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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世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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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世明言
  馮夢龍
  
  【第一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仕至千鍾非員,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後有誰知?萬事空花遊戲。休逞少年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支閒得意。 
  這首詞名為《西匯月》,是動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為酒、色、財、氣四宇,損卻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便宜。說起那四宇中,總到不得那「色」宇利害。眼是情媒,心為欲種,起手時,牽腸掛肚:過後去,喪魄悄魂。假如牆花路柳,偶然適興,無損於事。若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圖自己一時歡樂,卻不顧他人的百年思義,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心或可昧,
    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婦,
    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我說「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個榜樣。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宇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為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捨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可奈何,只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學些乖巧。這孩子雖則年小,生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行步端莊,言辭敏捷。職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大漢。人人晚做粉孩兒,個個羨他無價寶。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兒子,只說是內侄羅小官人。原來羅家也是走廣東的,蔣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到走過三代了。那邊客店牙行,都與羅家世代相識,如自己親善一般。這蔣世澤做客,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走起的。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幾年不曾走動。這些客店牙行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掛。今番見蔣世澤帶個孩子到來,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明,想著他祖父三輩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歡喜!閒話休題。 
  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幾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會,父親也喜不自勝。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造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兔不得揩千淚眼,整理大事。擯鹼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說。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弔孝。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岳丈,也來上門祭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待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般大事,虧他獨力支持,因話隨話間,就有人攛掇道:「王老親翁,如今令愛也長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婦作伴,也好過日。」王公未肯應承,當日相別去了,眾親戚等安葬事畢,又去攛掇興哥,興哥初時也不肯,卻被攛掇了幾番,自想孤身無伴,只得應允。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說,王公只是推辭,說道:「我家也要備些薄薄妝奩,一時如何來得?況且孝未期年,於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樣之後再議。」媒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 
  光陰如箭,不覺週年己到。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說,方才依允。不隔幾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
  有《西匯月》為證: 
  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畫樓結綵燭光輝,和巹花筵齊備。那羨妝奩富盛,難求麗色嬌妻。今宵雲雨足歡娛,來日人稱恭喜。 
  說這新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晚做三大兒,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晚做三巧兒。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兒,都是出色標緻的。棗陽縣中,人人稱羨,造出四句口號,道是: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有人娶著他,勝似為附馬。常言道:「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老婆不著,是一世。」若干官宦大戶人家,單揀門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豐厚,不分皂白,定了親事。後來娶下一房奇醜的媳婦,十親九眷面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醜婦極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若使顧僧體面,讓他一兩遍,他就做大起來。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知王公慣生得好女兒,從小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與兒子為婚。今日娶過門來,果然嬌資艷質,說起來,比他兩個胡兒加倍標緻。正是:
  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若比水月觀音,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良工琢就,男歡女愛,比別個夫妻更勝十分。三朝之後,依先換了些淺色衣服,只推制中,不與外事,專在樓上與渾家成雙捉對,朝暮取樂。真個行坐不離,夢魂作伴。自古苦日難熬,歡時易過,暑往寒來,早己孝服完滿,起靈除孝,不在話下。 
  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擔閣三年有餘了,那邊還放下許多客帳,不曾取得。夜間與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道。渾家初時也答應道該去,後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離?不覺兩淚交流。興哥也自割捨不得,兩下淒慘一場,又丟開了。如此己非一次。光陰茬再,不覺又攘過了二年。那時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對渾家說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拋了這行衣食道路?如今這二月天氣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時?」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幾時可回?」興哥道:「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己,好歹一年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渾家指著樓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衣袖督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來。兩下裡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到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說了一夜的說話,索性不睡了。五更時分,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下的珍珠細軟,都交付與渾家收管。自己只帶得本錢銀兩、帳目底本及隨身衣服、鋪陳之類,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裝疊得停當。原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後生些的去:留一個老成的在家,聽渾家使喚,買辦日用。兩個婆娘,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頭,一個叫暗雲,一個叫暖雪,專在樓中伏待,不許遠離。分付停當了,對渾家說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渾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兩下掩淚而別。正是: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高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著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廣東地方,下了客店。這伙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治酒接風,一連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閒。興哥在家時,原是淘虛了身子,一路受些勞碌,到此未免飲食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秋間轉成水痢。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直延到秋盡,方得安痊。把買賣都擔閣了,眼見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只為蠅頭微利,拋卻鴛被良緣。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不題興哥做客之事。 
  且說這裡渾家王三巧兒,自從那日丈夫分付了,果然數月之內,目不窺戶,足不下樓。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鬧轟轟的暖火盆,放爆竹,吃閤家歡耍子。三巧兒觸景傷情,圖想丈夫,這一夜好生淒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詩,道是:
      臘盡愁難盡,春歸人未歸。朝來嗔寂寞,不肯試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暗雲、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在前樓去看看街坊景象。原來蔣家住宅前後通連的兩帶樓房,第一帶臨著大街,第二帶方做臥室,三巧兒閒常只在第二帶中坐臥。這一日被丫頭頭們攛掇不過,只得從邊廂裡走過前樓,分付推開窗子,把簾兒放下,三口兒在簾內觀看。這日街坊上好不鬧雜!三巧兒道:「多少東行西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內!若有時,晚他來卜問官人消息也好。」暗雲道:「今日是歲朝,人人要閒耍的,那個出來賣卦?」暖雪叫道:「娘!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晚一個來佔卦便了。」 
  早飯過後,暖雪下樓小解,忽聽得街上噹噹的敲晌。晌的這件東西,晚做「報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了褲腰,跑出門外,叫住了瞎先生。撥轉腳頭,一口氣跑上樓來,報知主母。三巧幾分付,晚在樓下坐啟內坐著,討他課錢,通陳過了,走下樓梯,聽他剖斷。那瞎先生占成一卦,問是何用。那時廚下兩個婆娘,聽得熱鬧,也都跑將來了,督主母傳語道:「這卦是問行人的。」瞎先生道:「可是妻問夫麼?」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龍治世,財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無。青龍屬木,木旺於春,立春前後,己動身了。月盡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財采。」三巧兒叫買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他去,歡天喜地,上樓去了。真所謂「望梅止渴」、「畫講充飢」。 
  大凡人不做指望,到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癡心妄想,時刻難過。三巧兒只為信了賣封先生之語,一心只想丈大回來,從此時常走向前樓,在簾內東張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抽芽,不見些兒動靜。三巧兒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幾遍,向外探望。也是合當有事,遇著這個俊俏後生。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這個俊俏後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縣人氏,姓陳,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後來改口呼為大郎。年方二十四歲,且是生得一表人物,雖勝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這大郎也是父母雙亡,湊了二三千金本錢,來走襄陽販糴些米豆之類,每年常走一遍。他下處自在城外,偶然這日進城來,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鋪中間個家信。那典鋪正在蔣家對門,因此經過。你道怎生打扮?頭上帶一項蘇樣的百技鬃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湖紗道袍,又恰好與蔣興哥平昔穿著相像。三巧兒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開簾子,定眼而看。陳大郎抬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轉睛的,只道心上歡喜了他,也對著樓上丟個眼色。誰知兩個都錯認了。三巧兒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窗兒拽轉,跑在後樓,靠著床沿上坐地,幾自心頭突突的跳個不住。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兒攝上去了。回到下處,心心唸唸的放他不下,肚裡想道:「家中妻子,雖是有些顏色,怎比得婦人一半!欲待通個情款,爭奈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宿,就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為人在世。」歎了幾口氣,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與他做過交易。這婆子能言快語,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與他商議,定有道理。 
  這一夜番來覆去,勉強過了。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涼水梳洗,取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這叫做: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陳大郎進城,一徑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那薛婆的門。薛婆蓬著頭,正在天井裡揀珠子,聽得敲門,一頭收過珠包,一頭問道:「是誰?」才聽說出「徽州陳」三字,慌忙開門請進,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為禮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貴幹?」陳大郎道:「特特而來,若退時,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脫些珍珠首飾麼?」陳大郎道:「珠子也要買,還有大買賣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這一行貨,其餘都不熟慣。」陳大郎道:「這裡可說得話麼?」薛婆便把大門關上,請他到小閣兒坐著,問道:「大官人有何分付?」大郎見四下無人.便向衣袖裡模出銀子,解開布包,攤在桌上,道:「這一百兩白銀,乾娘收過了,方才敢說。」婆子不知高低,那裡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黃燦燦的兩錠金子,也放在桌上,道:「這十兩金子,一併奉納。若乾娘再不收時,便是故意推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來求我。只為這樁大買賣,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說做不成時,這金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來取討,日後再沒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不是恁般小樣的人!」 
  看官,你說從來做牙婆的那個個貪錢鈔?見了這股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下笑來,便道:「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別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錢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分付,老身權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據日奉納。」說罷,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向臥房中藏過,忙踅出來,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麼買賣,用著老身之處?」大郎道:「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方有,特央乾娘去借借。」婆子笑將起來道:「又是作怪!老身在這條巷中住過二十多年,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官人你說,有寶的還是誰家?」大郎道:「敝鄉里汪三朝奉典鋪對門高樓子內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這是本地蔣興哥家裡,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止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這救命之寶,正要問他女善借借。」便把椅兒掇近了婆子身邊,向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聽罷,連忙搖首道:「此事太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離。如今投奈何出去了,這小鬍子足不下樓,甚是貞節。因興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輩從不曾上他的階頭。連這小娘子面長面短,老身還不認得,如何應承得此事?方纔所賜,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陳大郎聽說,慌忙雙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核定在椅上,動撣不得。口裡說:「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乾娘身上。你是必思量個妙計,作成我入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兩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個死。」慌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是,是!莫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身有話講。」陳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見教。」薛婆道:「此事須從容圖之,只要成就,莫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陳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退幾日何妨。只是計將支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退,早飯後,相約在汪三朝奉典鋪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銀兩,只說與老身做買賣,其間自有道理。若是老身這兩隻腳跨進得蔣家門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人識破,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機會,老身自來回復。」陳大郎道:「謹依尊命。」唱了個肥喏,欣然開門而去。正是:未曾滅項興劉,先見築壇拜將。 
  當日無話。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子,放在個大皮匣內,晚小郎背著,跟隨到大市街汪家典鋪來。瞧見對門樓窗緊閉,料是婦人不在,便與管典的拱了手,討個木凳兒坐在門前,向東而望。不多時,只見薛婆抱著一個蔑絲箱兒來了。陳大郎晚住,問道:「箱內何物?」薛婆道:「珠寶首飾,大官人可用麼?」大郎道:「我正要買。」薛婆進了典鋪,與管典的相見了,叫聲聒噪,便把箱兒打開。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幾個小匣兒,都盛著新樣簇花點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陳大郎揀幾吊極粗極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類,做一堆兒放著,道:「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兒瞅著,說道:「大官人要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價錢。」陳大郎己自會意,開了皮匣,把這些銀兩白華華的,攤做一台,高聲的叫道:「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貨不起。」此時鄰舍閒漢己自走過七八個人,在鋪前站著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豈敢小覷大官人。這銀兩須要仔細,請收過了,只要還得價錢公道便好。」兩下一邊的討價多,一邊的還錢少,差得天高地遠。那討價的一口不移,這裡陳大郎拿著東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簷,件件的翻覆認看,言真道假、彈斤佑兩的在日光中恆耀。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不住聲的有人喝采。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買便罷,只管擔閹人則甚!」陳大郎道:「怎麼不買?」兩個又論了一番價。正是:只因酬價爭錢口,驚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兒聽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窗偷看。只見珠光閃爍,寶色輝煌,甚是可愛。又見婆子與客人爭價不定,便分付丫鬟去晚那婆子,借他東西看看。暗雲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抉一扯,道:「我家娘請你。」婆子故意問道:「是誰家?」暗雲道:「對門蔣家。」婆子把珍珠之類,劈手奪將過來,忙忙的包了,道:「老身沒有許多空閒與你歪纏!」陳大郎道:「再添些賣了罷。」婆子道:「不賣,不賣!像你這樣價錢,老身賣去多時了。」一頭說,一頭放入箱兒裡,依先關鎖了,抱著便走。暗雲道:「我督你老人家拿罷。」婆子道:「不消。」頭也不回,逕到對門去了。陳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正是:眼望捷族旗,耳聽好消息。 
  暗雲引薛婆上樓,與三巧兒相見了。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真天人也!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當下說道:「老身久聞大娘賢慧,但恨無緣拜識。」三巧兒問道:「你老人家尊姓?」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這裡東巷住,與大娘也是個鄰里。」三巧兒道:「你方纔這些東西,如何不賣?」婆子笑道:「若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識貨物。」說罷便去開了箱兒,取出幾件簪珥,遞與那婦人看,叫道:「大娘,你道這樣首飾,便工錢也費多少!他們還得忒不像樣,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台得許多消乏?」又把幾串珠子提將起來道:「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三巧兒問了他討價、還價,便道:「真個虧你些兒。」婆子道:「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比男子漢眼力到勝十倍。」三巧兒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擾茶了。老身有件要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著這個客人,纏了多時,正是:『買賣不成,擔誤工程』。這箱兒連鎖放在這裡,權煩大娘收拾。巷身暫去,少停就來。」說罷便走。三巧兒叫暗雲送他下樓,出門向西去了。 
  三巧兒心上愛了這幾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價,一連五日不至。到第六日午後,忽然下一場大雨。雨聲未絕,砰砰的敲門聲響。三巧兒晚丫鬟開看,只見薛婆衣衫半濕,提個破傘進來,口兒道:「睛千不肯走,直待雨淋頭。」把傘兒放在樓梯邊,走上樓來萬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兒慌忙答禮道:「這幾日在那裡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賴,新添了個外甥。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幾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人家借得把傘,又是破的,卻不是晦氣!」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幾個兒女?」婆子道:「只一個兒子,完婚過了。女兒到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與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這北門外開鹽店的。」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女兒多,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士少什麼一夫一婦的,怎捨得與異鄉人做小?」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異鄉人有情懷。雖則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裡,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嬸,一般受用。老身每遍去時,他當個尊長看待,更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兒子,愈加好了。」三巧兒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著。」 
  說罷,恰好暗雲討茶上來,兩個吃了。婆子道:「今日雨天沒事,老身大膽,敢求大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兒在肚裡也好。」三巧兒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出許多級、細、纓絡之類。薛婆看了,誇美不盡,道:「大娘有恁般珍異,把老身這幾件東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兒道:「好說,我正要與你老人家請個實價。」婆子道:「娘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三巧兒把東西檢過,取出薛婆的篾絲箱兒來,放在桌上,將鑰匙遞與婆子道:「你老人家開了,檢看個明白。」婆子道:「大娘成精細了。」當下開了箱兒,把東西逐件搬出。三巧兒品評價錢,都不甚遠。婆子並不爭論,歡歡喜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賺幾貫錢,也是快活的。」三巧兒道:「只是一件,目下湊不起價錢,只好現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併清楚,他也只在這幾日回了。」婆子道:「便遲幾日,也不妨事。只是價錢上相讓多了,銀水要足紋的。」三巧兒道:「這也小事。」便把心愛的幾件首飾及珠子收起,晚暗雲取杯見成酒來,與老人家坐坐。 
  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攪擾?」三巧兒道:「時常清閒,難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時常過來走走。」婆子道:「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裡當不過嘈雜,像宅上又忒清閒了。」三巧兒道:「你家兒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寶客人,每日的討酒討漿,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們走動,在家時少,還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兒道:「我家與你相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閒話。」婆子道:「只不敢頻頻打攪。」三巧兒道:「老人家說那裡話。」只見兩個丫鬟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杯著,兩碗臘雞,兩碗臘肉,兩碗鮮魚,連果碟素菜,共一十六個碗。婆子道:「如何盛設!」三巧兒道:「見成的,休怪怠慢。」說罷,斟酒遞與婆子,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原來三巧兒酒量盡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甕,吃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傍晚,剛剛雨止,婆子作謝要回。三巧兒又取出大銀鍾來,勸了幾鐘。又陪他吃了晚飯。說道:「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一半價錢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兒,明日卻來領罷。連這篾絲箱兒,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兒道:「明日專專望你。」婆子作別下樓,取了破傘,出門去了。正是:世間只有虔婆嘴,哄動多多少少人。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等了幾日,並無音信。見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帶水的進城來問個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點心,又到薛婆門首打聽,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卻待轉身,只見婆子一臉春色,腳略斜的走入巷來。陳大郎迎著他,作了揖,問道:「所言如何?」婆子搖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種,還沒有發芽哩。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頭探腦,老娘不是管閒事的。」陳大郎見他醉了,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雞、魚、肉之類,晚個廚子安排停當,裝做兩個盒子,又買一甕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姚了,來到蔣家門首。三巧兒這日不見婆子到來,正數暗雲開門出來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姚在樓下,先打發他去了。暗雲己自報知主母。三巧兒把婆子當個員客一般,直到樓梯一邊迎他上去。婆子千思萬謝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將來與大娘消遣。」三巧兒道:「到要你老人家贍鈔,不當受了。」婆子央兩個丫鬟搬將上來,擺做一桌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忒迂闊了,恁般大弄起來。」婆子笑道:「小戶人家,備不出甚麼好東西,只當一茶奉獻。」暗雲便去取杯著,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霎時酒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客位。」三巧兒道:「雖然相擾,在寒舍豈有此理?」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這是第三次相聚,更覺熟分了。飲酒中間,婆子問道:「官人出外好多時了還不回,虧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兒道:「便是,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地擔閣了?」婆子道:「依老身說,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個堆金積玉也不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當家,把家當客。比如我第四個女婿宋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歡暮樂,那裡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又來了。家中大娘子督他擔孤受寡,那曉得他外邊之事?」三巧兒道:「我家官人到不是這樣人。」婆子道:「老身只當閒話講,怎敢將天比地?」當日兩個猜謎擲色,吃得酩酊而別。 
  第三日,同小二來取家火,就領這一半價錢。三巧又留他吃點心。從此以後,把那一半賒錢為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癡不顛的,慣與丫鬟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歡喜他。三巧兒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裡,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種?遊方僧道、乞弓、閒漢、牙婆。上三種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到要扳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兒遂與他成了至交,時刻少他不得。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幾遍討個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婆子在三巧兒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樓上高敝風涼。三巧兒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來。」三巧兒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惱,老身慣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鋪陳過來,與大娘作伴,何如?」三巧兒道:「鋪陳盡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裡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家去不好?」婆子真個對家裡兒子媳婦說了,只帶個梳匣兒過來。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緻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胡兒們的,老身也怕用得,還是自家帶了便當。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門房安歇?」三巧兒指著床前一個小小籐榻兒,道:「我預先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講些閒話。」說罷,檢出一項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掛了,又同吃了一會酒,方才歇息。兩個丫鬟原在床前打鋪相伴,固有了婆子,打發他在間壁房裡去睡。 
  從此為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便到蔣家歇宿。時常攜壺摯磕的慇勤熱鬧,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宇樣鋪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夜間絮絮叼叼,你問我答,凡街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這婆子或時裝醉作風起來,到說起自家少年時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婆子己知婦人心活,只是那話兒不好啟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兒的生日。婆子清早備下兩盤盒禮,與他做生。三巧兒稱謝了,留他吃麵。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去了。下得階頭不幾步,正遇著陳大郎。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裡。陳大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道:「乾娘,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又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攘幾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去少不得與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累人。」陳大郎點頭道:「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定當厚報。」說罷,欣然而去。正是: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攜雲握雨心。 
  卻說薛婆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後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婆子黑暗裡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暗雲點個紙燈兒,開門出來。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模,說道:「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兒。胡胡,勞你大家尋一尋。」哄得暗雲便把燈向街上照去。這裡婆於捉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來,先引他在樓梯背後空處伏著。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尋了。」暗雲道:「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個來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兩個黑暗裡關了門,模上樓來。三巧兒問道:「你沒了什麼東西?」婆子袖裡處出個小帕兒來,道:「就是這個冤家,雖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禮輕人意重。」三巧兒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婆子笑道:「也差不多。」當夜兩個耍笑飲酒。婆子道:「酒看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三巧兒真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分付丫鬟,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題。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兒道:「便是算來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娘子。」三巧兒歎了口氣,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該飲酒作樂,不該說傷情話兒。」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個丫鬟,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吃幾杯,後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步不離。」兩個丫鬟被纏不過,勉強吃了,各不勝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幾分付關了樓門,發放他先睡。他兩兩個自在吃酒。 
  婆子一頭吃,口裡不住的說囉說皂道:「大娘幾歲上嫁的?」三巧兒道:「十七歲。」婆子道:「破得身退,還不吃虧:我是十三歲上就破了身。」三巧兒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論起嫁,到是十八歲了。不瞞大娘說,因是在間壁人家學針指,被他家小官人調誘,一時間貪他生得俊俏,就應承與他偷了。初時好不疼痛,兩三遍後,就曉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這般麼?」三巧兒只是笑。婆子又道:「那話兒到是不曉得滋昧的到好,嘗過的便丟不下,心坎裡時時發癢。日裡還好,夜間好難過哩。」三巧兒道:「想你在娘家時閱人多矣,虧你怎生充得黃花女兒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娘也曉得些影像,生怕出醜,教我一個童女方,用石榴皮、生礬兩昧,煎湯洗過,那東西就揪瘡緊了。我只做張做勢的叫疼,就遮過了。」三巧兒道:「你做女兒時,夜間也少不得獨睡。」婆子道:「還記得在娘家時節,哥哥出外,我與嫂嫂一頭同睡,兩下輪番在肚子上學男子漢的行事。」三巧兒道:「兩個女人做對,有甚好處?」婆子走過三巧兒那邊,挨肩坐了,說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撤得火。」三巧兒舉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說道:「我不信,你說謊。」婆了見他欲心己動,有心去挑撥他,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歲了,夜間常癡性發作,打熬不過,虧得你少年老成。」三巧兒道:「你老人家打熬不過,終不然還去打漢子?」婆子道:「敗花枯柳,如今那個要我了?不瞞大娘說,我也有個自取其樂,救急的法兒。」三巧兒道:「你說謊,又是甚麼法兒?」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與你細講。」 
  說罷,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撲,故意撲滅了燈,叫聲:「阿呀!老身自去點燈來。」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己自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了。一都是婆干預先設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帶個取燈兒去了。」又走轉來,便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婆子下樓去了一回,復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種都熄了,怎麼處?」三巧兒道:「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道:「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兒正要問他救急的法兒,應道:「甚好。」婆子道:「大娘,你先上床,我關了門就來。」三巧兒先脫了衣服,床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罷。」婆子應道:「就來了。」卻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聳在三巧兒床上去。三巧兒模著身子,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並不回言,鑽進被裡,就捧著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人要地騰身而上,就千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杯酒,醉眼膜隴: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蕩,到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 
  一個是閏中懷春的少婦,一個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旱受甘雨,勝似他鄉遇放知。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風,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雲雨畢後,三巧兒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幕,如此苦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間,說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憐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郎性命。你兩個也是宿世姻緣,非千老身之事。」三巧兒道:「事己如此,萬一我丈夫知覺,怎麼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買定了暗雲、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有誰人漏洩?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只是日後不要忘記了老身。」三巧兒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幾自不捨。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他出門去了。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子自來。兩個丫鬟被婆子甜話兒偎他,又把利害話兒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幾件衣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零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兒吃,騙得歡歡喜喜,己自做了一路。夜來明去,一出一入,都是兩個丫鬟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膠似漆,勝如夫婦一般。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又督他還了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餘,這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的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為圖這些不義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才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陳大郎思想蹬陀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與婦人說知,兩下思深義重,各不相捨。婦人到情願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不得。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裡。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有些疑惑?況客船上人多,瞞得那個?兩個丫鬟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跟究出情由,怎肯千休?娘子權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薄下處,悄悄通個信兒與你,那時兩口兒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萬一你明年不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托他捎個書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意。」陳大郎這「我自用心,不消分付。」 
  又過幾日,陳大郎雇下船隻,裝載糧食完備,又來與婦人作別。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會,哭一會,又狂蕩一會,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婦人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與陳大郎道:「這件衫兒,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著。奴家把與你做個記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體一般。」陳大郎哭得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兒親手與漢子穿下,叫丫鬟開了門戶,親自送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詩曰: 
  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勝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兒,每日貼體穿著,便夜間脫下,也放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離。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面。那楓橋是柴米牙行聚處,少不得投個主家脫貨,不在話下。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席。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緻。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沉香之類,搭伴起身。那夥同伴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馬頭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這一回買賣,方才回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是隱姓為商,都稱為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惑。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譚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遂成知己,不時會面。 
  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衣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只誇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員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到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裡中雖曉得有這個人,並不相認,陳兄為何問他?」陳大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與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兒相好之情,台訴了一遍。扯著衫兒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明日侵早送到員寓。」興哥口裡答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有這等異事!現在珍珠衫為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推放不飲,急急起身別去。 
  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見岸上一個人氣吁吁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包,遞與興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面如士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後,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八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內羊脂玉風頭簪一根。書上寫道:「微物二件,煩乾娘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兒親收,聊表記念。相會之期,准在來春。珍重,珍重。」興哥大怒,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損,折做兩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塗!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撿起簪兒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開船。 
  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墮下淚來。想起:「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丑來,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一步。進得自家門裡,少不得忍住了氣,勉強相見。興哥並無言語,三巧兒自己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慇勤上前扳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看丈人丈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晚。次早回家,向三巧兒說道:「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甚危罵。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掛著你,欲見一面。我己雇下轎子在門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隨後就來。」三巧兒見丈夫一夜不回,心裡正在疑慮:聞說爹娘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匙鑰遞與丈夫,晚個婆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模出一封書來,分付他送與王公:「送過書,你便隨轎回來。」 
  卻說三巧兒回家,見爹娘雙雙無恙,吃了一驚。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也自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立休書人蔣德,系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後,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言,休書是實。成化二年月日,手掌為記。」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技打折的羊脂玉風頭簪。王公看了大驚,叫過女兒問其緣故。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氣忿忿的一徑跟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問道:「賢婿,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裡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盜。若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漢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後並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過三朝五日,有什麼破綻落在你眼裡?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無義。」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下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是令愛收藏,只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宇休題:若不在,只索休怪了。」王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麼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那婦人聽得說著了他緊要的關目,羞得滿臉通紅,開不得口,一發號陶大哭起來,慌得王公沒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道,也好與你分割。」婦人那裡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只得把休書和汗巾、善於,都付與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兒,問他個明白。 
  王公心中納悶,走到鄰家閒話去了。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壞了他,安慰了幾句言語,走往廚房下去暖酒,要與女兒消愁。三巧兒在房中獨坐,想著珍珠衫洩漏的緣故,好生難解!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裡來的。沉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折簪是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教我懸樑自盡。他念夫妻之惰,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憐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繞死,到得乾淨。」說罷,又哭了一回,把個坐几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樑上,正欲自縊。也是壽數未絕,不曾關上房門。險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兒安排這事,急得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番坐几子,娘兒兩個跌做一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兒,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這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投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休得愁悶。」王公回家,知道女兒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矚付王婆用心提防。過了數日,三巧兒投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把兩條索子,將晴雲、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賴,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己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千他人之事。到明朝,興哥領了一夥人,趕到薛婆家裡,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了這口氣。回去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隻,寫三十二條封皮,打叉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兒?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說。卻說南京有個吳傑進土,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路看了多少女子,並不中意。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到也樂從,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蔣家,與興哥說知。興哥並不阻當。臨嫁之夜,興哥顧了人夫,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匙鑰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贍嫁。婦人心上到過意不去。旁人曉得這事,也有誇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癡呆的,還有罵他沒志氣的,止是人心不同。 
  閒話休題。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交,一心只想著三巧兒。朝暮看了這件珍珠衫,長吁短歎。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蹊蹺,等丈夫睡著,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兒,與老婆取討。平氏那裡肯認。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筐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破口罵老婆起來。惹得老婆啼啼哭哭,與他爭嚷,鬧炒了兩三日。陳大郎情懷撩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將近棗陽,不期遇了一夥大盜,將本錢盡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著,倖免殘生。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兒,與他借些東西,再圖恢復。歎了一口氣,只得離船上岸。 
  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台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與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為勾引蔣興哥的渾家,做了些醜事。去年興哥回來,問渾家討什麼『珍珠衫』。原來渾家贈與情人去了,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去,如今轉嫁與南京吳進土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陳大郎聽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鬱症,又是相思症,也帶些怯症,又有些驚症,床上臥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連累主人家小廝,伏待得不耐煩。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捎信在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寧一路。水陸驛遞,極是快的。呂公接了陳大郎書札,又督他應出五錢銀子,送與承差,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幾日,到了新交縣。問到陳商家裡,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只為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宇:別後襄陽遇盜,劫資殺僕。某受驚患病,見臥舊寓呂家,兩月不愈。宇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資本。據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又想道:「他要個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與父親平老朝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傢俬,帶了陳旺夫婦,就請父親作伴,雇個船隻,親往襄陽看丈夫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著男女,上水前進。不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己放了。呂公贍些錢鈔,將就入鹼。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向呂公說,欲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鹼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投奈何,只得買木做個外棺包裹,請僧做法事超度,多焚莫資。呂公己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儀,隨他鬧炒,並不言語。 
  有餘,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樞而回。呂公見這婦人年少姿色,料是守寡不終,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兒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兩便?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那曉得什麼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罵了一頓,連打幾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幾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羊肉饅頭沒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騷。呂公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甚好處了,與老婆商議,教他做腳,裡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盡,兩一兒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道: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累人!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搶去。又道後生寡婦,在此住居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間房子住了。僱人把靈樞移來,安頓在內。這淒涼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為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時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勾幾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得一手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紅度日,再作區處。正與張七嫂商量這話,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後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只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里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樞回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周,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幾時,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見,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就買塊士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他說得近理,沉吟了一會,歎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旁人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娘子相近,人物齊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絃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只要人才出眾。似娘子這般丰姿,怕不中意?」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兒出色標緻,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不及得三巧兒,論起手腳伶俐,胸中烴渭,又勝似他。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歡喜。這裡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塊好地殯葬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復了幾次,兩相依允。 
  活休煩絮。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樞人士,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兔不得起靈除孝。臨期,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燭。正是:規矩熟閑雖舊事,恩情美滿勝新婚。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莊,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疊衣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驚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兒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致,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氣分別,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艱難時,幾番欲把他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物事那裡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做陳商?可是白淳面皮,沒有須,左手長指甲的麼?」平氏道:「正是。」蔣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為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絃,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聽罷,毛骨辣然。從此恩情愈罵。這才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後,又往廣東做買賣。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到合浦縣販珠,價都講定。主人家老兒只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了,再不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兒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忙去扶時,氣己斷了。兒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哥捉住。不巾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裡。連夜寫了狀詞,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主准了,因這日有公事,分付把凶身鎖押,次日候審。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名傑,南畿進土,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初選原在潮陽,上司因見他清廉,調在這合浦縣採珠的所在做官。是夜,吳傑在燈下將准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兒正在旁邊閒看,偶見宋福所台人命一詞,凶身羅德,棗陽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痛酸,哭台丈夫道:「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還鄉。」縣主道:「且看臨審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有。」三巧兒兩眼噙淚,跪下苦苦哀求。縣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弟兄兩個,哭啼啼的與父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懷恨,登時打悶,仆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主問眾千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辨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與他爭論。他因年老腳銼(左足),自家跌死,不千小人之事。」縣主問宋福道:「你父親幾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絕,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須憑檢驗。既說打死,將屍發在漏澤園去,候晚堂聽檢。」原來宋家也是個大戶,有體面的。老兒曾當過里長,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屍場剔骨?兩個雙雙即頭道:「父親死狀,眾目共見,只求爺爺到小人家裡相驗,不願發檢。」縣主道:「若不見貼骨傷痕,凶身怎肯伏罪?沒有屍格,如何申得上司過?」弟兄兩個只是求台。縣主發怒道:「你既不願檢,我也難問。」慌的地弟兄兩個連連即頭道:「但憑爺爺明斷。」縣主送:「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過。就是你做兒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僕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氣。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與親兒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持。你可服麼?」弟兄兩個道:「爺爺分付,小人敢不遵依。」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乾淨,喜出望外。當下原、被台都即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原詞與你悄訖便了。」正是: 
  公堂造業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歡。
  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後,如坐針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消息。縣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三巧幾千思萬謝,又道:「妾與哥哥久別,渴思一會,問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相見,此思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看官們,你道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思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兒做下不是,興哥不得己而休之,心中幾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隻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這一件,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不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這叫做知思報恩。再說蔣興哥遵了縣主所斷,著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弟兄部沒話了。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復。縣主晚進私衙賜坐,說道:「尊舅這場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幾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放,回答不出。少停茶罷,縣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麼?他兩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從沒見這般哀摻,連縣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我看你不像哥妹,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三巧兒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萬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得,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縣主即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兒出衙:又晚集人夫,把原來贍嫁的十六個箱籠搶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正是: 
  
  珠還合浦重生采,劍合豐城倍有神。堪羨吳公存厚道,食財好色競何人!
  此人向來艱子,後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陰德之報,這是後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兩個妹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為證:
  恩愛夫妻雖到頭,妻還作妾亦堪羞。殃樣果報無虛謬,腿尺青天莫遠求。
  
  【第二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世事番騰似轉輪,
    眼前凶吉未為真。
    請看久久分明應,
    天道何曾負善人。
  聞得老郎們相傳的說話,不記得何州甚縣,單說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長未娶。家中只有個老母,自家賣油為生。一日姚了油擔出門,中造因裡急,走上茅廁大解,拾得一個布裹肚,內有一包銀子,約莫有三十兩。金孝不勝歡喜,便轉擔回家,對老娘說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許多銀子。」老娘看見,到吃了一驚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來的麼?」金孝道:「我幾曾偷慣了別人的東西?卻恁般說。早是鄰舍不曾聽得哩。這裹肚,其實不知什麼人遺失在茅坑旁邊,喜得我先看見了,拾取回來。我們做窮經紀的人,容易得這主大財?明日燒個利市,把來做販油的本錢,不強似賒別人的油賣?」老娘道:「我兒,常言道:貧富皆由命。你若命該享用,不生在挑油擔的人家你辛苦掙來的,只怕無功受祿,反受其殃。這銀子,不知是本地人的,遠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貸來的?一時間失脫了,抓尋不見,這一場煩惱非小,連性命都失圖了,也不可知。曾聞古人裴度還帶積德,你今日原到拾銀之處,看有甚人來尋,便引來還他原物,也是一番陰德,皇天必不負你。」 
  金孝是個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訓了一場,連聲應道:「說得是,說得是!」放下銀包裹肚,跑到那茅廁邊去。只見鬧嚷嚷的一叢人圍著一個漢子,那漢子氣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問其緣故。原來那漢於是他方客人,因登東,解脫了裹肚,失了銀子,找尋不見。只道卸下茅坑,晚幾個潑皮來,正要下去淘模。街上人都擁著閒看。金孝便問客人道:「你銀子有多少?」客人胡亂應道:「有四五十兩。」金孝老實,便道:「可有個白布裹肚麼?」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拾著?還了我,情願出賞錢!」眾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著道理,平半分也是該的。」金孝道:「真個是我拾得,放在家裡,你只隨我去便有。」眾人都想道:「拾得錢財,巴不得瞞過了人。那曾見這個人到去尋主兒還他?也是異事。」金孝和客人動身時,這夥人一哄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中,雙手兒捧出裹肚,交還客人。客人撿出銀包看時,曉得原物不動。只怕金孝要他出賞錢,又怕眾人喬主張他平分,反使欺心,賴著金孝,道:「我的銀子,原說有四五十兩,如今只剩得這些,你匿過一半了,可將來還我!」金孝道:「我才拾得回來,就被老娘逼我出門,尋訪原主還他,何曾動你分毫?」那客人額定短少了他的銀兩。金孝負屈忿恨,一個頭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頭髮提起,像只小雞一般,放番在地,捻著拳頭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歲的老娘,也奔出門前叫屈。眾人都有些不平,似殺陣般嚷將起來。恰好縣尹相公在這街上過去,聽得喧嚷,歇了轎,分付做公的拿來審問。眾人怕事的,四散走開去了;也有幾個大膽的,站在旁邊看縣尹相公怎生斷這公事。 
  卻說做公的將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縣尹面前,當街跪下,各訴其情。一邊道:「他拾了小人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一邊道:「小人聽了母親言語,好意還他,他反來圖賴小人。」縣尹問眾人:「誰做證見?」眾人都上前稟道:「那客人脫了銀子,正在茅廁邊抓尋不著,卻是金孝自走來承認了,引他回去還他。這是小人們眾目共睹。只銀子數目多少,小人不知。」縣令道:「你兩下不須爭嚷,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帶那一干人到縣來。縣尹升堂,眾人跪在下面。縣尹教取裹肚和銀子上來,分付庫吏,把銀子兌准回復。庫吏復道:「有一十兩。」縣主又問客人道:「你銀子是許多?」客人道:「五十兩。」縣主道:「你看見他拾取的,還是他自家承認購?」客人道:「實是他親口承認購。」縣主道:「他若要賴你的銀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卻止藏一半,又自家招認出來?他不招認,你如何曉得?可見他沒有賴銀之情了。你失的銀子是五十兩,他拾的是一十兩,這銀子不是你的,必然另是一個人失落的。」客人道:「這銀子實是小人的,小人情願只領這一十兩去罷。」縣尹道:「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銀兩合斷與金孝領去,奉養母親;你的五十兩,自去抓尋。」金孝得了銀子,干恩萬謝的扶著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經官斷,如何敢爭?只得含羞噙淚而去。眾人無不稱快。這叫做: 
  欲圖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慚,他人歡喜。
  看官,今日聽我說「金釵鈿」這樁奇事。有老婆的翻沒了老婆,沒老婆的翻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兩個,圖銀子的翻失了銀子,不要銀子的翻得了銀子。事跡雖異,天理則同。卻說江西贛州府石城縣,有個魯廉憲,一生為官清介,並不要錢,人都稱為「魯白水」。那魯廉憲與同縣顧僉事累世通家,魯家一子,雙名學曾,顧家一女,小名阿秀,兩下面約為婚,來往司親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魯奶奶病故,廉憲攜著孩兒在於任所,一向遷延,不曾行得大禮。誰知廉憲在任,一病身亡。學曾撫樞回家,守制一年,家事愈加消乏,止存下幾司破房子,連口食都不周了。顧會事見女婿窮得不像樣,遂有悔親之意,與夫人孟氏商議道:「魯家一貧如洗,眼見得六禮難備,婚娶無期。不若別求良姻,庶不誤女兒終身之托。」盂夫人道:「魯家雖然窮了,從幼許下的親事,將何辭以絕之?」顧僉事道:「如今只差人去說男長女大,催他行禮。兩邊都是宦家,各有體面,說不得『沒有』兩個字,也要出得他的門,入的我的戶。那窮鬼自知無力,必然情願退親。我就要了他休書,卻不一刀兩斷?」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到不肯。」顧僉事道:「在家從父,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勸他便了。」當下孟夫人走到女兒房中,說知此情。阿秀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婚姻論財,夷虜之道。爹爹如此欺貧重富,全沒人倫,決難從命。」孟夫人道:「如今爹去催魯家行禮,他若行不起禮,倒願退親,你只索罷休。」阿秀道:「說那裡話!若魯家貧不能聘,孩兒情願守志終身,決不改適。當初錢玉蓮投江全節,留名萬古。爹爹若是見逼,孩兒就拼卻一命,亦有何難!」孟夫人見女執性,又苦他,又憐他,心生一計:除非瞞過金事,密地喚魯公子來,助他些東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 
  忽一日,顧僉事往東莊收租,有好幾日擔閣。孟夫人與女兒商量停當了,喚園公老歐到來。夫人當面分付,教他去請魯公子後門相會,如此如此,「不可洩漏,我自有重賞。」老園公領命,來到魯家。但見: 
  
  門如敗寺,屋似破窯。窗鬲離披,一任風聲開閉;廚房冷落,絕無煙氣蒸騰。頹牆漏瓦權棲足,只怕雨來;舊椅破床便當柴,也少火力。盡說宦家門戶倒,誰憐清吏子孫貧? 
  說不盡魯家窮處。卻說魯學曾有個姑娘,嫁在梁家,離城將有十里之地。姑夫己死,止存一子梁尚賓,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一口兒一處過活,家道粗足。這一日,魯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個燒火的自發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傳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畜信去請公子回來:「此是夫人美情,趁這幾日老爺不在家中,專等專等,不可失信。」囑罷自去了。這裡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遲緩,也不好轉托他人傳話。當初奶奶存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裡。」當下囑付鄰人看門,一步一跌的問到梁家。梁媽媽正留看侄兒在房中吃飯。婆子向前相見,把老園公言語細細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攛掇侄兒快去。 
  魯公子心中不勝歡喜,只是身上藍縷,不好見得岳母,要與表兄梁尚賓借件衣服遮醜。原來梁尚賓是個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應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進城,天色己晚了。宦家門牆,不知深淺,令岳母夫人雖然有話,眾人未必盡知,去時也須仔細。憑著愚見,還屈賢弟在此草榻,明日可早往,不可晚行。」魯公子道:「哥哥說得是。」梁尚賓道:「愚兄還要到東村一個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來再得奉陪。」又囑付梁媽媽道:「婆子走路辛苦,一發留他過宿,明日去罷。」媽媽也只道孩兒是個好意,真個把兩人都留住了。誰知他是個好計:只怕婆子回去時,那邊老園公又來相請,露出魯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脫冒了。正是:欺天行當人難識,立地機關鬼不知。梁尚賓背卻公子,換了一套新農,俏地出門,逕投城中顧僉事家來。 
  卻說孟夫人是晚教老園公開了園門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裡只見一個後生,身上穿得齊齊整整,腳兒走得謊慌張張,望著園門欲進不進的。老園公問道:「郎君可是魯公子麼?」梁尚賓連忙鞠個躬應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見召,特地到此,望乞通報。」老園公慌忙請到亭子中暫住,急急的進去報與夫人。孟夫人就差個管家婆出來傳話:「請公子到內室相見。」才下得亭子,又有兩個丫鬟,提著兩碗紗燈來接。彎彎曲曲行過多少房子,忽見朱接畫圖,方是內室。孟夫人揭起朱簾,秉燭而待。那梁尚賓一來是個小家出身,不曾見恁般富賈樣子;二來是個村郎,不通文墨;三來自知假貨,終是懷著個鬼胎,意氣不甚舒展。上前相見時,跪拜應答,眼見得禮貌粗疏,語言澀滯。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又想道:「常言人貧智短,他恁地貧困,如何怪得他失張失智?」轉了第二個念頭,心下愈加可憐起來。 
  茶罷,夫人分付忙排夜飯,就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初時不肯,被母親逼了兩一次,想著:「父親有賴婚之意,萬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訣;若得見親夫一面,死亦甘心。」當下離了繡閣,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兒過來見了公子,只行小禮罷。」假公子朝上連作兩個揖,阿秀也福了兩福,便要回步。夫人道:「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兩眼只瞧那小姐,見他生得端麗,骨髓裡都發癢起來。這裡阿秀只道見了真丈夫,低頭無語,滿腹灑惶,只饒得哭下一場。正是:真假不同,心腸各別。少頃,飲饌己到,夫人教排做兩桌,上面一桌請公子坐,打橫一桌娘兒兩個同坐。夫人道:「今日倉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禮,休怪休怪!」假公子剛剛謝得個「打攪」二字,面皮都急得通紅了。席司,夫人把女兒守志一事,略敘一敘。假公子應了一句,縮了半句。夫人也只認他害羞,全不為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覺侷促,本是能飲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強他。又坐了一回,夫人分付收拾鋪陳在東廂下,留公子過夜。假公子也假意作別要行。夫人道:「彼此至親,何拘形跡?我母子還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見丫鬟來稟:「東廂內鋪設己完,請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謝酒,丫鬟掌燈送到東廂去了。 
  夫人喚女兒進房,趕去侍嬸,開了箱籠,取出私房銀子八十兩,又銀杯二對,金首飾一十六件,約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兒,說道:「做娘的手中只有這些,你可親去交與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費。」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夫人道:「我兒,禮有經權,事有緩急。如今尷尬之際,不是你親去囑付,把夫妻之情打動他,他如何肯上緊?窮孩子不知世事,倘或與外人商量,被人哄誘,把東西一時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時悔之何及!這東西也要你袖裡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聽了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便道:「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當下喚管家婆來到,分付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東廂,與公子敘話。又附耳道:「送到時,你只在門外等候,省得兩下礙眼,不好交談。」管家婆己會其意了。 
  再說假公子獨坐在東廂,明知有個蹺蹊緣故,只是不睡。果然,一更之後,管家婆捱門而進,報道:「小姐自來相會。」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敘禮。有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個字也講不出,及至見了小姐,偏會溫存絮話!這裡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卻夫人,一般也老落起來。兩個你問我答,敘了半晌。阿秀話出衷腸,不覺兩淚交流。那假公子也裝出捶胸歎氣,揩眼淚縮鼻涕,許多醜態;又假意解勸小姐,抱待綽趣,盡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門外聽見兩下悲泣,連累他也灑惶,墮下幾點淚來。誰知一邊是真,一邊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銀兩首飾,遞與假公子,再一囑付,自不必說。假公子收過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燈兒吹滅苦要求歡。阿秀怕聲張起來,被丫鬟們聽見了,壞了大事,只得勉從。有人作《如夢令》詞云: 
  可惜名花一朵,繡幕深閨藏護。不遇探花郎,抖被狂蜂殘被。錯誤,錯誤!怨殺東風分付。 
  常言事不一思,終有後悔。孟夫人要私贈公子,玉成親事,這是錦片的一團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樁事情,如何不教老園公親見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來,只合當面囑付一番,把東西贈他,再教老園公送他回去,看個下落,萬無一失。幹不合,萬不合,教女兒出來相見,又教女兒自往東廂敘話。這分明放一條方便路,如何不做出事來?莫說,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牽扳的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兒的終身。閒話休題。且說的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兒的終身。閒話休題。且說假公子得了便宜,放鬆那小姐去了。五鼓時,夫人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湯點心之類。又囑付道:「拙夫不久便回,賢婿早做準備,休得怠慢。」假公子別了夫人,出了後花園門,一頭走一頭想道:「我自自裡騙了一個宦家閨女,又得了許多財帛,不曾露出馬腳,萬分僥倖。只是今日魯家又來,不為全美。聽得說顧僉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擔閣他一日,待明日才放他去。若得顧僉事回來,他便不敢去了,這事就十分乾淨了。」計較已定,走到個酒店上自飲一杯,吃抱了肚裡,直延握到午後,方才回家。 
  魯公子正等得不耐煩,只為沒有衣服,轉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來,教莊家往東村尋取兒子,並無蹤跡。走向媳婦田氏房前問道:「兒子衣服有麼?」田氏道:「他自己撿在箱裡,不曾留得鑰匙。」原來田氏是東材田貢元的女兒,到有十分顏色,又且通書達禮。田貢元原是石城縣中有名的一個豪傑,只為一個有司官與他做對頭,要下手害他,卻是梁尚賓的父親與他舅子魯廉憲說了,廉憲也素聞其名,替他極一分辨,得兔其禍。因感激梁家之恩,把這女兒許他為媳。那田氏象了父親,也帶一分俠氣,見丈夫是個蠢貨,又且不幹好事,心下每每不悅,開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婦兩不和順,連衣服之類,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卻說姑侄兩個正在心焦,只見梁尚賓滿臉春色回家。老娘便罵道:「兄弟在此專等你的衣服,你卻在那裡瞳酒,整夜不歸?又沒尋你去處!」梁尚賓不回娘話,一徑到自己房中,把袖裡東西都藏過了,才出來對魯公子道:「偶為小事纏住身子,擔閣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罷。」老娘罵道:「你只顧把件衣服借與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干正務,管他今日明日!」魯公子道:「不但衣服,連鞋襪都要告借。」梁尚賓道:「有一雙青段子鞋在司壁皮匠家允底,今晚催來,明日早奉穿去。」魯公子沒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明朝,梁尚賓只推頭疼,又睡個日高一丈,早飯都吃過了,方才起身。把道袍、鞋、襪慢慢的逐件搬將出來,無非要延捱時刻,誤其美事。魯公子不敢就穿,又借個包袱兒包好,付與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自米和些瓜菜之類,喚個莊窖送公於回去,又囑付道:「若親事就緒,可來回復我一聲,省得我牽掛。」魯公子非揖轉身,梁尚賓相送一步,又說道:「兄弟,你此去須是仔細,不知他意兒好歹,真假何如。依我說,不如只往前門硬挺看身子進去,怕不是他親女婿,趕你出來?又且他家差老園公請你,有憑有據,須不是你自輕自賤。他有好意,自然相請;若是翻轉臉來,你拚得與他訴落一場,也教街坊上人曉得。倘到後園曠野之地,被他暗算,你卻沒有個退步。」魯公子又道:「哥哥說得是。」正是:背後害他當面好,有心人對沒心人。 
  魯公子回到家裡,將衣服鞋襪裝扮起來。只有頭中分寸不對,不曾借得。把舊的脫將下來,用清水擺淨,教婆子在鄰舍家借個熨斗,吹些火來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壞的去處,再把些飯兒粘得硬硬的,墨兒塗得黑黑的。只這頂巾,也弄了一個多時辰,左帶右帶,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當了,方才移步徑投顧僉事家來。門公認是生窖,回道:「老爺東莊去了。」魯公子終是宦家子弟,不慌不忙的說道:「可通報老夫人,說道魯某在此。」門公方知是魯公子,卻不曉得來情,便道:「老爺不在家,小人不敢亂傳。」魯公子道:「老夫人有命,喚我到來,你去通報自知,須不連累你們。」門公傳話進去,稟說:「魯公子在外要見,還是留他進來,還是辭他?」 
  孟夫人聽說,吃了一驚,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來?且請到正廳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問他有何話說。管家婆出來瞧了一瞧,慌忙轉身進去,對老夫人道:「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臉兒。前夜是胖胖兒的,黑黑兒的巾;如今是自自兒的,瘦瘦兒的。」夫人不信道:「有這等事!」親到後堂,從簾內張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決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細細把家事盤問,他答來一字無差。孟夫人初見假公子之時,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語言文雅,倒像真公子樣子。再問他今日為何而來,答道:「前蒙老園公傳語呼喚,因魯某羈滯鄉司,今早才回,特來參謁,望恕遲誤之罪。」夫人道:「這是真情無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脫冒的冤家,又是那裡來的?」慌忙轉身進房,與女兒說其緣故,又道:「這都是做爹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沒人知道,往事不須題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請來的,無物相贈,如之奈何?」正是:只因一著錯,滿盤都是空。阿秀聽罷,呆了半晌。那時一肚子情懷,好難描寫:說謊又不是慌,說羞又不是羞,說惱又不是惱,說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亂針刺體,痛癢難言。喜得他志氣過人,早有了一分主意,便道:「母親且與他相見,我自有道理。」 
  孟夫人依了女兒言語,出廳來相見公子。公子掇一把校椅朝上放下,「請岳母大人上坐,待小婿魯某拜見。」孟夫人謙讓了一回,從旁站立,受了兩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魯某只為家貧,有缺禮數。蒙岳母大人不棄,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覺惶傀,無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廳門掩上,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站住簾內,如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傳語道:「公子不該擔圖鄉司,負了我母子一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鄉司,有失奔趨。今方踐約,如何便說相負?」阿秀在簾內回道:「一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遲了一日,不堪伏侍巾櫛,有玷清門。便是金帛之類,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級二股,金鋇一對,聊表寸意。公子宣別選良姻,休得以妾為念。」管家婆將兩般首飾遞與公子,公子還疑是悔親的說話,那裡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曉。公了請快轉身,留此無益!」說罷,只聽得哽哽咽咽的哭了進去。魯學曾愈加疑惑,向夫人發作道:「小婿雖貧,非為這兩件首飾而來。今日小姐似有決絕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語?既如此相待,又呼喚魯某則甚?」夫人道:「我母子並無異心。只為公子來遲,不將姻事為重,所以小女心中憤怨,公子休得多疑。」魯學曾只是不信,敘起父親存日許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貧一富,就忍得改變了?魯某只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一日後,也生退悔之心了?」勞勞四四的說個不休。 
  孟夫人有口難辨,倒被他纏住身子,不好動身。忽聽得裡面亂將起來,丫鬟氣喘喘的奔來報道:「奶奶,不好了!快來救小姐!」嚇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兩隻腳在肚下,管家婆扶著左腋,跑到繡閣,只見女兒將羅怕一幅,縊死在床上。急急解救時,氣己絕了,叫喚不醒,滿房人都哭起來。魯公子聽小姐纜死,還道是做成的圈套,捻他出門,幾自在廳中嚷刮。孟夫人忍著疼痛,傳話請公子進來。公子來到繡閣,只見牙床錦被上,直挺挺躺著個死小姐。夫人哭道:「賢婿,你今番認一認妻子。」公子當下如萬箭攢心,放聲大哭。夫人道:「賢婿,此處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餡累不小,快請回罷。」教管家婆將兩般首飾,納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魯公子無可奈何,只得捐淚出門去了。 
  這裡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殮,一面東莊去報顧僉事回來。只說女兒不願停婚,自縊身死。顧僉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場,安排成喪出殯不題。後人有詩贊阿秀云: 
  死生一諾重干金,誰料好謀禍阱深?三尺紅羅報夫主,始知污體不污心。
  卻說魯公子回家看了金釵鈿,哭一回,歎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知什麼緣故,也只是自家命薄所致耳。過了一晚,次日把借來的衣服鞋襪,依舊包好,親到姑娘家去送還。梁尚賓曉得公子到來,到躲了出去。公子見了姑娘,說起小姐縊死一事,梁媽媽連聲感歎,留公子酒飯去了。 
  梁尚賓回來,問道:「方纔表弟在此,說曾到顧家去不曾?」梁媽媽道:「昨日去的。不知什麼緣故,那小姐嗔怪他來遲一日,自縊而死。」梁尚賓不覺失口叫聲:「啊呀,可惜好個標緻小姐!」梁媽媽道:「你那裡見來?」梁尚賓遮掩不來,只得把自己打脫冒事,述了一遍。梁媽媽大驚,罵道:「沒天理的禽獸,做出這樣勾當!你這房親事還虧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將仇報,反去破壞了做兄弟的姻緣,又害了顧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干禽獸,萬禽獸,罵得梁尚賓開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閉了房門,在裡面罵道:「你這樣不義之人,不久自有天報,休想善終!從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來連累人!」梁尚賓一肚氣,正沒出處,又被老婆訴說。一腳跌開房門,揪了老婆頭髮便打。又是梁媽媽走來,喝了兒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媽媽勸他不住,喚個小轎抬回娘家去了。 
  梁媽媽又氣又苦,又受了驚,又愁事跡敗露。當晚一夜不睡,孝。梁尚賓舊憤不息,便罵道:「賊潑婦!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兩下又爭鬧起來。田氏道:「你干了虧心的事,氣死了老娘,又來消道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見你『村郎』之面!」梁尚賓道:「怕斷了老婆種?要你這潑婦見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門!」田氏道:「我寧可終身守寡,也不願隨你這樣不義之徒。若是休了到得乾淨,回去燒個利市。」梁尚賓一向夫妻無緣,到此說了盡頭話,憋了一口氣,真個就寫了離書,手印,付與田氏。田氏拜別婆婆靈位,哭了一場。出門而去。正是: 
  有心去調他人婦,無福難招自己妻。可惜田家賢慧大,一場相罵便分離。
  話分兩頭。再說孟夫人追思女兒,無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歐畜去的,那黑胖漢子,又是老歐引來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洩他人了。」等丈夫出門拜窖,喚老歐到中堂,再一訊問。卻說老歐傳命之時,其實不曾洩漏,是魯學曾自家不合借農,惹出來的好計。當夜來的是假公子,一日後來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裡明明曉得有兩個人,那老歐肚裡還自任做一個人,隨他分辨,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番在地,重責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血噴。 
  顧僉事一日偶到園中,叫老園公掃地,聽說被夫人打壞,動撣不得,教人扶來,問其緣故。老歐將夫人差去約魯公子來家,及夜間房中相會之事,一一說了。顧僉事大怒道:「原來如此!」便叫打轎,親到縣中,與知縣訴知其事。要將魯學曾抵償女兒之命。知縣教補了狀詞,差人拿魯學曾到來,當堂審問。魯公子是老實人,就把實情細細說了:「見有金釵鈿兩般,是他所贈,其後園私會之事,其實沒有。」知縣就喚同公老歐對證。這老人家兩眼模糊,前番黑夜裡認假公子的面龐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分付了說話,一口咬定魯公子,再不松放。知縣又絢了顧僉事人情,著實用刑拷打。魯公子吃苦不過,只得招道:「顧奶奶好意相喚,將金釵鈿助為聘資。偶見阿秀美貌,不合輒起淫心,強逼行奸。到第一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憤自縊。」知縣錄了口詞,審得魯學曾與阿秀空言議婚,尚未行聘過門,難以夫妻而論。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問絞。一面發在死囚牢裡,一面備文書申詳上司。孟夫人聞知此信大驚,又訪得他家只有一個老婆子,也嚇得病倒,無人送飯。想起:「這事與魯公子全沒相干,到是我害了他。」私下處些銀兩,分付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屢次勸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顧僉事愈加忿怒。石城縣把這件事當做新聞沿街傳說。正是: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顧僉事為這聲名不好,必欲置魯學曾於死地。 
  再說有個陳濂御史,湖廣籍貫,父親與顧僉事是同榜進士,以此顧僉事叫他是年侄。此人少年聰察,專好辨冤析枉。其時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時,顧僉事先去囑托此事。陳御史口雖領命,心下不以為然。蒞任一日,便發牌按臨贛州,嚇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滾。審錄日期,各縣將犯人解進。陳御史審到魯學曾一起,閱了招詞,又把金釵鈿看了,叫魯學曾問道:「這金釵鈿是初次與你的麼?」魯學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並無二次。」御史道:「招上說一日後又去,是怎麼說?」魯學曾口稱冤枉,訴道:「小人的父親存日,定下顧家親事。因父親是個清官,死後家道消乏,小人無力行聘。岳父顧僉事欲要悔親,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園公來喚小人去,許贈金帛。小人員身在鄉,一日後方去。那日只見得岳母,並不曾見小姐之面,這姦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見小姐,這金釵鈿何人贈你?」魯學曾道:「小姐立在簾內,只責備小人來遲誤事,莫說婚姻,連金帛也不能相贈了,這金釵鈿權留個憶念。小人還只認做悔親的話,與岳母爭辨。不期小姐房中縊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說,當夜你不曾到後園去了。」魯學曾道:「實不曾去。」 
  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喚去,豈止贈他釵鈿二物?詳阿秀抱怨口氣,必然先有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以致羞憤而死。」便叫老歐問道:「你到魯家時,可曾見魯學曾麼?」老歐道:「小人不曾面見。」御史道:「既不曾面見,夜間來的你女憫就認得是他?」老歐道:「他自稱魯公子,特來赴約,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進見的,怎賴得沒有?」御史道:「相見後,幾時去的?」老歐道:「聞得裡面夫人留酒,又贈他許多東西,五更時去的。」魯學曾又叫屈起來,御史喝住了。又問老歐:「那魯學曾第二遍來,可是你引進的?」老歐道:「他第二遍是前門來的,小人並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門,卻到後園來尋你?」老歐道:「我家奶奶著小人畜信,原教他在後園來的。」御史喚魯學曾問道:「你岳母原教你到後園來,你卻如何往前門去?」魯學曾道:「他雖然相喚,小人不知意兒真假,只怕園中曠野之處,被他暗算;所以徑奔前門,不曾到後園去。」御史想來,魯學曾與園公分明是兩樣說話,其中必有情弊。御史又指著魯學曾問老歐道:「那後園來的,可是這個嘴臉,你可認得真麼?不要胡亂答應。」老歐道:「昏黑中小人認得不十分真,像是這個臉兒。」御史道:「魯學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卻畜與何人的?」老歐道:「他家有個老婆婆,小人對他說的,並無閒人在旁。」御史道:「畢竟還對何人說來?」老歐道:「並沒第二個人知覺。」 
  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復老年伯?」又問魯學曾道:「你說在鄉,離城多少?家中幾時畜到信?」魯學曾道:「離北門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魯學曾,你說一日後方到顧家,是虛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遠,怎麼遲延一日?理上也說不去!」魯學曾道:「爺爺息怒,小人細稟:小人因家貧,往鄉司姑娘家借米。聞得此信,便欲進城。怎奈農衫藍縷,與表兄借件遮醜,己蒙許下。怎奈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歸。小人專等衣服,所以遲了兩日。」御史道:「你表兄曉得你借衣服的緣故不?」魯學曾道:「曉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魯學曾道:「名喚梁尚賓,莊戶人家。」御史聽罷,喝散眾人:「明日再審。」正是 
  如山巨筆難輕判,似佛慈心待細參。公案見成翻者少,覆盆何處不冤含?
  次日,察院小開掛一面憲牌出來。牌上寫到:「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應公務懼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縣官問安自不必說。 
  話分兩頭。再說梁尚賓自聞魯公子問成死罪,心下到寬了八分。一日,聽得門前喧嚷,在壁縫張看時,只見一個賣布的客人,頭上帶一頂新孝頭巾,身穿舊布自布道袍,口內打江西鄉談,說是南昌府人,在此販布買賣,聞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趕回,存下幾百匹布,不曾發脫,急切要投個主兒,情願讓些價錢。眾人中有要買一匹的,有要兩匹一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賣時,再幾時還不得動身。那個財主家一總脫去,便多讓他些也罷。」梁尚賓聽了多時,便走出門來問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錢?」客人道:「有四百餘匹,本錢二百兩。」梁尚賓道:「一時司那得個主兒?須是肯析些,方有人貪你。」客人道:「便析十來兩,也說不得。只要快當,輕鬆了身子好走路。」梁尚賓看了布樣,又到布船上去翻復細看,口裡只誇:「好布,好布!」客人道:「你又不做個會頭的,只管翻亂了我的布包,擔閣人的生意。」梁尚賓道:「怎見得我不像個買的?」客人道:「你要買時,借銀子來看。」梁尚賓道:「你若加二肯析,我將八十兩銀子,替你出脫了一半。」客人道:「你也是呆話!做經紀的,那裡折得起加二?況且只用一半,這一半我又去投誰?一般樣擔閣了。我說不像要買的!」又冷笑道:「這北門外許多人家,就沒個財主,四百匹布便買不起!罷,罷,搖到東門尋主兒去。」 
  梁尚賓聽說,心中不忿;又見價錢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這客人好欺負人!我偏要都買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你真個都買我的?我便讓你二十兩。」梁尚賓定要析四十兩,客人不肯。眾人道:「客人,你要緊脫貨;這位梁大官,又是貪便宜的。依我們說,從中酌處,一百七十兩,成了交易罷。」客人初時也不肯,被眾人勸不過,道:「罷!這十兩銀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銀子兌過,我還要連夜趕路。」梁尚賓道:「銀子湊不來許多,有幾件首飾,可用得著麼?」客人道:「首飾也就是銀子,只要公道作價。」梁尚賓邀入客坐,將銀子和兩對銀鐘,共兌准了一百兩;又金首飾儘教搬來,眾人公同估價,勾了七十兩之數。與客收訖,交割了布匹。梁尚賓看這場交易盡有便宜,歡喜無限。正是:貪癡無底蛇吞象,禍福難明螳捕蟬。原來這販布的客人,正是陳御史裝的。他托病關門,密密分付中軍官聶干戶,安排下這些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縣伺候。他俏地帶個門子私行到此,聶干戶就份做小郎跟隨,門子只做看船的小廝,並無人識破,這是做官的妙用。 
  卻說陳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見成寫就的憲牌填上梁尚賓名字,就著聶干戶密拿。又寫書一封,請顧僉事到府中相會。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說病好開門,梁尚賓己解到了,顧僉事也來了。御史忙教擺酒後堂,留顧僉事小飯。坐司,顧僉事又提起魯學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為這場公案,要劊個明白。」便教門子開了護書匣,取出銀鍾二對,及許多首飾,送與顧僉事看。顧僉事認得是家中之物,大驚問道:「那裡來的?」御史道:「令愛小姐致死之由,只在這幾件東西上。老年伯請寬坐,容小侄出堂,問這起數與老年伯看,釋此不決之疑。」 
  御史分付開門,仍喚魯學曾一起複審。御史且教帶在一喚梁尚賓當面,御史喝道:「梁尚賓,你在顧僉事家,幹得好事!」梁尚賓聽得這句,好似春天裡聞了個霹雷,正要硬著嘴分辨。只見御史教門子把銀鍾、首飾與他認贓,問道:「這些東西那裡來的?」梁尚賓抬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買布的客人,嚇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御史道:「我也不動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抬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買布的客人,嚇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御史道:「我也不動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料賴不過,只得招稱了。你說招詞怎麼寫來?有詞名《鎖南枝》二隻為證: 
  寫供狀,梁尚賓。只因表弟魯學曾,岳母念他貧,曰他助行聘。為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緩他行。乘昏黑,假學曾,園公引入內室門,見了孟夫人,把金銀厚相贈。因留宿,有了奸騙情。一日後學曾來,將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詞,喚園工老歐上來:「你仔細認一認,那夜司園上假公子的,可是這個人?」老鷗睜開兩眼看了,道:「爺爺,正是他。」御史喝教室隸,把梁尚賓重責八十;將魯學曾枷極打開,就套在梁尚賓的身上。合依強姦論斬,發本監候處決。布匹百匹,退出,仍給鋪戶取價還庫。其銀兩、首飾,給與老歐領回。金級、金鋇,斷還魯學曾。懼釋放寧家。魯學曾拜謝活命之恩。正是: 
  奸細明鏡照,恩喜覆盆開。生死懼無憾,神明育史台。
  卻說顧僉事在後堂,聽了這番審陸,驚駭不己。候御史退堂,再一稱謝到:「若非老公祖神明燭照,小女之冤,幾無所伸矣。但不知銀兩、首飾,老公祖何由取到?」御史附耳道:「小侄如此如此。」顧僉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賓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飾,定然還有幾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併逮問。」御史道:「容易。」便行文書,仰石城縣提梁尚賓妻嚴審,仍追余贓回報。顧金事別了御史自回。卻說石城縣知縣見了察院文書,收中取出梁尚賓問道:「你妻子姓甚?這一事曾否知情?」梁尚賓正懷恨老婆,答應道:「妻田氏,因貪財物,其實同謀的。」知縣當時金稟差人提田氏到官。 
  話分兩頭。卻說田氏父母雙亡,只在哥搜身邊,針指度日。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縣前,聞知此信,慌忙奔回,報與田氏知道。田氏道:「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當時帶了休書上轎,逕抬到顧僉事家,來見孟夫人。夫人發一個眼花,分明看見女兒阿秀進來。及至近前,卻是個驀生標緻婦人,吃了一驚,問道:「是誰?」田氏拜倒在地,說道:「妾乃梁尚賓之妻田氏。因惡夫所為不義,只恐連累,預先離異了。賈宅老爺不知,求夫人救命。」說罷,就取出休書呈上。 
  夫人正在觀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親,俺爹害得我好苦也!」夫人聽是是阿秀的聲音,也哭起來。便叫道:「我兒,有甚話說?」只見田氏雙眸緊閉,哀哀的哭道:「孩兒一時錯誤,失身匪人,羞見公子之面,自縊身亡,以完貞性。何期爹爹不行細訪,險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自了,只是他無家無室,終是我母子擔誤了他。母親苦念孩兒,替爹爹說聲,周全其事,休絕了一脈姻親。孩兒在九泉之下,亦無所恨矣。」說罷,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管家婆和丫鬟、養娘都團聚將來,一齊喚醒。那田氏還呆呆的坐地,問他時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兒,重複哭起,眾丫鬟勸住了。夫人悲傷不己,問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說:「沒有。」夫人道:「我舉眼無親,見了你,如見我女兒一般,你做我義女肯麼?」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賤妾有幸。」夫人歡喜,就留在身邊了。顧僉事回家,聞說田氏先期離異,與他無干,寫了一封書帖,和休書迭與縣官,求他兔提,轉回察院。又見田氏賢而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為義女。夫人又說起女兒阿秀負魂一事,他干叮萬囑:「休絕了魯家一脈姻親。」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魯公子為婿,以續前姻?顧僉事見魯學曾無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說話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魯公子生疑,親到其家,謝罪過了,又說續親一事。魯公子再一推辭不過,只得允從。就把金釵鈿為聘,擇日過門成親。 
  原來顧僉事在魯公子面前,只說過繼的遠房侄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說贅個秀才,並不說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後,氏方才曉得就是魯公子,公子方才曉得就是梁尚賓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兩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順。顧僉事無子,魯公子承受了他的傢俬,發憤攻書。顧僉事見他一場通透,送入國子監,連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魯,一姓顧,以奉兩家宗把。梁尚賓子孫遂絕。詩曰: 
  一夜歡娛害自身,百年姻眷屬他人。世間用計行奸者,請看當時梁尚賓。
  
  【第三卷 新橋市韓五賣春情】
  
    情寵嬌多不自由,
    驪山舉火戲諸侯。
    只知一笑傾人國,
    不覺胡塵滿玉樓。
  這四句詩,是胡曾《詠史詩》。專道著昔日周幽王寵一個紀子,名曰褒姒,干方百計的媚他。因要取褒姒一笑,向驪山之上,把與諸侯為號的烽火燒起來。諸侯只道幽王有難,都舉兵來救。及到幽士殿下,寂然無事。褒姒呵呵大笑。後來犬戎起兵來攻,諸侯旨不來救,犬戎遂殺幽王於驪山之下。又春秋時,有個陳靈公,私通於夏徽舒之母夏姬。與其臣孔寧、儀行父日夜往其家,飲酒作樂。微舒心懷愧恨,射殺靈公。後來六朝時,陳後主寵愛張麗華、孔貴嫁,自製成後庭花》曲,榜美其色,沉湎淫逸,不理國事。被隋兵所追,無辦躲藏,遂同二紀投入井中,為隋將韓擒虎所獲,遂亡其國。詩云: 
    歡娛夏廄忽興戈,眢井猶聞《玉樹》歌。 
    試看二陳同一律,從來亡國女戎多。
  當時,隋湯帝也寵蕭紀之色。要看揚州景,用麻叔度為帥,起天下民夫百萬,開汗河一千餘里,役死人夫無數;造風艦龍舟,使宮女牽之,兩岸樂聲聞於百里。後被宇文化及造反江都,斬楊帝於吳公台下,其國亦傾。有詩為證:
    千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
    錦帆未落干戈起,調依龍舟更不回。
  至於唐明皇寵愛楊貴紀之色,春縱春遊,夜專夜寵。誰想楊紀與安祿山私通,卻抱祿山做孩兒。一日,雲雨方罷,楊紀級橫鬢亂,被明皇撞見,支吾過了。明皇從此疑心,將祿山除出在漁陽地面做節度使。那祿山思戀楊紀舉兵反叛。正是:「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那明皇無計奈何,只得帶取百官逃難。馬克山下兵變,逼死了楊紀,明皇直走到西蜀。虧了郭令公血戰數年,才恢復得兩京。 
  且如說這幾個官家,都只為貪愛女色,致於亡國捐軀。如今愚民小子,怎生不把色慾警戒!說話的,你說那戒色慾則甚?自家今日說一個青年子弟,只因不把色慾警戒,去戀著一個婦人,險些兒壞了堂堂六尺之軀,丟了潑天的家計,驚動新橋市上,變成一本風流說話。止是:好將前事錯,傳與後人知。說這宋朝臨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橋。那市上有個富戶吳防禦,媽媽潘氏,止生一子,名喚吳山,娶妻余氏,生得四歲一個孩兒。防禦門首開個絲綿鋪,家中放債積穀。果然是金銀滿筐,米谷成倉!去新橋五里,地名灰橋市上,新造一所房屋,令子吳山,再撥主管幫扶,也好開一個鋪。家中收下的絲綿,發到鋪中賣與在城機戶。吳山生來聰俊,粗知禮義;幹事樸實,不好花哄。因此防禦不慮他在外邊閒理會。 
  且說吳山每曰蚤晨到鋪中賣貨,天晚回家。這鋪中房屋,只佔得門面,裡頭房屋都是空的。忽一日,吳山在家有事。至晌午才到鋪中。走進看時,只見屋後河邊泊著兩隻剝船,船上許多箱籠、桌、凳、家火,四五個人盡搬入空屋裡來。船上走起一個婦人:一個中年胖婦人、一個老婆子,一個小婦人。盡走入屋裡來。只因這婦人人屋,有分數吳山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一更油盡燈。吳山問主管道:「甚麼人不問事由,擅自搬入我屋來?」主管道:「在城人家。為因裡役,一時司無處尋屋,央此司鄰居范老來說,暫住兩一日便去。正欲報知,恰好官人自來。」吳山正欲發怒,見那小娘子斂抉前源源的道個萬福:「告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膽,一時事急,出於無親,不及先來宅上稟知,望乞恕罪。容住一四日,尋了屋就搬去。房金恢例拜納。」吳山便放下臉來道:「既如此,便多住些時也不妨,請自穩便。」婦人說罷,就去搬箱運籠。吳山看得心癢,也督他搬了幾件家火。 
  話的,你說吳山乎生鯁直,不好花哄。因何見了這個婦人,回嗔作喜,又督他搬家火?你不知道,吳山在家時,被父母拘管得緊,不容他閒走。他是個聰明俊俏的人,幹事活動,又不是一個木頭的老實。況且青春年少,正是他的時節。父母又不在面前,淳鋪中見了這個美貌的婦人,如何不動心?那胖婦人與小婦人都道:「不勞官人用力。」吳山道:「在此司住,就是自家一般,何必見外?」彼此懼各歡喜。天晚,吳山回家,分付主管與裡面新搬來的說,「寫紙房契來與我。」主管答應了,不在話下。 
  且說吳山回到家中,並不把搬來一事說與父母知覺。當夜心心唸唸,想著那小婦人。次日早起,換身好衣服,打撈齊整,叫個小廝壽童跟著,搖擺到店中來。正是:沒興店中賒得酒,命衰撞著有情人。吳山來到鋪中,賣了一回貨。面走動的八老來接喫茶,要納房狀。吳山心下正要進去。恰好得八老來接,便起身入去。只見那小婦人笑容可掬,接將出來萬福:「官人請裡面坐。」吳山到中司軒子內坐下。那老婆子和胖婦人都來相見陷坐,坐司止有一個婦人。吳山動問道:「娘子高姓?怎麼你家男兒漢不見一個?」胖婦道:「拙夫姓韓,與小兒在衙門跟官。蚤去晚回,官身不得相會。」坐了一回,吳山低著頭瞪那小婦人。這小婦人一雙俊俏眼覷著吳山道:「敢問官人青春多少?」吳山道:「虛度二十四歲。拜問娘於青春?」小婦人道:「與官人一緣一會,奴家也是二十四歲。城中搬下來,偶輳通官人,又是同歲,正是百緣千里能相會。」 
  那老婦人和胖婦人看見關目,推個事故起身去了,止支二人對坐。小婦人到把些風流話兒挑引吳山。吳山初然只道好人家,容他住,不過研光而己。誰想見面,到來刮涎,才曉得是不停當的。欲持轉身出去,那小婦人又走過來挨在身邊坐定,作嬌作癡,說道:「官人,你將頭上金簪子來借我看一看。」吳山除下帽於,正欲拔時,被小婦人一手按住吳山頭髻,一手拔了金簪,就便起身道:「官人,我和你去樓上說句話。」一頭說,逕走上樓去了。吳山隨後跟上樓來討簪子。正是:由你好似鬼,也吃洗腳水。吳山走上樓來,叫道:「娘子!還我簪子。家中有事,就要回去。」婦人道:「我與你是宿世姻緣,你不要妝假,願諧枕席之歡。」吳山道:「行不得!倘被人知覺,卻不好看:況此司耳目較近。」持要下摟,怎奈那婦人放出那萬種妖撓,摟住吳山,倒在懷中,將尖尖玉手,扯下吳山裙褲,情興如火,按撩不住。攜手上床,成其雲雨。霎時雲收雨散,兩個起來偎倚而坐。吳山且驚且喜,問道:「姐姐,你叫做甚麼名字?」婦人道:「奴家排行第五,小字賽金。長大,父母順口叫道金奴。敢問官人排行第幾?宅上做甚行業?」吳山道:「父母止生得我一身,家中收絲放債,新橋市上出名的財主。此司門前輔子,是我自家開的。」金奴暗喜道:「今番纏得這個有錢的男兒,也不枉了。」 
  原來這人家是隱名的娼妓,又叫做「私窠子」,是不當官吃衣飯的。家中別無生意,只靠這一本帳。那老婦人是胖婦人的娘,金奴是胖婦人的女兒。在先,胖婦人也是好人家出來的。因為丈夫無用掙圍,不得己於這般勾當。金奴自小生得標緻,又識幾個字,當時己自嫁與人去了。只因在夫家不坐疊,做出來,發回娘家。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此時胖婦人年紀約近五旬,孤老來得少了,恰好得女兒來接代,也不當斷這樣行業,索性大做了。原在城中住,只為這樣事被人告發,慌了,搬下來躲避。卻恨吳山偶然撞在他手裡,圈套都安排停當,漏將入來,不由你不落水。怎地男兒漢不見一個?但看有人來,父子們都迴避過了,做成的規矩。這個婦人,但貪他的,便著他的手,不止陷了一個漢子。 
  當時金奴道:「一時慌促搬來,缺少盤費。告官人,有銀子乞借應五兩,不可推故。」吳山應允了。起身整了衣冠,金奴依先還了金簪。兩個下樓,依據曰坐在軒子內。吳山自思道:「我在此耽閣了半晌,慮恐鄰舍們談論。」又吃了一杯茶。金奴留吃午飯,吳山道:「我耽閣長久,不吃飯了。少司就送盤纏來與你。」金奴道:「午後特備一杯菜酒,官人不要見卻。」說罷,吳山自出鋪中。 
  原來外邊近鄰見吳山進去。那房屋卻是兩司六椽的樓屋,金奴只佔得一司做房,這邊一司就是絲鋪,上面卻是空的。有好事哥哥,見吳山半晌不出來,伏在這司空樓壁邊。人馬之時,都張見明白。比及吳山出來,坐在鋪中,只見幾個鄰人都來和哄道:「吳小官人,恭喜恭喜!」吳山初時己自心疑他們知覺,次後見眾人來取笑,他通紅了臉皮,說道:「好沒來由!有甚喜貿!」內中有原張見的,是對門開雜貨鋪的沈二郎,叫道:「你幾自賴哩,拔了金簪子,走上樓去做甚麼?」吳山被他一句說著了,頓一無言,推個事故,起身要走。眾人攔住道:「我們斗分銀子,與你作貿。」 
  吳山也不顧眾說,使性子往西走了。去到娘舅潘家,討午飯吃了。踱到門前,向一個店家借過等子,將身邊買些銀子稱了二兩,放在袖中。又閒坐了一回,捱到半晚,復到鋪中來。主管道:「裡面住的正在此請官人吃酒。」恰好八老出來道:「官人,你那裡閒耍?教老子沒處尋。家中特備菜酒,止請主管相陷,再無他窖。」吳山就同主管走到軒子下。己安排齊整,無非魚、肉、酒、果之類。吳山正席,金奴對坐,主管在旁。三人坐定,八老篩酒。吃過幾杯,主管會意,只推要收鋪中,脫身出來。吳山乎曰酒量淺,主管去了,開懷與金奴吃了十數杯,便覺有些醉來。將袖中銀子送與金奴,便起身挽了金奴手道:「我有一句話和你說:這樁事,卻有些不諧當。鄰舍們都知了,來打和哄。倘或傳到我家去,父母知道,怎生是好?此司人眼又緊,口嘴又歹,容不得人。倘有人不做氣,在此飛磚擲瓦,安身不穩。姐姐,依著我口,尋個僻靜所在去住,我自常來看顧你。」金奴道:「說得是!奴家就與母親商議。」說罷,那老子又將兩杯茶來。吃罷,兔不得又做些干生活。吳山辭別動身,囑付道:「我此去未來哩,省得眾人口舌。持你尋得所在,八老來說知,我來送你起身。」說罷,吳山出來鋪中,分付主管說話,一逕自回,不在話下。 
  且說金奴送吳山去後,天色己晚。上樓卸了濃妝,下樓來吃了晚飯,將吳山所言移屋一節,備細說與父母知道。當夜各自安歇。次早起來,胖婦人分付八老俏地打聽鄰舍消息。八老到門前站了一回,踅到司壁糶米張大郎門前,閒坐了一回。只聽得這幾家鄰舍指指搠搠,只說這事。八老回家,對這胖婦人說道:「街坊上嘴舌不是養人的去處。」胖婦人道:「因為在城中被人打攪,無親搬來,指望尋個好處安身,久遠居住,誰想又撞這般的鄰舍!」說罷歎了口氣。一面教老公去尋房子,一面看鄰舍動靜計較。 
  卻說吳山自那曰回家,怕人嘴舌,瞞著父母,只推身子不快,一向不到店中來。主管自行賣貨。金奴在家清閒不慣,八老又去招引舊時主顧,一般來走動。那幾家鄰舍初然只曉得吳山行踏,次後見往來不絕,方曉得是個大做的。內中有生事的道:「我這裡都是好人家,如何容得這等鏖糟此住?常言道:「近好近殺。倘若爭鋒起來,致傷人命,也要帶累鄰舍。」說罷,卻早那八老聽得,進去說,今日鄰舍們又如此如此說。胖婦人聽得八老說了,沒出氣處,碾那老婆子道:「你七老八老,怕幾誰?不出去門前叫罵這短命多嘴的鴨黃兒!」婆子聽了,果然就起身走到門前叫罵道:「那個多嘴賊鴨黃兒,在這裡學放屁!若還敢來應我的,做這條老性命結識他。那個人家沒親眷來往?」鄰舍們聽得,道:「這個賊做大的出精老狗,不說自家幹這般沒理的事,到來欺鄰罵捨!」開雜貨店沈二郎正要應那婆子,中司又有守本分的勸道:「且由他!不要與這半死的爭好歹,趕他起身便了。婆子罵了幾聲,見無人來采他,也自入去。 
  卻說眾鄰舍都來與主管說:「是你沒分曉,容這等不明不自的人在這裡住。不說自家理短,反教老婆子叫罵鄰舍。你耳內須聽得。我們都到你主家說與防禦知道,你身上也不好看。」主管道:「列位高鄰息怒,不必說得,蚤晚就著他搬去。」眾人說罷,自去了。主管當時到裡面對胖婦人說道:「你們可快快尋個所在搬去,不要帶累我。看這般模樣,住也不秀氣。」胖婦人道:「不兔分付,拙夫己尋屋在城,只在旦晚就搬。」說罷,主管出來。胖婦人與金奴說道:「我們明早搬入城。今日可著八老俏地與吳小官說知,只莫教他父母知覺。」 
  八老領語,走到新橋市上吳防禦絲綿大鋪,不敢徑進。只得站在對門人家簷下踅去,一眼只看著鋪裡。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看見八老,慌忙走過來,引那老子離了自家門首,借一個織熟絹人家坐下,問道:「八老有甚話說?」八老道:「家中五姐領官人尊命,明日搬入城去居住,特著老漢來與官人說知。」吳山道:「如此最好,不知搬在城中何處?」八老道:「搬在游羿營羊毛寨南橫橋街上。」吳山就身邊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二錢,送與八老道:「你自將去買杯酒吃。明日晌午,我自來送你家起身。」八老收了銀子,作謝了,一逕自回。 
  且說吳山到次日已牌時分,喚壽童跟隨出門,走到歸錦橋邊南貨店裡,買了兩包乾果,與小廝拿著,來到灰橋市上鋪裡。主管相叫罷,將曰逐賣終的銀子帳來算了一回。吳山起身,入到裡面與金奴母子敘了寒溫,將壽童手中果子,身邊取出一封銀子,說道:「這兩包粗果,送與姐姐泡茶:銀子一兩,權助搬屋之費。持你家過屋後,再來看你。」金奴接了果子並銀兩,母子兩個起身謝道:「重蒙見惠,何以克當!」吳山道:「不必謝,曰後正要往來哩。」說罷,起身看時,箱籠家火己自都搬下船了。金奴道:「官人,去後幾時來看我?」吳山道:「只在一五日司,便來相望。」金奴一家別了吳山,當日搬人城去了。正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且說吳山原有害夏的病:每過炎天時節,身體便覺疲倦,形容清減。此時正值六月初旬,因此請個針灸醫人,背後灸了幾穴火,在家調養,不到店內。心下常常思念金奴,爭親灸瘡疼,出門不得 
  卻說金奴從五月十七搬移在橫橋街上居住。那條街上懼是營裡軍家,不好此事,路又僻拗,一向沒人走動。胖婦人向金奴道:「那曰吳小官許下我們一五日司就來,到今一月,緣何不見來走一遍?若是他來,必然也看覷我們。」金奴道:「可著八老去灰橋市上鋪中探望他。」當時八老去,就出良山門到灰橋市上絲鋪裡見主管。八老相見罷,主管道:「阿公來,有甚事?」八老道:「特來望吳小官。」主管道:「官人灸火在家未痊,向不到此。」八老道:「主管若是回宅,煩畜個信,說老漢到此不遇。」八老也不耽閣,辭了主管便回家中,回覆了金奴。金奴道:「可知不來,原來灸火在家。」 
  當日金奴與母親商議,教八老買兩個豬肚磨淨,把糯米蓮肉灌在裡面,安排爛熟。次早,金奴在房中磨墨揮筆,拂開鴦箋寫封簡,道:「賤妾賽金再拜,謹啟情郎吳小官人:自別尊顏,思慕之心,未嘗少怠、懸懸不忘於心。向蒙期約,妾倚門凝望,不見降臨。昨道八老探拜,不遇而回。妻移居在此,甚是荒涼。聽聞貴蓋灸火疼痛,使妻坐臥不安。空懷思憶,不能代替。謹具豬肚二枚,少申問安之意,幸希笑納。情照不宣。仲夏二十一日,賤妾賽金再拜。」寫罷,析成簡子,將紙封了:豬肚裝在盒裡,又用怕子包了。都交付八老,叮囑道:「你到他家,守見吳小官,須索與他親收。」 
  八老提了盒子,懷中揣著簡帖,出門徑往大街。走出武林門,直到新橋市上吳防禦門首,坐在街簷石上。只見小廝壽童走出,看見叫道:「阿公,你那裡來,坐在這裡?」八老扯壽童到人睜去處說:「我特來見你官人說話。我只在此等,你可與我報與官人知道。」壽童隨即轉身,去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八老慌忙作揖:「官人,且喜貴體康安!」吳山道:「好!阿公,你盒子裡甚麼東西?」八老道:「五姐記掛官人灸火,沒甚好物,只安排得兩個豬肚,送來與宜人吃。」吳山遂引那老子到個酒店樓上坐定,問道:「你家搬在那裡好麼?」八老道:「甚是消索。」懷中將柬帖子遞與吳山。吳山接柬在手,拆開看畢,依先析了藏在袖中。揭開盒於拿一個肚子,教灑博十切做一盤,分付燙兩壺酒來。吳山道:「阿公,你自在這裡吃,我家去寫回字與你。」八老道:「官人請穩便。」吳山來到家裡臥房中,悄悄的寫了回簡:又秤五兩白銀,復到酒店樓上,又陷八老吃了幾杯酒。八老道:「多謝官人好酒,老漢吃不得了。」起身回去,吳山遂取銀子並回柬說道:「這五兩銀子,送與你家盤纏。多多拜覆五姐,過一兩曰,定來相望。」八老收了銀、簡,起身下樓,吳山送出酒店。 
  卻說八老走到家中,天晚入門,將銀、簡都付與金奴收了。將簡拆開燈下看時,寫道:「山頓首,字覆愛卿韓五娘妝次:向前會司,多蒙厚款。又且雲情雨意,枕席鍾情,無時少忘。所期正欲趨會,生因賤軀灸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道人垂顧,兼惠可一佳看,不勝感感。二一日司,容當面會。自金五兩,權表微情,伏乞收入。吳山再拜。」看簡畢,金奴母子得了五兩銀子,干歡萬喜,不在話下。 
  且說吳山在酒店裡,捱到天晚,拿了一個豬肚,俏地裡到自臥房,對渾家說:「難得一個識熟機戶,聞我灸火,今日送兩個熟肚與我。在外和朋友吃了一個,拿一個回來與你吃。」渾家道:「你明日也用作謝他。」當晚吳山將肚子與妻在房吃了,全不教父母知覺。過了兩曰。第一日,是六月二十四日。吳山起早,告父母道:「孩兒一向不到鋪中,喜得今日好了,去走一遭。況在城神堂巷有幾家機戶賒帳要討,入城便回。」防禦道:「你去不可勞碌。」吳山辭父,討一乘兜轎抬了,小廝壽童打傘跟隨。只因吳山要進城,有分數金奴險送他性命。正是: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司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吳山上轎,不覺早到灰橋市上。下轎進鋪,主管相見。吳山一心只在金奴身上,少坐,便起身份付主管:「我入城收拾機戶賒帳,回來算你曰逐賣帳。」主管明知到此處去,只不敢阻,但勸:「官人貴體新痊,不可別處閒走,空受疼痛。」吳山不聽,上轎預先官人貴體新痊,不可別處閒走,空受疼痛。」吳山不聽,上轎預先分付轎夫,逕進良山門,迤邐到羊毛寨南橫橋,尋問湖市搬來韓家。旁人指說:「藥鋪司壁就是。」吳山來到門首下轎,壽童敲門。裡面八老出來開門,見了吳山,慌人去說知。吳山進門,金奴母子兩個堆下笑來迎接,說道:「貴人難見面。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吳山與金奴母子相喚罷,到裡面坐定喫茶。金奴道:「官人認認奴家房裡。」吳山同金奴到樓上房中。正所謂:合意友來情不厭,知心人至話相投。金奴與吳山在樓上,如魚得水,似漆投膠,兩個無非說些深情密意的話。少不得安排酒看,八老搬上樓來,掇過鏡架,就擺在梳妝桌上。八老下來,金奴討酒,才敢上去。兩個並坐,金奴篩酒一杯,雙手敬與吳山道:「官人灸火,妾心無時不念。」吳山接酒在手道:「小生為因灸火,有失期約。」酒盡,也篩一杯回敬與金奴。吃過十數杯,二人情興如火,兔不得再把舊情一敘。交歡之際,無限恩情。事畢起來,洗手更酌。又飲數杯,醉眼朦朧,餘興未盡。吳山因灸火在家,一月不曾行事。見了金奴,如何這一次便罷?吳山合當死,魂靈都被金奴引散亂了,情興復發,又弄一火。正是: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為殃。吳山重複,自覺神思散亂,身體睏倦,打熬不過,飯也不吃,倒身在床上睡了。金奴見吳山睡著,走下樓到外邊,說與轎夫道:「官人吃了幾杯酒,睡在樓上。二位太保寬坐等一等,不要催促。」轎夫道:「小人不敢來催。」金奴分付畢,走上樓來,也睡在吳山身邊。 
  且說吳山在床上方合眼,只聽得有人叫:「吳小官好睡!」連叫數聲。吳山醉眼看見一個胖大和尚,身披一領舊褊衫,赤腳穿雙僧鞋,腰繫著一條黃絲絛,對著吳山打個問訊。吳山跳起來還禮道:「師父上剎何處?因甚喚我?」和尚道:「貧僧是桑萊園水月守住持,因為死了徒弟,特來勸化官人。貧僧看官人相貌,生得福薄,無緣受享榮華,只好受些清淡,棄俗出家,與我做個徒弟。」吳山道:「和尚好沒分曉!我父母半百之年,止生得我一人,成家接代,創立門風,如何出家?」和尚道:「你只好出家,若還貪享榮華,即當命天。依貧僧口,跟我去罷。」吳山道:「亂話!此司是婦人臥房,你是出家人,到此何干?」那和尚睜著兩眼,叫道:「你跟我去也不?」吳山道:「你這禿驢,好沒道理!只顧來纏我做甚?」和尚大怒,扯了吳山便走,到樓梯邊,吳山叫起屈來,被和尚盡力一推,望樓梯下面倒撞下來。撤然驚覺,一身冷汗。開眼時,金奴還睡未醒,原來做一場夢。覺得有些恍惚,爬起坐在床上,呆了半晌。金奴也醒來,道:「官人好睡。難得你來,且歇了,明早去罷。」吳山道:「家中父母記掛,我要回去,別曰再來望你。」金奴起身,分付安排點心。吳山道:「我身子不快,不要點心。」金奴見吳山臉色不好,不敢強留。吳山整了衣冠,下樓辭了金奴母於急急上轎。 
  天色己晚,吳山在轎思量:自曰裡做場夢,甚是作怪。又驚又擾,肚裡漸覺疼起來。在轎過活不得,巴不得到家,分付轎夫快走。捱到自家門首,肚疼不可忍,跳下轎來、走入裡面,逕奔樓上。坐在馬桶上,疼一陣,撤一陣,撤出來都是血水。半晌,方上床。頭眩眼花,倒在床上,四肢倦怠,百骨酸疼,大底是本身元氣微薄,況又色慾過度。防禦見吳山面青失色,奔上樓來,吃了一驚道:「孩兒因甚這般模樣?」吳山應道:「因在機戶人家多吃了幾杯酒,就在他家睡。一覺醒來熱渴,又吃了一碗冷水,身體便覺拘急,如今作起瀉來。」說未了,咬牙寒噤,渾身冷汗如雨,身如炭火一般。防禦慌急下樓,請醫來看,道:「脈氣將絕,此病難醫。」再三哀懇太醫,乞用心救取。醫人道:「此病非於洩瀉之事,乃是色慾過度,耗散元氣,為脫陽之症,多是不好。我用一帖藥,與他扶助元氣。若是服藥後,熱退脈起,則有生意。」醫人撮了藥自去。父母再一盤問,吳山但搖頭不語。將及初更,吳山服了藥,伏枕而臥。忽見曰司和尚又來,立在床邊,叫道:「吳山,你強熬做甚?不如早隨我去。」吳山道:「你快去,休來纏我!」那和尚不由分說,將身上黃絲絛縛在吳山項上,扯了便走。吳山攀住床欞,大叫一聲驚醒,又是一夢。開眼看時,父母、渾家皆在面前。父母問道:「我兒因甚驚覺?」吳山自覺神思散亂,料捱不過,只得將金奴之事,並夢見和尚,都說與父母知道。說罷,哽哽咽咽哭將起來。父母、渾家盡皆淚下。防禦見吳山病勢危罵,不敢埋怨他,但把言語來寬解。吳山與父母說罷,昏暈數次。復甦,泣謂渾家道:「你可善侍公姑,好看幼子。絲行資本,儘夠盤費。」渾家哭道:「且寬心調理,不要多慮。」吳山歎了氣一口,喚丫鬟扶起,對父母說道:「孩兒不能復生矣。爹娘空養了我這個件逆子,也是年災命厄,逢著這個冤家。今日雖悔,噬臍何及!傳與少年子弟,不要學我幹這等非為的事,害了自己性命。男子六尺之軀,實是難得!要貪花戀色的,將我來做個樣。孩兒死後,將身屍丟在水中,方可謝拋妻棄子、不養父母之罪。」言訖,方才合眼,和尚又在面前。吳山哀告:「我師,我與你有甚冤仇,不肯放捨我?」和尚道:「貧僧只因犯了色戒,死在彼處,久滯幽真,不得脫離鬼道。向曰偶見官人自晝交歡,貧僧一時心動,欲要官人做個陰魂之伴。」言罷而去 
  吳山醒來,將這話對父母說知。吳防禦道:「原來被冤魂來纏。」慌忙在門外街上,焚香點燭,擺列羹飯,望空拜告:「慈悲放捨我兒生命,親到彼處設醮追拔。」說畢,燒化紙錢。防禦回到樓上,天晚,只見吳山朝著裡床睡著,猛然番身坐將起來,睜著眼道:「防禦,我犯如來色戒,在羊毛寨裡尋了自盡。你兒子也來那裡淫慾,不兔把我前日的事,陡然想起,要你兒子做個督頭,不然求他超度。適才承你羹飯紙錢,許我薦拔,我放捨了你的兒子,不在此作祟。我還去羊毛寨裡等你超拔,若得脫生,永不來了。」說話方畢,吳山雙手合掌作禮,洒然而覺,顏色復舊。渾家摸他身上,己住了熱。起身下床解手,又不瀉了。一家歡喜。復請原曰醫者來看,說道:「六脈己復,有可救生路。」撮下了藥,調理數日,漸漸好了。 
  防禦請了幾眾僧人,在金奴家做了一晝夜道場。只見金奴一家敝夢,見個胖和尚拿了一條拄杖去了。吳山將息半年,依舊在新橋市上生理。一日,與主管說起舊事,不覺追悔道:「人生在世,切莫為昧己勾當。真個明有人非,幽有鬼責,險些兒丟了一條性命。」從此改過前非,再不在金奴家去。親鄰有知道的,無不欽敬。正是: 
    癡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
    覷破關頭邪念息,一生出處自安活。 
  
  【第四卷 閒雲年庵阮三冤債】
  
    好姻緣是惡姻緣,莫怨他人莫怨天。
    但願向平婚嫁早,安然無事度餘年。
  這四句,奉勸做人家的,早些畢了兒女之債。常言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不婚不嫁,弄出醜旺。多少有女兒的人家,只管要揀門擇戶,扳高嫌低,擔誤了婚姻日子。情竇開了,誰熬得住?男子便去偷情嫖院;女兒家拿不定定盤星,也要走差了道兒。那時悔之何及! 
  則今日說個大大官府,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蒼,姓陳,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索官至殿前太尉之職。年將半百,娶妾無子,止生一女,叫名玉蘭。那女孩兒生於貴室,長在深閨,青春二八,真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況描繡針線,件件精通;琴棋書畫,無所不曉。那陳太常常與夫人說:「我位至大臣,傢俬萬賃,止生得這個女兒,況育才貌,若不尋個名目相稱的對頭,枉居朝中大臣之位。」便喚官媒婆分付道:「我家小姐年長,要選良姻,須是一般全的方可來說:一要當朝將相之子,二要才貌相當,一要名登黃甲。有此一者,立贅為婿;如少一件,枉自勞力。」因此往往選擇,或有登科及第的,又是小可出身;或門當戶對,又無科第;及至兩事懼全,年貌又不相稱了,以此蹬跪下去。光陰似箭,玉蘭小姐不覺一十九歲了,尚沒人家。 
  時值正和二年上元令節,國家有旨慶賞元宵。五風樓前架起鱉山一座,滿地華燈,喧天鑼鼓。自正月初五日起,至二十曰止,禁城不閉,國家與民同樂。怎見得?有只詞兒,名《瑞鶴仙》,單道著上元佳景: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笑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燦爛。卷珠簾,盡曰笙歌,盛集寶級金訓。堪羨!綺羅叢裡,蘭麝香中,正宣遊玩。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鬧蛾兒滿地,成團打塊,簇若冠兒斗轉。喜皇都,舊曰風光,太平再見。 
  只為這元宵佳節,處處觀燈,家家取樂,引出一段風流的事來。話說這兔演巷內,有個年少才郎,姓阮,名華,排行第三,喚做阮三郎。他哥哥阮大與父母專在兩京商販,阮二專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詩詞歌賦,般般皆曉。篤好吹蕭。結交幾個豪家子弟,每曰向歌館娼樓,留連風月。時遇上元燈夜,知會幾個弟兄來家,笙蕭彈唱,歌笑賞燈。這伙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一更方散。阮三送出門,見行人稀少,靜夜月明如晝,向眾人說道:「恁般良夜,何忍便睡?再舉一曲何如?」眾人依允,就在階沿石上向月而坐,取出笙、蕭、象板,一吐清音,嗚嗚咽咽的又吹唱起來。正是: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那阮三家,正與陳太尉對衙。衙內小姐玉蘭,歡耍賞燈,將次要去歇息。忽聽得街上樂聲漂渺,響徹雲際。料得夜深,眾人都睡了。忙喚梅香,輕移蓮步,直至大門邊,聽了一回,情不能己。有個心腹的梅香,名曰碧雲。小姐低低分付道:「你替我去街上看甚人吹唱。」梅香巴不得趨承小姐,聽得使喚這事,輕輕地走到街邊,認得是對鄰子弟,忙轉身入內,回復小姐道:「對鄰阮三官與幾個相識,在他門首吹唱。」那小姐半晌之司,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數日前,我爹曾說阮三點報朝中駙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就是此人了,才貌必然出眾。」又聽了一個更次,各人分頭散去。小姐回轉香房,一夜不曾合眼,心心唸唸,只想著阮三:「我若嫁得恁般風流子弟,也不枉一生夫婦。怎生得會他一面也好?」正是:鄰女乍萌窺玉意,文君早亂聽琴心。 
  且說次日天曉,阮三同幾個子弟到永福寺中遊玩,見燒香的士女佳人,來往不絕,自覺心性蕩漾。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吹唱消道。每夜如此,迤邐至二十日。這一夜,眾子弟們各有事故,不到阮三家裡。阮三獨坐無聊,偶在門側臨街小軒內,拿壁司紫玉容蕭,手中接著宮、商、角、徽、羽,將時樣新詞曲調,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隻曲兒,忽見個侍女推門而入,源源地向前道個萬福。阮三停簫問道:「你是誰家的姐姐?」丫鬟道:「賤妻碧雲,是對鄰陳衙小姐貼身伏侍的。小姐私慕官人,特地看奴請官人一見。」那阮三心下思量道:「他是個官宦人家,守閽耳目不少;進去易,出來難。被人瞧見盤問時,將何回答?卻不枉受凌辱?」當下回言道:「多多上復小姐,怕出入不便,不好進來。」碧雲轉身回復小姐。小姐想起夜來音韻標格,一時司春心搖動,便將手指上一個金鑲寶石戒指兒,褪將下來,付與碧雲,分付道:「你替我將這件物事,畜與阮三郎,將帶他來見我一見,萬不妨事。」碧雲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慌忙來到小軒。阮三官還在那裡。碧雲手兒內托出這個物來,致了小姐之意。阮三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有此物為證,又有梅香引路,何怕他人?」隨即與碧雲前後而行。到二門外,小姐先在門旁守候,覷著阮三目不轉睛,阮三看得女子也十分仔細。正欲交言,門外咕喝道:「太尉回衙!」小姐慌忙迴避歸房,阮三郎火速回家。 
  自此把那戒指兒緊緊的戴在左手指上,想那小姐的容貌,一時難捨。只恨閨閣深沉,難通音信。或在家,或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兒,心中十分慘切。無由再見,追憶不己。那阮三雖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相思日久,漸覺四肢羸瘦,以至廢寢忘餐。忽經兩月月餘,慣慣成病。父母再一嚴問,並不肯說。正是:口含黃相昧,有苦自家知。 
  卻說有一個與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張,名遠,素與阮三交厚。聞得阮三有病月餘,心中懸掛。一日早,到阮三家內詢問起居。阮三在臥榻上聽得堂中有似張遠的聲音,喚僕邀人房內。張遠看看阮三面黃肌瘦,咳嗽吐痰,心中好生不忍,嗟歎不己!坐向榻床上去問道:「阿哥,數日不見,怎麼染著這般晦氣?你害的是甚麼病?」阮三隻搖頭不語。張遠道:「阿哥,借你手我看看脈息。」阮三一時失於計較,便將左手抬起,與張遠察脈。張遠接著寸關尺,正看脈司,一眼瞧見那阮三手指上戴著個金嵌寶石的戒指。張遠口中不說,心下思量:「他這等害病,還戴著這個東西,況又不是男子之物,必定是婦人的表記。料得這病根從此而起。」也不講脈理,便道:「阿哥,你手上戒指從何而來?恁般病症,不是當耍。我與你相交數年,重承不棄,日常心腹,各不相瞞。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實對我說。」阮三見張遠參到八九分的地步,況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將來歷因依,盡行說了。張遠道:「阿哥,他雖是個宦家的小姐,若無這個表記,便對面相逢,未知他肯與不肯;既有這物事,心下己允。持阿哥將息貴體,稍健旺時,在小弟身上,想個計策,與你成就此事。」阮三道:「賤恙只為那事而起,若要我病好,只求早圖良策。」枕邊取出兩錠銀子,付與張遠道:「倘有使用,莫惜小費。」張遠接了銀子道:「容小弟從容計較,有些好音,卻來奉報。你可寬心保重。」 
  張遠作別出門,到陳太尉衙前站了兩個時辰。內外出入人多,並無相識,張遠悶悶而回。次日,又來觀望,絕無機會。心下想道:「這事難以啟齒,除非得他梅香碧雲出來,才可通信。」看看到晚,只見一個人捧著兩個磁甕,從衙裡出來,叫喚道:「門上那個走差的閒在那裡?奶奶著你將這兩甕小菜送與閒雲庵王師父去。」張遠聽得了,便想道:「這閒雲庵王尼姑,我乎昔相認購。奶奶送他小菜,一定與陳衙內往來情熟。他這般人,出入內裡,極好傳消遞息,何不去尋他商議?」又過了一夜。到次早,取了兩錠銀子,逕投閒雲庵來。這庵兒雖小,其實幽雅。怎見得?有詩為證: 
    短短橫牆小小亭,半簷疏玉響玲玲。
    塵飛不到人長靜,一篆爐煙兩卷經。
  庵內尼姑,姓王,名守長,他原是個收心的弟子。因師棄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止有兩個燒香、上灶燒火的丫頭。專一向富貴人家佈施。佛殿後新塑下觀音、文殊、普賢一尊法像,中司觀音一尊,虧了陳太尉夫人發心喜捨,妝金完了,缺那兩尊未有施主。這日正出用門,恰好遇著張遠,尼姑道:「張大官何往?」張遠答道:「特來。」尼姑回身請進,邀人庵堂中坐定。茶罷,張遠問道:「適司師父要往那裡去?」尼姑道:「多蒙陳太尉家奶奶佈施,完了觀音聖像,不曾去回復地。昨日又承他差人送些小菜來看我,作意備些薄禮,來日到他府中作謝,後來那兩尊,還要他大出手哩。因家中少替力的人,買幾件小東西,也只得自身奔走。」張遠心下想道:「又好個機會。」便向尼姑道:「師父,我有個心腹朋友,是個富家。這二尊聖像,就要他獨造也是容易,只要煩師父幹一件事。」張遠在袖兒裡摸出兩錠銀子,放在香桌上道:「這銀子權當開手,事若成就,蓋用蓋殿,隨師父的意。」那尼姑貪財,見了這兩錠細絲白銀,眉花眼笑道:「大官人,你相識是誰?委我干甚事來?」張遠道:「師父,這事是件機密事,除是你幹得,況是順便。可與你到密室說知。」說罷,就把二錠銀子,納入尼姑袖裡,尼姑半推不推收了。二人進一個小軒內竹榻前坐下,張遠道:「師父,我那心腹朋友阮三官,於今歲正月司,蒙陳太尉小姐使梅香畜個表記來與他,至今無由相會。明日舐父到陳府中去見奶奶,乘這個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約到庵中與他一見,便是師父用心之處。」尼姑沉吟半晌,便道:「此事末敢輕許!持會見小姐,看其動靜,再作計較。你且說甚麼表記?」張遠道:「是個嵌寶金戒指。」尼姑道:「借過這戒指兒來暫時,自有計較。」張遠見尼姑收了銀子,又不推辭,心中大喜。當時作別,便到阮三家來,要了他的金戒指,連夜送到尼姑處了。 
  卻說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曉起來,梳洗畢,將戒指戴在左手上,收拾禮盒,著女童挑了,迤邐來到陳衙,直至後堂歇了。夫人一見,便道:「出家人如何煩你壞鈔?」尼姑稽首道:「向蒙奶奶佈施,今觀音聖像已完,山門有幸。貧僧正要來回覆奶奶。昨日又蒙厚賜,感謝不盡。」夫人道:「我見你說沒有好小菜吃粥,恰好江南一位官人,送得這幾甕瓜菜來,我分兩甕與你。這些小東西,也謝什麼!」尼姑合掌道:「阿彌陀佛!滴水難消。雖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難說是應該的。」夫人道:「這聖像完了中司一尊,也就好看了。那兩尊以次而來,少不得還要助些工費。」尼姑道:「全仗奶奶做個大功德,今生態般富貴,也是前世佈施上修來的。如今再修去時,那一世還你榮華受用。」夫人教丫鬟收了禮盒,就分付廚下辦齋,留尼姑過午。少司,夫人與尼姑吃齋,小姐也坐在側邊相陷。齋罷,尼姑開言道:「貧僧斗膽,還有句話相告:小庵聖像新完,渭選四月初八日,我佛誕辰啟建道場,開佛光明。特請奶奶、小姐,光降隨喜,光輝山門則個。」夫人道:「老身定來拜佛,只是小姐怎麼來得?」那尼姑眉頭一蹙,計上心來,道:「前日壞腹,至今未好,借解一解。」那小姐因為牽掛阮三,心中正悶,無處可解情懷。忽聞尼姑相請,喜不自勝。正要行動,仍聽夫人有阻,巴不得與那尼姑私下計較。因見尼姑要解手,便道:「奴家陷你進房。」兩個直至閨室。正是:背地商量無好話,私房計較有好情。 
  尼姑坐在觸桶上道,「小姐,你到初八日同奶奶到我小庵覷一覷,若何?」小姐道:「我巴不得來,只怕爹媽不肯。」尼姑道:「若是小姐堅意要去,奶奶也難固執。奶奶若肯時,不怕太尉不容。」尼姑一頭說話,一頭去拿粗紙,故意露出手指上那個寶石嵌的金戒指來。小姐見了大驚,便問道:「這個戒指那裡來的?」尼姑道:「兩月前,有個俊雅的小官人進庵,看妝觀音聖像,手中褪下這,個戒指兒來,帶在菩薩手指上,禱祝道:『今生不遂來生願,願得來生逢這人。』半日司對著那聖像,潛然揮淚。被我再四嚴問,他道:『只要你替我訪這戒指的對兒,我自有話說。」小姐見說了意中之事,滿面通紅。停了一會,忍不住又問道:「那小官人姓甚?常到你庵中麼?」尼姑回道:「那官人姓阮,不時來庵閒觀遊玩。」小姐道:「奴家有個戒指,與他到是一對。」說罷,連忙開了妝盒,取出個嵌寶戒指,遞與尼姑。尼姑將兩個戒指比看,果然無異,笑將起來。小姐道:「你笑什麼?」尼姑道:「我笑這個小官人,癡癡的只要尋這戒指的對兒;如今對到尋著了,不知有何話說?」小姐道:「師父,我要……」說了半句,又住了口。尼姑道:「我們出家人,第一口緊。小姐有話,不妨分付。」小姐道:「師父,我要會那官人一面,不知可見得麼?」尼姑道:「那官人求神禱佛,一定也是為著小姐了。要見不難,只在四月初八這一日,管你相會。」小姐道:「便是爹媽容奴去時,母親在前,怎得方便?」尼姑附耳低言道:「到那日來我庵中,倘齋罷閒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諧了。」小姐點頭會意,便將自己的戒指都捨與尼姑。尼姑道:「這金子好把做妝佛用,保小姐百事稱心。」說罷,兩個走出房來。夫人接著,問道:「你兩個在房裡多時,說甚麼樣話?」驚得那尼姑心頭一跳,忙答道:「小姐因問我浴佛的故事,以此講說這一晌。」又道:小姐也要瞻禮佛像,奶奶對太尉老爺說聲,至期專望同臨。」夫人送出廳前,尼姑源源作謝而去。正是:慣使牢籠計,安排年少人。 
  再說尼姑出了太尉衙門,將了小姐捨的金戒指兒,一直徑到張遠家來。張遠在門首伺候多時了,遠遠地望見尼姑,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家下耳目眾多,怎麼言得此事?」提起腳兒,慌忙迎上一步道:「煩師父回庵去,隨即就到。」尼姑回身轉巷,張遠穿徑尋庵,與尼姑相見。邀人松軒,從頭細話,將一對戒指兒度與張遠。張遠看見道:「若非師父,其實難成,阮三官還有重重相謝。」張遠轉身就去回復阮三。阮三又收了一個戒指,雙手帶著,歡喜自不必說。 
  至四月初七日,尼姑又自到陳衙邀請,說道:「因夫人小姐光臨,各位施主人家,貧僧都預先回了。明日更無別人,千萬早降。」夫人己自被小姐朝暮聯絮的要去拜佛,只得允了。那晚,張遠先去期約阮三。到黃昏人靜,悄悄地用一乘女轎抬到庵裡。尼姑接人,尋個窩窩凹凹的房兒,將阮三安頓了。分明正是:豬羊送屠戶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尼姑睡到五更時分,喚女童起來,佛前燒香點燭,廚下準備齋供。天明便去催那采畫匠來,與聖像開了光明,早齋就打發去了。少時陳太尉女眷到來,怕不穩便,單留同輩女僧,在殿上做功德誦經。將次到已牌時分,夫人與小姐兩個轎兒來了。尼姑忙出迎接,邀人方丈。茶罷,去殿前、殿後拈香禮拜。夫人見旁無雜人,心下歡喜。尼姑請到小軒中寬坐,那伙隨從的男女各有個坐處。尼姑支分完了,來陷夫人小姐前後行走,觀看了一回,才回到軒中吃齋。齋罷,夫人見小姐飯食稀少,洋洋矚目作睡。夫人道:「孩兒,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尼姑慌忙道:「告奶奶,我庵中絕無閒雜之輩,便是志誠老實的女娘們,也不許他進我的房內。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門睡一睡,自取個穩便,等奶奶闊步一步。你們幾年何月來定得一遭!」夫人道:「孩兒,你這般睏倦,不如在師父房內睡睡。」 
  小姐依了母命,走進房內,剛拴上門,只見阮三從床背後走出來,看了小姐,源源的作揖道:「姐姐,候之久矣。」小姐慌忙搖手,低低道:「莫要則聲!」阮三倒退幾步,候小姐近前,兩手相挽,轉過床背後,開了側門,又到一個去處:小巧漆桌籐床,隔斷了外人耳目。兩人摟做一團,說了幾句情話,雙雙解帶,好似渴龍見水。這場雲雨,其實暢快。有《西江月》為證: 
  一個想者吹簫風韻,一個想著戒指恩情。相思半載欠安寧,此際相逢僥倖。一個難辭病體,一個敢惜童身;枕邊吁喘不停聲,還嫌道歡娛俄頃。 
  原來阮三是個病久的人,因為這女子,七情所傷,身子虛弱。這一時相逢,情興酷濃,不顧了性命。那女子想起日前要會不能,今日得見,倒身奉承,盡情取樂。不料樂極悲生,為好成歉。一陽失去,片時氣斷丹田;七魄分飛,頃刻魂歸陰府。正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小姐見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動。用雙手兒摟定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中。只見牙關緊咬難開,摸著遍身冰冷,驚慌了雲雨嬌娘,頂門上不見了一魂,腳底下蕩散了七魄,番身推在裡床,起來忙穿襟襖,帶轉了側門,走出前房,喘息未定。怕娘來喚,戰戰兢兢,向妝台重整花鈿,對鸞鏡再勻粉黛。恰才整理完備,早聽得房外夫人聲喚,小姐慌忙開門,夫人道:「孩兒,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才醒?」小姐道:「我睡了半晌,在這裡整頭面,正要出來和你回衙去。」夫人道:「轎夫伺候多時了。」小姐與夫人謝了尼姑,上轎回衙去不題。 
  且說尼姑王守長送了夫人起身,回到庵中,廚房裡洗了盤碗器皿,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應都收拾已畢。只見那張遠同阮二哥進庵,與尼姑相見了,稱謝不己,問道:「我家一官今在那裡?」尼姑道:「還在我裡頭房裡睡著。」尼姑便引阮二與張遠開了側房門,來臥床邊叫道:「一哥,你恁的好睡,還未醒!」連叫數次不應,阮二用手搖也不動,一鼻全無氣息。仔細看時,嗚呼哀哉了。阮二吃了一驚,便道:「師父,怎地把我兄弟壞了性命?這事不得乾淨!」尼姑謊道:「小姐吃了午齋便推要睡,就人房內,約有兩個時辰。殿上功德完了,老夫人叫醒來,恰才去得不多時。我只道睡著,豈知有此事。」阮二道:「說便是這般說,卻是怎了?」尼姑道:「阮二官,今日幸得張大官在此,向蒙張大官分付,實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終不成要害你兄弟性命?張大官,今日之事,卻是你來尋我,非是我來尋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向日蒙施銀二錠,一錠我用去了,止存一錠不敢留用,將來與一官人湊買棺木盛殮。只說在庵養病,不料死了。」說罷,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道:「你二位,憑你怎麼處置。」 
  張遠與阮二默默無言,呆了半晌。阮二道:「且去買了棺木來再議。」張遠收了銀子,與阮二同出用門,迤邐路上行著。張遠道:「二哥,這個事本不干尼姑事。二哥是個病弱的人,想是與女於交會,用過了力氣,陽氣一脫,就是死的。我也只為令弟面上情分好,況令弟前日,在床前再四叮嚀,央攏不過,只得替他幹這件事。」阮二回言道:「我論此事,人心天理,也不幹著那尼姑事,亦不於你事。只是我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禍作,作出這場事來。我心裡也道罷了,只愁大哥與老官人回來怨暢,怎的了?」連晚與張遠買了一口棺木,抬進墓裡,盛殮了,就放在西廓下,只等阮員外、大哥回來定奪。正是:酒到散筵歡趣少,人逢失意歎聲多。 
  忽一日,阮員外同大官人商販回家,與院君相見,閤家歡喜。員外動問一兒病症,阮二只得將前後事情,細細訴說了一遍。老員外聽得說一郎死了,放聲大哭了一場,要寫起詞狀,與陳太尉女兒索命:「你家賤人來惹我的兒子!」阮大、阮二再四勸道:「爹爹,這個事想論來,都是兄弟作出來的事,以致送了性命。今日爹爹與陳家討命,一則勢力不敵,二則非干太尉之事。」勉勸老員外選個日子,就庵內修建佛事,送出郊外安盾了。 
  卻說陳小姐自從閒雲庵歸後,過了月餘,常常噁心氣悶,心內思酸,一連一個月經脈不舉。醫者用行經順氣之藥,加何得應?夫人暗地問道:「孩兒,你莫是與那個成這等事麼?可對我實說。」小姐曉得事露了,沒奈何,只得與夫人實說。夫人聽得呆了,道:「你爹爹只要尋個有名目的才郎,靠你養老送終;今日弄出這醜事,如何是好?只怕你爹爹得知這事,怎生奈何?」小姐道:「母親,事己如此,孩兒只是一死,別無計較。」夫人心內又惱又悶,看看天晚,陳太尉回衙,見夫人面帶憂容,問道:「夫人,今日何故不樂?」夫人回道:「我有一件事惱心。」太尉便問:「有甚麼事惱心?」夫人見問不過,只得將情一一訴出。太尉不聽說萬事懼休,聽得說了,怒從心上起,道:「你做母的不能看管孩兒,要你做甚?」急得夫人閣淚汪汪,不敢回對。太尉左思右想,一夜無寐。 
  天曉出外理事,回衙與夫人計議:「我今日用得買實做了:如官府去,我女孩兒又出醜,我府門又不好看;只得與女孩兒商量作何理會。」女兒撲簌簌吊下淚來,低頭不語。半晌司,扯母親於背靜處,說道:「當初原是兒的不是,坑了阮三郎的性命。欲要尋個死,又有一個月遺腹在身,若不尋死,又恐人笑。」一頭哭著,一頭說:「莫若等待十個月滿足,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絕了阮三後代,也是當日相愛情分。婦人從一而終,雖是一時苟合,亦是一日夫妻,我斷然再不嫁人,若天可憐見,生得一個男子,守他長大,送還阮家,完了夫妻之情。那時尋個自盡,以贖站辱父母之罪。」夫人將此話說與太尉知道,太尉只歎了一口氣,也無奈何。暗暗著人請阮員外來家計議,說道:「當初是我閨門不謹,以致小女背後做出天大事來,害了你兒子性命,如今也休題了。但我女兒已有一個月遺腹,如何出活?如今只說我女曾許嫁你兒子,後來在閒雲用相遇,為想我女,成病幾死,因而彼此私情。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猶有許嫁情由,還好看相。」阮員外依允,從此就與太尉兩家來往 
  十月滿足,阮員外一般道禮催生,果然生個孩兒。到了一歲,小姐對母親說,欲持領了孩兒,到阮家拜見公婆,就去看看阮三墳墓。夫人對太尉說知,懼依允了。揀個好日,小姐備禮過門,拜見了阮員外夫婦。次日,到阮三墓上哭奠了一回。又取出銀兩,請高行真僧廣設水陸道場,追薦亡夫阮三郎。其夜夢見阮三到來,說道:「小姐,你曉得風因麼?前世你是個揚州名妓,我是金陵人,到彼訪親,與你相處情厚,許定一年之後再來,必然娶你為妻,及至歸家,懼怕父親,不敢察知,別成姻眷。害你終朝懸望,鬱鬱而死。因是風緣末斷,今生乍會之時,兩情牽戀。閒雲庵相會,是你來索冤債;我登時身死,償了你前生之命。多感你誠心追薦,今己得往好處托生。你前世抱志節而亡,今世合享榮華。所生孩兒,他日必大貴,煩你好好撫養教訓。從今你休懷憶念。」玉蘭小姐夢中一把扯住阮三,正要問他托生何處,被阮三用手一推,驚醒將來,嗟歎不己。方知生死恩情,都是前緣風債。 
  從此小姐放下情懷,一心看覷孩兒。光陰似箭,不覺長成六歲,生得清苛,與阮三一般標緻,又且資性聰明。陳太尉愛惜真如掌上之珠,用自己姓,取名陳宗阮,請個先生教他讀書。到一十六歲,果然學富五車,書通二酉。十九歲上,連科及第,中了頭甲狀元,奉自歸娶。陳、阮二家爭先迎接回家,賓朋滿堂,輪流做慶貿筵席。當初陳家生子時,街坊上曉得些風聲來歷的,兔不得點點搠搠,背後譏消。到陳宗阮三舉成名,翻誇獎玉蘭小姐貞節賢慧,教子成名,許多好處。世情以成敗論人,大率如此!後來陳宗阮做到吏部尚書留守官,將他母親十九歲上守寡,一生未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啟建賢節牌坊。正所謂:貧家百事百難做,富家差得鬼推磨。雖然如此,也虧陳小姐後來守志,一床錦被遮蓋了,至今河南府傳作佳話。有詩為證,詩曰:
    兔演巷中擔病害,閒雲庵裡償冤債。
    全末路仗貞娘,一床錦被相遮蓋。
  
  【第五卷 窮馬週遭際賣縋(食旁)媼】
  
    前程暗漆本難知,秋月春花各有時。
    靜聽天公分付去,何須昏夜苦奔馳?
  話說大唐貞觀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賢臣。文有十八學士,武有十八路總管。真個是:鴛班濟濟,鷺序彬彬。凡天下育才有智之人,無不舉薦在位,盡其抱負。所以天下太平,萬民安樂。就中單表一人,姓馬,名周,表字賓王,博州往乎人氏。父母雙亡,一貧如洗;年過一旬,尚未娶妻,單單只剩一身。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學問;志氣謀略,件件過人。只為孤貧無援,沒有人薦拔他。分明是一條神龍困於泥淖之中,飛騰不得。眼見別人才學萬倍不如他的,一個個出身通顯,享用爵祿,偏則自家懷才不遇。每曰鬱鬱自歎道:「時也,運也,命也。」一生掙得一副好酒量,悶來時只是飲酒,盡醉方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一頓,都不計較;單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沒錢買時,打聽鄰家有酒。便去瞳吃。卻大模大樣,不謹慎,酒後又要狂言亂叫、發風罵坐。這伙一鄰四捨被他聯噪的不耐煩,沒一個不厭他。背後喚他做「窮馬周」,又喚他是「酒鬼」。那馬周曉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未逢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聘他為本州助教之職。到任之曰,眾秀才攜酒稱貿,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學官請教。馬周幾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馬周醒後,曉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謝罪,被刺史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使改。每通門生執經問難,便留住他同飲。支得傣錢,都付與酒家,幾自不敷,依據曰在門生家喝酒。一日,吃醉了,兩個門生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前導,喝他迴避,馬周那裡肯退步?喧著雙眼到罵人起來,又被刺史當街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酒醉不知,次日醒後,門生又來勸馬周,在刺史處告罪。馬周歎口氣道:「我只為孤貧無援,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於人。今因酒過,屢被刺史責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憐?古人不為五斗米析腰,這個助教官兒也不是我終身養老之事。」便把公服交付門生,教他繳還刺史,仰天笑,出門而去。正是:此去好憑一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自古道: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馬周只為吃酒上受刺史責辱不過,歎口氣出門,到一個去處,遇了一個人提攜,直做到吏部尚書地位。此是後話。 
  且說如今到那裡去?他想著:「沖州撞府,沒甚大遭際,則除是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個能舉薦的蕭相國,識賢才的魏無知,討個出頭日子,方遂乎生之願。」望西迤邐而行。不一日,來到新豐。原來那新豐城是漢高皇所築。高皇生於豐裡,後來起兵,誅秦滅項,做了大漢天子,尊其父為太上皇。太上皇在長安城中,思想故鄉風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豐,建造此城,遷豐人來居住。凡街市、屋宇,與豐裡制度一般無二。把張家雞兒、李家犬兒,縱放在街上,那雞犬也都認得自家門首,各自歸家。太上皇大喜,賜名新豐。今日大唐仍建都於長安,這新豐總是關內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熱鬧!只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馬周來到新豐市上,天色己晚,只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見紅塵滾滾,車馬紛紛,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挨一頂五的進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人尋行逐隊,各據坐頭,討漿索酒。小二哥搬運不迭,忙得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個冷清清地坐在一邊,並沒半個人睬他。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來照顧,是何道理?」王公聽得發作,便來收科道:「客官個鬚髮怒。那邊人眾,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答應。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分付老漢就是。」馬周道:「俺一路行來,沒有洗腳,且討些乾淨熱水用用。」王公道:「鍋子不方便,要熱水再等一會。」馬周道:「既如此,先取酒來。」王公道:「用多少酒?」馬周指著對面大座頭上一夥客人,向主人家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王公道:「他們五位客人,每人用一斗好酒。」馬周道:「論起來還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節飲,也只用五斗罷。有好嘎飯盡你搬來。」王公分付小二過了。一連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擺一隻大磁甌,幾碗肉菜之類。馬周舉匝獨酌,旁若無人。約莫吃了一斗有餘,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裡面;驪脫雙靴,便伸腳下去洗灌。眾客見了,無不驚怪。王公暗暗稱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時岑文本畫得有《馬周濯足圖》,後有煙波釣叟題贊於上,贊曰: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 
    口易興波,足能涉陸。 
    處下不傾,干雖可逐。 
    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爾僕僕。 
    今爾右忱,勝吾厭腹。 
    吁嗟賓王,見趁凡俗。
  當夜安歇無話。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週身無財物,想天氣漸熱了,便脫下狐襲與王公當酒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襲價重,再四推辭不受。馬周索筆,題詩壁上。詩云: 
    古人感一飯,干金棄如展。 
    巴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飲新豐酒,狐裘力用抵。 
    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間裡!
  後寫往乎人馬周題。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馬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王公道:「曾有相熟寓所否?」馬周回道:「沒有。」王公道:「馬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貴。但長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資釜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外甥女,嫁在彼處萬壽街賣彈趙一郎家。老夫寫封書,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別家還省事:更有白銀一兩,權助路資,休嫌菲薄。」馬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與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作謝而別。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比新豐市又不相同。馬周徑問到萬壽街趙賣縋家,將王公書信投遞。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趙一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這就是新豐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兒。年紀雖然一十有餘,幾自豐艷勝人。京師人順口都喚他做「賣縋媼」。北方的「媼」字,即如南方的「媽」字一般。這王媼初時坐店賣縋,神相袁天罡一見大驚,歎道:「此媼面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分付蒼頭,只以買縋(食旁)為名,每曰到他店中閒話,說發王媼嫁人,欲娶為妻。王媼只是乾笑,全不統一。正是: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卻說王媼隔夜得一異夢,夢見一匹自馬,自東而來到他店中,把縋一口吃盡。自己執箠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為火龍,沖天而去。醒來滿身都熱,思想此夢非常。恰好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個姓馬的客人到來;又與週身穿自衣。王媼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一餐,慇勤供給。那馬周恰似理之當然一般,絕無謙遜之意。這裡王媼也始終不怠。災區耐鄰里中有一班淳蕩子弟,乎曰見王媼是個俏麗孤孀,閒常時倚門靠壁,不一不四,輕嘴薄舌的狂言挑撥,王媼全不招惹!眾人到也道他正氣。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未免言一語四,選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己察聽在耳朵裡,便對馬周道:「踐妾本欲相留,親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宣擇高校棲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於此,枉自可惜。」馬周道:「小生情願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 
  言之未己,只見常中郎家蒼頭又來買縋。王媼想著常何是個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幫。乃向蒼頭問道:「有個薄親馬秀才,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舍,未知你老爺用得著否?」蒼頭答應道:「甚好。」原來那時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謠五品以上官員,都要悉心竭慮,直言得失,以憑採用。論常何官職,也該具奏,正欲訪求飽學之士,請他代筆,恰好王媼說起馬秀才,分明是饑時飯,渴時漿,正搔著癢處。蒼頭回去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道人備馬來迎。馬周別了王媼,來到常中郎家裡。常何見馬週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持,打掃書館,留馬周歇宿。 
  次日,常何取自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館中,權為贄禮。就將聖旨求言一事,與馬周商議。馬周索取筆研,拂開素紙,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歎服不己。連夜繕寫齊整,明日早朝進皇御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這便宜二十條,臣愚實不能建自。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太宗皇帝道:「馬周何在?可速宣來見聯。」黃門官奉了聖旨,逕到常中郎家宣馬周。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一遍,常何自來了。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極也。史官有詩云: 
    一道征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
    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萊?
  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面,馬周方才甦醒。聞知聖旨,慌忙上馬。常何引到金鑾見駕。拜舞己畢,太宗玉音問道:「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往乎縣人,曾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棄官來游京都。今獲勤天顏,實出萬幸。」太宗方喜。即日拜為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著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薦之德。常何重開筵席,把灑稱貿。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馬周在書館住宿。欲備轎馬,送到令親王媼家去。馬周道:「王媼原非親戚,不過借宿其家而己。」常何大驚,問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實因家貧未娶。」常何道:「袁天歪先生曾相王媼有一品夫人之貴,只怕是令親,或有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御史公若不嫌棄,下官即當作伐。」馬周感王媼慇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是晚,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次早,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時勒虜突撅反叛,太宗皇帝正道四大總管出兵征剿,命馬周獻乎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聖意,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匹。常何謝恩出朝,分付馬上就引到賣縋店中,要請王媼相見。王媼還只道常中郎強要娶他,慌忙躲過,那裡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姬,督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為別事,專為馬給諫求親。」王媼問其情由,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向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己驗矣。此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御賜絹匹,督馬周行聘;賃下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曰,與王媼成親,百官都來慶貿。正是:分明乞相寒懦,忽作朝家貴客。王媼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馬家來了。裡中無不稱羨,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馬周自從遇了太宗皇帝,言無不聽,諫無不從,不上一年,直做到吏部尚書,王媼封做夫人之職。那新豐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榮貴,特到長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萬壽街,己不見了賣縋店,只道遷居去了。細問鄰舍,才曉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馬尚書,王公這場歡喜非通小可。問到尚書府中,與馬周夫婦相見,各敘些舊話。住了月餘,辭別要行。馬周將干金相贈,王公那裡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干金,豈可忘也?」王公方才收了,作謝而回,遂為新豐富民。此乃投瓜報玉,腦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再說達奚刺吏,因丁忱回籍,服滿到京。聞馬周為吏部尚書,自知得罪,心下憂惶,不敢補官。馬周曉得此情,再一請他相見。達奚拜倒在地,口稱:「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馬周慌忙扶起道:「刺史教訓諸生,正宣取端謹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馬周之罪,非賢刺史之過也。」即日舉薦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烘,無不敬服。馬周終身富貴,與王媼偕老。後人有詩歎云: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縋王媼辦奇人。
    人不具波折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第六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兒】
  
    當時五霸說莊王,不但強梁壓上邦。 
    多少傾城因女色,絕纓一事己無雙。
  話說春秋時,楚國有個莊王,姓畢,名旅,是五霸中一霸。那莊王曾大宴群臣於寢殿,美人懼侍。偶然風吹燭滅,有一人從暗中牽美人之農,美人扯斷了他系冠的纓素,訴與莊王,要他查名治罪。莊王想道:「酒後疏狂,人人常態。我豈為一女子上,坐人罪過,使人笑戲?輕賢好色,豈不可恥?」於是出令曰:「今日飲酒甚樂,在坐不絕纓者不歡。」比及燭至,滿座的冠纓都解,競不知調戲美人的是那一個。後來晉楚交戰,莊王為晉兵所困,漸漸危急。忽有上將,殺人重圍,救出莊王。莊王得脫,問:「救我者為誰?」那將俯伏在地,道:「臣乃昔日絕纓之人也。蒙吾王隱蔽,不加罪責,臣今願以死報恩。」莊王大喜道:「寡人若聽美人之言,幾喪我一員猛將矣。」後來大敗晉兵,諸侯都叛晉歸楚,號為一代之霸。有詩為證: 
    美人空自絕冠纓,豈為蛾眉失虎臣?
    莫怪荊襄多霸氣,驪山戲火是何人?
  世人度量狹窄,心術刻薄,還要搜他人的隱過,顯自己的精明;莫說犯出不是來,他肯輕饒了你?這般人一生育怨無恩,但有緩急,也沒人與他分憂督力了。像楚莊王懲般棄人小過,成其大業,真乃英雄舉動,古今罕有。說話的,難道真個沒有第二個了?看宮,我再說一個與你聽。你道是那一朝人物?卻是唐末五代時人。那五代?粱、唐、晉、漢、周,是名五代。粱乃朱溫,唐乃李存勖,晉乃石敬瑭,漢乃劉知遠,周乃郭威。方才要說的,正是粱朝中一員虎將,姓葛,名周,生來胸襟海闊,志量山高;力敵萬夫,身經百戰。他原是芒揚山中同朱溫起手做事的,後來朱溫受了唐禪,做了大粱皇帝,封葛周中書令兼領節度使之職,鎮守亮州。這亮州與河北逼近,河北便是後唐李克用地面,所以粱太祖特著親信的大臣鎮中,彈壓山東,虎視那河北。河北人仰他的威名,傳出個口號來,道是:「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從此人都稱為「葛令公」。手下雄兵十萬,戰將如雲,自不必說。 
  其中單表一人,複姓申徒,名泰,泅水人氏,身長七尺,相貌堂堂;輪的好刀,射的好箭。先前未曾遭際,只在葛令公帳下做個親軍。後來葛令公在甑山打圍,申徒泰射倒一鹿,當有一班教師前來爭奪。申徒泰隻身獨臀,打贏了一班教師,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公見他膽勇,並不計較,到有心抬舉他。次日,教場演武,誇他弓馬熟閑,補他做個虞候,隨身聽用。一應軍情大事,好生重托。他為自家貧末娶,只在府廳耳房內棲止,這伙守廳軍壯都稱他做「廳頭」。因此上下人等,順口也都喚做「廳頭」,正是: 
    蕭何治獄為秦吏,韓信曾宮執裁郎。
    蠖屈龍騰皆運會,男兒出處又何常?
  話分兩頭,卻說葛令公姬妾眾多,嫌宅院狹窄,教人相了地形,在東南角旺地上,另創個衙門,極其宏麗,限一年內,務要完工。每曰差「廳頭」去點閘兩次。時值清明佳節,家家士女踏青,處處遊人玩景。葛令公分付設宴岳雲樓上。這個樓是兗州城中最高之處,葛令公引著一班姬妾,登樓玩賞。原來令公姬妾雖多,其中只有一人出色,名曰弄珠兒。那弄珠兒生得如何? 
  目如秋水,眉似遠山。小口櫻桃,細腰楊柳。妖艷不數太真,輕盈勝如飛燕。恍疑仙女臨凡世,西子南威總不如。 
  葛令公十分寵愛,曰則侍側,夜則專房。宅院中稱為「珠娘」。這一日,同在岳雲樓飲酒作樂。那申徒泰在新府點閘了人工,到樓前回話。令公喚他上樓,把金蓮花巨杯賞他一杯美酒。申徒泰吃了,拜謝令公賞賜,起在一邊。忽然抬頭,見令公身邊立個美妾,明陣皓齒,光艷照人。心中暗想:「世上怎百懲般好女子?莫非天上降下來的神仙麼?」那申徒泰正當壯年慕色之際,況且不曾娶妻,乎昔司也曾聽得人說令公有個美姬,叫做珠娘,十分顏色,只恨難得見面!今番見了這出色的人物,料想是他了。不覺一魂飄蕩,七魄飛揚,一對眼睛光射定在這女子身上。真個是觀之不足,看之有餘。不堤防葛令公有話問他,叫道:「廳頭』,這工程幾時可完?呀,申徒泰,申徒泰!問你工程幾時可完!」連連喚了幾聲,全不答應。自古道心無二用,原來申徒泰一心對著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這邊呼喚,都不聽得,也不知分付的是甚話。葛令公看見申徒泰目不轉睛,已知其意,笑了一笑,便教撤了筵席,也不叫喚他,也不說破他出來。 
  卻說伏侍的眾軍校看見令公叫呼不應,到督他捏兩把汗。幸得令公不加嗔責,正不知甚麼意思,少不得學與申徒泰知道。申徒泰聽罷大驚想道:「我這條性命,只在早晚,必然難保。」整整愁了一夜。正是:是非只為閒撩撥,煩惱旨因不老成。到次日,令公升廳理事,申徒泰遠遠站著,頭也不敢抬起。巴得散衙,這曰就無事了。一連數日,神思恍惚,坐臥不安。葛令公曉得他心下憂惶,到把幾句好言語安慰他,又差他往新府專管催督工程,道他閘去。申徒泰離了令公左右,分明拾了性命一般。才得一分安穩,又怕令公在這場差使內尋他罪罰,到底有些疑慮,十分小心勤謹,早夜督工,不辭辛苦。 
  忽一日,葛令公差虞候許高來督申徒泰回衙。申徒泰聞知,又是一番驚恐,戰戰兢兢的離了新府,到衙門內參見。稟道:「承恩相呼喚,有何差使?」葛令公道:「主上在夾寨失利,唐兵分道入寇,李存璋引兵侵犯山東境界。見有本地告急文書到來,我持出師拒敵,因帳下無人,要你同去。」申徒泰道:「恩相鈞自,小人敢不道恢。」令公分付甲仗庫內,取熟銅盔甲一副,賞了申徒泰。申徒泰拜謝了,心中一喜一憂: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憂的怕有小人差遲,令公記其前過,一併治罪。正是:青龍自虎同行,吉凶全然末保。 
  卻說葛令公簡兵選將,即日興師。真個是旌旗蔽天,鑼鼓震地,一行來到郊城。唐將李存璋正持攻城,聞得亮州大兵將到,先佔住琊山高阜去處,大小下了一個寨。葛周兵到,見失了地形,倒退一十里屯紮,以防衝突。一連四五日挑戰,李存璋牢守寨柵,只不招架。到第七日,葛周大軍拔寨都起,直逼李家大寨續戰。李存璋早做準備,在山前結成方陣,四面迎敵。陣中埋伏著弓箭手,但去衝陣的,都被射回。葛令公親自引兵陣前看了一回,見行列齊整,如山不動,歎道:「人傳李存璋相鄉大戰,今觀此陣,果大將之才也。」這個方陣,一名「九宮八卦陣」,昔日吳主夫差與晉公會於黃池,用此陣以取勝。須候其倦怠,陣腳稍亂,方可乘之。不然實難攻矣。當下出令,分付嚴陣相持,不許妾動。看看申牌時分,葛令公見軍士們又饑又渴,漸漸立腳不定。欲持退軍,又怕唐兵乘勝追趕,躊躇不決。忽見申徒泰在旁,便問道:「『廳頭』,你有何高見?」申徒泰道:「據泰愚意,彼軍雖整,然以我軍比度,必然一般疲睏。誠得亡命勇士數人,出其不意,疾馳赴敵,倘得陷入其陣,大軍繼之,庶可成功耳。」令公撫其背道:「我素知汝驍勇能為我陷此陣否?」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馬,叫一聲:「有志氣的快跟我來破賊!」帳前並無一人答應申徒泰也不回顧,逕望敵軍奔去 
  葛周大驚!急領眾將,親出陣前接應。只見申徒泰一匹馬、一把刀,馬不停蹄。刀不停手。馬不停蹄,疾如電閃;刀不停手,快若風輪。不管一七二十一,直殺人陣中去了。原來對陣唐兵,初時看見一人一騎,不將他為意。誰知申徒泰拚命而來,這把刀神出鬼沒,遇著他的,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往來陣中,如入無人之鏡。恰好遇著先鋒沈樣,只一回合斬於馬下,跳下馬來,割了首級,復飛身上馬,殺出陣來,無人攔擋。葛周大軍己到,申徒泰大呼道:「唐軍陣亂矣!要殺賊的快來!」說罷將首級拋於葛周馬前,番身復進,唐軍大亂。李存璋禁押不住,只得鞭馬先走。唐兵被粱家殺得七零八落,走得快的,逃了性命,略遲侵些,就為沙場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將,這一陣殺得大敗虧輸,望風而遁,棄下器械馬匹,不計其數。粱家大獲全勝。葛令公對申徒泰道:「今日破敵,皆汝一人之功。」申徒泰叩頭道:「小人有何本事!旨仗令公虎威耳!」令公大喜。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傳令搞賞一軍,休息他一日,第四日班師回兗州去。果然是:喜孜孜鞭敲金蹬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卻說葛令公回衙,眾侍妾羅拜稱貿。令公笑道:「為將者出師破賊,自是本分常事,何足為喜!」指著弄珠兒對眾妾說道:「你們眾人只該貿他的喜。」眾妾道:「相公今日破敵,保全地方,朝廷必有恩賞。凡侍巾櫛的,均受其榮,為何只是珠娘之喜?」令公道:「此番出師,全虧帳下一人力戰成功。無物酬賞他,預將此姬贈與為妻。他終身有托,豈不可喜?」弄珠兒恃著乎曰寵愛,還不信是真,帶笑的說道:「相公休得取笑。」令公道:「我生平不作戲言,己曾取庫上六十萬錢,督你具辦資妝去了。只今晚便在西房獨宿,不敢勞你侍酒。」弄珠兒聽罷大驚,不覺淚如雨下,跪稟道:「賤妾自侍巾櫛,累年以來,未曾得罪。今一旦棄之他人,賤妾有死而己,決難從命。」令公大笑道:「癡妮子,我非木石,豈與你無情?但前日岳雲樓飲宴之時,我見此人目不轉睛,曉得他鍾情與汝。此人少年未娶,新立大功,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弄珠兒扯住令公衣挾,撤嬌撤癡,幹不肯,萬不肯,只是不肯從命。令公道:「今日之事,也由不得你。做人的妻,強似做人的妾。此人將來功名,不弱於我,乃汝福分當然。我又不曾誤你,何須悲怨!」教眾妻扶起珠娘,「莫要啼哭。」眾妾為平時珠娘有專房之寵,滿肚子恨他,巴不得捻他出去。今日聞此消息,正中其懷,一擁上前,拖拖拽拽,扶他到西房去,著實窩伴他,勸解他。弄珠兒此時也無可奈何,想著令公英雄性子,在兒女頭上不十分留戀,歎了口氣,只得罷了。從此曰為始,令公每夜輪道兩名姬妾,陷珠娘西房宴宿,再不要他相見。有詩為證: 
    昔日專房寵,今朝召見稀。
    非關情大薄,猶恐動情癡。
  再說申徒泰自究城回後,口不言功,稟過令公,依據曰在新府督工去了。這曰工程報完,恰好庫吏也來賓道:「六十萬錢資妝,懼己備下,伏乞鈞自。」令公道:「權且畜下,持移府後取用。」一面分付陰陽生擇個吉曰,闔家遷在新府住居,獨留下弄珠兒及丫環、養娘數十人。庫吏毒了鈞帖,將六十萬錢資妝,都搬來舊衙門內,擺設得齊齊整整,花堆錦簇。眾人都疑道:「令公留這舊衙門做外宅,故此重新擺設。」誰知其中就裡! 
  這曰,申徒泰同著一般虞候,正在新府聲喏慶貿。令公獨喚申徒泰上前,說道:「究城之功,久未圖報。聞汝尚未娶妻,小妾頗工顏色,特毒贈為配。薄育資妝,都在舊府。今日是上吉之曰,便可就彼成親,就把這宅院判與你夫妻居住。」申徒泰聽得,到嚇得面如土色,不住的磕頭,只道得個「不敢」二字,那裡還說得出什麼說話!令公又道:「大丈夫意氣相許,頭顱可斷,何況一妾!我主張已定,休得推阻。」申徒泰幾自謙讓,令公分付眾虞候,督他披紅插花,隨班樂工奏動鼓樂。眾虞候喝道:「申徒泰,拜謝了令公!」申徒泰恰似夢裡一般,拜了幾拜,不由自身做主,眾人擁他出府上馬。樂人迎導而去,直到舊府。只見舊時一班直廳的軍壯,預先領了鈞旨,都來參揭。前廳後堂,懸花結綵。丫環、養娘等引出新人交拜,鼓樂喧天,做起花燭簇席。申徒泰定睛看時,那女子正是岳雲樓中所見。當時只道是天上神仙,霎時出現。因為貪看他顏色,險些兒獲其大禍,喪了性命。誰知今日等閒司做了百年眷屬,豈非僥倖?進到內宅,只見器用供帳,件件新,色色備,分明鑽入錦繡窩中,好生過意不去。當晚就在西房安置,夫妻歡喜,自不必說。 
  次日,雙雙兩口兒都到新府拜謝葛令公。令公分付掛了迴避牌,不消相見。剛才轉身回去,不多時,門上報到令自來了,申徒泰慌忙迎著馬頭下跪迎接。葛令公下馬扶起,直至廳上。令公捧出告身一道,請申徒泰為參謀之職。原來那時做鎮使的,都請得有空頭告身,但是軍中合用官員,隨他填寫取用,然後奏聞朝廷,無有不恢。況且申徒泰已有功績申奏去了,朝廷自然優錄的。令公教取宮帶與申徒泰換了,以禮相接。自此申徒泰洗落了「廳頭」二字,感謝令公不盡。 
  一日,與渾家閒話,問及令公平曰懲般寵愛,如何割捨得下?弄珠兒敘起岳雲樓目不轉睛之語,「令公說你鍾情於妾,特地割愛相贈。」申徒泰聽罷,才曉得令公體悉人情,重賢輕色,真大丈夫之所為也。這一節傳出,軍中都知道了,沒一個人不誇揚令公仁德,都願督他出力盡死。終令公之世,人心悅服,地方安靜。後人有詩贊雲 
    昌賢輕色古今稀,反怨為恩事更奇。
    試借兗州功薄看,黃金台上有名姬。
  
  【第七卷 羊角哀捨命全交】
  
    背手為雲覆手雨,紛紛輕灣何須數?
    君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昔時,齊國有管仲,字夷吾;鮑叔,字宣子,再個自幼時以貧賤結交。後來鮑叔先在齊桓公門下信用顯達,舉薦管仲為首相,位在己上。兩人同心輔政,始終如一。管仲曾有幾句言語道:「吾嘗一戰一北,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嘗一仕一見逐,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遇時也。吾嘗與鮑叔談論,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有利不利也。吾嘗與鮑叔為賈,分利多,鮑叔不以為貪,知我貧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所以古今說知心結交,必曰:「管鮑」。今日說兩個朋友,偶然相見,結為兄弟,各捨其命,留名萬古。 
  春秋時,楚元王崇懦重道,招賢納士。天下之人聞其風而歸者,不可勝計。西羌積石山,有一賢士,姓左,雙名伯桃,勒亡父母,勉力攻書,養成濟世之才,學就安民之業。年近四旬,因中國諸侯互相吞併,行仁政者少,恃強霸者多,未嘗出仕。後聞得楚元王慕仁好義,遍求賢土,乃攜書一囊,辭別鄉中鄰友,逕奔楚國而來。迤儷來到雍地,時值隆冬,風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詞,單道冬天雨景: 
  習習悲風割面,濛濛細雨侵衣。催冰釀雪逞寒威,不比他時和氣。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還微。天涯遊子盡思歸,路上行人應悔。 
  左伯桃冒雨蕩風,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濕了。看看天色昏黃,走向村間,欲覓一宵宿處。遠遠望見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燈光,逕奔那個去處。見矮矮籬笆,圍著一間草屋,乃推開籬障,輕叩柴門。中有一人,啟戶而出。左伯桃立在簷下,慌忙施禮曰:「小生西羌人氏,姓左,雙名伯桃。欲往楚國,不期中途遇雨。無覓旅邸之處。求借一宵,來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聞言,慌忙答禮,邀入屋內。伯桃視之,止有一塌,塌上堆積書卷,別無他物。伯桃已知亦是懦人,便欲下拜。那人云:「且未可講禮,容取火烘乾衣服,卻當會話。」當夜燒竹為火,伯桃烘衣。那人炊辦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問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幼亡父母,獨居於此。乎生酷愛讀書,農業盡廢。今幸遇賢土遠來,但恨家寒,乏物為款,伏乞恕罪。」伯桃曰:「陰雨之中,得蒙遮蔽,事兼一飲一食,感佩何忘!」當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話胸中學問,終夕不寐。 
  比及天曉,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盡其所有相持,結為昆仲。伯桃年長角哀五歲,角哀拜伯桃為兄。一位一日,雨止道干。伯桃曰:「賢弟有王位之才,抱經綸之志,不圖竹帛,甘老林泉,深為可惜。」角哀曰:「非不欲仕,親未得其便耳。」伯桃曰:「今楚王虛心求士,賢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願從兄長之命。」遂收拾些小路費糧米,棄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進 
  行不兩曰,又值陰雨,羈身旅店中,盤賚罄盡,止有行糧一包,二人輪換負之,冒雨而走。其雨末止,風又大作,變為一天大雪,怎見得?你看: 
  風添雪冷,雪趁風威。紛紛柳絮狂飄,片片鵝毛亂葬。團空攪陣,不分南北西東;遮地漫天,變盡青黃赤黑。探梅詩窖多清趣,路上行人欲斷魂。 
  二人行過歧陽,道經粱山路,問及樵夫,旨說:「從此去百餘里,並無人煙,儘是荒山曠野,狼虎成群,只好休去。」伯桃與角哀曰:「賢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生育命。既然到此,只顧前進,休生退悔。」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單薄,寒風透骨。 
  次日,雪越下得緊,山中彷彿盈尺。伯桃受凍不過,曰:「我思此去百餘里,絕無人家;行糧不敷,衣單食缺。若一人獨往,可到楚國;二人懼去,縱然不凍死,亦必餓死於途中,與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將身上衣服脫與賢弟穿了,賢弟可獨贅此糧,於途強掙而去。我委的行不動了,寧可死於此地。持賢弟見了楚王,必當重用,那時卻來葬我未遲。」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雖非一父母所生,義氣過於骨肉。」我安忍獨去而求進身耶?」遂不許,扶伯桃而行。行不十里,伯桃曰:「風雪越緊,如何去得?且於道旁尋個歇處。「見一株枯桑,頗可避雪,那桑下止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熱些枯技,以御寒氣。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來,只見伯桃脫得赤條條地,渾身衣服,都做一堆放著。角哀大驚,曰:「吾兄何為如此?」伯桃曰:「吾尋思無計,賢弟勿自誤了,速穿此衣服,負糧前去,我只在此守死。」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同處,安可分離?」伯桃曰:「若旨餓死,白骨誰理?」角哀曰:「若如此,弟情願解衣與兄穿了,兄可費糧去,弟寧死於此」『伯桃曰:「我乎生多病,賢弟少壯,比我甚強;更兼胸中之學,我所不及。若見楚君,必登顯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滯,可宣速往。」角哀曰:「令兄餓死桑中,弟獨取功名,此大不義之人也,我不為之。」伯桃曰:「我自離積石山,至弟家中,一見如故。知弟胸次不見,以此勸弟求進。不幸風雨所阻,此吾天命當盡。若使弟亦亡於此,乃吾之罪也。」言訖,欲跳前溪覓死。角哀抱住痛哭,將衣擁護,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開。角哀再欲上前勸解時,但見伯桃神色己變,四肢撅冷,一不能言,以手揮令去。角哀尋思:「我若久戀,亦凍死矣,死後准葬吾兄?」乃於雪中再拜伯桃而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陰力相助。但得微名,必當厚葬。」伯桃點頭半答,角哀取了衣糧,帶泣而去。伯桃死於桑中。後人有詩贊云: 
    寒來雪一尺,人去途千里。 
    長途苦雪寒,何況囊無米? 
    並糧一人生,同行兩人死; 
    兩死誠何益?一生尚有恃。 
    賢哉左伯桃!隕命成人美。
  角哀捱著寒冷,半饑半飽,來到楚國,於旅鄖中歇定。次日入城,問人曰:「楚君招賢,何由而進?」人曰:「宮門外設一賓館,令上大夫裴仲接納天下之士。」角哀徑投賓館前來,正值上大夫下車。角哀乃向前而揖,裴仲見角哀衣雖藍縷,器宇不見,慌忙答禮,問曰:「賢士何來?」角哀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雍州人也。聞上國招賢,特來歸投。」裴仲邀人賓館,具酒食以進,宿於館中。次日,裴仲到館中探望,將胸中疑義盤問角哀,試他學問如何。角哀百問百答,談論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時召見,問富國強兵之道。角哀首陳十策,旨切當世之急務。元王大喜!設御宴以持之,拜為中大夫,賜黃金百兩,彩段百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驚而問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將左伯桃脫衣並糧之事,一一奏知。元王聞其言,為之感傷。諸大臣旨為痛惜。元王曰:「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到彼處安葬伯桃己畢,卻回來事大王。」元王遂贈己死伯桃為中大夫,厚賜葬資,仍差人蹋隨角哀車騎同去。 
  角哀辭了元王,逕奔粱山地面,尋舊日枯桑之處。果見伯桃死屍尚在,顏貌如生前一般。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喚集鄉中父老,卜地於浦塘之原:前臨大溪,後靠高崖,左右諸峰齊抱,風水甚好。遂以香湯林浴伯桃之屍,穿戴大夫衣冠;置內棺外槨,安葬起墳;四周築牆栽樹;離墳一十步建享堂;塑伯桃儀容;立華表,柱上建牌額;牆側蓋瓦屋,令人看守。造畢,設祭於享堂,哭泣甚切。鄉老從人,無不下淚。祭罷,各自散去。角哀是夜明燈燃燭而坐,感歎不己。忽然一陣陰風颯颯,燭滅復明。角哀視之,見一人於燈影中,或進或退,隱隱有哭聲。角哀叱曰:「何人也?輒敢夤夜而人!」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視之,乃伯桃也。角哀大驚問曰:「兄陰靈不遠,今來見弟,必有事故。」相桃曰:「感賢弟記憶,初登仕路,奏請葬吾,更贈重爵,並棺槨衣衾之美,凡事十全。但墳地與荊軻墓相連近,此人在世時,為刺秦王不中被戮,高漸離以其屍葬於此處。神極威猛。每夜仗劍來罵吾曰:『汝是凍死餓殺之人,安敢建墳居吾上肩,奪吾風水?若不遷移他處,吾發墓取屍,擲之野外!』有此危難,特告賢弟。望改葬於他處,以免此禍。」角哀再欲問之,風起忽然不見。角哀在享堂中,一夢一覺,盡記其事。 
  天明,再喚鄉老,問:「此處有墳相近否?」鄉老曰:「松陰中有荊軻墓,墓前有廟。」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殺,緣何有墳於此?」鄉老曰:「高漸離乃此間人,知荊軻被害,棄屍野外,乃盜其屍,葬於此地。每每顯靈。士人建廟於此,四時享祭,以求福利。」角哀聞言,透信夢中之事。引從者徑奔荊軻廟,指其神而罵曰:「汝乃燕邦一匹夫,受燕太子毒養,名姬重寶,盡汝受用。不思良策以副重托,人秦行事,喪身誤國。卻來此處驚惑鄉民,而求祭把!吾兄左伯桃,當代名懦,仁義廉潔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當毀其廟,而發其塚,永絕汝之根本!」罵訖,卻來伯桃墓前祝曰:「如荊軻今夜再來,兄當報我。」歸到享堂,是夜秉燭以持。果見伯桃哽咽而來,告曰:「感賢弟如此,親荊軻從人極多,旨土人所獻。賢弟可柬草為人,以彩為衣,手執器械,焚於墓前。吾得其助,使荊軻不能侵害。」言罷不見。角哀連夜使人束草為人,以彩為衣,各執刀槍器械,建數十於墓側,以火焚之。祝曰:「如其無事,亦望回報。」 
  歸到享堂,是夜聞風雨之聲,如人戰敵。角哀出戶觀之,見伯桃奔走而來,言曰:「弟所焚之人,不得其用。荊軻又有高漸離相助,不久吾屍必出墓矣。望賢弟早與遷移他處殯葬,兔受此禍。」角哀曰:「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當力助以戰之。伯桃曰:「弟,陽人也,我皆陰鬼:陽人雖有勇烈,塵世相隔,焉能戰陰鬼也?雖莖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強魂。」角哀曰:「兄且去,弟來日自有區處。次日,角哀再到荊軻廟中大罵,打毀神像。方欲取火焚廟,只見鄉老數人,再四哀求曰:「此乃一村香火,若觸犯之,恐賂禍於百姓。」須輿之間,土人聚集,都來求告。角哀拗他不過,只得罷久 
  回到享堂,修一道表章,上謝楚王,言:「昔日伯並糧與臣,因此得活,以遇聖主。重蒙厚爵,乎生足矣,容臣後世盡心圖報。」詞意甚切。表付從人,然後到伯桃墓側,大哭一場。與從者曰:「吾兄被荊軻強魂所逼,去往無門,吾所不忍。欲焚廟掘墳,又恐拂土人之意。寧死為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戰此強魂。汝等可將吾屍葬於此墓上右,生死共處,以報吾兄並糧之義。回奏楚君,萬乞聽納臣言,永保山河社稷。」言訖,掣取佩劍,自則而死。從者急救不及,速具衣棺殯殮,理於伯桃墓側。 
  是夜二更,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喊殺之聲,聞數十里。清曉視之,荊軻墓上,震烈如發,白骨散於墓前。墓邊松相,和根拔起。廟中忽然起火,燒做自地。鄉老大驚,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從者回楚國,將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義重,差官往墓前建廟,加封上大夫,赦賜廟額曰「忠義之詞」,就立碑以記其事,至今香火不斷。荊軻之靈,自此絕矣。土人四時祭把,所禱甚靈。有古詩云: 
    古來仁義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間。
    二士廟前秋日淨,英魂常伴月光寒。
  
  【第八卷 吳保安棄家贖友】
  
  古人結交惟結心,今人結交惟結面。結心可以同死生,結面那堪共貧賤?九衢鞍馬曰紛紜,追攀送謁無晨昏。座中慷慨出妻子,酒邊拜舞猶弟兄。一關微利己交惡,況復太難肯相親?君不見,當年羊、左稱死友,至今史傳高其人。 
  這篇詞名為《結交行》,是歎末世人心險薄,結交最難。平時酒杯往來,如兄若弟;一遇虱大的事,才有些利害相關,便爾我不相顧了。真個是:酒肉弟兄干個有,落難之中無一人。還有朝兄弟,暮仇敵,才放下酒杯,出門便彎弓相向的。所以陶淵明欲息交,越叔夜欲絕交,劉孝標又做下《廣絕交論》,都是感慨世情,故為忿激之譚耳。如今我說的兩個朋友,卻是從無一面的。只因一點意氣上相許,後來患難之中,死生相救,這才算做心交至友。正是:「說來貢禹冠塵動,道破荊卿劍氣寒。」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宰相代國公郭震,字元振,河北武陽人氏。有侄兒郭仲翔,才兼文武,一生豪俠尚氣,不拘繩墨,因此沒人舉薦。他父親見他年長無成,寫了一封書,教他到京參見伯父,求個出身之地。元振謂曰:「大丈夫不能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雲;亦當如班超,傅介子,立功異域,以博富賈。若但借門第為階梯,所就豈能遠大乎?」仲翔唯唯。適邊報到京:南中洞蠻作亂。原來武則天娘娘革命之曰,要買囑人心歸順,只這九溪十人洞蠻夷,每年一小搞賞,一年一大搞賞。到玄宗皇帝登極,把這犒賞常規都裁革了。為此群蠻一時造反,侵擾州縣。朝廷差李蒙為姚州都督,調兵進討。李蒙領了聖旨,臨行之際,特往相府辭別,因而請教。郭元振曰:「昔諸葛武侯七擒孟獲,但服其心,不服其力。將軍宣以慎重行之,必當制勝。舍侄郭仲翔,頗有才幹,今道與將軍同行。候破賊立功,庶可附驥尾以成名耳。」即呼仲翔出,與李蒙相見。李蒙見仲翔一表非俗;又且當朝宰相之侄,親口囑托,怎敢推委。即署仲翔為行軍判官之職。 
  仲翔別了伯父,蹋隨李蒙起程。行至劍南地方,有同鄉一人,姓吳,名保安,字永固,見任東川遂州方義尉。雖與仲翔從未識面,然素知其為人,義氣深重,肯扶持濟拔人的。乃修書一封,特道人馳送於仲翔。仲翔拆書讀之,書曰: 
  吳保安不肖,幸與足下生同鄉里,雖缺展拜,而慕仲有日。以足下大才,輔李將軍以乎小寇,成功在旦夕耳。保安力學多年,僅官一尉;僻在劍外,鄉關夢絕。況此官己滿,後任難期,恐厄選營之格限也。穩聞足下,分憂急難,有古人風。今大軍征進,正在用人之際。倘垂念鄉曲,錄及細微,使保安得執鞭從事,樹尺寸於幕府,足下丘山之恩,敢忘街結? 
  仲翔玩其書意,歎曰:「此人與我素昧乎生,而驟以緩急相委,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與之出力,寧不負傀乎?」遂向李蒙誇獎吳保安之才,乞征來軍中效用。李都督聽了,便行下文帖到遂州去,要取方義尉吳保安為管記。 
  才打發差人起身,探馬報:蠻賊猖獗,逼近內地。李都督傳令:星夜趲行。來到姚州,正遇著蠻兵搶擄財物,不做準備,被大軍一掩,都四散亂竄,不成隊伍,殺得他大敗全輸。李都督恃勇,招引大軍,乘勢追逐五十里。天晚下寨,郭仲翔諫曰:「蠻人貪詐無比,今兵敗遠遁,將軍之威己立矣!宣班師回州,道人宣播威德,招使內附;不可深入其地,恐墮詐謀之中。」李蒙大喝曰:「群蠻今己喪膽,不乘此機掃清溪洞,更持何時?汝勿多言,看我破賊! 
  次日,拔寨都起。行了數日,直到烏蠻界上。只見萬山疊翠,草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條是去路。李蒙心中大疑,傳令:「暫退乎衍處屯紮。」一面尋覓土人,訪問路徑。忽然山谷之中,金鼓之聲四起,蠻兵彌山遍野而來。洞主姓蒙名細奴邏,手執木弓藥矢,百發百中。驅率各洞蠻酋穿林渡嶺,分明似鳥飛獸奔,全不費力。唐兵陷於伏中,又且路生力倦,如何抵敵?李都督雖然曉勇,親英雄無用武之地。手下爪牙看看將盡,歎曰:「侮不聽郭判官之言,乃為犬羊所侮!」拔出靴中短刀,自刺其喉而死。全軍旨沒於蠻中。後人有詩云: 
    馬援銅柱標千古,諸葛旗台鎮九溪。
    何事唐師皆覆設?將軍姓李數偏奇。
  又有一詩,專咎李都督不聽郭仲翔之言,以自取敗。詩云: 
    不是將軍數獨奇,懸軍深入總堪危。
    當時若聽還師策,總有群蠻誰敢窺?
  其時,郭仲翔也被擄去。細奴邏見他丰神不見,叩問之,方知是郭元振之侄,遂給與本洞頭目烏羅部下。原來南蠻從無大志,只貪圖中國財物。擄掠得漢人,部分給與各洞頭目。功多的,分得多,功少的,分得少。其分得人口,不問賢愚,只如奴僕一般,供他驅使:砍柴割草,飼馬牧羊。若是人口多的,又可轉相買賣。漢人到此,十個九個只願死,不願生。卻又有蠻人看守,求死不得。有懲般苦楚!這一陣廝殺,擄得漢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職位的,蠻酋一一審出,許他畜信到中國去,要他親戚來贖,獲其利。你想被擄的人,那一個不思想還鄉的?一聞此事,不論富家貧家,都畜信到家鄉來了。就是各人家屬,十分沒法處置的,只得罷了;若還有親有眷,挪移補湊得米,那一家不想借貸去取贖?那蠻酋忍心貪利,隨你弧身窮漢,也要勒取好絹一十匹,方准贖回;若上一等的,憑他索詐。烏羅聞知郭仲翔是當朝宰相之侄,高其贖價,索絹一千匹 
  仲翔想道:「若要干絹,除非伯父處可辦。只是關山迢遞,怎得畜個信去?」忽然想著:「吳保安是我知己,我與他從未會面,只為見他數行之字,便力薦於李都督,召為管記。我之用情,他必諒之。幸他行遲,不與此難,此際多應、己到姚州。誠央他附信於長安,豈不便乎?」乃修成一書,逕致保安。書中具道苦情及烏羅索價詳細:「倘永固不見遺棄,傳語伯父,早來見贖,尚可生還。不然,生為俘囚,死為蠻鬼,永固其忍之乎?」永固者,保安之字也。書後附一詩云: 
    箕子為奴仍異域,蘇卿受困在初年。
    知君義氣深相憫,願脫征驂學方賢。
  仲翔修書己畢,恰好有個姚州解糧官,被贖放回。仲翔乘便就將此書付之,眼盼盼看著他人去了,自己不能奮飛。萬箭攢心,不覺淚如雨下。正是:眼看他鳥高飛去,身在籠中怎出頭?不題郭仲翔蠻中之事。 
  且說吳保安毒了李都督文帖,己知郭仲翔所薦。留妻房張氏和那新生下未週歲的孩兒在遂州住下,一主一僕飛身上路,趕來姚州赴任。聞知李都督陣亡消息,吃了一驚,尚未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兔留神打探。恰好解糧官從蠻地放回,帶得有仲翔書信,吳保安拆開看了,好生淒慘。便寫回書一紙,書中許他取贖,留在解糧官處,囑他覷便畜到蠻中,以慰仲翔之心。忙整行囊,便望長安進發。這姚州到長安一千餘里,東川正是個順路,保安徑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見郭元振相公。誰知一月前元振己薨,家小都扶樞而回了。 
  吳保安大失所望,盤纏楞盡,只得將僕、馬賣去,將來使用。復身回到遂州,見了妻兒,放聲大哭。張氏問其緣故,保安將郭仲翔失陷南中之事,說了一遍。」如今要去贖他,爭親自家無力,使他在窮鄉懸望,我心何安?」說罷又哭。張氏勸止之,曰:「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你如今力不從心,只索付之無親了。」保安搖首曰:「吾向者偶畜尺書,即蒙郭君垂情薦拔;今彼在死生之際,以性命托我、我何忍負之?不得郭回,誓不獨生也!」於是傾家所有,估計來止直得絹二百匹。遂撇了妻兒,欲出外為商,又怕蠻中不時有信畜來,只在姚州左近營運。朝馳暮走,東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糲。雖一錢一粟,不敢妄費,都積來為買絹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滿了百匹,就畜放姚州府庫。眠裡夢裡只想著:「郭仲翔」一字,連妻子都忘記了。整整的在外過了十個年頭,剛剛的湊得七百匹絹,還未足干匹之數。正是: 
    離家千里逐錐刀,只為相知意氣饒。
    十載未償蠻洞債,不如何日慰心交?
  話分兩頭。卻說吳保安妻張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糲糲的住在遂州。初時還有人看縣尉面上,小意兒周濟他:一連幾年木通音耗,就沒人理他了。家中又無積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單食缺,萬難存濟,只得并迭幾件破家火,變賣盤纏,領了十一歲的孩兒,親自問路,欲往姚州尋取丈夫吳保安。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一四十里。比到得戎州界上,盤費己盡,計無所出。欲持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慣;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歲的孩兒,又割捨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烏蒙山下,放聲大哭,驚動了過往的官人。那官人姓楊,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頂著李蒙的缺。從長安馳騷到任,打從烏蒙山下經過,聽得哭聲哀切,又是個婦人,停了車馬,召而問之。張氏手攙著十一歲的孩兒,上前哭訴曰:「妻乃遂州方義尉吳保安之妻,此孩兒即妄之子也。妄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沒蠻中,欲營求干匹絹往贖,棄妄母子,久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妻貧苦無依,親往尋取,糧盡路長,是以悲泣耳。」安居暗暗歎異道:「此人真義士!恨我無緣識之。」乃謂張氏曰:「夫人體憂。下官汞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尋訪尊夫。夫人行李之費,都在下官身上。請到前途館驛中,當與夫人設處。」張氏收淚拜謝。雖然如此,心下尚懷惶惑。楊都督車馬如飛去了。張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涯到驛前。楊都督早己分付驛官伺候,問了來歷,請到空房飯食安置。次日五鼓,楊都督起馬先行。驛官傳楊都督之命,將十干錢,贈為路費;又備下一輛車兒,差人夫送到姚州普棚驛中居住。張氏心中感激不盡。正是:好人還遇好人救,惡人自身惡人磨。 
  且說楊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守訪吳保安下落。不一四日,便尋著了。安居請到都督府中,降階迎接;親執其手,登堂慰勞。因謂保安曰:「下官常聞古人有死生之交,今親見之足下矣。尊夫人同令嗣遠來相覓,見在驛捨,足下且往,暫敘十年之別。所需絹匹若干,吾當為足下圖之。」保安曰:「僕為友盡心,固其分內,奈何累及明公乎?」安居:「慕公之義,欲成公之志耳。」保安叩首曰:「既蒙明公高誼,僕不敢固辭。所少尚一分之一,如數即付,僕當親往蠻中,贖取吾友。然後與妻相見,末為晚也。」時安居初到任,乃於庫中撮借官絹四百匹,贈與保安,又贈他全副鞍馬。保安大喜,領了這四百匹絹,並庫上七百匹,共一千一百之數,騎馬直到南蠻界口,尋個熟蠻,往蠻中通話;將所餘百匹絹,盡數托他使費。只要仲翔回歸,心滿意足。正是:市時還得見,勝是岳陽金。 
  卻說郭仲翔在烏羅部下,烏羅指望他重價取贖,初時好生看待,飲食不缺。過了一年有餘,不見中國人來講話,烏羅心中不悅,把他飲食都裁減了。每日一餐,著他看養戰象。仲翔打熬不過,思鄉念切,乘烏羅出外打圍,拽開腳步,望北而走。那蠻中都是險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腳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蠻子,飛也似趕來,提了回去。烏羅大怒,將他轉賣與南洞主新丁蠻為奴,離烏羅部二百里之外。那新丁最惡,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背都青腫,如此己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個空,又想逃走。爭親路徑不熟,只在山凹內盤旋,又被本洞蠻子追著了,拿去獻與新丁。新丁不用了,又賣到南方一洞去,一步遠一步了。那洞主號菩薩蠻,更是利害。曉得郭仲翔屢次逃走,乃取木板兩片,各長五六尺,厚一四寸,教仲翔把兩隻腳立在板上,用鐵釘釘其腳面,直透板內,日常帶著二板行動。夜間納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門遮蓋,本洞蠻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毫轉動不得。兩腳被釘處,常流膿血,分明是地獄受罪一般。有詩為證: 
    身賣南蠻南更南,土牢木鎖苦難堪。
    十年不達中原傳,夢想心交不敢譚。
  卻說熟蠻領了吳保安言語來見烏羅,說知求贖郭仲翔之事。烏羅曉得絹足干匹,不勝之喜!便差人往南洞轉贖郭仲翔回來。南洞主新丁,又引到菩薩洞中,交割了身價,將仲翔兩腳釘板,用鐵鉗取出釘來。那釘頭入肉己久,膿水干後,如生成一般。今番重複取出,這疼痛比初釘時更自難忍,血流滿地,仲翔登時悶絕。良久方醒。寸步難移,只得用皮袋盛了,兩個蠻子扛搶著,直送到烏羅帳下。烏羅收足了絹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蠻,轉送吳保安收領。吳保安接著,如見親骨肉一般。這兩個朋友,到今日方才識面。未暇敘話,各睜眼看了一看,抱頭而哭,皆疑以為夢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謝吳保安,自不必說。保安見仲翔形容候淬,半人半鬼,兩腳又動撣不得,好生淒慘!讓馬與他騎坐,自己步行隨後,同到姚州城內回復楊都督。原來楊安居在郭元振門下做個幕僚,與郭仲翔雖未廝認,卻有通家之誼;又且他是個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見仲翔,不勝之喜。教他洗林過了,將新衣與他更換,又教隨軍醫生醫他兩腳瘡口,好飲好食將息。不勾一月,乎復如故。 
  且說吳保安從蠻界回來,方才到普棚驛中與妻兒相見。初時分別,兒子尚在襁褓,如今十一歲了。光陰迅速,未免傷感於懷。楊安居為吳保安義氣上,十分敬重。他每對人誇獎,又寫書與長安賈要,稱他棄家贖友之事。又厚贈資糧,送他往京師補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見都督如此用情,無不厚贈。仲翔仍留為都督府判官。保安將眾人所贈,分一半與仲翔留下使用。仲翔再一推辭,保安那裡肯依,只得受了。吳保安謝了楊都督,同家小往長安進發。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別。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單身到京,升補嘉州彭山丞之職。那嘉州仍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歡喜赴任去訖,不在話下。 
  再說郭仲翔在蠻中日久,深知款曲:蠻中婦女,盡有姿色,價反在男子之下。促翔在任一年,陸續差人到蠻洞購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鮮衣美飾,特獻與楊安居伏侍,以報其德。安居笑曰:「吾重生高義,故樂成其美耳。言及相報,得無以市井見持耶?」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軀再造,特求此蠻口奉獻,以表區區。明公若見辭,仲翔死不矚目矣!」安居見他誠懇,乃曰:「僕有幼女,最所鍾愛,勉受一小口為伴,余則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個美女,贈與楊都督帳下九個心腹將校,以顯楊公之德 
  時朝廷正追念代國公軍功,要錄用其子侄。楊安居表奏:「故相郭震嫡侄仲翔,始進諫於李蒙,預知勝敗;繼陷身於蠻洞,備著堅貞。十年復返於故鄉,一載效勞於幕府。蔭既可敘,功亦宣酬。」於是郭仲翔得授蔚州錄事參軍。自從離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親和妻子在家聞得仲翔陷沒蠻中,畜無音信,只道身故己久。忽見親筆家書,迎接家小臨蔚州任所,舉家歡喜無限。仲翔在蔚州做官兩年,大有聲譽,開遷代州戶曹參軍。又經一載,父親一病而亡,仲翔扶樞回歸河北。喪葬己畢,忽然歎曰:「吾賴吳公見贖,得有餘生。因老親在堂,方謀毒養,未暇圖報私恩。今親段服除,豈可置恩人於度外乎?」訪知吳保安在宦所未回,乃親到嘉州彭山縣看之。 
  不期保安任滿,家貧無力赴京聽調,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症,夫婦雙亡,葬在黃龍寺後隙地。兒子吳天祐從幼母親教訓,讀書識字,就在本縣訓蒙度日。仲翔一聞此信,悲啼不己。因制綴麻之服,腰桎執杖,步到黃龍寺內,向家號泣,具禮祭奠。奠畢,尋吳天祐相見,即將自己衣服,脫與他穿了,呼之為弟,商議歸葬一事。乃為文以告於保安之靈,發開土堆,止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己,旁觀之人,莫不墮淚。仲翔預制下練囊二個,裝保安夫婦骸骨。又恐失了次第,斂葬時一時難認;逐節用墨記下,裝人練囊,總貯一竹籠之內,親自背負而行。吳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馱,來奪那竹籠。仲翔那肯放下,哭曰:「永因為我奔走十年,今我暫時為之負骨,少盡我心而己。」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籠於上坐,將酒飯澆奠過了,然後與天相同食。夜間亦安置竹籠停當,方敢就寢。嘉州到魏郡,凡數千里,都是步行。他兩腳曾經釘板,雖然好了,終是血脈受傷。一連走了幾日,腳面都紫腫起來,內中作痛。看看行走不動,又立心不要別人督力,勉強捱去。有詩為證: 
    酬恩無地只奔喪,負骨徒行日夜忙。
    遙望乎陽數千里,不如何日到家鄉?
  仲翔思想:「前路正長,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設酒飯於竹籠之前,含淚再拜,虔誠哀懇:「願吳永固夫婦顯靈,保祐仲翔腳患頓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陽,經營葬事。」吳天祐也從旁再一拜禱。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覺兩腳輕健,直到武陽縣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護祐吉人,不但吳保安之靈也。 
  再說仲翔到家,就留吳天相同居。打掃中堂,設立吳保安夫婦神位;買辦衣袁棺捧,重新殯殮。自己戴孝,一同吳天祐守幕受吊。雇匠造墳,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親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詳紀保安棄家贖友之事,使往來讀碑者,盡知其善。又同吳天祐廬墓一年。那一年中,教訓天祐經書,得他學問精通,方好出仕。一年後,要到長安補官,念吳天祐無家末娶,擇宗族中侄女有賢德者,督他納聘;割東邊宅院子,讓他居住成親;又將一半家財,分給天祐過活。正是: 
    昔年為友拋妻子,今日孤兒轉受恩。
    正是投瓜還得報,善人不負善心人。
  仲翔起服,到京補風州長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己,乃上疏。其略曰: 
  臣聞有善必勸者,固國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義。臣向從故姚州都督李夢進御蠻寇,一戰奏捷。臣謂深入非宣,尚當持重,主帥不聽,全軍覆沒。臣以中華世族,為絕域窮困。蠻賊貪利,責絹還俘。謂臣宰相之侄,索至於匹。而臣家絕萬里,無信可通。十年之中,備嘗艱苦,肌膚毀剔,靡刻不淚。牧羊有志,射雁無期。而遂州方義尉吳保安,適到姚州,與臣雖系同鄉,從無一面,徒以意氣相慕,遂謀贖臣。經營百端,撇家數載,形容憔悴,妻子饑寒。拔臣於垂死之中,賜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報,遽爾淹段。臣今幸沾朱級,而保安子天祐,食藿懸鶉,臣竊傀之。且天祐年富學深,足堪任使。願以臣官,讓之天祐。庶幾國家勸善之典,與下臣酬恩之義,一舉兩得。臣甘就退閒,及齒無惡。謹昧死披瀝以聞 
  時天寶十二年也。疏入,下禮部詳議。此一事哄動了舉朝官員:「雖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難得郭仲翔義氣,真不傀死友者矣。」禮部為此復奏,盛誇郭仲翔之品,「宣破格俯從,以勵澆俗。吳天枯可試飄谷縣尉,仲翔原官如故。」這點谷縣與嵐州相鄰,使他兩個朝夕相見,以慰其情,這是禮部官的用情處。朝廷依允,仲翔領了吳天祐告身一道,謝恩出京,回到武陽縣,將告身付與天祐。備下祭奠,拜告兩家墳墓。擇了吉日,兩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到任。 
  那時做一件奇事,遠近傳說,都道吳、郭交情,雖古之管、鮑,羊、左,不能及也。後來郭仲翔在點州,吳天拍在點谷縣,皆有政績,各陞遷去。嵐州人追慕其事,為立「雙義祠」,把吳保安、郭仲翔。裡中凡有約誓,都在廟中禱告,香火至今不絕。有詩為證頻頻握手末為親,臨難方知意氣真。試看郭吳真義氣,原非乎日結交人。 
  
  【第九卷 裴晉公義還原配】
  
    官居極品富於金,享用無多自發侵; 
    惟有存仁並積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當初,漢文帝朝中,有個寵臣,叫做鄧通。出則隨輦,寢則同榻,恩幸無比。其時有神相許負,相那鄧通之面,有縱理紋入口,「必當窮餓而死。」文帝聞之,怒曰:「富貴由我!誰人窮得鄧通?」遂將蜀道銅山賜之,使得自鑄錢。當時,鄧氏之錢,佈滿天下,其富敵國。一日,文帝偶然生下個癰疽,膿血進流,疼痛難忍。鄧痛跪而吭之,文帝覺得爽快。便問道:「天下至愛者,何人?」鄧通答道:「莫如父子。」恰好皇太子入宮問疾,文帝也教他吭那癰疽。太了推辭道:「臣方食鮮膾,恐不宣近聖。」太子出宮去了。文帝歎道:「至愛莫如父子,尚且不肯為我吭疽;鄧通愛我勝如吾子。」由是恩寵懼加。皇太子聞知此語,深恨鄧通吭疽之事。後來文帝駕崩,太子即位,是為景帝。遂治鄧通之罪,說他吭疽獻媚,壞亂錢法。籍其家產,閉於空室之中,絕其飲食,鄧通果然餓死。又漢景帝時,丞相周亞夫也有縱理紋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尋他罪過,下之於廷尉獄中。亞夫怨恨,不食而死。這兩個極富極貴,犯了餓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終。然雖如此,又有一說,道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貴相之人,也有做下虧心事,損了陰德,反不得好結果。又有犯著惡相的,卻因心地端正,肯積陰功,反禍為福。此是人定勝天,非相法之不靈也。 
  如今說唐朝有個裴度,少年時,貧落未遇。有人相他縱理人口,法當餓死。後游香山寺中,於井亭欄幹上拾得一條寶帶。裴度自思:「此乃他人遺失之物,我豈可損人利己,壞了心術?」乃坐而守之。少頃司,只見有個婦人啼哭而來,說道:「老父陷獄,借得一條寶帶,要去贖罪。偶到寺中盥手燒香,遺失在此。如有人拾取,可憐見還,全了老父之命。」裴度將一條寶帶,即時交付與婦人,婦人拜謝而去。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驚道:「足下骨法全改,非復向曰餓革之相,得非有陰德乎?」裴度辭以沒有。相士云:「足下試自思之,必有拯溺救焚之事。」裴度乃言還帶一節。相士云:「此乃大陰功,他日富貴兩全,可預貿也。」後來裴度果然進身及第,位至宰相,壽登耄耋。正是: 
    面相不如心准,為人須是缺陰功。
    假饒方寸難移相,餓革焉能享萬鍾?
  說話的,你只道裴晉公是陰德上積來的富貴,誰知他富貴以後,陰德更多。則今聽我說「義還原配」這節故事,卻也十分難得。話說唐憲宗皇帝元和十一年,裴度領兵削乎了淮西反賊吳元濟,還朝拜為首相,進爵晉國公。又有兩處積久負固的藩鎮,都懼怕裴度威名,上表獻地贖罪:恆冀節度使王承宗,原獻德、隸二州;淄青節度使李師道,願獻沂、密、海一州。憲宗皇帝看見外寇漸乎,天下無事,乃修龍德殿,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大興土木。又聽山人柳泌,合長生之藥。裴度屢次切諫,都不聽。佞臣皇甫傅判度支,程異掌鹽鐵,專一刻剝百姓財物,名為羨餘,以供無事之費。由是投了憲宗皇帝之意,兩個佞臣並同乎章事。裴度羞與同列,上表求退。憲宗皇帝不許,反說裴度好立朋黨,漸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恐得罪。乃口不談朝事,終日縱情酒色,以樂餘年。四方郡牧,往往訪覓歌兒舞女,獻於相府,不一而足。論起裴晉公,那裡要人來獻。只是這班阿諛謅媚的,要博相國歡喜,自然重價購求:也有用強逼取的,鮮衣美飾,或假作家妓,或偽稱侍兒,道人殷慇勤勤的送來。裴晉公來者不拒,也只得納了。 
  再說晉州萬泉縣,有一人,姓唐,名壁,字國寶,曾舉孝廉科,初任括州龍宗縣尉,再任越州會稽丞。先在鄉時,聘定同鄉黃太學之女小娥為妻。因小娥尚在稚齡,持年末嫁。比及長成,唐壁兩任游宦,都在南方,以此兩下蹉跎,不曾婚配。那小娥年方二九,生得臉似堆花,體如琢玉;又且通於音律,凡蕭管、琵琶之類,無所不工。晉州刺史奉承裴晉公,要在所屬地方選取美貌歌姬一隊進奉。已有了五人,還少一個出色掌班的。聞得黃小娥之名,又道太學之女,不可輕得,乃捐錢一十萬,囑托萬泉縣令求之。那縣令又奉承刺史,道人到黃太學家致意。黃太學回道:「已經受聘,不敢從命。」縣令再一強求,黃太學只是不允。時值清明,黃太學舉家掃墓,獨留小娥在家。縣令打聽的實,乃親到黃家,搜出小娥,用肩輿抬去。著兩個穩婆相伴,立刻送至晉州刺史處交割。硬將一十萬錢,撇在他家,以為身價。比及黃太學回來,曉得女兒被縣令劫去,急往縣中,已知送去州里。再到晉州,將情哀求刺史。刺史道:「你女兒才色過人,一入相府,必然擅寵。豈不勝作他人箕帚乎?況己受我聘財六十萬錢,何不贈與汝婿,別國配偶?」黃太學道:「縣主乘某掃墓,將錢委置,某未嘗面受,況止一十萬,今悉持在此,某只願領女,不願領錢也。」刺史拍案大怒道:「你得財賣女,卻又瞞過一十萬,強來絮胎,是何道理?汝女己送至晉國公府中矣,汝自往相府取索,在此無益。」黃太學看見刺史發怒,出言圖賴,再不敢開口,兩眼含淚而去。在晉州守了數日,欲得女兒一見,寂然無信。歎了口氣,只得回縣去了。 
  卻說刺史將千金置買異樣服飾,寶珠瓔珞,妝份那六個人,如天仙相似。全副樂器,整日在衙中操演。直持晉國公生曰將近,道人送去,以作貿禮。那刺史費了許多心機,破了許多錢鈔,要博相國一個大歡喜。誰知相府中,歌舞成行;各鎮所獻美女,也不計其數。這六個人,只湊得因熱,相國那裡便看在眼裡,留在心裡?從來奉承,盡有析本的,都似此類。有詩為證: 
    割肉刺膚買上歡,千金不吝備吹彈。
    相公見慣揮閒事,羞殺州官與縣官!
  話分兩頭。再說唐壁在會稽任滿,該得陞遷。想黃小娥今己長成,且回家畢姻,然後赴京末遲。當下收拾宦曩,望萬泉縣進發。到家次日,就去謁見岳丈黃太學。黃太學已知為著姻事,不等開口,便將女兒被奪情節,一五一十,備細的告訴了。唐璧聽罷,呆了半晌,咬牙切齒恨道:「大丈夫淳沉簿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為?」黃太學勸道:「賢婿英年才望,自有好姻緣相湊,吾女兒自沒福相從,遭此強暴,休得過傷懷抱,有誤前程。」唐壁怒氣不息,要到州官、縣官處,與他爭論。黃太學又勸道:「人已去矣,爭論何益?況幹得裴相國。方今一人下,萬人之上,倘失其歡心,恐於賢婿前程不便。」乃將縣令所留一十萬錢抬出,交付唐壁道:「以此為圖婚之費。當初宅上有碧玉玲瓏為聘,在小女身邊,不得奉還矣。賢婿須念前程為重,休為小挫以誤大事。」唐璧兩淚交流,答道:「某年近一旬,又失此良偶,琴瑟之事,終身己矣。蝸名微利,誤人之本,從此亦不復思進取也!」言訖,不覺大慟。黃太學也還痛起來。大家哭了一場方罷。唐璧那裡肯收這錢去,逕自空身回了。 
  次日,黃太學親到唐璧家,再一解勸,攛掇他早往京師聽調。「得了官職,然後徐議良姻。」唐璧初時不肯,被丈人一連數日強逼不過,思量:「在家氣悶,且到長安走遭,也好排道。」勉強擇吉,買舟起程。丈人將一十萬錢暗地放在舟中,私下囑付從人道:「開船兩曰後,方可稟知主人拿去京中,好做使用,討個美缺。」唐璧見了這錢,又感傷了一場,分付蒼頭:「此是黃家賣女之物,一文不可動用!」在路不一日,來到長安。僱人挑了行李,就裴相國府中左近處,下個店房,早晚府前行走,好打小娥信息。過了一夜,次早到吏部報名,送歷任文簿,查驗過了。回寓吃了飯,就到相府門前守候。一日最少也踅過十來遍。住了月餘,那裡通得半個字?這些官吏們一出一人,如馬蟻相似,誰敢上前把這沒頭腦的事問他一聲!正是: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一日,吏部掛榜,唐璧授湖州錄事參軍。這湖州,又在南方,是熟游之地,唐璧也到歡喜。等有了告赦,收拾行李,雇喚船隻出京。行到潼津地方,遇了一夥強人。自古道慢藏誨盜,只為這一十萬錢,帶來帶去,露了小人眼目,惹起貪心,就結伙做出這事來。這伙強人從京城外,直蹋至潼津,背地通同了船家,等待夜靜,一齊下手。也是唐璧命不該絕,正在船頭上登東,看見聲勢不好,急忙跳水,上岸逃命。只聽得這伙強人亂了一回,連船都撐去。蒼頭的性命也不知死活。舟中一應行李,盡被劫去,光光剩個身子。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被打頭風!那一十萬錢和行曩,還是小事。卻有歷任文簿和那告赦,雖赴任的執照,也失去了,連官也做不成。 
  唐璧那一時真個是控天無路,訴地無門。思量:「我直恁時乖運騫,一事無成!欲持回鄉,有何面目?欲持再往京師,向吏部衙門投訴,親身畔並無分文盤費,怎生是好?這裡又無相識借貸,難道求乞不成?」欲持投河而死,又想:「堂堂一軀,終不然如此結果?」坐在路旁,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左算右算,無計可腦,從半夜直哭到天明。喜得絕處逢生,遇著一個老者,攜杖而來,問道:「官人為何哀泣?」唐璧將赴任被劫之事,告訴了一遍。老者道:「原來是一位大人,失敬了。舍下不遠,請挪步則個。」老者引唐璧約行一用,到於家中,重複敘禮。老者道:「老漢姓蘇,兒子喚做蘇風華,見做湖州武源縣尉,正是大人屬下。大人往京,老漢願少助資斧。」即忙備酒飯管持。取出新衣一套,與唐璧換了;捧出自金二十兩,權充路費。 
  唐壁再一稱謝,別了蘇老,獨自一個上路,再往京師舊店中安下。店主人聽說路上吃虧,好生淒慘。唐璧到吏部門下,將情由哀察。那吏部官道是告赦、文篙盡空,毫無巴鼻,難辨真偽。一連求了五日,並不作準。身邊銀兩,都在衙門使費去了。回到店中,只叫得苦,兩淚汪汪的坐著納悶。只見外面一人,約莫半老年紀,頭帶軟翅紗帽,身穿紫褲衫,挺帶皂靴,好似押牙官模樣,踱進店來。見了唐璧,作了揖,對面而坐,問道:「足下何方人氏?到此貴幹?」唐璧道:「官人不問猶可,問我時,教我一時訴不盡心中苦情!」說末絕聲,撲簌簌掉下淚來。紫衫人道:「尊意有何不美?可細話之,或者可共商量也。」唐璧道:「某姓唐,名璧,晉州萬泉縣人氏。近除湖州錄事參軍,不期行到潼津,忽遇盜劫,資斧一空。歷任文篙和告效都失了,難以之任。」紫衫人道:「中途被劫,非關足下之事,何不以此情訴知吏部,重給告身,有何妨礙?」唐璧道:「幾次哀求,不蒙憐准,教我去住兩難,無門懇告。」紫衫人道:「當朝裴晉公,每懷側隱,極肯周旋落難之人。足下何不去求見他?」唐璧聽說,愈加悲泣道:「官人體題起『裴晉公』一字,使某心腸如割。」紫衫人大驚道:「足下何故而出此言?」唐璧道:「某幼年定下一房親事,因屢任南方,未成婚配。卻被知州和縣尹用強奪去,湊成一班女樂,獻與晉公,使某壯年無室。此事雖不由晉公,然晉公受人造媚,以致府、縣爭先獻納,分明是他拆散我夫妻一般,我今日何忍復往見之?」紫衫人間道:「足下所定之室,何姓何名?當初有何為聘?」唐璧道:「姓黃,名小娥,聘物碧玉玲班,見在彼處。」紫衫人道:「某即晉公親校,得出入內室,當為足下訪之。」唐璧道:「侯門一入,無復相見之期。但願官人為我傳一信息,使他知我心事,死亦矚目。」紫衫人道:「明日此時,定有好音奉報。」說罷,拱一拱手,踱出門去了。 
  唐壁轉展思想,懊悔起來:「那紫衫押牙,必是否公親信之人,道他出外探事的。我方才不合議論了他幾句,頗有怨望之詞,倘或述與晉公知道,激怒了他,降禍不小!」心下好生不安,一夜不曾合眼。巴到天明,梳洗罷,便到裴府窺望。只聽說令公給假在府,不出外堂,雖然如此,仍有許多文書來往,內外奔走不絕,只不見昨日這紫衫人。等了許久,回店去吃了些午飯,又來守候,絕無動靜。看看天晚,眼見得紫衫人已是謬言失信了。嗟歎了數聲,淒淒涼涼的回到店中。 
  方欲點燈,忽見外面兩個人,似令史妝份,謊慌忙忙的走入店來,問道:「那一位是唐璧參軍?」唬得唐璧躲在一邊,不敢答應。店主人走來問道:「二位何人?」那兩個答曰:「我等乃裴府中堂吏,奉令公之命,來請唐參軍到府講話。」店主人指道:「這位就是。」唐璧只得出來相見了,說道:「某與令公素未通謁,何緣見召?且身穿褻服,豈敢唐突!」堂吏道:「令公立等,參軍休得推阻。」兩個左右腋扶著,飛也似跑進府來。到了堂上,教「參軍少坐,容某等稟過令公,卻來相請。」兩個堂吏進去了。不多時,只聽得飛奔出來,復道:「令公給假在內,請進去相見。」一路轉彎抹角,都點得燈燭輝煌,照耀如自曰一般。兩個堂吏前後引路,到一個小小廳事中,只見兩行紗燈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持。唐璧慌忙拜伏在地,流汗俠背,不敢仰視。令公傳命扶起道:「私室相延,何勞過禮?」便教看坐。唐璧謙讓了一回,坐於旁側,偷眼看著令公,正是昨日店中所遇紫衫之人,愈加惶懼,捏著兩把汗,低了眉頭,鼻息也不敢出來。 
  原來裴令公閒時常在外面私行耍子,昨日偶到店中,遇了唐璧。回府去,就查「黃小娥」名字,喚來相見,果然十分顏色。令公問其來歷,與唐壁說話相同;又討他碧玉玲班看時,只見他緊緊的帶在臂上。令公甚是憐憫,問道:「你丈夫在此,願一見乎?」小娥流淚道:「紅顏薄命,自分永絕。見與不見,權在令公,賤妄安敢自專。」令公點頭,教他且去。密地分付堂候官,備下資裝千貫;又將空頭告敕一道,填寫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歷及新授湖州參軍文憑,要得重新補給。件件完備,才請唐壁到府。唐壁滿肚慌張,那知令公一團美意? 
  當日令公開談道:「昨見所話,誠心側然。老夫不能杜絕饋遺,以至足下久曠琴瑟之樂,老夫之罪也。」唐璧離席下拜道:「鄙人身遭顛沛,心神顛倒。昨日語言冒犯,自知死罪,伏惟相公海涵!」令公請起道:「今日頗吉,老夫權為主婚,便與足下完婚。簿育行資千貫奉助,聊表贖罪之意。成親之後,便可于飛赴任。」唐璧只是拜謝,也不敢再問赴任之事。只聽得宅內一派樂聲嘹亮,紅燈數對,女樂一隊前導,幾個押班老嬤和養娘輩,簇擁出如花如玉的黃小娥來。唐壁慌欲躲避。老娘道:「請二位新人,就此見禮。」養娘鋪下紅氈,黃小娥和唐璧做一時兒立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旁答揖。早有肩輿在廳事外,伺候小娥登輿,一徑抬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分付唐璧:「速歸逆旅,勿誤良期。」唐壁跑回店中,只聽得人言鼎沸;舉眼看時,擺列得絹帛盈箱,金錢滿筐。就是起初那兩個堂吏看守著,專等唐壁到來,親自交割。又有個小小筐兒,令公親判封的。拆開有時,乃官浩在內,復除湖州司戶參軍。唐壁喜不自勝,當夜與黃小娥就在店中,權作洞房花燭。這一夜歡情,比著尋常畢姻的,更自得意。正是: 
    運去雷轟薦福碑,時來風送滕王閣。
    今朝婚宦兩稱心,不似從前情緒惡。
  唐壁此時有婚有宦,又有了千貫資裝,分明是十八層地獄的苦鬼,直升到一十一天去了。若非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周旋得人十分滿足? 
  次日,唐璧又到裴府謁謝。令公預先分付門吏辭回:「不勞再見。」唐璧回寓,重理冠帶,再整行裝,在京中買了幾個童僕跟隨,兩口兒回到家鄉,見了岳丈黃太學。好似枯木逢春,斷弦再續,歡喜無限。過了幾曰,夫婦雙雙往湖州赴仕。感激裴令公之恩,將沉香雕成小像,朝夕拜禱,願其福壽綿延。後來裴令公壽過八旬,子孫蕃衍,人旨以為陰德所致。詩云: 
    無室無官苦莫論,周旋好事賴烘恩。
    人能步步存陰德,福祿綿綿及子孫。
  
  【第十卷 膝大尹鬼斷傢俬】
  
  玉樹庭前諸謝,紫荊花下一田。塤篪和公弟兄賢,父母心中歡忭。多少爭財竟產,同根何苦自相煎。相持鷸蚌枉垂涎,落得漁人取便。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家弟兄和睦的。」 
  且說如今一藏經典,都是教人為善的。懦教育十一經、六經、五經,釋教育諸品《大藏金經》,道教育《南華沖虛經》及諸品藏經,盈箱滿案,干言萬語,看來都是贅瘋。依我說,要做好人,只消個兩字經,是「孝弟」兩,個字。那兩字經中,又只消理會一個字,是個「孝」字。假如孝順父母的,見父母所愛者,亦愛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況兄弟行中,同氣連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傢俬田產,總是父母掙來的,分什麼爾我?較什麼肥瘠?假如你生於窮漢之家,分文沒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掙扎過活。見成有田有地,幾自爭多嫌寡,動不動推說爹娘偏愛,分受不均。那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樂。此豈是孝子所為?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怎麼是難得者兄弟?且說人生在世,至親的莫如爹娘,爹娘養下我來時節,極早已是壯年了,況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處。再說至愛的莫如夫婦,白頭相守,極是長久的了。然未做親以前,你張我李,各門各戶,也空著幼年一段。只有兄弟們,生於一家,從幼相隨到老。有事共商,有難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誼!譬如良田美產,今日棄了,明日又可掙得來的;若失了個弟兄,分明割了一手,析了一足,乃終身缺陷。說到此地,豈不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若是為田地上,壞了手足親情,到不如窮漢,赤光光沒得承受,反為乾淨,省了許多是非口舌。 
  如今在下說一節國朝的故事,乃是「滕縣尹鬼斷傢俬」。這節故事是勸人重義輕財,休忘了「孝弟」兩字經。看官們或是有弟兄沒兄弟,都不關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著心頭,學好做人便了。正是:善人聽說心中刺,惡人聽說耳邊風。話說國朝永樂年間,北直順天府香河縣,有個倪太守,雙名守謙,字益之,家累干金,肥田美宅。夫人陳氏,單生一子,名曰善繼,長大婚娶之後,陳夫人身故。倪太守罷官鰥店,雖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債之事,件件關心,不肯安閒享用。其年七十九歲,倪善繼對老子說道:「人生七十古來稀。父親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齊頭了,何不把家事交卸與孩兒掌管,吃些見成茶飯,豈不為美?」老頭子搖著頭,說出幾句道:「在一日,管一日。督你心,督你力,掙些利錢穿共吃。直持兩腳壁立直,那時不關我事得。」 
  每年十月間,倪太守親往莊上收租,整月的住下。莊戶人家,肥雞美酒,盡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幾日。偶然一日,午後無事,繞莊闊步,觀看野景。忽然見一女子同著一個自發婆婆,向溪邊石上搗衣。那女子雖然村妝打撈,頗有幾分姿色: 
  發同漆黑,眼若波明。纖纖十指似栽蔥,曲曲雙眉如抹黛。隨常布帛,俏身軀賽著續羅;點景野花,美豐收不須釵鈿。五短身材偏有趣,二八年紀正當時。 
  倪太守老興勃發,看得呆了。那女子搗衣己畢,隨著老婆婆而走。那老兒留心觀看,只見他走過數家,進一個小小自籬笆門內去了。倪太守連忙轉身,喚管莊的來,對他說如此如此,教他訪那女子跟腳,曾否許人,若是沒有人家時,我要娶他為妄,未知他肯否?管莊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領命便走。 
  原來那女子姓梅,父親也是個府學秀才。因幼年父母雙亡,在外婆身邊居住。年一十七歲,尚未許人。管莊的訪得的實了,就與那老婆婆說:「我家老爺見你女孫兒生得齊整,意欲聘為偏房。雖說是做小,老奶奶去世己久,上面並無人拘管。嫁得成時,豐衣足食,自不須說;連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顧;臨終還得個好斷送,只怕你老人家沒福。」老婆婆聽得花錦似一片說話,即時依允。也是姻緣前定,一說便成。管莊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講定財禮,討皇歷看個吉日,又恐兒子阻擋,就在莊上行聘,莊上做親。成親之夜,一老一少,端的好看!有《西江月》為證: 
    一個烏紗自發,一個綠鬢紅妝。 
    枯籐纏樹嫩花香,好似奶公相傍。 
    個心中淒楚,一個暗地驚慌。 
    愁那話武郎當,雙手扶持不上。 
  當夜倪太守抖擻精神,勾消了姻緣簿上。真個是:恩愛莫忘今夜好,風光不減少年時。 
  過了一朝,喚個轎子抬那梅氏回宅,與兒子、媳婦相見。闔宅男婦,都來磕頭,稱為「小奶奶」。倪太守把些布帛賞與眾人,各各歡喜。只有那倪善繼心中不美,面前雖不言語,背後夫妻兩口兒議論道:「這老人武沒正經!一把年紀,風燈之燭,做事也須料個前後。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卻去幹這樣不了不當的事!討這花枝般的女兒,自家也得精神對付他,終不然擔誤他在那裡,有名無實。還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漢身邊有了少婦,支持不過;那少婦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醜,為家門之站。還有一件,那少婦蹋隨老漢,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時成熟,他便去了。平時偷短偷長,做下私房,東一西四的畜開;又撤嬌撤癡,要漢子制辦衣飾與他。到得樹倒鳥飛時節,他便顛作嫁人,一包兒收拾去受用。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蟲。人家有了這般人,最損元氣的。」又說道:「這女子嬌模嬌樣,好像個妓女,全沒有良家體段,看來是個做聲分的頭兒,擒老公的太歲。在咱爹身邊,只該半妄半婢,叫聲姨姐,後日還有個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眾人喚他做『小奶奶』,難道要咱們叫他娘不成?咱們只不作準他,莫要奉承透了,討他做大起來,明日咱們顛到受他嘔氣。」夫妻二人,唧唧噥噥,說個不了,早有多嘴的,傳話出來。倪太守知道了,雖然不樂,卻也藏在肚裡。幸得那梅氏秉性溫良,事上接下,一團和氣,眾人也都相安 
  過了兩個月,梅氏得了身孕,瞞著眾人,只有老公知道。一日一,一日九,捱到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小孩兒出來,舉家大驚!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陽兒。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這年恰好八十歲了,貿窖盈門。倪太守開筵管持,一來為壽誕,二來小孩兒一朝,就當個湯講之會。眾賓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個小令郎,足見血氣不衰,乃上壽之征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繼背後又說道:「男子六十而精絕,況是八十歲了,那見枯樹上生出花來?這孩子不知那裡來的雜種,決不是咱爹嫡血,我斷然不認他做兄弟。」老子又曉得了,也藏在肚裡。 
  光陰似箭,不覺又是一年。重陽兒週歲,整備做萃盤故事。裡親外眷,又來作貿。倪善繼到走了出門,不來陪客。老子己知其意,也不去尋他回來,自己陷著諸親,吃了一日酒。雖然口中不語,心內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寬。那倪善繼乎日做人,又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長大起來,分了他一股傢俬,所以不肯認做兄弟;預先把惡話謠言,日後好擺佈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讀書做官的人,這個關竅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陽兒成人長大,日後少不得要在大兒子手裡討針線;今日與他結不得冤家,只索忍耐。看了這點小孩子,好生病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紀,好生憐他。常時想一會,悶一會,惱一會,又懊悔一會。 
  再過四年,小孩子長成五歲。老子見他伶俐,又武會頑耍,要送他館中上學。取個學名,哥哥叫善繼,他就叫善述。揀個好日,備了果酒,領他去拜師父。那師父就是倪太守請在家裡教孫兒的,小叔侄兩個同館上學,兩得其便。誰知倪善繼與做爹的不是一條心腸。他見那孩子取名善述,與己排行,先自不像意了。又與他兒子同學讀書,到要兒子叫他叔叔,從小叫叫了,後來就被他欺壓;不如喚了兒子出來,另從個師父罷。當日將兒子喚出,只推有病,連日不到館中。倪太守初時只道是真病。過了幾日,只聽得師父說:「大令郎另聘了個先生,分做兩個學堂,不知何意?」倪太守不聽猶可,聽了此言,不覺大怒,就要尋大兒子問其緣故。又想到:「天生活般逆種,與他說也沒幹,由他罷了!」含了一口悶氣,回到房中,偶然腳慢,拌著門檻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攙到醉翁床上坐下,己自不省人事。急請醫生來看,醫生說是中風。忙取薑湯灌醒,扶他上床。雖然心下清爽,卻滿身麻木,動撣不得。梅氏坐在床頭,煎湯煎藥,慇勤伏侍,連進幾服,全無功效。醫生切脈道:「只好延框子,不能全愈了。」倪善繼聞知,也來看覷了幾遍。見老子病勢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童罵僕,預先裝出家主公的架子來。老子聽得,愈加煩惱。梅氏只得啼哭,連小學生也不去上學,留在房中,相伴老子。倪太守自知病篤,喚大兒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頭帳目總數,都在上面,分付道:「善述年方五歲,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傢俬與他,也是枉然,如今盡數交付與你。倘或善述日後長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督他娶房媳婦,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畝,勿令饑寒足矣。這段話,我都寫絕在傢俬簿上,就當分家,把與你做個執照。梅氏若願嫁人,聽從其便;倘肯守著兒子度日,也莫強他。我死之後,你一一恢我言語,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繼把簿子揭開一看,果然開得細,寫得明,滿臉堆下笑來,連聲應道:「爹休憂慮,恁兒一一依爹分付便了。」抱了傢俬簿子,欣然而去。 
  梅氏見他走得遠了,兩眼垂淚,指著那孩子道:「這個小冤家,難道不是你嫡血?你卻和盤托出,都把與大兒子了,教我母子兩口,異日把什麼過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繼不是個良善之人,若將傢俬平分了,連這小孩子的性命也難保;不如都把與他,像了他意,再無護忌。」梅氏又哭道:「雖然如此,自古道子無嫡庶,武殺厚簿不均,被人笑話。」倪太守道:「我也顧他不得了。你年紀正小,趁我未死,將兒子囑付善繼。持我去世後,多則一年,少則半載,盡你心中,揀擇個好頭腦,自去圖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們身邊討氣吃。」梅氏道:「說那裡話!奴家也是懦門之女,婦人從一而終;況又有了這小孩兒,怎割捨得拋他?好歹要守在這孩子身邊的。」倪太守道:「你果然肯守志終身麼?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發起大誓來。倪太守道:「你若立志果堅莫愁母子沒得過活。」便向枕邊摸出一件東西來,交與梅氏。梅氏初時只道又是一個傢俬簿子,卻原來是一尺闊、一尺長的一個小軸子。梅氏道:「要這小軸兒何用?」倪太守道:「這是我的行樂園,其中自有奧妙。你可俏地收藏,休露人目。直持孩子年長,善繼不肯看顧他,你也只含藏於心。等得個賢明有間官來,你卻將此軸去訴理,述我遺命,求他細細推詳,自然有個處分,盡勾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軸子。話休絮煩,倪太守又延了數日,一夜痰撅,叫喚不醒,嗚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歲。正是: 
    一寸氣在於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知九泉將不去,作家辛苦著何由!
  且說倪善繼得了傢俬簿,又討了各倉各庫匙鑰,每日只去查點家財雜物,那有功夫走到父親房裡問安。直等嗚呼之後,梅氏差丫鬟去報知凶信,夫妻兩口方才跑來,也哭了幾聲「老爹爹」。沒一個時辰,就轉身去了,到委著梅氏守屍。幸得衣袁棺槨諸事都是預辦下的,不要倪善繼費心。殯殮成服後,梅氏和小孩子,兩口守著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離。善繼只是點名應窖,全無哀痛之意,七中便擇日安葬。回喪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傾箱倒筐;只怕父親存下些私房銀兩在內。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的行樂園,把自己原嫁來的兩隻箱籠,到先開了,提出幾件穿舊的衣裳,教他夫妻兩口撿看。善繼見他大意,到不來看了。夫妻兩口兒亂了一回,自去了。梅氏思量苦切,放聲大哭。那小孩子見親娘如此,也哀哀哭個不住。恁般光景,任是泥人應墮淚,從教鐵漢也酸心。 
  次早,倪善繼又喚個做屋匠來看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與自家兒子做親。將梅氏母子,搬到後園一間雜屋內棲身。只與他四腳小床一張和幾件粗台粗凳,連好家火都沒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兩個丫鬟,只揀大些的又喚去了,止留下十一二歲的小使女。每日是他廚下取飯。有菜沒菜,都不照管。梅氏見不方便,索性討些飯米,堆個土灶,自炊來吃。早晚做些針指,買些小菜,將就度日。小學生到附在鄰家上學,束脩都是梅氏自出。善繼又屢次數妻子勸梅氏嫁人,又尋媒姬與他說親,見梅氏誓死不從,只得罷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語,所以善繼雖然凶狠,也不將他母子放在心上。 
  光陰似箭,善述不覺長成一十四歲。原來梅氏乎生謹慎,從前之事,在兒子面前一字也不題。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無益有損。守得一十四歲時,他胸中漸漸淫渭分明,瞞他不得了。一日,向母親討件新絹衣穿,梅氏回他:「沒錢買得。」善述道:「我爹做過太守,止生我弟兄兩人。見今哥哥恁般富賈,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勾了,是怎地?既娘沒錢時,我自與哥哥索討。」說罷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兒,一件絹衣,直甚大事,也去開口求人。常言道:『惜福積福』,『小來穿線,大來穿絹』。若小時穿了絹,到大來線也沒得穿了。再過兩年,等你讀書進步,做娘的情願賣身來做衣服與你穿著。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纏他什麼!」善述道:「娘說得是。」口雖答應,心下不以為然,想著:「我父親萬貫傢俬,少不得兄弟兩個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隨娘晚嫁、拖來的油瓶,怎麼我哥哥全不看顧?娘又是恁般說,終不然一匹絹兒,沒有我分,直持娘賣身來做與我穿著。這話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的?」 
  心生一計,瞞了母親,逕到大宅裡去。尋見了哥哥,叫聲:「作揖。」善繼到吃了一驚,問弛:「來做甚麼?」善述道:「我是個紹紳子弟,身上藍縷,被人恥笑。特來尋哥哥,討匹絹去做衣服穿。」善繼道:「你要衣服穿,自與娘討。」善述道:「老爹爹傢俬,是哥哥管,不是娘管。」善繼聽說「傢俬」二宇,題目來得大了,便紅著臉問道:「這句話,是那個數你說的?」你今日來討衣服穿,還是來爭傢俬?」善述道:「傢俬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裝裝體面。」善繼道:「你這般野種,要什麼體面!老爹爹縱有萬貫傢俬,自有嫡子嫡孫,干你野種屁事!你今日是聽了甚人躥掇,到此討野火吃?莫要惹著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無安身之處!」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麼我是野種?惹著你性子,便怎地?難道謀害了我娘兒兩個,你就獨佔了傢俬不成?」善繼大怒,罵道:「小畜生,敢挺撞我!」牽住他衣袖兒,捻起拳頭,一連七八個栗暴,打得頭皮都青腫了。善述掙脫了,一道煙走出,哀哀的哭到母親面前來,一五一十,備細述與母親知道。梅氏抱怨道:「我教你莫去惹事,你不聽教訓,打得你好!」口裡雖然此說,扯著青布衫,督他摩那頭上腫處,不覺兩淚交流。有詩為證: 
    少年嫠婦擁遺孤,食薄衣單百事無。
    只為家庭缺孝子,同枝一樹判榮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繼藏怒,到道使女進去致意,說小學生不曉世事,衝撞長兄,招個不是。善繼幾自怒氣不息。次日侵早,邀幾個族人在家,取出父親親筆分關,請梅氏母子到來,公同看了,便道:「尊親長在上,不是善繼不肯養他母子,要捻他出去。只因善述昨日與我爭取傢俬,發許多話,誠恐日後長大,說話一發多了,今日分析他母子出外居住。東莊住房一所,田五十八畝,都是遵依老爹爹遺命,毫不敢自專,伏乞尊親長作證。」這伙親族,乎昔曉得善繼做人利害,又且父親親筆遺囑,那個還肯多嘴,做閒冤家?都將好看的話兒來說。那奉承善繼的說道:「干金難買亡人筆。照依分關,再沒話了。」就是那可憐善述母子的,也只說道:「男子不吃分時飯,女子不著嫁時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種,不算沒根基了,只要自去掙錢。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個命在。」 
  梅氏料道:「在園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聽憑分析,同孩兒謝了眾親長,拜別了祠堂,辭了善繼夫婦;教人搬了幾件舊家火和那原嫁來的兩隻箱籠,雇了牲口騎坐,來到東莊屋內。只見荒草滿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修整的。上漏下濕,怎生住得?將就打掃一兩間,安頓床鋪。喚莊戶來問時,連這五十八畝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還不能勾;若荒年,只好賠糧。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學生育智,對母親道:「我弟兄兩個,都是老爹爹親生,為何分關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緣故。莫非不是老爹爹親筆?自古道:傢俬不論尊卑。母親何不告官申理?厚簿憑官府判斷,到無怨心。」梅氏被孩兒題起線索,便將十來年隱下衷情,都說出來道:「我兒休疑分關之語,這正是你父親之筆。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傢俬都判與他,以安其心。臨終之日,只與我行樂園一軸。再一囑咐:『其中含藏啞謎,直持賢明有間在任,送他詳審,包你母子兩口有得過活,不致貧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說,行樂園在那裡?快取來與孩兒一看。」梅氏開了箱兒,取出一個布包來。解開包袱,裡面又有一重油紙封裹著。拆了封,展開那一尺闊、一尺長的小軸兒,掛在椅上,母子一齊下拜。梅氏通陳道:「村莊香燭不便,乞恕褻慢。」善述拜罷,起來仔細看時,乃是一個坐像,烏紗自發,畫得丰采如生。懷中抱著嬰兒,一隻手指著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舊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煩悶。 
  過了數日,善述到前村要訪個師父講解,偶從關王廟前經過。只見一夥村人搶著豬羊大禮,祭賽關聖。善述立住腳頭看時,又見一個過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來閒看,問著眾人道:「你們今日為甚賽神?」眾人道:「我們遭了屈官司,幸賴官府明白,斷明瞭這公事。向日許下神道願心,今日特來拜償。」老者道:「什麼屈官司?怎生斷的?」內中一人道:「本縣向毒上司明文,十家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個趙裁,是第一手針線。常在人家做夜作,整幾日不歸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餘不歸。老婆劉氏央人四下尋覓,並無蹤跡。又過了數日,河內淳出一個屍首,頭都打破的,地方報與官府。有人認出衣服,正是那趙裁。趙裁出門前一日,曾與小人酒後爭句閒話。一時發怒,打到他家,毀了他幾件傢俬,這是有的。誰知他老婆把這樁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縣,聽信一面之詞,將小人間成死罪。同甲不行舉首,連累他們都有了罪名。小人無處伸冤,在獄一載。」 
  「幸遇新任滕爺,他雖鄉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熟審時節哭訴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後爭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謀一命?,准了小人狀詞,出牌拘人覆審。滕爺一眼看著趙裁的老婆,千不說,萬不說,開口便問他曾否再醮?劉氏道:『家貧難守,己嫁人了。』又問:『嫁的甚人?』劉氏道:『是班輩的裁縫,叫沈八漢。』滕爺當時飛拿沈八漢來問道:『你幾時娶這婦人?』八漢道:『他丈夫死了一個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爺道:『何人為媒?用何聘禮?』八漢道:『趙裁存日曾借用過小人七八兩銀子,小人聞得趙裁死信,走到他家探問,就便催取這銀子。那劉氏沒得抵償,情願將身許嫁小人,准析這銀兩,其實不曾央媒。』滕爺又問道:『你做手藝的人,那裡來這七八兩銀子?』八漢道:『是陸續湊與他的。』滕爺把紙筆教他細開逐次借銀數目。八漢開了出來,或米或銀共十一次,湊成七兩八錢之數。」 
  「膝爺看罷,大喝道『趙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陷乎人?』便用夾棍夾起,八漢還不肯認。滕爺道:『我說出情弊,教你心服既然放本盤利,難道再沒第二個人托得,恰好都借與趙裁?必是乎昔間與他妻子有好,趙裁貪你東西,知情放縱。以後想做長久夫妻,便謀死了趙裁。卻又教導那婦人告狀,拈在成大身上。今日你開帳的字,與舊時狀紙筆跡相同,這人命不是你是誰?』再教把婦人拶指,要他承招。劉氏聽見滕爺言語,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師一般,魂都驚散了,怎敢抵賴。拶子套上,便承認了。八漢只得也招了。原來八漢起初與劉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後來往來勤了,趙裁怕人眼目,漸有隔絕之意。八漢私與劉氏商量,要謀死趙裁,與他做夫妻。劉氏不肯。八漢乘趙裁在人家做生活回來,哄他店上吃得爛醉;行到河邊,將他推倒;用石塊打破腦門,沉屍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婦人回去。後因屍骸淳起,被人認出,八漢聞得小人有爭嚷之隙,卻去唆那婦人告狀。那婦人直持嫁後,方知丈夫是八漢謀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語。卻被滕爺審出真情,將他夫妻抵罪,釋放小人寧家。多承列位親鄰鬥出公分,督小人賽神。老翁,你道有這般冤事麼?」老者道:「恁般賢明官府,真個難遇!本縣百姓有幸久」 
  倪善述聽在肚裡,便回家學與母親知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有恁地好官府,不將行樂園去告訴,更持何時?」母子商議己定。打聽了放告日期,梅氏起個黑早,領著十四歲的兒子,帶了軸兒,來到縣中叫喊。大尹見沒有狀詞,只有一個小小軸兒,甚是奇怪,問其緣故。梅氏將倪善繼乎昔所為,及老子臨終遺囑,備細說了。滕知縣收了軸子,教他且去,「持我進衙細看。」正是: 
    一幅畫圖藏啞謎,千金家事仗搜尋。
    只因嫠婦孤兒苦,費盡神明大尹心。
  不題梅氏母子回家。且說滕大尹放告己畢,退歸私衙,取那一尺闊、一尺長的小軸,看是倪太守行樂園:一手抱個嬰孩,一手指著地下。推詳了半日,想道:「這個嬰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說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間官念他地下之情,督他出力麼?」又想道:「他既有親筆分關,官府也難做主了。他說軸中含藏啞謎,必然還有個道理。若我斷不出此事,枉自聰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將畫圖展玩,于思萬想。如此數日,只是不解。 
  也是這事合當明白,自然生出機會來。一日午飯後,又去看那軸子。丫鬟送茶來吃,將一手去接茶甌,偶然失挫,潑了些茶把軸子沾濕了。滕大尹放了茶甌,走向階前,雙手扯開軸子,就日色曬乾。忽然,日光中照見軸子裡面有些字影,滕知縣心疑,揭開看時,乃是一幅字紙,托在畫上,正是倪太守遺筆。上面寫道: 
  老夫官居五馬,壽逾八旬。死在旦夕,亦無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週歲,急未成立。嫡善繼素缺孝友,日後恐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戶,悉以授繼。惟左偏舊小屋,可分與述。此屋雖小,室中左壁理銀五千,作五壇;右壁理銀五千,金一千,作六壇,可以准田園之額。後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兒毒酬自金一百兩。八十一翁倪守謙親筆。年月日花押。 
  原來這行樂園,是倪太守八十一歲上與小孩子做週歲時,預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虛也。滕大尹最有機變的人,看見開著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差人「密拿倪善繼來見我,自有話說。」 
  卻說倪善繼獨罷傢俬,心滿意足,日日在家中快樂。忽見縣差毒著手批拘喚,時刻不容停留。善繼推阻不得,只得相隨到縣。正直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稟道:「倪善繼己拿到了。」大尹喚到案前,問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長子麼?」善繼應道:「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狀告你,說你逐母逐弟,占產占房,此事真麼?」倪善繼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邊,從幼撫養大的。近內告有家財萬貫,非同小可;遺筆直偽,也未可知。念你是縉紳之後,且不難為你。明日可喚齊梅氏母子,我親到你家查閱傢俬。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難以私情而論。」喝教室快押出善繼,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聽審。公差得了善繼的東道,放他回家去訖,自往東莊拘人去了。 
  再說善繼聽見官府口氣利害,好生驚恐。論起傢俬,其實全未分析,單單持著父親分關執照,干鈞之力,須要親族見證方好。連夜將銀兩分送一黨親長,囑托他次早都到家來。若官府問及遺筆一事,求他同聲相助。這伙一黨之親,自從倪太守亡後,從不曾見善繼一盤一盒,歲時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塊銀子送來。正是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各各暗笑,落得受了買東西吃。明日見官,旁觀動靜,再作區處。時人有詩云: 
    休嫌庶母妄興詞,自是為兄意太私。
    今日將銀買一黨,何如匹絹贈孤兒?
  且說梅氏見縣差拘喚,己知縣主與他做主。過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縣中去見滕大尹。大尹道:「憐你孤兒寡婦,自然該督你說法。但聞得善繼執得有亡父親筆分關,這怎麼處?」梅氏道:「分關雖寫得有,卻是保全孩子之計,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傢俬簿上數目,自然明白。」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難斷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謝道:「若得兔於饑寒足矣,豈望與善繼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先到善繼家伺候。」 
  倪善繼早己打掃廳堂,堂上設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爐好香。一面催請親族:「早來守候。」梅氏和善述到來,見十親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見了,也不兔說幾句求情的話兒。善繼雖然一肚子惱怒,此時也不好發洩。各各暗自打點見官的說話。 
  等不多時,只聽得遠遠喝道之聲,料是縣主來了。善繼整頓衣帽迎接;親族中,年長知事的,準備上前見官;其幼輩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後張望,打探消耗。只見一對對執事兩班排立,後面青羅傘下,蓋著育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門首,執事跪下,嗆喝一聲。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齊跪下來迎接。門子喝聲:「起去!」轎夫停了五山屏風轎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跟下轎來。將欲進門,忽然對著空中,連連打恭;口裡應對,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眾人都吃驚,看他做甚模樣。只見滕大尹一路揖讓,直到堂中。連作數揖,口中敘許多寒溫的言語。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個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連忙轉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一謙讓,方才上坐。眾人看他見神見鬼的模樣,不敢上前,都兩旁站立呆看。只見滕大尹在上坐拱揖,開談道:「令夫人將家產事告到晚生手裡,此事端的如何?」說罷,便作傾聽之狀。良久,乃搖首吐舌道:「長公子太不良了。」靜聽一會,又自說道:「數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會,又說道:「右偏小屋,有何活計?」又連聲道:「領教,領教。」又停一時,說道:「這項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領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當此厚惠?」推遜了多時,又道:「既承尊命懇切,晚生勉領,便給批照與次公子收執。」乃起身,又連作數揖,一稱:「晚生便去。」眾人都看得呆了。 
  只見滕大尹立起身來,東看西看,問道:「倪爺那裡去了?」門子稟道:「沒見甚麼倪爺。」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喚善繼問道:「方纔令尊老先生,親在門外相迎;與我對坐了,講這半日說話,你們諒必都聽見的。」善繼道:「小人不曾聽見。」滕大尹道:「方纔長長的身兒,瘦瘦的臉兒,高顴骨,細眼睛,長眉大耳,朗朗的一牙須,銀也似自的,紗帽皂靴,紅袍金帶,可是倪老先生模樣麼?」唬得眾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樣。」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見了?他說家中有兩處大廳堂,又東邊舊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繼也不敢隱瞞,只得承認道:「有的。」大尹道:「且到東邊小屋去一看,自有話說。」眾人見大尹半日自言自語,說得活龍活觀,分明是倪太守模樣,都信道倪太守真個出現了。人人吐舌,個個驚心。誰知都是胰大尹的巧言。也是看了行樂園,照依小像說來,何曾有半句是真話!有詩為證: 
    聖賢自是空題目,惟有鬼神不敢觸。
    若非大尹假裝詞,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繼引路,眾人隨著大尹,來到東偏舊屋內。這舊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時所居,自從造了大廳大堂,把舊屋空著,只做個倉廳,堆積些零碎米麥在內,留下一房家人。看見大尹前後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繼道:「你父親果是有靈,家中事體,備細與我說了。教我主張,這所舊宅子與善述,你意下何如?」善繼叩頭道:「但憑恩台明斷。」大尹討傢俬簿子細細看了,連聲道:「也好個大家事。」看到後面遺筆分關,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購,方才卻又在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兒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過來,「既然分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你,善述不許妄爭。」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尹又道:「這舊屋判與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道:「這屋內破家破火,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麥,一月前都策得七八了,存不多兒,我也勾便宜了。」便連連答應道:「恩台所斷極明。」大尹道:「你兩人一言為定,個無翻悔。眾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方才倪老先生當面囑付說:『此屋左壁下,理金五千兩,做五壇,當與次兒。』」善述不信,稟道:「若果然如此,即使萬金,亦是兄弟的,小兒並不敢爭執。」大尹道:「你就爭執時,我也不准。」 
  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領民壯,往東壁下掘開牆基,果然理下五個大壇。發起來時,壇中滿滿的,都是光銀子。把一壇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斤半,剛剛一千兩足數。眾人看見,無不驚訝。善繼益發信真了:「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縣主,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裡知道?」只見籐大尹教把五壇銀子一字兒擺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道:「右壁還有五壇,亦是五千之數。更有一壇金子,方才倪老先生育命,送我作酬謝之意,我不敢當,他再一相強,我只得領了。」梅氏同善述叩頭說道:「左壁五千,己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似知之?據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再教人發掘西壁,果然六個大壇,五壇是銀,一壇是金。善繼看著許多黃自之物,眼裡都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滕大尹寫個照帖,給與善述為照,就將這房家人,判與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勝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幾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台主張」。大尹判幾條封皮,將一壇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轎前,抬回衙內,落得受用。眾人都認道真個倪太守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為理之當然,那個敢道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傢俬平等分析,這干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尹之手?自自裡作成了別人,自己還討得氣悶,又加個不孝不弟之名,干算萬計,何曾其計得他人,只算計得自家而己!閒話休題。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拜謝膝大尹。大尹己將行樂園取去遺筆,重新裱過,給還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園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了這十壇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後來善述娶妻,連生一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只有這一枝極盛。善繼兩個兒子,都好遊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後,兩所大宅子,都賣與叔叔善述管業。裡中凡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為天報雲。詩曰: 
    從來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癡, 
    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死父算生兒。 
    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理金屬有間。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爭竟不興詞。
  
  【第十一卷 赴伯升茶肆遇仁宗】
  
    一寸舌為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 
    青雲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朝司,有一個秀士,姓趙,名旭,字伯升,乃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章,詩、書、禮、樂一覽下筆成文,乃是個飽學的秀才。喜聞東京開選,一心要去應舉,特到堂中,稟知父母。其父趙倫,字文寶;母親劉氏,都是世代詩禮之家。見子要上京應舉,遂允其請。趙旭擇曰束裝,其父贈詩一首。詩云:但見詩書頻入目,莫將花酒苦迷腸。來年一月桃龍浪,奪取羅袍轉故鄉。 
  其母劉氏亦叮嚀道:「願孩兒早奪魁名,不負男兒之志。」趙旭拜別了二親,遂攜琴、劍、書箱,帶一僕人,逕望東京進發。有親友一行人,送出南門之外。趙旭口占一詞,名曰《江神子》。詞曰: 
  旗亭誰唱渭城詩?兩相思,怯羅衣。野渡舟橫,楊柳析殘枝。怕見蒼山千萬里,人去遠,草煙迷。英蓉秋露洗服脂,斷風淒,晚霜微。劍懸秋水,離別慘虹霓。剩有青衫千點淚,何曰裡,滴休時。 
  趙旭詞畢,作別親友,起程而行。於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遂入城中觀看景致。只見樓台錦繡,人物繁華,正是龍虎風雲之地。行到狀元坊,尋個客店安歇,守持試期。入場赴選,一場文字己畢,回歸下處,專等黃榜。趙旭心中暗喜:「我必然得中也。」次日,安排早飯己罷。店對過有座茶坊,與店中朋友同會茶之間,趙旭見案上有詩牌,遂取筆,去那粉壁上,寫下詞一首。詞云: 
  足躡雲梯,手攀仙桂,姓名己在登科內。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隊。宴罷歸來,醉遊街市,此時方顯男兒志。修書急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寫畢,趙旭自心歡喜。至晚各歸店中,不在話下。 
  當時仁宗皇帝早朝升殿,考試官閱卷己畢,齊到朝中。仁宗皇帝問:「卿所取榜首,年例三名,今不知何處人氏?」試官便將一名文卷,呈上御前。仁宗親自觀覽。看了第一卷,龍顏微笑,對試官道:「此卷作得極好!可惜中間有一字差錯。」試官俯伏在地,拜問聖上:「未審何字差寫?」仁宗笑曰:「乃是個『唯』字。原來『口』旁,如何卻寫『麼』旁?」試官再拜叩首,奏曰:「此字旨可通用。」仁宗問道:「此人姓甚名誰?何處人氏?」拆開彌封看時,乃是四川成都府人氏,姓趙,名旭,見今在狀元坊店內安歇。仁宗著快行急宣。 
  那時趙旭在店內蒙宣,不敢久停,隨使命直到朝中。借得藍袍槐簡,引見御前,叩首拜舞。仁宗皇帝問道:「卿乃何處人氏?」趙旭叩頭奏道:「臣是四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藝,特赴科場,幸瞻金厥。」帝又問曰:「卿得何題目?作文字多少?內有幾字?」趙旭叩首,一一回奏,無有差錯。仁宗見此人出語如同注水,暗喜稱奇,只可惜一字差寫。上曰:「卿卷內有一字差錯。」趙旭驚惶俯伏,叩首拜問:「未審何字差寫?」仁宗云:「乃是個『唯』字。本是個『口』旁,卿如何卻寫作『麼』旁?」趙旭叩頭回奏道:「此字旨可通用。」仁宗不悅,就御案上取文房四寶,寫下八個字,遞與趙旭日:「卿家著想,寫著『簞單、去吉、吳矣、呂台。,卿言通用,與朕拆來。」趙旭看了半晌,無言抵對。仁宗曰:「卿可暫退讀書。」趙旭羞傀出朝,回歸店中,悶悶不己。 
  眾朋友來問道:「公必然得意!」趙旭被問,言說此事,眾皆大驚。遂乃邀至茶坊,啜茶解悶。趙旭驀然見壁上前日之辭,嗟吁不己,再把文房四寶,作詞一首。云: 
  詞羽翼將成,功名欲遂,姓名己稱男兒意。東君為報牡丹芳,瓊林錫與他人醉。『唯』字曾差,功名落地,天公誤我乎生存。問歸來,回首望家鄉,水遠山遙,一千餘里。 
  持得出了金榜,著人看時,果然無趙旭之名。吁嗟涕泣,流落東京,羞歸故里。「再持一年,必不負我。」在下處悶悶不悅,浸題四句於壁上。詩曰: 
    宋玉徒悲,江淹是恨,
    韓愈投荒,蘇秦守困。
  趙旭寫罷,在店中悶倦無聊,又作詞一首,名《院溪沙》,道: 
    秋氣天寒萬葉飄,蛩聲唧唧夜無聊,
    夕陽人影臥乎橋。菊近秋來都爛縵,
  思憶家鄉,功名不就,展轉不寐,起來獨坐,又作《小重山》詞一首,道: 
  獨坐清燈夜不眠,寸腸千萬縷,兩相牽。鴛鴦秋雨傍池蓮,分飛苦,紅淚晚風前。回首雁翩翩,寫來思畜去,遠如天。安排心事持明年,愁難持,淚滴滿青氈。 
  自此流落東京。至秋夜,僕人不肯守持,私奔回家去。趙旭孤身旅鄖,又無盤纏,每曰上街與人作文寫字。爭親身上衣衫藍縷,著一領黃草布衫,被西風一吹,趙旭心中苦悶,作詞一首,詞名《鷓鴣天》,道: 
  黃革遮寒最不宜,況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縷,可親金風早晚吹。才掛體,淚沾衣,出門羞見舊相知。鄰家女子低聲問:覓與奴糊隔帛兒?」 
  時值秋雨紛紛,趙旭坐在店中。店小二道:「秀才,你今如此窮窘,何不去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覓討些錢物,也可度日。」趙旭聽了,心中焦躁,作詩一首。詩曰: 
    旅店蕭蕭形影孤,時挑野萊作羹蔬。
    村夫不識調羹手,問道能吹笛也無?
  光陰茬苗,不覺一載有餘。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官中,夜至一更時分,夢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著九輪紅曰,直至內廷。猛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至來日,早朝升殿,臣僚拜舞己畢,文武散班。仁宗宣問司天台苗太監曰:「寡人夜來得一夢,夢見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九輪紅曰,此夢主何吉凶?」苗太監奏曰:「此九日者,乃是個『旭』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仁宗曰:「若是人名,朕今要見此人,如何得見?卿與寡人占一課。」原來苗太監曾遇異人,傳授諸葛馬前課,占問最靈。當下奉課,奏道:「陛下要見此人,只在今日。陛下須與臣扮作自衣秀上,私行街市,方可遇之。」仁宗依奏,卸龍衣,解玉帶,扮作自衣秀才,與苗太監一般打撈。出了朝門之外,逕往御街並各處巷陌遊行。及半晌,見座酒樓,好不高峻!乃是有名的樊樓。有《鶴鴿天》詞為證: 
  「城中酒樓高入天,烹龍煮風味肥鮮。公孫下馬聞香醉,一飲不惜費萬錢。招貴客,引高賢,樓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昧,四面欄杆彩畫簷。 
  仁宗皇帝與苗太監上樓飲酒,君臣二人,各分尊卑而坐。王正盛夏,天道炎熱。仁宗手執一把月樣自梨玉柄扇,倚著欄杆看街。將扇柄敲楹,不覺失手,墮扇樓下。急下去尋時,無有。仁宗教苗太監更占一課。苗太監領旨,發課罷,詳道:「此扇也只在今日重見。」二人飲酒畢,算還酒錢下樓出街。 
  行到狀元坊,有座茶肆。仁宗道:「可吃杯茶去。」二人人茶肆坐下,忽見自壁之上,有詞二隻,句語清佳,字畫精壯,後寫:「錦裡秀才趙旭作。」仁宗失驚道:「莫非此人便是?」苗太監便喚茶博士問道:「壁上之詞是何人寫的?」茶博士答道:「告官人,這個作詞的,他是一個不得第的秀才,差歸故里,流落在此。」苗太監又問道:「他是何處人氏?今在何處安歇?」茶博士道:「他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見在對過狀元坊店內安歇。專與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開選。」仁宗想起前因,私對苗太監說道:「此人原是上科試官取中的榜首,文才盡好,只因一字差誤,朕怪他不肯認錯,遂黜而不用,不期流落於此。」便教茶博士:「去尋他來,我要求他文章,你若尋得他來,我自賞你。」茶博士走了一回,尋他不著。歎道:「這個秀才,真個沒福,不知何處去了。」茶博士回覆道:「二位官人,尋他不見。」仁宗道:「且再坐一會,再點茶來。」一邊喫茶,又教茶博士去尋這個秀才來。茶博士又去店中並各處酒店尋問,不見。道:「真乃窮秀才!若遇著這二位官人,也得他些資助,好無福分!」茶博士又回覆道:「尋他不見。」 
  二人還了茶錢,正欲起身,只見茶博士指道:「幾那趙秀才來了!」苗太監道:「在那裡?」茶博士指街上:「穿破藍衫的來者便是。」苗太監教請他來。茶博士出街樓著道:「趙秀才,我茶肆中有二位官人等著你,教我尋你,兩次不見。」趙旭慌忙走入茶坊,相見禮畢,坐於苗太監肩下,一人喫茶。問道:「壁上文詞,可是秀才所作?」趙旭答道:「學生不才,信口胡謅,甚是笑話。」仁宗問:「秀才是成都人,卻緣何在此?」趙旭答道:「因命薄下第,羞歸故里。」正說之司,趙旭於袖中撈摸。苗太監道:「秀才袖中有何物?」趙旭不答,即時袖中取出,乃是月樣玉柄自梨扇子,手捧與苗太監看時,上有新詩一首。詩道: 
    屈曲交枝翠色蒼,困龍未際土中藏。
    他時若得風雲會,必作擎天白玉粱。
  苗太監道:「此扇從何而得?」趙旭答道:「學生從樊樓下走過,不知樓上何人墜下此扇,偶然插於學生破藍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松詩,起筆因書於扇上。」苗太監道:「此扇乃是此位趙大官人的,因飲酒墜於樓下。」趙旭道:「既是大官人的,即當奉還。」仁宗皇帝大喜!又問:「秀才,上科為何不第?」趙旭答言:「學生一場文字懼成,不想聖天子御覽,看得一字差寫,因此不第,流落在此。」仁宗曰:「此是今上不明。」趙旭答曰:「今上至明。」仁宗曰:「何字差寫?」趙旭日:「是『唯』宇。學生寫為『麼』旁,天子高明,說是『口』旁。學生奏說:『皆可通用』。今上御書八字:『簞單、去吉、吳矣、呂台。『卿言通用,與朕拆來。』學生無言抵對,因此黜落,至今淹滯,此乃學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聖天子之過也。」 
  仁宗問道:「秀才家居錦裡,是西川了。可認得王制置麼?」趙旭答道:「學生認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認得學生。」仁宗道:「他是我外甥,我修封書,著人送你同去投他,討了名分,教你發跡如何?」趙旭倒身便拜:「若得二位官人提攜,不敢忘恩。」苗太監道:「秀才,你有緣遇著大官人抬舉,你何不作詩謝之?」趙旭應諾,作詩一首。詩曰: 
    白玉隱於頑石裡,黃金理入污泥中。
    今期遇貴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仁宗皇帝見詩,大喜道:「何作此詩?也未見我薦得你不。我也回詩一首。」詩曰: 
    一字爭差因關第,京師流落誤佳期。
    與君一柬投西蜀,勝似山呼拜風樨。
  趙旭得大官人詩,感恩不己。又有苗太監道:「秀才,大官人有詩與你,我豈可無一言乎?」乃贈詩一首。詩曰: 
    旭臨帝厥應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渾。
    今日柬投王制置,錦衣光耀趙家門。
  苗太監道:「秀才,你回下處去,持來日早辰,我自催促大官人,著人將書並路費,一同送你起程。」趙旭問道:「大官人第宅何處?學生好來拜謝。」苗太監道:「第宅離此甚遠,秀才不勞訪問。」趙旭就在茶坊中拜謝了,一人一同出門,作別而去。 
  到來日,趙旭早起等待。果然昨日沒須的自衣秀士,引著一個虞候,擔著個衣箱包袱,只不見趙大官人來。趙旭出店來迎接,相見禮畢。苗太監道:「夜來趙大官人依著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錠白銀五十兩,與你文書,繼到成都府去。文書都在此人處,著你路上小心徑往。」趙旭再一稱謝,問道:「官人高姓大名?」苗太監道:「在下姓苗,名秀,就在趙大官人門下做個館賓。秀士見了王制置時,自然曉得。」趙旭道:「學生此去倘然得意,決不忘犬馬之報。」遂吟詩一首,寫於素箋,以寓謝別之意。詩曰: 
    舊年曾作登科客,今日還期暗點頭。
    有意去尋丞相府,無心偶會酒家樓。
    空中扇墜籃衫插,袖裡詩成黃閣留。
    多謝貴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徑相投。
  苗太監領了詩箋,作別自回,趙旭遂將此銀鑿碎,算還了房錢,整理衣服齊備,一日後起程。 
  於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約莫到成都府地面百餘里之外,聽得人說:「差人遠接新制置,軍民喧鬧。」趙旭聞信大驚,自想:「我特地來尋王制置,又離任去了,我直如此命薄!怎生是好?」遂吟詩一首,詩曰: 
    尺書手棒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
    辜負高人相汲引,家鄉雖近轉忱沖。
  虞候道:「不須愁煩,且前進,打聽的實如何。」趙旭行一步,懶一步,再行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員人等喧哄,都說:「伺候新制置到任,接了一日,並無消息。」虞候道:「秀才,我與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趙旭道:「不可去,我是個無倚的人。」虞候不管他說,一直將著袱包,挑著衣箱,逕到接官亭上歇下。虞候道:「眾官在此等甚?何不接新制置?」眾官失驚,問道:「不見新制置來?」虞候打開袱包,拆開文書,道:「這秀才便是新制置。」趙旭也吃了一驚。虞候又開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帶、象簡烏靴,戴上舒角璞頭,宣讀了聖旨。趙旭謝恩,叩首拜敕,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置。眾官相見,行禮己畢。趙旭著人去尋個好寺院去處暫歇,選曰上任。自思前事:「我狀元到手,只為一字黜落。誰知命中該發跡,在茶肆遭遇趙大官人,原來正是仁宗皇帝。」此乃是:著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趙旭問虞候道:「前者,自衣人送我起程的,是何官宰?」虞候道:「此是司天台苗太監,旨意分付,著我同來。」趙旭自道:「我有眼不識太山也。 
  擇曰上任,駿馬雕鞍,張一簷傘蓋,前面隊伍擺列,後面官吏蹋隨,威儀整肅,氣象軒昂。上任己畢,歸家拜見父母。父母驀然驚懼,閤家迎接,門前車馬喧天。趙旭下馬入堂,紫袍金帶,像簡烏靴,上堂參拜父母。父母問道:「你科舉不第,流落京師,如何便得此職?又如何除授本處為官?」趙旭具言前事,父母聞知,拱手加額,感曰月之光,願孩兒忠心報皇恩。趙旭作詩一首,詩曰: 
    功名著態本掄魁,一字爭差不得歸。
    自恨禹門風浪急,誰知平地一聲雷!
  父母心中,不勝之喜。閤家歡悅,親友齊來慶貿,做了好幾曰筵席。舊時逃回之僕,不念舊惡,依還收用。思量仁宗天子恩德,自修表章一道,進謝皇恩,從此西川做官,兼管軍民。父母懼迎在衙門中奉養。所謂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有詩為證: 
    相如持節仍歸蜀,季子懷金又過周。
    衣錦還鄉從古有,何如茶肆遇宸遊?
  
  【第十二卷 眾名姬春風吊柳七】
  
    北厥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自發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這首詩,乃是唐朝孟潔然所作。他是襄陽第一個有名的詩人,流寓東京,宰相張說甚重其才,與之交厚。一日,張說在中書省入直,草應制詩,苦思不就。道堂吏密請孟潔然到來,商量一聯詩句。正爾烹茶細論,忽然唐明皇駕到。孟潔然無處躲避,伏於床後。明皇早己瞧見,問張說道:「適才避朕者,何人也?」張說奏道:「此襄陽詩人孟潔然,臣之故友。偶然來此,因布衣,不敢唐突聖駕。」明皇道:「朕亦素聞此人之名,願一見之。」孟潔然只得出來,拜伏於地,口稱:「死罪。」明皇道:「聞卿善詩,可將生平得意一首,誦與朕聽?」孟潔然就誦了《北厥休上書》這一首。明皇道:「卿非不才之流,朕亦未為明主;然卿自不來見朕,朕未嘗棄卿也。」當下龍顏不悅,起駕去了。次日,張說入朝,見帝謝罪,因力薦潔然之才,可充館職。明皇道:「前朕聞孟潔然有『流星譫河漢,疏雨滴梧桐』之句,何其清新!又聞有『氣蒸雲夢澤,波憾岳陽樓』之句,何其雄壯!昨在朕前,偏述枯搞之辭,又且中懷怨望,非用世之器也。宣聽歸南山,以成其志!」由是終身不用,至今人稱為孟山人。後人有詩歎云: 
    新詩一首獻當朝,慾望榮華轉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棄,從來貴賤命中招。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又有一篇賦上遇主的,那孟潔然只為錯念了八句詩,失了君王之意,豈非命乎?如今我又說一樁故事,也是個有名才子,只為一首詞上誤了功名,終身坎凜,後來顛到成了風流佳話。那人是誰?說起來,是宋神宗時人,姓柳,名永,字耆卿。原是建寧府崇安縣人氏,因隨父親作宦,流落東京。排行第七,人都稱為柳七官人。年二十五歲,丰姿灑落,人才出眾;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至於吟詩作賦,尤其本等。還有一件,最其所長,乃是填詞。怎麼叫做填詞?假如李太自有《憶秦娥》、《菩薩蠻》,王維有《郁輪袍》,這都是詞名,又謂之詩餘,唐時名妓多歌之。至宋時,大員府樂官,博采詞名,填腔進御。這個詞,比切聲調,分配十二律,其某律某調,句長句短,合用乎、上、去、入四聲字眼,有個一定不移之格。作詞者,按格填入,務要字與音協,一些杜撰不得,所以謂之填詞。那柳七官人於音律裡面,第一精通,將大晟府樂詞,加添至二百餘調,真個是詞家獨步。他也自恃其才,沒有一個人看得入眼,所以紹紳之門,絕不去走,文字之交,也沒有人。終日只是穿花街,走柳巷,東京多少名妓,無不敬慕他,以得見為榮。若有不認得柳七者,眾人都笑他為下品,不列妹妹之數。所以妓家傳出幾句口號。道是: 
    不願穿續羅,願依柳七哥; 
    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 
    不願千黃金,願中柳七心; 
    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
  那柳七官人,真個是朝朝楚館,夜夜秦樓。內中有一個出名上等的行首,往來尤密。一個喚做陳師師,一個喚做趙香香,一個喚做徐鼕鼕。這一個行首,贍著自己錢財,爭養柳七官人。怎見得?有戲題一詞,名《西江月》為證: 
  「調笑師師最慣,香香暗地情多,今今與我煞脾和,獨自窩盤一個。『管』字下達無分,『閉』字加點如何?權將『好』字自停那,『好』字中司著我。」 
  這柳七官人,詩詞文采,壓於朝士。因此近侍官員,雖聞他恃才高傲,卻也多少敬慕他的。那時天下太平,凡一才一藝之士,無不錄用。有司薦柳永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餘杭縣宰。這縣宰官兒,雖不滿柳耆卿之意,把做個進身之階,卻也罷了。只是捨不得那一個行首。時值春暮,將欲起程,乃制《西江月》為詞,以寓惜別之意: 
  風額繡簾高卷,獸簷朱戶頻搖。兩竿紅曰上花梢,春睡厭厭難覺。好夢枉隨飛絮,閒愁濃勝香醪。不成雨暮與雲朝,又是韶光過了。 
  一個行首,聞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都來餞別。眾妓至者如雲,耆卿口占《如夢令》云: 
  郊外綠陰千里,掩映紅裙十隊。惜別語方長,車馬催人速去。偷淚,偷淚,那得分身應你! 
  柳七官人別了眾名姬,攜著琴、劍、書箱,扮作遊學秀士,迤儷上路,一路觀看風景。行至江州,訪問本處名妓。有人說道:「此處只有謝玉英,才色第一。」耆卿問了住處,逕來相訪。玉英迎接了,見耆卿人物文雅,便邀入個小小書房。耆卿舉目看時,果然擺設得精緻。但見:明窗淨幾,竹棍茶爐。床司掛一張名琴,壁上懸一幅古畫。香風不散,寶爐中常熱沉檀;清風逼人,花瓶內頻添新水。萬卷圖書供玩覽,一抨棋局佐歡娛。耆卿看他桌上擺著一冊書,題云:「柳七新詞」。撿開看時,都是耆卿乎曰的樂府,蠅頭細字,寫得齊整。耆卿問道:「此詞何處得來?」玉英道:「此乃東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妄乎昔甚愛其詞,每聽人傳誦,輒手錄成帙。」耆卿又問:「天下詞人甚多,卿何以獨愛此作?」玉英道:「他描情寫景,字字逼真。如《秋思》一篇末云:『黯相望,斷鴻聲裡,立盡斜陽。』《秋別》一篇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曉風殘月。』此等語,人不能道。妄每誦其詞,不忍釋手,恨不得見其人耳。」耆卿道:「卿要識柳七官人否?只小生就是。」玉英大驚,問其來歷。耆卿將餘杭赴任之事,說了一遍。玉英拜倒在地,道:賤妄凡胎,不識神仙,望乞恕罪。」置酒款待,慇勤留宿。 
  耆卿深感其意,一連位了一五日;恐怕誤了憑限,只得告別。玉英十分眷戀,設下山盟海誓,一心要相隨柳七官人,侍奉箕帚。耆卿道:「赴任不便。若果有此心,候任滿回曰,同到長安。」玉英道:「既蒙官人不棄賤妄,從今為始,即當杜門絕客以持。切勿遺棄,使妄有白頭之歎。」耆卿索紙,寫下一詞,名《玉女搖仙佩》。詞云: 
  飛瓊伴侶,偶別珠官,未返神仙行綴。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妹麗?擬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有葩艷卉,惟是深紅淺自而己。爭如這多情,佔得人司千嬌百媚。須信畫堂繡圖,皓月清風,忍把光陰輕棄?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當年雙美!且芭恁相偎倚,未消得憐我多才多藝。願奶奶蘭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為盟誓,今生斷不辜鴛被。 
  耆卿吟詞罷,別了玉英上路。不一日。來到姑蘇地方,看見山明水秀,到個路旁酒樓上,沾飲一杯。忽聽得鼓聲齊響,臨窗而望,乃是一群兒童,掉了小船,在湖上戲水採蓮。口中唱著吳歌云: 
  採蓮阿姐斗梳妝,好似紅蓮搭個自蓮爭。紅蓮自道顏色好,自蓮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貪花人一見便來搶。紅個也武賈,自個也弗強。當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葉遮身無人見,下頭成藕帶絲長。 
  柳七官人聽罷,取出筆來,也做一隻吳歌,題於壁上。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紅,中司一朵自鬆鬆。自蓮則好摸藕吃,紅蓮則好結蓮蓬。結蓮蓬,結蓮蓬,蓮蓬生得武玲攏。肚裡一團清趣,外頭包裹重重。有人吃著滋味,一時劈破難容。只圖口甜,那得知我心裡苦?開花結子一場空。 
  這首吳歌,流傳吳下,至今有人唱之。 
  卻說柳七官人過了姑蘇,來到餘杭縣上任,端的為官清正,訟簡詞稀。聽政之暇,便在大滌、天柱、由拳諸山,登臨遊玩,賦詩飲酒。這餘杭縣中,也有幾家官妓,輪番承直。但是訟碟中犯者妓著名字,便不准行。妓中有個周月仙,頗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縣衙唱曲情酒,柳縣宰見他似有不樂之色,問其緣故。月仙低頭不語,兩淚交流。縣宰再一盤問,月仙只得告訴。原來月仙與本地一個黃秀才,情意甚密。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親秀才家貧,不能備辦財禮。月仙守那秀才之節,誓不接客。老鴇再一逼迫,只是不從;因是親生之女,無可奈何。黃秀才書館與月仙只隔一條大河,每夜月仙渡船而去,與秀才相聚,至曉又回。同縣有個劉二員外,愛月仙丰姿,欲與歡會。月仙執意不肯,吟詩四句道: 
    不學路旁柳,甘同幽谷蘭;
    遊蜂若相詢,莫作野花看。
  劉二員外心生一計,囑咐舟人,教他乘月仙夜渡,移至無人之處,強姦了他,取個執證回話,自有重賞。舟人貪了賞賜,果然乘月仙下船,遠遠撐去。月仙見不是路,喝他住船。那舟人那裡肯依?直搖到聲花深處,僻靜所在,將船泊了。走入船艙,把月仙抱住,逼著定要雲雨。月仙自料難以脫身,不得己而從之。雲收雨散,月仙調悵,吟詩一首: 
    自恨身為妓,遭污不敢言。
    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是夜,月仙仍到黃秀才館中住宿,卻不敢聲告訴,至曉回家。其舟人記了這四句詩,回復劉二員外,員外將一錠銀子,賞了舟人去了。便差人邀請月仙家中情酒,酒到半酣,又去調戲月仙,月仙仍舊報阻。劉二員外取出一把扇子來,扇上有詩四句,教月仙誦之。月仙大驚!原來卻是舟中所吟四句,當下頓口無言。劉二員外道:「此處牙床錦被,強似聲花明月,小娘子勿再推托。」月仙滿面羞漸,安身無地,只得從了劉二員外之命。以後劉二員外曰逐在他家佔住,不容黃秀才相處。自古道:小娘子愛俏,鴇兒愛鈔。黃秀才雖然懦雅,怎比得劉二員外有錢有鈔?雖然中了鴇兒之意,月仙心下只想著黃秀才,以此悶悶不樂。今番被縣宰盤問不過,只得將情訴與。柳耆卿是風流首領,聽得此語,好生憐憫。當日就喚老鴇過來,將錢八十千付作身價,耆月仙除了樂籍。一面請黃秀才相見,親領月仙回去,成其夫婦。黃秀才與周月仙拜謝不盡。正是:風月客憐風月客,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餘杭一年,任滿還京。想起謝玉英之約,便道再到江州。原來謝玉英初別耆卿,果然杜門絕客。過了一年之後,不見耆卿通問,未免風愁月限,更兼日用之需,無從進益。曰逐車馬填門,回他不脫。想著五夜夫妻,未知所言真假;又有閒漢從中攛掇,不兔又隨風倒舵,依前接客。有個新安大貴孫員外,頗有文雅,與他相處年餘,費過於金。耆卿到玉英家詢問,正值孫員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耆卿到不遇。知玉英負約,映映不樂,乃取箋一幅,制詞名《擊梧桐》。詞云: 
  香靨源源,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與。自識伊來便好看承,會得妖撓心素。臨岐再約同歡,定是都把乎生相許。又恐恩情易破難成,未免千般思慮。近日重來,空房而己,苦殺四四言語。便認得聽人數當,擬把前言輕負。見說蘭台宋玉,多才多藝善詞賦。試與問,朝朝暮暮,行雲何處去? 
  後寫: 
  「東京柳永,訪玉卿不遇,浸題。」耆卿寫畢,念了一遍,將詞箋粘於壁上,拂袖而出。回到東京,屢有人舉薦,升為屯田員外郎之職。東京這班名姬,依舊來往。耆卿所支傣錢,及一應求詩詞饋送下來的東西,都在妓家銷化。 
  一日,正在徐鼕鼕積翠樓戲耍。宰相呂夷簡差堂吏傳命,直尋將來。說道:「呂相公六十誕辰,家妓無新歌上壽,特求員外一闕,幸即揮毫,以便演習。蜀錦二端,吳續四端,聊充潤筆之敬,伏乞俯納。」耆卿允了,留堂吏在樓下酒飯。問徐鼕鼕有好紙否,徐鼕鼕在筐中,取出兩幅英蓉箋紙,放於案上。耆卿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拂開一幅箋紙,不打草兒,寫下《千秋歲》一闋云: 
  泰階乎了,又見一合耀。烽火靜,杉槍掃。朝堂耆碩輔,樽俎英雄表。福無艾,山河帶礪人難老。 
  渭水當年釣,晚應飛熊兆;同一呂,今偏早。烏紗頭未自,笑把金樽倒。人爭羨,二十四遍中書考。 
  耆卿一筆寫完,還剩下英蓉箋一紙,餘興未盡,後寫《西江月》一調云: 
  腹內胎生異錦,筆端舌噴長江。縱教匹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我不求人富貴,人需求我文章。風流才子占詞場,真是自衣卿相 
  耆卿寫畢,放在桌上。恰好陳師師家差個侍兒來請,說道:「有下路新到一個美人,不言姓名,自述特慕員外,不遠千里而來,今在寒家奉候,乞即降臨。」耆卿忙把詩詞裝入封套,打發堂吏動身去了,自己隨後往陳師師家來。一見了那美人,吃了一驚。那美人是誰?正是:著意尋不見,有時還自來。那美人正是江州謝玉英。他從湖口看船回來,見了壁上這只《擊梧桐》詞,再一諷詠,想著:「耆卿果是有情之人,不負前約。」自覺慚愧。瞞了孫員外,收拾傢俬,雇了船隻,一徑到東京來問柳七官人。聞知他在陳師師家往來極厚,特拜望師師,求其引見吾卿。當時分明是斷花再接,缺月重圓,不勝之喜。陳師師問其詳細,便留謝玉英同住。玉英怕不穩便,商量割東邊院子另住。自到東京,從不見客,只與吾卿相處,如夫婦一般。耆卿若往別妓家去,也不阻擋,甚有賢達之稱。 
  話分兩頭。再說耆卿匆忙中,將所作壽詞封付堂吏,誰知忙中多有錯,一時失於點撿,兩幅箋都封了去。呂丞相拆開封套,先讀了《千秋歲》調,到也歡喜。又見《西江月》調,少不得也念一遍。念到「縱教匹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笑道:「當初裴晉公修福光寺,求文於皇甫,緹每字索絹一匹。此子嫌吾酬儀太簿耳!」又念到「我不求人富貴,人需求我文章」,大怒道:「小子輕薄,我何求汝耶?」從此銜恨在心。柳耆卿卻是疏散的人,寫過詞,丟在一邊了,那裡還放在心上。又過了數日,正值翰林員缺,吏部開薦柳永名字;仁宗曾見他增定大晟樂府,亦慕其才,問宰相呂夷簡道:「朕欲用柳永為翰林,卿可識此人否?」呂夷簡奏道:「此人雖有詞華,然恃才高傲,全不以功名為念。見任屯田員外,日夜留連妓館,大失官緘。若重用之,恐士習由此而變。」遂把吾卿所作《西江月》詞誦了一遍。仁宗皇帝點頭。早有知諫院官,打聽得呂丞相銜恨柳永,欲得逢迎其意,連章參劫。仁宗御筆批著四句道: 
    柳永不求富貴,誰將富貴求之?
    任作自衣卿相,風前月下填詞。
  柳耆卿見罷了官職,大笑道:「當今做官的,都是不識字之輩,怎容得我才子出頭?」因改名柳一變,人都不會其意,柳七官人自解說道:「我少年讀書,無所不窺,本求一舉成名,與朝家出力;因屢次不第,牢騷失意,變為詞人。以文采自見,使名留後世足矣;何期被薦,頂冠柬帶,變為官人。然淳沉下僚,終非所好;今奉自放落,且逍遙自在,變為仙人。」從此益放曠不撿,以妓為家。將一個手板上寫道:「奉聖旨填詞柳一變。」欲到某妓家,先將此手板送去,這一家便整備酒看,伺候過宿。次日,再要到某家,亦復如此。凡所作小詞,落款書名處,亦寫「奉聖旨填詞」五字,人無有不笑之者。 
  如此數年。一日,在趙香香家偶然晝寢,夢見一黃衣吏從天而下,道說:「奉玉帝敕旨,《霓裳羽衣曲》己舊,欲易新聲,特借重仙筆,即刻便往。」柳七官人醒來,便討香湯林浴。對趙香香道:「適蒙上帝見召,我將去矣。各家妹妹可畜一信,不能候之相見也。」言畢,矚目而坐。香香視之,己死矣。慌忙報知謝玉英,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將來。陳師師、徐鼕鼕兩個行首,一時都到,又有幾家曾往來的,聞知此信,也都來趙家。 
  原來柳七官人,雖做兩任官職,毫無家計。謝玉英雖說蹋隨他終身,到帶著一家一火前來,並不費他分毫之事。今日送終時節,謝玉英便是他親妻一般;這幾個行首,便是他親人一般。當時陳師師為首,斂取眾妓家財帛,制買衣袁棺槨,就在趙家殯殮。謝玉英衰經做個主喪,其他一個的行首,都聚在一處,帶孝守幕。一面在樂游原上,買一塊隙地起墳,擇曰安葬。墳上豎個小碑,照依他手板上寫的增添兩字,刻云:「奉聖旨填詞柳一變之墓。」出濱之曰,官僚中也有相識的,前來送葬。只見一片縞素,滿城妓家,無一人不到,哀聲震地。那送葬的官僚,自覺慚愧,掩面而返。不逾兩月,謝玉英過哀,得病亦死,附葬於柳墓之旁。亦見玉英貞節,妓家難得,不在話下。自葬後,每年清明左右,春風驗蕩,諸名姬不約而同,各備祭禮,往柳七官人墳上,掛紙錢拜掃,喚做「吊柳七」,又喚做「上風流家」。未曾「吊柳七」、「上風流家」者,不敢到樂游原上踏青。後來成了個風俗,直到高宗南渡之後,此風方止。後人有詩題柳墓云: 
    樂游原上妓如雲,盡上風流柳七墳。
    可笑紛紛紹紳輩,憐才不及眾紅裙。
  
  【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升】
  
    但聞白日昇天去,
    不見青天走下來。
    有朝一日天破了,
    人家都叫阿癐癐。
  這四句詩乃國朝唐解元所作,是譏消神仙之說,不足為信。此乃戲謔之語。從來混沌劊判,便立下了一教:太上老君立了道教,釋迦祖師立了佛教,孔夫子立了懦教。懦教中出聖賢,佛教中出佛菩薩,道教中出神仙。那三教中,懦教武平常,佛教武清苦,只有道教,學成長生不死,變化無端,最為灑落。看官!我今日說一節故事,乃是張道陵七試趙升。那張道陵,便是龍虎山中歷代住持道教的正一天師第一代始祖,趙升乃其徒弟。有詩為證: 
    劊開頑石方知玉,淘盡泥沙始見金。
    是世人仙氣少,仙人不似世人心。
  話說張天師的始祖,諱道陵,字輔漢,沛國人氏,乃是張子房第八世孫。漢光武皇帝建武十年降生。其母夢見北斗第七星從天墜下,化為一人,身長丈餘,手中托一九仙藥,如雞卵大,香氣襲人。其母取而吞之,醒來便覺滿腹火熱,異香滿室,經月不散,從此懷孕。到十月滿足,忽然夜半屋中光明如晝,遂生道陵。七歲時,便能解說《道德經》,及河圖讖緯之書,無不通曉。年十六,博通五經。身長九尺二寸;龐眉廣顙,朱項綠睛,隆準方頤,伏犀賃頂;垂手過膝,龍蹲虎步,望之使人可畏。舉賢良方正,入太學。一旦,喟然歎曰:「流光如電,百年瞬息耳;縱位極人臣,何益於年命之數乎?」遂專心修煉,欲求長生不死之術。同學有一人,姓王,名長,聞道陵之言,深以為然,即拜道陵為師。願相隨名山訪道。行至豫章郡,遇一繡衣童子。問曰:「日暮道遠,二公將何之?」道陵大驚,知其非常人,乃自述訪道之急。童子曰:「世人論道,皆如捕風捉影,必得『黃帝九鼎丹法』,修煉成就,方可升天。」於是師徒二人,拜求指示。童子口授二語,道是:左龍並右虎,其中有天府。說罷,忽然不見。道陵記此二語,但未解其意。 
  一日,行至龍虎山中,不覺心動,謂王長曰:「左龍右虎,莫非此地乎?『府』者,藏也,或有秘書藏於此地。」乃登其絕頂,見一石洞,名曰壁魯洞。洞中或明或暗,委曲異常。走到盡處,有生成石門兩扇。道陵想道:「此必神仙之府。」乃與弟子王長端坐石門之外。凡七日,忽然石門洞開,其中石桌、石凳懼備;桌上無物,只有文書一卷。取而觀之,題曰《黃帝九鼎太清丹經》。道陵舉手加額,叫聲:「慚愧」。師徒二人,歡喜無限!取出丹經,晝夜觀覽,具知其法。但修煉合用藥物、爐火之費甚廣,無從措辦。道陵先年曾學得有治病符水,聞得蜀中風俗醇厚,乃同王長入蜀,結廬於鶴鳴山中;自稱真人,專用符水救人疾病。投之輒驗,來者漸廣,又多有人拜於門下,求為弟子,學他符水之法。 
  真人見人心信服,乃立為條例:所居門前有水池,凡有疾病者,皆疏記生身以來所為不善之事,不許隱瞞;真人自書仟文,投池水中,與神明共盟約,不得再犯,若復犯,身當即死。設誓畢,方以符水飲之。病癒後,出米五斗為謝。弟子輩分路行法,所得米絹數目,悉開報於神明,一毫不敢私用。由是百姓有小疾病,便以為神明譴責,自來首過。病癒後,皆羞慚改行,不敢為非。如此數年,多得錢財。乃廣市藥物,與王長居密室中,共煉「龍虎大丹」。一年丹成,服之。真人年六十餘,自服丹藥,容顏轉少,如三十歲後生模樣。從此能分形散影,常乘小舟,在東西二溪往來遊戲;堂上又有一直人,誦經不輟。若賓客來訪,迎送應對;或酒杯、棋局,各各有一直人,不分真假,方知是仙家妙用。 
  一日,有道士來言:「西城有自虎神,好飲人血,每歲,其鄉必殺人祭之。」真人心中不忍。將到祭把之期,真人親往西城,果見鄉中百姓綁縛一人,用鼓樂導引,送於自虎神廟。真人間其緣故,所言與道士相合。「若一年缺祭,必然大興風雨,毀苗殺稼,殃及六畜,所以一方懼怕。每年用重價購求一人,赤身綁縛,送至廟中。夜半,憑神吭血享用。以此為常,官府亦不能禁。」真人曰:「汝放此人去,將我代之,何如?」眾鄉民道:「此人因家貧無倚,情願捨身充祭;得我們五十干錢,葬父嫁妹,花費己盡。今日之死,乃其分內,你何苦自傷性命?」真人曰:「我不信有神道吃人之事,若果有此事,我自願承當,死而無怨。」眾人商量道:「他自不信,不干我事,左右是一條性命。」便恢了真人言語,把綁縛人解放了。那人得了命,拜謝而去。眾人侵要來綁縛真人,真人曰:「我自情願,決不逃走,何用綁縛?」眾人依允。真人人得廟來,只見廟中香煙繚繞,燈燭煒煌,供養土偶神像,猙獰可畏;案桌上擺列著許多祭品。眾人叩頭,宣疏己畢,將真人閉於殿門之內,隨將封鎖。真人矚目靜坐以持。 
  約莫更深,忽聽得一陣狂風,自虎神早到。一見真人,便來攫取。只見真人口、耳、眼、鼻中,都放出紅光,罩定了自虎神。此乃是仙丹之力。自虎神大驚,忙問:「汝何人也?」真人曰:「吾奉上帝之命,管攝四海五嶽諸神,命我分形查勘。汝何方孽畜,敢在此虐害生靈?罪業深重,天誅難免!」自虎神方欲抗辨,只見前後左右都是一般真人,紅光遍體,唬得自虎神眼縫也開不得,叩頭求哀。原來自虎神是金神,自從五丁開道,鑿破蜀山,金氣發洩,變為自虎;每每出現,生災作耗。土人立廟,許以歲時祭享,方得安息。真人煉過金丹,養就真火,金怕火克,自然制伏。當下真人與他立誓:不許生事害民!自虎神受戒而去。次日侵晨,眾鄉民到廟,看見真人端然不動,駭問其由。真人備言如此如此,今後更不妄害民命,有損無益。眾鄉民拜求名姓,真人曰:「我乃鶴鳴山張道陵也。」說罷,飄然而去。眾鄉民在自虎廟前,另創前殿三間,供養張真人像,從此革了人祭之事。有詩為證: 
    積功累行始成仙,豈止區區服食緣。
    自虎神藏人祭革,活人陰德在年年。
  那時廣漢青石山中,有大蛇為害。晝吐毒霧,行人中毒便死。真人又去剿除了那毒蛇。山中之人,方敢晝行。順帝漢安元年,正月十五夜,真人在鶴鳴山精舍獨坐,忽聞隱隱天樂之聲,從東而來,鑾佩珊珊漸近。真人出中庭瞻望,忽見東方一片紫雲,雲中有素車一乘,再再而下。車中端坐一神人,容若冰玉,神光照人,不可正視。車前站立一人,就是前番在豫章郡所遇的繡衣童子。童子謂真人曰:「汝休驚怖,此乃太上老君也。」真人慌忙禮拜。老君曰:「近蜀中有眾鬼魔王,枉暴生民,深可痛惜。子其為我治之,以福生靈,則子之功德無量,而名錄丹台矣。」乃授以《正一盟威秘錄》,三清眾經九百三十卷:符錄丹灶秘訣七十二卷:雌雄劍二口:都功印一枚。又囑道:「與子刻期,干日之後,全於閬苑。」真人叩頭領訖,老君升雲而去。 
  真人從此日昧秘文,按法遵修。聞知益州有八部鬼帥、各領鬼兵,動億萬數;周行人間,暴殺萬民,枉天無數。真人奉老君諸命,佩《盟威秘錄》,往青城山,置琉璃高座。左供大道元始天尊,右置三十六部真經;立十絕靈幡,周匝法席,鳴鐘叩罄;布下龍虎神兵,欲擒鬼帥。鬼帥乃驅率眾鬼,接兵刃矢石,來害真人。真人將左手豎起一指,那指頭變成一大朵蓮花,干葉扶疏,兵矢皆不能人。眾鬼又持火干余炬來,欲行燒害。真人把袖一拂,其火即返燒眾鬼。眾鬼乃遙謂真人曰:「吾師自住鶴鳴山中,何為來侵奪我居處?」真人曰:「汝等殘害眾生,罪通於天。吾奉太上老君之命,是以來伐汝。汝若知罪,速避西方不毛之地,勿復行病人間,可保無事。如仍前作業,即行誅戮,不留余種。」鬼帥不服。 
  次日,復會六大魔王,率鬼兵百萬,安營下寨,來攻真人。真人欲服其心,乃謂曰:「試與爾各盡法力,觀其勝負。」六魔應諾。真人乃命王長積薪放火,火勢正猛,真人投身入火,火中忽生青蓮花,托真人兩足而出。六魔笑曰:「有何難哉!」把手分開火頭,擁)身便跳。兩個魔王,先跳下火的,鬚眉皆燒壞了,負痛奔回。那四個魔王,更不敢動撣。真人又投身人水,即乘黃龍而出,衣服毫不濡濕。六魔又笑道:「火其實利害!這水打甚緊?」撲通的一聲,六魔齊跳入水,在水中連番幾個觔斗,忙忙爬起,己自吃了一肚子淡水。真人復以身投石,石忽開裂,真人從後而出。六魔又笑道:「論我等氣力,便是山也穿得過,況於石乎?」硬挺著肩腫,捱進石去。真人誦咒一遍,六個魔王半身陷於石中,展動不得,哀號欲絕。其時八部鬼帥大怒,化為八隻吊睛老虎,張牙舞爪,來攫真人。真人搖身一變,變成獅子逐之。鬼帥再變八條大龍,欲擒獅子。真人又變成大鵬金翅鳥,張開巨喙,欲啄龍睛。鬼帥再變五色雲霧,昏天暗地。真人變化一輪紅日,升於九霄,光輝照耀,雲霧即時流散。 
  鬼帥變化己窮。真人乃拈取片石,望空撇去,須輿化為巨石,如一座小山相似。空中一線繫住,如藕絲之細,懸罩於鬼營之上;石上又有二鼠,爭嚙那一線,岌岌欲墮。魔王和鬼帥在高處看見,恐怕滅絕了營中鬼子鬼孫,乃同聲哀告:「饒命!願往西方裟羅國居住,再不敢侵擾中土。」真人遂判令六大魔王歸於北酆,八部鬼帥竄於西域。其時魔王身離石中,和鬼帥合成一黨,幾自躊躇不去。真人知眾鬼不可善道,乃口敕神符一道,飛上層霄;須輿之間,只見風伯招風,雨師降雨,雷公興雷,電母閃電,天將神兵,各持刃兵,一時齊集,殺得群鬼形消影絕,真人方才收了法力。謂王長曰:「蜀人今始得安寢矣。」有《西江月》為證: 
  鬼帥空施伎倆,魔王枉逞英雄。誰知大道有神通,一片精神運動。水大不加寒熱,騰身陷石如空。一場風雨眾妖空,才識仙家妙用。 
  真人復謂王長曰:「吾上升之期己近,壁魯洞乃吾得道之地,不可忘本。」於是再至豫章,結廬於龍虎山中,師徒二人,潛修九還七返之功。忽一日,復聆鑾佩天樂之音,與鶴鳴山所聞無二。真人急忙整身,叩伏階前。見於乘萬騎,簇擁著老君,在雲端徘徊不下。真人再拜,老君乃命使者告曰:「子之功業,合得九真上仙。吾昔位子入蜀,但區別人鬼,以布清淨之化。子殺鬼過多,又檀興風雨,役使鬼神,陰景翳晝,殺氣穢空,殊非天道好生之意。上帝正責子過,所以吾曰不得近子也。子且退居,勤行修道。同時飛舉者,數合一人。候數到之日,吾持子於上清八景宮中。」言訖,聖駕復去。真人乃精心懺悔,再與王長回鶴鳴山去。 
  山中諸弟子曉得真人法力廣大,只有王長一人,私得其傳。紛紛議論,盡疑真人偏向,有吝法之心。真人曰:「爾輩俗氣未除,安能遺世?止可得吾導引房中之術,或服食草木以延壽命耳。明年正月七日午時,有一人從東方來,方面短身,貂襲錦襖,此乃真正道中之人,不弱於王長也。」諸弟子聞言,半疑不信。到來年正月初七日,半正午,真人乃謂王長曰:「汝師弟至矣,可使人如此如此。」王長領了法旨,步出山門,望東而看,果見一人來至。衣服狀貌,一如真人所言,諸弟子暗暗稱奇。王長私謂諸弟子曰:「吾師將傳法於此人,若來時,切莫與通信;更加辱罵,不容入門;彼必去矣。」諸弟子相顧,以為得計。那人到門,自稱姓趙,名升,吳郡人氏,慕真人道法高妙,特來拜謁。諸弟子回言,「吾師出遊去了,不敢擅留。」趙升拱立伺候,眾人四散走開了。到晚,逕自閉門不納。趙升乃露宿於門外。 
  次日,諸弟子開門看時,趙升恢前拱立,求見師長。諸弟子曰:「吾師甚是私刻,我等伏侍數十年,尚無絲毫秘訣傳授,想你來之何益?」趙升曰:「傳與不傳,惟憑師長。但某遠路而來,只願一見,以慰乎生仰慕耳。」諸弟子又曰:「要見亦由你,只吾師實不在此。知他何日還山?足下休得癡等,有誤前程。」趙升曰:「某之此來,出於積誠。若真人十日不歸,願等十日;百日不來,願等百日。」眾人見趙升這位數日,並不轉身,愈加厭惡。漸漸出言侮慢,以後競把作乞兒看待,惡言辱罵。趙升愈加和悅,全然不校。每日,只於午前往村中買一餐,吃罷,便來門前伺候。晚間,眾人不容進門,只就階前露宿,如此四十餘日。諸弟子私相議論道:「雖然辭他不去,且喜得瞞過師父,許久尚不知覺。」只見真人在法堂鳴鐘集眾,曰:「趙家弟子到此四十餘日,受辱己足了,今日可召人相見。」眾弟子大驚,才曉得師父有前知之靈也。王長受師命,去喚趙升進見。趙升一見真人,涕泣交下,叩頭求為弟子。真人己知他真心求道,再欲試之,過了數日,差往田舍中,看守黍苗 
  趙升奉命來到田邊,只有小小茅屋一間,四圍無倚,野獸往來極多。趙升朝暮伺候趕逐,全不懈怠。忽一夜,日明如晝。趙升獨坐茅屋中,只見一女子,美貌非常。走進屋來,源源道個萬福。說道:「妾乃西村農家之女,隨伴出來玩月。因往田中小解,失了伴侶,追尋不著,迷路至此。兩足走得疼痛,寸步難移,乞善士可憐,容妄一宿,感恩非淺。」趙升正持推阻,那女子徑往他床鋪上,倒身睡下。口內嬌啼宛轉,只稱腳痛。趙升認是真情,沒奈何,只得容他睡了。自己另鋪些亂草,和衣倒地,睡了一夜。次日,那女子又推腳痛,故意不肯行走,撤嬌撤癡的要茶要飯。趙升只得管顧他。那女子到說些風話,引誘趙升。到晚來,先自脫衣上鋪,央趙升與他扯披加衣。趙升心如鐵石,見女子著邢,連茅屋也不進了,只在田膛邊露坐到曉。至第四日,那女子己不見了,只見牆上,題詩四句,道是: 
    美色人皆好,如君鐵石心。
    少年不作樂,辜負好光陰。
  字畫柔媚,墨跡如新。趙升看罷,大笑道:「少年作樂,能有幾時?」便脫下鞋底,將字跡撻沒了。正是: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光陰茬苗,不覺春去秋來。趙升奉真人之命,擔了樵斧,去山後砍柴。偶然砍倒一株枯松,去得力大,忽喇一聲,松根進起。趙升將雙手拔起松根,看時,下面顯出黃燦燦的一窖金子。忽聽得空中有人云:「天賜趙升。」趙升想道:「我出家之人,要這黃金何用?況且無功,豈可貪天之賜?」便將山土掩覆。收拾了柴擔,覺得身子睏倦,靠石而坐,少憩片時。忽然狂風大作,山凹裡跳出三隻黃斑老虎。趙升安坐不動,那一隻虎攢著趙升,咬他的衣服,只不傷身。趙升全然不懼,顏色不變,謂虎曰:「我趙升生平不作昧心之事,今棄家人道,不遠千里,來尋明師,求長生不死之路。若前世欠你宿債,今生合供你啖嚼,不敢畏避;如其不然,便可速去,休在此篙惱人。」一虎聞言,皆弭耳低頭而去。趙升曰:「此必山神道來試我者。死生育命,吾何懼哉!」當日荷柴而歸,也不對同輩說知見金、逢虎之事。 
  又一日,真人分付趙升往市上買絹十匹。趙升還值己畢,取絹而歸。行至中途,忽聞背後有人叫喊云:「劫絹賊慢走!」趙升回頭看時,乃是賣絹主人,飛奔而來,一把扯住趙升,說道:「絹價一些未還,如何將我絹去?好好還我,萬事全體!」趙升也不爭辨,但念:「此絹乃吾師欲用之物,若還了他,如何回覆師父?」便脫下貉襲與絹主,准其絹價。絹主尚嫌其少,又脫錦襖與之,絹主方去。趙升持絹獻上真人。真人間道:「你身上衣服,何處去了?」趙升道:「偶然病熱,不曾穿得。」真人歎曰:「不吝己財,不談人過,真難及也。」乃將布袍一件,賜與趙升,趙升欣然穿之。 
  又一日,趙升和同輩在田間收谷,忽見路旁一人,仰頭乞食,衣裳破敝、面目塵垢,身體瘡膿,臭穢可憎;兩腳皆爛,不能行走。同輩人人掩鼻,叱喝他去。趙升心中獨懷不忍,乃扶他坐於茅屋之內,問其疾苦。將自己飯食,省與他吃。又燒下一桶熱湯,督他洗滌臭穢。那人又說身上寒冷,預求一衣。趙升解開布袍,卸下裡衣一件,與之遮寒。夜間念他無倚,親自作伴。到半夜,那人又叫呼要解。趙聲聞呼,慌忙起身,扶他解手,,又扶進來。日間省返食養他。常自半饑的過了,夜間用心照管。如此十餘日,全吳倦怠。那人瘡患將息漸好,忽然不辭而去。趙升也吳怨心。後人有詩贊曰: 
    逢人患難要施仁,望報之時亦小人。
    不吝施仁不望報,分明天地布陽春。
  時值初夏,真人一日會集諸弟子,同登天柱峰絕頂。那天柱峰,在鶴鳴山之左。三面懸絕,其狀如城。真人引弟子於峰頭下視,有一株桃樹。傍生石壁,如人舒出一臂相似,下鄰不測深淵。那桃樹上結下許多桃子,紅得可愛。真人謂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實,當告以至道之要。」那時諸弟子除了王長、趙升外,共二百一十四人。皆臨崖窺瞰,莫不股戰流汗,連腳頭也站不定。略看一看,慌忙退步,惟恐墜下。只是一人,挺然而出,乃趙升也。對眾人曰:「吾師命我取桃,必此桃有可得之理;且聖師在此,鬼神呵護,必不使我死於深谷之中。」乃看準了桃樹之處,擁身望下便跳。有這等異事,那一跳不歪不斜,不上不下,兩腳分開,剛剛的垮於桃樹之上,將桃實忽意採摘。遙望石壁上面,懸絕二三丈,四旁又無攀緣,無從爬上,乃以所摘桃子,向上拋去。真人用手一一接之。拋了又摘,摘了又拋;下邊拋上邊接,把一樹桃子,摘個乾淨。真人接完桃子,自吃了一顆,王長吃了一顆,把一顆留與趙升,恰好餘下二百一十四顆,分派諸弟子,每人一顆,不多不少。 
  真人間:「諸弟子中那個有本事,引得趙升上來?」諸弟子面面相覷,誰敢答應?真人自臨崖上,舒出一臂,接引趙升。那臂忽長兒二三丈,直到趙升身邊。趙升隨臂而上,眾弟子莫不大驚。真人將所留桃實一顆,與趙升食畢。真人笑而言曰:「趙升心正,能投樹上,足不蹬跌。吾今欲自試投下,若心正時,當得大桃。」眾弟子皆諫曰:「吾師雖然廣有道法,豈可自試於不測之崖乎?方才趙升幸賴吾師接引。若吾師墜下,更有何人接引吾師者?萬萬不可也。」有數人牽住衣據,苦勸。惟王長、趙升,默然無言。真人不從眾人之勸遂向空自拋。眾人急覷桃樹上不見真人蹤跡;看著下面茫茫無底又無道路可通。眼見得真人墜於深谷部知死活存亡。諸弟子人人驚歎個個悲啼。趙升對王長說道:「師猶父也吾師自投不測之崖,吾何以自安?不若同投下去,看其下落。」於是升、長二人,各奮身投下,剛落在真人之前。只見真人端坐於磐石之上,見升、長墜下,大笑曰:「吾料定汝二人必來也。」這幾樁故事,小說家喚做「七試趙升」。那見得七試?第一試,辱罵不去。第二試,美色不動心。第三試,見金不取。第四試,見虎不懼。第五試,償絹不吝、被誣不辨。第六試,存心濟物。第七試,捨命從師。 
  原來這七試,都是真人的主意。那黃金、美女、大蟲、乞丐,都是他役使精靈變化來的。賣絹主人,也是假的。這叫做將假試真。凡人道之人,先要斷除七情。那七情?喜、怒、憂、懼、愛、惡、欲。真人先前對諸弟子說過的:「汝等俗氣未除,安能遺世?」正謂此也。且說如今世俗之人,驕心傲氣,見在的師長,說話略重了些,幾自氣憤憤地。況肯為求師上,受人辱罵,著甚要緊加添四十餘日露宿之苦?只這一件,誰人肯做?至於「色」之一字,人都在這裡頭生,在這裡頭死,那個不著迷的?列位看官們,假如你在閒居獨宿之際,偶遇個婦人,不消一分半分顏色。管請你失魂落意,求之不得;況且十分美貌,顛倒(亞)身卻不動心?古人中,除卻柳下惠,只怕沒有第二個人了。又如今人為著幾賃錢鈔上,兄弟分顏,朋友破口。在路上拾得一文錢,卻也叫聲:「吉利!」眉花眼笑。眼見這一窖黃金,無主之物那個不起貪心?這件又不是難得的?今人見一隻惡犬走來,心頭也唬一跳;況一個大蟲,全不怖畏,便是呂純陽祖師,捨得喂虎,也只好是這般了。再說買絹這一節,你看如今做買做賣的,討得一分便宜,幾自歡喜。乎日間,冤枉他一言半字,便要贍神罰咒,那個肯重疊還價?隨他天大冤枉加來,付之不理;脫去衣裳絕無吝色;不是眼孔十二分大,怎容得人如此?又如父母生了惡疾,子孫在床前服事,若不是足色孝順的,口中雖不說,心下未免憎嫌。何況路旁乞食之人,那解衣推食,又算做小事了?結未來,兩遍投崖,是信得師父十分真切,雖死不悔。這七件都試過,才見得趙升七情上,一毫不曾粘帶,俗氣盡除,方可人道。正是:道意堅時塵趣少,俗情斷處法緣生。 
  閒話休題。真人見升、長二人,道心堅固,乃將生平所得秘訣,細細指授。如此三日三夜,二人盡得其妙。真人乃飛身上崖,二人從之,重歸舊舍。諸弟子相見,驚悼不己。真人一日閉目晝坐,既覺,謂王長、趙升曰:「巴東有妖,當同往除之。」師弟一人,行至巴東,忽見十二神女笑迎於山前。真人間曰:「此地有鹹泉,今在何處?」神女答曰:「前面大揪便是。近為毒龍所佔,水己濁矣。」真人遂書符一道,向空擲去。那道符從空盤旋,忽化為大鵬金翅鳥,在揪上往來飛舞。毒龍大驚,捨揪而去,揪水遂清。十二神女各於懷中探出一玉環來獻,曰:「妄等仰慕仙真,願操箕帚。」真人受其環,將手緝之,十二環合而為一。真人將環投於井中,謂神女曰:「能得此環者,應吾風命,吾即納之。」十二神女要取神環,急先解衣入井。真人遂書符,投於井中,約曰:「干秋萬世,永作井神。」即時喚集居民,汲水煎煮,皆成食鹽。囑付:「今後煮鹽者,必祭十二神女。」那十二神女都是妖精,在一方迷感男子,降災降禍。被真人將神符鎮壓,又安享祭把,再不出現了。從此巴東居民,無神女之害,而有鹹井之利。 
  真人除妖己畢,復歸鶴鳴山中。一日午時,忽見一人,黑幘,絹衣,佩劍,捧一玉函,進曰:「奉上清真符,召真人游閬苑。」須輿,有黑龍駕一紫輿,玉女二人,引真人登車,直至金闕。群仙畢集,謂真人曰:「今日可朝太上元始天尊也。」俄有二青童,朱衣繹節,前行引導。至一殿,金階玉砌,真人整衣趨進,拜舞己畢。殿上敕青童持玉冊,授真人「正一天師」之號,使以「正一盟威」之法,世世宣佈,為人間天師,勸度未悟之人。又密渝以飛昇之期。真人受命回山,將「盟威」、「都功」等諸品秘錄,及斬邢二劍、玉冊、玉印等物,封置一函。謂諸弟子曰:「吾沖舉有日,弟子中有能舉此函者,便為嗣法。」弟子爭先來舉,如萬斤之重,休想移動得分毫。真人乃曰:「吾去後三日,自有嫡嗣至此,世為汝師也。」 
  至期,真人獨召王長、趙升二人謂曰:「汝二人道力己深,數合沖舉;尚有餘丹,可分餌之。今日當隨吾上升矣。」亭午,群仙儀從畢至,天樂擁導,真人與王長、趙升在鶴鳴山中,白日昇天。諸弟子仰視雲中,良久而沒。時桓帝永壽元年九月九日事,計真人己一百二十三歲矣。真人升天後三日,長子張衡從龍虎山適至。諸弟子方悟「嫡嗣」之語,指示封函,備述真人遺命。張衡輕輕舉起,揭封開看,遂向空拜受玉冊、玉印。於是將諸品秘錄,盡心參討,斬妖縛邢,其應如響。至今子孫嗣法,世世為天師。後人論「七試趙升」之事,有詩為證: 
    世人開口說神仙,眼見何人上九天?
    不是仙家盡虛妄,從來難得道心堅。
  
  【第十四卷 陳希夷四辭朝命】
  
    人人盡說清閒好,
    誰肯逢閒閒此身?
    不是逢閒閒不得,
    清閒豈是等閒人?
  則今且說個「閒」字,是「門」字中著個「月」字。你看那一輪明月,只見他忙忙的穿窗入戶,那天上清光不動,卻是冷淡無心。人學得他,便是鬧中取靜,才算得真閒。有的悅:「人生在世,忙一半,閒一半。」假如曰裡做事是忙,夜司睡去便是閒了。卻不知曰裡忙忙做事的,精神散亂.晝之所思,夜之所夢,連睡去的魂魄,都是忙的,那得清閒自在?古時有個仙長,姓莊,名周,睡去夢中化為蝴蝶,棚棚而飛,其意甚樂。醒將轉來,還只認做蝴蝶化身。只為他胸中無事,逍遙灑落,故有此夢。世上多少渴睡漢,怎不見第二個人夢為蝴蝶?可見夢睡中也分個閒忙在。且莫論閒忙,一入了名利關,連睡也討不得足意。所以古詩云: 
    朝臣持漏五更寒,鐵甲將軍夜度關。
    山寺曰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
  《心相篇》有云:「上床便睡,定是高人;支枕無眠,必非閒客。」如今人名利關心,上了床,于思萬想,那得便睡?比及睡去,忽然又驚醒將來。盡有一般昏昏沉沉,以晝為夜,睡個沒了歇的,多因酒色過度,四肢睏倦;或因愁緒牽纏,心神濁亂所致。總來不得睡趣,不是睡的樂境。 
  則今且說第一個睡中得趣的,無過陳摶先生。怎見得?有詩為證:昏昏黑黑睡中天,無暑無寒也沒年。彭祖壽經八百歲,不比陳摶一覺眠。 
  俗說陳摶一覺,睡了八百年。按陳摶壽止一百十八歲,雖說是屍解為仙去了,也沒有一睡八百年之理。此是評話?只是說他睡時多,醒時少。他曾兩隱名山,四辭朝命,終身不近女色,不親人事,所以步步清閒。則他這睡,也是仙家伏氣之法,非他人所能學也。說話的,你道他隱在那兩處的名山?辭那四朝的君命?有詩為證:紛紛五代戰塵囂,轉眼唐周又宋朝。多少彩禽技籠罩,雲中仙鶴不能招。 
  話說陳摶先生,表字圖南,別號扶搖子,毫州真源人氏。生長五六歲,還不會說話,人都叫他「啞孩兒」。一日,在水邊遊戲,遇一婦人,身穿青色之農,自稱毛女。將陳摶抱去山中,飲以瓊漿,陳摶便會說話,自覺心竅開爽。毛女將書一冊,投他懷內,又贈以詩云: 
    藥苗不滿笥,又更上危巔。
    回指歸去路,相將入翠煙。
  陳摶回到家中,忽然念這四句詩出來,父母大驚!問道:「這四句詩,誰教你的?」陳摶說其緣故,就懷中取出書來看時,乃是一本《周易》。陳摶便能成誦,就曉得八卦的大意。自此無書不覽,只這本《周易》,坐臥不離。又愛讀《黃庭》、《老子》諸書,洒然有出世之志。十八歲上,父母雙亡。便把家財拋散,分贈親族鄉黨。自只攜一石擋,往本縣隱山居住。夢見毛女授以煉形歸氣、煉氣歸神、煉神歸虛之法,遂毒而行之,足跡不入城市。粱唐士大夫慕陳先生之名,如活神仙,求一見而不可得。有造謁者,先生輒側臥,不與交接。人見他鼾睡不起,歎息而去。 
  後唐明宗皇帝長興年司,聞其高尚之名,御筆親書丹謠,道宮招之。使者絡繹不絕,先生違不得聖旨,只得隨使者取路到洛陽帝都,遇見天子,長揖不拜,滿朝文武失色,明宗全不嗔怪。御手相攙,錦墩賜坐,說道:「勞苦先生遠來,朕今得睹清光,三生之幸。」陳摶答道:「山野鄙夫,自比朽木,無用於世。過蒙陛下來錄,有負聖意,乞從賜放歸,以全野性。」明宗道:「既荷先生不棄而來,朕正欲侍教,豈可輕去?」陳摶不應,閉目睡去了。明宗歎道:「此高士也,朕不可以常禮持之。」乃送至禮賢賓館,飲食供帳甚設。先生一無所用,早晚只在個蒲團上打坐。明宗屢次駕幸禮賢館,有時值他睡臥,不敢驚醒而去。明宗心知其為異人,愈加敬重,欲授以大宮,陳摶那裡肯就。 
  有丞相馮道奏道:「臣聞:七情莫甚於愛慾,六欲莫甚於男女。方今冬天雨雪之際,陳摶獨坐蒲團,必然寒冷。陛下差一使命,將嘉醞一樽賜之;妙選美女三人,前去與他情酒暖足。他若飲其酒,留其女,何愁他不受宮爵矣!」明宗從其言,於宮中選二八女子一人,美麗無比裝束華整,更自動人。又將尚方美醞一樽,道內侍宣賜。內侍口傳皇命道:「宮家見天氣苛冷,特賜美醞消道;又賜美女與先生暖足,先生萬勿推辭。」只見陳摶欣然對使開樽,一飲而盡:送來美人,也不推辭。內侍入宮覆命,明宗龍顏大悅。次日,早朝己畢,明宗即差馮丞相親詣禮賢館。請陳摶入朝見駕。只等來時,加宮授爵。馮丞相領了聖旨,上馬前去。你道請得來,請不來?正是:神龍不貪香餌,彩風不入雕籠。馮丞相到禮賢賓館看時,只見一個美女,閉在一司空室之中,己不見了陳摶。問那美女道:「陳先生那裡去了?」美女答道:「陳先生自飲了御酒,便向蒲團睡去。妾等候至五更方醒。他說:『勞你們辛苦一夜,無物相贈。』乃題詩一首,教妾收留,回復天子。遂閉妾等於此室,飄然出門而去,不知何往。」馮丞相引著一個美人,回朝見駕。明宗取詩看之,詩曰: 
    雪為肌體玉為腮,多謝景王送得來。
    處士不興巫峽夢,空煩神女下陽台。
  明宗讀罷書,歎息不己。差人四下尋訪陳摶蹤跡,直到隱山舊居,並無影響。不在話下。 
  卻說陳摶這一去,直走到均州武當山。原來這山初名太岳,又喚做太和山,有二十七峰,三十六巖,二十四澗。是真武修道、自曰升天之處。後人謂:「此山非真武,不足以當之。「更名武當山。陳摶至武當山,隱於九石巖。忽一日,有五個自須老愛來問《周易》八卦之義。陳摶與之劊晰微理,因見其顏如紅玉,亦問以導養之方。五老告之以蟄法。怎喚做蟄法?凡寒冬時令,天氣伏藏,龜蛇之類,皆蟄而不食。當初,有一人因床腳損壞,偶取一龜支之。後十年移床,其龜尚活,此乃服氣所致。陳摶得此蟄法,遂能辟榖。或一睡數月不起。若沒有這蟄法,睡夢中腹中飢餓,腸鳴起來,也要醒了。陳摶在武當山住了二十餘年,壽已七十餘歲。忽一日,五老又來對陳摶說道:「吾等五人,乃曰月池中五龍也。此地非先生所棲,吾等受先生講誨之益,當送先生到一個好所在去。」令陳傳:「閉目休開!」五老翼之而行。覺兩足騰空,耳邊惟聞風雨之聲。頃刻司,腳蹋著地,開眼看時,不見了五老,但見空中五條龍天矯而逝。陳摶看那去處,乃西嶽太華山石上,己不知來了多少路,此乃神龍變化之妙。陳摶遂留居於此。太華山道士,見其所居沒有鍋灶,心中甚異,俏地稟之。更無他事,惟鼾睡而己。一日,陳傳下九石巖,數月不歸。道土疑他往別處去了。後於柴房中,忽見一物,近前看之,乃先生也。正不知幾時睡在那裡的!搬柴的堆積在上,直持燒柴將盡,方才看見。又一日,有個樵夫在山下割草,見山凹裡一個屍骸,塵埃起寸。樵夫心中憐憫,欲取而理之。提起來看時,卻認得是陳摶先生。樵夫道:「好個陳摶先生,不知如何死在這裡?」只見先生把腰一伸,睜開雙眼,說道:「正睡得快活,何人攪醒我來?」樵夫大笑。 
  華陰令王睦,親到華山求見先生。至九石巖,見光光一片石頭,絕無半司茅舍。乃問道:「先生寢止在於何所?」陳摶大笑,吟詩一首答之,詩曰: 
    蓬山高處是吾宮,出即凌風跨曉風。
    台榭不將金鎖閉,來時自有自雲封。
  王睦要與他伐木建庵,先生固辭不要。此周世宗顯德年司事也。這四句詩直達帝聽,世宗知其高士,召而見之,問以國柞長短。陳摶說出四句,道是:「好塊木頭,茂盛無賽。若要長久,添重寶蓋。」世宗皇帝本姓柴、名榮,木頭茂盛,正合姓名。又有「長久」二字,只道是佳兆,卻不知趙太祖代周為帝,國號宋,「木」安添蓋乃是「宋」字。宋朝享國長久,先生己預知矣。 
  且說世宗要加陳摶以極品之爵,陳摶不願,堅請還山。世宗采其「來時自有自雲封」之句,賜號「自雲先生」。後因陳橋兵變,趙太祖披了黃袍,即了帝位。先生適乘驢到華陰縣,聞知此事,在驢背上拍掌大笑。有人間道:「先生笑甚麼?」先生道:「你們眾百姓造化,造化!天下是今日定了。」原來後唐未年司,契丹兵起,百姓紛紛避亂。先生在路上闊步,看見一婦人,挑著一個竹籃而走,籃內兩頭坐兩個孩子。先生口吟二句,道是:「莫言皇帝少,皇帝上擔挑。」你道那兩個孩子是誰?那大的便是宋太祖趙匡胤,那小的便是宋太宗趙匡義,這婦人便是杜太后。先生二十五六年前,便識透宋朝的真命天子了。 
  又一日,先生游長安市上,遇趙匡胤兄弟和趙普,共是三人,在酒肆飲酒。先生亦入肆沾飲,看見趙普坐於二趙之右,先生將趙普推下去道:「你不過是紫微垣邊一個小小星兒,如何敢佔在上位?」趙匡胤苛其言。有認得的,指道:「這是自雲先生陳摶。」匡胤就問前程之事。陳摶道:「你弟兄兩的星,比他大得多哩!」匡胤自此自負。後來定了天下,屢次差宮迎取陳摶入朝,陳摶不肯。後來趙太祖手謠促之,陳摶向使者說道:「創業之君,必須尊崇體貌,以示天下,我等以山野廢人,入見天子,若下拜,則違吾性;若不下拜,則褻其體。是以不敢毒謠。」乃於謠書之尾,寫四句附奏,云:「九重天謠,休教丹風銜來:一片野心,己被自雲留住。」使者覆命,太祖笑而置之。 
  後太祖晏駕,太宗皇帝即位,念酒肆中之舊,召與相見,說過持以不臣之禮。又賜御詩云: 
    曾向前朝號白雲,後來消息畜無聞。
    如今若肯隨徵召,總把三峰乞與君。
  先生見詩,乃服華陽巾、布袍、草履,來到東京。見太宗於便殿,只是長揖道:「山野廢人,與世隔絕,不習跪拜,望陛下優容之。」太宗賜坐,問以修養之道。陳摶對道:「天子以天下為一身,假令自曰升天,競何益於百姓?今君明臣良,興化勤政,功德被乎八荒,榮名流於力世。修煉之道,無出於此。」太宗點頭稱善,愈加敬重。問道:「先生心中,有何所欲?可為喋言之。」陳摶答道:「臣無所欲,只願求一靜室。」乃賜居於建隆道觀。 
  其時太宗正用兵征伐河東,道人間先生勝負消息。先生在使者掌中,寫一「休」字,太宗見之不樂。因軍馬己發,不曾停止。再道人間先生時,但見他閉目而睡,鼾齁之聲,直達戶外。明日去看,仍復如此。一連睡了三個月,不曾起身。河東軍將,果然無功而返。太宗正當嗟歎,忽見陳摶道冠野服,逍遙而來,直上金鑾寶殿。太宗見其不召自來,甚以為異。陳摶道:「老夫今日還山,將來辭駕。」太宗聞言,如有所失,欲加傳以帝師之號,築宮毒事,時時請教。陳摶固辭求去,呈詩一首。詩云: 
    草澤吾皇謠,圖南傳姓陳。 
    三峰千栽窖,四海一閒人。 
    世態從來薄,詩情自得真。 
    乞全獐鹿性,何處不稱臣?
  又道:「二十年之後,老夫再來候見聖顏。」太宗知不可留,特賜御宴於都堂,使宰相、兩禁官員懼侍坐,每人制送行詩一首,以寵其歸。又將太華全山,御筆判與陳摶為修真之所,他人不得侵漁。賜號為「自雲洞主希夷先生」,聽其還山。此太平興國元年事也。 
  到端拱五年,太宗皇帝管二十年的乾坤,尚不曾立得太子。長子楚王元佐,因九月九日,不曾預得御宴,縱火燒宮。太宗大怒,廢為庶人。心愛第三子襄王元侃,未知他福分如何,一中不言,心下思想:「惟有希夷先生陳摶,最善相人。當初在酒肆中,就相定我兄弟二人,當為皇帝,趙普為宰相。如今得他一來,決斷其事便好。」轉念猶未了,內侍報道:「有太華山處士陳摶,叩宮門求見。」太宗大驚,即時宣進,問道:「先生此來何意?」陳摶答道:「老夫知陛下胸中有疑,特來決之。」太宗大笑道:「朕固疑先生有前知之術,今果然也。朕東宮未定,有襄王元侃,寬仁慈愛,有帝王之度,但不知福分如何,煩先生到襄府一看。」陳摶領命,才到襄府門首便回。太宗問道:「朕煩先生到襄府看襄王之相,如何不去而回?」陳摶道:「老夫已看過了。襄府門前,毒役奔走之人、都有將相之福,何必見襄王哉?」太宗之意遂決。即日宣謠,立襄王為太子,後來真宗皇帝就是。陳摶在京師,又住了一月。忽然辭去,仍歸九石巖。 
  其時,有門人穆伯長、種放等百餘人,皆築室於華山之下,朝夕聽講。惟有五龍蟄法,先生未嘗授人。忽一日,道門人輩於張超谷口,高巖之上,鑿一石室。門人不敢違命。室既鑿成,先生同門人往觀之。其巖最高,望下雲煙如翠。先生指道:「此毛女所謂『相將人翠煙』也,吾其歸於此乎?」言末畢,屈膝而坐,揮門人使去。右手支頤,閉目而逝,年一百一十八歲。門人環守其屍,至七日,容色如生,肢體溫軟,異香撲鼻。乃制為石匣盛之,仍用石蓋;柬以鐵鎖數丈,置於石室。門人方去,其巖自崩,遂成陡絕之勢。有五色雲,封住谷口,彌月不散。後人因名其處為希夷峽。 
  到徽宗宣和年司,有閩中道士徐知常,來游華山。見峽上有鐵鎖垂下,知常攀緣而上,至於石室。見匣蓋歌側,啟而觀之,惟有仙骨一具,其色紅潤,香氣逼人。知常再拜畢,為整其蓋,復攀緣而下。其時徐知常得幸於徽宗,宮拜左街道錄。將此事奏知天子,天子差知常賚御香一注,重到希夷峽,要取仙骨供養在大內。來到峽邊,己不見有鐵鎖,但見雲霧重重,危巖壁立,歎息而返。至今希夷先生蛻骨在張超谷,無復有人見之者矣!有詩為證: 
    
    從來處士竊名淳,誰似希夷閒到頭? 
    兩隱名山供笑傲,四斧朝中肯淹留。 
    五龍蟄法前人少,八卦神機後學求。 
    片片自雲迷峽鎖,石床高臥足干秋。
  
  【第十五卷 史弘肇龍虎君臣會】
  
    倦壓螯頭請左符,笑尋赬尾為西湖。 
    二三賢守去非遠,六一清風今不孤。 
    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曾插菊花無? 
    聚星堂上誰先到?欲傍金尊倒玉壺。
  這一首詩,乃宋朝士大夫劉季孫《畜蘇子瞻自翰苑出守杭州》詩。元來東坡先生蘇學士凡兩次到杭州:先一次;神宗皇帝熙寧二年,通判杭州;第二次,元佑年中,知杭州軍州事。所以臨安府多有東坡古跡詩句。後來南渡過江,文章之士極多。惟有烘內翰才名,可繼東坡之作。烘內翰曾編了《夷堅》三十二志,有一代之史才。在孝宗朝,聖眷甚隆。因在禁林,乞守外郡、累次上章,聖上方允,得知越州紹興府。是時,淳熙年上,到任時遇春天,有首迴文詩,做得極好!乃詩人熊元素所作。詩云: 
    
    融融日暖乍晴天,駿馬雕鞍銹轡聯。 
    風細落花紅襯地,雨微垂柳綠拖煙, 
    茸鋪草色春江曲,雪剪花梢玉砌前。 
    同恨此時良會罕,空飛巧燕舞翩翩。
  若倒轉念時,又是一首好詩! 
    
    翩翩舞燕巧飛空,罕會良時此恨同。 
    前砌玉梢花尊雪,曲江春色草鋪茸。 
    煙拖綠柳垂微雨,地襯紅花落細風。 
    聯轡銹鞍雕馬駿,天睛乍暖日融融。
  這烘內翰遂安排筵席於鎮越堂上,請眾官宴會。那四間六局袛應供過的人都在堂下,甚次第1當日果獻時新,食烹異昧。酒至三杯,眾妓中有一妓,姓王,名英。這王英以纖纖春筍柔荑,捧著一管纏金絲龍笛,當筵品弄一曲。吹得清音嘹亮,美韻悠揚,文官聽之大喜。這烘內翰令左右取文房四寶來,諸妓女供侍於面前,對眾官乘興,一時文不加點,掃一隻詞,喚做《虞美人》詞云: 
  忽聞碧玉接頭笛,聲透晴空碧。官商角羽任西東,映我奇觀驚起碧潭龍。數聲嗚咽青霄去,不捨《粱州序》。穿雲裂石響無蹤,驚動梅花初謝玉玲瓏。 
  烘內翰珠礬滿腹,錦繡盈腸,一隻曲兒,有甚難處?做了呈眾官,眾官看罷,皆喜道:「語意清新,果是佳作。」方才誇羨不己,只見一個官員,在眾中呵呵大笑,言曰:「學士作此龍笛詞,雖然奇妙,此詞八句,偷了古人作的雜詩、詞中各一句也。」烘內翰看那官人,乃孔通判諱德明。烘內翰大驚道:「孔丈既知如此,可望見教否?一孔通判乃就筵上,從頭一一解之。 
  第一句道:「忽聞碧玉接頭笛。」偷了張紫微作《道隱》詩中第四句。詩道: 
    
    試問清軒可煞青,霜天孤月照蓬瀛。 
    廣寒宮裡琴三弄,碧玉接頭笛一聲。 
    金井轆轤秋水冷,石床茅舍暮雲清。 
    夜來忽作瑤池夢,十二闌干獨步行。
  
  第二句道:「聲透晴空碧。」偷了駱解元作《王嬌姿唱詞》中第一句。詩道: 
    
    謝氏筵中聞雅唱,何人隔幕在簾幃? 
    一聲點破睛空碧,遏住行雲不敢飛。
  第一句道:「官商角羽任西東。」偷了曹仙姑作《風響》詩中第二句。詩道: 
   
    碾玉懸絲掛碧空,官商角羽任西東。 
    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
  第四句道:「映我奇觀驚起碧潭龍。」偷了東坡作《櫓》詩中第三、第四句。詩道: 
   
    伊軋江心激箭沖,天涯無際去無蹤。 
    遙遙映我奇觀處,料應驚起碧潭龍。
  過處第五句道:「數聲嗚咽青霄去。」偷了朱淑真作《雁》詩中第四句。詩道: 
    
    傷懷遣我腸干縷,征雁南來無定據。 
    嘹嘹嚦嚦自孤飛,數聲嗚咽青霄去。
  第六句道:「不捨《粱州序》。」偷了秦少游作《歌舞》詩中第四句。詩道: 
   
    纖腰如舞態,歌韻如鶯語。 
    似錦罩廳前,不捨《粱州序》。
  第七句道:「穿雲裂石響無蹤。」偷了劉兩府作《水底火炮》 
  詩中第三句。詩道:
    一激轟然如霹雷,萬波鼓動魚龍息。 
    穿雲裂石響無蹤,卻虜驅邪歸正直。 
  臨了第八句道:「驚動梅花初謝玉玲瓏。」偷了士人劉改之來遇見婺州陳侍郎作《元宵望江南》詞中第四句。詞道: 
  元宵景,天氣正融融。柳線正垂金落索,梅花初謝玉玲瓏。明月映高空。賢太守,歡樂與民同。簫鼓聯殘燈火市,輪蹄踏破廣寒宮。良夜莫匆匆。 
  孔通判從頭解說罷,烘內翰大喜!眾官稱歎道:「奇哉!奇哉!」烘內翰教左右別辦一勸。勸罷,與孔通判道:「適間門下解說得甚妙,甚妙!欲求公作《龍笛》詞一首,永為珍賜。」孔通判相謝罷,遂作一詞,喚做《水調歌頭》。詞云: 
  玉人揎皓腕,纖手映朱唇。龍吟越調孤噴,清濁最堪聽。欲度寧王一曲,莫學桓伊三弄,聽答幾中丁。憶昔知音窖,鑒別在柯亭。至更深,宣月朗,稱疏星。天高氣爽,霜重水綠與山青。幸遇良宵佳景,轟起一聲蘄州,耳釁覺冷冷。裂石穿雲去,萬鬼盡潛形。 
  兀的正是:高才得見高才窖,不枉留傳紀好音。 
  說話的,你因甚的頭回說這「八難龍笛詞」?自家今日不說別的,說兩個客人,將一對龍笛蘄材,來東峰岱岳燒獻。只因燒這蘄材,卻教鄭州毒寧軍一個上廳行首,有分做兩國夫人,嫁一個好漢,後來為當朝四鎮令公,名標青史。直到如今,做幾回花錦似話說。這未發跡的好漢,卻姓甚名誰?怎地發跡變泰?直教縱橫宇宙三千里,威鎮華夷四百州。
  有一詩,單道五代興亡。詩雲 
    自從唐季墜朝綱,天下生靈被擾攘。 
    社稷安危懸卒伍,朝廷輕重系藩方。 
    深冬寒木固不脫,未旦小星猶有光。 
    五十三年更五姓,始知迅掃持真王。
  卻說是五代唐朝裡,有兩個客人:王一太,王二太,乃兄弟兩人。獲得一對蘄州出的龍笛材,不曾開成笛。天生奇異,根似龍頭之狀,世所無者。特地將來究州毒符縣東峰東岱岳殿下火池內燒獻。燒罷,聖帝賜與炳靈公。炳靈公遂令康、張二聖前去鄭州毒寧軍,喚開笛閻招亮來。康、張二聖領命,即時到鄭州,變做兩個凡人,逕來見閻招亮。這閻招亮正在門前開笛,只見兩個人來相揖。作揖罷,道:「一個官員,有兩管龍笛蘄材,欲請持謠便去開則個。這官員急性,開畢重重酬謝,便等同去。」閻招亮即時收拾了作仗,廝趕二人來。頃刻間,到一個所在。閻招亮抬頭看時,只見牌上寫道:「東峰東岱岳。」但見: 
  群山之祖,五嶽為尊。上有三十八盤,中有七十二間。水簾映日,天柱插空。九間大殿,瑞光罩碧瓦凝煙;四面高峰,偃仰見金龍吐露。竹林寺有影無形,看日山藏真隱聖。 
  閻招亮理會不下。康、張二聖相引去,參拜了炳靈公。將至一閣子內,己安蘄材在桌上,教閻招亮就此開笛。分付道:「此乃陰間,汝不可遠去。倘行遠失路,難以回歸。」分付畢,二聖自去。 
  招亮片時開成龍笛。吹其聲,清幽可愛。等半晌,不見康、張二聖來。招亮默思量起:「既到此間,不去看些所在,也須可惜。」遂出閣子來。行不甚遠,見一座殿宇,招亮走至廊下,聽得靜鞭聲急,遂去窗縫裡偷眼看時,只見: 
  蝦須簾卷,雉尾扇開。冕旒升殿,一人端拱坐中間;簪笏隨朝,眾聖趁將分左右。金鐘響動,玉磬聲頻。悠揚天樂五雲間,引領百神朝聖帝。 
  聖帝降輦升殿,眾神起居畢。傳聖旨:「押過公事來。」只見一個漢,項戴長枷,臂連雙扭,推將來。閻招亮肚裡道:「這個漢,好面熟!」一時間,急省不起他是幾誰。再傳聖旨,令押去換銅膽鐵心;卻令回陽世,為四鎮令公,告戒:「切勿妄殺人命。」招亮聽得,大驚。忽然一鬼吏喝道:「凡夫怎得在此偷看公事?」當時,閻招亮聽得鬼吏叫,急慌走回,來開笛處閣子裡坐地。良久之間,康、張二聖,來那閣子裡來。見開笛了,同招亮將龍笛來呈。吹其笛,聲清韻長。炳靈公大喜道:「教汝福上加福,壽上加壽。」招亮告曰:「不願加其福壽;招亮有一親妹閻越英,見為娼妓。但求越英脫離風塵,早得從良,實所願也。」炳靈公道:「汝有此心,乃凡夫中賢人也,當令汝妹嫁一四鎮令公。」招亮拜謝畢,康、張二聖送歸。行至山半路高險之處,指招亮看一去處。正看裡,被康、張二聖用手打一推,顛將下峭壁巖崖裡去。閻待謠吃一驚,猛閃開眼,卻在屋裡床上,渾家和兒女都在身邊。問那渾家道:「做甚的你們都守著我眼淚出?」渾家道:「你前日在門前正做生活裡,驀然倒地,便死去。摸你心頭時,有些溫,扛你在床上兩日。你去下世做甚的來?」招亮從康、張二聖來叫他去許多事,一一都說。屋裡人見說,盡旨駭然。自後過了幾時,沒話說。 
  時遇冬間,雪降長空,石信道有一首《雪》詩,道得好: 
    六出飛花夜不收,朝來佳景有宸州。 
    重重玉字三千界,一一瓊台十二樓。 
    痰嶺寒梅何處放?章台飛絮幾時休? 
    還思碧海銀蟾畔,誰駕丹山碧風游?
  其雪轉大。閻待謠見雪下,當日手冷,不做生活,在門前閒坐地。只見街上一個大漢過去。閻待謠見了,大驚道:「這個人,便是在東嶽換鋼膽鐵心未發跡的四鎮令公,卻打門前過去,今日不結識,更持何時?」不顧大雪,撩衣大步趕將來。不多幾步,趕上這大漢。進一步,叫道:「官人拜揖。」那大漢卻認得閻招亮,是開笛的,還個喏,道:「持謠沒甚事?」閻待謠道:「今日雪下,天色寒冷。見你過去,特趕來相請,同飲數杯。」便拉入一個酒店裡去。這個大漢,姓史,雙名弘肇,表字化元,小字憨兒。開道營長行軍兵。按《五代史》本傳上載道:「鄭州榮澤人也。為人驍勇,走及奔馬。」酒罷,各自歸家。 
  明日,閻待謠到妹子閻越英家,說道:「我昨日見一個人來,今日特地來和你說。我多時曾死學兩日,東嶽開龍笛。見這個人換了銅膽鐵心,當為四鎮令公,道令你嫁這四鎮令公。我曰多時,只省不起這個人。昨日忽然見他,我請地吃酒來。」閻越英問道:「是兀誰?」閻招亮接口道:「是那開道營有情的史大漢。」閻越英聽得說是他,好場惡氣!「我元來合當嫁這般人?我不信!」 
  自後閻待謠見史弘肇,須買酒請他。史大漢數次吃閻待謠酒食。一日,路上相撞見,史弘肇遂請閻招亮去酒店裡,也吃了幾多酒共食。閻待謠要還錢,史弘肇那裡肯:「相擾持謠多番,今日特地還席。」閻招亮相別了,先出酒店自去。史弘肇看著量酒道:「我不曾帶錢來,你頗趕我去營裡討還你。」量酒只得隨他去。到營門前,遂分付道:「我今日沒一文,你且去。我明日自送來,還你主人。」量酒廝帶道:「歸去吃罵,主人定是不肯。」史大漢道:「主人不肯後要如何?你會事時,便去;你若不去,教你吃頓惡拳。」量酒沒奈何,只得且回。 
  這史弘肇卻走去營門前賣樣糜王公處,說道:「大伯,我欠了店上酒錢,沒得還。你今夜留門,我來偷你鍋子。」王公只當做耍話,歸去和那大姆子說:「世界上不曾見這般好笑,史憨兒今夜要來偷我鍋子,先來說,教我留門。」大姆子見說,也笑。當夜二更一點前後,史弘肇真個來推大門。力氣大,推析了門問。走入來,兩口老的聽得。大姆子道:「且看他怎地?」史弘肇大驚小怪,走出灶前,掇那鍋子在地上,道:「若還破後,難析還他酒錢。」拿條棒敲得噹噹響。掇將起來,翻轉覆在頭上。不知那鍋底裡有些水,澆了一頭一臉,和身上都濕了。史弘肇那裡顧得乾濕,戴著鍋兒便走。王公大叫:「有賊!」披了衣服趕將來。地方聽得,也趕將來。史弘肇吃趕得謊,撇下了鍋子,走入一條巷去躲避。誰知築底巷,卻走了死路。鬼謊盤上去人家蕭牆;吃一滑,顛將下去。地方也趕入巷來,見他顛將下去,地方叫道:「閻媽媽,你後門有賊,跳入蕭牆來。」閻行首聽得,教奶了點蠟燭去來看時,卻不見那賊,只見一個雪白異獸: 
  光閃爍渾疑素練,貌猙獰恍似堆銀。遍身毛抖擻九秋霜,一條尾搖動三尺雪。流星眼爭閃電,巨海口露血盆。 
  閻行首見了,吃一驚。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彎路蹲在東間邊。見了閻行首,失張失志,走起來唱個喏。這閻行首先時見他異相,又曾聽得哥哥閻招亮說道他有分發跡,又道我合當嫁他,當時不叫地方捉將去,倒教他人裡面藏躲。地方等了一晌,不聽得閻行首家裡動靜。想是不在了,各散去訖。閻行首開了前門,放史弘肇出去。 
  當夜過了。明日飯後,閻行首教人去請哥哥閻待謠來。閻行首道:「哥哥,你前番說史大漢有分發跡,做四鎮令公;道我合當嫁他,我當時不信你說。昨夜後門叫有賊,跳入蕭牆來。我和奶子點蠟燭去照,只見一隻自大蟲蹲在地上。我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我看見他這異相,必竟是個發跡的人。我如今情願嫁他。哥哥,你怎地做個道理,與我說則個?」閻招亮道:「不妨,我只就今日,便要說成這頭親。」閻待謠知道史弘肇是個發跡變泰底人,又見妹子又嫁他,肚裡好歡喜,一徑來營裡尋他。史弘肇昨夜不合去偷王公鍋子,日裡先少了酒錢,不敢出門,閻待謠尋個恰好!遂請他出來,和地說道:「有頭好親,我特來與你說。」史弘肇道:「說甚麼親?」閻待謠道:「不是別人,是我妹子閻行首。他隨身有若干房財,你意下如何?」史弘肇道:「好便好,只有一件事,未敢成這頭親。」閻招亮道:「有那一件事?但說不妨。」史弘肇道:「第一,他家財由吾使;第二,我入門後,不許再著人窖;第一,我有一個結拜的哥哥,並南來北往的好漢,若來尋我,由我留他飲食宿臥。如恢得這一件事,可以成親。」閻招亮道:「既是我妹子嫁你了,是事都由你。」當日說成這頭親,回復了妹子,兩相情願了。料沒甚下財納禮,揀個吉日良時,到做一身新衣服,與史弘肇穿著了,招他歸來成親。 
  約過了兩個月,忽上間指揮差往孝義店,轉遞軍期文字,史弘肇到那孝義店,過未得一個月,自押鋪己下,皆被他無禮過。只是他身邊有這錢肯使,捨得買酒請人,因此人都讓他。忽一日,史弘肇去鋪屋裡睡。押鋪道:「我沒興添這廝來意惱人。」正理冤哩,只見一個人面東背西而來,向前與押鋪唱個喏,問道:「有個史弘肇可在這裡?」押鋪指著道:「見在那裡睡。」只因這個人來尋他,有分數:史弘肇發跡變泰。這來底人姓甚名誰?正是:兩腳無憑寰海內,故人何處不相逢。 
  這個來尋史弘肇的人,姓郭,名威,表字仲文,邢州堯山縣人。排行第一,喚做郭大郎。怎生模樣? 
  抬左腳,龍盤淺水;抬右腳,風舞丹墀。紅光罩頂,紫霧遮身。堯眉舜目,禹背湯肩。除非天子可安排,以下諸侯樂不得。這郭大郎因在東京不如意,曾撲了潘八娘子銀子,潘八娘子看見他異相,認做兄弟;不教解去官司,倒養在家中,自好了。因去瓦裡看,殺了構欄裡的弟子,連夜逃走。走到鄭州,來投奔他結拜兄弟史弘肇。到那開道營前,問人時,教來孝義店相尋。當日,史弘肇正在鋪屋下睡著,押鋪遂叫覺他來道:「有人尋你,等多時。」史弘肇焦躁,走將起來,問:「幾誰來尋我?」郭大郎便向前道:「吾弟久別,且喜安樂。」史弘肇認得是他結拜的哥哥,撲翻身便拜。拜畢,相問動靜了。史弘肇道:「哥哥,你莫向別處去,只在我這鋪屋下,權且宿臥。要錢盤纏,我家裡自討來使。」眾人不敢道他甚的,由他留這郭大郎在鋪屋裡宿臥。郭大郎那裡住得幾日,涸史弘肇無禮上下。兄弟兩人在孝義店上,日逐趁贍,偷雞盜狗,一味干穎不美,蒿惱得一村□人過活不得。沒一個人不嫌,沒一個人不罵。 
  話分兩頭。卻說後唐明宗歸天,閔帝登位。應有內人,盡令出外嫁人。數中有掌印柴夫人,理會得些個風雲氣候,看見旺氣在鄭州界上,遂將帶房奩,望旺氣而來。來到孝義店王婆家安歇了,要尋個貴人。柴夫人住了幾日,看街上往來之人,皆不入眼。看著王婆道:「街上如何直恁地冷靜?」王婆道:「覆夫人,要熱鬧容易。夫人放買市,這經紀人都來趕趁,街上便熱鬧。」夫人道:「婆婆也說得是。」便教王婆四下說教人知:「來日柴夫人買市。」 
  郭大郎兄弟兩人聽得說,商量道:「我們何自撰幾錢買酒吃?明朝賣甚的好?」史弘肇道:「只是賣狗肉。問人借個盤子和架子、砧刀,那裡去偷隻狗子,把來打殺了,煮熟去賣,卻不須去上行。」郭大郎道:「只是坊佐人家,沒這狗子;尋常被我們偷去煮吃盡了,近來都不養狗了。」史弘肇道:「村東王保正家有只好大狗子,我們便去對付休。」兩個徑來王保正門首,一個引那狗子,一個把條棒,等他出來,要一棒捍殺打將去。王保正看見了,便把一百錢出來道:「且饒我這狗子,二位自去買碗酒吃。」史弘肇道:「王保正,你好不近道理!偌大一隻狗子,怎地只把三百錢出來?須虧我。」郭大郎道:「看老人家面上,胡亂拿去罷。」兩個連夜又去別處偷得一隻狗子,剝乾淨了,煮得稀爛。 
  明日,史弘肇頂著盤子,郭大郎駝著架子,走來柴夫人幕次前,叫聲:「賣肉。」放下架子,圖那盤於在上。夫人在簾子裡看見郭大郎,肚裡道:「何處不覓?甚處不尋?這貴人卻在這裡。」使人從把出盤子來,教簇一盤。郭大郎接了盤子,切那狗肉。王婆正在夫人身邊,道:「覆夫人,這個是狗肉,貴人如何吃得?」夫人道:「買市為名,不成要吃?」教管錢的支一兩銀子與他。郭大郎兄弟二人接了銀子,唱喏謝了自去。 
  少間,買市罷。柴夫人看著王婆道:「問婆婆,央你一件事。」王婆道:「甚的事?」夫人道:「先時賣狗的兩個漢子,姓甚的?在那裡住?」王婆道:「這兩個最不近道理。切肉的姓郭,頂盤子姓史,都在孝義坊鋪屋下睡臥。不知夫人間他兩個,做甚麼?」夫人說:「奴要嫁這一個切肉姓郭的人,就央婆婆做媒,說這頭親則個。」王婆道:「夫人偌大個貴人,怕沒好親得說,如何要嫁這般人?」夫人道:「婆婆莫管,自看見他是個發跡變泰的貴人,婆婆便去說則個。」王婆既見夫人恁地說,即時便來孝義店舖屋裡,尋郭大郎,尋不見。押鋪道:「在對門酒店裡吃酒。」王婆徑過來酒店門口,揭那青布簾,入來見了他弟兄兩個,道:「大郎,你卻吃得酒下!有場天來大喜事,來投奔你,劃地坐得牢裡!」郭大郎道:「你那婆子,你見我撰得些個銀子,你便來要討錢。我錢卻沒與你,要便請你吃碗酒。」王婆便道:「老媳婦不來討酒吃。」郭大郎道:「你不來討酒吃,要我一文錢也沒。你會事時,吃碗了去。」史弘肇道:「你那婆子,武不近道理!你知我們性也不好,好意請你吃碗酒,你卻不吃。一似你先時破我的肉是狗肉,幾乎教我不撰一文,早是夫人數買了。你好羞人,幾自有那面顏來討錢!你信道我和酒也沒,索性請你吃一頓拳踢去了。」王婆道:「老媳婦不是來討酒和錢。適來夫人間了大郎,直是歡喜,要嫁大郎,教老媳婦來說。」郭大郎聽得說,心中大怒,用手打王婆一個漏掌風。王婆倒在地上道:「苦也!我好意來說親,你卻打我!」郭大郎道:「幾誰調發你來廝取笑!且饒你這婆子,你好好地便去,不打你。他偌大個貴人,卻來嫁我?」 
  王婆鬼慌,走起來,離了酒店,一徑來見柴夫人。夫人道:「婆婆說親不易。」王婆道:「教夫人知,因去說親,吃他打來。道老媳婦去取笑他。」夫人道:「帶累婆婆吃虧了。沒奈何,再去走一遭。先與婆婆一隻金銀子,事成了,重重謝你。」王婆道:「老媳婦不敢去。再去時,吃他打殺了,也沒入勸。」夫人道:「我理會得。你空手去說親,只道你去取笑他;我教你把這件物事將去為定,他不道得不肯。」王婆問道:「卻是把甚麼物事去?」夫人取出來,教那王婆看了一看,唬殺那王婆。這件物,卻是甚購物? 
  君不見張負有女妻陳乎,家居陋巷席為門。門外多逢長者轍,丰姿不是尋常人。又不見單父呂公善擇婿,一事樊侯一劉季。風雲際令十年間,樊作諸侯劉作帝。從此英名傳萬古,自然光采生門戶。君看如今嫁女家,只擇高樓與豪富。夫人取出定物來,教王婆看,乃是一條二十五兩金帶。教王婆把去,定這郭大郎。王婆雖然適間吃了郭大郎的虧,凡事只是利動人心,得了夫人金銀子,又有金帶為定,便忍腳不住。即時提了金帶,再來酒店裡來。 
  王婆路上思量道:「我先時不合空手去,吃他打來。如今須有這條金帶,他不成又打我?」來到酒店門前,揭起青布簾,他兄弟兩個,幾自吃酒未了。走向前,看著郭大郎道:「夫人數傳語,恐怕大郎不信,先教老媳婦把這條二十五兩金帶來定大郎,卻問大郎討回定。」郭大郎肚裡道:「我又沒一文,你自要來說,是與不是,我且落得拿了這條金帶,卻又理會。」當時叫位婆且坐地,叫酒保添只盞來,一道吃酒。吃了一盞酒,郭大郎額著王婆道:「我那裡來討物事做回定?」王婆道:「大郎身邊胡亂有甚物,老媳婦將去,與夫人做回定。」郭大郎取下頭巾,除下一條鏖糟臭油邊子來,教王婆把去做回定。王婆接了邊子,忍笑不住,道:「你的好省事!」王婆轉身回來,把這邊子遞與夫人。夫人也笑了一笑,收過了。 
  自當日定親以後,兔不得揀個吉日良時,就王婆家成這親。遂請叔叔史弘肇,又教人去鄭州請姊姊閻行首來相見了。柴夫人就孝義店嫁了郭大郎,卻卷帳回到家中,住了幾時。夫人忽一日看著丈夫郭大郎道:「我夫若只在此相守,何時會得發跡?不若寫一書,教我夫往西京河南府,去見我母舅符令公,可求立身進步之計,若何?」郭大郎道:「深感吾妻之意。」遂恢其言。柴夫人修了書,安排行裝,擇日教這貴人上路。 
  行時紅光罩體,坐後紫霧隨身。朝登紫陌,一條捍棒作朋債;暮宿郵亭,壁上孤燈為伴侶。他時變豹貴非常,今日權為途路窖。 
  這貴人,路上離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西京河南府,討了個下處。這郭太郎當初來西京,指望投奔符令公,發跡變泰。怎知道卻惹一場橫禍,變得人命交加。正是:未酬奮翼衝霄志,翻作連天大地囚。郭大郎到西京河南府看時,但見: 
  州名豫郡,府號河南。人煙聚百萬之多,形勢盡一時之勝。城池廣闊,六街內士女駢闐;井邑繁華,九陌上輪蹄來往。風傳絲竹,誰家別院奏清音?香散搞羅,到處名園開麗境。東連鞏縣,西接漫池,南通洛口之饒,北控黃河之險。金城繚繞,依稀似伊月之形;雉堞巍峨,彷彿有參天之狀。虎符龍節王候鎮,朱戶紅樓將相家。休言昔日皇都,端的今時勝地。正是:春如紅錦堆中過,夏若青羅帳裡行。 
  郭大郎在安歇處過了一夜,明早,卻持來將這書去見符令公。猛自思量道:「大丈夫倚著一身本事,當自立功名;豈可用婦人女子之書,以圖進身乎?」依舊收了書,空手徑來衙門前招人牌下,等著部署李霸遇,來投見他。李霸遇問道:「你曾帶得來麼?」貴人道:「帶得來。」李部著問:「是甚的?」郭大郎言:「是十八股武藝。」李霸遇所說,本是見面錢。見說十八股武藝,不是頭了,口裡答應道:「候令公出廳,教你參謁。」比及令公出廳,卻不教他進去。 
  自從當日起,日逐去候候,擔閣了兩個來月,不曾得見令公。店都知見貴人許多日不曾見得符令公,多道:「官人,你枉了日逐去候候。李部署要錢,官人若不把與他,如何得見符令公?」貴人聽得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元來這賊,卻是如此!」 
  當日不去衙前侯候,悶悶不己,在客店前閒坐,只見一個撲魚的在門前叫撲魚,郭大郎遂叫住撲。只一撲,撲過了魚。撲魚的告那貴人道:「昨夜迫劃得幾文錢,買這魚來撲,指望贏幾個錢去養老娘。今日出來,不曾撲得一文;被官人一撲撲過了,如今沒這錢歸去養老娘。官人可以借這魚去前面撲,贏得幾個錢時,便把來還官人。」貴人見地說得孝順,便借與他魚去撲。分付他道:「如有人撲過,卻來說與我知。」撲魚的借得那魚去撲,行到酒店門前,只見一個人叫:「撲魚的在那裡?」因是這個人在酒店裡叫撲魚,有分郭大郎拳手相交,就酒店門前變做一個小小戰場。這叫撲魚的是甚麼人?從前積惡欺天,今日上蒼報應。酒店裡叫住撲魚的,是西京河南府部署李霸遇。在酒店裡吃酒,見撲魚的,遂叫人酒店裡去撲。撲不過,輸了幾文錢,逕硬拿了魚。撲魚的不敢和他爭,走回來說向郭大郎道:「前面酒店裡,被人拿了魚,卻贏得他幾文錢,男女納錢還官人。」貴人聽得說,道:「是甚麼人?好不諸事!既撲不過,如何拿了魚?魚是我的,我自去問他討。」這貴人不去討,萬事懼休。到酒店裡看那人時,仇人廝見,分外眼睜。不是別人,卻是部署李霸遇。貴人一分焦躁變做十分焦躁,在酒店門前,看著李霸遇道:「你如何拿了我的魚?」李霸遇道:「我自問撲魚的要這魚,如何卻是你的?」貴人拍著手道:「我西京投事,你要我錢,擔圖我在這裡兩個來月,不教我見令公。你今日對我,有何理說?」李霸遇道:「你明日來衙門,我周全你。」貴人大罵道:「你這砍頭賊,閉塞賢路,我不算你,我和你就這裡比個大哥二哥!」 
  郭大郎先脫膊,眾人喊一聲。原來貴人幼時曾遇一道士,那道士是個異人,督他右項上刺著幾個雀兒,左項上刺幾根稻穀,說道:「苦要富貴足,直持雀銜谷。」從此人都喚他是郭雀兒。到登極之日,雀與谷果然湊在一處。此是後話。這日郭大郎脫膊,露出花項,眾人喝采。正是:近覷四川十樣錦,遠觀洛油一團花。李霸遇道:「你真個要廝打?你只不要走!」貴人道:「你莫胡言亂語,要廝打快來!」李霸遇脫膊,露出一身乾乾韃韃的橫肉,眾人也喊一聲。好似:生鐵鑄在火池邊,怪石鐫來墳墓畔。二人拳手廝打,四下人都觀看。一肘二拳,一翻四合,打到分際,眾人齊喊一聲,一個漢子在血爍裡臥地。當下卻是輸了幾誰? 
    作惡欺天在世間,人人背後把眉攢。
    只知自有安身術,豈畏災來在目前?
  郭大郎正打那李霸遇,直打到血流滿地。聽得前面頭踏指約,喝道:「令公來。」符令公在馬上,見這貴人紅光罩定,紫霧遮身,和李霸遇廝打。李霸遇那裡奈何得這貴人?符令公教手下人:「不要驚動,為我召來。」手下人得了鈞自,便來好好地道:「兩人且莫頗打,令公鈞自,教來府內相見。」二人同至廳下。符令公看這人時,生得:堯眉舜目,禹背湯肩。令公鈞自,便問郭大郎道:「那裡人氏?因甚行打李霸遇?」貴人復道:「告令公,郭威是邢州堯山縣人氏,遠來貴府投事。李霸遇要郭威錢,不令郭威參見令公鈞顏,擔閣在旅店兩月有餘。今日撞見,因此行打,有犯台顏。小人死罪,死罪!」符令公問道:「你既然遠來投奔,會甚本事?」郭大郎復道:「郭威十八股武藝盡都通曉。」令公鈞自:教李霸遇與郭威就當廳使棒。李霸遇先時己被這貴人打了一頓,奈何不得這貴人。復令公道:「李霸遇使棒不得。適間被郭威暗算,打損身上。」令公鈞旨定要使棒。郭威看著李霸遇道:「你道我暗算你?這裡比個大哥二哥!」二人把棒在手,唱了喏,部者喝教二人放對 
  山東大擂,河北夾槍。山東大擂,鰲魚口內噴來;河北夾槍,崑崙山頭瀉出。一轉身,兩顛腳。旋風響,臥烏鳴。遮攔架隔,有如素練眼前飛;打齪支撐,不若耳邊風雨過。兩人就在廳前使那棒,一上一下,一來一往,斗不得數合,令公符彥卿在廳上看見,喝采不迭。 
    羊糕病中推杜預,叔牙囚裡薦夷吾。
    堪嗟四海英雄輩,若個男兒識大夫?
  兩人就廳下使棒。李霸遇那裡奈何得這貴人?被郭大郎一棒打番。符令公大喜!即時收在帳前,遂差這貴人做大部署,倒在李霸遇之上。郭大郎拜謝了令公,在河南府當職役。過了幾時,沒話說。 
  忽一日,郭部署出衙門閒於事。行至市中,只見食店前一個官人,坐在店前大『晾小怪,呼左右教打碎這食店。貴人一見,遂問過賣:「這官人因甚的在此喧哄尋鬧?」過賣扯著部署在背後去告訴道:「這官人乃是地方中有名的尚衙內,半月前見主人有個女兒,十八歲,大有顏色。這官人見了一面,歸去教人來傳語道:『太夫人數請小娘子過來,說話則個。若是你家缺少錢物,但請見渝。』主人道:『我家豈肯賣女兒?只割捨得死!』尚衙內見主人不肯,今日來此掀打。」貴人見說,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雄威動,風眼圓睜;烈性發,龍眉倒豎。兩條忿氣,從腳底板賃到頂門。心頭一把無明火,高一千丈,按撩不下。 
  郭部署向前與尚衙內道:「凡人要存仁義,暗室欺心,神目如電。尊官不可以女色而失正道。郭威言輕,請尊官上馬若何?」衙內焦躁道:「你是何人?」貴人道:「姓郭,名威,乃是河南府符令公手下大部署。」衙內說:「各無所轄,焉能管我?左右,為我毆打這廝!」貴人大怒道:「我好意勸你,卻教左右打我,你不識我性!」用左手押住尚衙內,右手就身邊拔出壓衣刀在手,手起刀落,尚衙內性命如何?欲除天下不平事,方顯人間大丈夫。 
  郭部署路見不平,殺了尚衙內,一行人從都走。貴人徑來河南府內自首。符令公出廳,貴人復道:「告令公,郭威殺了欺壓良善之賊,特來請罪。」符令公問了起末,喝左右取長枷枷了,押下間理院問罪。怎見得間理院的利害? 
  古名「廷尉」,亦號「推宮」果然是事不通風,端的底令人喪膽。龐眉節級,執黃荊伊似牛頭;努目押牢,持鐵索渾如羅剎。枷分一等,取勘情重情輕;牢眼四方,分別當生當死。風聲緊急,烏鴉鳴嗓勘官廳;日影參差,綠柳遮籠蕭相廟。轉頭逢五道,開眼見閻王。 
  當日,那承吏王琇承了這件公事。罪人入獄,教獄子拼在廓上,一面勘問。不多時,符令公鈞自,叫王琇來偏廳上。令公見王琇,遂分付幾句,又把筆去桌子面上寫四宇。王瑤看時,乃是:「寬容郭威。」王琇道:「律有明條,領鈞自。」今公焦躁,遂轉屏風入府堂去。王琇急慌唱了喏,悶悶不己,逕回來間房,伏案而睡。見一條小赤蛇兒,戲於案上。王琇道:「作怪!」遂趕這蛇。急趕急走,慢趕慢走;趕到東乙牢,這蛇入牢眼去,走上貴人枷上,入鼻內從七竅中穿過。王琇看這個貴人時,紅光罩定,紫霧遮身。理會未下,就間房裡,颯然睡覺。元來人困後,多是肚中不好了,有那與決不下的事;或是手頭窘迫,憂愁思慮。故「困」字著個「貧」字,謂之「貧困」。「愁」字,謂之「愁困」。「憂」字,謂之「困」。不成「喜困」、「歡困」。王琇得了這一夢,肚裡道:「可知符令公教我寬容他,果然好人識好人。」王琇思量半晌,只是未有個由頭出脫他。 
  不知這貴人直有許多顛撲:自幼便沒了親爹,隨母嫁潞州常家;後來因事離了河北,築築磕磕,受了萬千不易;甫能得符令公周全,做大部署,又去閒管事,惹這場橫禍。至夜,居民遺漏。王琇眉頭一縱,計從心上來。只就當夜,教這貴人出牢獄。當時王琇思量出甚計來?正是:袖中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當夜黃昏後,忽居民遺漏。王琇急去稟令公,要就熱亂裡放了這貴人,只做因火獄中走了。令公大喜!元來令公日間己寫下書,只要做道理放他,遂付書與王琇。王琇接了書,來獄中疏了貴人戴的枷;拿頂頭巾,教貴人裹了;把持令公的書與貴人。分付道:「令公教你去汗京見劉太尉,可便去,不宣遲。」貴人得放出,火尚未滅。趁那撩亂之際,急走去部署房裡,收拾些錢物,當夜迤邐奔那汗京開封府路上來。 
  不則一日,到開封府,討了安歇處。明日早,逕往殿間衙門候候下書。等候良久,劉太尉朝殿而回。只見:青涼傘招颭如雲,馬領下珠纓拂火。乃是侍衛親軍、左金吾衛、上將軍、殿前都指揮使劉知遠。貴人走向前,應聲喏,覆道:「西京符令公有書拜呈,乞賜台覽。」劉太尉教人接了書,陷人衙。劉大尉拆開書看了,教下書人來廳前參拜了。劉太尉見郭威生得清秀,是個發跡的人,留在帳前作牙將使喚,郭威拜謝訖。 
  自後過來得數日,劉太尉因操軍回衙,打從桑維翰丞相府前過。是日,桑維翰與夫人在看街裡,觀看往來軍民。劉知遠頭踏,約有一百餘人,真是威嚴可畏。夫人看著桑維翰道:「相公見否?」桑維翰道:「此是劉太尉」。夫人說:「此人威嚴若此,想官大似相公。」桑維翰笑曰:「此一武夫耳,何足道哉?看我呼至簾前,使此人鞠躬聽命。」夫人道:「果如是,妄當奉勸;如不應其言,相公當勸妄一杯酒。」桑維翰即時令左右呼召劉太尉,又令人安靴在簾裡,傳鈞自趕上劉太尉,取覆道:「相公呼召太尉。」劉知遠隨即到府前下馬,至堂下躬身應喏。正是:直饒百萬將軍費,也須堂下拜靴尖。 
  劉太尉在堂下俟候,擔閣了半日,不聞鈞自。桑維翰與夫人飲酒,忘了發付,又沒人敢去察覆。到晚,劉太尉只得且歸,到衙內焦躁道:「大丈夫功名,自以弓馬得之,今反被腐懦相侮。」到明日五更,至朝見處,見桑維翰下馬,入閣子裡去。劉知遠心中大怒:「昨日侮我,教我看靴尖唱喏,今日有何面目相見?」因此懷忿,在朝見處,有犯桑維翰,晉帝遂令劉知遠出鎮太原府。那裡是劉知遠出鎮太原府?則是那史弘肇合當出來,發跡變泰!正是:特意種花栽不活,等閒攜酒卻成歡。 
  劉知遠出鎮太原府為節度使,日下朝辭出國門。擇了日,進發赴任。劉太尉先同帳下官屬,帶行親隨起發,前往太原府。留郭牙將在後,管押鈞眷。行李擔仗,當日起發。 
  朱旗颭颭,彩幟飄飄。帶行軍卒,人人腰跨劍和刀;將佐親隨,個個腕懸鞭與簡。晨雞蹄後,束裝曉別孤村;紅日斜時,策馬暮登高嶺。經野市,過溪橋;歇郵亭,宿旅驛。早起看浮雲陷曉翠,晚些見落日伴殘霞。指那萬水干山,迤邐前進。劉知遠方行得一程,見一所大林: 
  干聳干尋,根盤百里。掩映綠陰似障,搓牙怪木如龍。下長靈芝,上巢彩風。柔條微動,生四野寒風;嫩葉初開,鋪半天雲影。闊遮十里地,高拂九霄雲。 
  劉太尉方欲持過,只見前面走出一隊人馬,攔住路。劉太尉吃一驚,將為道是強人,卻持教手下將佐安排去抵敵。只見眾人擺列在前,齊唱一聲喏。為首一人稟覆道:「侍衛司差軍校史弘肇,帶領軍兵,接太尉節使上太原府。」劉知遠見史弘肇生得英雄,遂留在手下為牙將。史弘肇不則一日,隨太尉到太原府。後面鈞眷到,史弘肇見了郭牙將,撲翻身體便拜。兄弟兩人再廝見,又都遭際劉太尉,兩人為左右牙將。後因契丹滅了石晉,劉太尉起兵入汗,史、郭二人為先鋒,驅除契丹,代晉家做了皇帝,國號後漢。史弘肇自此直髮跡,做到單、滑、宋、汴四鎮令公。富貴榮華,不可盡述。 
  碧油幢擁,皂纛旗開。壯士攜鞭,佳人捧扇。冬眠紅錦帳,夏臥碧紗廚。兩行紅袖引,一對美人扶。 
  這話本是京師老郎流傳。若按歐陽文忠公所編的《五代史》正傳上載道:粱末調民,七戶出一兵。弘肇為兵,隸開道指揮,選為禁軍,漢高祖典禁軍為軍校。其後漢高祖鎮太原,使將武節左右指揮,領雷州刺史。以功拜忠武軍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再遷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領歸德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乎章事。後拜中書令。周太祖郭威即位之日,弘肇己死,追封鄭王。詩曰: 
    結交須結英與豪,勸君君莫結兒女曹。
    英豪際會皆有用,兒女柔脆空煩勞。
  
  【第十六卷 范巨卿雞黍死生交】
  
  種樹莫種垂楊枝,結交莫結輕薄兒。楊枝不耐秋風吹,輕薄易結還易離。君不見昨日書來兩相憶,今日相逢不相識!不如楊杖猶可久,一度春風一回首。 
  這篇言語是《結交行》,言結交最難。今日說一個秀才,是漢明帝時人,姓張名劭,字元伯,是汝州南城人氏。家本農業,苦志讀書;年一十五歲,不曾婚娶。其老母年近六旬,並弟張勤努力耕種,以供二膳。時漢帝求賢。劭辭老母,別兄弟,自負書囊,來到東都洛陽應舉。在路非只一日。到洛陽不遠,當日天晚,投店宿歇。是夜,常聞鄰房有人聲喚。劭至晚問店小二:「司壁聲喚的是誰?「小二答道:「是一個秀才,害時症,在此將死。」劭曰:「既是斯文,當以看視之。」小二日:「瘟病過人,我們尚自不去看他:秀才,你休去!」劭曰:「死生育命,安有病能過人之理?吾須視之。」小二勸不住。劭乃推門而入,見一人仰面臥於土榻之上,面黃肌瘦,口內只:「救人!」劭見房中書囊、衣冠,都是應舉的行動,遂扣頭邊而言曰:「君子勿憂,張劭亦是赴選之人。今見汝病至篤,吾竭力救之。藥餌粥食,吾自供奉,且自寬心。」其人曰:「若君子救得我病,容當厚報。」劭隨即挽人請醫用藥調治。早晚湯水粥食,劭自供給。 
  數日之後,汗出病減,漸漸將息,能起行立。劭問之,乃是楚州山陽人氏,姓范,名式,字巨卿,年四十歲。世本商賈,幼亡父母,有妻小。近棄商賈,來洛陽應舉。比及范巨卿將息得無事了,誤了試期。范曰:「今因式病,有誤足下功名,甚不自安。」劭曰:「大丈夫以義氣為重,功名富賈,乃微末耳,已有分定。何誤之有?」範式自此與張劭情如骨肉,結為兄弟。式年長五歲,張劭拜範式為兄。 
  結義後,朝暮相隨,不覺半年。範式思歸,張劭與計算房錢,還了店家。二人同行。數日,到分路之處,張劭欲送範式。範式曰:「若如此,某又送回。不如就此一別,約再相會。」二人酒肆共飲,見黃花紅葉,妝點秋光,以劭別離之興。酒座司杯泛榮英,問酒家,方知是重陽佳節。範式曰:「吾幼亡父母,屈在商賈。經書雖則留心,親為妻子所累。幸賢弟有老母在堂,汝母即吾母也。來年今日,必到賢弟家中,登堂拜母,以表通家之誼。」張劭曰:「但村落無可為款,倘蒙兄長不棄,當設雞黍以持,幸勿失信。」範式曰:「焉肯失信於賢弟耶?」二人飲了數杯,不忍相捨。張劭拜別範式。範式去後,劭凝望墮淚;式亦回顧淚下,兩各悒怏而去。有詩為證: 
    手採黃花泛酒後,慇勤先訂隔年期。
    臨歧不忍輕分別,執手依依各淚垂。
  且說張元伯到家,參見老母。母曰:「吾兒一去,音信不聞,令我懸望,如饑似渴。」張劭曰:「不孝男於途中遇山陽范巨卿,結為兄弟,以此逗留多時。」母曰:「巨卿何人也?」張劭備述詳細。母曰:「功名事,皆分定。既逢信義之人結交,甚快我心。」少刻,弟歸,亦以此事從頭說知,各各歡喜。自此張劭在家,再攻書史,以度歲月。光陰迅速,漸近重陽。劭乃預先畜養肥雞一隻,杜醞濁酒。是曰早起,灑掃草堂;中設母座,旁列范巨卿位;遍插菊花於瓶中,焚信香於座上。呼弟宰雞炊飯,以持巨卿。母曰:「山陽至此,迢遞千里,恐巨卿未必應期而至。持其來,殺雞末遲。」劭曰:「巨卿,信士也,必然今日至矣,安肯誤雞黍之約?入門便見所許之物,足見我之持久。如候巨卿來,而後宰之,不見我倦倦之意。」母曰:「吾兒之友,必是端士。」遂烹炮以持。是曰,天晴曰朗,萬里無雲。劭整其衣冠,獨立莊門而望。看看近午,不見到來。母恐誤了農桑,令張勤自去田頭收割。張劭聽得前村犬吠,又往望之,如此六七遭。因看紅曰西沉,觀出半輪新月,母出戶令弟喚劭曰:「兒久立倦矣!今日莫非巨卿不來?且自晚膳。」劭謂弟曰:「汝豈知巨卿不至耶?若范兄不至,吾誓不歸。汝農勞矣,可自歇息。」母弟再三勸歸,劭終不許。 
  候至更深,各自歇息,劭倚門如醉如癡,風吹草木之聲,莫是范來,皆自驚訝。看見銀河耿耿,玉宇澄澄,漸至三更時分,月光都沒了。隱隱見黑影中,一人隨風而至。劭視之,乃巨卿也。再拜踴躍而大喜曰:「小弟自早直候至今,知兄非爽信也,兄果至矣。舊歲所約雞黍之物,備之己久。路遠風塵,別不曾有人同來?」便請至草堂,與老母相見。範式並不答話,逕入草堂。張劭指座榻曰:「特設此位,專持兄來,兄當高座。」張劭笑容滿面,再拜於地曰:「兄既遠來,路途勞困,且未可與老母相見,杜釀雞黍,聊且充飢。」言訖又拜。範式僵立不語,但以衫袖反掩其面。劭乃自奔入廚下,取雞黍並酒,列於面前,再拜以進。曰:「酒看雖微,劭之心也,幸兄勿責。」但見范於影中,以手綽其氣而不食。劭曰:「兄意莫不怪老母並弟不曾遠接,不肯食之?容請母出與同伏罪。」范搖手止之。劭曰:「喚舍弟拜兄,若何?」范亦搖手而止之。劭曰:「兄食雞黍後進酒,若何?」范蹙其眉,似教張退後之意。劭曰:「雞黍不足以奉長者,乃劭當日之約,幸勿見嫌。」范曰:「弟稍退後,吾當盡情訴之。吾非陽世之人,乃陰魂也。」劭大驚曰:「兄何放出此言?」范曰:「自與兄弟相別之後,回家為妻子口腹之累,溺身商賈中,塵世滾滾,歲月匆匆,不覺又是一年。向曰雞黍之約,非不掛心;近被蠅利所牽,忘其日期。今早鄰右送榮英酒至,方知是重陽。忽記賢弟之約,此心口醉。山陽至此,千里之隔,非一日可到。若不如期,賢弟以我為何物?雞黍之約,尚自爽信,何況大事乎?尋思無計。常聞古人有云:人不能行千里,魂能曰行干裡。遂囑咐妻子曰:『吾死之後,且勿下葬,持吾弟張元伯至,方可入士。』囑罷,自則而死。魂駕陰風,特來赴雞黍之約。萬望賢弟憐憫愚兄,恕其輕忽之過,鑒其凶暴之誠,不以千里之程,肯為辭親,到山陽一見吾屍,死亦矚目無憾矣。」言訖,淚如進泉,急離坐榻,下階砌。劭乃趨步逐之,不覺忽踏了蒼苔,顛倒於地。陰風拂面,不知巨卿所在。有詩為證: 
    風吹落月夜三更,千里幽魂敘舊盟。
    只恨世人多負約,故將一死見乎生。
  張劭如夢如醉,放聲大哭。那哭聲,驚動母親並弟,急起視之,見堂上陳列雞黍酒果,張元伯昏倒於地。用水救醒,扶到堂上,半晌不能言,又哭至死。母問曰:「汝兄巨卿不來,有甚利害?何苦自哭如此!」劭曰:「巨卿以雞黍之約,己死於非命矣。」母曰:「何以知之?」劭曰:「適司親見巨卿到來,邀迎入坐,具雞黍以迎。但見其不食,再三懇之。巨卿曰:為商賈用心,失忘了日期。今早方醒,恐負所約,遂自則而死。陰魂千里,特來一見。母可容兒親到山陽葬兄之屍,兒明早收拾行李便行。」母哭曰:「古人有云:囚人夢赦,渴人夢漿。此是吾兒唸唸在心,故有此夢警耳。」劭曰:「非夢也,兒親見來,酒食見在;逐之不得,忽然顛倒,豈是夢乎?巨卿乃誠信之士,豈妄報耶!」弟曰:「此末可信。如有人到山陽去,當問其虛實。」劭曰:「人稟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人則有五常,仁、義、禮、智、信以配之,惟信非同小可。仁所以配木,取其生意也。義所以配金,取其剛斷也。禮所以配水,取其謙下也。智所以配火,取其明達也。信所以配土,取其重厚也。聖人云:『大車無輗,小車無(車兀),其何以行之哉?』又云:『自古旨有死,民無信不立。』巨卿既己為信而死,吾安可不信而不去哉?弟專務農業,足可以奉老母。吾去之後,倍加恭敬;晨昏甘旨,勿使有失。」遂拜辭其母曰:「不孝男張劭,今為義兄范巨卿為信義而亡,須當往吊。己再三叮吟張勤,令侍養老母。母須早晚勉強飲食,勿以憂愁,自當善保尊體。劭於國不能盡忠,於家不能盡孝,徒生於天地之司耳。今當辭去,以全大信。」母曰:「吾兒去山陽,干裡之遙,月餘便回,何放出不利之語?」劭曰:「生如淳漚,死生之事,旦夕難保。」慟哭而拜。弟曰:「勤與兄同去,若何?」元伯曰:「母親無人侍季,汝當盡力事母,勿令吾憂。」灑淚別弟,背一個小書囊,來早便行。有詩為證: 
    辭親別弟到山陽,千里迢迢窖夢長。
    豈為友朋輕骨肉?只因信義迫中腸。
  沿路上飢不擇食,寒不思衣。夜宿店捨,雖夢中亦哭。每曰早起趕程,恨不得身生兩翼。行了數日,到了山陽。問巨卿何處住,逕奔至其家門首。見門戶鎖著,問及鄰人。鄰人曰:「巨卿死己過二七,其妻扶靈樞,往郭外去下葬。送葬之人,尚自未回。」劭問了去處,奔至郭外,望見山林前新築一所土牆,牆外有數十人,面面相覷,各有驚異之狀。劭汗流如雨,走往觀之。見一婦人,身披重孝。一子約有十七八歲,伏棺而哭。元伯大叫曰:「此處莫非范巨卿靈樞乎?」其婦曰:「來者莫非張元伯乎?」張曰:「張劭自來不曾到此,何以知名姓耶?」婦泣曰:「此夫主再一之遺言也。夫主范巨卿,自洛陽回,常談賢叔盛德。前者重陽曰,夫主忽舉止失措。對妻曰:『我失卻元伯之大信,徒生何益!常聞人不能行千里,吾寧死,不敢有誤雞黍之約。死後且不可葬,持元伯來見我屍,方可人士。今日己及二七,人勸云:「元伯不知何曰得來,先葬訖,後報知未晚。』因此扶樞到此。眾人拽植入金井,並不能動,因此停住墳前,眾都驚怪。見叔叔遠來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元怕乃哭倒於地。婦亦大慟,送殯之人,無不下淚。 
  元伯於囊中取錢,令買祭物,香燭紙帛,陳列於前。取出祭文,酹酒再拜,號泣而讀。文曰: 
  維某年月曰,契弟張劭,謹以炙雞絮酒,致祭於仁兄巨卿范君之靈曰:於維巨卿,氣賃虹霓,義高雲漢。幸傾蓋於窮途,締盍淳於荒店。黃花九日,肝矚相盟;青劍三秋,頭顱可斷。堪憐月下淒涼,恍似曰司眷戀。弟今辭母,來尋碧水青松;兄亦囑妻,仁望素車自練。故友那堪死別,誰將金石盟寒?大夫自是生輕,欲把昆吾鍔按。歷干百而不磨,期一言之必踐。倘靈爽之憂存,料冥途之長伴。嗚呼哀哉!尚饗。 
  元伯發棺視之,哭聲慟地。回顧嫂曰:「兄為弟亡,豈能獨生耶?囊中己具棺槨之費,願嫂垂憐,不棄鄙賤,將劭葬於兄側,乎生之大幸也。」嫂曰:「叔何放出此言也?」勳曰:「吾志己決,請勿驚疑。」言訖,掣佩刀自則而死。眾皆驚愕,為之設祭,具衣棺營葬於巨卿墓中。 
  本州太守聞知,將此事表奏。明帝憐其信義深重,兩生雖不登第,亦可褒贈,以勵後人。范巨卿贈山陽伯,張元伯贈汝南伯。墓前建廟,號「信義之祠」,墓號「信義之墓。」旌表門閭。官給衣糧,以膳其子。巨卿子范純綬,及第進士,官鴻臚寺卿。至今山陽古跡猶存,題詠極多。惟有無名氏《踏莎行》一詞最好,詞云: 
  千里途遙,隔年期遠,片首相許心無變。寧將信義托遊魂,堂中雞黍空勞勸。月暗燈昏,淚痕如線,死生雖隔情何限。靈輀若候故人來,黃泉一笑重相見。 
  
  【第十七卷 單符郎全州佳偶】
  
    郟鄏門開戰倚天,
    周公桔構尚依然。
    休言道德無關鎖,
    一閉乾坤八百年。
  這首詩,單說西京是帝王之都,左成皋,右澠池,前伊朗,後大河;真個形勢無雙,繁華第一;宋朝九代建都於此。今日說一樁故事,乃是西京人氏,一個是邢知縣,一個是單推官。他兩個都枉孝感坊下,並門而居。兩家宅眷,又是嫡親妹妹,姨丈相稱,所以往來甚密。雖為各姓,無異一家。先前,兩家末做官時節,妹妹同時懷孕,私下相約道:「若生下一男一女,當為婚姻。」後來單家生男,小名符郎,邢家生女,小名春娘。妹妹各對丈夫說通了,從此親家往來,非止一日。符郎和春娘幼時常在一處遊戲,兩家都稱他為小夫婦。以後漸漸長成,符郎改名飛英,字騰實,進館讀書;春娘深居繡閣。各不相見。 
  其時宋徽宗宣和七年,春三月,邢公選了鄧州順陽縣知縣,單公選了揚州府推官,各要挈家上任。相約任滿之曰,歸家成親。單推官帶了夫人和兒子符郎,自往揚州去做官,不題。卻說邢知縣到了鄧州順陽縣,未及半載,值金韃子分道入寇。金將斡離不攻破了順陽,邢知縣一門遇害。春娘年十二歲,為亂兵所掠,轉賣在全州樂戶楊家,得錢十七干而去。春娘從小讀過經書及唐詩干首,頗通文墨,尤善應對。鴇母愛之如寶,改名楊玉,教以樂器及歌舞,無不精絕。正是:三千粉黛輸顏色,十二朱樓讓舞歌。只是一件,他終是宦家出身,舉止端詳。每詣公庭侍宴,呈藝畢,諸妓調笑虐浪,無所不至。楊玉嘿然獨立,不妄言笑,有良人風度。為這個上,前後官府,莫不愛之重之。 
  話分兩頭。卻說單推官在任三年,時金虜陷了汗京,徽宗、欽宗兩朝天子,都被他擄去。虧殺呂好問說下了偽帝張邦昌,迎康王嗣統。康王渡江而南,即位於應天府,是為高宗。高宗懼怕金虜,不敢還西京,乃駕幸揚州。單推官率民兵護駕有功,累遷郎官之職,又隨駕至杭州。高宗愛杭州風景,駐蹕建都,改為臨安府。有詩為證: 
    山外青山樓外摟,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熏得遊人醉,卻把杭州作汗州。
  話說西北一路地方,被金虜殘害,百姓從高東南渡者,不計其數,皆散處吳下。聞臨安建都,多有搬到杭州入籍安插。單公時在戶部,閱看戶籍冊子,見有一「邢祥」名字,乃西京人。自思:「邢知縣名偵,此人名樣,敢是同行兄弟?自從游宦以後,邢家全無音耗相通,正在懸念。」乃道人密訪上,果邢知縣之弟,號為「四承務」者。急忙請來相見,問其消息。四承務答道:「自鄧州破後,傳聞家兄舉家受禍,未知的否。」因流淚不止,單公亦揪然不樂。念兒子年齒己長,意欲別國親事;猶恐傳言未的,媳婦尚在,且持干戈寧息,再行探聽。從此單公與四承務仍認做親戚,往來不絕 
  再說高宗皇帝初即位,改元建炎;過了四年,又改元紹興。此時紹興元年,朝廷追敘南渡之功,單飛英受父蔭,得授全州司戶。謝恩過了,擇曰拜別父母起程,往全州到任。時年十八歲,一州官屬,只有單司戶年少,且是儀容俊秀,見者無不稱羨。上任之曰,州守設公堂酒會飲,大集聲妓。原來宋朝有這個規矩:凡在籍娼戶,謂之官妓;官府有公私筵宴,聽憑點名,喚來鄖應。這一日,楊玉也在數內。單司戶於眾妓中,只看得他上眼,大有眷愛之意。詩曰: 
  曾紹紅繩到處隨,佳人才子兩相宜。
  風流的是張京兆,何日臨窗試畫眉?
  司理姓鄭,名安,榮陽舊族,也是個少年才子。一見單司戶,便意氣相投,看他顧盼楊玉,己知其意。一日,鄭司理去拜單司戶,問道:「足下清年名族,為何單車赴仕,不攜宅眷?」單司戶答道:「實不相瞞,幼時曾定下妻室,因遭虜亂,存亡未卜,至今中饋尚虛。」司理笑道:「離索之感,人孰無之?此司歌妓楊玉,頗饒雅致,且作望梅止渴,何如?」司戶初時遜謝不敢,被司理言之再三,說到相知的分際,司戶隱瞞不得,只得吐露心腹。司理道:「既才子有意佳人,僕當為曲成之耳。」自此每遇宴會,司戶見了楊玉,反覺有些避嫌,不敢注目;然心中思慕愈甚。司理有心要玉成其事,但懼怕太守嚴毅,做不得手腳。 
  如此二年。舊太守任滿升去,新太守姓陳,為人忠厚至誠,且與鄭司理是同鄉故舊。所以鄭司理屢次在太守面前,稱薦單司戶之才品,太守十分敬重。一日,鄭司理置酒,專請單司戶到私衙清話,只點楊玉一名抵候。這一日,比公里筵宴不同,只有賓主二人,單司戶才得飽看楊玉,果然美麗!有詞名《憶秦娥》,詞云: 
  香馥馥,樽前有個人如玉。人如玉,翠翹金風,內家妝柬。嬌羞慣把眉兒蹙,客人只唱傷心曲。傷心曲,一聲聲是怨紅愁綠。 
  鄭司理開言道:「今日之會,並無他窖,勿拘禮法。當開懷暢飲,務取盡歡。」遂斟巨觥來勸單司戶,楊玉清歌情酒。酒至半酣,單司戶看著楊玉,神魂飄蕩,不能自持;假裝醉態不飲。鄭司理己知其意,便道:「且請到書齋散步,再容奉勸。」那書齋是司理自家看書的所在,擺設著書、畫、琴、棋,也有些古玩之類。單司戶那有心情去看,向竹榻上倒身便睡。鄭司理道:「既然仁兄困酒,暫請安息片時。」忙轉身而出,卻教楊玉斟下香茶一匝送去。單司戶素知司理有玉成之美,今番見楊玉獨自一個送茶,情知是放鬆了。忙起身把門掩上,雙手抱住楊玉求歡。楊玉佯推不允,單司戶道:「相慕小姐子,己非一日,難得今番機會。司理公平昔見愛,就使知覺,必不嗔怪。」楊玉也識破三分關竅,不敢固卻,只得順情。兩個遂在榻上,草草的雲雨一場。有詩為證: 
  相慕相憐二載余,今朝且喜兩情舒。
  雖然未得通宵樂,猶勝陽台夢是虛。
  單司戶私問楊玉道:「你雖然才藝出色,偏覺雅致,不似青樓習氣,必是一個名公苗裔。今日休要瞞我,可從實說與我知道,果是何人?」楊玉滿面羞慚,答道:「實不相瞞,妾本宦族,流落在此,非楊姬所生也。」司戶大驚,問道:「既系宦族,汝父何官何姓?」楊玉不覺雙淚交流,答道:「妻本姓邢,在東京孝感坊居住,幼年曾許與母姨之子結婚。妾之父授鄧州順陽縣知縣,不幸胡寇猖撅,父母皆遭兵刃,妾被人掠賣至此。」司戶又問道:「汝夫家姓甚?作何官職?所許嫁之子,又是何名?」楊玉道:「夫家姓單,那時為揚州推官。其子小名符郎,今亦不知存亡如何。」說罷,哭泣不止。司戶心中己知其為春娘了,且不說破,只安慰道:「汝今日鮮衣美食,花朝月夕,勾你受用。官府都另眼看敝,誰人輕賤你?況宗族遠離,夫家存亡未卜,隨緣快活,亦足了一生矣。何乃自生悲泣耶?」楊玉蹙順答道:「妻聞『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雖不幸風塵,實出無親。夫家宦族,即使無恙,妾亦不作團圓之望。若得嫁一小民,荊級布裙,啜菽飲水,亦是良人家媳婦,比在此中迎新送舊,勝卻千萬倍矣。」司戶點頭道:「你所見亦是。果有此心,我當與汝作主。」楊玉叩頭道:「恩官若能拔妾於苦海之中,真乃萬代陰德也。」說未畢,只見司理推門進來道:「陽台夢醒也未?如今無事,可飲酒矣。」司戶道:「酒己過醉,不能復飲。」司理道:「一分酒醉,十分心醉。」司戶道:「一分醉酒,十分醉德。」大家都笑起來,重來筵上,是曰盡歡而散。 
  過了數日,單司戶置酒,專請鄭司理答席,也喚楊玉一名答應。楊玉先到,單司戶不復與狎呢,遂正色問曰:「汝前日有言,為小民婦,亦所甘心。我今喪偶,未有正室,汝肯相隨我乎?」楊玉含淚答道:「積棘豈堪鳳凰所棲,若恩官可憐,得蒙收錄,使得備巾櫛之列,豐衣足食,不用送往迎來,固妾所願也。但恐他日新孺人性嚴,不能相容,然妻自當含忍,萬一征色發聲,妾情願持齋佞佛,終身獨宿,以報思官之德耳。」司戶聞言,不覺摻然,方知其厭惡風塵,出於至誠,非斑語也。少停,鄭司理到來,見楊玉淚痕未乾,戲道:「古人云樂極生悲,信有之乎?」楊玉斂斂答道:「忱從中來,不可斷絕耳!」單司戶將楊玉立志從良說話,向鄭司理說了。鄭司理道:「足下若有此心,下官亦願效一臂。」這一日,飲酒無話。 
  席散後,單司戶在燈下修成家書一封,書中備言岳丈邢知縣全家受禍,春娘流落為娼,厭惡風塵,志向可憫。男情願復聯舊約,不以良賤為嫌。單公拆書觀看大驚,隨即請邢四承務到來,商議此事,兩家各傷感不己。四承務要親往全州主張親事;教單公致書於太守求為春娘脫籍。單公寫書,付與四承務收訖,四承務作別而行。不一日,來到全州,逕入司戶衙中相見,道其來歷。單司戶先與鄭司理說知其事,司理一力攛掇,道:「諺云:賈易交,富易妻。今足下甘娶風塵之女,不以存亡易心,雖古人高義,不是過也。」遂同司戶到太守處,將情節告訴;單司戶把父親書札呈上。太守著了,道:「此美事也,敢不奉命?」次日,四承務具狀告府,求為釋賤歸良,以續舊婚事,太守當面批准了。 
  候至曰中,還不見發下文牒。單司戶疑有他變,密位人打探消息。見廚司正在忙亂,安排筵席。司戶猜道:「此酒為何而設?豈欲與楊玉舉離別觴耶?事己至此,只索聽之。」少頃,果召楊玉抵候,席司只請通判一人。酒至三巡,食供兩套。太守喚楊玉近前,將司戶願續舊婚,及邢樣所告脫籍之事,一一說了。楊玉拜謝道:「妾一身生死榮辱,全賴恩官提拔。」太守道:「汝今日尚在樂籍,明日即為縣君,將何以報我之德?」楊玉答道:「恩官拔人於火宅之中,陰德如山,妾惟有曰夕籲天,願恩官子孫富賈而己。」太守歎道:「麗色佳音,不可復得。」不覺前起抱持楊玉說道:「汝必有以報我。」那通判是個正直之人,見太守發狂,便離席起立,正色發作道:「既司戶有宿約,便是孺人,我等懼有同僚叔嫂之誼。君子進退當以禮,不可苟且,以傷雅道。」太守(足叔)(足昔)謝道:「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之言,不知其為過也。今得罪於司戶,當謝過以質耳。」乃令楊玉入內宅,與自己女眷相見。卻教人召司理、司戶二人,到後堂同席,直吃到天明方散。 
  太守也不進衙,逕坐早堂,便下文書與楊家翁、媼,教除去楊玉名字。楊翁、楊媼出其不意,號哭而來,拜著太守訴道:「養女十餘年,費盡心力。今既蒙明判,不敢抗拒。但願一見而別,亦所甘心。」太守道人傳語楊玉。楊玉立在後堂,隔屏對翁、媼說道:「我夫妻重會,也是好事!我雖承汝十年撫養之恩,然所得金帛己多,亦足為汝養老之計。從此永訣,休得相念。」媼幾自號哭不止,太守喝退了楊翁、楊媼。當時差州司人從,自宅堂中掐出楊玉,逕送至司戶衙中;取出私財十萬錢,權佐資奩之費。司戶再三推辭,太守定教受了。是曰,鄭司理為媒,四承務為主婚,如法成親,做起洞房花燭。有詩為證: 
  風流司戶心如渴,文雅嬌娘意似狂。
  今夜官衙尋舊約,不教人話負心郎。
  次日,太守同一府官員,都來慶貿,司戶置酒相持。四承務自歸臨安,回復單公去訖。司戶夫妻相愛,自不必說。 
  光陰似箭,不覺三年任滿。春娘對司戶說道:「妾失身風塵,亦荷翁姬愛官;其他妹妹中相處,也有情分契厚的。今將遠去,終身不復相見。欲具少酒食,與之話別,不識官人肯容否?」司戶道:「汝之事,合州莫不聞之,何可隱諱?便治酒話別,何礙大體?」春娘乃設筵於會勝寺中,教人請楊翁、楊媼,及舊時同行妹妹相厚者十餘人,都來會飲。至期,司戶先差人在會勝寺等候眾人到齊,方才來稟。楊翁、楊媼先到,以後眾妓陸續而來。從人點窖己齊,方敢稟知司戶,請孺人登輿。僕從如雲,前呼後擁。到會勝寺中,與眾人相見。略敘寒暄,便上了筵席。飲至數巡,春娘自出席送酒。內中一妓,姓李,名英,原與楊姐家連居。其音樂技藝,皆是春娘教導。常呼春娘為姊,情似同胞,極相敬愛。自從春娘脫籍,李英好生思想,常有鬱鬱之意。是曰,春娘送酒到他面前,李英忽然執春娘之手,說道:「姊今超脫污泥之中,高翔青雲之上,似妹於沉淪糞土,無有出期,相去不啻天堂、地獄之隔,姊今何以救我?」說罷,遂放聲大哭。春娘不勝淒慘,流淚不止。原來李英有一件出色的本事:第一手好針線,能幹暗中縫紉,分際不差。正是: 
  織發夫人昔擅苛,神針娘子古來稀。
  誰人乞得天孫巧?十二樓中一李姬。
  春娘道:「我司戶正少一針線人,吾妹肯來與我作伴否?」李英道:「若得阿姊為我方便,得脫此門路,是一段大陰德事。若司戶左右要覓針線人,得我為之,素知阿姊心性,強似尋生分人也。」春娘道:「雖然如此,但吾妹乎曰與我同行同輩,今日豈能居我之下乎?」李英道:「我在風塵中,每自退姊一步,況今日雲泥泅隔,又有嫡庶之異;即使朝夕毒侍阿姊,比於侍嬸,亦所甘心。況敢與阿姊比肩耶?」春娘道:「妹既有此心,奴當與司戶商之。」 
  當晚席散。春娘回衙,將李英之事對司戶說了。司戶笑道:「一之為甚,豈可再乎!」春娘再三攛掇,司戶只是不允,春娘悶悶不悅。一連幾曰,李英道人以問安奶奶為名,就催促那事。春娘對司戶說道:「李家妹情性溫雅,針線又是第一,內助得如此人,誠所罕有。且官人能終身不納姬侍則己,若納他人,不如納李家妹,與我少小相處,兩不見笑。官人何不向守公求之?萬一不從,不過棄一沒趣而己,妾亦有詞以回絕李氏。倘僥倖相從,豈非全美!」司戶被孺人強逼數次,不得己,先去與鄭司理說知了,提了他同去見太守,委曲道其緣故。太守笑道:「君欲一箭射雙雕乎?敬當奉命,以贖前此通判所責之罪。」當下太守再下文牒,與李英脫籍,送歸司戶。司戶將太守所贈十萬錢,一半繪與李姬,以為贖身之費;一半繪與楊姬,以酬其養育之勞。自此春娘與李英妹妹相稱,極其和睦。當初單飛英隻身上任,今日一妻一妾,又都是才色雙全,意外良緣,歡喜無限。後人有詩云: 
    宮捨孤居思黯然,今朝彩線喜雙牽。 
    符郎不念當時舊,邢氏徒懷再世緣。 
    空手忽擎雙塊玉,污泥挺出並頭蓮。 
    姻緣不論良和賤,婚牒書來五百年。
  單司戶選吉起程,別了一府官僚,摯帶妻妾,還歸臨安宅院。單飛英率春娘拜見舅姑,彼此不覺傷感,痛哭了一場。哭罷,飛英又率李英拜見。單公問是何人,飛英述其來歷。單公大怒。說道:「吾至親骨肉,流落失所,理當收拾,此乃萬不得己之事。又旁及外人,是何道理?」飛英皇恐謝罪,單公怒氣不息,老夫人從中勸解,遂引去李英於自己房中,要將改嫁。李英那裡肯恢允,只是苦苦哀求。老夫人見其至誠,且留作伴。過了數日,看見李氏小心婉順,又愛他一手針線,遂勸單公收留與兒子為妾。 
  單飛英遷授令丞。上司官每聞飛英娶娼之事,皆以為有義氣;互相傳說,無不加意欽敬,累薦至太常卿。春娘無子,李英生一子,春娘抱之,愛如己出。後讀書登第,遂為臨安名族。至今青樓傳為佳話。有詩為證: 
    山盟海誓忽更遷,誰向青樓認舊緣?
    仁義還收仁義報,宦途無梗子孫賢。
  
  【第十八卷 楊八老越國奇逢】
  
    君不見平陽公主馬前奴,
    一朝富貴嫁為夫?
    又不見咸陽東門種瓜者,
    昔日封侯何在也?
    榮枯貴賤如轉丸,
    風雲變幻誠多端。
    達人知命總度外,
    傀儡場中一例看。 
  這篇古風,是說人窮通有命,或先富後貧,先賤後貴,如雲蹤無定,瞬息改觀,不由人意想測度。且如宋朝呂蒙正秀才未遇之時,家道艱難。三日不曾飽餐,天津橋上賒得一瓜,在橋柱上磕之,失手落於橋下。那瓜順水流去,不得到口。後來狀元及第,做到宰相地位,起造落瓜亭,以識窮時失意之事。你說做狀元宰相的人,命運未至,一瓜也無福消受。假如落瓜之時,向人說道:「此人後來榮貴。」被人做一萬個鬼臉,啐幹了一千擔吐沫,也不為過,那個信他?所以說:前程如黑漆,暗中摸不出。又如宋朝軍卒楊仁杲為丞相丁晉公治第,夏天負土運石,汗流不止,怨歎道:「同是一般父母所生,那住房子的,何等安樂!我們替他做工的,何等吃苦!正是:有福之人人伏侍,無福之人伏侍人。」這裡楊仁杲口出怨聲,卻被管工官聽得了,一頓皮鞭,打得負痛吞聲。不隔數年,丁丞相得罪,貶做崖州司戶。那楊仁杲從外戚起家,官至太尉,號為皇親,朝廷就將丁丞相府第,賜與楊仁杲居祝丁丞相起夫治第,分明是替楊仁杲做個工頭。正是: 
    桑田變滄海,滄海變桑田。 
    窮通無定准,變換總由天。 
  閒話休題。則今說一節故事,叫做「楊八老越國奇逢」。 
  那故事,遠不出漢、唐,近不出二宋,乃出自胡元之世,陝西西安府地方。這西安府乃《禹貢》雍州之域,周曰王畿,秦曰關中,漢曰渭南,唐曰關內,宋曰永興,元曰安西。話說元朝至大年間,一人姓楊名復,八月中秋節生日,小名八老,乃西安府盩屋縣人氏。妻李氏,生子才七歲,頭角秀異,天資聰敏,取名世道。夫妻兩口兒愛惜,自不必說。 
  一日,楊八老對李氏商議道:「我年近三旬,讀書不就,家事日漸消乏。祖上原在閩、廣為商,我欲湊些資本,買辦貨物,往漳州商販,圖幾分利息,以為贍家之資,不知娘子意下如何?」李氏道:「妾聞治家以勤儉為本,守株待兔,豈是良圖?乘此壯年,正堪跋踄,速整行李,不必遲疑也。」八老道:「雖然如此,只是子幼妻嬌,放心不下。」李氏道:「孩兒幸喜長成,妾自能教訓,但願你早去早回。」當日商量已定,擇個吉日出行,與妻子分別。帶個小廝,叫做隨童,出門搭了船隻,往東南一路進發。昔人有古風一篇,單道為商的苦處;人生最苦為行商,拋妻棄子離家鄉。餐風宿水多勞役,披星戴月時奔忙。水路風波殊未穩,陸程雞犬驚安寢。平生豪氣頓消磨,歌不發聲酒不飲。 
  少資利薄多資累,匹夫懷璧將為罪。偶然小恙臥床幃,鄉關萬里書誰寄?一年三載不回程,夢魂顛倒妻孥驚。燈花忽報行人至,闔門相慶如更生。男兒遠遊雖得意,不如骨肉長相聚。請看江上信天翁,拙守何曾闕生計? 
  話說楊八老行至漳浦,下在檗媽媽家,專待收買番禺貨物。原來檗媽媽無子,只有一女,年二十三歲,曾贅個女婿,相幫過活。那女婿也死了,已經週年之外,女兒守寡在家。檗媽媽看見楊八老本錢豐厚,且是志誠老實,待人一團和氣,十分歡喜,意欲將寡女招贅,以靠終身。八老初時不肯,被檗媽媽再三勸道:「楊官人,你千鄉萬里,出外為客,若沒有切己的親戚,那個知疼著熱?如今我女兒年紀又小,正好相配官人,做個『兩頭大』。你歸家去有娘子在家,在漳州來時,有我女兒。兩邊來往,都不寂寞,做生意也是方便順溜的。老身又不費你大錢大鈔,只是單生一女,要他嫁個好人,日後生男育女,連老身門戶都有依靠。就是你家中娘子知道時,料也不嗔怪。多少做客的,娼樓妓館,使錢撒漫,這還是本分之事。官人須從長計較,休得推阻。」八老見他說得近理,只得允了,擇日成親,入贅於檗家。夫妻和順,自此無話。不上二月,檗氏懷孕。期年之後,生下一個孩子,閤家歡喜。三朝滿月,親戚慶賀,不在話下。 
  卻說楊八老思想故鄉妻嬌子幼,初意成親後,一年半載,便要回鄉看覷;因是懷了身孕,放心不下,以後生下孩兒,檗氏又不放他動身。光陰似箭,不覺住了三年,孩兒也兩週歲了,取名世德,雖然與世道排行,卻冒了檗氏的姓,叫做檗世德。楊八老一日對檗氏說,暫回關中,看看妻子便來。檗氏苦留不住,只得聽從。八老收拾貨物,打點起身。也有放下人頭帳目,與隨童分頭並日催討。 
  八老為討欠帳,行至州前。只見掛下榜文,上寫道「近奉上司明文:倭寇生發,沿海搶劫,各州縣地方,須用心巡警,以防沖犯。一應出入,俱要盤詰。城門晚開早閉」等語。 
  八老讀罷,吃了一驚,想道:「我方欲動身,不想有此寇警。 
  倘或倭寇早晚來時,閉了城門,知道何日平靜?不如趁早走路為上。」也不去討帳,逕回身轉來。只說拖欠帳目,急切難取,待再來催討未遲。聞得路上賊寇生發,貨物且不帶去,只收拾些細軟行裝,來日便要起程。檗氏不忍割捨,抱著三歲的孩兒,對丈夫說道:「我母親只為終身無靠,將奴家嫁你,幸喜有這點骨血。你不看奴家面上,須牽掛著小孩子,千萬早去早回,勿使我母子懸望。」言訖,不覺雙眼流淚。楊八老也命好道:「娘子不須掛懷,三載夫妻,恩情不淺,此去也是萬不得已,一年半載,便得相逢也。」當晚檗媽媽治杯送行。 
  次日清晨,楊八老起身梳洗,別了岳母和渾家,帶了隨童上路。未及兩日,在路吃了一驚。但見:舟車擠壓,男女奔忙。人人膽喪,盡愁海寇恁猖狂;個個心驚,只恨官兵無備御。扶幼攜老,難禁兩腳奔波;棄子拋妻,單為一身逃命。不辨貧窮富貴,急難中總則一般;那管城市山林,藏身處只求片地。正是: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楊八老看見鄉村百姓,紛紛攘攘,都來城中逃難,傳說倭寇一路放火殺人,官軍不能禁御,聲息至近,唬得八老魂不附體。進退兩難,思量無計,只得隨眾奔走,且到汀州城裡,再作區處。 
  又走了兩個時辰,約離城三里之地,忽聽得喊聲震地,後面百姓們都號哭起來,卻是倭寇殺來了。眾人先唬得腳軟,奔跑不動。楊八老望見傍邊一座林子,向刺料裡便走,也有許多人隨他去林叢中躲避。誰知倭寇有智,慣是四散埋伏。林子內先是一個倭子跳將出來,眾人欺他單身,正待一齊奮勇敵他。只見那倭子,把海叵羅吹了一聲,吹得嗚嗚的響,四圍許多倭賊,一個個舞著長刀,跳躍而來,正不知那裡來的。 
  有幾個粗莽漢子,平昔間有些手腳的,拚著性命,將手中器械,上前迎敵。猶如火中投雪,風裡揚塵,被倭賊一刀一個,分明砍瓜切菜一般。唬得眾人一齊下跪,口中只叫饒命。 
  原來倭寇逢著中國之人,也不盡數殺戮。擄得婦女,恣意姦淫,弄得不耐煩了,活活的放了他去。也有有情的倭子,一般私有所贈。只是這婦女雖得了性命,一世被人笑話了。其男子但是老弱,便加殺害;若是強壯的,就把來剃了頭髮,抹上油漆,假充倭子。每遇廝殺,便推他去當頭陣。官軍只要殺得一顆首級,便好領賞,平昔百姓中禿髮瘌痢,尚然被他割頭請功,況且見在戰陣上拿住,那管真假,定然不饒的。這些剃頭的假倭子,自知左右是死,索性靠著倭勢,還有捱過幾日之理,所以一般行兇出力。那些真倭子,只等假倭擋過頭陣,自己都尾其後而出,所以官軍屢墮其計,不能取勝。昔人有詩單道著倭寇行兵之法,詩云: 
    倭陣不喧嘩,紛紛正帶斜。 
    螺聲飛蛺蝶,魚貫走長蛇。 
    扇散全無影,刀來一片花。 
    更兼真偽混,駕禍擾中華。 
  楊八老和一群百姓們,都被倭奴擒了,好似甕中之鱉,釜中之魚,沒處躲閃,只得隨順,以圖苟活。隨童已不見了,正不知他生死如何。到此地位,自身管不得,何暇顧他人?莫說八老心中愁悶,且說眾倭奴在鄉村劫掠得許多金寶,心滿意足。聞得元朝大軍將到,搶了許多船隻,驅了所擄人口下船,一齊開洋,歡歡喜喜,逕回日本國去了。 
  原來倭奴入寇,國王多有不知者,乃是各島窮民,合夥泛海,如中國賊盜之類,彼處只如做買賣一般。其出掠亦各分部統,自稱大王之號。到回去,仍復隱諱了。劫掠得金帛,均分受用,亦有將十分中一二分,獻與本鳥頭目,互相容隱。 
  如被中國人殺了,只作做買賣折本一般。所擄得壯健男子,留作奴僕使喚,剃了頭,赤了兩腳,與本國一般模樣,給與刀仗,教他跳戰之法。中國人懼怕,不敢不從。過了一年半載,水土習服,學起倭話來,竟與真倭無異了。 
  光陰似箭,這楊八老在日本國,不覺住了一十九年。每夜私自對天拜禱:「願神明護佑我楊復再轉家鄉,重會妻子。」 
  如此寒暑無問。有詩為證: 
    異國飄零十九年,鄉關魂夢已茫然。 
    蘇卿困虜旄俱脫,洪皓留金雪滿顛。 
    彼為中朝甘守節,我成俘虜獲何愆? 
    首丘無計傷心切,夜夜虔誠禱上天。 
  話說元泰定年間,日本國年歲荒歉,眾倭糾伙,又來入寇,也帶楊八老同行。八老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所喜者,乘此機會,到得中國。陝西、福建二處,俱有親屬,皇天護佑,萬一有骨肉重逢之日,再得團圓,也未可知。所憂者,此身全是倭奴形象,便是自家照著鏡子,也吃一驚,他人如何認得?況且刀槍無情,此去多凶少吉,枉送了性命。只是一說,寧作故鄉之鬼,不願為夷國之人。天天可憐,這番飄洋,只願在陝、閩兩處便好,若在他方也是枉然。 
  原來倭寇飄洋,也有個天數,聽憑風勢:若是北風,便犯廣東一路;若是東風,便犯福建一路;若是東北風,便犯溫州一路;若是東南風,便犯淮揚一路。此時二月天氣,眾倭登船離岸,正值東北風大盛,一連數日,吹個不住,逕飄向溫州一路而來。那時元朝承平日久,沿海備御俱疏,就有幾隻船,幾百老弱軍士,都不堪拒戰,望風逃走。眾倭公然登岸,少不得放火殺人。楊八老雖然心中不願,也不免隨行逐隊。這一番自二月至八月,官軍連敗了數陣,搶了幾個市鎮,轉掠寧紹,又到餘杭,其凶暴不可盡述。各府州縣寫了告急表章,申奏朝廷。旨下兵部,差平江路普花元帥領兵征剿。 
  這普花元帥足智多謀,又手下多有精兵良將,奉命剋日興師,大刀闊斧,殺奔浙江路上來。前哨打探俊寇佔住清水閘為穴,普花元帥約會浙中兵馬,水陸並進。那倭寇平素輕視官軍,不以為意。誰知普花元帥手下有十個統軍,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軍中多帶火器,四面埋伏。一等倭賊戰酣之際,埋伏都起,火器一齊發作,殺得他走頭沒路,大敗虧輸,斬首千餘級,活捉二百餘人,其搶船逃命者,又被水路官兵截殺,也多有落水死者。普花元帥得勝,賞了三軍。猶恐余倭未盡,遣兵四下搜獲。真個是:饒伊凶暴如狼虎,惡貫盈時定受殃。 
  話分兩頭。卻說清水閘上有順濟廟,其神姓馮名俊,錢塘人氏。年十六歲時,夢見玉帝遣天神傳命割開其腹,換去五臟六腑,醒來猶覺腹痛。從幼失學,未曾知書,自此忽然開悟,無書不曉,下筆成文,又能預知將來禍福之事。忽一日,臥於家中,叫喚不起,良久方醒。自言適在東海龍王處赴宴,被他勸酒過醉。家人不信,及嘔吐出來都是海錯異味,目所未睹,方知真實。到三十六歲,忽對人說:「玉帝命我為江濤之神,三日後,必當赴任。」至期無疾而終。是日,江中波濤大作,行舟將覆,忽見朱幡皂蓋,白馬紅纓,簇擁一神,現形雲端間,口中叱吒之聲。俄頃,波恬浪息。問之土人,其形貌乃馮俊也。於是就其所居,立廟祠之,賜名順濟廟。紹定年間,累封英烈王之號。其神大有靈應。 
  倭寇佔住清水閘時,楊八老私向廟中祈禱,問答得個大吉之兆,心中暗喜。與先年一般向被擄去的,共十三人約會,大兵到時,出首投降,又怕官軍不分真假,拿去請功,狐疑不決。 
  到這八月二十八日,倭寇大敗,楊八老與十二個人,俱潛躲在順濟廟中,不敢出頭。正在兩難,急聽得廟外喊聲大舉,乃是老王千戶,名喚王國雄,引著官軍入來搜廟。一十三人盡被活捉,捆縛做一團兒,吊在廊下。眾人口稱冤枉,都說不是真倭,那裡睬他?此時天色已晚,老王千戶權就廟中歇宿,打點明早解官請功。 
  事有湊巧,老王千戶帶個貼身伏侍的家人,叫做王興,夜間起來出恭,聞得廊下哀號之聲,其中有一個像關中聲音,好生奇異。悄地點個燈去,打一看,看到楊八老面貌,有些疑惑,問道:「你們既說不是真倭,是那裡人氏?如何入了倭賊伙內,又是一般形貌?」楊八老訴道:「眾人都是閩中百姓,只我是安西府盩厔縣人。十九年前在漳浦做客,被倭寇擄去,髡頭跣足,受了萬般辛苦。眾人是同時被難的。今番來到此地,便想要自行出首。其奈形狀怪異,不遇個相識之人,恐不相信,因此狐疑不決。幸天兵得勝,倭賊敗亡,我等指望重見天日,不期老將軍不行細審,一概捆吊,明日解到軍門,性命不保。」說罷,眾人都哭起來。王興忙搖手道:「不可高聲啼哭,恐驚醒了老將軍,反為不美。則你這安西府漢子,姓甚名誰?」楊八老道:「我姓楊名復,小名八老。長官也帶些關中語音,莫非同郡人麼?」 
  王興聽說,吃了一驚:「原來你就是我舊主人!可記得隨童麼?小人就是。」楊八老道:「怎不記得!只是鬚眉非舊,端的對面不相認了。自當初在閩中分散,如何卻在此處?」王興道:「且莫細談,明早老將軍起身發解時,我站在旁邊,你只看著我,喚我名字起來,小人自來與你分解。」說罷,提了燈自去了。眾人都向八老問其緣故,八老略說一二,莫不歡喜。 
  正是: 
    死中得活因災退,絕處逢生遇救來。 
  原來隨童跟著楊八老之時,才一十九歲,如今又加十九年,是三十八歲人了,急切如何認得?當先與主人分散,躲在茅廁中,僥倖不曾被倭賊所掠。那時老王千戶還是百戶之職,在彼領兵。偶然遇見,見他伶俐,問其來歷,收在身邊伏侍,就便許他訪問主人消息,誰知杳無音信。後來老王百戶有功,升了千戶,改調浙中地方做官。隨意改名王興,做了身邊一個得力的家人。也是楊八老命不當盡,祿不當終,否極泰來,天教他主僕相逢。 
  閒話休題。卻說老王千戶次早點齊人眾,解下一十三名倭犯,要解往軍門請功。正待起身,忽見倭犯中一人,看定王興,高聲叫道:「隨童,我是你舊主人,可來救我!」王興假意認了一認,兩下抱頭而哭。因事體年遠,老王千戶也忘其所以了,忙喚王興,問其緣故。王興一一訴說:「此乃小人十九年前失散之主人也。彼時尋覓不見,不意被倭賊擄去。小人看他面貌有些相似,正在疑惑,誰想他到認得小人,喚起小人的舊名。望恩主辨其冤情,釋放我舊主人。小人便死在階前,瞑目無怨。」說罷,放聲大哭。眾倭犯都一齊聲冤起來,各道家鄉姓氏,情節相似。老王千戶道:「既有此冤情,我也不敢自專,解在帥府,教他自行分辨。」王興道:「求恩主將小人一齊解去,好做對證。」老王千戶起初不允,被王興哀求不過,只得允了。 
  當日將一十三名倭犯,連王興解到帥府。普花元帥道:「既是倭犯,便行斬首。」那一十三名倭犯,一個個高聲叫冤起來,內中王興也叫冤枉。王國雄便跪下去,將王興所言事情,稟了一遍。普花元帥准信,就教王國雄押著一干倭犯,並王興發到紹興郡丞楊世道處,審明回報。 
  故元時節,郡丞即如今通判之職,卻只下太守一肩,與太守同理府事,最有權柄。那日,郡丞楊公升廳理事,甚是齊整。怎見得?有詩為證:吏書站立如泥塑,軍卒分開似木雕。 
  隨你凶人好似鬼,公庭刑法不相饒。 
  老王千戶奉帥府之命,親押一十三名倭犯到楊郡丞廳前,相見已畢,備言來歷。楊公送出廳門,復歸公座。先是王興開口訴冤,那一班倭犯哀聲動地。楊公問了王興口詞,先喚楊八老來審。楊八老將姓名家鄉備細說了。楊郡丞問道:「既是盩厔縣人,你妻族何姓?有子無子?」楊八老道:「妻族東村李氏,止生一子,取名世道。小人到漳浦為商之時,孩兒年方七歲。在漳浦住了三年,就陷身倭國,經今又十九年。自從離家之後,音耗不通,妻子不知死亡。若是孩兒撫養得長大,算來該二十九歲了。老爺不信時,移文到盩...''縣中,將三黨親族姓名,一一對驗,小人之冤可白矣。」再問王興,所言皆同。眾人只齊聲叫冤。楊公一一細審,都是閩中百姓,同時被擄的。楊公沉吟半晌,喝道:「權且收監,待行文本處查明來歷,方好釋放。」 
  當下散堂,回衙見了母親楊老夫人,口稱怪事不絕。老夫人問道:「孩兒今日問何公事?口稱怪異,何也?」楊公道:「有王千戶解到倭犯一十三名,說起來都是我中國百姓,被倭奴擄去的,是個假倭,不是真倭。內中一人,姓楊名復,乃關中縣人氏。他說二十一年前,別妻李氏,往漳浦經商。 
  三年之後,遭倭寇作亂,擄他到倭國去了。與妻臨別之時,有兒年方七歲,到今算該二十九歲了。母親常說孩兒七歲時,父親往漳州為商,一去不回。他家鄉姓名正與父親相同,其妻子姓名,又分毫不異。孩兒今年正二十九歲,世上不信有此相合之事。況且王千戶有個家人王興,一口認定是他舊主。那王興說舊名隨童,在漳浦亂軍分散,又與我爺舊僕同名,所以稱怪。」老夫人也不覺稱道:「怪事,怪事!世上相同的事也頗有,不信件件皆合,事有可疑。你明日再行吊審,我在屏後竊聽,是非頃刻可決。」 
  楊世道領命,次日重喚取一十三名倭犯,再行細鞫。其言與昨無二。老夫人在屏後大叫道:「楊世道我兒!不須再問,則這個盩厔縣人,正是你父親!那王興端的是隨童了。」驚得郡丞楊世道手腳不迭,一跌跌下公座來,抱了楊八老放聲大哭,請歸後堂,王興也隨進來。當下母子夫妻三口,抱頭而哭,分明是夢裡相逢一般。則這隨童也哭做一堆。哭了一個不耐煩,方才拜見父親。隨童也來磕頭,認舊時主人、主母。 
  楊八老對兒子道:「我在倭國,夜夜對天禱告,只願再轉家鄉,重會妻子。今日皇天可憐,果遂所願。且喜孩兒榮貴,萬千之喜。只是那一十二人,都是閩中百姓,與我同時被擄的,實出無奈。吾兒速與昭雪,不可偏枯,使他怨望。」楊世道領了父親言語,便把一十二人盡行開放,又各贈回鄉路費三兩,眾人謝恩不荊一面分付書吏寫下文書,申復帥府;一面安排做慶賀筵席。衙內整備香湯,伏侍八老沐浴過了,通身換了新衣,頂冠束帶。楊世道娶得夫人張氏,出來拜見公公。一門骨肉團圓,歡喜無限。 
  這一事鬧遍了紹興府前。本府檗太守聽說楊郡丞認了父親,備下羊酒,特往稱賀,定要請楊太公相見。楊復只得出來,見了檗公,敘禮已畢,分賓而坐。檗太守欣羨不已。楊郡丞置酒留款。飲酒中間,檗太守問楊太公何由久客閩中,以致此禍。楊八老答道:「初意一年半載便欲還鄉,何期下在檗家,他家適有寡女,年二十三歲,正欲招夫幫家過活。老夫入贅彼家,以此淹留三載。」檗公問道:「在彼三年,曾有生育否?」八老答道:「因是檗家懷孕,生下一兒,兩不相捨,不然也回去久矣。」檗公又問道:「所生令郎可曾取名?」八老不知太守姓名,便隨口應道:「因是本縣小兒取名世道,那檗氏所生就取名檗世德,要見兩姓兄弟之意。算來檗氏所生之子,今年也該二十二歲了,不知他母子存亡下落。」說罷,下淚如雨。檗太守也不盡歡。又飲了數杯,作別回去,與母親檗老夫人說知如此如此:「他說在漳浦所娶檗家,與母親同姓,年庚不差,莫非此人就是我父親?」檗老夫人道:「你明日備個筵席,請他赴宴,待我屏後窺之,便見端的。」 
  次日,楊八老具個通家名帖,來答拜檗公,檗公也置酒留款。檗老夫人在屏後偷看,那時八老衣冠濟楚,又不似先前倭賊樣子,一發容易認了。檗老夫人聽不多幾句言語,便大叫道:「我兒檗世德,快請你父親進衙相見!」楊八老出自意外,倒吃了一驚。檗太守慌忙跪下道:「孩兒不識親顏,乞恕不孝之罪。」請到私衙,與檗老夫人相見,抱頭而哭,與楊郡丞衙中無異。 
  正敘話間,楊郡丞遣隨童到太守衙中,迎接父親。聽說太守也認了父親,隨童大驚,撞入私衙,見了檗老夫人,磕頭相見。檗老夫人問起,方知就是隨童。此時隨童才敘出失散之後,遇了王百戶始末根由。闔門歡喜無限,檗太守娶妻蔣氏,也來拜見公公。檗公命重整筵席,請楊郡丞到來,備細說明。一守一丞,到此方認做的親兄弟。當日連楊衙小夫人張氏都請過來,做個閤家歡筵席,這一場歡喜非校分明是:苦盡生甘,否極遇泰。豐城之劍再合,合浦之珠復回。高年學究,忽然及第連科;乞食貧兒,驀地發財掘藏。寡婦得夫花發蕊,孤兒遇父草行根。 
  喜勝他鄉遇故知,歡如久旱逢甘雨。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楊八老在日本國受了一十九年辛苦,誰知前妻李氏所生孩兒楊世道,後妻檗氏所生孩兒檗世德,長大成人,中同年進士,又同選在紹興一郡為官。今日天遣相逢,在枷鎖中脫出性命,就認了兩位夫人,兩個貴子,真是古今罕有。第三日闔郡官員盡知奇事,都來賀喜。老王千戶也來稱賀,已知王興是楊家舊僕,不相爭護。王興已娶有老婆,在老王千戶家。老王千戶奉承檗太守、楊郡丞,疾忙差人送王興妻子到於府中完聚。檗太守和楊郡丞一齊備個文書,到普花元帥處,述其認父始末。普花元帥奏表朝廷,一門封贈。檗世德複姓歸宗,仍叫楊世德。八老在任上安享榮華,壽登耆耋而終。此乃是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榮枯得失,儘是八字安排,不可強求。有詩為證: 
    才離地獄忽登天,二子雙妻富貴全。 
    命裡有時終自有,人生何必苦埋怨? 
  
  【第十九卷 楊謙之客舫遇俠僧】
  
    寶劍長琴四海游,浩歌自是恣風流。 
    丈夫莫道無知己,明月豪僧遇客舟。 
  楊益,字謙之,浙江永嘉人也。自幼倜儻有大節,不拘細行。博學雄文,授貴州安莊縣令。安莊縣地接嶺表,南通巴蜀,蠻僚錯雜,人好蠱毒戰鬥,不知禮義文字,事鬼信神,俗尚妖法,產多金銀珠翠珍寶。原來宋朝制度,外官辭朝,皇帝臨軒親問,臣工各獻詩章,以此卜為政能否。建炎二年丁卯三月,楊益承旨辭朝,高宗皇帝問楊益曰:「卿為何官?」楊益奏曰:「臣授貴州安莊縣知縣。」帝曰:「卿亦詢訪安莊風景乎?」楊益有詩一首獻上,詩云: 
    蠻煙寥落在東風,萬里天涯迢遞中。 
    人語殊方相識少,鳥聲睍睆聽來同。 
    桄榔連碧迷征路,像郡南天絕便鴻。 
    自愧年來無寸補,還將禮樂俟元功。 
  高宗聽奏是詩,首肯久之,惻然心動,曰:「卿處殊方,誠為可憫。暫去攝理,不久取卿回用也。」 
  楊益揮淚拜辭,出到朝外,遇見鎮撫使郭仲威。二人揖畢,仲威曰:「聞君榮任安莊,如何是好?」楊益道:「蠻煙瘴疫,九死一生,欲待不去,奈日暮途窮,去時必陷死地,煩乞賜教!」仲威答道:「要知端的,除是與你去問恩主周鎮撫,方知備細。恩主見謫連州,即今也要起身。」 
  二人同來見鎮撫周望,楊益叩首再拜曰:「楊某近任安莊邊縣,煩望指示。」周望慌忙答禮,說道:「安莊蠻僚出沒之處,家戶都有妖法,蠱毒魅人。若能降伏得他,財寶盡你得了;若不能處置得他,須要仔細。尊正夫人亦不可帶去,恐土官無禮。」楊益見說了,雙淚交流,道言:「怎生是好?」周望憐楊益苦切,說道:「我見謫遣連州,與公同路,直到廣東界上,與你分別。一路盤纏,足下不須計念。」楊益二人拜辭出來,等了半月有餘,跟著周望一同起身。郭仲威治酒送別過,自去了。 
  二人來到鎮江,雇只大船。周望、楊益用了中間幾個大艙口,其餘艙口,俱是水手搭人覓錢,搭有三四十人。內有一個遊方僧人,上湖廣武當去燒香的,也搭在眾人艙裡。這僧人說是伏牛山來的,且是粗魯,不肯小心。共艙有十二三個人,都不喜他,他倒要人煮茶做飯與他吃。這共艙的人說道:「出家人慈悲小心,不貪慾,那裡反倒要討我們的便宜?」 
  這和尚聽得說,回話道:「你這一起是小人,我要你伏侍,不嫌你也就夠了。」口裡千小人,萬小人罵眾人。眾人都氣起來,也有罵這和尚的,也有打這和尚的。這僧人不慌不忙,隨手指著罵他的說道:「不要罵!」那罵的人就出聲不得,閉了口,又指著打他的說道:「不要打!」那打的人就動手不得,癱了手。這幾個木呆了,一堆兒坐在艙裡,只白著眼看。有一輩不曾打罵和尚的人,看見如此模樣,都驚張起來,叫道:「不好了,有妖怪在這裡!」喊天叫地,各艙人聽得,都走來看。 
  也驚動了官艙裡周、楊二公。 
  兩個走到艙口來看,果見此事,也吃驚起來。正要問和尚,這和尚見周、楊二人是個官府,便起身朝著兩個打個問訊,說道:「小僧是伏牛山來的僧人,要去武當隨喜的,偶然搭在寶舟上,被眾人欺負,望二位大人做主。」周鎮撫說道:「打罵你,雖是他們不是;你如此,也不是出家人慈悲的道理。」 
  和尚見說,回話道:「既是二位大人替他討饒,我並不計較了。」 
  把手去摸這啞的嘴,道:「你自說!」這啞的人便說得話起來;又把手去扯這癱的手,道:「你自動!」這癱的人便抬得手起來,就如耍場戲子一般,滿船人都一齊笑起來。周鎮撫悄悄的與楊益說道:「這和尚必是有法的,我們正要尋這樣人,何不留他去你艙裡問他?」楊益道:「說得是,我艙裡沒家眷,可以住得。」就與和尚說道:「你既與眾人打伙不便,就到我艙裡權住罷。隨茶粥飯,不要計較。」和尚說道:「取擾不該。」 
  和尚就到楊益艙裡住下。 
  一住過了三四日,早晚說些經典或世務話,和尚都曉得。 
  楊益時常說些路上切要話,打動和尚,又與他說道要去安莊縣做知縣。和尚說道:「去安莊做官,要打點停當,方才可去。」 
  楊益把貧難之事,備說與和尚。和尚說道:「小僧姓李,原籍是四川雅州人,有幾房移在威清縣住,我家也有弟兄姊妹。我回去,替你尋個有法術手段得的人,相伴你去,才無事。若尋不得人,不可輕易去。我且不上武當了,陪你去廣裡去。」 
  楊益再三致謝,把心腹事備細與和尚說知。這和尚見楊益開心見誠,為人平易本分,和尚愈加敬重楊公,又知道楊公甚貧,去自己搭連內取十來兩好赤金子,五六十兩碎銀子,送與楊公做盤纏。楊公再三推辭不肯受,和尚定要送,楊公方才受了。 
  不覺在船中半個月餘,來到廣東瓊州地方。周鎮撫與楊公說:「我往東去是連州,本該在這裡相陪足下,如今有這個好善心的長老在這裡,可托付他,不須得我了。我只就此作別,後日天幸再會。」又再三囑付長老說道:「凡事全仗。」長老說:「不須分付,小僧自理會得。」周鎮撫又安排些酒食,與楊公、和尚作別。飲了半日酒,周望另討個小船自去了。 
  且說楊公與長老在船中,又行了幾日,來到偏橋縣地方。 
  長老來對楊公說道:「這是我家的地方了,把船泊在馬頭去處,我先上去尋人,端的就來下船,只在此等。」和尚自駝上搭連禪杖,別了自去。一連去了七八日,並無信息,等得楊公肚裡好焦。雖然如此,卻也諒得過這和尚是個有信行的好漢,決無誑言之事,每日只懸懸而望。到第九日上,只見這長老領著七八個人,挑著兩擔箱籠,若干吃食東西;又抬著一乘有人的轎子,來到船邊。掀起轎簾兒,看著船艙口,扶出一個美貌佳人,年近二十四五歲的模樣。看這婦女生得如何?詩云:
    獨佔陽台萬點春,石榴裙染碧湘雲。 
    眼前秋水渾無底,絕勝襄王紫玉君。 
  又詩云: 
    海棠枝上月三更,醉裡楊妃自出群。 
    馬上琵琶催去急,阿蠻空恨艷陽春。 
  說這長老與這婦人與楊公相見已畢,又叫過有媳婦的一房老小,一個義女,兩個小廝,都來叩頭。長老指著這婦人說道:「他是我的嫡堂侄女兒,因寡居在家裡,我特地把他來伏事大人。他自幼學得些法術,大人前路,凡百事都依著他,自然無事」就把箱籠東西,叫人著落停當。天色已晚,長老一行人權在船上歇了。這媳婦、丫鬟去火艙裡安排些茶飯,與各人吃了,李氏又自賞了五錢銀子與船家。楊公見不費一文東西,白得了一個佳人並若干箱籠人口,拜謝長老,說道:「荷蒙大恩,犬馬難報!」長老道:「都是緣法,諒非人為。」飲酒罷,長老與眾人自去別艙裡歇了。楊公自與李氏到官艙裡同寢,一夜綢繆,言不能荊次日,長老起來,與眾人吃了早飯,就與楊公、李氏作別,又分付李氏道:「我前日已分付了,你務要小心在意,不可托大!榮遷之日再會。」長老直看得開船去了,方才轉身。 
  且說這李氏,非但生得妖嬈美貌,又兼稟性溫柔,百能百俐。也是天生的聰明,與楊公彼此相愛,就如結髮一般。 
  又行過十數日,來到燸TM爚江了。說這個燸TM爚江,東通巴蜀川江,西通滇池夜郎,諸江會合,水最湍急利害,無風亦浪,舟楫難濟。船到江口,水手待要吃飯飽了,才好開船過江。開了船時,風水大,住手不得,況兼江中都是尖鋒石插,要隨著河道放去,若遇著時,這船就罷了。 
  船上人打點端正,才要發號開船,只見李氏慌對楊公說:「不可開船,還要躲風三日,才好放過去。」楊公說道:「如今沒風,怎的倒不要開船?」李氏說道:「這大風只在頃刻間來了。依我說,把船快放入浦裡去躲這大風。」楊公正要試李氏的本事,就叫水手問道:「這裡有個浦子麼?」水手稟道:「前面有個石圯浦,浦西北角上有個羅市,人家也多,諸般皆有,正好歇船。」楊公說:「恁的把船快放入去。」水手一齊把船撐動。剛剛才要撐入浦子口,只見那風從西北角上吹將來,初時揚塵,次後拔木,一江綠水都烏黑了。那浪掀天括地,鬼哭神號,驚怕殺人。這陣大風不知壞了多少船隻,直顛狂到日落時方息。李氏叫過丫環媳婦,做茶飯吃了,收拾宿了。 
  次日,仍又發起風來。到午後風定了,有幾隻小船兒,載著市上土物來賣。楊公見李氏非但曉得法術,又曉得天文,心中歡喜,就叫船上人買些新鮮果品土物,奉承李氏。又有一隻船上叫賣蒟醬,這蒟醬滋味如何?有詩為證: 
    白玉盤中簇絳茵,光明金鼎露丰神。 
    椹精八月枝頭熟,釀就人間琥珀新。 
  楊公說道:「我只聞得說,蒟醬是滇蜀美味,也不曾得吃,何不買些與奶奶吃?」叫水手去問那賣蒟醬的,這一罐子要賣多少錢。賣蒟醬的說:「要五百貫足錢。」楊公說:「恁的,叫小廝進艙裡問奶奶討錢數與他。」 
  小廝進到艙裡,問奶奶取錢買醬。李氏說:「這醬不要買他的,買了有口舌。」小廝出來回復楊公。楊公說:「買一罐醬值得甚的,便有口舌?奶奶只是見貴了,不捨得錢,故如此說。」自把些銀子與這蠻人,買了這罐醬,拿進艙裡去。揭開罐子看時,這醬端的香氣就噴出來,顏色就如紅瑪瑙一般可愛。吃些在口裡,且是甜美得好,李氏慌忙討這罐子醬蓋了,說道:「老爹不可吃他的,口舌就來了。這蒟醬我這裡沒有的,出在南越國。其木似谷樹,其葉如桑椹,長二三寸,又不肯多生。九月後,霜裡方熟。土人采之,釀醞成醬,先進王家,誠為珍味。這個是盜出來賣的,事已露了。」 
  原來這蒟醬是都堂著縣官差富戶去南越國用重價購求來的,都堂也不敢自用,要進朝廷的奇味。富戶吃了千辛萬苦,費了若干財物,破了家,才設法得一罐子。正要換個銀罐子盛了,送縣官轉送都堂,被這蠻子盜出來。富戶因失了醬,舉家慌張,四散緝獲,就如死了人的一般。有人知風,報與富戶。富戶押著正牌,駕起一隻快船,二三十人,各執刀槍,鳴鑼擊鼓,殺奔楊知縣船上來,要取這醬。那兵船離不遠,只有半箭之地。 
  楊知縣聽得這風色慌了,躲在艙裡說道:「奶奶,如何是好?」李氏說道:「我教老爹不要買他的,如今惹出這場大事來。蠻子去處,動不動便殺起來,那顧禮法!」李氏又道:「老爹不要慌。」連忙叫小廝拿一盆水進艙來,念個咒,望著水裡一畫,只見那只兵船就如釘釘在水裡的一般,隨他撐也撐不動,上前也上前不得,落後也落後不得,只釘住在水中間。兵船上人都慌起來,說道:「官船上必然有妖法,快去請人來鬥法。」這裡李氏已叫水手過去,打著鄉談說道:「列位不要發惱,官船偶然在貴地躲風,歇船在此,因有人拿蒟醬來賣,不知就裡,一時間買了這醬,並不曾動。送還原物便罷,這價錢也不要了。」兵船上人見說得好,又知道醬不曾吃他的,說道:「只要還了原物,這原銀也送還。」水手回來復楊知縣,拿這罐醬送過去。兵船上還了原銀,兩邊都不動刀兵。李氏把手在水盆裡連畫幾畫,那兵船便輕輕撐了去,把這偷醬的賊送去縣裡問罪。楊知縣說道:「虧殺奶奶,救得這場禍!」李氏說道:「今後只依著我,管你沒事。」次日,風也不發了。正是:金波不動魚龍寂,玉樹無聲鳥雀棲。 
  眾人吃了早飯,便把船放過江。一路上要行便行,要止便止,漸漸近安莊地方。本縣吏書門皂人役接著,都來參拜。 
  原來安莊縣只有一知一典,有個徐典史,也來迎接相見了,先回縣裡去。到得本次,人夫接著,把行李扛抬起來,把乘四人轎抬了奶奶,又有二乘小轎,幾匹馬,與從人使女,各乘騎了,先送到縣裡去。楊知縣隨後起身,路上打著些蠻中鼓樂,遠近人聽得新知縣到任,都來看。楊知縣到得縣裡,逕進後堂衙裡,安穩了奶奶家小,才出到後堂,與典史拜見。禮畢,就吃公堂酒席。 
  飲酒之間,楊知縣與徐典史說:「我初到這裡,不知土俗民情,煩乞指教。」徐典史回話道:「不才還要長官扶持,怎敢當此!」因說道:「這裡地方與馬龍連接,馬龍有個薛宣尉司,他是唐朝薛仁貴之後,其富敵國。僚蠻仡佬,只服薛尉司約束。本縣雖與宣尉司表裡,衙門常規,長官行香後,先去看望他,他才答禮,彼此酒禮往來,煩望長官在意。」楊知縣說道:「我都知得。」又問道:「這裡與馬龍多遠?」徐典史回話道:「離本縣四十餘里。」又說些縣裡事務。 
  飲酒已畢,彼此都散入衙去。楊知縣對奶奶說這宣尉司的緣故。李氏說:「薛宣尉年紀小,極是作聰的。若是小心與他相好,錢財也得了他的。我們回去,還在他手裡。不可托大,說他是土官,不可怠慢他。」又說道:「這三日內,有一個穿紅的妖人無禮,來見你時,切不可被他哄起身來,不要采他。」楊知縣都記在心裡了。 
  等待三日,城隍廟行香到任,就坐堂,所屬都來參見。發放已畢,只見階下有個穿紅布員領戴頂方頭巾的土人,走到楊知縣面前,也不下跪,口裡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知縣相公問道:「你是那縣的老人?與我這衙門有相干也無相干?」老人也不回報甚麼,口裡又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 
  知縣相公雖不採他,被他三番兩次在面前如此侮弄,又見兩邊看的人多了,褻威損重,又恐人恥笑,只記得奶奶說不要立起身來,那時氣發了,那裡顧得甚麼?就叫皂隸:「拿這老人下去,與我著實打!」只見跑過兩個皂隸來,要拿下去打時,那老人硬著腰,兩個人那裡拿得倒?口裡又說道:「打不得!」 
  知縣相公定要打。眾皂隸們一齊上,把這老人拿下,打了十板。眾吏典都來討饒,楊公叱道:「趕出去!」這老人一頭走,一頭說道:「不要慌!」 
  知縣相公坐堂是個好日子,止望發頭順利,撞出這個歹人來,惱這一場,只得勉強發落些事,投文畫卯了,悶悶的就散了堂,退入衙裡來。李奶奶接著,說道:「我分付老爹不要采這個穿紅的人,你又與他計較!」楊公說道:「依奶奶言語,並不曾起身,端端的坐著,只打得他十板。」奶奶又說道:「他正是來鬥法的人!你若起身時,他便夜來變妖作怪,百般驚嚇你。你卻怕死討饒,這縣官只當是他做了。那門皂吏書,都是他一路,那裡有你我做主?如今被打了,他卻不來弄神通驚你,只等夜裡來害你性命。」楊公道:「怎生是好?」奶奶說道:「不妨事,老爹且寬心,晚間自有道理。」楊公又說道:「全仗奶奶。」 
  待到晚,吃了飯,收拾停當。李奶奶先把白粉灰按著四方,畫四個符,中間空處,也畫個符,就教老爹坐在中間符上。分付道:「夜裡有怪物來驚嚇你,你切不可動身,只端端坐在符上,也不要怕他。」李奶奶也結束,箱裡取出一個三四寸長的大金針來,把香燭朱符,供養在神前,貼貼的坐在白粉圈子外等候。 
  約莫著到二更時分,耳邊聽得風雨之聲,漸漸響近,來到房簷口,就如裂帛一聲響,飛到房裡來。這個惡物,如茶盤大,看不甚明白,望著楊公撲將來。撲到白圈子外,就做住,繞著白圈子飛,只撲不進來。楊公驚得捉身不祝李奶奶念動咒,把這道符望空燒了。卻也有靈,這惡物就不似發頭飛得急捷了。說時遲,那時快,李奶奶打起精神,雙眼定睛,看著這惡物,喝聲:「住!」疾忙拿起右手來,一把去搶這惡物,那惡物就望著地撲將下來。這李奶奶隨著勢,就低身把手按住在地上,雙手拿這惡物起來看時,就如一個大蝙蝠模樣,渾身黑白花紋,一個鮮紅長嘴,看了怕殺人。楊公驚得呆了半晌,才起得身來。李氏對老爹說:「這惡物是老人化身來的,若把這惡物打死在這裡,那老人也就死了,恐不好解手。他的子孫也多了,必來報仇。我且留著他。」把兩片翼翅雙疊做一處,拿過金針釘在白圈子裡符上,這惡物動也動不得。拿個籃兒蓋好了,恐貓鼠之類害他。李氏與老爹自來房裡睡了。 
  次日,起來升堂,只見有二十來個老人,衣服齊整,都來跪在知縣相公面前,說道:「小人都是龐老人的親鄰,龐某不知高低,夜來沖激老爹,被老爹拿了,煩望開恩,只饒恕這一遭,小人與他自來孝順老爹。」知縣相公說道:「你們既然曉得,我若沒本事,也不敢來這裡做官。我也不殺他,看他怎生脫身!」眾老人們說道:「實不敢瞞老爹,這縣裡自來是他與幾個把持,不由官府做主。如今曉得老爹的法了,再也不敢冒犯老爹,饒放龐老人一個,滿縣人自然歸順!」知縣相公又說道:「你眾人且起來,我自有處。」眾人喏喏連聲而退。 
  知縣散了堂,來衙裡見李奶奶,備說討饒一事。李氏道:「待明日這干人再來討饒,才可放他。」又過了一夜,次日知縣相公坐堂,眾老人又來跪著討饒,此時哀告苦切。知縣說:「看你眾人面上,且姑恕他這一次。下次再無禮,決不饒了!」 
  眾老人拜謝而去。知縣退入衙裡來,李氏說:「如今可放他了。」 
  到夜來,李氏走進白圈子裡,拔起金針,那個惡物就飛去了。 
  這惡物飛到家裡,那龐老人就在床上爬起來,作謝眾老人,說道:「幾乎不得與列位見了。這知縣相公猶可,這奶奶利害。他的法術,不知那裡學來的,比我們的不同。過日同列位備禮去叩頭,再不要去惹他了。」請眾老人吃些酒食,各人相別,說道:「改日約齊了,同去參拜。」 
  且說楊公退入衙裡來,向李氏稱謝。李氏道:「老爹,今日就可去看薛宣尉了。」楊公道:「容備禮方好去得。」李氏道:「禮已備下了:金花金緞,兩匹文葛,一個名人手卷,一個古硯。」預備的,取出來就是,不要楊公費一些心。楊公出來,撥些人夫轎馬,連夜去。天明時分,到馬龍地方。這宣尉司偌大一個衙門,周圍都是高磚城裹著;城裡又築個圃子,方圓二十餘里;圃子裡廳堂池榭,就如王者。知縣相公到得宣尉司府門首,著人通報入去。 
  一會間,有人出來請入去。薛宣尉自也來接。到大門上,二人相見,各遜揖同進。到堂上行禮畢,就請楊知縣去後堂坐下喫茶。彼此通道寒溫已畢,請到花園裡廳上赴宴。薛宣尉見楊知縣人品雖是瘦小,卻有學問,又善談吐,能詩能飲。 
  飲酒間,薛宣尉要試楊知縣才思,叫人拿出一面紫金古鏡來。 
  薛宣尉說道:「這鏡是紫金鑄的,沖瑩光潔,悉照秋毫。鏡背有四卦,按卦扣之,各應四位之聲,中則應黃鐘之聲。漢成帝嘗持鏡為飛燕畫眉,因用不斷膠,臨鏡呢呢而崩。」楊公持看古鏡,果然奇古,就作一銘,銘云:猗與茲器,肇制軒轅。大冶范金,炎帝秉虔。 
  鑿開混沌,大明中天。伏氏畫卦,四象乃全。因時制律,師曠審焉。高下清濁,官微周旋。形色既具,效用不愆。君子視則,冠裳儼然;淑婉臨之,朗然而天。妍媸畢見,不為少遷。喜怒在彼,我何與焉? 
  相公寫畢,文不加點,送與薛宣尉看。薛宣尉把這文章番復細看,又見寫得好,不住口稱讚,說是漢文晉字,天下奇才,王、楊、盧、駱之流。又取出一面小古鏡來,比前更加奇古,再要求一銘。楊公又作一銘,銘云: 
    察見淵魚,實惟不祥。 
    靡聰靡明,順帝之光。 
    全神返照,內外兩忘。 
  
  薛宣尉看了這銘,說道:「辭旨精拔,愈出愈奇。」更加敬服楊公。一連留住五日,每日好筵席款洽楊公。薛宣尉問起龐老人之事,楊公備說這來歷,二人都笑起來。楊公苦死告辭要回縣來,薛宣尉再三不忍拋別,問楊公道:「足下尊庚?」楊公道:「不才虛度三十六歲。」薛宣尉道:「在下今年二十六歲,公長弟十歲。」就拜楊公為兄。二人結義了,彼此歡喜。又擺酒席送行,贈楊公二千餘兩金銀酒器。楊公再三推辭,薛宣尉說道:「我與公既為兄弟,不須計較。弟頗得過,兄乃初任,又在不足中,時常要送東西與兄,以後再不必推卻。」 
  楊公拜謝,別了薛宣尉,回到縣裡來,只見龐老人與一干老人,備羊酒緞匹,每人一百兩銀子,共有二千餘兩,送入縣裡來。楊知縣看見許多東西,說道:「生受你們,恐不好受麼!」眾老人都說道:「小人們些須薄意,老爹不比往常來的知縣相公。這地方雖是夷人難治,人最老實一性的。小人們歸順,概縣人誰敢梗化?時常還有孝順老爹。」楊公見如此慇勤,就留這一干人在吏捨裡吃些酒飯。眾老人拜謝去了。 
  舊例:夷人告一紙狀子,不管准不准,先納三錢紙價。每限狀子多,自有若干銀子。如遇人命,若願講和,裡鄰干證估凶身家事厚薄,請知縣相公把傢俬分作三股,一股送與知縣,一股給與苦主,留一股與凶身,如此就說好官府。蠻夷中另是一種風俗,如遇時節,遠近人都來饋送。楊知縣在安莊三年有餘,得了好些財物。凡有所得,就送到薛宣尉寄頓,這知縣相公宦囊也頗盛了。一日,對薛宣尉說道:「知足不辱,楊益在此,蒙兄顧愛,嘗叨厚賜,況俸資也可過得日子了。楊益已告致仕,只是有這些俸資,如何得到家裡?煩望兄長救濟!」薛宣尉說道:「兄既告致仕,我也留你不得了。這裡積下的財物,我自著人送去下船,不須兄費心。」楊公就此相別。 
  薛宣尉又擺酒席送行,又送千金贐禮,俱預先送在船裡。 
  楊公回到縣裡來,叫眾老人們都到縣裡來,說道:「我在此三年,生受你們多了。我已致仕,今日與你們相別。我也分些東西與你眾人,這是我的意思。我來時這幾個箱籠,如今去也只是這幾個箱籠,當堂上你們自看。」眾老人又稟道:「沒甚孝順老爹,怎敢倒要老爹的東西?」各人些小受了些,都歡喜拜謝了自去。起身之日,百姓都擺列香花燈燭送行。縣裡人只見楊公沒甚行李,那曉得都是薛宣尉預先送在船裡停當了。楊公只像個沒東西的一般。楊公與李氏下了船,照依舊路回來。 
  一路平安,行了一月有餘,來到舊日泊船之處,近著李氏家了。泊到岸邊,只見那個長老並幾個人伴,都在那裡等,都上船來,與楊公相見,彼此歡天喜地。李氏也來拜見長老。 
  楊公就教擺酒來,聊敘久別之情。楊公把在縣的事都說與長老。長老回話道:「我都曉得了,不必說。今日小僧來此,別無甚話,專為舍侄女一事。他原有丈夫,我因見足下去不得,以此不顧廉恥,使侄女相伴足下,到那縣裡。謝天地,無事故回來。十分好了。侄女其實不得去了,還要送歸前夫,財物恁憑你處。」 
  楊公聽得說,兩淚交流,大哭起來,拜倒在奶奶、長老面前,說道:「丟得我好苦,我只是死了罷!」拔出一把小解手刀來,望著咽喉便刎。李氏慌忙抱住,奪了刀,也就啼哭起來。長老來勸,說道:「不要哭了,終須一別。我原許還他丈夫,出家人不說謊。」楊知縣帶著眼淚,說道:「財物恁憑長老、奶奶取去,只是痛苦不得過。」長老見這楊公如此情真,說道:「我自有處。且在船裡宿了,明日作別。」 
  楊公與李氏一夜不曾合眼,淚不曾干,說了一夜。到明日早起來,梳洗飯畢。長老主張把宦資作十分,說:「楊大人取了六分,侄女取了三分,我也取了一分。」各人都無話說。 
  李氏與楊公兩個抱住,那裡肯捨?真個是生離死別。李氏只得自上岸去了。楊公也開了船。那個長老又說道:「這條水路最是難走,我直送你到臨安才回來。我們不打劫別人的東西也好了,終不成倒被別人打劫了去。」這和尚直送楊知縣到臨安,楊知縣苦死留這僧人在家住了兩月。楊公又厚贈這長老,又修書致意李氏,自此信使不絕。有詩為證: 
    蠻邦薄宦一孤身,全賴高僧覽好音。 
    隨地相逢休傲慢,世間何處沒奇人? 
  
  【第二十卷 陳從善梅嶺失渾家】
  
    君騎白馬連雲棧,我駕孤舟亂石灘。 
    揚鞭舉棹休相笑,煙波名利大家難。 
  話說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間,黃榜招賢,大開選常去這東京汴梁城內虎異營中,一秀才姓陳名辛,字從善,年二十歲,故父是殿前太尉。這官人不幸父母蚤亡,只單身獨自,自小好學,學得文武雙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賽孫吳。五經三史,六韜三略,無所不曉。新娶得一個渾家,乃東京金梁橋下張待詔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魚似水,且是說得著,不願同日生,只願同日死。這陳辛一心向善,常好齋供僧道。 
  一日,與妻言說:「今黃榜招賢,我欲赴選,求得一官半職,改換門閭,多少是好!」如春答曰:「只恐你命運不通,不得中舉。」陳辛曰:「我正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不數日,去赴選場,偕眾伺候掛榜。旬日之間,金榜題名,已登三甲進士。瓊林宴罷,謝恩,御筆除授廣東南雄沙角鎮巡檢司巡檢。回家說與妻如春道:「今我蒙聖恩,除做南雄巡檢之職,就要走馬上任。我聞廣東一路,千層峻嶺,萬疊高山,路途難行,盜賊煙瘴極多。如今便要收拾前去,如之奈何?」 
  如春曰:「奴一身嫁與官人,只得同受甘苦;如今去做官,便是路途險難,只得前去,何必憂心?」陳辛見妻如此說,心下稍寬。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當日陳巡檢喚當直王吉分付曰:「我今得授廣東南雄巡檢之職,爭奈路途生艱難,你與我尋一個使喚的,同前去。」王吉領命,往街市尋覓,不在話下。 
  卻說陳巡檢分付廚下使喚的:「明日是四月初三日,設齋多備齋供,不問雲遊全真道人,都要齋他,不得有缺。」 
  不說這裡齋主備辦,只說大羅仙界有一真人,號曰紫陽真君,於仙界觀見陳辛奉真齋道,好生志誠。今投南雄巡檢,爭奈他妻有千日之災,分付大慧真人:「化作道童,聽吾法旨:你可假名羅童,權與陳辛作伴當,護送夫妻二人。他妻若遇妖精,你可護送。」 
  道童聽旨,同真君到陳辛宅中,與陳巡檢相見禮畢。齋罷,真君問陳辛曰:「何故往日設齋歡喜,今日如何煩惱?」陳辛叉手告曰:「聽小生訴稟:今蒙聖恩,除南雄巡檢,爭奈路遠難行,又無兄弟,因此憂悶也。」真人曰:「我有這個道童,喚做羅童,年紀雖小,有些能處。今日權借與齋官,送到南雄沙角鎮,便著他回來。」夫妻二人拜謝曰:「感蒙尊師降臨,又賜道童相伴,此恩難報。」真君曰:「貧道物外之人,不思榮辱,豈圖報答?」拂袖而去了。陳辛曰:「且喜添得羅童做伴。」收拾琴劍書箱,辭了親戚鄰里,封鎖門戶,離了東京。 
  十里長亭,五里短亭,迤邐而進。一路上,但見:村前茅舍,莊後竹籬。村醪香通磁缸,濁酒滿盛瓦甕。架上麻衣,昨日芒郎留下當;酒帘大字,鄉中學究醉時書。沽酒客暫解擔囊,趲路人不停車馬。 
  陳巡檢騎著馬,如春乘著轎,王吉、羅童挑著書箱行李,在路少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羅童心中自忖:「我是大羅仙中大慧真人,今奉紫陽真君法旨,教我跟陳巡檢往南雄沙角鎮去。吾故意妝風做癡,教他不識咱真相。」遂乃行走不動,上前退後。如春見羅童如此嫌遲,好生心惱,再三要趕回去,陳巡檢不肯,恐背了真人重恩。羅童正行在路,打火造飯,哭哭啼啼不肯吃,連陳巡檢也厭煩了,如春孺人執性定要趕羅童回去。羅童越耍風,叫走不動。王吉攙扶著行,不五里叫腰疼,大哭不止。如春說與陳巡檢:「當初指望得羅童用,今日不曾得他半分之力,不如教他回去!」陳巡檢不合聽了孺人言語,打發羅童回去,有分教,如春爭些個做了失鄉之鬼。正是: 
  鹿迷鄭相應難辨,蝶夢周公未可知。 
  當日打發羅童回去,且得耳根清淨。陳巡檢夫妻和王吉三人前行。 
  且說梅嶺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陽洞。洞中有一怪,號曰申陽公,乃猢猻精也。弟兄三人:一個是通天大聖,一個是彌天大聖,一個是齊天大聖。小妹便是泗州聖母。這齊天大聖神通廣大,變化多端,能降各洞山精,管領諸山猛獸。興妖作法,攝偷可意佳人;嘯月吟風,醉飲非凡美酒。與天地齊休,日月同長。這齊天大聖在洞中,觀見嶺下轎中,抬著一個佳人,嬌嫩如花似玉,意欲取他,乃喚山神分付:「聽吾號令,便化客店,你做小二哥,我做店主人。他必到此店投宿,更深夜靜,攝此婦人入洞中。」 
  山神聽令化作一店,申陽公變作店主坐在店中。 
  卻好至黃昏時分,陳巡檢與孺人如春並王吉至梅嶺下,見天色黃昏,路逢一店,喚招商客店。王吉向前去敲門。店小二問曰:「客長有何勾當?」王吉答道:「我主人乃南雄沙角巡檢之任,到此趕不著館驛,欲借店中一宿,來蚤便行。」申陽公迎接陳巡檢夫妻二人入店,頭房安下。申陽公說與陳巡檢曰:「老夫今年八十餘歲,今晚多口,勸官人一句:前面梅嶺好生僻靜,虎狼劫盜極多,不如就老夫這裡安下孺人,官人自先去到任,多差弓兵人等來取卻好。」陳巡檢答曰:「小官三代將門之子,通曉武藝,常懷報國之心,豈怕虎狼盜賊?」 
  申公情知難勸,便不敢言,自退去了。 
  且說陳巡檢夫妻二人到店房中,吃了些晚飯,卻好一更,看看二更。陳巡檢先上床脫衣而臥,只見就中起一陣風。正是: 
  吹折地獄門前樹,刮起酆都頂上塵。 
  那陣風過處,吹得燈半滅而復明。陳巡檢大驚,急穿衣起來看時,就房中不見了孺人。開房門叫得王吉,那王吉睡中叫將起來,不知頭由,慌張失勢。陳巡檢說與王吉:「房中起一陣狂風,不見了孺人。」主僕二人急叫店主人時,叫不應了。仔細看時,和店房都不見了,連王吉也吃一驚。看時,二人立在荒郊野地上,止有書箱行李並馬在面前,並無燈火,客店、店主人皆無蹤跡。只因此夜,直教陳巡檢三年不見孺人之面。未知久後如何?正是: 
    雨裡煙村霧裡都,不分南北路程途。 
    多疑看罷僧繇畫,收起丹青一軸圖。 
  陳巡檢與王吉聽譙樓更鼓,正打四更。當夜月明星光之下,主僕二人,前無客店,後無人家,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只得教王吉挑了行李,自跳上馬,月光之下,依路徑而行。在路陳巡檢尋思:「不知是何妖法,化作客店。攝了我妻去?從古至今,不見聞此異事。」巡檢一頭行,一頭哭:「我妻不知著落。」迤邐而行,卻好天明。王吉勸官人:「且休煩惱,理會正事。前面梅嶺,望著好生險峻崎嶇,凹凸難行;只得過此嶺,且去沙角鎮上了任,卻來打聽,尋取孺人不遲。」陳巡檢聽了王吉之言,只得勉強而行。 
  且說申陽公攝了張如春,歸於洞中。驚得魂飛魄散,半晌醒來,淚如雨下。元來洞中先有一娘子,名喚牡丹,亦被攝在洞中日久,向前來勸如春,不要煩惱。申公說與如春娘子:「小聖與娘子前生有緣,今日得到洞中,別有一個世界。 
  你吃了我仙桃、仙酒、胡麻飯,便是長生不死之人。你看我這洞中仙女,儘是凡間攝將來的。娘子休悶,且共你蘭房同床雲雨。」如春見說,哀哀痛哭,告申公曰:「奴奴不願洞中快樂,長生不死,只求早死。若說雲雨,實然不願。」申公見說如此,自思:「我為他春心蕩漾,他如今煩惱,未可歸順。 
  其婦人性執,若逼令他,必定尋死,卻不可惜了這等端妍少貌之人!」乃喚一婦人,名喚金蓮,洞主也是日前攝來的,在洞中多年矣。申公分付:「好好勸如春,早晚好待他,將好言語誘他,等他回心。」 
  金蓮引如春到房中,將酒食管待。如春酒也不吃,食也不吃,只是煩惱。金蓮、牡丹二婦人再三勸他:「你既被攝到此間,只得無奈何,自古道:『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如春告金蓮云:「姐姐,你豈知我今生夫妻分離,被這老妖半夜攝將到此,強要奴家雲雨,決不依隨,只求快死,以表我貞潔。古云:『烈女不更二夫。』奴今寧死而不受辱。」金蓮說:「『要知山下事,請問過來人』。這事我也曾經來。我家在南雄府住,丈夫富貴,也被申公攝來洞中五年。你見他貌惡,當初我亦如此,後來慣熟,方才好過。你既到此,只得沒奈何,隨順了他罷!」如春大怒,罵云:「我不似你這等淫賤,貪生受辱,枉為人在世,潑賤之女!」金蓮云:「好言不聽,禍必臨身。」遂自回報申公,說新來佳人,不肯隨順,惡言誹謗,勸他不從。申公大怒而言:「這個賤人,如此無禮!本待將銅錘打死,為他花容無比,不忍下手,可奈他執意不從。」交付牡丹娘子:「你管押著他,將這賤人剪髮齊眉,蓬頭赤腳,罰去山頭挑水,澆灌花木,一日與他三頓淡飯。」牡丹依言,將張如春剪髮齊眉,赤了雙腳,把一副水桶與他。如春自思:欲投巖澗中而死,萬一天可憐見,苦盡甘來,還有再見丈夫之日。不免含淚而挑水。正是:
  寧為困苦全貞婦,不作貪淫下賤人。 
  不說張氏如春在洞中受苦,且說陳巡檢與同王吉自離東京,在路兩月餘,至梅嶺之北,被申陽公攝了孺人去,千方無計尋覓。王吉勸官人且去上任,巡檢只得棄捨而行。乃望面前一村酒店,巡檢到店門前下馬,與王吉入店買酒飯吃了,算還酒飯錢,再上馬而去。見一個草舍,乃是賣卦的,在梅嶺下,招牌上寫:「楊殿干請仙下筆,吉凶有准,禍福無差。」 
  陳巡檢到門前,下馬離鞍,入門與楊殿干相見已畢。殿干問:「尊官何來?」陳巡檢將昨夜失妻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楊殿干焚香請聖,陳巡檢跪拜禱祝。只見楊殿干請仙至,降筆判斷四句,詩曰: 
    千日逢災厄,佳人意自堅。 
    紫陽來到日,鏡破再團圓。 
  
  楊殿干斷曰:「官人且省煩惱,孺人有千日之災。三年之後,再遇紫陽,夫婦團圓。」陳巡檢自思:「東京曾遇紫陽真人,借羅童為伴;因羅童嘔氣,打發他回去。此間相隔數千里路,如何得紫陽到此?」遂乃心中少寬,還了卦錢,謝了楊殿干,上馬同王吉並眾人上梅嶺來。陳巡檢看那嶺時,真個險峻欲問世間煙障路,大庾梅嶺苦心酸。磨牙猛虎成群走,吐氣巴蛇滿地攢。 
  陳巡檢並一行人過了梅嶺,嶺南二十里,有一小亭,名喚做接官亭。巡檢下馬,入亭中暫歇。忽見王吉報說:「有南雄沙角鎮巡檢衙門弓兵人等,遠來迎接。」陳巡檢喚入,參拜畢。 
  過了一夜,次日同弓兵吏卒走馬上任。至於衙中升廳,眾人參賀已畢。陳巡檢在沙角鎮做官,且是清正嚴謹。光陰似箭,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倏忽在任,不覺一載有餘,差人打聽孺人消息,並無蹤跡。端的:好似石沉東海底,猶如線斷紙風箏。 
  陳巡檢為因孺人無有消息,心中好悶,思憶渾家,終日下淚。 
  正思念張如春之際,忽弓兵上報:「相公,禍事!今有南雄府府尹札付來報軍情:有一強人,姓楊名廣,綽號『鎮山虎』,聚集五七百小嘍囉,佔據南林村,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百姓遭殃。札付巡檢,火速帶領所管一千人馬,關領軍器,前去收捕,毋得遲誤。」陳巡檢聽知,火速收拾軍器鞍馬,披掛已了,引著一千人馬,逕奔南林村來。 
  卻說那南林村鎮山虎正在寨中飲酒,小嘍囉報說:「官軍到來。」急上馬持刀,一聲鑼響,引了五百小嘍囉,前來迎敵。 
  陳巡檢與鎮山虎並不打話,兩馬相交,那草寇怎敵得陳巡檢過?斗無十合,一矛刺鎮山虎於馬下,梟其首級,殺散小嘍囉,將首級回南雄府,當廳呈獻。府尹大喜。重賞了當,自回巡檢衙,辦酒慶賀已畢。只因斬了鎮山虎,真個是:威名大振南雄府,武藝高強眾所欽。 
  這陳巡檢在任,倏忽卻早三年官滿,新官交替。陳巡檢收拾行裝,與王吉離了沙角鎮,兩程並作一程行。相望庾嶺之下,紅日西沉,天色已晚。陳巡檢一行人,望見遠遠松林間,有一座寺。王吉告官人:「前面有一座寺,我們去投宿則個。」陳巡檢勒馬向前,看那寺時,額上有「紅蓮寺」三個大金字。巡檢下馬,同一行人入寺。 
  元來這寺中長老,名號稱大惠禪師,佛法廣大,德行清高,是個古佛出世。當時行者報與長老:「有一過往官人投宿。」 
  長老教行者相請。巡檢入方丈參見長老。禮畢,長老問:「官人何來?」陳巡檢備說前事,「萬望長老慈悲,指點陳辛,尋得孺人回鄉,不忘重恩。」長老曰:「官人聽稟:此怪是白猿精,千年成器,變化難測。你孺人性貞烈,不肯依隨,被他剪髮赤腳,挑水澆花,受其苦楚。此人號曰申陽公,常到寺中,聽說禪機,講其佛法。官人若要見孺人,可在我寺中住幾時。等申陽公來時,我勸化他回心,放還你妻如阿?」陳巡檢見長老如此說,心中喜歡,且在寺中歇下。正是: 
    五里亭亭一小峰,上分南北與西東。 
    世間多少迷途客,一指還歸大道中。 
  陳巡檢在紅蓮寺中,一住十餘日。忽一日,行者報與長老:「申陽公到寺來也。」巡檢聞之,躲於方丈中屏風後面。只見長老相迎,申陽公入方丈敘禮畢,分位而坐,行者獻茶。茶罷,申陽公告長老曰:「小聖無能斷除愛慾,只為色心迷戀本性,誰能虎項解金鈴?」長老答曰:「尊聖要解虎項金鈴,可解色心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塵不染,萬法皆明。莫怪老僧多言相勸,聞知你洞中有一如春娘子,在洞三年。他是貞節之婦,可放他一命還鄉,此便是斷卻欲心也。」申陽公聽罷回言:「長老,小聖心中正恨此人,罰他挑水三年,不肯回心。這等愚頑,決不輕放!」陳巡檢在屏風後聽得說,正是: 
  提起心頭火,咬碎口中牙。 
  陳巡檢大怒,拔出所佩寶劍,劈頭便砍。申陽公用手一指,其劍反著自身。申陽公曰:「吾不看長老之面,將你粉骨碎身,此冤必報。」道罷,申陽公別了長老回去了。自洞中叫張如春在面前,欲要剖腹取心,害其性命。得牡丹、金蓮二人救解,依舊挑水澆花,不在話下。 
  且說陳巡檢不知妻子下落,到也罷了,既曉得在申陽洞中,心下倍加煩惱,在紅蓮寺方丈中拜告長老:「怎生得見我妻之面?」長老曰:「要見不難,老僧指一條徑路,上山去尋。」 
  長老叫行者引巡檢去山間尋訪,行者自回寺。只說陳辛去尋妻,未知尋得見尋不見?正是: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窗。 
  當日陳巡檢帶了王吉,一同行者到梅嶺山頭,不顧崎嶇峻嶮,走到山巖潭畔,見個赤腳挑水婦人。慌忙向前看時,正是如春。夫妻二人抱頭而哭,各訴前情,莫非夢中相見,一一告訴。如春說:「昨日申公回洞,幾乎一命不存。」巡檢乃言:「謝紅蓮寺長老指路來尋,不想卻好遇你,不如共你逃走了罷。」如春道:「走不得。申公妖法廣大,神通莫測。他若知我走,趕上時,和官人性命不留。我聞申公平日只怕紫陽真君,除非求得他來,方解其難。官人可急回寺去,莫待申公知之,其禍不校」陳巡檢只得棄了如春,歸寺中拜謝長老,說已見嬌妻,言:「申公只怕紫陽真君,他在東京曾與陳辛相會,今此間--遠,如何得他來救?」長老見他如此哀告,乃言:「等我與你入定去看,便見分曉。」長老教行者焚香,入定去了一晌。出定回來,說與陳巡檢曰:「當初紫陽真人與你一個道童,你到半路趕了他回去。你如今便可往,急走三日,必有報應。」陳巡檢見說,依其言,急急步行出寺,迤邐行了兩日,並無蹤跡。 
  且說紫陽真人在大羅仙境與羅童曰:「吾三年前,那陳巡檢去上任時,他妻合有千日之災,今已將滿。吾憐他養道修真,好生虔心,吾今與汝同下凡間,去梅嶺救取其妻回鄉。」 
  羅童聽旨,一同下凡,往廣東路上行來。這日卻好陳巡檢撞見真君同羅童遠遠而來,乃急急向前跪拜,哀告曰:「真君,望救度!弟子妻張如春被申陽公妖法攝在洞中三年,受其苦楚,望真君救難則個!」真君笑曰:「陳辛,你可先去紅蓮寺中等,我便到也。」陳辛拜別先回寺中,備辦香案,迎接真君救難。正是: 
    法菉持身不等閒,立身起業有多般。 
    千年鐵樹開花易,一日酆都出世難。 
  陳巡檢在寺中等了一日,只見紫陽真君行至寺中,端的道貌非凡。長老直出寺門迎接,入方丈敘禮畢,分賓主坐定。 
  長老看紫陽真君,端的有神儀八極之表,道貌堂堂,威儀凜凜。陳巡檢拜在真君面前,告曰:「望真君慈悲,早救陳辛妻張如春性命還鄉,自當重重拜答深恩。」真君乃於香案前,口中不知說了幾句言語,只見就方丈裡起一陣風。但見:
    無形無影透人懷,二月桃花被綽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那風過處,只見兩個紅巾天將出現,甚是勇猛。這兩員神將朝著真君聲喏道:「吾師有何法旨?」紫陽真君曰:「快與我去申陽洞中,擒齊天大聖前來,不可有失。」 
  兩員天將去不多時,將申公一條鐵索鎖著,押到真君面前。申公跪下,紫陽真君判斷,喝令天將將申公押入酆都天牢問罪。教羅童入申陽洞中,將眾多婦女各各救出洞來,各令發付回家去訖。張如春與陳辛夫妻再得團圓,向前拜謝紫陽真人。真人別了長老、陳辛,與羅童冉冉騰空而去了。這陳巡檢將禮物拜謝了長老,與一寺僧行別了,收拾行李轎馬,王吉並一行從人離了紅蓮寺。迤邐在路,不則一日,回到東京故鄉。夫妻團圓,盡老百年而終。有詩為證:
    三年辛苦在申陽,恩愛夫妻痛斷腸。 
    終是妖邪難勝正,貞名落得至今揚。 
  
  【第二十一卷 臨安裡錢婆留發跡】
  
    貴逼身來不自由,幾年辛苦踏山丘。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萊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綺霞羞。 
    他年名上凌雲閣,豈羨當時萬戶侯? 
  這八句詩,乃是晚唐時貫休所作。那貫休是個有名的詩僧,因避黃巢之亂,來於越地,將此詩獻與錢王求見。錢王一見此詩,大加歎賞,但嫌其「一劍霜寒十四州」之句,殊無恢廓之意,遣人對他說,教和尚改「十四州」為「四十州」,方許相見。貫休應聲,吟詩四句。詩曰:不羨榮華不懼威,添州改字總難依。 
  閒雲野鶴無常住,何處江天不可飛? 
  吟罷,飄然而入蜀。錢王懊悔,追之不及。真高僧也。後人有詩譏誚錢王,云:
    文人自古傲王侯,滄海何曾擇細流? 
    一個詩僧容不得,如何安口望添州? 
  此詩是說錢王度量窄狹,所以不能恢廓霸圖,止於一十四州之主。雖如此說,像錢王生於亂世,獨霸一方,做了一十四州之王,稱孤道寡,非通小可。你道錢王是誰?他怎生樣出身?有詩為證:
    項氏宗衰劉氏窮,一朝龍戰定關中。 
    紛紛肉眼看成敗,誰向塵埃識駿雄? 
  話說錢王,名鏐,表字具美,小名婆留,乃杭州府臨安縣人氏。其母懷孕之時家中時常火發,及至救之,又復不見,舉家怪異。忽一日,黃昏時候,錢公自外而來,遙見一條大蜥蜴,在自家屋上蜿蜒而下,頭垂及地,約長丈餘,兩目熠熠有光。錢公大驚,正欲聲張,忽然不見。只見前後火光亙天,錢公以為失火,急呼鄰里求救。眾人也有已睡的,未睡的,聽說錢家火起,都爬起來,收拾撓鉤水桶來救火時,那裡有什麼火!但聞房中呱呱之聲,錢媽媽已產下一個孩兒。錢公因自己錯呼救火,蒿惱了鄰里,十分慚愧,正不過意,又見了這條大蜥蜴,都是怪事,想所產孩兒,必然是妖物,留之無益,不如溺死,以絕後患。 
  也是這小孩兒命不該絕,本鄰有個王婆,平生念佛好善,與錢媽媽往來最厚。這一晚,因錢公呼喚救火,也跑來看。聞說錢媽媽生產,進房幫助,見養下孩兒,歡天喜地,抱去盆中洗裕被錢公劈手奪過孩兒,按在浴盆裡面,要將溺死。慌得王婆叫起屈來,倒身護住,定不容他下手,連聲道:「罪過,罪過!這孩子一難一度,投得個男身,作何罪業,要將他溺死!自古道:『虎狼也有父子之情。』你老人家是何意故?」錢媽媽也在床褥上嚷將起來。錢公道:「這孩子臨產時,家中有許多怪異,只恐不是好物,留之為害!」王婆道:「一點點血塊,那裡便定得好歹。況且貴人生產,多有奇異之兆,反為祥瑞,也未可知。你老人家若不肯留這孩子時,待老身領去,過繼與沒孩兒的人家養育,也是一條性命,與你老人家也免了些罪業。」錢公被王婆苦勸不過,只得留了,取個小名,就喚做婆留。有詩為證: 
    五月佳兒說孟嘗,又因光怪誤錢王。 
    試看斗文並後稷,君相從來豈夭亡! 
  古時姜嫄感巨人跡而生子,懼而棄之於野,百鳥皆舒翼覆之,三日不死。重複收養,因名曰棄。比及長大,天生聖德,能播種五穀。帝堯任為後稷之官,使主稼穡,是為周朝始祖。到武王之世,開了周家八百年基業。又春秋時楚國大夫斗伯比與子之女偷情,生下一兒。其母夫人以為不雅,私棄於夢澤之中。子出獵,到於夢澤,見一虎跪下,將乳餵一小兒,心中怪異。那虎乳罷孩兒,自去了。子教人抱此兒回來,對夫人誇獎此兒,必是異人。夫人認得己女所生,遂將實情說出。子就將女配與斗伯比為妻,教他撫養此兒。 
  楚國土語喚「乳」做「谷」,喚「虎」做「於菟」,因有虎乳之異,取名曰谷於菟。後來長大為楚國令尹,則今傳說的楚令尹子文就是。所以說:「貴人無死法。」又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祿。」今日說錢公滿意要溺死孩兒,又被王婆留住,豈非天命? 
  話休絮煩。再說錢婆留長成五六歲,便頭角漸異,相貌雄偉,膂力非常,與裡中眾小兒遊戲廝打,隨你十多歲的孩兒,也弄他不過,只索讓他為尊。 
  這臨安裡中有座山,名石鏡山。山有圓石,其光如鏡,照見人形。錢婆留每日同眾小兒在山邊遊戲,石鏡中照見錢婆留頭帶冕旒,身穿蟒衣玉帶。眾小兒都吃一驚,齊說神道出現。偏是婆留全不駭懼,對小兒說道:「這鏡中神道就是我,你們見我都該下拜。」眾小兒羅拜於前,婆留安然受之,以此為常。一日回去,向父親錢公說知其事。錢公不信,同他到石鏡邊照驗,果然如此。錢公吃了一驚,對鏡暗暗禱告道:「我兒婆留果有富貴之日,昌大錢宗,願神靈隱蔽鏡中之形,莫被人見,恐惹大禍。」禱告方畢,教婆留再照時,只見小孩兒的模樣,並無王者衣冠。錢公故意罵道:「孩子家眼花說謊,下次不可如此!」 
  次日,婆留再到石鏡邊遊戲,眾小兒不見了神道,不肯下拜了,婆留心生一計。那石鏡旁邊,有一株大樹,其大百圍,枝葉扶疏,可蔭數畝;樹下有大石一塊,有七八尺之高。 
  婆留道:「這大樹權做個寶殿,這大石權做個龍案,那個先爬上龍案坐下的,便是登寶殿了,眾人都要拜賀他。」眾小兒齊聲道好。一齊來爬時,那石高又高,峭又峭,滑又滑,怎生爬得上?天生婆留身材矯捷,又且有智,他想著大樹本子上有幾個韃靼,好借腳力,相在肚裡了,跳上樹根,一步步攀緣而上。約莫離地丈許,看得這塊大石親切,放手望下只一跳,端端正正坐於石上。眾小兒發一聲喊,都拜倒在地。婆留道:「今日你們服也不服?」眾小兒都應道:「服了。」婆留道:「既然服我,便要聽我號令。」當下折些樹枝,假做旗旛,雙雙成對,擺個隊伍,不許混亂。自此為始,每早排衙行禮,或剪紙為青紅旗,分作兩軍交戰,婆留坐石上指揮,一進一退,都有法度。如違了他便打,眾小兒打他不過,只得依他,無不懼怕。正是: 
    天挺英豪志量開,休教輕覷小兒孩。 
    未施濟世安民手,先見驚天動地才。 
  
  再說婆留到十七八歲時,頂冠束髮,長成一表人材;生得身長力大,腰闊膀開;十八般武藝,不學自高。雖曾進學堂讀書,粗曉文義,便拋開了,不肯專心,又不肯做農商經紀。在裡中不幹好事,慣一偷雞打狗,吃酒賭錢。家中也有些小傢俬,都被他賭博,消費得七八了。爹娘若說他不是,他就別著氣,三兩日出去不歸。因是管轄他不下,只得由他。此時裡中都喚他做「錢大郎」,不敢叫他小名了。 
  一日,婆留因沒錢使用,忽然想起:「顧三郎一夥,嘗來打合我去販賣私鹽,我今日身閒無事,何不去尋他?」行到釋迦院前,打從戚漢老門首經過。那戚漢老是錢塘縣第一個開賭場的,家中養下幾個娼妓,招引賭客。婆留閒時,也常在他家賭錢住宿。這一日,忽見戚漢老左手上橫著一把行秤,右手提了一隻大公雞、一個豬頭回來,看了婆留便道:「大郎,連日少會。」婆留問道:「有甚好賭客在家?」漢老道:「不瞞大郎說,本縣錄事老爺有兩位郎君,好的是賭博,也肯使花酒錢。有多嘴的對他說了,引到我家坐地,要尋人賭雙陸。人聽說是見在官府的兒,沒人敢來上樁。大郎有采時,進去賭對一局。他們都是見采,分文不欠的。」婆留口中不語,心下思量道:「兩日正沒生意,且去淘摸幾貫錢鈔使用。」便向戚漢老道:「別人弱他官府,我卻不弱他。便對一局,打甚緊? 
  只怕采頭短少,須吃他財主笑話。少停賭對時,我只說有在你處,你與我招架一聲,得采時平分便了。若還輸去,我自賠你。」漢老素知婆留平日賭性最直,便應道:「使得。」 
  當下漢老同婆留進門,與二鍾相見。這二鍾一個叫做鍾明,一個叫做鍾亮,他父親是鍾起,見為本縣錄事之職。漢老開口道:「此間錢大郎,年紀雖少,最好拳棒,兼善博戲。 
  聞知二位公子在小人家裡,特來進見。」原來二鍾也喜拳棒,正投其機;又見婆留一表人材,不勝歡喜。當下敘禮畢,閒講了幾路拳法。鍾明就討雙陸盤擺下,身邊取出十兩重一錠大銀,放在卓上,說道:「今日與錢兄初次相識,且只賭這錠銀子。」婆留假意向袖中一摸,說道:「在下偶然出來拜一個朋友,遇戚老說公子在此,特來相會,不曾帶得什麼採來。」 
  回頭看著漢老道:「左右有在你處,你替我答應則個。」漢老一時應承了,只得也取出十兩銀子,做一堆兒放著。便道:「小人今日不方便在此,只有這十兩銀子,做兩局賭麼。」 
  自古道:「稍粗膽壯。」婆留自己沒一分錢鈔,卻教漢老應出銀子,膽已自不壯了,著了急,一連兩局都輸。鍾明收起銀子,便道:「得罪,得罪。」教小廝另取一兩銀子,送與漢老,作為頭錢。漢老雖然還有銀子在家,只怕錢大郎又輸去了,只得認著晦氣,收了一兩銀子,將雙陸盤掇過一邊,擺出酒餚留款。婆留那裡有心飲酒,便道:「公子寬坐,容在下回家去,再取稍來決賭何如?」鍾明道:「最好。」鍾亮道:「既錢兄有興,明日早些到此,竟日取樂;今日知己相逢,且共飲酒。」婆留只得坐了,兩個妓女唱曲侑酒。正是: 
    賭場逢妓女,銀子當磚塊。 
    牡丹花下死,還卻風流債。 
  
  當日正在歡飲之際,忽聞叩門聲。開看時,卻是錄事衙中當直的,說道:「老爺請公子議事。教小的們那處不尋到,卻在這裡!」鍾明、鍾亮便起身道:「老父呼喚,不得不去。錢兄,明日須早來頑耍。」囑罷,向漢老說聲相擾,同當直的一齊去了。 
  婆留也要出門,被漢老雙手拉住道:「我應的十兩銀子,幾時還我?」婆留一手劈開便走,口裡答道:「來日送還。」出得門來,自言自語的道:「今日手裡無錢,卻賭得不爽利。還去尋顧三郎,借幾貫鈔,明日來翻本。」帶著三分酒興,逕往南門街上而來。向一個僻靜巷口撒溺,背後一人將他腦後一拍,叫道:「大郎,甚風吹到此?」婆留回頭看時,正是販賣私鹽的頭兒顧三郎。婆留道:「三郎,今日相訪,有句話說。」 
  顧三郎道:「甚話?」婆留道:「不瞞你說,兩日賭得沒興,與你告借百十貫錢去翻本。」顧三郎道:「百十貫錢卻易,只今夜隨我去便有。」婆留道:「那裡去?」顧三郎道:「莫問莫問,同到城外便知。」 
  兩個步出城門,恰好日落西山,天色漸暝。約行二里之程,到個水港口,黑影裡見纜個小船,離岸數尺,船上蘆席滿滿冒住,密不通風,並無一人。顧三郎捻起泥塊,向蘆席上一撒,撒得聲響。忽然蘆席開處,船艙裡鑽出兩個人來,咳嗽一聲。顧三郎也咳嗽相應,那邊兩個人,即便撐船攏來。顧三郎同婆留下了船艙,船艙還藏得有四個人。這裡兩個人下艙,便問道:「三郎,你與誰人同來?」顧三郎道:「請得主將在此。休得多言,快些開船去。」說罷,眾人拿櫓動篙,把這船兒弄得梭子般去了。婆留道:「你們今夜又走什麼道路?」顧三郎道:「不瞞你說,兩日不曾做得生意,手頭艱難。聞知有個王節使的家小船,今夜泊在天目山下,明早要進香。此人巨富,船中必然廣有金帛,弟兄們欲待借他些使用。只是他手下有兩個蒼頭,叫做張龍、趙虎,大有本事,沒人對付得他。正思想大郎了得,天幸適才相遇,此乃天使其便,大膽相邀至此。」婆留道:「做官的貪贓枉法得來的錢鈔,此乃不義之財,取之無礙!」 
  正說話間,聽得船頭前蕩槳響,又有一個小划船來到。船上共有五條好漢在上,兩船上一般咳嗽相應。婆留已知是同夥,更不問他。只見兩船幫近,顧三郎悄悄問道:「那話兒歇在那裡?」划船上人應道:「只在前面一里之地,我們已是著眼了。」當下眾人將船搖入蘆葦中歇下,敲石取火。眾好漢都來與婆留相見。船中已備得有酒肉,各人大碗酒大塊肉吃了一頓,分撥了器械,兩隻船,十三籌好漢,一齊上前進發。遙見大船上燈光未滅,眾人搖船攏去,發聲喊,都跳上船頭。婆留手執鐵稜棒打頭,正遇著張龍,早被婆留一棒打落水去。趙虎望後艄便跑,滿船人都嚇得魂飛魄散,那個再敢挺敵。一個個跪倒船艙,連聲饒命。婆留道:「眾兄弟聽我分付:只許收拾金帛,休殺害他性命。」眾人依言,將舟中輜重恣意搬齲忽哨一聲,眾人仍分作兩隊,下了小船,飛也是搖去了。 
  原來王節使另是一個座船,他家小先到一日。次日,王節使方到,已知家小船被盜。細開失單,往杭州府告狀。杭州刺史董昌准了,行文各縣,訪拿真贓真盜。文書行到臨安縣來,知縣差縣尉協同緝捕使臣,限時限日的擒拿,不在話下。 
  再說顧三郎一夥,重泊船於蘆葦叢中,將所得利物,眾人十三分均分。因婆留出力,議定多分一分與他。婆留共得了三大錠元寶,百來兩碎銀,及金銀酒器首飾又十餘件。此時天色漸明,城門已開。婆留懷了許多東西,跳上船頭,對顧三郎道:「多謝作成,下次再當效力。」說罷,進城徑到戚漢老家。 
  漢老兀自床上翻身,被婆留叫喚起來,雙手將兩眼揩抹,問道:「大郎何事來得恁早?」婆留道:「鍾家兄弟如何還不來? 
  我尋他翻本則個。」便將元寶碎銀及酒器首飾,一頓交付與戚漢老,說道:「恐怕又煩累你應采,這些東西都留你處,慢慢的支銷。昨日借你的十兩頭,你就在裡頭除了罷。今日二鍾來,你替我將幾兩碎銀做個東道,就算我請他一席。」戚漢老見了許多財物,心中歡喜,連聲應道:「這小事,但憑大郎分付。」婆留道:「今日起早些,既二鍾未來,我要尋個靜辦處打個盹。」戚漢老引他到一個小小閣兒中白木床上,叫道:「大郎任意安樂,小人去梳洗則個。」 
  卻說鍾明、鍾亮在衙中早飯過了,袖了幾錠銀子,再到戚漢老家來。漢老正在門首買東買西,見了二鐘,便道:「錢大郎今日做東道相請,在此專候久了,在小閣中打盹。二位先請進去,小人就來陪奉。」鍾明、鍾亮兩個私下稱讚道:「難得這般有信義之人。」走進堂中,只聽得打鼾之聲,如霹靂一般的響。二鍾吃一驚,尋到小閣中,猛見個丈餘長一條大蜥蜴,據於床上,頭生兩角,五色雲霧罩定。鍾明、鍾亮一齊叫道:「作怪!」只這聲「作怪」,便把雲霧衝散,不見了蜥蜴,定睛看時,乃是錢大郎直挺挺的睡著。 
  弟兄兩個心下想道:「常聞說異人多有變相,明明是個蜥蜴,如何卻是錢大郎?此人後來必然有些好處,我們趁此未遇之先,與他結交,有何不美?」兩下商量定,等待婆留醒來,二人更不言其故,只說:「我弟兄相慕信義,情願結桃園之義,不知大郎允否?」婆留也愛二鍾為人爽慨,當下就在小閣內,八拜定交。因婆留年最小,做了三弟。這日也不賭錢,大家暢飲而別。臨別時,鍾明把昨日賭贏的十兩銀子,送還婆留。 
  婆留那裡肯收,便道:「戚漢老處小弟自己還過了,這銀,大哥權且留下,且待小弟手中乏時,相借未遲。」鍾明只得收去了。 
  自此日為始,三個人時常相聚。因是吃酒打人,飲博場中出了個大名,號為「錢塘三虎」。這句話,吹在鍾起耳朵裡來,好生不樂,將兩個兒子禁約在衙中,不許他出外遊蕩。婆留連日不見二鐘,在錄事衙前探聽,已知了這個消息。害了一怕,好幾日不敢去尋二鍾相會。正是: 
    取友必須端,休將戲謔看。 
    家嚴兒學好,子孝父心寬。 
  再說錢婆留與二鍾疏了,少不得又與顧三郎這伙親密,時常同去販鹽為盜。此等不法之事,也不知做下幾十遭。原來走私商道路的,第一次膽小,第二次膽大,第三、第四次,渾身都是膽了。他不犯本錢,大錠銀大貫鈔的使用,僥倖其事不發,落得快活受用,且到事發再處,他也拚得做得。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只因顧三郎伙內陳小乙,將一對赤金蓮花杯,在銀匠家倒喚銀子,被銀匠認出是李十九員外庫中之物,對做公的說了。做公的報知縣尉,訪著了這一夥姓名,尚未挨拿。 
  忽一日,縣尉請鍾錄事父子在衙中飲酒。因鍾明寫得一手好字,縣尉邀至書房,求他寫一幅單條。鍾明寫了李太白《少年行》一篇,縣尉展看稱美。鍾明偶然一眼覷見大端石硯下,露出些紙腳,推開看時,寫得有多人姓名。鍾明有心,捉個冷眼,取來藏於袖中。背地偷看,卻是所訪鹽客的單兒,內中有錢婆留名字。鍾明吃了一驚,上席後不多幾杯酒,便推腹痛先回。縣尉只道真病,由他去了,誰知卻是鍾明的詭計。 
  當下鍾明也不回去,急急跑到戚漢老家,教他轉尋婆留說話。恰好婆留正在他場中鋪牌賭色。鍾明見了也無暇作揖,一隻臂膊牽出門外,到個僻靜處,說道如此如此,「幸我看見,偷得訪單在此。兄弟快些藏躲,恐怕不久要來緝捕,我須救你不得。一面我自著人替你在縣尉處上下使錢,若三個月內不發作時,方可出頭。兄弟千萬珍重。」婆留道:「單上許多人,都是我心腹至友,哥哥若營為時,須一例與他解寬。若放一人到官,眾人都是不乾淨的。」鍾明道:「我自有道理。」 
  說罷,鍾明自去了。 
  這一個信息急得婆留腳也不停,逕跑到南門尋見顧三郎,說知其事,也教他一夥作速移開,休得招風攬火。顧三郎道:「我們只下了鹽船,各鎮市四散撐開,沒人知覺。只你守著爹娘,沒處去得,怎麼好?」婆留道:「我自不妨事,珍重珍重。」 
  說罷別去。從此婆留裝病在家,準準住了三個月。早晚只演習槍棒,並不敢出門。連自己爹娘也道是個異事,卻不知其中緣故。有詩為證:鍾明欲救婆留難,又見婆留轉報人。 
  同樂同憂真義氣,英雄必不負交親。 
  卻說縣尉次日正要勾攝公事,尋硯底下這幅訪單,已不見了。一時亂將起來,將書房中小廝吊打,再不肯招承。一連亂了三日,沒些影響,縣尉沒做道理處。此時鐘明、鍾亮拚卻私財,上下使用,緝捕使臣都得了賄賂;又將白銀二百兩,央使臣轉送縣尉,教他閣起這宗公事。幸得縣尉性貪,又聽得使臣說道,錄事衙裡替他打點,只疑道那邊先到了錄事之手,我也落得放鬆,做個人情。收受了銀子,假意立限與使臣緝訪。過了一月兩月,把這事都放慢了。正是「官無三日緊」,又道是「有錢使得鬼推磨」,不在話下。 
  話分兩頭。再表江西洪州有個術士,此人善識天文,精通相術。白虹貫日,便知易水奸謀;寶氣騰空,預辨豐城神物。決班超封侯之貴,刻鄧通餓死之期。殃祥有准半神仙,占候無差高術士。這術士喚做廖生,預知唐季將亂,隱於松門山中。忽一日夜坐,望見鬥牛之墟,隱隱有龍文五采,知是王氣。算來該是錢塘分野,特地收拾行囊來游錢塘;再佔雲氣,卻又在臨安地面。乃裝做相士,隱於臨安市上。每日市中人求相者甚多,都是等閒之輩,並無異人在內。忽然想起:「錄事鍾起,是我故友,何不去見他?」即忙到錄事衙中通名。 
  鍾起知是故人廖生到此,倒屣而迎。相見禮畢,各敘寒溫。鍾起叩其來意,廖生屏去從人,私向鍾起耳邊說道:「不肖夜來望氣,知有異人在於貴縣。求之市中數日,查不可得。 
  看足下尊相,雖然貴顯,未足以當此也。」鍾起乃召明、亮二子,求他一看。廖生道:「骨法皆貴,然不過人臣之位。所謂異人,上應著鬥牛間王氣,惟天子足以當之,最下亦得五霸諸侯,方應其兆耳。」鍾起乃留廖生在衙中過宿。 
  次日,鍾起只說縣中有疑難事,欲共商議,備下酒席在英山寺中,悉召本縣有名目的豪傑來會,令廖生背地裡一個個看過,其中貴賤不一,皆不足以當大貴之兆。當日席散,鍾起再邀廖生到衙,欲待來日,更搜尋鄉村豪傑,教他飽看。此時天色將晚,二人並馬而回。 
  卻說錢婆留在家,已守過三個月無事,歡喜無限。想起二鍾救命之恩,大著膽,來到縣前,聞得鍾起在英山寺宴會,悄地到他衙中,要尋二鍾兄弟拜謝。鍾明、鍾亮知是婆留相訪,乘著父親不在,慌忙出來,相迎聚話。忽聽得馬鈴聲響,鍾起回來了。婆留望見了鍾起,唬得心頭亂跳,低著頭,望外只顧跑。鍾起問是甚人,喝教拿下。廖生急忙向鍾起說道:「奇哉,怪哉!所言異人,乃應在此人身上,不可慢之。」鍾起素信廖生之術,便改口教人好好請來相見,婆留只得轉來。 
  鍾起問其姓名,婆留好像泥塑木雕的,那裡敢說。鍾起焦燥,乃喚兩個兒子問:「此人何姓何名?住居何處?緣何你與他相識?」鍾明料瞞不過,只得說道:「此人姓錢,小名婆留,乃臨安裡人。」鍾起大笑一聲,扯著廖生背地說道:「先生錯矣! 
  此乃裡中無賴子,目下幸逃法網,安望富貴乎?」廖生道:「我已決定不差,足下父子之貴,皆因此人而得。」乃向婆留說道:「你骨法非常,必當大貴,光前耀後,願好生自愛。」又向鍾起說道:「我所以訪求異人者,非貪圖日後挈帶富貴,正欲驗我術法之神耳。從此更十年,吾言必驗,足下識之。只今日相別,後會未可知也。」說罷,飄然而去。 
  鍾起才信道婆留是個異人,鍾明、鍾亮又將戚漢老家所見蜥蜴生角之事,對父親述之,愈加駭然。當晚,鍾起便教兒子留款婆留,勸他勤學槍棒,不可務外為非,致損聲名。家中乏錢使用,我當相助。自此鍾明、鍾亮仍舊與婆留往來不絕,比前更加親密。有詩為證:堪嗟豪傑混風塵,誰向貧窮識異人? 
  只為廖生能具眼,頓令錄事款嘉賓。 
  話說唐僖宗乾符二年,黃巢兵起,攻掠浙東地方,杭州刺史董昌,出下募兵榜文。鍾起聞知此信,對兒子說道:「即今黃寇猖獗,兵鋒至近,刺史募鄉勇殺賊,此乃壯士立功之秋,何不勸錢婆留一去?」鍾明、鍾亮道:「兒輩皆願同他立功。」鍾起歡喜,當下請到婆留,將此情對他說了。婆留磨拳撐掌,踴躍願行。一應衣甲器仗,都是鍾起支持;又將銀二十兩,助婆留為安家之費,改名錢鏐,表字具美,勸留「鏐」二音相同故也。三人辭家上路,直到杭州,見了刺史董昌。董昌見他器岸魁梧,試其武藝,果然熟閑,不勝之喜,皆署為裨將,軍前聽用。 
  不一日,探子報道:「黃巢兵數萬將犯臨安,望相公策應。」 
  董昌就假錢鏐以兵馬使之職,使領兵往救。問道:「此行用兵幾何?」錢鏐答道:「將在謀不在勇,兵貴精不貴多。願得二鍾為助,兵三百人足矣。」董昌即命錢鏐於本州軍伍自行挑選三百人,同鍾明、鍾亮率領,望臨安進發。 
  到石鑒鎮,探聽賊兵離鎮止十五里。錢鏐與二鍾商議道:「我兵少,賊兵多;只可智取,不可力敵:宜出奇兵應之。」乃選弓弩手二十名,自家率領,多帶良箭,伏山谷險要之處。先差炮手二人,伏於賊兵來路,一等賊兵過險,放炮為號,二十張強弓,一齊射之;鍾明、鍾亮各引一百人左右埋伏,準備策應;余兵散在山谷,揚旗吶喊,以助兵勢。 
  分撥已定,黃巢兵早到。原來石鑒鎮山路險隘,止容一人一騎。賊先鋒率前隊兵度險,皆單騎魚貫而過。忽聽得一聲炮響,二十張勁弩齊發,賊人大驚,正不知多少人馬。賊先鋒身穿紅錦袍,手執方天畫戟,領插令字旗,跨一匹瓜黃戰馬,正揚威耀武而來,卻被弩箭中了頸項,倒身顛下馬來,賊兵大亂。鍾明、鍾亮引著二百人,呼風喝勢,兩頭殺出。賊兵著忙,又聽得四圍吶喊不絕,正不知多少軍馬,自相蹂踏。 
  斬首五百餘級,餘賊潰散。 
  錢鏐全勝了一陣,想道:「此乃僥倖之計,可一用不可再也。若賊兵大至,三百人皆為齏粉矣。」此去三十里外,有一村,名八百里,引兵屯於彼處,乃對道旁一老媼說道:「若有人問你臨安兵的消息,但言屯八百里就是。」 
  卻說黃巢聽得前隊在石鑒鎮失利,統領大軍,彌山蔽野而來。到得鎮上,不見一個官軍,遣人四下搜尋居民問信。少停,拿得老媼到來,問道:「臨安軍在那裡?」老媼答道:「屯八百里。」再三問時,只是說「屯八百里」。黃巢不知「八百里」是地名,只道官軍四集,屯了八百里路之遠,乃歎道:「向者二十弓弩手,尚然敵他不過,況八百里屯兵乎?杭州不可得也!」於是賊兵不敢停石鑒鎮上,逕望越州一路而去,臨安賴以保全。有詩為證:能將少卒勝多人,良將機謀妙若神。 
  三百兵屯八百里,賊軍駭散息烽塵。 
  再說越州觀察使劉漢宏,聽得黃巢兵到,一時不曾做得準備,乃遣人打話,情願多將金帛犒軍,求免攻掠。黃巢受其金帛,亦徑過越州而去。原來劉漢宏先為杭州刺史,董昌在他手下做裨將,充募兵使,因平了叛賊王郢之亂,董昌有功,就升做杭州刺史,劉漢宏卻升做越州觀察使。漢宏因董昌在他手下出身,屢屢欺侮,董昌不能堪,漸生嫌隙。今日巢賊經過越州,雖然不曾殺掠,卻費了許多金帛,訪知杭州到被董昌得勝報功,心中愈加不平。有門下賓客沈苛獻計道:「臨安退賊之功,皆賴兵馬使錢鏐用謀取勝。聞得錢鏐智勇足備,明公若馳咫尺之書,厚具禮幣,只說越州賊寇未平,向董昌借錢鏐來此征剿;哄得錢鏐到此,或優待以結其心,或尋事以斬其首。董昌割去右臂,無能為矣。方今朝政顛倒,宦官弄權,官家威令不行,天下英雄皆有割據一方之意。若吞併董昌,奄有杭越,此霸王之業也。」劉漢宏為人志廣才疏,這一席話,正投其機,以手撫沈苛之背,連聲讚道:「吾心腹人所見極明,妙哉,妙哉!」即忙修書一封:漢宏再拜,奉書於故人董公麾下:頃者巢賊猖獗,越州兵微將寡,難以備御。聞麾下有兵馬使錢鏐,謀能料敵,勇稱冠軍。今貴州已平,乞念唇齒之義,遣鏐前來,協力拒賊。事定之後,功歸麾下。聊具金甲一副,名馬二匹,權表微忱,伏乞笑納。 
  原來董昌也有心疑忌劉漢宏,先期差人打聽越州事情,已知黃巢兵退;如今書上反說巢寇猖獗,其中必有緣故,即請錢鏐來商議。錢鏐道:「明公與劉觀察隙嫌已構,此不兩立之勢也。聞劉觀察自托帝王之胄,欲圖非望;巢賊在境,不發兵相拒,乃以金帛買和,其意不測。明公若假精兵二千付鏐,聲言相助,漢宏無謀,必欣然見納,乘便圖之,越州可一舉而定。於是表奏朝廷,坐漢宏以和賊謀叛之罪,朝廷方事姑息,必重獎明公之功。明公勳垂於竹帛,身安於泰山,豈非萬全之策乎?」董昌欣然從之,即打發回書,著來使先去。隨後發精兵二千,付與錢鏐,臨行囑道:「此去見幾而作,小心在意。」 
  卻說劉漢宏接了回書,知道董昌已遣錢鏐到來,不勝之喜,便與賓客沈苛商議。沈苛道:「錢鏐所領二千人,皆勝兵也。若縱之入城,實為難制。今俟其未來,預令人迎之,使屯兵於城外,獨召錢鏐相見。彼既無羽翼,惟吾所制,然後遣將代領其兵,厚加恩勞,使倒戈以襲杭州。疾雷不及掩耳,董昌可克矣。」劉漢宏又讚道:「吾心腹人所見極明,妙哉,妙哉!」即命沈苛出城迎候錢鏐,不在話下。 
  再說錢鏐領了二千軍馬,來到越州城外,沈苛迎住,相見禮畢。沈苛道:「奉觀察之命,城中狹小,不能容客兵,權於城外屯札,單請將軍入城相會。」 
  錢鏐已知劉漢宏掇賺之計,便將計就計,假意發怒道:「錢某本一介匹夫,荷察使不嫌愚賤,厚幣相招,某感察使知己之恩,願以肝腦相報。董刺史與察使外親內忌,不欲某來,又只肯發兵五百人,某再三勉強,方許二千之數。某挑選精壯,一可當百,特來輔助察使,成百世之功業。察使不念某勤勞,親行犒勞,乃安坐城中,呼某相見,如呼下隸,此非敬賢之道!某便引兵而回,不願見察使矣。」說罷,仰面歎云:「錢某一片壯心,可惜,可惜!」沈苛只認是真心,慌忙收科道:「將軍休要錯怪,觀察實不知將軍心事。容某進城對觀察說知,必當親自勞軍,與將軍相見。」說罷,飛馬入城去了。 
  錢鏐分付手下心腹將校,如此如此,各人暗做準備。 
  且說劉漢宏聽沈苛回話,信以為然。乃殺牛宰馬,大發芻糧,為犒軍之禮。旌旗鼓樂前導,直到北門外館驛中坐下,等待錢鏐入見,指望他行偏裨見主將之禮。誰知錢鏐領著心腹二十餘人,昂然而入,對著劉漢宏拱手道:「小將甲冑在身,恕不下拜了。」氣得劉漢宏面如土色。沈苛自覺失信,滿臉通紅,上前發怒道:「將軍差矣!常言:『軍有頭,將有主。』尊卑上下,古之常禮。董刺史命將軍來與觀察助力,將軍便是觀察麾下之人。況董刺史出身觀察門下,尚然不敢與觀察敵體,將軍如此倨傲,豈小覷我越州無軍馬乎?」 
  說聲未絕,只見錢鏐大喝道:「無名小子,敢來饒舌。」將頭巾望上一捵,二十餘人,一齊發作。說時遲,那時快,鏐拔出佩劍,沈苛不曾防備,一刀剁下頭來。劉漢宏望館驛後便跑,手下跟隨的,約有百餘人,一齊上前,來拿錢鏐。怎當錢鏐神威雄猛,如砍瓜切菜,殺散眾人,逕往館驛後園來尋劉漢宏,並無蹤跡。只見土牆上缺了一角,已知爬牆去了。 
  錢鏐懊悔不迭,率領二千軍眾,便想攻打越州。看見城中已有準備,自己後軍無繼,孤掌難鳴,只得撥轉旗頭,重回舊路。城中劉漢宏聞知錢鏐回軍,即忙點精兵五千,差驍將陸萃為先鋒,自引大軍隨後追襲。 
  卻說錢鏐也料定越州軍馬必來追趕,晝夜兼行,來到白龍山下。忽聽得一棒鑼聲,山中擁出二百餘人,一字兒撥開。 
  為頭一個好漢,生得如何,怎生打扮: 
  頭裹金線唐巾,身穿綠錦衲襖。腰拴搭膊,腳套皮靴。掛一副弓箭袋,拿一柄潑風刀。生得濃眉大眼,紫面拳須。私商船上有名人,廝殺場中無敵手。 
  錢鏐出馬上前觀看,那好漢見了錢鏐,撇下刀,納頭便拜。錢鏐認得是販鹽為盜的顧三郎,名喚顧全武,乃滾鞍下馬,扶起道:「三郎久別,如何卻在此處?」顧全武道:「自蒙大郎活命之恩,無門可補報。聞得黃巢兵到,欲待倡率義兵,保護地方,就便與大郎相會。後聞大郎破賊成功,為朝廷命官;又聞得往越州劉觀察處效用。不才聚起鹽徒二百餘人,正要到彼相尋幫助,何期此地相會。不知大郎回兵,為何如此之速?」 
  錢鏐把劉漢宏事情,備細說了一遍,便道:「今日天幸得遇三郎,正有相煩之外。小弟算定劉漢宏必來追趕,因此連夜而行。他自恃先達,不以董刺史為意;又杭州是他舊治,追趕不著,必然直趨杭州,與董家索鬥。三郎率領二百人,暫住白龍山下,待他兵過,可行詐降之計。若兵臨杭州,只看小弟出兵迎敵,三郎從中而起,漢宏可斬也。若斬了漢宏,便是你進身之階。小弟在董刺史前一力保薦,前程萬里,不可有誤。」顧全武道:「大郎分付,無有不依。」兩人相別,各自去了。正是: 
    太平處處皆生意,衰亂時時盡殺機。 
    我正算人人算我,戰場能得幾人歸? 
  
  卻說劉漢宏引兵追到越州界口,先鋒陸萃探知錢鏐星夜走回,來稟漢宏回軍。漢宏大怒道:「錢鏐小卒,吾為所侮,有何面目回見本州百姓!杭州吾舊時管轄之地,董昌吾所薦拔,吾今親自引兵到彼,務要董昌殺了錢鏐,輸情服罪,方可恕饒。不然,誓不為人!」當下喝退陸萃,傳令起程,向杭州進發。 
  行至富陽白龍山下,忽然一棒鑼聲,湧出二百餘人,一字兒擺開。為頭一個好漢,手執大刀,甚是凶勇。漢宏吃了一驚,正欲迎敵,只見那漢約住刀頭,厲聲問道:「來將可是越州劉察使麼?」漢宏回言:「正是。」那好漢慌忙撇刀在地,拜伏馬前,道:「小人等候久矣。」劉漢宏問其來意,那漢道:「小人姓顧,名全武,乃臨安縣人氏。因販賣私鹽,被州縣訪名擒捉,小人一向在江湖上逃命。近聞同夥兄弟錢鏐出頭做官,小人特往投奔,何期他妒賢嫉能,貴而忘賤,不相容納,只得借白龍山權住落草。昨日錢鏐到此經過,小人便欲殺之,爭奈手下眾寡不敵,怕不了事。聞此人得罪於察使,小人願為前部,少效犬馬之勞。」劉漢宏大喜,便教顧全武代了陸萃之職,分兵一千前行,陸萃改作後哨。 
  不一日,來到杭州城下。此時錢鏐已見過董昌,預作準備。聞越州兵已到,董昌親到城樓上,叫道:「下官與察使同為朝廷命官,各守一方,下官並不敢得罪,察使不知到此何事?」劉漢宏大罵道:「你這背恩忘義之賊,若早識時務,斬了錢鏐,獻出首級,免動干戈。」董昌道:「察使休怒,錢鏐自來告罪了。」只見城門開處,一軍飛奔出來,來將正是錢鏐,左有鍾明,右有鍾亮,逕衝入敵陣,要拿劉漢宏。漢宏著了忙,急叫:「先鋒何在?」旁邊一將應聲道:「先鋒在此!」手起刀落,斬漢宏於馬下。把刀一招,錢鏐直殺入陣來,大呼:「降者免死!」五千人不戰而降,陸萃自刎而亡。斬漢宏者,乃顧全武也。正是: 
    有謀無勇堪資畫,有勇無謀易喪生。 
    必竟有謀兼有勇,佇看百戰百成功。 
  
  董昌看見斬了劉漢宏,大開城門收軍。錢鏐引顧全武見了董昌,董昌大喜。即將漢宏罪狀申奏朝廷,並列錢鏐以下諸將功次。那時朝廷多事,不暇究問,乃升董昌為越州觀察使,就代劉漢宏之位;錢鏐為杭州刺史,就代董昌之位;鍾明、鍾亮及顧全武俱有官爵。鍾起將親女嫁與錢鏐為夫人。董昌移鎮越州,將杭州讓與錢鏐。錢公、錢母都來杭州居住,一門榮貴,自不必說。 
  卻說臨安縣有個農民,在天目山下鋤田,鋤起一片小小石碑,鐫得有字幾行。農民不識,把與村中學究羅平看之。羅學究拭土辨認,乃是四句讖語。道是:天目山垂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 
  海門一點巽峰起,五百年間出帝王。 
  後面又鐫「晉郭璞記」四字。羅學究以為奇貨,留在家中。次日懷了石碑,走到杭州府,獻與錢鏐刺史,密陳天命。 
  錢鏐看了大怒道:「匹夫,造言欺我,合當斬首!」羅學究再三苦求方免,喝教亂棒打出,其碑就庭中毀碎。原來錢鏐已知此是吉讖,合應在自己身上,只恐聲揚於外,故意不信,乃見他心機周密處。 
  再說羅學究被打,深恨刺史無禮,好意反成惡意。心生一計,不若將此碑獻與越州董觀察,定有好處。想此碑雖然毀碎,尚可湊看。乃私賂守門吏卒,在庭中拾將出來。原來只破作三塊,將字跡湊合,一毫不損。羅平心中大喜,依舊包裹石碑,取路到越州去。 
  行了二日,路上忽逢一簇人,攢擁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兒。那孩子手中提著一個竹籠,籠外覆著布幕,內中養著一隻小小翠鳥。羅平挨身上前,問其緣故。眾人道:「這小鳥兒,又非鸚哥,又非鴝鵒,卻會說話。我們要問這孩子買他玩耍,還了他一貫足錢,還不肯。」話聲未絕,只見那小鳥兒,將頭顛兩顛,連聲道:「皇帝董!皇帝董!」羅平問道:「這小鳥兒還是天生會話?還是教成的?」孩子道:「我爹在鄉里砍柴,聽得樹上說話,卻是這畜生。將棲竿棲得來,是天生會話的。」 
  羅平道:「我與你兩貫足錢,賣與我罷。」孩子得了兩貫錢,歡歡喜喜的去了。羅平捉了鳥籠,急急趕路。 
  不一日,來到越州,口稱有機密事要見察使。董昌喚進,屏開從人,正要問時,那小鳥兒又在籠中叫道:「皇帝董!皇帝董!」董昌大驚,問道:「此何鳥也?」羅平道:「此鳥不知名色,天生會話,宜呼曰『靈鳥』。」因於懷中取出石碑,備陳來歷:「自晉初至今,正合五百之數。方今天子微弱,唐運將終,梁晉二王,互相爭殺,天下英雄,皆有割據一方之意。 
  錢塘原是察使創業之地,靈碑之出,非無因也。況靈鳥吉祥,明示天命。察使先破黃巢,再斬漢宏,威名方盛,遠近震悚,若乘此機會,用越杭之眾,兼併兩浙,上可以窺中原,下亦不失為孫仲謀矣。」 
  原來董昌見天下紛亂,久有圖霸之意,聽了這一席話,大喜道:「足下遠來,殆天賜我立功也。事成之日,即以本州觀察相酬。」於是拜羅平為軍師,招集兵馬,又於民間科斂,以充糧餉。命巧匠制就金絲籠子,安放「靈鳥」,外用蜀錦為衣罩之。又寫密書一封,差人送到杭州錢鏐,教他募兵聽用。錢鏐見書,大驚道:「董昌反矣。」乃密表奏朝廷,朝廷即拜錢鏐為蘇、杭等州觀察。於是錢鏐更造杭城,自秦望山至於范浦,周圍七十里。再奉表聞,加鎮海軍節度使,封開國公。 
  董昌聞知朝廷累加錢鏐官爵,心中大怒。罵道:「賊狗奴,敢賣吾得官耶?吾先取杭州,以洩吾恨。」羅平諫道:「錢鏐異志未彰,且新膺寵命,討之無名。不若詐稱朝命,先正王位,然後以尊臨卑,平定睦州,廣其兵勢,假道於杭,以臨湖州,待錢鏐不從,乘間圖之,若出兵相助,是明公不戰而得杭州矣,又何求乎?」董昌依其言,乃假裝朝廷詔命,封董昌為越王之職,使專制兩浙諸路軍馬,旗幟上都換了越王字號,又將靈碑及「靈鳥」宣示州中百姓,使知天意。民間三丁抽一,得兵五萬,號稱十萬,浩浩蕩蕩,殺奔睦州來。睦州無備,被董昌攻破了。停兵月餘,改換官吏。又選得精兵三萬人,軍威甚盛,自謂天下無敵,謀稱越帝。徵兵杭州,欲攻湖州。錢鏐道:「越兵正銳,不可當也,不如迎之。待其兵頓湖州,遂乘其弊,無不勝矣。」於是先遣鍾明卑詞犒師,續後親領五千軍馬,願為前部自效。董昌大喜。行了數日,錢鏐偽稱有疾,暫留途中養玻董昌更不疑惑,催兵先進。有詩為證: 
    勾踐當年欲豢吳,卑辭厚禮破姑蘇。 
    董昌不識錢鏐意,猶恃兵威下太湖。 
  
  卻說錢鏐打聽越州兵去遠,乃引兵而歸,挑選精兵千人,假做越州軍旗號,遣顧全武為先鋒,來襲越州。又分付鍾明、鍾亮各引精兵五百,潛屯餘杭之境。分付不可妄動,直待董昌還救越州時節,兵從此過,然後自後掩襲。他無心戀戰,必獲全勝。分撥已定,乃對賓客鍾起道:「守城之事,專以相委。 
  越州乃董賊巢穴,吾當親往觀變,若巢穴既破,董昌必然授首無疑矣。」乃自引精兵二千,接應顧全武軍馬。 
  卻說顧全武打了越州兵旗號,一路並無阻礙,直到越州城下。只說催趲攻城火器,賺開城門,顧全武大喝道:「董昌僭號,背叛朝廷,錢節使奉詔來討,大軍十萬已在城外矣。」 
  越州城中軍將,都被董昌帶去,留的都是老弱,誰敢拒敵?顧全武徑入府中,將偽世子董榮及一門老幼三百餘人,拘於一室,分兵守之。恰好杭州大軍已到,聞知顧全武得了城池,整軍而入,秋毫無犯。顧全武迎錢鏐入府,出榜安民已定,寫書一封,遣人往董昌軍中投遞。書曰:鏐聞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今唐運雖衰,天命未改。而足下妄自矜大,僭號稱兵,凡為唐臣,誰不憤疾?鏐迫於公義,輒遣副將顧全武率兵討逆。 
  兵聲所至,越人倒戈。足下全家,盡已就縛。若能見機伏罪,尚可全活。乞早自裁,以救一家之命。 
  卻說董昌攻打湖州不下,正在帳中納悶,又聽得「靈鳥」叫聲:「皇帝董,皇帝董!」董昌揭起錦罩看時,一個眼花,不見「靈鳥」,只見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在金絲籠內掛著。 
  認得是劉漢宏的面龐,嚇得魂不附體,大叫一聲,驀然倒地。 
  眾將急來救醒,定睛半晌,再看籠子內,都是點點血跡,果然沒了「靈鳥」。 
  董昌心中大惡,急召羅軍師商議,告知其事。問道:「主何吉凶?」羅平心知不祥之兆,不敢直言,乃說道:「大越帝業,因斬劉漢宏而起,今漢宏頭現,此乃克敵之征也。」說猶未了,報道杭州差人下書。董昌拆開看時,知道越州已破,這一驚非校羅平道:「兵家虛虛實實,未可盡信。錢鏐托病回兵,必有異謀,故造言以煽惑軍心,明公休得自失主張。」董昌道:「雖則真偽未定,亦當回軍,還顧根本。」羅平叫將來使斬迄,恐洩漏消息;再教傳令,併力攻城,使城中不疑,夜間好辦走路。 
  是日攻打湖州,至晚方歇。捱到二更時分,拔寨都起。驍將薛明、徐福各引一萬人馬先行,董昌中軍隨後進發,卻將睦州帶來的三萬軍馬,與羅平斷後。湖州城中見軍馬已退,恐有詭計,不敢追襲。 
  且說徐、薛二將引兵晝夜兼行,早到餘杭山下。正欲埋鍋造飯,忽聽得山凹裡連珠炮響,鼓角齊鳴,鍾明、鍾亮兩枝人馬,左右殺將出來。薛明接住鍾明廝殺,徐福接住鍾亮廝殺。徐、薛二將,雖然英勇,爭奈軍心惶惑,都無心戀戰,且晝夜奔走,俱已疲倦,怎當虎狼般這兩枝生力軍?自古道:「兵離將敗。」薛明看見軍伍散亂,心中著忙,措手不迭,被鍾明斬於馬下,拍馬來夾攻徐福。徐福敵不得二將,亦被鍾亮斬之,眾軍都棄甲投降。二鍾商議道:「越兵前部雖敗,董昌大軍隨後即至,眾寡不敵。不若分兵埋伏,待其兵已過去,從後擊之。彼知前部有失,必然心忙思竄,然後可獲全勝矣。」 
  當下商量已定,將投降軍眾縱去,使報董昌消息。 
  卻說董昌大軍正行之際,只見敗軍紛紛而至,報道:「徐、薛二將,俱已陣亡。」董昌心膽俱裂,只得抖擻精神,麾兵而進。過了餘杭山下,不見敵軍。正在疑慮,只聽後面連珠炮響,兩路伏兵齊起,正不知多少人馬。越州兵爭先逃命,自相蹂踏,死者不計其數。直奔了五十餘里,方才得脫。收拾敗軍,三停又折一停,只等羅平後軍消息。 
  誰知睦州兵雖然跟隨董昌,心中不順。今日見他回軍,幾個裨將商議,殺了羅平,將首級向二鍾處納降,併力來追董昌。董昌聞了此信,不敢走杭州大路,打寬轉打從臨安、桐廬一路而行。 
  這裡錢鏐早已算定,預先取鍾起來守越州,自起兵回杭州,等候董昌。卻教顧全武領一千人馬,在臨安山險處埋伏,以防竄逸。董昌行到臨安,軍無隊伍,正當爬山過險,卻不提防顧全武一枝軍衝出。當先顧全武一騎馬,一把刀,橫行直撞,逢人便殺,大喝:「降者免死!」軍士都拜伏於地,那個不要性命的敢來交鋒。董昌見時勢不好,脫去金盔金甲,逃往村農家逃難,被村中綁縛獻出。顧全武想道:「越兵雖降,其勢甚眾,怕有不測。」一刀割了董昌首級,以絕越兵之意,重賞村農。 
  正欲下寨歇息,忽聽得山凹中鼓角震天,塵頭起處,軍馬無數而來。顧全武道:「此必越州軍後隊也。」綽刀上馬,準備迎敵。馬頭近處,那邊擁出二員大將,不是別人,正是鍾明、鍾亮,為追趕董昌到此。三人下馬相見,各敘功勳。是晚同下寨於臨安地方。次日,拔寨都起。行了二日,正迎著錢鏐軍馬。原來錢鏐哨探得董昌打從臨安遠轉,怕顧全武不能了事,自起大軍來接應。已知兩路人馬都已成功,合兵回杭州城來。真個是: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顧全武獻董昌首級,二鍾獻薛明、徐福、羅平首級。錢鏐傳令,向越州監中取董昌家屬三百口,盡行誅戮,寫表報捷。此乃唐昭宗皇帝乾寧四年也。 
  那時中原多事,吳越地遠,朝廷力不能及,聞錢鏐討叛成功,上表申奏,大加歎賞,錫以鐵券誥命,封為上柱國彭城郡王,加中書令。未幾,進封越王,又改封吳王,潤、越等十四州得專封拜。此時錢鏐志得意滿,在杭州起造王府宮殿,極其壯麗。父親錢公已故,錢母尚存,奉養宮中,錦衣玉食,自不必說。鍾氏冊封王妃;鍾起為國相,同理政事;鍾明、鍾亮及顧全武俱為各州觀察使之職。 
  其年大水,江潮漲溢,城垣都被衝擊。乃大起人夫,築捍海塘,累月不就。錢鏐親往督工,見江濤洶湧,難以施功。 
  錢鏐大怒,喝道:「何物江神,敢逆吾意!」命強弩數百,一齊對潮頭射去,波浪頓然斂息。不勻數日,捍海塘築完,命其門曰「候潮門」。 
  錢鏐歎道:「聞古人有云: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耳。」 
  乃擇日往臨安,展拜祖父墳塋,用太牢祭享,旌旗鼓吹,振耀山谷。改臨安縣為衣錦軍,石鏡山名為衣錦山,用錦繡為被,蒙覆石鏡,設兵看守,不許人私看。初時所坐大石,封為衣錦石,大樹封為衣錦將軍,亦用錦繡遮纏。風雨毀壞,更換新錦。舊時所居之地,號為衣錦裡,建造牌坊。販鹽的擔兒,也裁個錦囊韜之,供養在舊居堂屋之內,以示不忘本之意。殺牛宰馬,大排筵席,遍召裡中故舊,不拘男婦,都來宴會。 
  其時有一鄰嫗,年九十餘歲,手提一壺白酒,一盤角黍,迎著錢鏐,呵呵大笑說道:「錢婆留今日直恁長進,可喜,可喜!」左右正欲麼喝,錢鏐道:「休得驚動了他。」慌忙拜倒在地,謝道:「當初若非王婆相救,留此一命,怎有今日?」王婆扶起錢鏐,將白酒滿斟一甌送到,錢鏐一飲而盡;又將角黍供去,鏐亦啗之。說道:「錢婆留今日有得吃,不勞王婆費心,老人家好去自在。」命縣令撥裡中肥田百畝,為王婆養終之資,王婆稱謝而去。只見裡中男婦畢集,見了錢鏐蟒衣玉帶,天人般妝束,一齊下跪。錢鏐扶起,都教坐了,親自執觴送酒:八十歲以上者飲金盃,百歲者飲玉杯。那時飲玉杯者,也有十餘人。錢鏐送酒畢,自起歌曰: 
    三節還鄉掛錦衣,吳越一王駟馬歸。 
    天明明兮愛日揮,百歲荏兮會時希 
  父老皆是村民,不解其意,面面相覷,都不做聲。錢鏐覺他意不歡暢,乃改為吳音再歌,歌曰:你輩見儂底歡喜,別是一般滋味子。 
  長在我儂心子裡,我儂斷不忘記你。 
  歌罷,舉座歡笑,都拍手齊和。是日盡歡而罷,明日又會,如此三日,各各有絹帛賞賜。開賭場的戚漢老已故,召其家,厚賜之。仍歸杭州。 
  後唐王禪位於梁,梁王朱全忠改元開平,封錢鏐為吳越王,尋授天下兵馬都元帥。錢鏐雖受王封,其實與皇帝行動不殊,一般出警入蹕,山呼萬歲。據歐陽公《五代史敘》說,吳越亦曾稱帝改元,至今杭州各寺院有天寶、寶大、寶正等年號,皆吳越所稱也。 
  自錢鏐王吳越,終身無鄰國侵擾,享年八十有一而終,謚曰武肅。傳子元瓘,元瓘傳子佐,佐傳弟俶。宋太祖陳橋受禪之後,錢俶來朝。到宋太宗嗣位,錢俶納土歸朝,改封鄧王。錢氏獨霸吳越凡九十八年,天目山石碑之讖,應於此矣。
  後人有詩贊云: 
    將相本無種,帝王自有真。 
    昔年鹽盜輩,今日錦衣人。 
    石鑒呈形異,廖生決相神。 
    笑他皇帝董,碑讖枉殘身。 
  
  【第二十二卷 木綿庵鄭虎臣報冤】
  
    荷花桂子不勝悲,江介年華憶昔時。 
    天目山來孤鳳歇,海門潮去六龍移。 
    賈充誤世終無策,庾信哀時尚有詞。 
    莫向中原誇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 
  這一首詩,是張志遠所作。只為宋朝南渡以後,紹興、淳熙年間息兵罷戰,君相自謂太平,縱情佚樂,士大夫賞玩湖山,無復恢復中原之志,所以末一聯詩說道:「莫向中原誇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那時西湖有三秋桂子,十里荷香,青山四圍,中涵綠水,金碧樓台相間,說不盡許多景致。蘇東坡學士有詩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因此君臣耽山水之樂:忘社稷之憂,恰如吳宮被西施迷惑一般。 
  當初,吳王夫差寵幸一個妃子,名曰西施,日逐在百花洲、錦帆涇、姑蘇台,流連玩賞。其時有個佞臣伯嚭,逢君之惡,勸他窮奢極欲,誅戮忠臣,以致越兵來襲,國破身亡。 
  今日宋朝南渡之後,雖然夷勢猖獗,中原人心不忘趙氏,尚可乘機恢復。也只為聽用了幾個奸臣,盤荒懈惰,以致於亡。 
  那幾個奸臣?秦檜,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秦檜居相位一十九年,力主和議,殺害岳飛,解散張、韓、劉諸將兵柄。 
  韓侂胄居相位一十四年,陷害了趙汝愚丞相,罷黜道學諸臣,輕開邊釁,辱國殃民。史彌遠在相位二十六年,謀害了濟王竑,專任憸壬以居台諫,一時正人君子貶斥殆荊那時蒙古盛強,天變屢見,宋朝事勢已去了七八了。也是天數當盡,又生出個賈似道來。他在相位一十五年,專一蒙蔽朝廷,偷安肆樂;後來雖貶官黜爵,死於木綿庵,不救亡國之禍。有詩為證:
    奸邪自古誤人多,無奈君王輕信何。 
    朝論若分忠佞字,太平玉燭永調和。 
  話說南宋寧宗皇帝嘉定年間,浙江台州一個官人,姓賈名涉,因往臨安府聽選,一主一僕,行至錢塘,地名叫做鳳口裡。行路飢渴,偶來一個村家歇腳,打個中火。那人家竹籬茅舍,甚是荒涼。賈涉叫聲:「有人麼?」只見蘆簾開處,走個婦人出來。那婦人生得何如:面如滿月,發若烏雲。薄施脂粉,盡有容顏。 
  不學妖嬈,自然丰韻。鮮眸玉腕,生成福相端嚴;裙布釵荊,任是村妝希罕。分明美玉藏頑石,一似明珠墜塹淵。隨他呆子也消魂,況是客邊情易動。 
  那婦人見了賈涉,不慌不忙,深深道個萬福。賈涉看那婦人是個福相,心下躊躇道:「吾今壯年無子,若得此婦為妾,心滿意足矣!」便對婦人說道:「下官往京候選,順路過此,欲求一飯,未審小娘子肯為炊爂否?自當奉謝。」那婦人答道:「奴家職在中饋,炊爂當然;況是尊官榮顧,敢不遵命!但丈夫不在,休嫌怠慢。」賈涉見他應對敏捷,愈加歡喜。那婦人進去不多時,捧兩碗熟豆湯出來,說道:「村中乏茶,將就救渴。」少停,又擺出主僕兩個的飯米。賈涉自帶得有牛脯、乾菜之類,取出嘎飯。那婦人又將大磁壺盛著滾湯,放在卓上,道:「尊官淨口。」 賈涉見他慇勤,便問道:「小娘子尊姓,為何獨居在此?」 那婦人道:「奴家胡氏,丈夫叫做王小四,因連年種田折本,家貧無奈,要同奴家去投靠一個財主過活。奴家立誓不從,丈夫拗奴不過,只得在左近人家趁工度日,奴家獨自守屋。」賈涉道:「下官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未知可否?」那婦人道:「但說不妨。」賈涉道:「下官頗通相術,似小娘子這般才貌,決不是下賤之婦。你今屈身隨著個村農,豈不耽誤終身?況你丈夫家道艱難,顧不得小娘子體面。下官壯年無子,正欲覓一側室,小娘子若肯相從,情願多將金帛贈與賢夫,別謀婚娶,可不兩便?」那婦人道:「丈夫也曾幾番要賣妾身,是妾不肯。既尊官有意見憐,待丈夫歸時,尊官自與他說,妾不敢擅許。」說猶未了,只見那婦人指著門外道:「丈夫回也。」 
  只見王小四戴一頂破頭巾,披一件舊白布衫,吃得半醉,闖進門來。 
  賈涉便起身道:「下官是往京聽選的,偶借此中火,甚是攪擾。」王小四答道:「不妨事。」便對胡氏說道:「主人家少個針線娘,我見你平日好手針線,對他說了,他要你去教導他女娘生活,先送我兩貫足錢。這遍要你依我去去。」胡氏半倚著蘆簾內外,答道:「後生家臉皮,羞答答地,怎到人家去趁飯?不去,不去。」王小四發個喉急,便道:「你不去時,我沒處尋飯養你。」賈涉見他說話湊巧,便詐推解手,卻分付家童將言語勾搭他道:「大伯,你花枝般娘子,怎捨得他往別人家去?」王小四說:「小哥,你不曉得我窮漢家事體。一日不識羞,三日不忍餓。卻比不得大戶人家,吃安閒茶飯。似此喬模喬樣,委的我家住不了。」家童道:「假如有個大戶人家,肯出錢鈔,討你這位小娘子去,你捨得麼?」王小四道:「有甚捨不得!」家童道:「只我家相公要討一房側室,你若情願時,我攛掇多把幾貫錢鈔與你。」王小四應允。家童將言語回覆了賈涉。賈涉便教家童與王小四講就四十兩銀子身價。王小四在村中央個教授來,寫了賣妻文契,落了十字花押。一面將銀子兌過,王小四收了銀子,賈涉收了契書。王小四還只怕婆娘不肯,甜言勸諭,誰知那婦人與賈涉先有意了。也是天配姻緣,自然情投意合。 
  當晚,賈涉主僕二人就在王小四家歇了。王小四也打鋪在外間相伴,婦人自在裡面鋪上獨宿。明早賈涉起身,催婦人梳洗完了,吃了早飯,央王小四在村中另顧個生口,馱那婦人一路往臨安去。有詩為證:
    夫妻配偶是前緣,千里紅繩暗自牽。 
    況是榮華封兩國,村農豈得伴終年? 
  賈涉領了胡氏住在臨安寓所,約有半年,謁選得九江萬年縣丞,迎接了孺人唐氏,一同到任。原來唐氏為人妒悍,賈涉平昔有個懼內的毛病;今日唐氏見丈夫娶了小老婆,不勝之怒,日逐在家淘氣。又聞胡氏有了三個月身孕,思想道:「丈夫向來無子,若小賤人生子,必然寵用,那時我就爭他不過了。我就是養得出孩兒,也讓他做哥哥,日後要被他欺侮。 
  不如及早除了禍根方妙。」乃尋個事故,將胡氏毒打一頓,剝去衣衫,貶他在使婢隊裡,一般燒茶煮飯,掃地揩檯,鋪床疊被。又禁住丈夫不許與他睡。每日尋事打罵,要想墮落他的身孕。賈涉滿肚子惡氣,無可奈何。 
  一日,縣宰陳履常請賈涉次酒。賈涉與陳履常是同府人,平素通家往來,相處得極好的。陳履常請得賈涉到衙,飲酒中間,見他容顏不悅,叩其緣故。賈涉抵諱不得,將家中妻子妒妾事情,細細告訴了一遍。又道:「賈門宗嗣,全賴此婦。 
  不知堂尊有何妙策,可以保全此妾?倘日後育得一男,實為萬幸,賈氏祖宗也當銜恩於地下。」 
  陳履常想了一會,便道:「要保全卻也容易,只怕足下捨不得他離身。」賈涉道:「左右如今也不容相近,咫尺天涯一般,有甚捨不得處?」陳履常附耳低言:「若要保全身孕,只除如此如此。」乃取紅帛花一朵,悄悄遞與賈涉,教他把與胡氏為暗記。這個計策,就在這朵花上,後來便見。有詩為證:
    吃醋捻酸從古有,覆宗絕嗣甘出醜。 
    紅花定計有堂尊,巧婦怎出男子手? 
  忽一日,陳縣宰打聽得丞廳請醫,雲是唐孺人有微恙。待其病痊,乃備了四盒茶果之類,教奶奶到丞廳問安。唐孺人留之寬坐。整備小飯相款,諸婢羅侍在側。說話中間,奶奶道:「貴廳有許多女使伏侍,且是伶俐。寒舍苦於無人,要一個會答應的也沒有,甚不方便。急切沒尋得,若借得一個小娘子與寒舍相幫幾時,等討得個替力的來,即便送還何如?」 
  唐氏道:「通家怎說個『借』字?只怕粗婢不中用。奶奶看得如意,但憑選擇,即當奉贈。」 
  奶奶稱謝了。看那諸婢中間,有一個生得齊整,鬢邊正插著這朵紅帛花,心知是胡氏。便指定了他,說道:「借得此位小娘子甚好。」唐氏正在吃醋,巴不得送他遠遠離身,卻得此句言語,正合其意,加添縣宰之勢,丞廳怎敢不從?料道丈夫也難埋怨。連聲答應道:「這小婢姓胡,在我家也不多時,奶奶既中意時,即今便教他跟隨奶奶去。」當時席散,奶奶告別。胡氏拜了唐氏四拜,收拾隨身衣服,跟了奶奶轎子,到縣衙去迄。唐氏方才對賈涉說知賈涉故意歎惜。正是:
    算得通時做得凶,將他瞞在鼓當中。 
    縣衙此去方安穩,絕勝存孤趙氏宮。 
  胡氏到了縣衙,奶奶將情節細說,另打掃個房鋪與他安息。光陰似箭,不覺十月滿足,到八月初八日,胡氏腹痛,產下一個孩兒。奶奶只說他婢所生,不使丞廳知道。那時賈涉適在他郡去檢校一件公事,到九月方歸,與縣宰陳履常相見。 
  陳公悄悄的報個喜信與他,賈涉感激不盡,對陳公說,要見新生的孩兒一面。陳公教丫鬟去請胡氏立於簾內,丫鬟抱出小孩子,遞與賈涉。賈涉抱了孩兒,心中雖然歡喜,覷著簾內,不覺墮下淚來。兩下隔簾說了幾句心腹話兒,胡氏教丫鬟接了孩子進去,賈涉自回。自此背地裡不時送些錢鈔與胡氏買東買西,闔家通知,只瞞過唐氏一人。 
  光陰荏苒,不覺二載有餘。那縣宰任滿陞遷,要赴臨安,賈涉只得將情告知唐氏,要領他母子回家。唐氏聽說,一時亂將起來,咶噪個不住,連縣宰的奶奶,也被他「奉承」了幾句。亂到後面,定要丈夫將胡氏嫁出,方許把小孩子領回。 
  賈涉聽說嫁出胡氏一件,到也罷了;單只怕領回兒子,被唐氏故意謀害,或是絕其乳食,心下懷疑不決。 
  正在兩難之際,忽然門上報道:「台州有人相訪。」賈涉忙去迎時,原來是親兄賈濡。他為朝廷妙擇良家女子,養育宮中,以備東宮嬪嬙之眩女兒賈氏玉華,已選入數內。賈濡思量要打劉八太尉的關節,扶持女兒上去,因此特到兄弟任所,與他商議。賈涉在臨安聽選時,賃的正是劉八太尉的房子,所以有舊。賈涉見了哥哥,心下想道:「此來十分湊巧。」 
  便將娶妾生子,並唐氏嫉妒事情,細細與賈濡說了。「如今陳公將次離任,把這小孩子沒送一頭處。哥哥若念賈門宗嗣,領他去養育成人,感恩非淺。」賈濡道:「我今尚無子息,同氣連枝,不是我領去,教誰看管?」賈涉大喜,私下雇了奶娘,問宰衙要了孩子,交付奶娘。囑咐哥哥好生撫養。就寫了劉八太尉書信一封,繼發些路費送哥哥賈濡起身。胡氏托與陳公領去,任從改嫁。那賈涉、胡氏雖然兩不相捨,也是無可奈何。 
  唐孺人聽見丈夫說子母都發開,十分像意了。只是苦了胡氏,又去了小孩子,又離了丈夫,跟隨陳縣宰的上路,好生淒慘,一路只是悲哭,奶奶也勸解他不住,陳履常也厭煩起來。行至維揚,分付水手,就地方喚個媒婆,教他尋個主兒,把胡氏嫁去,只要對頭老實忠厚,一分財禮也不要。你說白送人老婆,那一個不肯上樁?不多時,媒婆領一個漢子到來,說是個細工石匠,誇他許多志誠老實。你說偌大一個維揚,難道尋不出個好對頭?偏只有這石匠?是有個緣故。常言道:「三姑六婆,嫌少爭多。」那媒婆最是愛錢的,多許了他幾貫謝禮就玉成其事了。石匠見了陳縣宰,磕了四個頭,站在一邊。陳履常看他衣衫濟楚,年力少壯,又是從不曾婚娶的,且有手藝,養得老婆過活,便將胡氏許他。石匠真個不費一錢,白白裡領了胡氏去,成其夫婦,不在話下。 
  再說賈涉自從胡氏母子兩頭分散,終日悶悶不樂。忽一日,唐孺人染病上床,服藥不痊,嗚呼哀哉死了。賈涉買棺入殮已畢,棄官扶柩而回。到了故鄉,一喜一悲:喜者是見那小孩子比前長大,悲者是胡氏嫁與他人,不得一見。正是:
    花開遭雨打,雨止又花殘。 
    世間無全美,看花幾個歡? 
  卻說賈家小孩子長成七歲,聰明過人,讀書過目成誦。父親取名似道,表字師憲。賈似道到十五歲,無書不讀,下筆成文。不幸父親賈涉、伯伯賈濡,相繼得病而亡。殯葬已過,自此無人拘管,恣意曠蕩,呼盧六博,鬥雞走馬,飲酒宿娼,無所不至。不勾四五年,把兩分傢俬蕩荊初時聽得家中說道:嫡母胡氏嫁在維揚,為石匠之妻;姐姐賈玉華,選入宮中。思量:「維揚路遠,又且石匠手藝沒甚出產。聞得姐姐選入沂王府中,今沂王做了皇帝,寵一個妃子姓賈,不知是姐姐不是?且到京師,觀其動靜。」此時理宗端平初年,也是賈似道時運將至,合當發跡。將家中剩下家火,變賣幾賞錢鈔,收拾行李,逕往臨安。 
  那臨安是天子建都之地,人山人海;況賈似道初到,並無半個相識,沒處討個消息,鎮日只在湖上遊蕩,閒時未免又在賭博場中頑耍,也不免平康巷中走走。不勾幾日,行囊一空,衣衫藍縷,只在西湖幫閒趁食。 
  一日醉倦,小憩於棲霞嶺下,遇一個道人,布袍羽扇,從嶺下經過。見了賈似道,站定腳頭,瞪目看了半晌,說道:「官人可自愛重,將來功名不在韓魏公之下。」那個韓魏公是韓蘄王諱世忠的,他位兼將相,夷夏欽仰,是何等樣功名,古今有幾個人及得他!賈似道聞此言,只道是戲侮之談,全不准信。那道人自去了。 
  過了數日,賈似道在平康巷趙二媽家,酒後與人賭博相爭,失足跌於階下,磕損其額,血流滿面。雖然沒事,額上結下一個瘢痕。一日在酒肆中,又遇了前日的道人,頓足而歎,說道:「可惜,可惜!天堂破損,雖然功名蓋世,不得善終矣!」賈似道扯住道人衣服,問道:「我果有功名之分,若得一日稱心滿意,就死何恨。但目今流落無依,怎得個遭際? 
  富貴從何而來?」道人又看了氣色,便道:「滯色已開,只在三日內自有奇遇,平步登天。但官人得意之日,休與秀才作對,切記切記。」說罷,道人自去了。賈似道半信不信。 
  看看捱到第三日,只見賭博場中的陳二郎來尋賈似道,對他說道:「朝廷近日冊立了賈貴妃,十分寵愛,言無不從。賈貴妃自言家住台州,特差劉八太尉往台州訪問親族。你時常說有個姐姐在宮中,莫非正是貴妃?特此報知。果有瓜葛,可去投劉八太尉,定有好處。」賈似道聞言,如夢初覺,想道:「我父親存日,常說曾在劉八太尉家作寓,往來甚厚;姐姐入宮近御,也虧劉八大尉扶持。一到臨安,就該投奔他才是,卻閒蕩過許多日子,豈不好笑!雖然如此,我身上藍縷,怎好去見劉八太尉?」心生一計:在典鋪裡賃件新鮮衣服穿了,折一頂新頭巾,大模大樣,搖擺在劉八太尉府中去,自稱故人之子台州姓賈的,有話求見。 
  劉八太尉正待打點動身,往台州訪問賈貴妃親族。聞知此言,又只怕是冒名而來的。喚個心腹親隨,先叩來歷分明,方准相見。 
  不一時,親隨回話道:「是賈涉之子賈似道。」劉八太尉道:「快請進。」原來內相衙門,規矩最大。尋常只是呼喚而已,那個「請」字,也不容易說的,此乃是貴妃面上。當時賈似道見了劉八太尉,慌忙下拜。太尉雖然答禮,心下尚然懷疑。細細盤問,方知是實。留了茶飯,送在書館中安宿。 
  次早入宮,報與賈貴妃知道。貴妃向理宗皇帝說了,宣似道入宮,與貴妃相見。說起家常,姐弟二人,抱頭而哭。貴妃引賈似道就在宮中見駕,哭道:「妾只有這個兄弟,無家無室,伏乞聖恩重瞳看覷。」理宗御筆,除授籍田令。即命劉八太尉在臨安城中,撥置甲第一區;又選宮中美女十人,賜為妻妾;黃金三千兩,白金十萬兩,以備家資。 
  似道謝恩已畢,同劉八太尉出宮去了。似道叮囑劉八太尉道:「蒙聖恩賜我住宅,必須近西湖一帶,方稱下懷。」此時劉八太尉在貴妃面上,巴不得奉承賈似道,只揀湖上大宅院,自賠錢鈔,倍價買來,與他做第宅,奴僕器用,色色皆備。次日,宮中發出美女十名,貴妃又私贈金銀寶玩器皿,共十餘車。似道一朝富貴,將百金賞了陳二郎,謝了報信之故;又將百金賞賜典鋪中,償其賃衣。典鋪中那裡敢受?反備盛禮來賀喜。自此賈貴妃不時宣召似道入宮相會,聖駕遊湖,也時常幸其私第,或同飲博遊戲,相待如家人一般,恩幸無比。 
  似道恃著椒房之寵,全然不惜體面,每日或轎或馬,出入諸名妓家。遇著中意時,不拘一五一十,總拉到西湖上與賓客乘舟遊玩。若賓客眾多,分船並進。另有小艇往來,載酒餚不絕。你說賈似道起自寒微,有甚賓客?有句古詩說得好,道是:「貧賤親戚離,富貴他人合。」賈似道做了國戚,朝廷恩寵日隆,那一個不趨奉他?只要一人進身,轉相薦引,自然其門如市了。文人如廖瑩中、翁應龍、趙分如等,武臣如夏貴、孫虎臣等,這都是門客中出色有名的,其餘不可盡述也。 
  一日,理宗皇帝游苑,登鳳皇山,至夜望見西湖內燈火輝煌,一片光明。向左右說道:「此必賈似道也。」命飛騎探聽,果然是似道遊湖。天子對貴妃說了,又將金帛一車,贈為酒資。以此似道愈加肆意,全無忌憚。詩曰:
    天子偷安無遠猷,縱容貴戚恣遨遊。 
    問他無賽西湖景,可是安邊第一籌? 
  那時宋朝仗蒙古兵力,滅了金人。又聽了趙范、趙葵之計,與蒙古構難,要守河據關,收復三京。蒙古引兵入寇,責我敗盟,准漢騷動,天子憂惶。賈似道自思無功受寵,怎能勾超官進爵?又恐被人彈議。要立個蓋世功名,以取大位,除非是安邊蕩寇,方是目前第一個大題目。乃自薦素諳韜略,願往淮揚招兵破賊,為天子保障東南。理宗大喜,遂封為兩淮制置大使,建節淮揚。賈似道謝恩辭朝,攜了妻妾賓客,來淮揚赴任。 
  三日後,密差門下心腹訪問生母胡氏,果然跟個石匠,在廣陵驛東首住居。訪得親切,回復了似道,似道即差轎馬人夫擺著儀從去迎接。本衙門聽事官率領人夫,向胡氏磕頭,到把胡氏險些唬倒。聽事官致了制使之命,方才心下安穩。胡氏道:「身既從夫,不可自專。」急教人去尋石匠回家,對他說了。石匠也要跟去,胡氏不能阻當,只得同行。胡氏乘轎在前,石匠騎馬在後,前呼後擁,來到制使府。似道請母親進私衙相見,抱頭而哭。算來母子分散時,似道止三歲,胡氏二十餘歲,到今又三十多年了,方才會面相識,豈不傷感? 
  似道聞得石匠也跟隨到來,不好相見。即將白金三百兩,差個心腹人伴他往江上興販。暗地授計,半途中將石匠灌醉,推墜江中,只將病死回報,胡氏也感傷了一常自此母子團圓,永無牽帶。 
  似道鎮守淮揚六年,僥倖東南無事。天子因貴妃思想兄弟,乃欽取似道還朝,加同樞密院事。此時丁大全罷相,吳潛代之。那吳潛號履齋,為人豪雋自喜,引進兄弟,俱為顯職。賈似道忌他位居己上,乃造成飛謠,教宮中小內侍於天子面前歌之。謠云:大蜈公,小娛公,儘是人間業毒蟲。 
  夤緣攀附百蟲叢,若使飛天便食龍。 
  天子聞得,乃問似道云:「聞街坊小兒盡歌此謠,主何凶吉?」似道奏道:「謠言皆熒惑星化為小兒,教人間童子歌之。 
  此乃天意,不可不察。『蜈』與『吳』同,以臣愚見推之,『大娛公,小娛公』,乃指吳潛兄弟,專權亂國。若使養成其志,必為朝廷之害。陛下飛龍在天,故天意以食龍示警。為今之計,不若罷其相位,另擇賢者居之,可以免咎。」天子聽信了,即命翰林草制,貶吳潛循州安置,弟兄都削去官職。似道即代吳潛為右丞相,又差心腹人命循州知州劉宗申,日夜拾摭其短。吳潛被逼不過,伏毒而死。此乃似道狠毒處。 
  卻說蒙古主蒙哥屯合州城下,遣太弟忽必烈,分兵圍鄂州、襄陽一帶,人情洶懼。樞密院一日間連接了三道告急文書,朝廷大驚,乃以賈似道兼樞密使京湖宣撫大使,進師漢陽,以救鄂州之圍。似道不敢推辭,只得拜命。聞得大學生鄭隆文武兼全,遣人招致於門下。鄭隆素知似道奸邪,怕他難與共事,乃具名刺,先獻一詩云:
    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 
    勸君高著擎天手,多少傍人冷眼看。 
  這首詩明說似道位高望重,要他虛己下賢,小心做事。他若見了詩欣然聽納,不枉在他門下走動一番。誰知似道見詩中有規諫之意,罵為狂生,把詩扯得粉碎,不在話下。 
  再說賈似道同了門下賓客,文有廖瑩中、趙分如等,武有夏貴、孫虎臣等,精選羽林軍二十萬,器仗鎧甲,任意取辦,擇日辭朝出師,真個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不一日,來到漢陽駐紮。 
  此時,蒙古攻城甚急,鄂州將破,似道心膽俱裂,那敢上前?乃與廖瑩中諸人商議,修書一封,密遣心腹人宋京詣蒙古營中,求其退師,情願稱臣納幣。忽必烈不許,似道遣人往復三、四次。適值蒙古主蒙哥死於合州釣魚山下,太弟忽必烈一心要篡大位,無心戀戰,遂從似道請和,每年納幣稱臣奉貢。兩下約誓已定,遂拔寨北去,奔喪即位。 
  賈似道打聽得蒙古有事北歸,鄂州圍解,遂將議和稱臣納幣之事瞞過不題,上表誇張己功。只說蒙古懼己威名,聞風遠遁,使廖瑩中撰為露布,又撰《福華編》,以記鄂州之功。 
  蒙古差使人來議歲幣,似道怕他破壞己事,命軟監於真州地方。只要蒙蔽朝廷,那顧失信夷虜?理宗皇帝謂似道有再造之功,下詔褒美,加似道少師,賜予金帛無算,又賜葛嶺周圍田地,以廣其居,母胡氏封兩國夫人。 
  似道偃然以中興功臣自任,居之不疑。日夕引歌姬舞妾,於湖上取樂。四方貢獻,絡繹不絕。凡門客都佈置顯要,或為大郡,掌握兵權。真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每年八月八日,似道生辰,作詞頌美者,以數千計。似道一一親覽,第其高下,一時傳誦謄寫,為之紙貴。時陸景思《八聲甘州》一詞,稱為絕唱。詞云:滿清平世界,慶秋成,看斗米三錢。論從來,活國掄功第一,無過豐年。辦得民間安飽,餘事笑談間。若問平戎策,微妙難傳。 
  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園。有茶爐丹灶,更有釣魚船。覺秋風未曾吹著,但砌蘭長倚北堂萱。千千歲,上天將相。平地神仙。 
  其他諂諛之詞,不可盡述。 
  一日,似道同諸姬在湖上倚樓閒玩,見有二書生,鮮衣羽扇,豐致翩翩,乘小舟遊湖登岸。傍一姬低聲讚道:「美哉,二少年!」似道聽得了,便道:「汝願嫁彼二人,當使彼聘汝。」 
    此姬惶恐謝罪。不多時,似道喚集諸姬,令一婢捧盒至前。似道說道:「適間某姬愛湖上書生,我已為彼受聘矣。」眾姬不信,啟盒視之,乃某姬之首也,眾姬無不股慄。其待姬妾慘毒,悉如此類。又常差人販鹽百般,至臨安發賣。太學生有詩云:
    昨夜江頭長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 
    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似道又欲行富國強兵之策,御史陳堯道獻計,要措辦軍餉,便國便民,無如限田之法。怎叫做限田之法?如今大戶田連阡陌,小民無立錐之地,有田者不耕,欲耕者無田。宜以官品大小,限其田數。某等官戶止該田若干,其民戶止該田若干。余在限外者,或回買,或派買,或官買。回買者,原系其人所賣,不拘年遠,許其回贖。派買者,揀殷實人戶,不滿限者派去,要他用價買之。官買者,官出價買之,名為「公田」,顧人耕種,收租以為軍餉之費。先行之浙右,候有端緒,然後各路照式舉行。大率回買、派買的都是下等之田,又要照價抽稅入官;其上等好田,官府自買,又未免虧損原價。浙中大擾,無不破家者,其時怨聲載道。太學生又詩云:
    胡塵暗日鼓鼙鳴,高臥湖山不出征。 
    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蒼生。 
  賈似道恐其法不行,先將自己浙田萬餘畝入官為公田。朝中官員要奉承宰相,人人聞風獻產。翰林院學士徐經孫條具公田之害,似道諷御史舒有開劾奏罷官。又有著作郎陳著亦上疏論似道欺君瘠民之罪,似道亦尋事黜之於外。公田官陳茂濂目擊其非,棄官而去。又有錢塘人葉李者,字太白,素與似道相知,上書切諫。似道大怒,黥其面流之於漳州。自此滿朝鉗口,誰敢道個不字! 
  似道又立推排打量之法。何為推排打量之法?假如一人有田若干,要他契書查勘買賣來歷,及質對四址明白。若對不來時,即系欺誑,沒入其田。這便是推排。又去丈量尺寸,若是有餘,即名隱匿田數,也要沒入,這便是打量。行了這法,白白的沒入人產,不知其數。太學生又有詩云:
    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河寸寸量。 
    縱使一丘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 
  又有人作《沁園春》詞云: 
  道過江南,泥牆粉壁,右具在前。述何縣何鄉里,住何人地,佃何人田。氣象蕭條,生靈憔悴,經界從來未必然。惟何甚,為官為己,不把人憐? 
  思量幾許山川,況土地、分張又百年。西蜀廛巖,雲迷鳥道;兩淮清野,日警狼煙。宰相弄權,奸人罔上,誰念干戈未息肩?掌大地,何須經理,萬取千焉。 
  似道屢聞太學生譏訕,心中大怒,與御史陳伯大商議,奏立士籍。凡科場應舉及免舉人,州縣給歷一道,親書年貌世系及所肄業於歷首,執以赴舉。過省參對筆跡異同,以防偽濫。乃密令人四下查訪,凡有詞華文采,能詩善詞者,便疑心他造言生謗,就於參對時尋其過誤,故意黜罷。由是諂諛進身。文人喪氣。時人有詩云:
    戎馬掀天動地來,荊襄一路哭聲哀。 
    平章束手全無策,卻把科場惱秀才。 
  又有人作《沁園春》詞云: 
  士籍令行,條件分明,逐一排連。問子孫何習? 
  父兄何業?明經詞賦?右具如前,最是中間,娶妻某氏,試問於妻何與焉?鄉保舉,那堪著押,開口論錢。祖宗立法於前,又何必、更張萬萬千 
  算行關改會,限田放糴;生民調瘁,膏血俱--f。只有士心,僅存一脈,今又艱難最可憐。誰作俑?陳伯大附勢專權! 
  陳伯大收得此詞,獻與似道。似道密訪其人不得,知是秀才輩所為,乘理宗皇帝晏駕,奏停是年科舉。自此太學、武學、宗學三處秀才,恨入骨髓。其中又有一班無恥的,倡率眾人,稱功頌德。似道欲結好學校,一一厚酬。一般也有感激賈平章之恩,願為之用的。此見秀才中人心不一,所以公論不伸,也不在話下。 
  卻說理宗皇帝傳位度宗,改元鹹淳。那度宗在東宮時,似道曾為講官,兼有援立之恩。及即位,加似道太師,封魏國公。每朝見,天子必答拜,稱為師相而不名。又詔他十日一朝,赴都堂議事,其餘聽從自便,大小朝政,皆就私第取決。 
  當時傳下兩句口號,道是: 
  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 
  一日,似道招右丞相馬廷鸞、樞密使葉夢鼎,於湖中飲酒。似道行令,要舉一物,送與一個古人,那人還詩一聯。似道首令云:我有一局棋,送與古人弈秋。弈秋得之,予我一聯詩:「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馬廷鸞云: 
  我有一竿竹,送與古人呂望。呂望得之,予我一聯詩:「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 
  葉夢鼎云: 
  我有一張犁,送與古人伊尹。伊尹得之,予我一聯詩:「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 
  似道見二人所言,俱有譏諷之意,明日尋事,奏知天子,將二人罷官而去。 
  那時蒙古強盛,改國號曰元,遣兵圍襄陽、樊城,已三年了,滿朝盡知,只瞞著天子一人而已。似道心知國勢將危,乃汲汲為行樂之計。嘗於清明日遊湖,作絕句云:
    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時。 
    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塚兒孫幾個悲? 
  於葛嶺起建樓台亭榭,窮工極巧。凡民間美色,不拘娼尼,都取來充實其中。聞得宮人葉氏色美,勾通了穿宮太監,逕取出為妾,晝夜淫樂無度。又造多寶閣,凡珍奇寶玩,百方購求,充積如山。每日登閣一遍,任意取玩,以此為常。有人言及邊事者,即加罪責。 
  忽一日,度宗天子問道:「聞得襄陽久困,奈何?」似道對云:「北兵久已退去,陛下安得此語?」天子道:「適有女嬪言及,料師相必知其實。」似道奏云:「此訛言,陛下不必信之。萬一有事,臣當親率大軍,為陛下誅盡此虜耳。」說罷退朝。似道乃令穿宮太監,密查女嬪名姓,將他事誣陷他,賜死宮中。正是:
    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堪笑當時眾台諫,不如女嬪肯分憂。 
  自宮嬪死後,內外相戒,無言及邊事者。養成虜患,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似道又造半閒堂,命巧匠塑己像於其中。旁室數百間,招致方術之士及雲水道人,在內停宿。似道暇日,到中堂打坐,與術士道人談講。門客中獻詞,頌那半閒堂的極多。只有一篇名《糖多令》,最為似道所稱賞,詞云:天上摘星班,青牛度關。幻出蓬萊新院宇,花外竹。竹邊山。軒冕倘來間,人生閒最難,算真閒、不到人間。一半神仙先佔取,留一半,與公閒。 
  有一術士,號富春子,善風角鳥占。賈似道招之,欲試其術,問以來日之事。富春子乃密寫一紙,封固囑道:「至晚方開。」次日,似道宴客湖山,晚間於船頭送客,偶見明月當頭,口中歌曹孟德「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二句。時廖瑩中在旁說道:「此際可拆書觀之矣。」紙中更無他事,惟寫「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八個字。似道大驚,方知其術神驗,遂叩以終身禍福。富春子道:「師相富貴,古今莫及,但與姓鄭人不相宜,當遠避之。」 
  原來似道少時,曾夢自己乘龍上天,卻被一勇士打落,墮於坑塹之中,那勇士背心上繡成「滎陽」二字。「滎陽」卻是姓鄭的郡名,與富春子所言相合,怎敢不信?似道自此檢閱朝籍,凡姓鄭之人,極力擠排,不容他在位,宦籍中竟無一姓鄭者。 
  有門客揣摩似道之意,說道:「太學生鄭隆慣作詩詞譏訕朝政,此人不可不除。」似道想起昔日獻詩規諫之恨,分付太學博士,尋他沒影的罪過,將他黥配恩州,鄭隆在路上嘔氣而死。又有一人善能拆字,決斷如神。似道富貴已極,漸蓄不臣之志,又恐虜信漸迫,瞞不到頭,朝廷必須見責,於是欲行董卓、曹操之事。召拆字者,以杖畫地,作「奇」字。使決休咎。拆字的相了一回,說道:「相公之事不諧矣!道是『立』,又不『可』;道是『可』,又不『立』。」似道默然無語,厚贈金帛而遣之,恐他洩漏機關,使人於中途謀害。自此反謀遂沮。富春子見似道舉動非常,懼禍而逃,可謂見機而作者矣。 
  卻說兩國夫人胡氏,受似道奉養,將四十年,直到鹹淳十年三月某日,壽八十餘方死。衣衾棺槨,窮極華侈,齋醮追薦,自不必說。過了七七四十九日,扶柩到台州,與賈涉合葬。舉襄之日,朝廷以鹵簿送之。自皇太后以下,凡貴戚朝臣,一路擺設祭饌,爭高競勝。有累高至數丈者,裝祭之次,至顛死數人。百官俱戴孝,追送百里之外,天子為之罷朝。那時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送喪者都冒雨踏水而行,水沒及腰膝,泥淖滿面,無一人敢退後者。葬畢,又飯僧三萬口,以資冥福。有一僧飯罷,將缽盂覆地而去。眾人揭不起來,報與似道。似道不信,親自來看,將手輕輕揭起,見缽盂內覆著兩行細字,乃白土寫成,字畫端楷。似道大驚,看時卻是兩句詩,道是:得好休時便好休,開花結子在綿州。 
  正驚訝間,字跡忽然滅沒不見。似道遍召門客,問其詩意,都不能解。直到後來,死於木綿庵,方應其語。大凡大富貴的人,前世來歷必奇,非比等閒之輩。今日聖僧來點化似道,要他回頭免禍,誰知他富貴薰心,迷而不悟。從來有權有勢的,多不得善終,都是如此。 
  閒話休題,再說似道葬母事畢,寫表謝恩,天子下詔,起復似道入朝。似道假意乞許終喪,卻又諷御史們上疏,虛相位以待己。詔書連連下來,催促起程。七月初,似道應命,入朝面君,復居舊職。其月下旬,度宗晏駕,皇太子顯即位,是為恭宗。此時元左丞相史天澤,右丞相伯顏,分兵南下,襄、鄧、淮、揚,處處告急。賈似道料定恭宗年少膽怯,故意將元兵消息,張皇其事,奏聞天子,自請統軍行邊。卻又私下分付御史們上疏留己,說道:「今日所恃,只師臣一人。若統軍行邊,顧了襄漢一路,顧不得淮揚;若顧了淮揚一路,顧不得襄漢。不如居中以運天下,運籌帷幄之中,方能決勝於千里之外。倘師臣出外,陛下有事商量,與何人議之?」恭宗准奏道:「師相豈可一日離吾左右耶?」 
  不隔幾月,樊城陷了,鄂州破了。呂文煥死守襄陽五年,聲援不通,城中糧盡,力不能支,只得以城降元。元師乘勝南下,賈似道遮瞞不過,只得奏聞。 
  恭宗聞報,大驚,對似道道:「元兵如此逼近,非師相親行不可。」似道奏道:「臣始初便請行邊,陛下不許;若早聽臣言,豈容胡人得志若此?」恭宗於是下詔,以賈似道都督諸路軍馬。似道薦呂師夔參贊都督府軍事。其明年為恭宗皇帝德祐元年,似道上表出師,旌旗蔽天,舳艫千里,水陸並進。 
  領著兩個兒子,並妻妾輜重,凡百餘舟。門客俱帶家小而行。 
  參贊呂師夔先到江州以城降元,元兵乘勢破了池州。似道聞此信,不敢進前,遂次於魯港。步軍招討使孫虎臣,水軍招討使夏貴,都是賈似道門客,平昔間談天說地,似道倚之為重,其實原沒有張、韓、劉、岳的本事,今日遇了大戰陣,如何僥倖得去? 
  卻說孫虎臣屯兵於丁家洲,元將阿--X來攻,孫虎臣抵敵不過,先自跨馬逃命,步軍都四散奔潰。阿--X遣人繞宋舟大呼道:「宋家步軍已敗,你水軍不降,更待何時?」水軍見說,人人喪膽,個個心驚,不想廝殺,只想逃命。一時亂將起來,舳艫簸蕩,乍分乍合,溺死者不可勝數。似道禁押不住,急召夏貴議事。夏貴道:「諸軍已潰,戰守俱難。為師相計,宜入揚州,招潰兵,迎駕海上。貴不才,當為師相死守淮西一路。」說罷自去。 
  少頃,孫虎臣下船,撫膺慟哭道:「吾非不欲血戰,奈手下無一人用命者,奈何?」似道尚未及對,哨船來報道:「夏招討舟已解纜先行,不知去向。」時軍中更鼓正打四更,似道茫然無策,又見哨船報道:「元兵四圍殺將來也。」急得似道面如土色,慌忙擊鑼退師,諸軍大潰。孫虎臣扶著似道,乘單舸奔揚州。堂吏翁應龍搶得都督府印信,奔還臨安。到次日,潰兵蔽江而下,似道使孫虎臣登岸,揚旗招之,無人肯應者。只聽得罵聲嘈雜,都道:「賈似道奸賊,欺蔽朝廷,養成賊勢,誤國蠹民,害得我們今日好苦!」又聽得說道:「今日先殺了那伙奸賊,與萬民出氣。」說聲未絕,船上亂箭射來,孫虎臣中箭而倒。似道看見人心已變,急催船躲避,走入揚州城中,托病不出。 
  話分兩頭。卻說右丞相陳宜中,平昔諂事似道,無所不至,似道扶持他做到相位。宜中見翁應龍奔還,問道:「師相何在?」應龍回言不知。宜中只道已死於亂軍之中,首上疏論似道喪師誤國之罪,乞族誅以謝天下。於是御史們又趨奉宜中,交章劾奏。恭宗天子方悟似道奸邪誤國,乃下詔暴其罪,略云: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大於誤國;都督專閫外之寄,律尤重於喪師。具官賈似道,小才無取,大道未聞。歷相兩朝,曾無一善。變田制以傷國本,立士籍以阻人才,匿邊信而不聞,曠戰功而不舉。 
  至於寇逼,方議師征,謂當纓冠而疾趨,何為抱頭而鼠竄?遂致三軍解體,百將離心,社稷之勢綴旒,臣民之言切齒。姑示薄罰,俾爾奉祠。嗚呼!膺狄懲荊,無復周公之望;放兜殛鯀,尚寬《虞典》之誅。可罷平章軍馬重事及都督諸路軍馬。 
  廖瑩中舉家亦在揚州,聞似道褫職,特造府中問慰。相見時一言不能發,但索酒與似道相對痛飲,悲歌雨泣,直到五鼓方罷。瑩中回至寓所,遂不復寢,命愛姬煎茶,茶到,又遣愛姬取酒去,私服冰腦一握。那冰腦是最毒之物,脹之無不死者。藥力未行,瑩中只怕不死,急催熱酒到來,袖中取出冰腦,連進數握。愛姬方知吃的是毒藥,向前奪救,已不及了,乃抱瑩中而哭。瑩中含著雙淚,說道:「休哭,休哭! 
  我從丞相二十年,安享富貴,今日事敗,得死於家中,也算做善終了。」說猶未畢,九竅流血而死。可憐廖瑩中聰明才學,詩字皆精,做了權門犬馬,今日死於非命。詩云:
    不作無求蚓,甘為逐臭蠅。 
    試看風樹倒,誰復有榮籐? 
  再說賈似道罷相,朝中議論紛紛,謂其罪不止此。台臣復交章劾奏,請加斧鉞之誅。天子念他是三朝元老,不忍加刑,謫為高州團練副使,仍命於循州安置。其田產園宅,盡數籍沒,以充軍餉。謫命下日,正是八月初八日,值似道生辰建醮,乃自撰青詞祈祐,略云:老臣無罪,何眾議之不容?上帝好生,奈死期之已迫。適當懸弧之旦,預陳易簀之詞。竊念臣似道際遇三朝,始終一節,為國任怨,遭世多艱。屬丑虜之不恭,驅孱兵而往御。士不用命,功竟五成。 
  眾口皆詆其非,百喙難明此謗。四十年勞悴,悔不效留侯之保身;三千里流離,猶恐置霍光於赤族。 
  仰慚覆載,俯愧劬勞。伏望皇天后土之鑒臨,理考度宗之昭格。三宮霽怒,收瘴骨於江邊;九廟闡靈,掃妖氛於境外。 
  故宋時立法,凡大臣安置遠州,定有個監押官,名為護送,實則看守,如押送犯人相似。今日似道安置循州,朝議斟酌個監押官,須得有力量的,有手段的,又要平日有怨隙的,方才用得。只因循州路遠,人人怕去。獨有一位官員,慨然請行。那官員是誰?姓鄭名虎臣,官為會稽尉,任滿到京。 
  此人乃是太學生鄭隆之子,鄭隆被似道黥配而死,虎臣銜恨在心,無門可報,所以今日願去。朝中察知其情,遂用為監押官。 
  似道雖然不知虎臣是鄭隆之子,卻記得幼年之夢,和那富春子的說話,今日正遇了姓鄭的人,如何不慌!臨行時,備下盛筵,款待虎臣。虎臣巍然上坐,似道稱他是天使,自稱為罪人,將上等寶玩,約值數萬金獻上,為進見之禮;含著兩眼珠淚,淒淒惶惶的哀訴,述其幼時所夢,「願天使大發菩薩之心,保全螻蟻之命,生生世世,不敢忘報。」說罷,屈膝跪下。鄭虎臣微微冷笑,答應道:「團練且起,這寶玩是殃身之物,下官如何好受?有話途中再講。」似道再三哀求,虎臣只是微笑,似道心中愈加恐懼。 
  次日,虎臣催促似道起程。金銀財寶,尚十餘車,婢妾童僕,約近百人。虎臣初時並不阻當,行了數日,嫌他行李太重,擔誤行期,將他童僕輩日漸趕逐;其金寶之類,一路遇著寺院,逼他佈施,似道不敢不依。約行半月,止剩下三個車子,老年童僕數人,又被虎臣終日打罵,不敢親近。似道所坐車子,插個竹竿,扯帛為旗,上寫著十五個大字,道是「奉旨監押安置循州誤國奸臣賈似道」。似道羞愧,每日以袖掩面而行。一路受鄭虎臣凌辱,不可盡言。 
  又行了多日,到泉州洛陽橋上,只見對面一個客官,匆匆而至,見了旗上題字,大呼:「平章久違了。一別二十餘年,何期在此相會。」似道只道是個相厚的故人,放下衣袖看時,卻是誰來?那客官姓葉,名李,字太白,錢唐人氏,因為上書切諫似道,被他黥面流於漳州。似道事敗,凡被其貶竄者,都赦回原籍。葉李得赦還鄉,路從泉州經過,正與似道相遇,故意叫他。似道羞慚滿面,下車施禮,口稱得罪。葉李問鄭虎臣討紙筆來,作詞一首相贈。詞云:君來路,吾歸路,來來去去何曾住?公田關子竟何如,國事當時誰與誤?雷州戶,崖州戶,人生會有相逢處。客中頗恨乏蒸羊,聊贈一篇長短句。 
  當初北宋仁宗皇帝時節,宰相寇准有澶淵退虜之功,卻被奸臣了謂所譖,貶為雷州司戶。未幾,丁謂奸謀敗露,亦貶於崖州。路從雷州經過,寇准遣人送蒸羊一隻,聊表地主之禮。 
  丁謂慚愧,連夜偷行過去,不敢停留。今日葉李詞中,正用這個故事,以見天道反覆,冤家不可做盡也。 
  似道得詞,慚愧無地,手捧金珠一包,贈與葉李,聊助路資,葉李不受而去。鄭虎臣喝道:「這不義之財,犬豕不顧,誰人要你的!」就似道手中奪來,拋散於地,喝教車仗快走,口內罵聲不絕。似道流淚不止。鄭虎臣的主意,只教賈似道受辱不過,自尋死路,其如似道貪戀餘生。比及到得漳州,童僕逃走俱盡,單單似道父子三人。真個是身無鮮衣,口無甘味,賤如奴隸。窮比乞兒,苦楚不可盡說。 
  漳州太守趙分如,正是賈似道舊時門客,聞得似道到來,出城迎接,看見光景淒涼,好生傷感。又見鄭虎臣顏色不善,不敢十分慇勤。是日,趙分如設宴館驛,管待鄭虎臣,意欲請似道同坐。虎臣不許,似道也謙讓道:「天使在此,罪人安敢與席?」到教趙分如過意不去,只得另設一席於別室,使通判陪侍似道,自己陪虎臣。飲酒中間,分如察虎臣口氣,銜恨頗深,乃假意問道:「天使今日押團練至此,想無生理,何不教他速死,免受蒿惱,卻不乾淨?」虎臣笑道:「便是這惡物事,偏受得許多苦惱,要他好死卻不肯死。」趙分如不敢再言。次日五鼓,不等太守來送,便催趲起程。 
  離城五里,天尚未大明。到個庵院,虎臣教歇腳,且進庵梳洗早膳。似道看這庵中扁額寫著「木綿庵」三字,大驚道:「二年前,神僧缽盂中贈詩,有『開花結子在綿州』句,莫非應在今日?我死必矣!」進庵,急呼二子分付說話,已被虎臣拘囚於別室。似道自分必死,身邊藏有冰腦一包,因洗臉,就掬水吞之。覺腹中痛極,討個虎子坐下,看看命絕。虎臣料他服毒,乃罵道:「奸賊,奸賊!百萬生靈死於汝手,汝延捱許多路程,卻要自死,到今日老爺偏不容你!」將大槌連頭連腦打下二三十,打得希爛,嗚呼死了。卻教人報他兩個兒子說道:「你父親中惡,快來看視。」兒子見老子身死,放聲大哭。虎臣奮怒,一槌一個,都打死了。卻教手下人拖去一邊,只說逃走去了。虎臣投槌於地,歎道:「吾今日上報父仇,下為萬民除害,雖死不恨矣。」就用隨身衣服,將草荐卷之,埋於木綿庵之側。埋得定當,方將病狀關白太守趙分如。 
  趙分如明知是虎臣手腳,見他凶狠,那敢盤問?只得依他開病狀,申報各司去迄。直待虎臣動身去後,方才備下棺木,掘起似道屍骸,重新殯殮,埋葬成墳,為文祭之。辭曰:嗚呼!履齋死蜀,死於宗申;先生死閩,死於虎臣。哀哉,尚饗! 
  那履齋是誰,姓吳名潛,是理宗朝的丞相。因賈似道謀代其位,造下謠言,誣之以罪,害他循州安置,卻教循州知州劉宗申逼他服毒而死。今日似道下貶循州,未及到彼,先死於木綿庵,比吳潛之禍更慘。這四句祭文,隱隱說天理報應。趙分如雖然出於似道門下,也見他良心不泯處。 
  閒話休題,再說似道既貶之後,傢俬田產,雖說入官,那葛嶺大宅,誰人管業?高台曲池,日就荒落,牆頹壁倒,遊人來觀者,無不感歎,多有人題詩於門壁。今錄得二首,詩云:
    深院無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輝煌。 
    底知事去身宜去?豈料人亡國亦亡? 
    理考發身端有自,鄭人應夢果何祥? 
    臥龍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滿畫牆。 
  又詩云: 
    事到窮時計亦窮,此行難倚鄂州功。 
    木綿庵裡千年恨,秋壑亭中一夢空。 
    石砌苔稠猿步月,松亭葉落鳥呼風。 
    客來不用多惆悵,試向吳山望故宮。 
  
  【第二十三卷 張舜美燈宵得麗女】
  
    太平時節元宵夜,十里燈球映月輪。 
    多少王孫並士女,綺羅叢裡盡懷春。 
  話說東京汴梁,宋天子徽宗放燈買市,十分富盛。且說在京一個貴官公子,姓張名生,年方十八,生得十分聰俊,未娶妻室。因元宵到乾明寺看燈,忽於殿上拾得一紅綃帕子,帕角系一個香囊。細看帕上,有詩一首云:
    囊裡真香心事封,鮫綃一幅淚流紅。 
    慇勤聊作江妃佩,贈與多情置袖中。 
  詩尾後又有細字一行云:
  「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請待來年正月十五夜,於相藍後門一會,車前有鴛鴦燈是也。」 
  張生吟諷數次,歎賞久之,乃和其詩曰:濃麝因知玉手封,輕綃料比杏腮紅。 
  雖然未近來春約,已勝襄王魂夢中。 
  自此之後,張生以時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間烏飛電走,又換新正。將近元宵,思赴去年之約,乃於十四日晚,候於相藍後門,果見車一輛,燈掛雙鴛鴦,呵衛甚眾。張生驚喜無措,無因問答,乃誦詩一首,或先或後,近車吟詠。云:
    何人遺下一紅綃?暗遣吟懷意氣饒。 
    料想佳人初失去,幾回纖手摸裙腰。 
  車中女子聞生吟諷,默念昔日遺香囊之事諧矣。遂啟簾窺生,見生容貌皎潔,儀度閑雅,愈覺動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達情款,生亦會意。須臾,香車遠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復伺於舊處。俄有青蓋舊車,迤邐而來,更無人從,車前掛雙鴛鴦燈。生睹車中,非昨夜相遇之女,乃一尼耳。車伕連稱:「送師歸院去。」生遲疑間,見尼轉手而招生,生潛隨之,至乾明寺。老尼迎門謂曰:「何歸遲也?」尼入院,生隨入小軒,軒中已張燈列宴。尼乃卸去道裝,忽見綠鬢堆雲,紅裳映月。生女聯坐,老尼侍傍。酒行之後,女曰:「願見去年相約之媒。」生取香囊紅綃,付女視之。女方笑曰:「京都往來人眾,偏落君手,豈非天賜爾我姻緣耶?」生曰:「當時得之,亦曾奉和。」因舉其詩。女喜曰:「真我夫也。」 
  於是與生就枕,極盡歡娛。 
  頃而雞聲四起,謂生曰:「妾乃霍員外家第八房之妾。員外老病,經年不到妾房,妾每夜焚香祝天,願遇一良人,成其夫婦,幸得見君子,足慰平生。妾今用計脫身,不可復入。 
  此身已屬之君,情願生死相隨;不然,將置妾於何地也?」生曰:「我非木石,豈忍分離?但尋思無計。若事發相連,不若與你懸樑同死,雙雙做風流之鬼耳。」說罷,相抱悲泣。 
  老尼從外來曰:「你等要成夫婦,但恨無心耳,何必做沒下梢事!」生女雙雙跪拜求計,老尼曰:「汝能遠涉江湖,變更姓名於千里之外,可得盡終世之情也。」女與生俯首受計。 
  老尼遂取出黃白一包,付生曰:「此乃小娘子平日所寄,今送還官人,以為路資。」生亦回家,收拾細軟,打做一包。是夜,拜別了老尼,雙雙出門,走到通津邸中借宿。次早顧舟,自汴涉淮,直至蘇州平江,創第而居。兩情好合,諧老百年。正是: 
  意似鴛鴦飛比翼,情同鸞鳳舞和鳴。 
  今日為甚說這段話?卻有個波俏的女子,也因燈夜遊玩,撞著個狂蕩的小秀才,惹出一場奇奇怪怪的事來。未知久後成得夫婦也否?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燈初放夜人初會,梅正開時月正圓。 
  且道那女子遇著甚人?那人是越州人氏,姓張,雙名舜美。年方弱冠,是一個輕俊標緻的秀士,風流未遇的才人。偶因鄉試來杭,不能中選,遂淹留邸捨中,半年有餘。正逢著上元佳節,舜美不免關閉房門,遊玩則個。況杭州是個熱鬧去處,怎見得杭州好景?柳耆卿有首《望海潮》詞,單道杭州好處,詞云: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奢華。 
  重湖疊#t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絃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的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時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到鳳池賒。 
  舜美觀看之際,勃然興發,遂口占《如夢令》一詞以解懷,云:明月娟娟篩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試華燈,約伴六橋行走回首,回首,樓上玉人知否? 
  且誦且行之次,遙見燈影中,一個丫鬟,肩上斜挑一盞綵鸞燈,後面一女子,冉冉而來。那女子生得鳳髻鋪雲,蛾眉掃月,生成媚態,出色嬌姿。舜美一見了那女子,沉醉頓醒,竦然整冠,湯瓶樣搖擺過來。為甚的做如此模樣?元來調光的人,只在初見之時,就便使個手段。凡萍水相逢,有幾般討探之法。做子弟的,聽我把調光經表白幾句:雅容賣俏,鮮服誇豪。遠覷近觀,只在雙眸傳遞;捱肩擦背,全憑健足跟隨。我既有意,自當送情;他肯留心,必然答笑。點頭須會,咳嗽便知。 
  緊處不可放遲,閒中偏宜著鬧。訕語時,口要緊;刮涎處,臉須皮。冷面撇清,還察其中真假;回頭攬事,定知就裡應承。說不盡百計討探,湊成來十分機巧。假饒心似鐵,弄得意如糖。 
  說那女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亂了,腿也蘇了,腳也麻了。癡呆了半晌,四目相□,面面有情。那女子走得緊,舜美也跟得緊;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交接一語。不覺又到眾安橋,橋上做賣做買,東來西去的,挨擠不過。過得眾安橋,失卻了女子所在,只得悶悶而回。開了房門,風兒又吹,燈兒又暗,枕兒又寒,被兒又冷,怎生睡得?心裡丟不下那個女子,思量再得與他一會也好。你看世間有這等的癡心漢子,實是好笑。正是: 
  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著摸人。 
  舜美甫能夠捱到天明,起來梳裹了,三餐已畢,只見街市上人,又早收拾看燈。舜美身心按捺不下,急忙關閉房門,逕往夜來相遇之處。立了一會,轉了一會,尋了一會,靠了一會,呆了一會,只是等不見那女子來。遂調《如夢令》一詞消遣,云:燕賞良宵無寐,笑倚東風殘醉。未審那人兒,今夕玩游何地?留意,留意,幾度欲歸還滯。 
  吟畢,又等了多時,正爾要回,忽見小鬟挑著綵鸞燈,同那女子從人叢中挨將出來。那女子瞥見舜美,笑容可掬,況舜美也約莫著有五、六分上手。那女子徑往鹽橋,進廣福廟中拈香,禮拜已畢,轉入後殿。舜美隨於後,那女子偶爾回頭,不覺失笑一聲。舜美呆著老臉,陪笑起來。他兩個挨挨擦擦,前前後後,不復顧忌。那女子回身袖中遺下一同心方勝兒。舜美會意,俯而拾之,就於燈下拆開一看,乃是一幅花箋紙。不看萬事全休,只因看了,直教一個秀才,害了一二年鬼病相思,險些送了一條性命。你道花箋上寫的甚麼文字?原來也是個《如夢令》,詞云: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 
    高掛綵鸞燈,正是兒家庭戶。 
    那步,那步,千萬來宵垂顧。 
  詞後復書云:「女之敝居,十官子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趕江干舅家燈會,十七日方歸,止妾與侍兒小英在家。 
  敢邀仙郎惠然枉駕,少慰鄙懷,妾當焚香掃門,迎候翹望。妾劉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時,喜出望外。那女子已去了,舜美步歸邸捨,一夜無眠。 
  次早又是十五日,舜美捱至天晚,便至其外,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夢令》一詞,來往歌云:漏滴銅壺聲唱咽,風送金猊香烈。一見綵鸞燈,頓使狂心煩熱。應說,應說,昨夜相逢時節。 
  女子聽得歌聲,掀簾而出,果是燈前相見可意人兒。遂迎迓到於房中,吹滅銀燈,解衣就枕。他兩個正是曠夫怨女,相見如餓虎逢羊,蒼蠅見血,那有工夫問名敘禮?且做一班半點兒事。有《南鄉子》詞一首,單題著交歡趣的。道是:粉汗濕羅衫,為雨為雲底事忙?兩隻腳兒肩上閣,難當。顰蹙春山入醉鄉。忒殺太顛狂,口口聲聲叫我郎。舌送丁香嬌欲滴,初嘗甘露,非蜜非糖滋味長。 
  兩個講歡已罷,舜美曰:「僕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書生,愧無纖毫奉報。」素香撫舜美背曰:「我因愛子胸中錦繡,非圖你囊裡金珠。」舜美稱謝不已。素香忽然長歎,流淚而言曰:「今日已過,明日父母回家,不能復相聚矣,如之奈何?」兩個沉吟半晌,計上心來。素香曰:「你我莫若私奔他所,免使兩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舜美大喜曰:「我有遠族,見在鎮江五條街開個招商客店,可往依焉。」素香應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妝做一個男兒打扮,與舜美攜手迤邐而行。將及二鼓,方才行到北關門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許多時光?只為那女子小小一雙腳兒,只好在蹀廊緩步,芳徑輕移,輕抬繡閣之中,出沒繡裙之下。 
  腳又穿著一雙大靴,教他跋長途,登遠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動?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兩下不免撒手。 
  前後隨行,出得第二重門,被人一湧,各不相顧。那女子徑出城門,從半塘橫去了。舜美慮他是婦人,身體柔弱,挨擠不出去,還在城裡,也不見得,急回身尋問把門軍士。軍士說道:「適間有個少年秀才,尋問同輩,回未半里多地。」舜美自思:「一條路往錢塘門,一條路往師姑橋,一條路往褚家堂,三、四條叉路,往那一條好?」躊躇半晌,只得依舊路趕去。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門已閉了,悄無人聲。急急回至北關門,門又閉了。整整尋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門而出。至新馬頭,見一夥人圍得緊緊的,看一隻繡鞋兒。舜美認得是女子脫下之鞋,不敢開聲。眾人說:「不知何人家女孩兒,為何事來,溺水而死,遺鞋在此?」 
  舜美聽罷,驚得渾身冷汗。復到城中探信,滿城人喧嚷,皆說十官子巷內劉家女兒,被人拐去,又說投水死了,隨處做公的緝訪。這舜美自因受了一晝夜辛苦,不曾吃些飯食,況又痛傷那女子死於非命,回至店中,一臥不起,寒熱交作,病勢沉重將危。正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 
  且不說舜美臥病在床,卻說劉素香自北關門失散了舜美,從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馬頭。自念舜美尋我不見,必然先往鎮江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脫下一隻繡花鞋在地。為甚的? 
  他惟恐家中有人追趕,故托此相示,以絕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明,賃舟沿流而去。數日之間,雖水火之事,亦自謹慎,梢人亦不知其為女人也。比至鎮江,打發舟錢登岸,隨路物色,訪張舜美親族。又忘其姓名居止,問來問去,看看日落山腰,又無宿處。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時乃是正月二十二日,況是月出較遲,是夜夜色蒼然,漁燈隱映,不能辨認咫尺。素香自思,為他拋離鄉井父母兄弟,又無消息,不若從浣紗女游於江中。哭了多時,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不覺半夜光景,亭隙中射下月光來。遂移步憑欄,四顧澄江,渺茫千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嗚嗚咽咽,自言自語,自悲自歎,不覺亭角暗中,走出一個尼師,向前問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素香聽罷,答曰:「荷承垂問,敢不實告。妾乃浙江人也,因隨良人之任,前往新豐。卻不思慢藏海盜,梢子因瞰良人囊金,賤妾容貌,輒起不仁之心。良人、婢僕皆被殺害,獨留妾一身。 
  梢子欲淫污妾,妾誓死不從。次日梢子飲酒大醉,妾遂著先夫衣冠,脫身奔逃,偶然至此。」素香難以私奔相告,假托此一段說話。尼師聞之,愀然曰:「老身在施主家,渡江歸遲,天遣到此亭中與娘子相遇,真是前緣。娘子肯從我否?」素香曰:「妾身回視家鄉,千山萬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賜。」尼師曰:「出家人以慈悲方便為本,此分內事,不必慮也。」素香拜謝。 
  天明,隨至大慈庵,屏去俗衣,束髮簪冠,獨處一室。諸品經咒,目過輒能成誦。旦夕參禮神佛,拜告白衣大士,並持大士經文,哀求再會。尼師見其貞順,自謂得人,不在話下。 
  再說舜美在那店中,延醫調治,日漸平復。不肯回鄉,只在邸捨中溫習經史。光陰荏苒,又逢著上元燈夕。舜美追思去年之事,仍往十官子巷中一看,可憐景物依然,只是少個人在目前。悶悶歸房,因誦秦少遊學士所作《生查子》詞云: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在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舜美無情無緒,灑淚而歸。慚愧物是人非,悵然絕望,立誓終身不娶,以答素香之情。 
  在杭州倏忽三年,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選解元。赴鹿鳴宴罷,馳書歸報父母,親友賀者填門。數日後,將帶琴劍書箱,上京會試。一路風行露宿,舟次鎮江江口,將欲渡江,忽狂風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風息。其風數日不止,只得停泊在彼。 
  且說劉素香在大慈庵中,荏苒首尾三載。是夜,忽夢白衣大士報云:「爾夫明日來也。」恍然驚覺,汗流如雨。自思:「平素未嘗如此,真是奇怪!」不言與師知道。 
  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好生不快,遂散步獨行,沿江閒看。行至一鬆竹林中,中有小庵,題曰「大慈之庵」,清雅可愛。趨身入內,庵主出迎,拉至中堂供茶。也是天使其然,劉素香向窗楞中一看,唬得目睜口呆,宛如酒醒夢覺。尼師忽入換茶,素香乃具道其由。尼師出問曰:「相公莫非越州張秀才乎?」舜美駭然曰:「僕與吾師素昧平生,何緣垂識?」 
  尼師又問曰:「曾娶妻否?」舜美簌簌淚下,乃應曰:「曾有妻劉氏素香,因三載前元宵夜觀燈失去,未知存亡下落。今僕雖不才,得中解元,便到京得進士,終身亦誓不再娶也。」師遂呼女子出見,兩個抱頭慟哭。多時,收淚而言曰:「不意今生再得相見!」悲喜交集,拜謝老尼。乃沐浴更衣,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兩,段絹二端,奉尼師為壽。兩下相別,雙雙下舟。真個似缺月重圓,斷弦再續,大喜不勝。 
  一路至京,連科進士,除授福建興化府莆田縣尹。謝恩回鄉,路經鎮江,二人復訪大慈庵,贈尼師金一笏。回至杭州,逕到十官子巷,投帖拜望。劉公看見車馬臨門,大紅帖子上寫著「小婿張舜美」,只道誤投了。正待推辭,只見少年夫婦,都穿著朝廷命服,雙雙拜於庭下。父母兄嫂見之大驚,悲喜交集。丈母道:「因元宵失卻我兒,聞知投水身死,我們苦得死而復生。不意今日再得相會,況得此佳婿,劉門之幸。」 
  乃大排筵會,作賀數日,令小英隨去。二人別了丈人、丈母,到家見了父母。舜美告知前事,令妻出拜公姑。張公、張母大喜過望,作宴慶賀。不數日,同妻別父母上任去訖。久後,舜美官至天官侍郎,子孫貴盛。有詩為證:
    間別三年死復生,潤州城下念多情。 
    今宵然燭頻頻照,笑眼相看分外明。 
  
  【第二十四卷 楊思溫燕山逢故人】
  
  一夜東風,不見柳梢殘雪。御樓煙暖,對鰲山彩結。簫鼓向晚,鳳輦初回宮闕。千門燈火,九衢風月。繡閣人人,乍嬉游、困又歇。艷妝初試,把珠簾半揭。嬌羞向人,手捻玉梅低說。相逢長是,上元時節。 
  這一首詞,名《傳言玉女》,乃胡浩然先生所作。道君皇帝朝宣和年間,元宵最盛。每年上元正月十四日,車駕幸五嶽觀凝祥池。每常駕出,有紅紗貼金燭籠二百對;元夕加以琉璃玉柱掌扇,快行客各執紅紗珠珞燈籠。至晚還內,駕入燈山。御輦院人員輦前唱《隨竿媚》來。御輦旋轉一遭,倒行觀燈山,謂之「鵓鴿旋」,又謂「踏五花兒」,則輦官有賞賜矣。駕登宣德樓,遊人奔赴露台下。十五日,駕幸上清宮,至晚還內。上元後一日,進早膳訖,車駕登門捲簾,御座臨軒,宣百姓先到門下者,得瞻天表。小帽紅袍獨坐,左右侍近,簾外金扇執事之人。須臾下簾,則樂作,縱萬姓游賞。華燈寶燭,月色光輝,霏霏融融,照耀遠邇。至三鼓,樓上以小紅紗燈緣索而至半,都人皆知車駕還內。當時御制夾鍾宮《小重山》詞,道:羅綺生香嬌艷呈,金蓮開陸海,繞都城。寶輿四望翠峰青。東風急,吹下半天星。萬井賀昇平。行歌花滿路,月隨人。紗籠一點御燈明。簫韶遠,高宴在蓬瀛。 
  今日說一個官人,從來只在東京看這元宵,誰知時移事變,流寓在燕山看元宵。那燕山元宵卻如何:雖居北地,也重元宵。未聞鼓樂喧天,只聽胡笳聒耳。家家點起,應無陸地金蓮;處處安排,那得玉梅雪柳?小番鬢邊挑大蒜,岐婆頭上帶生蔥。 
  漢兒誰負一張琴,女們盡敲三棒鼓。 
  每年燕山市井,如東京製造,到己酉歲方成次第。當年那燕山裝那鰲山,也賞元宵,士大夫百姓皆得觀看。這個官人,本身是肅王府使臣,在貴妃位掌箋奏,姓楊,雙名思溫,排行第五,呼為楊五官人。因靖康年間流寓在燕山,猶幸相逢姨夫張二官人在燕山開客店,遂寓居焉。楊思溫無可活計,每日肆前與人寫文字,得些胡亂度日。忽值元宵,見街上的人皆去看燈,姨夫也來邀思溫看燈,同去消遣旅況。思溫情緒索然,辭姨夫道:「看了東京的元宵,如何看得此間元宵? 
  姨夫自穩便先去,思溫少刻追陪。」張二官人先去了。 
  楊思溫挨到黃昏,聽得街上喧鬧,靜坐不過,只得也出門來看燕山元宵。但見:蓮燈燦爛,只疑吹下半天星;士女駢闐,便是列成王母隊。一輪明月嬋娟照,半是京華流寓人。 
  見街上往來遊人無數,思溫行至昊天寺前,只見真金身鑄五十三參,銅打成幅竿十丈,上有金書「敕賜昊天憫忠禪寺」。 
  思溫入寺看時,佛殿兩廊,盡皆點照。信步行到羅漢堂,乃渾金鑄成五百尊阿羅漢。入這羅漢堂,有一行者,立在佛座前化香油錢,道:「諸位看燈檀越,佈施燈油之資,祝延福壽。」 
  思溫聽其語音,類東京人,問行者道:「參頭,仙鄉何處?」行者答言:「某乃大相國寺河沙院行者,今在此間復為行者,請官人坐於凳上,閒話則個。」 
  思溫坐凳上,正看來往遊人,睹一簇婦人,前遮後擁,入羅漢堂來。內中一個婦人與思溫四目相盼,思溫睹這婦人打扮,好似東京人。但見:輕盈體態,秋水精神。四珠環勝內家妝,一字冠成宮裡樣。未改宣和妝束,猶存帝裡風流。 
  思溫認得是故鄉之人,感慨情懷,悶悶不已,因而睏倦,假寐片時。那行者叫得醒來,開眼看時,不見那婦人。楊思溫嗟呀道:「我卻待等他出來,恐有親戚在其間,相認則個,又挫過了。」對行者道:「適來入院婦女何在?」行者道:「婦女們施些錢去了。臨行道:『今夜且歸,明日再來做些功德,追薦親戚則個。』官人莫悶,明日卻來相候不妨。」思溫見說,也施些油錢,與行者相辭了,離羅漢院。繞寺尋遍,忽見僧堂壁上,留題小詞一首,名《浪淘沙》:盡日倚危欄,觸目淒然。乘高望處是居延。忍聽樓頭吹畫角,雷滿長川。荏苒又經年,暗想南園。與民同樂午門前。僧院猶存宣政字,不見鰲山。 
  楊思溫看罷留題,情緒不樂。歸來店中,一夜睡不著。巴到天明起來,當日無話得說。至晚,分付姨夫,欲往昊天寺,尋昨夜的婦人。走到大街上,人稠物攘,正是熱鬧。正行之間,忽然起一陣雷聲,思溫恐下雨,驚而欲回。抬頭看時,只見:銀漢現一輪明月,天街點萬盞華燈。寶燭燒空,香風拂地。 
  仔細看時,卻見四圍人從,擁著一輪大車,從西而來。車聲動地,跟隨番官,有數十人。但見:呵殿喧天,儀仗塞路。前面列十五對紅紗照道,燭焰爭輝;兩下擺二十柄畫桿金槍,寶光交際。香車似箭,侍從如雲。 
  車後有侍女數人,其中有一婦女穿紫者,腰佩銀魚,手持淨巾,以帛擁項。思溫於月光之下,仔細看時,好似哥哥國信所掌儀韓思厚妻,嫂嫂鄭夫人意娘。這鄭夫人,原是喬貴妃養女,嫁得韓掌儀,與思溫都是同裡人,遂結拜為表兄弟,思溫呼意娘為嫂嫂。自後睽離,不復相問。著紫的婦人見思溫,四目相睹,不敢公然招呼。思溫隨從車子到燕市秦樓住下,車盡入其中。貴人上樓去,番官人從樓下坐。原來秦樓最廣大,便似東京白樊樓一般,樓上有六十個合兒,下面散鋪七八十副卓凳。當夜賣酒,合堂熱鬧。 
  楊思溫等那貴家入酒肆,去秦樓裡面坐地,叫過賣至前。 
  那人見了思溫便拜,思溫扶起道:「休拜。」打一認時,卻是東京白樊樓過賣陳三兒。思溫甚喜,就教三兒坐,三兒再三不敢。思溫道:「彼此都是京師人,就是他鄉遇故知,同坐不妨。」唱喏了方坐。思溫取出五兩銀子與過賣,分付收了銀子,好好供奉數品葷素酒菜上來,與三兒一面吃酒說話。三兒道:「自丁未年至此,拘在金吾宅作奴僕。後來鼎建秦樓,為思舊日樊樓過賣,乃日納買工錢八十,故在此做過賣。幸與官人會面。」 
  正說話間,忽聽得一派樂聲。思溫道:「何處動樂?」三兒道:「便是適來貴人上樓飲酒的韓國夫人宅眷。」思溫問韓國夫人事體,三兒道:「這夫人極是照顧人,常常夜間將帶宅眷來此飲酒,和養娘各坐。三兒常上樓供過伏事,常得夫人賞賜錢鈔使用。」思溫又問三兒:「適間路邊遇韓國夫人,車後宅眷叢裡,有一婦人,似我嫂嫂鄭夫人,不知是否?」三兒道:「即要覆官人,三兒每上樓,供過眾宅眷時,常見夫人,又恐不是,不敢廝認。」思溫遂告三兒道:「我有件事相煩你,你如今上樓供過韓國夫人宅眷時,就尋鄭夫人。做我傳語道:『我在樓下專候夫人下來,問哥哥詳細。』」三兒應命上樓去,思溫就座上等。 
  一時,只見三兒下樓,以指住下唇。思溫曉得京師人市語,恁地乃了事也。思溫問:「事如何?」三兒道:「上樓得見鄭夫人,說道:『五官人在下面等夫人下來,問哥哥消息』。夫人聽得,便垂淚道:『叔叔原來也在這裡。傳與五官人,少刻便下樓,自與叔叔說話。』」思溫謝了三兒,打發酒錢,乃出秦樓門前,佇立懸望。不多時,只見祗候人從入去,少刻番官人從簇擁一輛車子出來。 
  思溫候車子過,後面宅眷也出來,見紫衣佩銀魚、項纏羅帕婦女,便是嫂嫂。思溫進前,共嫂嫂敘禮畢,遂問道:「嫂嫂因何與哥哥相別在此?」鄭夫人搵淚道:「妾自靖康之冬,與兄賃舟下淮楚,將至盱眙,不幸箭穿駕手,刀中梢公,妾有樂昌破鏡之憂,汝兄被縲紲纏身之苦,為虜所掠。其酋撒八太尉相逼,我義不受辱,為其執虜至燕山。撒八太尉恨妾不從,見妾骨瘦如柴,遂鬻妾身於祖氏之家。後知是娼戶,自思是品官妻,命官女,生如蘇小卿何榮!死如孟姜女何辱!暗抽裙帶自縊梁間,被人得知,將妾救了。撒八太尉妻韓夫人聞而憐我,亟令救命,留我隨侍。項上瘡痕至今未癒,是故項纏羅帕。倉皇別良人,不知安往?新得良人音耗,當時更衣遁走,今在金陵,復還舊職,至今四載,未忍重婚。妾燃香煉頂,問卜求神,望金陵之有路,脫生計以無門。今從韓國夫人至此游宴,既為奴僕之軀,不敢久語,叔叔叮嚀,驀遇江南人,倩教傳個音信。」 
  楊思溫欲待再問其詳,俄有番官手持八稜抽攘,向思溫道:「我家奴婢,更夜之間,怎敢引誘?」拿起抽攘,迎臉便打。思溫一見來打,連忙急走。那番官腳蹠行遲,趕不上。走得脫,一身冷汗,慌忙歸到姨夫客店。張二官見思溫走回喘吁吁地,問道:「做甚麼直恁慌張?」思溫將前事一一告訴。張二官見說,嗟呀不已,安排三杯與思溫霍索。思溫想起哥哥韓忠翊嫂嫂鄭夫人,那裡吃得酒下。 
  愁悶中過了元宵,又是三月。張二官向思溫道:「我出去兩三日即歸,你與我照管店裡則個。」思溫問:「出去何干?」 
  張二官人道:「今兩國通和,奉使至維揚,買些貨物便回。」楊思溫見姨夫張二官出去,獨自無聊,晝長春困,散步大街至秦樓。入樓閒望一晌,乃見一過賣至前唱喏,便叫:「楊五官!」 
  思溫看時,好生而熟,卻又不是陳三,是誰?過賣道:「男女東京寓仙酒樓過賣小王。前時陳三兒被左金吾叫去,不令出來。」思溫不見三兒在秦樓,心下越悶,胡亂買些點心吃,便問小王道:「前次上元夜韓國夫人來此飲酒,不知你識韓國夫人住處麼?」小王道:「男女也曾問他府中來,道是天王寺後。」 
  說猶未了,思溫抬頭一看,壁上留題墨跡未乾。仔細讀之,題道:「昌黎韓思厚舟發金陵,過黃天蕩,因感亡妻鄭氏,船中作相吊之詞」,名《御街行》:合和朱粉千餘兩,捻一個、觀音樣。大都卻似兩三分,少付玲瓏五臟。等待黃昏,尋好夢底,終夜空勞攘。香魂媚魄知何往?料只在、船兒上。 
  無言倚定小門兒,獨對滔滔雪浪。若將愁淚,還做水算,幾個黃天蕩。 
  楊思溫讀罷,駭然魂不附體:「題筆正是哥哥韓思厚,恁地是嫂嫂沒了。我正月十五日秦樓親見,共我說話,道在韓國夫人宅為侍妾,今卻沒了。這事難明。」驚疑未決,遂問小王道:「墨跡未乾,題筆人何在?」小王道:「不知。如今兩國通和,奉使至此,在木道館驛安歇。適來四、五人來此飲酒,遂寫於此。」說話的,錯說了!使命入國,豈有出來閒走買酒吃之理?按《夷堅志》載:那時法禁未立,奉使官聽從與外人往來。當日是三月十五日,楊思溫問本道館在何處,小王道:「在城南。」思溫還了酒錢下樓,急去本道館,尋韓思厚。 
  到得館道,只見蘇許二掌儀在館門前閒看,二人都是舊日相識,認得思溫,近前唱喏,還禮畢。問道:「楊兄何來?」 
  思溫道:「特來尋哥哥韓掌儀。」二人道:「在裡面會文字,容入去喚他出來。」二人遂入去,叫韓掌儀出到館前。思溫一見韓掌儀,連忙下拜,一悲一喜,便是他鄉遇契友,燕山逢故人。思溫問思厚:「嫂嫂安樂?」思厚聽得說,兩行淚下,告訴道:「自靖康之冬,與汝嫂顧船,將下淮楚,路至盱眙,不幸箭穿篙手,刀中梢公,爾嫂嫂有樂昌硫鏡之憂,兄被縲紲纏身之苦。我被虜執於野寨,夜至三鼓,以苦告得脫,然亦不知爾嫂嫂存亡。後有僕人周義,伏在草中,見爾嫂被虜撒八太尉所逼,爾嫂義不受辱,以刀自刎而死。我後奔走行在,復還舊職。」思溫問道:「此事還是哥哥目擊否?」思厚道:「此事周義親自報我。」思溫道:「只恐不死。今歲元宵,我親見嫂嫂同韓國夫人出遊,宴於秦樓。思溫使陳三兒上樓寄信,下樓與思溫相見。所說事體,前面與哥哥一同,也說道:哥哥復還舊職,到今四載,未忍重婚。」思厚聽得說,理會不下。 
  思溫道:「容易決其死生。何不同往天王寺後韓國夫人宅前打聽,問個明白!」思厚道:「也說得是。」乃入館中,分付同事,帶當直隨後,二人同行。 
  倏忽之間,走至天王寺後。一路上悄無人跡,只見一所空宅,門生蛛網,戶積塵埃,荒草盈階,綠苔滿地,鎖著大門。 
  楊思溫道:「多是後門。」沿牆且行數十步,牆邊只有一家,見一個老兒在裡面打絲線,向前唱喏道:「老丈,借問韓國夫人宅那裡進去?」老兒稟性躁暴,舉止粗疏,全不採人。 
  二人再四問他,只推不知。頃間,忽有一老嫗提著飯籃,口中喃喃埋冤,怨暢那大伯。二人遂與婆婆唱喏,婆子還個萬福,語音類東京人。二人問韓國夫人宅在那裡,婆子正待說,大伯又埋怨多口。婆子不管大伯,向二人道:「媳婦是東京人,大伯是山東拗蠻,老媳婦沒興嫁得此畜生,全不曉事;逐日送些茶飯,嫌好道歹,且是得人憎。便做到官人問句話,就說何妨!」那大伯口中又嘵嘵的不祝婆子不管他,向二人道:「韓國夫人宅前面鎖著空宅便是。」二人吃一驚,問:「韓夫人何在?」婆子道:「韓夫人前年化去了,他家搬移別處,韓夫人埋在花園內。官人不信時,媳婦同去看一看,好麼?」大伯又說:「莫得入去,官府知道,引惹事端帶累我。」婆子不採,同二人便行。路上就問:「韓國夫人宅內有鄭義娘,今在否?」 
  婆子便道:「官人不是國信所韓掌儀,名思厚?這官人不是楊五官,名思溫麼?」二人大驚,問:「婆婆如何得知?」婆子道:「媳婦見鄭夫人說。」思厚又問:「婆婆如何認得?拙妻今在甚處?」婆婆道:「二年前時,有撒八太尉,曾於此宅安下。其妻韓國夫人崔氏,仁慈恤物,極不可得。常喚媳婦入宅,見夫人說,撒八太尉自盱眙掠得一婦人,姓鄭,小字義娘,甚為太尉所喜。義娘誓不受辱,自刎而死,夫人憫其貞節,與火化,收骨盛匣。以後韓夫人死,因隨葬在此園內。雖死者與活人無異,媳婦入園內去,常見鄭夫人出來。初時也有些怕,夫人道:『婆婆莫怕,不來損害婆婆,有些衷曲間告訴則個。』夫人說道是京師人,姓鄭,名義娘。幼年進入喬貴妃位做養女,後出嫁忠翊郎韓思厚。有結義叔叔楊五官,名思溫,一一與老媳婦說。又說盱眙事跡:「丈夫見在金陵為官,我為他守節而亡。」尋常陰雨時,我多入園中,與夫人相見閒話。 
  官人要問仔細,見了自知。」 
  三人走到適來鎖著的大宅,婆婆踰牆而入,二人隨後,也入裡面去,只見打鬼淨淨的一座敗落花園。三人行步間,滿地殘英芳草;尋訪婦人,全沒蹤跡。正面三間大堂,堂上有個屏風,上面山水,乃郭熙所作。思厚正看之間,忽然見壁上有數行字。思厚細看字體柔弱,全似鄭義娘夫人所作。看了大喜道:「五弟,嫂嫂只在此間。」思溫問:「如何見得?」思厚打一看,看其筆跡乃一詞,詞名《好事近》:往事與誰論?無語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憐?腸斷黃昏時節。倚樓凝望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趁江南春色。後寫道:「季春望後一日作。」 
  二人讀罷道:「嫂嫂只今日寫來,可煞驚人。」行至側首,有一座樓,二人共婆婆扶著欄杆登樓。至樓上,又有巨屏一座,字體如前,寫著《憶良人》一篇,歌曰:孤雲落日春雲低,良人窅窅羈天涯。東風蝴蝶相交飛,對景令人益慘淒。盡日望郎郎不至,素質香肌轉憔悴。滿眼韶華似酒濃,花落庭前鳥聲碎。 
  孤幃悄悄夜迢迢,漏盡燈殘香已銷。鞦韆院落久停戲,雙懸彩素空搖遙眉兮眉兮春黛蹙,淚兮淚兮常滿掬。無言獨步上危樓,倚遍欄杆十二曲。荏苒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無回波。良人一過不復返,紅顏欲老將如何? 
  韓思厚讀罷,以手拊壁而言:「我妻不幸為人驅虜。」正看之間,忽聽楊思溫急道:「嫂嫂來也!」思厚回頭看時,見一婦人,項擁香羅而來。思溫仔細認時,正是秦樓見的嫂嫂。那婆婆也道:「夫人來了!」三人大驚,急走下樓來尋,早轉身入後堂左廊下,趨入一閣子內去。 
  二人驚懼,婆婆道:「既已到此,可同去閣子裡看一看。」 
  婆子引二人到閣前,只見關著閣子門,門上有牌面寫道:「韓國夫人影堂。」婆子推開閣子,三人入閣子中看時,卻是安排供養著一個牌位,上寫著:「亡室韓國夫人之位。」側邊有一軸畫,是義娘也,牌位上寫著:「侍妾鄭義娘之位。」面前供卓,塵埃尺滿。韓思厚看見影神上衣服容貌,與思溫元夜所見的無二,韓思厚淚下如雨。婆子道:「夫人骨匣,只在卓下,夫人常提起,教媳婦看,是個黑漆匣,有兩個瑜石環兒。每遍提起,夫人須哭一番,和我道:『我與丈夫守節喪身,死而無怨。』」思厚聽得說,乃懇婆子同揭起磚,取骨匣歸弊金陵,當得厚謝。婆婆道:「不妨。」三人同掇起供卓,揭起花磚,去掇匣子。用力掇之,不能得起,越掇越牢。思溫急止二人:「莫掇,莫掇!哥哥須曉得嫂嫂通靈,今既取去,也要成禮。 
  且出此間,備些祭儀,作文以白嫂嫂,取之方可。」韓思厚道:「也說得是。」三人再掇牆而去。到打線婆婆家,令僕人張謹買下酒脯、香燭之物,就婆婆家做祭文。等至天明,一同婆婆、僕人搬挈祭物,踰牆而入。在韓國夫人影堂內,鋪排供養訖。 
  等至三更前後,香殘燭盡,杯盤零落,星宿渡河漢之候,酌酒奠饗。三奠已畢,思厚當靈筵下披讀祭文,讀罷流淚如傾,把祭文同紙錢燒化。 
  忽然起一陣狂風,這風吹得燭有光以無光,燈欲滅而不滅,三人渾身汗顫。風過處,聽得一陣哭聲。風定燭明,三人看時,燭光之下,見一婦女,媚臉如花,香肌似玉,項纏羅帕,步蹙金蓮,斂袂向前,道聲:「叔叔萬福。」二人大驚敘禮。韓思厚執手向前,哽咽流淚。哭罷,鄭夫人向著思厚道:「昨者盱眙之事,我夫今已明矣。只今元夜秦樓,與叔叔相逢,不得盡訴衷曲。當時妾若貪生,必須玷辱我夫。幸而全君清德若瑾瑜,棄妾性命如土芥;致有今日生死之隔,終天之恨。」說罷,又哭一次。 
  婆婆勸道:「休哭,且理會遷骨之事。」鄭夫人收哭而坐,三人進些飲饌,夫人略饗些氣味。思溫問:「元夜秦樓下相逢,嫂嫂為韓國夫人宅眷,車後許多人,是人是鬼?」鄭夫人道:「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雜。當時隨車,皆非人也。」思厚道:「賢妻為吾守節而亡,我當終身不娶,以報賢妻之德。今願遷賢妻之香骨,共歸金陵可乎?」夫人不從道:「婆婆與叔叔在此,聽奴說。今蒙賢夫念妾孤魂在此,豈不願歸從夫?然須得常常看我,庶幾此情不隔冥漠。倘若再娶,必不我顧,則不如不去為強。」三人再三力勸,夫人只是不肯,向思溫道:「叔叔豈不知你哥哥心性?我在生之時,他風流性格,難以拘管。今妾已作故人,若隨他去,憐新棄舊,必然之理。」思溫再勸道:「嫂嫂聽思溫說,哥哥今來不比往日,感嫂嫂貞節而亡,決不再娶。今哥哥來取,安忍不隨回去?願從思溫之言。」 
  夫人向二人道:「謝叔叔如此苦苦相勸,若我夫果不昧心,願以一言為誓,即當從命。」說罷,思厚以酒瀝地為誓:「若負前言,在路盜賊殺戮,在水巨浪覆舟。」夫人急止思厚:「且住,且住,不必如此發誓。我夫既不重娶,願叔叔為證見。」 
  道罷,忽地又起一陣香風,香過遂不見了夫人。 
  三人大驚訝,復添上燈燭,去供卓底下揭起花磚,款款掇起匣子,全不費力。收拾踰牆而出,至打絛婆婆家。次晚,以白銀三兩,謝了婆婆;又以黃金十兩,贈與思溫,思溫再辭方受。思厚別了思溫,同僕人張謹帶骨匣歸本驛。俟月餘,方得回書,令奉使歸。思溫將酒餞別,再三叮嚀:「哥哥無忘嫂嫂之言。 
  思厚同一行人從負夫人骨匣出燕山豐宜門,取路而歸,月餘方抵盱眙。思厚到驛中歇泊,忽一人唱喏便拜。思厚看時,乃是舊僕人周義,今來謝天地,在此做個驛子。遂引思厚入房,只見掛一幅影神,畫著個婦人。又有牌位兒上寫著:「亡主母鄭夫人之位。」思厚怪而問之,周義道:「夫人貞節,為官人而死,周義親見,怎的不供奉夫人?」思厚因把燕山韓夫人宅中事,從頭說與周義;取出匣子,教周義看了。周義展拜啼哭。思厚是夜與周義抵足而臥。 
  至次日天曉,周義與思厚道:「舊日二十餘口,今則惟影是伴,情願伏事官人去金陵。」思厚從其請,將帶周義歸金陵。 
  思厚至本所,將回文呈納。周義隨著思厚卜地於燕山之側,備禮埋葬夫人骨匣畢。思厚不勝悲感,三日一詣墳所饗祭,至尊方歸,遂令周義守墳瑩。 
  忽一日,蘇掌儀、許掌儀說:「金陵土星觀觀主劉金壇雖是個女道士,德行清高,何不同往觀中做些功德,追薦令政。」 
  思厚依從,選日同蘇、許二人到土星觀來訪劉金壇時,你說怎生打扮,但見:頂天青巾,執象牙簡,穿白羅袍,著翡翠履。 
  不施朱粉,分明是梅萼凝霜;淡佇精神,彷彿如蓮花出水。儀容絕世,標緻非凡。 
  思厚一見,神魂散亂,目睜口呆。敘禮畢,金壇分付一面安排做九幽醮,且請眾官到裡面看靈芝。三人同入去,過二清殿、翠華軒,從八卦壇房內轉入絳綃館,原來靈芝在絳綃館。 
  眾人去看靈芝,惟思厚獨入金壇房內閒看,但見明窗淨幾,鋪陳玩物,書案上文房四寶,壓紙界方下露出些紙。信手取看時,是一幅詞,上寫著《浣溪沙》:標緻清高不染塵,星冠雲氅紫霞裙。門掩斜陽無一事,撫瑤琴。虛館幽花偏惹恨,小窗閒月最消魂。此際得教還俗去,謝天尊!韓思厚初觀金壇之貌,已動私情;後觀紙上之詞,尤增愛念。 
  乃作一詞,名《西江月》,詞道: 
  玉貌何勞朱粉,江梅豈類群花?終朝隱幾論黃芽,不顧花前月下。冠上星簪北斗,杖頭經掛《南華》。不知何日到仙家?曾許綵鸞同跨。拍手高唱此詞。 
  金壇變色焦躁說:「是何道理?欺我孤弱,亂我觀宇!命人取轎來,我自去見恩官,與你理會。」蘇、許二人再四勸住,金壇不允。韓思厚就懷中取出金壇所作之詞,教眾人看,說:「觀主不必焦躁,這個詞兒是誰做的?」嚇得金壇安身無地,把怒色都變做笑容,安排筵席,請眾官共坐,飲酒作樂,都不管做功德追薦之事。酒闌,二人各有其情,甚相愛慕,盡醉而散。這劉金壇原是東京人,丈夫是樞密院馮六承旨。因靖康年間同妻劉氏僱舟避難,來金陵,去淮水上,馮六承旨彼冷箭落水身亡,其妻劉氏發願,就土星觀出家,追薦丈夫,朝野知名,差做觀主。此後韓思厚時常往來劉金壇處。 
  忽一日,蘇、許二掌儀醵金備禮,在觀中請劉金壇、韓思厚。酒至數巡,蘇、許二人把盞勸思厚與金壇道:「哥哥既與金壇相愛,乃是宿世因緣。今外議藉藉,不當穩便。何不還了俗,用禮通媒,娶為嫂嫂,豈不美哉!」思厚、金壇從其言。金壇以錢買人告還俗,思厚選日下定,娶歸成親。一個也不追薦丈夫,一個也不看顧墳墓。倚窗攜手,惆悵論心。 
  成親數日,看墳周義不見韓官人來上墳,自詣宅前探聽消息。見當直在門前,問道:「官人因甚這幾日不來墳上?」當直道:「官人娶了土星觀劉金壇做了孺人,無工夫上墳。」周義是北人,性直,聽說氣忿忿地。恰好撞見思厚出來,周義唱喏畢,便著言語道:「官人,你好負義!鄭夫人為你守節喪身,你怎下得別娶孺人?」一頭罵,一頭哭夫人。韓思厚與劉金壇新婚,恐不好看,喝教當直們打出周義。周義悶悶不已,先歸墳所。當日是清明,周義去夫人墳前哭著告訴許多。是夜睡至三更,鄭夫人叫周義道:「你韓掌儀在那裡住?」周義把思厚辜恩負義娶劉氏事,一一告訴他一番:「如今在三十六丈街住,夫人自去尋他理會。」夫人道:「我去尋他。」周義夢中驚覺,一身冷汗。 
  且說那思厚共劉氏新婚歡愛,月下置酒賞玩。正飲酒間,只見劉氏柳眉剔豎,星眼圓睜,以手捽住思厚不放,道:「你忒煞虧我,還我命來!」身是劉氏,語音是鄭夫人的聲氣。嚇得思厚無計可施,道:「告賢妻饒耍」那裡肯放。正擺撥不下,忽報蘇、許二掌儀步月而來望思厚,見劉氏捽住思厚不放。二人解脫得手,思厚急走出,與蘇、許二人商議,請笪橋鐵索觀朱法官來救治。即時遣張謹請到朱法官,法官見了劉氏道:「此冤抑不可治之,只好勸諭。」劉氏自用手打摑其口與臉上,哭著告訴法官以燕山蹤跡。又道:「望法官慈悲做主。」朱法官再三勸道:「當做功德追薦超生,如堅執不聽,冒犯天條。」劉氏見說,哭謝法官:「奴奴且退。」少刻劉氏方蘇。 
  法官書符與劉氏吃,又貼符房門上,法官辭去。當夜無事。 
  次日,思厚繼香紙請笪橋謝法官,方坐下,家中人來報,說孺人又中惡。思厚再告法官同往家中救治。法官云:「若要除根好時,須將燕山墳發掘,取其骨匣,棄於長江,方可無事。」思厚只得依從所說,募土工人等,同往掘開墳墓,取出鄭夫人骨匣,到揚子江邊,拋放水中。自此劉氏安然。恁地時,負心的無天理報應,豈有此理! 
  思厚負了鄭義娘,劉金壇負了馮六承旨。至紹興十一年,車駕幸錢塘,官民百姓皆從。思厚亦挈家離金陵,到於鎮江。 
  思厚因想金山勝景,乃賃舟同妻劉氏江岸下船,行到江心,忽聽得舟人唱《好事近》詞,道是:往事與誰論?無論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憐?腸斷黃昏時節。倚門凝望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趁江南春色。 
  思厚審聽所歌之詞,乃燕山韓國夫人鄭氏義娘題屏風者,大驚。遂問梢公:「此曲得自何人?」梢公答曰:「近有使命入國至燕山,滿城皆唱此詞,乃一打線婆婆自韓國夫人宅中屏上錄出來的。說是江南一官人渾家,姓鄭名義娘,因貞節而死,後來鄭夫人丈夫私挈其骨歸江南。此詞傳播中外。」思厚聽得說,如萬刃攢心,眼中淚下。須臾之間,忽見江中風浪俱生,煙濤並起,異魚出沒,怪獸掀波,見水上一人波心湧出,頂萬字巾,把手揪劉氏雲鬢,擲入水中。侍妾高聲喊叫:「孺人落水!」急喚思厚教救,那裡救得!俄頃,又見一婦人,項纏羅帕,雙眼圓睜,以手捽思厚,拽入波心而死。舟人欲救不能,遂惆悵而歸。歎古今負義人皆如此,乃傳之於人。詩曰:
    一負馮君罹水厄,一虧鄭氏喪深淵。 
    宛如孝女尋屍死,不若三閭為主愆。 
  
  【第二十五卷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大禹塗山御座開,諸侯玉帛走如雷。 
    防風謾有專車骨,何事茲辰最後來? 
  此篇言語,乃胡曾詩。昔三皇禪位,五帝相傳;舜之時,洪水滔天,民不聊生。舜使鯀治水,鯀無能,其水橫流。舜怒,將鯀殛於羽山。後使其子禹治水,禹疏通九河,皆流入海。三過其門而不入。會天下諸侯於會稽塗山,遲到誤期者斬。惟有防風氏後至,禹怒而斬之,棄其屍於原野。後至春秋時,越國於野外,掘得一骨專車,言一車只載得一骨節,諸人不識,問於孔子。孔子曰:「此防風氏骨也。被禹王斬之,其骨尚存。」有如此之大人也,當時防風氏正不知長大多少。 
  古人長者最多,其性極淳,醜陋如獸者亦多,神農氏頂生肉角。豈不聞昔人有云:「古人形似獸,卻有大聖德;今人形似人,獸心不可測。」 
  今日說三個好漢,被一個身不滿三尺之人,聊用微物,都斷送了性命。 
  昔春秋列國時,齊景公朝有三個大漢,一人姓田,名開疆,身長一丈五尺。其人生得面如噀血,目若朗星,雕嘴魚腮,板牙無縫。比時曾隨景公獵於桐山,忽然於西山之中,趕起一隻猛虎來。其虎奔走,逕撲景公之馬,馬見虎來,驚倒景公在地。田開疆在側,不用刀槍,雙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項毛,右手揮拳而打,用腳望面門上踢,一頓打死那只猛虎,救了景公。文武百官,無不畏懼。景公回朝,封為壽寧君,是齊國第一個行霸道的。 
  卻說第二個,姓顧名冶子,身長一丈三尺,面如潑墨,腮吐黃須,手似銅鉤,牙如鋸齒。此人曾隨景公渡黃河。忽大雨驟至,波浪洶湧,舟船將覆。景公大驚,見雲霧中火塊閃爍,戲於水面。顧冶子在側,言曰:「此必是黃河之蛟也。」景公曰:「如之奈何?」顧冶子曰:「主公勿慮,容臣斬之。」拔劍裸衣下水,少刻風浪俱息,見顧冶子手提蛟頭,躍水而出。 
  景公大駭,封為武安君,這是齊國第二個行霸道的。 
  第三個,姓公孫名接,身長一丈二尺,頭如累塔,眼生三角,板肋猿背,力舉千斤。一日秦兵犯界,景公引軍馬出迎,被秦兵殺敗,引軍趕來,圍住在鳳鳴山。公孫接用鐵闋一條,約至一百五十斤,殺入秦兵之內。秦兵十萬,措手不及,救出景公,封為威遠君。這是齊國第三個行霸道的。 
  這三個結為兄弟,誓說生死相托。三個不知文墨禮讓,在朝廷橫行,視君臣如同草木。景公見三人上殿,如芒刺在背。 
  一日,楚國使中大夫靳尚前來本國求和。原來齊、楚二邦乃是鄰國,二國交兵二十餘年,不曾解和。楚王乃命靳尚為使,入見景公,奏曰:「齊楚不和,交兵歲久,民有倒懸之患。今特命臣入國講和,永息刀兵。俺楚國襟三江而帶五湖,地方千里,粟支數年,足食足兵,可為上國。王可裁之,得名獲利。」 
  卻說田、顧、公孫三人大怒,叱靳尚曰:「量汝楚國,何足道哉!吾三人親提雄兵,將楚國踐為平地,人人皆死,個個不留。」喝靳尚下殿,教金瓜武士斬訖報來。 
  階下轉過一人,身長三尺八寸,眉濃目秀,齒白唇紅,乃齊國丞相,姓晏名嬰,字平仲,前來喝住武士,備問其詳。靳尚說了,晏子便教放了靳尚,先回本國,吾當親至講和。乃上殿奏知景公。 
  三人大怒曰:「吾欲斬之,汝何故放還本國?」晏子曰:「豈不聞『兩國戰爭,不斬來使』?他獨自到這裡,擒住斬之,鄰國知道,萬世笑端。晏嬰不才,憑三寸舌,親到楚國,令彼君臣,皆頓首謝罪於階下,尊齊為上國,並不用刀兵士馬,此計若何?」三士怒髮衝冠,皆叱曰:「汝乃黃口侏儒小兒,國人無眼,命汝為相,擅敢亂開大口!吾三人有誅龍斬虎之威,力敵萬夫之勇,親提精兵,平吞楚國,要汝何用?」景公曰:「丞相既出大言,必有廣學。且待入楚之後,若果獲利,勝似典兵。」三士曰:「且看侏儒小兒這回為使,若折了我國家氣概,回采時砍為肉泥!」三士出朝。景公曰:「丞相此行,不可輕忽。」晏子曰:「主上放心,至楚邦,視彼君臣如土壤耳。」 
  遂辭而行,從者十餘人跟隨。 
  車馬已至郢都,楚國臣宰奏知。君臣商議曰:「齊晏子乃舌辯之士,可定下計策,先塞其口,令不敢來下說詞。」君臣定計了,宣晏子入朝。晏子到朝門,見金門不開,下面閘板止留半段,意欲令晏子低頭鑽入,以顯他矮小辱之。晏子望見下面便鑽,從人意止之曰:「彼見丞相矮小,故以辱之,何中其計?」晏子大笑曰:「汝等豈知之耶?吾聞人有人門,狗有狗竇。使於人,即當進人門;使於狗,即當進狗竇。有何疑焉?」楚臣聽之,火急開金門而接。晏子旁若無人,昂然而入。 
  至殿下,禮畢,楚王問曰:「汝齊國地狹人稀乎?」晏子曰:「臣齊國東連海島,西跨魏秦,北拒趙燕,南吞吳楚,雞鳴犬吠相聞,數千里不絕,安得為地狹耶?」楚王曰:「地土雖闊,人物卻少。」晏子曰:「臣國中人呵氣如雲,沸汗如雨,行者摩肩,立者並跡,金銀珠玉,堆積如山,安得人物稀少耶?」楚王曰:「既然地廣人稠,何故使一小兒來吾國中為使耶?」晏子答曰:「使於大國者,則用大人;使於小國者,則當用小兒。因此特命晏嬰到此。」楚王視臣下,無言可答。請晨嬰上殿,命座。侍臣進酒,晏子欣然暢飲,不以為意。 
  少刻,金瓜簇擁一人至筵前,其人口稱冤屈。晏子視之,乃齊國帶來從者。問得何罪,楚臣對曰:「來筵前作賊,盜酒器而出,被戶尉所獲,乃真贓正犯也。」其人曰:「實不曾盜,乃戶尉圖賴。」晏子曰:「真贓正犯,尚敢抵賴!速與吾牽出市曹斬之。」楚臣曰:「丞相遠來,何不帶誠實之人?令從者作賊,其主豈不羞顏?」晏子曰:「此人自幼跟隨,極知心腹,今日為盜,有何難見?昔在齊國,是個君子;今到楚國,卻為小人,乃風俗之所變也。吾聞江南洞庭有一樹,生一等果,其名曰橘,其色黃而香,其味甜而美;若將此樹移於北方,結成果木,乃名枳實,其色青而臭,其味酸而苦。名謂南橘北枳,便分兩等,乃風俗之不等也。以此推之,在齊不為盜,在楚為盜,更復何疑!」楚王大慚,急離御座,拱手於晏子曰:「真乃賢士也。吾國中大小公卿,萬不及一。願賜見教,一聽嚴命。」 
  晏子曰:「王上安坐,聽臣一言。齊國中有三士,皆萬夫不當之勇,久欲起兵來吞楚國,吾力言不可。齊楚不睦,蒼生受害,心何忍焉?今臣特來講和,王上可親詣齊國和親,結為唇齒之邦,歃血為盟。若鄰國加兵,互相救應,永無侵擾,可保萬年之基業。若不聽臣,禍不遠矣。非臣相嚇,願王裁之。」王曰:「聞公之才,寡人情願和親。但所患者,齊三士皆無仁義之人,吾不敢去。」晏子曰:「王上放心,臣願保駕,聊施小計,教三士死於大王之前,以絕兩國之患。」楚王曰:「若三士俱亡,吾寧為小邦,年朝歲貢而無怨。」晏子許之。楚王乃大設筵席,送令先去,隨後收拾進獻禮物而至。 
  晏子先使人歸報,齊景公聞之大喜,令大小公卿,盡隨吾出郭迎接丞相。三士聞之轉怒。晏子至,景公下車而迎。慰勞已畢,同載而回,齊國之人看者塞途。 
  晏了辭景公回府。次日入宮,見三士在閣下博戲。晏子進前施禮,三士亦不回顧,傲忽之氣,旁若無人。晏子侍立久之,方自退。入見景公,說三士如此無禮。景公曰:「此三人常帶劍上殿,視吾如小兒,久必篡位矣。素欲除之,恨力不及耳。」晏子曰:「主上寬心,來朝楚國君臣皆至,可大張御宴,待臣於筵間略施小計,令三士皆自殺何如?」景公曰:「計將安出?」晏子曰:「此三人者皆一勇匹夫,並無謀略,若如此如此,禍必除矣。」景公喜。 
  次日,楚王引文武官僚百餘員,車載金珠玩好之物,親至朝門。景公請入,楚王先下拜,景公忙答禮罷,二君分賓主而坐。楚王令群臣羅拜階下,楚王拱手伏罪曰:「二十年間,多有兇犯。今因丞相之言,特來請罪,薄禮上貢,望乞恕納。」 
  齊景公謝訖,大設筵宴,二國君臣相慶。三士帶劍立於殿下,昂昂自若,晏子進退揖讓,並不諂於三士。 
  酒至半酣,景公曰:「御園金桃已熟,可採來筵間食之。」 
  須臾,一宮監金盤內捧出五枚。齊王曰:「園中桃樹,今歲止收五枚,味甜氣香,與他樹不同。丞相捧杯進酒以慶此桃。」 
  上古之時,桃樹難得,今園中有此五枚,為希罕之物。晏子捧玉爵行酒,先進楚王。飲畢,食其一桃。又進齊王,飲畢,食其一桃。齊王曰:「此桃非易得之物,丞相合二國和好,如此大功,可食一桃。」晏子跪而食之,賜酒一爵。 
  齊王曰:「齊、楚二國,公卿之中,言其功勳大者,當食此桃。」田開疆挺身而出,立於筵上而言曰:「昔從主公獵於桐山,力誅猛虎,其功若何?」齊王曰:「擎王保駕,功莫大焉。」晏子慌忙進酒一爵,食桃一枚,歸於班部。 
  顧冶子奮然便出,曰:「誅虎者未為奇,吾曾斬長蛟於黃河,救主上回故國,覷洪波巨浪,如登平地,此功若何?」王曰:「此概世之功也,進酒賜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進酒賜桃。 
  公孫接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於十萬軍中,手揮鐵闋,救主公出,軍中無敢近者,此功若何?」齊王曰:「據卿之功,極天際地,無可比者;爭奈無桃可賜,賜酒一杯,以待來年。」 
  晏子曰:「將軍之功最大,可惜言之太遲,以此無桃,掩其大功。」公孫接按劍而言曰:「誅龍斬虎,小可事耳。吾縱橫於十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力救主上,建立大功,反不能食桃,受辱於兩國君臣之前,為萬代之恥笑,安有面目立於朝廷耶?」 
  言訖,遂拔劍自刎而死。田開疆大驚,亦拔劍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兄弟功大反不得食,吾之羞恥,何日可脫?」言訖,自刎而死。顧冶子奮氣大呼曰:「吾三人義同骨肉,誓同生死;二人既亡,吾安能自活?」言訖,亦自刎而亡。晏子笑曰:「非二桃不能殺三士,今已絕慮,吾計若何?」楚王下坐,拜伏而歎曰:「丞相神機妙策,安敢不伏耶?自今以後,永尊上國,誓無侵犯。」齊王將三士敕葬於東門外。 
  自此齊、楚連和,絕其士馬,齊為霸國。晏子名揚萬世,宣聖亦稱其善。後來諸葛孔明曾為《梁父吟》單道此事。吟曰:步出齊城門,遙望湯陰裡;裡中有三墳,纍纍正相似。問是誰家塚?舊疆顧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理;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 
  又《滿江紅》詞一篇,古人單道此事,詞云:齊景雄風,因習戰、海濱畋獵。正驅馳、忽逢猛獸,眾皆驚絕。壯士開疆能奮勇,雙拳殺虎身流血。救君危、拜爵寵恩榮,真豪傑! 
  顧冶子,除妖孽;強秦戰,公孫接。笑三人恃勇,在齊猖獗。只被晏嬰施小巧,二桃中計皆身滅。 
  齊東門、纍纍有三墳,荒郊月。 
  
  【第二十六卷 沈小官一鳥害七命】
  
    飛禽惹起禍根芽,七命相殘事可嗟。 
    奉勸世人須鑒戒,莫教兒女不當家。 
  話說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海寧郡武林門外北新橋下有一機戶,姓沈名昱,字必顯,家中頗為豐足。娶妻嚴氏,夫婦恩愛,單生一子,取名沈秀,年長一十八歲,未曾婚娶。其父專靠織造段匹為活,不想這沈秀不務本分生理,專好風流閒耍,養畫眉過日。父母因惜他一子,以此教訓他不下,街坊鄰里取他一個諢名,叫做「沈鳥兒」。每日五更提了畫眉,奔入城中柳林裡來拖畫眉,不只一日。 
  忽至春末夏初,天氣不暖不寒,花紅柳綠之時,當日沈秀侵晨起來,梳洗罷,吃了些點心,打點籠兒,盛著個無比賽的畫眉。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系世間無,將他各處去鬥,俱鬥他不過,成百十貫贏得,因此十分愛惜他,如性命一般。 
  做一個金漆籠兒,黃銅鉤子,哥窯的水食罐兒,綠紗罩兒,提了在手,搖搖擺擺徑奔入城,往柳林裡去拖畫眉。不想這沈秀一去,死於非命。好似:豬羊進入宰生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當時沈秀提了畫眉徑到柳林裡來,不意來得遲了些,眾拖畫眉的俱已散了,淨蕩蕩,黑陰陰,沒一個人往來。沈秀獨自一個,把畫眉掛在柳樹上叫了一回。沈秀自覺沒情沒緒,除了籠兒正要回去,不想小肚子一陣疼滾將上來,一塊兒蹲到在地上。原來沈秀有一件病在身上,叫做「主心餛飩」,一名「小腸疝氣」,每常一發一個小死。其日想必起得早些,況又來遲,眾人散了,沒些情緒,悶上心來,這一次甚是發得凶,一跤倒在柳樹邊,有兩個時辰不省人事。 
  你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這日有個箍桶的,叫做張公,挑著擔兒徑往柳林裡,穿過褚家堂做生活。遠遠看見一個人倒在樹邊,三步那做兩步,近前歇下擔兒。看那沈秀臉色臘查黃的,昏迷不醒,身邊並無財物,止有一個畫眉籠兒。這畜生此時越叫得好聽,所以一時見財起意,窮極計生,心中想道:「終日括得這兩分銀子,怎地得快活?」只是這沈秀當死,這畫眉見了張公,分外叫得好。張公道:「別的不打緊,只這個畫眉,少也值二三兩銀子。」便提在手,卻待要走。不意沈秀正甦醒,開眼見張公提著籠兒,要身子不起,只口裡罵道:「老忘八,將我畫眉那裡去?」張公聽罵:「這小狗入的,忒也嘴尖!我便拿去,他倘爬起趕來,我倒反吃他虧。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歹了。」卻去那桶裡取出一把削桶的刀來,把沈秀按住一勒,那灣刀又快,力又使得猛,那頭早滾在一邊。張公也慌張了,東觀西望,恐怕有人撞見。卻抬頭,見一株空心楊柳樹,連忙將頭提起,丟在樹中。將刀放在桶內,籠兒掛在擔上,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道煙徑走,穿街過巷,投一個去處。你道只因這個畫眉,生生的害了幾條性命。正是: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當時張公一頭走,一頭心裡想道:「我見湖州墅裡客店內有個客人,時常要買蟲蟻,何不將去賣與他?」一徑望武林門外來。 
  也是前生注定的劫數,卻好見三個客人,兩個後生跟著,共是五人,正要收拾貨物回去,卻從門外進來。客人俱是東京汴梁人,內中有個姓李名吉,販賣生藥,此人平昔也好養畫眉,見這箍桶擔上好個畫眉,便叫張公借看一看。張公歇下擔子,那客人看那畫眉毛衣並眼生得極好,聲音又叫得好,心裡愛它,便問張公:「你肯賣麼?」此時張公巴不得脫禍,便道:「客官,你出多少錢?」李吉轉看轉好,便道:「與你一兩銀子。」張公自道著手了,便道:「本不當計較,只是愛者如寶,添些便罷。」那李吉取出三塊銀子,秤秤看到有一兩二錢,道:「也罷。」遞與張公。張公接過銀子看一看,將來放在荷包裡,將畫眉與了客人,別了便走。口裡道:「發脫得這禍根,也是好事了。」不上街做生理,一直奔回家去,心中也自有些不爽利。正是: 
  作惡恐遭天地責,欺心猶怕鬼神知。 
  原來張公正在湧金門城腳下住,止婆老兩口兒,又無兒子。婆兒見張公回來,便道:「篾子一條也不動,緣何又回來得早?有甚事幹?」張公只不答應,挑著擔子徑入門歇下,轉身關上大門,道:「阿婆,你來,我與你說話。恰才如此如此,謀得這一兩二錢銀子,與你權且快活使用。」兩口兒歡天喜地,不在話下。 
  卻說柳林裡無人來往,直至巳牌時分,兩個挑糞莊家打從那裡過,見了這沒頭屍首擋在地上,吃了一驚,聲張起來,當坊裡甲鄰佑一時嚷動。本坊申呈本縣,本縣申府。次日,差官吏仵作人等前來柳陰裡,檢驗得渾身無些傷痕,只是無頭,又無苦主,官吏回覆本府。本府差應捕挨獲凶身,城裡城外,紛紛亂嚷。 
  卻說沈秀家到晚不見他回來,使人去各處尋不見。天明央人入城尋時,只見湖州墅嚷道:「柳林裡殺死無頭屍首。」沈秀的娘聽得說,想道:「我的兒子昨日入城拖畫眉,至今無尋他處,莫不得是他?」連叫丈夫:「你必須自進城打聽。」沈昱聽了一驚,慌忙自奔到柳林裡看了無頭屍首,仔細定睛上下看了衣服,卻認得是兒子,大哭起來。本坊裡甲道:「苦主有了,只無凶身。」其時沈昱徑到臨安府告說:「是我的兒子昨日五更入城拖畫眉,不知怎的被人殺了,望老爺做主!」本府發放各處應捕及巡捕官,限十日內要捕凶身著。沈昱具棺木盛了屍首,放在柳林裡,一徑回家,對妻說道:「是我兒子被人殺了,只不知將頭何處去了。我已告過本府,本府著捕人各處捉獲凶身。我且自買棺木盛了,此事如何是好?」嚴氏聽說,大哭起來,一交跌倒。不知五臟何如,先見四肢不舉。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氣似三更油盡燈。 
  當時眾人灌湯,救得甦醒,哭道:「我兒日常不聽好人之言,今日死無葬身之地。我的少年的兒,死得好苦!誰想我老來無靠!」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茶飯不吃。丈夫再三苦勸,只得勉強過了半月,並無消息。 
  沈昱夫妻二人商議,兒子平昔不依教訓,致有今日禍事,吃人殺了,沒捉獲處,也只得沒奈何,但得全屍也好。不若寫個帖子,告稟四方之人,倘得見頭全了屍首,待後又作計較。二人商議已定,連忙便寫了幾張帖子滿城去貼,上寫:「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尋獲得沈秀頭者,情願賞錢一千貫;捉得凶身者,願賞錢二千貫。」將此情告知本府,本府亦限捕人尋獲,亦出告示道:「如有人尋得沈秀頭者,官給賞錢五百貫;如捉獲凶身者,賞錢一千貫。」告示一出,滿城哄動不題。 
  且說南高峰腳下有一個極貧老兒,姓黃,諢名叫做黃老狗,一生為人魯拙,抬轎營生。老來雙目不明,止靠兩個兒子度日,大的叫做大保,小的叫做小保。父子三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日,黃老狗叫大保、小保到來:「我聽得人說,甚麼財主沈秀吃人殺了,沒尋頭處。今出賞錢,說有人尋得頭者,本家賞錢一千貫,本府又給賞五百貫。我今叫你兩個別無話說,我今左右老了,又無用處,又不看見,又沒趁錢。做我著,教你兩個發跡快活,你兩個今夜將我的頭割了埋在西湖水邊,過了數日,待沒了認色,卻將去本府告賞,共得一千五百貫錢,卻強似今日在此受苦。此計大妙,不宜遲,倘被別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 
  只因這老狗失志,說了這幾句言語,況兼兩個兒子又是愚蠢之人,不省法度的。正是: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 
    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當時兩個出到外面商議。小保道:「我爺設這一計大妙,便是做主將元帥,也沒這計策。好便好了,只是可惜沒了一個爺。」大保做人又狠又呆,道:「看他左右只在早晚要死,不若趁這機會殺了,去山下掘個坑埋了,又無蹤跡,那裡查考? 
  這個叫做『趁湯推』,又喚做『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們逼他,他自叫我們如此如此。」小保道:「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方可動手。」二人計較已定,卻去東奔西走,賒得兩瓶酒來,父子三人吃得大醉,東倒西歪。一覺直到三更,兩人爬將起來,看那老子正齁齁睡著。大保去灶前摸了一把廚刀,去爺的項上一勒,早把這顆頭割下了。連忙將破衣包了放在床邊,便去山腳下掘個深坑,扛去埋了。也不等天明,將頭去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淺水處理了。 
  過半月入城,看了告示,先走到沈昱家報說道:「我二人昨日因捉蝦魚,在藕花居邊看見一個人頭,想必是你兒子頭。」 
  沈昱見說道:「若果是,便賞你一千貫錢,一分不少。」便去安排酒飯吃了,同他兩個徑到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淺土隱隱蓋著一頭,提起看時,水浸多日,澎漲了,也難辨別。想必是了,若不是時,那裡又有這個人頭在此? 
  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兩個徑到府廳告說:「沈秀的頭有了。」知府再三審問,二人答道:「因捉蝦魚,故此看見,並不曉別項情由。」本府准信,給賞五百貫。二人領了,便同沈昱將頭到柳林裡,打開棺木,將頭湊在項上,依舊釘了,就同二人回家。嚴氏見說兒子頭有了,心中歡喜,隨即安排酒飯管待二人,與了一千貫常錢。二人收了作別回家,便造房屋,買農具家生。二人道:「如今不要似前抬轎,我們勤力耕種,挑賣山柴,也可度日。」不在話下。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過了數月,官府也懈了,日遠日疏,俱不題了。 
  卻說沈昱是東京機戶,輪該解段匹到京。待各機戶段匹完日,到府領瞭解批,回家分付了家中事務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見了自家蟲蟻,又屈害了一條性命。正是:
    非理之財莫取,非理之事莫為。 
    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隨。 
  卻說沈昱在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只一日,來到東京。把段匹一一交納過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我聞京師景致比別處不同,何不閒看一遭,也是難逢難遇之事。」其名山勝概,庵觀寺院,出名的所在都走了一遭。偶然打從御用監禽鳥房門前經過,那沈昱心中是愛蟲蟻的,意欲進去一看,因門上用了十數個錢,得放進去閒看。只聽得一個畫眉十分叫得巧好,仔細看時,正是兒子不見的畫眉。那畫眉見了沈昱眼熟,越發叫得好聽,又叫又跳,將頭顛沈昱數次。沈昱見了想起兒子,千行淚下,心中痛苦,不覺失聲叫起屈來,口中只叫得:「有這等事!」 
  那掌管禽鳥的校尉喝道:「這廝好不知法度,這是什麼所在,如此大驚小怪起來!」沈昱痛苦難伸,越叫得響了。那校尉恐怕連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你是那裡人,敢進內御用之外大驚小怪?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說,便饒你罷。」沈昱就把兒子拖畫眉被殺情由從頭訴說了一遍。 
  大理寺官聽說呆了半晌,想:「這禽鳥是京民李吉進貢在此,緣何有如此一節隱情?」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審問道:「你為何在海寧郡將他兒子謀殺了,卻將他的畫眉來此進貢?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罰。」李吉道:「先因往杭州買賣,行至武林門裡,撞見一個箍桶的擔上掛著這個畫眉,是吉因見他叫得巧,又生得好,用價一兩二錢買將回來。因他好巧,不敢自用,以此進貢上用。並不知人命情由。」勘官問道:「你卻賴與何人!這畫眉就是實跡了,實招了罷。」李吉再三哀告道:「委的是問個箍桶的老兒買的,並不知殺人情由,難以屈招。」勘官又問:「你既是問老兒買的,那老兒姓甚名誰? 
  那裡人氏?供得明白,我這裡行文拿來,問理得實,即便放你。」李吉道:「小人是路上逢著買的,實不知姓名,那裡人氏。」勘官罵道:「這便是含糊了,將此人命推與誰償?據這畫眉便是實跡,這廝不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開肉綻,李吉痛苦不過,只得招做「因見畫眉生得好巧,一時殺了沈秀,將頭拋棄」情由。遂將李吉送下大牢監候,大理寺官具本奏上朝廷,聖旨道:李吉委的殺死沈秀,畫眉見存,依律處斬。將畫眉給還沈昱,又給了批回,放還原籍,將李吉押發市曹斬首。正是: 
  老龜煮不爛,移禍於枯桑。 
  當時恰有兩個同與李吉到海寧郡來做買賣的客人蹀躞不下:「有這等冤屈事!明明是買的畫眉,我欲待替他申訴,爭奈賣畫眉的人雖認得,我亦不知其姓名,況且又在杭州,冤倒不辯得,和我連累了,如何出豁?只因一個畜生,明明屈殺了一條性命,除我們不到杭州,若到,定要與他討個明白。」也不在話下。 
  卻說沈昱收拾了行李,帶了畫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對妻說道:「我在東京替兒討了命了。」嚴氏問道:「怎生得來?」 
  沈昱把在內監見畫眉一節,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嚴氏見了畫眉大哭了一場,睹物傷情,不在話下。 
  次日沈昱提了畫眉,本府來銷批,將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知府大喜道:「有這等巧事。」正是: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休說人命關天,豈同兒戲。知府發放道:「既是凶身獲著斬首,可將棺木燒化。」沈昱叫人將棺木燒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話下。 
  卻說當時同李吉來杭州賣生藥的兩個客人,一姓賀,一姓朱,有些藥材,逕到杭州湖墅客店內歇下。將藥材一一發賣訖,當為心下不平,二人徑入城來,探聽這個箍桶的人。尋了一日不見消耗,二人悶悶不已,回歸店中歇了。 
  次日,又進城來,卻好遇見一個箍桶的擔兒。二人便叫住道:「大哥,請問你,這裡有一個箍桶的老兒,這般這般模樣,不知他姓甚名誰,大哥你可認得麼?」那人便道:「客官,我這箍桶行裡止有兩個老兒:一人姓李,住在石榴園巷內;一個姓張,住在西城腳下。不知那一個是?」二人謝了,逕到石榴園來尋,只見李公正在那裡劈篾,二人看了卻不是他。又尋他到西城腳下,二人來到門首便問:「張公在麼?」張婆道:「不在,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話,一徑且回。正是未牌時分,二人走不上半里之地,遠遠望見一個箍桶擔兒來。 
    有分直教此人償了沈秀的命,明白了李吉的事。正是:
    思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 
    冤仇莫結,路逢狹處難迴避。 
  其時張公望南回來,二人朝北而去,卻好劈面撞見。張公不認得二人,二人卻認得張公,便攔住問道:「阿公高姓?」張公道:「小人姓張。」又問道:「莫非是在西城腳下住的?」張公道:「便是,問小人有何事幹?」二人便道:「我店中有許多生活要箍,要尋個老成的做,因此問你。你如今那裡去?」張公道:「回去。」三人一頭走,一頭說,直走到張公門首。張公道:「二位請坐喫茶。」二人道:「今日晚了,明日再來。」張公道:「明日我不出去了,專等專等。」 
  二人作別,不回店去,逕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把沈昱認畫眉一節,李吉被殺一節,撞見張公買畫眉一節,一一訴明。「小人兩個不平,特與李吉討命,望老爺細審張公。不知恁地得畫眉?」府官道:「沈秀的事俱已明白了,凶身已斬了,再有何事?」二人告道:「大理寺官不明,只以畫眉為實,更不推詳來歷,將李吉明白屈殺了。小人路見不平,特與李吉討命。如不是實,怎敢告擾?望乞憐憫做主。」知府見二人告得苦切,隨即差捕人連夜去捉張公。 
  好似: 
  數只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其夜眾公人奔到西城腳下,把張公背剪綁了,解上府去,送大牢內監了。 
  次日,知府升堂,公人於牢中取出張公跪下。知府道:「你緣何殺了沈秀,反將李吉償命?今日事露,天理不容。」喝令好生打著。直落打了三十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再三拷打,不肯招承。兩個客人並兩個伴當齊說:「李吉便死了,我四人見在,眼同將一兩二錢銀子買你的畫眉,你今推卻何人?你若說不是你,你便說這畫眉從何來?實的虛不得,支吾有何用處?」張公猶自抵賴。知府大喝道:「畫眉是真贓物,這四人是真證見,若再不招,取夾棍來夾起!」張公驚慌了,只得將前項盜取畫眉,勒死沈秀一節,一一供招了。知府道:「那頭彼時放在那裡?」張公道:「小人一時心慌,見側邊一株空心柳樹,將頭丟在中間。隨提了畫眉,逕出武林門來,偶撞見三個客人,兩個伴當,問小人買了畫眉,得銀一兩二錢,歸家用度。所供是實。」 
  知府令張公畫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著張公,到於柳林裡尋頭。哄動街市上之人無數,一齊都到柳林裡來看尋頭。只見果有一株空心柳樹,眾人將鋸放倒,眾人發一聲喊,果有一個人頭在內。提起看時,端然不動。沈昱見了這頭,定睛一看,認得是兒子的頭,大哭起來,昏迷倒地,半晌方醒。遂將帕子包了,押著張公,逕上府去。知府道:「既有了頭,情真罪當。」取具大枷枷了,腳鐐手杻釘了,押送死囚牢裡,牢固監候。 
  知府又問沈昱道:「當時那兩個黃大保、小保,又那裡得這人頭來請賞?事有可疑。今沈秀頭又有了,那頭卻是誰人的?」隨即差捕人去拿黃大保兄弟二人,前來審問來歷。沈昱眼同公人,逕到南山黃家,捉了弟兄兩個,押到府廳,當廳跪下。知府道:「殺了沈秀的凶身已自捉了,沈秀的頭見已追出。你弟兄二人謀死何人,將頭請賞?一一承招,免得吃苦。」 
  大保、小保被問,口隔心慌,答應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拷打,半日不肯招承,又將燒紅烙鐵燙他,二人熬不過,死去將水噴醒,只得口吐真情,說道:「因見父親年老,有病伶仃,一時不合將酒灌醉,割下頭來,埋在西湖藕花居水邊,含糊請賞。」知府道:「你父親屍骸埋在何處?」兩個道:「就埋在南高峰腳下。」當時押發二人到彼,掘開看時,果有沒頭屍骸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於府廳回話,道:「南山腳下,淺土之中,果有沒頭屍骸一副。」知府道:「有這等事,真乃逆天之事,世間有這等惡人!口不欲說,耳不欲聞,筆不欲書,就一頓打死他倒乾淨,此恨怎的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計數先打,一會打得二人死而復醒者數次。討兩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裡,牢固監候。沈昱並原告人,寧家聽候。隨即具表申奏,將李吉屈死情由奏聞。奉聖旨,著刑部及都察院將原問李吉大理寺官好生勘問,隨貶為庶人,發嶺南安置。李吉平人屈死,情實可矜,著官給賞錢一千貫,除子孫差役。張公謀財故殺,屈害平人,依律處斬,加罪凌遲,剮割二百四十刀,分屍五段。黃大保、小保貪財殺父,不分首從,俱各凌遲處死,剮二百四十刀,分屍五段,梟首示眾。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舉意早先知。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一日文書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將三人押赴木驢上,滿城號令三日,律例凌遲分屍,梟首示眾。其時張婆聽得老兒要剮,來到市曹上指望見一面。誰想仵作見了行刑牌,各人動手碎剮,其實凶險,驚得婆兒魂不附體,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絆,跌得重了,傷了五臟,回家身死。正是: 
    積善逢善,積惡逢惡。
    仔細思量,天地不錯。
  
  【第二十七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牆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於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離枝,不可復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後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到後來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表字翁子,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於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卻柴擔,手裡兀自擒著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聽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憐他是個儒生,都與他買。 
  更兼買臣不爭價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出脫。 
  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兒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群,把他嘲笑戲侮,買臣全不為意。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群兒隨著買臣柴擔拍手共笑,深以為恥。買臣賣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癡不顛,卻做出恁般行徑,被兒童笑話,豈不羞死!」 
  買臣答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笑話便了。」其妻笑道:「你若取得富貴時,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人做了官?卻說這沒把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歲上必然發跡。 
  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先生見你癡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聽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為尚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才際遇今上,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去。」 
  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弔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讀這幾句死書,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氣做了你老婆!你被兒童恥笑,連累我也沒臉皮。你不聽我言拋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相擔誤了。」買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長後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捨我而去,後來須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麼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於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買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歎口氣道:「罷,罷,只願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兒。」說罷,拜了兩拜,欣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慨不已,題詩四句於壁上云:嫁犬逐犬,嫁雞逐雞。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嚴助薦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會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為會稽太守,馳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後夫亦在役中,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後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於後車。到府第中,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 
  買臣教請他後夫相見。不多時,後夫喚到,拜伏於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其妻再三叩謝,自悔有眼無珠,願降為婢妾,伏事終身。 
  買臣命取水一桶潑於階下,向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復收,則汝亦可復合。念你少年結髮之情,判後園隙地與汝夫婦耕種自食。」其妻隨後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於是羞極無顏,到於後園,遂投河而死。有詩為證:
    漂母尚知憐餓士,親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覆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詩曰:
    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 
    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幾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後來徒落得個薄倖之名,被人講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戶中有個為頭的,名曰「團頭」,管著眾丐。眾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這伙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伙丐戶小心低氣,服著團頭,如奴一般,不敢觸犯。那團頭見成收些常例錢,一般在眾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不賭,依然做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為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兒不好。隨你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 
  出外沒人恭敬,只好閉著門,自屋裡做大。雖然如此,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隸、卒四般為賤流,到數不著那乞丐。看來乞丐只是沒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於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後來富貴發達,一床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可見此輩雖然被人輕賤,到不比娼、優、隸、卒。 
  閒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有餘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氣,把這團頭讓與族人金癩子做了,自己見成受用,不與這伙丐戶歪纏。然雖如此,裡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餘,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為證:
    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兒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也是少的,可恨生於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兒直挨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 
  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窮未娶。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願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令愛相宜,何不招之為婿?」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鄰翁領命,逕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兒,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莫稽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無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舉兩得? 
  也顧不得恥笑。」乃對鄰翁說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聘,如何是好?」鄰翁道:「秀才但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鄰翁回覆了金老火,擇個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著,莫秀才過門成親。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豐衣足食,事事稱懷。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稽貧苦,無不相諒,到也沒人去笑他。 
  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女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一連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金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幾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侄女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並無三寸長一寸闊的請帖兒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坐不起凳頭?直恁不覷人在眼裡!我且去蒿惱他一場,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十個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裡來。但見:開花帽子,打結衫兒。舊席片對著破氈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財主,門前只見喧嘩;弄蛇弄狗弄猢孫,口內各呈伎倆。敲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磚搽粉臉,醜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群,便是鍾馗收不得。 
  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金癩子領著眾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子徑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裡叫道:「快教侄婿夫妻來拜見叔公!」嚇得眾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眾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又將許多錢鈔分賞眾丐戶,又抬出兩甕好酒,和些活雞、活鵝之類,教眾丐戶送去癩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醜,滿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嘗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恨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資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 
  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官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裡,只見街坊上一群小兒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馬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著一肚子忿氣,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後悔。」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樂,玉奴幾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麼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忘了貧賤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為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為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眾丐戶料也不敢登門鬧吵了。喜得臨安到無為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起任。 
  行了數日,到了採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於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事,悶悶不悅。忽然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分付快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漿,移舟於十里之外。住泊停當,方才說:「適間奶奶因玩月墮水,撈救不及了。」卻將三兩銀子賞與舟人為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幾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個墮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只為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 
    天緣結髮終難解,贏得人呼薄倖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後,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於採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開懷飲酒,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於江岸。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為軍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拚著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隨波而行,近於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為我義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謝。許公分付夫人取干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後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許洩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為軍正是他所屬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干恁般薄倖之事!」 
  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眾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凡,堪作東床之眩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贅吾家。」眾僚屬道:「彼出身寒門,得公收拔,如兼葭倚玉樹,何幸如之,豈以入贅為嫌乎?」許公道:「諸君既酌量可行,可與莫司戶言之。但雲出自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 
  眾人領命,遂與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眾人道:「當得,當得。」隨即將言回覆許公。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鍾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捨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是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眾人領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 
  此時司戶不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彩幣為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鬆骨癢,整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與玉奴說:「老相公憐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髮,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淚如雨下。 
  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士,就是莫郎。 
  老相公恨其薄倖,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一婿,卻教眾僚屬與莫郎議親,莫郎欣然聽命,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 
  玉奴方才收淚,重勻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導,眾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采!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 
    團頭喜換高門眷,採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鋪氈結綵,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許公冠帶出迎。眾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後交拜禮畢,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雲裡,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 
  才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裡走出七八個老嫗,丫鬟,一個個手執籬竹細棒,劈頭劈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疊,正沒想一頭處。莫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只聽房中嬌聲宛轉分付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眾人方才住手。七八個老嫗、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畫燭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體,亂嚷道:「有鬼!有鬼!」眾人都笑起來。 
  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吾採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莫稽心頭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許公道:「此事與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就罷了。」玉奴唾其面,罵道:「薄倖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倖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你忘恩負本,就不念結髮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然天天可憐,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於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倖,萬薄倖,罵不住口。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耍許公見罵得夠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事看我之面,閒言閒語一筆都勾罷。」又對莫稽說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來解勸。」說罷,出房去。少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兩個方才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彩幣依舊送還,道:「一女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疊收受。」莫稽低頭無語。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幾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莫稽漲得面皮紅紫,只是離席謝罪。有詩為證:
    癡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人是舊人? 
    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媽無異。 
  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後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與許氏世世為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
    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罵薄情。 
    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爭。 
  
  【第二十八卷 李秀卿義結黃貞女】
  
  暇日攀今弔古,從來幾個男兒,履危臨難有神機,不被他人算計?男子盡多慌錯,婦人反有權奇。若還智量勝蛾眉,便帶頭巾何愧? 
  常言:「有智婦人,賽過男子。」古來婦人賽男子的也盡多,除著呂太后、武則天這一班大手段的歹人不論,再除卻衛莊姜、曹令女這一班大賢德、大貞烈的好人也不論,再除卻曹大家、班婕妤、蘇若蘭、沈滿願、李易安、朱淑真這一班大學問、大才華的文人也不論,再除卻錦車夫人馮氏、浣花夫人任氏、錦傘夫人洗氏和那軍中娘子、繡旗女將這一班大智謀、大勇略的奇人也不論,如今單說那一種奇奇怪怪、蹊蹊蹺蹺、沒陽道的假男子、帶頭巾的真女人,可欽可愛,可笑可歌。正是: 
  說處裙釵添喜色,話時男子減精神。 
  據唐人小說,有個木蘭女子,是河南睢陽人氏,因父親被有司點做邊庭戍卒,木蘭可憐父親多病,扮女為男,代替其役,頭頂兜鍪,身披鐵鎧,手執戈矛,腰懸弓矢,擊柝提鈴,餐風宿草,受了百般辛苦。如此十年,役滿而歸,依舊是個童身。邊廷上萬千軍士,沒一人看得出她是女子。後人有詩贊云:
    緹縈救父古今稀,代父從戎事更奇。 
    全孝全忠又全節,男兒幾個不虧移? 
  又有個女子,叫做祝英台,常州義興人氏,自小通書好學,聞餘杭文風最盛,欲往遊學。其哥嫂止之曰:「古者男女七歲不同席,不共食,你今一十六歲,卻出外遊學,男女不分,豈不笑話!」英台道:「奴家自有良策。」乃裹巾束帶,扮作男子模樣,走到哥嫂面前,哥嫂亦不能辨認。英台臨行時,正是夏初天氣,榴花盛開,乃手摘一枝插於花台之上,對天禱告道:「奴家祝英台出外遊學,若完名全節,此枝生根長葉,年年花發;若有不肖之事,玷辱門風,此枝枯萎。」禱畢出門,自稱祝九舍人。遇個朋友,是個蘇州人氏,叫做梁山伯,與他同館讀書,甚相愛重,結為兄弟。日則同食,夜則同臥,如此三年,英台衣不解帶,山伯屢次疑惑盤問,都被英台將言語支吾過了。讀了三年書,學問成就,相別回家,約梁山伯二個月內可來見訪。英台歸時,仍是初夏,那花台上所插榴枝,花葉並茂,哥嫂方信了。同鄉三十里外,有個安樂村,那村中有個馬氏,大富之家。聞得祝九娘賢慧,尋媒與他哥哥議親。哥哥一口許下納彩問名都過了,約定來年二月娶親。原來英台有心於山伯,要等他來訪時露其機括,誰知山伯有事,稽遲在家。英台只恐哥嫂疑心,不敢推阻。山伯直到十月方才動身,過了六個月了。到得祝家莊,問祝九舍人時,莊客說道:「本莊只有祝九娘,並沒有祝九舍人。」山伯心疑,傳了名刺進去。只見丫鬟出來,請梁兄到中堂相見。山伯走進中堂,那祝英台紅妝翠袖,別是一般妝束了。山伯大驚,方知假扮男子,自愧愚魯不能辨識。寒溫已罷,便談及婚姻之事。英台將哥嫂做主,已許馬氏為辭。山伯自恨來遲,懊悔不迭。分別回去,遂成相思之病,奄奄不起,至歲底身亡。囑付父母,可葬我於安樂村路口。父母依言葬之。明年,英台出嫁馬家,行至安樂村路口,忽然狂風四起,天昏地暗,輿人都不能行。英台舉眼觀看,但見梁山伯飄然而來,說道:「吾為思賢妹一病而亡,今葬於此地。賢妹不忘舊誼,可出轎一顧。」英台果然走出轎來,忽然一聲響亮,地下裂開丈餘,英台從裂中跳下。眾人扯其衣服,如蟬脫一般,其衣片片而飛。頃刻天清地明,那地裂處只如一線之細。歇轎處,正是梁山伯墳墓。乃知生為兄弟,死作夫妻。再看那飛的衣服碎片,變成兩般花蝴蝶,傳說是二人精靈所化,紅者為梁山伯,黑者為祝英台。其種到處有之,至今猶呼其名為梁山伯、祝英台也。後人有詩贊云:
    三載書幃共起眠,活姻緣作死姻緣。 
    非關山伯無分曉,還是英台志節堅。 
  又有一個女子,姓黃名崇嘏,是西蜀臨邛人氏。生成聰明俊雅,詩賦俱通,父母雙亡,亦無親族。時宰相周庠鎮蜀,崇嘏假扮做秀才,將平日所作詩卷呈上。周庠一見,篇篇道好,字字稱奇,乃薦為郡掾。吏事精敏,地方凡有疑獄,累年不決者,一經崇嘏剖斷,無不洞然。屢攝府縣之事,到處便有聲名,胥徒畏服,士民感仰。周庠首薦於朝,言其才可大用,欲妻之以女,央太守作媒,崇嘏只微笑不簽。周庠乘他進見,自述其意。崇嘏索紙筆,作詩一首獻上。詩曰:
    一辭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 
    自服藍袍居郡掾,永拋鸞鏡畫娥眉。 
    立身卓爾青松操,挺志堅然白璧姿。 
    幕府若教為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 
  庠見詩大驚,叩其本末,方知果然是女子。因將女作男,事關風化,不好聲張其事,教他辭去郡掾隱於郭外,乃於郡中擇士人嫁之。後來士人亦舉進士及第,位致通顯,崇嘏累封夫人。據如今搬演《春桃記》傳奇,說黃崇嘏中過女狀元,此是增藻之詞。後人亦有詩贊云:
    珠璣滿腹彩生毫,更服烹鮮手段高。 
    若使生時逢武後,君臣一對女中豪。 
  那幾個女子都是前朝人,如今再說個近代的,是大明朝弘治年間的故事。 
  南京應天府上元縣有個黃公,以販線香為業,兼帶賣些雜貨,慣走江北一帶地方。江北人見他買賣公道,都喚他做「黃老實」。家中止一妻二女,長女名道聰,幼女名善聰。道聰年長,嫁與本京青溪橋張二哥為妻去了。止有幼女善聰在家,方年一十二歲。母親一病而亡,殯葬已畢。黃老實又要往江北賣香生理,思想女兒在家孤身無伴,況且年幼未曾許人,怎生放心得下?待寄在姐夫家,又不是個道理。若不做買賣,撇了這走熟的道路,又那裡尋幾貫錢鈔養家度日?左思右想,去住兩難。香貨俱已定下,只有這女兒沒安頓處。 
  一連想了數日,忽然想著道:「有計了,我在客邊沒人作伴,何不將女假充男子帶將出去,且待年長再作區處?只是一件,江北主顧人家都曉得我沒兒,今番帶著孩子去,倘然被他盤問露出破綻,卻不是個笑話?我如今只說是張家外甥,帶出來學做生理,使人不疑。」計較已定,與女兒說通了,制副道袍淨襪,教女兒穿著,頭上裹個包巾,妝扮起來好一個清秀孩子!正是: 
    眉目生成清氣,資性那更伶俐。 
    若還伯道相逢,十個九個過繼。 
  黃老實爹女兩人販著香貨,趁船來到江北廬州府,下了主人家。主人家見善聰生得清秀,無不誇獎,問黃老實道:「這個孩子是你什麼人?」黃老實答道:「是我家外甥,叫做張勝。老漢沒有兒子,帶他出來走走,認了這起主顧人家,後來好接管老漢的生意。」眾人聽說,並不疑惑。黃老實下個單身客房,每日出去發貨討帳,留下善聰看房。善聰目不妄視,足不亂移。眾人都道,這張小官比外公愈加老實,個個歡喜。 
  自古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黃老實在廬州,不上兩年,害個病症,醫藥不痊,嗚呼哀哉。善聰哭了一場,買棺盛殮,權寄於城外古寺之中。思想年幼孤女,往來江湖不便。間壁客房中下著的也是個販香客人,又同是應天府人氏,平昔間看他少年誠實,問其姓名來歷,那客人答道:「小生姓李名英,字秀卿,從幼跟隨父親出外經紀。今父親年老,受不得風霜辛苦,因此把本錢與小生在此行販。」善聰道:「我張勝跟隨外祖在此,不幸外祖身故,孤寡無依。足下若不棄,願結為異姓兄弟,合夥生理,彼此有靠。」李英道:「如此最好。」李英年十八歲,長張勝四年,張勝因拜李英為兄,甚相友愛。 
  過了幾日,弟兄兩個商議,輪流一人往南京販貨,一人住在廬州發貨討帳,一來一去,不致擔誤了生理,甚為兩便。 
  善聰道:「兄弟年幼,況外祖靈柩無力奔回,何顏歸於故鄉? 
  讓哥哥去販貨罷。」於是收拾資本,都交付與李英。李英剩下的貨物和那帳目,也交付與張勝。但是兩邊買賣,毫釐不欺。 
  從此李英、張勝兩家行李並在一房,李英到廬州時只在張勝房住,日則同食,夜則同眠。但每夜張勝只是和衣而睡,不脫衫褲,亦不去鞋襪,李英甚以為怪。張勝答道:「兄弟自幼得了個寒疾,才解動裡衣,這病就發作,所以如此睡慣了。」 
  李英又問道:「你耳朵子上怎的有個環眼?」張勝道:「幼年間爹娘與我算命,說有關煞難養,為此穿破兩耳。」李英是個誠實君子,這句話便被他瞞過,更不疑惑。張勝也十分小心在意,雖洩溺亦必等到黑晚私自去方便,不令人瞧見。以此客居雖久,並不露一些些馬腳。有詩為證:
    女相男形雖不同,全憑心細謹包籠。 
    只憎一件難遮掩,行步蹺蹊三寸弓。 
  黃善聰假稱張勝,在廬州府做生理,初到時止十二歲,光陰似箭,不覺一住九年,如今二十歲了。這幾年勤苦營運,手中頗頗活動,比前不同。思想父親靈柩暴露他鄉,親姐姐數年不會,況且自己終身也不是個了當。乃與李英哥哥商議,只說要搬外公靈柩回家安葬。李英道:「此乃孝順之事,只靈柩不比他件,你一人如何相帶?做哥的相幫你同走,心中也放得下。待你安葬事畢,再同來就是。」張勝道:「多謝哥哥厚意。」當晚定議,擇個吉日,顧下船隻,喚幾個僧人做個起靈功德,抬了黃老實的靈柩下船。一路上風順則行,風逆則止。 
  不一日到了南京,在朝陽門外覓個空閒房子將柩寄頓,俟吉下葬。 
  閒話休敘。再說李英同張勝進了城門,東西分路。李英問道:「兄弟高居何處?做哥的好來拜望。」張勝道:「家下傍著秦淮河清溪橋居住,來日專候哥哥降臨茶話。」兩下分別。 
  張勝本是黃家女子,那認得途徑?喜得秦淮河是個有名的所在,不是個僻地,還好尋問。張勝行至清溪橋下,問著了張家,敲門而入。其日姐夫不在家,望著內裡便走。姐姐道聰罵將起來,道是:「人家各有內外,什麼花子,一些體面不存,直入內室是何道理?男子漢在家時瞧見了,好歹一百孤拐奉承你,還不快走!」張勝不慌不忙,笑嘻嘻的作一個揖下去,口中叫道:「姐姐,你自家嫡親兄弟,如何不認得了?」 
  姐姐罵道:「油嘴光棍!我從來那有兄弟?」張勝道:「姐姐九年前之事,你可思量得出?」姐姐道:「思量什麼?前九年我還記得。我爹爹並沒兒子,止生下我姊妹二人,我妹子小名善聰,九年前爹爹帶往江北販香,一去不回。至今音問不通,未審死活存亡。你是何處光棍,卻來冒認別人做姐姐!」張勝道:「你要問善聰妹子,我即是也。」說罷,放聲大哭。姐姐還不信是真,問道:「你既是善聰妹子,緣何如此妝扮?」張勝道:「父親臨行時將我改扮為男,只說是外甥張勝,帶出來學做生理。不期兩年上父親一病而亡,你妹子雖然殯殮,卻恨孤貧不能扶柩而歸。有個同鄉人李秀卿,志誠君子,你妹子萬不得已,只得與他八拜為交,合夥營生,淹留江北。不覺又六七年,今歲始辦歸計。適才到此,便來拜見姐姐,別無他故。」姐姐道:「原來如此,你同個男子合夥營生,男女相處許多年,一定配為夫婦了。自古明人不做暗事,何不帶頂髻兒還好看相,恁般喬打扮回來,不雌不雄,好不羞恥人!」 
  張勝道:「不欺姐姐,奴家至今還是童身,豈敢行苟且之事玷辱門風!」 
  道聰不信,引入密室驗之。你說怎麼驗法?用細細干灰鋪放餘桶之內,卻教女子解了下衣坐於桶上,用綿紙條棲入鼻中,要他打噴嚏。若是破身的,上氣洩,下氣亦洩,干灰必然吹動;若是童身,其灰如舊。朝廷選妃,都用此法,道聰生長京師,豈有不知?當時試那妹子,果是未破的童身,於是姊妹兩人抱頭而哭。道聰慌忙開箱,取出自家裙襖,安排妹子香湯沐浴,教他更換衣服。妹子道:「不欺姐姐,我自從出去,未曾解衣露體。今日見了姐姐,方才放心耳。」那一晚張二哥回家,老婆打發在外廂安歇。姊妹兩人同被而臥,各訴衷腸,整整的敘了一夜說話,眼也不曾合縫。 
  次日起身,黃善聰梳妝打扮起來,別自一個模樣,與姐夫姐姐重新敘禮。道聰在丈夫面前誇獎妹子貞節,連李秀卿也稱讚了幾句:「若不是個真誠君子,怎與他相處得許多時?」 
  話猶未絕,只聽得門外咳嗽一聲,問道:「裡面有人麼?」 
  黃善聰認得是李秀卿聲音,對姐姐說:「教姐夫出去迎他,我今番不好相見了。」道聰道:「你既與他結義過來,又且是個好人,就相見也不妨。」善聰顛倒怕羞起來,不肯出去。道聰只得先教丈夫出去迎接,看他口氣覺也不覺。張二哥連忙趨出,見了李秀卿,敘禮已畢,分賓而坐。秀卿開言道:「小生是李英,特到此訪張勝兄弟,不知閣下是他何人?」張二哥笑道:「是在下至親,只怕他今日不肯與足下相會,枉勞尊駕。」 
  李秀卿道:「說那裡話?我與他是異姓骨肉,最相愛契,約定我今日到此,特特而來,那有不會之理?」張二哥道:「其中有個緣故,容從容奉告。」秀卿性急,連連的催促,遲一刻只待發作出來了。慌得張二哥便往內跑,教老婆苦勸姨姐與李秀卿相見。善聰只是不肯出房。他夫妻兩口躲過一邊,倒教人將李秀卿請進內宅。 
  秀卿一見了黃善聰,看不仔細,倒退下七八步。善聰叫道:「哥哥不須疑慮,請來敘話。」秀卿聽得聲音,方才曉得就是張勝,重走上前作揖道:「兄弟,如何恁般打扮?」善聰道:「一言難盡,請哥哥坐了,容妹子從容告訴。」兩人對坐了,善聰將十二歲隨父出門始末根由細細述了一遍,又道:「一向承哥哥帶挈提攜,感謝不荊但在先有兄弟之好,今後有男女之嫌,相見只此一次,不復能再聚矣。」秀卿聽說,呆了半晌,自思五六年和他同行同臥,竟不曉得他是女子,好生懵懂!便道:「妹子聽我一言,我與你相契許久,你知我知,往事不必說了。如今你既青年無主,我亦壯而未娶,何不推八拜之情,合二姓之好,百年諧老,永遠團圓,豈不美哉!」 
  善聰羞得滿面通紅,便起身道:「妾以兄長高義,今日不避形跡,厚顏請見。兄乃言及於亂,非妾所以待兄之意也。」說罷,一頭走進去,一頭說道:「兄宜速出,勿得停滯,以招物議。」 
  秀卿被發作一場,好生沒趣。回到家中,如癡如醉,顛倒割捨不下起來。乃央媒嫗去張家求親說合。張二哥夫婦到也欣然,無奈善聰立意不肯,道:「嫌疑之際,不可不謹。今日若與配合,無私有私,把七年貞節一旦付之東流,豈不惹人嘲笑!」媒嫗與姐姐兩口交勸,只是不允。那邊李秀卿執意定要娶善聰為妻,每日纏著媒嫗要他奔走傳話。三回五轉,徒惹得善聰焦燥,並不見鬆了半分口氣。似恁般說,難道這頭親事就不成了?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七年兄弟意慇勤,今日重逢局面新。 
    欲表從前清白操,故甘薄倖拒姻親。 
  天下只有三般口嘴極是利害:秀才口,罵遍四方;和尚口,吃遍四方;媒婆口,傳遍四方。且說媒婆口怎地傳遍四方?那做媒的有幾句口號:東家走,西家走,兩腳奔波氣常吼。牽三帶四有商量,走進人家不怕狗。前街某,後街某,家家戶戶皆朋友。相逢先把笑顏開,慣報新聞不待叩。 
  說也有,話也有,指長話短舒開手。一家有事百家知,何曾留下隔宿口?要騙茶,要吃酒,臉皮三寸三分厚。若還羨他說作高,拌干涎沫七八斗。 
  那黃善聰女扮男妝,千古奇事,又且恁地貞節,世世罕有,這些媒嫗走一遍,說一遍,一傳十,十傳百,霎時間滿京城通知道了。人人誇美,個個稱奇。雖縉紳之中談及此事,都道:「難得,難得!」 
  有守備太監李公,不信其事,差人緝訪,果然不謬。乃喚李秀卿來盤問,一一符合。因問秀卿:「天下美婦人盡多,何必黃家之女?」秀卿道:「七年契愛,意不能捨,除卻此女,皆非所願。」李公意甚憫之,乃藏秀卿於衙門中。次日喚前媒嫗來,分付道:「聞知黃家女貞節可敬,我有個侄兒欲求他為婦,汝去說合,成則有賞。」那時守備太監正有權勢,誰敢不依?媒嫗回覆,親事已諧了。李公自出己財替秀卿行聘,又賃下一所空房,密地先送秀卿住下。李公親身到彼主張花燭,笙簫鼓樂,取那黃善聰進門成親。交拜之後,夫妻相見,一場好笑。善聰明知落了李公圈套,事到其間,推阻不得。李公就認秀卿為侄,大出資財,替善聰備辦妝奩。又對合城官府說了,五府六部及府尹縣官,各有所助。一來看李公面上,二來都道是一樁奇事,人人要玉成其美。秀卿自此遂為京城中富室,夫妻相愛,連育二子,後來讀書顯達。有好事者,將此事編成唱本說唱,其名曰《販香記》。有詩為證,詩曰: 
    七載男妝不露針,歸來獨守歲寒心。 
    編成小說垂閨訓,一洗桑間濮上音。 
  又有一首詩,單道太監李公的好處,詩曰: 
    節操恩情兩得全,宦官誰似李公賢? 
    雖然沒有風流分,種得來生一段緣。 
  
  【第二十九卷 月明和尚度柳翠】
  
    萬里新墳盡少年,修行莫待鬢毛斑。 
    前程黑暗路頭險,十二時中自著研。 
  這四句詩,單道著禪和子打坐參禪,得成正果,非同容易,有多少先作後修,先修後作的和尚。自家今日說這南渡宋高宗皇帝在位,紹興年間,有個官人姓柳,雙名宣教,祖貫溫州府永嘉縣崇陽鎮人氏。年方二十五歲,胸藏千古史,腹蘊五車書。自幼父母雙亡,蚤年孤苦,宗族又無所依,隻身篤學,贅於高判使家。後一舉及第,御筆授得寧海軍臨安府府尹。恭人高氏,年方二十歲,生得聰明智慧,容貌端嚴。新贅柳府尹在家,未及一年,欲去上任。遂帶一僕,名賽兒,一日辭別了丈人丈母,前往臨安府上任。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已到臨安府接官亭。蚤有所屬官吏師生、糧裡耆老、住持僧道、行首人等,弓兵隸卒、轎馬人夫,俱在彼處,迎接入城。到府中,搬移行李什物,安頓已完,這柳府尹出廳到任。廳下一應人等參拜已畢,柳府尹遂將參見人員花名手本逐一點過不缺,止有城南水月寺竹林峰住持玉通禪師,乃四川人氏,點不到。府尹大怒道:「此禿無禮!」遂問五山十剎禪師:「何故此僧不來參接?拿來問罪!」當有各寺住持稟覆相公:「此僧乃古佛出世,在竹林峰修行,已五十二年,不曾出來。每遇迎送,自有徒弟。望相公方便。」柳府尹雖依僧言不拿,心中不忿。各人自散。 
  當日府堂公宴,承應歌妓,年方二八,花容嬌媚,唱韻悠揚。府尹聽罷大喜,問妓者何名,答言:「賤人姓吳,小字紅蓮,專一在上廳祗應。」當日酒筵將散,柳府尹喚吳紅蓮,低聲分付:「你明日用心去水月寺內,哄那玉通和尚雲雨之事。 
  如了事,就將所用之物前來照證,我這裡重賞,判你從良;如不了事,定當記罪。」紅蓮答言:「領相公鈞旨。」出府一路自思如何是好,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回家將柳府尹之事一一說與娘知,娘兒兩個商議一夜。 
  至次日午時,天陰無雨,正是十二月冬盡天氣。吳紅蓮一身重孝,手提羹飯,出清波門。走了數里,將及近寺,已是申牌時分,風雨大作。吳紅蓮到水月寺山門下,倚門而立,進寺,又無人出。直等到天晚,只見個老道人出來關山門。紅蓮向前道個萬福,那老道人回禮道:「天色晚了,娘子請回,我要關山門。」紅蓮雙眼淚下,拜那老道人:「望公公可憐,妾在城住,夫死百日,家中無人,自將羹飯祭奠。哭了一回,不覺天晚雨下,關了城門,回家不得,只得投宿寺中。望公公慈悲,告知長老,容妾寺中過夜,明蚤入城,免虎傷命。」言罷兩淚交流,拜倒於山門地下,不肯走起。那老道人乃言:「娘子請起,我與你裁處。」紅蓮見他如此說,便立起來。 
  那老道人關了山門,領著紅蓮到僧房側首一間小屋,乃是老道人臥房,教紅蓮坐在房內。那老道人連忙走去長老禪房裡法座下,稟覆長老道:「山門下有個年少婦人,一身重孝,說道丈夫死了,今日到墳上做羹飯,風雨大作,關了城門,進城不得,要在寺中權歇,明蚤入城,特來稟知長老。」長老見說,乃言:「此是方便之事,天色已晚,你可教他在你房中過夜,明日五更打發他去。」道人領了言語,來說與紅蓮知道。 
  紅蓮又拜謝:「公公救命之恩,生死不忘大德。」言罷,坐在老道人房中板凳上。那老道人自去收拾,關門閉戶已了,來房中土榻上和衣而睡。這老道人日間辛苦,一覺便睡著。 
  原來水月寺在桑菜園裡,四邊又無人家,寺裡有兩個小和尚都去化緣,因此寺中冷靜,無人走動。這紅蓮聽得更鼓已是二更,心中想著:「如何事了?」心亂如麻,遂乃輕移蓮步,走至長老房邊。那間禪房關著門,一派是大隔窗子,房中掛著一碗琉璃燈,明明亮亮。長老在禪椅之上打坐,也看見紅蓮在門外。紅蓮看著長老,遂乃低聲叫道:「長老慈悲為念,救度妾身則個。」長老道:「你可去道人房中權宿,來蚤入城,不可在此攪擾我禪房,快去,快去!」紅蓮在窗外深深拜了十數拜道:「長老慈悲為本,方便為門,妾身衣服單薄,夜寒難熬,望長老開門,借與一兩件衣服遮蓋身體。救得性命,自當拜謝。」道罷,哽哽咽咽哭將起來。這長老是個慈悲善人,心中思忖道:「倘若寒禁,身死在我禪房門首,不當穩便。自古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從禪床上走下來,開了隔子門放紅蓮進去。長老取一領破舊禪衣把與他,自己依舊上禪床上坐了。 
  紅蓮走到禪床邊深深拜了十數拜,哭哭啼啼道:「肚疼死也。」這長老並不採他,自己瞑目而坐。怎當紅蓮哽咽悲哀,將身靠在長老身邊,哀聲叫疼叫痛,就睡倒在長老身上,或坐在身邊,或立起叫喚不止。約莫也是三更,長老忍口不住,乃問紅蓮曰:「小娘子,你如何只顧哭泣?那裡疼痛?」紅蓮告長老道:「妾丈夫在日,有此肚疼之病,我夫脫衣將妾摟於懷內,將熱肚皮貼著妾冷肚皮,便不疼了。不想今夜疼起來,又值寒冷,妾死必矣。怎地得長老肯救妾命,將熱肚皮貼在妾身上,便得痊可。若救得妾命,實乃再生之恩。」長老見他苦告不過,只得解開衲衣,抱那紅蓮在懷內。這紅蓮賺得長老肯時便慌忙解了自的衣服,赤了下截身體,倒在懷內道:「望長老一發去了小衣,將熱肚皮貼一貼,救妾性命。」長老初時不肯,次後三回五次,被紅蓮用尖尖玉手解了裙褲。此時不由長老禪心不動。這長老看了紅蓮如花如玉的身體,春心蕩漾起來,兩個就在禪床上兩相歡洽。長老摟著紅蓮問道:「娘子高姓何名?那裡居住?因何到此?」紅蓮曰:「不敢隱諱,妾乃上廳行首,姓吳,小字紅蓮,在於城中南新橋居祝」長老此時被魔障纏害,心歡意喜,分付道:「此事只可你知我知,不可洩於外人。」少刻,雲收雨散,被紅蓮將口扯下白布衫袖一隻,抹了長老精污,收入袖中。這長老睏倦不知。 
  長老雖然如此,心中疑惑,乃問紅蓮曰:「姐姐此來必有緣故,你可實說。」再三逼迫,要問明白。紅蓮被長老催逼不過,只得實說:「臨安府新任柳府尹,怪長老不出寺迎接,心中大惱,因此使妾來與長老成其雲雨之事。」長老聽罷大驚,悔之不及,道:「我的魔障到了,吾被你賺騙,使我破了色戒,墮於地獄。」此時東方已白,長老教道人開了寺門。紅蓮別了長老,急急出寺回去了。 
  卻說這玉通禪師教老道人燒湯:「我要洗裕」老道人自去廚下燒湯,長老磨墨捻筆,便寫下八句《辭世頌》,曰:
    自入禪門無掛礙,五十二年心自在。 
    只因一點念頭差,犯了如來淫色戒。 
    你使紅蓮破我戒,我欠紅蓮一宿債。 
    我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還我壞。 
  寫畢摺了,放在香爐足下壓著。道人將湯入房中,伏侍長老洗浴罷,換了一身新禪衣,叫老道人分付道:「臨安府柳府尹差人來請我時,你可將香爐下簡帖把與來人,教他回覆,不可有誤。」道罷,老道人自去殿上燒香掃地,不知玉通禪師已在禪椅上圓寂了。 
  話分兩頭。卻說紅蓮回到家中,吃了蚤飯,換了色衣,將著布衫袖,逕來臨安府見柳府尹。府尹正坐廳,見了紅蓮,連忙退入書院中,喚紅蓮至面前,問:「和尚事了得否?」紅蓮將夜來事備細說了一遍,袖中取出衫袖遞與看了。柳府尹大喜,教人去堂中取小小墨漆盒兒一個,將白布衫袖子放在盒內,上面用封皮封了。捻起筆來,寫一簡子,乃詩四句,其詩云: 
    水月禪師號玉通,多時不下竹林峰。 
    可憐數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瓣中。 
  寫罷,封了簡子,差一個承局:「送與水月寺玉通和尚,要討回字,不可遲誤。」承局去了。柳府尹賞紅蓮錢五百貫,免他一年官唱。紅蓮拜謝,將了錢自回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承局繼著小盒兒並簡子來到水月寺中,只見老道人在殿上燒香。承局問:「長老在何處?」老道人遂領了承局,逕到禪房中時,只見長老已在禪椅上圓寂去了。老道人言:「長老曾分付道:『若柳相公差人來請我,將香爐下簡子去回覆。』」承局大驚道:「真是古佛,預先已知此事。」 
  當下承局將了回簡並小盒兒,再回府堂,呈上回簡並原簡,說長老圓寂一事。柳宣教打開回簡一看,乃是八句《辭世頌》,看罷吃了一驚,道:「此和尚乃真僧也,是我壞了他德行。」懊悔不及。差人去叫匠人合一個龕子,將玉通和尚盛了,教南山淨慈寺長老法空禪師與玉通和尚下火。 
  卻說法空徑到柳府尹廳上取覆相公,要問備細。柳府尹將紅蓮事情說了一遍。法空禪師道:「可惜,可惜,此僧差了念頭,墮落惡道矣。此事相公壞了他德行,貧僧去與他下火,指點教他歸於正道,不墮畜生之中。」言罷別了府尹,逕到水月寺,分付抬龕子出寺後空地。法空長老手捻火把,打個圓相,口中道: 
    自到川中數十年,曾在毗盧頂上眠。 
    欲透趙州關捩子,好姻緣做惡姻緣。 
    桃紅柳綠還依舊,石邊流水冷沅沅。 
    今朝指引菩提路,再休錯意念紅蓮。 
  恭惟圓寂玉通大和尚之覺靈曰:惟靈五十年來古拙,心中皎如明月;有時照耀當空,大地乾坤清白。可惜法名玉通,今朝作事不通。不去靈山參佛祖,卻向紅蓮貪淫慾。本是色即是空,誰想空即是色!無福向獅子光中,享天上之逍遙;有分去駒兒隙內,受人間之勞碌。雖然路徑不迷,爭奈去之太速。大眾莫要笑他,山僧指引不俗。咦!一點靈光透碧霄,蘭堂畫閣添澡裕法空長老道罷,擲下火把,焚龕將荊當日,看的人不知其數,只見火焰之中,一道金光沖天而去了。法空長老與他拾骨入塔,各自散去。 
  卻說柳宣教夫人高氏,於當夜得一夢,夢見一個和尚,面如滿月,身材肥壯,走入臥房。夫人吃了一驚,一身香汗驚醒。自此不覺身懷六甲。光陰似箭,看看十月滿足,夫人臨盆分娩,生下一個女兒。當時侍妾報與柳宣教:「且喜夫人生得一個小姐!」三朝滿月,取名喚做翠翠。百日週歲,做了多少筵席。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 
  這柳翠翠長成八歲,柳宣教官滿將及,收拾還鄉。端的是: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柳宣教感天行時疫病,無旬日而故。這柳府尹做官清如水,明似鏡,不貪賄賂,囊篋淡保夫人具棺木盛貯,掛孝看經,將靈柩寄在柳州寺內。 
  夫人與僕賽兒並女翠翠欲回溫州去,路途遙遠,又無親族投奔,身邊些小錢財難供路費,乃於在城白馬廟前賃一間房屋,三口兒搬來住下。又無生理,一住八年,囊篋消疏,那僕人逃走。這柳翠翠長成,年紀一十六歲,生得十分容貌。這柳媽媽家中娘兒兩個,日不料生,口食不敷,乃央間壁王媽媽問人借錢。借得羊壩頭楊孔目課錢,借了三千貫錢,過了半年,債主索取要緊。這柳媽媽被討不過,出於無奈,只得央王媽媽做媒,情願把女兒與楊孔目為妾,言過:「我要他養老。」 
  不數日,楊孔目入贅在柳媽媽家,說:「我養你母子二人,豐衣足食,做個外宅。」 
  不覺過了兩月,這楊孔目因蚤晚不便,又兩邊家火,忽一日回家與妻商議,欲搬回家。其妻之父告女婿停妻取妾,臨安府差人捉柳媽媽並女兒一干人到官,要追原聘財禮。柳媽媽訴說貧乏無措,因此將柳翠翠官賣。卻說有個工部鄒主事,聞知柳翠翠丰姿貌美,聰明秀麗,去問本府討了,另買一間房子,在抱劍營街,搬那柳媽媽並女兒去住下,養做外宅,又討個奶子並小廝伏事走動。這柳翠翠改名柳翠。 
  原來南渡時,臨安府最盛,只這通和坊這條街,金波橋下,有座花月樓,又東去為熙春樓、南瓦子,又南去為抱劍營、漆器牆、沙皮巷、融和坊,其西為太平坊、巾子巷、獅子巷,這幾個去處都是瓦子。這柳翠是玉通和尚轉世,天生聰明,識字知書。詩詞歌賦,無所不通;女工針指,無有不會。這鄒主事十日半月來得一遭,千不合,萬不合,住在抱劍營,是個行首窟裡。這柳翠每日清閒自在,學不出好樣兒,見鄰妓家有孤老來往,他心中歡喜,也去門首賣俏,引惹子弟們來觀看。眉來眼去,漸漸來家宿歇。柳媽媽說他不下,只得隨女兒做了行首。多有豪門子弟愛慕他,飲酒作樂,殆無虛日。鄒主事看見這般行徑好不雅相,索性與他個決絕,再不往來。這邊柳翠落得無人管束,公然大做起來。只因柳宣教不行陰騭,折了女兒,此乃一報還一報,天理昭然。後人觀此,不可不戒。有詩為證,詩曰:
    用巧計時傷巧計,愛便宜處落便宜。 
    莫道自身僥倖免,子孫必定受人欺。 
  後來直使得一尊古佛,來度柳翠歸依正道,返本還原,成佛作祖。 
  你道這尊古佛是誰?正是月明和尚。他從小出家,真個是五戒具足,一塵不染,在皋亭山顯孝寺住持。當先與玉通禪師俱是法門契友,聞知玉通圓寂之事,呵呵大笑道:「阿婆立腳跟不牢,不免又去做媳婦也。」後來聞柳翠在抱劍營色藝擅名,心知是玉通禪師轉世,意甚憐之。一日,淨慈寺法空長老到顯孝寺來看月明和尚,坐談之次,月明和尚謂法空曰:「老通墮落風塵已久,恐積漸沉迷,遂失本性,可以相機度他出世,不可遲矣。」 
  原來柳翠雖墮娼流,卻也有一種好處,從小好的是佛法。 
  所得纏頭金帛之資,盡情佈施,毫不吝惜。況兼柳媽媽親生之女,誰敢阻擋?在萬松嶺下造石橋一座,名曰柳翠橋;鑿一井於抱劍營中,名曰柳翠井。其他方便濟人之事不可盡說。 
  又制下布衣一襲,每逢月朔月望,卸下鉛華,穿著布素,閉門念佛;雖賓客如雲,此日斷不接見,以此為常。那月明和尚只為這節上,識透他根器不壞,所以立心要度他。正是:慳貪二字能除卻,終是西方路上人。 
  卻說法空長老當日領了月明和尚言語,到次日假以化緣為因,直到抱劍營柳行首門前,敲著木魚,高聲念道:慾海輪迴,沉迷萬劫。眼底榮華,空花易滅。 
  一旦無常,四大消歇。及早回頭,出家念佛。 
  這日正值柳翠西湖上游耍剛回,聽得化緣和尚聲口不俗,便教丫鬟喚入中堂,問道:「師父,你有何本事,來此化緣?」法空長老道:「貧僧沒甚本事,只會說些因果。」柳翠問道:「何為因果?」法空長老道:「前為因,後為果;作者為因,受者為果。假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是因,得是果。不因種下,怎得收成?好因得好果,惡因得惡果。所以說,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 
  柳翠見說得明白,心中歡喜,留他吃了齋飯。又問道:「自來佛門廣大,也有我輩風塵中人成佛作祖否?」法空長老道:「當初觀音大士見塵世欲根深重,化為美色之女,投身妓館,一般接客。凡王孫公子見其容貌,無不傾倒。一與之交接,欲心頓淡。因彼有大法力故,自然能破除邪網。後來無疾而死,裡人買棺埋葬。有胡僧見其塚墓,合掌作禮,口稱:『善哉,善哉!』裡人說道:『此乃娼妓之墓,師父錯認了。』胡僧說道:『此非娼妓,乃觀世音菩薩化身,來度世上淫慾之輩歸於正道。如若不信,破土觀之,其形骸必有奇異。』裡人果然不信,忙斸土破棺,見骨節聯絡,交鎖不斷,色如黃金,方始驚異。因就塚立廟,名為黃金鎖子骨菩薩。這叫做清淨蓮花,污泥不染。小娘子今日混於風塵之中,也因前生種了欲根,所以今生墮落。若今日仍復執迷不悔,把倚門獻笑認作本等生涯,將生生世世浮沉慾海,永無超脫輪迴之日矣。」 
  這席話,說得柳翠心中變喜為愁,翻熱作冷,頓然起追前悔後之意,便道:「奴家聞師父因果之說,心中如觸。倘師父不棄賤流,情願供養在寒家,朝夕聽講,不知允否?」法空長老道:「貧僧道微德薄,不堪為師;此間皋亭山顯孝寺有個月明禪師,是活佛度世,能知人過去未來之事,小娘子若堅心求道,貧僧當引拜月明禪師。小娘子聽其講解,必能洞了夙因,立地明心見性。」柳翠道:「奴家素聞月明禪師之名,明日便當專訪,有煩師父引進。」法空長老道:「貧僧當得。明日侵晨在顯孝寺前相候,小娘子休得失言。」柳翠舒出尖尖玉手,向烏雲鬢邊拔下一對赤金鳳頭釵,遞與長老道:「些須小物,權表微忱,乞師父笑納。」法空長老道:「貧僧雖則募化,一飽之外,別無所需,出家人要此首飾何用?」柳翠道:「雖然師父用不著,留作山門修理之費,也見奴家一點誠心。」法空長老那裡肯受,合掌辭謝而去。有詩為證: 
    追歡賣笑作生涯,抱劍營中第一家。 
    終是法緣前世在,立談因果倍嗟呀。 
  再說柳翠自和尚去後,轉展尋思,一夜不睡。次早起身,梳洗已畢,渾身上下換了一套新衣,只說要往天竺進香,媽媽誰敢阻當?教丫鬟喚個小轎,一徑抬到皋亭山顯孝寺來。那法空長老早在寺前相候,見柳翠下轎,引入山門,到大雄寶殿拜了如來,便同到方丈參謁月明和尚。正值和尚在禪床上打坐,柳翠一見,不覺拜倒在地,口稱:「弟子柳翠參謁。」月明和尚也不回禮,大喝道:「你二十八年煙花債,還償不夠,待要怎麼?」嚇得柳翠一身冷汗,心中恍惚如有所悟。再要開言問時,月明和尚又大喝道:「恩愛無多,冤仇有盡,只有佛性,常明不滅。你與柳府尹打了平火,該收拾自己本錢回去了。」說得柳翠肚裡恍恍惚惚,連忙磕頭道:「聞知吾師大智慧、大光明,能知三生因果。弟子至愚無識,望吾師明言指示則個。」月明和尚又大喝道:「你要識本來面目,可去水月寺中,尋玉通禪師與你證明。快走,快走!走遲時,老僧禪杖無情,打破你這粉骷髏。」這一回話,喚做「顯孝寺堂頭三喝」。正是: 
  欲知因果三生事,只在高僧棒喝中。 
  柳翠被月明師父連喝三遍,再不敢開言。慌忙起身,依先出了寺門,上了小轎,分付轎夫徑抬到水月寺中,要尋玉通禪師證明。 
  卻說水月寺中行者,見一乘女轎遠遠而來,內中坐個婦人。看看抬入山門,忽忙喚集火工道人,不容他下轎。柳翠問其緣故,行者道:「當初被一個婦人,斷送了我寺中老師父性命,至今師父們分付不容婦人入寺。」柳翠又問道:「什麼婦人?如何有恁樣做作?」行者道:「二十八年前,有個婦人夜來寺中投宿,十分哀求,老師父發起慈心,容他過夜。原來這婦人不是良家,是個娼妓,叫做吳紅蓮,奉柳府尹鈞旨,特地前來哄誘俺老師父。當夜假裝肚疼,要老師父替他偎貼,因而破其色戒。老師父慚愧,題了八句偈語,就圓寂去了。」 
  柳翠又問道:「你可記得他偈語麼?」行者道:「還記得。」遂將偈語八句,念了一遍。柳翠聽得念到「我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還我壞」,心中豁然明白,恰像自家平日做下的一般。 
  又問道:「那位老師父喚甚麼法名?」行者道「是玉通禪師。」 
  柳翠點頭會意,急喚轎夫抬回抱劍營家裡,分付丫鬟:「燒起香湯,我要洗澡。」當時丫鬟伏侍沐浴已畢,柳翠挽就烏雲,取出布衣穿了,掩上房門。卓上見列著文房四寶,拂開素紙,題下偈語二首。 
  偈云:
    本因色戒翻招色,紅裙生把緇衣革。 
    今朝脫得赤條條,柳葉蓮花總無跡。 
  又云: 
    壞你門風我亦羞,冤冤相報甚時休? 
    今朝卸卻恩仇擔,廿八年前水月游。 
  後面又寫道:「我去後隨身衣服入殮,送到皋亭山下,求月明師父一把無情火燒卻。」寫畢,擲筆而逝。丫鬟推門進去不見聲息,向前看時,見柳翠盤膝坐於椅上。叫呼不應,已坐化去了。慌忙報知柳媽媽。柳媽媽吃了一驚,呼兒叫肉,啼哭將來。亂了一回,念了二首偈詞,看了後面寫的遺囑,細問丫鬟天竺進香之事,方曉得在顯孝寺參師,及水月寺行者一段說話。分明是丈夫柳宣教不行好事,破壞了玉通禪師法體,以致玉通投胎柳家,敗其門風。冤冤相報,理之自然。今日被月明和尚指點破了,他就脫然而去。他要送皋亭山下,不可違之。但遺言火厝,心中不忍。所遺衣飾盡多,可為造墳之費。當下買棺盛殮,果然只用隨身衣服,不用錦繡金帛之用。入殮已畢,合城公子王孫平昔往來之輩,都來探喪弔孝。 
  聞知坐化之事,無不嗟歎。柳媽媽先遣人到顯孝寺,報與月明和尚知道,就與他商量埋骨一事。月明和尚將皋亭山下隙地一塊助與柳媽媽,擇日安葬。合城百姓聞得柳翠死得奇異,都道活佛顯化,盡來送葬。造墳已畢,月明和尚向墳合掌作禮,說偈四句。 
  偈云:
    二十八年花柳債,一朝脫卸無拘礙。 
    紅蓮柳翠總虛空,從此老通長自在。 
  至今皋亭山下,有個柳翠墓古跡。有詩為證:
    柳宣教害人自害,通和尚因色墮色。 
    顯孝寺三喝機鋒,皋亭山青天白日。 
  
  【第三十卷 明悟禪師趕五戒】
  
    昔為東土寰中客,今作菩提會上人。 
    手把楊枝臨淨土,尋思往事是前身。 
  話說昔日唐太祖姓李名淵,承隋天下,建都陝西長安,法令一新。仗著次子世民,掃清七十二處狼煙,收伏一十八處蠻洞,改號武德,建文學館以延一十八學士,造凌煙閣以繪二十三功臣,相魏徵、杜如晦、房玄齡等輩以治天下。貞觀、治平、開元,這幾個年號,都是治世。只因玄宗末年,寵任奸臣李林甫、盧杞、楊國忠等,以召安祿山之亂。後來雖然平定,外有藩鎮專制,內有宦官弄權,君子退,小人進,終唐之世不得太平。 
  且說洛陽有一人,姓李名源,字子澄,乃飽學之士,腹中記誦五車書,胸內包藏千古史。因見朝政顛倒,退居不仕,與本處慧林寺首僧圓澤為友,交遊甚密。澤亦詩名遍洛,德行滿野,乃宿世古佛,一時豪傑皆敬慕之。每與源遊山玩水,弔古尋幽,賞月吟風,怡情遣興,詩賦文詞,山川殆遍。忽一日,相約同舟往瞿塘三峽,游天開圖畫寺。源帶一僕人,澤攜一弟子,共四人發舟。不半月間至三峽,舟泊於岸,振衣而起。忽見一婦人,年約三旬,外服舊衣,內穿錦襠,身懷六甲,背負瓦罌而汲清泉。圓澤一見,愀然不悅,指謂李源曰:「此孕婦乃某托身之所也,明早吾即西行矣。」源愕然曰:「吾師此言,是何所主也?」圓澤曰:「吾今圓寂,自有相別言語。」四人乃入寺,寺僧接入。茶畢,圓澤備道所由,眾皆驚異。澤乃香湯沐浴,分付弟子已畢,乃與源決別。說道:「澤今幸生四旬,與君交遊甚密。今大限到來,只得分別。後三日,乞到伊家相訪,乃某托身之所。三日浴兒,以一笑為驗,此晚吾亦卒矣。再後十二年,到杭州天竺寺相見。」乃取紙筆作《辭世頌》曰:
    四十年來體性空,多於詩酒樂心胸。 
    今朝別卻故人去,日後相逢下竺峰。 
  咦!幻身復入紅塵內,贏得君家再與逢。 
  偈畢,跏趺而化。本寺僧眾具衣龕,送入後山巖中,請本寺月峰長老下火。僧眾誦經已畢,月峰坐在轎上,手執火把,打個問訊,念云:
    三教從來本一宗,吾師全具得靈通。 
    今朝覺化歸西去,且聽山僧道本風。 
  恭惟圓寂圓澤禪師堂頭大和尚之覺靈曰:惟靈生於河南,長在洛陽。自入空門,心無掛礙。酒吞江海,詩泣鬼神惟思玩水尋山,不厭粗衣藜食。 
  交至契之李源,游瞿塘之三峽。因見孕婦而負罌,乃思托身而更出。再世杭州相見,重會今日交契。 
  如今送入離宮,聽取山僧指秘。咄!三生共會下竺峰,葛洪井畔尋蹤跡。 
  頌畢,茶毗之次,見火中一道青煙直透雲端,煙中顯出圓澤全身本相,合掌向空而去。少焉,舍利如雨。眾僧收骨入塔,李源不勝悲愴。 
  首僧留源在寺閒住數日,至第三日,源乃至寺前訪於居民。去寺不半里,有一人家姓張,已於三日前生一子。今正三朝,在家浴兒。源乃懇求一見,其人不許。源告以始末,賄以金帛,乃令源至中堂。婦人抱子正浴,小兒見源果然一笑,源大喜而返。是晚,小兒果卒。源乃別長老回家不題。 
  日往月來,星移斗換,不覺又十載有餘。時唐十六帝僖宗乾符三年,黃巢作亂,天下騷動,萬姓流離。君王幸蜀,民舍宮室悉遭兵火,一無所存。虧著晉王李克用興兵滅巢,僖宗龍歸舊都,天下稍定,道路始通。源因貨殖,來至江浙路杭州地方。時當清明,正是良辰美景,西湖北山遊人如蟻。源思十二年前圓澤所言「下天竺相會」,乃信步隨眾而行,見兩山夾川,清流可愛,賞心不倦。不覺行入下竺寺西廊,看葛洪煉丹井。轉入寺後,見一大石臨溪,泉流其畔。源心大喜,少坐片時。忽聞隔川歌聲,源見一牧童,年約十二三歲,身騎牛背,隔水高歌。源心異之,側耳聽其歌云:
    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 
    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 
  又云:
    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當時恐斷腸。 
    吳越山川游已遍,卻尋煙棹上瞿塘。 
  歌畢,只見小童遠遠的看著李源拍手大笑。源驚異之,急欲過川相問而不可得。遙望牧童渡柳穿林,不知去向。李源不勝惆悵,坐於石上久之。問於僧人,答道:「此乃葛稚川石也。」 
  源深詳其詩,乃十二年圓澤之語並月峰下火文記,至此在下竺相會,恰好正是三生。訪問小兒住處,並言無有,源心怏怏而返。後人因呼源所坐葛稚川之石為「三生石」,至今古跡猶存。後來瞿宗吉有詩云:
    清波下映紫襠鮮,邂逅相逢峽口船。 
    身後身前多少事?三生石上說姻緣。 
  王元瀚又有詩云:
    處世分明一夢魂,身前身後孰能論? 
    夕陽山下三生石,遺得荒唐跡尚存。 
  這段話文,叫做「三生相會」。如今再說個兩世相逢的故事,乃是《明悟禪師趕五戒》,又說是《佛印長老度東坡》。 
  話說大宋英宗治平年間,去那浙江路寧海軍錢塘門外,南山淨慈孝光禪寺,乃名山古剎。本寺有兩個得道高僧,是師兄師弟,一個喚做五戒禪師,一個喚作明悟禪師。這五戒禪師年三十一歲,形容古怪,左邊瞽一目,身不滿五尺,本貫西京洛陽人。自幼聰明,舉筆成文,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長成出家,禪宗釋教,如法了得,參禪訪道。俗姓金,法名五戒。且問何謂之「五戒」? 
  第一戒者,不殺生命;第二戒者,不偷盜財物;第三戒者,不聽淫聲美色;第四戒者,不飲酒茹葷;第五戒者,不妄言造語。 
  此謂之「五戒」。 
  忽日雲遊至本寺,訪大行禪師。禪師見五戒佛法曉得,留在寺中,做了上色徒弟。不數年,大行禪師圓寂,本寺僧眾立他做住持,每日打坐參禪。那第二個喚做明悟禪師,年二十九歲,生得頭圓耳大,面闊口方,眉清目秀,豐彩精神,身長七尺,貌類羅漢,本貫河南太原府人氏。俗姓王,自幼聰明,筆走龍蛇,參禪訪道,出家在本處沙陀寺,法名明悟。後亦云游至寧海軍,到淨慈寺來訪五戒禪師。禪師見他聰明了得,就留於本寺做師弟。二人如一母所生,且是好。但遇著說法,二人同升法座講說佛教,不在話下。 
  忽一日冬盡春初,天道嚴寒,陰雲作雪,下了兩日。第三日雪霽天晴,五戒禪師清早在方丈禪椅上坐,耳內遠遠的聽得小孩兒啼哭聲。當時便叫身邊一個知心腹的道人喚做清一,分付道:「你可去山門外各處看,有甚事來與我說。」清一道:「長老,落了同日雪,今日方晴,料無甚事。」長老道:「你可快去看了來回話。」清一推托不過,只得走到山門邊,那時天未明,山門也不曾開。叫門公開了山門,清一打一看時,吃了一驚,道:「善哉,善哉!」正所謂:
    日日行方便,時時發道心。 
    但行平等事,不用問前程。 
  當時清一見山門外松樹根雪地上一塊破席,放一個小孩兒在那裡,口裡道:「苦哉,苦哉!甚人家將這個孩兒丟在此間? 
  不是凍死,便是餓死。」走向前仔細一看,卻是五六個月一個女兒,將一個破衲頭包著,懷內揣著個紙條兒,上寫生年月日時辰。清一口裡不說,心下思量:「古人有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連忙走回方丈,稟覆長老道:「不知甚人家,將個五七個月女孩兒破衣包著,撇在山門外松樹根頭。這等寒天,又無人來往,怎的做個方便,救他則個!」長老道:「善哉,善哉!清一,難得你善心。你如今抱了回房,早晚把些粥飯與他,餵養長大,把與人家,救他性命,勝做出家人。」 
  當時清一急急出門去,抱了女兒到方丈中回覆長老。長老看道:「清一,你將那紙條兒我看。」清一遞與長老。長老看時,卻寫道:「今年六月十五日午時生,小名紅蓮。」長老分付清一:「好生抱去房裡,養到五七歲,把與人家去,也是好事。」清一依言,抱到千佛殿後一帶三間四椽平屋房中,放些火,在火囤內烘他,取些粥餵了。似此日往月來,藏在空房中,無人知覺,一向長老也忘了。不覺紅蓮已經十歲,清一見他生得清秀,諸事見便,藏匿在房裡,出門鎖了,入門關了,且是謹慎。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倏忽這紅蓮女長成一十六歲,這清一如自生的女兒一般看待。雖然女子,卻只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襪,頭上頭髮前齊眉,後齊項,一似個小頭陀,且是生得清楚,在房內茶飯針線。清一指望尋個女婿,要他養老送終。 
  一日時遇六月炎天,五戒禪師忽想十數年前之事,洗了浴,吃了晚粥,逕走到千佛閣後來。清一道:「長老希行。」長老道:「我問你,那年抱的紅蓮,如今在那裡?」清一不敢隱匿,引長老到房中,一見吃了一驚,卻似:分開八塊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長老一見紅蓮,一時差訛了念頭,邪心遂起,嘻嘻笑道:「清一,你今晚可送紅蓮到我臥房中來,不可有誤。你若依我,我自抬舉你。此事切不可洩漏,只教他做個小頭陀,不要使人識破他是女子。」清一口中應允,心內想道:「欲待不依長老又難,依了長老,今夜去到房中,必壞了女身,千難萬難。」 
  長老見清一應不爽利,便道:「清一,你鎖了房門跟我到房裡去。」清一跟了長老徑到房中,長老去衣箱裡取出十兩銀子,把與清一道:「你且將這些去用,我明日與你討道度牒,剃你做徒弟,你心下如何?」清一道:「多謝長老抬舉。」只得收了銀子,別了長老,回到房中,低低說與紅蓮道:「我兒,卻才來的,是本寺長老他見你,心中喜愛。你今等夜靜,我送你去伏事長老。你可小心仔細,不可有誤。」紅蓮見父親如此說,便應允了。 
  到晚,兩個吃了晚飯。約莫二更天氣,清一領了紅蓮徑到長老房中,門窗無些阻當。原來長老有兩個行者在身邊伏事,當晚分付:「我要出外閒走乘涼,門窗且未要關。」因此無阻。長老自在房中等清一送紅蓮來。候至二更,只見清一送小頭陀來房中。長老接入房內,分付清一:「你到明日此時來領他回房去。」清一自回房中去了。 
  且說長老關了房門,滅了琉璃燈,攜住紅蓮手,一將將到床前,教紅蓮脫了衣服,長老向前一摟,摟在懷中,抱上床去。當日長老與紅蓮雲收雨散,卻好五更,天色將明。長老思量一計,怎生藏他在房中。房中有口大衣廚,長老開了鎖,將廚內物件都收拾了,卻教紅蓮坐在廚中,分付道:「飯食我自將來與你吃,可放心寧耐則個」紅蓮是女孩兒家,初被長老淫勾,心中也喜,躲在衣廚內,把鎖鎖了。少間,長老上殿誦經畢,入房,閉了房門,將廚開了鎖,放出紅蓮,把飲食與他吃了,又放些果子在廚內,依先鎖了。至晚,清一來房中領紅蓮回房去了。 
  卻說明悟禪師當夜在禪椅上入定回來,慧眼已知五戒禪師差了念頭,犯了色戒,淫了紅蓮,把多年清行付之東流。 
  「我今勸省他不可如此。」也不說出。至次日,正是六月盡,門外撇骨池內,紅白蓮花盛開。明悟長老令行者采一朵白蓮花,將回自己房中,取一花瓶插了,教道人備杯清茶在房中。卻教行者去請五戒禪師:「我與他賞蓮花,吟詩談話則個。」 
  不多時,行者請到五戒禪師。兩個長老坐下,明悟道:「師兄,我今日見蓮花盛開,對此美景,折一朵在瓶中,特請師兄吟詩清話。」五戒道:「多蒙清愛。」行者捧茶至,茶罷,明悟禪師道:「行者,取文房四寶來。」行者取至面前,五戒道:「將何物為題?」明悟道:「便將蓮花為題。」五戒捻起筆來,便寫四句詩道:
    一枝菡萏瓣初張,相伴葵榴花正芳。 
    似火石榴雖可愛,爭如翠蓋芰荷香? 
  五戒詩罷,明悟道:「師兄有詩,小僧豈得無語乎?」落筆便寫四句詩曰:
    春來桃杏盡舒張,萬蕊千花鬥艷芳。 
    夏賞芰荷真可愛,紅蓮爭似白蓮香? 
  明悟長老依韻詩罷,呵呵大笑。 
  五戒聽了此言,心中一時解悟,面皮紅一回,青一回,便轉身辭回臥房,對行者道:「快與我燒桶湯來洗裕」行者連忙燒湯與長老洗浴罷,換了一身新衣服,取張禪椅到房中,將筆在手,拂開一張素紙,便寫八句《辭世頌》曰:
    吾年四十七,萬法本歸一。 
    只為念頭差,今朝去得急。 
    傳與悟和尚,何勞苦相逼? 
    幻身如雷電,依舊蒼天碧。 
  寫罷《辭世頌》,教焚一爐香在面前,長老上禪椅上,左腳壓右腳,右腳壓左腳,合掌坐化。 
  行者忙去報與明悟禪師。禪師聽得大驚,走到房中看時,見五戒師兄已自坐化去了。看了面前《辭世頌》,道:「你好卻好了,只可惜差了這一著。你如今雖得個男子身,長成不信佛、法、僧三寶,必然滅佛謗僧,後世卻墮落苦海,不得皈依佛道,深可痛哉!真可惜哉!你道你走得快,我趕你不著不信!」當時也教道人燒湯洗浴,換了衣服,到方丈中,上禪椅跏趺而坐,分付徒眾道:「我今去趕五戒和尚,汝等可將兩個龕子盛了,放三日一同焚化。」囑罷圓寂而去。眾僧皆驚,有如此異事!城內城外聽得本寺兩個禪師同日坐化,各皆驚訝。來燒香禮拜佈施者,人山人海,男子婦人不計其數。嚷了三日,抬去金牛寺焚化,拾骨撇了。 
  這清一遂浼人說議親事,將紅蓮女嫁與一個做扇子的劉待詔為妻,養了清一在家,過了下半世,不在話下。 
  且說明悟一靈真性,直趕至四川眉州眉山縣城中,五戒已自托生在一個人家。這個人家姓蘇名洵,字明允,號老泉居士,詩禮之人。院君王氏,夜夢一瞽目和尚走入房中,吃了一驚,明旦分娩一子,生得眉清目秀,父母皆喜。三朝滿月,百日一周,不在話下。 
  卻說明悟一靈也托生在本處,姓謝名原,字道清。妻章氏,亦夢一羅漢,手持一印來家抄化。因驚醒,遂生一子。年長,取名謝瑞卿。自幼不吃葷酒,一心只愛出家。父母是世宦之家,怎麼肯?勉強送他學堂攻書,資性聰明,過目不忘,吟詩作賦,無不出人頭地。喜看的是諸經內典,一覽輒能解會。隨你高僧講論,都不如他。可惜一肚子學問,不屑應舉求官,但說著功名之事,笑而不答。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蘇老泉的孩兒年長七歲,教他讀書寫字,十分聰明,目視五行書。行至十歲來,五經三史,無所不通,取名蘇軾,字子瞻。此人文章冠世,舉筆珠璣,從幼與謝瑞卿同窗相厚,只是志趣不同。那東坡志在功名,偏不信佛法,最惱的是和尚,常言:「不禿不毒,不毒不禿;轉毒轉禿,轉禿轉毒。我若一朝管了軍民,定要滅了這和尚們方遂吾願。」見謝瑞卿不用葷酒,便大笑道:「酒肉乃養生之物,依你不殺生。不吃肉,羊、豕,雞、鵝,填街塞巷,人也沒處安身了。況酒是米做的,又不害性命,吃些何傷?」每常二人相會,瑞卿便勸子瞻學佛,子瞻便勸瑞卿做官。瑞卿道:「你那做官,是不了之事,不如學佛三生結果。」子瞻道:「你那學佛,是無影之談,不如做官實在事業。」終日議論,各不相勝。 
  仁宗天子嘉祐改元,子瞻往東京應舉,要拉謝瑞卿同去,瑞卿不從。子瞻一舉成名,御筆除翰林學士,錦衣玉食,前呼後擁,富貴非常。思念:「窗友謝瑞卿不肯出仕,吾今接他到東京,他見我如此富貴,必然動了功名之念。」於是修書一封,差人到眉山縣接謝瑞卿到來。謝瑞卿也恐怕子瞻一旦富貴,果然謗佛滅僧,也要勸化他回心改念,遂隨著差人到東京,與子瞻相見。兩人終日談論,依舊各執己見,不相上下。 
  你說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適值東京大旱,赤地千里。仁宗天子降旨,特於內庭修建七日黃羅大醮,為萬民祈雨。仁宗一日親自行香二次,百官皆素服奔走執事。翰林官專管撰青詞,子瞻奉旨修撰,要拉瑞卿同去,共觀勝會。瑞卿心中卻不願行。子瞻道:「你平昔最喜佛事,今日朝廷請下三十六處名僧,建下祈場誦經設醮,你不去隨喜卻不挫過?」瑞卿道:「朝廷設醮,雖然儀文好看,都是套數,那有什麼高僧談經說法,使人傾聽?」看起來也是子瞻法緣該到,自然生出機會來。 
  當日子瞻定要瑞卿作伴同往,瑞卿拗他不過,只得從命。二人到了佛場,子瞻隨班效勞。瑞卿打扮個道人模樣,往來觀看法事。 
  忽然仁宗天子駕到,眾官迎入,在佛前拈香下拜。瑞卿上前一步偷看聖容,被仁宗龍目觀見。瑞卿生得面方耳大,豐儀出眾。仁宗金口玉言,問道:「這漢子何人?」蘇軾一時著了忙,使個急智,跪下奏道:「此乃大相國寺新來一個道人,為他深通經典,在此供香火之役。」仁宗道:「好個相貌,既然深通經典,賜你度牒一道,欽度為僧。」謝瑞卿自小便要出家做和尚,恰好聖旨分付,正中其意,當下謝恩已畢,奏道:「既蒙聖恩剃度,願求御定法名。」仁宗天子問禮部取一道度牒,御筆判定「佛穎二字。瑞卿領了度牒,重又叩謝。候聖駕退了,瑞卿就於釀壇佛前祝發,自此只叫佛印,不叫謝瑞卿了。那大相國寺眾僧,見佛印參透佛法,又且聖旨剃度,蘇學士的鄉親好友,誰敢怠慢?都稱他做「禪師」,不在話下。 
  且說蘇子瞻特地接謝瑞卿來東京,指望勸他出仕,誰知帶他到醮壇行走,累他落發改名為僧,心上好不過意。謝瑞卿向來勸子瞻信心學佛,子瞻不從,今日到是子瞻作成他落髮,豈非天數,前緣注定?那佛印雖然心愛出家,故意埋怨子瞻許多言語,子瞻惶恐無任,只是謝罪,再不敢說做和尚的半個字兒不好。任憑佛印談經說法,只得悉心聽受;若不聽受時,佛印就發惱起來。聽了多遍,漸漸相習,也覺佛經講得有理,不似向來水火不投的光景了。朔望日,佛印定要子瞻到相國寺中禮佛奉齋,子瞻只得依他。又子瞻素愛佛印談論,日常無事,便到寺中與佛印閒講,或分韻吟詩。佛印不動葷酒,子瞻也隨著吃素,把個毀僧謗佛的蘇學士,變做了護法敬僧的蘇子瞻了。佛印乘機又勸子瞻棄官修行。子瞻道:「待我宦成名就,築室寺東,與師同隱。」因此別號東坡居士,人都稱為蘇東坡。 
  那蘇東坡在翰林數年,到神宗皇帝熙寧改元,差他知貢舉,出策題內譏誚了當朝宰相王安石。安石在天子面前譖他恃才輕薄,不宜在史館,遂出為杭州通判。與佛印相別,自去杭州赴任。一日在府中閒坐,忽見門吏報說:「有一和尚說是本處靈隱寺住持,要見學士相公。」東坡教門吏出問:「何事要見相公?」佛印見問,於門吏處借紙筆墨來,便寫四字送入府去。東坡看其四字:「詩僧謁見。」東坡取筆來批一筆云:「詩僧焉敢謁王侯?」教門吏把與和尚,和尚又寫四句詩道:
    大海尚容蛟龍隱,高山也許鳳皇游。 
    笑卻小人無度量,詩僧焉敢謁王侯! 
  東坡見此詩,方才認出字跡,驚訝道:「他為何也到此處?快請相見。」你道那和尚是誰?正是佛印禪師。因為蘇學士謫官杭州,他辭下大相國寺,行腳到杭州靈隱寺住持,又與東坡朝夕往來。後來東坡自杭州遷任徐州,又自徐州遷任湖州,佛印到處相隨。 
  神宗天子元豐二年,東坡在湖州做知府,偶感觸時事,做了幾首詩,詩中未免含著譏諷立意。御史李定、王珪等交章劾奏蘇軾誹謗朝政。天子震怒,遣校尉拿蘇軾來京,下御史台獄,就命李定勘問。李定是王安石門生,正是蘇家對頭,坐他大逆不道,問成死罪。東坡在獄中思想著:「甚來由,讀書做官,今日為幾句詩上便喪了性命?」乃吟詩一首自歎,詩曰:
    人家生子願聰明,我為聰明喪了生。 
    但願養兒皆愚魯,無災無禍到公卿。 
  吟罷,淒然淚下,想道:「我今日所處之地,分明似雞鴨到了庖人手裡,有死無活。想雞鴨得何罪,時常烹宰他來吃?只為他不會說話,有屈莫伸。今日我蘇軾枉了能言快語,又向那處伸冤?豈不苦哉!記得佛印時常勸我戒殺持齋,又勸我棄官修行,今日看來,他的說話句句都是,悔不從其言也!」 
  歎聲未絕,忽聽得數珠索落一聲,念句「阿彌陀佛」。東坡大驚,睜眼看時,乃是佛印禪師。東坡忘其身在獄中,急起身迎接,問道:「師兄何來?」佛印道:「南山淨慈孝光禪寺,紅蓮花盛開,同學士去玩賞。」東坡不覺相隨而行,到於孝光禪寺。 
  進了山門,一路僧房曲折,分明是熟游之地。法堂中擺設鍾磐經典之類,件件認得,好似自家家裡一般,心下好生驚怪。寺前寺後走了一回,並不見有蓮花,乃問佛印禪師道:「紅蓮在那裡?」佛印向後一指道:「這不是紅蓮來也?」東坡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年女子,從千佛殿後冉冉而來,走到面前,深深道個萬福。東坡看那女子,如舊日相識。那女子向袖中摸出花箋一幅,求學士題詩。佛印早取到筆硯,東坡遂信手寫出四句,道是:
    四十七年一念錯,貪卻紅蓮甘墮卻。 
    孝光禪寺曉鐘鳴,這回抱定如來腳。 
  那女子看了詩,扯得粉碎,一把抱定東坡,說道:「學士休得忘恩負義!」東坡正沒奈何,卻得佛印劈手拍開,驚出一身冷汗。醒將轉來,乃是南柯一夢,獄中更鼓正打五更。東坡尋思,此夢非常,四句詩一字不忘,正不知甚麼緣故。忽聽得遠遠曉鐘聲響,心中頓然開悟:「分明前世在孝光寺出家,為色慾墮落,今生受此苦楚。若得佛力覆庇,重見天日,當一心護法,學佛修行。」 
  少頃天明,只見獄官進來稱賀,說聖旨赦學士之罪,貶為黃州團練副使。東坡得赦,才出獄門,只見佛印禪師在於門首,上前問訊道:「學士無恙?貧僧相候久矣!」原來被逮之日,佛印也離了湖州,重來東京大相國寺住持,看取東坡下落。聞他問成死罪,各處與他分訴求救,卻得吳充、王安禮兩個正人,在天子面前竭力保奏。太皇太后曹氏,自仁宗朝便聞蘇軾才名,今日也在宮中勸解。天子回心轉意,方有這道赦書。東坡見了佛印,分明是再世相逢,倍加歡喜。東坡到五鳳樓下謝恩過了,便來大相國寺尋佛印說其夜來之夢。 
  說到中間,佛印道:「住了,貧僧昨夜亦夢如此。」也將所夢說出後一段,與東坡夢中無二,二人互相歎異。 
  次日,聖旨下,蘇軾謫守黃州。東坡與佛印相約且不上任,迂路先到寧海軍錢塘門外來訪孝光禪寺。比及到時,路徑門戶,一如夢中熟識。訪問僧眾,備言五戒私污紅蓮之事。 
  那五戒臨化去時所寫《辭世頌》,寺僧兀自藏著。東坡索來看了,與自己夢中所題四句詩相合,方知佛法輪迴並非誑語,佛印乃明悟轉生無疑。此時東坡便要削髮披緇,跟隨佛印出家。 
  佛印到不允從,說道:「學士宦緣未斷,二十年後,方能脫離塵俗。但願堅持道心,休得改變。」東坡聽了佛印言論,復來黃州上任。自此不殺生,不多飲酒,渾身內外皆穿布衣,每日看經禮佛。在黃州三年,佛印仍朝夕相隨,無日不會。 
  哲宗皇帝元祐改元,取東坡回京,升做翰林學士,經筵講官。不數年,升做禮部尚書,端明殿大學士。佛印又在大相國寺相依,往來不絕。 
  到紹聖年間,章惇做了宰相,復行王安石之政,將東坡貶出定州安置。東坡到相國寺相辭佛印,佛印道:「學士宿業未除,合有幾番勞苦。」東坡問道:「何時得脫?」佛印說出八個字來,道是:逢永而返,逢玉而終。 
  又道:「學士牢記此八字者!學士今番跋涉忒大,貧僧不得相隨,只在東京等候。」 
  東坡怏怏而別。到定州未及半年,再貶英州;不多時,又貶惠州安置;在惠州年餘,又徙儋州;又自儋州移廉州;自廉州移永州;蹤跡無定,方悟佛影跋涉忒大」之語。在永州不多時,赦書又到,召還提舉玉局觀。想著:「『逢永而返』,此句已應了;『逢玉而終』,此乃我終身結局矣。」乃急急登程重到東京,再與佛印禪師相會。佛印道:「貧僧久欲回家,只等學士同行。」東坡此時大通佛理,便曉得了。當夜兩個在相國寺一同沐浴了畢,講論到五更,分別而去。這裡佛印在相國寺圓寂,東坡回到寓中亦無疾而逝。 
  至道君皇帝時,有方士道:「東坡已作大羅仙。虧了佛印相隨一生,所以不致墮落。佛印是古佛出世。」這兩世相逢,古今罕有,至今流傳做話本。有詩為證:
    禪宗法教豈非凡,佛祖流傳在世間。 
    鐵樹開花千載易,墜落阿鼻要出難。 
  
  【第三十一卷 鬧陰司司馬貌斷獄】
  
  擾擾勞生,待足何時是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防世事多番覆。枉教人、白了少年頭,空碌碌。 
  誰不願,黃金屋?誰不願,千鍾粟?算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使心機閒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 
  又何須、採藥訪蓬萊?但寡慾。 
  這篇詞,名《滿江紅》,是晦庵和尚所作,勸人樂天知命之意。凡人萬事莫逃乎命,假如命中所有,自然不求而至;若命裡沒有,枉自勞神,只索罷休。你又不是司馬重湘秀才,難道與閻羅王尋鬧不成?說話的,就是司馬重湘,怎地與閻羅王尋鬧?畢竟那個理長,那個理短?請看下回便見。詩曰:
    世間屈事萬千千,欲覓長梯問老天。 
    休怪老天公道少,生生世世宿因緣。 
  話說東漢靈帝時,蜀郡益州有一秀才,複姓司馬,名貌,表字重湘。資性聰明,一目十行俱下。八歲縱筆成文,本郡舉他應神童,起送至京。因出言不遜,衝突了試官,打落下去。及年長,深悔輕薄之非,更修端謹之行,閉戶讀書,不問外事。雙親死,廬墓六年,人稱其孝。鄉里中屢次舉他孝廉、有道及博學宏詞,都為有勢力者奪去,悒悒不得志。 
  自光和元年,靈帝始開西邸,賣官鬻爵,視官職尊卑,入錢多少,各有定價,欲為三公者,價千萬;欲為卿者,價五百萬。崔烈討了傅母的人情,入錢五百萬,得為司徒。後受職謝恩之日,靈帝頓足懊悔道:「好個官,可惜賤賣了。若小小作難,千萬必可得也。」又置鴻都門學,敕州、郡、三公,舉用富家郎為諸生。若入得錢多者,出為刺史,入為尚書,士君子恥與其列。司馬重湘家貧,因此無人提挈,淹滯至五十歲,空負一腔才學,不得出身,屈埋於眾之人中,心中怏怏不平。乃因酒醉,取文房四寶,且吟且寫,遂成《怨詞》一篇,詞曰:天生我才兮,豈無用之?豪傑自期兮,奈此數奇。五十不遇兮,困跡蓬虆。紛紛金紫兮,彼何人斯?胸無一物兮,囊有餘資。富者乘雲兮,貧者墮泥。賢愚顛倒兮,題雄為雌。世運淪夷兮,俾我嶔崎。天道何知兮,將無有私?欲叩末曲兮,悲涕淋漓。 
  寫畢,諷詠再四。餘情不盡,又題八句:得失與窮通,前生都注定。問彼注定時,何不判忠佞?善土歎沉埋,凶人得暴橫。我若作閻羅,世事皆更正。 
  不覺天晚,點上燈來,重湘於燈下,將前詩吟哦了數遍,猛然怒起,把詩稿向燈焚了,叫道:「老天,老天!你若還有知,將何言抵對?我司馬貌一生鯁直,並無奸佞,便提我到閻羅殿前,我也理直氣壯,不怕甚的!」說罷,自覺身子睏倦,倚卓而臥。 
  只見七八個鬼卒,青面獠牙,一般的三尺多長,從卓底下鑽出,向重湘戲侮了回,說道:「你這秀才,有何才學,輒敢怨天尤地,譭謗陰司!如今我們來拿你去見閻羅王,只教你有口難開。」重湘道:「你閻羅王自不公正,反怪他人謗毀,是何道理!」眾鬼不由分說,一齊上前,或扯手,或扯腳,把重湘拖下坐來,便將黑索子望他頸上套去。重湘大叫一聲,醒將轉來,滿身冷汗。但見短燈一盞,半明半滅,好生淒慘。 
  重湘連打幾個寒噤,自覺身子不快,叫妻房汪氏點盞熱茶來吃。汪氏點茶來,重湘吃了,轉覺神昏體倦,頭重腳輕。 
  汪氏扶他上床。次日昏迷不醒,叫喚也不答應,正不知什麼病症。捱至黃昏,口中無氣,直挺挺的死了。汪氏大哭一場,見他手腳尚軟,心頭還有些微熱,不敢移動他,只守在他頭邊,哭天哭地。 
  話分兩頭。原來重湘寫了《怨詞》,焚於燈下,被夜遊神體察,奏知玉帝。玉帝見了大怒,道:「世人爵祿深沉,關係氣運。依你說,賢者居上,不肖者居下;有才顯榮,無才者黜落;天下世世太平,江山也永不更變了。豈有此理!小儒見識不廣,反說天道有私。速宜治罪,以儆妄言之輩。」時有太白金星啟奏道:「司馬貌雖然出言無忌,但此人因才高運蹇,抑鬱不平,致有此論。若據福善禍淫的常理,他所言未為無當,可諒情而恕之。」玉帝道:「他欲作閻羅,把世事更正,甚是狂妄。閻羅豈凡夫可做?陰司案牘如山,十殿閻君,食不暇給。偏他有甚本事,一一更正來?」金星又奏道:「司馬貌口出大言,必有大才。若論陰司,果有不平之事。凡百年滯獄,未經判斷的,往往地獄中怨氣上衝天庭。以臣愚見,不若押司馬貌到陰司,權替閻羅王半日之位,凡陰司有冤枉事情,著他剖斷。若斷得公明,將功恕罪;倘若不公不明,即時行罰,他心始服也。」玉帝准奏。即差金星奉旨,到陰司森羅殿,命閻君即勾司馬貌到來,權借王位與坐。只限一晚六個時辰,容他放告理獄。若斷得公明,來生注他極富極貴,以酬其今生抑鬱之苦;倘無才判問,把他打落酆都地獄,永不得轉人身。 
  閻君得旨,便差無常小鬼,將重湘勾到地府。重湘見了小鬼,全然無懼,隨之而行。到森羅殿前,小鬼喝教下跪。重湘問道:「上面坐者何人?我去跪他!」小鬼道:「此乃閻羅天子。」重湘聞說,心中大喜,叫道:「閻君,閻君,我司馬貌久欲見你,吐露胸中不平之氣,今日幸得相遇。你貴居王位,有左右判官,又有千萬鬼卒,牛頭、馬面,幫扶者甚眾。我司馬貌只是個窮秀才,孑然一身,生死出你之手。你休得把勢力相壓,須是平心論理,理勝者為強。」閻君道:「寡人忝為陰司之主,凡事皆依天道而行,你有何德能,便要代我之位?所更正者何事?」重湘道:「閻君,你說奉天行道,天道以愛人為心,以勸善懲惡為公。如今世人有等慳吝的,偏教他財積如山;有等肯做好事的,偏教他手中空乏;有等刻薄害人的,偏教他處富貴之位,得肆其惡;有等忠厚肯扶持人的,偏教他吃虧受辱,不遂其願。作善者常被作惡者欺瞞,有才者反為無才者凌壓。有冤無訴,有屈無伸,皆由你閻君判斷不公之故。即如我司馬貌,一生苦志讀書,力行孝弟,有甚不合天心處,卻教我終身蹭蹬,屈於庸流之下?似此顛倒賢愚,要你閻君何用?若讓我司馬貌坐於森羅殿上,怎得有此不平之事?」 
  閻君笑道:「天道報應,或遲或早,若明若暗;或食報於前生,或留報於後代。假如富人慳吝,其富乃前生行苦所致;今生慳吝,不種福田,來生必受餓鬼之報矣。貧人亦由前生作業,或橫用非財,受享太過,以致今生窮苦;若隨緣作善,來生依然豐衣足食。由此而推,刻薄者雖今生富貴,難免墮落;忠厚者雖暫時虧辱,定注顯達。此乃一定之理,又何疑焉?人見目前,天見久遠。人每不能測天,致汝紛紜議論,皆由淺見薄識之故也。」重湘道:「既說陰司報應不爽,陰間豈無冤鬼?你敢取從前案卷,與我一一稽查麼?若果事事公平,人人心服,我司馬貌甘服妄言之罪。」閻君道:「上帝有旨,將閻羅王位權借你六個時辰,容放告理獄。若斷得公明,還你來生之富貴;倘無才判問,永墮酆都地獄,不得人身。」重湘道:「玉帝果有此旨,是吾之願也。」 
  當下閻君在御座起身,喚重湘入後殿,戴平天冠,穿蟒衣,束玉帶,裝扮出閻羅天子氣象。鬼卒打起升堂鼓,報道:「新閻君升殿!」善惡諸司,六曹法吏,判官小鬼,齊齊整整,分立兩邊。重湘手執玉簡,昂然而出,升於法座。諸司吏卒,參拜已畢,稟問要抬出放告牌。重湘想道:「五嶽四海,多少生靈?上帝只限我六個時辰管事,倘然判問不結,只道我無才了,取罪不便。」心生一計,便教判官分付:「寡人奉帝旨管事,只六個時辰,不及放告。你可取從前案捲來查,若有天大疑難事情,累百年不決者,寡人判斷幾件,與你陰司問事的做個榜樣。」判官稟道:「只有漢初四宗文卷,至今三百五十餘年,未曾斷結,乞我王拘審。」重湘道:「取捲上來看。」 
    判官捧卷呈上,重湘揭開看時: 
    一宗屈殺忠臣事。 
    原告:韓信、彭越、英布 
    被告:劉邦、呂氏。 
    一宗恩將仇報事。 
    原告:丁公。 
    被告:劉邦。 
    一宗專權奪位事。 
    原告:戚氏。 
    被告:呂氏。 
    一宗乘危逼命事。 
    原告:項羽。 
    被告:王翳、楊喜、夏廣、呂馬童、呂勝、楊武。 
  重湘覽畢,呵呵大笑道:「恁樣大事,如何反不問決?你們六曹吏司,都該究罪。這都是向來閻君因循擔閣之故,寡人今夜都與你判斷明白。」隨叫直日鬼吏,照單開四宗文卷原被告姓名,一齊喚到,挨次聽審。那時振動了地府,鬧遍了陰司。有詩為證: 
    每逢疑獄便因循,地府陽間事體均。 
    今日重湘新氣象,千年怨氣一朝伸。 
  鬼吏稟道:「人犯已拘齊了,請爺發落。」重湘道:「帶第一起上來。」判官高聲叫道:「第一起犯人聽點!」原、被共五名,逐一點過,答應:原告:韓信有,彭越有,英布有。 
  被告:劉邦有,呂氏有。 
  重湘先喚韓信上來,問道:「你先事項羽,位不過郎中,言不聽,計不從;一遇漢祖,築壇拜將,捧轂推輪,後封王爵以酬其功。如何又起謀叛之心,自取罪戮,今日反告其主!」 
  韓信道:「閻君在上,韓信一一告訴。某受漢王築壇拜將之恩,使盡心機,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與漢王定了三秦;又救漢皇於滎陽,虜魏王豹,破代兵,禽趙王歇;北定燕,東定齊,下七十餘城;南敗楚兵二十萬,殺了名將龍且;九里山排下十面埋伏,殺盡楚兵;又遣六將,逼死項王於烏江渡口。造下十大功勞,指望子子孫孫世享富貴。誰知漢祖得了天下,不念前功,將某貶爵。呂後又與蕭何定計,哄某長樂宮,不由分說,叫武士縛某斬之;誣以反叛,夷某三族。某自思無罪,受此慘禍,今三百五十餘年,銜冤未報,伏乞閻君明斷。」重湘道:「你既為元帥,有勇無謀,豈無商量幫助之人?被人哄誘,如縛小兒,今日卻怨誰來?」韓信道:「曾有一個軍師,姓蒯,名通,奈何有始無終,半途而去。」重湘叫鬼吏,快拘蒯通來審。 
  霎時間,蒯通喚到。重湘道:「韓信說你有始無終,半途而逃,不盡軍師之職,是何道理?」蒯通道:「非我有始無終,是韓信不聽忠言,以致於此。當初韓信破走了齊王田廣,是我進表洛陽,與他討個假王名號,以鎮齊人之心。漢王罵道:『胯下夫,楚尚未滅,便想王位!』其時張子房在背後,輕輕躡漢皇之足,附耳低言:『用人之際,休得為小失大。』漢皇便改口道:『大丈夫要便為真王,何用假也?』乃命某繼印封信為三齊王。某察漢王,終有疑信之心,後來必定負信,勸他反漢,與楚連和,三分天下,以觀其變。韓信道:『築壇拜將之時,曾設下大誓:漢不負信,信不負漢。今日我豈可失信於漢皇?』某反覆陳說利害,只是不從,反怪某教唆謀叛。 
  某那時懼罪,假裝風魔,逃回田里。後來助漢滅楚,果有長樂宮之禍,悔之晚矣。」重湘問韓信道:「你當初不聽蒯通之言,是何主意?」韓信道:「有一算命先生許復,算我有七十二歲之壽,功名善終,所以不忍背漢。誰知夭亡,只有三十二歲。」 
  重湘叫鬼吏,再拘許復來審問,道:「韓信只有三十二歲,你如何許他七十二歲?你做術士的,妄言禍福,只圖哄人錢鈔,不顧誤人終身,可恨,可恨!」許復道:「閻君聽稟:常言『人有可延之壽,亦有可折之壽』,所以星家偏有壽命難定。 
  韓信應該七十二歲,是據理推算。何期他殺機太深,虧損陰騭,以致短折。非某推算無准也。」重湘問道:「他那幾處陰騭虧損?可一一說來。」 
  許復道:「當初韓信棄楚歸漢時,迷蹤失路,虧遇兩個樵夫,指引他一條徑路,住南鄭而走。韓信恐楚王遣人來追,被樵夫走漏消息,拔劍回步,將兩個樵夫都殺了。雖然樵夫不打緊,卻是有恩之人。天條負恩忘義,其罰最重。 
  詩曰:
    亡命心如箭離弦,迷津指引始能前。 
    有恩不報翻加害,折墮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還有三十年呢?」許復道:「蕭何丞相三薦韓信,漢皇欲重其權,築了三丈高壇,教韓信上坐,漢皇手捧金印,拜為大將,韓信安然受之。 
  詩曰:
    大將登壇閫外專,一聲軍令賽皇宣。 
    微臣受卻君皇拜,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臣受君拜,果然折福。還有二十年呢?」許復道:「辯士酈生,說齊王田廣降漢。田廣聽了,日日與酈生飲酒為樂。韓信乘其無備,襲擊破之。田廣只道酈生賣己,烹殺酈生。韓信得了大功勞,辜負了齊王降漢之意,掩奪了酈生下齊之功。
  詩曰:
    說下三齊功在先,乘機掩擊勢無前。 
    奪他功績傷他命,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這也說得有理。還有十年?」許復道:「又有折壽之處。漢兵追項王於固陵,其時楚兵多,漢兵少,又項王有拔山舉鼎之力,寡不敵眾,弱不敵強。韓信九里山排下絕機陣,十面埋伏,殺盡楚兵百萬,戰將千員,逼得項王匹馬單槍,逃至烏江口,自刎而亡。 
  詩曰:
    九里山前怨氣纏,雄兵百萬命難延。 
    陰謀多殺傷天理,共折青春四十年。」 
  韓信聽罷許復之言,無言可答。重湘問道:「韓信,你還有辯麼?」韓信道:「當初是蕭何薦某為將,後來又是蕭何設計,哄某入長樂宮害命。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某心上至今不平。」重湘道:「也罷,一發喚蕭何來與你審個明白。」 
  少頃,蕭何當面,重湘問道:「蕭何,你如何反覆無常,又薦他,又害他?」蕭何答道:「有個緣故。當初韓信懷才未遇,漢皇缺少大將,兩得其便。誰知漢皇心變,忌韓信了得。 
  後因陳豨造反,御駕親征,臨行時,囑付娘娘,用心防範。漢皇行後,娘娘有旨,宣某商議,說韓信謀反,欲行誅戮。某奏道:『韓信是第一個功臣,謀反未露,臣不敢奉命。』娘娘大怒道:『卿與韓信敢是同謀麼?卿若沒誅韓信之計,待聖駕回時,一同治罪。』其時某懼怕娘娘威令,只得畫下計策,假說陳豨已破滅了,賺韓信入宮稱賀,喝教武士拿下斬訖。某並無害信之心。」重湘道:「韓信之死,看來都是劉邦之過。」 
  分付判官,將眾人口詞錄出。「審得漢家天下,大半皆韓信之力;功高不賞,千古無此冤苦。轉世報冤明矣。」立案且退一邊。 
  再喚大梁王彭越聽審:「你有何罪,呂氏殺你?」彭越道:「某有功無罪。只為高祖征邊去了,呂後素性淫亂,問太監道:『漢家臣子,誰人美貌?』太監奏道:『只有陳平美貌。』娘娘道:『陳平在那裡?』太監道:『隨駕出征。』呂後道:『還有誰來?』太監道:『大梁王彭越,英雄美貌。』呂後聽說,即發密旨,宣大梁王入朝。某到金鑾殿前,不見娘娘。太監道:『娘娘有旨,宣入長信宮議機密事。』某進得宮時,宮門落鎖。只見呂後降階相迎,邀某入宮賜宴。三杯酒罷,呂後淫心頓起,要與某講枕席之歡。某懼怕禮法,執意不從。呂後大怒,喝教銅錐亂下打死,煮肉作醬,梟首懸街,不許收葬。漢皇歸來,只說某謀反,好不冤枉!」 
  呂後在傍聽得,叫起屈來,哭告道:「閻君,休聽彭越一面之詞,世間只有男戲女,那有女戲男?那時妾喚彭越入宮議事,彭越見妾宮中富貴,輒起調戲之心。臣戲君妻,理該處斬。」彭越道:「呂後在楚軍中,慣與審食其私通。我彭越一生剛直,那有淫邪之念!」重湘道:「彭越所言是真,呂氏是假飾之詞,不必多言。審得彭越,乃大功臣,正直不淫,忠節無比,來生仍作忠正之士,與韓信一同報仇。」存案。 
  再喚九江王英布聽審。英布上前訴道:「某與韓信、彭越三人,同動一體。漢家江山,都是我三人掙下的,並無半點叛心。一日某在江邊玩賞,忽傳天使到來,呂娘娘懿旨,賜某肉醬一瓶。某謝恩已畢,正席嘗之,覺其味美。偶吃出人指一個,心中疑惑,盤問來使,只推不知。某當時發怒,將來使拷打,說出真情,乃大梁王彭越之肉也。某聞言淒慘,便把手指插入喉中,向江中吐出肉來,變成小小螃蟹。至今江中有此一種,名為『蟛刖』,乃怨氣所化。某其時無處洩怒,即將使臣斬訖。呂後知道,差人將三般朝典,寶劍、藥酒、紅羅三尺,取某首級回朝。某屈死無申,伏望閻君明斷。」重湘道:「三賢果是死得可憐,寡人做主,把漢家天下三分與你三人,各掌一國,報你生前汗馬功勞,不許再言。」畫招而去。 
  第一起人犯權時退下,喚第二起聽審。第二起恩將仇報事原告:丁公有。被告:劉邦有。 
  丁公訴道:「某在戰場上圍住漢皇,漢皇許我平分天下,因此開放。何期立帝之後,反加殺害。某心中不甘,求閻爺作主。」 
  重湘道:「劉邦怎麼說?」漢皇道:「丁公為項羽愛將,見仇不取,有背主之心,朕故誅之。為後人為臣不忠者之戒,非枉殺無辜也。」丁公辨道:「你說我不忠,那紀信在滎陽替死,是忠臣了,你卻無一爵之贈,可見你忘恩無義。那項伯是項羽親族,鴻門宴上,通同樊噲,拔劍救你,是第一個不忠於項氏,如何不加殺戮,反得賜姓封侯?還有個雍齒,也是項家愛將,你平日最怒者,後封為什方侯。偏與我做冤家,是何意故?」漢皇頓口無言。重湘道:「此事我已有處分了,可喚項伯、雍齒與丁公做一起,聽候發落。暫且退下。」 
  再帶第三起上來。第三起專權奪位事, 
  原告:戚氏有。被告:呂氏有。 
  重湘道:「戚氏,那呂氏是正宮,你不過是寵妃,天下應該歸於呂氏之子。你如何告他專權奪位,此何背理?」戚氏訴道:「昔日漢皇在睢水大戰,被丁公、雍齒趕得無路可逃,單騎走到我戚家莊,吾父藏之。其時妾在房鼓瑟,漢皇聞而求見,悅妾之貌,要妾衾枕,妾意不從。漢皇道:『若如我意時,後來得了天下,將你所生之子立為太子。』扯下戰袍一幅,與妾為記,奴家方才依允。後生一子,因名如意。漢皇原許萬歲之後傳位如意為君,因滿朝大臣都懼怕呂後,其事不行。未幾漢皇駕崩,呂後自立己子,封如意為趙王,妾母子不敢爭。誰知呂後心猶不足,哄妾母子入宮飲宴,將鴆酒賜與如意,如意九竅流血,登時身死。呂後假推酒辭,只做不知。妾心懷怨恨,又不敢啼哭,斜看了他一看。他說我一雙鳳眼,迷了漢皇,即叫宮娥,將金針刺瞎雙眼。又將紅銅熔水,灌入喉中,斷妾四肢,拋於坑廁。妾母子何罪,枉受非刑?至今含冤未報,乞閻爺做主。」說罷,哀哀大哭。重湘道:「你不須傷情,寡人還你個公道,教你母子來生為後為君,團揓到老。」 
  畫招而去。 
  再喚第四起乘危逼命事,人犯到齊,唱名已畢,重湘問項羽道:「滅項興劉,都是韓信,你如何不告他,反告六將?」 
  項羽道:「是我空有重瞳之目,不識英雄,以致韓信棄我而去,實難怪他。我兵敗垓下,潰圍逃命,遇了個田夫,問他左右兩條路,那一條是大路?田夫回言:『左邊是大路。』某信其言,望左路而走,不期走了死路,被漢兵追及。那田夫乃漢將夏廣,裝成計策。某那時仗生平本事,殺透重圍,來到烏江渡口,遇了故人呂馬童,指望他念故舊之情,放我一路。他同著四將,逼我自刎,分裂支體,各去請功。以此心中不服。」 
  重湘點頭道是。「審得六將原無鬥戰之功,止乘項羽兵敗力竭,逼之自刎,襲取封侯,僥倖甚矣。來生當發六將,仍使項羽斬首,以報其怨。」立案訖,且退一邊。 
  喚判官將冊過來,一一與他判斷明白:恩將恩報,仇將仇報,分毫不錯。重湘口裡發落,判官在傍用筆填注,何州、何縣、何鄉,姓甚名誰,幾時生,幾時死,細細開載。將人犯逐一喚過,發去投胎出世:「韓信,你盡忠報國,替漢家奪下大半江山,可惜銜冤而死。發你在樵鄉曹嵩家托生,姓曹,名操,表字孟德。先為漢相,後為魏王,坐鎮許都,享有漢家山河之半。那時威權蓋世,任從你謀報前世之仇。當身不得稱帝,明你無叛漢之心。子受漢禪,追尊你為武帝,償十大功勞也。」 
  又喚過漢祖劉邦發落:「你來生仍投入漢家,立為獻帝,一生被曹操欺侮,膽戰魂驚,坐臥不安,度日如年。因前世君負其臣,來生臣欺其君以相報。」 
  喚呂後發落:「你在伏家投胎,後日仍做獻帝之後,被曹操千磨百難,將紅羅勒死宮中,以報長樂宮殺信之仇。」韓信問道:「蕭何發落何處?」重湘道:「蕭何有恩於你,又有怨於你。」 
  叫蕭何發落:「你在楊家投胎,姓楊,名修,表字德祖。 
  當初沛公入關之時,諸將爭取金帛,偏你只取圖籍,許你來生聰明蓋世,悟性絕人,官為曹操主簿,大俸大祿,以報三薦之恩。不合參破曹操兵機,為操所殺。前生你哄韓信入長樂宮,來生償其命也」。判官寫得明白。 
  又喚九江王英布上來:「發你在江東孫堅家投胎,姓孫,名權,表字仲謀。先為吳王,後為吳帝,坐鎮江東,享一國之富貴。」 
  又喚彭越上來:「你是個正直之人,發你在涿郡樓桑村劉弘家為男,姓劉,名備,字玄德。千人稱仁,萬人稱義。後為蜀帝,撫有蜀中之地,與曹操、孫權三分鼎足。曹氏滅漢,你續漢家之後,乃表汝之忠心也」。彭越道:「三分天下,是大亂之時。西蜀一隅之地,怎能敵得吳、魏?」重湘道:「我判幾個人扶助你就是。」 
  乃喚蒯通上來:「你足智多謀,發你在南陽托生,複姓諸葛,名亮,表字孔明,號為臥龍。為劉備軍師,共立江山。」 
  又喚許復上來:「你算韓信七十二歲之壽,只有三十二歲,雖然陰騭折墮,也是命中該載的。如今發你在襄陽投胎,姓龐,名統,表字士元,號為鳳雛,幫劉備取西川。注定三十二歲,死於落鳳坡之下,與韓信同壽,以為算命不准之報。今後算命之人,胡言哄人,如此折壽,必然警醒了。」彭越道:「軍師雖有,必須良將幫扶。」重湘道:「有了。」 
  喚過樊噲:「發你范陽涿州張家投胎,名飛,字翼德。」 
  又喚項羽上來:「發你在蒲州解良關家投胎,只改姓不改名,姓關,名羽,字雲長。你二人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與劉備桃園結義,共立基業。樊噲不合縱妻呂須幫助呂後為虐,妻罪坐夫。項羽不合殺害秦王子嬰,火燒咸陽,二人都注定凶死。但樊噲生前忠勇,並無諂媚。項羽不殺太公,不污呂後,不於酒席上暗算人。有此三德,注定來生俱義勇剛直,死而為神。」 
  再喚紀信過來:「你前生盡忠劉家,未得享受一日富貴,發你來生在常山趙家出世,名雲,表字子龍,為西蜀名將。當陽長阪百萬軍中救主,大顯威名。壽年八十二,無病而終。」 
  又喚戚氏夫人:「發你在甘家出世,配劉備為正宮。呂氏當初慕彭王美貌,求淫不遂,又妒忌漢皇愛你,今斷你與彭越為夫婦,使他妒不得也。趙王如意,仍與你為子,改名劉禪,小字阿斗。嗣位為後主,安享四十二年之富貴,以償前世之苦。」 
  又喚丁公上來:「你去周家投胎,名瑜,字公瑾。發你孫權手下為將,被孔明氣死,壽止三十五而卒。原你事項羽不了,來生事孫權亦不了也。」 
  再喚項伯、雍齒過來:「項伯背親向疏,貪圖富貴,雍齒受仇人之封爵,你兩人皆項羽之罪人。發你來生一個改名顏良,一個改名文丑,皆為關羽所斬,以洩前世之恨。」項羽問道:「六將如何發落?」 
  重湘發六將於曹操部下,守把關隘。楊喜改名卞喜,王翳改名王植,夏廣改名孔秀,呂勝改名韓福,楊武改名秦琪,呂馬童改名蔡陽。關羽過五關,斬六將,以洩前生烏江逼命之恨。重湘判斷明白已畢,眾人無不心服。 
  重湘又問楚、漢爭天下之時,有兵將屈死不甘者,懷才未盡者,有恩欲報、有怨欲伸者,一齊許他自訴,都發在三國時投胎出世。其刻薄害人,陰謀慘毒,負恩不報者,變作戰馬,與將帥騎坐。如此之類,不可細述。判官一一細註明白,不覺五更雞叫。重湘退殿,卸了冠服,依舊是個秀才。將所斷簿籍,送與閻羅王看了,閻羅王歎服,替他轉呈上界,取旨定奪。 
  玉帝見了,讚道:「三百餘年久滯之獄,虧他六個時辰斷明,方見天地無私,果報不爽,真乃天下之奇才也。眾人報冤之事,一一依擬。司馬貌有經天緯地之才,今生屈抑不遇,來生宜賜王侯之位,改名不改姓,仍托生司馬之家,名懿,表字仲達。一生出將入相,傳位子孫,併吞三國,國號曰晉。曹操雖系韓信報冤,所斷欺君弒後等事,不可為訓。只怕後人不悟前因,學了歹樣,就教司馬懿欺凌曹氏子孫,一如曹操欺凌獻帝故事,顯其花報,以警後人,勸他為善不為惡。」玉帝頒下御旨。閻王開讀罷,備下筵席,與重湘送行。重湘啟告閻王:「荊妻汪氏,自幼跟隨窮儒,受了一世辛苦,有煩轉乞天恩,來生仍判為夫妻,同享榮華。」閻王依允。 
  那重湘在陰司與閻王作別,這邊床上,忽然番身,掙開雙眼,見其妻汪氏,兀自坐在頭邊啼哭。司馬貌連叫怪事,便將大鬧陰司之事,細說一遍:「我今已奉帝旨,不敢久延,喜得來生復得與你完聚。」說罷,瞑目而逝。汪氏己知去向,心上到也不苦了,急忙收拾後事。殯殮方畢,汪氏亦死。到三國時,司馬懿夫妻,即重湘夫婦轉生。至今這段奇聞,傳留世間。後人有詩為證:
    半日閻羅判斷明,冤冤相報氣皆平。 
    勸人莫作虧心事,禍福昭然人自迎。 
  
  【第三十二卷 游酆都胡母迪吟詩】
  
    自古機深禍亦深,休貪富貴昧良心。 
    簷前滴水毫無錯,報應昭昭自古今。 
  話說宋朝第一個奸臣,姓秦名檜,字會之,江寧人氏。生來有一異相,腳面連指長一尺四寸,在太學時,都喚他做「長腳秀才」。後來登科及第,靖康年間,累官至御史中丞。其時金兵陷汴,徽、欽二帝北遷,秦檜亦陷在虜中,與金酋撻懶郎君相善,對撻懶說道:「若放我南歸,願為金邦細作。僥倖一朝得志,必當主持和議,使南朝割地稱臣,以報大金之恩。」撻懶奏知金主,金主教四太子兀朮與他私立了約誓,然後縱之南還。 
  秦檜同妻王氏,航海奔至臨安行在,只說道殺了金家監守之人,私逃歸宋。高宗皇帝信以為真,因而訪問他北朝之事。秦檜盛稱金家兵強將勇,非南朝所能抵敵。高宗果然懼怯,求其良策。秦檜奏道:「自石晉臣事夷敵,中原至今喪氣,一時不能振作。靖康之變,宗社幾絕,此殆天意,非獨人力也。今行在草創,人心惶惶,而諸將皆握重兵在外,倘一人有變,陛下大事去矣。為今之計,莫若息兵講和,以南北分界,各不侵犯,罷諸將之兵權,陛下高枕而享富貴,生民不致塗炭,豈不美哉!」高宗道:「朕欲講和,只恐金人不肯。」 
  秦檜道:「臣在虜中,頗為金酋所信服。陛下若以此事專委之臣,臣自有道理,保為陛下成此和議,可必萬全不失。」高宗大喜,即拜秦檜為尚書僕射。未幾,遂為左丞相。檜乃專主和議,用勾龍如淵為御史中丞,凡朝臣諫沮和議者,上疏擊去之。趙鼎、張浚、胡銓、晏敦復、劉大中、尹焞、王居正、吳師古、張九成、喻樗等,皆被貶逐。 
  其時岳飛累敗金兵,殺得兀朮四太子奔走無路。兀朮情急了,遣心腹王進,蠟丸內藏著書信,送與秦檜。書中寫道:「既要講和,如何邊將卻又用兵?此乃丞相之不信也。必須殺了岳飛,和議可成。」秦檜寫了回書,許以殺飛為信,打發王進去訖。一日發十二道金牌,召岳飛班師。軍中皆憤怒,河南父老百姓,無不痛哭。飛既還,罷為萬壽觀使。秦檜必欲置飛於死地,與心腹張俊商議。訪得飛部下統制王俊與副都統制張憲有隙,將厚賞誘致王俊,教他妄告張憲謀據襄陽,還飛兵權。王俊依言出首,檜將張憲執付大理獄,矯詔遣使召岳飛父子與張憲對理。御史中丞何鑄,鞫審無實,將冤情白知秦檜。檜大怒,罷去何鑄不用,改命萬俟契。那萬俟契素與岳飛有隙,遂將無作有,構成其獄,說岳飛、岳雲父子與部將張憲、王貴通謀造反。大理寺卿薛仁輔等訟飛之冤;判宗正寺士齉,請以家屬百口,保飛不反;樞密使韓世忠憤不平,親詣檜府爭論,俱各罷斥。 
  獄既成,秦檜獨坐於東窗之下,躊躇此事:「欲待不殺岳飛,恐他阻撓和議,失信金邦,後來朝廷覺悟,罪歸於我;欲待殺之,奈眾人公論有礙。」心中委決不下。其妻長舌夫人王氏適至,問道:「相公有何事遲疑?」秦檜將此事與之商議。王氏向袖中摸出黃柑一隻,雙手劈開,將一半奉與丈夫,說道:「此柑一劈兩開,有何難決?豈不聞古語云『擒虎易縱虎難』乎?」只因這句話,提醒了秦檜,其意遂決。將片紙寫幾個密字封固,送大理寺獄官。是晚就獄中縊死了岳飛。其子岳雲與張憲、王貴,皆押赴市曹處斬。 
  金人聞飛之死,無不置酒相賀,從此和議遂定。以淮水中流及唐、鄧二州為界,北朝為大邦,稱伯父;南朝為小邦,稱侄。秦檜加封太師魏國公,又改封益國公,賜第於望仙橋,壯麗比於皇居。其子秦熹,十六歲上狀元及第,除授翰林學士,專領史館。熹生子名塤,襁褓中便注下翰林之職。熹女方生,即封崇國夫人。一時權勢,古今無比。 
  且說崇國夫人六七歲時,愛弄一個獅貓。一日偶然走失,責令臨安府府尹,立限挨訪。府尹曹泳差人遍訪,數日間拿到獅貓數百,帶累貓主吃苦使錢,不可盡述。押送到相府,檢驗都非。乃圖形千百幅,張掛茶坊酒肆,官給賞錢一千貫。此時鬧動了臨安府,亂了一月有餘,那貓兒竟無蹤影。相府遣官督責,曹泳心慌,乃將黃金鑄成金貓,重賂奶娘,送與崇國夫人,方才罷手。只這一節,檜賊之威權,大概可知。 
  晚年謀篡大位,為朝中諸舊臣未盡,心懷疑忌,欲興大獄,誣陷趙鼎、張浚、胡銓等五十三家,謀反大逆。吏寫奏牘已成,只待秦檜署名進御。是日,檜適游西湖。正飲酒間,忽見一人披髮而至,視之,乃岳飛也。厲聲說道:「汝殘害忠良,殃民誤國,吾已訴聞上帝,來取汝命。」檜大驚,問左右,都說不見。檜因此得病歸府。次日,吏將奏牘送覽。眾人扶檜坐於格天閣下,檜索筆署名,手顫不止,落墨污壞了奏牘。 
  立刻教重換來,又復污壞,究竟寫不得一字。長舌妻王夫人在屏後搖手道:「勿勞太師!」須臾檜僕於几上,扶進內室,已昏憒了,一語不能發,遂死。此乃五十三家不該遭在檜賊手中,亦見天理昭然也。有詩為證:
    忠簡流亡武穆誅,又將善類肆陰圖。 
    格天閣下名難署,始信忠良有嘿扶。 
  檜死不多時,秦熹亦死。長舌王夫人設醮追薦,方士伏壇奏章,見秦熹在陰府荷鐵枷而立。方士問:「太師何在?」秦熹答道:「在酆都。」方士徑至酆都,見秦檜、萬俟契、王俊披髮垢面,各荷鐵枷,眾鬼卒持巨梃驅之而行,其狀甚苦。檜向方士說道:「煩君傳語夫人,東窗事發矣。」方士不知何語,述與王氏知道。王氏心下明白,吃了一驚。果然是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因這一驚,王氏亦得病而死。未幾,秦塤亦死。不勾數年,秦氏遂衰。後因朝廷開浚運河,畚土堆積府門。有人從望仙橋行走,看見丞相府前,縱橫堆著亂土,題詩一首於牆上,詩曰:
    天閣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 
    不向洛陽圖白髮,卻於郿鄔貯黃金。 
    笑談便解興羅織,咫尺那知有照臨? 
    寂寞九原今已矣,空餘泥濘積牆陰。 
  宋朝自秦檜主和,誤了大計,反面事仇,君臣貪於佚樂。 
  元太祖鐵木真起自沙漠,傳至世祖忽必烈,滅金及宋。宋丞相文天祥,號文山,天性忠義,召兵勤王。有志不遂,為元將張弘范所執,百計說他投降不得。至元十九年,斬於燕京之柴市。子道生、佛生、環生,皆先丞相而死。其弟名璧,號文溪,以其子升嗣天祥之後,璧、升父子俱附元貴顯。當時有詩云:
    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 
    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元仁宗皇帝皇慶年間,文升仕至集賢閣大學士。 
  話分兩頭。且說元順宗至元初年間,錦城有一秀才,複姓胡母,名迪。為人剛直無私,常說:「我若一朝際會風雲,定要扶持善類,驅盡奸邪,使朝政清明,方遂其願。」何期時運未利,一氣走了十科不中。乃隱居威鳳山中,讀書治圃,為養生計。然感憤不平之意,時時發露,不能自禁於懷也。 
  一日,獨酌小軒之中。飲至半酣,啟囊探書而讀,偶得《秦檜東窗傳》,讀未畢,不覺赫然大怒,氣湧如山,大罵奸臣不絕。再抽一書觀看,乃《文文山丞相遺稿》,朗誦了一遍,心上愈加不平,拍案大叫道:「如此忠義之人,偏教他殺身絕嗣,皇天,皇天,好沒分曉!」悶上心來,再取酒痛飲,至於大醉。磨起墨來,取筆題詩四句於《東窗傳》上,詩云:
    長腳邪臣長舌妻,忍將忠孝苦誅夷。 
    愚生若得閻羅做,剝此奸雄萬劫皮! 
  吟了數遍,撇開一邊。再將文丞相集上,也題四句:
    只手擎天志已違,帶間遺贊日爭輝。 
    獨憐血胤同時盡,飄泊忠魂何處歸? 
  
  吟罷,餘興未盡,再題四句於後: 
    檜賊奸邪得善終,羨他孫子顯榮同。 
    文山酷死兼無後,天道何曾識佞忠! 
  寫罷擲筆,再吟數過,覺得酒力湧上,和衣就寢。 
  俄見皂衣二吏,至前揖道:「閻君命僕等相邀,君宜速往。」 
  胡母迪正在醉中,不知閻君為誰,答道:「吾與閻君素昧平生,今見召,何也?」皂衣吏笑道:「君到彼自知,不勞詳問。」胡母迪方欲再拒,被二吏挾之而行。 
  離城約行數里,乃荒郊之地,煙雨霏微,如深秋景象。再行數里,望見城郭,居人亦稠密,往來貿易不絕,如市廛之狀。行到城門,見榜額乃「酆都」二字,迪才省得是陰府。業已至此,無可奈何。既入城,則有殿宇崢嶸,朱門高敞,題曰「曜靈之府」,門外守者甚嚴。皂衣吏令一人為伴,一人先入。少頃復出,招迪曰:「閻君召子。」迪乃隨吏入門,行至殿前,榜曰「森羅殿」。殿上王者,袞衣冕旒,類人間神廟中繪塑神像。左右列神吏六人,綠袍皂履,高帕廣帶,各執文簿。階下侍立百餘人,有牛頭馬面,長喙朱發,猙獰可畏。 
  胡母迪稽顙於階下,冥王問道:「子即胡母迪耶?」迪應道:「然也。」冥王大怒道:「子為儒流,讀書習禮,何為怨天怒地,謗鬼侮神乎?」胡母迪答道:「迪乃後進之流,早習先聖先賢之道,安貧守分,循理修身,並無怨天尤人之事。」冥王喝道:「你說『天道何曾識佞忠』,豈非怨謗之談乎?」迪方悟醉中題詩之事,再拜謝罪道:「賤子酒酣,罔能持性,偶讀忠奸之傳,致吟忿憾之辭。顒望神君,特垂寬宥。」冥王道:「子試自述其意,怎見得天道不辨忠佞?」胡母迪道:「秦檜賣國和番,殺害忠良,一生富貴善終,其子秦熹,狀元及第,孫秦塤,翰林學士,三代俱在史館;岳飛精忠報國,父子就戮;文天祥宋末第一個忠臣,三子俱死於流離,遂至絕嗣;其弟降虜,父子貴顯。福善禍淫,天道何在?賤子所以拊心致疑,願神君開示其故。」 
  冥王呵呵大笑:「子乃下土腐儒,天意微渺,豈能知之? 
  那宋高宗原系錢鏐王第三子轉生,當初錢鏐獨霸吳越,傳世百年,並無失德。後因錢俶入朝,被宋太宗留住,逼之獻土。 
  到徽宗時,顯仁皇后有孕,夢見一金甲貴人。怒目言曰:『我吳越王也。汝家無故奪我之國,吾今遣第三子托生,要還我疆土。』醒後遂生皇子構,是為高宗。他原索取舊疆,所以偏安南渡,無志中原。秦檜會逢其適,力主和議,亦天數當然也。但不該誣陷忠良,故上帝斬其血胤。秦熹非檜所出,乃其妻兄王煥之子,長舌妻冒認為兒。雖子孫貴顯,秦氏魂魄,豈得享異姓之祭哉?岳飛系三國張飛轉生,忠心正氣,千古不磨。一次托生為張巡,改名不改姓;二次托生為岳飛,改姓不改名。雖然父子屈死,子孫世代貴盛,血食萬年。文天祥父子夫妻,一門忠孝節義,傳揚千古。文升嫡侄為嗣,延其宗祀,居官清正,不替家風,豈得為無後耶?夫天道報應,或在生前,或在死後;或福之而反禍,或禍之而反福。須合幽明古今而觀之,方知毫釐不爽。子但據目前,譬如以管窺天,多見其不知量矣。」 
  胡母迪頓首道:「承神君指教,開示愚蒙,如撥雲見日,不勝快幸。但愚民但據生前之苦樂,安知身後之果報哉?以此冥冥不可見之事,欲人趨善而避惡,如風聲水月,無所忌憚。宜乎惡人之多,而善人之少也。賤子不才,願得遍游地獄,盡觀惡報,傳語人間,使知儆懼自修,未審允否?」冥王點頭道是,即呼綠衣吏,以一白簡書云:「右仰普掠獄官,即啟狴牢,引此儒生,遍觀泉扃報應,毋得違錯。」 
  吏領命,引胡母迪從西廊而進。過殿後三里許,有石垣高數仞,以生鐵為門,題曰「普掠之獄」。吏將門鈽叩三下,俄頃門開,夜叉數輩突出,將欲擒迪。吏叱道:「此儒生也,無罪。」便將閻君所書白簡,教他看了。夜叉道:「吾輩只道罪鬼入獄,不知公是書生,幸勿見怪。」乃揖迪而入。其中廣袤五十餘里,日光慘淡,風氣蕭然。四圍門牌,皆榜名額:東曰「風雷之獄」,南曰「火車之獄」,西曰「金剛之獄」,北曰「溟冷之獄」。男女荷鐵枷者千餘人。 
  又至一小門,則見男子二十餘人,皆被發裸體,以巨釘釘其手足於鐵床之上,項荷鐵枷,舉身皆刀杖痕,膿血腥穢不可近。旁一婦人,裳而無衣,罩於鐵籠中。一夜叉以沸湯澆之,皮肉潰爛,號呼之聲不絕。綠衣吏指鐵床上三人,對胡母迪說道「此即秦檜、萬俟契、王浚這鐵籠中婦人,即檜妻長舌王氏也。其他數人,乃章惇、蔡京父子、王黼、朱勉、耿南仲、丁大全、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皆其同奸黨惡之徒。王遣施刑,令君觀之。」即驅檜等至風雷之獄,縛於銅柱,一卒以鞭扣其環,即有風刀亂至,繞刺其身,檜等體如篩底。良久,震雷一聲,擊其身如齏粉,血流凝地。少頃,惡風盤旋,吹其骨肉,復聚為人形。吏向迪道:「此震擊者陰雷也,吹者業風也。」又呼卒驅至金剛、火車、溟冷等獄,將檜等受刑尤甚,饑則食以鐵丸,渴則飲以銅汁。吏說道:「此曹凡三日,則遍歷諸獄,受諸苦楚。三年之後,變為牛、羊、犬、豕,生於世間,為人宰殺,剝皮食肉。其妻亦為牝豕,食人不潔,臨終亦不免刀烹之苦。今此眾已為畜類於世五十餘次了。」迪問道:「其罪何時可脫?」吏答道:「除是天地重複混沌,方得開除耳。」 
  復引迪到西垣一小門,題曰「奸回之獄」。荷桎梏者百餘人,舉身插刀,渾類蝟形。迪問:「此輩皆何等人?」史答道:「是皆歷代將相、奸回黨惡、欺君罔上,蠹國害民,如梁冀、董卓、盧杞、李林甫之流,皆在其中。每三日,亦與秦檜等同受其刑。三年後,變為畜類,皆同檜也。」 
  復至南垣一小門,題曰「不忠內臣之獄」。內有牝牛數百,皆以鐵索貫鼻,繫於鐵柱,四圍以火炙之。迪問道:「牛,畜類也,何罪而致是耶?」吏搖手道:「君勿言,姑俟觀之。」即呼獄卒,以巨扇拂火,須臾烈焰亙天,皆不勝其苦,哮吼躑躅,皮肉焦爛。良久,大震一聲,皮忽綻裂,其中突出個人來。視之俱無鬚髯,寺人也。吏呼夜叉擲於鑊湯中烹之,但見皮肉消融,止存白骨。少頃,復以冷水沃之,白骨相聚,仍復人形。吏指道:「此皆歷代宦官,秦之趙高,漢之十常侍,唐之李輔國、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童貫之徒,從小長養禁中,錦衣玉食,欺誘人主,妒害忠良,濁亂海內。今受此報,累劫無已。」 
  復至東壁,男女數千人,皆裸體跣足,或烹剝刳心,或烹燒舂磨,哀呼之聲,徹聞數里。吏指道:「此皆在生時為官為吏,貪財枉法,刻薄害人,及不孝不友,悖負師長,不仁不義,故受此報。」迪見之大喜,歎曰:「今日方知天地無私,鬼神明察,吾一生不平之氣始出矣。」吏指北面云:「此去一獄,皆僧尼哄騙人財,姦淫作惡者。又一獄,皆淫婦、妒婦、逆婦、狠婦等輩。」迪答道:「果報之事,吾已悉知,不消去看了。」吏笑攜迪手偕出,仍入森羅殿。迪再拜,叩首稱謝,呈詩四句。詩曰:權奸當道任恣睢,果報原來總不虛。 
  冥獄試看刑法慘,應知今日悔當初。 
  迪又道:「奸回受報,僕已目擊,信不誣矣。其他忠臣義士,在於何所?願希一見,以適鄙懷,不勝欣幸。」冥王俯首而思,良久,乃曰:「諸公皆生人道,為王公大人,享受天祿。 
  壽滿天年,仍還原所,以俟緣會,又復托生。子既求見,吾躬導之。」於是登輿而前,分付從者,引迪後隨。 
  行五里許,但見瓊樓玉殿,碧瓦參橫,朱牌金字,題曰「天爵之府」。既入,有仙童數百,皆衣紫綃之衣,懸丹霞玉珇,執彩幢絳節,持羽葆花旌,雲氣繽紛,天花飛舞,龍吟鳳吹,仙樂鏗鏘,異香馥郁,襲人不散。殿上坐者百餘人,頭帶通天之冠,身穿雲錦之衣,足躡朱霓之履,玉珂瓊珇,光彩射人。絳綃玉女五百餘人,或執五明之扇,或捧八寶之盂,環侍左右。見冥王來,各各降階迎迓,賓主禮畢,分東西而坐。仙童獻茶已畢,冥王述胡母迪來意,命迪致拜。諸公皆答之盡禮,同聲讚道:「先生可謂仁者,能好人,能惡人矣。」 
  乃別具席於下,命迪坐。迪謙讓再三不敢。王曰:「諸公以子斯文,能持正論,故加優禮,何用苦辭!」迪乃揖謝而坐。冥王拱手道:「座上皆歷代忠良之臣,節義之士,在陽則流芳史冊,在陰則享受天樂。每遇明君治世,則生為王侯將相,扶持江山,功施社稷。今天運將轉,不過數十年,真人當出,撥亂反正。諸公行且先後出世,為創功立業之名臣矣。」迪即席又呈詩四句。詩曰:
    時從窗下閱遺編,每恨忠良福不全。 
    目擊冥司天爵貴,皇天端不負名賢。 
  諸公皆舉手稱謝。冥玉道:「子觀善惡報應,忠佞分別不爽。 
   
  假令子為閻羅,恐不能復有所加耳。」迪離席下拜謝罪。諸公齊聲道:「此生好善嫉惡,出於至性,不覺見之吟詠,不足深怪。」冥王大笑道:「諸公之言是也。」迪又拜問道:「僕尚有所疑,求神君剖示。僕自小苦志讀書,並無大過,何一生無科第之分?豈非前生有罪業乎?」冥王道:「方今胡元世界,天地反覆。子秉性剛直,命中無夷狄之緣,不應為其臣子。某冥任將滿,想子善善惡惡,正堪此職。某當奏知天廷,薦子以自代。子暫回陽世,以享余齡,更十餘年後,耑當奉迎耳。」 
  言畢,即命朱衣二吏送迪還家。迪大悅,再拜稱謝,及辭諸公而出。 
  約行十餘里,只見天色漸明,朱衣吏指向迪道:「日出之處,即君家也。」迪挽住二吏之衣,欲延歸謝之,二吏堅卻不允。迪再三挽留,不覺失手,二吏已不見了。迪即展臂而寤,殘燈未滅,日光已射窗紙矣。 
  迪自此絕意干進,修身樂道。再二十三年,壽六十六,一日午後,忽見冥吏持牒來,迎迪赴任。車馬儀從,儼若王者。 
  是夜迪遂卒。又十年,元祚遂傾,天下仍歸於中國,天爵府諸公已知出世為卿相矣。後人有詩云:
    王法昭昭猶有漏,冥司隱隱更無私。 
    不須親見酆都景,但請時吟胡母詩。 
  
  【第三十三卷 張古老種瓜娶文女】
  
    長空萬里彤雲作,迤邐祥光遍齋閣。 
    未教柳絮舞千球,先使梅花開數萼。 
    入簾有韻自颼颼,點水無聲空漠漠。 
    夜來閣向古松梢,向曉朔風吹不落。 
  這八句詩題雪,那雪下相似三件物事:似鹽,似柳絮,似梨花。 
  雪怎地似鹽?謝靈運曾有一句詩詠雪道:「撒鹽空中差可擬。」蘇東坡先生有一詞,名《江神子》:黃昏猶自雨纖纖,曉開簾,玉平簷。江闊天低,無處認青簾。獨坐閒吟誰伴我?呵凍手,捻衰髯。 
  使君留客醉懨懨,水晶鹽,為誰甜?手把梅花,東望憶陶潛。雪似古人人似雪,雖可愛,有人嫌。 
  這雪又怎似柳絮?謝道韞曾有一句詠雪道:「未若柳絮因風起。」黃魯直有一詞,名《踏莎行》:堆積瓊花,鋪陳柳絮,曉來已沒行人路。長空猶未綻彤雲,飄颻尚逐回風舞。對景銜杯,迎風索句,回頭卻笑無言語。為何終日未成吟?前山尚有青青處。 
  又怎見得雪似梨花?李易安夫人曾道:「行人舞袖拂梨花。」晁叔用有一詞,名《臨江仙》:萬里彤雲密佈,長空瓊色交加。飛如柳絮落泥沙。前村歸去路,舞袖拂梨花。此際堪描何處景?江湖小艇漁家。旋斟香醞過年華。披簑乘遠興,頂笠過溪沙。 
  雪似三件物事,又有三個神人掌管。那三個神人?姑射真人、周瓊姬、董雙成。周瓊姬掌管芙蓉城;董雙成掌管貯雪琉璃淨瓶,瓶內盛著數片雪;每遇彤雲密佈,姑射真人用黃金箸敲出一片雪來,下一尺瑞雪。 
  當日紫府真人安排筵會,請姑射真人、董雙成,飲得都醉。把金箸敲著琉璃淨瓶,待要唱只曲兒。錯敲破了琉璃淨瓶,傾出雪來,當年便好大雪。曾有只曲兒,名做《憶瑤姬》:姑射真人宴紫府,雙成擊破瓊苞。零珠碎玉,被蕊宮仙子,撒向空拋。乾坤皓彩中宵,海月流光色共交。向曉來、銀壓琅,數枝斜墜玉鞭梢。 
  荊山隈,碧水曲,際晚飛禽,冒寒歸去無巢。簷前為愛成簪箸,不許兒童使杖敲。待效他、當日袁安謝女,才詞詠嘲。 
  姑射真人是掌雪之神。又有雪之精,是一匹白騾子,身上抖下一根毛,下一丈雪,卻有個神仙是洪崖先生管著,用葫蘆兒盛著白騾子。赴罷紫府真人會,飲得酒醉,把葫蘆塞得不牢,走了白騾子,卻在番人界裡退毛。洪崖先生因走了白騾子,下了一陣大雪。 
  且說一個官人,因雪中走了一匹白馬,變成一件蹊蹺神仙的事,舉家白日上升,至今古跡尚存。 
  蕭梁武帝普通六年冬十二月,有個諫議大夫姓韋名恕,因諫蕭梁武帝奉持釋教得罪,貶在滋生駟馬監做判院。這官人:中心正直,秉氣剛強。有回天轉日之言,懷逐佞去邪之見。 
  這韋官人受得溢生駟馬監判院,這座監在真州六合縣界上。蕭梁武帝有一匹白馬,名作「照殿玉獅子」:蹄如玉削,體若瓊妝。蕩胸一片粉鋪成,擺尾萬條銀縷散。能馳能載,走得千里程途;不喘不嘶,跳過三重闊澗。渾似狻猊生世上,恰如白澤下人間。 
  這匹白馬,因為蕭梁武帝追趕達摩禪師,到今時長蘆界上有失,罰下在滋生駟馬監,教牧養。 
  當日大雪下,早晨起來,只見押槽來稟覆韋諫議道:「有件禍事,昨夜就槽頭不見了那照殿玉獅子。」嚇得韋諫議慌忙叫將一監養馬人來,卻是如何計結?就中一個押槽出來道:「這匹馬容易尋。只看他雪中腳跡,便知著落。」韋諫議道:「說得是。」即時差人隨著押槽,尋馬腳跡。迤邐間行了數里田地,雪中見一座花園,但見:粉妝台榭,瓊鎖亭軒。兩邊斜壓玉欄杆,一徑平鉤銀綬帶。太湖石陷,恍疑鹽虎深埋;松柏枝盤,好似玉龍高聳。徑裡草枯難辨色,亭前梅綻只聞香。 
  卻是一座籬園。押槽看著眾人道:「這匹馬在這莊裡。」即時敲莊門,見一個老兒出來。押槽相揖道:「借問則個,昨夜雪中滋生駟馬監裡,走了一匹白馬。這匹白馬是梁皇帝騎的御馬,名喚做『照殿玉獅子』。看這腳跡時,卻正跳入籬園內來。 
  老丈若還收得之時,卻教諫議自備錢酒相謝。」老兒聽得道:「不妨,馬在家裡。眾人且坐,老夫請你們食件物事了去。」 
  眾人坐定,只見大伯子去到籬園根中,去那雪裡面,用手取出一個甜瓜來。看這瓜時,真個是:
    綠葉和根嫩,黃花向頂開。 
    香從辛裡得,甜向苦中來。 
  那甜瓜籐蔓枝葉都在上面。眾人心中道:「莫是大伯子收下的?」看那瓜顏色又新鮮。大伯取一把刀兒,削了瓜皮,打開瓜頂,一陣異氣噴人。請眾人吃了一個瓜,又再去雪中取出三個瓜來,道:「你們做老拙傳話諫議,道張公教送這瓜來。」 
  眾人接了甜瓜。大伯從籬園後地,牽出這匹白馬來,還了押槽。押槽攏了馬兒。謝了公公,眾人都回滋生駟馬監。見韋諫議,道:「可煞作怪!大雪中如何種得這甜瓜?」即時請出恭人來,和這十八歲的小娘子都出來,打開這瓜,閤家大小都食了。恭人道:「卻罪過這老兒,與我收得馬,又送瓜來,著個甚道理謝他?」 
  捻指過了兩月,至次年春半,景色清明。恭人道:「今日天色晴和,好去謝那送瓜的張公,謝他收得馬。」諫議即時教安排酒樽食壘,暖湯撩鍋,辦幾件食次。叫出十八歲女兒來,道:「我今日去謝張公,一就帶你母子去遊玩閒走則個。」諫議乘著馬,隨兩乘轎子,來到張公門前,使人請出張公來。大伯連忙出來唱喏。恭人道:「前日相勞你收下馬,今日諫議置酒,特來相謝。」就草堂上鋪陳酒器,擺列杯盤,請張公同坐。 
  大伯再三推辭,掇條凳子,橫頭坐地。 
  酒至三杯,恭人問張公道:「公公貴壽?」大伯言:「老拙年已八十歲。」恭人又問:「公公幾口?」大伯道:「孑然一身。」 
  恭人說:「公公也少不得個婆婆相伴。」大伯應道:「便是。沒恁麼巧頭腦。」恭人道:「也是說個七十來歲的婆婆。」大伯道:「年紀須老,道不得個:百歲光陰如捻指,人生七十古來希」恭人道:「也是說一個六十來歲的。」大伯道:「老也: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 
  恭人道:「也是說一個五十來歲的。」大伯又道:「老也:三十不榮,四十不富,五十看看尋死路。」 
  恭人忍不得,自道看我取笑他:「公公說個三十來歲的。」大伯道:「老也。」恭人說:「公公,如今要說幾歲的?」大伯抬起身來,指定十八歲小娘子道:「若得此女以為匹配,足矣。」 
  韋諫議當時聽得說,怨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卻不聽他說話,叫那當直的都來要打那大伯。恭人道:「使不得,特地來謝他,卻如何打他?這大伯年紀老,說話顛狂,只莫管他。」收拾了酒器自歸去。 
  話裡卻說張公,一併三日不開門六合縣裡有兩個撲花的,一個喚做王三,一個喚做趙四,各把著大蒲簍來,尋張公打花。見他不開門,敲門叫他,見大伯一行說話,一行咳嗽,一似害癆病相思,氣絲絲地。怎見得?曾有一《夜遊宮》詞:四百四病人皆有,只有相思難受。不疼不痛在心頭,魆魆地教人瘦。愁逢花前月下,最怕黃昏時候。心頭一陣癢將來,一兩聲咳嗽咳嗽。 
  看那大伯時,喉嚨啞颯颯地出來道:「罪過你們來,這兩日不歡,要花時打些個去,不要你錢。有件事相煩你兩個:與我去尋兩個媒人婆子,若尋得來時,相贈二百足錢,自買一角酒吃。」 
  二人打花了自去,一時之間,尋得兩個媒人來。這兩個媒人:開言成匹配,舉口合和諧。掌人間鳳只鸞孤,管宇宙孤眠獨宿。折莫三重門戶,選甚十二樓中? 
  男兒下惠也生心,女子麻姑須動意。傳言玉女,用機關把手拖來;侍香金童,下說辭攔腰抱祝引得巫山偷漢子,唆教織女害相思。 
  叫得兩個媒婆來,和公公廝叫。張公道:「有頭親相煩說則個。 
  這頭親曾相見,則是難說。先各與你三兩銀子,若討得回報,各人又與你五兩銀子。說得成時,教你兩人撰個小小富貴。」 
  張媒、李媒便問:「公公,要說誰家小娘子?」張公道:「滋生駟馬監裡韋諫議有個女兒,年紀一十八歲,相煩你們去與我說則個。」兩個媒婆含著笑笑,接了三兩銀子出去。 
  行半里田地,到一個土坡上,張媒看著李媒道:「怎地去韋諫議宅裡說?」張媒道:「容易,我兩人先買一角酒吃,教臉上紅拂拂地,走去韋諫議門前旋一遭,回去說與大伯,只道說了,還未有回報。」道猶未了,則聽得叫道:「且不得去!」 
  回頭看時,卻是那張公趕來。說道:「我猜你兩個買一角酒,吃得臉上紅拂拂地,韋諫議門前旋一遭回來,說與我道未有回報,還是恁地麼?你如今要得好,急速便去,千萬討回報。」 
  兩個媒人見張公恁地說道,做著只得去。 
  兩人同到滋生駟馬監,倩人傳報與韋諫議。諫議道:「教入來。」張媒、李媒見了。諫議道:「你兩人莫是來說親麼?」 
  兩個媒人笑嘻嘻的,怕得開口。韋諫議道:「我有個大的兒子,二十二歲,見隨王僧辯征北,不在家中;有個女兒,一十八歲,清官家貧,無錢嫁人。」兩個媒人則在階下拜,不敢說。 
  韋諫議道:「不須多拜,有事但說。」張媒道:「有件事,欲待不說,為他六兩銀;欲待說,恐激惱諫議,又有些個好笑。」 
  韋諫議問如何。張媒道:「種瓜的張老,沒來歷,今日使人來叫老媳婦兩人,要說諫議的小娘子。得他六兩銀子,見在這裡。」懷中取出那銀子,教諫議看,道:「諫議周全時,得這銀;若不周全,只得還他。」諫議道:「大伯子莫是風?我女兒才十八歲,不曾要說親。如今要我如何周全你這六兩銀子?」 
  張媒道:「他說來,只問諫議覓得回報,便得六兩銀子。」諫議聽得說,用指頭指著媒人婆道:「做我傳話那沒見識的老子:要得成親,來日辦十萬貫見錢為定禮,並要一色小錢,不要金錢准折。」教討酒來勸了媒人,發付他去。 
  兩個媒人拜謝了出來,到張公家,見大伯伸著脖項,一似望風宿鵝。等得兩個媒人回來道:「且坐,生受不易!」且取出十兩銀子來,安在卓上,道:「起動你們,親事圓備。」張媒問道:「如何了?」大伯道:「我丈人說,要我十萬貫錢為定禮,並要小錢,方可成親。」兩個媒人道:「猜著了,果是諫議恁地說。公公,你卻如何對副?」那大伯取出一掇酒來開了,安在卓子上,請兩個媒人各吃了四盞。將這媒人轉屋山頭邊來,指著道:「你看!」兩個媒人用五輪八光左右兩點瞳人,打一看時,只見屋山頭堆垛著一便價十萬貫小錢兒。道:「你們看,先準備在此了。」只就當日,教那兩個媒人先去回報諫議,然後發這錢來。媒人自去了。 
  這裡安排車仗,從裡面叫出幾個人來,都著紫衫,盡戴花紅銀揲子,推數輛太平車:平川如雷吼,曠野似潮奔。猜疑地震天搖,彷彿星移日轉。初觀形象,似秦皇塞海鬼驅山;乍見威儀,若夏奡烻行舟臨陸地。滿川寒雁叫,一隊錦雞鳴。 
  車子上旗兒插著,寫道:「張公納韋諫議宅財禮。」眾人推著車子,來到諫議宅前,喝起三聲喏來,排著兩行車子,使人入去,報與韋諫議。 
  諫議出來看了車子,開著口則合不得。使人入去,說與恭人:「卻怎地對副!」恭人道:「你不合勒他討十萬貫見錢,不知這大伯如今那裡擘劃將來?待不成親,是言而無信;待與他成親,豈有衣冠女子嫁一園叟乎?」夫妻二人倒斷不下,恭人道:「且叫將十八歲女兒前來,問這事卻是如何。」女孩兒懷中取出一個錦囊來。原來這女子七歲時,不會說話。一日,忽然間道出四句言語來。 
  天意豈人知?應於南楚畿。 
  寒灰熱如火,枯楊再生*''。 
  自此後便會行文,改名文女。當時著錦囊盛了這首詩,收十二年。今日將來教爹爹看道:「雖然張公年紀老,恐是天意卻也不見得。」恭人見女兒肯,又見他果有十萬貫錢,此必是奇異之人,無計奈何,只得成親。揀吉日良辰,做起親來。張公喜歡。正是: 
  旱蓮得雨重生藕,枯木無芽再遇春。 
  做成了親事,卷帳回,帶那兒女歸去了。韋諫議戒約家人,不許一人去張公家去。 
  普通七年復六月間,諫議的兒子,姓韋名義方,文武雙全,因隨王僧辯北征回歸,到六合縣。當日天氣熱,怎見得?
    萬里無雲駕六龍,千林不放鳥飛空。 
    地燃石裂江湖沸,不見南來一點風。 
  相次到家中。只見路傍籬園裡,有個婦女,頭髮蓬鬆,腰繫青布裙兒,腳下拖雙□鞋,在門前賣瓜。這瓜:西園摘處香和露,洗盡南軒暑。莫嫌坐上適無蠅,只恐怕寒難近玉壺冰。井花浮翠金盆小,午夢初回了。詩翁自是不歸來,不是青門無地可移栽。 
  韋義方覺走得渴,向前要買個瓜吃。抬頭一覷,猛叫一聲道:「文女,你如何在這裡?」文女叫:「哥哥,我爹爹嫁我在這裡。」韋義方道:「我路上聽得人說道,爹爹得十萬貫錢,把你賣與賣瓜人張公,卻是為何?」那文女把那前面的來歷,對著韋義方從頭說一遍。韋義方道:「我如今要與他相見,如何?」文女道:「哥哥要見張公,你且少待。我先去說一聲,卻相見。」文女移身,已挺腳步入去房裡,說與張公。復身出來道:「張公道你性如烈火,意若飄風,不肯教你相見。哥哥,如今要相見卻不妨,只是勿生惡意。」說罷,文女引義方入去相見。 
  大伯即時抹著腰出來。韋義方見了,道:「卻不叵耐!恁麼模樣,卻有十萬貫錢娶我妹子,必是妖人。」一會子掣出太阿寶劍,覷著張公,劈頭便剁將下去。只見劍靶搦在手裡,劍卻折做數段。張公道:「可惜又減了一個神仙!」文女推那哥哥出來,道:「教你勿生惡意,如何把劍剁他?」 
  韋義方歸到家中,參拜了爹爹媽媽,便回如何將文女嫁與張公。韋諫議道:「這大伯是個作怪人。」韋義方道:「我也疑他,把劍剁他不著,到壞了我一把劍。」 
  次日早,韋義方起來,洗漱罷,繫裹停當,向爹爹媽媽道:「我今日定要取這妹子歸來。若取不得這妹子,定不歸來見爹爹媽媽。」相辭了,帶著兩個當直,行到張公住處,但見平原曠,蹤跡荒涼。問那當方住的人,道:「是有個張公,在這裡種瓜。住二十來年,昨夜一陣烏風猛雨,今日不知所在。」 
  韋義方大驚,抬頭只見樹上削起樹皮,寫著四句詩道:兩枚篋袋世間無,盛盡瓜園及草廬。 
  要識老夫居止處,桃花莊上樂天居。 
  韋義方讀罷了書,教當直四下搜尋。當直回來報道:「張公騎著匹蹇驢,小娘子也騎著匹蹇驢兒,帶著兩枚篋袋,取真州路上而去。」韋義方和當直三人,一路趕上,則見路上人都道:「見大伯騎著蹇驢,女孩兒也騎驢兒。那小娘子不肯去,哭告大伯道:『教我歸去相辭爹媽。』那大伯把一條杖兒在手中,一路上打將這女孩兒去。好恓惶人!令人不忍見。」韋義方聽得說,兩條忿氣,從腳板灌到頂門,心上一把無明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下。帶著當直,迤邐去趕。 
  約莫去不得數十里,則是趕不上。直趕到瓜洲渡口,人道見他方過江去。韋義方教討船渡江,直趕到茅山腳下。問人時,道他兩個上茅山去。韋義方分付了當直,寄下行李,放客店中了,自趕上山去。行了半日,那裡得見桃花莊?正行之次,見一條大溪攔路,但見:寒溪湛湛,流水冷冷。照人清影澈冰壺,極目浪花番瑞雪。垂楊掩映長堤岸,世俗行人絕往來。 
  韋義方到溪邊,自思量道:「趕了許多路,取不得妹子歸去,怎地見得爹爹媽媽?不如跳在溪水裡死休。」遲疑之間,著眼看時,則見溪邊石壁上,一道瀑布泉流將下來,有數片桃花,浮在水面上。韋義方道:「如今是六月,怎得桃花片來?上面莫是桃花莊,我那妹夫張公住處?」則聽得溪對岸一聲哨笛兒響。看時,見一個牧童騎著蹇驢,在那裡吹這哨笛兒,但見:
    濃綠成陰古渡頭,牧童橫笛倒騎牛。 
    笛中一曲昇平樂,喚起離人萬種愁。 
  牧童近溪邊來,叫一聲:「來者莫是韋義方?」義方應道:「某便是。」牧童說:「奉張真人法旨,教請舅舅過來。」牧童教蹇驢渡水,令韋官人坐在驢背上渡過溪去。 
  牧童引路,到一所莊院。怎見得?有《臨江仙》為證:快活無過莊家好,竹籬茅舍清幽。春耕夏種及秋收。冬間觀瑞雪,醉倒被蒙頭。門外多栽榆柳樹,楊花落滿溪頭。絕無閒悶與閒愁。笑他名利客,役役市廛游。 
  到得莊前,小童入去,從籬園裡走出兩個朱衣吏人來,接見這韋義方,道:「張真人方治公事,未暇相待,令某等相款。」 
  遂引到一個大四望亭子上,看這牌上寫著「翠竹亭」,但見:茂林鬱鬱,修竹森森。翠陰遮斷屏山,密葉深藏軒檻。煙鎖幽亭仙鶴唳,雲迷深谷野猿啼。 
  亭子上鋪陳酒器,四下裡都種夭桃艷杏,異卉奇葩,簇著這座亭子。朱衣吏人與義方就席飲宴。義方欲待問張公是何等人,被朱衣吏人連勸數杯,則問不得。及至筵散,朱衣相辭自去,獨留韋義方在翠竹軒,只教少待。 
  韋義方等待多時無信,移步下亭子來。正行之間,在花木之外,見一座殿屋,裡面有人說話聲。韋義方把舌頭舔開朱紅球路亭隔看時,但見:朱欄玉砌,峻宇雕牆。雲屏與珠箔齊開,寶殿共瓊樓對峙。靈芝叢畔,青鸞綵鳳交飛;琪樹陰中,白鹿玄猿並立。玉女金童排左右,祥煙瑞氣散氤氳。 
  見這張公頂冠穿履,佩劍執圭,如王者之服,坐於殿上。殿下列兩行朱衣吏人,或神或鬼。兩面鐵枷,上手枷著一個紫袍金帶的人,稱是某州城隍,因境內虎狼傷人,有失檢舉。下手枷著一個頂盔貫甲,稱是某州某縣山神,虎狼損害平人,部轄不前。看這張公書斷,各有罪名。韋義方就窗眼內望見,失聲叫道:「怪哉,怪哉!」殿上官吏聽得,即時差兩個黃巾力士,捉將韋義方來,驅至階下。 
  官吏稱韋義方不合漏洩天機,合當有罪,急得韋義方叩頭告罪。真人正恁麼說,只見屏風後一個婦人,鳳冠霞帔,珠履長裙,轉屏風背後出來,正是義方妹子文女,跪告張公道:「告真人,念是妾親兄之面,可饒恕他。」張公道:「韋義方本合為仙,不合以劍剁吾,吾以親戚之故,不見罪。今又窺覷吾之殿宇,欲洩天機,看你妹妹面,饒你性命。我與你十萬錢,把件物事與你為照去支討。」張公移身,已挺腳步入殿裡。 
  去不多時,取出一個舊席帽兒,付與韋義方,教往揚州開明橋下,尋開生藥鋪申公,憑此為照,取錢十萬貫。張公道:「仙凡異路,不可久留。」令吹哨笛的小童:「送韋舅乘蹇驢,出這桃花莊去。」到溪邊,小童就驢背上把韋義方一推,頭掉腳掀,顛將下去義方如醉醒夢覺,卻在溪岸上坐地。看那懷中,有個帽兒。似夢非夢,遲疑未決。且只得攜著席帽兒,取路下山來。 
  回到昨所寄行李店中,尋兩個當直不見。只見店二哥出來,說道:「二十年前有個韋官,寄下行李,上茅山去擔閣,兩個當直等不得,自歸去了。如今恰好二十年,是隋煬帝大業二年。」韋義方道:「昨日才過一日,卻是二十年。我且歸去六合縣滋生駟馬監,尋我二親。」便別了店主人。 
  來到六合縣。問人時,都道二十年前滋生駟馬監裡,有個韋諫議,一十三口白日上升,至今升仙台古跡尚存,道是有個直閣,去了不歸。韋義方聽得說,仰面大哭。二十年則一日過了,父母俱不見,一身無所歸。如今沒計奈何,且去尋申公討這十萬貫錢。 
  當時從六合縣取路,迤邐直到揚州。問人尋到開明橋下,果然有個申公,開生藥鋪。韋義方來到生藥鋪前,見一個老兒:生得形容古怪,裝束清奇。頷邊銀剪蒼髯,頭上雪堆白髮。鳶肩龜背,有如天降明星;鶴骨松形,好似化胡老子。多疑商嶺逃秦客,料是碻溪執釣人。 
  在生藥鋪裡坐。韋義方道:「老丈拜揖!這裡莫是申公生藥鋪?」 
  公公道:「便是。」韋義方著眼看生藥鋪廚裡:四個茗荖三個空,一個盛著西北風。 
  韋義方肚裡思量道:「卻那裡討十萬貫錢支與我?」且問大伯,買三文薄荷。公公道:「好薄荷!《本草》上說涼頭明目,要買幾文?」 
  韋義方道:「回些個百藥煎。」公公道:「百藥煎能消酒面,善潤咽喉,要買幾文?」韋義方道:「回三錢。」公公道:「恰恨賣荊」韋義方道:「回些甘草。」公公道:「好甘草!性平無毒,能隨諸藥之性,解金石草木之毒,市語叫做『國老』。要買幾文?」韋義方道:「問公公回五錢。」公公道:「好教官人知,恰恨也缺。」 
  韋義方對著公公道:「我不來買生藥,一個人傳語,是種瓜的張公。」申公道:「張公卻沒事,傳語我做甚麼?」韋義方道:「教我來討十萬貫錢。」申公道:「錢卻有,何以為照?」韋義方去懷裡摸索一和,把出席帽兒來。申公看著青布簾裡,叫渾家出來看。青布簾起處,見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兒出來,道:「丈夫叫則甚?」韋義方心中道:「卻和那張公一般,愛娶後生老婆。」申公教渾家看這席帽兒:「是也不是?」女孩兒道:「前日張公騎著蹇驢兒,打門前過,席帽兒綻了,教我縫。當時沒皂線,我把紅線縫著頂上。」翻過來看時,果然紅線縫著頂。申公即時引韋義方入去家裡,交還十萬貫錢。韋義方得這項錢,把來修橋作路,散與貧人。 
  忽一日,打一個酒店前過,見個小童,騎隻驢兒。韋義方認得是當日載他過溪的,問小童道:「張公在那裡?」小童道:「見在酒店樓上,共申公飲酒。」韋義方上酒店樓上來,見申公與張公對坐,義方便拜。張公道:「我本上仙長興張古老。 
  文女乃上天玉女,只因思凡,上帝恐被凡人點污,故令吾托此態取歸上天。韋義方本合為仙,不合殺心太重,止可受揚州城隍都土地。」道罷,用手一招,叫兩隻仙鶴,申公與張古老各乘白鶴,騰空而去。則見半空遺下一幅紙來,拂開看時,只見紙上題著八句兒詩,道是:
    一別長興二十年,鋤瓜隱跡暫居廛。 
    因嗟世上凡夫眼,誰識塵中未遇仙? 
    授職義方封土地,乘鸞文女得升天。 
    從今跨鶴樓前景,壯觀維揚尚儼然。 
  
  【第三十四卷 李公子救蛇獲稱心】
  
    勸人休誦經,念甚消災咒。 
    經咒總慈悲,冤業如何救? 
    種麻還得麻,種豆還得豆。 
    報應本無私,作了還自受。 
  這八句言語,乃徐神翁所作,言人在世,積善逢善,積惡逢惡。古人有云:積金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守;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讀;不如積陰德於冥冥之中,以為子孫長久之計。昔日孫叔敖曉出,見兩頭蛇一條,橫截其路。孫叔敖用磚打死而埋之。歸家告其母曰:「兒必死矣。」母曰:「何以知之?」敖曰:「嘗聞人見兩頭蛇者必死,兒今日見之。」 
  母曰:「何不殺乎?」叔敖曰:「兒已殺而埋之,免使後人再見,以傷其命,兒寧一身受死。」母曰:「兒有救人之心,此乃陰騭,必然不死。」後來叔敖官拜楚相。今日說一個秀才,救一條蛇,亦得後報。 
  南宋神宗朝熙寧年間,汴梁有個官人,姓李,名懿,由杞縣知縣,除僉杭州判官。本官世本陳州人氏,有妻韓氏。子李元,字伯元,學習儒業。李懿到家收拾行李,不將妻子,只帶兩個僕人,到杭州赴任。在任倏忽一年,猛思子李元在家攻書,不知近日學業如何?寫封家書,使王安往陳州,取孩兒李元來杭州,早晚作伴,就買書籍。王安辭了本官,不一日,至陳州,參見恭人,呈上家書。書院中喚出李元,令讀了父親家書,收拾行李。李元在前曾應舉不第,近日琴書意懶,止遊山玩水,以自娛樂。聞父命呼召,收拾琴劍書箱,拜辭母親,與王安登程。沿路覓船,不一日,到揚子江。李元看了江山景物,觀之不足,乃賦詩曰:西出崑崙東到海,驚濤拍岸浪掀天。 
  月明滿耳風雷吼,一派江聲送客船。 
  渡江至潤州,迤邐到常州,過蘇州,至吳江。 
  是日申牌時分,李元舟中看見吳江風景,不減瀟湘圖畫,心中大喜,令梢公泊舟近長橋之側。元登岸上橋,來垂虹亭上,憑欄而坐,望太湖晚景。李元觀之不足,忽見橋東一帶粉牆中有殿堂,不知何所。卻值漁翁卷網而來,揖而問之:「橋東粉牆,乃是何家?」漁人曰:「此三高士祠。」李元問曰:「三高何人也?」漁人曰:「乃范蠡、張翰、陸龜蒙三個高士。」 
  元喜,尋路渡一橫橋,至三高士祠。入側門,觀石碑。上堂,見三人列坐,中范蠡,左張翰,右陸龜蒙。李元尋思間,一老人策杖而來。問之,乃看祠堂之人。李元曰:「此祠堂幾年矣?」老人曰:「近千餘年矣。」元曰:「吾聞張翰在朝,曾為顯官,因思鱸魚蓴菜之美,棄官歸鄉,徹老不仕,乃是急流中勇退之人,世之高士也。陸龜蒙絕代詩人,隱居吳淞江上,惟以養鴨為樂,亦世之高士。此二人立祠,正當其理。范蠡乃越國之上卿,因獻西施於吳王夫差,就中取事,破了吳國。 
  後見越王義薄,扁舟遨遊五湖,自號鴟夷子。此人雖賢,乃吳國之仇人,如何於此受人享祭?」老人曰:「前人所建,不知何意。」李元於老人處借筆硯,題詩一絕於壁間,以明鴟夷子不可於此受享。詩曰:地靈人傑誇張陸,共預清祠事可宜。 
  千載難消亡國恨,不應此地著鴟夷。 
  題罷,還了老人筆硯,相辭出門。見數個小孩兒,用竹杖於深草中戲打小蛇。李元近前視之,見小蛇生得奇異,金眼黃口,赭身錦鱗,體如珊瑚之狀,腮下有綠毛,可長寸餘。 
  其蛇長尺餘,如瘦竹之形。元見尚有游氣,慌忙止住小童休打:「我與你銅錢百文,可將小蛇放了,賣與我。」小童簇定要錢。李元將朱蛇用衫袖包裹,引小童到船邊,與了銅錢自去。喚王安開書箱取艾葉煎湯,少等溫貯於盤中,將小蛇洗去污血。命梢公開船,遠望岸上草木茂盛之處,急無人到,就那裡將朱蛇放了。蛇乃回頭數次,看著李元。元曰:「李元今日放了你,可於僻靜去處躲避,休再教人見。」朱蛇游入水中,穿波底而去。李元令移舟望杭州而行。 
  三日已到,拜見父親,言訖家中之事。父問其學業,李元一一對答,父心甚喜。在衙中住了數日,李元告父曰:「母親在家,早晚無人侍奉,兒欲歸家,就赴春眩」父乃收拾俸余之資,買些土物,令元回鄉,又令王安送歸。行李已搬下船,拜辭父親,與王安二人離了杭州。出東新橋官塘大路,過長安壩,至嘉禾,近吳江。從舊歲所觀山色湖光,意中不捨。 
  到長橋時,日已平西,李元教暫住行舟,且觀景物,宿一宵來早去就橋下灣住船,上岸獨步。上橋,登垂虹亭,憑闌佇目。遙望湖光瀲灩,山色空濛。風定漁歌聚,波搖雁影分。 
  正觀玩間,忽見一青衣小童,進前作揖,手執名榜一紙,曰:「東人有名榜在此,欲見解元,未敢擅便。」李元曰:「汝東人何在?」青衣曰:「在此橋左,拱聽呼喚。」李元看名榜紙上一行書云:「學生朱偉謹謁。」元曰:「汝東人莫非誤認我乎?」 
  青衣曰:「正欲見解元,安得誤耶!」李元曰:「我自來江左,並無相識,亦無姓朱者來往為友,多敢同姓者乎?」青衣曰:「正欲見通判相公李衙內李伯元,豈有誤耶!」李元曰:「既然如此,必是斯文,請來相見何礙。」 
  青衣去不多時,引一秀才至,眉清目秀,齒白唇紅,飄飄然有凌雲之氣。那秀才見李元先拜,元慌忙答禮。朱秀才曰:「家尊與令祖相識甚厚,聞先生自杭而回,特命學生伺候已久。倘蒙不棄,少屈文旆,至舍下與家尊略敘舊誼,可乎?」 
  李元曰:「元年幼,不知先祖與君家有舊,失於拜望,幸乞恕察。」朱秀才曰:「蝸居只在咫尺,幸勿見卻。」李元見朱秀才堅意叩請,乃隨秀才出垂虹亭。至長橋盡處,柳陰之中,泊一畫舫,上有數人,容貌魁梧,衣裝鮮麗。邀元下船,見船內五彩裝畫,裀褥鋪設,皆極富貴。元早驚異。朱秀才教開船,從者蕩槳,舟去如飛,兩邊攪起浪花,如雪飛舞。 
  須臾之間,船已到岸,朱秀之請李元上岸。元見一帶松柏,亭亭如蓋,沙草灘頭,擺列著紫衫銀帶約二十餘人,兩乘紫籐兜轎。李元問曰:「此公吏何府第之使也?」朱秀才曰:「此家尊之所使也,請上轎,咫尺便是。」李元驚惑之甚,不得已上轎,左右呵喝入松林。 
  行不一里,見一所宮殿,背靠青山,面朝綠水。水上一橋,橋上列花石欄干,宮殿上蓋琉璃瓦,兩廊下皆搗紅泥牆壁。朱門三座,上有金字牌,題曰「玉華之宮」。轎至宮門,請下轎。李元不敢那步,戰慄不已。宮門內有兩人出迎,皆頭頂貂蟬冠,身披紫羅襴,腰繫黃金帶,手執花紋簡,進前施禮,請曰:「王上有命,謹請解元。」李元半晌不能對答。朱秀才在側曰:「吾父有請,慎勿驚疑。」李元曰:「此何處也?」 
  秀才曰:「先生到殿上便知也。」李元勉強隨二臣宰行,從東廊歷階而進。上月台,見數十個人皆錦衣,簇擁一老者出殿上。其人蟬冠大袖,朱履長裾,手執玉圭,進前迎迓。李元慌忙下拜。王者命左右扶起。王曰:「坐邀文旆,甚非所宜,幸沐來臨,萬乞情耍」李元但只唯唯答應而已。左右迎引入殿,王升御座,左手下設一繡墩,請解元登席。元再拜於地,曰:「布衣寒生,王上御前,安敢侍坐?」王曰:「解元於吾家有大恩,今令長男邀請至此,坐之何礙。」二臣宰請曰:「王上敬禮,先生勿辭。」李元再三推卻,不得已低首躬身,坐於繡墩。王乃喚小兒來拜恩人。 
  少頃,屏風後宮女數人,擁一郎君至。頭戴小冠,身穿絳衣,腰繫玉帶,足躡花靴,面如傅粉,唇似塗脂,立於王側。王曰:「小兒外日游於水際,不幸為頑童所獲;若非解元一力救之,則身為齏粉矣。眾族感戴,未嘗忘報。今既至此,吾兒可拜謝之。」小郎君近前下拜,李元慌忙答禮。王曰:「君是吾兒之大恩人也,可受禮。」命左右扶定,令兒拜訖。李元仰視王者滿面虯髯,目有神光,左右之人,形容皆異,方悟此處是水府龍宮,所見者龍君也;傍立年少郎君,即向日三高士祠後所救之小蛇也。元慌忙稽顙,拜於階下。王起身曰:「此非待恩人處,請入宮殿後,少進杯酌之禮。」 
  李元隨王轉玉屏,花磚之上,皆鋪繡褥,兩傍皆繃錦步障。出殿後,轉行廊,至一偏殿。但見金碧交輝,內列龍燈鳳燭,玉爐噴沉麝之香,繡幕飄流蘇之帶。中設二座,皆是蛟綃擁護,李元驚怕而不敢坐。王命左右扶李元上座。兩邊仙音繚繞,數十美女,各執樂器,依次而入。前面執寶杯盤進酒獻果者,皆絕色美女。但聞異香馥郁,瑞氣氤氳,李元不知手足所措,如醉如癡。王命二子進酒,二子皆捧觴再拜。 
  台上果卓,佇目觀之,器皿皆是玻璃、水晶、琥珀、瑪瑙為之,曲盡巧妙,非人間所有。王自起身與李元勸酒,其味甚佳,餚饌極多,不知何物。王令諸宰臣輪次舉杯相勸,李元不覺大醉,起身拜王曰:「臣實不勝酒矣。」俯伏在地而不能起。王命侍從扶出殿外,送至客館安歇。 
  李元酒醒,紅日已透窗前。驚起視之,房內床榻帳幔,皆是蚊綃圍繞。從人安排洗漱已畢,見夜來朱秀才來房內相邀,並不穿世之儒服,裹球頭帽,穿絳綃袍,玉帶皂靴,從者各執斧鉞。李元曰:「夜來大醉,甚失禮儀。」朱偉曰:「無可相款,幸乞情耍父王久等,請恩人到偏殿進膳。」引李元見王,曰:「解元且寬心懷,住數日去亦不遲。」李元再拜曰:「荷王上厚意。家尊令李元歸鄉侍母,就赴春選,日已逼近。更兼僕人久等,不見必憂;倘回杭報父得知,必生遠慮。因此不敢久留,只此告退。」王曰:「既解元要去,不敢久留。雖有纖粟之物,不足以報大恩,但欲者當一一奉納。」李元曰:「安敢過望,平生但得稱心足矣。」王笑曰:「解元既欲吾女為妻,敢不奉命。但三載後,須當復回。」王乃傳言,喚出稱心女子來。 
  須臾,眾侍女簇擁一美女至前,元乃偷眼視之,霧鬢雲鬟,柳眉星眼,有傾國傾城之貌,沉魚落雁之容。王指此女曰:「此是吾女稱心也。君既求之,願奉箕帚。」李元拜於地曰:「臣所欲稱心者,但得一舉登科,以稱此心,豈敢望天女為配偶耶?」王曰:「此女小名稱心,既以許君,不可悔矣。若欲登科,只問此女,亦可辦也。」王乃喚朱偉送此妹與解元同去。李元再拜謝。 
  朱偉引李元出宮,同到船邊,見女子已改素妝,先在船內。朱偉曰:「塵世阻隔,不及親送,萬乞保重。」李元曰:「君父王,何賢聖也?願乞姓名。」朱偉曰:「吾父乃西海群龍之長,多立功德,奉玉帝敕命,令守此處。幸得水潔波澄,足可榮吾子孫。君此去切不可洩漏天機,恐遭大禍。吾妹處亦不可問仔細。」元拱手聽罷,作別上船。朱偉又將金珠一包相送。但耳畔聞風雨之聲,不覺到長橋邊。從人送女子並李元登岸,與了金珠,火急開船,兩槳如飛,倏忽不見。 
  李元似夢中方覺,回觀女子在側,驚喜。元語女子曰:「汝父令汝與我為夫婦,你還隨我去否?」女子曰:「妾奉王命,令吾侍奉箕帚,但不可以告家中人。若洩漏,則妾不能久住矣。」李元引女子同至船邊,僕人王安驚疑,接入舟中曰:「東人一夜不回,小人何處不尋?竟不知所在。」李元曰:「吾見一友人,邀於湖上飲酒,就以此女與我為婦。」王安不敢細問情由,請女子下船,將金珠藏於囊中,收拾行船。 
  一路涉河渡壩,看看來到陳州。升堂參見老母,說罷父親之事,跪而告曰:「兒在途中娶得一婦,不曾得父母之命,不敢參見。」母曰:「男婚女聘,古之禮也。你既娶婦,何不領歸?」母命引稱心女子拜見老母,閤家大喜。自搬回家,不過數日,已近試期。 
  李元見稱心女子聰明智慧,無有不通,乃問曰:「前者汝父曾言,若欲登科,必問於汝。來朝吾人試院,你有何見識教我?」女子曰:「今晚吾先取試題,汝在家中先做了文章,來日依本去寫。」李元曰:「如此甚妙,此題目從何而得?」女子曰:「吾閉目作用,慎勿窺戲。」李元未信。女子歸房,堅閉其門。但聞一陣風起,簾幕皆卷。約有更余,女子開戶而出,手執試題與元。元大喜,恣意檢本,做就文章。來日入院,果是此題,一揮而出。後日亦如此,連三場皆是女子飛身入院,盜其題目。待至開榜,李元果中高科,初任江州僉判,閭裡作賀,走馬上任。一年,改除奏院。三年任滿,除江南吳江縣令。引稱心女子並僕從五人,辭父母來本處之任。 
  到任上不數日,稱心女子忽一日辭李元曰:「三載之前,為因小弟蒙君救命之恩,父母教奉箕帚。今已過期,即當辭去,君宜保重。」李元不捨,欲向前擁抱,被一陣狂風,女子已飛於門外,足底生雲,冉冉騰空而去。李元仰面大哭。女子曰:「君勿誤青春,別尋佳配。官至尚書,可宜退步。妾若不回,必遭重責。聊有小詩,永為表記。」空中飛下花箋一幅,有詩云:
    三載酬恩已稱心,妾身歸去莫沉吟。 
    玉華宮內浪埋雪,明月滿天何處尋? 
  李元終日悒怏。後三年官滿,回到陳州,除秘書,王丞相招為婿,累官至吏部尚書。直至如今,吳江西門外有龍王廟尚存,乃李元舊日所立。有詩云:
    昔時柳毅傳書信,今日李元逢稱心。 
    惻隱仁慈行善事,自然天降福星臨。 
  
  【第三十五卷 簡帖僧巧騙皇甫妻】
  
  白苧輕衫入嫩涼,春蠶食葉響長廊。禹門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鵬北海,鳳朝陽,又攜書劍路茫茫。明知此日登雲去,卻笑人間舉子忙。 
  長安京北有一座縣,喚做咸陽縣,離長安四十五里。一個官人,複姓宇文,名綬,離了咸陽縣,來長安趕試,一連三番試不遇。有個渾家王氏,見丈夫試不中歸來,把複姓為題,做一個詞兒嘲笑丈夫,名喚做《望江南》詞, 
  道是: 
  公孫恨,端木筆俱收。枉念西門分手處,聞人寄信約深秋。拓拔淚交流。宇文棄,悶駕獨孤舟。不望手勾龍虎榜,慕容顏好一齊休。甘分守閭丘。 
  那王氏意不盡,看著丈夫,又做四句詩兒:
    良人得意負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從今羞妾面,此番歸後夜間來。 
  宇文解元從此發憤道:「試不中,定是不回。」到得來年,一舉成名了,只在長安住,不肯歸去。 
  渾家王氏,見丈夫不歸,理會得,道:「我曾作詩嘲他,可知道不歸。」修一封書,叫當直王吉來:「你與我將這書去四十五里,把與官人。」書中前面略敘寒暄,後面做只詞兒,名喚《南柯子》, 
  詞道: 
  鵲喜噪晨樹,燈開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報道玉郎登第出京華。舊恨消眉黛,新歡上臉霞。從前都是誤疑他,將謂經年狂蕩不歸家。 
  這詞後面,又寫四句詩道: 
    長安此去無多地,鬱鬱蔥蔥佳氣福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處樓? 
  宇文綬接得書,展開看,讀了詞,看罷詩,道:「你前回做詩,教我從今歸後夜間來;我今試遇了,卻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寶,做了只曲兒,喚做《踏莎行》:足躡雲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掛登科記。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綴。宴罷歸來,恣游花市,此時方顯平生志。修書速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做畢這詞,取張花箋,折疊成書,待要寫了付與渾家。正研墨,覺得手重,惹翻硯,水滴兒打濕了紙。再把一張紙折疊了,寫成一封家書,付與當直王吉教分付家中孺人:「我今在長安試遇了,到夜了歸來。急去傳與孺人,不到夜我不歸來。」 
  王吉接得書,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話裡且說宇文綬發了這封家書,當日天晚,客店中無甚的事,便去睡。方才朦朧睡著,夢見歸去,到咸陽縣家中,見當直王吉在門前一壁脫下草鞋洗腳。宇文綬問道:「王吉,你早歸了?」再四問他不應。宇文綬焦躁,抬起頭來看時,見渾家王氏,把著蠟燭入去房裡。宇文綬趕上來,叫:「孺人,我歸了。」渾家不採他。又說一聲,渾家又不採。宇文綬不知身是夢裡,隨渾家入房去,看這王氏放燭在卓子上,取早間這一封書,頭上取下金篦兒,一剔剔開封皮看時,卻是一幅白紙。渾家含笑,就燭下把起筆來,於白紙上寫了四句:
    碧紗窗下啟緘封,一紙從頭徹底空。 
    知汝欲歸情意切,相思盡在不言中。 
  寫畢,換個封皮,再來封了。那渾家把金篦兒去剔那燭燼,一剔剔在宇文綬臉上,吃了一驚,撒然睡覺,卻在客店裡床上睡,燭猶未滅。卓子上看時,果然錯封了一幅白紙歸去,取一幅紙寫這四句詩。到得明日早飯後,王吉把那封回書來,拆開看時,裡面寫著四句詩,便是夜來夢裡見那渾家做的一般。 
  當便安排行李,即時回家去。 
  這便喚做「錯封書」,下來說的便是「錯下書」。有個官人,夫妻兩口兒,正在家坐地,一個人送封簡帖兒來與他渾家。只因這封簡帖兒,變出一本蹺蹊作怪的小說來,正是:
    塵隨馬足何年盡?事系人心早晚休。 
    有《鷓鴣詞》一首,單道著佳人: 
  淡畫眉兒斜插梳,不歡拈弄繡工夫。雲窗霧閣深深處,靜拂雲箋學草書。多艷麗,更清妹。 
  神仙標格世間無。當時只說梅花似,細看梅花卻不如。 
  在京汴州開封府棗槊巷裡,有個官人,複姓皇甫,單名松,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歲。有個妻子楊氏,年二十四歲。一個十三歲的丫鬟,名喚迎兒。只這三口,別無親戚。 
  當時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襖上邊,回來是年節了。 
  這棗槊巷口一個小小的茶坊,開茶坊的喚做王二。當日茶市已罷,已是日中,只見一個官人入來。那官人生得:濃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頭上裹一頂高樣大桶子頭巾,著一領大寬袖斜襟褶子,下面襯貼衣裳,甜鞋淨襪。 
  入來茶坊裡坐下。開茶坊的王二拿著茶盞,進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吃罷,看著王二道:「少借這裡等個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時,只見一個男女,名叫僧兒,托個盤兒,口中叫賣鵪鶉□□兒。官人把手打招,叫:「買□□兒。」 
  僧兒見叫,托盤兒入茶坊內,放在卓上,將條篾黃穿那□□兒,捏些鹽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兒。」官人道:「我吃,先煩你一件事。」僧兒道:不知要做什麼?」那官人指著棗槊巷裡第四家,問僧兒:「認得這人家麼?」僧兒道:「認得,那裡是皇甫殿直家裡。殿直押衣襖上邊,方才回家。」官人問道:「他家有幾口?」僧兒道:「只是殿直,一個小娘子,一個小養娘。」官人道:「你認得那小娘子也不?」僧兒道:「小娘子尋常不出簾兒外面,有時叫僧兒買□□兒,常去認得。 
  問他做甚麼?」官人去腰裡取下版金線篋兒,抖下五十來錢,安在僧兒盤子裡。僧兒見了,可煞喜歡,叉手不離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煩你則個。」袖中取出一張白紙,包著一對落索環兒,兩隻短金釵子,一個簡帖兒,付與僧兒,道:「這三件物事,煩你送去適間問的小娘子。你見殿直,不要送與他。見小娘子時,你只道:『官人再三傳語,將這三件物來與小娘子,萬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這裡等你回報。」 
  那僧兒接了三件物事,把盤子寄在王二茶坊櫃上,僧兒托著三件物事,入棗槊巷來。到皇甫殿直門前,把青竹簾掀起,探一探。當時皇甫殿直正在前面交椅上坐地,只見賣□□兒的小廝掀起簾子,猖猖狂狂,探了一探,便走。皇甫殿直看著那廝,震威一喝,便是:當陽橋上張飛勇,一喝曹公百萬兵。 
  喝那廝一聲,問道:「做什麼?」那廝不顧便走。皇甫殿直拽開腳,兩步趕上,捽那廝回來,問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那廝道:「一個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與小娘子,不教把來與你。」殿直問道:「什麼物事?」那廝道:「你莫問,不要把與你。」皇甫殿直捻得拳頭沒縫,去頂門上屑那廝一暴,道:「好好的把出來教我看!」那廝吃了一暴,只得懷裡取出一個紙裹兒,口裡兀自道:「教我把與小娘子,又不教把與你,你卻打我則甚!」皇甫殿直劈手奪了紙包兒,打開看,裡面一對落索環兒,一雙短金釵,一個簡帖兒。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開簡帖,看時:某惶恐再拜上啟小娘子妝前:即日孟春初時,恭惟懿處起居萬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嘗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親詣,聊有小詞,名《訴衷情》,以代面稟。伏乞懿覽。 
  詞道是: 
  知伊夫婿上邊回,懊惱碎情杯。落索環兒一對,簡子與金釵。伊收取,莫疑猜,且開懷。自從別後,孤幃冷落,獨守書齋。 
  皇甫殿直看了簡帖兒,劈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問僧兒道:「誰教你把來?」僧兒用手指著巷口王二哥茶坊裡道:「有個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的官人,教我把來與小娘子,不教我把與你。」皇甫殿直一隻手捽住僧兒狗毛,出這棗槊巷,逕奔王二哥茶坊前來。僧兒指著茶坊道:「恰才在這裡面打的床鋪上坐地的官人,教我把來與小娘子,又不教把與你,你卻打我!」皇甫殿直見茶坊沒人,罵聲:「鬼話!」 
  再捽僧兒回來,不由開茶坊的王二分說。 
  當時到家裡,殿直把門來關上,撳來撳去,唬得僧兒戰做一團。殿直從裡面叫出二十四歲花枝也似渾家出來,道:「你且看這件物事!」那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簡帖兒和兩件物事度與渾家看。那婦人看著簡帖兒上言語,也沒理會處。殿直道:「你見我三個月日押衣襖上邊,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娘子道:「我和你從小夫妻,你去後,何曾有人和我吃酒?」殿直道:「既沒人,這三件物從那裡來?」小娘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舉,一個漏風掌打將去。小娘子則叫得一聲,掩著面,哭將入去。 
  皇甫殿直再叫將十三歲迎兒出來,去壁上取下一把箭□子竹來放在地上,叫過迎兒來。看著迎兒,生得:短胳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會吃飯,能窩屎。 
  皇甫鬆去衣架上取下一條絛來,把妮子縛了兩隻手,掉過屋樑去,直下打一抽,吊將妮子起去。拿起箭□子竹來,問那妮子道:「我出去三個月,小娘子在家中和甚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子竹,去妮子腿下便摔,摔得妮子殺豬也似叫。又問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來:「三個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來,解了絛,道:「你且來,我問你,是和兀誰睡?」那妮子揩著眼淚道:「告殿直,實不敢相瞞,自從殿直出去後,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不是別人,卻是和迎兒睡。」皇甫殿直道:「這妮子,卻不弄我!」喝將過去。 
  帶一管鎖,走出門去,拽上那門,把鎖鎖了。 
  走去轉灣巷口,叫將四個人來,是本地方所由,如今叫做「連手」,又叫做「巡軍」。張千、李萬、董超、薛霸四人,來到門前,用鑰匙開了鎖,推開門。從裡面扯出賣□□的僧兒來,道:「煩上名收領這廝。」四人道:「父母官使令,領台旨。」殿直道:「未要去,還有人哩。」從裡面叫出十三歲的迎兒,和二十四歲花枝的渾家,道:「和他都領去。」四人唱喏道:「告父母官,小人怎敢收領孺人?」殿直髮怒道:「你們不敢領他,這件事幹人命。」嚇倒四個所由,只得領小娘子和迎兒並賣□□的僧兒三個同去,解到開封錢大尹廳下。 
  皇甫殿直就廳下唱了大尹喏,把那簡帖兒呈復了。錢大尹看罷,即時教押下一個所屬去處,叫將山前行山定來。當時山定承了這件文字,叫僧兒問時,應道:「則是茶坊裡見個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的官人,他把這封簡子來與小娘子,打殺也只是恁地供招!」問這迎兒,迎兒道:「即不曾有人來同小娘子吃酒,亦不知付簡帖兒來的是何人,打殺也只是恁地供招!」卻待問小娘子,小娘子道:「自從少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往來,只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簡帖兒來的是何等人?」山前行山定看著小娘子,生得恁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訊問他?從裡面交拐將過來兩個獄卒,押出一個罪人來,看這罪人時:面長皴輪骨,胲生滲癩腮。 
  猶如行病鬼,到處降人災。 
  這罪人原是個強盜頭兒,綽號「靜山大王」。小娘子見這罪人,把兩隻手掩著面,那裡敢開眼。山前行喝著獄卒道:「還不與我施行!」獄卒把枷梢一紐,枷梢在上,罪人頭向下,拿起把荊子來,打得殺豬也似叫。山前行問道:「你曾殺人也不曾?」靜山大王應道:「曾殺人!」又問:「曾放火不曾?」應道:「曾放火!」教兩個獄卒把靜山大王押入牢裡去。山前行回轉頭來,看著小娘子道:「你見靜山大王,吃不得幾杖子,殺人放火都認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好供招了。你卻如何吃得這般杖子?」小娘子簌地兩行淚下,道:「告前行,到這裡隱諱不得。覓幅紙和筆,只得與他供招。」小娘子供道:「自從少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來往,即不知把簡帖兒來的是甚色樣人。如今看要侍兒吃甚罪名,皆出賜大尹筆下。」便恁麼說,五回三次問他,供說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門前立,倒斷不下。猛抬頭看時,卻見皇甫殿直在面前相揖,問及這件事:「如何三日理會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簡帖的人錢物,故意不與決這件公事?」山前行聽得,道:「殿直,如今台意要如何?」皇甫松道:「只是要休離了。」 
  當日山前行入州衙裡,到晚衙,把這件文字呈了錢大尹。 
  大尹叫將皇甫殿直來,當廳問道:「捉賊見贓,捉姦見雙,又無證見,如何斷得他罪?」皇甫松告錢大尹:「松如今不願同妻子歸去,情願當官休了。」大尹台判:聽從夫便。殿直自歸。 
  僧兒、迎兒喝出,各自歸去。只有小娘子見丈夫不要他,把他休了,哭出州衙門來,口中自道:「丈夫又不要我,又沒一個親戚投奔,教我那裡安身?不若我自尋個死休。」至天漢州橋,看著金水銀堤汴河,恰待要跳將下去。則見後面一個人,把小娘子衣裳一捽捽住。回轉頭來看時,恰是一個婆婆,生得:眉分兩道雪,髻挽一窩絲。眼昏一似秋水微渾,發白不若楚山雲淡。 
  婆婆道:「孩兒,你卻沒事尋死做甚麼?你認得我也不?」 
  小娘子道:「不識婆婆。」婆婆道:「我是你姑姑。自從你嫁了老公,我家寒,攀陪你不著,到今不來往。我前日聽得你與丈夫官司,我日逐在這裡伺候。今日聽得道休離了,你要投水做甚麼?」小娘子道:「我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丈夫又不要我,又無親戚投奔,不死更待何時!」婆婆道:「如今且同你去姑姑家裡,看後如何。」婦女自思量道:「這婆子知他是我姑姑也不是,我如今沒投奔處,且只得隨他去了,卻再理會。」即時隨這姑姑家去看時,家裡莫甚麼活計,卻好一個房舍,也有粉青帳兒,有交椅、卓凳之類。 
  在這姑姑家裡過了兩三日。當日方才吃罷飯,則聽得外面一個官人,高聲大氣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賣了,如何不把錢來還?」那婆子聽得叫,失張失志,出去迎接來叫的官人,請入來坐地。小娘子著眼看時,見入來的人: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頭上裹一頂高樣大桶子頭巾,著一領大寬袖斜襟褶子,下面襯貼衣裳,甜鞋淨襪。 
  小娘子見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兒說的寄簡帖兒官人。」只見官人入來,便坐在凳子上,大驚小怪道:「婆子,你把我三百貫錢物事去賣了,今經一個月日,不把錢來還。」婆子道:「物事自賣在人頭,未得錢。支得時,即便付還官人。」官人道:「尋常交關錢物東西,何嘗挨許多日了? 
  討得時,千萬送來。」官人說了自去。 
  婆子入來,看著小娘子,簌地兩行淚下,道:「卻是怎好?」 
  小娘子問道:「有什麼事?」婆子道:「這官人原是蔡州通判,姓洪,如今不做官,卻賣些珠翠頭面。前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賣,吃人交加了,到如今沒這錢還他,怪他焦躁不得。他前日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與他幹得。」小娘子問道:「卻是甚麼事?」婆子道:「教我討個細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個似小娘子模樣去嫁與他,那官人必喜歡。小娘子你如今在這裡,老公又不要你,終不然罷了?不若聽姑姑說合,你去嫁了這官人,你終身不致擔誤,挈帶姑姑也有個倚靠,不知你意如何?」小娘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得依允。婆子去回覆了。不一日,這官人娶小娘子來家,成其夫婦。 
  逡巡過了一年,當年是正月初一日。皇甫殿直自從休了渾家,在家中無好況。正是: 
  時間風火性,燒了歲寒心。 
  自思量道:「每年正月初一日,夫妻兩個,雙雙地上本州大相國寺裡燒香。我今年卻獨自一個,不知我渾家那裡去了?」簌地兩行淚下,悶悶不已。只得勉強著一領紫羅衫,手裡把著銀香盒,來大相國寺裡燒香。 
  到寺中燒了香,恰待出寺門,只見一個官人領著一個婦女。看那官人時,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領著的婦女,卻便是他渾家。當時丈夫看著渾家,渾家又覷著丈夫,兩個四目相視,只是不敢言語。那官人同婦女兩個入大相國寺裡去。皇甫松在這山門頭正沉吟間,見一個打香油錢的行者,正在那裡打香油錢。看見這兩人入去,口裡道:「你害得我苦,你這漢,如今卻在這裡!」大踏步趕入寺來。 
  皇甫殿直見行者趕這兩人,當時呼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趕這兩個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說不得,我受這漢苦,到今日抬頭不起,只是為他。」皇甫殿直道:「你認得這個婦女麼?」行者道:「不識。」殿直道:「便是我的渾家。」 
  行者問:「如何卻隨著他?」皇甫殿直把送簡帖兒和休離的上件事對行者說了一遍。行者道:「卻是怎地!」行者卻問皇甫殿直:「官人認得這個人麼?」殿直道:「不認得。」行者道:「這漢原是州東墦台寺裡一個和尚,苦行便是台寺裡行者。我這本師,卻是墦台寺裡監院,手頭有百十錢,剃度這廝做師。 
   
  一年已前時,這廝偷了本師二百兩銀器,逃走了,累我吃了好些拷打。今趕出寺來,沒討飯吃處。罪過這大相國寺裡知寺廝認,留苦行在此間打香油錢。今日撞見這廝,卻怎地休得!」方才說罷,只見這和尚將著他渾家,從寺廊下出來。行者牽衣拔步,卻待去捽這廝。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閃那身已在山門一壁,道:「且不要捽他,我和你尾這廝去,看那裡著落,卻與他官司。」兩個後地尾將來。 
  話分兩頭。且說那婦人見了丈夫,眼淚汪汪,入去大相國寺裡燒了香出來。這漢一路上卻問這婦人道:「小娘子,如何你見了丈夫便眼淚出?我不容易得你來。我當初從你門前過,見你在簾子下立地,見你生得好,有心在你處。今日得你做夫妻,也非通容易。」兩個說來說去,恰到家中門前。入門去,那婦人問道:「當初這個簡帖兒,卻是兀誰把來?」這漢道:「好教你得知,便是我教賣□□的僧兒把來你的。你丈夫中了我計,真個便把你休了。」婦人聽得說,捽住那漢,叫聲屈,不知高低。那漢見那婦人叫將起來,卻慌了,就把只手去克著他脖項,指望壞他性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著他。兩人來到門首,見他們入去,聽得裡面大驚小怪,搶將入去看時,見克著他渾家,踹性命。皇甫殿直和這行者兩個,即時把這漢來捉了,解到開封府錢大尹廳下。這錢大尹是誰? 
  出則壯士攜鞭,入則佳人捧臂。世世靴蹤不斷,子孫出入金門。他是兩浙錢王子,吳越國王孫。 
  大尹升廳,把這件事解到廳下。皇甫殿直和這渾家,把前面說過的話,對錢大尹歷歷從頭說了一遍。錢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長枷把和尚枷了。當廳訊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盡情根勘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責領渾家歸去,再成夫妻;行者當廳給賞。和尚大情小節,一一都認了:不合設謀奸騙,後來又不合謀害這婦人性命。准「雜犯」斷,合重杖處死;這婆子不合假妝姑姑,同謀不首,亦合編管鄰州。當日推出這和尚來,一個書會先生看見,就法場上做了一隻曲兒,喚作《南鄉子》: 
  怎見一僧人,犯濫鋪摸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狀了,遭刑。棒殺髡囚示萬民。沿路眾人聽,猶念高王觀世音。護法喜神齊合掌,低聲。果謂金剛不壞身。 
  
  【第三十六卷 宋四公大鬧禁魂張】
  
    錢如流水去還來,恤寡周貧莫吝財。 
    試覽石家金谷地,於今荊棘昔樓台。 
  話說晉朝有一人,姓石名崇,字季倫。當時未發跡時,專一在大江中駕一小船,只用弓箭射魚為生。忽一日,至三更,有人扣船言曰:「季倫救吾則個!」石崇聽得,隨即推篷。探頭看時,只見月色滿天,照著水面,月光之下,水面上立著一個年老之人。石崇問老人:「有何事故,夜間相懇?」老人又言:「相救則個!」石崇當時就令老人上船,問有何緣故。老人答曰:「吾非人也,吾乃上江老龍王。年老力衰,今被下江小龍欺我年老,與吾鬥敵,累輸與他。老拙無安身之地,又約我明日大戰,戰時又要輸與他。今特來求季倫:明日午時彎弓在江面上,江中兩個大魚相戰,前走者是我,後趕者乃是小龍。但望君借一臂之力,可將後趕大魚一箭,壞了小龍性命,老拙自當厚報重恩。」石崇聽罷,謹領其命。那老人相別而回,湧身一跳,入水而去。 
  石崇至明日午時,備下弓箭。果然將傍午時,只見大江水面上,有二大魚追趕將來。石崇扣上弓箭,望著後面大魚,風地一箭,正中那大魚腹上。但見滿江紅水,其大魚死於江上。此時風浪俱息,並無他事。夜至三更,又見老人扣船來謝道:「蒙君大恩,今得安跡。來日午時,你可將船泊於蔣山腳下南岸第七株楊柳樹下相候,當有重報。」言罷而去。 
  石崇明日依言,將船去蔣山腳下楊柳樹邊相候。只見水面上有鬼使三人出,把船推將去。不多時,船回,滿載金銀珠玉等物。又見老人出水,與石崇曰:「如君再要珍珠寶貝,可將空船來此相候取物。」相別而去。這石崇每每將船於柳樹下等,便是一船珍寶,因致敵國之富。將寶玩買囑權貴,累升至太尉之職,真是富貴兩全。遂買一所大宅於城中,宅後造金谷園,園中亭台樓館。用六斛大明珠,買得一妾,名曰綠珠。又置偏房姨奶侍婢,朝歡暮樂,極其富貴。結識朝臣國戚,宅中有十里錦帳,天上人間,無比奢華。 
  忽一日排筵,獨請國舅王愷,這人姐姐是當朝皇后。石崇與王愷飲酒半酣,石崇喚綠珠出來勸酒,端的十分美貌。王愷一見綠珠,喜不自勝,便有姦淫之意。石崇相待宴罷,王愷謝了自回,心中思慕綠珠之色,不能勾得會。王愷常與石崇斗寶,王愷寶物,不及石崇,因此陰懷毒心,要害石崇。每每受石崇厚待,無因為之。 
  忽一日,皇后宣王愷入內御宴。王愷見了姐姐,就流淚,告言:「城中有一財主富室,家財巨萬,寶貝奇珍,言不可荊每每請弟設宴斗寶,百不及他一二。姐姐可憐與弟爭口氣,於內庫內那借奇寶,賽他則個。」皇后見弟如此說,遂召掌內庫的太監,內庫中借他鎮庫之寶,乃是一株大珊瑚樹,長三尺八寸。不曾啟奏天子,令人扛抬往王愷之宅。王愷謝了姐姐,便回府用蜀錦做重罩罩了。 
  翌日,廣設珍羞美饌,使人移在金谷園中,請石崇會宴。 
  先令人扛抬珊瑚樹去園上開空閒閣子裡安了。王愷與石崇飲酒半酣,王愷道:「我有一寶,可請一觀,勿笑為幸。」石崇教去了錦袱,看著微笑,用杖一擊,打為粉碎。王愷大驚,叫苦連天道:「此是朝廷內庫中鎮庫之寶,自你賽我不過,心懷妒恨,將來打碎了,如何是好?」石崇大笑道:「國舅休慮,此亦未為至寶。」石崇請王愷到後園中看珊瑚樹、大小三十餘株,有長至七八尺者。內一株一般三尺八寸,遂取來賠王愷填庫,更取一株長大的送與王愷。王愷羞慚而退,自思國中之寶,敵不得他過,遂乃生計嫉妒。 
  一日,王愷朝於天子,奏道:「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石名崇,官居太尉,家中敵國之富。奢華受用,雖我王不能及他快樂。若不早除,恐生不測。」天子准奏,口傳聖旨,便差駕上人去捉拿太尉石崇下獄,將石崇應有家資,皆沒入官。王愷心中只要圖謀綠珠為妾,使兵圍繞其宅欲奪之。綠珠自思道:「丈夫被他誣害性命,不知存亡。今日強要奪我,怎肯隨他?雖死不受其辱!」言訖,遂於金谷園中墜樓而死,深可憫哉!王愷聞之,大怒,將石崇戮於市曹。石崇臨受刑時歎曰:「汝輩利吾家財耳。」劊子曰:「你既知財多害己,何不早散之?」 
  石崇無言可答,挺頸受刑。胡曾先生有詩曰:
    一自佳人墜玉樓,晉家宮闕古今愁。 
    惟余金谷園中樹,已向斜陽歎白頭。 
  方纔說石崇因富得禍,是誇財炫色,遇了王愷國舅這個對頭。如今再說一個富家,安分守己,並不惹事生非;只為一點慳吝未除,便弄出非常大事,變做一段有笑聲的小說。 
  這富家姓甚名誰?聽我道來:這富家姓張名富,家住東京開封府,積祖開質庫,有名喚做張員外。這員外有件毛病,要去那:虱子背上抽筋,鷺鷥腿上割股。古佛臉上剝金,黑豆皮上刮漆。痰唾留著點燈,捋松將來炒菜。 
  這個員外平日發下四條大願:
    一願衣裳不破,二願吃食不消, 
    三願拾得物事,四願夜夢鬼交。 
  是個一文不使的真苦人。他還地上拾得一文錢,把來磨做鏡兒,捍做磬兒,掐做鋸兒,叫聲「我兒」,做個嘴兒,放入篋兒。人見他一文不使,起他一個異名,喚做「禁魂張員外」。 
  當日是日中前後,員外自入去裡面,白湯泡冷飯吃點心。 
  兩個主管在門前數見錢。只見一個漢,渾身赤膊,一身錦片也似文字,下面熟白絹緄拽紮著,手把著個笊籬,覷著張員外家裡,唱個大喏了教化。口裡道:「持繩把索,為客周全。」 
  主管見員外不在門前,把兩文撇在他笊籬裡。張員外恰在水瓜心布簾後望見,走將出來道:「好也,主管!你做甚麼,把兩文撇與他?一日兩文,千日便兩貫。」大步向前,趕上捉笊籬的,打一奪,把他一笊籬錢都傾在錢堆裡,卻教眾當直打他一頓。路行人看見也不忿。那捉笊籬的哥哥吃打了,又不敢和他爭,在門前指著了罵。只見一個人叫道:「哥哥,你來,我與你說句話。」捉笊籬的回過頭來,看那個人,卻是獄家院子打扮一個老兒。兩個唱了喏。老兒道:「哥哥,這禁魂張員外,不近道理,不要共他爭。我與你二兩銀子,你一文價賣生蘿蔔,也是經紀人。」捉笊籬的得了銀子,唱喏自去,不在話下。 
  那老兒是鄭州奉寧軍人,姓宋,排行第四,人叫他做宋四公,是小番子閒漢。宋四公夜至三更前後,向金梁橋上四文錢買兩隻焦酸餡,揣在懷裡,走到禁魂張員外門前。路上沒一個人行,月又黑。宋四公取出蹊蹺作怪的動使,一掛掛在屋簷上,從上面打一盤盤在屋上,從天井裡一跳跳將下去。 
  兩邊是廊屋,去側首見一碗燈。聽著裡面時,只聽得有個婦女聲道:「你看三哥恁麼早晚,兀自未來。」宋四公道:「我理會得了,這婦女必是約人在此私通。」看那婦女時,生得:黑絲絲的發兒,白瑩瑩的額兒,翠彎彎的眉兒,溜度度的眼兒,正隆隆的鼻兒,紅艷艷的腮兒,香噴噴的口兒,平坦坦的胸兒,白堆堆的奶兒,玉纖纖的手兒,細裊裊的腰兒,弓彎彎的腳兒。 
  那婦女被宋四公把兩隻衫袖掩了面,走將上來。婦女道:「三哥,做甚麼遮了臉子唬我?」被宋四公向前一捽,捽住腰裡,取出刀來道:「悄悄地!高則聲,便殺了你!」那婦女顫做一團道:「告公公,饒奴性命。」宋四公道:「小娘子,我來這裡做不是。我問你則個:他這裡到上庫有多少關閉?」婦女道:「公公出得奴房,十來步有個陷馬坑,兩隻惡狗。過了便有五個防土庫的,在那裡吃酒賭錢,一家當一更,便是土庫。 
  入得那土庫,一個紙人,手裡托著個銀球,底下做著關□子。 
  踏著關□子,銀球脫在地下,有條合溜,直滾到員外床前,驚覺,教人捉了你。」宋四公道:「卻是恁地。小娘子,背後來的是你兀誰?」婦女不知是計,回過頭去,被宋四公一刀,從肩頭上劈將下去,見道血光倒了。 
  那婦女被宋四公殺了。宋四公再出房門來,行十來步,沿西手走過陷馬坑,只聽得兩個狗子吠。宋四公懷中取出酸餡,著些個不按君臣作怪的藥,入在裡面,覷得近了,撇向狗子身邊去。狗子聞得又香又軟,做兩口吃了。先擺番兩個狗子,又行過去,只聽得人喝麼麼六六,約莫也有五六人在那裡擲骰。宋四公懷中取出一個小罐兒,安些個作怪的藥在中面,把塊撇火石,取些火燒著,噴鼻馨香。那五個人聞得道:「好香! 
  員外日早晚兀自燒香。」只管聞來聞去,只見腳在下頭在上,一個倒了,又一個倒。看見那五個男女,聞那香,一霎間都擺番了。宋四公走到五人面前,見有半掇兒吃剩的酒,也有果菜之類,被宋四公把來吃了。只見五個人眼睜睜地,只是則聲不得。 
  便走到上庫門前,見一具胳膊來大三簧鎖,鎖著土庫門。 
  宋四公懷裡取個鑰匙,名喚做「百事和合」,不論大小粗細鎖都開得。把鑰匙一鬥,斗開了鎖,走入土庫裡面去。入得門,一個紙人手裡,托著個銀球。宋四公先拿了銀球,把腳踏過許多關□子,覓了他五萬貫鎖贓物,都是上等金珠,包裹做一處。懷中取出一管筆來,把津唾潤教濕了,去壁上寫著四句言語,道:
    宋國逍遙漢,四海盡留名。 
    曾上太平鼎,到處有名聲。 
  寫了這四句言語在壁上,土庫也不關,取條路出那張員外門前去。宋四公思量道:「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連更徹夜,走歸鄭州去。 
  且說張員外家,到得明日天曉,五個男女甦醒,見土庫門開著,藥死兩個狗子,殺死一個婦女,走去覆了員外。員外去使臣房裡下了狀。滕大尹差王七殿直干遵,看賊蹤由。做公的看了壁上四句言語,數中一個老成的叫做週五郎周宣,說道:「告觀察,不是別人,是宋四。」觀察道:「如何見得?」週五郎周宣道:「『宋國逍遙漢』,只做著上面個『宋』字;『四海盡留名』,只做著個『四』字;『曾上太平鼎』,只做著個『曾』字;『到處有名聲』,只做著個『到』字。上面四字道:『宋四曾到』。」王殿直道:「我久聞得做道路的,有個宋四公,是鄭州人氏,最高手段。今番一定是他了。」便教週五郎周宣將帶一行做公的,去鄭州於辦宋四。 
  眾人路上離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到鄭州,問了宋四公家裡,門前開著一個小茶坊。眾人入去喫茶,一個老子上灶點茶。眾人道:「一道請四公出來喫茶。」老子道:「公公害些病未起在,等老子入去傳話。」老子走進去了,只聽得宋四公里面叫起來道:「我自頭風發,教你買三文粥來,你兀自不肯。每日若干錢養你,討不得替心替力,要你何用?」刮刮地把那點茶老子打了幾下。只見點茶的老子,手把粥碗出來道:「眾上下少坐,宋四公教我買粥,吃了便來。」 
  眾人等個意休不休,買粥的也不見回來,宋四公也竟不見出來。眾人不奈煩,入去他房裡看時,只見縛著一個老兒。 
  眾人只道宋四公,來收他。那老兒說道:「老漢是宋公點茶的,恰才把碗去買粥的,正是宋四公。」眾人見說,吃了一驚,歎口氣道:「真個是好手,我們看不仔細,卻被他瞞過了。」只得出門去趕,那裡趕得著?眾做公的只得四散,分頭各去,挨查緝獲,不在話下。 
  原來眾人喫茶時,宋四公在裡面,聽得是東京人聲音,悄地打一望,又像個干辦公事的模樣,心上有些疑惑,故意叫罵埋怨。卻把點茶老兒的兒子衣服,打換穿著,低著頭,只做買粥,走將出來,因此眾人不疑。 
  卻說宋四公出得門來,自思量道:「我如今卻是去那裡好? 
  我有個師弟,是平江府人,姓趙名正。曾得他信道,如今在謨縣。我不如去投奔他家也罷。」宋四公便改換色服,妝做一個獄家院子打扮,把一把扇子遮著臉,假做瞎眼,一路上慢騰騰地,取路要來謨縣。來到謨縣前,見個小酒店,但見:
    雲拂煙籠錦旆揚,太平時節日舒長。 
    能添壯士英雄膽,會解佳人愁悶腸。 
    三尺曉垂楊柳岸,一竿斜刺杏花傍。 
    男兒未遂平生志,且樂高歌入醉鄉。 
  宋四公覺得肚中饑餒,入那酒店去,買些個酒吃。酒保安排將酒來,宋四公吃了三兩杯酒。只見一個精精緻致的後生,走入酒店來。看那人時,卻是如何打扮:磚頂背繫帶頭巾,皂羅文武帶背兒,下面寬口褲,側面絲鞋。 
  叫道:「公公拜揖。」宋四公抬頭看時,不是別人,便是他師弟趙正。宋四公人面前,不敢師父師弟廝叫,只道:「官人少坐。」趙正和宋四公敘了間闊就坐,教酒保添只盞來篩酒。吃了一杯,趙正卻低低地問道:「師父一向疏闊?」宋四公道:「二哥,幾時有道路也沒?」趙正道:「是道路卻也自有,都只把來風花雪月使了。聞知師父入東京去得拳道路。」宋四公道:「也沒甚麼,只有得個四五萬錢。」又問趙正道:「二哥,你如今那裡去?」趙正道:「師父,我要上東京閒走一遭,一道賞玩則個,歸平江府去做話說。」宋四公道:「二哥,你去不得。」 
  趙正道:「我如何上東京不得?」宋四公道:「有三件事,你去不得。第一,你是浙右人,不知東京事,行院少有認得你的,你去投奔阿誰?第二,東京百八十里羅城,喚做『臥牛城』。 
  我們只是草寇,常言:『草入牛口,其命不久。』第三,是東京有五千個眼明手快做公的人,有三都捉事使臣。」趙正道:「這三件事都不妨。師父你只放心,趙正也不到得胡亂吃輸。」 
  宋四公道:「二哥,你不信我口,要去東京時,我覓得禁魂張員外的一包兒細軟,我將歸客店裡去,安在頭邊,枕著頭。你覓得我的時,你便去上東京。」趙正道:「師父,恁地時不妨。」 
  兩個說罷,宋四公還了酒錢,將著趙正歸客店裡。店小二見宋四公將著一個官人歸來,唱了喏。趙正同宋四公入房裡走一遭,道了「宋置」,趙正自去。當下天色晚,如何見得:暮煙迷遠岫,薄霧卷晴空。群星共皓月爭光,遠水與山光斗碧。深林古寺,數聲鍾韻悠揚;曲岸小舟,幾點漁燈明滅。枝上子規啼夜月,花間粉蝶宿芳叢。 
  宋四公見天色晚,自思量道:「趙正這漢手高。我做他師父,若還真個吃他覓了這般細軟,好吃人笑,不如早睡。」宋四公卻待要睡,又怕吃趙正來後如何,且只把一包細軟安放頭邊,就床上掩臥。只聽得屋樑上知知茲茲地叫,宋四公道:「作怪! 
  未曾起更,老鼠便出來打鬧人。」仰面向樑上看時,脫些個屋塵下來,宋四公打兩個噴涕。少時老鼠卻不則聲,只聽得兩個貓兒,乜凹乜凹地廝咬了叫,溜些尿下來,正滴在宋四公口裡,好臊臭!宋四公漸覺睏倦,一覺睡去。 
  到明日天曉起來,頭邊不見了細軟包兒。正在那裡沒擺撥,只見店小二來說道:「公公,昨夜同公公來的官人來相見。」 
  宋四公出來看時,卻是趙正。相揖罷,請他入房裡,去關上房門。趙正從懷裡取出一個包兒,納還師父。宋四公道:「二哥,我問你則個,壁落共門都不曾動,你卻是從那裡來,討了我的包兒?」趙正道:「實瞞不得師父,房裡床面前一帶黑油紙檻窗,把那學書紙糊著。吃我先在屋上,學一和老鼠,脫下來屋塵,便是我的作怪藥,撒在你眼裡鼻裡,教你打幾個噴涕;後面貓尿,便是我的尿。」宋四公道:「畜生,你好沒道理!」趙正道:「是吃我盤到你房門前,揭起學書紙,把小鋸兒鋸將兩條窗柵下來;我便挨身而入,到你床邊,偷了包兒。再盤出窗外去,把窗柵再接住,把小釘兒釘著,再把學書紙糊了,恁地便沒蹤跡。」宋四公道:「好,好!你使得,也未是你會處。你還今夜再覓得我這包兒,我便道你會。」趙正道:「不妨,容易的事。」趙正把包兒還了宋四公道:「師父,我且歸去,明日再會。」漾了手自去。 
  宋四公口裡不說,肚裡思量道:「趙正手高似我,這番又吃他覓了包兒,越不好看,不如安排走休!」宋四公便叫將店小二來說道:「店二哥,我如今要行。二百錢在這裡,煩你買一百錢爊肉,多討椒鹽,買五十錢蒸餅,剩五十錢,與你買碗酒吃。」店小二謝了公公,便去謨縣前買了爊肉和蒸餅。卻待回來,離客店十來家,有個茶坊裡,一個官人叫道:「店二哥,那裡去?」店二哥抬頭看時,便是和宋四公相識的官人。 
  店二哥道:「告官人,公公要去,教男女買爊肉共蒸餅。」趙正道:「且把來看。」打開荷葉看了一看,問道:「這裡幾文錢肉?」店二哥道:「一百錢肉。」趙正就懷裡取出二百錢來道:「哥哥,你留這爊肉蒸餅在這裡。我與你二百錢,一道相煩,依這樣與我買來,與哥哥五十錢買酒吃。」店二哥道:「謝官人。」道了便去。不多時,便買回來。趙正道:「甚勞煩哥哥,與公公再裹了那爊肉。見公公時,做我傳語他,只教他今夜小心則個。」店二哥唱喏了自去。到客店裡,將肉和蒸餅遞還宋四公。宋四公接了道:「罪過哥哥。」店二哥道:「早間來的那官人,教再三傳語,今夜小心則個。」 
  宋四公安排行李,還了房錢,脊背上背著一包被臥,手裡提著包裹,便是覓得禁魂張員外的細軟,離了客店。行一里有餘,取八角鎮路上來。到渡頭看那渡船,卻在對岸,等不來,肚裡又饑,坐在地上,放細軟包兒在面前,解開爊肉裹兒,擘開一個蒸餅,把四五塊肥底爊肉多蘸些椒鹽,卷做一卷,嚼得兩口,只見天在下,地在上,就那裡倒了。宋四公只見一個丞局打扮的人,就面前把了細軟包兒去。宋四公眼睜睜地見他把去,叫又不得,趕又不得,只得由他。那個丞局拿了包兒,先過渡去了。 
  宋四公多樣時甦醒起來,思量道:「那丞局是阿誰?捉我包兒去。店二哥與我買的爊肉裡面有作怪物事!」宋四公忍氣吞聲走起來,喚渡船過來,過了渡,上了岸,思量那裡去尋那丞局好。肚裡又悶,又有些飢渴,只見個村酒店,但見:柴門半掩,破旆低垂。村中量酒,豈知有滌器相如?陋質蠶姑,難效彼當壚卓氏。壁間大字,村中學究醉時題;架上麻衣,好飲芒郎留下當。酸醨破甕土床排,彩畫醉仙塵土暗。 
  宋四公且入酒店裡去,買些酒消愁解悶則個。酒保唱了喏,排下酒來,一杯兩盞,酒至三杯。 
  宋四公正悶裡吃酒,只見外面一個婦女入酒店來:油頭粉面,白齒朱唇。錦帕齊眉,羅裙掩地。 
  鬢邊斜插些花朵,臉了微堆著笑容。雖不比閨裡佳人,也當得壚頭少婦。 
  那個婦女入著酒店,與宋四公道個萬福,拍手唱一隻曲兒。宋四公仔細看時,有些個面熟,道這婦女是酒店擦卓兒的,請小娘子坐則個。婦女在宋四公根底坐定,教量酒添只盞兒來,吃了一盞酒。宋四公把那婦女抱一抱,撮一撮,拍拍惜惜,把手去摸那胸前道:「小娘子,沒有奶兒。」又去摸他陰門,只見纍纍垂垂一條價。宋四公道:「熱牢,你是兀誰?」那個妝做婦女打扮的,叉手不離方寸道:「告公公,我不是擦卓兒頂老,我便是蘇州平江府趙正。」宋四公道:「打脊的撿才!我是你師父,卻教我摸你爺頭!原來卻才丞局便是你。」趙正道:「可知便是趙正。」宋四公道:「二哥,我那細軟包兒,你卻安在那裡?」趙正叫量酒道:「把適來我寄在這裡包兒還公公。」 
  量酒取將包兒來。 
  宋四公接了道:「二哥,你怎地拿下我這包兒?」趙正道:「我在客店隔兒家茶坊裡坐地,見店小二哥提一裹爊肉。我討來看,便使轉他也與我去買,被我安些汗藥在裡面裹了,依然教他把來與你。我妝做丞局,後面踏將你來。你吃擺番了,被我拿得包兒,到這裡等你。」宋四公道:「恁地你真個會,不枉了上得東京去。」即時還了酒錢,兩個同出酒店。去空野處除了花朵,溪水裡洗了面,換一套男子衣裳著了,取一頂單青紗頭巾裹了。宋四公道:「你而今要上京去,我與你一封書,去見個人,也是我師弟。他家住汴河岸上,賣人肉饅頭。姓侯,名興,排行第二,便是侯二哥。」趙正道:「謝師父。」到前面茶坊裡,宋四公寫了書,分付趙正,相別自去。宋四公自在謨縣。 
  趙正當晚去客店裡安歇,打開宋四公書來看時,那書上寫道:師父信上賢師弟二郎、二娘子:別後安樂否? 
  今有姑蘇賊人趙正,欲來京做買賣,我特地使他來投奔你。這漢與行院無情,一身線道,堪作你家行貨使用。我吃他三次無禮,可千萬剿除此人,免為我們行院後患。 
  趙正看罷了書,伸著吞頭縮不上。「別人便怕了,不敢去。我且看他,如何對副我!我自別有道理。」再把那書折迭,一似原先封了。 
  明日天曉,離了客店,取八角鎮;過八角鎮,取板橋,到陳留縣,沿那汴河行。到日中前後,只見汴河岸上,有個饅頭店。門前一個婦女,玉井欄手巾勒著腰,叫道:「客長,吃饅頭點心去。」門前牌兒上寫著:「本行侯家,上等饅頭點心。」 
  趙正道:「這裡是侯興家裡了。」走將入去,婦女叫了萬福,問道:「客長用點心?」趙正道:「少待則個。」就脊背上取將包裹下來。一包金銀釵子,也有花頭的,也有連二連三的,也有素的,都是沿路上覓得的。侯興老婆看見了,動心起來,道:「這客長,有二三百隻釵子!我雖然賣人肉饅頭,老公雖然做贊老子,到沒許多物事。你看少間問我買饅頭吃,我多使些汗火,許多釵子都是我的。」 
  趙正道:「嫂嫂,買五個饅頭來。」侯興老婆道:「著!」楦個碟子,盛了五個饅頭,就灶頭合兒裡多撮些物料在裡面。趙正肚裡道:「這合兒裡便是作怪物事了。」趙正懷裡取出一包藥來,道:「嫂嫂,覓些冷水吃藥。」侯興老婆將半碗水來,放在卓上。趙正道:「我吃了藥,卻吃饅頭。」趙正吃了藥,將兩隻箸一撥,撥開饅頭餡,看了一看,便道:「嫂嫂,我爺說與我道:『莫去汴河岸上買饅頭吃,那裡都是人肉的。』嫂嫂,你看這一塊有指甲,便是人的指頭,這一塊皮上許多短毛兒,須是人的不便處。」侯興老婆道:「官人休耍,那得這話來!」 
  趙正吃了饅頭,只聽得婦女在灶前道:「倒也!」指望擺番趙正,卻又沒些事。趙正道:「嫂嫂,更添五個。」 
  侯興老婆道:「想是恰才汗火少了,這番多把些藥傾在裡面。」趙正懷中又取包兒,吃些個藥。侯興老婆道:「官人吃甚麼藥?」趙正道:「平江府提刑散的藥,名喚做『百病安丸』。婦女家八般頭風,胎前產後,脾血氣痛,都好服。」侯興老婆道:「就官人覓得一服吃也好。」趙正去懷裡別搠換包兒來,撮百十丸與侯興老婆吃了,就灶前顛番了。趙正道:「這婆娘要對副我,卻到吃我擺番。別人漾了去,我卻不走。」 
  特骨地在那裡解腰捉虱子。 
  不多時,見個人挑一擔物事歸。趙正道:「這個便是侯興,且看他如何?」侯興共趙正兩個唱了喏。侯興道:「客長吃點心也未?」趙正道:「吃了。」侯興叫道:「嫂子,會錢也未?」 
  尋來尋去,尋到灶前,只見渾家倒在地下,口邊溜出痰涎,說話不真,喃喃地道:「我吃擺番了。」侯興道:「我理會得了,這婆娘不認得江湖上相識,莫是吃那門前客長擺番了?」侯興向趙正道:「法兄,山妻眼拙,不識法兄,切望恕罪。」趙正道:「尊兄高姓?」侯興道:「這裡便是侯興。」趙正道:「這裡便是姑蘇趙正。」兩個相揖了。侯興自把解藥與渾家吃了。趙正道:「二兄,師父宋四公有書上呈。」侯興接著,拆開看時,書上寫著許多言語,末梢道:「可剿除此人。」侯興看罷,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道:「師父兀自三次無禮,今夜定是壞他性命!」向趙正道:「久聞清德,幸得相會!」即時置酒相待,晚飯過了,安排趙正在客房裡睡,侯興夫婦在門前做夜作。 
  趙正只聞得房裡一陣臭氣,尋來尋去,床底下一個大缸。 
  探手打一摸,一顆人頭;又打一摸,一隻人手共人腳。趙正搬出後門頭,都把索子縛了,掛在後門屋簷上。關了後門,再入房裡,只聽得婦女道:「二哥,好下手!」侯興道:「二嫂,使未得!更等他落忽些個。」婦女道:「二哥,看他今日把出金銀釵子,有二三百隻。今夜對副他了,明日且把來做一頭戴,教人唱采則個。」趙正聽得道:「好也!他兩個要恁地對副我性命,不妨得。」 
  侯興一個兒子,十來歲,叫做伴哥,發脾寒,害在床上。 
  趙正去他房裡,抱那小的安在趙正床上,把被來蓋了,先走出後門去。不多時,侯興渾家把著一碗燈,侯興把一把劈柴大斧頭,推開趙正房門,見被蓋著個人在那裡睡,和被和人,兩下斧頭,砍做三段。侯興揭起被來看了一看,叫聲:「苦也! 
  二嫂,殺了的是我兒子伴哥!」兩夫妻號天灑地哭起來。趙正在後門叫道:「你沒事自殺了兒子則甚?趙正卻在這裡。」侯興聽得焦燥,拿起劈柴斧趕那趙正,慌忙走出後門去,只見撲地撞著侯興額頭,看時卻是人頭、人腳、人手掛在屋簷上、一似鬧竿兒相似。侯興教渾家都搬將入去,直上去趕。 
  趙正見他來趕,前頭是一派溪水。趙正是平江府人,會弄水,打一跳,跳在溪水裡。後頭侯興也跳在水裡來趕。趙正一分一蹬,頃刻之間,過了對岸。侯興也會水,來得遲些個。趙正先走上岸,脫下衣裳擠教干。侯興趕那趙正,從四更前後,到五更二點時候,趕十一二里,直到順天新鄭門一個浴堂。趙正入那浴堂裡洗面,一道烘衣裳。正洗面間,只見一個人把兩隻手去趙正兩腿上打一掣,掣番趙正。趙正見侯興來掣他,把兩禿膝樁番侯興,倒在下面,只顧打。 
  只見一個獄家院子打扮的老兒進前道:「你們看我面放手罷。」趙正和侯興抬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師父宋四公,一家唱個大喏,直下便拜。宋四公勸了,將他兩個去湯店裡吃盞湯。侯興與師父說前面許多事。宋四公道:「如今一切休論。 
  則是趙二哥明朝入東京去,那金梁橋下,一個賣酸餡的,也是我們行院,姓王,名秀。這漢走得樓閣沒賽,起個渾名,喚做『病貓兒』。他家在大相國寺後面院子裡祝他那賣酸餡架兒上一個大金絲罐,是定州中山府窖變了燒出來的,他惜似氣命。你如何去拿得他的?」趙正道:「不妨。」等城門開了,到日中前後,約師父只在侯興處。 
  趙正打扮做一個磚頂背繫帶頭巾,皂羅文武帶背兒,走到金梁橋下,見一抱架兒,上面一個大金絲罐,根底立著一個老兒:鄆州單青紗現頂兒頭巾,身上著一領筩楊柳子布衫。腰裡玉井欄手巾,抄著腰。 
  趙正道:「這個便是王秀了。」趙正走過金架橋來,去米鋪前撮幾顆紅米,又去菜擔上摘些個葉子,和米和葉子,安在口裡,一處嚼教碎。再走到王秀架子邊,漾下六文錢,買兩個酸餡,特骨地脫一文在地下。王秀去拾那地上一文錢,被趙正吐那米和菜在頭巾上,自把了酸餡去。卻在金梁橋頂上立地,見個小的跳將來,趙正道:「小哥,與你五文錢,你看那賣酸餡王公頭巾上一堆蟲蟻屎,你去說與他,不要道我說。」 
  那小的真個去說道:「王公,你看頭巾上。」王秀除下頭巾來,只道是蟲蟻屎,入去茶坊裡揩抹了。走出來架子上看時,不見了那金絲罐。 
  原來趙正見王秀入茶坊去揩那頭巾,等他眼慢,拿在袖子裡便行,一徑走往侯興家去。宋四公和侯興看了,吃一驚。 
  趙正道:「我不要他的,送還他老婆休!」趙正去房裡換了一頂搭颯頭巾,底下舊麻鞋,著領舊布衫,手把著金絲罐,直走去大相國寺後院子裡。見王秀的老婆,唱個喏了道:「公公教我歸來,問婆婆取一領新布衫、汗衫、褲子、新鞋襪,有金絲罐在這裡表照。」婆子不知是計,收了金絲罐,取出許多衣裳,分付趙正。趙正接得了,再走去見宋四公和侯興道:「師父,我把金絲罐去他家換許多衣裳在這裡。我們三個少間同去送還他,博個笑聲。我且著了去閒走一回耍子。」 
  趙正便把王秀許多衣裳著了,再入城裡,去桑家瓦裡,閒走一回,買酒買點心吃了,走出瓦子外面來。 
  卻待過金梁橋,只聽得有人叫:「趙二官人!」趙正回過頭來看時,卻是師父宋四公和侯興。三個同去金梁橋下,見王秀在那裡賣酸餡。宋四公道:「王公拜茶。」王秀見了師父和侯二哥,看了趙正,問宋四公道:「這個客長是兀誰?」宋四公恰待說,被趙正拖起去,教宋四公:「未要說我姓名,只道我是你親戚,我自別有道理。」王秀又問師父:「這客長高姓?」宋四公道:「是我的親戚,我將他來京師閒走。」王秀道:「如此。」即時寄了酸餡架兒在茶坊,四個同出順天新鄭門外僻靜酒店,去買些酒吃。 
  入那酒店去,酒保篩酒來,一杯兩盞,酒至三巡。王秀道:「師父,我今朝嘔氣。方才挑那架子出來,一個人買酸餡,脫一錢在地下。我去拾那一錢,不知甚蟲蟻屙在我頭巾上。我入茶坊去揩頭巾出來,不見了金絲罐,一日好悶!」宋四公道:「那人好大膽,在你跟前賣弄得,也算有本事了。你休要氣悶,到明日閒暇時,大家和你查訪這金絲罐。又沒三件兩件,好歹要討個下落,不到得失脫。」趙正肚裡,只是暗暗的笑,四個都吃得醉,日晚了,各自歸。 
  且說王秀歸家去,老婆問道:「大哥,你恰才教人把金絲罐歸來?」王秀道:「不曾。」老婆取來道:「在這裡,卻把了幾件衣裳去。」王秀沒猜道是誰,猛然想起今日宋四公的親戚,身上穿一套衣裳,好似我家的。心上委決不下,肚裡又悶,提一角酒,索性和婆子吃個醉,解衣卸帶了睡。王秀道:「婆婆,我兩個多時不曾做一處。」婆子道:「你許多年紀了,兀自鬼亂!」王秀道:「婆婆,你豈不聞:『後生猶自可,老的急似火。』」王秀早移過共頭,在婆子頭邊,做一班半點兒事,兀自未了當。 
  原來趙正見兩個醉,掇開門躲在床底下,聽得兩個鬼亂,把尿盆去房門上打一□。王秀和婆子吃了一驚,鬼慌起來。看時,見個人從床底下趲將出來,手提一包兒。王秀就燈光下仔細認時,卻是和宋四公、侯興同吃酒的客長。王秀道:「你做甚麼?」趙正道:「宋四公教還你包兒。」王公接了看時,卻是許多衣裳。再問:「你是甚人?」趙正道:「小弟便是姑蘇平江府趙正。」王秀道:「如此,久聞清名。」因此拜識。便留趙正睡了一夜。 
  次日,將著他閒走。王秀道:「你見白虎橋下大宅子,便是錢大王府,好拳財。」趙正道:「我們晚些下手。」王秀道:「也好。」到三鼓前後,趙正打個地洞,去錢大王土庫偷了三萬貫錢正贓,一條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王秀在外接應,共他歸去家裡去躲。明日,錢大王寫封簡子與滕大尹。大尹看了,大怒道:「帝輦之下:有這般賊人!」即時差緝捕使臣馬翰,限三日內要捉錢府做不是的賊人。 
  馬觀察馬翰得了台旨,分付眾做公的落宿,自歸到大相國寺前。只見一個人背繫帶磚頂頭巾,也著上一領紫衫,道:「觀察拜茶。」同入茶坊裡,上灶點茶來。那著紫衫的人懷裡取出一裹松子胡桃仁,傾在兩盞茶裡。觀察問道:「尊官高姓?」 
  那個人道:「姓趙,名正,昨夜錢府做賊的便是小子。」馬觀察聽得,脊背汗流,卻待等眾做公的過捉他。吃了盞茶,只見天在下,地在上,吃擺番了。趙正道:「觀察醉也。」扶住他,取出一件作怪動使剪子,剪下觀察一半衫袖,安在袖裡,還了茶錢。分付茶博士道:「我去叫人來扶觀察。」趙正自去。 
  兩碗飯間,馬觀察肚裡藥過了,甦醒起來。看趙正不見了,馬觀察走歸去。 
  睡了一夜,明日天曉,隨大尹朝殿。大尹騎著馬,恰待入宣德門去,只見一個人裹頂彎角帽子,著上一領皂衫,攔著馬前,唱個大喏,道:「錢大王有札目上呈。」滕大尹接了,那個人唱喏自去。大尹就馬上看時,腰裹金魚帶不見撻尾。簡上寫道:「姑蘇賊人趙正,拜稟大尹尚書:所有錢府失物,系是正偷了。若是大尹要來尋趙正家裡,遠則十萬八千,近則只在目前。」大尹看了越焦燥,朝殿回衙,即時升廳,引放民戶詞狀。詞狀人拋箱,大尹看到第十來紙狀,有狀子上面也不依式論訴甚麼事,去那狀上只寫一隻《西江月》曲兒,道是:是水歸於大海,閒漢總入京都。三都捉事馬司徒,衫褙難為作主。盜了親王玉帶,剪除大尹金魚。要知閒漢姓名無?小月傍邊疋士。 
  大尹看罷道:「這個又是趙正,直恁地手高。」即喚馬觀察馬翰來,問他捉賊消息。馬翰道:「小人因不認得賊人趙正,昨日當面挫過。這賊委的手高,小人訪得他是鄭州宋四公的師弟。若拿得宋四,便有了趙正。」騰大尹猛然想起,那宋四因盜了張富家的土庫,見告失狀未獲。即喚王七殿直王遵,分付他協同馬翰訪捉賊人宋四、趙正。王殿直王遵稟道:「這賊人蹤跡難定,求相公寬限時日;又須官給賞錢,出榜懸掛,那貪著賞錢的便來出首,這公事便容易了辦。」滕大尹聽了,立限一個月緝獲;依他寫下榜文,如有緝知真贓來報者,官給賞錢一千貫。 
  馬翰和王遵領了榜文,逕到錢大王府中,稟了錢大王,求他添上賞錢。錢大王也注了一千貫。兩個又到禁魂張員外家來,也要他出賞。張員外見在失了五萬貫財物,那裡肯出賞錢!眾人道:「員外休得為小失大。捕得著時,好一主大贓追還你。府尹相公也替你出賞,錢大王也注了一千貫。你卻不肯時,大尹知道,卻不好看相。」張員外說不過了,另寫個賞單,勉強寫足了五百貫。馬觀察將去府前張掛,一面與王殿直約會,分路挨查。 
  那時府前看榜的人山人海,宋四公也看了榜,去尋趙正來商議。趙正道:「可奈王遵、馬翰日前無怨,定要加添賞錢緝獲我們;又可奈張員外慳吝,別的都出一千貫,偏你只出五百貫,把我們看得恁賤!我們如何去蒿惱他一番,之出得氣。」宋四公也怪前番王七殿直領人來拿他,又怪馬觀察當官稟出趙正是他徒弟。當下兩人你商我量,定下一條計策,齊聲道:「妙哉!」趙正便將錢大王府中這條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遞與宋四公,四公將禁魂張員外家金珠一包就中檢出幾件有名的寶物,遞與趙正。兩下分別各自去行事。 
  且說宋四公才轉身,正遇著向日張員外門首捉笊籬的哥哥,一把扯出順天新鄭門,直到侯興家裡歇腳。便道:「我今日有用你之處。」那捉笊籬的便道:「恩人有何差使?並不敢違。」宋四公道:「作成你趁一千貫錢養家則個。」那捉笊籬的到吃一驚,叫道:「罪過!小人沒福消受。」宋四公道:「你只依我,自有好處。」取出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教侯興扮作內官模樣:「把這條帶去禁魂張員外解庫裡去解錢。這帶是無價之寶,只要解他三百貫,卻對他說:『三日便來取贖,若不贖時,再加絕二百貫。你且放在鋪內,慢些子收藏則個。』」侯興依計去了。 
  張員外是貪財之人,見了這帶,有些利息,不問來由,當去三百貫足錢。侯興取錢回覆宋四公。宋四公卻教捉笊籬的到錢大王門上揭榜出首。錢大王聽說獲得真贓,便喚捉笊籬的面審。捉笊籬的說道:「小的去解庫中當錢,正遇那主管,將白玉帶賣與北邊一個客人,索價一千五百兩。有人說是大王府裡來的,故此小的出首。」錢大王差下百十名軍校,教捉笊籬的做眼,飛也似跑到禁魂張員外家,不由分說,到解庫中一搜,搜出了這條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張員外走出來分辯時,這些個眾軍校,那裡來管你三十二十一,一條索子扣頭,和解庫中兩個主管,都拿來見錢大王。錢大王見了這條帶,明是真贓,首人不虛,便寫個鈞帖,付與捉笊籬的,庫上支一千貫賞錢。 
  錢大王打轎,親往開封府拜滕大尹,將玉帶及張富一干人送去拷問。大尹自己緝獲不著,到是錢大王送來,好生慚愧,便罵道:「你前日到本府告失狀,開載許多金珠寶貝。我想你庶民之家,那得許多東西?卻原來放線做賊!你實說這玉帶甚人偷來的?」張富道:「小的祖遺財物,並非做賊窩贓。 
  這條帶是昨日申牌時分,一個內官拿來,解了三百貫錢去的。」 
  大尹道:「錢大王府裡失了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你豈不曉得? 
  怎肯不審來歷,當錢與他?如今這內官何在?明明是一派胡說!」喝教獄卒,將張富和兩個主管一齊用刑,都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張富受苦不過,情願責限三日,要出去挨獲當帶之人。三日獲不著,甘心認罪。滕大尹心上也有些疑慮,只將兩個主管監候。卻差獄卒押著張富,准他立限三日回話。 
  張富眼淚汪汪,出了府門,到一個酒店裡坐下,且請獄卒吃三杯。方才舉盞,只見外面踱個老兒入來,問道:「那一個是張員外?」張富低著頭,不敢答應。獄卒便問:「閣下是誰?要尋張員外則甚?」那老兒道:「老漢有個喜信要報他,特到他解庫前,聞說有官事在府前,老漢跟尋至此。」張官方才起身道:「在下便是張富,不審有何喜信見報?請就此坐講。」 
  那老兒捱著張員外身邊坐下,問道:「員外土庫中失物,曾緝知下落否?」張員外道:「在下不知。」那老兒道:「老漢到曉得三分,特來相報員外。若不信時,老漢願指引同去起贓。見了真正贓物,老漢方敢領賞。」張員外大喜道:「若起得這五萬貫贓物,便賠償錢大王,也還有餘。拚些上下使用,身上也得乾淨。」便問道:「老丈既然的確,且說是何名姓?」那老兒向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張員外大驚道:「怕沒此事。」老兒道:「老漢情願到府中出個首狀,若起不出真贓,老漢自認罪。」 
  張員外大喜道:「且屈老丈同在此吃三杯,等大尹晚堂,一同去稟。」 
  當下四人飲酒半醉,恰好大尹升廳。張員外買張紙,教老兒寫了首狀,四人一齊進府出首。滕大尹看了王保狀詞,卻是說馬觀察、王殿直做賊,偷了張富家財,心中想道:「他兩個積年捕賊,那有此事?」便問王保道:「你莫非挾仇陷害麼? 
  有什麼證據?」王保老兒道:「小的在鄭州經紀,見兩個人把許多金珠在彼兌換。他說家裡還藏得有,要換時再取來。小的認得他是本府差來緝事的,他如何有許多寶物?心下疑惑。 
  今見張富失單,所開寶物相像,小的情願跟同張富到彼搜尋。 
  如若沒有,甘當認罪。」滕大尹似信不信,便差李觀察李順,領著眼明手快的公人,一同王保、張富前去。 
  此時馬觀察馬翰與王七殿直王遵,但在各縣挨緝兩宗盜案未歸。眾人先到王殿直家,發聲喊,逕奔入來。王七殿直的老婆,抱著三歲的孩子,正在窗前吃棗糕,引著耍子。見眾人羅皂,吃了一驚,正不知什麼緣故。恐怕嚇壞了孩子,把袖□子掩了耳朵,把著進房。眾人隨著腳跟兒走,圍住婆娘問道:「張員外家贓物,藏在那裡?」婆娘只光著眼,不知那裡說起。眾人見婆娘不言不語,一齊掀箱傾籠,搜尋了一回。 
  雖有幾件銀釵飾和些衣服,並沒贓證。李觀察卻待埋怨王保,只見王保低著頭,向床底下鑽去,在貼壁床腳下解下一個包兒,笑嘻嘻的捧將出來。眾人打開看時,卻是八寶嵌花金盃一對,金鑲玳瑁杯十隻,北珠念珠一串。張員外認得是土庫中東西,還痛起來,放聲大哭。連婆娘也不知這物事那裡來的,慌做一堆,開了口合不得,垂了手抬不起。眾人不由分說,將一條索子,扣了婆娘的頸。婆娘哭哭啼啼,將孩子寄在鄰家,只得隨著眾人走路。眾人再到馬觀察家,混亂了一常又是王保點點搠搠,在屋簷瓦欞內搜出珍珠一包,嵌寶金釧等物,張員外也都認得。 
  兩家妻小都帶到府前,滕大尹兀自坐在廳上,專等回話。 
  見眾人蜂擁進來,階下列著許多贓物,說是床腳上、瓦欞內搜出,見有張富識認是真。滕大尹大驚道:「常聞得捉賊的就做賊,不想王遵、馬翰真個做下這般勾當!」喝教將兩家妻小監候,立限速拿正賊,所獲贓物暫寄庫。首人在外聽候,待贓物明白,照額領賞。張富磕頭稟道:「小人是有碗飯吃的人家,錢大王府中玉帶跟由,小人委實不知。今小的家中被盜贓物,既有的據,小人認了晦氣,情願將來賠償錢府。望相公方便,釋放小人和那兩個主管,萬代陰德。」滕大尹情知張富冤枉,許他召保在外。王保跟張員外到家,要了他五百貫賞錢去了。原來王保就是王秀,渾名「病貓兒」,他走得樓閣沒賽。宋四公定下計策,故意將禁魂張員外家土庫中贓物,預教王秀潛地埋藏兩家床頭屋簷等處,卻教他改名王保,出首起贓,官府那裡知道! 
  卻說王遵、馬翰正在各府緝獲公事,聞得妻小吃了官司,急忙回來見滕大尹。滕大尹不由分說,用起刑法,打得希爛,要他招承張富贓物,二人那肯招認?大尹教監中放出兩家的老婆來,都面面相覷,沒處分辯,連大尹也委決不下,都發監候。次日又拘張富到官,勸他且將己財賠了錢大王府中失物,「待從容退贓還你。」張富被官府逼勒不過,只得承認了。 
  歸家想想,又惱又悶,又不捨得家財,在土庫中自縊而死。 
  可惜有名的禁魂張員外,只為「慳吝」二字,惹出大禍,連性命都喪了。那王七殿直王遵、馬觀察馬翰,後來俱死於獄中。這一班賊盜,公然在東京做歹事,飲美酒,宿名娼,沒人奈何得他。那時節東京擾亂,家家戶戶,不得太平。直待包龍圖相公做了府尹,這一班賊盜方才懼怕,各散去訖,地方始得寧靜。有詩為證,詩云:
    只因貪吝惹非殃,引到東京盜賊狂。 
    虧殺龍圖包大尹,始知官好自民安。 
  
  【第三十七卷 梁武帝累修成佛】
  
    香雨琪園百尺梯,不知窗外曉鶯啼。 
    覺來悟定胡麻熟,十二峰前月未西。 
  這詩為齊明帝朝盱眙縣光化寺一個修行的,姓范,法名普能而作。這普能,前世原是一條白頸曲□,生在千佛寺大通禪師關房前天井裡面。那大通禪師坐關時刻,只誦《法華經》。這曲□偏有靈性,聞誦經便舒頭而聽。那禪師誦經三載,這曲□也聽經三載。忽一日,那禪師關期完滿出來,修齋禮佛。偶見關房前草深數尺,久不芟除,乃喚小沙彌將鋤去草。 
  小沙彌把庭中的草去盡了,到牆角邊,這一鋤去得力大,入土數寸。卻不知曲□正在其下,揮為兩段。小沙彌叫聲:「阿彌陀佛!今日傷了一命,罪過,罪過!」掘些土來埋了曲□,不在話下。 
  這曲□得了聽經之力,便討得人身,生於范家。長大時,父母雙亡,捨身於光化寺中,在空谷禪師座下,做一個火工道人。其人老實,居香積廚下,煮茶做飯,慇勤伏事長老。便是眾僧,也不分彼此,一體相待。普能雖不識字,卻也硬記得些經典。只有《法華經》一部,背誦如流。晨昏早晚,一有閒空之時,著實念誦修行。在寺三十餘年,聞得千佛寺大通禪師坐化去了,去得甚是脫灑,動了個念頭,來對長老說:「范道在寺多年,一世奉齋,並不敢有一毫貪慾,也不敢狼藉天物。今日拜辭長老回首,煩乞長老慈悲,求個安身去處。」 
  說了下拜跪著。長老道:「你起來,我與你說。你雖是空門修行,還不曉得靈覺門戶。你如今回首去,只從這條寂靜路上去,不可落在富貴套子裡。差了念頭,求個輪迴也不可得。」 
  范道受記了,相辭長老,自來香積廚下沐浴,穿些潔淨衣服,禮拜諸佛天地父母,又與眾僧作別,進到龕子裡,盤膝坐了,便閉著雙眼去了。 
  眾僧都與他唸經,叫工人打這龕子到空地上,正要去請長老下火。只聽得殿上撞起鍾來,長老忙使人來說道:「不要下火。」長老隨即也抬乘轎子,來到龕子前。叫人開了龕子門,只見范道又醒轉來了,依先開了眼,只立不起來,合掌向長老說:「適才弟子到一個好去處,進在紅錦帳中,且是安穩。 
  又聽得鐘鳴起來,有個金身羅漢,把弟子一推,跌在一個大白蓮池裡。吃這一驚就醒轉來,不知有何法旨?」長老說道:「因你念頭差了,故投落在物類。我特地喚醒你來,再去投胎。」 
  又與眾僧說:「山門外銀杏樹下掘開那青石來看。」眾僧都來到樹下,掘起那青石來看,只見一條小火赤鏈蛇,才生出來的,死在那裡。眾僧見了,都驚異不已,來回覆長老,說果有此事。長老叫上首徒弟,與范道說:「安淨堅守,不要妄念,去投個好去處。輪迴轉世,位列侯王帝主,修行不怠,方登極樂世界。」范道受記了,著高高的念聲「南無阿彌陀佛」,便合了眼。眾僧來請長老下火。長老穿上如來法衣,一乘轎子,抬到范道龕子前,分付范道如何?偈曰:范道范道,每日廚灶。火裡金蓮,顛顛倒倒。 
  長老念畢了偈,就叫人下火,只見括括雜雜的著將起來。 
  眾僧念聲佛,只見龕子頂上一道青煙:從火裡卷將出來,約有數十丈高,盤旋迴繞,竟往東邊一個所在去了。 
  說這盱眙縣東,有個樂安村,村中有個大財主,姓黃名岐,家資殷富,不用大秤小鬥,不違例克剝人財,坑人陷人,廣行方便,普積陰功。其妻孟氏,身懷六甲,正要分娩。范道乘著長老指示,這道靈光竟投到孟氏懷中。這裡范道圓寂,那裡孟氏就生下這個孩兒來。說這孩兒相貌端然,骨格秀拔。 
  黃員外四十餘歲無子,生得這個孩兒,就如得了若干珍寶一般,舉家歡喜。好卻十分好了,只是一件,這孩兒生下來,晝夜啼哭,乳也不肯吃。夫妻二人憂惶,求神祈佛,全然不驗。 
  家中有個李主管對員外說道:「小官人啼哭不已,或有些緣故,不可知得。離此間二十里,山裡有個光化寺,寺裡空谷長老,能知過去未來,見在活佛。員外何不去拜求他,必然有個道理。」 
  黃員外聽說,連忙備盒禮信香,起身往光化寺來。其寺如何?詩云:
    山寺鐘鳴出谷西,溪陰流水帶煙齊。 
    野花滿地閒來往,多少遊人過石堤。 
   
  進到方丈裡,空谷禪師迎接著,黃員外慌忙下拜說:「新生小孩兒,晝夜啼哭,不肯吃乳,危在須臾。煩望吾師慈悲,沒世不忘。」長老知是范道要求長老受記,故此晝夜啼哭,長老不說出這緣故來。長老對黃員外說道:「我須親自去看他,自然無事。」就留黃員外在方丈裡吃了素齋,與黃員外一同乘轎,連夜來到黃員外家裡。請長老在廳上坐了,長老叫抱出令郎來。黃員外自抱出來,長老把手摸著這小兒的頭,在著小兒的耳朵,輕輕的說幾句,眾人都不聽得。長老又把手來摸著這小兒的頭,說道:「無災無難,利益雙親,道源不替。」只見這小兒便不哭了。眾人驚異,說道:「何曾見這樣異事,真是活佛超度!」黃員外說:「待週歲送到上剎,寄名出家。」長老說:「最好。」就與黃員外別了,自回寺裡來。黃員外幸得小兒無事,一家愛惜撫養。 
  光陰捻指,不覺又是週歲。黃員外說:「我曾許小兒寄名出家。」就安排盒子表禮,叫養娘抱了孩兒,兩乘轎子,抬往寺裡。來到方丈內,請見長老拜謝,送了禮物。長老與小兒取個法名,叫做黃復仁,送出一件小法衣、僧帽,與復仁穿戴,吃些素齋,黃員外仍與小兒自回家去。來來往往,復仁不覺又是六歲。員外請個塾師教他讀書。這復仁終是有根腳的,聰明伶俐,一村人都曉得他是光化寺裡范道化身來的,日後必然富貴。 
  這縣裡有個童太尉,見復仁聰明俊秀,又見黃家數百萬錢財。有個女兒,與復仁同年,使媒人來說,要把女兒許聘與復仁。黃員外初時也不肯定這太尉的女兒,被童太尉再三強不過,只得下三百個盒子,二百兩金首飾,一千兩銀子,若干段匹色絲定了。也是一緣一會,說這女子聰明過人,不曾上學讀書,便識得字,又喜誦諸般經卷。為何能得如此?他卻是摩訶迦葉祖師身邊一個女侍,降生下來了道緣的。初時男女兩個幼小,不理人事。到十五六歲,年紀漸長,兩個一心只要出家修行,各不願嫁娶。黃員外因復仁年長,選日子要做親。童小姐聽得黃家有了日子,要成親,心中慌亂,忙寫一封書,使養娘送上太太。書云:切惟《詩》重《梅》,禮端合巹。奈世情一,法律難齊。紫玉志向禪門,不樂唱隨之偶;心懸覺岸,寧思伉儷之偕。一慮百空,萬緣俱盡,禪燈一點,何須花燭之輝煌;梵磬數聲,奚取琴瑟之嘹亮?破盂甘食,敝衲為衣。泯色象於兩忘,齊生死於一徹。伏望母親大人,大發慈悲,優容苦志。 
  永謝為雲神女,寧追奔月嫦娥。佛果倘成,親恩可報。莫問瓊簫之響,長寒玉杵之盟。干冒台慈,幸惟憐鑒。 
  養娘拿著小姐書,送上太太。太太接得這書,對養娘道:「連日因黃家要求做親,不曾著人來看小姐。我女兒因甚事,叫你送書來?」養娘把小姐不肯成親,閒常只是看經念佛要出家的事,說了一遍。太太聽了這話,心中不喜,就使人請老爺來看書。太太把小姐的書送與太尉,太尉看了,說道:「沒教訓的婢子!男婚女嫁,人倫常道。只見孝弟通於神明,那曾見修行做佛?」把這封書扯得粉碎,罵道:「放屁,放屁!」 
  太尉只依著黃家的日子,把小姐嫁過去。 
  黃復仁與童小姐兩個,那日拜了花燭,雖同一房,二人各自歇宿。一連過了半年有餘,夫婦相敬相愛,就如賓客一般。黃復仁要辭了小姐,出去雲遊。小姐道:「官人若出去雲遊,我與你正好同去出家。自古道:『婦人嫁了從夫。』身子決不敢壞了。」復仁見小姐堅意要修行,又不肯改嫁,與小姐說道:「恁的,我與你結拜做兄姊,一同雙修罷。」小姐歡喜,兩個各在佛前禮拜。誓畢,二人換了粗布衣服,粗茶淡飯,在家修行。黃員外看見這個模樣,都不歡喜。恐怕被人笑恥,員外只得把復仁夫妻二人,連一個養娘,兩個梅香,都打發到山裡西莊上冷落去處住下。夫妻二人,只是看經念佛,參禪打坐。 
  三年有餘,兩個正在佛前長明燈下坐禪。黃復仁忽然見個美貌佳人,妖嬌裊娜,走到復仁面前,道個萬福,說道:「妾是童太尉府中唱曲兒的如翠,太太因大官人不與小姐同床,必然絕了黃家後嗣,二來不礙大官人修行,並無一人知覺。」說罷,與復仁眷戀起來。復仁被這美貌佳人親近如此,又聽說道絕了黃門後嗣,不覺也有些動心。隨又想道:「童小姐比他十分嬌美,我尚且不與他沾身,怎麼因這個女子,壞了我的道念?」才然自忖,只聽得一聲響亮,萬道火光,飛騰繚繞。復仁驚醒來,這小姐也卻好放參。復仁連忙起來禮拜菩薩,又來禮拜小姐,說道:「復仁道念不堅,幾乎著魔,望姐姐指迷。」說這小姐,聰明過人,智慧圓通,反勝復仁。小姐就說道:「兄弟被色魔迷了,故有此幻象。我與你除是去見空谷祖師,求個解脫。」次日兩個來到光化寺中,來見長老。 
  空谷說道:「慾念一興,四大無著。再求轉脫,方始圓明。」因與復仁夫妻二人口號,如何:跳出愛慾淵,渴飲靈山泉。夫也亡去住,妻也履福田。休休同泰寺,荷荷極樂天。 
  夫妻二人拜辭長老,回到西莊來,對養娘、梅香說:「我姊妹二人,今夜與你們別了,各要回首。」養娘說道:「我伏事大官人小姐數載,一般修行,如何不帶挈養娘同回首?」復仁說道:「這個勉強不得,恐你緣分不到。」養娘回話道:「我也自有分曉。」夫妻二人沐浴了,各在佛前禮拜,一對兒坐化了。這養娘也在房裡不知怎麼也回首去了。黃員外聽得說,自來收拾,不在話下。 
  且說黃大官人精靈,竟來投在蕭家,小姐來投在支家。漁湖有個蕭二郎,在齊為世胄之家,蕭懿、蕭坦之俱是一族。蕭二郎之妻單氏,最仁慈積善,懷娠九個月,將要分娩之時,這裡復仁卻好坐化。單氏夜裡夢見一個金人,身長丈餘,袞服冕旒,旌旗羽雉,輝耀無比。一夥緋衣人,車從簇擁,來到蕭家堂上歇下。這個金身人,獨自一個,進到單氏房裡,望著單氏下拜。單氏驚惶,正要問時,恍惚之間,單氏夢覺來,就生下一個孩兒來。 
  這孩兒生下來便會啼嘯,自與常兒不群,取名蕭衍。八九歲時,身上異香不散。聰明才敏,文章書翰,人不可及。亦且長於談兵,料敵制勝,謀無遺策。衍以五月五日生,齊時俗忌傷克父母,多不肯舉。其母密養之,不令其父知之,至是始令見父。父親說道:「五月兒刑克父母,養之何為?」衍對父親說道:「若五月兒有損父母,則蕭衍已生九歲,九年之間,曾有害於父母麼?九歲之間,不曾傷克父母,則九歲之後,豈能刑克父母哉?請父親勿疑。」其父異其說,其惑稍解。 
  其叔蕭懿聞之,說道:「此兒識見超卓,他日必大吾宗。」由此知其為不凡,每事亦與計議。 
  時有刺史李賁謀反,僭稱越帝,置立官屬。朝命將軍楊瞟討賁。楊瞟見李賁勢大,恐不能取勝,每每來問計於蕭懿。 
  懿說:「有侄蕭衍,年雖幼小,智識不凡,命世之才。我著人去請來,與他計議,必有個善處。」蕭懿忙使人召蕭衍來見楊瞟。瞟見衍舉止不常,遂致禮敬,虛心請問,要求破賁之策。 
  衍說:「李賁蓄謀已久,兵馬精強,士眾歸向。足下以一旅之師與彼交戰,猶如以肉投虎,立見其敗。聞賁跨據淮南,近逼廣州。孫冏逗遛取罪,子雄失律賜死。賁志驕意滿,不復顧忌。足下引大軍屯於淮南,以一軍與陳霸先抄賁之後,略出數千之眾,與賁接戰,勿與爭強,佯敗而走,引至淮南大屯之所。且淮南蘆葦深曲,更兼地濕泥濘,不易馳騁,足下深溝高壘,不與接戰,坐斃其銳;候得天時,因風縱火,霸先從後斷其歸路,詐為賁軍逃潰,襲取其城。賁進退無路,必成擒矣。」瞟聞衍言,歎異驚伏,拜辭而去。楊瞟依衍計策,隨破了李賁。蕭衍名譽益彰,遠近羨慕,人樂歸向。 
  衍有大志。一日,齊明帝要起兵滅魏,又恐高歡這枝人馬強眾,不敢輕發,特遣黃門召衍入朝問計。蕭衍隨著使者進到朝裡,見明帝,拜舞已畢。明帝雖聞蕭衍大名,卻見衍年紀幼小,說道:「卿年幼望重,何才而能?」蕭衍回奏道:「學問無窮,智識有限,臣不敢以之事陛下。」明帝悚然啟敬,不以小兒待之。因與衍計議:「要伐魏,滅爾朱氏,只是高歡那廝士眾兵強,故與卿商議。」衍奏道:「所謂眾者,得眾人之死;所謂強者,得天下之心。今爾朱氏凶暴狡猾,淫惡滔天;高歡反覆挾詐,竊窺不軌,名雖得眾,實失士心。況君臣異謀,各立黨與,不能固守其常也。陛下選將練兵,聲言北伐,便攻其東,彼備其東,我罷其戰。今年一師,明年一旅,日肆侵擾,使彼不安,自然困斃。且上下不和,國必內亂。陛下因其亂而乘之,蔑不勝矣。」明帝聞言大悅,留衍在朝,引入宮內,皇后妃嬪時常相見,與衍日親日近。衍贊畫既多,勩勞日積,累官至雍州刺史。 
  後至齊主寶卷,惟喜游嬉,荒淫無度,不接朝士,親信宦官。蕭衍聞之,謂張弘策曰:「當今始安王遙光、徐孝嗣等,六貴同朝,勢必相亂。況主上慓虐嫌忌,趙王倫反跡已形,一朝禍發,天下土崩,不可不為自備。」於是衍乃密修武備,招聚驍勇數萬,多伐竹木,沈之檀溪,積茅如岡阜。齊主知蕭衍有異志,與鄭植計議,欲起兵誅衍。鄭值奏道:「蕭衍圖謀日久,士馬精強,未易取也。莫若聽臣之計,外假加爵溫旨,衍必見臣,因而刺殺之,一匹夫之力耳,省了許多錢糧兵馬。」 
  齊主大喜,即便使鄭植到雍州來,要刺殺蕭衍。 
  驚動了光化寺空谷長老,知道此事,就托個夢與蕭衍。長老拿著一卷天書,書裡夾著一把利刃,遞與蕭衍。衍醒來,自想道:「明明的一個僧人,拿這夾刀的一卷天書與我,莫非有人要來刺我麼?明日且看如何。」只見次日有人來報道,朝廷使鄭植繼詔書要加爵一事。蕭衍自說道:「是了。」且不與鄭植相見,先使人安排酒席,在寧蠻長史鄭紹寂家裡。都埋伏停當了,與鄭植相見,說道:「朝廷使卿來殺我,必有詔書。」 
  鄭植賴道:「沒有此事。」蕭衍喝一聲道:「與我搜看。」只見帳後跑出三四十個力士,就把鄭植拿下,身邊搜出一把快刀來,又有殺衍的密詔。蕭衍大怒,說道:「我有甚虧負朝廷,如何要刺殺我?」連夜召張弘策計議起兵,建牙樹旗,選集甲士二萬餘人馬千餘匹,船三十餘艘,一齊殺出檀溪來。昔日所貯下竹木茅草,葺束立辦。又命王茂、曹景宗為先鋒,軍至漢口,乘著水漲,順流進兵,就襲取了嘉湖地方。 
  且說郢城與魯城,這兩個城是嘉湖的護衛,建康的門戶。 
  今被王先鋒襲取了嘉湖,這兩處守城官,心膽驚落,料道敵不過,彼此相約投降。這建康就如沒了門戶的一般,無人敢敵,勢如破竹,進克建康。兵至近郊,齊主游騁如故,遣將軍王珍國等,將精兵十萬陳於朱雀航。被呂僧珍縱火焚燒其營,曹景宗大兵乘之,將士殊死戰,鼓噪震天地。珍國等不能抗,軍遂大敗。衍軍長驅進至宣陽門,蕭衍兄弟子侄皆集。 
  將軍徐元瑜以東府城降,李居士以新亭降。十二月,齊人遂弒寶卷。蕭衍以太后令,迫廢空卷為東昏侯,加衍為大司馬,迎宣德太后入宮稱制。衍尋自為國相,封梁國公,加九錫。黃復仁化生之時,卻原來養娘轉世為范雲,二女侍一轉世為沈約,一轉世為任昉,與梁公同在竟陵王西府為官,也是緣會,自然義氣相合。至是梁公引雲為諮議,約為侍中,昉為參謀。 
  二年夏四月,梁公蕭衍受禪,稱皇帝,廢齊主為巴陵王,遷太后於別宮。梁主雖然馬上得了天下,終是道緣不斷,殺中有仁,一心只要修行。 
  梁主因兵興多故,與魏連和。一日,東魏遣散騎常侍李諧來聘。梁主與諧談久,命李諧出得朝,更深了不及還宮,就在便殿齋閣中宿歇。散了官嬪諸官,獨自一個默坐,在閣兒裡開著窗看月。約莫三更時分,只見有三五十個青衣使人,從甬巷中走到閣前來,內有一個口裡唱著歌,歌:
    從入牢籠羈絆多,也曾罹畢走洪波。 
    可憐明日庖丁解,不復遼東白蹢歌。 
  梁主聽這歌,心中疑惑。這一班人走近,朝著梁主叩頭奏道:「陛下仁民愛物,惻隱慈悲,我等俱是太廟中祭祀所用牲體,百萬生靈,明日一時就殺。伏願陛下慈悲,敕宥某等苦難,陛下功德無量。」梁主與青衣使人說道:「太廟一祭,朕如何知道殺戮這許多牲體?朕實不忍。來日朕另有處。」這青衣人一齊叩頭哀祈,涕泣而去。梁主次日早朝,與文武各官說昨夜齋閣中見青衣之事,又說道:「宗廟致敬,固不可已;殺戮屠毒,朕亦不忍。自今以後,把粉面代做犧牲,庶使祀典不廢,仁惻亦存,兩全無害。」永為定制,誰敢違背! 
  梁主每日持齋奉佛,忽夜間夢見一夥絳衣神人,各持旌節,祥麟鳳輦,千百諸神,各持執事護衛,請梁主去游冥府。 
  游到一個大寶殿內,見個金冠法服神人,相陪遊覽。每到一殿,各有主事者都來相見。有等善人,安樂從容,優遊自在,仙境天堂,並無掛礙;有等惡人,受罪如刀山血海,拔舌油鍋,蛇傷虎咬,諸般罪孽。又見一夥藍縷貧人,蓬頭跣足,瘡毒遍體,種種苦惱,一齊朝著梁主哀告:「乞陛下慈悲超救! 
  某等俱是無主孤魂,飢餓無食,久沉地獄。」梁主見說,回曰:「善哉,善哉!待朕回朝,即超度汝等。」請罪人皆哀謝。 
  末後到一座大山,山有一穴,穴中伸出一個大蟒蛇的頭來,如一間殿屋相似,對著梁主昂頭而起。梁主見了,吃一大驚,正欲退走,只見這蟒蛇張開血池般口,說起話來,叫道:「陛下休驚,身乃郗後也。只為生前嫉妒心毒,死後變成蟒身,受此業報。因身軀過大,旋轉不便,每苦腹饑,無計求飽。陛下如念夫婦之情,乞廣作佛事,使妾脫離此苦,功德無量。」原來郗後是梁主正宮,生前最妒,凡帝所幸宮人,百般毒害,死於其手者,不計其數。梁主無可奈何,聞得鷊鳥作羹,飲之可以治妒。乃命獵戶每月責取鷊百頭,日日煮羹,充入御饌進之,果然其妒稍減。後來郗後聞知其事,將羹潑了不吃,妒復如舊。今日死為蟒蛇,陰靈見帝求救。梁主道:「朕回朝時,當與汝懺悔前業。」蟒蛇道:「多謝陛下仁德,妾今送陛下還朝,陛下勿驚。」說罷那蟒蛇舒身出來,大數百圍,其長不知幾百丈。梁主嚇出一身冷汗,醒來乃南柯一夢,咨嗟到曉。 
  次日朝罷,與眾僧議設盂蘭盆大齋,又造梁皇寶懺。說這盂蘭盆大齋者,猶中國言普食也,蓋為無主餓鬼而設也。梁皇懺者,梁主所造,專為郗後懺悔惡業,兼為眾生解釋其罪。 
  冥府罪人,因梁主設齋造經二事,即得超救一切罪業,地獄為彼一空。夢見郗後如生前裝束,欣然來謝道:「妾得陛下寶懺之力,已脫蟒身生天,特來拜謝。」又夢見百萬獄囚,皆朝著梁主拜謝,齊道:「皆賴陛下功德,幸得脫離地獄。」 
  梁主以此奉佛益專,屢詔尋訪高僧禮拜,闡明其教,未得其人。聞得有個榎頭和尚,精通釋典,遣內侍降敕,召來相見。榎頭和尚隨著使命而來,武帝在便殿正與侍中沈約弈棋。內侍稟道:「奉敕喚榎頭師已在午門外聽旨。」適值武帝用心在圍棋上,算計要殺一段棋子,這裡連稟三次,武帝全不聽得,手持一個棋子下去,口裡說道:「殺了他罷。」武帝是說殺那棋子,內侍只道要殺榎頭和尚。應道:「得旨。」便傳旨出午門外,將榎頭和尚斬訖。武帝完了這局圍棋,沈約奏道:「榎頭師已喚至,聽宣久矣。」武帝忙呼內侍教請和尚進殿相見。內侍奏道:「已奉旨殺了。」武帝大驚,方悟殺棋時誤聽之故,乃問內侍道:「和尚臨刑有何言語?」內侍奏道:「和尚說前劫為小沙彌時,將鋤去草,誤傷一曲□之命。帝那時正做曲□,今生合償他命,乃理之當然也。」武帝歎惜良久,益信輪迴報應之理,乃傳旨厚弊榎頭和尚。一連數日,心中怏怏不樂。 
  沈約窺知帝意,乃遣人遍訪名僧。忽聞得有個聖僧法號道林支長老,在建康十里外結茅而居,在那裡修行。乃奏知梁主,梁主即命侍中沈約去訪其僧。約旌旗車馬,僕從都盛,勢如山嶽,驚動遠近。一路傳呼,道林自在庵中打坐,寂然不動。沈約走到榻前說道:「和尚知侍中來乎?」道林張目說道:「侍中知和尚坐乎?」沈約又說道:「和尚安身處所那裡得來的?」道林回話道:「出家人去住無礙。」只說得這一聲,這個庵連裡面僧人一切都不見了,只剩得一片白地。沈約吃這一驚不小,曉得真是聖僧,慌忙望空下拜道:「弟子肉眼凡庸,煩望吾師慈悲。非約僭妄,乃朝廷所使,約不得不如此。」支公仍見沈約,就留沈約吃些齋飯。沈約懇求禪旨指迷,支公與沈約口號云:栗事護前,斷舌何緣?欲解陰事,赤章奏天。 
  紙後又寫十來個「隱」字。 
  為何支公有此四句口號?一日,豫州獻二寸五分大栗子,梁主與沈約各默書栗子故事。沈約故意少書三事,乃云:「不及陛下。」出朝語人曰:「此公護前。」蓋言梁主護短也。後梁主知道,以此憾約。斷舌之事,約與范雲勸武帝受禪,約病中夢齊和帝以劍割其舌。約恐懼,命道士密為赤章奏天,以禳其孽。都是沈約的心事,無人知得,被支公說著了。沈約驚得一身冷汗魂不附體,木呆了一會,又再三拜問「隱」字之義。支公為何連寫這十來個「隱」字?日後沈約身死,朝議欲謚沈約為文侯。梁主恨約,不肯謚為文侯,說道:「情懷不盡為『隱』。」改其謚為隱侯。支公所書前二事,是沈約已往之事;後謚法一事,是沈約未來之事,沈約如何便悟得出來?再三拜求,定要支公明示。支公說道:「天機不可盡洩,侍中日後自應。」說罷,依先閉著眼坐去了。 
  沈約悵然而歸,回見武帝,把支公變化之事,備細奏上武帝。武帝說道:「世上真有仙佛,但俗人未曉耳。」武帝傳旨,來日鑾輿幸其庵,命集文武大臣,起二萬護衛兵,儀從鹵簿,旗旛鼓吹,一齊出城,竟到庵裡來迎支公。支公已先知了,庵裡都收拾停當,似有個起行的模樣。武帝與沈約到得庵裡,相見支公。武帝屈尊下拜,尊禮支公為師。行禮已畢,支公說道:「陛下請坐,受和尚的拜。」武帝說道:「那曾見師拜弟?」支公答道:「亦不曾見妻抗夫。」只這一句話頭,武帝聽了,就如提一桶冷水,從頂門上澆下來,遍身蘇麻。此時武帝心地不知怎地忽然開明,就省悟前世黃復仁、童小姐之事。二人點頭解意,眷眷不已。武帝就請支公一同在鑒輿裡回朝,供養在便殿齋閣裡。武帝每日退朝,便到閣子中,與支公參究禪理,求解了悟。支公與武帝道:「我在此終是不便,與陛下別了,仍到庵裡去祝」武帝道:「離此間三十里,有個白鶴山,最是清幽仙境之所。朕去建造個寺剎,請師傅到那裡去祝」支公應允了。武帝差官督造這個山寺,大興工作,極土木之美,殿剎禪房,數千百間,資費百萬,取名同泰寺,夫婦同登佛地之意。四方僧人來就食者,千百餘人。支公供養在同泰寺,一年有餘。 
  梁主有個昭明太子,年方六歲,能默誦五經,聰明仁孝。 
  一日,忽然四肢不舉,口眼緊閉,不知人事。合宮慌張,來告梁主。遍召諸醫,皆不能治。梁主道:「朕得此子聰明,若是不醒,朕亦不願生了。」舉朝驚恐,東宮一班宮嬪宮屬奏道:「太子雖然不省人事,身體猶溫,陛下何不去見支太師,問個備細如何?」武帝忙排駕,到同泰寺見支公,說太子死去緣故。 
  支公道:「陛下不須驚張,太子非死也,是屍蹶也。昔秦穆公曾游天府,聞鈞天之樂,七日而蘇。趙簡子亦游於天,五日而蘇。射熊之事,符契扁鵲之言,命董安於書於宮。今太子亦在天上已四日矣,因忉利天有恆伽阿做青梯優迦會,為聽仙樂忘返,被三足神烏啄了一口,西王母已殺是烏。太子還在天上,我為陛下取來。」梁主下拜道:「若得太子更生,朕情願與太子一同捨身在寺出家。」支公言:「陛下第還宮,太子已蘇矣。」 
  梁主急回朝,見太子復生,摟抱太子,父子大哭起來。又說道:「我兒,因你蹶了這幾日,驚得我死不得死,生不得生,好苦!」太子回話道:「我在天上看做會,被神烏啄了手,上帝命天醫與我敷藥。正要在那裡耍,被個僧人抱了下來。」梁主說道:「這個師傅,是支長老,明日與你去禮拜長老。」又說捨身之事。梁主致齋三日,先著天廚官來寺裡辦下大齋,普濟群生,報答天地。梁主與太子就捨身在寺裡。太子有詩一首,云:粹宇迎閶闔,天衢尚未央。鳴輅和鸞鳳,飛旆入羊腸。谷靜泉通峽,林深樹奏琅。火樹含日炫,金剎接天長。月迥塔全見,煙生樓半藏。法雨香林澤,仁風頌聖王。皈依惟上乘,宿化喜陶唐。且進香胡飯,山櫻處處芳。長生客有外,諸福被遐方。 
  梁主、太子在寺裡一住二十餘日,文武臣僚者老百姓都到寺裡請梁主回朝。梁主不允。太后又使宦官來請回朝,梁主也不肯回去。支公夜裡與梁主說道:「愛慾一念,轉展相侵,與陛下還有數年魔債未完,如何便能解脫得去?陛下必須還朝,了這孽緣,待時日到來,自無住礙。」梁主見說依允。 
  次日,各官又來請梁主回朝。梁主與各官說:「朕已發誓捨身,今日又沒緣故,便回了朝,這是虛語。朕有個善處:如要朕回朝,須是各出些錢財,贖朕回去才可。朕捨得一萬兩,各官捨一萬兩,太后捨一萬兩,都送在寺裡來供佛齋僧,朕方可與太子回朝。」各官太后都送銀子在寺裡,梁主也發一萬銀子,送到寺裡來,梁主才回朝。 
  無多時,適有海西一個大素犁鞬國,轄下有個條枝國,其人長八九尺,食生物,最猛悍,如禽獸一般;又善為妖妄眩惑,如吞刀吐火、屠人截馬之術。聞得梁主受禪,他卻要起傾國人馬,來與大梁歸並。邊海守備官聞知這個消息,飛報與梁主知道。梁主見報,與文武官員商議:「別的要廝殺都不打緊,老說這條枝國人馬,怎生與他對敵?如何是好?各官有能為朕領兵去敵得他,重加官職。」各官聽得說,都面面相看,無人敢去迎敵。侍中范雲奏道:「臣等去同泰寺與道林長老求個善處道理。」梁主道:「朕須自去走一遭。」 
  梁主慌忙命駕來到寺裡,禮拜支長老,把條枝國要來廝殺歸並,備說一遍。支公說道:「不妨事,條枝國要過西海方才轉洋入大海,一千七百里到得明州;明州過二三條江,才到得建康。明州有個釋迦真身舍利塔,是阿育王所造,藏釋迦佛爪發舍利於塔中。這塔寺非是無故而設,專為鎮西海口子,使彼不得來暴中國,說不盡的好處。今塔已倒壞了,陛下若把這塔依先修起來,鎮壓風水,老僧上祝釋迦阿育王佛力護持,條枝國人馬,如何過得海來?」梁主見說,連忙差官修造釋迦塔,要增高做九十丈,剎高十文,與金陵長干塔一般。錢糧工力,不計其數。 
  這裡正好修造,說這大秦犁鞬王,催促條枝國,興起十萬人馬,海船千艘,精兵猛將,都過大海,要來廝並。道林長老入定時,見這景象。次日,來請梁主在寺裡,打個釋迦阿育王大會。長老拜佛懺祝,武帝也釋去御服,持法衣,行清淨大捨,素床瓦器,親為禮拜講經。你看這佛力浩大,非同小可!這裡祈佛做會,那條枝國人馬,下得海,開船不到三四日,就阻了颶風,各船幾乎覆沒。躲得在海中一個阿耨嶼島裡住下,等了十餘日,風息了,方敢開船。不到一會間,風又發了,白浪滔天,如何過得來?仍舊回洋,躲在島裡。不開船便無風,若要開船就有風。條枝國大將軍乾篤說道:「卻不是古怪!不開船便無風,一要開船風就發起來,還是中國天子福分。天若容我們去廝並,看這光景,便過得海,也未必取勝他們,不若回了兵罷!」把船回得洋時,風也沒了,順順的放回去。乾篤領著眾頭目,來見大秦國王滿屈,備說這緣故。滿屈說道:「中國天子弘福,我們終是小邦,不可與大國抗禮。」令乾篤領幾個頭目,修一通降表,進貢獅子、犀牛、孔雀、三足雉、長鳴雞,一班夷官來朝拜進貢。梁主見乾篤說阻風不敢過海一事,自知修塔的佛力,以此深信釋教,奉事益謹。 
  梁王恃中國財力,欲並二魏,遂納侯景之降。景事東魏高歡,景左足偏短,不長弓馬,而謀算諸將莫及,嘗與高歡言:「願得精兵三萬,橫行天下,渡江縛取蕭老,公為太平主。」 
  歡大喜,使將兵十萬,專制河南。適歡死,梁主因歡子高澄素與景不和,用反間高澄。澄果疑景,作為歡書召景。景發書知澄詐,遂據河南叛魏。景遂使郎中丁和奉降表於梁主,舉河南十三州歸附。梁主正月丁卯夜,夢中原牧守皆以地來降。 
  次日,見朱異說夢中之事。異奏道:「此宇內混一之兆也。」及丁和奉降表見梁主,言景定降計,實是正月乙卯。梁主益神其事,遂納景降,封景為河南王,又發兵馬助景。那裡曉得侯景反覆凶人,他知道臨賀王蕭正德屢以貪暴得罪於梁主,正德陰養死士,只願國家有變,景因致書於正德。書云:天子年尊,奸臣亂國。大王屬當儲貳,今被廢黜,景雖不才,實思自效。 
  正德得書大喜,暗地與景連和,又致書與景。書云:僕為其內,公為其外,何為不濟?事機在速,今其時矣。 
  說這侯景與正德密約,遂詐稱出獵起兵。十月,襲譙州,執刺史蕭泰。又攻破歷陽,太守莊鐵以城投降,因說侯景曰:「國家承平歲久,人不習戰鬥。大王舉兵,內外震駭。宜乘此際,速趨建康,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為備,使羸兵千人,直據採石,雖有精甲百萬,不能濟矣。」景聞大悅,遂以鐵為導引。梁主不知正德與景暗通,反令正德督軍屯丹陽。正德遣大船數十艘,詐稱載荻,暗濟景眾。侯景得渡,遂圍台城,晝夜攻城不息。被董勳引景眾登城,就據了台城。把梁主拘於太極東堂,以五百甲士防衛內外,周圍鐵桶相似。 
  景遂入宮,恣意肆取宮中寶玩珍鼎前代法器之類,又選美好宮嬪,名姬千數,悉歸於己。景陰體弘壯,淫毒無度,夜御數十人,猶不遂其所欲。聞溧陽公主音律超眾,容色傾國,欲納為妃。遂使小黃門田香兒,以紫玉軟絲同心結兒一奩,併合歡水果,盛以金泥小盒,密封遺公主。公主啟看,左右皆怒,勸主碎其盒,拒而不納。公主曰:「不然,非爾輩所知。 
  侯王天下豪傑,父王昔曾夢獮猴升御榻,正應今日。我不束身歸侯王,則蕭氏無遺類矣。」遂以雙鳳名錦被,珊瑚嵌金交蓮枕,遺侯景。景見田香兒回奏,大悅,遣親近左右數十人迎公主。定情之夕,景雖狎毒萬端,主亦曲為忍受。日親不移,致景寵結,得以顛倒是非,妨於朝務,保全公族,主之力也。後王偉勸景廢立,盡除衍族,主與偉忤,愛弛。 
  梁主既為侯景所制,不得來見支公。所求多不遂意,飲膳亦為所裁節。憂憤成疾,口苦索密不得,荷荷而殂,年八十六歲。景秘不發喪,支長老早已知道,況時節已至,不可待也,在寺裡坐化了。 
  且說梁湘東王繹痛梁主被景幽死,遂自稱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承製起兵,來誅侯景。先使竟陵太守王僧辯領五千人馬,來復台城。軍到湘州地方,僧辯暗令孫伯超來探聽侯景消息。伯超恐路上不好行,裝做個平常商人,行到柏桐尖山邊深林裡走過,望見梁主與支公二人,各倚著一杖,緩緩的行來。伯超走近,見了梁主,吃這一驚不小,連忙跪下奏道:「陛下與長老因甚到此?今要往何處去?」梁主回答道:「朕功行已滿,與長老往西天竺極樂國去。有封書寄與湘東王,正沒人可寄,卿可仔細收好,與朕寄去。」說了,梁主就袖中取出書,遞與趙伯超。伯超剛接得書,就不見了梁主與支公。 
  後伯超探聽侯景消息,回復王僧辯,忙將書送上湘東王,說見梁主一事。 
  湘東王拆開書看,是一首古風,詩云: 
  好虜竊神器,毒痡流四海。嗟哉蕭正德,為景所愚賣。凶逆賊君父,不復辦翊戴。惟彼湘東王,憤起忠勤在。落星霸先謀,使景台城敗。竄身依答仁,為鴟所屠害。身首各異處,五子誅夷外。暴屍陳市中,爭食民心快。今我脫敝履,去住兩無礙。 
  極樂為世尊,自在兜利界。篡逆安在哉?鈇鉞誅千載。 
  湘東王讀罷是詩,淚涕潛流,不勝嗚咽。後王僧辯、陳霸先攻破侯景。景竟欲走吳依答仁。羊侃二子羊鴟殺之,暴景屍於市,民爭食之,並骨亦荊溧陽公主亦食其肉,雪冤於天,期以自死。景五子皆被北齊殺荊於詩無一不驗。詩曰:
    堪笑世人眼界促,只就自前較禍福。 
    台城去路是西天,累世證明有空谷。 
  
  【第三十八卷 任孝子烈性為神】
  
    參透風流二字禪,好姻緣作惡姻緣。 
    癡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 
    閒花野草且休拈,贏得身安心自然。 
    山妻本是家常飯,不害相思不費錢。 
  這首詞,單道著色慾乃忘身之本,為人不可苟且。 
  話說南宋光宗朝紹熙元年,臨安府在城清河坊南首升陽庫前有個張員外,家中巨富,門首開個川廣生藥鋪。年紀有六旬,媽媽已故。止生一子,喚著張秀一郎,年二十歲,聰明標緻。每日不出大門,只務買賣。父母見子年幼,抑且買賣其門如市,打發不開。 
  鋪中有個主管,姓任名珪,年二十五歲。母親早喪,止有老父,雙目不明,端坐在家。任珪大孝,每日辭父出,到晚才歸參父,如此孝道。祖居在江干牛皮街上。是年冬間,憑媒說合,娶得一妻,年二十歲,生得大有顏色,繫在城內日新橋河下做涼傘的梁公之女兒,小名叫做聖金。自從嫁與任珪,見他篤實本分,只是心中不樂,怨恨父母,千不嫁萬不嫁,把我嫁在江干,路又遠,早晚要歸家不便。終日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妝飾皆廢。這任珪又向早出晚歸,因此不滿婦人之意。 
  原來這婦人未嫁之時,先與對門周待詔之子名周得有奸。 
  此人生得丰姿俊雅,專在三街兩巷貪花戀酒,趨奉得婦人中意。年紀三十歲,不要娶妻,只愛偷婆娘。周得與梁姐姐暗約偷期,街坊鄰里那一個不曉得。因此梁公、梁婆又無兒子,沒奈何只得把女兒嫁在江干,省得人是非。這任珪是個樸實之人,不曾打聽仔細,胡亂娶了。不想這婦人身雖嫁了任珪,一心只想周得,兩人餘情不斷。 
  荏苒光陰,正是:
    看見垂楊柳,回頭麥又黃。 
    蟬聲猶未斷,孤雁早成行。 
  忽一日,正值八月十八日潮生日。滿城的佳人才子,皆出城看潮。這周得同兩個弟兄,俱打扮出候潮門。只見車馬往來,人如聚蟻。周得在人叢中丟撇了兩個弟兄,潮也不看,一徑投到牛皮街那任珪家中來。原來任公每日只閉著大門,坐在樓簷下念佛。周得將扇子柄敲門,任公只道兒子回家,一步步摸出來,把門開了。周得知道是任公,便叫聲:「老親家,小子施禮了。」任公聽著不是兒子聲音,便問:「足下何人?有何事到舍下?」周得道:「老親家,小子是梁涼傘姐姐之子。有我姑表妹嫁在宅上,因看潮特來相訪。令郎姐夫在家麼?」任公雙目雖不明,見說是媳婦的親,便邀他請坐。就望裡面叫一聲:「娘子,有你阿舅在此相訪。」 
  這婦人在樓上正納悶,聽得任公叫,連忙濃添脂粉,插戴釵環,穿幾件色服,三步那做兩步,走下樓來,布簾內瞧一瞧:「正是我的心肝情人,多時不曾相見!」走出布簾外,笑容可掬,向前相見。這周得一見婦人,正是:
    分明久旱逢甘雨,賽過他鄉遇故知。 
    只想洞房歡會日,那知公府獻頭時? 
  兩個並肩坐下。這婦人見了周得,神魂飄蕩,不能禁止。遂攜周得手揭起布簾,口裡胡說道:「阿舅,上樓去說話。」這任公依舊坐在樓簷下板凳上念佛。 
  這兩個上得樓來,就抱做一團。婦人罵道:「短命的!教我思量得你成玻因何一向不來看我?負心的賊!」周得笑道:「姐姐,我為你嫁上江頭來,早晚不得見面,害了相思病,爭些兒不得見你。我如常要來,只怕你老公知道,因此不敢來望你。」一頭說,一頭摟抱上床,解帶卸衣,敘舊日海誓山盟,雲情雨意。正是: 
    情興兩和諧,摟定香肩臉貼腮。手捻著香酥奶,綿軟實奇哉。退了褲兒脫繡鞋。 
    玉體靠郎懷,舌送丁香口便開。倒鳳顛鸞雲雨罷,囑多才,明朝千萬早些來。 
  這詞名《南鄉子》,單道其日間雲雨之事,這兩個霎時雲收雨散,各整衣巾。婦人摟住周得在懷裡道:「我的老公早出晚歸,你若不負我心,時常只說相訪。老子又瞎,他曉得什麼!只顧上樓和你快活,切不可做負心的。」周得答道:「好姐姐,心肝肉,你既有心於我,我決不負於你。我若負心,教我墮阿鼻地獄,萬劫不得人身。」這婦人見他設咒,連忙捧過周得臉來,舌送丁香,放在他口裡道:「我心肝,我不枉了有心愛你。從今後頻頻走來相會,切不可使我倚門而望。」道罷,兩人不忍分別。只得下樓別了任公,一直去了。 
  婦人對任公道:「這個是我姑娘的兒子,且是本分淳善,話也不會說,老實的人。」任公答道:「好,好。」婦人去灶前安排中飯與任公吃了,自上樓去了,直睡到晚。任珪回來,參了父親,上樓去了。夫妻無話,睡到天明。辭了父親,又入城而去。俱各不題。 
  這周得自那日走了這遭,日夜不安,一心想念。歇不得兩日,又去相會,正是情濃似火。此時牛皮街人煙稀少,因此走動,只有數家鄰舍,都不知此事。不想周得為了一場官司,有兩個月不去相望。這婦人淫心似火,巴不得他來。只因周得不來,懨懨成病,如醉如癡。正是:
    烏飛兔劫,朝來暮往何時歇?
    女媧只會煉石補青天,豈會熬膠粘日月? 
  倏忽又經元宵,臨安府居民門首扎縛燈棚,懸掛花燈,慶賀元宵。不期這周得官事已了,打扮衣巾,其日巳牌時分,逕來相望。卻好任公在門首念佛,與他施禮罷,逕上樓來。袖中取出燒鵝熟肉,兩人吃了,解帶脫衣上床。如糖似蜜,如膠似漆,恁意顛鸞倒鳳,出於分外綢繆。日久不曾相會,兩個摟做一團,不捨分開。耽閣長久了,直到申牌時分,不下樓來。 
  這任公肚中又饑,心下又氣,想道:「這阿舅今日如何在樓上這一日?」便在樓下叫道:「我肚饑了,要飯吃!」婦人應道:「我肚裡疼痛,等我便來。」任公忍氣吞聲,自去門前坐了,心中暗想:「必有蹺蹊,今晚孩兒回來問他。」這兩人只得分散,輕輕移步下樓,款款開門,放了周得去了。那婦人假意叫肚痛,安排些飯與任公吃了,自去樓上思想情人,不在話下。 
  卻說任珪到晚回來,參見父親。任公道:「我兒且休要上樓去,有一句話要問你。」任珪立住腳聽。任公道:「你丈人丈母家,有個甚麼姑舅的阿舅,自從舊年八月十八日看潮來了這遭,以後不時來望,逕直上樓去說話,也不打緊。今日早間上樓,直到下午,中飯也不安排我吃。我忍不住叫你老婆,那阿舅聽見我叫,慌忙去了。我心中十分疑惑,往日常要問你,只是你早出晚回,因此忘了。我想男子漢與婦人家在樓上一日,必有姦情之事。我自年老,眼又瞎,管不得,我兒自己慢慢訪問則個。」 
  任珪聽罷,心中大怒,火急上樓。端的是:口是禍之門,舌為斬身刀。 
  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當時任珪大怒上樓,口中不說,心下思量:「我且忍住,看這婦人分豁。」只見這婦人坐在樓上,便問道:「父親吃飯也未?」 
  答應道:「吃了。」便上樓點燈來,鋪開被,脫了衣裳,先上床睡了。任珪也上床來,卻不倒身睡去,坐在枕邊問那婦人道:「我問你家那有個姑長阿舅,時常來望你?你且說是那個。」 
  婦人見說,爬將起來,穿起衣裳,坐在床上。柳眉剔豎,嬌眼圓睜,應道:「他便是我爹爹結義的妹子養的兒子。我的爹娘記掛我,時常教他來望我,有什麼半絲麻線!」便焦躁發作道:「兀誰在你面前說長道短來?老娘不是善良君子,不裹頭巾的婆婆!洋塊磚兒也要落地,你且說是誰說黃道黑,我要和你會同問得明白。」任珪道:「你不要嚷!卻才父親與我說,今日甚麼阿舅在樓上一日,因此問你則個。沒事便罷休,不消得便焦躁。」一頭說,一頭便脫衣裳自睡了。那婦人氣喘氣促,做神做鬼,假意兒裝妖作勢,哭哭啼啼道:「我的父母沒眼睛,把我嫁在這裡。沒來由教他來望,卻教別人說是道非。」 
  又哭又說。任珪睡不著,只得爬起來,那婦人頭邊摟住了,撫恤道:「便罷休,是我不是。看往日夫妻之面,與你陪話便了。」 
  那婦人倒在任珪懷裡,兩個雲情雨意,狂了半夜,俱不題了。 
   
  任珪天明起來,辭了父親入城去了。每日巴巴結結,早出晚回。那癡婆一心只想要偷漢子,轉轉尋思:「要待何計脫身?只除尋事回到娘家,方才和周得做一塊兒,耍個滿意。」 
  日夜掛心,捻指又過了半月。 
  忽一日飯後,周得又來,拽開門兒徑入,也不與任公相見,一直上樓。那婦人向前摟住,低聲說道:「叵耐這瞎老驢,與兒子說道你常來樓上坐定說話,教我分說得口皮都破,被我葫蘆提瞞過了。你從今不要來,怎地教我捨得你?可尋思計策,除非回家去與你方才快活。」周得聽了,眉頭一簇,計上心來:「如今屋上貓兒正狂,叫來叫去。你可漏屋處抱得一個來,安在懷裡,必然抓碎你胸前。卻放了貓兒,睡在床上啼哭。等你老公回來,必然問你。你說:『你的好爺,卻來調戲我。我不肯順他,他將我胸前抓碎了。』你放聲哭起來,你的丈夫必然打發你歸家去。我每日得和你同歡同樂,卻強如偷雞吊狗,暫時相會。且在家中住了半年三個月,卻又再處,此計大妙。」婦人伏道:「我不枉了有心向你,好心腸,有見識!」二人和衣倒在床上調戲了。雲雨罷,周得慌忙下樓去了。 
  正是:
  
  老龜烹不爛,移禍於枯桑。 
  那婦人伺候了幾日。忽一日,捉得一個貓兒,解開胸膛,包在懷裡。這貓兒見衣服包籠,舒腳亂抓。婦人忍著疼痛,由他抓得胸前兩奶粉碎。解開衣服,放他自去。此是申牌時分,不做晚飯,和衣倒在床上,把眼揉得緋紅,哭了叫,叫了哭。 
  將近黃昏,任珪回來,參了父親。到裡面不見婦人,叫道:「娘子,怎麼不下樓來?」那婦人聽得回了,越哭起來。任珪徑上樓,不知何意,問道:「吃晚飯也未?怎地又哭?」連問數聲不應,那淫婦巧生言語,一頭哭,一頭叫道:「問什麼! 
  說起來妝你娘的謊子。快寫休書,打發我回去,做不得這等豬狗樣人!你若不打發我回家去,我明日尋個死休!」說了又哭。任珪道:「你且不要哭,有甚事對我說。」這婦人爬將起來,抹了眼淚,擗開胸前,兩奶抓得粉碎,有七八條血路,教丈夫看了道:「這是你好親爺幹下的事!今早我送你出門,回身便上樓來。不想你這老驢老畜生,輕手輕腳跟我上樓,一把雙手摟住,摸我胸前,定要行奸。吃我不肯,他便將手把我胸前抓得粉碎,那裡肯放!我慌忙叫起來,他沒意思,方才摸下樓去了。教我眼巴巴地望你回來。」說罷,大哭起來,道:「我家不見這般沒人倫畜生驢馬的事。」任珪道:「娘子低聲!鄰舍聽得,不好看相。」婦人道:「你怕別人得知,明日討乘轎子,抬我回去便罷休。」任珪雖是大孝之人,聽了這篇妖言,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罷罷,原來如此!可知道前日說你與什麼阿舅有奸,眼見得沒巴鼻,在我面前胡說。今後眼也不要看這老禽獸!娘子休哭,且安排飯來吃了睡。」這婦人見丈夫聽他虛說,心中暗喜,下樓做飯,吃罷去睡了。正是:嬌妻喚做枕邊靈,十事商量九事成。 
  這任珪被這婦人情色昏迷,也不問爺卻有此事也無。過了一夜,次早起來,吃飯罷,叫了一乘轎子,買了一隻燒鵝,兩瓶好酒,送那婦人回去。婦人收拾衣包,也不與任公說知,上轎去了。抬得到家,便上樓去。周得知道便過來,也上樓去,就摟做一團,倒在梁婆床上,雲情雨意。周得道:「好計麼?」婦人道:「端的你好計策!今夜和你放心快活一夜,以遂兩下相思之願。」兩個狂罷,周得下樓去要買辦些酒饌之類。 
  婦人道:「我帶得有燒鵝美酒,與你同吃。你要買時,只覓些魚菜時果足矣。」周得一霎時買得一尾魚,一隻豬蹄。四色時新果兒,又買下一大瓶五加皮酒。拿來家裡,教使女春梅安排完備,已是申牌時分。婦人擺開桌子,梁公梁婆在上坐了,周得與婦人對席坐了,使女篩酒,四人飲酒,直至初更。吃了晚飯,梁公梁婆二人下樓去睡了。這兩個在樓上。正是:歡來不似今日,喜來更勝當初。 
  正要稱意停眠整宿,只聽得有人敲門。正是:日間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 
  這兩個指望做一夜快活夫妻,誰想有人敲門。春梅在灶前收拾未了,聽得敲門,執燈去開門。見了任珪,驚得呆了,立住腳頭,高聲叫道:「任姐夫來了!」周得聽叫,連忙穿衣徑走下樓。思量無處躲避,想空地裡有個東廁,且去東廁躲閃。這婦人慢慢下樓道:「你今日如何這等晚來?」任珪道:「便是出城得晚,關了城門。欲去張員外家歇,又夜深了,因此來這裡歇一夜。」婦人道:「吃晚飯了未?」任珪道:「吃了,只要些湯洗腳。」春梅連忙掇腳盆來,教任珪洗了腳。婦人先上樓,任珪卻去東廁裡淨手。時下有人攔住,不與他去便好。 
  只因來上廁,爭些兒死於非命。正是:
    恩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 
    冤仇莫結,路逢狹處難迴避。 
  任珪剛跨上東廁,被周得劈頭揪住,叫道:「有賊!」梁公、梁婆、婦人、使女各拿一根柴來亂打。任珪大叫道:「是我,不是賊!」眾人不由分說,將任珪痛打一頓。周得就在鬧裡一徑走了。任珪叫得喉嚨破了,眾人方才放手。點燈來看,見了任珪,各人都呆了。任珪道:「我被這賊揪住,你們顛倒打我,被這賊走了。」眾人假意埋冤道:「你不早說!只道是賊,賊到卻走了。」說罷,各人自去。任珪忍氣吞聲道:「莫不是藏什麼人在裡面,被我衝破,到打我這一頓?且不要慌,慢慢地察訪。」聽那更鼓已是三更,去梁公床上睡了。心中胡思亂想,只睡不著。捱到五更,不等天明,起來穿了衣服便走。梁公道:「待天明吃了早飯去。」任珪被打得渾身疼痛,那有好氣?也不應他,開了大門,拽上了,趁星光之下,直望候潮門來。卻忒早了些,城門未開。城邊無數經紀行販,挑著鹽擔,坐在門下等開門。也有唱曲兒的,也有說閒話的,也有做小買賣的。任珪混在人叢中,坐下納悶。 
  你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正所謂: 
    吃食少添鹽醋,不是去處休去。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當時任珪心下鬱鬱不樂,與決不下。內中忽有一人說道:「我那裡有一鄰居梁涼傘家,有一件好笑的事。」這人道:「有什麼事?」那人道:「梁家有一個女兒,小名聖金,年二十餘歲。 
  未曾嫁時,先與對門周待詔之子周得通姦。舊年嫁在城外牛皮街賣生藥的主管叫做任珪。這周得一向去那裡來往,被瞎阿公識破,去那裡不得了。昨日歸在家裡,昨晚周得買了嗄飯好酒,吃到更荊兩個正在樓上快活,有這等的巧事,不想那女婿更深夜靜,趕不出城,逕來丈人家投宿。姦夫驚得沒躲避處,走去東廁裡躲了。任珪卻去東廁淨手,你道好笑麼?那周得好手段,走將起來劈頭將任珪揪住,到叫:『有賊!』丈人、丈母、女兒,一齊把任珪爛醬打了一頓,姦夫逃走了。 
  世上有這樣的異事!」眾人聽說了,一齊拍手笑起來,道:「有這等沒用之人!被姦夫淫婦安排,難道不曉得?」這人道:「若是我,便打一把尖刀,殺做兩段!那人必定不是好漢,必是個煨膿爛板烏龜。」又一個道:「想那人不曉得老婆有奸,以致如此。」說了又笑一常正是: 
  情知語是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當時任珪卻好聽得備細,城門正開,一齊出城,各分路去了。此時任珪不出城,復身來到張員外家裡來,取了三五錢銀子,到鐵鋪裡買了一柄解腕尖刀,和鞘插在腰間。思量錢塘門晏公廟神明最靈,買了一隻白公雞,香燭紙馬,提來廟裡,燒香拜告:「神聖顯靈,任珪妻梁氏,與鄰人周得通姦,夜來如此如此。」前話一一禱告罷,將刀出鞘,提雞在手,問天買卦:「如若殺得一個人,殺下的雞在地下跳一跳,殺他兩個人,跳兩跳。」說罷,一刀剁下雞頭,那雞在地下一連跳了四跳,重複從地跳起,直從樑上穿過,墜將下來,卻好共是五跳。當時任珪將刀入鞘,再拜,望神明助力報仇。化紙出廟上街,東行西走,無計可施。到晚回張員外家歇了。沒情沒緒,買賣也無心去管。 
  次日早起,將刀插在腰間,沒做理會處。欲要去梁家幹事,又恐撞不著周得,只殺得老婆也無用,又不了事。轉轉尋思,恨不得咬他一口。徑投一個去處,有分教:任珪小膽番為大膽,善心改作噁心;大鬧了日新橋,鼎沸了臨安府。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這任珪東撞西撞,逕到美政橋姐姐家裡。見了姐姐說道:「你兄弟這兩日有些事故,爹在家沒人照管,要寄托姐姐家中住幾時,休得推故。」姐姐道:「老人家多住些時也不妨。」姐姐果然教兒去接任公,扶著來家。 
  這日任珪又在街坊上串了一回,走到姐姐家,見了父親,將從前事,一一說過,道:「兒子被這潑淫婦虛言巧語,反說父親如何如何,兒子一時被惑,險些墮他計中。這口氣如何消得?」任公道:「你不要這淫婦便了,何須嘔氣?」任珪道:「有一日撞在我手裡,決無干休!」任公道:「不可造次。從今不要上他門,休了他,別討個賢會的便罷。」任珪道:「兒子自有道理。」辭了父親並姐姐,氣忿忿的入城。 
  恰好是黃昏時候,走到張員外家,將上件事一一告訴:「只有父親在姐姐家,我也放得心下。」張員外道:「你且忍耐,此事須要三思而行。自古道:『捉姦見雙,捉賊見贓。』倘或不了事,枉受了苦楚。若下在死囚牢中,無人管你。你若依我說話,不強如殺害人性命?冤家只可解,不可結。」任珪聽得勸他,低了頭,只不言語。員外教養娘安排酒飯相待,教去房裡睡,明日再作計較。任珪謝了。到房中寸心如割,和衣倒在床上,番來覆去,延捱到四更盡了,越想越惱,心頭火按捺不祝起來抓扎身體急捷,將刀插在腰間,摸到廚下,輕輕開了門,靠在後牆。那牆苦不甚高,一步爬上牆頭。其時夏末秋初,其夜月色正明如晝。將身望下一跳,跳在地上。 
  道:「好了!」一直望丈人家來。 
  隔十數家,黑地裡立在屋簷下,思量道:「好卻好了,怎地得他門開?」躊躇不決。只見賣燒餅的王公,挑著燒餅擔兒,手裡敲著小小竹筒過來。忽然丈人家門開,走出春梅,叫住王公,將錢買燒餅。任珪自道:「那廝當死!」三步作一步,奔入門裡,逕投胡梯邊梁公房裡來。掇開房門,拔刀在手,見丈人、丈母俱睡著。心裡想道:「周得那廝必然在樓上了。」按住一刀一個,割下頭來,丟在床前。正要上樓,卻好春梅關了門,走到胡梯邊。被任珪劈頭揪住,道:「不要高聲!若高聲,便殺了你。你且說,周得在那裡?」那女子認得是任珪聲音,情知不好了,見他手中拿刀,大叫:「任姐夫來了!」任珪氣起,一刀砍下頭來,倒在地下,慌忙大踏步上樓去殺姦夫淫婦。正是: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當時任珪跨上樓來。原來這兩個正在床上狂蕩,聽得王公敲竹筒,喚起春梅買燒餅,房門都不閉,卓上燈尚明。徑到床邊,婦人已知,聽得春梅叫,假做睡著,任珪一手按頭,一手將刀去咽喉下切下頭來,丟在樓板上。口裡道:「這口怒氣出了,只恨周得那廝不曾殺得,不滿我意。」猛想:「神前殺雞五跳,殺了丈人、丈母、婆娘、使女,只應得四跳。那雞從樑上跳下來,必有緣故。」抬頭一看,卻見周得赤條條的伏在樑上。任珪叫道:「快下來,饒你性命!」那時周得心慌,爬上去了,一見任珪,戰戰兢兢,慌了手腳,禁了爬不動。任珪性起,從床上直爬上去,將刀亂砍,可憐周得從樑上倒撞下來。任珪隨勢跳下,踏住胸脯,搠了十數刀。將頭割下,解開頭髮,與婦人頭結做一處。將刀入鞘,提頭下樓。到胡梯邊,提了使女頭,來尋丈人、丈母頭,解開頭髮,五個頭結做一塊,放在地上。此時東方大亮,心中思忖:「我今殺得快活,稱心滿意。逃走被人捉住,不為好漢。不如挺身首官,便吃了一剮,也得名揚於後世。」 
  遂開了門,叫兩邊鄰舍,對眾人道:「婆娘無禮,人所共知。我今殺了他一家,並姦夫周得。我若走了,連累高鄰吃官司,如今起煩和你們同去出首。」眾人見說未信,慌忙到梁公房裡看時,老夫妻兩口俱沒了頭。胡梯邊使女屍倒在那裡。 
  上樓看時,周得被殺死在樓上,遍身刀搠傷痕數處,尚在血裡,婦人殺在床上。眾人吃了一驚,走下樓來。只見五顆頭結做一處,都道:「真好漢子!我們到官,依直與他講就是。」 
  道猶未了,嚷動鄰舍、街坊、裡正、緝捕人等,都來縛住任珪。任珪道:「不必縛我,我自做自當,並不連累你們。」說罷,兩手提了五顆頭,出門便走。眾鄰舍一齊跟定,滿街男子婦人,不計其數來看,哄動滿城人。只因此起,有分教任珪,正是: 
  生為孝子肝腸烈,死作明神姓字香。 
  眾鄰舍同任珪到臨安府。大尹聽得殺人公事,大驚,慌忙升廳。兩下公吏人等排立左右,任珪將五個人頭,行兇刀一把,放在面前,跪下告道:「小人姓任名珪,年二十八歲,系本府百姓,祖居江頭牛皮街上。母親早喪,止有老父,雙目不明。前年冬間,憑媒說合,娶到在城日新橋河下梁公女兒為妻,一向到今。小人因無本生理,在賣生藥張員外家做主管。早去晚回,日常間這婦人只是不喜。至去年八月十八日,父親在樓下坐定念佛。原來梁氏未嫁小人之先,與鄰人周得有奸。其日本人來家,稱是姑舅哥哥來訪,逕自上樓說話。日常來往,痛父眼瞎不明。忽日父與小人說道:『什麼阿舅常常來樓上坐,必有姦情之事。』小人聽得說,便罵婆娘。 
  一時小人見不到,被這婆娘巧語虛言,說道老父上樓調戲。因此三日前,小人打發婦人回娘家去了。至日,小人回家晚了,關了城門,轉到妻家投宿。不想姦夫見我去,逃躲東廁裡。小人臨睡,去東廁淨手,被他劈頭揪住,喊叫有賊。當時丈人、丈母、婆娘、使女,一齊執柴亂打小人,此時姦夫走了。小人忍痛歸家,思想這口氣沒出處。不合夜來提刀入門,先殺丈人、丈母,次殺使女,後來上樓殺了淫婦。猛抬頭,見姦夫伏在樑上,小人爬上去,亂刀砍死。今提五個首級首告,望相公老爺明鏡。」大尹聽罷,呆了半晌。遂問排鄰,委果供認是實。所供明白,大尹鈞旨,令任珪親筆供招。隨即差個縣尉,並公吏仵作人等,押著任珪到屍邊檢驗明白。其日人山人海來看。 
  險道神脫了衣裳,這場話非同小可。 
  當日一齊同到梁公家,將五個屍首一一檢驗訖,封了大門。縣尉帶了一干人犯,來府堂上回話道:「檢得五個屍,並是凶身自認殺死。」大尹道:「雖是自首,難以免責。」交打二十下,取具長枷枷了,上了鐵鐐手肘,令獄卒押下死囚牢裡去。一干排鄰回家。教地方公同作眼,將梁公家家財什物變賣了,買下五具棺材,盛下屍首,聽候官府發落。 
  且說任珪在牢內,眾人見他是個好男子,都愛敬他。早晚飯食,有人管顧,不在話下。 
  臨安府大尹與該吏商量:任珪是個烈性好漢,只可惜下手忒狠了,周旋他不得。只得將文書做過,申呈刑部。刑部官奏過天子,令勘官勘得本犯姦夫淫婦,理合殺死,不合殺了丈人、丈母、使女,一家非死三人。著令本府待六十日限滿,將犯人就本地方凌遲示眾。梁公等屍首燒化,財產入官。 
  文書到府數日,大尹差縣尉率領仵詐、公吏、軍兵人等,當日去牢中取出任珪。大尹將朝廷發落文書,教任珪看了。任珪自知罪重,低頭伏死。大尹教去了鎖枷鐐肘,上了木驢。只見:四道長釘釘,三條麻素縛。 
  兩把刀子舉,一朵紙花遙 
  縣尉人等,兩棒鼓,一聲鑼,簇擁推著任珪,前往牛皮街示眾。但見犯由牌前引,棍棒後隨。當時來到牛皮街,圍住法場,只等午時三刻。其日看的人,兩行如堵。將次午時,真可作怪,一時間天昏地黑,日色無光,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播土揚泥,你我不能相顧。看的人驚得四分五落,魄散魂飄。 
  少頃,風息天明,縣尉並劊子眾人看任珪時,擲索長釘俱已脫落,端然坐化在木驢之上。眾人一齊發聲道:「自古至今,不曾見有這般奇異的怪事。」監斬官驚得木麻,慌忙令仵作、公吏人等,看守任珪屍首,自己忙拍馬到臨安府,稟知大尹。大尹見說大驚,連忙上轎,一同到法場看時,果然任珪坐化了。大尹徑來刑部稟知此事,著令排鄰地方人等,看守過夜。明早奏過朝廷,憑聖旨發落。次日巳牌時分,刑部文書到府,隨將犯人任珪屍首,即時燒化,以免凌遲。縣尉領旨,就當街燒化。城裡城外人,有千千萬萬來看,都說:「這樣異事,何曾得見!何曾得見!」 
  卻說任公與女兒得知任珪死了,安排些羹飯。外甥挽了瞎公公,女兒拾著轎子,一齊徑到當街祭祀了,痛哭一常任珪的姐姐,教兒子挽扶著公公,同回家奉親過世。 
  話休絮煩,過了兩月餘,每遇黃昏,常時出來顯靈。來往行人看見者,回去便患病,備下羹飯紙錢當街祭獻,其病即痊。忽一日,有一小兒來牛皮街閒耍,被任珪附體起來。眾人一齊來看,小兒說道:「玉帝憐吾是忠烈孝義之人,各坊城隍、土地保奏,令做牛皮街土地。汝等善人可就我屋基立廟,春秋祭祀,保國安民。」說罷,小兒遂醒。當坊鄰佑,看見如此顯靈,那敢不信?即日斂出財物,買下木植,將任珪基地蓋造一所廟宇。連忙請一個塑佛高手,塑起任珪神像,坐於中間,虔備三牲福禮祭獻。自此香火不絕,祈求必應,其廟至今尚存。後人有詩題於廟壁,贊任珪坐化為神之事,詩云:
    鐵銷石朽變更多,只有精神永不磨。 
    除卻姦淫拚自死,剛腸一片賽閻羅。 
  
  【第三十九卷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
  
  白髮蘇堤老嫗,不知生長何年。相隨寶駕共南遷,往事能言舊汴。前度君王游幸,一時詢舊淒然。魚羹妙制味猶鮮,雙手擎來奉獻。 
  話說大宋乾道淳熙年間,孝宗皇帝登極,奉高宗為太上皇。那時金邦和好,四郊安靜,偃武修文,與民同樂。孝宗皇帝時常奉著太上乘龍舟來西湖玩賞。湖上做買賣的,一無所禁,所以小民多有乘著聖駕出遊,趕趁生意。只賣酒的也不止百十家。 
  且說有個酒家婆姓宋,排行第五,喚做宋五嫂。原是東京人氏,造得好鮮魚羹,京中最是有名的。建炎中隨駕南渡,如今也僑寓蘇堤趕趁。一日太上遊湖,泊船蘇堤之下,聞得有東京人語音。遣內官召來,乃一年老婆婆。有老太監認得他是汴京樊樓下住的宋五嫂,善煮魚羹,奏知太上。太上題起舊事,淒然傷感,命制魚羹來獻。太上嘗之,果然鮮美,即賜金錢一百文。此事一時傳遍了臨安府,王孫公子,富家巨室,人人來買宋五嫂魚羹吃。那老嫗因此遂成巨富。有詩為證:
    一碗魚羹值幾錢?舊京遺制動天顏。 
    時人倍價來爭市,半買君恩半買鮮。 
  又一日,御舟經過斷橋。太上捨舟閒步,看見一酒肆精雅,坐啟內設個素屏風,屏風上寫《風入松》詞一首,詞云: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裡鞦韆。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餘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移殘酒,來尋陌上花鈿。 
  太上覽畢,再三稱賞,問酒保此詞何人所作。酒保答言:「此乃太學生於國寶醉中所題。」太上笑道:「此詞雖然做得好,但末句『重移殘酒』,不免帶寒酸之氣。」因索筆就屏上改云:「明日重扶殘醉。」即日宣召於國寶見駕,欽賜翰林待詔。那酒家屏風上添了御筆,遊人爭來觀看,因而飲灑,其家亦致大富。後人有詩,單道於國寶際遇太上之事,詩曰:
    素屏風上醉題詞,不道君王盼睞奇。 
    若問姓名誰上達?酒家即是魏無知。 
  又有詩讚那酒家云: 
    御筆親刪墨未干,滿城聞說盡爭看。 
    一般酒肆偏騰湧,始信皇家雨露寬。 
  那時南宋承平之際,無意中受了朝廷恩澤的不知多少。同時又有文武全才,出名豪俠,不得際會風雲,被小人誣陷,激成大禍,後來做了一場沒撻煞的笑話,此乃命也,時也,運也。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 
  話說乾道年間,嚴州遂安縣有個富家,姓汪,名孚,字師中,曾登鄉薦,有財有勢,專一武斷鄉曲,把持官府,為一鄉之豪霸。因殺死人命,遇了對頭,將汪孚問配吉陽軍去。 
  他又夤緣魏國公張浚,假以募兵報效為由,得脫罪籍回家,益治資產,復致大富。 
  他有個嫡親兄弟汪革,字信之,是個文武全才。從幼只在哥哥身邊居住,因與哥哥汪孚酒中爭論一句問紿彆口氣隻身徑走出門,口裡說道:「不致千金,誓不還鄉!」身邊只帶得一把雨傘,並無財物,思想:「那裡去好?我聞得人說,淮慶一路有耕冶可業,甚好經營。且到彼地,再作道理。」只是沒有盤纏。心生一計:自小學得些槍棒拳法在身,那時抓縛衣袖,做個把勢模樣。逢著馬頭聚處,使幾路空拳,將這傘權為槍棒,撇個架子。一般有人喝采,繼發幾文錢,將就買些酒飯用度。 
  不一日,渡了揚子江。一路相度地勢,直至安慶府。過了宿松,又行三十里,地名麻地坡。看見荒山無數,只有破古廟一所,絕無人居,山上都是炭材。汪革道:「此處若起個鐵冶,炭又方便,足可擅一方之利。」於是將古廟為家,在外糾合無籍之徒,因山作炭,賣炭買鐵,就起個鐵冶。鑄成鐵器,出市發賣。所用之人,各有職掌,恩威並著,無不欽服。 
  數年之間,發個大家事起來。遣人到嚴州取了妻子,來麻地居祝起造廳屋千間,極其壯麗。又佔了本處酤坊,每歲得利若干。又打聽望江縣有個天荒湖,方圓七十餘里,其中多生魚蒲之類。汪革承佃為己業,湖內漁戶數百,皆服他使喚,每歲收他魚租,其家益富。獨霸麻地一鄉,鄉中有事,俱由他武斷。出則佩刀帶劍,騎從如雲,如貴官一般。四方窮民,歸之如市。解衣推食,人人願出死力。又將家財交結附近郡縣官吏,若與他相好的,酒杯來往;若與他作對的,便訪求他過失,輕則遣人訐訟,敗其聲名;重則私令亡命等於沿途劫害,無處蹤跡。以此人人懼怕,交歡恐後,分明是:郭解重生,朱家再出。氣壓鄉邦,名聞郡國。 
  話分兩頭。卻說江淮宣撫使皇甫倜,為人寬厚,頗得士心。招致四方豪傑,就中選驍勇的,厚其資糧,朝夕訓練,號為「忠義軍」。宰相湯思退忌其威名,要將此缺替與門生劉光祖。乃明令心腹御史,劾奏皇甫倜糜費錢糧,招致無賴兇徒,不戰不征,徒為他日地方之害。朝廷將皇甫倜革職,就用了劉光祖代之。那劉光祖為人又畏懦,又刻薄,專一阿奉宰相,乃悉反皇甫倜之所為,將忠義軍散遣歸田,不許佔住地方生事。可惜皇甫倜幾年精力,訓練成軍,今日一朝而散。這些軍士,也有歸鄉的,也有結伙走綠林中道路的。 
  就中單表二人,程彪、程虎,荊州人氏。弟兄兩個,都學得一身好武藝,被劉光祖一時驅逐,平日有的請受都花消了,無可存活,思想投奔誰好。猛然想起洪教頭洪恭,今住在太湖縣南門倉巷口,開個茶坊。他也曾做軍校,昔年相處得好,今日何不去奔他,共他商議資身之策。二人收拾行李,一徑來太湖縣尋取洪恭。洪恭恰好在茶坊中,相見了,各敘寒溫,二人道其來意。洪恭自思家中蝸窄,難以相容。當晚殺雞為黍,管待二人,送在近處庵院歇了一晚。 
  次日,洪恭又請二人到家中早飯,取出一封書信,說道:「多承二位遠來,本當留住幾時,爭奈家貧待慢。今指引到一個去處,管取情投意合,有個小小富貴。」二人謝別而行,將書札看時,上面寫道:「此書送至宿松縣麻地坡汪信之十二爺開拆」。二人依言來到麻地坡,見了汪革,將洪恭書札呈上。 
  汪革拆開看時,上寫道: 
  侍生洪恭再拜,字達信之十二爺閣下:自別台顏,時切想念。茲有程彪、程虎兄弟,武藝超群,向隸籍忠義軍。今為新統帥散遣不用,特奉薦至府,乞留為館賓,令郎必得其資益。外敝縣有湖蕩數處,頗有出產,閣下屢約來看,何遲遲耶?專候撥冗一臨。若得之,亦美業也。 
  汪革看畢大喜,即喚兒子汪世雄出來相見。置酒款待,打掃房屋安歇。自此程彪、程虎住在汪家,朝夕與汪世雄演習弓馬,點撥槍棒。 
  不覺三月有餘,汪革有事欲往臨安府去。二程聞汪革出門,便欲相別。汪革問道:「二兄今往何處?」二程答道:「還到太湖會洪教頭則個。」汪革寫下一封回書,寄與洪恭,正欲繼發二程起身,只見汪世雄走來,向父親說道:「槍棒還未精熟,欲再留二程過幾時,講些陣法。」汪革依了兒子言語,向二程說道:「小兒領教未全,且屈寬住一兩個月,待不才回家奉送。」二程見汪革苦留,只得住了。 
  卻說汪革到了臨安府,幹事已畢。朝中訛傳金虜敗盟,詔議戰守之策。汪革投匭上書,極言向來和議之非。且云:「國家雖安,忘戰必危。江淮乃東南重地,散遣忠義軍,最為非策。」末又云:「臣雖不之,願倡率兩淮忠勇,為國家前驅,恢復中原,以報積世之仇,方表微臣之志。」天子覽奏,下樞密院會議。這樞密院官都是怕事的,只曉得臨渴掘井,那會得未焚徙薪?況且布衣上書,誰肯破格薦引?又未知金韃子真個殺來也不,且不覆奏,只將溫言好語,款留汪革在本府候用。汪革因此逗留臨安,急切未回。正是:
    將相無人國內虛,布衣有志枉嗟吁。 
    黃金散盡貂裘敝,悔向咸陽去上書。 
  話分兩頭,再說程彪、程虎二人住在汪家,將及一載,胸中本事傾倒得授與汪世雄,指望他重重相謝。那汪世雄也情願厚贈,奈因父親汪革,一去不回。二程等得不耐煩,堅執要行。汪世雄苦苦相留了幾遍,到後來,畢竟留不住了。一時手中又值空乏,打並得五十兩銀子,分送與二人,每人二十五兩,衣服一套,置酒作別。席上汪世雄說道:「重承二位高賢屈留賜教,本當厚贈,只因家父久寓臨安,二位又堅執要去,世雄手無利權,只有些小私財,權當路費。改日兩位若便道光顧,尚容補謝。」 
  二人見銀兩不多,大失所望。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洪教頭說得汪家父子萬分輕財好義,許我個小富貴。特特而來,淹留一載,只這般繼發起身,比著忠義軍中請受,也爭不多。 
  早知如此,何不就汪革在家時,即便相辭,也少不得助些盤費。如今汪革又不回來,欲待再住些時,又吃過了送行酒了。」 
  只得怏怏而別。臨行時,與汪世雄討封回書與洪教頭。汪世雄文理不甚通透,便將父親先前寫下這封書,遞與二程,托他致意,二程收了。汪世雄又送一程,方才轉去。 
  當日二程走得困乏,到晚尋店歇宿,沽酒對酌,各出怨望之語。程虎道:「汪世雄不是個三歲孩兒,難道百十貫錢鈔,做不得主?直恁裝窮推故,將人小覷!」程彪道:「那孩子雖然輕薄,也還有些面情。可恨汪革特地相留,不將人為意,數月之間,書信也不寄一個。只說待他回家奉送,難道十年不回,也等他十年?」程虎道:「那些倚著財勢,橫行鄉曲,原不是什麼輕財好客的孟嘗君。只看他老子出外,兒子就支不動錢鈔,便是小家樣子。」程彪道:「那洪教頭也不識人,難道別沒個相識,偏薦到這三家村去處?」 
  二個一遞一句,說了半夜,吃得有八九分酒了。程虎道:「汪革寄與洪教頭書,書中不知寫甚言語,何不折來一看?」程彪真個解開包裹,將書取出,濕開封處看時,上寫道:侍生汪革再拜,覆書子敬教師門下:久別懷念,得手書如對面,喜可知也。承薦二程,即留與小兒相處。奈彼欲行甚促,僕又有臨安之遊,不得厚贈。 
  有負水意,慚愧,慚愧! 
  書尾又寫細字一行,云: 
  別諭俟從臨安回即得踐約,計期當在秋涼矣。 
  革再拜。 
  程虎看罷,大怒道:「你是個富家,特地投奔你一場,便多將金帛結識我們,久後也有相逢處。又不是雇工代役,算甚日子久近!卻說道欲行甚促,不得厚贈,主意原自輕了。」程虎便要將書扯碎燒燬,卻是程彪不肯,依舊收藏了。說道:「洪教頭薦我兄弟一番,也把個回信與他,使他曉得沒甚湯水。」 
  程虎道:「也說得是。」當夜安歇無話。 
  次早起身,又行了一日,第三日趕到太湖縣,見了洪教頭。洪恭在茶坊內坐下,各敘寒溫。原來洪恭向來娶下個小老婆,喚做細姨,最是幫家做活,看蠶織絹,不辭辛苦,洪恭十分寵愛。只是一件,那婦人是勤苦作家的人,水也不捨得一杯與人吃的。前次程彪、程虎兄弟來時,洪恭雖然送在庵院安歇,卻費了他朝暮兩餐,被那婦人絮叨了好幾日。今番二程又來,洪恭不敢延款了,又乏錢相贈;家中存得幾匹好絹,洪恭要贈與二程。料是細姨不肯,自到房中,取了四匹,揣在懷裡。剛出房門,被細姨撞見,攔住道:「老無知,你將這絹往那裡去?」洪恭遮掩不過,只得央道:「程家兄弟,是我好朋友。今日遠來別我還鄉,無物表情。你只當權借這絹與我,休得違拗。」細姨道:「老娘千辛萬苦織成這絹,不把來白送與人的。你自家有絹,自家做人情,莫要干涉老娘。」 
  洪恭又道:「他好意遠來看我,酒也不留他吃三杯了,這四匹絹怎省得?我的娘,好歹讓我做主這一遭兒,待送他轉身,我自來陪你的禮。」說罷就走。 
  細姨扯住衫袖,道:「你說他遠來,有甚好意?前番白白裡吃了兩頓,今番又做指望。這幾匹絹,老娘自家也不捨得做衣服穿。他有甚親情往來,卻要送他?他要絹時,只教他自與老娘取討。」洪恭見小老婆執意不肯,又怕二程等久,只得發個狠,灑脫袖子,逕奔出茶坊來。惹得細姨喉急,發起話來道:「什麼沒廉恥的光棍,非親非眷,不時到人家蒿惱! 
  各人要達時務便好,我們開茶坊的人家,有甚大出產?常言道:『貼人不富自家窮。』有我們這樣老無知老禽獸,不守本分,慣一招引閒神野鬼,上門鬧炒!看你沒飯在鍋裡時節,有那個好朋友,把一斗五升來資助你?」故意走到屏風背後,千禽獸萬禽獸的罵。 
  原來細姨在內爭論時,二程一句句都聽得了,心中十分焦燥。又聽得後來罵詈,好沒意思,不等洪恭作別,取了包裹便走。洪恭隨後趕來,說道:「小妾因兩日有些反目,故此言語不順,二位休得計較。這粗絹四匹,權折一飯之敬,休嫌微鮮。」程彪、程虎那裡肯受,抵死推辭。洪恭只得取絹自回。細姨見有了絹,方之住口。正是:
    從來陰性吝嗇,一文割捨不得。 
    剝盡老公面皮,惡斷朋友親戚。 
  大抵婦人家勤儉惜財,固是美事,也要通乎人情。比如細姨一味慳吝,不存丈夫體面。他自躲在房室之內,做男子的免不得出外,如何做人?為此恩變為仇,招非攬禍,往往有之。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閒話休題。再說程彪、程虎二人,初意來見洪教頭,指望照前款留,他便細訴心腹,再求他薦到個好去處,又作道理。不期反受了一場辱罵,思量沒處出氣。所帶汪革回書未投,想起:「書中有別諭候秋涼踐約等話,不知何事?心裡正恨汪革,何不陷他謀叛之情,兩處氣都出了?好計,好計!只一件,這書上原無實證,難以出首,除非如此如此。」二人離了太湖縣,行至江州,在城外覓個旅店,安放行李。 
  次日,弟兄兩個改換衣裝,到宣撫司衙門前踅了一回。回來吃了早飯,說道:「多時不曾上潯陽樓,今日何不去一看?」 
  兩個鎖上房門,帶了些散碎銀兩,逕到潯陽樓來。那樓上遊人無數,二人倚欄觀看。忽有人扯著程彪的衣袂,叫道:「程大哥,幾時到此?」程彪回頭看,認得是府內慣緝事的,諢名叫做張光頭。程彪慌忙叫兄弟程虎,一齊作揖,說道:「一言難荊且同坐吃三杯,慢慢的告訴。」當下三人揀副空座頭坐下,分付酒保取酒來飲。 
  張光頭道:「聞知二位在安慶汪家做教師,甚好際遇!」程彪道:「什麼際遇!幾乎弄出大事來!」便附耳低言道:「汪革久霸一鄉,漸有謀叛之意。從我學弓馬戰陣,莊客數千,都教演精熟了,約太湖洪教頭洪恭,秋涼一同舉事。教我二人糾合忠義軍舊人為內應,我二人不從,逃走至此。」張光頭道:「有甚證驗?」程虎道:「見有書札托我回覆洪恭,我不曾替他投遞。」張光頭道:「書在何處?借來一看。」程彪道:「在下處。」三人飲了一回,還了酒錢。張光頭直跟二程到下處,取書看了道:「這是機密重情,不可洩漏。不才即當稟知宣撫司,二位定有重賞。」說罷,作別去了。 
  次日,張光頭將此事密密的稟知宣撫使劉光祖。光祖即捕二程兄弟置獄,取其口詞,並汪革覆洪恭書札,密地飛報樞密府。樞密府官大驚,商量道:「汪革見在本府候用,何不擒來鞫問?」差人去拿汪革時,汪革已自走了。原來汪革素性輕財好義,樞密府裡的人,一個個和他相好。聞得風聲,預先報與他知道,因此汪革連夜逃回。樞密府官見拿汪革不著,愈加心慌,便上表奏聞天子。天子降詔,責令宣撫使捕汪革、洪恭等。宣撫司移文安慶李太守,轉行太湖、宿松二縣,拿捕反賊。 
  卻說洪恭在太湖縣廣有耳目,聞風先已逃避無獲。只有汪革傢俬浩大,一時難走。此時宿松縣令正缺,只有縣尉姓何名能,是他權櫻奉了郡檄,點起士兵二百餘人,望麻地進發。行未十里,何縣尉在馬上思量道:「聞得汪家父子驍勇,更兼冶戶魚戶,不下千餘。我這一去可不枉送了性命!」乃與士兵都頭商議,向山谷僻處屯住數日,回來稟知李太守道:「汪革反謀,果是真的。莊上器械精利,整備拒捕。小官寡不敵眾,只得回軍。伏乞鈞旨,別差勇將前去,方可成功。」李公聽信了,便請都監郭擇商議。郭擇道:「汪革武斷一鄉,目無官府,已非一日。若說反叛,其情未的。據稱拒捕,何曾見官兵殺傷?依起愚見,不須動兵,小將不才,情願挺身到彼,觀其動靜。若彼無叛情,要他親到府中分辨。他若不來,剿除未晚。」李公道:「都監所言極當,即煩一行。須體察仔細,不可被他瞞過。」郭擇道:「小將理會得。」李公又問道:「將軍此行,帶多少人去?」郭擇道:「只親隨十餘人足矣。」李公道:「下官將一人幫助。」即喚緝捕使臣王立到來。王立朝上唱個喏,立於傍邊。李公指著道:「此人膽力頗壯,將軍同他去時,緩急有用。」原來郭擇與汪革素有交情,此行輕身而往,本要勸諭汪革,周全其事。不期太守差王立同去,他倚著上官差遣,便要誇才賣智,七嘴八張,連我也不好做事了。 
  欲待推辭不要他去,又怕太守疑心。只得領諾,怏怏而別。 
  次早,王立抓扎停當,便去催促郭擇起身。又向郭擇道:「郡中捕賊文書,須要帶去。汪革這廝,來便來,不來時,小人帶著都監一條麻繩扣他頸皮。王法無親,那怕他走上天去!」 
  郭擇早有三分不樂,便道:「文書雖帶在此,一時不可說破,還要相機而行。」王立定要討文書來看,郭擇只得與他看了。 
  王立便要拿起,卻是郭擇不肯,自己收過,藏在袖裡。當日郭擇和王立都騎了馬,手下跟隨的,不上二十個人,離了郡城,望宿松而進。 
  卻說汪革自臨安回家,已知樞密院行文消息,正不知這場是非從何而起。卻也自恃沒有反叛實跡,跟腳牢實,放心得下。前番何縣尉領兵來捕,雖不曾到麻地,已自備細知道。 
  這番如何不打探消息?聞知郡中又差郭都監來,帶不滿二十人,只怕是誘敵之計,預戒莊客,大作準備。分付兒子汪世雄埋伏壯丁伺候,倘若官兵來時,只索抵敵。 
  卻說世雄妻張氏,乃太湖縣鹽賈張四郎之女,平日最有智數。見其夫裝束,問知其情,乃出房對汪革說道:「公公素以豪俠名,積漸為官府所忌。若其原非反叛,官府亦自知之。 
  為今之計,不若挺身出辨,得罪猶小,尚可保全家門。倘一有拒捕之名,弄假成真,百口難訴,悔之無及矣。」汪革道:「郭都監,吾之故人,來時定有商量。」遂不從張氏之言。 
  再說郭擇到了麻地,逕至汪革門首。汪革早在門外迎候,說道:「不知都監駕臨,荒僻失於遠接。」郭擇道:「郭某此來,甚非得已,信之必然相諒。」兩個揖讓升廳,分賓坐定,各敘寒溫。郭擇看見兩廂廊莊客往來不絕,明晃晃擺著刀槍,心下頗懷悚懼。又見王立跟定在身旁,不好細談。汪革開言問道:「此位何人?」郭擇道:「此乃太守相公所遣王觀察也。」汪革起身,重與王立作揖,道:「失瞻,休罪!」便請王立在廳側小閣兒內坐下,差個主管相陪,其餘從人俱在門首空房中安扎。 
  一時間備下三席大酒:郭擇客位一席,汪革主位相陪一席,王立另自一席。余從滿盤肉,大甕酒,盡他醉飽。飲酒中間,汪革又移席書房中小坐,卻細叩郭擇來意。郭擇隱卻郡檄內言語,只說道:「太守相公深知信之被誣,命郭某前來勸諭。信之若藏身不出,便是無絲有線了;若肯至郡分辨,郭某一力擔當。」汪革道:「且請寬飲,卻又理會。」郭擇真心要周全汪革,乘王立不在眼前,正好說話,連次催並汪革決計。 
  汪革見逼得慌,愈加疑惑。此時六月天氣,暑氣蒸人,汪革要郭擇解衣暢飲,郭擇不肯。郭擇連次要起身,汪革也不放。 
  只管斟著大觥相勸,自巳牌至申牌時分,席還不散。 
  郭擇見天色將晚,恐怕他留宿,決意起身,說道:「適郭某所言,出於至誠,並無半字相欺。從與不從,早早裁決,休得兩相擔誤。」汪革帶著半醉,喚郭擇的表字道:「希顏是我故人,敢不吐露心腹。某無辜受謗,不知所由。今即欲入郡參謁,又恐郡守不分皂白,阿附上官,強入人罪。鼠雀貪生,人豈不惜命?今有楮券四百,聊奉希顏表意,為我轉眼兩三個月,我當向臨安借貴要之力,與樞密院討個人情。上面先說得停妥,方敢出頭。希顏念吾平日交情,休得推委。」郭擇本不欲受,只恐汪革心疑生變,乃佯笑道:「平昔相知,自當效力,何勞厚賜?暫時領愛,容他日璧還。」卻待舒手去接那楮券,誰知王觀察王立站在窗外,聽得汪革將楮券送郭擇,自己卻沒甚賄賂。帶著九分九厘醉態,不覺大怒,拍窗大叫道:「好都監!樞密院奉聖旨著本郡取謀反犯人,乃受錢轉限,誰人敢擔這干係?」 
  原來汪世雄率領壯丁,正伏在壁後。聽得此語,即時躍出,將郭擇一索捆番,罵道:「吾父與你何等交情,如何藏匿聖旨文書,吃騙吾父入郡,陷之死地?是何道理?」王立在窗外聽見勢頭不好,早轉身便走。正遇著一條好漢,提著朴刀攔祝那人姓劉名青,綽號「劉千斤」,乃汪革手下第一個心腹家奴,喝道:「賊子那裡走!」王立拔出腰刀廝鬥,奪路向前,早被劉青左臂上砍上一刀。王立負痛而奔,劉青緊步趕上。只聽得莊外喊聲大舉,莊客將從人亂砍,盡皆殺死。王立肩胛上又中了一朴刀,情知逃走不脫,便隨刀仆地,妝做僵死。莊客將撓鉤拖出,和眾死屍一堆兒堆向牆邊。汪革當廳坐下,汪世雄押郭擇,當面搜出袖內文書一卷。汪革看了大怒,喝教斬首。郭擇叩頭求饒道:「此事非關小人,都因何縣尉妄稟拒捕,以致太守發怒。小人奉上官差委,不得已而來。若得何縣尉面對明白,小人雖死不恨。」汪革道:「留下你這驢頭也罷,省得那狗縣尉沒有了證見。」分付權鎖在耳房中。教汪世雄即時往炭山冶坊等處,凡壯丁都要取齊聽令。 
  卻說炭山都是村農怕事,聞說汪家造反,一個個都向深山中藏躲。只有冶坊中大半是無賴之徒,一呼而集,約有三百餘人。都到莊上,殺牛宰馬,權做賞軍。莊上原有駿馬三匹,日行數百里,價值千金。那馬都有名色,叫做:惺惺騮,小驄騍,番婆子。 
  又平日結識得四個好漢,都是膽勇過人的,那四個:龔四八,董三,董四,錢四二。 
  其時也都來莊上,開懷飲酒,直吃到四更盡,五更初。眾人都醉飽了,汪革扎縛起來,真像個好漢:
    頭總旋風髻,身穿白錦袍。 
    聬鞋兜腳緊,裹肚系身牢。 
    多帶穿楊箭,高擎斬鐵刀。 
    雄威真罕見,麻地顯英豪。 
  汪革自騎著番婆子,控馬的用著劉青,又是一個不良善的。怎生模樣:
    剛須環眼威風凜,八尺長軀一片錦。 
    千斤鐵臂敢相持,好漢逢他打寒噤。 
  汪革引著一百人為前鋒。董三、董四、錢四二共引三百人為中軍。汪世雄騎著小驄騍,卻教龔四八騎著惺惺騮相隨,引一百餘人,押著郭都監為後隊。分發已定,連放三個大礙,一齊起身,望宿松進發,要拿何縣尉。正是: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離城約五里之近,天色大明。只見錢四二跑上前向汪革說道:「要拿一個縣尉,何須驚天動地,只消數人突然而入,縛了他來就是。」汪革道:「此言有理。」就教錢四二押著大隊屯住,單領董三、董四、劉青和二十餘人前行,望見城濠邊一群小兒連臂而歌,歌曰:「二六佳人姓汪,偷個船兒過江。過江能幾日?一杯熱酒難當。」歌之不已。汪革策馬近前叱之,忽然不見,心下甚疑。 
  到縣前時,已是早衙時分,只見靜悄悄地,絕無動靜。汪革卻待下馬,只見一個直宿的老門子,從縣裡面唱著哩花兒的走出,被劉青一把拿住回道:「何縣尉在那裡?」老門子答道:「昨日往東村勾攝公事未回。」汪革就教他引路,逕出東門。約行二十餘里,來到一所大廟,喚做福應侯廟,乃是一邑之香火,本邑奉事甚謹,最有靈應。老門子指道:「每常官府下鄉,只在這廟裡歇宿,可以問之。」汪革下馬入廟,廟祝見人馬雄壯,刀仗鮮明正不知甚人,唬得尿流屁滾,跪地迎接。汪革問他縣尉消息,廟祝道:「昨晚果然在廟安歇,今日五更起馬,不知去向。」汪革方信老門子是實話,將他放了。 
  就在廟裡打了中火,遣人四下蹤跡縣尉,並無的信。看看挨至申牌時分,汪革心中十分焦燥,教取火來,把這福應侯廟燒做白地,引眾仍回舊路。劉青道:「縣尉雖然不在,卻有妻小在官廨中。若取之為質,何愁縣尉不來。」汪革點頭道是。 
  行至東門,尚未昏黑,只見城門已閉。卻是王觀察王立不曾真死,負痛逃命入城,將事情一一稟知巡檢。那巡檢唬得面如土色,一面分付閉了城門,防他羅皂;一面申報郡中,說汪革殺人造反,早早發兵剿捕。再說汪革見城門閉了,便欲放火攻門。忽然一陣怪風,從城頭上旋將下來。那風好不利害!吹得人毛骨俱悚,驚得那匹番婆子也直立嘶鳴,倒退幾步。汪革在馬上大叫一聲,直跌下地來。正是: 
  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舉。 
  劉青見汪革墜馬,慌忙扶起看時,不言不語,好似中惡模樣,不省人事。劉青只得抱上雕鞍,董三,董四左右防護,劉青控馬而行。轉到南門,卻好汪世雄引著二三十人,帶著火把接應,合為一處。又行二里,汪革方才甦醒,叫道:「怪哉!分明見一神人,身長數丈,頭如車輪,白袍金甲,身坐城堵上,腳垂至地。神兵簇擁,不計其數,旗上明寫『福應侯』三字。那神人舒左腳踢我下馬,想是神道怪我燒燬其廟,所以為禍也。明早引大隊到來,白日裡攻打,看他如何?」汪世雄道:「父親還不知道,錢四二恐防累及,已有異心,不知與眾人如何商議了,他先洋洋而去。以後眾人陸續走散,三停中已去了二停。父親不如回到家中再作計較。」汪革聽罷,懊恨不已。 
  行至屯兵之地,見龔四八,所言相同。郭擇還鎖押在彼,汪革一時性起,拔出佩刀,將郭擇劈做兩截。引眾再回麻地坡來,一路上又跑散了許多人。到莊點點人數,止存六十餘人。汪革歎道:「吾素有忠義之志,忽為奸人所陷,無由自明。 
  初意欲擒拿縣尉,究問根由,報仇雪恥。因借府庫之資,招徠豪傑,跌宕江淮,驅除這些貪官污吏,使威名蓋世。然後就朝廷恩撫,為國家出力,建萬世之功業。今吾志不就,命也。」對龔四八等道:「感眾兄弟相從不捨,吾何忍負累!今罪犯必死,此身已不足惜,眾兄弟何不將我鞍+去送官,自脫其禍?」龔四八等齊聲道:「哥哥說那裡話!我等平日受你看顧大恩,今日患難之際,生死相依,豈有更變!哥哥休將錢四二一例看待。」汪革道:「雖然如此,這麻地坡是個死路,若官兵一到,沒有退步。大抵朝廷之事,虎頭蛇尾且暫為逃難之計,倘或天天可憐,不絕盡汪門宗祀,此地還是我子孫故業。不然,我汪革魂魄,亦不復到此矣!」訖言,撲簌簌兩行淚下。汪革雄放聲大哭,龔四八等皆泣下,不能仰視。 
  汪革道:「天明恐有軍馬來到,事不宜遲矣。天荒湖有漁戶可依,權且躲避。」乃盡出金珠,將一半付與董三、董四,教他變姓易名,往臨安行都為賈,布散流言,說何縣尉迫脅汪革,實無反情。只當公道不平,逢人分析。那一半付與龔四八,教他領了三歲的孫子,潛往吳郡藏匿。「官府只慮我北去通虜,決不疑在近地。事平之後,逕到嚴州遂安縣,尋我哥哥汪師中,必然收留。」乃將三匹名馬分贈三人。龔四八道:「此馬毛色非凡,恐被人識破,不可乘也。」汪革道:「若遺與他人,有損無益。」提起大刀,一刀一匹,三馬盡皆殺死。莊前莊後,放起一把無情火,必必剝剝,燒得烈焰騰天。汪革與龔、董三人,就火光中灑淚分別。世雄妻張氏,見三歲的孩兒去了,大哭一場,自投於火而死。若汪革早聽其言,豈有今日?正是:
  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有智婦人,賽過男子。 
  汪革傷感不已,然無可奈何了。天色將明,分付莊客,不願跟隨的,聽其自便。引了妻兒老少,和劉青等心腹三十餘人,逕投望江縣天荒湖來,取五隻漁船,分載人口,搖向蘆葦深處藏躲。 
  話分兩頭。卻說安慶李太守見了宿松縣申文,大驚,忙備文書各上司處申報。一面行文各縣,招集民兵剿賊。江淮宣撫司劉光祖將事情裝點大了,奏聞朝廷。旨意倒下樞密院,著本處統帥約會各郡軍馬,合力剿捕,毋致蔓延。劉光祖各郡調兵,到者約有四五千之數。已知汪革燒燬房舍,逃入天荒湖內。又調各處船兵水陸並進,又支會平江,一路用兵邀截,以防走逸。那領兵官無非是都監、提轄、縣尉、巡檢之類,素聞汪革驍勇,黨與甚眾,人有畏怯之心。陸軍只屯住在望江城外,水軍只屯在裡湖港口,搶擄民財,消磨糧餉,那個敢下湖捕賊? 
  住了二十餘日,湖中並無動靜。有幾個大膽的乘個小划船,哨探出去,望見蘆葦中煙火不絕,遠遠的鼓聲敲響。不敢近視,依舊划轉。又過幾日,煙火也沒了,鼓聲也不聞了,水哨稟知軍官,移船出港,篩鑼擂鼓,搖旗吶喊而前,摥入湖中,連打魚的小船都四散躲過,並不見一隻。向蘆葦煙起處搜看時,鬼腳跡也沒一個了。但見幾隻破船上堆卻木屑和草根,煨得船板焦黑。淺渚上有兩三面大鼓,鼓上縛著羊,連羊也餓得半死了。原來鼓聲是羊蹄所擊,煙火乃木屑。汪革從湖入江,已順流東去,正不知幾時了。軍官懼罪,只得將船追去。 
  行出江口,只見五個漁船,一字兒泊在江邊,船上立著個漢子,有人認得這船是天荒湖內的漁船。攏船去拿那漢子查問時,那漢子噙著眼淚,告訴道:「小人姓樊名速,川中人氏。因到此做些小商販,買賣已畢,與一個鄉親同坐一隻大船,三日前來此江口,撞著這五個漁船。船上許多好漢,自稱汪十二爺,要借我大船安頓人口,將這五個小船相換。我不肯時,腰間拔出雪樣的刀來便要殺害,只得讓與他去了。你看這個小船,怎過得川江?累我重複覓船,好不苦也!」船上兩個軍官商量道:「眼見得換船的汪十二爺,便是汪革了。他人眾已散,只有兩隻大船,容易算計了,且放心趕去。」 
  行至採石磯邊,見江面上擺列戰艦無數。卻是太平郡差出軍官,領水軍把截採石,盤詰行船,恐防反賊汪革走逸。打聽的實,兩處軍官相會。安慶軍官說起:「汪革在湖中逃走入江,劫上兩隻大客船,裝載家小之事,料他必從此過。小將跟尋下來,如何不見?」採石軍官聽說,大驚頓足道:「我被這奸賊瞞過了也!前兩日辰牌時分,果有兩隻大客船,船中滿載家校其人冠帶來謁,自稱姓王名中一,為蜀中參軍,任滿赴行都升補。想來『汪』字半邊是『王』字,『革』字下截是『中一』二字,此人正是汪革。今已過去,不知何往矣!」 
  兩處軍官度道,失了汪革正賊,料瞞不過,只得從實申報上司。 
  上司見汪革蹤跡神出鬼沒,愈加疑慮,請樞密院懸下賞格,畫影圖形,各處張掛。有能擒捕汪革者,給賞一萬貫,官升三級;獲其嫡親家屬一口者,賞三千貫,官升一級。 
  卻說汪革乘著兩隻客船,逕下太湖。過了數日,聞知官府挨捕緊急,料是藏躲不了,將客船鑿沉湖底,將家小寄頓一個打魚人家,多將金帛相贈,約定一年後來齲卻教劉青跟隨兒子汪世雄,間道往無為州漕司出首,說父親原無反情,特為縣尉何能陷害。見今逃難行都,乞押去追尋,免致興兵調餉。此乃保全家門之計,不可遲滯。世雄被父親所逼,只得去了。漕司看了汪世雄首詞,問了備細,差官鎖押到臨安府,挨獲汪革,一面稟知樞密等院衙門去訖。 
  卻說汪革發脫家小,單單剩得一身,改換衣裝,逕望臨安而走。在城外住了數日,不見兒子世雄消息,想起城北廂官白正,系向年相識,乃夜入北關,叩門求見。白正見是汪革,大驚,便欲走避。汪革扯往說道:「兄長勿疑,某此來束手投罪,非相累也。」白正方才心穩,開言問道:「官府捕足下甚急,何為來此?」汪革將冤情告訴了一遍:「如今願借兄長之力,得詣闕自明,死亦無恨。」 
  白正留汪革住了一宿,次早報知樞密府,遂下於大理院獄中。獄官拷問他家屬何在,及同黨之人姓名。汪革道:「妻小都死於火中,只有一子名世雄,一向在外做客,並不知情。 
  莊丁俱是村民,各各逃命去訖,亦不記姓名。」獄官嚴刑拷訊,終不肯說。 
  卻說白正不願領賞,記功陞官,心下十分可憐汪革,一應獄中事體,替他周旋。臨安府聞說反賊汪革投到,把做異事傳播。董三、董四知道了,也來暗地與他使錢。大尹院上官下吏都得了賄賂,汪革稍得寬展。遂於獄中上書,大略云:臣汪革,於某年某月投匭獻策,願倡率兩淮忠義,為國家前驅破虜,恢復中原。臣志在報國如此,豈有貳心?不知何人謗臣為反,又不知所指何事? 
  願得其人與臣面質,使臣心跡明白,雖死猶生矣。 
  天子見其書,乃詔九江府押送程彪、程虎二人到行都,並下大理鞠問。其時無為州漕司文書亦到,汪世雄也來了。 
  那會審一日,好不熱鬧。汪革父子相會,一段悲傷,自不必說。看見對頭,卻是二程兄弟,出自意外,到吃一驚,方曉得這場是非的來歷。刑官審問時,二程並無他話。只指汪革所寄洪恭之書為據。汪革辨道:「書中所約秋涼踐約,原欲置買太湖縣湖蕩,並非別情。」刑官道:「洪恭已在逃了,有何對證?」汪世雄道:「聞得洪恭見在宣城居住,只拿他來審,便知端的。」刑官一時不能決,權將四人分頭監候,行文寧國府去了。 
  不一日,本府將洪恭解到。劉青在外面已自買囑解子,先將程彪、程虎根由備細與洪恭說了。洪恭料得沒事,大著膽進院。遂將寫書推薦二程,約汪革來看湖蕩,及汪家繼發薄了,二人不悅,並贈絹不受之故,始末根由,說了一遍。汪革回書,被程彪、程虎藏匿不付。兩頭懷恨,遂造此謀,誣陷平人,更無別故。 
  堂上官錄了口詞,向獄中取出汪家父子、二程兄弟面證。 
  程彪、程虎見洪恭說得的實了,無言可答。汪革又將何縣尉停泊中途,詐稱拒捕,以致上司激怒等因,說了一遍。問官再四推鞫無異,又且得了賄賂,有心要周旋其事。當時判出審單,略云:審得犯人一名汪革,頗有俠名,原無反狀。始因二程之私怨,妄解書詞;繼因何尉之論言,遂開兵釁。察其本謀,實非得已。但不合不行告辨,糾合兇徒,擅殺職官郭擇及士兵數人。情雖可原,罪實難宥。思其束手自投,顯非抗拒。但行兇非止一人,據革自供當時逃散,不記姓名。而郡縣申文,已有劉青名字。合行文本處訪拿治罪,不可終成漏網。革子洩雄,知情與否,亦難懸斷。然觀無為州首詞與同惡相濟者不侔,似宜准自首例,姑從末減。 
  汪革照律該凌遲處死,仍梟首示眾,決不待時。汪世雄杖脊發配二千里外。程彪、程虎首事妄言,杖脊發配一千里外。俱俟凶黨劉青等到後發遣。洪恭供明釋放。縣尉何能捕賊無才,罷官削籍。 
  獄具,覆奏天子。聖旨依擬。劉青一聞這個消息,預先漏與獄中,只勸汪革服毒自荊汪革這一死,正應著宿松城下小兒之歌。他說「二六佳人姓汪」,汪革排行十二也;「偷個船兒過江」,是指劫船之事;「過江能幾日?一杯熱酒難當」,汪革今日將熱酒服毒,果應其言矣。古來說童謠乃天上熒惑星化成小兒,預言禍福。看起來汪革雖不曾成什麼大事,卻被官府大驚小怪,起兵調將,騷找幾處州郡,名動京師,憂及天子,便有童謠預兆,亦非偶然也。 
  閒話休題。再說汪革死後,大理院官驗過,仍將死屍梟首懸掛國門。劉青先將屍骸藏過,半夜裡偷其頭去稿葬於臨安北門十里之外。次日私對董三說知其處,然後自投大理院,將一應殺人之事,獨自承認,又自訴偷葬主人之情。大理院官用刑嚴訊,備諸毒苦,要他招出葬屍處,終不肯言。是夜受苦不過,死於獄中。後人有詩贊云:從容就獄申王法,慷慨捐生報主恩。 
  多少朝中食祿者,幾人殉義似劉青? 
  大理院官見劉青死了,就算個完局。獄中取出汪世雄及程彪、程虎,決斷髮配。董三、董四在外已自使了手腳,買囑了行杖的,汪世雄皮膚也不曾傷損。程彪、程虎著實吃了大虧,又兼解子也受了買囑,一路上將他兩個難為。行至中途,程彪先病故了,只將程虎解去,不知下落。那解汪世雄的得了許多銀兩,剛行得三四百里,將他縱放。汪世雄躲在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為生,不在話下。 
  再說董三、董四收拾了本錢,往姑蘇尋著了龔四八,領了小孩子。又往太湖打魚人家,尋了汪家老校三個人扮作僕者模樣,一路跟隨,直送至嚴州遂安易汪師中處。汪孚問知詳細,感傷不已,撥宅安頓。龔、董等都移家附近居祝卻有汪孚衛護,地方上誰敢道個不字。 
  過了半載,事漸冷了。汪師中遣龔四八、董四二人,往麻地坡查理舊時產業。那邊依舊有人造炭冶鐵。問起緣故,卻是錢四二為主,倡率鄉民做事,就頂了汪革的故業。只有天荒湖漁戶不肯從順。董四大怒,罵道:「這反覆不義之賊,恁般享用得好,心下何安?我拚著性命,與汪信之哥哥報仇。」 
  提了朴刀,便要尋錢四二賭命。龔四八止住道:「不可,不可。 
  他既在此做事,鄉民都幫助他的,寡不敵眾,枉惹人笑。不如回覆師中,再作道理。」二人轉至宿松,何期正在郭都監門首經過,有認得董四的,閒著口,對郭都監的家人郭興說道:「這來的矮胖漢,便是汪革的心腹幫手,叫做董學,排行第四。」 
  郭興聽罷,心下想道:「家主之仇,如何不報?」讓一步過去,出其不意,從背心上狠的一拳,將董四抑倒,急叫道:「拿得反賊汪革手下殺人的兇徒在此!」宅裡奔出四五條漢子出來,街坊上人一擁都來,唬得龔四八不敢相救,一道煙走了。郭興招引地方將董四背剪搒起,頭髮都撏得乾乾淨淨,一步一棍,解到宿松縣來。此時新縣官尚未到任,何縣尉又壞官去了,卻是典史掌印,不敢自專,轉解到安慶李太守處。 
  李太守因前番汪革反情不實,輕事重報,被上司埋怨了一場,不勝懊悔。今日又說起汪革,頭也疼將起來,反怪地方多事,罵道:「汪革殺人一事,奉聖旨處分了當。郭擇性命已償過了,如何又生事擾害!那典史與他起解,好不曉事!」 
  囑教將董四放了。郭興和地方人等,一場沒趣而散。董四被郭家打傷,負痛奔回遂安縣去。 
  卻說龔四八先回,將錢四二佔了炭冶生業,及董四被郭家拿住之事,細說一遍。汪孚度道必然解郡。卻待差人到安慶去替他用錢營干,忽見董四光著頭奔回,訴說如此如此,若非李太守好意,性命不保。汪孚道:「據官府口氣,此事已撇過一邊了。雖然董四哥吃了些虧,也得了個好消息。」 
  又過幾日,汪孚自引了家童二十餘人,來到麻地坡,尋錢四二與他說話。錢四二聞知汪孚自來,如何敢出頭?帶著妻子,連夜逃走去了,到撇下房屋家計。汪孚道:「這不義之物,不可用之。」賞與本地炭戶等,盡他搬運,房屋也都拆去了。汪孚買起木料,燒磚造瓦,另蓋起樓房一所。將汪革先前炭冶之業,一一查清,仍舊汪氏管業。又到天荒湖拘集漁戶,每人賞賜布鈔,以收其心。這七十里天荒湖,仍為汪氏之產。又央人向郡中上下使錢,做汪孚出名,批了執照。汪孚在麻地坡住了十個多月,百事做得停停當當。留下兩個家人掌管,自己回遂安去。 
  不一日,哲宗皇帝晏駕,新天子即位,頒下詔書,大赦天下。汪世雄才敢回家,到遂安拜見了伯伯汪師中,抱頭而哭。聞得一家骨肉無恙,母子重逢,小孩兒已長成了,是汪孚取名,叫做汪千一。汪世雄心中一悲一喜。 
  過了數日,汪世雄稟過伯伯,同董三到臨安走遭,要將父親骸骨奔歸埋葬。汪孚道:「此是大孝之事,我如何阻當? 
  但須早去早回。此間武疆山廣有隙地,風水盡好,我先與你葺理葬事。」汪世雄和董三去了。一路無事,不一日,負骨而回。重備棺木殯殮,擇日安葬。事畢,汪孚向侄兒說道:「麻地坡產業雖好,你父親在彼,挫了威風。又地方多有仇家,龔四八和董三、董四多有人認得,你去住不得了。我當初為一句閒話上,觸了你父親,彆口氣走向麻地坡去了,以致弄出許多事來。今日將我的產業盡數讓你,一來是見成事業,二來你父親墳塋在此,也好看管,也教你父親在九泉之下,消了這口怨氣。那麻地坡產業,我自移家往彼居住,不怕誰人奈何得我。」汪世雄拜謝了伯伯。當日汪孚將遂安房產帳目,盡數交付汪世雄明白,童僕也分下一半。自己領了家小,向麻地坡一路而去。 
  從此遂安與宿松分做二宗,往來不絕。汪世雄憑藉伯伯的財勢,地方無不信服。只為妻張氏赴火身死,終身不娶,專以訓兒為事。後來汪千一中了武舉,直做到親軍指揮使之職,子孫繁盛無比。這段話本叫做《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後人有詩贊云:
    烈烈轟轟大丈夫,出門空手立家模。 
    情真義士多幫手,賞薄宵人起異圖。 
    仗劍報仇因迫吏,挺身就獄為全孥。 
    汪孚讓宅真高誼,千古傳名事豈誣? 
  
  【第四十卷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
  
   閒向書齋閱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忠臣翻受奸臣制,骯髒英雄淚滿襟。休解綬,慢投簪,從來日月豈常陰?到頭禍福終須應,天道還分貞與淫。 
  話說國朝嘉靖年間,聖人在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只為用錯了一個奸臣,濁亂了朝政,險些兒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誰?姓嚴名嵩,號介溪,江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齋醮,供奉青詞,由此驟致貴顯。為人外裝曲謹,內實猜刻。讒害了大學士夏言,自己代為首相,權尊勢重,朝野側目。兒子嚴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 
  他為人更狠,但有些小人之才,博聞強記,能思善算。介溪公最聽他的說話,凡疑難大事,必須與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稱。 
  他父子濟惡,招權納賄,賣官鬻爵。官員求富貴者,以重賂獻之,拜他門下做乾兒子,即得超遷顯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門皆其心腹牙爪。但有與他作對的,立見奇禍,輕則杖謫,重則殺戮,好不利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開口說句公道話兒。若不是真正關龍逢、比干,十二分忠君愛國的,寧可誤了朝廷,豈敢得罪宰相?其時有無名子感慨時事,將《神童詩》改成四句云:
    少小休勤學,錢財可立身。 
    君看嚴宰相,必用有錢人。 
  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權豪,開言惹禍苗。 
    萬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 
   
  只為嚴嵩父子恃寵貪虐,罪惡如山,引出一個忠臣來,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跡,留下一段轟轟烈烈的話柄。一時身死,萬古名揚。正是:
  家多孝子親安樂,國有忠臣世泰平。 
  那人姓沈名煉,別號青霞,浙江紹興人氏。其人有文經武緯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從幼慕諸葛孔明之為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師表》、《後出師表》,沈煉平日愛誦之,手自抄錄數百遍,室中到處粘壁。每逢酒後,便高聲背誦,念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往往長歎數聲,大哭而罷。以此為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戌年中了進士,除授知縣之職。 
  他共做了三處知縣。那三處?溧陽、莊平、清豐。這三任官做得好,真個是:
    吏肅惟遵法、官清不愛錢。 
    豪強皆斂手,百姓盡安眠。 
  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遷錦衣衛經歷。一到京師,看見嚴家贓穢狼藉,心中甚怒。 
  忽一日值公宴,見嚴世蕃倨傲之狀,已自九分不像意。飲至中間,只見嚴世蕃狂呼亂叫,旁若無人,索巨觥飛酒,飲不盡者罰之。這巨觥約容酒斗余,兩坐客懼世蕃威勢,沒人敢不吃。只有一個馬給事,天性絕飲,世蕃固意將巨觥飛到他面前。馬給事再三告免,世蕃不依。馬給事略沾唇,面便發赤,眉頭打結,愁苦不勝。世蕃自去下席,親手揪了他的耳朵,將巨觥灌之。那給事出於無奈,悶著氣,一連幾口吸荊不吃也罷,才吃下時,覺得天在下,地在上,牆壁都團團轉動,頭重腳輕,站立不祝世蕃拍手呵呵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