都院看。」
  二人領命下去,就在雨道上各自佔個地步。洪先叫家人取過一柄三股托天叉來,使個門戶。只聽得索郎郎的叉盤聲響,使個」餓虎擒羊」勢,叫道:「你敢來麼?」岳飛卻不慌不忙,取過瀝泉槍,輕輕的吐個旗鼓,叫做「丹鳳朝天」勢。但見那冷颼颼亂舞雪花飛,說聲:「恕無禮了!」那洪先恨不得一叉,把岳大爺就叉個不活,舉起叉,望岳欠爺劈頭蓋將下來。這岳大爺把頭一側,讓過叉,心中暗想:「我和他並無大仇,何苦害他性命?」這洪先又一叉,向岳大爺劈面飛將過來。那岳大爺把頭一低,側身躲過,曳回步,拖槍而走。洪先只道他輸了,搶步趕將人來,望岳大爺當背一叉。岳大爺忽轉過身來,把槍向上一隔,將洪先的又掀過一邊,趁勢倒轉槍桿,在洪先背上輕輕的一捺。這洪先站不住腳頭。撲的一跤,跌倒在地,那股叉也丟在一邊了。廳上廳下這些人禁不住喝聲彩:「果然好武藝!」那劉都院大怒,叫洪先上去,喝道:「你這樣的本事,哪裡做的中軍官!」叫左右:「與我叉出轅門去!」左右答應一聲,將洪先趕下丹墀。洪先滿面羞慚,抱頭鼠竄的去了。
  劉都院命徐知縣帶那五個武生,同到箭廳比箭。先是四個射過。又考到岳飛的箭,比四人更好,便問岳飛:「你祖居在內黃縣麼?」岳大爺稟道:「武生原是這裡湯陰縣孝弟裡永和鄉人氏,因生下三日就遭洪水之災,可憐家產盡行漂沒。老母在花缸內抱著武生,在水面上漂流至內黃縣,感蒙恩公王明收養長大,因此就住在內黃縣。又得先義父周侗教成我眾弟兄的武藝。如今只求大老爺賞一批冊,好進京去。倘能取得功名,日後就好重還故里了。」劉都院聽了,大喜道:「原來是周師父傳授,故爾都是這般好手段。本院向來人聞令師文武兼全,朝廷幾次差官聘他做官,他只是不肯出來,如今乃作故人,豈不可惜!目下賢契可回去收拾,本都院著人送書進京,與你料理功名便了。」又喚徐仁道:「這個門生日後定有好處,貴縣可回衙去,替他查一查所有岳家舊時基業,查點明白,待本院發銀蓋造房屋,叫他仍歸故土便了。」徐知縣領命。岳飛等一齊叩謝。
  出了轅門,跟著徐縣主回至衙中。縣主設宴款待,對岳飛道:「我這裡與賢契收拾房屋,你可回家去,接取令堂前來居住便了。」岳大爺謝了。當日,同眾弟兄回至寓所,算還伍錢。到次日別了店主人,一徑回內黃縣來,各自分別回家。岳大爺將劉都院並徐縣主的事,與岳安人說。岳安人好生歡喜,忙忙收拾,不提。
  再說眾兄弟各自歸家,與父親說知岳大哥歸宗之事,眾員外好生不忍。次日,三位員外正在衛員外莊上談淪商酌,只見岳大爺走來向眾員外作過揖,就將歸宗之事稟明。王員外不覺眼中流下淚來、叫聲:「鵬舉,你在此間,小兒輩正好相交。況且令尊遺命,叫小兒輩『不要離了鵬舉,方得功名成就』,如今你要歸宗,叫我怎生捨得?」岳大爺道:「小侄只因劉大人恩義,難違他命。就是小侄也捨不得老叔伯並兄弟們。也是出於無奈。」張員外道:「我倒有個主意在此,包你們一世不得分離。」湯懷即忙問張達:「是何主意?」張員外道:」我掙了一分大傢俬,又沒有三男四女,只得這個孩兒.若得他一舉成名,祖宗面上也有些光彩。我的意思,只留兩房的當家人在此總管田產,其餘細軟傢俬盡行收拾,一同岳賢侄遷往湯陰縣,有何不可?」眾人齊聲道:「此論甚妙!我們竟都遷去就是。」岳大爺道:「這個如何使得。老叔伯大家資,又有許多人口,為了小侄都要遷往湯陰居住,也不是輕易的事,還求斟酌。」眾員外道:「我等心意相同,主意己定,鵬舉不必多言。」岳大爺只得回家,與母親說知眾員外要遷屆之事。岳安人道:「且等我再去與各位院君商議。」牛皋道:「不相干,我自要同大哥去的。」安人道:「賢侄母子既在此間,自然同去。」
  次日,岳大爺別了母親,備馬這城來見岳父,到得縣前下馬進去。門吏連忙通報。縣主吩咐一聲:「請進!」就有旁邊門吏慌忙出來,將岳大爺接人後堂。見禮已畢,李公命坐喫茶,便問往相州去考試諸事。岳大爺將到了湯陰縣如何稟見縣尊,中軍如何索賄,如何比試,直到」劉公著徐縣主查明小婿舊時基業,捐銀起造房屋,命小婿遷居故土。皆岳父大人提攜恩德,今日特來拜謝」。李縣主道:「難得劉公如此恩義。賢婿重歸祖業,乃是大事,但我有一句話,你可速速回去與令堂說知。」岳大爺唯唯聽命,有分教:
  金屋笙歌諧卜鳳,洞房花燭喜乘龍。
  畢竟李縣主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岳飛完姻歸故土 洪先糾盜劫行裝  】
  詩曰:
  花燭還鄉得意時,忽驚宵小弄潢池。
  螳螂在奮擋車力。空結冤仇總是癡。
  話說孿知縣對岳飛道:「老夫自從喪偶未娶,小女無人照看,你令堂正堪作伴,我且不目你,你速速回去與令堂說明:「明日正是黃道吉日.老夫親送小女過門成親。』一同與你歸宗便了。」岳大爺稟道:「岳父大人在上。小婿家寒一無所備,這些迎親之禮,一時匆促,哪裡來得及。望大人稍停。侍小婿進京回來,再來迎親便了。」李縣主道:「不是這等說,你今離得遠了,我又年老無兒,等你遷去之後,又費一番跋涉。不如趁此歸宗時候將就完姻,也可了我胸中一件事體。你不必多言,快些回去,我也好與小女收拾收拾,明日准期送來。」
  岳大爺見岳父執定主意,只得辭別出衙,上馬回轉麒麟村來,適值眾員外都在堂前議論起身之事,見了岳大爺回來,便問:「你已辭過令岳了麼?」岳大爺道:「家岳聽說小侄歸宗,他說家母無人侍奉,明日就要親送小姐過來。這件事怎麼處?」眾員外道:」這是極妙的喜事了!」岳大爺又道:「老叔伯們是曉得的,小侄這等家寒,匆匆促促,哪裡辦得這些事來?」王員外道:「賢侄放心!我們哪一樣沒有現成的?就是你那邊,恐怕房屋窄小,我這裡空屋頗多,況一牆之隔,連夜叫人打通了,只要請你令堂自來揀兩間,收拾做新房便了。「岳大爺謝了,回去告稟了母親,岳安人自然歡喜,不消說得。
  這裡王家莊上準備筵席,掛紅結綵,喚集了儐相樂人,熱熱鬧鬧,專等明日吉期。到了次日.李縣主預先叫從役家人抬了箱籠物件、粗細嫁妝,送到王家莊大廳上,兩邊排列。隨後兩乘大轎,孿縣主送親到來。眾員外接進中堂,各施禮畢。一眾樂人作起樂來。兩個喜娘扶小姐出轎,與岳大爺參拜大地。做過花燭,遂人洞房,然後再出來拜謝了岳丈,與眾員外見過了禮。請李縣主人席飲宴。縣主吃了三杯,起身道:「小婿小女年幼,全仗備位員外提攜!因我縣中有事,不得親送賢婿回鄉了,就此拜別。」眾員外再三相留不住,只得送出大門。李爺回縣,不提。
  那眾人回至中堂,歡呼暢飲,盡醉方休。次日,岳大爺要去謝親,就同了眾兄弟們一齊進縣辭行。見了岳父,行禮已畢。眾弟兄亦上前見過禮。李爺就命設席款侍。眾兄弟飲過三杯,隨即告辭。縣主道:「賢婿與賢契們同往東京,老夫在此,專望捷音!」眾弟兄謝了,拜別回來。各家打點車馬,收拾行裝。過了三朝,齊集在王家莊上,五姓男女共有百餘口,細軟車子百餘輛,騾馬挑夫,離了麒麟村,望湯陰縣進發。
  過不得兩日,來到一個所在,地名野貓村,都是一派荒郊,並無人家。看看人色又黑將下來,岳大爺對眾弟兄道:「我們只管貪趕路程,錯過了宿頭。此去三四十里方有宿店,這車子又重,如何趕得上?你看一路去,俱是荒郊曠野,猛惡林子,如何存頓?湯兄弟,你可同張兄弟先往前邊去,看左右可有什麼村落人家,先尋一個歇處方好。」兩個答應,把馬加上一鞭;豁喇喇的去了。
  這裡岳大爺在前,王貴、牛皋在後,保著家眷車輛,慢慢的行。不多一會,湯,張二人跑馬回來,叫道:「大哥,我兩個直到十里之外,並無村落人家,只就這裡落西去三四里地面,山腳下卻有一座土地廟。雖是冷落,殿上兩廊,儘夠歇息。但是坍塌不堪,又沒個廟主,沒處做得夜飯吃。」王貴道:「不妨,我們帶得有糧米鍋鏟在此,只要拾些亂柴,將就燒些飯食,過了一夜再處。」牛皋接口道:「不錯,不錯!趕快些,我肚裡餓了。」岳大爺吩咐一眾車輛馬匹跟著湯懷引路,一直望著土山腳下而來。
  到了廟門,一齊把車輛推人廟內,安頓在兩廊丁。眾安人同李小姐和丫環們等,俱在殿上歇息。那殿後邊還有三四問房屋,卻停著幾口舊棺材,窗檻朽爛,屋瓦俱無。旁邊原有一間廚房,只是灶上鍋都沒了,壁角邊倒堆著些亂草。當下牛皋。王貴將帶來的傢伙,團團的尋著些水來,叫眾莊丁打火做飯。看看已是黃昏,眾員外等並小爺們各吃了些酒飯,只有牛皋獨自拿個大碗,將那酒不住的吃。岳大爺道:「不要吃了。古人說得好:『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這裡是荒僻去處,倘有疏失,如之奈何?且待到了湯陰,憑你吃個醉便了。」牛皋道:「大哥膽太小了!既如此講,就不吃了。」拿飯來一連吃了二三十碗方才住口。眾人吃完,都收拾去了。員外等也就在殿上左邊將就安歇,眾莊丁等都跟著車輛馬匹在兩廊下安息。
  岳大爺對湯懷。張顯道:」你二位賢弟,今夜不可便睡,可將衣服拴束好了,在殿後破屋內看守。若是後邊有失,與愚兄不相干的。」二人答應道:「是。」岳大爺又對王貴道:「王兄弟,你看左邊牆壁殘壞,你可看守,倘左邊有失,是兄弟的干係!」王貴道:「就是。」又叫:」牛皋兄弟呢?」牛皋道:「在這裡。有甚話吩咐?」岳大爺道:「右邊的牆也將要倒快的了,你可守著右邊!」牛皋道:「大哥辛辛苦苦,睡罷了,什麼大驚小怪,怕做什麼?若有差池,俱在牛皋一人身上便了!」岳大爺微笑道:「兄弟不知,自古道:『小心天下去得。』我和你兩個有甚大行李?但是眾員外們有這許多行裝,倘然稍有疏失,豈有不被人恥笑麼?故此有煩眾弟兄四邊守定,愚兄照管著大門,就有千軍萬馬,也不怕他了。但願無事,明日早早起行就早早尋個宿店,一路太太平平到了相州城,豈不為美?」牛皋道:「也罷。大哥既如此說,右邊就交在我處罷了。」一面說,一面自肚裡尋思道:「如今太平時節,有甚強盜?況有我這一班弟兄,怕他怎的?大哥只管嘮嘮叨叨,有這許多小膽。」就將自己的烏騅馬拴好在廊柱上,把雙鑭掛在鞍□上,歪著身子,靠著欄杆打盹,不提。
  且說岳大爺將那兩扇大門關得好了,看見殿前階下有一座石香爐,將手一搖,卻是連座鑿成的。岳大爺奮起神成,兩隻手只一抱,抱將起來,把廟門靠緊了,將那桿瀝泉槍靠在旁邊,自己穿著戰袍,坐在門檻上,仰面看那天上。是時正值二十三四,黑洞洞的並無一點月亮,只有些星光。將近二更,遠遠的聽得嚷鬧。少時,一片火光,將近廟門,只聽得人喊馬嘶,來到廟門首,人叫:「曉事的快開門來!把一應金寶行囊獻出,饒你一班狗命!」又一個道:「不要放走了岳飛!」又有幾個把廟門來推,卻推不開。岳大爺這一驚不小,又暗想:「我年紀尚輕,有甚仇人?那強盜卻認得我。」那廟門原是破的,就向那破縫中一張,原來不是別人,卻是相州節度使劉光世手下一個中軍官洪先。他本是個響馬出身,那劉大老爺見他有些膂力,拔他做個中 軍官。不道他領賄忌才,與岳大爺比武跌了一跤,害他革了職。因此糾集了一班舊時夥伴,帶領了兩個兒子洪文、洪武,到此報仇,岳大爺暗想:『冤
  「家宜解不宜結。』我只是守住了這大門,四面皆有小弟兄把守,諒他不能進來。等到天明,他自然去了。」就把馬上鞍□整一整,身上束絛緊一緊,提著瀝泉槍,立定守著。
  且說右邊牛皋正在打吨,猛聽得吶喊聲響,忽然驚醒。望外一看,見得門外射迸火光,一片聲喊叫。把眼揉一揉道:「咦!有趣啊!果然大哥有見識,真個有強盜來了!總是我們要進京去搶狀元,不知自家本事好歹。如今且不要管他,就把強盜來試試鑭看。「就把雙鑭提在手中,掇開破壁,扒上馬衝將出來,大叫一聲:「好強盜!來試鑭啊!」颼的一鑭,將一個打得腦漿迸出;又一鑭打來,把一個直打做兩截。原來把頸項都打折了,一顆頭滾了下來,豈不是兩戳?王貴在左邊聽見道:」不好了,不好了!我若再遲些出去,都被他們殺完了。」舉起那柄金背大砍刀來,砍開左邊這垛破壁,一馬衝出來,手起刀落,人頭滾下。
  那時燈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日。洪先一馬當先,提著三股托天叉,抵住牛皋。洪文、洪武兩枝方天畫戟,齊向王貴戳來。牛皋罵道:「狗強盜!你敢來惹爺的事麼?」使動這兩根鑌鐵鑭,飛舞打去。王貴喊道:「哪怕你一齊來,留你一個,也不算小爺的本事!」岳大爺聽見說:「不好了!這兩個出去,必要做出事來了。待我出去勸他門,放他去罷,省得冤仇越結得深了。」就把石香爐推倒在一邊,開了廟門上馬。才待上前,那後邊湯懷、張顯兩個,忙到殿上叫聲:「爺母們,休要驚謊!強盜自有眾兄弟抵擋住,不能進門的。待我兩個出去燥燥脾胃。」兩個一齊上馬,一個爛銀槍,一個鉤連槍,衝出廟門,那些眾嘍囉逢著就死,碰著就亡。
  那洪武見父親戰牛皋不住,斜刺裡舉戟來助洪先。洪文單敵王貴,卻被王貴一刀砍下馬來。洪武吃了一驚,被牛皋一鑭削去了半個天靈蓋。洪先大叫一聲:「殺我二子,怎肯干休!」縱馬搖叉,直取牛皋。岳大爺叫聲:「洪先,休得無禮,我岳飛在此!」洪大正戰不卜牛皋,聽得岳飛自來,心中著慌。正待回馬,不意張顯上來,一鉤連嗆扯下馬來;湯懷趕上前,一槍結果了性命。正是:
  勸君莫要結冤仇,結得冤仇似海深。
  試看洪先三父子,令朝一旦命歸陰。
  那些小唆羅見大王死了,各自四散逃命,王貴,牛皋又趕上去,殺個爽快。岳大爺道:「兄弟們,讓他們逃去罷,不要殺了!」他兩個哪裡肯聽,兀自追尋。岳大爺哄他們道:「兄弟,後邊還有強盜來了,快回廟裡來!」那兩 個只道是真,俱勒馬回轉廟門道:「在哪裡?」岳大爺道:」他們既已逃去。就罷了,何必再去追趕?如今我們殺了這許多人,明日豈不就連累著地方上人,我們且到殿上來,商量個長策方好。」
  於是眾弟兄一齊下馬,來到殿上,只見一眾莊丁七張八嘴,不知搗什麼鬼。眾員外、安人、李小姐和一眾丫環婦女,都嚇得土神一般,不做聲,只是發抖。看見岳大爺和四個兄弟一齊走來,才個個歡喜,立起身來,你問一聲,我說一句,曉得殺了強盜,都放下心,謝大地下迭。岳大爺道:「你們不要亂嘈嘈的,你看天已明瞭,倘有人曉得,雖然殺了強盜不要償命,也脫不了吃場大官司,這便如何處置?」王貴道:「我們自走他娘,不到得官府就曉得是我們殺的,來拿我們。」岳大爺道:「不好。現今殺了這許多屍首在此,地方上豈不要追究根尋,終是不了之事。」牛皋接口道:「我有個主意在此:不如把這些屍首堆在廟裡,我們尋些亂草材枝來,放他一把火,燒得他娘乾乾淨淨,再叫鬼來尋我?」岳大爺笑道:「牛兄弟這句話卻是講得極是,倒要依你。」張顯、湯懷一齊拍手道。「妙啊!怪不得牛兄弟前日在亂草岡翦徑,原來殺人放火是道地本領!」眾人聽了,俱各大笑。
  那時眾弟兄喚集膽壯莊丁,扛抬屍首,一齊堆在神殿上.將那些車輛馬匹俱端正好了,齊集廟門外,請家眷上車起行。牛皋就去尋些火種,把那些破碎窗欞,堆在大殿上,放起一把火來。風狂火驟,霎時間,把一座山神廟燒成白地。岳大爺和弟兄等上馬提槍,趕上車輛,一同趕路,望相州迸發。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在路不止一日,看看到了相州,就在城外尋個大宿店,安頓了家眷並這許多行李馬匹。過了一夜,小弟兄五個先進城來,到得湯陰縣前下馬,與門吏說知。門吏進去稟過縣主,出來清列位相公進見。岳人爺同眾弟兄一齊進到內衙,拜見了徐縣主。徐仁命坐,左右奉上茶來。岳大爺就把李縣尊送女成親、眾員外遷來同居之事細細稟明。徐縣主道:「難得,難得!但是下官不知眾位到來,那房屋卻小了些,便怎麼處?」眾門生謝道:「有費了大人清心,早晚間待門生們添造罷了。」徐縣主道:」既如此,此時且不敢款留,下官先同賢契們去安頓了家眷,同去謝了都院大人,再與賢契們接風罷。」眾人連稱:「不敢。」徐縣主即時備馬,同岳大爺等一齊出了衙門.到城外歇店門首,岳火爺先去上報知眾員外,接進,行禮已畢,先同了岳大爺一路往孝弟裡永和鄉來。徐縣主在馬上指向岳大爺道:「下官在魚鱗冊上,查出這一帶是岳氏基地。都院大人發下銀兩,回贖出來,造這幾間房子,與賢契居住。你可料理搬進去便了。」岳大爺再三稱謝,縣主隨即回衙,不表。
  岳大爺當日即到客寓內,喚莊丁到新屋內收拾停當,請各家家眷搬進去。姚氏安人想起舊時家業何等富麗,眼前又不見了岳和員外,不覺兩淚交流,十分悲苦,媳婦並眾位院君解勸不住。岳大爺道:「母親不必悲傷。目下房屋雖小,權且安居,等待早晚再造幾間,也是容易的。」遂命擺酒,閤家慶賀。
  到第二日,岳大爺同了眾弟兄進城來,拜謝徐縣尊。徐縣主隨即引了這兄弟五個,同到節度衙門,傳宣官隨即進去稟道:「今有湯陰縣率領岳飛等求見。」劉公吩咐:」傳進來。」傳宜官出來道:「大老爺傳你們進見。」眾人答應一聲。岳大爺回頭對眾弟兄說:「須要小心!」傳宣官引眾人來到大堂跪下。徐知縣先參見了,將眾弟兄同來居住之事說了一遍,然後岳大爺叩謝:「大老爺天高地厚之恩,門生等怎能補報!」劉公道:「賢契們不忍分離,遷到這裡同居,真是難得!貴縣先請回衙,且留賢契們在此盤桓片刻。」徐知縣打躬告退回衙。
  這裡劉公吩咐:」掩門。」兩旁答應一聲:「呵!」劉公又問:「賢契們何日起身上東京去赴考?」岳大爺稟道:「謝過了大恩,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就要起身。」劉公一想,又喚岳大爺近前,悄悄的說道:「我前已修書寄與宗留守,矚他照應你考事,恐怕他朝事繁冗丟在一邊。我如今再寫一封書與你帶去,親自到那裡當面投遞。他若見了,必有好處。」隨即取過文房四寶,修了一封書,又命親隨取過白銀五十兩來,付與岳大爺道:「此銀賢契收下,僅為路費。」岳大爺再三稱謝,收了書札銀兩,與眾兄弟一同拜別,出了轅門上馬回到縣中,謝別縣尊。縣主道:「本縣窮官,元物相贈。但是賢契們家事都在我身上,賢契們不必掛念。」
  岳大爺等五人拜謝出衙,回到家中,與眾員外說知赴考之話,員外問道:「幾時動身?」岳大爺道:「明日是吉日,侄兒們就要動身。」眾員外便叫:「挑選幾名能幹些的莊丁隨去伏侍。」眾弟兄道:「我不要!我不要!我們自去,要他們去做什麼?」是日大家忙忙碌碌,各自去收拾盤纏行李包裹,捎在馬上,拜別眾員外安人。岳飛又與李小姐作別,吩咐了幾句話。眾人送出大門,看著五人上馬滔滔而去。
  當下岳飛、湯懷、張顯、牛皋、王貴共是五騎馬,往沛京進發。一路上免不得曉行夜宿,渴飲饑餐。不止一日,看看早已望見都城,岳大爺叫聲:「賢弟們!我們進城須要把舊時性子收拾些。此乃京都,卻比不得在家裡。」牛皋道:「難道京裡人都是吃人的麼?」岳大爺道:「你哪裡曉得。這京城內非比荒村小縣,那些九卿、四相、公子、王孫,來往的多得很。倘若粗粗鹵鹵,惹出事來,有誰解救?」王貴道:「這不妨。我們進了城都不開口,閉著嘴就是了。」湯懷道:「不是這等說。大哥是好話,我們凡事讓人些便是了。」五個在馬上談談說說,不覺早已進了南薰門。行不到半里多路,忽然一個人氣喘吁吁在後邊趕上來,把岳大爺馬上韁繩一把拖住,叫道:「岳大爺!你把我害了,怎不照顧我!」岳大爺回頭一看,叫聲:「啊呀!你卻緣何在此?」又叫:「各位兄弟,且轉來說話!」
  不因岳大爺見了這個人,有分教:三言兩語,結成生死知己;千秋百世,播傳報國忠良。正乃是:
  玉在璞中人下識,剖出方知世上珍。
  不知岳大爺見的那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元帥府岳鵬舉談兵 招商店宗目守賜宴
  話說岳大爺在馬上回頭看那人時,卻是相州開客店的江振子。岳大爺道:「你如何卻在此?怎地我害了你?」江振子道:「不瞞大爺說,自從你起身之後,有個洪中軍,說是被岳大爺在劉都院大老爺面前贏了他,害他革了職,便統領了許多人來尋你算帳。小人回他說已回去了兩日,他怪小的留了大爺們.尋事把小人家中打得粉碎,又吩咐地方不許容留小人在那裡開店。小人無奈,只得搬到這裡南薰門內,仍舊開個客寓。方才小二來報說,大爺們幾匹馬打此過去了,故此小人趕上來,請大爺們仍到小店去歇罷。」岳大爺歡喜道:」這正是『他鄉遇故知』了!」忙叫:「兄弟們轉來!」四人聽見,各自回轉馬頭。岳大爺細說:「江振子也在此開店。」四人亦各歡喜。
  一同回到江振子店前下馬。江振子忙叫小二把相公們行車搬上樓去,把馬牽到後槽上料,送茶送水,忙個不了。岳大爺問江振子道:「你先到京師,可曉得宗留守的衙門在哪裡麼?」江振子道:「此是大衙門,哪個不曉?此間望北一直大路有四五里,極其好認的。」岳大爺道:「此時想已坐過堂了。」江賑子道:「早得很哩。這位老爺官拜護國大元帥,留守汴京,上馬管軍,下馬管民。這時候還在朝中辦事未回,要到午時過後,方坐堂哩。」岳大爺說聲:「承教了。」
  隨即走上樓來,取了劉都院的書,打點下樓。湯懷問道:「哥哥要往哪裡去?」岳大爺道:「兄弟,你有所不知,前日劉都院有書一封,叫我到宗留守處當面投遞。我聽見主人家說:『他在朝中甚有權勢。』待愚兄今去下了這封書,若有意思,愚兄討得個出身,兄弟們都有好處。」牛皋道:「既如此,兄弟同你去。」岳大爺道:「使不得。什麼地方!倘然你闖出禍來,豈不連累了我?」牛皋道:「我不開口,我在衙門前等你就是。」岳大爺執意不肯。王貴道:「哥哥好人!我們一齊同去,認認這留守衙門,不許牛兄弟生事便了。」岳大爺無可奈何,便道:「既是你們再三要去,只是要小心,不要做將出來,不是小可的。」四人道:」包你無事便了。」說罷,就將房門鎖好,下樓對江振子道:
  「相煩主人照應門戶,我們到留守衙門去去就來。」江振子道:「小人薄治水酒一杯,替大爺們接風,望大爺們早些回來。」五位兄弟應聲:「多謝,不勞費心。」
  出了店門,一同步行,一直到了留守衙門,果然雄壯。站了一會,只見一個軍健從東首轅門邊茶館內走將出來。岳大爺就上前把手一拱,叫聲:「將爺,借問一聲,大老爺可曾坐過堂麼?」那軍健道:「大老爺今早入朝,尚未回來。」岳大爺道:「承教了。」轉身回來對眾兄弟道:「此時尚未回來,等到幾時?我們不如回寓,明日再來罷。」眾弟兄道:「悉聽大哥。」
  五個人扭轉身,行不得半里多路,只見行路的人都兩邊立定,說是:「宗大老爺回來了!」眾弟兄也就人家屋簷下站定了。少刻,但見許多執事眾軍校隨著,宗留守坐著大轎,威威武武,一路而來。岳大爺同四人跟在後邊觀看。直至大堂下轎。進去不多時,只聽得三梆升堂鼓,兩邊衙役軍校,一片吆喝聲。宗留守就升坐公案,吩咐旗牌官:「將一應文書陸續呈繳批閱。倘有湯陰縣武生岳飛來,可著他進來。」旗牌官應一聲:「呵!」
  列位,你道宗大老爺為何曉得岳飛要來?只因那相州節度劉光世先有一書送與宗留守,說得那岳飛人間少有,蓋世無雙,文武全才,真乃國家之棟樑,必要宗留守提拔。所以宗留守日想那岳飛:「也不知果是真才實學;也不知是個大財主,劉節度得了他的賄賂,買情囑托?」疑惑未定,且等他到來,親見便知。
  且說岳大爺等在外面,見那宗留守果是威風,真正像個閻羅天子一般,好生害怕。湯懷道:」怎的宗留守回來就坐堂?」岳大爺道:「我也在此想,他五更上朝,此時回來也該歇息歇息,吃些東西,才坐堂理事。大約有什麼緊急之事,故此這般急促。」正說間,但見那旗牌官一起一起將外府外縣文書遞進。岳大爺道:「我也好去投書了,只是我身上穿的衣服是白色,恐怕不便。張兄弟,你可暫與我換一換。」張顯道:「大哥說的極是,換一換好。」當下兩個把衣服換轉。岳大爺又道:「我進去,倘有機緣,連兄弟們都有好處:若有山高水低,賢弟們只好在外噤聲安待,切不可發惱鼓噪。莫說為兄的,連賢弟們的性命也難保了。」湯懷道:「哥哥既如此怕,我等臨場有自家的本事,何必要下這封書?就得了功名,旁人也只道是藉著劉節度的幫襯。」岳大爺道:「我自有主意,不必阻擋我。」
  竟自一個進了轅門,來見旗牌稟說:「湯陰縣武生岳飛求見。」旗牌道:「你就叫岳飛麼?」岳大爺應聲道:「是。」旗牌道:「大老爺正要見你,你且候著。」那旗牌進去稟道:「湯陰縣武生岳飛在外求見。」宗澤道:「喚他進來。」旗牌答應,走出叫聲:」岳飛,大老爺喚你,可隨我來。要小心些呀!」岳大爺應聲「曉得」,隨著旗牌直至堂上,雙膝跪下,口稱:「大老爺在上,湯陰縣武生岳飛叩頭。」宗爺望下一看,微微一笑:「我說那岳飛必是個財主,試看他身上如此華麗!」便問岳飛:「你幾時來的?」岳飛道:「武生是今日才到。」即將劉節度的這封書雙手呈上。宗澤拆開看了,把案一拍,喝聲:「岳飛!你這封書札出了多少財帛買來的?從實講上來便罷,若有半句虛詞,看夾棍伺候!」兩邊衙役吆喝一聲,早驚動轅門外這幾個小弟兄,聽得裡邊吆喝,牛皋就道:「不好了!待我打進去,搶了大哥出來罷。」湯懷道:「動也動不得:且看他怎樣發落,再作道理。」那弟兄四個指手劃腳,在外頭探聽消息。
  這裡岳大爺見宗留守發怒,卻不慌不忙,徐徐的稟道:「武生是湯陰縣人氏,先父岳和,生下武生三日就遭黃河水發,父親喪於清波之中。武生賴得母親抱了,坐於花缸之內,淌至內黃縣,得遇王明恩公收養。家業田產盡行漂沒,武生長大,拜了陝西周侗為義父,學成武藝。因在相州院考,蒙劉大老爺思義,著湯陰縣徐公,查出武生舊時基業,又發銀蓋造房屋,命我母子歸宗。臨行又贈銀五十兩為進京路費,著武生到此討個出身,以圖建功立業。武生一貪如洗,哪有銀錢送與劉大老爺?」宗澤聽了這一番言語,心中想道:「我久聞有個周侗,本事高強,不肯做官。既是他的義子,或者果有些才學,也未可定。」向岳飛道:「也罷,你隨我到箭廳上來。」
  說了一聲,一眾軍校簇擁著宗爺,帶了岳飛來到箭廳。宗澤坐定、遂叫岳飛:「你自去揀一張弓來,射與我看。」岳大爺領命,走到旁邊弓架上,取過一張弓來試一試,嫌軟;再取一張來,也是如此。一連取過幾張,俱是一樣。遂上前跪下道:「稟上大老爺,這些弓太軟,恐射得不遠。」宗爺道:「你平昔用多少力的弓?」岳大爺稟道:「武生開得二百餘斤,射得二百分步。」宗爺道:「既如此,叫軍校取過我的神臂弓來,只是有三百斤,不知能扯得動否?岳大爺道:「且請來試一試看。」
  不一時,軍校將宗爺自用的神臂弓並一壺雕翎箭,擺列在階下。岳大爺下階取將起來一拽,叫聲:「好!」搭上箭,蚩蚩蚩一連九枝,枝枝中在紅心。放下弓,上廳來見宗爺。宗爺大喜,便問:「你慣用什麼軍器?」岳大爺稟道:「武生各件俱曉得些,用慣的卻是槍。」宗爺道:「好。」叫軍校:「取我的槍來。」軍校答應一聲,便有兩個人將宗爺自用那管點鋼槍抬將出來。宗爺命岳飛:「使與我看。」岳大爺應了一聲,提槍在手,仍然下階,在箭場上把槍擺一擺,橫行直步,直步橫行,裡勾外挑,埋頭獻鑽,使出三十六翻身、七十二變化。宗爺看了,不覺連聲道:「好!」左右齊齊的喝彩不住。岳大爺使完了,面色不紅,喉氣不喘,輕輕的把槍倚在一邊,上廳打躬跪下。宗爺道:
  「我看你果是英雄,倘然朝廷用你為將,那用兵之道如何?」岳大爺道:「武生之志,倘能進步,只願:
  令行閫外搖山嶽,隊伍端嚴賞罰明。
  將在謀猷不在勇,高防困守下防坑。
  身先士卒常施愛,計重生靈不為名。
  獲獻元戎恢土地,指日高歌定昇平。」
  宗留守聽了大喜,便吩咐:「掩門。」隨走下座來,雙手扶起道:「賢契請起。我只道是賄賂求進,哪知你果是真才實學。」叫左右:「看坐來!」岳大爺道:「大老爺在上,武生何等之人,擅敢僭坐。」留守道:」不必謙遜,坐了好講。」岳大爺打了一躬,告坐了。左右送上茶來吃過,宗爺便開言道:「賢契武藝超群,堪為大將,但是那些行兵佈陣之法,也曾溫習否?」岳大爺道:「按圖佈陣,乃是固執之法,亦不必深究。」宗爺聽了這句活,心上覺得不悅,便道:「據你這等說,古人這些兵書陣法都不必用了?」岳大爺道:「排了陣,然後交戰,此乃兵家之常,但不可執死不變。古時與今時不同,戰場有廣、狹、險、易,豈可用一定的陣圖?夫用兵大要,須要出奇,使那敵人不能測度我之虛實,方可取勝。倘然賊人倉促而來,或四面圍困,那時怎得工夫排布了陣勢,再與他廝殺麼?用兵之妙,只要以權濟變,全在一心也。」
  宗爺聽了這一番議論道:「真乃國家棟樑,劉節度可謂識人。但是賢契早來三年固好,遲來三年也好,此時真正不湊巧!」岳大爺道:「不知大老爺何故忽發此言?」宗爺道:「賢契不知,只因現有個藩王,姓柴名桂,乃是柴世宗嫡派子孫,在滇南南寧州,封為小梁王。因來朝賀當今天子,不知聽了何人言語,今科要在此奪取狀元。不想聖上點了四個大主考:一個是丞相張邦昌,一個是兵部大堂王鐸,一個是右軍都督張俊,一個就是下官。那柴桂送進四封書、四份禮物來了。張丞相收了一份,就把今科狀元許了他了;王兵部與張都督也收了;只有老夫未曾收他的。如今他三個作主,要中他作狀元,所以說不湊巧。」岳大爺道:「此事還求大老爺作主!」宗爺道:「為國求賢,自然要取真才,但此事有些周折。今日本該相國賢契再坐一談,只恐耳目招搖不便。且請回寓,待到臨場之時再作道理便了。」
  卻說歸時岳大爺拜謝了,就出轅門來。眾弟兄接見道:「你在裡邊好時候不出來,連累我們好生牽掛。為甚的你面上有些愁眉不展?想必受了那留守的氣了?」岳大爺道:「他把為兄的敬重的了不得,有什麼氣受?且回寓去細說。」弟兄五個急急趕回寓來,已是黃昏時候。岳大爺與張顯將衣服換轉了。主人家送將酒席上來,擺在桌子上,叫聲:「各位大爺們!水酒蔬餚不中吃的,請大爺們慢慢的飲一杯,小人要照應前後客人,不便奉陪。」說罷,自下樓去了。這裡弟兄五人坐下飲酒。岳大爺只把宗留守看驗演武之事說了一遍,並不敢提那柴王之話,但是心頭暗暗納悶。眾弟兄哪知他的就裡!當晚無話。
  到了次日上午,只見店主人上來,悄悄說道:「留守衙門差人抬了五席酒餚,說是:『不便相請到衙,特送到此,與岳大爺們接風的。』怎麼發付他?」岳大爺道:「既如此,拿上樓來。」當下封了二兩銀子,打發了來人。主人家叫小二相幫把酒送上樓來擺好,就去下邊燙酒,著小二來伏侍。岳大爺道:「既如此,將酒燙好了來,我們自會斟飲,不勞你伏侍罷。」牛皋道:「主人家的酒,不好白吃他的,既是衙門裡送來,不要回席的,落得吃他了!」也不謙遜,坐下來低著頭亂吃。
  吃了一會,王貴道:「這樣吃得不高興,須要行個令來吃方妙。」湯懷道:「不錯,就是你起令。」王貴道:「不是這樣說,本該是岳大哥作令官;今日這酒席,乃是宗留守看在岳大哥面上送來的,岳大哥算是主人。這令官該是張大哥作。」湯懷說道:「妙啊,就是張大哥來。」張顯道:「我也不會行什麼令,只要說:一個古人吃酒,要吃得英雄。說不出的就罰三杯。」眾人齊聲道:「好!」
  當時王貴就滿滿的斟了一杯,奉與張顯。張顯接來一口吃乾,說道:「我說的是:關雲長單刀赴會,豈不是英雄飲酒?」湯懷道:「果然是英雄,我們各敬一杯。」吃完,張顯就斟了一杯,奉與湯懷道:「如今該是賢弟了。」湯懷也接來吃乾了,道:「我說的是:劉季子醉後斬蛇,可算得英雄麼?」眾人齊道:「好!我們也各敬一杯。」第三輪到王貴自家,也吃了一杯道:「我說的是:霸王鴻門宴,可算得是英雄吃酒麼?」張顯道:「霸王雖則英雄,但此時不殺了劉季,以致有後來之敗,尚有不足之處。要罰一杯。如今該輪到牛兄弟來了。」牛皋道:「我不曉得這些古董!只是我吃他幾碗,不皺眉頭,就算我是個英雄了!」四人聽了大笑道:「也罷,也罷,牛兄弟竟吃了三杯罷。」牛皋道:「我也不耐煩這麼三杯兩杯,竟拿大碗來吃兩碗就是!」當下牛皋取過大碗,自吃了兩碗。
  眾人齊道:「如今該岳大哥收令了。」岳大爺也斟了一杯吃乾,道:「各位賢弟俱說的魏漢三國的人。我如今只說一個本朝真宗皇帝天禧年間的事:乃是曹彬之子曹瑋,張樂宴請群僚。那曹瑋在席間吃酒,霎時不見,一會兒就將敵人之頭擲於筵前。這不是英雄?」眾兄弟道:「大哥說得爽快,我們各敬一杯。」牛皋道:「你們是文縐縐的說今道古,我哪裡省得?竟是猜謎吃酒罷。」王貴道:「就是,你起。」牛皋也不推辭,竟與各人猜謎,一連輸了幾碗。眾人亦吃了好些。這弟兄四個歡呼暢飲,吃個盡興。獨有那岳大爺心中有事,想:「這武狀元若被王子佔去,我們的功名就出於人下,哪能個討得出身?」一時酒湧上心頭,坐不住,不覺靠在桌上,竟睡著了。
  張、湯兩個見了,說道:「往常同大哥吃酒,講文論武,何等高興!今日只是不言不語,不知為著甚事?」那兩個心上好生不快活,立起身來,向旁邊榻上也去睡了。王貴已多吃了兩杯,歪著身子,靠在椅上亦睡著了。只剩牛皋一個,獨自拿著大碗,尚吃個不住。抬起頭來,只見兩個睡著在桌上。兩個不知哪裡去了,心中想道:「他們都睡了,我何不趁此時到街上去看看景致,有何不可?」遂輕輕的走下樓來,對主人道:「他們多吃了一杯,都睡著了,不可去驚動他,我卻去出個恭就來。」店主人道:「既如此,這裡投東去一條胡同內,有大空地寬暢好出恭。」牛皋道:「我自曉得。」
  出了店門,望著東首亂走,看著一路上挨挨擠擠,果然熱鬧。不覺得三叉路口,就立住了腳,想道:「不知往哪一條路去好耍?」忽見對面走將兩個人來:一個滿身穿白,身長九尺,圓白臉;一個渾身穿紅,身長八尺,淡紅臉。兩個手攙著手,說說笑笑而來。牛皋側耳聽見,那穿紅的說道:「哥哥,我久聞這裡大相國寺甚是熱鬧,我們去走走。」那個穿白的道:「賢弟高興,愚兄奉陪就是。」牛皋聽見,心裡自想:「我也聞得東京有個人相國寺是有名的,我何不跟了他們去遊玩遊玩,有何不可?」定了主意,竟跟了他兩個轉東過西,到了相國寺前。但見九流三教,作買賣趕趁的,好不熱鬧。牛皋道:」好所在!連大哥也未必曉得有這樣好地方哩。」又跟著那兩個走進天王殿來,只見那東一堆人,西一堆人,都圍裹著。那穿紅的將兩隻手向人叢中一拉,叫道:「讓一讓!」那眾人看見他來得凶,就大家讓開一條路來。牛皋也隨了進去。正是:
  白雲本是無心物,卻被清風引出來。不知是做甚事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大相國寺閒聽評話 小校場中私搶狀元  】
  卻說牛皋跟了那兩個人走進圍場裡來,舉眼看時,卻是一個說評話的擺著一個書場,聚了許多人,坐在那坐聽他說評話。那先生看見三個人進來,慌忙立起身來,說道:「三位相公請坐。」那兩個人也不謙遜,竟朝上坐下。牛皋也就在肩下坐定,聽他說評話。卻說的北宋金槍倒馬傳的故事。正說到:「太宗皇帝駕幸五台山進香,被潘仁美引誘觀看透靈牌,照見塞北幽州天慶梁王的蕭太后娘娘的梳妝樓,但見樓上放出五色毫光。太宗說:『朕要去看看那梳妝摟,不知可去得否?』潘仁美奏道:『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何況幽州?可今番龍繼旨,去叫蕭邦暫且搬移出去,待主公去看便了。』當下閃山那開宋金刀老令公揚業,出班奏道:『去不得。陛下乃萬乘之尊,豈可輕人虎狼之域?倘有疏虞,干係不小。』太宗道:『朕取太原,遼人心膽已寒,諒不妨事。』潘仁美乘勢奏道:『楊業擅阻聖駕,應將他父子監禁,待等回來再行議罪。』太宋准奏,即將楊家父子拘禁。傳旨著潘龍來到蕭邦,天慶梁王接旨,就與軍師做裡馬達計議。撒裡馬達奏道:『狼主可將機就計,調齊七十二島人馬,湊成百萬,四面埋伏,待等宋太宗來時,將幽州圍困,不怕南朝天下不是狼主的。』梁王大喜,依計而行。款待潘龍,搬移出去,恭迎天駕往臨。潘龍復旨。太宗就同了一眾人臣離了五台山,來到幽州。梁王接駕進城,尚未坐定,一聲炮響,伏兵齊起,將幽州城圍得水洩不通。幸虧得八百里淨山王呼必顯藏旨出來,會見天慶梁王,只說『回京去取玉璽來獻,把中原讓你』,方能得騙出重圍,來到雄州,召楊令公父子九人,領兵來到幽州解圍。此叫作『八虎闖幽州』,楊家將的故事。」說到那裡就不說了。那穿白的去身邊取出銀包打開來,將兩錠銀子遞與說書的道:「道友,我們是路過的,送輕莫怪。」那說書的道:「多謝相公們!」
  二人轉身就走,牛皋也跟了出來。那說書的只認他是三個同來的,哪曉得是聽白書的。牛皋心甲還想:
  「這廝不知搗他娘甚麼鬼?還送他兩錠銀子。」那穿紅的道:「大哥,方纔這兩錠銀子,在大哥也不為多。只是這裡本京人看了,只說大哥是鄉下人。」那穿白的道:「兄弟,你不曾聽見說我的先祖父子九人,這個個祖宗,百萬軍中沒有敵手,莫說兩錠,十錠也值!」穿紅的道:「原來為此。」牛皋暗想:「原來為祖宗之事。倘然說著我的祖宗,拿什麼與他?」
  只見那穿白的道:「大哥,這一堆去看看。」穿紅的道:「小弟當得奉陪。」兩個走進人叢裡,穿白的叫一聲:「列位!我們是遠方來的,讓一讓。」眾人聽見,閃開一條路,讓他兩個進去。那牛皋仍舊跟了進來,看又是作什麼的。原來與對門一樣說書的。這道友見他三個進來,也叫聲:「請坐。」那三個坐定,聽他說的是興唐傳。正說到:「秦王李世民在枷鎖山赴五龍會。內有一員大將,天下數他是第七條好漢,姓羅名成,奉軍師將令,獨自一人拿洛陽王王世充、楚州南陽王朱燦、湘州白御王高談聖、明州夏明王竇建德、曹州宋義王孟海公。」正說到:「羅成獨要成功,把住山口。」說到此處就住了。這穿紅的也向身邊拿出四錠銀子來,叫聲:「朋友!我們是過路的,不曾多帶得,莫要嫌輕。」說書的連稱:「多謝!」三個人出來。牛皋想道:「又是他祖宗了。」
  列位,這半日在牛皋眼睛裡,只曉得一個穿紅的,一個穿白的,不曉得他姓張姓李。在下卻認得:那個穿白的,姓楊名再興,乃是山後楊令公的子孫;這個穿紅的,是唐朝羅成的子孫,叫作羅延慶。當下楊再興道:「兄弟,你怎麼就與了他四錠銀子?」羅延慶道:「哥哥,你不聽見他說我的祖宗狠麼?獨自一個在牛口谷鎖住五龍,不比大哥的祖宗,九個保一個皇帝,尚不能周全性命。算起來,我的祖宗狠過你的祖宗,故此多送他兩錠銀子。」楊再興道:「你欺我的祖宗麼?」羅延慶道:「不是欺哥哥的祖宗,其實是我的祖宗狠些。」楊再興道:「也罷,我與你回寓去,披掛上馬,往小校場比比武藝看:若是勝的,在此搶狀元;若是武藝醜的,竟回去,下科再來考罷。」羅延慶道:「說得有理。」兩個爭爭嚷嚷去了。
  牛皋道:「還好哩,有我在此聽見。若不然,狀元被這兩個狗頭搶去了!」牛皋忙忙的趕回寓來,上摟去,只見他們還睡著沒醒,心中想道:「不要通知他們,且等我去搶了狀元來,送與大哥罷。」遂將雙股銅藏了,下樓對主人家道:「你把我的馬牽來,我要牽他去飲飲水,將鞍轡好生備上。」主人聽了,就去備好,牽出門來。牛皋便上了馬,往前竟走,卻不認得路,見兩個老兒掇條板凳在籬笆門口坐著講古話。牛皋在馬上叫道:「呔!老頭兒,爺問你,小校場往哪裡去了?」那老者聽了,氣得目瞪口呆,只眼看著牛皋,不作聲。牛皋道:「快講我聽!」那老者只是不應。牛皋道:「晦氣!撞著一個啞子。若在家裡,惹我老爺性起,就打死他。」那一個老者道:「冒失鬼!京城地面容得你撒野?幸虧是我兩個老人家,若撞著後生,也不和你作對,只要你走七八個轉回哩。這裡投東轉南去,就是小校場了。」牛皋道:「老殺才,早替爺說明就是,有這許多嚕囌。若不看大哥面上,就一鑭打死你!」說罷,拍馬加鞭去了。那兩個老人肚皮都氣破了,說道:「天下哪有這樣蠢人!」
  卻說牛皋一馬跑到小校場門首,只聽得叫道:「好槍!」牛皋著了急,忙進校場,看那二人走馬舞槍,正在酣戰,就大叫一聲:「狀元是俺大哥的!你兩個敢在此奪麼?看爺的鑭罷!」耍的就是一鑭,望那楊再興頂樑上打來。楊再興把槍一抬,覺道有些斤兩,便道:「兄弟,不知哪裡走出這個野人來?你我原是弟兄,比甚武藝,倒不如將他來取笑取笑。」羅延慶道:「說得有理。」遂把手中槍緊一緊,望牛皋心窩戳來。牛皋才架過一邊,那楊再興也一槍戳來。牛皋將兩根鑭盤頭護頂,架隔遮攔,後來看看有些招架不住了。你想牛皋出門以來,未曾逢著好漢。況且楊再興英雄無敵,這桿爛銀槍,有酒杯兒粗細:羅延慶力大無窮,使一桿鏨金槍,猶如天神一般。牛皋哪裡是二人的對手。幸是京城之內,二人不敢傷他的性命,只逼住他在此作樂。只聽得牛皋大叫道:「大哥若再不來,狀元被別人搶去了!」楊、羅二人聽了,又好笑,又好氣:「這個呆子叫什麼大哥大哥?必定有個有本事的在哪裡,且等他來,會他一會看。」故此越把牛皋逼住,不放他走脫了。
  且說那客店樓上,岳大爺睡醒來,看見三個人都睡著,只不見了牛皋,便叫醒了三人,問道:「牛兄弟呢?」三人道:「你我俱睡著了,哪裡曉得?」岳大爺便同了三個人忙下樓來,問主人家。主人家道:「牛大爺備了馬去飲水了。」岳大爺道:「去了幾時了?」店主人道:「有一個時辰了。」岳大爺便叫:「王兄弟,你可去看他的兵器可在麼?」王貴便上樓去,看了下來道:「他的雙鑭是掛在壁上的,如今卻不見了。」岳大爺聽了,嚇得面如土色,叫聲:「不好了!主人家快將我們的馬備來。兄弟們各把兵器來端正好了,若無事便罷,倘若惹出禍來,只好備辦逃命罷了!」
  弟兄們上樓去扎縛好了,各將器械拿下樓來。主人家已將四匹馬備好在門首了。岳大爺又問主人道:「你見牛大爺往哪條路去的麼?」主人道:「往東首去的。」那弟兄四人上了馬,向東而行,來到了三叉路口,不知他往哪條路上去的。卻見籬笆門口,有兩個老人家坐著拍手拍腳,不知在那裡說些什麼。岳大爺就下了馬,走上前把手一拱道:「不敢動問老丈,方才可曾見一個黑大漢,坐一匹黑馬的,往哪條路上去的?望乞指示!」那老者道:「這黑漢是尊駕何人?」岳大爺道:「是晚生的兄弟。」那老者道:「尊駕何以這等斯文,你那個令弟怎麼這般粗蠢?」就把問路情狀說了一遍,道:「幸是遇著老漢,若是別人,不知指引他哪裡去了。他如今說往小校場去,尊駕若要尋他,可投東轉南,就望見小校場了。」岳大爺道:「多承指教了。」遂上馬而行。看看望見了,只聽得牛皋在那裡大叫:「哥哥若再不來,狀元披別人搶去了!」岳大爺忙進內去,但見牛皋面容失色,口中白沫亂噴。又見一個穿白的坐著一匹白馬,使一桿爛銀槍;一個芽紅的坐一匹紅馬,使一桿鏨金槍,猶如天將一般。一盤一旋,纏住牛皋,牛皋哪裡招架得住。岳大爺看得親切,叫聲:「眾兄弟不可上前,侍愚兄前去救他。」說罷,就拍馬上來,大叫一聲:「休得傷了我的兄弟!」楊、羅二人見了,卻丟了牛皋,兩桿槍一齊挑出。岳大爺把槍望下一擲,只聽得一聲響,二人的槍頭著地,左手打開,右手拿住槍鑽上邊。這個武藝名為「敗槍」,再無救處的。二人大驚,把岳大爺看了看,說道:「令科狀元必是此人,我們去罷。」遂拍馬而走。岳大爺隨後趕來,大叫:「二位好漢慢行,請留尊姓大名!」二人回轉頭來,叫道:「我乃山後楊再興、湖廣羅延慶是也。今科狀元權且讓你。日後再得相會。」說罷,拍馬竟自去了。
  岳大爺回轉馬頭,來到小校場,看見牛皋喘氣未定,便道:「你為何與他相殺起來?」牛皋道:「你說得好笑!我在此與他相殺,無非要奪狀元與大哥。不想這廝凶得狠,殺他不過。虧得哥哥自來贏了他,這狀元一定是哥哥的了。」岳大爺笑道:「多承兄弟美意。這狀元是要與天下英雄比武,無人勝得才為狀元,哪裡有兩三個人私搶的道理?」牛皋道:「若是這等說起來,我倒白白的同他兩個空殺這半天了。」眾弟兄大笑,各自上馬,同回寓中,不表。
  且說楊再興、羅延慶兩人回到寓處,收拾行李,竟回去了。
  再說岳大爺次日起來,用過早飯,湯懷與張顯、王貴道:「小弟們久要買一口劍來掛掛,昨日見那兩個蠻子都有的,牛兄弟也自有的。我們沒有劍掛,覺得不好看相,今日煩哥哥同去,各人買一口,何如?」岳大爺道:「這原是少不得的。我因沒有餘錢,故爾不曾提起。」王貴道:「不妨。哥哥也買一口,我有銀子在此。」岳大爺道:「既如此,我們同去便了。」
  當時各人俱帶了些銀兩,囑咐店家看管門戶,一同出門。來到大街上走了一回,看著那些刀店內掛看的都是些平常的貨色,並無好鋼火的,況且那些來往行人擁擠得很。岳大爺道:「我們不如往小街去看看,或者倒有好的,也未可定。」就同眾兄弟們轉進一個小胡同內來,見有好些店面,也有熱鬧的,也有清淡的。看到一家店內擺列著兒件古董,壁上掛著名人書畫與五六口刀劍。岳大爺走進店中,那店主就連忙站起身來拱手道:「眾位相公請坐,敢是要賜顧些什麼東西?」岳大爺道:「我們非買別物,若有好刀或是好劍,乞借一觀。」店主道:「有,有,有!」即忙取下一口劍來,揩抹乾淨送將過來。岳大爺接在手中,先把劍匣一看,然後把劍抽將出來一看,便道:「此等劍卻用不著,若有好的取來看。」店主又取下一把劍來,也不中意。一連看了數口,總是一樣。岳大爺道:「若有好的,可拿出來;若沒有,就告辭了,不必費手。」店主心上好生不悅,便道:「尊駕看了這幾口劍,還是哪一樣不好?倒要請教。」岳大爺道:「若是賣與王孫公子富宦之家,希圖好看,怎說得不好?在下們買去,卻是要上陣防身、安邦定國的,如何用得?倘果有好的,悉憑尊價便是。」牛皋接口道:「憑你要多少銀子,決不少你的,可拿出來看,不要是這等寒抖抖的。」那店主又舉眼將眾兄弟看了一看,便道:「果然要好的,只有一口,卻是在舍下。待我叫舍弟出來,引相公們到寒舍查看,何如?」岳大爺道:「到府上有多少路?」店主道:「不多遠,就在前面。」岳大爺道:「既有好劍,便走幾步也不妨。」主人便叫小使:「你進去請二相公出來。」小使答應進去。不多時,裡邊走出一個人來,叫聲:「哥哥,有何吩咐?」店主道:「這幾位相公要買劍,看過好幾口都不中意,諒來是個識貨的。你可陪眾位到家中去,看那一口看。」那人答應一聲,便向眾人把手一拱說:「列位相公請同步。」岳大爺也說一聲:「請前。」
  遂別了店主,一同出門行走。岳大爺細看那人時,只見:頭帶一頂晉陽巾,面前是一塊單脂白玉;身穿一領藍道袍,腳登一雙大紅朱履。手執湘妃金扇,風流俊雅超然。行來卻有二里多路,來到一座莊門,門外一帶俱是垂楊,低低石牆,兩扇籬門。那人輕輕把門扣了一下,裡邊走出一個小童,把門開了,就請眾位進入草堂;行禮坐下。小童就送出茶來,用過了。岳大爺道:「不敢動問先生尊姓?」那人道:「先請教列位尊姓大名,貴鄉何處?」岳大爺道:「在下相州湯陰縣人氏,姓岳名飛,字鵬舉。」那人道:「久仰,久仰。」岳大爺又道:「這位乃大名府內黃縣湯懷,這位姓張名顯,這位姓王名貴,都是同鄉好友。」牛皋接口道:「我叫作牛皋,陝西人氏。我自家有嘴的,不須大哥代說。」岳大爺道:「先生休要見怪。我這兄弟性子雖然暴躁,最好相與的。」那人道:「這也難得。」
  岳大爺正要問那人的姓名,那人卻已站起身來道:「列位且請坐,待學生去取劍來請教。」一直望內去了。岳大爺抬頭觀看,說道:「此乃好古之家,才有這古畫掛著。」又看到兩旁對聯,便道:「這個人原來姓周。」湯懷道:「一路同哥哥到此,並未問他姓名,何以知他姓周?」岳大爺道:「你看對聯就明白了。」眾人一齊看了道:「並沒有個『周』字在上邊呀!」岳大爺道:「你們只看那上聯是『柳營春試馬』,下聯是『虎將夜談兵』如今不論營伍中皆貼著此聯,卻不知此乃是唐朝李晉王贈與周德威的,故此我說他是姓周。」牛皋道:「管他姓周不姓周,等他出來問他,便知道了。」
  正說間,只見那人取了一口寶劍走將出來,放在桌上,復身坐下道:「失陪,有罪了。」岳大爺道:「豈敢。請教先生尊姓貴表?」那人道:「在下姓周,賤字三畏。」眾皆吃驚道:「大哥真是仙人!」三畏起身道:「請岳兄看劍。」岳大爺就立起身來,接劍在手,左手拿定,右手把劍鋒抽出才三四寸,覺得寒氣逼人。再抽出細看了一看,連忙推進,便道:「周先生,請收了進去罷。」三畏道:
  「岳兄既然看了,為何不還價錢?難道還未中意麼?」岳大爺道:「周先生,此乃府上之寶,價值連城。諒小子安敢妄想,休得取笑!」三畏接劍,仍放在桌上,叫聲:「請坐。」岳大爺道:「不消,要告辭了。」三畏道:「岳兄既識此劍,還要請教,哪有就行之理?」岳大爺無奈,只得坐下。三畏道:「學生祖上原系世代武職,故遺下此劍。今學生已經三代改習文學,此劍並無甚用。祖父曾囑咐子孫道:『若後人有識得此劍出處者,便可將此劍贈之,分文不可取受。』今岳兄既知是寶劍,必須請教,或是此劍之主,亦未可定。」岳大爺道:「小生意下卻疑是此劍,但說來又恐不是,豈不貽笑大方?今先生必要下問,倘若錯了,幸勿見笑。」三畏道:「幸請見教,學生洗耳恭聽。」
  那岳大爺迭兩個指頭,講一番言語,直說得:
  報仇孝子千秋仰,節婦賢名萬古留。
  不知這劍委是何等出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週三畏遵訓贈寶劍 宗留守立誓取真才  】
  詩曰:
  三尺龍泉一紙書,贈君他日好為之。
  英雄自古難遭遇,管取功成四海知。
  卻說週三畏必要請教岳大爺此劍的出處,當下岳大爺道:「小弟當初曾聽得先師說:『凡劍之利者,水斷蛟龍,陸犀象。有龍泉、太阿、白虹、紫電、莫邪、干將、魚腸、巨闕諸名,俱有出處。』此劍出鞘即有寒氣侵人。乃是春秋之時,楚王欲霸諸侯,聞得韓國七里山中有個歐陽冶善,香能鑄劍,遂命使宣召進朝。這歐陽冶善來到朝中,朝見已畢,楚王道:『孤家召你到此,非為別事,要命你鑄造二劍。』冶善道:『不知大王要造何劍?』楚王道:『要造雌雄二劍,俱要能飛起殺人。你可會造麼?』歐陽冶善心下一想:『楚王乃強暴之君,若不允他,必不肯饒我。』遂奏道:『劍是會造,恐大王等不得。』楚王道:『卻是為何?』歐陽冶善道:『要造此劍,須得三載工夫,方能成就。』楚王道:『孤家就限你三年便了。』隨賜了金帛綵緞。冶善謝恩出朝。回到家中,與妻子說知其事,將金帛留在家中,自去山中鑄劍。卻另外又造了一口,共是三口。到了三年,果然造就,回家與妻子說道:『我今前往楚國獻劍。楚王有了此劍,恐我又造與別人,必然要殺我,以斷後患。今我想來,總是一死,不如將雄劍留埋此地,只將那二劍送去。其劍不能飛起,必然殺吾。你若聞知凶信,切莫悲啼,待你腹中之孕十月滿足,生下女兒,只就罷了;倘若生下男來,你好生撫養他成人,將雄劍交付與他,好叫他代父報仇,我自在陰空護佑。』說罷分別,來至楚國。楚王聽得冶善前來獻劍,遂率領文武大臣到校場試劍。果然不能飛起,空等了三年。楚王一時大怒,把冶善殺了。
  冶善的妻子在家得知了凶信,果然不敢悲啼。守至十月,產下一子,用心撫養。到了七歲,送在學堂攻書。一日,同那館中學生爭鬧,那學生罵他是『無父之種』。他就哭轉家中,與娘討父。那婦人看見兒子要父,不覺痛哭起來,就與兒子說知前事。無父兒要討劍看,其母只得掘開泥土,取出此劍。無父兒就把劍背著,拜謝了母親養育之恩,要往楚國與父報仇。其母道:『我兒年紀尚小,如何去得?』自家懊悔說得早了,以致如此,遂自縊而死。那無父兒把房屋燒燬,火葬其母,獨自背了此劍,行到七里山下,不認得路途,日夜啼哭。
  哭到第三日,眼中流出血來,忽見山上走下一個道人來,問道:『你這孩子,為何眼中流血?』無父兒將要報仇之話訴說一遍。那道人道:『你這小小年紀,如何報得仇來?那楚王前遮後擁,你怎能近他?不如代你一往。但是要向你取件東西。』無父兒道:『就要我的頭,也是情願的!』道人說:『正要你的頭。』無父兒聽了,便跪下道:『若報得父仇,情願奉獻!』就對道人拜了幾拜,起來自刎。道人把頭取了,將劍佩了,前往楚國,在午門之外大笑三聲、大哭三聲。軍土報進朝中,楚王差官出來查問,道人說:『笑三聲者,笑世人不識我寶;哭三聲者,哭空負此寶不遇識者。我乃是送長生不老丹的。』軍士回奏楚王。楚王道:『宣他進來。』道人進入朝中,取出孩子頭來。楚王一見便道:『此乃人頭,何為長生不老丹?』道人說:『可取油鍋兩隻,把頭放下去:油滾一刻,此頭愈覺唇紅齒白;煎到二刻,口眼皆動;若煎三刻,拿起來供在桌上,能知滿朝文武姓名,都叫出來;煎到四刻,人頭上長出荷葉,開出花來;五刻工夫,結成蓮房;六刻結成蓮子,吃了一顆,壽可活一百二十歲。』楚王遂命左右取出兩隻油鍋,命道人照他行之。果然六刻工夫,結成蓮子。滿朝文武無不喝彩。道人遂請大王來摘取長生不老丹。楚王下殿來取,不防道人拔出劍來,一劍將楚王之頭砍落於油鍋之內。眾臣見了,來捉道人,道人亦自刎其首於鍋內。眾臣連忙撈起來,三個一樣的光頭,不知哪一個是楚王的,只得用繩穿了,一齊下棺而葬。古言楚有『三頭墓』即此之謂。
  此劍名曰『湛盧』,唐朝薛仁貴曾得之,如今不知何故落于先生之手?亦未知是此劍否?」
  三畏聽了這一席話,不覺欣然笑道:「果然博古,一些不差。」遂起身在桌上取劍,雙手遞與岳大爺道:「此劍埋沒數世,今日方遇其主。請岳兄收起!他日定當為國家之棟樑,也不負我先祖遺言。」岳大爺道:「他人之寶,我焉敢擅取?決無此理。」三畏道:「此乃祖命,小弟豈敢違背?」岳大爺再四推辭不掉,只得收了,佩在腰間,拜謝了相贈之德,告辭回去。三畏送出門外,珍重而別。
  岳大爺又同眾弟兄往各處走了一會,又買了三口劍。回到寓中,不覺天色已晚,店主人將夜飯送上樓來。岳大爺道:「主人家,我等三年一望,明日是十五了,要進場去的,可早些預備飯來與我們吃。」店主人道:「相公們放心!我們店裡有許多相公,總是明早要進場的。今夜我們家裡,一夜不睡的。」岳大爺道:「只要早些就是了。」弟兄們吃了夜飯,一同安寢。到了四更時分,主人上樓,相請梳洗。眾弟兄即起身來梳洗。吃飯已畢,各各端正披掛。但見湯懷白袍銀甲,插箭彎弓;張顯綠袍金甲,掛劍懸鞭:王貴紅袍金甲,渾如一團火炭;牛皋鐵盔鐵甲,好似一朵烏雲;只有岳大爺,還是考武舉時的舊戰袍。你看他兄弟五個,袍甲索琅琅的響,一同下樓來,到店門外各人上馬。只見店主人在牛皋馬後摸摸索索了一會;又一個走堂的小二,拿著一盞燈籠,高高的擎起送考。眾人正待起身,只見又一個小二,左手托個糖果盒,右手提著一大壺酒。主人便叫:「各位相公,請吃上馬杯,好搶個狀元回去。」每人吃了三大杯,然後一齊拍馬往校場而來。到得校場門首,那拿燈籠的店小二道:「列位爺們,小人不送進去了。」岳大爺謝了一場,店小二自回店去,不提。
  且說眾弟兄一齊進了校場,只見各省舉子先來的、後到的,人山人海,擁擠不開。岳大爺道:「此處人多,不如到略靜些的地方去站站。」就走過演武廳後首,站了多時。牛皋想起出門的時候,看見「店主人在我馬後拴掛什麼東西,待我看一看」,就望馬後邊一看。只見鞍後掛著一個口袋,就伸手向袋內一模,卻是數十個饅頭、許多牛肉在內。這是店主人的規例,凡是考時,恐他們來得早,等得飢餓,特送他們作點心的。牛皋道:「妙啊!停一會比武,哪裡有工夫吃,不若此時吃了,省得這馬累贅。」就取將出來,都吃個乾淨。
  不意停了一會,王貴道:「牛兄弟,我們肚中有些饑了,主人家送我們吃的點心,拿出來大家吃些。」牛皋道:「你沒有的麼?」王貴道:「一總掛在你馬後。」牛皋道:「這又晦氣了!我只道你們大家都有的,故此才把這些點心牛肉狠命的都吃完了,把個肚皮撐得飽脹不過。哪裡曉得你們是沒有的。」王貴道:「你倒吃飽了,怎叫別人在此挨餓?」牛皋道:「如今吃已吃完了,這怎麼處?」岳大爺聽見了,便叫:「王兄弟,不要說了,倘若別人聽見了,覺道不雅相。牛兄弟,你本不該是這等,就是吃東西,無論別人有沒有,也該問一聲。竟自吃完了,這個如何使得?」牛皋道:「知道了。下次若有東西,大家同吃便了。」
  正在閒爭閒講,忽聽得有人叫道:「岳相公在哪裡?」牛皋聽得,便喊道:「在這裡。岳大爺道:「你又在此招是攬非了。」牛皋道:「有人在那裡叫你,便答應他一聲,有甚大事?」說未了,只見一個軍士在前,後邊兩個人抬了食籮,尋來說道:「岳相公如何站在這裡?叫小人尋得好苦。小人是留守衙門裡來的,奉大老爺之命,特送酒飯來,與相公們充飢。」眾人一齊下馬來謝。就來吃酒飯。牛皋道:「如今讓你們吃,我自不吃了。」王貴道:「諒你也吃不下了。」眾人用完酒飯,軍士與眾人收拾了食籮,抬回去了。
  看看天色漸明,那九省四郡的好漢俱已到齊。只見張邦昌、王鐸、張俊三位主考,一齊進了校場,到演武廳坐下。不多時,宗澤也到了,上了演武廳,與三人行禮畢,坐著用過了茶。張邦昌開言道:「宗大人的貴門生,竟請填上了榜罷!」宗澤道:「哪有什麼敝門生,張大人這等說?」邦昌道:「湯陰縣的岳飛,豈不是貴門生麼?」列位要曉得,大凡人作了點私事,就是被窩裡的事也瞞不過,何況那日眾弟兄在留守衙門前,豈無人曉得?況且留守師爺抬了許多酒席,送到招商店中,怎麼瞞得眾人耳目?兼之這三位主考受了梁王禮物,豈不留心?張邦昌說出了「岳飛」兩字,倒弄得宗澤臉紅心跳,半晌沒個道理回復這句話來,便道:「此乃國家大典,豈容你我私自檢擇?如今必須對神立誓,表明心跡,方可考試。」即叫左右:「過來,與我擺列香案。」立起身來,先拜了天地,再跪下禱告過往神靈:「信官宗澤,浙江金華府義烏縣人氏。蒙聖恩考試武生,自當誠心秉公,拔取賢才,為朝廷出力。若存一點欺君賣法、誤國求財之念,必死於刀箭之下。」
  誓畢起來,就請張邦昌過來立誓。邦昌暗想:「這個老頭兒好混帳!如何立起誓來?」到此地位,不怕你推托,沒奈何也只得跪下道:「信官張邦昌,乃猢廣黃州人氏。蒙聖恩同考武試,若有欺君賣法、受賄遺賢,今生就在外國為豬,死於刀下。」你道這個誓,也從來沒有聽見過的,是他心裡想出來:「我這樣大官,怎能得到外國?就到番邦,如何變豬?豈不是個牙疼咒?」自以為得計。宗澤是個誠實君子,只要辨明自己的心跡,也不來管他立誓輕重。
  王鐸見邦昌立誓,亦來跪下道:「信官王鐸,與邦昌是同鄉人氏。若有欺心,他既為豬,弟子即變為羊,一同死法。」誓畢起來,心中也在暗想:「你會奸,我也會刁。難道就學你不來?」暗暗笑個不止。
  誰知這張俊在旁看得清,聽得明,暗想:「這兩人立得好巧誓,叫我怎麼好?」也只得跪下道:「信官張俊,乃南直隸順州人氏。如有欺君之心,當死於萬人之口。」列位看官,你道這個誓立得奇也不奇?這變豬變羊,原是口頭言語,不過在今生來世、外國番邦上弄舌頭。哪一個人,怎麼死於萬人之口?卻不道後來岳武穆王墓頂褒封時候,竟應了此誓。也是一件奇事,且按下不表。
  卻說這四位主考立誓已畢,仍到演武廳上一拱而坐。宗爺心裡暗想:
  「他三人主意已定,這狀元必然要中梁王。不如傳他上來,先考他一考。」便叫旗牌:「傳那南寧州的舉子柴桂上來。」旗牌答應一聲:「嚇!」就走下來,大叫一聲:「得!大老爺有令,傳南寧州舉子柴桂上廳聽令。」那梁王答應一聲,隨走上演武廳來,向上作了一揖,站在一邊聽令。宗爺道,「你就是柴桂麼?」梁王道:「是。」宗爺道:「你既來考試,為何參見不跪,如此托大麼?自古道:『作此官,行此禮。』你若不考,原是一家藩王,自然請你上坐。今既來考試,就降作了舉子了。哪有舉子見了主考不跪之理?你好端端一個王位不要做,不知聽信哪一個奸臣的言語,反自棄大就小,來奪狀元,有什麼好處?況且今日天下英雄俱齊集於此,內中豈元高強手段,倍勝於你,怎能穩穩狀元到手?你不如休了此心,仍回本郡,完全名節,豈不為美?快去想來!」梁王被宗爺一頓發作,無可奈何,只得低頭跪下,開口不得。
  看官!你們可曉得梁王為著何事,現放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位不做,反來奪取狀元,受此羞辱麼?只困梁王來朝賀天子,在太行山經過,那山上有一位大王,使一口金背砍山刀,江湖上都稱作為「金刀大王」。此人姓王名善,有萬夫不當之勇。手下有勇將馬保、何六、何仁等,左右軍師鄧武、田奇,足智多謀。聚集著嘍囉有五萬親人,霸佔著太行山,打家劫舍,官兵不敢奈何他。他久欲謀奪宋室江山,卻少個內應。那日打聽得梁王人朝,即與軍師商議,定下計策,紮營在山下,等那梁王經過,被嘍囉截住,邀請上山。到帳中坐定,獻茶已過,田奇道:「昔日南唐時,雖然衰壞,天下安寧,被趙匡胤設謀,詐言陳橋兵變,篡了帝位,把天下謀去直到如今。主公反只得一個掛名藩王空位,受他管轄,臣等心上實不甘服!臣等現今兵精糧足,大王何不進京結納奸臣,趁著今歲開科,謀奪了武狀元到手,把這三百六十個同年進士交結,收為心腹內應。那時寫書知會山寨,臣等即刻發兵前來,幫助主公恢復了舊日江山,敢不為美?」這一席話,原是王善與軍師定下的計策:借那梁王作個內應,奪了宋朝天下,怕不是王善的?哪知這梁王被他所惑。十分大悅,便道:「難得卿家有此忠心,孤家進京即時干辦此事,若得成功,願與卿等富貴共之。」王善當時擺設筵宴款待,飲了一會,就送梁王下山。一路進京,就去結識這幾位主考。這三個奸臣受賄賂,要將武狀元賣與粱王。哪知這宗澤是赤心為國的,明知這三位受賄,故將梁王數說幾句。粱王一時回答不來。
  那張邦昌看見,急得好生焦躁:「也罷!待我也叫他的門生上來,罵他一場,好出出氣。」便叫:「旗牌過來。」旗牌答應上來道:」大老爺有何吩咐?」張邦昌道:「你去傳那湯陰縣的舉子岳飛上來。」旗牌答應了一聲,就走將下來,叫一聲:「湯陰縣岳飛上廳聽令。」岳飛聽見,連忙答應,看見柴王跪在宗爺面前,他就跪在張邦昌面前叩頭。邦昌道:
  「你就是岳飛麼?」岳飛應聲道:「是。」邦昌道:「看你這般人不出眾,貌不驚人,有何本事,要想作狀元麼?」岳飛道:「小人怎敢妄想作狀元。但今科場中,有幾千舉子都來考試,哪一個不想做狀元?其實狀元只有一個,那千餘人哪能個個狀元到手?武舉也不過隨例應試,怎敢妄想?」張邦昌本待要罵他一頓,不道被岳大爺回出這幾句話來,怎麼罵得出口?便道:「也罷。先考你二人的本事如何,再考別人。且問你用的是什麼兵器?」岳大爺道:「是槍。」邦昌又問梁王:「用何兵器?」梁王說:「是刀。」邦昌就命岳飛做「槍論」,梁王做「刀論」。
  二人領命下來,就在演武廳兩旁擺列桌子紙筆,各去作論。若論柴桂才學,原是好的,因被宗澤發作了一場,氣得昏頭搭腦,下筆寫了一個「刀」字,不覺出了頭,竟像了個「力」字。自覺心中著急,只得描上幾筆,弄得刀不成刀,力不成力,只好塗去另寫幾行。不期岳爺早已上來交卷。梁王諒來不妥當,也只得上來交卷。邦昌先將梁王的卷子一看,就籠在袖裡;再看岳飛的文字,吃驚道:「此人之文才,比我還好,怪不得宗老頭兒愛他!」乃故意喝道:「這樣文字,也來搶狀元!」把卷子望下一擲,喝一聲:「又出去!」左右呼的一聲擁將上來,正待動手,宗爺吆喝一聲:「不許動手,且住著!」左右人役見宗大爺吆喝,誰敢違令?便一齊站住。
  宗老爺吩咐:「把岳飛的卷子取上來我看。」左右又怕張太師發作,面面相覷,都不敢去拾。岳大爺只得自己取了卷子,呈上宗爺。宗爺接來放於桌上,展開細看,果然是:言言比金石,字字賽珠璣,暗想:「這奸賊如此輕才重利。」也把卷子籠在袖裡,便道:「岳飛!你這樣才能,怎能取得功名到手!你豈不曉得蘇秦獻的『萬言書』、溫誕筠代作的《甫花賦》麼?」
  你道這兩句是什麼出典?只因當初蘇秦到秦邦上那萬言策,秦相商鞅忌他才高,恐後來奪他權柄,乃不中蘇秦,只中張儀。這溫庭筠是晉國丞相桓文的故事:晉王宜桓文進御花園賞南花,那南花就是鐵梗海棠也。當時晉王命桓文作《南花賦》,桓文奏道:「容臣明日早朝獻上。」晉王准奏。辭朝回來,哪裡作得出?卻央家中代筆先生溫庭筠代作了一篇。桓文看了,大吃一驚,暗想:「若是晉王知道他有此才華,必然重用,豈不奪了我權柄?」即將溫庭筠藥死,將《南花賦》抄寫獻上。這就是妒賢嫉能的故事。
  張邦昌聽了,不覺勃然大怒。不因這一怒,有分教:一國藩王,死於非命;數萬賊兵,竟成畫餅。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守狀元槍挑小梁王 反武場放走岳鵬舉  】
  詩曰:
  落落貧寒一布衣,未能仗劍對公車。
  心承孟母三遷教,腹飽陳平六出奇?
  鎩羽濡飛嗟此日.腰金衣紫待何時?
  男兒未遂封侯志,空負堂堂七尺軀。
  話說張邦昌聽得宗爺說出那兩樁故事,明知是罵他妒賢嫉能,卻又自家有些心虛,發不出後來,真個是「敢怒不敢言」,便道:「岳飛,且不要說你的文字不好,今問你敢與梁王比箭麼?」岳大爺道:「老爺有令,誰敢不遵?」宗爺心中暗喜:「若說比箭,此賊就上了當了!」便叫左右:「把箭垛擺列在一百數十步之外。」梁王看見靶子甚遠,就向張邦昌稟道:「柴桂弓軟,先讓岳飛射罷。」邦昌遂叫岳飛下階先射。又暗暗的叫親隨人去將靶子移到二百四十步,令岳飛不敢射,就好將他趕出去了。誰知這岳大爺卻不慌不忙,立定了身,當天下英雄之面,開弓搭箭,真個是「弓開如滿月,箭發似流星」,颼颼的一連射了九枝。只見那搖旗的搖一個不住,擂鼓的擂得個手酸。方才射完了,那監箭官將九枝箭,連那射透的箭靶一齊捧上廳來,跪著。張邦昌是個近視眼,看那九枝箭並那靶子一總擺在地下,不知是什麼東西。只聽得那官兒稟道:「這舉子箭法出眾,九枝箭俱從一孔而出。」張邦昌不等他說完,就大喝一聲:「胡悅!還不快拿下去!」
  那梁王自想:「箭是比不過他了,不若與他比武,以便將言語打動他,令他許輸,讓這狀元與我。若不依人,趁勢把他砍死,不怕他要我償命。」算計已定,就稟道:「岳飛之箭皆中,倘然柴桂也中了,何以分別高下?不若與他比武罷。」邦昌聽了,就命岳飛與梁王比武。
  梁王聽了,隨即走下廳來,整鞍上馬,手提著一柄金背大砍刀,拍馬先自往校場中間站定,使開一個門戶,叫聲:「岳飛,快上來,看孤家的刀罷!」這岳大爺雖然武藝高強,怕他是個王子,怎好交手,不覺心裡有些躊躇。勉強上了馬,倒提著槍,慢騰騰的懶得上前。那校場中來考的、看的,有千千萬萬,見岳飛這般光景,俱道:「這個舉子哪裡是梁王的對手?一定要輸的了!」就是宗爺也只道:「他是臨場膽怯,是個沒用的,枉費了我一番心血!」
  且說梁王見岳飛來到面前,便輕輕的道:「岳飛,孤家有一句話與你講,你若肯詐敗下去,成就了孤家大事,就重重的賞你:若不依從,恐你性命難保。」岳大爺道:「千歲吩咐,本該從命,但今日在此考的,不獨岳飛一人。你看天下英雄,聚集不少,哪一個不是十載寒窗,苦心習學,只望到此博個功名,榮宗耀祖?令千歲乃是堂堂一國藩王,富貴已極,何苦要佔奪一個武狀元,反丟卻藩王之位,與這些寒士爭名?豈不上負聖主求賢之意,下屈英雄報國之心?竊為千歲不取,請自三思!不如還讓這些眾舉子考罷。」梁王聽了,大怒道:「好狗頭!孤家好意勸你,你若順了孤家,豈愁富貴?反是這等胡言亂語。不中抬舉的狗才!看刀罷!」說罷,當的一刀,望岳大爺頂門上砍來。岳大爺把槍望左首一隔,架開了刀。梁王又一刀攔腰砍來。岳大爺將槍桿橫倒,望右邊架住。這原是「鷂子大翻身」的家數,但是不曾使全。惱得那梁王心頭火起,舉起刀來,噹噹噹,一連六七刀。岳大爺使個解數,叫作「童子抱心勢」,東來東架,西來西架,哪哩會被他砍著?梁王收回刀,轉演武廳來。岳大爺亦隨後跟來,看他怎麼。
  只見梁王下馬上廳來,稟張邦昌道:「岳飛武藝平常,怎能上陣交鋒?」邦昌道:「我亦見他武藝不及千歲。」宗爺見岳飛跪在梁王后頭,便喚上前來道:「你這樣武藝,怎麼也想來爭功名?」岳飛稟道:「武舉非是武藝不精,只為與梁王有尊卑之分,不敢交手。」宗爺道:「既如此說,你就不該來考了。」岳大爺道:」三年望,怎肯不考?但是往常考試,不過跑馬射箭,舞劍掄刀,以品優劣。如今與梁王刀槍相向,走馬交鋒,豈無失誤?他是藩王尊位,倘然把武舉傷了,武舉白送了性命;設或武舉偶然失手,傷了梁王,梁王怎肯於休?不但武舉性命難保、還要拖累別人。如今只要求各位大老爺作主,令梁王與武舉各立下一張生死文書:不論哪個失手,傷了性命,大家不要償命。武舉才敢交手。」宗爺道:「這話也說得是。自古道:『壯士臨陣,不死也要帶傷。』哪裡保得定?柴桂你願不願呢?」粱王尚在躊躇,張邦昌便道:「這岳飛好一張利嘴!看你有甚本事,說得這等決絕?千歲可就同他立下生死文書,倘他傷了性命,好叫眾舉了心服,免得別有話說。」梁王無奈,只得各人把文書寫定,大家畫了花押,呈上四位主考,各用了印。粱王的交與岳飛,岳飛的交與梁王。梁王就把文書交與張邦昌,張邦昌接來收好。岳大爺看見,也將文書來交與宗澤。宗爺道:「這是你自家的性命交關,自然自家收著,與我何涉,卻來交與我收?還不下去!」岳大爺連聲道:「是,是,是!」
  兩個一齊下廳來。岳大爺跨上馬,叫聲:「千歲,你的文書交與張太師了。我的文書宗老爺卻不肯收,且等我去交在一個朋友處了就來。」一面說,一面去尋著了眾弟兄們,便叫聲:「湯兄弟,倘若停一會梁王輸了,你可與牛兄弟守住他的帳房門首,恐他們有人出來打攢盤,好照應照應。」又向張顯道:「賢弟,你看帳房後邊儘是他的家將,倘若動手幫助,你可在那裡攔擋些。王賢弟,你可整頓兵器,在校場門首待侯,我若是被梁王砍死了,你可收拾我的屍首;若是敗下來,你便把校場門砍開,等我好逃命。這一張生死文書,與我好生收著;倘然失去,我命休矣!」吩咐已畢,轉身來到校場中間。那時節,這些來考的眾舉子,並那看的人,真個人千人萬,挨挨擠擠,四面如打著圍牆一般站著,要看他二人比武藝。
  且說那梁王與岳飛立了生死文書,心裡就有些慌張了,即忙回到帳房之中。列位看官,這又不是出征上陣,只不過考武,為什麼有起帳房來呢?一則,他是一家藩王、比眾和同;二來,已經買服奸臣,縱容他胡為;三來,他是心情不善,埋伏家將虞候在內,以備防護。故此搭下這三座大帳房:自己與門客在中間,兩旁是家將虞候,並那些親隨諸色人等。這梁王來到中間帳房坐定,即喚集家將虞候人等齊集面前,便道:「本藩今日來此考武,穩穩要奪個狀元。不期偏偏的遇著這個岳飛,要與本藩比試。立了生死文書,不是我傷他,定是他傷我。你們有何主見贏得他?」眾家將道:「這岳飛有幾個頭,敢傷千歲?他若差不多些就罷:若是恃強,我們眾人一擁而出,把他亂刀砍死。朝中自有張太師等作主,怕他怎的?」
  梁王聽了大喜,重新整理好了,披掛上馬,來到校場中間,卻好岳大爺才到。梁王抬起頭來,看那岳飛雄赳赳,氣昂昂,不比前番膽怯光景,心中著實有些膽怯,叫聲:「岳舉子,依著孤家好!你若肯把狀元讓與我,少不得榜眼、探花也有你的分,日後自然還有好處與你。今日何苦要與孤家作對呢?」岳大爺道:「王爺聽稟,舉子十載寒窗,所為何事?自古說:『學成文武藝,原是要貨與帝王家的。』但願千歲勝了舉子,舉子心悅誠服。若以威勢相逼,不要說是舉子一人,還有天下許多舉子在此,都是不肯服的!」
  梁王聽了大怒,提起金背刀,照岳大爺頂樑上就是一刀。岳大爺把瀝泉槍咯當一架。那梁王震得兩臂酸麻,叫聲:「不好!」不由心慌意亂。再一刀砍來。岳大爺又把槍輕輕一舉,將梁王的刀梟過一邊。梁王見岳飛不還手,只認他是不敢還手,就膽大了,使開金背刀,就上三下四、左五右六,望岳大爺頂梁頸膊上只顧砍來。岳大爺左讓他砍,右讓他砍,砍得岳大爺性起,叫聲:「柴桂!你好不知份量。差不多,全你一個體面,早些去罷了,不要倒了媚呀!」梁王聽見叫他名字,怒發如雷,罵聲:「岳飛好狗頭!本藩抬舉你,稱你一聲舉子,你擅敢冒犯本藩的名諱麼?不要走,吃我一刀!」提起金背刀,照著岳大爺頂樑上呼的一聲砍將下來。這岳大爺不慌不忙,舉槍一架,梟開了刀,耍的一槍,望梁王心窩刺來。梁王見來得厲害,把身子一偏,正中肋甲絛。岳大爺把槍一起,把個梁王頭望下、腳朝天挑於馬下;復一槍,結果了性命。只聽得合校場中眾舉子並那些看的人,齊齊的喝一聲彩。急壞了左右巡場官;那些護衛兵丁軍夜班等,俱嚇得面面相覷。巡場官當下吩咐眾護兵:「看守了岳飛,不要讓他走了。」那岳大爺神色不變,下了馬,把槍插在地上,就把馬拴在槍桿之上等令。
  只見那巡場官飛奔報上演武廳來道:「眾位大老爺在上,梁王被岳飛挑死了,請令定奪。」宗爺聽了,面色雖然不改,心裡卻也有些驚慌。張邦昌聽了大驚失色,喝道:「快些與我把這廝綁起來!」兩旁刀斧手答應一聲「得令」,飛奔下來,將岳大爺捆綁定了,推到將台邊來。那時梁王手下這些家將,各執兵器搶出帳房來,想要與梁王報仇。湯懷在馬上把爛銀槍一擺,牛皋也舞起雙鑭,齊聲大叫道:「岳飛挑死梁王,自有公論。爾等若是恃強,我們天下英雄,是要打抱不平的!」那些家將看見風色不好,回頭打探帳後人的消息,才待出來,早被張顯把鉤連槍,將一座帳房扯去了半邊,大聲吆喝道:「你們誰敢擅自動手,休要惹我們眾好漢動起手來,頃刻間叫你們性命休想留了半個!」當時這些看的人有笑的,有高聲附和的,嚇得這些虞候人等怎敢上前?況且看見刀斧手已將岳飛綁上去了,諒來張太帥焉肯放他,只得齊齊的立定,不敢出頭。
  只有牛皋看見綁了岳大爺,急得上天無路。正在驚慌,忽聽得張邦昌傳令:「將岳飛斬首號令。」左右方才答應,早有宗大老爺喝一聲:「住手!」急忙出位來,一手扯了張邦昌的手,一手攙住王鐸的手,說道:「這岳飛是殺不得的。他兩人已立下生死文書,各不償命,你我俱有印信落在他處。若殺了他,恐這些舉子不服,你我俱有性命之憂。此事必須奏明聖上,請旨定奪才是。」邦昌道:「岳飛乃是一介武生,敢將藩王挑死,乃是個無父無君之人。古言『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何必再為啟奏?」喝叫:」刀斧手,快去斬訖報來!」左右才應得一聲:「得令!」
  「得令」兩字尚未說完,底下牛皋早已聽見,大聲喊道:「呔!天下多少英雄來考,哪一個不想功名?今岳飛武藝高強,挑死了梁王,不能夠做狀元,反要將他斬首,我等實是不服!不如先殺了這瘟試官,再去與皇帝老子算帳罷!」便把雙鑭一擺,望那大纛旗桿上噹的一聲。兩條鑭一齊下,不打緊,把個旗桿打折,哄嚨一聲響倒將下來。再是眾武舉齊聲喊叫:「我們三年一望,前來應試,誰人不望功名?今梁王倚勢要強佔狀元,屈害賢才,我們反了罷!」這一聲喊,趁著大旗又倒下,猶如天崩地裂一般。宗爺將兩手一放,叫聲:「老太師,可聽見麼?如此悉聽老太師去殺他罷了。」
  張邦昌與那王鐸、張俊三人,看見眾舉子這般光景,慌得手足無措,一齊扯住了宗爺的衣服道:「老元戎,你我四人乃是同船合命的,怎說出這般話來?還仗老元戎調處安頓方好。」宗爺道:「且叫旗牌傳令,叫眾武舉休得羅皂,有犯國法,且聽本帥裁處。」旗牌得令,走至滴水簷前,高聲大叫道:「眾武舉聽著,宗大老爺有令,叫你們休得羅皂,有犯國法,且靜聽大老爺裁處。」底下眾人聽得宗大老爺有令,齊齊的擁滿了一階,竟有好些直擠到演武廳上來七張八嘴的。
  當下張邦昌便對著宗爺道:「此事還請教老元戎如何發放呢?」宗爺道:「你看人情洶洶,眾心不服,奏聞一事也來不及。不如先將岳飛放了,先解了眼前之危,再作道理。」三人齊聲道:「老元戎所見不差。」吩咐:「把岳飛放了綁!」左右答應一聲「得令」,忙忙的將岳大爺放了。岳大爺得了性命,也不上前去叩謝,竟去取了兵器,跳上了馬,往外飛跑。牛皋引了眾弟兄隨後趕上。王貴在外邊看見,忙將校場門砍開,五個弟兄一同逃出。這些來考的眾武舉見了這個光景,諒來考不成了,大家一哄而散。這裡眾家將且把梁王屍首收拾盛殮,然後眾主考一齊進朝啟奏。
  不知朝廷主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昭豐鎮王貴染病 牟駝岡宗澤踹營  】
  詩曰:
  旅邸相依賴故人,新知亦肯遠留賓。
  若非王貴淹留住,宗澤安能獨踹營?
  話說岳大爺弟兄五個逃出校場門,一竟來到留守府衙門前,一齊下馬;望著轅門大哭一聲,拜了四拜起來,對那把門巡捕官說道:「煩老爺多多拜上大老爺,說:『我岳飛等今生不能補報,待轉世來效犬馬之力罷!』」說完,就上馬回到寓所。收拾了行李,捎在馬上,與主人算清了帳,作別出門,上馬回鄉,不表。
  且說眾官見武生已散,吩咐梁王的家將收拾屍首,然後一同來到午門。有張邦昌奏道:「今科武場,被宗澤門生岳飛挑死了梁王,以致武生俱各散去。」一肩兒都卸在宗渾身上。幸虧宗澤是兩朝大臣,朝廷雖然不悅,不好定罪,只將宗澤削職閒居。各官謝恩退出。
  宗爺回到衙中,早有把門巡捕跪下稟道:「方纔有岳飛等五人,到轅門哭拜說:『只好來生補報大老爺的洪恩』。特著小官稟上。」宗爺聽了,歎氣不絕道:「可惜,可惜!」吩咐家將:「快到裡邊抬了我的卷箱出來,同我前去追趕。」家將道:「他們已經去遠了,大老爺何故要趕他?」宗爺道:「爾等哪裡曉得?昔日蕭何月下追賢,成就了漢家四百年天下。今岳飛之才不弱於韓信,況國家用人之際,豈可失此棟樑?故我要趕上他,吩咐他幾句話。」當時家將忙去把卷箱抬出來,宗爺又取些銀兩,帶領著眾從人一路趕來,慢表。
  且說岳大爺等出了城門,加鞭拍馬,急急而行。牛皋道:「到了此處還怕他怎的,要如此忙忙急急的走?」岳爺道:「兄弟,你有所不知,方纔那奸臣怎肯輕放了我?只因恩師作主,眾人暄嚷,恐有不測,將我放了。我們若不急走,倘那奸賊又生出別端來,再有意外之虞,豈不侮之晚矣?」眾人齊聲道:「大哥說得不差,我們快走的是。」一路說,一路行,不多時,早已金烏西墜,玉兔東昇。
  眾人乘著月色,離城將有二十餘里遠近,忽聽得後面馬嘶人喊,追風般趕來。岳大爺道:「何如?後面必定是梁王的家將們追將來了。」王貴道:「哥哥,我們不要行,等他來,索性叫他做個斷根絕命罷。」牛皋大叫道:「眾哥哥們不要慌,我們都轉去,殺進城去,先把奸臣殺了,奪了汴京,岳大哥就做了皇帝,我們四個都做了大將軍,豈不是好?還要受他們什麼鳥氣!還要考什麼武狀元!」岳大爺大怒,喝道:「胡說!作敢是瘋了麼?快閉了嘴!」牛皋呶著嘴道:「就不開口,等他們兵馬趕來時,手也不要動,伸長了頸脖子,等他砍了就是。」湯懷道:「牛兄弟,你忙做什麼?」我們且勒住了馬,停一停,看他們來時,文來文對,武來武擋。終不然,難道怕了他麼?」
  正說間,只見一騎馬如飛般跑來,大叫道:「岳相公慢行,宗大老爺來了!」岳大爺道:「原來是恩師趕來,不知何故?」不多時,只見宗爺引了從人赴來。眾兄弟連忙下馬,迎上馬前,跪拜於地。宗爺連忙下馬,雙手扶起。岳爺道:「門生等蒙恩師救命之恩,未能報答,今因逃命心急,故此不及面辭。不知恩師趕來有何吩咐?」宗爺道:「因為你們之事,被張邦昌等劾奏一本,聖上旨下,將老夫削職閒居,因此特來一會。」眾人聽了,再三請罪,甚覺不安。宗爺道:「賢契們不必介懷,只恐朝廷放不下我。若能休致,老夫倒得個安閒自在。」遂問家將:「此處可有什麼所在?借他一宿。」家將稟道:「前去不下半里,乃是諫議李大老爺的花園,可以借宿得。」宗爺聽說,便同眾人上馬前行。
  不多路,已到花園。園公出來跪接。宗大老爺同小弟兄等一齊下馬,進入園中,到花廳坐下,就問園公道:「我們都是空腹,此地可有所在備辦酒餚麼?」園公稟道:「此去一里多路就是昭豐鎮,有名的大市鎮,隨你要買什麼東西,也有廚司替人整備。」宗爺就命親隨帶了銀兩,速到鎮上去購辦酒餚,就帶個廚司來整備。一面叫人抬過卷箱來,交與岳飛,說道:「老夫無甚物件,只有一副盔甲衣袍贈與賢契,以表老夫薄意。」岳大爺正少的是盔甲,不覺大喜,叩頭謝了。宗爺又道:「賢契們,目下雖是功名不遂,日後自有騰達,不可以一跌就灰了心。倘若奸臣敗露,老夫必當申奏朝廷,力保賢契們重用。那時如魚得水,自然日近天顏。如今取不得個忠字,且回家去奉侍父母,盡個孝字。文章武藝,亦須時時講論,不可困不遇便荒疏了,誤了終身大事。」眾弟兄齊聲應道:「大老爺這般教訓,門生等敢不努力!」說未了,酒筵已備就送來,擺了六席。眾人告過坐一齊坐定。自有從人伏侍 斟酒,共談時事,並講論些兵法。
  那王貴、牛皋是坐在下席。他自五鼓吃了飯,在校場守了這一日,直到此處肚中正在飢餓,見了這些酒餚,也不聽他們談天說地,好似渴龍見水,如狼似虎的吃個精光。方才住手。不道那廚司因晚了,手腳忙亂,菜蔬內多擱了些鹽。這兩個吃得嘴鹹了,只管討茶吃。那茶夫叫道:「夥計,你看不出上邊幾席上,斯斯文文的;這兩席上的二位,粗粗蠢蠢,不是個吃細茶的人。你只管把小杯熱茶送去,不討好;你且把那大碗的冷茶送上去,包管合式。」那人聽了,真個把冷茶大碗的送將上去。王貴好不快活,一連吃了五六碗,說道:「好爽快!」方才住了手。重新再飲。說說笑笑,不覺天色黎明。岳大爺等拜別宗爺,宗爺又叫從人:「有那騎來的牲口,讓一匹與岳大爺馱了卷箱。」岳大爺又謝了,辭別上路而行:正是:
  暢飲通霄到五更,忽然紅日又東昇。
  路上有花兼有酒,一程分作兩程行。
  這裡宗爺亦帶領從人回城,不表。
  且說岳大爺等五人一路走,一路在馬上說起宗澤的恩義:「真是難得!為了我們反累他削了職,不知何日方能報答他?」正說間,忽然王貴在馬上大叫一聲,跌下馬來。頃刻間面如土色,牙關緊閉。眾皆大驚,連忙下馬來,扶的扶,叫的叫,嚇得岳大爺大哭,叫道:「賢弟呀!休得如此,快些甦醒!」連叫數聲,總不見答應。岳大爺哭聲:「賢弟呀!你功名未遂,空手歸鄉己是不幸。若再有三長四短,叫為兄的回去,怎生見你令尊令堂之面?」說罷,又痛哭不止。眾人也各慌張。牛皋道:「你們且不要哭,我自有個主意在此。若是一哭,就弄得我沒主意了。」岳大爺便住了哭,問道:「賢弟有甚主意,快些說來!」牛皋道:「你們不知王貴原沒有病的,想是昨夜吃了些東西,灌下幾碗冷茶,肚裡發起脹來。待我來替他醫醫看。」便將手去王貴肚皮上揉了一會,只聽得王貴肚裡邊骨碌碌的,猶如雷鳴一般,響了一會,忽然放了許多臭水出來;再揉幾揉,竟撒出糞來,臭不可當。王貴微微甦醒,呻吟不絕。眾人忙將衣服與他換了。岳大爺道:「我們且在此暫息片時。湯兄弟,你可到昭豐鎮上去,端正了安歇的地方,以便調理。」
  湯懷答應上馬,來到鎮上,但見人煙熱鬧,有幾個客店掛著燈籠。左首一個店主人,看見湯懷在馬上東張西望,便上前招接道:「客官莫非要打中火麼?」湯懷便跳下馬來,把手一拱道:「請問店主貴姓?」店主道:「小人姓方,這裡昭豐鎮上有名的方老實,從不欺人的。」湯懷道:「我們有弟兄五個,是進武場的,因有一個兄弟傷了些風寒,不能行走,要借歇幾天,養病好了方去,可使得麼?」方老實道:」小人開的是歇店,這又何妨?家裡盡有乾淨房屋,只管請來就是。若是要請太醫,我這鎮上也有,不必進城去請的。」湯懷道:「如此甚好,我去邀了同來。」遂上馬回轉,與眾兄弟說了。便攙扶了王貴上馬,慢慢的行到鎮上,在方家客寓住下。當日就煩方老實請了個醫生來看。醫生說是飲食傷脾,又感了些寒氣,只要散寒消食,不妨事,就可好的。遂撮了兩服煎劑。岳大爺封了一錢銀子謝了,太醫自去。眾弟兄等就安心歇下,調理王貴。按下不表。
  且說這太行山金刀王善,差人打聽梁王被岳飛挑死,聖旨將宗澤削職歸農,停止武場,遂傳集了諸將軍師並一眾嘍囉,便開言道:「目今奸臣當道,將士離心。梁王雖然死了,卻幸宗澤削職,朝中別無能人。孤家意欲趁此時興兵人汴,奪取宋室江山。卿等以為何如?」當下軍師田奇便道:「當今皇帝大興土木,萬民愁怨;捨賢用奸,文武不和。趁此時守防懈怠,正好興兵,不要錯過了。」王善大喜,當時就點馬保為先鋒,偏將何六、何七等,帶領人馬三萬,扮做官兵模樣,分作三隊,先期起行,自同田奇等,率領大兵隨後。
  一路往汴京進發,並無攔阻。看看來到南薰門外,離城五十里,放炮安營。這裡守城將士聞報,好不慌張,忙把各城門緊閉,添兵守護,一面入朝啟奏。徽宗忙登金鑾大殿,宣集眾公卿,降旨道:「今有太行山強寇,興兵犯闕,卿等何人領兵退賊?」當下眾臣你看我,我看你,並無一人答應。朝廷大怒,便向張邦昌道:「古言:『養軍千日,用兵一時。』卿等受國家培養有年,今當賊寇臨城,並無一人建策退兵,不辜負國家數百年養上之恩麼?」語聲未絕,只見班部中閃出一位諫議大夫,出班奏道:「臣李綱啟奏陛下,王善兵強將勇,久蓄異心;只因畏懼宗澤,故爾不敢猖獗。今若要退賊軍,須得復召宗澤領兵,方保無虞。」聖上准奏。傳旨就命李綱宣召宗澤人朝,領兵退賊。
  李綱領旨出朝,就到宗澤府中來。早有公子宗方出來迎接。李綱道:「令尊翁在於何處,不來接旨?」公子道:「家父臥病在床,不能接旨,罪該萬死!」李綱道:「令尊不知害的什麼症候?如今卻在何處?」公子道:「自從鬧了武場,吃了驚恐,回來染了怔忡之症,如今臥在書房中。」李綱道:「既然如此,且將這聖旨供在中堂,煩引老夫到書房,去看看令尊如何?」公子道:「只是勞老伯不當。」李綱道:「好說。」當時公子宗方,便引了李綱來到書房門口,只聽得裡邊鼾聲如雷,李綱道:「幸是我來,若是別人來,又道是欺君了。」公子道:「實是真病,並非假詐。」說未了,只聽得宗澤叫道:「好奸賊呀!」翻身復睡。李綱道:「令尊既是真病,等我復了旨再來。」說罷,抽身出來。公子送出大門。
  李綱回至朝中俯伏奏道:「宗澤有病,不能領旨。」徽宗道:」宗澤害何病症,即可著太醫院前去醫治。」李綱奏道:「宗澤之病,因前日鬧了武場,受了驚恐,削了官職,憤恨填胸,得了怔忡之症,恐藥石一時不能療治。臣見他夢中大罵奸臣,此乃他的心病,必須心藥醫之。若萬歲降旨,將奸臣拿下,則宗澤之病不藥自愈矣。」徽宗便問:「誰是奸臣?」李綱方欲啟奏,只見張邦昌俯伏金階先奏道:「兵部尚書王鐸乃是奸臣。」朝廷准奏,即傳旨將王鐸拿下,交與刑部監禁。看官,你道張邦昌為甚反奏王鐸,將他拿下?要曉得奸臣是要有才情的方做得。他恐李綱奏出他三個,一連拿下,便難挽回了。今他先奏,把王鐸拿下,放在天牢內,尋個機會,就可救他出來的。李綱想道:「這個奸賊卻也知竅。也罷,諒他也改悔前非了。」遂辭駕出朝,再往宗澤府中來。
  這裡宗澤見李綱覆命,慌忙差人打聽動靜。早已報知,朝廷現將王鐸拿下天牢,今李綱復來宣召。只得出來接旨,到大廳上,李綱將張邦昌先奏拿下王鐸之事一一說知。宗澤道:「只是太便宜了這奸賊。」兩人遂一同出了府門,入朝見駕。朝廷即復了宗澤原職,領兵出城退賊。張邦昌奏道:「王善烏合之眾,陛下只消發兵五千與宗澤前去,便可成功。」朝廷准奏,命兵部發兵五千與宗澤,速去退賊。宗澤再要奏時,朝廷已捲簾退朝進宮去了。只得退出朝門,向李綱道:「『打虎不著,反被虎傷。』如何是好?」李綱道:「如今事已至此,老元戎且請先領兵前去。待我明日再奏聖上,添兵接應便了。」當時二人辭別,各自回府。
  到了次日,宗爺到校場中點齊人馬,帶領公子宗方一同出城。來到牟駝岡,望見賊兵約有四五萬,因想;「我兵只有五千,怎能敵得他過?」便傳令將兵馬齊上牟駝岡上紮營。宗方稟道:「賊兵眾多,我兵甚少。今爹爹傳令於岡上安營,倘賊兵將岡圍困,如何解救?」宗澤拭淚道:「我兒,為父的豈不知天時地利?奈我被奸臣妒害,料想五千人馬,怎能殺退這四五萬嘍囉?如今紮營於此,我兒好生固守,待為父的單槍獨馬,殺人賊營。若得僥倖殺敗賊兵,我兒即率兵下岡助陣;倘為父的不能取勝,死於陣內,以報國恩,我兒可即領兵回城,保你母親家眷回歸故土,不得留戀京城。」吩咐已畢,即匹馬單槍出本營,要去獨踹金刀王善的營盤。
  這宗留守平日間最是愛惜軍士的。眾人見他要單身獨騎去踹賊營,就有那隨征的千總、游擊、百戶、隊長一齊攔拄住馬前道:「大老爺要往哪裡去?那賊兵勢大,豈可輕身以蹈虎穴?即使要去,小將們自然效死相隨,豈有讓大老爺一人獨去之理?」宗澤道:「我豈不知賊兵眾盛?就帶你們同去,亦無濟於事。不若捨吾一命,保全爾等罷。」眾軍士再三苦勸,宗爺哪裡肯聽,竟一馬衝入賊營,大叫一聲:「賊乓當我者死!避我者生!看宗留守來踹營也!」這些眾嘍囉聽見,抬頭看時,但見宗老爺:
  頭帶鐵帕頭,身披烏油鎧;內襯皂羅袍,坐下烏騅馬;手提鐵桿槍,面如鍋底樣;一部白鬍鬚,好似天神降。那宗老爺把槍擺一擺,殺進營來,人逢人倒,馬遇馬傷。眾嘍囉哪裡抵擋得住,慌忙報進中營道:「啟大王,不好了!今有宗澤單人匹馬,踹進營來,十分厲害,無人抵擋,請大王定奪。」王善心中想道:「那宗澤乃宋朝名將,又是忠臣。今單身殺進營來,必然是被奸臣算計,萬不得已,故此拚命。孤家若得此人歸順,何愁江山不得到手?」就命五營大小三軍:「速出迎敵!只要生擒活捉,不許傷他性命!」眾將答應一聲「得令」,就將宗澤老爺重重迭迭圍裹攏來,大叫:「宗澤,此時不下馬,更待何時?」正是:
  英雄失志受人欺,白刃無光戰馬疲。
  得意狐狸強似虎,敗翎鸚鵡不如雞。
  畢竟不知宗老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岳飛破賊酬知己 施全翦徑遇良朋  】
  詩日:
  轅門昨日感深恩,報效捐軀建上勳。
  白鵲旗邊懸賊首,紅羅山下識良朋。
  話說那宗留守老爺,一人一騎獨踹王善的營盤,滿拚一死。不要說是眾寡不敵。倘然賊兵一陣亂箭,這宗老爺豈不做了個刺猥?只因王善出令要捉活的,所以不致傷命。但是賊兵一重一重,越殺越多;一層一層,圍得水洩不通,如何得出?且按下慢表。
  卻說這昭豐鎮上,王貴病體略好些,想要茶吃。岳大爺叫:「湯懷兄弟,你可到外邊去,與主人家討杯茶來,與王兄弟吃。」湯懷答應了一聲,走到外邊來,連叫了幾聲,並沒個人答應。只得自己到爐子邊去搧了一會,等得滾了,泡了一碗茶。方欲轉身,只聽得門響,湯懷回頭看時,卻是店主人同著小二兩個慌流張張的進來。湯懷道:「你們哪裡麼了?使我叫了這半天,也不見個人影兒。」店主人道:「正要與相公說知:今有太行山大盜起兵來搶都城,若是搶了城倒也罷了;倘若被官兵殺敗了,轉來就要逢村搶村,遇鎮搶鎮,受他的累。因此我們去打聽打聽消息,倘若風聲不好,我們這裡鎮上人家都要搬到鄉間去躲避,相公們也要收拾收拾,早些回府的妙。」湯懷道:「原來有這等事。不妨的,那些強盜若曉得我們在此,決不敢來的。恐怕曉得了,還要來納些迸奉,送些盤纏來與我們哩。」這店小二呶著嘴道:「霹靂般的事,這相公還講著沒氣力的閒話。」湯懷笑了一笑,自拿了茶走進來,遞與王貴吃了。岳大爺便問:「湯兄弟,你去取茶,怎去了這許多時?王兄弟等著吃,惹得他心焦。」湯懷使將店主人的話說了一遍。岳大爺便叫店主人進來,問道:「你方纔這些話,是真是假?恐怕還是訛傳?」店主人道:「千真萬確。朝廷已差官兵前去征剿了。」岳大爺道:「既如此,煩你與我快去做起飯來。」店主人只道他們要吃了飯起身回去,連忙答應了一聲,如飛往外邊去做飯,不提。
  且說岳大爺對眾兄弟道:「我想朝廷差官領兵,必然是恩師大人。」湯懷道:「哥哥何以見得?」岳大爺道:「朝內俱是奸臣,貪生怕死的,哪裡肯衝鋒打仗?只有宗大人肯實心為國的。依愚兄的主意,留牛兄弟在此相伴王兄弟,我同著二位兄弟前去打探看。若是恩師,便助他一臂;若不是,回來也不遲。」湯、張二人聽了,好不歡喜。牛皋就叫將起來:「王哥哥的病已好了,留我在此做什麼?」岳大爺道:「雖然好了,沒有個獨自丟他一個在此的。為兄的前去相助恩師,只當與賢弟同去一樣。」牛皋再要開言,王貴將手暗暗的在牛皋腿上捻了一把。牛皋便道:「什麼一樣不一樣,不要我去就罷!」
  正說之間,店小二送進飯來。王貴本不吃飯,牛皋賭氣也不吃。三個人吃了飯,各自披掛了,提著兵器,出店門上馬而去。這裡牛皋便問:「王哥哥,你方才捻我一把做什麼?」王貴道:「你這呆子!大哥不要你去,說也徒然。你曉得我為何生起病來?」牛皋道:「我不曉得。」王貴道:「我對你說了罷,只因我那日在校場中不曾殺得一個人,故此生出病來。你不聽,如今太行山強盜去搶奪京城,必然人都在那裡。我捻你這一把,叫你等他三個先去,我和你隨後趕去,不要叫大哥曉得,殺他一個暢快,只當是我病後吃一料大補藥,自然全好了。你道我該去不該去?」牛皋拍手道:「該去,該去!」於是二人也把飯來吃了,披掛端正,托店主人照應行李:「我們去殺退了賊兵就來。」出門上馬,提著兵器,亦望南薰門而來。
  且說岳大爺三人先來到牟駝岡,抬頭觀看,果然是宗澤的旗號。岳大爺叫聲:「哎喲!恩師精通兵法的,怎麼紮營在岡上?此乃不祥之兆。我們且上岡去,看是如何。」三人乘馬上岡。早有小校報知宗公子,下岡相迎,接進營中。岳大爺便問:「令尊大人素練兵術,精通陣法,卻為何經營險地?倘被賊兵困絕汲水打糧之道,如何是好?」宗方淚流兩頰,便將「被奸臣陷害,不肯發兵;老父滿拚一死,以報朝廷,故爾駐兵於此,匹馬單槍已踹入賊營去了」,說與岳大爺知道。岳大爺道:「既如此,公子可速為接應!等我愚弟兄下去,殺人賊營內,救出恩師便了。」便叫:「湯兄弟可從左邊殺進,張兄弟可從右邊殺進,愚兄從中央衝入,如果有哪個先見恩師的,即算頭功。」湯懷道,「大哥,你看這許多賊兵,一時哪裡殺得盡?」岳大爺道:「賢弟,我和你只要擒拿賊首,救出恩師,以酬素志,何必慮那賊兵之多寡?」二人便道:「大哥說得是。」
  你看他吼一聲,三個人奮勇當先。湯懷舞動這管爛銀槍,從左邊殺進去:猶如是毒龍出海,渾似那惡虎離山。衝進營中。那些嘍囉怎能抵擋得住?這張顯把手中鉤連槍擺開,從右邊殺進去,橫衝直撞,只見:半空中大鵬展翅,斜刺裡獅子搖頭。殺得那些嘍囉馬仰人翻,神號鬼哭。那岳大爺:頭戴著爛銀盔,身披著鎖子甲。銀鬃馬,正似白龍戲水;瀝泉槍,猶如風舞梨花。渾身雪白,遍體銀裝。馬似揪天獅子,人如立地金剛。
  槍來處,人人命喪;馬到時,個個身亡。正是:
  斬堅入陣救忠良,賊將當鋒盡滅亡。
  成功未上凌煙閣,岳侯名望至令香。擺動手中這桿瀝泉槍,衝入營中,大叫一聲:「岳飛來也!」
  這宗留守被眾賊困在中央,殺得氣喘不住,但聽得那些賊兵口中聲聲只道:「宗澤,俺家大王有令,要你歸降,快快下馬,免你一死!」正在危急之際,猛聽得一片聲齊叫道:「槍挑小梁王的岳飛殺進來了!」宗老爺暗想:「這岳飛已回去,難道是夢裡不成?」正在疑惑,只聽得一聲吶喊,果然岳飛殺到面前。宗澤大喜,高叫:「賢契,老夫在這裡!」岳大爺上前叫聲:「恩師,門生來遲,望乞恕罪!」話聲未絕,只見湯懷從左邊殺來,張顯從右邊殺來。岳大爺便叫:「二位兄弟,恩師在此,且併力殺出營去。」宗爺此時好生歡喜。四個人並在一起,逢人便殺,好似砍瓜切菜一般。
  不道那牛皋、王貴,恐怕那些賊兵被他三個殺完了,因此急急趕來。將到營門,抬頭一望,滿心歡喜,說道:「還有!還有!」王貴道:「牛兄弟,且慢些上來,等我先上去吃兩貼補藥,補補精神看!」牛皋道:「王哥,你是病後,且讓我先上去燥燥脾胃!」你看他拍著烏騅馬,舞動雙鐵鑭,狠似玄壇再世;那王貴騎著紅馬,使開大刀,猛如關帝臨凡。一齊殺入營來,真個是人逢人倒,馬遇馬傷。那些嘍囉忙報與王善道:「啟上大王爺,不好了!前營殺進三個人來,十分厲害!不道背後又有一個紅人、一個黑人殺進來,兇惡得緊!無人抵敵,請令定奪。」王善聽了大怒,叫:「備馬來!待孤家親自去拿他。」左右答應一聲「得令」。帶馬的帶馬,抬刀的抬刀。王善忙忙上馬,提刀衝出營中。嘍囉吆喝一聲:「大王來了!」王貴看見,便道:「妙嚇!大哥常說:『射人先射馬,擒賊必擒王。』就一馬當先,逕奔王善。牛皋大叫:「王哥哥,不要動手,這貼補藥我要吃的!」這一聲喊,猶如半空裡起個霹靂。王善吃了一驚,手中金刀松得一鬆,早被王貴一刀,連肩帶背砍於馬下。
  王貴下馬取了首級,掛在腰間,看見王善這口金刀好不中意,就把自己的刀撇下,取了金刀,跳上馬來。牛皋見了,急得心頭火起,便想:「我也要尋一個這樣的殺殺,才好出氣。」便舞開雙鑭,逢著便打。正在發瘋,早被岳大爺看見,心中暗想:「難道他撇了王貴,竟自前來不成?」正要上前來問,忽見王貴腰間掛著人頭,從斜刺裡將賊將鄧成迫將下來。正遇岳大爺馬到,手起一槍,鄧成翻身落馬;復一槍,結果了性命。田奇舉起方天畫戟正待來救,被牛皋左手一鑭,挑開了畫戟,右手一鑭,把田奇的腦蓋打得粉碎,跌下馬來,眼見得不活了。那些眾賊兵看見主帥軍師已死,料難抵擋,大潰奔逃。
  山頂上宗方公子看見賊營已亂,領兵衝下,直抵賊營亂殺。眾賦乞降者 萬餘,殺死者不計其數,逃生者不上千人,宗澤吩咐鳴金收軍,收拾遺棄的旗帳衣服、乓器糧食,不計其數。又下今將降兵另行紮營住下,自己擇地安 營,等待次日進城。
  岳飛等拜辭宗澤,即欲起身回去。宗澤道:「賢契等有此大功,豈宜就去?待老夫明日進朝奏過天子,自有好音。」岳飛應允,就在營中歇了一夜。到了次日,宗爺帶領兄弟五人來到午門。宗爺入朝,俯伏金階啟奏道:「臣宗澤奉命領兵殺賊,被賊兵圍困不能衝出。幸得湯陰縣岳飛等弟兄五人殺人重圍,救了臣命,又誅了賊首王善,並殺了賊將軍師鄧成、田奇等,俱有首級報功。降兵一萬餘人。收得車馬糧草兵械,不計其數。候旨發落。」徽宗聽奏大喜。傳旨命宗澤平身,宣岳飛等五人上殿見駕。
  五人俱俯伏,三呼已畢。徽宗就問張邦昌:「岳飛等五人如此大功,當封何職?邦昌遂奏道:「若論破賊,該封大官。只因武場有罪,可將功折罪,權封為承信郎,俟日後再有功勞,另行升賞。」徽宗准奏。傳下旨來,岳飛謝恩,退出。又命戶部收點糧草,兵部安貯降兵。其餘器械財帛,盡行入庫。各官散班退朝。宗澤心中大怒,暗罵:「奸賊!如此妒賢嫉能,天下怎得太平?」
  列位,你道這承信郎是什麼前程?就是如今千把總之類,故此宗爺十分懊惱。但是聖上聽了奸臣之話已經傳旨,亦不好再奏,只得隨著眾官散朝,含怒回府。只見岳飛等俱在轅門首伺候。宗澤忙下馬,用手相攜,同進轅門,到了大堂坐定。宗澤道:「老夫本欲力薦大用,不期被奸臣阻抑。我看此時非是干功名的時候,賢契等不如暫請回鄉,再圖機會罷了。老夫本欲屈留賢契居住幾日,只是自覺赧顏。」岳大爺道:「恩師大德,門生等沒齒不忘。今承台諭,就此拜別。」宗爺雖如此說,心中原是不捨。只因奸臣當道,若留他在京,恐怕別生禍端,只得再三珍重囑咐,送出轅門。
  岳大爺弟兄五人辭了宗爺,回到昭豐鎮上,收拾行李,別了店主人,一路望湯陰縣而來。有詩日:
  浩氣衝霄貫鬥牛,萍蹤梗跡歎淹留。
  奇才大用知何日?李廣誰憐不拜侯!
  岳大爺弟兄五個在路上談論奸臣當道,難取功名。牛皋道:「雖不得功名,也吃我殺得爽快!有日把那些朝內奸臣,也是這樣殺殺才好!」岳大爺道:「休得胡說!」王貴接口道:「若不是大哥,我們在朝內就把那個什麼張邦昌揪將下來,一頓拳頭打死了!拚得償了他一命,不到得殺了我的頭,又把我充了軍去。」湯懷道:「你這冒失鬼!若是外頭打殺了人,將一命抵一命。皇帝金殿上打了人,就是欺君的罪名,好不厲害哩!」
  且說五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在路閒講,忽見前面一夥客人,約有十多個,慌張失智。踉蹌而來。見那五個人在馬上說說笑笑的走路,內中一人便喊道:「前邊去不得,你們快往別處走罷。」一面說,一面就走。張顯就下馬趕回來,一把扯住了一個道:「你且說說,如何前邊去不得?」那人苦掙不 脫,著了急,便道:「前邊紅羅山下有強盜阻路,我們的行李都被搶去了。
  走得快,逃了性命。我好意通你個信,你反扯住我做什麼?」張顯道:「原來有強盜,怎麼大驚小怪?」把手一放,那個人撲地一交,爬起來飛奔去了。
  張顯便向岳大爺道:「說前面有個把小強盜,沒甚大事。」牛皋大喜道:「快活,快活!又是好買賣到了!」岳大爺道,「休得如此,也要小心為妙。湯兄弟可打前去先探聽,我們隨後就來。」遂一齊披掛好了。
  湯懷一馬當先,來到一座山邊。只見山下一人,坐一匹紅砂馬,手掄大刀,攔住喝道:「拿買路錢來!」湯懷道:「你要買路錢嚇!什麼大事,只問我夥計要便了。」那人道:「你夥計在哪裡?」湯懷把手中爛銀槍一擺,說道:「這就是我的夥計!」那人大怒,舉起大刀,照著湯懷頂門上砍來。湯懷把槍一舉,架開刀,分心刺來。那人在馬上把身子一閃,還刀就砍。刀來槍架,槍去刀迎,戰有一二十個回合,真是對手,沒個高下。
  恰好岳大爺等四個人一齊都到,看見湯懷戰那人不下,張顯把鉤連槍一擺,喝聲:「我來也!」話聲未絕,山上一人紅戰袍、紅鎧甲,手提點鋼槍,拍馬下山,接住張顯廝殺。王貴舉起金刀,上前助戰。山上又跑下一人,但見他面如黃土,遍體金裝,坐了黃驃馬,手把三股托天叉,接住王貴大戰。
  牛皋看得火起,舞動雙鑭打來。只見一人生得青面獠牙,頷下無須,坐著青鬃馬,手舞狼牙棒,抵住牛皋接戰。
  岳大爺想道:「不知這山上有多少強盜?看他四對人相殺,沒甚高低,我若不去,如何分解?」便把雪花鬃一拍,欲待向前,只聽得山上鸞鈴響,一個人戴一頂爛銀盔,穿一副白鎧甲,坐下白戰馬,手執一枝畫桿爛銀戟,大聲喝道:「我來也!」不分皂白,望著岳大爺舉戟就刺。岳爺把槍一逼,搭上兵器,不上五六個照面、七八個回合,那人把馬一拍,跳出圈子,叫聲:「少歇,有話問你。」岳大爺把槍收住,便道:「有話說來。」那人道:「我看你有些面善,不知從哪裡會來?一時想不起,你且說是姓甚名誰?從哪裡而來?」岳大爺道:「我等是湯陰縣舉子,在武場不第而回,哪裡認得你們這班強盜!」那人道:「莫不是槍挑小梁王的岳飛麼?」岳大爺道:「然也。」那人聽了,慌忙下馬來,插了戟,連忙行禮道:「穿了盔甲,一時再認不出,多多得罪了!」岳大爺亦下馬來,扶住道:「好漢請起,為何認得小弟?」那人道:「且待小弟喚那幾個兄弟來,再說便了。」正是:
  一笑三生曾有約,算來都是會中人。
  不知那人如何認得岳飛,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金兀朮興兵入寇 陸子敬設計禦敵
  詩曰:
  漁陽肇鼓動喧天,易水蕭蕭星斗寒。
  金戈鐵騎連蕃漢,煙塵笳角滿關山。
  卻說那人上前一步,高聲叫道:「列位兄弟,休得動手,都來說話。」那四個人正戰到好處,忽聽得那人叫,便一齊收住兵器,上前來道:「我們正要捉拿那廝,不知大哥為何呼喚小弟們?」那人指著岳大爺道:「此位正是挑梁王的岳飛。」四人聽見,便一齊下馬,來與岳飛行禮。岳大爺亦叫湯懷眾兄弟一齊過來見了禮,便問那用戟的道:「請問眾位好漢尊姓大名?」那人道:「小生姓施名全,這用刀的兄弟喚做趙雲,那使槍的兄弟叫做周青,拿叉的叫梁興,用狼牙棒的名吉青。我們五個是結義弟兄,因來搶武狀元,不意被大哥挑死梁王,散了武場。小弟等欲待回家,怎奈囊空羞澀,思量又無家小,不如投奔大哥,來到紅羅山下,恰遇著一班毛賊攔路,被我們殺了,眾人們留我為主,因此在此胡亂取些金銀財帛,以作進見之札。不想在此相遇,適才冒犯,幸勿介意。」岳大爺大喜。施全等忙請眾位上山,擺了香案,一齊結為兄弟。各各收拾行李,跟隨岳大爺一齊回轉湯陰居住,終日修文演武,講論兵機戰法。按下慢表。
  且說那北地女真國黃龍府,有一個總領狼主,叫做完顏阿骨達,國號大金。生有五子:大太子名為粘罕,二太子名為喇罕,三太子答罕,四太子兀朮,五太子澤利。又有左丞相哈哩強,軍師哈迷蚩,參謀勿迷西,大元帥粘摩忽,二元帥皎摩忽,三元帥奇渥溫鐵木真,四元帥烏哩布,五元帥瓦哩波。管轄六國三川多少地方。每想中原花花世界,一心要奪取宋室江山。一日,老狼主登殿,當有番官上殿啟道:「軍師回來了。」老狼主命宣來。當時哈迷蚩上殿,俯伏朝見已畢,奏道:「狼主萬千之喜!」老狼主道:「有何喜事?」哈迷蚩奏道:「臣到中原探聽消息,老南蠻皇帝讓位與小皇帝欽宗。這小皇帝自即位以來,不理朝政,專聽那些奸臣用事,貶黜忠良。兼之那些關塞上邊並無好漢保守。今狼主要奪中原,只消發兵前去,包管一鼓而可得也。」老狼主聞奏大喜,即擇定了十五日吉利日子,往校場中挑選掃宋大元帥。出榜通衢,曉諭軍民人等,都到校場比武。各官領旨退朝。
  到了那日,老狼主擺駕往校場中來,到演武廳上坐下。兩邊文武官員朝見已畢,站立兩旁。且說那演武廳前有一座鐵龍,原是先王遺下鎮國之寶,重有一千餘斤。老狼主即命番官傳旨高叫道:「不論軍民人等,有能舉得起這鐵龍者,即封為昌平王、掃南大元帥之職。」旨意一下,那王子,平章、軍丁、將士,個個想做元帥:這個上來搖一搖,漲得臉紅;那個上來拔一拔,掙得面赤,好像蜻蜓撼石柱,俱各滿面羞慚,退將下去。老狼主道:「當年項羽拔山,子胥舉鼎,難道我國枉有這許多文武,就沒個舉得起這千斤之物?」正在煩惱,忽然旁邊閃出一人,但見他生得:
  臉如火炭,發似鳥雲。虯眉長髯,闊口圓睛。身長一丈,膀闊三停。分明是狠金剛
  下降,卻錯認開路神猙獰。原來是老狼主第四個太子,名喚兀朮。他本是天上赤須龍下降,要來擾亂宋室江山的。當下上前俯伏奏道:「臣兒能舉這鐵龍。」老狼主聽了,大喝一聲:「與我綁去砍了!」左右番軍答應一聲,登時就把兀朮綁起。
  列位看官,你道老狼主聽見自家能舉鐵龍,應該歡喜,為何反要殺他起來?只因有個原故:那兀朮雖然生長番邦,酷好南朝書史,最喜南朝人物,常常在宮中學穿南朝衣服,因此老狼主甚不歡喜他。今日見無人舉得起鐵龍,心中正在煩惱,卻見他挺身出來,一時怒起,要將他斬首。早有軍師哈迷蚩連忙奏道:「今日選將吉期,正要觀太子武藝,如何反要將他斬首?乞狼主詳察!」老狼主道:「軍師有所不知,你看滿朝王子,各平章、武將尚舉不起,量他有甚本領,出此大言。這等狂妄之徒不殺了,留他何用?」哈迷蚩又奏道:「凡人不可貌相。依臣愚奏,且命四太子去舉鐵龍,若果然舉得起。即封為前職,去奪中原,得了宋朝天下,此乃狼主洪福;倘若舉不起,然後殺他,也叫他死而無怨。」老狼主依奏,即命將兀朮放了,叫他去舉鐵 龍,若舉不起即時斬首,以正狂妄之罪。
  番軍領旨,即將兀朮放了綁。兀朮謝了恩下廳來,仰天暗暗祝告:「我若進得中原,搶得宋朝天下,望神力護佑,舉起鐵龍;若進不得中原,搶不得宋朝天下,便舉不起鐵龍,死於刀劍之下。」祝罷,就左手撩衣,右手將鐵龍前足一提,就舉將起來,高叫:「父王,臣兒舉鐵龍哩!」老狼主一見大喜,各殿下、各平章哪個不稱讚。文武官員、軍民人等齊聲喝彩,俱說:「四殿下真是天神!」
  那兀朮將鐵龍連舉三舉,哄嚨一聲,將龍撩在半邊,上廳來,拜見父王繳旨。老狼主即封為昌平王、掃南大元帥,總領六國三川兵馬,帶領軍師參謀、左右丞相、各位元帥並那各邦小元帥。選定良辰吉日,發兵五十萬,祭了珍珠寶雲旗,辭別父王,進兵中原。真個是人如惡虎,馬似游龍;旌旗蔽日,金鼓喧天。
  且說兀朮領兵在路行了一月有餘,到了南朝地界。第一關乃是潞安州。
  此關有個鎮守潞安節度使,姓陸名登,表字子敬;夫人謝氏,止生一子,年方三歲。這位老爺綽號小諸葛,手下有五千多兵,乃是宋朝名將。這日正坐公堂,忽有探子來報:「啟上大老爺,不好了!今有大金國差主帥完顏兀朮,帶領五十萬人馬,來犯潞安州,離此只有百里之遙了。」陸節度聽見,吃了一驚,賞了探子銀牌一面,吩咐再去打聽。
  即時令旗牌官出去,把城外百姓盡行收拾進城居住;把房屋盡行拆了,等太平時照式造還。又令各營將士上城緊守。又差旗牌到鋪中給償官價,收買斗缸,每一個城垛安放一隻,命木匠做成木蓋蓋了。令軍士在城上派定五個城垛,砌成灶頭三個。又令製造糞桶一千隻,桶內裝滿人糞。又取碗口粗的毛竹一萬根、細小竹子一萬根及棉花破布萬餘斤,做成唧筒,一面水關上下了千斤閘,庫中取出鋼鐵來,畫成鐵鉤樣子,叫鐵匠照式打造鐵鈞縛在網上。又在庫內取出數千桶毒藥,調入人糞之內,放在城上鍋內煎熬,再放入缸內,專等番兵到城下,將滾糞潑下。若是番兵粘著此糞,即時爛死。晚上將鉤網布在城頭之上,以防番兵爬城。
  料理已畢,然後親自修下一道告急本章,差官星夜前往汴梁,求朝廷發兵來求應。陸老爺恐怕救兵來遲,失了潞安州不打緊,那時連汴梁亦難保守。放心不下,又修了兩道告急文書:一道送至兩狼關總兵韓世忠處;一道送與河間府太守張叔夜,求他兩人發兵前來相助。差人出城去了,陸老爺自家就率領三軍,上城保守,晝夜巡查。正是:
  設就陷坑擒虎豹,安排鐵網捉蛟龍。
  花開兩朵,各在一枝。書中慢講陸老爺準備停當。再說兀朮領兵,一路滾滾而來,來到潞安州,離城五十里,放炮安營。陸老爺在城上觀看番兵,果然厲害。但見:
  滿天生怪霧,遍地起黃沙。但聞那樸通通駝鼓聲敲,又聽得咿嗚嗚胡笳亂動。東南
  上千條條鋼鞭鐵棍狼牙棒,西北裡萬道道銀錘畫戟虎頭牌。來一陣藍青臉,朱紅髮,竅唇
  露齒,真個奇形怪樣;過兩隊錘擂頭,板刷眉,環晴暴眼,果然惡貌猙獰。波斯帽,牛皮
  甲,腦後插雙雙雉尾;烏號弓,雁翎箭,馬項掛纍纍纓毛。旗旛錯雜,難分赤白青黃;乒
  器縱橫,哪辨刀槍劍戟。真個滾滾紅塵隨地起,騰騰殺氣蓋天來。
  有詩曰:
  一旦金人戰釁開,縱橫戈戟起塵埃。
  胡笳吹徹軍心震,刁斗聲驚客夢迴。
  鬼泣神號悲切切,妻離子散哭哀哀。
  人心不肯存公道,天降刀兵劫運來!城上那些兵將見了,好不害怕,有的要乘金人初到,出去殺他一陣。陸老爺道:「此時彼兵銳氣正盛。只宜堅守,等候救兵來到再處。」那時眾將士俱各遵令防守,專等救兵,不提。
  且說兀朮在牛皮帳中,問軍師道:「這潞安州是何人把守」哈迷蚩道:「這裡節度使是陸登,綽號小諸葛,極善用兵的。」兀朮道:「他是個忠臣,還是奸臣?」軍師道:「是宋朝第一個忠臣。」兀朮道:「既如此,待某家去會會他。」當時隨即傳下號令,點起五千人馬,同著軍師,出了營來。眾番兵吹著喇叭,打著皮鼓,殺到城下。
  陸登吩咐軍士:「好生看守城池,待我出去會他一會。」當時下城來,提著槍,翻身上馬,開了城門,放下吊橋,一聲炮響,匹馬單槍,出到陣前。抬頭一看,見那兀朮:
  頭戴一頂金鑲象鼻盔,多光閃爍;旁插兩根雉雞尾,左右飄分。身穿大紅織錦繡花
  袍,外罩黃金嵌就龍鱗甲;坐一匹四蹄點雪火龍駒,手拿著螭尾鳳頭金雀斧。好像開山力
  士,渾如混世魔王。
  大叫一聲:「來者莫非就是陸登否?」陸登道:「然也。」那兀朮也把陸登一看,但見他:
  頭戴大紅結頂赤銅盔,身穿連環鎖子黃金甲。走獸壺中箭比星,飛魚袋內弓如月。
  真個英雄氣象,蓋世無雙;人材出眾,豪傑第一!兀朮暗想:「果然中原人物,比眾不同。」便開言叫聲:「陸將軍!某家領兵五十萬,要進中原去取宋朝天下,這潞安州乃第一個所在。某家久聞將軍是一條好漢,特來相功,若肯歸降了某家,就官封王位,不知將軍意下若何?」陸登道:「你是何人?快通名來。」兀朮道:「某家非別人,乃是大金國總領狼主殿前四太子,官拜昌平王、掃南大無帥完顏兀朮的便是。」陸登大喝一聲:「休得胡說!天下有南北之分,各守疆界。我主仁德遠布,存爾丑類,不加兵刃。爾等不思遵守臣節,反提無名之師,犯我邊疆,勞我師旅,是何道理?」兀朮道:「將軍說話差矣!自古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爾宋朝皇帝肆行無道,去賢用奸,大興土木,民怨天怒。因此我主興仁義之師,救百姓於倒懸。將軍及早應天順人,不失封侯之位;倘若執迷,只恐你這小小城池經不起。那時踏為平地,玉石俱焚,豈不悔之晚耶?」陸登大怒,喝道:「好奴才,休得胡言!照老爺的槍罷!」當的一槍,望兀朮刺來。兀朮舉起金雀斧革當一響,掀開槍,回斧就砍。陸登掄槍接戰,戰有五六個回合,哪裡是兀朮對手,招架不住,只得帶轉馬頭便走。兀朮從後趕來。陸登大叫:「城上成炮!」這一聲叫,兀朮回馬便走。城內放下吊僑,接應陸登進城。陸登對著眾將道:「這兀朮果然厲害,爾待可小心堅守,不可輕覷了他。」
  且說兀朮收兵進營,軍師問道;「適才陸登單騎敗走,太子何不追上前去拿住他?」兀朮道:「陸登一人出馬,必有埋伏。況他大炮打來,還趕他做甚?」軍師道:「太子言之有理。」
  當過了一夜。次日,兀朮又到城下討戰。城上即將「免戰牌」掛起,隨你叫罵,總不出戰。守了半個多月,兀朮心焦起來,遂命烏國龍、烏國虎去造雲梯,令三元帥奇渥溫鐵木真領兵五千個打頭陣,兀朮自領大兵為後隊。來到城河,叫小番將雲梯放下水中,當了吊橋,以渡大兵過河。將雲梯向城牆扯起,一字擺開,令小番一齊爬城。將已上城,那城上也沒有甚麼動靜。兀朮想道:「必然那陸登逃走了。不然,怎的城上沒個守卒?」正揣想間,忽聽得城上一聲炮響,滾糞打出,那些小番一個個翻下雲梯,盡皆跌死。城上軍士把雲梯盡皆扯上城去了。兀朮便問軍師:「怎麼這些爬城軍士跌下來盡皆死了?卻是為何?」哈迷蚩道:「此乃陸登滾糞打人,名為臘汁,沾著一點即死的。」兀朮大驚,忙令收兵回營。這裡陸登叫軍士將跌死小番取了首級,號令城上,把那些雲梯打開劈碎,又好煎熬滾糞,不表。
  且說兀朮在營中與軍師商議道:「白日爬城,他城上打出糞來,難以躲避:等待黑夜裡去,看他怎樣?」算計已定。到了黃昏時候,仍舊領兵五千,帶了雲梯,來到城河邊,照前渡過了河,將雲梯靠著城牆,令番兵一齊爬將上去。兀朮在那黑暗中,看那城上並無燈火,那小番一齊俱已爬進城垛,心中大喜,向軍師道:「這遭必得潞安州了!」說還未了,只聽得城上一聲炮響,一霎時,燈籠火把,照得如同白日,把那小番的頭盡皆拋下城來。兀朮看見,眼中流淚,問軍師道:「這些小番,怎麼被他都殺了?卻是為何?」哈迷蚩道:「臣也不解其意。」原來那城上是將竹子撐著絲網,網上盡掛著倒須鉤,平平撐在城上,懸空張著。那些爬城番兵,黑暗裡看不明白,都踹在網中,所以盡被殺了。兀朮見此光景,不覺大哭起來,眾平章相勸回營。兀朮思想此城攻打四十餘日,不得成功,反傷了許多軍士,好不煩惱。
  軍師看見兀朮如此,勸他出營打圍散悶。兀朮依允,點起軍士,帶了豬犬鷂鷹,望亂山茂林深處打圍。遠遠望見一個漢子向林中躲去,軍師便向兀朮道:「這林子中有奸細。」兀朮就命小番進去搜獲。不一時,小番捉得一人,送到兀朮面前跪著。兀朮道:「你是哪裡來的奸細?快快說來!若支吾半句,看刀伺候。」
  不知那人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下假書哈迷蚩割鼻 破潞安陸節度盡忠  】
  詩曰:
  殉難志臣有幾人?陸登慷慨獨捐身。
  丹心一點朝天闕,留得聲名萬古新!
  卻說當時小番捉住那人,兀朮便問:「你好大膽!孤家在此,敢來捋虎鬚。實在是哪裡來的奸細?快快說來!若有半句支吾,看刀伺候。」那人連忙叩頭道:「小人實是良民,並非奸細,因在關外買些貨物,回家去賣。因王爺大兵在此,將貨物寄在行家,小人躲避在外。今聞得大王軍法森嚴,不許取民間一草一木,小人得此消息,要到行家取貨物去。不知王爺駕來,迴避不及,求王爺饒命!」兀朮道:「既是百姓,饒你去罷。」軍師忙叫:「主公,他必是個奸細;若是百姓,見了狼主,必然驚慌,哪裡還說得出話來。今他對答如流,並無懼色,百姓哪有如此大膽?如今且帶他回大營,細問情由,再行定奪。」兀朮吩咐小番:「先帶了那人回營。」兀朮打了一會圍,回到大營坐下,取出那人細細盤問。那人照前說了一遍,一句不改。兀朮向軍師道:「他真是百姓,放了他去罷。」軍師道:「既要放他,也要將他身上搜一搜。」遂自己走下來,叫小番將他身上細細搜檢,並無一物。軍師將那個兜屁股一腳,喝聲:「去罷!」不期後邊滾出一件東西。軍師道:「這就是奸細帶的書。」兀朮道:「這是什麼書?如何這般的?」軍師道:「這叫做『蠟丸書』。遂拔出小刀將蠟丸破開,內果有一團縐紙;摸直了一看,卻是兩狼關總兵韓世忠,送與小諸葛陸登的。書上說:
  有汴梁節度孫浩,奉旨領兵前來助守關隘。如若孫浩出戰,不可助陣,他乃張邦昌
  心腹,須要防他反覆。即死於番陣,亦不足惜。今特差趙得勝達知,伏乞鑒照,不宣。兀朮看了,對軍師道:「這封書沒甚要緊。」軍師道,「狼主不知,這封書雖然平淡、內中卻有機密。譬如孫浩提兵前來與狼主交戰,若是陸登領兵來助陣,只消暗暗發兵,一面就去搶城。倘陸登得了此書,不出來助陣,堅守城池,何日得進此城?」兀朮道:「既如此,計將安出?」軍師道:「待臣照樣刻起他紫綬印來,套他筆跡,寫一封書教他助陣,引得他出來,我這裡領大兵將他重重圍住。一面差人領兵搶城,事必諧矣。」兀木大喜,便叫軍師快快打點,命把奸細砍了。軍帥道:「這個奸細,不可殺他,臣自有用處,賞了臣罷。」兀朮道:「軍師要他,領去便了。」
  到了次日,軍師將蠟丸書做好了,來見兀朮。兀朮便問:「誰人敢去下書?」問了數聲,並沒個人答應。軍師道:「做奸細,須要隨機應變。既無人去,待臣親自去走一遭罷。臣去時,倘然有甚差失,只要狼主照顧臣的後代罷了。」兀朮道:「軍師放心前去,但願事成,功勞不小。」
  卻說哈迷蚩扮做趙得勝一般裝束,藏了蠟丸,辭了兀朮出營。來到吊橋邊,輕輕叫:「城上放下吊橋,有機密事進城。」陸登在城上見是一人,便叫放下吊橋。哈迷蚩過了吊橋,來到城下,便道:「開了城門,放我進來,好說話。」城上軍士道:「自然放你進來。」一面說,只見城上墜下一個大筐籃來,叫道:「你可坐在籃內,好扯你上城。」哈迷蚩無奈,只得坐在籃內。那城上小軍就扯起來,將近城垛,就懸空掛著。陸登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奉何人使令差來?可有文書?」那哈迷蚩雖然學得一口中國話,也曾到中原做過幾次奸細,卻不曾見過今日這般光景,只得說道:「小人叫做趙得勝,奉兩狼關總兵韓大老爺之命,有書在此。」陸登暗想韓元帥那邊,原有一個趙得勝,但不曾見過,便道:「你既在韓元帥麾下,可曉得元帥在何處得功,做到元帥之職?」哈迷蚩道:「我家老爺同張叔夜招安了水滸寨中好漢得功,欽命鎮守兩狼關。」陸登又問:「夫人何氏?」哈迷蚩道:「我家夫人非別人可比,現掌五軍都督印,哪一個不曉得梁氏夫人。」陸登道:「什麼出身?」哈迷蚩道:「小的不敢說。」又問:「可有公子?」哈迷蚩道:「有兩位。」登陸道:「叫甚名字?多大年紀了?」哈迷蚩回道:「大公子韓尚德,十五歲了;二公子韓彥直,只得三四歲。」陸登道:「果然不差。將書取來我看。」哈迷蚩道:「放小的上城,方好送書。」陸登道:「且等我看過了書,再放你上來不遲。」哈迷蚩到此地步,無可奈何,只得將蠟丸呈上。你道哈迷蚩怎麼曉得韓元帥家中之事,陸登盤他不倒?因他拿住了趙得勝,一夜問得明明白白,方好來做奸細。
  陸老爺把蠟丸剖開,取出書來細細觀看,心內暗想道:「孫浩是奸臣門下,怎麼反叫我去助他?況且我去助陣,倘兀朮分兵前來搶城,怎生抵擋?」正在疑惑,忽然一陣羊騷氣,便問家將道:「今日你們吃羊麼?」家將稟道:「小人們並不曾吃羊肉。」陸登再把此書細細一看,把書在鼻邊聞了一聞,哈哈大笑道:「若不是這陣羊騷氣,幾乎被他瞞過了!你這騷奴,把這樣機關來哄我,卻怎出得我的手?快快從實講來!若在番邦有些名目的,本都院放你去;若是無名小卒,留你也無用,不如殺了。」哈迷蚩想這個人果然名不虛傳,便笑道:「明知山有虎,故作採樵人。」因你城中固守難攻,故用此計。我乃大金國軍師哈迷蚩是也。」陸登道:「我也聞得番邦有個哈迷蚩,就是你麼?我聞你每每私進中原,探聽消息,以致犯我邊疆。我今若殺了你 恐天下人笑我怕你計策來取中原;若就是這樣放你回去,你下次再來做奸細,如何識認?」吩咐家將:「把他鼻子割下,放他去罷。」家將答應一聲,便把他鼻子割了,將筐籃放下城去。
  哈迷蚩得了性命,奔過吊橋,俺面回營,來見兀朮。兀朮見他渾身血跡,問道:「軍師為何如此?」哈迷蚩將陸登識破之事,說了一遍。兀木大怒道:」軍師且回後營將息,待等好了,某家與你拿那陸登報仇便了。」哈迷蚩謝了兀朮,回後營將養。半月有餘,傷痕已癒,做了一個瘢鼻子,來見兀朮。商議要搶潞安州水關,點起一千餘人,捱至黃昏,悄悄來到水關一齊下水,思想偷進水關。誰知水關上將網攔住,網上儘是銅鈴,如人在水中碰著網,銅鈴響處,撓鉤齊下。番人不知,俱被拿住,盡皆斬首,號令城上。那岸上番兵看見,報與兀朮。兀朮無奈,只得收兵回營,與軍師議道:「此人機謀,果然厲害!某家今番索性自去搶那水關,若然失手死在水內,爾等便收兵回去罷了。」
  到晚間,兀朮自領一千兵馬,等到三更時分,兀朮先下水去探看,來到水關底下,將頭鑽進水關來,果然一頭撞在網裡,上面銅鈴一響。城上聽見,忙要收網,卻被四太子將刀割斷,跳上岸來,把斧頭砍死宋軍。奔到城門邊來,砍斷門拴,打去了鎖,開了城門,放下吊橋,吹動胡前,外邊小番接應。恰好這一日陸登回衙去了,無人阻擋。番兵一擁進城。詩曰:
  兩國交爭各用兵,陸登妙計勝陳平。
  獨憐天祐金邦主,不助荒淫宋道君。
  卻說陸登正在衙中料理,忽聽軍土報道:「番兵已進城!」陸登忙對夫人道:「此城已失,我焉能得生?自然為國盡忠了!」夫人道:「相公盡忠,妾當盡節。」乃向乳母道:「我與老爺死後,只有這點骨血。須要與我撫養成人,接續陸氏香火,就是我陸氏門中的大恩人了!」吩咐已畢,走進後堂,自刎而亡。陸登在堂,聞報夫人已自刎,連叫數聲:「罷了!」亦拔劍自刎,那屍首卻崢然立著,並不跌倒。一眾家丁見老爺、夫人已死,各自逃生。
  那乳母收拾東西正要逃走,卻見兀朮早已騎馬進門來,乳母慌忙躲在大門背後。兀朮下馬,走上堂來,見一人手執利劍,昂然而立。兀朮大喝一聲:「你是何人?照槍罷!」見不則聲,走上前仔細一看,認得是陸登,已經自刎了。兀朮倒吃了一驚,哪有人死了不倒之理?遂把槍插在階下,提劍走入後堂,並無人跡,只見一個婦人屍首,橫倒在地。再往後頭一直看了一回,並無一人。復走出堂上,看見陸登屍首尚還立著。兀朮道:「我曉得了,敢是怕某家進來,傷害你的屍首,殺戮你的百姓,故此立著麼?」正想問,只見哈迷蚩進來道:「臣聞得狼主在此,特來保駕。」兀朮道:「來得正好。與我傳令出去,吩咐軍士:「穿城而去,尋一個大地方安營,不許動民間一草一木。違令者斬!」哈迷蚩領命,傳令出去。兀朮道:「陸先生,某家並不傷你一個百姓,你放心倒了罷。」說畢,又不見倒。兀朮又道:「是了,那後堂婦人的屍首,敢是先生的夫人,為丈夫盡節而死。今某家將你夫妻合葬在大路口,等過往之人曉得是先生忠臣節婦之墓,如何?」說了又不見倒。兀朮道:「是了,某家聞得當年楚霸王自刎,直到漢王下拜,方才跌倒。如今陸先生是個忠臣,某家就拜你幾拜何妨?」兀朮便拜了兩拜,又不見倒。兀朮道:「這也奇了!」就拖過一把椅子來,坐在旁邊思想。只見一個小番,拿住一個婦人,手中抱著個小孩子,來稟道:「這婦人抱著這孩子,在門背後吃奶,被小的拿來,請狼主發落。」兀朮問婦人:「你是何人?抱的孩子是你甚人?」乳母哭道:「這是陸老爺的公子,小婦人便是這公子的乳母。可憐老爺、夫人為國盡忠,只存這點骨血,求大王饒命!」兀朮聽了,不覺眼中流下淚來道:「原來如此。」便向陸登道:「陸先生,某家決不絕你後代。把你公子撫為己子,送往本國,就著這乳母撫養;直待成人長大,承你之姓,接你香火,如何?」話才說完,只見陸登身子仆地便倒。
  兀朮大喜,就將公子抱在懷中。恰值哈迷蚩進來看見,便問:「這孩子哪裡來的?」兀朮將前事細說一遍。哈迷蚩道:「這孩子既是陸登之子,乞賜與臣,去將他斷送了,以報割鼻之仇。」兀朮道:「此乃各為其主。譬如你拿住這個奸細,也不肯輕放了他。某家敬他是個忠臣,可差官帶領軍士五百名,護送公子並乳母回轉本邦。」一面命人收拾陸登同著夫人的屍首,合葬在城外高阜處。著番將哈利祿鎮守潞安州,自家率領大兵,來搶兩狼關。
  卻說總兵韓世忠正在中軍,忽有探子來報:」啟上元帥,今有金兀朮打破潞安州,陸老爺夫婦盡節。今兀朮領兵來犯本關,離此只有百里了,請元帥定奪。」元帥聞報,賞了探子銀牌一面,叫他再去打聽。當下元帥遂傳令各營將士,在三山口處緊要關隘,遍設伏兵火炮,添兵把守,一面修表入朝告急。正在料理,又有探子來報:「啟上大老爺,今有汴梁節度孫老爺領兵五萬,繞城而過,殺進番營去了。」元帥道:「嚇!這奸賊怎麼直到此時才到?電不前來知會本帥一聲。那兀朮有五十餘萬人馬,你有何本領擅敢以少敵眾,自取滅亡麼?」叫左右賞了探子羊酒銀牌,再去打聽。探子答應一聲,如飛去了。
  元帥心下思想:「若不發兵救應,必至全軍覆沒;若去救應,又恐本關有失。」正在躊躇,左右報說:「梁夫人出堂。」韓元帥相見坐定,便問道:『夫人出來,有何高見?」夫人道:「妾聞孫浩提兵殺入番營,以他這樣才能武藝,領五萬人馬,擋兀朮五十餘萬之番兵,猶如驅羊入虎口耳。倘或有失,那奸臣必然上本,應說相公坐視不救。依妾愚見,相公還該發兵接應才是。」韓元帥道:「夫人雖說得是,只是便宜了這奸賊。」遂傳下令來,問:「誰人敢領兵前去救應孫浩?」早有一員小將上前應道:「孩兒敢去。」元帥一看,原來是大公子韓尚德。元帥就道:「我兒,你可領兵一千,前去救應孫浩回來。」公子答應一聲,正欲下去了。夫人又叫轉來吩咐道:「我兒,為將之道須要眼觀四處,耳聽八方,可戰則戰,可守則守,若不見孫浩,可速回兵,切勿冒險與戰!」
  公子應聲「曉得」,隨即領兵出關。將近番營,抬頭一看,五六十里地面儘是營盤。公子思想:「這許多番兵,若殺進去,這一千人馬豈不白送了性命?若不殺進去,又不知孫浩下落,這便如何是好?也罷!」吩咐眾軍士:「你們且紮住營盤在此等我,我獨自一人踹進營中,尋見了孫浩,或者一同殺出來:倘尋不見孫浩,戰死番營,你們可回報大老爺便了。」軍士領命就紮住營盤。公子拍馬舞刀,大喝一聲:」兩狼關韓尚德來踹營了!」一聲喊,望番營衝去。舉起刀來,殺得人頭滾滾,猶如砍瓜切菜一般,來尋孫浩。哪知道這時候,孫浩的人馬已全軍覆沒了。
  小番報進牛皮帳中:「啟上狼主,又有一個小南蠻殺進營來,十分厲害,說叫做什麼韓尚德,候狼主發令擒拿。」兀朮便問軍師:「可曉得那一個韓尚德是什麼人,這等厲害?」哈迷蚩道:「就是前日臣對狼主講的韓世忠的大兒子。他的父母本事高強,就生出這個兒子來,也是狠的。」兀朮笑道:「他一個人本事雖強,怎敵我五十萬人馬?看孤家生擒他來,叫他降順。」即命眾平章傳令下來:「務要生擒,不許傷他性命。」這些番兵聞令,一齊擁將上來,把韓公子團團圍住。公子並無懼怯,將手中這桿刀左攔右架,東格西塘,在番營內大戰。只是人馬眾多,不能殺出。
  那領來這一千人馬,在外邊遠遠的望了半日,並不見公子的消息,疑心大約已喪在番營,就回進關中,報上元帥:「公子著令我們屯兵在外,單人獨騎,踹進番營中去了。半日不見動靜,諒已不保了。」韓元帥聞報,就走進後堂與夫人說知。夫人大哭起來道:「我想做了武將固當捐軀報國,但是我兒年幼,不曾受得朝廷半點爵祿,豈不可傷?」元帥道:「夫人不必悲傷,待吾領兵前去,一則探聽番兵消息,二來與孩兒報仇。
  元帥說罷,隨即出堂,仍帶這一千人馬,上馬出關,望金營來。行至中途,軍士皆停馬不走。元帥就問軍士:「為何不行?」軍士道:「前番公子有令,說:「番營人馬眾多,我們這一千人馬去枉送性命。』著在這裡等的。」元帥聽了流下淚來:「我兒既有此令,你們原在此等罷。」元帥一馬直入番營,大叫一聲:「大宋韓元帥來了!」搖動手中刀,殺人重圍,逢著就死,擋著就亡.好不厲害。殺進了幾個營盤,無人抵擋。小番流忙報進帳中,兀朮連連稱讚:「好個韓世忠嚇!」就與軍師計議,下令叫眾平章等將韓元帥圍住:一面調兵去搶兩狼關,叫他首尾不能照應。那韓元帥雖是英雄,怎擋得番兵眾多,一層一層圍裹攏來,一時哪裡殺得出來。這裡兀朮帶領大兵,浩浩蕩蕩,殺奔兩狼關來,那元帥帶來的一千兵,等候元帥不見出來,反見番兵望關上殺來,齊驚道:「不好了!」元帥決無性命!」一齊進關報知夫人。夫人恐亂了軍心,不敢高聲痛哭,只得暗暗流淚,叫過奶公奶母,抱公子上堂,悄悄吩咐道,「你二人可收拾金銀珠寶,帶了兩個印信,騎馬先出關去,在左近探聽消息。我若得勝,你們可原進關來,再作商量;我若死了,你可將公子撫養成人,只算是你的兒子一般。待他成人送入朝中,令他襲父之職,千萬不可有誤!」二人領命,忙收拾先出關去。不一會,探子來報:「金兵已到關下。」說猶未了,又有探子來報:「有番將討戰。」接連幾報,好似:
  長江後浪催前浪,月趕流星風送雲。
  未知梁夫人如何抵敵,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梁夫人炮炸失兩狼  張叔夜假降保河間
  詩曰:
  大炮轟雷失兩狼,那堪天意佑金邦。
  丈夫縱有乾坤手,枉送身軀死戰場!
  又詩曰:
  金將南侵急困城,張君矢日效忠誠。
  非關屈膝甘降服,為保河間一郡民。
  話說梁夫人聞丈夫、兒子俱已遭傷,將幼子托付奶娘夫婦先出城去,自己帶領家將人馬,來到關門。守關眾將上前迎接道:「番兵勢大,夫人只宜堅守關隘,不可出兵。」夫人道:「列位將軍有所不知,我夫、子二人俱死於賊手,此仇不共戴天,如何不報?爾諸將們可將『鐵華車』擺列端正,把大炮設放三山口上,等那番兵近關,一齊推出『鐵華車』擋住,那時點放大炮,不得有誤!」眾將領令安排。
  夫人帶了人馬,放炮出關,對著番兵,排下隊伍。旗門開處,夫人出馬。那邊兀朮四太子看見這邊調遣,暗暗的喝彩:「果然是女中豪傑,真個名不虛傳!」梁夫人喝道:「番奴!你是何等樣人?快通名來!」兀朮道:「某乃大金國黃龍府四太子,官拜昌平王、掃南大元帥完顏兀朮是也。南蠻婆!可通名來!」梁夫人道:「番奴聽著,我乃大宋天子駕前御筆親點兩狼關大元帥韓夫人,官拜五軍都督府梁紅玉是也。」兀朮道:「原來就是你。某家久聞你熟悉兵機,深通戰法,豈不識天時人事?某家統領大兵來取你南朝天下,如泰山壓卵。你若識時務,早早降順,不獨保全性命,且不失你之官爵,可細細想來。」梁夫人罵一聲:「番奴!我丈夫、孩兒的性命俱害在你手內,恨不得拿你來碎屍萬段,方洩此恨,尚敢搖唇鼓舌!」兀朮道:「你丈夫、兒子何曾死?俱被某家困在營中。你若降順了,我還你丈夫、兒子便了。」梁夫人大怒道:「休得胡說,放馬過來!」說罷,掄起手中刀,望兀朮就砍。兀朮舉斧相迎。戰到五六個回合,梁夫人哪裡招架得住,只得回馬敗下。兀朮隨後趕將上來。將近關前,梁夫人高叫一聲:「放炮!」那三山口上眾將正待開炮,不道霎時間滿天黑霧迷漫,只聽得半空中豁喇喇一聲霹靂打將下來。那「九牛大將軍」一震,不想這炮轟天響亮,兩邊炸開,把兩狼關打開一條大路。此一回,就叫做「雷震三山口,炮炸兩狼關」,那兀朮趁勢擁將上來,搶入關中。
  梁夫人見炮炸了,也使不得「鐵華車」,關已失了,急得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只得落荒而走。前面到一茂林,正待想要進去歇息歇息,忽聽得林中叫道:「夫人快進來,公子在此!」夫人勒馬看時,卻是奶公、奶母。夫人下馬走入林中,抱住公子大哭一場。奶公便問:「夫人出兵,勝敗若何?」夫人道:「關已失了。老爺、公子並無下落,諒已難保。我們如今歸於何處?」不覺淚如雨下。
  不表夫人在林中悲切,再說那韓元帥在番營大戰,只見番兵前後走動。你道為何?原來那些兵知道得了兩狼關,都想搶進關去,故此圍兵漸漸稀了。韓元帥奮勇往外衝來,卻見馬上一員小將被一番將趕下來。元帥細認卻是大公子,便高叫一聲:「我兒.為父的在此!」公子叫一聲:「爹爹!番將厲害,殺不過他。」元帥拍馬上前,舉刀望著那員番將劈頭砍下,正中了那將的頭盔。忽見那番將頭上迸出一道白光,刀不能下。看官,你道那員番將是誰?」卻叫做奇渥溫鐵木真。只因他日後生下一子,名為忽必烈,卻是元朝始祖,故有此異。那奇渥溫鐵木真被韓元帥這一刀,吃了一驚,拖槍敗走。元帥暗想:「這番將有此奇異,日後倒有好處。」
  當時韓元帥父子二人,併力殺出重圈,遙望關前、關上都是金兵旗號,只得落荒而走。前到茂林之處,夫人在林內望見,大叫:「相公、孩兒,妾身在此!」元帥半驚半喜,就下馬來。公子亦下馬來見了母親,請了安。元帥就問夫人:「為何失了關隘?」夫人道:「只因軍士報你與孩兒陣亡,故此妾身出兵,與你報仇。不意雷震三關,炮炸兩狼,故此把關隘失了,逃避在此。」元帥道:「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挽回也。」夫人道:「如今關隘已失,我們往哪裡去好?」元帥道:「我等同往京城候旨便了。」於是韓元帥夫妻、父子,同著奶公、奶母,便一齊往汴梁一路而來,不提。
  且說兀朮進了兩狼關,查點了倉庫錢糧,看見那「鐵華車」,便問軍師:「此車何人製造?」軍師回答:「昔日韓信造此車,困住了西楚霸王。今日狼主洪福齊天,皇天護佑,得破此關。可趁此銳氣,發兵進攻河間府,渡過黃河,那汴京指日可取也。」兀朮道:「如此,可即整頓糧草,起兵去攻河間府。」且按下不表。
  再說韓世忠夫婦等來到黃河地界,正遇著欽差繼旨而來。世忠夫婦一齊跪接。欽差宣讀詔書,說:
  韓世忠失守兩狼關,本應問罪,姑念有功免死,削職為民。世忠夫婦一同謝恩,交還了兩顆印信。夫妻,父子一同回到陝西,不表。
  卻說河間府節度使張叔夜,聞報失了兩狼關,兀朮率領大兵來取河間府,不覺驚慌,心中暗想:「那陸登何等智謀,不能保全;韓世忠夫婦驍勇異常,況有大炮。『鐵華車』,尚且失守,何況下官?」想定主意,就與眾將士計議:傳令城上豎起降旗,等金兵到來,權且詐降,以保一府百姓,免受殺戮之慘。等他渡過黃河,各路勤王兵來,殺敗兀朮,那時候將兵截其歸路,必擒兀朮也。諸將領令,端正降金。
  不道那張叔夜有兩位公子:大公子名喚張立,身長一丈,方面大耳;二公子名喚張用,也是身長一丈,漆黑面龐。這兄弟兩個各使一根鐵棍,力大無比。這一日,同在書房中讀書,直到了午後還不見送飯進來。張用對哥哥道:「今日這等時候還不送飯來,敢是忘記了不成?」張立道:「我也在這裡想,不知何故。」正說之間,只見書僮端進飯來。大公子道:「為何這時候才送來。二公子道:「敢是你這狗才往哪裡去玩耍忘記了?該打這狗才!你怎麼連我二人都不放在心上了!」書僮道:「今日雖則遲了些,還有飯吃;再過兩日,只怕沒得吃了!」張立道:「這狗才,一發胡說了!為甚事情,就到得沒飯吃?」書僮道:「二位相公坐在此間,哪裡知道外面金兵殺來,潞安州。兩狼關俱已失了。如今將到河間府,我家老爺害怕,在堂上同眾將商量料理投降之事。一府亂慌慌的,故此飯遲。倘若那金兀朮不准投降,殺進城來,豈不是沒飯吃了?」張用道:「不信有這等事!我家老爺豈肯投降那韃子?」書僮道:「公子不信,外面去問,哪一個不曉得麼?」說罷,書僮自去了。
  大公子道:「難道我爹爹要做奸臣不成?」二公子道:「哥哥,我同你吃了飯去問母親。若果有此事,就向母親討了二三百兩銀子,同你逃出城去。迎著番兵拚命殺他一陣;若殺不過他,我們帶了銀子逃往他方,再作道理,何如?」張立道:「兄弟言之有理。」兩個忙忙的把飯吃了,同到中堂,見了母親說道:「爹爹為何要做奸臣投降番邦?是何道理?」夫人道:「你二人小小年紀,曉得什麼?此是國家大事,由你爹爹作主,連我也只好隨著他。」二人道:」既然如此,我們要二三百兩銀子。」夫人道:」此時匆匆忙忙,要銀子哪裡去使?」張立道:「我們要趁早買些東西,若等金兵進城,我們就不好上街去了。」夫人認以為真。隨取了二百兩銀子,付與弟兄兩個。兩個接了銀子,回到書房,捆紮端正,開了後園門,一路出城來。行不到二三十里,正迎著番兵。弟兄二人見旁邊有一座山岡,就走上岡來。看那金兵如潮似浪,滔滔不絕。看了多時,越看越多,張用道:「哥哥,等不完了,下去與他打罷。」二人跳下岡子來,擺開兩條鐵棍,乒乒乓乓,將番兵打得落花流水,頭撞頭碎,額碰額傷,打死無數。那小番忙忙報與兀朮。兀朮傳令眾平章:「不要傷他。與我活活的擒將來。」眾平章傳令,將二人圍住。直殺到黃昏時分,張立不見了兄弟,心內自想:「此時不走,等待何時?」舉棍一個盤頭,使得勢大,打開一條血路而去。只因天色昏暗,又走得快,因此金兵拿他不住。這裡張用也尋不見哥哥,衝出圍來,落荒而走。那弟兄兩個今日失散了,直到了岳元帥三服何元慶,才得會合。這是後話,不表。
  且說兀朮拿不住他弟兄,當夜安營紮住,到明日發兵前往。將近城池,只見一將遠遠帶人跪接,打著降旗,口稱:「河間府節度使張叔夜歸降,特來迎請狼主進城。」小番報與兀朮。兀朮上前看時,果然是張叔夜俯伏在地。兀朮在馬上問軍師道:「這個人是忠臣,還是奸臣?」哈迷蚩道:「久聞他是第一個忠臣,叫做張叔夜。」兀朮道:「待某家問他。」便道:「你就是張叔夜麼?」叔夜道:「小臣正是。」兀朮道:「我久聞你是個忠臣,為甚歸降起某家來?莫是詐麼?」叔夜道:「小臣豈敢有詐?只因目下朝內奸臣用事,貶黜忠良。今潞安州、兩狼關俱已失去,狼主大兵到此,諒小臣兵微將寡,怎能迎敵?城中百姓,必遭荼毒。故此情願歸順,以救合郡生靈,並不敢希圖爵祿,望狼主鑒察!」兀朮聽了道:「如此說來,果然是位忠臣!老先生既識天時,仁心救民,是個好人。某家就封你為魯王,仍守此城。我的大軍,只收你的犒賞,繞城而去,不許進城。如有一人不遵,擅自進你城者,斬首號令!」
  叔夜謝恩而退,叫眾軍搬出豬羊酒,犒眾番兵吃了,俱各繞城而過。來到黃河口,揀一空地,安下營盤,打造船隻,等待渡河,不提。
  且說地方官飛報入朝,這日正值欽宗設朝坐殿,進本官俯伏啟奏:「兀朮大兵五十六萬已近黃河,望陛下即速發兵退敵。」欽宗大驚,便問眾卿:「金兀朮兵勢猖獗,將何策退之?」當下張邦昌奏道:「潞安州陸登盡節,韓世忠夫婦棄關而逃,今河間張叔夜又投降,只剩得黃河阻住。若過了黃河,汴京甚危。臣觀滿朝文武全才,無如李綱、宗澤。聖上若命李綱為元帥,宗譯為先鋒,決能退得金兵。」欽宗准奏,降旨拜李綱為平北大元帥,宗澤為先鋒,領兵五萬前往黃河退敵。二人領旨出朝。李綱雖是個有謀有智的忠臣,但是個文官,不會上陣廝殺。今金兵勢大,張邦昌明明要害他的性命,故此保奏。
  那李綱回府,與夫人辭別,忽見階簷下站著一個長大漢子。李綱便問:「你是何人?」那人跪下道:「小人就是張保。」李綱道:「你一向在哪裡?」張保道:「小人在外邊做些生意。」李綱道:「你可有些力氣麼?」張保道:「小人走長路,挑得五六百斤東西。」夫人道:「老爺可帶他前去,早晚伏侍伏侍。」李綱就命張保收拾隨行。
  到了次日,宗澤來請元帥起兵,李綱接進。相見已畢,李綱便道:「老元戌,你看那些奸臣如此厲害,明明欲害下官,保奏領兵。老夫性命,全仗周庇。」宗澤道:「元帥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二人一同出府上馬,來到校場點齊五萬人馬,發炮起行。一路來到黃河口,安下營寨。沿河一帶撥兵把守,將四面船隻收拾上岸。宗澤寫下一封書札,差人星夜往湯陰縣,去請岳飛同眾弟兄前來助戰。正是:
  要圖定國安邦計,預備擒龍捉虎人。
  畢竟李綱和宗澤兩個,怎生退得金兵,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金兀朮冰凍渡黃河  張邦昌奸謀傾社稷  】
  詩曰:
  塞北胡風刁斗驚,宮牆狐兔任縱橫。
  慚愧上方無請處,臠奸碟佞恨方伸。
  且說那宗譯差人往湯陰縣,不多日,回來稟說:「岳相公病重不能前來。那些相公們不肯離了岳相公,俱各推故不來。小人無奈,只得回來稟覆。」宗澤長歎一聲:「岳飛有病,此乃天意欲喪宋室也!」
  且說兀朮差燕子國元帥烏國龍、烏國虎往河間府取齊船匠,備辦木料,在黃河口搭起廠篷,打造船隻,整備渡河。李綱探聽的實,即著張保領數十隻小船,保守黃河口上,以防金人奸細過河窺探。那日張保暗想:「聽得人說番兵有五六十萬,不知是真是假,我不免過河去探聽個信息。」算計定了,到黃昏後帶領十幾個水兵,放一隻小船,趁著星光,搖到對岸,把船藏在蘆葦中間。捱到五更,張保腰間掛著一張短刀,手提鐵棍,跳得上岸,輕輕走到營前,有許多小番俱在那裡打盹。張保一手撈翻一個,夾在腰裡,飛跑就走。來到一個林中放下來,要問他消息,哪曉得夾得重了些,只見這人口中流血,已是死了。張保道:「晦氣!拿著個不濟事的。」一面說,又跳轉來,又撈了一個。那小番正要叫喊,張保拔出短刀輕輕喝道:「高做聲,便殺了你!」又飛跑來至林中,放下問道:「你實說來,你們有多少人馬?」番兵道:「實有五六十萬。」張保道:「那座營盤是兀朮的?」番兵道:「狼主的營盤,離此尚有三十里。爺爺拿我的所在,是先行官黑風高的。」張保又問:「那邊的呢?」番兵道:「這是元帥烏國龍、烏國虎在此監造船隻的。」張保問得明白了,說聲「多謝你」,就一棍把小番打死。
  轉身奔走到黑風高的營前,大吼一聲,舉棍搶人營中,逢人便打。小番攔阻不住,被他打死無數。拔出短刀,割了許多人頭,掛在腰間。回身又到船廠中,正值眾船匠五更起來,煮飯吃了,等天明趕工,被張保排頭打去。有命的逃得快,走了幾個;無命的,呆著看,做了肉泥。張保順便取此木柴引火之物,四面點著,把做船廠燒著了,然後來到河口下船,搖回去了。
  這裡小番報入牛皮帳中。黑風高吃了一驚,連忙起來,已不見了,只得收拾屍首,安置受傷小卒。又有那小番飛報元帥道:「有一蠻子把船匠盡皆打死,木料船隻俱被南蠻放火燒著乾乾淨淨了。又打到先鋒營內,割了許多首級,過河去了。」烏國龍道:「他帶多少人馬來?去了幾時了?」小番道:「只得一人,去不多時候。」烏國龍、烏國虎帶了兵將,追到黃河口。但見黑霧漫漫,白浪滔天,又無船可渡。他兩個是個性急的人,不覺怒氣填胸,大叫一聲:「氣死我也!」無可奈何,等待天明,報與兀朮。再令人去置辦木料,招集船匠,重搭廠篷趕造。
  張保卻來見家主報功。李綱大喝道:「什麼功!你不奉軍令,擅自冒險過河,倘被番兵殺了,豈不白送性命,損我軍威?以後再如此,必然定罪!」吩咐把人頭號令。張保叩頭出營,笑道:
  「雖沒有功勞,卻是被我殺得快活!」仍舊自到黃河口邊去把守,不提。
  卻說天時不正,應該百姓遭殃。不然,李綱、宗澤守了南岸,兀朮一時怎能渡得黃河之險?不道那年八月初三,猛然刮起大風,連日不止,甚是寒冷。番營中俱穿皮祆尚擋不住,那宋兵越發凍得個個發抖。再加上連日陰雲密佈,細雨紛紛,把個黃河連底都冰凍了。兀朮在營中向軍師道:「南朝天氣,難道八月間就這樣寒冷了麼?」哈迷蚩道:「臣也在此想,南暖北寒,天道之正。哪有桂秋時候,就如此寒冷?或者是主公之福也未可知。」兀朮問道:「天寒有甚福處?」哈迷蚩道:「臣聞得昔日郭彥威取劉智遠天下,那時也是八月,天氣寒冷,冰凍黃河,大軍方能渡過。今狼主可差人到黃河口去打探,倘若黃河凍了,汴京在我手掌之中也。」兀朮聽了,就令番軍去打聽。
  不一時,番軍來回報,果然黃河連底都凍了。兀朮大喜,就下令發兵,竟踏著河而來。那宋營中兵將俱是單衣鐵甲,擋不住寒冷,聞得金兵過河,俱熬著冷出營觀看,果然見番兵勢如潮湧而來。宋軍見了,盡皆拚命逃走已來不及,哪裡還敢來對敵。張保見不是頭路,忙進營中,背了李綱就走。宗澤見軍士已潰,亦只得棄營而逃,趕上李綱,一同來京候旨。先有飛騎報入朝中。二人未及進城,早有欽差繼旨前來,謂:
  李綱、宗澤失守黃河,本應問罪,姑念保駕有功,削職為民,追印繳旨。二人謝恩,交了印信。欽差自去覆命。宗澤便對李綱道:「此還是天子洪恩。」李綱道:「什麼天子洪恩,都是奸臣詭計!我等何忍在此眼睜睜的看那宋室江山送與金人?不若轉回家鄉,再圖後舉罷。」宗澤道:「所見極是。」就命公子宗方進城搬取家小。李綱亦命張保迎取家眷。各望家鄉而去。朝裡欽差降旨,差各將土緊守都城,專等四方勤王兵到。按下不表。
  回言再說那兀朮得了黃河,逢人便殺,佔了宋營。不多時候,忽然雨散雲收,推出一輪紅日,頃刻黃河解凍。兀朮差人收拾南岸船隻,渡那後兵過河,就點馬蹄國元帥黑風高領兵五千,為頭隊先行;燕子國元帥烏國龍、烏國虎領兵五千,為第二隊;自領大兵,一路來至汴京。離城二十里,安下營寨。
  探軍飛報入朝,天子忙集文武計議道:「今兀朮之兵,殺過黃河,已至京城,如何退得他去?」張邦昌道:「臣已差兵發火牌兵符,各路調齊勤王兵馬,以抵兀朮。不想他先過黃河,己到京城。臣想古人說的好:『窮韃子,富倭子。』求主公賞他一賞,備一副厚禮,與彼求和,叫他將兵退過黃河。
  主公這裡暗暗等那各路兵馬到來,那時恢復中原,未為晚也。」欽宗道:「從古可有求和之事麼?」張邦昌道:」漢嫁昭君,唐亦尚公主,目下不過救急。依臣之見,可送黃金一車,白銀一輛,錦緞千匹,美女五十名,歌童五十名,豬羊牛酒之類。只是沒有這樣忠臣,肯去為天子出力。」欽宗便問兩班文武:「誰人肯去?連問數聲,並無人答應。張邦昌上前道:「臣雖不才,願走一遭。」欽宗便道:「還是先生肯為國家出力,真是忠臣!」遂傳旨備齊禮物,交與張邦昌。
  張邦昌來至金營,小番報與元帥。元帥道:「令他進來。」張邦昌來至裡邊,拜見黑元帥。黑元帥道:
  「你這南蠻,可是你家皇帝差你送禮來的麼?」張邦昌道:「禮物是有一副,要見狼主親自送的。」黑元帥聽說,大喝一聲:「拿去砍了!」左右小番一聲答應,一齊上前。張邦昌道:「元帥不須發怒。」雙手把禮單奉上,黑元帥看了禮單,便說道:「你且起來,將禮物留在這裡;你且回去,待本帥與你見狼主便了。」張邦昌道:「還有要緊話稟。」黑元帥道:「也罷,既有要緊話,可對我說知,與你傳奏便了。」張邦昌道:「煩元帥奏上狼主,說張邦昌特來獻上江山,今先耗散宋國財帛。」黑風高道:「知道了。待本帥與你傳奏狼主便了,你去罷。」邦昌拜辭出了金營,回來交旨,不表。
  且說那黑風高看見這許多禮物,又有美女歌童、金銀緞匹,心中暗想道:「我幫他們奪了宋室江山,就得了這些禮物也不為過。」遂吩咐小番將禮物收下,忽哨一聲,竟拔寨起身,往山西抄路回轉本國去了。當有軍士報知兀朮。兀朮想道:「黑風高跟隨某家,搶奪中原,早晚得了宋朝天下,正要重重犒賞他們,不知何故竟自去了?」吩咐小番傳令調燕子國人馬,上前五里下寨。
  且說都城中有探軍報上殿來:「外面番兵,又上來五里安營,請旨定奪。」欽宗問張邦昌道:「昨日送札求和,今日反推兵上前紮營,是何道理?」邦昌道:「主公,臣想他們非為別事,必定見禮少人多,分不到,故此上前。主公如今再送一副禮與他,自然退兵黃河去了。」欽宗無奈,只得又照前備下一副禮物。到了次日,命張邦昌再送禮講和。
  這奸臣領旨出了午門,來到番營。小番稟過元帥,元帥道:「叫他進來。」小番出來,叫張邦昌一同進內,俯伏在地,口稱:「臣叩見狼主。臣為狼主親送禮物到來,還有機密事奏上。」烏國龍,烏國虎看了禮單,方才說道:「吾非狼主。前日你送來的禮,是黑元帥自己收了,不曾送與狼主,如今這副禮,我與你送去便了。你可先入城去,聽候好音。」邦昌只得出營,進城復旨,不表。
  且說烏國龍對烏國虎道:「怪不得黑元帥去了,我們自從起兵以來,立下多少功勞,論起來這副禮也該收得。不若收了他的,拔營也回本國何如?」烏國虎道:「正該如此。」遂吩咐三軍,連夜拔營起馬,從山東取路回本國去了。
  小番又來報與兀朮道:「烏家兄弟,不知何故拔寨而去。」兀朮道:「這也奇了!待某家親自起兵上前,看是何如?」那宋朝探軍,又慌忙報入朝內說:「兀朮之兵,又上前五里安營。」欽宗大驚,即忙問張邦昌:「何故?」張邦昌道:「兩次送禮,不曾面見兀朮。如今主公再送一副禮去,待臣親見兀朮求和便了。」欽宗哭道:「先生!已經送了兩副禮去,此時再要,叫朕何處措辦?」邦昌道:「主公此副禮不依臣時,日後切莫怪臣。」欽宗道:「既如此,可差官往民間去買歌童美女,再備禮物。」邦昌道:「若往民間去買,恐兀朮不中意。不如還在宮中搜括,購辦禮物送去為妙。」欽宗無奈,只得在後宮盡行搜檢宮女湊足,磬括金珠首飾,購齊禮物,仍著張邦昌送去。
  邦昌此回來至番營,抬頭觀看,比前大不相同,十分厲害。邦昌下馬見過平章等,稟明送禮之事。平章道:「站著。」轉身進入營中奏道:「啟上狼主,外邊有一個南蠻,口稱是宋朝丞相,叫做什麼張邦昌,送禮前來。候旨。」兀朮問軍師道:「這張邦昌是個忠臣,還是奸臣?」哈迷蚩道:「是宋朝第一個奸臣。」兀朮道:「既是奸臣,吩咐『哈喇』了罷。」哈迷蚩道:「這個使不得。目令正要用著奸臣的時候,須要將養他。且待得了天下,再殺他也不遲。」
  兀朮聞言大喜,叫聲:「宣他進來。」平章領旨出來,將張邦昌召人金頂牛皮帳中,俯伏在地,口稱:「臣張邦昌,朝見狼主,願狼主千歲千歲千千歲!」兀朮道:「張老先生,到此何干?」張邦昌道:「臣未見主公之時,先定下耗財之計。前曾到來送禮二次,俱被元帥們收去了。如今這副厚禮,是第三次了」兀朮把禮單拿過來看了,說道:「怪不得兩處兵馬都回本國去了,原來為此。「哈迷蚩道:「主公可封他一個王位,服了他的心,不怕江山不得。」兀朮道:「張邦昌,孤家封你楚王之職,你可歸順某家罷。」邦昌叩頭謝恩。兀朮道:「賢卿,你如今是孤家的臣子了,怎麼設個計策,使某家奪得宋朝天下?」張邦昌道:「狼主要他的天下,必須先絕了他的後代,方能到手。」兀朮道:「計將安出?」張邦昌道:「如今可差一個官員,與臣同去見宋主,只說要一親王為質,狼主方肯退兵。待臣再添些利害之言哄嚇他一番,不怕他不獻太子出來與狼主。」兀朮聞言,心中暗怒,咬牙道:「這個奸臣,果然厲害,真個狠計!」假意道:「此計甚妙。孤家就差左丞相哈迷剛、右丞相哈迷強同你前去。但這歌童美女,我這裡用不著,你可帶了回去罷。」
  張邦昌同了二人出營,帶了歌童美女,回至城中。來至午門下馬,邦昌同哈迷剛、哈迷強朝見欽宗道:「兀朮不要歌童美女。只要親王為質,方肯退兵。為今之計,不若暫時將殿下送至金營為質,一面速調各路人馬到來,殺盡番兵,自然救千歲回朝。若不然,番兵眾多,恐一時打破京城,那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欽宗沉吟不語。邦昌又奏道:「事在危急,望陛下速作定見。」欽宗道:「即如此,張先生可同來使暫在金亭館驛中等候著,朕與父王商議、再為定奪。」邦昌同了番營丞相出朝,在金亭館驛候旨。
  張邦昌又私自入宮奏道:「臣啟我主:此乃國家存亡所繫,我主若與太上皇商議,那太上皇豈無愛子之心?倘若不允,陛下大事去矣!陛下須要自作主意,不可因小而失大事」欽宗應允,入宮朝見道君皇帝,說:「金人要親王為質,方肯退兵。」徽宗聞奏,不覺淚下,說道:「主兒,我想定是奸臣之計。然事已至此,沒有別人去得,只索令你兄弟趙王去罷。」隨傳旨宣趙王人安樂宮來。道君含淚說道:「王兒,你可曉得外面兀朮之兵,甚是猖獗?你王兄三次送禮求和,他要親王為質,方肯退兵。為父的欲將你送去,又捨不得你,如何是好?」
  原來這位殿下名完,年方十五,甚是孝敬。他看見父王如此愁煩,因奏道:「父王休得愛惜臣兒,此乃國家大事,休為臣兒一人,致誤國家重務。況且祖宗開創江山,豈是容易的?不若將臣兒權質番營,候各省兵馬到來,那時殺敗番兵,救出臣兒,亦未晚也。」徽宗聽了無奈,只得親自出宮坐朝,召集兩班文武問道:「今有趙王願至金營為質,你等眾卿,誰保殿下同去?」當有新科狀元秦檜出班奏道:「臣願保殿下同往。」徽宗道:「若得愛卿同去甚好,等待回朝之日,加封官職不小。」當下徽宗退回官內,百官退朝畢。
  張邦昌、秦檜同著兩個番官,同了趙王前去金營為質。這趙王不忍分離,放聲大哭,出了朝門上馬,來至金營。這奸臣同了哈迷剛、哈迷強先進營去,只有秦檜保著殿下,立在營門之外。張邦昌進營來見兀朮,兀朮便問:「怎麼樣了?」哈迷剛、哈迷強道:「楚王果然好,果然叫南蠻皇帝將殿下送來為質;又有一個新科狀元叫什麼秦檜同來,如今現在營門外候旨。」兀朮道:「可與我請來相見。」
  准知下邊有一個番將,叫做蒲蘆溫,生得十分兇惡。他聽差了,只道叫拿進來,急忙出營問道:「誰是小殿下?」秦檜指著殿下道:「這位便是。」蒲蘆溫上前一把把趙王拿下馬來,望裡面便走。秦檜隨後趕來。高叫道:「不要把我殿下驚壞了!」那蒲蘆溫來至帳前,把殿下放了,誰知趙王早已驚死。兀朮見了大怒,喝道:「誰叫你去拿他?把他驚死!」吩咐:「把這廝拿去砍了!」只見秦檜進來說道:」為問把我殿下諒死?」兀朮問道:「這個就是新科狀元秦檜麼?」哈迷強道:「正是。」兀朮道:「且將他留下。休放他回去。」
  不因兀朮將秦檜留下,有分教:徽欽二帝,老死沙漠之鄉:義士忠臣,盡喪奸臣之手。正是:
  無心栽下冤家種,從今生出禍殃來。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李侍郎拚命駕番王  崔總兵進衣傳血詔  】
  詩曰:
  破唇噴血口頻開,氈笠羞看帝主來。
  莫訝死忠唯一個,黨人氣節久殘灰。
  話說當時兀朮將秦檜留住,不放還朝;命將趙王屍首,叫秦檜去掩埋了。又問張邦昌道:「如今殿下已死。還待怎麼?」張邦昌道:「如今朝內還有一個九殿下,乃是康王趙構,待臣再去要來。」遂辭了兀朮出營。來至朝內,見了道君皇帝,假意哭道:「趙王殿下跌下馬來,死於番營之內。如今兀朮仍要一個親王為質,方肯退兵。若不依他,就要殺進宮來。」道君聞言,苦切不止,只得又召康王上殿。朝見畢,道君即將金邦兀朮要親王為質、趙王跌死之事一一說知。康王奏道:「社稷為重,臣願不惜此微軀,前往金營便了。」二帝又問:「誰人保殿下前往?」當有吏部侍郎李若水上殿啟奏:「微臣願保。」遂同康王辭朝出城,來至番營,站在外邊。
  那張邦昌先進番營,見了兀朮奏道:「如今九殿下已被臣要來,朝內再沒別個小殿下了。」兀朮聽了,恐怕又嚇死了,今番即命軍師親自出營迎接。李若水暗暗對康王道:「殿下可知道:『能弱能強千年計,有勇無謀一旦亡?』進營去見兀朮,須要隨機應變,不可折了銳氣。」康王道:「孤家知道。」遂同哈迷蚩進營,來見兀朮。
  兀朮見那康王,年方弱冠,美加冠玉,不覺大喜道:「好個人品!殿下若肯拜我為父,我若得了江山,還與你為帝何如?」康王原意不肯,聽見說話是「原還他的江山」,只得勉強上前應道:「父王在上,待臣兒拜見。」兀朮大喜道:「王兒平身。」就命康王從後營另立帳房居住。只見李若水跟隨著進來,兀朮問道:「你是何人?」李若水睜著眼道:」你管我是誰人!」隨了康王就走。兀朮就問軍師道:「這是何人?這等倔強。」哈迷蚩道:「此人乃是宋朝的大忠臣,現在做吏部侍郎,叫做李若水。」兀朮道:「就是這個老先生,某家倒失敬了。天色已晚,就留在軍師營前款待。」
  次日,兒術升帳,問張邦昌道:「如今還待怎麼?」邦昌道:「臣既許狼主,怎不盡心?還要將二帝送與狼主。」兀朮道:「怎麼樣送來?」邦昌道:「只須如此如此,便得到手。」兀朮大喜,依計而行。
  且說張邦昌進城來見二帝道:「昨日一則天晚,不能議事,故爾在北營歇了。今日他們君臣計議,說道:『九王爺是個親王,還要五代先王牌位為當。』臣想道:這牌位總不能退敵,不如暫且放手與他,且等各省勤王兵到,那時仍舊迎回便了。」二聖無奈,哀哀痛哭道:「不孝子孫,不能自奮,致累先王!」父子二人齊到太廟哭了一場,便叫邦昌:「可捧了去。」邦昌道:「須得主公親送一程。」二帝依言,親送神主出城。方過吊橋,早被番兵拿住。二帝來至金營。邦昌自回守城,不表。
  且說二帝拿至金營,兀朮命哈軍師點一百人馬,押送二帝往北。那李若水在裡面保著殿下,一聞此言,忙叫秦檜保著殿下,自己出營大罵兀朮,便要同去保駕。兀朮暗想:「李若水若至本國,我父王必然要殺他。」乃對軍師道:」此人性傲,好生管著,不可害他性命。」軍師道:「曉得。狼主亦宜速即回兵,不可進城;恐九省兵馬到來,截住歸路,不能回北,那時間性命難保了。依臣愚見,狼主不如暫且回國,來春再發大兵,掃清宋室,那時即位如何?」 兀朮聞言稱是,遂令邦昌守城,又令移取秦檜家屬,回兵不表。
  且說二帝蒙塵,李若水保著囚車一路下來。看看來到河間府,正走之間,只見前面一將俯伏接駕,乃是張叔夜。君臣相見,放聲痛哭。李若水道:「你這奸臣,還來做甚?」叔夜道:「李大人,我之投降,並非真心。因見陸登盡節、世忠敗走,力竭詐降,實望主公調齊九省大將殺退番兵,阻其歸路。不想冰凍黃河,又將宗澤、李綱削職為民。不知主公何故,只信奸臣,以致蒙塵。」說罷,大叫一聲:「臣今不能為國家出力,偷生在此,亦何益哉!」遂拔劍自刎而死。二帝看見,哭泣而言道:「孤聽了奸臣之言,以致如此。」李若水對哈迷蚩道:「你可與我把張叔夜的屍首掩埋了。」軍師遂令軍士們葬了張叔夜,押二帝往北而進。
  卻說一路前來,李若水對哈迷蚩道:「還有多少路程?」哈迷蚩道:「沒有多少遠了。李先生,你若到本國,那些王爺們比不得四狼主喜愛忠臣,言語之間須要謹慎。」辛苦水道:「這也不能。我此來只拼一死,余外非所知也!」不一日,到了黃龍府內,只見那本國之人,齊來觀看南朝皇帝,直至端門方散。哈迷蚩在外候旨,早有番官啟奏狼主:「哈軍師解兩個南朝皇帝來了。」金主聞奏大喜,說道:「宣他進來。」哈迷蚩見了老狼主,把四太子進中原的話說了一遍,道:」先令臣解兩個南朝皇帝進來候旨。」老狼主道:「如今四太子在於何處?「哈迷蚩道:」如今中國雖然沒有皇帝,還有那九省兵馬未服,故此殿下暫且回國,在後就到。等待明春掃平宋室,然後保狼主前去即位。」老狼主大喜,一面吩咐擺設慶賀筵宴,一面令解徽宗、欽宗二帝進來。
  番官出朝,帶領徽、欽二帝來到裡邊,見了金主,立而不跪。老狼主道:「你屢次傷害我之兵將,今被擒來,尚敢不跪麼?」吩咐左右番官:「把銀安殿裡邊燒熱了地,將二帝換了衣帽,頭上與他戴上狗皮帽子,身上穿了青衣,後邊掛上一個狗尾巴,腰間掛著銅鼓,帶子上面掛了六個大響鈴,把他的手綁著兩細柳枝,將他靴襪脫去了。」少頃,地下燒紅。小番下來把二帝抱上去,放在那熱地上,燙著腳底,疼痛難忍,不由亂蹦,身上銅鈴鑼鼓俱響。他那裡君臣看了他父子跳得有興,齊聲哈哈大笑,飲酒作樂。可憐兩個南朝皇帝,比做把戲一般!這也是他聽信奸臣之語、貶黜忠良之報。
  下邊李若水看見,心中大怒,趕上來把老主公抱了下去,又上來把小主公抱了下去。老狼主就問哈軍師:「這是何人?」哈迷蚩道:「這是他的臣子李若水,乃是個大忠臣。四狼主極重他的,望乞哥主寬恩!」老狼主道:「既然如此,不計較他便了。」軍師謝恩而起。只見李若水走上前來,指著罵道:「你這些囚奴,不知天理的!把中原天子如此凌辱,不日天兵到來,殺至黃龍府內,把你這些囚奴殺個乾乾淨淨,方出我今日之氣!」這李若水口內不住的千囚奴、萬囚奴罵個不休不了,那老狼主不覺大怒,吩咐小番:「把他的指頭剁去。「小番答應下來,把李若水手指割去一個。若水又換第二個指頭,指著罵道:「囚奴!你把我李若水看做什麼人?雖被你割去一指,我罵賊之氣豈肯少屈?」狼主又叫:「將他第二個指也割去了。」如此割了數次,五個指頭盡皆割去了。李若水又換右手指罵。狼主又把他右手指頭盡皆割去了。李若水手沒了指頭,還大罵不止。老狼主道:
  「把他舌頭割去了。」哪曉得割去舌頭,口中流血,還只是罵。但是罵得不明白,言語不清,只是跳來跳去。眾番人看見,說道:「倒好取笑作樂。」眾番官一面吃酒,一面說笑。那外國之人,俱席地而坐的。過了一會,都在上酒之時,不曾防備李若水趕將上來,抱住老狼主,只一口咬了他耳朵,死也不放。那老狼主疼痛得動也動不得。那時大太子、二太子、三太子、五太子,文武眾官,一同上來亂扯,連老狼主的耳朵都扯去了。把李若水推將下來,一陣亂刀,砍為肉泥。正是:
  罵賊忠臣粉碎身,千秋萬古孰為憐?
  不圖富貴惟圖義,留取丹心照汗青。
  又詩曰:
  元老孤忠節義高,牛驥堪羞同一皂。
  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宋朝。
  當時,眾番官俱各上前來請老狼主的安。那哈迷蚩悄悄著人收拾了李若水的屍首,盛在一個金漆盒內,私自藏好。那老狼主叫太醫用藥敷了耳朵,傳旨:「將徽、欽二帝發下五國城,拘在陷階之內,令他坐井觀天。」
  過不得一二十天,兀朮大兵回國,拜見父王奏說:「臣兒初進中原,勢如破竹。」老狼主大喜。又說起被李若水咬去一隻耳朵之事,兀朮再三請安。老狼主又傳旨,命番官分頭往各國借兵幫助,約定來年新春一同二進中原。按下慢表。
  再說當年宋朝代州雁門關,有個總兵崔孝,失陷在於北邦,已經一十八年。善於醫馬,因此在眾番營裡四下往來,與那些番兵番將個個合式,倒也過得日子。這日聽得二帝囚於五國城內,對那些平章道:「我的舊主,聞得在此,望眾位做個人情,放我進去見他一面,也盡我一點忠心。」眾平章道:「若是別人,哪裡肯放他進去;若是你,我們常有煩你之處,就放你進去看看。但是就要出來的。」崔孝道:「這個自然。」
  那平章開了門,放了崔孝進去,崔孝一頭走,一頭叫道:「主公在哪裡主公在哪裡?」叫了半日,不見答應,自語道:「你看這許多土井在此,叫我問何處上尋。」崔孝本是個年老的人了,從早至午,叫了這半日,有些走不動了,不覺腰裡也酸痛了,只得蹲在地下睡倒了。忽然耳中聽得叫:「王兒。」又聽得:「王兒在此。」崔孝道:「好了,在這裡了。」便高叫:「萬歲,臣乃代州雁門關總兵崔孝。無物可敬,只有些牛羊脯並皮襖兩件,願主上龍體康健!」遂將牛皮條把衣食縛了,送下井去。二帝接了,道聲:「難得你一片好心。」崔孝道,「中原還有何人?」二帝道:「只為張邦昌賣國,將趙王驅入金邦跌死:只有一個九殿下康王,又被他逼來在此為質,中原沒有人了。」崔孝道:「既有九殿下在此,主公可寫下詔書一道,待臣帶著,倘能相遇,好叫他逃往本國,起兵來救主公回國。」二帝道:「又無紙筆,叫寡人如何寫得詔書?」彥孝道:「臣該萬死,主公可降一道血詔罷。」二帝聽了,放聲大哭。只得暗裡把白衫扯下一塊,咬破指尖血書數字,叫康王逃回中原即位,重整江山,不失先王祭祀。寫了,就縛在皮條上。崔孝吊起來,藏於裌衣內,哭了一場,辭別二帝。二帝哭道:「朕父子陷身於此,舉目無親,今得見卿,如同至戚。略敘數言,又要別去,豈不叫朕痛殺?」崔孝道:「主公保重龍體,臣若在此,自必常常來看陛下也。」說罷,遂別了二帝出來。眾平章見了,大喝一聲:「崔孝,你幹得好事!」叫小番:「與我綁去殺了!」崔孝吃了一驚,真正是:
  頭頂上失了三魂,足底下走了七魄。
  不知崔孝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懈。
  
【第二十回 全營神鳥引真主  夾江泥馬渡康王  】
  古風:
  胡馬南來衰宋柞,樓台歌舞春光暮。
  玉人已去酒■空,西曲當年隨帝輅。
  誰想奢華變作悲,龍爭虎鬥交相持。
  京城鼙鼓旌旗急,拜風逐人將士離。
  親皇后妃俱遭譴,義士忠臣無計轉。
  黃雲白草蔽胡塵,促去鑾輿關塞遠。
  致今天下勤王心,臨歧還覺嗟怨深。
  欲挽干戈回日月.中原奚忍見傾沉。
  金陵氣運留英主,竟產英雄獲相遇。
  夾江夜走有神駒,神駒英主今何處?
  崔君廟畔樹蒼蒼,行人經過幾斜陽。
  中興事業渾如夢,盡付漁歌在滄浪。
  話說當時眾平章喝住崔孝要殺。崔孝大叫道:「老漢無罪!」平章道:「我念你醫馬有功,通情放了你進去,為何直到此時才回?倘或狼主曉得,豈不連累我們?」崔孝道:」裡邊陷阱甚多,沒處尋覓。況且老漢有了些年紀,行走不動,故此耽擱久了。望平章原情饒罪!」平章道:「也罷,念你舊情分上,姑恕你一次,下次再不許到此處來。」崔孝連連說:「不來,不來!」飛跑的奔回。每日裡,仍往各營頭去看馬,留心打聽康王消息,不提。
  且說兀朮過了新春,到了二月半邊,仍起五十萬人馬,並各國番兵,諸位殿下,一同隨征,殺奔南朝。這就是金兀朮二進中原。一路上,但見那些番兵威風殺氣,分明是:
  酆都失了城門鎖,放出一班惡鬼來。行到四月中旬,方進了潞安州城門。你道這次為何來遲?只因在路上打了幾次圍場,故此遲延了日子。兀朮把陸節度盡忠之事,與眾殿下細說了一番,眾殿下莫不讚歎。不一日,又至兩狼關。又把雷震三山口,炮炸兩狼關的事也說一遍。眾殿下俱道:「此乃我主洪福齊天所致。」迤邐到了河間府,兀朮傳令:「不許入城騷擾百姓,有負張叔夜投順之心。」又一日,到了黃河,已是六月中旬了,天氣炎熱。兀朮傳令:「仍舊沿河一帶安下了營盤,待等天氣稍涼,然後渡河。」
  倏忽之間,又到了七月十五日。兀朮先已傳令,搭起一座蘆篷,宰了多少豬羊魚鴨之類,望北祀祖。把祭禮擺得端正,眾王爺早已齊集伺候。只見兀朮坐了火龍駒,後邊跟著一個王子:穿著大紅團龍夾紗戰袍,金軟帶勒腰:左掛弓,右插箭,掛口腰刀,坐下紅纓馬,頭戴束髮紫金冠,兩根雉雞尾左右分開。那崔孝也跟在後頭來看,打聽得就是康王。那康王正走之間,坐下馬忽然打了個前失,幾乎跌下馬來。那康王忙忙把扯手一勒,這馬就趁勢立了起來。兀朮回頭見了,大喜道:「王兒馬上的本事,倒也好了。」不道殿下這一蹲,飛魚袋內這張雕弓墜在地下。那崔孝走上一步,抬起弓來,雙手遞上,說道:「殿下收好了。」兀朮聽見崔孝是中原口音,便問:「你是何人?」崔孝便向馬前跪下,答道:「小臣崔孝,原是中原人氏,在狼主這裡醫馬,今已十九年了。」兀朮大喜道:「看你這個老人家倒也忠厚,就著你伏侍殿下,待某家取了宋朝天下,封你個大大的官兒便了。」崔孝謝了,就跟著康王下馬進來,見了王怕、王叔。
  兀朮望北遙祭,叩拜已畢,一眾人回到營中,席地面坐,把酒筵擺齊了吃酒。九殿下也就坐在下面。眾王子心上好生不悅,暗道:「子侄們甚多,偏要這個小南蠻為子做什麼?」哪裡曉得這九殿下坐在下邊,不覺低頭流下淚來,暗道:「外國蠻人,尚有祖先。獨我二帝蒙塵,宗廟毀傷,皇天不佑,豈不傷心?」兀朮正在歡呼暢飲,看見康王含淚不飲,便問:「王兒為何不飲?」崔孝聽見,連忙跪下奏道:「殿下因適才受了驚恐,此時心中疼痛,身上不安,故飲不下喉。」兀朮道:「既如此,你可扶殿下到後營將養罷了。」崔孝領命,扶了康王回到本帳。康王進了帳中,悲哭起來。崔孝遂進後邊帳房,吩咐小番:「殿下身子不快,你們不要進來,都在外面伺候。」小番答應一聲,樂得往帳房外面好玩耍。這崔孝來到裡邊,遂叫:「殿下,二帝有旨,快些跪接。」康王聽了,連忙跪下。崔孝遂在裌衣內拆出二帝血詔,奉上康王。康王接在手中,細細一看,頓增悲慼。忽有小番來報:「狼主來了。」康王慌忙將血詔藏在貼身,出營來接。兀朮進帳坐下問道:「王兒好了麼?」殿下忙謝道:「父王,臣兒略覺好些了,多蒙父王掛念。」
  正說之間,只見半空中一隻大鳥好比母雞一般,身上毛片,俱是五彩奪目,落在對面帳篷頂上,朝著營中叫道:「趙構!趙構!此時不走,還等什麼時候?」崔孝聽了,十分吃驚。兀朮問道:「這個鳥叫些什麼?從不聽見這般鳥音,倒像你們南朝人說話一般。」康王道:「此是怪鳥,我們中國常有,名為『r』,見則不祥。他在那裡罵父王。」兀朮道:「聽他在那裡罵我什麼?」康王道:「臣兒不敢說。」兀朮道:「此非你之過。不妨說來我聽。」康王道:「他罵父王道:『騷羯狗!騷羯狗!絕了你喉,斷了你首!』」兀朮怒道:「待某家射他下來。」康王道:「父王賜與臣兒射了罷。」兀朮道:「好,就看王兒弓箭何如?」康王起身拈弓搭箭,暗暗禱告道:「若是神鳥,引我逃命,天不絕宋祚,此箭射去,箭到鳥落。」祝罷,一箭射去。那神鳥張開口,把箭銜了就飛。崔孝即忙把康王的馬牽將過來,叫道:「殿下,快上馬追去!」
  這康王跳上馬,隨了這神鳥追去。崔孝執鞭趕上,跟在後邊。逢營頭,走營頭:逢帳房,踹帳房,一直追去。兀朮尚自坐著,看見康王如飛追去,暗想:「這呆孩子,這枝箭能值幾何,如此追趕?」兀朮轉身仍往大帳中去。與眾王子吃酒取樂。不一會,有平章報道:「殿下在營中發轡頭,踹壞了幾個帳房,連人都踹壞了。」兀朮大喝一聲:「什麼大事?也來報我!」平章嘿然不敢再說,只得出去。倒是眾王子見兀朮將殿下如此愛惜,好生不服,便道,「昌平王,踹壞了帳房人口不打緊。但殿下年輕,不慣騎馬,倘然跌下來,跌壞了殿下,這怎麼處?」兀朮笑道:「王兄們說的不差,小弟暫別。」就出帳房來。跨上火龍駒,問小番道:「你們可見殿下哪裡去了?」小番道:「殿下出了營,一直去了。」兀朮加鞭趕去。
  且說崔孝哪裡趕得上,正在氣喘、兀朮見了道:「嚇!必定這老南蠻說了些什麼?你不知天下皆屬於我,你往哪兒走?」大叫:「王兒!你往哪裡走?還不回來!」康王在前邊聽了,嚇得魂不附體,只是往前奔。兀朮暗想:「這孩子不知道也罷,待我射他下來。」就取弓在手,搭上箭,望康王馬後一箭。正中在馬後腿上。那馬一跳,把康王掀下馬來,爬起來就走。兀朮笑道:「嚇壞了我兒了。」
  康王正在危急,只見樹林中走出一個老漢,方巾道服,一手牽著一匹馬,一手一條馬鞭,叫聲:「主公快上馬!」康王也不答應,接鞭跳上了馬飛跑。兀朮在後見了。大怒,拍馬追來,罵道:「老南蠻!我轉來殺你。」那康王一馬跑到夾江,舉目一望,但見一帶長江,茫茫大水;在後兀朮又追來,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大叫一聲:「天喪我也!」這一聲叫喊,忽然那馬 兩蹄一舉,背著康王向江中哄的一聲響,跳入江中。兀朮看見,大叫一聲:「不好了!」趕到江邊一望,不見了康王。便嗚嗎咽咽哭回來。到林中尋那老人,並無蹤跡,再走幾步,但見崔孝已自刎在路旁。兀朮大哭回營。眾王子俱來問道:」追殿下如何了?」兀朮含淚將康王追入江心之事說了一遍。眾王子道:「可惜,可惜!這是他沒福,王兄且勿悲傷。」各各相勸,慢表。
  且說那康王的馬跳入江中,原是浮在水面上的,兀朮為何看他不見?因有神聖護住,遮了兀朮的眼,故此不能看見。康王騎在馬上,好比霧裡一般,哪裡敢開眼睛:耳朵內但聽得呼呼水響。不一個時辰,那馬早已過了夾江。跳上岸來。又行了一程,到一茂林之處,那馬將康王聳下地來,望林中跑進去了。康王道:
  「馬啊!你有心,再馱我幾步便好,怎麼拋我在這裡就去了?」
  康王一面想,一面抬起頭來,見日色墜下,天色已晚,只得慢慢的步入林中。原來有一座古廟在此。抬頭一看,那廟門上有個舊匾額,雖然剝落。
  上面的字仍看得出,卻是五個金字,寫著「崔府君神廟」。康王走入廟門,門內站著一匹泥馬,顏色卻與騎來的一樣。又見那馬濕淋淋的,渾身是水,暗自想道:「難道渡我過江的,就是此馬不成?」想了又想,忽然失聲道:「那馬乃是泥的,若沾了水,怎麼不壞?」言未畢,只聽一聲響,那馬即化了。康王走上殿,向神舉手言道:「我趙構深荷神力保佑!若果然復得宋室江山,那時與你重修廟宇、再塑金身也。」說了,就走下來,將廟門關上,旁邊尋塊石頭頂住了。然後走進來,向神廚裡睡了。此回叫做「泥馬渡康王的故事」。正是:
  天樞拱北辰,地軸趨南曜。
  神靈隨默佑,泥馬渡江潮。
  畢竟不知康王在廟中,有何人來救,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宋高宗金陵即帝位  岳鵬舉劃地絕交情  】
  詩曰:
  胡馬南來宋社墟,夾江夜走有神駒。
  臨安事業留青史,莫負中興守一隅。
  上回已講到了宋康王泥馬渡過夾江,在崔府君廟內躲在神廚裡睡覺。此回卻先說那夾江這裡。卻正是磁州封丘縣所屬地方。那封丘縣的縣主,姓都名寬。那一夜三更時候,忽然坐起堂來,有幾個隨衙值宿的快班衙役連忙掌起燈來,宅門上發起梆來。老爺坐了堂,旁邊轉過一個書吏,到案前稟道:「半夜三更,不知老爺升堂,有何緊急公事?」都寬道:「適才本縣睡夢之中見一神人,自稱是崔府君。說有真主在他廟內,叫本縣速去接駕。你可知崔府君廟在於何處?」書吏道:「老爺思念皇上,故有此夢,況小吏實不知何處有崔府君廟。」都寬又問眾衙役:「你們可有曉得崔府君廟的麼?」眾人俱回稟不曉得。都寬流下淚來道:「國無帝主,民不聊生,如何是好!」回過頭來,叫聲門子:「拿茶來及吃!」
  門子答應,走到茶房。那茶夫姓蔡名茂,聽得縣主升堂連忙起來,正在搧茶。門子叫道:「老蔡,快拿茶來,老爺等看來吃哩!」蔡茂道:「快了,快了,就滾了。半夜三更,為什麼寂天寞地坐起堂來,也要叫人來得及的!」門子道:「真正好笑!老爺一些事也沒有,做了一個夢,就吵得滿堂不得安穩。」蔡茂道:「做了甚麼夢,就坐起堂來?」門子道:「說是夢見什麼崔府君,叫他去接駕。如今要查那崔府君廟在哪裡,又沒人曉得,此時還坐在堂上出眼淚,你道好笑不好笑?」蔡茂道:「崔府君廟,我倒曉得。只是接什麼駕,真正是夢魘。」一面說,一面泡了一碗茶遞與門子,又吩咐道:「你不要七搭八搭,說我曉得的,惹這些煩惱。等他吃了茶,好進去睡。」
  門子笑著,一直走到堂上,送上茶去吃。都寬一面喫茶,一面看那門子只管忍笑不住,都寬喝道:「你這奴才,有什麼好笑!」扯起簽來要打。門子慌忙稟道:「不是小的敢笑。那崔府君廟,茶夫曉得,卻叫小人不要說。」都寬道:「快去叫他來!「門子奔進茶房來,埋怨蔡茂道:「都是你叫我不要說,幾乎連累我打。如今老爺叫你,快些去!「蔡茂倒吃了一驚,骼鶻突突來到堂上跪下。都寬道:「該打的奴才!你既曉得崔府君廟,如何叫門子不要說?快些講來,卻在問處!」蔡茂稟道:「非是小人叫門子不要說。崔府君廟是有一個,只是清淨荒涼得緊,恐怕不是這個崔府君廟,所以不敢說。」都寬道:「你且說來!」蔡茂稟道:「小人祖居,近在夾江邊。離夾江五六里,有個崔府君廟,卻是倒塌不堪的,所以說不是這個廟。或者城裡地方,另有別個崔府君廟,也未可知。明早老爺著保甲查問,自然就曉得了。」都寬道:「神明說是『江中逃難,衣服俱濕」。今既近江,一定就是這個崔府君廟。快叫備馬掌燈!」又命門子到裡邊取出一副袍帽靴襪,忙忙碌碌的亂了一會,帶了從人,叫茶夫引路,來到城門邊,已經天明。出了城,一路望著夾江口而來。
  不一時,蔡茂指著一帶茂林道:「稟老爺,這林邊就是崔府君廟。」老爺吩付:「爾等俱在廟外候著,不許高聲!」只帶了一個門子,把廟門用力一推,那靠門的石小,竟推開了。走到裡邊,並無影響。殿上亦無人跡,殿後俱是荒地。老爺叫門子:「把神廚帳慢掀起來我看,可是這位神聖?」那門子不掀猶可,將帳幔一掀,不打緊,只見兩根雉尾搖動,嚇得魂不附體,大叫:「老爺,有個妖怪在內!」
  這一聲喊,早驚醒了康王。康王一手把腰刀拔出,捏在手中,跳出神廚,喝聲:「誰敢近前?」都寬跪下道:「主公系是何人?不必驚慌,臣是來接駕的。」康王道:「孤乃康王趙構,排行九殿下,在金營逃出,幸得神道顯靈,將泥馬渡孤過江。你是何人?如何說是來接駕的?」都寬道:「臣乃磁州封丘知縣都寬,蒙神明夢中指點,命臣到此接駕。」康王大喜道:「雖是神聖有靈,也難得卿家忠義!」都寬叫門子喚進從人,進上衣服。康王更換了濕衣,走出廟門,都寬將馬牽過來,扶康王上了馬,自己卻同眾人步行跟隨。一路進城。
  到了縣中,在大堂上坐定,重新參見了。一面送酒飯。一面準備兵馬守城。康王便問到:「這裡有多少兵馬?」都寬稟說:「只有馬兵三百,步兵三百。」康王道:「倘然金兵追來,如何處置?」都寬道:「主公可發令旨,召取各路兵馬;張掛榜文,招集四方豪傑。人心思宋,自然聞風而至。」正在商議,忽報:「王元帥帶兵三千,前來保駕,未奉聖旨,不敢進見。」康王道:「快去與孤家宣進來!」軍士到城外傳旨。王淵進城,來到縣堂上朝見,君臣大哭一番。命王淵坐了,問道:「卿家如何得知孤家在此?」王淵道:「臣子數日前夢一神人,自稱東漢崔子玉,托夢叫臣到此保駕。不意主公果然在此。」正說間,又報:「有金陵張大元帥帶兵五千,前來保駕,在城外候旨。」康王道:「快宣進來!」張所進城朝見畢,奏道:「崔府君托夢,叫臣保駕。不意王元帥已先到此。」兩個又見了禮,各各賜坐。
  康王看那王淵一表非凡,張所年已七十多歲,尚是威風凜凜,好生歡喜,便問:「二卿,此處地方褊小,城低兵少,倘金兵到來,如何迎敵?」王淵道:「二帝北轅,國不可一日無君。臣願主公駕回汴京,明正大位,號召四方,以圖恢復。」張所道:「汴京已被金兵殘破,況有奸臣張邦昌賣國,守在那裡,其心不惻,不宜輕往。金陵乃祖宗受命之地,況在四方之中,便於漕運,可以建都。」康王准奏,擇日起身,往金陵進發。一路上州官,縣官俱各進送糧食供給。舊時臣子聞知,皆來保駕。
  到了金陵,權在鴻慶宮駐蹕,諸臣依次朝見。有眾大臣進上冠冕法服。即於五月初一日,即位於南京,廟號高宗皇帝。改元建炎,大赦天下。發詔播告天下,召集四方勤王兵馬。數日之間,有那趙鼎、田思中、李綱、宗澤並各路節度使、各總兵俱來護駕勤王。又遣官往各路催取糧草。各路聞風。也漸漸起行,解送糧米接應。
  內中來了一位清官,卻是湯陰縣徐仁。聽見新君即位,偏偏遇著這等年歲,斗米升珠的時候,縣主親自下鄉,催比糧米;又勸諭富戶鄉紳各各輸助,湊足了一千擔,親自解送。一路上克儉克勤,到了金陵,吩咐眾人將糧車在空地上停住。走到轅門上,見了中軍官道:「湯陰縣解送糧米到此,相煩稟覆。」中軍道:「帥爺此時有事,不便通報。」徐仁道:「此乃一樁大事。相煩,相煩。」中軍道:「我的事也不少!」徐仁聽見,就會意了,便叫家人取個封簡,稱了六錢銀子,封好了,復身進來,對著中軍陪笑道:「些須薄敬,幸乞笑納,帥爺那裡,萬望周全。「中軍接在手中,覺得輕飄飄的,就是赤金,也值不得幾何,便把那封筒望地下一擲,道:「不中抬舉的!」竟掇轉身進去,全不睬看。
  徐仁拾了封筒道:「怪不得朝廷受了苦楚!不要說是奸臣坐了大位,就是一個中軍尚然如此可惡!難道我到了這裡,罷了不成?也罷,做我不著,沒有你這中軍,看我見得元帥也不?」就在馬鞍邊抽出馬鞭來,將鼓亂敲。
  裡邊王元帥聽得擊鼓,忙坐公堂,叫旗牌出去查問是何人擊鼓。旗牌官出來問明,進去報與元帥。元帥道:「傳進來!「旗牌答應一聲「嚇」,就走出轅門道:「大老爺傳湯陰縣進見。」徐仁不慌不忙,走至階下,躬身稟說:「湯陰知縣徐仁,參見大老爺,特送糧米一千到此。」遂將手本呈上。王元帥看了大喜,便道,「難為貴縣了!但是解糧雖是大事,應該著中軍進稟,不該擅自擊鼓,幸本帥知道你是個清官,倘若別人,豈不罪及於汝?」徐仁道:「那中軍因卑職送他六錢銀子嫌輕,擲在地下,不肯與卑職傳稟,卑職情急了。為此斗膽擊鼓,冒犯虎威,求元帥恕罪!」王元帥道:「有這等事!」吩咐:「把中軍綁去砍了!」兩邊答應一聲「嚇」,即時把中軍拿下。徐仁慌忙跪下稟道:「若殺了他,卑職結深了冤仇,報不清了。還求大老爺開恩!」元帥道:「貴縣請起,既是貴縣討饒,免了死罪。」喝叫左右:「重責四十棍。趕出轅門!」又叫左右取過白銀五十兩,給與徐仁道:「送與貴縣,以作路費。」徐仁拜謝。辭了元帥,出了轅門,上馬而去。」
  王元帥忽然想起一事,忙叫旗牌:「快去與我請徐縣官轉來!「旗牌那只耳朵原有些背的,錯聽做拿徐縣官轉來,正要與中軍官出氣,就怒沖沖的出了轅門,飛跑趕上來,大叫:「徐知縣慢走!大老爺叫拿你轉去!」就一粑抓住。那件圓領本來舊的,不經扯,一扯就扯破了半邊。徐仁大怒,就跑馬轉來,進了轅門,也不等傳令,下了馬,一直走到大堂上,把紗帽除下來,望元帥案前摜去。那元帥倒吃了一驚,便問:「貴縣為何初此!」徐仁道:「卑職吃辛吃苦,解糧前來,就拿賜了這點路費也不為過。為何叫旗牌趕上來拿我,把我這件圓領扯破半件,攔路出醜?還要這頂紗帽做什麼?」元帥聽了大怒,叫旗牌喝問:「本院叫你去請徐縣主,為何扯破他的圓領?」旗牌連連叩頭道:「小的該死。小的耳朵實在有病,聽錯了,只道大老爺叫小的拿他轉來。他的馬走得快,小的著了急,輕輕一把,不道這件圓領不經扯,竟扯破了。」元帥大怒道:「小事猶可,倘若軍情大事,難道也聽錯得的麼?」叫左右:「綁去砍了!」徐仁暗想:「原來是他聽錯了,何苦害他一條性命。」只得走上來將紗帽戴好了,跪下稟道:「既是偶然聽錯,非出本心。人命重大,望乞開恩!」元帥道:「只是貴縣討饒,造化這狗頭。」吩咐放綁,重責四十,趕出轅門。左右答應一聲「嚇」,把旗牌就打了四十棍,趕出轅門而去。
  這裡元帥叫道,「貴縣請起。本帥請貴縣轉來,非為別事。本帥久聞當年貴縣有個岳飛,如今怎樣了?貴縣必知詳細,故特請貴縣回來問個明白。」徐仁道:「稟覆元帥,這岳飛只因在武場內挑死了小梁王,功名不就。後來復在南薰門力剿太行大盜,皇上只封他為承信郎,他不肯就職。現今閒住在家,務農養親。」元帥道:「既如此,敢屈貴縣在驛館中暫宿一宵,等待明早同去見罵,保舉岳飛,聘他前來共扶社稷何如?」徐仁道:「若得大老爺保舉,庶不負了他一生才學。」當時元帥就著人送徐知縣往驛館中去;又送酒飯並新紗帽圓領,反添了一雙朝靴。徐仁收了,好不快活。一夜無事。
  次日清明,王元帥引了徐仁同到午門。元帥進朝奏道:「有相州湯陰縣徐仁解糧到此。臣問及當年岳飛現在湯陰,此人果有文武全才,堪為國家梁棟,臣願陛下聘他朗來共扶社稷。為此引徐仁在午門侯旨,伏乞聖裁!」高宗聞奏,便道:「當年岳飛槍挑小梁王,散了武場。又協同宗留守除了金刀王善,果有大功。奈父王專聽了張邦昌,以致沉埋賢士。孤家久已曉得。可宣徐仁上殿聽旨。」徐仁隨奉旨上殿,朝見已畢。高宗道:「那岳賢士,朕已久知他有文武全才,只為奸臣蒙蔽,不得重用。今朕欲聘他前來同扶王室。孤家初登大寶,不能遠出,卿可代朕一行。」隨即傳旨,將詔書一道並聘岳飛的禮物交與徐仁,又賜徐仁御酒三杯。徐仁吃了,謝恩出朝,一徑回湯陰來聘請岳飛。按下慢表。
  且說那岳飛自從遇見了施全之後,一向回到家中,習練武藝。不想其年瘟疫盛行,王員外、安人相繼病亡。湯員外夫妻兩個前來送喪,亦染了疫症,雙雙去世。又遇著旱荒,米糧騰貴。那牛皋吃慣了的人,怎熬得清淡。未免做些不公不法的事。牛安人戒飭不住,一口氣氣死了。
  單有那岳家母子夫妻,苦守清貧,甚是淒涼。岳大爺一日正在書房看書,偶然在書中揀出一張命書。那裡士批著:「二十三歲,必當大發。」岳大爺暗想:「古人說的:『命之理微。』這些星相之流,不過一派胡言,騙人財物而已。」正在嗟歎,只見娘子送進茶來,叫聲:「相公,『達人知命君子固窮。』看你愁眉不展,卻為何來?」岳大爺道:「我適才翻出一張命書,算我二十三歲必當大發,今正交此運,發在哪裡?況當此年荒歲歉,如何是好!」李氏娘子勸道:「時運未來君且守,困龍亦有上天時。」岳大爺道:「雖如此說,叫我等到幾時?」
  正說之間,姚氏安人偶在書房門口走過,便走進書房。夫妻二人起身迎接。安人坐定,便道:「我兒,你時運未來,怎麼反在此埋怨媳婦,是何道理?」岳飛急忙跪下稟道:「母親,孩兒只為目下困守,偶然翻著命書,故爾煩惱。怎肯埋怨媳婦?」話還未說完,岳雲從館中回來,不見母親,尋到書房裡來,看見父親跪著,他也跪在父親後邊。安人看見七歲孫子脆在地下,心下不安,真個是孝順還生孝順子,便叫岳雲起來。岳雲道:「爹爹起來了,孫兒才起來。」安人即叫岳飛起來,就帶了媳婦孫兒,一同出書房去了。
  岳飛獨自一個在書房內,想道:「昔日恩師叫我不可把學業荒廢了。今日無事,不妨到後邊備取槍馬,往外邊去練習一番,有何不可?」岳大爺即便提著槍,牽著馬,出門來到空場上。正要練槍,忽見那邊眾兄弟俱各全身甲冑,牽著馬,說說笑笑而來。岳大爺歎道:「我幾次勸他們休取那無義之財,今番必定又去幹那勾當了!待我問他們一聲看是如何。」便叫道:「眾兄弟何往?」眾人俱不答應,只有牛皋應道:「大哥,只為『饑寒』二字難忍!」岳大爺道:「昔日邵康節先生有言:『為人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餘。』」王貴接口道:「大哥雖說得是,但是兄弟想這幾日無飯吃,沒衣穿,卻不道『正而不足』,不若『邪而有餘』。」岳大爺聽了,便道:「兄弟們不聽為兄之言,此去若得了富貴,也不要與我岳飛相見;倘若被人拿去,也不要說出岳飛來。」便將手中這槍,在地下劃了一條斷紋,叫聲:「眾兄弟,為兄的從此與你們劃地斷義,各自努力罷了。」眾人道:「也顧不得這許多。且圖目下。再作道理。」竟各自上馬,一齊去了。正是:
  本是同林鳥,分飛競失群。
  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
  又詩曰:
  結義勝關張,豈期中道絕?
  情深不忍拋,無言淚成血!
  岳大爺看見這般光景,眼中流下淚來,也無心操演槍馬,牽馬提槍,回轉家中。到了中堂,放聲大哭起來。姚安人聽見,走出來喝道:「畜生!做娘的方才說了你幾句,你敢懷恨悲啼麼?」岳大爺道:「孩兒怎敢。只為一班兄弟們所為非禮.孩兒幾次勸他們不轉,今日與他們劃地斷義。回想起來,捨不得這些兄弟,故爾悲傷。」安人道:「人各有志,且自由他們罷了。」
  母子二人正在談論,忽聽得叩門聲急,岳飛道:「母親且請進去,待孩兒出去看來。」即走到外邊,把門開了。只見一個人頭戴便帽,身穿便衣,腳登快靴,肩上背著一個黃包袱,氣喘吁吁走進門來,竟一直走到中堂。岳大爺細看那人,二十以上年紀,圓臉無須,卻不認得是何人,又不知到此何事。直待到: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畢竟不知此人是誰,到此何干,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結義盟王佐假名  刺精忠岳母訓子  】
  詩曰:
  寂寞相如臥茂陵,家徒四壁不知貧。
  世情已逐浮雲變,裘馬誰為感激人?
  大盜徒然投幣帛,新君仗爾整乾坤。
  只看賢母精忠訓,便識將軍報國心。
  話說眾兄弟不肯安貧,各自散去,岳大爺正在悲傷之際,恰遇著那人來叩門。岳大爺開了進來,只見那人一直走上中堂,把包袱放下,問道:「小弟有事來訪岳飛的,未知可是這裡?」岳爺道:「在下就是岳飛,未知兄長有何見教?」那人聽了,納頭便拜道:「小弟久慕大名,特來相投,學些武藝。若蒙見允,情願結為兄弟,住在寶莊,以便朗夕請教。不知尊意若何?」岳爺道:」如此甚炒。請問尊姓大名?尊庚幾何?」那人道:「小弟姓于名工,湖廣人氏,行年二十二歲。」岳爺道:「如此叨長一年,有屈老弟了!」那人大喜,就與岳飛望空八拜,立誓:「永勝同胞,各不相負。」拜罷起來,於工取出白銀二百兩送與岳飛。岳飛推辭不受。於工道:「如今既為兄弟,不必推遜了。」
  岳爺只得收了,就進去交與母親,遂轉身出來。於工道:「哥哥有大盤子,取出幾個來。」岳爺道:「有。」即進房去,向娘子討了幾個盤子出來交與於工。於工親自動手,把桌子擺在中間,將盤安放得停當。打開黃包裹,取出十個馬蹄金,放在一盤;又取出幾十粒大珠子,也裝在一盤;又將一件猩紅戰袍,一條羊脂玉玲瓏帶,各盛在盤內;又向胸前取出一封書來,供在中央,便叫:「大哥快來接旨!」岳大爺道:「兄弟,你好糊塗,又不說個明白,卻叫為兄的接旨。不知這旨是何處來的,說明了,方好接得。」那人道:「實不瞞大哥說,小弟並非於工,乃是湖廣洞庭湖通聖大王楊駕下,官封東勝侯,姓王名佐的便是。只因朝廷不明,信任奸邪,勞民傷財,萬民離散。目下徽、欽二帝被金國擄去,國家無主。因此我主公應天順人,志欲恢復中原,以安百姓。久慕大哥文武全才,因此特命小弟前來聘請大哥,同往洞庭湖去扶助江山,共享富貴。請哥哥收了。」岳大爺道:「好漢子,幸喜先與我結為兄弟。不然,就拿賢弟送宮,連性命也難保了!我岳飛雖不才,生長在宋朝,況曾受承信郎之職,焉肯背國投賊?兄弟,你可將這些東西快快收了,再不要多言。」王佐道:「哥哥,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不要說是二帝無道,現今被兀朮擄去,天下無主,人民離亂,未知鹿死誰手。大哥不趁此時干功立業,還待何時?不必執迷,還請三思!」岳大爺道:「為人立志,如女子之守身。岳飛生是宋朝人,死是宋朝鬼。縱有陸賈、隨何之口舌,難挽我貫日凌雲之浩氣。本欲屈留賢弟暫住幾日,今既有此舉,嫌疑不便。賢弟速速請回,拜復你那主人,今生休再想我。難得今日與賢弟結拜一場,他日岳飛若有寸進,上陣交鋒之際,再得與賢弟相會也。」王佐見岳飛侃侃烈烈,無可奈何,只得把禮物收了,仍舊包好。
  岳大爺遂走進裡邊,叫母親把才纔那個銀包取出來。安人取了出來,交與岳爺接了。出來對王佐道:「這銀包請收了。」王佐道:「又來了!這聘禮是主公的,所以大哥不受。這些須禮物雖然不成光景,乃是小弟的敬意,仁兄何必如此!」岳大爺道:「兄弟,你差了。賢弟送與為兄的,我已收了。這是為兄的轉送與賢弟的,可收去做盤纏。若要推辭,不橡弟兄了。」王佐諒來岳飛是決不肯收的了,也只得收下。收拾好了,拜辭了岳爺,仍舊背上包裹,悄然出門,上路回去,不提。
  卻說岳爺送了王佐出門,轉身進來,見了安人。安人問道:「方纔我兒說那朋友要住幾日,為何飯也不留一餐,放他去了,卻是何故?」岳大爺道:「母親不要說起。方纔那個人先說是要與孩兒結拜弟兄,學習武藝,故此要住幾日,不料乃是湖廣洞庭楊差來的,叫做王佐,要聘請孩兒前去為官,被孩兒說了他幾句,就打發他去了。」岳安人道:「原來如此。」又想了一想,便叫:「我兒你出去瑞正香燭,在中堂擺下香案,待我出來,自有道理。」岳爺道:「曉得」,就走出門外,辦了香燭,走至中堂,搬過一張桌子安放居中。又取了一副燭台、一個香爐,擺列端正,進來稟知母親:「香案俱已停當,請母親出去。」
  安人即便帶了媳婦一同出來,在神聖家廟之前焚香點燭。拜過天地祖宗,然後叫孩兒跪著,媳婦磨墨。岳飛便跪下道:「母親有何吩咐?」安人道:「做娘的見你不受叛賊之聘,甘守清貧,不貪濁富,是極好的了。但恐我死之後,又有那些不肖之徒前來勾引,倘我兒一時失志,做出些不忠之事,豈不把半世芳名喪於一旦?故我今日祝告天地祖宗,要在你背上刺下「精忠報國』四字。但願你做個忠臣,我做娘的死後,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道:『好個安人,教子成名,『盡忠報國,流芳百世!』我就含笑於九泉矣。」岳飛道:「聖人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母親嚴訓,孩兒自能領遵,免刺字罷!」安人道:「胡說!倘然你日後做些不肖事情出來,那時拿到官司,吃敲吃打,你也好對那官府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麼?」岳飛道:「母親說得有理,就與孩兒刺字罷。」就將衣服脫下半邊。安人取筆,先在岳飛背上正脊之中寫了「精忠報國」四字,然後將繡花針拿在手中,在他背上一刺,只見岳飛的肉一聳。安人道:「我兒痛麼?」岳飛道:「母親刺也不曾刺,怎麼問孩兒痛不痛?」安人流淚道:「我兒!你恐怕做娘的手軟,故說不痛。」就咬著牙根而刺。刺完,將醋墨塗上了,便永遠不褪色的了,岳飛起來,叩謝了母親訓子之恩,各自回房安歇,不表。
  書中再講到湯陰縣縣主徐仁,奉著聖旨,繼了禮物,回到湯陰,來聘岳飛。那一日帶領了眾多衙役,抬了禮物並羊酒花紅等件,來到岳家莊叩門。岳飛開門出看,認得是徐縣主,就請進中堂。徐仁便叫:「賢契,快排香案接旨!」岳飛暗想:「我命中該有這些磨折!昨日王佐來叫我接旨,今日徐縣尊也來叫我接旨。我想現今二帝北轅,朝內無君,必定是張邦昌那奸賊僭位,放我不下,故來算計我也。」便打一躬道:「老大人,上皇、少帝俱已北狩,未知此是何人之旨?說明了,岳飛才敢接。」徐仁道:「賢契,你還不知麼?目今九殿下康王從金營逃回來,泥馬渡了夾江,現今即位金陵,這就是大宋新君高宗天子的旨意。」岳飛聽了大喜,連忙跪下。徐仁即將聖旨宣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多難所以興邦,殷憂所以啟聖。予小子遭家不造,金寇猖
  狂,二帝北轅,九廟丘墟。朕荷天眷,不絕宋祚,泥馬渡江,諸臣擁戴,嗣位金陵。但日
  有羽書之報,夜有狼煙之警,正我君臣臥薪嘗膽之秋,圖復中興報仇雪恥之日也。必有鷹
  揚之將,急遏猾夏之虞。茲爾岳飛有文武全才,正堪大用。故命徐仁盎賜黃金綵緞、羊酒
  花紅,即著來京受職,率兵討賊,珍滅腥膻,迎二帝於沙漠,救生民於塗炭。爾其倍道兼
  進,以慰朕懷!欽哉!特旨。徐仁讀罷,便將聖旨交與岳飛。岳飛雙手接來,供在中央。徐仁道:「軍情緊急,今日就要起身。我在此相等,賢契可將家事料理料理。」岳飛道:「既是聖旨,怎敢遲延!」就請徐仁坐定。將聘禮收進後堂,請母親出來坐了,李氏夫人侍立在旁。岳飛告稟母親:「當今九殿下康王在南京即位,特賜金帛,命塗縣尊前來聘召孩兒赴闕。今日就要起身,特此拜別。」安人道:「今日朝廷召你,多虧周先生教訓之恩,還該在他靈位前拜辭拜辭才是。」
  岳飛領命,就將皇封御酒打開,在周先生靈位前拜奠了,又在祖宗神位前拜奠已畢,然後斟了一杯酒跪下,敬上安人。安人接在手中,便道:「我兒!做娘的今日吃你這杯酒,但願你此去為國家出力,休戀家鄉。得你盡忠報國,名垂青史,吾願足矣。切記切記!不可有忘!」岳飛道:「謹遵慈命。」安人一飲而盡。岳飛立起來,又斟了一杯,向著李氏夫人道:「娘子,不知你可能飲我這杯酒麼?」李氏道:「五花官誥,尚要贈我,這杯酒怎麼吃不得?」岳爺道:「不是這等說。我岳飛只得孤身,並無兄弟,如今為國遠去,老母在堂,娘子須要代我孝養侍奉;兒子年幼,必當教訓成人:所以說『娘子可能飲得此酒』也。」李氏夫人道:「這都是妾身份內之事,何必囑咐?官人只管放心前去,不必掛懷,俱在妾身上便了。」接過酒來,一飲而盡。這些事,那徐仁在外俱聽得明白,歎道:「難得他一門忠孝!新主可謂得人,中興有日也。」就吩咐從人,將岳飛衣甲掛在馬上,軍器物件叫人挑了。
  岳飛拜別了母親,又與娘子對拜了兩拜。走出門來、但見那徐縣主一手牽著馬,一手執鞭道:「請賢契上馬。」岳飛道:「恩師,門生怎敢當此!」徐仁道:「賢契不要看輕了。當今天子本要親來徵聘。只因初登大位、不能遠出,故在金鑾殿上,賜我御酒三杯,命我代勞。如蕭相國『推輪捧轂』故事,賢契不必謙遜也。」岳飛只得告罪上馬,縣主隨在後邊送行。
  正待起行,忽見岳雲趕來,跪在馬前,岳爺見了問道:「你來做什麼?」岳雲道:「孩兒在館中,聽得人說縣主奉旨來聘爹爹,故此孩兒趕來送行;二來請問爹爹往何處去?做什麼事?」岳爺道:「為父的因你年幼,恐不忍分離,故不來喚你。你今既來,我有幾句話吩咐你:今為父的蒙新君召去殺韃子,保江山。你在家中,須要孝順婆婆,敬奉母親,照管弟妹,用心讀書。牢記牢記!」岳雲道:「謹遵嚴命!但是這些韃子,不要殺完了。」岳爺道:「這是為何?」岳雲道:「留一半與孩兒殺殺。」岳爺喝道:「胡說!快些回去!」岳雲到底是個小孩子,並不留戀,磕了一個頭,起來跳跳舞舞的回去這裡徐仁走了幾步,叫聲:「賢契先請前進,我回縣收拾收拾就來。」岳飛道:「恩師請便。」徐仁別了,自回縣中料理糧草,飛馬趕上岳飛,一同進京。在路無話。
  不一日,到了金陵,一齊在午門候旨。黃門官奏過天子,高宗傳旨宣召上殿。徐仁引岳飛朝見繳旨。高宗道:「有勞賢卿了!」敕贈金帛綵緞,仍回湯陰理事,不日再加升擢。徐仁謝恩退朝,自回湯陰,不提。
  且說高宗見岳飛身材雄壯,十分歡喜,便問眾卿家:「岳飛到來,當授何職?」宗澤奏道:「岳飛原有舊職,是承信郎。」高宗又將在宮中親手畫的五幅大像,取出來與岳飛一幅一幅看過。高宗道:「此乃是金國粘罕弟兄五人的像,卿可細細認著,倘若相逢,不可放過!」岳飛道:「臣領旨。」高宗道:「現今大元帥張所掌握天下兵權,卿可到他營前效用。」岳飛謝恩,辭駕出朝。
  來到帥府,參見了元帥。張所見了岳飛,好生歡喜。次日就令岳飛往教場中去挑選兵馬,充作先行。岳飛領令,就去挑選。選來選去,只選了六百名,來見元帥。元帥道:「我的營中,你也去挑選些。」岳飛又去挑選了二百名,連前共有八百名,來稟覆元帥。張所道:「難道一千人都挑不足麼?」岳飛道:「就是這八百罷。」元帥遂令岳飛領八百兵,作第一隊先行。於是再問:「哪一位將軍,敢為二隊救應?」連問了幾聲,並無人答應。元帥道:「都是這樣貪生怕死,朝廷便無人出力了!待我點名叫去,看他怎樣躲過。」便叫山東節度使劉豫。劉豫答應一聲:「有!」元帥道:「你帶領本部人馬,為第二隊先行。本帥親率大軍,隨後就到。」劉豫無奈,只得勉強領令,即去整頓人馬。
  到了次日,張所率領岳飛、劉豫入朝來辭駕。恰有巡城指揮來奏:「今有強盜領眾來搶儀風門,聲聲要岳飛出陣,請旨定奪。」高宗聽奏,傳旨就著岳飛擒賊復旨。岳飛領旨,辭駕出朝,帶領這八百兒郎出城,來到陣前。只見對陣許多嘍囉,手中拿的,哪裡是什麼槍,都是些鋤頭、鐵搭、木棍、面刀,亂哄哄的,不成模樣。岳爺大喝一聲:「哪裡來的毛賊?快快來認岳飛!」喝聲未絕,只見對陣裡跑出一馬,馬上坐著一個強人,生得青面獠牙,十分兇惡。若不是《西遊記》中妖精出現,即使是《封神傳》內天將臨凡。正是!
  未辨入山擒虎豹,先來沿海斬蛟龍。
  不知岳爺捉得強盜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胡先奉令探功績  岳飛設計敗金兵  】
  詩曰:
  兵卒瘡痍血未乾,金兵湖寇幾時安?
  奇才妙計遭湮沒,方識風雲際會難。
  卻說岳爺見對陣內走出一個強盜來,生得青面潦牙,頷下無須;坐下一匹青鬃馬,手舞狼牙棒,出到陣前,大叫一聲:「岳大哥!小弟特來尋你帶挈帶挈。」岳爺上前一認,卻原來是吉青。岳爺罵道:「狗強盜!你甘心為賊,還來怎麼?快與我拿下!」 吉青跳下馬來道:「不要動手,只管來拿。」軍士上前將吉青拿下,牽了他的馬,拿了他的兵器。岳爺見那些唆羅俱是鄉民,叫他們:「都好好散去。各安生業去罷!」眾人謝恩而去。
  岳爺命眾兵丁帶了吉青進城來,一徑上殿來見駕,奏道:「強盜已拿在午門外候旨。」高宗命推上殿來。不多時,御林軍將吉青推上金階。吉青大叫:「萬歲爺,小人不是強盜,是岳飛的義弟吉青,將來尋他與國家出力的!」高宗見了他這般形象,像個英雄,便問岳飛:「果是你的義弟麼?」岳飛奏道:「雖是結義的兄弟,但是他所為不肖,已與他劃地斷義的了。」高宗道:「孤家看他也是一條好漢。況當今用人之際,可赦其小過,以待立功贖罪罷!」傳命放綁,封為副都統之職,撥在岳飛營前效用,有功之日,再加升賞。吉青謝恩畢。岳飛辭駕出朝,引吉青來見了元帥。元帥即令岳飛領兵先往鬼愁關去,劉豫領本部兵五千為第二隊。元帥自領大兵十萬在後,準備迎敵。
  再說兀朮在河間府聞報康王在金陵即位,用張所為天下大元帥,聚兵拒敵,不覺大怒,即令金牙忽、銀牙忽二元帥,各領兵五千為先鋒;又請大王兄粘罕,同著元帥銅先文郎,率領眾平章,領兵十萬,殺奔金陵而來。
  且說岳飛同吉青,帶領了八百兒郎一路而來。來至一山,名為八盤山,岳爺吩咐眾兒郎住著。岳飛細細四下一看,對吉青道:「真是一座好山!」吉青道:「大哥要買他做風水麼?」岳爺道:「兄弟好癡話。愚兄看這座山勢甚是曲折,若是兀朮到此,我兵雖少,可以成功也。」吉青道:「原來為此。」正說之間,忽見探軍來報道:「有番兵前隊已到此了。」岳爺舉首向天道:「此乃我皇上之洪福也。」遂令眾兒郎俱用強弓硬弩,在兩旁埋伏。命吉青前去引戰:「只許敗,不許勝!引他進山來,為兄的在此接應。」
  吉青聽令,遂帶了五十人馬,前來迎敵。那番兵見吉青不上幾十個人,俱各大笑。吉青縱馬上前,金牙忽、銀牙忽道:「我只道這南蠻是三頭六臂的,原來是這樣的賊形!」吉青道:「賊形要打你媽的!」掄起棒來便打。金牙忽舉刀招架。戰不上三個回合,吉青暗想道:『大哥叫我敗進山去的。」遂把狼牙棒虛晃一晃,回馬就走。兩員番將帶領三軍隨後趕來。兩邊埋伏軍士一齊發箭,把番兵截住大半,首尾不能相顧。金牙忽恰待轉身尋路,忽聽得大喝一聲:「番賊哪裡走,岳飛在此!」擺動手中瀝泉槍,迎著金牙忽廝殺。銀牙忽上前幫助。吉青回馬轉來敵住。兩軍吶喊,那山谷應聲,賽過雷轟。金牙忽不知宋軍有幾百萬,心上著忙,手中刀略鬆一鬆,被岳爺一槍刺中心窩,翻身落馬。銀牙忽吃了一嚇。被吉青一棒,把個天靈蓋打得粉碎。八百兒郎一齊動手,殺死番兵三千餘人,其餘有命的逃去報信。岳爺取了兩個番將首級,收拾旗鼓馬匹兵器等物,命吉青解送劉豫軍前,轉送大營去報功。劉豫命吉青:「且自回營,待本帥與你轉達便了。」吉青回營,稟報岳爺,不提。
  且說那劉豫想道:「這岳飛好手段!初出來就得此大功,一路去不知還有多少功勞。如今這第一功權且讓我得了,下次再與他報罷。」忙忙的將文書修好、差旗牌官將首級兵器等物,稟見元帥報功。元帥哪裡曉得,就上了劉豫第一功,賞了旗牌。旗牌謝過元帥出營,回轉本營,稟覆劉豫。劉豫暗暗歡喜。不提。
  且說岳爺領兵前行,又至一山,名為青龍山。岳爺左顧右盼,吩咐將人馬紮住,對吉青道:「這座山,比八盤山更好。為兄的在此紮營,意欲等候番兵到來,殺他一個片甲不留。你可往後邊營內會見劉豫元帥,要借口袋四百個、火藥一百擔、撓鉤二百桿、火箭火炮等物,前來應用。」吉青領令。來到劉豫營中,見了劉豫,備述要借口袋等物,劉豫道:「本營哪有此物。你且回去,待我差人到元帥大營中,取了送來便了。」吉青聽了,自去回復了岳爺。那劉豫即差人往大營取齊了應用之物,送至前營。岳爺收了,遂分撥二百名人馬在山前,將枯草鋪在地上,灑上火藥,暗暗傳下號令:「炮響為號,一齊發箭。」又撥一百兵在右邊山澗水口,將口袋裝滿沙土,作壩阻水。待番兵到來,即將口袋扯起,放水淹他。若逃過山澗,自有石壁阻住去路,決往夾山道而走。遂拔兵一百名,於上邊堆積亂石,打將下來,叫他無處逃生。又今吉青領二百人馬,埋伏在山後,擒拿逃走番兵。又道:「賢弟,你若遇見一個面如黃土、騎黃驃馬、用流星錘的,就是粘罕,務要擒住!如若放走了他,必送元帥處軍法從事,不可有違!」吉青領令而去。岳爺自帶二百兵,在山頂搖旗吶喊,專等金兵到來。
  卻說大元帥張所,那日獨坐後營,籌劃退敵之策,只見中軍胡先密來稟道:「今日劉豫差官來取口袋火藥等件,不知何用?小官細想,岳統制領隊在前,未曾敗績:怎麼第二隊的劉豫,倒殺敗了番兵,得了頭功?其中必有情弊。倘若有冒功等事,豈不使英雄氣短,誰肯替國家出力!因此特來請令,待小官扮作獸醫,前去探聽消息,不知元帥意下若何?」元帥聽了大喜道:「本帥也在此疑惑,正欲查究,得你前去探聽更好。」
  胡先領命出營,扮作獸醫,混過了劉營,一路來到青龍山,已近黃昏。悄悄行至半山,見一株大樹,就盤將上去。在樹頂上遠遠望去,只見番兵已到,漫山遍野而來,如同螻螞一般。胡先好不著急,想:「那岳統制只有八百人馬,怎麼迎敵?決然被他擒了。」不表胡先坐在樹上探望。
  再說粘罕帶領十萬人馬,望金陵進發,途遇敗兵報說:「有個岳南蠻同一個吉南蠻,殺了兩個元帥。五千兵喪了一大半,傷者不知其數。」粘罕聽了大怒,催動大兵下來。忽有探軍報道:「啟上狼主,前面山頂上有南蠻紮營,請令定奪。」粘罕道:「既有南蠻阻路,今天色已晚,且紮下營盤住著,到明日開兵。」一聲炮響,番兵安營紮寨,尚未安歇。
  這裡青龍山上,岳爺爺見粘罕安營,不來搶山,倘到明日,彼眾我寡,難以抵敵。想了一想,便叫二百兒郎:「在此守著,不可亂動,待我去引這些番兵來受死。」遂拍馬下山,搖手中槍,望著番營殺去。那胡先在樹頂上見了,一身冷汗,暗想道:「真個是捨身為國之人!」
  且看那岳爺爺一馬沖人番營,高叫:「宋朝岳飛來踹營也!」騎著馬,馬又高大;挺著槍,槍又精奇;逢人便挑,遇馬便刺;耀武揚威,加入無人之境。小番慌忙報入牛皮帳中。粘罕大怒,上馬提錘,率領元帥、平章、眾將校一齊擁上來,將岳爺圍住。這岳爺哪裡在他心上,奮起神威,槍挑劍砍,殺得屍堆滿地,血流成河,暗想道:「此番已激起他的怒氣,不若敗出去,賺他趕來。」便把瀝泉槍一擺,喝道:「進得來,出得去,才為好漢!」兩腿把馬一夾,潑喇喇衝出番營而去。
  粘罕大怒道:「哪有這等事!一個南蠻拿他不住,如何進得中原?必要踏平此山,方洩吾恨。」就招麾大兵吶喊追來。岳爺回頭看見,暗暗歡喜道:「番奴,這遭中我之計了!」連忙走馬上山。半山裡樹頂上,胡先看見岳統制敗回,後邊漫天蓋地的番兵趕來:吹起胡笳,好似長潮浪湧;敲動駝鼓,猶如霹靂雷霆。胡先想道:「這番完了,不獨他沒了命,我卻先是死也!」正在著急,忽聽得一聲炮響,震得山搖地動,幾乎跌下樹來,那眾番兵亦有跌下馬來的,也有驚倒的。兩邊埋伏的軍士,火炮火箭打將下來,延著枯草,火藥發作。一霎時,烈焰騰空,煙霧亂滾,燒得那些番兵番將兩目難開,怎認得兄和弟;一身無主,哪顧得父和孫。喧喧嚷嚷,自相踐踏,人撞馬,馬撞人,各自逃生。
  銅先文郎和眾平章保著粘罕,從小路逃生。卻見一山澗阻路,粘罕叫小番探那溪水的深淺。小番探得明白,說:「有三尺來深。」粘罕遂吩咐三軍渡水過去。眾軍士依言,盡向溪水中走去,也有許多向溪邊吃水。粘罕催動人馬渡溪,但見滿溪澗儘是番兵。忽聽得一聲響亮,猶如半天中塌了天河,那水勢望下倒將下來,但見滴溜溜人隨水滾,潑喇喇馬逐波流。粘罕大驚,慌忙下令尋路徑,回兵要緊。那些番兵一個個魂飛膽喪,盡望谷口逃生。粘罕也顧不得眾平章了,跟了銅先文郎,拍馬往谷口尋路。只見前邊逃命的平章跑馬轉來,叫聲:「狼主!前面谷口都有山峰攔住,無路可通。」粘罕道:「如此說來,我等性命休矣!」內中有一個平章用手指道:「這左邊不有一條小路?不管他通不通、且走去再處。」粘罕道:「慌不擇路,只要有路就走。」遂同眾兵將一齊從夾山道而行。行不多路,那山上軍士聽得下邊人馬走動,一齊把石塊飛蝗似的打將下來,打得番兵頭開腦裂,屍積如山。
  銅先文郎保著粘罕,拚命逃出谷口,卻是一條大路。這時已是五更時分了,粘罕出得夾山道,不覺仰天大笑。銅先文郎道:「如此吃虧,怎麼狼主反笑起來,卻是為何?」粘罕道:「不笑別的,我笑那岳南蠻雖會用兵,到底平常。若在此處埋伏一支人馬,某家插翅也難飛了。」話言未畢,只聽得一聲炮響,霎時火把燈球照耀如同白日。火光中,一將生得面如藍靛,發似硃砂,手舞狼牙棒,躍馬高叫:「吉青在此,快快下馬受死!」粘罕對銅先文郎道:「岳南蠻果然厲害,某家今日死於此地矣!」眼中流下淚來。銅先文郎道:「都是狼主自家笑出來的。如今事已急了,臣有一個金蟬脫殼之計,只要狼主照看臣的後代!」粘罕道:「這個自然。計將安出?」銅先文郎道:「狼主可將衣甲馬匹兵器與臣調換,一齊衝出去。那吉南蠻必然認臣是狼主,與臣交戰,若南蠻本事有限,臣保狼主逃生;倘若他本事高強,被他捉去,狼主可覷便脫離此難。」粘罕道:「只是難為你了!」便忙忙的將衣甲馬匹調換了,一齊衝出。那吉青看見銅先文郎這般打扮,認做是粘罕,便舉起狼牙棒打來。銅先文郎提錘抬架,戰不上幾合,早被吉青一把抓住,活擒過馬去了。那粘罕帶領敗兵,拚命奪路而逃。這裡吉青追趕了一程,拿了銅先文郎回來報功。
  那胡先在樹頂上蹲了一夜,看得明白,暗暗稱讚不絕,慢慢的溜下樹來,自回營中,報與張元帥去了。
  再說岳爺在山上等到天明,那各處埋伏兵丁俱來報功,一面收拾番兵所遺兵器什物。只見吉青回營繳令道:「果然拿著粘罕了。」岳爺命推上來。眾軍士將銅先文郎推將上來,岳爺一看。拍案大怒,命左右:「將吉青綁去砍了!」左右答應一聲。真個是:
  令行山嶽動,言出鬼神驚。
  不知吉青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釋番將劉豫降金  獻玉璽邦昌拜相  】
  詩曰:
  劉豫降金實可羞,邦昌獻璽豈良謀?
  欺君賣國無雙士,嚇鬼瞞神第一流。
  話說當時岳爺要把吉青斬首,吉青大叫:「無罪!」岳爺道:「找怎樣吩咐你,卻中了他金蟬脫殼之計。」便向銅先文郎喝問道:「你這等詭計,只好 瞞吉青,怎瞞得我過?你實說是何等樣人,敢假裝粘罕替死?」銅先文郎暗想:「中原有了此人,我主休想宋室江山也。」便叫道:「岳南蠻,我狼主乃天命之主,怎能被你拿了?我非別人,乃金國大元帥銅先文郎便是。」岳爺道:「吉青,你聽見麼?」吉青道:「我見他這般打扮妝束,只道是粘罕,哪曉得他會掉換的?大哥要殺我,就與他一同殺罷了。」眾軍士俱跪下討饒。岳爺道:「也罷,今日初犯,恕你一次。日後倘再有誤事,王法無親,決不容情。」吉青謝了起來。岳爺道:「就著你領兵二百,把番將並馬匹軍器,押解前往大營報功。」
  吉青領令,押解了銅先文郎並所獲遺棄物什,一路來到劉豫營前,叫小校稟知,好放過去到元帥大營。劉豫聞報,即命傳宣官引吉青進見。吉青叩稟:「岳統制殺敗番兵十萬,活捉番將一員,得了許多軍器馬匹,現解在營門,乞元帥看驗明白,好讓路與小將到大元帥營中去報功。」劉豫聽了這一番言語,口中不說,心內暗想:「金兵十分厲害,南朝並無一人敢當。岳飛初進之人,反有這等本事!我想他只用八百兵丁,便殺敗了十萬人馬,擒拿了番邦元帥。若還論功,必定職居吾上。」想了一會,說道:「有了,索性待我佔了,後來的功再讓他罷。」主意已定,便假意開言道:「吉將軍,你同岳統制殺敗番兵,擒獲番將,這件功勞不小!但你去到大營報功,須要耽擱時日;你營中乏人,恐金兵復來。我與你統制猶如弟兄一般,不如我差人代你送往元帥處。你與我帶了豬羊牛酒,先回本營去犒賞三軍罷。」吉青不知是計,即便謝了劉豫。劉豫吩咐家將,整備豬羊牛酒,交與吉青帶回本寨去,分犒眾軍,不提。
  且說劉豫將銅先文郎囚在後營,解來物件暫且留下。把文書寫停當封好了,叫旗牌上來吩咐道:「你到大營內去報功,大元帥若問你,你說:『金兵殺來,被本帥殺敗,拿住一個番將囚在營中,若是大元帥要,就解送來;若是不要,就在那邊斬了。』元帥問你,說話須要隨機答應,不可漏了風聲。」旗牌得令出營,望大營而來。
  再說胡中軍回營,換了衣服,來見元帥。元帥便問:「所探之事如何?」胡中軍將到了青龍山。爬在樹頂上一夜所見之事,細細稟知。元帥道:「難為你了,記上你的功勞。」
  到了次日,元帥升帳,聚集眾節度、各總兵議事。眾將參見已畢。有傳宣官上來稟道:「二隊先鋒劉節度差旗牌來報功,在營門外候令。」元帥道:「令他進來!」那旗牌官進來,叩了頭,將文書呈上。張元帥拆開觀看,原來又將岳先鋒的功勞冒去了,便吩咐賞了旗牌:「且自回營,可將所擒番將,活解來營。待本帥這裡敘功,送往京師,侯旨便了。」旗牌叩謝出營而去。
  張元帥打發了旗牌出營,便向眾將道:「兩次殺敗番兵,俱系前隊岳飛大功,今劉豫蔽賢冒功。朝廷正在用人之際,豈容奸將埋沒才能,以至賞罰混亂?本帥意欲將他拿來斬首示眾,再奏朝廷。哪一位將軍前去拿他?」言未畢,胡中軍上前稟道:「元帥若去拿他,恐有意外之變。不如差官前去,傳元帥之令,請他到來議事,然後聚集眾將,究明細底。然後斬他,庶眾心誠服。他亦死而無怨。」元帥道:「此計甚妙。就著你去,請他到大營來,商議軍機,不得有誤。」中軍得令,出營上馬,往劉營來。
  不道元帥帳下,有一兩淮節度使曹榮,卻與劉豫是兒女親家。當時親見元帥命中軍去賺劉豫,心想:「他的長子劉麟,卻是我的女婿。父子性命,旦夕難保,叫我女兒怎麼好!」遂悄悄出帳,差心腹家將,飛馬往劉營報知。此時劉豫正在營中盼望那報功的旗牌,不見回來,忽傳宣進營稟說:「兩淮節度使曹爺,差人有緊急事要見。」劉豫即著來人進見。來人進營,慌慌張張叩了頭,說道:「家爺不及修書,多多拜上:今大元帥探聽得老爺冒了岳先鋒的功勞,差中軍官來請老爺到大營假說議事,有性命之憂,請老爺快作計較。」劉豫聽了,大驚失色,忙取白銀五十兩,賞了來人,說道:「與我多多拜上你家爺,感承活命之恩,必當重報。」來人叩謝,自回去了。
  劉豫想了一會,走到後營,將銅先文郎放了,坐下道:「久聞元帥乃金邦名將,誤被岳飛所算。我觀宋朝氣數已盡,金國當興,本帥意欲放了元帥,同投金國,不知元帥意下若何?」銅先文郎道:「被擄之人,自分一死;若蒙再生,自當重報。吾狼主十分愛才重賢,元帥若往本國,一力在我身上保舉重用。」劉豫大喜,吩咐整備酒飯,一面傳令收拾人馬糧草。
  正待起行,旗牌恰回來繳令,說:「大元帥命將所擒番將,囚解大營,請旨定奪。」劉豫大笑,遂鳴鼓集眾將士。參見已畢。劉豫下令道:「新君年幼無知,張所賞罰不明。今大金狼主重賢愛才,本帥已約同金國元帥,前去投順。爾等可作速收拾前去,共圖富貴。言未畢,只聽得階下一片聲說道:「我等各有父母、妻子在此,不願降金。」哄的一聲,走個罄盡。劉豫目瞪口呆,看看只剩得幾名親隨家將,只得和銅先文郎帶領了這幾人上馬。又恐怕岳飛兵馬在前邊阻礙,只得從小路大寬轉取路前行。
  忽見後面一騎馬飛奔趕來,叫道:「劉老爺何往?」劉豫回頭看時,卻是中軍,便問:「你來做甚麼?」中軍道:」大老爺有令箭在此,特請元帥速往大營議事。」劉豫笑道:「我已知道了。我本待殺了你,恐沒有人報信。留你回去,說與張所老賊知道,我劉豫堂堂丈夫,豈是池中之物,反受你的節制?我今投順金國,權寄這顆驢頭在他頸上,我不日就來取也。」嚇得中軍不敢做聲,回轉馬頭就走,不知是哪個走漏了風聲。飛跑趕回大營,來報與張元帥。張元帥隨即修本,正要差官進京啟奏,忽報聖旨下。張所接旨宣讀,卻是命張所防守黃河,加封岳飛為都統制。張所謝恩畢,隨將所寫奏明劉豫降金、岳飛得功的本章,交與欽差帶進京去呈奏。命岳飛領軍前行,同守黃河。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粘罕在青龍山被岳飛殺敗,領了殘兵,取路回到河間府來見兀朮。兀朮道:「王兄有十萬人馬,怎樣反敗於宋兵之手?」粘罕道:「有個岳南蠻,叫做岳飛,真個厲害!」就把他獨來踹營並水火埋伏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兀朮道:「並未曾聽見中原有什麼岳飛,不信如此厲害。」粘罕道:「若沒有銅先文郎替代,我命已喪於夾山道上矣!」兀朮聽了大怒道:「王兄,你且放心,待某家親自起兵前去,渡黃河拿住岳飛,與王兄報仇。直搗金陵,踏平宋室,以洩吾恨!」那兀朮正在怒烘烘的要拿岳飛,卻見小番來報:「銅先文郎候令。」兀朮道:「王兄說他被南蠻拿去,怎得回來?」就著令:「傳進來!」
  且說那銅先文郎,同著劉豫抄路轉到金營,即對劉豫說道:「元帥可在營門外等等,待我先去稟明,再請進見。」劉豫道:「全仗幫襯!」
  銅先文郎進了大營,一直來到兀朮帳前跪下叩頭。兀朮道:「你被南蠻拿去,怎生逃得回來?」「銅先文郎將劉豫投降之事,說了一遍。兀朮道:「這樣奸臣,留他怎麼,拿來『哈喇』了罷!」哈迷蚩道:「狼主不可如此。且宣他進來,封他王位,安放他在此,自有用處。」兀朮聽了軍師之言,就命平章宣進朝見,封為魯王之職,鎮守山東一帶。劉豫謝恩,不表。
  再說張元帥兵至黃河,就分撥眾節度各處堅守。岳飛同著吉青,向北紮下營寨守住。張元帥自領大兵攻取汴京。
  那張邦昌聞知張元帥領兵來取城,心生一計,來至分宮樓前見太后,啟奏道:「兀朮兵進中原,不日來搶汴京。今康王九殿下在金陵即位,臣欲保娘娘前往。望娘娘將玉璽交付與臣,獻與康王去。」娘娘聞奏,兩淚交流道:「今天子並無音信,要這玉璽何用,就交與卿便了。」張邦昌騙了玉璽,到家中收拾金珠,保了家小出城,竟往金陵去了。
  再說張元帥兵至汴梁,守城軍士開城迎接。張所進城,請了娘娘的安。娘娘就將張邦昌騙去玉璽、帶了家眷不知去向,與張所說知。張所奏道:「四面皆有兵將守住。不怕奸臣逃去。臣差人探聽奸人下落,再來復旨。」元帥辭駕出朝,將兵守住汴梁,不表。
  再說張邦昌到了金陵,安頓家眷,來至午門,對黃門官道:「張邦昌來獻玉璽,相煩轉達天聰。」黃門官奏知高宗。高宗問眾臣道:「此賊來時,眾卿有何主見?」李太師奏道:「張邦昌來獻玉璽,其功甚大,且封他為右丞相。但他本心不好,主公只宜疏遠他,他就無權矣。」高宗大悅道:「可宣上殿來。」邦昌來至殿前俯伏。高宗道:「卿之前罪免究,今獻玉璽有功,官封右丞相之職。」邦昌謝恩而退。
  到了次日,邦昌上殿奏道:「臣聞兀朮又犯中原,有岳飛青龍山大戰。殺得番兵片甲無存。若無此人,中原難保,真乃國家之棟樑也!現為都統,不稱其職。以臣愚見,望主公召他來京,拜為元帥,起兵掃北,迎請二帝還朝,天下幸甚!」高宗聽了,暗想:「好雖好,我總不聽你。」遂說道:「卿家不必多言,孤自有主意。」邦昌只得退出。
  回至家中,想道:「這樣本章,主公不聽,雖為丞相,總是無權了。」正在無計可使,適值待女荷香送茶進來,邦昌觀看,頗有姿色,便想:「不若認為己女,將他送進宮中。倘得寵用,只要誘他荒淫酒色,不理朝政,便可將天下送與四狼主了。」遂與荷香說知,荷香應允。
  張邦昌次日妝扮荷香,上了車子推往午門。邦昌進朝奏道:「臣有小女荷香,今送上主公,伏侍聖駕,在午門候旨。」那個少年天子,一聞此言,即傳旨宣召。荷香拜伏金階,口稱「萬歲」。高宗觀看大悅,遂仕旨命太監送進宮去。李綱出班奏道:「請主公送往西宮。」邦昌又奏道:「望上公降旨,召岳飛回朝,拜帥掃北。」高宗傳旨,就命邦昌發詔去召岳飛。高宗自回宮去,與荷香歡敘,不表。
  且說張邦昌將旨放在家中,不著人去召岳飛,算定黃河往返的日子,邦昌卻來復旨。回奏:「岳飛因金兵犯界,守住要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因此不肯應詔。」高宗道:「他不來也罷了。」
  且說李太師在府中與夫人說起張邦昌獻女之事,夫人道:「他為不得專權,故送此女,以圖寵用耳。」太師道:「夫人之言,洞悉奸臣肺腑,老夫早晚也要留心。」正說之間,只見簷下站著一人。太師道:「你是何人?」那人過來跪下叩頭道:「小人是張保。」太師道:「張保,我一向忘了,只為國事匆忙,不曾抬舉你。也罷,你去取紙筆過來。」張保就去取了文房四寶來放在桌上。太師爺就寫起一封書來,封好了,對張保說:「我薦你到岳統制那邊去做個家丁,你可須要小心伏侍岳爺!」張保道:「小人不去的。古人云:『宰相的家人六品官。』怎麼反去投岳統制?」李太師說道:「那岳統制真是個人中豪傑,蓋世英雄,文武雙全。這樣的人不去跟他,還要跟誰去?」張保道:「小人且去投他,如若不好,仍要回來的。」當時叩別了太師,出了府門,轉身來到家中,別了妻子,背上包袱行李,提著混鐵棍,出門上路而行。
  一日,來到黃河口岳爺營前,向軍士道:「相煩通報,說京中李太師差來下書人求見。」軍士進營報知岳爺。岳爺道:「可著他進來。」軍士出營道:「家爺請你進去。」張保進營叩頭,將書呈上。岳統制把書拆開一看,說道:「張管家,你在太師身邊,討個出身還好;我這裡是個苦所在,怎麼安得你的身子?且到小營便飯,待我修書回稟太師爺罷。」張保同了岳爺的家人,來至旁邊小營坐下,張保看那營中,不過是柏木桌子,動用傢伙,俱是粗的。少停送進酒飯,卻是一碗魚,一碗肉,一碗豆腐,一碗牛肉,水白酒,老米飯,那家人向張保說道:「張爺請酒飯。」張保道:「為何把這樣的菜來與我吃?」家人道:「今日卻是為了張爺,特地收拾起來的!若是我家老爺,天天是吃素,還不能歡喜的哩。每到吃飯的時候,家爺朝北站著,眼中淚盈盈說道:『為臣在此受用了,未知二位聖上如何!』哪有一餐不慟哭流淚!」張保道:「好,好,好,不要說了,且吃酒飯。」他就一連吃了數十餘碗,轉身出來,見了岳爺。岳爺道:「回書有了。」張保道:「小人不回去了,太師爺之命,不敢有違。」岳爺道:「既如此,權且在此過幾日再處罷。」遂命張保進營去,與吉青相見過了。吉青道:「好一個漢子!」張保自此在營中住下,不表。
  且說張邦昌送玉璽時,一路上就印了許多紙,所以他就假傳聖旨頗多。那一日傳一道假旨,到黃河口來召岳飛。岳飛出來接旨,到裡邊開讀了。岳爺道:「欽差請先行,岳飛隨後便來。」那欽差別過岳飛,回復張邦昌去了。岳飛吩咐吉青道:「兄弟,為兄的奉旨回京,恐番人渡河過來,非同小可。為哥的有一句要緊話,不知賢弟肯依否?」吉青道:「大哥吩咐,小弟怎敢不依?」
  那岳爺對吉青說出這幾句話來,有分教:
  猙獰虎豹排牙爪,困水蚊龍失雨雲。
  畢竟不知岳爺對吉青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王橫斷橋霸渡口  邦昌假詔害忠良
  詩曰:
  地網天羅遍處排,岳侯撞入運時乖。
  才離弔客凶神難,又遇喪門白虎災。
  話說當時岳爺對吉青道:「愚兄今日奉聖旨回京,只愁金兵反過河來,兄弟干係不小!恐你貪酒誤事,今日愚兄替你戒了酒,等我回營再開。兄弟若肯聽我之言,就將此茶為誓。」說罷,就遞過一杯茶來。吉青接過茶來,便道:「謹遵大哥之命。」就將茶一飲而盡。岳爺又差一員家將,前往元帥營中去,稟道:「岳飛今奉聖旨進京,君命在身,不及面辭元帥。」又再三叮囑了吉青一番,帶了張保,上馬匆匆,一路望著京都而來。
  一日,行至中途,只見一座斷橋阻路,岳爺便問張保:「你前日怎麼過來的?」張保道:「小人前日來時,這條橋是好端端的,小人從橋上走過來的。今日不知為什麼斷了?」岳爺道:「想是近日新斷的了。你可去尋一隻船來,方好過去。」張保領命,向河邊四下裡一望,並無船隻;只有對河蘆葦中,藏著一隻小船。張保便喊道:「艄公,可將船過來,渡我們一渡!」那船上的艄公應道:「來了。」看他解了繩纜,放開船,咿咿啞啞搖到岸邊來,問道:」你們要渡麼?」岳爺看那人時,生得眉粗眼大,紫膛面皮,身長一丈,膀闊腰圓,好個兇惡之相!那人道:「你們要渡河,須要先把價錢講講。」張保道:「要多少?」那人道:「一個人、是十兩;一匹馬,也是十兩。」岳爺暗想:「此橋必定是那人拆斷的了。」張保道:「好生意嚇!朋友,讓些罷。」那人道:「一定的價錢。」張保道:「就依你,且渡我們過去,照數送你便了。」
  那艄公暗想道:「就渡你過去,怕你飛上天去不成?又看看他們的包裹,雖甚是有限,好匹白馬,拿去倒賣得好幾兩銀子。看這軍官文縐縐的,容易收拾。倒是那個軍漢一臉橫肉,只怕倒有些氣力,待我先對付了他,這匹馬不怕不是我的。」便道:「客官,便渡你過去,再講也不妨。但是我的船小,渡不得兩人一馬,只好先渡了一人一馬過去,再來渡你罷。「張保道:「你既裝得一人一馬,哪在我一個人,能佔得多少地方?我就在船艄上蹲蹲罷。」艄公暗笑:「這該死的狗頭,要在船艄上,不消我費半點力氣,就送你下水去。」便道:「客官,只是船小,要站穩些!」一面說,一面把船攏好。
  岳爺牽馬上船。果然船中容不得一人一騎,岳爺將馬牽放艙中,自己卻在船頭上坐地。張保背了包裹,爬到船艄上,放下包裹,靠著舵邊立著。艄公把船搖到中間,看那張保手中拄著那根鐵棍,眼睜睜的看著他搖櫓;自己手中又沒有兵器,怎生下得手來?想了一會,叫道:」客官,你替我把櫓來拿定了,待我取幾個點心來吃。你若肚裡餓了,也請你吃些。」張保是久已有心防備著的,便道:「你自取去。」撇了混鐵棍,雙手把櫓來搖。回頭看那艄公蹲身下去,揭開艎板,颼的一聲,掣出一把板刀來。張保眼快,趁勢飛起左腳來,正踢著艄公的手,那把板刀已掉下河中去了;再飛起右腳來,艄公看得親切,叫聲「不好」,背翻身,撲通的一聲響,翻下河去了。岳爺在船頭上見這般光景,便叫張保「須要防他水裡勾當!」張保應聲:「曉得,看他怎生奈何我!」就把這混鐵棍當作划槳一般,在船尾上劃。那個艄公在水底下看得明白,難以近船,前邊船頭上,岳爺也把那瀝泉槍當作篙子一般,在船頭前後左右不住的攪,攪得水裡萬道金光。那個艄公凡番要上前算計他,又恐怕著了槍棍,不敢近前。卻被那張保一手搖槽,一手劃棍,不一時,竟劃到了岸邊。岳爺就在船艙裡牽出馬來,跳上了岸。張保背了包裹,提了混鐵棍,踴身上岸,那隻船上沒有了人,滴溜溜的在水內轉。張保笑對岳爺道:「這艄公好晦氣!卻不是『偷雞不著,反折了一把米』?請爺上馬走罷!」岳爺上了馬,張保跟在後頭。
  才走不得一二十步路,只聽得後邊大叫道:「你兩個死囚!不還我船錢,待走到哪裡去?」張保回頭看時,只見那個艄公精赤著膊,手中拿條熟銅棍,飛也似的趕來。張保把手中混鐵棍一擺,說道:「朋友,你要船錢,只問我這棍子肯不肯。」艄公道:「哪有此事,反在大蟲的口裡來挖涎。老爺普天之下,只除了兩個人坐我的船,不要他船錢。除此之外,就是當今皇帝要過此河,也少不得我一厘。你且聽我道:
  老爺生長在江邊,不怕官司下怕天。
  任是官家來過渡,也須送我十千錢。
  張保道:「朋友少說!只怕連我要算第三個!」艄公道:「放屁!你是何等之人,敢來撩撥老爺?照打罷!」舉起熟銅棍,望張保劈頭打來。張保喝聲「來得好」,把混鐵棍望上格噹一聲響,架開了銅棍,使個「直搗黃龍勢」,望艄公心窩裡點來。艄公把身子往右邊一閃,剛躲個過,也使個「臥虎擒羊勢」,一棍向張保腳骨上掃來。張保眼快,雙足一跳,艄公這棍也撲個空。兩個人搭上手,使到了十五六個回合。張保只因背上馱著個包裹未曾卸下,轉折不便,看看要輸了。
  岳爺正在馬上喝彩,忽見張保招架不住,便拍馬上前一步,舉起手中槍,向那兩條棍子中間一隔,喝聲「且住」,兩個都跳出日子外來。艄公道:「哪怕你兩個一齊來,老爺不怕!」岳爺道:「不是這等說。我要問你,你方才說,天下除了兩個人不要船錢,你且說是哪兩個?」艄公道:「當今朝內有個李綱丞相,是個大忠臣,我就肯白渡他過去。」岳爺道:「再一個呢?」艄公道:「那一個除非是相州湯陰縣的岳飛老爺,他是個英雄豪傑,所以也不要他的渡錢。」張保道:「好哩!可不連我是第三個?」艄公道:」怎麼便好連你?」張保道:「現放著俺家的爺爺不是湯陰縣的岳老爺?你不要他的渡錢,難道倒好單要我的不成?」艄公道:「你這狗頭,休要哄我。」岳爺道:「俺正是岳飛,在黃河口防守金兵。今聖旨召進京中,在此經過。不知壯士何由曉得岳飛,如此錯愛?」艄公道:「你可就是那年在汴京搶狀元、槍挑小梁王的岳飛麼?」岳飛道:「然也。」艄公聽說,撇了棍,倒身便拜,說道:「小人久欲相投,有眼不認,今日多多冒犯!望爺爺收錄,小人情願執鞭隨鐙。」岳爺道:」壯士請起,你姓甚名誰?家居何處?因何要來投我「艄公道:「小人生長在揚子江邊,姓王名橫,一向在江邊上做些私商勾當。只因好賭吃好,錢財到手就完。因思人生在世,也須幹些事業,只是無由進身。久聞爺爺大名,欲來相投。因沒有盤纏,故在此處拆斷橋樑,詐些銀子,送來孝順爺爺,不意在此相遇。」岳爺道:「這也難得你一片誠心。既如此,與你同保宋室江山,討個出身也好。」王橫道:「小人不願富貴,只要一生伏侍爺爺。」岳爺道:「你家在哪裡?可有親人麼?」王橫道:「小人從幼沒了父母。只有一個妻子,同著小兒,在這沿河樹林邊破屋裡,依著舅舅過活。我這船艄裡還有幾兩碎銀子,待小人取來與他去度日。」張保道:「快些,快些!我們要趕路的,不要戀家耽擱!」
  於是三個一齊再到河邊來。王橫跳上船去,向艄裡取了銀子,跳上岸,把船撇了,一直向河邊樹林下茅屋內去,安頓了妻子,背上一個包裹,飛奔趕來,張保見了,便道:「朋友,我走得快,爺是騎馬的,恐你趕不上,把包裹一發替你背了吧。」王橫道:「我挑了三四百斤的擔子,一同還走得三四百里路,何況這點包裹?我看你的包裹,比我的還重,不如均些與我,方好同走。」岳爺道:「既如此,待我上馬先走,看你兩個先趕上的,就算是他的本事。」張保道:「甚好,甚好!」岳爺把馬加上一鞭,只見忽喇喇一馬跑去,有七八里才止,那王橫,張保兩個放開腳步,一口氣趕上來,王橫剛趕到岳爺馬背後,那張保已走過頭去了,只爭得十來步遠。岳爺哈哈大笑道:「你們兩個,真是一對!這叫做『馬前張保,馬後王橫』也。」
  三個人在路,歡歡喜喜。不一日,到了京師。剛到得城門口,恰遇著張邦昌的轎子進城,岳爺只得扯馬閃在一旁。誰知那張邦昌早已看見,忙叫住轎,問道:「哪一位是岳將軍麼?」岳爺忙下馬,走到轎邊,打一躬道:「不知太師爺到來,有失迴避!」邦昌道:「休記當年武場之事。目今吾為國家大事,保將軍進京為帥。聖上甚是記念,如今就同將軍去見駕。」岳爺只得隨著進城。剛到午門,已是黃昏時分。邦昌道:「隨我上朝。」家人提了燈籠進朝。到了分宮樓下,邦昌道:「將軍在此侯旨,我去奏知天子。」岳爺答道:「領命。」邦昌進了分宮樓,往旁邊進去了,著人到宮中知會消息。
  再說荷香正在宮中與聖上夜宴,有太監傳知此消息。荷香看主上已有幾分酒意,又見明月當空,跪下奏道:「臣妾進宮侍駕,還未曾細看宮闕,求萬歲帶臣妾細看一回。」康王道:「卿要看那宮廷麼?」吩咐擺駕,先看分宮樓。鑾駕將到分宮樓,那岳飛看見一派宮燈,心中想道:「張太師果然權大!」上前俯伏,口稱:「岳飛接駕。」內監叫道「有刺客!」兩邊太監上前拿住岳飛,高宗吃驚,即便回官,問道:「刺客何人?」內監道:「岳飛行刺!」娘娘道:「若是岳飛,應該寸斬。前者宣召進京,他違旨不來;今日無故暗進京城,直入深宮,圖謀行刺。伏乞聖上速將他處斬,以正國法。」高宗此時還在醉鄉.聽了荷香之話,就傳旨出來,將岳飛斬首。宮官領旨,將岳飛綁出午門外來。
  張保、王橫見了,上前問道:「老爺何故如此?」岳飛道:」連我也不知!」張保道:「王兄弟,你在此看了,不許他動手。我去去就來。」張保忙提著混鐵棍就走,連柵門都打開。有五城兵馬司巡夜,看見了,叫手下拿住。眾人急忙追來,哪裡追得著?張保來至太師門首,不等得叫門,一棍就打進裡邊。張保是在府中出入慣的,認得路徑,知道太師爺在書房裡安歇的,他就一腳將書房門踢倒,走進裡邊,揭起帳子,扯起太師,背了就走。走出府門,口中叫道:「不好了!岳爺爺綁在午門了!」
  李太師被張保背著飛跑,顛得頭昏眼暈,來至午門放下,李綱一見岳飛綁著跪下,便高聲叫道:「你幾時來的?」岳爺連忙回稟道:「小將在營中,奉有聖旨召來。才到得城中,與張大師同進午門。到了分宮樓下,叫小將站著,張太師進去了。好一會不見出來。只見天子駕到。小將上前接駕,不意內監叫道:『有刺客!』即將小將拿下,綁出午門,求太師與小將證明此事,死也甘心。」
  太師聽說,便叫:「刀下留人!」即去鳴鐘撞鼓,太師往裡邊進來。哪曉得張邦昌奸賊已知,即暗暗的將釘板擺在東華門內。李綱一腳跨進,正踏著釘板,大叫一聲,倒在地上,滿身鮮血。張保見了,大叫:「太師爺滾釘板哩!」午門眾大臣聽見,連忙上前來救。但見太師的手足鮮血淋漓,倒在金階。
  早有值夜內監,報知天子奏道:「眾大臣齊集午門,李太師滾釘板,命在頃刻!請駕升殿。」荷香奏道:「更深夜黑,主上明早升殿未遲。」高宗道:「眾卿齊集大殿,孤家怎好不去坐朝。」隨即升殿。眾文武三呼已畢,平身。高宗看見李太師滿身是血,傳旨宣太醫官調治。李太師奏道:「臣聞岳飛武職之官,潛進京師,欲害我主,必有主使,該取禁刑部獄中。待臣病好,審問岳飛,究明此事,問罪未遲。」高宗准奏,傳旨將岳飛下獄。眾大臣送李太師回府,張保、王橫牽馬跟著,高宗退朝回宮。不表。
  再說李太師回到府中,著人忙請刑部大堂沙丙到來相見,吩咐道:「岳飛必有冤枉,可替他上一道本章,說他有病,飲食不進,萬望周全。待我病癒自有處置。」沙丙領命,辭別太師回去。到次日,果然奏了一本,天子准了。這也不在話下。
  再說那李太師寫了一張冤單,暗暗叫人去刻出印板,印上數千張,叫張保、王橫兩人分頭去貼,只說張邦昌陷害岳飛情由,遍地傳揚。
  不道這個消息,直傳到一個所在,卻是太行山。有個「公道大王」牛皋,聚眾在此山中,稱孤道寡,替天行道。這日正值牛皋生日,那施全、周青、趙雲、梁興、湯懷、張顯、王貴七個大王,備了禮來祝壽。見過禮,兩邊坐下。眾人道:「已拿了幾班戲子,候大王坐席唱戲。」牛皋道:「難為各位兄弟了!」看看等到晌午時分,湯懷說道:「眾位兄弟,等到何時才坐席呢!」牛皋道:「等吉大哥來。這吉大哥,我平日待他不同,我的生日,他必定來的,」湯懷道:「既如此說,等等他。只怕要等到晚哩!」王貴道:「無可奈何,只得依他等罷!」
  湯懷氣悶,立起身來閒走,一走走到戲房門首,只聽得裡面說:「張邦昌陷害岳飛。」湯懷走進來問道:「誰害岳飛?」戲子回說:「方纔揭的一張冤單,閒空在此,故爾唸唸。」湯懷道:「拿來我看!」戲子即忙送過來。湯懷接著看了,轉身就走,來至飛金殿上說道:「牛兄弟,岳大哥被人陷害了!」牛皋道:「湯哥,你怎麼知道?」湯懷就將冤單一一念與牛皋聽。牛皋聽了,怒發如雷道:「罷,罷,罷!也不做這生日了,快快收拾兵馬進京去,相救大哥。」即時傳令,將七個大王兵馬盡行聚集,連本山共有八萬人馬。下山一路而來,無人攔阻,直至金陵,離鳳台門五里,安營下寨。
  那守城官兵慌忙報上金階,奏與高宗知道。高宗隨傳旨下來:「何人去退賊兵?」下邊有後軍都督張俊,領旨出午門來,帶了三千人馬出城,將人馬擺開。八個英雄走馬上來。湯懷對張俊說道:「我們不是反寇。你進去只把岳大哥送出來,便饒你了。你若不然,就打破金陵,雞犬不留,殺個乾乾淨淨。」張俊道:「怪不得岳飛要反,有你這一班強盜相與,想是要裡應外合。我今奉聖旨,到來拿你這一班狗強盜。」牛皋大叫一聲,舞著雙鑭,照頭就打。張俊掄刀招架。戰不上三四個回合,那張俊哪裡是牛皋的對手,轉馬敗走。湯懷對牛皋道:「讓他去罷。倘然我們這裡追得急了,他那裡害了大哥的性命了,不必追他。」牛皋就命眾人且回營安歇,不提。
  再說那張俊回至午門下馬,進朝上殿,奏道:」臣今敗陣回城。他們是岳飛的朋友湯懷、牛皋等作亂,來救岳飛。求主公先斬岳飛,以絕後患。」高宗主意未定,適值午門官啟奏:「李綱在午門候旨。」高宗降旨:「宣進來。」李太師上殿,朝拜已畢。高宗道:「朕正為賊兵犯闕,張俊敗回,孤家無計。老太師有何主意?」李綱奏道:「就命岳飛退了賊兵,再將他定罪可也。」張邦昌奏道:「部督張俊敗回,奏聞聖上,這班強賊,乃是岳飛的朋友。若命岳飛退賊,豈不中其奸計?」李綱、宗澤一同奏道:「臣等情願保舉岳飛,倘有差池,將臣滿門斬首。」高宗道:「二卿所奏、定然不差。」即忙降旨,宣召岳飛上殿。岳飛進朝,朝見已畢。高宗就命岳飛去退賊寇回旨。
  岳飛領旨,正往下走,李綱喝聲:「岳飛跪著!」岳飛只得跪下,李太師道:「聖上愛你,特命徐仁召你到京,著你保守黃河。你怎麼敢暗進京師,意欲行刺聖躬?理應罪誅九族。你有何言奏答?」岳飛道:「太師爺!罪將萬死,不得明冤!有聖上龍旨召進京城,現在供好在營中。若罪小將進官,小將到京時,城外見了張太師,張太師同小將同至午門,叫小將在分宮樓下候旨。張太師進去,不見出來。適值聖駕降臨,罪將自然跪迎。岳飛一死何惜,只因臣母與我背上刺下『精忠報國』四字,難忘母命!求太師爺作主!」
  張邦昌忙奏道:「想是岳飛要報武場之仇,如此攀扯。求聖上作主!」李綱奏道:「既如此,聖上可查一查,那日值殿的是何官?問他就知明白了。」高宗降旨,命內侍去查明那日值殿者何官。不多時,內侍查明回奏:「乃是吳明、方茂值殿。」高宗就問那一晚之事。吳明、方茂奏道:「那晚有一小童手執燈籠,上寫『右丞相張』,見太師爺引著一人進宮,非是臣等當時不奏,皆因太師時常進宮來往,故無忌憚。」
  高宗聞奏大怒,將張邦昌大罵道:「險些兒害了岳將軍之命!」吩咐將張邦昌綁了斬首。李綱奏道:「姑念他獻玉璽有功,免死為民。」高宗准奏,降旨限他四個時辰出京。張邦昌謝恩而出,回家收拾出京。
  不是李太師奏免他。殺了這個奸賊,後來怎得死在番人之手,以應武場之咒?正是:
  若不今朝邀赦免,何至他年作犬羊?
  這是後話慢表。且說高宗命岳飛領兵出城退賊,未知勝敗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劉豫恃寵張珠蓋  曹榮降賊獻黃河  】
  詩曰:
  胡笳羯鼓透重關,千里紛騰起塞煙。
  揉掀風浪奸臣舌,斷送黃河反掌間。
  晝暗狐狸誇得勢,天陰魑魅自持權。
  不圖百世流芳久,哪愁遺臭萬千年。
  卻說高宗黜遲了張邦昌,命岳飛領兵一千,出城退賊。岳飛辭駕出朝,披掛上馬,帶著張保,王橫下教場來,挑選一千人馬,出城過了吊橋。湯懷、牛皋等看見,齊聲叫道:「岳大哥來了!」各人下馬問候:「大哥一向好麼?」岳爺大怒道:「誰是你們大哥!我奉聖旨,特來拿你等問罪!」眾人道:「不勞大哥拿得,我們自己綁了,但憑大哥見駕發落問罪罷了。」隨即各人自縛,三軍盡降,紮營在城外,候旨定奪。
  先有探軍報至朝中,奏道:「岳飛出城,那一班人不戰而自綁。」不多時,岳爺來至午門,進朝上殿,奏道:「賊人盡綁在午門候旨。」高宗道:「將那一班人推上殿來,待朕親自觀看。」階下武士即去將八人推進午門,俯伏金階,湯懷奏道:「小人並非反叛。只因同岳飛槍挑梁王,武場不第,回來又逢斗米珍珠,難以度日,暫為不肖。況中國一年無主,文武皆元處投奔,何況小人?今聞張太師陷害忠良,故此興兵前來相救。今見岳飛無事。俯首就擒。願聖上賜還岳飛官職,小人等情願斬首,以全大義。」高宗聞奏,下淚道:「真乃義士也!」傳旨放綁,俱封為副總制之職,封岳飛為副元帥之職,降兵盡數收用。眾皆謝恩而退,一面整頓人馬,調兵十萬,撥付糧草。侯副元帥起身。岳飛等領了十萬人馬,辭駕出朝,大兵下來,不表。
  再說大金四太子兀朮,領兵三十萬,直至黃河。這日小番過河探聽,回來報與兀朮知道:「這件東西,十分厲害!南蠻守住,擺著大炮在口,怎得過去?」兀朮心中好生憂悶。
  再說山東劉豫,自從降金以來,官封魯王之職,好生成風。這日坐在船中,望見那船上旗旛光彩,劉豫問小番道:「為何我的船上旗旛如此,不見光彩?」那平章道:「這是北國親王,才有此旗。」劉豫道:「這是那珍珠寶篆雲旛麼?」小番道:「正是珍珠寶篆雲旛。」劉豫想了一想,吩咐:「備一隻小快船來。」劉豫上了快船,竟往兀朮水寨而來。
  平章報上兀朮船中道:」劉豫候旨。」兀朮道:「宣來。」劉豫上船,見了兀朮。兀朮道:「你來見某家,有何事故?」劉豫奏道:「多蒙狼主恩典,賜臣王位,但是沒有珍珠寶篆雲旛,顯顯威風。求狼主恩賜一旛,以免眾邦兵將欺臣。」兀朮大怒道:「你有何大功,連孤家的旛都要了?」劉豫奏道:「主公若賜了臣這面寶旛,黃河即刻可以渡得過去。」兀朮道:「既如此,也罷,就將寶旛賜與你罷!」劉豫謝恩,下了小船,回到自己船上,就將寶旛扯起。不多時,只見各處保駕大臣,認是兀朮出了水寨,齊上船來保駕。」劉豫走出船頭,站著說道:「眾位大臣,這不是狼主的龍船。這寶旛是狼主賜與我的。」眾皆默然,放船來見兀朮,一齊啟奏道:「寶旛乃狼上旗號,為何賜與劉豫?」兀朮道:「劉豫要我賜他此旛,說是黃河立刻可渡,故此賜與他的。」眾平章才知為此,各各散去,不表。
  且說劉豫在船中思想:「威風是成風了,只是這黃河怎生渡得過去?」想了一想,道:「有了。」遂換了衣服,下了快船,叫軍士竟往對岸搖來。也是他的造化,遠遠望見兩淮節度使曹榮的旗號,劉豫便叫把船直搖到岸邊。早有兵丁問道:「何人的船?」劉豫道:「煩你通報元帥說有一個姓劉名豫的,有機密事相商,在外等候。」軍士報進營中,曹榮想道:「劉豫親來,不知何事?」忙來到水口看時,果是劉豫。劉豫忙上岸,深謝曹榮救命之恩,尚未答報,實為記念。曹榮道:「親家在彼如何?」劉豫道:「在彼官封魯王之職,甚是榮耀。今日到來,相勸恩兄共至金國,同享榮華,不知可否?」曹榮道:「既是金國重賢,找就歸降便了。」劉豫道:「兄若肯去,王位包在弟身上。」曹榮道:「要去,只在明晚,趁張所於汴梁,岳飛人都未回,特獻黃河,以為進見之禮。」
  劉豫別了曹榮,下船來至北岸見兀朮。兀朮宣進船中。劉豫奏道:「蒙狼主恩賜寶旛,臣特過黃河探聽。會著臣兒女親家兩淮節度曹榮,臣說狼主寬洪仁德,敬賢禮士。講了一番,那曹榮聽臣之言,約在明晚獻上黃河,歸順狼主。特來啟奏。」兀朮想道:「那曹榮被他一席話就說反了心,也是個奸臣。」乃向劉豫道:「你且回船,孤家明日去搶黃河便了。」劉豫領命而去。兀朮暗想:「康王用的俱是奸臣、求榮賣國之輩,如何保守得江山?」一面與軍師哈迷蚩商議發令,準備明日行事。
  當日已過。到了次日,將至午後,兀朮慢慢發船而行,原叫劉豫引路而進,看看將至黃昏時分,引著兀朮的船,一齊攏岸。這邊曹榮在此等候,見兀朮上岸,跪著道:「臣曹榮接駕。願狼主千歲千千歲!」哈迷蚩道:「主公可封他王位。」兀朮就封曹榮為趙王之職。曹榮謝了恩。兀朮吩咐牽馬過來。兀朮上馬,叫劉豫、曹榮在此料理船隻,自己提斧上前。那些各營聞得曹榮降了兀朮,俱各驚慌,各自逃生,不表。
  話說吉青自從岳爺進京之後,一連幾日,果然不吃酒。那日兀朮因劉豫過河,差了一個該死的探子,領了兩三個人扮做漁人,過河來做奸細,卻被岳爺營中軍士拿住。吉青拷問得實,解上大營。元帥大喜,撥了十罈酒、十隻羊來犒賞。吉青道:「元帥所賜,且開這一回戒,明日便不吃了。」當時一杯不罷,兩杯不休,正吃得大醉,還在那裡討酒吃。軍士來報道:「兀朮已經過河,將到營前了,快些走罷!」吉青道:「好胡說!大哥叫我守住河口。往哪裡走?快取我的披掛過來,待我前去打戰!」
  那吉青從來冒失,也不知金兵厲害,況又吃得大醉。家將捧過衣甲來。吉青裝束上馬,猶如風擺柳,好似竹搖頭,醉眼朦朧,提著狼牙棒,一路迎來,正遇著兀朮。兀朮看見他這般光景,說道:「是個醉漢,就砍了他,是個酒鬼,叫他死不瞑目。」便叫:「南蠻,某家饒你去罷。等你酒醒了,再來打戰。」說罷,轉馬而去。吉青趕上道:「呔,狗奴!快些拿了頭來,就放你去!」舉起狼牙棒打來,兀朮大怒道:「這酒鬼自要送死,與我何干。」掇轉馬頭,就是一斧。吉青舉棒來架,震得兩臂酸麻,叫聲「不好」,把頭一低,霎的一聲響,那頭盔已經削下。吉青回馬就走。這八百兒郎是岳老爺挑選上的,哪裡肯亂竄,都跟著逃走。兀朮拍馬追將下來,一連轉了幾個彎,不見了吉青。回看自己番兵都已落後,一個也不見,況且半夜三更天色昏黑。正欲回馬,只聽得吉青又在前面林子中轉出來,大罵:「兀朮!你此時走向哪裡去?快拿頭來!」兀朮大怒道:「難道孤家怕了你不成?」拍馬追來。那吉青不敢迎戰,撥馬又走。引得兀朮心頭火起,匹馬單人,一直追下來,有二十餘里,都是些小路,這吉青又不知哪裡走了。
  兀朮一人一馬,東轉西轉,尋路出來,天已大明,急急走出大路。但見有一村莊,樹木參天。莊上一簇人家,俱是竹籬茅舍,十分幽雅。兀朮下馬來,見一家人家,籬門半開,就將馬繫在門前樹上,走入中堂坐下,問道:「有人麼?」不多時,裡邊走出個白髮婆婆,手扶枴杖,問一聲:「是哪個?」兀朮站起身來道:「老媽媽,我是來問路的。你家有漢子在家,可叫他出來。」老婆子道:「你這般打扮,是何等樣人?要往哪裡去?」兀朮道:「我乃大金國殿下四太子。」那兀朮話尚未說完,那婆婆提起枴杖來,照頭便打。兀朮見他是個老婆子,況且是個婦人,卻不與他計較,便道:「老媽媽,你也好笑,為何打起某家來?也須說個明白!」那婆婆便哭將起來道:「老身八十多歲,只得一個兒子,靠他養老送終,被你這個賊子斷送了性命,叫我孤單一人,無靠無依!今日見了殺子仇人,還要這老性命何用,不如拼了罷!」一面哭,又提起枴杖來亂打。兀朮道:「老媽媽,你且住手。你且說你兒子是哪一個?或者不是我害他的,也要講個明白。」那婆婆打得沒氣力了,便道:「我的兒子叫做李若水,不是你這賊子害他的麼?」又嗚嗚咽咽,哭個不住。兀朮聽說是李若水的母親,也不覺傷感起來。
  正說間,忽聽得門首人聲喧嘩,卻見哈軍師走進來道:「主公一夜不見,臣恐有失,帶領眾軍,哪一處不尋到?若不是狼主的馬在門首,何由得知在這裡。請狼主快快回營,恐眾王爺等懸望。」兀朮便把追趕吉青、迷道至此的話,說了一遍,便指著李母道:「這就是若水李先兒的母親,快些來見了。」哈迷蚩上前見了禮。兀朮道:「這是我的軍師。你令郎盡忠而死,是他將骸骨收好在那裡。我叫他取來還你,擇地安葬。」命取白銀五百,送與老太太,以作養膳之資;命取令旗一面,插在門首,禁約北邦人馬,不許進來騷擾。軍師領命,一一備辦。兀朮辭了李母出門上馬,軍師和眾軍士隨後取路回營,不表。
  如今再講到那副元帥岳飛,領兵十萬前來。將近皇陵,岳元帥吩咐三軍悄悄紮下營盤,不要驚了先皇。岳爺來到陵上,朝見已畢,細看那四圍山勢,心下暗想:「好個所在!」便問軍士道:「這是什麼山?」軍士稟道;「這叫做愛華山。」岳爺想道:「此山真好埋伏人馬!怎能夠引得番兵到此,殺他個片甲不留,方使他不敢藐視中原!」一面打算,一面回到營中坐定。
  且說那吉青當夜帶領了八百兒郎,敗陣下來。天色大明,將到皇陵,見前有營盤紮住,便問守營軍士道:「這是何人的營寨?」軍士回道:「是岳元帥的營盤,你是哪裡人馬,問他怎的?」吉青道:「煩你通報,說吉青候令。」軍土進營稟道:「啟上帥爺:營門外有一吉青將軍要見。」岳爺道:「吉青此來,黃河定然失了!」遂令他進來。吉青進營來,參見了岳爺,岳爺道:「你今此來,敢是黃河失了?必定是你酒醉,不聽吾言之故也。」吉青道:「不關我事,乃是兩淮節度使曹榮獻了的黃河。」岳爺道:「你為何弄得這般模樣?」吉青道:「末將與兀朮交戰,不道那個生番十分厲害,被他一斧砍去盔冠,幸虧不曾砍著頭。不然,性命都沒有了!」牛皋笑道:」我說蓬蓬鬆鬆,哪裡走出這個海鬼來!」岳元帥道:「休得胡說!我如今就命你去引得兀朮到此,將功折罪;引不得兀朮到此,休來見我。」吉青領令,也不帶兵卒,獨自一個出營上馬,來尋兀朮。正叫做:
  老虎口中挖脆骨,青龍項下探明珠。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岳飛大戰愛華山 阮良水底擒兀朮  】
  詩曰:
  將軍勇敢士爭先,番寇忙忙去若煙。
  失鹿得馬相倚伏,空擒兀朮獻軍前。
  卻說岳元帥令吉青去引兀朮,先令張顯、湯懷帶領二萬人馬,弓弩手二百名,在東山埋伏。但聽炮響為號,擺開人馬捉拿兀朮。二人領命而去。又令王貴、牛皋帶領二萬人馬,弓弩手二百名,在北山埋伏,吩咐道:「此處乃進山之路,等兀朮來時,讓他人馬進了谷口。聽炮響為號,將空車裝載亂石塞斷他的歸路。不可有違!」二將領命,依計而行。又令周青、趙雲領兵二萬,弓弩手二百名,在西山埋伏。炮響為號,殺將出來,阻住兀朮去路。二人領令而去。又命施全、梁興領兵二萬,弓弩手二百名,在正南上埋伏。號炮一響,一齊殺出,阻住兀朮去路。二將各各領命而去。又分撥軍兵五千,守住糧草。岳元帥自領一萬五千人馬,同著張保、王橫,佔住中央。分撥停當,專等兀朮到來。
  且說吉青也不知兀朮在哪裡,肚內尋思:「叫我何處尋他?」蹲著頭只望著大路上走去。忽聽前邊馬嘶人喊,漸漸而來。不多時,人馬已近。吉青抬頭看來,一聲「妙啊」!原來是哈軍師帶千餘人,尋著了兀朮,在李家莊上回來。吉青把馬打上一鞭,趕上前來,大叫:「兀朮,快拿頭來!」兀朮見了,便道:「你這殺不死的南蠻,某家饒你去罷了,又來怎麼?」吉青道:「臭狗奴!倒說得好!昨夜是老爺醉了,被你割斷了頭髮。如今我已醒了,須要賠還我,難道罷了不成?」兀朮大怒,掄斧就砍,吉青使棒相迎。二馬相交,戰不上幾個回合,吉青敗走。兀朮追趕二十餘里,勒住馬不趕。吉青見他不趕,又轉回馬來叫道:「你這毛賊,為何不趕?」兀朮道:「你這個狗蠻子,不是我的對手,趕你做什麼?」吉青道:「我實不是你的對手。我前面埋伏著人馬,要捉你這毛賊,諒你也不敢來!」兀朮大怒道:「你不說有埋伏,某家倒饒了你;你說是有埋伏,某家偏要拿你。」就把馬一拍,忽喇喇追將下來。
  吉青在前,兀朮在後,看看追至愛華山,吉青一馬轉進谷口去了。軍師道:「狼主,我看這蠻子鬼頭鬼腦,恐怕真個有埋伏,回營去罷。」兀朮道:「這是那南蠻恐怕某家追趕,故說有埋伏嚇我,況此乃上金陵必由的大路。你可催趲大隊上來,待某家先進去,看是如何。」兀朮帶領眾軍,追進谷口,只見吉青在前邊招手道:「來,來,來!我與你戰三百合。」說罷,往後山去了。
  兀朮細看那山,中央闊,四面都是小山抱住,沒有出路,失驚道:「今我已進谷口,倘被南蠻截住歸路,如何是好,不如出去罷。」正欲轉馬,只聽得一聲炮響,四面盡皆吶喊,豎起旗幟,猶如一片刀山劍嶺。那十萬八百兒郎團團圍住愛華山,大叫:「休要走了兀朮!」只嚇得兀朮魂不附體,但見帥旗飄蕩,一將當先:頭戴爛銀盔,身披銀葉甲,內襯白羅袍,坐下白龍馬,手執瀝泉槍,隆長白臉,三綹微鬚,膀闊腰圓,十分威武。馬前站的是張保,手執渾鐵棍;馬後跟的是王橫,拿著熟銅棍。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兀朮見了,先有三分著急了,只得硬著膽問道:「你這南蠻姓甚名誰?快報上來!」岳爺道:「我已認得你這毛賊,正叫做金兀朮。你欺中國無人,興兵南犯,將我二聖劫遷北去,百般凌辱,自古至今,從未有此。恨不食你之肉,寢你之皮!今我主康王即位金陵,招集天下兵馬,正要搗你巢穴,迎回二聖,不期天網恢恢,自來送死。吾非別人,乃大宋兵馬副元帥姓岳名飛的便是。今日你既到此,快快下馬受縛,免得本帥動手。」兀朮道:「原來你就是岳飛。前番我王兄誤中你的詭計,在青龍山上被你傷了十萬大兵,正要前來尋你報仇。今日相逢,怎肯輕輕的放走了?你不要走,吃我一斧!」拍馬搖斧,直奔岳爺,岳爺挺槍迎戰。槍來斧擋,斧去槍迎,真個是:棋逢敵手,各逞英雄。兩個殺做一團,輸贏未定。
  卻說那哈迷蚩飛馬回報大營,恰遇著大狼主粘罕、二狼主喇罕、三狼主答罕,五狼主澤利,帶領元帥結摩忽、吱摩忽,窩裡布、賀必達、斗必利、金骨都、銀骨都、銅骨都、鐵骨都、金眼大磨、銀眼大磨、銅先文郎、鐵先文郎、哈里圖、哈里強、哈鐵龍、哈鐵虎、沙文金、沙文銀、大小元帥、眾平章等,率領三十萬人馬,正在跟尋下來。哈迷量就將吉青引戰,今已殺人愛華山去說與眾人。粘罕就催動人馬裡愛華山而來。
  再說山上牛皋望見了,便對王貴道:「王哥,只有一個番將在這裡邊,怕大哥一個殺不過,還要把這車擋在此做什麼?你看下邊有許多番兵來了,我等閒在這裡,不如把車兒推開了。下去殺他一個快活,燥燥脾胃,何如?」王貴道:「說得有理。」二人就叫軍上把石車推開,領著這二萬人馬,飛馬下山來迎敵。且按下慢表。
  再說這岳元帥與兀朮交戰到七八十個回合,兀朮招架不住,被岳爺鉤開斧。拔出腰間銀鑭,耍的一鑭,正中兀朮肩膀。兀朮大叫一聲,掇轉火龍駒,往谷口敗去,見路就走。奔至北邊谷口,正值那王貴、牛皋下山去交戰了,無人攔阻,讓兀朮一馬逃下山去了。元帥查問守車軍士,方知牛皋、王貴下山情由,元帥就傳令眾弟兄,各各領兵下山接戰。一聲炮響,這幾位凶神惡煞,引著那十萬八百長勝軍,蜂擁一般,殺人番陣內。將遇將傷,兵逢兵死,直殺得人昏日暗,地裂煙飛,山崩海倒,霧慘雲愁。這正是:
  大鵬初會赤須龍,愛華山下顯神通。
  南北兒郎爭勝負,英雄各自逞威風。
  這一場大戰,殺得那金兵大敗虧輸,望西北而逃。岳元帥在後邊催動人馬,急急追赴,直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番兵前奔,岳兵後趕,趕下二三十里地面,卻有兩座惡山,緊緊相對;那左邊的叫做麒麟山,山上有一位大王,叫做張國樣,原是水符寨中菜園子張青之子,聚集了三四千人馬,在此做那殺人放火的生涯;右邊的喚做獅子山,山上也有一位大王,姓董名芳,也是水滸寨中雙槍將董平之子,聚集了三四千人馬,在此幹那打家劫舍的道路。這一日,約定了下山擺圍場吃酒,忽見嘍囉來報道:「前面遮天蓋地的番兵敗下來了。」張國祥道:「賢弟,怪不得我們兩日生意清淡,原來都被他們抄掉了!我們何不把乓馬兩邊擺開,等他們來時,俱使長槍撓鉤,強弓硬弩,飛爪留客住,兩邊修削。待他過去了一半,我和你出去截殺,搶他些物件,以備山寨之用,何如?」董芳道:「哥哥好主意!」就叫眾嘍囉埋伏停當。恰好金兵敗到兩山交界,只聽得齊聲吶喊,那眾番兵頂樑上攝去了三魂,腳底下溜掉了七魄。後邊人馬追來,前面又有人馬擋住,豈不是死?只得拚命奪路而走。卻被那些嘍囉左修右削,殺死無數。但是番兵眾多,截他不住。只得讓他走。看看過了一大半,只剩得三千來騎人馬,那張國祥一條棍,董芳兩枝槍,殺將出來,殺得那些番兵番將,滿山遍野,四散逃生。
  正殺得熱鬧,後邊王貴、牛皋、梁興、吉青四員統制,剛剛追到這裡。
  張國祥與董芳兩個哪裡認得,見他們生得相貌兇惡,只道也是番將,搶上來接著廝殺。王貴、牛皋也是蠢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與他交戰。四個殺了兩個,各各用心,反把那些番兵放走了。
  不一時,岳元帥大兵已到,看見兩員將與牛皋等廝殺,便大叫:「住手!」兩邊聽見,各收住了兵器。岳元帥道:」爾等何人,擅敢將本帥的兵將擋住,放走了番兵,是何道理?」張國祥、董芳見了岳元帥旗號,方才曉得錯認了,慌忙跳下馬來,跪在馬前道:「我們弟兄兩個是綠林中好漢,見番兵敗來,在此截殺。看見這四位將軍生得醜陋,只道也是番將,故此交戰。不知是元帥到來,故爾衝撞!我弟兄兩個情願投在麾下,望元帥收錄!」
  岳爺便下馬來,用手相扶,說道:「改邪歸正,理當如此。二位請起。請問尊姓大名?」張國祥就把兩人的姓名履歷,細細說明。岳爺大喜,便道:「此刻本帥要追趕兀朮,不得工夫與賢弟們敘談。你二位可回山寨去收拾了,待到黃河口營中來相會便了。」二人道:「如此,元帥爺請先行,小人們隨後就來。」又向牛皋等說道:「適才冒犯,有罪,有罪!」牛皋道:「如今是一家了,不必說客話,快快去收拾罷!」二人別了眾將,各自上山收拾人馬糧草,不提。
  再說岳元帥大兵,急急追趕。兀朮正行之間,只聽得眾平章等哭將起來。原來前邊就是黃河阻住,並無船隻可渡,後邊岳軍又吶喊追來。兀朮道:「這遭真個沒命了!」正在危急之際,那哈迷蚩用手指道:「恭喜狼主,這上流頭五六十隻戰船,不是狼主的旗號麼?」兀朮定睛一看道:「果然不差,是我的旗號。」就命眾軍士高聲叫喊:「快把船來渡我們過去!」你道這戰船是哪裡來的?」卻是魯王劉豫,與曹榮守著黃河,卻被張所殺敗,敗將下來。倒是因禍而得福。偏偏又遇著橫風、一時使不到岸。
  後面岳兵看看趕到,兀朮好不驚慌。忽見蘆葦裡一隻小船搖將出來,艄上一個漁翁獨自搖著櫓。兀朮便叫漁翁:「快將船來,救某家過去!多將金銀謝你。」那漁翁道:「來了。」忙將小船搖到岸邊道:「我的船上,只好渡一人。」兀朮道:「我的馬一同渡過去罷。」漁翁道:「快些上來,我要趕生意。」兀朮慌慌張張牽馬上船。那漁翁把篙一點,那隻小船已高岸有幾里,把櫓慢慢的搖開。這兀朮回頭看那些戰船,剛剛擺到岸邊。這些王兄、御弟、元帥、平章等,各各搶著下船逃命,四五十號大船部裝得滿滿的。有那些番兵爭上船跌下水去淹死的,不計其數。內有一號裝得太重,才至河心,一陣風,骨碌碌的沉了。還有岸上無船可渡的番兵,盡被宋兵殺死,屍骸堆積如山。
  兀朮正在悲傷,只聽得岸上宋將高聲大叫:「你那漁戶,把朝廷的對頭救到哪裡去?還不快快搖攏來!」漁翁道:「這是我發財發福的主人,怎麼倒送與你做功勞?」岳元帥道:「那漁翁聲音,正是中原人,可對他說:捉拿番將上來,自有千金賞賜,萬戶侯封。」張保、王橫領著軍令,高聲傳令道:「那漁翁快將番將獻!」兀朮對漁翁道:「你不要聽他。我非別人,乃大金國四太子兀朮便是。你若救了某家,回到本國,就封你個王位,決不失信。」漁翁道:「說是說得好,但有一件成不得。」兀朮道:「是哪一件?」漁翁道:「我是中原人,祖宗姻親俱在中國,怎能受你富貴?」兀朮道:「既如此,你送我到對岸,多將些金銀謝你罷。」漁翁道:「好是好,與你講了半日的話,只怕你還不曾曉得我的姓名。」兀朮道:「你姓甚名誰?說與我知道了,好補報你。」漁翁道:「我本待不對你說,卻是你真個不曉得。我父親叔伯,名震天下,乃是梁山泊上有名的阮氏二雄。我就是短命二郎阮小二爺爺的兒子,名喚阮良的便是。你想,大兵在此,不去藏躲,反在這裡救你,哪有這樣的呆子?只因目下新君登位,要拿你去做個進見之禮物。倒不如你自己把衣甲脫了,好等老爺來綁,省得費我老爺的力氣。」兀朮聽了大怒,吼一聲:「不是你,便是我!」提起金雀斧,望阮良頭上砍來。阮良道:「不要動手。等我洗淨了身子,再來拿你。」一個翻觔頭,撲通的下水去了。那隻船,卻在水面上滴溜溜的轉。那兀朮本來是北番人,只慣騎馬,不會乘船的。又不識水性,又不會搖櫓,正沒做個理會處;那阮良卻在船底下雙手推著,把船望南岸上送。兀朮越發慌張了,大叫:「軍師!快來救我!」哈迷蚩看見,忙叫:「小船上兵卒並到大船上來,快快去救狼主!」
  阮良聽得有船來救,透出水來一望,趁勢兩手扳著船沿,把身子望上一起,又往下一墜,那隻船就面向水,底朝天。兀木翻入河中,卻被阮良連人帶斧兩手抱住,兩足一登,戲水如游平地,望南岸而來。這正是:
  屋漏遭霪雨,船破遇颺風。
  畢竟不知兀朮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岳元帥調兵剿寇 牛統制巡湖被擒  】
  詩曰:
  昨夜旄頭耀頭魁,今朝上將誥戎師。
  臂挽雕弓神落雁,腰橫寶劍勇誅魑。
  三千羆虎如雲擁,百隊旌旗掣電隨。
  試看累囚爭獻馘,遐方拜伏賀唐虞。
  卻說岳元帥在岸上,看見阮良在水中,擒住了兀朮,心中好不歡喜,舉手向天道:「真乃朝廷之洪福也。」眾將無不歡喜,軍兵個個雀躍。阮良擒住了兀朮,赴水將近南岸,那兀朮怒氣衝天,睜開二目,看著阮良,大吼一聲。那泥丸宮內,一聲響亮,透出一條金色火龍,張牙舞爪,望阮良臉上撲來。阮良叫聲「不好」,拋了兀朮,竟望水底下一鑽。這邊番兵駕著小船,剛剛趕到,救起兀朮,又澇了這馬,同上大船,一面換了衣甲,過河直抵北岸。眾將上岸,回到河間府,撥兵守住黃河口,兀朮對眾平章道:「某家自進中原,從未有如此大敗,這岳南蠻果然厲害!」即忙修本,差官回本國去,再調人馬來與岳南蠻決戰。且按下慢表。
  再說南岸岳元帥見兀朮被番兵救了去,向眾將歎了一口氣道:」這也算是天意了!只可惜那條好漢,不知性命如何了。」說未了,只見阮良在水面上透出頭來探望。牛皋見了,大叫道:「水鬼朋友,元帥在這裡想你哩,快些上岸來!」阮良聽見,就赴水來到南岸,一直來到岳元帥馬前跪下叩頭。岳元帥下馬,用手相扶,說道:「好漢請起。請教尊姓大名?」阮良道:「小人姓阮名良,原是梁山泊上阮小二之子,一向流落江湖,今日原想擒此賊來獻功,不道他放出一個怪來,小人一時驚慌,放他走了。」元帥道:「此乃是他命不該絕,非是你之無能。本帥看你一表人物,不如在我軍前立些功業,博個封妻蔭子,也不枉了你這條好漢。」阮良道:「若得元帥爺收錄,小人情願捨命圖報。」岳元帥大喜,遂命軍士與阮良換了乾衣。一面安營下寨,殺豬宰羊,賞勞兵卒。又報張國樣、董芳帶領軍士糧草到來,元帥就命進營。與眾將相見畢,又叫阮良與張國祥、董芳亦拜為義友。又寫成告捷本章,並新收張,董,阮三人,一併奏聞,候旨封賞。
  一日,元帥正坐營中與諸弟兄商議:差人各處找尋船匠,打成戰船渡河,殺到黃龍府去,迎請二聖還朝。忽報有聖旨下。元帥出營接進,欽差開讀:
  今因太湖水寇猖狂,加升岳飛為五省大元帥之職,速即領兵下太湖剿寇。岳爺謝恩畢,天使辭別,自回去了。岳元帥急忙差官知會張元帥,撥人把守黃河。即命牛皋、王貴、湯懷、張顯四將:「領兵一萬先行,為兄的整頓糧草,隨後即來。」四將領令,發炮起行。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在路不止一日,早已到了平江府。離城十里,安下營寨,歇息了一天。牛皋獨自一個騎著馬出營,閒步了一回。但見百姓人家俱已逃亡,止剩空屋,荒涼得緊。牛皋想道:「別的還好,只是沒處有酒吃,好生難過。」又走了一程,見有一個大寺院。走到面前,抬頭觀看,卻認得牌匾上四個舊金字,是「寒山古寺」。就進了山門,來到大殿前下了馬,把馬拴在一棵樹上、便一路叫將進去:「有和尚走兩個出來!」直尋到裡邊,也沒半個人影;再尋到廚房下去,四下一看,連鍋灶都沒有了,好生沒興。只得轉身出來,卻見一間破屋內堆著些草灰,牛皋道:「這灰裡不要倒藏著東西。」把鐵鑭向灰裡一戳,忽見一個人從灰裡跳將出來,倒把牛皋嚇了一跳。
  那個人滿身是灰,跪下磕頭道:「大王爺爺饒命嚇!」牛皋道:「你這狗頭,是什麼人?倒躲在灰裡嚇老爺!」那人道:「小的是寒山寺裡僧人。因前日大王們來打糧,合寺和尚都已逃散。只有小人還有些零星物件要收拾,方才聽得大王爺來,故此躲在灰裡。望大王爺饒命!」牛皋道:「我哪裡是什麼大王。我是當今皇帝差來捉拿大王的,岳大元帥麾下統制先行官的便是。我且問你,這裡哪裡有酒賣麼?」道人道:「原來是一位總兵爺爺,小的卻認錯了。這裡是楓橋大鎮,哪一樣沒有得賣?卻是被那太湖裡的強盜常來搶劫,百姓們若男若女,都逃散了,目令卻沒有買酒處?」牛皋道:「嚇!難道這裡是沒有地方官的麼?」道人道:「地方官這裡原是有的,就是平江府陸老爺。他的衙門在城裡,不在此地。」牛皋道:「這裡到平江府城,有多少路?」道人道:「不多遠,不到得七八里,就是府城。」牛皋道:「既如此,你引我老爺到那裡去。」道人道:「小人腳都被老爺戳壞了,哪裡走得去!」牛皋把道人一把拎著,走到大殿前,解了馬,自己跳上去,把道人橫在馬上,一路跑來,直到了府城下。將道人放下,就逃去了。
  牛皋對著城上高聲叫道:」岳元帥奉旨領兵到此剿賊,地方官為何不出來迎接,如此大膽麼?守城軍士飛報與知府知道,慌忙開城迎接,說是:「平江知府陸章,參見元帥爺。」牛皋道:「免叩頭罷。我乃統制牛皋,這有弟兄三個,領大兵一萬,高此十里地安營,俺家元帥早晚就到。我們辛辛苦苦為你地方上事,難道酒肉都不送些來麼?」陸章道:「只因連日整頓守城事務,又未見有報,不知統制到來,故此有罪了!即刻就親自送酒肉到營來便了。」牛皋道:「我也不計較你,但是要多送些來。」知府連連應允,牛皋方才回馬。陸太守歎道:「如今亂世年成,不論官職大小,只要本事高,有力氣,就是他大了。」只得整備酒餚,打點送去。
  且說牛皋一路回營,湯懷問道:「牛兄弟,你往哪裡去了這半日?」牛皋道:「你們坐在營中有何用處!我才去找著了平江府陸章,即刻就有酒肉送來。你們見了他,須要他叩頭!」湯懷道:「牛兄弟,你下次不可如此!你統制有多大的前程,不怕人怪麼?」
  正在說話間,軍士報道:「平江太守送酒肉在外。」湯懷同了三弟兄一齊出來迎接進營。陸章同眾人見過了禮,叫從人抬進了多少酒席豬羊之類。湯懷叫收了,齊道:「難為貴府了!且請問賊巢在於何處?如今賊在哪裡?」陸章道:「這裡太湖,團團三萬六千頃,重重七十二高峰。中間有兩座高山:東邊為東洞庭山,西邊為西洞庭山。東山乃賊寇紮營安住,西山乃賊人屯糧聚草之處。兵有五六千,船有四五百號。賊首叫楊虎,元帥叫做花普方。他倚仗著水面上的本事,口出大言,要奪我朝天下,不時到此焚劫。不瞞將軍說,本府這裡原有個兵馬都監吳能,管下五千人馬在此鎮守,卻被那水賊詐敗,引至太湖邊,伏兵齊起,被他捉去壞了性命,五千人馬傷了一大半。因此下官上本告急,請兵征剿。今得岳元帥同將軍們到此,真乃萬分之幸也!」湯懷道:「貴府只管放心!就是金兀朮五六十萬人員,也被我們殺得抱頭鼠竄,何況這樣小寇?但是水面上須用船隻,不論大大小小,煩貴府辦齊端正,多點水手備用。小將們明日就好移營到太湖邊防守,等元帥到時,開兵搗他的巢穴便了。」陸知府說聲:「領命,待下官就去端正便了。」說罷,辭別回城,自去備辦船隻水手,齊泊在水口聽用。
  卻說明日湯懷等四將拔寨起行,直到水口,沿湖邊安下營寨。看看天晚,湯懷道:「兄弟們!不可托大,把這些強盜看得大輕了!我們四人,每人駕領小船十隻,分作四路,在太湖沿邊巡哨,以防賊人劫營。你道如何?」眾人道:「湯哥說得極是。」當下就點齊了四十隻小船,每隻船上撥兵二十名,每人分領十隻,沿著太湖邊緊要處泊著。
  是夜正值中秋前後,牛皋吃了些酒,坐在船頭上,看那月色明朗得有趣,便問水手道:「你們這班狗頭,為什麼把船泊住,不搖到湖中間去巡哨?」水手道:「小的們不敢搖到中間去,恐怕強盜來,一時間退不及。」牛皋喝道:「放屁!我老爺為拿賊而來,難道倒怕起賊來?我如今行船,猶如騎馬一般,我若要加鞭,你們就搖上去。如不遵令者斬!」眾水手答應一聲「是」,即時把船搖開。後面九隻小船,隨著而行。牛皋坐在船頭,見此皓月當空,天光接著水光,真是一色,酒興發作,叫:「取酒來!與我加鞭!」牛皋一面吃酒,水手一面搖。牛皋又叫:「加鞭!」眾水手不敢違拗,逕望湖心搖來。
  忽見上流頭一隻三道篷的大戰船搖將下來,水手稟道:「啟上牛老爺:前邊來的,正是賊船。」牛皋道:「妙啊,與我加鞭!」水手無奈,只得望著戰船搖來。牛皋立起身來,要去取鑭,不道船小身重,這一幌,兩隻腳已有些軟。誰想那大船趁春風順水順,撞將下來,正碰著牛皋的船頭。牛皋站不穩,撲通的一聲響,跌落湖心去了。那戰船上元帥花普方,在船頭上看得明白,也跳下水去,撈起牛皋來,將繩索捆了,回轉船頭,解往山寨而去。
  那小船上的水手,嚇得屁滾尿流,同著那九隻軍士的船,回轉船頭來。尋著湯懷的船報信,細細的將牛皋要加鞭、遇賊被拿去之事,說了一遍。湯懷大哭起來,遂傳集了眾兄弟,商議救他。張顯、王貴也沒做主意處,道:「這茫茫蕩蕩的太湖,又沒處探個信息,只好等岳大哥來再處。」弟兄三人各自呆著,沒做理會。
  再說花普方擒了牛皋,回船來到洞庭山,等待天明,啟奏楊虎道:「臣於昨夜拿得一將,乃是岳飛的先行官,名喚牛皋,候主公發落。」楊虎即令:「帶進來!」兩邊軍士應一聲「嚇」,即將牛皋推至面前。楊虎道:「牛皋,你既被擒,見了孤家,怎麼不跪?」牛皋兩眼圓睜,大罵一聲:「無名草賊!我 牛老爺昨晚吃醉了酒,自家跌下水去,誤被你擒來。你不下禮與我,反要我跪,豈不是個瞎眼的毛賊?」楊虎道:「也罷,孤家不殺你。你若降順了我, 也封你做個先鋒,去取宋朝天下,何如?」牛皋道:「放你娘的驢子屁!我牛老爺堂堂正正,是朝廷敕封的統制官,來降你這偷雞偷狗的賊子?你若是肯聽老爺的好話,把老爺放了,與你商量,把這鳥山寨燒了,收拾些糧草人馬,投降了我岳大哥,一同去捉了金兀朮,自然奏上你的功勞,封你做個大大官兒。若不肯聽我老爺的好話,快快把老爺殺了。等我岳大哥到來,少不得拿住了你,碎屍萬段,他倒肯饒了你麼?」楊虎聽了大怒,叫:「拿去砍了!」兩旁刀斧手一聲答應,將牛皋推下來。正是:
  可憐年少英雄將,頓作餐刀飲血人!
  畢竟不知牛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岳元帥單身探賊 耿明達兄弟投誠  】
  詞曰:
  世事有常有變,英雄能弱能強。從來海水斗難量,壯懷昭日月,浩氣凜秋霜。不計
  今朝凶吉,哪知他日興亡。忠肝義膽豈尋常?拼身入虎穴,冒險探豺狼。
  右調〔臨江仙〕
  話說楊虎大怒,命左右將牛皋推出斬首。當有元帥花普方跪下稟道:「主公暫息雷霆之怒。這牛皋是一員勇將,乃是岳飛的結義弟兄。那岳飛是個最重義氣的人,不如將他監禁在此,使岳飛心持兩端。那時勸他歸順了主公,何愁宋朝天下不是主公的?」楊虎依言,就命把干衣與牛皋換了,帶去收禁,衣甲兵器貯庫。花普方拜辭了楊虎下殿。列位,你道楊虎一個草強盜,怎麼也有殿呢?只因他本事高強,佔了洞庭山。山上有的是木頭,出的是石頭。那山上原有個關帝殿,他就收拾起來做了王殿。聚些木石,一般的造起後宮、庫房,一應衙門房屋。當時將牛皋收入監內。
  到了次日,花普方備了酒食,帶了從人來到監門。守監軍士迎接進去,在那三間草廳上坐定,便問:「老爺在哪裡?說我要見。」軍士領命,來到後邊牢房裡來稟道:「花元帥請牛爺相見。」牛皋喝道:「好打的狗頭!他不進來,難道叫我老爺去迎接他不成?」軍士無奈,只得出來跪下,直言稟覆。花普方只得自己走進來道:」牛將軍見禮了。」牛皋道:「罷了。」花普方命左右過來,與牛爺去了刑具。軍士答應,將刑具去了。花普方道:「小弟慕兄大名已久,今見兄仗義不屈,果然是個好漢。今欲與兄結為兄弟,不知可否?」牛皋道:「本不該收你。我也是響馬出身,做過公道大王的,收你做個兄弟罷。」花普方就拜牛皋為兄,起來坐在旁邊,說道:「既蒙不棄,早晚還要哥哥教些武藝。」牛皋道:「這個自然。」花普方遂命從人:「抬進酒餚來,我與牛爺談心。」
  不一時,從人搬進來擺下。花普方斟酒送與牛皋,兩人對坐,飲到三杯,牛皋開言道:「花兄弟,你今既與我做了兄弟,我須要把正經話對你說:目下康王在金陵登位,是個好皇帝。我家岳飛大哥是天下無雙的好漢,況有一班弟兄都是英雄。不日就要殺到黃龍府去,迎請二聖還朝。在生封妻蔭子,過世萬古揚名。你那楊虎不過是個無名草寇,成得甚大事來?你何不棄暗投明,歸降宋朝,自然封你官職,一同建功立業,強如在此幫那強盜摸雞偷狗的。一旦有失,落得個罵名千古,豈不枉了你一世的英雄!」那花普方一心原想來勸牛皋歸順,不道反被牛皋先說了去,倒弄得一時做聲不得,只得勉強答應道:「今日我們且講吃酒,別事另容商議。」
  兩個又吃了一回。花普方暗想:」且探探他兵勢如何?」便問道:「大哥說的岳飛不知怎生了得,手下戰將,像大哥這樣的有幾位?」牛皋暗想:「他不敢說我投降,將探我營中的虛實,且待我嚇他一嚇。」便道:「兄弟,你不曾見過我那岳大哥,生得貌似天神,身材雄偉,如今生了些鬍鬚。向在汴京槍挑了小梁王,天下聞名,人人知道。目今新天子拜為都元帥之職,即日就要來掃蕩你們的山寨,賢弟須要小心些!若說那些副將:有湯懷,也愛穿白,亦學用槍,與大哥差不多本事,只少幾根鬍鬚;還有張顯,身長力大。使得好鉤連槍,真個神出鬼沒;還有王貴,紅馬金刀,曾在汀京力誅太行山工善,哪個不曉得?其餘是施全、周青、趙雲、梁興、吉青,並有那梁山泊好漢的子孫張國祥、董芳、阮良等,哪一個不是十分本事?我岳大哥領的這十萬八百大兵,有名的叫做『長勝軍』,從不曾打敗仗的。若說愚兄這樣的本事,還不如我大哥的馬前張保、馬後王橫哩!」花普方聽了這一席話,半信半疑。看那牛皋是個莽漢,這話只怕倒也不假,只得隨口讚揚了幾句,便起身告辭道:「今日幸蒙教誨,閒時再來奉陪。」牛皋道:「賢弟請便。」花普方告退出去。
  這裡軍士就跪上來稟道:「小的們干係!」牛皋道:「我曉得,拿來上了。」眾軍土叩了頭,依舊把刑具上了。這牛皋拘禁在洞庭山上,不知幾時才脫離此難。且按下慢表。
  卻說那岳元帥率領大兵,在路非止一日,來到太湖,早有湯懷等出營迎接。元帥見了三個人,獨不見牛皋,心下好生疑惑。只因初到,不便動問。且傳今安營。只聽得撲通通三聲炮響,安下營寨。岳元帥在營中坐定,地方官都來參見過了,眾將士站立兩旁,岳爺就問牛皋在何處。湯懷就將他酒醉行船、被賊拿去之事說了一遍。元帥心中好生煩惱,少停退到後營。坐了一會,又想一會,叫張保:「去請湯老爺來。」張保答應一聲,即去請了湯懷到後營來,見了元帥。元帥道:「愚兄明日要假充作老弟,親往賊營去探聽虛實並牛兄弟的消息。賢弟可代愚兄護持帥印,只說我身子不快,不能升帳。」湯懷道:「哥哥為國家之棟樑,如何身人重地?」岳元帥道:「賢弟放心!我去自有主見,決無妨礙。」湯懷領命回營,心下好不著急。
  到了次日.岳元帥把戰書寫就,帶了張保、王橫,悄悄的到水口,下了小船,逕望他水寨而行。將次到寨,那守寨的嘍囉就喝問道:「什麼船?」張保立在船頭上答道:「是岳元帥帳前統制湯懷老爺,元帥差來下戰書的。」嘍囉道:「且住著!待稟過了大王,然後攏船。」那嘍囉忙報上關。那關頭目聽了,直到殿前跪下稟道:「稟上大王,今有岳元帥差副將湯懷來下戰書,不敢擅入,候令定奪。」楊虎即命傳宣官:「宣他進來。」當時小嘍囉就開了水寨柵門,放那岳元帥的小船進來泊好。
  岳爺命王橫看船,自己同著張保上岸。細看山勢,果然雄險,上面又將大石堆砌三關,內有旗旛招颭。早有傳宣官來至關口傳令:「大王宣來將進見。」隨引了岳爺來到殿前,張保自在殿門外等候。岳爺進殿跪下道:「小將湯懷,奉主帥之命有書呈上大王。」楊虎道:「既是一員副將,請起,賜坐。」岳爺謝了,就坐在下邊。楊虎將戰書看過,即在原書後批著「准於五日後交兵。」
  正要將戰書交還,又將岳爺一看,心中想道:
  「這個人好像在何處見過?」一時間想不起來,想了一會:「這個人好像那年在武場內槍挑梁王的岳飛。莫非就是他,生了些鬍鬚?不要當面錯過了。」就暗暗差入到監中,取出牛皋來。這裡楊虎又與岳爺盤問一番,岳爺隨機閒講了一會。
  不多幾時,牛皋已到了殿門首。張保大驚,慌忙過來跪下道:「小人叩頭。」牛皋道:「你怎麼在這裡?」張保道:「小人跟隨湯懷老爺在此下戰書。」牛皋也不再言,進來望見岳爺坐著,暗暗叫苦,一直到殿上看著楊虎道:「你叫老爺出來做什麼?」楊虎道:「喚你出來,非為別事。你營中有人在此,你可寄個信去,叫他們早早投降,免得誅戮。」牛皋道:「來人在哪裡?」岳爺嚇得魂不附體,暗道:「這遭罷了!」哪裡曉得牛皋看了岳爺,叫道:?「原來是湯懷哥!你回營去多拜上岳大哥,說我牛皋誤被這草寇所擒,死了也名垂竹帛、揚名後世的。他若是拿住了這逆賊,與我報仇罷了。」說罷,就指著楊虎罵道:「毛賊!我信已寄了,快把我殺了罷!」楊虎吩咐:「將牛皋仍舊帶去收監。湯將軍你回去,可致意你家元帥,中皋雖被擒來,未曾殺害。你元帥若肯歸順孤家,不失封侯富貴,若要交兵,恐一時失手,斷送了一世的英名,豈不可惜!叫他早早商量,休要後悔!」岳爺拜辭了楊虎出殿,帶了張保一路出來。王橫接著,岳爺上了小船,小嘍囉開了水柵,出湖一路回營。
  恰好那花普方往西洞庭運糧回來,見過大王繳旨。楊虎道:「方纔岳元帥差一員副將湯懷來下戰書,元帥若早來,會會他也好。」花普方道:」那湯懷怎麼樣一個人品?」楊虎便將面貌身材說了一遍。花普方道:「如此說來,恐怕是岳飛,假裝做湯懷,來探我的虛實。」楊虎道:「我也有些疑心,所以叫牛皋出來問過。」花普方道:「主公不知。那岳飛必有人帶來,或者看見過就遞了消息,亦未可知。如今既去不遠,待臣去拿他轉來。」楊虎道:」不論是真是假,卿家速去拿他轉來便了。」
  花普方領令出來,忙到水寨,放一隻三道桅的大船,扯滿風篷追上來。花普方立在船頭上,大叫:「岳飛你走哪裡去!俺花普方來也!」岳爺回頭見來船將近,叫張保取過彈弓來,喝聲:「花普方,叫你看本帥的神彈!」一面說,撲的一彈,正打在桅上溜頭裡,把風篷索塞住。那風篷上不得,下不得,把個船橫將轉來。岳爺又喚王橫,取過火箭來,又叫一聲:「花普方,再看本帥的神箭!」,颼颼的連射了三枝火箭,那篷上霎時火起,燒將起來。岳爺又叫:「花普方,看本帥這一彈,要打你左眼珠!」花普方嚇得魂飛膽喪,往後亂跑,忙忙的叫軍士砍倒桅桿,救火不及,哪裡還敢追來。
  岳元帥安安穩穩到水口,上岸回營。眾弟兄接進營中,參見問安。元帥將上項事說了一遍。眾人道:「求元帥早早開兵,相救牛兄弟便好。」元帥道:」我看賊勢猖獗,且在湖水中央,若堅守不出,一時怎能破得?」正在論說間,有傳宣來稟:「有兩個漁戶求見大帥。」岳爺暗想:「漁戶求見,不知何故?」即命進見。那傳宣領令,遂同漁翁來至帳中,跪下叩頭。元帥一看見那二人眉粗眼大,膀闊身長,便問:「你二位姓甚名誰?到此何干?」漁翁道:「小人耿明初,這是兄弟耿明達。我兄弟兩個原住在這裡太湖邊,靠著打魚過活。那一年來了這個楊虎,聚集人眾,霸佔了洞庭山,就不容人在湖內打魚。因此小人和他打過了幾仗,這楊虎本事高強,小的兩個勝不得他,他也贏不得小人,就與小人結為兄弟,單許我二人在湖內捉魚。他幾次差人來邀小的入伙,只因老母在家,恐他受不得驚嚇,因此力辭不去。如今聞得大老爺來征剿太湖,我兄弟二人思想捉魚怎得出身,故此特地來投在麾下,做個小卒,望大老爺收錄!」岳元帥道:「既如此說,你二人是個識時務的俊傑了。快請起來!」就命親隨:「可引二位到後營更衣相見。」耿家弟兄就謝了起來,同家丁到後營換了衣服,出來重新向岳元帥行禮,跪將下去。元帥雙手扶起道:「你二位既來與國家出力,我和你是一殿之臣,何須行此大札?你看兩邊副將皆與本帥結為兄弟,今二位亦與本帥結義便了。」耿家弟兄再三推辭。眾將道:「我們皆是如此的。」耿家弟兄推辭不過,只得對拜了幾拜,又與眾將一一見過了禮。元帥吩咐安排慶賀筵席,合營眾將俱各開懷暢飲。
  飲至半酣,岳爺向耿明初問道:「二位賢弟既與楊虎相交,必知他用兵虛實,有何本領,就佔得太湖,官兵就奈何他不得?」耿明初道:「元帥不知,這楊虎水裡本事甚好,岸上陸戰卻是有限。手下眾將,只有元帥花普方、先行許賓兩個厲害些,其餘也俱平常。但是他有四隊兵船十分厲害,所以官兵不能勝他。元帥交兵之際,也須要小心提防。」元帥道:「什麼兵船,就說得這等的厲害?」耿明初道:「他第一隊有五十號,名為『炮火船』。船上四面架著炮人,交戰之時把火點著,一齊施放起來,甚難招架。第二隊名為『弩樓船』,也有五十號。頭尾俱有水車,四周用竹笆遮護,軍士踏動如飛。那船面上豎立弩樓,弩樓上俱用生牛皮做成擋牌,軍士在上放箭。弩樓下軍士亦用擋牌護體,各執長刀砍人,所以官兵不能攔擋。」元帥道:「第三隊何如?」耿明達接口道:」那第三隊五十號,叫做『水鬼船』。船內水鬼,俱是在漳、泉州近海地方聘請來的。他在水底下可以伏得七日七夜,捉的魚也就是這等生吃了。若遇交戰的時節,那些水鬼跳下水去,將敵船船底鑿通,灌進水去,那船豈不沉了?這就是三隊兵船的厲害。若能破得,這第四隊楊虎自領的戰船,不足為慮了。」元帥道:「若非二位賢弟到此,本帥哪知這些就裡?此乃天子之洪福也!」當時說說笑笑,各人盡歡方散。另扎後營,與耿氏弟兄安歇。
  岳爺自向帳中安寢,尋思一計。到了次日清早,悄悄來到後營。耿氏弟兄連忙接進坐定,問:「元帥何故早臨?」岳爺道:「我有一機密事,不知二位賢弟肯一行否?」耿氏弟兄道:「蒙元帥厚恩,若有差遣,我兄弟兩個雖赴湯蹈火,亦不敢辭,求元帥令下便是。」
  那岳元帥對耿氏弟兄在耳上悄悄的說了幾句,有分教:虎踞深林,頃刻裡江翻海倒;蜂屯三澨,一霎時火烈煙飛。正是:
  將軍三箭天山定。貔貅一戰便成功。
  不知岳元帥說出甚活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破兵船岳飛定計 襲洞庭楊虎歸降
  詩曰:
  楊虎蜂屯兩洞庭,氣吞雲夢控湖濱。
  岳候妙算驚神鬼,水陸安排建大勳。
  卻說岳元帥悄悄的對耿氏弟兄道:「你二位照舊時打扮,詐去投降,楊虎決然不疑。等待開兵之時,賢弟即謀一差,替他看守山寨。等楊虎出兵,先來放了牛皋,做了幫手,就拿了楊虎家眷,不可殺害。將他的金銀財帛收拾好了,四面放起火來,燒了他的山寨。這便是二位賢弟的大功勞!」二人領命,仍舊換了打魚的服色,別了元帥,下了小船,竟往洞庭東山水寨而來。
  那小卒都認識是耿家弟兄,先來報知楊虎。楊虎命請到大寨相見,那兩弟兄跪下叩見。楊虎連忙扶起道:
  「二位賢弟少禮。不知今日甚風吹得到此?」耿明達兩弟兄齊聲應道:」小弟蒙大王恩情,容在湖中生業,家下豐足,皆是大王之德。今聞岳飛領兵到此,欲與大王作對,因此家母命小弟兩人前來,幫助一臂之力。大王若有差遣,上天下地,並不敢辭。」楊虎大喜道:「多承美意!幾次相勸二位共圖大業,皆因難拂令堂之意。今惠然肯來,真乃天助我也。」吩咐取袍服過來,與二位兄弟換了。一面整備筵席慶賀,不表。
  再說岳元帥命平江知府去整備粗細竹子麻繩聽用。又扎造木排,置辦生牛皮做成棚子、遮箭牌等。在城內各大戶鄉紳家,借棉被數千床,放在船上,防避弓箭火炮。又畫成圖樣,叫鐵匠照式打造倒須鉤子,並三尖小刀聽用。一面命湯懷、張顯取短板扎縛於笆斗上,令兵卒站在上邊,在於淺灘水上習練,名為「笆斗兵」;日後站在船上,迎風走浪,卻就不怕。湯、張二人領令,就在太湖邊岸教練去了。再命施全帶領船匠,將毛竹片密釘船底,下邊安排倒須鈞、三尖刀。施全領令去了。
  過了四五日,楊虎著小嘍囉來了書催戰。岳元帥推辭有病,暫緩數日。
  直等過到半個多月,眾將皆來繳令:「諸色俱已齊備,但無大戰船,如何迎敵?」元帥道:「不必大船,我自有妙用。將軍們可穿著軟底鞋子,腰纏紮緊,只看本帥紅旗為號,一齊鑽人小船篷下藏躲。待他火炮打過,然後出來交戰。」又命王貴帶領幾十號小船,去打撈水草,堆貯船中,躲在兩旁。待他那第二隊「樓船」來時,把草船使出來,將水草推下水去,塞住他的車輪。等那樓船行走不動,就上去殺他的兵,釘死他的炮眼。然後再下小船,分左右來助陣。那王貴領令去了。又命周青、趙雲、梁興、吉青四將帶領五千人馬,前往無錫大橋埋伏,道:「那楊虎若敗了,必由此路投九江去、你們到那裡截住。只要生擒,不許傷他性命。違令者斬!」四將得令而去。岳元帥料理停當,擇日出兵。三軍齊至水口,發炮下湖。一帖木排,夾著一隊小船。前一帶皆是竹城,用繩索穿就溜頭。若將繩子一扯,竹城就睡倒;將繩一放,那竹城依然豎起。眾兵將都站立木排上,吶喊而來。
  那邊山上忙忙報知楊虎。楊虎即命先行許賓率領「炮火船」,元帥花普方率領「樓船」,水軍頭領何進率領「水鬼船」,自己率領大戰船,親自督陣,與岳飛交戰。當有耿氏二兄弟奏道:「岳飛詭計極多。恐沿湖另伏兵將,擊我之後。我二人在此保守山寨,以免大王內顧之憂。」楊虎大喜道:「若得二位賢弟保守了山寨,我好放心去,這一陣,定教他片甲不留。」當時二人直送至水寨方回。
  楊虎上船,放炮開船。那岳元帥眾兵將走在木排上,猶如平地一般。那許賓駕的第一隊「炮火船」,看見就一齊放起火炮。岳元帥將紅旗一招,眾兵將躲進小船,將竹城睡倒遮護,停住不行。但聽得炮聲不絕,那炮子打在竹城上一片聲響,俱溜下水去了。放了一會,聽得炮聲不響,眾將仍舊豎起竹城,又吶喊殺來。這一隊「炮火船」兩路分開,一聲鼓響,第二隊「弩樓船」擁將上來,萬弩齊發。岳元帥又將紅旗一招,照舊睡倒竹城。那王貴將草船放出,一齊將水草推下湖去。那「樓船」上水車,卻被水草塞住車輪,再也踏不動,那船好似釘住一般,轉折不來。王貴豁喇一聲,率領眾軍跳上「樓船」,逢人就砍。眾嘍囉哪裡敵得住,殺的殺了,下水的下水去了。王貴吩咐眾軍士一齊動手,把炮連架子都推下湖去。花普方正來救護,王貴已經下了小船,與岳元帥合兵一處了。那第三隊「水鬼船」,見前面兩隊火炮弩箭都不得成功,便一聲梆子響,眾水鬼齊齊下水。元帥見了,也把紅旗一展。那阮良手提著兩把潑風刀,帶了幾個會水的軍士,撲通的跳下水去。那些水鬼在排底船底下,用力將鑿子來鑿船底。那船底下都是竹片釘著的,哪裡鑿得通?也有被倒須鉤鉤住的,也有碰著三尖刀割壞的。阮良同這幾個水軍,見一個,殺一個。那水鬼只識得水性,卻不會廝殺,哪裡當得阮良這些好漢,十停中倒殺掉了九停,依舊跳上木排來助戰。這裡賊兵,看見水面上只管冒出紅來,不見岳家兵船沉將下去,情知又著了道路。楊虎只得催動戰船,來與岳飛決戰。
  岳元帥站立於船頭之上,高聲叫道:「楊將軍!你今大事己去,不若早早歸降,上與祖宗爭氣,下得封妻蔭子,休要自誤了!」楊虎道:「岳飛,你休誇大口!不要說我兵強將勇,就踞著這太湖,水勢滔天,進則可攻。退則可守,你怎生奈何得我!」岳元帥大笑道:「楊虎!你兀自不知,你那巢穴已被我搶了,尚在那裡說夢話!」你試回轉頭去望望看。」楊虎聽說,回頭一看,但見滿山紅焰,火勢滔天。早有小嘍囉飛船來報:「大王不好了!耿家弟兄搶出牛皋,劫了山寨,四面放火,回去不得了!」楊虎大叫一聲:「好岳飛!俺怎肯輕饒了你!」催動戰船,駛將上來,刀槍兵器,如雨點一般殺來。岳爺小船上兵將,仰著難以抵敵,岳爺忙命撓鉤手搭著大船,眾將湧身而上楊虎之船,俱各圍裹攏來。王貴手起刀落,將許賓砍下去,湯懷,張顯跳上「樓船」,雙戰花普方。花普方跳下湖,赴水逃到岸上,往湖廣投楊去了。「水鬼船」上何進提刀下水,來到木排邊,只望來殺岳飛,被王橫一銅棍。打得腦漿迸出,死在湖內。楊虎見不是頭路,只得跳下水逃命。阮良見了,也跳下水來,擒捉楊虎。岳元帥見四隊兵船俱破,下令:「降者免誅」。那些大小賊船聽得,俱齊聲願降。元帥就令湯懷、張顯,發船往山寨招撫賊兵,如降者不許殺害。一面救滅了火,將楊虎家眷送到本帥營中候令。二將領令去了。又命王貴、施全收拾降軍船隻。發炮嗚金,奏凱回營。有詩曰:
  旌旆生風喜氣新,早持龍節靖邊塵。
  漢家天子圖麟閣,身是當今第一人。
  且說楊虎在水中戰不過阮良,逃往西邊上岸。恰遇著數百敗走的嘍囉,楊虎就揀匹馬來騎了,一同去投混江王羅輝、靜山王萬汝威,思量借兵報仇。行了一夜,天色才明,早到了無錫大橋邊。只聽得一聲炮響,周青、吉青、趙雲、梁興四將一齊殺出,大叫:「我等奉岳元帥將令,在此等候多時。快快下馬受縛,免得老爺們動手。」楊虎大怒,舉刀來戰四將。可憐楊虎殺了一日,走了一夜,肚中又饑,人困馬乏,哪裡戰得過四將?只得虛晃一刀,沿著河敗將下去。四將隨後追來。又聽著前面炮聲又起,楊虎道:「我命這番休矣!後面追來,前面又有伏兵,怎生逃得過!」
  恰待要自刎,忽聽得前邊河內叫道:「楊將軍!你令堂在此,快來相見!」那四將在後,就各把馬勒住。楊虎舉目看時,只見水面上一二十號小船,齊齊擺列兩岸;中間三號大船,岳元帥站立船頭,左邊張保,右邊王橫,好似天神一樣。岳元帥高叫:「楊將軍!你令堂、寶眷俱已在此,何不早降?」楊虎道:「岳飛,我已拚一死,休要來哄我。」言未畢,那楊虎的母親早從船艙裡鑽將出來,喝道:「逆子,我一家性命皆蒙元帥不殺之恩,還不下馬拜降,等待何時?」楊虎見了,慌忙跳下馬來,撇了刀,跪在岸邊,說道:「元帥虎威大德,楊虎情願歸降。但是屢抗天兵,恐朝廷不肯寬赦,奈何?」岳元帥忙攏船上岸,雙手扶起道:「天下英雄,皆為奸臣當道,失身甚多。本帥當年在武場亦曾受屈,所以小弟兄輩也做些不肖之事。當今天子敬賢愛才,將軍既能改邪歸正,就是朝廷的臣子了,都在本帥身上,保舉將軍共扶宋室,立功顯親,也不枉了人生一世。快請看視令堂,安慰寶眷。」楊虎連聲稱謝,上船來問候母親。元帥命四將由陸路先回平江府去。那幾百嘍囉願降者,俱令後船湯、張二將分隸部下;不願為兵者,聽其歸農。發炮開船,與楊虎同往東西兩山招撫羽黨,收拾糧草。
  次日,到了洞庭山,與二耿、牛皋相會,一同回至平江,安撫地方,拔寨起行。平江知府陸章率領合城耆老鄉紳,各送牛酒犒勞。路上百姓家家插香點燭。無不感謝岳元帥兵律森嚴,於路秋毫無犯。
  不一日,早到了金陵,在城外紮住了營盤,安頓軍士。岳元帥帶領眾將齊至午門見駕。高宗宣進,朝見已畢,岳飛將收伏太湖楊虎歸降之事,一一奏明。高宗大悅。即敕光祿寺整備御宴。一面降旨,封楊虎、張國祥、董芳、阮良、耿明初、耿明達六人,俱為統制之職;岳飛加銜紀錄;一班隨征將士,俱各記功升賞。即著岳飛統領大軍,去征剿鄱陽湖水寇。
  岳飛領旨出朝。楊虎自差人送老母、妻子回鄉安頓,專侯岳元帥擇日出兵。卻點牛皋帶領人馬五千,為前隊先鋒;王貴、湯懷帶領五千人馬,為第二隊:自己同眾將在後進發,那王貴向著湯懷道:「大哥不叫你我做先鋒,反點牛兄弟去,難道我二人的本事不如了他麼?」湯懷道:「不是這等說。大哥常說他大難不死,是員福將,故此每每叫他充頭陣。」王貴道:「果然他倒有些福氣。」
  不說二人在路閒談。且說牛皋掛了先鋒正印,好不興頭,領著人馬,一路到了沏口。當有總兵官謝昆下音在彼處,等候岳元帥。探兵見了牛皋打的是岳軍旗號,認做是岳爺,慌忙通報。謝昆連忙出營跪接,口稱:「湖口總兵謝昆、迎接大老爺。」牛皋在馬上道:「賢總兵請起。我乃岳元帥先鋒都統制牛皋,元帥還在後邊。」謝昆氣得出不得聲,起來叫左右:「把報事人綁去砍了!」兩邊軍士答應一聲,就將探軍綁起。牛皋大怒,這總兵如此可惡,便叫一聲:「謝總兵!你既做了總兵官,吃了朝廷的俸祿,一兩個小強盜,怕你還殺他不過、剿除不得,也要請我們來做什麼?我們往別處下營去,這個功勞,讓了你罷。」說罷,就回馬轉身,吩咐眾兵士一齊退下。謝昆吃了一驚,暗道:「他是奉著聖旨來的,若在岳爺面前說些什麼還了得!」只得忍著氣趕上來,扯住牛皋的馬,叫道:「牛將軍請息怒。軍中報事不實,應按軍法。幸是將軍來,報差了還好;倘是賊兵殺來,也報差了怎麼處!既是將軍面上,吩咐放了綁,快來謝牛老爺。」探子在馬前叩頭,謝了牛皋。
  牛皋道:「謝總兵,我且問你,這裡有多少賊?賊巢在哪裡?」謝昆道:「這鄱陽湖內有座康郎山,山上有兩個大王:大頭領羅輝,二頭領萬汝威。他兩個佔住此山,手下雄兵猛將甚多。內中有個元帥,姓餘名化龍,十分厲害,因此官兵近他不得。」牛皋道:「這康郎山離此有多少路?可有旱路的麼?」謝昆道:「前面湖口望去,那頂高的就是,水路去不過三十里;若轉旱路,就有五十里。」牛皋道:「既如此,可著個小軍來,引我們住旱路,就去搶山。你可速備糧草前來接應。」說罷,就令眾兒郎望康郎山進發。謝昆暗想:「這莽匹夫不知厲害,由他自去,送了他的命,與我何干?」
  且說牛皋領兵來至康郎山,吩咐眾兒郎:「搶了山來吃飯罷。」三軍得令,在山前放炮吶喊。早有守山嘍囉飛報上山。萬汝威就命余化龍引兵下山迎敵。余化龍得令,帶領嘍囉一馬衝下山來,大喝一聲:「哪裡來的毛賊,敢來尋死!」牛皋抬頭一看,只見來將頭戴爛銀盔,坐下白龍馬,手執虎頭槍,望去竟如岳爺相像。牛皋也不答話,舉銅便打。余化龍笑道:「原來是個村夫。也罷,讓本帥賞你一槍罷。」架開鑭,耍耍耍一連幾槍,殺得牛皋氣喘汗流,招架不住,回馬便走。那些軍士道:「列位,走不得的!被他在馬後一追,我等儘是個死,寧可抵擋著他。」那時眾軍士齊齊站定兩旁,個個開弓發箭。余化龍見眾兵卒動也不動,箭似飛蝗一般射來,不敢追趕,歎道:「話不虛傳,果然岳家兵厲害!」只得鳴金收軍,回山去了。眾軍士看見強人退上山去,又來收箭。
  牛皋一馬跑回了十來里路,不見半個兵卒逃回,說道:「不好了,都被他殺盡了!單單剩了我一個光身,怎好回去見我岳大哥?待我轉去看看著。」又撥轉馬頭,加上一鞭趕轉來,但見軍士都在草地上拾箭,牛皋便回:「強盜到哪裡去了?」眾軍士道:「我們放箭射他,他收兵回去了。」牛皋道:「妙啊!倘然我老爺下次弄了敗仗,你們照舊就是了。」眾軍士倒好笑起來。牛皋不好去見謝總兵,只得退下三十里,安營住下。
  次日,王貴兵到,同湯懷安營在湖口。停不得兩日,岳元帥大隊已到,謝總兵同著湯懷、王貴迎接。元帥便問:「牛皋怎麼不見?往哪裡去了?」謝昆道:「他一到,就往康郎山交兵去了。」岳爺取令箭一枝,命謝總兵催糧應用。謝總兵領令去了。岳元帥吩咐眾將,齊往康郎山旱路去取山。看看行至二十里,牛皋出營來接。元帥見他在旁側安營,料是又打了敗仗,元帥就問賊兵消息。牛皋便將余化龍厲害的話說了一遍。岳元帥就相度地方,安下營盤。
  那邊小嘍囉飛報上山。兩個大王仍命令余化龍下山討戰。岳元帥命眾將士一齊放箭,堅守營寨,不與交戰。余化龍令嘍囉辱罵了一回,元帥只是不動。余化龍只得收兵回山。
  岳無帥暗暗傳下號令:「眾將四下移營安歇,防他今夜來劫寨,只聽炮響為號,四下齊聲吶喊,卻不要出戰。」眾將領令,各各暗自移營埋伏,且說余化龍回山,奏上二位大王:「岳飛今日不肯出戰,今晚必定由水路來搶山,旱寨必然空虛。今我將計就計,二位大王保守水寨,臣領兵去劫他的旱寨,必然成功。」兩個頭領聽了大喜,依計而計。等到二更時分,余化龍領兵悄悄下山,一聲吶喊,殺入大營,並無一人。余化龍情知中計,撥回馬便走。但聽得哄嚨的一聲炮響,四下裡齊聲吶喊,眾嘍囉拚命逃奔,自相踐踏,反傷了許多兵卒,岳爺卻不曾虧折了一人。
  次日天明,余化龍又下山來討戰。岳元帥仍然堅守不出,余化龍只得收兵回山。
  到了黃昏時候,岳爺換了隨身便服,帶了張保一人悄悄出營,不知作何勾當。正是:
  雄寸巧藝適相逢,屠龍寶劍射鵰弓。
  赤膽忠心扶社稷,魚蝦端不識游龍。
  畢竟不知岳元帥夤夜出營有何事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芽梭鏢明收虎將 苦肉計暗取康郎  】
  詩曰:
  山川擾擾戰爭時,渾似英雄一局棋。
  最好當機先一著,由他詐偽到頭輸。
  話說岳元帥獨自一人,帶了張保悄悄出了營門,往康郎山左近,把山勢形狀,細細觀看了一番。復身回營,對眾弟兄道:「我觀康郎山前靠鄱陽湖,山勢險峻,雖有百萬之眾,一時難以破他。況且余化龍武藝高強,本帥久聞其名。待我明日與他交戰,賢弟們只可旁觀,不可助戰。待我收伏了他,方能破得此山;若不然,徒然虛費錢糧,遷延時日,究竟無益也。」眾將俱各領命,各自歸營安歇。
  到了次日,岳元帥齊集眾將,只聽得撲通通三聲大炮,出了營門,一路上咕鼕鼕戰鼓齊鳴,帶領大軍直抵康郎山下。各將官齊齊的擺齊隊伍,在後邊觀看。
  那邊小嘍囉飛報上山。余化龍聞報,即引眾嘍囉下山來迎敵。兩邊軍士射住陣腳。旗旛開處,閃出那岳元帥立馬陣前,問道:「來將何名?」余化龍道:「本帥余化龍便是。來者莫非就是岳飛麼?」岳飛道:「然也。你既知本帥之名,何不下馬歸降?侍本帥奏聞天子,不失封候之位。」余化龍大笑道:「岳飛,我久聞你是個英雄好漢,可惜你不識天時,宋朝臣奸君暗,氣數已盡;二帝被擄,中原無主。不苦歸順我主,重開社稷,再立封疆。豈不為美?你苦仗著一己之力,欲要挽回天意,恐一旦喪身辱名,豈不貽笑於天下乎?請自三思。」岳飛道:「將軍之言差矣。我宋朝自太祖開基,至今已一百六七十年,恩深澤沛,偶為奸臣誤國,以致金人擾亂。今人心不忘故土,天意不肯絕宋,是以我主上神祐,泥馬渡江,正位金陵,用賢任能,中興指日可待。我看將軍堂堂一表,抱負才能,不能為國家棟樑,甘作綠林草寇,是為不忠;既不能揚名顯親,反至玷污清白,是為不孝;荼毒生靈,殘害良民、是為不仁;但知康郎山之英雄,不知天下之大,豈無更出其右,一旦失手,辱身敗名,是為不智。將軍空有一身本事,『忠孝仁智』四樣俱無,乃是庸人耳,反說本帥不知天命耶!」
  這一番話,說得余化龍羞慚滿面,無言可答,只得勉強道:「岳飛,我也不與你鬥口。你若勝得我手中的槍,我就降你;倘若勝不得我,也須來歸降我主。」岳爺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若添一個小卒助戰,就算我輸。但是刀對刀,槍對槍,不許暗算,放冷箭,就不為好漢。」余化龍說聲:「妙啊!這才是好漢!且與你戰三百回看。」就舉虎頭槍來戰岳爺。岳爺把瀝泉槍一擺,二馬相交,雙槍並舉。這一個似雪舞梨花,那一個如風擺柳絮。果然好槍,來來往往,戰有四十個回合,不分勝敗。余化龍架住岳元帥的槍。叫聲:「少歇!岳飛,你果然好本事,今日不能勝你,明日再戰罷。」兩邊各自鳴金收軍。
  岳元帥回至營中坐定,對眾弟兄道:「余化龍槍法,果然甚好。若得此人歸降,何愁金人不平乎?」眾兄弟亦各稱讚:」果然好槍法。」當夜閒話不提。
  到了次日,余化龍仍舊領兵下山,這裡岳元帥也領兵出營。余化龍道:「岳飛,本帥昨日與你未決雌雄,今日必要擒你。」岳爺道:「余化龍,且休誇口,今日與你見個高下。」二人舉槍又戰。果然棋逢敵手,將遇良才,兩個又戰了一日,不分勝敗。岳元帥把槍架住,叫聲:「余化龍,天已晚了,若要夜戰,好命軍士掌燈;若不喜夜戰,且自收軍,明日再戰。」余化龍道:「且讓你多活一夜,明日再戰罷。」兩下鳴金收軍,各自回營。
  至第三日又戰。至午後,尚無高下。余化龍暗想:「岳飛果然本事高強,怎能勝得他?必須用我神鏢,方可贏得。但在眾人面前打倒他,只說我暗算,損我威名;不如引他到山後無人之處,打他便了。」余化龍算計已定,虛幌一槍,叫聲:「岳飛,本帥戰你不過了!」回馬便望山左敗去。岳爺想:「他槍法未亂,如何肯敗,其中必有緣故。」便喝一聲:「余化龍,隨你詭計,本帥豈懼了你?」就拍馬趕上,追至山後邊。余化龍見岳飛追來,撥回馬又戰了七八個回合,回馬又走。岳爺又追下去。余化龍暗暗取出金鏢,扭轉身軀,喝聲「著」,一鏢打來。岳爺笑道:「原來這般低武藝。」把頭望左邊一偏,這鏢卻打個空。余化龍又發一鏢打來。岳爺往右邊一閃,這一枝鏢又打不著。余化龍著了慌,簌的一聲,又將第三枝鏢望岳爺心窩裡打來。岳爺把手一綽,接在手中道:「余化龍,你還有多少?索性一齊來。」余化龍道:「岳飛,你雖接得我的鏢,你也奈何不得我。」岳爺道:「也罷,本帥雖沒有用過這般暗器,今日就借你的來試試看。」就將手中鏢望余化龍頭上打來。余化龍一手接住,又望岳爺打來。岳爺又接住,又望余化龍打來。兩個打來打去,正好似織女多梭一般。岳爺接鏢在手,叫聲:「余化龍,你既自負英雄,能識天命,仗你平生本事尚不能勝本帥一人,何況天下之大,豈無更勝如本帥的麼?何不下馬歸降,去邪歸正,以圖富貴乎?」余化龍道:「岳飛,你休得無言,叫我下馬。你若拿得我下馬,我就降你;若不能拿我,怎肯服你?」岳元帥大喝一聲:「本帥好意勸你,你卻不聽,快下馬者!」一聲喝,「一鏢打來。余化龍但防了上下身子,卻不曾防得岳爺一鏢將余化龍坐馬項下的掛鈴打斷。那馬一驚,跳將起來,把余化龍掀翻在地。岳爺跳下馬來雙手扶起,說道:「余將軍,這馬未曾臨過大陣,請換了再來決戰。」余化龍滿面羞漸,跪下道:「元帥真是天神!小將情願歸降,望元帥收錄!」岳爺道:「將軍若果不棄,與你結為兄弟,同扶宋室江山。」余化龍道:「小將怎敢?」元帥道:「本帥愛才如命,何必過謙?」二人就撮土為香,對天立誓。岳元帥年長為兄,余化龍為弟。
  岳爺道:「賢弟,我只假做中了你的鏢敗轉去,在眾人面前再戰幾合,以釋你主之疑。」余化龍道聲:「遵命。」二人復上馬。岳爺前邊敗下,余化龍隨後追來。到了戰場之上,岳爺大叫:「眾兄弟,我被奸賊打了一鏢,你們快來助戰!」那時湯懷、張顯、王貴、牛皋等眾將一齊上前。
  余化龍略戰幾合,寡不敵眾,敗回山去,見了兩個頭領稟道:「小臣詐敗,哄騙岳飛追趕,被我金鏢打傷,正要擒獲。誰知他那裡將眾人多,一齊助戰,殺他不過。明日必須主上親自出馬,必然大勝也。」羅輝對萬汝威道:「休怪元帥,一人怎敵眾手?明日與御弟親自出馬擒他便了。」
  不說二賊計議出戰之事。且說岳元帥收兵回營,眾弟兄只道岳爺真個著了鏢,俱來問安。岳爺假說:「被他暗算,幾乎失手。幸虧打中了手指,不曾受傷。」正在談論,忽有探子來報:「今金兀朮差元帥斬著摩利之領兵十萬,來打藕塘關;駙馬張從龍領兵五萬,攻打汜水關。十分危急,請令定奪。」元帥賞了探子牛酒銀牌,吩咐再去打聽,探子謝賞自去。
  岳元帥心中好不納悶、對眾將道:「湖寇未平,金兵又到,如之奈何?」眾將俱各袖手無計。忽見楊虎上前稟道:「未將曾與萬汝威有一拜之交,他往往約我同奪宋朝天下,不若待末將前去將利害之語,說他歸降,未知元帥意下如何?」岳爺大喜道:「若得將軍肯為國家出力,實乃朝廷之福也。但要小心前往,本帥專候好音。」楊虎領令出營。
  到了次日,萬汝威與羅輝傳令眾嘍囉緊守三關,專候二位大王親自下山與岳飛決戰。
  且說楊虎不走旱路,自到水口,用十二名水手,駕著一隻小船,竟往水寨而來。小嘍囉報知二位大王。隨令上山,相見已畢。萬汝威道:「賢弟有一身本事,兼有太湖之險,怎麼反降順了岳飛?今來見我,有何話說?」楊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在太湖有大炮無敵,水鬼成群,花普方等勇將無數,西山糧草充足,被岳飛一陣殺得大敗。蒙他愛才重義,收錄軍前,奏聞天子,恩封統制之職。放今特來相勸二位大哥,不如歸宋,必定封妻蔭子。不知二位大哥意下如何?」萬汝成聽了,不覺勃然大怒,喝聲:「推去砍了!」左右方欲動手,余化龍慌忙跪下道:「大王刀下留人。」大王道:「這等無志匹夫,自己無能,屈膝於人,反敢胡言來惑亂我的軍心,留他怎麼?」余化龍道:「大王前曾有恩於楊虎,今日斬了他,豈不把往日之情化為烏有?」萬汝威道:「既如此,趕下山去。若在軍前拿住,決不輕恕。」
  楊虎抱頭鼠竄,下山來至水口。那來的小船空空的並無一人。只因萬大王將楊虎綁了要殺,這十二個水手不敢下船,急急的從旱路逃回,報知岳元帥去了,所以只剩了一隻空船。楊虎只得央及幾個小嘍囉,相幫搖回本營上岸,叫小嘍囉暫在營門外等候:「待我見過元帥,取銀錢相送。」
  楊虎進營,來見元帥。元帥道:「方纔水手逃回,說你被賊人斬首。今日安然回來,必然歸順了賊寇,思量來哄本帥。與我把這匹夫綁去砍了!」楊虎大叫道:「小將恐元帥動疑,故將送來的小嘍囉留在營外。求元帥叫來問他,便知小將心跡了。」元帥令喚小嘍囉進來,一齊跪下。元帥問道:「你們是鄱陽湖賊人,還是鄉問百姓被他擄來的?」那些嘍囉要命,皆說道:「我們是良家百姓,被這位將軍擄捉來的。」元帥微微笑道:「如今還有何辯?快快推出去斬了!這些既是鄉下子民,放他去罷。」那幾個嘍囉叩頭謝了,慌忙跑回山上去報信了。
  且說這裡將楊虎綁出營來,那些帳下眾將,見事情重大,不敢出言,只有牛皋叫聲:」刀下留人!」過來跪下稟道:「楊虎私通賊寇,雖則該斬,但無實證,未定真假。求元帥開恩,饒他性命。」元帥道:「既是牛將軍討情,饒了死罪,捆打一百。」牛皋起初聽見說:「饒了」甚是歡喜;及至說要「捆打一百」,想道:「倒是我害了他了!若是殺頭,痛過就完了。這一百棍子,豈不活活打死,反要受這許多疼痛!」欲待再上去求,又恐動怒。看看打到二十,熬不住了,只得又跪下稟道:「做武將的人全靠著兩條腿,若打壞了,怎生坐馬?豈不是放虎歸山?哪個敢保他?」兩邊眾將並沒個人答應。還是牛皋上來道:「小將願保。」岳元帥道:「你既肯保,寫保狀來。」牛皋道:「我是寫不來的。湯二哥,煩你代我寫罷了!」湯懷道:「你既肯捨命保他,難道不替你寫?」隨即寫了保狀,叫牛皋畫了押,送上元帥。元帥就叫牛皋帶了楊虎回營。眾將各各自散。
  楊虎謝了牛皋,叫家將:「取我的行李來,到牛老爺營中安歇。」牛皋道:「我若怕你逃走,也不保你了。請自回營將息去。」楊虎道:「承兄厚情,何日得報。」遂辭了牛皋,回到自己營中,坐定想道:「元帥打我幾下何妨,但是也該訪問個明白才是。怎麼糊糊塗塗的屈我?」
  正在懊惱,忽見家將悄悄稟道:「元帥有機密人求見。楊虎隨命:「喚他進來。」家將出來引那人到跟前跪下,將密書呈上。楊虎拆開看了,就取過火來燒了,對來人說:「我曉得了。」來人叩頭辭去。楊虎就將藥湯洗淨棒瘡,取些酒來吃得醉了。睡了半夜,到得五更,起來向家將說道:「我要往一個地方走定,須得兩日方回。爾等緊守營寨,不必聲張,只說我在後營養病,諸事不許通報!」家將領命。
  那楊虎悄悄出了營門,上馬加鞭,獨自一人望康即山來。到得山前,天已大明,高叫道:「楊虎求見大王。」守山嘍囉報知萬大王。大王命:「宣他進來!」楊虎來到大寨,見了萬汝威跪下哭道:「不聽大王之言,幾乎喪了性命!叵耐岳飛叫我來說大王歸順,回去要斬。幸虧牛皋保救,打了數十,情實不甘,逃到此間。望大王念昔日之深情,代楊虎報了此仇,雖死無恨。」萬大王就命軍士看驗棒瘡,果然打得凶狠。萬汝威忽然大喝一聲:「楊虎,你敢效當年黃蓋獻『苦肉計』麼?」楊虎大叫道:「我此來差矣!」就在腰間拔出劍來要自刎。萬汝威慌忙下座,雙手扶住道:「孤家與你相戲,何得認真?你若早聽孤言,也不致受苦了。」就吩咐余化龍:「可代孤之勞,引御弟到營中去將養棒瘡,治酒款待。」化龍得令,同楊虎回到本營,將藥敷好,然後坐席飲酒。
  余化龍暗想:「楊虎朝秦暮楚,是個反覆小人。」飲酒之間,便嘲他一句道:「將軍前日來勸吾主降宋,怎麼今日反降了我主?真個凡事不可預料也!」楊虎道:「將軍不知,楊虎此來,也只為能順天時、結好漢,鏢打穿梭義弟兄耳!」余化龍聽了此言,大驚失色,忙叫左右從人迴避。這些服侍人役,一齊退後。化龍問道:「將軍此言,必有所聞。」楊虎回顧四下無人,便道:「實不相瞞,目令金兵攻打汜水,藕塘兩關,元帥不得分兵,心中憂悶,故著小弟行此苦肉之計,前來幫助將軍成功。」余化龍大喜道:「將軍真是英雄!不才有眼不識,抱慚實甚!」兩個說得投機,各人吃得大醉方歇。丟下一邊。
  且說那日早晨,牛皋坐在營中,小校來報道:「楊虎逃走了。」牛皋聽了,心中好不懊惱:「這個狗頭,果然害我!」只得來見元帥:「楊虎夜間走了,不知去向,特來領罪。」元帥道:「我也不管,就命你去拿來贖罪。」牛皋得令,帶領五千人馬,來到康郎山下,大聲叫喊:「楊虎狗頭,快快出來見我!」嘍囉報上山去,萬汝威就命楊虎下山迎敵。楊虎道:「小將虧得牛皋保救,不好下手,求大王別遣良將。」余化龍道:「待小將即去擒來。」萬汝威道:」就命汝去。孤家即去邀請羅大王同來山頂觀戰。」余化龍一聲「得令」,即帶領嘍囉衝下山來,大喝一聲:「牛皋,你是我手下敗軍之將,又來做什麼?」牛皋道:「可恨楊虎這賊,我救了他的性命,反逃走了來害我。快快叫他出來,待我拿他去贖罪!」余化龍道:「楊虎今早來投降了,大王認為弟兄,十分榮貴。你不若也降了我主,待我在主公面前保奏,也封你做個大官,何如?」牛皋道:「放你娘的屁!我是何等之人,肯來降你?照爺爺的鑭罷!」鐺的一鑭,望余化龍腦門上打來。余化龍舉槍架開鑭,搭上手,戰了五六個回合。牛皋招架不住,敗回陣來。余化龍也不迫趕,鳴金收軍,上山來見兩個頭領。
  正在商議退兵之策,忽報:「岳飛差人來下戰書。」羅、萬兩個拆開觀看,上邊寫道:
  大宋掃北大元帥岳飛,書諭萬汝威、羅輝知悉:汝等無能草寇,蟻聚蜂屯,縮首畏
  尾,豈能成事?若能戰,則親自下山,決一雌雄;若不能戰,速將楊虎獻出,率眾歸降。
  我皇上體上天好生之德,決能饒汝殘生。若持踏平山寨,玉石不分。早宜自裁,勿遺後悔!羅輝、萬汝威看了大怒,即在原書後面批定「來日決戰」,將來人趕下山去。兩邊各自歇息了一夜。
  次日,岳元帥率領眾將帶領大兵,直至康郎山下,三聲炮響,列成陣勢。羅、萬二頭領亦領眾嘍囉下山,擺得齊齊整整。又是一聲炮響,岳元帥立馬陣前,羅輝、萬汝威亦出馬來,余化龍、楊虎跟在後面。牛皋見了楊虎,用手指著罵道:「你這無義匹夫,今日我必殺你!」這萬汝威拍馬上前一步,叫聲:「岳飛,你空有一身本事,全然不識天時!宋朝氣運已終,何若在自費力,保著昏君?若不降順孤家,今日誓必拿你。」岳元帥道:「你二人若是知機,及早歸降,以保一門性命,如若執迷,性命只在頃刻也!」羅輝大怒,叫聲:「誰人與我拿下岳飛?」余化龍道:「我來拿他!」手起一槍,將萬汝威刺於馬下。楊虎手起刀落,將羅輝砍為兩段。元帥即令搶山。這一聲吶喊,眾將士一齊上山,砍的砍了,走的走了,願降者齊齊跪下。余化龍招撫餘黨,殺了二賊家小,收拾錢糧下山,一同元帥回營。此時眾將方知楊虎獻的苦肉汁。牛皋道:「這樣事,也不通知我一聲,只拿我做呆子。下回打死,我也不管他閒事了。」當日大排筵席,合營眾將慶賀,不提。
  明日元帥升帳,眾將參見已畢。元帥就令牛皋帶領本部五千人馬,為第 一隊先行,星夜前去救汜水關;余化龍、楊虎二人領兵五千,為第二隊救應。三人領令去了。元帥將降兵入冊,錢糧入庫,命地方官收拾寨柵船隻。一面寫本進京報捷,保奏余化龍為統制,然後起兵往汜水關進發。
  再說牛皋兵至汜水關,軍士報道:」汜水關已被金兵搶去了。」牛皋道:「既如此,孩兒們奪了關來吃飯。」三軍吶聲喊,到關下討故。番將出關迎敵。兩下列齊軍士,牛皋道:「番奴通下名來,好上我的功勞簿。」番將道:「南蠻聽者,俺乃金邦老狼主的駙馬張從龍便是。你這南蠻既來尋死,也通個名來。」牛皋道:「你坐穩著,爺爺乃是總督兵馬掃金大元帥岳爺部下正印先鋒牛皋老爺便是。且先來試試老爺的鑭看。」耍的一鑭,就打將過來。張從龍使的是兩柄八楞紫金錘,搭上手,戰不到十二三個回合,那張從龍的錘重,牛皋招架不住,撥轉馬頭,敗將下來,大叫:「孩兒們照舊!」眾軍士果然吶喊一聲,亂箭齊發。張從龍見亂箭射將來,只得收兵轉去。牛皋敗陣下來,在路旁紮住營寨。
  到了次日,余化龍。楊虎二將到了,問軍士道:「為何牛爺下營在路旁?」軍士回稟說是:「一到就搶關,打了敗仗。」楊虎對余化龍道:「我們且安下營寨,同你前去看看他。」不一時安下營寨。余化龍同了楊虎走到牛皋營前,守營軍士忙要去通報。楊虎道:「與你家老爺是相好弟兄,報什麼!」竟自進營。那軍士怕的是牛皋性子不好,如飛進去報道:「余、楊二位將軍到了。」牛皋大怒道:「由他到罷了,報什麼?」軍士嚇得不敢作聲,走將開去。牛皋又罵道:「楊虎這狗男女,自己要功勞,卻鬼頭鬼腦的哄我。我以前每次出兵,俱打勝仗;自被他的賊元帥花普方在水中淹了這一遭,出門就打敗仗。」
  那余、楊二人剛剛走進來,聽見他正在那裡罵,就立定了腳,不好走進去,悄悄的出營。楊虎道:「他自己打了敗仗,反抱怨我們。」余化龍道:「我們去搶了汜水關,將功勞送與他,講和了,省得只管著惱,如何?」楊虎道:「說得有理。」回到營中,吩咐眾軍士,吃得飽了,竟去搶關。正是:
  康郎已決安邦策,汜水先收第一功。不知二人搶關勝敗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牛皋酒醉破番兵 金節夢虎諧婚匹  】
  詞曰:
  這香醪,調和曲櫱多加料。須知不飲旁人笑。杯翻罍倒,酣醉破番獠。飛虎夢,卜
  英豪。一霎時,百年隨唱,一旦成交好。
  右調〔殿前歡〕
   卻說余化龍、楊虎二人帶領三軍,齊至汜水關前,放炮吶喊。早有小番飛報上關,張從龍率領番兵開關迎戰,兩陣對圓。余化龍出馬,並不打話,衝開戰馬,挺槍便刺。張從龍舉錘就打。槍來錘去,戰到二十回合,不分勝負。余化龍自語道:「怪不得牛皋敗陣。這狗男女果然厲害!」虛幌一槍,詐敗下來。張從龍拍馬追來。余化龍暗取金鏢在手,,扭回身子,豁的一鏢,正中張從龍前心,翻身落馬。楊虎趕上一刀,裊了首級。三軍一齊搶進關來,眾番兵四散逃走。兩將就進汜水關安營。
  明日,二人一同來見牛皋。牛皋道:「你二位到此何干?」余化龍道:「我二人得了汜水關了。」牛皋道:「你二人得了功勞,告訴我做什麼?」余化龍道:「有個緣故。昨日聽見將軍抱恨楊虎,今我二人搶了汜水關送與將軍:一則與將軍重起大運:二則小將初來無以為敬,聊作進獻之禮。將軍以後不要罵楊將軍了。」牛皋道:「元師來時怎麼說?」余化龍道:「讓牛兄去報功,小弟們不報就是。」牛皋道:「如此說,倒生受你們了。」二人辭別回營。牛皋就領兵出大路口安營,伺候元帥。
  這日報元帥大兵已到,三人一齊上來迎接。元帥便問:「搶汜水關是何人的功勞?」三人皆不答應。元帥又問:「為何不報功?」牛皋道:「我是不會說謊的。關是他二人搶的,說是把功勞讓與我,我也不要,原算他們的罷。」元帥道:「既如此,你仍領本部兵馬去救藕塘關。本帥隨後即至。」牛皋領令而去。岳爺就與余,楊二人上了功勞簿,安撫百姓已畢,隨即起身,往藕塘關進發。
  且說牛皋一路上待那些軍士,猶如赤子一般,效那當年楚霸王的行兵:自己在前,三軍在後。那軍士常常帶了飯團走路,恐怕牛皋要搶了地方,方許吃飯。一路如飛趕來。這一日,看看來到藕塘關。守關總兵聞報,說是岳元帥領兵已至關下,忙出關跪下道:「藕塘關總兵官金節,迎接大老爺。」牛皋道:」免叩頭。我乃先行統制牛皋,元帥尚在後頭。」金節忙立起來,只急得氣滿胸膛,暗想道:「一個統制見了本鎮要叩頭的,怎麼反叫本鎮免叩頭?」吩咐:「把報事的綁去砍了。」牛皋聽了大怒道:「不要殺他。你既然本事高強,用俺們不著,我就去了。」吩咐轉兵回去。金節想道:「這個匹夫是岳元帥的愛將,得罪了他,有許多不便。」只得忍著氣上前叫聲:「牛將軍,請息怒。本鎮因他報事不明,軍法有律。既是將軍面上,就不准法吧。」便吩咐放綁。牛皋道:「這便是了。你若難為了他,我就沒體面了。」金節道:「是本鎮得罪了,請將軍進關駐紮。」
  二人進關,到了衙門大堂。只見處處掛紅,張燈結綵,皆因元帥到來,故此十分齊整。牛皋來到滴水簷前,方才下馬。上了大堂,在正中間坐下,總兵只得在旁邊坐下,送茶出來吃了。一面擺酒席出來,請牛皋坐下。牛皋道:「幸喜這酒席請我,還見你的情;若請元帥,就有罪了。」金節忙問道:「這卻是為何?」牛皋道:「俺元帥每飯食,總向北方流涕。因二聖卻在那裡坐井觀天,吃的是牛肉,飲的是酪漿。如此苦楚,為臣子的就吃一餐素飯,已為過分。俺們常勸元帥為國為民,勞心費力,就用些葷萊,也不為罪過。被俺們勸不過,如今方吃些魚肉之類。若見這些豐盛酒席,豈不要惱你?」金節聽了,連聲謝道:「多承指教!」牛皋道:「索性替你說了罷:俺元帥最喜的是豆腐,因河北大名府內黃縣小考時,吃了豆腐起身。他道:『君子不忘其本。』故此最愛豆腐。」金節道:「原來如此,越發承情指教了。」牛皋道:「貴總兵,你這酒席,果然是誠心請我的麼?」金節道:「本鎮果然誠心請將軍的。」牛皋道:「若是誠心請我,竟取大碗來。」金節忙叫從人取過大碗。牛皋連吃了二三十碗。金節暗想道:「這樣一個好元帥,怎用這樣蠢匹夫為先行?」看看吃到午時;牛皋問道:「貴總兵,俺那些兵卒們,須要賞他些酒飯吃。」金節道:「都與他們銀子自買來吃了。」牛皋道:「如此,費心金節看牛皋已有八九分醉意,只見外邊的軍士進來報道:「金兵來犯關了!」金節悄悄吩咐軍人傳令,各門加兵護守。報子去了,牛皋問道:「金爺,你鬼頭鬼腦,不像待客的意思,有甚話但說何妨。「金節道:「本鎮見將軍醉了,故不敢說。番兵將近關了!」牛皋道:「妙啊!既有番兵,何不早說?快取酒來吃了,好去殺番兵。」金節道:「將軍有酒了。」牛皋道:「常聽得人說:『吃了十分酒,方有十分氣力。』快去拿來!」金節無奈,只得取一壇陳酒來,放在他面前。牛皋雙手捧起來,吃了半壇,叫家將:「拿了這剩的那半罈酒,少停拿與你爺吃。」立起身來,踉踉蹌蹌,走下大堂。眾人只得扶他上馬。三軍隨後跟出城來。
  金節上城觀看,那牛皋坐在馬上,猶如死的一般。只見金邦元帥斬著摩利之身長一丈,用一條渾鐵棍,足有百十來斤,是員步將。出陣來,看見牛皋吃得爛醉,在馬上東倒西斜,頭也抬不動。斬著摩利之道:「這個南蠻,死活都不知的。」就把那條鐵棍,一頭豎在地下,一頭拄在胸膛,好似站堂的皂隸一般,口裡邊:「南蠻,看你怎麼了?」牛皋也不答應,停了一會,叫:「快拿酒來。」家將忙將剩的半罈酒送在牛皋面前。牛皋雙手捧著亂吃。哪曉得吃醉的人被風一吹,酒卻湧將上來,把口張開竟像靴統一樣。這一吐,直噴在番將面上。那番將用手在面上一抹。這牛皋吐了一陣酒,卻有些醒了,睜開兩眼,看見一個番將立在面前抹臉,就舉起鑭來,當的一下,把番將的天靈蓋打碎,跌倒在地,腦漿迸出。牛皋下馬,取了首級,復上馬招呼眾軍,衝入番營,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追趕二十里,方才回兵,搶了多少馬匹糧草。
  金節出關迎接,說道:「將軍真神人也!」牛皋道:「若再吃了一壇,把那些番兵都殺盡了。」說話之間,進了關來。金節送牛皋到驛中安歇。眾軍就在後首教場內安營。
  金節回轉衙中,戚氏夫人接進後堂晚膳。金爺說起:「這牛皋十分無禮,不想他倒是一員福將,吃得大醉,反打敗十萬番兵,得了大功。」夫人道:「也是聖上洪福,出這樣的人來。」閒話之間,金爺吃完了晚膳,對夫人道:「下官因金兵犯界,連夜裡還要升堂去辦事,只好在書房去歇了。」夫人道:「相公請自便。」金節自往外去。
  夫人進房安歇。到了三更時分,忽聽得房門叩響。夫人忙叫丫環開了房門,卻原來是夫人的妹子戚賽玉,慌慌張張走進房來,叫聲:「姐姐,妹子幾乎驚死!特來與姐姐作伴。」夫人道:「你父母早亡,雖是你姐夫撫養成人,但如今年紀長大,也要避些嫌疑。幸喜你姐夫在書房去歇了,倘若在此,也來叩門?」賽玉道:「不是妹子不知世事。方才妹子睡夢裡見一隻黑虎來抱我,所以嚇得睡不穩,只得來同姐姐作伴。」夫人道:「這也奇了,我方才也夢見一個黑虎走進後堂,正在驚慌,卻被你來叩門驚醒。不知主何吉凶?」遂留賽玉一同宿了。
  到了天明起來,梳洗已畢,金爺進後堂來用早膳。夫人道:「妾身昨夜夢見黑虎走入後堂,舍妹亦夢被黑虎抱住,不知主何吉凶?」金爺道:「有此奇事!下官昨晚亦夢有黑虎進內。莫非令妹終身,應在此人身上麼?」夫人道:「哪個什麼『此人』?」金爺道:「就是岳元帥的先行官牛皋。他生得面黑 短鬚,身穿皂袍,分明是個黑虎。我看他人雖鹵莽,後來必定衣紫腰金,倒不如將令妹配與他,也完了你我一樁心事。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夫人道:「妾乃女流,曉得什麼,但憑相公作主。」金爺道:」待下官去問他家丁,若未曾娶過,今日乃是黃道吉日,就與令妹完姻便了。」夫人大喜,就進房去與妹子說知。
  金節出來,叫他家丁來問,曉得牛皋未娶夫人。金節大喜,就命家人準備花燭,著人將紗帽圓領送到驛中去,矚咐道:「你不要說甚麼,只說請他吃酒,等他來時就拜天地便了。」家人領命,遂來至驛中,見了牛皋,送上衣服。牛皋道:「為何又要文官打扮吃酒?少停我便來罷了。」那家將回府說牛皋就來。金節甚喜。大堂上張燈結綵,供著喜神,準備花燭。不一時,牛皋來到轅門下馬,金節出來迎接。走至大堂,牛皋見這光景,心中想道:「他家有人做親,所以請我吃喜酒。」牛皋便問金節道:「府上何人完姻?俺賀禮也不曾備來,只好後補了。」金節道:「今天黃道吉日,下官有一妻妹送與將軍成親,特請將軍到來同結花燭。」叫:「請新人出來!」那牛皋聽見這活,一張嘴臉漲得豬肝一般,急得沒法,往外就跑,出了大門,上馬奔回驛中去了。這邊戚夫人見牛皋跑了去,便道:「相公,他今跑了去,豈不誤了我妹子終身大事!」金爺道:「夫人不必心憂。且候元帥到來,我去稟明,必成這頭親事。」
  正說之間,忽報岳元帥大兵已來。金總兵也不換衣甲,就穿著這冠帶,上了馬出關,直至軍前跪下,口稱:「藕塘關總兵金節迎接大老爺。」岳爺道:「請起。」暗想:「那牛皋怎麼不見來接?難道又打了敗仗了?」便問金總兵:「為何這等服色?」金節稟道:「只因牛先鋒兵至關中,甚是無禮,公堂飲酒,居中而坐,吃得大醉,適值番將領兵十萬來犯關。那個番將身長一丈四尺,十分厲害。牛皋先鋒決要出去交戰。來到陣前,牛先鋒吐酒於番將臉上,番將忙揩臉時,牛先鋒一鑭打死,大獲全勝。卑職賤荊戚氏有一胞妹,年方十七,尚未適人。因夜間夢兆有應,欲配先鋒,又逢今日黃道吉期,特請先鋒到衙完姻,不知何故竟自跑回。求元帥玉成,得諧秦晉,實為恩便。」元帥道:」貴總兵請回,少停待我送來完姻便了。」金節謝了,回衙與夫人說知,各各歡喜。
  再說岳元帥紮下營盤,便叫湯懷去喚牛皋來。湯懷得令,出營上馬,進得關內,來至驛中門首,便問軍士道:「你家牛老爺哪裡去了?」軍士稟道:「俺家老爺在後帳房。」湯懷道:「不必通報,我自進去。」只見牛皋朝著牆頭坐著,湯懷道:「賢弟好打扮!」牛皋道:「湯哥幾時來的?」湯懷道:「元帥有令,傳你前去。」牛皋道:「待我換了衣甲去。」湯懷道:「就是這樣的去罷。」扯了就走。一同上馬,來至大營,湯懷先來繳令,然後牛皋跪下叩頭。岳爺道:「夫婦,人之大化,你怎麼跑走了?豈不害了那小姐的終身?今日為兄的送你去成親。」元帥也換了袍服,同牛皋一齊來到總兵衙門。金爺出來接到大堂之上,先拜了元帥,就請新人與牛皋拜了花燭,送歸洞房。元帥對金總兵道:「今日匆匆,另日補禮罷。」金總兵連稱「不敢」。
  元帥出了衙門,回營坐下,對眾將道:「眾位賢弟,從今日起,把『臨陣招親』這一款革去。若賢弟們遇著有婚姻之事,不必稟明,便就成親。況這番往北路去迎二聖,臨陣交鋒,豈能保得萬全?若得生一後嗣,也就好接代香煙。」眾將謝了元帥。按下不表。
  話分兩頭。再說那山東魯王劉豫守在山東,殘虐不仁,詐害良民,也非止一端。那次子劉猊,倚仗父親的勢頭,在外強佔農田,姦淫婦女,無所不為。忽一日帶了二三百家將,往鄉村打圍作樂,一路來到一個地方,名為孟家莊,一眾人放鷹逐犬。不道一個莊家正在鋤田,忽見一鷹刁著一隻大鳥,飛來落在面前。這莊家是個村魯之人,曉得什麼來歷,趕上前一鋤頭打死,說道:「好造化!我家老婆昨日嫌我不買些葷腥與他下口,今日這兩個鳥兒拿回去煮熟了,倒有一頓好吃。」正在快活算計,誰知一眾家將趕來尋鷹,看那莊丁拿在手裡,便喝道:「該死的狗才!怎麼把我的鷹打死了!」莊丁道:「這是他飛到我跟前來,所以打死,要拿回家去做下酒,干你甚事?」家將道:「好個不知死活的人!你家在哪裡?」莊丁道:「我就是孟家莊孟太公家的莊丁。你問我怎的?」內中一個道:」哥,你休要和他講,只拿他去見家主爺便了。」莊丁道:「打死了一個鳥兒就要拿我,難道沒有王法的麼?」眾家將聽了大怒,就將莊丁亂打。內中一個趕上一腳,正踢著莊丁的陰囊,一交跌倒,在地滾了幾滾,就鳴呼哀哉了。那眾家將見打死了莊丁,忙來報知劉猊道:「我家的鷹被孟家莊莊丁打死,小的們要他賠償,連公子也罵起來。所以小的們發惱,和他廝打,不道他跌死了。」劉猊道:「既然死了,要他家主賠還我的鷹來。」即帶了家丁,往孟家莊來。
  到了莊上,家丁大喊道:「門上的狗頭,快些進去說:『劉王爺二爵主的鷹被你莊丁打死,快早賠還,萬事全體;如若遲了,報與四太子,將你一門碎屍萬段。』」莊丁聽了,慌忙進來報與太公。孟太公聞言想道:「劉豫這奸臣投了外邦,他兒子連父親的相知都不認了。待我自去見他,看他怎麼樣要我賠鷹。」孟太公出了莊門,這劉猊在馬上道:」老頭兒,你家莊丁把我的鷹打死了,快些賠來。」太公道:「你怎麼曉得是我莊丁打死的,應該賠你,待我叫他來問。」劉猊道:「你那莊丁出言無狀,已被我打死了。」孟太公不聽猶可,聽了莊丁被劉猊打死,直急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大怒道:「反了,反了!你們把他打死了不要償命,反要我賠鷹,真正是天翻地覆了!」劉猊大怒道:
  「老殺才!皇帝老兒也奈我不得,你敢出言無狀?」就把馬一拍,衝上前來,捉拿太公。孟太公看見他的馬衝上來,往後一退,立腳不住,一交跌倒。只一交不打緊,好似:
  一團猛火燒心腹,萬把鋼刀割肚腸。
  不知孟太公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劉魯王縱子行兇  孟邦傑逃災遇友  】
  詩曰:
  縱子行兇起禍胎,老軀身喪少逃災。
  今日困龍初離水,他年驚看爪牙排。
  話說劉猊催馬上前來捉太公,太公往後一退,立腳不往,一交跌倒,把個腦後跌成一個大窟窿。那太公本是個年老之人,暈倒在地,流血不止。眾莊丁連忙扶起,抬進書房中床上睡下。太公醒來,便對莊丁道:「快去喚我兒來!」那太公中年沒了妻室,只留了這一個兒子,名為孟邦傑,小時也請過先生,教他讀過幾年書。奈他自幼專愛使槍弄棒,因此太公訪求幾個名公教師,教了他十八般武藝,使得兩柄雙斧。那日正在後邊菜園地上習練武藝,忽見莊丁慌慌張張來報道:「大爺不好了!我家太公與劉王的兒子爭論,被他的馬衝倒,跌碎了頭顱,命在須臾了!」孟邦傑聽了,嚇得魂不附體,丟了手中棒,三腳兩步趕進書房,只見太公倒在床上發昏。邦傑便問莊丁細底。莊丁把劉倪打死莊丁、來要太公賠鷹之事述了一遍。太公微微睜開眼來,叫聲:「我兒!可恨劉猊這小畜生無理,我死之後,你須要與我報仇則個!」話還未畢,大叫一聲:「疼殺我也!」霎時間,流血不止,竟氣絕了。孟邦傑叫了一回,叫不醒,就大哭起來。
  正在悲傷之際,又有莊丁來報說:「劉猊在莊門外嚷罵,說不快賠他的鷹就要打進莊來了。」孟邦傑聽了,就楷干了眼淚,吩咐莊丁:「你去對他說:『太公在裡面兌銀子賠鷹,略等一等,就出來了。』」莊丁說聲「曉得」,就走出莊門。那劉猊還在那裡亂嚷道:」這討死的老狗頭!進去了這好一回,還不出來賠還我的鷹,難道我就罷了不成?」叫眾家將打將進去。那莊丁忙上前稟道:「太公正在兌銀子賠鷹,即刻就出來。」劉猊道:「既如此,叫他快些!誰耐煩等他!」莊丁又進去對孟邦傑說了。邦傑提著兩柄板斧,搶出莊門,罵一聲:」狗男女!你們父子賣國求榮,殘害良民,正要殺你。今日殺父之仇,還想走到哪裡去麼?」綽起雙斧,將三四十個家將排頭砍去,逃得快,已殺死了二十多個。劉猊看來不是路,回馬飛跑。孟邦傑步行,哪裡趕得上,只得回莊,將太公的屍首下了棺材,拾到後邊空地上埋葬好了,就吩咐眾家人道:「劉猊這廝怎肯干休,必然領兵來報仇。你們迅速收拾細軟東西,有妻子的帶妻子,有父母的領父母,快些逃命去罷!」眾家人果然個個慌張,一時間俱各打迭,一哄而散。
  孟邦傑取了些散碎金銀,撒在腰間,扎縛停當,提了雙斧,正要牽馬,卻聽得莊前人喊馬嘶,搖天沸地。邦傑只得向莊後從牆上跳出,大踏步往前途逃走。
  說話的,你道那孟邦傑殺了劉猊許多家將,難道就罷了不成?當時劉猊逃回府中,叫得父親在城上玩景乘涼,隨即來到城頭上見了劉豫,叩頭哭訴道:「爹爹快救孩兒性命!」劉豫吃驚道:」為著何事,這般模樣?」劉猊就將盂家莊之事,加些假話說了一遍。劉豫聽了,大發雷霆道:「罷了,罷了!我王府中的一隻狗走出去,人也不敢輕易惹他,何況我的世子?擅敢殺我家將,不是謀反待怎麼?就著你領兵五百,速去把孟家莊圍住,將他一門老小盡皆抄沒了來回話。」劉猊答應未完,旁邊走過大公子劉麟,上前來道:「不可,不可!爹爹投順金邦,也是出於無奈。雖然偷生在世,已經被天下人罵我父子是賣國求榮的奸賊。現今岳飛正在興兵征伐,倘若滅了金邦,我們就死無葬身之地。再若如此行為,只恐天理難容。爹爹還請三思!」劉豫道:「好兒子,哪有反罵為父的是奸賊?」劉麟道:「孩兒怎敢罵父親,但只怕難逃天下之口!古人云:『為臣不能忠於其君,為子不能孝於其親,何以立於人世?』不如早早自盡,免得旁人恥笑。」說罷,就望著城下湧身一跳,跌得頭開背折,死於城下。劉豫大怒道:」世上哪有此等不孝之子,不許收拾他的屍首!」就命劉猊發兵去將孟家莊抄沒了。那劉猊領兵竟至村中,把孟家莊團團圍住。打進莊去,並無一人,就放起一把火來,把莊子燒得乾乾淨淨,然後回來繳令。當時城外百姓有好義的,私下將大公子的屍首掩埋了。且按下不提。
  再說那孟邦傑走了一夜,次日清晨,來到一座茶亭內坐定,暫時歇息歇息。打算要到藕塘關去投岳元帥,不知有多少路程。只因越牆急走,又不曾帶得馬匹,怎生是好?正在思想,忽聽到馬嘶之聲,回轉聲一看,只見亭柱上拴著一匹馬,邦傑道:「好一匹馬,不知何人的?如今事急無君子,只得借他來騎騎。」就走上前來,把韁繩解了,跳上馬,加上一鞭,那馬就潑喇喇如飛跑去。
  不道這匹馬乃是這裡臥牛山中一個大王的。這一日,那個大王在這裡義井庵中與和尚下了一夜棋,兩個小嘍囉躲在韋馱殿前耍錢,把這馬拴在茶亭柱上。到了天明,大王要回山去,小嘍囉開了庵門來牽馬,卻不見了,小嘍囉只得叫苦。和尚著了忙,跪下道:「叫僧人如何賠得起?」大王道:「這是嘍囉不小心,與老師父何干?」和尚謝了,起身送出庵門。大王只得步行回山。
  卻說孟邦傑一馬跑到一個松林邊,叫聲:「啊呀!不知是哪一個不積福的,掘下這個大泥坑。幸虧我眼快,不然跌下馬來了!」正說之間,只聽得一聲吶喊,林內伸出幾十把撓鉤,將孟邦傑搭下馬來,跳出幾十個小嘍囉,用繩索捆綁了,將馬牽過來。眾嘍囉哈哈大笑道:「拿著一個同行中的朋友了。這匹馬是我們前山大王的,怎的被他偷了來?」內中一個嘍囉道:「好沒志氣,他是個賊,我們是大王,差遠多哩!」又一個道:「算起來也差不多少,常言說的『盜賊盜賊』,盜與賊原來是相連的。」一個道:「休要取笑,解他到寨中去!」就將孟邦傑橫縛在馬上,押往山寨而來。
  守寨頭目進寨通報了,出來說道:
  「大王有令,叫把這牛子去做醒酒湯。」嘍囉答應一聲,將孟邦傑拿到剝衣亭中,綁在柱上,那柱頭上有一個豹頭鐶,將他頭髮掛上。只見一個嘍囉手中提著一桶水,一個拿著一個盆,一個捧著一個缽頭,一個手中拿著一把尖刀,一個手中拿著一個指頭粗的籐條。那個嘍囉將缽送在盂邦傑口邊道:「漢子吃下些!」孟邦傑道:「這黑漆漆的是什麼東西,叫爺爺吃?」嘍囉道:「這裡頭是清麻油、蔥花、花椒。你吃了下去,就把這桶水照頭淋在身上。你身子一抖,我就分心一刀,刳出心來,放在盆裡,送去與大王做醒酒湯。」邦傑道:「我勸他將就些罷,如何要這般?」把牙齒咬緊,不肯吃。這嘍囉道:「不肯吃下去,敢是這狗頭要討打麼!」提起籐條要打。孟邦傑大叫道:「我孟邦傑死在這裡,有誰知道?」
  這一聲喊,恰恰遇著那前山的大王上來,聽見喊著「孟邦傑」的名字,忙叫:「且慢動手!」走到他面前仔細一看:「果是我兄弟。」叫左右:「快放下來。」眾嘍囉慌忙放下,取衣服與他穿好。這裡嘍囉忙報與大王。邦傑道:「若不是兄到來,小弟已為泉下之鬼矣!」那四大王聞報,一齊來到剝衣亭上道:「大哥,這是偷馬之賊,為何認得他?」大王道:「且至寨中與你們說知。」
  眾大王同邦傑來到寨中,大家見了禮,一齊坐下。那救孟邦傑的,叫做錦袍將軍岳真。那後山四位:一個姓呼名天保,二大王名天慶,第三個大王姓徐名慶,那個要吃人心的是第四大王姓金名彪。岳真道:「為兄的幾次請賢弟上山聚義,兄弟有回書來,說因有令尊在堂,不能前來。今日卻要往何方去,被我們的嘍囉拿住?既然拿住了,就該說出姓名來,他們如何敢放肆?」孟邦傑道:「不是為弟的不思念哥哥,實系心中苦切,故此忘懷了。」那岳真道:「兄弟有何事心中苦切?」邦傑就將劉猊打圍跌死父親的話說了,然後道:「今欲要投岳元帥去,領兵來報此仇。」岳真道:「原來如此。」於是大家重新見禮。
  呼天保道:「大哥,孟兄要報父仇,有何難處。我等六人聚集兩個山寨中人馬,約有萬餘,足可以報得孟兄之仇,何必遠去?」孟邦傑道:「小弟聞得岳元帥忠孝兩全,大重義氣,我此去投他,公私兩盡。」眾大王道:「這也說得有理。」孟邦傑道:「依小弟看起來,這綠林中買賣,終無了局。不如聚了兩山人馬,去投在岳元帥麾下。他若果是個忠臣,我們便在他帳下聽用,掙些功勞,光耀祖宗;若是不像個忠臣,我們一齊原歸山寨,重整軍威,未為晚也。」岳真道:「我也久有此心,且去投他,相機而行便了。」就吩咐嘍囉,收拾山寨人馬糧草金銀。當日大擺筵席,各各暢飲。到了第二日,眾大王帶領一萬嘍兵,一齊下山,望藕塘關而來。一路慢表。
  且說藕塘關岳元帥那邊,這一日正逢七月十五日,眾將各各俱在營中做羹飯。那牛皋悄悄對吉青道:「那營中萬馬千軍,這些鬼魅如何敢來受祭?我和你不如到山上幽僻之處,去做一碗羹飯,豈不是好?」吉青道:「這句話講得有理。」就叫家將把果盒抬到山上幽僻地方。牛皋道:「我就在此祭。老哥你往那首去。各人祭完了祖,抬攏來吃酒。」吉青道:「有理。」牛皋叫軍士躲過了。他想起母親,放聲大哭。吉青聽得牛皋哭得苦楚,不覺打動他傷心之處,也大哭了一場。兩個祭完了,化了紙錢,叫家將把兩桌祭菜抬過來,擺在一堆吃酒。吃不得幾杯酒,牛皋說道:「這悶酒吃不下,請教吉哥行個令。」吉青道:「牛兄弟,就是你來。」牛皋道:「若要我行令,你要遵我的■。」吉青道:「這個自然。」牛皋想了想道:「就將這『月亮』為題,吟詩一首。吟得來,便罷;吟不來,吃十大碗。」吉青道:「遵令了。」吃了一杯酒,吟詩道:
  團團一輪月,或圓又或缺。
  安上頭共尾,一個大白鱉。
  牛皋笑道:「哪裡會有這樣大的白鱉,豈不是你誑我?罰酒,罰酒!」吉青道:「如此,吃了五碗罷。」牛皋道:「不相干,要罰十碗。」吉青道:「就吃十碗。你來,你來!」牛皋道:「你聽我吟。」也斟了一杯酒,拿在手中,吟詩道:
  酒滿金樽月滿輪,月移花影上金樽。
  詩人吟得口中渴,帶酒連樽和月吞。
  吉青道:「你也來誑我了。月亮這樣高,不必說他,你且把這酒杯兒吃了下去。」牛皋道:「酒杯兒怎麼叫我吃得下去?」吉青道:「你既吃不下去,也要同十大碗。」牛皋笑了笑道:「拿酒為我吃。」一連吃了五六碗,立起身來就走。吉青道:「你往哪裡去,敢是要賴我的酒麼?」牛皋道:「哪個賴你的酒?我去小解一解就來。」
  牛皋走到山坡邊,解開褲子,向草裡撒將去。哪曉得有人,恰躲在這草中。牛皋正撒在那人的頭上,把頭一縮,卻被牛皋看見了。忙將褲子緊好,一手把那人拎將起來,走到吉青面前叫道:「吉哥,拿得一個奸細在此。」吉青道:「牛兄弟,你好時運,連出恭都得了功勞!」忙叫家將收拾殘餚物件。把那人綁了。二人上馬,竟往大營前來候令。
  元帥叫傳宣令二人進見。牛皋跪下道:「末將在土山上,拿得一個奸細在此,候元帥發落。」元帥道:「綁進來。」左右一聲「得令」,就將那人推進帳中跪下。元帥一見他服色行徑,明知是金邦奸細,就假裝醉意,往下一看,叫道:「快放了綁!」說道:「張保,我差你山東去,怎麼躲在山中,被牛老爺拿了?書在哪裡?」那人不敢則聲。元帥道:「想必你遺失了,所以不敢回來見我麼?」那人要命,只得應道:「小人該死!」元帥道:「沒用的狗才!我如今再寫一封書,恐怕你再遺失了,豈不誤我的事!」吩咐把他腿肚割開,將蠟丸用油紙包了,放在他腿肚子裡邊,把裹腳包好,說道:「小心快去,若再誤事,必然斬首。」那人得了命,諾諾而去。
  那牛皋看見張保站在岳爺背後,就是元帥醉了,也不致如此錯認。呆呆的看放那人去了,方上來問道:「元帥何故認那奸細做了張保?末將不明,求元帥指示。」岳爺笑道:「你哪裡曉得。大凡兵行詭道。你把這奸細殺了,也無濟於事。我久欲領兵去取山東,又恐金兵來犯藕塘關,故此將機就計,放他去替我做個奸細,且看如何。」眾將一齊稱讚:「元帥真個神機妙算!我等如何得知。」元帥就命探子前往山東,探聽劉豫消息,不表。
  且說這個人果然是兀朮帳下的一個參謀,叫做忽耳迷。兀朮差他到藕塘關來探聽岳爺的消息,不期遇著牛皋,吃了這一場苦,只得熬著疼痛,回至河間府。到了四狼主大營,平章先進帳稟明,兀朮即命進見。看見忽耳迷面黃肌瘦,兀朮心下暗想:「必竟是路上害了病,所以違了狐家的限期。」便問道:「參謀,孤家差你去探聽消息,怎麼樣了?」參謀稟道:「臣奉旨往藕塘關,因夜間躲在草中被牛皋拿住,去見岳飛,不期岳飛大醉,錯認臣做張保,與臣一封書,教臣到山東去投遞。」兀木道:「拿書來,待某家看。」參謀道:「書在臣的腿肚子裡!」兀朮道:「怎麼書在你腿肚子裡?參謀道:「岳飛將臣腿肚割開,把書嵌在裡邊,疼痛難行,故此來遲了。」
  兀朮遂命平章取來。可憐這參謀腿肚子都爛了!平章取出蠟丸,把水來洗乾淨了,送到兀朮跟前,將小刀割開,取出書來。兀朮細看卻是劉豫暗約岳飛領兵取山東的回書。兀朮大怒道:「孤家怎生待你,你卻如此反覆,真正是個奸臣!」就命元帥金眼蹈魔、善字魔裡之領兵三千,前往山東,把劉豫全家斬首。元帥領命。當有軍師哈迷蚩奏道:「狼主且住!這封書未知真假,不如先差人往山東探聽真實,然後施行。若草草將劉豫斬了,焉知不中了岳飛反間之計?」兀朮道:「不管他是計不是計,這個奸臣,留他怎麼?快快去把他全家抄沒了來!」金眼元帥竟領兵往山東而去。且按下慢表。
  且說岳元帥一日正坐帳中,有探子來報:「啟上元帥,關外大路上有一支兵馬屯紮營寨,特來報知。」元帥道:「可是番兵麼?」探子道:「不是番兵,看來好像是綠林中人馬樣子。」元帥命湯懷、施全前去打探:「倘若是來歸降的,好生領他來相見。」二人答應,出營上馬開關。未到得十餘里,果見一支人馬安下營頭。湯懷走馬向前,大喝一聲道:「呔!你們是哪裡來的人馬?到此何干?」早有小卒報入營中。只見走出六員戰將,齊齊走來,到馬前道:「某等乃山東臥牛山中好漢岳真等,聞岳元帥禮賢重士,特來投順的。不知二位將軍尊姓大名?」湯懷、施全兩個聽了,連忙跳下馬來道:「小將湯懷,此位施全。奉元帥之命,特來探問將軍們的來意。既如此,就請上馬,同去見了元帥定奪何如?」六人齊聲道:「相煩引見。」於是八個人俱各上馬進關。
  到了營前,下了馬,湯懷道:「待小將先進去稟明了元帥,然後請見。」六人道:「二位請便。」二人進營,見了元帥稟道:「有一支人馬,為首六人乃是山東臥牛山中好漢,將來歸順,現在營前候令。」岳爺大喜,就命請進。六位好漢齊進營中跪下,口稱:「岳真、孟邦傑、呼天保、呼天慶、徐慶、金彪在山東臥牛山失身落草,今困劉豫不仁,特來歸順元帥。」孟邦傑又道:「小人本系良民,因一門盡被劉猊殺絕,只有小人逃出。在外遇著這班好漢。欲與小人報仇,小人勸他們去邪歸正,來投元帥。求元帥發兵往山東捉拿劉猊,明正典刑,公私兩盡。」元帥道:「劉豫父子投順金邦,那兀朮甚不喜他。本帥已定計令他自相殘害。我已差人往山東去探聽消息,待他回來,便知端的。若此計不成,本帥親領人馬與將軍報仇便了。」孟邦傑謝了元帥。元帥傳令,把降兵招為本隊,少不得改換衣甲旗號。岳爺與這班好漢結為朋友,設筵款待,各立營頭居住。
  不數日,岳爺正在營中與眾將聚談兵法,忽報探子回營。元帥令進來。細問端的。探子稟說:「小人奉令往山東,探得劉豫長子劉麟,為兄弟抄沒了孟家莊,力諫不從,墜城而死。大金國差元帥金眼蹈魔、善字魔裡之領兵三千,將劉豫一門盡皆抄沒。只有劉猊在外打圍,知風逃脫,不知去向,特來繳令。」元帥賞了探子銀牌羊酒,探子叩謝出營去了。元帥對孟邦傑道:「劉豫既死,賢弟亦可釋然。待後日拿住劉猊,將他的心肝設祭令尊便了。」邦傑謝了元帥,各自散去。
  再表金眼蹈魔、善字魔裡之取了劉豫家財,回至河間府繳令。兀朮將財帛金銀計數充用,便下令道:「岳飛久居藕塘關,阻我進路,有誰人敢領兵去搶關?」當有大太子粘罕答應一聲:「某家願去。」兀朮道:「王兄可帶十萬人馬,務必小心攻打!」粘罕領令,就點齊十萬人馬,另有一班元帥、平章保駕,離了河間府,浩浩蕩蕩,殺奔藕塘關而來。
  這裡探子飛風報進岳元帥營中道:「啟上元帥大老爺,今有金國大太子粘罕領兵十萬,來取藕塘關,離此關前已不遠,特來報知。」元帥命再去打探。隨即令軍政司點兵四隊,每隊五千人。命周青領一隊,在正南上下營,保護藕塘關;趙雲領一隊,在西首保關;梁興領一隊,在東首安營;吉青領一隊,在正北救應。四將領令,各去安營保守。元帥自同諸將,守住中央大營,以備金兵搶關。
  且說粘罕大軍己至,離關十里,傳下令來:「今日天色已晚,且安下營盤,明日開兵。」這一聲令下,四營八哨,紛紛亂亂,各自安營。粘罕緊對藕塘關紮住大營,暗暗思想:「向日在青龍山有十萬人馬,未曾提防,不道到得二更時分,被岳南蠻單人獨馬,端進營來,殺成個屍山血海。今日倘這蠻子再衝進來,豈不又受其害?」想了一回,就暗暗傳下號令,命眾小番在帳前掘下陷坑,兩邊俱埋伏下撓鉤手,以防岳南蠻再來偷劫營寨。小番得令,下一時間,俱已掘成深坑,上面將浮土蓋好。粘罕又挑選面貌相像的裝成自己一樣,坐在帳中,明晃晃點著兩支蠟燭,坐下看書。自己退入後營端正。
  不因是粘罕這一番小心防備,有分教:
  挖下陷坑擒虎豹,沿江撒網捉蛟龍。畢竟不知岳爺果然來劫寨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掘陷坑吉青被獲  認兄弟張用獻關  】
  詩曰:
  幾載飄零逐轉蓬,年來多難與兄同。
  雁南燕北分飛久,驀地相逢似夢中。
  上回已講到那金國大太子粘罕統領大兵十萬,離藕塘關十里,安下營盤,準備與岳元帥交兵,自有一番大戰,暫且按下慢表。
  話中說起一位好漢,乃是河間府節度張叔夜的大公子張立。因與兄弟張用避難在外,兄弟分散,盤纏用盡,流落在江湖上,只得求乞度日。聞得岳元帥兵駐藕塘關,特地趕來投奔。不道來遲了一日,遍地俱是番營阻住路頭。張立便走到一座土山上,坐定想道:「我且在這樹林中歇息歇息,等待更深時分,打進番營去,打一個爽快,明日去見岳元帥,以為進見之功,豈不是好?」算計已定,就在林中草地上斜著身子,竟悠悠的睡去。
  不道那日河口總兵謝昆,奉命催糧到此,見有金兵下營,不敢前進,只得躲在山後,悄悄安營,差人大寬轉去報岳元帥,差兵遣將來接糧米。那張公子在土山之上睡了一覺,猛然醒來,把眼睛擦亮,提棍下山,正走到謝昆營前,舉棍就打。三軍吶喊一聲,謝昆驚慌,提刀上馬,大喝:「何等之人,敢搶岳元帥的糧草?」張立抬頭一看,說聲:「啊呀!原來不是番營,反打了岳元帥的營盤,卻是死也!」急忙退出,原上土山去了。謝昆也不敢追趕,說道:「雖被這廝打壞了幾十人,幸喜糧米無事。」
  且說這張公子上山來觀看了一回,自想:「不得功勞,反犯了大罪,如何去見得岳元帥?不如原討我的飯罷!」又恐有人上山來追趕,只得一步懶一步,下山望東信步而去。
  再說是夜吉青走馬出營,吩咐三軍:「少動!我去去就來。」家將忙問:「老爺黑夜往哪裡去?」吉青道:「我前回在青龍山中,中了這番奴『調虎離山』之計,放走了粘罕,受了大哥許多埋怨。今日他又下營在此,吾不去拿他來見元帥,等待何時?」
  說罷了,就拍著坐下能征慣戰的寶駒,一直跑至粘罕營門首,提起狼牙棒一聲喊,打進番營。三軍大喊道:「南蠻來踹營了!」攔擋不住,兩下逃奔。吉青直打至中間,望見牛皮帳中坐著一人,面如黃土,雙龍鬧珠皮冠,雉尾高飄,身穿一件大紅猩猩戰袍,滿口鮮紅,身材長大。吉青大喜道:「這不是粘罕麼?」把馬一拍,竟衝上帳去。只聽得哄嚨一聲響,連人帶馬,跌入陷坑。兩邊軍士一聲吶喊,撓鉤齊下,把吉青搭起來,用繩索緊緊綁著,推進後營,來見大狼主。那粘罕見不是岳飛,倒是吉南蠻,吩咐推出去砍了。旁邊閃過一位元帥鐵先文郎上前稟道:「刀下留人!」粘罕道:「是吉南蠻,留他作甚?那日某家幾乎死在他手內。今日擒來,哪有不殺之理?」鐵先文郎道:「狼主臨行之時,四狼主曾對狼主說過:『若拿住別個南蠻,悉聽發落;若拿住了吉南蠻,必須解往河間府,要報昔日愛華山之仇。』」粘罕道:「不是元帥講,我倒忘了。」遂傳令叫小元帥金眼郎郎、銀眼郎郎:「你二人領兵一千,將吉青上了囚車,連軍器馬匹,一齊解往四狼主那邊去。」二人領命,立刻發解起身。
  再說到吉青家將,見吉青一夜不回,忙去報知岳無帥。元帥急傳令合營眾將,分頭亂踹番營,去救吉青。一聲令下,當時大營中湯懷、張顯,牛皋、王貴、施全、張國祥、董芳、楊虎、阮良、耿明初、耿明達、余化龍、岳真、孟邦傑、呼天保、呼天慶、徐慶、金彪,並東西南三營內梁興、趙雲、周青等一班大將;岳元帥親領著馬前張保,馬後王橫,一齊衝入番營。只見番兵分為左右,讓開大路。岳爺暗想:「番兵讓路,必有詭計。」傳令眾將分作四路,左右抄到他後營而入。一聲炮響,四面八方,一齊殺人,橫衝直撞。番兵抵擋不住,往前一擁,俱各跌下陷坑,把陷坑填得滿滿的,聽憑宋兵東衝西突。粘罕帶領眾元帥、平章分兵左右迎敵,哪裡當得起這班沒毛大蟲:聲若翻江,勢如倒海,遇著他的刀,分作兩段;擋著他的槍,戳個窟窿;錘到處,打成肉漿;鑭來時,變做血泥。但見:
  兩家混戰,士卒如雲。衝開隊伍勢如龍,砍倒旗旛雄似虎。個個威風凜凜,人人殺
  氣騰騰。兵對兵,將對將,各分頭目使深機;槍迎槍,箭迎箭,兩下交鋒乘下意。直殺得
  翻江攪海,昏慘慘冥迷天日;真個似拔地搖山,淅索索亂撒風砂。正是:迷空殺氣乾坤暗,
  遍地征雲宇宙昏!有詩曰:
  餐刀飲劍血潸然,滾滾人頭心膽寒。
  陣霧征雲暗慘淡,拋妻棄子恨漫漫。這一陣,殺得番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粘罕顧不得元帥,元帥顧不得平章,各自尋路逃奔。岳兵分頭追趕,一面收拾輜重,不提。
  又表那張立錯打了謝昆糧寨,當夜下土山,行了半夜,到得官塘上,但見一支人馬,喧喧嚷嚷解著一輛囚車,望北而行。張立暗想:「這囚車向北去的,必然是個宋將。我昨夜誤打了元帥的糧草營頭,何不救了這員宋將,同他去見元帥,也好將功折罪?」就放了筐籃,提起鐵棍,趕向前來,大喝一聲:「呔!你解的是什麼人?」小番答道:「是宋將吉青。你是個花子,大膽來問他作甚!」張立道:「果然不錯。」舉起棍來便打,橫三豎匹,早打翻了六七十個。番兵一齊吶喊起來。
  金眼郎郎在馬上問道:「前面為甚吶喊?」早有小番急來稟道:「有個花子來搶囚車,被他打壞了多少人了。」金眼郎郎、銀眼郎郎大怒道:「有這等事!」兩個就走馬提刀趕上前來。張立也就提棍便打,番將舉刀迎戰。戰不幾合,被張立把鐵棍鉤開了金眼郎郎手中大刀,向馬腰上耍的一棍,將馬腰打斷。金眼郎郎跌下馬來,照頭一棍,打得稀爛。銀眼郎郎見打死了金眼郎郎,心內著慌,撥馬逃走。張立趕上,把棍橫掃將去,連人帶馬,打成四段。
  吉青在囚車內見了,就將兩膀一掙,兩足一蹬,囚車已散;向小番手內奪了狼牙棒,跳上了馬,舞棒亂打;看見張立身上襤褸,猶如花子一般,便也不去問他,只顧追打番兵,往北趕去。張立站住道:「豈有此理!我救了你的性命,連姓名也不來問一聲。這樣人,是我救錯了,睬他作甚。不如原討我的飯去罷。」遂向地下拿了筐籃,向前行去。
  卻說這裡有座山,叫做猿鶴山。山中有個大寨,寨中聚著四位好漢:為頭的諸葛英,第二個公孫郎,第三個劉國紳,第四個陳君佑;聚有四千餘人,佔住此山落草。忽有嘍囉報上山來道:「有一隊番兵在山前下來了。」諸葛英道:「山寨中正無糧草。這些番兵久在中原,腰邊必有銀兩,我們下山去殺一陣,奪他些輜重糧草,也是好的。」眾人道:「好!」四位好漢帶領嘍囉一齊下山來,將這些番兵攔住,槍挑刀砍,那些番兵哪裡夠殺?看看吉青趕來,那諸葛英等看見吉青青臉蓬頭,只道是個番將,遂一齊來拿。吉青舉狼牙棒招架,哪裡戰得過這四人?
  恰好張立一路走來,剛剛到這山中,看見吉青又與這四人交戰,招架不住。看他走又走不脫,戰又戰不過,頃刻就有性命之憂,心裡想道:「這個人論理不該救他。但見他四個人殺一個,我也有些不服。待我上去再救他一救,看他如何?」遂又放下了筐籃,提棍上前,大喝一聲道:「你們四個戰一個,我來打抱不平也!」吉青正在危急之際,見了便叫道:」漢子快來幫我!」張立上前,與吉青兩個抵住四人廝殺。四人無意中添個生力助戰,正在難解難分,不期粘罕被岳元帥殺敗,正望這條路上敗將下來。小番報道:「前面有南蠻阻路。」粘罕著慌道:「前邊有兵阻路,後面岳飛追兵又到,如何處置!」只得揀小路爬山越嶺,四散逃命。
  岳元帥帶領眾將追至猿鶴山下,番兵俱不見了,只見吉青同一破衣服的大漢與四將交戰。牛皋道:「前面吉哥在那裡打仗,我們快去助陣!」王貴聽了,與牛皋兩騎馬飛風跑上前去。一柄刀,兩條鑭,不問來歷,叮叮噹噹,四個戰住兩雙,十六隻臂膀撩亂,廿八個馬蹄掀翻。岳爺在後趕上,看那四個好漢,一個手掄鑌鐵們拐,一個雙刀,一個八角水磨青銅鑭,一個兩條竹節鞭,一個個本事高強。又見那破衣大漢十分驍勇,況且吉青未曾遭害,心下好生歡喜,遂催馬上前,高聲喝問:「爾乃何等之人,擅敢攔阻本帥人馬,放走番兵?」四人聽見了,忙叫:「各人且慢動手!」八個各跳出圈子外來。
  諸葛英問道:「你們卻是何處兵馬?來與俺們交戰麼?」牛皋道:「你眼睛又不瞎,不見岳元帥的旗號麼?」四個人聽見,慌忙跳下馬來道:「你這個青臉將軍,口也不開;又遇著這位好漢,身上襤襤褸褸,叫我哪裡曉得?」吉青不覺大笑起來。那四位就走到岳爺馬前跪下道:「小將諸葛英,兄弟公孫郎、劉國紳、陳君佑,共是四人,在此猿鶴山落草。因見番兵敗下來,在此截殺。不想遇著這位將軍,誤認他是番將,故此冒犯了元帥。」元帥道:「將軍們請起。我想綠林生理,終無了局。目今正在用人之際,何不歸降朝廷,共扶社稷?列公意下如何?」四人道:「若得元帥收錄,我等當效犬馬之勞。」元帥道:「既是情願歸降,請上山收拾人馬,同本帥回關。」四人大喜,一齊回山收拾。
  岳元帥見那破衣大漢站在路旁呆看,便問道:「你是何人?緣何幫了我將與他們交戰?」張立兩眼流淚,向前跪下道:「小人乃河間節度張叔夜之子,名喚張立。因兀朮初進中原,兵臨河間,小人不知父親是詐降,我弟兄兩個不肯做奸臣,遂瞞了父親,逃出家門,欲打番兵。因他人馬眾多,不能取勝。弟兄分散,流落江湖,後來聞得二聖蒙塵,父親盡節,母親又亡。小人無奈,只得求乞度日。近來聞得康王即位,拜老爺為帥,幾次要投奔帥爺,誰知小人大病起來。等得病好,帥爺兵到這裡藕塘關來,小人乃趕到此處。卻見都是番兵營寨,只得走上上山,將就歇息一回,去打番營。不意睡眼朦朧,錯打了元帥的糧草營頭,懼罪逃走。看見這一位青臉將軍囚在囚車內,小人打散了番兵,救出囚車。他不謝一聲,竟自往前追殺番兵。到這裡,又遇見他與那四位將軍交戰,看來招架不住,恐誤失了性命,一時激怒,故此又來助戰。」岳元帥聽了這一番言語,便道:「原來是位公子,且有此功勞,待本帥寫本進京,請旨授職便了。」張立道:「多謝大老爺提拔!」
  元帥喚過吉青喝道:「你受人救命大恩,不知作謝,是何道理?」吉青連忙過來,謝了張公子。元帥又道:「你未奉本帥將令,私自開兵,本當斬首,今姑從寬;以後若再犯令,決不輕恕!」吉青叩頭謝了。
  正在發放,那諸葛英等四人帶了山寨大小兒郎已到。元帥即命山寨降兵並作一隊,一齊發炮回關,原在大營前紮好屯營。又與那四人拜了朋友。只有張立乃是晚輩,不便與他結拜。又報:「謝昆解送糧草候令。」元帥命照數查收,記功訖。
  一日,又有聖旨來,命岳元帥征汝南曹成、曹亮。元帥接過了旨,送了欽差出營,即時升帳。命牛皋帶領本部人馬,前往茶陵關,候本帥到來,然後開兵。牛皋領令去了。元帥又命湯懷、孟邦傑兩人,送糧草到軍前應用。二人領令去了。又命謝昆再去催糧接應。謝昆領令去了。隔了兩日,元帥諸事安排停當,命金總兵好生把守藕塘關。金總兵唯唯聽命。三聲炮響,大兵拔寨起行。一路威風,按下不表。
  且說那牛皋兵至茶陵關,紮下營寨,天色尚早,吩咐兒郎:「搶了他的關,進去吃飯。」眾兵答應,一聲吶喊,到關前討戰。只見關裡一聲炮響,關門大開,衝出一支人馬,只有五百多人。為首一員步將,身長丈二,使條鐵棍,飛舞而來。牛皋見他滿面烏黑,就哈哈的笑道:「你這個人,好像我的兒子。」那將大怒,也不回言,提棍就打。牛皋舉鑭招架。馬步相交,鑭棍並舉。戰不到十幾個回合,牛皋招架不住,回馬便走,叫:「孩兒們快些照舊!」三軍吶喊一聲,一齊開弓上來射住陣腳。那將見了,也不追趕,就領兵迸關。牛皋回頭一看,且喜三軍俱在,連忙轉來,移營在旁側紮住。
  過了兩日,岳元帥大兵已到。牛皋上前迎接。元帥問道:「你先到此,可曾會戰?」牛皋道:「前日會了一員步將,不肯通名,又不肯與我打仗,想是與元帥有什麼仇隙,所以要候元帥兵到方來交戰。」元帥微微一笑,情知他又打了敗仗,便問:「怎麼樣一個人?」牛皋道:「是一個身長黑大漢子,用一條鐵棍,卻不騎馬,是員步將。」元帥吩咐下營安歇。當日無話。
  次日,帥爺升帳,眾將兩行排下。岳爺道:「哪位將軍領令打關?」旁邊閃過張立,上前道:「昨日聽得牛將軍說那員步將形狀,好似末將兄弟一般。待末將出去會他一會,看是如何?」元帥就命張立出馬。張立得令,領兵出營,直至關前討戰。關內炮響一聲,飛出那員將來迎敵。門旗開處,閃出那位英雄,手提鐵棍,大喝一聲:「哪個該死的到此尋死?通個名來。」張立仔細一看,果然是兄弟張用,假意喝道:「你不必問我的姓名。我奉了岳元帥的軍令,來拿你這班草寇。你便自己縛了,同我去見元帥,或者饒了你的狗命,省得老爺動手。」張用對面一看,卻原來是哥哥,也不開言,但提棍打來。張立舉棍招架。各人會意,假戰了三四個回合,張立虛打一棍,落荒而走。張用隨後趕來。趕到僻靜之處,張立轉身叫聲「兄弟」,張用亦叫聲「哥哥」。張立道:「兄弟,你怎麼得在這個所在?」張用道:「我自與哥哥分散之後,不知哥哥下落,兄弟無處棲身,在此投了曹成,封我為茶陵關總兵之職,哥哥何不也歸降此處,也得手足完聚,同享富貴,豈不是好?」張立道:「兄弟之言差矣!我二人因昔日不肯降金,故此瞞了父母,逃走出來。今曹成、曹亮,也不過是個叛國草寇。目今宋康王現在金陵即位,名正言順。況且岳元帥足智多謀,兵精將勇,此關焉能保得?一旦有失,悔之晚矣!」張用道:「既如此,只好明日詐敗,獻關與哥哥罷。「張立道:「如此甚好。我且先作戰敗回營,稟明元帥便了。」說罷,就倒拖著鐵棍敗回來。張用在後追趕。趕至關前,又假戰了三四合,張立敗進營去。張用亦收兵回關。
  張立回營進帳,將弟兄相會之事細細稟知元帥。元帥大喜。到了次日,張立又到關前討戰。軍士報與張用,張用仍領兵出關。兩個並不打話,虛戰了三個回合,張用詐敗,張立在後趕來。趕至關前,張用立在關口大叫道:「吾己獻關歸順朝廷,爾等大小三軍,願降者走過一邊。」三軍齊聲:「願降。」張立得了茶陵關,與張用同至府中,差人請岳元帥進關。元帥大喜,拔寨進關。安營已畢,張立引張用來見了元帥。元帥上了二人首功。一面修本差官進京,就保舉他為統制之職。差人催運糧草,準備去搶棲梧山。
  元帥一日在營與眾將閒談,便向張用道:「你既在此為官,可知那曹亮、曹成用兵如何?」張用道:「他二人水裡本事甚好。還有副將賀武、解雲更十分了得。聚兵數十萬。因這曹成專好結交,所以各處英雄俱來投順。儘是一派虛詐,終是無謀之輩,不足為患。但這棲梧山上,元帥何元慶有萬夫不當之勇,元帥須要防備著他。」元帥聽了這番言語,心中暗喜,且待糧草到時,就好開兵去搶棲梧山。且按下不表。
  再說總兵謝昆護送糧草,望茶陵關進發,軍士稟道:「前面有兩條路。不知老爺從那條大路而去,還是從那小路而去?」謝總兵道:
  「哪一條路近?」軍士道:「小路近些。」謝總兵心下一想:「小路上恐有強盜,不如走大路,就遠些也罷。」遂吩咐從大路上走。三軍答應一聲,竟往大路而行。行了兩日,來到了一座高山,這山上有一位大王,那大王肩下齊齊的排列著四位兄弟,聚集嘍囉五千餘人,在此打家劫舍。早有嘍囉飛報上山道:「岳飛兵駐汝南,有總兵官解糧到彼,在此經過,特來報知。」
  那大王聽了,呵呵大笑,對著那四位兄弟說出幾句話來。有分教:山中壯士,全無救苦之心;寨內強人,盡有害人之意。正是:
  說來驚破庸人膽,話出傷殘義士心。
  畢竟不知那大王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九宮山解糧遇盜 樊家莊爭鹿招親  】
  詩曰:
  不思昔日蕭何律,且效當年盜跖能。
  蜂屯蟻聚施威武,積草囤糧待戰爭。
  話說謝總兵來到此山,名為九宮山。山上那位大王,姓董名先。手下四個弟兄:一個姓陶名進,一個姓賈名俊,一個姓王名信,一個也姓王名義。招集了五千多人馬,佔住這九宮山,打家劫舍。當日聞報,說是岳元帥軍前的糧草在山下經過,不覺呵呵大笑,對著四個兄弟說道:「我正想要奪宋朝天下,做個皇帝,在此胡為。那宋朝只靠著岳飛一人,若拿了岳飛,何愁大事不成?如今他的糧草在此經過,豈肯輕輕放他過去!」就點起嘍囉一千,紮營在半山之中。看看糧車將近到來,大王就帶領嘍囉衝下山來,一字兒擺開,大喝一聲:「呔!會事的快快把糧草留下,饒你這一班狗命。牙縫內迸出半個『不』字,就叫你人人皆死,休想要活一個!」軍土慌忙的報與謝昆。謝昆道:「原來是我走差了路頭,是我的不是了。」只得拍馬掄刀,挺身上前觀看。但見那強人身長九尺,面如鍋底,兩道黃眉直豎,頦下生一部血染紅須;頭戴鑌鐵盔,身穿烏油鎧:坐下的是一匹點子青鬃馬,手拿著一柄虎頭月牙鏟。見了謝昆,就大喝一聲如同霹靂:「呔!你是何等樣人,擅敢大膽在此經過?快把糧草送上山去,饒你狗命!」那謝昆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宵,只得欠身鞠躬,叫聲:「大王不用動惱。小官是湖口總兵謝昆,奉岳元帥將令,解糧在此經過。可憐小官年紀老邁,不是大王的對手。若是大王拿了糧去,元帥必然將我全家抄斬。望大王憐而赦之,放過此山,感德不淺!」那大王聽了,又把謝昆看了看,果然鬍鬚有好些白了,便道:「謝昆,你倒是個老實人,我不搶你的糧草。你可將營頭紮住,速速差人去報你元帥知道,說我九宮山鐵面董先大王阻住糧草,必要岳飛親來會戰。快快去報,俺們候你回音。如遲了,休怪我來欺你。」謝昆諾諾連聲而退。大王領眾嘍囉回歸本寨。
  謝昆只得紮下營寨,急急寫了文書,差旗牌星夜飛報上茶陵關去。正值岳爺升堂議事,傳宣官上堂稟說:「謝總兵有告急文書投遞。」元帥傳令命他進來。傳宣官領令,就同旗牌來到滴水簷前跪下,將文書呈上。元帥拆開看了,大怒道:「好強盜,欺謝昆年老,擅敢搶奪糧草!」便問一聲:「哪位將軍前去救回糧草?」階前閃出施全來,應聲:「末將願往。」元帥就命帶領五百人馬,同旗牌速去擒拿強盜。施全領令出關,同著差官一路望九宮山而來。
  不一日,已到了糧草營前,來見了謝總兵,行禮過了。謝昆道:「施將軍還同幾位來?」施全道:「就是小將一人。」謝昆道:「那個強盜十分厲害,若只得將軍一位,恐難取勝。」施全道:「謝總爺,你可放心,看小將擒他。」謝總兵當時留施全吃了午飯,眾軍亦飽餐了一頓。施全道:「天色尚早,待末將去擒這強盜來。」
  施全提就上馬,帶領兒郎來至山前擺開,高聲喊叫:「強盜快快下山來受縛!」嘍囉慌忙報與大王。董先拿鏟上馬,帶領嘍囉飛馬下山來,抬頭望見施全,大聲喝道:「來者可就是岳飛麼?」施全道:「胡說!爾乃烏合小寇,何用我元帥虎駕親臨。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施全是也。奉元帥將令,特來拿你。」董先大怒,舉起手中月牙鏟,照頭便打。施全舉戟相迎。只聽得噹的一聲,打在戟桿上,震得施全兩臂麻木。又是一連幾鏟,施全招架不住,轉馬就跑。董先大叫:「你往哪裡走?」拍馬追趕下來。追了四五里路,施全走得遠了,董先只得勒馬回山。
  這施全因被那董先這把月牙鏟打得魂魄俱消,不敢到糧草營中來,只顧落荒敗走。那自己馬蹄鑾鈴聲響,他只認做後邊董先追來,所以沒命的飛跑,一口氣直跑下二十來里路。回轉頭來,不見了董先,方才勒住馬,喘息不定。忽見前面為首一位少年,生得前發齊眉,後發披肩,面如滿月;頭戴虎頭三叉金冠,二龍搶珠抹額;身穿大紅團花戰襖,軟金帶勒腰;坐下一匹渾紅馬。後面隨著十四五個家將,各各騎著劣馬,手執器械,跟著這少年。一直望前而去。施全想道:「那個少年必然是富家子弟,在此興圍作樂的。倘若前邊去,遇著了這個強盜,豈不枉送了性命?待我通知他一聲,也是好事。」便高聲叫道:「前邊這後生快快轉來,休得前去送命!」那後生正行之間,聽得此話,勒馬轉來向施全問道:「將軍喚我轉來,卻為何事?」施全道:「前邊有個強盜十分厲害,恐你們不知,倘遇見了他,白送了性命,故此通知你一聲,快些轉去罷!」那後生道:「將軍何以曉得前邊有強盜?」施全道:「實不相瞞,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官施全便是。因有護糧總兵謝昆,被那九宮山上強盜阻住不放,我奉元帥命令前來保糧。不道強盜果然本事高強,殺他不過,被他打敗了。故此喚你們轉來,是個為好的意思。」那少年道:「原來如此,極承你盛情。」遂吩咐家將:「取我的鎧甲來!」家將答應一聲,取過包袱解開,公子下馬披掛。那施全在旁,看他穿上一副就身貼體的黃金甲,橫勒絲蠻帶,翻身跳上了渾紅馬。兩個家將抬過一桿虎頭鏨金槍。公子綽在手中,叫聲:「施將軍!引我前去捉這強盜。」施全觀看他這一根槍桿,比自己的戟桿還粗些,想必倒有些本事的,便道:「小將軍,你尊姓大名?這強盜委實厲害,不要輕看了他嚇!」公子道:「我今且去會會這個強盜,若然勝了,與你說名姓;若然不能取勝,也不必問我姓名。就請將軍前行引道。」施全害怕,哪裡敢先走?那些眾家將都笑道:「虧你做了一位統制老爺,遇了強盜這樣害怕,怎麼去與金兵對敵?同去不妨的。」施全滿臉慚愧,無可奈何,只得一齊同走。
  將近九宮山,施全把手指道:「前面半山裡的人馬,就是強盜營頭。」那小將軍就催馬來到山下,高叫一聲:「快叫那董先強盜下來,認認我小將軍的手段!」嘍囉忙去報知董先,董先飛馬下山。施全見了,對小將軍道:「強盜來了,須要小心些!」公子道:「待我拿他。」一馬衝上前去。施全同家將在後邊觀看。那董先見了公子,便罵道:「施全,你這狗男女也不成人,怎麼去叫一個小孩子來送命?豈不可笑!公子道:
  」「你可就是董先麼?」董先道:「既知我名,就該逃去,怎麼還敢問我?」公子道:「我看你形狀倒也像是一個好漢,目今用人之際,何不改邪歸正,掙個功名?我也是要去投岳元帥的,不若同了我去;若一味逞蠻,恐你性命不保!可細細去想來。」董先道:「你這小毛蟲有何本領,擅敢如此元禮,口出大言?打死你罷!」遂一鏟打來。公子擺了擺這桿虎頭槍,在他鏟柄上一托,噹的一聲響,梟在旁邊。耍耍耍一連幾十槍,殺得董先手忙腳亂,渾身臭汗,哪裡招架得住?只得轉馬敗上山去,大叫:「兄弟們,快來!」
  那陶進等四人讓過董先,一齊走馬衝下山來,一見了那位小將軍,齊齊叫聲:「啊呀,原來是公子!」各各慌忙跳下馬來跪下。公子亦下馬來道:「俺祖爺原叫你們去投岳元帥,怎麼反在這裡落草?」卻說那四人原是張元帥舊時偏將,故此認得公子,當下便道:「小將們原要去投元帥的,因從這裡經過,被這董哥拿住,結為兄弟,故此流落在此。不知公子何故到此?」公子道:「我遵祖父之命,去投岳元帥。遇見了施將軍,說你們阻擋了糧草,故爾來此。我想你等在此為盜,終無結果。既與董先結義,何不勸他歸順朝廷,同我到岳元帥營前效力?有功之日,亦可榮宗耀祖,揚名後世,豈不是好?」陶進等領了公子之言,連忙上山去勸董先,不提。
  且說這施全看見公子在那裡陣伏這四人,便來問家將道:「你家公子,是何等樣人?緣何認得這強盜?」張興道:「俺家公子,名喚張憲。俺家老爺,便是金陵大元帥,今已亡故了。俺家太老爺,因有半股瘋疾,故命我家公子去投岳元帥麾下,去幹功名的。」施全聽了大喜,連忙下馬,來見了公子。謝總兵聽得報說此事,亦出營來迎接。恰好陶進等四人下山來見公子道:「小將們說起先老爺之事,董哥亦佩服公子英雄,情願投順。但要收拾寨中,求公子等一天,方可同行。」公子道:「不妨。你們可同去幫助收拾,我在此問等候便了。」四人領命回山。這裡謝昆、施全迎接張憲,各各見禮已畢。施全安排酒飯款待。
  到了次日,董先等五位好漢收拾乾淨,放火燒了山寨,帶領數千嘍兵下山來。謝昆接進營中,與施全、張憲各各見禮已畢。施全把兵分為兩隊,往茶陵關而來。且按下慢表。
  又說到湯懷同著孟邦傑奉令催解糧草,到了三叉路口,軍士來稟道:
  「老爺走大路,還是走小路?」湯懷問道:「大路近,還是小路近?」軍士道:「小路近得一二十里,但恐有草寇強盜。」湯懷道:「糧米早到軍前,就是功勞。既然小路近,就走小路。放著我二人在此,哪裡有吃豹子心肝的強盜來惹我?怕他怎的?」軍士領令,竟往小路而走。不想道路狹窄難行,反要爬 山過嶺,本意圖快,不覺越慢了。
  一日,行到一塊大平陽之地,湯懷吩咐軍士安營造飯,方好盤山。眾軍領令,就紮下營寨歇息。湯懷對孟邦傑道:「賢弟,這幾日行路辛苦,我今閒坐在此,何不同你到山前山後,尋些野味來下酒何如?」孟邦傑是個少年心性,便道:「悶坐不過,甚好,甚好!」湯懷就命家將:「堅守營門,我們閒耍一回就來。」
  二人出營上馬,信步望著茂林深草處,一路沿著山下搜尋而來。只見前面一隻大鹿,在那裡吃草。湯懷就拈弓搭箭,颼的一箭射去,正中在鹿背上。那鹿負痛,帶箭飛跑。湯、孟二人加鞭追趕。那鹿沒命的跑去,追下有十來里路。斜刺松林裡轉出一班女將,為首兩女子,生得:
  眉彎新月,臉映桃花。蟬鬢金釵雙壓,鳳鞋金鐙斜登。連環鎧甲束紅裙,繡帶柳腰
  恰稱。一個青萍劍,寒霜凜凜;一個日月刀,瑞雪紛紛。一個畫雕弓,開處如滿月;一個
  穿楊箭,發去似流星。常言道:「無巧不成書。」那隻鹿剛剛跑到那林邊,被那使刀的女子加上一箭,那鹿熬不住疼痛,就地打一滾,卻被眾女兵一撓鉤搭住,將繩索捆住,扛抬去了。湯懷看見,便叫聲:「孟賢弟,你看好兩個女子,把我們的鹿捉將去了!」孟邦傑道:「我們上去討還來。」湯懷道:「有理」遂趕上前來,高叫道:「這鹿是我們射下來的,你倒湊現成,哪裡有這等便宜事?快快送還便罷,休要惹我小將軍動手。」那拿劍的女子喝道:「胡說!這鹿明明是我妹子一箭射倒的。你要賴我,我就肯還你,只怕我手中這雙劍也未必肯。」湯懷大怒道:「好賤人!我看你是個女子,好言問你取討,你反敢無禮麼?」就把槍倒轉,一槍桿打來。那女將舉劍隔開,劈面就砍。惱得湯懷心頭火起,使開槍耍耍耍一連幾槍。那女將力怯,招架不住。惱了使雙刀的女將,把馬一拍,舞動日月刀,上來幫助。孟邦傑看得高興,掄開雙斧,上前接住。兩男兩女,捉對兒廝殺。那女將抵敵不住,虛晃一刀,轉馬敗將下去。湯、孟二人哪裡肯罷,隨後追趕。
  不到二三里地面,來到一所大莊院,背靠一座大高山,莊前一帶合抱不攏的大樹。那女將到了此地,竟帶領女兵轉入莊內,將莊門緊緊關團,竟自進去了。那湯懷趕到莊門口,高聲大叫:「你那兩個賤人不還我鹿,待躲到哪裡去?快快把鹿送了出來,萬事全體;若不然,惹得老爺性發,把你這個鳥莊子放一把火燒做了白地。」叫了一回,不見動靜。孟邦傑道:「哥哥,我們打進去,怕他怎的?」湯懷道:「哪怕他是皇帝家裡!」
  二人正待動手,只見莊門開處,走出一位老者,年過半百,方臉花須;頭戴逍遙巾,身穿褐色絨袍。背後跟隨三四個家將,各掛一口腰刀,慢慢的踱將出來,問道:「是哪裡來的村夫,上門來欺負人?我這村莊非比別處,休來討野火吃!」湯懷正要開口,卻是孟邦傑搶上前一步,在馬上躬身道:「老丈聽者,我們二人乃是岳元帥麾下護糧統制。今日在此經過,在山前尋些野獸下酒。方才射倒一鹿,卻被你們莊裡兩個女將恃強搶去,故此特來取討。」那老者聽了,便道:「原來為此。一隻鹿值得甚事,大驚小怪!你們既是兩位護糧將軍,且請進小莊待茶。方纔這兩個是小女,待老夫去把鹿討來奉還便了。」湯、孟二人見那老者言語溫和,遂跳下馬來,跟隨老者進莊。莊客把馬拴好在莊前大樹上。
  二人到了大廳上,撇下了兵器,望老者見禮畢,分賓主坐定。老者請問:「二位高姓大名?現居何職?」湯懷道:「小將姓湯名懷,是岳元帥從小結拜的義弟;這個兄弟乃是山東孟邦傑,因惡了劉魯王,投在岳元帥麾下,都做統制之職。今奉元帥將令,催糧到此;偶爾逐鹿,多有唐突!請問長者尊姓大名?此地名何所?」老者道:」老夫姓樊名瑞,向為冀鎮總兵,目令告病休官在家。此間後面高山,名為八卦山,因老夫賤姓樊,此莊順口就叫做樊家莊。今日難得二位將軍到此,山餚野蔬,且權當接風。」二人連稱:「不敢。原來是前輩尊官,小將們不知,多有冒犯,望乞恕罪!」
  正說之間,左右安排桌凳,擺列酒饌。二人連忙起身作謝,說道:「小將們公事在身,不敢久停。這鹿不還也罷,就此告辭了。」樊端道:「二人既來之,則安之。且請略坐一坐,老夫還有話請教。」二人只得告禮坐下。兩邊家將斟過酒來,各人飲過了幾杯。樊瑞開言道:「二位將軍在外,終日在兵戈叢內馳騁,還念及家中父母、妻孥否?」湯懷道:」不瞞老伯說,向來年荒時候,老父母都已見背。連年跟著岳元帥南征北討,也不曾娶得妻室,倒也無甚牽掛。」樊瑞道:「如此,正好盡力王事。但孟將軍青年,必竟椿萱還茂?」邦傑聽了,不覺兩淚交流,遂將劉猊行兇之事,告訴一遍,因此亦未有妻室。樊瑞聽了二人說話,暗暗點頭,道:「難得,難得!老夫有一言,二位亦不必推辭。老夫向為總兵,只為奸臣當道,不願為官,隱居於此。年已望六,小兒尚幼。只因兩個小女,一向懶學女紅,專好掄刀舞劍,由他嬌養慣了,故今年雖及笄,尚未許人。恰好老夫昨夜三更時分,夢見兩隻猛虎,趕著一鹿奔入內堂。今日得遇二位到此,也是天緣。老夫意欲將兩個小女,招贅二位為東床嬌客,未知二位意下若何?」二人聽了,心中大喜,只得假意道:「極承老伯不棄!但恐粗鄙武夫,怎敢仰攀高門閨秀?」樊瑞道:「不必固遜。前日藕塘關金捨親曾有書來,說岳元帥已將『臨陣招親』一款革除。今賢婿們軍糧急務,難於久留,趁今日黃道吉辰,便行合巹。」遂飲了幾杯,撤過筵席,叫莊丁:「去把二位將軍的馬,牽入後槽餵養。」一面端整花燭,安排喜筵;一面差人去近村莊,請過鄰里老友來赴喜酌。那些近莊親鄰,亦都來賀喜。一時間,廳堂上點得燈燭輝煌,請出樊老夫人來,拜見了岳父、岳母,然後參天拜地,送入洞房。有詩曰:
  堪誇女貌與郎才,天合姻緣理所該。
  二十巫山雲雨會,襄王今夜上陽台。
  合巹已畢。湯、孟二人出到廳堂,款待眾客。正在飲酒之間,家將來報說:「公子回來了。」但見家將們扛抬著許多獐鹿兔鹿之類,放在簷下。後邊走進一位小英雄,前發齊眉,後發披肩;年紀十二三歲,生得一表人材,原來就是有名的虎將樊成,上廳來先見了爹爹。樊老將軍便問:「這次因何去了十數日方回?」樊成道:「那近山野獸俱已拿盡,故爾遠去興圍,遲了幾日。」老將軍道:「過來與兩位姐夫見禮。」樊成道:「孩兒不省怎麼就招得這兩位姐夫?」老將軍道:「這個姓湯名懷,那個姓孟名邦傑,俱是岳元帥麾下,現居都統制之職。因為解糧過此,天緣湊合,招贅在此。」樊成聽了,方來見了禮。又與各親鄰等見禮畢。然後就坐飲酒,直至二更方散,送歸洞房。
  次日,樊老將軍宰了些牛羊豬雞等物,叫莊丁扛抬十來壇自窨下的好酒,送到營中,犒賞了眾軍士。住了三日。到第四日,湯、孟二人請岳父出來稟道:「小婿軍務在身,今日拜別起行。」樊瑞道:「此乃國家大事,不敢相留。」就命準備酒席餞行。席間,樊瑞道:「賢婿們可盡心王事,若能迎還二聖,我亦有光!小女自有老夫照看,放心前去。」樊成道:「再過二年,我來幫你殺番兵。」湯、孟二人遂拜辭了岳父母,與小姐、妻舅作別了出莊回營,領兵解糧起身,不表。
  再說謝總兵催糧,到了關下紮住,同眾將來到轅門候令。旗牌稟過元帥,元帥令迸見。謝昆、施全先把九宮山鐵面董先降順之事,又將會著張公子的話,細細稟明。岳爺大喜,便叫:「快請張公子相見。」公子就上前參見,將祖父之書雙手呈上。岳爺接過看了,隨即出位相扶道:「公子在我這邊,皆是為朝廷出力。」遂吩咐張保:「將行李送在我衙門左近,早晚間還有話說。」張保領令而去。元帥又令董先等五人上堂,參見已畢。岳爺道:「爾等到此,須與國家出力,建功立名,博個封妻蔭子,不枉男兒之志。」董先等謝了。元帥遂令將董先帶來兵卒,命軍政司安插,收明糧草。
  諸事已畢,大擺筵宴,慶賀新來六將。各各見札,合營暢飲。忽報:「湯、孟二將軍侯令。」元帥道:「令進來!」二將進見。元帥道:「十數萬大兵,日費浩繁,何為今日才來?」二人道:「末將有下情稟明,望元帥恕罪!」就將貪行小路、捉鹿招親、成婚三日、有誤軍機之事細細稟明。元帥道:「我前已有令,把『臨陣招親』一款已經革除,爾亦無罪。既是如此,且與眾將相見,另日與你們賀喜罷。」二人謝過,就來與張憲、董先等各各見禮,入席飲宴,不表。
  且說岳元帥到了次日,將兩隊軍糧屯紮關中,遂發大兵起身,來到棲梧山。到得離山十里,安下營盤,來至山下討戰。何元慶聞報,披掛下山。岳爺抬頭觀看,見那將頭戴爛銀盔,身披金鎖甲;手拿兩柄銀錘,坐下一匹嘶風馬: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岳爺暗想:「若得此人歸順,何愁二聖不還?」便開口道:「來者莫非何元慶乎?」元慶道:「然也。來將可是岳飛麼?」岳爺道:「既知我名,何不投降?」元慶道:「你既是岳飛,我聞你兵下太湖,收服楊虎、余化龍,果然是員名將。本帥久欲投降,奈我手下有兩員家將不肯,故爾中止。」岳爺道:「凡為將者,君命且不受,豈有反被家將牽制之理?虧你還要將領三軍,豈不可恥!」元慶道:「你不知我這兩個家將,非比別個,自幼跟隨著我,不肯半步相離,我亦不能一刻離他,所以如此。」岳爺道:「你那兩個家將是何等樣人,可叫他出來,待本帥認他一認,待本帥勸他歸順,何如?」元慶道:「我那兩個家將,有萬夫不當之勇,恐他未必肯聽你的話。」岳爺道:「你且叫他出來。」元慶道:「你必要見他,休得害怕!」岳元帥道:「不怕,不怕。」
  何元慶喚出那兩員家將來,有分教:
  計就山中擒虎將,謀成水裡捉英雄。
  畢竟不知兩個家將是何等之人,肯降不肯降,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何元慶兩番被獲 金兀朮五路進兵  】
  詩曰:
  廟堂無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
  寶鼎銅駝荊棘裡,龍摟鳳閣黍離中。
  卻說岳元帥要見何元慶的兩個家將,何元慶就把手中兩柄溜銀錘一擺,叫聲:「岳飛,這就是我兩個家將!你只問他肯降不肯降。」岳爺大怒道:「好匹夫!百萬金兵,聞我之名,望風而逃,豈懼你這草寇?本帥見你是條好漢,不能棄暗投明,反去幫助叛逆,故此好言相勸。怎敢在本帥面前,搖唇弄舌?不要走,且吃本帥一槍罷!」耍的一槍,劈面門刺來。何元慶舉銀錘噹的一聲架開槍,叫聲:「岳飛,休要逞能!你果能擒得我去,我便降你;倘若不能,恐怕這錘不認得人,有傷貴體,那時懊悔遲矣!」岳元帥道:「何元慶,你休得誇口!敢與本帥戰一百合麼?」說著,耍的又是一槍。元慶舉錘相迎。槍挑錘,好似狻猊舞爪;錘架槍,渾如獅子搖頭。這一場大戰,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直戰到末牌時分,不分勝敗。元慶把錘架住了槍道:「明日再與你戰罷。」岳爺道:「也罷,且讓你多活一晚,明日早來領死。」兩下鳴金收軍。
  那邊何元慶回山,暗暗傳下號令:「今夜下山去劫宋營,各各準備。」不提。
  且說岳無帥回到營中坐定,對眾將道:「我看何元慶未定輸贏,忽然收兵,今晚必來劫寨。湯懷兄弟可領本部軍兵,在吾大營門首開掘陷坑,把浮土蓋掩。」再令張顯、孟邦傑各領撓鉤手,皆穿皂服,埋伏於陷坑左右,吩咐道:「如拿住了何元慶,不准傷他性命;如違,定按軍法。」三將領令,各去行事。又令牛皋,董先各帶兵一千,在中途埋伏,截住他歸路,須要生擒,亦不許傷他性命。二將領令去了。元帥自把中軍移屯後面。分拔已定。
  到了二更天氣,何元慶就帶領一千嘍囉,盡穿皂報,口銜枚果,馬摘銅鈴,悄悄下山,竟往宋營。看看將近營門,元慶在馬上一望,只見宋營寂然無聲,更鼓亂點,燈火不明。元慶道:「早知這般營寨,岳飛早已就擒。」當時就一聲號炮,點起燈球火把,如同白日。何元慶為首,吶聲喊,一齊衝入宋營。只聽得宋營中一聲號炮響,何元慶連人帶馬跌人陷坑。右為張顯,左有孟邦傑,帶領三軍一齊上前,將撓鉤搭起何元慶,用繩索綁住。那些嘍囉一見主帥被擒,各各轉身逃走。正遇董先、牛皋攔住去路,大叫:「休走了何元慶!」眾嘍囉齊齊跪下道:「主帥已被擒去,望老爺們饒命。」牛皋道:「既如此,隨俺們轉去。如要走回去的,須要留下頭顱來。」眾嘍囉齊聲道:「情願歸降。」牛皋、董先帶了降兵,回至大營門口。
  等候天明,岳元帥升帳坐定,眾將參謁已畢。張、孟二將將何元慶綁來繳令,牛皋、董先也來繳令。刀斧手將何元慶推至帳前,見了岳元帥立而不跪。元帥陪著笑臉,站起來道:「大丈夫一言之下,令請將軍歸順宋朝,再無異話。」元慶道:「此乃是我貪功,反中了你的奸計,要殺就殺,豈肯服你!」元帥道:」這又何難。」吩咐放了綁,交還了何將軍馬匹雙錘並本部降兵,再去整兵來戰。左右領令,一一交清。
  元慶出了宋營,帶領嘍兵竟回棲梧山,於寨中坐定,好生惱怒:「不想中了奸計,反被這廝取笑一場。我怎生計較,拿住了岳飛,方出得胸中之氣?」
  不說元慶思想報仇之計。再說岳元帥次日昇帳,喚過張用問道:「那棲梧山可有別路可通麼?」張用道:「後山有條小路,可以上去。只是隔著一溪澗水,雖不甚深,路狹難走。」元帥道:「既有此路,吾計成矣。」遂命張用、張顯、陶進、賈俊、王信、王義帶領步兵三千,每人整備布袋一口,裝實沙土,身邊暗帶火藥。到二更時分,將沙袋填入山溪,暗渡過去。取棲梧山後殺入寨中,放火為號。六將領令而去。又暗寫一柬貼,命楊虎、阮良上帳,吩咐照柬行事。二將領命去了。又喚耿明初、耿明達上帳,亦付柬貼,命依計而行。二將亦領令而去。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烏。
  岳元帥分撥已定,忽報何元慶在營前討戰。元帥就帶領兵將,放炮出營。兩軍相對,射住陣腳。岳爺出馬,叫聲:「何將軍,今日好見個高低了。」元慶道:「大刀闊斧奇男子,今日與你戰個你死我活,才得住手。」岳爺道:「我若添一個小卒幫助,也不算好漢。放馬來罷!」元慶拍馬提錘就打。岳爺舉槍招架。元慶這兩柄錘,盤頭護頂,攔馬遮人,一派銀光蛟潔。岳爺那一桿槍,右挑右撥,劈面分心,渾如蛟舞飛龍。兩個直殺到天色將晚,並不見個輸贏。岳爺把槍架住了雙錘,叫聲:「將軍,天色已晚。你若喜歡夜戰,便叫軍士點起燈球火把,戰到天明;若然辛苦,回去將養精神,明日再來。」元慶大怒道:「岳飛,休得口出大言。我與你戰個三晝夜!」遂各叫軍士點起燈球火把,三軍吶喊,戰鼓忙催,重新一場夜戰。
  殺至三更將近,只聽得棲梧山上兒郎吶喊,火光沖天。岳爺把馬一拎,跳出圈子,叫聲:「何元慶,你山上火起了!快快回去救火!」何元慶回頭一看,果然滿山通紅,心裡吃了一驚。又聽得一班宋將齊聲高叫:「元帥,趁此機會拿此狗頭!」岳爺道:「不可。何將軍快些回去!」元慶回馬便走。不多路,山上嘍兵紛紛的敗下山來,報道:「茶陵關張用,帶領人馬從後山殺上來,四面放火,奪了山寨。小人們抵敵不住,只得逃下山來。」元慶咬牙切齒,大罵張用:「這喪心好賊,與你何仇,搶我山寨,叫我何處安身!」眾頭目道:「山寨已失,後面又有岳飛兵阻,不如且回汝南,奏聞大王,再發傾國之兵前來報仇何如?」元慶道:「講得有理。」就帶了眾軍撥轉馬頭,望汝南大路進發。
  元慶行到天明,叫聲:「苦!我死於此矣!這一條大橋是誰拆斷了!此處又無船隻,叫我怎生過去!」眾兒郎看了,正在著急,忽聽得一聲炮響,水面上撐出一隊小船來,但是四槳雙槽,刀槍耀目。前面兩隻船頭上,站著楊虎、阮良,各執兵器,高聲大叫:「何將軍,我奉元帥將令,在此等候多時,邀請將軍同保宋室江山。快請下船!」眾嘍囉嚇得魂飛魄散。何元慶也不答話,撥馬便走。
  直至白龍江口,眾兒郎一看,但見一派大江,並無船隻可渡,又聽得後面宋兵追聲已近。何元慶道:「又不能過得江去,不如殺轉去與岳飛拼了命罷。」軍土用手指道:「這小港內不是兩隻漁船?」元慶一馬跑上來,叫道:「漁翁,快來救我!我乃棲梧山上大元帥何元慶!渡了我過去,重重謝你。」那漁翁聽了,把船撐出港,把手一招,叫聲:「兄弟,快把船使來,是何老爺在此。」兩隻小船一齊撐至沙灘,叫聲:「何老爺,快請上船來!」元慶道:「你這小船,怎渡得我的馬?」漁翁道:「老爺坐在小人船上,把這兩柄錘放在兄弟船中,老爺身體重,大江大水不是兒戲的,哪裡還顧得馬!」元慶只得下船,把錘放在那隻船上,連忙撐得船離岸。岳元帥的追兵已經趕上。那些眾頭目齊齊跪下,情願投降。元慶看了,十分淒楚道:「還虧得不該死,遇著這兩個漁翁救我!只是可惜我的馬被他們拿去了!」元慶又叫:「漁翁,你兄弟的船為何搖向那邊去了?」漁翁道:「啊呀!不好了!我這兄弟是好賭的,看見老爺這兩柄錘是銀子打的,便起不良之心將錘拐去了!」元慶道:「你快叫他轉來,我多將金帛送他。」漁翁道:「老爺差了,他現的不取,反來取你賒的?」元慶道:「如此說來,是你與他同謀的了。」漁翁道:「什麼同謀!老實對你說了罷:我哪裡是什麼漁人,我乃當今天子駕前都統制將軍耿明初,這個兄弟耿明達是也。奉岳元帥將令,特來拿你的。」元慶聞言,立起身來打漁翁。這耿明初翻滾落長江去了。何元慶站在船中,心內暗想:「如今怎麼處!」正在無可奈何,那耿明初在水底下鑽出頭來,叫聲:「何元慶下來罷!」兩手把船一扳,船底朝天,元慶落水,被耿明初一把擒住,捉到岸上,用繩綁了,解到元帥馬前。
  岳爺見了,連忙下馬,吩咐放綁,便道:「本帥有罪了,不知今番將軍還有何說?」元慶道:「這些詭計何足道哉!要殺便殺,決不服你!」岳爺道:「既如此,叫左右交還錘馬,快請回去,再整大兵來決戰。」元慶也不答應,提錘上馬而去。眾將好生不服,便問道:「元帥兩次不殺何元慶,卻是為何?」岳爺道:「列位賢弟不知昔日諸葛武侯七縱孟獲,南方永不復反。今本帥不殺何元慶,要他心悅誠服來降耳,湯懷兄弟,你可如此如此。」湯懷領令而去。
  卻說那何元慶來到江口,又羞又惱,又無船隻,暗想:「曹成也不是岳飛的對手,真個無路可投,不如自盡了罷!」正欲拔劍自刎,只見宋將湯懷匹馬空身,飛奔趕來道:「岳元帥念記將軍,著我前來遠送。請將軍暫停鞭鐙,待小將準備船隻,送將軍渡江。」正說間,又見後面牛皋帶領健卒,扛抬食物趕來道:「奉元帥將令,因何將軍辛苦,誠恐飢餓,特備水酒蔬飯,請將軍聊以充飢。」元慶泣道:「岳元帥如此待我,不由我不降也。」就同了湯懷、牛皋來至岳元帥馬前跪下,口稱:「罪將該死,蒙元帥兩次不殺之恩,今情願投降!」岳爺下馬,用手相扶遭:「將軍何出此言?賢臣擇主而仕,大丈夫正在立功之秋。請將軍同保宋室江山,迎還二聖,名垂竹帛也。」遂叫左右將副衣甲與何將軍換了。遂率領三軍,回茶陵關紮營。傳令棲梧山降卒皆換了衣甲,就撥與何元慶部領。又備辦酒席,與何元慶結為兄弟。合營慶駕,一面申奏朝廷。養兵息馬,差人探聽曹成消息。
  過了幾時,報有聖旨下來。岳爺帶領眾將,出關接旨,迎到堂上開讀:
  因得湖廣洞庭湖水寇楊猖獗,特調岳飛移兵剿滅。
  元帥接過聖旨,送了飲差起身,恰好探子回報:「探得汝南曹成、曹亮領兵逃去,不知下落。」元帥就問何將軍:「那二曹不知往何處避兵?」元慶道:「曹成兄弟膽量甚小,聞末將已降,故爾站身不住。他有許多親眷都在湘湖、豫章等處,佔據山寨做賊,定然投向那邊去了。」岳爺道:「量這曹成,不足為息。」遂傳令大兵,一齊拔寨往湖南進發。在路秋毫無犯。
  不一日,到了潭州。早有鎮守本州總兵率領眾官出關迎接。岳爺引兵將進關,到了帥府,問總兵道:「楊在何處?」總兵道:」楊連日在城外焚掠。想是聞知元帥兵到,已於前兩日不知哪裡去了。」元帥傳令安頓營盤,一面差人探聽楊消息,不提。
  再說金邦兀朮探聽岳元帥兵駐潭州,征服水寇,就與軍師哈迷蚩計議:「如今這岳南蠻遠出,正好去搶金陵。」哈迷蚩道:「臣已定有一計,狼主可請大太子領兵十萬,去搶湖廣。」兀朮道:「岳南蠻正在湖廣,怎麼反叫大王爺到那裡去?」哈迷蚩道:「那大太子到那裡,並不與他交戰。只要他守東,我攻西;他防南,我向北,牽制得那岳飛離不得湖廣。這裡就命二太子領兵十萬,去搶山東:三太子領兵十萬,去搶山西;五太子領兵十萬,去搶江西:弄得他四面八方來不及。然後狼主自引大兵去搶金陵,必在吾掌握之中矣。此是五路進兵中原之計,不知狼主意下如何?」兀朮聞言大喜,遂召請四位弟兄各引兵十萬,分路而去。
  兀朮自領大兵二十萬,竟望金陵進發。但見:
  殺氣橫空,日黑沙黃路漫漫,白雲衰草霜凜凜;紫塞風狂,胡笳羯鼓悲涼月,赤幟
  紅旗映日光。遍地裡逃災難的,男啼女哭;一路來擄財帛的,萬戶驚惶。番兵夷將,一似
  屯蜂聚蟻;長刀短劍,好如密竹森篁。可憐那櫛風沐雨新基業,今做了鬼哭神號古戰場!
  詩曰:
  刀鋒耀眼劍光芒,搖漾旗旛蔽天荒。
  馬蹄踏碎中原地,穩取金陵似探囊。
  這時節宗留守守住金陵,屢次上表,請康王回駐汴京,號令四方,志圖恢復,無奈康王不從。此時打探得兀朮五路進兵,岳飛又羈留湖廣,急得舊病發作,口吐鮮血鬥余,大叫「過河殺賊」而死。後人有詩曰:
  丹心貫日竭忠誠,志圖恢復待中興。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又詩曰:
  禍結兵連逼帝都,中原義旅幾招呼?
  南朝誰唱公無渡,魂繞黃流血淚枯!
  卻說兀朮兵至長江,早有眾元帥、平章等四下拘覓船隻,伺候渡江。那長江總兵姓杜名充,他見兀朮來得勢大,心下暗想:「宗留守已死,岳元帥又在湖廣,在朝一班佞臣哪裡敵得兀朮大兵?那兀朮有令,宋臣如有歸降者,俱封王位。我不如獻了長江,以圖富貴。」主意已定,就吩咐三軍豎起降旗,駕了小舟來見兀朮,口稱:「長江總兵杜充特獻長江,迎接狼主過江。」兀朮大喜,就封為長江王之職。杜充謝恩道:「臣子杜吉官居金陵總兵,現守鳳台門,待臣去叫開城門,請狼主進城便了。」兀朮道:「爾子若肯歸順,亦封王位。」就命杜充為嚮導,大兵往鳳台門而來。
  再說康王正在宮中與張美人飲宴,只見眾大臣亂紛紛趕進宮來,叫道:「主公不好了!今有杜充獻了長江,引番兵直至鳳台門,他兒子杜吉開門迎賊,番兵已進都城!主公還不快走!」康王大驚失色,也顧不得別人,遂同了李綱、王淵、趙鼎、沙丙、田思忠、都寬,君臣共是七人,逃出通濟門,一路而去。
  那兀朮進了鳳台門,並無一人迎敵,直至南門,走上金階。進殿來,只見一個美貌婦人跪著道:「狼主若早來一個時辰,就拿住康王了。如今他君臣七人逃出城去了。」兀朮道:「你是何人?」美人道:「臣妾乃張邦昌之女、康王之妃。」兀朮大喝一聲道:「夫婦乃五倫之首。你這寡廉鮮恥、全無一點恩義之人,還留你何用!」走上前一斧,將荷香砍做兩半爿。遂傳令命番官把守金陵,自家統眾追捉康王。遂令杜充在前邊引路,沿城追趕。所到之處,人只道杜充是保駕的,自然指引去路,遂引著兀朮緊緊追趕上來。
  這裡康王君臣七人,急急如喪家之狗,忙忙似漏網之魚,行了一晝夜,才得到句容。李綱道:「聖上快將龍袍脫去,換了常服方可。不然,恐兀朮跟蹤追來。」康王無奈,只得依言,不敢住腳,望著平江府秀水縣,一路逃至海鹽。海鹽縣主路金,聞得聖駕避難到此,連忙出城迎接,接到公堂坐定。王淵道:「如今聖駕要往臨安,未知還有多少路?」路金道:」道路雖離此不遠,但有番兵,皆在錢塘對面下營。節度皆棄兵而逃。聖上若到臨安。恐無人保駕,不如且在此待勤王兵到。」王淵道:「你這點小地方,怎生住得?」路金道:「地方雖小,尚有兵幾百。此地有一隱居傑士,只要聖上召他前來,足可保守。」高宗叫聲:「卿家,此地有甚麼英雄在此隱居?」路金道:「乃是昔日梁山泊上好漢,複姓呼延名灼。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主公召來,足可保駕。」王淵道:「呼延灼當日原為五虎將,乃是英雄。只恐今已年老,不知本事如何?」高宗道:「就煩卿家去請來。」知縣領旨而去。
  一面縣中送出酒筵,君臣飲酒。王淵道:「依臣愚見,還是走的為妙。倘到得湖廣會見岳飛,方保無事。」高宗道:「列位卿家!朕連日奔走辛苦,且等呼延灼到時,再作商議。」
  正說間,路金來奏:「呼延灼已召到候旨。」高宗命:「宣進來。」那呼延灼到縣堂來見駕,高宗道:「老卿家,可曾用飯否?」呼延灼道:「接旨即來,尚未吃飯。」高宗就命路金準備吃飯,呼延灼就當駕前飽餐一頓。
  忽見守城軍士來報:「番兵已到城下。」高宗著驚。呼延灼道:「請聖駕上城觀看,臣若勝了,萬歲即在此等勤王兵到;臣若不能取勝,聖上即時出城,往臨安去罷!」高宗應允,遂同了眾臣,一齊上城觀看。
  只見杜充在城下高叫:「城內軍民人等聽者,四太子有令,快快把昏君獻出,官封王位。莫待打破城池,雞犬不留,悔之晚矣!」話聲未絕,那城門開處,一位老將軍出城,大喝一聲:「你是何人,敢逼吾主?」杜充道:「我乃長江王便是,你乃何人?」呼延灼道:「嗄!你就是獻長江的奸賊麼!不要走,吃我一鞭!」耍的一鞭,望杜充頂樑上打去。杜充舉金刀架住。呼延灼也不追趕,取了首級,進城見駕。高宗大喜道:「愛卿真乃神勇!寡人若得回京,重加官職。」吩咐將杜充首級,號令在城上。
  再說番兵敗轉去,報與兀朮道:「長江王追趕康王,至一城下,被一個老南蠻打死了。」兀朮道:「有這等事!」就自帶兵來至城下,叫道:「快送康王出來!」高宗正與眾臣在城上,見了流淚道:「這就是兀朮,拿我二聖的!孤與他不共戴天!」呼延灼道:「聖上不必悲傷,且準備馬匹。若臣出去不能取勝,主公可出城去,直奔臨安,前投湖廣,尋著岳飛,再圖恢復。」
  說罷,就提鞭上馬,衝出城來,大叫:「兀朮休逼我主,我來也!」兀朮見是一員老將,鶴髮童顏,威風凜凜,十分歡悅,便道:「來的老將軍何等之人,請留姓名。」呼延灼道:「我乃梁山泊五虎上將呼延灼是也。你快快退兵,饒你性命。不然,叫你死於鞭下。」兀朮道:「我非別人,乃大金國兀朮四太子是也。久聞得梁山泊聚義一百八人,勝似同胞,人人威武,個個英雄。某家未信。今見將軍。果然名不虛傳!但老將軍如此忠勇,反被奸臣陷害。某家今日勸你不如降順某家,即封王位,安享富貴,以樂天年,豈不美哉?」呼延灼大怒道:「我當初同宋公明證伐大遼,鞭下不知打死了多少上將,希罕你這樣個把番奴!」遂舉鞭向著兀朮面門上打去。兀朮舉金雀斧架住。兩人大戰了三十餘合。兀朮暗想:「他果是英雄。他若少年時,不是他的對手。」二人又戰了十餘合。呼延灼終究年老,招架不住,回馬敗走。兀朮縱馬追來,呼延灼上了吊橋。不知這吊橋年深日久,不曾換得,木頭已朽爛了。呼延灼跑馬上橋,來得力重,踏斷了橋木,那馬前蹄陷將下去,把呼延灼跌下馬來。兀朮趕上前,就一斧砍死。城上君臣看見,慌忙上馬出城,沿著海塘逃走。
  那兀朮砍死了呼延灼,勒馬道:「倒是某家不是了。他在梁山何等威名,反害在我手。」遂命軍士收拾屍首,暫時安葬:「待某家得了天下,另行祭葬便了。」城內百姓開城迎接。兀朮進城,問道:「康王往哪裡去了?」軍民跪下答道:「康王同了一班臣子逃出城去了。」
  兀朮傳令,不許傷害百姓。遂帶領大兵,也沿著海塘一路追去。不上十來里路,遠遠望見他君巨八人在前逃奔。高宗回頭看兀朮追兵將近,嚇得魂飛魄散,真個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雪水來。
  不知高宗君臣們脫得此難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五通神顯靈航大海 宋康王被困牛頭山  】
  詩曰:
  廟食人間千百春,威靈赫奕四方聞。
  從他著論明無鬼,須信空中自有神。
  卻說康王見兀朮將次趕上,真個插翅難逃,只得束手就擒。正在驚慌之際,忽見一隻海船駛來,眾大臣叫道:「船上駕長,快來救駕!」那海船上人聽見,就轉篷駛近來,攏了岸,把鐵錨來拋住了。君臣們即下馬來,把馬棄了,忙忙的下船。那船上人看見番兵將近,即忙起錨使篙,才撐離得海岸,兀朮剛剛趕到,大叫:「船家!快把船攏來,重重賞你!」那船上人憑他叫喊,哪裡肯攏來,掛起風帆,一直駛去。兀朮道:「某家如今往何處去好?」軍師道:「量他們不過逃到湖南,去投岳飛,我們不如也往那一路追去。」兀朮道:「既如此,待某家先行,你在後邊催趲糧草速來。」軍師領命,辭了兀朮自去。
  那兀朮帶了人馬,沿著海塘一路追將上來。忽見三個漁人在那裡釣魚,兀朮問道:「三位百姓,某家問你,可曾見一隻船渡著七八個人過去麼?」三人道:「有的,有的。老老少少共有七八個,方才過去得。」兀朮道:「就煩你們引我們的兵馬追去,若拿住了,重重的賞你。」那三個人暗想道:「待我們哄他沿邊而走,等潮汛來時,淹死這班奴才。」便道:「既如此,可隨著我們來。」就引了大兵,一路追去。
  不一時,但見雪白潮頭湧高數丈,波濤滾滾,猶如萬馬奔騰。有詩為證:
  怒氣雄聲出海門,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擁銀山萬馬奔。
  上應月輪分晦朔,下臨宇宙定朝昏。
  吳征越戰今何在?一曲漁歌過晚村。
   原來這錢塘江中的潮汛非同小可,霎時間,巨浪滔天,猶如山崩地裂的一聲響,嚇得兀朮魂飛魄散,大叫一聲,連忙拍馬走到高處。那江潮擁來,將兀朮的前隊幾萬人馬,連那釣魚的三人,都被潮浪湧去,盡葬江魚之腹。聞得那三人卻是朱縣主自拼一死,扮作漁翁哄騙兀朮的,後來高宗南渡,封為松木場土地。朱、金、況三位相公,至今古跡猶存。
  那時兀朮大怒道:「倒中了這漁翁的奸計,傷了我許多人馬!」只見軍師在後面趕來道:「嚇死臣也!雖然淹死了些人馬,幸得狼主無事。我們一直追至湖廣,必要捉了康王,方消此恨。」於是催趲大兵,一路追來。
  再說高宗幸得海船救了危急,路金叫船家端正午飯。君臣尚未吃完,前面駛下一隻大船來,將船頭一撞,跳過幾個強人來,就要動手。眾大臣道:「休得驚了聖駕!」強人道:「什麼聖駕?」太師道:「這是宋朝天子。」眾人道:「好嚇!俺家大王正要那個宋朝天子。」這幾個強盜搶進艙來,將高宗並眾臣一齊捉下船去,解至蛇山,上了岸,報進寨去。那大王問道:「拿的甚麼人?」嘍囉稟道:「是宋朝皇帝。」那大王聽說是宋朝皇帝,便大怒道:「綁去砍了!」李綱叫道:「且慢著!大海之中,怕我們飛了去不成?但是話也須要說個明白,和你有何仇恨,使我們死了,也做個明白之鬼。」大王道:「既要明白」,叫頭目:「領他們到兩廊下去看了來受死。」那頭目得令,遂引了李太師一行人來到兩廊下,但見滿壁俱是圖畫。李綱道:「這是什麼故事?」頭目道:「這是梁山伯宋大王的出身。我家大王,就是北京有名的浪子燕青。只因宋大王一生忠義,被奸臣害死,故有此大冤。」李綱又逐一看去,看到「蓼兒窪」,便道:「原來如此。」便放聲大哭起來。哭一聲「宋江」,罵一聲「燕青」。哭一聲「宋江,好一個忠義之士!」罵一聲「燕青,你這背主忘恩的賊!不能將蔡京、童貫一般奸臣殺了報仇,反是偷生在此快活。」燕青聽見,心下想著:「這老賊罵得有理。」叫頭目:「送他們到海中,由他們去罷。」頭目答應一聲,將他們君臣八人推下海船,各自上山去了。
  高宗與眾臣面面相覷。這茫茫大水,無路可通,俱各大哭道:「這賊人將我們送在此處,豈不餓死!」正哭之間,忽見一隻大船,迎著風浪駛來。眾大臣齊叫:「救命!」只見五個大漢把船攏上來,問道:「你們要往何處去?」眾人道:「要往湖廣去尋岳元帥的。」那五個大漢道:「我們就送你去。可進艙坐定,桌上有點心,你們大家吃些。」君臣進艙,正在肚饑時候,就將點心來吃。高宗道:「天下也有這樣好人!寡人若有回朝之日,必封他大大的官職。」說未了,船家道:「已到湖廣了,上岸去罷。」眾人道:「哪有這樣快,休要哄我。」那五個人道:「你上去看,這不是界牌關麼?」李綱等保了高宗上岸觀看,果然是黃州界牌關。眾人大喜,正要作謝船家,回轉頭來,哪裡有什麼船,但見雲霧裡五位官人,冉冉而去。眾臣道:「真個聖天子百靈護助,不知哪裡的尊神,來救了我君臣性命。」高宗道:「眾卿記著,待寡人回朝之日,就各處立廟,永享人間血食便了。」後來高宗遷往臨安建都,即封為五顯靈官,在於普濟橋敕建廟宇,至今香火不絕。這是後話不表。
  且說那君臣八人,進了界牌關,行了半日,來到一座村中央一個人家門首。因他造得比別家高大,李綱抬頭一看,叫聲:「主公不好了!這是張邦昌的家裡,快些走罷!」沙丙、田思忠扶了高宗急往前行。卻被他門上人看見了,忙忙進去報知大師道:「門首有七八個人過去,聽見他說話,好似宋朝天子,往東首去了,特來稟知。」邦昌聽了,忙叫備馬,出了門一路追來,看見前面正是高宗君臣,高叫:「主公慢行,微臣特來保駕。」連忙趕上來,下馬跪著道:「主公龍駕,豈可冒險前行;倘有意外,那時怎麼處!且請聖駕枉駐臣家,待臣去召岳元帥前來保駕,方無失誤。」高宗對眾臣道:「且到張愛卿家,再作計議。」
  邦昌就請高宗上了馬,自己同著眾臣隨後跟著回家。進到了大廳上,高宗坐定,便問:「卿家可知岳飛今在何處?」邦昌道:「現在駐兵潭州,待臣星夜前去召來。」高宗大喜。邦昌吩咐家人安排酒席款待。天晚時,送在書房一處安歇,私下叫家人前後把守,辭了高宗,只說去召岳飛,卻飛星的到粘罕營中報知,叫他來捉拿康王去了。
  卻說邦昌的原配蔣氏夫人,修行好善,念佛看經,所以家事俱是徐氏二天人掌管。那晚有個丫環,將張邦昌在二夫人房內商量拘留天子、太師,去報金邦大太子來捉之事,細細說知。蔣夫人吃了一驚,暗想:「君臣大義,豈不滅絕天倫!」挨至二更時分,悄悄來到書房,輕輕叩門,叫聲:「快些起來逃命!」君臣聽見,連忙開門,問是何人。夫人道:「妾乃罪臣之妻蔣氏。我夫奸計,款留聖駕在此,已去報粘罕來拿你們了!」高宗慌道:「望王嫂救救孤家,決當重報。」夫人道:「可隨罪婦前來。」
  君臣八人,只得跟了蔣氏,來到後邊。蔣氏道:「前後門都有人看守,一帶俱是高牆難以出去,只有此間花園牆稍低,外面俱是菜園,主公可從牆上爬出去罷。」君臣八人只得攀枝依樹,爬出牆來,慌不擇路,一跌一■上路逃走。蔣氏諒難卸過,在腰間解下鸞帶,在一棵大樹下吊死了。
  再說張邦昌來到番營,報知粘罕。粘罕隨即領兵三千,連夜趕至張邦昌家裡,進到大廳坐定道:「快把南蠻皇帝拿來!」邦昌帶了一眾家人,走進書房,只見書房門大開,不見了君臣八人。這一驚不小,慌忙尋覓,一直尋到後花園,但見牆頭爬倒,叫聲:「不好了!」回轉頭來,只見蔣氏夫人懸掛在一棵樹上。邦昌咬著牙恨道:「原來這潑賤壞了我的事!」即拔佩刀,將蔣氏夫人之頭割下,出廳稟道:「臣妻將康王放走,特斬頭來請罪。」粘罕道:「既如此,他們還去不遠,你可在前引路去追趕。但你既然歸順我國,在此無益,不如隨著某家回本國去罷。」命小番將張邦昌家抄了,把房子燒燬了。邦昌心下好生懊悔,只得由他抄了,將房子放起一把火來,連徐氏一併燒化在內,跟了粘罕前去。
  再說高宗君臣八人走了半夜,剛剛上得大路,恰遇著王鐸帶領從人,騎馬來望張邦昌,要商議歸金之事。恰好遇著高宗君臣,王鐸大喜,慌忙下馬,假做失驚,跪奏道:「主公為何如此?」李綱將失了金陵之事,說了一遍。王鐸道:「既如此,臣家就在前面,且請陛下到臣家中用些酒飯,待臣送陛下到潭州去會岳飛便了。」
  高宗允奏,隨同眾臣跟了王鐸,一齊到王鐸家中。進得裡頭,王鐸喝叫眾家將,將高宗君臣八人一齊綁了,拘禁在後園中。自己飛身上馬,一路來迎粘罕報信,不表。
  先說王鐸的大兒子王孝如在書房內讀書,聽得書僮說父親將高宗君臣綁在後園,要獻與金邦,吃了一驚,暗道:「這豈是人臣所為?如何做得!」慌忙趕至後園,喝散家人,放了君臣,一同出了後園門,覓路逃走。行不多路,王孝如忽又想道:「我不能為國報仇,為不忠;不遵父命,放走皇上,為不孝。不忠不孝,何以立於人世!」大叫一聲:「陛下,罪臣之下不能遠送了!」說罷,望山澗中一跳,投水而死。君臣歎息了一番,急急往前逃奔。
  再說那王鐸,一路迎著張邦昌,引見了粘罕,報知:「康王已被臣綁縛在後園,專候狼主來拿。」粘罕大喜,遂同了王鐸來至家中坐定。王鐸家人稟說:「公子放了康王,一同逃去了。」王鐸驚得呆了,只得奏稟道:「逆子放走康王,一同逃去了。」粘罕大怒,吩咐把都兒們,將王鐸傢俬抄了,房屋燒燬了。命王鐸與張邦昌兩個,同作嚮導,一路去趕康王。王鐸暗恨:「早知粘罕這般狠毒,何苦做此奸臣!」卻說王孝如身邊有一家將,名喚王德壽,聽見小主放走康王,一同逃走,便追將上去,思想跟隨孝如。那王鐸在路望見了,便稟上狼主道:「前邊這個是我家人王德壽。他熟諳路途,叫他做嚮導去追拿康王,必然穩當。」粘罕道:「既然如此,喚他來。」王鐸叫轉王德壽來,見了粘罕。粘罕叫他騎匹好馬,充作嚮導。德壽道:「小人不會騎馬的。」粘罕道:「就是步行罷。」王德壽想道:「公子拚命放走康王,我怎麼反引他去追趕?不如領他們爬山過嶺,耽擱工夫,好讓他們逃走。」定了主意,竟往高山上爬去。那粘罕在山下紮住營盤,命眾番兵跟了王德壽爬山。爬到半山之中,抬頭觀看,上面果有七八個人,在上面爬山。王德壽叫聲:「我死也!怎麼處!」就把身子一滾,跌下山來,跌成肉醬。
  那些番兵看見上邊果然有人,就狠命爬上去。那君臣八人回頭望下觀看,見山下無數番兵爬上來,高宗道:「這次決難逃脫的了!」君臣正在危急之際,天上忽然陰雲布合,降下一場大雨,傾盆如注。但見:
  霆轟電掣玉池連,高岸層霄一漏泉。
  雲霧黑遮山忽隱,霎時不見萬峰巔。那君臣八人也顧不得大雨,拚命爬上山去。那些番兵穿的都是皮靴,經了水,又兼山上沙滑,爬了一步,倒退了兩步;立腳不牢的跌下來,跌死了無數。那雨越下個不住。粘罕道:「料他們逃不到哪裡去。且張起牛皮帳來遮蓋,等雨住了再上去罷。」
  再說那高宗君臣八人爬到了山頂平地,乃是一座靈官廟,又無廟祝,渾身濕透,且進殿躲過這大雨再處。
  且說那潭州岳元帥,一日正坐公堂議事,探子報道:「兀朮五路進兵。杜充獻了長江,金陵已失,君臣八人逃出在外,不知去向了?」元帥一聞此言,急得魂魄俱無,大叫一聲:「聖上嚇!要臣等何用!」拔出腰間寶劍,就要自刎。張憲、施全二人,急忙上前,一個攔腰抱住,一個扳住臂膊,叫聲:「元帥差矣!聖上逃難在外,不去保駕,反尋短見,豈是丈夫所為?」岳爺道:「古語云:『君辱臣死。』如今不知那聖上蒙塵何處,為臣子者何以生為!」旁邊走過諸葛英道:「元帥不必愁煩。末將同公孫郎善能扶乩請仙,可知君主逃在何處,我們就好去保駕了。」元帥拭淚,就命快擺香案,祝拜通忱。諸葛、公孫二人在仙乩上,扶出幾個字來道:
  落日映湘潭,崔巍行路難。
  速展乾坤手,覓跡在高山。元帥道:「這明明說是聖上在湘、潭二處山上。但不知在哪一個山上,叫我向何處去尋覓?」便請過潭州總兵來道:「有煩貴鎮,將湘、潭二州山名盡數寫來。」總兵就在下邊細細開明,送上元帥。元帥就將山名做成鬮紙,放在盒內,重擺香案,再點燃清香,虔心禱告:「願求神明指示,天子逃在何處。即拈著何山。」祝畢,拈起一鬮,打開看時,卻是「牛頭山」三字。元帥就命:「牛皋兄弟,你可帶領五千人馬,同著總兵,速往牛頭山打探。我領大兵隨後即來。」牛皋得令,如飛而去。
  將到牛頭山,恰正是君臣爬山遇雨的時候。牛皋軍士在山下,也撐起帳篷,等雨過了再行。軍士回報說:」前面有番兵紮營。」牛皋道:「既有番兵,君王必然在這山上了。請問總兵,從何處上山?」總兵道:「從荷葉嶺上去。卻是大路。」牛皋領兵,就從荷葉嶺上去,一馬當先跑上山來。那靈官廟內君臣們走出偷看,見是牛皋,便大叫:「牛將軍!快來救駕!」牛皋跑到廟前下馬,進殿見了高宗,叩頭道:「元帥聞知萬歲之事幾乎自盡,幸得眾將救了,令牛皋先來保駕,果然在這裡!」就將身邊乾糧獻上與高宗充飢,然後吩咐三軍守住上山要路。
  那些番兵等雨住了,正要上山,忽見有宋兵把守,忙報知粘罕。粘罕就命人去催趲大兵;又著人望臨安一路,迎報兀朮領兵來。且把康王困住,不怕他插翅飛去。
  且說牛皋就叫潭州總兵回去保守潭州,速請元帥來救駕。那總兵在路,正迎著元帥大兵,報說:「聖駕正在牛頭山,牛將軍請元帥速速上山保駕。」元帥聞得,飛奔上牛頭山來,牛皋迎接,同至靈官廟朝見了高宗,奏道:「微臣有失保駕,罪該萬死!」高宗大哭道:「奸臣誤國,卿有何罪?」又把一路上受苦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又道:「孤家因衣服濕透,此時身上發熱,如之奈何!」
  眾臣正在商議,只見張保過來稟說:「拿得一個奸細,聽候發落。」岳爺道:「帶他過來!」張保一把提將過來跪下。元帥看他是個少年道童,便問:「你是何人,敢來窺探?」那人道:「小人是山上玉虛宮道童,聞得有兵馬在此,師父特著小人來打聽,望乞恕命!」岳爺道:
  「那玉虛官可大麼?」道童道:「地方甚大,有三十六個房頭。」岳爺道:「你去說與住持知道,不必驚慌。有當今天子避難至此,因聖體不和,著你們收拾好房幾間,送聖上來將養。」道童得令,飛奔上去報信。
  岳爺奏道:「臣探得有玉虛宮可以安住,請陛下上車。」遂將米糧車出空了,載了天子。眾大臣俱各揀一匹馬騎著,眾將一齊送高宗來至宮前,早有住持率領三十六官道士跪著迎接。天子進了宮,十分喜悅。岳爺即將乾淨新衣與高宗換了。眾臣請安已畢,只見走過一個老道士奏道:「有當年梁山泊上神醫安道全,在本山藥王殿內安頓靜養。今聞聖體違和,乞聖上召他來調治,可保聖躬無恙。」高宗大悅,即命老道士:「去請來調治朕躬,自當封職。」
  又有李綱奏道:「乞於靈官殿左首,搭起一台,效當年漢高祖築台拜將之事,拜封元帥並眾將官,好使他捨身為國。」高宗准奏,遂令路金監督搭台。次日高宗出宮,眾將迎駕上台,傳旨:「封岳飛為武昌開國公少保統屬文武兵部尚書都督大元帥。」岳飛謝恩畢。正要加封牛皋等一班眾將,不道高宗一時頭暈,傳旨:「候朕病痊,再行封賞。」眾將跪送回宮。
  到了次日早上,眾將到靈官殿前,但見掛著一張榜文,上寫著:
  武昌開國公少保統屬文武都督大元帥岳飛,為曉諭事:照得本帥恭承王命,統屬六
  軍,共爾眾將,必期掃金扶宋,盡力王事。所有條約,各宜知悉:
  聽點不到者斬。擅闖軍門者斬。聞鼓不進者斬。聞金不退者斬。私自開兵者斬。搶
  奪民財者斬。奸人妻女者斬。洩漏軍機者斬。臨陣反顧者斬。兵弁賭博者斬,妄言禍福者
  斬。不守法度者斬。笑語喧嘩者斬。酗酒入營者斬。
  大宋建炎某年某月某日榜,張掛營門。那牛皋聽見眾人在那裡一款一款念到後來兩條,便道:「胡說!大哥明明曉得我喜歡吃酒、是這樣高聲亂嚷的,卻將這兩件事寫在上邊!停一會,待我闖一個轅門與他看,看他怎樣斬我。」眾將齊至營前,只見張保傳出令來:「元帥今日不升帳了,諸將明日早上候令罷。」眾將得令,各自散去。牛皋道:「明早待我吃個大醉而來,看他怎樣。」
  再說元帥命張保去請湯懷,直至後營相見。岳爺道:「請賢弟到來,非為別事。今日所掛斬條上,有兩件事犯著牛兄弟的毛病,故此愚兄今日不升帳。發令之初,若不將他斬首,何以服眾?若准了法,又傷了弟兄之情。賢弟可如此如此,方得無事。」湯懷領令,來到牛皋帳中,見他正在吃酒。牛皋道:「湯二哥來得好,也來吃一杯。」湯懷就坐下,吃了幾杯,便道:「我有一事,與你相商。」牛皋道:「是什麼事?」湯懷道:「你道大哥今日為何不升帳?打聽得他要差個人到相州去催糧,因為山下有番兵阻住,無人敢去。為此愁悶不能升帳。我想我一人實不敢去,怎麼作個計較,幹得這件大功勞,特來與你商量。」牛皋道:「諒這些小番兵,怕他怎的?明日看我自去。」湯懷道:「既如此,明日你且休要吃酒,悄悄的來,不要被別人搶去頭功。」牛皋道:「多謝你了。」湯懷別了牛皋回營。
  到了次日,元帥升帳,眾將參謁已畢,站立兩旁聽令。湯懷見牛皋低頭走進營來,暗暗歡喜。元帥道:「三軍未發,糧草先行;目今交兵之際,糧草要緊。但山下有金兵阻路,如何出得他的營盤?哪一位大膽,敢領本帥之令前往相州催糧?」話聲未絕,牛皋上前道:「末將敢去。」元帥道:「你的本事,怎能出得番營去?」牛皋道:「元帥何得長他人志氣!諒這些毛賊,怕他怎的?小將若出不得番營,願納下這顆首級。」元帥道:「即如此,有令箭一枝,文書一封,限你四日四夜到相州,小心前去。」牛皋得令,將文書揣在懷中,把這令箭插在飛魚袋內,上馬提鑭,獨自一個跑下山來。正叫做:
  壯士一身已許國,此行哪計吉和凶?
  雙鑭匹馬番營過,粘罕應教吃一驚。
  畢竟不知牛皋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解軍糧英雄歸宋室  下戰書福將進金營  】
  詩曰:
  三尺龍泉吐赤先,英雄萬載姓名芳。
  男兒要遂封侯志,烈烈轟轟做一場。
  卻說牛皋一馬跑到粘罕營前,大叫一聲:「快些讓路!好等老爺去催糧。」就舞動雙鑭,踹進營來,逢人便打。眾番兵見他來得凶,慌忙報知粘罕道:「山上有個黑炭團殺進營來了。」粘罕大怒,拿了榴金棍上馬來迎。剛剛碰著牛皋,被牛皋一連七八鑭,粘罕招架不住,往斜刺裡敗走,卻被牛皋衝出後營,到相州去了。粘罕回帳,叫小番收拾屍首,整頓營盤。一面再差人去催趲各位王兄王弟,速到牛頭山來,圍住他君臣再處。
  且說岳元帥這日昇帳,忽有探軍來報:「山下有一支番兵下寨。」不多時,探子又來報:「又有一支番兵下寨。」一連報了四五次。元帥想:「牛皋雖已踹出番營,那糧草怎能上得山來?」心下十分愁悶。
  再說牛皋踹破番營,晝夜兼行,到了相州,一直到了節度使轅門下馬,大聲叫道:「快些通報!「就把那鑭在鼓上撲通的一下,把那鼓竟打破了。傳宣進內稟知,劉都院傳令牛皋進見。牛皋來至大堂跪下道:「都爺快看文書!快看文書!」劉光世看了文書道:「牛皋差了!限你四日,如今只才三日半,如何這般性急?且到耳房便飯。」牛皋道:「飯是自然要吃的。但糧草是要緊的,明早就要起身的嚇!」劉爺道:「這是朝廷大事,豈敢遲延?」傳令準備糧草。至二更時分,俱已端正,一面點兵三千護送。劉爺一夜不曾睡著。剛剛天亮,牛皋早已上堂來見都爺催促。劉爺道:「軍糧俱已整備。有道表章,煩你帶去。外有書一封,侯你家元帥的。」牛皋收了表章書信,叩頭辭別,上馬便行。
  這日正行之間,忽然大雨下來,要尋個地方躲雨。望見前面有一帶紅牆,必然是個廟宇,忙忙催動糧車。趕到紅牆邊一望,不是廟宇,卻是一座王殿。牛皋也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命眾軍十把糧車推進殿內躲雨。
  卻說這殿乃是汝南王鄭恩之後鄭懷的賜第。那鄭懷生得身長丈二,使一條酒杯口粗的鐵棍,力大無比,善於步戰。當時有家將進內報說:「不知何處軍馬,推著許多糧車,在殿上喧嘩糟蹋,特來報知。」鄭懷道:「哪有這樣事!先王御賜的地方,哪個敢來糟蹋!」便提了大棍走到殿前,大喝道:「何處野賊,敢來這裡討野火吃?」牛皋見來得凶,只道是搶糧的,不問情由,舉鑭就打。鄭懷掄棍招架,不上四五個回合,被鄭懷攔開鑭,只一把,把牛皋擒住。走進裡邊廳上,叫家人綁了,推至面前,喝道:「你是何方草寇,敢來糟蹋王殿?」牛皋大喝道:「該死的狗囚!你眼又不瞎,不見糧車上的旗號麼?我叫牛皋,奉岳元帥將令,催糧上牛頭山保駕,在此躲雨。你敢拿了我,可不該凌遲剮罪?」鄭懷道:「原來是牛將軍,你也該早說個明白。」慌忙來解了綁,扶牛皋中間坐了,請罪道:」小弟乃汝南王鄭恩後裔,名喚鄭懷。久慕將軍大名,今日願拜將軍為兄,同上牛頭山保駕立功,未知允否?」牛皋道:「我本是不肯的,見你本事也好,還有些情重的,且收你為弟罷。只是肚中饑了,且收拾些酒飯來我吃了,好同你去。」鄭懷道:「這個自然。」就同牛皋對天結拜為弟兄。吩咐家人整備酒飯,殺了兩頭牛,抬出十來罈酒,到殿上犒賞三軍。鄭懷一面收拾行李,吃完酒飯,就同了牛皋起身。
  那牛皋來時是連夜走的,故此來得快。此時回去有了糧車,須要晝行夜住,哪能就到。這日行至一座山邊,忽聽得一棒鑼聲,擁出五六百嘍囉。為首一員少年,身騎白馬,手提銀槍;白袍銀甲,頭戴銀盔,口中大叫:「會事的留下糧車,放你過去!」牛皋大怒,方欲出馬,鄭懷道:「不勞哥哥動手,待小弟去拿這廝來。」提棍上前便打,那英雄掄槍就刺,大戰三十多合,不分勝負。牛皋暗想:「我與鄭懷戰不上四五合,被他拿了。他兩個戰了三十多合,尚無勝敗,好個對手!」就拍馬上前,叫道:「你們且住手!我有話說。」鄭懷架住了槍道:「住著!俺哥哥有話講,講了再戰。」那將收了槍道:「你有何話,快快說來。」牛皋道:「俺非別人,乃岳元帥的好友牛皋。我看你年紀雖小,武藝倒好。目今用人之際,何不歸順朝廷,改邪歸正,豈不勝如在這裡做強盜?」那將聽了道:「原來是牛將軍,何不早說!」遂棄槍下馬道:「將軍若不見棄,願拜為兄,同往岳元帥麾下效用。」牛皋道:「這才是個好漢!但不知你姓甚名誰?」那將道:「小弟乃東正王之後,姓張名奎,因見朝廷奸臣亂國,故爾不願為官,在此落草。」牛皋道:「既如此,軍糧緊急,速即收拾同行。」張奎就請牛、鄭二人上山,結為兄弟。一面整備酒席,一面收拾糧草合兵同行。
  又一日,來到一個地方,軍士報說:」前面有四五千人馬,紮住營盤。不知是何處兵馬,特來報知。」牛皋吩咐也紮住了營頭,差人探聽。不一時軍士來報:「有一將在營前,聲聲要老爺送糧草。」牛皋大怒,同了鄭懷、張奎出營。看那後生生得身長八尺,頭戴金盔,身穿金甲;坐下青鬃馬,手提一桿鏨金虎頭槍,見了牛皋便喝道:「你可就是牛皋麼?」牛皋道:「老爺便是。你是什麼人?敢來阻我糧草?」那人道:「你休要問我,我只與你戰三百合,就放你過去。」鄭懷大怒,舉棍向前便打。那將架開棍,一連幾槍,殺得鄭懷渾身是汗,氣喘吁吁。張奎把銀槍一擺,上來助陣,兩個戰了二十餘合。牛皋見二人招架不住,舉雙鑭也上來助戰。三個成一個,還不是那將的對手。正在慌忙,那將把馬一拎,跳出圈子外,叫聲:「且歇!」三人收住了兵器,只是氣喘。那將下馬道:「小將非別,乃開平王之後,姓高名寵。當年在紅桃山保母,有番兵一支往山西而來,被小弟槍挑了番將,殺敗了番兵,奪得金盔金甲,金銀財帛幾車,留下至今。目下聽見朝廷被困牛頭山。奉母命前來保駕,今日幸得相會,特來獻獻武藝。」牛皋大喜,叫聲:「好兄弟!你既有這般本事,就作我哥哥也好,何不早說!」當時就與高寵並了隊伍,在營中結為兄弟,用了酒飯。高寵就在前頭開路,牛皋同鄭懷、張奎押後,催兵前進,望牛頭山進發。
  且說兀朮大兵已到,粘罕接著,將張邦昌,王鐸的事說一遍。兀朮道:「既是康王同岳南蠻在山上,某家只分兵困住此山,絕了他的糧餉,怕不餓死?」遂分撥眾狼主,四方八處紮住大營。六七十萬大兵,團團圍住牛頭山。水洩不通。岳爺聞報。好不心焦!
  且說牛皋等在路上非止一日,已到牛頭山。高寵望見番營連絡十餘里,便向牛皋道:「小弟在前衝開營盤,兄長保住糧草,一齊殺人。」牛皋便叫鄭懷、張奎左右輔翼,自己押後。高寵一馬當先,大叫:「高將軍來喘營了!」拍馬挺槍,沖人番營,遠者槍挑,近者鞭打,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打開一條血路。左有張奎,右有鄭懷,兩條槍棍猶如雙龍攪海;牛皋在後邊舞動雙鑭,猶如猛虎搜山。那些番兵番將哪裡抵擋得住,大喊一聲,四下裡各自逃生。兀朮忙差下四個元帥來,一個叫金花骨都,一個叫銀花骨都,一個叫銅花骨都,一個叫鐵花骨都,各使兵器上前迎戰,被高寵一槍,一個翻下馬去;第二槍,一個跌下地來;第三槍,一個送了命;再一槍,一個胸前添了一個窟窿。後邊又來了一個黃臉番將,叫做金古淥,使一條狼牙棒打來,被高寵望番將心窩裡一槍戳透,一挑,把個屍首直拋向半天之內去了,嚇得那番營中兵將個個無魂,人人落魄。更兼鄭懷、張奎兩條槍棍,牛皋一對鑭,翻江倒海一般,殺得屍如山積,血流成河,衝開幾十座營盤,往牛頭山而去。兀朮元奈,只得傳令收拾屍首,整頓營寨,不提。
  卻說岳元帥正悶坐帳中,忽探子來報道:「金營內旗旛撩亂,喊殺連天,未知何故?」岳元帥道:」他見我們按兵不動,或是誘敵之計,可再去打聽。」不一會,又有探子來報:「牛將軍解糧已到荷葉嶺下了。」岳元帥舉手向天道:「真乃朝廷之福也!」
  不一時,牛皋催趲糧車,上了荷葉嶺,在平陽之地把三軍紮住,對三位兄弟道:「待我先去報知元帥,就來迎見。」高寵道:「這個自然。」牛皋進營見過了元帥,將劉都爺本章並文書送上。岳爺道:「糧草虧你解上山來,乃是第一個大功勞!」吩咐上了功勞簿。牛皋道:「哪裡是我的功勞,虧得新收了三個兄弟:一個叫高寵,一個叫鄭懷,一個叫張奎。他三個人本事高強,衝開血路,保護糧草,方能上山。現在看守人馬糧車,在嶺上候令。」岳爺道:「既如此,快請相見。」牛皋出營來,同了三人進來,參見畢。岳爺立起身來道:「三位將軍請起。」遂問三人家世,高寵等細細說明。元帥道:「既是藩王后裔,待本帥奏過聖上封職便了。」遂命將糧草收貯。自引三人來至玉虛宮內,朝見了高宗,將三人前來保駕之事奏明。高宗問李綱道:「該封何職?」李綱奏道:「暫封他為統制,待太平之日,再襲祖職。」高宗依奏封職。三人一齊謝恩而退,一同元帥回營。牛皋上來稟道:「這三個兄弟,可與小將同住。」岳爺應允,就將他三人帶來人馬,分隸部下;金銀財帛,送入後營,為勞軍之用。專等擇日開兵,與兀朮打仗。當日無話。
  到了次日,元帥升帳,眾將站立兩旁聽令。元帥高聲問道:「今糧草雖到,金兵困住我兵在此,恐一朝糧盡,不能接濟。必須與他大戰一場,殺退了番兵,奉天子回京。不知哪位將軍,敢到金營去下戰書?」話聲未絕,早有牛皋上前道:「小將願往。」元帥道:「你昨日殺了他許多兵將,是他的仇人,如何去得?」牛皋道:「除了我,再沒有別人敢去的。」岳爺就叫張保:「替牛爺換了袍帽。」張保就與牛皋穿起冠帶來。
  牛皋冠帶停當,就辭了元帥,竟自出營。岳爺不覺暗暗傷心,恐怕不得生還。又有一班弟兄們俱來相送到半山,對牛皋道:「賢弟此去,須要小心!言語須要留意謹慎。」牛皋道:「眾位哥哥,自古道:『教的言語不會說,有錢難買自主張。』大丈夫隨機應變,著什麼忙?做兄弟的只有一事相托:承諸位兄弟結拜一場,倘或有些差池,只要看待這三個兄弟,猶如小弟一般,就足見盛情了!」眾弟兄聽了,含淚答道:「一體之事,何勞囑咐,但願吉人大相!恕不遠送了。」眾將各自回山。正是:
  鑾輿萬里困胡塵,勇士勤王下顧身。
  自古疾風知動草,由來板蕩識忠臣。
  且說牛皋腴自一個下山,揩抹了淚痕道:「休要被番人看見,只道是我怕死了。」再把自己身上衣服看看,倒也好笑起來:「我如今這般打扮,好像那城隍廟裡的判官了。」一馬跑至番營前,平章看見喝道:「咦,這是牛南蠻,為何如此打扮?」牛皋道:「能文能武,方是男子漢。我今日來下戰書,乃是賓主交接之事,自然要文縐縐的打扮,煩你通報通報。」平章不覺笑將起來,進帳稟道:「有牛南蠻來下戰書。」兀朮道:「叫他進來。」平章出營叫道:「狼主叫你進去。」牛皋道:「這狗頭,『請』字不放一個,『叫』我進來,如此無禮!」遂下馬,一直來至帳前。那些帳下之人見牛皋這副嘴臉、這般打扮,無不掩著口笑。
  牛皋見了兀朮道:「請下來見禮。」兀朮大怒道:「某家是金朝太子,又是昌平王,你見了某家也該下個全禮,怎麼反叫某家與你見禮?」牛皋道:「什麼昌平王!我也曾做過公道大王。我今上奏天子聖旨,下奉元帥將令,來到此處下書。古人云:『上邦卿相,即是下國諸侯;上邦士子,乃是下國大夫。』我乃堂堂天子使臣,禮該賓主相見,怎麼肯屈膝於你?我牛皋豈是貪生怕死之徒、畏俞避刀之輩?若怕殺,也不敢來了。」兀朮道:「這等說,倒是某家不是了。看你不出,倒是個不怕死的好漢,某家就下來與你見禮。」牛皋道:「好嚇!這才算個英雄!下次和你在戰場上,要多戰幾合了。」兀朮道:「牛將軍,某家有禮。」牛皋道:「狼主,末將也有禮了。」兀朮道:「將軍到此何干?」牛皋道:「奉元帥將令。特來下戰書。」兀朮接過看了,遂在後批著「三日後決戰」,付與牛皋。牛皋道:「我是難得來的,也該請我一請!」兀朮道:」該的,該的。」遂叫平章同牛皋到左營吃酒飯。
  牛皋吃得大醉出來,謝了兀朮,出營上馬,轉身回牛頭山來。到了山上,眾人看見大喜,俱來迎接,說著:「牛兄弟辛苦了!」牛皋道:「也沒有甚麼辛苦。承他請我吃酒飯,飯都吃不下,只喝了幾杯寡酒。」來到大營,軍土報知元帥。元帥大喜,吩咐傳進。牛皋進帳,見了元帥,將原書呈上。元帥叫軍政司記了牛皋功勞,回營將息。
  次日元帥升帳,眾將參見已畢。元帥喚過王貴來道:「本帥有令箭一枝,著你往番營去拿一口豬來,候本帥祭旗用。」王貴得令,上馬下山而去。元帥又將令箭一枝,喚過牛皋道:「你也領令到番營去拿一口羊來,候本帥祭旗用。」牛皋也領令而去。正叫做:
  天子三宣恩似海,將軍一令重如山。
  畢竟不知王貴、牛皋怎生迸得番營,去拿他的豬羊,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祭帥旗奸臣代畜  挑華車勇士遭殃  】
  詩曰:
  報應休爭早與遲,天公暗裡有支持。
  不信但看奸巧誓,一做羊來一變豬。
  卻說王貴領令下山,暗想:「這個差使卻難!那番營中有豬,也不肯賣與我。若是去搶,他六七十萬人馬,哪裡曉得他的豬藏在哪裡?不要管他,我只捉個番兵上去,權當個豬繳令,看是如何。」想定了主意,一馬來至營前,也不言語,兩手搖刀,衝進營中。那小番出其不意,被他一手撈翻一個,挾在腰間,拍馬出營,上荷葉嶺來。恰好遇著牛皋下山,看見王貴捉了一個番兵回來,牛皋暗想:「嚇!原來番兵當得豬的,難道就當不得羊?且不要被他得了頭功,待我割去他的豬頭。」遂拔劍在手,迎上來道:「王哥,你來得快嚇!」王貴道:「正是。」兩個說話之間,兩馬恰是交肩而過,牛皋輕輕把劍在小番頸上一割,頭已落地。王貴還不得知,來到山上。諸葛英見了,便道:「王兄,力何拿這沒頭人來做什麼?」王貴回頭一看道:「呀!這個頭被牛皋割去了。」就將屍首一丟,回馬復下山來。
  行至半路,只見牛皋也捉了一個小番來了。那牛皋看見了王貴,就勒住馬,閃在旁邊,叫聲:「王哥請便。」王貴道:「世上也沒有你這樣狠心的人!你先要立功,怎麼把我拿的人割了頭去?」牛皋道:「原是小弟不是。王哥,把這一功讓了我罷!」王貴拍馬竟去。牛皋來至大營前,叫家將:「把這羊綁了。」牛皋進帳稟道:「奉令拿得一腔羊繳令。」元帥吩咐將羊收了。牛皋道:「這羊是會說話的。」元帥道:「不必多言。」牛皋暗暗好笑,出營去了。
  再說王貴復至番營叫道:」再拿一口豬來!」掄刀衝進營去,小番圍將上來廝殺。王貴勾開兵器,又早撈了一個。粘罕聞報,拿了溜金棍上馬,領眾趕來,王貴已上了荷葉嶺去了,哪裡追得著。王貴到了大營門首,將番兵綁了,進帳來見元帥道:「未將奉令拿得一豬在此繳令。」元帥叫張保收了豬,上了二人的功勞。
  次日,元帥請聖駕至營祭旗。眾大臣一齊保駕,離了玉虛宮,來了大營,元帥跪接進營。將小番殺了,當做豬羊,祭旗已畢,元帥奏:「請聖駕明日上台,觀看臣與兀朮交戰。請王元帥報功,李太師上功勞簿。」天子准奏,眾大臣保駕回上虛宮,不表。
  再說兀朮在營中對軍師道:「岳飛叫人下山,拿我營中兵去當作福禮祭旗,可恨可惱!我如今也差人去拿他兩個南蠻來祭旗,方洩我恨。」軍師道:「不可,若是能到他山上去拿得人來,這座山久已搶了。請狼主免降此旨罷。」兀朮想道:「軍師此言,亦甚有理。這山如何上去得?我想張邦昌、王鐸兩人要他何用?不如將他當作福禮罷。」遂傳令將二人拿下。一面準備豬羊祭禮,邀請各位王兄王弟,同了軍師、參謀、左右丞相、大小元帥、眾平章等一同祭旗。將張、工二人殺了,請眾人同吃利市酒。他二人當初在武場對天立誓道:「如若欺君,日後在番邦變作豬羊。」不意今日有此果報。
  那兀朮祭過了旗,正同眾將在牛皮帳中吃酒,小番來報道:「元帥哈鐵龍送『鐵華車』至營。」兀朮遂傳今,叫他帶領本部軍兵,在西南方上埋伏。哈元帥得令而去。
  次日,兀朮自引大隊人馬,來至山前搦戰。岳元帥調撥各將緊守要路,多設擂木炮石。張奎專管戰陣兒郎。鄭懷單管鳴金士卒。高寵掌著三軍司令的大旗,自己坐馬提槍,只帶馬前張保、馬後王橫兩個下山,來與兀朮交兵。只見金陣內旗門開處,兀朮出馬,叫聲:「岳飛,如今天下山東、山西、湖廣、江西皆屬某家所管。爾君臣兵不滿十餘萬,今被某家困住此山,量爾糧草不足,如釜中之魚。何不將康王獻出,歸順某家,不失封王之位。你意下如何?」岳元帥大喝道:「兀朮,你等不識人倫,囚天子於沙漠,追吾主於湖廣。本帥兵雖少而將勇,苦不殺盡爾等,誓不回師!」大吼一聲,走馬上前,舉槍便刺。兀朮大怒,提起金雀斧,大戰有十數個回合。那四面八方的番兵,吶喊連天,俱來搶牛頭山,當有眾將各路敵住。岳元帥念記有康王在山,恐驚了駕,勾開斧,虛晃一槍,轉馬回山去了。那張奎見元帥回山,即便鳴金收軍。
  不道那高寵想道:「元帥與兀朮交戰,沒有幾個回合,為何即便回山?必是這個兀朮武藝高強,待我去試試,看是如何?」便對張奎道:「張哥,代我把這旗掌一掌。」張奎拿旗在手,高寵上馬掄槍,往旁邊下山來。兀朮正衝上山來,劈頭撞見。高寵劈面一槍,兀朮抬斧招架。誰知槍重招架不住,把頭一低,波高寵把槍一拎,發斷冠墜,嚇得兀朮魂不附體,回馬就走。高寵大喝一聲,隨後趕來,撞進番營,這一桿碗口粗的槍,帶挑帶打;那些番兵番將,人亡馬倒,死者不計其數。那高寵殺得高興,進東營,出西營,如入無人之境,直殺得番兵叫苦連天,悲聲震地。看看殺到下午,一馬衝出番營,正要回山,望見西南角上有座番營,高寵想道:「此處必是屯糧之所。常言道:『糧乃兵家之性命。』我不如就便去放把火,燒他娘個乾淨,絕了他的命根,豈不為美。」便拍馬掄槍,來到番營,挺著槍衝將進去。小番慌忙報知哈元帥。哈鐵龍吩咐快把「鐵華車」推出去。眾番兵得令,一片聲響,把「鐵華車」推來。高寵見了說道:「這是什麼東西?」就把槍一挑,將一輛「鐵華車」挑過頭去。後邊接連著推來,高寵一連挑了十一輛。到得第十二輛,高寵又是一槍,誰知坐下那匹馬力盡筋疲,口吐鮮血,蹲將下來,把高寵掀翻在地,早被「鐵華車」碾得稀扁了。後人有詩吊之曰:
  為國捐軀赴戰場,丹心可並日爭先。
  華年來破身先喪,可惜將軍馬不良。
  卻說哈鐵龍拿了屍首,來見兀朮道:「這個南蠻連挑十一輛『鐵華車』,真是楚霸王重生,好生厲害!」兀木吩咐哈元帥再去整備「鐵華車」,叫小番在營門口立一高竿,將高寵屍首吊起。
  此時岳爺正同眾將在山前打聽高寵下落,忽見番營門首,吊起一個屍首來。牛皋遠遠望見,叫聲:「不好了!」就拍馬衝下山去。那岳爺此時也不能禁止,忙令張立、張用、張保、王橫四人飛步下山,再命何元慶、余化龍、董先、張憲速去救應。眾將得令,一齊下山。
  且說牛皋一馬跑至營前,有小番上來擋路,被他把鑭一掃一揮,那些小番好像西瓜般的滾去。直至高竿前,拔出劍來只一劍,將繩割斷。那屍首墜下地來,牛皋抱住一看,大叫一聲,翻身跌落馬下。那些番兵見了,正待上前拿捉,卻得張憲等四員馬將、張立等四員步將一齊趕來,殺退番兵。張立。張用前後護持,王橫扶牛皋上了馬;張保將高寵屍首馱在背上,轉身就走。又有幾個平章曉得了,領著番兵追來,被何元慶、余化龍二人回馬大殺一陣,錘打槍挑,傷了許多人馬,番兵不敢追趕。眾將一齊上了牛頭山。
  那兀朮得報,領人馬飛風趕來,這裡已經上山了。兀朮只得回馬轉去,自忖:「這些南蠻,有這等大膽,又果然義氣,反傷了某家兩員將官,殺了許多兵卒。」只得叫小番收拾殺傷屍首,緊守營門,不表。
  再說眾將將牛皋救得上山,牛皋大哭不止,連暈幾次。人人淚落,個個心傷。高宗傳下聖旨:「高將軍為國亡身,將朕衣冠包裹屍首,權埋在此,等太平時送回安葬。」岳元帥又命湯懷住進牛皋帳中,早晚勸他不要過於苦楚,湯懷領令,自此就在牛皋帳中同住,不提。
  卻說兀朮一日在帳中呆坐思想。忽然把案一拍,叫聲:「好厲害!」軍師忙問:「狼主,有何事厲害?」公子道:「某家在這裡想前日被高寵一槍,險些喪了性命;有本事連挑我十一輛『鐵華車』,豈不厲害!」軍師道:「任他厲害,也做了個扁人,臣今己想有一計捉拿岳南蠻,不知狼主要活的,還是要死的?」兀朮聽了此言,不覺心中不然起來,臉色一變,說道:「軍師,你在那裡說夢話麼?前日某家要拿他兩個小卒來當福禮,你說,『若能拿得他的人來,久已搶了牛頭山了』。兩個小卒尚不能拿他,今日怎麼說出這等大活來,豈不是做夢?」哈迷蚩道:「凡事不可執一而論。要上山去拿小卒,實是煩難;要拿岳南蠻,臣卻有一計,任那岳南蠻有通天本事,生死俱在吾手中。」公子忙問:「軍師,有何奇計拿得岳南蠻?」
  哈迷蚩不慌不忙,伸兩個指頭,說出這個計來。有分教:少年英俊,初顯出崢嶸頭角:幾千番卒,似群羊入虎口中。正是:
  茅廬已定三分鼎,助漢先施六出奇。
  不知哈迷蚩有何計拿捉岳元帥,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殺番兵岳雲保家屬  贈赤兔關鈴結義兄  】
  詩曰:
  年少英風遠近揚,凌雲壯氣傲秋霜。
  人中俊傑非無種,世上英豪自有先。
  話說兀朮對軍師道:」怎麼要拿他兩個小卒不能得,拿岳南蠻倒容易?」軍師道:「他山上把守得鐵桶一般,我兵如何得上去,故此拿他不得一個小卒。臣今打聽得岳飛侍母最孝。他的母親姚氏並家小,現今住在湯陰。目下我們在此相持,他決不提防。我今出其不意,悄悄的引兵去,將他的家屬拿來。那時叫他知道,不怕他不來投降,豈不是活的?若要死的,將他一門盡行送往本國,他必然優苦而死。豈不是生死出在我手中?」兀朮聞言大喜。隨差元帥薛禮花豹同牙將張兆奴領兵五千,扮作勤王樣子,暗暗渡過黃河,星夜前往湯陰,不許傷他家口,要一個個活捉回話。薛禮花豹領令,悄悄起身,望湯陰而來。
  再說岳爺府中,已收拾得十分齊整,家中有一二百口吃用。大公子岳雲,年已長成十二歲,出落得一表人材,威風凜凜。太太先前也曾請個飽學先生教他讀書,無奈這岳雲本是個再來人,天資聰敏,先生提了一句,他倒曉得了十句,差不多先生反被學生難倒了,只得見了太夫人說:「小子才疏學淺,做不得他的業師,只好另請高才。」辭別去了。一連請了幾個都是如此,所以無人敢就此館。岳雲獨自一個在書房中,將岳爺的課程細細翻閱,那些兵書戰策件件熟諳。他原是將門之子,膂力過人,終日使槍弄棍。叫家將置了一副齊整盔甲,家中自有弓箭槍馬,常常帶了家將,到郊外打圍取樂。有時同了家將到教場中,看劉都院操兵。太太愛如珍寶,李夫人也禁他不得。
  忽一日天氣炎熱,瞞了兩位夫人,帶了兩個家將,私自騎馬出門,向城外河邊柳陰深處去玩耍了一會。不道天上忽然雲興霧起,雷電交加,家將叫聲:「公子,大雨來了,哪裡去躲一躲才好!」四下一望,並無人家,那雨又傾盆的下將起來。公子無奈,只得把馬加上一鞭,冒雨走了一二里,方見一座古廟。四個人趕到一看,卻是個坍頹冷廟。忙忙的到殿上,公子下了馬,拴在柱上。幸虧得俱是單衣,渾身濕透,各去脫下來,搭在破欄幹上晾著。仰著頭看那天上的雨越下越大了,兩個家將呆呆的望著。
  那岳雲就去拜台上坐下,不一會,身子覺得睏倦,就倒在拜台上朦朧的睡去。忽聽得後邊喊殺之聲,岳雲暗想:「這荒郊野外,哪裡有此聲?」隨即起身走到後邊一看,原來是一片大空地。上邊設著公案,坐著一位將軍,生得青臉紅須,十分威武;兩邊站立著一二十個將吏,看下邊二人舞錘。岳雲就挨身近前觀看,但看那兩個將官,果然使得好錘。但見:
  前後進退,齊脅平腰;按定左顧右盼,盤頭護頂防身。落地金光滾地打,漫天閃電
  蓋天靈。搜山勢,兩輪皓月;煎海法,趕月追星。童子抱心分進退,金錢落地看高低。花
  一團,祥雲瑞彩;錦一簇,紋理縱橫。轉折俯仰,舞動三十六路小結構;高低上下,使開
  七十二變大翻身。真個是:凜凜飛霜遮白雪,颼颼急雨灑寒冰。岳雲看到好處,止不住失聲喝彩:「果然使得好錘!真個是人間少有。天上無雙!」讚聲未絕,那位青臉將軍喝聲:「誰人在此窺探,與我拿來!」岳雲聽見,便慌忙上前一揖,稟道:「晚生非別,乃岳飛之子,名喚岳雲,因避雨至此。因見錘法高妙,不覺失口,驚動將軍,望乞恕罪!」那將軍道:「原來你是岳飛之子。也罷,你既愛武藝,我就將這錘法傳你,何如?」岳雲道:「若蒙教訓,感德不忘!」那位將軍就叫一聲:「雷將軍,可將雙錘傳與岳雲,使他日後建功立業。」那位將軍應了一聲走下來,將一對銀錘前三、後四、左五、右六,教岳雲照式也舞一回。岳雲一霎時覺道前時會的一般,正使得高興,只聽得耳跟前叫道:「天晴了,公子快回城去罷!」岳雲猛然驚醒,開眼看時,身子卻在拜台上睡著,原來是一個大夢。家將道:「雨已止了,趁早回城去罷!」岳雲立起身來,將神廚帳幔揭起一看,但見上邊坐著一位神道,青臉紅須,牌位上寫著「敕封東平王睢陽張公之位。」旁邊塑著兩位將官,一邊寫著「雷萬春將軍位」,一邊寫著「南霽雲將軍位」,恰與夢中所見的一般。岳雲便向神前拜了兩拜,暗暗許下願心:「將來修整廟宇,重塑金身。」拜罷下來,將濕衣交家將一總收拾。赤身下殿上馬,出了廟門,飛馬回轉城中,進了帥府,自到書房中去。」
  卻說岳雲次日即命家將打造兩柄銀錘。家將領命,叫匠人打了一對三十斤重的。岳雲嫌輕,重教打造,直換到八十二斤方才稱手。天天私自習練。又對李夫人說曾許下東平王廟的心願,向母親要了一二百兩銀子,叫家將去把廟宇法身收拾得齊齊整整。
  光陰易過,不覺又是一年過了,岳雲已是十三歲。那日在後堂參見太太請安,太太道:「岳雲,你這樣長成了,一些世事都不曉得。你父親像你這樣年紀,不知幹了多少事業!那劉都爺幾次差人來問候,你也不去謝謝。」岳雲道:「太太不叫孫兒去,孫兒怎敢專主?待孫兒今日就去便了。」遂辭了太太,到他母親房中來,與母親說知。帶了四個家將,出門上馬前行,心下暗想:「我正要去問都爺,我的父親在哪裡,我好去幫他。」
  主僕五人進了城,到得轅門,與旗牌說話。旗牌進去稟知,劉都爺吩咐請進相見。公子直進後堂參拜。劉光世雙手扶起命坐。岳雲告過了坐,然後坐下。用茶已畢,公子道:「奉祖母之命,特來請安。」劉爺道:「多謝老太太。公子回府,與我多拜上太太,說我另日再來問候。」公子道:「不敢!晚侄請問老大人,家父近日在於何處?」都爺想道:「岳太太曾囑咐不要對他說知,不知何故?」就隨口答道:「自從進京,並無信來,不知差往哪裡出征,又不知隨駕在京。且待得了實信,再來報知。」公子遂謝了都爺,告辭出來。劉爺說:「恕不送了。」叫家丁:「送了公子出去。」公子道聲:「不敢。」出了後堂,一直來到儀門首,聽得家將說:「這面鼓破了,也該換一面。你家老爺怎這樣做人家!」門上人道:「你不曉得,這是你家老爺在牛頭山保駕,差牛將軍來催糧,牛將軍是個性急的人,恐誤了期限將鞭來擊鼓,被他打破。我家大老爺不肯換,要留此故跡,使人曉得你家老爺赤心為國的意思。」兩個正說之間,岳雲聽得明白,只做不知。出了儀門,家將接著,上馬出城,一路回府。
  到了門首,下馬進來,見太太覆命。太太便問:「都爺沒甚話說麼?」岳雲道:「不要說起,倒被他埋怨了一場,說:『你爹爹在牛頭山保駕,與兀朮交兵,你為何不去幫助,反在家中快樂?』」太太道:「胡說,快到書房中去!」太太喝退了岳雲,便對李夫人道:「劉都爺不該對孫兒說知便好。他今得知此信,須要防他私自逃去。」夫人道:「媳婦領命,提防他便了。」當日過了。
  到了次日,忽見家將慌慌張張來報道:「不好了!有無數番兵來捉我們家屬,離此不遠了!」嚇得太太驚慌無措,李夫人面面相覷,無計可施。眾家人正在七張八嘴,沒做理會處,只見岳雲走將進來,叫聲:「太太,母親,不要驚慌!聞得番兵只有三五千人馬,怕他怎的?待孫兒出去殺他個盡絕。」太太道:「孫兒不知世事。你這等小小年紀,如何說出這樣大話來!」岳雲道:「且看,若是孫兒殺不過他,再與太太逃也未遲。」就連忙披了衣甲,提了雙錘,帶了一百多名家將,坐上戰馬,出了帥府門,一路迎來。
  不到二三里路,正遇番兵到來。岳雲大喝一聲:「你們可是到岳家莊去的麼?我小將軍在此,快叫你那為頭的出來受死!」小番轉身報與元帥道:「前面有一小南蠻擋路。」薛禮花豹聽了,遂提了大刀,走馬上前,大喝道:「小南蠻是何人?敢擋某家的路?」公子道:「番奴聽者,我小將軍乃是岳元帥的大公子岳雲是也。你為何辛辛苦苦的,趕到這裡來送死!」薛禮花豹道:「我奉狼主之命,正要來拿你。」岳雲道:「且吃我一錘!」一面話還未說完舉起錘來,照著番將頂門一錘,那番將明欺岳雲是個小孩子家,不提防他手快,措手不及,早被岳雲打下馬來。張兆奴吃了一驚,提起宣花月斧來砍岳雲。岳雲一錘梟開斧,還一錘打來,張兆奴招架不及,一個天靈蓋打得粉碎,死於馬下。那些番兵見主帥死了,就撥轉身逃走。岳雲掄動雙錘趕上來,打死無數。適值劉節度聞得金兵來捉岳元帥的家屬,連忙點起兵卒,前來救應。恰好遇著番兵敗下來,大殺一陣,把那些番兵殺得盡絕,不曾走了一個。劉都院與公子同到岳府來見老太太問安。那地方官屬曉得了,都來請候,公子一一謝了。各官俱各辭去。
  岳雲便向太太說:「孫兒要往牛頭山去幫助爹爹,求太太放孫兒前去。」太太道:「且再停幾日,待我整備行裝,叫家將同你去便了。」岳雲辭了太太,回到書房,想道:「『急驚風,撞著慢郎中!』既知了牛頭山圍困甚急,星夜趕去才是,怎說遲幾日?恐怕是騙我,我不如單身匹馬趕去,豈不是好?」主意定了,竟寫了一封書,到了黃昏以後,悄悄的叫隨身小廝,將書去呈與太太看。卻自開了大門,提錘上馬,一溜煙竟自去了。
  這裡守門的不敢違拗,連忙進去報知太太。太太一見了書,慌忙的差下四五個家丁,分頭追趕,已不知哪裡去了。只得再著人帶了盤纏行李,望牛頭山一路追去,不表。
  且說岳雲一路問信,走了四日四夜,到了牛頭山。但見一片荒山,四面平陽,都是青草,並不見有半個兵馬,心中暗想道:「難道番兵都被爹爹殺完了?」正在疑惑,忽聽得山上叮叮噹噹,樵夫伐木之聲。公子跑馬上前。叫一聲:「樵哥,這裡可是牛頭山麼?」樵夫回答道:「此間正是牛頭山,小將軍要往何處去?」公子道:「既是牛頭山,那些番兵往何處去了?」那樵夫笑道:「小將軍你走差了路頭了!這裡乃是山東牛頭山,那有番兵的是湖廣牛頭山,差得多了!」公子道:「我如今要往湖廣去,請問打從哪一條路近些?」樵夫道:「你轉往相州,到湖廣這條大路去極好走。若要貪近,打從這裡小路抄去近得好幾天。只是山徑叢雜難走些。」公子謝了樵夫,拍馬競往小路走去。
  走不上十來里路,那馬打了一個前失,公於把絲韁一提,往後一看道:「我的馬落了瞟了!要到湖廣去不知有多少路,這便怎麼處!」正想之間,聽得馬嘶聲響,回頭一看。只見樹林中拴著一匹馬,渾身火炭一般,鞍轡俱全。岳雲失聲道:「好一匹良馬!」又看看四下無人:「不如換了他的罷?」
  正想要上前去快,忽聽得山岡上喝道:「孽畜還不走!」公子抬頭看時,見一個小廝年紀十二三歲,在那岡上拖一隻老虎尾巴,喝那虎走。公子想道:「這個人,定然是個好漢,這匹馬想必是他的了,待我來耍他一耍。」便望著岡子上高聲叫道:「呔!小孩子,這個虎是我們養熟了玩的,休要傷了他,快些送來還我!」那小孩子聽了,心中暗想:「怪道今日擒這個虎恁般容易,原來是他熟的。」便道:「既是你們的,就還了你。」遂一手抓著虎頸,一手撲著虎腿,望岡子下慣將下來。不道使得力猛,撲的一聲丟下岡來,那虎早已跌死了。公子想道:「真個好力氣!」就下馬來道:「我的虎被你摜死了,快賠我一隻活的來。」就把那死虎提起來,望著岡子上摜將上去。那孩子心中也想道:「他的力氣比我更大。」遂雙手提著死虎,走下岡來,對公子道:「你改日來,等我拿著一個活的賠你罷。」公子道:「這虎是我家養的。你就拿著了,也是死的,要他何用?」孩子道:「如今已慣死了,你待要怎的?」公子道:「也罷,你把這匹馬賠了我罷。」那孩子聽了,微微笑道:「呆子!古人說的『關門養虎,虎大傷人』。這個東西如何養得熟的?你原是想我這匹馬,來哄我的!」便在青草內去拿出一口青龍偃月刀來,跳上馬,叫聲:「你且來與我比比手段看,若勝得我這把刀,我就把這馬送你;若勝不得我,你直走你的路,休要妄想。」公子道:「既如此,好漢子說話不要放賴。」孩子說:「不賴,下賴。」
  岳雲聽了,提錘上馬。兩人直在山坡之下,各顯手段,戰了四五十合,未分勝負。公子暗想:「這樣一個孩子,戰他不過,怎麼到得百萬軍中去?」兩人直戰到晚。那小廝道:「住著!我對你說,天色晚了,我要回去吃飯了,明日再來與你比武罷。」公子道:「你明日倘然不來,我倒等你不成?你若要去,須把馬留下做個當頭,方許你去。」小廝道:「你只是想我的馬。也罷,我把這口刀留在你處,明日來與你定個勝敗。」竟將刀遞與公子,拍馬而去。岳公子見天色已晚,無處投宿,只得就在林中過夜。到了更深,身上覺得有些寒冷,公子就把死虎扯過來抱在懷中,竟朦朧的睡去。
  再說這前頭莊上,有一位員外,帶了莊丁,挑了一擔東西,掌著燈火,正往前行。一個莊丁說道:「不好了!有個老虎在村子內吃人哩!」員外拿燈近前一看,原來這個人是抱著虎睡的。員外叫聲:「小客官醒來!」岳公子被員外叫醒,開了眼,坐起來問道:「老丈何來?」員外道:「這裡豈是睡覺的所在?哪裡來的死虎,你抱著他睡?倘再走出一個活虎來,豈不傷了性命麼!」公子道:「不瞞老丈說,晚生要往牛頭山去,遇著一位小英雄與我比武,殺了一日,未分勝負,約定明日再來,故此在這裡候他。」員外道:「你也呆了!倘他明日不來,豈不誤了你的路程?」公子道:「他將刀放在此做當頭,一定來的。」員外道:「刀在哪裡?」公子道:「這不是?」員外一看,原來是自己外甥的,遂問道:」足下尊姓大名?居住何處?」公子道:「湯陰縣岳飛就是家父,晚生名喚岳雲。」員外聽了,道:「原來是位公子,得罪得罪!且請到寒莊過夜,明日再作商量罷。」岳雲道:「只是驚動不當!」就提了刀錘,帶了馬,跟著員外到了莊上。
  在中堂見禮畢,員外吩咐備酒款待。公子請問老丈尊姓大名,員外道:「老漢姓陳名葵。日間比武的,就是捨甥。」叫莊丁:「請大爺出來,與公子相見。」公子道:「這位小哥果然好刀法,必然是老丈傳授的了。」員外道;「此子名喚關鈴。他的父親原是梁山泊上好漢,叫做大刀關勝。這刀法是家姊丈傳我,我又傳他的。」正說之間,關鈴走將出來,見了便道:「舅舅不要睬他,他是拐子,想要拐我馬的噓。」員外道:「胡說!我與你說了,這位少爺就是我常日間和你說的湯陰縣岳元帥的大公子岳雲。還不快來見禮!」關鈴道:「你果然是岳公子,何不早說!我就把這匹馬送你了,何苦戰這一日?」岳雲道:」若不是小弟賴兄這個死虎,怎能領教得小哥這等好刀法!」兩個不覺大笑起來。見過了禮,重新入席飲酒。
  談講了一會,岳雲對著員外道:「晚生意欲與令甥結為異姓兄弟,但不知老丈容否?」員外道:「公子是貴人,怎好高攀?」公子道:「老丈何出此言?」立起身出位來,扯著關鈴對天拜了八拜。關鈴年只十二,遂認岳雲為兄。兩個回身,又拜了員外,員外回了半禮。再坐飲酒,當夜盡歡而散。員外叫莊丁收拾房間,關鈴遂陪岳雲同宿。到了次日,員外細細寫了牛頭山的路程圖,又取出金銀贈與岳雲作盤費,對公子道:「待等捨甥再長兩年,就到令尊帳下效力,望乞提攜。」公子稱謝不盡,關鈴將赤兔馬牽出來贈與岳雲。公子拜辭了員外。關鈴不捨,又相送了一程,方才分手回莊。
  且說岳雲拍馬加鞭,上路而行。到了下午,來到一個地方,團團一帶俱是山岡,樹木叢雜。正在難走之間,那馬踏著陷坑,哄嚨的一聲,連人帶馬跌在坑內。兩邊銅鈴一響,樹林內伸出幾把撓鉤,來搭公子。正是:
  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川被犬欺。不知岳公子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說岳全傳(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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