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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岳全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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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岳全傳(下)
金豐〔清〕

【第四十一回 鞏家莊岳雲聘婦 牛頭山張憲救主  】
  詩曰:
  從來好事豈人謀,女貌郎才自好逑。
  千里良緣成佳偶,兩心相得願相酬。
  卻說岳公子跌落陷坑,兩邊伸出幾把撓鉤來捉公子。公子大吼了一聲,那匹馬就猛然一縱,跳出陷坑。公子舞動雙錘,將撓鉤打開,拍馬便走。
  列位看官,你道這班響馬是誰?原來是劉豫第二個兒子劉猊,困打圍逃出,在此落草。當日正坐在岡子上看那兩邊小嘍囉張網,恰遇著岳公子跌入陷坑又被他逃脫,見了那匹赤兔馬好不可愛,就上馬提刀,帶領嘍囉趕將上來。
  那岳公子離脫了山岡,一路而來。看看天色晚將下來,無處歇宿。又走了一程,望見一座大莊院,公子把馬加上一鞭,趕到莊前,已是黃昏時分了。莊丁正出來關門,公子下馬,向莊丁道:「我是過路的,因錯過了宿頭,欲求借宿一宵,望大哥方便!」莊丁道:「我家員外極是好說話的,但是此時已經安寢,不便通報。只好就在這旁邊小房裡將就暫歇,可好?但是沒有鋪蓋。」公子道:「不妨。略坐坐,天明就行。只是這匹馬怎麼處?」莊丁道:「小客人,我家後頭也有牲口,待我取些料來餵它就是。」公子再三稱謝不盡。當時公子就在小房內坐下,細細的請問莊丁。莊丁訴說:「這裡是叫做鞏家莊。主人鞏致十分好客,小客人若早來時,必定相待,如今有屈了!」公子道聲:「不敢。多蒙相留,已是極承盛意的了。」
  按下岳公子在鞏家莊借寓。且說那劉猊看上了岳公子的赤免馬,領著嘍囉一路追來,不見了公子。看看天色已晚,便問道:「前面是哪裡了?」嘍囉稟道:「是鞏家莊了。」劉猊想道:「我久有此心,要搶他的女兒做個押寨夫人。如今順便,不如打進莊去。」吩咐嘍囉:「與我打進莊去!」當時莊丁忙報知莊主,莊主慌忙聚集莊丁,出莊與劉猊抵敵,那莊丁哪能抵擋得住。正在危急,早驚動了耳房中的岳公子,手掄雙錘,走將出來,大喝道:「強盜往哪裡走?」舉錘就打。劉猊不曾提防,被公子這一錘,早已打死。眾嘍囉見頭目己死,只得四散逃走。公子追上來,打死五六個嘍囉。那莊主鞏致上前接著,同進莊來。
  到了堂上坐定,鞏致道:」這位恩公,救我一門性命,望乞留名,他日好補報。」公子道:「我乃岳元帥的長子岳雲便是。」鞏致聽見,連稱「失敬」,吩咐家人忙備酒席相侍,一面吩咐把那強盜的屍首收拾。那裡邊安人,偷看公子相貌非常,著人來請員外進去,說道:「我看這公子年紀尚幼,必定未有親事。我意欲招他為婿,你道如何?」鞏致道:「我出去將言語探他,便知分曉。」員外出來,對岳雲道:「老妻說,若不是公子相救,一門性命難保,只是無可報恩。我夫妻只生一女,年方一十四歲,要送與公子成親,萬勿推卻!」岳雲道:「婚姻大事,必須稟告父母,方敢應允。」員外道:「只要公子一件信物為定。待稟過令尊令堂,然後迎娶何如?」公子便在身邊取出那十二文金太平錢來,奉上道:「此乃祖母與我小時帶著壓驚之物,即將此錢為定。日後太平時,再來迎娶便了。」員外收了金錢,當晚請進書房安歇了。至次日,公子別了員外,往牛頭山而去,不提。
  再說牛皋在山上,這一日乃是八月十五日,牛皋坐在帳中,回頭見湯懷在旁,牛皋道:」湯二哥,我從今不哭了。」湯懷道:」賢弟不哭了,我就去回復元帥。」牛皋道:「二哥請便。」湯懷就辭了出來。牛皋吩咐家將收拾酒飯,今晚去做碗羹飯。牛皋叫幾聲:「兄弟啊,兄弟!」叫不答應,又大哭起來,哭個不止,一交竟暈倒在墳前了。
  這日岳元帥同張保出來探看番營,直看到兀朮營前,元帥道:「這許多番兵,怎保得主公下山?恐一朝糧盡,如何是好!」又看到西南上去,只見一派殺氣迷天,元帥想道:「前日高寵死在番營,不知何物埋伏在彼。」看了一番,回轉營中,身體有些不遂,走進後營,命張保:「你去各營要路口子上,叫他們今夜用心看守。」張保領命前去,吩咐各處守山將校,俱要用心保守,不提。
  又說朝廷在玉虛宮內,正值中秋佳節,只有李綱在旁,面前擺著水酒素菜。天子道:「老卿家!想朕如此命苦,前被番人帶往他國,幸虧崔卿傳遞血詔,逃過夾江,在金陵即位;又遭番兵追迫,若不虧五顯靈官,怎能到得此地!不知幾時方享太平也!」說罷,不覺流下淚來。李太師見天子悲傷。便奏道:「陛下還算恭喜的。苦了二位老主公,在北國坐井觀天,吃的是牛肉,飲的是酪漿,也要挨日子過去哩!」那高宗聽見大師說著那二帝,放聲大哭起來。李綱再三勸不住,只得道:「陛下!古人道得好:『人生幾見月當頭?』值此中秋佳節,且看看月色,以散悶懷如何?」天子道:「如此,老卿家同去更妙。」
  李綱只得命內待備了兩匹馬,保了高宗出玉虛宮來。到了靈官殿前,早有統制陶進等上來接駕道:「萬歲爺何往?」天子道:「朕要下山看月色解悶。」陶進道:「臣奉將令守在此處,萬歲爺若下山看月,元帥定要加臣之罪。」天子道:「不妨。若是元帥知道罪你,孤當與你說情。」陶進等只得送高宗、太師出了口子,往荷葉嶺而來。有諸葛英等亦跪下阻擋。高宗道:「諸事孤家自有主意,決不妨事。」諸葛英無奈,只得放開擋木說道:「太師爺,要保萬歲速回,不可久留!」李太師點頭應允。君臣二人走馬下山,大師道:「陛下正好在這裡看觀番營。」高宗勒馬觀看營頭。
  豈知那番營中兀朮看見月明如晝,遂同了軍師出營來看月色,也到山下愉看此山何處可以上得去。正在指指點點,抬頭觀看,只聽得上邊有人說話響。兀朮忙躲在黑影之中細聽,原來是康王的聲音,便對軍師道:「上面乃是康王,待某家悄悄上去捉他。你可速回營去,發大乓來搶山。」哈迷蚩領命而去。那高宗正在山上罵那兀朮。兀朮已悄悄走馬上山來,大叫道:「王兒休要破口傷人,某家來也!」高宗、李綱聽見了,嚇得魂魄俱消,忙忙轉馬便跑。兀朮隨後追趕。那諸葛英等上邊瞧見,連忙上前擋住兀朮。又有小校急往元帥帳前擊起鼓來,報說道:「不好了!聖駕私行荷葉嶺下,兀朮已趕上山來了!」
  元帥大驚,忙喚備馬。張保道:「張公子已騎了元帥的馬去救駕了。」慌得元帥就步行出帳。不道那張憲因心忙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扯著元帥的馬騎上去,潑喇喇跑下山來。看見請葛英等俱被兀朮戰敗,正在危急,張憲拍馬上來,只一槍望兀朮面上刺來。兀木叫聲:「不好」,把頭一側,那一槍把他一隻耳朵挑開。兀朮驚慌,轉馬敗下山來。張憲追趕下來。
  再說岳元帥出營不多路,正遇著高宗,便道:「陛下受驚了!」又道:「老太師,你是朝廷手足,如何保陛下身人重地?此乃大師之過!」太綱道:「此我之罪也!」元帥請天子回轉玉虛官,不表。
  再說張憲追趕那兀朮,緊緊不放。兀朮進了營盤,張憲踹進去,遠者槍挑,近者鞭打,番將哪裡敵得住,直追得兀朮往後營逃去。那張憲追殺了一會,直到二鼓時分,方轉牛頭山來報功,不提。
  卻說牛皋睡倒在高寵墳上,忽聽見耳邊叫一聲:「牛大哥,快起身去立功!」牛皋忽然驚醒,朦朦朧朧起來,上馬提鑭,衝下山來。那些守山戰將只道元帥令他下山的,故不通報。這牛皋殺進番營,小番報與兀朮。兀朮大怒道:「牛皋也來欺我?」遂起身上馬,來戰牛皋。牛皋一見心慌,又聽見耳邊叫聲:「牛大哥,小弟在此幫你!」牛皋放心,勾開兀朮的斧,一鑭打來。兀朮躲避不及,早被打中肩膀,回馬敗走。那些眾番兵圍將攏來,牛皋殺得兩臂酸疼,汗如雨下。看看有些招架不住了,便高聲叫道:「高兄弟!你再來助我一助!」眾番兵聽見笑道:「牛皋在那裡說鬼話了,我們一齊上前去拿他。」這一來,頓把牛皋困住了。
  不說牛皋被困在番營,存亡未卜。再講岳雲來至牛頭山,望見番營連扎十數里。岳雲道:「妙啊!還有這許多番兵在此,待我進去殺他一個乾淨。」便拍馬搖錘,大喝一聲:「岳雲公子來踹營了!」舉錘便打,番兵難以招架。小番急忙報與兀朮。兀朮大怒,提斧上馬,來與岳雲交戰。兀朮喝聲:「看斧!」一斧砍來。岳公子左手架開斧,右手舉錘,照兀朮面門一錘打來。兀朮見錘打來,向後一退,那錘在他肚皮上一刮,兀朮幾乎落馬,痛不可當,拍馬往旁側而走。公子也不來趕,只是打進番營來,如入無人之境,打得屍如山積,血流成川。打至前面,但見番兵正圍住牛皋在那裡廝殺。岳雲手起錘落,打散番兵。牛皋看見,也不認得,舉鑭亂打。倒是公子高叫道:「牛叔父,不要動手!侄兒岳雲在此!」牛皋方才定了,卻問道:」你為何到此?」就同了岳雲殺出番營,回山而去。
  卻說兀朮這一夜吃了三次虧,本營中又被岳雲打殺多少兵將,只得吩咐眾將重整營頭,收拾屍首,不提。
  岳元帥在帳中聚集眾將商議,只聽得傳宜官稟道:「牛將軍在外候令。」岳爺道:「令他進來。」牛皋進來跪下,稟道:「小將繳令。」元帥道:「你繳的是何令?」牛皋一想道:「我在高兄弟墳上睡著,不知怎樣下山,殺進番營,得遇公子同歸。並非差遣,有何令繳?」忙忙改口道:」小將因知侄兒殺到番營,故此下山救了侄兒上來,現在營門候令。」岳元帥方才得知是牛皋殺進番營大戰而來,便道:「將軍請起。」牛皋站立旁邊。元帥傳令叫岳雲進來。公子領令來見父親,跪下叩頭。元帥忙叫他起來,令與眾位叔父見過了禮,然後問道:「你不在家中讀書用功,卻到此為何?」岳雲便將番將來捉家屬、當即殺退之事稟知。岳元帥又問他一路上來的事。公子又將錯走山東、相會關鈴、打死劉猊、聘定鞏氏之言,一一稟上。岳爺吩咐岳雲在後營安歇。
  到了次日.元帥升帳、眾將參見已畢,站立兩旁。元帥叫張保與公子收拾馬匹,端正乾糧。張保領令。元帥叫岳雲聽令:「為父的令你往金門鎮傅總兵那邊下文書,叫他即刻發兵調將來破番兵,保聖駕回金陵。此乃要緊之事,限你日期,須得要小心前去!」公子領令,接了文書,辭父出營。張保將文書包好,送與公子藏了。坐上赤兔馬,手掄雙銀錘,下荷葉嶺而來。心中想道:「我有要緊之事,須從粘罕營中殺出,方是正路。」主意已定,便催馬到粘罕營前,手擺雙錘,大喝道:「小將軍來踹營了!」舉錘便打,殺進番營。正是:
  矢石敢當先,生死全不懼。
  破虜在反掌,方顯英雄氣。未知岳公子衝進番營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打碎免戰牌岳公子犯令  挑死大王於韓彥直衝營  】
  詩曰:
  年少英雄膽氣豪,腰懸囊櫜臂烏號。
  衝鋒獨斬單于首,腥血淋漓污寶刀。
  話說岳雲拍馬下山,一直衝至粘罕營前,大喝一聲:「小將軍來踹營了!」擺動那雙錘,猶如雪花亂舞,打進番營。小番慌忙報知粘罕。粘罕聞報,即提著生銅棍,腰繫流墾錘,上馬來迎敵,正遇著公子,喝聲:「小南蠻慢來!」捺下生銅棍,舉起流星錘,一錘打去。岳雲看得親切,左手爛銀錘當的一架,錘碰錘,真似流星趕月;右手一錘,正中粘罕左臂。粘罕叫聲:「啊唷,不好!」負著痛,回馬便走。公子也不去追趕,殺出番營,竟奔金門鎮而來。
  不一日,到了傅總兵衙門,旗牌通報進去。總兵即請公子到內堂相見。公子送過文書,總兵看了,便道:「屈留公子明日起身。待本鎮一面各處調兵遣將,即日來保駕便了。」當夜無話。
  到了次日早堂,傅總兵先送公子起身,隨即往校場整點人馬。忽聽見營門外喧嚷,軍士稟道:「外面有一花子要進來觀看,小的們攔他,他就亂打,故此喧嚷。」傅爺道:「拿他進來!」眾軍士將花子拿進跪下。傅光低頭觀看,見他生得身材長大,相貌兇惡,便問:「你為何在營外嚷鬧?」花子道:「小的怎敢嚷鬧,指望進來看看老爺定哪個做先鋒。軍士不許小人進來,故此爭論。」傅爺道:「你既然要進來看,必定也有些力氣。」花子道:「力氣卻有些。」傅爺又問「你既有些力氣,可會些武藝麼?」花子道:「武藝也略知一二。」傅爺就吩咐左右:「取我的大刀來與他使。」花子接刀在手,舞動如飛,刀法精通。傅爺看了,想道:「我這口大刀有五十餘斤,他使動如風,卻也好力氣!」那花子把刀舞完道:「小人舞刀已完。」傅爺大喜,問道:「你叫甚名字?」那人道:「小人乃是平西王狄青之後,名叫狄雷。」傅光道:「本鎮看你武藝高強,就命你做個光鋒,侍有功之日,另行升賞。」狄雷謝了傅爺。傅爺挑選人馬已畢,擇日起行。到牛頭山救駕,不提。
  且說那粘罕幾乎被岳雲傷了性命,敗回帳中坐定,對眾將說:「岳南蠻的兒子如此厲害,想必元帥薛禮花豹己被他傷了性命。」忽有小番道:「二殿下完顏金彈子到,在營外侯令。」粘罕大喜,就喚進來,同來見兀朮。完顏金彈子進帳,見了各位狼主。你道那殿下是誰?乃是粘罕第二個兒子,使兩柄鐵錘,有萬夫不當之勇。金彈子道:「老王爺時常念記,為何不拿了那岳南蠻,捉了康王,早定中原?」兀朮把岳雲兵將厲害、一時難擒的話說了一遍。金彈子道:「叔爺爺,個日尚早,待臣兒去拿了岳南蠻回來,再吃酒飯罷。」兀朮心中暗想道:「他也不曉得岳飛兵將的厲害,且叫他去走走也好。」兀朮就令殿下帶兵去山前討戰。
  山上軍士報與元帥。元帥道:「誰敢迎敵?」牛皋應聲道:「未將願往。」元帥道:「須要小心!」牛皋上馬提鑭,奔下山來,大叫道:「番奴快通名來,功勞簿上好記你的名字。」金彈子道:」某乃金國二殿下完顏金彈子是也。」牛皋道:「那怕你鐵彈子,也要打你做肉彈子。」舉鑭便打。那金彈子把錘架開鑭,一連三四錘,打得牛皋兩臂酸麻,抵擋不住,叫聲:「好傢伙,贏不得你。」轉身飛奔上山來。到帳前下馬,見了元帥道:「這番奴是新來的,力大錘重,末將招架不住, 敗回繳令,多多有罪!」
  只見探子稟道:「啟上元帥,番將在山下討戰,說必要元帥親自出馬,請令定奪。」岳爺道:「嚇!既然如此,待本帥去看看這小番,怎生樣的厲害。」就出營上馬。一班眾將齊齊的保了元帥,來至半山裡,觀看那金彈子怎生模樣。但見:
  鑌鐵盔,烏雲蕩漾;駝皮甲,砌就龍鱗。相貌希奇,如同黑獅子搖頭;身材雄壯,
  渾似狠狻猊擺尾。雙錘舞動,錯認李元霸重生;匹馬咆哮,卻像黑麒麟出現。真個是:番
  邦產就「喪門煞」,中國初來「白虎神」。那金彈子在山下,手掄雙錘,大聲喊叫。元帥道:「哪位將軍去會戰?」只見余化龍道:「待末將去拿他。」元帥道:」須要小心!」余化龍一馬衝下山來。金彈子道:「來的南蠻是准?」余化龍答道:「我乃岳元帥麾下大將余化龍是也。」金彈子道:「不要走,照錘罷!」舉錘便打。兩馬相交,戰有十數個回合。余化龍戰不過,只得敗上山去。當時惱了董先,大怒道:「看末將去拿他!」拍馬持鏟,飛跑下山來,與金彈子相對。兩邊各通姓名,拍開戰馬。錘鏟相交,斗有七八個回合。董先也招架不住,把鏟虛擺一擺,飛馬敗上山去。旁邊惱了何元慶,大怒道:「待末將去擒這小番來!」催開戰馬,提著斗大雙錘,一馬沖卜山來。金彈子看見,大喝道:」來將通名!」何元慶道:「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何元慶便是。特來拿你這小番,不要走,照老爺的錘罷!」金彈子想道:「這個南蠻也是用錘的,與我一般兵器,試他一試看。」舉錘相迎,錘來錘架,錘打錘當。但見:
  戰鼓齊鳴,三軍吶喊。兩馬如游龍戲水,四錘似霹靂轟山。金彈子,拚命衝鋒圖社
  稷;何元慶,合身苦戰定華夷。宋朝將士,矻支支咬碎口中牙:金國平章,光油油睜圓眉
  下眼。你看那兩員勇將,揚塵播土風雲變;這時節一對英雄,攪海翻江華岳搖,真個是:
  將遇良材無勝敗,棋逢敵手怎輸贏?二人大戰有二十餘個回合,何元慶力怯,抵擋不住,只得往山上敗走。
  番兵報與兀朮。兀朮大喜,心中想道:「這個王兒連敗南蠻,不要力怯了,待他明日再戰罷。」傳令鳴金收兵。金彈子來至營前下馬,進了牛皮帳,來見兀朮道:「臣兒正要拿岳南蠻,王叔為何收兵?」兀朮道:「恐王侄一路遠來,鞍馬勞頓,故令王侄回營安歇,明日冉去拿他未遲。」金彈子謝了恩。兀朮就留他飲酒。酒席之間,說起小南蠻岳雲驍勇非常。金彈子道:「明日臣兒出陣去。決要拿他。」
  再說岳元帥回營,傳令各山口子上用心把守:「如今番營內有了這個小番奴,恐他上山來劫寨。」
  到了次日,兀朮命金彈子帶兵至山前討戰。守山軍士報與元帥,元帥命張憲領令下山,與金彈子會戰。金彈子叫道:「來將通名!」張憲道:「我乃岳元帥麾下小將軍張憲,奉元帥將令。特來拿你,不要走!」把手中槍一起,望心窩裡便刺。金彈子舉錘相迎,心中想道:「怪不得四王叔說這些南蠻了得,我須要用心與他戰。」把錘一舉打來。張憲挺槍來迎。一個槍刺去,如大蟒翻江;一個錘打來,如猛虎離山。那張憲的槍十分厲害,這殿下的錘蓋世無雙,二人在山下大戰有四十餘合,張憲看看力怯,只得敗回山上,來見元帥。元帥無奈,令將「免戰牌」掛出。金彈子不准免戰,只是喊罵,岳爺只得連掛七道「免戰牌。」兀朮聞報,差小番請殿下回營。金彈子進帳見了兀朮,把戰敗張憲之事說了一遍。兀朮大喜道:「只要拿了這小南蠻,就好搶山了。」次日,兀朮又同金彈子去看「鐵華車」,真個是十分歡喜。且按下慢表。
  再說岳雲往金門鎮轉來,將近番營,推開戰馬,擺著雙錘打進粘罕營中,撞著錘的就沒命,旁若無人。這公子左衝右突,那番兵東躲西逃,直殺透番營。來至半山之中,忽見掛著七道「免戰牌」,暗想道:「這也奇了!吾進出皆無勇將抵擋,怎麼將「免戰牌」高掛?想是那怕事的瞞了爹爹,偷掛在此的,豈不辱沒了我岳家的體面!」當下大怒,把牌都打得粉碎。
  元帥正坐帳中納悶,忽見傳宣來報道:「公子候令。」岳爺道:「令進來。」岳雲進帳跪下道:「孩兒奉令到金門鎮,見過傅總兵,有本章請聖上之安,即日起兵來也。」元帥接了本章,岳雲稟道;「孩兒上山時,見掛著七面『免戰牌』,不知是何人瞞著爹爹,壞我岳家體面,孩兒已經打碎。望爹爹查出掛牌之人,以正軍法。」元帥大喝道:「好逆子!吾令行天下,誰敢不遵!這牌是我軍令所掛,你敢打碎,違吾軍令!」叫左右:「綁去砍了!」眾將一齊上前道:「公子年輕性急,故犯此令,求元帥恕他初次。」元帥道:「眾位將軍,我自己的兒子尚不能正法,怎能服百萬之眾?」眾將不語。
  牛皋道:「末將有一言告稟。」元帥道:「將軍有何言語?」牛皋道:「元帥掛『免戰牌』,原為那金彈子驍勇,無人敵得他過耳。公子年輕,不知軍法,故將牌打碎。若將公了斬首,一則失了父子之情;二則兀朮未擒,先斬大將,於軍不利;三來若使外人曉得是打碎了『免戰牌』,殺了兒子,豈不被他們笑話!不若令公子開兵,與金彈子交戰,若然得勝回來,將功折罪;若殺敗了,再正軍法未遲。」岳爺道:「你肯保他麼?」牛皋道:「末將願保。」元帥道:「寫保狀來!」牛皋道:「我是不會寫的,煩湯懷哥代寫罷了。」湯懷就替他寫了保狀。牛皋自己畫了花押,送與元帥。元帥收了保狀,吩咐放了岳雲的綁,就令牛皋帶領岳雲去對敵。
  牛皋領令出來,只見探子進營報事。牛皋忙問:「你報何事?」探子說道:「有完顏金彈子討戰,要去報上元帥。」牛皋道;「如此你去報罷。」牛皋道:「侄幾,我教你一個法兒,今日與金彈子交戰,若得勝了,不必說;倘若輸了,你竟打出番營,逃回家去見太太,自然無事了。」岳雲點頭致謝。叔侄一齊上馬,來至山前。岳雲一馬衝下山來,金彈子大喝道:「來將通名!」公子道:」我乃岳元帥公子岳雲是也。」金彈子道:「某家正要擒你,不要走!」舉錘便打。岳雲提錘便迎。一個爛銀錘擺動,銀光遍體;一個渾鐵錘舞起,黑氣迷空。二人戰有四十多個回合,不分勝敗。岳雲暗想:「怪不得爹爹掛了『免戰牌』,這小番果然厲害!」又戰到八十餘合,漸漸招架不住。牛皋看見,心中著了急,大叫一聲:「我侄兒不要放走了他!」那金彈子只道是後邊兀朮叫他,回頭觀看,早被公子一錘打中肩膀,翻身落馬。岳雲拔劍上前取了首級,回山來見元帥繳令。岳爺就赦了岳雲,令將首級在營號那邊番將,只搶得一個沒頭屍首回營。眾王子見了,俱各放聲大哭。兀朮命雕匠雕個木人頭湊上,用棺木成殮,差人送回本國去了。兀朮對軍師哈迷蚩道:「軍師!倘若宋朝各處兵馬齊到,怎生迎敵!」軍師道:「臣已計窮力盡,只好整兵與他決一死戰。」兀朮嘿然不語,在營納悶。且按下慢表。
  如今要說到那韓世忠與夫人梁氏,公子韓尚德、韓彥直,在汝南征服了曹成、曹亮、賀武、解雲等,收了降兵十萬,由水路開船下來。到了漢陽,將兵船泊住。那漢陽離牛頭山,只有五六十里地面。韓元帥與夫人商議,欲往牛頭山保駕,梁夫人道:「相公何不先差人上山,報知岳元帥,奏聞天子?
  若要我們保駕,便發兵前去;若叫我們屯紮他處,便下營屯紮,何如?」韓爺道:「夫人之言,甚為有理。」就寫了本章,並寫了一封書,封好停當,便問:「誰敢上牛頭山去走一遭?」當有二公子韓彥直,年方一十六歲,使一桿虎頭槍,勇不可當,遂上前領差說:「孩兒願去。」元帥便將本章、書信交與公子,吩咐:「到岳爺跟前,須要小心相見。」公子領令上岸,坐馬望牛頭山來。
  行有二十餘里,只見一員將官敗奔下來。看見了公子,便叫聲:「小哥!快些轉去。後面有番兵殺來了!」韓公子笑了一笑,尚未開言,那粘罕已到跟前。公子把槍一搖,當心就刺;粘罕舉棍一架,覺得沉重;被公子耍耍耍一連幾槍。粘罕招架不住,正要逃定,被公子大喝一聲,只一槍挑下馬來,取了首級。那位將官下馬來,走至公子馬前,深深打了一躬道:「多蒙小將軍救了我性命!請問責姓大名?」公子道:「小將還未曾請教得老將軍尊姓大名,因何被他趕來?」那位將官道:「我乃藕塘關總兵,姓金名節。奉岳元帥將令,來此保駕。到了番營門首,遇著這番將,不肯放我過去。戰他不過,逃敗下來。幸得遇見將軍,不然性命休矣!」公子聽了連忙下馬道:「原來是總爺,多多有罪了!」金總兵道:」將軍何出此言!幸乞通名。」公子道:「家父乃兩狼關元帥,家母都督府梁夫人,末將排行第二,喚名韓彥直的便是。奉令上牛頭山去見岳元帥,不想得遇總爺。」金節道:「原來是韓公子,失敬了!本鎮被金兵殺敗,無顏去朝見天子。有請安本章一道,並有家信一封與捨親牛皋的,拜煩公子帶去,本鎮且紮營在此候旨。未知允否?」公子道:「順便之事,有何不可?」金節遂將本章、家信交與公子。公子藏在身邊,把粘罕的首級掛在腰間,又對金節道:「番奴這匹馬甚好,總爺何下收為坐騎?」金爺道:「正有此意。」遂將坐騎換了。二人一同行至三叉路口,金節道:「前面將近牛頭山了,俱有番營紮住,請公子小心過去!」二人分別。
  金節自遠遠紮住營盤候旨,不提。單說韓二公子卻一馬衝進番營。有詩曰:
  躍馬揚威立大功,一朝疾掃虜塵空。
  封候萬里男兒志,願取天山早掛弓。
  不知韓公子過得番營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送客將軍雙結義 贈囊和尚洩天機  】
  詩曰:
  猛聽金營笳鼓鳴,勤王小將顯威名。
  衝鋒直進渾無敵,虎窟龍潭掉臂行。
  卻說那韓公子一馬衝進金營,大喝一聲:「兩狼關韓元帥的二公子來踹營了!」搖動手中銀桿虎頭槍,猶如飛雷掣電一般,誰人擋得住?竟被他殺出番營,上牛頭山而去。小番忙去報知太子道:「不好了!又來了一個小南蠻,把大狼主傷了!衝破營盤,上山去了。」兀朮聽了,又驚又苦。一面差人打探,一面去收拾粘罕屍首,不提。
  再說韓公子到了荷葉嶺邊,口子上守山軍土問明放進,來至大營前,軍士進帳稟知岳元帥。元帥吩咐:「請進來!」軍士答應一聲,出來傳令:「請公子進見。」公子來到帳中,行禮畢,便道:「小將奉家父之命,來見元帥。有本章請聖上龍安。適莊路上遇見粘罕追趕藕塘關總兵金節,被小將挑死。將首級呈驗。金總兵離此二十里紮營候旨,帶有問安本章並牛將軍家信呈上。」岳元帥大喜道:「令尊平賊有功,公子又得此大功。請同本帥去見大子候旨。」隨即引了公子來到玉虛宮,朝見高宗,將兩道本章呈上,又將韓公子挑死金國粘罕奏聞。高宗便問李綱:「應當作何封賜?」李綱奏道:「韓世忠雖失了兩狼關,今討曹成有功,可復還原職,另加升賞。」高宗依奏,傳旨下來。岳元帥同韓公子謝恩,辭駕出宮。回至營前下馬,公子即辭別了岳爺要回去。岳爺道:「本欲相留幾日,奈有君命,不好相強。」隨叫:「岳雲何在?」岳雲轉將出來應聲:「孩兒有!」岳爺道:「可送韓公子出番營去。」岳雲領令,遂同韓公子並馬下山。
  將近番營,韓公子道:「請公子回山罷。」岳雲道:「家父命小弟送出番營,豈敢有違!「韓公子再三推讓,岳公子決意要送,便道:「待小弟在前打開番兵,送兄出去。」就把雙錘一擺,大喝一聲:「快些讓路,待小爺送客!」那些番兵見是打死金彈子的小將軍,人人膽戰,個個心驚,不聲吶喊,俱向兩旁閃開。略略近些的,一錘一個,不是碎了頭,就是折了背,誰敢上前,一直殺出大營。韓彥直心中想道:「果然厲害,名不虛傳!我何不也送轉去,也顯顯我的威名?」遂向岳雲道:「蒙兄送出番營,小弟再無不送轉去之理。」岳公子再三不肯,韓公子立意要送。岳雲道:「既承美意,只得從命。」韓公子復身向前拍馬衝進,逢人便挑,如入無人之境。番兵已是被他殺怕了的,口中吶喊,卻已四散分開,近前的就沒了命。二位公子沖透營盤,來至山下。韓公子道:「請兄回山罷。」岳雲道:「既承兄送轉來,自然再送兄出去。」韓公子再三推辭。岳雲哪裡肯,復回馬向前,韓公子在後,兩個又殺入番營。那些番兵破他二人送出送進,不知殺傷了多少,一個個膽戰心驚,讓開大路,二人衝出了番營,韓公子再要送回。岳雲道:「何必如此送出送進,送到何時是了?難得我二人意氣相投,小弟欲與兄結為兄弟,不知尊意若何?」韓公子道:「小弟亦有此心,但是高攀不起。」岳雲道:「何出此言!」
  二人遂向樹林中去,下馬來,撮土為香,對天八拜。韓公子年長為兄,岳公子為弟。二人遂上馬分手,有詩曰:
  金蘭結契兩心同。豪傑相逢意氣通。
  險阻不辭勞送別,二難濟美大家風。
  岳雲獨自一個再殺進番營,回荷葉嶺來。那番兵被二人殺得害怕,況因粘罕被韓公子挑死,眾王子俱在兀朮帳中悲苦,命匠人雕刻木頭,配合成殮端正,差人這回本國。忙忙碌碌,所以無人阻擋。由他二人進出,那岳雲上山,將送韓公子結義之事稟知元帥。元帥亦甚歡喜。且按下慢表。
  再說韓公子回至漢陽,上船來見父親,稟道:「聖上復了爹爹、母親之職。令我們兄弟領兵復取金陵,不必往牛頭山去。」又把與岳雲結拜之事稟知元帥夫人。遂命兵船望金陵進發。
  一日,有探子來報:「留守宗方殺破杜吉、曹榮兩個,威鎮金陵,特來報知。」元帥問梁夫人道:「如今待怎麼處?」夫人道:「我們且將大小戰船在狼福山紮住,以扼兀朮之路。聞得金山上有個道行高僧,法名道悅,能知過去未來。我們何不去問他一聲,以卜休咎?」元帥道:「夫人之言,甚是有理。」遂備了香燭禮物,上金山來。進了寺門 ,到大殿行過了香,然後來到方丈參見道悅禪師。禪師接進見禮畢,元帥說明了來意道:「不知後事如何,幸乞禪師指示!」道悅道:「貧僧有一錦囊,內有一偈,元帥帶去觀看,自有效驗。」元帥領了錦囊,辭別長老,下船來。將錦囊拆開,與夫人一同觀看,只見上邊寫道:
  「老」龍潭內起波濤、「鶴」教一品立當朝。
  「河」慮金人拿不住,「走」馬當先問路遙。
  韓元帥笑道:「這和尚空有虛名,誰知全無學問。怎麼一首偈語,都寫了別字?」梁夫人也好生不然。韓元帥就傳令各戰船齊往狼福山下,紮成水寨。差人往金陵打聽虛實,一面差人探聽牛頭山消息。
  且說牛頭上岳元帥,專等各路勤王兵到,準備與兀朮交兵。兀朮也在與眾王子、眾平章商議開戰之事。有探事小番進帳來報道:「啟上狼主,小的探得有南朝元帥張浚,領兵六萬;順昌元帥劉琦,領兵五萬:四川副使吳玠同兄弟吳玠,統兵三萬;定海總兵胡章,像山總兵龔相,藕塘關總兵金節,九江總兵楊沂中,湖口總兵謝昆,各處人馬共有三十餘萬。俱離此不遠,四面安營,特來報知。」兀朮聞報,遂傳令點四位元帥向東西南北四路,探聽哪一方可以行走。那四位元帥領令前去。不多時一齊回來,進帳來稟道:「四面俱有重兵,只有正北一條大路可以行走。」兀朮就傳令曉諭前後左右中五營兵將知悉:「若與南蠻交戰,勝則前進,倘不能取勝,只望正北退兵。」誰知探路的,只探得四十餘里就轉來了,不曾探到五十里外。故此一句話。斷送了六七十萬人馬的性命。
  卻說岳元帥請天子離了玉虛宮,到靈官殿前,與眾位大臣都坐在馬上。傳令施放大炮;連聲不絕。那些各處總兵、節度聽見炮響,各各準備領兵殺來夾攻,兀朮傳齊各位王子、眾平章、眾元帥、一眾番將,俱各領兵上馬,傳下令來:「今日拼了命,與岳南蠻決一死戰,擒了康王,以圖中原。」
  這裡岳元帥傳下令來,命何元慶、余化龍、張顯,岳雲、董先、張憲、湯懷、牛皋等為首,帶領眾將,一齊放炮,吶喊踹入番營。那些各路總兵、節度、聽得炮聲,四面八方殺將攏來。但見:
  轟天炮響,震地雷鳴。轟天炮響,汪洋大海起春雷;震地鑼鳴,萬仞山前飛霹靂。
  人如猛虎離山,馬似游龍出水。刀槍齊舉,劍戟縱橫。迎著刀,連肩搭背;逢著搶,頭斷
  身開。擋著劍,喉穿氣絕;中著戟, 腹破流紅。人撞人,自相踐踏;馬碰馬,遍地屍橫。
  帶箭兒郎,呼兄喚弟;傷殘軍士,覓子尋爺。直殺得:天昏地暗無光彩,鬼哭神號黑霧迷!這場大戰真個是天搖地動,日色無光。殺得那些番兵人屍堆滿地,馬死遍塵埃。岳元帥帶領這一班猛將逢人便殺,遇將就擒;擺動這桿瀝泉槍,渾如蛟龍攪海,巨蟒翻身。那些眾番將番兵見了岳爺,就是追魂使者、了命閻君一個個抱頭鼠竄,口中只叫:「走,走,走!岳爺爺來了!」
  岳爺望見南朝無帥張浚,順昌元帥劉琦的旗號,遂令軍士請來相見。張,劉二位元帥在馬上見了岳元帥,岳元帥叫道:「二位元帥!今日本帥將聖上並眾大臣交與二位無帥,速速保駕回京。本帥好去追趕金兵。」遂辭了天子,帶了張保、王橫,催兵掩殺。從辰時直殺到半夜,殺得番兵拋旗棄甲,四散敗走。眾將各各在後追趕。
  單講岳爺追著兀朮,連日連夜,直趕到金門鎮相近,有傅光的先鋒狄雷在此截殺番兵。眾番兵無處逃命,彼狄雷殺傷大半。岳爺剛到跟前,狄雷不分皂白,舉起錘望岳爺便打。一連見錘,岳元帥連忙招架,覺得沉重,便大喝道:「你是何人,敢擋本帥去路?」狄雷聽了,細細一認,曉得是岳元帥。心中驚慌,懼罪而逃。岳爺只是緊緊追趕。
  兀朮只顧望北逃去。看看來到江口,只聽得眾番兵一片聲叫苦。原來一派大江,並無船隻可渡,後面追兵又近,嚇得兀朮渾身發抖,仰天大叫:「天亡我也!某家自進中原以來,未有如此之敗!今前有大江,後有追兵、如之奈何!」正在危急,那軍師哈迷蚩用手一指道:「主公且慢驚慌!看這江中不是有船來麼?」兀朮定晴一看,卻是金兵旗號。原來是杜吉、曹榮的戰船,因被宗方殺敗,故此駕船逃走。軍師大叫:「快來救主!」那般上見是番兵,如飛攏岸。兀朮與軍師、眾平章等一齊爭下船來。船少人多,哪裡裝得盡?看見岳元帥追兵已近,慌忙開去。落後番兵無船可渡,岳元帥追至江口,猶如砍瓜切菜一般。可憐這些番兵啼啼哭哭,望江中亂跳,淹死無數。兀朮望見,掩面流淚,好不苦楚!後人讀史至此,有詩吊之曰:
  百萬金兵將梟雄,牛頭山下困高宗。
  本期穩取中華地,誰料勤王有岳公。
  且說那岳爺兵馬到了江陽江口,安下營寨。差人找尋船隻,欲渡江去追拿兀朮,忽聽得營門口齊聲喊冤。岳爺便問:「何人喊冤?」早有傳宣來到外邊查問明白,進來稟道:是七八個船戶。因臨安通判萬俟、同知羅汝楫解送糧草至此,私將糧草運回家中,反要船戶賠補,為此眾船戶在營前喊冤。」元帥吩咐:「將萬俟、羅汝楫二人抓進來。」兩旁軍士答應一聲,即將二人一把一個抓進帳來跪下。岳爺喝道:「爾等既然解糧到此,何不繳令?」二人道:「因番兵圍困牛頭山,只得在此伺侯。船戶人多,將糧草吃盡,故此要他賠補。望元帥開恩,感恩不淺!」元帥大喝一聲:「綁去砍了!」兩邊一聲吆喝,登時繩穿索綁。二人齊叫;「開恩!」旁邊閃過張憲,岳雲,跪下稟道:「他二人因見番兵紮營山下,不敢上山繳令,雖系偷盜糧草,理當處斬,但實系日久,情有可原。望爹爹饒他性命!」元帥道:「你且起來。」二人謝了元帥,站立一邊。元帥向萬俟、羅汝楫喝道:「本當斬你二人驢頭。他二人求饒,饒了你死罪,拿下去打!」軍士答應一聲,將二人按倒在地,每人打了四十大棍,發轉臨安。二人受責,謝了元帥不斬之恩,出營自回臨安而去。
  忽有探子進營來報道:「探得韓元帥紮營在狼福山下,阻住兀朮去路,特來報知。」岳元帥想道:「這一功讓了韓元帥罷。」遂喚過岳雲來,吩咐道:「你可引兵三千,往天長關守住。倘兀朮來時,用心擒住,不可有違!」岳雲得令,帶領人馬,竟往天長關而去。元帥大隊人馬,自回潭州,不表。
  且說兀朮敗在長江之中,有那金陵殺敗的兵將,戰船陸續到來,南岸上還有殺不盡的番兵逃來。兀朮吩咐把船攏岸,盡數裝載。看見北岸韓元帥紮營。不能過去。兀朮就吩咐將船隻攏齊,查點數目,共有五六百號;計點番兵,不上四五萬。兀朮歎道:「某家初進中原,帶有雄兵數十萬,戰將數百員。今日被岳南蠻殺得只剩四五萬人馬,又傷了大王兄與二殿下,有何面目去見父王!」說罷,痛哭起來。眾平章勸道:「狼主不必悲傷,保重身體,好渡長江。」
  兀朮望見江北一帶,戰船擺列有十里遠近;旗旛飄動,樓櫓密佈,如城牆一般。又有百十號小遊船,都是六漿,行動如飛,弓箭火器亂髮。那中軍水營都是海鰍艦,豎定桅牆,高有二十來丈,密麻相似。兩邊金鼓旗號,中間插著「大元帥韓」的定纛大旗。兀朮自想:「不過五六百號戰船,如何沖得他動,怎敢過去?」好生憂悶,便與軍師商議。哈迷蚩道:「江北戰船密佈。亦不知有多少號數。須要差人去探聽虛實,方好過江。」兀朮道:「今晚待某家親自去探個虛實。」哈迷蚩道:「狼主豈可深入重地!」兀朮道:「不妨。某家昨日拿住個土人,問得明白。這裡金山寺上,有座龍王廟最高,待某家上金山去細看南北形勢,便知虛實矣。」哈迷蚩道:「既如此,必須如此如此,方保萬全。」兀朮依計,即時叫過小元帥何黑闥、黃柄奴二人近前,悄悄吩咐:「你二人到晚間照計而行。」二人領命,準備來探南兵。
  且說那韓元帥見金兵屯紮在黃天蕩,便集眾將商議道:「兀朮乃金邦名將,今晚必然上金山來偷看我的營寨。」即令副將蘇德引兵一百,埋伏於龍王廟裡:「你可躲在金山塔上,若望見有番兵到來,就在塔上擂起鼓來,引兵衝出,我自有接應。」蘇德領令去了。又命二公子彥直道:「你也只消帶領健卒一百,埋伏在龍王廟左側。聽得塔上鼓響,便引兵殺出來擒住番將,不可有誤!」二公子領令會了。又命大公子尚德帶領兵三百,架船埋伏南岸:「但聽江中炮響,可繞出北岸,截他歸路。」大公子亦引乓去了。
  這裡端正停當。果然那兀朮到了晚間,同了軍師哈迷蚩、小元帥黃柄奴三人一齊上岸,坐馬悄悄到金山腳邊。早有番將何黑闥已帶領番兵,整備小船伺候。兀朮與哈迷蚩、黃柄奴上了金山,勒馬徐行,到了龍王廟前一箭之地,立定一望,但見江波浩渺,山勢高聳。正待觀看宋軍營壘,那蘇德在塔頂上望見三騎馬將近龍王廟來,後面幾百番兵遠遠隨著,便喝彩道:「元帥真個料敵如神!」遂擂起鼓來。廟裡這一百兵吶聲喊,殺將出來。左首韓二公子聽得鼓響,亦引兵殺出。兀朮三人聽得戰鼓齊鳴,心驚膽顫。正待勒馬回去,忽然韓彥直飛馬大叫:「兀朮往哪裡走?快快下馬受縛!」這一聲喊,早驚得三人飛馬便走。不道山路高低,一將坐馬失足,連人掀下,彥直舉槍便刺。兀朮舉起金雀劈面砍來,救出那將,就與二公子大戰。眾番兵連忙下山逃走。何黑闥接應上船,飛風開去。大江中一聲炮響,韓尚德放出小船來趕,已去遠了。那二公子在山上與兀朮戰不上七八合,被二公子逼開斧,一手擒過馬來,下船回營。
  天已大明,元帥升帳,諸將俱來報功。韓元帥大喜,命將兀朮推來。左右一聲得令,將兀朮推進來。正是:
  阱中餓虎何難縛,釜底窮魚命怎逃。
  畢竟不知兀朮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梁夫人擊鼓戰金山 金兀朮敗走黃天蕩  】
  詩曰:
  腰間寶劍七星紋,臂上彎弓百戰勳。
  計定金山擒兀朮,始知江上有將軍。
  那韓元帥一聲吩咐,兩邊軍士答應,將兀朮推進帳前。元帥把眼望下一看,原來不是兀朮。元帥大喝道:「你是何人?敢假冒兀朮來誑我!」那將道:「我乃金國元帥黃柄奴是也。軍師防你詭計,故命我假裝太子模樣,果不出所料。今既被擒,要砍就砍,不必多言。」元帥道:「原來番奴這般刁滑!無名小卒,殺了徒然,污我寶刀。」吩咐:「將他囚禁後營,待我擒了真兀朮,一齊碎剮便了。」又對二公子道:「你中了他『金蟬脫殼』之計,今後須要小心!」公子連聲領命。
  元帥因走了兀朮,退回後營,悶悶不樂。梁夫人道:「兀朮雖敗,糧草無多,必然急速要回,乘我小勝無意提防,今夜必來廝殺。金人多詐,恐怕他一面來與我攻戰,一面過江,使我兩下遮擋不住。如今我二人分開軍政,將軍可同孩兒等專領遊兵,分調各營,四面截殺;妾身管領中軍水營,安排守禦,以防衝突。任他來攻,只用火炮弩箭守住,不與他交戰。他見我不動,必然渡江。可命中營大桅上立起樓櫓,妾身親自在上擊鼓。中間豎一大白旗,將軍只看白旗為號,鼓起則進,鼓住則守。金兵往南,白旗指南;金兵往北,白旗往北。元帥與兩個孩兒協同副將,領兵八千,分為八隊,俱聽桅頂上鼓聲,再看號旗截殺,務叫他片甲不回,再不敢窺想中原矣。」韓元帥聽了,大喜道:「夫人真乃是神機妙算,賽過古之孫、吳也!」梁夫人道:「既各分任,就叫軍政司立了軍令狀,倘中軍有夫,妾身之罪;遊兵有失,將軍不得辭其責也!」
  夫婦二人商議停當,各自準備。夫人即使軟扎披掛,佈置守中軍的兵將。把號旗用了游索,將大鐵環繫住。四面遊船八隊,再分為八八六十四隊,隊有隊長。但看中軍旗號,看金兵哪裡渡江,就將號旗往哪裡扯起。那些遊兵,搖櫓的,蕩漿的,飛也似去了。佈置停當,然後在中軍大桅頂上,扯起一小小鼓樓,遮了箭眼,到得定更時分,梁夫人令一名家將,管著扯號旗。自己踏著雲梯,把纖腰一扭.蓮步輕勾,早已到桅桿絕頂,離水面有二十多丈。看著金營人馬,如螻蟻相似;那營裡動靜,一目瞭然。江南數十里地面,被梁夫人看做掌中地圖一般。那韓元帥同二位公子自去安排截殺,不表。
  後人有詩,單讚那梁夫人道:
  舊是平康女,新從定遠候。
  戎妝如月牽,佩劍更嬌柔。
  眉鎖江山恨,
  心分國士憂。
  江中聞奏凱,贏得姓名流。
  再說那日兀朮在金山上,險些遭擒,走回營中,喘息不定。坐了半日,對軍師道:「南軍虛實不曾探得,反折了黃柄奴,如今怎生得渡江回去?」軍師道:「我軍糧少,難以久持。今晚可出其不意,連夜過江。若待我軍糧盡。如何抵敵!」兀朮聽得,就令大元帥粘沒喝領兵三萬,戰船五百號,先擋住他焦山大營。卻調小船由南岸一帶過去,爭這龍潭、儀征的旱路。約定三更造飯。四更拔營,五更過江,使他首尾不能相顧。眾番兵番將哪個不想過江,得了此令一個個磨刀拈箭,勇氣十倍。那兀朮到了三更,吃了燒羊燒酒,眾軍飽餐了,也不鳴金吹角,只以胡哨為號。三萬番兵駕著五百號戰船,望焦山大營進發。正值南風,開帆如箭。這裡金山下宋兵哨船探知,報入中軍。梁夫人早已準備炮架弓弩,遠者炮打,近的箭射,俱要啞戰,不許吶喊。那粘沒喝戰船將近焦山,遂一齊吶喊。宋營中全無動靜。兀朮在後邊船上正在驚疑,忽聽得一聲炮響,箭如雨發;又有轟天大炮打來,把兀朮的兵船打得七零八落,慌忙下令轉船,從斜刺裡往北而來。怎禁得梁夫人在高桅之上看得分明,即將戰鼓敲起,如雷鳴一般。號旗上掛起燈球:兀朮向北,也向北;兀朮向南,也向南。韓元帥與二位公子率領遊兵照著號旗截殺,兩軍相拒。看看天色己明,韓尚德從東殺上,韓彥直從西殺來。三面夾攻,兒術哪裡招架得住。可憐那些番兵溺死的,殺傷的,不計其數。這一陣殺得兀朮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得敗回黃天蕩去了。那梁夫人在桅頂上看見兀朮敗進黃天蕩去,把那戰鼓敲得不絕聲響,險不使壞了細腰玉軟風流臂,喜透了香汗春融窈窕心。至今《宋史》上,一筆寫著:「韓世忠大敗兀朮於金山,妻梁氏自擊桴鼓。」有詩曰:
  一聲肇鼓震高檣,十萬雄乒戰大江。
  忠義木蘭今再見,三撾空自說漁陽。
  又詩曰:
  百戰功名四海欽,賢哉內助智謀深。
  而今風浪金焦過,猶作夫人擊鼓音。
  原來這黃天蕩是江裡的一條水港。兀朮不知水路,一時殺敗了,遂將船收入港中,實指望可以攏岸,好上旱路逃生,哪裡曉得是一條死水,無路可通。韓元帥見兀朮敗進黃天蕩去,不勝之喜,舉手對天道:「真乃聖上洪福齊天!兀朮合該數盡!只消把江口阻住,此賊焉得出?不消數日,糧盡餓死,從此高枕無憂矣。」即忙傳令,命二公子同眾將守住黃大盪口。
  韓元帥回寨,梁夫人接著,諸將俱來獻功。蘇德生擒得兀朮女婿龍虎大王,霍武斬得番將何黑闥首級。其餘有奪得船隻軍器者,擒得番兵番卒者。不計其數。元帥命軍政司一一紀錄功勞。命後營取出黃柄奴,將龍虎大王一同斬首,並何黑闥首級,一齊號令在桅桿上。是時正值八月中旬,月明如晝。元帥見那些大小戰船,排作長蛇陣形,有十里遠近;燈球人光,照耀如同白日。軍中歡聲如雷。
  韓元帥因得了大勝,心內十分歡喜。又感梁夫人登桅擊鼓一段義氣,忽然要與梁夫人夜遊金山看月,登塔頂上去望金營氣色。即時傳令,安排兩席上色酒餚,與夫人夜上金山賞月。又將羊酒頒賜二位公子與各營將官,輪番巡守江口。自卻坐了一隻大船,隨了數只兵船。梁夫人換了一身艷服,陪著韓元帥錦衣玉帶,趁著水光月色,來到金山。
  二人徐徐步上山來,早有山僧迎接。進了方丈,韓元帥便問:「道悅禪師何在?」和尚稟說:「三日前已往五台山游腳去了。」待茶已畢,韓元帥吩咐將酒席移在妙高台上,同夫人上台賞月。二人對坐飲酒。韓元帥在月下一望,金營燈人全無,宋營船上燈球密佈,甚是歡喜,不覺有曹公赤壁橫槊賦詩的光景。那梁夫人反不甚開懷,顰眉長歎道:「將軍不可因一時小勝,忘了大敵!我想兀朮智勇兼全,今若不能擒獲,他日必為後患,萬一再被他逃去,必來復仇,那時南北相爭,將軍不為無功,反是縱敵,以遺君憂。豈可遊玩快樂,散了軍心,悔之晚矣!」韓元帥聞言,愈加敬服道:「夫人所見,可謂萬全。但兀朮已入死地,再無生理。數日糧盡,我自當活捉,以報二帝之仇也。」言畢,舉起大杯,連飲數杯,拔劍起舞,口吟詞一闋。吟畢,又舞一回,與梁夫人再整一番酒席,盡歡而罷。早已是五更時分,元帥傳令,同夫人下山回營,不表。
  再說兀朮大敗之後,剩不上二萬人馬,四百來號戰船,敗入黃天蕩,不知路徑,差人探聽路途。拿得兩隻漁船到來,兀朮好言對漁戶道:「我乃金邦四太子便是。因兵敗至此,不知出路,煩你指引,重重謝你!」那漁翁道:「我們世居在這裡,這裡叫做黃天蕩。河面雖大,卻是一條死港。只有一條進路,並無第二條出路。」兀朮聞言,方知錯走了死路,心中驚慌。賞了漁人,與軍師、眾王子、元帥、平章等商議道:」如今韓南蠻守住江面,又無別路出去,如何是好!」哈迷蚩道:「如今事在危急,狼主且寫書一封,許他禮物與他講和,看那韓南蠻肯與不肯,再作商議。」兀朮依言,即忙寫書一封,差小番送往韓元帥寨中。
  有旗牌官報知元帥,元帥傳令喚進來。小番進帳,跪下叩頭,呈上書札。左右接來,送到元帥案前。元帥拆書觀看,上邊寫著:
  情願求和,永不侵低進貢名馬三百匹,買條路回去。元帥看罷,哈哈大笑道:「兀朮把本帥當作何等人也!」寫了回書,命將小番割去耳鼻放回。小番負痛回船,報知兀朮。兀朮與軍師商議,無計可施,只得下令拚死殺出,以圖僥倖。次日,眾番兵吶喊搖旗,駕船殺奔江口而來。
  那韓元帥將小番割去耳鼻放回,料得兀朮必來奪路,早已下令,命諸將用心把守:「倘番兵出來,不許交戰,只用大炮硬弩打去;他不能近,自然退去。」眾將領令。那兀朮帶領眾將殺奔出來,只見守得鐵桶一般,火炮弩箭齊來,料不能衝出。遂傳令住了船,遣一番官上前說道:「四太子請韓元帥打話。」軍士報知寨中,韓元帥傳令,把戰船分作左右兩營,將中軍大營船放開,船頭上弩弓炮箭排列數層,以防暗算。韓元帥坐中間,左邊立著大公子韓尚德,右邊立著二公子韓彥直,兩邊列著長槍利斧的甲上,十分雄壯。兀朮也分開戰船,獨坐一隻大樓船,左右也是番兵番將,離韓元帥的船約有二百步。兩下俱各拋住船腳。兀朮在船頭上脫帽跪下,使人傳話。告道:「中國與金國本是一家,皇上金主猶如兄弟。江南賊寇生發,我故起兵南來欲討兇徒,不意有犯虎威!今對天盟誓,從今和好,永無侵犯,乞放回國!」韓元帥也使傳事宮回道:「你家久已背盟,擄我二帝,佔我疆土。除非送還我二帝,退回我汴京,方可講和。否則,請決一戰!」說罷,就傳令轉船。
  兀朮見韓元帥不肯講和,又不能衝出江口,只得退回黃天蕩,心中憂悶,對軍師道:「我軍屢敗,人人恐懼。今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豈不死於此地!」軍師道:「事已急矣,不如張掛榜文,若有能解得此危者,賞以千金。或有能人,亦未可定。」兀朮依言,命寫榜文召募。不一日,有小番來報:「有一秀才求見,說道:『有計出得此圍。』」兀木忙請進來相見。那秀才進帳來,兀朮出座迎接。讓他上坐,便道:「某家被南蠻困住在此,無路可出,又無糧草。望先生教我!」那秀才道:「行兵打仗,小生不能。若要出此黃天蕩,有何難處!」兀朮大喜道:「某家若能脫身歸國,不獨千金之贈,富貴當與先生共之!」
  那秀才迭兩個指頭,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
  打碎玉籠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畢竟不知這秀才有何計出得黃天蕩,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掘通老鸛河兀朮逃生  遷都臨安郡岳飛歸里  】
  詩曰:
  兩番敗厄黃天蕩,一夕渠成走建康。
  豈是書生多妙策,只緣天意佑金邦!
  卻說兀朮問那秀才:「有何奇計,可以出得黃天蕩,能使某家歸國,必當重報。」那秀才道:「此間望北十餘里就是老鸛河,舊有河道可通,今日久淤塞。何不令軍士掘開泥沙,引秦准水通河?可直達建康大路也!」兀朮聞言大喜,命左右將金帛送與秀才。秀才不受,也不肯說出姓名,飄然而去。當下兀朮傳下號令,掘土引水。這二三萬番兵俱想逃命,一齊動手。只一夜功夫,掘開三十里,通到老鸛河中.把戰船拋了,大隊人馬上岸,望建康而這裡韓元帥水兵在江口守到十來日,見金兵不動不變,煙火俱無,往前探聽,才曉得漏網逃脫,慌忙報知元帥。元帥暴跳如雷道:「罷了!罷了!不料道悅錦囊偈語,每句頭上按著『老鸛河走』四字。果然是天機已定,這番奴命不該絕也。」梁夫人道:「雖然天意,也是將軍驕情玩寇,不為無罪。」世忠心中憤憤,傳令大軍一齊起行,往漢陽江口駐紮。上表自劾待罪,不表。
  再說兀朮由建康一路逃至天長關,哈哈大笑道:「岳南蠻、韓南蠻,用兵也只如此!若於此地伏下一枝人馬,某家就插翅也難過去!」話還未畢,只聽得一聲炮響,三千人馬一字兒排開。馬上簇擁出一員小將,年方一十三歲,頭戴束髮紫金冠,身穿可體爛銀鎧;坐下赤兔寶駒,手提兩柄銀錘,大喝一聲:「小將軍在此,已等候多時,快快下馬受縛。」兀朮道:「小蠻子,自古趕人不要趕上。某家與你決一死戰罷!」舉起金雀斧,劈面砍來。岳雲把錘往上一架,噹的一聲,那兀朮招架不住,早被岳公子攔腰一把擒過馬來。那些番兵亡命衝出關去。可憐兀朮幾十萬人馬進中原,此時只剩得三百六十騎逃回本國!且按下不表。
  且說岳元帥那日昇帳,探子來報:「兀朮在長江內被韓元帥殺得大敗,逃入黃天蕩,通了老鸛河,逃往建康。韓元帥回兵駐紮漢陽江口去了。」岳元帥把腳一蹬道:「兀朮逃去,正乃天意也!」言未已,又有探子來報:「公子擒了兀朮回兵。」元帥大喜。不一會,只見岳雲進營稟道:「孩兒奉令把守天長關,果然兀朮敗兵至此,被孩兒生擒來見爹爹繳令。」岳爺喝一聲:「推進來!」兩邊答應一聲「嗄」,早把兀朮推至帳前。那兀朮立而不跪。岳爺往下一看,原來不是兀朮,大喝一聲:「你是何人?敢假充兀朮來替死麼?」那個假兀朮道:「俺乃四太子帳下小元帥高太保是也。受狼主厚恩,無以報答,故爾今日捨身代狼主之難。要砍便砍,不必多言。」岳爺傳令:「綁去砍了!」兩邊一聲答應,登時獻上首級。岳爺對公子道:「你這無用的畜生!你在牛頭山多時,豈不認得兀朮?怎麼反擒了他的副將,被他逃去?」叫左右:「綁去砍了!」軍士沒奈何,只得將岳雲綁起,推出營來。
  恰遇著韓元帥來見岳元帥,要約同往行營見駕。到了營前,見綁著一員小將,韓元帥便問道:「此是何人?犯何軍令?」軍士稟道:「這是岳元帥的大公子岳雲。奉令把守天長關,因拿了一個假兀朮,故此綁在這裡要處斬。」韓元帥道:「刀下留人!不許動手!待本帥去見了你家元帥,自有區處。」即忙來對傳宣官道:「說我韓世忠要見。」傳宣進去稟過元帥,元帥即忙出來迎接進帳。見禮已畢,坐定,韓世忠道:「大元戎果然有挽回天地之力,重整江山之手!若不是元戎大才,天子怎得回都?」岳元帥道:「老元戎何出此言?這乃是朝廷之洪福,眾大臣之才能,諸將之用力,三軍之奮勇,非岳飛之能也。」韓元帥道:「世忠方才進營,看見令公子綁在營外要斬,不知犯何軍令。」岳元帥道:「本帥令他把守天長關擒拿兀朮,不想他拿了一個假兀朮,錯過這一個好機會,故此將他斬首。」韓元帥道:「下官駐兵鎮江,那日上金山去問道悅和尚指迷。那和尚贈我偈言四句,誰知藏頭詩,接著『老鸛河走』四個字在頭上。後來諒他必登金山探看我的營寨,也差小兒埋伏擒他,誰知他也擒了個假兀朮。一則金人多詐,二則總是天意不該絕他,非令郎之罪也,乞大元戎恕之!」岳爺道:「老元戎既如此說,饒了他。」吩咐左右將公子放了。岳雲進帳謝了韓元帥。韓元帥與岳元帥談了一回戎事,約定岳爺一齊班師。
  世忠由大江水路。岳爺把兵分作三路,由旱路進發。不一日,早到金陵,三軍紮營城外。岳元帥率領大小眾將進午門候旨。高宗宣進,朝見已畢,即著光祿寺安排御筵,便殿賜宴。當日慰勞多端,不必多敘。
  過了兩日,有臨安節度使苗傅、總兵劉正彥,差官送奏本人朝。因臨安宮殿完工,請駕遷都。高宗准奏,傳旨整備車駕,擇日遷都。百官有言:「金陵樓櫓殘破,城郭空虛,遷都為妙。」有的說:「金陵乃六朝建都之地,有長江之險,可戰可守,易圖恢復。」紛紛議論不一。李綱聽得,慌忙進宮奏道:「自古中興之主,俱起於西北.故關中為上。今都建康雖是中策,尚可以號召四方,以圖恢復。若遷往臨安,不過是懼敵退避之意,真是下下之計!願陛下勿降此旨,搖動民心。臣不勝惶恐之至!」高宗道:「老卿家不知,金陵已被兀朮殘破,人民離散,只剩得空城,難以久守。臨安南通閩、廣,北近江、淮,民多魚鹽之利,足以休兵養馬。待兵精糧足,然後再圖恢復,方得萬全。卿家何必阻朕?」李綱見高宗主意已決,料難挽回,便奏道:「既然如此,臣已年老,乞聖恩放臣還鄉,偷安歲月,實聖上之所賜也!」高宗本是個庸主,巴不得他要去,省得耳跟前聒噪,遂即准奏。李綱也不通知眾朝臣,連夜出京回鄉去了。
  一日,岳飛聞得此言,慌忙同眾將人朝奏道:「兀朮新敗,陛下宜安守舊都,選將挑兵,控扼要害之地;積草屯糧,召集四方勤工兵馬,直搗黃龍府,迎還二聖以報中原之恨。豈可遷都苟安,以失民心?況臨安僻近海濱,四面受敵之地。苗傅、劉正彥乃好佞之徒,不可被其蠱惑!望陛下三思!」高宗道:「金兵人寇,連年征戰,生民塗炭,將士勞心。今幸兀朮敗去,孤家欲遣使議和,稍息民力,再圖恢復。主意已定,卿家不必多慮。」岳飛道:「陛下既已決定聖意,今天下粗定,臣已離家日久,老母現在抱病垂危,望陛下賜臣遼鄉,少遂烏鳥私情。」高宗准奏。眾將一齊啟奏乞恩,俱各省親省墓。高宗各賜金帛還鄉。岳飛和眾將一齊謝恩退出。正是:
  蓋世奇才運不逢,心懷國憤矢孤忠。
  大勳未集歸田里,且向江潭作困龍。
  高宗又傳旨封韓世忠為鹹安郡王,留守潤州,不必來京。那高宗恐怕韓世忠到京,諫他遷都,故此差官沿途迎去,省了一番說話之意也。遂傳旨擇了吉日,起駕南遷。這一日,天子宮眷起程,百官紛紛保駕,百姓多有跟去的。不一日,到了臨安,苗傅、劉正彥二人來迎接聖駕人城,送進新造的宮殿。高宗觀看造得精巧,十分歡喜。傳旨改為紹興元年,封苗、劉二人為左右都督,不表。
  且說那兀朮逃回本國,進黃龍府來,見了父王,俯伏階下。老狼主道:「某家聞說大王兒死在中原,王孫金彈子陣亡,你將七十萬雄兵盡喪中原,還有何面目來見某家!」吩咐:「與我綁出去『哈喇』了罷!」那時眾番官把兀朮綁了,正要推出,當有軍師哈迷蚩跪上奏道:「狼主!不是四太子無能,實系岳南蠻足智多謀。八盤山戰敗,青龍山戰敗,渡黃河至愛華山戰敗,被岳南蠻追至長江,死了多少兵將,逃命過江,回守河間府。直待岳南蠻兵往湖廣,定計五路進中原。臣同四太子兵到黃河,有劉豫、曹榮等來獻了長江。兵到金陵,追康王等七人七騎,直追至杭州。他們君臣下海,四太子大兵直追至湖廣,將康王君臣圍在牛頭山。有岳飛、韓世忠、張浚、劉琦四元帥,領大兵來救駕,也有三十餘萬兵馬。與他大戰,敗至漢陽江上。又元船可渡,我兵盡被南蠻殺盡。虧得杜吉、曹榮二人敗下,將船來救殿下。方要過江,又被韓世忠水戰,敗進黃天蕩。幸有神明相救,掘開沙土,出老鸛河逃生。沒有黃柄奴、高太保二人代死,四殿下亦不得歸國矣!要求狼主開恩,憐而赦之!」老狼主聞言,傳旨放回兀朮,兀朮謝了恩。眾番將盡皆無罪,辭駕出朝,各自回府。
  兀朮在府內日日想到中原。這一日,令哈迷蚩來計議道:「某家初人中原,勢如破竹,囚康王於國內,陷二帝於沙漠。因出了這岳飛,某家大敗數陣,全師盡喪,逃命而歸,卻是為何?」軍師道:「狼主前日之功,所虧者宋朝奸臣之力。狼主動不動只喜的是忠臣,惱的是奸臣,將張邦昌等殺了,如何搶得中原?」兀朮想了一回道:「軍師說的不差,某家前番進兵,果虧了一班奸臣。如今要這樣的奸臣,往哪裡去尋?」哈迷蚩道:「奸臣是還有一個在這裡。當初何卓等共是五個人,跟隨二帝到此。那四個俱是鐵漢,錚錚不屈,俱死了。惟有秦檜乞哀求活,狼主將他驅逐出來,流落在此。我看此人乃是個大奸臣。但不知目下在何處,狼主可差人去尋他來,養在府中,加些恩惠與他,一年半載,必然感激。然後多將些金銀送他回國,叫他做個奸細。這宋室江山,管教輕輕的送與狼主受用,豈不是好?」
  兀朮聽了道:「真個好計策!」隨即差小番四處去尋覓秦檜下落。正是:
  落魄無心求富貴,運通富貴逼人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兀朮施恩養秦檜  苗傅銜怨殺王淵  】
  詩曰:
  錚錚義不帝邦昌,一過燕山轉病狂。
  臣妾自南君自北,莫尋閒事到沙場。
  卻說那秦檜夫妻二人,自從被擄到金邦,那些同來的大臣死的死了,殺的殺了。獨有秦檜再三哀求,被老狼主趕他到賀蘭山邊草營內,服侍看馬的小番。後來小番死了,他夫妻兩個就流落在山下,住在一頂破牛皮帳房內。飲食全無措辦,只靠王氏與這些小番們縫補縫樸,洗漿洗漿,覓些來口。虧得那王氏生得俊俏,又有那些小番與他勾搭上了,送些牛肉羊肉與他,混帳過日。
  也是他命裡應該發跡,忽然那一日兀朮坐在府中,心頭悶悶不樂,即領了一眾小番,騎馬帶箭,駕著馬,牽著犬,往山前山後打圍取樂。一路上,也拿了幾個獐兒兔兒。剛要回府,看看來到賀蘭山腳下,遠遠望見一個南妝婦人,慌慌張張的躲入林子裡去。兀朮向前,命小番往林子裡去搜檢。不一會,拿出一個婦人來。兀朮舉眼觀看,但見那婦人星眸帶露,俏眼含情。那兀朮本是個不貪女色的好漢,不知為什麼見了這個婦人,身子卻酥了半邊,就叫小番:「哪裡來這南邊婦人,且帶他回府去審問。」小番一聲答應,不由分說,把那婦人一把抱來,橫在馬上,跟了兀朮一同回到王府。兀朮進了內堂,喚那婦人到跟前來,問道:」你是何處人氏?因何在我北地?」那婦人便戰兢兢的跪下,啟一點朱唇,吐出嬌滴滴的聲音:「稟上大王,奴家王氏;丈夫秦檜乃宋朝狀元,隨著上皇聖駕到此。狼主將二帝遷往五國城去,奴家與丈夫兩個流落在此。方才往樹林中去拾些枯枝當柴火炊爨,不知狼主到來,多有冒犯,望乞饒恕!」兀朮聽了,大喜道:「連日著小番尋訪秦檜,不道今於無意中得之!」正叫做: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兀朮便叫:「娘子請起。我久聞你丈夫博學多才,正要請他做個參謀。」就令小番:「速速備馬去請了秦老爺來!」小番領命而去,這裡兀朮就攜了王氏的手,同進後房,成其好事。王氏見兀朮雄壯,心中亦甚歡喜。兩個恩恩愛愛,說了一回早有小番進來報說:「秦老爺已請到了。」兀朮同王氏出堂。秦檜參見了,兀朮道:「卿家且請坐了。」秦檜遜道:「狼主在上,秦檜焉敢坐?」兀朮道:「卿家大才,某家久慕。一向因出兵在外,不得與卿家相敘。今日偶然遇見,某家這裡缺少一個參謀,正好住在府中,朝夕請教。」秦檜拜謝了。當夜就與他夫妻二人換了衣服,收拾一間書房,與他夫妻居住。每日牛酒供待,十分豐盛。王氏常常進來與兀朮相敘。秦檜也眼開眼閉,只做不知。兀朮又常常這些衣服金錢,與他夫妻兩個。不知不覺,過了一載有餘。
  忽一日,兀朮問道:「卿家可想回家去麼?」秦檜夫妻二人道:「蒙狼主十分抬舉,況臣如此受用,怎麼還想回家?」兀朮道:「古人有言:『樹高千丈,葉落歸根。』卿家若然思念家鄉,某家差人送你回國。」秦檜道:「若能使秦檜回去一拜祖墳,實為恩德。但是不好啟齒。」兀朮道:「這有何難!但是你須要往五國城,討了二聖的詔書,才可進得中原關口。」秦檜大喜,別了兀朮,逕往五國城去。那兀朮與王氏二人因要分別,十分不捨。兩個立誓:「若得中原,立你為貴妃。」
  且說秦檜來至五國城,尋著了二帝,參拜已畢,將紙墨筆硯放下井中道:「臣秦檜要回本國,求二聖詔書。」二聖就書詔與秦檜。秦檜辭駕,回至王府與兀朮說知。當日大擺筵宴餞行。次日,兀朮帶領一眾文武送他夫妻回國,三十里一營,五十里一寨,迎接秦檜夫妻安歇。在路也非止一日,看看望見潞州,小番報與兀朮。兀朮請二人在帳中擺酒送別。酒畢,秦檜告辭起身,兀朮道:「卿家進中原去,若得了富貴,休忘了某家!」秦檜道:「臣夫妻二人若得了好日,情願把宋室江山送與狼主。」兀朮道:」卿家果然有此心,何不對天立下一誓?某家方信愛卿之真心也。」秦檜跪下道:「上有皇天,下有后土,我秦檜若忘了狼主恩德,不把宋朝天下送與狼主,後患背疽而死!」兀朮道:「卿家何必如此認真。卿家日後若有要緊事情,命人來通知,某家定當照應。某家今日不能遠送了!」秦檜夫妻拜別上馬,往潞州而來。
  夫妻二人來至關下,與守關軍士說明。軍士去報與守關總兵。總兵一一問了來歷,然後放他二人進關,又差人送他往臨安而來。不一日,到了臨安,至午門候旨。高宗傳旨宣進金鑾殿,秦檜道:「二聖有詔書與陛下。」高宗聞言,連忙接了詔書。然後秦檜朝見,高宗降旨道:「今得卿家還朝,得知二聖消息,更得一佳士,甚是可喜。況愛卿保二聖在外有年,患難不改,今封為禮部尚書之職,妻王氏封二品夫人。」秦檜謝恩退朝,就進禮部衙門上任。此是紹興四年初秋之事也。
  詩曰:
  高宗素志在偷安,好佞紛紛序鴛班。
  從此山河成破碎,蒙塵二帝不能還。
  卻說其時乃是大元帥王淵執掌重兵。那王元帥雖則年過九旬,卻是忠心盡力,保扶社稷。那日昇帳,聚集眾將傳令道:「明日乃是霜降節期,在朝諸將俱往教場祭旗,操練兵卒,不可有誤。」眾將領令。到了次日五鼓,各將俱到教場伺候。王淵查點諸將皆齊,只有左都督苗傅、右都督劉正彥不到。王元帥又差官催請。不一時,差官回報說:「兩位都督奉旨往西山打圍,不能前來伺候。」王元帥也只得罷了。自己同眾將等祭旗已畢,操演了一回兵馬,打道回衙。行至眾安橋,恰遇著苗、劉二人,吃得醉醺醺,帶著幾名家將騎馬而來。二人要迴避也來不及,只得下了馬,低了頭,立在人家門首。王淵在馬上見了,吩咐:「喚他。二人過來!」二人無奈,走到王元帥馬前,打躬站立。王淵道:「好大膽的匹夫!你說天子旨意,命往西山打圍,為何反在此處?明明藐視本帥。難道打你不得麼?」吩咐:「將這廝扯下去各打二十!」二人慌忙跪下道:「小將一時冒犯虎威,求元帥看平日之面,饒恕罷!」王淵道:「你仗著天子寵幸,侮慢大臣,本該重處,姑且饒你。若再有無札,必要奏明天子,斬你的驢頭。」王元帥將二人大罵了一場,打道自回去了。
  二人滿面羞慚,無處申訴。苗傅道:」劉兄,不想我二人今日受這一場羞辱!且同到小弟衙門,別有話說。」二人上馬,同至苗傅衙門,下馬進去。到內衙坐定,苗傅道:「王淵老賊,將我們當街出醜,此恨怎消!況今岳飛已退居林下,韓世忠遠在鎮江,滿朝之中還怕哪個?我意欲點齊你我部下,殺了王淵老賊,以洩此恨。然後殺進官中,捉了康王,不怕在朝文武不服;與兄平分天下,共享富貴。不知尊意若何?」劉正彥道:「此計甚妙!事不宜遲,出其不意,今晚約定點齊人馬,俱在王淵門首會齊。不可走漏消息,誤了大事!」二人商議已定,再三叮嚀。
  劉正彥辭了苗傅,上馬回衙,暗傳號令,命本部兵卒準備器械,飽食酒飯。到了三更時分,二人率領眾兵,點起燈球火把,蜂擁一般來到王淵門首,吶一聲喊。殺入府中。可憐王元帥下曾防備得,一門九十多口盡皆殺害,家財盡被搶劫。二人領兵轉身,竟往午門而來。早有一班御林軍將攔住,都被殺死,直至大殿。那些大臣太監慌忙報進宮中。高宗嚇得滿身發抖,驚慌無措,躲入深宮。二人又殺入宮中,恰遇著劉妃帶領宮娥出來迎接。那劉妃乃是劉正彥的堂侄女,新近送與康王,康王收為王妃,見了苗傅道:「將軍不可驚了聖駕!」苗、劉二人問道:「康王在哪裡?」劉妃道:「將軍差矣!王淵恃功欺藐天子,眾大臣多有不平者。那康王昏昧不明,亦難主宰天下,此舉正合我意。你今若是拿了天子,倘四方勤王兵到,眾寡不敵,深為可虞。況岳飛現在湯陰,他手下兵將十分了得,倘若聞風而來,如之奈何?依我主見,不如將康王留在宮中,逼他傳位與太子。換了新君,岳飛必來朝賀,那時先將他斬了,以絕後患。然後聽憑你二位作何主見,高枕無憂,天下大事俱在你二位掌握中矣。」苗、劉二賊聽了此一番言語,大喜道:「此言深為有理。」苗傅對劉正彥道:「事成,和你平分天下。令侄女,你必封她為正宮皇后也。」劉正彥笑道:「賢侄婿,且休閒講,料理正事要緊!」二人出宮,來到殿上坐下,吩咐家將收了王家一門屍首,將財帛分賜眾人,又拔心腹家將去各衙門把守,不許閒人私自出入。假寫詔書一道,說是康王傳位太子,召岳飛還朝扶助社稷,去哄騙岳飛來京。
  且說那尚書僕射朱勝非;見苗、劉二人如此行為,遂修書一封,悄俏差家人朱義,星夜往湯陰報知岳元帥,請他速來救駕。
  那岳元帥自從歸鄉以來,即差人到鞏家莊,迎取了鞏氏小姐到來與岳雲完娶了,一門共享家庭之福。不意太太老病日增,服藥無效,忽然歸天。岳元帥悲傷哭泣,盡心葬祭,日夕哀痛,廢寢忘餐,弄得骨瘦如柴。眾弟兄多方勸慰。方才少進飲食。在家守孝,足跡不出門戶,光陰易過,孝服已滿,眾弟兄皆在湯陰娶了妻小,生兒生女的往往來來,十分快話。這一日,岳爺同了眾弟兄正在郊外打圍,忽見家將引了朱義到圍場上來見岳爺,將朱勝非的書札呈上。岳爺拆開看了,吃了一大驚,連忙散轉回府。細細寫了回書,交與朱義道:「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老爺,說照此書中行事。須要小心、不可洩露!」叫家人取過二十兩銀子,與朱義為盤費,朱義叩謝了岳爺,自回臨安報信,不表。
  且說岳爺修書一封,喚過牛皋、吉青二人道:「你二人可將此書到潤州去見韓元帥,然後到臨安去,只消如此如此,二賊可擒矣。」牛皋道:「大哥,我們在此安安逸逸自由自在不好,管他娘的什麼閒事,我不去!」岳爺道:「賢弟!我豈不知。但是已曾食過君祿,天下皆知我們是朝廷的臣子。如今有難,不去救駕,後人只說我們是不忠不義之人了!你二人可快快前去,若除得苗、劉二人,聖上留你們,二位就在臨安保駕便了。」牛皋道:「既是大哥要我們去,成了功也就回來,終日與眾兄弟們聚會快活不好?那個要做什麼官!」二人辭了岳爺,上馬飛奔往潤州而來。真個是:
  一心忙似箭,雙馬走如雲。
  不一日,到了潤州,來到帥府門首。其時韓元帥已封了鹹安郡王,十分威武,凡有各路文書,要先到中軍衙門遞了腳色手本,方得稟見。這牛皋、吉青哪裡曉得,走到轅門上對旗牌道:」快快通報,說我牛老爺同吉老爺,有事要見元帥。」那旗牌道:「好大來頭!隨你羊老爺、豬老爺,也不在我心上!」洋洋的走開去了。牛皋大怒道:」你這該死的狗頭!你不去報,我就打進去。」一聲吆喝,轅門外多少軍土一齊喧嚷起來,正是:
  未向朝中擒叛逆,忽然禍變起蕭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擒叛臣虎將勤王 召良帥賢後賜旗  】
  詩曰:
  中興功業豈難收,為報君王莫重憂。
  此去好提三尺劍,管教斬卻賊臣頭。
  卻說牛皋、占青二人正待發作,轅門外一時喧嚷起來。不道驚動了韓元帥在大堂聽得了,即著家將出外查問。那家將領命出來,見了牛皋、占青,便問道:「你兩個是何人?敢在這裡喧嚷!」牛皋道:「俺們兩個乃是岳元帥帳前的統制官,奉令來見元帥,有機密大事。偏偏這狗頭不肯與我通報。」那家將聽得是岳爺差來的將官,況有機密事,不敢怠慢,便道:「二位將軍請息怒!旗牌不曉得是將軍,多有得罪!且請少待,待小將進去通報便了。」牛皋道:「還是你好說話,便宜了這狗頭一頓拳頭。」那家將慌忙進內報知,韓元帥即命請進來相見。二人直至後堂,參見已中,將書呈上,韓元帥拆開看畢,十分吃驚,說道:」既有此變,你二位先行,照計行事。本帥即起兵,隨後就來便了。」
  二人別了韓元帥.飛奔望臨安一路而來,將近城不多遠,牛皋對吉青道:「待我先去,吉哥你隨後就來。」牛皋拍馬來至城下,高叫道:「俺乃岳元帥部將牛皋,有緊要事要見苗、劉二位王爺的。」那苗、劉二人正在巡城,見牛皋來叫門.況是單人匹馬,便令軍土開城放進。牛皋見了苗、劉道:「乞退左右,小將有要言奉告。」二賊道:「我左右俱是心腹將士,有話但說不妨。」牛皋道:「岳元帥叫小將多多拜上二位王爺,說:『我家元帥立了多少大功,殺退金兵,那康王全無封賞,反將黜退閒居;那些無功之人反在朝中大俸大祿的快活,心中實是不平,今二位王爺,何不將康王貶入冷宮?太子三四歲的孩子,哪裡做得皇帝!二位王爺何不將天下平分?我元帥情願小助一臂。』」苗、劉二人聽了,大喜道:「若得你家元帥肖來助我,我就封他王位,同享富貴,決不食言!」
  隨帶了牛皋來至午門.進大殿坐下,牛皋站在旁邊,商議寫書報復岳元帥。忽見軍士來報:「城外有一姓吉名青的將軍叫門,候二位王爺發令。」牛皋道:「這是我的兄弟。因康王不用他,逃在太行山落草。是我前日寫書叫他來的。」苗、劉二賊道:「既如此,放他進來。」不一時,吉青來至午門下馬,進大殿來朝見了,站在旁邊。又一會,又有軍士來報道:「韓世忠帶領人馬已到城下,口口聲聲要拿二位王爺。」二賊聽報,正在驚慌,又有軍士來報:「僕射朱勝非已去開城迎接韓世忠了。」二人大驚道:「誰與我先去拿了朱勝非來?」牛皋應聲:「待我來拿!」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把苗傅拿住。吉青也上前把劉正彥拿下。兩邊眾軍正待動手來救,牛皋、吉青大喝一聲:「哪個敢上來討死!」牛皋一手舉鑭就打。吉青一手把劉正彥挾在肩膀下,一手拔出腰刀,大喊:「哪個敢上來,我先殺了劉賊,也休想要活一個!」眾軍士正在兩難之間,那殿後早有一班值宿禁軍,曉得拿住了苗、劉二賊,一齊殺將出來,那苗、劉手下這班軍上看見勢頭下好,一哄的都下殿逃走去了。牛皋、吉青拿了二賊,也下殿來,外邊韓元帥兵馬已至午門,正遇著牛皋、吉青獻上二賊。韓元帥吩咐立刻斬首,領兵分往二人家中,將兩家人口盡行抄滅。一面搜捕餘黨,一面聚集文武百官,請高宗登殿。
  眾朝臣請安已畢,高宗降旨道:「朕遭此二賊之害,幾乎不保!韓世忠勤王有功,加封為蘄王,欽賜金帛仍回鎮江。牛皋、吉青力擒逆賊,即封為左右二都督,隨朝保駕。」牛皋道:「你這個皇帝老兒!不聽我大哥之言,致有此禍!本不該來救你,因奉了哥哥之令,故此才來。今二賊已誅,俺們兩個要去回復大哥繳令,哪個要做什麼官!」說完,竟自出朝上馬,回湯陰去了。高宗傳旨,將二賊首級祭奠王元帥,欽賜御葬。韓元帥在臨安耽擱了兩日,也辭駕仍回潤州,不 表。
  再說高宗皇帝復登大寶,太平無事。到了紹興七年春日,有兵部告急本章人朝啟奏道:「山東九龍山楊再興作亂。」又報:」湖州太湖水賊戚方、羅綱、郝先,聚眾謀反,十分猖獗。」接連幾道告急本章,弄得高宗倉皇無措,便問眾公卿:「有何良策,剿除諸寇?」當有太師趙鼎奏道:「諸寇猖狂,須得岳飛去剿,他人恐難當此重任。」高宗道:「前已差官去召他來京受職,被他手下牛皋、吉青等打回,又將旨意扯碎。朕念他前擒苗、劉二賊有功,故爾不究。今若再去召他。恐他不肯奉詔,如之奈何!」當時諸臣計議,並無良策。高宗傳旨退朝,明日冉議。各官退班,天子回駕入宮。
  魏氏娘娘見高宗面帶憂容,悶悶不樂,便上前啟奏道:「萬歲今日昇殿,有何事故,龍顏不悅?」高宗遂道:「眾寇作亂,太師趙鼎保奏岳飛方能平服。朕今要召岳飛入朝。命他征剿眾寇,恐他不肯應召到京,故爾憂悶。」娘娘聽了、奏道:「臣妾為萬歲繡成一對龍鳳旌旗,如今中間再繡成『精忠報國』四字。主公差官賜與岳飛,或者肯來亦未可知。」天子大喜,即命娘娘繡成四字。差官繼旨,並娘娘懿旨龍鳳旌旗一對,往湯陰縣宜召岳飛,即日進京。差官領旨出京。星夜趕到湯陰。
  岳爺聞知,連忙出迎,接到大堂,擺列香案,俯伏在地。欽差開讀聖旨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歲寒知松柏之心,國難見忠貞之節。朕以藐躬。謬膺大寶,邇
  者獲罪於天,國事多艱,以致胡馬長驅,干戈鼎沸。賴爾岳飛竭力勤王,盡心捍御,得以
  偏安一隅,深慚二帝蒙塵,狼煙暫息,兵燹重興。令楊再興稱兵於九龍山畔,成方雖麼麼
  小寇,羅綱實蠱國奸民。正國家多事之秋,宜臣子枕戈待旦之日也,豈宜高臥北山,生觀
  荊棘?皇后親繡龍鳳旌旗,用表『精忠報國』。爾其火速來京,起復舊職,統領熊羆之將。
  再驅虎豹之師,珍滅群凶,奠安社稷。朕下吝茅土之封,預開麟閣以待。欽此!
  岳元帥謝恩已畢,款待欽差。欽差辭別,先自回京復旨。
  岳爺一面打點行裝,一面去邀眾弟兄一齊到來。岳爺道:「聖上特旨,差官來召我們出兵剿寇。皇后又親繡一對龍風旗,並賜『精忠報國』四字,只得奉詔進京去。特請眾弟兄們同去面聖。」牛皋道:「我是不去的。那個瘟皇帝,太平無事,不用我們;動起刀兵來,就來尋著我們替他去廝殺,他卻在宮裡快活。」岳爺道:「賢弟休如此說!自古道:『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你我已經食過君祿,況為人在世,須要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顯祖揚名,豈肯老死蓬蒿!我們此去必要迎還二聖,恢復中原,方遂一生大願。賢弟們可將家眷各各送歸家鄉故里,好放心前去幹功立業,方不負此一世!」眾人齊聲道:「大哥言之有理。」眾弟兄們即便辭出。
  回到家中,各將家眷送回家鄉,陸續來至帥府,伺侯岳爺起身。李氏夫人。與媳婦鞏氏,置酒與岳爺父子送行。岳爺飲酒中間,吩咐些家務,即刻起身。那些地方官俱來送行。岳爺相見謝道:「不敢勞動各位大人,只是家下還求照拂!」眾官一齊躬身答道:「當得效勞。」眾官辭別起身。
  岳爺別了夫人,即同眾弟兄起程,望臨安而來。正是:
  從來世亂識忠臣,尤鳳旌旗寵異群。
  應詔速趨君命召,轟轟烈烈岳家軍。
  單說岳爺一路來至潤州,會見了韓元帥。兩人說了些國家之事,即便辭行。韓元帥送了一程,兩人分手而別。岳爺到了臨安,進朝見駕。天子大喜,命岳飛官復舊職,待平寇之後,再行升賞。岳元帥謝了恩。天子傳旨,命兵部發兵十萬,戶部支拔糧草。岳元帥辭駕,就要祭旗發兵。高宗問道:「元帥此行,先平何寇?」岳飛奏道:「先平了九龍山楊再興,後平太湖。」高宗聞奏大喜,即賜御酒三杯,以壯行色。
  岳元帥謝了恩出朝,到營中,令牛皋帶兵三千為先鋒。又命公子岳雲趲催糧草軍前應用,吩咐道:「糧乃三軍重事,可曉得軍中一日無糧,三軍就要鼓噪。不可視為兒戲!」岳公子領令而去。元帥大兵隨後起行。一路上,但見:
  滾滾人行如洩水,滔滔馬走似狻猊。
  風聲吹動金銑壯,雲影飄揚聖賜旗。
  先說牛皋一路上穿州過府而來,到了山東九龍山,軍上報道:「前面是九龍山了。」牛皋道:「搶了九龍山,然後紮營。」軍士領命,一齊來至九龍山下吶喊。那邊嘍囉報上山來說道:「有宋將在山前討戰,請令定奪。」楊再興聞報,隨即帶領嘍囉下山來,一字排開,便叫一聲:「哪裡來的毛賊,敢到此地來尋死?」牛皋大喝道:「你這狗強盜,見了俺牛老爺,還不下馬受縛?」楊再興道:「嚇!你就是牛皋麼?不是我的對手,且等岳飛來會我罷。」牛皋大怒,提起鑭便打。楊再興掄槍招架。戰有十二三個回合,牛皋戰他不過,只得敗下陣來,楊再興也不追趕,回山去了,牛皋敗下來,傳令三軍,離山數里下營,候元帥大兵到來。
  下一日,岳元帥大兵已到。牛皋出營迎接元帥,元帥問道:「牛皋,你曾會戰麼?」牛皋稟道:「有一個賊子,白馬銀槍,戰有十二三個回合,小將敗了,他也不來追我,故此不曾再戰。」眾將聽了,都微微笑道:」如此說,牛哥打了敗仗了!」元帥又問道:「那人叫甚名字?」牛皋道:「這卻不曾問他。」岳爺道:「兄弟!你隨找出兵多年,還是這等冒失,連姓名也下問,就與他動手,倘然立了功,功勞簿上怎麼樣個寫法?下次交戰,必須要問了姓名,然後打仗。可記得當年你在汴京小校場中會的楊再興?你前日會戰的、可是他麼?」牛皋連連點頭道:「小弟一時卻忘了,正是此人。」元帥大笑道:「既然是他,你哪裡是他的對手!侍我明日親自出馬,勸他歸順了,豈不是好?」
  到了次日,天尚未明,元帥吩咐:「擂鼓,點齊眾將隨我出陣。」眾將上前稟道:「殺雞焉用牛刀!諒一草寇,待未將等前去拿來,何勞元帥親自出馬?」岳爺道:「列位有所不知,非我今日要立功。只因這個楊再興乃是一員虎將。本帥親自出馬去,收降這個英雄來做個臂膀,相助國家,故爾要親自出馬。還有一說,為兄的今日出戰,若我勝了他,也不要賢弟們上前;為兄的打了敗仗,也不要賢弟們上前。違令定按軍法。」眾將齊應一聲:「得令!」又有上前來稟道:「元帥可帶末將等去,看看元帥怎麼樣一個戰法。」元帥道:「既然如此,皆可同去,只不要上前幫助就是。」說畢,竟出大營,來到九龍山下討戰。眾將俱在後頭觀看。
  那邊嘍囉飛報上山,楊再興領兵下山來會岳飛。岳爺抬頭觀看,那楊再興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鳳翅銀盔,身穿魚鱗細甲;手執滾金槍,腰懸竹節鑭。襯一件白戰袍,跨一匹
  銀鬃馬。面白唇紅,微鬚三綹;腰圓膀闊,頭大聲洪。真個是:英雄蓋世無雙將,百萬軍
  中第一人!岳元帥拍馬上前道:「楊將軍,別來無恙?」楊再興聽了,便道:「岳飛,體得扯謊!我和你在何處會過,今日在此講這鬼話。」岳爺道:「將軍難道忘記了麼?曾在汴京小校場中,與將軍會過一次!楊再興想了一想道:
  」「嚇!你可就是那槍挑小梁王的岳飛麼?」元帥道:「然也!我有一言奉告,將軍乃將門之後,武藝超群,為何失身於綠林?豈不有玷祖宗,萬年遺臭!況將軍負此文武全才,何不歸順朝廷。與國家出力,掃平金虜,迎還二聖?那時名垂竹帛,豈不美哉?」楊再興呵呵笑道:「岳飛,你且住口!我楊再興豈是不知道理之人?當日宣和皇帝,任用蔡京、童貫等一班奸佞,梁師成督造岳廟,大興工役;朱勉採辦花石綱,竭盡民膏。又聽奸臣與金人約會攻遼,以致金人入寇,傳位靖康,懦弱無能,俱被擄了。若果有中興之主,用賢去奸,奮志恢復,何難報仇雪恨,奠安百姓?無奈當今皇帝,只圖偏安一隅,全無大志,不聽忠言,信任奸邪,將一座錦繡江山弄得粉碎!豈是有為之君?你不若同我在山東舉義,先取了宋室,再復中原,共享富貴。何苦輔此昏君!你若不聽我言,只怕將來死無葬身之地,懊悔無及也!」岳爺道:」將軍差矣!為臣盡忠,為子盡孝。生於大宋,即為宋臣,況你楊門世代忠良,豈可甘為叛逆,玷辱祖宗!若不聽我良言,只得與你決一勝負。」楊再興道:「岳飛,你豈不知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我是好言相勸。既然不聽,不必多言,放馬過來!」岳爺道:「住著!我和你各把兵將退後,只我一個對你一個,各顯手段。」楊再興道:「如此甚好。」即命眾嘍囉退回山寨。岳爺亦傳令眾將退後,不許上前。
  二人兩馬催開,雙槍並舉。但見:
  岳爺槍舞梨花,當心便刺;楊再興矛分八叉,照頂來挑。這個槍來,猶如丹桂簇;
  那個矛去,好似雪花飄。真個是戰作一團,不分勝負:殺做一處,難定輸贏。二人大戰三百餘台,不分勝負。看看天色已晚,各自收兵回營,約定明日再戰。到了次日天明,岳元帥帶領眾將又至陣前,楊再興早已等候。岳元帥吩咐眾將,退下三箭之地觀看,如有上來者斬。兩個撥開戰馬,掄槍交戰,一個前披後撥,一個左勾右挑,好似:
  兩條龍奪食,一對虎爭餐。
  二人正在大戰,不分勝敗。不道那岳雲公子解了兵糧來到營門交割,那軍士回稟公子:「元帥不在營中,親自與楊再興交戰去了。」岳雲即叫軍士們看守糧草,一馬跑到陣前來看,但見父親與那員賊將廝殺,眾位叔父一齊遠遠的觀看。牛皋一眼看見是岳雲,便道:「侄兒,你來得正好。快些上去幫助你父親,拿了這個強盜,就完了事了。」岳雲不知就裡,便應聲「曉得」,把馬一催,出到陣前叫道:」爹爹少歇,待孩兒來拿這逆賊。」那楊再興喝聲:「住著!岳飛,你軍令不嚴,還做什麼元帥?我不與你戰了。」撥轉馬竟自回山,岳爺紅著臉,只得收兵回營。
  到帳中坐定,岳雲上來交令,元帥大怒,喝叫左右:「與我把這逆子,綁去砍了!」岳雲茫然不知緣故。眾將心中是明白的,連忙一齊跪下,苦苦求饒,說道:「公子解糧才到,不知就裡,故此犯了軍令。求元帥仟恩!」元帥道:「眾將求饒,放他轉來。死罪饒了,活罪難免,與我捆打四十!」軍士只得把公子捆翻,打到二十棍,牛皋在旁想道:「這個明明是我害他打的。」連忙上前稟道:」牛皋代侄兒打二十,求元帥恩准!」岳爺道:」既是兄弟說了,看你面上,免打放起。」叫張保:「你可將岳雲背上山前,對楊再興說:『公子運糧初到,不知有這軍令在先,故此莽撞。本要斬首,因眾將求饒免死,打了二十大棍,送來驗傷請罪。』」
  張保得令,背了公子往九龍山來,到了山前,將公子放下,對守山嘍囉說知。嘍囉上山報知大王,楊再興下山來看,只見張保跪下稟道:「這是公子岳雲,為因解糧才到,不知有這個軍令,故爾冒犯了大王,元帥回營,要將公子斬首以正軍法。眾將再三討饒,故此打了二十大棍,送來驗傷請罪。」再興道:「如此還像個元帥。你回去,可約你元帥明日再來會戰。」張保答應一聲。依先背了公子回營,來見元帥,把楊再興相約再戰的話稟明。
  這日,天色已晚,元帥退至後營,岳雲、張憲兩邊站立。元帥回轉頭來,見那岳雲淚流滿面。岳爺道:「為父的就打了你這幾下,怎麼敢如此懷恨,這時候還在流淚麼?」岳雲道:」孩兒怎敢怨恨爹爹。只因想起太太若在時,聞得孩兒受刑,必定要與孩兒討饒。一時動念,故此流下淚來。」岳爺聽了此言,不覺傷心起來,便道:「你去安歇了罷。」岳雲答應,遂與張憲一齊退出後營。
  岳爺獨自一人坐在那裡,心頭納悶,就靠在桌子上朦朧睡去。忽見小校來報:「楊老爺來拜。」岳爺思想:」哪個什麼楊老爺?」正待要問,只見外邊走進一位將官來,頭戴金盔,身穿金甲,面方耳大,五綹髭鬚,威風凜凜,雄氣昂昂。岳爺即便起身迎接。正是:
  人生異地無相識,大海浮萍何處來?
  畢竟不知那人是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楊景夢傳殺手鑭 王佐計設金蘭宴  】
  詩曰:
  金蘭會上氣如霜,杯酒生春頻舉觴。
  奸雄空使鴻門計,闖宴將軍勇力強。
  卻說岳爺打了岳雲,又戰不下楊再興,心中悶悶不樂,就在帳中靠著桌上朦朧睡去。忽見小校報說:「楊老爺來拜。」隨後就走進一位將官。岳爺連忙出來迎接,進帳見禮,分賓主坐定。那人便道:「我乃楊景是也。因我玄孫再興在此落草,特來奉托元帥,懇乞收在部下立功,得以揚名顯親,不勝感激!」岳爺道:「小將久有此心。奈他本事高強,戰了幾日勝他不得,難以收服。」楊景道:「這個是『楊家槍』,只有『殺後鑭』可以勝得。待我傳你,包管降他便了。」
  楊景說罷,起身掄槍在手。岳爺也把槍拿在手中。二人大戰數合,那楊景拔步敗走。岳爺在後趕上去。那楊景左手持槍,回轉身份心便刺。岳爺才把槍招架,楊景右手舉鑭,叫一聲「牢記此法」,把鑭在岳爺背上一捺。岳爺一交跌倒,矍然醒來,卻是一夢。岳爺暗暗稱奇,私下把槍鑭一法演熟。
  過了兩日,岳元帥依舊出兵來討戰。楊再興也領兵下山。二人也不打話。各舉兵器交戰。大戰十數合,岳爺佯輸敗走。楊再興笑道:「你今日為何不濟?」隨後趕來。岳爺回轉馬來,左手持槍便刺。楊再興忙把槍架住,不提防岳爺右手將銀鑭在楊再興背上輕輕這一捺。再興坐不住鞍□,跌下馬來。岳爺慌忙跳下馬來,雙手扶起,叫聲:」將軍請起。本帥有罪了!可起來上馬再戰。」正是:
  從今掬盡湘江水,難洗從前滿面羞。
  楊再興滿面羞慚,跪在地下,叫聲:「元帥,小將已知元帥本領,甘心服輸,情願歸降。」岳爺道:「將軍若肯同扶宋室江山,願與將軍結為兄弟。」楊再興道:「願隨鞭鐙足矣,焉敢過分?」岳爺不允,就在地下對拜了八拜,結為兄弟。楊再興道:「元帥先請回營。待小將上山去,收拾了人馬糧草,來見元帥。」元帥回轉大營。
  再興回山收拾了人馬糧草,放火燒了山寨,來見岳元帥。元帥十分大喜,吩咐擺酒,合營將士做慶賀筵席,到了次日,傳下號令,起兵入朝奏凱。眾兵將一個個鞭敲金鐙,齊和凱歌。
  一路來到瓜州口上,韓元帥早已備齊船隻,請岳爺大兵渡過大江,相見已畢,留岳爺歇馬三日,作別回京。一路無話。早到臨安相近,探兵來報:「水寇戚方領兵來犯臨安甚急,特來報知。」元帥就傳令紮營在夾地巷口,即命楊再興帶領三千人馬,速去救應。
  再興領令出營,即帶了人馬上前。一路行去,正遇著戚方領了大隊嘍囉,蜂擁而來。楊再興也不等他人馬屯紮,一路槍殺去。那邊戚方也待槍迎住,大叫一聲:「來將何人?」再興道:「強盜,要知我的姓名武藝麼?我乃岳元帥麾下大將楊再興是也。賊將快通名來,功勞薄上好記你名字。」戚方道:「俺乃太湖水寨賽霸王戚方是也。俺勸你不如早早投降,免受誅戮。」再興大喝一聲:「賊將休得胡言!照你爺爺的槍罷!」一槍刺來,戚方忙接住廝殺。雙槍並舉,兩馬齊登,戰了二十來合,再興攔住槍,扯出鑭來,一鑭打去,戚方閃得快,一個馬頭打得粉碎。戚方慌了手腳,早被再興擒過馬來,捽在地下了命軍士綁了。
  對陣羅綱見再興擒了戚方,心中大怒,拍馬上前,也不打話,舉刀便砍。再興攔開羅綱的刀,輕舒猿臂,也便擒了過來,叫軍士綁了,解往元帥大營去報功。郝先在後壓陣,聽得戚、羅二人被擒,慌慌的飛馬衝來,見了楊再興,不分皂白,掄刀就砍。再興架開刀,一連幾槍,殺得郝先渾身是汗,招架不住,被再興伸過手來,夾腰一把抓過馬去,叫軍士綁了。眾嘍囉被這三千兵卒大殺一陣,殺得殺了,逃的逃了,一哄而散。再興方始收兵。
  回至元帥營前下馬,進帳報功。元帥道:「賢弟日擒三寇,深為可喜,真乃蓋世英雄!何愁金人不滅,二聖不還乎?」再興連稱:」不敢,此乃元帥的虎威,何干小將之功?」傳令把這三賊推進來,當面跪下。元帥道:」爾等既被我將擒來,有何說話?何不歸順宋朝,立功之後,封妻蔭子?」三人一齊說道:「蒙元帥不殺之恩,願投麾下,稍助元帥之力。」岳爺道:「既如此」,吩咐左右放了綁,「本帥與三位將軍結為兄弟」。三人一齊推辭道:「怎敢冒犯元帥?」岳爺道:「不必推辭。凡我帳下諸將,都是結拜過的了。」三人只得依允。同元帥結拜過了,然後與諸將見禮。相見畢,回去收拾糧草人馬來見元帥。元帥吩咐將人馬收入本營,軍政司收了糧草。一面申奏朝廷,將人馬屯紮在城外安頓。
  元帥入朝,來至午門下馬。進殿見駕,三呼已畢,奏道:「楊再興、戚方、羅綱、郝先,俱已平服投順。」高宗聞奏大喜,即封楊再興為御前都統制,戚方等且暫居統制之職,日後有功,再行升賞。各人謝恩已畢。
  高宗問岳爺道:「卿家可曉得洞庭湖楊玄猖獗?地方官告急本章連進,卿家可速整人馬,前往征剿,以救生民倒懸之苦。」岳爺領旨,辭駕出朝。高宗傳諭,命兵部速發兵符火牌,調各路人馬,拔在岳飛營中聽用。又命戶部給發糧草錢糧。諸事齊備,岳元帥整頓人馬,擇日祭旗開兵。三軍浩浩蕩蕩,離了臨安,望潭州而來。
  一路地方官員饋送禮物,岳爺絲毫不受,雞犬不驚,只是吩咐他們學做好官,須要愛民如子,無負朝廷,所過地方,秋毫無犯。各處百姓,無不感戴。
  行非一日,到了潭州不遠。那潭州節度使姓徐名仁,乃是湯陰縣升任在此。那日聞報岳無帥兵到,隨即領了總兵,與地方官一齊出城迎接岳元帥。岳爺因徐爺是恩師,不便相見,吩咐另日請見:其餘地方官,俱各相見。進了潭州,三軍安營已畢,岳元帥進入帥府住下。當日無話。
  次日,各各上堂參見已畢,便問總兵張明道:「那水寇目下如何?」張明稟道:「目下比前大不相同了,他在這洞庭湖水君山上起造官殿,自稱為王。他有個親弟名叫小霸王楊凡,有萬夫不當之勇。有軍師屈原公,元帥雷亨,他有五子,名叫雷仁、雷義、雷禮、雷智、雷信,稱為『雷家五虎」,十分驍勇。又有太尉花普方。還有水軍元帥高老虎與兄弟高老龍。更有東耳木寨東聖侯王佐,西耳木寨西聖侯嚴奇。又有潭州王鍾孝、奇王鍾義,德州王崔慶、兄弟崔安,軍師余尚文,副軍師余尚敬,元帥伍尚志,長沙王羅延慶。有嘍囉數十萬,戰將千員。糧草甚多,大小船隻不計其數,十分猖獗。前者王宣撫領兵剿捕,被他殺得大敗。若大老爺再不來時,連這潭州也被他搶去了!」岳爺歎道:「數載工夫,不道養成如此大患!」便叫總兵來至面前,岳爺附耳說如此如此。張明領令而去。岳爺差下兵將,緊守城門,不表。
  次日,岳爺升帳,諸將兩邊站立。元帥便命張保前去東耳木寨下請帖。張保領令出了城,繞湖而去,行了三十餘里,來至東耳木寨,便向軍士道:「相煩通報一聲,岳元帥那邊下書人要見。」軍士便進去稟知王佐。王佐道:「著他進來。」張保進寨跪下,將書呈上。王佐接來觀看,方知是岳飛來請赴宴的。王佐看罷,便叫:「張頭目,耳房便飯,待我商議回復。」張保逕自用酒飯去了。
  卻說王佐心中想道:「當年之事,不過是進步之策,怎麼當起真來?他這封書不打緊,倘若大王得知,豈不害我?」遂拿了這封書出寨至水口下船,直至大寨上岸,來到端門外候旨。楊傳旨宜入。王佐進內,參拜已畢,奏道:「今有岳飛差人送請帖來,請臣進潭州赴宴。臣不敢自專,伏候我主定奪。」說罷,將書呈上。楊看了書,便對軍師道:「此事如何?」屈原公道:「可令東聖侯進潭州去赴宴。回來時,臣自然在計。」楊對王佐說道:「賢卿,你可去赴宴,回來軍師自有計策。」
  王佐領旨出來,下船搖回,不一刻,來到營中,便叫過張保來,賞了十二兩銀子,說道:「你回去拜上你家元帥,說我明日來赴宴便了。」張保謝了,辭出營門,一徑回來。進了城門,來見了元帥稟道:「王佐說明日准來赴宴。「元帥即忙吩咐地方官,連夜整備酒席。當日諸事不表。
  到了次日,守城軍土來稟:「王佐已到城下。」元帥即便率領眾將,來至城外迎接。兩人會了面,元帥便問道:「賢弟久違了!」王佐道:「一別數年,不想今日又得相會。」岳爺吩咐抬過八人大轎,便將王佐抬進城來。王佐在轎裡邊看見眾百姓的門首,家家點燭,戶戶焚香,十分齊整。直到轅門,抬到大堂下轎,與岳爺重新見禮,分賓主坐下,送上茶來。岳爺便叫擺酒,推王佐首坐。飲過數巡,王佐道:「仁兄,我主今日的事業,三分已歸其二。」岳爺接口說道:「今日奉屈,不過為昔日之情,聚談聚談,古云:『吃酒不言公務事。』非是為兄的攔阻賢弟之口,因我帳下皆是忠義之將,恐有唐突,倒是愚兄的不是了。」王佐聽了,不敢再說。
  飲至午後,王佐便起身告辭道:「猶恐大人得知見罪,小弟告辭了。」岳爺道:「既如此說,為兄的也不敢強留了。」遂請王佐上轎,送出城外而別。元帥回府,不提。
  且說王佐跟來的人,個個歡喜道:「岳元帥待人甚好。」說說話話,看看來到本寨,便下了船,上殿來復旨。楊聞知王佐回來,即刻宣召進見。王佐奏道:「今日臣去赴會己回,特來復旨。」楊便問屈原公道:「軍師如今計將安出?」屈原公奏道:「臣已定下一計在此。明日,大王可命王佐差人前去請岳飛來赴席,那岳飛無有不來的。他若來時,就在席上令好武藝者,命他舞傢伙作樂,可斬岳飛之首。如此計不成,再埋伏四百名標槍手,令王佐擲杯為號,四百名標槍手一齊殺出。那岳飛雙拳不敵四手,縱有通天本事,只怕也難逃厄,那東耳木寨頭門、二門兩邊,皆是軍房,房內可多放桌凳什物。他若逃出來,可將桌凳一齊拋出,阻住他的行路,再叫軍士一齊上屋,將瓦片打下。再令雷家五虎將帶兵五千,截住他的歸路,岳飛雖然勇猛,到這地步,就是腳生雙翅,也飛不進潭州去矣。」楊聞言大喜,遂命王佐依計而行。
  王佐領旨出來,到山下水口下船,回到本寨,心中想道:「岳飛,你什麼要緊,卻害了自己性命!」到了次日.差家將王德往潭州去見岳飛下請帖。王德領命,來到潭州城下叫門。守城軍士問明,進帥府稟知。元帥令他進來。王德進帥府來,叩見元帥稟道:「奉主人之命,特送書帖到來,請元帥去赴金蘭筵宴。」岳爺吩咐張保引王德去吃酒飯。張保答應一聲,便同王德至耳房去用酒飯。
  岳爺看了來書,知是王佐答席。王德吃過酒飯,來謝了元帥。元帥道:「我也不寫回書了。你去回復你家老爺,說我明日准來赴席便了。」又叫張保取二十四兩銀子,賞了王德。王德叩謝了元帥,回去稟覆王佐,不表。
  且說眾將齊問岳爺道:「那王佐差人送書帖前來,為著何事?」岳爺道:「他特來請我去赴席。」眾將道:「元帥允也不允?」元帥道:「好友相請,哪有不去之理?」牛皋道:「小將的俸銀可有麼?」岳爺道:「賢弟的俸銀不曾支動,問他怎麼?」牛皋道:「拿五十兩出來。」岳爺道:「要他何用?」牛皋道:「待我備一桌好酒筵,請了元帥,勸元帥不要到王佐那邊去吃罷。常言道:『筵無好筵,會無好會』也。要使小將們擔驚受嚇!」元帥道:「賢弟,為兄的豈是貪圖酒食?要與國家商議大事,既許了他,豈肯失信!」牛皋道:「無帥你要去,可帶了我同往。」岳爺道:「這倒使得。」當日諸將各自歸營。
  次日,元帥升帳,穿了文官服色,眾將上前,叩見已畢,元帥傳令湯懷、施全二人,暫掌帥印。牛皋同去。命楊再興路上接應,再興答應而去。又向岳雲道:「你可在途中接應為父的。」岳雲領令前往。元帥便同牛皋上馬,張保在後跟隨,眾將送出城外,竟往東耳木寨而來。
  王佐得報岳爺前來,連忙出寨迎接。進至二寨門首,岳爺下馬。來至大營,行禮坐下,獻茶上來。岳爺說道:「多蒙見招,只是不當之至!」王佐道:「無物可敬,略表寸心。」即忙吩咐擺酒,二人坐席飲酒,不表。
  且說牛皋對張保說道:「你在此好生看守馬匹要緊,待我進去保元帥。」張保答應。那牛皋走到裡邊,大聲叫道:「要犒勞哩!」王佐看見,卻不認得是牛皋,心下想道:「好一條大漢!」牛皋走上堂來,岳爺道:「這是家將牛皋,生性粗鹵,賢弟休計較他。」王佐吩咐手下取酒肉與他吃。家將答應一聲,登時取了酒肉點心出米。牛皋看見道:「就在這裡吃麼!」王佐道:「就在這裡也罷。」牛皋便將酒肉點心,一齊吃個乾淨,就立在岳爺的身邊。
  元帥開言道:「愚兄的酒量甚小,要告辭了。」王佐道:「豈有此理!酒尚未飲,正還要奉敬。小弟這邊有一人使得好狼牙棒,叫他上來使一回,與兄下酒 如何?」岳爺道:「如此甚好,可喚他上來使一回。」王佐吩咐:「叫溫奇來。」那溫奇見喚,即忙上來,叩了一個頭。王佐道:岳元帥要你舞一回狼牙棒佐酒。好生使來,重重有賞!」溫奇道:「既要小將舞棒,求元帥爺將桌子略移升些,小將方使得開。」王佐對岳爺道:「哥哥,他倒也說得是。恐地方狹小,使不開來。」岳爺道:」賢弟之言有理。」遂命左右將酒席撤在一邊。
  那溫奇就把狼牙棒使將起來。看看使到岳爺的跟前,那牛皋是拿著兩條鐵鑭,緊緊站在元帥跟前,便喝一聲:「下去些!」那溫奇只得下去,少停又舞上來,被牛皋一連喝退幾次。那溫奇收住了棒道:「你這個將軍,好不知事務,只管的吆五喝六,叫我如何使出這盤頭蓋頂來?」牛皋道:「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你一個舞終久不好看,待俺來和你對舞。」不等說完,扯出鑭走將下來,架著溫奇的棒。溫奇巴不得的將牛皋一棒打殺,劈臉的蓋將下來,牛皋梟開狼牙棒,一鑭把溫奇打殺。
  王佐看見,即將酒杯望地下一擲,往後便跑。那些標槍手聽得警號,一齊殺出,霎時間:
  筵前戈戟如麻亂,一派軍聲蜂擁來。畢竟不知岳爺怎生脫得此難,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楊欽暗獻地理圖 世忠計破藏金窟  】
  詩曰:
  烽煙戈甲正重重,血戰將軍漂杵紅。
  擬向圍場定狐兔,博取天山早掛弓。
  話說那些標槍手一齊殺將出來,牛皋便叫:「元帥快走! 待我斷後。」岳爺忙向腰間拔出寶劍,望外殺出。牛皋舞動雙鑭,且戰且走。來到二門,只見張保手執佩刀,保住馬匹,大叫:「元帥!牛將軍!快請上馬,好讓小人擋住後頭。」岳爺、牛皋慌忙上馬,不期前面丟板凳傢伙,橫滿一地。後面標槍手又追來。張保一刀砍死一個,奪過一桿槍來,連挑幾人。牛皋回首,又打死十來個。那些標槍手不敢上前,張保把槍將板凳條桌挑開。三方出一層,兩邊屋上瓦片如雨點一般打下來。岳爺三人正在招架廝殺,忽聽得吶喊聲響,楊再興一馬衝來,手起一槍,把雷仁挑下馬來。雷義舉起鐵錘打來,楊再興架開錘,回手一槍,正中雷義心窩,翻身落馬,恰好岳雲飛馬上來,先保了元帥三人出寨楊再興在後跟著,那雷家三兄弟使刀的使刀,舉叉的舉叉,帶領兵卒追上來。楊再興大怒,撥回馬,使開這桿滾銀槍,左飛右舞,一連把三將挑死,再把眾兵大殺一陣,方才收兵,趕上岳爺。一同回轉潭州,進了城,來到帥府,眾將俱請安,元帥命紀錄官記了楊將軍、牛皋、張保三人的功勞。又命牛皋、張保到後營調治,不表。
  再說王佐來見楊,將岳爺逃回之事奏明,楊好生懊惱,用計不成,反折了雷家五將,命王佐:「且自回營,待孤家另思別計便了。」當時王佐辭了楊,自回寨中,不提。
  且說岳元帥升帳,有軍士來報:「啟上大老爺,今有韓世忠元帥帶領水軍十萬,大小戰船,已在水口紮成水寨。特來報知。」岳元帥大喜,即忙帶了張保,前往水寨拜候。軍土報進水寨,韓元帥大開寨門迎接進寨。二人見禮坐定,韓元帥問道:「大元戎到此,與楊打過幾仗了?」岳元帥道:「不知虛實,尚未與他交兵,若定戰期,還仗老元戎相助一臂!」韓元帥連稱「不敢」,吩咐擺宴款侍。二人上席對飲,談論了一回。看那天色已晚將下來,岳爺辭別,韓元帥送出水寨。岳爺上了馬,沿湖一路探看,那洞庭湖真個彼濤萬頃,水天一色。遠遠望見那君山上宮殿巍巍,旗旛密密,十分雄壯,正在觀看,忽見水面上一隻小船。使著雙漿,望著邊岸蕩來。張保看見後首有一帶茂休,便叫元帥:「那隻小船來了,且進林子裡躲一躲。」岳爺忙進林中,張保也走了進來窺看。只見那隻小船直抵湖岸,艄子把船攏好。船艙裡走出一個人來,四面張望,口中自言自語道:「我明明看見有兩個人在此:怎麼不見了?」張保見那人手無軍器,便提棍走出林中,大喝一聲:「哪裡來的奸細,到此窺探?」那人道:「我哪裡是奸細?要見岳元帥幹一件功勞的。」張保道:「既要見元帥,卻好在此,你且跟我來。」那人就跟著張保走進林中。張保指著岳爺道:「這就是元帥。不知有何事?」那人便向岳爺跪下道:「小人乃是楊的族弟。名喚楊欽。因逆兄不知天命,妄行叛逆,小人要保全祖宗血食,無門可見元帥,方才有事過湖,見元帥獨騎而行,意是宋朝將官,欲投托求見,不意天幸,得遇元帥,元帥若不見疑;可於明日晚間,約准到此一會。小人獻一計,可滅逆兄,萬勿夫信!」元帥道:「你既知順逆來歸,何不就同本帥歸宋,反要明日再見?」楊欽道:「元帥身為大將,豈不知機事不密,決無成功?小人既以身許國,豈不欲早投水寨?但小人手無縛雞之力,又未修習行兵之道,於事無益。只有一隱情,必須秘密。倘少有洩矚,不獨無功,反多周折也!」岳爺道:「既如此說,准於明日至此領教便了。」楊欽叩頭辭別了元帥,下船而去。 岳爺同張保回城,安歇了一夜。到次日下午,岳爺暗暗的命張憲、楊再興、 岳雲、王貴四將,各帶三千人馬,在於湖邊四處埋伏。但看流星為號,即殺出救應。若安然無事,聽炮聲回營,四將領令,各自埋伏去了。到了臨晚,元帥喚過張保來吩咐道:「你可獨自前去,見機而行。倘有意外之變,可將流星放起,自有救應。」張保道:「不妨。小人走得快,若是不答對,我自跑了回來就是。」岳爺道:「須要小心!」
  張保辭了岳爺,出城來至林中,等了一會,果然見一隻小船攏岸,楊欽走上岸。張保走出林子外叫一聲:「楊將軍來了麼?」楊欽道:「元帥在哪裡?」張保道:「元帥偶染小恙,故命我到此等候。」楊欽道:「既然如此,我有一物,相煩面呈元帥。切不可被一人知覺!」就在身邊取出一個小小冊子,封固甚密,遞與張保,再三叮嚀,辭別下船。張保收了冊子,拔步回城,進帥府來。
  岳爺正在帳中,坐在燈下觀書等信。忽見張保回營來見,將楊欽之言稟明,把冊子呈上。岳爺拆開細看,心中暗喜,隨命張保出營施放號炮,令埋伏四將回營。
  到了次日,岳爺帶了冊子出城,到水寨來見韓世忠。行禮坐定,岳爺請韓元帥屏去左右,好商量機密事情。韓元帥道:「為將者,全在上下同心。我手下將士如自己一般,有話不妨竟說。」岳爺即將冊子送過道:「有一功勞,特送與元帥。」韓元帥接來一看,原來是一幅地理圖,分註明明明白白,大喜道:「承讓此功,何以為謝?」岳爺道:「都是為朝廷出力,何出此言?」韓元帥道:「還懇元帥麾下發幾位統制幫助幫助。」岳爺道:「少停便送來。」辭別起身,一竟回轉帥府,即點湯懷、王貴、牛皋、趙雲、周青、梁興,張顯、吉青八員統制,去助韓元帥,又吩咐道:」諸位將軍,到了韓元帥那裡,須要小心!若犯了軍令,無人解救。」眾將答應一聲,齊上馬出城,來見韓元帥,參見已畢。韓爺大喜,遂命大公子韓尚德,同著曹成、曹亮等看守水寨。自己同二公子韓彥直,率領人員統制,帶領精兵五千,直到蛇盤山。離山十餘里,安下營盤。早有嘍囉報上蛇盤山去。
  看官不知,這蛇盤山在千萬山深處,一路都是亂山高嶺,深篁密箐,路徑叢雜,極難識認。山中有一洞,名為藏金窟,乃是楊的父親楊梟,同著第三子楊賓,五子楊會,偽設護山丞相鄔天美,鎮國元帥燕必顯,輔國元帥燕必達,左衛將軍管師彥,右衛將軍沈鐵肩,還有護山太保二十名,護山勇士二千名,聚集嘍囉萬餘保守。出入不常,人跡罕到。所以前者官兵來剿,往往失利。不意楊欽將路徑細細畫成此冊,獻與岳爺,因此韓元帥得近山下紮營。
  當時楊梟聞報,吃驚道:」宋兵怎能到得此間?必然我兒身邊有了奸細了!」楊賓、楊會一齊上前稟道:「父王且先捉了宋將,再查察奸臣便了。」楊梟便問:」誰人下山去,打聽宋兵虛實?」當有元帥燕必顯上前領令願往。楊梟即命楊賓同去擒捉宋將,二人得令,一同上馬,帶領嘍囉下山,直到宋營討戰。
  小校報進營中,韓元帥即命二公子出營迎敵。二公子應聲「得令」,上馬領兵出營,來到陣前,大喝道:「賊將何名?天兵到此,還不下馬受縛?」燕必顯道:「我乃楊大王駕前鎮國大元帥燕必顯是也。你是何人,擅敢到此尋死?」韓彥直道:「我乃韓元帥二公子韓彥直便是。汝等逆天謀叛,特來擒你。」燕必顯大怒,提起八十二斤合扇刀,望韓彥直當頭砍來。韓彥直舞動那桿虎頭槍架住。一場好殺:
  燕必顯虎頭豹眼,韓彥直齒白唇紅,虎頭槍欺霜傲雪,合扇刀掣電飛虹。那個真是
  離山猛虎,這個分明出海游龍。一個怒氣若雷吼,一個火發氣填胸。你殺我,捐軀馬革何
  曾惜;我殺你,願與皇家建大功。
  兩個戰到三十餘合,韓公子賣個破綻,回馬詐敗,燕必顯拍馬趕上。韓公子在腰間拔出金鞭,回轉馬耍的一鞭,正中燕必顯的左臂。燕必顯叫聲「不好」,把身子一扭,回馬便走。二公子趕上,將勒甲絛一把輕輕提過來,橫在馬上,那邊楊賓本是個無用之人,看見燕必顯被擒,欲待向前來搶,又恐敵不過:欲要退後,又恐人笑,只指點眾嘍囉:「快殺上去救元帥!」眾嘍囉因是三大王指揮,又不敢不上前,欲待上前,料來怎生敵得過,只得假意吶喊,進了一步,倒退了兩步。二公子見此光景,便把燕必顯擲下,叫軍士綁縛了,解往營中,自己回馬搖槍,飛一般的衝去。那些嘍囉,已挑死了幾十。楊賓正待逃走,二公子一馬已到面前,挺槍直刺。楊賓戰抖抖的,舉起手中這桿看樣方天畫戟來招架。二公子把槍梟開畫戟,攔腰一把,已將楊賓擒過馬來,眾嘍囉俱各沒命的跑回山上去報信了。
  二公子掌著得勝鼓回營,來見父親繳令。韓元帥命將二賊推過來。軍士得令,將燕必顯、楊賓二人推至帳前。楊賓垂頭喪氣的跪下,那燕必顯立而不跪。韓元帥大喝道:「你這賦子既被擒來,怎敢不跪?」燕必顯道:「大丈夫被擒,要殺就殺,豈肯跪你?」元帥看見二人光景,便喝小校:「且將他二人監禁後營。 待我破了他的巢穴,捉了楊梟,一同斬首。」小校得令,將二人監在後營。元帥又令兩個軍士暗暗吩咐如此如此,軍士得令行事,不表。
  且說燕必顯、楊賓兩個鎖禁在營中,卻是每人一間囚房,緊緊對著,各人四名軍士看守,不容說話。到了晚間,那楊賓已是餓得肚裡鬼叫,瞪著兩隻眼睛空望,卻見兩個小軍:一個托著一盤不知什麼菜蔬;一個提著一大瓶,大約是酒,一手一籮,大約是飯,走進對面房中去了。直到更深,也有一個小軍托著一碗粗飯,一碗冷不冷、熱不熱的白湯來,叫楊賓吃。那四個守軍卻自己去取些酒飯自己吃,楊賓看了,又氣又惱,看了那碗粗飯、反吃不下了,只把那湯來呷了一口,又被那四個守軍,絮紊叨叨的罵了幾句:「刀口裡的東西,還使什麼氣呢?終不然,老爺們反來供奉你這殺坯不成?且緊緊的縛一縛,好讓老爺們睡覺。」那四個守軍,又加上一條大鐵鏈,將楊賓捆在柱上,各自去睡了。楊賓沒奈何,死又不能死,活又不能活,止不住流下淚來。熬至一更時分,只聽得外邊腳步響。楊賓側著耳朵細聽,恰像三四個人走入對門囚房裡去了。好一會。又聽得有人出來,口內輕輕的只說得一句:「都在小將身上。」聽他們仍出後營去了。楊賓心裡好不疑惑。
  到得天明,韓元帥暗暗令趙雲、梁興、吉青、周青四將如此如此。又寫密書一封,差人到潭州城內去見岳元帥。
  岳元帥看了來書,打發來人外邊酒飯。命軍十到牢中吊出應死囚犯一名。來到後堂跪下,岳爺問道:」你叫甚名字?所犯何罪?」那犯人回稟道:」小人蔡勳,因酒醉失手打死了人,故問死罪。」岳爺道:」酒醉誤傷只應問軍,不該死罪。今本帥有一事,你若幹得來,不獨無罪,而且有功。」那犯人聽了、便點頭道:「若蒙大老爺免死,叫小人水裡火裡去也是情願。」岳爺道:「本帥有一馬後王橫,甚是得用。不意韓元帥聞知其名,今差人來要此人,本帥怎肯放他前去?若回絕他,又恐韓元帥見怪。你今可假扮裝束,冒名王橫,前去韓元帥營中,必然重用。但是不可洩漏。你可去得麼?」那囚犯好不快活,連連叩頭感謝:「元帥抬舉,小人怎敢洩漏?只認真做個王橫就是了。」元帥即命軍士,將衣甲與他換了。隨即升帳,傳韓元帥差人進見、差人跪下候令。岳爺吩咐後營:「喚王橫聽令!」軍土一聲答應,即時喚出假王橫來,跑來帳前,岳爺對看來人道:「元帥來書.要王橫去伏侍。但此人乃本帥得力之人,若非元帥來書懇切。決不能從命。今暫同你去,叫他伏侍元帥,待平賊之後,須當還我,不可失信。」來人唯唯答應,岳爺即命王橫:「且同來人去見韓元帥,須要小心服役,不可怠情!」王橫領命,遂同了差人叩辭了元帥,出城上路。
  來到營中,正值韓元帥升帳。差人同了假王橫跪下繳令。韓元帥便問:「你就是王橫麼?」假王橫即叩頭應道:「小人便是馬後王橫,並無第二個。」元帥道:「本帥入聞岳元帥有個馬前張保,馬後王橫,十分得力,今暫著你做個隊長,掌管一百名軍士,倘有功勞,再行升賞。」假王橫叩頭謝了,站過一邊。元帥又命軍士:「將楊賓、燕必顯二賊推來!」軍土答應一聲「嚇」,不一會,將二賊推至帳前。元帥拍案怒道:「你二人既被擒來,料難飛去。還是降與不降?」燕必顯睜著兩眼大叫道:「寧可一刀,決不降你!」韓元帥道:「既不肯降,」叫軍士:「與我綁出營門梟首號令。」軍士答應一聲,正待將二人推下階去,忽見一員將官在韓元帥耳邊輕輕說了二句,韓爺又命推轉來,吩咐將燕必顯仍禁後營,叫王橫來道:「這楊賓作比別將,乃是楊兄弟,理當解上臨安獻俘。你可領兵四名,將他解到岳元帥處,聽他處分。須要小心!」
  王橫得令,就辭了韓元帥,將楊賓推入囚車,帶了這四名解軍出營,望著潭州一路而來。不道那四個解軍走了兩步。倒退了一步。王橫坐在馬上,喝叫:「快走!休得慢騰騰的,誤了公事!」那四個解軍自言自語,只管抱怨:「你是岳元帥的身邊一個使喚的人,反如此大樣。我們辛辛苦苦,沒有一些好處,還要呼喝人!」王橫聽了,好不動怒,就跳下馬來,倒轉鞭桿來打:「你這狗頭,不見天色黑將下來了?進城還有一二十里!要緊重犯,倘有差池,可是當耍的!」一個軍士上前叫聲:「將爺,不要動氣。我們今日因帥爺升帳得早,沒有食得飽飯,其實走不動,你是騎著馬的,哪裡曉得?」又一個道:「你不見前面是靈官廟了?我們趕一步到那廟裡,問道士討些酒飯吃飽了,趕快些走得就是了。「王橫道:「既是這等說,快些前去。」
  隨即上馬,押著四個軍士推著囚車,一程趕到靈官廟裡。軍士將囚車推放廊下,一個跟著王橫,走到殿上喊道:「有道士走幾個出來!」喊聲未畢,只見後殿走出兩個中年道士來。問道:「什麼人在此大呼小叫?」軍士喝道:「該死的賊道!我們是韓元帥差來的將官,押送欽犯進城去的。肚裡餓了,要問你回些酒飯吃。你們卻躲在後頭,不是吃酒,就是賭錢,全不來招接。明日待我們稟過元帥,叫你這賊道不要慌。」那兩個道士陪著笑臉,叫道:將爺們個要惱,本廟向來香火極盛。近日皆因兵亂年荒,十分清淡。今日乃是靈官老爺升天之日。本廟道眾各湊些微錢鈔,到城中買得些三牲福物,祭賽了老爺,本廟有的是窨下的陳酒。道士俱在後頭散福,故此有失迎接。這位將爺若不嫌棄,就請到後殿同飲一杯。各位將爺是有犯人干係,我們叫道人送出來,與各位享用罷。「那假王橫原是個貪懷無賴之徒,看見道士十分恭敬,甚是喜歡,便道:「只是白受你們不當!」道士說:「將來正要老爺們照顧,小道們理當孝敬的。」王橫同了道士到後殿來,卻見七八個道士擺著兩席豐盛酒餚,尚未坐席。見了王橫,一齊迎接施禮,請王橫上面坐定。眾道十你斟我奉,好不湊趣。
  那四個軍士押旨楊賓在外邊廊下。清清冷冷,等了半日。只見一個老道士端著幾碗蔬菜,一籮飯,放上幾副碗箸,走來道:「裡邊這位將官說,叫眾位吃了 飯,好快些趲路。」放下自去了。那四個軍土十分焦躁,側耳聽那後邊歡呼暢 飲,好不熱鬧。一個軍士叫一聲:「哥!我想王橫這狗頭,本是岳元帥跟馬之人,不如我們的出身。今日韓元帥抬舉他做個百總,就這等大模大樣,把我們不當人。若然他將來得了功,還不知怎樣哩!」一個道:「我們本是韓元帥手下兵丁,也不甘心去伏侍這狗男女。明日回去,拚得退了這分糧,我們各自去別做個生理罷了。」一個道:「交兵之際、哪個准你退糧?只好逃往金國去投降了四太子。或者倒掙得個出身。」四個軍士你一句我一句,都憤憤不平。那楊賓在囚車內,聽得明明白白,便接口道:「我看你四個容貌雄偉,決非久困之人,今日何苦受那小人之氣?何不同去投了我家大王,必然重用,豈不是好?」四人道:「王爺若肯保我們做個小小職分,我們拚著性命對付了那廝,就放了王爺同去何如?」楊賓道:「你四位果然有心,我就保奏你四人俱為殿前統制。」四人大喜道:「事不宜遲,我們作速動手。」就將囚車打開,放出楊賓。四人拔出腰刀,同著楊賓搶入後殿來。那幾個道士見了,俱奔人後面,把屏門緊緊的閉上。王橫坐在上面,醉眼迷離,才立起身來,早被四個軍土上前一頓亂刀砍死。擁了楊賓一齊出了廟門,將王橫的馬與楊賓騎了,抄著小路,一同望蛇盤山後山而來。
  到得山邊,己是定更時分。嘍囉見是三大王回來,連忙開關。楊賓同了四人一直到藏金窟,正值楊梟在殿上和五王爺楊會、元帥燕必達,商議退兵救子綢之計。忽見楊賓回來,好生歡喜,便問:「我兒怎得回來?燕元帥已怎麼了?」楊賓將兩日之事細細稟明。楊梟便叫那四人上殿問道:「你四人姓甚名誰?」那四人跪下稟道:「小人一名江彩,一名山鳳。一名水和,一名石鳴。」楊梟道:「難得你們好心,救了我兒!」就封為統制之職,分撥在三王爺名下。四人謝了恩,一時改換盔袍,好不榮耀。楊梟便對燕必達道:」令兄尚在韓營,如何得出?你可悄然從後山到湖口水路,上洞庭去見大王,速發救兵到此,共擒韓世忠,好救令兄。」燕必達得令,連夜單騎往洞庭湖去,不提。
  再說韓元帥早有探軍來報說:「四個軍士將王橫殺死,同楊賓一同逃去。」便吩咐將燕必顯推來問道:「本帥看你堂堂一表,像個英雄,故不將你解去。何不降順,以立功名?」燕必顯道:」胡說!我弟燕必達現為輔國大元帥,各有家小在山,我怎肯貪生,迫害一家骨肉?」元帥道:「如此說來,雖然謀叛之徒,倒也忠義可嘉。本帥仁義之師,何愁楊梟不滅。」叫小校:「可將燕將軍馬匹軍器還他,放他上山。待本帥擒了楊裊父子,再行招撫便了。」當時軍士得令,將燕必顯推出營門,交還了衣甲兵器馬匹。
  燕必顯獨自一人到山下叫關,關上嘍囉見是自家元帥,連忙開了關柵,放上山來。燕必顯來到殿上,見了楊梟。楊梟便問:「你怎得回來?」燕必顯將前後事情細細稟明。楊梟大怒道:「胡說!你既不降,自然斬首,或者解往潭州,怎能就輕放了你?你的隱情,我已洞知,必是你先降順了人,故此獨把我兒解 往城中,今日想要來騙取家小。喝叫左右:
  」「與我綁去砍了!」兩邊刀斧手正要動手,旁邊閃過五公子楊會上前稟道:「請父王息怒。孩兒見他素有忠義之心。今日之事未見真假,豈可就殺一員大將?不如暫且將他監禁,探聽的實,方可施行。」楊梟道:「既是我兒講情」,命左右將燕必顯收監,又對楊賓道:「今燕必達前往洞庭去請救兵,恐他變生異心。你可帶領四統制一路迎去,接應山上救兵,直搗他的後寨,便可放火為號,我即下山夾攻。不可有誤!」楊賓領令,隨即同了四員新來統制,也從後山抄出小路,望湖口一路迎來。
  這裡韓元帥差探子打聽明白,暗暗差人送書知會岳元帥,發兵截殺湖口救兵。一面傳令牛皋、王貴、湯懷、張顯四將,各帶人馬,在蛇盤山半路四下埋伏。
  岳元帥接書,亦命楊再興、徐慶、金彪三人,帶領人馬,埋伏青雲山下,不提。再說那燕必達奉著楊梟之命,從後山抄小路來至潮口下船。上了洞庭君山,進殿朝見楊已畢,將老大王的書送上。楊看畢,十分著忙,遞與軍師屈原公觀看。屈原公道:「主公朝內必有奸細。若不然,韓世忠何以得知藏金窟地方屯紮之處?且發兵去解了蛇盤山之圍再處。」楊即命奇王鍾義同燕元帥領兵五千,速去救兵。
  奇王得令,點起人馬,同了燕必達渡過洞庭湖。剛至湖口,恰遇著楊賓同著四個統制迎著,兩邊相見,遂齊往大路火速前來。行至青雲山下,忽聽得一聲炮響,兩邊伏兵齊出。馬上一員大將大叫:「我楊再興奉岳元帥將令,特來拿你,快快下馬受縛!」奇王也不及通名問姓,舉刀便砍,再興搖槍接戰,不上十來合,攔腰一把,把奇王生擒過來,交與徐慶。拍馬來捉楊賓,楊賓見勢不好,不敢交鋒,回馬便走,後邊轉過四員統制,高叫:「楊賓不必驚慌,我等在此,叫你好處去。」四人一齊上前,把楊賓拿下。再興舉眼看時,卻原來是趙去、周青、吉青、梁興。原來他四人奉著韓元帥軍令,假裝解軍,殺了假王橫,放了楊賓,投了藏金窟,今日得此大功。當時楊再興將楊賓交與金彪,對徐慶、金彪道:「二位賢弟,將二賊帶回城中繳令。我去幫助韓元帥也。」二人領命,飛馬自回潭州而去。
  這裡楊再興同著趙雲等四人,將五千嘍囉追殺一陣,殺死大半,其餘盡皆降伏。楊再興帶領三軍,逕至韓元帥營中。
  趙雲、梁興等四人,飛馬來至蛇盤山叫關。守山軍士見是四人,放上山來,見了楊梟道:「燕元帥果然已投往潭州城去。今三大王同奇王領兵來搗韓營。約明放火為號,大王可即領兵下山,前後夾攻,擒拿韓世忠。」言未畢,忽見嘍囉來報:「山下火光沖天,喊殺不絕,想必是救兵到了。」楊梟即命五公子同了左衛將軍管師彥、右衛將軍沈鐵肩,帶領三千嘍囉下山接應。
  三人領令下山,殺奔韓營。行不到幾里,四邊山坳裡金鼓齊鳴。一聲炮響,牛皋等四將伏兵一齊殺出,將楊會等三人截住亂殺。當有嘍囉報上山去。楊梟道:「不好了,中了他伏兵之計了!」遂對護國丞相鄔天美道:「賢卿好生保守山寨,且待孤家自去救應。」隨即點齊二十名護山太保,率領了二千名護山嘍兵,上馬提刀.慌忙下山。但聽得前面喊聲震地,正在混戰。楊梟拍馬搖刀,殺入陣中助戰。四將正在難分勝敗之際,忽聽得一聲喊,一騎馬沖人重圍,乃是楊再興,把槍挑開了楊梟的刀,生擒過馬,竟回潭州。楊會拍馬欲待衝出,被牛皋一鑭打下馬來,軍士用撓鈞搭去。管師彥正在驚慌,鼓聲響處,韓二公子衝進陣來,手起一槍,將管師彥挑於馬下;亂馬一踏,踹為肉泥。沈鐵肩正沒處逃命,被吉青一棒打碎腦蓋,死於馬下。韓元帥催動人馬,直殺至蛇盤山下。那山上有燕必顯手下眾家將,保了燕氏一門家小,放出燕必顯。燕必顯諒難逃脫,正在遲疑,那四將叫聲:「燕將軍,你令弟現在潭州,今楊梟已被擒,何不投順宋朝,以保令弟之命?」燕必顯道:「事已至此,索性拿了楊氏一門.好去獻功。」遂同了四將一齊動手,將楊氏一門良賤百餘口盡皆拿下,獻了蛇盤山寨。 韓元帥同眾將士山收拾金帛糧草,裝載車上。把楊梟家口盡上囚車,放火燒了山寨,拔寨回兵。將糧草賊犯解至潭州,到岳元帥營中交納。
  韓元帥進營與岳元帥相見,各把前後事一敘,各皆歡喜,岳爺傳令,將楊梟一門一百餘口盡皆綁下;燕必顯前既被擒不降,直至勢促方獻山寨,非出本心,一併斬首,將人頭裝在桶內,差兵護送解上臨安報捷。韓元帥即便辭了岳爺,仍往水口水寨,不表。
  且說探子報上洞庭山,說是燕必顯獻了蛇盤山,一門家口盡被宋將拿去潭州,斬首號令,解往臨安去了。楊聽了,放聲大哭。文武眾臣,亦各悲傷。就命合山掛孝遙祭。又吩咐眾軍:「二大王楊凡現病在府中,恐他聞知此信病體加重,不許走漏消息。」一面與軍師商議發兵,與岳飛決戰,與父母、兄弟報仇。屈原公道:「我軍初敗,心尚未定。且調齊各處人馬,然後直搗潭州,與他決戰不遲。」楊准奏,遂傳旨各處去調齊人馬,不表。
  且說岳爺的差官將人頭解至臨安,進上本章。高宗大喜,傳旨將首級交刑部號令都城。再命戶部頒發糧草綵緞,工部發出御酒三百壇,著禮部加封,差出內臣田思忠,解往潭州岳爺軍前,犒賞三軍。
   不料內臣發這三百壇御酒,到禮部秦尚書衙門內來加封,險些兒使那些:衝鋒士卒,幾作含冤之鬼;陷陣將軍,反為枉死之魂。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打酒罈福將遇神仙 探看山元戎遭厄難  】
  詞曰:
  御酒犒軍前,鴆毒藥。有誰參?幸虧福將有仙緣,打破醇壇,暫避茅庵,岳侯冒險
  渾身膽,翻身入虎窟龍潭,願把命兒拼。
  右調〔黃鴦兒〕
  且說那田思忠奉首聖旨,將三百壇御酒發到秦儈衙門,叫他加封。送往岳爺軍前去。恰值秦檜在兵部衙門議事未回。這王氏夫人暗暗叫心腹家將,將毒藥每壇裡放上一把。她的心上,思想藥死岳飛並那一班將士,好讓四太子來取宋朝天下。你想這等心腸,豈非比蛇蜂更毒麼?到了次日,秦檜也不知就裡,將三百壇御酒罈壇加上到皮,交與田思忠。田思忠領了御酒並糧草等物。帶領夫人,一路來至潭州。
  岳元帥得報,急差人到水口,請韓元帥進城一同接旨,將御酒等物送住教場中去,一面叫軍土去買民間的酒來沖和這御酒,方夠犒散。
  不道那牛皋聽見了,想道:「不知有多少御酒,待我去看看。」就獨自來到教場,走到車子跟前,覺得有些酒香,牛皋道:「妙嚇!待我打開一壇來看,不知御酒是怎樣的。」便上將一壇的泥頭打開,忽然一陣酒氣沖人腦門頭裡,霎時疼痛起來。牛皋道:「咦!這酒有些詫異。」回轉頭來,看那車伕立在後邊,牛皋道:「你可要酒吃麼?」車伕道:「若是老爺肯賞小人,極妙的了!」牛皋道:「只是沒有傢伙。」車伕道:「小人有個瓢在此。」牛皋按了瓢,便去壇裡兜了一瓢,遞與車伕道:「快些吃了,再賞你一瓢。」這車伕是個貪杯的,說道:「多謝老爺!」接過來,兩三口就吃完了。不吃猶可,這酒下了肚,霎時間,一交跌倒,滿地亂滾,不多時,七竅流血而死。牛皋見了大驚,喊道:「我等於此多少大功,這昏君反將藥來害我們!」拿起兩條鑭來,將這三百壇御酒盡皆打碎,軍士著急,忙來報知岳元帥。岳元帥吩咐令牛皋上來。牛皋走上來,大叫道:「元帥先把欽差殺了,然後進都面聖,他為什麼將藥酒來藥死我們?」岳元帥問道:「何以曉得是藥酒?」牛皋道:「車伕吃了登對七竅流血而死,所以小將忿怒,將御酒打碎了。」岳爺道:「還剩得多少囫圇的在麼??牛皋道:「沒有,都打碎了。」岳爺聽了大怒。喝叫左右:「把牛皋綁去砍了!」韓爺吩咐:「且慢!」向岳爺道:「若不是牛將軍打碎酒罈,我等盡遭其害矣!」欽差道:「不要說元帥受害,就是下官亦難逃此難。牛將軍非但無罪,抑且有功。求元帥赦了!」岳爺道:「既然二位說情」,吩咐:「與我把牛皋趕出營去!」牛皋道:「我是要跟隨元帥,不到別處去的。」岳爺道:「我這裡用你不著,快快走出去!」牛皋再三懇求,岳爺只是不留。牛皋只得上馬去了。
  元帥就問欽差道:「這酒是何衙門造的?」田思忠道:「這酒是工部官兒製造的,解到禮部衙門加封,因秦大人有事,放在堂上一夜。次日,秦大人加了封。下官領出,一路解來,並無差池。」岳爺道:「欽差大人先請回京復旨。待本帥平了洞庭賊,即時回京面聖,查究奸臣,以靖國法,再去掃北便了。」那欽差辭別起身,不表。
  再說岳元帥差人去追趕牛皋,那些人四下去尋,並無消息,只得轉來回復元帥。岳爺心中甚是不捨。
  且說那牛皋彼岳爺趕了出來,一路下來行了數十里,不覺肚中飢餓。來到一座樹林中,見一個道童立在林下,牛皋叫聲:「小哥,這山上可有寺院麼?」道童道:「此山名喚碧雲山,並無寺院。只有我師父在此山中修煉,道法精通,有呼風喚雨之能,撒豆成兵之術。」牛皋道:「你家師父姓甚麼?叫做什麼名字?」道童道:「我家老祖姓鮑名方。早上對我說道:『你可下山去,有一騎馬將軍叫做牛皋,你可引他來見我。』將軍,你可姓牛麼?」牛皋道:「我正是牛皋。你可領我上山去見你師父。」道童道:「如此,跟我來。」牛皋只為肚中飢餓,沒奈何,只得跟了道童,一步步走上山來。
  進了洞門,見了老祖道:「我肚中饑哦,可有酒飯,拿些來與我充飢。」老祖叫道童拿出些素飯來與牛皋吃,老祖道:「將軍有何事到此荒山?」牛皋將打碎酒罈、被岳元帥趕出之事說了一遍。老祖道:「原來為此。將軍今欲何往?」牛皋道:「無處可居。」老祖道:「如此,何不隨貧道出家,倒也逍遙快活?」牛皋暗想:」我與大哥立下許多功勞,昏君反要將藥酒來害我們。不如在此出家,無拘無束,倒也罷了。」想定主意,連忙跪下道:「弟子情願跟著師父出家。」老祖道:「你既願出家,一要戒酒,二要除葷,三要戒情,方可出家。」牛皋道:「弟子一一皆依。略略吃些酒罷!」老祖道:「既要吃酒,快到別處去罷。」牛皋道:「不吃,不吃,件件依你。」老祖道:「既然依得,可跟我來。」
  牛皋跟了老祖來到山下。老祖便叫牛皋將馬籠頭鞍轡卸下,大喝一聲,那馬飛也似上山去了。又命牛皋卸下盔甲,至一井邊,叫牛皋把盔甲鞍轡都放下去。然後同牛皋轉到洞內來,收為徒弟,取名「悟性」,換了道袍。牛皋把身上一看,哈哈大笑道:「如今弄得我像一個火燒道人了!」自此牛皋在碧雲山做了道人,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楊這一日與屈原公商議,軍師奏道:」臣有一計,再命王佐去請岳飛來看君山,只說有路好上官殿。他若來時,四面放火,將那岳飛、王佐一總燒死,內外大患盡除。倘王佐推托,即將他家小監了,他自然肯去。」楊大喜,傳旨宣王佐上殿。王佐來至殿下,楊便將此計說與王佐。王佐奏道:「前者岳飛赴會,彼他走脫,如今再會騙他,如何肯信?」楊道:「你明明與他相好,不肯前往。」吩咐:「把他家小監了!」
  王佐只得依允,坐船來至潭州城下,對守城軍土說知,進了城,來到帥府。軍士報進營中,岳飛出來迎接進帳,見禮畢,王佐道:「前日之事,皆屈原公所作,小弟其實不知。今日一來請罪,二來有事通知。」拿出洞庭湖圖畫與岳爺觀看。王佐道:「今夜大哥同小弟上君山觀看,湖內有條暗路可上宮殿,若大哥看明此路,楊指日可破。」岳爺應允。王佐辭去。
  眾統制齊來稟道:「王佐來請私看君山,決非好意,元帥不可輕往!「岳爺道:「已曾許過,豈可失信?」一面寫書送與韓元帥,約他前來接應,又命張保、張憲、岳雲、楊虎同去。五人騎馬出了潭州,來至東耳木寨。
  王佐出來迎著,同往君山而來,行至七里橋,岳爺對楊虎道:「你在此把守此橋,以防賊人愉橋。」楊虎領令守住。岳爺往君山而去。那楊虎心口暗想道:「如此大橋,怎麼偷得?我且躲在石碑之後,看有何人來偷此橋。」將身往石碑後躲了,一眼觀看,果然那邊副元帥高老虎駕了一隻小船,望橋邊而來,上了岸,靠那石碑坐著,吩咐軍士們一齊動手,將橋拆毀,楊虎道:「原來如此偷法!」輕輕掩至背後,手起一鞭,將高老虎打死。眾嘍兵見主將打死,連忙下船逃命去了。
  再說岳爺同王佐眾人上了君山,正在偷看之間,只見四面火箭齊發。君山左右前後,預先堆滿乾柴枯草,火箭落下,登時烈焰飛騰,沖天火起。岳爺和眾人都在煙火之中。正是:
  樊籠窮鳥誰相救,烈焰飛蛾怎脫逃?
  畢竟不知岳爺和眾將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伍尚志火牛沖敵陣 鮑方祖贈寶破妖人  】
  詩曰:
  昔日田單曾保齊,今朝尚志效馳驅。
  千牛奔突如風掃,宋將安知備不虞?
  卻說岳元帥和眾將顧不得性命。冒煙突火衝下山來。岳雲莊煙霧裡遇著王佐,認做是父親,一把抱住,當先走馬前行。可憐眾人都燒得焦頭爛額!逃至水口,只見楊虎趕來,遇見了眾人道:「那邊去不得!橋已被他們拆斷了!」止在危急,忽見韓二公子駕船來,接應上船,送過斷僑那邊。上岸來至王佐寨門首,岳爺道:「我兒放王叔父下來。」岳雲把王佐放下。元帥道:「賢弟請回寨罷!為兄的去了。」
  王佐拜別回寨,怒道:又是岳飛好相與。如此兩次害他,他並無害我之意,那楊我如此待他,他反如此待我!」心中恨恨不平。
  且說岳爺回城,進帥府坐定,吩咐眾人各自回去將養,不提。
  那王佐來見楊,說:「火燒君山,又被岳飛逃去。」楊道:「你領了家小回,計你功勞便了。」王佐領了家小回寨,不提。
  再說楊因此計不成,心口不樂,忽見嘍囉來報:「啟上大王,今有德州王崔慶奉旨帶兵前來。」楊道:「崔慶既到,令伍尚志去打潭州。」伍尚志得令,就領嘍囉來到潭州城下討戰。軍士報進帥府。岳爺聞報;帶領眾將出城,擺成陣勢。但見伍尚志威風凜凜,相貌堂堂,手掄方天戟,坐下銀鬃馬,大聲叫道:「來將莫非岳飛麼?」元帥道:「然也,你是何人?」伍尚志道:「我是通天大王麾下官拜大元帥伍尚志是也。」岳爺道:「看你相貌魁梧,像個好漢,何故甘心事賊?何不改邪歸正,建立功名?倘不知悔過,一旦有失,豈不可惜!」伍尚志道:「岳飛,休要搖唇鼓舌,且來認我手段。」說罷,舉起畫桿方天戟,劈面刺來。岳爺擺動瀝泉槍架開戟。兩個一場好殺!但見:
  二將陣前生殺氣,跑開戰馬賭生死。岳飛搶發龍舒爪,尚志戟刺蛇伏起。槍去不離
  胸左右,戟來只向心窩裡。
  三軍擂鼓把旗搖,兩邊吶喊江潮沸。自來見過多少將軍戰,不似今番無底止。兩人戰到百十餘合,不分勝敗。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伍尚志回山,見了楊奏道:「岳飛本事高強,不可力敵,只可計取。臣有一計:要水牛三百隻,用松香瀝青澆在牛尾上,牛角上縛了利刃。臨陣之時,將牛尾燒著:牛痛,自然往前飛奔衝出。岳飛縱有十分本事,焉能對敵?必然擒獲。」楊聞言大喜,即傳旨取齊水牛,交與尚志。尚志帶了水牛回營,當晚準備停當。
  次日,將火牛藏於陣內。一馬當先,至城下討戰。城內岳元帥率領眾將出城,尚未交鋒,伍尚志將火牛燒著。那牛疼痛,便望宋營中衝來,勢不可當。元帥看見,大叫:「眾將快退!」眾將一齊回馬。那小牛負痛,亂掩亂衝,如崩山倒海一般。這些軍士但恨爹娘少生了兩隻腳,飛奔入城,將城門閉上,人馬被火牛沖死不計其數,元帥心中憂悶。伍尚志見岳爺大敗進城,鳴金收軍。
  過了一夜,又至城下來討戰。岳爺吩咐且將「免戰牌」掛出,再思退敵之計。當時伍尚志見了,哈哈大笑:「岳飛真乃無能之輩。只敗一陣,不敢再戰也,還要做什麼元帥!」隨命軍士拔寨收兵,上山來見楊,將火牛之事奏聞:「今岳飛閉了城門,掛起『免戰牌』不敢出戰,請旨定奪。」楊大喜道:「元帥辛苦,且暫停兵。孤家另思破城之策,孤家有一公主,招卿為駙馬,可於今晚成親。」伍尚志叩頭謝恩。
  當日,於殿上掛燈結綵。命宮女扶公主出來,就在殿上拜了楊,然後與伍尚志交拜,送進宮中合巹,花燭已畢。楊又賜眾臣喜宴筵席,伍尚志陪飲至更深方散,加轉宮中,只指望:
  秦晉同盟。成兩姓綢繆之好,朱陳媲美,締百年燕婉之歡。哪知這位公主雙眉含怨,兩淚交流。伍尚志哪知就裡,只道是嬌羞怕醜,叫侍女們俱迴避了,便上前去溫存,低語叫道:「公主,夜深了,請安寢罷!」那公主驀地問胸前扯出一把佩刀來,把在手中,指著伍尚志道:「你休想無禮!我非楊之女,若要成親,須要我哥哥作主;若不然,就拚個你死我活。」伍尚志大驚道:「不知令兄是誰?小將如何曉得?我和你既為夫婦,自然聽從,且先放凶器,慢慢的與小將說明便了。」那公主兩淚交流道:「妾家姓姚。楊將我父母兄弟一門殺盡,劫搶家財。那時妾身年方三歲,楊將我撫為已女。我只有一姑母之子表兄岳飛。現為宋朝元帥。須得見他與我報了殺父之仇,方雪我恨。今你堂堂一表,不思報國立功,情願屈身叛逆。妾身寧死,決不從你罵名萬代也!」伍尚志聽了這番言語,低頭一想,便道:「公主之言,果是不差。我想楊貪殘暴虐,諒不能成大事。但今令兄現為敵國,如何好去見他?既是公主如此說,小將焉敢冒犯?且名為人婦、各自安寢,瞞過楊,待小將覷便行事便了。」公主謝了,各自去安歇,不提。
  且說一日楊升殿,聚集眾官,商議去打潭州。伍尚志奏道:「岳飛守住城郭,不肯交戰,一時難以取勝。不如遣人議和,兩下罷兵息戰,再看機會何如?」旁邊閃出余尚文奏道:「臣有一計,可破潭州。大王可傳旨,著人在於七星山上搭起一台,待臣前去作起『五雷法』來,召遣天將進城去取了岳飛首級,其餘就不足慮也。」
  楊准奏,即刻傳旨,在七星山搭起一座高台。余尚文辭了楊,即前往台上作法。
  再說牛皋在碧雲山上出家,你道他這個人哪裡受得這般淒涼?這一日瞞了師父,偷下山來親走,走了一回,進林子去,揀塊石上坐下歇息。忽見一隻水牛奔進林來,牛皋看時,只見牛角上扎縛著利刃。原來是伍尚志的火牛逃走來的。牛皋上前一把拿住。想道:「我每日吃素,實是難熬。今日天賜此牛來,想與我受用的。若不然,為什麼角上帶了刀來?」就將角上的刀解下來,把牛殺了,就在石中敲出火來,拾些枯枝,把牛煨得半生不熟的。正吃得飽,忽見道童走來叫道:「師兄,師父在那裡喚你,快去,快去!」
  牛皋上山,進洞來見了老祖。老祖道:「牛皋,你既出家,怎的瞞我開葷?我這裡用你不著。你依舊下山去助岳飛,擒捉楊罷。」牛皋叫聲:「師父!徒弟去不成了!」老祖道:「卻是為何?」牛皋道:「我的盔甲鞍轡兵器,俱已放在井裡;馬匹又是師父放去,叫我如何上陣?」老祖道:「你且隨我來。」
  牛皋跟著老祖,來至山前井邊。老祖向井中喝一聲:「快將牛皋的兵器等件送上來!」言未畢,忽見井中跳出一個似龍非龍、似人非人的物事來,將牛皋的盔甲鞍轡雙鑭一齊送上。老祖叫牛皋收了。那物仍舊跳入井中。牛皋道:「原來師父養著看守物件的!」老祖又將手向山頂上一招,那匹馬長嘯一聲,飛奔而來。
  牛皋把盔甲穿好,又把鞍轡放在馬背上,伏身跑下道:「弟子前去上陣,求師父賜幾件法寶,也不枉在這裡修行一番!」老祖向袖中取出一枝小小箭兒,遞與牛皋。牛皋接過來看了,便道:「師父,這樣一枝小箭要他何用?」老祖道:「我不說,你也不知,此箭名為『穿雲箭』,倘遇妖人會駕雲的,只要將此箭拋去,百發百中。」牛皋道:「這一件不夠,求師父再添幾件裝裝門面。」老祖又向袖中取出一雙草鞋來,付與牛皋。牛皋笑道:「徒弟上陣,穿著靴子不好?又不去挑腳,要這草鞋何用?」老祖道:「牛皋,你休輕看了這草鞋!這鞋名為『破浪履』,穿在腳上,踏水如登平地。那楊乃是天上水獸下凡,非此寶不能服他。」牛皋道:「這等說起來,又是寶貝了。求師父索性再賜幾件好些的與弟子。」老祖道:「我也沒有別的寶貝,還有兩丸丹藥你可拿去。一丸可救岳飛性命,留著一丸日後自有用處。」即在袖中取出一個小葫蘆,傾出兩顆藥丸,付與牛皋。
  牛皋收了,便道:「弟子不認得路徑,求師父叫個小道童引我一引。」老祖道:「這也不消。你且上了馬,閉了眼睛。」牛皋依言上馬,將雙眼閉了。老祖喝聲「起」,那馬忽然騰空而起。耳根前但聽見颼颼風響,約有半個時辰,那馬就慢了。只聽得耳邊叫道:「值日功曹丁甲神將,速降壇前,聽我法令!」又聽見不住的劈啪之聲。牛皋睜開眼睛一看,那馬就落下山前,卻見一個道人在台上作法。牛皋下馬,走上台來,那余尚文見一個黑臉的,認做是召來的黑虎趙玄壇,便將令牌一拍道:「神將速進潭州城去,把岳飛首級取來,不得有違!」牛皋應道:「領法旨!」一鑭打去,正中腦門,取了首級下台,上馬往潭州而去。
  那台下的嘍囉聽得聲響,上台來看,卻見余尚文死在台上,又沒了頭,慌忙報知楊。楊好生煩惱,傳旨收屍盛殮,暗暗察訪奸細,不表。
  且說牛皋到了潭州,進帥府來見了岳爺,把路遇余尚文作法打死之事說了一遍。岳爺就命將首級號令,便問牛皋:「一向在何處安身?」牛皋道:「只東遊西蕩,沒有定處,故此復來。」岳爺心中疑惑,便寫書一封,命牛皋:「暫時去幫助韓元帥,另日再來取你。」
  牛皋接了書,辭了岳爺,上馬來到水口,見了韓元帥。參見已畢,將書呈上。韓元帥接過看了,卻是岳爺要他探出牛皋這幾時的行藏。韓元帥隨命擺酒接風。過了一日,韓爺對牛皋道:「我看將軍英雄義氣,本帥欲與將軍結為兄弟,萬勿推卻!」牛皋道:「小將怎敢!」韓爺道:「你與岳元帥原是兄弟,本帥亦然,休得謙遜!」遂吩咐左右擺下香案,與牛皋結為兄弟,人席暢飲。飲酒中間,牛皋便把打碎御酒罈被岳爺趕出之後,遇著神仙,收為徒弟,直至殺牛開戒,贈寶下山之事,盡情說出。韓爺道:「為兄的不信,要試與我看看。」牛皋就取出草鞋來穿了,一同韓爺出寨。跳下水去,果然在水面上行走,如履平地一般。韓爺大喜,暗想:「我家有此異人,何愁楊不破?」遂暗暗修書回復岳元帥。
  次日將晚,牛皋來稟韓元帥道:「小將到此,並無功勞,閒坐不過,今夜須去巡湖。」韓爺應允。當夜,牛皋駕著一號小船,出湖巡哨。恰遇楊手下的水軍元帥高老龍,也駕著三四號小戰船來巡湖。牛皋見了,便叫水手:「且慢行!」卻穿上草鞋,踏在水面上,走到賊船邊。高老龍看見,只道是湖神顯聖,就跪在船頭上叩頭道:「弟子高老龍,明日設祭,仰望神明護佑!」牛皋道:「快擺香案!」隨走上船頭,這一鑭,將高老龍打死;回身又將船上水手,盡皆打落水中。後面這幾隻小船,飛也似逃回去了。牛皋撐了戰船,回寨報功。韓元帥記了功勞簿,差人報知岳元帥。岳爺尋思:「倘被賊人放炮打死,如何是好!」忙傳令到水寨,令牛皋回進潭州。
  那邊巡湖水卒逃回山中,報知楊:「高元帥巡湖,被宋將殺死。」楊好生焦躁:「宋朝出此異人,如何是好!」旁邊閃過副軍師余尚敬,奏道:」臣能『駕雲』之法,待臣今夜飛進潭州,必要取岳飛之首,一來分主公之憂,二則報殺兄之仇。」楊准奏。
  當夜,余尚敬將一方小帕鋪在地上,噴上一口法水:將身坐在帕上,唸唸有同;忽然騰空飛起,竟往潭州城中。來到帥府,正值黃昏,恰好牛皋從韓營回來,元帥正在帳中盤問牛皋說話,眾將兩邊侍立,余尚敬見下面人多,不好下手,只在半天裡如風箏一般,飄來飄去。卻被牛皋一眼看見,說道:」詫異!是什麼東西!不要是師父所說的那話兒嚇!待我來試試箭看。」就將那枝「穿雲箭」,望空拋去。但聞哄的一聲響,半天裡掉下個人來。牛皋一把拿住,取了穿雲箭,將那人綁了,來見元帥。元帥審問明白,卻是余尚敬。元帥吩咐即時斬首,號令在城上。
  那邊探子報知楊。楊十分驚慌,就與眾將商議。屈原公奏道:」再去調長沙王羅延慶。臣已練一陣圖,等齊了,就與岳飛決一雌雄。」楊准奏,即去調兵發馬,不提。
  再說那王佐自從領了家口回寨之後,只管感念岳元帥的義氣:「如今不若到西耳木寨去,邀了嚴奇,一同歸順岳元帥,以報他之恩義,豈不是好?」主意定了,即來見嚴奇說:「岳飛如此義氣英雄,況楊這般行為,必非對手,愚意欲與兄同去歸順,未知尊意若何?」嚴奇道:「我想楊終非成大事之人。久聞岳侯忠義,禮賢下士。若承挈帶,實為萬幸!」話還未絕,旁邊走過一員小將,乃是嚴奇之子,名喚嚴成方,年方十四,使一對八稜紫金錘,猛勇非常,上前叫道:「爹爹不可聽信王叔叔之言,長他人之志氣。孩兒聞得岳飛有一子,名喚岳雲,也使兩柄銀錘,有萬夫不當之勇。等孩兒明日與他比比武藝,若果然勝得孩兒,情願歸降:若勝不得孩兒,叫岳飛早早收兵回去,休教殺個片甲不留。」嚴奇對王佐道:」我兒之言,亦甚有理,免得被他們看輕了。」
  王佐只得辭別回寨,悄悄地來至潭州城下,對守城軍士說知,要見岳元帥。軍土報進帥府。牛皋在旁聽得,大罵道:「這個狗頭,幾次三番來哄騙我們,今日又來做什麼?且待我去拿他來,砍他七八段,方洩我胸中之恨!」提了雙鑭,怒沖沖的去殺那王佐。正合著常言道:
  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不知王佐逃得性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嚴成方較錘結義 戚統制暗箭報仇  】
  詞曰:
  年少英雄相遇,雙錘比較相同。情投意合喜相逢,願得百年長共!禍福皆由天數,
  暗地毒箭何功?冤家徒結總成空,到後方知春夢!
  右調〔西江月〕
  話說牛皋怒氣衝天,提鑭出營,要殺王佐。岳飛連忙喚轉,叫聲:「賢弟,為兄弟兩次險遭大難,皆為要他降順。他雖使惡意,我全不計較。人非草木,豈有不知?今日他來見我,必有何音。且放他進來,看他有何話說。」隨叫軍士「請王將軍相見。」牛皋不敢則聲,呶著嘴,咕噥個不了。
  不一會,軍士引著王佐進帥府來,見了岳爺跪下道:「兩次哄騙元帥受驚,不賜斧誅,反蒙恩赦,實該萬死!」岳爺道:「賢弟請起。此乃各為其主,理所當然,何罪之有!但不知賢弟今日此來,有何見諭。莫非還有別計麼?」王佐道。「人非禽獸,豈無人意?蒙元帥大恩,無以為報,有西耳木寨嚴奇,小將已約他同來歸順。不道他兒子嚴成方年紀雖小,十分驍勇,負氣不服。他聞得公子英雄,單要與公子比個手段,若能勝他,方肯來降,因此特來報知。」岳爺道:「既如此、賢弟且請回。待明日叫小兒出城來,與他比試便了。」王佐辭別出城。悄悄自回寨去。
  次日,岳爺命岳雲領兵出城,等候嚴成方比武,相機行事,不可有誤。旁邊閃出統制戚方,上前稟道:「王佐幾次暗施毒計,恐有變動。小將願去掠陣。」岳爺應允。戚方遂同公子齊出城來,安下營寨,專等嚴成方來比武。哪裡曉得楊在水寨操兵,嚴成方個能脫身來與岳雲比武。這裡岳雲已等了兩日。
  王佐恐岳雲性急,就命兒子王成亮前去通知操兵之事。王成亮領命,上馬提槍,來到宋營門前,對軍士道:「我乃東耳木寨東聖侯大公子便是。快請岳公子出來會話。」軍士報進營中,戚方道:「待小將去看來。」戚方提刀上馬,走出營前。王成亮道:「來將何名?」戚方道:」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戚方是也。爾乃何人?」成亮道:「我乃東聖侯長子王成亮是也。因嚴成方在水寨操兵未回,家父特命我來知會岳公子,休要回兵,須要等一兩日。」這幾句話還未說完,不提防戚方手起一刀,將成亮斬於馬下,取了首級,回營來見岳雲道:「來將乃是王佐之子,名喚王成亮,被我斬了首級在此。」岳雲大驚道:「戚老叔為何殺了他!爹爹知道,必要將我斬首,如何是好!」戚方道:「他父親屢屢哄騙,要殺元帥,焉知今日不是詭詐?殺了他,有罪在我,公子不必驚慌。」岳雲忙命軍士,把成亮首級送去還他。王佐大哭一場,不知何故被殺,只得收了屍骸,不表。
  卻說岳公子收兵回城,進帥府來見元帥道:「爹爹,該斬孩子之首。」元帥問道:「你卻為著何事?莫非戰不過嚴成方麼?」岳雲道:「孩兒奏命紮營在路旁等候嚴成方,他兩日不來。今日王佐命兒子王成亮來報成方在水寨操兵之事,卻被戚老叔殺了。孩兒理當斬首。」元帥道:「既是戚方所殺,與你何罪?」吩咐將戚方重責三十棍。兩邊軍士一聲答應,將戚方重責三十大棍。岳元帥叫張保:「你可將戚方送到東耳木寨王老爺那邊去說:『統制戚方誤傷了公子,被家爺重責三十,送來驗傷請罪。』」
  張保領令,同了戚方一直來到東耳木寨。軍士進寨細細稟明。王佐吩咐叫張保進寨道:「你去稟上你家元帥,吾兒命該如此,與戚將軍何干?那人有事未回,原請公子等候,料此事必成。」張保辭了出寨,同戚方回城繳令。岳爺道:「本帥一次金蘭會,二次探君山,皆因要降王佐之心。今日方得成功,被你如此,豈不把前功盡棄!幸得今日說明。你且回營將養。」戚方領今回營。元帥又命岳雲原往城外下營去等。
  這嚴成方在水寨內,直到十日方回。嚴奇道:「為你操兵不回,岳雲等候已久,王叔父恐他回城,命王成亮去通知,被戚方誤傷了性命。你今快快去與岳雲見個高下,好定行止。」
  成方領了父命,提錘上馬,領兵來到岳雲營前,高叫道:「快報去,說我嚴成方在此,快叫岳雲出來與我比武。」小校忙報進營,岳公子聽報,隨即上馬提錘,來到陣前,看那嚴成方怎生打份?但見:
  束髮金冠雉尾雙,魚鱗砌就甲生光。
  金錘八稜揚威武,恰似天神降下方。
  那嚴成方對陣看那岳公子:
  頭上銀盔雙鳳飛,狻猊寶甲襯征衣。
  身騎赤免胭脂馬,氣宇軒昂貌出奇。
  兩個在對陣,你看我威風凜凜,我看你雄氣赳赳,各自暗暗歡喜。
  嚴成方出馬來道:「小弟久聞公子英雄無敵,特來請教。」岳雲道:「領教便了。」兩個各擺雙錘,交手來戰。一個舞動寒星萬點,一個使出瑞彩千條。戰到 八十餘合,不分勝負。岳雲賣個破綻,跳出圈子,叫道:「果然好錘,戰你不過, 饒你去罷!」詐敗落荒而走。嚴成方道:「往哪裡走?若不拿你下馬,也算不得 好漢。」拍馬追來。趕下十餘里路,岳雲使個「流星趕月」的解數,回馬一錘,照 著嚴成方的錘上打去,將嚴成方的虎口震開,把錘打落於地。嚴成方跳落下 馬,便把那柄錘也棄了,跪下道:「公子英雄,名不虛傳!小弟情願歸降,望公子 收錄!」岳雲也跳下馬來,雙手扶起道:「久聞嚴公子大名,今日幸得相會。公子 若肯歸降,共扶社稷,小弟情願與公子結為兄弟,不知尊意允否?」嚴成方道: 「小弟亦有此心,只是不敢仰攀。」岳雲道:「既同心意,何必過謙?」兩個就在地下撮土為香。岳雲年長一歲為兄,成方為弟,誓同骨肉。對拜已畢,各自上馬 回營。
  成方來至東耳木寨,見了王佐,將與岳雲結拜之事說明,王佐大喜,隨同 嚴成方來至西耳木寨見了嚴奇,暗暗各自同心計議,不提。
  那岳公子回城,也將前事說了一遍,岳爺喜之下勝。
  忽見小校來報:「有長沙王羅延慶在城外討戰。」楊再興便上前來稟道:「羅延慶同小將最是相好,侍我去說他來歸降。」岳爺就令再興出馬。再興領令,上馬提槍,領兵出城來,到陣前大叫一聲:「楊再興在此,誰人敢來會我!」忽聽對陣只一聲炮響,門旗開處,一將出馬,見是楊再興,便把眼色一丟,喝道:「來將休得逞能,俺羅延慶來也!」擺動鏨金槍,當胸就刺。楊再興舉起滾銀槍,劈面相交。
  兩個在戰場之上假戰了十餘合,楊再興賣個破綻,回馬敗下,落荒而走 延慶拍馬趕來,有四五里遠近,到一茂林之間,再興看四下無人,便回馬叫聲:「兄弟,久不相見,卻原來在這裡!為兄的已歸順了岳元帥,聖上親封我為御前 都統制。與岳元帥結為兄弟,蒙他十分義氣相待。兄弟何不棄邪歸正,投順宋 朝?日後立功,決不失封侯之位也!」羅延慶道:」兄長之言,敢不如命?小弟悄 願做個內應,侍交兵之日,小弟殺賊立功,以作進見之禮便了。」再興大喜道: 「既如此,愚兄仍舊敗回,好俺人耳目。」說罷,便轉馬奔回。延慶在後追到戰場 上,又假戰了四五合,再興假敗,逃回城去。延慶也鳴金收軍回營。
  再興進城,見了岳元帥,將羅延慶歸降內助之事細細稟明。岳元帥大喜,記了功勞簿,不提。
  且說那屈原公調齊各路人馬,演習五方陣勢,要與岳飛決戰。這裡探子報 知岳元帥。岳元帥到了晚間,命張保跟隨,私自出城來探看。到一樹林中,岳 爺爬上樹頂,偷看賊營動靜。正看之間,只聽得弓弦響處,不知哪裡一箭射將上來。元帥叫聲:「不好」,肋上早中了一箭,幸得把樹枝抱住,不曾跌下。張保連忙上樹扶下,只見岳爺面如白紙。
  張保慌慌的背了元帥,黑暗之中,不辨高低,如飛進城。到了帥府放下,臥在床上,人事不醒。嚇得岳雲魂魄俱無,連忙將箭頭取出來。眾將士聞知,齊集大營來看。但見箭眼中流出黑血,口吐白沫,箭傷甚重,命在頃刻,公子與眾將俱各大哭,牛皋道:「你們不要哭,一哭,我就沒有了主意了。我是有仙丹救得元帥的。眾將聽了,俱各拭乾了眼淚,來問牛皋。牛皋道:」不要慌,可取些滾水來。」旁邊家將忙忙的倒了一碗滾水來。牛皋在身邊左摸右摸,模出一粒丹藥來,將滾水調和,灌在元帥口中。不多一會,只見元帥大叫一聲:「痛死我也!」這顆仙丹,果然有起死回生之妙,頃刻之間,岳元帥一翻身坐起,眾將好不歡喜。
  牛皋道:「這箭不是敵人所射,乃是本營將官放的。且看箭上可有記號。」元帥把箭一看道:「沒有記號。」牛皋道:「把眾將的箭都拿來比看。若有哪個的箭,與此箭一般樣的,就是此人射的。」眾將齊稱:「有理。」元帥就將箭來折為兩段,插在靴統內,說道:「你們不必窮究,待他悔過自新便了。」眾將道:「元帥如此仁德待人,但此賊的心腸太狠,便宜了他!」牛皋氣忿忿的,又摸出這丸丹藥來道:「元帥收著,倘日後再被他射一箭、還好醫治,第三回,卻沒有了!」元帥道:「凡事總由天命,賢弟何必著惱?賢弟們請各自回營,準備與朝廷出力便了。」眾將辭別,各自散去。
  元帥自進後堂來,公子問道:「爹爹,孩兒已明知此人,何不將他正法?」岳爺道:「我兒,你哪裡曉得?他道我賞罰不明,因而懷恨,至有此舉。我但以仁德化之,彼必然追悔也。」岳雲伏侍元帥安寢,不提。
  同說楊一日昇殿,對屈原公道:「各路大兵雖到,但勝敗亦未可遽定,當作何萬全之計?」屈原公奏道:「臣的陣勢已經演熟。大王可傳旨,命王佐前去誘敵,待岳飛兵來,就命王佐截住他的歸路。再命崔慶、崔安居左,羅延慶、嚴成方在右,二大王楊凡統領中軍,四面夾攻。先命花普方駕著戰船,去與韓世忠交故,以防他來效應。任那岳飛通天本事,亦必就擒也。」楊聽了這番言語大喜,即命:「軍師照計而行便了。」屈原公領旨,自去準備。
  旁邊閃出楊欽上前奏道:「軍帥妙計雖好,但是岳飛手下將士,俱是智勇兼全之輩,亦未可輕忽。臣願拚身入虎穴,到潭州城去,與岳飛講和。若肯兩下罷兵息戰,不獨安然無事,又省了無數糧草。」楊道:「御弟前去講和甚妙。若肯退兵,情願送他些金帛,免得廝殺亦好。」楊欽正要領旨出班,只見伍尚志閃出奏道:「單絲不成線,臣願與王叔同往宋營講和。」楊道:「駙馬同去,孤家更是放心。」楊欽心中想道:「我有心事,特謀此差。不道駙馬也要同去,如何是好?」無可奈何,只得和駙馬一同出朝。
  來到水口,下了小船,開到對岸。二人上馬,來至城下,對城上軍士說道:「相煩通報元帥,說楊欽、伍尚志將來求見元帥。」軍士連忙報進帥府。岳爺傳令,請進帥府相見。軍士得令;出來開了城門,放他二人進城。來到帥府,進內見了元帥,口稱:「小將楊欽,同伍尚志奉主公之命,特來與元帥講和。若肯罷兵息戰,情願備辦糧草犒軍等物,每年進納貢奏,免得人民塗炭。未知元帥允否?」岳爺大怒,喝道:「那楊早晚就擒,洞庭滅在旦夕,何得多言!」叫左右:「將二人拿下,兩處拘禁。待我捉了楊,一同斬首。」左右一聲答應,將二人各房拘禁,元帥暗暗叫軍士將酒飯傳送。
  到得初更時分,叫張保悄悄的人請了楊欽來到後營,重新見禮。元帥讓他坐了客位,問道:「方纔冒犯!在諸將面前不得不如此,幸乞恕罪!不知將軍此來,有何指教?」楊欽道:「今屈原公調集各路兵馬,擺一『五方陣』,前後左右俱有埋伏,持來報知元帥,以便準備破敵之計。但恐元帥大兵到時,玉石不分。要求元帥保全家口,感德無涯!」元帥道:「前承將軍美意,破了蛇盤山。本帥還要奏明封贈,豈敢有犯?」即命家丁取過小旗一面,遞與楊欽道:」倘大兵到日,將此旗插於門上,諸軍自不敢進門。」楊欽接了旗收好,謝了元帥。元帥仍命張保這回房中安歇。
  又叫王橫:「你去好好的請那伍尚志來。」王橫領令出去。不一時,尚志已到,見了元帥跪下道:「前者有犯虎威,望元帥恕罪!」元帥用手扶起請坐,便道:「將軍大才,實為可敬。但所事非人,實為可惜!不知將軍今日此來,有何主見?」伍尚志就將得勝回營、招為駙馬之事說了一遍,然後道:「那公主雖與小將做了花燭,卻下肯成親,要求元帥作主,方成此事。」無帥聞言,哈哈大笑道:「楊招駙馬,怎麼要本帥作主起來?豈非笑話?」伍尚志道:「有個緣故,那公主並非楊之女,乃潭州潭村人氏,父親姚平章,一門俱被楊殺死。其時公主年幼,楊認為己女。」岳爺吃驚,心中想道:「姚平章是吾母舅,那公主是我表妹了!如今卻待怎麼?」尚志道:「公主說,一則有父母之仇,二則元帥乃公主之兄。所以謀得此差,來見元帥請命,以安公主之心。」元帥聞言,即忙站起來道:「這等說來是我的妹丈了!」遂傳命,請公子來見禮,便道:「這是我兒岳雲。」岳雲見了禮。
  元帥吩咐家將:「去請楊老爺來。」伍尚志吃驚道:「小將在此,不便相見。」岳爺道:「不妨。他也有事到此。」不一會,楊欽走進來,見了伍尚志,甚是慌張。元帥笑把從前之事說了一遍,二人大笑起來。當夜,重整酒席,飲了一番,遂一處安歇。
  次日,送至水口,下船回寨見了楊,一同奏道:「岳飛有允和之意,奈眾將不肯,故留在驛中過了一夜。眾將請命,要斬臣二人,又是岳飛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放臣二人回來繳旨。」楊聞奏,心甚不悅,起身回宮。那伍尚志進宮見了公主道:「今日見過令兄,將公主之言一一道達了。令兄待等平了楊,令兄作主,與公主成婚也。」公主謝道:」郎君若能與我父母報仇,感德不盡!」這邊閒活,且按下慢表。
  再說岳元帥調齊人馬,約定韓元帥水陸會剿。分撥楊虎、阮良、耿明初、耿明達、牛皋,共是五人,來助韓無帥,由水路進發。自同眾將出了潭州城,安下大營,準備與楊決戰。
  畢竟不知誰勝誰負,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岳元帥大破五方陣 楊再興誤走小商河  】
  詩曰:
  萬騎飛騰出陣雲,潭州戰勝擁回軍。
  小商橋畔將星墜,夜半淒涼泣孤魂。
  前言不表,閒話慢提。單說岳元帥帶領大兵,齊出潭州城外,紮下大營。是日,元帥升帳,聚集一班眾將,參見已畢。元帥開言道:「今屈原公調齊人馬,擺下此陣,名為『五方陣』。按金、木、水、火、土各路埋伏,前後左右俱有救應。各宜努力向前,擒拿楊,在此一舉!違令怠玩者,必按軍法!」眾將齊聲道:「願聽指揮。」元帥即命余化龍聽令,余化龍答應上前。元帥道:「與你紅旗一面,率領周青、趙雲帶領三千人馬,從正西系入陣去,我自有接應。」余化龍得令去了。又點何元慶同吉青、施全領兵三千,黑旗黑甲,從正南上殺進,取水克火之義。三將一聲「嚇」,領令去了。又喚岳云:「你可同王貴、張顯領兵三千,都是黃旗黃甲,從北方殺人接應。」岳雲領令去了。又命張憲同鄭懷、張奎領三千人馬,白旗白甲,殺人正東陣內,取金克木之義,張憲領令下去。元帥又命楊再興帶領青甲兵三千,左首張用,右首張立,一齊衝入中央,砍倒他的「帥」字旗。元帥自領大兵在後,接應五方兵將,不提。
  再說韓元帥已得了岳元帥會剿日期,即命楊虎、阮良、耿明初、耿明達各駕小般,往來截殺,牛皋在水面上救應。自己帶領二位公子並各副將,擺開大戰船殺來。
  那日楊聞報,說岳飛來破「五方陣」,韓世忠又從水路殺來,即忙命楊欽把守洞庭宮殿,伍尚志保住家眷,自與太尉花普方等,駕著大小戰船,向前去迎敵韓世忠,不表。
  先說那岳營眾將依次衝入。「五方陣」內,雖有嚴成方、羅延慶了得,卻彼已懷歸順之心,自然不肯出力。只有小霸王楊凡這桿槍十分厲害,在陣內抵擋各路兵將。那王佐來見岳元帥,獻了東耳木寨。岳爺命王佐收拾寨中之物,速進潭州,不可遲延。王佐領命而去。不一會,又見伍尚志差心腹家將,駕船來到岸邊,請元帥上山。元帥令三軍上了戰船,帶領張保、王橫下船,直至楊水寨,逢人便殺,遇將便砍,四面放起火來,眾嘍囉飛奔逃命。岳爺殺上山來,早有楊欽接著,指引軍兵,將楊合門誅戳。伍尚志領了公主下山,放起一把火,將大小宮殿營寨燒個乾淨。
  早有小嘍囉逃得命的,飛報與楊,說道:「大王不好了!駙馬伍尚志與御弟楊欽獻了水寨,放火燒了宮殿,大王眷屬都被岳飛殺盡了!」楊聽了,大叫一聲道:「罷了,罷了!誰知二賊如此喪心,將我滿門殺絕,此恨怎消!拿住二賊碎屍萬段,方洩我恨!傳令眾將,快奮力殺上去,擒了韓世忠,再作道理。」眾將得令,正把戰船駛上,只見牛皋在水面上走來,見了花普方,叫聲:「賢弟,此時不降,更待何時!」花普方叫聲:「哥哥,小弟來也。」將船一擺,跟著牛皋歸往宋營去了。楊見花普方歸宋,心中又慌又惱,只得勉強上前,與韓元帥戰船打仗。
  說話的,做小說的人,沒有兩張嘴,且把楊敵住韓元帥交戰之事略停一停。且先說那岳元帥燒了洞庭山宮殿,下船來,依舊上岸屯住。早有牛皋帶領花普方來投降,岳爺大喜,用好言撫慰。忽然又有探子來報道:「啟上元帥,今有金邦四太子兀朮,調領六國三川各島人馬,共有二百餘萬,來犯中原,將近朱仙鎮了!請令定奪。」岳元帥聽了此報,吃了一驚,吩咐探子再去打聽。這個方去。那個又來,一連七八報。元帥好不著急,想:「那楊未擒,金人又到,奈何奈何!」慌忙傳令軍政司,點齊七隊人馬,每隊五千,侯本帥發令,軍政司連忙點齊,專等元帥調用。岳爺又發文書,差官命各路總兵節度,在朱仙鎮取齊,星飛投遞去了。
  且說「五方陣」內,余化龍率領周青、趙雲殺人正西陣內,正遇著崔慶。大戰了數十回合,被余化龍攔開刀,一槍刺於馬下。那何元慶同著吉青,施全領兵從正南殺來,早有崔安接住廝殺,不上五六合,崔安正待逃走,被何元慶一錘打得腦漿迸出,死於馬下。岳雲、王貴、張顯三個從北方殺入陣中,賊將金飛虎使兩條狼牙棒上前迎敵,被岳雲梟開棒,只一錘打作兩截。再殺過去,恰遇著余化龍、何元慶兩邊殺來,三枝兵合做一處,惡龍攪海的一般,哪裡擋得住!其時東邊陣上喊殺連天,乃是張憲同著鄭懷、張奎領兵殺來,正遇周倫舞動雙鞭來敵張憲,未及交鋒,就鄭懷斜刺裡一棍打死。恰好楊再興從中殺進陣來,正遇二大王楊凡。兩個大戰,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村,正在難解難分,嚴成方見楊再興戰不下楊凡,便把雙錘一擺,大叫一聲:「嚴成方來助戰也!」一馬跑上前來,楊凡只道他來幫助,哪裡防他馬到錘落,把楊凡打落馬下,再興取了首級,羅延慶見了把槍一擺,連挑幾員偏將,大叫道:「俺羅爺已歸順岳元帥了!你等願降者,都隨我來投順,免受誅戮!」那陣內人馬見主持己降,俱各四散逃生。
  早有軍士飛報屈原公道:「王佐、羅延慶俱投降了宋朝。嚴成方把二大王打死,也歸宋朝上了。陣勢己破,三軍盡逃散了。」屈原公正在驚慌,又有探子來報道:「伍尚志與楊欽獻了水寨,放火燒燬了宮殿,大王一門家眷盡被宋兵殺盡了。」說猶未了,又有探子來報:「牛皋招降了花普方,大王現被韓世忠圍困,十分危急,候軍帥速去救駕!」屈原公一連聽了幾報,弄得手足無措,仰天大叫道:」鐵桶般的山河,一旦喪於諸賊之手,豈不可恨!」遂拔劍自刎而死。這叫做:「大破『五方陣』,逼死屈原公。」
  岳元帥正在調撥人馬,早有探子來報:「韓無帥大破了楊,楊棄船下水。楊虎、阮良等一齊下水追拿上了。」岳元帥吩咐再去打聽。
  不多一會,早有楊再興進營繳令,岳爺道:」賢弟,來得正好。方才得報,說金兵二百萬,又犯中原,將近朱仙鎮。賢弟可領兵五千,為第一隊先行,速速去救朱仙鎮。小心前去!」楊再興領令出營,帶兵五千,星飛去了。隨後岳雲進營說:「孩兒領令,殺入『五方陣』內,將楊人馬盡皆殺散,特來繳令。」岳爺道:「我兒!今有兀朮帶領二百萬人馬,來犯中原。你可領兵五千,速往朱仙鎮救應。」岳雲一聲「得令」,出營領兵,飛奔去了。又有何元慶同嚴成方進營繳令。元帥令成方為第三隊,接應岳雲。成方聽說岳雲在前,領令星飛而去。元帥又令何元慶為第四隊先行。元慶得令,出營帶領五千兒郎,前往朱仙鎮來。落後余化龍進營繳令,元帥亦令領兵五千,為第五隊,速奔朱仙鎮去,不提。
  再說羅延慶進帳見了元帥,跪下稟道:「未將歸降來遲,望元帥恕罪收錄!」
  岳爺連忙扶起,說道:「本帥與將軍汴京一別,久懷渴望!今日將軍改邪歸正,正欲與將軍敘談衷曲;不意金邦兀朮,帶領番兵二百萬,復進中原,已近朱仙鎮,十分危急!我已命楊再興、岳雲、嚴成方、何元慶,余化龍各領五千人馬,作五隊,前去救應朱仙鎮了。今將軍可為第六隊先行,帶領人馬五千前去。有功之日,待本帥奏聞,封職不小!」羅延慶道:「蒙帥爺如此恩待。何惜殘軀?誓必殺盡金兵,以報元帥知遇之德也!」遂辭了元帥,出營領兵去了。
  又一會,伍尚志進營繳令,元帥道:「賢妹丈來得正好。我早上已命潭州節度使徐仁,叫他整備花燭。今因金兵犯界,我不得工夫,故托他主婚。妹丈可同表妹進城,今晚成了花燭;明日即領兵五千,星速為第七隊救應,不可有誤!」伍尚志謝了元帥,出來同姚氏進城,當夜成了親。明日即引兵出征。不表。
  且說楊虎與耿氏兄弟,一齊下水追捉楊。楊無處躲避,往水面上透出來,想要上岸逃走。不道牛皋正穿著那雙破浪履,在水面上走來走去的快活。忽見水面上探出人頭來,牛皋認得是楊,便道:「好嚇人!拿了這頭來罷!」手起一鑭,把楊打翻,阮良等一齊上前捉住了,解上韓元帥大船上來報功。韓元帥即命綁過岳元帥營中來。岳爺道:「叛逆大罪,理應解赴臨安處斬。但我要速往朱仙鎮去;恐途中有變。」吩咐綁去砍了。將首級差宮送往臨安奏捷。又令牛皋往各路催糧,到朱仙鎮來接應,牛皋領令去了。
  此時岳元帥與韓無帥共有三十萬大兵。二位元帥放炮拔寨。統領全師。望朱仙鎮而來,且按下慢表。
  再說第一隊先行楊再興,奉令前往朱仙鎮來。此時正值十一月天氣,只見四下裡彤雲密佈,大雪飄揚,萬里江山,如同粉壁,再興帶兵冒雪而行,一連走了兩日兩夜,已離朱仙鎮不遠。看那金邦人馬,漫山遍野,滔滔而來,不計其數,楊再興道:「三軍聽者,你等看番兵如螻蟻一般,你們上前去豈不白送了性命?爾等可紮好營寨,在此等候,我去殺他一個翻天倒海。」眾兵一齊答應,下了營寨,那楊再興即便拍馬搖槍,往番營殺進。
  那昌平王兀朮四太子帶領了六國三川大兵,分為十二隊,每隊人馬五萬。共有六十五萬人馬,虛張聲勢,假言二百萬,往小商橋而來。第一隊的先鋒雪裡花南走馬上來,正遇著楊再興一馬當先,那槍只一挑,將雪裡花南挑下馬來。番兵不能抵擋,吶喊一聲,兩邊散開。楊再興拍馬趕上,那第二隊先行雪裡花北便來接戰,早被楊再興一槍,那雪裡花北招架不住,也死於馬下。只見那番兵回身一轉,楊再興拍馬又上前來,撞見三隊先鋒雪裡花東,早已知道前邊之事,催馬搖刀上來,正遇楊再興。他的刀尚沒舉起,又早被楊再興一槍,將頸下挑了一個窟窿,翻身落馬。系得那些番兵東倒西橫,抱頭鼠竄,只恨爹娘少生了兩隻腳,沒命的逃走。那四隊先行雪裡花西聞報,飛馬上來接戰,撞著楊再興,不上一合,早被楊再興挑於馬下。不上一個時辰,連把四員番邦大將送往閻羅殿去了,四隊番兵共計有二十餘萬,見主將已亡,大敗而走。眾番兵懼怕,不知道像這樣的南蠻有多少追殺下來,先自慌了亂跑。人撞人跌,馬沖馬倒,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但見屍如山積,血若川流。
  楊再興在後追趕,見番兵向北而走,心下想道:「我往此處抄去,豈不在番人之前?截住他的歸路,殺他個片甲不留。」再興想定了主意,竟往近路抄去。誰知此地有一條河,名為小商河,早已被這大雪遮滿了,看不出河路。那些番兵盡皆知道是小商河,前邊小商橋,所以那些番兵皆往西北而逃,小商河河水雖不甚深,卻皆是淤泥衰草,被雪掩蓋,不分河路。楊再興一馬來到此處,一聲響跌下小商河,猶如跌落陷坑的一般,連人帶馬,陷在河內。那些番兵看見,只叫一聲「放箭」,一眾番兵番將萬矢齊發,就像大雨一般射來,可憐楊再興連人帶馬,射得如柴蓬一般。後人有詩吊之日:
  東南一棒天鼓響,西北乾方墜將星。
  未曾受享君恩露,先向泉台泣夜螢!
  兀朮傳令眾將,調兵轉去下營:「若有南蠻前來迎敵,不可造次,須要小心準備為主!」不提。
  卻說那第二隊先行岳雲趕到,天色已暗。再興的軍士上前迎著公子,報道:「楊老爺追殺番兵,誤走小商河,陷於河內,被番人亂箭射死,特來報知。」岳雲聽了,不覺大叫道:」苦哉,苦哉!救應來遲,此乃我之罪也!」傳令三軍:「與我紮住營盤,待我前去與楊叔父報仇。」三軍得令,安下營頭。
  岳雲拍馬搖錘,直抵番營,一馬衝進金營,有分教:
  萬馬叢中顯姓字,千軍隊裡奪頭功。
  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貶九成秦檜弄權 送欽差湯懷自刎  】
  詩曰:
  報國丹心一鑒清,終天浩氣布乾坤。
  只慚世上無忠孝,不論人間有死生。
  話說那岳雲一馬衝入番營,大叫:「俺岳小爺來踹營了!」舞動那兩柄銀錘,如飛蝗雨點一般的打來,誰人抵擋得住?況且那些番兵俱已曉得岳公子的厲害,都向兩邊閃開。岳公子逢人便打,打得眾番兵東躲西逃,自相踐踏。
  恰好第三隊先行嚴成方已到。兩隊軍士將楊先鋒誤走小商河被金兵射死,如今岳公子單身獨馬踹進番營的事說了。嚴成方聞言大怒,即傳令三軍安下營寨:「等我幫他去來!」把馬一提,直至番營,高聲大叫:「俺嚴成方來踹營也!」掄動紫金錘,打將入來,指東打西,繞南轉北。尋見了岳雲,兩個人併力打來。
  那時兀朮在大營,見小番報說:「岳小南蠻又同了一個小南蠻叫做嚴成方,踹進營盤,十分凶狠,難以抵敵,望速遣將官擒拿!」兀朮思想:「某家六十萬大乓來到此地,被楊再興一人一騎挑死我四個先鋒,殺傷我許多人馬。如今又有這兩人小南蠻如此厲害,叫某家怎能取得宋朝天下!」隨即傳下令來,點各營元帥、平章速去迎敵,務要生擒二人,如若放走,軍令治罪。那些番兵番將得了此令,層層圍住岳公子、嚴成方廝殺,不表。
  再說那第四隊先行何元慶領兵來到。軍士也將楊再興射死、岳公子與嚴成方殺人番營的事說了一遍。何元慶聽了,吩咐三軍紮下營寨,他也是一人一騎,衝至番營門首,大喝一聲:「吠!番奴!何元慶來也!」舞動雙錘,殺進番營。
  隨即那第五隊先行余化龍兵馬也到,聽了此信,按下三軍,飛馬沖人番營,大叫一聲:「番奴閃開!余化龍來也!」霎時間,沖透番營七層圍子手,撞翻八面虎狼軍。匹馬衝入重圍,來尋眾位先鋒。
  不久,那第六隊羅延慶人馬又到。眾三軍也將前事說了一追。羅延慶聞言,大怒道:「爾等紮下營盤,等我去與楊將軍報仇!」一馬飛奔而來。只見楊再興射死在河內,延慶下馬拜了兩拜,哭一聲:「哥哥嚇!你為國捐驅,真個痛殺我也!今小弟與兄上前去報仇。望哥哥陰靈護佑!」就揩乾眼淚,上馬提槍,竟往番營而來,殺人重圍。羅延慶踹開番營,已是黃昏時分。
  第七隊伍尚志也到。三軍也將前事稟上。伍尚志吩咐三軍紮住營盤,飛馬來至番營,將馬一提,舞動這枝畫桿銀戟,殺進番營,一層層衝將進去。只見岳雲、嚴成方、何元慶、余化龍、羅延慶皆在圍內,伍尚志叫聲:「有興頭!我伍尚志也來了!」六隻大蟲殺在番營內,錘打來,遇著便為肉醬;槍刺去,逢時頃刻身亡。真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兀朮看見,便道:「不信這幾個南蠻如此厲害!」遂又傳集眾平章一齊圍住,吩咐:「務要拿了這幾個南蠻,大事就定了。」眾將得令,層層圍住。
  那六個人在裡面殺了一層,又是一層,殺了一晝夜。恰好岳元帥、韓元帥的大兵已到,依河為界,放炮安營。那番陣內六個先行聽見炮響,曉得是元帥兵到。岳公子掄錘打出番營,後邊何元慶、余化龍、羅延慶、伍尚志一齊跟著殺出來。岳雲回頭一看,單單不見了嚴成方,大叫:「眾位叔父!嚴成方尚在陣內!快些進去救應他出來。」岳公子當頭,眾將在後,復轉身一齊又殺進番營。
  只見嚴成方在亂軍中逢人亂打,岳雲道:「賢弟快回營去罷!」嚴成方也不回言,舉錘便打。岳雲連忙架住。卻是那嚴成方殺了一日一夜,已經殺昏了,只往番營殺進去,也認不出自家人了。岳雲便一手掄錘,一手拖住嚴成方左手;何元慶扯住右手,羅延慶抱住身子;余化龍在前引路,伍尚志斷後。眾英雄裹了嚴成方殺出番營,來到大營,進帳見岳元帥繳令。
  岳爺吩咐嚴成方後營將養,只見羅延慶十分悲苦,岳爺道:「賢弟休得悲苦!武將當場,馬革裹屍。只是未曾受享朝廷爵祿,如此英雄,其為可惜!」元帥就吩咐整備祭禮,親到小商河祭奠。然後收屍,葬在鳳凰山,不表。
  再說兀朮見眾英雄去了,但見屍骸滿地,血流成河,死者莫知其數,帶傷者甚眾,一面將屍首埋葬,一面將帶傷軍士發在後營醫治。又與眾將計議道:「這岳南蠻如此厲害!他若各處人馬到齊,早晚必來決戰!某家想那秦檜為何不見照應,難道他死了不成?況某家何等恩義待他!他夫妻二人臨別時時天立誓,歸到南朝,豈有忘了某家之理?」軍師道:「狼主今日進中原,奏檜豈有不照應之理?請狼主靜候幾日,決有好音。」且按下兀朮營中之事。
  卻說那邊張元帥帶領五萬人馬,劉元帥帶兵五萬,各處節度總兵皆到。共有二十萬大兵,紮下了十二座大營,聚在朱仙鎮上。
  這一日,岳元帥升帳,軍士來報說:「聖旨下。」岳爺連忙出營接旨。欽差開讀,卻是朝廷敕賜岳飛「上方劍」一口,札符數百道:有罪者先斬後奏,有功者任憑授職。岳爺謝恩,送了欽差起身。
  回到帳中坐下,又有探子進帳來報:「趙太師氣憤疾發,已經亡故,將禮部尚書秦檜拜了相位,特來報知。」岳爺與眾元帥、節度、總兵,各各差官送禮進京賀喜。
  過了數日,有新科狀元張九成奉旨來做參謀,在營外候令。傳宣官進帳通報,元帥遂命進見。張九成卻不戎裝,進營來至帳下,道:「各位老大人在上,晚生張九成參見。」岳爺與眾元帥等一齊站起來道:「殿元請起。」叫左右看坐。張九成道:「各位老元戎在上,晚生焉敢坐!」岳爺道:「奉君命到此,正要請教,焉有不坐之理?」九成只得告坐過了,就於旁側坐定。岳爺道:「殿元館閣奇才,何不隨朝保駕,卻來此處參謀?」九成道:「晚生蒙天子洪恩,不加黜逐,反得叨居鼎甲。因為晚生乃一介寒儒,前去參見秦太師沒有孝敬,故而秦太師在聖上面前,特保居此職。」岳爺對眾元帥道:「豈有此理!我想那秦太師亦是十載寒窗,由青燈而居相位,怎麼重賂輕賢!」眾元帥道:「且留殿元在此,再作區處。」
  正人說話之間,又報聖旨下了。眾元帥聞報,一齊出營來接旨。那欽差在馬上說道:「只要新科狀元張九成上來接旨。」張九成忙上前道:「臣張九成接旨。」那欽差道:「聖旨命張九成往五國城去問候二聖,特此欽賜符節,望闕謝恩。」張九成謝恩過了。那欽差道:「聖上有旨,著岳飛速命狀元起身,不可遲誤!」說罷,即將符節交代明白,轉馬回去。
  各位元帥進賬坐定,議論此事:「哪裡出自聖後!必定秦檜弄權陷害殿元!」眾人各各憤憤不平,都說道:「如今朝內有了這樣的奸臣,忠臣就不能保全了!真正令人膽寒!」岳爺道:「貴欽差不知何日榮行?」張九成道:「晚生既有王命在身,焉敢耽擱?只是一件:家下還有老母與舍弟九思,怎知此事?須得寫一信通知,今日便可起身。」岳爺道:「即如此,貴欽差可即寫起書來,待本帥著人送到尊府便了。」即叫左右取過文房四寶,將桌子抬到九成面前。九成即含淚修書,將一個香囊封好在內,奉與岳元帥。岳元帥即喚過一名家將,吩咐道:「這封書,著你星夜往常州,送到狀元府上,面見二老爺親自開拆。」家將答應,領書而去。張九成道:「家書己去,晚生就此告辭了!還求元帥差一位將軍,送晚生出那番營便好。」岳爺道:「當得遵命。」即傳下令來道:「哪一位將軍敢領令送欽差出番營去?」下邊應聲道:「末將願往。」岳爺舉目一看卻是湯懷,不覺淚下,叫道:『湯將軍好生前往!」這班元帥,各節度、總兵,眾統制,與張九成、湯懷出營,一齊上馬,直送至小商橋。眾元帥道:「貴欽差,兄弟們不遠送了!」張九成道:「請各位大人回營。」湯懷道:「各位大老爺,末將去了!」又對岳爺道:「大哥,小弟去了!」岳元帥欲待回言,喉中語塞,淚如泉湧,目不忍視,帶領眾將,回轉營中,俺面悲切,退往後營去了。
  那湯懷保著張九成直至番營,大喝道:「番奴聽者,俺大宋天子,差新科狀元張九成往五國城去問候二聖。快去通報,讓路與我們走!」小番聽了但答道:湯南蠻且住著!待俺去稟狼主。」小番忙進帳去報與兀朮,兀朮道:」中原有這等忠臣,甚為可敬!」傳令把大營分開,讓出一路。再點一員平章,帶領五十兒郎,送他到五國城去。小番得令,傳下號令。那五營八哨,眾番兵一齊兩下分開,讓出一條大路,張九成同著湯懷,一齊穿營進來。那些番兵番將看見張九成生得面白唇紅,紅袍金帶,烏紗皂靴,在馬上手持符節;後邊湯懷橫槍躍馬保著,人人喝彩:「好個年少忠臣!」兀朮也來觀看,不住口的稱讚。又見湯懷跟在後頭,便問軍師道:「這可是岳南蠻手下的湯懷麼?」哈迷蚩道:「果然是湯南蠻。」兀朮道:「中原有這樣不柏死的南蠻,叫某家怎能取得宋朝天下!」吩咐:「將大營合好。若是湯南蠻轉來,須要生擒活捉,不可傷他性命。違令者斬!」
  卻說張九成同湯懷二人出了番營,只見一個平章帶了五十名番兵,上前問道:」呔!俺奉狼主之命,領兵護送。哪一位是往五國城去的?」湯懷指著九成道:「這一位便是。一路上爾等須要小心服侍!」番兵點頭答應。湯懷道:「張大人,末將不能遠送了!」張九成道:「今日與將軍一別,諒今生不能重會了!」言罷,掩面哭泣而去。
  湯懷也哭了一會。望見欽差去遠了,揩乾了眼淚,回馬來到番營,擺著手中銀槍,踹進重圍。眾番兵上前攔住,喝道:「湯南蠻,今日你休想回營了!俺等奉狼主之命,在此拿你。你若早早下馬投降,不獨免死,還要封你一個大大的頭目。」湯懷大怒道:「呔!番賊!我老爺這幾根精骨頭,也不想回家鄉了。」 大喝一聲,便走馬使槍往番營中沖人重圍,與番人大戰。那湯懷的手段本來是平常的,二來那座番營有五十餘里路長,這桿槍如何殺得出去?但見那番兵一層一層圍將上來,大聲叫道:「南蠻子,早早下馬投降!若想出營,今生不能夠了!」只一聲叫,那些番兵番將,刀槍劍就一齊殺將攏來。湯懷手中的這桿槍哪裡招架得住,這邊一刀,那邊一槍。湯懷想道:「不好了!我單人獨騎,今日料想殺不出重圍。倘被番人拿住,那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反受番人之辱,倒不如自盡了罷!」把手中槍,左右勾開許多兵器,大叫一聲:「且慢動手!」眾番將一齊住手,叫:「南蠻快快投降,免得擒捉!」湯懷喝道:「呔!你們休要想錯了念頭!俺湯老爺是何等之人,豈肯投降於你?少不得俺哥哥岳大元帥前來將你等番奴掃盡,那時直搗黃龍府,捉住完顏老番奴,將你等番奴斬盡殺絕,那時方出俺心中之氣也!」叫一聲:「元帥大哥!小弟今生再不能見你之面了!」又叫:「各位兄弟們!今日俺湯懷與你們長別了!」就把手中槍尖周轉,向咽喉只一下,早已翻身落馬而死。可憐他:
  一點丹心歸地府。滿腔浩氣上天庭。
  有詩曰:
  送客歸來勇氣微,孤身力盡鬥心稀。
  自甘友誼輕生死,血染遊魂志不移!那些眾番兵看見湯懷自盡,報與兀朮。兀朮吩咐把首級號令軍前,將屍骸埋葬。
  岳爺正在營中思想湯懷,軍士進來報道「湯將軍的首級,號令在番營前了!」岳爺聞言大哭道:「我與你自幼同窗學藝,恩同手足。未曾受得王封,安享太平之福,今日先喪於番人之手!」說罷,放聲大哭,眾將俱各悲咽。元帥吩咐備辦祭禮,遙望番營祭奠。眾將拜尊已畢,回營,不提。
  且說兀朮自葬湯懷之後,在帳中與眾元帥、平章等稱讚那湯懷的忠心義氣,忽有小番進帳報道:「殿下到了。」兀朮傳令宣進。陸文龍進營參見。那陸義龍:
  年方一十六歲,膂力倒有千斤。身長九尺,面闊五停;頭大腰圓,目秀眉清。弓馬
  俱嫻熟,雙槍本事能。南朝少此英雄將,北國稱為第一人!這陸文龍進帳參見畢,兀朮道:「王兒因何來遲?」文龍道:「臣兒因貪看中原景致,故爾來遲。父王領大兵進中原日久,為何不發兵馬到臨安,去捉南蠻皇帝。反下營在此?」兀朮就把楊再興戰死小商河,岳雲、嚴成方等大戰,又因對營有十二座南蠻營寨,況岳飛十分厲害,所以為父的不能前進說知。文龍道:「今日天色尚早,待臣兒領兵前去,捉拿幾個南朝蠻子,與父王解悶!」兀朮道:「王兒要去、必須小心!」
  文龍領令出來,帶領番兵直過小商橋,來到宋營討戰。當有小軍報人大營:「啟上元帥:今有番邦。一員小將,在外討戰。」元帥便問兩邊眾將:「哪一位敢出馬?」話言未絕,旁邊閃過呼天慶、呼天保兩員將官,上前打恭道:「小將情願出陣,擒此番奴來獻上。」元帥吩咐小心前去。
  二人得令,出營上馬,帶領兵卒來至陣前。兩軍相對,各列陣勢。呼天保一馬當先,觀看這員番將,年紀十六七歲,白面紅唇;頭戴一頂二龍戲珠紫金冠,兩根雉尾斜飄;穿一件大紅團龍戰襖,外罩著一副鎖子黃金玲玫鎧甲;左脅下懸一口寶刀,右脅邊掛一張雕弓;坐下一匹紅紗馬,使著兩桿六沉槍,威風凜凜,雄氣赳赳。呼天保暗暗喝采:「好一員小將!」便高聲問道:「番將快通名來!」文龍道:「某家乃大金國昌平王殿下陸文龍便是。爾乃何人?」呼天保道:「我乃岳雲帥麾下大將呼天保是也。看你小小年紀,何苦來受死!倒不如快快回去,別叫一個有些年紀的來,省得說我來欺你小孩子家。」陸文龍哈哈大笑道:「我聞說你家岳蠻子有些本事,故來擒他,量你這些小卒,何足道哉!」呼天保大怒,拍馬掄刀,直取陸文龍。陸文尤將左手的槍,勾開了大刀;右手那枝槍,豁的一聲,向呼天保前心刺來,要招架也來不及,正中心窩,跌下馬來,死於非命。呼天慶大吼一聲:「好番奴,怎敢傷吾兄長!我來也!」拍馬上前,舉刀便砍。陸文龍雙槍齊舉。兩個交戰,不上十個回合,又一槍,把呼天慶挑下馬來;
  再一槍,結果了性命。陸文龍高聲大叫:「宋營中著幾個有本事的人出來會戰!休使這等無名小卒,白白的來送死!」那敗軍慌慌忙忙報知元帥。元帥聽得二將陣亡。止不住傷心下淚,便問:
  「再有哪位將軍出陣擒拿番將?」只見下邊走過岳雲、張憲、嚴成方、何無慶四人,一齊上前領令,情願同去。岳爺道:「既是四人同去,吾有一計,可擒來將。」四人齊齊聽令。正是:
  運籌帷幄將軍事,陷陣衝鋒戰士功。
  畢竟不知岳元帥說出什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陸殿下單身戰五將 王統制斷臂假降金  】
  詩曰:
  昔日要離曾斷臂,今朝王佐假降金。
  忠心不計殘肢體,義膽常留自古今。
  當時岳雲等四人上前聽令,元帥道:「你等四人出陣,不可齊上。可一人先與他交戰,戰了數合,再換一人上前:此名『車輪戰法』。」
  四將領令,出營上馬,領兵來至陣前。岳雲大叫道:「哪一個是陸文龍?」陸文龍道:「某家便是。你是何人?」岳雲道:」我乃大宋岳元帥大公子岳雲便是。你這個番,休得誇能,快上來領錘罷!」陸文龍道:「我在北國也聞得有個岳雲名字。但恐怕今日遇著了俺,你的性命就不能保了。照槍罷!」耍的一槍刺來。岳雲舉錘架住。一場廝殺,有三十多合。嚴成方叫聲:「大哥且少歇!待兄弟來擒他。」拍馬上前,舉錘便打。陸文尤雙槍架住,喝聲:」南蠻,通個名來!」嚴成方道:「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嚴成方是也。」陸文龍道:「照槍罷!」兩個亦戰了三十多合,何元慶又上來接戰二十餘合。張憲拍馬搖槍,高叫:「陸文龍,來試試我張憲的槍法!這一枝的比你兩枝的何如?」耍耍耍一連幾槍,陸文龍雙槍左舞右盤。這一個恰如騰蛟奔蟒,那一個好似吐霧噴雲。
  那金營中早有小番報知兀朮。兀朮道:「此名『車輪戰法』。休要墮了岳南蠻之計。」忙傳令鳴金收軍。文龍聽得鳴金,便架住張憲的槍。喝聲:「南蠻!我父王鳴金收兵,今日且饒你,明日再來拿你罷。」掌著得勝鼓,竟自回營。
  這裡四將也只得回營,進帳來見元帥繳令,岳爺命將呼氏兄弟屍首埋葬好了,擺下祭禮,祭奠一番。又傳下號令,各營整備挨彈擂木,小心保守,防陸文龍前來劫營。各營將士.各各領令,小心整備。
  到了次日,軍士來報:「陸文龍又來討戰。」岳元帥仍命岳雲等四人出馬。旁邊閃過余化龍,稟道:「待小將出去壓陣,看看這小番如何樣的厲害。」元帥就命余化龍一同出去。
  那五員虎將出到陣前,見了陸文龍,也不打話,岳雲上前,掄錘就打,文龍舉槍相迎。錘來槍去,槍去錘來,戰了三十來合,嚴成方又來接戰。小番又去報知兀朮。兀木恐怕王兒有失,親自帶領眾元帥、平章出營掠陣。看見陸文龍與那五員宋將輪流交戰,全無懼怯,直至天色將晚,宋營五將見戰不下陸文龍,吆喝聲,一齊上前,那邊兀朮率領眾番將,也一齊出馬,接著混戰一陣。天己昏黑,兩邊各自鳴金收軍。
  五將進營繳令道:「番將厲害,戰他不下。」元帥悶悶不樂,便吩咐:「且把『免戰牌』掛出,待本帥尋思一計擒他便了。」諸將告退,各自歸營安歇,惟有那岳元帥回到後營,雙眉緊鎖,心中愁悶。
  且說統制王佐,自在營中夜膳,一邊吃酒,心中卻想:「我自歸宋以來,未有尺寸之功,怎麼想一個計策出來,上可報君恩,」下可分元帥之憂,博一個名兒流傳青史,方遂我的心懷。」又獨一個吃了一會,猛然想道:」有了,有了。我曾看過《春秋》、《列國》時,有個『要離斷臂刺慶忌』一段故事。我何不也學他斷了臂,潛進金營去?倘能近得兀朮,拚得捨了此身刺死他,豈不是一件大功勞?」主意已定,又將酒來連吃了十來大杯,叫軍士收了酒席,卸了甲,腰間拔出劍來,騎的一聲,將右臂砍下,咬著牙關,取藥來敷了。那軍士看了,驚倒在地,跪下道:「老爺何故如此?」王佐道:」我心中有冤苦之事,你等不知的。你等自在營中好生看守,不必聲張傳與外人知道。且候我消息。」眾軍土答應,不敢作聲。
  王佐將斷下的臂,扯下一副舊戰袍包好,藏在袖中。獨自一人出了帳房。悄悄來至元帥後營,己是三更時分,對守營家將道:「王佐有機密軍情,求見元帥。」家將見是王佐,就進帳報知。其時岳元帥因心緒不寧,尚未安寢,聽得王佐來見,不知何事,就命請進來相見,家將應聲「曉得」,就出帳來請。
  王佐進得帳來,連忙跪下。岳元帥看見王佐面黃如蠟,鮮血滿身,失驚問道:「賢弟為何這般光景?」王佐道:」哥哥不必驚謊,小弟多蒙哥哥恩重如山,無可報答。今見哥哥為著金兵久犯中原,日夜憂心,如今陸文龍又如此猖獗。故此小弟效當年吳國要離先生的故事,已將右臂斷下,送來見哥哥,要往番營行事,特來請令。」岳爺聞言下淚道:「賢弟!為兄的自有良策,可以破得金兵,賢弟何苦傷殘此臂!速回本營,命醫官調治。」王佐道:「大哥何出此言?王佐臂己砍斷,就留本營,也是個廢人,有何用處?若哥哥不容我去,情願自刎在哥哥面前,以表弟之心跡。」岳元帥聽了,不覺失聲大哭道:「賢弟既然決意如此,可以放心前去!一應家事,愚兄自當料理便了。」王佐辭了元帥,出了宋營,連夜往金營而來。
  詞曰:
  山河破碎愁千萬,拚余息把身殘。功名富貴等閒看!長虹貫白日,秋風易水寒。
  又詩日:
  壯士滿腔好熱血,賣與庸人俱不識。
  一朝忽遇知音客,傾心相送托明月。
  王佐到得金營,已是天明。站在營前等了一會,小番出營,便向前說道:
  「相煩通報,說宋將王佐有事來求見狼主。」小番轉身進帳:「稟上狼主,有宋將王佐在營門外求見。」兀朮道:「某家從不曾聽見宋營有什麼王佐,到此何干?」傳令:「且喚他進來。」
  不多時,小番領了王佐進帳來跪下。兀朮見他面色焦黃,衣襟血染,便問:
  「你是何人?來見某家有何言語?」王佐道:「小臣乃湖廣洞庭湖楊之臣,宮封東聖候。只因奸臣獻了地理圖,被岳飛殺敗,以至國破家亡,小臣無奈,只得隨順宋營。如今狼主大兵到此,又有殿下英雄無敵,諸將寒心。岳飛無計可勝,掛了『兔戰牌』。昨夜聚集眾將商議,小臣進言:『目今中原殘破,二帝蒙塵。康王信任奸臣,忠良退位,天意可知,今金兵二百萬,如同泰山壓卵,諒難對敵;不如差人講和,庶可保全。』不道岳飛不聽好言,反說臣有二心賣國,將臣斷去一臂,著臣來降順金邦報信。說他即日要來擒捉狼主,殺到黃龍府,踏平金國。
  臣若不來時,即要再斷一臂。因此特來哀告狼主。」說罷,便放聲大哭,袖子裡取出這斷臂來,呈上兀朮觀看。兀朮見了,好生不忍,連那些元帥、眾平章俱各慘然。兀朮道:「岳南蠻好生無禮!就把他殺了何妨。砍了他的臂,弄得死不死,活不活,還要叫他來投降報信,無非叫某家知他的厲害。」兀朮就對王佐道:「某家封你做個『苦人兒』之職。你為某家斷了此臂,受此痛苦,某家養你一世快活罷!」叫平章:「傳吾號令各營中,『苦人兒』到處為居,任他行走。違令者斬!」這一個令傳下來,王佐大喜,心下想道:「不但無事,而且遂我心願,這也是番奴死日近矣。」王佐連忙謝了恩。
  這裡岳爺差人探聽,金營不見有王佐首級號令,心中甚是掛念,哪裡放得下心。
   再說那王佐每日穿營入寨,那些小番俱要看他的斷臂,所以倒還有要他去耍的。這日來到文龍的營前,小番道:「『苦人兒』哪裡來?」王佐道:「我要看看殿下的營寨。」小番道:「殿下到大營去了,不在這裡,你進去不妨。」王佐進營來到帳前閒看,只見一個老婦人坐著。王佐上前叫聲:「老奶奶,『苦人兒』見禮了。」那婦人道:」將軍少禮!」王佐聽那婦人的聲口卻是中國人,便道:「老奶奶不像個外國人嚇!」那婦人聽了此言,觸動心事,不覺悲傷起來,便說:「我是河間府的人。」王佐道:「既是中原人,幾時到外邦來的?」那婦人道:「我聽得將軍聲音也是中原人聲氣。」王佐道:「『苦人兒』是湖廣人。」婦人道:俱是同鄉,說與你知道諒不妨事,只是不可洩漏!這殿下是吃我奶長大的。他三歲方離中原。原是潞安州陸登老爺的公子;被狼主搶到此間,所以老身在此番邦一十二年了。」王佐聽見此言,心中大喜,便說道:「『苦人兒』去了,停一日再來看奶奶罷。」隨即出營。
  過了幾日,王佐隨了文龍馬後回營。文龍回頭看見了,便叫:「『苦人兒』,你進來某家這裡吃飯。」王佐領令,隨著進營,文龍道:「你是中原人,那中原人有什麼故事,講兩個與我聽聽。」王佐道:「有,有,有。講個『越鳥歸南』的故事與殿下聽!當年吳、越交兵,那越王將一個西施美女進與吳王。這西施帶一隻鸚鵡,教得詩詞歌賦,件件皆能,如人一般,原是要引誘那吳王貪淫好色,荒廢國政,以便取吳王的天下。那西施到了吳國,甚是寵愛。誰知那鸚鵡竟不肯說話。」陸文龍道:「這卻是甚麼緣故?」王佐道:「後來吳王害了伍子胥:越王興兵伐吳,無人抵敵,伯嚭逃遁,吳王身喪紫陽山。那西施仍舊歸於越國,這鸚鵡依舊講起話來。這叫做『越鳥歸南』的故事。這是說那禽鳥尚念本國家鄉,豈有為了一個人,反不如鳥的意思。」文龍道:「不好,你再講一個好的與我聽。」王佐道:「我再講一個『驊騮向北』的故事罷。」陸文龍道:「甚麼叫做『驊騮向北」?」王佐道:」這個故事卻不遠,就是這宋朝第二代君王,是太祖高皇帝之弟太宗之子真宗皇帝在位之時,朝中出了一個奸臣,名字叫做王欽若。其時有那楊家將俱是一門忠義之人,故此王欽若每每在害他。便哄騙真宗出獵打圍,在駕前謊奏:『中國坐騎俱是平常劣馬,惟有蕭邦天慶梁王坐的一匹寶駒,喚名為日月驌驦馬,這方是名馬。只消主公傳一道旨意下來,命楊元帥前去要此寶馬來乘坐。』」陸文龍道:「那楊元帥他怎麼要得他來?」王佐道:「那楊景守在雍州關上,他手下有一員勇將名叫孟良。他本是殺人放火為生的主兒,被楊元帥收伏在麾下。那孟良能說六國三川的番話,就扮做外國人,竟往蕭邦,也虧他千方百計把那匹馬騙回本國。」陸文龍道:「這個人好本事!」王佐道:「那匹驌驦馬送至京都,果然好馬,只聖一件,那馬向北而嘶,一些草料也不肯吃,餓了七日,竟自死了。」陸文龍道:「好匹義馬!」王佐道:「這就是『驊騮向北』的故事。」王佐說畢道:「『苦人兒』告辭了,另日再來看殿下。」殿下道:「閒看來講講。」王佐答應而去,不表。正是:
  為將不惟兵甲利,還須舌亦有鋒芒。
  再說曹榮之子名叫曹寧,奉了老狼主之命,統領三軍來助四狼主。這日到了營中,參見畢,遂把奉老狼主之命來此助戰言語說了。兀朮道:「一路辛苦,且歸本營安息。」曹寧謝了恩,問道:」狼主開兵如何?」兀朮道:「不要說起。中原有了這岳南蠻,十分厲害,手下兵強將勇,難以取勝。」曹寧道:「待臣去會一會岳南蠻,看是如何。」兀朮道:「將軍既要出陣,某家專聽捷音。」
  當時曹寧辭了兀朮,出營上馬,領兵來到宋營討戰。真個是:
  少年膽氣搖山嶽,虎將雄風驚鬼神!
  畢竟不知宋營中何人出馬,勝敗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述往事王佐獻圖  明邪正曹寧弒父  】
  詩曰:
  插下薔薇有刺籐,養成乳虎自傷生。
  凡人不識天公巧.種就秧苗待長成。
  卻說這曹寧乃是北國中的一員勇將,比陸文龍更狠,使一桿烏纓鐵桿槍,有碗口粗細。那兀朮說起岳家將的厲害,不能勝他;目今幸得小殿下連勝兩陣,他將「免戰牌」掛出,所以暫且停兵。曹寧要顯他的手段,請令要與岳家去會戰。兀朮就令曹寧出馬討戰。
  曹寧領兵直至宋營前,吆喝道:「呔!聞得你們岳家人馬,如狼似虎,為什麼掛出這個羞臉牌來?有本事的可出來會會我曹將軍。」那小校忙進營中報道:「有一員小將在營外討戰,口出大言,說要踹進營來了。」下邊惱了徐慶、金彪,上前稟遭:「小將到此,並未立得功勞,情願出去擒拿番將獻功。」岳爺即命帳前都統制徐慶便是。快來領我的寶刀!」不由分說,就是一刀砍去。曹寧跑馬上前,只一槍,徐慶翻身落馬。金彪止不住心頭火發,大罵:」小番,焉敢傷我兄長!看刀罷!」搖動三尖刀,劈面砍去。曹寧見他來得凶,把槍架開刀,回馬便走,金彪拍馬趕來。曹寧回馬一槍,望金彪前心刺來。金彪躲閃不及,正中心窩,跌下馬來,曹寧把槍一招,番兵一齊上前,殺得宋兵大敗逃奔。曹寧取了徐慶、金彪兩人的首級,回營報功去了。
  宋兵背了沒頭的屍首回營,報與元帥。岳爺聞報,雙眼流淚,傳令備棺成殮。當時惱了小將張憲,請令出戰,元帥應允。
  張憲提槍上馬,來至陣前討戰,坐名要曹寧出馬。曹寧得報,須兵來至陣前,問道:「你是何人?」張憲道:「我乃大元帥岳爺帳下大將張憲便是。」曹寧道:「你就是張憲,正要拿你。」二人拍馬大戰,雙槍並舉,戰了四十多合,不分勝敗。看青紅日西沉,方才戰羅,各自收兵。
  次日,曹寧帶兵又到陣前喊戰。元帥令嚴成方出去迎敵。嚴成方領令來至陣前。曹寧叫道:「來者何人?」嚴成方道:「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嚴成方是也。你這個小番,可就是曹寧麼!」曹寧道:「某家就是四狼主帳前大將軍曹寧。既聞我名,何不下馬投降?」嚴成方道:「我正要拿你。」舉錘便打,曹寧掄槍架住。大地四十餘合,直至天晚,方各自收兵。
  一連戰了數日,元帥只得又把「免戰牌」掛出。岳爺見番營又添了一員勇將,越覺十分愁悶。
  且說金營內王佐聞知此事,心下驚慌,來至陸文龍營前,進帳見了文龍。文龍道:「『苦人兒』,今日再講些什麼故事?」王佐道:「今日有絕好的一段故事。須把這些小番都叫他們出去了,只好殿下一人聽的。」文龍吩咐伺候的人盡皆出去。王佐見小番盡皆出去,便取出一幅畫圖來呈上道:「殿下請先看了,然後再講。」文龍接來一看,見是一幅畫圖,那圖上一人有些認得,好像父王。又見畫著許多番兵。文龍道:「『苦人兒』,這是什麼故事?某家不明白,你來講與某家聽。」王佐道:「殿卜略略閃過一旁,待我指著畫圖好講。這個所在,乃是中原潞安州。這個死的老爺,官居節度使,姓陸名登。這死的婦人,乃是謝氏夫人。這是個公子,名叫陸文龍。」陸文龍道:「『苦人兒」,怎麼他也叫陸文龍?」王佐道:「你且聽著,被這昌平王兀朮兵搶潞安州,這陸文龍的父親盡忠,夫人盡節。兀朮見公子陸文龍幼小,命乳母抱好,帶往他邦、認為己子,今已十三年了。他不與父母報仇,反叫仇人為父,豈不痛心!」陸文龍道:「『苦人幾』,你明明在說我。」王佐道:「不是你,倒是我不成?我斷了臂膀皆是為你!若不肯信我言,可進去問奶媽便知道。」言未了,只見那奶媽哭哭啼啼走將出來,道:「我已聽得多時,將軍之言,句句是真!老爺、夫人死得好苦嚇!」說罷,放聲大哭起來。陸文龍聽了此言,淚盈盈的下拜道:「不孝之子,怎麼這殷苦事?今日才知,怎不與父母報仇!」便向王佐下禮道:「恩公受我一拜,此恩此德,沒齒不忘!」拜罷起來,拔劍在手,咬牙恨道:」我去殺了仇人,取了首級,同歸宋室便了。」王佐急忙攔住道:「公子不可造次!他帳下人多,大事不成,反受其害。凡事須要三思而行!公子道:「依恩公便怎麼?」王佐道:「待早晚尋些功勞,歸宋未遲。」公子道:「領教了!」那眾小番在外,只聽得啼哭,哪裡曉得底細。王佐問道:「那曹寧是甚出身?」文龍道:「他是曹榮之子,在外國長大的。」王佐道:「我看此人,倒也忠直氣概。公子可請他來,待我將言探他。」公子依言,命人去請曹將軍來。不多時,曹寧已至,下馬進帳,見禮畢,坐下。只見王佐自外而入,公子道:「這是曹元帥,你可行禮。」王佐就與曹元帥見了禮。文龍道:「元帥,他會講得好故事。」曹寧道:「可叫他講一個與我聽。」王佐便將那「越鳥歸南」、「驊騮向北」的兩個故事說了一遍,曹寧道:「鳥獸尚知思鄉念主,豈可為人反不如鳥獸?」文龍道:「將軍可知道令祖哪裡出身?」曹寧道:「殿下,曹寧年幼,實不知道。」文龍道:「是宋朝人也!」曹寧道:「殿下何以曉得?」文龍道:「你問『苦人兒』便知。」曹寧道:「苦人兒,你可知道?」王佐道:「我曉得。令尊被山東劉豫說騙降金,官封趙王,陷身外國。卻不想報君父之恩,反把祖宗拋棄,我故說這兩個故事。」曹寧道:「『苦人兒』,殿下在此,休得胡說!」陸文龍就將王佐斷臂來尋訪,又將自己之冤一一說知,然後道:「將軍陷身於外國,豈不可惜?故特請將軍商議。」曹寧道:「有這樣事麼!待我先去投在宋營便了。但恐岳元帥不信,不肯收錄。」王佐道:「待末將修書一封,與將軍帶去就是。」隨即寫書交與曹寧。
  曹寧接來收好,辭別回營,想了一夜,主意已定。到了次日清早,便起身披掛齊整,上馬出了番營,直至宋營前下馬道:「曹寧候見元帥。」軍士報進。岳爺道:「令他進來。」曹寧來到帳前跪下道:「罪將特來歸降。今有王將軍的書送上。」元帥接書拆開觀看,心中明白,大喜道:「我弟斷臂降金,今立此奇功,亦不枉他吃一番痛苦。」遂將書藏好,說道:「曹將軍不棄家鄉,不負祖宗,復歸南國。可謂義勇之士!可敬。可敬!」吩咐旗牌:「與曹將軍換了衣甲!」曹寧叩謝。不表。
  再說金營內四狼主次日見報,說曹寧投宋去了,心中正在惱悶。忽見小番又報上帳來,說是趙王曹榮解糧到了,兀木道:」傳他進來。」不一會,曹榮進帳。
  見了兀朮稟道:「糧草解到。繳令。」兀朮道:「將他綁了。」兩邊答應一聲,將曹榮綁起,曹榮道:「糧草非臣遲誤,只因天雨,所以遲了兩日,望狼主開恩!」兀 術道:「胡說!你命兒子歸宋,豈不是父子同謀?還有何辯?推去砍了!」曹榮道:「容臣稟明,雖死無怨。」兀朮道:「且講上來!」曹榮稟道:「臣實不知逆子歸宋。只求狼主寬恩,侍臣前去擒了這逆子來正罪便了。」兀朮道:「既如此,放了綁!」就命領兵速去擒來。
  曹榮領命出營。上馬提刀,帶兵來到宋營。曹榮對軍士說道:「快快報進營去,說我趙王到此,只叫曹寧出來見我。」軍士進帳報知元帥。元帥發令著曹寧出營,吩咐道:「須要見機行事,勸你父親早早歸宋,決有恩封。」
  曹寧得令,上馬提槍,來到營前一看,果然是父親。那曹榮看見兒子改換衣裝,大怒罵道:「逆子!見了父親還不下馬?如此無禮!」曹寧道:「爹爹,我如今是宋將了,非是孩兒無理。我勸爹爹何不改邪歸正,復保宋室,祖宗子孫皆有幸矣。爹爹自去三思!」曹榮大叫道:「狗男女!難道父母皆不顧惜,背主求榮?快隨我去,聽候狼主正罪。」曹寧道:「我一向不知道,你身為節度,背主降虜。為何不學陸登、張叔夜、李若水、岳飛、韓世忠?偏你獻了黃河,投順金邦?眼見二聖坐井觀天,於心何忍,與禽獸何異!你若不依,請自回去,不必多言!」曹榮大怒道:「畜生!擅敢出言無狀!」拍馬舞刀,直取曹寧,望頂門上一刀砍來。那曹寧一時惱發,按捺不住,手擺長槍只一下,將父親挑死,吩咐軍十抬了屍首回營,進帳繳令。
  元帥大驚道:「你父既不肯歸宋,你只應自回來就罷。哪有子殺父之理?豈非人倫大變!本帥不敢相留,任從他往。」曹寧想道:「元帥之言甚是有理。我如今做了大逆不孝,豈可立於人世!」大叫一聲:「曹寧不能早遇元帥教訓,以至不忠不孝,還有何顏見人!」遂拔出腰間的佩刀,自刎而死。元帥吩咐把首級割下,號令一日,然後收棺盛殮,曹榮系賣國奸臣,斬下首級,解往臨安,不且說兀朮聞報曹榮被兒子挑死,道:「那曹寧歸宋,果然不與他父親相干。 但是這弒父逆賊,岳飛肯收留帳下,豈是明理之人?也算不得個名將?」正在議論,忽見小番來報道:「不知何故,將曹寧首級號令在宋營前。」兀朮拍手道:「這才是個元帥,名不虛傳!」對著眾平章道:「宋朝有這等人,叫某家實費周折也。」正說間,又有小番來報說:「本國元帥完木陀赤、完木陀澤帶領『連環甲馬』候令。」兀朮大喜,傳令請二位元帥進見。不一時,二位元帥進帳,參見已畢。兀朮便道:「這『連環甲』,教練了數載功夫,今日方得成功!明日就煩二位出馬,擒拿岳飛,在此一舉也。」二人領令出帳,左右安營。
  到了次日,完木陀赤、完木陀澤二人領兵來至宋營討戰,軍士報進大營,岳元帥便問:「何人敢出馬?」只見董先同著陶進、賈俊、王信、王義一同上來領令」,元帥就分撥五千人馬,命董先率領四將出戰。
  董先等五人得令,帶領人馬出營。來到陣前,只見完木陀赤生得來:
  鼻高眼大、豹頭燕頜。膀闊腰圓,身長八尺。一部落腮鬍子,滿臉渾如黑漆。若不
  是原水鎮上王彥章,必定是灞陵橋邊張翼德。
  又看那完木陀澤怎生模樣。但見:
  頭戴雉尾鬧獅盔,身穿鑌鐵烏油甲。麻臉橫殺氣,怪睛如吊閘。渾鐵钂手中提:狠
  牙箭,腰間插。戰馬咆哮出陣前,分明天降凶煞神。董先大喝一聲:「來將通名!」番將答道:「某乃大金國元帥完木陀赤、完木陀澤是也。奉四太子之命,前來擒捉岳飛。你是何人,可就是岳飛麼?」董先大怒道:「放你娘的屁!我元帥怎肯和你這樣醜賊來交手。照我董爺爺的傢伙罷!」當的一鏟打去。完木陀赤舞動鐵桿槍,架開月牙鏟,回手分心就刺。戰不得五六個回合,馬打七八個照面,完木陀澤看見哥哥戰不下董先,量起手中渾鐵钂,飛馬來助戰。這裡陶進等四人見了,各舉大刀一齊上前。七個人跑開戰馬,猶如走馬燈一般。團團廝殺。但見:
  劍戟共旗旛照日,征雲並殺氣相浮,天昏地暗,霧慘雲愁。舞動刀搶若電閃。跑開戰
  馬似龍游。那邊一意奪乾坤,拚得你生我死;這裡忠心保社稷,博個拜將封候。直殺得:
  草地磷磷堆白骨,澗澤滔滔血水流。你想這兩員番將,怎敵得過五位將軍,只得回馬敗走。完木陀赤且走且叫道:「宋將休得來趕,我有寶貝在此!」董先道:「隨你什麼寶貝,老爺們也不懼怕。」拍馬趕來。
  不困董先膽大追去,有分教:五員虎將,死於非命;數千人馬,盡喪沙場。
  畢竟下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演鈞連大破連環馬  射箭書潛避鐵浮陀  】
  詩曰:
  宋江昔日破呼延,番帥今朝死董先。
  從今傳得槍牌法,甲馬雖堅也枉然。
  話說完木陀赤、完木陀澤二人,引得董先等趕至營前,一聲號炮響,兩員番將左右分開,中間番營裡擁出三千人馬來。那馬身上都披著生駝皮甲,馬頭上俱用鐵鉤鐵環連鎖著。每三十匹一排。馬上軍兵俱穿著生牛皮甲,臉上亦將牛皮做成假臉戴著。只露得兩隻眼睛。一排弓弩,一排長槍,共是一百排,直衝出來。把這五位將官連那五千軍士,一齊圍住,槍桃箭射。只聽得吵吵吵,不上一個時辰,可憐董先等五人並五千人馬,盡喪於陣內,不過逃得幾個帶傷的。
  正是: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那敗殘軍土回營,報與元帥道:「董將軍等全軍盡歿於陣內了!」元帥大驚問道:「董將軍等怎麼樣敗死的?」軍士就將「連環甲馬」之事細細稟明。岳元帥滿眼垂淚道:「苦哉,苦哉!早知是『連環甲馬』,向年呼延的曾用過,有徐寧傳下『鉤連槍』可破。可憐五位將軍內白的送了性命,豈不痛哉!」遂傳令整備祭禮,遙望著番營哭奠了一番。回到帳中,就命孟邦傑、張顯各帶兵三千,去練「鉤連槍」;張立、張用各帶兵三千,支練「籐牌」。四將領令,各去操練,不表。
  且說那兀朮坐在帳中,對軍師道:「某家有這許多兵馬,尚不能搶進中原。
  只管如此曠日持久。軍師有何良策?」哈迷蚩道:「岳南蠻如此厲害!況他兵馬又多,戰他不下。臣有一計,狼主可差一員將官暗渡夾江,去取臨安。岳南蠻若知,必然回兵去救。我以大兵遏其後,使他首尾不能相顧。那時岳南蠻可擒也。」兀朮聽了大喜,就命鶻眼郎君領兵五千,悄俏的抄路,望臨安一路進發。
  卻說朝中有一奸臣,姓王名俊,本是秦檜門下的走狗,因趨奉得秦檜投機,直升他做了都統制。又奏過朝廷,差他帶領三千人馬,押送糧草到朱仙鎮來。就在那裡監督軍糧,原是提拔他的意思,這一日行至中途,恰恰那個鶻眼郎君帶著番兵到來,正遇個著,鶻眼郎君提刀出馬,大喝一聲:」何處軍兵,快快把糧草送過來,饒你狗命!」王俊道:我乃大宋天子駕前都統制王俊是也。你是何處番人,擅敢到此?」鶻眼郎君道:「某家乃大全國四太子帳前元帥鶻眼郎君是也,特到臨安來擒你那南蠻皇帝,今日且先把你來開刀。」說罷,一刀砍來,王俊只得舉刀相迎。不上七八個回合,番將厲害,王俊哪裡招架得住,只得回馬落荒敗走。鶻眼郎君從後面趕來。
  正在危急之時,忽見前面來了一技兵馬,乃是總領催糧將軍牛皋。牛皋見了想道:「這裡哪有番兵?不知是何處來的?追著的又不知是何人?」便道:「孩兒們站著!等我上前去看個明白。」便縱馬迎上前來,叫道:「不要驚慌,有牛爺爺在此。」那王俊道:「快救救小將!」牛皋上前大喝一聲:「番奴住著!你是何人?往哪裡去的?」鶻眼郎君道:「某家要去搶臨安的。你問某家的大名,鶻眼郎君便是。」牛皋大怒,舉鑭便打。兩人戰了二十個回合,鶻眼郎君手中的刀略遲得一遲,被牛皋一鑭打中肩膀上,翻身落馬,牛皋取了首級,亂殺番兵。那些番兵死的死了,得命的逃了些回去。牛皋轉來,見了王俊問道:「你是哪裡來的將官?這等沒用,被他殺敗了!」王俊道:「小將官居都統制,姓王名俊。蒙秦丞相薦我解糧往朱仙鎮去,就在那裡監督糧草,偏偏遇著這番賊,殺他不過。幸得將軍相救,後當圖報!不知將軍高姓大名?」牛皋心裡想道:「早知是這個狗頭,就不該救他了。」便道:「俺乃岳元帥麾下統制牛皋,奉令總督催趲各路糧草。王將軍既然解糧往朱仙鎮去,我的糧草煩你一總帶去,交與元帥,說牛皋還有幾個所在去催糧,催齊了就來。」王俊道:「這個當得。」牛皋道:「這首級也帶了去,與我報功。」王俊道:「將軍本事,天下無雙,望將軍把這功送與末將罷!」牛皋暗想:「我把這功且送了他,回營時再出他的醜也未遲。」便道:「將軍若要,自當奉送。將此糧草小心解去,勿得再有差失!」拱了一拱別去。那王俊領兵護送糧草,望朱仙鎮行來,在路無事。
  這一日,看看到了大營相近,把兵紮住,來到營門候令。傳宣稟進,岳爺想:「他此差是奸臣謀來的。且請他進來。」王俊進帳,向各位元帥見了禮,稟道:「卑職奉旨而來,行至中途,遇見牛皋被番兵追趕。卑職上前救了牛皋,帶了糧草並那番將的首級,俱在營門,候元帥號令定奪。」岳爺道:「牛皋所遇的是何處番兵?」王俊道:「番將口稱暗渡夾江,去搶臨安。恰好牛皋遇著戰敗,被他追趕。遇見卑職,殺了番兵,救了牛皋,現有首級報功。」岳爺聽了底細。明白是王俊冒功,且記了他的功勞,收了糧草,將番人首級號令。又命去下營。
  到了次日,孟邦傑。張顯、張立,張用各將所練的槍牌已熟,前來繳令。元帥就命四將去破番陣,又叮嚀了一回。四將領命而去。又令岳雲、嚴成方、張憲、何元慶,領帶人馬五千,外邊接應。口將領令而去。
  且說那孟邦傑,張立、張顯等四將,到番營討戰。那二元帥提兵出營,看見四將喝道:「南蠻通姓!」張立道:「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張立。那是張顯、孟邦傑、張用是也。番將報名上來!」番將道:「某乃大金國四狼主帳下元帥完木陀赤、完木陀澤是也。」張立道:「不要走,我正要來拿你。」二人拍馬掄槍,戰了數合,番將詐敗進營,那四將追來。只見那些小番吹動觱篥,打起駝皮鼓,一聲炮響,三千「連環馬」周圍團團裹將上來。張立看見,吩咐三軍將「籐牌」四面周圍遮住,弓矢不能射,槍弩不能進。孟邦傑,張顯帶領人馬,使開」鈞連槍」,一連鉤倒數騎「連環馬」,其餘皆不能行動,都自相踐踏。又聽得營中炮響,岳雲、張憲從左邊殺人;何元慶、嚴成方從右邊殺人,番將怎能招架。這一陣,將「連環馬」盡挑死了。張立、岳雲等得勝收兵回營,見元帥繳令,不表。
  卻說那兀朮正望著完木陀赤弟兄「連環馬」成功,只見小番來報道:「岳飛差八個南蠻將『連環馬』破了。」正說間,二人敗回,來見狼主。兀朮問道:「南蠻怎麼破法?」二將將「籐牌」、「鉤連槍」如此破法說了一遍。兀朮大哭道:「軍師!某家這馬,練了數載功夫,不知死了多少馬匹,才得成功!今日被他一陣破了!」軍師道:「狼主不必悲傷,只待那『鐵浮陀』來時,何消一陣,自然南蠻盡皆滅矣。」兀朮道:「某家也只想待這件寶貝了。」且按下不表。
  再說牛皋回營繳令道:「末將前者救了王俊,有番將鶻眼郎君的首級並糧草可曾收到否?」元帥道:「有是有的。但王俊說是他救了你,這功勞是他的;本帥已將功勞簿上,寫了他的名字了。」牛皋道:「王俊怎麼冒功?」王俊在旁答道:「人不可沒有了良心,小將救了你的性命,怎麼反來奪我的功勞?」牛皋道:「我與你比比武藝,若是勝得我,便將功勞讓你。」
  二人正在爭功,只聽得營門前數百人喧嘩。傳宣進來稟道:「有數百軍卒在外要退糧,求元帥發令定奪。」元帥問道:「何處軍兵要退糧?」傳宣稟道:「是大老爺的兵要遲糧。」韓世忠、張信、劉琦三個元帥齊聲的道:「豈有此理!若講別座營的兵,或有此事;若說元帥的兵,皆是赴湯蹈火,血戰爭先,怎肯退?必有委曲。元帥可令那班兵丁會說話的,走十數個來問他。」岳爺答道:」元帥們所言有理。」吩咐出去叫兵丁進來。那兵丁有十數個進來跪下道:「求元帥准退了小人們糧,放小人們去歸農罷。」岳爺道:「別座營頭,尚無此等事情,何況本帥待兵如了?現今金兵寇亂,全仗你等替國家出力,怎麼反說要退糧?」兵丁道:「小人們平日深感元帥恩養,怎敢退糧?但是近日所發糧米,一斗只有七八升,因此眾心不服。」元帥道:「王俊,錢糧皆是你發放,怎麼克減,以致他們心變?」王俊稟道:「錢糧雖是卑職管,卻都是吏員錢自明經手關發,卑職實不知情。」元帥道:「胡說!自古道:『典守者不得辭其責,』怎麼推諉?且傳錢自明來!」不一會,錢自明進帳來叩見,元帥喝問:「你為何克減軍糧?」錢自明稟道:「這是王老爺對小吏說的,糧米定要折扣:若不略減些,缺了正額,哪裡賠得起?」元帥大喝一聲:「綁去砍了!」一聲令下,兩邊刀斧手即將錢自明推出,霎時獻上首級。元帥又叫王俊:「快去把軍糧賠補了來,再行發落。」眾軍兵一齊跪下道:「這樣號令,我等情願盡力苦戰,也不肯捨了大老爺,」俱各叩頭謝恩而去。王俊只得將克減下的糧草照數賠補了,來見元帥繳令。元帥道:「王俊!你冒功邀賞,克減軍糧,本應斬首!今因是奉旨前來,饒你死罪;捆打四十;發回臨安,聽憑秦丞相處治。」左右一聲吆喝,將王俊拖下去,打了四十大棍。寫成文書,連夜解上臨安相府發落。
  牛皋稟道:「小將殺敗番兵,救了他的性命,這奸賊反冒我的功勞;又來克減軍糧,況是秦檜一黨元帥何不將他斬了,以絕後患,反解到奸臣那 裡去?」岳爺道:」賢弟不知,他是秦檜差來的,秦檜現掌相位。冤家宜解不宜結!」正所謂:
  可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牛皋聽了,心中憤憤不平,辭了元帥,自回本營,不表。
  再說那番營中兀朮被岳飛破了「連環馬」,心中鬱鬱不樂,正在聚集眾將商議,忽見小番來報:「本國差兵解送『鐵浮陀』在外候令。」兀朮大喜,傳令:「推過一邊,待天晚時,推到宋營前打去。任那岳飛足智多謀,也難逃此難。」一面整備火藥,一面暗點人馬,專等黃昏施放。那陸文龍在旁聽了,就回營對王佐道:「今日北國解到『鐵浮陀』今晚要打宋營,十分厲害,卻便怎處?」王佐道:「宋營如何曉得?須要暗送一信,方好整備。」陸文龍道:「也罷。待我射封箭書去報知岳元帥,明早即同將軍歸宋何如?」王佐大喜。看看天色將晚,陸文龍悄悄出營上馬,將近來營,高叫一聲:」宋軍聽者,我有機密箭書,速報元帥,休得遲誤!」颼的一箭射去。隨即轉馬回營。
  宋營軍土拾得箭書,忙與傳宣說知。傳宣接了,即時進帳跪下稟道:「有一小番將,黑暗裡射下這枝箭書,說有機密大事,求元帥速看。」元帥接了書,將手一揮,傳直退下。岳爺把箭上之書取下,拆開觀看,吃了一驚。便暗暗傳下號令,光叫岳雲、張憲吩咐道:「你二人帶領人馬如此如此。」二人得令,領兵埋伏去了。又暗領兵士通知各位元帥,將各營虛設旗帳,懸羊打鼓;各將本部人馬,一齊退往鳳凰山去躲避,不提。
  且說金營中到了二更時分,傳下號令,將「鐵浮陀」一齊推到宋營前,欣出轟天大炮,向宋營中打來,但見煙火騰空,山搖地動,好似雷公排惡陣,分明霹靂震乾坤,有詩曰:
  長驅大進鐵浮陀,欲打三軍片甲無。
  不是文龍施羽箭,宋營將士命俱殂。
  當時眾位元帥在鳳凰山上,看見這般光景,好不怕人,便舉手向天道:「幸得皇天護佑,不絕我等!若不是陸文龍一技箭書,豈不把宋營人馬打成齏粉?也虧了王佐一條臂膀,救了六七十萬人馬的性命!」
  那岳雲、張憲領了人馬,埋伏在半路,聽得大炮打過,等那金兵回營之」後,在黑影裡,身邊取出鐵釘、把火炮的火門釘死;令軍士一齊動手,將「鐵浮陀」盡行推入小商河內,轉馬來到鳳凰山繳令。岳爺仍命三軍回轉舊處,重新紮好營盤。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兀朮自在營前,看那「鐵浮陀」大炮打得宋營一片漆黑,回到帳中對軍師道:」這回才得成功也!」眾將齊到帳中賀喜。兀朮傳令擺起酒席,同眾元帥等直飲到天明。只見小番進帳報道:「『苦人兒』同殿下帶了奶母五鼓出營,投宋去了。」兀朮聽了,大叫道:「罷了,罷了!此乃養虎傷身也!」正在惱恨,又有小番來報:「啟上狼主,岳營內依然如此,旗旛且分外鮮明,越發雄壯了。」兀朮好生疑惑,忙出營前觀看,果然依舊旗幟鮮明,槍刀密佈,不知何故。傳令速整「鈦浮陀」,今晚再打宋營。小番一看,「鐵浮陀」不知哪裡去了,慌往四下搜尋。呀!俱推在小商河內了,忙來稟知,直氣得兀朮暴跳如雷。眾將上前勸解。
  兀朮回營坐定,歎了口氣道:「那岳蠻真真厲害,能使將官捨身斷臂,來騙某家!那曹寧必然也是他說去,害他父子身亡。如今又說陸文龍歸宋。『鐵浮陀』一旦成空,枉勞數載功夫,空費錢糧不少。情實可恨!如今怎麼處!」哈迷蚩道:「狼主不必心焦,待臣明日擺下一陣,名為』金龍絞尾陣』。誘那岳南蠻來打陣,可以擒他。」兀朮道:」如此速去整備。」哈迷蚩領令。自上操演。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晚「欽浮陀」打過來營之後,將至天明,陸文龍同奶娘暗將金珠寶貝收拾停當,同王佐出營,竟往宋營而來。岳爺已將營寨重複紮好。王佐到了營前下馬,進見元帥,稟明前事,各位元帥、總兵、節度、統制,俱各致謝王佐活命之恩。岳元帥傳令,請陸公了相見。陸文龍進帳參見道:「小侄不孝,錯認仇人為父!若非王恩公說明,怎得復續陸氏之脈!」元帥吩咐送公子後帳居住,拔二十名家將伏侍。一面差人送奶娘回到陸公子的家鄉居住,不表。
  卻說金營內哈迷蚩來稟上兀朮道:「狼主,可差人將一封箭書射進宋營,叫岳南蠻暫停一月。待臣擺好陣勢,然後開兵擒捉岳南蠻,早定大事。兀 術
  」聽了,就寫一書,差番將來到宋營前,高聲叫道:「南蠻聽者,俺乃金邦元帥,有書一封與你宋營主將,快些接去!」說罷,一箭射來,小軍拾得箭書,送與傳宣。傳宣將書呈上。元帥看畢,吩咐道:「你去與他說,教他擺好陣勢,快來知會打陣。」傳宣得令,出營大聲喝道:「番奴聽者,俺家元帥有令,教你們速去練熟些擺來,好等我們來打。」番將聽了,回營覆命。哈迷蚩即將大兵盡數調齊,操演陣勢。
  忽一日;有小番報迸帳來:「啟上狼主,營門外有一大漢,口稱雲南化外大王,叫做李述甫,帶他外甥黑蠻龍求見。」兀朮便問哈迷蚩道:「他是何人?來見某家則甚?」
  不知哈迷蚩如何回答,又不知那兩人果有何事來見兀朮。正叫做:
  渾濁未分鰱與鯉,水清方見兩般魚。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再放報仇箭戚方殞命  大破金龍陣關鈴逼能  】
  詩曰:
  百萬貔貅氣象雄,秋風劍戟倚崆峒。
  將軍已定平金策,奪取龍驤第一功。
  話說哈迷蚩對兀朮道:「臣久聞雲南化外國,有個李述甫,是個南方蠻子的統領。今日必然來助狼主,可請他進來相見,看他有甚言語。」兀朮就命小番請李大工進帳相見。那小番遂出營對李述甫說道:「狼主請大王進帳相見。」李述甫想道:「兀朮不過是金國的四太子,我也是個王位,怎麼不出來接一接?」就對黑蠻龍道:「你可在外等候,待我去見了兀朮,看他如何。若無待賢之禮,我何苦來助他?」黑蠻龍答應,站在營前等候。那李述甫來到兀木帳前立著,叫聲:「太子見禮。」兀朮看見他生得身高一丈二尺,面如監靛,發似硃砂,心裡有些奇異。本要下來與他行札,卻挨近與他比比看長自己多少。那李述甫見兀朮不轉眼的瞧著他,又見他挨近身來,只認道是要來拿他,舉起手來只一掌,把兀朮打倒,飛跑出營,上馬提槍便走。後邊眾平章及番將,真個趕來拿他。黑蠻龍大喝一聲,提起斗大的鐵錘來,一連打翻了幾個。後面不敢追來。
  李述哺對黑蠻龍道:「這番奴不是個好人。我倒有心來幫助他,不想他倒來拿我,被我一拳打翻了他,走了出來。」黑蠻龍道:「舅王,我們既到此,不如到對門營內看看。聞得岳元帥的兒子岳雲本事高強,待甥兒去與他比試比試,若果然高強,我們願歸了宋朝罷?」李述甫道:「這也有理。」遂領著一隊苗兵,來至宋營前吶喊。
  黑蠻龍立馬陣前,高聲叫道:「呔!宋兵聽者,我乃化外國大王,聞得你們有個什麼岳雲是有些本事的。可叫他出來試試我小王爺的錘。不然俺就殺進營來了!」小軍慌忙報上帳來:「啟上元帥爺,有一個化外國苗王討戰,坐名要公子出馬,特來稟知。」元帥道:「那查王為甚到此討戰?必有緣故。」就命岳云:「你出去,須要見機而行。」
  岳雲答應一聲「得令」,上馬提錘,直至陣前觀看。一眼看去,但見那員苗將,頭有笆斗大,臉如黑漆,眼環口闊;頭上戴著烏金蓮子箍,左右插著兩根雉雞尾;身上披著烏金鎧甲:坐下一匹高頭黑馬,手使兩柄笆斗大的鐵錘;年紀不多,只好十六七歲。再看到旗門下這個人,身長丈二,形容古怪,相貌稀奇,紅須赤髮,壓住陣腳。黑蠻龍大喝一聲:「來將何人?留下名來!」公子道:「苗蠻坐穩了,不要聽了跌下馬來!我乃武昌開國公太子少保統屬文武兵馬大元帥岳大公子岳雲的便是。你這苗將緣何到此?亦留下名來!」黑蠻龍道:「小王爺乃是雲南化外國總領李大王的外甥黑蠻龍的便是。因你宋朝久不來封王,故來幫助金國,來奪你天下。不道那兀朮也不是個好人,今欲回去。聞得你這個蠻子有些本領,故來與你比比武藝。且上來試試我的錘看!」說罷,就當的一錘打來。岳雲把左手中這爛銀錘架開,右手一錘打去。兩個錘來錘往,錘去錘迎:舉起猶如日月當空,打下好如寒星墜地。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戰到百十個回合,不分勝負。岳雲想道:「這個苗蠻果然好本事!我且引他到荒僻之處,問他個緣故,勸他歸順,豈不為美?」便回馬就走,大叫:「苗蠻,你敢來追我麼?看我的回馬錘厲害。」黑蠻龍道:「怕你什麼回馬錘,偏要追你!」
  饒你走上焰魔天,足下騰雲須趕上。
  兩個緊趕緊走,慢趕慢行。將到鳳凰山一帶茂林深處,岳雲回轉馬頭,叫一聲:「小蠻王,且慢動手!我有一句活與你相商。」黑蠻龍道:「卻不是你輸了,有什麼話講?」岳雲道:「我與你戰了這半日,只抵得對手,難道真個是怕了你!況我爹爹帳下雄兵猛將不少,金兵六七十萬尚不能搶我中原。
  你的令舅乃是雲南總領,應該發兵來相助我朝才是,因何反來與我作對?倘然你殺了我,也占不得我宋朝的江山;我殺了你,白白的送了性命,也不見得凌煙閣上標名。故引你到此,就是這句話。請你想想看,何苦做甚冤家?」黑蠻龍道:「你既知我舅父是雲南總領,為何這數年不來封王?」岳雲道:「原來為此。為蠻王你有所不知,這數年來國事艱難,二聖被陷金邦。幸得今上泥馬渡過夾江,又遭兀朮屢犯中原,應接不暇,哪有工夫到南地來封王?久仰小苗王乃世間之豪傑,今幸相逢,意欲結拜為友。待等恢復中原,我爹爹奏聞聖上,來封令舅的王位,決不食言!未知小苗王意下如何?」黑蠻龍道:「俺也聞得小將軍的英名,如今看起來,果然不虛。今得識荊,三生有幸。蒙許結拜,只恐高攀不起。」岳公子道:「大丈夫意氣相投,遂成莫逆,何出此言?」二人遂各下馬,撮土為香,對天立誓,結拜為友。岳雲年長為兄。黑蠻龍道:「大哥且請回營,待小弟與家母舅說明,再來候見老伯。」二人上馬同行。
  到了陣前,岳雲收兵回營,來見父親繳令,將與黑蠻龍結拜的事說了一遍,岳爺大喜。
  卻說李述甫見外甥與岳雲同歸本營而別,來問黑蠻龍道:「你與岳雲比武,勝敗如何?」黑蠻龍下馬,將前事細細稟明。李述甫聽了,心中大喜。遂與黑蠻龍一同來到宋營前。傳宣飛報進帳道:「啟上帥爺,今有雲南李大王同了小王爺在外候見元帥。」元帥傳令大開營門,帶領大小眾將,一齊出來迎接。接至帳中,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岳雲過來見了大王李述甫,黑蠻龍亦過來見了各位元帥。張、韓、劉、岳四元帥齊道,「久仰大王英名灌耳,敢不欽敬!」李述甫道:「久聞四位元帥再整宋室江山,真乃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敢不賓服!」
  元帥吩咐軍中治酒相待,一面傳令犒賞雲南軍卒。岳爺對李述甫道:「大王且請回國,目下金邦兀朮屢犯中原,如此猖獗,尚未平服,恐關外苗蠻乘機而入,甚為不便,須得大王鎮治,方保無虞!待本帥平了金邦,迎了二聖還朝,那時奏明聖上,本帥親到雲南封大王的王位便了。」李述甫大喜道:「遵教了。」當日酒散,各自回歸本營。那岳雲留黑蠻龍敘談了一夜。
  次日早上,李述甫來辭別元帥。岳爺吩咐整備糧草等物相送,各將官俱來送李述甫起行。惟岳雲與黑蠻龍有戀戀不捨之意。黑蠻龍道:「哥哥千萬同了老伯來到雲南走走!」岳雲道:「為兄的必要來探望賢弟的!」兩個灑淚而別。李述甫同了黑蠻龍領了苗兵,自回化外國而去。
  過了十餘日,岳元帥暗想:「今已半月有餘,金營不見動靜,不知排的什麼陣,這等煩難?」等到晚上,悄悄帶了張保出營,來到鳳凰山邊茂林深處,盤上一株大樹頂上偷看金營。果有百十萬人馬,詐言二百萬,擺著兩條「長蛇陣」,頭並頭,尾搭尾,所以名叫「金龍絞尾陣」。元帥正看之間,只聽得弓弦響,連忙回轉頭來看時,肩膀上早中了一箭。岳爺大叫一聲。那放箭的暗想:「這遭報了仇了。」竟是悄悄的去了。這裡張保聽見元帥大叫,忙把索子放下,拔出箭頭,扯下一幅戰袍包好了膀子,將岳爺負在背上。定了定神,元帥輕輕叫道:「張保,扶我上馬回營罷!」張保便扶岳爺上了馬,慢慢的回至本營。張保扶岳爺至後帳坐定。元帥即將以前牛皋存下的一顆丸藥服了 ,霎時箭瘡平復,又叫張保:「你悄悄去喚戚方來。」張保領命來喚戚方。戚方好像有個吊桶在心頭,一上一下不住的打,又不敢不來。只得同了張保來至後帳,叩頭道:「元帥喚未將有何使令?」岳元帥道:「戚方!人非草木,豈無分曉?我因兵下洞庭的時節,你違了我的軍令,故將你責了幾下。你竟欲把本帥射死。若無牛皋救我性命,今已休矣!你竟不想若非本帥恩義待人,怎能得王佐斷臂?不要說他別的功勞了,只講他前日報『鐵浮陀』之信,使我等鳳凰山避兵,幸得救了三軍之命。況且我是主帥,就屈打了你幾下,有何大仇?你今日又射本帥一箭,幸喜天不絕我,你如此狠心,豈不送了宋朝天下!我如今喚你到來,與你一封書信,連夜往臨安去,投在後軍都督張俊那邊去尋個出身罷。若到了天明,恐眾將不服,就難活命了!」戚方無言可答,接了書,叩頭謝恩出帳。上馬回營,取了些金帛。
  戚方上馬出營來,恰好劈面撞著牛皋。牛皋道:「是誰?」戚方道:「是我。」牛皋道:「半夜三更,你往何處去?」戚方道:「奉元帥之命,令我去投奔後軍都督張老爺,故爾出營。將軍若不信,現有元帥書信在此?」牛皋想道:「方纔見他出營去,又見他回營。不多時,又見元帥伏在馬上,張保扶著。必定這廝又做出什麼事來了。若叫他去投了奸臣,越發不妙了。」便喝道:「果是奉元帥之令,也該青天白日,怎麼夜裡私逃?必有情弊!且同我去見了元帥,方放你去。」戚方道:「元帥命我速去,勿待天明。你如何阻我?」牛皋道:「胡說!」就一鑭打來。戚方不曾提防,早被牛皋打得腦髓直流。跌下馬來。
  牛皋將他身上金銀並那一封書搜出,取了首級,進帳來見元帥。元帥見了,說一聲:「是本帥忘了,不曾記得今夜是賢弟巡夜。被你打死了,也是他的命不該活。」牛皋道:「元帥為著何事,叫他去投奸臣?」岳爺便把放箭之事說了一遍。牛皋道:「既如此,小弟打死他原不差!」遂辭了元帥,仍去巡夜,當晚亦不提起。
  明日.元帥升帳,聚集眾將,把戚方之事說了一遍。眾皆大驚。又有軍士來報:「羅綱同郝先逃走了。」岳爺道:」他見戚方身死,自然立腳不住。由他自去,不必追他。」吩咐將戚方首級,號令軍前一日,取來合在屍首上埋葬,不提。
  再說金營哈迷蚩陣已擺完,來稟兀朮。兀朮大喜,即差人來下戰書。
  岳元帥約定來日決戰。一面請各位元帥齊到中軍商議。那四位元帥各處人馬,合來共有六十萬。岳元帥同張元帥帶領人馬,打右邊的「長蛇陣」。韓元帥合劉元帥領兵去打右邊的「長蛇陣」。命岳雲、嚴成方,何元慶、余化龍、羅延慶、伍尚志、陸文龍、鄭懷、張奎。張憲。張立、張用,從中殺來。準備停當。
  到了次日.三個轟天火炮,中間這六柄錘,六條槍,一枝銀剪戟,三條銅鐵棍,衝進陣來。撞著錘,變為肉餅:挨著棍,馬仰人翻。金營將台上一聲號炮,左右營陣腳走動,方才圍裹攏來。岳元帥已從左邊殺人,舉起瀝泉槍亂挑。馬前張保,掄動鑌鐵棒:馬後王橫,舞著熟銅棍,好似天神出世。後邊牛皋、吉青、施全、張顯、王貴等眾英雄,一齊殺入陣來。右邊韓元帥手舞長槍,左手大公子,右手二公子,後邊蘇勝。蘇德等眾將一齊殺進。金營將台上又是一聲號炮,四面八方團團圍裹攏來。那「金龍陣」,原是兩條」長蛇陣」化出來的,頭尾各有照應,猶如兩個剪刀股形一般,一層一層圍擾來。殺了一層,又是一層,都是番兵番將,殺不散,打不開。這四位元帥、大小將官,俱在陣中狠殺。真個是:殺得大昏地黑,日色無光,好生厲害!但見:
  征雲陣陣迷三界,殺氣騰騰閉九霄。大開兵,江翻海攪;沖隊伍,地動山搖。,又
  耙槍刀宣花斧,當頭砍去:鏟錘劍戟狼牙棒,劈面飛來。強弓硬弩,逢者便死;單鞭雙鑭,
  遇者身亡。紅旗耀日.人皆喪膽;白刃爭先,鬼亦消形!正是:
  慘淡陣雲橫,悲涼鼓角聲。
  殺人如草芥,破陣掃金營。
  卻說那四位元帥同眾將正在陣中廝殺,陣外忽然來了三個少年英雄。原來那金門鎮的先行官狄雷,自從遇見岳元帥之後,每每要想去投奔在他麾下去立功,卻無門可人。那日聞得兀朮又犯中原,與岳爺在朱仙鎮上交兵,便心下暗想道:「我此時不去立功,更待何時?」遂披掛停當,拿了兩柄銀錘,跨上青鬃馬,飛奔往朱仙鎮而來,在路非止一日。到了朱仙鎮,方知岳元帥殺了一日一夜,尚未出來。正要打點殺進陣去,但見正南上一個少年英雄飛馬而來,狄雷定睛一看,那位小將不上二十歲年紀,騎著一匹紅鬃馬,使著一桿鏨金槍。狄雷就迎上一步問道:「將軍尊姓大名?到此何干?」那人道:「小可樊成,乃是岳元帥麾下統制官孟邦傑的妻舅。今聞得金兵在此與岳元帥交戰,特地到此助他一臂之力。請問將軍尊姓大名?因何問及小可?」狄雷道:「我乃金門鎮先行官便是,姓狄名雷。因昔日岳元帥追殺金兵,小將一時誤認,冒犯了元帥、懼罪潛逃,今因兀朮又犯中原,故此欲來立功贖罪。」樊成道:「既如此,我二人就殺人陣去助戰,何加?」狄雷道:「雖然說得是,但是番兵重重迭迭如此之多,不知岳無帥在何處,我們從哪一方殺人方好?」兩個正在商議,只見前面一位將官飛馬而來。二人抬頭看時,只見那人生得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坐下黃驃馬,橫提青龍偃月刀;年紀不上二十。樊、狄二人催馬上前來問道:「將軍且住馬。前有金兵阻路,要往何處去?」那人道:「在下姓關名鈴,曾與岳元帥的公子八拜為交。聞得兀朮與元帥交兵,故此特來幫助殺賊。請問二位尊姓大名?」樊成、狄雷各通了姓名,將前來助陣之事大家說了一遍。關鈴道:「如此甚好,我們一同殺入陣去便了。」樊成道:「我二人本欲殺人陣去,因見番兵甚多,不知排的何陣,從哪一頭殺入方好,故爾在此商議。」關鈴道:「二位仁兄,自古大丈夫堂堂正正,既來助陣,不管他什麼陣,我們只從正中間殺人去,怕他什麼!」二人大喜,叫聲「好」,就一齊拍馬,望著正中間,殺將進去。
  錘打槍挑馬砍去,人頭滾滾肉為泥。
  番兵哪裡招架得住,慌忙報上將台道:「啟上狼主,有三個小南蠻殺入陣中,十分驍勇,眾平章俱不能抵敵,殺進中心來了。」其時兀朮正坐在將台上看軍師指揮佈陣,聽了此報,便把號旗交與哈迷蚩,自己提斧下台,跨馬迎上來,正遇見關鈴等三人。兀朮大喝一聲:「呔!小南蠻是何等之人,擅敢沖人某家的陣內來?」關鈴喝道:「我乃梁山泊大刀關勝爺爺的公子關鈴便是。你是何人?說明了好記我的頭功。」兀朮看見關鈴年紀幼小,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心中十分喜愛,便叫:」小南蠻,某家乃是大金邦昌平王兀朮四太子是也。我看你小小年紀,何苦斷送在此地!若肯歸順,某家封你一個王位,永亨富貴,有何不美?」關鈴聽了笑道:「咦!原來你就是兀朮!也是我小爺的時運好,出門就撞見了寶貨。快拿頭來,送我去做見面禮。」兀朮大怒,罵一聲:「不中抬舉的小畜生!看某家的斧罷!」遂掄動金雀斧,當頭砍來。關鈴舉起青龍偃月刀,撥開斧,劈面交加。兩個戰了十餘合。惱了狄雷、樊成,一桿槍,兩柄錘,一齊上前助戰。兀朮哪裡敵得住這三個出林乳虎,直殺得兩肩酸麻,渾身流汗,只得轉馬敗走。又恐他們衝動陣勢。反自繞陣而走。因是兀木在前,眾兵不好阻擋,那三人在追趕,反把那「金龍陣」沖得七零八落。
  那陣內四位元帥見陣腳散亂,就指揮眾將四處追殺。關鈴正殺得熱鬧,看見了岳雲,便高聲大叫:「岳大哥!小弟在此。」岳雲見是關鈴,好不歡喜。便道:「賢弟來得好。快些幫我殺盡了這些番兵,同你去見爹爹。」那樊成舞動這桿鏨金槍,一槍一個,正殺得高興,正撞著孟邦傑,叫聲:「姐夫,我來也!」孟邦傑見了,大喜道:「小舅來得甚好。快立些功,好見元帥報功。」那狄雷殺進番營中,正遇見岳爺,便高叫:「元帥,小將狄雷在金門鎮上誤犯虎駕,今日特來投在元帥麾下效勞!」岳爺道:「將軍與國家出力,殺退了金兵,報功受職。」狄雷得令,抖擻精神,去打番兵。
  當時劉琦對岳爺道:「元帥少陪了。」竟帶領本部人馬,匆匆的殺出陣去了,連岳爺也不知其故。
  且再說岳公子銀錘擺動,嚴成方金錘使開,何元慶鐵錘飛舞,狄雷雙錘並舉,一起一落,金光閃燦,寒氣繽紛:這就叫做「八錘大鬧朱仙鎮」。殺得那些金兵屍如山積,血若川流,好生厲害!但見:
  殺氣騰騰萬里長,旌旗密密透寒光。雄師手仗三環劍,虎將鞍橫丈八槍,軍浩浩,
  士堂堂,鑼嗚鼓響猛如狼。刀槍閃爍迷天日,戈戟紛壇做雪霜。狼煙火炮哄天響,利矢強
  弓風雨狂。直殺得:滔滔流血溝渠滿,迭迭屍骸積路旁。
  只一陣,殺得那兀朮大敗虧輸,往下敗走。眾營頭立腳不住,一齊棄寨而逃,亂亂竄竄,敗走二十餘里,追兵漸遠。不道前隊敗兵發起喊來,卻原來是劉琦元帥抄著小路到此,將樹木釘樁,阻住去路,兩邊埋伏弓弩手,一聲梆子響,箭如飛蝗一般的射來。兀朮傳令轉望左邊路上逃走。又走了一二十里,前軍又發起喊來。兀朮查問為何,小番稟道:「前面乃是金牛嶺,山峰巉削,石壁危巒。單身尚且要攀籐附葛,方能上去,何況這些人馬,如何過得?」
  兀朮下馬走上前一看,果然危險,不能過去。欲待要再尋別路,又聽得後邊喊聲震耳,追兵漸近,弄得進退兩難,心中一想:「某家統領大兵六十餘萬,想奪中原。今日兵敗將亡,有何面目見眾將!死於此地罷休!」遂大叫一聲:「罷,罷,罷!此乃天亡某家也!」遂撩衣望著石壁上一頭撞去。但聽得震天一聲響,兀朮倒於地下。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畢竟不知兀朮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召回兵矯詔發金牌 詳惡夢禪師贈偈語  】
  詩曰:
  北狄連番犯宋關,英雄並起濟時艱。
  金兵大潰朱仙鎮,幾使餘生不得還。
  滿期直搗黃龍府,二聖迎婦復汴京。
  爭奈班師牌十二,大勳一旦敗垂成。
  卻說兀朮望著石壁上、一頭撞去,原自捨身自盡,不道天意不該絕於此地,忽聽得震天一聲響,那石壁倒將下去;又聽得豁嘈嘈的,山嶺危巔盡皆倒下。兀朮扒將起來一看、山峰盡平,心中大喜,跨上馬,招呼眾將上嶺。那些番兵個個爭先,一擁而上,反擠塞住了。剛剛上得五六千人,忽然一聲雷響,那巔崖石壁依舊豎起。後邊人馬不得上山。看看追兵已到,把那些金兵猶如砍瓜切菜一般,尤路逃生。兀朮在嶺上望見山下,見那本邦人馬死得可憐,不覺眼中沉淚,對著哈迷蚩道:「某家自進中原,所到之處,望風瓦解。不想遇著這岳南蠻如此厲害,六十萬人馬,被他殺得只剩五六千人!還有何面目回去見老狼主,倒不如自盡了罷!」說罷,便拔出腰間佩劍欲要自刎,哈迷蚩將他雙手緊緊抱住,眾將上前奪下佩刀。哈迷蚩叫聲:「狼主、何必輕生!勝敗乃兵家常事。且暫回國,再整人馬,殺進中原,以報此仇。」
  正說之間,只見對面林子內走出一個人來,書生打扮,飄飄然有神仙氣象,上前來見兀朮道:「太子在上。你只想調兵復仇,終久何用?若向鍋中添水,不如灶內無柴。況自古以來,權臣在內,大將豈能立功於外?不久岳元帥自不免也。」兀朮聽了,恍然大悟,遂作揖謝道「極承教諭!請問先生尊姓大名?」那人道:」小生之意,不過應天順人,何必留名?」遂辭別而去。
  兀朮就吩咐早早安營,且埋鍋造飯,吃了一餐。哈迷蚩道:「天遣此人點醒我們。狼主且暫住營。待臣私人臨安,去訪秦檜,等他尋個機會,害了岳飛,何愁天下不得?」兀朮大喜道:」既如此,待某家寫起一書來,與軍師帶去。」當下就取過筆硯,寫了一書,外用黃蠟包裹,做成一個蠟丸,遞與哈迷蚩道:「軍師,你進中原,須要小心!」哈迷蚩道:「不勞狼主囑咐,小臣自會見機而行。」遂將蠟丸藏好,辭了兀朮,悄悄的暗進臨安而去。後人有詩曰:
  戰敗金邦百萬兵,中原指日息紛爭。
  何來狂士翻簧舌,遂致昌平智復萌。
  且說岳元帥就在金牛嶺下紮住營盤,賞勞兵將,一面寫本進朝報捷:一面催趲糧草,收拾衣甲、整頓發兵掃北。按下慢表。
  再說那哈迷量打扮做個汴京人模樣,悄悄的到了臨安。那一日,打聽得秦檜同了夫人王氏在西湖上遊玩,即忙也尋到湖上來。只見秦檜正在蘇堤邊泊下座船,與夫人對坐飲酒,賞玩景致,哈迷蚩就高聲叫道:「賣蠟丸,賣蠟丸!」叫過東來,又叫過西去,那王氏聽得賣蠟丸的只管叫來叫去,就望岸上一看,便叫:「相公,這不是哈軍師麼?」秦檜一眼望去,說道:「不差,不差!」便吩咐家人:」去叫那賣蠟丸的上船來見我。」家人領命,忙忙的走到船頭上,把手一招,叫那賣蠟丸人上船來,同了家人進艙跪下。秦檜問道:「你賣的是什麼蠟丸?可醫得我的心病麼?」哈迷蚩道:「我這蠟丸專治的是心病,且有妙方在內。但要早醫,緩則恐其無效。」秦檜道:「既如此,且把丸子留下,我照方而服便了。」叫家人:「賞他十兩銀子去罷。」哈迷蚩會意,謝賞而去。
  秦檜將蠟丸剖開看時,卻是兀朮親筆之書,責備「秦檜負盟,致被岳飛殺得大敗虧輸。若能謀害得岳飛,方是報我國之恩。倘得了宋朝天下,情願與汝平分疆界」等語。秦檜看完,即將書遞與王氏道:「四太子要我謀害岳飛,當如何處置?」王氏道:「相公官居宰輔,職掌群僚,這些小事有何難處。況且前日藥酒之事被牛皋識破,今若滅了金邦,功高無比。倘然回京,查究出此事來。我們一家性命難保。為今之計,不如慢發糧草,只說今日欲與金國議和,且召他收兵,暫回朱仙鎮養馬。然後再尋一汁,將他父子害了。豈不為美?」秦檜大喜道:「夫人言之有理。」遂命罷宴開船,上岸回府。
  那哈迷蚩見了秦檜,送了蠟書,依舊扮作客商模樣,取路回營,來見兀朮道:「臣在西湖上見過秦檜夫妻。接了蠟丸,已是會意,料他必然有計與狼主搶天下。我等且回關外,再差人打聽消息便了。」兀朮遂命拔寨,帶領了敗殘人馬,往關外去了,不提。
  卻說岳元帥與各元帥在營中商議調兵養馬,打點直搗黃龍府,迎還二聖,早晚成功,卻是糧草不至,不知何故。正在差官催趲軍糧,刻日掃北,忽報有聖旨下。岳爺一同眾元帥出營接旨,欽差宣讀詔書,卻是召岳飛班師,暫回朱仙鎮歇息養馬,待秋收糧足,再議發兵。
  岳爺送了欽差,回營坐定。當下韓元帥開言道:「大元戎以十萬之眾,破金兵百萬,亦非容易。今成功在即,不發兵糧,反召元帥兵回朱仙鎮,豈不把一段大功,沉於海底!這必是朝中出了奸臣,怕大將立功。元帥且自酌量,不可輕自回兵。」岳元帥道:「自古君命召,不俟駕而行。不可貪功,逆了旨意。」劉元帥道:「元帥差矣。古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金人銳氣已失,我兵鼓舞用命,恢復中原,在此一舉。依著愚見,不如一面催糧,一面發兵,直抵黃龍府,滅了金邦,迎回二聖。然後歸朝,將功折罪,豈不為美?」岳爺道:「眾位元帥有所不知:本帥因槍挑小梁王,逃命歸鄉。年荒歲亂,盜賊四起。有洞庭湖楊麼差上佐來聘本帥,本帥雖不曾去,卻結識了王佐,故有斷臂之事,我母恐我一時失足,將本帥背上刺了『精忠報國』四個大字,所以一生只圖盡忠。既是朝廷聖旨,哪管他奸臣弄權!」遂傳令拔寨起營。一聲炮響,十三處人馬分作五隊,滔滔的回轉朱仙鎮。依舊地紮下十三座營頭。各各操兵練卒,專待秋收後進兵。
  一面喚過岳雲,暗暗吩咐道:「方今奸臣弄權,專主和議:朝廷聽信奸言,希圖苟安一隅,無用兵之志,不知將來如何?你可同張憲回到家中,看望母親,傳教兄弟些武藝,倘有用你之處,再來喚你。」二人領命,拜別了岳爺,來與關鈴作別,便道:「向日承我弟所贈寶駒,愚兄目下歸鄉,並無用處,今日物歸故主。愚兄暫時拜別,不久再得相會。」關鈴只得收了赤兔馬,依依不捨,直送至十里方回。那岳雲自和張憲二人,一同歸鄉去了。
  一日,岳元帥同眾元帥坐談議論,忽叫一聲:「張保何在?」張保應聲道:「有。小人在此,元帥有何吩咐?」岳爺對著眾元帥道:「這個張保,乃是李太師的家丁,送與我做個伴當,想要尋個出身。他隨我數年苦戰,元帥們也知他的功勞。今蒙聖恩賜我的空頭札付,本帥意欲與他一道,往濠梁去做個總兵,可使得麼?」眾元帥道:「大元戎何出此言?張將軍在帳下不知立了多少大功,莫說總兵,再大些也該。」岳元帥便取過一道札付,填了姓名,就付與張保道:「你可回去領了家小,一齊上任。」張保道:「小人不願為官,情願在此跟隨元帥。」岳爺道:「人生在世,須圖個出身,方是男子漢。你去,不必多言。」張保見岳爺主意已定,只得稟道:「小人去便去,若做不來總兵,是原要來伏侍元帥的噱。」岳爺道:「只要你盡心保國,有何做不來之事?」張保叩辭了,並拜別了眾位無帥,出營起身去了。
  岳爺又叫聲:」王橫。」王橫跪下道:「元帥有何吩咐?」岳爺道:「我欲叫你去做個總兵,你心下如何?」王橫連忙叩頭稟道:「啊呀?小人是個粗人,只曉得跟隨大老爺過日子,不曉得做什麼總兵總將的。若要小人去做官,情願就在老爺跟前自盡了罷!」岳爺道:「既然如此,便罷了。」王橫謝了元帥.起來走過一邊。眾無帥道:「難得無帥手下都是忠義之人,所以兀朮屢敗。」
  正在閒談,忽報聖旨又下。眾無帥「一同接進,天使開讀,卻是命岳元帥在朱仙鎮屯田養馬;眾元帥節度且暫回本汛,候糧足聽調。眾無帥謝恩,送出天使。回營養馬三日.韓元帥、張元帥、劉元帥與各鎮總兵、節度使齊到大營,與岳元帥作別,俱各拔寨起身,各回本汛去了。
  且說岳爺在朱仙鎮上終日操兵練將,又令軍士耕種米麥,專等旨意掃北。不道秦檜專主和議,使命在金國往返幾回終無成議,看看臘盡春殘,又是夏秋時候,一日閒坐帳中,觀看兵書,忽報聖旨下。岳飛連忙迎接開讀,卻是因和議已成,召取岳飛回兵進京,加封官職,岳爺謝恩畢,送出天使,回到營中,對眾將道:「聖上命我進京,怎敢抗旨?但奸臣在朝,此去吉凶未卜。我且將大軍不動,單身面聖,情願獨任掃北之事,倘聖上不聽,必有疏虞,眾兄弟們務要戮力同心,為國家報仇雪恥,迎得二聖還朝,則岳飛死亦無恨也!」眾將道:「元帥還該商議,怎麼就要進京?」岳爺道:「此乃君命,有何商議。」
  正說之間,又報有內使繼著金字牌,遞到尚書省札子,到軍前來催元帥起身。岳爺慌忙接過。又報金牌來催。不一時間,一連接到十二道金牌,內使道:「聖上命元帥速即起身,若再遲延,即是違逆聖旨了!」岳爺默默無言,走進帳中,喚過施全、牛皋二人來道:「二位賢弟,我把帥印交與二位。暫與我執掌中營。此乃大事,須當守我法度,不可縱兵擾害民間,也不枉我與你結義一番!」說罷,就將帥印交付二人收了。再點四名家將,同了王橫起身。眾統制等並一眾軍士,齊出大營跪送,岳爺又將好言撫慰了一番,上馬便行。但見朱仙鎮上的居民百姓,一路攜老挈幼,頭頂香盤,挨挨擠擠,眾口同聲攀留元帥,哭聲震地。岳爺揮淚對著眾百姓道:「爾等不可如此!聖上連發十二道金牌召我,我怎敢抗違君命!況我不久復來,掃清金兵,爾等自得安寧也。」眾百姓無奈,沒一個不悲悲楚楚,只得放條路讓岳爺過去。眾將送了一程,岳爺道:「諸位將軍,各自請回罷!」眾將俱各灑淚作別,直待看不見了岳爺,方各回營。
  後人讀史至此,有詩惜之曰:
  胡馬南來捍御難,中原疆土日摧殘。
  幸逢大帥忠誠奮,感激諸軍勇力殫。
  百戰功高番寇遁,凡回凱捷庶民安。
  高宗不信秦長腳,二聖終當返御鑾。
  又有詩罵秦檜曰:
  通金受策哈迷蚩,長舌東窗毒計施。
  十二金牌三字獄,百年遺臭檜奚辭!
  且說岳爺同王橫帶著四名家將,離了朱仙鎮,望臨安進發。在路非止一日,來到瓜州地方,早有驛官迎接。到官廳坐定,上前稟道:「揚子江中風狂浪大,況天色將晚,只好在驛中安歇。等明日風靜了,小官準備船隻,送大老爺過江罷。」岳爺道:「既如此,且在此暫歇罷。」那驛官忙忙的去整備夜膳,請岳爺用了,送至上房安歇。王橫同四位家將,自在外廂歇宿。
  那岳爺心中有事,睡在床上,不覺心神恍惚。起身開門一望,但見一片荒郊,朦朧月色,陰氣襲人。走向前去,只見兩隻黑犬,對面蹲著講話。又見兩個人赤著膊子,立在旁邊。岳爺心裡想道:「好作怪!畜生怎麼會得說話?」正在奇怪,忽然揚子江中狂風大作,白浪滔天,江中鑽出一個怪物似龍非龍望著岳爺撲來,岳爺猛然吃了一驚,醒來,卻在床上,一身冷汗,卻是一夢,側著耳朵聽時,譙樓正打三鼓,暗想:「此夢好生蹊蹺!曾記得韓元帥說,此間金山寺內有個道悅和尚,能知過去未來。我何不明日去訪訪他、請他詳解?」
  主意定了,到了天明起來,梳洗了,吩咐王橫備辦了香紙等物。那驛官已將船隻備好,岳爺將幾兩銀子賞了驛丞,下船過江,一徑來到金山腳下上岸。命家將在船看守,帶了王橫,信步上山。來到大殿上,拜過了佛,焚香已畢。轉到方丈門首,只聽得方丈中朗然吟道:
  苦海茫茫未有涯,東君何必戀塵埃?
  不如早覓回頭岸,免卻風波一旦災!
  岳爺聽了,暗暗點頭道:「這和尚果然有德行。但雖勸我修行,哪知我有國家大事在心,怎能丟著?」正想之間,只見裡邊走出一個行者來道:「家師請元帥相見。」岳爺隨了行者走進方丈。那道悅下禪床來,相見已畢,道悅道:「元帥光臨,山僧有失遠接,望乞恕罪!」元帥道:「昔年在瀝泉山參見我師,曾言二十年後再得相會,不意果然!下官只因昨夜在驛中得一異夢,未卜吉凶,特求我師明白指示!」道悅道:「自古至人無夢,夢景忽來,未必無兆。不知元帥所得何夢,幸乞見教。」岳爺即將昨夜之夢,細細的告訴了一遍。道悅道:「元帥怎麼不解?兩犬對言,豈不是個『獄』字?旁立裸體兩人,必有同受其禍者。江中風浪,擁出怪物來撲者,明明有風波之險,遭奸臣來害也。元帥此行,恐防有年獄之災、奸人陷害之事,切宜謹慎!」岳爺道:「我為國家南征北討,東蕩西除,立下多少大功,朝廷自然封賞,焉得有牢獄之災?」道說道:「無帥雖如此說,豈不聞『飛鳥盡,良弓藏』?從來患難可同,安樂難共。不如潛身林野,隱跡江湖,乃是哲人保身之良策也。」岳爺道:「蒙上人指引,實為善路。但我岳飛以身許國,志必恢復中原,雖死無恨!上人不必再勸,就此告辭。」
  道悅一路送出山門,口中念著四句:
  風波亭上浪滔滔,千萬留心把舵牢。
  謹避同舟生惡意,將人推落在波濤。岳爺低頭不語,一徑走出山門。長老道:「元帥心堅如鐵,山僧無緣救度。還有幾句偈言奉贈,公須牢記,切勿亂了主意!」岳爺道:「請教,我當謹記。」長老道:
  歲底不足,提防天哭。
  奉下兩點,將人荼毒。
  老柑騰挪,纏人奈何?
  切些把舵,留意風波!岳爺道:「岳飛愚昧,一時不解,求上人明白指示!」長老道:「此乃天機,元帥謹記在心,日後自有應驗也。」
  岳爺辭別了禪師,出了寺門。下山來,四個家將接應下船。吩咐艄公解纜,開出江心。岳爺立在船頭上觀看江景,忽然江中刮起一陣大風,猛然風浪大作,黑霧漫天。江中湧出一個怪物,似龍無角,似魚無腮,張著血盆般的口,把毒霧望船上噴來。岳爺忙叫王橫,取過這桿瀝泉槍來,望著那怪一槍戳去。有分教:
  水底撈針難再得,海中失寶怎重逢?
  不知那怪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勘冤獄週三畏掛冠 探囹圄張總兵死義  】
  詩曰:
  掛冠歸隱不貪名,富貴浮雲看得輕。
  全具一腔真血氣,只論忠義不論生。
  為國為民終永譽,全忠全義每傷身。
  試看殞命如張保,等是天生不貳臣。
  卻說岳爺舉起瀝泉槍,望那怪戳去。那怪不慌不忙,弄一陣狂風,將瀝泉槍攝去,鑽入水底,霎時風平浪息,岳爺仰天長歎道:「原來是這等風波!
  把我神槍失去!可惜,可惜!」不一時,渡過長江,到了京口,上岸騎了馬,吩咐:「悄悄過去、休得驚動了韓元帥,又要耽擱。」遂加鞭趕過了鎮江,望丹陽大路進發。及至韓元帥聞報,差家將趕上去,已過了二十多里,只得罷了。
  且說岳爺在路行了兩三日,已到平江,忽見對面來了錦衣衛指揮馮忠、馮孝,帶領校尉二十名。兩下正撞個著,馮忠便問:「前面來的,莫非是岳元帥麼?」王橫上前答道:「正是帥爺。你們是什麼人?問他做甚?」馮忠道:「有聖旨在此。」岳爺聽得有聖旨,慌忙下馬俯伏。馮忠。馮孝即將聖旨開讀道:岳飛官封顯職,不思報國;反按兵不動,克減軍糧,縱兵搶奪,有負君恩。著錦衣衛扭解來京,候旨定奪。岳爺方要謝恩,只見王橫環眼圓睜,雙眉倒豎,搶起熟銅棍,大喝一聲:」住著!我馬後王橫是也!俺隨元帥征戰多年,別的功勞休說,只如今朱仙鎮上二百萬金兵,我們捨命爭先,殺得他片甲不留,怎麼反要拿俺帥爺?哪個敢動手的,先吃我一棍!」岳爺道:「王橫,此乃朝廷旨意,你怎敢羅皂。陷我不忠之名!罷罷,不如自刎了,以表我之心跡罷。」遂向腰間拔出寶劍,即欲自刎。四個家將慌了,一齊上前抱住,奪下寶劍。王橫跪下哭道:「老爺難道憑他拿去不成?」馮忠見此光景,隨提起腰刀來砍王橫。王橫正待起身,岳爺喝一聲「王橫,不許動手!」王橫再跪下來,已被馮忠一刀砍中頭上,眾校尉一齊上來。可憐王橫半世豪傑,今日被亂刀砍死!有詩曰:
  忠臣義僕氣相通。馬後王橫志自雄。
  此日平江頭濺血,他年姓氏布裹中。
  卻說那四個家將見風色不好,騎著岳爺的馬,拾了銅棍,帶了寶劍,乘鬧裡一齊走了。岳爺止不住兩淚交流,對馮忠道:「這王橫亦曾與朝廷出力,今日觸犯了貴欽差,死於此地。望貴欽差施他一口棺木盛殮,免得暴露形骸!」馮忠應允,就傳地方官備棺盛殮。一面暗暗將秦檜的文書傳遞各汛地方官府,禁住往來船隻,細細盤詰,不計走漏風聲;一面將岳爺上了囚車,解往臨安,到了城中,暗暗送往大理寺獄中監禁。次日,秦檜傳一道假旨,命大理寺正卿週三畏勘問。三畏接了聖旨,供在公堂,即在獄中取出岳飛審問。岳爺來到堂上,見中央供著聖旨,連忙跪下道:「犯臣岳飛朝見,願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拜畢,然後與三畏見禮道:「大人,犯官有罪,只求大法台從公審問!」三畏吩咐請過了聖旨,然後正中坐下,問道:「岳飛,你官居顯爵,不思發乓掃北,以報國恩,反按兵不動,坐觀成敗,又且克減軍糧,你有何辯?」岳爺道:「法台老大人差矣!若說按兵不動,犯官現敗金兵百餘萬,掃北成功,己在目前,忽奉聖旨召回朱仙鎮養馬。現有元帥韓世忠,張信、劉琦等可證。」週三畏道:「這按兵不動,被你說過了,那克減軍糧之事是有的了。還有何說?」岳爺道:「岳飛一生愛惜軍士,如父子一般。故人人用命。克了何人之糧,減了何人之草,也要有人指實。」三畏道:」現有你手下軍官王俊告帖在此,說你克減了他的口糧。」岳爺道:「朱汕鎮上共有十三座大營,有三十餘萬人馬,何獨克減了王俊名下之糧?望法台大人詳察!」週三畏聽了,心中暗暗想道:「這樁事,明明是秦檜這奸賊設計陷害他。我如今身為法司,怎肯以屈刑加於無罪?」便道:「元帥且暫請下獄,待下官奏過聖上,候旨定奪。」岳爺謝了,獄卒復將岳爺送人獄中監禁。
  那週三畏回到私衙,悶悶不悅,仰天歎息道:「得寵思辱,居安慮危。岳侯做到這樣大官,有這等大功,今日反受這奸臣的陷害。我不過是一個大理寺,在奸臣掌握之中,若有屈勘岳飛,良心何在?況且朋惡相濟,萬年千載,被人唾罵。苦不從奸賊之謀,必遭其害。真個進退兩難!不如棄了這官職,隱跡埋名,全身遠害,豈不為美?」定了主意,暗暗吩咐家眷,收拾行囊細軟。解下束帶,脫了羅袍,將印信帕頭象簡,俱安放在案桌之上。守到五更,帶了家眷並幾個心腹家人,私出湧金門,潛身走脫。正是:
  待漏隨朝袍笏寒,何如破衲道人安?
  文犧被繡鸞刀逼,野鶴無籠天地寬。
  到了次日天明,吏役等方才知道本官走了,慌忙到相府去報知。秦檜大怒,要將衙吏治罪,眾人再三哀求,方才饒了。就限在這一干人身上,著落他們緝拿週三畏。又行移文書,到各府州縣勒限緝獲。秦檜見週三畏不肯依附他,掛冠逃去,想了一會,便吩咐家人道:「你悄悄去請了萬俟、羅汝楫二位老爺來,我有話說。」家人領了鈞旨,來請二人。那萬俟乃是杭州府一個通判,羅汝楫是個同知。這兩個人在秦檜門下走動,如狗一般。聽說是太師相請。連忙坐轎到相府,下轎,一直進書房內來參見。秦檜賜坐待茶畢,二人足恭問道:「太師爺呼喚卑職二人,不知有何鈞諭?」秦檜道:「老夫相請二位到此,非為別事,只因老夫昨日差大理寺週三畏審問岳飛罪案,不想那廝掛冠逃走,現在緝拿治罪。老夫明日奏聞聖上,即升你二位抵代此職,委汝勘問此案,必須嚴刑酷拷,審實他的罪案,害了他的性命!若成了此段大功,另有升賞。不可違了老夫之言!」二人齊聲道:「太師爺的鈞旨,卑職怎敢不遵?總在我二人身上,斷送了他就是。」說罷,遂謝恩拜別,出了相府回衙。
  次日,秦檜就將萬俟升做大理寺正卿、羅汝楫做了大理寺丞。在朝官員,哪個敢則一聲?二人即刻上任。
  過了一日,就在獄中提出岳飛審問。岳爺來到滴水簷前,抬頭一看,見堂上坐著他兩個,卻不見週三畏,便問提牢獄卒道:「怎不見周老爺?」獄卒道:「周老爺不肯勘問這事,掛冠走了。今日是秦丞相升這萬俟老爺。羅老爺做了大理寺,差他來勘問的。」岳爺道:「罷了,罷了!他前日解糧來,被我打了四十。當初懊悔不曾殺了他,今日倒反死於二賊之手也!」就走上堂對著二人舉手道:「大人在上,岳飛沒有公服,恕不施禮了!」萬俟
  道:「胡說!你是朝廷的叛逆,我奉旨勘問,怎見了我不跪?」岳爺道:「我有功於國家,無罪於朝廷,勘問甚麼?」羅汝楫道:「現有你部下軍官王俊告你按兵不舉,虛運糧草,詐稱無糧。」岳爺道:「朱仙鎮上現有十三座大營,三十萬人馬,怎說得個無糧?」萬俟道「無糧不成,反輸一帖,難道我倒跪了你罷?」岳爺道:「我是統兵都元帥,怎麼反來跪你?」二人道:「不要與他講,請過聖旨來。」二賊即將聖旨供在中間,岳爺只得跪下。那二賊將公案移在旁邊下首坐著,便道:「岳飛,你快快將按兵不舉,私通外國的情由招上來。」岳爺道:「既有告人王俊,可叫他來面證。」萬俟道:「那王俊是北邊人,到了這臨安來,不服水土,吃多了海蜇脹死了。人人說你是個好漢,這小小的殺頭罪就認了罷,何必有這許多牽扯?」岳爺道:「胡說!別樣猶可,這叛逆的罪,如何屈得我!」二賊道:「既不招」,叫左右:「先與我打四十!」左右一聲吆喝,將岳爺扯下來,重重的打了四十。可憐打得鮮血迸流,死去復醒,只是不肯招認。二賊又將岳爺拷問一番,用檀木拶指,命二人用杖敲打,打得岳爺頭髮散開,就地打滾,指骨盡碎!岳爺只是呼天捶胸,哪裡肯招。二賊只得命獄卒仍舊帶去收監,明日再審。
  二賊退回私宅,商議了一番,弄出一等新刑法來,叫做「披麻問」、「剝皮拷」。連夜將麻皮揉得粉碎,魚膠熬得爛熟,端整好了。次日,又帶岳爺出來審問。萬俟道:「岳飛,你好好將按兵不動、意圖謀反,快快招來,免受刑法。」岳爺道:「我一生立志恢復中原,雪國之恥。現在未仙鎮上同著韓、張。劉眾元帥,力掃金兵二百萬。若再寬幾日,正好進兵燕山,直搗黃龍,迎取二聖還朝。不意聖旨促回兵歇馬,連用金牌十二道召我回來,哪有按兵不動之事?十三座營頭,三十多萬人馬,若有克減軍糧,怎能夠安然如堵?岳飛一點忠心,惟天可表!叫我招出什麼來?」萬俟道:「既不招,夾起來。」左右即將岳爺夾起,又喝打了一回。岳爺受刑不過,大叫道:「既要我招,取紙筆來,待我親寫招狀。」二賊大喜,叫典吏與他紙墨筆硯。
  岳爺接了,寫成一張招狀,遞與二賊。二賊接來一看,只見上寫道:
  武勝定國軍節度使、神武後軍都統制、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兼營田大使、節制河北諸
  路招討使、開府儀同三司、太尉、武昌郡開國公岳飛招狀:飛生居河北,長在湯陰。幼日
  攻習詩書,壯年掌握軍兵,正值權奸板蕩藝祖之鴻基,復遇靖康喪敗皇都之大業。三千粉
  黛。一旦遭殃;八百胭脂,要時被擄。君臣北狩,百姓流離。萬民切齒,群宰相依。幸而
  聖主龍飛淮甸,虎踞金陵;帝室未絕,乾坤再造。不思二帝埋沒於沙漠,乃縱幸臣弄權於
  廟廊。丞相雖主通和,將軍必爭用式。飛折矢為誓,與眾會期。東連海島,學李跨海征
  東:南及滇池,仿諸葛渡滬深入。羨班超闢土開疆,慕平仲添城立堡,正欲直搗黃龍,迎
  回二聖;平吞鴨綠,一統中原,方滿飛心,始全予志。昔者群雄並起,寇盜縱橫,區區奮
  身田野,注籍戎行。戚方本國家大盜,鞭指狼煙自息;王善乃太行臣寇、旗揮即便剿除。
  除劉豫一賊之功,縛苗。劉二將之力;收楊虎、何元慶軍中之助,服曹成、揚再興帳下之
  雄。斬楊於洞庭湖,敗兀朮於黃天蕩。牛頭山殺賊,屍積如山,汴水河創金,血深似海,
  北方聞我兵進,人人膽玻;南嶺見我旗至,個個心寒。朱仙慎上,百千鐵甲奔逃;虎將麾
  前,十二會牌召轉。前則遵旨屯兵,今乃奉征見帝。有賊權奸,謀誅忠直。設計陷我謀反,
  將飛賺入監牢。千般拷打,並無抱怨朝廷;萬種嚴刑,豈自出於聖主?飛今死去,閻羅殿
  下,知我忠心。速報司前,明無反意。天公無私,必誅相府奸臣以分皂白;地府有靈,定
  取大理寺卿共證是非。右飛所供是實,如虛,甘罪無辭。
  萬、羅二賊看了大怒,喝教左右將岳爺衣服去了,把魚膠敷上一層,將麻皮搭上。
  一時間,將岳飛身上搭了好幾處,便問:「岳飛,招也不招?」岳爺道:「你誤了軍糧,打了你四十,今日欲陷我於死地。我死必為厲鬼,殺你二賊!」二賊大怒道:「你性命只在頃刻,還敢胡言!」吩咐左右:」與我扯!」左右一聲答應,就把麻皮一扯,連皮帶肉去了一塊。岳爺大叫一聲「痛殺我也!」霎時暈去。左右連忙將水來噴醒。萬俟又叫:「岳飛,你若不招,叫左右再扯。」岳爺大聲叫道:「罷罷!我如今就死了也罷!我那岳雲。張憲,不要壞了我一世忠名才好!」那二賊聽見此言,直嚇得汗流浹背,把舌一伸,就吩咐掩門。左右答應一聲「嚇」,就把門掩了。二賊假意起身,請岳爺坐了,說道:」下官看元帥的供詞,儘是大功,我二人本欲上本保留元帥,奈是秦丞相主意,此本決難到得聖前,方才元帥說有公子並貴部張憲,何不修書一封,請他到此,上一辨冤本?下官二人就好於中幫助,不知元帥意下如何?」岳爺道:「甚好!甚好!即使聖上不准,我亦情願與這兩個孩兒同死於此,方全得我父子二人忠孝之名。」隨即寫了一封家書,交與萬俟,萬俟吩咐仍送進獄中。
  這兩個賊子就帶了岳爺的招狀,忙到相府通報。秦檜命進私宅相見。二人進來見了秦檜道:「門下小官,奉太師爺的鈞旨,連日勘問,岳飛受了多少嚴刑,今日寫下一張供狀在此。」就雙手呈上。秦檜看罷,大怒道:「那廝如此無理,何不一頓就打殺了他!」萬俟道:「太師爺不知,岳飛寫了此辭,小官即要加以嚴刑,忽聽他大叫道:『我死之後,岳雲,張憲這兩個孩兒,不要壞了我一世忠名方好!』小官倘打殺了他,那岳雲、張憲有萬夫不當之勇,領兵前來,不要說我與丞相,連朝廷也難保!為此小官忙掩了門,向岳飛假說救他,騙他寫書叫岳雲、張憲來上辨冤本,特來呈與太師爺定奪。」秦檜看了大喜道:「這是二位賢契的大才。」就同進書房中去,喚過慣寫字的門客來,將岳飛的筆跡,照樣套寫更改了數句,說是:
  奉旨召回臨安,面奏大功,朝廷甚喜。你可同了張憲,速到京來,聽候加封官職,
  不可遲誤。
  寫完封好,即差能事家丁徐寧,星夜往湯陰縣去哄騙岳公子。張憲到來,只望一網打盡。這裡就委萬、羅二賊在監內另造十間號房,名喚:「雷」、「霆」、 「施」、「號」、「令」、「星」、「斗」、「煥」、」文」、「章」,專等監禁家屬人等。萬、羅二賊辭出,即去建造號房。
  其時臨安有兩個財主,本是個讀書君子,一位姓王名能,一位姓李名直。他二人曉得岳爺受屈,就替岳爺上下使錢,那獄卒得了錢財,多方照看,替岳爺洗淨棒瘡,用藥敷上。那獄官倪完原是個好人,見岳爺是個功臣,被奸臣所害,明知冤屈,故亦用心伏侍。故此岳爺在監安然無事。
  且說濠梁總兵張保,自從和妻子洪氏領了兒子張英到任上來,過得年餘,忽然一日有軍校來報:「打聽得岳元帥在朱仙鎮上屯兵耕地,忽然有聖旨召回,不知何事。」張保聽了,好生疑惑,一連幾日,覺得心神恍惚,坐臥不寧,便對夫人道:「這幾日不知我為什麼,只管心驚肉跳,我想做了這個什麼總兵官,反覺得拘拘束束,有甚趣處?且下岳公子住在家中,我意欲同你到湯陰去,依舊住在帥府中。不知夫人意下若何?」洪氏道:「將軍!自古道:『無官一身經,有子萬事足。』為了些小功名絆住身子,倒不如到帥府去住,反可脫然無累,逍遙自在。」張保大喜,忙忙的收拾了行李,將總兵印信掛在樑上,帶了三四名家將,悄悄的一路望湯陰而來。
  不一日,來至永和鄉岳家帥府門首,將車馬停住,岳安即忙進內報知李氏夫人。夫人道:「快請進來相見。」張保夫妻同了兒子來到內堂,拜見了夫人,又拜見了鞏氏夫人,然後將不願做官的話說了一遍。夫人道:「總兵來的正好。」一月前傳聞老爺欽召進京,前日老爺忽又著人持書來,把大公子並張將軍叫了去,不知為著何事,好生掛念!這幾日只管心驚肉跳,日夜不寧。意欲煩總兵前去探聽個消息,未知可否?」張保道:「既有此事,夫人不叫小人去,小人也要走一一遭。」就向洪氏道:「你在此好生伏侍夫人、公子,我明日就往臨安去探聽大老爺的行藏。」當時夫人吩咐備辦酒席,與張總兵夫婦接風,打掃房間,安歇了一宵。
  次日飯後,張保吩咐了妻、兒幾句,打迭了一個包裹,獨自一個背了,辭別兩位夫人,出門望臨安進發。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大江口,前路 一望茫茫蕩蕩,並無一隻渡船,走來走去,哪裡覓處?天又黑將下來,江口又無宿處。正在舒頭探望,忽見一個漁人,手中提著一壺酒,籃內不知放些什麼東西,一直走向蘆葦中去。張保就跟著上去一看,卻是灘邊泊著小船一隻。那人提著東西上船去了。張保叫聲:「大哥!渡我一渡!」那人道:「如今秦丞相禁了江,不許船隻往來,哪個敢渡你?」張保道:「我有緊要事,大哥渡我一渡,不忘恩德!」那人道:「既如此,你可下船來耽擱一會,等到半夜裡渡你過去。但是不要大驚小怪,弄出事來!」張保道:」便依你,決不連累你。」張保一面說,一面鑽進艙裡,把包裹放下。那人便道:「客官,你一路,大約不曾吃得夜飯?我方才在村裡賒得一壺酒來,買了些牛肉在此,胡亂吃些,略睡睡,等到三更時分,悄悄過江去便了。」張保道:「怎好相擾!少停,一總奉謝。」那人便將牛肉裝了一碗,篩過一碗酒;奉與張保,自己也篩酒奉陪,張保行路辛苦,將酒來一飲而盡,說道:「好酒!好酒!」那人又篩來。張保一連吃了幾碗,覺道有些醉意,便道:「大哥,我吃不得了。少停上岸,多送船錢與你。」一面說,一面歪著身子,靠在包裹上去打盹。那人自將酒瓶並吃剩的牛肉,收拾往艄上去了。停了好一會,已是一更天氣,那人走出船頭將纜解了,輕輕的搖出江心,鑽進艙來,就把那條纜繩輕輕的將張保兩手兩腳捆住,喝道:「牛子醒來!」那張保在夢裡驚醒,見手腳俱被縛住,動彈不得,叫聲:「苦也!我今日就死也罷了!但是不知元帥信息,怎得瞑目!」那人聽了,便道:「你實說是何人?」張保道:「我乃岳元帥帳下馬前張保。為因元帥進京久無信息,故此我要往臨安探聽,不意撞在你這橫死神手內!」那人聽了,叫聲:「啊呀!不知是岳元帥手下將官,多多有罪了!」連忙解下繩索,再三請罪。張保道:「原來是個好漢。請問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複姓歐陽名從善。只因宋朝儘是一一班奸臣掌朝,殘害忠良,故此不想富貴,只圖安樂,在此大江邊做些私商,倒也快活。你家元帥沒有主意,由他送了江山,管他則甚,何苦捨身為國?我聞得岳元帥過江去,到平江路,就奉旨拿了。又聽得有個馬後王橫,被欽差砍死了。就從那一口起禁了江,不許客商船隻往來,故此不知消息。」張保聽了,大哭起來。從善道:「將軍休哭!我送你過江去,休要弄出事來!」面就去把船撐開。到了僻靜岸邊,說道:「將軍,小心上岸,小弟不得奉送了!」張保再三稱謝,上了岸,那歐陽從善自把船仍搖過江去了。
  張保當夜就在樹林內蹲了一夜。等到天明,一路望臨安上路。路上暗暗打聽,並無信息。一日,到得臨安,在城外尋個宿店安歇。次日.挨進城去,逢人便問,哪一個肯多言惹禍?訪問了幾日,毫不知情。一日,清晨早起,偶然走到一所破廟門首,聽得裡邊有人說話響。張保就在門縫裡一張。只見有兩個花於睡在草鋪上閒講,聽得一個道:「如今世界做什麼官!倒不如我們花子快樂自在,討得來就吃一碗,沒有就餓一頓;這時候還睡在這裡,無拘無束。那岳元帥做到這等大官,哪裡及得我來?」那一個道:「不要亂說!倘被人聽得,你也活不成了。」張保聽見了,就一腳把廟門踢開,那兩個花子驚得直豎起來。張保道:「你兩個不要驚慌。我是岳元帥家中差來探信的,正訪不出消息,你二人既知,可與我說說。」那兩個花子只是撒撒的抖,哪裡肯說,只道:「小,小,人,人,們,們,不曾說什麼!」張保就一手將一個花子提將起來,道:「你不說,我就摜殺了你!」花子大叫道:「將爺不要著惱,放了我,待我說。」張保一手放下道:「快說,快說!「那花子土神一般,對著那個花子道:「老大,你把門兒帶上了,站在門首探望探望,倘有人走來,你可咳嗽一聲。」那個花子走出廟門,這裡把門忙掩上了,便道:」秦檜陷害岳爺,又到他家中去將他公子岳雲、愛將張憲騙到這裡,就一齊下在大理寺獄中,不知做些什麼。若有人提起一個『岳』字,就拿了去送了性命,因此小人們不敢說。將軍千萬不要說是我阿二說的嚇!」張保聽了這一席話,驚得半晌作不得聲。身邊去摸出一塊銀子,約有二兩重,賞了花子,奔出廟門。
  再回到下處,取了些碎銀子,去到估衣店裡,買了幾件舊衣服。又買了一個筐籃,央人家備辦了些點心酒餚,換了舊衣,穿上一雙草鞋,竟往大理寺監門首,輕輕的叫道:「裡邊的爺!小人有句話講,」那獄卒走來問道:「有甚話講?」張保道:「老爺走過來些。」那獄卒就走到柵欄邊。張保低低的說道:」裡邊有個岳爺,是我的舊主人,吃過他的糧,我因病退了糧。今日特來送餐飯與他,聊表一點私心。有個薄禮在此,送與爺買茶吃,望乞方便!」那禁子接過來,約有三四兩重,暗想:「王、李二位相公曾吩咐,倘有岳家的人來探望,須要周全。落得賺他三四兩銀子。」便道:「這岳爺是秦丞相的對頭,不時差人來打聽的。我便放你進去,切莫高聲,要連累我們!」張保道:「這個自然。」那獄卒開了監門,張保走進去,對禁子道:「你可知我是什麼人?」那獄卒把張保仔細一看,方才在外面是曲背躬身的,進了監門站直了,卻是長長大大換了一個人了。獄卒道:「爺爺是害我不得的■!」張保道:「不要驚慌!我非別人,乃濠梁總兵馬前張保是也。」獄卒聽了,慌忙跪下道:「爺爺,小人不知,望老爺饒了小人之命罷!」張保道:」我怎肯害你?你只說我主人在哪裡。」獄卒道:「丞相為了岳爺爺,新造十間牢房,喚做『雷』、『霆』、『施』、『號』、『令』、『星』、『斗』、『煥』、『文』、『章』。岳爺爺同著二位小將軍俱在『章』字號內。」張保道:「既如此,你可引我去見。」禁子起來,又看了看道:「老爺這酒飯……」張保道:「你放心!我們俱是好漢,決不害你的。」那禁子先進去稟知,然後請張保進去。
  那張保走進監房,只見岳元帥青衣小帽,同倪獄官坐在中間講話,岳雲,張憲卻手銬腳鐐坐在下面。張保上前雙膝跪下,叫一聲:
  「老爺,為何如此?」岳爺道:「你不在濠梁做官,到此怎麼?」張保道:「小人不願為官,已經棄職回轉湯陰。不想公子也至於此!」岳爺道:「你既不願為官,就該歸鄉去了,又到這裡來何干?」張保道:「一則探老爺消息,二來送飯,三來請老爺出去。」岳爺道:「張保!你隨我多年,豈不知我心跡!若要我出去,須得朝廷聖旨。你也不必多言,既來看我,不要辜負了你的好意,把酒飯來領了你的情。快些出去,不要害了這位倪恩公!」張保就將酒飯送上去。岳爺用了一杯酒,叫張保快些出去。張保走下來對岳雲、張憲道:「二位爺!難道也不想出去的了麼?」二人道:「為臣盡忠,為子盡孝,爹爹既不出去,我二人如何出去!」張保道:「是小人失言了!小人也奉敬一杯。」二人道:「也領你一個情。」那倪獄官與禁子看了,俱皆落淚道:「難得,難得!」岳爺又道:「張保出去罷!」張保道:「小人還有話稟上。」復上前跪下道:「張保向蒙老爺抬舉,不能伏侍得老爺終始。小人雖是個愚蠢之人,難道不如王橫麼?今日何忍見老爺公子受屈!不如先向陰司,等候老爺來伏侍罷!」遂立起來,望著圍牆石上將頭一撞。一聲響,頭顱已碎,腦漿進出而死。後人有詩曰:
  拼將一死報東君,忠義原來似憲雲。
  地下王橫如聚首,馬前馬後總超群!
  那倪獄官看見,心中十分傷慘。岳雲,張憲痛哭起來。獨有那岳爺哈哈大笑道:「好張保,好張保!」倪完道,「這張總爺路遠迢迢趕來,為不忍見元帥受屈,故此撞死。帥爺不哀伶他也罷,怎麼反大笑起來?」岳爺道:「恩公你有所不知,我們『忠』、『孝』。『節』已經有了,獨少個『義』字。他今日一死,豈不是『忠孝節義』四字俱全了?」說罷,放聲大哭起來。眾人無不下淚。岳爺哭了一回道:「望恩公將他的屍首周全出去方好!」倪完道:「這個不消帥爺吩咐。」即刻差人去報與王能。李直知道,將屍首抬在後邊。直到黃昏時候,王、李二人將棺木抬來,把屍首從牆上吊出,收殮釘好,材頭上寫著「濠粱總兵張公之柩」,叫心腹家人抬出城去,放在西湖邊螺螄殼內。可憐張保伏侍岳爺這好幾年,立了多少功勞,才博得個前程,不願為官,今日仗義死於此地!
  正是:
  三分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體。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東窗下夫妻設計 風波亭父子歸神  】
  詩曰:
  秦檜無端害岳侯,故令宋祚一時休。
  至今地獄遭枷鎖,萬劫千回不出頭。
  話說宋高宗皇帝,一日,忽然扮做客商模樣,叫秦檜改裝作伴,往臨安城內私行閒耍,秦檜只得也扮做個伴當。私行出了朝門,各處走了一會,偶然來至龍吟庵門首,只見圍著許多人在那裡不知做什麼。高宗同著秦檜挨進人叢裡去一看,卻是一個拆字先生,招牌上寫著「成都謝潤夫觸機測字」,撐著帳篷,擺張桌子,正在那裡替人拆字。
  高宗站在桌邊,看他拆字一回,覺得有文有理,遂上前坐下道:「先生也與我拆個字。」謝石道:「請書一字來。」高宗隨手就寫了一個「春」字,遞與謝石。謝石道:「好個『春』字!常言道:『春為一歲首。』足下決非常人。況萬物皆春,包藏四時八節。請問尊官聽問何事?」高宗道:「終身好否?」謝石道:「好,好,好!大富大貴,總不可言。但有一言:『秦』頭太重,壓『日』無光,若有姓秦的人,切不可相與他,恐害在他手內!牢記,牢記!」高宗伸手向身邊摸出一塊銀子,謝了先生,拱手立起,悄悄對秦檜道:「賢卿也試拆一字。」秦檜無奈,隨手寫了一個「幽」字,遞與謝石。謝石道:「這位尊官所問何事?」秦檜道:「也是終身。」謝石道:『幽』字雖有泰山之安,但中間兩個『絲』字纏住,只叫做『雙龍鎖骨,屍體無存。』目下雖好,恐後來年老齒壞,遇硬則衰,須要早尋退步方好。」秦檜道:「領教了。」也送了些謝金,同著高宗去了。
  當時內中有認得的,說:「你這先生字雖斷得好,只是拆出禍來了!方纔那頭一個正是當今天子,第二個便是秦丞相。你講出這些言語,怎得就饒恕了你?」又有一人道:「我們走開了罷!不要在此說是非.打在一網裡!」眾人聽了,俱一哄而散,謝石想道:「不好!」遂棄了帳篷,急忙的逃走去了。
  秦檜陪著高宗回進朝中,辭駕回府,即差家丁去拿那拆字的。家丁忙去拿時,早已不在。再往各處找尋,並無蹤跡。一連緝拿了三四日不見影響,只得罷了。
  且說秦檜命萬俟、羅汝楫兩個奸賊,終日用極刑拷打岳爺父子、張憲三個招認,已及兩月,並無實供,悶悶不悅。這一日,已是臘月二十九日,秦檜同夫人王氏在東窗下向火飲酒,忽有後堂院子傳進一封書來,秦檜拆開一看,原來不是書,卻是心腹家人徐寧遞進來民間的傳單——是一個不怕死的白衣,名喚劉允升,寫出岳元帥父子受屈情由,挨門逐戶的分派,約齊日子,共上民表,要替岳爺伸冤。秦檜看了,雙眉緊鎖,好生愁悶。王氏問道:「傳進來的是什麼書?相公看了就這等不悅?」秦檜就將傳單遞與王氏道:「我只因詐傳聖旨將岳飛父子拿來監在獄中,著心腹人萬俟、羅汝楫兩個用刑拷打,要他招認反叛罪名,今已經兩月,竟不肯招。民間俱說他冤屈,想要上民本,倘然口碑傳人官中,豈是兒戲!欲放了他,又恐違了四太子之命,以此疑慮不決。」王氏將傳單略看了看,即將火箸在爐中炭灰上寫著七個字道「縛虎容易縱虎難」。秦檜看了點頭道:「夫人之言,甚是有理。」即將灰上的字跡攪抹了。
  二人正說之間,內堂院子走進來稟道:「萬俟老爺送來黃柑在此,與太師爺解酒。」秦檜收了。工氏道:「相公可知這黃柑有何用處?」秦檜道:「這黃柑最能散火毒,故爾送來。可叫丫環剖來下酒」。王氏道:「不要剖壞了!這個黃柑,乃是殺岳飛的劊子手!」秦檜道:
  「柑子如何說是劊子手?」王氏道:「相公可將這柑子撈空了、寫一小票藏在裡邊,叫人轉送與勘官,教他今夜將他三個就在風波亭結果了。一樁事就完結了。」秦檜大喜,就寫了一封書,叫丫環將黃柑的瓤去乾淨了,將書安放在內,封好了口,叫內堂院子交與徐寧,送與萬俟去。正是:
  縛虎難降空致疑,全憑長舌使謀機。
  仗此黃柑除後患,東窗消息有誰知?
  再說這時節已將岳雲、張憲另拘一獄,使他父子不能見面的了。到得除夜,獄官倪完備了三席酒,將兩席分送在岳雲、張憲房裡;將這一席,倪獄官親送到岳爺房內擺好,說道:「今日是除夜,小官特備一杯水酒,替帥爺封歲。」岳爺道:「又蒙恩公費心!」就走來坐下,叫聲:「恩公請坐。」倪完道:「小官怎敢!」岳爺道:「這又何妨?」倪完告坐,就在旁邊坐下相陪。飲過數杯,岳爺道:「恩公請便罷。我想恩公一家,自然也有封歲的酒席,省得尊嫂等候。」倪完道:「大人不必念記。我想大人官至這等地位,功蓋天下,今日尚然受此淒涼,何況倪完夫婦乎!願陪大人在此吃一杯。」岳爺道:「如此多謝了。不知外面什麼聲響?」倪完起身看了一看道:「下雨了。」岳爺大驚道:「果然下雨了!」倪完道:「不獨下雨,兼有些雪,此乃國家祥瑞,大人何故吃驚?」岳爺道:「恩公有所不知,我前日奉旨進京,到金山上去訪那道悅禪師,他說此去臨安,必有牢獄之災,再三的勸我棄職修行。我只為一心盡忠報國,不聽他言。臨行贈我幾句偈言,一向不解,今日下雨,就有些應驗了!恐朝廷要去我了!」倪完道:「不知是哪幾句偈言?帥爺試說與小官聽聽看。」岳爺道:「他前四句說的是:『歲底不足,提防天哭。奉丁兩點,將人荼毒。』我想今日是臘月二十九日,豈不是『歲底不足』麼?恰恰下起雨來,豈不是『天哭』麼?『奉』下加將兩點,豈不是個『秦』字?『將人荼毒』,正是毒我了!這四句已經應驗。後四句道:『老柑騰挪,纏人奈何?切些把舵,留意風波!』這四句還解不來,大約是要去我的意思。也罷,恩公借紙筆來一用。」
  倪完即將紙筆取來。岳爺修書一封,遞與倪完道:「恩公請收下此書。倘我死後,拜煩恩公前往朱仙鎮去。我那大營內,是我的好友施全、牛皋護著帥印;還有一班弟兄們,個個是英雄好漢。倘若聞我凶信,必然做出事來,豈不壞了我的忠名?恩公可將此書投下,一則救了朝廷,二來全了我岳飛的名節,陰功不小!」倪完道:「小官久已看破世情,若是帥爺安然出獄便罷;倘果有什麼三長兩短,小官也不戀這一點微俸,帶了家眷回鄉去做個安逸人。小官家離朱仙鎮不遠,順便將這封書送去便了。」兩個人一面吃酒、一面說話。
  忽見禁子走來,輕輕的向倪完耳邊說了幾句。倪完吃了一驚,不覺耳紅面赤。岳爺道:「為著何事,這等驚慌?」倪完料瞞不過,只得跪下稟道:「現有聖旨下了!」岳爺道:「敢是要去我了?」倪完道:「果有此旨意,只是小官等怎敢!」岳爺道:「這是朝廷之命,怎敢有違?但是岳雲、張憲猶恐有變,你可去叫他兩個出來,我自有處置。」倪完即喚心腹去報知王能、李直,一面請到岳雲、張憲。岳爺道:「朝廷旨意下來,未知吉凶。可一同綁了,好去接旨。」岳雲道:「恐怕朝廷要去我們父子,怎麼綁了去?」岳爺道:「犯官接旨,自然要綁了去。」岳爺就親自動手,將二人綁了,然後自己也叫禁子綁起,問道:「在哪裡接旨?」倪完道:「在風波亭上。」岳爺道:「罷了,罷了!那道說和尚的偈言,有一句:『留意風波。』我只道是揚子江中的風波,誰知牢中也有什麼『風波亭』!不想我三人,今日死於這個地方!」岳雲、張憲道:「我們血戰功勞,反要去我們,我們何不打出去?」岳爺喝道:「胡說!自古忠臣不怕死,大丈夫視死如歸,何足懼哉!且在冥冥之中,看那奸臣受用到幾時!」就大踏步走到風波亭上。兩邊禁子不由分說,拿起麻繩來,將岳爺三人勒死於亭上。
  時岳爺年三十九歲,公子岳雲二十三歲。三人歸天之時,忽然狂風大作,燈火皆滅,黑霧漫天,飛沙走石。
  後人讀史至此,無不傷心慘切,唾罵秦檜夫妻並那些依附權奸為逆者。後人有吊岳王詩曰:
  金人欽騎蕩征塵,南渡安危系此身。
  二帝不歸天地老,可憐泉下泣孤臣。
  又詩曰:
  遺恨高宗不鑒忠,感斯墓木撼天風。
  赤心為國遭讒沒,青史徒修百戰功。
  又詩曰:
  華表松枝向北寒,周情孔思揩模看。
  湖波已洩金牌恨,絮酒無人酬曲端。
  又詩曰:
  忠臣為國死銜冤,天道昭昭自可憐。
  留得青青公道史,是非千載在人間。
  又詩曰:
  雙劍龍飛脫寶函,將軍扼腕虎眈眈。
  奸邪誤國忠良死,千古今人恨不甘。
  又詩曰:
  劍戟橫空殺氣高,金兵百萬望風逃。
  自從公死錢塘後,宋室江山把不牢。
  又詩曰:
  報國忘軀矢血誠、誰教萬里壞長城?
  十年憤積龍沙遠,一死身嫌泰岱輕。
  自願藏弓雖弱主,何來叩馬有書生?
  於今墓畔南枝樹,猶見忠魂怒未平。
  又詩曰:
  十二牌來馬首東,郾城憔悴哭相從。
  千年宗社孤墳在,百戰金兵寸鐵空。
  徑草有靈枝不北,江湖無恙水流東。
  堪嗟詞容經年過,憫悵遙吟夕照中。
  後又有過岳王墳而作者曰:
  將軍埋骨處,過客式英風。
  北伐生前烈,南枝死後忠。
  山川戎馬異,涕淚古今同。
  淒絕封丘草,蒼蒼落照中。
  當時倪完痛哭了一場。那王能、李直得知此事,暗暗買了三口棺木,抬放牆外。獄卒禁子俱是一路的,將三人的屍骨從牆上吊出,連夜人棺盛殮,寫了記號,悄悄的抬出了城,到西湖邊爬開了螺螄殼,將棺埋在裡面。那倪完也不等到天明,當夜收拾行囊,出城門而去。
  且說萬俟見那岳爺三人已死,同了羅汝楫連夜來到相府,見秦檜覆命。秦檜不勝之喜,又問道:「他臨死,可曾說些甚麼?」二賊道:「他臨死,只說是:『不聽道悅之言,果有風波之險!』小官想此等妖憎,也不可放過了他。再者斬草留根,來春又發。太師爺何不假傳一道聖旨,差人前往湯陰,捉拿岳飛的家屬來京,一網打盡,豈不了事?」秦檜點頭稱是,道:「就煩二位出去,吩咐馮忠、馮孝,起身速往相州,捉拿岳飛的家眷,一個不許放走。」二賊領命出府。
  秦檜又喚過家人何立來,吩咐道:「你明日絕早起身到金山寺去,請道悅長老來見我。不可被他走脫了!」何立領命,回至家中,對母親說知:「太師害了岳家父子,又命孩兒前去捉拿道說和尚,明日即要起身。」老母道:「我兒路上須要小心!」
  到了明日,即是紹興十三年正月初一日。何立只得離了臨安,逕奔京口而來。在路無話。一日,己到了鎮江,就到江口趁著眾香客渡到金山上岸。走到寺門口,耳邊但聽得鍾磐聲響。許多男男女女,都擎著香燭進去燒香。何立也混在人叢裡,進去一看,卻原來是道悅和尚正在升座說法。何立就立在大眾之中,聽他講經,暗自想:「且聽他說完了,騙他到臨安去,不怕他飛上了天去。」但聽得那長老將「夢幻泡影」四個字,已講得天花亂墜,大眾無不齊聲念佛。講了一會,口中吟出一偈,叫大眾聽者:
  吾年三十九,是非終日有。
  不為自己身,只為多開口。
  何立自東來,我向西邊走。
  不是佛力大,豈不落人手。說完,只見他閉目垂眉,就在法座上坐化去了。當下眾僧一齊合掌道:「師父圓寂了!」
  何立吃了一驚,便扯住了住持道:「我奉秦太師鈞旨來請長老,不想竟坐化了。只恐其中有詐,叫我如何回復太師爺?」住持道:「我那位師父能知過去未來。諒你太師爺來請,決無好處,故此登座說偈而逝。這是你自己親眼見的,有何詐偽?」何立道:「爾等眾僧,須要把長老的屍骸燒化了,我方好去回復,不然,須俱要同我去見相爺。」眾僧道:「這有何難。」就叫火工道人,即時將柴草搬動,揀一塊平地上搭起柴棚,將長老的法身抬在上面,下面點起火來。不一時,烈焰騰空,一聲響,直透九霄,結成五色蓮花,上面端坐一位和尚,叫道:「何立!冰山不久,夢景無常!你要早尋覺路,休要迷失本來!你去罷!」說罷,冉冉騰空而去。眾憎即將長老骨殖檢出來,裝在龕內,抬放後山,再揀日安葬。
  當日,便請何立到客堂中坐了,整備素齋款待。何立將秦太師陷害岳爺,「因他臨死時曾有『懊悔不聽道悅和尚』之高語,故此丞相命我來騙他到臨安究治,不道長老果是活佛臨凡,已預先曉得坐化去了。方才明明在雲端裡吩咐我及早修行,奈我有八旬老母在家不能拋撇,待等百年之後,我決意要出家了」。眾憎道:「阿彌陀佛!為人在世,原是鏡花水月。小僧們在這金山寺,閒時看那些來來往往的船隻,哪一個不是為名?哪一個不是為利?常常遭遇風波之險,何曾想到富貴榮華?有詩道得好:
  從來富貴若浮雲,吉凶倚伏信難分。
  田地千年八百主,何勞牛馬為兒孫。」
  何立聽了,點頭稱是。隨即別了一眾僧人,行下山來,仍舊渡到京口上岸,取路回臨安覆命,不表。
  再說岳夫人一日與媳婦、女兒閒語,張保的妻子洪氏也在旁邊。夫人道:「自從孩兒往臨安去後,已經一月有餘;連張總兵去探聽,至今亦無信息,使我日夜不安,心神恍惚。我昨夜夢見元帥轉回來,手中擎著一隻鴛鴦,未知有何吉凶?」銀瓶小姐道:「我昨夜也夢見哥哥同著張將軍各抱著一根木頭回來,亦未知吉凶如何?」夫人道:「想是你父兄必有不祥之事,故我母女心神惶惑。且叫岳安到外面去請一個圓夢先生來詳解詳解,看是如何?」當時丫環即到外廂傳話,叫岳安去請圓夢先生。岳安去不多時,請了一個王師婆來,見了太夫人並夫人、小姐,磕了頭。夫人就道:「岳元帥進京,叫了兩個小將軍去,並無信息;又因夜夢不祥,故來喚你決斷。」王師婆道:「這個容易,待吾請下神道來,問他知個端的。」當時就將一張桌子擺在中間,明晃晃點起兩枝蠟燭,焚起一爐香來。王師婆書符唸咒,李夫人跪下,禱告了一番。停了多時,但見王師婆忽然兩眼直豎,取過一根棒來亂舞了一回,大聲道:「我乃弈游神是也!請我來做什麼?快說快說!」嚇得李夫人戰戰兢兢的跪下道:「只因丈夫岳飛欽召進京,連我兒岳雲、張憲,至今一月有餘,並無音耗,特求尊神指示明白!」王師婆道:「沒事沒事。有些血光之災,見了就罷。」夫人道:「奴家昨夜夢見丈夫手擎鴛鴦一隻,不知主何吉凶?」王師婆道:「此乃拆散鴛鴦也。」銀瓶小姐亦跪下道:「小奴家亦夢見哥哥同張將軍各抱一木回來,未知如何?」王師婆道:「人抱一木,是個『體』字。他兩人已休矣。快燒紙,快燒紙。吾神去也!」說罷,那王師婆一交跌倒在地。正是:
  邪正請從心內判,疑神疑鬼莫疑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韓家莊岳雷逢義友 七寶鎮牛通鬧酒坊  】
  且說那王師婆跌倒地下,停了一會,爬起身來,對著李夫人道:「我方才見一個神道,金盔金甲,手執鋼鞭,把我一推,我就昏昏的睡去了,不知神道怎麼樣去了。」夫人就將適來之事說了一遍。王師婆道:「夫人、小姐們,且請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我那裡隔壁有個靈感大王,最有靈驗。明日夫人們可到那裡去燒燒香,就許個願心,保佑保佑,決然無事的。」夫人賞了王師婆五錢銀子。王師婆叩謝辭別,自回去了。
  夫人同著鞏氏夫人、銀瓶小姐正在疑疑惑惑,忽見岳雷、岳霆、岳霖、岳震,同著岳雲的兒子岳申、岳甫一齊走來。岳震道:「母親,今日是元宵佳節,怎不叫家人把燈來掛掛?到了晚間,母親好與嫂嫂、姐姐賞燈過節。」夫人道:「你這娃子一些事也不曉。你父親進京,叫了你哥哥同張將軍去,不知消息。前日張總兵去打聽,連他也沒有信息。還有什麼心緒,看什麼燈!」五公子聽了,就走過了一旁。二公子岳雷走上來道:「母親放心!待孩兒明日起身往臨安,到爹爹那裡討個信回來就是。」夫人道:「張總兵去了,尚無信息。你小小年紀,如何去得?」
  當時夫人、公子五人在後堂閒講,只見岳安上前稟道:「外面有個道人,說有機密大事,必要面見夫人。小人再三回他,他總不肯去。特來稟知。」夫人聽來,好生疑惑,就吩咐岳雷出去看來,岳雷到門首,見了道人問道:「師父何來?」道人也不答話,竟一直走進來。到了大廳上,行了一個常禮,問道:「足下何人?」二公子道:「弟子岳雷。」道人道:「岳飛元帥,是何稱呼?」岳雷道:「是家父。」道人道:「既是令尊,可以說得。我非別人,乃是大理寺正卿週三畏。因素檜著我勘問令尊,必要謀陷令尊性命,故我掛冠逃走。後來只令萬俟嚴刑拷打,令尊不肯招認,聞得有個總兵張保撞死在獄中。」講到了這一句——裡邊女眷,其時俱在屏門後聽著——洪氏心中先悲起來了。及至週三畏說到「去年臘月二十九日,岳元帥父子三人屈死在風波亭上」這一句,那些眾女眷好似猛然半天飛霹靂,滿門頭頂失三魂,一家男男女女盡皆痛哭起來,週三畏道:「裡面夫人們,且慢高聲啼哭!我非為報信而來,乃是為存元帥後嗣而來。快快端正逃難!欽差不久便來拘拿眷屬,休被他一網打盡。貧道去了。」夫人們聽得,連忙一齊走出來道:「恩公慢行,待妾等拜謝。」夫人就同著一班公子跪下拜謝。週三畏也連忙跪下答拜了,起來道:「夫人不要錯了主意,快快打發公子們逃往他鄉,以存岳氏香火!貧道就此告別了!」公子們一齊送出大門,回至裡面痛哭。
  夫人就叫媳婦到裡邊去,將帳目並眾家人們的身契盡行燒燬,對眾家人道:「我家大老爺已死,你們俱是外姓之人,何苦連累?著你們眾人趁早帶領家小,各自去投生罷。」說罷,又哭將起來。眾公子、媳婦、女兒並洪氏母子,一齊哭聲震天。那岳安、岳成、岳定、岳保四個老家人,對眾人道:「列位兄弟們,我們四人情願保夫人、小姐公子們一同進京盡義。你們有願去者,早些講來;不願者,趁早投生。不要臨期懊悔,卻就遲了。」只聽眾家人一齊道:「不必叮嚀,我等情願一同隨著進京去,任憑那奸賊要殺要剮,也不肯替老爺出醜的。」岳安道:「難得,難得!」便道:「夫人不必顧小人們,小人們都是情願與老爺爭光的。只有一件大事未定,請太夫人先著哪位公子逃往他方避難要緊。」夫人道:「你們雖是這樣講,叫我兒到何處安身?」岳安道:「老爺平日豈無一二好友?只消夫人寫封書,打發哪位公子去投奔他,豈有不留之理?」夫人哭叫岳雷:「你可去逃難罷!」岳雷道:「母親另叫別個兄弟去,孩兒願保母親進京。」岳安道:「公子不要推三阻四,須要速行!況『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難道老爺有一百個公子,也都要被奸臣害了麼?須要走脫一兩位,後來也好收拾老爺的骸骨。若得報仇,也不枉了為人一世。太夫人快快寫起書來,待小人收拾些包裹銀兩,作速起身,休得誤了。」當時,岳安進去取了些碎銀子,連衣服打做一包,取件舊衣替公子換了。夫人當即含淚修書一封,遞與岳雷道:「我兒,可將此書到寧夏,去投宗留守宗方;他念舊交,自然留你。你須要與父親爭氣!一路上須要小心!」公子無奈,拜辭了母親、嫂嫂,又別了眾兄弟、妹子,大家痛哭。眾公子送出大門、回進裡邊靜侯聖旨,不提。
  且說藕塘關牛皋的夫人所生一子,年已十五,取名牛通。生得身面俱黑,滿面黃毛,連頭髮俱黃,故此人取他個綽號,叫做「金毛太歲」。生得來千斤膂力,身材雄偉。那日正月初十,正值金總兵小生日,牛夫人就領了牛通來到後堂。牛夫人先拜過了姐夫、姐姐,然後命牛通來拜姨爹、姨母的壽。金爺就命他母子二人坐了。少停擺上家宴來,一同吃著慶春壽酒。閒敘之間,金總兵道:「我看內侄年紀長成,武藝也將就看得過。近聞得岳元帥欽召進京,將帥印托付他父親掌管。賢內侄該到那邊走走,掙個出身。但是昨日有細作來報,說是:『岳元帥被秦檜陷他謀反大罪,去年臘月二十九日已死於獄中。』因未知真假,已命人又去打聽,待他回來,便知虛實也。」牛夫人吃驚道:「呀!若是謀反逆臣,必然抄盡殺絕,岳氏一門休矣!何不使牛通前往相州,叫他兒子到此避難,以猶留岳氏一脈?未知姐夫允否?」金總兵遭:「此事甚好。且等探聽回來,果然此事,就著侄兒去便了。」牛夫人道:「姐夫差矣!相州離此八九百里,若等細作探回,豈不誤事?」牛通接口道:「既如此說,事不宜遲,孩兒今日連夜往湯陰去,若是無事,只算望望伯母;倘若有變,孩兒就接了岳家一個兄弟來,可不是好?」金節道:「也等明日準備行李馬匹,叫個家丁跟去方是。」牛通道:「姨爹,虧你做了官,也不曉事!這是偷雞盜狗的事,哪要張皇?我這兩隻腳怕不會走路,要甚馬匹!」牛夫人喝道:「畜生!姨爹面前敢放肆大聲叫喊麼!就是明日著你去便了。」當時吃了一會酒,各自散去。
  牛通回到書房,心中暗想:「『急驚風,偏撞著慢郎中!』倘若岳家兄弟俱被他們拿去,豈不絕了岳氏後代!」等到了黃昏時候,悄悄的收拾了一個小包裹背著,提了一條短棒,走出府門,對守門軍士道:「你可進去稟上老爺,說我去探個親眷,不久便回,夫人們不要掛念。」說罷,大踏步去了。那守門軍士哪裡敢阻擋他,只得進來稟知金總兵。金總兵忙與牛夫人說知,連忙端整些衣服銀兩,連夜著家人趕上,哪裡趕得著。家人只得回來覆命,說:「不知從哪條路去了。」金節也只得罷了。
  那牛通曉行夜宿,一路問信來到湯陰。直至岳府,與門公說知,不等通報,竟望裡邊走。到大廳上,正值太夫人一家在廳上。牛通拜畢,通了姓名。太夫人大哭道:「賢侄呀,難得你來望我!你伯父與大哥被奸臣所害,俱死在獄中了!」牛通道:「老伯母不要啼哭!我母親因為有細作探知此事放心不下,叫侄兒來接一位兄弟,到我那邊大避難。大哥既死,快叫二兄弟來同我去。倘聖旨一到,就不能走脫了!」夫人道:「你二兄弟已往寧夏,投宗公子去了。」牛通道:「老伯母不該叫兄弟到那裡去。那邊路程遙遠,哪裡放心得下。不知二兄弟幾時出門的?」夫人道:「是今日早上去的。」牛通道:「這還不打緊,侄兒走得快,待侄兒去趕著他,就同他到藕塘關去,小侄也不回來了。」說罷,就辭別了夫人。出府門來,問眾家人道:「二公子往哪一條路去的?」家人道:「望東去的。」牛通聽了,竟也投東追趕,不提。
  且說那欽差馮忠、馮孝,帶了校尉離了臨安,望相州一路進發。不一日,到了湯陰岳府門首,傳令把岳府團團圍住。岳安慌忙稟知夫人,夫人正待出來接旨,那張保的兒子張英——年紀雖只得十三四歲,生得身長力大,滿身儘是疙瘩,有名的叫做「花斑小豹」,上前對夫人道:「夫人且慢,待我出去問明白了來。」就幾步走到門口。那些校尉亂嘈嘈的,正要打進來。張英大喝一聲:「住著!」這一聲,猶如半天中起了個霹靂,嚇得眾人俱住了手,馮忠道:「你是什麼人?」張英道:「我乃馬前張保之子張英便是。若犯了我的性,莫說你這幾個毛賊,就是二三千兵馬,也不是我的心事!但可惜我家太老爺一門俱是忠孝之人,不肯壞了名節,故來問你一聲。」馮忠道:「原來如此。但不知張掌家有何話說?」張英道:「你們此來,我明知是奸臣差你們來拿捉家屬。但不知你們要文拿呢,還是要武拿?」馮忠道:「文拿便怎麼?武拿又怎麼?」張英道:「若是文拿,只許一人進府,將聖旨開讀,整備車馬,候俺家太夫人、夫人及小人等一門家屬起身;若說武拿,定然用囚車鐐銬,我卻先把你這幾個狗頭活活打死,然後自上臨安面聖。隨你主意,有不怕死的就來!」說罷,就在旁邊取過一根門閂,有一二尺粗細,向膝蓋上這一曲,曲成兩段、怒沖的立住在門中間。眾人吃了一嚇,俱吐出了舌頭縮不進去。馮忠看來不搭對,便道:「張掌家息怒!我們不過奉公差遣,只要有人進京去便罷了。難道有什麼冤仇麼?相煩張掌家進去稟知夫人,出來接旨。我們一面著人到地方官處,叫他整備車馬便了。」
  張英聽了,就將斷閂丟在一邊,轉身人內,將欽差的話稟明夫人。夫人道:「也難得他們肯用情。可端正三百兩銀子與他。我們也多帶幾百兩,一路去好做盤纏。」夫人出來接了聖旨,到廳上開讀過了,將家中收拾一番,府門內外重重封鎖。一門老少共有三百多人,一齊起程。那湯陰縣官將封皮把岳府府門封好。看那些老少鄉民,男男女女,哭送之聲,驚天動地。岳氏一家家屬自此日進京,不知死活存亡。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二公子岳雷離了湯陰,一路上淒淒涼涼。一日,行到一個村坊上,地名七寶鎮,甚是熱鬧。岳雷走進一個店中坐定,小二就上來問道:「客人還是待客,不是自飲?「岳雷道:「我是過路的,胡亂吃一碗就去。有飯索性拿一碗來,一總算帳。」那小二應聲「曉得」,就去暖了一壺酒來,擺上幾色菜,連飯一總搬來放在桌子上。公子獨自一個吃得飽了,走到櫃上,打開銀包,放在櫃上,叫聲:「店家,該多少,價錢自稱去。」主人家取過一錠銀子要夾。不想對門門首站著一個人,看見岳雷年紀幼小,身上雖不甚華麗,卻也齊整,將這二三十兩銀子攤在櫃上,就心裡想道:「這後生是不慣出門的,若是路近還好,若是路遠,前途去,豈不要把性命送了!」岳雷還了酒飯錢,收了銀包,背了包裹將行。卻見對門那個人走上前來,叫聲:「客官且慢行!在下就住在前面,轉彎幾步就是,乞到小莊奉茶,有言語相告。」岳雷抬頭一看,但見那人生得面如炭火,細目長眉,頷下微微幾根髭鬚,身上穿得十分齊整,即忙答道:「小子前途有事,容他日來領教。」店主人道:「小客人!這位員外是此地有名的財主,最是好客的。到他府上去講講不妨。」岳雷道:「只是不當輕造!」員外道:「好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在下就此引道。」
  當時員外在前,岳雷在後,走過七寶鎮,轉彎來到了一所大莊院,一同進了莊門。到得大廳上,岳雷把包裹放下,上前見禮畢,分賓主坐下。員外便問:「仁兄貴姓大名?家在何處?今欲何往?」岳雷答道:「小子姓張名龍,湯陰人氏,要往寧夏探親,不敢動問員外尊姓貴表?有何見諭?」員外道:「在下姓韓名起龍,就在此七寶鎮居住。方才見仁兄露了財帛,恐到前途去被人暗算,故此相招。適聞仁兄貴處湯陰,可曉得岳元帥家的消息麼?」岳雷見問,便答道:「小子乃寒素之家,與帥府不相聞問,不知甚麼消息?」一面說,不覺眼中流下淚來。起龍見了,便道:「仁兄不必瞞我!若與岳家有甚瓜葛,但請放心!當年我父親曾為宗留守裨將,失機犯事,幸得岳元帥援救。今已亡過三年,再三遺矚,休忘了元帥恩德!你看,上面供的,不是岳元帥的長生祿位麼?」岳雷抬頭一看,果然供的是岳公牌位,連忙立起身來道:「待小子拜了先父牌位,然後奉告。」起龍道:「如此說來,是二公子了!」岳雷拜罷起來,講過姓名,又說:「週三畏來報信,家父、大兄與張將軍盡喪於奸臣之手,又來捉拿家屬,為此逃難出來。」言畢放聲大哭。起龍咬牙大怒道:「公子且不要悲傷!如今不必往寧夏去,且在我莊上居住,打聽京中消息再處。」岳雷道:「既承盛情,敢不如命!欲與員外結為兄弟,未知允否?」起龍大喜道:「正欲如此、不敢啟齒。」當時員外叫莊丁殺雞宰肉,點起香燭,兩人結為異姓弟兄。收拾書房,留岳二公子住下,不表。
  且說牛通追趕岳雷,兩三日不曾住腳。趕到一個鎮上,跑得餓了,看見一座酒店,便走將進來,坐在一副座頭上,拍著桌子亂喊。小二連忙上前陪著笑臉,問道:「小爺吃些什麼?」牛通道:「你這個狗頭!你店中賣的什麼?反來問?」小二道:「不是呀!小爺喜吃甚的,問問方好拿來。」牛通道:「揀可口的便拿來,管什麼!」小二出來,只揀大魚大肉好酒送來,牛通本是餓了,一上手吃個精光;再叫小二去添來,又吃了十來碗。肚中已是挺飽,抹抹嘴立起身來,背著包裹,提著短棒,往外就走。小二上前攔住道:「小爺會了鈔好去。」牛通道:「太歲爺因趕兄弟,不曾帶得銀子。權記一回帳,轉來還你罷。」小二道,「我又不認得你,怎麼說要轉來還我?快快拿出來!」牛通道:「偏要轉來還你,你怎奈何了我!若惹得我小爺性起,把你這鳥店打得粉碎。」店主人聽得,便走來說道:「你這人好沒道理!吃了人家東西不還錢,還要撒野!快拿出銀子來便罷,牙縫內迸半個『不』字,連筋都抽斷你的。」牛通罵道:「老奴才!我們沒有銀子,看你怎樣抽我的筋。」店主人大怒,一掌打去。牛通動也不動,反哈哈大笑起來「你這樣氣力,好像幾日不曾吃飯的,只當替我拍灰。」店主人愈加大怒,再一拳,早把自己的手打得生疼,便吆呼走堂的、燒火的,眾人一齊上前,拳頭巴掌,乒乓劈拍,亂打將來,牛通只是不動。笑道:「太歲爺趕路辛苦,正待要人捶背,你們重重的捶,若是輕了,惱起大歲爺的性子,叫你這班狗頭一個個看打。」那些走堂、火工並小二,也有手打痛的,也有腳踢腫的。
  正在無法可處,只見二三十個家丁,簇擁著一位員外坐在馬上,正從店門口經過。店主人看見了,便走出店來,叫聲:「員外來得正好。請住馬!」員外把馬勒住,問:「你們為何將這個人亂打?」店主人道:「他吃了酒飯不肯還錢,反要在此撒野,把傢伙打壞。小人領的是員外的本錢,故請員外看看。」員外聽了一番言語,就下馬走進店來,喝道:「你這人吃了酒飯不還錢,反在此行兇,是何道理?」牛通道:「扯淡!又不曾吃你的,干你鳥事?」員外大怒,喝令眾人:「與我打這廝!」二三十個家丁聽了主人之命,七手八腳一齊上前。牛通將右手一格,跌了六七個;左手一格,又倒了三四個。員外見了,太陽中直噴出火星,自己走上前來,將牛通一連七八拳。卻不知這些拳頭哪裡在他心上。打得有些不耐煩了,攔腰將員外抱住,走到店門首望街上一丟道:「這樣膿包,也要來打人。」員外爬起來,指著牛通道:「叫你不要慌!」家丁簇擁著望西去了。牛通哈哈大笑,背了包裹,提了短棒,出了店門大踏步竟走了,店家打又打他不過,也不敢來追。
  牛通走不到二三十家人家門面,橫巷裡胡風忽哨,撞出四五十個人來,手中各執棍棒,叫道:「黃毛小賊!今番走到哪裡去?」牛通舉目一看,為頭這人卻是方才馬上這位員外,手中拿著兩條竹節鋼鞭。牛通挺起短棒,正待上前廝打,不期兩邊家人丟下兩條板凳來。牛通一腳端著,絆了一跌,眾人上前按住,用繩索捆了。員外道:「且帶他到莊上去,細細的拷問他。」正是:
  饒君縱有千斤力,難免今朝一旦災。
  不知員外將牛通捉去怎生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興風波患魂顯聖 投古井烈女殉身  】
  詩曰:
  奸佞當權識見偏,岳侯一旦受冤愆。
  長江何故風波惡,欲報深仇知甚年?
  卻說員外命眾人將牛通捆了,抬回莊上,綁在廊柱上。員外掇把椅子坐下,叫人取過一捆荊條來,慢慢的打這廝。那家人提起一根荊條,將牛通腿上打過二三十,又換過一個來打。牛通只叫:「好打!好打!」接連換過了三四個人,打了也有百餘下。牛通大叫起來道:「你們這班狗頭!打得太歲爺不疼不癢,好不耐煩!」
  那牛通的聲音響亮,這一聲喊,早驚動了隔壁一位員外,卻是韓起龍。看官聽了這半日,卻不知這打牛通的員外是誰?原來是起龍的兄弟,叫做韓起鳳。那日起龍正在書房同岳雷閒講,聽得隔壁聲喊,岳雷問道:「隔壁是何人家?為何喧嚷?」韓起龍道:「隔壁就是舍弟起鳳。人見他生得面黑身高,江湖上起他一個諢名,叫做『賽張飛』。不瞞二弟說,我弟兄兩個是水滸寨中百勝將軍韓滔的孫子,當初我祖公公同宋公明受了招安,與朝廷出力,立下多少功勞,不曾受得封賞,反被奸臣害了性命。我父親在宗留守帳下立功,又失機犯罪,幾乎送了性命,幸得恩公救了,階以我兄弟兩個不想功名,只守這田莊過活,倒也安閒。只是我那兄弟不守本分,養著一班閒漢,常常惹禍。今日,又不知做甚勾當,二弟請少坐,待愚兄去看來。」岳雷道:「既是令弟,同去何妨?」起龍道:「甚妙。」
  二人一同去到隔壁。起鳳見了,慌忙迎下來道:「正待要請哥哥來審這人。不知此位何人?」起龍道:「這是岳元帥的二公子岳雷,快來相見!」起鳳忙道:「不知公子到此,有失迎接。得罪,得罪!」二公子連稱「不敢」。那牛通綁在柱上,聽見說是岳二公子,便亂喊道:「你可就是岳雷兄弟麼?我乃牛通,是牛皋之子。」岳雷聽了,失驚道:「果是牛哥!卻從何處來?到 這裡做甚麼?」牛通道:「我從藕塘關來,奉母親之命,特來尋你的。」韓起鳳聽了,叫聲,「啊呀!不知是牛兄,多多得罪了!」連忙自來解下繩索,取過衣服來,替他穿了。請上廳來,一齊見禮,坐定。起鳳道:「牛兄何不早通姓名,使小弟多多得罪!勿怪,勿怪!」牛通道:「不知者不罪。但是方才打得不甚煞癢。」眾人一齊大笑起來。牛通道:「小弟已先到湯陰,見過伯母,故爾追尋到此。既已尋著,不必到寧夏去了,就同俺到藕塘關去罷。」起龍道:「且慢!我已差人往臨安打聽夫人、公子的消息去了,且等他回來,再為商議。」起鳳就吩咐整備筵席,四人直吃到更深方散。牛通就同岳雷在韓家莊住下。過了數日,無話。
  這一日,正同在後堂閒談,莊丁進來報說:「關帝廟的住持,要見員外。」員外道:「請他進來。」莊丁出去不多時,領了一個和尚來到堂前。眾人俱見了禮,坐定,和尚道:「貧僧此來,非為別事,這關帝廟原是清靜道場,蒙員外護法,近來十分興旺。不意半月前,地方上一眾游手好閒之人,接一位教師住在廟中,教的許多徒弟,終日使槍弄棍,吵鬧不堪。恐日後弄出事來,帶累貧僧,貧僧是個弱門,又不敢得罪他,為此特來求二位員外,設個計策打發他去了,免得是非。」員外道:「這個鎮上有我們在此,哪個敢胡為?師父先請回去,我們隨後就來。」和尚作謝,別了先去。起龍便對起鳳道:「兄弟,我同你去看看是何等人。他好好去了便罷,若不然,就打他個下馬威。」牛通道:「也帶挈我去看看。」起龍道:「這個何妨。」岳雷道:「小弟也一同去走走。」起鳳道:「更妙,更妙!」四個人高高興興,帶了七八個有力的莊客,出了莊門,逕直到關帝廟來。
  眾人進廟來,不見什麼,一直到大殿上,也無動靜。再走到後殿一望,只見一個人坐在上面,生得面如紙灰,赤髮黃須,身長九尺,巨眼撩牙;兩邊站著二三十個人,卻都是從他學習武藝的了。起龍叫莊丁且在大殿上伺候,自己卻同三個弟兄走進後殿來,那些徒弟們都有認得韓員外的,走去悄悄的向教師耳邊說了幾句。那教師跳下座來說道:「小可至此教半個多月,這個有名的七寶鎮上,卻未曾遇見有個本事的好漢。若有不懼的,可上來見個高下。」韓起龍走上一步道:「小弟特來請教。」說未畢,牛通便喊道:「讓我來打倒這廝。」就把衣裳脫下,上前就要動手。那教師道:「且慢!既要比武,是長拳,還是短拳?」牛通道:「什麼長拳短拳,只要打得贏就是。」搶上來,就是一拳。那教師側身一閃,把牛通左手一扯。牛通一交跌倒,連忙爬起來,睜著眼道:「我不曾防備,這個不算。」搶將去,又是一拳。那教師使個「獅子大翻身」,將兩手在牛通肩背上一捺。牛通站不住,一個獨蹲,又跌倒在地下。那教師道:「你們會武藝的怎不上來,叫這樣莽漢子來吃跌?」岳雷大怒,就脫下上蓋衣服,走上前來道:「小弟來了。」教師道:「甚好。」就擺開門戶,使個「金雞獨立」。岳雷就使個「大鵬展翅」。來來往往,走了半日。岳二爺見他來得凶,便往外收步。那教師進一步趕上。岳雷回轉身,將右手攔開了他的雙手,用左手向前心一捺。那教師吃了一驚,連忙側身躲過,喝聲:「住手!這是『岳家拳』。你是何人?哪裡學得來?乞道姓名!」韓起龍道:「教師既識得『岳家拳』,決非庸流之輩。此地亦非說話之所,請同到小莊細談,何如?」教師道:「正要拜識,只是輕造不當!」員外道:「好說。」旁邊眾徒弟一齊道:「這位韓員外極是好客的。師父正好去請教請教,小徒輩暫別。」俱各自散去。
  於是員外等一共五個人,帶了莊丁出了廟門,轉彎抹角,到了韓家莊。進入大廳上,各各行禮坐定。岳雷先開口道:「請問教師尊姓大名?何以曉得『岳家拳頭』?」教師道:「不瞞兄弟說,先祖是東京留守宗澤,家父是寧夏留守宗方,小弟叫做宗良。因我臉色生得淡黑,江湖上都叫小弟做『鬼臉大爺』。我家與岳家三代世交,岳元帥常與家父講論拳法,故此識得這『黑虎偷心』是岳家拳法。目下老父打聽得岳老怕被奸臣陷害,叫小弟到湯陰探聽,不料岳氏一門俱已拿捉進京,只走了一位二公子,現在限期緝獲。故此小弟各處尋訪,要同他到寧夏去。只因盤纏用盡,故此在這廟中教幾個徒弟,覓些盤纏,以便前去尋訪。不想得遇列位,乞道尊姓大名!」岳雷道:「兄既是宗留守的公子,請少坐,待小弟取了書來。」岳雷起身進去。這裡四人各通姓名。岳雷已取了書出來,遞與宗良。宗良接書觀看,大喜道:「原來就是岳家二弟!愚兄各處訪問,不意在此相會!正叫做:『有意種花花下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既已天幸相遇,便請二弟同回寧夏,以免老父懸望。」牛通道:「我也是來尋二弟的。難道藕塘關近些不走,反走遠路,到你寧夏去麼?」起龍道:「二位老弟休要爭論。且同往在此,待我的家人探了臨安實信回來,再議也未遲。」三人俱說:「有理。」韓起龍就差人到廟中去,取了宗公子的行李來,一面擺下酒席,五人坐下,敘談心曲。直飲到月轉花梢,方各安歇,不表。
  再說臨安大理寺獄官倪完,自從岳爺歸天後,心中好生慘切。過了新年,悄悄收拾行李,帶了家小,逃出了臨安,竟望朱仙鎮而來。不止一日,到了朱仙鎮上,將家小安置在客寓內。自己拿著岳元帥的遺書,走到營門,對傳宣官道:「相煩通報,說岳元帥有書投上。」傳宣官即忙進帳稟知。施全道:「快著他進來。」傳宣官出來道:「投書人呢?老爺喚你進去。」倪完跟傳宣官進來,到帳前跪下,將書呈上,施全接書,拆開觀看畢,大哭道;「牛兄不好了!元帥與公子、張將軍三人俱被秦檜陷害,死於獄中了!」牛皋聽了,大叫起來道:「把這下書人綁去砍了!」嚇得倪完連聲叫屈。施全連忙止住道:「這是元帥的恩公,為何反要殺他起來?」牛皋道:「我只道是奸臣叫他來下書,不知道是無帥的恩人,得罪了,得罪了!」施全又問倪完道:「元帥怎生被奸臣陷害的?」倪完將往事一五一十,細細直說到十二月二十九日屈死在風波亭上。施全、牛皋並眾兵將等一齊痛哭,聲震山嶽。施全叫左右取過五百兩銀子,送與倪完。倪完再三推辭,施全再三相送,倪完只得收了,拜謝出營,到寓中取了家小,自回家鄉去了,不提。
  且說牛皋對眾兄弟道:「大哥被奸臣陷害,我等殺上臨安,拿住奸賊,碎屍萬段,與大哥報仇!」眾人齊聲道:「有理,有理!」當時吩咐連夜趕造白盔白甲。不數日造完。眾將帶領兵卒,三聲炮響,浩浩蕩蕩,殺奔臨安而來。朱仙鎮上眾百姓聞知岳元帥被害,哭聲震野,如喪考妣一般,莫不攜酒載肉,一路犒軍,人人切齒,個個咬牙,俱要替岳爺報仇。
  大兵不日行至大江,取齊船隻,眾兵將一齊下船渡江。這一日,真正風清日朗。兵船方至江心,忽然狂風大作,雲霧迷漫。空中現出兩面繡旗,上有「精忠報國」四個大字。但見岳爺站立雲端,左首岳雲,右首張憲。眾人見了,個個在船頭上哭拜道:「哥哥陰靈不遠,兄弟們今日與哥哥報仇雪恨,望哥哥保佑!」岳爺在雲端內把手數搖,這是叫施全回兵,不許報仇之意。那牛皋令速速開船,眾兵卒將船搖動。只見岳爺怒容滿面,將袍抽一拂,登時白浪滔天,連翻三四隻兵船,余船不能前進。余化龍大叫道:「大哥不許小弟們報仇,何顏立於人世!」大吼一聲,拔出寶劍,自刎而亡。何元慶也叫一聲:「余兄既去,小弟也來了!」舉起銀錘,向自己頭上撲的一聲,將頭顱打碎歸天去了。牛皋見二人自盡,大哭一場,望著長江裡撲通的一聲,將頭鼎打碎歸天去了。牛皋見二人自盡,大哭一場,望著長江裡撲通的一聲響,跳下去了。眾兵將道:「元帥既不許我等報仇,可將兵船回岸,一齊回鄉去罷。」此時便把風篷掉轉來,把船攏了岸,大眾紛紛的散去。
  只剩了施全、張顯、王貴、趙雲、梁興、周青,吉青七個人,還有三千八百個長勝軍不動。施全道:「你們為何不散?」眾兵士道:「我等受大老爺莫大之恩,難以拋撇。目今雖遭陷害,我們想那奸臣少不得有個敗壞之日,那時我們得到大老爺墳墓之前拜奠,也見我等一點真心。如今情願跟隨眾位將軍做些事業,所以不散。」施全道:「只是我等無處安身,怎生是好?」吉青道:「不如依舊往太行山去駐紮,差人探聽夫人、娘兒們消息,再圖報仇,何如?」眾英雄齊道:「此言有理。」七位英雄帶領三千八百長勝軍,竟奔太行山而去。
  有詩曰:
  死生天賦忠貞性,不讓田橫五百人。
  當時羞殺秦長腳,身在南朝心在金。
  再說牛皋跳下長江,隨著波浪滾去,性命將危。忽然一陣狂風大浪,將牛皋刮在一個山腳之下,耳中聽得叫道:「牛皋醒來!」牛皋悠悠的醒轉,吐了兒口白沫。開眼看時,卻原來是鮑方老祖,背後一個小道童,手中拿著一套乾衣。牛皋見是老祖,慌忙跪下磕頭。老祖道:「牛皋,你的祿壽還未應絕,快把干衣換了。」牛皋痛哭道;「弟子雖蒙師父救了性命,只是我不報大哥之仇,有何顏面立於人世!」老祖道:「岳飛被害,自有一段因果,後來自有封贈。奸臣不久將敗。你也不必過傷,可速往太行山去。有施全等在彼,你可去同他們暫為目前之計。日後尚要與朝廷出力,不可忘了!」說罷,一陣清風,倏然不見。牛皋只得將干衣換了,尋路往太行山去,不表。
  再說馮忠、馮孝,解了岳家家屬,到了臨安,安頓驛中,即來報知秦檜。秦檜假傳一道旨意出來,把岳家一門人口一齊拿往西郊處斬。其時韓元帥正同了夫人粱紅玉進京朝見了高宗,尚未回鎮。家將來報知此事,梁夫人就請韓元帥速阻住假旨,校尉不許動手。自己忙忙的披掛上馬,帶領了二十名女將跟隨,一直竟至相府,不等通報,直至大堂下馬。守門官見來得凶,慌忙通報。王氏出來接進私衙,見禮坐下。梁夫人道:「快請丞相相見,本帥有話問他!」王氏見梁夫人怒容滿面,披掛而來,諒來有些兒尷尬,假意回道:「夫君奉旨進宮去,尚未回來。不知夫人有何見教?」梁夫人道:「非為別事,只因岳元帥一事,人人生憤,個個不平。聞得今日又要將他家屬斬首,所以本帥親自前來,同丞相進宮去,與聖上講話。」王氏道:「我家相公正為著此事,人宮保奏去了,諒必就回。請夫人少待片時。」一面吩咐丫環送上茶來;一面暗暗叫女使,到書房去通知秦檜,叫他只可如此如此。秦檜也懼怕梁夫人,只得連忙收轉行刑聖旨,假意打從外邊進來,見了粱夫人,粱夫人大怒道:「秦丞相!你將『莫須有』三字,屈殺了岳家三人還自不甘;又要把他一家斬首,是何緣故!本帥與你到聖上面前講講去。」秦檜連忙陪笑道:「夫人請息怒!聖上傳旨,要斬岳氏一門;下官連忙入朝,在聖上面前再三保奏,方蒙聖恩免死,流發雲南為民了。」粱夫人道:「如此說來,倒虧你了。」也不作別,竟在大堂上了馬,一直出府去了。這就是:
  從空伸出拿雲手,救拔天羅地網人。
  秦檜心中方把這塊石頭放下。王氏道:「相公,難道真個把岳家一門都免死了麼?倘他們後來報仇,怎麼處!」秦檜道:「這梁紅玉是個女中豪傑,再也惹他不得。倘若行兇起來,我兩人的性命先不保了!我如今將計就計,將他們充發雲南,我只消寫一封書來送與柴王,就在那邊把他一門盡行結果,有何難哉!」王氏讚道:「相公此計甚妙!」
  不言夫妻計定。卻說梁夫人出了相府,來至驛中,與岳夫人見禮坐下,敘了一會寒溫。梁夫人道:「秦賊害夫人一門性命,賤妾得知,到奸賊府中要扭他去面聖,所以免死,發在雲南安置。夫人且請安心住下,待妾明日進朝見駕,一定保留下去。」岳夫人聽了,慌忙拜謝道:「多感夫人盛情!但先夫、小兒既已盡忠報國,妾又安敢違抗聖旨?況奸臣在朝,終生他變,不如遠去,再圖別計。但有一件大事,要求夫人保留妾等耽延一月,然後起身乃莫大之恩也!」梁夫人道:「卻為何事?」岳夫人道:「別無牽掛,只是先夫小兒輩既已身亡,不知屍骨在於何處。欲待尋著了安葬人土,方得如願。」梁夫人道:「這個不難。待妾在此相伴夫人住在驛中,解差也不敢來催促起身。元帥歸天,乃是臘月除夕之事,所以無人知道。不如寫一招紙貼在驛門首,如有人知得屍首下落前來報信者,謝銀一百兩;收藏者,謝銀三百兩。
  出了賞格,必有下落。」岳夫人道:「如此也好。但是屈了夫人,如何做得!」梁夫人道:「這又何妨?」隨即寫了招紙,叫人貼了。梁夫人當夜就陪伴岳夫人歇在驛中,說得投機,兩個就結為姊妹。梁夫人年長為姊,岳夫人為妹。
  過得一夜,那王能、李直已寫了一張,貼在招紙旁邊。早有驛卒出來開門,見了就來與岳夫人討賞,說:「元帥屍首在螺螄殼內。」岳夫人道:「這狗才!大老爺的屍首既是你藏過,就該早說,為何遲延?」驛卒道:「不是小人藏的。小人適才開門,看見門上貼著一張報條,所以曉得,小人揭得在此,請夫人觀看。」夫人接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欲覓忠臣,螺螄殼內尋。
  夫人流淚道:「我先夫為國為民,死後還有人來嘲笑。」梁夫人道:「報條上寫得明白,決非奸人嘲笑,必是仗義之人見元帥盡忠,故將屍骨藏在什麼螺螄殼內,賢妹可差人尋訪尋訪。」
  岳夫人即差岳安等四處去查問。有一個老者道:「西湖上螺螄殼堆積如山,須往那裡去看。」岳安回來稟知岳夫人。梁夫人道:「我同賢妹去看,或者在內,亦未可知。」岳夫人道:「只是有勞姐姐不當。」遂一同上馬,帶領一眾家人出城,來到西湖上。果然有一處堆積著許多螺螄殼。即令家人耙開來看。只見有一口棺木在內。岳安上前看時,但見村頭上寫著「濠梁總兵張保公樞」。岳夫人道:「既有了張保的棺木,大老爺三人也必在內了。」叫眾家丁再耙。眾家丁一齊動手,霎時間將螺螄殼盡行耙開,果然露出三口棺木,俱有記號,遂連忙僱人搭起篷來,擺下祭禮,閤家痛哭。後人有詩吊之曰:
  無辜父子抱奇冤,飄零母女淚如泉。
  堪憐大夢歸蝴蝶,忍聽啼魂泣杜鵑。奠祭已畢。那銀瓶小姐想道:「我是個女兒,不能為父兄報仇,在世何為?千休萬休,不如死休!」回頭見路旁有一口大井,遂走至井邊,湧身一跳。夫人聽得聲響,回轉間來見了,忙叫家人撈救起來,已氣絕了。真個是:
  斷送落花三月雨,摧殘揚柳九秋霜。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諸葛夢裡授兵書  歐陽獄中施巧計  】
  詩曰:
  三卷兵書授遠孫,輔成孝子建奇勳。
  非關預識歐陽計,須知袖裡有乾坤。
  卻說岳夫人見銀瓶小姐投井身亡,痛哭不止。梁夫人亦甚悲傷。闔家無不哀痛。就是那些來來往往行路之人,哪一個不讚歎小姐孝烈!梁夫人含淚勸道:「令愛既死,不能復活,且料理後事要緊。」岳夫人即吩咐岳安,速去置備衣衾棺槨,當時收殮已畢。岳夫人對梁夫人道:「現今這五口棺木將如何處置?必須尋得一塊墳地安葬,方可放心。望姊姊索性再待幾日,感恩不盡!」梁夫人道:「這個自然。愚姊要全始全終,豈肯半途而廢?可命家人即於近處尋覓便了。」當時岳夫人即命四個家人在篷下看守,自同梁夫人並眾家屬仍回驛內安歇。
  過了兩日,岳安來稟道:「這裡棲霞嶺下有一塊墳地,乃是本城一位財主李官人的。他說岳元帥一門俱是忠臣孝子,情願送與岳元帥,不論價錢。只要夫人看得中,即便成交。」岳夫人聽了,即邀梁夫人一同出城,來至棲霞嶺下,看了那塊墳地,十分歡喜。回轉驛中,即命岳安去請李官人來成交,去不多時,李直同了岳安來見岳夫人,送了文契,不肯收價。韓夫人道:「雖是官人仗義,但沒有個空契之理,請略收些,少表微意可也。」李直領命,收下二十金,告辭回去。岳夫人擇取吉日,安葬已畢。
  梁夫人送回驛中,已見那四個解官。二十四名解差催促起身。岳夫人就檢點行李,擇於明日起身。梁夫人又著人去通知韓元帥,點了有力家將四名護送。梁夫人親送出城,岳夫人再三辭謝,只得灑淚而別。梁夫人自回公寓。岳夫人一家自上路去。
  這裡秦檜又差馮忠帶領三百名兵卒,守住在岳墳近處巡察,如有來祭掃者,即時拿下。一面行下文書,四處捉拿岳雷;一面又差馮孝前往湯陰,抄沒岳元帥家產,不提。
  再說韓起龍一日正與岳霄等坐在後廳閒話,那上臨安去的家人打聽得明明白白回來見了員外,將秦檜如何謀害,梁夫人如何尋棺、如何安葬,銀瓶小姐投井身亡,岳氏一門已經解往雲南,現在差官抄沒傢俬,四下行文捕捉二公子的話,細細說一遍。岳雷聽了,不覺傷心痛哭,暈倒在地,眾人連忙將薑湯灌醒。醒來,只是哀哀的哭:「爹爹呀!你一生忠孝,為國為民,不能封賞,反被奸臣慘害!一家骨肉,又充發雲南!此仇此恨,何日得報!」正是:
  路隔三千里,腸回十二時。
  思親無盡日.痛哭淚沾衣。起龍道:「事已至此,二弟不可過傷。你壞了身子,難以報仇!」岳雷道:「多承相勸。只是兄弟欲往臨安,到墳前去祭尊一番,少盡為子之心,然後往雲南去探望母親。」起龍道:「二弟,你不聽見說奸臣差人在墳上巡察,凡有人祭尊的,必是叛臣一黨,即要拿去問罪?況且行文畫影,有你面貌花甲,如何去得?」斗通道:「怕他什麼!有人看守,偏要去!若有人來拿你,我自抵擋。」宗良道:「不如我們五個人同去,就有千軍萬馬,也拿我不住。」眾人齊聲拍手道:「妙,妙!我們一齊去。」韓起龍就吩咐收拾行李,明日一同起身,下表。
  且說諸葛英自長江分散回家,朝夕思念岳爺,鬱鬱不樂,染成一病而死。其子諸葛錦在家守孝,忽一夜睡到三更時分,夢中見父親走進房來,叫聲:「孩兒,快快去保岳二公子上墳,不可有誤!」諸葛錦道:「爹爹原來在此!叫孩兒想得好苦!」上前一把扯住衣袂。諸葛英將諸葛錦一推,倒在床上,醒來卻是一夢。到次日,將夜間之夢告訴母親。諸葛夫人道:「我久有心叫你往湯陰去探望岳夫人消息,既是你爹爹托夢,孩兒可速速前往。」
  諸葛錦領命,收拾行李,辭別母親,離了南陽,望相州進發。不想人生路不熟,這一日貪趕路程,又錯過了客店,無處棲身,天色又黑將下來,又走了一程,只見一帶茂林,朦朧月色,照見一所冷廟,心中方定,暗想:「且向這廟內去蹲一夜再處。」走上幾步,來到廟門首,兩扇舊門不關。上邊雖有匾額,字跡已剝落的看不出了。諸葛錦走進去一看,四面並無什物,黑影兩邊立著兩個皂隸,上頭坐個土地老兒。一張破桌,缺了一隻腳,已斜攤在一邊。諸葛錦無奈,只得就拜台上放下包裹,打開行李,將就睡下。行路辛苦,竟朦朧的睡著了。
  將至三更時分,忽見一人走進廟來,頭戴綸巾,身穿鶴氅,面如滿月,五綹長鬚,手執羽扇,上前叫道:「孫兒,我非別人,乃爾祖先孔明是也。你可快去保扶岳雷,成就岳氏一門『忠孝節義』。我有岳書三卷:上卷占風望氣,中卷行兵佈陣,下卷卜算祈禱。如今托你去扶助他。日後成功之日,即將此書燒去,不可傳留人世,須要小心!」說罷,化陣清風而去。諸葛錦矍然醒來,卻是一夢。到了天明起來,見那供桌底下有個黃綾包袱,打開一看,果然是兵書三卷,好不歡喜。連忙一總收拾在包裹內了,就望空拜謝。看看東方漸白,就背上包裹,出了土地廟。
  一路下來,日間走路,夜投宿店,又在中鎮上買了一件道家衣服,從此日常改作道家裝束。又行了幾日,到了江都地面,住在一個馬王廟內。每日在路旁搭個帳篷,寫起一張招牌來,上寫著「南陽諸葛錦相識魚龍並不計利」十三個大字。那些人都有來相的,皆說相得准。送的銀錢,諸葛錦也不計論多寡,賺得些來將就度日。
  那一日,岳雷同著牛通、宗良、韓起龍、韓起鳳五個人,一路行至江都,打從諸葛錦帳前走過。牛通看見聚著一簇人不知是做什麼的,便叫:「哥哥們慢走,待我看看。」就向人叢裡分開眾人,上前一看,說道:「是個相面的,什麼稀罕,聚這許多人!」岳雷聽見,便道:「我們何不相一相,看他怎麼說?」岳雷就走進帳篷,眾人也一齊跟進去。不道看相的人多,牛通就大喝道:「你們這班鳥人,要相就相,不相的,卻擠在這裡做什麼?快快與我走他娘,不要惹老爺動手!」那看的人見牛通是個野蠻人,況這五個都是異鄉來的,與他爭些什麼,都一哄的散了。岳雷上前把手一拱,說道:「先生,求與在下相一相。」那諸葛錦抬頭將岳雷一看,說道:「足下的尊相,非等用可比!等小子收拾了帳篷,一同到敝寓細細的相罷。」岳雷道:「如此甚好。」那道人即去把招牌放下,捲起帳篷,一同眾人來到馬王廟中,各各見禮坐下。
  諸葛錦道:「足下莫非就是岳二公子麼?」岳雷吃了一驚,便道:「小弟姓張,先生休要錯認了!」諸葛錦道:「二兄弟,休得瞞我!我非別人,乃諸葛英之子也。因先父托夢,叫我來扶助你去上墳的。」岳雷大喜道:「大哥從未識面,哪裡就認得小弟?」諸葛錦道:「我一路來的關律,俱有榜文張掛,那面貌相似,所以認得。」眾人大喜道:「今番上墳,有了諸葛兄就不妨事了。」牛通道:「既有了軍師,我們何不殺上臨安,拿住昏君,殺了眾奸臣?二兄弟就做了皇帝,我們都做了大將軍,豈不是好?」岳雷道:「牛兄休得亂道!恐人家聽見了,不是當耍的!」當時諸葛錦一一問了姓名,就在廟中住 了一夜。到次日收拾行李,離了馬王廟,六個人同望臨安上路。
  行了一日,到瓜州已是日落西山,天已晚了,不好過江,且在近處揀一 個清淨歇店住了一夜。天明起身,吃飽了離了店門,一齊出了瓜州城門,見有一個金龍大王廟,諸葛錦道:「我們且把行李歇在廟中坐坐,哪一位兄弟先到江邊叫定了船,我們好一齊過江去。」岳雷道:「待小弟去,眾位可進廟中等著。」說罷竟獨自一個來到江邊。
  恰好有只船泊在岸邊,岳雷叫聲:「駕長,我要雇你的船過江,要多少船錢?」那船家走出艙來,定睛一看,滿面堆下笑來道:「客人請坐了,我上去叫我夥計來講船錢。」岳雷便跳上船,進艙坐下,那船家上岸飛跑去了。岳雷正坐在船中,等一會,只見船家後邊跟了兩個人,一同上船來道:「我的夥計就來了。這兩個客人也要過江的,帶他一帶也好。」岳雷道:「這個何妨。不知二位過江到何處去公幹?」二人流淚道:「我二人要往臨安去上墳的。」岳雷聽了「墳」兩字,打動他的心事,便問:「二位遠途到臨安,不知上何人之墳?」二人道:「我看兄是外路人,諒說也不妨。我們要去上岳爺之墳的。」岳雷聽了,不知不覺就哭將起來,問道:「二位與先父有何相與?敢勞前去上墳?實不相瞞,小弟即是岳雷。二公要去,同行正好。」二人道:「你既是岳雷,我二人也不敢相瞞,乃是本州公差,奉秦太師鈞旨來拿你的。」二人即在身邊取出鐵鏈,將公子鎖了上岸,進城解往知州衙門裡去。那知州姓王名炳文,正值升堂理事,兩個公差將岳雷僱船拿住之事稟明。知州大喜道:「帶進來!」兩邊一聲吆喝,將岳雷推至堂上。知州大喝道:「你是叛臣之子,見了本州為何不跪?」岳雷道:「我乃忠臣之子,雖被奸臣害了,又不犯法,為何跪你?」知州道:「且把這廝監禁了,明日備文書起解。」左右答應,就將岳雷推入監中。
  且說那眾小弟兄在大王廟中,等了半日,不見岳雷轉來,韓起龍道:「待我去尋尋看,為何這半日還不來?大江邊又是死路,走向哪裡去了?」起鳳道:「我同哥哥去。」弟兄兩個出了廟門,來至江口,只聽得三三兩兩傳說:「知州拿住了岳雷,明日解上臨安去,倒是一件大功勞!」也有的說:「可憐岳元帥一生盡忠,不得好報!」又有的說:「秦太師大約是前世與他有甚仇冤。」
  韓起龍弟兄兩個聽得明白,慌慌張張回轉廟中,報知眾人。牛通便對諸葛錦道:「都是你這牛鼻子,叫他去叫船,如今被人捉去。快快還我二兄弟來便罷,不然我就與你拚了命罷!」諸葛錦也慌了手腳。宗良便道:「牛兄弟且莫要忙,事已如此,我們且商量一計,救他方好。」諸葛錦道:「且慢,待我來卜他一卜。」就在身邊取出三個金錢,對天禱告,排下卦來。細細看了卦象,大喜道:「你們各請放心!包管三更時分,還你岳家兄弟見面便了。」
  眾人道:「如今現被知州監禁在獄,我們若不去劫牢,今晚怎得出來?」諸葛錦道:「我看卦象,是有救星在內,應在西亥二時出城。我們都往城邊守候,包你不錯就是。」眾人無奈,只得由他。
  且說岳雷在牢中放聲大哭,大罵:「秦檜奸臣!我父親在牛頭山保駕,朱仙鎮殺退金兵,才保得這半壁江山。你將我父兄三個害死風波亭上,又將我滿門充發雲南!今日雖被你拿住,我死後必為厲鬼,將你滿門殺絕,以洩此恨!」帶哭帶罵,嘮叨不住。誰知驚動了間壁一個人聽得明明白白,便大喝一聲:「你這現世寶!你老子是個好漢,怎麼生出你這個膿包來,這樣怕死!哭哭啼啼的來煩惱咱老子!」那禁子便道:「老爺不要理他,過了今日一晚,明日就要解住臨安去的。他不曉得老爺在此,待我們去打他,不許他哭就是了。」
  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複姓歐陽名從善,綽號叫做「五方太歲」,慣賣私鹽,帶些私商勾當。只因他力大無窮,官兵不敢奈何他。又且為人率直,逢凶不怕,見善不欺,昔日渡張保過江的就是此人。因一日吃醉了酒,在街坊與人廝打,被官兵捉住,送往州里。州官將他監在獄中,那牢子奉承他,便賞他些銀錢。倘若得罪了他,非打即罵。那些禁子怕他打出獄去,盡皆害怕,所以稱他做「老爺。」十分趨奉他。他倒安安穩穩坐在監房裡。
  那日,聽得岳雷啼哭,假意發怒,便對禁子道:「今日是我生日,被這現世寶吵得我不耐煩。」就在床頭取出一包銀子,約有二十來兩,說道:「你拿去,替我買些雞鵝魚肉酒麴果子進來,慶個壽,也分些眾人吃吃。」禁子接了銀子,到外邊買了許多酒菜。收拾端正,已是下午。禁子將那些東西,搬到從善面前擺著。從善叫分派眾囚人,又道:「這一個現世寶,也拿些與他吃吃。」眾牢子各各分派了,回到房中坐定。歐陽從善與這些牢頭禁子猜拳行令,直吃到更深,大家都已吃得東倒西歪,盡皆睡著。
  從善見眾人俱醉了,立起身,拿了幾根索子束在腰間,走過隔壁來,輕輕的對岳雷道:「我乃歐陽從善。日間聽見你被捉,故設此計救你!」公子稱謝不盡。從善便將公子鐐銬去了,便道:「快隨我來!」二人悄悄來至監門首,從善將鎖輕輕打落。二人逃出監來,如飛的來至城頭。歐陽從善解下腰間索子,拴在岳雷腰裡,從城上放將下去。誰知這諸葛錦預先算定陰陽,同眾弟兄在城腳下接應,見岳雷在城上墜下,盡皆歡喜。牛通道:「這個人算的陰陽果然不差!」忽聽見城上高喊一聲:「下邊是什麼人,走開些!」這一聲喊裡,歐陽從善即趨勢一縱,已跳下城來。與眾弟兄相見了,各通姓名。
  岳雷將從善在監中相救之事說了一遍。眾弟兄十分感激,稱謝不盡。諸葛錦道:「我等不可遲延,速速尋覓船隻過江!恐城中知覺,起兵追來,就費手腳了。」眾弟兄各各稱「是」,一齊同到江口,卻見日裡那隻船還泊在江邊。韓起龍跳上船頭,喝聲:「艄公快起來,本州太爺解犯人過江。」那艄公在睡夢裡聽見吆喝,連忙披了衣服,冒冒失失鑽出艙來。早被韓起龍一把揪住頭髮,身邊拔出腰刀,一刀剁落水去。眾兄弟齊上船來,架起槽槳,一徑搖過江去了。正是:
  鰲魚脫了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小兄弟偷祭岳王墳  呂巡檢貪贓鬧烏鎮  】
  詩曰:
  堪歎英雄值坎坷,平生意氣盡消磨。
  魂離故苑歸應少,恨滿長江淚轉多。
  且說瓜州城裡那獄中這些牢頭禁子酒醒來,不見了歐陽從善,慌慌的到各處查看,眾犯俱在,單單不見了岳雷。又看到監門首,但見監門大開。這一嚇真個是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忙去州里報知。知州聞報是越了獄,即刻升堂,急急點起弓兵民壯,先在城內各處搜尋,哪裡有一點影響,空鬧了半夜。天色將明,開了城門,趕到江口,一望絕無蹤跡。無可奈何,只得回衙,將眾禁子各打了四十。一面差人四處追捉,不表。
  且說眾小弟兄渡過了長江,到京口上岸,把船棄了,雇了牲口,望武林一路進發。不一日,到了北新關外,見一招牌上寫著「王老店安寓客商」。眾弟兄正在觀望,早有人出店採用接道:「眾位相公要歇,小店盡有潔淨房子。」眾弟兄一齊走進店內。小二早把行李接了,搬到後邊三間屋內安放。眾人舉眼看時,兩邊兩間客房,安排著三四張床鋪,中間卻是一個客座。影壁上貼著一幅硃砂紅紙對聯,上寫著:
  人生未許全無事,世態何須定認真?中間一隻天然幾上供著一個牌位。諸葛錦定睛看時,卻寫著「都督大元帥岳公之靈位」。眾弟兄吃驚,也不解共意。少停,店主人端正酒飯,同了小二搬進來。諸葛錦便請問主人家:「這岳公牌位為甚設在此間?」主人道:「不瞞諸位相公,相公是外路客人不避忌諱,這裡本地人卻不與他得知。小可原是大理寺禁子王德。因岳爺為奸臣陷害,倪獄官也看破世情回鄉去了。小可想在獄中勾當,賺的都是欺心錢,怕沒有報應的日子?因此也棄了這行業,幫著我兄弟在此開個歇店。因岳爺歸天,小子也在那裡相幫,想他是個忠臣,故此設這牌位,早晚燒一往香,願他早升天界。」諸葛錦道:「原來是一家人,決不走漏風聲的。」指著岳雷道:「這位就是岳元帥的二公子,特來上墳的。」王德道:「如此,小人失敬了!小可因做過衙門生意,熟識的多,再無人來查,眾位相公盡可安身,但是墳前左右,秦太師著人在彼巡察,恐怕難去上墳,只好待半夜裡,悄悄前去方可。」諸葛錦道:「且再作商量。」當日,弟兄七個在店中宿了一夜。
  天明起來梳洗,吃了早飯,諸葛錦取出三四兩銀子來,對著主人家道:「煩你把祭禮替我們端正好了。我們先進城去探探消息,晚間回來,好去上墳。」王德道:「祭禮小事,待小的備了就是,何必又要相公們破鈔?」說罷,就一齊出了店門。
  進城來,一路東看西看,闖了半日。日已過午,來到一座酒樓門首經過,牛通道:「諸葛哥,我肚中饑了,買碗酒吃了去。」眾人道:「我們也用得著了。」七個人一齊走進店門,小二道:「各位相公,可是用酒的?請上樓去坐。」眾人上了樓,揀一個乾淨座頭佔了。小二鋪排下下酒東西,燙上酒來。七個人猜拳行令,直吃到紅日西沉。下樓來算還了酒錢,一路望武林門而來。
  恰恰打從丞相府前經過,諸葛錦悄悄的對眾人說道:「這裡是奸賊秦檜門首。不要多言,快快走過去。」眾人依言,嘿嘿的向前走去。獨有那牛通聽此言,暗暗自想道:「我正要殺這個奸賊,與岳伯父報仇。今日在此賊門首經過,反悄悄而行,豈有此理?待我進去,除了此賊,有何不可?」想定了主意,挨進頭門。此時天色已晚,衙役人等盡皆散去,無人盤問。遠遠望見那門公點火出來上燈。牛通連忙往馬弄內去躲。看見擱著一乘大轎在那裡,牛通就鑽進轎中坐著。直至更深人靜,牛通鑽出轎來,走至裡邊。門戶俱己關上,無處可人。抬頭一看,對面房子不甚高大,湊著牆邊一棵大樹,遂盤將上去。爬上了屋,望下一看,屋內卻有燈光,便輕輕的將瓦來揭開,撬去椽子,溜將下來,只見一個人睡在床上,卻被牛通驚醒。正待要喊,牛通上前,照著他兜心一拳。那人疼了,一□轆滾下床來,被牛通趁勢一腳踹住胸膛,一連三四拳,早已嗚呼了。回頭看那桌上,卻有好些爆竹,牛通道:「待我拿些去墳上放也好。」就撈了幾十個揣在懷裡,將桌上燈剔亮了,四下觀看,滿房俱是流星花炮煙火之物。原來是秦檜的花炮火藥房,叫那人在此做造,施放作樂的。牛通罵一聲:「秦檜好賊!萬代王八!你在家中這般快活!我那岳伯父拚身捨命與金人廝殺,才保全得這半壁江山,你方得如此快活。驀地裡將他害了性命,弄得他家破人亡,連墳都不許上!你若撞在我太歲手裡,活剝了你的皮,方洩我恨!」一面恨,一手將燈煤一彈,正彈在火藥中,登時烈火沖天,乒乒乓乓,竟自燒將起來。牛通大驚,欲尋出路,即被火煙迷住了眼目,正在走頭無路,十分著急。忽然一陣冷風,火中走出一個人來,叫聲:「牛公子休要驚慌,我來救你。」牛通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我乃張保。」一手就將牛通提在空中去了。
  那秦檜在睡夢之中聽得火燒,驚醒起來。說是花炮房失火,急喊起家丁眾人連忙救滅。只燒了他兩間小房。只道是做花炮的遺漏了火,以致燒死,哪裡曉得是牛通放的。
  且說岳雷、諸葛錦一班小弟兄,出城回到店中,卻不見了牛通,岳雷大驚道:「牛哥不知哪裡去了,如何是好!」諸葛錦就袖占一卦,早知其事,便道:「卦象無妨。我們且去墳上等他便了。」店主人便將祭禮搬將出來,眾弟兄收拾齊備,著兩個夥計抬了,一齊出門,望棲霞嶺而來。
  到得墳前,不見牛通。眾人個個慌張。諸葛錦道:「你們不必心焦,即刻時辰已到,包他就來。」眾人正在不信,只見空中跌下一人。眾人上前觀看,果然是牛通。眾人齊道:「諸葛兄果然好神算!」岳雷問道:「牛兄,你往何處去了?使人們好著急!在空中跌下來,不知何故?」牛通將私人相府、誤燒火藥房、張保顯靈相救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韓起龍道:「也好,也好!雖未報仇,只算先送個信與他。」眾人就將祭禮擺下。岳雷哭莫一番。眾人然後一個個拜奠。岳雷跪在旁邊回禮,十分悲苦,一陣心酸,不覺暈倒在地。宗良正在焚化紙錢,牛通心中想起:「我方才在奸賊家裡拿得些爆竹在懷裡,何下放了?」便向胸前去摸將出來。歐陽從善一手就接過來,點上藥線就放。起龍、起鳳俱是後生心性,各人取來放起。一時間轟天響起來。
  那秦檜原差馮忠領三百名軍兵,在岳爺墳上左右巡察,如有人來私祭首,即便拿去究問。那馮忠在墳上守了許多日子,並不見有人來祭奠,因此把人馬紮住在昭慶寺前。這一晚,聽得花炮震響,恰正是這腳風色,連忙點起人馬,迎著風忽哨而來,諸葛錦道:「有兵來了,快快走罷!」眾弟兄俱望後山逃走。性急慌忙,卻忘了岳雷還睡在墳上。那馮忠趕到墳上,並無一人,但見擺著祭禮。再將燈火照著,卻見地下睡著一人,上前細認,與畫上面貌一般無異。馮忠大喜,便將來用繩捆了,放在馬鞍上,好不歡喜。吩咐三軍回營,離了岳墳,往昭慶寺而來。
  來至湖塘上,岳雷已悠悠醒轉,開眼看時,滿身繩索,已知被人拿住,吃了一驚,不敢則聲。那馮忠得意洋洋,坐在馬上,來到一棵大樹旁邊經過,困樹枝繁茂,低遮礙路,把頭一低,在樹底下鑽過去。岳雷頓生一計,把雙腳鈞住在樹上,用力一蹬,馮忠、岳雷連人帶馬一齊跌下湖中。眾軍士見主人跌下水去,一齊上前撈救。忽然一陣陰風,將燈球火把盡皆吹滅。眾軍士毛骨竦然,烏天黑地,哪裡去撈得,卻往四下裡去尋火。那岳雷跌人湖中,自分必死。忽見銀瓶小姐頭戴星冠,身披鶴氅,叫聲:「二弟休慌,我來救你也!」就把岳雷提在空中。再一陣風,將馮忠吹人湖心之中,吃了一肚子的清水,等得眾軍點了火去救時,眼見得不活了。
  再說岳雷在空中如雲似霧,頃刻之間,已到了烏鎮。小姐道:「二弟小心,我去也!」岳雷睜開眼一看,卻在乎地上,杳無人跡。在黑暗裡,一步捱一步,來到一家門首,門兒半掩,裡面透出燈光。岳雷走上前去,把門一推,原來是老夫婦二人在那裡磨豆腐。岳雷叫聲:「老丈,望乞方便,搭救則個!」那老者出來,見岳雷渾身透濕,便問:「小客人為何這般光景?」岳雷道:「小子是異鄉人。困遇著強盜,劫了行囊,跌人河中逃得性命。有火借烘烘衣服。」那老者道:「可憐,可憐!如此青年,也不該獨自一個出門。快進來,灶內有的是火,可坐在那邊去。」又叫婆子:「你可去取件舊衣服,與他換了,脫下來好烘。」那婆子就取出干衣來,與岳雷換了。岳雷感恩不盡,一面烘衣,一面問道:「老丈尊姓大名?」老者道:「老漢姓張。本是湖州府城裡人氏。今年五十六歲,沒了兒子。我兩口兒將就在這烏鎮市上做些豆腐過活。不知小客人從何處來?因何遇了強盜?」岳雷假說道:「小子也姓張,湯陰人。因往臨安探親,在船上遇著強盜。」張老道:「湯陰有個岳元帥算得是個大英雄,虧他保全了當今皇帝,可惜被奸臣害了!如今還在拿他的子孫哩!」
  兩人說說話話,不覺天已大明。張老舀了一碗豆腐漿,遞與岳雷道:「小客人,可先吃些擋寒。」岳雷謝了,接過來正吃,只見兩個人推門進來,叫聲:「張老兒,有豆腐漿舀兩碗來吃!」張老舉眼看時,卻是本鎮巡檢司內的兩個弓兵:一個趙大,一個錢二。張老連忙舀兩碗豆腐漿遞去,掇條凳子,說:「請二位坐下。」二人一面吃,卻看見岳雷,便問張老道:「這個後生是哪裡來的?」張老暗想:「衙門中人,與他纏什麼帳?」就隨口答道:「是我的外甥。」趙、錢二人吃了豆腐漿,丟了兩個錢,走出門來。
  趙大對錢二道:「從未見張老有什麼親眷來往。我看這個人正與岳雷圖形無異,我們何不轉去盤問他個細底?倘若是岳雷,將他解上去,豈不得了這場富貴?」錢二道:「有理。」兩個轉進店中,問道:「你這外甥。卻是何處人?姓甚名誰?為甚往常從不提起?」張老道:「他叫做張小三,因他住得遠了,所以不能常來看我。」趙大大喝道:「放你的驢子屁!你姓張,哪有外甥也姓張?明明是岳雷,還要賴到哪裡去?」岳雷道:「既被你們識破,任憑你拿我去請功何妨。」趙、錢二人大喜,上前拿住,就叫攏地方左右領捨俱到。趙大、錢二道:「這個是朝廷要犯,在此拿住。你們俱要護送,若有疏失,你們都有干係!」眾人道:「自然自然,我們相幫解去。」趙大道:「這張老兒窩藏欽犯,假說外甥,也要帶到衙門去的。」張老道:「他說是被盜落水,到此借烘烘衣服,實是不知情的。」錢二道:「不相干,你自到當官去講。」不由分說,拖了他就走。張老著了急,便叫道:「二位不要羅皂。我家中銀子實沒有分文,只養得一窩小豬在後頭,拿來奉送與二位。不要我到官,感恩不盡!」趙大、錢二還要裝腔作勢,地方鄰舍俱來替他討情,二人方才應允,叫張老把小豬趕到他們家裡去,遂同地方等將岳雷解到巡檢司來。
  巡檢是蘇州人,姓呂名柏青,最是貪贓刁惡之人,聽說是捉住了欽犯,連忙坐堂。趙大、錢二同著地方等一齊跪下,稟說是:「岳雷在那裡買豆腐漿吃,被小的們盤倒,故此協同地保領裡一齊擒獲。」巡檢道:「既是岳雷,自認不諱,不必審問,且將他鎖在後堂。連夜打起一輛囚車來,明日備文起解。你二人再來領賞。」又吩咐衙役去傳諭各鎮百姓:「說我老爺拿了岳雷,十分功勞,朝廷必然加官封爵。你們眾百姓須要家家送禮物慶賀。」衙役領命,忙忙的去做囚車,將岳雷囚了,又分頭去傳諭各鎮百姓,俱紛紛的來送禮不絕。
  再說眾弟兄那晚上墳聽得人喊馬嘶,連忙往後山逃走,到僻靜處不見了岳二公子,眾人大驚道:「方纔二兄弟哭倒在墓旁,必然被人馬拿去了。如何是好!」諸葛錦道:「列位不必著忙,我早已算定。我等且到烏鎮去,決然會著。」眾弟兄將信將疑,但都已佩服諸葛錦神算,只得一齊回轉店中,取了行李,辭別了王德,連夜望烏鎮而來。
  到得鎮上,已是申牌時分,眾人腹中飢餓,走進一個飯店來吃飯。但見市鎮上來來往往,也有拿著盒子的,也有捧著酒果的,甚是熱鬧。諸葛錦便問店小二道:「今日這鎮上有甚事情,這等熱鬧?」小二答道:「只因本鎮巡檢呂老爺拿往了一個欽犯,叫做岳雷,要鎮上人家送禮慶賀,故此熱鬧。」諸葛錦道:「原來為此。那巡撿是我們的鄉親,也該去賀貿才是。」便摸出五六錠銀子,替店家回了一個封筒封好了,算還了飯錢,跟著眾人來到巡檢衙門。
  那巡檢正坐在堂上,看著兩個書吏收禮登簿。諸葛錦等六人跟了百姓竟到堂上,見了巡檢,深深作揖,送上賀禮。韓起龍道:「我們六人俱是外路商人,在此經過。聽得老爺捉了岳雷,解上京師,老爺定然榮升,故此淒得些賀禮,特來叩賀叩賀。但是商人們聽路人傳聞,說是那個岳雷腦後有一隻眼睛,不知果然否?」那巡檢一眼見那禮物沉重、好生歡喜,便道:「難得你們好意。一個人哪裡腦後有眼的?豈不是妖怪?就囚在後堂,列位何不進去看看?倒是個好人品!」六個人七張八嘴道:「既是老爺叫我們看,也讓我們見識見識,極好的了。」巡檢就叫衙役:「領他六位進去,看看就出來。不許眾人進去羅皂。」那六個弟兄哪裡等他說完,遂一齊擁到後堂,叫聲:「岳雷在哪裡?」岳雷看見眾弟兄俱來,使高聲道:「在這裡!」便把雙足一蹬,囚車已散,將手銬扭斷。眾弟兄各去搶根排棍竹片,亂打出堂來,只見:
  雙拳起處雲雷吼,飛腳來時風雨驚。
  那呂巡檢見不是頭,慌忙要躲時,早被歐陽從善提起案上籤筒;望他頭上一下,可憐呂巡檢賀禮不曾收用分文,早已腦漿迸裂,死於地下。眾書辦衙役,只恨爺娘少生了兩隻腳,四散飛跑。
  眾弟兄打出巡檢衙門來。那些市鎮上人哪個肯出頭惹禍,況又正恨著呂巡檢貪污,個願替他出力。趁著天已黑將下床,家家把門關上,由他七個人毫無阻擋,安然衝出市鎮逃走。走了二十餘里,天己昏黑。舉眼一望,七個人齊叫一聲:「苦!」原來前面白茫茫,一帶汪洋!來到這個所在,不是天盡頭,卻是地絕處。真個是:
  茫茫大海無邊岸,渺渺天涯無盡頭。不知眾弟兄怎生脫離此難,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牛公子直言觸  父柴娘娘恩義待仇  】
  詩曰:
  不念舊惡怨自稀,福有根源禍有基。
  能移怨恨為思德,千古賢名柴桂妻。
  且說眾弟兄急急忙忙走到這個所在,白茫茫一片無邊無際,原來是太湖邊上。天又昏黑,又無船隻,好不驚慌。只得沿著湖邊一路下來,見幾株綠楊樹下繫著四五隻漁船,前面又有幾隻大官船。那弟兄七人走近船邊,諸葛錦叫聲:「駕長,我們是臨安下來,要往京口去的。貪走了幾里路,無處歇宿,煩你渡我們過湖,多將銀錢送你。」那漁翁道:「天色晚了,過不得湖。」岳雷道:「天既昏黑,又無宿店,沒奈何,就借你船裡坐坐,等到天明罷。」漁翁道:「我們船不便。」用手一指道:「你再走去,不到半里路,這一帶林子裡有個湖山廟,倒可借宿得一宵。」
  岳雷謝了,就同眾人到得林子內一看,果然有個古廟,旁邊還有一二十間草房。俱是漁戶住家之所。諸葛錦道:「你們且站著。待我先去說明了,休得大驚小怪。」眾人依言,就在樹林下立著。諸葛錦走到廟前,把門敲了三下。裡邊走出一個老道來,開門問道:「是哪個?」諸葛錦深深作了一揖,說道:「小弟兄們自臨安買賣回來,貪趕路程,失了宿頭,特來借宿一夜,明日過湖。望乞方便!」那老道人道:「這個不妨。但是荒涼地面,誠恐褻慢。」諸葛錦道:「說哪裡話!打擾已是不當了!」把手一招,弟兄們一齊進廟,各各與老道人見禮。
  忽然,殿後邊走出一個人來,將眾人細細一看,對岳雷道:「這位官人,可是岳二公子麼?」岳雷道:「我是姓張,不曉得什麼岳二公子。」那人道:「二公子,你不要瞞我。我非別人,乃是元帥的家將王明。一同四個人,隨了大老爺進京。到得平江就被校尉拿了,把王橫砍死,我們四人各自逃難。我到此間恰遇著我那哥哥,就在此廟裡安身。我今日在鎮上買辦香紙,聽得呂巡檢拿住二公子,明日解上臨安,因此我糾合眾人駕著漁船,專等他來時搶劫。你的相貌宛然與大公子一般,況且圖形上一些不差。不知二公子為何到此?」岳雷聽了,不覺兩淚交流,便把前後事情細細說明,王明便道:「二公子且免悲傷。現今秦檜又差馮孝往府中抄沒傢俬,裝著幾船,今日正泊在這裡過夜。我們想個方法,叫那奸臣不得受用我們的東西方好。」眾人聽了,俱各大怒道:「我們就去把那些狗奴殺個乾淨!」諸葛錦道:「不必莽撞。我們只消如此如此,萬無一失。」眾人大喜,各人準備。王明端正夜膳,與眾人飽食一頓。
  挨至二更時分,來至湖邊。王明照會小船上漁人,將引火之物搬上小船。一齊搖至大船邊,輕輕的將船纜砍斷,慢慢的拖至湖心。將引火之物點著,拋上大船,趁著湖風,盡皆燒著。可憐滿船之人走頭無路,有的跳出火中,落在湖內淹死。眾人立在小船上面,看得好不快話,牛通道:「妙啊!如今是火德星君拿去送與海龍王了。」看看船已燒完,眾人方才搖回岸來。那馮孝死在船中,屍骨葬於湖內。也是附助奸臣、陷害忠良的報應。明日,地方官免不得寫本申奏朝廷,行文緝拿。且按下不表。
  且說眾弟兄回轉廟中,已是五更將盡。宗良道:「如今墳己上了,馮忠淹死了,馮孝燒死了。二弟往哪裡去好?」岳雷道:「我母親、兄弟等一門家屬俱流往雲南,未卜生死。我意下竟往雲南去探問,何如?」牛通道:「二兄弟既是要往雲南,我們眾人都一齊同去罷。」諸葛錦道:「不可造次!此去甚遠,況且二兄弟畫影圖形,捉拿甚緊,如何去得?我前日一路來時,聞得人傳說:『朱皋叔叔在太行山上聚有數千人馬,官兵不敢征剿。』我們不如前往太行山,向牛叔叔那裡借些人馬,往雲南去探望怕母,方為萬全。」牛通道:「嚇!我一向不知他在何處。原來依舊在那裡做強盜,快活受用!待我前去問他,為什麼不領兵與岳伯父報仇!」當時眾人議定了主意。王明便去殺了兩口豬,宰些雞鵝之類,煮得熟了,燙起酒來,大家吃得醉飽了。
  天色漸明,王明將眾弟兄的行李搬上小船;另將一船,把向日收得岳元帥那匹白玉駒並那口寶劍,送還岳雷,物歸故主。眾人上船渡過太湖,直到宜興地方上岸。王明拜別了二公子,仍舊回太湖去了。這裡弟兄七人把那行李一總拴縛在馬上,一齊步行。不敢出京口舊路,遠遠的轉到建康過江,望太行山一路而來。
  一日,來到太行山下,只聽得一棒鑼聲,走出二三十個嘍囉攔住,叫道「快拿出買路錢來!」牛通上前大喝一聲:「該死的狗強盜!快快上山去叫牛皋來見太歲。若是遲延,叫你這狗強盜一窩兒都要死!」嘍囉大怒,罵道:「黃毛野賊,如此可惡!」方欲動手,岳雷上前道:「休得動手!我乃岳雷,特來投奔大王的,相煩通報!」那些嘍囉聽得說是岳雷,便道:「原來是二公子!大王日日想念,差人各處打聽,並無消息。今日來得恰好!」就飛奔上山通報。
  牛皋大喜,隨同了施全、張顯、王貴、趙雲、梁興、吉青、周青一齊下山迎接。岳雷和眾人相見過了,一同上山來到分金亭上,各各通名見禮。牛皋便問起從前一向事情。岳雷將一門拿至臨安,幸得梁夫人解救發往雲南,又將上墳許多苦楚說了一遍。牛皋聽了,大哭起來。牛通怒沖沖的立起身走上來,指著牛皋大喝遭:「牛皋!你不思量替岳怕父報仇,反在此做強盜快活,叫岳二哥受了許多苦楚!今日還假惺惺哭什麼?」牛皋被兒數說了這幾句,對二公子道:「當初你父親在日,常對我說:『孝順還生孝順子,許逆還生忤逆兒。』今日果應其言!「岳雷道:「侄兒欲往雲南去探望母親,因路上難走,欲向叔父借兵幾千前去,不知可否?」牛皋道:「我們正有此心。賢侄且暫留幾日,待我們打造白盔白甲,起兵前去便了。」一面吩咐安排酒席,款待他眾弟兄。飲至更深方散,送往兩邊各寨內安歇,不提。
  且說岳太夫人一門家眷,跟著四個解官、二十四名解差,一路往雲南進發。一日,已到南寧地方。那南寧當初宋朝卻叫做「南寧州」,就是柴王的封疆。自從柴桂在東京教場中被岳爺挑死,他的兒子柴排福就蔭襲了梁王封號,鎮守南寧,因得了秦檜的書信,曉得岳氏一門到雲南必由此經過,叫他報殺父之仇,那柴排福就領兵出鐵爐關,在那巴龍山上把住,差人一路探聽消息。那日,岳太夫人到了巴龍山下,見一派荒涼地面,又無宿店,只得打下營寨,埋鍋造飯。那探子連忙報上巴龍山。
  柴排福聽報,就上馬提刀,帶了人馬飛奔下山,直至營前,大聲喊道:「誰來見我!」這邊家將慌忙進來通報,岳太夫人好不驚慌。張英道:「太夫人放心,待小人去問他。」太夫人道:「須要小心!」張英遂提棍出營,但見那小柴王頭戴雙鳳翅紫金盔,身穿鎖子狻猊甲;外罩一件大紅鑲龍袍,腰間束一條閃龍黃金帶;坐下一匹白玉嘶風馬,手掄金背大砍刀;年紀只得二十上下,生得來威風凜凜,柏貌堂堂。張英把手中渾鐵棍一擺道:「這位將軍,到來何干?」柴排福道:「岳飛與孤家有殺父之仇,今日狹路相逢,要報昔日武場之恨。你們一門男女,休想要再活一個。你是他家何人,敢來問我?」張英道:「我乃濠梁總兵張保之子張英是也。我家元帥被奸臣陷害,已死於非命,又將家眷充發雲南。就有仇怨,也可釋了!望王爺放一條路,讓我閃過去罷!」柴王道:「胡說!殺父之仇如何肯罷?你既姓張,不是岳家親丁,快把岳家一門送出,孤家便饒你。不然,也難逃一命。」張英大怒道:「你這狗頭!我老爺好好對你說,你不肯聽我。不要走,吃我一棍!」便掄起渾鐵棍打來。柴王舉刀來迎。一個刀如惡龍奔海,一個棍似猛虎離山,刀來棍去,棍去刀迎,來來往往,戰了百十來個回合。張英的棍,只望下三路打;柴王的刀,在馬上望下砍,十分費力。兩人又戰了幾合,看看日己沉西,柴王喝道:「天色已晚,孤家要去用飯了。明日來取你的命罷!」張英道:「且饒你多活一宵。」柴王回馬上山。
  張英回身進寨,夫人便問道:「卻與何人交戰這一日?」張英道:「是柴桂之子,因當年大老爺在武場中,將他的父親挑死,如今他襲了王位,要報前仇。小人與他戰了一日,未分勝負,約定明日再定輸贏。」岳夫人聽了,十分悲切。
  到了次日,柴王領了人馬,又到營前討戰。張英帶了家將出營,也不答話,交手就戰。正是棋逢敵手,又戰了百十合。柴王把手一招,三百人馬一齊上來捉張英。這裡眾家將亦各上前敵住,混殺一場,張英一棍,正打著柴王坐的馬腿上,那馬跳將起來,把柴王掀在地下。張英正待舉棍打來,幸得柴王人多,搶得快,敗回上山。柴王坐下喘息定了,便吩咐眾軍士小心牢守,「待孤家回府去,多點人馬,出關拿他。」眾軍得令,守定鐵爐關,不與交戰。
  柴王飛騎進關,回轉王府。來至後殿,老娘娘正坐在殿中,便問:「我兒,你兩日出關,與何人交戰,今日才回?」柴王道:「母親!昔日父王在東京搶奪狀元,卻被岳飛挑死,至今尚未報仇。不意天網恢恢,岳飛被朝廷處死,將他一門老小流徙雲南。孩兒蒙秦丞相書來,叫孩兒將他一門殺盡,以報父王之仇。如今已到關外,孩兒與他戰了兩日,未分勝敗。因此回來多點人馬出關,明日務要擒他。」那柴娘娘聽了,便道:「我兒,不可聽信奸臣言語,恩將仇報!」柴王道:「母親差矣!岳家與孩兒有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怎麼母親反說恩將仇報!」娘娘道:「吾兒當初年幼,不知其細。你父親乃一家藩王,為何去大就小,反去搶奪狀元?乃是誤聽了金刀王善之語,假意以奪狀元為名,實是要搶宋室江山。所以你父死後,王眷起兵謀反,全軍盡沒。你父親在教場中以勢逼他,岳飛再三不肯。況當日倘然做出叛君大逆的事來,你父亦與王善一樣,你我的身命亦不能保,怎得個世襲王位?況我聞得岳飛一生為國為民,忠孝兩全。那秦檜奸賊欺君誤國,將他父子謀害,又寫書來叫你害他一門性命。你若依附奸臣,豈不罵名萬代麼?!」柴王道:「孩兒原曉得秦檜是奸臣,因為要報父仇,故爾要殺他。若非母親之言,險 些誤害忠良!」娘娘道:「我兒明日可請岳夫人進關,與我相見。」柴王道:「謹依慈命。」當晚無話。
  次日,柴王出關,單人獨騎,來至營前,對家將道:「孤家奉娘娘之命,將來請岳夫人到府中相會。」家將進來稟知夫人,眾人齊道:「太太不可聽他!那奸王因兩日戰張英不下,設計來騙太太。太太若去,必受其害。」太太道:「我此來乃奉旨的,拚卻一死,以成先夫之名罷了!眾家將哪裡肯放岳夫人出去。正議論紛紛,忽見解軍來報道:「柴老娘娘親自駕車來到,特來報知。」岳夫人聽了,慌忙出營。一眾家將跟著張英,左右扶著岳夫人出營來。恰好柴王扶著柴娘娘下車,岳夫人連忙跪下,口稱:「罪婦不知娘娘駕臨,未得遠迎,望乞恕罪!」柴娘娘慌忙雙手扶起道:「小兒誤聽奸臣之言,驚犯夫人,特命他來迎請到敝府請罪。恐夫人見疑,為此親自來迎。就請同行,切勿推卻!」岳夫人道:「既蒙恩德,不記前仇,已屬萬幸、焉敢有屈鳳駕來臨?罪難言盡!」柴娘娘道:「你們忠義之門,休如此說。」就挽了岳夫人的手,一同上車。又令柴王同各位公子、婦人等,一齊拔營進關。
  來到王府,柴王同眾公子在前殿相見。柴娘娘自同岳太太、鞏氏夫人進後殿見禮,分賓主坐下。柴娘娘將秦檜寫書來叫柴王報仇之事細說了一遍。岳夫人再三稱謝。柴娘娘又問:「岳元帥如何被奸臣陷害?」岳夫人將受屈之事細說一番。柴娘娘聽了,也不覺心酸起來。不一時,筵席擺完了,請岳夫人、鞏氏夫人入席。柴王另同各位小爺,另在百花亭飲宴。柴娘娘飲酒中間,與岳夫人說得投機,便道:「妾身久慕夫人閫範、天幸相逢,欲與結為姊妹,不知允否?」岳夫人道:「娘娘乃金枝玉葉,罪婦怎敢仰攀!」柴娘娘道:「夫人何出此言?」隨叫侍女們去擺起香案來,兩人對天結拜。柴娘娘年長為姊,岳夫人為妹。又喚柴王來拜了姨母。眾小爺亦各來拜了柴娘娘。重新入席飲酒,直至更深方散。打掃寢室,送岳夫人婆媳安歇。眾家將解官等,自有那柴王的家將們料理他們,在外廂安置。
  到了次日.柴王來稟岳夫人道:「姨母往雲南去,必定要由三關經過。鎮南關總兵名黑虎、平南關總兵巴雲、盡南關總兵石山,俱受秦檜囑托,要謀害姨母。況一路上高山峻嶺,甚是難走。姨母不如且住在這裡,待侄兒將些金銀買囑解官,叫地方官起個回文,進京覆命便了。」岳夫人道:「多蒙賢侄盛情,感激非小!但先夫、小兒既已盡忠,老身何敢偷生背旨?憑著三關謀害,老身死後,也好相見先夫於九泉之下也!」柴娘娘道:「既是賢妹立意要去,待愚姊親自送你到雲南便了。」岳夫人道:「妾身身犯國法,理所當然,怎敢勞賢姊長途跋涉?決難從命。」柴娘娘道:「賢妹不知,此去三關,有愚姊相送,方保無虞。不然徒死於奸臣之手,亦所不甘!」柴王道:「母親若去,孩兒情願一同到彼。看看那裡民情風俗,也不在了在此封藩立國。」柴娘娘大喜道:「如此更妙了。你可即去端整。」柴王領命,來到殿上齊集眾將,吩咐各去分頭緊守關隘。一面準備車馬,點齊家將。
  到次日,一齊往雲南進發。一路上早行夜宿,非止一日。那三關總兵雖接了秦檜來書欲要謀害,元奈柴王母子親自護送,怎敢動手?一路平安。直到了雲南,解官將文書並秦檜的諭帖交與土官朱致。那朱致備了回文,並回復秦檜的稟帖另備盤費儀禮,打發解官解差回京。然後升堂點名,從岳夫人起,一路點到鞏氏夫人。朱致見她年輕貌美,便吩咐道:「李氏、洪氏、岳霆、岳霖、岳震、岳申、岳甫、張英等,俱在外面安插。鞏氏著他進衙伏侍我老爺。」鞏氏道:「胡說!妾身雖然犯罪,也是朝廷命婦,奉旨流到此間為民,並非奴隸可比。大人豈可出此無禮之言!」朱致道:「人無下賤,下賤自生。秦太師有書叫我害你一門,我心不安,故此叫你進來伏侍我。你一家性命俱在我手掌之中,反如此不中抬舉?快快進去!」鞏氏夫人大怒道:「我岳氏一門忠孝節義,豈肯受你這狗官之辱?罷,罷,罷!今既到此間,身不由主,拚著這條命罷!」就望著那堂階石上一頭撞去。正是:
  可憐紅粉多嬌婦,化作南柯夢裡人!不知鞏氏夫人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趙王府莽漢鬧新房  問月庵兄弟雙配匹  】
  詩曰:
  有意無媒莫漫猜,張槎裴杵楚陽台。
  百年夫婦一朝合,宿世姻緣今世諧。
  話說鞏夫人正望階石上撞去,卻被兩旁從人一齊扯住。當時惱了張英,大怒起來,罵道:「你這狗官,如此無禮!我老爺和你拚了命罷!」捏看拳頭,就要打來。朱致怒喝道:「你這該死的囚徒,怎敢放肆!左右與我打死這囚徒!」兩邊從人答應一聲,正待動手,忽見守門衙役忙來報道:「柴王同老娘娘駕到,快快迎接。」朱致聽了,嚇得魂不附體,忙忙的走出頭門,遠遠的跪著。恰好柴王與老娘娘己到,朱致接到堂上。
  柴娘娘坐定,柴王亦在旁邊坐下。張英即上前來,把朱致無禮之話細細稟上,柴娘娘聽了,勃然大怒。柴王道:「你這狗官,輕薄朝廷命婦,罪應斬首!」叫家將:「與我綁去砍了!」岳夫人慌忙上前道:「殿下,看老身薄面饒了他罷!」老娘娘道:「若不斬此狗官,將來何以服眾?」岳夫人再三討饒。柴王道:「姨母說情,權寄他這狗頭的頸上。」朱致哪敢做聲,只是叩頭。柴娘娘又喝道:「你這狗官,快快的把家口搬出衙去,讓岳太太居住。你早晚在此小心伺候,稍有差池,決不饒你的狗命!」朱致喏喏連聲,急急的將合衙人口盡行搬出去,另借別處居住。柴王、老娘娘遂同岳氏一門人眾,俱搬在土官衙門安身。岳夫人又整備盤費,打發韓元帥差送來的四名家將,修書一封。備細將一路情形稟知,致謝韓元帥,梁夫人的恩德。那家將辭別了,自回京口而去。那柴王在衙中,倒也清閒無事,日日同眾小爺、張英,帶了家將,各處打圍玩耍。
  一日,眾人抬了許多獐狸鹿兔回來,岳夫人同著柴娘娘正在後堂閒話,只見那眾小爺欣欣得意。岳夫人不覺墜下淚來,好生傷感。柴娘娘道:「小兒輩正在尋樂,賢妹為何悲傷起來?」岳夫人道:「這些小子只知憨玩作樂,全不想二哥往寧夏避難,音信全無,不知存亡死活,叫我怎不傷心!」岳霆聽了,便道:「母親何必愁煩,待孩兒前往寧夏探個信息回來便了。」岳夫人道:「你這點小小年紀,路程遙遠,倘被奸臣拿住,又起風波,如何是好!」柴王接著道:「姨母放心,三弟並無圖形,誰人認得?若說怕人盤問,待侄兒給一紙護身批文與他,說是往寧夏公幹,一路關津便無事了。」岳夫人道:「如此甚妙。」三公了便去收拾行李。到次日,辭別太太並柴老娘娘和眾小弟兄。岳夫人吩咐:「若見了二哥,便同他到此地來,免我念記。一路須當小心!凡事忍耐,不可與人爭競。」
  三公子領命,拜別起身,離了雲南,進了三關,望寧夏而來,尚有許多後事,暫且按下慢表。
  先說太行山公道大王牛皋,打造盔甲器械,諸事齊備,發兵三千,與二公子帶往雲南。中軍打起一面大旗,上面明寫著「雲南探母」四個大字,岳雷別了牛皋和眾叔伯等,同了牛通、諸葛錦、歐陽從善、宗良、韓起龍、韓起鳳共弟兄七人,帶領了三千人馬,俱是白旗白甲,離了太行山,望雲南進發。牛皋又發起馬牌,傳檄所過地方,發給糧草。如有違令者,即領人馬征剿。那些地方官,也有念那岳元帥忠義的,也有懼怕牛皋的,所以經過地方,各各應付供給。在路行了數月,並無阻擋。離鎮南關不遠,已是五月盡邊,天氣炎熱,人馬難行。二公子傳令軍士,在山下陰涼之處紮住營盤,埋鍋造飯,且待明日早涼再行。
  那牛通吃了午飯,坐在營中納悶,便走出營來閒步。走上山岡,見一座茂林甚覺陰涼,就走進林中,揀一塊大石頭上坐著歇涼。坐了一會,不覺睏倦起來,就倒身在石上睡去。這一睡不打緊,直唾到次日早上方醒,慌忙起來,抹抹眼,下山回營。誰知忘了原來的路。反往後山下來。只見山丁也紮著營盤,帳房外邊擺張桌子,旁邊立著兒個小軍,中間一個軍官坐著,下面有百十個軍上。那軍官坐在上面點名,點到六七十名上,只聽得叫一名「劉通」。那牛通錯聽了,只道是叫「牛通」,便大嚷起來道:「誰敢擅呼我的大名?」那軍官抬頭一看,見牛通光著身子,也錯認是軍人,大怒道:「這狗頭如此放肆!」叫左右:「與我捆打四十!」左右答應一聲「嚇」,便來要拿牛通。牛通大怒,一拳打倒了兩三個,一腳踢翻了三四雙,軍官愈加忿怒,叫道:「反了,反了!」牛通便上前,向軍官打來。那軍官慌了,忙向後邊一溜風逃走了。眾軍人見不是頭,吶聲喊,俱四散跑了。牛通見眾人散去,走進帳房一看,只見帳房桌上擺著酒筵,叫聲:「妙呀!我肚中正有些飢餓。這些狗頭都逃走了,正好讓我受用。」竟獨自一個坐下,大吃大嚼。正吃得高興,忽聽得一聲吶喊,一位王爺領著一二百名軍士,各執槍刀器械,將帳房圍住,來捉拿牛通。牛通心下驚慌,手無軍器,將桌子一腳踢翻,拔下兩隻桌腳,舞動來敵眾軍。
  且說岳雷營中軍土,見牛通吃了飯上岡子去,一夜不回,到了天明,到岡子上來,一路找尋不著,直至後山,但聽得喊聲震地,遠遠望見牛通獨自一人,手持桌腳,與眾軍廝殺。那軍士慌了,飛跑的下岡回營,報知二公子。二公子大驚,忙同眾兄弟帶領了四五百名軍士,飛奔而來,但見牛通兀自在那裡交戰。眾弟兄一齊上前,高聲大叫道:
  「兩家俱罷手!有話說明了再處。」那王爺見來的人馬眾多,便各各住手。岳雷便問牛通道:「你為何在此與他們相殺?」牛通道:「我在岡子上乘涼,恍惚睡著。今早下岡,錯走到此,那廝在此點名,點起我的名字來,反道喧嘩,要將我們打,故此殺他娘。二兄弟來正好幫我。」眾人聽了方知牛通錯認了。岳雷便向那王爺問道:「不知你們是何處人馬,卻在此處點名?」那王爺道:「這也好笑!孤家乃潞花王趙鑒。這裡是我所轄之地方。你等何人,敢來此地橫行?」岳雷連忙下禮道:「臣乃岳飛之子岳雷。臣兄不知,有犯龍駕,死罪死罪!」趙王道:「原來是岳公子!孤家久聞令尊大名,不曾識面。今幸公子到此,就請眾位同孤家到敝府一敘。」
  岳雷謝了,隨同眾人一齊來到王府銀安殿上,參見已畢,趙王吩咐看坐,一一問了姓名,又問起岳元帥之事。岳雷即將父兄被奸臣陷害、家眷流到此地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趙王十分歎息痛恨:「秦檜如此專權誤國,天下何時方得太平!」岳雷道:「方今炎天暑日,王爺何故操演人馬?」趙王道:「孤家只有一女,這裡鎮南關總兵黑虎強要聯姻,孤家不願,故此操演人馬,意欲與彼決一死戰。」岳雷道:「既是不願聯姻,只消回他罷了,何故動起刀兵來?」趙王道:「公子不知,那廝倚仗他本事高強,手下兵多將勇,又結交秦檜做了內應,故敢於欺壓孤家,強圖郡主。今幸得眾位到此,望助孤家一臂之力,不知允否?」牛通便嚷道:「不妨,不妨。有我們在此,哪怕他千軍萬馬,包你殺他個盡絕。」諸葛錦微微暗笑。岳雷道:「諸葛兄哂笑,不知計將安出?」諸葛錦道:「不知哪個為媒?幾時成親?」趙王道:「哪有什麼人為媒!三日前,他差一軍官,領了十餘人,強將花紅禮物丟下,說是這六月初一日,就要來迎娶。」諸葛錦道:「既如此,也不用動干戈,只消差個人去,說:『姻緣乃是好事,門戶也相當,但只有一個郡主,不忍分離,須得招贅來此,便當從命。否則寧動干戈,決難成就。』他若肯到此,只消如此如此,豈不了事?」趙王聽了大喜,便整備筵席,請眾弟兄到春景園飲宴。一面差官到鎮南關去說親。趙王在席上與眾弟兄論文論武,直吃到日午。只見那差官同了鎮南關一個千總官兒回來覆命,說:「總兵說王爺肯招做郡馬,十分歡喜。賞了小官許多花紅喜錢,准期於初一吉期來人贅,特同這位軍官到此討個允吉喜信。」趙王隨吩咐安排酒席,款待來人,也賞了些花紅錢鈔,自去回復黑虎。這裡眾弟兄重新人席,商議招親之事。飲至更深,辭別趙王回營。
  光陰如梭,幾日間,已是六月初一。岳雷等七人俱到趙王府中,將三千軍士,遠遠四散埋伏。趙王仍同眾弟兄在後園飲酒。一面各各暗自準備。看看天色已晚,銀安殿上掛燈結綵,一路金鼓樂人,直擺至頭門上。少頃,忽見家將來報:「黑虎帶領著千餘人馬,鼓樂喧天,已到門首。」趙王即著四個家將出來迎接。黑虎吩咐把人馬暫紮在外,同了兩員偏將直至銀安殿上,參見趙王。趙王賜坐,擺上宴來。黑虎見殿上掛紅結綵,十分齊整,喜不自勝。趙主命家將快將花紅羊酒等物,同著二位將軍,給賞軍士。黑虎起身道:「吉時已到,請郡主出來,同拜花燭罷。」趙王道:「小女生長深閨,從未見人。不特怕羞,恐驚嚇了她。今日先請進內成親,明日再拜花燭罷。」
  黑虎未及回言,早有七八個宮妝女子掌著燈,前迎後送,引到新房。黑虎進了新房,見擺列著古玩器皿,甚是齊整,好生歡喜,便問:
  「郡主何在?」丫環道:「郡主怕羞,早已躲在帳中。」黑虎大笑道:「既已做了夫妻,何必害羞?」叫丫環們:「暫自迴避,我老爺自有制度。」眾丫環呆的呆,笑的笑,俱走出房去了。黑虎自去把房門關了,走到床邊,叫道:「我的親親!不要害羞!」一手將帳子揭起。不期帳內飛出一個拳頭來,將黑虎當胸一下,黑虎大叫道:」親尚未做,怎麼就打老公!」話還未絕,床上跳下一個人來,一腳將黑虎踹定,罵聲:「狗頭!叫你認認老婆的手段!」黑虎回轉頭一看,哪裡是什麼郡主,卻是個黃毛大漢。黑虎道:「你是何人?敢裝郡主來侮弄我!」那人道:「老爺叫做『金毛太歲牛通』。你晦氣瞎了眼,來認我做老婆!」便兜眼一拳,兩個眼珠一齊迸出。黑虎大叫:「好漢饒命!」牛通道:「你就死了,我也不饒你。」提起拳頭,連打幾下,那黑虎已不響了。
  那黑虎帶來的兩員偏將,給散了眾軍羊酒仍回到殿上,聽得裡面沸反連天,拔出腰刀搶進來。韓起龍、韓起鳳喝聲:「哪裡走!」一刀一個,變做四截。宗良、歐陽從善等,一齊拿著軍器殺出王府。一聲號炮,四面伏兵齊起,將黑虎帶來的一千人馬殺了八九,逃不得幾個回去報信。
  趙王同眾弟兄回至銀安殿上,向各位稱謝。命將黑虎屍首抬出去燒化了。一面給發酒肉,犒勞軍兵;大擺筵席,請眾人飲宴。吃過幾杯,趙王對諸葛錦道:「吾女若非各位拔刀相助,幾乎失身於匪類!孤家意欲趁此良宵,將小女招岳公子成親,眾位以為何如?」諸葛錦道:「王爺此舉,臣等盡感大恩。」二公子立起身辭道:「不可!雖則王爺恩德,但岳雷父兄之仇未報,母流化外,正在顛沛流離之際,怎敢私自不告而娶!待臣稟過母親,方敢奉命。」趙王道:「此活亦深為有理,但是不可失信!」牛通道:「這個不妨。有臣在此為媒,不怕二兄弟賴了婚的。」趙王大喜。眾人再飲到半夜,各自散去安歇。
  次日.眾弟兄保了趙王,帶領本部三千人馬,直至鎮南關。守關將士聞報黑虎已死,人馬殺盡,即使開關迎接。趙王同了眾兄弟進關住下,挑選一員將官守關,寫本申奏朝廷,說是:「黑虎謀叛,今已剿除,請旨定奪。」過了一夜,趙王別了眾弟兄,自回潞花王府,不提。
  再說眾弟兄又行了兩日,來到平南關。岳雷傳令三軍紮下營寨,便問:「哪位哥哥去討關?」韓起龍、韓起鳳道:「待愚兄去。」就帶領人馬,來至關前,高聲叫道:「守關將士,快些報知總兵,我等太行山義士,要往雲南探母,快快開關放行。」那守關將士慌忙飛報與總兵知道。那位總兵姓巴名雲。
  生得身長力大,聞報大怒,隨即披掛,提刀上馬,帶領三軍,一聲炮響,衝出關來,厲聲大喝:「何方毛賊?擅敢闖關!」韓起龍拍馬上前,舉手一揖道:「我乃韓起龍是也。奉太行山牛王將令,保岳公子往雲南探母,望總兵開關放行!」巴雲哈哈大笑道:「原來就是岳雷一黨。本鎮奉秦丞相鈞旨,正要拿你,你今日反來納命。也罷,你若勝得我手中這刀,就放你過去;倘你本事低微,恐難逃一死!」起龍大怒罵道:「狗奴!小爺好言對你說,你反出惡語。不要走,看傢伙罷!」舉起三尖兩刃刀,劈面砍來,巴雲舉刀迎住。二馬相交,雙刀並舉,戰有十數個回合。起龍賣個破綻,架住巴雲的刀,腰邊抽出鋼鞭,只一下,打中巴雲背上。巴雲叫聲「不好」,口吐鮮血,敗進關去,把關門緊閉。
  巴雲回到後堂,睡在床上,疼痛不止。家將慌忙進內去報知秀琳小姐。小姐忙來看視父親,但見昏沉幾次,十分危急,忙請太醫來治。正在商議守關之策,軍士來報:「關外賊人討戰。」秀琳大怒,披掛上馬,手掄日月雙刀,帶領人馬出關,大罵:「無知毛賊,敢傷吾父!快來納命!」起龍抬頭一看,但見那員女將:
  頭戴包發爛銀盔,紮著斗龍抹額,雉尾分飄,身披鎖子黃金甲,襯的團花戰襖,繡
  裙飛舞。坐下一匹紅鬃馬,執著兩柄日月刀。生得面如滿月,眉似遠山,眼含秋水,口若
  櫻桃。分明是仙女下凡,卻錯認昭君出塞。韓起龍看了,十分心喜,拍馬上前,叫聲:「女將通過名來。」小姐道:「我乃平南關總兵巴雲之女巴秀琳是也。賊將何名?」起龍道:「我乃太行山牛大王部下大將韓起龍是也。你父親已被我殺敗。你乃嬌柔女子。何苦來送命!快快開關,讓我們過去,你若是未曾婚配,我倒要你做個夫人。」秀琳大怒,罵道,「賊將竟敢侮我!你傷我父親一鞭,正要拿你報仇。不要走,且吃我一刀!」就掄動日月刀,飛舞砍來,韓起龍將刀架往。來來往往,戰有三十 余合。秀琳小姐招架不住,勒馬奔回。誰知那馬不進本關、反落荒而走。起龍拍馬緊緊追來。秀琳小姐一路敗下,來到一個尼庵門首,認得是問月庵,就下馬叩門,尼僧開門接進,眾尼便問:「小姐為何如此?」秀琳將戰敗之事說了一遍,又道:「師父,可將我的戰馬牽到後邊藏了,我且躲在房內。倘那賊將追來,你們指引他進房,我在房門後一刀砍死他。」眾尼依計而行。恰好韓起龍趕到尼庵前,不見了秀琳,暗想:「必定躲在裡面。」便下馬來,把馬拴在樹上,來叩庵門。尼僧開了門,起龍便問:「可有一位女將躲在你這庵內?」尼僧道:「有一個女將被人殺敗了,躲在裡面。我們不敢隱瞞。」起龍道:「可引我進去。」尼僧將起龍引到一帶五間小房內,尼僧指道:「就在這房內,小尼不敢進去。」便翻身往外。起龍見房門掩上,暗想:「他必然躲在門後,暗算我。」便把刀放下,手提鋼鞭,一腳把門踢開。秀琳果在門後,飛出刀來,要砍起龍。起龍將鞭架開刀,把身一鑽,反鑽在秀琳背後,將秀琳雙手拿住,奪去雙刀,攔腰抱往,秀琳叫將起來,起龍道:「天南地北,在此相遇,合是姻緣。況你我才貌相當,不必推辭。」竟將秀琳按倒在床上,秀琳力怯,哪裡脫得身,只得半推半就,卸甲寬衣,成全了一樁好事。正是:
  天南地北喜相逢,魚水強諧樂意濃。
  今日牛郎逢織女,明年玉母產金童。
  卻說韓起鳳見哥哥追趕女將,也拍馬追來,追到庵前,見哥哥的馬拴在樹上,便下馬來。也將馬拴在一處,走進庵來問尼僧道:「戰馬拴在外邊那位將軍在於何處?」尼僧道:「方纔在裡面交戰,好一會不聽見聲響,不知在內做些甚事。他們都是拖刀弄劍的,小尼不敢進去。」起鳳聽了,一直走到後邊,卻不見起龍。又到一間小房,覺得十分幽雅,隨手把門推開,裡面卻坐著一個少年女子,生得十分美貌。韓起鳳便走進房來,那女子看見心下驚慌,正欲開言,起鳳上前一把抱住。那女子嚇得面漲通紅,正要聲張,那起鳳道,」小娘子獨自一個在此,偏偏遇著我,諒必是前世姻緣。」那女子只掙得一句:「將軍若要用強,寧死不從,必待妾身回家稟知父親,明媒正娶,方得從命。」起鳳道:「雖是這等說,但恐你變局,必須對天立誓,方才信你。」那女子道:「這也使得。」二人即將房門關了,兩個對天立誓,結為夫妻。詩曰:
  孤鸞寡鶴許成雙,一段姻緣自主張。
  不是藍田曾種玉,怎能巫女會襄王。韓起鳳細問:「小娘子何家宅眷?到此何事?」那女子道:」妾乃前村王長之女素娟。因母親三周忌辰,特地到此來燒香追薦,不意遇見將軍。」起鳳道:「此乃前生所定也。」隨挽手出房。
  適值韓起龍也同了巴秀琳俱到大殿上。弟兄二人各將心事說明。商議求親之事。起龍即浼尼僧,到前村通知王長者,請他到此相會。王長者聽知,飛跑來到問月庵中,看見女兒和那後生一同迎接,氣得目瞪口呆。倒是巴秀琳上前說道:「無意相逢,合是姻緣。妾願與他為媒。」王長者見事已如此,況見韓起鳳人才出眾,只得歎口氣道:「是我命薄,老妻亡故,以致如此!罷,罷,罷,由你們罷!」韓起鳳就拜謝了丈人,扶著素娟上馬,自己步行跟隨回營。巴秀琳對著起龍道:「妾身依先敗進關去,將軍趕來。待妾進關與父親說明,明日招親便了。」起龍依允。送了王長者出庵。
  秀琳上馬,望平南關敗去:起龍在後追趕,來至關前。關上軍卒見小姐敗回,忙忙放下吊橋。秀琳方才過去,不意韓起龍馬快,飛奔搶過吊橋,衝進關內。這裡岳雷等眾弟兄見起龍得了關,就一齊擁人。軍士慌忙報知巴雲,巴雲大叫一聲:「氣死我也!」口中吐出鮮血,膊背疼痛,又不能起來,竟氣死在床上。岳雷等得了平南關,一齊來到帥府坐定。巴雲手下偏將軍兵一半逃亡,一半情願投服。岳雷命將巴雲屍首安葬。秀琳大哭一場。韓起龍弟兄二人就把聘定秀琳、王素娟之事說了一遍。岳雷大喜,就差人迎接王素娟進關、與巴秀琳共守平南關。
  過了一夜,岳雷催兵起營,望盡南關而來。行了數日,已到盡南關前,紮下營寨。岳雷便問:「哪位兄長去討關?」牛通道:「這遭該我也去尋一個老婆了。」岳雷道:「聞說此處總兵厲害,須要小心!」牛通答應,帶領人馬來至關前,大叫:「快快把這牢門開了,讓爺爺們過去便罷。若道半個『不』字,就把你們這個鳥關內殺個乾淨!」那守關軍士忙忙的去報與總兵石山知道。石山聽了,披掛上馬,手提鐵叉,帶領人馬衝出關來。牛通看見,也不問姓名,舉起潑風刀,劈面就砍。石山掄叉招架。二馬跑開,刀叉齊舉,叉來刀架,刀至叉迎,來來往往,戰有二三十個回合,牛通性起,逼開石山手中叉,掄轉一刀。石山把身子一閃,來不及,已砍傷著肩膊,負痛撥馬敗進關來。走進堂上坐定,叫家將:「快請夫人。小姐出來。」不多時,夫人、小姐同出堂來相見。石山道:「我今日與賊人交戰,被他砍傷肩膊。女兒快快出去,擒拿此賊,與我報仇!」
  那鸞英小姐領命,披掛齊整,提槍上馬,帶領人馬出關。三聲炮響轟天,兩面繡旗飄動。正是:
  未逢海內擒龍將,先認關中娘子軍。畢竟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牛通智取盡南關  岳霆途遇眾好漢  】
  詩曰:
  父子精忠鐵石堅,一朝駢首喪黃泉。
  心懷萱室遭顛沛,聚眾興師赴古滇。
  話說牛通正在盡南關下叫罵討戰,忽見鸞英放炮出關。牛通抬頭一看,但見馬上坐著一員女將,生得:
  眉含薄翠,殺氣橫生,眼溜清波,電光直射。面似楊妃肥白,腮如飛燕霞紅。玉筍
  纖纖,掄動梨花飛舞;金蓮窄窄,跨著駿馬咆哮。戴一頂螭虎鳳頭冠,斜插雉尾;穿一領
  鎖子魚鱗甲,緊束戰裙。儼然是《水滸》扈三娘,賽過那《西遊》羅剎女。牛通見了,大喜道:「這是我的夫人來了。我等不是無名之輩,乃藕塘關總兵的內侄婿、太行山大王的公子,正是門當戶對。不如和你結了親,放我們到雲南去,叫你父親仍在此做總兵,豈不為美?」石鸞英大怒道:「黃毛小丑,休得胡言,照槍罷!挺起手中槍,劈心刺來。牛通舞刀相迎。來來往往,戰不到十餘合,牛通力大無窮,鸞英哪裡招架得住,轉馬敗回。牛通拍馬追來。鸞英回頭一看,見牛通將次趕近,暗暗的向錦袋內取出一個石元寶來,喝聲:「醜漢看寶!」丟至空中。牛通叫聲」不好」,將身一閃,那石元寶落將下來,正打在牛通腰眼骨上。牛通大叫一聲,伏鞍落荒而走。
  鸞英勒回馬頭,卻要追趕,這裡忙了歐陽從善,掄動雙斧,大喝一聲:「蠻婆!體得追我兄弟,我「五方太歲』來也!」鸞英見勢來得凶,隨手在袋內又摸出一個石元寶,劈面打來。歐陽從善將斧一隔,噹的一聲,打在左手背上,拿不住斧,把斧丟下,轉馬敗回本陣,宗良拍馬舞棍接著。鸞英廝殺不上三四合,鸞英又勒馬敗回。宗良道:「別人怕你暗算,我們不怕。」拍馬追來,不道鸞英又暗暗的腰邊取出一柄石如意來,丟在空中,落將下來。宗良眼快,把身子一偏,卻打著坐的馬腿,那馬負疼一蹶,把宗良掀下馬來。鸞英舉槍回馬刺來。岳營內韓起龍,韓起鳳雙馬齊出,眾軍救了宗良回營。鸞英也不迫趕,掌著得勝鼓回進關中,不表。
  且說牛通被石元寶打傷,伏在鞍上落荒而走,昏迷不省人事。不道前面兩個後生坐著馬,後面跟著十數個家將,擎鷹牽犬,出獵回來。那牛通的馬跑到二人面前,那後生道:「這個人怎的在馬上打瞌睡,待我耍他一耍。」遂將馬一攔,那馬一閃,將牛通跌下馬來,牛通大叫一聲:「痛死我也!」睜開眼睛一看,只見二人在馬上大笑。牛通叫道:「你們是誰?把我推下馬來。」二人道:「你是何人?往哪裡去?卻在馬上睡著。」牛通道:「我乃『金毛太歲』牛通。奉父親牛皋之令,送岳雷兄弟往雲南探母,來到此間,那盡南關總兵石山,不肯放過。我與他女兒交戰,被他用石元寶打傷了腰,因此敗下來。」二人聽了,慌忙下馬扶起牛通,道:「小弟非別,姓施名鳳,父親施全。那位兄弟姓湯名英,乃叔父湯懷之子。我二人奉母親之命,往化外去問候岳老伯母。路過盡南關,遇見石山,強留我兩個為螟嶺之子。今日幸得相逢牛兄。那石山女兒鸞英曾遇異人傳授石元寶,如意打人,百發百中,難以取勝。小弟今有一計在此:不如將牛兄綁了,送進關去,只說我二出獵回來,路上遇見。解至石山眼前,我二人相助,將那廝殺了;搶了小姐,與牛兄完婚。不知可使得否?」牛通大喜道:「此計甚妙!」
  施鳳、湯英就將牛通綁了,回至關中,一齊來見石山道:「孩兒們出獵回來路遇一人敗下來,細細盤問,乃是賊將牛通,被孩兒拿下,候父親發落。」石山聽了大喜,吩咐將牛通推進來。兩邊軍士答應一聲,出來將牛通推至大堂。牛通立而不脆。石山大罵道:「該死的賊!今日被擒,命在頃刻,尚敢不跪麼?」牛通將怪眼圓睜,黃毛倒豎,大吼一聲:「你這萬剮的賊!」便把繩索擯斷。施鳳遞過潑風刀,牛通接刀趕上前來,將石山一刀殺死。兩旁家將被施鳳、湯英連殺十數人,大喝道:「降者免死!」眾人聽見,一齊跪下,口稱願降。牛通奔進私衙,正遇鸞英,上前一把抱住,飛身上馬,竟往本營而來。
  岳二公子因眾將敗回,不知牛通跌傷敗走何處,正在著急,忽然軍士來報道:「牛將軍拿了一員女將回營來了。」二公子大喜,只見牛通抱了石鸞英來,大叫道:「二兄弟!快進關去,我放了嫂嫂就來的。」二公子問了牛通底細,帶領人馬來至關前。只見湯英、施鳳上前迎接進關,二公子與施鳳、湯英見過了禮。一面將石山屍首收拾安葬,盤查糧草,給賞軍士;一面大擺筵席,請眾弟兄飲宴。
  且說牛通將鸞英抱進營中,沒由分說,扯去盔袍,按倒在床。鸞英左推右避,終是力怯,這一場可羞之事,怎能免得?詩曰:
  柔枝嫩蕊尚含苞,浪蝶初棲豆蔻梢。
  正是鸞聲鳴噦噦,復教黃鳥試交交。
  歡畢起身,石鸞英羞慚滿面,低頭垂淚。牛通道:「我和你既做了夫妻、自當百年偕老,何必如此!」隨即整理衣裳,一同拔營,帶了人馬進關。
  來到衙門,與岳雷相見,說明已許成配匹。岳雷就差人將鸞英母女送往平南關,與巴秀琳。王紊娟一同居住,不提。
  卻說岳雷當晚把人馬在關內紮住了一夜。次日,既便催兵起身,往化外而來。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在路非止一日,早已到了雲南。岳雷已探知母親與柴王母子,將土官的衙門改造王府,一同居住,便將人馬安頓,同了眾弟兄一齊進關,到王府來,見了母親。嫂嫂並各位兄弟,將前事細說了一遍。又引人弟兄拜見了岳太夫人。太夫人甚喜,命拜謝了柴娘娘。柴娘娘命柴王到後堂與眾人相見,就結拜做弟兄。岳雷問道:「三弟因何不見?」岳夫人道:「我因記念你,在一月之前,打發他到寧夏來尋你了。」岳雷道:「三弟年紀幼小,路上倘有疏失,如何是好!」柴王道:「二兄弟,不須愁慮,我有護身批文與他,只說寧夏公幹,路上決無人盤問。」岳雷聽了,方才放心。當日。柴王大擺筵席,與眾弟兄開懷暢飲,直吃到月轉花梢,各人安置。這一班小英雄自此皆在化外住下。正是:
  飄蕩風塵阻雁魚,幸逢骨肉共欷歔。
  幾番困厄勞無怨,相敘從容樂有餘。
  再說那三公子岳霆。一路上果然驗了護身批文,並無人盤問,安安穩穩,直到寧夏。問到宗留守府中,傳宣官進去通報。宗方吩咐請進相見。三公子進內見了宗方,雙膝跪下,將岳太夫人書札呈上。宗方接書,拆開觀看,就用手扶起三公子,便問:「賢侄,一向令堂好麼?」岳霆即將前後事情細訴了一遍。宗方道:「你哥哥並不曾來此。我因心下也十分記念,故此叫我孩兒方良前去尋訪,至今也無音信回來,前日有細作來報說:『你哥哥在臨安上墳,到烏鎮殺了巡檢,共有六七個人往雲南去了。』我已差人前去打聽。賢侄且在我這裡住幾日,等打探人回來,得了實信再回去稟覆令堂便了。」岳霆道:「多感老伯父盛情!但侄兒提起上墳,意欲也往臨安去祭奠一番。稍盡為子之心。」宗方道:「賢侄要去上墳,乃是孝心,怎好阻擋你?但奸臣正羅網密佈,如何去得!也罷,你可假裝作我的孩兒,方可放心前去。」公子應允,當日設宴款待。過了一夜,次日,宗方點了四名家將,跟三公子同上臨安,囑咐道:「路上倘有人盤問,只說是我的公子便了。」岳霆拜謝。宗方又再三囑咐:「路上須要小心!」
  三公子拜別,出衙上馬、四個家將騎馬跟隨上路。一日,來至一座山前,但見大松樹下,拴著兩匹馬,石上坐著兩位好漢:一個旁邊地上插著一桿鏨金槍,生得面如重棗,頭戴大紅包中,身穿猩紅袍,年紀二十三四光景,旁邊石壁上倚著一柄開山大斧。岳霆剛走到面前,那二人把手一招,說道:「朋友!何不在此坐坐?我們打夥同行如何?」岳霆見那二個相貌雄偉,料不是常人,便下馬道:「如此甚好。」二人立起身來見禮,三個俱在石上坐定,岳霆便請問:「二位尊姓大名?今欲何往?」那紅臉的道:「在下姓羅名鴻。因我生得臉紅,沒有髭鬚,那些人就起弟一個諢名,叫『火燒靈官』,乃湖廣人氏。」那藍臉的道:「在下姓吉名成亮,乃河南人氏。人見我生得臉青發紅,多順口兒叫我做『紅毛獅子』。今要往臨安去上墳的。」岳霆道。「羅兄貴處湖廣,吉兄又是河南,為何墳墓反在臨安?」那二人道:「兄長有所不知,家父叫做羅延慶,吉兄令尊叫做吉青,皆是岳元帥的好友。只因岳老伯在朱仙鎮上,被奸臣秦檜連發十二道金牌,召回臨安,將他父子三人害了性命。家父同了眾位叔父,提兵上臨安去報仇,來至長江內,岳伯父顯聖,不許前去,所以眾人盡皆散去,家父回家,氣憤身亡。吉叔叔不知去向。今我二人奉母親之命,往臨安去上岳伯父的墳。」岳霆聽了,大哭道:「原來是羅、吉二位兄長!待小弟拜謝。」二人問道:「兄長是他家何人?」三公子道:「小弟乃岳霆是也。」就把流到雲南、奉母命往寧夏訪問二哥岳雷、見過了宗叔父、今要往臨安去上墳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今日天遣相逢,實出萬幸!如今同了一二位哥哥前往臨安,可保無事。」三人大喜,遂即撮土為香,拜為弟兄,便一路同行。
  一日,來至一座大樹林中,只見一個人面如火神,發似硃砂,身長體壯,手提大砍刀,立在樹林前。見了岳霆等三人,便迎上前來,把手中刀擺一擺,大叫道:「快拿買路錢來!」羅鴻上前道:「你有甚麼本事?擅敢要我們的買路錢?」那人道:「不用多講,若無買路錢送爺爺,休想過去!」岳霆聽了大怒,把手中槍緊一緊,劈心刺來,那人用手中大刀招架。來來往往,戰有三四十個回合。羅鴻上前,把手中鏨金槍架住二人的兵器,說道:「朋友,你的山寨在於何處?我們一路行業,實在肚中飢餓了,你也該留我們吃頓酒飯,再與你戰。」那人道:「我哪裡有甚麼山寨?只因要往一個地方去,身邊沒有了盤費,故在此收些買路錢做盤費,哪有酒飯與你們吃?」吉成亮道:「你說要往哪裡去,且與我們說知。」那人道:「我因要往臨安去,上岳元帥的墳。你們身邊若有銀錢,快快送些與我,省得我來動手。」岳霆忙叫道:「好漢!你與岳家是何親戚?要去上他的墳麼?」那人道:「我就說與你聽何妨。我姓王名英,綽號『小火神』。先父王貴,乃是岳元帥的好朋友。我奉了母親之命,到岳伯父墳上去走走。」岳霆聽說,慌忙下馬道:「原來是王家哥哥!小弟不知,多多得罪!」王英亦拱手問道:「兄是他家何人?」岳霆道:「小弟乃岳元帥第三子岳霆的便是。」王英道:「呀!原來就是岳家三弟,正乃天遣相逢。不知這二位高姓大名?」羅、吉二人亦下馬相見,各通了姓名。家將就讓了匹馬,與王英坐了。
  同行了數日,已到了海塘上,遠遠望見一個大漢,身長丈二,搖搖擺擺的走來。吉成亮叫聲:「羅哥,你看那邊有個漢子來了,我們將馬衝他下塘去,耍他一耍。」羅鴻道:「有理。」二人遂將馬一逼,加上兩鞭,跑將上去。那大漢見馬衝到面前,便將雙手一攔,那兩匹馬一齊倒退了十餘步。那人就向腰邊取出兩柄鐵錘來,擺一擺,喝聲:「誰人敢來嘗我的錘!」二人見那人力能倒退雙馬,手中鐵錘足有巴斗大,甚是心慌。那岳霆就下馬來,上前一步,叫聲:「老兄息怒!我們因有些急事,故此誤犯虎威,真正得罪了。幸勿見怪!」那人便收了錘,說道:「你這位朋友,還有些禮數,看你面上罷了。我對你說,我如今要往臨安去,代一個人報仇。他那裡千軍萬馬的地方,我尚且不懼,何況你這幾個毛人?」岳霆道:「如此說來,是位好漢了!請教尊姓大名?」那人道:「我姓餘名雷。因我生得臉上下清不白,人都順口兒叫我做『煙熏太歲』。」岳霆聽了,便道:「兄長的令尊,莫非是余化龍麼?」余雷道:「先父正是余化龍,朋友何以認得?」岳霆道:「小弟就是岳霆,這位是羅兄,那位是吉兄,此位是王兄,都是各位叔父之子。」余雷大喜。岳霆就招呼三弟兄下馬,各各相見行禮。余雷便問:「三弟要往何處去?」岳霆道:「父兄被秦檜陷害,母親流徙雲南,如今奉母命往寧夏探望二哥。准知二哥未曾到彼,同了好幾個朋友,往臨安上了墳,想是去往化外了。小弟個曾會著,所以不知實信。如今同這三位弟兄,也要到臨安去上墳。」余雷道:「伯父被奸臣害了,先父因報仇不遂,自刎而亡。我今欲到臨安覷個方便,將這些奸臣刺殺,替伯父、父親報仇。今日幸遇三弟,正好同行。」一眾大喜,遂到驛馬行內,雇了一口腳力,同余雷一路而行。
  行了數日,已到武林門外,揀一個素飯店歇下。吩咐家將打發了雇來的牲口,將自己的馬匹牽在後邊園內養了。店主人送夜膳進來,便問道:「客官們到此,想必是來看打擂台的了?」余雷問道:「我們俱是在江湖上販賣雜貨的客商,卻不曉得這裡甚麼是『打擂台』?倒要請教請教!」
  那店主人言無數句,話不一席,說出那打擂台的緣故來,有分教:昭慶寺前,聚幾個英雄好漢;萬花樓上,顯一番義魄忠魂。正是:
  雙拳打倒擒龍漢,一腳踢翻捉虎人。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打擂台同祭岳王墳  憤冤情哭訴潮神廟  】
  詩曰:
  一同灑淚奠重泉,孤塚荒墳衰草連。
  願將冤曲森羅訴,早喋奸邪恨始蠲。
  話說當時余雷問那店主人道:「我等俱是做買賣的客人,卻不曉得什麼是『打擂台』。請主人與我門說說看。」那店主人道:「我這裡臨安郡中,有個後軍都督叫做張俊。他的公子張國乾,最喜歡武藝。數月前,來了兩個教師:一個叫做戚光祖,一個叫做戚繼祖。他弟兄兩人,本是岳元帥麾下統制官戚方有的兒子。說他本事高強,張公子請了他來,學成武藝。在昭慶寺前,搭起一座大擂台,要打盡天下英雄,已經二十餘日,並無敵手。客官們來得湊巧,這樣盛會,也該去看看。」
  那店主人指手劃腳,正說得高興,只聽得小二來叫,說:「有客人來安寓,快去招接。」店主人聽得,慌忙的去了。不多時,只見小二搬進行李,店主人引將三個人來,就在對門房內安頓著。聽得那三人問道:「店家,這裡的擂台搭在哪裡?」店主人答道:
  「就搭在昭慶寺前。客官可是要去看麼?」那三個人道:「什麼看!我們特地來與他比比手段的。」店主人道:「客官若是打得過他,倒是有官做的!」內中一人道:「哪個要什麼官做!打倒了他,也叫眾人笑笑。」店主人笑著自去了。
  余雷道:「這三個說要去打擂台,我看他們相貌威風,必然有些本事。我們哪個該去會他們一會?」岳霆道:「待小弟去。」隨即走過對門房內來,把手一拱,說道:「仁兄們貴處哪裡?」那人道:「請坐。在下都是湖廣潭州人。」岳霆又問:「各位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姓伍名連,這位姓何名鳳,那位姓鄭名世寶,俱是好弟兄。」岳霆道:「既是潭州,有一位姓伍的,叫做伍尚志,不知可是盛族麼?」伍連道:「就是先父。我兄何以認得?」岳霆道:」如此說來,你是我的表弟兄了。」伍連道:「兄是何人?」岳霆道了姓名,二人大哭起來。伍連道:」母舅、大哥被奸臣陷害,我爹爹自朱仙鎮撤兵回家,終朝思念母舅,染病而亡。小弟奉母親之命來此祭奠娘舅一番。這何兄是何元慶叔父之子,鄭兄乃鄭懷叔父之子,一同到此上墳的。小弟一路上來,聽說奸臣之子,搭一座擂台,要與天下英雄比武。小弟欲借此由,要與岳伯父報仇。表兄為何到此?」岳霆將奉母命到寧夏去尋二哥不遇,也來此上墳,路上遇見羅鴻等,細說了一遍。伍連道:「諸兄既然在此,何不請來相見?」岳霆起身出戶,邀了羅鴻、吉成亮、王英、余雷四人,來與伍連相見。禮畢坐定,商議去打擂台。店主人送進夜膳來,八位英雄就一同暢飲。談至更深,眾人各自安歇。
  次日,吃了早飯,八個人一齊出店,看了路徑。回轉店中,岳霆拿出兩錠銀子遞與店家,說道,「煩你與我買些三牲福禮,再買四個大筐籃裝好,明日早間要用的」主人家答應。收了銀子,當晚整備端正。次早,眾人吃了早飯,一齊上馬。先著羅鴻、吉成亮、王英帶了四個家將,一應行李馬匹,並四筐籃祭禮,先到棲霞嶺邊等候。
  岳霆同著伍連、余雷、何鳳、鄭世寶,共是五人,去看打擂台。來到昭慶寺前,但見人山人海,果然熱鬧。寺門口高高的搭著一座擂台,兩旁邊一帶帳房,都是張家虞侯家將。少停了一刻,只見張國乾扎縛得花拳繡腿,戚光祖、戚繼祖兩個教師在後面跟著,走上台來,兩邊坐定。張國乾就打了一套花拳,就去正中間坐下。戚光祖起身,對著台下高叫道:「台下眾軍民聽者,張公子在此識瞻天下英雄,二十餘日,並沒個對手;再有三日,就圓滿了。你們若有本事高強的,可上台來比試。倘能勝得公子者,張大老爺即保奏,封他的官職。不要懼怕。」叫聲未絕,忽然人叢裡跳出一個人來,年紀三十多歲,生得豹頭圓眼,叫一聲:「我來也!」湧身跳上台去。張國乾立起身來問道:「你是何方人氏?快通名來!那人道:「我乃山東有名的好漢,叫做『翻山虎』趙武臣的便是。且來試試爺的拳看。」說罷,就一拳打來。張國乾將身一閃,劈面還一拳去。兩個走了三五路,張國乾賣個破綻,將趙武臣兜屁股一腳,□轆轆的滾下台來。看的眾人喝一聲彩。那趙武臣滿面羞慚,飛跑的去了。戚繼祖哈哈大笑,向台下道:「再有人敢上台來麼?」連叫數聲,並無人答應。伍連方欲開口,岳霆將伍連手上捏了一把道:「哥哥且讓小弟上去試試看,若然打輸了,哥哥再去拿個贏。」
  岳霆便鑽出人叢,縱身一跳,已到台上。張國乾見是個瘦小後生,不在心上,叫聲,「小後生,你姓甚名誰?」岳霆道:「先比武,後通名。」張公子露出錦緞緊身蟒龍祆,擺個門戶,叫做「單鞭立馬勢」,等著岳霆。岳霆使個「出馬一枝槍」,搶進來。張國乾轉個「金剛大踏步」,岳霆就回個「童子拜觀音」。兩個一來一往,走了十餘步。張國乾性起,一個「黑虎偷心」,照著岳霆當胸打來。岳霆把身子一蹲,反鑽在張國乾背後,一手扯住他左腳,一手揪住他背領,提起來望台下噗通的摜將下去。台下眾人也齊齊的喝一聲彩。張國乾正跌得頭昏眼暗,扒不起來。伍連走上去,當心口一腳,踹得口中鮮血直噴,死於地下。說時遲那時快,戚光祖弟兄立起身來,正待來拿岳霆,岳霆已經跳下台去了。
  余雷取出雙錘,將擂台打倒。兩邊帳房內,眾家將各執兵器來殺岳霆。鄭世寶已將腰刀遞與岳霆。五位好漢一齊動手,已殺了幾個。戚光祖舉刀來砍,被余雷一錘打在刀柄上,震開虎口。戚繼祖一槍刺來,何鳳舉鞭架開槍,復一鞭打來,閃得快,削去了一隻耳朵。弟兄兩人見不是頭路,回去又怕張俊見罪,趁著鬧裡,一溜風不知逃往何處去了。那五位好漢逢人便打。張公子帶來的家將,俱逃回府去報信。這些看的人見來得凶,也各自逃散。
  那五人飛奔來到棲霞嶺下。羅鴻等三人已在等候,齊到墳前。四個家將將祭禮擺下,哭奠了一番,焚化了紙錢,將福禮擺下,吃得飽了,打發那四個家將自回寧夏去,復宗留守。八個好漢從後山尋路,同往雲南一路而去。
  這裡張俊聞報,說是公子被人打死,戚家弟兄俱已逃散。張俊大怒,忙差兩個統制官,領兵出城追趕,已不知這班人從哪裡去了,隨即火速行文,拿捉戚家弟兄。一面將公子屍首收拾成殮;一面申奏朝廷,緝拿凶黨。且按下不表。
  再說到王能、李直二人,自從那年除夜岳元帥歸天之後,二人身穿孝服,口吃長齋。他說:「朝內官員皆懼秦檜,無處與岳元帥伸冤。那陰間神道,正直無私,必有報應。」遂各廟燒香,虔心禱告。如此兩三年,並不見有一些影響。二人又惱又恨,就變了相:逢廟便打,遇神就罵。又過了幾時,一日正值八月十八,乃是漲潮之日。那錢塘觀潮,原是浙江千古來的一件盛事,詩曰:
  子胥乘白馬,天上湧潮來。
  雷破江門出,風吹地軸回。
  孤舟凌噴薄,長笛引淒哀。
  欲作枚乘賦,先揮張翰杯。王能對李直道:「如此混濁世界,奸臣得福,忠臣受殃,叩天無門,求神不應,豈不氣悶死人!何不同到江邊觀潮,少消悶懷,何如?」李直道:「甚妙!甚妙!」當時王、李二人出了候潮門,來至江邊。
  誰知這日潮不起汛,乃是暗漲,甚覺沒興,只得沿江走走。走到一座神廟,上面寫著「潮神廟」三字。李直道:「我和你各廟神道都已求過,只有這潮神不曾拜過,何不與兄進去拜求拜求?」王能道:「原說是逢廟便拜,遇神即求,難道潮神就不是神道?」遂一同走進廟來。細看牌位,那潮神即就是伍子胥老爺。王能道:「別的神道,未受奸臣之害,你卻被伯嚭讒害而死。後來伯嚭過江,你卻立馬顯聖,自己也要報仇。難道岳爺為國為民,反被奸臣所害,你既為神,豈無靈感?難道岳家不應報仇的麼?」李直也惱起來,大叫道:「這樣神道留他何用,不如打碎了罷!」二人拿起磚頭石塊,將伍子胥老爺的神像並兩邊從人等盡皆打壞。正是:
  英雄無故遭殘滅、一腔忠義和誰說。
  須將疏奏達天庭,方把忠良仇恨雪。二人道:「打得快活!這番稍出吾二人胸中之氣!」
  兩個遂出了廟門,一路行來,不覺腹中飢餓。只見臨河一座酒樓,造得十分精緻。二人走至店中,上樓坐定。小二問道:
  「二位相公,還請甚客來?」王能道:「我們是看潮回來,不請甚客,有好酒好看,只管取來,一總算錢還你。」小二應了一聲,忙忙的安排酒菜,送上樓來。兩個吃一回,哭一回,狂歌一回,直吃到天晚。小二道:「可不晦氣!撞著這兩個癡子,這時候還不回去,哭哭笑笑的!」便上樓來問道:「二位相公,是在城外住呢,還是要進城去的?」二人才想著是要進城的,隨即下樓,取出一錠銀子丟下,說道:「留在此一總算罷。」出了店門,趕至候潮門,城門早已關了。王能對著李直道:「城門已閉,不能回家。不如過了萬松嶺,到棲霞嶺下岳元帥墳上,上過了一夜罷。」李直道:「使得。」兩個乘著酒興。一路來到岳墳,倒在草邊睡去了。
  那王能、李直正在睡夢之中,聽得一聲:「岳飛接旨!」二人忙走上前觀看,但見岳王父子等跪著迎接。伍王手捧玉旨開讀。大略云:
  金闕玄穹高上玉皇帝君詔曰:賞善鋤奸,乃天曹之大法;陽施陰報,實地獄之常刑。
  茲據伍員所奏:宋相秦檜,陰通金虜,專權誤國。其妻王氏,私淫兀朮,奸詐助虐。寺丞
  萬俟、羅汝楫求榮附惡,殘害忠良。咨爾岳飛,勤勞王事,能孝能忠,一門四德已全,
  誠為可嘉!許爾等陰魂,各尋冤主,顯靈預報。待其陽壽終時,再行勘問,著地獄官擬罪
  施行。王、李二生,誹謗神明,拆毀神像,本應處分;但念其忠義可嘉,姑置不究。欽此!岳王父子等謝恩畢、伍王即將「無拘霄漢牌」交與岳爺,辭別而去。那王、李二人驀然驚醒,想道:「方纔神道所言之事,我和你進城去打聽,若是岳爺果然在奸臣家中顯聖、便擇日重修伍王廟宇,再塑金身。」二人挨到天明,回城打聽,不表。
  再說秦檜自從害了岳爺之後,心下想道:「岳飛雖除,還有韓世忠、張信、劉錡、吳璘、吳玠等,皆是一黨。若不早除,必有後患。」這一日,獨自一個坐在萬花樓上寫本,欲起大獄,害盡忠良。這一本非同小可!正寫之間,岳爺陰魂,同了王橫、張保正到萬花樓上,見秦檜寫這本章,十分大怒,將秦檜一錘打倒,大罵:「奸賊!罪惡貫盈,死期已近,尚敢謀害忠良!」秦檜看見是岳爺,大叫一聲:「饒命呀!」岳爺吩咐張保:「在此吵鬧。我往萬俟。羅汝楫、張俊家去顯聖。」岳爺往各奸臣家,嚇得那些奸臣人人許願,個個求神,下表。
  再說王氏聽得丈夫在萬花樓上叫喊,忙叫丫環上樓去看,那些丫環走上來,被張保盡皆打下,頭腦跌破,大叫:「樓上有鬼!」夫人叫何立往樓上觀看。何立走上樓來,張保就閃開了。阿立見太師跌倒,昏迷不醒,只叫:「岳爺饒命!」何立驚慌,跪下求道:「岳爺!饒了小人的主人罷!明日在靈隱寺修齋拜懺,超度爺爺罷!」張保又往別處去了。秦檜醒轉,何立扶下樓來。王氏見了,問道:「相公何故叫喊?」秦檜道:「我方才在樓上寫本,被岳飛打了一錘,所以如此。」何立道:「小人上樓,見太師跌倒在地,小人許了靈隱寺修齋,太師方才醒轉。」秦檜就叫何立拿二百兩銀子,往靈隱寺修齋拜懺道:「明日我與夫人到寺拈香。」何立領命而去。
  那王能、李直聞知此事,又打聽得各奸臣家家許願,個個驚慌,二人十分歡喜,擇日與伍老爺修整廟宇,裝塑神像。正是:
  昊昊青天下可欺,舉頭三尺有神知。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靈隱寺進香瘋僧遊戲  眾安橋行刺義士捐軀  】
  且說秦檜夫妻那日來到靈隱寺中進香,住持眾僧迎接進寺。來至大殿上,先拜了佛,吩咐諸僧並一眾家人迴避了,然後嘿嘿禱告:「第一枝香,保佑自身夫妻長享富貴,百年偕老。第二枝香,保佑岳家父子早早超生,不來纏擾。第三枝香,凡有冤家,一齊消滅。」祝拜已畢,便喚住持上殿引道,同了王氏到各處隨喜遊玩。處處玩罷,末後到了方丈前,但見壁上有詩一首,墨跡未乾。秦檜細看,只見上邊寫道:
  縛虎容易縱虎難,東窗毒計勝連環。
  哀哉彼婦施長舌,使我傷心肝膽寒。秦檜吃了一驚,心中想道:「這每句,是我與夫人在東窗下灰中所寫,並無一人知覺,如何卻寫在此處?甚是奇怪!」便問住侍:「這壁上的詩,是何人寫的?」住持道:「太師爺在此拜佛,凡有過客遊僧,並不敢容留一人,想是舊時寫的。」秦檜道:「墨跡未乾,豈是寫久的?」住持想了想道:「是了。本寺近日來了一個瘋僧,最喜東塗西抹,想必是他寫的。」秦檜道:「你去叫他出來,待我問他。」住持道:「這是瘋僧,終日癡癡癲癲,恐怕得罪了太師爺,不當穩便。」秦檜道:「不妨,他既有病,我不計較他便了。」
  住持領命就出了方丈,來至香積廚下,叫道:「瘋僧!你終日裡東塗西抹,今日秦丞相見了,喚你去問哩!」瘋僧道:「我正要去見他。」住持道:「須要小心,不是當耍的!」瘋僧也不言語,往前便走。
  住持同到方丈來稟逍:「瘋僧喚到了。」秦檜見那瘋僧垢面蓬頭,鶉衣百結,口嘴歪斜,手瘸足跛,渾身污穢,便笑道:「你這僧人:
  蓬頭不拜梁王懺,垢面何能誦佛經。
  受戒如來偏破戒,瘋癲也不像為僧。」瘋僧聽了,便道:「我面貌醜雖,心地卻是善良,不似你拂口蛇心。」秦檜道:「我問你,這壁上詩句是你寫的麼?」瘋僧道:「難道你做得,我寫不得麼?」秦檜道:「為何『膽』字甚小?」瘋僧道:「膽小出了家,膽大終要弄出事來。」秦檜道:「你手中拿著這掃帚何用?」瘋僧道:「要他掃滅奸邪。」秦檜道:「那一隻手內是什麼」瘋僧道:」是個火筒。」秦檜道:「既是火筒,就該放在廚下,拿在手中做甚?」瘋僧道:」這火筒節節生枝,能吹得狼煙四起,實是放他不得。」秦檜道:「都是胡說!且問你這病幾時起的?」病僧道:「在西湖上,見了『賣蠟丸』的時節,就得了胡言亂語的病。」王氏接口問道:「何不請個醫生來醫治好了?」瘋僧道:「不瞞夫人說,因在東窗下『傷涼』,沒有了『藥家附子』,所以醫不得。」王氏道:「此僧瘋癲,言語支吾,問他做甚。叫他去罷!」瘋僧道:「三個都被你去了,哪在我一個?」秦檜道:「你有法名麼?」瘋僧道:「有,有,有!
  吾名葉守一,終日藏香積。
  不怕洩天機,是非多說出。」秦檜與王氏二人聽了,心中驚疑不定。秦檜又問瘋僧:「看你這般行徑,哪能做詩;實是何人做了,叫你寫的?若與我說明了,我即給付度牒與你披剃何如?」瘋僧道:「你替得我,我卻替不得你。」秦檜道:「你既會做詩,可當面做一首來看看。」瘋僧道:「使得。將何為題?」秦檜道:「就指我為題。」命住持取紙墨筆硯過來。瘋僧道:「不用去取,我袋內自有。」一面說。一面向袋內取出來,鋪在地下。秦檜便問:「這紙皺了,恐不中用?」瘋僧道:「『蠟丸』內的紙,都是這樣皺的。」就磨濃了墨,提筆寫出一首詩來,遞與秦檜。秦檜接來一看,上邊寫道:
  久聞丞相有良規,
  占擅朝綱人主危。
  都緣長舌私金虜,
  堂前燕子永難歸。
  閉戶但謀傾宋室,
  塞斷忠言國祚灰。
  賢愚千載憑公論,
  路上行人口似口。秦檜見一句句都指出他的心事,雖然甚怒,卻有些疑忌,不好發作,便問:「末句詩為何不寫全了。」行者道:「若見『施全』面,奸臣命已危。」
  秦檜回頭對左右道:「你們記著:若遇見叫施全者,不要管他是非,便拿來見我。」王氏道:「這瘋子做的詩全然不省得,只管聽他怎的?」瘋僧道:「你省不得這詩,不是順理做的,可橫看去麼?」秦檜果然將詩橫看過去,卻是「久占都堂,閉塞賢路」八個字。秦檜大怒道:「你這小禿驢,敢如此戲弄大臣!」喝叫左右:「將他推下階去,亂棒打殺了罷!」左右答應一聲,鷹拿燕雀的一般來拿瘋僧。瘋僧扯住案腳大叫道:「我雖然戲侮了丞相,不過無禮,並不是殺害了大臣,如何要打殺我?」那時嚇得那些眾和尚,一個個戰戰兢兢。左右只顧來亂拖,卻拖不動。王氏輕輕的對秦檜道:「相公權傾朝野,諒這小小瘋僧,怕他逃上天去?明日只消一個人,就拿來了結他的性命,此時何必如此?」秦檜會意,便叫:「放了他。以後不許如此!」叫住持:「可賞他兩個饅頭,叫他去罷。」住持隨叫侍者取出兩個饅頭,遞與瘋僧。瘋僧把饅頭雙手拍計,將餡都傾在地下。秦檜道:「你不吃就罷,怎麼把餡都傾掉了?」瘋僧道:「別人吃你陷,僧人卻不吃你陷。」秦檜見瘋僧句句譏刺,心中大怒。王氏便叫:「瘋僧,可去西廊下吃齋,休在丞相面前亂話!」眾僧恐懼,一齊向前,把瘋僧推向西廊。瘋僧連叫:「慢推著!慢推著!夫人叫我西廊下去吃齋,他卻要向東窗下去飼飯哩!」眾僧一直把瘋行者推去。
  秦檜命左右打道回府,眾僧一齊跪送,尚都是捏著一把汗,暗暗的將瘋行者看守,恐怕他逃走了,秦丞相來要人不是當耍的。
  話分兩頭,且說施全在太行山,日夜思量與岳爺報仇。一日別了牛皋,只說私行探聽,離了太行山,星夜趕到臨安,悄悄到岳王墳上,哭奠了一番。打聽得那日秦檜在靈隱寺修齋回來,必由眾安橋經過,他便躲在橋下。
  那秦檜一路回來,正在疑想:「我與夫人所為之事,這瘋僧為何件件皆知?
  好生奇怪!」看看進了錢塘門,來至眾安橋,那坐下馬忽然驚跳起來。秦檜忙把韁繩一勒,退後幾步,施全見秦檜將近,挺起利刃,望秦檜一刀擁來。
  忽然手臂一陣酸麻,舉手不起。兩旁家將拔出腰刀,將施全砍倒,奪了施全手中之刀、一齊上前捉住,帶回相府來,列位看官,要曉得:施全是百萬軍中打仗的一員勇將,那幾個家將哪裡是他的對手,反被他拿住?卻因岳元帥陰靈不肯叫他刺死了奸臣,壞了他一生的忠名,所以陰中扯住他的兩臂,舉不起手來。任他拿住,以成施全之義名也。
  且說秦檜吃這一驚不小,回至府中,喘息未定,命左右押過施全來到面前,喝問道:
  「你是何人?擅敢大膽行刺?是何人唆使?說出來,吾便饒你。」施全大怒,罵道:「你這欺君賣國,讒害忠良的奸賊!天下人誰不欲食汝之肉。豈獨我一人!我乃堂堂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岳元帥麾下大將施全便是。今日特來將你碎屍萬段,以報岳元帥之仇。不道你這好賊命不該絕!少不得有日運退之時,看你這奸賊躲到哪裡去!」秦檜被施全千奸賊、萬奸賊,罵得做不得聲,隨叫拿送大理寺獄中,明日押赴雲陽市斬首。後人有詩贊之曰:
  烈烈轟轟士,求仁竟不難。
  春秋稱豫讓,宋代有施全。
  怒氣江河決,雄風星斗寒。
  雲陽甘就戮,千古史班班。
  那施全下山之後,牛皋放心不下,差下兩個精細嘍囉,悄悄下山打聽,那日嘍囉探得的實,回山報知此信。牛皋怒發如雷,即要起兵殺上臨安,與施全報仇。王貴勸道:「當初岳大哥死後,陰靈尚不許我們興兵。如今施大哥自投羅網,豈可輕動?」當時眾人大哭一場,設祭望空遙拜,又痛飲了一回。王貴、張顯二人悲傷過度,是夜得了一病,又不肯服藥,不多幾日,雙雙病死。牛皋又哭了一場,弄得獨木不成林,無可如何,且把二人安葬,心中好不氣悶!按下慢表。
  且說這日秦檜退人私衙,神思恍惚,舊病復發。王夫人好生悶悶不悅。一日,王夫人對秦檜道:「前日與丞相往靈隱寺修齋,叫瘋行者題詩,句句譏刺,曾說『若見施全命必危』。這施全必然是瘋僧一黨,指使他來行刺的。」秦檜猛省道:「夫人所言,一些不差。」隨喚何立,帶領家將十餘人,往靈隱寺去捉拿瘋行者,不許放走。
  何立領命,同眾人徑到靈隱寺來,尋見瘋行者,何立一手扯住道:「丞相令來拿你,快快前去!」瘋僧笑道:「不要性急。吾一個身不滿四尺,手無縛雞之力,諒不能走脫,何用捉住?我自知前日言語觸犯丞相,正待沐浴更衣,到府中來叩頭請死,你眾人且放手,立在房門外。待我進僧房去換了衣服,同去便了。」何立道:「也不怕你騰了雲去,只要快些!」遂放瘋僧進入僧房。好一會不見出來,何立疑惑:「不要他自盡了?」隨同眾人搶入房中,哪裡有什麼瘋僧?床底閣上,四處找尋,並無蹤跡。只見桌上有一個小匣,封記上寫道:「匣中之物,付秦檜收拆。」何立無奈,只得取了小匣,同眾家將等回府,將瘋僧之事細細稟知。
  秦檜拆開,匣內卻是一個柬帖。那帖上寫道:
  偶來塵世作瘋癲,說破奸邪返故園。
  若要問我家何處,卻在東南第一山。秦檜看罷,大怒道:「你這狗才!日前拿道悅和尚,你卻賣放。今又放走了瘋行者,卻將這匣兒來搪塞我!」叫左右將何立的母親、妻子監禁獄中,就叫何立:「往東南第一山捉還瘋行者,便饒汝罪。若捉不得瘋僧,本身處斬,閤家處死。」何立驚惶無措,只得諾諾連聲。
  次日,將天下地理圖細看,在招軍城東面,有東南第一山,乃是神仙所居的地方,世人如何到得?無可奈何,只得進監中哭別了母親、妻子,起身望招軍城而去。
  那秦檜自斬了施全之後,終日神昏意亂,覺道脊背上隱隱疼痛。過不得幾日,生出一個發背來,十分沉重。高宗傳旨命太醫院看治。
  說話的在下只有一張口,說不來兩處的事。且把秦檜一邊的話丟下,待慢慢的表。
  如今先說那岳霆、伍連等八人自鬧了擂台,祭了岳墳,從後山盤上小路。夜宿曉行,一路無話,早已到了雲南。來至王府,三公子先進去通報了。然後出來迎接。七位小英雄進府,見了柴王,各通姓名。岳霆進內見了岳夫人,把前事細細述了一遍。然後又出來,請各位少爺進來,相見岳夫人行禮。又叩見了柴老娘娘,俱道:
  「岳家伯母皆虧老娘娘千歲的大恩照看,方得如此。」柴娘娘道:「眾位公子何出此言!我看眾公子皆是孝義之人,甚為可敬,欲命小兒與列位公子結為異姓兄弟,幸勿推卻!」眾人齊稱:
  「只是不敢仰攀。」柴王道:「什麼說話!」即命擺下香案,與眾少爺一同結拜做弟兄。柴排福年長居首,以下韓起龍、韓起鳳、諸葛錦、宗良、歐陽從善、牛通、湯英、施鳳、羅鴻、王英、吉成亮、余雷、伍連、何鳳、鄭世寶、岳雷、岳霆、岳霖、岳震,共是二十位小英雄。是日結為兄弟,終日講文習武,十分愛敬,賽過同胞。
  看看到了八月十五,大擺筵宴,共賞中秋。柴王道:「今日過了中秋佳節,明日我們各向山前去打圍,如有拿得虎豹者,為大功;拿得獐鹿者,為次功;拿得小牲口者,為下功,罰冷酒三壺。」韓起龍道:「大哥之言,甚是有興,我們明日就去。」當晚酒散,各自安歇。
  次日,眾少爺各拿兵器,帶領人馬,向山前結下營寨,各去搜尋野獸。有詩為證:
  曉出鳳城東,分圍沙草中。
  紅旗遮日月,白馬逐西風。
  背手抽金箭,翻身挽角弓。
  眾人齊仰望。一雁落空中。卻說四公子岳霖,一心要尋大樣的走獸,把馬加上一鞭,跑過兩個山頭。只見前面一隻金錢大豹奔來,岳霖大喜,左手拈弓,右手搭箭,一箭射去,正中豹身。那豹中了一箭,滾倒在地。岳霖飛馬趕上,又是一槍,將豹搠倒。後邊軍士上想趕上拿回獻功,不道前面來了一員苗將,後邊跟著十多個苗兵,趕來人喝道:「你們休要動手!這豹是俺家追來的。」岳霖道:「胡說!我找尋了半日,方才遇著這豹,是我一箭射中,方才搠死的。怎麼說是你追來的?」那苗將道:「就是你射中的,如今我要,也不怕你不把來與我。」岳霖道:「你要這豹也不難,只要贏得我手中這槍,就與了你。倘若被我搠死。只當你自己命短,不要怨我。」苗將聽了大怒道:「你這個小毛蟲,好生無理,先吃我一刀罷!」掄起大刀砍來。岳霖把手中槍緊一緊,架開刀,分心就刺。兩個交手,不到十合,岳霖賣個破綻,攔開刀,拍馬就走。苗將在後追來。岳霖回馬一槍,將苗將刺下馬來;再一槍,結果了性命。那些跟來的苗兵慌忙轉馬飛跑,回去報信了。岳霖取著豹,慢慢的坐馬回營。
  走不到一二十步,忽聽後面大叫道:
  「小毛蟲不要走,我來取你的命也!」岳霖回頭一看,嚇得魂不附體,但見那苗將聲如霹靂,飛馬趕來。岳霖心慌,回馬問道:「小將何處得罪大王,如此發怒?」苗王大喝一聲:「小毛蟲,你把我先鋒赤利刺死,怎肯饒你!」便一钂打來。岳霖舉槍架住,覺道沉重,好不驚慌。不上三四合,被苗王攔開槍,輕舒猿臂,將岳霖一把擒過馬去,眾苗兵將赤利的屍首收拾回去。這岳霖被苗王擒進苗洞而去,正是:
  海鱉曾欺井內蛙,大鵬展翅繞天涯。
  強中更有強中手,莫向人前滿自誇。畢竟不知那苗王將岳霖擒進苗洞,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苗王洞岳霖入贅  東南山何立見佛  】
  詩曰:
  紅鸞天喜已相將,不費冰人線引長。
  著意種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行。
  話說那苗王將岳霖擒進苗洞,喝叫苗兵:「將這小毛蟲綁過來!」苗兵即將岳霖綁起,推上銀安殿來。苗王喝道:「你是何處來的毛蟲,敢將我先鋒挑死?今日被我擒來,還敢不跪麼?」岳霖道:「我乃堂堂元帥之子,焉肯跪你化外苗人?要殺就殺,不必多言。」苗王道:「你父是什麼元帥,就如此大樣,見我王位不跪。」岳霖道:「我父乃太子少保武昌開國公岳元帥,哪個不知,誰人不曉?」苗王道:「莫不是朱仙鎮上掃除金兵的岳飛麼?」岳霖道:「然也。」苗王道:「你是岳元帥第幾個兒子?因何到此?」公子道:「我排行第四,名喚岳霖。父親,哥哥俱被奸臣秦檜陷害,我同母親流徙到此。」苗王聽了道:「原來是岳元帥的公子,如此受驚了!」遂親自下座來,放了綁,與公子見禮,坐下。苗王問道:「令尊怎麼被奸臣陷害的?」公子就將在朱仙鎮上十二道金牌召回、直到風波亭盡忠的事說了一遍,不覺放聲大哭。苗王道:「公子,俺非別人,乃化外苗王李述甫是也。昔日在朱仙鎮上,曾會過令尊許我在皇帝面前保奏了,來到化外封王,不想被奸臣害了,令人可惱!你今既到此間,俺家只有一女,招你做個女婿罷。」吩咐左右:「將岳公子送到裡面,與娘娘說知,端正今夜與公主成親。」岳霖聞言,哀求道:「蒙大王垂愛,只是我父兄之仇未報,待小侄回去稟過母親,再來成親方可。」苗王道:「你們兄弟多,你只當過繼與俺,省得受那奸臣之氣。」岳霖再三不肯依從。苗王不由分說,送到裡面。苗後看見岳霖,十分歡喜,便對公子說道:「大王當年到朱仙鎮時,我外甥黑蠻龍曾與你的哥哥結為兄弟。我外甥回來,無日不思想你父親、哥哥,今日才得知你家遭此大變。天遣你到此,只當你父親分了你在此罷!」公子無奈,只得依允,暫且休提。
  且說眾弟兄各拿了些大小野獸,陸續回到營中。正是:
  獲禽得蓋滿肩挑,猛虎逢吾命怎逃。
  漫說文章華國好,須知武藝衛身高。
  不一時,眾弟兄俱已到齊,單單不見四公子回來。正在盼望,忽見那些逃回軍士,氣急敗壞,跑回營來報道:「不好了!四公子被一個蠻王生擒去了!」柴王大驚失色,便對眾弟兄道:「我們快去救他,不可遲誤。」
  眾少爺們聽了,一齊上馬,飛奔來至苗洞門首,大叫道:「快快將岳家公子送出,萬事全休。遲了片刻,踏平你這牢洞,寸草不留!」苗兵忙進來報知苗王。苗王道:「這一定是柴王,待我出去見他。」便坐馬提钂出洞而來。眾人見他生得相貌兇惡,俱各吃驚。柴王上前道:「你是何人?為何把我岳家兄弟拿了?」苗王道:「俺乃化外苗王李述甫是也,你那岳公子把我先鋒赤利挑死,是我拿的。你們待怎麼?」柴王道:「此乃失誤,若肯放了他,我等情願一同請罪。」苗王道:「既講情理,且請到洞中少敘。」眾弟兄就一同進了洞門。來到王府,行禮已畢,坐定,左右送上酪漿來,吃罷。苗王道:「眾位是岳家何人?」眾人各通姓名,說明俱是拜盟弟兄。苗王喜道:「如此說,俱是一家了。俺家向日曾在朱仙鎮會過岳元帥,我外甥黑蠻龍也曾與岳大公子結拜。今難得眾位在此,俺只有一女,要將四公子入贅為婿,望眾位玉成!」岳雷道:「極承大王美意。但我弟兄大仇未報,待報了大仇之後,即送兄弟來成親便了。」苗王道:「二公子,不是這等說。你弟兄甚多,只當把令弟過繼與我了,況且你們在此化外,又無親戚,就與俺家結了這門,也不為過,何必推辭?若有赦回鄉里之日,俺家就聽憑令弟同小女歸宗便了。」岳雷、柴王眾兄弟見苗王執意,只得應允。苗王大喜,吩咐安排酒席。
  正欲上席,苗兵上來稟道:「黑王爺到了。」李大王道:「請進來。」黑蠻龍進來,見過了李述甫,又與眾弟兄見過了禮。李述甫便把岳元帥被害之事;細細對黑蠻龍說了一遍。黑蠻龍聽了,不覺腮邊火冒,毛髮盡豎,大怒道:「只因路遙,不知哥哥被奸賊陷害,不能前去相救,不由人不惱恨!」牛通道:「黑哥,你若肯去報仇,倒是不妨礙的。況且王爺是化外之人,不曾受過昏君的官職,若是殺進關去,百姓人等,皆感激岳伯父的恩德,總肯資助糧草的。若到了太行山,在我父親那裡起了大兵,一同殺上臨安,豈不是好?」黑蠻龍聽了,心中大喜,也不回言,暗地叫一個心腹苗兵,假報李王爺道:「今有■洞,領兵前來犯界。」苗王聞報大怒,就命黑蠻龍領兵三千征剿,蠻龍別了眾人,領了人馬,殺進三關,與岳元帥報仇去了。
  再說李述甫一邊飲酒,心中想道:「外甥方才回來,怎麼說就有■洞來犯界?事有可疑。」即差苗兵前去打聽,不多時,那苗兵回來報道:「小的探得小大王帶了兵馬,殺進中原去了。」李大王道:「不出我之所料。」因向眾弟兄說道:「俺家並無子侄,只有這個外甥。他如今殺進中原,與岳元帥報仇,路遠迢迢,無人相助,倘有不虞,只好存一點忠義之名罷了。眾位公子且請回,只留女婿一人在此相伴俺家,待外甥回來時,再作道理。」岳雷見黑蠻龍如此義氣,只得應允,將岳霖留下,眾公子辭別回去。岳霖道:「二哥回家,代我安慰母親,料我在此無礙。」岳雷道「曉得」,遂別了苗王。
  眾人回來,見了岳夫人,將岳霖招贅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岳夫人道:「難得苗王如此美意!我欲親去謝親。」柴娘娘道:「賢妹若去,愚姊奉陪。」
  次日,柴娘娘同岳夫人來到苗王府中,苗後出來迎接進內。岳霖同公主雲蠻、出來見過禮,當下就擺酒席款待。岳夫人見了雲蠻,十分相愛。到晚作別回來。岳夫人結了這門親,常常來往,倒也頗不寂寞。按下不表。
  如今且接著前回,秦檜差那何立往東南第一山去捉拿瘋僧。那何立無奈,監中別了母親、妻子,連夜望招軍城一路而行。行了三四個月,逢人便問東南第一山的葉守一,並無人曉得東南第一山,也沒有人得知什麼葉守一。何立暗想:「若無瘋僧下落,豈不連累了母親、妻子?」好生愁悶。一日,來到一個三叉路口,又無人家,不知從哪條路去方好。正在躊躇,忽見一個先生,左手拿著課筒,右手拿扇,招牌上寫著兩句道:
  八卦推術玄妙理,六爻搜盡鬼神機。何立見是個賣卜先生,便上前一把扯住道:「先生,小子正有事疑惑不決求先生代我一卜。」那先生即在路邊石上放下招牌道:
  「所問何事?可禱告來。」何立撮土為香,望空暗暗禱告。禱畢,先生卜了一卦,便云:「汝問何事?」何立道:「要尋人,未知尋得著否?」先生道:「敢是西北上往東南上去的麼?」何立道:「先生真個如見!」那先生道:「此卦不好,路上巔險崎嶇,快快回頭,不要去罷!」何立道:「不要說巔險崎嶇,就是死,也要去的。」先生道:「既是你拚得死,我就指引你去。你往中間這條路上去,不到二三十里,就是泗州大路。若到了泗州,就尋得著那人了。」何立說聲:「有勞了!」隨在身上模出十來個錢來,謝了先生。先生拿了招牌,搖著課筒,自轉彎去了。
  何立依著先生指的中路,向前便走。走到申牌時分,果然到了泗洲,尋個歇店,住了一夜。次日,訪來訪去,訪了一日,城裡城外並無有個東南第一山。過了數日,並無影響,暗想:「那賣卜先生言語,全無一點應驗。聞說在這裡泗洲山上有一座泗聖祠、祠內神道最靈。何不去禱告一番,求他指引?」定了主意,忙忙的去買辦了香燭,上山來走進廟中,到神道面前燒香點燭,默默禱告了一番。哪裡有什麼應驗?一步懶一步的走出廟門,在山前閒望,忽見一處山石嶙峋,奇峰壁立。何立走近一看,只見一塊石上鐫著「捨身巖」三個大字;臨下一望,空空洞洞,深邃不測。何立思想道:「我半年之間歷盡艱辛跋涉,並無瘋僧下落,終久是死。不如跳入於此,做個了身之計。」欲待要跳,又想道:「我身何足惜。但吾母親年紀八十有三,我若死了,妻子必難活命,何人侍奉?」不覺坐在石上,傷心痛哭起來。哭了一回,那身子甚覺睏倦,竟在那石上倒身睡去。
  忽有一人用手推道:「快走,快走!」何立抬頭一看,卻是前日遇見的那位賣卜先生。何立道:「好呀!你說到了泗洲就有下落,怎的並不見什麼消息?」先生道:」你實對我說,要往何處?尋什麼人?」何立道:「我奉秦太師命,往東南第一山去尋瘋僧葉守一。」先生道:「你不見前面高山,不是東南第一山麼?」
  何立回頭一看,果然見前面一座高山。喜不自勝,便慌慌的向前走去。走了一程,來到山前,但見一座大寺院,宮殿巍峨,輝煌金碧。山門前一座大牌坊,上邊寫著「東南第一山」五個大金字。何立暗想:「好個大所在!」正在觀看,只見山門內走出一個行者來。何立上前,把手一拱,叫聲:「師父,借問一聲,這寺裡可有個瘋僧葉守一麼?」那行者大喝一聲:「咄!你是何等之人,擅敢稱呼佛爺的寶號?好生大膽!」何立道:「小人不知,望乞恕罪!但不知這寶號是哪位佛爺?」行者笑道:「哪裡是『葉守一』,乃是『也十一』,音同字不同。『也』字加了『十一』,不是個『地』字?此乃地藏王菩薩的化身寶號。」何立道:「望師父代小人稟一聲,說是秦太師差家人何立求見。」那行者道:「你且在此等候,待佛爺升殿,方好與你傳稟。」話猶未絕,只聽得殿內鐘鳴鼓響,行者道:「菩薩升殿了,待我替你稟去。」何立連聲稱謝。
  等不多時,只見那行者走出來喚道:「何立,佛爺喚你進去。」何立慌忙走進寺中,來至大殿,跪下道:「願佛爺聖壽無疆!」地藏王菩薩道:「何立,你到此何干?」何立道:「奉家主之命,特請菩薩赴齋。」佛爺道:「哪裡是請我赴齋,明明是叫你來拿我。你也不必隱瞞,那秦檜已被我拿下酆都受罪了。」何立道:「小人出門時候,太師爺好好的在府中,怎麼說已拿在此?」
  佛爺道:「你既不信,」叫侍者:「與我吩咐獄主冥官,帶秦檜上殿與何立面對。」侍者領佛旨去了。不多時,只見獄主冥官將秦檜帶到,跪下道:「求佛爺大發慈悲,我秦檜受苦不過了!」佛爺道:「你不該叫人來拿我。」秦檜道:
  「沒有此事。」佛爺道:「你休胡賴。」命侍者:「叫何立上來,與他對證。」何立上殿來,但見秦檜披枷帶鎖,十分痛苦,叫道:「太師爺,小人在此!」秦檜道:「何立!你休叫我太師、只叫我殘害忠良的奸賊罷!你若回去,可對夫人說,我在受罪,皆因東窗事發覺,如今懊梅已遲!她不久也要來此受罪了。」佛爺叫獄主:「帶秦檜仍回地獄去罷。」獄方辭了菩薩,眾鬼卒將秦檜一步一打去了。何立見了,十分不忍,稟道:「求佛爺恕了主人,何立情願代主人受罪罷!」菩薩道:「一身做事一身當,怎麼代得?但你今已到了陰司,怎能再回陽世?」何立道:「求佛爺慈悲!小人家中現有八十三歲的老母,待小人回去侍奉終年,再來受罪罷!」佛爺道:「善哉!何立倒有一點孝心,可敬,可敬!」佛爺隨命侍者:「領何立還陽去。」
  何立叩頭謝了。隨著侍者出了山門,一路而行,卻不是前番來的路了,但見陰風慘慘,黑霧漫漫。來至一個村中,俱是惡狗,形如狼虎一般。又有一班鬼卒,押著罪犯經過,那狗上前亂咬,也有咬去手的,也有咬出肚腸的。何立嚇得心驚膽顫,緊跟著侍者,過了惡狗村。又到一處,兩邊俱是高山,山上石峰尖聳,猶如刀劍一般。山下牛頭馬面,將鬼犯一個個丟上山去,也有丟在峰上搠破肚腸的,也有打破頭的,鮮血淋漓,好不慘傷!才過得刀山地獄,前面卻是奈何橋。何立到了橋邊,望河內一看,好怕人呀!河內許多鬼犯儘是赤身露體,許多毒蛇盤繞著,也有咬破天靈蓋的,也有啄去眼珠的。又看那橋,哪裡是什麼橋,不過是橫著一根木頭。何立道:「師父!這一根木頭如何走得過去!若是跌將下去,你看這些惡物,不是耍處!」侍者道:「不妨。你只閉著眼睛,包你過去!」何立魂膽俱喪,只得把兩隻眼睛緊緊閉著,兩手扯住侍者衣服,大著膽走。過了奈河橋,卻是一派荒郊曠野,黃沙撲面,鬼哭神號。何立戰兢兢的問侍者道:「師父!這是什麼地方?這等淒慘!」侍者道:「前面就是鬼門關,右首就是在死城。大凡鬼犯進了枉死城,就難轉人身了。」說話之間,已到了鬼門關,那城門下搶出幾個猙獰惡鬼,上前攔住,喝道:「往哪裡走?」侍者道:「佛爺念他孝義,命我送他回陽。休得攔阻。」眾鬼道:「不敢,不敢。既是佛凶法旨,就請過關。」何立過了鬼門關,望見一座高台,何立問道:「師父,這是哪裡?」侍者道:「就是望鄉台了。」不一時來到台前,何立道:「小人上去望一望,不知可否?」侍者道:「待我同你上去。」兩人上了台,何立一望,果然臨安城市,皆在目前。侍者道:「你既見家鄉,如何還不回去?」將他背上一推。何立大叫一聲,一交跌下台來,猛然驚醒,卻原來在捨身巖,好一場大惡夢!」
  何立定了神,細想夢中之事,十分詫異:「方纔明明的見了地藏王菩薩,已將丞相拘入酆都。又親見多少地獄之苦,分明是神道指引。不如謝了神道回去,回復太師爺。」隨即再進廟來,拜謝了泗洲大聖。下山回寓,歇了一夜。次日算還了飯錢,起身趕回臨安。
  在路非止一日,已到了家鄉。進相府來見秦檜。秦檜發背沉重,睡在書房內床上,時時發昏,叫痛不絕。何立來到書房中跪下。秦檜開眼見了何立,便道:「何立,你回來了麼?瘋僧之事,我已盡知,也不必說了。你的家小,我已放了。你快回去,安慰你母親、妻子罷!」
  何立叩頭辭謝了秦檜,出了相府。回到家中,相見了母親、妻子,大哭了一場。再去備辦香紙,拜謝祖宗,從此存心行善。何立母親直活到九十九歲,無病而終。何立盡心祭葬。夫妻二人又無子女,雙雙出家修行。聞得何立後來坐化平江府玄妙觀中,即是如今的蓑衣真人,未知確否。有詩曰:
  冤山仇海兩何憑,百歲風前短焰燈。
  今日早知冤有報,從前何苦枉勞心?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黑蠻龍提兵祭岳墳  秦丞相嚼舌歸陰府  】
  詩曰:
  一嘯江河盡倒流,青霜片片落吳鉤。
  直搗中原非叛逆,雄心誓斬逆臣頭。
  上回何立之事,已經交代。如今要說那黑蠻龍在苗王李述甫面前,假說征剿■洞,領兵殺過三關。一路移文,說是要拿秦檜,與岳元帥報仇。故此在路並無阻擋,反各饋送糧草。
  那些地方官飛本進京。張俊、萬俟、羅汝楫看了本章大驚,一同來見秦檜。到了相府,直至書房,只見秦檜發背沉重,臥床不起。三人將黑蠻龍殺進三關與岳家報仇,聲言要朝廷獻出太師方才回兵,「今告急本章雪片一般,小官們不敢輕自奏聞,故特來請命。」秦檜聽了,大叫一聲,背瘡迸裂,昏迷無語。
  三人見秦檜這般光景,只得辭回商議:黑蠻龍十分凶狠,料難取勝。且假傳聖旨,差官往雲南去,將罪名都推在岳夫人身上,叫他寫書撤回苗兵,他自然聽允。一面吩咐地方官緊守關隘,添兵設備,以防攻擊。
  次日,進朝啟奏:「秦丞相病在危篤,請旨另冊宰輔,以理朝政。」高宗聞奏,即傳旨擺駕親往相府看問。那秦檜過繼的兒子秦熹,忙同著王氏夫人,一齊出府接駕,高宗來至書房,直至床前坐下,但見秦檜睡在床上,昏迷不醒。秦熹叫聲:「大人!聖駕在此。」秦檜微微睜開眼來,手足不能動,帶喘道:「何勞聖駕親臨!郝臣萬死!臣因罪孽深重,致受陰愆。願陛下善保龍體。臣被岳飛索命擊了一錘,背脊疼痛,料不能再瞻天顏也!」言畢,又發昏暈去。高宗命太醫用心調治,朝事暫著萬俟、羅汝楫協辦。遂傳旨擺駕回宮,不表。
  再說黑蠻龍一路殺來,勢如破竹,遇州得州,逢縣得縣,一徑殺到臨安范村地方。但見:
  盔甲鮮明如繡簇,喊聲威震若山崩。
  天王乘勢離宮闕,下界凡夫孰敢凌?
  張俊聞報,急命總兵王武領兵五千,出城擒拿洞蠻。王武得令,即帶了人馬,來到范村,安下營寨。
  黑蠻龍提錘出馬,直至營前喊叫道:「宋朝將官,曉事的快把秦檜獻出。萬事全休。稍有遲延,殺進城來,將你們那昏君一齊了命!」軍士慌忙報知王武,王武隨即提刀上馬,出營大喝道:「你等洞蠻,為何不遵王化,擅敢興兵,來犯天朝?罪在不赦!本帥特來拿你,碎屍萬段。」黑蠻龍大怒,罵聲:「你這班奸黨逆賊,快快把秦檜首惡獻出,饒你這班助奸為惡的多活幾天。不然,殺進來,玉石不分,那時雞犬不留,休要後悔!」王武大怒,喝聲:「洞蠻,休得胡說!看刀罷!」便一刀砍來。黑蠻龍把錘梟開刀,還一錘打來。兩馬相交,刀錘並舉。戰不上五六個回合,這黑蠻龍的錘十分沉重,王武哪裡是他的對手,招架不住,著了忙,早被黑蠻龍一錘打個正著,頭顱粉碎,死於馬下。黑蠻龍招呼人馬,衝將過來。王武的五千人馬自相踐踏,傷了一半。那些敗殘兵馬,逃進城去了。
  黑蠻龍引兵至棲霞嶺下寨。隨命軍士備下祭禮,親到岳王墳上哭祭了一番。
  次日,那張俊自己帶領人馬出城,來到淨慈寺前,安下營寨。兩旁道路,皆把石車塞斷。張俊與御前總兵吳倫、陳琦、王得勝、李必顯四人商議道:「那洞蠻十分驍勇,只可智取,不可力敵。」王得勝道:「小將有一計在此,今夜可將桌子數百張,四足朝天,放在湖內;將草人綁於桌腳之上,各執火球。元帥帶領人馬,乘著竹排,將桌子放過湖去。小將前去劫營寨,那廝決來迎戰。小將引他到河邊,黑夜之中不知水旱,決然跌下水去。那時擒之易如反掌也。」張俊大喜道:「妙計,妙計!」遂暗暗吩咐軍士,依計而行。
  待至天晚,領了人馬,來到黑蠻龍營前吶喊,那黑蠻龍正在睡夢之中,聽得有人來劫營,慌忙披掛,提錘上馬,衝出營門。王得勝看見黑蠻龍出營,連忙帶轉馬頭便走,走到湖邊,往別條小路上去了。黑蠻龍追至湖邊,不見了王得勝,但見湖內有人手執燈球。因黑夜裡看不明白,便將雙膝一催,拍馬往湖內追來,撲通的一聲響,跌下水去。張俊在對岸見黑蠻龍跌入水中,心中大喜。眾軍士一齊吶喊,用撓鉤把黑蠻龍搭起,將繩索綁了。命總兵張坤帶領了三百人馬,連兩柄鐵錘與坐騎,由六條橋解進城來。
  正行之間,只見前面來了一將,白馬銀槍,拍馬上來,一槍把張坤刺死,放了黑蠻龍,將那些護送人馬盡皆殺散。黑蠻龍道:「將軍尊姓大名?多蒙救俺的性命!」那將答道:「小弟姓韓名彥直,家父乃大元帥韓世忠。因岳元帥父子被害,心中氣悶,不願為官,隱居於此。今聞將軍起兵與岳元帥報仇,大快人心,今晚聞將軍與張俊交兵,家父恐將軍被奸賊暗算,特著小弟來探聽消息,不想正遇將軍。」黑蠻龍道:「小弟多蒙將軍救了性命,如不嫌化外之人,願與結為兄弟。」韓彥直聽了大喜。二人就在六條橋上,撮土為香,拜為兄弟。黑蠻龍年長韓彥直兩歲,遂為兄長,彥直道:」哥哥!小弟要告別了。若再遲延,恐奸臣知覺,深為不便。」黑蠻龍道:「賢弟若得空閒,可到化外來見見愚兄一面。」二人依依,不忍分手而別。彥直仍回家中。黑蠻龍仍舊到湖邊下寨。
  次日,領了人馬,直至城門下討戰。軍士報與張俊。張俊好生煩悶:「好好的已擒住了,又被他走脫!」遂與眾將等商議道:「黑蠻龍驍勇難擋,不如用緩兵之計,只說朝廷有病,俟聖體少安,便送出奸人,與他報仇。目下先送糧草與他犒勞三軍,彼必停兵。待雲南消息一到,必然回兵,那時再調人馬拿他。」商議定妥,就上城說與蠻龍。蠻龍道:「也罷,限你十日之內,將奸臣獻出。若再遲延,便殺進城來,休息要活一個!」隨命軍士,仍舊退回棲霞嶺下安營。
  這裡張俊一面端正糧草犒賞之物,差人送到黑蠻龍營中;一面發文書去調各處人馬,火速勤王。
  不意那雲南嶽老夫接到朝廷旨意,知道黑蠻龍兵犯臨安,忙令岳雷寫書一封,即命張英星夜兼程,來到臨安,直至黑蠻龍營內。蠻龍接進寨中,取書開看,上寫道:
  大宋罪婦岳李氏,致書於蠻龍黑將軍麾下:先夫遭罹國典,老婦待罪雲南。倘奸邪
  有敗露之日,必子孫有冤白之年。今將軍雖具雄心義膽,但奮一憤之私,興兵犯闕,朝廷
  震驚,本意為岳氏報仇雪恨,實壞我夫子一生忠義之名。故特差張英拜呈尺素,乞鑒我心!
  望即星夜班師回國,勿累老婦萬世罵名,實有望焉!蠻龍看畢,不覺感憤皆集,垂淚對張英道:「小弟自進三關,一路百姓無不為岳老伯悲惜。今岳伯母又堅持忠義之心,要小弟回兵。但是便宜了這奸賊,實不甘心!」張英道:「昔日牛將軍等,亦為岳太老爺興兵報仇,兵至長江,岳太老爺顯聖作浪,不許渡江。可見他一生忠義,決不肯壞了名節。那奸臣罪惡滿盈,少不得有報應之日,我與你只看他後來結果罷了。」黑蠻龍無奈,吩咐軍士整備豐盛祭禮,同了張英到墳上再哭奠了一番,化了紙錢回轉營中,安歇了一夜。次日,拔寨起程,自回化外。正是:
  滿腔義憤興師旅,一封尺素便回兵。
  卻說張俊已得了下書人回報,又見探子來報:「洞蠻已拔寨退兵去了。
  才放下了心,遂進朝來假奏:「微臣殺退洞蠻,追趕不著,已逃竄遠去,特此奏聞。」高宗大喜加封張俊為鎮遠大都督,賞賜黃金綵緞。隨征將士,各皆升賞。
  張俊謝恩出朝,一直來到相府,看候秦檜。秦熹接進書房。張俊到床前,見秦檜面色黃瘦,牙根緊咬,十分危篤,便問:「太師病體如何?連日曾服藥否?」秦熹答道:「太醫進藥,總無效驗。惟日夜呼喊疼痛,不時昏暈,諒不濟事的了。」張俊輕輕叫聲:「太師,保重貴體!黑蠻龍已被小弟殺退,特來報知。」秦檜睜開雙眼,見了張俊,大叫一聲:「岳爺饒命嚇!」張俊看見這般光景,心下疑惑,只得別去。
  秦熹送出府門,復身轉來,方至書房門口,但聽得裡邊有鐵索之聲。慌忙走進到床前來看,但見秦檜看了秦熹,把頭搖了兩搖,分明要對秦熹說什麼話,卻是說不出來。霎時把舌頭吐將出來,咬得粉碎,嘔血不止而死。詩曰:
  宋祖明良享太平,高宗南渡起胡塵。
  奸邪幸進忠賢退,報國將軍在用兵。
  排斥朝臣居別墅,暗通金虜誤蒼生。
  請看臨死神人擊,咬舌誰憐痛楚聲。當時秦熹哭了一場。一面打點喪事,一面寫本人朝奏聞。這正是:
  運乖金失色,時退玉無光。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胡夢蝶醉後吟詩游地獄  金兀朮三曹對案再興兵  】
  詩曰:
  石火電光俱是夢,蠻爭觸斗總無常。
  達人識破因緣事,月自明兮鶴自翔。
  常言道得好:「死的是死,活的是活。」上回秦檜既死,且丟過一邊。
  卻說那臨安城內,有一個讀書秀才,姓胡名迪,字夢蝶,為人正直人倜儻。自從那年臘月歲底,岳爺歸天之後,心中十分憤恨,常常自言自語,說道:「天地有私,鬼神不公!」手頭遇著些紙頭,也只寫這兩句,已有幾年。一日,聞聽得黑蠻龍領兵殺到臨安與岳爺報仇,已到范村地方了,聲聲要送出奸臣即使回兵,不然就要殺進城來了,胡迪聽了此信,好不歡喜,便道:「這才是快心之事!」就叫家人出去打聽。
  次日,家人來報說:「王武被黑蠻龍打死,苗兵已到棲霞嶺紮營,張俊自領兵出城了。」胡迪一發歡喜:「但願得張俊也死於苗人之手,也除了一個奸臣!」自此時時刻刻叫家人出去打聽,已知朝廷驚恐,饋送犒軍錢糧,許他十日內送出秦檜,喜得抓耳搔腮。那日叫書僮去整備美酒,獨自個在小軒獨酌,專等消息,吃了又吃。吃到黃昏時分,已經酣了,忽見家人來報說:「黑蠻龍被張俊殺敗,逃回化外去了。朝廷今日加封張元帥官爵,十分榮耀。」胡迪聽了此言,按不住心頭火起,拍案大怒,取過一張黃紙,提起筆來寫道:
  長腳奸臣長舌妻,忍將忠孝苦誅夷。
  天曹默默緣無報,地府冥冥定有私。
  黃閣主和千載恨,青衣行酒兩君悲。
  愚生若得閻羅做,定剝奸臣萬劫皮。寫罷,讀了一遍,就在這燈下燒了,恨聲不絕,又將酒吃了一會,朦朦朧朧忽見桌子底下走出兩個皂衣鬼吏來,道:「王爺喚你,快隨我去。」胡迪道:「哪個王爺?是什麼人?為何喚我?」二人道:「不必多問,到那裡你就曉得。」胡迪隨著二人便去。那書僮送進飯來,見主人已死在椅上,忙去報知主母。主母大驚,三腳兩步跑入書房,見丈夫果然死在椅上,摸他心口,尚是微溫,便扶到床上放下。閤家啼哭,整備後事,不提。
  且說那胡夢蝶跟了二人,行走了十餘里,皆是一片荒郊野地,煙雨霏霏,好像深秋時候。來到一所城郭,也有居民往來貿易。入到城內,也像市廛一樣。一直到一殿宇,朱門高敞,上邊寫著「靈曜之府」,門外立著牛頭馬面,手執鋼叉鐵錘守著,胡迪心慌,那皂衣吏著一個伴著胡迪,進去稟報。
  少頃,那皂衣吏走出來道:「閻君喚你進去。」胡迪嚇得手足無措,只得跟著兩個來到殿廷。但見殿上坐著一位大王,好像廟中塑的神像一樣。左右立著神吏六人:綠袍皂帶,高帕廣履,各各手執文簿。階下立著五十餘人,俱是猙獰惡相,赤髮僚牙,好不怕人!胡迪在階下叩頭跪下,閻王怒道:「你乃讀書士子,自該敬天禮地,為何反怨恨天地,誹謗鬼神?」胡迪道:「小子雖後進之流,早習先聖之道,安貧循理,何敢怨天恨地,誹謗鬼神?」閻王道:「你常言:『天地有私,鬼神不公。』那『天曹默默緣無報,地府冥冥定有私』之句,是哪個做的?」胡迪聽了,方才醒悟酒後之詩,便拜道:「賤子見岳公為國為民,一旦被奸臣殘害,沉冤不雪,那奸臣反得安享富貴,一時酒後感忿,望大王寬宥!」閻王道:「汝好議論古今人之臧否,我今令你寫一供狀上來,若寫得有理,便放你還陽,與妻孥完聚;倘詞意舛誤,定押你到刀山地獄中受苦。」命鬼吏:「將紙筆給與胡迪,好生供來。」
  胡迪唯唯叩頭,提起筆來,一揮而就。鬼吏將供呈上,閻王細看,只見上邊寫著:
  伏以混沌未分,亦無生而無死;陰陽既判,方有鬼而有神。為桑門傳因果之經,知
  地獄設輪迴之報。善者福,惡者禍,理所當然;直之升,屈之沉,亦非謬矣,蓋賢愚之異
  類,若幽顯之殊途。是以不得其平則鳴,匪沽名而釣譽;敢忘非法不道之戒,致罹罪以招
  愆?出於自然,本乎天性。竊念某,幼讀父書,早有功名之志;長承師訓,慚無經緯之才。
  非惟弄月管之毫,擬欲插天門之翼。每夙興而夜寐,常窮理以修身。讀孔聖之微言,思舉
  直而錯枉;觀王珪之確論,欲激濁以揚清。立忠貞願效松筠,肯衰老甘同蒲柳!天高地厚,
  知半世之行藏;日居月諸,見一心之妙用。惟尊賢而似寶,第見惡以如仇。聞岳飛父子之
  冤,欲追求而死諍;睹秦檜夫妻之惡,更願得而生吞。因東窗贊擒虎之言,致北狩失迴鑾
  之望。傷忠臣之被害,恨賊子以全終。天道何知,鬼神安在?俾好回生於有幸,令賢哲死
  於無辜。侮鬼謗神,豈比滑稽之士?好賢惡佞,實非迂闊之儒。是皆至正之心,焉有偏私
  之意?飲三杯之狂藥,賦八句之鄙吟。雖冒天聰,誠為小過。斯言至矣,惟神鑒之!
  閻王看罷,笑道:「這腐儒還是這等倔強!雖然好善惡惡,人人如此:但『若得閻羅做』這一句,其毀辱甚焉,汝若做了閻羅,將我置於何地!」胡迪道:「昔日韓擒虎云:『生為上柱國,死作閻羅王。』又寇萊公,江丞相亦嘗有此言,明載簡冊,班班可考。這等說起來,那閻羅王皆是世間正人君子所為,賤子雖不敢比著韓、寇、江三公之萬一,但是那公正之心,頗有三公之毫末。」閻王道:「若然,冥王有代,那舊的如何?」胡迪道:「新者既臨,舊音必生人世,去做王公大人矣。」閻王對左右曰:「此人所言,深有玄理。但是這等狂生,若不令他見之,恐終不信善惡之報,看得幽明之道如若風聲月影,無所忌憚矣。」即叫綠衣吏取過一白柬來,寫道:「右仰普掠地獄冥官,即帶領此儒生遍觀眾獄報應,毋得違誤!」那綠衣吏領命,就引了胡迪下西廊。
  過了殿後三里許,但見白石牆高數仞,以鐵為門,上邊寫著「普掠之獄」。把門叩動,忽然夜叉突出,來搶胡迪。那綠衣吏喝曰:「此儒生也,無罪到此,是閻君令他遍視善惡之報。」將白柬與他看了。夜叉謝道:「我們只道是罪鬼,不知是儒生,幸勿見怪!」那綠衣吏便引胡迪進內。但見其中闊有五十餘里,日光慘淡,冷氣蕭森。四邊門牌皆寫著名額:東曰「風雷之獄」,南曰「火車之獄」,西曰「金剛之獄」,北曰「冷溟之獄」。男女披枷帶鎖,約有千百餘人。
  又到一小門,窺見男子二十親人,皆披髮赤體,以巨釘釘其手足於鐵床之上,項荷鐵枷,遍體有刀杖之痕,膿血腥穢,不可逼視。綠衣吏指著下邊一人,對胡迪道:「這個就是秦檜也,已先拿到此。這萬俟、張俊等,不日受了陽間果報,亦來受此罪孽。」又指著數人說:「這是章惇、這是蔡京父子,這是耿南仲,吳升、莫儔、范璟等一班,俱是奸惡之徒,在此受罪。方才閻君遣我施陰刑,令君觀之。」即呼鬼卒三十餘人,驅秦檜等到「風雷之獄」,縛於銅柱。一鬼卒以鞭扣其環,但見風刀亂至,繞刺其身,檜等體如篩底。不一會,雷震一聲,擊其身如齏粉,血流滿地。少頃、惡風盤旋,吹其骨肉,復為人形,綠衣吏對胡迪道:「此震擊者,陰雷也;吹者,陰風也。」
  綠衣吏對胡迪道:「此輩奸臣,凡三日則遍歷諸獄,受諸苦楚。三年之後變為牛羊豬犬,生於凡世,使人烹剝食肉。秦檜之妻王氏,即日亦要拿到此間來受罪。三年之後變作母豬,替人生育小豬,到後來仍不免刀頭之苦。今此眾已為畜類五十餘世。」胡迪問道:「其罪何時可止?」綠衣吏道:「歷萬劫而無已,豈有底止!」一面說,又引至西垣一小門,題曰「奸回之獄」。但見披枷帶鎖百餘人,滿身披著刀刃,渾類獸形。胡迪道:「此等何人?」綠衣吏道:「乃是歷代將相、奸回黨惡,欺君罔上,誤國害民,每三日亦與秦檜等同受其刑。三年後變為畜類,與秦檜一樣也。」
  再至東壁,有男女千數,皆赤身跣足,或烹剝剖心,或銼燒舂磨,哀痛之聲,呼號不絕,綠衣吏道:「此等皆在生為官為吏,貪污虐民,不孝不忠,悖負君親,姦淫濫賂,為盜為賊,皆受此報。」胡迪大喜,歎曰:「今日始出我不平之氣也?」綠衣吏仍領胡迪回至靈曜殿。閻王問道:「狂生所見何如?」胡迪叩頭謝恩道:「可謂天地無私,鬼神明察也。」閻王便道:「汝今既見,心已坦然。可再作一判文,以梟秦檜父子夫婦之過。」
  胡迪領命,遂提筆寫出一判曰:
  嘗謂軒轅得六相以助理萬機,則神明應至;堯舜有五臣以揆持百事,而內外平成。
  苟非懷經天緯地之才,曷敢受調鼎持衡之任?今照奸臣秦檜,斗筲之器,閭閻小人,獐頭
  鼠目,忖主意以逢迎;羊質虎皮,阿邪情而謅諛。豈有論道經邦這志,全無拯危扶溺之心。
  久占都堂,閉塞賢路。傷殘猶剽掠之徒,負鄙勝穿窬之盜。既忝職居宰輔,而叨任處公台,
  惟知黃閣之榮華,罔竭赤心於左右。欺君罔上,擅行子奪之權;嫉善妒能,專起竄誅之典。
  奸宄逾於莽、操,凶頑尤勝斯、高。復以梟獍為心,蛇蠍成性。忠臣義士,盡陷羅網之中;
  賊子亂臣,鹹置廟廊之上。視本朝如敝屣,通敵國若宗親。奸心速暗,受詭胡兀朮之私盟;
  凶行荒殘,害賢將岳飛之正命。悍妻王氏,不言隱豹,而言放虎之難;愚子秦熹,只顧貪
  狼,不顧迴鑾之幸。一家同情而穢惡,萬民共怒以含冤。雖僥倖免乎陽誅,其孽報還教陰
  受。數其罪狀,書千張繭紙,不能盡其詳;究此愆尤,歷萬劫畜生,不足蔽其惡!合行榜
  示,幽顯咸知。胡迪寫完呈上。閻王看了讚道:「這生果然狂直。」胡迪稟道:「奸臣報應,生員已經目擊。但岳侯如此忠義被陷,不知此時在於何所?」閻王道:「只因狂生不知果報,故特令汝遍歷地獄。已邀請岳侯、兀朮之魂,到此三曹對案。」
  不一時,但見岳老爺隨著岳雲、張憲,又有一位番邦王子到來。閻王下殿迎接,接至殿上行禮,分賓主坐下。胡迪戰戰兢兢,不敢仰視。但見閻王道:「茲因狂生不知果報,妄云:『天地有私,鬼神不公!』即岳公、太子,猶未明前後諸因,故特請請公到此對案,以明天地鬼神秉公無私,但有報應輕重遠近之別耳。」遂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又云:「岳公子、張將軍,亦系雷府星宮應運下凡,不日亦有玉旨,加封歸位矣。」說完了,就命鬼卒:「往酆都帶秦檜出來。」不一時,秦檜披枷帶鎖,跪在殿前。閻君喝令牛頭馬面重打二十銅棍,打得鮮血淋漓,仍令押入地獄。閻王道:「請元帥、太子,各回本府,胡迪雖狂妄無知,姑念勁義正直,如今果報已明,加壽一紀,放他回陽去罷!」當時岳王父子、兀朮方才明白往事,一齊辭別閻君。閻君親送下階,方才歸殿。
  只見功曹稟道:「胡迪來久,若再遲三刻,壞了軀殼,難以回陽,奈何!」閻王道:「既如此,可將急腳駒借與他乘去。勿誤時刻。」鬼卒即去牽過一匹馬來,不由分說,把胡迪扶上了馬,加上一鞭,那馬如飛雲掣電一般跑去。嚇得胡迪驚惶無措,把韁繩扯住,緊緊的閉了雙眼,不敢開看,由著他騰空而走。倏忽之間來到一座高山,胡迪微微睜開眼一看:「啊呀,不好了!」兩邊俱是萬丈深澗,中間只得一條窄路,嚇得坐不住鞍□,咚的一聲,跌下澗中。一身冷汗,驚醒來,身子卻睡在堂上。但見閤家男女圍著啼哭,正要下殮。胡迪道:「我已回陽,不必啼哭。」閤家男女好不歡喜,都各去了孝服。死了三日,重活轉來,真個是詫聞異事!胡迪坐起來,吃了些湯水,慢慢的將陰間所見之事細細說了一遍。眾人不勝驚駭道:「秦檜昨日方死,不道已在陰司受罪,真個可怕!」胡迪方知秦檜已死,越發敬信。自此以後,齋僧佈施,廣行善事,也不圖功名富貴,安享田園,直活到九十多歲,無病而終。這些後話不表。
  且說黃龍府金主完顏阿骨打駕崩,傳位與皇弟吳乞買。是時吳乞買崩,原立粘罕長子完顏凍為君。眾王子朝駕之後,兀朮回轉府中,悶悶不樂。那日在睡夢之中,明明到陰司與岳飛在閻王殿上對案。他賦性本來是個粗莽的。閻王原說他不久就要歸位,不道錯聽了,道是不久就要正位。一覺醒來。細想夢中之事,自語道:「原來我是奉著玉旨下界,應有帝王之分。岳飛強違天意,故遭命喪。他今已死,中國還有何人擋我?不趁此時去搶宋室江山,等待何時?」隨人朝奏知,即同軍師哈迷蚩、參謀忽爾迷商定計策。約同眾王子完顏乾等,並大元帥粘得力、張豹馬,提國元帥冒利燕,支國元帥迷特金,提國大將哈同文銀,提國元帥完黑寶,黑水國元帥干裡朵,共同起大兵五十萬,浩浩蕩蕩,殺進中原而來。但見:
  鐵騎如雲繞,塞滿關山道。
  弓隨月影彎,劍逐霜光耀。
  笳笛征鴻起,濤聲鼙鼓敲。
  指日破京城,直向中原搗。那些地方官員告急本章,猶如雪片一般的進朝告急。
  不知高宗作何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赦罪封功御祭岳王墳  勘奸定罪正法棲霞嶺  】
  詩曰:
  竊弄威權意氣豪,誰知一旦似冰消。
  人生禍福皆天理,天道昭昭定不饒。
  話說秦檜夫人王氏,自從丈夫死後,日夜心神恍惚,坐臥不安。一日,獨自一個在房中,傍著桌兒,手托香腮,不知想著些甚事。忽有丫環進來稟道:「適才張元帥差人來報,說:「金邦四太子又起大兵五十萬,殺進中原,勢如破竹,十分厲害,將近朱仙鎮了』。」王氏聽了,心中暗想:「岳飛已死,無人迎敵,宋室江山,決然難保。我何不同了孩兒、家屬,悄悄逃往金邦,決有封贈,莫待他得了天下,落人之後。」正在暗想,忽然一陣陰風,吹得毛髮皆豎,舉眼一看,即見牛頭馬面,引著一班鬼卒,赤髮獠牙,各執錘棍,將秦檜牽著,披枷帶鎖,走近前來,對王氏道:「我好苦呀!」王氏驚得魂飛魄散,索落落的抖個不住,冷汗直流。秦檜只說得一聲:「東窗事發了。」那鬼卒將鐵錘向王氏背上一擊,王氏只大叫一聲,跌倒在地。眾丫頭聽得房內聲響,俱各趕進來,看見王氏倒在地下,慌忙扶上床去,口口聲聲只叫:「饒命!」眾婢女慌到外邊報知秦熹。秦熹忙趕進來看視,但見舌頭拖出二三寸,兩眼暴出,已死在床上,秦熹悲傷,大哭一場,一面端正喪事。次日早晨,寫本奏聞。
  恰值高宗升殿,那文武官員朝參已畢,分班站立。只見黃門官手持本章,來至金殿,俯伏奏道:「邊關告急本章,進呈御覽。」近侍接本,擺在龍案之上。高宗舉目一觀,上寫著「金國四太子完顏兀朮領兵五十萬,來犯中原,十分危急,請速發救兵」等事。高宗看罷大驚,便問兩班文武:「哪位賢卿,領兵去退金兵?」那時岳爺的忠魂,附在羅汝楫身上,跪下奏道:「臣岳飛願往。」高宗聽了「岳飛」二字,嚇得魂不附體,大聲一叫,跌下龍床。眾大臣連忙扶起。回宮得病,服藥不效,不多幾日,高宗駕崩。眾大臣議立太子登位,乃高宗之侄,是為孝宗。紅白詔書,頒行天下,在朝文武,盡皆加職。
  那時有南朝元帥張信,聞得高宗駕崩,新君即位,來到臨安朝駕。孝宗宣召張信進宮。張信進內,朝見已畢,奏道:「陛下即位未久,今值金兵又犯中原,未知聖裁如何?」孝宗道:「朕年幼無知,老卿有何良策,可退金兵?」張信道:「臣有五事:第一要拿各奸臣下獄治罪,以洩民怨;第二命官起造岳王墳,建立忠祠,以表忠義;第三差官往雲南赦回岳家一門子孫,應襲父職,就命岳雷去退番兵;第四招安太行山牛皋眾將,協同剿滅兀朮;第五復還舊臣原職。陛下若能依此五件行事,不愁金兵不敗,社稷不安也!」孝宗聞言大喜道:「就煩老柱國捉拿各奸臣家眷,下獄治罪。」又命吏部差官一員往雲南,赦回岳氏一門,應襲父職。又命大學士李文升往太行山,招安牛皋眾將,又差張九思建造岳王墳祠。頒詔天下,舊時老臣,被秦檜所貶者,復還原職起用。
  張信謝恩,領旨出宮,帶了校尉,往拿羅汝楫、萬俟、張俊以及各家家屬,盡行下在天牢內。張九思領了聖旨,即在棲霞嶺下起造岳王祠廟並眾忠臣殿字,堅立碑記,增塑神像,吏部大堂承旨,即差行人司陳宗義,捧詔往雲南去赦回岳氏一門。又頒發詔書,凡因岳氏波累諸人在逃者,俱各赦罪,人朝受職。其時週三畏得了此信,遂將岳爺前後被秦檜排害,並將昔年勘問招狀寫成冤本,進朝來替岳爺鳴冤。孝宗准本,即復三畏舊職,命復推勘各奸復旨。
  且先說那李文升奉旨往太行山招安牛皋等眾。行了月餘,方到得太行山下,與嘍囉說知。嘍囉上山報知牛皋。牛皋道:「叫他上山來。」嘍囉下山說道:「牛將軍,快排香案接旨。」牛皋道:「接你娘的鳥旨!這個昏君,當初在牛頭山的時節,我等同岳大哥如何救他,立下這許多的功勞。反聽了奸臣之言,將我岳大哥害了,又把他一門流往雲南。這昏君想是又要來害我們了!」李文升道:「將軍原來尚不知道,如今高宗聖駕已崩了。」牛皋道:「這個昏君既死就罷了,你又到此做什麼?又說什麼接旨!」李文升道:「如今皇太子即位,稱為孝宗皇帝。將朝內奸臣盡行下獄;又差官往雲南赦回岳氏一門,應襲父職;又命張九思建岳王墳廟;命下官前來,招安將軍回京起用。」牛皋道:「大凡做了皇帝,儘是無情義的。我牛皋不受皇帝的騙,不受招安!」李文升道:「敢是將軍知道兀朮又犯中原,必定懼怕,故此不受招安麼?」牛皋大怒道:「放你娘的狗屁!」我牛皋豈是怕兀朮的?就受招安,待我前去殺退了兀朮,再回太行山便了。」吉青道:「牛哥不可造次,這些話不知真假。牛哥可先往雲南去見過了嫂嫂,若果然赦了他們,我等便一同進京。」牛皋道:「吉兄弟說得有理。」一面打發李文升回京復旨去了。」
  牛皋帶了人馬,自往雲南而來,不表。
  再說岳夫人與柴娘娘正在閒話,只見軍士進來稟道:「聖旨下了。」岳太夫人聞報,慌忙帶了眾公子出來,迎接聖旨到堂上。陳宗義宣詔已畢,夫人率領眾公子叩頭謝恩,設宴款待欽差。次日,欽差作別,回京復旨。
  李述甫聞知此事,帶了女婿岳霖並自己女兒雲蠻,前來賀喜。岳夫人出來相見已畢,李述甫道:「某家聞知親母奉旨還朝,特送令郎、小女歸宗。」岳夫人再三稱謝。當日備酒款待,吃至黃昏方散。
  次日,收拾行李起身,李述甫與女兒大哭而別。柴老娘娘與柴王親送眾公子與岳家眷屬,望三關上路。行了數日,到了平南關。岳太夫人擇日與岳雷、韓起龍、韓起鳳、牛通四人結了花燭。過了三朝,帶了新人,一齊望臨安上路。到得南寧,柴王、老娘娘、潞花王,各與眾人拜別,各回王府。
  岳夫人過了鐵爐關,一路行來,恰好遇著牛皋的人馬。那牛皋問道:「前面是何處人馬?」軍士稟道:「是岳家奉旨還朝的。」牛皋道:「快與我通報,說牛皋要見夫人。」眾軍慌忙報知岳夫人。岳夫人叫軍士就此安營,命眾公子:「快去請牛叔叔相見!」眾公子領命出來見了牛皋,接進營中。牛皋拜見了岳夫人,又與眾公子重新見禮畢。岳夫人道:「牛叔叔!如今我們奉旨進京,既已赦罪,牛叔叔亦該棄了山寨,一同去朝見新君,仍與國家出力,以全忠義為是!」牛皋連聲道:「嫂嫂之言,甚是有理。小叔就帶領人馬,仍回太行山去,收拾了山寨,同了眾弟兄一齊在前途等候便了。」當下別了眾公子,星夜回轉太行山,收拾去了。
  且說岳家人馬,在路又行了幾日,見牛皋和趙雲、梁興、吉青、周青五人,帶領合山人馬,已在前途等候。各各相見了,遂合兵同行。在路非止一日,已到臨安。岳夫人率領牛皋並各位公子一齊來到午門候旨。黃門官啟奏。孝宗即宣岳夫人等上殿,眾臣俯伏謝恩。孝宗道:「先帝誤聽奸臣之言,以致忠良受屈。今特封李氏為一品鄂國夫人,四子俱封侯爵。牛皋、吉青五人俱封為滅虜將軍。韓起龍。宗良等俱封御前都統制。岳雷承襲父職,賜第暫居。亡過諸臣,俟朕明日親臨致祭褒封。」眾人一齊謝恩出朝。
  次日,孝宗帶領文武各官,傳旨排駕,出了錢塘門,來到岳王墳前,排了御祭,命大學士李文升代祭。後人有詩曰:
  一著戎衣破逆腥,漫陳餚醴吊亡靈。
  君臣義重敦三節,父子恩深殉九京。
  纍纍白骨埋嶺畔,隱隱封丘繞江濱。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得丹心照汗青。
  李文升祭奠畢。孝宗傳旨封岳飛為鄂國公,岳雲為忠烈侯,銀瓶小姐為孝和夫人,張憲為成義將軍,施全為眾安橋土地,王橫為平江驛土地,張保為義勇尉,湯懷為忠義將軍,楊再興為忠勇將軍,董先等五人俱封為萃忠尉。其餘陣亡諸將,俱各追封,建立祠廟,春秋祭祀。又命週三畏協同牛皋,勘問秦熹、萬俟、羅汝楫、張俊等,並各家家屬,依律定罪。岳夫人率領眾人謝恩。天子排駕回宮,眾臣送駕已畢,然後各又上祭。
  正在熱鬧之際,只見兩個人身穿孝服,走到墳前祭奠,放聲大哭。祭畢起來,脫了孝衣。眾公子因在回禮,卻不認得。岳雷上前:「請問二位尊姓大名?」二人道,「小生王能,此位李直,嚮慕岳爺忠義。被奸臣假傳聖旨,召進京來,小生二人雖曾料理監中諸事,但奸臣決意要謀害岳爺,小生亦無法可救。只得買矚獄官牢子,將各位屍首從牆上吊出,收斂入棺,藏於螺螄殼內。自從那年帶孝至今,大開眼現報,故到此間來除服。」說罷,轉身就走。公子忙叫家將:「請他兩位轉來!」家將忙走出墳門來,已不知往哪裡走了。岳夫人與眾公子無不感激讚歎。次日,著人尋訪,說是二人向時俱住在箭橋邊;數年前,將田房產業盡行變賣,東一日,西一日,並無定處。家人尋了數日,並無下落。直到後來岳雷掃北回來之後,有人傳說二人在雲棲出家。岳雷親往拜謝向日之情,贈以黃金布帛。二人亦不肯受,就佈施在常住公用。二人活到九十多歲,得道坐化。此是後事不提。
  再說那日牛皋來到大理寺衙門,週三畏接到大堂上。中間供看聖旨,二人左右坐定,監中去提出張俊、秦熹等人犯,來到階前,唱名跪下。週三畏先叫秦熹上去問道:「你父親身為一品,你又僭入翰苑,受了朝廷厚祿,不思報國也罷;反去私通兀朮,假傳聖旨,謀害忠良,欺君誤國,有何理說?」秦熹嚇得不敢則聲。牛皋道:「不必問他,先打四十嘴巴,然後定罪。」左右「呀」的一聲,將秦熹打了四十巴掌。可憐小時受用到今,何曾受此刑法!打得臉如屁股一般。週三畏又問張俊:「你的罪名,也講不得這許多。只問你身為大將,但知依附權奸,殺害忠良,當得何罪?」張俊嘿嘿無言,低著頭只不則聲。牛皋道:「問他怎的!也打四十嘴巴,然後定罪。」左右將張俊也重重的打了四十。週三畏又問萬俟:「你怎麼說?」萬俟道:「犯官不過是聽秦太師差遣,非關犯官之事。」週三畏又問羅汝楫:「你身為法司大臣,怎麼屈害岳家父子?」羅汝楫道:「都是秦檜吩咐了萬俟所為,犯官如何敢違拗?實是他二人專主,與犯宮無涉。」牛皋大喝一聲:「放你娘的屁!這樣狗官,問他做什麼!」叫左右:「拿下去,先打他四十大板,然後定罪。」左右答應一聲,鷹拿燕雀的一般,將二人拖翻,每人四十,打得鮮血淋漓,死而復醒。週三畏便提筆判擬:「秦檜夫妻,私通兀朮,賣國欺君、殘害忠良,法應斬棺戮屍。其子秦熹,營謀編修,妄修國史,顛倒是非;張俊身為大將,不思報效,專權亂政,誤國害民;萬俟、羅汝楫,依附權奸,夤緣大位,殘害忠良,貪婪誤國,並擬立決不枉。其各奸妻孥家屬,並發嶺南充軍。」週三畏迭成罪案,命將各犯收監,候旨施行。
  當時將所定之罪,次早入朝奏聞。孝宗准奏,即傳旨命牛皋監斬。將各犯押往棲霞嶺下岳王墳前處決。又頒賜岳夫人生鐵五百斤,鑄成秦檜、王氏、張俊、萬俟四人形象,跪在墳前,以快眾百姓公憤。聖旨一下,那些臨安百姓,人人踴躍,個個歡呼。那日岳夫人備了祭禮,同眾公子到墳上等候。
   不多一會,週三畏取出監中各犯,到大理寺堂上綁起,判了「斬」字。
  劊子手左右服侍,軍校在前,招旗在後,一起破鑼,一起破鼓,出了錢塘門。一路上看的百姓,男男女女,人千人萬,哪一個不說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看看已到了岳墳,牛皋穿了大紅吉服,排列公案坐下,吩咐先將秦檜夫妻二人的棺木打開,梟了首級,供在祭桌上。再命把張、秦、羅、萬四個犯人,推出斬首。正是:
  萬事勸人休作惡,舉頭三尺有神明。
  早知今日遭刑戮,悔卻從前使黑心。
   左右刀斧手將四人剛剛推到墳前,只聽得墳門外齊聲吶喊,震得天搖地動。岳夫人與牛皋同吃一驚,只道誰來劫法場,忙喚家將出去查看。
  不知果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萬人口張俊應誓  殺奸屬王彪報仇  】
  詩曰:
  休言是是非非地,現有明明白白天。
  試看害人終自害,冤冤相報總無愆。
  話說岳夫人聽得外邊吶喊,即著家將出去查看。牛皋道:「敢是有人來劫法場麼?快將我的兵器來!」正待要立起身來披掛,家將已進來稟道:「眾百姓為那張俊在臨安奸人婦女,佔人田產,今日許多受冤之人,都來看他行刑,想要報仇,故此喧嚷。」岳夫人道:「既有此事,那百姓眾多怨恨,這一刀,怎能報得許多仇來?也罷,如今可傳我之命,將張俊賞與眾百姓,隨他 們怎麼一個處置罷!」
  家將領命,傳出這句後來,那些眾百姓齊齊跪在外面叩頭,謝了岳夫人起來,七手八腳,一窩蜂把張俊擁到湖塘上。也有手打的,也有腳賜的,亂個不止。內中走出一個人來,叫道:「列位且慢動手!我們多感岳夫人將這奸賊賞與我們報仇。若是張家報仇,李家不能報,就有許多爭論了。況且受害之家盡多,他一個人,如何報得完?我們不如把他推到空闊之外,眾人立一邊,逐個走來,將冤仇數說他一遍,就咬他一口,如何?」眾人齊聲道:「妙極,妙極!」即時將張俊推在空處,綁在一棵柳樹上。先是一個走過來,罵聲:「奸賊,你為何強佔我的妻子?」就一口咬下一塊肉來,就走開去。第二個上來罵道:「奸賊,你為何謀我的田地。」也是一口。又一個來道:「奸賊,你為何貪贓把我父親害死了?」也是咬一口。你也咬,我也咬,咬得血肉淋漓。咬到後頭,竟咬出一場笑話來。不知哪裡走出一個無賴,有甚冤仇,竟把他的陽物都咬掉了!
  當時牛皋命將張俊斬首,梟了首級。然後命將秦熹、萬俟、羅汝楫三人斬了。將四顆首級,一併擺在岳爺面前,祭奠一番,焚化了紙錢。太夫人起身進城,同了牛皋、眾將、公子等,入朝謝恩已畢,回歸府第。次日,週三畏差解官將各奸臣家屬,起解嶺南而去。
  且說過不得兩三日,又有告急本章進朝說:「兀朮大兵已近朱仙鎮,十分危急,請速發救兵!」張信抱本上殿啟奏。孝宗隨傳旨,宣岳雷進朝。岳雷聽宣,即行進朝,朝見已畢。孝宗面封岳雷為掃北大元帥,牛皋為監軍都督,諸葛錦為軍師;眾位英雄俱各隨征,有功之日,另行封賞。岳雷謝恩,辭駕出朝。
  次日,張元帥調撥人馬。岳雷拜別了母親妻小,到教場中點齊各將,帶領二十萬人馬,浩浩蕩蕩,離了臨安,望朱仙鎮而來。有詩曰:
  恩仇已了慰雙親,領受兵符寵渥新。
  克建大勳同掃北,行看功業畫麒麟。
  慢表岳雷帶領三軍來迎兀朮。再說到當年鐵面董先在九宮山落草,遇見了張憲,一同前去投順了岳爺。其時不便攜帶家小,將妻子錢氏安頓在九宮山下一個村莊居住。所生一子,取名耀宗,年紀尚幼。後來董先死於金營陣上,岳元帥常常著人贈送金銀撫養。不道這耀宗長成起來,只落得好一副長大身材,面如鍋底,力大無窮,慣使一柄九股托天叉,重有百十餘斤。那一村人懼怕他,俱稱為「卷地虎」。那日和同伴中玩耍閒講,提起岳爺父子被奸臣陷害,心中忿忿不平。回到家中,收拾行李,別了母親,竟望臨安上路,要與岳家報仇。
  在路行了幾日,這一日來到列峰山下,天色已晚。正愁沒個歇處,急步亂走,忽見前面樹林內走出一個人來,生得身長九尺,年紀不上二十,面如黃土;頭戴包巾,身穿青布扎袖;腳下纏著卷腿,穿著一雙快鞋;手執一根銅棍。看見董耀宗近前,大喝道:「快拿買路錢來!」董耀宗哈哈大笑道:「朋友,要什麼!」那人道:「要買路錢,要什麼!」董耀宗哈哈大笑道:「朋友,這個路是你幾時掙的,卻要我的買路錢?」那人道:「普天下的路,老爺撞著就要錢,若不與我,休想過去!」耀宗道:「你問我老爺要錢,豈不是虎頭上來抓癢?不要走,且賞你一叉,發個利市。」便舉叉望那人搠來。那人大怒,舞動熟銅棍招架。二人戰了五十餘合,不分個高下。耀宗暗想:「這個人本事倒好,不如收伏他做個幫手也罷。」便將九股叉架住了銅棍,叫道:「朋友,與你殺了半日,不曾問得你的姓名,且說與我聽。」那人道:「老爺行下更名,坐不改姓,姓王名彪。因我有些力氣,這些人都呼我做『搖山虎』。」董耀宗道:「你既有這樣本事,為什麼不去幹些功名,倒在這裡翦徑?」王彪大喝道:「放你娘的屁!我父親乃岳元帥麾下將官,我豈肯為盜?
  只為要往臨安去,少了盤纏,問你借些。什麼翦徑!」董耀宗道:「你父親既是岳元帥的將官,不知叫甚名字?」王彪道:」我父親王橫,哪處不聞名?」董耀宗道:「如此說來,我和你俱是自家人了。我非別人,乃鐵面董先之子,董耀宗是也。」王彪聽了,便撇了熟銅棍,慌忙作揖道:「啊呀!原來是董公子,方才多多得罪,休要見怪!不知公子為何到此?」董耀宗把要往臨安與岳爺報仇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不想在此處得遇王兄!」王彪道:「不瞞公子說,父親跟隨大老爺來至臨安,到了平江驛,大老爺被眾校尉拿了。那時我父親不服,正欲動手,大老爺喝住,被眾校尉亂刀砍死。我在家聞得此信,不知真假,別了母親,趕到平江探聽。半路上遇著跟隨軍士,將此銅棍還我,方得實信。又聞得將大老爺拿進京去,只得回來。不道今年母親亡過,舅舅又死了,只剩得單身獨一。故此要往臨安去,打殺那些奸臣,為大老爺、父親報仇。不想帶少了盤纏不能前去,所以在此做這勾當。」二人大笑。耀宗也把心事說了一遍。各各歡喜,就在山下撮土為香,拜為弟兄。趕到前村,尋個歇店,歇了一夜。
  次日,同望臨安上路。一日,來到九龍山下,只聽得一棒鑼聲,松林內走出幾十個嘍囉,一字排開,大叫:「快拿買路錢來!」董耀宗對王彪道:「王兄弟,你的子孫來了。」王彪大笑,走上一步,喝聲:「狗弟子孩兒!老爺正沒盤纏,若有,快快送些來與我。」嘍囉道:「可不晦氣麼!兩天不發利市,今日又張著個窮鬼!濫不濟,把身上的包裹留下,也當殺水氣。」眾嘍囉也不曉得利害,七手八腳,向他二人背上來把包裹亂扯。王彪大怒,把熟銅棍一掃,早跌倒七八個。董耀宗把九股叉略略一動,又叉翻了四五雙。眾嘍囉見來得凶,都飛奔上山去了。
  董耀宗叫聲:「王兄弟,你看那些嘍囉逃上山去,必然有賊頭下來,我與你在此等一等,替他要些盤纏去也好。」王彪道:「董哥說得有理。」話猶未了,只見山上飛下一騎馬來,董耀宗抬頭一看,只見馬上坐著一位英雄,生得臉白身長,眉濃唇厚,兩耳垂肩,鼻高准闊;身穿一領團花繡白袍,頭戴一頂爛銀盔:坐下白龍馬,手提雙鐵戟。近前來大喝一聲:「哪裡來的野種!擅敢傷我的嘍兵,爺爺來取你的命也。」董耀宗大怒,也不回話,舉手中托天叉劈面就搠。那將使動雙戟,如雪花飄舞一般的飛來,馬步相交,叉戟並舉。不上二十來合,王彪見董耀宗招架不住,提起手中熟銅棍上前助戰。那人使動手中雙戟,猶如猛虎離山,好似惡龍戲水。二人戰不過,只得往下敗走,那人緊緊追趕。
  二人大叫道:「我等要緊去報大仇,和你作甚死冤家,苦苦的來追我?」那將道:「既是你要去報仇,且住著,說與我聽。若果有什麼大仇要緊去報,便饒你前去:倘說不明白,休想要活。」董耀宗道:」俺乃岳元帥麾下統制董先之子,名叫董耀宗。這個王彪,是王橫之子。因岳爺爺被秦檜、萬俟等眾奸臣殺害,我兩個要到臨安去殺盡奸臣,故此要緊。那將聽了,哈哈大笑,連忙收戟下馬道:「不知是二位兄長,多多得罪!我非別人,乃楊再興之子,楊繼周是也,當日家父歸順了岳爺,小弟幼時,就同家母住在寨後。不料家父被兀朮射死在小商河,我母親日夜悲啼,染成一病而亡。小弟本欲到朱仙鎮投奔岳爺,去殺兀朮報仇,不想元帥又被奸臣陷害。故此小弟招集舊時人馬,復整山寨。今日得遇二位,既要報仇,請二兄到山寨商議。」二人大喜道:「原來是楊公子,怪道這等好武藝!」二人重新見禮。嘍囉牽過馬來。三人坐了,一同上山。
  進寨坐定,各把心中之事訴說一番。繼周道:「臨安既為帝都,自有許多人馬,我三人不可莽撞,反誤大事。二兄權住在此,且招攬英雄,糧草充足,那時殺進臨安,方可報得此仇。」二人稱言有理。三人說得投機,擺下香案,結為兄弟,就在這九龍山上落草,分撥嘍囉四處探聽張羅。
  一日,三人正在寨中閒談,忽有巡山小嘍囉報道:「山下有一起官家,解犯在此經過,打聽得有些油水,特來報知。」王彪起身道:「待小弟去拿來。」隨提著銅棍,帶領嘍囉,大步飛奔下山。只見四個解官、五六十個解差,押著三四十個犯人,男男女女,已到面前。王彪大喝一聲:「拿買路錢來!」那些解官、解差嚇得魂不附體,戰兢兢的叫聲:「大王!我們並非客商,乃是刑部解差,解些罪犯,往嶺南去的。求大王放我們過去罷!」王彪道:「我也不管這些嚕囌。」叫眾嘍囉:「都與我拿上山去。」眾嘍囉一聲吶喊,就把眾人推的推、扯的扯,推著車,挑著擔,一齊押上山來。
  王彪進了山寨,對楊繼周道:」小弟拿得這些罪犯、我們審他一審,看內中如有冤枉的,便把解官殺了,放他們去。」眾犯聽得了,齊聲叫道:「冤枉的。」四個解官慌忙跪下道:」大王爺爺!這班都是奸臣家屬,並沒有什麼冤枉的事!」董耀宗便問道:「是哪個奸臣的家屬?細細說來。」那解官道:「這是秦檜的媳婦,女兒,這是萬俟、羅汝楫、張俊等眾奸臣的子女、媳婦,一共有四十多名,現有文書為證。」楊繼周道:「這班所犯何罪?你可說來。」解官即將高宗崩駕,孝宗登位,兀朮起兵,張信進宮啟奏,赦回岳氏一門,岳公子應襲父職,聖上親往岳王墳前祭奠,又差官招安了牛皋老爺們,將各奸臣處斬,子孫、眷屬盡流嶺南充軍之事,細細述了一遍。三個大王聽了,一齊呵呵大笑道:「這一班奸賊,不想也有今日!」吩咐將萬俟
  、羅汝楫、張俊之子,取出心肝,另行梟首,眾嘍囉將這班人推到剝衣亭上,一齊綁起來,剮出心肝,又把他們首級砍下,排上桌上,設了岳爺父子、張憲的牌位,將心肝人頭祭奠已畢。王彪又把父親王橫的牌位供著,亦將心肝人頭祭奠過了。那解官嚇得魂飛膽喪,只是磕頭求告。楊繼周道:「你休得害怕。俺且問你,如今那岳家少爺,還是在朝為官,還是在哪裡?」解官道:「岳家公子,今朝廷封為掃北大無帥。牛皋老將,封為監軍。一班老小英雄,盡皆隨征。起了二十萬大兵,迎請二聖回朝,掃滅兀朮去了。」楊繼周吩咐:「將眾奸臣罪犯的財物,賞瞭解官,打發他下山去罷。」那解官等磕頭謝恩,沒命的奔下山去,趕路回臨安復旨去了。
  楊繼周對董耀宗道:「既然岳二公子提兵掃北,我們何不棄了山寨、統領人馬,去助他一臂,何如?」董耀宗道:「大哥之言,正合我意。」繼周道:「但是我們與岳公子並未相識,帶了許多人馬,恐怕動人疑惑。敢煩二位賢弟,先往朱仙鎮大營去通達岳二哥;我卻在此收拾人馬糧草,隨後就來。」王、董二人道:「大哥所見極是。」次日,辭了繼周,只帶兩個小嘍囉作伴星夜望朱仙鎮而來。正是:
  心忙似箭猶嫌緩,馬走如飛尚道遲。
  再說那岳雷領了大元帥印綬,統領大兵二十萬,到了天長關,即有本關總兵鄭材,出關迎接。岳雷過了天長關,直至朱仙鎮上,放炮安營。
  那金邦探子,報進牛皮帳中來道:「啟上狼主,宋朝差岳南蠻的兒子岳雷,統領二十萬人馬,已到朱仙鎮上紮營了。」兀朮道:「呀,有這等事!那南蠻皇帝,叫這後輩小兒來拒敵,想也是命盡祿絕了。再去打聽。」探子應聲「得令」出帳而去。
  到了次日,岳雷升帳,諸將參見已畢,即傳下令來道:「今日哪一位將軍去見頭陣?」說還未了,旁邊閃出一將,應聲:「小將願往。」岳雷一看,卻是歐陽從善。岳雷即命帶領三千人馬,往金營討戰。
  從善答應一聲「得令」,出營上馬,手提雙斧,帶領軍士直至番營,大聲喊道:「快著幾個有本事的出來試斧頭。」那探事小番報進帳中,兀朮問道:「今日有南蠻討戰,誰人去與我拿來?」但見帳下閃出一員番將應道:「小將土德龍願往。」兀朮遂點三千人馬,叫上德龍出去迎敵。土德龍得令,手提鑌鐵烏油棍,出營上馬,帶領番兵,來到陣前。歐陽從善抬頭觀看,但見來的番將:
  金盔揚雉羽,藍臉爆睛紅。
  金甲袍如火,黃驃馬似熊。
  手執烏油棍,腰懸滿月弓。
  金邦稱大將,名為土德龍。歐陽從容看見番將相貌兇惡,暗暗的道:「我在江邊海口,見了些粗蠢蠻漢,卻是從未見過韃子的。不要初發利市,倒輸與他了。」便喝道:「來將何人?快通名來。」土德龍道:「俺乃大金國昌平王平南大元帥完顏兀朮四太子麾下前哨平章土德龍是也。你乃何人,敢來阻我大兵,自尋死路?」從善道:「我乃大宋天子駕前都督天下兵馬掃北大元帥岳帳下統制歐陽從善,『五
  名喚方太歲』的便是。何不自下馬受縛,省我老爺動手?」土德龍大怒,舞動烏油棍,當頭打來。歐陽從善搖動雙斧,劈面相迎。兩馬跑開,斧棍並起,一來一往,不上十二三個回合,這個番賊,原來中看不中吃的。從善是拚命的把雙斧沒頭沒臉的亂劈,他那根烏油棍竟有些招架不住了。又戰了三四合,被從善左手這把斧挑開烏油棍,右手這把斧砍去,正砍個著,土德龍好好一個頭竟劈做兩片,死於馬下。梟了首級,掌著得勝鼓,回營繳令。岳雷命軍政司上了歐陽從善第一功。
  那邊小番飛風報進牛皮帳中:「啟上狼主,土元帥失機了!」旁邊惱了土德虎、土德彪、土德豹弟兄三人,一齊上前稟道:「南蠻殺我哥哥,小將弟兄們前去擒那岳南蠻來,與哥哥報仇。」兀朮依言,撥兵五千,同去討戰。三人得令,上馬領兵,來至宋營前喊罵。小校報進中軍。岳雷即傳請老將吉青,協同宗良、余雷,帶領三千人馬,一齊迎戰。三人領令,出營上馬,來到陣前。但見對陣馬上,齊齊排列著三員番將,怎生打扮?但見正中間那將:
  臉似赤霞紅,怪眼賽燈籠。
  鐵甲生光焰,皮帶嵌玲瓏。
  駿馬追風電,狼牙出海龍。
  將軍土德虎,出陣顯威風。左首馬上坐著的,生得來:
  一張鐵扇嘴,鬍鬚亂更虯。
  兩隻銅鈴眼,睜開鬼神愁。
  大刀橫馬背,殺氣滿心頭。
  若問名和姓,金邦土德彪。右首馬上坐著的,越發生得兇惡:
  頭如笆頭大,青臉爆雙睛。
  身長一丈二,膂力幾千斤。
  叱吒風雲變,瘖啞山嶽崩。
  番邦土德豹,儼似巨靈神。吉青大喝一聲:「你們這班狗養的!一個個排齊了,報明名字,把頸脖子伸長些,好等我來排頭打去,省些氣力。」那土德虎大喝道:「你這狗南蠻,休要亂話,尚不知某家大名厲害哩!某乃大金兀朮四太子帳下前哨平章土德虎。這是俺三弟土德彪、四弟土德豹。你殺了我大哥,特來拿你去,挖出心肝來祭奠。」吉青道:「啐!張三人了你娘,卻問我李四要錢!不要走,吃我一棒罷?」舉起金頂狼牙棒,當頭蓋下,土德虎忙把鐵搠狼牙棍相迎。
  二將一樣狼牙棍,棋逢敵手相交迸。來來往往手無停,下下高高心不定。一個棒來心不善,一個棒去真兇狠。直殺得:天昏地暗鬼神愁,倒海翻江波浪滾!兩個戰了二三十合,土德虎有些招架不住了。土德彪搖動手中雁翎刀,出陣助戰。這裡宗良舉起鑌鐵棍,接住廝殺。土德豹挺著丈二蛇矛,飛風出馬。余雷舞動雙鐵錘來迎。六個人捉對兒廝殺。但見:
  兩陣齊鳴戰鼓,六人各逞英豪。
  長槍鐵棍亂交,雁翎雙錘閃耀。
  這場惡戰蹊蹺,莫作尋常閒鬧!
  六人大殺一陣。土德彪手中刀略略一鬆,被宗良攔腰一棍,打下馬來。三軍一聲吶喊,土德虎著了忙,來不及,吉青的狼牙棒早從頭上蓋將下來,把個天靈蓋打得粉碎。土德豹見兩個哥哥俱死,不敢戀戰,撥轉馬頭敗走。這裡三人也不追趕,取了首級,回營報功。
  那土德豹敗回金營,來見兀朮,哭稟道:「南蠻厲害,兩個哥哥又喪於南蠻之手,特來領罪!」兀朮大怒道:「有這等事!」便問帳下:「有何人敢去與岳南蠻打仗?」當時惱了大元帥粘得力,上前來稟道:「小將願往。」兀朮便道:「將軍若去,自必成功。」遂命領軍三千,去宋營報仇。
  粘得力領令出營,手提一百二十斤重的紫金錘,跨上駱駝,直至宋營討戰。小校報進中軍:「啟上元帥:營門外有番將討戰。」岳雷傳令:「命羅鴻、牛通二人,帶領三千人馬迎敵。」
  二人得令,出營上馬,來到陣前。抬頭觀看,但見來的番將:
  頭上金冠雉尾飄,身穿金甲像皮絛。
  腰懸秋水青風劍,背插螭頭雁翎刀。
  面似紅銅無二色,滿口黃須如蠟膠。
  儼似金剛無二樣,勝卻波斯國內豪。牛通大喝一聲:「你這蠻子,叫什麼名字?說明了,好上帳。」粘得力道:「某家乃金邦大元帥粘得力便是。你是何人,敢傷我的先鋒?」牛通道:「老爺叫做『金毛太歲』。你撞著太歲爺,也是閻王注定你的壽限了,且吃我一刀!」粘得力舉起紫金錘,架開刀,還一錘打來。牛通舉刀一架,格噹一聲響,震得兩臂麻木。牛通叫聲:「好傢伙!」粘得力又是一錘,牛通一閃,落了空,跌下馬來。羅鴻見了,飛馬上前,抵住了粘得力,大戰了四五個回合。宋營軍士將牛通救回營去。羅鴻戰不住粘得力,也只得敗回。
  岳雷在帳中聞報番將厲害,忙令宗良、余雷、歐陽從善、鄭世寶四將,一齊出營接應。正值羅鴻敗回,宗良就掄動鐵棍,從善舞開雙斧,余雷掄起鐵錘,鄭世寶排開鐵方槊,上前迎住粘得力,走馬燈相似,團團轉的廝殺。粘得力毫無懼怯,舞起紫金錘,左插花,右插花,上三路,下三路,戰了四十餘合,越鬥越有精神了。四將看來不搭對,只得敗回。粘得力見天色已晚,鳴金收軍回營,來見兀朮報功。兀朮大喜道:「元帥今日辛苦了,且請回營將息。」粘得力謝了,自回本營。
  次日,粘得力又到宋營討戰。岳雷傳令王英、吉成亮、施鳳、湯英、伍連、余雷、韓起龍、韓起鳳、岳霆,共是十員小將,出馬迎敵。眾將得令,各拿兵器出營,來到陣前。也不通名道姓,一窩蜂上前,將粘得力圍在垓心,刀槍並舉,錘斧齊奔。粘得力大喝:「你們有多少?索性一齊來受死!」使起紫金錘,左遮右架,前挑後搠,哪裡在他心上。早有小番報知兀朮,兀朮隨命撒離罕、孔彥舟、孛堇哈哩、鶻眼郎君四員驍將,出馬助陣。呀!嗄嗄!這場惡戰,好不怕人!但見:
  光爍爍,旌旗蕩漾,骨鼕鼕,戰鼓齊撾;昏慘慘,冥迷天日;淅索索,亂撒風砂;
  忽啦啦,箭鋒似雨;密鏘鏘,戈戟如麻。直殺得黑洞洞雙眼亂飛花,但只見□轆轆人頭滾
  落。那粘得力猶如離山猛虎,出海蛟龍;更有這四員猛將,幫助威風。那十員小將都有些招架不住,一個個撥馬奔回。粘得力率領眾將兵卒,隨後追來。將近宋營,虧得宋營軍士鳥槍噴筒,強弓硬弩,飛蝗一般放來。粘得力等只得鳴金收兵,打著得勝駝皮鼓,回營繳令去了。
  到了次日,岳雷升帳,齊集眾將商議。諸葛錦道:「元帥不必憂心。小可夜來細觀乾象,袖丫陰陽,不日有將星來克他,必有大將來幫助成功掃北也。」正在議論之際,忽有小校進帳來報元帥:「番將粘得力,又來營前討戰,口出大言,說要『踹進營來,踏為平地』。還有許多不好聽的說話,小的不敢說。」岳雷皺了眉頭,想:「那番將如此驍勇,如何擒得他?」吩咐:「且將『免戰牌』挑出,待我商議一計,然後開兵。」那牛皋在旁邊聽了,便大叫道:「且慢著!我想你父親當日出征,出陣當先,真個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從不曾打過一陣敗仗。今日輪到你做元帥,一個番將擒他不住,還想要去掃北,真正出盡了你父親的醜了!待我為叔的出去拿來。」
  說罷,就提了雙鑭出營,上馬衝出陣前,大喊道:「呔!你可就是什麼粘得力麼?」粘得力道:「既知某家的大名,就該逃避。你是什麼人,這等大膽,來送死麼?」牛皋道:「你這冒失鬼!牛皋爺爺還是認不得,虧你做什麼將官!賞你一鑭罷!」撲的就是一鑭打去。粘得力提著紫金錘,撲的一聲,梟開鑭,還一錘,當頂門打來。牛皋雙鑭望上架,那錘來得狠,把牛皋兩手虎口都震開了,叫聲「不好」,回轉馬間就走。只只在岳雷面前說了大話,不好意思往本營敗走,只得落荒而逃。粘得力道:」牛南蠻!你待走到哪裡去!」登開駱駝,緊緊追趕:
  好似皂雕追紫燕,渾如猛虎逐羸羊。不知牛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普風師寶珠打宋將  諸葛錦火箭破駝龍  】
  詩曰:
  勝敗軍家事本常,請從邪正別妖祥。
  普風空倚駝龍術,難免今朝箭下傷。
  卻說牛皋被粘得力緊緊追趕下來,正在緊急之際,即來了一個救星。你道是哪一個?卻是那大刀關勝之子關鈴,自從在朱仙鎮上散伙回家之後,心中忿忿不平,欲待要興兵與岳元帥報仇,卻又孤掌難鳴。此時聞得高宗駕崩,新君即位,赦了岳氏一門,拜了岳雷做元帥,興兵掃北。打聽得的實,就出門上路,來到長沙府、潞安州、金門鎮各處,邀請陸文龍、樊成、嚴成方、狄雷四人,一同往朱仙鎮上來助陣。那四個人自然是同心合意的,俱各歡歡喜喜的,一路望朱仙鎮而來。那一日,離鎮不遠,正值牛皋敗陣下來,關鈴見了,高叫:「老將軍,請住馬!」牛皋耳朵聽見,卻不細看是何人,隨口道:「休管閒事,番將厲害哩!」關鈴又叫:牛老將軍!休得驚慌,小侄關鈴在此!」牛皋勒住了馬,定睛一看,方定了神,在馬上對陸文龍等四人道:「恕不下馬了!那個番將十分了得,殺他不過,已追將來了。」言之未已,只見那粘得力駱駝已到,大叫:「牛南蠻!你待走到哪裡去?快快下馬受縛。」牛皋不敢回頭,把馬加上一鞭就走。
  關鈴讓過了牛皋,把青龍刀橫在馬背上,迎上前來,大喝一聲:「你是什麼人?這等逞能。小爺在此!」粘得力大怒道:「你這小南蠻!是何等之人?擅敢阻我去路,放走某家敗將。」關鈴道:「我不說,你也不知。小爺姓關名鈴,乃是漢朝義勇武安王之後人。今日你遇著小爺,只怕要活也不能夠了。」粘得力大怒,舉起紫金錘,登開駱駝,照頭便打。關鈴把青龍刀劈面相迎。一來一往,戰了三十餘合。狄雷在一邊見關鈴戰他不下,把坐下青鬃馬一提,舞錘上前助戰。粘得力毫無懼怯,三個人又戰了十餘合。樊成正待向前,陸文龍大叫一聲:「二位賢弟少歇,某來也!」拍馬上前,耍的一槍。粘得力把身子一閃,恰中了駱駝的眼睛。那駱駝負痛,把頭一蹲,被嚴成方舉起八稜紫金錘,上前一錘打去,把那駱駝頭顱打得粉碎,一□轆把粘得力跌下駝來,樊成手起槍落,粘得力已是不活了。關鈴下馬來,取了首級。後面番兵一哄逃散。牛皋大喜,轉馬來,同了五人一齊回轉大營,來見岳雷,將遇小弟兄五人、斬了粘得力,細細說了一遍。岳雷大喜,下帳來與五人見過了禮,各訴衷情。岳雷就寫本,差官人朝啟奏,請封五人官職。又命將粘得力首級,號令營前,已畢。
  到了次日,探子來報:「河間府守備解送糧草三千石,將近朱仙鎮,卻被金將尤可榮截住搶奪,望元帥速遣大將救應。」元帥便問:「哪位將軍前去接救軍糧?功勞不小。」牛皋便道:「這個大差,別人卻是不中用的,須得我為叔的去,方保無事。」岳雷道:「牛叔叔!糧草是要緊的,須要小心!」牛皋包你穩穩的就送了來。」岳雷就火速的點起三千兵卒。
  牛皋上馬提鑭,一路迎將上去。那河間守備孫蘭,正與金將尤可榮廝殺,正在危急,牛皋上前大喝一聲:「呔!你是哪裡來的野種?敢搶我們的糧草,且先來嘗嘗我的鐵鑭。」耍的就是一鑭。那金將舉刀招架相迎。不上三四合,戰不過牛皋,回馬敗走。牛皋道:「不要走!糧草雖然還了我,你這顆頭,一發送了來罷!」便拍馬追去。這裡孫蘭同眾軍士,將糧草護送回營。
  那牛皋一直追去,有一二里遠近。金將轉過山坡,便不見了。只見山坡之上,立著一位道人,叫聲:「牛皋。」牛皋抬頭一看:「啊呀!原來是我的師父。」慌得牛皋連忙下馬,上坡跪下,叫聲:「師父何來?」鮑方祖道:「那番將命不該絕,放他去罷!你兒子有難,我有丹藥一顆忖汝,可半服半敷,救他性命。再有一顆,可救何鳳之命。你一路去,倘有妖人用寶傷人,你只將『穿雲箭』射去,便可破得。好生立功去罷!」說罷,把雙足一登,駕起祥雲,霎時不見。牛皋又望空拜謝了,下坡上馬,慢慢的回來。且按下不表。
  且說粘得力手下敗軍,報進牛皮帳中。兀朮聽報粘得力戰死,又氣又惱:「這一班小南蠻,比前番的老南蠻更加厲害,叫某家怎能搶得宋室江山!」正在心中愁悶,忽見小番報進帳來:「啟上狼主,國師曾風爺到了。」 兀朮大喜,忙叫:「請進來!」小番得令出帳。不一會,只見普風來到牛皮帳中,兀朮連忙起身迎接,見過了禮。普風坐定,便問道:「太子與南蠻開兵幾次了?勝敗若何?」兀朮歎口氣道:「不瞞國師說,這一班小南蠻十分厲害,比前那些老南蠻更加凶狠!開兵幾次,連敗幾陣,傷了十餘員上將。不能取勝,如何是好!」普風道:「太子放心。待僧家明日出陣去,拿幾個南蠻來,與太子解悶。」兀朮道:「全仗國師!」當夜設筵款待,普風吃得大醉,方才安歇。
  到了次日.普風也不帶多人,獨自一個,叫取匹馬來坐了,提了禪杖,直至宋營討戰。小校報進大營:「啟上元帥,營門外有一個番僧討戰。」岳雷便問:「哪位將軍出馬?」旁邊閃過牛通、何鳳二人,一齊上前道:「小將願往。」岳雷道:「二位將軍,大凡僧道,婦女上陣,都有妖法,須要防他暗算!」遂命湯英、吉成亮、余雷,一同出陣,隨機接應。眾將一齊得令,出營上馬,帶領人馬來到陣前。看那來的番僧,怎生模樣?但見他:
  削髮披緇,不會看經念佛;狠心惡膽,哪知問道參禪?頭上戴金箍,身穿布衣衲裰;
  手中提鐵杖,腳登駿馬雕鞍。初見時,好像梁山泊魯智深無二;近前來,恰如五台山楊和
  尚一般。牛通大喝一聲:「呔!我太歲爺不斬無名之將,你這禿驢,快報名來!」普風道:「佛爺乃大金國國師普風爺爺是也!」牛通道:「我太歲爺也不管什麼古風時文!只叫你這禿驢,把脖子伸長些,等太歲爺砍了去報功,省得費力。」普風大怒,罵聲:「小南蠻!好生無禮,照佛爺的禪杖罷!」舉起手中鐵禪杖,當腦門打下。牛通叫聲:「來得好!」量起潑風刀,當的架開,復一刀砍來。普風架開刀,還杖又打。兩上回合,一場好殺:
  一個黑煞,新從天上降;一個怪僧,久已產金邦。鐵禪杖,降龍伏虎;潑風刀,耀
  目閃先。杖打來,猶如毒龍噴紫霧;刀砍去,好比柳絮逞風狂。惡戰苦爭拚性命,捨身出
  力為君王。兩個鬥了三十餘合,普風力怯,戰不住牛通,便暗想打人先下手為強,假意說道:「佛爺戰你不過,饒你去罷!」撥轉馬頭就走。牛通道:「你這禿驢!便走上天,也要取了頭來,便放你去!」緊緊的追將下來。那普風暗暗的將手向豹皮袋中取出一顆「混元珠」來,有酒杯大小,拿在手中,叫聲:「小南蠻,休要趕,送你一件寶罷!」便把寶珠拋起。牛通抬頭一看,只見米篩一般物件,滴滴溜的在天上轉。牛通道:「你這禿驢!弄什麼玄虛?倒也好耍子。」正說未完,呼的一聲響,望著牛通頂門上打將下來。牛通叫聲「不好」,慌忙一閃,卻打著左邊肩膀,翻身落馬。普風收了寶珠,量起禪杖,來打牛通。恰好何鳳同眾將剛剛趕到。何鳳吃了一驚,大叫一聲:「休要動手,我來也?」舞動金鞭,慌忙接住普風廝殺。眾將將牛通救回。
  何鳳與普風戰不到十來合,普風又把「混元珠」拋起。何鳳曉得厲害,回馬便走;走得快,已打在背上,翻身落馬,跌悶地下。普風正待下馬來取首級,這裡湯英,余雷、吉成亮各舉兵器,衝上前來,把普風圍住混戰。眾軍士將何鳳搶回。普風見人眾,料敵不過,又把「混元珠」望空拋去,猶如烏雲黑霧蓋將下來。那三人慌忙跑馬轉身,吉成亮的馬屁股已著了一下,將吉成亮顛將下來。幸虧得眾軍士噴筒弩箭,一齊亂髮,吉成亮爬起身來,飛跑逃回營去。湯英,余雷不敢戀戰,亦敗回本營。
  普風得勝,轉回番營,兀朮接進牛皮帳中,說道:「國師辛苦了!」連忙置酒款待。普風道:「不是僧家誇口,這幾個小南蠻,只算得個甕中之鱉,不消費得僧家大力,管教他一個個束手就縛。」兀朮大喜,當晚吃得大醉,方各安歇。
  且說來營眾將敗陣進營,牛通、何鳳叫疼喚痛,看看待死。岳雷正在愁悶,忽見小校來報:「牛老將軍回來了。」岳雷傳令請進。只見牛皋搖搖擺擺,進帳來繳令。岳雷道:「恭喜叔父得了大功!但是牛哥哥今日出陣,被番僧用什麼妖法打傷,病在危急,請叔父速往後營看視。」牛皋聽了,隨到後營來,只見牛通正睡著叫疼;何鳳躺在一邊,口中只有出的氣,沒有人的氣,已是九死一生了。牛皋道:「不妨事。」叫軍士:「快取些水來。」身邊取出丹藥,將一半磨了,命牛通吃下;一半敷在傷處,霎時全愈,再將一顆拿來,照樣與何風磨敷。何鳳在叫一聲:「疼殺我也!」睜開眼來,見是牛皋救他,連忙就爬起來謝了。一時平復。
  二人跟了牛皋出來,見了岳雷,岳雷便問緣故。牛皋將鮑方祖贈藥之事說了一遍。岳雷大喜,舉手謝天。牛通、何鳳咬牙恨道:「多蒙鮑方祖賜下仙丹,救了性命。明日,必要去拿那禿驢報仇!」岳雷道:「二位將軍,今日吃苦,且自將息幾天。這妖僧厲害,且將『免戰牌』掛出,再思良計擒他便了。」牛皋道:「我為叔的,當年跟你老子橫衝直撞,殺得那些金兵、湖寇,喪膽亡魂。你們這班小後生,做了將官,動不動掛出『免戰牌』,真正羞殺人!明日仍叫我兒子同弟兄們出去,待我做叔父的壓陣,包你就把這禿驢拿了來。」岳雷道:「且待明日再議。」當夜各自歸帳歇息。
  到了次日,岳雷升帳,聚集眾將商議,忽小校來報:「番僧在營外討戰。」牛通、何鳳氣憤憤的上來,要領令出戰。岳雷正要止住,旁邊軍師諸葛錦道:「元帥可仍叫他五人出戰。只消牛老將軍壓陣,萬無一失!」岳雷一聽,便叫五人出陣,囑咐:「須要小心!」向牛皋道:「就煩牛叔父壓陣!」
  五人得令,出營上馬,牛皋在後,一同帶領軍兵,來到陣前。牛通見了普風,也不答話,大吼一聲,舉起潑風刀,望著普風頂門上便砍。何鳳咬著牙齒,罵聲:「好禿驢!敢使什麼妖法來傷我老爺!不要走,且吃我三百鞭!」雙鞭並舉,沒頭沒臉的打來。湯英、余雷、吉成亮亦各舉兵器,上前助戰。那普風看見不搭對,復取出「混元珠」,喝一聲:「南蠻看寶!」那五個見頭上一片黑打來,正在慌張,不道那牛皋在後看見,說道:「這是什麼東西,且賞他一箭看。」隨即取出那枝「穿雲箭」來,搭在弓弦上,望著這一段黑氣上颼的一聲射去。那團黑氣便隨風四散,撲的一聲響,那顆「混元珠」墜在地轉。牛通見,便道:」好耍子!好耍子!」就跳下馬來,將那顆珠搶在手中,重複上馬,對普風道:「禿驢!也看著我太歲爺的寶來了。」也照著樣向空中一丟。哪曉得這個寶貝,經著箭射了窟窿,便不靈了,被普風一手接去。正想再拋起來打宋將,早被余雷趕上去一錘,正中普風肩膀,一交跌下馬來,牛通舉刀來砍,那普風在地上化作一道金光逃去。眾將也不追趕,掌著得勝鼓,回營報功,不提。
  再說普風借金光逃回營中,將丹藥敷了傷痕,一時便不疼痛,進帳來見兀朮道:「僧家今日與南蠻交戰,被他破了寶珠,故此敗回。」兀朮道:「似此屢屢失利,何日方能搶得宋室江山!」普風道:「太子放心!看今晚僧家必將這些南蠻殺一個盡絕,方洩我今日之恨,」兀朮道:「這些小南蠻十分兇惡,國師怎能殺得他個乾淨?」普風道:「僧家當日投師披剃,吾師曾賜我一件法寶:有五千四百零八條駝龍,能大能小,收在葫蘆內,專一吃人精髓。今晚待僧家作起法來,將宋營數十員將官,連那二十萬人馬,吃他一個乾乾淨淨,以報今日之仇。」兀朮聽了大喜,吩咐小番擺筵宴,與國師預慶大功。小番領令,遂即搬上酒餚。兀朮與普風對酌,直至天晚。
  普風辭了兀朮,回到自己營中,擺下香案,桌上供著一個葫蘆。普風口中念動真言,將葫蘆上蓋揭開道:「請寶貝出來。」只聽得葫蘆內哄的一聲響亮,猶如蚊蟲一般,飛將出來,起在家中。霎時間,每條變成數丈長,栲栳大小身軀,眼射金光,口似血盆,牙如利刃。這五千四百零八條駝龍,在空中張牙舞爪,直往宋營中衝來。
  那宋營軍士,看見半天裡無數金光,猶如燈火一般,向著營裡奔來。有的軍士說道:「這些燈火,莫非是番兵來劫寨麼?」有的說道:「不要管他,且報進大營去再作道理。」隨即進營報道:「啟上元帥,有無數火光在空中,直往營內衝來,不知是何物?」諸葛錦聞得此報,忙抬頭一看,大叫一聲:「不好了!」吩咐各營各哨人馬將官,後隊作前隊,前隊作後隊,速速退後逃命。三軍一聲「得令」,俱各慌慌張張拔寨起行,只聽得後軍喊聲如雷,卻被駝龍飛至,將軍士亂吃亂咬,也有將腿咬去的,也有將頭嚙破的,也有吃骨髓的,也有吃血肉的。嚇得那宋營軍士,沸反搖天,慌慌往下逃命,敗下六十餘吧。已是五更時分,那邊普風念動真言,將駝龍收去。宋營中不見了駝龍,軍心始定。
  人明查點人馬,已被駝龍傷了一萬八千。牛皋問道:「這是什麼東西?如此厲害!」岳雷便問諸葛錦道:「此乃何物?」諸葛錦道:「此陣名為『駝龍陣』,我未曾防備得,被他傷了許多人馬。我今略施小計,將他此陣破了。普風易擒耳。」遂吩咐三軍,取豬血、乾柴、蘆葦、火藥等物齊備。又令三 千軍士,盡換皂衣,各帶火器藥箭等候。又令五千人馬,到舊時紮營之處,掘一濠溝:闊一丈五尺,深一丈二尺,長二十五丈,連夜就要成功,不得有誤,三軍領了軍令,前去挖掘,不消幾時,完工交令,諸葛錦又令軍士將火炮藏入溝渠之內,接著引火之物;上邊蓋了乾柴蘆葦,上面再放引火之物:又將豬羊血放在上面,仍令軍士於舊處下營,三軍得令,一齊吶喊到原處下營。那諸葛錦傳令三千軍士,換了皂衣,埋伏營前,專候駝龍落人溝渠,即聽放炮為號,齊放人箭。諸事齊備。
  看看天色已晚,那金國國師普風又將葫蘆蓋揭開,放出駝龍。親自坐馬,手執葫蘆,隨後來到宋營。到得溝邊,那些駝龍聞著血腥之氣,都落溝渠之內來吃血,你壓我,我壓你。諸葛錦見了,吩咐放起號炮。那三千伏兵聽得炮響、一齊施放火箭鳥槍,登時燒著蘆葦,火光沖天。埋在地下的火炮一齊發作,乒乒乓乓,打得煙飛灰亂。普風慌忙作法,想要收轉駝龍,哪曉得經了污穢血腥,飛騰不起,將五千四百零八條駝龍,盡皆燒死於溝渠之中。普風在黑暗之中被亂箭射中了二四箭,逃回本營來,拔出箭頭,用藥敷好,思想:「這場大敗,又傷了駝龍,何顏去見兀朮!不如且回山去,再煉法寶,來報此仇。」主意定了,也不去通知兀朮,連夜回山去了。
  後人有詩讚那諸葛錦道:
  玄妙兵機六出奇,胸藏韜略少人知。
  不施血污深溝計,怎得駝龍盡斬除?
  個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山獅駝兵阻界山  楊繼周力敵番將  】
  詩曰:
  丹心誓補前人事,浩氣臨戎不顧身。
  痛飲黃龍雪舊恥,平吞鴨綠報新君。
  話說普風逃走回山之後,自有眾小番忙來報知兀朮。兀朮又驚又惱,只得寫成奏章,差官回本國去奏聞,求再添兵遣將,與宋朝決戰。
  到了次日,這邊岳雷升帳發令,命關鈴、牛通領兵三千,為第一隊;陸文龍、樊成領兵三千,為第二隊:吉青、梁興、趙雲,周青、牛皋五員老將,為第三隊;吉成亮,狄雷為左隊;嚴成方、伍連為右隊。自引一眾將官合後,撲通通三聲炮響,大兵直至番營。那邊兀朮亦即帶領大小元帥、平章等,出營迎敵。西邊也不通名道姓,各持兵器混戰。兀朮人馬雖多,怎奈得宋軍四面八方的殺來,接應不及,卻被那些小凶神,逢兵就殺,遇將便砍。但見那:
  四下陰雲慘慘,
  八方殺氣騰騰。
  鞭錘閃爍猛如熊,畫戟鋼刀奮勇。槍刺前心兩脅,斧掄頭頂當胸。一個個咬牙切齒面皮紅,直殺得地府天關搖動。
  有詩曰:
  殺氣橫空紅日殘,征雲遍地白雲寒。
  人頭滾滾如瓜瓞,屍骨重重似阜山。這一陣,殺得那些金兵馬仰人翻,尋爹覓子。五十萬金兵,倒殺去大半。兀朮大敗虧輸,帶領殘兵敗將,一路逃回。岳雷亦領大軍追出關外來,兀朮已走得遠了。岳雷隨領令三軍紮住營盤:「候糧草到日,再去追拿兀朮,迎請二聖還朝便了。」昔日岳爺曾有寫志詩一首,不道被奸臣陷害,不能遂意,今日岳雷方得繼父之志。其詩曰:
  雄氣堂堂貫鬥牛,誓將直節報君仇。
  不除頑惡還車駕,哪算登壇萬戶候?
  且說兀朮敗回關外,與眾王子、平章商議:「且回本國,再整人馬前來報仇。」主意已定,帶領殘兵狼狼狽狽而行。這一日行至界山之下,只見前面一支人馬屯住,打著金邦旗號。兀朮差人查問,卻是本邦元帥山獅駝,同一個涵關總兵連兒心善帶領番兵五千,前來助戰。兀朮悲中一喜,就命小番報進行營。山獅駝同著連兒心善出來迎接。進入牛皮帳中,見過了禮,便問道:「狼主,為什麼不殺進中原,反回來做甚?」兀朮道:「某家與他連戰幾次,那班小蠻子十分厲害,傷我大將二十餘員;五十萬大兵,喪了大半。故此某家欲回本國去,再調人馬.與他決戰。山獅駝道:「既如此,待臣等候這班南蠻到此,一個個擒來與狼主報仇。狼主可速回本國去,調兵來接應,一直殺上臨安便了。」哈迷蚩道:「山元帥之言,甚是有理。」遂將敗卒盡數留下。山獅駝,連兒心善就在界山下紮營,專等宋兵交戰。兀朮同眾王子、軍師等,自回本國,去調人馬,不提。
  且說岳雷率領大軍、一路來至界山、早有探軍飛報:「啟上元帥、界山下有金兵紮營阻住,不能前進,請令定奪。」元帥就令放炮安營。
  金營中山獅駝聽得宋兵已到,隨即披掛上馬,手提一百二十斤的一桿溜金钂.來至宋營討戰。小校報進大營:「啟上元帥,有番將討戰。」岳雷便問:「哪位將軍出馬?」關鈴上前,應聲:「小將願往。」岳雷道:「須要小心!」
  關鈴得令,上馬提刀,帶領三千兵士,戰鼓齊鳴,來至陣前,把馬勒住。舉眼一瞧,你道那山獅駝怎生模樣?但見:
  黑鐵炭一張瘦臉,狠粗疏兩道黃眉。雷公嘴,渾如怪鳥;波斯鼻,活像油瓶。落腮
  胡,賽過雞毛刷帚;蒲扇耳,盡道耙田祖宗。一雙鬼眼,白多黑少;兩隻毛拳,好似銅錘。
  分明是催命判官,又道是無常惡鬼。關鈴上前,大喝一聲:「番將何人,敢阻我的大兵去路?快快通個名來,好取你的頭,去上功勞簿!」山獅駝呵呵大笑道:「某乃大金國神武大元帥山獅駝是也。爾等不知死活,自己國家殘破,君暗臣奸,不日滅亡。正要來取你的江山,你反敢興兵到我疆界上來送死!可憐你這小孩兒,若要性命,可速速回去,換個有年紀有本事的來;若不要性命,也通個名,待某家送你到閻王殿上好去勾帳。」關鈴道:「你這不識起倒的毛賊,哪裡曉得小爺的厲害!小爺乃義勇武安王之後關鈴便是。你月來試試我小爺的刀看。」山獅駝道:「不中抬舉的小狗才,不聽我的好話,賞你一钂罷!」噹的一聲,望頂門上蓋將下來,關鈴叫聲」來得好」,舉青龍偃月刀,望上一架,覺道來得沉重。那山獅駝碰碰硼硼,一連十來钂。關鈴招架下住,回馬敗將下來,被山獅駝衝殺一陣,三千人馬,傷了一千。山獅駝掌著得勝鼓,收兵回營去了。
  關鈴敗轉本營。來見元帥請罪。元帥道:「初次交兵,未知虛實,罪在本帥但他得勝,今夜須要防他來劫寨。」遂與諸葛錦計議,暗暗傳令三軍,退下二十里安營。命關鈴領兵三千,埋伏左邊;嚴成方領兵三千,埋伏古邊;陸文龍領兵三千,抄遠路轉出界山,截他歸路,自己領著眾軍將,在大營兩邊埋伏。但聽炮聲為號,四面八方,一齊殺來,捉拿番將、安排已定。
  到了黃昏,果然那連兒心善對山獅駝道:「宋兵今日敗陣,必然驚惶無備,元帥何不領兵劫他的營寨,必獲全勝。」山獅駝道:「你不知,南朝的蠻子詭計極多,故此我家的四狼主,往往吃他的虧苦。我若正經去劫他的寨。倘若他有備,豈不反墮了他的算計?我不如使個反賓為主之法,調遣裨將方臨,方學,叫他二人領兵一千,虛聲劫寨。我和你各分兵兩翼,左右抄轉,佔住他的後路。他進前不敢,退後不得,豈不俱死於我手?」連兒心善拍手道:「元帥神算,從不能及!」當時就令小平章方臨、方學帶領番軍一千,從大路劫營。山獅駝、連兒心善各領兵從左右兩邊抄來。
  將及三更時分,方臨、方學領兵直衝人宋營。宋營中一聲炮響,方臨、方學撥馬就轉。哪知關鈴從左邊殺來,正遇山獅駝:嚴成方從右邊殺來,又遇連兒心善。兩邊接住廝殺,黑夜混戰,各有所傷,山獅駝看來不利,只得收軍回營。恰遇陸文龍抄出後邊,山獅駝、連兒心善二人正遇著,又殺了一陣。天色已大明,各自鳴金收軍。
  山獅駝計點軍兵,方學被亂兵殺死,折了一千三百人馬。岳雷那邊也傷了一千餘兵卒,只當扯個直。兩家各自休息了一天。
  隔了一日,番營內連兒心善帶領番兵來到宋營討戰。小校報上帳來:「啟上元帥.今又有一員番將,在營門外討戰。」岳雷便問:「哪位將軍出馬?」旁邊閃過嚴成方應聲:「願往。」岳雷便令帶兵三千出戰。」
  嚴成方得令,領兵出到陣前,但見那員番將,生得:
  身長一丈,虯髯紅睛。頭戴著明晃晃金盔,高飄雉尾;身穿著索郎郎鎧甲,細砌龍
  鱗。獅蠻帶,腰間緊束;牛皮靴,腳下雙登。腳下鳥騅馬,追風逐電;手提合扇刀,霹靂
  飛騰。連兒心善躍馬橫刀出陣來,大喝道:「來將通名!」嚴成方道:「俺乃大宋御前都統制嚴成方是也。你乃何人?快通名!」連兒心善道:「某家乃大金國涵關大元帥連兒心善是也。你這南蠻,快快下馬受縛,休惹某家動手。」嚴成方道:」丑賊休要多言,照爺爺的傢伙吧。」便舞動雙錘打來。連兒心善舉起合扇刀劈面招架。好一場廝殺,但見:
  二將陣前把臉變,催開戰馬來相見。一個指望直搗黃龍府,一個但願殺到臨安殿。
  一個合扇刀,閃爍似寒光;一個八楞錘,星飛若紫電。直殺得:播土揚塵日光寒,攪海翻
  江雲色變。二人戰到三四十個回合,嚴成方看看招架不住,恐他衝動大營,虛晃一錘,撥轉馬頭;斜刺裡落荒而走。連兒心善在後,緊緊追來。
  嚴成方敗下有十餘里路,只見前面樹林下拴著兩匹馬,石上坐著兩個好漢:一個面如黑炭,一個臉若黃土,看見嚴成方敗來,便叫聲:「將軍休要驚慌,我們來幫你!」嚴成方道:「後面有番將追來。不知二位尊姓大名?」那黑面的道:「我乃董先之子董耀宗,這位是總兵王橫之子王彪,俱是來投岳二弟的。」嚴成方道:「我乃岳元帥麾下嚴成方,被番將殺敗,望二位助我一臂!」
  說未了,連兒心善已趕到,大叫:」嚴蠻子、還不下馬,待走哪裡去!」董耀宗舉起九股托天叉,胯馬上前擋住,叫聲:
  「番將休要逞能,董爺在此。」連兒心善大怒道:」哪裡走出這一個黑小鬼來,打我的吒?且看刀罷!」提起合扇刀,望頂門上砍來,董耀宗舉九股叉迎敵。兩馬跑開,刀叉並舉,二人戰有二十餘合。董耀宗哪裡是連兒心善的對手,看看招架不住。王彪以馬提棍,上前助戰。連兒心善力敵二將,全無懼怯。又戰了幾合,嚴成方回馬舉錘打來,連兒心善雖然勇猛,怎經得三個戰一個.又是生力軍,哪裡戰得過,只得虛晃一刀,回馬敗走。三個將眾番兵趕殺一陣,連兒心善敗回番三人也回馬來至本營,到帳內來見了岳雷。董耀宗、王彪即將「楊再興的公子楊繼周,要報父仇,先看小弟二人前來報知。他收拾糧草人馬。隨後便來。今日偶遇嚴將軍,一同殺退連兒心善」,細細說了一遍。岳雷大喜,就記了董、王二人之功、然後設宴款待、不提。
  再說連兒心善敗回營中,來見山獅駝,說起追趕嚴蠻子,將次就擒,不意又遇著兩個小南蠻,被他救去。山獅駝心中好生焦躁。
  到了次日,提钂上馬,來到宋營前,指名要岳雷出馬。岳雷即欲親自出戰。旁邊閃過王英出來,說:「這小寇,何必元帥親自出馬,待小弟去擒來便了。」岳雷吩咐:「須要小心!」王英道:「我是曉得的。」便提著大砍刀,跨上了馬,領兵出營。來到陣前,山獅駝大喝道:「來將何名?」王英道:「小爺行不更名,坐下改姓,綽號『小火神王爺爺』的便是。不要走,吃我一刀!」舉起大砍刀,當的一刀砍來。山獅駝把溜金钂架開刀,噹噹噹一邊幾钂,殺得王英渾身是汗,叫聲:「好傢伙!殺你不過。」撥回馬望斜刺裡敗走。山獅駝大喝一聲:「你往哪裡走?」就催動坐下馬,忽忽喇喇趕將下來。
  王英正大危急,恰遇牛皋一路催趲糧草,望界山而來。正遇著王英敗下,便叫聲:「賢侄休要心慌,有我在此!」就讓過了王英。那山獅駝恰正趕到,大喝道:「呔!你是哪裡來的毛賊,敢放走我手下的賊將?」牛皋道:「我只道你有些本事,是個識貨的,原來是個冒失鬼,牛皋爺爺都不認得的!」山獅駝道:「呀!原來你就是牛皋,可曉得我山獅駝的厲害麼?」牛皋道:「憑你什麼山獅駝,遇了我牛老爺,就打你做個熟柿餅。」耍的一鑭,望山獅駝打來,山獅駝把钂一梟,呼的一聲響,把牛皋的鑭梟在半天雲裡,滴溜溜的落在草地上。牛皋叫聲:「不好!果然厲害!須得我的徒弟來拿你。」山獅駝道:「你這黑炭團,這般低武藝,還教徒弟。」牛皋道:「你是番國人,不曉我們中國的事。大凡人之氣力,是天生成的;那些運用,須要拜個師父。若說我那個徒弟,不要說你見了他慌做一團,就說說也破了你的膽。他的力氣,不知有幾千萬斤!凡是上陣,也不消用得兵器,一手就擒過一個來,一腳就踢倒兩三個。像你這樣瘦鬼,只消喝一聲,你就跌下馬來了!」山獅駝大怒道:「放你的狗屁!世上哪有人在馬上喝得下來的?」牛皋道:「你不信,卻不要動,待我去喚他來,你試試看。」山獅駝大怒道:「就是說鬼活,也不怕你飛上天去,快去喚他來。」牛皋道:「既然如此,好漢做事,須要名正言順,我去叫他來,你著殺得過他,也是你的本事,我的糧草是動不得的噱!」山獅駝道:「你這個糧草,是我面袋裡的貨色,愁他則甚!快去喚那徒弟來!」牛皋道:「我去便去,你不要怕呀!」
  一面說,一面下馬來拾了鑭,仍復上馬,向東而走,心裡暗想:「鬼話便說了,如何救得這些糧草回營?」一步懶一步的,走不到一里路,望見前面塵頭起處,一簇人馬,打著「九龍山勤王」的旗號,飛奔而來,牛皋閃過一旁,看看人馬近前,卻見王英同著一位英雄,並馬而來。牛皋看那將,打扮得:
  渾身粉潔,遍體素絲。頭戴一頂二龍戲珠銀盔,水磨得電光閃爍:身穿一件雙龍滾
  球白鎧,顧繡得月色清明。手掄雙戟,腰繫雕弓。坐著追雲逐日白龍駒,四腳奔騰,霏霏
  長空灑白雪:佩著吹毛截鐵青鋒劍,七星照耀,颼颼背地起寒風。呂溫候忽然再見,薛仁
  貴驀地重生。牛皋看得親切,暗暗想道:「是了。我在太行山上,久聞得楊再興的兒子,仍在九龍山落草。他今日必然聞得岳二侄掃北,前來助戰的。」便上前叫一聲:「王英賢侄,那來的可是楊再興的令郎麼?」王英道:「正是。」便問楊繼周道:「此位就是牛皋老伯。」楊繼周忙上前迎住,道:「小侄正是楊繼周。且請問番將怎麼樣?」牛皋道:「番將果然厲害。你既是楊再興的令郎,快些回去罷。」楊繼周道:「小侄正來幫助平番,怎麼反叫我轉去?」牛皋道:「你不曉得那山獅駝十分厲害。不獨王英侄兒贏他不得,就是我也戰他不過,被他把糧草阻住。我說:『若不放我糧草過去,我那徒弟楊繼周即日就來,他有萬夫不當之勇,必然擒你。』他說:『那楊再興,當初何等英雄,不消我們一陣亂箭,射死在小商河裡,何況他的小子?他若來時,只消我一钂,就鏟下他的頭來了。』因此,我們不若轉別路抄回大寨上。叫幾個狠些的侄兒們來殺他。」楊繼周聽了大怒,叫道:「牛伯伯,休要長他人之志氣!看小侄去擒他!」就吩咐三軍速趲上前。
  看看來到糧草屯處,那山獅駝果然還在等候。牛皋上前一步,叫聲:「山獅駝!我的徒弟來了,你來試試手段看。」山獅駝躍馬橫钂,高叫道:「你就是牛皋的徒弟麼?姓甚名准?」楊繼周道:「且先取了你的頭來,再和你通名姓。」山獅駝大怒,舉起溜金钂,劈頭蓋來。楊繼周右手戟架開钂,左手一戟當胸刺來。钂來戟架,戟去钂迎、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
  一個是成都再世,一個是典韋重生,一個是雙鐵戟,猶如二龍戲水:一個是溜金钂,
  恰像猛虎離山。一個钂發,虎嘯山風生萬壑;一個戟施,龍噴水浪迭千層。直殺得:遍地
  征雲籠宇宙,迷空殺氣罩乾坤。兩個戰有百餘合,並無高下,牛皋叫一聲:「山番,我卻沒工夫等、得罪你、且先暫別了。」就命軍士推動糧草,一徑衝開番卒,望宋營中去了,山獅駝大喝一聲:「老蠻子!鬼頭鬼腦;怎肯輕放了你!」撇了楊繼周,恰待來趕,楊繼周、王英二人一齊上前截住。山獅駝只得回馬,又戰了幾合,敵不住二人,撥轉頭,望本營敗回去。
  王英遂同了楊繼周回到宋營,就同牛皋一齊進帳繳令。岳雷同眾將出帳迎接。楊繼周進帳,各各見禮,敘了些舊話寒溫。岳雷傳令收了糧草,分隸兵卒,設宴款待。直吃到更深,方各回營安歇。
  且說山獅駝敗回營中,氣憤不過,正在思想如何破得宋兵之計,忽見小番來報:「有國師普風在營外求見。」山獅駝心暗想:「前日四狼主說他已被宋將殺敗逃去,怎麼今日又來」便叫:「請進來相見。」小番得令,來至營門外傳請。
  不因普風此來,有分教:綠草黃沙地。忽變做血海屍山,青風白日天,霎時間雲愁霧慘。正是:
  天翻地覆何時定,虎鬥龍爭恁日休?
  不知普風來見山獅駝有何法術,再破宋兵,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黑風珠四將喪命  白龍帶伍連遭擒  】
  詩曰:
  衰草青霜鬼火磷,征夫血淚灑荒墳。
  為民為國從來苦,千古沙場泣旅魂。
  話說普風進到牛皮帳中,山獅駝同著連兒心善一齊迎接,見禮坐定。山獅駝開口道:「前日四狼主敗回,曾說是國師寶珠駝龍俱被宋兵破了,也吃了他一虧。不知今日國師從何而來?」普風笑道:「諒宋朝這幾個小毛蟲,有何難剿滅?前日僧家只顧貪功,不曾防備得,一時去劫他寨,中了他的奸計。僧家明日出陣,必殺盡那些小毛蟲,以洩我恨也。」山獅駝大喜,當夜安排酒筵款待普風,吃至更深方歇。
  次日,普風也不乘騎,帶領三千人馬,步行來至陣前,大聲吆喝:「普風佛爺在此。叫那些小毛蟲,一齊兒都來受死!」
  那宋營小校慌忙報人中軍:「啟上元帥,前番那個普風和尚,又在營門外討戰。」岳雷聞報,皺著眉頭,悶悶不樂。眾將道:「元帥自受命出師以來,曾殺得兀朮望風而逃,何懼一和尚,這等遲疑?」岳雷道:「列位不知:大凡行兵,最忌是和尚、道士、尼姑、婦女。他們俱是一派陰氣,必然皆倚仗著些妖法。如今這個和尚逃去復來,必有緣故。我所以遲疑也。」諸葛錦道:「元帥之言,甚是有理。不如且將『免戰牌』掛出,再思破敵之計。」話還未畢,左邊閃出吉青,大喝道:「胡說!我們堂堂大將,反怕了一個和尚,況是敗車之將!你這牛鼻子這等害怕,還要做甚麼軍師!你看我不帶一名兵卒,空手去拿來,羞死你這牛鼻子!」旁邊走過梁興,趙雲、周青三個一齊道:「吉哥說得有理,小弟們和你同去。」牛皋道:「且慢!你們要去,須得我來壓陣,方保無事。」四人道:「牛哥也去,極好的了!」五個人也不由岳雷作主,竟自各拿兵器,出營上馬去了。諸葛錦跌腳道:「這和尚去而復來,必有妖法。元帥,你乃三軍司令,何不令他轉來!」岳雷道:「雖如此說,他乃父輩,非比他人,況未見輸贏。有牛叔父壓陣,料不妨事。只點幾位弟兄們去接應便了。」當時就命陸文龍、關鈴、狄雷、樊成四員小將領命到陣前接應,不表。
  且說吉青等四人來到陣前,牛皋壓住陣腳。只見對陣普風站立在門旗之下,高叫:「宋將慢來,可叫岳雷出來會我。」吉青沖馬上前,大喝道:「呔!賊禿驢,殺不盡的狗驢子!前日被你逃脫,好好的去敲梆化緣度日罷了,又到這裡來做甚麼?」普風大怒,罵一聲:「丑蠻子!待佛爺超度了你罷!便舉起鐵禪杖打來。吉青舞動狼牙棒,架開禪杖,回棒就打。兩人鬥了十幾合,未分高下。那趙雲、梁興、周青三人熬不住,各舉槍叉大刀,三般兵器,一齊上來。普風哪裡招架得住,忙向腰邊袋中摸出一件東西來,名為:「黑風珠」,拋起空中,喝聲「疾」,只見起一陣黑風,那顆珠在半空中一旋,一變十,十變百,一霎時,變做整千整萬的鐵珠,有碗口大小,望著吉青等四人頭上打來。牛皋在後看見,連忙取出「穿雲箭」,一箭射去。那珠紛紛的落下地來,仍變做一顆。那普風是在地下的,等到牛皋要下馬,已被普風連箭搶在手裡。牛皋連忙上前看時,說道:「啊呀!不好了!」正在慌張,不想吉青等未曾防備,早被鐵珠打下馬來,可憐弟兄四人,俱各死於非命!正叫做: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普風正待招呼軍士來取首級,這裡牛皋、陸文龍、關鈴、狄雷、樊成各舉兵器,一齊向前,將普風圍住廝殺。宋營軍土,將吉青等四人屍首搶回。牛皋和普風戰了一回。普風看來殺不過,又佔住雙手,用不得法寶,只得就地縱起祥光,逃回營去。牛皋等因喪了吉青弟兄,無心戀戰,鳴金收軍。
  回到營中.各自痛哭了一場。吉成亮哭得死去復醒。元帥吩咐備辦棺木,成殮已畢,祭奠一番。吉成亮換了一身孝服。元帥又命諸葛錦就在山岡邊,擇一高阜去處安葬。
  過了兩日,又見軍士來報:「普風又在營前討戰。」吉成亮聽見,便啼啼哭哭上前來稟,要去與父親報仇。岳雷道:「賢弟,且寬心!那妖道的妖法厲害,慢些與他交戰。待我與軍師想一妙計,方可擒他。」吉成亮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如何緩得!」旁邊這些小爺們,又一齊叫將起來道:「豈有此理!若是元帥這等畏縮,怎能到得五國城去,迎得二聖還朝!我們一齊出去,且把這妖和尚捉來,與四位叔父報仇。」一聲聲你爭我嚷。岳雷無奈,只得命眾人分作左中右三隊,自領眾軍壓住陣腳,一齊放炮出營。
  來到陣前,但見普風手提禪杖,帶領三千軍士,正在吆吆喝喝。古成亮大罵:「禿驢!傷我父親,快快償還我的命來!」提起開山斧,沒頭沒臉的亂砍。那普風也不及回言,舉起禪杖迎戰。這裡關鈴、狄雷、張英、王彪等,叉錘刀棍一齊上。普風哪裡招架得住,虛晃一杖,跳出圈子外,一手向豹皮袋中摸出一件東西來,卻是小小一面黑旗,不上一尺長短,名為「黑風旗」,拿在手中,迎風一展,霎時就有五六尺。普風口中唸唸有詞,把旗連搖幾搖,忽然平地裡刮起一陣惡風,吹得塵土迷天,黃沙撲面,霎時間烏雲閉日.黑霧迷天,伸手不見五指,對面哪分南北。那黑霧中冰牌雹塊,如飛蝗一般的望宋陣中打來,打得宋營將士叫疼喊苦,頭破鼻歪。普風招呼眾軍上前衝殺一陣,殺得宋兵星飛雲散,往後逃命不及。普風率領番兵,直趕下十餘里,方才天晴日朗。普風得勝,收軍回營。
  這裡岳雷直退至三十里安營。計點將士,也有打破了頭的,也有打傷了眼的,幸得不曾喪命。手下軍兵被殺的,馬踐的,折了千餘人馬;帶傷者不計其數。岳雷好生煩惱,對軍師道:「這妖僧如此厲害,如之奈何!」諸葛錦道:「元帥且免愁煩。小生算來,眾將該有此一番磨難,再遲幾日,自有高人來彼此陣也。」岳雷無可奈何,一面調養將士,一面安排鐵菱鹿角,以防妖僧乘勝劫寨。
  過了兩三日,忽有小校來報:「營門外來了一個道人,說道牛老將軍是他的徒弟,今有事要見元帥。」岳雷聽報,喜出望外,連忙同了牛皋出營,迎接進帳。各見禮畢。牛通、何鳳謝了救命之恩。鮑方祖先開口道:「貧道方外之人,本不該在於紅塵纏擾。但今紫微治世,朱室運合中興。元帥興兵掃北,被那妖僧阻住,故特來相助一臂之力。」岳雷大喜,就取過兵符印信,雙手奉與鮑方祖道:「不才碌碌無知,謬膺重任,被番僧殺敗,誠乃朝廷之罪人!今幸師父降臨,實皇上之洪福!就請師父升帳發令。」鮑方祖道:「元帥不必如此。那妖僧個是蜃華江中一個烏龜。因他頭戴七星,朝禮北斗一千餘年,已成了氣候。近因令尊身害了烏靈聖母之子,故此命他來掣你的肘。全靠著這些妖法,並無實在本事。元帥可命軍士仍於界山前紮營,他必來討戰,個論著哪位將軍出陣,等他放出妖法之時,待貧道收了他的來,就無能為了。」岳雷大喜,一面整備素齋款侍,一面傳令三軍飽餐一頓。連夜拔營,仍向界山前舊處安營。當夜無話。
  到了次日,山獅駝、連兒心善正和普風在帳中議論:「宋兵大敗而去,數日不見動靜,必不敢再來。且等四狼主兵到,殺人中原,穩取宋朝天下。」三人說說笑笑,忽見小番來報:「啟上二位元帥,宋兵仍逼界山前下營,旗旛越發興旺了。」普風道:「不信他們這等不知死活。也罷,待僧家去殺他一個盡絕罷。」兩個元帥道,「我二人一同出去助陣,以壯威風。」就點起人馬,一同放炮出營。
  普風大叫一聲:「宋營中有不怕死的,來會佛爺!」大聲吆喝。宋營中一聲炮響,一將躍馬橫刀,大叫:「牛爺爺在此,禿驢快拿頭來。」普風大罵:「殺不盡的狗蠻囚,看佛爺爺來超度你。」當的就是一禪杖。牛通提起潑風刀架開杖,耍耍耍一連七八刀,殺得普風渾身是汗,回身就走。牛通道:「隨你這賊禿弄鬼,我太歲爺是不怕的。」拍馬追來。普風伸手就在豹皮袋中摸出這顆「黑風珠」來,喝一聲:」小南蠻看寶!」便拋在空中。誰想那寶珠被「穿雲箭」射壞,便不靈了,撲的一聲,落在地下,滴溜溜的轉。牛通道:「這賊禿耍的什麼戲法,敢是要化我的緣麼?我太歲爺是沒有的■!」那普風見寶珠不靈,趁著牛通在那裡看,暗暗的就將牛皋的「穿雲箭」.望著牛通當面門射來。只見門旗下走出一個道人,一手接去。普風大怒道:「哪裡來的妖道,敢接我的箭?」就放開大步,舉禪杖來打道人。道人閃過一邊。牛通又接住普風交戰。
  但見宋營的關鈴、狄雷、陸文龍、樊成、嚴成方、吉成亮、施鳳、何鳳,鄭世寶、伍連、歐陽從善等班小將齊喊:「今日不要放走了這妖和尚!」一齊出馬來奔普風。普風慌忙向袋內取出「黑風旗」連搖幾搖,忽地烏雲驟起,黑霧飛來。鮑方祖見了,便向胸前取出一面小小青銅鏡子,名為「寶光鏡」,拿在手中迎風一晃。那鏡中放出萬道毫光,照得通天徹地的明朗,那黑風頓息,雲開霧絕,興不起冰雹。普風大怒,就把手中鐵禪杖磨了一磨,口中唸唸有詞。那根禪杖驀然飛在空中,一變十,十變百,一霎時間,成千成萬的禪杖,望宋將頭上打來。宋將正在驚惶、那鮑方祖不慌不忙,將手中的拂塵,望空拋去、喝聲「疾」,那拂塵在半空中也是這般一變十,十變百,變成千千萬萬,一柄拂塵抵住一根禪杖,呆呆的懸在空中,不能下來。兩邊軍士們倒都看得呆了,齊齊的喝彩,卻忘了打仗。
  普風見禪杖不能打他,正待收回,那鮑方祖左手張開袍袖,右手一招道:「來了罷!」那拂塵仍變做一柄,落在手中。這普風的禪杖,就變作一條三寸長的泥鰍魚,籟的一聲,落在袍袖裡去了。這普風失了禪杖,就似猢猻沒棒弄了,心慌意亂,駕起金光要走。才離不得平地上一二尺,被歐陽從善趕上去一斧,正砍個著,一交跌翻。余雷又趕上前,手起一錘,把普風腦蓋打開,現出原身,原來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烏龜。可惜千年道行,一旦成空。可見嗔怒之心,害人不小!
  當時山獅駝按不住心頭火起,把馬一拍,舉起溜金钂,望歐陽從善頂門上蓋來。楊繼周見了,手挺雙戟,接住山獅駝廝殺。連兒心善擺動合扇刀,跑馬出陣;這裡陸文龍舞動六沉槍,飛馬迎敵。戰不上幾個回合,楊繼周叫一聲:「山蠻,你爺爺戰你不過。」回馬便走。山獅駝道:「楊南蠻,你待走到哪甲去?」拍馬追來。楊繼周聽得腦後鑾鈴響,曉得山獅駝已近,回轉馬頭,發手中戟,緊向山獅駝心窩裡一戟。山獅駝要招架,已來不及了,前心直透到後心,也跌下馬來。再加上一戟,自然不活了。連兒心善見山獅駝被殺,心甲著慌、手中刀略鬆得一鬆,被陸文龍一槍,正中咽喉,也跌下馬來,魂靈兒趕著山獅駝一齊去了。岳雷把令旗招動,大軍一齊衝殺過去。這幾千番兵,哪裡夠殺,有命的逃了幾個,沒命的都做了沙場之鬼。有詩曰:
  刀兵惡戰兩交加,遍地屍橫亂若麻。
  只為宋金爭社稷,淋漓鮮血染灘沙。
  岳雷大軍過了界山,收拾人馬,放炮安營,計功行賞。鮑方祖對岳雷道:「元帥此去,雖有些小周折,但宋朝氣運合當中興,自有百靈扶助。貧道告別回山去也。」岳雷再三苦留不住。牛皋道:「徒弟本待要跟了師父去,只是熬不得這樣清淡,只好再混幾時罷。但是這枝箭,求師父還了我,或者還有用處。」鮑方祖笑道;「你不久功名已就,哪裡還用著他?你且把那雙草鞋休要遺失了」牛皋道:「徒弟緊緊收好在腰邊一個袋裡,再不會遺失的。」
  鮑方祖道:「你且取出來看。」牛皋即在腰中摸出那雙「破浪履」來,拿在手 中道:「師父,這不是草鞋?」鮑方祖道:「你可再細看看。」牛皋低頭一看,哪裡是草鞋,忽然變作一對雙鳧,把門一張,雙翅一撲,呼的一聲,望空飛去。鮑方祖呵呵大笑,駕起祥雲,霎時不見。岳雷同牛皋眾將,一齊望空拜謝。連夜寫本,差官上臨安報捷,不提。
  且說這裡養兵三日,岳雷就點歐陽從善為頭隊先鋒,余雷、狄雷為副,帶領一萬人馬,為第一隊;又點牛通為第二隊先鋒,楊英、施鳳為副,領兵一萬,為第二隊;自己同眾將引大兵在後,望著牧羊城進發。但見:
  龍旗展處三軍動,鼉鼓桴來萬隊行。
  殺氣騰騰同敵愾,征雲簇簇蓋群英。不一日.前隊先鋒已到牧羊城。歐陽從善下令,眾軍上離城三十里,安營下寨。次日,上馬提槍,余雷、狄雷持錘在後,帶領兵卒,來到牧羊城下討戰。
  那牧羊城內守將,乃是金邦宗室完顏壽,生得虎頭豹眼,慣使一口九耳連環刀,有萬夫不當之勇。手下有兩員副將:一名戚光祖,一名戚繼祖,原是戚方之子。那年在臨安擺「擂台」,逃奔至此,降了金邦,就分撥在完顏壽帳下。是日,聽得探軍報說:「宋將在城下討戰。」就上馬提刀,帶領了戚家兩個弟兄,開關出城,過了吊橋。
  兩面把人馬擺列,射住陣腳。完顏壽躍馬橫刀出陣,大喝:「宋將何等之人,敢來犯我城池?」歐陽從善道:」我乃大宋掃北大元帥麾下先鋒『五方太歲』。奉將令,特來取你這牧羊城。我太歲爺這斧下不斬無名之將,快通名來,好上我的功勞簿。」完顏壽道:「某家乃金邦宗室,當今王叔完顏壽的便是。你若好好退兵,各守疆土,容你再活幾時;若是恃蠻,只恐你來時有路,退後無門,休得懊悔!」從善大怒道:「我家元帥奉命掃北,迎請二聖,一路來勢如破竹,何懼你小小一城!若不早獻城池,打破之時,雞犬不留。」完顏壽大怒,喝一聲:「南蠻好無禮!看刀罷!」提起九耳連環刀,劈面砍來,從善雙斧相迎,一場好殺:
  擂鼓喊聲揚,二人殺一場。紅旗標烈焰,白幟映冰霜。戰馬如飛轉,將軍手臂忙。
  斧去如龍舞,刀來似虎狼。一個赤膽開疆土,一個忠心保牧羊。真個是:大蟒逞威噴毒霧,
  蛟龍奮勇吐寒光。兩人戰到二三十個回合,歐陽從善手略一鬆,被完顏壽攔腰一刀,斬於馬下。余雷、狄雷大吼一聲,四錘並舉,兩馬齊奔,敵住完顏壽。眾軍士搶回屍首。余雷、狄雷與完顏壽鬥了幾合,無心戀戰,虛晃一錘,轉馬敗走。完顏壽也不來追趕,掌著得勝鼓進城。余、狄二人,只得將從善屍首收殮,暫葬於高岡之下。詩曰:
  星落長空逐曉霜,捐軀贏得姓名揚
  水流江漢雄心壯,蓮長蒲塘義骨香。
  有死莫愁英傑少,能生堪羨水雲瀼。
  惟看千古忠魂在,不逐寒流去渺茫。
  次日,牛通二隊已到,與余、狄二人用見,說知歐陽從善陣亡。牛通大叫起來道:「罷了,罷了!我們就去把他這牢城,不踏他做一片白地,也誓不為人!」眾人勸道:「牛哥且不要性急。諒這牧羊城也拒不住我大兵。且等元帥到來,然後開仗,方是萬穩萬當。」牛通道:「等無帥不打緊,又多氣我幾日。」
  不說這裡五人議論紛紛。且說那裡完顏壽雖然贏了一場,算來終久眾寡不敵,就連夜寫本,差人星夜飛往黃龍府去討救兵。□金主接了告急本章,忙請四王叔上殿商議。兀朮道:「今宋兵已到牧羊城,事在危急,可速傳旨往鷂關去調元帥西爾達,先領兵去救應。待臣親往萬錦山千花洞,拜請烏靈聖母。他有移山倒海之術,手下有三千魚鱗軍,十分厲害,若得他肯來相助,何懼宋朝百萬之眾?」金主道:「全仗王叔維持!」當時即降詔書,差番官往鷂關宣調西爾達,星夜往牧羊城救應。兀朮辭駕出朝,自往萬錦山去告求烏靈聖母,不提。
  且說鷂關總兵西爾達,接了金主調兵的旨意,隨即同了女兒西雲小妹,率領本部人馬,離了鷂關,一路滔滔,往牧羊城來。不一日,到了牧羊城。完顏壽出城迎接,進城相見畢,置酒款待。另在教場旁側紮營安歇。
  次日,探子來報:「宋朝大兵已到,有將士討戰。」西爾達隨即披掛上馬出城,把人馬擺開。完顏壽同著戚氏兄弟上城觀戰。只見宋營中一聲炮響,門旗開處,一員小將出馬來到陣的,生得來:
  千丈凌雲豪氣,一團仙骨精神。挺槍躍馬蕩征塵,四海英雄誰近?身上白袍古繡,
  七星銀甲龍鱗。岳霆小將顯威名,當先飛馬出陣
  那岳霆大叫一聲:「番將!早早投降,饒你一城性命。若有遲延、頃刻即成齏粉,休要懊悔!」西爾達把馬一拍,出到陣前,好生威風!但見:
  一部落腮鬍子,兩條板刷眉濃,臉如火炭熟蝦紅,眼射電光炯炯。頭上分開雉尾,
  腰間寶帶玲瓏:鷂關大將逞威鳳,叱吒山搖地動。西爾達大喝一聲:」乳臭小蠻,焉敢犯我疆界?快通名來,好取你的驢頭。」岳霆笑道:「我乃大宋天子敕封武穆王第三公子岳霆的便是。我這槍下不挑無名之將,也報個名來。」西爾達道:「某乃金國鷂關大元帥西爾達是也。今奉聖旨,特來拿你這班小毛蟲,不要走,看傢伙罷!」提起赤銅刀,攔頭便砍,岳霆使動手中爛銀槍,架開刀,攢心直刺。刀來槍架,槍去刀迎、戰了三四十個回合。那西爾達雖然勇猛,怎當岳霆少年英武。手中這桿爛銀槍,猶如飛雲掣電一般。看看招架不住,赤銅刀略鬆得一鬆,早被岳霆一槍,刺中肩膀,翻身落馬;再一槍,結果了性命。岳霆下馬取了首級 ,宋營眾將吶喊一聲,衝殺過去。完顏壽在城上見了,慌忙扯起吊橋,擂木炮石,一齊打下。岳雷傳令,鳴金收軍,記了岳霆的功勞。
  那金兵只搶得西爾達沒頭的屍首進城。西雲小妹放聲大哭。完顏壽即命匠人雕成一個木人頭、來湊上成殮,把棺木暫停在僧寺。
  次日,西雲小妹全身素白披掛,帶領番兵出城,指名要岳霆出馬。小校報進中軍,岳雷仍領眾將出營,列成陣勢。但見金陣上一員女將,生得:
  嬌姿裊娜,慵拈針黹好掄刀;玉貌娉婷,懶傍妝台騁馬游。白羅包鳳髻,雉尾插當
  頭。素帶湘裙,窄窄金蓮踏寶鐙:龍鱗砌甲,彎彎翠黛若含愁。杏臉通紅,羞答答怕通名
  姓;桃腮微恨,嬌怯怯欲報父仇。正是:中原漫說多良將,且認金邦一女流。那西雲小妹立馬陣前,高叫:「宋營將士知事者,快將岳霆獻出,償我父親之命。若少遲延,教你合營都死於非命,半個不留!」岳霆聽了大怒,飛馬出陣,大叫:「賤人休得要逞能,俺岳三爺來也!」拍馬掄槍,望著西雲當胸直刺。西雲舞動手中繡鸞刀,迎住廝殺。戰不上七八個回合,西雲哪裡是岳霆的對於,便把繡鸞刀一擺,回馬敗走。岳霆隨後趕來。原來那西雲小妹曾遇異人傳授陰陽二彈.隨手在黃羅袋內摸出一個陰彈來,即扭轉身軀,望著岳霆打來。只見一道黑光,直射面門,岳霆一個寒噤,坐不住鞍□,跌下馬來。西雲轉馬,來取首級。宋陣上樊成一馬衝出,挺槍擋住西雲,眾人將岳霆救回。那西雲小妹與樊成戰了三四合,又向袋中摸出那個陽彈,劈面打來。但見一塊火光,向樊成臉上飛來。樊成叫聲:「啊呀!」把頭一仰,翻身落馬。虧得伍連見了,早挺起畫桿戟,叫聲:「蠻婆,休要動手,我伍連來拿你也!」西雲小妹抬頭一看,見那伍連:
  紫金冠,緊束髮;飛鳳額,雉尾插。面如傅粉俏郎君,唇若塗朱可愛殺!鸞獅寶帶
  現玲瓏,大紅袍罩黃金甲。若不是潘安重出世,必是西天降下活菩薩。西雲小妹一見伍連生得齊整,心中暗想:「我那番邦幾曾見這等俊俏郎君!不如活拿這南蠻回城,得與他成其好事,也不在我生了一世。」便舞動繡鸞刀,來戰伍連。伍連舉戟相迎。一來一往,戰有十餘合,西雲回馬又走。伍連道:」別人怕你暗算,我偏要拿你。」拍馬追來。西雲暗暗在腰間取出一條白龍帶,丟在空中,喝聲:「南蠻,看寶來了!」伍連抬頭一看,只見空中一條白龍落將下來,將伍連緊緊捆定,被西雲趕上來攔腰一把擒過馬去。宋陣上嚴成方舞動八稜錘,余雷使起雙鐵錘,韓起龍搖著三尖兩刃刀,陸文龍挺一對六沉槍,一齊趕上來相救。伍連早被西雲擒在馬上,掌著得勝鼓,拽起吊橋,進城去了。岳雷只得鳴金收兵,同眾將回轉大營,悶悶不樂。且按下不表。
  先說那西雲小妹擒了伍連回到自己營中,解下白龍帶,將伍連囚在陷車內,吩咐四名小番:「將他推人後營,好生看守!」卻暗暗的差一個心腹侍婢,叫做彩鴻,著他私下去說,他若肯陣順,情願與他結為夫婦,同享富貴。那伍連初時不肯,被那彩鴻再三攛掇,遂心生一計,不如假意應承了,再圖機會。便對那婢女道:「既蒙不殺之恩,但有一事,那歐陽從善是我結義弟兄,誓同生死,今被完顏壽害了。若與我報了此仇,情願依從,並去說那岳家弟兄,一同到來歸降金國。若不殺得完顏壽,寧甘一死,決不從命。」彩鴻將此話回復了西雲。西去正在心持兩端,疑惑不定,忽報:「完顏壽元帥差官揭著令旗來,要捉的宋將斬首號令。」西雲吃了一驚,便叫軍士對差官說:「我父親被岳霆挑死,大仇未報;要捉了岳霆,一同斬首祭我父親的。」差官只得回去稟覆完顏壽。
  完顏壽聽了大怒道:「這賊婢略勝了一陣,便這般小覷我,待我明日出陣也拿兩個宋將來,羞這賤人!」當日過了一夜。
  到次日,小校報說:」宋將在城外討戰。」完顏壽聽了,便同戚氏兄弟領兵出城,一面差一小番:「請西雲小妹出城觀戰,看我擒拿宋將。」西雲小妹遂帶本部人馬,在吊橋邊齊齊擺列,看那完顏壽橫刀躍馬,過了吊橋,大叫:「宋營中有不怕死的快來納命!」喝聲未絕,宋營中一聲炮響,飛出一將,坐下紅砂馬,手挺六沉槍,大叫一聲:「陸文龍在此,快快下馬受縛!」完顏壽搖刀直砍,陸文龍雙槍並舉,一場好殺:
  二將交鋒在戰場,四枝膀臂望空忙。一個丹心扶宋室,一個赤膽助金邦。一個似擺
  尾狻猊尋虎豹,一個似搖頭獅子下山岡。天生一對惡星辰,各人各為各君王。兩個戰到四五十個回合,完顏壽招架不住,大叫「西雲小姐快來助我!」那西雲呆呆的在吊橋邊,勒馬站著只不動身。又戰了三四合,只得回馬敗走。剛至吊橋邊,陸文龍已經趕到,手起一槍,將完顏壽挑下城河,做了個水中之鬼。陸文龍招呼眾軍搶橋,西雲小妹忙忙叫城上軍士拽起吊橋,弩箭齊發。可憐戚光祖、戚繼祖兩個,上不及吊橋,宋軍一擁,跌下坐騎,雙雙的被眾馬踐為肉泥。三千番卒不曾留得一個,陸文龍掌著得勝鼓,隨著大軍回營。岳雷記了陸文龍大功,犒賞軍士,暗暗差人打聽伍連消息。這且不表。
  且說西雲小妹回轉城中,早有完顏壽的女兒瑞仙郡主,一路大哭迎來。西雲見了,連忙下馬攙著郡主的手,勸道:「郡主且免悲傷,待小妹明日去拿那南蠻來,與令尊報仇便了。」就替他拭了眼淚,又安慰了幾句,命隨身女將送了郡主回府。
  西雲小妹回到營中,心中暗喜,便叫彩鴻到後營去與伍連說「今日完顏壽已被宋將殺死,小姐坐視不救,與你報了義兄之仇。何不趁著今夜良辰,成了好事,就將帥印交你掌管,何如?」不因彩鴻去與伍連說出這番話,有分教:落花有意,翻成就無意姻緣,流水無情,倒做了有情夫婦。正是:
  神女有心來楚岫、襄王無夢到陽台。
  不知這伍連究竟如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施岑收服烏靈聖母  牛皋氣死完顏兀朮  】
  詩曰:
  嬌羞裊娜世無雙,願得風流兩頡頏。
  襄王不入巫山夢,恐勞宋玉賦高唐。
  這一首詩,單道那西雲小妹看中了伍連風流少年,動了邪念,一心想與他成就好事,竟忘了父母之仇。這伍連是個豪傑漢子,怎肯下氣求生?哪知西雲一片癡心,反成了他意外姻緣,自己落得一場話柄。
  閒話丟開。且說那彩鴻來對伍連說知:「今日完顏壽戰敗,我家小姐坐視不救,被宋將射死,報了你歐陽之仇。何不趁著今晚良時,與俺家小姐完事?明日你就是帥爺了!」伍連聽了,又喜又愁:喜的是完顏已死,愁的是西雲要他成親。想了一想,便對彩鴻道:「既與我報了仇,你家小姐就是我的恩人了,敢不從命!但是婚姻大事,豈可草草?無媒無證,豈不被人笑話?須得要我宋營中一個人來說合為媒,方是正理。若不通知,便是苟合了,這斷斷使不得!」
  彩鴻只得回復西雲。西雲細想:「那宋營中人如何肯到此?也罷,待我明日到陣上擒一員宋將來,叫他為媒,不怕他不從。」主意定了,一夜不睡。等到天明,傳令軍士造飯。吃得飽了,放炮出城,直至宋營討戰。
  且說岳雷昨日雖然勝了一陣、殺了完顏壽,但那牧羊城中尚有西雲小妹守住,他有異法,一時不能勝他。連差細作爬山嶺,進城去打聽伍連生死的消息,並無回報。岳霆、樊成被西雲小妹打傷,在後營昏迷不醒。心中十分愁悶,正在與軍師諸葛錦議論,諸葛錦道:「請元帥放心。小弟昨日細卜一卦,伍兄有天喜星相照,性命無妨。又仰觀乾象,這金兵氣暗,我軍正旺,不日自有高人來相助。前日那妖僧如此厲害,尚不能傷我大兵,何況這女人?」二人正在談論,忽小校來報:「西雲小妹在營前討戰。」
  岳雷聽了,傳令排齊隊伍,親到陣前。但見西雲小妹坐在馬上,嬌聲吆喝道:」宋將快來受死!」岳雷道:「哪位將軍與我擒來?」話聲未絕,閃出吉成亮應道:「待小將去擒來。」搖動開山斧,拍著青鬃馬,衝出陣前,大叫:「蠻婆慢來!」就一斧砍去。西雲見來得凶狠,不敢戀戰,略戰了兩三合,隨在袋中摸出一個陰彈,望吉成亮面門上打來。只見一道寒光直射,吉成亮渾身發抖,一交翻下馬來。羅鴻見了,連忙挺起鏨金槍,飛馬出陣。眾人將吉成亮搶回,西雲見了,也不同名姓,舉起繡鸞刀抵住便戰。兩個戰了七八合,西雲取出陽彈打來,把羅鴻的眉毛都燒個乾淨,跌下馬來。西雲正待舉刀砍去,只見牛通大吼一聲:「休得動手!太歲爺在此!」搖刀直取西雲,救了羅鴻。西雲道:「不好了!不知是哪個廟裡十五殿失了鎖,走出個醜鬼來了!」牛通道:「你道我醜呀?我家中有個老婆,會將石元寶打人;你這蠻婆,也會弄玄虛,不如做了我的小老婆,倒也是一對。」西雲大怒,罵聲:「醜鬼,休得胡言亂道,看刀罷!」一刀砍來。牛通舉刀架往,搭上手戰了十來合。那西雲哪裡敵得住牛通,暗暗的在腰間取出白龍帶,丟在空中,喝聲:「醜鬼看寶!」牛通見那西雲手發白光,抬頭一看,只見一條白龍,夭夭矯矯,落將下來,將牛通緊緊捆住。虧得宋陣上搶出施鳳、湯英、韓起龍、韓起鳳四將,一齊殺出,將牛通連帶搶回。岳雷傳令眾軍士,將弩箭人炮一齊施放。西雲小妹只得掌著得勝鼓,回城去了。
  這裡宋營將士仍回大寨。看那牛通身上一條白帶,猶如生根一般,將身子捆住,要解也沒個頭。命將小刀割斷,那刀割在帶上,猶如鐵入紅爐,便捲了口,哪裡割得動絲毫。元帥無奈,只得寫了榜文,掛在營門口:有人能解得捆帶者,賞銀千兩。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西雲小妹雖然勝了一陣,卻不曾拿得半個宋將,回轉營中,悶悶不樂。彩鴻道:「若是小姐這般樣的廝殺,就打著他的人,也是死的;捆著他的人,他那裡人多將多,自然被他搶去了。須得要詐敗佯輸,引他到無人之處,然後拿倒他,豈不是穩的?」西雲聽了大喜,說:「傻小丫頭,倒說得有理。待我明日詐敗,引他到山坳裡,拿他一個來,叫他為媒,怕他還有什麼推托?」當夜歡歡喜喜,吃得醉了,且安睡一宵,明日好去行事。暫且慢提。
  且說伍連囚在後營,因西雲有意招親,所以看守的人不十分上緊,反將好酒好食供養著他。伍連是留心的,便問守軍「今日陣上如何?」守軍將「連打二將,捆住一人,卻被人多搶去了,不曾拿得回來,明日還要去出陣哩。」伍連道:「妙啊!若拿得個活的來,就好叫他為媒。成就了親事,你們都是有賞賜的。我老爺在此,你們酒也該買些來,請請我。」軍士道:「有,有,有。我這牧羊城內出的是上等打辣酥,待小的們去燙幾瓶來,請爺爺來吃個快恬。明日與我家元帥做了親,就是帥爺了,須要照顧照顧小的們!」伍連道:」這個自然。最不濟,也賞你們做個千總百戶。」那四個守軍歡歡喜喜的,你去烙胡餅,我去辦羊酒,搬到伍連面前,替伍連開了囚車,鬆了手銬。伍連道:「承你們的好情,大家來吃一杯。」小軍道:「這個小的們怎敢?」伍連道:「不妨。我是被擄之人,和你們如弟兄一般,不必拘禮。來,來,來!」於是四個小軍歡天喜地,羅羅皂皂,你一杯,我一碗,高興起來,吃完了又去添來,竟吃得爛醉,俱東倒西歪的睡了。伍連想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悄悄的就走起身來,逃出後營。但是人生路不熟,逃到哪裡去好?正在亂闖,聽得前面■■的響,有巡更小番來了。伍連慌了,看見左邊一帶圍牆卻不甚高,就踴身一跳,躍入圍牆。
  卻原來是一座大花園,四面八方俱有亭台樓閣。伍連一步步捱進一重屋內,後面放出燈光來。再進一層,擺設得好生齊整。正在東張西望,忽聽得門外有人說話進來,伍連嚇得無處藏躲,竟向床底下一鑽。
  少停,外邊來了三個人.卻是完顏壽的女兒瑞仙郡主,兩個丫環在前面掌著白紗燈。走入房來,就坐定了,上不住兩淚雙流。只因往孝堂中上了晚 祭才回來。丫頭勸道:「郡主且免悲傷。王爺已死,不能復生,邵主且自保重。小婢打聽得都是西雲小妹這賤人欺心,他前番捉的那宋將生得十分美貌,心上要他成親,所以不肯解來,以致王爺氣惱出陣,反害了性命。如今哭又哭不活了,且待慢慢的報仇罷!」郡主聽了,咬牙恨罵道:「待我奏過狼主,將他千刀萬剮,不到得饒了這賤人。」那伍連在床底下,是黑暗裡看明處,看得親切,但見那郡主生得來,好似:
  雪裡梅開出粉牆,一枝寒艷露凝香。
  腰肢裊娜金蓮窄,體態風流玉筍長。
  一轉秋波含望眼,兩彎新月鎖愁腸。
  廣寒仙子臨凡世,月殿嫦娥降下方。那兩個丫環解勸了一番,忙去收拾夜膳送進來。那郡主只是腮邊流淚,哭一聲「父王」,罵一聲「西雲」.哪裡肯吃甚麼。丫環再三相勸,只吃了幾杯酒,叫丫環來將餚饌收拾去吃。又坐了一會,覺得身子睏倦,便吩咐侍婢收拾床鋪,閉上房門,各各安寢。
  好一會,那郡主已是睡著。伍連在床底下爬將出來,輕輕的揭起羅帳,看那瑞仙郡主,猶如酒醉楊妃,露出一身白肉,按不住心頭慾火,一時色膽加天,就解衣寬帶,捱入錦被,雙手將他抱住。那郡主驚醒,身子卻被伍連緊緊壓住,施展不得,便叫一聲:「有賊!」伍連輕輕叫道:「郡主不必聲張,我並不是賊,乃是來殺西雲小妹,替你父親報仇的。你若高聲,我只得先殺了你。」郡主道:「你是何人,也須說個明白。如若這等用強,寧死不從!」伍連道:「這也說得是。」就把手一鬆。郡主慌忙起身,披衣服下床。郡主扯劍在手,便喝問道:「你是何人?擅敢私入王府,調戲郡主!今日不是你,便是我。」正要將劍砍來。伍連深深作揖叫聲:「郡主息怒!聽小將說明,悉聽發落。小將非別人,乃宋營大將伍連。前日在陣上被西雲小妹用妖法擒來,已拚一死。不意西雲著侍婢來說我成親,小將因他不把父仇為重,反貪淫慾,故爾不從,託言報了歐陽之仇方與他成親。故此前日令尊敗陣,西雲故意不救,以致令尊陷死城河,小將今晚幸得逃脫,偶避至此。不意得遇郡主,也是天緣!今郡主已經失身於小將,倘若揚出聲名,有甚好處?不如俯就姻緣,和你結為夫婦,殺了西雲小妹,同歸宋室。一則報了殺父之仇,二來完了終身之事,豈不兩全其美?」郡主聽了這一番言語,低著頭不做聲,細想:「此人之言,果然不差。」再偷眼看他,見那人生得一表非俗,氣宇軒昂,後來必作棟樑之器:況今金主荒淫無道,氣數已盡,不如嫁了他,也得個終身結局。遂歎了一口氣,把劍放下道:「罷,罷,罷!但須要與我報了父仇,情願和你一同歸宋。倘不殺得西雲小妹這淫賤,我就拚卻一命,無顏立於人世也!」伍連大喜,便道:「西雲明日必然出城討戰。不論勝敗,待他回來,郡主可帶領家將去迎接他。待小將扮作親隨,跟在後面,覷便將他殺了。將牧羊城獻與岳元帥,朝廷必有封賞,豈不是好?」郡主道:「如此甚妙。」當夜兩個說得投機,喚起侍婢,與他說明,重新收拾酒筵,吃到車夜。兩個解衣上床,重整鸞鳳,自不必說。
  且說那晚四個守軍醒來,不見了伍連嚇得不敢做聲,只得逃出營門,投往別處去了。
  到了次日,西雲小妹得知伍連逃走了,嚇了一跳,吩咐軍士在合城搜查,亂了一日,哪裡有影響。
  又過了一日,西雲披掛上馬,帶了軍士出城到宋營討戰。岳雷吩咐將「免戰牌」掛出,再作計議,旁邊閃出四公子岳霖,大叫:「不可喪了威風!待小弟去活擒這妖婦來獻。」岳雷道:「那妖婦有妖法厲害,須要小心!」岳霖應聲「得令」.提槍上馬,出營來到陣前,喝道:「妖婦慢來,我四公子來取你的首級也!」西雲舉眼一看,心中想道:「妙啊!又是一個標緻後生!今番必定要活拿他進城的了。」便叫聲「小南蠻,看你小小年紀,何苦來送死?
  不如投降了我,封你做個官兒;另換個有本事的來與我廝殺。」岳霖便罵一聲:「不識羞恥的賤人!不要走,青槍罷。」耍的一槍刺來。西雲舉刀架住。來來往往,戰了七八十個回合、西雲叫聲:「我戰你不過,休得來趕!」回馬敗走,卻不進城,反往左邊落荒而走。四公子道:「你這賤人弄什麼鬼,我偏不怕你。」折馬追來,潑喇喇趕下十多里路來。兩邊但是亂山,只中間一條路,西雲想:「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就在腰間取出一條白龍帶來,望空拋去,叫聲:「小蠻子,看寶!」四公子抬頭一看,曉得此物厲害,正要回馬逃走,忽聽得前面山上叫道:「岳霖休要驚慌,有我在此!」岳霖抬頭一看,卻是一個道人,頭戴九梁冠,身穿七星道袍;坐下一匹分水犀牛,手執一把古定劍,生得仙風道骨,慢慢的走下來,把手一招,那白龍忽然縮做一團,鑽人道人袍袖內去了。西雲大罵:「何方妖道,敢收我寶!」舉刀望道人劈面砍來。道人舉劍相迎,岳霖挺槍助戰,西雲諒來戰不過,飛起陰彈打來,道人把袖口一張,一道寒光落在袖內去了。西雲慌了,又將陽彈打來,道人將左手接住,也丟入袖內。西雲見事不妙,撥馬飛奔,急望本城逃走。岳霖同著道人一路趕來。剛到城門邊,城上瑞仙郡主,忙將吊橋放下,自己走下城來,開了城門迎接。西雲一騎馬剛才進得甕城,城門邊閃出伍連,拔出腰刀,攔腰一揮,將西雲斬為兩段。
  可憐紅粉多嬌女,化作沙場怨鬼魂。
  那時節,岳雷聞報岳霖追殺女將,恐又中他奸計,正領大兵來救應。忽見伍連手提西雲首級,又有一位年少佳人,坐在馬上叫喊:「我已歸順宋朝,降者免死!」眾番兵齊聲「願降」。有不願者,逃去十分之一二。岳雷見了,便統領大兵一齊進城。伍連引了郡主來見岳雷。接進完顏帥府。
  岳霖同道人見了岳雷,訴說道人相救。岳雷下禮拜謝:「請問仙長何方洞府?哪處名山?高姓尊名?來救我兄弟之命,且得了牧羊城,其功不小!」道人道:「貧道乃蓬萊散人,姓施名岑。偶見令弟有難,少助一臂。若有將士受傷,貧道亦能醫治。」岳雷大喜,就命將岳霆、樊成、吉成亮、羅鴻、牛通五人,一齊抬到大堂上。施岑道:「此乃陰陽彈所傷。」就取出四丸丹藥,用水化開,灌人四人口中,霎時平復。牛通大叫道:「我被這牢帶子捆得慌了,快來救救我!」施岑用手一指,其帶自脫。牛通爬起來道:「好厲害!骨頭都被他捆酥了!待我來砍他幾段。」就向旁邊軍士手內奪過一把刀來,連砍兒刀,哪裡砍得斷。岳雷道:「這是什麼東西?這等厲害!」施岑笑嘻嘻的,又在袖中撈出那條帶子,說道:「還有一條在此。哪裡是什麼寶貝,這是他煉就的一雙裹腳帶子。」又摸出兩個彈子來與岳雷看:那白彈是鉛粉捏成的,紅彈是胭脂團就的。眾將無不驚異,俱各讚歎仙長法力,各皆下拜,都稱為施仙師。岳雷不敢怠慢,著人送至西涵真道觀內安歇。
  次日,傳令盤查府庫,出榜安民,犒賞軍士。就與伍連郡主結了花燭,大擺慶賀筵席。養軍練士,準備掃北。
  再說兀朮往萬錦山千花洞中來拜請烏靈聖母,扶金滅宋。烏靈聖母見兀朮來請他助陣,滿口應承,帶領三千魚鱗軍星夜起身,往牧羊城救應。路上遇著小番,報知牧羊城已失。兀朮大驚,即來見烏靈聖母,商議退兵之策。聖母道:「太子放心!待貧道就去蜃華江邊,擺下一個陣圖,看岳雷過得過不得。」兀朮大喜,當夜同聖母渡過蜃華江,背著江紮下大營。一面差官調請六國三川人馬速來救應。各營準備不提。
  且說岳雷大兵分作四隊,一路而來。高蜃華江不到五十里地,早有探子來報:「江邊有幾十番營紮住。」岳雷便命揀空闊處安營。隨命韓起龍、韓起鳳、楊繼周、董耀宗四人在左,羅鴻、吉成亮、王英、余雷四人在右,分為兩翼;自領眾將在中,結成三個大寨。再命張英、王彪率領軍土砍伐樹木,督造大筏,準備渡江。專等牛皋後隊到時開兵。當日分撥已定。
  過不得三兩日.金邦救兵已到,俱是請來的六國三川共有十萬人馬。各過蜃華江來,周圍紮住營寨。烏靈聖母擺下一陣,名為「烏龍陣」,真個是:
  營安勝地,寨倚長江。五色旗按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八 卦帶分東南西北中,隨
  色隨方。密密匝匝圍營,伏著弓,架著弩;整整齊齊隊伍,刀似雪,劍如霜。魚鱗軍中央
  守護,左右營旛立五方。南排朱雀,北方玄武施威武;東按青龍,西邊白虎爪牙張。但見
  那:鞭鑭瓜錘光耀日.斧戟長槍豹尾颺。
  當時,那烏靈聖母排下陣圖,即命兀朮打下戰書到宋營,約日決戰。岳雷即時批:「來日准戰。」
  到了次日,兩邊放炮出陣。兀朮提斧縱騎,叫岳雷親自出來打話。岳雷即帶了眾將來到陣前,兩下相見。兀朮叫聲:「岳雷,自古道:」『趕人不可趕上.英雄不可使盡。』某家當日三進中原,勢若破竹,皆因是你宋朝君
  臣奸,以致國家破碎。今你主既安坐臨安,理直各守疆界。你今反奪我城池,殺我大將,驕橫已極。況汝宋君新立,現差樞密使臣何鑄、曹勳到本國來講和。你若不趁此得意之時,退兵回宋,安享功名,一味貪功,竊恐一旦有失,悔之無及也!」岳雷道:「兀朮,汝此言大差了!你無故犯我城池,劫我二聖,殺我人民,擄我宗室,就是三尺童子,也思報仇雪恨。何況我岳氏忠義傳家,名震四海。若不踏平爾國,何以報二帝之仇?」兀朮大怒道:「小畜生!某家好意勸你,樂得兩邦和好,你反口出大言!不必多講,放馬來罷!」
  岳雷方欲上前,旁邊閃過關鈴,大叫:「元帥請住馬,待小將去擒來。」舉起青龍偃月刀,跑動赤兔胭脂馬,劈面砍來。兀朮把金雀斧架住。一場廝殺,兩個戰了十餘合。兀朮招架不住,撥馬逃回本陣。關鈴撥馬趕來。陣內一聲鐘響,走出一位老道姑,騎著一匹避水犀牛,手中仗著一對截鐵刀,大叫一聲:「南蠻,休得眼內無人,我來也!」關鈴舉眼看那道姑:
  頭上雙蟠雲髻,身穿避火冰袍。絲絛緊束現光毫,鶴髮童顏容貌。坐的水牛猛騎,
  手持鑌鐵鋼刀。千花洞內久名標,萬錦山中得道。關鈴道:「你是哪裡來的出家人?何苦來管閒事?」聖母道:「胡說!我乃萬錦山千花洞烏靈聖母。因爾等侵犯我國,特來拿你。」就舞動雙刀,望關鈴砍來。關鈴搖刀架住迎敵。不上三四合,聖母把雙刀一擺,只見陣內飛出三千軍馬,俱用鯊魚皮做就的盔甲,頭上至腳下渾身包裹得密密匝匝,只空得兩隻眼睛,隨你刀槍火箭,不能傷他:各執煉就的鎮鐵梟刀,煙一般的滾來亂砍。關玲抵擋不住,回馬敗走。兀朮招呼眾番兵一齊掩殺;殺得宋兵大敗虧輸,退走二十餘里。計點軍兵,折了二三千,受傷者不計其數。
  岳雷悶悶不樂,正在與眾將商議,忽報牛皋等後隊已到,即命進見。不一時,施岑亦自道觀到營。岳雷遂將昨日戰敗之事告訴一遍。施岑道:「元帥放心!待貧道明日出陣,必定擒他。」元帥道;「全仗仙師法力!」當日,閒談議論過了。到了次日,岳雷傳令三軍拔營而進,直至金營對面排下陣勢,命牛皋出馬討戰。金營內一聲敲響,兀朮親自出陣,見了牛皋,大罵:「你這黑臉賊,某家今日決要取你的命也!」舉起金雀斧便砍,牛皋回鑭便打。戰了十來合,宋營中關鈴、陸文龍、狄雷、嚴成方、樊成、牛通六員小將,各舉兵器一齊上來。金營中哈同文、哈同武、黎明七、烏利孛、撒利思、撒裡虎等亦各出馬,接住混戰。不防宗良舉起烏油鐵棍,斜刺裡望兀朮一棍,正中左肩,幾乎落馬。兀朮大叫一聲,回馬敗走。眾番將見兀朮受傷,無心戀戰。哈同文被關鈴砍死,哈同武被狄雷打死,其餘大敗逃奔。宋將一齊趕至金陣前。只聽得一聲鐘響,陣中走出一位聖母,坐下黑牛,手執雙刀,大叫:「宋將休得無禮!可叫岳雷自來破我之陣。」牛皋大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舉鑭亂打。烏靈聖母見來得凶,把手中雙刀一擺,陣內滾出三千魚鱗軍,蜂擁而來。宋將俱各回馬而走。
  宋陣內走出一位道者,身坐分水犀牛,手執松文古定劍,大叫:「列位將軍,休要驚慌。貧道來也!」就一手拿出個葫蘆,揭開了蓋,呼的一聲響,飛出一隊鐵嘴火鴉,起在半空,只望魚鱗軍的眼珠亂啄。那魚鱗軍刀槍俱不懼怕,只是這鐵嘴鴉,單啄他的眼睛,趕了左邊的去,右邊的又來;趕了右邊的去,左邊的又來,卻是無法可施,只得四散逃走。大半被神鴉啄瞎了眼睛的,俱被宋軍擒去。道人收了神鴉。聖母大怒,催動烏牛上前,大喝一聲:「何方妖道,敢破我陣!」道人笑道:「孽畜!你記得當年在長沙時,我師父原要斬你,我在旁邊參答,饒了汝命,叫你修行學道?怎麼今日助紂為虐,抗拒天兵!若不快快回心,獻出兀朮,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聖母仔細一認,暗叫:「啊呀,不好了!原來是許真君的徒弟施仙師!怎與他做得對頭!但是既變了臉,哪裡就好收拾?」便勉強答道:「施道人!你不容我報子之仇,又來欺負我,我們不放宋兵過來,看你將奈我何!」施岑大怒,舉起古定劍,望聖母砍來。聖母還刀招架。
  戰上三四合,聖母道:「施岑,自古道:『來者不善。』你敢來破我的陣麼?」撥轉烏牛便進陣內去。施岑笑吟吟的道:「你休誇口,我來也!」便把分水犀牛頭上一拍,仗劍直入「包龍陣」中。那聖母上了將台,把黑旗一颭。口中唸咒。只見平地上一霎時波濤滾滾,湧出一班蝦妖魚怪,喧暄嚷嚷,使叉的,拿棒的,蜂擁而來。宋將著了忙,一齊逃出陣來。兩邊番將截殺一陣,各有所傷。當時那施道人見了,把口張開,不知念些什麼,忽見半空中一聲霹靂,震得水怪潛形,妖魔遁跡。就把犀牛頭上一拍,分開水勢,仗劍來取聖母。聖母慌了,將身一滾。變做一條不大不小的烏龍,舒開爪來撲道人,那道人趁勢一把抓住頸皮,正要將劍砍下,聖母哀求饒命。施岑道:「也罷,我也不斬你,只拿你去見師父,鎖在鐵樹上,叫你永不翻身。」就回頭來高叫宋營眾將:」煩你們多拜上元帥,貧道擒妖覆命去也。」腰間解下絲絛,將聖母縛了,橫在犀牛背上,藉著水遁,霎時而去。
  那一班宋將看見破了「烏龍陣」,勇氣十倍,奮勇殺來。眾番兵番將料來不濟,俱各逃奔散走。直趕至蜃華江邊,亂亂竄竄上船,逃回北岸。有上不及船的,被宋兵殺死無數。
  卻說牛皋在陣內東尋西尋,只揀人多的地方尋人廝殺。不意兀朮正在招集敗殘軍士逃命,劈面遇著牛皋,兀朮回馬便走。牛皋大叫道:「兀朮!今番你待往哪裡去!」拍馬來趕。兀朮大怒道:「牛皋!你也來欺負我麼?」
  馬舉斧來戰牛皋。不上三四合,兀朮左臂疼痛,只用右手舉斧砍來。牛皋一手接住斧柄,便撇了鑭,雙手來奪斧。只一扯,兀朮身體重,往前一衝,跌下馬來。牛皋也是一交跌下,恰恰跌在兀朮身上,跌了個頭搭尾。番兵正待上前來救,這裡宋軍接住亂殺。牛皋趁勢翻身,騎在兀朮背上,大笑道:「兀朮!你也有被俺擒住之日麼?」兀朮回轉頭看,看了牛皋,圓睜兩眼,大吼一聲:「氣死我也!」怒氣填胸,口中噴出鮮血不止而死。牛皋哈哈大笑,快活極了,一口氣不接,竟笑死於兀朮身上。這一回便叫做「虎騎龍背,氣死兀朮,笑殺牛皋」故事。
  那兀朮陰靈不散,一手揪住牛皋的魂靈,吵吵嚷嚷,一直扭到森羅殿上去鳴冤。後人有詩笑兀朮曰:
  空圖大業逞英豪,擾亂中原歷幾遭。
  今日英豪猶在否,竟將一命殉牛皋。那閻羅天子為他二人之事,自有一番大周折,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表精忠墓頂加封  證因果大鵬歸位  】
  詩曰:
  世間缺陷甚紛壇,懊恨風波屈不伸。
  最是人心公道在,幻將奇語慰忠魂。
  上回已說到兀朮被牛皋擒住,憤怒氣死,牛皋也大笑而亡。兩個魂靈,一同扭結鬧入幽冥。那閻羅天子尚費一番大周折,且按下慢表。
  先說那岳雷追殺金兵一陣,鳴金收軍。陸文龍擒得哈迷蚩來獻,關鈴擒得金將白眼骨都來獻,伍連取得番將烏百祿首級來獻。諸將俱來報功。岳雷——命軍政司寫了。只見牛通哭上帳來,具言父親拿住兀朮,雙雙俱死。岳雷一悲一喜,隨傳令將牛皋從厚收殮,命牛通扶柩先回鄉去。兀朮斬首,亦用棺木盛殮,暫葬於山岡之下。將哈迷蚩、白眼骨都斬首號令。一面具表人朝奏捷。
  不數日,張英、王彪一齊上帳來稟:「船筏俱已完工,特來繳令。」岳雷也命上了功勞簿,擇日渡江。不道那金國眾兵將因兀朮已死,各無鬥志,一直俱回黃龍府去,隔江並無防守。岳雷引大軍過了蜃華江,毫無阻擋,一路聞風瓦解,直望黃龍府迸發。不一日已到,離城五十里,安下營寨。就打下戰書,差人到黃龍府去,嚇得那金國君臣,滿朝文武,面面相覷,無計可施。
  當下左丞相蕭毅上殿奏道:「今本國四太子已亡,無人退得宋兵。不如寫下降書降表,將二聖梓官送還,求和為上。」金主依奏,即著王叔完顏錦哥親到岳雷營中求和。岳雷道:「若要求和,快快將二聖送出。以後年年進貢,歲歲來朝。若稍有差訛,即起大兵來征,決不輕縱。」完顏錦哥道:「二聖久已歸天,只有天使張九成還在。待某回去奏聞,即到五國城去送來便了。」當時完顏錦哥辭了岳雷進城。
  不多幾日,完顏錦哥和張九成同送徽、欽二帝,並鄭皇后、邢後梓宮出城。岳雷同眾將迎接至營中,朝祭已畢,就令張九成與完顏錦哥領兵三千,護送梓宮,先上臨安去了。然後大兵一路慢慢的奏凱回朝。有詩曰:
  虎旅桓桓士氣盈,旗開取勝虜塵清。
  威名遠播金人懼,武將高超兀朮擒。
  春意已回枯草綠,秋毫不犯鬼神欽。
  今朝奏凱梓宮返,破碎山河一旦平。
  卻說大軍一路回到朱仙鎮,鎮上父老攜男挈女,各頂香花迎接。各各讚歎道:「這是岳爺爺的公子,今日平金回來,岳爺爺在九泉之下,不知怎樣的快活!那奸臣何苦妒賢誤國,落得個子孫滅絕,還不知在地獄裡如何受罪哩!」
  閒話丟開了一日,大軍已到臨安,孝宗即命眾大臣出城迎接。岳雷進了城中,率領眾將人朝朝見,孝宗賜錦墩坐下道:「朕賴元帥大力,報了先帝之恥,迎得伴宮回朝,其功非小!卿且暫屆賜第,候朕加封官職。」岳雷謝恩,同眾將出朝候旨,不表。
  且說孝宗即命工部將秦檜宅基拆卸,重新起造王府,與岳雷居住。又命於棲霞嶺下,營造岳王廟宇,及諸忠臣祠宇。一面擇吉安葬帝后梓宮。頒賜金銀綵緞,與完顏錦哥回金國而去。著眾大臣議定封賞。過了數日.差內監手捧綸音,來至午門外。岳雷率領眾將,跪聽宣讀詔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臣子乃國家楊武翌運之棟樑,忠義又臣子立身行己乏要領。
  功施社稷,宜膺茅土之封;淨掃邊塵,當沐恩榮之典。咨爾故少保岳飛精忠報國,節義傳
  家;正當功業垂成,忽墮權奸毒手;幽魂久滯,忠節應旌。厥子岳雷,克成父志,迎請梓
  宮,豐功偉烈,宜銘鼎鐘。今特追贈岳飛為鄂國公,加封武穆王,賜謚忠武,配享太祖廟;
  妻李氏,封鄂國夫人。王祖考岳成,追贈太師魏國公;祖妣楊氏,追贈慶國夫人。王考岳
  和,追贈太師隋國公;妣姚氏,贈周國夫人,王長子岳雲,追贈左武大夫安邊將軍忠烈候;
  妻鞏氏,封忠烈夫人。王次子岳雷,封兵馬大元帥平北公;妻趙郡主,封慎德夫人。王三
  子岳霆,封智勇將軍;敕賜張信女為配,封恭人。王四子岳霖,封仁勇將軍;妻雲蠻郡主,
  封恭人。王五子岳震,封信勇將軍;敕賜張九成女為配,爿恭人,王孫岳申、岳甫、俱封
  列候。王女銀瓶,加封為貞節考義仙姑。張憲加封成義侯。牛皋追封成烈侯。張保加封龍
  武將軍。王橫加封虎衛將軍。施全封眾安橋土地,加封興明福主。吉青、梁興、趙雲、周
  青、歐陽從善封為五方顯聖。其餘,已故王貴、湯懷、張顯、王佐、楊再興、董先、高寵、
  鄭懷、張奎、余化龍、何元慶等,封為各方土地正神,俱加候爵。現在隨征將佐宗良、牛
  通、韓起龍、韓起鳳、鄭四寶、楊繼周、董耀宗、吉成亮、關鈴、陸文龍、嚴成方、伍連、
  施鳳、湯英。何鳳、王英、狄雷、樊成、羅鴻、余雷,俱封各路總兵。諸葛錦,封禮部侍
  郎,兼理欽天監監正。張英、王彪,封為殿前校尉。嗚呼!酬功報德,率由典章。光天所
  復,鹹沾湛露之仁,太岳雖高,須竭纖埃之報。凡爾諸臣,其益勵忠勳,用安社稷。欽此!當時讀罷聖旨,眾文武各各山呼,謝恩退朝。
  次日,孝宗特旨,拜張九成為大學士,張信為鎮國公。又差大臣前往雲南一路去,封李述甫為順義王,統屬各洞蠻王。封黑蠻龍為遵義將軍。頒賜柴王、潞花王,金珠綵緞,各王亦遣使臣來進貢謝封。岳夫人擇日與岳霆、岳震成卡。孝宗又賜綵緞千端,黃金千兩,宮娥二對,綵女四人,金蓮寶炬。好不榮耀!自此岳氏子孫繁盛,世代簪纓不絕。不能盡述。
  卻說無上至尊昊天玉皇玄穹高上帝,一日駕坐靈霄寶殿,兩旁列著四大天師、文武聖眾,階下一班仙官、仙吏,齊齊整整,好不威儀。有詩曰:
  萬象橫天紫極高,龍蛇盤緒動旌旄。
  巍峨金闕珠簾卷,排煙簇擁赭黃袍。當有傳言玉女喝道:「眾仙卿有事出班,無事退朝。」言未畢,早有太白金星俯伏玉階啟奏道:「臣李長庚有事奏聞,今有下界閻羅天子引著赤須火龍魂魄,雲系奉玉旨下凡,被牛皋擒獲氣死,有冤本上告。臣查得中界道君皇帝元日郊天,誤寫表文,曾命赤須龍下凡擾亂宋室江山,西天佛祖恐其難制。亦命大鵬下降。隨後眾星官紛紛下凡者不一。今紫微星已臨凡治世,宋室合當中興,所有火龍、大鵬並一眾星辰陣亡魂魄,應當作何處置?特此奏聞,候玉旨施行。」玉帝將本章細細看明,即傳下玉旨道:
  道君原系九華長眉大仙下降,因他忘卻本來,信任奸邪,不敬天地,戲寫表文,故
  令赤須龍下凡擾攪,令其歷盡苦楚,竄死沙漠。令既受人累,免其天罰,令其歸位潛修。
  火龍雖奉玉旨下凡,不應私污秦檜之妻,難逃淫亂之罪,罰打鐵鞭一百,摘去項下火珠,
  著南海龍王敖欽鎖禁丹霞山下,令他潛修反本。牛皋乃趙玄壇坐下黑虎,仍著趙公明收回。
  秦檜諸奸臣等,著冥官分擬輕重,俱入地獄受罪。岳飛乃西天護法降凡,即著金星送歸蓮
  座,聽候玉旨發遣。岳雲、張憲,本雷部將吏,今加封為雷部賞善罰惡二元帥。王橫、張
  保,並授雷部忠勇尉。飛女銀瓶封為地府貞節仙姑。其餘一應降凡星官,已亡者,各歸原
  位;未亡者,待其陽壽終時,另行酌處。欽此。當時眾仙魂山呼謝恩退班。玉帝駕回金闕雲宮。
  那太白金星同著岳元帥,齊駕祥雲,頃刻來到西天大雷音寺,正值我佛如來,端坐蓮台,聚集三千諸佛、五百羅漢、八百金剛、阿難揭諦、比丘僧尼等眾,講說三乘妙典、五蘊楞嚴。正講得天花亂墜,寶雨繽紛,忽見金星引了岳飛魂魄,稽首皈依,將玉帝牒文呈上。佛爺道:「善哉,善哉!大鵬久證菩提,忽生嗔念,以致墮落塵凡,受諸苦惱。今試回頭,英雄何在?」岳飛聽了,猛然驚悟,隨佛前打個稽首,就地一滾,變作一隻大鵬金翅鳥,哄的一聲,飛上佛頂。如來用手一指,放出五色毫光,照耀四大部洲,無微不顯。佛即合掌說偈曰: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大眾齊齊合掌,唸一聲:「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過去未來現在三世阿彌陀佛!」各各繞佛三匝,作禮而退。
  詩曰:
  宋室江山一旦空,天時人事兩相蒙。
  徽宗失德邀天禍,兀朮乘機得逞雄。
  萬古共稱秦檜惡,千年難沒岳飛忠。
  因將武穆終身恨,一假牛皋奏大功。
  又詩曰:
  力圖社稷逞豪雄,辛苦當年百戰中。
  日月同明惟赤膽,天人共鑒在清衷。
  一門忠義名猶在,幾外烽煙事已空。
  好佞立朝千古恨,元戎誰與立奇功。

<<說岳全傳(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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