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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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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任何一場偉大的革命,無一不是波瀾壯闊,大潮疊起。伴隨和影響著這些革命的,是一代又一代偉大的革命家。   
  對於二十世紀整個中華民族來說,「革命」一詞總是蘊涵著正義和進步,聖潔和光榮。在這荊棘載途艱苦卓絕的一百年裡,無數中華兒女毅然奮起投身於開天闢地的歷史性創舉中。崢嶸歲月,腥風血雨,天翻地覆,可歌可泣。   
  輾轉回顧,反側沉思,是燎原的烈火,鍛造了一個英雄的國度;是血染的紅旗,指引了一條正確的道路。歷數開國滄桑,縱覽世紀風雲,只有英雄的人民才能養育人民的英雄。翻開歷史長卷,瞻仰燦爛人生,他們為人民革命建功,為人民江山奠基,確是中華民族獨立自由解放事業的中流砥柱,是億萬中國人民的優秀兒女。   
  十位共和國大將可謂其中典範。   
  時勢造英雄。偉大的革命是一股奔騰向前勢不可當的洪流,震盪和推動著一個充滿希望的時代。古今中外的事實,無一例外地事實證明,歷史前進的車輪必然在通向未來的道路上碾出革命的昭然軌轍。正是在這條道路上,有無數人倒下了,也有許多人落伍了,還有不少人迷失了方向,但更多的人朝著同一個目標堅定地走下去,履堅踏冰,披荊斬棘,從不回頭。如果說,革命是一江怒潮,洶湧澎湃,那麼,立在潮頭迎著狂風巨浪沉著導航的,就是那些來自人民和來自人民革命鬥爭實踐的一代智勇雙全的革命家。滄海桑田,大浪淘沙,一個偉大的時代,必定是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這些英雄無疑是偉大時代的產物,是人民革命鬥爭的領導者和組織者。櫛風沐雨,金戈鐵馬,粟裕、徐海東、黃克誠、陳賡、譚政、肖勁光、張雲逸、羅瑞卿、王樹聲、許光達,這些經受了人民革命鬥爭洗禮並立下卓越功勳的開國大將,與同一時代的其他革命家一道,在連天烽火蔽日硝煙中打出了一個紅色江山,創建了人民共和國。韜略遍千山,睿智啟後人,功績蓋世,高山仰止。   
  他們是二十世紀中國的中堅,是整個革命時代塑造的民族英雄。他們從同一個歷史時代中匆匆走來,對同一個歷史時代有著大致相同的感受和認識。是歷史時代選擇了他們,是歷史時代磨煉了他們,也還是歷史時代,決定和促成了他們。對十位開國大將歷史地位的評價,只能從他們所經歷的時代本身去尋找恰當的詞語。然而,湧現英雄群體的根本原因只有一個——時代造就,歷史使然。   
  疾風知勁草。任何重要歷史人物和重大歷史事件都要通過歷史這面鏡子反映出其本來面目。歷史終究是由人民書寫的,人民是最公正的歷史見證人。   
  誰經受住歷史風雲的嚴峻考驗,誰擔負了救國圖存的神聖使命,誰就會受到人民的愛戴和擁護,得到人民的銘記和懷念。在二十世紀的風風雨雨中,十位開國大將始終位於時代的前列,立在歷史的潮頭,站在人民革命鬥爭的風口浪尖,把人民的自由解放事業當做自己的畢生事業,把國家和民族的命運與自己的命運緊緊地連在一起,忠心耿耿,盡心竭力,精誠所至,日月明鑒。   
  他們在困難面前勇挑重擔,從來沒有氣餒和退縮;他們在敵人面前橫眉冷對,從來沒有屈膝和苟安;在鬥爭的是非面前,他們立場堅定,涇渭分明;在歷史的轉折關頭,他們智勇相濟,進退有度;在逆境中,他們是撐持的長篙;在勝利中,他們是衝鋒的號角。他們的足跡遍灑江淮河漢,山川崗嶺;他們的身影總會出現在刀山火海之地、雷霆萬鈞之時。每一寸收復的失地,每一縷飄散的硝煙,每一曲勝利的凱歌,每一片和平的陽光,都凝聚著將軍們的忠魂和雄心,凝聚著一代戰將的毅力和信心。革命家猶如暴風雨中的海燕,總是迎著烏雲迎著海嘯,在搏擊中成長,在鬥爭中進步。利刃出自磨礪,勁草最知疾風。只有在複雜的鬥爭環境裡才能煉就一代駕輕就熟有勇有謀的革命志士。百折不撓,百煉成鋼,這就是一代革命家成長的道路;順應歷史潮流,傾聽人民呼聲,這就是一代革命家成功的基石。如果要究問革命家畢生的追求,那就是——對革命的事業赤膽忠心,對人民的利益倍加珍視。   
  滴水見陽光。一代偉大人物的非凡人生可見歷史的旋回進程。從認識革命到投身革命,從參與革命到組織領導革命,十位共和國大將的生命軌跡,化作了二十世紀中華民族覺醒、抗爭、崛起的生動寫照。生活在今天的人們,應該而且能夠知道,中國革命的道路漫長而曲折,中華民族的自由解放事業悲壯而艱難。為了這場革命,為了這項神聖的事業,為了擁抱一個沒有硝湮沒有饑寒沒有欺凌的和平幸福的時代,千百萬人前仆後繼,衝鋒陷陣;千百萬人揚鞭飛馬,浴血征塵。是殷紅的鮮血浸染了勝利的戰旗,是剛強的身軀鋪平了前進的道路。雖然飛逝的歲月像一艘臨風飄搖的航船,把艱苦的戰爭年代送進了人們記憶的長河,雖然發生在那個年代的所有一切隨著激越的鼓點和浸潤的季風,變得久遠而又久遠,但是,那個年代創造的輝煌、播撒的精神和那代人所共有的壯志豪情,一直激盪著整整一個世紀,影響著整整一個時代,並將繼續作為一筆珍貴的財富留給生活在這片黃土地上的後人們。   
  亮麗的人生從來就是與追求和奮鬥為伴。十位開國大將追求一生,奮鬥一生。   
  其獻身革命的崇高理想、神勇苦鬥的拚搏精神和橫掃千軍如卷席的英雄氣概,足以展示中華民族敢於並善於戰勝一切艱難險阻的偉大力量。一個偉大的民族,總會伴隨一種偉大的精神;只有這種偉大的精神,才能支撐起一個偉大的民族。從一代革命家身上,億萬中國人民得到了許多許多,但最直接最重要的還是——威武不屈,自強不息。   
  「大江歌罷掉頭東,邃密群科濟世窮。面壁十年圖破壁,難酬蹈海亦英雄。」(周恩來詞)風雨如磐,關山迢遞,無數中國革命的先驅致力於救國救民追求真理,他們的崇高精神和巨大功勳千古流芳,萬代敬仰。如今,一代偉人先後仙逝,一個戰火紛飛的年代也遠離了繁華的都市和沸騰的山村,新事業的輝煌和新世紀的曙光正照耀這片熱血澆灌的土地。人民不會忘記,歷史不會忘記,當一個古老神州正以嶄新的姿態昂首屹立於世界東方的時候,當世界把延伸的廣角鏡瞄準這片神奇土地的時候,中國人民已深深感到,現在所擁有的,正是先輩所追求的。他們的理想、信念、期盼和憧憬,似乎都詔示著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一個崛起的民族之所以能夠崛起,是因為她擁有自己的靈魂和精神;一個強大的民族之所以能夠強大,是因為她站在先輩寬闊的肩膀上。承前啟後,繼往開來,這是事物發生發展的自然法則。中國人民仍需要和正在繼承發揚老一輩的光榮傳統,把一個絢麗而宏大的夢想變成純真的現實,把一個更有魅力更加恢弘的渴望化為堅實的行動。寰球涼熱,世間百年。二十世紀的帷幕即將落下,一個新世紀的序幕正悄悄拉開。   
  燎原的火炬已經接過,高揚的旗幟早已擎起,讓我們邁上新征途,超越新時代,戮力同心,同步向前,共圖民族大業,再創世紀輝煌!   
  謹以《世紀風雲中的共和國大將》叢書和上述文字,獻給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七十週年,獻給為中國人民的獨立自由解放事業建立不朽功勳的開國大將和那個年代浴血奮鬥的人民英雄們,也獻給正享受著和平、安寧、幸福生活的他們的子孫們!   
  謝遠學   
  1997 年10 月         
第一章 臨危難歷艱險 英雄出少年 
  湖南,是一片英雄輩出的紅土地,歷史上曾誕生過不少濟世豪傑,在中國大革命的洪流中又產生了一批震撼五洲的偉人。1907 年8 月10 日降生在湘西會同縣伏龍鄉楓木樹腳村裡的粟裕,便是這些偉人中的一個。   
  1922 年盛夏。湘西會同縣城。   
  驕陽似火,大地冒煙,人畜熱得喘不過氣來。   
  狹窄的街道兩旁擺滿了鄉下人的生意攤,賣爪果、蔬菜的,賣雞蛋、柴草的,吆喝聲滿街迴盪。一些鄉下人,忍著酷熱,一邊擦著滿臉的汗珠,一邊眼巴巴地盯著過往的行人,巴望著有人來買什麼。   
  忽然,從街西頭傳來粗暴的叫囔聲:「讓開!讓開!」   
  「快!『北洋軍』來了,快收攤子!」驚恐萬狀的生意人一時手忙腳亂。   
  已經來不及了。   
  那些「北洋軍」,趾高氣揚,氣勢洶洶,一路腳踢槍挑。一時間,滿街雞飛狗跳,亂作一團。糧食、蔬菜撒滿街道,瓜果、油罐遍地翻滾..老百姓乞哀告憐,叫苦不迭。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這些「北洋軍」就是當地的「太上皇」,得罪不起!   
  這時,一群嘰嘰喳喳的青年學生沿著街道走來,這是縣城裡的高等小學放學了。他們一看滿街的亂糟樣兒,就知道是眼前這伙橫行霸道的「北洋軍」士兵所為。   
  只見為首的一位青年,個頭不高,文弱沉靜,寬額下生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緊蹙眉頭,轉身與同學們低語幾句。很快,這群學生便迅速地站成四路縱隊,手挽著手昂首闊步地向那伙士兵追去,追上了,故意用胳膊肘撞擊士兵的腰。那些兵拿學生沒辦法,但這仇是結下了。   
  這位出謀劃策的青年便是日後叱吒風雲,立下赫赫戰功,榮獲「一級八一勳章」、「一級獨立自由勳章」、「一級解放勳章」的共和國第一大將——粟裕。   
  會同縣城。城隍廟廣場。   
  這天,城隍廟廣場唱戲。那個年代,在一個小小縣城裡的廣場上看戲是沒有座位的,大家都站在廣場上。粟裕和他的同學們又與「北洋軍」相遇了。   
  士兵站在學生前面,這已經使粟裕他們肚子裡窩火了。而偏偏有個士兵挑釁似地登上一張長凳,擋住了後面的學生看戲,這無異於火上澆油。   
  「拉下來!拉下來!」學生們高聲喊道。   
  那個兵充耳不聞,還是站在凳上大模大樣地看戲。   
  學生們被激怒了。粟裕他們一個個年少氣盛,血氣方剛,真可謂「初生牛犢不怕虎」。   
  「看你下來不下來!」幾個學生幾個箭步,伸手把那個士兵拽了下來。   
  那個年代,「北洋軍」的士兵也不是好惹的。他們當然不肯善罷甘休,掄起長凳就打。學生們也不示弱,雙方扭成一團。   
  頓時,整個廣場秩序大亂,戲也唱不下去了。這時,不知誰喊一聲:「土匪來了!」戴白邊大沿帽的保安隊慌慌張張朝天放了幾槍。人們嚇得四散亂跑。   
  「快走!」粟裕喊了一聲。   
  趁著混亂,粟裕帶領同學們一口氣跑回學校,回身把校門緊緊關上。這時,追來的士兵已把學校團團圍住。   
  「粟裕!你太膽小了!」一個學生生氣他說。   
  「不是我膽小!他們有槍,我們赤手空拳,現在與他們鬥,我們會吃虧的!」粟裕解釋道。   
  但事情並沒有了結。那些當兵的揚言:只要見到粟裕他們高等小學的學生,就要打,就要抓,就要殺!   
  事隔不久,當兵的果然抓了一個高小的學生,那個學生很機靈,撒謊說不是高等小學的學生,才得以逃脫。這件事在高小引起軒然大波,全體學生一致罷課抗議。有些學生擔心惹麻煩,離開會同縣到外地去求學了。   
  粟裕嚥不下這口氣,對一個同學說:「我要到外面闖一闖搞支保護老百姓的好隊伍,看我帶回來找這些作威作福的軍閥算帳!」   
  這一年,粟裕才十六歲。   
  會同縣每年都要挑選幾名學生到常德縣考湖南省立第二師範學校。這年錄取兩名,粟裕以優異的成績被錄取了。   
  這天,縣裡發榜。粟裕舉著錄取通知書興沖沖地跑回家。   
  「媽媽,我要到常德去唸書!」   
  媽媽看了通知書,沉思了一會,遲疑他說:「孩子,現在外邊不太平啊,等到外邊太平了再出去唸書也不晚呀!」   
  粟裕決心已下,怕父親阻攔,就瞞著家人上了路。到底是年輕沒經驗,粟裕連路費也沒帶。步行一百多里到了湘西水陸碼頭洪江,買船票時才發現錢不夠。沒辦法,他只好給家裡寫信要路費,並在信上寫道:如果家裡不給我寄路費,我「討米也要走」!   
  粟裕的父母一見信,又心疼又著急,立即回信說給他籌集路費、學費,要粟裕先回家「從長計議」。   
  粟裕接讀父親的信,很高興。但他多了一個心眼,怕父親扣留他,在離家十來里的地方住下,寫信要家人把路費和學費送來。   
  父親見到這封信後,立即派哥哥來接他,許諾說籌足錢一定讓他離家求學。粟裕這才放心地回到會同縣家裡。   
  父親沒有食言,盡全力湊足了幾十塊銀洋。臨行前,父親鄭重其事地請來了親朋好友,特地為粟裕餞行。席間,父親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動了感情,拉著粟裕的手,淚水潸然而下。果然,這一別,父子再無相見之日。粟裕離家不久,父親溘然逝世。   
  1924 年3 月,粟裕終於到達了八百里以外的常德。這時,考期已過。他只好通過一位遠親堂叔的關係,進了常德二師附小,插班在高小三年級讀書。   
  1925 年春。常德二師。   
  粟裕終於考上了常德湖南省立第二師範,成了二師的正式學生。為此,他付出了沉痛的代價。前一年夏天,他就從二師附小高小畢業了,但二師的入學考試是在春天,他就又考入了常德平民中學。這是個教會辦的學校,以英文授課為主。此前,粟裕對英文聞所未聞,學起來非常吃力。但要強的性格促使他夜以繼日地讀書。兩個月下來,他累出了一場大病,咳嗽、吐血、脫髮。由於脫髮,同學們都戲謔地稱他「癩痢頭」,後來,粟裕的頭髮從未濃密過。   
  大病後的粟裕逐漸變得沉靜起來,尤其在沉靜中思考。社會的現狀,國家的命運,人生的意義,青年的責任..他感到茫然、苦悶。有時,就獨自一人抱把月琴,撥弄琴弦,打發著彷徨的日子。   
  1925 年,粟裕在二師讀書時,國民革命軍已經積極準備北伐了。   
  共產黨、共青團組織已經在二師紮下了根。學生思想活躍,學校政治空氣很濃。   
  二師的學生大體有兩類,分屬兩個陣營。一是國家主義派控制的「體育會」組織,參加的人是官宦和富庶人家子弟。他們有錢,隨便揮霍。另一營壘是共產黨領導的:「學生會」,參加的人是窮苦人家的子弟,他們求知慾旺盛,對社會現狀不滿,投考師範是因為學校供應伙食,上學期間吃飯不花錢。粟裕參加「學生會」組織,它的領導人是共產黨員滕代遠。   
  二師的黨組織以公開組織「讀書會」為掩護,秘密傳遞革命書刊。粟裕常從進步同學手中借閱《嚮導》、《中國青年》、《共產主義ABC》等書刊。   
  這些書使他眼界大開,明白了許多大道理。   
  1926 年11 月,經邱育才、肖鍾岳兩位同學介紹,粟裕正式加入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   
  也就在這一年,從廣東出發的北伐軍以破竹之勢進入湖南。廣大民眾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他們奔走相告,興高采烈地準備迎接北伐軍的到來。   
  二師的形勢也起了根本變化,國家主義派逃的逃,藏的藏。學校趕走了國家主義派的校長,由入黨才一個星期的胡佐武擔任校長,並新換了許多進步教員,「學生會」由劣勢轉為優勢。   
  為迎接北伐軍的到來,二師的黨團員們都趁機積極湊錢買槍。粟裕與另外兩個同學共買了一支駁殼槍、二百發子彈,高興得幾天幾夜沒有睡好覺。   
  轉眼間到了1927 年5 月。   
  二師校長辦公室,傳來激烈的爭執聲:「胡校長,局勢緊張,你不能去!」   
  滕代遠大聲勸阻著。   
  「一個獨立旅旅長請我,如若不去,會引起更大懷疑。我還是走一趟!」   
  胡佐武一臉嚴肅。   
  「校長,你冷靜一下,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四一二』政變,許克祥在長沙發動『馬日事變』,屠殺了多少共產黨人!凶多吉少呀!」一位老教師眼裡閃著淚花說道。   
  「我是堂堂正正的省立師範學校校長,他能把我怎麼樣?『夫子何懼之有』?!」   
  「校長,校長..」   
  「同志們,不會出事的,你們放心吧!」胡佐武從人群中擠出一條道,跟著來請的士兵走了。一屋師生為校長安危捏了一把汗。粟裕心裡更是忐忑不安。   
  傍晚時分,校園裡一片悲憤。胡佐武被國民黨軍殺害了!   
  這消息不啻是一聲驚雷,二師的師生群情激憤,操刀弄槍,準備與國民黨軍大幹一場,一拼到底。   
  軍警們聽外界傳說二師有七八百條槍,十分驚懼,馬上將二帥校園團團圍住,但因二師有槍,一時又不敢闖進校門。   
  面對如此嚴峻的情況,二師召開了緊急黨團會議,商討對策。學生領導人、中共常德特支書記李芙主持會議。大家都還沉浸在沉痛中。李芙看了看身邊的粟裕,又抬頭掃視了會場內的三十多位同志,站起身來,大手一揮,痛苦他說:「撤出城去!」   
  這句話聲音不高,是從內心深處發出的。一瞬間,空氣像是突然凝固了一般。   
  緊接著,山洪一樣激憤的聲音瀰漫了整個會場。   
  「撤?當可恥的逃兵?」   
  「不行!」   
  「想不到你競是這樣一個懦夫!」   
  「我們寧死也要拚一拚!」   
  「我同意撤出去的意見!」從李芙身邊忽然傳來一個鎮定的聲音。大家目光刷地掃過去,粟裕?正疑惑間,粟裕站起身來,拽了一下衣服,冷靜他說:   
  「胡校長的血應該使我們清醒了!硬拚是不行的。我們只有幾十條槍,反動軍警已作好準備,他們就是要血洗二師!」   
  粟裕頓了頓,深沉地看著在場的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呀!我們暫時撤出城去,到鄉下與農民自衛軍匯合,再從長計議!」   
  會場一下子靜下來,靜了好久好久..最後大家的意見得到了統一,決定立即撤出二師,撤出常德。   
  大家正準備撤走,情況卻起了急驟的變化。常德的警察隊、縣政府的警備隊、軍警檢查隊等反動武裝貼出告示,嚴令通緝李芙、粟裕等赤色分子、省立二師也被勒令解散。   
  24 日拂曉時分,反動軍警開始大搜捕。街上行人凡穿中山裝或佩戴過證章的,都被拘捕審訊。遇有中山裝背後開叉的,即指為「共」字標記,格殺勿論。這一天,常德無辜受害者竟達六百多人!   
  傍晚,李芙、粟裕他們決定盡快衝出學校。但是,怎麼沖呢?校外有許多軍警封鎖,無法出去。經過一次試探,失敗了。大家心裡正焦急著。   
  夜幕悄然降臨了,整個二師校園死一般沉靜,到處一片漆黑。在這靜寂中湧動著幾分神秘幾分躁動。   
  半夜裡,校園周圍又忽然開來兩個營,將學校團團包圍。粟裕聽到外面雜亂的腳步聲和槍托的撞擊聲,爬到樹上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氣:牆外,黑壓壓的人正向學校逼近。   
  他迅速跑回宿舍,叫醒大家:「情況不好,我們被包圍了,必須趁著夜色離開這裡!」   
  「那怎麼辦?怎麼出去?」   
  「有軍隊包圍,我們從哪兒走呢?」   
  一時間,大家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沒有一個好主意。   
  過了好一會兒,粟裕忽然一拍腦袋:「有了!我們可以從東面的下水道裡鑽出城去!」   
  大家一聽,頓時興奮起來,決心馬上行動。   
  這時,轟地一聲巨響,校門被反動軍警撞開了。不遠處,窮凶極惡的軍警已湧進校門。粟裕一揮手,大家跟著他,就向東面的下水道跑去。   
  常德在洞庭湖邊,經常漲洪水,所以城裡的下水道特別粗大。但下水道的鐵蓋子因常年未動銹蝕了,粟裕和幾個男同學一齊用力,才算揭開。然後,大家一個一個鑽下去。   
  下水道裡又黑又臭,一不小心就會摔跟頭,污水沒到膝蓋,同學那顧得上這麼多,貓著腰,一個拽著一個的衣服摸索著向前。   
  估摸著到了常德城外,粟裕他們從下水道裡鑽了出來。為了分散軍警追擊的目標,他們不得不分頭多路逃散。泅渡沅江時,粟裕身邊只剩下籐久忠一人了。   
  東邊天際已露出一線微明。聽著遠處傳來的淒厲槍聲,粟裕心中充滿酸楚,何處是歸宿呢?   
  他打定主意要去長沙找共產黨,儘管此去也是荊棘滿道,但他和滕久忠毅然踏上了去長沙的道路。   
  灰色的雲天下,湘江流水嗚咽而下。   
  隔江,往昔繁華富庶首府長沙,如今像一頭受傷的巨獸,趴伏在蒼茫的暮靄中。   
  粟裕和膝久忠登上江邊的一條渡船,央求老艄公快渡他們過江。   
  老艄公木刻似的臉繃得緊緊的,渾濁的雙眼盯著粟裕他們倆,歎了口氣,拿起了長長的竹篙。   
  渡船向波濤洶湧的江心駛去,一葉孤舟浮動在浪尖上。   
  到了岸邊,老艄公接過粟裕遞過來的兩枚銅板,掂了掂,輕輕地把它又放回粟裕癟癟的衣袋裡,憂心忡忡地凝視了他們片刻,便竹篙一點,離岸而去。   
  粟裕凝望著老艄公遠去的身影,心弦一震,疑惑不解。他側過臉去,便一眼看到了碼頭上貼著的大幅告示。   
  粟裕和膝久忠快步走上前去。   
  告示是以國民黨湖南省救黨臨時辦公處的名義頒發的,內容是恢復團防局、清查戶口、十戶連保連坐等等。他倆顧不上細看,瞟了眼落款處,原來主席團的首領是許克祥!   
  「這個劊子手!」滕久忠看著「許克祥」三個字,狠狠他說。   
  「可惜我們現在手中沒槍。不拿起槍桿子,打倒新軍閥就是一句空話!」   
  粟裕若有所思。   
  「砰!砰!」長沙城裡傳來了幾聲槍響。   
  「不好!屠殺還在繼續!」滕久忠一驚。   
  「現在進城,無異於自投羅網!」粟裕眼前閃現出那老艄公憂心忡忡的臉。   
  「我不信偌大天地,會沒有我們立足之地?!」滕久忠仰臉望著陰沉沉的天空。   
  驀然,一聲嘹亮的汽笛劃破夜空,粟裕為之一震:   
  是火車,是火車,我們到武昌投軍去!   
  「對,對,我們找車站!」滕久忠熱切地望著粟裕。   
  呵,武昌,黨中央在那兒,葉挺的鐵軍在那兒!石在,火種是不會滅絕的!   
  兩個熱血湧動的青年,遙望東北方的夜空,彷彿依稀窺見了曙光。對,投奔葉挺將軍的鐵軍去!他倆心裡豁然開朗,像迷路的人突然找到了方向,興奮得幾乎跳了起來。   
  他們沒有歇息,急切地朝著火車汽笛嘶鳴的方向奔去。   
  夜已經很深了,他們找不到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田野裡奔走,幾乎整整摸了一夜,直到東方有點發白,才沿著鐵軌找到了長沙北站。   
  粟裕摸出身邊僅有的幾塊銅板,在一個簡陋的飲食攤上買了兩碗熱氣騰騰的米線。沒費事兒,米線就滑進了兩人的轆轆飢腸。   
  車站上熙熙攘攘,他倆混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終於擠上了一輛北去的列車。   
  三等車廂裡,旅客擁擠不堪,連過道上、廁所裡都塞滿了人。   
  為了對付查票,粟裕想出個主意,兩人一貓腰,鑽到了列車的座椅底下。   
  「矮是矮了點,」粟裕隔著旅客們森林般的腿,向對面的滕久忠擠了擠眼,不無得意他說,「正好可以安安穩穩地睡個好覺,咱們可是有幾天沒合眼了!」   
  列車開動了。車輪發出的有節奏的隆隆聲,在他倆聽來不啻是美妙的催眠曲。能擠上這北去的列車,心裡真是暢快無比!   
  多日來積聚的疲勞,終於把他們很快送入了甜蜜的夢鄉。   
  火車到達武昌魚套,粟裕和膝久忠偷偷地下了車。倆人在一條坑窪窪的街道上走了不多遠,就望見了平陽門上的城樓。   
  當時,武漢政府還沒有公開反共。國民革命軍第十一軍第二十四師正在平陽門外招募新兵,這是共產黨領導的一支武裝力量,師長就是粟裕仰慕已久的葉挺。當時各地的進步分子多遭通緝或追捕,為了收容兩湖地區被迫害的青年學生和工人,培養黨的軍事幹部,在二十四師專門成立了教導隊。   
  粟裕和膝久忠興奮地跑到招募處,順利地進入了教導大隊。   
  葉挺領導的二十四師是原獨立團擴編的。獨立團在北伐時期就令反動軍閥聞風喪膽。其基本力量大多是共產黨員,攻堅突擊,奮不顧身。葉挺帶領這個軍隊從南到北,攻克長沙,力拔岳陽,汀泗橋大敗軍閥吳佩孚,武昌城活捉劉玉成,所向披靡,威震全國,這支軍隊被譽為「鐵軍」。葉挺戰功卓著,被稱為「北伐名將」。   
  既然是鐵軍,其軍紀與訓練自然甚為嚴格。粟裕參加鐵軍二十四師教導隊,很快就投入了艱苦的軍訓生活。   
  第二十四師教導隊每天不是一般軍隊的三操兩講,而是四操三講。「四操」是:早晨一次跑步,上、下午各一次軍事操練,黃昏一次軍事體操。「三講」是:上、下午各一次政治課或軍事課,晚上還有一小時的點名訓話。   
  每天起床號一響,官兵立即跳下床鋪,穿衣、漱洗、整理內務完畢,照例是十多公里的跑步,而且還得搶佔一座百多公尺高的山頭,先到者站排頭,後到者站排尾,這也是一種無聲的表揚和批評。列隊完畢後只休息五分鐘,立即跑回原地,不解散隊伍就進入飯堂。   
  早飯後的軍事訓練更為嚴格。一個動作做得稍不合乎要求,就要重做多次,直到完全合乎要求為止。   
  盛夏的武漢,烈日炎炎。粟裕和同學們在驕陽的炙烤下,汗水浸透了軍衣,沒有一個抬手擦汗,每個人筆挺挺地立著,聆聽著教員的訓話。因為他們知道,戰爭要比酷熱更惡劣。   
  當時的槍支很陳舊,套筒槍為數最多,甚至還有九響毛瑟槍,寥寥無幾的「漢陽七九」,算是最新式武器。粟裕一遍遍地擦拭著他那把陳舊的套筒槍,幼年時代那握「土槍」打「惡霸」靶子的情形又在腦海中浮現,胡佐武校長的慘遭殺害又閃現在眼前,他情不自禁地握緊槍桿,脫口而出:   
  「血債,一定要以血來償還!」   
  雖然教導隊的學員都是黨、團員,具有較高的革命熱情,但因有相當部分人出身於小資產階級,又缺乏實際鬥爭的鍛煉,所以,組織上對政治教育極為重視。周恩來、惲代英、葉挺等同志親自給他們做報告,受到同學們的極大歡迎。   
  周恩來給他們做過兩次報告,主要是講形勢和任務,他那爽朗明快的語言,鮮明的觀點,透徹的分析,對革命前途充滿信心的堅定態度,給粟裕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周恩來不止一次地親切詢問粟裕他們:   
  「你們都是些學生,怕不怕苦?現在這樣嚴格的軍事生活,吃得消嗎?」   
  他還語重心長地鼓勵粟裕和他的同學們:   
  「你們這支隊伍,全都是黨、團員,是建設革命軍隊的基礎,一定要肩負起階級重托!將來你們要到部隊中去,到士兵中去,掌握革命武裝,學會打仗,用革命的軍隊去故勝反革命的軍隊,去奪取革命的勝利!」   
  當時,粟裕和他的戰友大多數直接受到過反革命武裝的迫害,剛剛拿起槍,心情是振奮的,聽了周恩來同志的報告,更是受到很大鼓舞。   
  惲代英同志講話十分幽默,富有鼓動力。蔣介石叛變,一部分國民黨人士表面上標榜自己是中間派,實際上親蔣,孫科就是其中一個代表。惲代英曾挖苦他說:   
  「人家說孫科是中間派,我看他是站在中間,向前一步走,向右看齊!」   
  很生動形象地刻畫出孫科之流的真實面目。   
  惲代英還鼓勵粟裕他們在戰爭中學會打仗。某部在參加討伐夏斗寅叛軍的戰鬥中曾一度失利,退了下來。當時有人說他們不會打仗。惲代英卻說:   
  「我看不是這樣,誰天生會打仗?這是演習了一次退卻,打仗總是要在戰爭中才能學會的!」   
  那支部隊又重新鼓起了士氣。   
  葉挺也常為教導隊做政治報告,但講話比較嚴肅。當時大家都傳誦著他的戰鬥故事。當夏斗寅勾結蔣介石叛變,進攻武漢並已打到距武昌僅有二十公里的紙坊時,我方因兵力懸殊,在敵人的猛烈炮火下退卻了。當時葉挺的參謀長親自督戰,仍不能扭轉不利形勢。突然傳來了消息:   
  「葉挺師長到!」   
  戰士們立即停止退卻,轉向敵人衝鋒,終於將敵人打退。有一個營長原來只受了一點輕傷,就哼著要下火線。一聽師長來到,立即跳下擔架,衝上前去。   
  由此可見,大家對葉挺是如何敬畏。   
  有一次,葉挺率部擊潰叛軍凱旋歸來,說要到教導隊看望全體官兵。粟裕和戰士們聽到師長要來視察訓練的消息,歡呼雀躍,高興極了。他們整理好軍容,在烈日下列隊迎接赫赫威名的師長。每個人心裡既興奮又新奇。   
  葉挺果然名不虛傳。他英姿勃勃,腰板挺得筆直,舉手投足無不透出一副訓練有素的軍人氣概。   
  他走到這支整編和訓練不久的隊伍前,仔細地審視著。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年輕戰士持槍肅立,軍容整齊,鬥志昂揚。葉挺不時地點點頭,表示滿意。   
  當向前邁了幾步後,目光停在了一個年輕人身上,這就是站在第一排排頭的粟裕。   
  他見粟裕個頭不高,面龐清瘦,站得筆挺,微凹的眼窩裡閃著深沉的目光,葉挺暗自高興,心想:這小鬼很有精神。他凝視著粟裕的雙眼問道:   
  「艱苦與死,何者更難受?」   
  「死!」粟裕響亮地回答。   
  「不對。」葉挺微笑了下,搖了搖頭,嚴肅他說:   
  「艱苦比死更難受。死只是一瞬間的事,而艱苦則是長期的、時刻都會遇到的。如果你們能戰勝艱苦,那麼還有什麼不可戰勝的呢?」   
  粟裕注視著師長,一字不漏地聽著,臉色通紅。他從師長的這番話裡,領悟到中國的革命不知要經過多少年的艱苦奮鬥流血犧牲,才能奪得最後勝利。為了實現這一偉大而崇高的目標,他決心經受長期的艱苦磨練與考驗。   
  粟裕在教導隊以頑強的意志,堅韌不拔的精神,嚴格要求自己。他被提升為班長,轉為中國共產黨黨員。   
  自此,粟裕少年時期立下的剷除軍閥的志向,變成了現實的以革命武裝反對反革命武裝的行動,開始了「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橫戈馬上行」1的革命生涯。   
  是年,粟裕二十歲。      
第二章 克南昌戰廣東 轉戰湘粵贛 
  1927 年7 月。中國南部。   
  蔣介石和汪精衛相繼背叛革命,國內政治局勢陡然逆轉。轟轟烈烈的中國大革命中途夭折。腥風血雨瀰漫中國。   
  在反革命的大屠殺面前,中國共產黨人表現出了堅不可摧的革命信念和無所畏懼的英雄氣概。正如毛澤東所說的:   
  「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並沒有被嚇倒,被征服,被殺絕。他們從地下爬起來,揩乾淨身上的血跡,掩埋好同伴的屍首,他們又繼續戰鬥了。」17 月13 日,經過改組,由張國燾、李維漢、周恩來、李立三、張太雷組成中共臨時中央常委會,以黨中央名義發表了《對時局的宣言》和《國民革命的目前行動政綱草案》等文告,宣佈共產黨人退出國民政府。國共第一次合作的革命統一戰線公開破裂了。   
  炎夏7 月,正是避暑時節,然而避暑勝地廬山卻分外冷落。   
  7 月20 日深夜,廬山一間涼廳式的會客室裡燈火通明,汪精衛、孫科、朱培德、張發奎等聚集在這裡密謀著。他們認為賀龍、葉挺部「共黨人太多,太紅了」,恐為心腹之患,遂擬定以二方面軍總指揮張發奎名義電令賀、葉速上廬山開會,乘機奪其兵權。廬山上策劃的這一陰謀,正巧被時任二方面軍第四軍參謀長的中共黨員葉劍英獲悉。   
  軍情如火,必須立即把這個消息傳遞給賀龍和葉挺!   
  此前,賀龍的二十軍和葉挺的二十四師連同粟裕所在的教導隊都已奉命,「東征討蔣」,開到了九江。   
  當晚,葉劍英找到葉挺,商定第二天與賀龍、廖乾吾1、高語罕2碰頭。   
  甘棠湖面,葉劍英等五人扮成遊客模樣,蕩起一隻小船。船駛到了湖心,周圍遊客逐漸稀少。   
  葉劍英首先把談話引入正題:「從我獲得的情況來看,他們請你們上山,名為避暑,商議軍事,實則為鴻門宴,是要把你們扣起來,然後罷掉兵權!」   
  「汪精衛這個雜種!」賀龍忿然直身。小舟顛簸起來。   
  「鬍子,當心翻船!」葉劍英廣東腔特濃。   
  「我拉了十多年隊伍,總不能被汪精衛左右!說吧,怎麼辦?」賀龍蹲下,用徵詢的目光望著葉劍英、葉挺。   
  夜色裹著熱潮籠罩著江面。   
  「我看這樣吧,」葉劍英說,「第一,不去廬山開會;第二,部隊直開南昌;第三,葉挺部26 日開拔,賀龍部隨後出發。」 「小劃於會議」之後的第二天,葉挺的第二十四師和賀龍的第二十軍即開始次第轉移。部隊沿著南潯鐵路線,浩浩蕩蕩,從九江向南昌開進。7 月26 日,部行進到永修縣塗家埠時,發現大鐵橋已被反動派破壞,不能通行, 許多馬車、大炮無法過河。   
  漆黑的夜,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一切都被吞噬在黑暗中。葉挺得到1 見《毛澤東選集》(二版)《論聯合政府》第1036 頁。   
  大橋被毀的消息,焦急萬分,匆匆驅車越過長長的隊伍,趕往橋頭察看。粟裕帶著一個班,作為葉挺的臨時警衛隊,持槍跑步跟進。   
  突然,荒野裡出現一條條火把接成的長龍,從幾個方向朝大橋蜿蜒而來,原來附近的群眾聽說「鐵軍」要過河南進,非常高興,都爭先恐後地趕來幫助修橋。   
  從晚上9 時到次日7 時,軍民奮戰一個通宵橋面修復了。當馱著大炮的馬隊和部隊通過橋面時,群眾忘卻了一夜的勞累,興奮地高呼:   
  「歡迎鐵軍!」   
  「打倒蔣介石!」   
  戰士們也歡呼:   
  「工人階級萬歲!」   
  「感謝老俵的援助!」   
  戰士們與群眾握手、擁抱,依依惜別。   
  7 月27 日,粟裕跟隨大隊人馬到達南昌。   
  南昌街頭,到處張燈結綵,一派節日氣氛。「歡迎鐵軍來南昌!」「打倒蔣介石!」的標語,到處可見,成千上萬的居民站在大路兩邊夾道歡迎部隊入城。粟裕為自己能成為這支軍隊中的一員而感到無比興奮、無比自豪。   
  教導隊一到南昌,即正式改編為第二十四師七十二團,駐紮在貢院背後的新建小學內,駐地左側便是朱德主持的第三軍軍官教育團。   
  7 月27 日,周恩來風塵僕僕,化裝潛來南昌。他是按照武漢撤退前夕黨中央的決定,擔任黨的前敵委員會書記,前來南昌籌劃武裝起義的。葉挺派粟裕負責周恩來的保衛工作。   
  前敵委員會即日在江西大旅社正式成立。前委和軍事參謀團設在樓上,警衛隊就住在樓下。粟裕他們接受保衛前委安全的重任後,擔負起了站崗警衛、內勤雜務、通信聯絡等各項工作。   
  周恩來房間裡的燈已經兩夜沒熄了。前委的領導,幾天來通霄達旦地開會,出出進進,忙碌異常。擔任警衛工作的粟裕憑著直覺,感到一定會有重大事件發生。   
  東方剛發白,門「吱呀」開了,粟裕抬頭一看,正是周恩來同志。雖然兩天沒合眼,周恩來看起來卻毫無倦意,濃眉下的雙目依然炯炯有神。   
  粟裕趕緊迎上前去,敬了一個軍禮,問:「周部長,有什麼事嗎?」   
  周恩來看著這個年輕的戰士,微微露出笑容:「小同志,你辛苦了!」   
  「周部長,我想問您件事可以嗎?」粟裕拘謹地問道。   
  「哈哈,當然可以。」周恩來親切地拍了拍粟裕的肩膀。   
  「周部長,我猜要打仗了吧?跟誰打?是人家打我們,還是我們打人家?」粟裕一口氣問道。   
  周恩來笑了笑:「不要性急嘛,你就準備聽命令吧!」堅定的聲音裡透著自信。   
  此後的兩三天,粟裕一有空就擦拭著武器,擦了一遍又一遍。焦灼地等著上級的命令。萬萬沒想到30 日那天發生了一件大大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上午,葉挺親自把粟裕叫進房間裡,進去時,周恩來正在同一位戴眼鏡的領導同志商談工作,粟裕一眼便認出那就是曾到二十四師教導隊做過政治報告的惲代英同志。他雄辯的口才和幽默詼諧的語言,令粟裕終生難忘。   
  周恩來見粟裕進來,便放下手中的筆,和葉、惲交換了一下眼色,對粟裕說:「黨中央又來了一位負責同志,一會兒前委和參謀團就要舉行重要會議,會議的保密性極高,組織上鄭重研究決定由你擔任會議廳內的內警和保衛。你要特別謹慎小心,做好這項工作!」   
  接著葉挺又具體地向粟裕交代了有關注意事項。   
  粟裕聽說中央又有一位負責同志前來召集重要會議,非常興奮,以為肯定是來下達作戰命令的。   
  不料會議剛開始,周恩來便與新來的那位負責同志就舉行武裝起義問題發生了矛盾。   
  「恩來同志,中央的意見是慎重,沒有成功把握,不可舉行暴動;沒有張發奎的同意,不可舉行暴動..」那位新來的中央負責同志滔滔不絕他說著。   
  粟裕作為會議廳的內勤警衛人員,當然沒資格插話,但聽到這裡,急在心上。   
  那位同志話音剛落,周恩來同志立即站起來說:   
  「國燾同志,中央派我來的任務,就是籌劃這次起義。」   
  張國燾一聽火了把手中的紙片往桌上一摔,說:「這是加侖1將軍的意見!   
  共產國際的電報你敢不執行!」語氣中透著威脅。   
  「一切都準備好了,沒什麼好討論的!誰要阻止南昌起義,我誓死反對!」   
  粟裕偷眼望去,慷慨陳辭的是惲代英同志。   
  「誰阻止起義,誰是混蛋!」譚平山1拍案而起。   
  一見眾人都強烈反對,張國燾氣焰頓時消失了,他放慢口氣說:「同志們,我們黨的力量太小、太弱了。要起義怎麼也得張發奎參加;退一步講,即使張不參加,也得徵得他的支持或者同情,免得我們樹大招風。」   
  「張發奎是什麼東西!」屋門「呼」地一聲被推開。賀龍怒容滿面,一臉豪氣。   
  「你是誰?!」張國燾被賀龍逼人的眼光駭得倒退了幾步。   
  「賀龍!」聲如洪鐘。   
  「這是黨內會議,不通報怎麼隨便進來?」張國燾以勢壓人。   
  「國燾同志!。」一向從容和藹的周恩來有些慍怒,「賀龍同志是忠誠於黨的革命同志,你怎麼說這種話?!」   
  「誰不讓起義,就滾他的!」屋門隨後「砰」地合攏上。   
  粟裕心裡暗暗叫好。   
  張國燾被噎得漲紅了臉,但仍固執己見,雙方僵持不下。   
  7 月31 日晨,前敵委員會再次開會,又辯論數小時之久。   
  此時,張發奎因幾次來電催促賀龍、葉挺到廬山參加軍事會議而沒有得到回音,於是電告賀、葉,他準備1 日來南昌。   
  張國燾自知沒有理由繼續堅持己見,不得不表示服從多數意見。但他還堅持起義應繼續推遲一、二月,以便通知尚未到南昌而跟隨張發奎部行動的共產黨員。   
  鑒於形勢已十分緊迫,任何拖延都可能導致起義的夭折。前敵委員會最後一致決定起義於8 月1 日凌晨4 時舉行,這比前委會原先計劃的日期推遲了一天。   
  會上,張國燾又提出宣言須經他修改,並表示要到當天晚上才能改好。   
  這一提議又遭到譚平山的強烈反對。在雙方相持不下的時候,周恩來說:「回頭還是我來改吧。」再一次否定了張國燾的意見。   
  經過兩次前敵委會議的激烈鬥爭,終於排除了張國燾的干擾,把發動南昌起義的決定堅持下來。   
  會後,周恩來立即簽發了作戰命令:「我軍為達到解決南昌敵軍的目的,決定於明(1)日4 時開始向城內外所駐敵軍進攻,一舉而殲之!」1 一直目睹這場箭在弦上爭論的粟裕,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7 月31 日下午,粟裕所在警衛隊接到「擦洗武器,補充彈藥,整理行裝, 待命行動」的命令。   
  夜幕降下,營房裡面,又黑又靜。粟裕和戰友們悄悄地打上綁腿,穿好衣服,紮好皮帶,每人左臂纏上一條白毛巾。大家興奮得誰也不想睡,全副武裝,坐在背包上,等待著那偉大時刻的到來。   
  部隊在調動,有的像在集合,有的像在行軍;郊區的農民赤衛隊、擔架隊、運輸隊,正在爭分奪秒地做準備;市裡的工人糾察隊、各群眾團體也在進行著戰前的準備活動。   
  周恩來在炮兵營密切地注視著局勢的發展。賀龍、劉伯承在第二十軍指揮部觀察著敵情。葉挺在第二十四師司令部準備指揮即將開始的激戰。   
  此時,駐在城內的敵第三、第六、第九軍各部及第五方面軍總指揮部、省政府、衛戍司令部等首腦機關,全部處於起義軍的嚴密監視之下,市區各主要街道,都有起義軍的崗哨和游動哨。整個南昌實際上已處在起義軍的控制之中。   
  此時的南昌,從外表看來,似乎十分平靜,沉寂。事實上,南昌,像一座瞬間就要爆發的火山,一股股熾熱的岩漿正在地下翻滾湧動。一場猛烈的革命風暴即將到來!   
  大約夜裡十點,粟裕忽然看見第二十軍軍長賀龍,身穿濕透的戎裝,騎著大汗淋漓的戰馬,飛馳來到江西大旅社。原來他手下的第一師第一團第三營副營長趙福生於7 月31 日晚叛變投敵,把起義計劃密告了朱培德部的一個團長。   
  為避免被動,贏得主動,周恩來當機立斷,將原定8 月1 日凌晨4 時起義的時間提前到2 時,並規定以第二十軍指揮部吹響衝鋒號為發動起義的信號。   
  戰鬥首先在葉挺第二十四師第七十一團和敵第五十七團之間打響。   
  警衛隊接到命令,要去策應一支部隊。粟裕帶領警衛隊向著第九軍軍官教育團駐地跑步前進。   
  到達目的地後,忽聽,營內吹起了歡迎號,原來軍官教育團全部起義了。   
  為首的是位身材魁梧,態度和藹慈祥的長者。他就是頗具威望、大名鼎鼎的朱德!這是粟裕第一次見到朱德。義師南征後,粟裕就追隨朱德上了井岡山,親眼目睹朱德指揮打仗的情形,使他終生受益。   
  這時,猛烈的槍炮聲,震天的吶喊聲,充滿了整個南昌城。   
  附近貢院那邊,號聲、槍聲、喊殺聲混成一片,震耳欲聾。   
  「衝上去!衝啊!」   
  「那不是中隊長陳守禮的聲音嗎?」粟裕清晰地分辨出,「支援七十二團去!」他向周圍的幾個戰士喊道。   
  黑暗中門口的石柱旁不斷發出道道閃光,那是第二十四師教導隊中隊長陳守禮率領十幾名學員兵隱蔽在石柱後,頑強地阻擊敵人。有幾名學員中彈倒下,敵人趁機撲了上來。   
  陳守禮急得一邊大吼:「頂住!頂住!不准後退!」一邊從石柱後閃出身子,向對面的敵人連放了幾槍。   
  正在這時,粟裕他們趕到了。「危險!」粟裕一把抓住陳隊長腰間的皮帶往後一拉,可已經晚了,就在這一瞬間,陳守禮腹部中彈,一下子坐下去了。粟裕拚命地將他拖進團部交給其他同志,自己又轉身衝了出去。   
  眼看從右側湧上來的敵人就要打到團部門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第二營營長李鳴珂帶領增援部隊及時趕到,硬將敵人壓了回去。   
  「陳隊長受傷了。」有人向李鳴珂報告。   
  幽幽燭光下,軍醫正在進行搶救。陳守禮的脈搏非常微弱,眼球也不受支配了,一動不動地嵌在眼睛裡。屋裡的氣氛變得異常寂靜、嚴肅。   
  突然,遠處響起一陣激烈的槍聲,陳守禮從昏迷中驚醒。他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問:「敵人..解決..了嗎?」「怎..麼..還有..   
  槍聲?」守護在他身邊的粟裕和其他戰友不禁潸然淚下。這時,敵人吹起了投降的敬禮號。陳守禮在這號聲中慢慢地閉上了眼睛,臉上浮現出勝利的微笑..   
  周圍的槍聲逐漸稀落,當東方現出一片曙光時,槍聲完全停了下來。粟裕他們匆匆趕回江西大旅社。警衛隊的其他戰士老遠就看到了他們,但仍高興地大聲問:「口令?」   
  「山河統一!」粟裕響亮地回答,與其說是答口令,不如說是表達由衷的喜悅和歡呼。   
  8 月1 日的黎明。   
  總指揮部門前熙熙攘攘擠滿了人,有起義軍官兵,有黨政幹部,還有許多群眾,他們在這裡正舉行一次非正式集會,門前的石階就是「主席台」。   
  周恩來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登上石階。他英姿勃發,向大家連連招手。會場安靜下來後,周恩來以堅定宏亮的聲音說:   
  「革命靠軍閥的部隊是靠不住的。人們必須建立自己的武裝來打倒反革命!現在,我們起義成功了!從此,這裡的軍隊歸共產黨領導了!」群眾一片歡騰,口號聲此起彼伏。人群中的粟裕油然而生一種自豪感。   
  「八一」起義勝利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全城。天剛亮,南昌人民帶著勝利的喜悅,紛紛擁上街頭。   
  這天,晴空萬里,陽光燦爛。南昌城頭,起義總指揮部和其它高大建築物上,勝利的旗幟隨風飄揚。街上,貼滿了起義軍的佈告和紅紅綠綠的標語。   
  人們爭先恐後地圍著看,互相傳頌著起義軍英勇戰鬥的事跡。一隊隊男女青年組成的宣傳隊,敲鑼打鼓,向人們宣傳「八一」起義的偉大意義和革命政綱。工會和農民協會組織的慰問隊,舉著紅匾,抬著豬、羊、西瓜,慰問起義軍。商店照常營業,社會秩序井然,到處充滿了節日的氣氛。   
  起義勝利後,在中國共產黨前敵委員會的領導下,對起義部隊進行了整編。部隊的各級領導幹部中增加了共產黨員和左派力量。絕大多數軍、師、團都配備了共產黨員擔任的黨代表、政治部主任、指導員等,在一些黨的工作基礎較好的部隊中,還建立了中國共產黨的支部。   
  於是,一支由共產黨獨立領導的人民軍隊誕生了!   
  後來,朱德在一首《紀念八一》的詩中寫道:   
  南昌首義誕新軍,   
  喜慶工農始有兵。   
  革命大旗撐在手,   
  終歸勝利屬人民。   
  南昌起義,猶如黑暗中劃破長空的閃電,使敵人震驚和恐懼。   
  8 月1 日。武漢政府。   
  會議室內,一片沉悶。軍師以上的軍官全部到齊,一個個耷拉著腦袋,不敢大聲喘氣。汪精衛氣急敗壞地不停走動著,忽然停下來,掃視一下那些愁眉苦臉的軍官,清了清嗓子:「第二方面軍總指揮張發奎!」   
  「到!」張發奎應聲站起。   
  「即督飭所部,趕緊進剿,務獲元兇,並將所有煽亂附逆之共產黨員,一體拿辦!」   
  「第五方面軍總指揮朱培德!」   
  「到!」   
  「即飭贛東贛南各處駐軍,嚴密兜截,勿任逃匿!」「第四集團軍總司令唐生智!」   
  「到!」   
  「抽調湘鄂駐軍,合力圍剿,以除滋蔓,而遏亂萌!」汪精衛一番聲色俱厲,緊鑼密鼓地佈置,反動軍閥從四面八方殺氣騰騰地撲向新生的人民軍隊。   
  南昌貢院。革命委員會所在地。   
  起義領導者在思索。   
  起義是成功了,但起義軍向何處發展呢?南昌,選作起義的地點是合適的,但起義之後在此堅守則不合適。在當時的條件下,兵力僅三萬左右的起義軍,要想長期守住它是不可能的。鑒於敵強我弱的局面,革命委員會1迅速作出決定:撤離南昌,南下廣東,以革命基礎較好的廣東作為根據地,準備積極組織第二次北伐。   
  8 月3 日,起義軍開始撤離南昌。朱德率領的第九軍為前衛,冒著綿綿細雨,首先踏上征途。   
  南昌人民群眾對起義軍戀戀不捨,成群結隊湧上街頭,揮淚告別,盼起義軍早日凱旋歸來。   
  6 日,粟裕所在警衛隊奉命隨軍南下,擔任革命委員會和參謀團的警衛, 並負責押運在南昌繳獲的大批武器彈藥。   
  他們每個人除自己的一支駁殼槍外,還背了兩支步槍、兩百多發子彈,再加上背包、軍毯、水壺、飯盒、洋鎬、鐵鏟等物品,共有六七十斤重。另外,每班還抬一個大帳逢,每人還要照管一個挑著槍支的民夫。當時的民夫,不同於以後戰爭年代從根據地動員組織起來的民工,你一不留神,他就可能丟掉槍支、物品跑掉,扔下的這些東西戰士只好自己挑著。開始,粟裕還讓戰士們把扔下的槍支拾一拾,到後來大家就挑不動了。這樣,繳獲的武器彈藥在沿途丟了不少,粟裕看在眼裡,覺得十分可惜。   
  漫漫南征路。驕陽似火。   
  起義軍南征、正值南方盛夏季節,烈日當空,酷熱難當。部隊馬不停蹄地在烈日下南進,沿途多系山路,負重行軍,困難重重。部隊行軍經過的地方,由於受到反動軍閥造謠中傷、蠱惑人心的宣傳,說起義軍是共軍,實行共產共妻,農民紛紛逃離家園。因此,起義軍途中給養問題,並不像參謀團事先估計的那樣容易解決。   
  不僅給養困難,甚至飲水都十分困難。有時終日難得一口粥,渴得實在熬不住時只好喝田溝裡的污水。污水進肚後,便腹瀉不止,就連身體素質極好的粟裕也堅持不住,走起路來頭昏眼花,兩腿發軟。當時軍中醫療機構和醫務人員又嚴重缺乏,眾多的病員得不到治療,不少官兵就這樣病死在行軍路上。   
  嚴酷的鬥爭環境考驗著每一個人。真正的革命者,義無返顧地克服一切艱難困苦,奮勇直前。但也有一些人,是在革命順利時被革命高潮裹進革命隊伍的,遇到了挫折、困苦,便經不起考驗,陸續逃離起義軍,有的甚至叛變投敵。   
  另外,起義勝利後,由於南下行動倉促,來不及對部隊進行改造,宣傳教育工作也未跟上,士兵對起義的意義認識不清,加之行軍異常艱苦,因此,軍心動搖,逃兵極多。   
  行軍頭三天,生病和逃走等非戰鬥減員達四千人之多,丟棄子彈將近半數,迫擊炮完全丟盡,大炮也丟了幾門,部隊的實力受到嚴重削弱。   
  儘管如此,起義軍所到之處仍然紀律嚴明,使敵人的謠言不攻自破。當粟裕的警衛隊到達臨川以南一個小村子宿營時,有位老大娘拉著一個戰士的手說:「孩子,太冤枉你們了!都傳說你們不好,可是我看了兩天,你們真是好隊伍。我活了這麼大年紀,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好的隊伍。」粟裕聽到這裡,心裡熱乎乎的,行軍宿營的艱辛頓減許多。有了人民群眾的信任和支持,起義軍的給養供應逐漸得到改善。   
  起義軍在臨川進行了一個星期的休整,又在綿綿細雨中踏上了南進的征程。   
  為了對付烈日,減輕部隊行軍之苦,前委決定改變行軍與宿營時間:每天午夜零時出發,次日中午十二時宿營。就這樣又走了幾天,到了廣昌。由於起義軍南進聲勢浩大,當地土匪武裝和反動分子早已聞風而逃。   
  針對行軍途中有違犯紀律、損害群眾利益的問題,到達廣昌的當天晚上,賀龍召開了第二十軍全體軍人大會。   
  他簡短地總結了十多天的行軍情況,然後嚴厲他說:「老百姓有反映,很多士兵到池塘裡洗澡、摸魚,這是很不好的!」一些士兵聽了感到不安。   
  「還有的官兵,自己不願扛槍,就抓夫,讓別人挑槍!」坐在粟裕身邊的一個戰士,因抓過夫難為情地低下了頭。   
  「從現在起,不准下老百姓的池塘洗澡、摸魚,不准抓挑夫,行軍鍋一律自己背。我們是革命的軍隊,不能像國民黨反革命軍隊那樣,不替老百姓著想。十一軍這方面做得好,我們要向他們學習!」   
  「同時,要打掃宿營地。燒水、煮飯一律在屋子外面。這有點麻煩,要革命,就不要怕麻煩。大家能做得到嗎?」   
  「做得到!」粟裕與戰友們響亮地應道。   
  賀龍滿意地點點頭,走下講台。   
  惲代英是大家熟悉的宣傳家,在講深刻的革命道理時,詼諧而感人。   
  「賀總指揮說敵人罵我們造反,我們就是要造汪精衛、唐生智的反!蔣介石、汪精衛、馮玉祥背叛孫中山,背叛三民主義,可是他們喊擁護孫中山,擁護三民主義,他們擁護的是什麼三民主義?」   
  惲代英有意地頓了頓,環視會場,官兵們一個個聚精會神地在等待下文。   
  「他們的三民主義,是投降帝國主義的民族主義,屠殺工人、農民的民權主義,餓死老百姓的民生主義!」   
  「蔣介石一『民』,汪精衛一『民』,馮玉祥一『民』恰恰是他們三人主義!我們一定要從思想上同汪精衛的武漢政府劃清界限!」   
  會場上掌聲雷動,賀龍和惲代英的一席話如醍醐灌頂,許多官兵茅塞頓開。   
  從此,第二十軍的官兵面貌一新,軍紀頓好,軍官以身作則,戰士之間的互助精神也不斷發揚光大。   
  起義軍離開廣昌之後,分兩路前進。第十一軍為右縱隊,取道寧都;第二十軍為左縱隊,取道石城。預定在瑞金縣城以北十五公里處的壬田會合後開進瑞金縣城。   
  部隊晚上行軍,點著火把,沿途看去,就像一條長長的火龍在游動,十分壯觀。   
  行軍途中,周恩來、賀龍、葉挺、朱德等領導同志都很少騎馬,大部分時間是同戰士們一道徒步行進。   
  前委委員惲代英是行軍中深受戰士愛戴的鼓動家。他瘦瘦的個子,剃著光頭,背一把破雨傘。他不時講幾句笑話把戰士們逗得哈哈大笑,戰士們一見到惲代英,就要他講笑話。惲代英反過來要求戰士唱歌:「等我歌聽夠了,再給你們講笑話。」於是戰士們就齊聲高唱起來。這樣一唱,大家就解除了行軍的疲勞,掉隊的戰士也跟上來了。   
  惲代英背的那把雨傘,已經破了,一下大雨,根本不起作用。作為警衛隊隊長的粟裕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一到下大雨時,便堅持把雨衣讓給惲代英,他卻風趣他說:「雨衣穿在身上太熱,我的雨傘雖遮不住雨,卻能擋住太陽,比你的雨衣好得多領導同志的樂觀情緒,深深感染了粟裕,他一把撈過四五支步槍,朝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向前趕去,腳下也輕鬆了許多。粟裕隨南昌起義的英雄們南下,經撫州、宜黃、廣昌、石城、瑞金、會昌、長汀、上杭、大埔,到9 月下旬佔領潮州、汕頭。這是一次三千里的遠征。   
  在粟裕的成長道路上,對他的軍事素養影響較大的有兩個人,一是朱德,一是毛澤東。他接受朱德的影響更早些,受毛澤東的影響更大些。   
  當朱德率領南昌起義的勇士們南下廣東的時候,毛澤東則在湖南領導了秋收起義。   
  南昌起義與秋收起義是中國共產黨刨建軍隊的兩塊奠基石。南昌起義打響的是第一槍,秋收起義一開槍就打出了「工農革命軍」的旗幟。   
  毛澤東於1927 年9 月初部署秋收起義,把起義農民和安源工人武裝統一編為工農革命軍。   
  9 月9 日,秋收起義爆發。這個日子對毛澤東太不尋常了。毛澤東的豐功偉績以他領導武裝鬥爭,用槍桿子奪取政權為核心,秋收起義是他領導武裝鬥爭的開篇之作。四十九年後的這一天,毛澤東溘然仙逝。   
  當毛澤東指揮秋收起義的時候,粟裕正在南征途中。他作為警衛隊的戰士,隨陳毅麾下的勇士們艱苦轉戰。在壬田寨打一次勝仗,在會昌又打了一次大勝仗,殲敵一個多師。後來粟裕回憶說:「警衛隊的戰士們雖然萬分疲勞,但精神振奮,始終保持著高漲的情緒,保衛著起義軍領導機關——革命委員會的安全。」   
  9 月23 日,部隊佔領潮州、汕頭。粟裕所在的警衛排奉命留守潮州,擔負後勤部門和物資倉庫的警衛任務。   
  9 月26 日,起義軍在牛屠地召開群眾大會,數萬工農群眾參加,周恩來、賀龍、葉挺出席了大會並發表振奮人心的講話,激發了工農群眾的革命激情,起義軍的聲威大振。   
  留守潮州的起義部隊是第二十軍第三師。賀龍、葉挺、劉伯承率領主力向揭陽進軍,迎擊陳濟堂的部隊。   
  當時潮汕一帶是國民黨將領李濟琛所屬第八路軍的防地。   
  李濟琛的一生有一個大轉折,他早年追隨孫中山先生。孫中山逝世後,蔣介石、汪精衛粉墨登場。在1927 年前後的李濟琛還不是中國共產黨的朋友。若干年後,他成了國民黨的左派首領、進步的民主人士,成了共產黨的好朋友,這是後話。   
  李濟琛的部隊集結於梅縣附近。當發現起義軍越過大埔、三河壩直趨潮州時,便把其進攻方向由梅縣轉向潮汕。陳濟棠奉李濟琛之命,指揮東路軍以一部進佔豐順城,主力進佔湯坑。   
  黃紹竑奉李濟琛之命從背後圍追起義軍。錢大鈞指揮的右翼部隊切斷了起義軍的退路。   
  起義軍兵分兩處,兩處都是易攻難守的地方,而且眾寡懸殊,陷入被動地位。守在潮州的勇士們中間就有粟裕。   
  戰鬥打響,雙方在湯坑附近發生激戰。起義軍擊潰敵軍的一次進攻,從俘虜口中得知敵軍的大部分兵力在圍攻潮州。賀龍急令周逸群指揮潮汕衛戍部隊死守潮州,並調兵遣將增援潮州。   
  戰鬥非常激烈,賀龍、葉挺的指揮部不得不經常轉移。每轉移一次,就有炮彈打進原來的指揮部。後來潮汕一帶民間傳說賀龍有神靈相助,炮彈不能接近。   
  雙方彼此衝鋒各數十次,形成拉鋸戰。   
  9 月30 日晨,起義軍陷入重圍,彈藥消耗殆盡,人員傷亡嚴重,不得不退出戰鬥。敵軍傷亡更大,已無力組織追擊,也不得不退出戰鬥。   
  起義軍退到揭陽,賀龍把三十支槍和九千發子彈送給當時的中共揭陽縣委。他說:「願南昌起義的槍在各地都能打響。」   
  起義軍投入潮汕戰鬥的兵力是六千多,撤出潮汕時僅存二千多官兵。這二千多官兵是南昌起義的部隊經過幾千里轉戰之後倖存的精華。用「火種」   
  二字形容他們或許並不為過。粟裕就是這二千多官兵中的一員。   
  撤出潮州,東渡韓江,向饒平方向前進。到了饒平,陳毅率領的從潮汕撤退下來的隊伍與朱德率領的十一軍二十五師、九軍教育團會合在一起。朱德和陳毅率領隊伍向閩贛方向作戰略轉移。   
  隊伍經饒平、平和、大埔、永定、武平、信豐,到達南康、大庾地區。   
  從饒平出發時,起義軍的處境非常險惡。敵人又糾集了四萬多軍隊,圍攻僅有兩千五百人的起義軍。而起義軍是剛從各個方面會合起來,在嚴重的失敗打擊之下,組織上和思想上相當混亂。這時,與周恩來等領導的起義軍總部已失去聯繫,在部隊中的最高首長就是第九軍軍長朱德。   
  用粟裕後來的話說:「在當時條件下,能脫離險境和保存力量就是勝利。」   
  朱德和陳毅率部急行軍,於10 月中旬到達閩贛交界的武平。國民黨錢大鈞的一個師窮追不捨。起義軍在武平立足未穩,錢大鈞部即追至武平。起義軍不得不在武平打一場退卻戰。   
  在武平,粟裕第一次負了傷。   
  朱德指揮起義部隊打退了敵人的兩次進攻,隨後命令粟裕所在的警衛排佔領武平城西門外的山坡,掩護大部隊轉移。   
  敵人進入武平城,追出西門。   
  警衛排奮力阻擊,敵人紛紛潰退回城裡。   
  完成任務,警衛排追趕大部隊。   
  起義軍向西北行十多華里,到石徑嶺附近,於懸崖峭壁之間有一個隘口,成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反動民團在起義軍到達之前佔據了這個隘口。   
  朱德指揮隊伍疏散隱蔽,爾後帶幾名警衛戰士從長滿灌木的懸崖陡壁攀登而上,出其不意地在敵人側後發起攻擊。敵人才驚恐而逃,起義部隊順利通過隘口。朱德站在一塊斷壁上,手握駁殼槍,指揮後續部隊。   
  接著,朱德令粟裕他們一個排掩護主力撤退。當他們打退了追擊的敵人後去追趕部隊時,一顆子彈從粟裕的右耳上側頭部顳骨穿了過去。他覺著受了猛烈的一擊,就倒了下去,身體動彈不得,但心裡倒還明白。他依稀聽見警衛排長說:「粟裕呀,我們不能管你啦!」   
  排長卸下粟裕的駁殼槍,帶領全排戰士走了。   
  粟裕稍能動彈時,身邊已空無一人。他覺著渾身無力,爬不起來。   
  無論如何要趕上部隊!一一他想。   
  粟裕以驚人的毅力站了起來,可是,身子一晃又跌倒了。   
  粟裕是位頑強的英雄漢,站不起來,他就順著山坡往下滾,然後艱難地爬到路上。   
  當幾名追趕大部隊的起義戰士沿著山邊走來時,他們幫助粟裕爬出水田,替他包紮好傷口,攙著趕上了部隊。   
  山區10 月,已是涼氣襲人,起義軍的官兵們還穿著「八一」起義時發的單衣,幾個月來轉戰幾千里,身上的衣服已破爛不堪,鞋子也早已穿爛,他們既沒有打草鞋的材料,也沒有打草鞋的時間。有的撕塊破布把腳包起來,有的乾脆赤著腳。為了防備反動民團的襲擊,部隊有意避開大道和城鎮,專在山間小路上穿行,夜裡露宿山野,身子底下墊些草或樹葉。寒冷、飢餓折磨著將士們,痢疾、瘧疾一天天增多,又沒有藥物治療。有的同志晚上睡下,天明就再也起不來了。   
  粟裕回憶這段艱苦卓絕的歲月時說:   
  嚴酷的鬥爭現實,無情地考驗著每一個人。那些經不起這種考驗的人,有的不辭而別了,有的甚至叛變了。不僅有開小差的,還有開大差的,有人帶一個班、一個排,甚王帶一個連公開離隊,自尋出路去了。1   
  那些原來有實權的帶兵的中高級軍官差不多相繼自行離去,給部隊造成了極大的困難。到信豐一帶時,只剩下七八百人。   
  在起義部隊生死存亡的艱難時刻,粟裕看到,朱德和陳毅對革命充滿了必勝信念,他們堅決率領這支革命隊伍,堅持武裝鬥爭的道路,成為整個部隊的中流砥柱。   
  那個時代,舊軍隊裡官兵之間等級森嚴,生活待遇懸殊。但粟裕看到身為軍長的朱德卻過著和士兵一樣的簡樸生活,和士兵一樣吃大鍋飯,一樣穿灰色粗布軍裝。行軍時,朱德有馬不騎,和士兵一樣肩上扛著步槍,背著背包,有時還攙扶著傷員、病號。   
  陳毅是七十三團指導員。在起義隊伍的危難之際,與朱德同心戮力,和那些悲觀動搖企圖逃跑的人進行了不調和的鬥爭。   
  據粟裕回憶,當時黃埔軍官學校出身的一些軍官,找陳毅表示要離開隊伍另謀出路,並且勸陳毅和他們一起離隊。他們說陳毅是知識分子,沒打過仗,沒有搞過隊伍,他們則是搞隊伍的,現在隊伍不行了,碰不得,一碰就垮了。與其當俘虜,不如穿便衣走。這些軍官中間,就有當時任七十三團七連連長的林彪。當部隊離開大庾時,他和幾個動搖分子脫離部隊,向梅關方向開了小差。因為地主挨戶團在關口上把得緊,碰到行跡可疑的人,輕則痛打,重則殺頭。林彪感到走投無路,於離隊的當天夜裡又返回了部隊。   
  但當林彪一邦人勸陳毅離隊時,陳毅說:「我不走,現在我拿著槍,我可以殺土豪劣紳;我一離開隊伍,土豪劣紳就要殺我。」他告誡說:「你們要真走,把槍留下,我們繼續干革命。隊伍存在,我們也能存在,要有革命的氣概,在困難中頂得住,個人犧牲了,中國革命是有希望的。拖槍逃跑最可恥!」   
  幾十年後,粟裕說:「我認識和欽佩陳毅同志,也正是從信豐、大庾開始的!」這時候,粟裕已由警衛隊的班長晉陞為排長。   
  粟裕所帶的警衛排,其前身是二十四師的教導隊,是由「馬日事變」後從兩湖逃出來的部分學生和工人幹部組成的,全部是黨員或團員。   
  當時的起義隊伍,在組織成分上比較複雜,其中大部分是貧苦農民出身,一部分是革命知識青年,但也有一定數量的兵痞、流氓。在未經改造之前,這部分兵痞、流氓曾是害群之馬。粟裕後來回憶說:「軍閥主義習氣像毒菌一樣腐蝕著部隊的肌體。在那種異常惡劣的環境裡,不良因素給部隊的危害更大。在向西轉移的路上,破壞群眾紀律,甚至敲詐勒索、搶劫財物的事件時有發生。在信豐縣城,個別官兵進飯館吃飯不掏錢。甚至把手榴彈放在當鋪的櫃檯上,掏出導火索,要老闆稱稱有多重,當幾個錢零花。」   
  朱德和陳毅在信豐附近召開了一次全軍大會。朱德宣佈,今後這支隊伍就由他和陳毅領導。他說:「願意繼續革命的跟我走,不願革命的可以回家,不勉強。」但他還是懇切地動員大家:「無論如何不要走,我是不走的。」   
  陳毅鼓勵將土們要經得起失敗局面的考驗,在勝利發展的情況下,做英1 見《粟裕戰爭回憶錄》解放軍出版社,第38 頁。   
  雄是容易的,在失敗退卻的情況下,做英雄就困難得多了。「只有經過失敗考驗的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我們要做失敗時的英雄。」   
  粟裕牢牢記下了朱德和陳毅的話,以至於幾十年以後仍然記憶猶新。   
  1927 年10 月底,起義隊伍從信豐到大庾。國民黨軍閥忙於派系間的混戰,暫時放鬆了對起義軍的追擊,未德、陳毅便利用這個機會領導部隊進行整編。整編的重點是加強黨對軍隊的領導,重新登記了黨、團員,調整了黨、團組織,成立了黨支部。   
  當時部隊中總計還有五六十名中共黨員,粟裕是其中之一。那時候,起義部隊還不懂得把支部建在連上,但是實行了把一部分黨團員分配到各個連隊中去,從而加強了黨在基層的工作。粟裕說,是一項對於支部建設具有重大意義的措施。   
  大庾整軍,起義部隊統一整編為七個步兵連,一個迫擊炮連,一個重機槍連,九個連組成了一個團。粟裕被任命為第五連指導員。第五連的連長是耿凱,他是朱德領導下的教育團的學生,後來在戰鬥中犧牲了。   
  大庾整軍以後,粟裕就是起義部隊的一名中級指揮官了。   
  粟裕曾說,「這次大庾整編,是我們這支部隊改造的重要開端。我軍的完全改造,是上井岡山以後,在毛澤東同志領導下實現的。」   
  經過整編後的起義軍,大約有六七百人。但這支隊伍在敵人心中的目標相當大。國民黨反動勢力知道這支隊伍是南昌起義軍餘部,是共產黨領導的一支革命武裝。隊伍走到哪裡,都有地主民團給國民黨軍隊通風報信,國民黨軍隊就尾隨而至。為了縮小目標,便於隱蔽,這支隊伍便採用「國民黨第五縱隊」番號,司令員是朱德,化名王楷,指導員陳毅,參謀長是王爾琢。   
  10 月底,粟裕跟隨朱德在信豐轉戰時,贛南特委派人到信豐接頭,通報了毛委員率領秋收起義部隊已上井岡山的消息。   
  朱德、陳毅聽到這個消息非常高興。陳毅曾讀過毛澤東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知道毛澤東是著名的共產黨員和農民運動領袖,久已景仰。   
  毛澤東上井岡山的消息給孤軍轉戰中的起義軍以極大的鼓舞和力量。   
  11 月上旬,粟裕隨朱德、陳毅率領的隊伍來到崇義縣。這裡群眾基礎較好,又是山區,便於部隊隱蔽活動。部隊進入山區,發動群眾,開展游擊戰爭。以連為單位,把武裝鬥爭同農民運動結合起來。後來,粟裕回憶說,雖然這還是初步的嘗試,但意義是重大的。   
  在崇義期間,朱德、陳毅為了向毛澤東通報南昌起義部隊的近況,派毛澤東的弟弟毛澤覃上井岡山去聯繫。不久,毛澤東所部的一個營由張子清、伍中豪率領來到朱德、陳毅的駐地附近。陳毅親自換上便衣去和他們取得了聯繫。張子清、伍中豪是在上井岡山的途中遭敵人襲擊而轉移到這裡來的。   
  通過張子清和伍中豪,陳毅瞭解毛澤東上井岡山前夕的一些情況。朱德、陳毅把部分裝備送給張子清部,除補充該營外,還帶上井岡山一部分。   
  12 月上旬,粟裕隨部隊轉移到仁化。在這裡部隊和中共廣東北江特委取得了聯繫,知道我黨要舉行廣州起義的消息,同時接到黨中央來信,指示朱德、陳毅所部於12 月15 日趕到廣州,參加廣州起義。   
  隊伍日夜兼程。當趕到韶關時,得知廣州起義已經失敗。   
  朱德和陳毅率領隊伍轉移到韶關西北的犁鋪頭,這是一個農村集鎮。部隊白天訓練,晚上以連、排為單位,分頭宣傳群眾,發動群眾。在這裡,南昌起義保存下來的部隊有所壯大、並開始了打土豪的鬥爭。在鬥爭實踐中,這支隊伍不斷探索新的革命道路,開始實現從城市到農村、從正規戰到游擊戰的重大戰略轉變。   
  這時,朱德利用與滇軍范石生是雲南講武堂同班同學的老關係,把起義部隊隱蔽在范石生部,與范達成「部隊編制、組織不動,要走隨時就走」的協議,用國民革命軍十六軍四十七師一四○團名義把部隊隱蔽起來。朱德任四十七師副師長兼一四○團團長。范石生給了一批現洋和軍用物資,補充了部隊,解決了當時彈藥、冬衣、被服等供給困難。   
  當蔣介石發覺朱德的隊伍隱蔽在范石生部時,密令范石生解除一四○團的武裝,逮捕朱德。   
  范石生不忘舊誼,信守協議,立即秘密地通知了朱德。   
  朱德和陳毅帶著部隊連夜出發,西渡武水,向湖南開進。   
  粟裕的連隊隨大部隊於1928 年農曆春節前開進宜章城。隊伍打著國民黨軍隊的旗號,利用胡少海特殊身份,智取了宜章城。當晚,國民黨宜章縣政府的官員和當地豪紳大擺筵席,歡迎   
  以王楷為團長,胡少海為團副的一四○團進駐宜章。   
  宴會中,按照預定計劃在席間逮捕了國民黨的政府官員和地主鄉紳,聲明本軍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工農革命軍,並宣佈宜章暴動成功。   
  起義軍解除了縣城內的反動武裝,砸開監獄,釋放了獄中的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打開地主豪紳的糧倉和庫房,給貧苦群眾分糧分財。國民黨的青天白日旗被扯了下來,標誌著工農革命的紅旗高高昇起。   
  就在這一天,起義軍正式打出了「工農革命軍第一師」的紅色軍旗,全體指故員紛紛撕掉了軍帽上的國民黨帽徽,每個人脖子上繫上了紅帶子。朱德任師長,陳毅任黨代表,王爾琢任參謀長。   
  五十年之後的1978 年春,粟裕重訪南昌、井岡山等革命故地,老將軍激動不已。紀念館的一位工作人員指著陳列櫃裡的軍服和紅領帶向老將軍請教:「參觀者多次問到這根紅領帶的名稱和用意,請粟裕將軍給我們一個準確的解釋。」   
  粟裕作了這樣的回答:   
  起義軍每人脖子上系的紅領帶,記得是八一南昌起義開的頭,後來的秋收起義和廣州起義都沿用了這個標誌。我們當時把它叫作「犧牲帶」,是象徵革命,表示參加起義的同志獻身革命的決心。記得1928 年1 月下旬,我們南昌起義保留下來的部隊,在來德同志和陳毅同志的率領下,發起湘南年關暴動時,每個起義參加者的脖子上也都繫了一條紅領帶。當時有許多女同志參加了這次起義,陶鑄同志的愛人曾志同志就是其中傑出的一個。   
  她圍了一條紅綢子作領帶,從左肩披下來拖到腰際,顯得英姿颯爽。..總之,系紅帶就是表示革命不怕流血犧牲。我的這個解釋也不一定準確。也許,這個領帶在當時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含義,但這種紅色,戴在紅色戰士的脖子上,又似乎有著深刻的寓意。..這樣吧,以後再有人問起這根領帶的作用,你就告訴他,粟裕說的,這根領帶是用來拎著自己腦袋的。我們那時候,確實是拎著腦袋干革命呵!   
  1928 年。   
  湘南。   
  當時的工農革命軍第一師不滿千人,但這個隊伍是南昌起義保留下來的精華,戰鬥力極強。據粟裕回憶,只要派出一個排的兵力,在地方黨和農民武裝的支援配合下,就可以解放一個縣城。不到半個月,先後解放了永興、耒陽、資興等縣城,建立了工農兵政府,成立了赤衛隊、自衛軍和革命群眾組織,並在此基礎上又組建了工農革命軍第七師、第四師和幾個獨立團。工農革命武裝很快發展到一萬餘人。建立了六個縣的蘇維埃政權,進行土地革命。   
  就在湘南革命如火如荼之際,中共中央出現「左」傾盲動主義。   
  1928 年2 月間,盲動主義統治的中共中央和湖南省委給活動在湘南的工農革命和湘南黨組織下達了一道命令,為了不讓國民黨軍閥部隊沿湘粵大道停下腳來佔領湘南,要求把湘粵大道兩側各五公里內的村莊房屋全部燒掉,湘南特委根據中央和湖南省委的精神進一步提出了「燒燬整個城市,以分散敵人的目標,焚盡湘粵大道(衡郴線)五公里內的民房,以打斷兩廣聯絡」的錯誤口號。   
  執行這個命令,無疑會造成嚴重後果。   
  朱德、陳毅在湘南雖然抵制了盲動主義的錯誤,但有些地區已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3 月間,國民黨調集七個師的兵力,對湘南工農革命軍南北夾攻。   
  強敵壓境,眾寡懸殊,加上由於「左」傾錯誤影響了軍民關係。朱德、陳毅遂決定撤出湘南,向井岡山方向轉移。4 月上旬,湘南工農革命軍在轉移途中遭敵軍追堵。毛澤東聞訊後親自帶井岡山工農革命軍兩個團下山迎接並掩護湘南工農革命軍。他指揮第一團在汝城以西的馬橋一帶與敵人周旋,並命令何長工與王佐率領的第二團撤回井岡山。   
  第二團返回的途中,與朱德所部在酒都會師。   
  26 日,朱德和陳毅帶著一部分直屬隊伍住進礱市。28 日,毛澤東帶著一團回到寧岡。朱德所部主力也從茶陵、安仁開到。兩支革命武裝在這裡會師了。   
  粟裕在以《激流歸大海》為題的回憶錄中記述了「井岡山會師」。他寫道:   
  「千流歸大海,奔騰湧巨瀾」。朱德、陳毅同志率領南昌起義保存下來的部隊,經過遷回曲折的道路,衝破無數艱難險阻,宛如一股洶湧澎湃的激流,穿過逶迤繚繞的深山峽谷,匯入奔騰咆哮的大海,終於在1928 年4 月下旬,與毛澤東同志領導的秋收起義部隊, 在中國革命的搖藍——井岡山勝利會師了。從此,我們這支隊伍就在毛澤東同志的直接領導下,沿著正確的道路勝利前進。..   
  井岡山勝利會師和紅四軍的成立,是我國建軍史上的光輝一頁,它已成為中國革命和武裝鬥爭的重大事件而載入史冊。   
  井岡山會師,兩支鐵流匯合到了一起,在毛澤東、朱德同志領導下,從此形成紅軍主力,使我黨領導的武裝鬥爭的大旗舉得更高更牢。   
  井岡山會師,具有偉大的歷史意義,它不僅對當時堅持井岡山地區的鬥爭,而且對爾後建立和擴大農村革命根據地,堅決走農村包圍城市的革命道路,推動全國革命事業的發展,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朱德、陳毅率領的隊伍上了井岡山,這是中國革命史上的一件大事,自然也是粟裕革命生涯中的一件大事。兩支鐵流會師,粟裕來到了毛澤東的身邊。      
第三章 上井岡脫劫難 反「剿」練將才 
  井岡山,一座英雄的山。她養育了中國現代史上改天換地的一代英雄豪傑。   
  井岡山時期,粟裕從一名基層軍官成長為紅軍中著名的高級指揮員。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在井岡山和中央根據地時期,是我從一個基層幹部成長起來,在戰爭中學習戰爭的路途上邁開重要一步的時期。」   
  說來也巧,毛澤東領導秋收起義所創建的隊伍的番號是「中國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朱德、陳毅所率領的南昌起義保存下來的隊伍在湘南暴動時,也打出了「中國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的旗幟。這兩個不約而同的中國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會師後,整編為工農革命軍第四軍,下轄第十、十一、十二師九個團。不久又縮編為兩個師六個團:第二十八團、二十九團、三十一團、三十二團、三十三團。全軍兵力一萬多人,兩千多支槍。   
  其中第二十八團是南昌起義部隊,第三十一團是秋收起義部隊。   
  粟裕所在的連隊屬第十師第二十八團。朱德兼師長,宛希先為黨代表;王爾琢(兼)團長,何長工為黨代表。   
  井岡山會師之初,毛澤東的工作重點是軍隊建設,作為基層指揮官的粟裕從毛澤東那裡所學到的,首先是建軍思想。   
  井岡山會師後,毛澤東、朱德在礱市的龍江書院文星閣召開了連以上幹部會議,4 月末召開了中國共產黨紅軍第四軍第一次代表大會。   
  緊接著,毛澤東召開了一次連以上黨代表會議,討論建軍問題,請與會同志發表意見。   
  在井岡山上,粟裕是為數不多的參加過北伐戰爭的指揮員。他曾經在武漢參加共產黨領導的國民革命軍二十四軍教導隊。那時,雖然也上政治課學馬列主義的道理,但軍事教育基本上用舊式軍隊的教育方式,講的是下級對上級絕對服從。比較之下,毛澤東在井岡山上的民主建軍的做法,本身就體現著一種嶄新的精神。粟裕曾對朱德說:毛澤東的建軍思想給他上了重要的課!   
  粟裕親身參加過的信豐、大庾整編,派黨員擔任連隊的領導幹部,加強了黨對基層的領導,但這時黨的支部還是建在團上。上了井岡山後,知道了毛澤東明確規定支部建在連上,使黨的工作扎根到了基層。粟裕說,這一重大措施,經過長期革命戰爭的考驗,證明具有無限生命力,保證了我軍在任何艱難困苦的情況下,連隊都發揮著戰鬥堡壘作用。   
  在井岡山上,為了加強黨在部隊中的政治工作,一些優秀的共產黨員被調到連隊擔任政工幹部。上井岡山後,連隊裡新戰士和解放過來的戰士多了,需要加強政治工作,粟裕的工作多次調整調動,也都是為了加強政治工作。   
  粟裕所在的二十八團,是南昌起義保存下來的精華,屢立戰功,但這個團在上井岡山之初輕視政治工作的思想仍較普遍。尤其是一些行伍出身的軍人,看不起政工幹部,認為政工幹部只是擺樣子,耍嘴皮子的,賣狗皮膏藥的。   
  粟裕擔任黨代表後,有些行伍出身的見到他就說:「來賣膏藥嗎?多少錢一張?」   
  當時部隊打人風氣比較嚴重,雖然有廢止肉刑的禁令,但有些人改起來需要一個過程。二十八團有個幹部,打人相當嚴重,人們背後叫他「鐵匠」,說他打人像打鐵一樣狠。有個舊軍官出身的人,打人成痛,把軍需、上士、傳令兵、伙夫差不多都打跑了。還有老兵打新兵的現象。   
  打人現象越嚴重,部隊紀律越渙散。如果哪個連隊戰士逃跑多,準是那個連隊打人成風。   
  粟裕是反對打人罵人的,但由於受舊傳統的影響,對於做壞事的人,最初還是認為應該加以體罰。   
  粟裕手下一名通信員好賭博,屢教不改。有一次,這個通信員賭博時被粟裕抓住了。粟裕很生氣,就罰這個通信員「兩腿半分彎」——即讓他兩腳跟併攏,兩腿半彎曲下蹲,雙手舉起。這種體罰很不好受,身體再壯的人也站不了多久。   
  這個通信員雖然吃了一點體罰的苦頭,但心裡沒有什麼觸動,過後照賭不誤。   
  粟裕在實踐中感受到舊的管教辦法實在不行。   
  第二次抓到這個通信員賭博,粟裕不再體罰他了,而是耐心地同他談話,啟發他的覺悟,對他進行說服教育。粟裕和這個通信員談了一兩個小時,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這個通信員流淚了,發誓以後不再賭博。他果然再沒有賭博,而且幫助粟裕做其他參加賭博的人的工作。   
  「對自己的同志,舌頭比拳頭還靈啊!」粟裕對毛澤東的建軍思想有了更深刻的領會和感受,他自己的思想也得到了改造。他認識到說服教育勝過拳頭,而官兵平等的實際行動又勝過萬語千言。就這樣,在人民軍隊裡,掃除了幾千年來軍隊內部的統治與被統治的關係,建立起了新型的平等關係。   
  當時,紅軍的物質生活條件極差,這一帶的經濟本來就不發達,僅有二千多人口的井岡山住進一萬多軍隊,加上敵人的封鎖,紅軍的物質生活就更加困難。   
  每天的伙食,除糧食外,油鹽菜金五個銅板。基本上是餐餐吃紅米、南瓜。當時流傳著一首歌謠:   
  紅米飯,   
  南瓜湯,   
  秋茄子,   
  味好香,   
  餐餐吃得淨打光。   
  井岡山上所有幹部戰士都會用稻草打草鞋。軍衣基本也是自己動手做。   
  領到白布,用鍋灰煮成灰顏色,裁好後自己一針一線地縫。   
  粟裕第一次領到布做褲子時不會裁,他就把身上穿的褲子脫下來拆開,照樣子裁,然後再縫起來。就這樣,做了一條褲子,他卻縫了兩條褲子。儘管做工不高,但他穿起來卻特別高興。那時衣服很少更新,全身破破爛爛的。   
  冬天更換棉衣更加困難,共產黨員、共青團員主動帶頭把自己僅有的棉衣讓給傷病員防寒過冬。   
  中央蘇區建立起來後,條件稍稍好了一些,籌款也籌得多了,有時還可以發點零用錢。多時每人每次可以發到四、五元。這時,戰士們便可以剃頭、買牙刷和肥皂了,有時還可以改善一下生活,但每月發四、五塊錢餉的時候太少了,更多的情況是連續幾個月不發餉。   
  舊軍隊常常有鬧餉的事,井岡山上的紅軍從來沒有鬧過餉。儘管生活苦了一些,但朱軍長和毛委員吃的、穿的、用的與戰士都一樣。   
  1928 年元旦,朱德為部隊寫了一副對聯:    
  紅軍中官兵夫衣著薪餉一樣,   
  白軍裡將校尉飲食起居不同。   
  對於青年粟裕,毛澤東、朱德等既是首長又是榜樣。他用心領會毛澤東的建軍思想,用心領會朱、毛身先士卒,與全軍官兵同甘共苦的精神底蘊,以逐步提高自己的軍事素養。   
  粟裕從毛澤東的英明運籌中學習毛澤東建立根據地的戰略思想。他「確立根據地的思想是在參加創建井岡山根據地的鬥爭時期」產生的。   
  1928 年初湘南暴動,成立了縣政權,但當時根據地建設的意識不強,粟裕說:「那時的工作重點是擴大紅軍,較多從軍事上著眼。」湘南的根據地因為軍事失利而被迫放棄。   
  湘南起義部隊上井岡山時,井岡山紅色根據地已初具規模。粟裕說:「我們上了井岡山以後的第一個感覺是有『家』了。」   
  上了井岡山,粟裕積極投身於根據地的建設。他搞社會調查,幫助建立地方政權、地方黨組織和地方武裝,培養、物色、考察建黨建政的骨幹。這些工作,不僅是直接地參加建設根據地,而且對提高部隊階級覺悟和政策觀念,對糾正單純軍事觀點,也有重大作用。   
  1928 年8 月,毛澤東帶三十一團分兵做群眾工作去了。二十八團、二十九團要到湘南去。粟裕時任二十八團三連連長。   
  當時,在湖南省委巡視員杜修經的再三導揚下,有些人不願做艱苦細緻的群眾工作,認為在山溝裡打不下天下。加之二十九團的前身是宜章農軍,一些人思鄉心切,急於回湘南去,於是就有了二十八團、二十九團孤軍下湘南的舉措,造成了「八月失敗」。   
  部隊打下郴縣。原以為郴縣是許克祥的部隊,接火後才知道是范石生的部隊。   
  潮汕失敗後,范石生曾給朱德所部以幫助,現在打他的部隊,從思想上講總覺得不妥。打,還是不打?朱德思想上很矛盾。   
  黃昏時分,敵人反攻了,攻得很凶。三營危在旦夕,忙向附近的二營及團部求救。二營營長袁崇全見死不救。   
  二十九團是宜章農軍,鄉土觀念嚴重,戰鬥一失利,隊伍就散掉了。   
  當毛澤東得知二十八團和二十九團在郴縣作戰失利轉到桂東後,就帶三十一團一個營來接二十八團。出發時毛澤東向三十一團交代,見面後不要講二十八團的缺點。   
  二十八團受到挫折,情緒十分低落,當聽到毛委員來迎接他們時,戰士們非常高興。部隊一見面,有的人就說這是我們第二次會師。   
  這就是「八月失敗」。   
  在返回井岡山的途中,袁崇全夥同副營長等帶著二營四個步連和團部的炮連、機槍連逃走,企圖叛變投敵。四軍參謀長兼二十八團團長王爾琢追趕到部隊後,喊話時,遭叛徒襲擊,不幸犧牲。   
  經過這次失敗的教訓.多數同志對建設革命根據地的意義以及根據地同武裝鬥爭的關係,認識深刻多了。   
  好學深思的粟裕對建設根據地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認識。他說:   
  我跟隨毛澤東、朱德打仗,所得到的最深刻的體會,是戰爭有它自己的規律,克敵制勝的辦法必須依據敵我雙方的實際情況和戰爭的內在規律去尋找。   
  南昌起義後向廣東進軍,沿途同蔣介石的軍隊正面交鋒,打的是正規戰。   
  潮汕失敗後,餘下的只有幾百人,不能再按老辦法打仗了。朱德、陳毅把隊伍帶進湘粵贛交界處的山區,開展游擊戰爭,時間不長,戰果不小,上上下下都覺得有搞頭。於是,從打正規戰轉變為打游擊戰的思想,就這樣在同敵人戰鬥實踐中產生出來了。   
  毛澤東比他同時代的軍事家們站得更高,看得更遠。秋收起義打響後,他很快察覺打大城市不是上策,「上山」才是上策。於是改變攻打長沙的計劃,轉而率隊伍上山。上了井岡山,敵人仍追堵包剿,他從鬥爭實踐中體會到與強敵不宜正面交鋒以硬碰硬,於是提出了山地游擊戰爭的戰略戰術。   
  朱德率部上井岡山以後,毛澤東的游擊戰爭思想又得到迅速發展。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游擊戰爭的十六字訣,就是在井岡山會師後不久朱毛共同總結出來的。   
  為了適應紅軍戰略戰術的要求,部隊加強了軍事訓練,並且增強了軍事訓練的實戰性。爬山訓練是當時的重要訓練內容。   
  粟裕每天起床後第一個課目是爬山。不管山多高,一個跑步衝上山項,休息幾分鐘便往山下跑。爬山訓練之後吃早飯。   
  除爬山訓練,還有夜戰訓練。有的戰士受封建思想影響,夜戰怕鬼,不敢外出。粟裕便對這些戰士進行科學知識教育和現場訓練,逐漸地解決了怕鬼的問題。   
  射擊訓練是軍人的必修課,這門課對井岡山的紅軍官兵尤為重要。當時彈藥很少,一枝槍一般只有三發子彈,多時也很難超過五發,為了充分發揮這三發子彈的作用,粟裕特別重視射擊訓練。他每天堅持練習單手無依托舉槍射擊瞄準。久而久之,他一隻手舉起步槍,可以舉一、二十分鐘,他的手勁在葉挺的二十四師教導隊時就已有鍛煉,後來通過在井岡山的強化訓練,就更有力了。   
  1950 年,粟裕在蘇聯養病,療養院的一位按摩醫生同粟裕比握力。兩人難分上下,蘇聯醫生大為吃驚。   
  因為訓練有素,粟裕的槍法相當好。他要求戰士作戰時,要合理地運用三發子彈作戰時,衝鋒前打一二發,都是打排槍,用作火力準備,接著就衝鋒。第三發子彈要留到打追擊時用。   
  在井岡山,紅軍是在敵人的包圍之中作戰,一切武器裝備都取之於敵,用之於敵。紅軍的戰略戰術以能否殲滅敵人為標準。朱德指揮戰鬥,歷來依據不同的敵人採取不同的打法。粟裕作為基層指揮官,能心領神會朱德的用兵之妙。   
  有一次,打贛南國民黨地方武裝劉士毅的部隊,剛一接火,敵人就跑了。   
  朱德率領隊伍窮迫不捨,一口氣追了三十公里,俘虜敵人營長以下官兵三百人,繳槍二百五十支。從這次戰鬥中,粟裕理解了「敵退我追」的奧妙。   
  1928 年6 月間,國民黨從湘贛兩省抽調十個團的兵力,對井岡山進行「會剿」。   
  毛澤東、朱德決定採取避強打弱的方針,對湘敵吳尚部五個團取守勢,對贛敵楊池生、楊如軒部集中兵力給以打擊。紅軍二十九團和三十一團一個營正面阻擊牽制,二十八團及三十二團一個營迂迴敵後,尋機殲敵。這次戰鬥殲滅敵人一個團,擊潰敵人兩個團。   
  在這次戰鬥中,粟裕他們連隊的任務是控制老七溪嶺。但當粟裕部迂迴到達時,敵右路先頭部隊已先搶佔了老七溪嶺的制高點。   
  上午粟裕率連隊發起幾次進攻,但都沒能奏效。他靈活運用「敵疲我打」   
  的游擊戰法則,於午後敵人疲憊鬆懈時,隱蔽接敵,突然發起攻擊,一下子突破了敵人防禦。   
  七溪嶺山巒重疊,地形險要。   
  粟裕跑步衝上七溪嶺制高點。他身後只跟上來九名戰士,其餘的戰士還在後面。   
  粟裕留下六名戰士控制制高點,帶領三名戰士越過山頂,猛追逃敵。   
  過了山凹,粟裕發現有百十個敵人蝟集在一起。他立即衝上去,大喊:   
  「槍放下,你們被俘虜了!」   
  這時,守在山頂的司號員靈機一動吹起了衝鋒號。   
  敵人不知底細,乖乖地繳了槍。   
  可是,粟裕他們只有四個人,沒法拿百把條槍。他命令俘虜把槍拴卸下來。他和三名戰士拿槍拴,讓俘虜背空槍。   
  不難想像當時的驚險。如果那百十名國民黨官兵對粟裕他們四人進行反撲,結局是不堪設想的。   
  敵人被粟裕的氣勢鎮住了,不敢進行反撲。   
  粟裕的感想是:「兩軍相逢勇者勝!」   
  1929 年1 月,粟裕跟隨毛澤東、朱德率領的紅四軍主力進軍贛南、閩西, 實行戰略性出擊。   
  第一個目的地是大庾。在大庾,紅軍和國民黨軍隊遭遇。紅軍只好倉促應戰。一場繳戰之後,紅軍被迫退出戰鬥,以夜間急行軍方式擺脫了敵人。   
  這次失利,造成一些傷亡。隨後紅軍的行動困難起來。   
  為了擺脫敵人,紅軍以急行軍向羅福嶂進軍。時值隆冬,山上冰覆雪蓋,粟裕和戰士身上仍穿著破爛單衣。他帶著隊伍在崇山峻嶺間穿行,每天少則四五十公里,多則六七十公里。   
  向羅福嶂開進時,有情報說那裡是山區,地形很好,山上還有幾戶土豪可打。不料,尾追的國民黨軍劉士毅部於黎明時分追上了紅軍,並對紅軍突然襲擊。   
  當時,二十八團擔任後衛,團長是林彪,他帶著隊伍立即轉移,把毛澤東、朱德和軍直機關拋在後面,只有一個後衛營掩護。   
  毛澤東帶著軍直機關撤出來後,朱德卻被打散了,身邊只有五名衝鋒鎗手。   
  粟裕聞知軍長失散了,心頭萬分著急,覺得像塌了天似的,情緒很低沉。   
  下午四點多,朱德回到了隊伍中間。但是,他的夫人伍若蘭卻被敵人抓去慘遭殺害。   
  隊伍繼續東迸,經過瑞金北部向大柏地進軍。   
  敵人在後面緊追不捨,紅軍官兵憋了一肚子火。   
  恰好朱德從粟裕連隊旁邊經過,戰士們故意發牢騷。有個戰士大聲說:   
  「當軍長,不打仗!怕死讓我們來指揮好了!」   
  此時的情況正好對紅軍有利。朱德回以激將法,高聲說:「你們要打嗎?要打就打!」   
  說罷,把大衣一甩,帶領部隊一個反衝擊,把尾追的敵人打得潰不成軍,繳了七八十條槍。   
  毛澤東、朱德發現劉士毅部孤軍突出的弱點和大柏地有利的地形,遂決定在大柏地打一仗。   
  舊歷年的除夕,紅軍闖到土豪家裡,把土豪們準備的年夜飯吃了個淨光。   
  然後迅速撤出大柏地,布成口袋陣,準備把尾追的敵軍加以消滅。   
  年初一下午三時,劉士毅部進入紅軍布下的口袋陣。我開始對敵人實施攻擊,激戰至天明,殲滅了劉士毅部兩個團的大部,俘敵團長以下八百多人,繳獲一批槍支彈藥。   
  大柏地大捷是井岡山出師以來的第一個重大勝利。這年9 月,陳毅給中央的報告中稱這次戰鬥為「紅軍成立以來最有榮譽之戰爭。」   
  粟裕在毛澤東和朱德的指揮下衝鋒陷陣,並且從毛澤東和朱德的指揮藝術中悟出了游擊戰爭的真諦:   
  在轉移過程中,要處理好打與走的關係。轉移當然要走,但要走得好,盡量避免不利的和不必要的戰鬥,以保存力量;又要選擇有利時機給敵人以打擊,才能奪取主動。   
  紅軍進入閩西,在毛澤東和朱德的領導下打開了局面,建立了新的革命根據地。   
  9 月上旬,紅軍打下上杭,隊伍發展到七千多人。   
  由於連續行軍作戰,毛澤東積勞成疾,在上杭病倒了。在上杭養病期間,毛澤東不斷地寫文章,總結井岡山鬥爭的經驗教訓。這時粟裕任一縱隊三連連長,擔任保衛毛澤東的任務。   
  毛澤東住在永定附近天子洞的一個半山坡上。粟裕帶戰士們在毛澤東住地附近活動,警衛——游擊——警衛。他常常看到毛澤東房間的燈光徹夜不息。   
  在上杭,粟裕升任一縱隊二支隊黨代表。支隊相當於團。支隊黨代表相當於團政委。   
  1929 年秋,中共中央決定紅四軍進入廣東,開闢新的革命根據地。這個決定同毛澤東的戰略思想並不一致。但是中央的命令還是要執行的。   
  二縱隊進入廣東,首先在峰市受挫,縱隊司令劉安恭同志犧牲,部隊傷亡較大。   
  粟裕所在的一隊進入廣東後,一路打到東江,奇襲打下了梅縣,繼而向海陸豐方向前進。   
  隊伍剛離開梅縣,敵人又奪去了梅縣。粟裕奉命回師再奪梅縣。   
  守梅縣的是國民黨廣東軍閥陳維元部的教導團。敵軍訓練嚴格,戰鬥力很強,槍法相當準確。粟裕要求戰士們注意隱蔽。   
  支隊部的一名小通信員調皮好動,說他不相信敵人的槍法。邊說邊把手伸出俺體。敵人一槍打來,打穿了通信員的手掌。   
  縱隊組織了幾次出擊,梅縣仍攻不下來,部隊傷亡很大,只得撤下來。   
  經過這次挫折,中央放棄了打到廣東去建立根據地的決定。紅四軍於1929 年11 月撤回贛南、閩西。   
  1930 年上半年,李立三的「左」傾錯誤在上海中共中央機關取得了統治地位,影響波及到蘇區紅軍的作戰指導。   
  1930 年2 月,粟裕在富田以北的水南戰鬥中被敵人炮彈炸傷頭部,彈片一直未取出。這年6 月,紅四軍、紅六軍(後改為紅三軍)、紅十二軍合組編成一軍團。粟裕調任紅十二軍五支隊支隊長。8 月,紅一軍團由贛南向湖南進軍。粟裕奉命率部協同兄弟部隊奔襲文家市,殲敵三個團又一個營。   
  當時中央指示紅軍攻打大城市,提出「飲馬長江、會師武漢」的浪漫口號。   
  粟裕所在的紅十二軍是1930 年4 月成立的,軍長是羅炳輝。   
  8 月19 日,粟裕率部攻打文家市。   
  這一天的天氣特別熱。粟裕率部於黃昏時分出發,急行軍跑了三十五公里,從一條河的中段游了過去。次日拂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到敵人的陣地前。   
  敵人措手不及,打了不到一個小時,國民黨守軍戴斗垣的一個旅就被殲滅了。戴斗垣被擊斃,俘虜敵一千多人。   
  打下文家市的當天晚上,栗裕發起了高燒,他年輕力壯滿不在乎,連藥也沒吃,休息了一天,病就好了。   
  8 月末,粟裕奉命第二次打長沙。   
  一個月以前,彭德懷率部隊攻打長沙。當時湖南軍閥正在混戰,主力部隊都到湘南去了,長沙守備薄弱,一個衝鋒就打開了長沙城。   
  但這一次已非從前,長沙守敵多達三十一個團,有十萬人,且築有堅固的防禦工事和外壕、鐵絲網、電網等障礙物。   
  粟裕支隊的任務是從南面的大托鋪向長沙市進攻。   
  當時的紅軍還不會搞近迫作業,連交通壕也還不大會挖,更不會爆破,也沒有炸藥,完全沒有打敵人堅固設防城市的裝備和技術。   
  為了破壞敵人的工事,粟裕命令部隊利用黑夜挺進到敵人的鐵絲網前,挖起前沿工事。天一亮在前沿頂不住,只好撤下來;第二天天黑再去挖。但前一天夜裡挖的工事已被敵人破壞了。就這樣一連幹了幾個夜晚,仍不能破壞敵人的重重防禦工事。   
  粟裕採納部下的建議,在牛尾巴上綁上鞭炮,點響後,牛向前竄,部隊跟著向前衝。結果敵人的機槍比鞭炮厲害得多,沒有被機槍打倒的牛反而回頭衝進紅軍隊伍。部隊傷亡很大。   
  在嚴酷的事實面前,粟裕認識到以紅軍現有力量並不具備攻打大城市的條件。因此,他對「左」傾錯誤的口號產生了懷疑。當毛澤東和朱德命令撤長沙之圍時,粟裕認為「這個決定很符合實際」。   
  粟裕率部與主力部隊一起圍攻長沙歷時十六天,晝夜作戰,他差不多十來天沒有睡覺。部隊撤出長沙後,他一覺睡了兩天一夜。   
  部隊撤離長沙,轉到株州、醴陵、萍鄉、攸縣一帶。   
  中共長江局派周以粟為代表,指示一方面軍回攻南昌。   
  有的領導人對打大城市很感興趣。   
  毛澤東認為不可。他耐心說服了周以栗,於是部隊決定攻取吉安。10 月4 日,粟裕所部攻下吉安。   
  吉安是江西西部的中等城市,工商業發達。毛澤東、朱德制定了保護工商業的政策。粟裕所在支隊的政委違反了工商業政策被撤了職,由宋任窮接任。   
  1930 年10 月,由於紅軍和根據地的發展,更由於李立三「左」傾錯誤時期攻打中心城市的冒險行動震驚了國民黨統治集團。蔣桂馮閻歷時半年之久的中原大戰結束後,蔣介石立即調集重兵,向各根據地的紅軍發動大規模的「圍剿」。從此,紅軍的鬥爭開始進入大規模反「圍剿」戰爭的新階段。   
  毛澤東和朱德命令部隊東渡贛江,進入東固地區,投入緊張的反「圍剿」   
  戰鬥的準備。   
  在反「圍剿」戰爭即將打響之際,粟裕升任紅二十二軍六十五師師長,不久改任六十四師師長,成為紅軍的一位高級指揮官。這一年,他才二十三歲。   
  1930 年10 月,蔣介石陸續調集十萬大軍,任命國民黨江西省主席、第九路軍總指揮魯滌平為陸海空軍總司令南昌行營主任,對我以江西省南部地區為中心的中央革命根據地發動大規模的「圍剿」,其戰略方針是「長驅直入」、「分進合擊」。   
  當時紅一方面軍約四萬人。毛澤東和朱德根據敵我雙方的情勢,制定了「誘敵深入」的戰略方針,命令紅軍「誘敵深入赤色區域,待其疲憊而殲滅之」。   
  紅軍根據毛擇東、朱德的命令,向根據地中部實施退卻。為了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紅軍選定魯滌平的嫡系部隊譚道源的第五十師和張輝瓚的第十八師作為殲滅目標。消滅了這兩個師,就基本打破了國民黨的這次軍事「圍剿」。   
  臨戰前,粟裕受命擔任由紅二十二軍縮編而成的六十四師師長,暫歸紅十二軍指揮。這個師的武器裝備較差,除去幾百支土造的「單打一」外,其餘都是梭鏢,故而有人戲稱第六十四師是紅十二軍的「梭鏢大隊」。   
  紅軍初步設計的戰鬥方案是先打譚道源,然後打張輝瓚,但 設了幾次埋伏,譚道源均未入甕,反而是張輝瓚部率先進抵龍岡。   
  毛澤東決定設伏兵於龍岡、君埠間,出其不意消滅敵人。   
  為了實現毛澤東的戰略意圖,證實情報的準確性,粟裕決定親自去偵察敵情。   
  粟裕從師部偵察排中挑選了兩名戰士,穿上繳獲的國民黨軍服,迎著張輝瓚部隊來的方向走去。   
  「口令!」樹叢裡閃出一個敵軍崗哨。   
  「清剿!」粟裕胸有成竹、鎮定自若地答道。   
  國民黨哨兵收回已經舉起的槍,卻依然面有疑色:「哪裡來的?哪一部分的?」   
  「我們是五十師的。你們是十八師張師長的部隊吧?」   
  「你們怎麼走得這麼慢?落在我們後頭有大半天的路程。」   
  「我們是去後頭送信的,還以為你們早過了龍岡了。」   
  哨兵的疑慮打消了,他膽怯地問:「聽說龍岡那邊有共匪,是不是真的?」   
  「哪有什麼共匪?我們早上才從那邊過來。你們十八師是不是被共產黨嚇怕了?」   
  粟裕進了村,見一個國民黨軍官坐在一塊石頭上抽悶煙。他湊上前去,主動和這位愁眉不展的國民黨軍官聊天:「我們好像見過。我是譚師長派來和你們十八師聯絡的。」   
  國民黨軍官正愁緒滿懷,根本不可能對面前這位身著國民黨軍官服裝的陌生人產生猜疑,他發牢騷說:「大家都是跟著魯總指揮賣命的,今天見了,明天還不知睜不睜得開眼!」   
  粟裕就著話題與國民黨軍官聊下去,瞭解到張輝瓚已決定加速前進,只是還沒確定是否走龍岡。   
  偵察歸來,粟裕把瞭解到的敵情向毛澤東作了詳細匯報,並提出作戰建議:利用張輝瓚驕狂自大求勝心切的特點,派出一支小部隊作為誘餌,把張輝瓚引向龍岡,紅軍在龍岡設伏,殲滅張輝瓚的第十八師。   
  毛澤東採納了粟裕的建設,派一個營作誘餌,與張輝瓚部接觸後佯敗而退,把敵人引進龍岡。   
  粟裕奉命率六十四師擔任左路包抄任務。   
  12 月29 日夜,正是月黑夜暗時節,粟裕率部秘密西行,隱蔽埋伏於龍岡以南。   
  拂曉時分,粟裕放眼遠望,但見霧纏群峰,霜染紅楓,山巒環抱中有一條狹長的山谷若隱若現。龍岡鎮掩映在老樹濃蔭之中,薄霧繚繞,不甚分明。   
  龍岡鎮往南是大山密林,無路可通;東面是黃竹嶺。毛澤東、朱德的指揮部就設在黃竹嶺後側的小別山上。這簡直是一個天造地設的伏擊戰場。   
  30 日上午,劫數已到的張輝瓚按照毛澤東的作戰意圖,乖乖地進了伏擊圈。老天也有意給張師長為難,偏偏在這時降下了濛濛細雨。   
  上午10 時,毛澤東一聲令下,張輝瓚被籠罩在槍林彈雨之中。   
  激戰到黃昏,殲敵九千餘人。   
  毛澤東派兩名騎兵通訊員去問粟裕:「張輝瓚捉到了沒有?」「張輝瓚就藏在山裡,我們正在全力搜索。等捉到張輝瓚以後回去報告。」粟裕說。   
  說時遲,那時快,戰士們捉住了張輝瓚。   
  滿山遍野響起了戰士們的歡呼聲。   
  捉了張輝瓚。張輝瓚的一個師一個不落,或被殲或被俘。「好!粟裕捉了張輝瓚,還是粟裕有辦法!」毛澤東笑逐顏開。為此毛澤東寫下了一首燴炙人口的史詩:   
  漁家傲·反第一次大「圍剿」   
  萬木霜天紅爛漫,   
  天兵怒氣衝霄漢。   
  霧滿龍岡千嶂暗,   
  齊聲喚,   
  前頭捉了張輝瓚。   
  二十萬軍重入贛,   
  風煙滾滾來天半。   
  喚起工農千百萬,   
  同心干,   
  不周山下紅旗亂。   
  消滅了張輝瓚,接著打國民黨的另一個主力師譚道源部。粟裕率部擔任正面主攻任務。   
  兩軍交戰,敵人猖狂反擊。紅軍先頭部隊被敵人衝開了一個缺口,一直衝到師部指揮所,接近拼刺的程度。當時師部只有一個警衛排,還有司號員、通訊員等幾個戰士。   
  情況萬分危急。粟裕率領警衛戰士和司號員、通訊員奮力拚殺。   
  就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突然一個敵人從背後朝粟裕打了一槍。   
  粟裕的通訊員應聲倒下,粟裕倖免於難。   
  紅十二軍的軍部就在粟裕的師部後方約二三百米處的山頭上。軍部見此情景,火速派出一個連,從側翼迂迴到敵後,與粟裕夾攻合擊,把這股敵人消滅了。   
  戰鬥進行到1931 年1 月3 日,紅軍殲滅譚道源部一個旅,俘虜三千餘人。   
  紅軍五天內打了兩個大勝仗,共斃傷俘敵約一萬五千人,繳獲各種武器約一萬二千餘件。國民黨的第一次「圍剿」被粉碎了。   
  在第一次反「圍剿」的戰鬥中,粟裕立了大功。   
  第一次反「圍剿」勝利後不久,中共中央派項英為代表來到中央革命根據地,撤銷了以毛澤東為書記的紅一方面軍總前委,成立蘇區中央局,任命周恩來為書記,周未到職前由項英代理;同時成立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項英任主席,毛澤東、朱德任副主席。中共紅一方面軍總前委撤銷後,朱德兼紅一方面軍總司令,毛澤東兼總政治部主任和紅軍第一方面軍總政治委員。   
  同年4 月,六屆四中全會後的中共中央派出任弼時、王稼樣、顧作霖組成的中央代表團到達中央革命根據地,參加蘇區中央局的領導工作。中央革命根據地黨的主要領導人的更換和中央代表團的到來,對紅軍還沒有產生多大影響。因此,以毛澤東、朱德為代表的正確軍事路線,仍在第二、三次反「圍剿」戰爭中得以貫徹執行。   
  蔣介石在第一次「圍剿」破產以後,從1931 年2 月開始,任命軍政部長何應欽為海陸空軍總司令南昌行營主任,調集約二十萬人的兵力,對中央蘇區根據地發動第二次「圍剿」。   
  何應欽汲取前一次「長驅直入」遭致失敗的教訓,決定「以厚集兵力,嚴密包圍,及取緩進為要旨」,採用「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戰術,同時實行嚴密的經濟封鎖。4 月1 日,國民黨軍分四路向紅軍大舉進攻,企圖包圍並消滅紅一方面軍主力於贛南。   
  第二次「圍剿」開始了。   
  如何打退敵人的「圍剿」?毛澤東在深思熟慮之後,採取了新的戰術原則。在作戰時,避實就虛,集中兵力以中間突破,直搗「大螃蟹」的軟肚皮。   
  「大螃蟹」的軟肚皮是指國民黨上官雲相部和孔繁祥部。這是兩支以北方人為主體的隊伍,不服南方水土,不善爬山。同時,蔣介石慣於借刀殺人,慣於讓非嫡系部隊為他火中取粟,如果紅軍先打國民黨的雜牌軍,蔣介石的嫡系部隊不會積極增援。   
  果然,紅軍從富田、東固之間打起,十五天時間,由東向西橫掃七百里,一直打到福建的建寧。   
  蔣介石的嫡系部隊袖手旁觀。五仗下來,紅軍打破了國民黨軍隊的「軟肚皮」,一直打到敵軍的後面,國民黨軍隊一字形的長蛇陣全線崩潰了。第二次反」圍剿」勝利了。這一次,共繳槍兩萬多支,取得了輝煌戰果。   
  毛澤東詩興大發,揮豪寫下了《漁家傲·反第二次大「圍剿」》一詞:   
  白雲山頭雲欲立,   
  白雲山下呼聲急,   
  枯木朽株齊努力。   
  槍林逼,   
  飛將軍自重霄入。   
  七百里驅十五日,   
  贛水蒼茫閩山碧,   
  橫掃千軍如卷席。   
  有人泣,   
  為營步步嗟何及!   
  在第二次反「圍剿」的戰鬥中,粟裕作為一名紅軍高級指揮員,靈活地運用和領會了毛澤東的戰略戰術原則。在指揮作戰中,靈活機動,審時度勢,誘敵深入,大膽穿插,集中兵力殲敵,迫使敵人處處被動,處處挨打。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下,粟裕   
  善於把握戰機,造成局部優勢,予敵以重大打擊。   
  當時,「左」傾錯誤的執行者不主張打,主張把部隊拉出江西,創建新的根據地。也有人主張打一兩仗再離開江西。毛澤東則主張堅決留在中央根據地與敵人進行鬥爭。為此,開了幾次有師以上幹部列席的中央蘇區中央局擴大會議,意見不能統一。毛澤東已成竹在胸,他採取了這樣一個辦法:開一次會定不下來,就把部隊向東固方向推一步,再開一次會,又定不下來,就再把部隊向東固方向推一步,最後大家終於同意打了,其實是不得不同意打了。毛澤東的策略得以實行,沒有軍長、師長們的擁護是不可能的。粟裕是毛澤東主張的堅定支持者和堅決擁護者。   
  毛澤東指揮的第二次反「圍剿」,給了粟裕以深刻的啟迪。幾十年後,他在回憶錄中說:   
  毛澤東、朱德同志指揮作戰,常常是先打弱敵。打弱敵難在選擇。判斷敵軍之強弱,需要對敵人的各種具體情況作全面、周密的調查研究。例如敵人部隊沿革、兵員籍貫、裝備給養、內外關係、上下關係、軍政素質、生活習慣、戰術技術及其特點以及佔據的地形、工事條件等等。這些僅是基本的情況。但一切的強和弱,都是相比較而存在的。不是一成不變的,例如敵強而未展開,雖強猶弱;弱敵作困獸之牛,雖弱亦強等等。所以,還需結合實際作具體的分析,毛澤東、米德同志對這一原則的運用,可謂得心應手,我深受他們的教育。1   
  毛澤東指揮第二次反「圍剿」的戰略戰術使粟裕深受教育。毛澤東指揮第三次反「圍剿」的戰略戰術更使粟裕「十分欽佩」。1931 年7 月,蔣介石親自任「圍剿軍總司令,以何應欽為前線總司令,聘用英、日、德軍事顧問,調集嫡系、非嫡系部隊三十萬,向中共蘇區根據地發動第三次「圍剿」。這一次,蔣介石憑仗十倍於紅軍的兵力,決定採取「長驅直入」的戰略,企圖把紅軍主力壓迫到贛江東岸,予以擊破,然後分路「圍剿」,全部摧毀中央蘇區根據地並完全消滅中央紅軍。   
  這時,紅一方面軍主力分散在建寧一帶,遠離老根據地,而且苦戰後未得到休息和補充,總兵力只有三萬多人。   
  面對強敵壓境的形勢,毛澤東、朱德決定仍採取「誘敵深入」的戰略方針,「避敵主力,打其虛弱」。   
  毛澤東和朱德率紅軍主力從建寧出發,繞道千里,到贛南興國集中,隨後,紅一方面軍和從贛江以西東渡的紅七軍會合,擬經萬安向富田北進,沒有成功,8 月初,又折回興國西部,集中在以高興圩為中心的幾十平方里地區。這時,各路敵軍紛紛逼進,形成對紅軍半包圍態勢。   
  紅軍從敵軍中間四十里的空隙地帶向東突進。   
  國民黨軍趁紅軍分散做群眾工作之機,急速推進到蘇區根據地的中心地區,佔領了東固、富田、東韶、黃陂等很多地方。   
  如此之快的敵軍攻勢,紅軍始料未及。   
  毛澤東、朱德迅即將紅軍主力撤回蘇區應戰。   
  粟裕對當時的情景作了如下回憶:   
  我軍三萬多部隊,接到命令後,兼程往回趕。有天晚上,通過敵方兩支部隊中間的一個約七公里半的空隙,如果順利地通過了,就進入蘇區了。為了嚴守秘密,部隊出發前把所有的火柴、電筒上的燈炮都「沒收」了,真是「人含枚,馬銜口」,連咳嗽聲都沒有。   
  三萬多人的大部隊,一個晚上,神不知鬼不覺地轉到了蘇區。敵人竟然不知道我們到哪裡去了。1   
  在蘇區中心作戰,敵人成了瞎子聾子,誤把在南豐以南和東南地區的紅軍第四軍第十二師以及在南豐以西宜黃以南地區的紅軍第三軍第九師認作紅軍主力,下令發動進攻。   
  紅軍主力部隊從蘇區中心的後部發動進攻,避敵強勁,擊其虛弱。   
  8 月7 日至11 日,五天之間打了三個殲滅戰,斃傷、俘虜敵軍約一萬多人,從被動中取得了主動。   
  紅軍悄悄跳出敵人的包圍圈,休整待機。   
  敵人則如同一群瞎馬,在山林裡亂衝亂撞。折騰了兩個月,沒傷著紅軍的要害,卻喪失了三個師的有生力量。其餘部隊在蘇區軍民的襲擾下驚惶不寧,奔突不定,悲歎「肥的拖瘦,瘦的拖死」!   
  與此同時,兩廣軍閥進軍湖南,向蔣介石示威。腹背受敵的蔣介石不得不實行總退卻。   
  紅軍趁敵人退卻之際,分路出擊,又殲滅敵人兩萬多人。   
  在國民黨軍隊撤退時,紅軍同蔣鼎文、蔡廷鍇部打了一個硬仗。三軍團1 見《粟裕戰爭回憶錄》解放軍出版社,第97 頁。   
  打高興圩。粟裕所在的紅一軍團打老營盤。這兩支部隊是國民黨軍隊中戰鬥力較強的部隊,打得很頑強。打到最後,國民黨集中軍官、軍士,紅軍集中共產黨員、共青團員,進行肉搏戰。雙方傷亡很大,最後雙方都撤了下來。   
  在紅軍撤軍的路上,遇到了國民黨韓德勤部一個師。據粟裕回憶說:「像吃豆腐一樣,一下子就把它消滅了。」   
  在毛澤東的麾下打仗,粟裕有很深的感觸。他在回憶錄中寫道:   
  毛澤東、朱德同志指揮我們打了一系列勝仗,使我認識到,兩軍對陣,不僅是兵力、火力、士氣的較量,也是雙方指揮員指揮藝術的較量。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我軍開始常處於被動,但只要指揮員善於運籌,可以馳騁的領域仍然是很寬廣的。戰爭指揮藝術是一門無止境的學問。1   
  第三次反「圍剿」結束後,粟裕先後擔任過紅四軍參謀長。紅一方面軍教導師師長等職務。1933 年2 月,粟裕調任紅十一軍參謀長。這個軍是方志敏在贛東北創建的紅十軍同紅十一軍三十一師合編而成的,軍長周建屏,政委肖勁光。   
  1931 年底,粟裕還曾任中央蘇區紅軍學校隊長。   
  1932 年5 月,蔣介石親自任鄂豫皖三省「剿匪」總司令,調集大批軍隊向紅軍根據地發動第四次「圍剿」。   
  在國民黨發動第四次「圍剿」之際,紅軍組建了紅七軍團,粟裕任紅七軍團二十師師長。   
  這時,毛澤東因受王明「左」傾路線的排擠和打擊而不能參與軍事指揮。   
  負責指揮第四次反「圍剿」的周恩來、朱德繼續執行了毛澤東的戰略戰術,表現了卓越的指揮藝術。   
  硝石戰鬥,國民黨參戰部隊是湖南「馬日事變」的劊子手許克祥部下的一個師。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仗打得十分激烈。   
  紅軍二十八師攻擊敵人一個山頭,攻不下來,粟裕和肖勁光趕到前沿陣地督戰,敵人終於被打垮了。紅軍乘勝猛追。這時,敵人的第二梯隊的一部分從背後打上來。   
  粟裕身邊已沒有隊伍了。他以過人的智勇,率警衛員衝上前去追擊敵軍。   
  這股敵人被擊退了,粟裕卻受了傷。他的左臂被敵人打中,動脈血管裡的血噴出一米多遠,當場昏死過去了。警衛員用綁腿把他的傷口上部紮緊,血才止住了。   
  戰士們找來擔架,冒雨把粟裕送到二十多公里外的救護所。   
  山路崎嶇,雨大路滑,綁帶扎得太緊,擔架走了三四個小時才到救護所。   
  第二天,粟裕的胳膊腫得像腿一樣粗。   
  由於傷勢嚴重,粟裕被轉送到軍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了。子彈從左前臂的兩根骨頭中間打穿過去,兩邊骨頭都傷了,而且打斷了神經,已經感染,出現壞死現象。   
  醫生主張鋸掉粟裕受傷的左臂。如果不鋸掉,就有生命危險。   
  如果只剩一隻胳膊,在前線作戰太不方便。粟裕堅持不鋸。   
  「即使有生命危險,我也不鋸。」他對醫生說。   
  戰將就是戰將,他可以從容地面對死亡,但他不能因為殘廢而離開戰場。   
  醫生只好尊重他的意見,與死神來一次較量。   
  但傷口已經化膿,必須動手術。   
  那時國民黨軍隊對蘇區封鎖極嚴,紅軍醫院藥品奇缺,設備簡陋,醫療水平很低。   
  開刀沒有麻藥,為了固定受傷的部位,用麻繩把他的手臂綁在凳子上,讓醫生施行手術。   
  粟裕治傷,絲毫不亞於關雲長刮骨療毒時的堅毅頑強。   
  手術後,醫生用蚊帳布剪成二指寬、半尺長的布條,放在鹽水裡泡,每天早晨從子彈的進口處捅進去,第二天又從子彈出口處抽出來,再從進口處放進一條。捅來捅去,傷口長期不能癒合,反而長了一層頑固的肉芽。醫生用一個小耙子把肉芽耙掉。這樣捅來捅去,耙來耙去,傷口好幾個月沒能癒合。   
  養傷的將士們一個個走出醫院上戰場了,粟裕心急如焚。在醫院養傷期間,有一天敵人的便衣隊襲來,醫院的醫生和病人立即分散隱蔽。粟裕一跑出醫院就被四個穿便衣的敵人盯上了。他一口氣跑了十多公里,才甩掉了敵人。   
  後來,粟裕被送到方面軍司令部的手術隊治療,到那裡用了碘酒,不到半個月就好了。碘酒奇缺,在當時就算最好的一種外用藥品了。   
  這一次,是粟裕第四次負傷。   
  粟裕傷癒出院是1933 年11 月。他返回部隊時第五次反「圍剿」已經開始一個多月。紅十一軍已改編為紅七軍團,下轄第十九、二十、二十一師。   
  尋淮洲任軍團長,粟裕任軍團參謀長兼二十師師長。   
  剛回部隊,粟裕就參加了滸灣、八角亭戰鬥。   
  滸灣、八角亭在撫州金溪縣,靠近國民黨的戰略要地。守軍是國民黨冷欣的一個師,下轄五個團。   
  中央軍委命令紅七軍團正面進攻,襲取講灣;三軍團迂迴其側後。   
  粟裕率二十師發起進攻。二十師編製不足,全師只有二千多人。   
  奮戰兩晝夜,攻不下滸灣,被迫撤出戰鬥。   
  在滸灣戰鬥中,國民黨軍隊使用了飛機和裝甲車。這是紅七軍團未曾經歷過的。在戰場上最初見識這種現代化的戰爭工具,紅軍將士們不知如何對付。有的甚至手足無措。   
  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問題,那就是王明「左」傾冒險主義的統治已經擴展到了野戰部隊。第七軍團政委肖勁光因為抵制「左」傾錯誤而被撤職,換上了一位積極推行王明「左」傾冒險主義的政委。   
  第七軍團在閩贛邊執行軍事牽制任務時,有一次阻擊向江西開進的國民黨李默庵部,消滅了一部分敵軍。粟裕從前線跑回來請示是否繼續追擊。當時軍團長和政委坐在同一根木頭上,軍團長連說:「好,好,好!」表示要繼續追擊。政委沒有作聲。粟裕以為政委同意了,一轉身就走。   
  那政委突然跳起來大叫:「站住!媽那個×,政治委員制度不要了!回來!回來!」   
  粟裕只得停止追擊。   
  當晚軍委來電批評第七軍團為何不繼續追擊。   
  從此,政委把粟裕作為反對政治委員制度的危險人物加以限制和監視。   
  滸灣、八角亭戰役結束後,部隊在一個廟裡開會歡迎這位剛到紅七軍團的新政委,請他作報告。恰巧這時粟裕從戰場回來。   
  軍團長見粟裕到了門口,便走出來同粟裕打招呼,剛簡單談了幾句話,新到任的政委就在講台上拍著桌子大罵:「媽那個×,我在作報告,哪個還在講話?」   
  當時這位政委還不認識粟裕,而對軍團長竟然如此態度,顯然是要當眾來一個下馬威。   
  粟裕在回憶錄中寫道:   
  自我到紅十一軍、紅七軍團工作以來,感受最深的是王明「左」傾冒險主義對革命事業的危害。同樣的部隊,同樣的武器,在正確路線指引下,在高明的統帥指揮下,就打勝仗;反之,越打越被動。當然革命的進程是勢不可擋的,但人民和指戰員們要為此而多付出無數的鮮血和生命。   
  1934 年7 月,國民黨的第五次「圍剿」已持續了九個多月了。紅軍在這場戰役中的敗局已定。中共中央為掩護紅軍的戰略轉移,命令紅七軍團組成北上抗日先遣隊,向蔣介石腹心地區閩浙皖贛進軍,執行牽制任務,創建新的蘇維埃根據地。   
  粟裕又一次受命於危難之際。   
  7 月7 日,北上抗日先遣隊踏上征程。先遣隊此行,關係著紅軍的生死存亡,關係著民族的安危。   
  離開瑞金時,粟裕的心情是複雜的。第五次反「圍剿」的前景已定,日本侵略者大舉入侵我東北、華北,當此寇深禍亟之時,黨內「左」傾猖獗,不可一世,紅軍的存亡尚在不測之中。作為精忠報國的將士,作為一個懷有堅定信仰的共產黨人,於危難之際受命遠征,其慷慨悲壯之情懷,自是可以想見。   
  粟裕在回憶錄中作了如下追述:   
  我們即將遠征,中央蘇區的前景使我們分外關切。主力紅軍下一步的行動更一無所知。聊以自慰的是,我在毛澤東、朱德同志領導下學會了帶兵打仗。我參加了建設井岡山根據地、開闢贛南閩西根據地和中央根據地的鬥爭,經歷了反「會剿」、反「進剿」、反「圍剿」的戰鬥,黨和人民給了我很重的擔子,我不能辜負毛澤東、朱德同志的諄諄教誨和培養,我不能忘記養育我成長的根據地人民,我要對得起無數革命先烈。就這樣,我懷著革命事業最終一定會勝利的信念和克服一切困難的決心,又踏上了漫漫的征途。      
第四章 北先遣南挺進 困境求壯大 
  1934 年7 月初,紅軍面對的局面已相當嚴重。在國民黨方面,蔣介石集中兵力從東、西、北三面向中央根據地中心區逐步推進,在紅軍方面,以王明為代表的自命為「百分之百的布爾什維克」,不懂中國國情而領導中國革命,不懂軍事而指揮革命戰爭,把中國革命推進了災難的深淵。   
  自1934 年7 月初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出發,到1935 年1 月在懷玉山失敗,全部過程處於王明「左」傾冒險主義的統治時期。   
  1979 年底,粟裕請教葉劍英:抗日先遣隊是否是在王明「左」傾錯誤指導下派出的?   
  葉劍英答說:「五次反『圍剿』初期,毛主席主張過把紅軍主力挺進到蘇浙皖贛地區,以打破蔣介石的『圍剿』,當時毛主席不在位,中央沒有採納。後來派出先遣隊,主力紅軍已經要作戰略轉移,那時毛主席處於無權地位。」   
  在粟裕向葉劍英請教之前的1973 年底,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曾經就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一事向朱德請教,朱德答覆說:「是準備退卻,派先遣隊去做個引子,不是要北上,而是要南下(指中央紅軍主力從中央蘇區向西南部轉移)。」   
  粟裕說,朱德和葉劍英的談話指明了北上抗日先遣隊派出的歷史背景和實際意圖。   
  抗日先遣隊出發之際,由於種種原因,身為先遣隊重要指揮員之一的粟裕並不瞭解先遣隊北上的真實意圖。   
  若干年後,他看到中央給抗日先遣隊下達的作戰任務的訓令和政治訓令。中央賦予抗日先遣隊的任務是:   
  深入到敵人深遠後方閩浙贛皖諸省,最高度地發展游擊戰爭,創造游擊區域,一直到建立新的蘇維埃根據地;最高度地開展反日運動,把群眾的反日鬥爭發展到武裝民眾的民族戰爭的高點;通過在敵人深遠後方的反日民族解放運動及土地革命的發展,促進敵人進行戰略與作戰部署上的變更。   
  上述任務的確定,顯然是一廂情願。在第五次反「圍剿」敗局已定的情況下,蔣介石絕對不會由於我黨北上抗日號召的提出和一支較小部隊的出動,就抽調走大量兵力,放鬆對我中央蘇區主力紅軍的「圍剿」。再者,在當時整個紅軍作戰嚴重失利的情況下,中央蘇區老根據地八萬主力紅軍都呆不住了,卻要求先遣隊這支六千人的部隊(其中還有一半新戰士,僅僅一千多條槍),深入到蔣介石國民黨的閩浙贛皖腹心地區去「最高度地發展游擊戰爭」,「建立新的蘇維埃根據地」,更是完全脫離實際的主觀臆想。   
  1934 年7 月初,紅七軍團從福建連城地區調回瑞金待命。   
  部隊到瑞金後,中共中央和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的幾位主要領導人及共產國際代表李德接見了紅七軍團的主要領導人尋淮洲、樂少華、劉英、粟裕,當面交代任務,宣佈紅七軍團組成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立即向閩、浙、贛、皖等省出動。這次行動的目的地是皖南。當時皖南有幾個縣發生了群眾暴動,建立了一小塊蘇區。   
  這支隊伍,編製不足,名為一個師,實際相當於一個大團。武器不足,全軍團僅有長短槍一千二三百支,一部分輕重機槍和六門迫擊炮。許多戰士背的是梭鏢。   
  抗日先遣隊保持軍團體制,尋淮洲為軍團長,樂少華為軍團政治委員,曾洪易為隨軍中央代表。上述三人組成紅七軍團軍事委員會,決斷一切政治軍事問題。劉英為軍團政治部主任,粟裕為軍團參謀長,他倆不是軍團軍事委員會成員。   
  在部隊領導集體中,尋淮洲參加過秋收起義,是在革命戰爭中鍛煉成長起來的一位優秀的青年軍事指揮員。他艱苦樸素,聯繫群眾,作戰勇敢,機智靈活。但是,當時「左」傾宗派主義的領導者對紅軍中原來的幹部不信任,尋淮洲雖是軍團長,卻沒有實權,難以有所作為。紅七軍團的領導權實際上由曾洪易、樂少華兩人掌握。   
  中央代表曾洪易曾在閩浙贛蘇區任中央代表和省委書記,積極推行「左」   
  傾錯誤政策,造成了極大危害。到了抗日先遣隊,面對險惡的鬥爭環境,他悲觀動搖,後來終於投敵叛變了。   
  軍團政委樂少華也是「左」傾錯誤的堅決執行者。他曾到莫斯科留學,回國後很快升任紅七軍團政治委員。他既無實際鬥爭經驗,又很蠻橫霸道,動輒拍桌子罵娘,以「反政治委員制度」的大帽子打擊、壓制幹部,並濫用所謂「政治委員最後決定權」,進行瞎指揮。   
  抗日先遣隊任務艱巨,環境險惡;當時的中共中央實行「左」傾錯誤指導方針,軍團本身的領導權掌握在曾洪易、樂少華這樣的人手中,其前途之艱險可想而知。   
  紅七軍團從瑞金出發,經長汀、連城、永安縣境,打下大田縣城,經尤溪以東,進到閩中地區。在羅炳輝所部紅九軍團掩護和配合下,打下了樟湖阪,從樟湖阪渡過閩江,完全進入了白區。   
  按原定計劃,先遣隊應從此經古田、慶元、遂昌直接北上浙西,然後去皖南。但此時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突然改變計劃,電令紅七軍由谷口東進,佔領水口,威脅並相機襲取福州。   
  先遣隊於是轉兵向東。   
  國民黨水口守軍聞風而逃。8 月1 日,先遣隊佔領水口,先遣隊之一部佔領了古田縣城。   
  在水口,先遣隊召開大會慶祝「八一」南昌起義。在這次會上,軍團首長向部隊正式宣佈:對外以「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的名義活動,對內仍稱紅七軍團。軍團首長動員將士們英勇北上,攻打福州。部隊情緒高漲,鬥志昂揚。   
  福州是福建省的省會,有較好的防禦工事,城內外駐有國民黨第八十七師的一個團和一個憲兵團,此外還有炮兵、工兵、海軍陸戰隊,城郊有國民黨軍用飛機場。   
  從水口到福州的交通要道在國民黨軍隊的嚴密控制之下。先遣隊繞道進軍,但出水口就遭國民黨飛機轟炸,因為缺少防空經驗,死傷七八十人。   
  敵人發現了紅軍,福州城加強了戒備。   
  先遣隊開到福州城下,在對敵軍的實力和防禦工事沒有充分偵察的情況下,就對敵人展開了進攻。雖然紅軍戰士情緒高漲、作戰勇敢,但攻城進展很慢。強攻一晝夜,攻佔了敵軍一些陣地和城北關的主要街道。當時紅軍不善於近迫作業,又缺乏攻城手段,也沒有內應,很難打進城區。指揮員們估計到,即使打進城,也不容易解決敵人。於是主動撤退,準備向閩東轉移。   
  轉移途中,在北石嶺,桃源地區,國民黨的一個團追上來。兩軍激戰一晝夜,國民黨的援軍越來越多,先遣隊再次撤退。   
  這一仗,紅軍戰果不少,損失不小。斃傷不少敵軍,繳獲大量武器。但紅軍傷亡也不小,其中還有幾個師、團幹部。   
  遵照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的指示打福州,給先遣隊造成了許多被動。   
  先遣隊剛過閩江的時候,聲勢很大,敵人不知虛實,不敢造次,先遣隊佔有主動權。福州一戰,暴露了先遣隊只是一支不怎麼大的牽制力量,國民黨軍隊於是瘋狂追擊,咬住不放。   
  先遣隊向閩東轉移,正值8 月中旬的炎熱天氣,總計六千人的隊伍有七八百號傷病員。在國民黨統治區行動,民夫難找,大部分傷病員由幹部戰士抬著走,部隊行軍異常困難。   
  經過努力、先遣隊與閩東遊擊區的領導人葉飛、阮英平、範式人取得了聯繫。   
  進入游擊區,在地區黨和群眾的協助下、傷病員得到妥善安置,情況有所好轉。   
  根據游擊區同志的意見,先遣隊決定攻打羅源縣城。   
  在當地黨和群眾的配合下,先遣隊採用突然襲擊的打法,一舉攻克了羅源縣城,活捉了國民黨的羅源縣長和守軍營長。群精為之振奮。   
  羅源戰役之後,不到半個月連續打了三個勝仗,先遣隊聲威大振。   
  9 月初,先遣隊進人閩北遊擊區。這裡有蘇區根據地。先遣隊出征以來, 艱難轉戰,到了閩北蘇區,很需要進行休整,並利用蘇區作依托,給窮追不捨的國民黨軍隊來一個迎頭痛擊。可是,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隨即來電批評先遣隊「擬於閩北邊區休息,這恰合敵人的企圖,因敵人阻止你們北進。」   
  於是,先遣隊不敢怠慢,繼續向北進發。   
  粟裕認為,急於要先遣隊離開閩東、閩北,這是繼攻打福州之後,中革軍委在戰略指導上的又一次重大失誤。從當時紅軍鬥爭的全局來看,中央既知道皖南暴動已經失敗,就不必機械地限定先遣隊必須到皖南去。如果讓先遣隊留在閩東、閩北地區活動,幫助地方黨擴大武裝鬥爭,打幾個勝仗,更大規模地發動群眾,把閩東、閩北連成一片,再同浙南聯繫起來,創造較大的局面,然後向浙西和皖南發展,倒是可以吸引和調動更多一些敵人。   
  當時,不僅中革軍委的遙控指揮不切合先遣隊的實際,先遣隊指揮中樞內部也出現了嚴重困難。軍團主要領導成員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起來。   
  樂少華一味盲目地執行中革軍委的命令,拒絕結合實際的積極建議,而且專橫無忌,對尋淮洲極不尊重,一開會就吵架,天天如此,幾乎造成指揮上的癱瘓。   
  曾洪易的恐慌動搖愈益嚴重。先遣隊在水口遭到敵軍襲擊時,他嚇得臉色發青,嘴唇顫抖,一到閩北就提出要到閩贛浙大蘇區去,並直接發電報要閩浙贛軍區派部隊來接。他的主張遭到尋淮洲和大部分將士的反對,中革軍委也在回電中對他進行批駁,以後他由恐慌動搖而變為消極對抗,竟要求離開部隊。   
  粟裕說,軍團領導中這些極不正常的狀況,從根本上說,是「左」傾宗派主義的必然惡果。它給抗日先遣隊帶來了難以言喻的困難。   
  根據中革軍委的指示,先遣隊從閩北挺進浙西。到了浙西,中革軍委又相繼下達了一系列叫人困惑不解的指示。就在這時候,國民黨以數倍於紅軍的兵力對先遣隊進行追剿。   
  先遣隊面臨全軍覆沒的危險。在這種情況下,先遣隊的指揮員們只得不顧中革軍委的一再指責,轉向皖贛邊行動。   
  9 月底,先遣隊到達皖贛邊的段莘地區。這裡距原定的目的地皖南已不遠。到了這裡,先遣隊才得知皖南幾個縣的暴動早已失敗。   
  根據中革軍委的指示,先遣隊於10 月下旬進入閩浙贛蘇區的重溪地區。   
  至此,先遣隊已轉戰閩、浙、贛、皖四省的幾十個縣、鎮,歷時近四個月,行程三千多華里。這時的隊伍大約還有三千人。   
  閩浙贛蘇區的刨建者是中國革命史上英名遠播的方志敏。   
  方志敏親切地看望先遣隊的將士們。蘇區的人民熱情歡迎先遣隊的將土們。   
  根據中革軍委的命令,抗日先遣隊同閩浙贛蘇區的紅十軍及新升級的地方武裝合編,成立紅軍第十軍團。七軍團改編為第十九師,紅十軍和新升級的地方武裝分別為第二十師和二十一師。原閩浙贛軍區司令員劉疇西為軍團長,樂少華為軍團政委,尋淮洲任十九師師長,劉英任政治部主任。   
  粟裕被調到閩浙贛軍區任參謀長。軍區司令員是方志敏,政委是曾洪易。   
  這時,中共中央和中革軍委已率中央紅軍主力轉移,中央蘇區成立了以項英為首的中央分局和中央軍區。   
  十九師的任務是出動到浙皖贛邊,打擊追剿之敵,發展新蘇區。二十師、二十一師的任務是留守閩浙贛蘇區,打擊圍剿之敵,保衛老蘇區。   
  此後不久,根據中央軍區指示,二十師和二十一師與十九師會合,創造皖浙贛邊新蘇區。為了統一十軍團的領導,決定以方志敏、劉疇西、樂少華、聶洪鈞和劉英五人組成軍政委員會,方志敏任主席。   
  粟裕改任十軍團參謀長。   
  12 月中旬,紅十軍團與國民黨三個團的兵力在黃山東麓譚家橋地區接火。   
  紅軍沿路設伏,扼守險要地勢。   
  12 月14 日,國民黨部隊進入包圍圈,紅軍發起攻擊。但紅軍在當時畢竟不善於正規作戰,加之三個師之間配合不佳,以致陣地被敵人衝垮。   
  尋淮洲親自帶領一支部隊奪取制高點。在戰鬥中,他身負重傷,在轉移途中犧牲。   
  形勢對紅軍很不利,於是決定撤出戰鬥。在組織掩護撤退的戰鬥中,劉英和樂少華又先後負傷。   
  譚家橋戰鬥是紅十軍團全部轉向外線作戰後的第一個戰役。   
  初戰失利,紅十軍團陷入被動。   
  譚家橋戰鬥之後,國民黨糾集了近二十個團的兵力,對紅十軍團圍追堵截。   
  紅十軍團在粟裕和方志敏率領下,於1935 年1 月中旬轉戰到化婺德蘇區。   
  1 月16 日,方志敏和粟裕商定:敵情緊急,部隊立即行動,先頭部隊先走。   
  部隊正要出發,劉疇西派人通知,說大部隊雖已齊集,但人員疲勞,當晚不能再走。   
  粟裕認為情況緊急,不能再遲延了,必須當晚全部通過敵人的封鎖線。   
  方志敏完全同意粟裕的意見。他擔心劉疇西猶豫遲疑,便決定留下來同主力部隊一起行動。先頭部隊由粟裕帶領立即前進。   
  先頭部隊沿中路斬關奪隘,在粟裕率領下於上半夜通過了國民黨的封鎖線,安全到達閩浙贛蘇區的大小坪、黃石田一帶。粟裕一邊同省委和省軍區聯繫,一邊等待主力部隊的到來。   
  第二天沒有來。   
  第三天沒有來。   
  第四天還沒有來。   
  粟裕派出大批幹部組織便衣隊去聯絡接應,均未能聯繫上。   
  起初隱隱約約聽到山那邊有炮聲,以後就沉寂了。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中共閩浙贛省委通知粟裕:從截獲敵人無線電通訊中得知,先是搜山的敵軍報告「清剿」已基本結束,要求休整;以後蔣介石下令,說方志敏、劉疇西等仍在山上,在搜到以前,凡要求撤出休整的「殺勿赦」,再以後就是方志敏、劉疇西被捕的消息。   
  後來,少數突圍的將士輾轉找到了先頭部隊,粟裕才較為詳細地瞭解到紅十軍團在懷玉山陷入敵人的重圍,由於眾寡懸殊,又兼紅十軍團指揮失當,除一小部分突圍,大多數將士在戰鬥中犧牲了。   
  粟裕在回憶錄中寫道:   
  紅軍北上抗日光遣隊的進軍雖然失敗了,然而由方志敏、尋淮洲等同志領導的廣大指戰員和烈士們的可歌可泣的戰鬥業績,已成為紅軍鬥爭史中英勇悲壯的一頁,將永垂青吏!1   
  1935 年1 月,中國共產黨在長征途中召開的遵義會議是中共在政治上成熟的標誌。遵義會議確立了毛澤東為代表的正確路線在黨內的領導地位,結束了王明「左」傾冒險主義在黨內的統治。粟裕的感想是:   
  歷史再次有力地表明,用馬克思列寧主義武裝起來的,在暴風雨般鬥爭實踐中鍛煉成長的我們的黨,能夠依靠自己的力量最終克服和糾正各種錯誤思潮及傾向。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2   
  遵照中共中央指示,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以勝利突圍的部隊為基礎,組成了中國工農紅軍挺迸師。粟裕被任命為師長,劉英為政治委員。   
  粟裕和劉英率挺迸師向浙南進軍。根據形勢的變化,吸取過去鬥爭失敗的教訓,結合當時的實際情況,粟裕率挺進師開闢了浙南遊擊區,包括浙西南、浙南(含浙東南)、浙東幾塊游擊根據地。其中心區先是在浙西南地區,後移至浙南。   
  挺進師的游擊區域遍及浙贛鐵路義烏至江山段和天台山以南的浙江省南半部和閩東北邊緣。   
  浙南遊擊戰爭,從1935 年初開始,到1937 年9 月中旬與國民黨軍政當局簽署和平協議才告一段落。   
  浙南遊擊區,是在第五次反「圍剿」遭到失敗,軍閥之間的戰爭已經基本停止,在革命低潮時節,由一支紅軍主力部隊進入國民黨統治腹地發展起來的。   
  粟裕對當時的形勢作了分析。他認為,浙江是國民黨統治的腹心地區,是蔣介石的老巢,反動勢力強大,大部分地區的中共組織被破壞,沒有紅色根據地和游擊區作依托。但是浙江的工農勞苦大眾有革命傳統,浙江有些地區的地形對挺進師開展游擊戰爭有利。從全局來看,當時中央蘇區雖已喪失,但是國民黨的主力正被主力紅軍吸引在北上途中。長征路上是主戰場,相對而言,浙江的國民黨力量比較空虛。並且還有幾個在南方堅持戰鬥的老蘇區,可以和挺進師相互支援。先遣隊在浙江沒能站住腳跟,主要是由於當時沒有分散打游擊的認識和決心。挺進師接受先遣隊的教訓,自覺地把正規軍變成游擊隊,不打正規戰而打游擊戰,來一個決定性的轉變,就可以在浙江站穩腳根,完成黨交給的任務。   
  粟裕還分析了浙江的地理位置和地形,選定以仙霞嶺為中心的浙西南地區作為刨建游擊根據地的第一個目標。粟裕的根據是:其一,仙霞嶺在閩浙贛三省交界處,挺進師可以與其他兩省的根據地互為犄角,互相支援,又可以利用三省之間國民黨的矛盾;其二,仙霞嶺一帶群眾基礎比較好,紅十三軍革命暴動的影響為挺進師的游擊戰爭創造了群眾條件,當地有一個青幫組織,其首領與國民黨積恨已久且與挺進師已有聯繫,可以成為挺進師的初步依托;其三,這裡大部分地區山嶺連綿,森林茂密,道路曲折,便於挺進師隱蔽和機動。   
  粟裕率領的挺進師共有四百多人,主要是懷玉山突圍的一個迫擊炮連、一個機關鎗連(已沒有炮彈和槍彈)和二十一師的第五連。此外還有一些康復後的傷病員,以及政治部、供給部、保衛局的工作人員。在這四百多人之外,閩浙贛省委將閩浙贛獨立師第一團一百多人編入挺進師。   
  挺進師下設三個支隊和一個師直屬隊。支隊的規模相當於連,但都是團級幹部擔任領導。   
  挺進師的參謀長是王蘊瑞,政治部主任是黃富武。   
  粟裕率挺進師由閩浙贛根據地南下,先到閩北根據地,和閩北黨組織聯繫後,再去浙江。   
  挺進師南下,首先必須通過國民黨佈置在信江以北的幾道封鎖線。部隊在粟裕率領下,經過充分準備,以一天七十公里的急行軍,巧妙地通過了封鎖線,勝利到達閩贛邊境。   
  挺進師進入福建邊境,突然遭到國民黨地方保安團的伏擊。這次戰鬥,挺進師僅有的一部電台被保安團打壞了。從此,挺進師同中共中央及上級黨組織失去了聯繫。   
  挺進師從閩浙贛根據地出發前,曾向閩北黨組織通報,請他們派人接應。   
  但當粟裕打垮攔路襲擊的敵人進入閩北根據地時,卻到處碰到敵人,找了幾天,不但沒找到閩北黨組織的負責人,反而發現了署名「李德勝」的勸降告示。粟裕明白了,原中共閩北軍分區司令員李德勝叛變了。這個叛徒正帶著國民黨的隊伍在閩北清剿。李德勝把挺進師進軍浙江的秘密出賣給了國民黨。所以,粟裕的部隊遭到國民黨保安隊的伏擊。   
  鑒於李德勝叛變,粟裕只好放棄原定計劃,自己率部隊去開闢新的根據地。   
  浙西南是一個重要的戰略地區,那裡的國民黨保安團隊有較強的戰鬥力。粟裕率領挺進師在外圍先展開活動,把那些保安團隊吸引出來,進行各個擊破。   
  3、4 月間,挺進師在浙閩邊境迸進出出,往返作戰,一度打到江山,又在武夷山、洞宮山區,輾轉作戰,後來又游擊於龍泉河以南。先後打了大小十幾仗。   
  國民黨軍糾集了大批保安團隊,並調福建的新十師和第五十六師北進,企圖南北夾擊,消滅挺進師。   
  4 月下旬,挺進師被敵人合圍在齋郎地區。國民黨部隊有三千多人,五倍於挺進師。浙江保安第一團團長李秀部一千二百人從東北進攻,福建保安第二團團長馬洪深部一千餘人從東面進攻,近千人的地主武裝從東南進攻。   
  挺進師當時只有五六百人,但戰鬥力極強。   
  國民黨軍依仗人多勢眾,先派出地主武裝打頭陣,計劃先用地主武裝擾亂和消耗挺進師,然後出動主力,一舉聚殲。   
  挺進師軍事和政治攻勢齊下,地主武裝不到半天就全部瓦解。   
  李秀部驕橫輕進,深入到挺進師的伏擊圈裡。挺進師集中火力,給以突然襲擊,殺傷三百餘人,俘虜約二百人。李秀的手被打斷,他率殘部倉皇逃竄。挺進師窮追十五華里。馬洪深部見勢不妙,不戰而逃。挺進師打開了進入浙西南開闢游擊根據地的通道。   
  經過調查,粟裕決定選擇龍泉、浦城、江山、遂昌一帶和龍泉、雲和、松陽、遂昌這兩片地區作為建立第一塊游擊根據地的基本區域。   
  1935 年5 月,挺進師進入龍泉、遂昌、松陽三縣邊界地區,受到當地青幫的熱烈歡迎。這個青幫的首領陳鳳生接觸過進步思想,受過1928 年崇安、浦城暴動的影響,嚮往革命。1930 年,陳鳳生領導了攻打國民黨楓坪警察所的武裝鬥爭。另一位首領盧子敬早年留學日本,受進步思想影響,中途歸國,回鄉辦學校,爾後加入青幫,但他積極學習並傳播革命知識。陳鳳生和盧子敬是當地很有威望的群眾領袖。他們領導的青幫會眾絕大多數都是貧苦的青壯年農民,有強烈而樸素的革命要求。挺進師一到,他們就積極靠攏,主動表示希望得到共產黨的領導。後來,在共產黨的領導和教育下,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參加了游擊隊和根據地的建設工作,一些先進分子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這時,挺進師改編為四個縱隊和兩個獨立支隊。粟裕決定留第四縱隊牽制敵人,命令第一、第二縱隊擔負開闢根據地並建設根據地。其餘的隊伍輾轉游擊,以掩護根據地的開闢和建設。   
  為挺進師規定的任務是把武裝鬥爭與根據地建設結合起來。他運用在井岡山跟毛澤東學的領導方法,分兵以發動群眾,集中以打擊敵人。他要求將士們都學會兩套本領:打游擊、做群眾工作。   
  挺進師的前身是紅十軍,是贛東北的子弟兵,是長於打游擊的。後來奉命調往中央蘇區,先後整編為第十一軍和第七軍團,在幾次反「圍剿」中,千里轉戰,已鍛煉成長為一支長於野戰的紅軍正規兵團。現在要分散打游擊,反而要從頭學起。不少幹部已不願意也不習慣分開活動。   
  起初,粟裕派一個團級幹部帶一支小部隊出去,要他們在外面活動半個月,然後在預定的地點會合。可是,剛過了三天,他就帶著小部隊回來了,人也瘦了,眼睛也凹下去了,鬍子也長了,無論如何要跟大部隊一起走。   
  後來,粟裕改變方式,不讓小部隊出去大長時間,從三天,到五天,然後慢慢加長。這樣,小部隊單獨行動的辦法多起來,信心也逐漸增強了,甚至可以派一個班長帶一支小部隊單獨活動。   
  游擊戰爭的必要條件是依靠群眾。   
  在新開闢的根據地裡,群眾不瞭解紅軍,加之語言不通,群眾又受到國民黨反動宣傳的欺騙,難免有些害怕。他們聽說紅軍來了,就躲起來,有的被國民黨脅迫著離開村莊。有時,挺進師連嚮導也找不到,籌措糧食給養更困難。   
  為了向群眾宣傳,紅軍的偵察員化裝成逃跑的群眾,高喊「紅軍來了,紅軍來了」。群眾也跟著跑出來,偵察員再把群眾攔下來,向群眾說明情況,請群眾帶路,每帶十里路給一塊銀洋。   
  群眾有了接觸紅軍的機會,認識了紅軍是工農子弟兵,於是不再相信國民黨的欺騙宣傳。紅軍接近了群眾,熟悉了當地的風土人情,積累了開展群眾工作的新經驗。   
  浙西南山區的農民生活極其困苦,加之旱澇成災,農民掙扎在死亡線上。   
  面對這個現實,粟裕公開提出「打土豪,開倉濟貧,幫助群眾戰勝夏荒。」   
  當時,保安團隊被主力部隊吸引和牽制在外圍,國民黨軍兵力空虛,不得不集中兵力守城而放鬆農村。紅軍則放開城市,輾轉於廣大農村。   
  紅軍每到一地,首先消滅國民黨的區鄉武裝,區別情況處理土豪劣紳。   
  5 月17 日,紅軍襲佔了松陽縣古市鎮,公開處決了反動鎮長和巡官。   
  5 月21 日,紅軍襲擊龍游溪口,鎮壓了國民黨的一個公安分局局長。   
  浙西南的群眾覺悟了,行動起來了。紛紛投入轟轟烈烈的革命鬥爭。這是全國革命處於低潮時期的一個局部的高潮。紅軍所到之處,群眾熱烈歡迎,積極擁護。國民黨的地方政權被摧毀,一個嶄新的紅色游擊根據地的雛形在浙西南地區出現了。   
  國民黨浙江當局為浙西南的紅軍之崛起感到震驚。此前不久,《東南日報》報道「浙省無匪跡,..治安絕元問題」,轉而又驚呼「松遂龍各縣大半赤化」。   
  國民黨浙江省主席黃紹竑下令進剿,企圖把紅軍挺進師消滅於立足未穩之際。   
  粟裕率領一支紅軍在浙西南建立游擊根據地,無異於在蔣介石的後院修起了共產黨的武裝堡壘。蔣介石是浙江溪口人氏。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蔣介石當時必欲除共產黨及其武裝力量   
  而後快,他更不能容忍粟裕在他的家鄉附近耀武揚威。   
  1935 年8 月,國民黨開始策劃對紅軍浙西南遊擊根據地的圍剿。   
  這時,紅軍主力正在長征途中。蔣介石派幾十萬大軍圍追堵截,認為紅軍已是插翅難逃。   
  8 月1 日,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根據共產國際七大關於建立反法西斯統一戰線的策略方針,以中共中央、中華蘇維埃中央政府的名義,發表《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後來稱為「八一宣言」。宣言呼籲:無論各黨派間過去和現在有任何政見和利害的不同,無論各界同胞間有任何意見或利害差異,無論各軍隊   
  間過去和現在有任何敵對行動,都應該本著兄弟閱於牆外御其侮的精神,團結起來,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只要國民黨軍隊停止進攻蘇區行動,只要任何部隊實行對日抗戰,不管過去和現在他們與紅軍之間任何舊仇宿怨,不管他們與紅軍之間在對內問題上有何分歧,紅軍不僅立刻對之停止敵對行為,而且願意與之親密攜手共同救國。」   
  蔣介石把「安內」放在「攘外」之前,專意剿共,無心抗日。   
  保安團對付不了浙西南的紅軍,蔣介石決定調其主力部隊來「圍剿」。   
  他先後任命衛立煌和羅卓英為閩浙贛皖四省邊區剿匪總指揮部的正、副總指揮。這個指揮部最初設在江西上饒,著重對付紅軍抗日先遣隊,以後一度移至福建南平,重點對付閩贛邊境的共產黨武裝力量。7 月下旬移駐浦城,9月中旬移駐浙江江山。蔣介石必欲消滅浙西南的紅軍。   
  衛立煌和羅卓英認為浙西南的紅軍游擊隊只不過是紅軍的殘餘,只需「清剿」而不必「圍剿」。他們制定的作戰計劃叫「第一期清剿計劃」,確定「以各邊區大部對粟、劉」,由羅卓英統一指揮。在羅卓英的手下,有六十三個正規團。其中一大部分用來對付粟裕和劉英領導的紅軍。   
  羅卓英是國民黨第十八軍軍長。十八軍是陳誠起家的老本。這支隊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兵員充實,有較強的戰鬥力,後來發展為國民黨軍隊的五大主力之一。羅卓英手下的師、團長如黃維、霍揆彰、李樹森、宋瑞珂、胡璉、闕漢騫、高魁元等,後來都成為國民黨軍隊中的著名人物。   
  羅卓英的部隊於8 月間開進浙江。他的「圍剿」部署是:第十四師三個團在北面,第九十四師三個團在東北,第六十七師三個團在東南,浙江四個保安團在南面,第三師五個團在西南,部子舉「剿共軍」的四個團在西北。   
  羅卓英還佈置了大批機動部隊,合計共三十二個整團共約六七萬人,加上地主武裝,號稱四十個團,用來「圍剿」千餘人的紅軍挺進師。   
  粟裕沒有想到蔣介石拿這麼大的力量來對付浙西南的紅軍游擊隊。他認為浙西南紅軍所直接面對的可能是宣鐵吾指揮的四個保安團和十餘個保安大隊。   
  8 月初,粟裕指揮部隊向國民黨的保安武裝發起了「八一」大示威,以期打破宣鐵吾的圍剿。   
  這次「示威」給了敵人保安團隊以有力的打擊,但也過早地暴露並消耗了浙西南紅軍的力量。   
  面對如此眾寡懸殊的情勢,採取什麼樣的戰略策略,關係重大。   
  粟裕想起中央蘇區毛澤東、朱德指揮反第一、二、三次「圍剿」和朱德、周恩來指揮反第四次「圍剿」,都是以運動戰殲敵,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粟裕想: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只有靠游擊戰,才能有效地消滅敵人,保存自己。但這裡情況又有別於當年的井岡山和中央蘇區。在井岡山和中央蘇區,朱毛會師形成紅軍主力。在戰爭中是游擊戰與運動戰相結合,因為中央蘇區有相當力量的主力。而浙西南的紅軍則不具備主力優勢。這是一支游擊隊,一支千餘人的游擊隊,在正常情況下,一次至多只能消滅敵人一個營。   
  於是,他留下第二縱隊和第五縱隊堅持在原地牽制敵人,其餘主力部隊迅速跳出敵人的包圍圈,以積極的作戰行動吸引敵人、調動敵人並開闢和建立新的游擊根據地。   
  9 月下旬,粟裕率部從根據地中心區南下,在敵人兩個師的結合部突破封鎖線,進入閩浙邊境。   
  羅卓英非常狡猾,他查明紅軍游擊隊主力已突圍進入閩浙邊境後,並沒有派數萬大軍追趕不足千人的游擊隊,而只派出大約五個團的兵力追堵游擊隊,幾十個團的主力仍舊死死圍困住紅軍的游擊根據地。   
  從9 月中旬開始,羅卓英血洗浙西南紅軍游擊根據地,直到次年6 月「兩廣事變」爆發。   
  粟裕率挺進師主力在福建省壽寧縣與以葉飛為書記的中共中央閩東特委會合,遂即召開聯席會議,決定成立閩浙邊臨時省委和閩浙軍區,劉英任省委書記兼軍區政治委員,粟裕任軍區司令員兼省委組織部長,葉飛任省委宣傳部長,陸大英任軍區政治部主任。   
  粟裕與葉飛匯合之際,中央紅軍主力長征已到了陝北蘇區的吳起鎮。   
  粟裕的主力部隊雖已跳出敵人的合圍,但國民黨用來追堵的五個團雖不及國民黨投入「圍剿」兵力的六分之一,卻已相當於挺進師主力的十倍。加之處在國民黨腹心地區,有國民黨保安團隊和地主武裝與國民黨正規軍配合,挺進師的處境仍十分艱難。   
  面對這種局勢,粟裕決定立即著手開闢新的游擊根據地。他命令北渡甌江的第一縱隊加緊向浙東的括蒼山一帶發展,其餘的主力部隊集中力量開闢浙南遊擊根據地。   
  浙南一帶,主要是甌江下游以南的廣大地區,東瀕東海,南接閩東,山嶺連綿,地形險要。粟裕認為浙南比浙西南有兩個更為有利的條件:一是1924年這裡就有黨的活動, 1929 年冬天以後的兩年間,黨在這裡領導過武裝暴動,紅十三軍在這一帶的武裝鬥爭給這裡的群眾留下了深刻的影響。平陽、福鼎之間尚有黨組織活動,可以互為依靠。二是這裡離浙贛線較遠,國民黨統治勢力比較薄弱。   
  粟裕率部由浙閩邊向東北行動,攻下了瑞安縣珊溪鎮,立足於瑞安、平陽、泰順之間,據此向東南和東北發展,直至東海之濱。   
  局面打開後,由劉英帶少數短槍和省委機關在瑞、平、泰地區開展游擊根據地的建設工作,粟裕則率領武裝部隊在浙閩邊進進出出,從浙江打到福建,又從福建打到浙江,吸引並打擊敵人,掩護並保護省委在游擊根據地的工作,並支援浙西南地區的鬥爭。   
  從1935 年9 月到1936 年6 月,浙西南遊擊根據地一度喪失,但瀝南地區又開闢了大塊的游擊根據地。游擊戰爭則在浙西南、浙閩邊、浙東、浙南更廣泛地開展起來。羅卓英的三四十個團的「圍剿」,未能奈何粟裕的這支千把人的隊伍。   
  由於僅有的一部電台在戰鬥中被敵人打壞,從此粟裕他們便與中央和上級黨組織失去了聯繫。召開遵義會議,清算王明的「左」傾冒險主義,這對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武裝力量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可是,浙南的黨組織無從知曉。   
  在革命轉入低潮之際,留在南方堅持游擊戰爭的游擊隊應取何種方針,其認識並不十分明確。   
  挺進師成立之初,粟裕和他的戰友們主要考慮的是如何實現由正規軍向游擊隊的轉變,進入浙西南,建立游擊根據地,在浙江省立腳生根。前四個月的鬥爭進展比較順利。   
  後來,比游擊紅軍強大幾十倍的國民黨軍隊血洗浙西南遊擊根據地,剛剛取得的革命成果遭受嚴重摧殘。在如此嚴酷的形勢下,粟裕回顧浙西南的游擊戰爭歷程,產生了一些想法。   
  在浙西南,紅軍游擊隊基本上是按照當年中央蘇區的做法,以打土豪分田地為基本政策,公開發展群眾組織,公開建黨建政。   
  創建游擊根據地之初,採取這些做法,對於打擊敵人、發動群眾、打開局面,無疑是正確的。不過,從堅持長期鬥爭的角度看,打土豪分田地的打擊面大了一些,不利於團結和爭取其他社會階層。況且浙西南紅色政權的中心區離鐵路不過幾十里,這樣一個在白色政權包圍中的小小的公開的紅色政權,目標突出,力量弱小,經不起敵人的反覆打擊。鑒於上述分析和思考,粟裕設想在民族矛盾日益加深的形勢下,應從實際情況出發,適當地轉變策略,調整政策,團結中間階層,對上層分子根據其不同表現區別對待,以弧立敵人,並注意公開工作和秘密工作的結合,以增強紅軍游擊隊對敵鬥爭的力量。   
  當粟裕把上述想法同劉英商討時,劉英認為粟裕的意見是對浙西南工作的否定,因而甚為反感。   
  劉、粟兩人在思想上產生了分歧。   
  中共閩浙臨時省委是在失去了與黨中央和上級黨組織聯繫的情況下,由浙南和閩東兩個游擊區的黨的負責人,根據實際鬥爭的需要協商一致成立的。臨時省委成立後,由於浙南遊擊區和閩東遊擊區雙方都有些本位主義、山頭主義。浙南方面還有以主力自居的思想。雙方都不知道遵義會議的精神,「左」傾冒險主義的思想仍然存在。互相錯抓了人,錯殺了人的現象時有發生。為此雙方都有氣,發生了一些誤會,以致產生了矛盾。   
  臨時省委應該妥善處理這些問題。但作為臨時省委主要負責人的劉英卻想「統」掉閩東。他幾次提出留葉飛在省委工作,藉以把葉飛調離閩東。   
  粟裕不贊成劉英的意見,他認為這樣不利於堅持閩東遊擊根據地和協調兩個地區的關係,也不符合組建臨時省委的初衷。   
  粟裕認為劉英給閩東遊擊師派的政委人選不當,可能對雙方團結起不好的作用。   
  劉英未能採納粟裕的意見。   
  臨時省委的幾位主要負責人經常分開活動,劉英實際主持臨時省委的工作,他常常以省委的名義把個人的意見強加給其他同志。   
  閩東方面對劉英的做法有疑慮和反感。   
  粟裕感到為難。他雖從中做了一些調解工作,但收效甚微。   
  1936 年2 月間,轉戰於閩浙邊境的粟裕遇到了閩北軍分區政治部主任, 他寫了一封信託這位政治部主任轉交給閩北軍分區負責人黃道。黃道在黨內是有威望的老同志。在閩北、閩東、浙南三個游擊區黨的負責人中,黃道的資格最老,威望也較高。粟裕希望由黃道牽頭,召集會議,商討三個游擊區今後的配合問題。   
  劉英此前也給黃道寫信聯繫過,當他得知粟裕給黃道寫信的事後,劉英甚為不滿,並引起了恐慌。   
  1936 年3 月間,劉英寫信給葉飛,說臨時省委已於2 月2 日決定葉飛兼組織部長,要葉飛到省委工作。當時粟裕是省委組織部長。粟裕認為,劉英當時既想把葉飛調離閩東,又想撤掉粟裕的組織部長。但由於種種原因,未能實現。   
  羅卓英經過幾個月的「圍剿」之後,把主力部隊從浙西南紅軍游擊區集結於城市和交通幹線。   
  劉英判斷敵人的「圍剿」已經結束,他要求粟裕率挺進師主力回到浙西南地區去恢復工作。   
  粟裕認為敵人主力雖已集結,但仍在附近城市和交通幹線,僅憑這個情況還不能斷定敵人對浙西南遊擊根據地的「圍剿」已經結束,挺進師主力仍應堅持在廣泛區域內打游擊。至於何時進入浙西南遊擊區,應在進一步瞭解情況後相機行事。   
  針對這種分歧,劉英以省委名義作出主力進入浙西南恢復工作的決定,並派許信餛任挺進師政委會書記。   
  挺進師主力進到浙西南地區的外圍,瞭解到浙西南遊擊根據地的主要領導人黃富武已犧牲,保留下來的一小部分武裝力量已經化整為零,轉入隱蔽鬥爭。國民黨的堡壘林立,羅卓英的主力部隊雖已集結,但國民黨的保安隊和地主武裝仍在繼續「清剿」,敵情仍很嚴重。在這種情況下,粟裕也認為,挺進師主力如鑽到敵人的包圍圈裡,正是敵人所求之不得的,勢將遭到毀滅性的失敗。   
  許信餛堅持要執行劉英的決定。   
  粟裕卻當機立斷,率部隊在浙西南地區進行了幾次奇襲,隨即轉到外圍去打游擊。   
  這件事加深了劉、粟之間的矛盾,並且在一部分同志中傳揚開來。   
  1936 年秋,劉英以省委名義給活動在閩浙邊境的粟裕迭去一封信,要求粟裕乘與葉飛見面的機會把葉飛押送省委。劉英還派來一支武裝部隊監督執行。   
  粟裕十分震驚。但他還是執行了劉英的命令,把葉飛扣押起來。   
  在把葉飛押送省委的路上,遇敵人襲擊,葉飛乘機脫身。在當時,王明「左」傾冒險主義的影響尚未盡除,黨內仍存在著用處理敵我矛盾的做法來處理黨內矛盾,造成矛盾激化。葉飛如被押送到省委,後果將不堪設想。   
  葉飛脫險回到閩東,閩東隨即宣佈退出閩浙臨時省委。   
  關於葉飛的逃脫,劉英始終認為是粟裕精心安排的,因為粟、葉兩人的私交甚好。所以,粟裕一到達臨時省委,劉英立即召開會議,說葉飛、黃道反對劉英,「分裂省委」,粟裕也參與了其事。   
  黃道本不屬閩浙邊臨時省委領導。葉飛和閩東黨組織已退出閩浙邊臨時省委,所以劉英只能「聲討」而已。   
  倒是粟裕將直接面對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鬥爭。   
  劉英對粟裕採取了對敵鬥爭的手段,派了一個班把粟裕監視起來,剝奪了他的行動自由。   
  在鬥爭粟裕的會議上,劉英把粟裕轉戰閩浙邊境,給黃道寫信、葉飛中途脫身,都說成是參與「分裂省委」的活動。把粟裕與自己在浙西南問題上的分歧,說成是「全盤否定浙西南的工作」,「對恢復浙西南喪失信心」,甚至把粟裕進入浙江之初在浙閩邊的游擊活動也說成「一開始就對進入浙江沒有信心」。   
  當時,浙南的黨和紅軍已同中央和上級黨組織失去了聯繫,同閩東、閩北兄弟地區的關係又搞得不好,浙西南遊擊根據地剛剛遭受了敵人的嚴重摧殘。在這種情況下,浙南內部又出現如此   
  嚴重的危機。   
  怎麼辦呢?   
  粟裕想,在如此極端嚴重的時刻,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分裂了。   
  經過一個多星期的反覆思考,從浙南革命鬥爭的全局著想,粟裕決定相忍為黨,相忍為革命,被迫違心地作了「申明」。這樣,對粟裕的鬥爭才告結束。   
  從此以後,粟裕和劉英就分開活動了。劉英主要堅持在浙南地區,粟裕主要活動在浙贛路南側和浙西南地區。   
  劉、粟在總的方面仍是統一的、配合的,但在各自活動的地區內則各自行動,而且互存戒備之心,每當必須匯合時也各自帶著武裝,並且不住在一個房子裡。   
  1936 年6 月1 日,廣東軍閥陳濟棠為反對蔣介石消滅異己和對日妥協的政策,聯絡廣西軍閥李宗仁、白崇禧,打起「抗日救國」   
  旗號,進行反蔣。國民政府西南政務委員會和國民黨西南執行部呈文國民黨中央和國民政府,籲請抗日。   
  6 月2 日,陳濟棠、李宗仁和白崇禧通電全國,籲請全國黨政軍民各界一致敦促國民黨中央領導抗日。   
  6 月4 日,陳濟棠、李宗仁、白崇禧等數十位國民黨將領通電成立「中華民國國民革命抗日救國軍」。   
  6 月9 日,陳濟棠出兵湖南。   
  7 月13 日,國民黨五屆二中全會通過西南問題決議,撤銷西南政務委員會和國民黨西南執行部,任命余漢謀為廣東綏靖主任,李宗仁為廣西綏靖主任,白崇禧為副主任;免去陳濟棠各職。   
  7 月14 日,余漢謀在大庾通電就職,回師韶關,通電限陳濟棠24 小時內離粵。   
  7 月17 日,陳濟棠的部將張達被蔣介石收買,轉而反陳,陳濟棠被迫離廣州逃往香港。   
  兩廣事變,牽制了國民黨的兵力和注意力。「中央軍」從浙南調走,敵情逐漸緩和。針對當時情況粟裕及時調整了政策,把公開的武裝鬥爭同隱蔽的群眾運動結合起來。他和劉英分工合作,協同戰鬥。劉英帶領少數便衣武裝人員做群眾工作,粟裕帶大部隊公開打游擊,工作比較順當。後來,劉英帶的小部隊組成突擊隊,粟裕帶的部隊組成牽制隊。   
  突擊隊是武裝工作隊,主要任務不是打仗,而是帶領便衣隊、短槍隊堅持於本地區,發動群眾,進行遊擊根據地建設。   
  牽制隊的主要任務是在廣大範圍內進行公開的武裝鬥爭,牽制、吸引、打擊敵人,發展新的游擊區。   
  在率領牽制隊單獨活動的過程中,粟裕考慮到這樣一個問題:為了長期堅持敵後,形成比較鞏固的游擊區,並為主力部隊提供更多的「落腳點」和「跳板」,不僅要有相對穩定的較大塊的游擊根據地,而且在較大塊的游擊根據地的周圍,還必須建立一些小塊的游擊根據地利若干的游擊基點;這些小塊的游擊根據地和若干的游擊基點,有公開的,有秘密的;在你來我往,敵人勢力比較強大的地區,還應有「白皮紅心」式的兩面政權,使我們的整個游擊區形成幾種類型的結合體。   
  粟裕決定把建立游擊基點作為牽制隊的重要任務之一,一面打仗,一面建設。幾個或十幾個有工作基礎的村莊連成一片,就是一個游擊基點。幾個基點連結起來,就形成了一個游擊根據地。   
  這一時期,民族矛盾日益加深,粟裕吸取在浙西南鬥爭的經驗教訓,針對浙江商品經濟比較發達,地主兼工商業者多的特點,對政策作了若干調整,以杭日、反蔣為前提,擴大團結對象,縮小打擊目標。在粟裕領導下,把原來的「沒收委員會」改為「徵收委員會」,徵收「抗日捐」。這樣不至於激化矛盾。個別不交抗日捐的,紅軍就寫信警告。警告之後仍舊不文者,則採取比較強硬的辦法。   
  湯溪周村有個地主鄉長,當紅軍游擊隊通知他交500 元抗日捐時,他完全可以負擔,但他拒不繳納。   
  紅軍警告他說:你拒不繳納抗日捐,罰款五百元,合計一千元。如限期不交,定要懲處。   
  地主聽到這消息後,笑笑說:「想懲辦我,量他們還沒有這個本事!」   
  紅軍游擊隊通過群眾掌握了地主鄉長的行蹤。這一天,地主鄉長出門了。   
  紅軍偵察員在半路上把他抓了起來,向他交代政 策,要他限期交款。   
  地主鄉長嚇得要死,回到家趕快就把抗日捐和罰款如數交給紅軍游擊隊。以後,他走到哪裡講到哪裡:「紅軍真厲害呀!..」有了他的義務宣傳,周圍的地主再也不敢與紅軍游擊隊相對抗了。   
  在敵我爭奪比較頻繁的邊緣地區,紅軍建立的「白皮紅心」的兩面政權,大致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爭取原來的保、甲長為紅軍做事;另一種是把秘密共產黨員派進去做保、甲長。對於那些無惡不作的保、甲長,紅軍予以堅決嚴厲的懲辦。這樣就使大批保、甲長保持中立,真正把反動的孤立了起來。   
  粟裕領導開闢的浙南遊擊區的範圍越來越廣泛。他常常把活動的重點放在對敵人威脅最大、對外界影響最大的浙贛線南側,有時打到湯恩伯的老家武義,有時打到陳誠的老家青田,有時逼近蔣介石的老家奉化溪口。當然,這些地方不容易接近。   
  有一次,紅軍游擊隊準備去打溪口,敵人發覺後,派了三個團來堵截。   
  游擊隊不得不暫時向天台山以南轉移,打了一個下午,趕了七八十里夜路,才甩開敵人。   
  由於紅軍有了若干公開的、半公開的和秘密的游擊基點,打仗疲勞了,一個晚上急行軍便進入游擊基點。游擊基點的群眾基礎好,封鎖消息嚴,住下來休整三五天沒有問題。然後,待偵察好敵情,作好了新的行動部署,再跳出去打擊敵人。   
  到1936 年11 月,粟裕領導下的浙南遊擊根據地擴大到飛雲江中游的南北兩岸,包括瑞安、平陽、泰順、福鼎,以及青田、景寧、麗水、壽寧、霞浦、慶元、永嘉等縣的部分地區,縱橫二百五十多公里。在這一地區先後成立了十個縣委和一個中心縣委;成立了浙南人民革命委員會;普遍建立了黨、團基層組織和貧農團、工會、婦女會、少先隊等群眾組織;建立和發展了地方武裝和群眾武裝。   
  隨著抗日救亡運動的逐漸高漲,粟裕適當地調整了對敵鬥爭的政策和口號。對國民黨的鄉、鎮、保長由鎮壓改為爭取;地方紳士和中等商人,中立的允許自由來去:把「窮人不打窮人」的口號改為「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把「歡迎白軍士兵殺死官長拖槍當紅軍」改為「歡迎白軍官兵槍口對外和紅軍共同抗日」。   
  到1936 年底,粟裕領導的挺進師由幾百人發展到一千五六百人,地方游擊隊和群眾武裝達數千人。其活動範圍擴大到溫州、台州、處州、金華、衢州、紹興地區所屬的三十多個縣,在浙江又打開了一個大發展的局面。   
  粟裕在浙南領導的游擊戰爭如火如茶的時候,蔣介石卻因為大逆不道而被張學良困在西安。   
  12 月4 日,蔣介石由洛陽到達西安,親自督戰,迫令張學良、楊虎城立即把軍隊開赴陝北「剿共」前線,否則,要把東北軍調往福建,西北軍調往安徽,由「中央軍」在陝北「剿共」。   
  蔣介石的方案與張學良、楊虎城聯共抗日的志向相矛盾,而且危及張、楊部隊的生存。   
  12 月7 日,張學良到臨潼華清池蔣介石住處,向蔣「哭諫」:國家民族的存亡,已到最後關頭,非抗日不足以救亡;非停止內戰,不足以抗日。繼續「剿共」,斷非出路。   
  蔣介石勃然大怒,訓斥張學良年輕無知,受了中共的迷惑。最後竟拍案厲言:「現在你就是拿槍把我打死,我的『剿共』計劃也不能改變。」   
  9 日,西安學生萬餘人為紀念「一二·九」運動一週年舉行示威大遊行。   
  學生集會時,警察開槍射擊,打傷十二歲小學生一人。   
  學生要求到華清池向蔣介石請願。蔣聞訊後,親自打電話給張學良,要張制止學生的行動,否則格殺勿論。   
  張學良去勸阻學生,並表示在一星期之內用事實來答覆學生們的要求。   
  為了向張、楊施加壓力,蔣介石宣佈派蔣鼎文為西北「剿匪」軍前敵總司令,衛立煌為晉陝綏寧邊區總指揮,陳誠以軍政部次長名義指揮綏東中央軍各部。   
  12 月11 日,張學良、楊虎城定於次日晨發動兵諫。當日晚,張學良再次赴臨潼,對蔣介石作最後一次勸諫,仍遭蔣介石訓斥。夜間,張學良趕回西安並與楊虎城分別召集親信舉行緊急會議,佈置兵諫。   
  12 月12 日晨5 時,東北軍數名軍官率衛士一個連,到華清池解除了蔣介石衛隊的武裝,活捉了跳牆藏匿的蔣介石,囚禁了隨蔣至西安的蔣鼎文、朱紹良、陳誠、衛立煌、陳調元等幾十名國民黨軍政要員。   
  西安事變暴發,蔣介石在西安被扣,國民黨內部亂作一團,極為驚恐,沉重地打擊了國民黨「剿共」的囂張氣焰。粟裕領導的浙南遊擊區乘勢獲得一次較大幅度的發展。   
  1936 年冬,國內的政治形勢發生了急劇的變化,紅軍三大主力一、二、四方面軍勝利會師。西安事變半個月後,毛澤東在一次中央會議上說道:「西安事變成為國民黨轉變的關鍵。沒有西安事變,轉變時期也許會延長,因為一定要有一種力量來逼著他來轉變。」「十年的內戰,什麼結束內戰?就是西安事變。」   
  張學良、楊虎城把蔣介石逮捕以後,通電全國,說明發動兵諫的原因,並提出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八項政治主張。   
  西安的張學良、楊虎城,中共的周恩來,來自南京的蔣氏代表宋美齡進行談判。宋美齡承諾「停止剿共」、「三個月後抗戰發動」。蔣介石當面向周恩來表示「停止『剿共』,聯紅抗日」。   
  西安事變後,陝北紅軍主力已集結於一方,陝甘寧根據地已初具規模,國民黨軍隊對陝北紅軍小打小鬧無濟於事,大打大鬧一方面苦於鞭長莫及,另方面又不敢全然不顧在西安的承諾而食言自肥。   
  但,南方的紅軍游擊隊目標較小,實力不及陝北紅軍主力,且又處於國民黨軍隊的肘腋之間,蔣介石正好以此來煞氣洩憤。   
  蔣介石從西安生還之後,加緊了對紅軍南方游擊區的「圍剿」。他任命第四路「剿匪」總指揮劉建緒接替上台還不到兩個月的張發奎,擔任閩贛浙皖四省邊區主任,又派國民黨CC 系骨幹分子朱家驊接替黃紹竑任浙江省主席,調浙江省保安處副處長蔣志英到溫州地區主持「剿共」。   
  劉建緒調集國民黨主力部隊六個師、兩個獨立旅及地方保安團共四十三個團,籌劃對浙南遊擊區進攻。   
  劉建緒的兵力比羅卓英「圍剿」浙西南遊擊根據地的兵力更多更大。但這時紅軍在浙南的游擊根據地也比浙西南時期更廣更大。劉建緒無力採取「包剿」戰術,於是採用拉網式的包圍戰術,構築稠密的碉堡工事,專門組織了「浙閩邊清剿指揮部」,同時又強迫群眾組織「聯甲」、「剿共義勇隊」、壯丁隊、進行移民並村;還焚燒了邊區的零星房屋、逐日配發居民的柴米油鹽,企圖利用這些手段把群眾與紅軍隔離開來,竭澤而漁,消滅紅軍游擊隊。   
  在強敵面前,為了保存紅軍游擊隊,堅持武裝鬥爭的旗幟,粟裕確立了新的指導思想:把隱蔽精幹、保存力量同機動靈活、積極作戰的方針統一起來。   
  針對敵人「大拉網」的戰術,粟裕採取與敵人相向對進、易地而戰的打法。國民黨軍隊梳過來,紅軍游擊隊就鑽過去。「你要我的山頭,我要你的後方」。為了對付敵人大規模的「圍剿」,粟裕把隊伍化整為零,由開始百把人集中行動,逐漸分散到幾十人、十幾人,甚至幾個人。將士們已鍛煉成了游擊高手,可以組自為戰、人自為戰了。   
  粟裕以毛澤東、朱德在井岡山時期總結的游擊戰爭十六字訣「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為指導,結合南方游擊戰爭實際,經過無數次作戰實踐,把游擊戰術在浙南遊擊區的運用歸納為六條原則:   
  (1)以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的勝利;   
  (2)不在消滅敵人,而在消磨敵人;   
  (3)支配敵人,掌握主動;   
  (4)積極進攻,絕少防禦;   
  (5)飄忽不定,出沒無常;   
  (6)越是敵人後方,越是容易成功。   
  在作戰行動上,粟裕總結出一套游擊要領:   
  (1)反敵人之道而行,並竭盡欺詐之能事,敵進我退,敵集我散,敵大我避,敵小我欺,避實就虛,聲東擊西;   
  (2)不要企圖太大,只要常有小勝;   
  (3)站在敵人側翼、後方和圈子外國,不為敵人所合擊;   
  (4)一切作戰行動必須迅速、勇猛、堅決,遲疑猶豫就等於等死;   
  (5)注意使用突然的白刃襲擊,只要槍彈一響,刺刀就要殺到敵人的肚皮上去。   
  在浙南遊擊戰爭中,粟裕不僅靈活運用了毛澤東的游擊戰爭的戰略戰術,而且發展了毛澤東的游擊戰爭思想。   
  粟裕說:「積極進攻是游擊戰術的一大特色。敵人進攻,我們就迅速轉移,不同敵人決戰。我們進攻敵人,則多採取突然襲擊。」   
  敵人的後方是紅軍游擊隊襲擊的主要目標。襲擊的主要對象,一是國民黨政權的基礎或爪牙,常常神出鬼役地捉敵人的保、甲長,造成當地統治者的恐慌與動搖;一是捕殺敵軍的哨兵和偵探,使敵官兵驚恐,哨兵不敢放哨,尖兵也不探路。敵人的兵力過於集中,不好下手,游擊隊就搞敵人落伍掉隊的散兵。   
  國民黨軍行軍時、要在岔路口做路標,游擊隊就事先在岔路口佈置好埋伏,等敵人大部隊通過後,就移動路標,將敵人的「尾巴」引入紅軍游擊隊的伏擊圈,吃掉它。   
  有時,游擊隊面對幾路強敵的圍攻,就利用敵人之間互不聯繫的條件、導演「鬼打鬼」。有一次,大霧籠罩著山崗,粟裕率領的游擊隊處在敵人的兩面夾擊之中,粟裕環顧左右,命令戰士同時向兩面山腳下的敵人射擊,等兩面的敵人都發起反擊時,粟裕率部隊悄然地從一側秘密轉移出去,使兩面的敵人自相殘殺。   
  在浙南,粟裕既打了一些出奇制勝的巧仗、也打了一些驚心動魄的惡仗。   
  有一次,敵人回溫州以西「圍剿」,游擊隊由慶元、景寧之間北進,在雲和附近過了龍泉河,再向北還要過松陽溪。在這一段,龍泉河由西向東,松陽溪由西北流向東南,在麗水的大港頭、碧湖之間會合,形成一個三江口。   
  龍泉河南岸有一條由龍泉到麗水的公路,游擊隊過公路時,遇到敵人一輛汽車,部隊看到就打,結果還是讓敵人跑掉了。不久,卻引來了更多的敵人。   
  游擊隊過龍泉河繼續北進,準備過松陽溪。誰知當晚,天降暴雨,山洪暴發,小小的松陽溪變得又寬又深。天黑,看不見路,又找不到渡口。游擊隊被卡在兩溪之間十多公里的三角地帶。天亮後,敵人追了上來。   
  粟裕率隊伍故意折回向南,引敵人追趕,然後突然掉頭向北,打了一個回馬槍。乘敵人閃開之機跑到溪邊,發現渡口有條船,無人看管。游擊隊馬上上船準備渡河。這時,隱蔽在旁邊房子裡的敵人鑽了出來,向游擊隊猛烈射擊。   
  中了敵人的計!粟裕率領戰士跳下船,沿著溪邊,邊打邊跑。   
  躲過了這股敵人,國民黨的大部隊壓過來了。   
  粟裕率戰士們鑽進刺叢裡躲起來。   
  敵人圍了上來,到處搜,邊搜邊喊:   
  「看到了,我看到你了,趕快出來!」   
  粟裕和戰士們把槍裡的子彈推上膛,等待著敵人的到來。   
  敵人是虛張聲勢,他們並沒發現游擊隊員們。為了不挨冷槍,敵人不敢向前搜索。   
  大雨下到天黑,敵人堅持不住,走了。   
  粟裕帶部隊繼續往北上。找不到渡口,找不到船隻,只有泅渡。粟裕少年時代練就一身好水性。他的部下都是水中高手,安全渡過松陽溪。這一天一夜,粟裕率部急行軍九十公里,連打七仗。   
  還有一次,敵人把粟裕的隊伍追到一條山溝裡,前面又被一個敵人據點攔住。粟裕情急生智,要戰士們化裝迷惑敵人。那時,紅軍的軍服和國民黨的軍裝一樣都是灰色的,就是帽子不同。粟裕和戰士們把袖管和褲管捲起來,把帽子拿在手裡當扇子扇風,一直朝敵人的據點門口走去。   
  「你們是哪一部分的?」敵哨兵問。   
  「永嘉保安司令部三營八連。」粟裕流利地回答。   
  「從哪兒來?」   
  「唉,在大順北被共軍打了個伏擊。」   
  「到哪兒去?」   
  「上芝溪頭集中。」   
  哨兵見沒有什麼破綻就放粟裕他們進了據點。   
  游擊隊在粟裕率領下,進據點前門出據點後門。當敵人發覺有詐追來時,粟裕已率領戰士們通過了據點脫離了危險區。   
  三年游擊戰爭,處境十分艱苦。國民黨軍的最後一次「圍剿」更為嚴重。   
  粟裕和部下有時幾天幾夜得不到休息。有一次,他率部連續轉戰三天三夜,到了秘密游擊基點,他一覺睡了四十個小時。   
  三年之間,粟裕走遍了浙贛路以南、天台山以西、閩浙邊以北的大大小小的山頭。有時一連兒頓吃不上飯。敵人「圍剿」稍微鬆一點,他們可以在樹林裡燒飯吃,一人一個磁缸,既當鍋又當碗。敵情緊了,怕暴露目標,不敢生火,只好吃生米。生米不好消化,戰士們拉不出大便,只好互相用棍子扒肛門。   
  有了傷病員更不好辦,放在群眾家裡怕連累群眾,放在山洞裡怕不安全,有時只好向死人惜「房子」,把棺材打開,把裡面的屍骨搬出來,墊上乾草,把傷員放進去,暫時隱蔽、養傷。   
  粟裕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   
  在那三年的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裡,部隊大部分時間是露營,青天作帳,大地當床,很少脫過衣服睡覺,經常和衣而臥,「枕戈待旦」。1   
  在國民黨的封鎖與「圍剿」之中,處境極為艱危,但粟裕和他部下的將士們北上抗日的意志堅定不移。他們關心著全國革命形勢的發展變化。   
  粟裕從搞到的報刊中知道了中共中央1935 年發佈的《八一宣言》和同年底提出的抗日救國《十大綱領》,對全國的政治形勢和黨的總路線有了一個基本的瞭解。   
  1936 年1 月,北平學生「一二·九」運動的消息傳到浙南遊擊區,粟裕當即發表宣言,表示支持。   
  1936 年6 月,「兩廣事變」發生。粟裕和劉英在消息阻隔的情況下分別 1 見《粟裕戰爭回憶錄》解放軍出版社,第190 頁。   
  發表了反對軍閥內戰,要求團結抗日的宣言。   
  1937 年春,劉英主持的臨時省委與上海黨組織取得了聯繫。這對於指導浙南遊擊區的鬥爭有著極其重大的意義。但當時粟裕與臨時省委失去了聯繫。   
  7 月7 日,盧溝橋事變爆發,中華民族抗日戰爭開始。   
  7 月15 日,中共中央向國民黨中央提交《中國共產黨為公佈國共合作宣言》。   
  7 月17 日,蔣介石在廬山發表談話,表示:「如果戰端一開,就是地無分南北,人元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至此,第二次國共合作形成。   
  由於消息閉塞,在浙南遊擊戰場上的粟裕不能及時知道國共兩黨實現第二次合作。   
  1937 年9 月間,粟裕率部在門陣地區活動,聽到從金衢平原上傳來的風言風語,說「共產黨投降了,紅軍被收編了」。粟裕據此加以分析判斷,認為可能是國共合作了。   
  他派一支小部隊去偵察調查。   
  這支小部隊化裝成國民黨軍隊,大搖大擺地開到龍游縣溪口鎮,進入鎮公所,自我介紹說:「我們原在山區剿匪,現在奉命開赴抗日前線,要給縣長打電話,瞭解情況。」   
  鎮長幫助給縣長掛了電話。   
  縣長在電話裡說:「現在國共合作啦,紅軍改編為八路軍要開拔抗日了..」   
  此後不久,國民黨遂昌縣政府派了一個代表到門陣請粟裕下山進城談判。   
  粟裕表示,為了共同抗日,願意同國民黨地方當局進行停戰談判。但條件有三。其一,紅軍游擊隊將開赴浙南根據地,沿途不得留難;其二,紅軍已經停止了打土豪,國民黨地方當局要給補充彈藥、給養;其三,合作不是投降,改編不是收編,雙方是平等的合作,要保持紅軍的獨立性,游擊隊不進城。   
  國民黨地方當局答應了粟裕的條件,歡迎游擊隊下山。   
  粟裕瞭解到臨時省委已同國民黨浙江當局達成了停戰協議,於是決定集中部隊開赴浙南平陽與劉英會合。   
  在乎陽會合的紅軍游擊隊共四五百人,和1935 年初挺進師進浙江的人數相當。但原七軍團、十軍團的老戰士已不太多了,他們中的一部分已血灑浙南..   
  平陽會師後,紅軍游擊隊改編為「國民革命軍浙閩邊抗日游擊總隊」。   
  1938 年3 月間,粟裕率游擊總隊從浙南出發,奉命赴皖南,行軍一個月, 到達安徽歙縣巖寺,加入了新四軍的戰鬥行列,整編為新四軍第二支隊第四團第三營。   
  中共中央政治局1937 年12 月所作的《對南方游擊區工作的決議》中說: 南方各游擊區的同志在主力紅軍離開南方以後,在極艱苦的條件下,長期堅持了英勇的游擊戰爭,基本上正確的執行了黨的路線,完成了黨所給予他們的任務以致能夠保存各游擊區,在今天成為中國人民反日抗戰的主要支點,使各游擊隊成為今天最好的抗日軍隊之一部。這是中國人民一個極可寶貴的勝利。   
  在中國人民的這個極可寶貴的勝利之中,有著粟裕的不可磨滅的貢獻。      
第五章 巧設伏誘貪敵 韋崗奏凱旋 
  1938 年春。安徽歙縣巖寺。   
  4 月的皖南,春光明媚,山青水秀。4 月的巖寺,軍號嘹亮,歌聲陣陣。   
  原來是新四軍部及一、二、三支隊約七千人在巖寺會師,準備開赴華中敵後抗日。當時,粟裕任第二支隊副司令員。   
  這時,中共中央指示,新四軍第一、第二、第三支隊準備向蘇南、皖南敵後發展。   
  為查明敵情、地形和民情,新四軍軍部決定從三個支隊抽集四個連隊編成先遣支隊,粟裕任先遣支隊司令。   
  粟裕接受任命後,眼中流露了出興奮的神采,但也深感責任重大,暗暗下定決心,決不辜負黨的期望。   
  先遣支隊很快組建起來了。一、二、三支隊都將自己最有經驗的同志抽調給粟裕。特別是一支隊,陳毅將自己身邊得力的幹部像副官曹鴻勝、偵察參謀張銍秀、測繪參謀王培臣等,都送到了先遣隊。這些人都是久經戰鬥、精明強幹的老紅軍,是不可多得的助手。粟裕深為感動他說:「陳毅同志把強兵能將都調給我了,不完成任務無法交待!」他很快將來自十幾個單位的五百多名指戰員組成了一個堅強的戰鬥集體。   
  4 月28 日.粟裕和先遣支隊政治部主任鍾期光率領先遣支隊全體指戰員,在潛口西大祠堂門前誓師東進。軍部葉挺、項英、張雲逸、袁國平及各支隊領導人都趕來歡送出征。   
  先遣支隊從潛口出發,經石埭、青陽去南陵,途中必須通過國民黨第五十五軍的防區。睡至半夜,粟裕忽然叫醒隔壁的鍾期光:「我考慮此地離蕪湖很近,鬼子定在這一帶布有特務、漢奸,並有可能設有電台,我軍進駐南陵的消息必然會很快被敵人偵悉。這裡非長住之地!」   
  鍾期光聽了覺得很有道理,他們立即命令部隊起床,於拂曉前離開南陵。   
  次日清早部隊抵達麟橋,離開南陵僅二十里左右,粟裕又命令部隊停止前進,趕快進行防空偽裝。果然不出其所料,日機來了。先遣支隊剛離開的地方遭到了狂轟濫炸。指戰員們對粟裕判斷敵情如此準確無誤十分欽佩。   
  部隊在麟橋隱蔽休息了兩天,查明了宣城、蕪湖之間的敵情、路情,繼續前進。   
  5 月12 日,當部隊行軍到東門渡附近的一段鐵路時,粟裕忽然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頭,回頭問身後的偵察參謀張銍秀:「張參謀,敵人鐵甲車開來,在比較遠的地方能發現嗎?」張捱秀略加思索,紅著臉說:「真不知道怎麼發現!」粟裕走近鐵軌,蹲下去用耳朵貼在鐵軌上,又用手輕輕撫摸鐵軌,緩緩他說:「這樣做,如果有鐵甲車,你在較遠的地方,就可以聽到鐵軌傳來的聲響。」   
  張銍秀信服地點了點頭。   
  粟裕又轉身對部隊大聲說:「同志們,你們要注意,過鐵路時可能遇到敵人的鐵甲車。鐵甲車上的探照燈很亮,照得四周亮如白晝。如果碰到鐵甲車,就地臥倒不要動,這樣它就看不到我們了!」   
  士兵們聽了粟裕的講話,為司令的細心和關心所感動。5 月13 日,先遣隊通過了五、六道封鎖線,到達江寧縣的葉家莊。司令部就住在曾任國民黨政府財政部次長的葉文明先生家裡。   
  剛安頓好,葉文明便敲開粟裕的門,不好意思他說:「粟司令,有件事想請教你。」   
  「葉先生有什麼事儘管說,一些事情一時弄不通,大家商量,何言請教呢?」粟裕誠懇他說。   
  「請問貴軍到此何干?」   
  「我們新四軍到這兒來是為了消滅我們民族的共同的敵人——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軍!」   
  葉文明愣了一下,又說:「果真是這樣,我以朋友的身份斗膽奉勸你幾句,你們說的抗日大道理是非常正確的:你們這支部隊作為抗日宣傳隊,也是無可非議的。然而,真要同日軍交戰,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國軍幾十萬大軍,還有飛機、大炮、坦克的支援,在上海、南京都遭到慘敗,何況你們呢?」   
  「葉先生,你是只看到了我們部隊現在武器裝備差。我軍以現在這樣的武器裝備,在十年內戰中,屢次打敗了武器裝備強過我們百倍的蔣軍。今天,日寇的武器裝備儘管比我們強,但我們中國地域廣闊,人口眾多,特別我們進行的是民族戰爭;只要我們和各界人士團結一致,運用正確的戰略戰術,我們就一定能夠戰勝日本強盜!」粟裕言語中透著自豪和自信。   
  經過長談,葉先生一掃疑雲,對粟裕說:「粟司令,聆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你說的我完全相信。你們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到達陝北,圍追堵截都設法阻擋你們。由此可以料想,日本侵略軍將來也一定會敗在你們手下!」   
  兩天以後,粟裕辭別葉文明繼續東進。先遣支隊一路衝破了朱永祥、陳德勤等國民黨潰軍的阻撓,於5 月19 日正式進入江南敵後戰場。   
  新四軍一支隊由陳毅同志指揮隨即跟進,經長途跋涉,與先遣支隊勝利會師於溧水新橋。   
  6 月中旬,新四軍一支隊和先遣支隊先後抵達茅山地區。   
  梅雨季節的蘇南茅山地區,連續十幾天濃雲低垂,細雨濛濛。   
  江南一帶的局勢一片混亂。   
  國民黨軍隊在日寇進逼下,早已聞風而逃,寧、滬、杭戰略要地和江南大片錦繡河山淪入敵手。漢奸四起,助紂為虐,土匪蜂擁,趁火打劫,人民叫苦不迭。   
  日軍佔領南京後,驕氣沖天,根本不把中國軍隊放在眼裡。有許多車站、小城市、大鎮子都不放哨,晚上敞著門睡大覺;行軍側翼也沒有警戒;單個日本兵竟敢下鄉去橫衝直撞。他們以為百萬國民黨軍隊失敗後,中國軍隊再也不敢到他們的佔領區來,他們盡可以高枕無憂了。   
  抗戰之初,江南人民除了眼見大片大片錦銹河山淪入敵手外,還不知道新四軍是怎樣一支隊伍。當新四軍初進江南時,戰士們向人們宣傳說:「我們是新四軍,是來打鬼子的!」人們有的搖頭歎氣,有的鼻孔裡哼一聲走開了。有的說:「中央軍有飛機、大炮,還打不過,你們這幾條槍,能行?」   
  還有的說:「你們規矩好,可打仗不來事。」   
  只有用勝利,用抗日的實際行動來打開局面,擴大新四軍的政治影響,鼓舞江南人民的抗戰信心!   
  於是,在贛船山的一個竹林裡,新四軍先遣支隊司令員粟裕召開了連以上幹部會議,決定設伏於從牌崗伸向韋崗、竹子崗那條蜿蜒的公路上,以出敵不意的迅猛動作,一舉殲滅日本侵略軍。   
  會議結束後,粟裕離開地圖,一手握著竹枝,凝望著青翠欲滴的竹林,滿懷深情他說:   
  「四年前,我擔任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的參謀長,部隊在懷玉山被國民黨軍隊包圍了,先遣抗日的歷史使命沒能完成。四年後的今天,我們又成立了一個先遣隊,勝利地挺進到江南敵後,迎來了方志敏同志當時所預見的新形勢:『雪壓竹頭低,低下欲沾泥。一朝紅日起,依舊與大齊』!」   
  6 月17 日夜,所有參戰的部隊,緊張地進行了通宵的準備工作。二團七連連長、指導員忙得不可開交,一會兒這個班來請示:「打汽車究竟打哪兒?」   
  一會兒那個班來問:「向鬼子喊話怎麼個喊法?」誰都是第一次和日軍交手,連長、指導員既不懂得汽車這玩藝兒,更不會講日本話,只好叫大家一起來討論想辦法。   
  樹林裡、山坡上,到處都是一堆堆的戰士在談笑,爭長論短,有的戰士一邊擦拭武器,一邊情不自禁地唱著:「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一個小鬼故意在和大個子機槍手搗蛋,小鬼衝著他說:「你別吹牛了,我先考考你,打汽車該打哪裡?」大個子不慌不忙地回答:「把開車的司機打死了,汽車不就僵了?」「不對!」小鬼挑剔他說。「你說怎麼個打法呢?」   
  「我說應該打車胎,把車胎打出氣了,車就跑不動了!」小鬼神氣他說,「先打死開車的,說不定再冒出個活的來呢!」大個子明知小鬼說的有道理,可也不甘示弱,頂撞說:「你也別吹牛,敵人的汽車一到,我看你呀,嚇得朝褲襠裡流尿了!」小鬼臉都漲紅了:「你別小瞧人,我們戰場上看吧!」   
  凌晨,粟裕親率部隊冒雨向韋崗以南的伏擊區急進。天黑風急,山道崎嶇,泥濘難走,部隊行軍速度卻很敏捷,拂曉以前已全部進入伏擊陣地。   
  這一帶地形很險要,公路兩側均是二百公尺左右的山巒,連綿不斷,橫亙南北,公路猶如一條長蛇,蜿蜒於山巒之間。   
  粟裕作了簡單扼要的動員,要求大家隱蔽、迅速、勇敢、靈活,一定要打出軍威,務求必勝!然後,他派出少數部隊擔任句容方向的警戒,大部分人員就地埋伏,等待敵人軍車到來,採取突然襲擊。   
  上午八點二十分,天下著濛濛細雨。從鎮江方向傳來了汽車的馬達聲,指戰員們屏聲息氣,注視著敵軍車開來的公路一端。陣風掠過,樹葉沙沙作響,更增添了幾分戰前的沉靜。   
  敵軍車一共五輛,為首的一輛是黑色轎車,車隊很快開進伏擊區。當第一輛汽車離我軍陣地四五十公尺時,粟裕舉起手槍,一聲令下:「開火!」   
  日軍的車隊霎時四面碰上了火壁。一輛卡車司機的頭被擊碎了,那輛轎車週身冒火,衝到一個土埂上,又退回來,翻倒了。兩個敵軍官中彈跌翻在車底下。接踵而來的三輛軍車也停了下來。   
  細雨淋濕了戰士們的全身,但是他們的熱血在沸騰。這時卡車在冒煙,敵人在嗥叫,槍聲、手榴彈爆炸聲、軍號聲、喊殺聲震盪山谷。   
  二十多個殘敵在兩個日本軍官帶領下,嚎叫著組織反擊。有的跳進公路邊的溝塹,有的竄入路邊的草叢,有的藏在車後負隅頑抗。   
  粟裕帶著警衛員躍下山坡,冒著槍林彈雨指揮大家猛撲殘敵。一場肉搏戰開始了。這是力與力的拚搏,意志與意志的較量。敵人死的死,傷的傷。   
  有的戰士抓起爛泥巴往日本兵的臉上和眼睛上打,有的日本兵眼睛被爛泥巴擊中,戰士們便衝上前去,撲嗤一刀,要了他的狗命。   
  突然,一名已中彈受傷的日本軍官從路側溝壑裡跳起,舉著指揮刀,向正在指揮戰鬥的粟裕後腦勺劈來。在這危急的一剎那,機警的警衛員舉槍擊斃了這個敵人,敵人的指揮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後來查明此人系梅澤武四郎大尉。   
  日軍在我戰士凌厲衝殺下,傷亡殆盡。   
  戰鬥打得乾脆利落。清掃戰場,這次抗日的處女戰擊斃日軍少佐土井、大尉梅澤以下三十餘名,擊毀汽車五輛,繳獲長槍二十餘支,日本軍旗一面,指揮刀一把,日鈔七千元。   
  初戰大獲全勝,粉碎了具有機械化優勢的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指故員們的情緒高漲極了。粟裕掏出懷表,看了看,戰鬥從開始到結束,剛好進行了半個小時,遂命令部隊立即轉移。   
  伏擊勇士們剛撤離陣地,日軍大批援兵乘十七輛兵車和一輛坦克,在三架飛機配合下,匆匆趕到韋崗,但所見的儘是日軍官兵的殘骸和焚燬的車輛..   
  凱旋歸來,粟裕即興作五言詩一首:   
  新編第四軍,   
  先遣出江南。   
  韋崗斬土井,   
  處女奏凱旋。   
  陳毅司令員聽到韋崗勝利的消息,高興他說:「江南處女戰打得好!」   
  並且口吟七絕一首:   
  彎弓射日到江南,   
  終夜喧呼敵膽寒。   
  鎮江城下初遭遇,   
  脫手斬得小樓蘭   
  雨灑遍江南,風送著捷報,新四軍的威名在江南的土地上傳揚。韋崗戰鬥,開了新四軍進入江南後戰勝日本侵略軍之先河,連國民黨中央政府也給新四軍葉挺軍長發來嘉獎電,稱讚其「所屬粟部,襲擊韋崗,斬獲頗多,殊堪嘉尚」云云。   
  這一仗,使水深火熱中的江南敵後人民,於黑暗中見到了光明,紛紛奔走相告,受到莫大鼓舞。   
  戰鬥結束後,先遣支隊人員分別歸還原建制。粟裕也回到了新四軍第二支隊。   
  韋崗伏擊戰獲勝後,粟裕率領新四軍第二支隊在廣泛開展統一戰線工作和著手刨建以茅山為中心的蘇甫抗日根據地的同時,積極開展抗日游擊戰爭,嚴重地威脅著敵人的後方。   
  坐臥不寧的日軍遂調集步兵四千餘人,騎兵五百餘人,並配有飛機、坦克、大炮,於8 月22 日和23 日由秣陵關、溧水、當塗、採石、江寧等地, 兵分八路,水陸並進,企圖圍攻小丹陽地區,一舉消滅新四軍第二支隊,摧毀初創的抗日根據地。   
  23 日黃昏,粟裕獲悉敵調集重兵將於近日圍攻小丹陽地區的消息後,馬上進行了精心部署:以一部兵力阻擊和襲擾敵人;主力則隱蔽集結在小丹陽以西的楊家莊,伺機打擊敵人之一路;另以一部兵力轉至外線,襲擊陶吳和當塗的敵軍據點。   
  與此同時,陳毅率領的第一支隊則動員廣大群眾和地方武裝對京杭、京滬、句丹等公路展開破襲戰,並派出精幹小分隊襲擊南京麒麟門,以牽制敵軍、策應第二支隊反圍攻作戰。   
  24 日,日軍開始合圍小丹陽,第二支隊主力在雞籠山給進犯敵軍以有力打擊後,隨即迅速轉移。敵人合圍撲空,連新四軍的影子都沒見到,而自己的後方卻處處告急,只得於26 日驚慌撤退。   
  粟裕趁機率部追擊,斃傷敵五十餘名,自己無一傷亡。   
  9 月以後,敵人又連續對蘇南抗日根據地進行「掃蕩」。至12 月,蘇南地區軍民先後粉碎敵人「掃蕩」近三十次,初步鞏固了以茅山為中心的蘇南抗日根據地。   
  1938 年底,新四軍第一、第二支隊完成在蘇南的展開,創建了以茅山為中心的抗日根據地。1939 年初,日軍在茅山根據地周圍增設據點,企圖對我根據地實行封鎖,進行更大規模的「掃蕩」。   
  為打破敵之企圖,活動在金壇、蕪湖周圍地區的第一、第二支隊,主動向敵出擊,進行了一系列戰鬥。其中打得最漂亮的一仗當數粟裕親自率部進行的奇襲官陡門之戰。   
  日軍在蕪(湖)宣(城)公路上的據點,像棋盤上的卒子,每隔五里,就有一個,用重兵把守。官陡門鎮在日軍戰略基點蕪湖市東北面十五華里處,緊靠飛機場的附近,它的位置,更像棋盤上中心卒的渡河點。南面的永安橋,西南面的蕪湖,在半個小時之內,都可以增援到這裡,飛機出動更不消兩分鐘,就可以在官陡門上空低飛助戰。   
  官陡門本身也是一個險要的地方,中間有一條大河,街道在河的兩岸。   
  河的兩岸本來有兩條不到一米寬的堤埂相通,但現在全部被破壞了,河上只架了一條小小的木板橋。官陡門兩岸的街道不到一百米長,建築在高高的堤圩上,可以控制四周的水網稻田,據點周圍還有三層鐵絲網和其他障礙物,鐵絲網內築有隱蔽的戰壕。   
  由這裡往東,是個七八十公里的河網區,在這個地區裡如不走大路,要前進一百米,過兩三條河,附近還有青山、黃池兩個據點,如果新四軍向官陡門進攻,敵人可以截斷新四軍唯一的一條歸路。   
  官陡門有三百餘偽軍據守著,可謂是敵人最安全的地方了。   
  但是這個極安全的地方,卻正是新四軍出奇制勝的地方。   
  偵察好了敵情和地形之後,為了要震撼敵人的心臟,殲滅敵人的一部分有生力量,更為了鼓勵敵後廣大人民,堅持江南抗戰,粟裕決心親自率領部隊,襲擊官陡門的敵人。   
  從1939 年1 月7、8 日開始,粟裕就在參戰部隊裡進行了一般的戰鬥動員,並帶領部隊進行了幾天的夜間白刃戰、河川戰和街市戰的訓練。戰士們的情緒非常高昂,都互相猜問著:   
  「究竟打什麼地方啊?」   
  「打的是哪個呢?」   
  「他媽的,我們只怕他預先逃走了,那才可惜!」   
  戰士們把槍擦了一遍又一遍,機槍班的同志格外賣力,時刻都在忙碌地準備著,不是學夜間瞄準就是學模黑裝退子彈,把槍筒擦得亮珵珵滑溜溜,免得打起仗來機槍卡殼。愛逗笑的班長說:「敵人排好隊,只等我們的機關鎗去點名了,我們應點好這個名,每人賞他幾顆花生米吃..」逗得大家忍不住笑起來。   
  18 日早晨,天還未亮,大家都起床了,集合號還未吹完,隊伍就齊唰唰地站好了,等待著戰鬥總指揮粟裕講話。   
  當粟裕走近隊伍的時候,大家用喜悅的目光看著他。雖然北風狂暴地從湖邊襲來,但大家為了聽清粟裕所講的每句話,暖耳的帽邊都不願意放下來。   
  「同志們,出發!」粟裕洪亮的聲音迴盪在空中。   
  前進號響了,隊伍出發北進。雖然下著毛毛細雨,但誰也不願意撐傘,泥濘的地面上,踏出了一條彎彎曲曲深深淺淺的腳印。田埂小路上,談笑聲與雜沓的腳步聲交合在一起。二十五公里沒經過一次休息就趕到了。當天下午,除少數工作人員外,大家都沒有外出,繼續擦槍、洗腳,開行軍檢討會。   
  第二天上午,為保守秘密,部隊在原地等待了大半天,到了預定的時間,才悄悄地上了船,然後突然轉向西開,直指丹陽湖西岸。過河以後,部隊又改乘幾隻預先借好的木船,繼續由內河西進。午夜十二時,部隊到達了預定的隱蔽集結地。這裡離官陡門只有四十公里,再向前去,消息就不好封鎖,必須在一夜間趕到官陡門才行。   
  雖然是午夜才到宿營地,但是天還沒亮,戰士們全都睡不著了,大家就起來擦槍,整理草鞋帶子,召開軍人大會,進行政治動員,班與班、連與連展開挑應戰。   
  午飯以後,值班排長逼著大家睡好覺,此時,戰士們哪裡能睡得著呢?   
  只是用被毯蒙住全身,頭腦裡卻想著即將到來的戰鬥,誰也沒有放心地人睡,只希望著快點天黑。   
  沒過多久支隊命令下來了,要求除值班排長外,排以上幹部到粟裕司令的住處開會。粟裕望著與會的各連指揮員,沉穩他說:   
  「我們這次的攻擊目標是官陡門據點,據點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有三百多偽軍駐守,一旦戰鬥打響,半小時內可得到南面永安橋、西南蕪湖敵人的支援,同時青山、黃池兩據點的敵人還可切斷我們的退路。」   
  粟裕說到這裡,用嚴肅的目光看了一眼聚精全神聽他部署任務的各連指揮員,接著說:   
  「這就要求我們,要在二十分鐘內解決戰鬥,撤出陣地!」   
  「各連隊的具體任務和動作次序是..」   
  最後,粟裕把目光落在了范連輝身上,他仔細叮嚀道:「你們的任務就是搶奪連通兩岸的小板橋,這關係到整個部隊的進遲,其它任何情況你們都不要管,保證小橋暢通,你們就立了一大功!」   
  當戰士們得知要打官陡門時,高興地議論道:   
  「打偽軍好像吃豆腐、喝米湯一樣,就是怕他預先逃走了。」   
  但也有人提醒說:   
  「哼,不能輕視這些偽軍,他們是受過日本鬼子訓練的,裝備也好,地形又是那樣易守難攻,而且離敵人戰略據點又近,鬼子容易來增援,千萬不能麻痺輕敵。」   
  天還沒有全黑,部隊按著既定的次序出發了。開始行動的時候,隊伍中還有些戰士抑制不住戰前的興奮,邊談邊走。過了一會,天色慢慢地黑了下來,向前面望去,部隊像一條黑影在擺動,談話聲也漸漸沒有了,只有「唰唰」的腳步聲迴盪在暗夜的田野上。   
  晚上八點鐘,部隊已經走了十五六公里,到達亭頭鎮。經過這裡時,部隊分別向南北派出了警戒部隊,以封鎖通往敵方的道路,部隊過去以後,又專門留下一個排,向黃池、青山的敵人靠近,以保證部隊歸路的安全。   
  部隊前進到大閘,一條河橫亙在部隊面前。前衛連的戰士急忙四處找船。   
  河東岸的般早已被偽軍收走了,許久才從水塘裡找來一隻可裝三個人的小船,可划水的工具沒有。這時,又從河的上游找到一隻可容納十個人的木船,船上也只有一個老頭。   
  怎麼辦呢?再想辦法搞船,顯然時間已經不允許了。部隊只好用這兩隻小船渡河。第一批人員過河後,先把河西岸的道路封鎖起來,然後,將小船用繩索在兩岸連接起來,兩岸派人拖,上下船時都有人發信號,免得耽誤時間。經過兩個半小時的努力,部隊才全部渡過河去。渡河之後,部隊前進的速度更快了!這時已是凌晨兩點鐘了。因為距官陡門還有近十公里的路,中間還要再過一條河。如果繞河而行,又要多走五公里,且要從敵人頭道橋據點附近經過。   
  怎麼辦?粟裕選擇了繞河前進。因為渡河沒有船,花費時間太長。繞河雖遠五公里,但只要加快行軍速度,天亮前還是可以趕到官陡門的。行軍中即使被頭道橋的敵人發覺也不要緊,走快些,猛衝過去就是了。於是部隊開始加速跑步前進。這樣,戰士們足足跑了十公里,地上雖是鋪滿寒霜,天又刮著寒風,但是戰士們跑得卻是滿身大汗。   
  到四點鐘光景,越過頭道橋,趕到了距離官陡門約兩公里的地方,這時大家才放下心來,粟裕也長出了一口氣。   
  稍事休息,部隊便按原先的部署,各自開始行動。粟裕率主力過橋後,沿河西岸北進,然後繞向西方,從蕪湖方向的道路打過去。另一部則沿河東岸北進,但需待河西岸先開始攻擊後,方能出擊,不能被敵人過早發現。   
  部隊悄然前進,只距敵人一里了。越過傾斜的堤埂,離敵據點只半里了。   
  粟裕輕聲命令「停止前進」大家蹲下來,肅靜得連戰士的心跳聲都能聽得見。   
  「上!」粟裕一揮手,突擊隊員摸上前去。據點的外圍有三層鐵絲網,其後面是地堡工事,地堡工事前面站著兩個穿著大衣、戴著風帽的敵哨兵。   
  突擊隊靜靜地貼著地面向前爬進;二梯隊緊緊跟隨。靠近鐵絲網,正想拉開障礙時,敵人的警鐘尖鳴起來,敵哨兵驚恐地問:「哪一個?」   
  這句活像一團火扔到了爆竹店,突擊隊員用手中所有的武器一齊向敵人開火,手榴彈的爆炸聲與槍聲連成一片,火光把半個天空照得亮如白晝。   
  這時,東岸的機槍也響了。不一會兒,西岸的戰士們就衝破了鐵絲網,地堡工事前的兩個敵哨兵被打得像肉泥一樣癱在地上。哨兵後面約十公尺的掩蔽部裡的一排敵人,聽到槍聲後動作快的鑽了出來,一到外面就中彈跌倒了,有的半個身於躺在洞裡,半個身子躺在洞外,剛好塞住了洞口。動作稍慢的,就永遠躺在了地堡裡了。   
  地堡和街口的敵人還未完全解決。二梯隊的戰士就猛地衝進街中,順利地奪下小木橋,溝通了河兩岸的聯繫,緊接著後續部隊通過小木橋,向河東偽軍營部駐地劉培田家衝去。此時河東岸北進的部隊,也衝破了敵人的鐵絲網,對敵人形成東西夾擊之勢。密集的槍聲和手榴彈聲響過一陣之後,槍聲漸漸稀疏下來。   
  東方已經發白。官陡門街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敵人的死屍和傷兵,滿地雜亂地堆著軍用品和用具。老百姓領著勝利的新四軍戰士肅清殘敵,並送茶送水慰勞軍隊。東邊牽一串,西邊押一群的俘虜、在南邊街口的坪裡集合。   
  這次戰鬥從開始攻擊,到解決戰鬥,只用了八分鐘,再加上清掃戰場,也不過二十分鐘。但收穫不少,共繳獲步槍六七十支,短槍十多支,機槍四挺,手榴彈、子彈等軍用品,一時無法統計。擊斃、擊傷的敵人也來不及清查,僅活捉的就有五十七人。   
  部隊經過一夜急行軍和一場激戰,戰士們雖然已十分疲勞,臉色略現蒼白,但是勝利的喜悅壓倒了疲勞,帶來了力量。大家興高采烈地談著:「可惜了,那個狗司令,在蕪湖沒有回來!」   
  「哼,這樣好的地形,四面都是水,只要有子彈,我們守一個月..」   
  「站隊,站隊!準備走了!」值班排長呼喚著大家。   
  「按規定的次序返回,大家距離遠一些,注意防空。」粟裕大聲地囑咐著。   
  部隊在凱旋的路上沒走多久,敵機果然不出粟司令所料嗡嗡嗡嗡地趕來了。但是早有準備的新四軍戰士,已經隱蔽得不露一點痕跡。一圈、兩圈、三圈,敵機什麼也沒有發現,只好無精打采地飛走了。   
  奇襲官陡門,狠狠打擊了日軍的囂張氣焰,使粟裕在江南威名大振,江南人民稱讚粟裕及其部隊為「天兵天將」。   
  奇襲官陡門之後,粟裕又率新四軍第二支隊進行了秣陵關戰鬥,並襲擊了南京的麒麟門和雨化台,與陳毅領導的戰鬥在茅山地區的第一支隊相互呼應,威震江南。粟裕的名字響遍江南大地。1939 年11 月,新四軍第一、第二支隊領導機關奉命合併,成立新四軍江南指揮部,由陳毅任指揮,粟裕任副指揮。   
  粟裕一向很欣賞宋人蘇洵的名言:為將者「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江南指揮部成立不久的一次小戰例,體現了他臨危不亂的大將風度。   
  1939 年的殘冬,江南指揮部駐在溧陽水西村。   
  一天,偵察員獲悉,沿溧(陽)武(進)公路有大批日寇在集結,正向我指揮部移動,準備突然襲擊我指揮部。粟裕在指揮部裡踱來踱去,緊張地思索著:敵人距指揮部不過幾十里,陸路有軍車運送,水路有輪船載運,而新四軍主力部隊離指揮部太遠,調動、靠擾都來不及。眼前只有駐在竹簀橋附近休整的新成立不久的「江抗」1二團的一部。這支部隊人員新,骨幹少,成立以後僅和敵人打過幾次小仗,靠他們能頂住日寇的正面進攻和突襲包圍嗎?   
  對,就用他們,置之死地而生。粟裕暗自下決心。   
  消息傳來,指揮部機關人員都有些擔憂。但當他們看到由於工作繁忙,日漸消瘦的粟裕,有條不紊,不緊不慢地向「江抗」二團作著部署;看著他把機關人員迅速妥當地組織起來;看著他軍帽下閃動著平靜而又深邃的目光;看著他那沉著冷靜還帶著笑意的面孔;聽著他那平穩而又自信的聲音,1 「江抗」:江南人民抗日義勇軍的簡稱。   
  人們的擔憂心情消失了。   
  粟裕部署完畢後,從牆上摘下一頂鋼盔,帶上兩個警衛員,逕直向「江抗」二團的前沿陣地走去。   
  這時,戰鬥已經打響。炮彈在陣地前沿爆炸,掀起一股塵土。透過硝煙,很快可以看見日寇衝鋒時揮動的閃閃發光的刺刀和那一副副猙獰的面孔。   
  粟裕旁若無人地從陣地一端走到另一端。他不斷提醒指戰員們節省子彈,沉著應戰,要大家準備充足的手榴彈迎擊日寇的衝鋒,子彈從他耳邊呼嘯而過,他視若不見。石塊、泥土砸在他身上,他順手輕輕地撣一撣,繼續指揮。   
  「粟司令來了!」「粟司令在我們陣地上!」指戰員們頓時精神百倍,越戰越勇。   
  就在這支由新戰士和機關勤雜人員防守的陣地前,日寇雖多次衝鋒,但始終無可奈何,除了留下一具具死屍外,未能前進。夜暮降臨後,鬼子被迫撤退了,這時粟裕才指揮部隊安全轉移。   
  到新駐地後,同志們顧不上休息,興高采烈地談論著這次戰鬥。可粟裕就像役經過這場惡戰一樣,仍然著裝整齊、深謀熟慮地在那裡看著地圖,研究著敵情。   
  幾天後,陳毅親手寫了一副對聯,送給粟裕貼在水西祠堂裡。這幅對聯是:   
  食少事繁諸葛公   
  輕裘緩帶羊叔子   
  新成立的新四軍江南指揮部,面臨著三少,即人少、槍少、幹部少。人少,不要緊,參軍熱潮正一浪高一浪;槍少,也不要緊,組織起來從敵人手中奪取;唯有幹部少,一時難以解決。   
  粟裕決定狠抓幹部培訓工作。他是副指揮兼參謀長,既要掌握敵情、部署部隊、指揮作戰,又要組織後勤保障,每天忙到深夜。但他對訓練絲毫不胄放鬆,可以說事必躬親。   
  早上,天剛麻麻亮,江南水鄉還飄忽著一片片迷漾的霧氣,粟裕便一個人悄悄起來,走到高處去沐浴晨風,思考一天的工作。當指揮部的機關人員隨著哨聲到達訓練場地時,粟裕精神抖擻地已站在小土坡上多時了。他仔細地看著戰士們訓練,只要誰的動作不準確,或是軍容不整齊,他就不聲不響地走過去,指出錯誤或親自示範。   
  戰士們奇怪的是:早上天還沒大亮,光線不好,訓練場上的人又那麼多,粟裕到底是怎樣看得如此清楚呢?   
  在一次射擊練習中,幾個剛來不久的青年學生自以為已經達到了要求,互相檢查後,便悄悄聊起天來。突然,粟裕來到他們面前。他一聲不吭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銅元,放在一個學生的槍上,命令「擊發!」隨著扳機聲,銅元掉到了地上。粟裕拿過槍,一個臥姿趴下,讓那個學生給他放好銅元,幾次擊發,銅元紋絲不動。他站起來走了。這件事,前後不過幾分鐘,除了一個口令,他沒說一句話。可是,此時無聲勝有聲,那幾個學生紅著臉從中明白了許多。   
  江南水鄉,橋多路窄,在水網地帶作戰,許多指戰員尤其是幹部不適應。   
  很多戰士不會游泳,害怕過獨木橋,粟裕就帶上門板作保險,親自教戰士游泳,騎著自行車過很窄的木板橋。首長的模範行為成為無聲的命令,部隊很快適應了水網地帶,提高了戰鬥力。   
  粟裕在抓部隊訓練的同時,執行中央向北發展方針,協同陳毅組織部隊準備渡江北上,挺進蘇北。      
第六章 布奇兵巧周旋 黃橋大決戰 
  蘇北,人口稠密,物產富饒,河網交叉,公路縱橫。   
  在抗日戰爭中,蘇北具有特定的戰略地位。它不僅是盛產糧、棉、鹽等戰略物資的重要基地,而且是控制日寇沿江進出的重要地區,也是新四軍與八路軍聯繫的重要紐帶。   
  蘇北抗日局面一旦打開,向南可以與江南抗日根據地相呼應,扼制長江下游,直接威脅設在南京的日本侵略軍總部和汪精衛偽政府;向北向西發展,可以與山東、淮南、淮北抗日根據地連接,直通華北和中原。因此,蘇北,是日、頑、我必爭之地。   
  新四軍向蘇北發展,是黨中央早就確定了的方針。1938 年春,毛澤東對江南新四軍的發展方向有過明確的指示:「目前最有利的發展地區是茅山山脈。」5 月4 日又指示:「在茅山根據地大體建立起來之後,應分兵一部進入蘇州、鎮江、吳淞三角地區,再分一部分渡江,進入江北地區。」   
  這個任務的提出,是對蔣介石的險惡意圖作了充分的估計。自主力紅軍長征,蔣介石便想徹底消滅我南方的紅軍游擊隊,但是未能得逞;抗日戰爭開始,蔣介石迫於形勢,不得不同意將我堅持在南方八省十三個地區的紅軍游擊隊編成新四軍,開赴抗日前線,但卻將新四軍主要力量限制在面臨長江天險和日寇侵華心臟的南京附近,企圖借日寇之手消滅新四軍於這一狹窄地區。1939 年,蔣介石在廬山訓練團說:「我讓新四軍到那裡去,是為了讓日本人消滅它!」然而,事情的發展恰恰與蔣介石的險惡居心相反。黨中央、毛澤東採取了將計就計的方針,要求各部迅速深入敵後。新四軍一開到敵後,便深入到人民群眾當中,如魚得水,不但沒有被消滅,而且迅速發展壯大,形成了燎原之勢。   
  時任東南局書記、新四軍軍分會書記的項英,由於受右傾機會主義影響,以「江南的特殊性」為理由,沒有積極貫徹執行黨中央要求新四軍「東進蘇南,直逼京滬,渡江北上,聯接華北」的戰略方針,而困守皖南,把已經東迸蘇南的主力一團、三團先後調回皖南,致使前線的力量大為削弱,因而使新四軍的發展受到嚴重影響。   
   年2 月下旬,周恩來親自到皖南做項英的工作,提出新四軍發展華中的三條原則,即:哪個地方空虛,我們就向那個地方發展;哪個地方危險,我們就到那個地方去創造新的活動地區;哪個地方有敵人偽軍,友黨友軍較不注意且沒有去活動,我們就向那裡發展。依據這些原則,周恩來同項英商定了新四軍「向南鞏固、向東作戰、向北發展」的意見。但此後,項英卻遲遲不見行動,拒不執行這些合理的方針。   
  當時,蔣介石、顧祝同劃定新四軍第一、第二支隊的防區非常狹窄。粟裕率領的第二支隊的防區,被劃在南京、天雲寺、秣陵關三角地帶,最長距離不過三十公里。為了發動群眾,抗擊日寇,粟裕不斷衝破蔣介石的所謂的「界限」,打到防區以外去。向南打到高淳、郎溪,向西南打到蕪湖,向東北打到鎮江、金壇一帶。每次打擊日寇的行動,不但得不到國民黨軍隊的支持配合,反而遭到顧祝同的追查、警告。項英不僅沒有理直氣狀地予以反擊,反而責難粟裕「破壞統一戰線」。   
  儘管如此,粟裕仍堅持執行黨中央和毛澤東同志制訂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和「有理、有利、有節」的策略原則,不斷挫敗頑固派的反共陰謀。   
  寒暑交替,冬去春來。   
  1940 年春天,抗戰局勢發生了重大變化:正面戰場上,日軍停止了對國民黨的進攻,採取了誘降政策。在南京,汪精衛成立了偽政府,大叫「蔣汪合作」、「和平反共」。蔣介石的假抗日真面目也日益暴露了,他主張什麼「曲線救國」,同時暗地裡偷偷下發了《限制異黨活動辦法》,以主要力量對付抗戰的八路軍、新四軍。   
  國民黨頑固派將磨擦中心由華北移向華中,準備對華中各根據地發動三路進攻:冷欣進攻蘇南,韓德勤進攻皖東,李品仙進攻皖中。   
  黨中央、毛澤東同志鑒於國、共第一次合作時血的教訓,及時地要求全黨同志提高警惕,從思想上、政治上、組織上全力鞏固我們的黨,鞏固黨領導的軍隊和政權,以準備對付可能發生的突然事變,並作出了大力發展華中的戰略部署。黨中央明確提出:鑒於日寇大量增兵,華北敵占區日益擴大,我方鬥爭日益艱苦,以及國民黨可能的公開反共和投降,全國性突然事變可能到來,我軍決不能限死在黃河以北不入中原,故「華中是我最重要的生命線」。「整個蘇北、皖東、淮北為我必爭之地。凡揚子江以北,淮南路以東,淮河以北,開封以東,隴海路以南,大海以西,統須在一年以內造成民主的抗日根據地。」   
  根據這一戰略方針,黨中央令八路軍主力兩萬餘人由冀魯豫分路南下,會同新四軍第四、第五、第六支隊以及江南指揮部已到達蘇北的挺進縱隊和蘇皖支隊共同完成發展華中的任務。   
  1940 年3 月,顧祝同調集五個師、一個旅,連同地方保安團約十八個團的兵力,主要部署在貴池、青陽、績溪、寧國、宣城、繁昌、南陵、涇縣一帶,還加強了溧水、高淳、郎溪、廣德、宣城之線,企圖切斷新四軍皖南,蘇南之聯繫,造成圍殲皖南、威逼蘇南之勢。同時,在大兵壓境的態勢下,勒令新四軍將江北第四、第五支隊和葉、陶部南調。   
  皖南地處敵後,在國民黨三戰區包圍圈中。蘇南是新四軍對日作戰和向東向北發展的基地。以當時新四軍的兵力來看,暫難在皖南、蘇南兩處作戰。   
  為此,陳毅、粟裕建議皖南軍部應向蘇南靠攏。   
  4 月26 日,中央復電陳、粟,同意他們的建議,指示「皖南軍部速移蘇南為宜。」但項英又動搖起來,以種種借口拒絕北移,反而再三要求中央批准將葉、陶部調回皖南。   
  黨中央斷然拒絕了項英的要求,於1940 年5 月4 日發出《放手發展抗日力量,抵抗反共頑固派的進攻》的重要指示(簡稱「五四」指示)。「五四」   
  指示強調指出:在國民黨反共頑固派堅決地執行其防共、限共、反共政策,並以此為投降作準備的時候,我們應強調鬥爭,不應該強調統一。如果不鬥爭,就將再犯1927 年的錯誤。中央還就我在敵後地區的發展方針著重指出: 「不應強調華中特殊而坐失發展時機,在江蘇境內,應不顧顧祝同、冷欣、韓德勤等反共分子的批評、限制和壓迫,西起南京,東至海邊,南至杭州,北至徐州,盡可能迅速地、有步驟有計劃地將一切可能控制的區域控制在我們手中,獨立自主地擴大軍隊,建立政權。」   
  陳毅、粟裕當即召集幹部會議,傳達「五四」指示精神。項英卻向中央撂了挑子,認為中央的「五四」指示表明:新四軍的領導已在思想上犯了路線錯誤,在行動上存有拒不執行中央方針的行為。他「當然不能繼續領導而且也無法領導」新四軍的工作。   
  6 月,蔣介石部署的由顧祝同、冷欣、韓德勤、李品仙從南、北、西三方面向新四軍圍攻的陣勢已經形成,至此我皖南、蘇南部隊已無法集中;江北幾支部隊協力發展華中的計劃進展也十分艱難,新四軍現有的力量已不可能求得在大江南北同時對付頑固派的進攻。形勢的發展,已經到了最後抉擇的關鍵時刻。   
  6 月15 日,陳毅同粟裕相商後,當機立斷,急電中央:決心將部隊移往蘇北,「再不決定」,必致蘇北、蘇南兩方受損。」   
  美麗的蘇北,垂柳環繞,池塘如鏡,河裡白帆點點,遠山在霧中飄浮,就像一幅絢麗的油畫。   
  就在這風光旖旎的蘇北,又一次,反共高潮已經形成。國民黨頑固派韓德勤,此時出任江蘇省政府主席兼魯蘇戰區副總司令。   
  韓德勤本來就是一個反共專家。抗戰之前他曾率兵去江西蘇區「剿共」,與工農紅軍多次交鋒。他的部隊被打跨,自己也被活捉,由於紅軍政策寬大才得以釋放。粟裕對韓德勤也並不陌生。第五次反「圍剿」時,粟裕率部從高興圩撤向富田南邊白雲村,途中碰到韓的一個師,粟裕率士兵們一個衝鋒,像吃豆腐一樣,一下子就把它消滅了,繳獲頗豐。現在的韓德勤,粟裕經過進一步調查瞭解到,他在蔣介石的支持下,依靠嫡系主力第八十九軍和獨立第六旅等武裝,實行苛捐重賦,魚肉人民。當地老百姓流傳著一首歌謠:   
  天上有顆掃帚星,   
  地上有個韓德勤,   
  手下白養幾萬兵,   
  專門欺壓老百姓。   
  韓德勤不僅不抗日,而且極力鎮壓愛國運動,摧殘抗日力量。1939 年春, 韓部突然圍攻東海縣抗日武裝——八路軍獨立第三團,殺傷該團團長以下數百人。同年夏,又圍攻活動於高郵湖以北閔家橋地區的抗日游擊隊,慘殺該游擊隊領導人陶容以下數百人,其中大部是共產黨員。類似的大小血案,遍及蘇北各地,時有所聞。蘇北國民黨部隊內部愛國官兵的抗日要求,也受到韓德勤的壓抑。日寇在其兵力不足的困境下,樂於利用韓德勤作為鎮壓蘇北抗日軍民的力量。日、頑雙方信使往來,狼狽為奸,人民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韓德勤已成了蘇北抗戰的主要障礙,解決蘇北問題,應先向韓下手。   
  當時,蘇北地區由韓德勤指揮的國民黨軍總兵力共有十六萬人,其中韓德勤系統八萬人,號稱十萬。但派系繁多,矛盾重重。駐在泰州附近地區的魯蘇皖邊游擊總指揮部李明揚、李長江及曲塘一帶稅警總團陳太運等部,都是深受韓德勤排擠和歧視的中間勢力。他們的處境和具體情況與韓德勤的嫡系部隊和保安旅有所不同,因而政治態度也有差異。李明揚是老同盟會員,資歷比韓德勤老,他和李長江原是國民黨江蘇省保安處的正副處長,自從顧祝同、韓德勤包攬江蘇軍政大權以後,保安處長由第八十九軍軍長李守維取代,二李的地位一落千丈,後來得到桂系的扶助,才維持了當時的地位。他們有一定的民族意識,企圖借助於我新四軍的抗戰聲威,以抵制韓德勤的壓迫與兼併。而貴州籍的苗族人陳太運,屬於宋子文系統,是以同鄉關係得到何應欽的支持而維持了今天的地位。他也有一定的抗日意識。1939 年,他曾一度被韓德勤軟禁於興化,與韓也是面和心不和。   
  粟裕從以上情況分析,認為,李、陳等地方實力派與韓德勤之間的矛盾,雖有其自身的利害關係,但也包含有堅持抗戰和破壞抗戰的矛盾。在蘇北頑、我之間,李、陳等地方實力派處於重要的地位。如果他們能中立,就可以全力對付韓德勤。因此,粟裕與眾多領導人認為,要解決蘇北問題,必團結李、陳全力除韓。   
  於是,江南新四軍積極主動與李明揚、李長江聯繫,陳毅親自與二李會面,並從新四軍的戰利品中特地選了一匹好馬,佩上新鞍韉,送給李長江;同時向李明揚贈送了日軍的指揮刀。二李對新四軍到蘇北抗日表示諒解,並將韓德勤的反共密令告訴了陳毅、粟裕。   
  可是,對二李的統戰工作並不是一帆風順的。事實表明,由於二李在抗日反韓這一根本立場上存在一定程度的搖擺性,因此對他們的爭取要作「和」與「打」兩手準備,「和」是為了爭取,「打」也是為了爭取。   
  當陳、粟積極爭取二李時,韓德勤利用二李對蔣頑壓力的畏懼,以及對我挺進縱隊在江北發展的疑懼心理,又打又拉,表示要與二李「捐棄前嫌,重修舊好,共同反共」,使二李動搖而倒向反我。   
  1940 年5 月17 日,挺進縱隊為粉碎敵偽「掃蕩」,移往江都郭村休整。   
  二李在韓德勤的挑唆下,說是佔了他的地盤,竟向新四軍下最後通碟,限三天退出郭村。在頑軍保安第三旅的配合下,調動其第一、第二、第四、第六縱隊向郭村進逼,總兵力達十三個團。其第二縱隊踞於塘頭、宜陵、丁溝一帶,隔斷郭村與大橋地區和蘇南我軍之聯繫;第四縱隊在泰州、刁家鋪、口岸一帶;保三旅則在郭村以北之小岐一帶,妄想一舉圍殲我挺進縱隊於郭村、大橋地區。   
  此時,一方面新四軍挺縱兵力單薄,頑、我兵力對比懸殊,如作戰不利,將失去大江南北交通的樞紐地帶,勢必嚴重影響新四軍主力北上。另一方面,即使打敗了二李,但如果處置失當,二李倒向韓德勤一邊,造成韓、李反共大聯合,對新四軍發展蘇北也極為不利。在此關鍵時刻,陳毅與粟裕相商,決定穿便衣,帶少數警衛人員和電台北上渡江,趕赴郭村,親臨決策,並要粟裕率江南指揮部機關渡江隨即北上。   
  6 月30 日,新四軍挺縱第一團兩個營於夜間隱蔽出擊,突然襲擊李軍後方重鎮宜陵,消滅其一個營和一個團部,李軍大恐。此時,共產黨員陳玉生率領了一個團,在新四軍第四團接應下立即起義,進一步改變了戰場形勢。   
  新四軍反守為攻,對李軍實行內外夾擊,殲其三個團,迫使李軍全線潰退。   
  7 月3 日,陳毅到達郭村時,郭村周圍的戰鬥已結束。陳毅稱讚挺縱和蘇皖支隊打了勝仗,同時又指出:李明揚部隊是中間勢力,這次他們受了韓德勤的唆使進攻我們,吃了虧,我們還是要爭取他們站到我們一邊來,至少使他們保持中立,才能孤立反動的韓德勤。現在怎樣爭取他們呢?陳毅認為:   
  一不做,二不休,再打他們一下,把東進的要道口塘頭鎮打下來,一直打到泰州城下,但不能打進泰州。打了他們,再給他們和談的機會,才能使他們接受教訓,知道利害得失。   
  挺進縱隊立即按陳毅的指示迅速行動。部隊分路追擊,除原有的一個多團外,還有陶勇的蘇皖支隊配合作故。一舉奪取了塘頭鎮,俘虜李部官兵近兩千。李部兵敗如山倒,倉皇奔逃。轉眼之間,挺縱直指泰州城下,先頭部隊並已佔領泰州城外的碾米廠。城內一片混亂。泰州城唾手可得。這時,傳來了陳毅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攻城!」   
  就在泰州城驚慌混亂得好似失了火的時候,陳毅派朱克靖進城談判,並直接與二李通了電話,希望重修舊好,協力抗戰。同時新四軍又把李部「青年大隊」大隊長余福基、五支隊長陳東生等被俘人員全部釋放。兵敗城危,李長江不得不懸崖勒馬,把新四軍代表陳玉生放出來,李明揚也從興化回來收拾殘局,再三謝罪。   
  陳毅親自來到泰州城,李長江極為尷尬。陳毅寬宏大量地說:「我們都是抗日的部隊,你們不應該打我們,這是不利抗戰而有利敵寇的。如今事情已經過去,就別提了,兄弟倆有時還免不了吵嘴打架呢,吵過就算了。只要我們今後重新和好,共同抗日,我們還是好朋友。」陳毅還答應歸還李部一部分槍械,但要他們借路讓新四軍東進;並且說明,如果韓德勤來進攻時,他們要保持中立。李明揚感激不盡,完全接受。   
  郭村戰鬥是鞏固蘇北橋頭陣地的一仗,也是同韓德勤爭奪二李的關鍵一仗。   
  陳毅奔赴郭村後,粟裕便率江南指揮部機關向長江邊移動,準備渡江北上。國民黨第三戰區顧祝同、冷欣為阻止江南新四軍渡江北上,派出四個團的兵力尾追於後。日、頑相互默契,日軍由丹陽等地出動「掃蕩」,企圖對粟裕部形成夾擊圍殲之勢。粟裕隨時注視著日、頑行動情況,不急不躁、沉著冷靜、機智靈活地率機關部隊與敵周旋。1940 年6 月下旬,冷欣部兩個團在西塔山地區輕舉冒進。粟裕抓住時機,不動聲色地吃掉這兩個團後,迅速從中間撤離。日、頑雙方蒙在鼓裡,都以為粟裕部仍在延陵以南地區,於是輕重武器一齊開火,猛烈地對打起來。雙方對戰數小時,直到上午十時,日軍發起聲勢浩大的總攻,打垮頑軍,才發現打的不是新四軍。   
  這一仗使日、頑雙方都損失慘重。冷欣氣急敗壞地對顧祝同說:「粟裕真厲害,打仗真有一套,使我們上了當,吃了大虧!」正在日、頑分別懊喪之時,粟裕己帶領機關部隊,機智地通過層層封鎖線,勝利地渡過了長江,在郭村地區和挺進縱隊以及蘇皖支隊會師了。   
  會師後,部隊整編成三個縱隊,每縱隊各轄三個團。經黨中央和中央軍委批准,渡江北上的江南指揮部改為新四軍蘇北指揮部。陳毅任指揮,粟裕任副指揮,這一年,粟裕三十三歲。蘇北指揮部成立後,便面臨著以何處為中心建設根據地的問題。當時有三種意見:一是扼守揚(州)泰(州)地區,二是北進興化,三是進取黃橋。   
  粟裕主張東進黃橋。他認為:第一,黃橋處於靖江、如皋、海安、泰縣、泰興等縣的中心,以黃橋為中心建立根據地,便於向(南)通、如(皋)、海(門)、啟(東)發展。而只有控制通、如、海、啟才能與我江南部隊相呼應,控制長江通道,威脅日寇和切斷韓頑與江南冷欣的聯繫。第二,吳家橋、郭村一帶,原為二李範圍,地區比較狹小,如果向外發展,勢必將與二李發生矛盾,影響全力對韓,與我統戰方針相背。水城興化,是韓德勤盤踞的中心,周圍全是水網,對我進出不利,且地域偏西,對日寇威脅不大。第三,盤踞黃橋一帶的保安第四旅何克謙部,一貫勾結敵偽,積極反共,敲詐勒索,久失人心,而且戰鬥力較弱,易於殲滅。第四,黃橋地區有我黨的工作和影響,群眾基礎好。我軍東進抗日,能獲得地方黨的配合和廣大人民的熱烈擁護。   
  經過反覆磋商,最後陳毅決定:東進黃橋!   
  7 月底,新圓軍向黃橋方向開進。   
  一路上,河川交流,水網如織,太陽像一團烈火似的曬得人口乾舌焦,滿身大汗,但戰士們情緒高漲,草帽戴在頭上,槍管上的紅布片兒迎風飄動,不時唱出嘹亮的抗日歌聲..一天一百多里地向前進軍!   
  韓德勤反共之心不死,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他一面通過其所屬保安旅派代表到南京與日偽勾通,一面又命令八十九軍及李長江各部:「迅速將江都兩泰各縣境及運河東西並洪澤湖南北各地匪軍分別包圍之,殲滅之。」因此,當新四軍越過從口岸鎮到泰州城一帶的二李防區寺港口、繆灣等處時,都佯作奪路而過,二李部隊則如約讓路,朝天鳴槍..以便瞞過韓德勤的耳目,好交差。   
  韓德勤得知新四軍過了泰州防線東進的消息,勃然大怒,立即命令在黃橋的保安四旅何克謙部從黃橋及其以南的新鎮市、毗廬市、蝦蟆街、廣陵鎮、季軍市等處向北攻擊,同時命令在運河沿線的陳太運部,由黃橋北的曲塘鎮南下北新街一帶,實行兩面夾攻,企圖殲滅新四軍於運動途中。   
  韓德勤的這一行動,早在陳毅、粟裕的預料之中。陳毅對粟裕說:「陳太運與韓矛盾大,屬中間派;何克謙作惡多端,被稱為殺人魔王。我們對陳、何應區別對待,採取不同態度。你具體指揮反擊。」   
  粟裕馬上部署戰鬥。他親率一縱在北新街以南,突然調頭向北,擊潰陳太運兩個團,殲其一個多營。當陳太運碰得頭破血流時,粟裕如數遣返了俘虜,還主動地送還部分槍支,勸其不要受韓頑利用,製造反共磨擦,而應該團結抗日。   
  在對付陳太運的同時,又兵分兩路:一路由王必成帶領二縱佔領蔣垛、古溪、營溪;由葉飛帶領一縱佔領搬經,截斷何克謙的退路。另一路由陶勇帶領三縱攻佔黃橋及其以南地區。何部西面是二李防區,東、南、北三面均被新四軍包圍,成了甕中之鱉。激戰一夜,於7 月29 日凌晨,解放了黃橋, 殲何頑主力近二千人。   
  接著,陳、粟又派部隊攻下了黃橋周圍孤山、西來鎮等敵偽據點。日偽軍兩次報復性進攻,也被擊退。黃橋周圍東西百餘里、南北七八十里內所有敵、偽、頑被一掃而光。以黃橋為中心的根據地初具規模。   
  反動透頂、至死不悟的韓德勤,還是繼續對我軍製造「磨擦」戰爭。   
  9 月初,他又派了他的主力一一七師、保安一旅等部,協同稅警總團由海安、曲塘等地出發,分三路向黃橋撲來。   
  粟裕聞訊後,遂決定趁其在運動途中,將其殲滅。當頑軍到達營溪時,新四軍一舉殲滅了保安一旅兩個團,斃俘千餘人,一一七師等部連忙縮回曲塘、海安去了。   
  繼後,韓德勤又命令保安九旅張少華部向新四軍進攻,並在新四軍駐地北邊築起碉堡,層層設防,隔斷黃橋交通,禁止糧食、食鹽等物品運進來,想以嚴密的經濟封鎖扼殺新四軍,把新四軍壓縮到江邊。   
  為突破姜堰頑軍張少華部的封鎖,打開局面,粟裕本著自主原則,決定進取姜堰。   
  姜堰鎮地處水網地帶,與新四軍對峙的南面又正好是寬闊的運鹽河。頑軍張少華部構築了以三十六個碉堡為核心的強固工事,並加設了電網。大規模的營建工事,加上自然條件優越,張少華十分驕狂,以為姜堰穩如泰山。   
  面對這一切,粟裕對王必成、陶勇說:「叫化子打狗,背靠牆。打狗還講戰術,打仗更要講戰術。這次我們來一個出其不意!」   
  9 月13 日,按照粟裕的部署,王必成第二縱隊、陶勇第三縱隊攻堅,葉飛第一縱隊在白米、馬溝一帶打援。   
  圍攻前,攻擊部隊挑選優秀戰士組成了兩個排的「勇敢隊」,戰鬥中,「勇敢隊」自鎮東北突入,並用橡皮裹著馬刀把子,奮力砍開鐵絲網,從碉壘的夾縫中猛插進去,以「孫行者」鑽進「鐵扇公主」肚皮裡的戰術,先打掉張少華的司令部,再由裡向外打,內外夾攻,經一晝夜激戰,攻克了姜堰,殲滅守敵千餘人,繳獲了大量武器和軍用物資。   
  為繼續保持政治上的主動與優勢,在佔領姜堰,打開糧源之後,粟裕決定,再次表明我停止內戰團結抗日的初衷,只求「救國有份,抗戰有地」,陳毅、粟裕派朱克靖等同志四處奔走,聯絡各界紳、民代表繼續呼籲,要求韓德勤重開談判,力求合理解決。   
  10 月2 日,各方代表雲集姜堰共商蘇北團結抗戰大事,韓國鈞拍來電報, 上寫「..韓主席(韓德勤)認為只要新四軍退出姜堰,萬事皆休,一切均可商議,否則無談判之餘地!」由此看來,和解是可能的。   
  不過,這又是韓德勤的一大陰謀。   
  姜堰鎮與曲塘、海安都是運河沿線的重鎮,有名的糧食集散地,運鹽河以南,黃橋一帶的糧食都依靠這些市鎮供應。當地人都稱:「金姜堰,銀曲塘」。韓德勤提出要新四軍退出姜堰,無非是認為新四軍不肯放棄姜堰,他可以此作為借口,向新四軍進攻!   
  這時,各方代表都認為,韓德勤的要求無理,部隊很多同志也認為,不能白白退出用鮮血換來的地盤。   
  但是,陳毅胸有成竹,早已洞察韓德勤這一陰謀。他與粟裕相商後,立即復電韓國鈞,同意退出姜堰,並且邀集各方代表和姜堰商民開會,慷慨陳詞,聲色俱厲地呼籲:「我軍為達到蘇北抗戰合作的目的,願意退出姜堰。   
  只要有利於抗戰,有利於人民,我軍雖血塗四野,萬死不辭,但求對方誠心履行諾言,不再逼人太甚,不逼我們退到黃河以北,不逼我們抗日無地到長江喝水的地步,我軍還可容忍退讓。現在我軍既被逼於江南,又被脅於江北,竟不許中國的抗日人民軍隊在祖國土地上有抗戰自由的權利,那是不行的,不能容忍的。即令我軍可以犧牲,而中華民族的利益是不可犧牲的!如韓德勤必欲置我黨我軍於死地,只有出於自衛一途,即是說我軍退到黃橋,決不再退!」   
  當時與會人員都覺得義正詞嚴,朱履先老先生說:「如果退出姜堰,韓德勤再向你們進攻,則是欺人太甚,萬分無理,不但欺騙了你們,也欺騙了我們,必然遭蘇北人民共棄!」   
  9 月30 日,新四軍履行諾言,撤出姜堰。為爭取中間勢力,通知李明揚、陳太運來接防。李明揚喜出望外,單獨接管了姜堰。新四軍又主動送給陳太運一百多條槍。韓德勤一無所獲,與李、陳之間的矛盾越發加深。   
  陳、粟向姜堰各界人士告別,得到了廣大群眾的深切同情。韓德勤徹底陷入孤立的境地。   
  新四軍江南部隊為了粉碎韓德勤的進攻,為了抗日大計和政治影響,凜然從姜堰撤退了。可是蔣介石並不以此罷休。他命令安徽李品仙的軍隊從速東開,配合韓德勤行動,命令江南冷欣積極予以策應。   
  韓德勤在營溪、姜堰作了兩次試探性的進攻後,未大傷元氣。現在,正如惡風煽著邪火,他一心一意要把新四軍從蘇北「肅清」,以討好主子,爭功邀寵。   
  韓德勤命令八十九軍軍長李守維為前線總指揮,率八十九軍、獨立六旅為中央縱隊,由海安出動,經營溪、古溪分三路進攻黃橋以東和以北地區。   
  命令十個保安旅為左翼縱隊,由郭心冬指揮,進攻黃橋以東地區;命令二李部隊和稅警總團為右翼縱隊,由李長江指揮,進攻黃橋以西地區。動員總兵力達十萬餘人。韓德勤得意忘形地叫囂:「把蘇北新四軍趕到長江去喝水!」   
  前線總指揮李守維也大放厥詞:「我十萬之眾進擊,壓也把陳毅、粟裕壓扁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黃橋決戰迫在眉睫。   
  陳、粟馬上將此情況如實上報中央。中央復電:已令黃克誠部兼程南下,並急電重慶周恩來要求何應欽制止韓的進攻,明確告以我軍的方針是「韓不攻陳(毅),黃(克誠)不攻韓;韓若攻陳,黃必攻韓」。但你們必須在戰役上獨立自主地解決問題,因黃部路途遙遠,一時不易趕到,只能作戰略上的配合。   
  黃橋新四軍兵力總共才七千餘人,其中戰鬥人員僅五千餘人。在頑敵數倍於我的情況,這個仗該怎麼打呢?   
  粟裕徹夜不眠,在地圖前踱來踱去。他雙眉緊鎖,凝神細思,一會兒盯著地圖目不轉睛,一會兒拿著鉛筆在地圖上勾勾劃劃,各種設想,各種可能像沸騰的鐵水在他的腦海中攪動。   
  他在想,大敵壓境,頑軍多我數倍,能不能打殲滅戰呢?從發展蘇北的任務來看,我們必須打殲滅戰。如果只把韓德勤擊潰,沒有殲滅他的有生力量,他還會捲土重來,對我開闢蘇北、發展華中很不利。   
  粟裕的眉頭鎖得更深了。他想起毛澤東同志曾說過:「我們與敵人作戰,在戰略上是以少勝多,在戰役上、戰鬥上是以多勝少,這是一個原則。但當前的形勢卻要求我們不僅在戰略上,而且在戰役、戰鬥上也要以少勝多。要想克敵制勝,必須一反常規,靈活機動。   
  經過一天一夜的緊張思考,粟裕有了成熟的腹案,緊鎖著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東方剛發白,粟裕便走出屋子,他的頭髮有些凌亂,眼睛裡佈滿血絲,但由於胸有成竹,仍很興奮。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抻了抻衣服,便大步走到陳毅的住地,參加陳毅主持召開的作戰會議。   
  會議開始以後,陳毅首先指出目前統戰工作進展十分順利,群眾已經被發動起來,爭取李、陳中立也已獲得成功。說到這裡,他把目光轉移到粟裕身上,說:   
  「現在一切條件都已成熟,就看你們指揮員的了。這一仗打得好,就能打開蘇北的局面;打敗了,就得重回江南,弄不好長江也過不去,只好像韓德勤說的:「到長江裡去喝水嘍!下面請粟副司令員具體部署作戰任務。」   
  粟裕不慌不忙走到地圖前,沉穩地說:   
  「幾天來,韓頑已兵分三路向我撲來。中路軍由其嫡系第八十九軍和獨立六旅組成,這是頑軍進攻的主力。右路軍由二李和稅警總團組成,左路軍由十個保安旅組成,掩護其主力兩翼。韓頑的目的是佔領黃橋!消滅我軍主力。」   
  對於對手,粟裕太瞭解了,這些敵人,早在他腦海中不知想過多少遍。   
  多年來,這也是他克敵制勝的一大法寶。他接著說:   
  「韓軍部隊由於長期沒有作戰,加之在城市中生活腐化,以致削弱了戰鬥力。士兵與很多下級軍官還是愛國的,還是主張抗日,不願打內戰的。敵人官兵不平等,士官有矛盾,部隊之間矛盾也很多,他們都希望別人被打跨,將來自己成為老大。正因為這些,他們在戰鬥中難以協同配合,所以儘管敵人人數很多,但戰鬥力並不強,因此我們不用怕。但韓軍也有他們的優勢。   
  他們兵力的總數要超過我們七八倍,尤其這次進攻的部隊差不多完全是生力軍,沒有作過戰,部隊不疲勞。他們的補充也比我們好,武器比我們精良,彈藥比我們充足。姜堰戰鬥時,他們從江南運來了二十四萬發子彈。他們有優良的通信、交通工具,對他們特別有利的是,還控制著一些重要的戰略要地,如海安、曲塘、東台等城鎮,有縱深較大的後方,部隊調動迴旋比較自如。而我們目前則沒有什麼後方,作戰行動受到不少的限制。鑒於以上這種情況,這次作戰的方法,我考慮要用些反常規的方法,提出來大家加以討論。」   
  粟裕喝了一口茶,繼續講道:   
  「首先,我認為無論從政治上,還是從軍事上考慮,黃橋都不能放棄。   
  我們依托黃橋作戰完全是自衛,政治上有充分的理由,各方人士都會同情、贊助我們,就是頑軍的部分官兵也會對他們的進攻表示不滿。從軍事上講,以黃橋為中心進行攻勢防禦,軍事上的主動權仍然操在我們手裡,我們可以利用軸心向左向右自由轉動,用兵依然很自如。」   
  忽然,一位性急的支隊領導插嘴道:   
  「粟副司令員,我認為,以我們現有的火器,不利於採取防禦戰,因為防禦戰是消耗戰,就我們的彈藥數量,每支步槍打快放,五分鐘,子彈就打光了,機關鎗消耗更快,沒有補充,我們能守住黃橋嗎?」   
  粟裕微笑地望著那位指揮員,不緊不慢地說:   
  「你講的很有道理。的確我們彈藥不夠,但我們可以少放槍,多用手榴彈和拼刺刀。這裡河流多,地形對我們有利,我們把船隻封鎖起來,把橋樑拆了,等敵人靠攏時,用『老虎鉗子』把他鉗住,使他動彈不得。考慮到你說的這一點,我們不能集中兵力,堅守黃橋,而要以黃橋為軸心,誘敵深入,各個擊破。」   
  那位指揮員聽粟裕講得有道理,便點了點頭。   
  粟裕轉身面向地圖,開始部署兵力:   
  「第一縱隊葉飛和第二縱隊王必成這次戰役擔任突擊任務,把部隊隱蔽集結於黃橋西北之顧高莊、嚴徐莊、橫港橋地區待機出擊;陶勇帶領第三縱隊堅守黃橋。」   
  「我們先打誰?」沒等粟裕話音落下,一縱隊司令葉飛便問道。   
  「先打獨立六旅!」粟裕擲地有聲。   
  會場上一下喧鬧起來。   
  這個獨立六旅是韓軍中戰鬥力最強的部隊之一,裝備非常好,外號「梅蘭芳部隊」,一色嶄新的七九式步槍和捷克式輕機槍,槍上的火漆還一點沒褪。旅長翁達還是個中將。   
  一縱的一個營長湯萬益說:「獨立六旅?半年前韓德勤包圍津浦路東我根據地半塔集時,我們一縱隊增援,打的就是獨立六旅!上次我帶著一個連追擊他一個團,追得他丟盔棄甲,七零八落,這次一定不讓他逃出我們的手心。!」   
  葉飛馬上接著講:「湯萬益,這次讓獨立六旅逃掉一個兵我就找你!」   
  「不是講殲敵先殲弱嗎?這次為什麼先殲強敵呢?」也有人有些迷惑不解。   
  「為什麼要先殲強敵呢?」粟裕不慌不忙地解釋道,「第一,這是一著奇兵,可以收到出奇制勝的效果;第二,二李和陳太運雖然已表示中立,但在韓德勤大軍向我進逼的形勢下,他們能否保持中立,目前還很難下結論,如果我們首戰殲滅了翁旅,對於拉開二李、陳太運同韓德勤的距離,穩定李、陳的立場將起重要作用。這樣就使韓德勤的右翼失去了掩護;第三,翁旅是韓德勤中路右翼,把它消滅了,就把韓德勤的中路軍打開了缺口,我軍可以實現對韓軍主力的包圍與迂迴;第四,該旅是韓嫡系主力,如果首戰被殲,可以給敵軍士氣以嚴重打擊,並使其它雜牌軍不敢妄動。所以首戰殲滅翁達旅是這次戰役的關鍵。」   
  聽了粟裕的分析,在場的指揮員無不點頭贊同。   
  又有一位支隊領導遲疑地問:「這次決戰,日本鬼子會不會協同韓德勤作戰?」   
  「不會!」粟裕肯定地說,「當韓向我大舉進攻時,日軍會採取坐山觀虎鬥的態度,而韓德勤也不敢公開要求日寇直接參與向我進攻。只要此戰能速戰速決,日、頑聯合攻我的局面不會出現。」   
  粟裕看了一眼專心致志聽他佈兵的指揮員,接著說:「根據這個情況,決定以四分之一的兵力守衛黃橋,從四分之三的兵力作為突擊力量!」   
  會場又一下喧鬧起來:「四分之一兵力,也就是一千多人,這麼點人守黃橋,怎麼守?能守得住嗎?」與會者議論紛紛,「這太冒險吧?」   
  一直冷靜地聽粟裕佈兵的陳毅忍不住敲敲桌子:「同志哥,吵啥子嘛,聽粟副指揮講完嘛!」   
  「這麼點人守黃橋的確是少了些。」粟裕微微一笑,「不過,如果我們在西、南兩個方向不派部隊,只要伙夫去警戒,部隊還少不少?」   
  「還是少!」一位參謀脫口而出。   
  「如果我們在北門也不派部隊,只放一個班呢?全部部隊都集中守東門一線,還少不少?」粟裕追問道。   
  在場的人都被粟裕這種異常的膽略驚呆了,這樣用兵真是太絕了。   
  粟裕走到陶勇身邊,一隻手放在陶勇的肩頭,充滿信任他說:   
  守大門就靠你了!戰鬥打響後,我和你在一起。」   
  陶勇心頭一熱,「騰」地站起來,對著粟裕敬了一個軍禮,鏗鏘有力地一字字說道:「有陶勇在,就有黃橋!」   
  「好!散會!馬上回去各自準備戰鬥!」粟裕大聲道。   
  陶勇回到司令部後立即召開團營幹部會議,分配好戰鬥任務後,指著預先擺在桌上的一把馬刀和一支駁殼槍說:   
  「同志們,黃橋一定要守住,大家表表決心吧!如果誰讓韓德勤的一兵一率攻進黃橋,要殺頭,要槍斃,隨你們自己挑。」   
  「有我們就有黃橋!」大家異口同聲。   
  部隊經過動員後,士氣十分高漲,情緒火熱,到處都是磨刺刀的「嚓嚓」   
  聲。戰士們說:「韓德勤要逼我們到長江去喝水,問我的刺刀願意不!」提出了要三好三快:鞋子準備好,跑得快!子彈準備好,打得快!刺刀準備好,殺得快!   
  10 月4 日,頑軍到達黃橋外圍。根據當時對敵鬥爭的情況,中央指示黃橋決戰期間,陳毅撤至嚴徐莊掌握全局,由粟裕坐鎮黃橋,負責前線的軍事指揮。   
  這時,蘇北各種政治勢力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黃橋這塊彈丸之地。4 日下午,李明揚宣佈「謝絕會客」,中止了和新四軍代表見面(一直到6 號我軍取得全勝,他才又開始會客),但都日夜詢問戰況;陳太運則派人伏在通揚運河堤上向南眺望;泰興敵探也進到黃橋以西七八公里的石梅觀戰;周圍偽軍據點中的漢奸隊伍也在注視著黃橋風雲變幻。一時,在以黃橋為中心的蘇北戰場上,出現了一幕兩方對戰、多方圍觀、準備應付突變的奇局。這一切都要求新四軍必須在軍事上迅速殲敵取勝。   
  要迅速取勝,當務之急便是首殲獨立六旅,而要殲滅這個旅,必須要選准最佳突擊時機。如要過早,只打到它的先頭部隊,而沒有打到它的要害,頑軍不但可以退縮,避免就殲,而且還會暴露我軍的部署和意圖;如果過晚,頑軍多路會攻黃橋,我軍難以堅守,觀戰各方就可能爭先恐後地撲殺過來。   
  4 日下午三時,偵察員報告:獨立六旅前鋒進抵黃橋以北三公里處。為了進一步判明情況,確實把握最有利的出擊時機,粟裕快步跑到北門,登上土城高處觀望,但見北面的大路上,有許多群眾驚慌地向西南奔跑。從這個跡象來看,粟裕判定獨立六旅的先頭確已來到。   
  精明的粟裕在心裡迅速地打起了算盤:獨立六旅採用一路行軍縱隊前進,如果兩人之間的距離為一米半,全部三千多人的隊形將形成長達四五公里的一字長蛇陣。從黃橋到高橋的路程約七公里半,其先頭部隊抵達黃橋以北兩公里半時,後尾必然已過了高橋,完全進入了我伏擊地段,我軍此時出擊,正好可以將獨立六旅攔腰斬斷。   
  粟裕決定採取「黃鼠狼吃蛇」的辦法,多路向其突擊,將它攔腰斬成幾段,然後各個包圍,力求首先殲其旅指揮部。   
  粟裕決定後,立即打電話至嚴徐莊徵得陳毅同意後,馬上下令出擊令。   
  葉飛率一縱分四個箭頭猛插過去,將獨立六旅切成數段,首先殲其旅部和後衛團,迫使其先頭團回援,然後以一部從側翼迂迴到翁旅後方,乘勢將其包圍。   
  戰鬥順利地發展,敵人逐漸退縮。到了黃昏時分,粟裕不斷接到戰鬥報告:「敵十六團團部被殲滅了,捉了四百多俘虜!」八十八團被殲滅了,輕機槍繳了幾十挺!後來傳來消息:「據俘虜來的獨立六旅旅部副官說,中將旅長翁達自殺了!」   
  粟裕聽到這裡,不禁大聲說道:「打得好!」   
  這時候,距戰鬥打響僅僅才兩個小時。   
  外號「梅蘭芳部隊」的獨立六旅就這樣被全殲了。韓德勤中路的右翼被斬掉了,頑軍主力第八十九軍完全暴露和孤立了。這是韓德勤萬萬沒有料到的,氣得他暴跳如雷。   
  粟裕鬆了一口氣,對陶勇講:「估計八十九軍三十三師先頭部隊,不久會進到這裡,這裡一定要守住。守不住,就沒戲唱了。」   
  果不出所料,韓德勤為扭轉不利的局面,拚命猛攻黃橋。我軍在東門一帶的防禦工事大部被敵人猛烈的炮火摧毀,部隊傷亡也非常大。5 日凌晨, 敵人第三十三師竟然在塵土硝煙中突進了東門。   
  情況異常緊張。   
  粟裕知道,如果黃橋失守,在我完全無預備隊增援的情況下,將無法達到圍殲敵李守維的目的,不僅戰役任務不能完成,幾個縱隊也勢將被敵人分割,被迫分散活動,造成打游擊的局面。黨中央關於發展華東抗日根據地的戰略設想將付之東流。因此,必須動員部隊以有我無敵的戰鬥精神,堅決迅速地把突入東   
  門的敵人就地消滅或驅逐出去!必須堅決奪回東門!   
  恰在這時,有報告說奉命增援的老四團一個營由江南過來了,離黃橋鎮還有十公里。   
  粟裕喜出望外,把左輪槍一揮,振臂高呼:「同志們,江南增援部隊過來了!衝啊!」部隊立即士氣大振,戰士們高喊:「堅決打退敵人,迎接江南主力!」,向敵人撲去。陶勇和縱隊參謀長張震東把上衣一脫,揮動馬刀,衝進了敵人中間。   
  敵人潰退了,東門終於又奪回來了!   
  當翁達旅被殲,攻入黃橋的敵人又被反擊回去後,戰場出現了對我極為有利的轉折。新四軍第二縱隊經八字橋插到分界,第一縱隊已由八字橋與黃橋之間南下,與守衛黃橋之第三縱隊完成了對已經進入黃橋以東地區的李守維部的合圍。這時,新四軍已完全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   
  原來,頑軍三十三師於4 日下午在黃橋東門進攻受挫時,第八十九軍軍長李守維便命令他的預備隊之大部在古溪待命,自己親率第三四九旅經八字橋向黃橋疾進增援,剛剛到達黃橋東北之野屋基附近,得知翁達旅正被我包圍於高橋及其以南地區,危在旦夕。李守維非常驚恐,既不敢救援翁旅,又不敢繼續前進,遂令第三四九旅在野屋基附近構築工事固守。   
  我第一縱隊的四團,出擊佔領了野屋基前的小莊子,忽然發現桑樹林裡人馬亂紛紛,立即衝進桑樹林。在裡面抓到了十幾個俘虜,其中有一個是八十九軍軍部副官,經審問得知,八十九軍軍部就在野屋基,並且,李守維也在其中。四團將敵情向縱隊首長迅速作了報告。粟裕得知李守維軍部及其本人在野屋基後,立即命令一縱隊以兩個團向野屋基發起進攻。   
  這是一場鏖戰!   
  八十九軍火器比新四軍強得多,新四軍一團的輕機槍還多一點,四團卻很少;而重機槍,一團只有一挺在江南繳獲的歪把子,四團則沒有。頑軍的團、營都有重機槍,團有迫擊炮連,師、軍有山炮、野炮,他們佈置了幾層火力,因而攻擊發起後,炮聲隆隆震天動地,徹夜不絕,使新四軍進展十分困難。但我軍為了抓住李守維,徹底打垮頑軍,繼續向野屋基八十九軍軍部勇猛攻擊。   
  與此同時,粟裕命第二縱隊於當夜穿過八字橋,插至分界,截斷頑軍歸路,然後與第一縱隊兩路夾擊敵李守維部。   
  據守黃橋的三縱,在完成守備任務後,也轉而向黃橋以北出擊了,向頑三十三師發起了猛攻。   
  新四軍展開全面反擊,喊殺聲震盪在黑夜的長空,方圓十幾里內戰火通紅。到了下半夜,敵人終於支持不住了,主力一個個地跨了下來。   
  佛曉來臨,晨霧瀰漫,潰兵滿田滿野,新四軍在搜索追趕。到處是:「繳槍不殺」、「放下武器跟我來」的喊聲。當地群眾也趕來了,有的拿著釘耙,有的拿著鋤頭,有的拿著扁擔,三五成群地截在路口、莊頭,幫新四軍抓俘虜。俘虜成千上萬,就是沒有發現李守維。這傢伙哪裡去了?莫非插上翅膀飛了不成?   
  粟裕下令:一定要找出李守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在八尺溝河邊,一大股頑軍逃到這裡被滾滾的河水堵住。兩邊河岸很陡,中間只有一架木板橋。沒命逃跑的頑軍官兵頃刻把小橋擁塞住了,你推我撞,自相殘踏,有的被踩死,有的被擠下河去。河面上漂浮著許多死屍。老百姓沒有辦法,只好用網往上拉,一網上來就是五六個。撈著撈著,忽然發現一個屍體十分肥胖,衣服上戴著將軍的領章,忽然從口袋裡掉出一個水晶石的私章,上面用篆體刻有李守維三個字。   
  「李守維被找到了!」戰士們興奮地呼喊著,奔走相告。   
  這就是那個要把新四軍趕到長江裡喝水的反共「英雄」,李守維到頭來沒把新四軍趕下江,自己卻被趕下河,喝足了水!   
  10 月6 日早晨,新四軍從繳獲的第三十三師電報中得悉,韓德勤派海安第一一七師之七○一團,經由分界增援黃橋。   
  粟裕迅速判斷,頑軍第七○一團尚在營溪附近,當其得知第三十三師被消滅後,必定會退回營溪和海安。於是他馬上命令第二縱隊,趁敵退縮前,立即向營溪追擊。   
  果然,敵七○一團得悉第三十三師被殲後,轉守營溪。我第二縱隊追至營溪,將其包圍,激戰半天,殲其大半,殘部向海安方向潰逃。   
  韓德勤糾集來的各保安旅團見勢不妙,也爭先恐後地撤退。   
  海安是個十字路口,控制海安能割斷如皋、南通、海門、啟東四縣頑軍與海安以北頑軍主力的聯繫。   
  粟裕立即下達追擊命令:不顧傷亡,不計俘虜,佔領海安就是勝利!   
  粟裕也隨部隊向海安方向追擊。這時的戰士已三四天沒有睡覺,整一天沒有吃飯了,大家非常疲勞,四小時只跑了十里路。粟裕也已經六、七天沒有很好地睡過覺了,騎在馬上上眼皮不住地與下眼皮打架,快行至海安時,一下子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戰士們看到粟裕如此疲倦仍堅持追去,士氣大振,逢水過水,見橋奪橋,邊打邊追,直奔海安。海安的頑軍聞風而逃,我軍順利佔領海安。   
  至此,頑軍第八十九軍及獨立六旅幾乎全軍覆沒。   
  韓德勤見大勢已去,帶著僅剩千餘人的殘部逃往興化,此後一蹶不振,從蘇北政治舞台上消失了。   
  黃橋決戰以新四軍大捷而告終,共殲頑軍主力十二個團,保安第十六旅全部,保安第三十三師第五旅各一個團,合計一萬一千餘人。頑軍主力全軍覆沒。中將軍長李守維、中將旅長翁達及旅長、團長數人斃命,俘師旅團各級軍官十餘名,下級軍官六百名。繳獲長短槍三千八百餘支,輕重機槍一百八十九挺,迫擊炮五十九門,以及大量彈藥和軍需物資。   
  黃橋戰役是新四軍歷史上空前的勝利。消息傳到延安,毛澤東連聲叫好。   
  兩個月之前,華北八路軍在朱德、彭德懷的指揮下發動了百團大戰。毛澤東把這兩個戰役作為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的轉折點標誌。   
  9 月,八路軍總部得悉黃橋戰鬥打起來的消息後,便派部隊南下支援。   
  隊伍撤開幾十路縱隊,浩浩蕩蕩,渡過老黃河、鹽河。齊頭並進,向南奔去。   
  路上大河架橋,小河涉水。這裡都是水網地帶,河流之間是一塊塊毗連阡陌的稻田。部隊都是北方人,不適應這種環境,都很怕水,但由於支援新四軍心情急切,也顧不得這許多了。中途消息傳來,黃橋戰鬥勝利結束,新四軍大獲全勝,戰士們更是振奮鼓舞,進軍更加神速了。自出發之日起僅僅一個星期左右的時間,就到了白駒、劉莊一帶。   
  這時,新四軍在黃橋戰鬥之後,也舉兵北進。新四軍向北,八路軍往南,這兩支英雄的部隊,兩股抗日的洪流,在白駒、劉莊會師。自此,南下的八路軍也歸新四軍蘇北指揮部統一指揮。   
  在方圓幾百里的平原上,北起隴海鐵路,南達長江,西到運河,東到黃海邊,都在新四軍的控制之下。廣大的蘇北抗日根據地終於成功地開闢了。   
  不久,在海安,召開了蘇北第一次參政會,成立了「蘇北行政委員會」   
  和各縣的民主政府,在團結、抗日、民主的總方針指導下,通過了實施民主政治,改善人民生活等議案,並選出朱履先為議長。各地的「農抗會」、「工抗會」、「婦抗會」、「青抗會」也紛紛成立並展開工作。從此,蘇北根據地像初升的太陽欣欣向榮,放射出了勝利的曙光。   
  為慶賀蘇北抗日根據地的建立和八路軍、新四軍會師,紀念這歷史上燦爛的一頁,陳毅揮筆寫下《與八路軍南下部隊會師,同志中有十年不見者》一詩:   
  十年征戰幾人回,   
  又見同儕並馬歸,江淮河漢今誰屬?   
  紅旗十月滿天飛。      
第七章 反掃蕩破清鄉 天兵降車橋 
  1940 年9 月27 日,德、日、意三國在柏林訂立了「軍事同盟」。自此, 日本為了配合希特勒在歐洲的軍事行動,便急於結束侵華戰爭,以便抽兵南進。於是,積極策劃中國內部分裂,想借中國人之手,鎮壓中國的全民抗日運動,以達到其抽兵南進,並鞏固其後方之目的。   
  這時,反共的陰謀家們認為良機已到,便大肆活動起來,親日派更從中挑撥,企圖借此擴大反共陰謀,投降日本。10 月19 日,何應欽、白崇禧發出「皓(19 日代號)」電,在電文中大肆誣蔑八路軍與新四軍,並強迫命令我們黃河以南的抗日部隊,限期撤至黃河以北。11 月9 日,朱德、彭德懷、葉挺、項英等同志,為了顧全大局,發出「佳(9 日代號)」電,除對「皓」 電的造謠加以嚴正駁斥外,答應將皖南部隊北移。   
  葉挺軍長接到北移命令後,親自到國民黨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處商量北移路線、經費、物資等問題,數度交涉,未獲解決。顧祝同一面遠從蘇南、浙江調其四十師與三十九師到皖南,連同其在皖南的五十二師、一四四師、新七師、一○八師,共約七八萬人,對皖南的新四軍造成包圍態勢;一面又向部下佈置:「如新四軍蓄意要挾,即予以徹底解決,並防止其向黃山及天目山流竄。」國民黨的廣播電台,則變相地向日偽通報:「新四軍要渡江北上!」使日偽增強長江兩岸防禦,焚燬渡船,每日派軍艦在江上游弋,封鎖新四軍渡江。同時,在新四軍部隊中進行監視與特務工作的「聯絡參謀」,也突然在一天夜間不辭而別。各種跡象表明,事態發展嚴重。   
  鑒於情況緊張,皖南新四軍決定以戰備姿態,繞道茂林,經三溪、旌德、寧國、郎溪,沿天目山麓進至溧陽蘇南根據地,爾後待機北渡。同時,進行了戰鬥編組。   
  1941 年1 月4 日晚,新四軍皖南部隊由雲嶺分三路出發,因連日大雨, 道路泥濘,河水猛漲,部隊行動遲緩。5 日下午,才到達茂林一線。由於部隊疲勞,便停止前進,就地休息。頑軍乘機緊縮包圍圈。6 日下午,頑軍開始襲擊。   
  由於雙方兵力懸殊太大,新四軍英勇拚殺,血戰七晝夜,終因彈盡糧絕,除一千餘人突圍外,其餘九千餘人被俘、失散或犧牲。軍長葉挺被無理扣押,副軍長項英突圍遇難。   
  這就是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是國民黨第二次反共高潮的最高峰。   
  「皖南事變」後,蔣介石在重慶吹起了什麼「軍令軍紀」的法螺,宣佈新四軍為「叛軍」,取消新四軍番號,要組織法庭審判葉挺軍長,妄圖一手掩蓋天下人之耳目。   
  日方、漢奸,更為「皖南事變」拍手稱快。漢奸汪精衛在南京開了慶祝大會,他在會上對蔣介石大加讚揚地說:「蔣介石盲目抗戰數年,只做了『皖南事變』一件好事!」   
  在重慶,周恩來向國民黨當局提出嚴重抗議。他打電話給國民黨參謀總長何應欽,義正詞嚴地痛斥:「你們的行為,使親者痛,仇者快。你們做了日寇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你何應欽是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新華日報》衝破國民黨的新聞檢查,刊出周恩來兩件親筆題詞:一件是「為江南死國難者志哀」,另一件是「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這兩件充滿悲憤的題詞,轟動了重慶和整個國民黨統治區。   
  「皖南事變」的消息傳到蘇北時,陳毅、粟裕正在鹽城開會。一名機要幹部鐵青著臉慌慌張張把陳毅叫出會場。粟裕知道這名機要幹部平時一向沉穩冷靜,聞雷不驚,今天如此慌張,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他正要起身去看,陳毅忽然一腳把門踹開,臉色煞白走進會場。粟裕緊張地盯著陳毅,他認識陳毅多年來,還未見過他如此生氣。會場上的人似乎預感到了什麼,馬上停止講話,整個會場一下鴉雀無聲,很靜,很靜。   
  「同志們!」陳毅的聲音顫抖著,「出了大事了!」   
  與會的人馬上豎起了耳朵,不安地盯著陳毅抖動的雙唇。   
  「蔣介石派人在茂林地區襲擊了我們軍部,葉挺軍長去跟他們談判時被扣押了,項英同志在戰鬥中犧牲,部隊除千把人突圍出來,其餘..」   
  陳毅哽咽著說不下去了,眼圈紅紅的。   
  粟裕吃驚地站了起來。臉,痛苦地扭曲著,一拳砸在桌子上,牙縫裡蹦出了幾個字:   
  「國民黨!卑鄙!」   
  會場上在經歷了片刻的靜寂之後,立刻便炸開了,有的怒罵,有的痛哭,有的請戰。   
  粟裕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會場,心頭像壓著一塊巨石般的難受,他不知道是怎麼走回自己房間的,進了門便一屁股坐在床上。一幕幕往事在腦海中閃現:   
  新四軍皖南部隊活動地區,東起蕪湖、宣城,西至青陽,是一個橫寬百餘公里,縱深約五六十公里的狹長地帶,且面對強敵,背有國民黨頑固派的重兵監視、封鎖,處境十分險惡。為此,陳毅、粟裕於1940 年3 月建議皖南軍部率部向蘇南靠攏。中央復電同意陳、粟建議,指示「皖南軍部速移蘇南為宜」。當時我軍控制著郎溪、宣城地區,到軍部駐地涇縣雲嶺僅一百六十公里左右,雙方對進,一晝夜就可會合。粟裕佈置了三個團打算接應軍部北進,並將電台呼號、通信聯絡約定好了。但項英以種種借口為由,拒絕北移,幻想通過談判在第三戰區範圍內得到一個「較好」的防區。   
  後來,中共中央多次令其盡早由無為以東北渡長江進入皖東,或經蘇南渡江北上。並指出「向南深入黃山山脈游擊,無論在政治上、軍事上是最不利的。」但項英以「軍部北移困難」為由,主張繼續留在皖南。   
  就這樣一次次錯過良機,終於招來滅頂之災。   
  想到這裡,粟裕一下子站起來,恨恨地自言自語:「對頑固派絕不能一味妥協,只能有理、有利、有節地打!血債要以血償還!」   
  「皖南事變」後,中共中央面對皖南事變後的嚴重勢態,決定仍然以抗日的大局為重,堅持又聯合又鬥爭,以鬥爭求團結的政策,在軍事上嚴守自衛,在政治上堅決反擊。   
  1941 年1 月20 日,中共中央軍委發佈重建新四軍軍部的命令。新四軍軍部於當月25 日在蘇北鹽城成立,陳毅任代軍長,劉少奇任政治委員。全軍改編為七個師一個獨立旅共九萬餘人。粟裕任第一師師長。第一師下轄三個旅,由蘇北指揮部三個縱隊改編而成,第一旅旅長葉飛,第二旅旅長王必成,第三旅旅長陶勇。該師主要在江蘇中部的蘇中解放區活動。   
  1 月17 日,粟裕從鹽城啟程回東台二里橋組建第一師師部時,陳毅特地來到粟裕住房,關切地問:「怎麼樣,有什麼困難嗎?」   
  粟裕爽快地回答:「軍長放心,哪裡有群眾、有敵人,那裡就有我們的發展。」   
  陳毅高興地說:「好!好!我過幾天就去看你們。」   
  陳毅走出門,粟裕目送他很遠很遠。在此以前,他一直是陳毅的副手,現在他要單獨去蘇中,他深深地感到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   
  深夜,萬籟俱寂。粟裕房間的那盞燈仍然亮著。他正在思考著蘇中抗日根據地發展的問題。   
  「人不能老走著,老站著,也得有坐下來的時候,坐下來就靠屁股,根據地就是人的屁股」。粟裕反覆品味著毛澤東的這幾句話,回頭盯著牆上掛著的地圖。   
  蘇中,位於長江以北,京杭大運河以東,北起斗龍港,東臨黃海,面積約二萬三千多平方公里。這裡臨近南京、上海,扼制長江下游北側航運通道,是華中南部的一個前哨陣地,也是軍部的南大門,這個門必須把好!粟裕暗下決心。   
  蘇中盛產糧食、棉花、食油、海鹽等重要戰略物資,商業興盛,財源豐足,歷來是官僚資本江浙財團的重要源料基地。淪陷後,成為日本侵略軍的重要後方和人力、物力、資源的供應基地。以其重要的地理位置、經濟狀況、戰略作用,定然是日、蔣、我三方必爭之地,鬥爭肯定會極端尖銳和複雜。   
  粟裕一邊思考,一邊又拿起了桌上的中央文件。   
  「對!必須堅持『獨立自主的游擊械』的戰略方針。」粟裕邊看文件邊自言自語。   
  游擊戰,在一般的作戰原則中是戰術性的。黨中央、毛澤東同志把游擊戰提到了戰略的地位,是要通過抗日游擊戰爭積聚起雄厚的革命力量,既為抗日反攻作準備,也為抗戰勝利以後打敗反動武裝的進攻,實現民主革命的總任務作準備。   
  那麼,在蘇中抗日根據地開展工作,一刻也不能忘記我黨在民主革命時期的總任務,軍事鬥爭策略必須處理好進與退,進攻與防禦,大打與小打等方面的關係..   
  經過思考,粟裕感到對蘇中工作的開展有了底,暗自鬆了一口氣。   
  睡意襲來,疲倦至極的粟裕不由自主地趴在桌上睡著了。   
  時局依然是緊張的。   
  國民黨頑固派自「皖南事變」後,進一步與日方妥協,密議媾和,把「抗戰」的招牌已拋到九霄雲外,對內更一意孤行,專門搞反共反人民的罪惡勾當。由於蔣介石的慫恿,國民黨許多將領公開率部投敵,實行所謂「曲線救國」。蘇北,李長江在泰州城掛起太陽旗,搖身一變,成了汪精衛的「反共救國軍」;潘干臣在淮陰向日軍搖尾獻媚,甘當敵人的「黑狗隊」,被編為正規的偽軍二十八師;項鑫庚、劉湘圖、楊仲華、徐繼泰、吳漱泉等也都率部投敵。這樣,敵偽合流,日軍更是氣焰萬丈,加緊對其後方地區的控制。   
  2 月上旬,粟裕接到軍部來電:「李長江在泰州公開投敵,通電就任偽軍第一集團軍司令,陰謀很大,海安、東台及興化均在其計劃之內;此賊不除,後患甚多,望集全力解決之。」   
  2 月18 日,陳毅、劉少奇頒布討逆令,命粟裕為討逆總指揮,「速率所部殲滅李逆。」   
  當天,粟裕發起討逆戰役,兵分三路出擊, 19 日即連克姜堰、石家□、蘇陳莊。20 日攻克泰州城。李長江猝不及防,士無鬥志,兵敗城破,扔下佩劍,翻牆脫逃。一師乘勝追至界溝、塘頭。三天作戰,殲偽軍三千餘人,並接受兩團偽軍反正。   
  與李長江投敵相呼應,日軍亦於2 月18 日由揚州、黃橋、如皋等地出兵, 對蘇中進行第一次大「掃蕩」。   
  討李戰役後,粟裕命部隊立即撤出戰場,按預定計劃,第一、第二、第三旅各參戰部隊,以團為單位,分別撤向第三、第二、第四分區農村,進行反「掃蕩」,並以主力一部轉移至東台以北,打擊北犯日軍。   
  日軍雖先後佔領了海安、東台、泰州三城及其沿線許多集鎮,但日軍夥同李長江合去鹽城的計劃被打破了。   
  討李戰役和反「掃蕩」的勝利,沉重打擊了叛國投敵的民族敗類和日本侵略軍,警告了投降派、親日派;國民黨投降政策也被暴露在廣大人民面前。   
  蘇中抗戰軍民受到鼓舞,為深入農村開展根據地建設,創造了有利的條件。   
  日軍集結兵力,先後侵佔蘇中地區主要城鎮後,蘇中地區的鬥爭由反摩擦為主轉為反「掃蕩」為主。部隊在反摩擦作戰中。以集中兵力打運動戰為主,對於游擊戰反而生疏了,有的同志有一種模糊觀念,認為我們不去刺激敵人,就可以避免敵人的「掃蕩」。   
  在這種形勢下,粟裕認為要從戰略上轉變作戰方針,必須首先統一幹部思想。   
  4 月10 日。角斜舊場,粟裕召開幹部大會。   
  粟裕身穿灰布軍裝,面帶笑容,侃侃而談:   
  「同志們!敵軍目前佔領了一些城鎮,但是廣大鄉村仍然在我們手中,廣大抗日群眾也站在我們這一邊。敵占城鎮,我佔鄉村,我們鬥爭的方式也要由大兵團的運動戰轉變為開展廣泛的游擊戰。我們要把游擊戰打得熱火朝天,像老百姓過年放鞭炮一樣,遍地開花,處處響槍。這樣,敵人雖然佔領了城鎮,無異於   
  自己設下圈套,往自己脖子上套!」   
  台下的幹部聽到粟裕這形象的比喻,大聲鼓掌叫好。   
  粟裕也很興奮,提高了嗓門:   
  「我們面對著敵人統治中心南京和上海,中間僅隔一道長江,同敵人唱『對台戲』,這下可精彩啦!我們這裡打一個勝利,消息是封鎖不住的,很快就會傳到南京、上海,政治意義太大了。大家要把眼光看得遠一點,蘇中抗日根據地地處長江下游,將來戰略反攻時,敵人從長江逃跑,我們像打漁人一樣,在長江口張上一個大漁網,統統把它收羅起來..」   
  台下的幹部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信心倍增,精神抖擻。   
  6 月下旬,蘇德戰爭爆發。德軍戰爭初期的勝利,大大刺激了日寇的野心。於是日軍在華中調集第十五、第十七師團和第十一旅團之各一部,及李長江偽軍共一萬七千多人,接替第十二混成旅團之全部,於7 月20 日由東台、興化、射陽、陳家洋四路氣勢洶洶而來,再次妄圖摧毀新四軍軍部所在地鹽城。   
  鹽城吃緊,華中局和新四軍軍部致電粟裕等,指示蘇中區黨委和蘇中軍區組織百萬軍民積極作戰,以緊密配合鹽城保衛戰。   
  粟裕說:「敵人集中兵力去北線掃蕩,南線就空虛了。這好比光著屁股等著挨打。我們就狠狠地打他個皮綻肉爛!」   
  趁敵後方空虛,粟裕命令各旅主力和各分區地方武裝四處出擊,分別拔除了季家市、天星橋、姚家岱、金沙,石莊等敵偽據點,同時廣泛破壞公路、橋樑,造成敵後勤運輸的極大困難,前線給養無法保證供應。   
  粟裕率部在蘇中區積極地展開攻勢,策應了第三師和鹽城的反「掃蕩」,保衛了華中局、軍部的南大門。日寇痛感蘇中區抗日軍民的威脅,不得不暫時放棄摧毀我新四軍軍部的企圖,轉而南下尋殲蘇中主力部隊,企圖首先控制蘇中。   
  自此,蘇中區便又成了華中日寇進攻的重點。蘇中地區的鬥爭形勢迅速尖銳化了。   
  黃海邊上,白天太陽暖洋洋,夜晚卻遍地白霜,風也變得尖利了。這正是海邊十月的天氣。   
  二十幾天來,粟裕帶領著七團在這裡打游擊,天天夜裡和敵人捉迷藏。   
  粟裕指揮部隊,讓一個班在敵人前面走,逗引著敵人在後面追趕,新四軍主力便實施有計劃地轉移。一邊轉移,一邊休整。等敵人發覺了,新四軍已瞅準了它的弱點,以神速的行動,集中絕對優勢兵力殲滅它較孤立的一路。等敵人的主力趕來增援,新四軍又早已無影無蹤了。   
  有時,敵人四下出動,找來找去找不到新四軍,到處是空曠的原野、堅壁的村莊。但等到敵人開始鬆懈,灰溜溜的分成幾小股爬回據點時,新四軍又找上它較弱的一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口就吃掉了。真是東打埋伏,西打據點,敵人只好在茫茫的黃海邊上疲於奔命,被打得團團轉。   
  10 月中旬的一天,粟裕率七團經過一夜的急行軍,來到了六甲鎮東北方的范公堤邊上。白天戰士們安營宿丁,睡了一通大覺,又香又甜。當夕陽西下的時候,偵察參謀來報告粟裕:海面上發現敵人的幾艘大帆船,還有鋼板劃子,在急速向范公堤開進;與此同時,六甲鎮據點的敵人,集結了三四百名,也有出來騷擾的徵兆;西北方向的大同鎮,敵人也增加了二百多名..   
  粟裕一言未發,沉思片刻,斷定這是敵人想從水陸三面合圍我軍。於是馬上進行了戰鬥部署。   
  范公堤外的海面上,敵人的船隻愈駛愈近,六時左右靠岸登陸。剎那間,槍聲大作,敵人攻上來了,子彈在空中尖叫著,擲彈筒發射的炮彈在堤裡堤外爆炸。   
  粟裕帶領部隊憑著堅固的范公堤、向敵人猛烈還擊。敵人爬行在海灘上,毫無屏障,一打一個准。等到槍聲漸漸稀下去,粟裕登上大堤舉起望遠鏡一望,海灘上日本兵倒下一大片,剩餘的日本兵還不死心,正組織再次衝鋒。   
  這時,偵察員又來報:「大同鎮、六甲鎮的敵人也已出動了。」   
  根據這一情況,按照預定計劃,集中輕重機槍向海灘射擊一陣後,粟裕一揮手,「撤!」全團悄悄撤出范公堤,向三門閘方向跑步前進。   
  海灘上的敵人整理好隊形,彎腰翹屁股地剛想往堤埂上衝,就遭到一陣猛烈火力掃射,隊伍又亂了,日軍靜靜地蜷伏在海灘上,再也不敢動了。   
  天黑以後,六甲鎮的敵人趕到了范公堤。但堤上空空的,不見粟裕他們的影子,漆黑中只見海灘上面有隊伍在蠕動,蝸牛似地向堤上爬,快爬到堤上時,突然向堤上開起火來。六甲鎮敵人以為這是新四軍故意隱藏在下面,要打他們的埋伏,於是也不甘示弱,「叭貢!」「叭貢!」打了起來。而這時粟裕帶領七團,早已跑過三門閘了。   
  新四軍剛過三門閘,還不到二十分鐘,大同鎮的敵人也悄悄地進入到三門閘南端范公堤的兩側,埋伏下來。他們聽到范公堤上激烈的機槍聲、手榴彈聲,可樂壞了,以為新四軍被他們水陸兩路部隊包圍上了,這下再也跑不掉了。他們要在這裡等待新四軍突圍,打一次痛痛快快的伏擊。   
  范公堤上,六甲鎮和海灘上的敵人誤斗了半個多小時,雙方越打越猛,大有不把對方消滅掉誰也不肯停火之勢,直到雙方都遭到很大傷亡,指揮官怒罵著,一聲聲威逼士兵向前衝,堤上堤下的敵人才明白過來,又上了粟裕的一次大當。   
  敵人打得兩敗俱傷,更加惱火了。整頓隊伍,兩部合一,沿范公堤向三門閘開去。   
  大同鎮的敵人發現有人向三門閘走來,誤以為是新四軍退了下來,滿心歡喜;早已嚴陣以待;等這隊人馬進入伏擊圈,所有武器一齊開火,突然發起了衝擊。好厲害啊!直打得對方亂作一團,招架不住。日本話亂七八糟地嚷成一片:「唔,新四軍,快快的繳槍!」被打的敵人一聽,糟了,又被自己人咬了一口,真是打落牙往肚裡咽,有苦說不出。   
  三路敵人死的死,傷的傷,氣急敗壞,互相指責,漫罵。他們不知道新四軍到底在什麼地方,又玩出什麼把戲?提心吊膽地害怕再遇上更猛烈的伏擊,無心再往前趕了,連忙縮進附近的據點三門閘去。粟裕仍不罷休,把七團分成一個個游擊組,東遊西擊地活動,鬧得敵人躲在三門閘內一夜也不敢合眼。天明了,各路敵人才抬著死屍,耷拉著腦袋,各自撤回原來的據點。   
  粟裕領導全區軍民開展廣泛的游擊戰爭,粉碎了敵人的一次次「掃蕩」,同時選擇蘇中第二分區濱海灘涂地域作為根據地的基本區,同日軍進行反覆爭奪,組織指揮了七次爭奪三倉和五次爭奪豐利的戰鬥,僅1941 年1 月至11 月就作戰三百三十四次。殲滅日偽軍九千餘人,俘虜三千八百九十人,挫敗了敵人全面偽化蘇中的企圖。   
  轉眼到了1942 年。   
  日寇連續遭我打擊,兵力又不足,為鞏固點和面的控制,再次變換手法,加緊修築公路,加強各據點之聯絡,提高轉運能力,減少各據點守兵,在戰術上來取步步為營,穩紮穩築,推進一段,鞏固一段。   
  敵人的戰術變了,粟裕在蘇中地區也改變戰法,以民兵和廣大群眾對敵人進行糾纏破壞,主力則選擇適當時機乘隙襲擊據點,盡一切可能保持和鞏固現有的地區。各分區多次進行由地方武裝掩護,廣大民兵群眾參加的全面破擊戰,使日偽在維護公路和運輸過程中受到巨大損失。   
  在此期間,粟裕率領部隊開展了改造地形的偉大群眾運動。蘇中大部分為水網、半水網地區,相當一部分地區非舟楫不通。敵偽「掃蕩」這些地區使用汽輪,每條河流都是他們的水上公路,行動比新四軍木船迅速得多,在「敵退我進」情況下,新四軍難以擺脫敵人的追擊,如果上岸轉移,條條河流都成了新四軍運動的障礙,加之水田中間的田埂狹窄,沿著田埂轉移,往往遭受敵人的火力殺傷。而在「敵退我追」時,木船又趕不上汽輪,難以殲敵。這種情況讓粟裕和指戰員們傷透了腦筋。   
  群眾的智慧是無究的,他們發明了在河流上構築明壩、暗壩、交通壩、阻塞壩。新四軍的木船吃水淺,船底平,從壩上一拖而過,暢通無阻:敵偽的汽輪卻因吃水深,拖不過壩,無法施展威力,若捨汽輪上岸,條條河流又成為他們難以逾越的障礙。   
  改造地形,使情況顛倒了個,我們由劣勢一轉為優勢。   
  此外,新四軍大力加強了部隊水上作戰訓練,較好地掌握了水網地區打游擊戰的竅門。   
  長江出海口的北部,是一塊伸向黃海的半島形平原。這是一塊富饒的土地:海邊曬鹽,河裡出魚,地裡產棉花和大米。它的南邊,和崇明隔江相望,再向南就是上海了。   
  自1941 年春天,新四軍一師在這裡正式成立軍分區司令部以後,這塊土地稱為「蘇中第四分區」。   
  1942 年12 月 1 日,汪精衛偽國民政府制定了《民國三十二年度上半年清鄉工作訓令》,將「清鄉」重點放在我蘇中根據地,並首先選擇臨江瀕海、易於分割封鎖、對日偽威脅最大的第四分區,作為蘇北第一期「清鄉實驗區」。   
  敵人制訂的「清鄉」計劃,分為三個時期三個步驟:第一階段是所謂「安民時期」,主要是用軍事力量,集結重兵,瘋狂地進行「掃蕩」,妄想用短短兩個月的時間,把新四軍一師的主力部隊殲滅;第二階段是所謂「訓民時期」,打算在清鄉區內進行宣傳活動,調查戶口、編製保甲、編練壯丁;第三階段計劃著手從政治上灌輸順民思想,用奴化教育來麻醉人民,最後達到偽化這一地區的目的,這一階段稱為「新民時期」。這樣,大量的棉花、糧食、稅收、壯丁,就可以被搜刮來支持他們的「大東亞聖戰」了。   
  為了實現上述陰謀,敵人在四分區投入了大量兵力,從江南太湖地區調來的一個特種師團——小林師團,作為這次「清鄉」   
  的主力。除此以外,敵人還配有偽軍田鐵夫兩個師,五個「清鄉」大隊,四個保安大隊和三個偽警大隊,全部兵力達一萬五千人以上。   
  1943 年4 月,各據點日偽軍傾巢出動,採取梳篦拉網戰術,幾十路敵軍由如皋向海門地區「分進合擊」,反覆搜索,開始了為期四個月的軍事「清鄉」。   
  敵偽增築據點,分兵把守交通要道上的大小村莊,並借梅花樁式的據點四出搜剿。偽「清鄉」人員則隨日偽軍跟進,挨戶清查。設立偽區鄉行政機構,抽丁拉夫。在「清鄉」區邊緣沿河川公路趕築籬笆,修建碉堡,設立瞭望哨和檢查所,實行全面封鎖,企圖隔絕「清鄉」區內外的聯繫。   
  為了粉碎敵偽的「清剿」和封鎖,粟裕採取了針鋒相對的措施。他集中蘇中各分區的短槍,組成了一百多個短槍隊,在「清鄉」區內,神出鬼沒,打擊漢奸、特務、偽「清鄉」人員。短槍隊或在敵交通路上攔截汽車,捕捉敵特工;或深入虎穴,捕殺罪惡昭著的漢奸。此外,在蘇中的四百多個鄉都建立了鋤奸組。只要敵特工一出動就會落入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之中,他們用斧頭劈、釘耙打..還有的群眾將捉到的敵特捆得緊緊的扔到大河或深溝裡,群眾戲稱為這叫「扎粽子」、「大湯餛飩」。鋤奸運動使敵特工惶惶不可終日,坐立不安,甚至在「清鄉公署」裡的高級特工,一提到鋤奸運動,也是「談虎色變」,整天提心吊膽。   
  在「清鄉」開始時,敵人從江南運了五百多萬根竹子,在「四分區」周圍打下又高又密的籬笆,造成劃地為牢的包圍圈。   
  包圍圈長約數百公里,沿籬笆設大小檢查所幾百個。以盤查進出籬笆的行人。大檢查所駐敵人六個,小檢查所駐敵人三個;每隔十里,再設一座碉堡;圍圈內部再打籬笆,實行分割。僅沿籬笆專任封鎖的部隊,就有偽二十四師、三十三師和保安大隊的一部。   
  籬笆封鎖,是敵人在「清鄉」中使出的主要法寶之一。他們認為「清鄉」的關鍵在於封鎖。「清鄉」特工總頭子張兆生說:「籬笆打起來,新四軍就鑽不進來、逃不出去,只要封鎖成功,『清鄉』就會成功。」因此,敵人不惜兵力財力,用於打籬笆活動,企圖把四分區分割成碎塊,截斷交通,以便竭澤而漁,達到「清鄉」的目的。   
  但是,敵人完全錯了。   
  他們從南京派到天生港的一個封鎖主任,剛上任不幾天,就被四分區短槍隊長「一技梅」除掉了;從江南運來的竹子尚未起岸,就被新四軍的便衣隊毀壞大部;打籬笆時,敵人找群眾當民工,大家又用逃跑躲避、消極怠工的辦法與敵人周旋;有的地方還展開了轟轟烈烈的破拆運動。   
  1943 年8 月下旬,粟裕率部隊發動數十萬群眾,在部隊和地方武裝的掩護下,在三百餘里的「清鄉封鎖線」上同時破襲,所有的竹籬笆都被拆毀,被焚燒,熊熊的烈火,像一條火龍蜿蜒三百餘里。火光沖天,喊聲震地,敵偽大驚失色,嚇得躲在碉堡裡一動也不敢動,眼睜睜地看著苦心經營多日的竹籬笆被付之一炬。   
  在群眾性的武裝鬥爭之下,偽軍政人員開始分化動搖,四分區軍民乘機展開政治攻勢。偽軍政人員紛紛表示「身在曹營心在漢」,要待機立功。   
  1943 年9 月,南通偽保安旅在金沙起義,一連十幾個據點得到解放。接著,「清鄉」區內集合成千上萬的民兵及群眾,日夜圍困偽軍據點,在這氣吞山河的鬥爭形勢下,許多偽軍被迫放棄據點,抱頭鼠竄。   
  同時,粟裕派出各主力部隊在四分區的外圍發動攻勢,打下南坎等十餘個據點,殲滅日軍一部。敵人撤走了北新橋、孔家窯、曹家埠等十二個據點。   
  敵人在1943 年春天吹出的要在三個月內在四分區「清鄉」成功的牛皮, 就這樣吹破了。   
  蘇中,終於度過了苦難的歲月。當1944 年到來的時候,春風吹綠了廣闊的原野,而這裡的抗日鬥爭,已呈現出新的局面。   
  蘇中區五屆擴大會議前夕。   
  粟裕住所。   
  房間裡炭盆燒得正旺,通紅的炭火上擱著一把紫銅水壺。壺裡的水已經沸騰,嗤嗤地冒著熱氣。粟裕和蘇中區黨委副書記陳丕顯正熱烈地交談著:   
  「我們一直強調『積蓄力量,準備反攻』,眼下蘇聯紅軍老大哥快把德國鬼子逐出國境,美軍在太平洋戰場上正加強反攻,小日本的日子不好過,正在作垂死掙扎,我認為現在我們要抓住時機,應把領導重心從堅持為主,轉到發展為主。」粟裕話語中流露出興奮之情。   
  「有道理,是到了反攻的時候了。」陳丕顯贊同道,「你說我們從哪兒開始好呢?」他抬頭看了一眼粟裕。   
  「你來!」粟裕站起身來,走到軍用地圖前,指著一塊地方問。「我們是不是可以在這兒打一個大仗?」   
  「車橋?」陳丕顯反問道,似乎有點驚訝。   
  「對!車橋。」粟裕緩緩地點了點頭。   
  「在這兒發起攻勢作戰,會不會刺激敵人,引起敵人對我新四軍大規模報復行動?」陳丕顯似乎有點擔憂。   
  「日軍現在是窮途末路,在我發起攻勢作戰後,難以對我進行大規模報復『掃蕩』,即便有些小動作,在我有所準備的情況下,影響也不會太大。」   
  粟裕肯定地說。   
  「如果我們攻下車橋、涇口就好了,我們就可背靠蘇北,與淮北、淮南連成一片。」   
  「這次戰役,我打算讓副師長葉飛負責戰場指揮,我掌握全局,你看如何?」粟裕徵詢陳丕顯的意見。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恰在這時,葉飛推門進來。   
  「葉飛,好!我們正要找你。」陳丕顯高興地說。   
  「葉飛,我們打算打車橋,你看怎麼樣?」粟裕目光閃閃地盯著他的愛將。   
  「打車橋,好!我們打下車橋後,運河沿線的平橋、涇口等敵偽據點就統統可以收復了。這對即將到來的大反攻非常有利!再說,粟師長不打無準備之仗,去年他就察看過,沒問題。」葉飛很興奮。   
  的確,粟裕對車橋戰役的考慮早在半年前就開始了。1943 年6 月,他奉命去軍部駐地黃花塘開會時,對沿途地形、敵情進行實地調查,心中早有了底數。   
  「葉飛,這次車橋戰役,決定由你唱主角,我在幕後。你看這仗怎樣打?」   
  粟裕追問葉飛。   
  「我來唱主角?」葉飛興奮地直搓手,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眼睛盯著地圖,陷入沉思:由東向西先攻涇口後攻車橋,還是同時攻擊,或是先攻車橋,後取涇口呢?   
  「不久前因我軍攻擊涇口未克,所以,目前徑口敵偽防備很嚴。即使攻下涇口,還需再攻車橋,付出代價較大,我看不能先攻涇口。」陳丕顯分析道。   
  「如果同時攻擊車橋、涇口,一旦不得手,便會陷入被動,況且車橋地處敵人中心,工事堅固又有日軍駐守,不太好打。」葉飛進一步分析道。   
  「敵人自認為安全的地方,正是我最容易得手的地方,這就是戰爭的辯證法。我們可以採取掏心戰術,隱蔽接敵,突然進攻,就像奇襲官陡門一樣,必能收到出奇制勝之效。」粟裕主張先打車橋。   
  「葉飛,別忘了,車橋外圍有十幾個堅固據點,來援方向較多。」陳丕顯提醒葉飛。   
  「主要來援方向可能是淮安,我打算採取攻堅與打援並舉的方針,不惜犧牲,堅決攻佔車橋。」葉飛已有了明確的思路。   
  「葉飛,回去早做準備吧!」粟裕叮囑著。   
  「是!」葉飛轉身走了。   
  3 月4 日夜,月明如晝,擔任車橋攻堅戰的三旅七團出發了。一路上溝渠河道閃著點點銀光,村莊裡的狗汪汪亂叫。部隊幾路進軍,快步如飛,在離車橋還有半里路的地方,停了下來。葉飛命令隊伍展開衝鋒隊形,向圍牆接近,不准打槍打炮。戰士們靜悄悄地橫過雲梯,爬過了外壕,隨即又把雲梯搭到圍牆上,很快突擊隊便躥了上去。二梯隊也緊隨其後衝了上去。寂靜的夜空升起了幾道紅紅綠綠的」流星」——這是部隊進攻的信號!進入圍牆的突擊隊把寨門打開,於是大隊新四軍就像決堤的洪水湧進鎮內。戰士們衝著,喊著,奔跑過街道,打進了偽軍的駐地,偽軍這才驚醒過來:「新,新四軍!..哪,哪裡來的啊?」   
  新四軍突進圍牆後,攻打碉堡之戰就在鎮內四面八方展開。敵偽軍縮進大大小小的碉堡裡負隅頑抗固守待援。這時狂風大作,黃沙蔽天,火舌從碉堡槍眼裡吐出來,飛彈如雨,夾在狂風裡「嗖嗖」地叫著。七團戰士勇猛衝擊,各個擊破,經過一天一夜的激戰,鎮內所有的碉堡都被打開了,車橋終於拿了下來。   
  在車橋激烈戰鬥的同時,阻擊打援的戰鬥更為激烈。   
  3 月5 日,淮安、淮陰等大據點的敵人得知新四軍圍攻車橋的消息後, 急忙趕來增援。由五百多日軍和數百偽軍組成的增援部隊,乘著汽車,拖著大炮,分兩批滾滾而來。   
  下午四點左右,戰鬥打響了。   
  兩批日軍先後攻人韓莊,向七團三營陣地接連猛撲,三營指戰員毫不畏懼,愈戰愈勇,無數次地把敵人打下去。七時三十分,阻擊陣地上,炮聲不絕,槍聲密集,吶喊聲,拼刺聲連成一片。稍停,一片大火漫延,濃煙滾滾,燒紅了半個天空。敵人以強大的兵力和火力突破了陣地。   
  情況十分緊急。葉飛向粟裕請示。   
  粟裕接到報告後,立即下令:向韓莊之敵發起總攻,從側翼打擊向三營攻擊之敵,並將其切斷在韓莊附近予以「圍殲」,同時以一營向蘆家灘方向相繼出擊:以一個排配備偵察員向淮安方向警戒;以防敵人繼續來援。   
  命令下達後,二營四、五、六連及特務營一、二連即分頭向韓莊之敵攻擊。韓莊白刃戰開始了。   
  敵人很狡猾,在向三營猛烈攻擊時,卻害怕新四軍攻其側背,將用於照明的柴草圍成一圈,信號彈不斷升起,並以此同前後攻擊隊伍聯絡,擲彈筒、機槍不時漫無目的地轟擊著,掃射著。   
  六連部隊悄悄地向前運動,越過了開闊地。這時,只見火光一閃,轟隆隆響起一片手榴彈爆炸聲,煙霧起伏,火光裡隱約可見部隊撲向莊內。接著,莊內日軍用擲彈筒不斷發射炮彈,響如雷鳴,輕重機槍聲響成一片,霎時間,六連指戰員被敵人火力壓得抬不起頭來。   
  緊張的幾分鐘過去,六連在兄弟部隊同時配合下,調整部署,首先在韓莊西北突破敵軍陣地。接著,四連從韓莊北,特務營一連從韓莊西分別攻人韓莊。最後,五連也自東面突破,韓莊之敵就被截成四段。   
  十一時左右,韓莊已聽不到槍聲。莊裡莊外燃起一片大火,彈盡的敵人揮著指揮刀和刺刀沿街奔逃,戰士們則四處追逐,高喊著:「站住!」「繳槍不殺!」刺刀、槍柄的撞擊聲與吶喊聲混成一片,不絕於耳。   
  正當韓莊的白刃戰進行之際,草蕩東側出現了一簇簇火光。有一股敵人,狗急跳牆,竟涉過十分寒冷、飄浮著薄冰的草蕩,向東竄去!   
  一、三、四營便與聚集在草蕩邊上的敵人展開了激戰,把敵人截成了三段,敵人大部就殲。   
  7 日,戰役勝利結束。   
  車橋戰役共摧毀日偽軍碉堡五十座,殲滅日軍三澤大佐以下四百六十多名。其中,生俘日軍二十四名,殲滅偽軍五百餘人,繳獲大批武器裝備。   
  與此同時,日軍出動飛機七架,竄到車橋以西地區轟炸、掃射,掩護其殘部撤回兩淮。新四軍則乘勝前進,相繼收復曹甸、涇口、塔兒尖,張家橋、蛤拖溝等日偽軍據點十二處。   
  淮安、寶座以東縱橫百餘地區全部獲得解放。蘇中、蘇北、淮北、淮南根據地隨即連城一片。   
  車橋大捷,振奮人心。   
  部隊將俘獲的日軍官兵押送到指揮所。粟裕為瓦解日軍,親自接見。一師敵工部長陳起寰向日俘們介紹說:「這位就是新四軍第一師師長兼蘇中軍區司令粟裕將軍!」日俘們驚訝得瞪大了眼睛。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位中等個子、文質彬彬的軍人,竟是他們心目中十分敬畏的「天神」——粟裕!   
  一個個不由得肅然起敬,全體立正,脫帽向粟裕鞠躬!   
  一個日本軍曹,低著頭,淒楚地說:「我們日本快完蛋了!『天皇』發動戰爭,弄得國內民窮財盡,我們在中國到處挨打,士兵厭戰,..唉,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國啊!..」這是一個聰明的日本人,因為他已經看到了慘敗死亡的陰影。他們的末日就要到來。   
  車橋戰役的捷報傳到延安,新華社向全國播發了新四軍收復車橋的消息,讚揚這是「以雄厚兵力」打的一個「大殲滅戰」。《解放日報》專門發表社論,表揚粟裕將軍的指揮才能。   
  此時此刻,黨中央和中央軍委又在考慮,下一步將賦予粟裕將軍什麼樣的使命呢?      
第八章 定妙計再壯膽 巧奪天目山 
  1944 年9 月。蘇中車橋。   
  粟裕繞室深思,腳步輕緩而有力。夜,悄悄地伴隨著將軍的思緒。   
  當前,戰爭形勢對日軍越來越不利,伴隨著太平洋戰爭的節節失利,日軍企圖侵佔我國的東南沿海各省,作為其最後掙扎的基地。9 月9 日,日軍攻佔溫州後,相繼佔領福州,控制了閩浙沿海地區。而國民黨頑固派為了保存實力,準備內戰,無心堅決抵抗。加之苟安腐敗已久,與日軍剛一接觸,便一潰千里,把大片國土奉送給了日軍。   
  黨中央、毛澤東審時度勢,於9 月27 日致電華中局:「我軍為了準備反攻,造成配合盟軍的條件,對蘇、浙地區應有新的發展部署,特別是浙江的工作,應視為主要發展方向。」隨後,黨中央又對華中局指示:新四軍在執行西進、南下兩大任務中,應以南下為主,爾後視情況變化,爭取全面控制蘇、浙、皖、閩、贛諸省,使我黨我軍在舉行戰略反攻時處於有利的戰略地位。並且,中央打算抽調一些部隊,擔任南進任務。   
  粟裕對於東南,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自1938 年率紅軍挺進師北上抗日以來,有一個願望一直埋藏在心中。這就是:有朝一 日率領大軍重返浙西, 在這裡開闢根據地,發展革命力量。三年艱難困苦的敵後游擊戰爭,使他怎能忘記浙西的山崗和密林,怎能忘記浙西的人民群眾!   
  想到這裡,粟裕馬上坐下來起草報告,自告奮勇,願率領蘇中第一批主力部隊執行南迸任務,再當一次先遣隊員。   
  華中局經過慎重考慮,認為粟裕曾在浙西南打過三年游擊,對地形、民情較熟,由他指揮軍隊南進最合適不過,於是同意了他的請求報告,並上報中央。   
  不久,中央批復下來了,同意粟裕率部南進。粟裕十分興奮。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眼下挺進浙西的第一關便是:偷渡長江。   
  偷渡長江,談何容易。   
  敵寇對長江封鎖極嚴。艦艇在江中晝夜巡弋,沿江據點林立,警戒嚴密。   
  敵寇又嚴令所有船隻白天憑條出港,晚上進港封存,各種船隻為敵寇統制不易徵集。時值冬季,長江水位低落形成寬闊的泥灘,除了碼頭,車船既不能靠岸,人馬又難於徒涉。   
  但除了偷渡,別無選擇。   
  不僅要偷渡,而且還要保證萬無一失。如有失誤,不僅造成損失而且暴露戰略意圖,後果嚴重,所以必須絕對保密和精心計劃組織。   
  鎮江、儀征、揚中、江都、泰興等沿江地段是我新四軍歷來聯繫大江南北的戰略通道,兩岸黨的群眾工作有一定基礎,根據地也較為鞏固,粟裕認為這是保證順利渡江的最有利條件。   
  由於渡江人數多,粟裕決定兵分東西兩路。東路由劉先勝、陶勇、阮英平等同志率特一團、特四團和機關後勤,從江都大橋地區渡江。自己親率西路的第七團和幹部隊從淮南出發,在儀征、東溝(六合城東南)間渡江。   
  12 月下旬,江南下起了大雪,積雪盈尺,天寒地凍,河湖結冰,部隊行動不便,敵人也想不到粟裕會在這種時刻渡江。   
  12 月26 日,粟裕率部進至離江邊約十五公里的小營李宿營,準備於27 日晚從沙窩子乘木船過江,在龍潭北的一個小碼頭登陸。   
  龍潭,西靠偽首都南京,東鄰偽江蘇省會鎮江,均有日偽重兵駐守,兩地之間的龍潭、下蜀、高資等各鐵路車站都是日偽據點,鐵路與江岸並行,中間地帶很狹窄,敵人做夢也想不到,粟裕吃了豹子膽居然敢在他眼皮底下偷渡長江。   
  地點、時間都出敵不意,最危險的地方恰恰成為最安全的地方。   
  粟裕又一次成功地運用了辯證法。   
  當晚,我軍偵察分隊先過江,悄然登上龍潭碼頭,把十幾個廠警之類的便衣武裝先穩住,對他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做好對他們的政治說服工作,接著大部隊也順利到達長江南岸。   
  過了江,粟裕就同接應他們的丹北、茅山地委、江(都)鎮(江)工委的領導和十六旅派來的聯絡參謀見了面,大家格外興奮,倍感親切。   
  江南人民突然見到軍容整肅、英姿颯爽的大批新四軍主力部隊出現在面前,不由得欣喜若狂,奔走相告。   
  1945 年1 月13 日,中央軍委電令成立蘇浙軍區,統一指揮江南、浙東部隊,粟裕任司令員兼政委。華中局並委託粟裕以華中局代表的名義全面領導江南、浙東兩個地區的黨委工作,統一整編了蘇浙的部隊。   
  2 月5 日在溫塘召開了蘇浙軍區成立大會,全體官兵響應黨中央「擴大解放區,縮小淪陷區」的偉大號召整裝待發。   
  部隊在做準備,作為司令員的粟裕也在周密籌劃。   
  他首先分析了戰前形勢。   
  蘇、浙是日偽統治中心所在腹心地區,沿海還是英美盟軍可能登陸的地域,敵頑都極想佔領這一地區。新四軍向蘇、浙敵後發展,實質上形成了敵頑我三種力量對這一地區的爭奪,這是錯綜複雜、尖銳微妙的三角鬥爭。   
  敵頑之間是既矛盾鬥爭,又默契反共,甚至公然勾結。他們都想制服對方,又都想借刀殺人,利用對方打擊和消滅新四軍。新四軍既要打擊日偽,又要警惕頑方的反共陰謀,特別要防止敵頑對新四軍的夾擊。在鬥爭中必須充分注意和掌握敵頑之間的矛盾。   
  這種三角鬥爭,又因當時國際反法西斯鬥爭勝利發展的影響而更加複雜:美國看到勝利在望,對華政策轉為扶蔣壓共的方針;日寇為了集中兵力準備太平洋決戰,正加緊實施對蔣誘壓,策動內戰方針;國民黨頑固派則企圖利用這種新形勢對新四軍加強壓力,並集中精銳部隊對新四軍進行圍攻,使這一地區的鬥爭塗上中、美、日國際鬥爭背景的色彩。   
  日偽雖佔領著南京、上海、蕪湖、杭州、寧波等重要城市和幾乎所有城鎮,貌似強大,但已走下坡路,兵力日蹙,主動作戰行動已經不多。   
  國民黨第三戰區,處於我軍向東南敵後發展方向的西側。長期以來,它執行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政策,在製造「皖南事變」後仍把主要矛頭對準新四軍,陳兵三十多萬,與日偽勾搭默契,和平共處,甚至提出「變匪區為淪陷區」,「寧可讓與日本,不可讓與匪軍」。在這大片國土上,魚肉人民,擁兵自重。在日寇向浙贛線進攻時,國民黨第三戰區的部隊雖在正面不斷後撤,卻在天目山留有重兵。很顯然,其目的是企圖同新四軍在東南進行爭奪。   
  粟裕斷定:新四軍挺進蘇、浙敵後,發展抗日力量,必將遇到國民黨第三戰區的全力阻攏,主要對手就是國民黨正規軍!   
  為了全力迅速向敵後進軍,新四軍應力求避免同頑軍糾纏和正面衝突。   
  可是,樹欲靜而鳳不止,想避免也避免不了的!   
  仗肯定要打!要在什麼地方打呢?粟裕又進一步思索。   
  杭州西北的天目山脈是浙西的脊樑,東北西南走向,綿亙百里以上,群峰疊巒,竹木茂盛,山勢險峻,東西天目山主峰均高達一千五百米左右,支脈綿延莫干山、昱嶺、百丈峰等山脈、是浙西的戰略要地。   
  新四軍要想打開浙西局面,其關鍵就在於控制天目山。控制了天目山就能屏障蘇南,鞏固現有地區,才能使發展杭嘉湖區無後顧之憂,創造打通浙東的有利條件。   
  天目山北麓的孝豐城是浙西山區與平原交界點,既是天目山北部門戶,又是浙西與蘇南、皖南來往的要衝,位置極為重要。要控制天目山,必須先控制孝豐。   
  頑軍既置重兵於天目山,新四軍要進入杭嘉湖敵後,必將遭到頑軍的阻攔,這樣就不可避免要與之進行一場惡戰,戰場將在孝豐地區。而且由於頑區縱深大,後備雄厚,作戰將不止一次。   
  分析了以上情況,粟裕在心裡形成了兩個具體部署方案:   
  一是全力向孝豐地區出動,爾後在反擊中控制天目山,再向浦東和浙東發展;二是第一縱隊進入浙西安吉、遞鋪以東,佔領武康、德海及餘杭以北地區,用一周時間肅清該地區之土匪,並開展地方工作。爾後即以該地區為基礎派小部武裝向東深入杭嘉湖地區,打通與浦東、海北的聯繫。向南進至富春江區游擊,以便與金肖支隊打通聯繫。   
  粟裕在心裡掂量來掂量去,比較著這兩個方案的利弊。   
  依當時蘇南情況和新四軍實力看,第一方案雖可以迅速打開局面,但不是很有把握,如後續部隊不能迅速南下,還有可能陷於僵局。而且新四軍主動深入頑區作戰,在政治上軍事上都於我不利。第二方案雖發展緩慢,但較穩妥而有把握,且可以進一步摸清情況和創造實施第一方案的有利條件。   
  比較來比較去,粟裕最後決定採取第二方案,摸摸國民黨正規軍的底細。   
  2 月中旬。   
  敵第三戰區以陶廣為總司令的蘇浙皖挺進軍總部,奉顧祝同之命,以五個團的兵力,在廣德以南向蘇浙新四軍第三縱隊七支隊突然發起進攻,企圖以五比一的優勢消滅七支隊,一舉切斷挺進天目山之新四軍的退路。   
  「我早就等著它這一著了!」粟裕高興地說,「頑軍主力由孝豐西北向北攻擊我第三縱隊,這樣我們就可以放手在這一地區實行反擊,轉而進佔天目山。既避免了主動攻入頑區在政治上軍事上對我們的不利,又能收到聲東擊西效果。」   
  敵頑第六十二師是國民黨中央軍主力部隊,也是三戰區骨幹部隊之一,裝備整齊,彈藥充足,戰鬥力較強,且是反共老手。受命向新四軍進攻時曾狂言「兩天解決,綽綽有餘」。配合六十二師的忠救軍則是一支受過特別訓練的軍統特務武裝,他們使用的是美式卡賓槍、湯姆槍、六○炮,善於游擊和山地作戰,人們稱之為「猴子軍」。   
  這是粟裕自南渡以來與國民黨正規軍的第一次交手。粟裕想通過這一仗對浙西的國民黨軍有一個實際的瞭解。   
  新四軍七支隊遭頑軍主力進襲後,立即奮起還擊。擊退了忠救軍為時四天的猛烈進攻。這時,敵六十二師向七支隊側後迂迴,企圖截斷七支隊的歸路。   
  對此,粟裕早已料到。立即令第八、第九支隊投入戰鬥,使頑軍的企圖不能得逞。又急調第一縱隊主力越過莫干山,切斷了戰場上的頑軍向孝豐和天目山區的退路,以協同第三縱隊殲滅這股敵人。   
  經五日激戰,頑軍終於被擊垮,孝豐縣城被解放了。   
  第一次反頑戰役勝利結束。   
  此役共殲頑軍一千七百餘人,繳獲迫擊炮三門,重機槍十二挺,輕機槍三十餘挺,步槍六百餘支。控制了天目山北部地區。   
  初戰告捷,我軍打出了威風,長了自己的志氣;而頑軍碰得頭破血流,從驕橫輕敵轉為聞風喪膽。這兩部頑軍在以後與新四軍作戰中畏縮不前,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頑軍偷雞不成反蝕了米,倉惶而逃。粟裕把追擊的深度僅劃在報福壇、漁溪口一線。   
  在戰役總結會上,粟裕解釋道:「這主要是從三個方面考慮的。一則本著有理有利有節的原則適可而止:二則要抓緊時間深入農村工作;三則從軍事上考慮,天目山易守難攻,頑軍有縱深配備,過於深入頑區對我不利,而且強攻憑險據守的頑軍,必將付出較大代價。我估計頑軍在初戰中遭受的打擊還不很大,必不善罷甘休,第二次進攻將接踵而來,不如以逸待勞,待頑軍出擊。在天目山外,於運動中殲其有生力量,然後乘勝而進。頑軍雖佔地理之利卻無兵據守或至少削弱其守備力量,我軍便可以以較小代價而迅速佔領天目山。」   
  粟裕下令:「在頑軍再次進攻之前,我不主動出擊。」   
  2 月底。   
  粟裕獲悉:顧祝同密令陶廣所部相機在孝豐附近將新四軍圍殲,嚴防新四軍打通海北和浙東以天目山作根據地,並叮囑「對剿匪部隊行動嚴守秘密,勿使盟軍發覺」。可見,頑固派作賊心虛,自知反共的圖謀是見不得人的。   
  果然,陶廣接到密令就加緊部署,再次向新四軍進攻。他調集第一百九十二師、第五十二師以及忠救軍部隊共十二個團,以第二十八軍軍長陶柳為前線總指揮,在忠救軍的協同下,兵分四路,從西、南、東三面呈馬蹄形向孝豐分進合擊。   
  敵頑這次進攻的重點在孝豐以西,主要力量是第五十二師和第一百九十二師,這兩個部隊都是第三戰區的主力。尤其是第五十二師,訓練有素,反動教育深入,裝備精良,並配有蘇式輕重機槍,是各部隊中戰鬥力較強的。   
  該部一向目空一切,經常充任反共急先鋒,是「皖南事變」的主要劊子手。   
  據粟裕戰前向劉先勝瞭解,其一個團的戰鬥力大致相當於新四軍一個較強的支隊,這是粟裕主要準備對付的勁敵。   
  粟裕吩咐部下:「我們的方針是,以各個擊破對付頑軍的分進合擊,任憑它幾路來,我只打一路,集中兵力,攥成一個拳頭,砸向頑敵,主要目標為殲滅第五十二師的第一五六團和忠救軍主力。」   
  頑軍於3 月3 日發起進攻。4 至6 日,堅守在孝豐周圍的守備部隊與敵展開了激烈的陣地爭奪戰,許多陣地反覆拉據。6 日晚,各守備部隊擊潰了第六十二師的全面進攻。7 日晚,粟裕揮兵全線出擊,殲滅了敵五十二師、一九二師各一部。忠救軍見勢不妙,急忙逃竄。10 日,頑軍各部紛紛南逃。   
  3 月底,敵人放棄臨安,向西南方向撤退。   
  至此,我軍後發制人,在兩倍於我的頑軍圍攻下,各個擊破,以少勝多,殲敵團長以下一千七百餘人,完全佔領了天目山。   
  5 月中旬。   
  日本帝國主義已成強弩之末,抗日戰爭勝利在望。抗日戰爭一旦勝利,浙西恰恰是國民黨搶奪京滬杭的前進基地,哪能容得下新四軍在這裡立足生根?   
  蔣介石為了獨吞抗日勝利果實,命令國民黨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副司令長官上官雲相,「集中必勝兵力,統一指揮,迅速剿辦」,「斷其後路,一鼓殲滅」,企圖一舉殲滅挺進天目山的新四軍。   
  第一次、第二次進攻失敗後,顧祝同、上官雲相像輸紅了眼的賭徒,這次不惜血本,下了最大的賭注。   
  上官雲相親自出馬任總指揮,第二十五集團軍總司令李覺代替敗將陶廣任前敵總指揮,調集主力十四個師,兵分三路企圖包圍和夾擊新四軍。   
  左路兵團是五十二師、一四六師和三十三旅;右路兵團是英國裝備的國際突擊第一、第二縱隊和七十九師:中路兵團是二十八軍、忠義救國軍。總兵力達六萬多人。   
  國民黨軍接受了歷次慘敗的教訓,不敢分兵,不敢突出,不敢長驅直入,採取步步為營,齊頭緩進的戰術,使新四軍無法分割包圍,企圖用優勢兵力,迫新四軍決戰。   
  敵頑第三次進攻已迫在眉睫。   
  6 月。   
  吳家道軍區司令部。   
  大戰前,粟裕的日常生活和平時一樣,仍住在白水灣吳家道軍區司令部。   
  他處理完來往公文之後,還是穩步走下地主莊院的階梯,拿著農具到離鐵板百葉窗不遠的地裡勞動,還是經常同老農民聊天。   
  每天他仍和往常一樣喜歡看地圖,所不同的是近來他看地圖時間更長,神情更專注了。他常常仰起那凸出的前額,伸出手掌,丈量著幾乎覆蓋了整個牆壁的軍事地圖。那雙深陷的雙眼,閃著深邃銳利的目光。他站在地圖前,靜靜沉思,良久不語。   
  地圖所展示的地域,正是南宋、太平天國鏖戰失敗的古戰場。天目山區臨近紅軍抗日選遣隊(紅十軍團)遭受襲擊和方志敏同志蒙難的皖浙贛邊區,也毗鄰項英、葉挺同志被暗算的皖南軍部。   
  這些歷史的教訓,都提醒著粟裕:「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他經過反覆的思索,最終確定這次作戰的原則是:「誘敵深入,各個擊破,集中優勢兵力首先殲敵一路。」   
  5 月28 日,三路頑軍分別進佔新登以北一線,向孝豐以西新四軍陣地進逼,與日偽形成合擊之勢。   
  29 日,粟裕決定乘敵立足未穩之際打亂其進攻部署,確保浙西、浙東的聯繫,改變日偽頑夾擊的態勢,爭取時間,使分散的主力迅速集中。當夜,第一、七、十支隊向頑軍第七十九師展開反擊。經三日激戰,6 月2 日佔領新登,殲滅頑軍二千二百人。   
  新四軍在這次戰役中也傷亡九百餘人。此後,雙方形成相持態勢。   
  下一步該怎麼打呢?   
  粟裕堅定地說:頑軍發動這次大規模進攻是下了最大的決心和作了極周密部署的,這仗非打不可。不打這一仗就不足以粉碎其進攻,不粉碎其進攻,就不能保持戰場的主動權。   
  問題是何時、何地、怎樣打才有利呢!   
  他在琢磨孫子的話: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他知道,打仗最講辯證法。因為雙方都是活生生的人在行動,敵人同我們一樣也會動腦筋會走路,他打著打著變了招,我們就得跟著變招,即使他不變招,我們也常要根據戰場上變化了的形勢來變換打法。   
  現在整個情況變了,頑軍的力量、部署變了,我們不能一成不變,不可在新登戀戰,也不宜死守天目山。如與頑軍掖著,拼消耗,則正中頑軍下懷。   
  我們應該主動撤離新登、臨安,誘使敵人脫離堡壘陣地,然後在運動中繼續消滅頑軍有生力量。   
  撤!暫時放棄天目山。   
  為了誘敵,新四軍不僅撤退時要讓出賴以聯繫南北、連結浙東浙西的許多城鎮和土地,而且要故意在敵人面前顯露「敗象」。   
  部隊向孝豐以北匆匆撤退。   
  那正是梅雨季節,陰雨連綿。大路山徑上滿是雜沓的腳印,一路上到處是丟棄的彼軍帽、破軍衣、米袋子、爛草鞋。負有盛名的方司令(即四十八團團長劉別生)犧牲後,許多人抬著大紅棺材,前呼後擁招搖過市;從前線山頭撤下來的戰士,子彈袋是空的,米袋也是空的;後勤人員在街上到處尋購糧食。   
  這種種跡象使頑軍產生了錯覺,認為新四軍已是「傷亡慘重,潰不成軍」,作出了新四軍正「向北潰逃」的錯誤判斷。   
  粟裕決定,加強戰役偽裝,誘敵深入,將頑軍引向預設戰場。他命令第三支隊在天目山正面利用地形和工事機動抗擊,掩護主力集結和輜重撤退;設在天目山的機關、醫院、工廠、報社和軍需物資,紛紛向宣長路北轉移,並公開向群眾告別。   
  頑軍特務、諜報人員將所見所聞不斷上報,並誇大其詞,那些比較持重的頑軍頭目也確認「新四軍已向北逃竄」。   
  6 月2 日夜,第十一支隊自宮春江東渡後,粟裕命令其負責掩護主力脫離戰場。十一支隊擺出主力大部隊的樣子進行運動防禦,實際擔任後衛的只有一個偵察連。他們且戰且退與頑軍不即不離,到達孝豐後轉入正面陣地防禦。第十二支隊在完成緊急搶運傷員後,直接進入莫干山區敵後,既為今後主力轉入敵後作準備,又成為下一步作戰時向頑軍側後實施迂迴的機動力量。其他各支隊全部在孝豐西北地區隱蔽集結。   
  6 月9 日,顧祝同電令李覺以主力兵團肅清東西天目山新四軍,然後構築碉堡固守。主力組成左右兩個「迸剿」兵團,依托東西天目山,分由臨安、寧國兩地向孝豐分進合擊,務必奪取孝豐,殲滅新四軍主力;並續調突擊總隊第二隊和第一四六師前來參戰。   
  李覺奉今後立即調整部署:左「進剿」兵團以江南蘇皖邊區綏靖指揮部指揮官劉秉哲為指揮官,轄第五十二師、第一四六師、獨立第三十三旅、挺進第二縱隊、綏靖第一縱隊、第二縱隊;右「進剿」兵團為第七十九師、突擊第一隊、突擊第二隊(欠二個營),以突擊總隊副司令胡琪三為指揮官。   
  中間兵分兩路,扼守東西天目山各隘口,並策應左右各兵團作戰。部署的部隊是第二十八軍軍長陶柳指揮的第一九二師和第六十二師的一個團,以及忠救軍第一、第二、第三縱隊各三個團和新編第一團;場口及新登附近由挺進第三縱隊和浙保第四縱隊擔任守備。限所屬各部於15 日前完成各項準備, 18 日前進佔各出擊要點,19 日開始全面進攻。   
  這次進攻,動用兵力共計十五個師(縱隊、旅、突擊隊),四十五個團(支隊、突擊營),七萬五千人,用於第一線和先後參戰的有十個師,三十四個團,五萬七千餘人。   
  敵人的大軍壓境直指孝豐,大有黑雲壓城城欲摧之勢。頑軍妄圖一舉攻佔孝豐,圍殲新四軍。即使圍殲不成,至少也要趕新四軍退回蘇南,或借刀殺人,逼新四軍退入杭嘉湖,假日偽之手將新四軍消滅。   
  在撤退中,連日來一批批部隊和機關、後勤,日以繼夜在孝豐附近粟裕指揮所的小屋前經過,儘管艱苦疲勞,忍饑挨餓,但大家精神飽滿,緊張有序。有時粟裕到門口看看,過往的指戰員也不時向門裡望望,不管是相識的或不相識的,都互投親切信任的目光,互相都心領神會,準備迎接新的戰鬥和新的勝利。   
  在頑軍各部向前推進的同時,新四軍隱蔽集中在孝豐西北地區的主力,已休整多日,正隨時準備投入戰鬥。粟裕將主力集結於此,既便於向合擊圈內外運動,又便於機動對付東西兩路頑軍。留在孝豐城擔任守備的第十一支隊和獨立第二團已控制了孝   
  豐外圍的各制高點,並構築了必要的工事,隨時準備抗擊敵人對孝豐城的進攻。   
  怎樣打法?先打哪個?   
  粟裕仔細地向將領們分析道:   
  「頑軍這次進攻兵力雖然眾多,但其中路忠救軍和第二十八軍的主要任務是扼守天目山隘口,意在牽制和防我再次向南突進。該兩部因兩次受我打擊,不敢輕進。東西兩路是頑軍的主力。西路雖有六個師的兵力,但第一四六師任守備的佔了二個團,只一個團參加戰鬥,並且是擔任翼側掩護;挺縱、綏縱等部或守備或跟進配合,只起輔助作用;進攻的骨幹力量是第五十二師和獨立第三十三旅。」「獨立第三十三旋雖然編製、裝備、戰鬥力與正規師相等,但這個旅為保存實力,好打滑頭仗,揀便宜時進得快,碰硬時也溜得快,不會真正出力。第五十二師的一個團在上次作戰中已受到殲滅性打擊,這次我們要對付的將主要是另兩個團。東路有三個師的兵力,突擊總隊雖然是精銳部隊,但我們己與之較量過,突擊第一隊同第七十九師在新登作戰中均被殲一部,戰鬥力大損;突擊第二隊前來參戰的只佔該隊的五分之三。所以東西兩路的任何一路,我集中力量都有把握予以殲滅。頑軍雖然是分進合擊,我們必須仍然各個擊破。」   
  對自己的部隊,粟裕更是瞭如指掌:   
  「在兵力上,我軍雖只有主力三個縱隊的九個支隊和一個獨立二團共二萬餘人,頑我兵力總對比是三比一強,但我已完全集中,對付其一路,尤其是集中對付其中一個部隊,則我是優勢。而且各部隊經過前兩次作戰鍛煉,協同動作和戰術運用都有提高,已逐漸適應山地戰鬥;兄弟部隊間相互瞭解團結信任,並搶挑重擔,對頑軍脾性、特點也已摸到,經幾天休整體力有所恢復,糧食尚能勉強維持,部隊求戰情緒高;地理、群眾條件已轉為有利於我。頑軍已脫離碉堡地帶,打運動戰正是我軍之長。」   
  大家聽了粟裕這精闢的分析,紛紛讚賞。粟裕接著講:「這次戰鬥我們採取先阻東打西,後阻西打東的辦法,連續作戰各個擊破兩路頑軍。作戰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先殲西邊的左翼骨幹第五十二師,並相機殲滅獨立第三十三旅;第二階段,視情況發展移兵東向,再殲頑敵右翼集團。」   
  這時,粟裕已注意到頑軍左右兩個集團遠距離分頭開進,速度不一致,第五十二師好大喜功行動積極;右集團卻按部就班步步為營。加之粟裕以小部隊對東路頑軍進行麻雀戰,遲滯其行動,使之前進緩慢。   
  基於上述情況,粟裕決定:以第八、第十一兩支隊和獨立二團組成阻擊集團,既要頂住右路軍的進攻,又要拖住敵人不使其逃離。第一、二、三、七、九、十等六個支隊組成突擊集團,伺機出擊頑敵左路。第十二支隊預伏在頑軍側翼武康、德清地區相機運用。   
  6 月19 日。   
  敵五十二師終於憋不住了,為搶頭功,竟利令智昏地孤軍深入。這時李覺也為粟裕的敗軍之計所迷惑,不但不再提醒五十二師切勿孤軍深入,反而誇獎五十二師主動積極。敵獨三十三旅見勢也想搶頭功,其先頭部隊還沒到達孝豐城,就謊報說部隊已經進了孝豐城。五十二師得到這個消息後,便派了一個偵察排長直奔孝豐,打算同獨立三十三旅聯絡。當他闖到孝豐城附近的時候,被新四軍抓獲,並繳獲了五十二師師長給獨立三十三旅旅長的信件和作戰部署。   
  粟裕看到敵五十二師的行動部署,十分高興:「這下我可號准了敵人的脈搏,五十二師為搶頭功確已突進。」   
  五十二師搶功急進,一馬當先,突出到孝豐西北的小白店,而其右路兵團則剛迸至孝豐東南港口地區,中路兵團也還沒有跟上來。左右兩路兵團出現了二十多公里的間隙,首尾不能相顧。   
  戰機出現了!   
  粟裕立即抓住這個有利戰機,決心集中兵力首先殲滅五十二師。然後,回師東向,再伺機殲滅其右路兵團。   
  敵五十二師是新四軍的老對頭,反共的急先鋒,血債纍纍。「皖南事變」   
  中伏擊我新四軍軍部的就是它,這次向新四軍進攻時竟揚言「再打一個茂林,完成皖南剿共未竟之功」,所以新四軍上下對之特別憤恨。   
  粟裕抓住戰士的心理,提出了「為『皖南事變』死難烈士報仇」的戰鬥口號,口號一下達,戰士們一個個憋足了勁,磨刀霍霍,準備把五十二師打個稀巴爛!   
  6 月19 日夜。   
  一縱、三縱和由蘇浙軍區副司令員葉飛同志率領的四縱一起,把五十二師緊緊地圍住了。   
  槍炮聲震天撼地,喊殺聲接連不斷,陣地上硝煙滾滾,彈片橫飛,夜幕上空紅綠曳光彈紛飛。   
  經過一晝夜的浴血奮戰,到次日下午夕陽西下時,頑軍五十二師的兩個團全部被殲滅。五十二師的另一個團在第二次反頑戰役時,已被消滅。至此,這個在「皖南事變」中沾滿新四軍鮮血的劊子手,終於遭到了覆滅的下場。   
  五十二師一晝夜被殲,李覺竟不知情。此時他還再三督促各部「放膽行動,努力奮迸。」「希各級指揮官抱最大決心,盡最大努力,以竟全功,」   
  他急電右翼兵團迅速挺進,協同左翼兵團作戰。其實此時不但五十二師已不復存在,連獨三十三旅也被我殲滅一個營後鑽進了天目山。   
  就在新四軍圍殲五十二師的同時,敵右翼兵團已經傾巢而出,開始攻擊新四軍孝豐附近的守備陣地。對於這種傾巢而出、自投羅網的敵人,粟裕自然不會放過。當消滅五十二師的戰鬥大局已定時,粟裕果斷下令,除九支隊繼續殲滅殘敵和負責打掃戰場,同時密切監視左翼的後續部隊忠義救國軍的動向外,其餘支隊盡數揮師東向,包圍孝豐城邊的右翼七十九師和突擊總隊。   
  20 日下午。粟裕把指揮重點轉向東線戰場。   
  粟裕命令孝豐守備部隊棄城而出放開東路,控制孝豐城以北、東北、西、南、東南各山地要點,形成三面埋伏,待頑軍進入城內後關門打狗。並令原守備西線的第八支隊立即從孝豐西北向東南迂迴,乘夜從頑軍密集陣地的間隙中穿過,向港口地區隱蔽集結或酌情就地攻擊,以切斷頑軍向東南的唯一退路;限預伏在莫干山以東的第十二支隊連夜翻山,於21 日晨八時前趕到白水灣、港口地區,抄襲頑軍後路,堵住對頑軍右集團包圍的唯一缺口。   
  21 日。敵突擊第一隊一部進入孝豐空城,見勢不妙急忙退出,但已來不及了,出得了城卻脫不了圍。   
  當晚,新四軍第一縱隊全部經大竹竿、報福壇、山塢由孝豐南面向東迂迴潛伏攔截,從南面兜住了敵人;第八支隊在穿越敵陣時受到圍攻,他們奮起反擊,拖住了頑軍,既割裂了頑軍整個部署,又造成了頑軍的混亂和恐慌。   
  第八支隊穿插敵陣這著險棋,確實高明,對正面阻擊的十一支隊而言,雖未增添一兵一卒,卻勝過派遣千軍萬馬;第三縱隊主力則經孝豐東北向頑右翼迂迴,佔領靈巖山及其以東一線高地,由北向南攻擊。至此,頑軍右翼兵團主力已陷入我重重包圍。   
  我第四縱主力從孝豐正面向東出擊,第十二支隊已襲占港口、白水灣地區,斷敵退路。第一、第三縱隊從南北收攏,將頑軍壓縮於孝豐東南之草明山、白水灣、港口的狹小山谷地區。   
  當時密集的敵人幾乎佈滿了這一狹窄地段,敵人為了防止新四軍夜襲,晚上把山下部隊收縮到山頭上。對此新四軍,很難實施分割。   
  粟裕決定打破常規,充分利用頑軍這一教條毛病,抓住其怕新四軍分割,夜間襲擊的弱點,實行集中圍殲,白天攻擊。   
  粟裕下令,首先利用敵人晚上收縮部隊到山頂的機會,迅速佔領附近山頭,縮小包圍圈。然後,出敵不意,命令白天突然攻擊,獲得意想不到的效果。白天攻擊,新四軍充分發揮迫擊炮、小炮多的特點,用炮火大批殺傷渭集山頂的敵人。   
  新四軍一個衝鋒,迅速佔領山頭,把敵軍趕下了山。粟裕命令部隊圍三缺一,網開一面,乘勝追擊,攔截驚慌失措之逃敵。這樣,避免敵人作困獸之鬥,減少新四軍傷亡。   
  經二晝夜惡戰,敵突擊第一隊除留守臨安的一個營外被徹底乾淨殲滅。   
  第七十九師、突擊第二隊大部就殲。殘頑奪路南逃。   
  國民黨氣勢洶洶的第三次進攻,以其徹底的慘敗而告終。   
  此役,共殲頑軍突擊第一隊少將司令胡旭旰、第五十二師副師長韓德考(韓德勤之弟)、第七十九師參謀長羅先覺等以下官兵六千八百餘人(內俘虜近三千人),繳獲各種炮十七門,輕重機槍一百三十餘挺,長短槍千餘支。   
  毛澤東聽到捷報,不止一次地讚揚天目山戰役打得好。   
  劉少奇聽到天目山三次反頑獲得全勝,讚揚粟裕指揮的新四軍第一師「在抗戰中建立了最大的功勞。在我全軍中以第一師部隊作戰最多,戰果最大。」   
  當粟裕與將士們在浙江粉碎了敵人的圍攻之後,國際形勢發生了很大變化,日寇戰敗已成定局。華中局指示新四軍在江浙的工作方針是鞏固深入蘇南,開闢敵後地區,休整主力;迎接新的變化。   
  於是,粟裕與幹部們反覆考慮商討,決定不再回占天目山,除一部堅持浙西地區外,各縱隊分向蘇南、杭嘉湖、皖南敵後地區挺進,部隊要一面休整,一面開展工作。   
  8 月9 日,毛澤東發表《對日寇的最後一戰》的聲明,抗日戰爭進入戰略反攻階段。   
  蘇浙軍區遵照朱德總司令的命令,對該地區侵華日軍發出通牒,並先後解放了長興、溧陽、金壇、溧水、安吉、郎溪、廣德、高淳等縣城。至9 月中旬,蘇浙解放區把北起滬寧鐵路,南至安吉、孝豐,東起太湖,西至宣(城)   
  蕪(湖)公路的廣大地區聯成了一片。   
  9 月19 日,黨中央確定「向北發展、向南防禦」的戰略方針,並於次日指示華中局:「浙東、蘇南、皖南部隊北撤,越快越好」。為此,蘇浙軍區於9 月下旬至10 月上旬開始有計劃地渡江北上。   
  正在這時,粟裕接到了中共中央和新四軍軍部任命他和張鼎丞為華中軍區正副司令員的電報。他一面扣壓電報,一面兩次電請中央:   
  我在華中局閱悉中央以職及張鼎丞同志分任正副司令之電示,不勝惶恐。以職之能力,實不能負此重任。鼎丞同志不論在才、德、資各方面,均遠較職為高超。抗戰以前為長輩;抗戰初期,為職之上級;近數年來,又在中央直接領導下,成績卓著,且對於執行與掌握黨的政策,均遠非職所能及。為此,曾再三請求華中局,以鼎丞同志任司令,職副之,未蒙允許。為慎重並更有利今後工作起見,特再電呈,請求中央以鼎丞為司令,職當盡力協助,以完成中央予之光榮任務。1   
  這份報告,凝聚了粟裕對黨內、軍內老同志的深厚感情,對革命事業和黨的利益的深謀遠慮。   
  他的報告電達中央後,中央於第二天,答覆華中局並新四軍軍部,同意粟裕建議,以張鼎丞為華中軍區司令,粟裕為副司令並兼華中野戰軍司令。   
  粟裕以大局為重,不計個人得失,謙讓華中軍區司令員的美德,一時在華中廣泛流傳,成為佳話。      
第九章 走熟路開輕車 七戰獲七捷 
  1946 年上半年。國內的政治局勢是密雲不雨,更確切地說,是烏雲翻滾, 浙瀝小雨。國內外各種矛盾交錯,談判與作戰交替進行,是邊談邊打.停停打打的局面。   
  表面上看,l 月間簽訂的停戰協定仍在繼續執行。為實行停戰協定而由國、共、美三方組成的軍調處執行部不斷派人到各衝突地區調處。儘管國民黨軍隊仍不停地向解放區進行蠶食進攻,但除東北外大規模的軍事衝突一時沒有發生。其實,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沉寂。蔣介石正利用這段時間加緊部署全面內戰,中國大地上的火藥味也越來越濃厚。   
  此時的中國共產黨已不像1927 年那樣,無還手之力。他們對局勢有著極其清醒的認識。   
  4 月16 日,周恩來致電中共中央說:「蔣表面願求妥協,以欺騙國人, 暗中佈置軍事,陰謀甚大。」   
  5 月21 日,中共中央指出:「國民黨現正積極佈置全國內戰」、「我應積極加以準備(特別抓緊練兵),加以制止。」   
  6 月19 日,中共中央發出黨內指示,指出:「蔣介石準備大打,恐難挽回,大打後,估計六個月內外時間如我軍大勝,必可議和,如勝負相當,亦可能議和;如蔣軍大勝,則不能議和;因此,我軍必須戰勝蔣軍進攻,爭取和平前途。」   
  隨後,中共中央又在給各部隊首長的指示中指出:「我黨在南京談判中當盡最後努力作出最大讓步,以求妥協,但你們不要幻想。」   
  各種跡象表明:全面內戰一觸即發。   
  初夏的清晨,戰士們早操已經結束,店舖還沒有開門,只有鄉下來的菜販發出一起一伏的叫賣聲。海安這個南方小城顯得十分寧靜。   
  粟裕正洗著臉,通信員匆匆送來一封電報。粟裕把臉擦一擦,接過一看,是新四軍軍部來電,命令粟裕率華中野戰軍主力西進,集中於六合、天長之間整訓。   
  原來,黨中央、毛澤東同志鑒於敵人大舉進攻在即,迫切需要制定我軍的戰略方針,於6 月22 日設想了一個南線作戰的戰略計劃,請劉伯承、鄧小平、陳毅等同志考慮。這個計劃是在全局破裂,國民黨軍向我大舉進攻時,我山東、太行兩區主力實行外線出擊,協同作戰,要求我太行區的部隊以豫東地區為主要作戰方向,集中主力盡可能攻取隴海路沿線南北十幾個縣城,著重在野戰中消滅敵軍有生力量,相機佔領開封;山東野戰軍則以徐州地區為主要作戰方向,集中主力配合蘇皖北部的部隊攻取津浦路徐間以及隴海路黃口、徐州段的各點,著重調動徐州之敵在野戰中殲滅之,相機佔領徐州。   
  而我華中主力須對付江北之敵,予以配合。還考慮在形勢有利時,兩區主力南渡淮河,向大別山、安慶、浦口前進。   
  這個戰略計劃,其戰略意圖是在外線出擊中大量殲滅敵人有生力量,建立和擴大新解放區,保衛老解放區,並保障中原新四軍第五師的安全。   
  這是關係到一場大戰的籌劃,關係到未來的戰局。   
  粟裕拿著電報,反覆思考中央的部署和軍部的命令,內心非常矛盾。他認真分析了去淮南和留蘇中作戰的利弊條件,認為:   
  第一,淮南地區人口僅一百三十餘萬,如華中野戰軍主力去淮南作戰,糧草軍需甚至支前民工均需由蘇中補給,將給初期作戰帶來很大困難。   
  第二,我華中主力西進,蘇中可能被敵迅速佔領,而蘇中有人口九百萬,糧食產量占華中總產量的五分之二,稅收占一半,是支援戰爭的巨大力量,淪入敵手,將為敵所用,且政治影響對我不利。   
  第三,與淮南之敵相比,蘇中之敵較弱。   
  想到這裡,粟裕不再猶豫,提筆展紙,向中央和陳毅軍長起草電文,建議在蘇中先打一仗再西移。   
  他擬完電報馬上著手,準備趕回華中軍區司令部駐地——淮安。   
  一到淮安,粟裕立刻找到分局的鄧子恢、張鼎丞、譚震林,向他們提出自己不同於中央的建議,大家都認為粟裕分析得很有道理。   
  6 月29 日,他們聯名再次上報中央和新四軍軍部,建議在第一階段中, 華中野戰軍第一師和第六師仍留蘇中解決當面之敵,改善蘇中形勢與箝制敵人;在山東及太行完成第一階段任務後,華中野戰軍第一、第六師再加入蚌埠、浦口線作戰,完成第二階段任務。   
  軍委接到粟裕的電報,對他的建議極其重視,次日就復電華中:部隊繼續隱蔽於待機位置,聽候安排。   
  7 月,形勢越來越緊急。   
  海安。華中野戰軍司令部駐地。   
  粟裕正在召開作戰會議,他態度嚴肅,聲音宏亮:   
  「同志們,要打仗啦!國民黨蔣介石已經把刀架在我們的脖子上啦!蔣介石派李默庵率領五個師十五個旅約十二萬人,將從南通、白蒲、泰州、揚州、靖江、泰興等地,分兒路向我如皋、海安和邵伯、高郵方向進攻。你們請看地圖。」   
  順著粟裕的指向看去,新標示好的軍用地圖上,只見長江兩岸,佈滿了藍色的圓圈、曲線和箭頭。在蘇中地區的國民黨軍:整四十九師自南通向北,整八十三師自泰州向東,整二十五師自揚州向北;津浦線的國民黨第七軍等十五個旅向難寧、泗縣、盱胎、來安;整六十五師、二十一師等七旅之眾正虞集江南,作為二梯隊北渡後跟進。   
  情勢十分清楚:敵軍已經部署就緒,大軍雲集,個個箭頭指向兩淮(淮陰和淮安)。   
  「敵人把這叫做:多路的向心突擊。現在進犯蘇中解放區的國民黨軍隊有十二萬之眾,而我華中野戰軍只有三萬多人,敵我兵力懸殊。但是我們跟國民黨是老對手了。不僅在十年內戰中,就是八年抗戰的反磨擦鬥爭中,也一直在打交道,我們知道,喪失人心和驕傲狂妄,是敵人無可補救的致命弱點。」   
  說到這裡,粟裕腦海裡閃現出三月在徐州機場跟國民黨打交道的情景:   
  這年3 月,當粟裕在徐州向檢查停戰協定執行情況的三人小組控告蔣軍違反停戰命令侵佔我解放區城鎮以後,在徐州機場乘飛機返回的那天,一批美制P51 型飛機在機場起飛、降落,發出刺耳嘯聲。站在粟裕身邊的國民黨徐州綏請公署副參謀長,竟然趾高氣揚地笑指天空說:「現代的空軍,威力真是偉大啊!」這顯然是耍弄威風,欺負我軍還沒有空軍。當時,粟裕冷冷一笑:「可惜它有個缺點,目前還不能到地面捉俘虜!」   
  「驕兵必敗!這是蔣軍的一個致命弱點,」粟裕接著分析道,「現在,在我們面前擺著一連串的問題:敢不敢打,怎麼打,戰役指導上要求我們有哪些改變,..這些,我們都要根據毛主席的指示,在實踐中逐漸取得經驗,切實加以解決。首先,我認為初戰地域可選擇在根據地前沿地區,即江都至如皋一線..」   
  粟裕的話還沒講完,會場的寂靜就被打亂了,有人在議論:「敵強我弱,應該誘敵深人才對。」   
  戰爭初期應該採取誘敵深入..   
  一直沉默的一師副師長陶勇突然開了口:「先靜一下,讓粟司令接著講!」   
  因為,陶勇知道粟裕部署戰役經常一反常規,出其不意。他不由地想到了保衛黃橋時粟裕的奇謀。   
  會場一下子靜下來,粟裕不緊不慢地說:「是的,選擇在根據地前部地區作戰,似乎不符合我軍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下通常實行的繡敵深入的傳統戰法。其實,誘敵深入並不是目的,而是殲滅敵人的一種手段。誘敵深入也不是貫徹執行積極防禦的唯一打法。毛主席不是說,戰役有時機、地點、部隊三個關節,不得其時,不得其地,不得其部隊之情況,都將不能取勝。現在我認為蘇中解放區前部地區,天時、地利、人和都對我有利。」粟裕耐心地對將領們講解:   
  第一,蘇中解放區前部是杭日戰爭時期我軍同日、偽、頑長期爭奪的主要地域,日寇投降後,又遭到蔣軍的不斷進攻和蠶食。這一地區的廣大群眾經過長期戰爭環境的鍛煉,具有頑強戰鬥的傳統和豐富的作戰經驗。同時,這個地區物產富饒,人力眾多,支前工作組織也很健全。這些都是初期作戰良好的戰場條件。這些我們不能不考慮。反之,蘇中縱深地區狹小,海安以北就是水網,支前力量遠不如前部地區。   
  第二,華中主力部隊第一、第六師在這一帶打仗時間較長,對民情風俗、地形道路十分熟悉,第七縱隊原是這個地區的地方武裝,對在河港交錯、村落密佈的平原地區打仗,積累了豐富的經驗。這些我們不能不利用。   
  第三,從戰役上來說,強和弱是辯證的,強敵而未展開,雖強猶弱。戰爭初期,我以大塊解放區為依托,乘敵人正在實施戰略展開之際,在前部地區予以打擊,可以打亂其部署,暴露其弱點。何況戰爭初期,敵人恃強,以大軍向我進攻,以為我必不敢攖其鋒,我軍恰恰在此時此地主動向其反擊,必可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在場的指揮員們聽著粟裕清晰的分析,無不點頭表示贊同,心裡暗暗欽佩粟司令的多智多謀。   
  「怎麼打法呢?」有性急的已開始摩拳擦掌。   
  粟裕轉過身,指著地圖,胸有成竹地說:   
  「現在,我軍已偵悉蔣軍向我如皋、海安大舉進攻的確實部署:敵整編第四十九師從南通北犯如皋;整編第八十三師從泰興、宣家堡,整編第九十九旅從靖江,兩路合擊黃橋,然後配合四十九師會攻如皋;整編第二十五師的一四八旅從泰州東犯姜□,得手後,這幾路將會攻海安。」   
  「敵人三路而來,拉開架子要和我們拼消耗,我們恕不奉陪,專打它一路。問題是打兩翼還是打中間?兩翼嘛,是泰州和南通,這兩處,城防堅固,對我軍不利。中路敵人雖佔泰興、宣家堡半年有餘,但我們群眾條件好,對我軍有利。所以我們先打中間。」   
  粟裕邊指邊講,如數家珍,清晰明確。   
  經過討論,具體作戰部署確定了:一、六師各六個團擔任殲滅中路敵十九旅的兩個團,七縱三個團在北側監視西路之敵,十縱三個團在邵伯牽制敵二十五師。   
  最後,粟裕充滿信心地說;   
  「敵人十二萬人馬進攻我們三萬多人,是四打一,我們這麼一來,還了它個六打一!」   
  7 月13 日。   
  一師部隊由如皋到達宜家堡一帶。黃昏時,三旅八團首先打響了。   
  13 日晚,我攻擊部隊為敵火力所阻,未能打進宣家堡。   
  粟裕命令陶勇馬上親臨一線指揮。   
  當晚,陶勇飛馬趕到擔任主攻任務的八團團部,正碰上他們第二次攻擊。   
  這天晚上,月明如晝,能見度很好。敵人像是故意顯示他們美式裝備的力量似的,什麼火器都用上了,從土木工事的密密層層的槍眼裡發射的機槍火力,又密又急,像潑水一樣,一刻不停地向外傾瀉;各種口徑的炮,甚至連山炮也用上了。炮彈和機槍火力,在八團前沿上騰起了一道火牆,攔住了我們的攻擊部隊。   
  難道攻擊沒奏效,僅僅是因為敵人裝備好、火力猛?陶勇快速地思索著。   
  這時,從一旅三團傳來捷報:許家堡的敵人也增加到一個營,但三團幾路壓過去,把他們全部消滅了。   
  陶勇茅塞頓開:三團兵力、火力上集中了三比一的優勢,取得了勝利。   
  而八團呢,卻是一比一!司令部部署了六比一的優勢兵力,到了具體戰鬥中間卻變成了一比一。一場乾淨的殲滅戰變成了膠著戰。   
  陶勇立即下令八團:「停止攻擊,重新部署,集中兵力,明晚再干!」   
  當晚,要裕又打來電話,指示陶勇一定集中優勢兵力,按六比一打擊敵人,快速結束戰鬥。   
  第二天晚上,改變了打法。   
  八團仍從東面攻擊,九團一營攻擊南面,而以七團在西北面擔任主攻。   
  戰鬥開始後,敵人仍在東面扭住八團,而西北方面,由於河溝環流,地勢起伏,又是敵人的側後方,敵人設置的兩道鐵絲網,被我七團一舉突破。敵慌忙調動兵力,我八團又乘機突破。   
  一師指揮所裡熱鬧起來。電話鈴聲響個不停,各團的捷報紛紛傳來:「八團正向街心發展」,「七團拿下了河邊的大碉堡,突過河南..」在這些勝利消息當中,還不時夾雜著指揮員們愉快的評論:「天亮以前,敵人這個團就可以報銷了!這一仗,敵人是輸定了!」「敵人樣子蠻嚇人,其實沒啥了不起!」   
  槍聲一夜未停。   
  當啟明星高高掛在東南天空時,電話裡傳來了最後一個消息:全殲了宣家堡的敵人!   
  同時,六師也將泰興城的敵軍大部消滅。   
  宣泰之戰,我攻城與打援部隊殲敵整編第八十三師第十九旅的兩個團,一個旅屬山炮營,以及第六十三旅一個營,共三千餘人。   
  敵整編第八十三師,原番號為第一○○軍,是蔣介石嫡系部隊,美械裝備,美國教官訓練,抗日戰爭後期作為遠征軍到緬甸作過戰,戰鬥力較強。   
  我軍首戰,對於八十三師這樣的敵人能否戰而勝之,攻而殲之,中央軍委和毛主席都很關注。戰鬥結束後,毛主席親擬電文詢問:打的是否是整編第八十三師?該師被消滅了多少,尚存多少?   
  粟裕在清查了戰果之後,一一作了匯報。   
  宣泰的硝煙還未散盡。   
  一師和六師接到華中野戰軍司令粟裕的急電,令他們立即轉兵,日夜兼程,火速東進,投入第二戰——如(皋)南(通)戰鬥。   
  如南戰鬥發起之前,湯恩伯得悉華野主力在宣泰地區,急急調兵遣將,調整部署。他命令整編第六十五師火速北渡長江,會同靖江的第九十九旅增援泰興,並進犯黃橋,以拖住我軍主力;同時,命令第四十九師星夜疾進,企圖趁虛奪取我如皋城,然後,第四十九師從如皋,第六十五師從黃橋,第八十三師從泰州,多路夾擊我華中野戰軍主力於如(皋)黃(橋)公路、南(通)如(皋)公路和長江之間的三角地區。   
  這時,粟裕已擬定了兩個作戰方案:   
  一個是打前來增援宣、泰的第六十五師和第九十九旅,這個方案的優點是就近轉用兵力,部隊不會太疲勞,時間也比較充裕。缺點是這批敵人是來增援的,有備而來,警惕性必高,很可能一打就退,不易合圍;或者打得相持不下,第四十九師得以乘機攻佔如皋,使自己的側後和後方受到很大的威脅。   
  第二個方案是迅速轉移兵力,以主力作遠距離機動,直插進犯如皋的第四十九師側後攻擊之。此案的缺點是要強行軍一百幾十華里(第六師的距離更遠些),兩夜激戰之後繼以疾走,戰鬥力肯定會減弱。但其優點也是極其明顯,這一行動必然又一次大出敵人意外。此時,粟裕已偵知敵人以為我軍主力在西進。第四十九師將放心大膽地向我如皋挺迸,倘若率部來一個長途奔襲,創造殲敵於運動中之良機,將陷敵於被動混亂的境地。當然,要做到這一點,我軍必須打得、餓得、跑得,能夠連續地打仗、行軍、打仗。粟裕深深地瞭解自己所帶出的部隊,這正是自己部隊的長處。   
  粟裕遂決心採取第二方案,選敵第四十九師為殲擊目標。7 月15 日晚, 他即令一師全部和第六師大部轉兵東進;並用汽艇急運第七縱隊一個團先期趕回如皋,協同第一軍分區部隊扼守該城。同時設置疑兵,繼續圍殲泰興城內殘敵,給敵人以主力確實還在西邊的錯覺,引誘如皋之敵放膽向如皋迸犯。   
  第一軍分區部隊連日英勇阻擊,為主力的長途東進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粟裕率主力在連續兩晝夜激戰之後,又行軍一百幾十里,表現了高度英勇頑強的氣概。部隊一路上受到人民群眾的熱情支援,夜過黃橋,群眾以燒餅和西瓜爭相慰勞。在群眾的掩護下,我主力部隊早已東進,敵人卻還蒙在鼓裡。   
  16 日上午,敵第四十九師分左右兩路北犯。   
  17 日,右路二十六旅到達如皋以東之鬼頭街、田肚裡;左路七十九旅到達如皋以南之宋家橋、楊花橋。我東移之主力,則抵達黃橋、如皋之間的分界、加力地區。   
  18 日,當敵四十九師師長王鐵漢正做著「趁虛而入」搶佔如皋美夢時, 粟裕下達了殲敵部署:一師主力搶佔鬼頭街東南公路上的林梓,斷敵退路,隨後從右路之敵第二十六旅的側後向北攻擊;六師主力搶佔楊花橋西南的賀家壩,隨後從左路之敵第七十九旅的側後向東北攻擊;七縱隊主力由如皋城及其東北地區向東南出擊。   
  當時,敵人就像一根甘蔗,橫放在如皋東南二十餘里的鬼頭街一帶。我一師三旅九團,一旅三團,就順著鬼頭街,高宗庵一段一段啃過去。   
  18 日天剛拂曉,我一師一旅三團插到通如公路白蒲北的三里樓。不久, 公路上煙塵滾滾,過來了敵人的炮車隊。他們大搖大擺地向北開進,準備轟擊我如皋城,不料我軍「從天而降」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敵人亂了陣,我軍輕取敵一個野炮連,挺威風的三門野炮乖乖地被繳獲了。   
  18 日下午一時,在我兩個團的猛烈攻擊下,敵七十六團大部就殲,鬼頭街被我佔領。戰鬥中,我軍繳獲了一台報話機。這回,我們可以隨時收聽敵人對話了。波長剛被調好,就聽見王鐵漢在叫嚷要「就地抵抗」。結果,他調動東面的部隊,我們就打東面;他調動西面的部隊,我們就打西面..。   
  19 日上午,我軍全部佔領了敵四十九師師部外圍村莊。我一師原擬在七團配合下,黃昏直搗敵師部駐地田肚裡。但敵人拚死掙扎,連續向我七團陣地反撲。七團,是馳名蘇中的新四軍主力團。不管敵人如何瘋狂攻擊,七團的指戰員個個奮勇作戰,子彈打光了,就和敵人拼刺刀,拼手榴彈,近戰殲敵。王鐵漢見反擊不得手,就拚命呼叫左路的七十九旅向他靠攏。可是,他哪裡知道七十九旅已被我六師圍困於宋家橋、楊花橋也正垂死掙扎呢。   
  下午,田肚裡的敵人企圖向南逃竄。狡猾的敵人使了一計,在突圍部隊前面,先是向我陣地趕出一群騾馬。他們滿以為我軍一見騾馬,就會紛紛去抓,他們就可以趁機突圍。但這一著對我軍不靈,我們打的是敵人有生力量。   
  剛剛放過騾馬,我七團和三團兩個團及時向敵發起攻擊。   
  至此,被我圍困於鬼頭街、田肚裡的敵四十九師師部和二十六旅,全部被我殲滅,只有師長王鐵漢化裝成伙夫溜了。20 日晚,我六師十八旅在一師一個團的配合下,強攻楊花橋、宋家橋,給敵七十九旅以殲滅性打擊。   
  如皋東南地區的第二仗,我軍共殲敵一個師部,一個半旅,一萬餘人。   
  一次殲敵這麼多,是解放戰爭的第一次。戰鬥結束的當天,中央軍委和毛澤東主席就發來電報:「慶祝你們打了大勝仗!」並指示粟裕:「敵情尚嚴重,望將參戰主力集中休息,補充缺額,恢復疲勞,以利再戰。」   
  敵人兩戰兩敗,自不甘心。   
  南京總統府,陳誠、湯恩伯正在向蔣介石獻策。   
  「佔住海安,就可保住與南通的聯繫,再保住如皋、海門,為殲滅粟、譚打基礎。」陳誠有點小心翼翼地說。   
  「對,海安是蘇中的要點,告訴韓德勤,要他格外小心,海安不能丟。」   
  蔣介石說著,摸了一下光禿禿的腦門。湯恩伯回答道:「請委員長放心!」   
  經過宣泰、如南兩戰,王鐵漢丟掉兩個半旅後,逃回宋家橋,一直抬不起頭,心裡窩火。聽說要打海安,他忙給湯恩伯打電話,請纓再戰,以雪前戰之辱。   
  粟裕得知湯恩伯集中六個旅的兵力要打海安時,十分興奮,這無疑又是送到嘴邊的一塊肥肉。   
  譚震林也想打,但他們不敢貿然行事,儘管他們已打了兩個勝仗。   
  海安是蘇中戰略要地和交通樞紐,蔣軍判斷我軍勢在必爭,妄圖依仗其優勢兵力,在海安同粟裕部主力一決雄雌。   
  擺在粟裕面前有兩種選擇:與敵決戰或放棄海安。   
  粟裕眉頭皺成一團,反覆掂量。他在想,中央早已明確指示,一切要作長期打算,當前的戰爭是一場持久的戰爭,要求我軍不輕易放棄要地,但中央更要求我軍保持有生力量,以掌握戰爭的主動權。現在敵人以六個旅的優勢兵力集中在狹小的正面,向我海安進攻,如我固守海安,在海安與敵人決戰,正中敵人的下懷。因為敵人有強大的第二梯隊,我軍與之決戰,勢將付出很大的代價。戰勝了,敵人仍可繼續調集兵力,保持其進攻的態勢;戰鬥如不順利,勢必仍要撤出來,那就被動了。如我先以小部隊實施運動防禦,殺傷和消耗敵人,並贏得時間,保證主力部隊休整,然後撤出海安,給敵人以我軍被迫放棄戰略要地的錯覺,使敵人重新驕傲起來,就將造成有利於我殲敵的戰機。   
  當時還處在戰爭初期,中央軍委、毛澤東主席關於以殲滅敵人有生力量為主要目標,不以保守或奪取城市和地方為主要目標的戰略方針,還沒有為大多數幹部所掌握。有的同志認為敵人沒有什麼了不起,我軍已經打了兩個勝仗,為什麼不敢在海安同敵人決戰?打了兩個勝仗還要放棄海安,前兩仗豈不是白打了!   
  為了慎重起見,粟裕決定親赴華中局請示。   
  當時,從海安到淮安約一百五十餘公里的路程,須經東台穿過水網地區。   
  粟裕騎摩托車,乘黃包車,蹬自行車,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趕到淮安,當時能搞到的所有交通工具都用上了。   
  華中分局立刻召開常委會議,鄭重討論了粟裕的提議。決定在海安實施運動防禦,爾後主動撤離,創造新的戰機。並將此決定上報中央、華東局及新四軍軍部,均得到了同意。   
  7 月30 日,中央軍委又來電指示:「在我軍主力未獲充分補充休息恢復疲勞以前,及敵未進至有利於我之地形條件以前,寧可喪失一些地方,不可舉行勉強的無把握的作戰。」「總以打勝仗為原則。敵以十萬大軍向我進攻,我損失若干地方是不可免的,你們應有應付惡劣環境之精神準備與組織準備。」   
  這個指示進一步提高了粟裕對中央戰略方針和作戰思想的理解。   
  得到了中央和華中局的支持,粟裕大刀闊斧地將主力部隊後撤休整,僅以第七縱隊一部在海安地區進行運動防禦戰。   
  第七縱隊剛由蘇中地方武裝上升為主力,剛補充大量的解放戰士,所屬四個團只有一個團打過大仗。但是從7 月30 日到8 月3 日,卻以三千多兵力抗擊了五萬多敵人的輪番猛攻。蔣軍兵力集中,炮火濃密。七縱隊指戰員英勇頑強,指揮靈活,以傷亡僅二百餘人的代價,換得了殺傷敵軍三千餘人的戰果,創造了敵我傷亡十五比一的新紀錄。僅7 月31 日夜對敵人的巧妙襲擾, 就使敵軍消耗了炮彈萬餘發。   
  8 月3 日,粟裕命七縱隊撤出海安。海安運動防禦戰至此勝利結束。   
  我軍撤出海安後,敵軍第六十五師、第一○五旅、新七旅爭先擁進海安。   
  由於敵軍進入我解放區後己處於瞎子、聾子的情況,加上敵軍官紛紛報捷,極度誇張地吹噓「戰果」,其第一綏靖區竟未發覺我主力第一師、第六師已經轉移,得出我軍的傷亡數字竟達「二三萬人」,因而宣告「蘇北共軍大勢已去」。   
  「敵驕兵進擊,正是有機可趁,出現我殲敵良機。我主力己集結於海安東北,伺機出擊。」粟裕向華中局報告說。   
  8 月6 日,敵第六十五師及第一○五旅果然由海安東進,連占西場、丁家所,繼續北犯。   
  粟裕立即於7 日晨電報華中分局、軍部和中央軍委:殲敵良機即將成熟。   
  次日即獲軍委復示:「殲敵良機已至,甚好甚慰。」「預備隊或鉗制部隊如有可調者,張(鼎丞),鄧(子恢)譚(震林)盡可能滿足粟之要求,集中最大兵力於主要方向。」   
  華中軍區根據這一指示,在報告新四軍軍部後,決定將淮南第五旅和華中軍區特務團調來。這些指示和決定,增強了粟裕殲敵的信心和決心。   
  敵人果然進一步暴露了「驕兵」的弱點,7 日占李堡,8 日占角斜。   
  此時,粟裕密悉李默庵決定調其整編第六十五師於9 日經海安去泰州, 黃橋,接替第二十五師和第九十九旅的防務, 10 日又令新七旅從海安東開,接替第一○五旅在李堡一線的防務。敵軍頻繁的調動,給了我軍以趁其運動或立足未穩加以殲滅的大好時機。   
  粟裕當機立斷,決心集中兵力,首先尋殲李堡之敵於運動中。並馬上作了如下的部署:以第一師攻殲李堡、角斜之敵第一○五旅主力;以第六師之第十六旅攻殲丁家所守敵第一○五旅一部,以第七縱隊及第十八旅分別位於責家巷東南和西場南北地區,合力求殲可能由海安東援之敵新七旅,並阻擊可能由如皋東援之敵。   
  經過休整的我一師、六師主力,迅即分路出擊。   
  8 月10 日這天,李堡鎮的敵人忙作一團。敵第一○五旅三一四團和新七旅十九團,雙方正在交換防務。十九團剛接替防務完畢,警戒還沒有派好,工事沒有構築,部隊位置也沒來得及劃分,天就黑了。   
  這時,我一師部隊抓住時機突然向李堡發起攻擊。敵人猝不及防,頓時亂作一團,一夜之間全部被殲。率領十九團前來李堡接防的敵新七旅副旅長田從雲,成了解放戰爭以來我一師部隊俘虜到的第一個國民黨將軍。   
  粟裕命令陶勇找田從雲談談,摸一下敵人的情況。這位少將,頭髮花白,一口雲南腔,囁囁嚅嚅,有些拘束。   
  「你們怎麼一下把兵力拉得這麼散?」陶勇問道。   
  「海安打得正熱鬧,貴軍一下於不見了,誰知你們到哪裡去了!各部向上報,消滅貴軍多少多少,算起來總有兩三萬。上面說:『蘇中共軍已經一敗塗地,主力一師、六師下海北逃』,忙著要我們佔地方,說是『鞏固收復區』。地方這麼大,兵就這麼多,一撒開可不就散了?!」   
  「我們這次過來,難道你們一點也沒有覺察?」   
  「情報失靈嘛。到處都是你們的解放區,群眾都替你們掩護陶勇笑了笑,又問:「你們佔李堡也有幾天了,怎麼這樣亂?」   
  「唉,國軍嘛!」這位將軍頗有感慨地說,「還不總是雜牌軍打頭陣。   
  廣東軍六十五師打過李堡走了,交給東北軍四十九師;接著我們新七旅劃給四十九師指揮,師部就趕快把自己的一○五旅往海安抽,叫我們川軍在外面擋頭陣。調來調去,亂七八糟。」   
  田從雲走後,陶勇把所談情況告訴粟裕,粟裕更堅定了戰勝國民黨反動派的信心。   
  由於一師對李保攻勢突然而猛烈,蔣軍交接防地的雙方一方剛剛拆除了電台電話,另一方還沒來得及架設,雙方都無法向海安告急。   
  11 日早上,蔣軍新七旅旅長黃伯光仍蒙在鼓裡,率領二十一團向李堡進發。   
  粟裕立即抽兵布設口袋。   
  中午,排著三路縱隊行進的敵軍鑽進了我軍布好的口袋。   
  我十八旅第五十四團當即迎頭痛擊,七縱隊第五十七團迅速斷其退路。   
  敵遭我突然打擊,混亂不堪。   
  這時,隱蔽在距公路七八百米處的五十二團一營,率先從中間出擊,兄弟部隊也從兩側一起衝殺上去,一顆顆發出巨響的手榴彈,一把把銀光閃閃的刺刀,一下子就把敵人的隊伍衝亂了,許多敵人還沒有來得及拉開槍栓就當了俘虜、慌亂中滾下河去的則活活給淹死了。   
  下午五時,我軍發起最後攻擊,不到三十分鐘,就把被我包圍並分割成數塊的敵人消滅乾淨。   
  李堡之戰,前後二十個小時,殲敵一個半旅,共九千餘人。   
  戰後,戰士手中的「漢陽造」、「大蓋子」換上了湯姆式、卡賓槍。士氣更加高漲。   
  李堡一成,使蘇中戰局發生新的變化。   
  蔣軍經連續四次打擊,被殲三萬餘人。在援兵未到之前,已無力組織全面進攻,因而被迫調整部署。   
  這時,淮南解放區已被蔣軍突破,陳毅從執行外線出擊的方針考慮,認為淮南在全局上比蘇中更為重要,因而向中央建議調粟裕部西去,執行切斷律浦、隴海路,奪取徐州的戰略任務。   
  軍委和毛澤東同志對陳毅的建議,態度極為慎重,回復陳毅:粟裕集團應否於此時調動,各有利害,待考慮再告。」   
  不日,中央軍委致電粟裕:「對蘇中目前即取防禦方針,由你率主力與陳軍長會合,集中力量打開淮北局面;或出淮南,切斷蚌浦線,直接配合陳宋、劉鄧之作戰,這是一個方案」;「八月內在蘇中再打一仗,然後西移,這是又一方案」。   
  中央要求粟裕對以上兩案表態。   
  粟裕認真學習研究了戰爭以來中央軍委和新四軍軍部的有關指示,從戰爭全局出發,結合當時實際,作了反覆的考慮,認為在近期內還是以在蘇中作戰為宜。他把自己的看法上報了軍委和毛澤東。毛澤東回電說:   
  「所見很對,望利用蘇中各種有利條件,繼續在那裡作戰。如你們今後一個月內再打二三個勝仗,繼續殲敵二三個旅,則對整個戰局助益極大。」   
  陳毅也來電指示:   
  「宜就地開展局面,不必忙於西調,軍委有此指示,望照辦。部隊宜爭取數日休息,再求新的機動,反較西調為更有力配合各方。」   
  粟裕決心集中兵力,在短期內完成軍委交給的任務。   
  對敵情的研究,粟裕發現,南通、如皋一線是蔣軍陣勢中暴露的側翼,兵力比較薄弱。駐守這一線的是新從上海調來的整編第二十一師和交警總隊。二十一師是川軍部隊,戰鬥力不強,交警總隊雖全部配備美械自動武器,但基本上沒有重武器,而且缺乏正規作戰經驗。   
  粟裕設想由南通、如皋打開缺口,「鑽到敵人肚子裡去打」。這樣,可以威脅敵人後方基地,打亂敵人部署,造成殲敵良機。   
  8 月20 日晚,粟裕和譚震林率蘇中主力全部人馬十六個團三萬餘人向南開進,直插蔣軍側後。部隊在原是我解放區的「敵後」夜行軍,一路人熟地熟,雞犬不驚。   
  21 日晚,我一師向丁□守敵,六師向林梓守敵,第五旅向東陳守敵發起攻擊。   
  駐丁□、林梓、東陳的敵交通警察中隊,號稱國民黨的一支「袖珍王牌軍」。實際是由美國特務梅樂斯和國民黨「軍統」特務戴笠合作訓練出來的特務武裝,連以上軍官都是軍校生,多系「軍統」特務,比其他國民黨軍隊政治上更反動。他們以「恢復交通」為名,專門對公路沿線我解放區進行「清剿」,配合地主「還鄉團」,血腥鎮壓蘇中人民。   
  攻擊丁□、林梓、東陳,由於出敵不意,進展甚快,二十個小時就解決了戰鬥。   
  這次戰鬥,解救了很多被捕的地方幹部、民兵和土改積極分子,繳獲大批軍火物資。繳獲品中竟有幾房子的腳鐐、手銬,上面一律鐫有U·S·A 字樣,全都是嶄新的,真是令人髮指!   
  丁林戰鬥,殲敵交警五個大隊,五千餘人,打開了我西進的門口,孤立了如皋和海安之敵。   
  丁林戰鬥,打開了進攻敵後的缺口,又威脅著如皋城。   
  李默庵確實奸滑,他一面增兵如皋,一面命令西邊的敵二十五師猛攻邵伯。他的如意算盤是:我軍主力遠在如皋東南,若北繞東台、興化去救援,很需時日:如果他們打開邵伯,溯流而上,佔領高郵,則可直叩華中首府淮陰。這樣,既救了如皋,又可進逼淮陰,東西呼應,一舉兩得。   
  粟裕決定,蘇中我軍除以第十縱隊三個團及第二分區兩個團在邵伯防禦外,主力部隊則來一個「攻黃(橋)救邵(伯)」,用攻其必救的辦法來調動敵人,殲滅敵人於運動之中,並解邵伯之圍。   
  8 月23 日夜,我第一師、第六師、第五旅、特務團,由丁□、林梓越通榆路挺進如(皋)黃(橋)線。   
  這個地區,東西僅百餘里,南北僅數十里,南是長江,東、北、西三面有敵人許多據點連成的封鎖線。我軍插入敵封鎖圈,本來是著險棋,但由於老解放區組織嚴密,敵人得不到情報,因此,當我軍大踏步面向黃橋的時候,敵人卻根據丁林戰鬥的態勢判斷我將攻擊如皋,急令黃橋守敵第九十九旅增援如皋。   
  然而,蘇中開戰以來,敵軍連遭我沉重打擊,那種「不可一世」的氣焰給打掉了,「長驅直入」的牛皮給戳穿了,恐慌心理使得他們的行動變得畏縮不前,一旅人不敢走,兩旅人走也是提心吊膽。   
  奉命東調黃橋的敵九十九旅,憂心忡忡,遲滯不前,等待如皋之敵接應。   
  如皋之敵西出接應,則出動了一個多旅,有一八七旅全部,七十旅一個團,九十九旅一個營。   
  就這樣,如黃線上出現了敵兩個半旅的「武裝大遊行」。   
  送上門的禮,哪能不收?!   
  於是,粟裕當即命令秘密集結如黃線上的各部隊,迅速切斷敵人退路,並不使東西兩面敵人靠攏,集中優勢兵力首先殲滅其較弱的一路,然後調轉兵力各個擊破。   
  25 日,敵九十九旅進至黃橋東北之分界,與我第六師遭遇,當即被我六師包圍;敵一八七旅等部在分界、如皋之間的加力、謝家甸被我一師截住。   
  當夜,我軍各部隊對敵展開攻勢,分界、加力兩地之敵集結固守,激戰一夜,未見分曉。   
  原來,敵人實有兵力遠比我原先偵察的要多。為了保證全殲和速決,粟裕決定還是要集中四倍、五倍、六倍於敵的絕對優勢兵力。當時,手頭兵力不多,更沒有預備隊,怎麼辦?只能從戰場上及時轉用兵力。   
  26 日晨,粟裕通知一師一旅旅長張震東前來接受任務。   
  張震東策馬飛奔趕到野戰軍司令部,正盯著地圖沉思的粟裕當即向他交代:   
  「老張,你們那邊的敵人是三個多團,如皋還有兩個團,你們和五旅共九個團。九比五,一下子還不能解決戰鬥。不如乾脆把一旅加到六師那邊,來個雷公打豆腐,先打掉南面的,再集中力量消滅北邊的。」   
  雷公打豆腐,豆腐當然經不住打了。   
  很快,我一旅撤出加力戰鬥,強行軍向分界開進。   
  敵人經我一夜攻擊,傷亡慘重,士氣低落,建制混亂,正盼著敵機和援兵來救命!   
  可是,中午時分,下起滂沱大雨。敵機不能起飛,幫不了忙。   
  下午一時,我參戰部隊按時冒雨發起總攻,一舉突破敵人防禦陣地,直插敵人心臟。敵人亂作一團,失去指揮,分頭突圍,我軍大膽揳入敵群,猛打猛衝,敵大部就殲。   
  殘敵一千多倉皇南逃,正好闖入我一旅在分界東南開闊地布下的大網袋。一旅迎頭一頓痛打,敵人完全給打懵了,東邊槍響向南跑,南邊槍響向東跑,結果被全部消滅在蘆家莊地區。   
  殲滅了分界之敵,我第六師和第一旅立即轉兵東向,會同第三旅、第五旅,以十五個團的兵力圍殲加力、謝家甸之敵。   
  27 日,敵人一面又從如皋拼湊了一個團的兵力西出接應,加力、謝家甸之敵一面以營為單位分路突圍。   
  粟裕命令我部隊全線出擊,突圍之敵如數就殲,第二次由如皋增援之敵一個團亦被殲一半。接著,我插到如皋西南的第五旅乘勝攻克黃橋。   
  敵人地面部隊越是遭到失敗,越是祈求空中救護。在加力突圍之敵走投無路,如皋增援之敵被我擊退的情況下,敵人的「野馬式」戰鬥機,一批又一批出現在戰場上空。「野馬式」飛機。紅頭綠身子,戰士們把它叫做「紅頭蒼蠅」。它欺負我軍沒有對空武器,瘋狂地向我軍陣地俯衝、掃射和投彈,有時低得幾乎是擦著樹梢。當敵機帶著刺耳的尖叫聲輪番向我部隊俯衝掃射時。各部的輕重機槍一齊對空開火,一架敵機被擊落了,其它的敵機再也不敢低飛俯衝,不再那麼「神氣」了。   
  如黃路作戰,是自衛戰爭開始以來繳獲、俘虜最多的一次,殲滅九十九旅全部,一八七旅全部,七十九旅一個半團,一六○旅五個連,六十三旅一個營(缺一個連),總計殲敵一萬七千餘人,繳獲各種炮五十餘門,輕重機槍六百挺,長短槍三千五百支。   
  從8 月23 日到26 日,四天四夜的邵伯保衛戰,也以我軍殲敵兩千多的勝利結束。儘管敵人天上有飛機,水面有炮艦,配合地面部隊向我陣地猛攻,但我第十縱隊和第二分區的部隊,依托工事和水面英勇抗擊,主陣地始終屹立未動。   
  當敵第九十九旅在如黃路上被殲,第一八七旅等部也將不保的消息傳出時,敵軍全線震驚。原來吹噓「三天攻下邵伯」的敵二十五師師長黃百韜,不得不把部隊撤回揚州。   
  蘇中戰役,連打七仗,仗仗皆勝。粟裕用兵之妙,戰法之活,可謂達到爐火純青的程度。七戰各有特色:   
  一戰宣泰,是敵處於進攻前夕,疏於戒備,我則乘機主動出擊,以攻堅戰殲敵一個旅,打掉敵人中路,擴大了我軍迴旋餘地,為轉用兵力,連續作戰打開了局面;二戰如南,是捨近就遠,長途奔襲,擊其翼側,攻其不備,在運動中殲敵一個半旅;三戰海安是敵人集中六個旅向我進攻,我則採取避其鋒芒,運動防禦的戰法,殺傷敵人三千餘人,創造了敵我傷亡十五比一的紀錄,為主力部隊爭得了休整時間;四戰李堡,是我趁敵佔我海安鼓噪「勝利」、洋洋得意之時,以奇襲的戰法,再殲敵一個半旅;五戰丁林,是選敵弱點,打開缺口,鑽到敵人肚皮裡,殲敵五個交警大隊!以吸引調動敵人,打開西進大門;六戰如黃七戰邵喬,採取「圍魏救趙」的戰法,以一部兵力堅守邵伯,主力插入   
  敵封鎖圈內如皋至黃橋的公路上,在分界、加力地區打了一個漂亮的預期遭遇戰,又殲敵兩個半旅。   
  蘇中戰役,七戰七捷,成為當時一件震撼中國大地的大事。黨中央和毛澤東都立即給予了高度評價。延安總部發言人評論這次勝利加上中原突圍、定陶戰役時,稱「這三個勝利,對於整個解放區的南線戰線起了扭轉局面的重要作用。蔣軍必敗,我軍必勝的局面是定下來了」。並稱讚:「粟裕將軍的歷史,就是一部為民族與人民解放艱苦奮鬥的歷史。今天,粟裕將軍成了蘇皖軍民勝利的旗幟」。毛澤東親擬電文,向各野戰軍通報蘇中作戰的經驗,接著又把此次戰役作為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的範例通報全軍各部隊。   
  當時,部隊中流行著一首動人的歌曲,歌詞中有這樣兩句話:「..毛主席當家,家家旺;粟司令打仗,仗仗勝」。這首戰士喜愛的歌曲,在部隊中流傳了很久,很久!      
第十章 戰宿北掃魯南 萊蕪傳捷報 
  1946 年,國民黨軍隊四處出擊。   
  粟裕率華中野戰軍主力在蘇中七戰七捷,蔣軍從南面攻佔兩淮的企圖遭到慘敗,但仍從難北迂迴。9 月19 日,華野為保存有生力量,主動撤出兩淮。   
  兩淮,是華中的首府,放棄兩淮是一件大事。當時正值偽國大召開前夕,敵人得意忘形,大吹大擂。張靈甫大張旗鼓慶祝「勝利」,蔣介石和他的總參謀長陳誠等也大造輿論,通電對張靈甫「備極嘉獎」,吹噓「蘇北戰事己近尾聲」等等。   
  就在蔣介石、陳誠躊躇滿志地炫耀他們「攻佔兩淮大捷」的一片狂歡聲中,9 月25 日,粟裕冷靜地對新華社記者說: 「我軍的撤出兩淮,絕對不是軍事上的失敗,而是對蔣軍大規模殲滅戰的開始..我們所進行的運動戰,勝敗不決定於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決定於有生力量的消長..侵入淮陰、淮安的蔣軍,終必被殲滅在這些土地上的。」   
  粟裕的這些話,不久被歷史的發展所驗證。   
  10 月19 日,粟裕、譚震林率華野一師、六師、九縱和十縱以及中原突圍到達華中的皮定均旅,在蘇北漣水阻擊國民黨整編七十四師三個旅和二十八師一個旅,激戰十天十夜,殲敵九千餘人,擊落敵機一架,打退了敵人多次進攻。12 月3 日,驕橫一時的張靈甫又指揮所部及桂系七軍一部,再犯漣水。華野六師和淮南獨立六旅,在粟裕指揮下,採取節節阻擊的戰術,苦戰兩周,殲敵四千餘人,於16 日晚主動撤出戰鬥。兩次漣水保衛戰,消滅了敵人的有生力量,保證華中野戰軍順利轉移。   
  這時,華中戰局發生了重大變化。一方面是南北兩線敵軍,對華中軍區形成了半包圍的態勢;另一方面則是我華中、山東兩大野戰軍靠攏,兵力更加集中。   
  為了改變華中局勢,粟裕與華中分局的幾個同志聯名建議中央軍委:以集中華中、山東兩個野戰軍攻下宿遷,得手後再向西擴張戰果..。並提出華野、山野合併建議。   
  毛澤東得到這個建議,高興地對朱德說:「粟裕這個同志主意多嘛,你看他又給我們出點子了。」說完,把電報遞給了朱德。   
  朱德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對主席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呀,我們要多幾個粟裕就好了!」   
  不久,中央軍委和毛澤東給陳毅發來電報,明確指示山東、華中兩個野戰軍會合後,在陳毅領導下,大政方針共同決定,戰役指揮交粟裕負責。   
  從此,粟裕挑起了華東戰役指揮的重擔。   
  1946 年11 月,蔣記「國民大會」的醜劇,在一片鬼哭狼嚎中開幕了。   
  粟裕在電訊中得知了這個早在意料中的消息,對譚震林說:   
  「蔣介石走的淨是臭棋!他想用這一著來孤立我們黨,其結果必然是適得其反。不過,當前他正在勢頭上,隨著政治上的倒行逆施,軍事上肯定會有新的冒險。我們要密切注意敵人的動向,準備消滅更多的敵人,打更大的勝仗。」果然,不久我們就偵察到,蔣介石為了配合偽「國大」的召開,對華東戰場策劃了一個所謂「迅速解決蘇北戰事」的作戰計劃,以二十五個旅和一個快速縱隊的兵力,由東台、淮陰、宿遷、峰縣等地分四路,同時迸犯我鹽阜、淮海、魯南地區,妄圖佔領蘇北和魯南,迫使我軍由隴海路以南北撤,在山東解放區同我決戰。   
  面對四路敵人的瘋狂進攻,陳毅、粟裕、譚震林經縝密研究,都認為先打宿遷東進的一路。但目前華野阻擊該路敵人的兵力單薄。為此, 12 月8日正在鹽城前線的粟裕與譚震林聯名建議陳毅率山野主力迅速南下參戰。   
  12 月11 日軍委電示粟裕,即日北返部署作戰。粟裕日夜兼程,快馬加鞭,趕柱宿北。   
  五花頂。山東野戰軍指揮部。   
  陳毅站在路口,手在額頭上,不住向南眺望。他在焦急地等著粟裕。   
  一陣塵土揚起,粟裕飛身下馬,給陳毅敬了一個禮,說:「我來遲了。」   
  陳毅迎上前去,緊緊地握往粟裕的手說:「毛主席來電報,要我等你來後一起商定下一個戰役。」   
  陳毅邊走邊對粟裕說:「今後還是一如既往,軍事上我出出題目,主要由你來做文章。按照毛主席賦予我們的作戰任務,有計劃、有步驟地逐個消滅敵人。至於先打誰,後打誰,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怎麼打,請你大膽地考慮和組織指揮。」   
  粟裕笑道:「我還像過去那樣,盡力當好你的助手。」   
  兩人邊走邊談,非常親切。   
  在抗日戰爭年代,他們兩人曾經在江南指揮部和蘇北指揮部一起工作,一正一副,指揮了著名的黃橋戰役。解放戰爭開始後,陳毅在魯南、淮北戰場指揮山東野戰軍,粟裕在蘇中戰場指揮華中野戰軍,相互之間,來往電報很多,兩個戰場在中央軍委的統一指揮和陳毅的統一調度下,相互配合,關係密切。   
  如今,陳毅和粟裕會合在一個指揮所裡統一指揮作戰,大家都信心倍增。   
  看著他倆邊走邊談的親密情景,身旁的參謀人員偷偷他說:「陳不離粟,粟不離陳。我們一定能旗開得勝,打個漂亮仗。」   
  這話正好讓走在前面的陳毅聽見,他轉過身,哈哈大笑:「好嘛,當年在中央蘇區,朱不離毛,毛不離朱,紅軍無往不勝。我和粟司令員也可以學學毛主席和朱老總的樣子嘛!」   
  陳毅和粟裕走進作戰室。一抬頭,粟裕便看到了牆上那張巨幅敵我態勢圖:   
  在膠濟路以南,津浦路以東的魯中、魯南和蘇北地區,正處在國民黨軍的三面包圍之中。數十隻標著帶有數字的A、D、B、大小藍色箭頭,從膠濟、津浦、隴海三條鐵路各城市、要點,咄咄逼人地指向蘇、魯我軍腹地。尤其是以徐州為中心的南線,國民黨軍宛如一隻龐大的章魚,正以它的多條毒足向我軍伸來,處於它頭腦部位的,正是國民黨軍徐州綏靖公署司令官薛岳。   
  這條章魚正圓睜著帶血的眼睛,詭譎而兇惡地注視著處於內線的、在數量上處於明顯劣勢的我華東部隊。   
  陳毅一指地圖,詼諧他說:「這次敵人嘴張得不小哇!想來個張大網捉魚兒,咱們要好好地對付對付,給他來個船翻網破一場空!」   
  粟裕說:「毛主席來電指示,兩軍會合第一仗必須打勝,這可是下的死命令啊!」   
  「用不著緊張。」陳毅笑了笑,從容他說,「毛主席是想用重錘來敲你這面響鼓。放心,我口袋裡有三套作戰方案,隨你這位大將軍挑選。」   
  說著,陳毅像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摸出一疊紙,果然是擬就的三套作戰方案。   
  粟裕又驚又喜,接過來一頁頁看下去。看一頁,想一陣,對著地圖比畫一番。最後,粟裕抽出其中的一頁,對陳毅說:   
  「我覺得,『集中兵力殲滅進攻沐陽之敵』這個方案比較可行。」   
  陳毅點頭道:「既然你說好,那就是它了!」   
  「我覺得兵力可以這樣分配,」粟裕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跟前,接著說:   
  「第一,華中九縱置於宿遷以北地區,監視敵人;第二,六師、華中十縱六旅、七師十九放,置於漣水地區,監視淮陰之敵;第三,華中七縱三十一旅,置於鹽城地區,監視台兒莊、峰縣、棗莊之敵;第四,一縱、八師於郯城西南地區集結;第五,二縱、七師五旅於沐陽南北地區集結,以待機動;第六,一師由鹽城向漣水機動。」   
  粟裕一口氣報出了幾十支部隊的配置地區和任務。   
  這讓陳毅感到非常驚喜。他瞇起眼睛,看著粟裕:「老夥計,原來你早就想好了?」   
  粟裕笑道:「所謂英雄所見略同嘛!」   
  方案以陳毅的名義上報中央,毛澤東立即回電,並關切地詢問粟裕的行止,又問這一方案是否與粟裕一起研究過。陳毅如實報告了情況,毛澤東回電:「決心與部署甚好。」   
  粟裕看到毛澤東如此關心和信任自己,心情十分激動。他暗暗告誡自己,凡事都要格外慎重小心,一定要打勝這一仗,以不辜負毛主席的信任和厚愛。   
  夜晚的宿北,像一個睡得很香的嬰兒,靜靜的,甜甜的。   
  淡淡的月光透過窗欞照到床前,粟裕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恩緒萬千。   
  從黃橋戰役、天目山三次反頑到蘇中的七戰七捷,粟裕已指揮了不少戰役,可是對將要打的這一仗,卻感到異常緊張。對於薛岳慘淡經營的這次冬季攻勢,陳誠是寄予厚望,他不無自信地宣稱:「兩個月內消滅蘇北共軍,五個月內在軍事上解決整個中共。」不能認為這位國民黨軍的陳參謀總長是毫無根據的吹牛,眼下整個華東戰場上的主客觀態勢是如此懸殊,我軍不論在數量上還是戰略位置上都處於明顯的劣勢。敵人已對我們形成半圓形包圍,蔣家王朝的五大主力1中有兩個——整編第七十四師和整編第十一師調到了蘇北戰場,我軍確實被動呀。   
  這一仗是我軍擺脫被動奪取戰場主動的關鍵一仗,只能打勝,不能打敗。   
  這一仗也是山東、華中兩野戰軍合併後共同作戰的第一仗,打勝了,兄弟部隊之間就產生了彼此信任;打敗了,上下之間和兄弟部隊之間就容易相互埋怨。毛澤東正是深深瞭解這一點,才來電嚴令:「只許打勝,不許打敗...   
  「慎重初戰」,粟裕心裡反覆思索,不由自言自語:「慎重,慎重,再慎重!」   
  越想責任越重大,粟裕不由地披衣起床,點燃蠟燭,又一次走向他房間的那幅作戰圖。   
  作戰圖上已經標上了敵我各部隊進攻的路線。我部隊尚未到達指定位置,敵人已先行一步佔領了陣地。12 月13 日,敵右縱隊整編第十一師先頭已佔領曹家集、高圩,左縱隊整編第六十九師已佔領曉店子、嶂山鎮。   
  粟裕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忽然,門「吱呀」聲響,陳毅揉著眼睛走進來。   
  「粟裕,天都快亮了,你還沒睡?」   
  「蔣介石不批准嘛!」粟裕笑道,「戴之奇和胡璉為其主子還真賣命,這下我們要奪回陣地,得付出代價呀,軍長。」粟裕依然按從前的稱呼叫陳毅。   
  陳毅從兜裡摸出他的大煙斗,點上火,「絲哈」吸了一口。走到地圖前。   
  「你看,整編第十一師這可是陳誠賴以起家的本錢,蔣介石稱它為「五大主力」之一,部隊全部美式裝備,戰鬥力不弱。師長胡璉目空一切,不可一世。這小子是職業軍人,狡猾詭詐,這次前進比較慎重。」   
  粟裕接過來說:「可戴之奇這小於是國民黨三青團的,是蔣家父子的死黨。說不定早已向蔣介石報過功了。蔣介石也一定會說,好好幹吧,黨國不會虧待你的。」   
  「這就叫主有所求,臣有所獻。15 日蔣介石要召開國民大會了,怎麼著也得有點戰果在大會上炫耀。」   
  「我們這叫成人之美。」   
  陳毅看了粟裕一眼:「我看就命令部隊切斷戴之奇和胡璉的聯繫,先殲滅戴之奇,回頭再好好收拾胡璉,你看怎樣。」   
  「好!就先打戴之奇!」粟裕贊同道。   
  此時,東方發白,天快亮了,粟裕不由主地打了個哈欠。   
  這時,譚震林滿臉喜氣,走進屋來大聲說:「前線消息,胡璉目前原地開槍、打炮,就是不向前進。」   
  「好!此戰老蔣輸矣。」陳毅說著,在手上叩了兩下煙斗。   
  粟裕精神一爽,一夜疲倦無影無蹤:「通知部隊,作好準備,明晨發起進攻。」   
  蘇北的冬季通常是遲到的,但12 月的六塘河畔的原野,也已衰草枯黃, 蘆花正白,滿目肅殺氣氛。宿北戰場角鬥的帷幕,就在這裡拉開了。   
  12 月14 日18 時,攻擊開始。   
  霎時,炮聲轟鳴,震耳欲聾,爆豆似的槍聲一聲接著一聲,子彈「啾啾」   
  地尖叫著從頭飛過,迫擊炮落在湖田里,掀起一片沙泥。   
  搶佔峰山,敵我雙方都知道其意義重大。   
  峰山是敵六十九師左翼預三旅旅部駐地曉店於的正面屏障,因而是敵重點設防的據點,由該旅副旅長兼七團團長親自帶著一個炮兵加強營,以山頂掘壕築圩扼守著。   
  為了確保攻山必克,粟裕命作風頑強的八師以二十三、二十四兩個團為突擊部隊,分兩路實行強攻。   
  從峰山南麓攻擊的是二十三團一營。部隊在蜿蜒的山溝中展開,並立即向山頂發起攻擊。當他們仰攻山頂時,遇到了嚴重困難。戰士們在毫無隱蔽的山坡上,冒著山頂守敵十多挺機槍和十幾支衝鋒鎗的交叉射擊,硬是把敵山頂陣地前沿的鹿砦拉開一個缺口,然後一擁而進,卻又不得不跳進又深又陡的壕溝裡。敵人的手榴彈和燃燒手榴彈冰雹似的砸過來,儘管戰士們奮勇地用手榴彈反擊,但終因傷之過重,戰鬥組織已殘缺混亂,對敵山頂陣地的攻擊只好停下來,部隊撤到山坡隱蔽地休息整理。   
  這時,已是15 日凌晨五點一刻,眼看天就要亮了。   
  峰山久攻未克。令人十分揪心,焦的的粟裕又搖響了八師的電話:「能不能攻佔峰山制高點,關係著戰役全局,你們要組織現有的力量,繼續攻擊,在天明前不惜一切代價,堅決把山頭拿下來!」   
  夜色中,尚能戰鬥的戰士們在前沿悄悄集會在一起。在火力掩護下,向山頂發起最後一次決死的進攻。   
  他們搭人梯攀上壕岸。壕岸卻是敵人築城的圩牆,在這裡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近戰。第一個爬上壕溝的戰士犧牲了,繼續衝上去的戰士也接連倒下,但戰士們仍前仆後繼撲向山頂。   
  突然,山頂的東北部位一串驚雷似的爆炸聲,火光中人影紛紛。「兄弟部隊!兄弟部隊上來了!」原來,二十四團的戰士從東北隅突上了山頂。   
  峰山終於被攻下來了。   
  這時,天已大亮。紅日東昇,展現在面前的就是我軍經過整夜血戰而奪取的峰山。   
  我們不能不承認敵軍土工作業的高速度,儘管預三旅佔據此山還不到四十八小時,但已經完成了複雜而嚴密的防禦體系。其工程之浩大,的確令人驚歎!外圍遍山各要衝都設置了火力點;山坡的樹被砍伐殆盡,並拖到山頂工事周圍架起一道道鹿砦;山頂周圍挖了一道深闊的環形壕溝,掘出的土在壕溝內壁上堆築起一道圩堤,上面密佈掩體和機槍火力點。在其炮兵陣地上,可以俯視登山一切通道。   
  整個峰山就是一座堅固的巨大堡壘,但它最終還是被踩在我軍腳下。   
  此時,我軍南線一縱已經穿插到敵十一師右駐地曹家集附近,攻殲其工兵營和騎兵營各一部;東線九縱和二縱在來龍庵迫退十一師右翼前鋒部隊後,正由東向西突擊,將協同一縱分割十一師與六十九師的聯繫,並配合實現我軍西線八師、北線七師對六十九師的包圍。   
  戰役正向著有利於我軍的方向發展。   
  峰山這一戰略要點失守,戴之奇當然不甘心,他命令軍隊反撲,務必奪回峰山。   
  12 月15 日,敵據守蟑山鎮的預三旅所部和進至苗莊、羅莊一帶的六十旅所部,共約兩團兵力,由東北、東南兩個方向,朝峰山發起總攻。   
  昨天是敵守我攻,一夜之間翻了個兒,今天是敵攻我守。   
  戰鬥的激烈程度不亞於昨晚。   
  敵軍的將領們簡直像輸紅了眼的賭徒,什麼軍事機密都不管不顧了。從我軍電台的報話機裡,可以聽見他們相互的喊叫:   
  戴之奇在催促預三旅旅長魏仁鑒:「魏旅長,你要全力奪回峰山!」   
  魏仁鑒卻要求給予更有力的炮、空支援:「請向山上打雷,再猛點!」   
  遠離戰場的徐州綏靖公署副主任吳奇偉似乎已經感到戰場形勢不妙,也加入了這個報話機合唱團,他命令十一師師長胡璉:   
  「強渡六塘河,向戴師長靠攏。」   
  而胡璉卻叫苦連天地訴說,他的十一師正受著共軍的攻擊,工兵營和騎兵營損失嚴重,要求戴師長命令六十旅旅長黃保德「火速西援!」   
  看來,胡璉是要「各管各」了,戴之奇不可能指望得到十一師的增援,只能「孤軍奮戰」了。   
  同一個晚上,王莊。   
  陳毅、粟裕、張鼎丞、鄧子恢、張愛萍、譚震林、劉先勝等前指領導討論死守峰山之戰。   
  粟裕說:「峰山是戰場的制高點,也是進攻和防禦的重要依托。」   
  張愛萍說:「此處的得失對戰役全局影響最大,令八師不惜一切代價守住峰山!」   
  八師不負眾望,打得非常頑強。敵人大炮轟,飛機炸,整個山頂籠罩在一片煙火之中。在整個白天的戰鬥中,敵人輪番地向山上猛撲十幾次,都被我軍打退。   
  激戰竟日,我軍始終牢牢地控制著峰山制高點。   
  黃昏前,向嶂山鎮之敵發起反擊時,敵人不敢迎戰,倉皇地逃向曉店子。   
  六十九師師長戴之奇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他向胡璉和吳奇偉呼救:   
  「我陷入共軍包圍,請吳主任和胡師長趕快派兵解圍,救兄弟於重圍之中,求求你們了。」   
  胡璉和吳奇偉的回答幾乎是一樣的:「請戴師長再堅持一會兒,我們馬上派兵增援。」但他們說歸說,就是按兵不動。   
  戴之奇從16 日晚呼至次日凌晨,胡璉和吳奇偉兩人沒有給他派來一兵一卒。他覺得自己的危難並不在於「共軍」,而在於他的上司和同僚。確切他說,他的生死大權就握在吳奇偉和胡璉二人手上。危難之際,他們在落井下石!   
  戴之奇在作戰室內焦急地等待著,支著耳朵聽著外面的聲音。   
  屋外的槍聲炮聲一陣緊似一陣,援兵依舊沒有到。   
  戴之奇徹底絕望了。他緩緩地將手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他的食指緩緩地壓向扳機。   
  「師長,你這樣做對得起委座的栽培嗎?」   
  副師長饒少偉奪過他的槍說:「先給委座發個電報吧,實在不行了,兄弟我陪你一起死!」   
  戴之奇回轉身來,兩行熱淚淒然而下。   
  「好吧,給委座發電:我於16 日陷入共軍陳毅、粟裕的包圍中,已多次向吳奇偉和胡璉呼救,二人空說不動,至今不見一兵一卒援我。現在,我懇求校長派兵或電催胡部相援,拯危局於萬難之時。」   
  蔣介石在南京接到這份電報後大發雷霆,抓起電話對陳誠罵道:「娘稀匹!你給我命令胡璉派兵解圍,救不出戴之奇,拿他的腦袋見我!」   
  17 日,無可奈何的胡玻奉命馳援,卻被華野一縱和八師阻擊於六塘河邊,寸步難進。   
  任吳奇偉再三焦急地催進,胡玻站在運河堤上北望高家窪、傅家湖東至人和圩一線,炮聲隆隆,煙塵瀰漫,那裡我華野九縱和二縱圍殲六十九師的激戰正緊,但吳奇偉卻是可望而不可及了。   
  這位「蔣校長」寵愛的御林軍少壯派將軍,進攻無能,卻溜號有術。他充分估計了陳毅、粟裕的胃口,在吞掉六十九師之後,在運河北岸吃掉他的十一師將不是很困難的。   
  光棍不吃眼前虧,這位狡猾的將軍乾脆縮回宿遷去了。   
  戴之奇依舊收縮兵力,死守待援。   
  17 日午夜,第八師攻佔曉店子,全殲守敵預三旅。敵整編六十九師殘部集結在人和圩、羅莊、苗莊一帶。   
  戴之奇在劫難逃。   
  18 日早,蔣介石又親自打電話給胡璉,嚴令其再次出兵救援。八時十五分,敵整編十一師再次全力北援,被華野一縱和八師各擊潰一部。   
  此時,戴之奇見增援無望,命副師長饒少偉親率六十旅突圍,結果六十旅被全殲。   
  戴之奇徹底絕望了。他又一次把槍口對準太陽穴,扣動了扳機,算是格守「蔣校長」提倡的古訓,「殺身成仁」了。他的悲劇在於這個師的敗亡,還沒能動搖國民黨在這場戰爭中會取勝的信念。他也許是想在蔣家王朝的忠烈薄上留下自己的大名吧。   
  19 日上午,困守苗莊之敵第四十一旅分兩股向南北兩個方向突圍,除三百餘人逃跑外,餘部被全殲滅。   
  至此,敵整編六十九師全軍覆沒,宿北一役殲敵二萬一千餘人。   
  這時,南京正上演「國大」鬧劇,六十九師的被殲無疑給正在吹噓勝利的蔣介石一記響亮的耳光。   
  毛澤東聞悉宿、沐大捷消息,十分欣慰,立即於12 月18 日致電陳毅、粟裕等人,以欣喜的心情寫道:「慶祝宿沐前線大勝利,望對一切有功將士傳令嘉獎!」   
  高手下棋,棋看三著。   
  在宿北戰役結束前一天,陳毅、粟裕上報中央,打算西進津浦,出擊淮北。   
  歷史竟有這種巧合,有時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就在同一天,遠在陝北的中央軍委也看好了下一步棋,電示陳粟:宿北戰役結束以後的第二步作戰,宜集中主力殲滅魯南之敵,並相機收復棗莊、峰縣、台兒莊,使魯南獲得鞏固,免除後顧之憂,大膽向南發展。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遠在千里之外的中央統帥部,運籌帷幄之時,留給下屬以相當的機動餘地,這無疑是必要的,因而也是英明的。所以,中央接到陳粟電報,復電:下步作戰似應集中主力殲滅魯南之敵,並相機收復峰、台,使魯南獲得鞏固,然後無顧慮地向南發展,但你們如覺得西進迫近津浦有利,也可以。唯宿北戰役後,必須略作休整。   
  宿北戰役的巨大勝利,激起了全軍指戰員高昂的殺敵立功熱情,指戰員們紛紛寫來求戰書、決心書,請求司令部首長,一鼓作氣,乘勝進擊,爭取再打幾個大仗。   
  戰士們的求戰要求,反映了幹部們的思想情緒。許多幹部,特別是高級幹部,都想趁此勝利的銳氣,聚殲更多的敵人。陳毅、粟裕決定廣泛吸收指戰員的意見。   
  但是,當司令部召開幹部會研製作戰方案時,卻圍繞著打哪路敵人,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有的說,整編七十四師最驕橫,圍殲該敵於沐陽地區最有利:有的主張跳過運河,圍殲敵人的另一部隊;還有的建議出淮北,威脅徐州,調淮陰、漣水之敵回援而殲之..作戰室裡,青煙繚繞,你爭我辯,各方意見發表得淋漓盡致。   
  主持會議的陳毅給終沒有發言,他一會兒聽聽這個同志的意見,一會兒聽聽那個同志的分析,一會兒猛吸幾口香煙,凝神細想一陣。看得出,陳毅正在集中全部精力,傾聽、分析著各種意見,以集中群眾智慧,找出一個既能大量、迅速地殲滅敵人,又能減少我軍傷亡的戰役方案。   
  會議從中午一直開到吃晚飯,給終沒有定下向何處出去,打哪路敵人。   
  晚飯後,陳毅和粟裕一頭鑽進作戰室,開始商議。參謀人員靜靜地呆在外屋,等候著首長們的決策。   
  「粟裕,你一直皺著眉頭在想,你的意見如何?」陳毅端過一盞油燈,潔白的牆壁上,投下二人親密的身影。   
  「我認為,宿北戰役的勝利,給敵人的一路以殲滅性打擊,遲滯了另外三路敵人的進攻。但就總的態勢看,還只是把敵人的半包圍圈打開了一個缺口。這個缺口並不很大,只要敵人作些調整,仍可恢復對我軍的半包圍態勢。」   
  粟裕邊說邊用手指著地圖。   
  「中央軍委、毛澤東同志一再指示,要在魯南作戰,使魯南獲得鞏固,實際上是指明今後一定時期,山東將是華東的主要戰場。我們要是在魯南打一個大殲滅戰,我看不僅能打破敵人的包圍圈,使山東、華中兩路野戰軍完全會合,而且能為今後在山東作戰創造良好的戰場條件。」陳毅沉吟道。   
  「對,魯南鞏固了,以後南下、北上或西進,我軍都會取得行動的自由。   
  如果分兵進入淮北,遠離後方,不僅需要作好充分準備後才能行動,而且不一定能調動進攻魯南和蘇北之敵回援。」粟裕邊說邊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   
  陳毅把油燈往上舉了舉,赫然在目的是三個成犄角之勢排列的藍色大圈:東邊一個位於下莊、太子堂一帶,是敵整編第二十六師,西邊一個位於齊村、棗莊附近,是敵整編第五十一師,南面劃在邳縣、四戶鎮一帶,是敵整編第三十三軍的五十九師和七十七師。   
  「噢,都標上了,先打哪一個?」陳毅目光炯炯地看粟裕。   
  「馮治安的第五十九師是其中最弱的,打它,還不是三個指頭捏田螺。   
  這馬勵武的第二十六師和快速縱隊是蔣介石的魯南主力,殲滅該師,全局一定好轉..」   
  粟裕話音未落,陳毅哈哈大笑:「好,粟裕,你真行,專挑硬骨頭啃。   
  這快速縱隊可是老蔣的『國軍精華』,是蔣家二公子的心肝,馬勵武正是自恃有鐵甲利器,才敢如此耀武揚威。」   
  「老子不怕邪!」粟裕脫口而出一句湖南人的口頭禪,「我們一開始便可集中二十七個主力團,打敵整編第二十六師和快速縱隊六個團,兵力四倍半於敵,是絕對優勢,可以實現戰役上的以多勝少。同時,敵整編二十六師和快速縱隊雖是強敵,但它孤軍突出,態勢不利,而且它與馮治安部有矛盾,在它受攻擊時,我相信馮部不會來援。因此,我軍有把握取勝。」粟裕攥緊拳頭,用力砸向地圖。   
  「好!」陳毅拿起紅鉛筆在地圖上劃了個粗粗的「×」。這一位置正是敵二十六師師部和第一快速縱隊的所在地。   
  夜深了,警衛員送來了夜餐,陳毅和粟裕的夜餐是每人一碗麵條,熱騰騰地擺在桌子上。他們好像沒有看到,眼睛仍然盯著牆上的地圖在討論。   
  警衛員沒有上前催促,只是坐在一旁乾著急。警衛員著急,外屋的參謀人員也著急,他們清楚地看到,麵條上的熱氣消散了,麵條變涼了。   
  雞叫二遍的時候,陳毅、粟裕臉上漾起了喜色。參謀人員知道,首長們的作戰方案形成了,他們立即擁進屋,等候吩咐。只見陳毅伏在書桌上,呵開凍墨,揮筆疾書。寫完,遞給了粟裕,粟裕反覆看了幾遍,說:「立即發中央軍委,請示毛主席。」   
  這是一份關於下一步的戰役請示報告,內容是報請中央、華野準備在魯南地區聚殲敵整編第二十六師..   
  當紅色電波載著首長們的決心飛向延安的時候,陳毅、粟裕才深深舒了一口氣,用開水泡了一下早已成坨的麵條,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天漸漸亮了,陽光從窗戶射進來,照得滿屋生輝。機要參謀送來了毛主席從延安發來的電報,電報上說:「同意聚殲敵第二十六師、第一快速縱隊的作戰方案」。「魯南戰役關係全局,此戰勝利,即使蘇北各城全失,亦有辦法恢復。」並熱切期望能「打一個比宿北更大的殲滅戰。」   
  粟裕看著毛主席的電報,疲憊的臉上,泛起陣陣興奮的紅潤。   
  戰役決心下定之後,關鍵的一環是如何把領導的決心變成全體指戰員的自覺行動。也就是說,對敵人的眾多坦克,要做到敢打會打;要在氣勢上壓倒它,在戰術上戰勝它,要勇敢加技術。   
  坦克這個陌生的怪物,它越溝爬坡,推屋倒樹,槍打不透,手榴彈炸不動,所到之處如入無人之境,不論思想上、戰術上,都給部隊帶來了很大的壓力。   
  司令部決定在魯南一個山坡下的小樹林裡,召開幹部大會。陳毅站在大方桌上作打坦克的戰前動員。他從坦克的構造、性能、進攻防禦的特點,講到美式坦克的弱點,鼓舞大家要抓住這些弱點,勇敢地進行攻擊。他說:   
  「這『烏龜殼』沒有什麼了不起,只要發揚我軍近戰的光榮傳統,不怕流血犧牲,先消滅它的步兵,『烏龜殼』就會變成廢鐵堆..」   
  陳毅號召幹部們、即刻深入連隊,和戰士們一起,盡快研究出一套打坦克的戰術、技術。陳司令員的號召,立刻變成了全軍指戰員的行動。   
  緊接著,粟裕下達作戰命令:第一縱隊、第八師、第一師秘密兼程北上,會同已由魯中到達魯南的第九師、第四師一個團,及在魯南的第十師,濱海警備旅和魯南軍區特務團,準備首殲敵整編第二十六師及第一快速縱隊。   
  部隊馬上按粟裕的命令,晝宿夜行,以最快的速度開進魯南,接近敵第二十六師和第一快速縱隊。   
  1947 年元旦。   
  天氣很冷,呵氣成冰。北風呼嘯,吹蕩著空曠的原野,搖曳著那些落盡葉片的枯樹幹枝。   
  敵二十六師師部餐廳裡。馬勵武正和他的將官們推杯換盞,慶祝元旦。   
  他的笑聲裡依然充滿了驕橫:「弟兄們,乾杯,捉住了陳毅、粟裕我們再來喝慶功酒!」   
  馬勵武是黃埔一期學生,蔣介石的得意門生,原屬薛岳指揮,但因驕橫自恃,且仗著在中緬戰場上抗日有功,蔣對他格外器重。與薛岳鬧得不可開交時,蔣介石狠狠地訓了他一頓,說:「你就不會忍著點嗎?現在共產黨在搗亂,你還起什麼哄?」馬勵武卻說:「委座,不是學生不聽他的,而是他不懂打仗,瞎指揮,他打過什麼仗呀?」蔣介石瞪了他一眼:「你呀!以後要謙虛點。這樣吧,你到峰縣去吧,把快速第一縱隊也交給你,不過這次只許贏,不得輸!快速第一縱隊是緯國一手操辦起來的,你明白嗎?」   
  馬勵武點頭哈腰:「學生明白,學生一定不負校長的栽培!」   
  馬勵武驕橫自恃,不服上司,更不惜下屬。當時,在整編二十六師士兵中流行著這樣四句打油詩:   
  你要想吃苦,就跟馬勵武;   
  三月不關餉,還當二百五。   
  副官的老婆,給他做情婦;   
  戰鬥一打響,他先溜之乎。   
  元旦下午,馬勵武在師部與官員會餐後,跳上了吉普車。一陣馬達轟鳴之後,揚長而去。   
  馬勵武去峰縣聽京戲去了!   
  同日,山東臨沂馬家莊。   
  晚上,這個村莊,人聲暄嘩,喝酒猜拳的,唱大戲的,大吵大鬧的..   
  各種各樣的喧囂聲,混成一團。喝得醉醺醺的國民黨軍官滿村子亂竄。   
  在這座村莊的四周,卻充滿著戰爭的氣氛。許多士兵在村莊外站著崗,村莊的四周,堆著密密層層的剛砍伐下來的樹木,像一道籬笆似地圍著鹿砦。   
  在鹿砦裡邊還有一個個才搭蓋起來的掩體,掩體的材料是:大大小小的門板、窗子、桌子、箱子、木床、水桶..。在工事背後的場子上,停放著一輛輛草綠色的坦克。一看就知道是美國貨,車身上是漆著國民黨黨徽。另外還有嶄新的吉普車和裝甲車。   
  這裡,住的就是國民黨第一快速縱隊和二十六師的前進指揮所。   
  蔣介石給他們的任務是要配合進攻蘇皖解放區的國民黨軍,共同前進,攻佔當時山東解放區的中心——臨沂城。這是一項不平凡的使命,「拿下臨沂,蘇北和山東可以解決,接著就可以掃蕩黃河以北了..,」這是蔣介石的戰略設想。他決定把第一快速縱隊和二十六師這支心腹部隊,投入到這盤賭局裡來。   
  這確實是一筆非同小可的投資。   
  第一快速縱隊是一支徹頭徹尾的美國裝備和摩托化部隊,它的全部武器裝備——包括坦克車、裝甲車、榴彈炮及其他各種輕重武器和彈藥,全是美國提供的,從頭到腳的服裝也統統是美國式。部隊是美國人訓練的,編製是美國式的,這支部隊的核心是戰車第一團,開始由美國人白倫上校提任團長,後來由蔣介石的兒子蔣緯國繼任。可以說,這實際上是一支地道的美國僱傭軍。這樣的王牌,蔣介石只有兩張,一張放在東北戰場,一張就在這裡。蔣介石還不大放心,特地派了嫡系軍隊二十六師跟隨它共同前進。   
  快速縱隊和二十六師從峰縣向東進攻後,一路上相當順利。這魯南平原正是坦克、裝甲車等機械化部隊的用武之地。他們開足了馬力,得意地在平原上馳騁著,一個村莊,一道道河流,一簇簇樹林..迅速地被拋在後邊,幾天之間就先後拿下了向城、卞莊等村鎮,到年底時,已經到了馬家莊一線。   
  這裡已是臨沂縣境了。   
  前線指揮官馬勵武眼看臨沂城已指日可下,於是下令三軍,就在馬家莊一線暫停一天,搜羅附近村莊上所有的豬、雞、牛、羊,又派卡車前往附近的蘭陵,運來大批蘭陵美酒,舉行大會餐,歡度元旦,預祝勝利。   
  元旦的第二天,陳毅獲悉馬勵武去峰縣聽京戲去了,對粟裕說:「蔣介石派軍隊侵佔我解放區,姦淫燒殺,無惡不作,搞得老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現在倒好,馬勵武回到峰縣過快活年去了。老子偏不讓他過,你看怎樣?」   
  「趁敵不備,攻則必勝嘛。」粟裕會心地微笑著回答。   
  就在當晚,粟裕下令:直搗馬家莊!   
  元月2 日的深夜,朦朧的月色照著寒冷的魯南平原。國民黨軍的士兵和軍官,有的圍在火堆旁取暖,有的鑽在地堡裡賭博,面前的「袁大頭」、「金圓券」,..刺激得這些賭棍完全忘掉了周圍的一切:地堡、鹿砦、戰爭和死亡。   
  「轟!轟!」不知哪裡傳來兩聲霹霹似的爆炸聲,房子、地堡都震得簌簌發抖。賭徒們一手撳著紙牌和金圓券,驚惶地抬起頭來。   
  他們還沒有弄清楚這聲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村莊外面又響起了激烈的槍聲,隨即炮彈雨點落了下來,炸得村內煙霧騰騰。   
  他們慌忙竄進工事裡,進行抵抗,但村外的華野戰士已從四面八方攻了上來..   
  雷鳴似的炮聲震動著魯南平原,數十里戰場上到處火光沖天,華中陳野部隊一路路向著預定的目標,迅速地直插進去,把敵人的外圍據點一個個包圍了起來..   
  戰鬥進行到次日黎明,華中野戰軍完成了對快速縱隊和二十六師的大包圍。   
  當時部隊上下殲敵心切,鬥志旺盛,完全是一派摧枯拉朽的英雄氣概。   
  在這種情況下發起總攻是極為有利的。   
  但是粟裕卻沒有下達進攻命令。參謀人員有些納悶,俗話說,兵貴神速,既然完成了對敵快速縱隊的包圍,為什麼不立即發起攻擊呢?   
  這時,粟裕沉著冷靜,不急不忙,完全是一派指揮若定的風度。他時而詢問負過傷的同志傷疤處有何反應?時而漫步走出指揮所,站在村頭,向著陰沉的天際遙望。那雙飽藏智慧與謀略的眼睛,迸射出勝利在握的堅定目光。   
  就在這時,天空陰雲密佈,雲層低沉,氣溫由冷轉暖,空氣異常濕潤。   
  一會兒,竟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接著又紛紛揚揚地飄起雪花。這是入冬以來少見的天氣。   
  參謀人員來問:「粟司令計劃有無變化?」   
  粟裕一揮手:「不變,這是天老爺在幫我們的忙。」   
  這時,又偵察到敵第一快速縱隊企圖突圍西竄。粟裕神色激奮,當即以堅定的口吻下令:   
  全線出擊,殲敵於突圍途中!   
  一聲令下,魯南戰場上便展開了圍殲戰最精彩的一幕。   
  天低雲暗,雨雪紛飛。遇到這樣的天氣,蔣介石派來支援的幾十架飛機,在空中急得嗡嗡叫,但也幫不上他們地面部隊的忙。快速縱隊見空中和地面增援無望,開始脫離陣地落荒而逃。   
  美造十輪大卡的沉重車輪和無數雙驚慌失措的腳,把道路踩得像爛泥漿一樣。突圍隊伍的卡車,最先跟在坦克後邊,一輛接一輛地走著。突然,道路兩旁響起了槍聲,敵車為了逃跑,都加足油門,爭先恐後地從兩旁抄上去。   
  於是一排變成兩排,兩排變成四排,後來變成無數排,幾百輛各式車子就像一群瘋牛似的在爛泥地上往前亂闖..   
  開闊地兩旁的槍聲越來越密,炮彈前前後後落在車隊裡爆炸,有的車被炸翻了,人從車裡鑽出來盲目奔跑,有的車就從撞倒的人身上開了過去。前面的坦克被雨點似的炮彈阻住了,大群的卡車停了下來,成群的敵人從車上跳下來,滿田野裡沒命地亂竄。子彈在頭上呼嘯,炮彈在人群裡爆炸,而陷在爛泥裡的腳簡直跑不動,於是只好先丟掉背包,再丟掉槍支,然後脫掉棉衣,..到頭來,幾乎人人都赤著腳,光著頭,淋著雨,像一群瘋子似的在泥地裡,用最後的一點氣力,一步一步地掙扎著..   
  此刻,坐在坦克裡指揮戰鬥的敵軍官,仍在拚命命令坦克向外突圍,左右射擊。   
  陶勇命令部隊:「短兵相接勇者勝,採用近距戰鬥,用炸藥包、手雷、集束手榴彈炸坦克,用燃燒手榴彈和林稈燒坦克。」   
  左路縱隊戰士冒著雨雪,頂著寒風,穿著濕透的棉衣,手抱著各式武器,沖人敵陣。   
  王建安命令右路縱隊:「砸爛它,把它砸成廢鐵。」   
  右路縱隊戰士也紛紛衝上前去,用手榴彈炸敵坦克,有些戰士甚至爬上坦克,用鐵鍬、鎬等工具砸敵電台天線、外殼、鏈條,使陷在泥沼中的坦克成為聾子、瞎子、癱子。   
  五個小時,僅僅五小時,這支蔣緯國苦心經營多年的美式王牌機械化部隊,就變成了一群瞎子、聾子和癱子。   
  所謂的「快速縱隊」連窩也動不了啦。   
  一些被俘的坦克兵哀歎:「我們在印緬戰場作戰三年,一直是向前衝,美國人見我們也得豎起大拇指;想不到今天向後跑都跑不脫,竟會敗得這樣慘!」   
  「我們也能成立快速縱隊啦!」我軍戰士們看著這一大堆綠油油的、包著硬殼子的傢伙,不禁都笑得合不攏嘴。   
  下午三時,敵軍除七輛坦克逃往峰縣外,整編第二十六師和第一快速縱隊,共三萬餘人全部覆滅。   
  敵軍的三萬精銳部隊,漏汁湖以北野外數十里的坦克、重炮和輜重汽車,並沒有填飽陳毅、粟裕的巨大胃口。他們把困守棗莊、峰縣一隅孤立無援的五十一師及二十六師殘部,視作薛岳慇勤送上桌面的盤中之餐,當然不能放過。   
  於是休息數日,即揮師西進。於元月10 日,攻克峰縣城,殲敵七千,生俘二十六師師長馬勵武中將,乾淨、徹底地肅清了漏網的二十六師及第一快速縱隊殘部。   
  此後,徐州綏靖公署主任薛岳已是銻羽暴鱗,一籌莫展了。   
  南京的陳誠不得不親臨徐州,坐陣指揮。   
  陳毅、粟裕對這位國民黨軍的參謀總長並不客氣,陳誠是1 月17 日到達徐州,陳毅、粟裕指揮華中勁旅陶勇的第一師,於1 月20 日就攻克了棗莊, 殲敵一萬一千餘人,生俘五十一師師長周毓英和副師長韓世儒,大大地抹了陳總長的面子。   
  至此魯南戰役才算宣告結束。   
  敵整編第二十六師、第五十一師及第一快速縱隊的覆滅,五萬三千餘人被殲,嚇壞了國民黨統帥部,驚呆了美國顧問團。美軍顧問團曾專門對此事進行調查,認為全部美械裝備並由美軍訓練出來的快速縱隊,竟被劣勢裝備的人民解放軍所消滅,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然而,「無可奈何花落去。」無論敵人震驚也罷,哀歎也罷,都無法改變華東戰場上的被動局面,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更加慘重的失敗!   
  1947 年1 月底,山東解放區上空,戰爭的烏雲又一次洶湧翻滾。   
  宿北、魯南戰役,蔣介石連吃敗仗,損兵折將,惱羞成怒,決定再次集中二十三個整編師(軍)五十三個旅的兵力,以臨沂、蒙陰為目標,採取南北對迸,夾擊我軍,在臨沂地區與我進行一次「魯南會戰」。他嫌徐州綏靖公署司令長官薛岳指揮不力,派其參謀總長坐鎮徐州,統一指揮。陳誠叫嚷:   
  「黨國成敗全看魯南一仗,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我華東部隊在取得魯南戰役勝利後,遵照中央軍委、毛主席關於集中兵力打運動戰的指示,立即進行整編。   
  新四軍軍部改為華東軍區,山東野戰軍和華中野戰軍統一編組為華東野戰軍。陳毅任華東軍區司令員、華東野戰軍司令員兼政委,粟裕任野戰軍副司令員,譚震林任野戰軍副政委。   
  野戰軍編為十一個縱隊,一個特種兵縱隊和從中原勝利突圍到達華東的一個旅(編為一個獨立師),以及兵力約為一個師的兩廣縱隊。   
  面對敵軍的大舉進犯,華野前委作出了保衛臨沂,在臨沂附近殲敵的部署。除留第十一、十二縱隊在蘇中、鹽阜、淮海等敵後地區堅持外,野戰軍主力集結在臨沂周圍休整待命。各縱隊磨拳擦掌,準備迎接一場大戰。   
  2 月初,粟裕的作戰地圖上已經標出:南線蔣軍一字兒擺開,從台兒莊、新安鎮、城頭一線兵分三路:左路,第十一、五十九、六十四等三個整編師,由整十一師師長胡璉指揮,沿沂河西岸北犯;中路,第七十四、八十二兩個整編師和第七軍,由整編八十三師師長李天霞指揮,沿沂河、沭河的中間地帶北犯;右路,第二十五、六十五兩個整編師和第六十七師,由整編二十五師師長黃百韜指揮,沿沐河東岸北犯。還有由叛軍郝鵬舉部被改編為蔣軍第四十二集團軍,位於隴海路東段白塔埠、鴕峰地區,擔任側翼掩護。其他第二十、二十八、五十七、七十七等四個整編師作為二線部隊隨後跟迸。   
  蔣介石不惜血本,不僅集中了華東戰場所能集中的全部機動兵力,而巨動用了輕易不拿出來的嫡系部隊,在南線的主要突擊集團中,嫡系就佔了一半。號稱蔣軍「五大主力」的精銳師,就用了兩個(即整七十四師和整十一師)。   
  為了尋找戰機,各個殲滅敵人,粟裕令第三縱隊主力在沂河、沭河之間依托有利地形,堅決抗擊中路的敵人,誘使左右兩路敵人突出,以便於我集中待機的各縱隊根據戰場實際情況先殲其中的一路。   
  但是,這次敵人變得更狡猾和更謹慎了。   
  看來,他們已吸取了宿北、魯南戰役中被華野「吃」掉幾個師的教訓,採取「集中兵力,穩紮穩打,齊頭並進,避免突出」   
  的戰法,不管我軍如何誘逼,敵軍仍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緩步爬行,平均每天只推進六公里左右。   
  粟裕和其他華野幹部,把敵人的這種打法,叫作「硬核桃夾爛葡萄」戰術,「硬核桃」是指蔣軍嫡系主力,戰鬥力較強,「爛葡萄」是指蔣軍非嫡系的雜牌部隊,戰鬥力較弱。他們緊靠在一起,異常密集,互相照應,防衛嚴密。   
  這種辦法倒也起了作用,使我軍難以下手,遲遲沒有捕捉到有利戰機。   
  北線的敵人卻不同。   
  李仙洲利用我軍主力集中在臨沂以南的機會,率領第七十三、四十六、十二等三個軍從膠濟線大膽南下,2 月4 日佔領萊蕪,狂妄地繼續南犯新泰,進窺蒙陰,嚴重威脅我後方腹地,積極策應南線的敵人。   
  2 月4 日下午五點鐘,密切關注山東戰場的毛主席給陳毅、粟裕、譚震林等發來電報:「敵愈深入愈好,我愈打得遲愈好。只要你們不求急效,並準備於必要時放棄臨沂,則此次我必能勝利。」「目前敵人策略是誘我早日出去,將我扭打消耗後再穩固地佔領臨沂,你們切不可上當。」   
  接到毛主席的電報,華野軍委全面分析了敵我雙方情況:   
  蔣介石、陳誠估計我軍必定死守臨沂,因為臨沂是山東解放區首府,在軍事、經濟、政治等各方面對我至關重要,要利用這一「必爭之地」同我決戰,以優勢兵力圍殲我軍,至少可以將我軍趕過黃河。這是蔣、陳的如意算盤。   
  我軍也的確作了保衛臨沂的部署。我軍假如能在臨沂外圍殲滅敵人一路,粉碎敵人進攻當然最好。但是敵人一直難以分割,我們沒有機會下手。   
  如此下去。弄得不好,可能打成消耗戰。而北線敵人已逼近我後方基地,如果山東境內我軍沒有一個後方,給養彈藥的供應,傷兵醫院的安置,都將發生嚴重困難。   
  事情越來越明朗。   
  司令員陳毅斷然提出新設想:哪裡好打到哪裡打!與其在南線待機過久,不如放棄臨沂轉兵北上,打北線的李仙洲集團!   
  這是一個異乎導常的設想。完全出敵不意,也要根本改變華野原來部署。   
  陳毅對粟裕說:   
  「我認為,打運動戰好比耍龍燈,耍過來,耍過去,一會兒東,一會兒西。我們敢於大踏步前進,也敢於大踏步後退,不怕丟掉一些地方,不怕打爛罈罈罐罐。搞得敵人暈頭轉向,叫敵人聽我們指揮,最後把敵人『吃』掉!」   
  粟裕欽佩陳毅的膽略,回答道:   
  「我贊同這個設想,打仗就好比寶換寶,捨不得珍珠,換不了瑪瑙。解放區的每寸土地,都染著我們同志的血汗。現在為了消滅敵人有生力量,暫時放棄一部分,以後統統要收回!」   
  接著,粟裕深入地研究了這個新設想,也研究了其他方案。同時估計了敵人進佔臨沂後的可能動向:繼續北進,實行南北夾擊;先向西再向北,打通律浦線;轉頭向東,打通臨沂與海州的聯繫。   
  粟裕認為,不論敵人北進,西進或東進,都會改變南線敵軍的集中態勢,造成兵力分散。我軍北上即使不得手,打不了李仙洲集團,還可以再南下尋機殲滅已分散的敵人。   
  2 月5 日,陳毅。粟裕、譚震林三人聯名向中央軍委、毛主席發了一份請示電報:「南線敵人齊頭並進,緊緊靠攏,每進一步即加強工事,不易各個消滅。」「我們經多方研究後,特提出如下幾個作戰方案..。」電報中講三個方案:第一,以第二縱隊進攻白培埠附近的郝鵬舉部,威脅海州,以吸引敵東援或北進,視機殲其一路或兩路;第二,如執行第一方案仍未能吸引敵人前進,除以一個縱隊位於臨沂以南監視敵人外,主力集結臨沂以北休整,待敵北進,再選殲滅機會;第三,如南線敵人仍不北迸。或北進時不便殲滅,則留一個縱隊在臨沂地區牽制敵人,主力急行北上,徹底殲滅北線敵了。   
  陳毅、粟裕一面發出請示電報,一面命令二縱於2 月6 日晚對郝鵬舉部發起攻擊。   
  郝鵬舉部原是被國民黨收編的偽軍,郝本人是一個國民黨反動軍官,反覆元常,看風使舵,搞政治投機。1946 年1 月9 日。在我山東野戰軍強大的軍事壓力和政治爭取下,他率部在台兒莊宣佈起義,表示反對蔣介石打內戰,受到我山東軍民的寬待。時隔一年, 1947 年1 月27 日,當蔣介石南北夾擊山東解放區時、他背叛人民投靠蔣介石,為的就是一個第四十二集團軍番號,被蔣配置在南線敵軍左路,擔任側翼掩護。   
  經過一晝夜戰鬥,2 月7 日黃昏,我二縱將郝總部及其兩個·,飛飛師全部殲滅,活捉了郝鵬舉。陳毅接到戰報,提筆寫下了《示郝鵬舉》一詩:「教爾作人不作人,教人不苟竟狗苟。而今俯首爾就擒,仍自教爾分人狗。」   
  郝部被殲,南線蔣軍的左、中兩路仍不前進,右路蔣軍不僅不前進,反而向後退縮。   
  華東野戰軍仍沒獲得殲敵主力的機會。   
  2 月6 日,打郝戰鬥進行正酣時,中央軍委、毛主席的復電到了:「完全同意五日十五時電第三方案,這可使我完全立於主動地位,使蔣介石完全陷於被動。」並指示:全軍在原地整訓,對外裝做打南面模樣,待敵佔領萊蕪、新泰等地後,秘密移師北上。   
  陳毅、粟裕等迅即下達命令:毫不留戀地放棄臨沂,主力北上萊蕪,求殲李仙洲集團。   
  華東野戰軍指揮部作戰室,一片緊張氣氛。   
  滿牆的軍用地圖上,星羅棋布地插著紅藍兩色的小旗和佈滿了各種標記,顯示出錯綜複雜的敵我軍事態勢。   
  粟裕在作戰室裡踱來踱去,低頭沉思。這時除參謀人員報告最新敵情外,誰也不敢打擾。他正在考慮這次戰役勝利的關鍵,在於隱蔽意圖,「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抓住李仙洲集團。   
  「找封振武!」粟裕的目光凝視著地圖對參謀人員說。   
  魯中軍區第二軍分區司令員封振武被警衛員叫來了。   
  粟裕並不轉身,右手只是微微一擺。   
  封振武走近地圖,粟裕當面佈置任務:「你立即率領分區的三個團沿新泰至泰安的公路向西運動,經楊柳店、徂徠山,晝夜不停地前進。白天行軍時,注意防空。」   
  封振武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不解地用徵詢的目光望著粟裕,心裡直嘀咕:我軍向來是夜間隱蔽行動,為什麼這回白天也行軍呢?這不是很容易暴露嗎?   
  粟裕一直沒有把目光移開地圖,顯然,他正在考慮著戰役的部署。   
  封振武知道粟裕善於用兵,這樣佈置諒必自有道理,不應多問。   
  在封振武率部向泰安挺進的同時,兄弟部隊也日夜向兗州逼進,充州西面的運河上架起了一座又一座浮橋,黃河渡口集結起許多船隻..   
  這時,我軍主力正隱蔽地向北急進。陳誠派出的空軍偵察卻回來報告:   
  「由新泰西南通向大汶口、泰安的道路上共軍絡繹不絕」,「共軍在運河上架設浮橋,有渡河模樣」,「共軍在東阿大量調集船隻,似將在東阿、范縣間北渡黃河。」   
  陳誠還接到南線蔣軍層層捏造上報的「戰績」:「在臨沂外圍殲滅共軍十四個旅。」於是,作出了這樣的判斷:   
  「共軍傷亡慘重,不堪再戰。」   
  「陳毅開始總退卻,企圖北渡黃河。」   
  蔣介石絕對相信心腹陳誠的話。   
  這一次,蔣介石、陳誠又一次中計了。   
  蔣、陳二人都不同意王耀武提出的我軍可能改變作戰方向的猜測,反對王耀武將李仙洲集團後撤,嚴令再度南進,要李仙洲「確保新泰、萊蕪..」   
  此時,封振武恍然大悟:粟司令員巧妙地「指揮」了敵人,由蔣介石、陳誠作出了有關北線蔣軍李仙洲集團命運的重要決定。   
  過了幾天,粟裕又找封振武佈置任務。   
  封振武趕到臨時設置在蒙陰縣野店附近的華野指揮部時,機關人員已吃過晚飯,正要整裝出發。   
  粟裕對封振武說:   
  「現在情況緊急,我們馬上就要轉移,大部隊走後,這裡只剩下你們二分區的隊伍了。現在決定由你們分區的三個團阻擊敵人,目的是叫敵人不能佔領蒙陰,能抗擊五到七天最好。怎麼樣,你有信心嗎?」   
  封振武面有難色,一時難以回答。   
  他心想:我這三個團是地方武裝,多數是新建的,武器裝備也差,除了步槍機槍,每個團只有四門八二迫擊炮,怎麼抗擊有現代化裝備的敵人呢?   
  他正猶豫,粟裕已猜到了他的心事,笑著對他說:「當年諸葛亮大擺空城計,身邊只有幾個老兵和兩個琴童;迷惑了擁有重兵的司馬懿。你現在有三個團的兵力,還不能同敵人周旋一番嗎?你的阻擊戰打得越好,就越有利於大部隊的調整和戰役部署。   
  封振武受到了鼓舞。   
  粟裕把他帶到作戰地圖前,具體介紹了敵我狀況和這次戰役的作戰計劃。   
  最後,粟裕又以古喻今,對封振武說:   
  「古時候不是有個孫臏戰龐涓的故事嗎?孫臏用每天減灶的辦法誘龐涓上當,你這次不妨以增灶的辦法,使敵人摸不清我們的虛實。」   
  粟裕這樣明確具體的指點,使封振武大大增強了信心。   
  果然,封振武的三個團按照粟裕的計謀行動,打著主力部隊的番號,機動靈活地同敵人周旋,凡守衛過的村莊,特地多搭一些草鋪,轉移時草輔保持原樣,一概不拆。敵人不知我軍虛實,猶疑再三,行動遲緩。經過一星期戰鬥,敵人被擋在蒙陰以北三十里的地區,不敢再前進。封振武圓滿完成了阻滯敵人的任務。   
  2 月10 日,陳毅、粟裕下達行軍命令:除二、三兩個縱隊留在南線鉗制敵人外,其他各縱隊兵分三路立即北上。   
  部隊突然北上,沒有思想準備,行動前也沒有充分時間進行動員解釋工作,戰士們在行軍中議論紛紛、熱烈辯論:   
  「保衛臨沂,我們上哪兒去保衛?」   
  「敵人重兵在南邊,我們一個勁向北走,上哪兒去打敵人?」   
  「陳司令員說過,打運動戰好比耍龍燈,這回耍得遠,說不定好戲在後頭!」   
  「古代兵書上說『聲東擊西』,我們也許來個『聲南擊北』哩。」   
  也有些戰士對徒勞往返地南下又北上,想不通,講起了怪話:   
  「我們成了軋路機了。」   
  「陳老總電報拍拍拍,小兵腳板噗噗噗,我們光管走,不管打!」   
  針對這種情況,華野指揮部決定邊行軍邊動員邊做戰鬥準備工作。行軍中的間隙都被用來召開各種會議,對幹部、黨員、骨幹、戰士,層層傳達華野前委北上作戰的決心,反覆說明放棄臨沂,先打北線敵人的目的和意義。   
  大家心裡逐漸亮堂了,各部隊紛紛提出了生動有力的鼓動口號:   
  「敵人搞我們的隴海線,我們搞敵人的膠濟線,打了膠濟線,再打隴海線,堅決打贏這一仗!」   
  「拉起兩條飛毛腿,哪裡能消滅敵人往哪裡開!」   
  「吃得苦,跑得路,餓得肚,打得勝仗才是人民戰士真功夫!」   
  白天,沂蒙山區荒野寧靜,夜晚,卻是熱鬧沸騰:山上山下,人歡馬叫;村前屯後,熙熙攘攘;大小道路,鐵流滾滾,路多寬,人多寬。為了讓部隊快步前進,民工隊伍從大路讓到小路,從小路讓到野地裡,滿載的馬車、大車、獨輪小車,車輪滾滾,頑強地艱難行進。千軍萬馬,浩浩蕩蕩,人不歇腳,馬不停蹄,一夜到天亮,川流不息。好一幅人民戰爭的畫卷!   
  留在臨沂地區的華野第二、第三縱隊,使用各個縱隊番號,偽裝華野全軍,以寡敵眾,頑強阻擊,直到2 月15 日,南線敵人才佔領臨沂城。   
  蔣介石、陳誠得意忘形,大肆吹噓「勝利」。   
  同日晚上,在濟南的王耀武得到了華野主力己向北運動的情報,便提高了警惕。華野雖然封鎖消息,但大兵團行動,幾天之後就難以完全保密了。   
  王耀武對華野主動放棄要地臨沂,主力北移,猜測華野可能改變作戰方向,擔心掉頭打李仙洲集團。   
  第二天16 日,王耀武就命令李仙洲全線後縮,四十六軍撤出新泰退到顏莊地區,李仙洲總部和七十三軍兩個師後撤到萊蕪地區,十二軍的新編三十六師後撤到吐絲口鎮,十二軍軍部和兩個師後撤到膠濟線,擔任張店、明水一線守備。   
  敵情的突然變化,不免使人著急:敵人要逃跑,而我軍還未完全到達指定位置,怎麼辦?   
  有的縱隊指揮員沉不住氣了,建議提前攻擊,認為即使抓不住全部敵人,也可以吃掉它的「尾巴」。   
  粟裕卻冷靜分析,認為敵人只是稍向後撤,整個部署還沒有發生根本變化。他對縱隊指揮員說:「不要打草驚蛇,貪小失大,放長線,釣大魚,按原定方案迅速向指定位置集結。」   
  粟裕冷靜部署的同時,王耀武卻與陳誠打起了電報「官司」:   
  王耀武在命令李仙洲後撤的同時,打電報給陳誠,陳述自己的意見,並要求「准予機動作戰」。這就是說,允許他隨時讓李仙洲「機動」地逃跑。   
  陳誠大為不滿,給王耀武的回電中,堅持認為「陳毅率部放棄臨沂向北逃竄,有過黃河避戰企圖」,還說什麼「敵軍心渙散,糧彈缺乏,已無力與我主力作戰」。他不僅不理睬王耀武「機動作戰」的要求,而且嚴詞命令王耀武:「著該司令官派一個軍進駐萊蕪,一個軍進駐新泰,誘敵來攻,勿使其繼續北竄。」   
  陳誠還向蔣介石告了王耀武一狀。   
  蔣介石很不高興,給王耀武寫了一封親筆信,信上說:「務希遵照指示派部隊進駐新泰、萊蕪。新、萊兩城各有一軍之兵力,敵人無力攻下,敵如來攻,正適合我們的希望。」蔣介石在信上還責令王耀武:「切勿失此良機!」   
  王耀武心煩意亂,很是懊惱。   
  他不贊成陳誠的判斷,但又不敢不執行蔣、陳的命令。他查明華野在李仙洲集團後縮期間無異常行動,心裡稍平靜了些。   
  17 日,他命令李仙洲重新南進。不過,他對蔣、陳的命令打了點折扣, 只命令四十六軍重占新泰,七十三軍的一九三師接防顏莊,其餘在原地未動。   
  到了2 月19 日,華野各部逼近萊蕪、顏莊、新泰等地。   
  王耀武終於判明華野有圍殲李仙洲集團的意圖,他顧不得有違蔣介石「切勿失此良機」的「手諭」和陳誠「誘敵來攻」的命令,急令四十六軍再次從新泰撤到顏莊,一九三師從顏莊撤到萊蕪,同時命令駐在膠濟線上張店的七十三軍七十七師立即經搏山南援萊蕪。   
  但是這一切為時已晚。   
  就在李仙洲集團像一頭牛被蔣介石、陳誠和王耀武牽來牽去的時候,我軍按照陳毅、粟裕的部署已完成了戰役包圍。   
  蔣介石所盼的「良機」永遠不可能到來,王耀武所要求的讓李仙洲集團逃跑的「良機」,也永遠地失去,而陳誠所說的「誘敵來攻」,華野則不請自到,驚天動地的圍殲李仙洲集團的炮聲,開始在沂蒙山震盪。   
  20 日中午,當第七十七師進至博山西南和莊地區時,華野在該地區設伏的第八、第九縱隊立即發起攻擊。戰至次日晨,全殲該敵。   
  同一期間,六縱包圍並開始進攻萊蕪北面的重鎮——李仙洲集團的補給基地吐絲口(簡稱口鎮)。此外,十縱按照野指命令搶佔了口鎮北面的錦陽關,準備打明水敵人的南援,並策應六縱對口鎮的攻擊。   
  這樣,我軍不僅完成了戰役包圍,而且布下了防敵突圍的多道關口。   
  王耀武焦躁不安。叫李仙洲固守待援?還是冒險突圍?他舉棋不定。   
  李仙洲和守口鎮的新編三十六師師長曹振鐸不斷向王耀武告急。李仙洲要求接濟糧彈,曹振鋒要求派兵解圍。   
  小小萊蕪城內,幾萬蔣軍惶惶不安。   
  王耀武考慮再三,越想越覺得固守萊蕪極為不利。他最後橫下了一條心:   
  與其在萊蕪被殲,不如堅決突圍!   
  決心已定,王耀武先斬後奏。他先向李仙洲下達了「全軍經吐絲口向明水突圍」的命令,然後派了他的副參謀長羅幸理帶了他的親筆信去南京,向蔣介石報告情況和突圍的決定。   
  蔣介石看了王耀武的信,沉思半響,暗罵陳毅、粟裕太狡猾,對羅幸理說:「敵前撤退不利,既已下令北撤,應特別注意後尾及兩翼的安全」。蔣介石也給王耀武回了一封親筆信,信上寫著:「祈求上帝保佑我北撤部隊的安全和勝利。」   
  然而,上帝保佑不了他們。   
  李仙洲集團全部突圍的決定,被我軍及時截獲。粟裕迅速作出部署,在萊蕪到吐絲口的中途,設下袋形陣地。   
  粟裕特意叮囑葉飛:「放」要放得恰到好處,做到「放中有堵,堵而不攻」。放,是為了網開一面,讓敵人進入「口袋」;堵,是為了紮緊「口袋」,不讓敵人逃跑;不攻,是在敵人後衛部隊沒有撤出礦山制高點和萊蕪城之前,不對敵人進攻,不致使敵人感到壓力過大而縮回頑抗。   
  粟裕這次使用的戰法是孫子兵法中的「圍師必闕,窮寇勿迫。」   
  敵人以飛機掃射轟炸開道,分兩路平行向北突圍。一大片一大片灰色隊伍從萊蕪城蜂擁而出。   
  我軍邊打邊「放」,敵人求之不得,急忙且戰且跑。   
  上午十點左右,左路的七十三軍沿礦山、南白龍向北,先頭一九三師到達高家窪、小宮莊一線,但後衛仍扼守城北礦山。華野六縱十八師在山頭店、毛之莊一線早已恭候,擋住去路,叫敵人到此「止步」,將袋口完全收攏。   
  到了中午十二點,敵人的先頭部隊仍進不了吐絲口鎮,而敵人的後衛再也沉不住氣了,自行倉皇撤離礦山和萊蕪城,去追趕北撤的本隊,最後也鑽迸了「口袋」。   
  至此,東自芹村,西到高家窪,南自南白龍,北到周家高莊,東西只有六七里,南北不過十來里的狹長地區內,李仙洲集團四萬多人陷入前進不能,後退不得的絕境。   
  蔣介石坐立不安,急不可耐。   
  他不斷向王耀武查問萊蕪戰況,一再命令他的空軍副總司令王叔銘「盡全力掩護李部北撤」。王叔銘調集了幾十架戰鬥機和轟炸機到萊蕪上空作戰,他自己架機到戰區空域指揮。   
  下午一點整,紅、藍、白三色信號彈劃破長空。這是華野全線出擊的號令!   
  頓時,大炮轟鳴,炮彈像長了眼睛似的向蝟集的敵群飛去,一陣密集的炮擊之後,華野指戰員排山倒海般從東西兩面發起大規模衝鋒。戰士們不顧敵機的瘋狂掃射,穿煙躍火,勇往直前。一時間,槍炮聲、飛機呼嘯聲、喊殺聲、敵人驚叫聲,混成一片。   
  敵軍開始出現大混亂。西面的七十三軍往東奔,東面的四十六軍往西逃,南面的往北跑,北面的往南退,互相擠撞,互相踐踏。傷兵無人理睬,輕傷的柱拐逃,重傷的地上爬,有的怒罵,有的哭叫..   
  華東野戰軍從四面八方壓縮、收攏這條狹長的「口袋」,敵人陷入更大混亂,幾萬人馬,團團亂轉。每落下一發炮彈,就死傷一大片,一個子彈甚至會傷幾個人。遠遠近近,響起了「繳槍」、「饒命」的喊叫聲。   
  下午五點鐘,戰鬥全部結束。李仙洲被生俘。王耀武得悉李仙洲集團全軍覆沒,當晚即令膠濟路兩段各部竄回濟南。華野乘勝解放了膠濟路兩段十幾座城鎮,控制鐵路二百餘公里。   
  萊蕪戰役,華東野戰軍以臨沂一座空城和幾千人傷亡的代價,用短短三晝夜,殲滅敵一個綏靖區指揮所、兩個軍部、七個師、共斃傷俘敵五萬六千餘人。   
  這一勝利,粉碎了敵人「魯南會戰」的計劃,嚴重打擊了敵軍的囂張氣焰,進一步加深了敵人內部的矛盾和混亂,徐州餒署主任薛岳被撤職,王耀武哀呼「萊蕪戰役損失慘重,百年教訓,刻骨銘心」,敵高級將領互相埋怨。   
  而華野則俘獲了大量人員、裝備,並使我渤海、魯中、膠東三大戰略區連成一片。   
  後來,陳毅接見新華社記者時說:「我華東野戰軍最近在宿北、魯南、魯中三次戰役中,剛創造了一個空前大勝利,就被下一個更大的勝利打破了紀錄,空前之後又來一個空前,接著還有一個空前。」並說:「我軍副司令粟裕將軍的戰役指揮一貫保持其常勝紀錄,兵愈出愈奇,仗愈打愈妙。」      
第十一章 出奇兵掏虎心 血戰孟良崮 
  古今中外的任何一次戰爭都是這樣的:其勝,其負,在很大程度上,決定於指揮員的膽略和智慧。   
  裕的戎馬生涯中,歷經的大小戰鬥成百上千,指揮的勝仗不計其數,但是最能體現其超人的膽略的莫過於——血戰孟良崮。   
  1947 年5 月的孟良崮戰役,栗裕指揮華野大軍「虎腹掏心」,痛殲國民黨軍隊的嫡系之嫡系,王牌之王牌——整編第七十四師,擊斃師長張靈甫,令蔣介石捶胸頓足,寢食全廢,令國民黨軍隊膽戰心驚,談「粟」色變。   
  那年,粟裕年僅四十歲,正是由意氣風發、才華橫溢的青年將領成長為沉穩老練的沙場宿將的年華。   
  1947 年3 月5 日。南京總統府。   
  蔣介石神情沮喪,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活像一隻假寐的老貓。   
  窗外的幾隻麻雀在枝尖上跳著,嘰嘰喳喳。   
  「去,去!」宋美齡揮著手驅趕。   
  「算了吧,你別費心了。」蔣介石說著歎了一口氣。   
  「達令,你心情不好,我陪你去花園裡走走。」宋美齡輕聲慢語地勸道。   
  「不去了,我再坐會兒,你去休息吧。」   
  宋美齡剛走,衛士進來稟報:「委員長,參謀總長求見。」   
  蔣介石過了一會兒才睜開眼睛對衛士說:「讓他進來吧。」   
  陳誠進門一個立正,還沒開口,蔣介石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辭修,我正要找你。自去年6 月以來,我軍雖佔領了一些地區,但損失慘重呀!八個月的與共軍作戰,我們失去了七十多萬人,僅宿北、魯南、萊蕪三個戰役,我國軍就失去十二萬,陳毅、粟裕不太好對付呀!」   
  「委座,我正是為此事而來。現在我軍戰線太長,全面作戰己兵力不足,我考虎應該改為重點進攻。」   
  「噢?有道理,你接著講下去。」   
  「陝北和山東是共軍的兩翼,以此作為我進攻重點,從軍事上看,既可集中兵力,又可以從東西兩面對共軍彭德懷和陳、粟兩部形成鉗制攻勢,力求在未來三個月內將西北共軍殲滅或壓到黃河以東,將華東共軍殲滅或壓到黃河以北,迫使共軍大部處於華北,聚而殲之。」   
  蔣介石不由地點了點頭,陳誠得到鼓勵,越說越來勁。   
  「陝北,是中共的心臟,能否消滅,是關係到全局的大問題。華東則是我國民政府的政治、經濟中心,南京和上海是我們的命脈和心臟。保住了這兩座城市,就能扼制住連結青島、濟南,乃至東北的海上通道。過去,我們把主戰場放在華東,現在依舊不變。委座,你看如何?」   
  「好,這樣既端了毛澤東的老窩,又解了我枕邊之憂,如能在陝北、山東這兩個地方得手,可一掃過去幾個月的霉氣,重振軍威。此次兩路進攻,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辭修,你回去用心組織一下,這次無論戰略還是戰術,都要吸取前幾次的教訓。去吧!」   
  「是,委座。」陳誠畢恭華敬。   
  不幾天,蔣介石召開國防軍事會議,宣佈了重點進攻山東的作戰方案:   
  第一,進行黃河歸故,即在花園口合攏,使黃河回歸故道,以限制晉冀魯豫野戰軍南北機動,切斷華東與晉冀魯豫的聯繫;第二,將王敬久兵團自冀魯豫戰場調到山東戰場;第三,撤銷徐州、鄭州兩署,組成徐州指揮所,統一指揮原兩綏署所屬部隊。   
  另外,整編第九師由武漢調往山東參戰。   
  在兵力上,敵人用於山東方向的己達二十四個師、六十個旅、四十五萬五千餘人。佔其進攻解放區總兵力的百分之二十七,佔其重點進攻兵力之百分之六十六。「五大主力」中之「三大主力」,即整編第七十四師、整編第十一師和第五軍均調集於山東戰場。並以「三大主力」為骨幹,分別編成三個機動兵團。   
  湯恩伯第一兵團,轄整編第七十四、八十三、六十五、二十五、二十八、五十六師;王敬久第二兵團,轄第五軍、整編第八十五、七十五、七十二師;歐震第三兵團,轄整編第十一、第九、第二十、六十四、八十四師以及第七軍、整編第四十八師,共十七個師(軍)四十三個旅,約二十五萬五千人,執行機動突擊任務。另以七個整編師、十七個旅約二十萬人,配置在以徐州、濟南為中心及魯西南等地區擔任守備和策應。   
  在作戰方針上,蔣介石、陳誠挖空心思,花樣翻新。進犯蘇北的戰術名為「長趨直入」,二次進攻漣水名為「分頭並迸」,在宿北名為「齊頭並進」,在萊蕪叫什麼「南北對進」。這次提出的是「密集靠攏,加強維繫,穩紮穩打,逐步推進」的方針,妄圖進一步加強兵力密度,成縱深梯次部署,作弧形一線式推進,使我無法分割和各個擊破,而陷我於戰略、戰役態勢上被動不利之地位。   
  為實施對山東重點進攻的方針,敵陸軍總司令顧祝同進駐徐州統一指揮,蔣介石則坐鎮南京統籌決策。   
  大軍壓境,我華東軍民無不義憤填膺。   
  陳毅更是慷慨悲壯:「為了全局的勝利,即使我們華東野戰軍全部犧牲,我們也會再建一個新的野戰軍去參加全國的大反攻!」   
  如何粉碎敵人密集靠攏、穩紮穩打的新戰略,粟裕在思索,華野的幹部在思索,遠在陝北的毛主席和中央軍委更是及時通過紅色電波傳來指示。   
  3 月初,毛澤東來電指示:「我軍作戰應依舊堅持集中伏勢兵力,各個擊殲,並選擇適當機會再與敵決戰幾次,消滅敵有生九量。但鑒於敵軍兵力過分密集,準備充分,行動謹慎,估計有利戰機比過去少得多。我們決定在敵軍重點進攻之始,採取慎重待機的方針,審慎地觀察戰場形勢的細微變化,分析掌握敵人的行動規律,能動地創造和捕捉有利的戰機,條件具備了就堅決殲滅之,條件不具備,就改變和放棄原計劃,絕不急躁作戰。」   
  從3 月初起,我軍抓緊戰役間的空隙,在淄(川)博(山)地區和膠濟線進行了一個月卓有成效的整訓,並作了各項準備。   
  3 月底,敵軍對我山東的重點進攻正式開始。到4 月中旬,敵逐步推進, 已打通了津浦鐵路徐州至濟南段和充州至臨沂的公路,並佔領了我魯西南地區。隨即湯恩怕兵團主力共六個師,從臨沂向蒙陰、沂水方向進犯。王敬久兵團在佔領泰安後向萊蕪方向進犯。歐震兵團從泗水向新泰方向進犯。敵軍對華野呈弧形包圍態勢。   
  為吸引和調動敵人,陳毅、粟裕決定從4 月初結束整訓,同敵軍玩起了「捉迷藏」,以圖創造殲敵良機。   
  4 月初,華野分路南下,出擊郯城、馬頭、新安鎮等地,擾敵側後,以尋殲湯恩伯主力為目標。但敵立即調集部隊,加強防禦,粟裕只好改變決定,北上另尋戰機。   
  4 月20 日,從汶上、寧陽地區北進佔領泰安的敵整編第七十二師,位於敵之左翼,較為孤立。粟裕即定下圍泰(安)打援的決心。以三個縱隊包圍泰安,吸引敵整編第七十五、八十五師北援,準備在運動中予以殲滅,以四個縱隊待機殲滅可能自泗水、平邑北援之敵。雖然泰安守敵呼救數日,鄰近泰安各路敵軍恐懼華野打援,始終按兵不動。   
  無奈,粟裕只得改變作戰計劃。   
  4 月28 日,湯恩伯兵團進佔河陽、青舵寺、垛莊、桃墟、蒙陰等地。29日,粟裕即以四個縱隊向桃墟、青舵寺地段之敵出擊,擬分割湯恩伯兵團,殲滅其一部。敵一經接觸即後縮,退據蒙陰至臨沂公路以西地區。   
  到嘴的肉又沒有吃到。   
  5 月3 日,進佔新泰之敵整編第十一師立足未穩,我軍以四個縱隊達成對新泰的包圍。王敬久兵團主力急忙來援,根據當時情況,粟裕認為不易速決取勝,即主動撤退。   
  就這樣,一個多月來,時南時北,或東或西,機動周旋,但始終沒尋到有利戰機,沒有打上個痛快仗,不少指戰員沉不住氣了。粟裕也一時有點著急,嘴上起了一溜小水泡。   
  為了進一步調動和分散敵人,5 月初粟裕和陳毅商量,打算以兩個縱隊南下魯南,一個縱隊南下蘇北,威脅敵人後方,吸引敵軍回師或分兵,以便於我在運動中殲敵。   
  此設想上報後,5 月4 日,中央軍委、毛主席即復電指示:「敵軍密集不好打,忍耐待機,處置甚妥。」同時指示:「膠濟線以南廣大地區均可誘敵深入,讓敵佔領萊蕪、沂水、莒縣,陷於極端困境,然後殲擊,並不為遲,惟(一)要有極大耐心;(二)要掌握最大兵力;(三)不要過早驚動敵人後方。」   
  5 月6 日,中央軍委指示「凡行動不可只估計一種可能性,而要估計兩種可能性。」   
  中央軍委和毛主席的頻頻來電指示,使陳毅、粟裕進一步確定了持重待敵的方針,立即決定放棄以第七縱隊南下蘇北和第一縱隊去魯南的計劃。命令已位於新泰以西的第六縱隊就近南下至平邑以南地區,不再以牽制敵人為主要任務,不採取積極行動,隱伏於魯南敵後待命。   
  徐州。   
  顧祝同公館。   
  顧祝同愁眉苦臉,唉聲歎氣。   
  剛才蔣介石來電話,命令尋找機會與共軍決戰。決戰,決戰,哪有機會呢?在一個多月的連續四次作戰行動中,陳毅、粟裕不知搞什麼鬼名堂,退退進進,時南時北,時東時西,像條泥鰍,讓人摸不著,抓不住。一個月來只是行軍、行軍,路程竟達一千多公里,那情景就像「耍龍燈」,時不時地向你揮綵球,左右迴旋,上下飄動,就是無法與其接觸。   
  誰能理解自己的苦衷呢?顧祝同煩躁地抽著悶煙。   
  國共兩黨的軍事力量相比,國軍優於共軍,這不容置凝。   
  最初,顧祝同想依仗強大的兵力優勢,逼陳、粟部退向黃河以北,或退到膠東一隅,至少是等待陳、粟部疲憊之際,再同其決戰,這樣既可以揀到便宜,又可以保存實力。但一經接觸,堂堂國軍主力便立即龜縮和靠攏,只求自保,不顧大局,甚至對非嫡系部隊見死不救。這一點讓顧祝同非常惱火,但他又無從下手處理。   
  顧祝同最頭痛的就是戰役上指揮的遲緩與戰略上快速之間的矛盾,更憂心的是蔣軍內部嫡系與非嫡系、主力與非主力、中央軍與地方央軍、上級與下級間的內江,顧祝同想管卻又無能為力。   
  這些話他不能對蔣介石說,他這個陸軍總司令、徐州總指揮,僅僅是一個有其名無其實的空架子。   
  顧祝同狠狠捏滅了煙頭,正想站起來出去散散心,副官劉進堂突然進門報告說:「顧總,據可靠消息,共軍主力已向蒙陰東北及淄川、博山撤退,我軍是否跟進?」   
  顧祝同眼睛一亮,一下子站起來:「共軍現已疲憊,向北逃竄,好!等的就是這一天。我馬上給委座打電話報告。」   
  劉進堂知趣地退出門去。   
  顧祝同一下子精神煥發,國字形臉上滿是喜氣,他迅速撥通了南京總統府的電話。   
  「委座,共軍現向蒙陰東北及淄川、博山撤退,我認為戰機出現。」   
  「娘稀匹!陳毅、粟裕想溜,傳我的命令:『跟蹤追剿』,改『穩紮穩打』為『穩扎猛打』!」蔣介石的聲音裡透著興奮。   
  「是,委座,我們打算以整編第七十四師為中心,第二十五師、第八十三師分別為左右翼,第六十五師保障第二十五師翼側,第七軍和第四十八師保障第八十三師翼側,幾日攻佔華野指揮部所在地——坦埠。調王敬久兵團之第五軍,歐震兵團之第十一師等部,由萊蕪、新泰東進。委座有何指示?」   
  顧祝同在電話裡就迫不及待地開始部署兵力。   
  「好!你馬上去辦!」蔣介石似乎很滿意。   
  坦埠,華東野戰軍指揮部。   
  粟裕茶不思,飯不想,拿著黨中央發來的各種電報文件、各方面送來的偵察報告,還有敵台的一些廣播記錄,在地圖前走來走去,沉思默想。常常一個人站在地圖前面,用鉛筆和手指在地圖上比來劃去,一看就是半天。   
  現在粟裕更加消瘦了,胃病又復發了,血壓高達二百二,他在地圖前沉默得愈久,他身邊的工作人員就愈加不安,他們擔心的是粟裕司令的身體頂不住,心裡盼望他好好休息,卻又不敢勸止。因為早在黃橋決戰之時,陳毅就有明確規定:「粟總在地圖前構思殲敵方案時,任何人不准打擾!」   
  正當身邊的工作人員著急時,陳毅來了。   
  「好啊!大好春光你不賞,一個人關在屋裡念什麼經啊!走,一起打獵去。」   
  「我有點累了,想休息一會。」   
  「莫來這一套,你要會休息,我還不來呢。走吧,今天一定好好耍一下子,痛痛快快玩一場。」邊說邊拉著粟裕就走。   
  一路上,陳毅的興致特別高,總是有說有笑,而粟裕總是若有所思。   
  忽然,一隻又肥又大的灰兔子跑過,陳毅眼疾手快,一槍即中,並十分高興地對粟裕說:「五○二(粟裕身邊工作人員對他的編號,陳毅是五○一),你看這隻兔子該怎麼個吃法。」   
  「這是蔣介石的嫡系部隊,硬吃是不行的,必須智取,而且一定要全殲。」   
  粟裕的回答,使身邊的工作人員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陳毅哈哈大笑:「好嘛,好嘛!讓你打獵來散心,你魂牽夢繞的還是蔣介石,你真不可救藥了!」   
  就在粟裕夜以繼日地考慮怎樣對敵時,敵軍態勢發生了變化。   
  5 月10 日,湯恩伯兵團的第七軍和整編第四十八師從河陽出動,先頭佔了苗家區、界湖,有續犯沂水模樣。該敵位於右翼,比較暴露。   
  粟裕當機立斷:殲滅該敵並視機打援!   
  5 月11 日中午,粟裕正在收拾行裝,準備啟程東進。情報部負責人朱誠基飛騎來報:   
  敵第一兵團司令湯恩伯恩命令整編第七十四師於12 日攻佔我華野指揮部所在地——坦埠!   
  粟裕興奮得兩條濃眉直跳動,腦子就像一台小馬達,迅速啟動,飛轉起來:   
  敵軍部署顯然是以整編第七十四師為主要突擊力量,在兩翼和後續強大兵團掩護下,對我實施中央突破。敵軍把中央突破的矛頭直指坦埠,因為敵人已經偵知坦埠是我指揮部所在地,並已於數日前以飛機對該地實施過轟炸。   
  粟裕心裡揣測,敵軍對我軍採取中央突破的戰法,一是企圖一舉擊中我指揮中心,陷我軍於混亂與四面包圍之中,便於其聚而殲之;二是敵人估計也許我不敢迎戰,那就可將我逼壓至膠東一隅或趕過黃河。   
  「戰機!」粟裕脫口而出,滿臉喜氣,一掃連日來的焦的和陰鬱。   
  是啊,這正是粟裕苦思冥想的有利戰機,沒想到敵人自己送上門來了。   
  戰機,古今沙場多少將帥為捕捉一次戰機而嘔心瀝血,為得到一次戰機而欣喜若狂,為失去一次戰機而悔恨終身,又為授敵戰機而敗走麥城。粟裕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他轉身吩咐秘書鞠開:   
  「馬上通知各縱隊召開作戰會議!」   
  作戰會議上,粟裕目光炯炯,講話鏗常有力:「現在,敵軍已開始對我全線進攻,並對我採取中央突破,我打算立即改變先打敵第七軍和第四十八師的計劃,以反突破對付敵軍的突破,迅速就近調集幾個縱隊,以『猛虎掏心』的辦法,從敵戰鬥隊形的中央揳入,切斷對我威脅最大的中路先鋒敵第七十四師與其友鄰的聯繫,將其乾淨、全部消滅掉!」   
  「打七十四師!」會場上的所有縱隊領導都豎起了耳朵,陳毅掐滅了剛點燃的煙,等著聽粟裕的下文。   
  「為什麼採取反突破來對付敵人的突破,我的根據有四點。」粟裕成竹在胸。   
  「第一,殲滅第七十四師,可立即挫敗敵人的這次作戰行動,迅速扭轉戰場局勢,獲得最佳的戰役效果;若按原計劃打敵第七軍和第四十八師,敵人很可能置該部於不顧,繼續對我實施中央突破,反使我陷於兩面作戰之困境,整編第七十四師是蔣介石的『王牌』,將該師殲滅,是對我軍指戰員最大的鼓舞。   
  「第二,我軍經過八個月作戰,特別是轉入內線縱深作戰後,連續打了宿北、魯南、萊蕪等戰役,戰鬥水平有很大提高;各級指揮員積累了大兵團運動戰的作戰經驗;我軍的武器裝備有了很大改善,特種兵縱隊已有相當基礎,我軍火力也大大加強,已經具備了圍殲強敵的基本條件。而且,敵挾重兵,採取中央突破的戰法,估計我不是主動撤退就是被突破。我如採取針鋒相對地反中央突破,打最強之敵,必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大奏奇效。」   
  講到這裡,粟裕站起身,拿起教桿,走到地圖前。   
  「第三,從兵力上看,敵軍在其進攻山東解放區的總兵力二十四個整編師(軍)中,集中十七個整編師(軍)進攻魯中山區。第一線從萊蕪到河陽的一百二十多公里路上,敵軍密密麻麻,一字長蛇陣擺了八個整編師(軍)。   
  敵軍左翼的第五軍、第十一軍、第六十五師和右翼的第七軍、第四十八師,與第七十四師相距僅一至二日行程,第二十五師,第八十三師則相距更近。   
  我軍相比之下只有九個主力縱隊和一個特種兵縱隊,在兵力上不佔優勢。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第七十四師擔負中央突破任務,已進入我主力集結位置的正面,我軍部署稍作調整,即可在局部對該師形成五比一的絕對優勢。我軍可利用山區地形正面反擊,分割兩翼,斷其退路,堅決打援,對該師加以圍殲,只要縝密部署,在戰役指揮上不出現失誤,殲滅第七十四師是完全可能的。   
  「第四,強和弱是相對的,強敵不能展開雖強亦弱。整編第七十四師是強敵,但也有其弱點,該師是重裝備部隊,進入山區,地形對其不利,機動受到限制,重裝備不僅不能發揮威力,而且可能成為拖累,其強的一面就相對削弱了。同時該師有其致命弱點,那就是十分驕橫,與其它敵軍矛盾很深,我如圍殲該敵,堅決打援,其它敵軍不會奮力救援。」   
  粟裕話音剛落,陳毅一拍大腿,站了起來,朗朗說道:   
  「好!我們就是要有從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氣概!萊蕪戰役,我們出奇制勝,一舉殲滅了孤立突出的李仙洲集團,當時,把七十四師張靈甫留在南面,沒有去動他,準備把豬養肥了再殺,油水會更多一些。現在,蔣介石把這只肥豬送上門來了,很好!這正是:坐地等花開,財喜上門來!」   
  陳毅的詼諧使群情更加激昂。由於時間緊迫,粟裕立即部署作戰計劃,向各縱隊下達命令:   
  第一縱隊,主力從敵第七十四師與第二十五師的結合部揳人,割斷兩師的聯繫,從左側後攻殲第七十四師。敵二十五師來援,就用火力把它壓回去!   
  第八縱隊,從敵第七十四師與第八十三師的結合部揳入,割斷兩師的聯繫,從右側後攻殲第七十四師,絕不能讓八十三師前進半步!   
  第四縱隊,搶佔孟良崮,從正面攻殲第七十四師,炮火要猛!   
  第九縱隊,攻佔雕窩,從正面攻殲第七十四師,要死死頂住!   
  迅速通知第六縱隊,飛兵北上,攻佔垛莊,斷敵退路,一個也不能讓敵人跑掉!   
  第十縱隊箝制萊蕪敵第五軍,阻其南援;第三縱隊進至新泰東南,阻擊新泰敵第十一師南援;第七縱隊配屬特縱榴炮團,阻擊河陽敵第七軍和第四十八師北援;第二縱隊進至界湖、張莊集地區,保障第八縱隊左翼安全,並策應第七縱隊作戰。   
  特縱主力集結待命。   
  戰役定於13 日黃昏發起。   
  要把敵第七十四師從重兵集團中挖出來予以殲滅,談何容易。   
  整編第七十四師,是蔣介石特別倚重的「王牌軍」,也是他發動反革命內戰的主要資本之一。為了把這支嫡系部隊培養為「模範軍」,訓練為「精銳之師」,蔣介石煞費苦心,傾注了大量心血。整編第七十四師原為七十四軍。最早任該軍軍長的就是蔣介石的心腹干將王耀武。蔣介石的外甥俞濟時當過該部五十八師師長。這個部隊受過美國軍官訓練,全部美械裝備。美國的特使馬歇爾檢閱該部時大加讚美,蔣介石自然備加褒獎,宋美齡也曾親自到七十四師講話,代表「委座」慰勉全師。在南京一次高級將領集會上,蔣介石親口指定七十四師為國民黨軍隊的「典型部隊」,命令各部隊的一切教育訓練都要以七十四師為榜樣。   
  這個備受蔣介石寵愛的「天之驕子」,一再充任國民黨陸軍總部的南京警衛部隊,成為拱衛蔣家反動王朝的「御林軍」。   
  七十四師師長張靈甫,是個「跤腳將軍」。在抗戰期間,「高安一役,折了一條腿,後雖在港就醫,終成殘跛」。他是蔣介石鍾愛的心腹干將,美國主子培植的得意門徒。他生於「家道殷厚」的「西安望族」。身材魁梧,個性強暴,崇拜拿破侖、希特勒。他先是畢業於黃埔軍校四期,後又受訓於「陸大」甲級將官班。抗戰期間,蔣介石以其作戰有功,一再擢升,幾乎年年晉級受獎,由團長而旅長,由旅長而副師長、師長,由師長而副軍長、軍長。常德之役,還被蔣介石譽為「模範軍人」。湘西會戰,榮獲美國金質自由勳章。   
  被國民黨反動派吹噓為「常勝將軍」的張靈甫和他的「常勝軍隊」七十四師,1946 年8 月開往蘇北走上進攻華東解放區最前線的時候,國民黨徐州綏靖公署的副主任李延年,竟因為手裡有了這張「王牌」而忘乎所以,他在淮陰大吹什麼「有十個七十四師,就可以統一全中國!」張靈甫也因為主於的賞識而十分囂張,他對左右反覆申述蔣介石的話:「一年之內不消滅共產黨。死無葬身之地。」   
  剛愎自用的張靈甫,既看不起他的頂頭上司湯恩伯,又認為其他將領都是草包。這次北犯魯中,他竟認為「山東戰局全部改觀」之時,正是他邀功受賞之日,決心「一鼓作氣,攻下沂蒙要地,為山東之部隊做出樣子。」   
  在漆黑的夜幕掩護下,5 月13 日晚,華野各主攻部隊悄悄地開始出擊。   
  第一縱隊,以小部對敵第二十五師發起進攻,該敵誤以為自己受攻擊而求自保,無暇他顧。我主力則在山巒中迂迴,從該師與第七十四師的結合部直向縱深猛插,搶佔了天馬山、蛤蟆崮等制高點。   
  當晚,第八縱隊以相同的戰術,從第七十四師與第八十三師之結合部插入,奪取制高點磊石山、桃花山等。第四、第九縱隊也向當面之敵進攻,攻佔了黃鹿寨、佛山、馬牧池、隨家店一線。   
  ..   
  很快,華野對敵七十四師的包圍態勢大體形成。   
  進攻之初,驕傲的張靈甫,滿不在乎。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些「小部隊夜襲」,或是「部分兵力反擊」。他甚至說什麼:「不要大驚小怪,共軍想一口吃掉我七十四師,甭說不敢作,恐怕他們想也未必敢想!」他命令部隊照舊執行14 日攻佔坦埠的計劃。   
  14 日上午10 時,敵前線報告:華野已攻佔天馬山、磊石山等要點,並正向垛莊、萬泉山前進,張靈甫這時才如夢初醒,驚出一身冷汗,他判明華東野戰軍確有圍殲七十四師的意圖。   
  張靈甫立刻命令七十四師放棄北進,迅速向孟良崮、垛莊方向撤退,並拚力向我一縱隊反撲,企圖打開返回垛莊的通路,溝通與敵二十五師的聯繫。   
  想退!進由得了你,退就由不得你了。解放軍讓出路來讓你放心前進,那是「請君入甕」。現在,解放軍要做的,就是緊縮合圍口,實行「甕中捉鱉」。   
  此時,解放軍的緊迫任務,就是盡快奪取垛莊,斷敵退路,封閉合圍口。   
  15 日拂曉,一支神兵如從天降,突然從敵七十四師的背後殺出,迅速搶佔了沂蒙公路上敵人賴以進退的唯一通路——垛莊。   
  這支神兵,就是在魯南敵後隱蔽待機的我第六縱隊。   
  粟裕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   
  在戰役指揮中設想可能出現的情況,走第一步就預想到第二步,有時要巧妙地預留伏筆,是靈活用兵的重要一著,此次我軍誘敵深入,而又預伏第六縱隊於魯南待機,這著棋,一旦動起來,全盤就活了。1   
  「星夜飛兵,兼程北上!」這是由陳毅、粟裕、譚震林簽發的十萬火急電報。   
  縱隊司令員王必成、政委江渭清、副司令員皮定均以及參謀長杜平, 12日中午接到命令後,當即商定:以十八師為左翼,十六師為右翼,縱隊部率十七師居中,於當日黃昏時分向東北方向火速進軍。   
  當時,六縱的各部隊分散在幾個地方。為了爭取時間,縱隊「雙管齊下」,一面通知附近各師師長、政委到縱隊部接受任務,一面派人飛騎去距離縱隊部較遠的部隊傳達作戰任務。   
  任務緊急,各部隊邊行軍邊動員。   
  一聽說回魯中,參加圍殲七十四師,整個縱隊幹部、戰士的戰鬥情緒空前高漲。因為七十四師是六縱的老對頭、老冤家,六縱早就憋足了這股勁。   
  1946 年冬季,六縱隊兩次執行過漣水保衛戰的任務,對手就是這個曾經滿以為在我解放區可以「長驅直入」的七十四師。   
  第一次漣水保衛戰,在漣水城下的黃河畔,六縱隊殲敵三千多人,打退了七十四師的猖狂進攻。   
  第二次漣水保衛戰,六縱隊再一次給敵七十四師以沉重打擊,勝利完成了阻擊任務。但因眾寡懸殊,六縱也付出一定代價。   
  所以,六縱隊對敵七十四師懷有特別的仇和恨。司令員王必成更是耿耿於懷。   
  在由華中轉入山東,投入粉碎國民黨軍重點進攻的作戰時,王必成向粟裕提出過的唯一要求不是別的,就是「打敵七十四師,絕不要忘記了六縱隊!」   
  粟裕完全熟悉王必成這員虎將的脾氣,當即給了他滿意的答覆:「你放心,打七十四師,一定少不了你們」。   
  現在,盼望的時刻終於來到了。   
  飛兵北上,意味著任務緊急,意味著動作神速,意味著短時間完成長距離奔襲。   
  二百餘里行軍,要全靠開動兩條腿,在兩晝夜完成,這是何等艱巨的任務!人民戰士不是「神行太保」,但人民戰士練就一副「鐵腳板」。出發的號令一下,幹部戰士即刻起程強行軍。   
  沂蒙山區,崗巒層迭,道路崎嶇,行軍困難重重。但是,「打上孟良崮,活捉張靈甫」的口號激勵著每一個人,全隊始終高速度開進。   
  14 日下午5 時,十八師主力部隊全部趕到垛莊以南和東西長命一線集結。   
  部隊一來到這裡,聽到一陣陣排炮的巨響,看到一顆顆照明彈的騰飛,戰士們都說:「七十四師習慣於把山炮當作機槍打,靠美械裝備過日子,這次他們日子過不長嘍!」   
  深夜,滿天烏雲,漆黑一團,這是老天給華野的最好掩護,十八師在黑夜中對垛莊之敵發起進攻。   
  垛莊,敵人以為是他們的可靠後方,這裡既有堅固的守備工事,兩側又有強大的兵團保障,所以,只留了一個輜重連守備。   
  出乎敵人的意料,偏偏有一支奇兵從背後殺出,只用了半個小時,就把守敵收拾乾淨。   
  湯恩伯深知垛莊一旦被佔領,對戰局將意味著什麼,親自指令七十四師要派重兵把守垛莊。張靈甫發現我華野對他實施圍攻後,急調他的運輸團上校團長帶了一千多人趕下山來增強垛莊防務。可惜,已經晚了。我軍已先敵一個小時佔領了垛莊,運輸團長成了送上門的俘虜。   
  至此,一向以為沒遮攔的「王牌軍」——七十四師,就在這一天一夜間,被我一、四、六、八、九縱隊團團圍住,壓在了以孟良崮為中心的狹長地帶。   
  整編七十四師被圍困的消息傳到南京總統府,蔣介石聽後心裡不禁格登一下,眼前頓時出現一片黑暗。本來坐等捷報的陳誠也坐不住了。   
  從南京總統府發出的電報雪片似地飛向孟良崮,蔣介石一面好言撫慰張靈甫,一面加速調兵增援張靈甫。   
  為了最後的掙扎,蔣介石親飛徐州督戰。   
  困頓中的蔣介石,腦子一閃念,竟異想天開地部署了所謂「磨心戰術」。   
  他企圖一面以七十四師為「磨心」,將華東野戰軍主力緊緊吸在孟良崮周圍,一面緊催敵第五軍、十一師、六十四帥等共十個整編師,從新泰、萊蕪、河陽、湯頭等地趕來增援,從而合擊我軍於蒙陰以東、汶河兩岸地區。   
  憂心忡忡的蔣介石臉上又有了笑意,他給張靈甫打氣:「抓住共軍主力,實為難得之良機,務必奏奇功於一役。」   
  陳誠也為張靈甫鼓勁:「我們已下達了最嚴勵的命令,命令外線部隊同你們密切配合,你們也要密切配合,來一個內外夾擊,中心開化,盡殲頑敵!」   
  湯恩伯更是忙碌,一回「寒西電令」,一回「刪已電令」,對張靈甫既怕又捧,說什麼「貴師為全區之樞紐」,「只要貴軍站穩,則可收極大之戰果」。   
  此時此地的張靈甫,面對我軍的重兵包圍,不知死期已至,而是表現為盲目的樂觀自信。他把七十四師看作是個「王鐵蛋」,自以為「戰鬥力強,建制完整,兵團集中」,「共軍想吃也吃不動」。主子們給他一打氣,膽子更壯了,氣更粗了,竟自鳴得意他說什麼「以我張靈甫為誘餌,把共軍吸引在我周圍,有利於四面夾擊」,「兩下一擠,共軍就完蛋了。」   
  事實上,等待張靈甫的,已是來臨的末日。   
  當時,儘管國民黨的白崇禧和陳誠,奉蔣介石之命,匆匆忙忙趕赴臨沂指手劃腳地作新部署。陳毅針鋒相對他說:「白崇禧、陳誠叫張靈甫居高臨下,中心開化,我就叫張靈甫片甲不留,自掘墳墓!」   
  譚震林嘲弄道:「瞧瞧蔣介石、陳誠的『天才』指揮吧,又是一著臭棋!」   
  粟裕也慢悠悠他說道:「張靈甫啊張靈甫!這下子要演一出『馬謖失街亭』了!」   
  自信歸自信,粟裕卻不敢鬆一口氣。因為在以往的戰役中,一般只要對敵人達成戰役合圍,基本上就穩操勝券,而這次戰場態勢特殊。我軍五個縱隊包圍著敵第七十四師,敵軍卻有十個整編師(軍)包圍著我軍。   
  鹿死誰手,尚待決戰。   
  此時的關鍵,一是圍殲七十四師能否迅速解決戰鬥;二是阻援力量能否擋住敵之援軍。   
  為了密切觀察和指揮戰事,粟裕立即帶領少數參謀、機要人員,將指揮所向前推移,進入艾山腳下的一條山溝裡。   
  這裡的巖洞很多,號稱「千人洞」。其實,大的不過六、七米,小的只有一、二米。前線指所設在一個「掃把形」的山洞裡,洞頂還不斷「嘀嗒嘀嗒」地漏水。   
  粟裕叫人把洞門口石頭搬動搬動,形成一個抵擋敵機飛彈的牆。從老鄉那裡買來了一些麥秸,在洞內鋪成最簡易的地鋪。一部十二門的交換機,三門電話單機,溝通了總部和各縱隊的聯繫。   
  誰能想到,就是這個潮濕、狹小的巖洞,竟是叱吒風雲的一代名將指揮千軍萬馬的司令部,竟是創造震驚中外的「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光輝戰例的軍事聖地。   
  隨著對敵七十四師進行總攻的快速節奏,粟裕從這裡發出一道道緊急命令,一個個重要指示。   
  他要求炮兵給素稱「鐵軍」的七十四師以毀滅性的打擊。他命令各部隊抓緊敵人擠成一堆的時機,集中強大炮火實施猛烈轟擊!   
  他要求部隊不要怕敵人天上的飛機和地面的援兵,他指出:我們有困難,敵人更困難,一定要堅持下去,不能有絲毫動搖!   
  他傳令三軍:蔣介石突擊我們反包圍,拚死和我們決戰,我們要不惜任何代價拿下孟良崮,堅決消滅七十四師,不讓敵人跑掉一個!   
  如果說,部隊的戰鬥生活還有什麼間隙的話,幹部、戰士還有什麼休息的話,那麼,對於統帥部的粟裕等全體人員來說,幾乎不曉的什麼是睡覺,什麼是休息。已經度過的,正等待他們的,除了不眠之夜,還是不眠之夜。   
  兩軍決戰的時刻,拚個你死我活的時刻,敵我雙方都是全力以赴,幾乎每個山頭都要經過幾番爭奪,整個戰場呈現出更加緊張、更加猛烈、更加殘酷的戰鬥狀態。   
  黃崖山,距孟良崮只有十多華里,是敵二十五師通往孟良崮的最後一道屏障,一越過黃崖山,經過一片開闊地,就能與七十四師聯成一片。   
  搶佔黃崖山,守住黃崖山,阻敵援兵,保證主攻部隊作戰勝利,任務非常重要!   
  粟裕撥通了王必成的電話:「先敵佔領陣地,不惜一切代價拖住敵二十五師!」   
  王必成:「請放心,我六縱將竭盡全力,赴湯蹈火,堅決完成任務!」   
  15 日拂曉,黃崖山上薄霧瀰漫。   
  同時趕到山腳下的敵我兩軍立即展開了爭奪戰。六縱由東南坡向山上衝,敵人從西北坡往山上爬。雙方的較量,完全集中在搶時間,爭速度上。   
  華野六縱十八師,不顧長途急行軍的勞累,攀懸崖,跨溝坎,越絕壁,衝破一切障礙,終於先敵一步搶佔了制高點。   
  這時,一股敵人離山頂只有四五十米了,他們在督戰隊的逼迫下,正拚死拚活地向上爬。我搶先佔領山頭的十八師,迅速利用有利地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敵人以突然打擊。六○炮、輕重機槍、衝鋒鎗等所有步兵火器一起向敵群猛烈開火,敵人有的被打死打傷,有的滾下懸崖,活著的鬼哭狼嚎,滾下山去。   
  中午,敵二十五師乘我十八師搶佔黃崖山部隊立足未穩,以兩個營的兵力,用密集隊形,冒死向山上進行集團衝鋒。   
  粟裕注視著黃崖山的戰況,走出山洞,舉起了望遠鏡,他看到兩軍激烈搏鬥,如犬牙交錯,一進一退,又一退一進,在山坡短兵相接,展開白刃格鬥,十八師戰士連挑帶劈,英勇衝殺,直打得敵軍抱頭鼠竄,敗退下去。   
  就這樣,敵二十五師先後對我十八師黃崖山陣地進行反覆多次衝鋒,但不管他上來一個連,一個營,還是一個團,也不管是從正面來,還是迂迴進攻,每次都是上來的多,下去的少,始終未能越雷池一步。   
  六縱其他部隊隨即勇猛衝殺,一舉突人敵陣地,全部佔領了萬泉山、大山場等要點。   
  這樣,敵人核心陣地孟良崮的側背,完全暴露在華野面前。   
  萬泉山,是敵七十四師企圖在華野包圍圈上,打出一條突圍通路的希望所在。   
  14 日,萬泉山守敵八十三師五十七團傾全力向我八縱隊二十三師陣地瘋狂反撲。   
  粟裕抓起了電話,對八縱司令是王建安說:「建安,五十七團是唯一與七十四師聯繫在一起的團,一定要割斷其聯繫,把七十四師變成完全孤立之敵。」   
  王建安:「請放心,我們一定佔領萬泉山!」   
  粟裕沉吟了一下,又對著話筒說:「建安,這肯定是一場惡戰,一場硬戰,你一定要組織好,不論付出多大的代價,都要完成任務!」   
  王建安:「是!」   
  粟裕又追問:「什麼時間可組織好總攻?」   
  王建安:「馬上組織,黃昏發起。」   
  粟裕掛斷了電話,拿上望遠鏡,走出山洞。   
  沒過多長時間,太陽落下山去,夜幕降臨,東方天空上的月亮隨著夕陽餘暉的消盡,漸漸顯出圓圓的輪廓,繼而皓月的清輝撒滿了大地。充滿硝煙的戰場暫時悄然進入了一個依稀朦朧的世界。   
  驀然,一聲嘹亮的號角劃破寂靜的夜空,八縱對敵發起攻 擊。   
  頓時,山上山下槍聲大作,猶如狂風驟雨。照明彈此起彼落,亮如白晝。   
  敵人依托山頭陣地,利用懸崖陡壁,以石塊壘成圍牆,殊死頑抗。   
  粟裕從望遠鏡裡看到萬泉山上煙霧瀰漫,稍遠處只看到人影晃動,殺聲如雷。   
  戰鬥延續八個小時,呈膠著狀態。   
  但我軍越戰越勇,敵人頑強,我們比敵人更頑強。敵人的圍牆被我炸開一個缺口,戰士們立即奮勇衝上山頂,迅速將突破口撕開。我突擊隊佔領陣地。   
  敵人連續三次反撲,都被擊潰了。   
  天快亮時,戰鬥才結束,敵五十七團全部覆滅在萬泉山上。   
  在其它山頭陣地上,戰鬥更激烈。   
  敵人依托巨石,居高臨下,不斷對我發起反衝擊。從戰術上來說,依托陣地的反衝擊,可以給對方以相當的殺傷,何況我軍為了爭奪每一個山頭,要從下向上仰攻,每克一點,往往經過數次、十數次的衝鋒,反覆爭奪,直到刺刀見紅,其激烈程度,為解放戰爭以來所少見。   
  這的確是一場惡仗,是一場硬戰。   
  華野指戰員發揚英勇頑強的戰鬥作風,逐次粉碎敵人的頑抗,縮小了包圍圈。   
  張靈甫在華野強大攻勢的重壓下,組織了大規模的反擊。他們像一隻無頭蒼蠅來回亂撞,先向南,又向西,後又向東尋隙衝擊,試圖突出重圍,均被華東野戰軍擊退,並遭到慘重殺傷。   
  15 日晚,敵軍已被壓縮於東西三公里、南北二公里的狹窄山區。該地草木極少,水源奇缺,除了石頭還是石頭。   
  原來大聲叱斥部屬要「沉著、沉著」的張靈甫,面臨末日到來的時刻,自己也沉不住氣了。   
  張靈甫站在戰壕內,望著山壁陡峭、怪石聳立、草木稀疏、方圓不過五里的孟良崗,望著處境狼狽的七十四師,近四萬人馬雲集在山上,饑無食,渴無飲,工事也無法構築,人馬無處隱蔽。所有的汽車、大炮、坦克在上山時都丟給了共軍,讓共軍不花一文錢,撿了一個大便宜。再看山上那些曝曬在太陽下的士兵,敞胸露懷,歪戴著帽子,趿拉著鞋,一個個滿臉土垢,蓬髮如鬃。   
  看到這裡,驕橫的張靈甫禁不住暗自歎氣。   
  頂又頂不住,突又突不出去,張靈甫唯一的招數就是求援。   
  他遠向蔣介石求援,近向左右鄰求援。報話機傳出的張靈甫的呼救聲,越來越急促。他甚至不得不一反往日的趾高氣揚、目空一切的驕橫姿態,向敵二十五師師長黃百韜、八十三師師長李天霞苦苦哀求:   
  「黃師長..趕快向我靠攏!趕快向我靠攏..」。   
  「李師長,看在你我兄弟一場,在兄弟危難之機,拉兄弟一把吧!..」   
  蔣介石眼看著「王牌軍」快要葬身沂蒙山區,急紅了眼,對各增援部隊下了死命令。就在16 日上午8 時,七十四師覆亡前的八個小時,蔣介石給增援部隊發出手令,威逼各部援兵將領說:   
  「如有萎靡猶豫,巡逡不前,或赴援不力,定必以貽誤戰局,嚴究論罪不貸!」   
  這無異於把尚方寶劍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湯恩伯知道了事態的嚴重性。他不停地向「兵團各部」發急電,一面嚴令增援部隊「不顧一切,星夜進擊」,「擊破共軍之包圍,救袍澤於圍困」;一面用乞憐的語調,希望各部隊發揚什麼「親愛精誠之無上武德與光榮」,說什麼「豈有徘徊不前,見危不救者,絕非我同胞所忍為,亦恩伯所不忍言也。」   
  可惜,蔣介石也好,湯恩伯也好,軟硬兼施都不見效,直至16 日下午, 各路援敵始終沒能突破華野包圍圈一處。   
  16 日凌晨,濃霧沉沉。   
  華野各部再次發起攻擊。首先集中強大的炮兵火力,向敵軍密集的山頭、高地猛烈轟擊。在濃煙和火光中,敵人的血肉與岩石碎片齊飛,形成一片混亂,各縱隊步兵在強大炮火掩護下猛烈衝擊,越戰越勇,指戰員不待上級命令,哪裡有敵人就往那裡沖。   
  16 日中午,磨盤似的孟良崗和光禿禿的六○○高地等山頭,已經成為殘餘敵人和輜重、騾馬最後退縮和堆集地了。孟良崮的周圍主要制高點,全在我華野各路合圍大軍的佔領之下。   
  這時,走投無路的國民黨「王牌軍」,再也經受不住我軍的沉重打擊了。   
  我軍每一發射向擁擠、混亂不堪敵群的炮彈,爆炸的彈片連帶著四濺的碎石,都能殺傷大片敵人。   
  下午兩時半,華野各路大軍以排山倒海之勢,從四面八方向孟良崮壓來。   
  一時間,衝鋒號聲,槍炮聲,吶喊聲,響成一片。   
  孟良崮很快變成埋葬蔣家「王牌軍」的墓地。   
  師長張靈甫被我戰士的湯姆衝鋒鎗子彈擊中後腦殼,肥碩高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倒在了血泊中。   
  5 月16 日 16 時,全國人民將會永遠記著這個「喜見賊師精銳盡」的勝利時刻。   
  粟裕立即打電話報告陳毅:「軍長,我們把七十四師這個全部美械裝備的『硬核桃』砸爛,吃掉了!」   
  「好!我在電話裡向全體將士們祝酒祝捷!我這就去看看。」電話的另一端傳來陳毅的一陣開懷大笑。   
  粟裕大踏步走出指揮所,登上剛被一陣暴風雨洗刷過的孟良崗頂峰,迎著一輪紅日放射出的光輝,縱覽飄揚著我軍勝利紅旗的遠近山崗,領略「喜見賊師精銳盡」的勝利情景。   
  這時,一名工作人員拿著向黨中央報捷電報文搞,來到粟裕身邊,請他簽字。   
  粟裕看了一下,連連擺手,拒絕簽字,他說:「命令各部隊重新匯報戰果,對殲俘敵人的數字,要力求準確無誤;命令各部隊必須繼續搜查,不可放鬆警惕,特別是一些在比較隱蔽的山溝裡,要仔細搜查,沒有命令,不許停止。」   
  粟裕身邊的人都有些迷惑不解,連陳毅也不知道粟裕要於什麼。   
  粟裕解釋說:「兵書上說『窮寇勿追』,就是說狗急了要跳牆,弄不好會被狗反咬一口。我們主張打殲滅戰,就是要追窮寇;不論這隻狗發瘋也好,跳牆也好,必須把它確確實實地徹底打死才行。我把殲俘敵人的數字,與敵七十四師實編數字作了反覆核對,還差七千人左右。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弄不好會給我們帶來不必要的損失。」   
  果然不出所料,在一條隱蔽的山溝裡發現了這批正準備突圍的狡猾敵人。我軍及時予以全殲,無一人漏網。捷報傳來,在場的人,無不欽佩粟裕將軍料敵如神和高超的指揮藝術。   
  特別是陳毅格外高興,緊緊握著粟裕的手說:「老夥計,這個仗,你硬是越打越神了!」   
  孟良崮戰役,殲敵三萬二千餘人,徹底粉碎了敵統帥部「魯中決戰」的計劃,嚴重挫敗了敵人對山東的重點進攻。張靈甫被擊斃,七十四師被全殲的噩耗,像晴天霹靂,震撼了整個國民黨反動統治中心。   
  蔣介石痛心疾首,氣急敗壞,驚歎:「以我絕對優勢之武力,竟為劣勢烏合之匪眾所陷害,真是空前大損失,能不令人哀痛。」王耀武更是哀號:   
  「對七十四師之失,有如喪父之痛。」國民黨軍的戰史在評述這一戰役時說:   
  共軍「在我軍雲集區內..競能大膽集中兵力,圍攻我七十四師,此誠一般始料所不及,亦造成奇襲之基本原因。」1947 年5 月22 日,新華社就孟良崮戰役發表述評,這也代表了黨中央和毛澤東對這次戰役的看法:   
  華東人民解放軍和華東解放區的人民,在全國人民的愛國自衛戰爭中,擔負的任務最嚴重,得到的成就也最榮耀..      
第十二章 改大戲攻開封 狂飆捲豫東 
  1948 年元旦之夜。南京蔣介石官邸。   
  蔣介石吊著一張臉,佇立在地圖前,沉默無語。   
  自從內戰開始,蔣介石恨不得能在一夜之間把共產黨斬盡殺絕。現在隨著時間的流逝,國民黨在多次戰役中連連失敗,損兵折將幾十萬,使他惱怒至極。同時,他全殲共軍的慾望也越來越濃。   
  1947 年7 月,他欲趁華野分兵之機,給華野以沉重打擊。但沒有想到他打的全是三野發展起來的民兵和無辜老百姓,連三野的皮毛都沒傷著。尤其是在膠東和魯西南地區,使他傷透了腦筋。   
  在膠東,他命令陸軍副總司令范漢傑親自坐陣,想在那裡圍殲許世友、譚震林。他原想許世友是個少林和尚出身的粗人,有勇而無謀,但沒有想到一交手,范漢傑意不是對手。許世友粗中有細,有勇亦有謀,大破范漢傑的「梳篦戰術」。   
  膠東戰役,打了五個月。戰後,蔣介石親飛濟南,當著王耀武的面,大罵范漢傑:「范漢傑,娘稀匹,膠東一戰,喪師辱國,絕不能寬恕,絕不能寬恕!」   
  魯西南戰場, 1947 年9 月上旬,粟裕指揮沙土集戰役,吞掉了整編第五十七師。9 月下旬,粟裕與陳毅跨越隴海路開闢豫皖蘇地區,一個月作戰, 攻克縣城二十四座,國民黨軍又損失了一萬多人。   
  眼下,劉鄧、陳粟兩大野戰軍都打出外線,與陳賡兵團一同馳騁於黃河以南,長江以北,西起漢水,東迄黃河的中原大地上,鼎足而峙,互為犄角。   
  經略中原,一時還在撲朔迷離間。   
  「毛澤東要於什麼?」蔣介石站在地圖前,思慮良久。   
  1948 年1 月下旬。米脂縣楊家溝。   
  毛澤東、朱德、劉少奇、周恩來、任弼時圍坐在火盆旁。紅紅的炭火驅走了寒氣,小會議室內暖融融的。   
  看情形,他們已經談了很長時間。毛澤東說:「蔣介石的企圖,一是要在中原與我決戰,二是防止我們打過長江。我們要讓他雞飛蛋打。我考慮,以粟裕率三個縱隊過長江,直入閩浙贛諸省,在蔣介石的大後方狠狠地捅他幾刀,迫使他把中原地區的兵力撤回去一部分,以利劉鄧在中原作戰。」   
  周恩來說:「主席這個想法是早就有了的嘛,早在解放戰爭初期,主席就有一個適當時機實施戰略進攻的構想,將以兩個躍進而推動軍事形勢的發展。第一個躍進,便是派劉伯承、鄧小平挺迸大別山;而第二個躍進,則是剛才主席所說的派粟裕帶領華野三個縱隊南渡長江,直搗浙贛。」   
  朱德接下來說:「蔣介石把戰爭引向解放區,吃我們喝我們消耗我們,想要我們失敗;我們把戰爭引向蔣管區,吃蔣介石喝蔣介石消耗蔣介石,蔣介石一定失敗。我同意主席的意見。」   
  毛澤東又轉頭問劉少奇和任粥時的看法,二人也表示贊同。   
  「好吧,馬上給粟裕發電報,徵求一下他的意見。」毛澤東最後拍板。   
  l 月27 日,粟裕接到了中央軍委的電示,主要內容是: 為迫使敵人改變戰略戰術,吸引敵人二十至三十個旅回防江南,確定華東野戰軍外線兵團第一、四、六縱隊(這三個縱隊組成一個兵團),由粟裕指揮,率隊渡長江南下,在南方數省執行寬大機動作戰任務。計劃在湖北的宜昌至監利之間的幾個地段進入湘西,或從洪湖、沔陽地區渡江進入鄂南,先在湖南和江西兩省周旋半年至一年,沿途兜圈子,分幾個階段到達閩浙贛邊,使敵人防不勝防,完全處於被動應付地位。渡江時間,可在2 月,或5月,或秋季。   
  粟裕看後,對葉飛說:「怎麼這麼早要我們渡江,連起碼的準備都沒有,這樣匆忙的渡江對整個戰局不利。」   
  葉飛瞇起眼睛說:「要不就請示毛主席,先過黃河休整。」   
  粟裕略一沉思,說:「好吧,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粟裕馬上給毛澤東發電請示:為更好地執行中央軍委賦予的新任務,希望能北渡黃河休整,然後再出征。   
  毛澤東答應了他的請求。   
  3 月16 日,粟裕帶領第一、四、六縱隊北渡黃河,全部到達濮陽地區休整,同時派偵察小分隊提前南下偵察。粟裕對偵察科長說:「這件事不能對任何人講,如果洩露了機密,是要開除黨籍的。」   
  粟裕送走偵察小分隊之後,自己卻陷入矛盾中,兩個問題在他面前反覆閃現:   
  分兵渡江作戰有利?還是集中兵力作戰有?   
  河南濮陽。華野指揮部駐地。   
  時值陽春三月,麥苗已經返青生長,遍野是綠油油的一片,不知名的黃花點綴其間,煞是好看。   
  粟裕卻無視這大好春光,鎖著眉走在駐地那條田間小道上,來來回回地走著,反反覆覆地思考著。   
  他心裡沉甸甸掛著的還是一月底中央的那份來電。   
  他對毛澤東的戰略意圖很清楚,但這位沉思遠慮、多謀善斷的將軍,經過一個月的思忖後,形成了不同於毛澤東的看法。   
  粟裕認為,分兵渡江有利有弊,利在戰略意義重大,弊在受轉戰等多種因素牽制,難以在短期內達到預期效果;反之,集中兵力於中原戰場,盡可能多地消滅國民黨軍隊主力於長江以北,則戰局將很快明朗,況且黃淮地區,我軍打大殲滅的條件正在成熟。   
  粟裕的這一設想如提出,等於改變了毛澤東和中央軍委的戰略部署。   
  提不提這個意見,粟裕確實有些猶豫不決。   
  他不是不相信黨內軍事民主,也不是怕別人誤解,主要是「恐有不周」,干擾了中央的決策。但他又想,作為一個戰役指揮員,在即將執行上級賦予的作戰任務時,應當結合戰爭的全局進行思考,從全局上考慮得失利弊,把局部和全局很好地聯繫起來。全局是由許多局部組成的,從局部看到的問題,也許會對中央觀察全局,作出決策有參考價值。   
  想到這些,粟裕終於消除了顧慮。於4 月18 日把自己的看法和建議報告了中央軍委,同樣內容的電報也發給了劉鄧一份,請他們予以指正。   
  皖西。劉鄧野戰軍指揮部駐地。   
  劉伯承接到了粟裕的電報。   
  「集中劉鄧、陳謝及華野主力,依托後方作戰,..求得在雨季與夏收前在中原地區,打幾個大的殲滅戰..」   
  劉伯承一連看了幾遍電報,思緒沸騰起來,一會兒,他大步出門。   
  院子裡,鄧小平在溫和的春日下,正興致勃勃地和參謀們打牌。一年多了,鄧小平沒有摸過牌,這一回牌興大發,劉伯承不願使他掃興,忍住沒有喊他,圍著牌局轉了一周兒,弄清了「對戰」雙方的實力,沖鄧小平一眨眼:   
  「懸!」   
  鄧小平迎著太陽,瞇了一下眼,深吸一口煙,大膽地甩了扣底的「大王」,對方及時加分;贏了。   
  「有事嗎?」鄧小平拍拍屁股上的土,隨劉伯承走進了屋內。   
  「你看,粟裕不想過江了。」劉伯承遞過電報。   
  「哦?」鄧小平飛快閱電,隨即哈哈大笑,『摳底』不如『爭分』,上了台再說。有道理,很有道理!」   
  劉伯承讚許地點頭:「目前,敵在中原戰場機動作戰者有九個整編師,而我方野戰部隊為二十萬人,如果粟裕加入中原作戰,則為三十萬人,三路大軍密切配合,尋機殲敵三、五個師,即可完全掌握中原主動權。那時候再南下,就不是牽敵,而是殲敵了。」   
  「南下渡江,是毛主席醞釀已久的大動作。粟裕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有膽量啊!」鄧小平忍不住讚歎道。   
  劉伯承:「現在他需要我們的支持。」   
  「那我向中央發電,說我們舉雙手贊成!」鄧小平急切地道。   
  劉伯承叮囑道:「措詞還是要婉轉點,不要讓中央以為我們真的拖垮了。」   
  「依你的。」鄧小平走向發報室。   
  河北阜平縣城南莊,中央軍委駐地。   
  周恩來正伏案閱著一份份電報、材料。作戰參謀方興急匆匆走進屋內說:   
  「報告周副主席,這是剛剛收到的華野一兵團粟裕司令員的加急電報。」周恩來接過電報,簽過字後急閱,然後,立即走向毛主席的住處。   
  一顆古柏下的石桌上,鋪著一幅地圖,幾頁電文放在圖上,毛澤東正坐在石凳上思考著什麼。   
  周恩來走近,說:「主席,粟裕同志經過近三個月的反覆考慮,對軍委南下作戰的方案,提出不同見解。」說著,把手裡的電報遞給了毛澤東。   
  「哦?」毛澤東似乎有點吃驚,看完粟裕的《華野三個縱隊暫不渡江南進的建議》後,怏怏說道:「他不願過江!恩來,林彪不南下,粟裕不過江,我們這台大戲難唱嘍。」   
  原來,在1948 年2 月7 日,中央軍委、毛澤東致電林彪,指出:「對我戰略利益來說,是以封閉蔣軍在東北加以殲滅為有利。」要求東北我軍下一步要切斷敵軍從陸上撤向關內的道路。   
  但4 月18 日,就在周恩來收到粟裕電報的前幾個小時,毛澤東收到了林彪不願南下錦州的電報,電文說:南下北寧路及入關作戰很困難。主張先打長春,吸引瀋陽之敵增援而殲滅之。   
  林彪的事還未處理完,粟裕的電報又到了。毛澤東十分不快。   
  按照中央去年「十二月會議」的精神,按照五年打敗國民黨的計劃,林彪南下、粟裕過江都是必要的重大舉措,都是中央軍委的既定方針。可好,戲剛開場,兩個主角都有異議,實出毛澤東意外。   
  周恩來見主席有些不高興,勸道:「主席,粟裕的想法有些道理。他的想法歸結起來有三個方面。一是野戰軍十萬人馬下江南,如有後方依托可大量殲敵,以五萬人傷亡可殲三至四個整編師。但在敵圍追堵截下,物資供應困難,傷員無法安置,又無後方依托,勢必大量減員,在這方面,粟裕是有親身體會的。」   
  毛澤東點頭道:「是呀, 1934 年,方志敏、粟裕他們率抗日先遣隊從贛東北出發,到皖南,行程五千華里,減員二分之一還多,志敏同志也是那時被敵人殺害的。可以想像,這次華野前出閩浙贛,要走一萬公里的路程,損失也不會少於二分之一。」   
  周恩來見主席情緒有些低落,接著說道:「粟裕認為,如果兵力減半,就不足以對江南地區造成更大威脅。二是,中原之敵的『四大支柱』是調不動的。敵整編第五軍、十八軍是機械化部隊,不會追隨我到江南水網地區打游擊戰。敵第七軍、整編第四十八師是桂系的主力,蔣介石向來以『剿共』來除掉異己,是把他們放在中原就是想同我們拚消耗,不會因我軍南下而放虎歸山。如果這幾股敵人調不動,一兵團南下的意義就不大了。三是,中原我軍三個主力縱隊抽到江南,必然削弱我中原實力,為今後集中兵力打殲滅戰,帶來很大困難。因此,粟裕建議主力應留在中原殲敵,另可抽調個把師化整為零,渡江騷擾敵人後方。主席,我認為粟裕同志的意見是中肯的,也是很有見解的。」   
  毛澤東聽完周恩來的分析,臉色有所好轉,大聲說道:「好!粟裕斗膽直呈,那就請他到中央來,他不聽我們的,就讓我們來聽聽粟大將軍的。把朱老總、陳毅也都搬回來,在一起很好地討論一下」   
  周恩來一向慎重:「主席,我建議召開中央書記會議來認真討論這個問題。」   
  毛澤東很欣賞周恩來的穩重,果斷地揮手道:「好!與少奇同志他們工委匯合後,就開書記會議。」   
  1948 年4 月25 日,一輛美式吉普車風馳電掣般地疾駛在河南濮陽至河北阜平縣的公路上。   
  「小鬼,停一下車。」坐在旁邊的粟裕示意司機。汽車減速停下來。   
  「你很疲勞了,到後排座上打個盹兒,車子我來開,咱倆來個歇人不歇車。」   
  每次長途行車,粟裕與司機輪流駕駛已成慣例,司機毫不推辭地跳上後排座,身子向後一靠,閉上雙眼,帽沿往下一拉,睡了。   
  這個時節,路兩旁的山崖上開滿了野花,淡淡的粉色花朵在春風中搖曳,並散發出撲鼻的香氣。清清的溪水,瀑瀑地流著,像仙女身上美麗的飄帶,從高崖上伸展到遙遠的地方。   
  可車上的人沒有心思去欣賞春色,他一心想盡快見到毛澤東等領導,當面匯報他的戰略設想。   
  汽車在公路上飛奔。   
  4 月28 日,粟裕駕車馳迸河北阜平縣城南莊的晉察冀軍區司令部大院, 剛下車就碰到了先前到達的陳毅。   
  要與中央首長見面了,粟裕顯得十分激動,二人邊走邊談。   
  粟裕有點擔心地說:「軍長,這次向中央匯報華野一兵團暫不渡長江的方案,我認為是符合實際情況的。但我又有些顧慮,怕個人意見干擾主席和軍委的全局部署,那樣一來造成的損失就大了。」   
  陳毅鼓勵粟裕:「這你不必擔心,正因為事關戰略全局,毛主席才叫我們一起來參加討論的。前些日子我在陝北時,毛主席曾徵求過我的意見,不瞞你說,我也是投了贊成主席的票。後來聽了你的意見,我認為暫不渡江的方案是積極的,也是符合實際情況的,所以我決定收回原來的意見,支持你的方案。我會向毛主席說明,我都不怕主席批評我『反水』,你怕什麼呢?」   
  聽陳毅這麼一說,粟裕進一步堅定了心,增添勇氣,說道:「軍長,這下我的心裡就更踏實啦。」   
  此時,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任弼時正在開會。聽見門外粟裕和衛兵打招呼的聲音,毛澤東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驚喜地說:「粟裕來了!」並馬上起身,大步迎出門外。快步走出院外去迎接下面來的將領,這在毛澤東是第一次。毛澤東和陳毅握手後,再握住粟裕的手,說:「粟裕,我們在等你!」   
  粟裕立正敬禮:「主席,我向您負荊請罪來了。不知我的電報是否干擾了中央的決心?」   
  毛澤東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何罪之有?你提意見,又不是罵娘,我毛澤東算不上大肚羅漢,但容你粟裕三五條意見是沒問題的嘍。走,進去細細談。」毛澤東說著,拍拍粟裕的肩膀。   
  此時,周思來等人一一同陳毅、粟裕握手。久別重逢,又是在征戰之際,親切之情難於言表。   
  進了屋,毛澤東說:「中央的決心若是正確的,你粟裕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干擾不了。我們之所以重視你的建議,就是認為它有一定的道理。你詳細地談談你的理由,說服了我們,晚上我請客,家鄉風味,湖南的辣子雞。你的理由要是站不住腳,那可就要小心了,我毛澤東可要..」說到這裡,毛澤東把話打住,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   
  粟裕略微有些緊張,認真地說:「理由不充分,願意接受處分。大敵當前,以謬誤干擾中央的決心,不僅有過,而且有罪。」   
  毛澤東哈哈大笑:「豈有此理!既無過,也無罪,何談處分?你就是說出一堆謬誤,我還是要請你,照樣湖南辣子雞。有人敢向中央兜售謬誤,了不起嘛!不是誰都可以向我毛澤東擺他的謬誤的嘛!不僅我要請,恩來、少奇、朱老總、弼時他們都要請。粟裕你打得漂亮呵,黨中央的膽量,就是你們給壯起來的嘛!」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一番謙虛之後,粟裕開始擺出自己的道理:   
  「我們認為,中央軍委的重大戰略決策,不僅對中原戰場和華東戰場,而且對解放戰爭的全局都將產生重大影響,我們在力爭更好地實現中央戰略意圖的基礎上,進行了一番思考..」   
  「粟裕呀,不要兜圈子,要相信中央。」毛澤東打斷了他的話。「你對渡江南下持異議,直接說出來,講講你的具體意見。」   
  粟裕怔了一下,挺了挺腰,說:「我認為,渡江南下,自然會給敵人以相當的威脅和牽制,但未必能達到吸引蔣軍南回的目的。相反,十萬大軍過江,則減弱了中原我軍的力量,增加了我軍在中原戰場打殲滅戰的困難,使我軍難以在短期內改變敵我兵力對比,打掉敵人的優勢,進一步改善中原戰局。我之所以提出暫不過江,集中兵力在江北打幾個大仗,盡量殲敵於長江以北的建議,是基於以下三個方面的考慮..」   
  粟裕把發給中央的電報詳盡地論證一遍,並就毛澤東提出向蔣管區發展的問題講了自己的觀點:   
  「如果主力部隊暫不過江,又如何向蔣管區發展呢?我有一個三線配備的設想,即集中主力在黃淮之間,以老解放區為依托打大殲滅戰;抽出部分主力以團或旅為單位在淮河以南和江南近區,以游擊戰爭打擊敵人;在更遠的地方派若干游擊隊,深入敵後發動群眾;建立游擊區,開展武裝鬥爭。這三線隨著形勢的發展逐步向前推移..」   
  粟裕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他對敵我雙方的各種數字、特點和態勢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一口氣講了一個多小時。   
  朱德不時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粟裕呀,喝點茶再說!」   
  在粟裕的發言過程中,毛澤東的膝蓋上放有一疊文稿,但毛澤東沒有翻動它們,只是靜靜地抽煙。   
  粟裕說完了,室內鴉雀無聲。他向毛澤東看去,卻發現毛澤東並沒有看他,稍微斜仰的臉龐面對房屋的左上角,目光似乎凝在一處,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煙蒂已燃燒將盡,留著長長一截白灰。   
  粟裕忐忑不安,目光不知投向何處。   
  終於,毛澤東發話了。聽完粟裕的話,毛澤東沒有表態,他只是看了看門外即將落下的夕陽,站起身說:「今天就談到這裡,我請你吃辣子雞,明天接著談。」   
  當天晚上,就在粟裕心曠神怡地坐在臨時為他安排的文藝晚會會場的時候,中央五大書記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任弼時又坐在一起,通宵未睡,中心議題仍然是粟裕下午的一通發言。   
  中央不僅完全接受了粟裕的建議,而且認為,指揮這場戰爭,粟裕是最好的人選。   
  第二天,毛澤東主席在他的住處約見陳毅和粟裕。他在高度評價了粟裕的戰略設想後說:「粟裕同志,陳毅不回華野了,今後華野就由你來搞!」   
  粟裕一聽此話,感到非常突然,連忙再三請求:「主席,華野沒有陳老總不行,我們一直在他的領導下工作,您還是讓陳老總回華野吧!」   
  毛澤東說:「中央已經決定了,陳毅同志和鄧子恢同志到中原軍區、中原局工作。」   
  「軍長,您還是回華野吧!」粟裕望著陳毅,他希望能得到陳毅的支持。   
  陳毅似乎在裝糊塗:「我把一切交給黨嘍,黨叫幹啥就幹啥!」   
  最後,毛澤東說:「陳老總人還是要走,中央書記處已經決定了,但還可保留他在華野的司令員兼政委的職務。」毛澤東沉思一會兒接著說,「中原那邊工作也很需要他,他必須馬上去,陳毅走後,你就任華野的代司令員兼代政委吧!」   
  粟裕只好說:「既然陳毅同志要去中原局和中原軍區工作,為了全局的利益,我服從中央的決定!」   
  毛澤東彈了彈煙灰,大聲他說:「好,現在中央採納你們第一兵團暫不渡江,集中兵力在中原打大勝仗的建議。陳毅同志既已離開,粟裕你有把握嗎?」   
  粟裕站起身來一個立正敬禮:「主席,我願立軍令狀,一定打好這一仗!」   
  毛澤東很高興地笑著說:「好吧,中央等著你們的好消息。回頭,朱德同志、陳毅同志到濮陽去進行戰前動員,希望給你們加油!」   
  同一時間,南京總統府。   
  蔣經國拿著保密局竊聽到的「華東野戰軍近日北渡黃河休整,而後伺機偷渡長江」的情報,走進蔣介石的書房。   
  此時,蔣介石正在閱讀國民大會剛剛通過的《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其中「戡亂時期,總統有緊急處置權」最讓他滿意。他想,家有家規,國有國法。否則,家將不家,國將不國了。   
  蔣經國走進書房後,把秘密文件遞給蔣介石,然後說:「父親,看來毛澤東又要在華東耍把戲了。我看把第五軍邱清泉調回來,同陳粟在長江兩岸決一死戰,將其殲滅。免得他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晃來晃去,讓人心煩!」   
  蔣介石坐在沙發上,一面看著兒子送來的文件,一面聽著兒子的建議。   
  但他沒有表態。   
  蔣經國看父親沒有表態,接著說:「父親,要不這樣,若我們不調第五軍、第十一師回長江沿線,我們就調桂系的第七軍和整編第四十八師,用他們一則抵擋陳毅三個縱隊,二則可以消耗李宗仁的實力,等他實力消耗盡了,我看他還拿什麼與您抗衡。」   
  蔣介石聽完兒子的一篇宏論。開口說道:「我們一不調第五軍,二不用李宗仁的部隊。如果我們調五軍和十一師回長江防線,那正好中了毛澤東的調虎離山計,減輕共軍在中原的壓力。這樣,是幫了毛澤東的忙。我們不調李宗仁的第七軍和整編第四十八師,是李宗仁不僅要我的權,還要我的命。   
  調他回來,等於放虎歸山。我不幹。」   
  蔣經國認為父親太多慮了,爭辯道:「父親,我看李宗仁不致於那麼狠吧。起碼說,現在大敵當前,他不會..」蔣介石生氣地打斷兒子的話:「政治你不懂,軍事你不懂,我真後悔沒有把你送到黃埔軍校。不然,現在我們不會這樣被動了」   
  蔣介石一揮手打斷了兒子的講話:「好了,你回去吧,中原之事,我自會安排!」   
  當晚,蔣介石給定陶的邱清泉打電話,叮矚道:「..粟裕調三個縱隊南下,是要我立馬回防江南,企圖減輕中原共軍部隊的壓力。你們不要為他所動,這是毛澤東玩的鬼把戲。但你部可尋機消滅它,給毛澤東來一個中心開花。   
  蔣介石很得意,他認為自己這次看穿了毛澤東的把戲,但他做夢也想不到,粟裕已經改變了毛澤東的決策,而毛澤東居然從諫如流,改變了戰略部署。   
  邱清泉比蔣介石更遜一籌,還口口聲聲在電話中向蔣介石打保票:「請總統放心,學生這次一定把粟裕揍個皮開肉綻!」   
  5 月13 日。   
  濮陽。   
  華野第一兵團駐地。   
  春雨淋洗後的街道明亮潔淨。道路兩旁,夾道歡迎朱德總司令的士兵與群眾已被春雨淋濕了衣衫,但他們如街路兩旁的白楊一樣,靜靜地佇立著,等待著。   
  陳毅、粟裕陪朱德趕到時,街路上掌聲雷動,吹呼一片。   
  朱德感慨道:「好多的群眾呀,若不是打仗,他們都可以過上太平的日子!」   
  陳毅也有同感:「所以,我和粟裕同志才建議在中原打他一個大仗嘍,盡早地讓中原人民過上安穩日子!」   
  粟裕接著說:「在中原打一仗,勢在必行。我們不找老蔣,他也會尋上門來的。」   
  朱德興奮地一揮手:「好!我這個老漢支持你們。我們明天就開動員會!」   
  次日,朱德在動員大會上形象生動地說:「對付國民黨第五軍、第十八軍、整編第七師等主力部隊就是要用『釣大魚』的辦法。你想釣上一條大魚,就不要性急,上鉤後不要急於一下子就釣上來。因為你性急往上扯,大魚初上鉤,尚未疲睏,拚命扯往往會把鉤索弄斷。可以慢慢同它擺,在水裡擺來擺去,把它弄疲勞了再扯上來,這樣就把這個大魚釣到手了。對第五軍就用這個辦法,要用「引』的辦法。..你們一定要下決心搞一兩條這樣的『大魚』。如果把國民黨的第五軍這張王牌於掉了,就等於砍掉了蔣介石的一個臂膀!」   
  5 月23 日,粟裕作出了在魯西南殲滅整編第五軍的部署: 命第三縱何以祥部和第八縱王建安部,由許昌地區向濮陽方向轉移,吸引邱清泉部南下,又以第一、四、六縱隊、兩廣縱隊、特種兵縱隊自張秋鎮、范縣之間南渡黃河,進抵定陶、成武地區,再引邱清泉回頭北上。由第三、八縱隊、中原第十一縱隊尾敵北進,各路夾擊殲滅之。   
  各路人馬按計劃踏上征程。   
  6 月3 日,粟裕接到毛澤東的電報,速命部隊原地待命,休整。   
  毛澤東的電文這樣寫道:   
  在整個中原形勢下,打運動戰的機會很多的。但要有耐心,要多方面調動敵人,..   
  你們到達適當地區後,不是休息三天,而是休息半月左右,全軍精心研究技術戰術,養精蓄銳。即使有打小仗的機會,主力也不要去打。..再採取調動敵人之行動,於運動中殲滅敵人。..不要急於術赫之名,急於解決大問題,而要堅忍沉著,隨時保持主動。   
  傍晚,粟裕一人獨自徘徊在黃河岸邊,任憑初夏涼涼的晚風吹拂。他想,眼下真的要和第五軍打一仗是不現實的,是拿雞蛋碰石頭。邱清泉的部隊素質雖不及第七十四師和第十一師,但其裝備和兵員數量則與他們相比有過之而元不及。邱清泉把持著魯西南。   
  但豫東是比較空虛的。河南省主席劉茂恩盤踞在開封,雖有三萬多守軍,但大都是烏合之眾,戰鬥力很弱,且劉茂恩對軍事一竅不通。實際上,開封之安危把持在六十六師師長李仲辛手中,而李仲辛又是一個只會打敗仗的敗將。   
  先打開封,後殲援敵。粟裕在心裡初步定下了這一決心。但蔣介石不會撤手不管的,因此,必須有人把第五軍邱清泉引開,待克開封後,再回頭打增援的第五軍或者其它援軍。   
  陳士矩、唐亮率三縱於5 月24 日把邱清泉吸引南下,在一、四、六縱渡黃河後而未上,三縱和八縱已到通許、睢縣、杞縣之間,距開封只有一日的路程,若不打,必將失去一個良好的機   
  必須打!   
  粟裕暗下決心。   
  1948 年6 月15 日10 時。鄆城。華野指揮部。   
  粟裕、張震致軍委、劉怕承、鄧小平、陳毅、鄧子恢及華東局電:   
  (一)我們渡河後,本可於五日及十二日兩次戰機中殲擊五軍及七十五師,但因兵力不夠,一、四、六縱很難達成殲敵(十一縱全部僅一萬一千人)。雖能分割敵人,但距離太近,難以鉗制。因此只好放棄該兩次殲敵良機、甚為可惜。   
  (二)顧祝同為尋找決戰,已調八十三師(十七日可到金鄉)、二十五師(十五日集中淮安,二十日到徐州)、七十二師(十四日集中新安,待運徐州)、及十八軍(令該軍於十五日集中,限二十五日趕到商丘參戰),並調六十三師之一個旅增防商丘(原該城有六十六師之一八五旅及快三縱、交警二總)。今晨七十五師放棄定陶,東竄成武。第五軍等部仍與我對峙於菏(澤)巨(野)線以南地區。   
  (三)在上述情況下,我不宜在正面與敵對峙。因此,決定以陳(士矩)、唐(亮)兵團於十六日晚包圍開封而攻佔之(守敵為六十六師十三旅及兩個保安旅等)。我們率一、四、六縱即於同晚轉到曹縣及其東南地區,以阻擊五軍等部西援,掩護陳唐完成攻殲開封守敵任務,爾後待機圍擊邱清泉之一部,或向南殲擊十八軍於運動中。   
  (四)在開封攻下前,請即令陳(賡)謝(富治)向鄭州進逼,使鄭敵不能東援,並盼設法阻滯十八軍之行動。   
  (五)我們採取上述行動後,敵可能以一部向兗州進逼,以解袞州之圍。果如是,對許(世友)譚(震林)攻兗行動將受阻礙,望許譚注意。   
  粟裕和張震發完此電後,就陷入焦急的等待之中。身為副參謀長的張震每隔半個小時就要詢問一次機要秘書,中央軍委或劉鄧、陳鄧(子恢)的電報來了沒有。而回答不是搖搖頭,就是直接說:「張副參謀長,您回去等著吧,只要電報一來,我們就即刻給您送過去!」   
  但他們眼巴巴地等了一天,依舊沒有收到復電。粟裕焦急萬分。   
  時間就是生命,陳士矩、唐亮率領的何以祥、王建安部已把開封團團圍住,只等中央一聲命令。   
  他們依舊沒有等到。   
  粟裕下令道:「再發報!」   
  於是,粟裕、張震又於16 日午時發報致中央軍委,電文如下: 為迫敵分散,求得運動中殲其一部,乃以陳唐率三、 八縱隊本晚完成對開封包圍, 並攻佔之。我們除以十一縱於巨野地區佯動,爭取時間補充,爾後尾西援之敵後側擊,配合正面作戰外,本晚即以一縱相機攻佔曹縣..爾後,阻擊西援之敵,六縱肅清菏(澤)、考(城)線之敵,..因情況緊急,請示及及,已令各部執行。有何指示,請即賜覆。   
  粟裕、張震又在焦慮中度過一日,終於收到了中央軍委的來電:「完全同意十六日午時電部署。這是目前情況下的正確方針。「情況緊張時獨立處置,不要請示。」   
  毛澤東給了粟裕一柄尚方寶劍。   
  同日,劉伯承、陳毅、鄧小平也來電指示:豫東戰役第一步應明確以攻開封為主,第二步打誰視情而定。決定以歸中野指揮的華野十縱隊協同中野一、三縱隊在上蔡地區阻擊敵胡璉兵團北援,因此對南面之敵可勿顧慮。   
  粟裕又少了一個顧慮。   
  立即,粟裕下令,華野山東兵團在攻殲泰安、大汶口、曲阜、鄒縣等地守敵後,繼續擴展津浦路濟(南)徐(州)段攻勢,圍攻兗州;蘇北兵團(轄二、十一、十二縱隊)在隴海路新安鎮海州段發動攻勢,以牽制敵人。   
  徐州。劉峙的「剿總」指揮部。   
  劉峙坐在軍事會議的首席位置上,部署兵力。   
  他已覺察到華野第三和第八縱隊有圍攻開封的徵候,但見山東兵團與蘇北兵圍兩大集團南北對峙,即認定華東野戰軍企圖夾擊邱清泉兵團,因而十萬火急地向魯西南調集兵力,要與華野決一死戰!   
  正當劉峙部署兵力即將結束時,他的副官送來一封從開封發來的電報,上寫:   
  共軍主力陳士矩、唐亮現正率部向開封城進攻,望速派兵救援!   
  劉峙看罷,目瞪口呆,臉色如灰。   
  他咬牙切齒暗罵:「媽的,這個世界上最狡猾最難纏的部隊就是共軍。」   
  他搖了搖頭,飲了一口水沉思片刻,清清嗓子說道:「諸位,請稍等。   
  由於形勢有變,現在需要對部隊重新作一調整。我馬上打電話請示總統。」   
  說完,劉峙站起來,轉身走出作戰會議室,進入密室。   
  待劉峙走後,會場內一片竊竊私語,國民黨將領紛紛猜測著發生的事情。   
  半個小時後,劉峙從密室走出來。他正了正衣冠,走到首席位置,厲聲說:「總統命令。」   
  在場的軍官們均起立立正。   
  劉峙開口,依然一副傳達聖命的口氣:   
  「命邱清泉部全力西援,在開封以東,與共軍第一、四、六縱隊展開激戰,擊敗粟裕的主力;命孫元良率部攻佔中牟,東援開封;命胡璉從上蔡起,攻擊劉伯承、鄧小平、陳毅直接指揮的中原共軍主力。」   
  劉峙又道:「今天的部署就到這裡,望大家盡快組織部隊參戰,同時我奉勸大家精誠團結,不要再發生推諉,甚至見死不救的事情。好了,散會!」   
  眾將官散會後,紛紛乘汽車或飛機回部隊,調集兵力參戰。   
  古都開封,是國民黨中原的戰略要地。開封城牆周長二十餘公里,共有六門四關,即大南門、新南門、宋門、曹門、西門、北門和南關、宋關、曹關、西關。   
  古城垣為硅石和三合土築成,高兩丈,厚兩丈多。守敵依高大城垣構築主陣地,城外挖有深、寬丈餘的外壕,設有子母堡群的獨立支撐點。各陣地構築大量火力點、塹壕和交通壕、鐵絲網,到處是明碉暗堡,重重永久性和半永久性的工事,使整座城市變成了一個大兵營。   
  6 月18 日,火紅的朝陽照亮了開封前線。   
  經過昨夜的激戰,華野三縱和八縱等各路攻城部隊,都已逼近城下。城牆上和城牆跟前子母堡裡的大小火力點,盡被華野直射炮火摧毀,整個戰場上,除了熱風捲起塵沙和偶爾的冷槍冷炮外,簡直沉寂得可怕。這種沉寂正是大戰的前兆。   
  黃昏,城內敵人沉不住氣了,拚命地向城外打炮,妄圖攔擊和打亂我攻城部隊。然而,敵人沒料到,我攻城部隊早已進到城牆下,等待總攻擊的命令了。   
  當夕陽的餘輝,告別了古老而雄偉的宋門城樓時,八師師長王吉文看看表,從城東護城大堤上走回指揮所。   
  沒等他作聲,一個參謀就給他接通了炮群指揮所的電話。他接過耳機,以軍人特有的幹練下達命令:   
  「集中炮火猛轟宋門,配合兄弟部隊攻城。」他稍加思索後,又接著說,「另外,以一部分炮火不間斷地向鐵塔一線敵炮陣地壓制射擊,使敵人抬不起來頭,打不了炮!」   
  霎時間,只見宋門前沿煙霧瀰漫,一片火海。炮彈呼嘯著,一波波巨浪似的向宋門蓋過去,數尺厚的城牆隨著炮彈的爆炸聲,一層一層地被劈下來。   
  由十二名爆破員組成了爆破小組,在火力掩護下用十一包炸藥實施連續爆破,炸毀城門,突擊隊迅速突入宋門。   
  至此,第八縱突人新南門的部隊與李仲辛一部展開了爭奪新南門的戰鬥。19 日9 時許,李仲辛部被擊潰,新南門被打開。與此同時,後續部隊也肅清了城門外敵地堡群,從而控制了南門和西門。   
  由此,轉入巷戰。   
  同一時間。南京。蔣介石總統府。   
  空氣異常沉悶,蔣介石背著雙手,氣咻咻地走來走去。身後站著的何應欽、白崇禧垂著頭,沉默無語。   
  「娘稀匹,劉茂恩這個蠢才,有那麼好的防禦工事竟守不住開封!中原一失,國將不國!下令給我用飛機轟炸開封,我就不相信共軍敢下火海!」   
  蔣介石聲色俱厲。   
  「委座,開封是古都,有許多文物,飛機轟炸恐不妥當。」白崇禧小心翼翼道。   
  「我不懂什麼文物!我只知道不能讓共軍攻下開封!」蔣介石沒好氣地回道。   
  「是,委座!」何應欽不敢多言,諾諾稱是。   
  「準備飛機,我要親自去開封上空督戰,致電劉茂恩,讓他不惜一切代價,堅守開封城!」   
  何應欽、白崇禧相互看了一眼,都沒有勸阻蔣介石,其實心裡是巴不得老蔣親自出馬,最起碼可推卸點責任。   
  敵機在開封上空盤旋,炸彈雨點般落下,開封一片火海。   
  火,到處是獼天的大火。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愈燃愈烈,直衝雲霄。   
  法院,河南大學,鼓樓,綏靖公署,省政府..到處都在燃燒。   
  但大火嚇不倒華野戰士,我指戰員冒著熊熊烈火和火熱的天氣,連續奮戰,愈戰愈勇。蔣軍縱火,轟炸,而我軍則所到之處救人救人,所以攻城戰事方開,人心向背已分,守城蔣軍的失敗已勢在必然了。   
  20 日23 時,華野三、八縱佔領了除古龍亭、華北運動場外的所有要地。   
  龍亭,是敵六十六師師部和十三旅旅部所在地,座落在一個大土墩上,上有工事密佈的建築物,下有巨大的地下室,三面環水,只有正面夾在潘、楊二湖之間長達一華里的一條平直大道可通,攻佔比較困難。   
  龍亭守敵雖已成為甕中之鱉,但仍妄圖憑險一戰,等待援兵。   
  21 日晨,東方傳來隆隆的炮聲,這是蔣介石督令邱清泉前來馳救開封的信號。   
  上午9 時,蔣介石又一次乘機飛臨占區上空督戰。由於這架飛機飛得高,聽其聲音好似嗚嗚地哭叫,因而戰士們稱它是「弔喪的老寡婦」。   
  從邱清泉所部發出的那一陣比一陣緊的炮聲,如同給負隅頑抗的殘敵打了強心劑,他們一下復活過來,拚命向我攻城部隊反撲,許多地方展開了激烈的爭奪。   
  下午,太陽剛剛西斜,華野前線指揮部的電話鈴聲大作,參謀長陳士矩拿起話筒,電話裡傳來粟裕的命令:「敵人援兵愈來愈近,盡快攻克龍亭,一口氣吃掉殘敵!」   
  「是,我們馬上組織總攻!」陳士矩答道。   
  下午6 時30 分正,陳士矩下達命令:「開始攻擊!」 華野六百多門大小炮,一起向龍亭陣地開火。   
  一時間,炮聲轟鳴,大地震顫,濃烈的硝煙和火藥味嗆得人連氣都喘不過來。   
  不到半個小時,敵人號稱「半永久性工事」的「銅牆鐵壁」被炮火炸得七零八散,千瘡百孔。   
  炮兵射擊一停止,步兵隨即發起勇猛衝鋒。經過五小時激戰,華野三縱、八縱攻克龍亭,全殲守敵。   
  這個釘子一拔,守敵頓時亂了陣腳,有的逃命,有的投降,有的居然溜入監獄,想化裝成犯人逃跑,結果為戰士們就地監禁。   
  堂堂的河南省主席劉茂恩更是逃命心切,獨出心裁。他用鴨血塗抹全身,裝成一個受傷的老「教授」,由他衛士的老婆扮作女兒,然後爬上一輛獨輪車,混在疏散的群眾中溜出了開封。   
  隨後,華北運動場也被攻克。至此,豫東戰役第一階段——開封戰役勝利結束。   
  華野佔領開封的消息,如同在敵人營壘裡爆炸了一顆重磅炸彈,使南京政府大為驚慌。河南的所謂臨委、立委們吵吵嚷嚷,又哭又鬧,不是到蔣介石處請願,就是在顧祝同那裡跪地不起,鬧得不可開交。與蔣介石有隙的國防部長何應欽,則幸災樂禍地聲稱這次失利與國防部無關,開封整個戰役是由蔣介石一手指揮的。   
  偽立法院6 月24 日舉行秘密會議,檢討中原戰局,與會者對蔣介石、何應欽的吹牛和保證失掉信心。   
  蔣介石為挽回敗局,搪塞輿論,命令邱清泉兵團及第四綏靖區劉汝明由魯西南向開封攻擊前進。以整編七十五師、七十二師、新編二十一旅組成兵團,由區壽年任司令,自民權地區經睢縣、杞縣迂迴開封。邱清泉聲稱:「血債要用血來還!」   
  粟裕聽說後淡淡一笑:「蔣介石要開封,還給他好了,把包袱還給他,讓他背去。」   
  6 月22 日。西柏坡。   
  毛澤東接到攻克開封的捷報,十分欣喜,立即提筆草擬電文,給劉陳鄧和粟裕發來賀電,慶祝攻克開封之偉大勝利。在電中提示:「目前打很大規模的殲滅戰,主客觀條件都不成熟,故須避免。你們兩大集團今後或者分開行動,每次殲敵以不超過一個整編師為限度,或者集中行動,一次殲敵不超過兩個整編師為限度,目前必須打有把握之仗,哪怕殲敵一個旅也是好的..」   
  粟裕發起開封戰役,解放開封,但更主要的是攻其必救,誘敵來援,各個殲敵於運動中。他相信蔣介石不會甘心失敗。蔣介石確實不甘心丟失開封,做出了邱清泉兵團和區壽年兵團大舉反撲開封的決定。   
  面對敵重兵集團兩路來援,粟裕冷靜地考慮著下列情況:   
  三、八兩縱經宛西、宛東、開封等戰役,傷亡已近萬人,其餘各縱隊行軍作戰月餘亦相當疲勞,是連續作戰,還是稍事休息?   
  敵邱兵團兵力密集,戰鬥力較強,不易分割速殲。區兵團倉促編成,戰鬥力較弱,區壽年缺少對華野作戰經驗,比較好打。如能設法誘引邱、區兩兵團拉開距離,出現了殲區良機,打還是不打?   
  如打區兵團,則邱清泉、孫元良、胡璉等兵團以及徐州方向的援軍都將紛紛來援,我軍可能面對敵軍二三個旅進行作戰。殲區如不能速決,我軍將陷於被動不利地位。   
  毛主席和中央軍委「每次殲敵不超過一個整編師為限度」的指示也不時在粟裕腦海中閃現。   
  粟裕反來復去衡量、比較,考慮各縱隊的特點,作戰中可能出現的情況,以及怎樣創造和捕捉殲區戰機。最後,他認為:   
  三、八縱隊取得了開封戰役的勝利,人員、武器、彈藥都得到補充,其餘各縱雖然疲勞,但減員不大,且打了勝伏,士氣高昂,仍保持有強大的戰鬥力,只要部署指揮得當,誘使邱、區兩兵團拉開距離,分割圍殲區兵團是可以實施的。   
  對於其他各路援敵,如能像戰役第一階段那樣,平漢路方面的敵軍增援,由中野各縱阻擊,可以保證殲區作戰勝利的。特別是如能奪得這一戰役的勝利,必將大大加速中原戰局向對我軍有利的方面發展,為此即使多付出一些代價也是值得的。   
  但究竟打還是不打,事關重大,必須請示中央軍委、毛主席和中原局。   
  粟裕於6 月24 日、 25 日兩次將作戰預案,報告中央軍委並劉怕承、陳毅、鄧小平。   
  毛澤東對粟裕的殲敵計劃十分讚賞,拿著電報對朱老總說:「看來粟裕的胃口越來越大。」立即以中央軍委名義於25 日、 26日兩次復電粟裕,表示:「部署甚好。」「在睢杞通許之線(或此線以南)殲敵一路是很適當的。如能殲滅七十五、七十二兩個師當然更好,否則能殲滅七十五師也是很好的。」   
  粟裕接到毛主席、中央軍委的復電,立即作了如下部署:   
  以三、八兩縱向通許方向行進,吸引邱兵團南進,使邱、區兩兵團之間出現空隙,然後以四個縱隊組成突擊集團,圍殲區兵團;即調十縱隊北返,以五個縱隊(包括三、八,十縱)阻援。   
  「睢杞」是河南省的睢縣和杞縣,位於商丘以西,開封東南,兩縣毗連。   
  這個地區一片平川,樹木稀少,土質鬆軟,做不起鹿砦障礙和堅固的野戰工事。一般大莊子都有破舊的土圍寨,圍寨外的壕溝,平時一般都乾涸無水,所以一向就有「古戰場」之稱。如今我人民解放軍又要在這座古城場上創造新的戰績。   
  按照部署,華野第三、八縱放棄開封,向通許方向轉移,第一、四、六縱向杞縣以南集結。   
  在華野三縱、八縱撤離開封後,邱清泉得意洋洋地開進了開封,開始率部向南追擊撤離開封的第三、第八縱隊。   
  區壽年狡猾多疑,誤以為第三、第八縱隊有向平漢鐵路進攻的跡象。他摸不清粟裕的意圖,氣憤地罵道:「媽的,粟裕又想幹什麼?」   
  區兵團進睢杞地區後,舉棋不定,徘徊不前,而邱兵團卻快速南下。從而,兩個兵團拉開了長達四十公里的距離。   
  27 日,渾子集,華野指揮部。   
  張震指著盤上邱兵團和區兵團拉開的空檔,抬頭對粟裕說:「我看時機已成熟,區壽年的死期到了。」   
  粟裕:「那麼,立即命令突擊集團乘敵猶豫不前,立足未穩之際,揳入敵人縱深,割斷敵人聯繫,包圍區壽年並迅速殲滅之。」   
  張震:「好!」   
  是夜,突擊集團各縱按令行動。   
  29 日晨,突擊集團將區兵團兵團部和七十五師、新二十一旅包圍於龍王店附近地區,將整七十二師包圍於鐵佛寺。   
  阻援集團控制了被包圍之敵以西二十公里之杞縣至王老集一線,完成了對邱、區兵團的隔離。   
  當夜,突擊集團以一部兵力繼續包圍敵七十二師,以主力對區兵團兵團部和整七十五師、新二十一旅發起攻擊。   
  戰役又一次進入白熱化狀態。   
  中原大地,日夜炮火連天。   
  睢杞戰役一打響,驚魂未定的蔣介石愈加慌亂。開封失守已經使他狼狽不堪,睢杞如再打敗,中原將無法立足。   
  區壽年頻頻求援,蔣介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又是飛臨豫東上空督戰;又是派大隊飛機輪番轟炸;又是一日三令,要邱清泉的人馬火速馳援;又是令黃百韜兵團不要等部隊全部到齊。就向睢杞地區進發..   
  蔣介石的這一切終歸徒勞,沒能挽救區壽年兵團被殲的厄運。   
  豫東激戰依舊進行,鮮血依舊在流。   
  激戰兩晝夜後,敵七十五師第六旅、新二十一旅全部被殲。華野亦傷亡慘重。   
  7 月1 日,邱清泉部拚命攻擊,進至距區部僅十公里的過莊、官莊、屈寨、張閣一線,與華野援阻部隊展開激戰。   
  黃百韜兵團從東線調回,帶領二十五師、第三縱隊、交警二總隊拚命西進,已距被包圍的整編七十二師所在地——鐵佛寺不到十公里的帝丘店。   
  此時,攻打區兵團的戰鬥正在進行。   
  東西兩線突來兩個兵團對華野第三、八縱隊形成鉗擊之勢,戰場情況極為嚴峻。   
  邱清泉在電話中對區壽年許願:「壽年兄,你堅持六小時,明天看我的彈著點。」   
  黃百韜也有電話中說:「壽年兄,堅持住,我離你只有十公里。」   
  區壽年感激得熱淚盈眶:「兩位仁兄在我危難之際,如此不棄,解圍之後,一定厚報二位。」   
  戰鬥更加激烈了,炮聲一陣緊似一陣。   
  粟裕和張震面對突變的形勢,立即改變作戰方案。當晚,華野即以三個師的絕對優勢兵力,圍殲龍王店之敵區壽年,炮兵首先實施一小時攻擊,然後突擊隊開始爆破突擊。   
  突擊集團士兵冒著密集火力,前赴後繼,猛衝猛打,粉碎了區壽年組織的多次抵抗與反撲。   
  激烈戰鬥至2 日凌晨子時,會殲區兵團兵團部、整編七十五師師部及第十六旅的一個團,活捉了兵團司令區壽年、七十五師師長沈澄年。   
  蔣介石於7 月2 日下午6 時於徐州向邱清泉發出了最後通牒,全文如下: 雨庵軍長弟勳鑒:龍王店失陷,區壽年、沈澄年二同志若非陣亡,必已被俘。中原戰局嚴重萬分。兩日來連電令弟全力東進增援,而弟違令遲滯,視友軍危急不援,以致遭此最大之損失。得報,五內悲慘,不知所止!故今午特飛杞縣,甚望與弟空中通話,督促急進,以救榆廂鋪與鐵佛寺友軍之危!此時,惟有弟軍東進,一面救援七十五師在榆廂鋪之一旅與鐵佛寺之七十二師;一面與西進之二十五師會合,方能免頹勢,亦所以保全弟軍不致孤危被殲也。二十五師今天已攻克王老集,刻正攻擊董店,距鐵佛寺僅四公里之遙,則七十二師或可在今晚與二十五師會合。但弟若再不全力東進,則該兩師已受龍王店失陷的影響,仍覺兵力單薄,孤危可慮。總之,無論戰局如何變化,必須以弟部與二十五師、七十二師會合作戰,方有轉敗為勝之望,否則必被各個擊破。如此次中原作戰失敗,則國家前途不堪設想!而此責任全在吾弟所率領第五軍負之。以弟部不惟為中原之主力軍,而且為全國各軍中之主力也。固未能在戰場上空與弟通話,故在徐州停機,寫此一函空投,以期吾弟能負重責,挽回全局,將功贖罪也!   
  順須   
  戎祉   
  中正手啟   
  「總統手令」雖然嚴厲,率領「全國各軍中主力」的那位「雨庵軍長」,仍然為陳賡兵團阻擊於桃林崗之線,萬難再前進半步!   
  此時,華野各參戰部隊傷亡消耗也不斷增大。幾天來連續作戰,已經相當疲勞,加之戰區久旱無雨,井涸河干,飲水奇缺。又值炎熱酷暑,終日忍受太陽暴曬,戰土體力日漸衰弱,作戰困難很大。   
  針對這種情況,為了鼓勵全體官兵,指揮部提出了:「為爭取戰役的圓滿勝利而戰」,「不怕疲勞,不怕傷亡,咬緊牙關,堅持下去」,「要有全殲敵人的雄心!要關門打落水狗」等口號。   
  同時,粟裕命令第一、四、六縱隊攻殲黃兵團;第八縱主力及第六縱一個師圍殲七十五師殘部;第三、十縱隊合力繼續阻擊來犯的邱清泉主力。   
  7 月2 日晚,各縱不顧傷亡和疲勞,重新投入戰鬥。   
  突擊集團迅速全殲敵七十五師之十六旅的兩個團。在黃兵團向我進攻時完成對其合圍。戰至4 日拂曉,黃兵團兩個團的主力被殲。5 日,黃百韜在飛機、大炮的火力掩護下,瘋狂反撲,激戰七小時,華野給敵大量殺傷,將敵打退。黃昏後,我再次對敵發動攻擊,至6 日晨,黃百韜又被殲滅一個團, 被迫收縮兵力回帝丘店。   
  與此同時,西線邱兵團在得到劉汝明部的加強後,主力避開阻擊集團正面,由右側向尹店方向迂迴並進,東線七十四師已進寧陵及其以西地區,張軫兵團、胡璉兵團,被阻於淮陽、商水地區。   
  蔣介石在此時依舊嚴令:兼程北援,不得有誤。   
  胡璉兵團向太康急進。   
  大軍壓境,作戰形勢對華野極為不利。   
  當機立斷,粟裕下令部隊撤出戰鬥,分別向睢杞以北及魯西南轉移。   
  至此,豫東戰役第二階段結束。繼開封戰役後,又殲敵五萬餘人。   
  睢杞戰役的最後一仗,華野不僅把黃兵團打得焦頭爛額,而且使邱清泉不寒而慄,起了一箭雙鵰的作用。在我軍與敵脫離接觸時,黃百韜仍驚魂未定,一動也不敢動。邱、孫兩兵團遭我回擊後,也未敢再進。而我軍卻在多路援敵逼近的情況下,一下子跳了出來,進入預定地區休整。   
  待敵人查明華野位置時,我華野各縱已休整一周了,氣得邱清泉大罵:   
  「粟裕真是條泥鰍,太難對付了。」   
  豫東戰役後,7 月11 日,毛澤東、中央軍委給華東和中原人民解放軍全體指戰員發來賀電:「慶祝你們繼開封勝利後,在豫東殲滅蔣敵區壽年兵團、黃伯韜兵團等部五萬人的偉大勝利。」「這一輝煌勝利,正給蔣介石『肅清中原』的囈語以迎頭痛擊;同時,也使我軍更有利地進入中國人民解放戰爭的第三年度。當此盛暑,特向同志們致慰問之意。」      
第十三章 點戰將破濟南 活捉王耀武 
  1948 年7 月。西柏坡。   
  毛澤東、朱德、周恩來正在醞釀攻打濟南的方案。他們決定,打濟南這一攻城硬仗,還是交給常勝將軍粟裕來完成,並先召粟裕愛將王建安來,一聽前線意見,二作具體部署。   
  王建安帶著豫東戰役勝利的喜悅和征塵,匆匆趕到西柏坡。   
  王建安一見到毛澤東就先問:「主席您好!」然後跨前幾步,雙手緊握毛澤東的雙手,久久未肯放開。   
  「建安,你來了。快坐,坐!」毛澤東高興地說。   
  王建安落座後,勤務員遞上一杯清茶。   
  毛澤東展開一張地圖,指著用紅藍鉛筆劃出的地方,向王建安講述了國共雙方軍事力量的對比及當前的任務:   
  「我們第一年的內線作戰,粉碎了蔣介石的全面進攻,也基本上打敗了國民黨的重點進攻。全國的軍事形勢和政治形勢發生了重大變化..」   
  毛澤東講到這裡,停下來,點燃一支煙,繼續說:「王建安同志,這次請你來,就是要交給你一個重要的城市攻堅任務——攻下濟南!」   
  王建安有點不知所措他說:「那麼,我,不去華北一兵團了?」   
  「是的。經過軍委研究,你回山東去,到山東兵團,作好解放濟南的準備。許世友任山東兵團司令員,你任副司令員。怎麼樣?」毛澤東說完,微笑著等待王建安的反應和回答。   
  王建安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役意見,服從軍委的決定。」說著,站了起來。   
  毛澤東聽後很高興,用手示意王建安坐下,並解釋道:「中央考慮過了,攻克濟南的兵,大都是山東人,許世友在膠東部隊裡很有威望,你在魯中、魯南也頗有名氣哩!你們是山東『兩雄』。人言『兩雄難並立』,我則說『孤掌難鳴』,你們二人的手要擊得響,同心協力,那我們的戰士會跟隨你們去赴湯蹈火!」   
  王建安至此己完全聽明白了毛澤東的話中話是「團結」二字。他心裡明白,主席是怕他不服許世友,且他們過去又有過不愉快的爭執。於是當即站起來向毛澤東表態:「請主席放心!我一定協助許世友同志打好這一仗!」   
  毛澤東笑了。再一次示意王建安坐下,並說:「那好!我們來演一出《失空斬》,失了街亭,打不下濟南,先斬許世友,然後打你四十軍棍。我也向中央請罪,官降三級。好嗎?」說罷大笑起來。   
  王建安知道這是在立軍令狀,可不是戲言,忙答道:「好!我完全同意。」   
  王建安在毛澤東那裡用過晚飯後正準備走,毛澤東對他說:「關於攻克濟南的一些具體部署,由恩來同志和你詳細談。」   
  王建安在毛澤東的衛士李銀橋的引導下,來到了周恩來的住處。   
  周恩來和王建安寒暄過後說:「我們決定解放濟南。主席大概同你談了,我想先聽聽你的看法。」   
  「我完全同意毛主席和周副主席關於攻克濟南的決策。」王建安分析說,「當前形勢,毛主席已經講了,我方完全處於有利地位。山東的形勢,在打下濰縣之後,只有青島、煙台、長山島、兗州和濟南幾個要點了。濟南有王耀武十萬重兵把守,它是揳在我華東、華北兩片土地上的一顆大釘子,給我們帶來很多不便。如果拔掉它,就可給我們以更大的地域,就便於我們組織更大的戰役。」   
  周恩來邊點頭邊說:「你的意見很好!蔣介石集團隨著軍事形勢的每況愈下,在政治上、經濟上也發生了嚴重危機。根據軍事、政治形勢有利於我的重大發展,中央和中央軍委要求具備了條件的各野戰軍,應明確樹立奪取敵堅固設防的戰略要點和敢於打大規模殲滅戰的決心。這次請你來,就是要你並通過你向華東的同志、山東的同志轉達中央的這個戰略思想。攻克濟南,正是這個戰略思想的具體體現。」   
  周恩來講到這裡時,毫無倦意,又繼續說下去:   
  「濟南戰役的打法,我和毛主席、朱總司令幾個人是這樣考慮的:用攻濟、打援兩種戰略。蔣介石是不會放棄濟南的。濟南有重兵十萬,而徐州左右兩翼和南邊共有三個兵團近二十萬人馬。我們把部隊分為兩部分,在徐州以北準備打援,但也造成圍攻徐州的架勢,攻城部隊要把濟南圍起來。奧妙在於:如果你不來增援,我就真攻城。如果你出兵增援,我就可以圍而不打,變攻城為打援。攻城打援視情況而及時選定。對於你們山東兵團來說,就是做好堅決打下濟南的一切準備!濟南戰役的意義十分重大,這是一起巨大的戰略行動。打下濟南,可將華北、華東兩大戰區連成一片,有利於我們集中優勢兵力,組織更大的殲滅戰。」   
  周恩來略一停頓,看了一下懷表說:「時間不早了,你該休息一下了。   
  原準備讓你去打太原,不去了。你就帶著這些中央的精神返回山東,我們也不請張雲逸同志、張鼎丞同志、粟裕同志來了。許世友同志在膠東休養,也不請他來了。你睡一覺即動身,隨後,我們就發個電報去。」   
  東方已泛起了魚肚白,西柏坡又迎來了新的一天。一個偉大的戰役決策,就這樣在一個普通的農家茅舍裡誕生了。   
  青州,華野指揮部。   
  粟裕和張雲逸、張鼎丞等華野前委同志,早在等待王建安的到來。此前,西柏坡的電波已經告訴他們:王建安將帶來重大決策消息。   
  王建安來了。匯報是簡要的,執行也是堅決的。前委當即碰頭,並給中央軍委回電:   
  一、中央決策完全正確,我們堅決擁護;二、立刻行動,成立「前進指揮所」,展開全面攻濟準備工作;三、擬請許世友出山;四、成立支前司令部,動員黨政軍民一切力量投入戰役;五、在全面工作鋪開後,再召開一次大的會議作最後部署,並請中央指示。   
  王建安將毛澤東、周恩來的指示報告前委後,驅車來到了膠東腹地棲霞,因為許世友在這裡。   
  王建安將西柏坡之行說了一遍,許世友堅定他說:「一定讓毛主席和軍委滿意,打好濟南這個硬仗!」   
  第二天,許世友送走王建安,隨後趕往前線。   
  南京。總統府。   
  蔣介石站在地圖前,盯著地圖上的濟南,在等待著他的第二綏靖區司令官兼山東省政府主席王耀武的到來。   
  飛機在南京機場降落,王耀武走下舷梯。蔣介石的秘書長陳佈雷早已在此恭候多時。陳佈雷握著王耀武的手說:「王司令,久違了,蔣先生早在等你了。」   
  王耀武說;「陳兄你好!佐民多虧陳兄的美言,才得到校長的提拔。這次來南京,還望陳兄能助我一臂之力。」   
  陳佈雷說:「我們是至交,何必客氣。不過我請你注意,蔣先生近來火氣極盛,凡事都不得違他意志。他高興不起來,各戰場上發來的戰報大多是兵損將折。就是山東戰場也不能使他提神呀!」   
  王耀武接過話說:「佐民正為山東戰局而來。山東形勢也不可樂觀,濟南眼看就要變成一座空城。我想建議總統放棄濟南,將我十萬國軍撤至徐州以北,與徐州左右的邱、黃部隊連成一片,構成一道防線。這也許能阻擋共軍南進。佐民連日來苦思冥想,覺得這是一計良策。」   
  陳佈雷點點頭。   
  陳佈雷送王耀武直到總統府。車到時,蔣介石親自出門迎接,這屬破例。   
  蔣介石此前還未曾出門迎候過任何一個文官武將。這與其說是看重王耀武這員大將,莫如說是看重濟南這座孤城。   
  蔣介石與王耀武寒暄之後,來到了飯廳。桌上早已擺好了一桌豐盛的家宴。   
  「俊才,坐吧,坐吧,不必拘禮了!」蔣介石招呼王耀武後,又示意陳佈雷坐下。   
  宋美齡腰裡繫著花色圍裙,端著一盤紅燒雞燉粉皮,微笑著走進來。手解圍裙說道:「王將軍,你請坐。聽說你愛吃紅燒雞燉粉皮,就試著做了一下,不知合不合口味?」   
  王耀武受寵若驚。忙夾了一筷子,嘗了嘗便說:「挺好!挺好!謝謝師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蔣介石開腔了:「俊才,請你來京,你知道我要談些什麼事?」   
  王耀武雖然吞吞吐吐,但還是說出了「放棄濟南」的主張。蔣介石聽後自是不快,起身離開飯桌,向客廳走去。   
  王耀武驚恐地緊隨其後,等待總統的訓示。   
  蔣介石說:「你不從大處著眼。濟南是山東省會、華東的戰略要地,鐵路交通的大動脈,必須守住濟南。這是第一點。第二,濟南失守,青島的美國海軍就會陷於孤立。第三,你只要死守即是,我有空運大隊,隨時可以增派援軍。」   
  王耀武當即表態:「耀武將以生命許國,率我十萬之眾,誓與濟南共存亡!有我王耀武在,山東就能堅持!」   
  蔣介石站起來緊緊握住王耀武的手說:「希望你成功,代我問候濟南的各位將軍和官兵!」   
  王耀武辭別了蔣介石,回到了濟南。   
  1948 年7 月15 日午夜。曲阜,華野指揮部。   
  解放軍攻克兗州城後,華野指揮部由青州移至魯國故都曲阜。   
  魯國舊城已不復存在。然而,孔夫子卻在這裡享受了兩千多年的榮華富貴。「三孔」建築可與北京的故宮試比高低,環繞著的松柏、銀杏述說著這裡歷史悠久。   
  粟裕將軍就住在埋葬孔子處不遠的地方,一幢古式房間裡。此時他還未入睡,正在思考毛澤東發給他及其他負責人的電報:   
  (一)兗州既已攻佔三分之二,望立即將九縱使用於濟寧、汶上方面,爭取於三四日年攻克濟、汶,同時派部扼守運河要點,使邱黃援兵不能東渡。邱黃本日已至定陶,可能向東急進,務望注意。(二)兗濟汶三點攻克後全軍立即休整,暫以十五天為休整時間,情況許可再延長。立即將大批俘虜兵補入部隊,不要盼望補翻身農民。(三)中央已令華北局將泰西分區劃為華東,望華東局迅速接收並注意指導該區工作,以利爾後奪取濟南。   
  軍委   
  寒子   
  粟裕看完電報後,又拿起另一份,這也是剛剛收到的電報:   
  粟陳唐張,並告許譚,中原局,華東局:   
  雨季時間據說有兩個月,雨季期內你們及許譚、韋吉除爭取休整外,是否還有作戰之可能及必要。估計敵人似將利用你們疲勞,集中力量向你們壓迫,使你們不能安心休整,似須以有效行動分散敵人,你們則乘分散之際,殲滅幾部敵人,方能實行大體整(許譚、韋吉亦然)。此種分散敵人的行動,似以許譚攻擊濟南為最有效。擬令許譚於攻克兗汶後,休息兩星期,即向濟南攻擊,迫使邱黃兩兵團分兵北援(敵非援不可)。此時,你們則尋敵一部攻擊,使敵既被迫分散,又首尾不能相顧,利於我之各個擊破及爾後之大休整。許譚攻濟南,可先佔領機場,以兩三個星期時間完成攻城準備(包括恢復疲勞,補兵,練兵,偵察及部署等)。然後看敵援兵情況,決定先打援或先攻城。如攻城打援均無把握,則收兵休整。邱、黃既抽一部援濟,即不可能向你們壓迫,你們或作戰,或休整,便均有了自由。目前許譚不宜和你們集中行動,若許譚加入魯西南,將迫使邱、黃集中,不易求得殲擊機會。以上請考慮電報。   
  軍委   
  寒寅   
  粟裕想著毛澤東草擬的電報,頓感猶如千斤重擔直落雙肩。他知道濟南戰役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戰役。   
  此時,粟裕是華東野戰軍代司令員、代政委,集軍政指揮於一身。   
  粟裕立即召集參謀長陳士矩,政治部主任唐亮、副參謀長張震開會,研究怎樣執行中央軍委的電報指令。   
  前委一班人聚集在一張大的地圖前,地圖上國、共兩軍對壘態勢,展現在他們眼前。   
  正南方向:徐州「剿總」國民黨上將總司令劉峙坐鎮徐州,南轄李彌的第十三兵團,策應徐埠一線。他重兵在握,不可一世。   
  西南方向:邱清泉第二兵團列陣於東部商丘、碭山、黃口一線;孫元良十六兵團鎮守鄭州;國民黨第四綏區陳兵於開封、蘭封及山東荷澤一帶。屯在這裡的數十萬國民黨軍,幾日內即可突進東北,解濟南之圍。   
  東南方向:國民黨第二綏區列陣於臨城、棗莊、台兒莊一帶;黃百韜第七兵團位於隴海路東段的新安鎮一線。這裡的十多萬國民黨軍,可借摩拖化在平原上向北急進。   
  濟南的正北方向:王耀武第二綏區十萬兵力把守。   
  解放軍的兵力分佈,被敵人阻隔在四塊區域:   
  以曲阜為中心,六縱位於袞州、濟寧一帶。二縱、十縱和十一縱分佈於金鄉、巨野、嘉祥一帶。九縱、十三縱位於萊蕪、泰安一帶。   
  渤海縱隊位於濟南以東的鄒平一帶。   
  華野總部率第一、第四、第八縱隊和先遣縱隊位於徐州的西南方渦陽、馬店等一帶。   
  蘇北兵團的第二、第十一、第十二縱隊則在蘇北的連水一帶。   
  從圖上看,雙方勝負還難分。   
  「我們討論一下吧,大家說說意見,軍委的來電大家都看了。」粟裕回到坐位上說道。   
  陳士矩說:「如果軍委的部署是為了分散敵人,以取得我休息時間,我的意見則不必如此。因為此間各路縱隊,除四縱、八縱外,部隊已大體得到一定的休整,疲勞已經恢復,只是彈藥尚未得到補充,我們正在給以補充中,大約半月到二十天內即可完成。黃百韜兵團和邱清泉兵團仍全力轉向我們,我亦可採用分散成犄角形勢,以爭取休整。」   
  唐亮說:「我認為邱兵團目前不敢再來袞州。我軍在袞州盡可鞏固,萬一邱兵團再犯袞州,則許譚也可乘邱兵團兵力不足和疲憊之機,而迎頭予以痛擊。」   
  張震說:「我同意士矩和唐亮同志的見解。我認為許譚兵團目前暫留袞州為宜。如果邱清泉來犯,除徐譚兵團迎擊之外,可命六縱和十一縱兩翼夾擊。目前核心的問題是怎樣攻下濟南。」   
  粟裕靜靜地聽著諸位的見解,但他胸中實際上已懷有一個宏大的戰役構想。他講道:   
  「眼下,如果令我許譚兵團的一部搶佔濟南機場,恐怕部隊確有困難,他們自濰縣袞州戰役之後,傷亡很大,難以連續作戰。在這種情況下,硬攻濟南,勢必迫敵北援。這樣,袞州仍有被敵重佔之可能。而且,以許譚兵力攻濟與打援實難兩全。加以許譚專攻濟南,兵力雖可,但時間需長,南線之敵仍可北援。如邱清泉、劉汝明兩兵團北援,則許譚專任打援任務會感到兵力不足。我建議:許譚與我們爭取時間一個月,然後協力攻打濟南,並同時打援;在打援中選擇有利陣地,以求殲滅邱清泉兵團的大部或全部。要攻佔濟南,需要抽出幾個長於攻堅的部隊參戰。你們看,許譚兵團的哪些部隊擅長於攻堅?」   
  粟裕停下來,喝了口水。他在等待其他同志的回答。   
  張震想了想說:「我華東戰區的部隊人人都知道,原新四軍是長於野戰;而原山東的許多部隊則長於攻堅。據我瞭解,九縱、十三縱這些部隊,他們在濰縣戰役、袞州戰役中表現了頑強的攻堅精神。」   
  粟裕接過話題說:「抽出這些部隊來攻城,估計只給半月時間便可攻下。   
  這裡還要強調,把『攻濟』與『打援』放在一張棋盤上考慮,這是華野前指指揮戰役的重大策略(就是要讓南京、徐州始終估不透我軍作戰的目的是意在濟南還是意在徐州,或者是在打援。這可以說是此次戰役的奧妙。」   
  其他幾位都聚精會神地看著粟裕,不住地點頭,表示可行。   
  粟裕看著表說:「天又快亮了。會議就到此,大家還有什麼要講的?會後要立即將我們這些意見匯總,上報中央軍委。」   
  粟裕一班人走出會議室時,天空已出現幾片朝霞。   
  濟南。蔣介石的座機徐徐降落。   
  蔣介石走出艙門,一身戎裝。王耀武把蔣介石迎進了一輛小轎車裡,逕直向官邸駛去。   
  「俊才,你知道我為什麼再次專程到濟南來?」蔣介石問坐在身邊的王耀武。   
  王耀武面向蔣介石說:「這是總統對我的特殊愛護。總統此次親臨濟南是敦促我決心與共軍決一雌雄。現在,我深為自己曾欲放棄濟南、南撤徐州之舉而慚愧!」   
  蔣介石高興他說:「你終於領會了我的要點。濟南是萬萬不能放棄的。   
  我們在一個點上垮下來,許多點上都會頂不住。我們黨內一些人很糊塗,聽美國人的話,不顧濟南,到徐州去,壘一道牆,阻攔共軍,這真是豈有此理!   
  我來濟南,一是想聽聽你對防守濟南的看法,二是想看看你的行動部署。」   
  說話間,車已抵達王耀武官邸。   
  晚上,蔣介石與王耀武單獨交談。   
  「俊才,你講講情況吧。」蔣介石說道。   
  王耀武向他的校長坦陳道:「目前,山東省除青島、臨沂之外,均被共軍佔領,濟南周圍三百公里左右的地區已被共軍控制,濟南已經陷入孤立。   
  當前濟南遭受共軍攻擊的可能性最大。他們為了鞏固後方,必取濟南,進而使華東與華北連成一片。這是我同我的參謀長、師旅長們的共同看法。」   
  王耀武停住話,想聽聽總統的意見。只聽蔣介石道:「嗯,繼續講下去。」   
  「共軍從多方面對我濟南十萬守軍進行攻心。他們不斷把俘去的軍官釋放回來。還給在濰縣、袞州城失散的我軍眷屬以優厚待遇,發給路費,派人送回濟南。回來的人,都說共軍的紀律嚴明,秋毫無犯。這些攻城先攻心的做法,都可說明共軍作戰目標必是我濟南無疑。」   
  蔣介石點頭道:「是!俊才打算怎麼對付呢?」   
  王耀武打起精神說:「一切以『固守濟南,殲滅共軍於城下』為作戰宗旨。我已命令部隊增修工事,加緊訓練,並將城北五槽閘加寬加高,攔住小清河的河水,以便開閘放水,阻止共軍進攻。另外,還請總統批准:第一,將整編八十五師周志道部空運濟南,以增加防務力量;第二,請求增屯彈藥及十一萬多人兩個月的糧食。所屯彈藥中均配一部分催淚性毒氣彈,以備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使用。耀武如守不住濟南,願部下斬我首級送總統謝罪!」   
  「好了,好了!」蔣介石放心了,「你們的作戰部署是好的,所言諸事都一併解決。」   
  第二天,蔣介石急匆匆飛回了南京。   
  曲阜。華野指揮部。   
  一個秘密的決策會議正在進行。   
  毛澤東、中央軍委要華東野戰軍組織濟南戰役,僅是個戰略概要,粟裕等前委必須拿出個完整、全面、具體的作戰計劃。這個戰役的奧秘不在於如何指揮所部三十萬人馬;而在於如何調動國民黨軍的七十萬大軍。   
  粟裕開口道:「現在開會。先請陳參謀長講敵人陳兵的態勢。」   
  陳士矩環顧了一下與會的唐亮、張震、鍾期光,又看了下野司的參謀人員,然後詳細地介紹了敵人的佈陣情況。   
  粟裕聽完陳士矩的介紹後,操著高亢而有力的湖南鄉音說:「我華東野戰軍指揮部為執行中央軍委電令精神,組織濟南戰役,準備在雨季後集中包括許譚兵團、韋吉兵團在內的三十多萬人,或先攻佔濟南,或先轉到外線進行大規模殲滅戰。針對當前的敵情,我們擬向中央軍委提出以下三個作戰方案。」   
  粟裕講出了第一個、第二個方案後說:「第三個方案是:攻濟南與打援同時進行,但應有重點配備與使用兵力。這個戰役分為兩個階段進行:第一階段以兩個縱隊搶佔濟南機場而鞏固之,並在濟南敵人反奪機場中,盡量殲滅其反擊力量,以削弱其守備兵力。同時以其餘十一個縱隊打援,則兵力是夠殲滅援敵一路或兩路。敵增援的可能性很大,我們要首先殲滅他的五軍。   
  只要援敵被殲,則攻濟南有保障。第二階段則於殲滅敵人援敵之主要一路後,以一部任阻進,而將主力轉到攻濟南。此時,守敵和援敵在遭到慘敗後,均易被我殲滅,攻濟南也就更有保證。這一作戰方案的好處是:將第一第二兩案配合執行,使攻堅與打援有重點地進行,以達到一箭雙鵰的目的。同時,我們在預定戰場上吸引敵人來援,可取有利地形,達到運動殲敵的目的。另外,我軍在有後方作戰的情況下,補給容易,戰鬥力必將大增。」   
  粟裕喝了口清茶,胸中似有必勝把握他說:「我以為,這第三案為最好。   
  請大家發表你們的見解和意見。」   
  「第三方案最好!」「攻濟打援同時進行好!」大家異口同聲,都同意第三方案。   
  接著,粟裕就執行第三方案中打援戰場的選擇問題,講了具體意見:   
  「打援戰場有兩個選擇。第一,引誘援敵至汶河以北、泰安以西、肥城以南地區而殲滅。這個戰場為起伏地帶,水多山多,敵機械化部隊進展困難,對我軍有利。但不利於我軍處是:敵沿鐵路北進與沿魯西南一帶的運河西岸北進,這兩路可以靠攏,不易分割,有打成僵局的可能。因距濟南太近,又恐影響攻城。且敵可以袞州、濟寧兩城為攻守依托。」   
  粟裕停下話來繼續說:「第二,打援戰場選擇在魯西南的金鄉、巨野、嘉祥地區或鄒縣、滕縣之間。其好處是敵沿鐵路北進和沿運河西岸北進不易靠攏,而易便於為我分割,易為我各個殲滅。我則可控制袞州為中心之地帶,轉移兵力均極便利。這裡距濟南也較遠,對攻濟南部隊不受影響。其壞處是,在魯西南的金、巨、嘉地區作戰,水圍較多。此方案戰場究竟選在鄒、滕間或金、巨、嘉地區,則以敵五軍來援之路為定。總之,打援要以首先殲滅五軍為主要目標。我說的就是這些,一會兒由張震同志宣佈華野前指對各縱賦予的作戰任務及部隊調動部署。」   
  張震副參謀長作了莊嚴的宣佈。   
  8 月10 日,華野指揮部將此作戰方案以電報形式上報了中央軍委及華東局、中原局並致山東、蘇北兵團:   
  (四)我們目前正作如下部署:   
  1.一縱、四縱、八縱留豫皖蘇,歸葉飛統一指揮、如執行第一案,則在豫皖蘇易於發起戰鬥,如執行第二、第三兩案,則該三個縱隊可隨敵後由魯西南向袞州前進,以配合正面夾擊敵人。   
  2. 六縱、十縱仍留濟寧、汶上,十一縱在荷澤東北繼續休整,待命集中。   
  3.野直率三縱即北移定陶地區休補。我們並擬於十五日趕往兗州,與許譚商定下一步作戰問題。4.請韋吉兵團同時準備進入淮北執行第一案,或北上進入台兒莊、棗莊地區,準備執行第二或第三案之作戰。   
  5.請許譚劉王速完成攻濟之各種準備,並佈置鄒膝間之打援戰場。   
  (五)關於糧食供應,如執行第二、第三案,則華野主力請冀魯豫供給,許譚及韋吉兵團請山東供給。並請軍委在山東前線及冀魯豫河北(壽張、考城地區)準備大批彈藥,以便適時供應。   
  (六)為更有效配合九月攻勢,除令江淮軍區兩個旅準備襲擊徐州機場,令豫皖蘇集中四至五個團破擊徐蚌段鐵路外,並令淮南部隊破擊蚌浦段鐵路,同時華中之十一縱則應適時以主力轉到運河線或沿江地帶積極作戰,以收配合之效。   
  (七)建議中原軍區以主力向信陽或南陽及漢水流域進去,以吸引十八軍南下,使其不易北援。同時建議陳謝以有力一部住於鄭州附近,使鄭敵不敢東援。(八)以上各案,究以何者為妥,請示。其詳細部署俟與許譚商定後再告。1大戰前的華東戰區,處在一種寂靜中。烏雲密佈,細雨瀝瀝。   
  國共兩軍的的百萬官兵,都在疲憊中休整。   
  1948 年9 月16 日夜。濟南。   
  月亮從東方的山谷升起。她的周圍是一團黑色的雲。俗話說:「八月十五日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明天將是農曆的八月十五。這一個中秋節將是國共兩軍的另一種形式的「團圓」。   
  華野攻城東西兩路部隊早已嚴陣以待,只等下達攻城命令。   
  午夜12 時整,許世友司令員指揮所裡的電話響了,傳來了粟裕的命令: 「現在,我命你發起總攻,向東西兩路大軍發出攻城命令。」   
  霎時間,濟南城內外方圓百里萬炮齊鳴,大地抖動,火光沖天,硝煙瀰漫。濟南城被驚醒了。   
  華野十縱沿黃河東岸之開闊地帶,由濟南城的西南向古城急進。   
  華野三縱和華野司令部的警衛團,與十縱並肩由西南向琵琶山一帶攻擊。   
  冀魯豫軍區部隊於上午向濟南西北黃河彼岸的齊河守軍發起攻擊。午夜,已發起追殲逃敵之戰鬥。   
  渤海軍區部隊由濟南正北的黃河渡口,攻擊鵲山,並撲向黃河鐵橋。   
  渤海縱隊從濟南的東北向東北屏障王舍人莊攻擊。   
  魯中南縱隊由濟南之南方向雙頭山等地攻擊。   
  十三縱全部人馬作為預備隊,集結在濟南之南,靜聽兩軍開火的槍炮聲。   
  經過兩小時的激戰,濟南城東的兩個重要屏障——茂嶺山和硯池山被東集團軍拿下了。這猶如打開了濟南的左右兩扇大門。   
  從這兩個山巔向西望去,濟南全城盡在眼底。   
  濟南。   
  王耀武指揮部。   
  16 日夜,王耀武在午夜得到告急電話,東面的茂嶺山告急,西面的長清也告急。   
  王耀武對他的參謀長羅辛理說:「共軍主力一定在西,東面的戰鬥雖激烈,我軍會憑借堅固工事將共軍擊退。還是要加強我們的西線防禦。」   
  王耀武拿起電話,要通了西線守備區指揮官晏子風師長:「晏師長,西線長清守軍從昨天已與共軍接戰,今夜又頻頻告急。我命令你帶十九旅和五十七旅迅速向左城以西增援,以策應長清作戰。這樣做,完全是為了確保機場安全,使國軍七十四師迅速運到濟南。」   
  晏子風接到命令,立即帶兩個旅前去增援。   
  然而,王耀武的判斷是錯誤的。他以為能守半個月的茂嶺山和硯池山,竟在一夜之間丟了。   
  9 月18 日。寧陽,華野指揮部。   
  秋日的深夜是寒冷的。   
  粟裕身披軍大衣站在地圖前。他手中的紅藍鉛筆在濟南飛機場和邱、黃、李三個兵團的駐處上移動。   
  粟裕在焦急地思考:濟南西郊機場能否及早凍結?南路敵人三個兵團行動沒有?他來回在屋子裡踱著。   
  粟裕拿起電話,要通了十縱司令員宋時輪:「我再次命令你,神速向飛機場挺進!七十四師正在空運。分秒必爭!用重炮堵死飛機場,讓它無法降落!」   
  宋時輪指揮下的十縱和三縱命令部隊火速前進,終於從西方和南方向西郊機場發起炮轟。炮彈在西郊上空開花,在飛機場跑道上爆炸。飛機場頓時被煙霧埋沒了。   
  滿載著七十四師後續部隊的運輸機在濟南上空一直盤旋,無法降落,只好掉頭飛回徐州。   
  19 日傍晚。華野前線指揮部。   
  陳士矩向粟裕遞上一封急電,然後說:「九十六軍軍長吳化文可能在今晚舉行起義,華野應作出安排。」   
  粟裕閱過電報,略作思考後說:「吳化文起義一事,原已有情報,但至今遲遲不動。據上封電報所說情況,可能他真的要行動了。我意,第一,將此情況即刻報告軍委;第二,請鍾期光同志明天趕赴十縱,協同十縱和三縱的同志做好這一工作。向吳化文提出,要他的部隊離開戰場,並將他們的陣地交給我們,開到黃河北集訓。第一步可先到章丘、桓台一線集結待命。總之,要離開戰場為宜。最初對他們不要提出過高的要求。這樣,即使南線發生情況,我也便於應付,不影響我之作戰。吳部起義後的經費暫時維持現狀,爾後按我軍待遇執行。如能俘獲王耀武等要員者,可給以獎賞。」   
  粟裕稍事停頓後,意猶未盡他說:「還應當向軍委請示幾個問題:一、該部起義時可能提出名義,請軍委指示;二、該部集結位置,究竟安在什麼地方?三、請華東局派人到該部掌握軍隊,以利今後之改造;四,起義後之經費問題等。這一切請軍委速示。」   
  當夜,吳化文確實帶著九十六軍兩萬多人起義了。   
  吳化文經過自己反覆的思想鬥爭,在解放軍的強大威逼之下棄暗投明了。   
  吳化文這一起義,一方面激動了解放軍的戰鬥情緒,另一方面打擊了國民黨軍隊。其政治影響遠遠超過了軍事影響。   
  9 月20 日清晨。   
  粟裕從床上起來,到院外走了兩圈便急匆匆回到室內,走到桌前,親擬電報給攻城集團十縱、三縱、廣縱和山東兵團的軍政首長:   
  如吳部咋晚確起義,則我應乘機向商埠及城區猛攻,以擴張戰果。著令兩廣縱隊(包括野特團),即向北開加入對濟南之作戰,等待使用,由宋(時輪)劉(培善)統一指揮之。但附屬該縱之野政特營,則應南開歸建。直到現在,南面援敵尚無動作。因此,決令調葉飛縱隊加入濟南作戰。   
  起草完畢,粟裕有力地簽上自己的姓名,交給身邊參謀。   
  吳化文的起義,使王耀武猝不及防,驚慌失措。   
  吳化文的撤防,猶如黃河決口,解放軍剎那間奔湧而來,勢不可當。   
  王耀武著急地喊道:「發報,向南京,向徐州發報。吳化文率部投共,濟南腹背受敵,情況惡化,可否一舉向北突圍。」   
  電報一發出,王耀武又後悔,對參謀長羅辛理說:「突圍並非總統本意,且有喪我軍固守信心。唉!不該,真不該!」   
  王耀武鎮靜下來後對羅辛理說:「參謀長,現在部署應該縮小陣地,集中兵力,以城內為主,固守城垣,以千佛山、四里山、齊魯大學、商埠、外城為據點。外線留置小部隊守備,拖延時間,以待援軍。你認為這樣如何?」   
  羅辛理說:「照目前的局勢,也沒有別的辦法,就這樣部署吧!」   
  王耀武說:「好吧,你著手將指揮部搬進城內省政府,我到四里山二一三旅去指揮部隊調動。」   
  王耀武坐著他的黑色防彈臥車從商埠綏區指揮部開出,在黑暗中向南駛去。   
  王耀武試著突圍,結果不成。在激烈的槍炮聲中折回指揮所。   
  這時,他突然接到了蔣介石從南京發來的一封急電:   
  俊才弟鑒:   
  吳逆叛變,事出非常,聞之痛心。陳明仁守四平街,知不可守而守之,東北數省賴以保全。濟南之於華北,亦猶四平之於東北數省,戰略要地,務必固守,各路援軍已兼程急進矣。   
  蔣中正   
  民國三十七年九月二十日   
  王耀武閱罷電文,大發牢騷:「都命我固守,我是『固守』了,而要來的援軍又在哪裡?!」   
  華野指揮部。   
  粟裕讀著中央軍委的來電:   
  劉峙已令邱清泉兵團集結臨沂待命援濟,金鄉、成武、曹縣只用小部佯動迷惑我軍。因此,你們應迅速集結打援兵團,全力於鄒滕地區,準備殲滅該兵團。攻城任務由現有兵力擔任,葉飛縱隊不應參加攻濟。   
  粟裕當即召集前委開會。並按軍委指示,命令葉飛停止北上攻濟。   
  指揮室裡數盞汽燈泛著白光,室內一片通明。室外已是秋風掃落葉的季節,天氣已很涼了。   
  粟裕主持會議:「現在開會,請張震同志先報告情況。」張震報告道:   
  「據悉,徐州『剿總』劉峙已下令邱兵團車運臨城待命。黃百韜兵團於隴海路東段炮車、八義集集結,李彌兵團也在收縮中。另據悉,黃維令各部查明我劉鄧部隊動態,並說對魯中會戰作用甚大。這樣,由於我發起濟南戰役,敵方已暫時放棄南犯中原我區之計劃,企圖與我在魯南會戰。」   
  粟裕插話道:「把你的想法也講一下。」   
  張震繼續說:「第一,以邱黃兩兵團沿津浦路並肩北援,其第一線兵力由臨城向鄒縣、滕縣攻擊前進,可能為八個旅。另以黃兵團八個旅,沿峰、棗經西集東部,與邱兵團會攻鄒縣。黃則為邱的右側部隊。再以李彌兵團六個旅,尾隨邱兵團之後跟隨。第二,以小部隊於魯西南佯動,待我正面與邱、黃兵團接觸,敵已判明我主力方向後,可能以孫元良兵團車運商邱,進犯魯西南,攻我側背;黃維十二兵團也有可能尾隨孫兵團續進。」   
  粟裕說:「陳參謀長,請你談談濟南情況。」   
  陳士矩說:「攻濟戰役自吳化文部19 日晚起義後,我已佔領商埠以西地區,飛機場已為我全部控制。但陸軍營房為王耀武的整二師師部佔據,我三縱正攻擊中。十三縱已從濟郊南側北進商埠,唯十縱為電網所阻進展緩慢。   
  東線我軍已靠近城牆,正準備攻城。今晚攻城兵團決定總攻商埠。據以上情況,以現有兵力攻下濟城完全可能,故應全力阻援打援。」   
  粟裕說:「我看兩個參謀長的意見基本可行。」他若有所思地站起來,十分莊重他說,「攻濟打援這是在我華東戰場上的一次戰略決戰。戰局的發展已經到了關鍵時刻。蔣介石不會坐視他們的十萬國軍死死挨打。他南線的三個兵團如果傾巢而出,那麼,南線必有一場惡戰。現在的關鍵是,如果攻城部隊能夠及早攻下濟南,援敵必然會收縮回去。這許多天來,我們和毛主席、中央軍委正在構思一篇南北開花的大文章。在這個決定戰役成敗的關鍵時刻,華野指揮部的作戰指揮和它的全部工作,都必須是緊張的、審慎的,而且一定要具有遠見的。通過我們的工作去影響部隊。這一仗打好,華東戰場就會向南推移,形成更大的決戰。這一仗打不好,戰爭的進程就會向後推移。中央軍委對我們寄予厚望,全國人民的眼睛都在盯著我們!」   
  幾小時後,粟裕的此番講話變作了電文,傳到了南北前線。   
  9 月21 日。攻城指揮部。   
  許世友、譚震林、王建安匆匆地吃了晚飯,三人一齊由指揮部步上北側的山崗,瞭解北方的動靜。   
  地上大炮在轟鳴,天上國民黨的飛機在轟炸。   
  作戰處長跑著登上山頭,向許世友報告情況說:「十三縱已於今天拂曉進逼外城西南角的永綏門,並以一一○團由經七路配合一一一團合擊桿石橋外側之敵;一一一團二營配合魯中部隊攻擊省立醫院,主力正作攻城準備。   
  「據傅秋濤司令員報告,魯中以二團、四團配合一一一團二營,自上午開始攻擊省立醫院之敵,至13 時攻克,殲敵六三一團全部,俘敵團長以下官兵一千餘人。   
  「據孫繼先司令員報告,三縱以二十五團圍殲經一路緯六路之敵,團主力繼續向東南方向進攻;以二十三團攻佔省黨部,守敵大部東竄;以二十一團、二十四團沿經三路向東攻擊。   
  「據宋時輪司令員報告,十縱部隊佔領天橋後,繼續向利民街、館驛街發展。在進逼利民街時,普利門之敵出來反擊十餘次,均被打退,商埠敵經普利門東竄。   
  「據袁也烈司令員報告,渤海前指主力已經控制新城兵工廠,一部控制標山、鳳凰山;渤海縱隊在花園莊一線構築工事,防敵奪回,並作正面攻城準備。」   
  許世友聽了匯報後,發現沒有聽到九縱的情況,便問:「聶鳳智幹什麼去了?」   
  作戰處長答道:「九縱早已進逼城東城牆下了,聶司令員說,他們正作攻城準備。」   
  根據以上報告,許世友、譚震林和王建安作出下列決定:   
  (一)各縱隊、師、團指揮所迅速前移,一切為了攻城指揮方便。   
  (二)今晚發佈攻擊外城命令,加速攻城進程。   
  (三)在二十四小時內,堅決肅清城外殘敵,以保攻城順利進行。   
  22 日。濟南上空。   
  蔣介石坐在飛機裡向下俯視,凌空督戰。   
  數十架戰鬥機和轟炸機,在總統的座機飛臨濟南時,整齊有序地排列在蔣介石飛機的兩側。機群從濟南上空投下了數不清的炸彈,造成了連片的大火和災難。   
  機群投彈,意在保護蔣介石。蔣介石在座機上用無線電與王耀武聯繫:   
  「俊才嗎?你現在在什麼位置啊?」   
  玉耀武手執耳機,仰望天空,極力分辨出總統的座機。當他聽到蔣介石的聲音時,激動他說:「我是王耀武,我在城內指揮部,正指揮我將士阻擊共軍。」   
  蔣介石的飛機在上空轉圈。他對王耀武說:「濟南決戰自開始六天來,在你精心指揮下,已挫敗共軍數次進攻,證明我十萬國軍官兵多為黨國忠勇之士。如今,戰事緊急,京城國人都仰望你能抵住共軍,保住濟南。」   
  王耀武苦不堪言他說:「耀武追隨總統多年,忠心不二。從濟戰開戰以來,我就抱定與濟南共存亡的決心!請校長放心。不過,我還是希望援軍快到。」   
  蔣介石告訴王耀武:「我早已下令,各路援軍均已在晝夜兼程中。我希望你和陳明仁一樣,知不可守而守之,故東北三省得以保全。濟南眼下猶如四平,而守濟南勝過守四平,濟南守住可挽回整個戰局!」   
  「學生明白,請校長放心!」王耀武答道。   
  蔣介石的座機終於飛走了。望著消失在雲層裡的飛機,王耀武久久不動,一絲惆悵不禁襲上心頭。   
  是的,都可以走掉,唯有王耀武走不掉了。   
  23 日。秋日懸在當空。粟裕匆匆用過午飯後,即給許世友掛電話:「老許吧?現在外城守敵己為我突破,基本被清掃。是否可以乘勝攻取內城,時間至遲在今晚,怎麼樣?攻取內城是對我軍參戰部隊的最嚴峻的考驗。內城是濟南守軍的最後一道核心陣地。你們再研究一下,相機行事,有情況即告。」   
  許世友擱下電話,陷入了沉思:攻城,談何容易啊!要付出多大代價啊!   
  城牆高十二米到十四米,厚十米到十二米。明堡暗堡密佈,除同外城一樣設置三層火力外,在牆頭上相距十米築有一子堡,三十米修一母堡,七十米至一百米修一炮台。護城河寬五米至三十米不等,國民黨軍堵黑虎泉之水,引入護城河,水深二米到五米,再加複雜的地面防禦設施、構成了多層次的輕重火力網。   
  許世友眉頭緊蹙,猶豫不決。   
  正當此時,十三縱周志堅打來了電話:「許司令,我請求現在開始調整部隊,明天攻城。」   
  許世友略一遲疑,一種臨危不懼、無堅不摧的將軍使命感和責任感迫使他堅決他說:「不行!打!今晚就打!粟司令有令,趁勝攻城,不給敵人以喘息機會!」   
  許世友畢竟是許世友,否則毛澤東也不會點將於他。許世友敢肯硬骨頭是出了名的。他的個性是三個字:「急」、「猛」、「狠」。   
  隨之,許世友向各縱發佈命令並報粟裕司令員:   
  「攻城東兵團九縱對新東門至東南角實施攻擊:渤縱自新東門以北實施攻擊;攻城西兵團十三縱由西南角坤順門攻擊:三縱由西門攻擊;十縱繼續掃清外圍殘餘之敵,其餘各部均積極配合攻城。」   
  命令下達後,十餘萬攻城部隊即刻投入了戰鬥。   
  18 時。解放軍攻內城的炮聲打響了。   
  遠射程炮彈正摧毀著皇亭體育場、偽省政府等處新發現的敵炮群,各種抵近射程的直射炮和曲射炮,各自對準自己的目標,一發接一發。   
  九縱七十三團七連戰士們,在敵軍交叉火力網下迅速衝過沒入水中的護城河木橋,炸毀了一些暗堡,掃除了一些城下的障礙。但因攻擊道路選擇不准,大部分戰士掉進護城河。第一次的攻擊失利了。   
  第二次的攻擊在連長當錫謙親自指揮下開始了。   
  在炮火掩護下,七連戰士把用四個汽油桶做的簡易浮橋放入水中,爆破組從「浮橋」上衝過去,把帶著十多米長竿的幾十斤重的大炸藥包,穩豎在十多米高的城牆上。一聲巨響,城牆塌下了一塊。後續戰士正欲通過「浮橋」   
  攻擊,可是突然「復活」的守軍火力,又瘋狂地封住了道路,而且擊沉了油桶浮橋。第二次攻擊又告失利。   
  第三次攻擊又開始了。戰士們奮力把三百斤重的高大雲梯豎在了城牆上。但守軍又從避彈洞裡鑽出來,扔下集束手榴彈,炸斷雲梯。戰士們只好退回陣地。   
  三次進攻都失利了。   
  消息傳到華野前委指揮部。粟裕得到報告:   
  九縱的進攻停止了。   
  十三縱的進攻停止了。   
  十縱、三縱、渤縱雖反覆突擊,但都未能打開突破口。   
  粟裕對陳士矩說:「我突擊部隊全線受挫,被阻在內城外牆下,這如何是好?」   
  「許世友應該調整戰術,再作攻擊。」陳士矩道。   
  粟裕焦急地抓起電話:「老許嗎?總攻怎麼回事?」   
  只聽得許世友如實將情況作了匯報。   
  粟裕強硬他說:「如果濟南好打,軍委調你來幹什麼!請你注意,濟南的戰況緊緊地牽動著華東戰場。情況表明,南路援軍在你久攻不下的情況下,有可能奮力馳援。這樣,南線將變為主要戰場。為此,指揮部要求你們攻城部隊,要克服一切困難,堅決突破內城,而且一定要迅速!」   
  許世友把粟裕的批評和命令說給了譚震林、王建安,並作了進一步的會商。   
  解放軍攻城部隊受挫後再次發起攻擊己是24 日1 時30 分。   
  猛烈的炮火再一次打破了戰場的沉寂。   
  十三縱三十七師一○九團三營八連,仍然擔任爆破任務。年僅十七歲的副班長周元志,敏捷地利用掩護火力,往返送炸藥包十一次,卻安然無恙。   
  全連在十多分鐘的時間裡,送上炸藥七十多包,終於將城牆撕開了一個口子。   
  周志堅得到報告:「爆破城功!」   
  他高興地命令道:「好!突擊部隊立即登城,堅決搶佔突破口!」   
  突破口上的爭奪戰已兩個小時了,守軍依然迭次擁上,兩軍的屍體慢慢填平了齊胸深的「之」字形戰壕。   
  在突破口上,一百多名傷員寧死不下火線,用自己的殘體阻擋敵人攻擊,攻城部隊衝上去了..   
  華野前委指揮部。   
  電話鈴急促地響了。粟裕輕輕地抓起話筒,只聽到對方說:「粟司令嗎?   
  我是許世友,內城終於突破!」   
  粟裕忙問道:「是誰突破的?怎麼突破的?」   
  「用炸藥分三次炸,炸開的。是九縱二十五師七十三團突破的,已有七十三團兩個營突進城內。」許世友急忙答道。   
  「那你趕快命後續部隊加緊往裡突,其他各縱也應乘勢猛攻猛打,千萬要抓住這個戰機!」粟裕對許世友道。   
  「是,我這就命令十三縱,叫周志堅快攻。」許世友道。   
  24 時8 時。九縱的突破成功,激勵著十三縱,特別是周志堅。   
  周志堅把電話打到三十七師:「高師長嗎?九縱已經突破進城,許司令命我們快打。我命令你一一○團快攻,把一百斤的炸藥送到坤順門下,把城門給我炸塌,部隊趁機突上去!」一一○團不知為什麼只用了五十斤的炸藥,只炸開了一個洞,城門樓並沒有塌下來。   
  周志堅聽到這個情況後,氣得轉了幾圈,抓起電話道:「高銳,怎麼搞的?我現在要你們一一○團用雲梯從坤順門北側登城,一定要堅決突上去!」   
  高銳也著急了,冒著戰火跑到一一○團指揮所,對王林德團長說:「我命你們迅速爆破登城,再給你們九二步兵炮兩門、山炮四門,把大炮架到協和醫院樓頂,實施直瞄射擊,今天上午10 點以前必須突進去!打不開口子, 軍法處置!」   
  死命令更增添了一一○團官兵的勇氣。   
  10 時,七連、八連從坤順門突進內城。   
  10 時30 分,王林德進入城內指揮。   
  9 月24 日晨。華野指揮部。   
  晨霧還未退去,黎明卻已悄悄來臨。   
  粟裕整整一夜未合眼,南北兩線的戰況,使他感到肩頭的壓力沉重。   
  張震對粟裕說:「據有關方面消息,蔣介石已屢下嚴令給劉峙,劉峙再不敢陽奉陰違,督令邱、黃兵團火速前進。我阻援前哨陣地今天即有可能與敵軍先頭部隊接觸。」   
  粟裕道:「看來,『攻城』和『打援』都少不了。通知打援部隊,做好準備,迎擊南援之敵。」   
  24 日下午。   
  解放軍攻城部隊全部進城,從巷戰到搜索,國民黨軍已潰不成軍。   
  戰士們高呼著「打進濟南府,活捉王耀武」的口號,勇猛衝擊。王耀武聽到喊聲,知道大勢已去。把指揮權交給他的參謀長羅辛理後,化裝潛逃,被解放軍活捉。   
  濟南一役,殲敵十四萬四千餘人(包括兩萬起義者),活捉國民黨軍將領二十三名,繳獲各種炮八百多門,坦克、裝甲二十輛,汽車二百三十八輛。   
  濟南解放了。   
  西柏坡的偉人們導演了這場戰役,他們為濟南戰役的勝利而由衷的高興。   
  午夜,星斗滿天。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和任弼時,擠在毛澤東的辦公室裡,高興地議論著濟南戰役的勝利。   
  毛澤東開口道:「我們來研究一下給濟南前線的賀電。恩來已經起草好了,你們兩個也看一下。」   
  朱德和任弼時閱後,都表示同意。   
  毛澤東又興奮地扳起指頭數著說:「八天,十萬,這是了不起的勝利。」   
  他頓了一下又說,「特別是恩來寫道:『這是兩年多革命戰爭發展中給予敵人最嚴重的打擊之一』,這句評價一點不過份。我認為,濟南戰役揭開了我們同國民黨的戰略決戰序幕。」   
  1948 年9 月29 日,中共中央為解放濟南給華東人民解放軍發出了一封電報。   
  一輛美式中型吉普沿泰山山麓的大道向北急馳。   
  坐在車上的粟裕將軍,無比興奮。他要到泰山北麓小鎮——仲宮,看望攻城指揮部人員。   
  汽車剎住了。粟裕剛一跳下車,早已迎在路口的同志們一個個標準的軍禮,一張張興奮的笑臉,一雙雙熱情的手都對準了他們的粟司令。   
  粟裕動情他講道:「同志們,我專程來看你們,來看我們的攻城部隊。   
  我們打勝了。這勝利是你們的出色指揮和部隊英勇作戰構成的,尤其是無數犧牲在城頭的戰士和幹部。現在,由於攻城部隊迅速拿下濟南,敵人南路援軍已停止前進。」   
  粟裕的講話在山間迴盪。   
  粟裕緩步走上了一個山頭,向南望去。他心裡在想:下一步華東野戰軍要向南開進,新的更大的戰役在等待著我們!   
  不久,粟裕便向毛澤東和中央軍委建議,舉行淮海戰役。      
第十四章 放長線縛蒼龍 淮海決雌雄 
  濟南戰役以後,粟裕將軍腦子裡又開始醞釀一場更加激烈、更加重大的戰役。   
  粟裕經過長時間思考,決定向最高統帥部進言,他果敢地提筆致電毛澤東:   
  ..建議即進行淮海戰役。該戰役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以蘇北兵團(須加強一個縱隊)攻佔兩淮並乘勝收復寶應、高郵,而以全軍主力位於宿遷至運河車站沿線兩岸,以殲滅可能來援之敵。如敵不援或被阻,而改經浦口、長江,自揚州北援,則我於兩淮作戰結束前後,即進行第二步,以三個縱隊攻佔海州、連雲港,結束淮海戰役,爾後全軍轉入體整..1948 年9 月25 日。西柏坡。中共中央機關。   
  周恩來拿著剛收到的粟裕來電,就來到毛澤東辦公室,邊遞電文,邊說:   
  「主席,粟裕同志來電,建議打淮海。」毛澤東忙放下手中的《資治通鑒》,接過電報說:「好,我來看。」看過電文,微笑著說:「恩來,粟裕是有遠見的,淮海戰役是該考慮了。我們給粟裕回個電報吧。」   
  毛澤東略一沉思,提筆寫到:   
  饒粟,並告許譚王,劉陳李:   
  我們認為舉行淮海戰役,甚為必要。目前不需要大體整,待淮海戰役後再進行一次休整。淮海戰役可於十月十號左右開始行動。你們應利用目前半月時間,使攻濟部隊獲得短時休息,然後留一個縱隊位於魯西南起牽制作用,吳化文亦應移至魯西南,其餘全部南下,準備進行幾個作戰:(一)估計不久邱兵團將退回商碭地區,黃兵團將回至新安鎮、運河車站地區,你們第一個作戰應以殲滅黃兵團於新安、運河之線為目標。(二)殲滅兩淮高寶地區之敵,為第二個作戰。(三)殲滅海州、連雲港、灌雲地區之敵,為第三個作戰。   
  進行這三個作戰是一個大戰役。打得好,你們可以殲敵十幾個旅,可以打通山東與蘇北的聯繫,可以迫使敵人分散一部兵力去保衛長江,而利於你們下一步進行徐州、浦口線上之作戰。因此,你們應在酉灰以前做好有關這一戰役的充分的準備的工作,要開一次像上月曲阜會議那樣的幹部會,統一作戰意志,調整內部關係。毛澤東草罷電文,遞給周恩來道:「恩來,你看看。」周恩來閱過電文後說;「主席見解很對。」   
  10 月23 日。濟南。粟裕指揮所。粟裕一大早就接到了毛澤東為軍委起草的要他和譚震林速赴南線指揮作戰的電報:   
  陳鄧,饒粟譚:   
  (一)陳鄧養亥電悉。佔領鄭州甚慰。你們休息兩天即東進攻佔開封甚好。(二)請粟譚在濟南不要留住太久,濟南方面一切問題交漱石處理。粟譚速赴南線指揮,以便按預定時間(戌微)發起戰鬥。(三)淮海戰役最緊張時間是戌微至成哿約兩星期左右。陳鄧酉有東進,估計月底可能攻佔開封。如開封之敵東逃,則陳鄧月底可能進至商丘附近,可以適時密切配合淮海作戰。(四)請粟譚即令三縱、廣縱及魯西南地方兵團准於月底進至商、碭以北,並受陳鄧指揮。(五)陳鄧東進與三縱、廣縱諸部會合後,第一個目標是殲滅孫元良兵團,第二個目標是攻佔宿蚌。不久,粟裕、譚震林指揮的華野已把黃百韜十二萬人馬包圍在碾莊地區約十八公里的一塊恰似荷葉型的圓圈裡。但究竟怎麼打呢?   
  10 月31 日,粟裕致電毛澤東並陳毅、鄧小平: ..   
  (二)淮海戰役當遵命於十一月八日晚同時發起戰鬥,但不知陳軍長、鄧政委所部能否於八日晚發起戰鬥,請陳鄧示復。   
  此次戰役規模很大,請陳軍長、鄧政委統一指揮。   
  11 月1 日,毛澤東致電陳鄧、粟並告華東局、中原局:「整個戰役統一受陳鄧指揮」;   
  11 月2 日,陳毅、鄧小平提出三個作戰方案: 3 日,劉伯承、鄧子恢、李達向軍委和陳鄧建議:「似應力求首先斬斷徐、宿鐵路,造成隔斷孫兵團,會攻徐州之勢。」夜晚,陳鄧二人在警衛人員的護送下,由楊城西北的劉樓進至毫縣:   
  5 日,陳鄧所部進入商丘及馬牧地區,親自指揮中野一、三、四縱隊, 華野三縱、兩廣縱隊、冀魯豫軍區部隊,並舉汴(開封)徐(州)段會戰,在張公店地區殲敵第一八一師五千餘人,俘虜了敵中將師長米文和。   
  更大的會戰即將在眼前展開。   
  徐州。   
  劉峙坐著他的黑色轎車來到機場迎候顧祝同、郭汝槐。他從汽車上出來後,軍官和土兵們嘩的一聲,一個整齊的軍禮,使他心中多日來的憂煩煙消雲散。他注視著自己面前那整齊的方隊,心中生起一種優越感。   
  他在隨從們的簇擁下,緩步走向飛機舷梯,此時,顧祝同和郭汝槐已走下飛機。他們相互寒暄後,劉峙陪顧祝同檢閱軍隊,軍樂聲中,他讓顧祝同享受了總統才能享受的輝煌。   
  閱兵之後,他們驅車直奔「剿總」司令部,由作戰廳廳長郭汝槐部署兵力。顧祝同挺直腰板始終保持著軍人姿態,在肅穆氣氛中,他的目光從與會將領們的臉上一一掃過。   
  端坐在他左手的是己略微禿頂的黃百韜,黃百韜眼中有一種淒苦之情,在座的這些將領中,他和黃百韜有著某種特殊的關係。   
  黃年輕時也算得上眉清目秀,但大約和出身寒微、營養不良有關,身材比較瘦小。他早年是北洋軍閥李純的傳令兵,李純見他勤敏好學,便將愛婢許配給他,並送他到金陵軍官教育團學習。從此開始了宦海中的沉浮生涯。   
  軍閥混戰中,他為張宗昌所俘,成為張宗昌的部將。後來蔣介石北伐,他又投靠了蔣介石。蔣介石解除雜牌軍將領兵權的慣用手段是保送到陸軍大學學習。於是黃百韜成了陸大學員。但黃百韜不死心,仍然兢兢業業地研究軍事,以圖東山再起。果然,在他任軍事委員會中將高參時,因為寫了一篇極為漂亮的軍事論文,備受當時軍政部長何應欽的讚賞。黃百韜因此與蔣介石有了瓜葛。1941 年他進入了顧祝同的圈子,當了顧祝同第三戰區的參謀長。但因終非嫡系,在以後的日子裡,他的命運猶如狂濤中的一葉扁舟,幾遭殺身之禍,也幾次被捧上巔峰。幾乎每一次中原大戰都把他推到幕前。這次大戰他的命運又將如何呢?顧祝同不動聲色地吐了口氣,把目光向下移去。   
  第二兵團中將司令官邱清泉端莊而坐。顧祝同太瞭解他了,因為黃埔時他們就是同學。這位雨庵弟可不像黃百韜,他從少尉排長一步步擢升為中將兵團司令,一直為蔣介石所寵信。他東征西討,成了中央軍嫡系中的嫡系、精銳中的精銳。他那受過傷的上唇被縫了數針,留下了一條深深的溝痕,一說話嘴就歪,一臉的驕橫不羈。   
  這時,正值郭汝槐宣佈「第二兵團以永城、碭山為中心集結」。邱清泉聽後滿臉喜色。目前他兵駐河南商丘,儘管他出身書香門第,素以儒將自居,但卻迷信得很。他覺得商丘這個地名與他姓氏相剋,是「傷邱」的諧音,因此屢請國防部,要求換防,苦於無什麼理由,國防部一直未准。現在他要離開這個不祥之地了,他心裡多少有些安慰。   
  郭汝槐繼續宣讀著:「第七兵團應確保運河西岸,與第一、三綏靖區密切聯繫..海州駐軍向西撤退..。   
  作戰方案是顧祝同參與擬定的,他自然不聽便知,此刻他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用鋒利的目光打量著會場上的每個人。   
  李彌、孫元良、馮治安..   
  郭汝槐講完後退到一邊。顧祝同毫無表情地提出想聽聽在座各位的意見。   
  會場上出現了瞬間的沉寂之後,黃百韜站起來,帶著濃重的鼻音說道:   
  「職部堅決執行命令。但據偵察報告,這次陳、劉合流,野心在於圖戰第七兵團。我已發現共軍的主力正從臨沂一線向我撲來..」他認為第七兵團遠離徐州,地處孤立,易被擊破,「唯有倣傚拿破侖的困式集中法,將第七兵團收擾於徐州近旁,方能解除共軍的威脅。」   
  「不對!」只聽一聲大叫,邱清泉幾乎拍案而起,他歪咧著大嘴,不屑地斜了黃百韜一眼,「總座,我已抓住共軍第三縱隊偵察員,目前陳劉『共匪』已對我部形成東西夾擊之勢。」   
  「總座!」李彌站起來,目不斜視,一字一頓他說,「我部也偵察到共軍主力正向我逼近。」   
  馮治安吞了唾沫,欲言又止。他深知他的部隊才處在最前沿,要說受到共軍威脅,首先得是他。但他不好說,自己的部隊是雜牌軍,歷來就是當炮灰的,說也沒用,黃百韜尚且受邱清泉等輩的輕慢,何況自己呢?   
  比馮治安更高明的是第十六兵團中將司令官孫元良,他雖身出黃埔,血統高貴,但卻從不做物凌人,像這樣有傷和氣的爭論他從不參與。   
  「各位,共軍真正垂涎的乃是徐州!」劉峙出來講話了,他那蒼老的聲音在會場上嗡嗡作響,「徐州是『剿總』所在地,徐州不保,群龍無首。因此,城內必須擁有雄厚的兵力,萬萬不可大意!」   
  共軍主力到底在哪裡?他們的作戰意圖何在?顧祝同見將領們各執一詞,莫衷一是,只得草草散會。   
  11 月6 日晚,李以勵在李延年的陪同下來到黃百韜的兵團指揮部,他們沒有寒暄,更沒有熱情的奉承之言。黃百韜把二李帶到軍事地圖前,憤怒他說:「二位請看,顧總此次的部署是不是扯淡,是不是有意在偏袒邱清泉。   
  粟裕的部署分明是打我七兵團。可徐州會議上,邱清泉硬說共軍打他,簡直是扯淡。我部若在新安鎮與共軍決戰,勢必會造成孤立無援。如果速撤徐州,二兵團又還未在這河上架橋。堂堂中原大地,幾乎成了華山一條道黃百韜說道這裡,「啪」的一聲將紅木指揮棒往桌上一扔,端起一杯水一飲而盡,然後又說:「國防部計劃朝令夕改,命令變化無常,以致於我軍處處被動,卻怪將帥無才。」   
  李以勵安慰到:「老兄不要太緊張,你現在下轄五個軍,十萬人馬,粟裕能奈你如何?」   
  李延年滿臉笑容,拍拍黃百韜的肩頭說:「煥然,這也是你建功立業的時候。」   
  黃百韜滿臉苦笑:「我黃百韜對黨國是忠心耿耿,不計個人名利,到頭來,唉!..暫且向西轉移吧。」   
  11 月7 日,徘徊在新安鎮一帶的黃百韜兵團,向西逃跑。   
  粟裕發出命令:「敵人跑到哪裡,我們就追到哪裡,把他們消滅在那裡!」   
  華野一、六、九縱隊和魯中縱隊及中野十一縱隊從新安鎮以西地區沿隴海南側向西追擊。   
  新安鎮的群眾,知道解放軍來了,紛紛走出家門,為戰士們送來熱水。他們邊給戰士們訴說黃百韜兵團的罪行,邊歎息道:「你們早來一步就好了。老廣(六十三軍)下午三點才從這往西跑了。」   
  粟裕命九縱隊二十七師:「繼續向新安鎮西南的馬家圍子追擊,截住六十三軍!」   
  二十七師戰士緊一緊褲帶,不顧饑寒,不顧疲勞,直追出一百三十華里,在堰頭鎮一帶截住了敵一五二師。   
  就在華野圍攻黃百韜時,何基灃、張克俠率部起義了。第三綏區的突變,給在劫難逃的黃百韜當頭一棍。   
  黃百韜心想:「第三綏區的倒戈,不等於為共軍打開了東北大門嗎?這下,粟裕南下徐州,切斷隴海線,沒什麼問題了。」   
  黃百韜率部繼續撤退。   
  黃百韜命第一百軍掩護第四十四軍,第二十五軍掩護一百軍,依次撤離。   
  但撤至運河時,黃百韜傻眼了。顧祝同原來明明答應派工兵團來搭浮橋,卻不見人影。黃百韜,看著遠河鐵橋上蠕動的人流,心亂如麻。   
  眼下,粟裕炮兵部隊向運河鐵橋猛轟。頃刻,殘臂斷腿在煙霧中橫飛。   
  黃百韜聲淚俱下:「何基灃、張克俠,不該在此關鍵時刻叛變!還有顧祝同,怎麼能背信棄義,隔岸觀火呢!」   
  見狀,李彌走至黃百韜面前、笑笑說:「老兄,你不要著急,劉老總特別關照,要你注意賈汪方向的共軍的動向,同時,命令我部、邱清泉部、孫元良部向徐州靠攏,我們要在徐州與陳毅、粟裕決一死戰。」   
  黃百韜無奈他說:「打就打吧。我想邱清泉是靠不住的,我們弟兄可要好好協作啊!」   
  黃百韜的意思是他的部隊先過河,讓李彌的部隊掩護。可李彌想的卻正好與之相反。   
  李彌道:「沒問題,你我弟兄還用客氣嗎?不過,我先走了。劉總催得緊啊!」說完,李彌鑽進了汽車。   
  黃百韜看到李彌絕情的樣子,長歎道:「完了,大勢已去!」黃百韜強打精神吩咐身邊的副官:「通知各軍軍長,速到碾莊議事。」   
  11 月9 日。華野指揮部。   
  華野代司令員粟裕正在讀毛澤東發來的電報:   
  陳鄧,粟陳張,並譚王:   
  齊電悉。(一)徐州敵有總退卻模樣,你們按照敵要總退卻的估計,迅速部署截斷敵退路以利圍殲是正確的。(二)陳鄧直接指揮各部,包括一、三、四、九縱應直出宿縣,截斷宿蚌路,四縱不應在黃口附近打邱清泉,而應迅速攻宿縣,一縱在解決一八一師後,應立即去宿縣。華野三、廣兩縱的任務是對付邱清泉,但應位於蕭縣地區以南面向黃口、徐州縣攻擊,以便與宿縣我軍聯結。如敵向南總退卻時,則集中六個縱隊殲滅之。(三)   
  粟陳張應今譚王集中七、十、十三縱及由南向北之十一縱,以全力向李彌兵團攻擊,用迅速手段殲滅該兵團的全部或大部,控制並截斷徐州至運河車站之間的鐵路,運東主力則殲滅黃兵團。(四)只要以上幾點辦到,就能破壞敵人總退卻的計劃,遭我全部殲滅,並佔領徐州。現在不是讓敵人退至淮河以南或長江以南的問題,而是第一步(即現在舉行之淮海戰役)殲敵主力於淮河以北,第二步(即將未舉行的江淮戰役)殲敵餘部於長江以北問題。(五)敵指揮系統甚為恐慌混亂,望你們按照上述方針,堅決執行,爭取全勝。此時我軍愈堅決,愈大膽,就愈能勝利。   
  讀罷電文,粟裕又拿起地圖。深思一頓後說道:「張克俠、何基灃兩個冒著生命危險,率五十九、七十七軍官兵起義,這下可挫了黃百韜的銳氣。   
  命令部隊,乘勝追擊。」   
  正當黃百韜碾莊被圍,戰事吃緊之際,杜聿明由北平回到了南京,並得到了蔣介石的嘉勉。但他預感到,在此刻獲嘉勉令總是又有赴湯蹈火的差事了。   
  果然, 12 日晚,劉峙打來了電話。杜聿明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劉峙說:「光亭,你回來了,你快點來吧。」接著,劉峙在電話中將徐州的處境加以詳細說明。陳鄧粟裕主力威逼徐州,何基灃、張克俠又倒戈,黃百韜被粟裕圍在碾莊。黃維來援,卻後為追兵,路又不暢。如此等等。   
  杜聿明越聽越感到為難。他先對劉峙說:「好吧,我先見過老頭子之後再談。」   
  杜聿明剛放下電話,顧祝同又來電話了:「光亭,你怎麼樣?還好吧?共軍主力陳兵於徐州城下,徐州危在旦夕,黃百韜退至碾莊,實已無法西撤。光亭,你出山吧!」   
  杜聿明壓住惱怒緩緩他說:「國軍將領中的能人大有人在,光亭不才,我想最好是另選高明,免得誤國誤事!」   
  顧祝同堅持道:「除你老兄,眼下誰還能擔此大任呢?光亭,在黨國危難之際,你不會不管吧。」   
  杜聿明勉強說:「那自然是。只是我剛從北平回來,身心都感到非常勞累,還是請顧總長在總統面前另薦他人吧。當然,若非光亭不可,光亭當然願為黨國盡忠!」   
  顧祝同道:「也好,我再看看。不過,你還是做好去的打算。我當然會在總裁面前替你說話的。」   
  顧祝同倒是真的向蔣介石說了杜聿明的難處,但蔣介石不容說情,說:   
  「誰再動搖軍心,格殺勿論!」   
  杜聿明第二天一大早又到何應欽府上去討教,但何應欽同顧祝同的觀點一樣,勸他立刻去徐州。   
  杜聿明自知如果再不去的後果是什麼。   
  13 日下午,蔣介石在總統府召開軍事會議,蔣介石問杜聿明:「光亭, 你對解救黃百韜兵團有什麼看法,不妨直說。」   
  杜聿明一怔,啪地一個立正,直挺挺地站立在蔣介石面前,說道:「光亭沒有意見,唯校長意見為己意見。」   
  蔣介石還是沉著個臉道:「那好,你明日就去徐州,一定要解黃百韜兵團的圍。」   
  「是!」杜聿明答道。   
  11 月11 日,戰鬥進入白熱化狀態。   
  華野四、六、八、九、十三共五個縱隊在特縱的配合下,由粟裕直接坐鎮指揮,從四面八方向黃百韜兵團發起收縮性進攻。   
  12 日,中野三縱陳錫聯部完成對宿縣的包圍。華野完成包圍敵第七兵團第四十四、一百、二十五、六十四師的艱巨任務,並殲滅了擔任側翼掩護的第六十三軍,開始對第七兵團進行圍攻戰。   
  黃百韜仍然受困於碾莊。   
  黃百韜知道:此時能救他的只有邱清泉,可邱清泉過去曾與他有過矛盾和積怨。靠邱清泉來相助,顯然不大可能。李彌倒是蠻忠心的,但李彌力量有限。近日從南京來了杜聿明,但杜聿明能救出我嗎?」   
  黃百韜思來想去,不免有些絕望。   
  炮聲不停,火光滿天,一片廝殺。黃百韜眼裡佈滿了血絲11 月19 日。周家寨,華野司令部。   
  粟裕看了一下手錶,說:「現在是上午10 點,總攻碾莊圩應該開始了!」 粟裕拿起電話,向各縱司令員下達了攻擊命令。   
  萬炮齊轟,硝煙瀰漫。   
  炮擊了半個小時後,衝鋒號響起。八縱戰士從戰壕內衝出,撲向敵陣。   
  敵人的火力越來越猛,怎麼搞的?八縱司令員張仁初趕到前沿一看:原來六百發炮彈就沒有命中目標。   
  張仁初怒沖沖地拿起了電話,搖通了炮團團長武鳴亭的電話:「武鳴亭,你怎麼打的?!半個小時了,你連黃百韜的火力也找不到,你到前沿著看,再給你半小時,還消滅不了敵之火力,我就斃了你!」   
  武鳴亭慌忙跑到前沿一看,傻眼了。敵人的火力點原來並不在第三道鹿寨的蓋溝處。「他媽的,好鬼的黃百韜,讓老子白費了六百發炮彈!」武鳴亭邊罵邊回到炮兵指揮部。   
  炮兵再次猛射後,前沿的步兵又開始衝鋒,喊聲震天撼地。   
  華野八縱向碾莊縱深突進。   
  華野九縱在艱難地渡過水壕之後,直逼黃百韜兵團指揮部。   
  碾莊。國民黨第七兵團黃百韜指揮部。   
  黃百韜忐忑不安地在指揮室內來回踱著步。   
  突然,二十五軍副軍長楊延宴匆匆忙忙地跑來:「黃司令,黃司令,快走吧!」   
  黃百韜見楊延宴這副樣子,一臉不高興:「慌什麼!共軍打到什麼位置了?」   
  楊延宴回答:「碾莊南門已被突破。」   
  「邱清泉現在何處?」黃百韜問。   
  「原地未動!我們只剩下了尤家壺和大院上兩個村子。」楊延宴驚慌地答道。   
  黃百韜若有所思他說:「孟良崗一戰,我軍若能齊心協力救張靈甫,張靈甫是不會死的。今天我是第二個張靈甫,這是報應!」   
  楊延宴連忙解勸:「司令,您不能想不開呀,黨國需要您,弟兄們需要您!」   
  黃百韜拉住楊延宴的手,感慨他說:「我老了,無所謂,你們還年輕,一定要衝出去。走吧,你們走吧!」   
  說完黃百韜掏出手槍,閉上眼睛,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11 月23 日。華野司令部。   
  粟裕坐在小椅子上,微偏著頭,望著牆上的地圖出神。   
  副參謀長張震輕輕走過來,壓抑著無比的亢奮,小聲說:「粟司令,譚(震林)、王(建安)報告,碾莊戰鬥圓滿結束了!」   
  「嗯?」粟裕放下雙手,脖子直了,怔怔地看著張震。   
  「碾莊戰鬥已經結束了!」張震再也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放開嗓門大聲說,「黃百韜兵團已被全部殲滅了!」   
  「哦!」粟裕平淡地應了一聲,他的腦袋突然一歪,身子一軟,椅子嘎吱一聲幾乎傾倒。   
  張震急忙上前攙扶住粟裕,呼喊著「粟司令、粟司令...粟裕暈了過去。   
  若干年後,粟裕對妻子楚青談起此事時說:「那時太緊張了,上至中央軍委,包括主席,下至我們,開始都對黃百韜兵團的戰鬥力估計不足,後來我們碰了釘子,可又不敢向主席叫苦,只有豁出來打。主席天天來電催問戰況,我心裡很急。部隊打得很苦啊..」   
  直到掌燈時分,粟裕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慢慢地醒過來。半個多月來,他從未這樣從容地睡過覺。醒來後,他覺得筋舒體泰,神清意爽,伸了個懶腰,問:「什麼時候了?」   
  守候在床邊的張震告訴他,已經晚上了。   
  「開始工作。」   
  「你一天沒吃飯了。」   
  「真的!」粟裕突然覺得是有點餓了,「有雞嗎?」   
  這晚,華野司令部燈火通明。粟裕和譚震林、陳士矩、唐亮等人一起,在總結殲黃作戰經驗,大家的心情既興奮,又沉重,因為幾個主要作戰縱隊,如四縱、七縱、八縱、九縱、十縱、十一縱、十三縱傷亡均在二千人以上,有的竟達五千餘人。   
  「這一條經驗非常重要,是我們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粟裕的一個指頭在桌子上點著說,「在江淮平原作戰,由運動戰,轉入攻堅戰的時候,不可急於求成,而應加強對壕作業,隱蔽接近敵人,將塹壕挖到敵人眼前再發起攻擊,逐點爭奪,逐個殲滅。」   
  譚震林笑著說:「這就叫吃一塹長一智!」   
  會議結束後,粟裕將棉衣一裹,走了出來。這是一個月黑天,天空的星斗密密麻麻,一片淡淡的薄雲,遠處有點點火光搖搖晃晃地移動著。粟裕凝神諦聽,一片吱吱啞啞的聲音,像車輪滾動。他往四周看看,若明若暗,到處都有火光移動,還隱隱地傳來吆喝牲口的聲音。他心頭猛地一熱,多好的人民!   
  11 月21 日。小李家。中野指揮部。   
  黃百韜兵團被殲,砍掉了蔣介石在徐蚌會戰主力的一隻臂膀。   
  黃維兵團此刻正通過北淝河,先頭部隊至澮河,在南坪集與中野遭遇。   
  陳毅、鄧小平巧妙用兵,利用河流,將黃維引入布袋陣。   
  穩住黃維後,陳毅、鄧小平當即致電毛澤東及中央軍委:   
  「..殲擊黃之時甚好,而李延年、劉汝明仍遲遲不進。因此,我們意見除王、張十一縱隊外,請粟、陳、張派兩三個縱隊對李、劉防禦,至少以四個縱隊加入對黃維作的。只要黃維全部或大部被殲,較之殲滅李、劉更有利。如軍委批准,我們即照此實行。」   
  很快,中央軍委復電:   
  劉陳鄧,並告粟陳張:   
  接二十二時電悉。(一)完全同意先打黃維;(二)望粟陳張遵劉陳鄧部署,派必要兵力參加打黃維;(三)情況緊急時機,一切由劉陳鄧臨時處置,不要請示。陳鄧接電後,即命陳賡、楊勇、秦基偉、陳錫聯、王維綱、王近山等到小李家開會,研究部署作戰任務。   
  粟裕派陳士矩率華野三縱、十一縱、魯中南縱隊支援中野作戰。他們馬不停蹄,星夜兼程,直撲雙堆集,協同中野圍殲黃維兵團。   
  杜聿明到任徐州後,儘管使盡渾身解數,但仍無際於事。他令黃百韜碾莊待命,黃百韜碾莊被殲;令邱清泉、李彌限時東援,邱、李徐東受阻;令黃維赴援徐州,黃維中途被圍;令南北對進,打通徐蚌,南北兩軍寸步難行,..命令幾乎沒有一個生效。及至今日,處處受制,處處被動,戰局每況愈下。   
  眼看徐蚌戰場大勢不妙,蔣介石急召杜聿明南京議事。   
  杜聿明走進總統官邸會議室時,軍政要員顧祝同、劉斐、王叔銘、郭懺、郭汝槐等早已雲集於此,大家嗡嗡嚶嚶地議論著。杜聿明的出現,把一雙雙充滿憂慮的目光全都吸引過來。   
  「來,光亭!」顧祝同將杜聿明一把拉進小會客室,神情頹喪,「局勢危險啦!我們得另做計議。」   
  杜聿明也沒了往日的尊卑森嚴,大聲責問:「原來決定再增加幾個軍,為什麼一個軍也沒有見到?弄到這騎虎難下的局面,責任在誰?」   
  顧祝同似有難言之隱:「你不瞭解呀!到處牽制調不動啊!」   
  「既然知道調不動兵力決戰,當初就不該決定打!現在黃維兵團陷入重1 見《毛澤東軍事文集》第五卷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第269 頁。   
  圍,如何挽救?目前挽救黃維的唯一辦法就是集中一切可以集中的兵力,和敵人決戰。否則,黃維完了,徐州不保,南京亦危矣!」   
  「老頭子也有難處啊!一切辦法都想了,連一個軍也調不動。」顧祝同用商量的口氣說,「你看如果先放棄徐州,出來再打,你們能不能安全撤出?」   
  既然無兵力可增援,打下去也沒多大意思。杜聿明沉吟良久,思索著說:   
  「既然這樣,從徐州撤出來問題倒不大。只是,放棄徐州,出來再打,更沒把握。只有讓黃維牽制敵人,我將徐州部隊撤出,經永城到達蒙城、渦陽、阜陽地區,以淮河為依托,再向敵人進攻,以解黃維之圍。」   
  顧祝同點點頭,歎了口氣。他明白,這樣一來,黃維兵團很可能葬送掉,但能救出徐州集團,也不失棄卒保車之良策。   
  12 月16 日。徐州。杜聿明指揮部。   
  杜聿明在召集各部官長商議撤離徐州事宜。   
  此時,副官把劉峙的電報呈到杜聿明面前。   
  杜聿明在讀電文:「黃維兵團昨晚突圍,李延年兵團撤回淮河南岸,貴部今後行動聽委員長指示..」讀著,杜聿明兩手發抖,讀不下去了。   
  邱清泉馬上關切地問道:「杜總,你沒事吧?」   
  杜聿明坐下,擺擺手道:「沒事。」   
  邱清泉從李彌手中接過電報,看罷,忿忿他說道:「我就搞不懂,既然命令黃維突圍,為什麼還命我們一直南攻為其解圍?」李彌也附和道:「杜總本打算趁共軍主力被大量吸至南線,我們從西部突圍,現在看來恐怕不行了。」   
  邱清泉又說:「黃兵團已經突圍,共軍定會全力對付我們,突圍恐怕不行了。」   
  接下來,七嘴八舌討論突圍的事。   
  有的說:「我們夜間突圍。」   
  有的說:「我假投降真突圍。」   
  最後,杜聿明道:「先都回去吧。具體怎麼突,我和邱司令、李司令再作商定。」   
  各將領憤憤散去。杜聿明回到了自己的臥室,躺在床上,又想起了前天收到的陳毅、粟裕、譚震林寫給他的勸降信:   
  杜聿明將軍並邱清泉、季彌、孫元良司令:   
  貴軍現已糧彈兩缺,年部混亂,四面受圍,身臨絕境。希望增援乎?則黃維兵團已被殲大半,即將全部覆沒..希望突圍乎?則我軍早已布下天羅地網,連日事實證明無望。   
  繼續抵抗乎?則不過作無益犧牲,必然與黃百韜遭受同一命運。當此千鈞一髮之際,本軍特提出如下忠告,希望你們立即命令部下,停止抵抗,切實保護武器彈藥資財,實行有組織的繳械投降..「識時務此為俊傑」,望三思之。時機危迫,幸早作抉擇。   
  陳毅 粟裕 譚震林   
  1948 年12 月8 日杜聿明的恩緒在翻騰:投共軍可能會保全性命,但是,就戴上了叛將之名的帽子了。「還是突圍吧!」   
  12 月17 日。華野指揮部。   
  粟裕正在細細領會剛剛收到的毛澤東的電報:   
  粟裕,並告劉陳鄧:   
  (一)黃維被殲,李延年全軍退守淮河南岸。(二)我包圍杜聿明各部可以十天左右時間休息調整,並集中華野全力,然後發起總攻。(三)向杜邱李連續不斷地進行政治攻勢,除部隊所做此外,請你們起草口語廣播詞,每三五天一次,依據戰場具體情況變更其內容,電告我們修改播發,1粟裕命令華野將士抓緊時間休整,同時也做一些思想策動工作,要求敵人放下武器,向人民解放軍投降。   
  粟裕、譚震林邊看地圖邊在商定發起總攻杜聿明的作戰方案。   
  陳官莊。杜聿明兵團指揮部。   
  毛澤東和粟裕圍而不打的戰術使社聿明陷入困境。杜聿明曾多次準備在粟裕攻打的時候,實施突圍,但粟裕就是按兵不動。   
  粟裕的夾而不攻,圍而不打,使杜聿明想到了黃百韜和黃維 的慘敗。他知道,這不打並不是兆頭,待拖盡我軍糧草後,肯定要打。   
  杜聿明向副官問道:「現有糧食還能維持多久?」副官答道:「不瞞杜總,頂多還能維持三天。」杜聿明說:「看來得尋機突圍呀,不然就被粟裕把我們困餓死在這裡了。」   
  當日,杜聿明在收音機裡聽到了中原和華東兩大解放軍司令部敦促他投降的廣播,一面非常惱火,一面坐臥不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廣播裡傳出的聲音像擊鼓一樣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杜聿明將軍、邱清泉將軍、李彌將軍和邱李兩兵團諸位軍長師長團長:   
  你們現在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黃維兵團已在十五日晚全軍覆沒,李延年兵團已掉頭南逃,你們想和他們靠攏是沒有希望了。你們想突圍嗎?四面八方都是解放軍,怎麼突得出去呢?你們這幾天試著突圍,有什麼結果呢?你們的飛機坦克也沒有用。..十幾天來,在我們的層層包圍和重重打擊之下,你們的陣地大大地縮小了。你們只有那麼一點地方,橫直不過十幾華里,這樣多人擠在一起,我們一顆炮彈,就能打死你們的一堆人。   
  你們的傷兵和隨軍家屬,跟著你們叫苦連天。你們的兵士和很多幹部,大家很不想打了。   
  你們當副總司令的,當兵團司令的,當軍長師長的,應當體惜你們的部下和家屬的心情,愛惜他們的生命,早一點替他們找一條生路,別再叫他們作無謂的犧牲了。   
  ..你們應當學習長春鄭洞國將軍的榜樣,學習這次孫良誠軍長、趙壁光師長、黃子華師長的榜樣,立即下令全軍放下武器,停止抵抗,本軍可以保證你們高級將領和全體官兵的生命安全。只有這樣,才是你們的唯一生路。你們想一想吧!如果你們覺得這樣好,就這樣辦。如果你們還想打一下,那就再打一下,總歸你們是要被解決的。   
  中原人民解放軍司令部   
  華東人民解放軍司令部   
  這廣播槁是毛澤東親手起草的。   
  杜聿明聽著這廣播,心裡很不是滋味:不投降吧,眼看大勢己去;投降吧,壞了一世聲名。   
  杜聿明陷入了矛盾之中,被困的大兵,在粟裕所部解放軍戰士的宣傳呼喊下,也已人心動搖。更有甚者,以為末日來臨,在做最後的瘋狂。   
  徐州西南永城東北。   
  1948 年12 月4 日至1949 年1 月10 日,在雪楓(豕城)東北,有一活 1 見《毛澤東軍事文集》第五卷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第410 頁。   
  「地獄」。   
  這個「地獄」裡沒有樹木,沒有五穀,人們都生活在洞裡。此處雖只有十多華里見方,人口卻有二十多萬。人口中有隨杜聿明的軍閥、官僚、資本家、銀行家、地主、太太、小姐、教員、學生、農民、士兵、戲子和妓女等等。   
  杜聿明的指揮部即在這「地獄」裡。   
  「地獄」有著駭人聽聞的黑市交易。   
  當官的指揮「親信」用機槍掃開士兵,把飛機丟下的香煙、糧食、饅頭搶來囤積起來,以高價賣給士兵。   
  一塊大餅五塊銀洋。   
  一支香煙一塊銀洋。   
  一隻金戒指一塊大餅和兩個麥餅子。   
  官員們刮的錢怎麼花?賭博。每天聚賭的有大小官兵二、三百人。   
  1949 年1 月6 日正時30 分。華野指揮部。   
  粟裕手拿電話,正在發佈總攻命令。   
  粟裕堅定他說:「宋時輪、劉培善嗎?我命令你們率三、四、十縱、渤海縱、冀魯豫軍區獨立一、三旅向敵陣地東部發起攻擊。」   
  「譚震林、王建安嗎?現命令你們指揮一、九、十二縱由北向西進擊。」   
  「韋國清、吉洛嗎?我命你們指揮二、八、十一縱由南向北攻擊;另以六、七、十三縱、魯中縱隊、兩廣縱隊及第三十五軍外圍攔截部隊,截殲突出之敵。」   
  各將領命,按計劃行事。   
  不大功夫,包圍圈裡烈火沖天,煙塵翻滾。   
  東集團已攻克竇凹、金絲廟、後劉園、許小凹、李樓;北集團奪取了李明莊、范莊、左寨;南集團佔領了夏莊、萬莊、小閆莊。   
  到9 日上午,陳官莊已完全暴露在華野槍炮之下。   
  杜聿明連續發出求救電報,蔣介石雖已退位,但他即命空軍副司令王叔銘前往救援。   
  王叔銘僅9 日一天,就出動一百架(次)飛機對華野陣地進行轟炸。   
  9 日傍晚。粟裕下達了總攻命令。   
  解放軍數以萬計的大炮,晝夜不停地轟鳴,輕重機槍和手榴彈聲,一陣緊似一陣。   
  杜聿明集團已潰不成軍,紛紛四處逃竄。   
  兵敗如山倒。二十萬之眾組成的逃命太軍,被解放軍打得一片混亂。   
  邱清泉被擊斃了。   
  杜聿明被俘了。   
  1 月10 日,杜聿明全軍覆滅。   
  淮海戰役結束了。解放軍以十八萬傷亡之代價贏得了戰爭的勝利。   
  l 月17 日。海海大戰結束一周後,中共中央從西柏坡發電祝賀大捷: 劉伯承、陳毅、鄧小平、饒漱石、張雲逸、粟裕、譚震林、陳賡諸同志,華東人民解放軍和中原人民解放軍全體同志們:   
  淮海戰役自去年11 月7 日開始,至今年1 月10 日已完全結束。在這六十五天作戰中, 你們消滅了國民黨反動政府在南線的主力黃百韜兵團全部五個軍十個師;黃維兵團全部四個軍十一個師(內有一個師起義),杜聿明所率邱清泉、李彌、孫元良三個兵團全部十個軍,二十個師(年有一個騎兵旅),馮治安部兩個軍四個師(內有三個半師起義),劉汝明部一個師,孫良城部一個軍兩個師,宿縣和靈壁守軍各一個師,以上共計正規軍二十二個軍、五十五個師,加上其它部隊,共消滅敵兵力約六十餘萬人,至此,南線放軍的主要力量與精銳師團業已就殲。你們生俘了戰爭罪犯國民黨徐州「剿總」司令部副總司令杜聿明,國民黨第十二兵團司令黃維及國民黨軍其他軍級將領多名,擊斃了國民黨第七兵團司令黃百韜。你們擊退了李延年、劉汝明兩兵團的增援,迫使他們向沿江一線逃竄,從而使淮河以北地區完全解   
  放,使淮南一帶地區大部入我掌握。凡此巨大戰績,皆同我人民解放軍指揮員與戰鬥員、人民解放軍與人民群眾,前後方黨政軍民團結一致,艱苦奮鬥所獲得結果,特向你們致以熱烈的祝賀和慰問。   
  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   
  1949 年1 月17 日粟裕讀罷賀電,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粟裕讓部隊休整、補充。自己又籌劃著下一個偉大戰役—— 渡江作戰了。      
第十五章 過大江追窮寇 雄師留英名 
  1949 年4 月,泰州南白馬廟。第三野戰軍指揮部。   
  粟裕對坐在旁邊的張震參謀長說:「我們開會吧?」   
  張震點了點頭。   
  粟裕環視一下與會的第八、第十兩兵團軍以上幹部說:「我們召集大家討論和部署東集團渡江作戰,大家有什麼高明之見,要暢所欲言。」   
  會場靜了下來,誰也不好意思先講。張震看著粟裕說:「還是粟司令先講講吧。」   
  粟裕清清嗓子,開始一字一句他講起來:   
  「敵以南京、蕪湖地區的兵力,對付我中集團,阻止其向東發展,集中南京至上海之間的兵力,尋求在京滬之間與我決戰。如出現這種情況,要求集團在渡江成功之後,主力控制在江陰、武進、無錫三角地帶,下決心在京滬線上打一個惡仗,打上三、五天,打出一個好局面來。同時,要求中集團,在渡江成功之後,除留足夠兵力殲滅沿江當面之敵外,主力迅速向東發展,和東集團打通聯繫。這為第一種可能。」粟裕講的有些興奮,下意識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拿起指示桿在地圖上指著繼續講道:   
  「南京、鎮江等地區之敵,向杭州、衢州撤退,在浙贛線上組織第二道防線;京滬線之敵向上海收縮,固守上海。如出現這種情況,則三野先集中兵團協同二野解決浙贛線上之敵,然後再圍攻上海之敵,各個擊破之。這是第二種可能。第三種可能是,我渡江一舉成功並迅速突入敵人防區縱深,把南京、鎮江的敵人退路切斷,敵人全線潰退,一片混亂。主力迅速向吳興急進,配合中集團,將逃敵圍殲於郎溪、廣德地區。同時,也要求中集團渡江成功後迅猛東進,到達吳興地區與東集團會師,圍殲敵人。在這三種可能的情況中,我們力爭第三種情況的出現,同時也要為第一種情況出現做好準備。」   
  會議經過一陣熱烈的爭論,達成一致意見,同意粟司令的分析和部署,預定戰役在4 月15 日發起。   
  會議後的兩天,粟裕和張震聯名下達了對東集團渡江作戰部署的指示。   
  指示規定:   
  「我八、十兵團主力決於楊中至護漕港段強渡,為求主攻方向強渡順利,決定八兵團以積極動作箝制鎮江、揚中段之敵,而以十兵團附二十三軍、特縱主力,於江陰東西地區強渡(前頭部隊採取偷渡),力求南渡三個軍或四個軍之大部,務須當晚控制江陰、武進、無錫三角地區,堅決打擊敵之反擊,爾後乘勝擴展,開闢鎮江段南北地區廣大戰場,以利野戰軍主力爾後作戰。」   
  東集團軍將士接到指示後,群情激奮,加緊制定具體作戰計劃,只待一聲令下,萬船齊發,直下江南。   
  在廣大指戰員於長江北岸熱火朝天地進行渡江訓練時,粟裕在靜靜地閱讀著4 月10 日軍委給總前委並劉張李粟發來的電報: 和南京代表團的談判已有進展,可能簽訂一個全面和平協定,簽字時間大約在四月十五日左右,如果此項協定簽訂成功,則原先準備的戰鬥渡江,即改變為和平渡江,因此渡江時間勢必推遲半個月或一個月。關於江水情形究竟如何,推遲渡江時間有何不利,望即告,以便決策。粟裕閱罷電文,雙眉緊銷,頓生疑竇。   
  過了一會,他對張震說:「咱們召集大家來討論一下吧。」很快東集團軍軍以上幹部來到前委指揮部。   
  「這是軍委急電,我念給大家,聽後根據長江下游水情的實際,說說看法。」粟裕揚揚手中的電報,爾後念了一遍。大家在爭論,粟裕則陷入了沉思:和平談判,事關全局。中央的方針,不可亂加干擾。但是,如延長一月渡江,則江水上漲,又臨雨季,現我軍用於渡江的小船三分之二在江水上漲時難於在江中行駛,到那時,可就麻煩了!   
  粟裕把自己的想法一撂到會上,馬上得到贊同。他決定向中央軍委和毛主席提出提前渡江的建議。   
  我不知道李(宗仁)簽字後能否統率蔣軍,其內部會起何種變化,如協定不成再行渡江,則鎮江下游較為困難..如所需強渡,則依原定(時間)為好,或將渡江重點置安慶、南京段,江陰下游實施佯渡,但如此不易截斷敵向滬杭退路。英雄所見略同。二野也根據實際情況,在同一天向軍委提出按原定時間渡江為宜的建議。總前委也提出「先打過江,然後爭取和平解放」的建議。   
  軍委和毛主席十分重視粟裕及二野的意見,決定採納他們的意見。軍委於第二天復電總前委並告粟張、劉張李:   
  決定推遲一星期渡江,即由十五日渡江推遲至二十二日渡江。粟裕閱罷電文,還是覺得太遲了,要分秒必爭。於是又向軍委和總前委建議:「為渡江便利,不要再推遲至二十二日以後,以二十日前後為最好。」   
  軍委再一次採納了粟裕的建議,在18 日向總前委、粟張、劉張李、譚震林發電:   
  (一)總前委筱子筱未兩電,粟張筱午電,劉張李筱戌電均已收到閱悉。(二)完全同意總前委的整個部署,即二野、三野各兵團於二十日(卯哿)開始攻擊,二十二日(卯養)實行總攻,一氣打到底,完成渡江任務以後,再考慮停頓,採取第二步行動。請你們即按此總計劃堅決地徹底地執行之。此種計劃不但為軍事上所必需,而且為政治上所必需,不得有任何的改變。至於粟張方面要求提前於十六日起攻佔江北及江心據點,也是必須的,我們早已同意了。(三)總前委主張待渡江任務完成後,以陳謝三兵團出徽州沿浙贛公路東進;以宋郭九兵團監蕪湖、南京,主力位於南京以南;以陳賡四兵團接替九兵團在蕪湖的任務,並準備加入攻南京:王譚七兵團、楊蘇五兵團的任務照原規定不變等項,我們認為目前可以照此預擬施行。待粟裕方面渡江後所遇敵情變化明瞭以後,如須有所變更,再按情況臨時改變。(四)此次我百萬大軍渡江南進,關係全局勝利極大,希望我二野、三野全軍將士同心同德,在總前委及二野、三野兩前委領導下完成偉大任務。   
  這還是早春,寒氣依然凝重。蔣介石官邸。   
  「共軍要渡江,你們作何打算?」蔣介石正在會見他的新任國防部長徐永昌。「請委員長指示!」徐永昌一時還摸不清蔣介石的意思,試探著答道。   
  「縱然是我們想和,也和不了。毛澤東是不會和我劃江而治的。長江鏖戰是避免不了的。」蔣介石說著,突然站起來,走近徐永昌,用食指指著道:   
  「你們現在就要抓緊搞出長江防線的作戰方案..」   
  「是,我們國防部這就全力以赴,在近日內向委員長提供一份方案。」   
  徐永昌邊擦著腦門子上的汗,邊向蔣介石作保證。   
  徐永昌幾經開會,幾經和蔣介石密商,終於敲定了長江防線作戰方案。   
  「將京滬警備司令部擴大為京滬杭警備總司令部,任命湯恩伯為總司令,統一指揮蘇、浙、皖及贛東的軍事,會同駐在武漢的華中軍政長官白崇禧共同負責長江防禦。」這是人事上的安排。   
  其作戰方針是:   
  「以長江防線為外圍,以京滬杭三角地帶為重點,以淞滬為核心,採取持久防禦方針,最後堅持淞滬,然後待機反攻。」   
  其具體防禦部署是:   
  「湯恩伯指揮的七十五個師,約四十五萬人,佈防於湖口至上海八百公里的地段上(重點置於南京、上海之間),其中在江防第一線的有五十四個師,位於浙贛路上擔任第二線防禦部置的有二十一個師。白崇禧指揮的四十一個師,約二十五萬人,佈防於湖口至宜昌一千公里地段上,其中在江防第一線的二十七個師,第二線上有十三個師。另以江防艦隊和第二艦隊共一百三十艘艦艇,分別位於長江中下游,以三百餘架飛機分置於南京、上海、武漢等地,協同陸軍進行防禦。」   
  把兵力部署完後,蔣介石抑制著內心的苦痛,於1 月21 日宣佈下野。   
  蔣介石的下野是時局使然,但國民黨大權仍在他手中。下野那天他給傅作義的信如是說:   
  「余雖下野,政治情事與中央並無甚變易,希所屬各將領照常工作,勿變初衷..」   
  粟裕、張震正針對敵情,緊鑼密鼓地部署和調整兵力。   
  粟裕對三野前委同志說:「只要我軍渡江成功,無論敵人採取何種抵抗手段,戰局的發展均對我們有利。」   
  張震在談到部隊具體部署時說:「在我軍渡江之後,三野之第七兵團王建安、譚啟龍部,第九兵團來時輪、郭化若部與三野第八兵團陳土矩、袁仲賢部,第十兵團葉飛、韋國清部迅速對敵達成割裂包圍之目的,這是我們全戰役勝利的關鍵。」   
  粟裕說:「同志們,包圍殲滅南京、鎮江、蕪湖地區之敵的關鍵,是東集團渡江後必須以主力迅速揳人南京與上海之間,截斷京滬鐵路,這樣我們就完全可以把湯恩伯的防禦體系欄腰砍斷。」   
  粟裕停頓了一下,走到正牆掛圖前,手執指示桿說:「大家來看,在京滬間,以江陰為中,有一個突出的彎道,葉飛同志可率部選擇江陰東、西地段突破最為有利。突破之後,可以直插金壇、宜興、吳興地區,切斷南京之敵退往上海及杭州的通道。」粟裕說著,目光盯在了葉飛身上,問:「葉飛同志,有沒有困難?」   
  「十兵團堅決完成任務!」葉飛堅定地回答。   
  「中集團第七兵團、第九兵團從裕溪口至銅陵段突破江防之後,必須作遠距離迂迴,向宣城、廣德、吳興地區急進,爭取在吳興地區與東集團第八、第十兵團會合,將蕪湖、南京、鎮江江防及守城之敵兜住,再圖圍殲。如敵棄城而逃,則可將其殲滅於郎溪、廣德、長興一帶,不得使其逃入杭州或者其它城市。」粟裕說到此,只聽得王建安、宋時輪等鏗鏘有力他說:   
  「堅決完成任務!」   
  粟裕見狀,點點頭說:「好!」   
  接著,粟裕宣佈了調整方案:「為了發揮各部隊的特長,以及對地形情況的掌握,我們決定作如下調整:二十二軍、二十軍熟悉蘇南情況,由中集團調出,歸東集團第十、八兵團指揮。二十四軍、二十五軍熟悉蘇浙邊區和皖南,從東集團調出,歸中集團第七、九兵團指揮。」   
  張震接過話題說:「渡江戰役可能出現以下三種情況,同時我們研究出三種相應對策。   
  一、敵以南京、蕪湖地區的兵力,對付我中集團,阻止其向東發展,集中南京至上海的兵力尋求在京滬之間與我決戰。如出現此種情況,要求東集團渡江後,用主力控制江陰、武進、無錫三角地帶,下決心在京滬線上打一個惡仗,打上三至五天,換來一個好局面。同時,中集團渡江之後,除留足夠兵力殲滅沿江以西之敵外,主力迅速向東發展,和東集團打通聯繫。   
  二、南京、鎮江等地區之敵,向杭州、衢州撤退,在浙贛線上組織第二道防線,京滬線之敵向上海收縮,固守上海。如出現這種情況,我們三野主力先集中兵力與二野合作協同殲滅浙贛線之敵,然後,再攻上海。   
  三、我渡江一舉成功後,迅速向敵縱深發展,把南京,鎮江的敵人退路切斷,使敵人全線潰退,陷入混亂後殲之。」   
  譚震林強調說:「如果出現第三種情況,要求東集團只用一部兵力監視上海之敵,主力迅速向吳興急進,配合中集團,將逃敵圍殲於郎溪、廣德地區。同時,中集團也要在渡江後迅猛東進,到達吳興地區與東集團會師,圍殲逃敵。在這三種可能的情況中,我們力爭第三種情況出現。同時,也要為第一、甚至第二種情況的出現做好充分的準備。」   
  粟裕最後說:「歸根到底一句話,我們要過江!如果中央同國民黨談判成功了,我們可以輕鬆地渡過去;如果談判不成,我們就打過去!」   
  南京。蔣、李軍令不一,湯恩伯擺兵佈陣,不知所措,他既不願得罪李宗仁,更不敢違命蔣介石。在八百公里長江駐線上、駐守著蔣介石交給他的二十一個正規軍,下轄六十個師,一百七十七個步兵團,一個直屬炮兵團和一個直屬騎兵團;二十一個軍中包括五十四軍、二十八軍、五十二軍、四軍、七十五軍、二十軍、五十五軍、六十八軍等,外加七十二個交警總隊,三個憲兵團,三個高級指揮所特務團,一個裝甲車團,一個戰車團,還有江陰、江寧、吳淞三個要塞炮台(每炮台相當於一個重炮團),一個游炮團,三個要塞守備總隊(每隊相當於一個步兵團),一個保安旅,二個保安總隊(相當於師),六個縣保安團,三個警察總隊,一個水警總隊,兩個水警分局,二個海軍艦隊,三個空軍飛行大隊,以及其他各種的兵力。   
  湯恩伯跑到溪口,向蔣介石討聖旨。蔣介石對湯恩伯說:「京滬杭的防守應以長江防線為外圍,以滬杭三角地帝為重要防守點,以淞滬為核心持久防禦,最後防守淞滬,與台灣呼應。」   
  湯恩伯回到南京,代總統李宗仁則命南京衛戌司令張耀明送來一份《關於加強南京城市防衛的報告》:   
  「為了保證京、滬,杭這一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安危,我軍當前應採用積極防禦方針,若共匪攻於城下,此時一定是疲憊之師,我軍已養精蓄銳,士氣得以恢復,我部採用反攻、聚殲之戰術,將來犯之敵全殲於京城腳下,長江岸邊。故此,南京城防計劃必應以城垣工事為主,加築堅固工事為外圍,配合要塞及正規部隊驍戰,形成三道可靠的陣地,再以海、空軍的有力支援,南京可轉危為安,固若金湯。」   
  讀罷報告,湯恩伯苦笑了一下,然後對張耀明說:「蔣總裁要我堅守上海,而李代總統卻要我守南京,大戰在哪,當是小孩子過家家嗎?」   
  張耀明覺得有些難堪,邊收裝文件,邊試著問道:「湯總司令準備防守京城,還是固守上海?」   
  「你說呢,張司令?」湯恩伯狡詐地回敬道。   
  張耀明未探得湯恩伯究竟是聽蔣介石的,還是聽李宗仁的,也不知道他是守南京,還是上海,所以也無法向李宗仁報告一個準確的信息。   
  蔣介石的最後一張牌是上海。   
  李宗仁的夢則在南京,李宗仁垂青於南京,是自蔣介石露出隱退之意時開始的。他覬覦守住南京後,劃性而治,國共各得半壁江山。   
  然而,湯恩伯掂量一番後,還是覺得蔣介石的份量重。他執行了蔣介石的命令,秘密地將南京周圍包括江寧要塞的大炮搬到上海,準備上海戰事。   
  4 月1 日。北平。六國飯店。   
  周恩來會見前來和談的國民黨代表張治中。   
  4 月3 日,周恩來在六國飯店,單獨接見了桂系李(宗仁)白(崇禧) 的另一位代表——黃啟漢。   
  周恩來向黃啟漢重申道:「一、和談期間,人民解放軍暫時不過江,但和談後,談成,解放軍要過江,談不成,解放軍也要過江;二、白崇禧在武漢指揮的國民黨軍隊應撤到花園口以西一   
  線(漢口以北);三、希望白崇禧能讓出安慶;四、希望李宗仁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離開南京,考慮到他的安全,可以調桂系的一個師進行保護,萬一受到將軍的攻擊,只要堅持一天,人民解放軍就可以趕到。」   
  黃啟漢答道:「周先生的意見李代總統可能會默許,但白長官就不可能了。不過,我會盡力的。」   
  周恩來再一次重申道:「總之,一句話,政治上,軍事上我們都要過江。」   
  4 月3 日18 時。南京。李宗仁官邸。   
  黃啟漢辭別周恩來,由北平乘飛機回到南京後,直奔李宗仁官邸,向李宗仁匯報北平之行。   
  李宗仁聽過匯報,說:「你快去漢口,去見白長官,把周先生的意見轉達於他。」   
  同時,李宗仁又親草一份電文發往北平:   
  「張長官文白兄請轉潤之先生有道:   
  自宗仁主政以來..決定謀和,悱惻之忱,諒貴黨及各位民主人士所共亮察。今屆和談伊始,政府代表已遵邀蒞平,協談問題,亦以採納貴方所提出八條為基礎。宗仁懍於戰禍之殘酷,蒼生之惟悴,更鑒於人類歷史演成之錯誤,因之慮及和談困難之焦點。願稟已饑已溺之懷,更進一步之表示,凡所謂歷史錯誤是以妨礙和平如所謂戰犯也者,縱有湯鑊之刑法,宗仁一身欣然受之而不辭。至立國大計,遵孫總理之不朽遺囑,與貴黨攜手,並與各民主人士共負努力建設新中國..」   
  北平。張治中閱罷李宗仁發來的電文,當即送至香山雙清別墅。   
  雙清別墅,是1917 年熊希齡在香山修建的私人別墅。因院子裡有兩股清清的泉水,清代乾隆皇帝在泉邊的石崖上題過「雙清」的字樣,故名雙清別墅。   
  雙清別墅院子大,房子多,一排座南朝北的平房前,一個古色古香的六角涼亭,還有鬱鬱蔥蔥的松柏。尤其是松柏間的大池塘,到晚上,在月光下閃著點點磷光,與涼亭、松柏相映成趣。毛澤東就住在這裡。   
  毛澤東讀罷電文,笑著說:「看來,德鄰先生還是識時務的。」   
  張治中沉默無語。   
  毛澤東看張治中無話,就問道:「白崇禧什麼態度?」   
  張治中答道:「那得等劉仲容回來後才能知道。」   
  幾天後,劉仲容乘飛機回到北平,直奔毛澤東住處。   
  毛澤東眼瞧著劉仲容的滿臉愁容,就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劉仲容向毛澤東說:「白崇禧要劃江而治。」   
  毛澤東取出一支香煙,讓過劉仲容後,邊點煙邊說:「這就不管他了。   
  我黨中央已決定,解放軍一定要過江。對於李宗仁,我們希望在解放軍過江之後,他不要離開南京,如果他認為南京不安全,可以直飛北平,我們還可以談判。至於白崇禧,還是那句話,只要他不阻礙解放軍過江,我們就不會打他,湯恩伯也是如此,不過我們對他是不抱什麼希望的!」   
  感到有些孤立的湯恩伯,依然執行蔣介石的意志。   
  湯恩伯始終關注著國共的和談,特別是注意著李宗仁的一舉一動。當他得知李宗仁與共產黨的談判進程加快時,便在4 月14 日,有所針對地發佈了一個戰令:   
  一、為救世救人自救救國而戰:二、為民族獨立,政治民主,生活自由而戰;三、確保淞滬復興基地是我們的神聖任務;四、發揮鐵的意志,正義的力量,粉碎暴力;五、堅決完成任務,放棄陣地者處死;六、確實掌握軍隊,混亂作戰秩序者處死;七、確守戰鬥崗位,擅離職守者處死;八,隨時保證行動之迅速準確,遲疑畏縮者處死;九、確守愛民軍紀,擾害人民者處死:十、絕對服從命令,自由行動者處死;十一、忠黨愛國堅定信心,造謠惑眾者處死。   
  4 月15 日晚。北平,中南海勤政殿。   
  張治中等國民黨和談代表,早已悶悶地坐在談判桌的一方。今晚,國共雙方代表團將進入實質性的談判。   
  周恩來、葉劍英等健步走進勤政殿,張治中等國民黨代表忙起立,周恩來道:「文伯兄好!」「恩來先生好!」張治中也禮貌道。周恩來雙手示意道:「坐,大家都坐。」   
  是晚,國共雙方就八條二十四款《國內和平協定》達成最後協議。   
  最後,周恩來代表中共中央向國民黨政府正式宣佈:   
  「談判以4 月20 日為最後期限,貴方是否同意簽字,務必在4 月20 日以前表明態度。解放軍20 日以後是一定要過江的!」談判結束後,國民黨代表團黃紹竑和於右任之婿屈武回南京請示。   
  周恩來回到香山後,見過毛澤東。   
  毛澤東對周恩來說:「通知南京地下黨組織,把張治中等和談代表家屬接到北平,朋友對得起我們,我們也要對得起朋友!」數日之後,張治中等家屬被安全護送至北平。張治中、邵力子等見狀,熱淚盈框,感動萬分。   
  周恩來則對張治中道:「我們已經對不起一個姓張的了,我們不能再對不起你文伯了。」三天之後,何應欽向中共正式答覆;「此案苛刻,國民黨方面不能接受。」   
  和談至此破裂。   
  4 月21 日,毛澤東和朱德向中國人民解放軍發佈了向全國進軍的命令: 各野戰軍全體指揮員戰鬥員同志們,南方各游擊區人民解放軍同志們:   
  由中國共產黨的代表團和南京國民黨政府的代表團經過長時間的談判所擬定的國內和平協定,已被南京國民黨政府所拒絕。南京國民黨政府的負責人員之所以拒絕這個國內和平協定,是因為他們仍然服從美帝國主義和國民黨匪首蔣介石的命令,企圖阻止中國人民解放事業的推進,阻止用和平方法解決國內問題。經過雙方代表團的談判所擬定的國內和平協定八條二十四款,表示了對於戰犯問題的寬大處理,對於國民黨軍隊的官兵和國民黨政府的工作人員的寬大處理,對於其他各項問題亦無不是從民族利益和人民利益出發作了適宜的解決。拒絕這個協定,就是表示國民黨反動派決心將他們發動的反革命戰爭打到底。拒絕這個協定,就是表示國民黨反動派在今年一月一日新提議的和平談判,不過是企圖阻止人民解放軍向前推進,以便反動派獲得喘息時間,然後捲土重來,撲滅革命勢力。   
  拒絕這個協定,就是表示南京李宗仁政府所謂承認中共八個和平條件以為談判基礎是完全虛偽的。因為,既然承認懲辦戰爭罪犯,用民主原則改編一切國民黨反動軍隊,接收南京政府及其所屬各級政府的一切權力以及其他各項基礎條件,就沒有理由拒絕根據這些基礎條件所擬定的而且是極為寬大的各項具體辦法。在此種情況下,我們命令你們:   
  (一)奮勇前進,堅決、徹底、乾淨、全部地殲滅中國境內一切敢於抵抗的國民黨反動派,解放全國人民,保衛中國領土主權的獨立和完整。   
  (二)奮勇前進,逮捕一切怙惡不悛的戰爭罪犯。不管他們逃至何處,均須緝拿歸案,依法懲辦。特別注意輯拿匪首蔣介石。   
  (三)向任何國民黨地方政府和地方軍事集團宣佈國內和平協定的最後修正案。對於凡願停止戰爭、用和平方法解決問題者,你們即可照此最後修正案的大意和他們簽訂地方性的協定。   
  (四)在人民解放軍包圍南京之後,如果南京李宗仁政府尚未逃散,並願意於國內和平協定上簽字,我們願意再一次給該政府以簽字的機會。此命令下達後,粟裕立刻部署實施規模空前的渡江作戰。4 月20 日20 時。粟裕所部中集團首先橫渡長江。   
  粟裕拿起電話命令王建安、譚啟龍和宋時輪、郭化若:「現在,我命令你們按原計劃,分梯隊渡江。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有情況隨時告我!」   
  「是!請粟司令放心!這第一仗,我們一定要開好局。打他一個漂亮仗!」   
  王建安、宋時輪等諸將領在電話裡下決心作保證。「這是我人民解放軍首次發起的渡江突擊。是渡江開局之仗,中央軍委、毛主席關注,舉世關注。」   
  粟裕在自己的指揮所,一邊輕輕地踱步,一邊對正在察看地圖的張震說。   
  「是呀,這一仗是要和國民黨定輸贏的。」張震掉過頭來向著粟裕說。   
  首先突擊渡江的中集團第一梯隊是:   
  成均、黃火星率領的二十五軍(原七縱),聶鳳智、劉浩天率領的第二十七軍(原九縱),王必成、廖海光率領的第二十四軍(原七縱),滕海清、1 見《毛澤東軍事文集》第五卷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第548 549 頁。   
  康志強率領的第二十一軍(原二縱)。他們在夜幕的掩護下,翻堤入江,乘萬隻木船在百餘公里的江面上強渡。   
  夜幕籠罩,上萬隻木船競渡。炮彈在江面上爆炸,掀起了根根水柱。水柱在敵人探照燈的照耀下從半空中跌落下來,宛若一朵朵巨大的禮花。從江北望去,每隻船後都掛著一盞紅色指示燈,如火光點點。整個江面宏偉壯觀,震撼人心。   
  21 時許,突擊隊猶如出海的蚊龍,迅速攻佔了黑沙河、鯽魚洲、聞新洲、紫沙洲等江心洲島,直逼南岸,突破魯港至銅陵段敵軍的長江防線,建立了灘頭陣地。   
  一天一夜,中集團攻佔了銅陵、順安、繁昌等城鎮,殲滅國民黨第八十八軍主力,突破了長江天塹。   
  在中集團第一梯隊渡江後,陳士矩和袁仲賢,葉飛和韋國清也分別接到粟裕下達東集團渡江的命令。   
  東集團第一梯隊是:   
  胡炳雲、張蕃率領的第二十九軍(原十一縱),朱紹清、陳美藻率領的第二十八軍(原十縱),陶勇、盧勝率的第二十三軍(原四縱),在三江營至張黃港段迅即突破敵人江防陣地。   
  22 日,第一梯隊進抵百丈鎮、南閘鎮、秦皇山、香山之線,建立了正面寬五十公里,縱深十公里的灘頭陣地,並繼續向縱深發展。迫使江陰要塞守敵起義,並控制了所有的炮台,封鎖了長江,斷絕了敵艦東逃的航道。23 日, 佔領常州、丹陽等城,切斷了京滬鐵路。   
  與此同時,東集團劉飛、陳時夫率領第二十軍(原一縱)在永窩口至永安洲段向楊中島發起突擊。22 日佔領楊中島。23 日渡過夾江,登上南岸, 並乘勝向縱深發展,迅速佔領鎮江和浦口、浦鎮,當晚佔領了國民黨政府的首都——南京。   
  與東集團策應的西集團第一梯隊,於21 日在樅陰鎮、望江地段先後渡江,迅速搶佔沿江各陣地。22 日佔領彭澤、馬當、安慶等地,主力直趨浙贛線,迅速割裂湯恩伯、白崇禧兩集團的關係。   
  22 日下午,湯恩伯所部全線潰敗。   
  陳毅、鄧小平命令,東、中、西三個突擊集團向敵縱深猛烈進攻。   
  正當國共隔江決戰時,英軍艦突然侵入長江。   
  這是4 月20 上午,英國海軍軍艦「紫石英」號、「黑天鵝」號、「伴侶」 號、「倫敦」號與國民黨軍艦相伴,由東向西駛進解放軍二十三軍防區游弋。   
  對於帝國主義的武裝干涉,毛澤東和中共中央是早有防備的。既定的方針是:   
  「如果和帝國主義軍事力量發生衝突,我們不要打第一炮、第一槍,不要首先挑起衝突。但若他們先打第一炮、第一槍,就要堅決予以還擊。」   
  出人預料的是,來犯之敵,不是美軍,而是日趨沒落的「大英帝國」。   
  21 日下午,在東路軍渡江前,「紫石英」號、「黑天鵝」號等軍艦竟然再次由長江上游向第十兵團渡江地區駛來。   
  約下午4 點半,葉飛在指揮所接到二十三軍軍長陶勇報告: 「司令員,在我渡江地段江面兩公里處,有兩、三艘軍艦,游弋不走,怎麼辦?」   
  「它們掛什麼旗號?」葉飛對著電話問。他心想:莫非是軍委和總前委曾通報過的林遵將軍率領的國民黨第二艦隊前來起義?」   
  陶勇答道:「掛的是花花綠綠的旗子!」葉飛一時難以決斷,未作回答。   
  陶勇心急:「司令員,這些軍艦老在我們正面長江上不走,妨礙我們渡江,我看它不懷好意,是否把它打掉?」   
  葉飛想:還剩半小時大軍就要啟渡,事不宜遲,先趕走這些軍艦。於是對陶勇說:「你立即命令前沿觀察所升起信號,警告它們,讓它們迅速離開我軍防區。如果不聽,就開炮趕走它。」   
  陶勇放下電話,立即命令前沿觀察所升起信號,一色米字旗號的英艦置若罔聞。炮口對準人民解放軍陣地,公開挑釁,在我防區耀武楊威。   
  前沿觀察所謹慎從事,再次升起信號警告,可英軍艦炮口仍指向解放軍陣地,繼續向前行駛,這不僅直接影響人民解放軍渡江,而且是對解放軍的公然挑釁。   
  是可忍,孰不可忍!葉飛下令:「開炮!」   
  「轟——轟——轟」正義的炮聲,抗擊的炮聲響徹雲霄,成串的炮彈傾瀉在英艦炮台和甲板上。   
  中國,已不是1840 年的中國!中國人民解放軍,也不是清軍了。一切敢於來犯之敵,中國人民不但不畏懼,而且要抗擊到底!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長江,頃刻間水柱沖天,煙卷波濤。兩艘英艦陷入人民解放軍強大的炮擊火網之中。艦燃著了,「米」字旗破裂了,隨風飄落在長江之中。   
  對此,葉飛在回憶錄中記述道:   
  正在這時,野司來電話查詢:「你們怎麼同英國軍艦打起來了。誰先開的炮?」我立即回答:「英國軍艦先開的炮。」電話擱下後,我馬上搖通了陶勇同志的電話,我說:「江面上的軍艦是英國軍艦,我們把英國軍艦打傷了,上面來查情況。」陶勇同志怒氣沖沖地說:「有什麼好查的!我最好的團長鄧若波都被他們打死了!文武雙全的人才哪..」他說不下了。我和陶勇訂下「攻守同盟」,都說英國人先開炮。解放後我倆說起這事,只有一笑了之。1   
  「黑天鵝」號帶著濃煙溜走了。驚慌失措的「紫石英」號,多處中彈起火,狼狽地掛起三面白旗,從擴音器裡發出哀鳴:「我們不是你們的敵人!   
  我們不是你們的敵人!」   
  後據英方報道說:「英艦上人員亡四十二人,受傷六十六人,其中包括艦長卡格列,遠東艦隊第二指揮官、英國皇家海軍中將馬登的軍服被彈片撕破,也差點受傷。」   
  我人民解放軍遠比英方傷亡大,傷亡達二百五十二人,鄧若波團長當場犧牲,政委也身負重傷。   
  中集團和英軍艦交戰之事件,震動了西方世界。4 月21 日路透社發自紐約的綜合報道稱:共軍在楊子江炮轟4 艘英國軍艦,轟動了美國。美國方面對英海軍傷亡之慘重感到震驚。紐約報紙均以最大號字體發表了這一新聞。   
  法國報紙也在頭版報道了這一消息。   
  英國人沒想到:「中國軍隊敢向我開炮還擊!」   
  軍事上的小小交戰,導致了中國共產黨及其軍隊與英國之間的首次外交較量。   
  本來是進行國內戰爭,卻冷不防外敵「插足」,引起了國際風波。   
  4 月24 日,英國首相艾德禮在議會中宣稱:「英國軍艦有合法權利在長江行駛,執行和平使命,因為他們得到國民黨政府的許可。」   
  戰爭販子、前首相丘吉爾叫囂道:「派一兩艘航空母艦到上海去..實行武力報復。」   
  4 月30 日,毛澤東親筆起草譴責英國軍艦暴行的聲明,表明了中國人民不怕任何威脅,堅決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的嚴正立場:   
  我們斥責戰爭販子丘吉爾先生的狂妄聲明四月二十六日,丘吉爾在英國下院,要求英國政府派兩艘航空母艦去遠東,『實行武力的報復』丘吉爾先生,你『報復』什麼?英國的軍艦和國民黨的軍艦一道,闖入中國人民解放軍的防區,並向人民解放軍開炮,致使人民解放軍的忠勇戰士傷亡二百五十二人之多。英國人跑進中國境內做出這樣大的犯罪行為,中國人民解放軍有理由要求英國政府承認錯誤,並執行道歉和賠償。難道你們今後應當做的不是這些,反而是開動軍隊到中國來向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報復』嗎?」艾德禮首相的話也是錯誤的。他說英國有權開動軍艦進入中國的長江長江是中國的內河,你們英國人有什麼權利將軍艦開進來?沒有這種權利。中國的領土主權,中國人民必須保衛,絕對不允許外國政府來侵犯。艾德禮說:人民解放軍『準備讓英艦紫石英號開往南京,但要有一個條件,就是該艦要協助人民解放軍渡江』。艾德禮是在撒謊,人民解放軍並沒有允許紫石英號開注南京,人民解放軍不希望任何外國武裝力量幫助渡江,或做任何別的什麼事情。相反,人民解放軍要求英國、美國、法國在長江黃浦江和在中國其他各處的軍艦、軍用飛機、陸戰隊等項武裝   
  力量,迅速撒離中國的領水、領海、領土、領空,不要幫助中國人民的敵人打內戰。..1   
  這「紫石英」號事件,陳毅曾專門向毛澤東作了詳細匯報。陳毅為自己的部下擔心,生怕主席批評陶勇。毛澤東聽完匯報後,還對陶勇果敢忠勇大加褒獎。後來毛澤東在論及陶勇時說:「既然他那麼喜歡打兵艦,以後就讓他干海軍吧!」果然新中國成立後,陶勇擔任了海軍副司令員兼東海艦隊司令員,被授予海軍中將軍銜。   
  「紫石英」號軍艦受傷滯留在鎮江以東的江面上,英國為了讓解放軍釋放該艦,想盡辦法。英遠東艦隊總司令表示,他願意到華北的任何一個港口,去會見朱德總司令,協商解決問題。前英國首相駐華特別代表魏亞特爵士利用與周恩來的舊交,也來電斡旋。   
  因當時中央人民政府尚未成立,故不便同英使館發生關係。中央軍委決定此事交由三野與英海軍談判解決。   
  二野談判代表團,經陳毅、粟裕精心安排指導後,正式向英海軍艦隊要求履行以下職責:   
  (一)承認英國軍艦上述行為是錯誤的,並向中國人民解放軍道歉;(二)賠償中國人民解放軍及當地人民所受損失;(三)我方準備在英方履行上述責任之後,即與英方討論肇事英艦及其人員撤離長江的辦法;(四)本備忘錄所列各項即轉報英國遠東艦隊總司令。   
  英方嫌此要求苛刻,談判未進行下去。   
  中央認為,英方雖無談判誠意,但在政治、軍事上,中共都處於有利地位,國際輿論也對中共有利。因此,決定不與英國再拖下去。   
  粟裕在沿江司令部裡,下達了一項秘密命令:「如『紫石英』號艦逃走,我沿江部隊可裝作不知,不予攔截,而在事後發表聲明予以譴責。」   
  不久,英國要派驅逐艦潛入長江,劫走「紫石英」號。為了制止英方肆意妄為,粟裕又宣佈原先「紫石英」號東逃不予攔截的命令作廢;並重申:   
  「如英艦溯江劫走『紫石英』號艦,或該艦擅自逃走,定予堅決打擊。」   
  結果,「紫石英」號艦在長江上停泊了一百天。直到7 月30日午夜,才悄悄地逃走。   
  南京。此時的國民黨內部已亂成一鍋粥。   
  21 日,國防部的要員們,由顧祝同率領乘飛機逃往上海。   
  22 日下午,南京衛戍司令部各個辦公室亂作一團,慌忙清理、焚燬文件,籌備交通工具,只待命令一下,即可搶行逃跑。   
  晚上9 時許,李宗仁下達了撤退命令。   
  23 日,李宗仁的飛機一上天,地下數百輛汽車便奪路而逃,完全不顧行軍計劃。由於滬寧路己被解放軍切斷,潰逃部隊只得往杭州去,或由杭州轉道上海。   
  張耀明總司令甩開了他的司令部,逃到上海,副司令覃異之也棄離部隊,逃往上海。   
  國民黨原定的撤軍計劃是:   
  行軍時,前有裝甲部隊引導,空中有飛機偵察,後面有部隊掩護。但剛一出發,就亂了套。部隊之間為搶乘汽車,相互毆打之事隨處可見。中山門外,道路被各機關、部隊的車輛堵得水洩不通,汽車不得不放慢到最低速度,從縫隙中擠出一條路來。沿途車毀人亡,無人過問。   
  國民黨南京政府在逃竄,國民黨軍隊在逃竄,一副狼狽不堪、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   
  同一時間。溪口,蔣介石住處。   
  「德鄰誤國,德鄰誤國!」蔣介石手執湯恩伯發來的密電,大發雷霆。   
  顯然,蔣介石已知曉了南京發生的一切。   
  這時,蔣經國從外屋進來,看到父親滿臉怒氣,未敢作聲。蔣介石指著桌上的電文,對兒子道:「那是恩伯剛發來的電報,你自己看看吧。」   
  蔣經國匆匆讀罷電文,略一停頓後說:「父親,看來南京丟失已成定局,而且,我們所剩部隊也確實不多了。我們要收拾殘局,還必須借助李宗仁,因為只有白崇禧這幾十萬人馬了。扣不住李宗仁,就留不住這支軍隊,而白崇禧目前恐怕不敢稱西南王。」   
  蔣介石聽著兒子的分析,臉上的愁雲減去,應道:「嗯!白崇禧不敢稱西南王,也不會投共產黨,李宗仁這張牌還要打。準備飛機,去杭州,叫李宗仁、何應欽、顧祝同、湯恩伯都去杭州。南京再守十天半月不成問題。」   
  南京總統府。   
  國民黨政府未能實現蔣介石「再守十天半月」的願望,早已換了主人。   
  陳毅、鄧小平、劉伯承健步步入總統府。在空闊的長廊內,陳毅喊道:「蔣大總統,被你懸賞十萬大洋的陳毅來了。」劉鄧在會心地笑著。面對蔣介石的那把舊椅子,陳、鄧、劉誰也不坐,相互謙讓。最後,陳毅落座,並即興吟詩道:   
  旌旗南指大江邊,   
  不盡洪流湧上天。   
  直下金陵澄六合,   
  萬方爭頌換人間。   
  劉鄧齊聲道:「好詩!好詩!」   
  陳毅在總統府,隨手從桌子上拿起電話,接通了北平,接通了毛澤東主席。毛澤東得知是用總統府老蔣的電話機打來的,高興之至。只聽得電話裡傳來了毛澤東主席那幽默灰諧的聲音:「你有沒有在總統府裡寫上:『陳毅、鄧小平、劉伯承到此一遊』啊!?」   
  隨後,毛澤東開始為《人民日報》撰寫新華社電訊稿:   
  新華社長江前線22 日22 時電:人民解放軍百萬大軍,在千餘華里的戰線上,衝破敵陣,橫渡長江。西起九江,東至江陰,均是人民解放軍的渡江區域。20 日夜起,長江北岸人民解放軍中路軍首先突破安慶、蕪湖線,渡至繁昌、銅陵、青陽、荻港、魯港地區,二十四小時內已渡過三十萬人。21 日下午5 時起,我兩路軍開始渡江,地點在九江、安慶段。至發電時止,該路三十五萬人民解放軍已渡過三分之二,餘部23 日可渡完..戰犯湯恩伯21 日督戰不起絲毫作用。湯恩伯認為南京江陰段防線是很鞏固的,弱點只存在南京九江一線。不料,正是湯恩伯到蕪湖的那一天,東面防線又被我軍突破了。我東路三十五萬大軍與西路同時發起渡江作戰,所有預定計劃都已實現。至發電為止,我東路各軍已大部渡過南岸,餘部23 日可以渡完。此處敵軍抵抗較為頑強,然在21 日下午至22 日下午的整天激戰中,我已殲滅及擊潰一切抵抗之敵,佔領揚中、鎮江、江陰諸縣的廣大地區,並控制江陰要塞,封鎖長江。我軍前鋒業已切斷鎮江、無錫段鐵路線。23 日中午, 毛澤東,在雙清別墅手捧《人民日報》,讀罷他自己撰寫的這篇消息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激動、感慨之餘,想到了陳毅那首七言絕句。興致所致,遂吟成七律一首:   
  鍾山風雨起蒼黃,   
  百萬雄師過大江。   
  虎踞龍盤今勝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將剩勇追窮寇,   
  不可沽名學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間正道是滄桑。   
  4 月23 日。白馬廟,三野前委指揮部。   
  張震向粟裕通報情況:「南京、鎮江、蕪湖之敵開始向杭州撤退。蕪湖以西至湖口地區之敵向浙贛線撤退。常州以東之敵向上海收縮,出現了我們估計的第三種情況。」   
  粟裕說:「決不能讓這十萬之敵逃至杭州,使杭州也遭一場劫難。」   
  粟裕在作戰地圖上察看敵逃路線。   
  粟裕手指地圖,對張震說:「敵逃杭州,必須經過廣德至長興一線。」   
  「是,別無它途。」張震點點頭。   
  粟裕繼續對張震說:「現在,我們來好好計算一下敵我雙方到達長興和廣德地區的行程和距離。   
  「敵人從南京到長興、廣德約一百四十公里,其中一部分是山區,而且敵軍在撤退的路上,還要受到我追擊部隊的攻擊和阻攔,其速度必受影響,故估需四至五天才能到達。」粟裕指著地圖邊分析,邊計算,「我東集團現在從江邊直插太湖,到達宜興地區約五十至八十公里,如進展順利,用二至三天就可在這裡切斷南京至上海的通道。然後,再用一至二天的時間,在長興地區切斷南京至杭州的通道。與此同時,中集團從渡江地區到廣德、長興地區約一百五十至二百公里,這是新四軍過去活動過的地區,中集團軍幹部熟悉那裡的山山水水和道路情況。他們又善於吃苦耐勞,猛打猛追,故用四至五天時間,也可以到達長興、廣德地區,切斷南京到杭州的通道。」   
  張震聽著粟裕的分析,不住地點頭:「可行,可行!」   
  粟張一番研究後,粟裕首先要通了陳士矩、葉飛的電話:「命令你們迅速由北向南,中集團則由西往東,你們與中集團對進,進佔長興、廣德一線,關門打狗,力爭圍殲十萬逃敵於廣德山區。」   
  隨後,粟裕又向中集團下達了進佔長興、廣德的命令。   
  追擊與逃跑,晝夜兼程,人馬不歇,雙方展開了一場速度的競賽。   
  23 日晚至24 日晨,粟裕連續幾次急電王建安、宋時輪、陳士矩、葉飛: 「請你們加速向指定的合圍地區前進!」   
  粟裕密切關注著前方動態,不斷發出命令:「葉飛、韋國清,現在,我命令你們十兵團除以第二十九軍沿京滬路向蘇州進逼,監視上海方向之敵外,以第二十八軍、第三十一軍沿太湖兩側以吳興、長興為目標兼程急迸,首先佔領宜興,再繼續向長江挺進,以求與第九兵團在此地區會師。以第二十三軍從長蕩湖東西地區向南急進,切斷溧陽、宜興之間的通路。」   
  「第十兵團明白,一定完成任務!」葉飛答道。   
  「還有,第八兵團之第二十軍、第二十六軍也歸你們十兵團指揮。讓這兩個軍沿丹陽、金壇以西一線南下,配合各部殲滅逃敵。」粟裕繼續對葉飛部署道。   
  部署完十兵團後,粟裕又向宋時輪第九兵團交代:「你們九兵團之二十五軍、二十七軍到達宣城後,即向廣德、長興、吳興急進,務於25、26 日趕到廣德以東之天平橋、梅溪之線以東,與第二十八軍取得聯繫。」   
  「九兵團明白,保證完成任務!」宋時輪答道。   
  粟裕又拿起了電話:「陳士矩嗎?我命你們八兵團部率三十四、三十五軍在南京、鎮江地區擔任警備任務,不得有誤。」「八兵團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粟裕向各兵團部署完畢後,對張震說:「我們的指揮部也該挪一挪了,再不挪不為實地指揮了。」   
  「是呀!指揮部也該過江了。」張震答道。   
  粟裕、張震帶著指揮部機關,於4 月26 日移至江蘇常州。各兵團、各軍的諸將士根據粟裕的部署在各自的路線上晝夜行進著。   
  聶風智帶著二十七軍,由西向東插入。24 日,他們攻佔宣城,部隊在陰雨連綿的江南小道上冒雨急行,逢山開道,遇水搭橋。他們夜宿幾小時,白晝一頓午飯,除了急行軍,還是急行軍。   
  4 月27 日聶鳳智帶著軍部趕到達界碑,剛端起飯碗,北面槍聲大作,哨兵和偵察員同潰敵接火了。   
  聶鳳智帶領警衛部隊立即向敵人衝擊。剛巧這時一輛炮車出故障,滯留在這裡,聶鳳智立即讓戰士,拖過炮車牽引的大炮,裝上炮彈向敵人打去,沒開幾炮,敵人就投降了,俘虜了好幾百人。   
  二十七軍經八天八夜的急行軍,終於趕到逃敵前面,按計劃在吳興的虹星橋和二十八軍的先頭勝利會師,封死了湯恩伯七個軍往杭州的去路,完成了粟裕、張震交給他們的合圍敵人的部署。   
  二十五軍不畏強敵,與敵人展開了幾場激戰,於4 月27 日佔領郎溪。   
  二十四軍、三十二軍由西向東,占南陵、宣城向廣德前進,與二十五軍協作,阻住了敵人向浙贛線逃竄,將敵人堵截在廣德以北山區。   
  二十八軍在朱紹清的指揮下,由北向南,對南逃之敵展開了平行追擊。   
  先頭團在佔領寧滬鐵路上戚墅堰時,擊退了湯恩伯王牌軍五十四軍。   
  二十八軍肖鋒副軍長帶領部隊,翻山越嶺,不辭勞苦,窮追猛打,占宜興、長興,於28 日下午2 時,到達吳興附近的虹星橋,與二十七軍先頭勝利會師,截住了南逃之敵。   
  二十三軍在陶勇的指揮下,在金壇截殲敵五十軍後續梯隊一部後,又立即命令六十九師尾追敵人。到25 日晨佔領溧陽,將敵人壓縮到溧陽、宜興以南,廣德以北山區。   
  譚知耕率部解放了溧陽,切斷了寧杭公路。部隊正在胡橋附近休息,報話機裡突然傳來陶勇的聲音,說他正在率一個排和敵人激戰之中。   
  譚知耕聽後,不禁大吃一驚。立即集合二○五團派一個營趕去救援:」   
  這是死命令,要絕對保障陶軍長的安全!」   
  派出一個營後,譚知耕還是不放心,又親自率領特務排,沿河左岸北上去接應。當他到達溧陽北的肯渚時,陶勇早已一路打一路走地乘著汽船沿河而下,擺脫了敵人。   
  「軍長,你可回來了,這有多危險啊!」譚知耕緊緊握住陶勇的手說。   
  「這有什麼?」陶勇滿不在乎地說,「怕死不革命,革命不怕死。」   
  「可嚇死我了,你不就帶八個警衛員嗎?」譚知耕又說道。   
  「是呀,這次是有點險,差一點見不著你們了。」陶勇笑道,「還是命不該絕。」   
  5 月3 日。蘇州。   
  為籌劃上海戰役,三野機關由常州東移蘇州。   
  「上海究竟怎麼打?什麼戰法才能做到既攻城又打不爛城市呢?」粟裕一大早和張震在指揮部門前,邊散步邊討論解放上海問題。   
  「上海的問題,不僅是『打』的問題,更主要的是『管』的問題,打下以後,怎麼接管的問題?這麼大的城市一時不好管呀!」張震向粟裕談著自己的看法。   
  「軍委、毛主席一再推遲打上海的用意也就在這裡。讓我們做好接管準備工作後再打。」粟裕對張震說。   
  就在這時,又接到毛澤東主席的電報:   
  總前委、華東局、並粟張:   
  (一)總前委陷辰電悉。(二)譚王吉已迫近杭州,不知來得及停止否。杭州城年周磊率少數人為後衛尚未退走外,軍隊、警察及省政府均已向寧波撒退,城內治安由臨時組織的民警維持。在此種情形下,譚王吉似可以不即去佔領杭州,暫時由原來已經成立的治安委員會(以敕濟委員會名義出現)、地方紳士呂公望等維持,以待我方幹部之到達。是否如此,請粟張決定。(三)上海在辰灰以前確定不要去占,以便有十天時間作準備工作。   
  在辰灰以後,則應作兩方面的計劃:甲、即去佔領上海。這裡假定湯恩伯在十天年由海上退走,上海成了無政府狀態,迫使你們不得不去佔領。你們的準備主要地應放在這點上。   
  否則,你們將陷入被動。過去,你們在三個月準備渡江期間,沒有抽出一個月時間令軍隊學習政策和接管城市事項,沒有作很快佔領諸城的精神準備和組織準備,吃了虧。現在只好在十天內補足此種缺點。乙、拖長時間至半個月或二十天或一個月再去佔領。只要湯恩伯不走,就應如此。佔領瀏河的時間亦可推遲。我們前已電告你們,何時佔領上海,要等候我們的命令,此點請粟張注意。軍委、毛澤東,對於上海之戰,覺得不是大問題,但保護上海,有序地接管上海倒是非常費心的事。   
  毛澤東曾以軍委名義,在此電前給粟裕和張震來過兩封電報,催促他們積極做好準備,以便妥善接管。   
  上海,中國的第一大城市,中國經濟、文化的中心,外資、外企、外賓涉足之地。共產黨打下上海不難,打下以後怎麼辦,卻是國內國外關注的。   
  北平。   
  當毛澤東從上海地下黨組織轉來的情報得知蔣介石在上海搶人搶物時,心情很沉重。   
  毛澤東習慣地點燃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恩來,如果我們要堵住蔣介石搶運物資的去路,就得先消滅上海的有生力量了。」   
  「是呀,看來,遲一天進上海,蔣介石就會從上海多搶走些財物。」周恩來看著毛澤東說。   
  毛澤東掐滅煙頭:「恩來,你給粟裕、張震發個電報,讓他們先進瀏河一個軍,威脅一下湯恩伯。」   
  周恩來當即拿筆給粟裕、張震草電道:   
  如果你們能以一個軍從常熟進佔瀏河,威脅吳淞,則敵人不敢再從海上逃走。1粟裕、張震接電話,即命葉飛率部出擊。   
  5 月3 日。丹陽。   
  陳毅、鄧小平正在給前委機關幹部和警衛部隊開會。   
  「同志們,我們就要進城了。首先,我們要學習毛澤東主席、朱德總司令頒布的約法章程。其次,我有六點意見,供大家參考。一是艱苦演習。二要發揚軍事民主。三要虛心謹慎。四要遵守入城紀律。五要注意外交問題。六要樹立建設新中國的理想。」陳毅邊說邊伸手指。   
  鄧小平緊接著說:「上海是中國的第一大城市,經濟、文化中心,是一個燈紅酒綠的十里洋揚,是特務、流氓、妓女、強盜充斥的地方,還有各種反動組織、青邦、會道門等等,社會情況非常複雜。在國際上也影響極大,一有風吹草動,就會引起全世界的注意。可以說,人民解放軍進上海,是中國革命過一難關。毛主席主張推遲進上海是很有道理的,是很有預見性的。   
  進城之後,我們的戰士要守紀律,幹部更要守紀律..」   
  5 月6 日。蘇州。   
  清晨,粟裕從外面散步回到指揮所。   
  粟裕把他這些大反覆考慮的三種打上海的方案,給張震講並商討:「..   
  第三個方案是,把攻擊重點放在吳淞,鉗擊吳淞,暫不攻擊市區。這樣可以封鎖敵人海上退路,並迅速切斷敵人搶運上海物資的通道。如果敵人要堅守下去,必須為保護其唯一的海上退路而集中兵力在吳淞周圍與我軍決戰。如出現這一情況,就可避免在中區進行大規模的戰鬥,使城市少受破壞,達到完整接管的目的。吳淞周圍是敵防禦的強點,因此,這種戰法,將是硬碰硬的一場艱巨的攻堅戰,一場激烈的反覆爭奪戰,我軍要付出較大的代價。但我們是人民的軍隊,為了保存城市的完整,保護上海人民的生命財產,付出一定的代價也是必要的、值得的。為此,此案是我設想的最佳方案。」   
  「這第三種方案比前兩種可行。目前,我軍也只有先鉗擊吳淞,從上海誘出敵人,避免在市區作戰了。」張震聽完粟裕的方案後回答道。   
  無獨有偶,不謀而合,就在這日,粟裕、張震接到了毛澤東以軍委名義發來的電報:   
  粟張(轉譚王吉),並告陳饒,劉鄧:   
  (一)陳饒微電悉。(二)請粟張即行部署於辰灰以後、辰刪以前數日內先行佔領吳淞、嘉興兩點,封鎖吳漱江口及乍浦海口,斷絕上海敵人逃路,使上海物資不致大批從海上逃走(據上海吳文義幾次報告,湯恩伯正在運走物資),並迫使用和平方法解決上海問題成為可能,請粟張以具體部署電告。(三)為著佔領吳淞,對於昆山太倉寶山三城,恐不能不去佔領。但嘉定城及昆山城以東之陸家濱、安亭等處,如果可以不佔,則暫時不要去占。(四)在佔領嘉興以後,應繼續佔領嘉善、金山、平湖、乍浦、金山衛諸點,但青浦、松江、奉賢等地暫時不要去占。(五)此外,譚王吉集團在杭州地區休息數日後,應派一個軍至兩個軍迅速向東,佔領杭州、寧波一線及該線以南之奉化、嵊縣、新昌,諸暨、義烏等縣,然後展開工作。在佔領奉化時,要告誡部隊,不要破壞蔣介石的住宅、詞堂及其他建築物。在佔領紹興、寧波等處時,要注意保護寧波幫大中小資本家的房屋財產,以利我們拉住這些資本家在上海和我們合作,或者減少他們的搗亂行為。(六)佔領吳淞、嘉興並不放棄推遲佔領上海的計劃。何時佔領上海,仍須依照我方準備工作完成的程度來作決定,最好再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充分完成準備工作,但是你們仍須準備在不可避免的情況下,早日去佔上海。我們的準備工作愈快愈好。(七)請粟張預先告誡部隊,在佔領吳淞時極力注意避免和外國兵艦發生衝突。(八)請劉張李注意保護南京的孫中山陵墓。對守陵人員給以照顧。   
  軍委的這一指示,與粟裕設想的第三種方案完全一致。   
  5 月10 日,粟裕根據軍委指示,下達了第三野戰軍淞滬戰役作戰命令: 二、我為貫徹完成京滬杭作戰任務,除以七兵團控制杭州、餘杭、肖山地區,爭取數日休整,準備以一部繼續分向寧波、奉化(二十二軍)、義烏、金華(二十一軍)及溫州、青田(二十二軍)前進,協同二野浙贛線部任杭州警備; 八兵團(欠二十六軍),警備南京市(二十四、三十四軍)、鎮江及金壇、句容、深水、高淳、郎溪、廣德(二十五軍)   
  地區,首先包圍上海,截斷敵之一切退路,封閉上海物資之竊運,進而全殲敵或迫敵投降,術得和平解決上海待命進入上海市區。茲將各部任務區分如下:   
  (一)十兵團(欠三十一軍)並指揮二十六、三十三軍,附特縱炮五、六團並二兵團一個營,應首先以主力攻佔吳淞、寶山、封鎖黃浦江口,阻截敵之出口船隻運輸,其餘應分割殲滅昆山、安亭鎮、太倉、嘉定地區之敵,爾後即控制該帶陣地,待命由上海西地區協同九兵團會攻上海。內定:   
  1.以二十九軍(欠一個師)、二十八軍(欠一個師)主力附炮五、六團,應於12 日晚,由吳市(二十八軍)、常熟、直塘(29)地區出動,於14 日拂曉前,攻佔吳淞、寶山。如吳淞、寶山一時難於攻佔,暫以一部監視之,而應以得力一部配合炮火由吳淞與江灣之間楔入黃浦江邊攻佔殷行鎮,切實封鎖黃浦江,爾後,待命配合二十六軍向上海攻擊。   
  2.二十六軍第一步應於13 日控制昆山、安亭鎮(並首先以一部搶佔昆山東大鐵橋),策應二十八軍主力作戰,掩護其側背之安全,爾後待命沿京滬路蘇州河左岸向上海攻擊。   
  3.三十三軍應於15 日集結常熟地區,準備接替擔任太倉、嘉定、寶山、吳淞之警務任務,以便二十八、二十九軍參加攻滬,或開赴吳興、吳江、蘇州地區開闢地方工作。   
  以上各部具體部署,統由葉司令、陳參謀長(兵團參謀長陳慶先)決定之。   
  (二)九兵團(欠三十二軍)並指揮三十一軍附炮四團,應首先以一部攻佔平湖、金山衛、奉賢、南匯、川沙沿線陣地,斷敵由滬向東南之逃竄退路,並割殲嘉善地區之敵,其餘主力視機控制青浦、淞江(均不含)以西地區,爾後待命由東、南、西三面協同十兵團會攻上海。內定:   
  1.二十七軍應於14 日集結嘉善(有敵則襲殲之)、並控制大東濱鐵橋,監視淞江、清浦之敵。如該撤走時(確實逃走)應即占青浦以東,泗涇鎮以西地區,待命沿蘇州河以南地區攻佔上海。   
  2.二十軍應於14 日攻殲平湖、金山衛之敵,並以一部控制待交三十一軍接替,爾後集結浙江以南,黃浦江右岸。如淞江敵逃走,應即控制漱江,待命沿鐵路向老法租界以南及南市攻擊。   
  3.三十一軍應於15 日接替二十軍之平湖、金山地區防備,封閉滬敵南逃退路,其主力(擔任三十軍二梯隊)應適時尾三十軍之後,加入浦東作戰。   
  4.三十軍應沿嘉興、金山衛以北,黃浦江右岸向奉賢、南匯、川沙攻擊前進,攻殲該地區之敵,確定控制該線陣地,截斷上海敵之海上一切退路,其先頭部隊力求16 日晚佔領川沙。   
  以上各部具體部署,由宋司令、郭政委、覃(健)參謀長決定之。   
  (三)作戰分界線,蘇州河,即吳淞(不含)以南及浦東屬九兵團,蘇州河(含)以北閘北,吳淞屬十兵團。   
  四、注意事項:   
  (一)在我開進或攻佔指定地區後,敵人潰亂或和平解決時,我各部應按警備區分,以二十、二十六、二十七軍進入上海市區,其餘各部均不得進入上海市區,在攻佔上海時,除擔任市區警備三個軍外,其餘應於戰鬥結束後24 小時年撤出市區。   
  此令   
  司令員兼政治委員陳毅   
  副司令員兼第二政委粟裕   
  副政委譚震林   
  參謀長張震   
  常熟。華野十兵團司令部。   
  葉飛接到前委的命令後,感到巨大的壓力。   
  他的任務是率西線兵團,兩天到達吳淞,常熟距吳淞是一百二十公里,正常的急行軍也要兩天時間,何況這個地區的外圍守敵是國民黨正規軍顧錫九的第一二三軍,核心守敵為第五十二、五十四、五十一軍之九十九師全部人馬,共計四個軍十三個師。葉飛對他的參謀長陳先慶說:「老陳,走,咱們找粟司令去。」   
  葉飛和陳先慶驅車來到蘇州總部。   
  葉飛對粟裕說:「我對總部部署沒有意見,但要我們兩天時間趕到,會有很大困難。原因有兩條:一是守敵在沿途部署兵團太強,二是距離太遠。」   
  粟裕對葉飛、陳先慶說:「根據中央提供的情況,上海守敵可能和平起義,如果談成,從常熟到吳淞口不會有什麼大仗。所以,野戰軍命令十兵團採用猛插戰術,分割包圍,限兩天趕到是可行的。再說,二十九軍在整個解放戰爭中還沒有碰到大硬仗,軍長胡炳雲到我這裡請纓,要求他們能在上海戰役中立戰功。我和張震同志考慮了一下,請示了軍委和總前委,同意了他們的要求。」   
  葉飛還是憂慮他說:「但月浦、瀏河、國際電台一帶均是湯恩怕的重點防守地區,我擔心由於二十九軍作戰經驗不足,完不成任務。」   
  「我剛才已經說過,上海守敵可能部分起義。」粟裕又說道。   
  葉飛又說:「如果有起義,我就不參加指揮了。十兵團的二十八、二十九軍直接交二十八軍朱紹清軍長指揮算了。」   
  粟裕強調說:「上海是國際性大城市,戰爭的複雜程度也很高。我們決定還是要你親自指揮。」   
  葉飛最後說:「既然是決定了的方案,我執行就是。」   
  5 月11 日晚。上海,敵京滬杭警備司令部。   
  湯恩伯正在召開作戰會議。   
  「諸位,不用我多說了。目前的戰況大家都是知道的,共軍已經渡江,總裁命令我們在上海與共軍決一死戰,即使我們從上海撤走,也要使上海變成一座空城。但對文物要保護,那是我們祖宗遺留下來的,我們沒有權利破壞。另外,迅速動員婦女兒童向城外疏散,必要時可採取強制手段,告訴他們子彈是不長眼睛的。但是,絕對不允許毆打,甚至強暴婦女的行為再度發生,若有,一經查出格殺勿論。對於投共者不必上報,各級可就地制裁!」   
  4 月18 日。蘇州。華野指揮部。   
  粟裕拿著中共上海局策反工作負責人沙文漢轉來的上海起義失敗的信件,一陣心酸。   
  沙文漢在信中說:本來,以張權為司令的上海市區武裝起義定於1949年5 月16 日上午10 時舉行。起義軍司令部設在吉祥路121 號。起義前,沙文漢傳達了中央軍委的授權命令,張權為起義軍司令、王亞文為政治委員、鄭振華為副政治委員兼政治部主任。結果,張賢叛變,秦然軒被出賣,接著李錫右、張權都被逮捕槍決。   
  讀罷來信,粟裕一陣陣憤怒的烈火燃上心頭。恨不得立即發佈總攻令,解救上海的同志和受難的上海人民,狠狠打擊敵人的囂張氣焰。   
  但粟裕不知道總前委接收上海的準備工作是否己完成,於是,對張震說:   
  「發個電報給軍委和總前委,報告上海起義流產的情況,徵詢總攻時間。」   
  當日,總前委復電:「進入上海的政治準備業已初步完成,攻佔上海的時間不受限制。」   
  毛澤東接到粟裕、張震電報後說:「看來粟裕同志、張震同志是有些迫不急待了。」   
  毛澤東對周恩來說:「恩來,你給粟張發電報,並告陳、饒、鄧,就說,在上海已被我軍包圍後,攻城時間似不宜拖得太長,你們接收準備工作已做到何種程度,是否可於5 月乃日前後開始攻城。」 當毛澤東、軍委得知接收上海的準備工作大體就緒,粟張正部署迅速全面攻擊上海,以求早日解放這一情況,於20 日,復電粟張和總前委及中指: (一)據鄧饒陳電,接收上海的準備工作業已大體就緒,似此只要軍事條件許可,你們即可總攻上海。(二)為使偵察及兵力配備臻於完善起見,總攻時間似以擇在辰有至辰世之間為宜,亦可推遲至已東左右,如何適當,由你們決定。(三)攻擊步驟,以先解決上海後解決吳淞為適宜。如吳淞陣地不利攻擊,亦可採取攻其可殲之部分,放棄一部不攻,讓其從海上進去。(四)攻擊兵力必須充分,如覺兵力不足,須調齊兵力然後攻擊。(五)   
  攻擊前必須作戰役和戰術上的充分準備。粟張接電後,於21 日發佈向上海進攻的命令。   
  一時間,華野有關各部按計劃向上海發起了猛烈的進攻。炮火連天,大地震撼。   
  5 月21 日 7 時30 分。月浦鎮東南高地。   
  湯恩伯分兵三路,在飛機、坦克的掩護下,正向月浦鎮東南方高地發起反攻。   
  陣地在敵人強大攻擊之下失守。   
  第二五三團在二十五、三十二高地擔負主攻,已犧牲三百六十九名戰士。   
  22 日,華野第三十三軍九十七師、九十八師奉命配合二十八軍攻殲楊行守敵。   
  湯恩伯和陳大慶將指揮所搬到吳淞口的軍艦上。   
  粟裕命令:「全線所有部隊發起進攻,大膽楔入,截殲逃敵,絕不放跑湯恩伯!」   
  24 日,第二十軍攻佔浦東市區,第二十七軍攻佔虹橋及徐家匯車站,二十九軍攻佔月浦南郊小高地。   
  湯恩伯為保海上退路,以四個營的兵力在八輛坦克支援下,向月浦南郊小高地反擊,井增調七十五軍一個師回援月浦。   
  這時,陳毅打電話給九兵團二十七軍軍長聶鳳智:「聶鳳智嗎?你馬上要進入中區了,一定要軍政全勝,一定要把人民的損失減少到最低限度!」   
  「但這樣會造成我軍重大傷亡,也會延緩我軍進城速度。」聶鳳智強調道。   
  陳毅命令道:「你執行就是!盡可能少向建築物上開槍開炮。」   
  這時的吳淞口外,湯恩伯正氣急敗壞地吼道:「浦東的共黨打瘋了。真他娘的不要命。全是亡命徒!」   
  湯恩伯對一籌莫展的陳大慶訴苦道:「總裁命令我們撤退。但是復興島外應變的船隻大部北上,去青島接劉運祺了。老頭子沒有想到,保住一個芝麻,要丟八個西瓜!」   
  陳大慶傷心地問:「我們能有多少時間?」   
  湯恩伯說:「下死命令,讓一二三軍顧錫九死抵,少則三天,多則一周,再長,就不敢奢望了。」   
  5 月24 日夜,二十七軍前衛部隊七十九師進入上海市區。晚11 時,二三七團進入中中心八仙橋,二三五團佔領靜安寺和國際飯店。   
  二十七軍軍長聶鳳智在當夜進入虹橋路設立臨時指揮部。   
  「報告軍長,我們七十九師全部衝進來了。部隊正順著南京路、林森路向市中心出擊,馬路上的電燈完好無損。」七十九師師長肖鏡海,在電話裡向軍長聶鳳智報告。   
  「好!拂曉前渡過蘇州河,進一步迫敵投降。」聶鳳智命令道。   
  25 日拂曉,七十九師二三五團到達西藏中路煤氣公司,天亮後,二十七軍三個師均進入蘇州河南岸陣地,並發起猛烈進攻。   
  二三五團一營,在清晨5 時就搶先到達外灘,使停留在那裡的國民黨潰兵亂作一團。   
  24 日下午。湯恩伯在吳淞登船。   
  湯恩伯的最後一道命令是五十二、五十四、十二軍及九十九軍九十九師特種兵於25、 26 日先後撤離登船,開往舟山或台灣。   
  上海只剩下國民黨軍三支部隊仍在堅守蘇州河沿線。青年軍第三十七軍羅澤闓守東段,京滬杭警備總司令部劉昌義部守中段,交警部隊守西段。   
  25 日下午,劉昌義要求談判。   
  晚7 時至11 時,二十七軍軍長聶鳳智,軍政治部主任仲曦東,軍聯科長金的之,地下黨代表田雲樵、王仲民,國民黨京滬杭警備總司部司令劉昌義,進行了起義與接受起義的談判。聶鳳智要通了三野司令部,將這一情況報告了粟裕。   
  當夜12 時,粟裕致電總前委及中央軍委:    
  「黃昏時,滬敵殿後部隊指揮官派員與我前線部隊接洽。據悉湯恩伯、陳大慶主力已撤離..殿後部隊約四萬人,向我聯繫投降,我正在接洽中..」   
  26 日晨1 時,陳毅來電明示:    
  一、接受劉昌義投誠;   
  二、限劉部於26 日上午4 時前,集中在江灣附近指定三個村莊待命; 三、所撤地區由人民解放軍接防;   
  四、凡拒不接受命令者,由人民解放軍解決。   
  劉昌義看過電文後,為難地時聶鳳智說:「現在已經是午夜了,即使馬上下命令,也來不及。是不是再往後推幾小時,您看?」   
  聶鳳智道:「好,期限推到明天中午1 時如何?」 24 日夜,二十七軍攻佔市區的同時,二十三軍由龍華附近攻入市區,二十軍由高昌廟渡黃浦江攻入市區。   
  25 日晨,三十軍、三十一軍佔領高橋。   
  5 月26 日晨,劉昌義率五十一軍大部,向江灣移動。   
  二十軍六十師,於上午10 時,由南京路經承安裡向東搜索,包圍了紹興同鄉會。守上海鐵路局的國民黨軍二○四師一千五百餘人,被迫投降。   
  與此同時,二十三軍六十七師也於清晨從曹家渡過河,在中央造幣廠俘虜交警一千餘人,於27 日凌晨攻打淞滬警備司令部,俘殘敵七千六百餘人; 六十八師從周家渡過河,俘交警四千六百餘人。   
  二十六軍於25 日佔領蘇州河北岸、黃浦江西岸。   
  26 日,二十六軍所部七十七師進佔真如及國際廣播電台;七十八師佔大場,並在江灣附近俘敵二千六百餘人,在長陰路殲敵三十七軍一部,俘六千餘人;七十六師由塘橋進佔李家樓。   
  27 日晨,敵第二十一軍投降。下午,楊行地區敵人投降。   
  ..捷報頻傳。上海全部解放。   
  28 日,湯恩伯五十四軍等約五萬餘人逃至台灣、舟山外,其餘敵五個軍、五個交警總隊,共十五萬人被殲滅。   
  29 日,粟裕率部邁著整齊步伐入城。   
  上海市民走上街頭歡迎。一時間,上海人民張燈結綵,載歌載舞。夾道歡迎的群眾不斷把鮮花、茶水、毛巾遞到戰士手中。幾年後陳毅對此仍然感慨萬千,作詩志之:   
  ..   
  雄師百萬下江東,上海南京落掌中。   
  似海似潮千百萬,支援多謝好民工。   
  ..   
  解放寧滬吾道東,大軍整肅勝熏風。   
  至今猶憶入城日,夾道獻花萬巷空。   
  深夜,粟裕注目凝視著萬家燈火的上海,再看看和衣露宿街頭的三野大軍,心潮澎湃,思緒萬千。   
  上海,你終於回到了人民手中!      
第十六章 保和平立新功 人民頌將星 
  1949 年秋,粟裕奉命迸京,參加全國政協會議。1950 年,粟裕將軍由於二十二年馳騁沙場,未下征鞍,終於積勞成疾,不得不住院治療。   
  當毛澤東得知粟裕患病時,專門致信安慰:   
  粟裕同志:   
  羅瑞卿同志帶來的信收到了,病情仍重,甚為系念。目前新任務不甚迫切,你可以安心休養,直到病癒。休養地點,如青島合適則在青島,如青島不甚合適,可來北京,望酌定之。   
  問好   
  毛澤東   
  八月八日   
  粟裕接信感激萬分。心想:毛主席那麼忙,還惦念我的病情,我當盡快治療,早日康復,再赴疆場,掃清東南沿海頑匪,報效新中國。   
  1951 年,粟裕病癒返回部隊,指揮浙閩地區的剿匪戰鬥。   
  正當粟裕揮兵橫掃千里,馬未停,戰猶酣之時,朱德和周恩來專程來到南京召見粟裕。   
  「粟裕同志,我和朱老總代表毛主席專程來看你的。怎麼樣,一切都好吧?中央和毛主席想請你回去,到總參謀部工作。」周恩來首先對粟裕講明了來意。   
  「你交代一下這裡的工作,準備近期回去,總參謀部需要你。有什麼困難嗎?」朱德也對粟裕說。   
  粟裕根本沒有思想準備,一時難以作答。心想:這是中央對我的器重。   
  但是,在這種由新民主主義革命到社會主義革命,由戰爭到和平建設的重大轉折時刻,最好還是能有機會加強一下學習,系統地整理一下二十多年戰爭的經驗體會,研究一下未來戰爭。   
  想到這裡,他懇切地對朱德和周恩來說:「感謝中央和毛主席對我的信任。不過,總部的工作我恐怕難以勝任,最好讓我到一個學校去工作!」   
  周恩來說:「我和朱老總把你的意見帶給毛主席。但是,你還是做好回的準備!」   
  儘管戰爭年代毛澤東經常採納粟裕的意見,但是,這次沒有採納。他認為,總參謀部更需要粟裕這樣善於思考問題又善於統兵作戰的將才。   
  1951 年10 月,毛澤東簽署了中央軍委任命粟裕為副總參謀長的命令。   
  之後,毛澤東一再催促粟裕到任。   
  不幾天,中央辦公廳主任楊尚昆給粟裕打來電話:「粟裕同志,毛主席讓我給你打電話,命令已下達,你就上任吧!」   
  「既然組織決定了,我只有服從!」粟裕回答楊尚昆道。   
  11 月初。   
  南京。   
  粟裕住所。   
  時令雖至初冬,但院子裡的花草樹木依然是一派蔥綠。清晨,粟裕按習慣在院子裡散步了幾圈後,回到室內,對夫人楚青說:「我們就要搬家了,把大家叫到一起安排一下吧。」   
  在楚青的通知下,工作人員、服務人員、子女都湊到了大客廳。   
  粟裕對大家說:「我們又要搬家了,大家跟著我總是馬不停蹄地跑,辛苦大家了。搬家前我要求大家做好三點:一是,在一兩天內大家在南京還有什麼事都辦好。二是,搬家時,只帶我們   
  自己的東西,公家的東西一律不准帶,彈子球檯和其他一些生活用具一律留下不動。三是,這一次要搬到北京,在毛主席身邊,大家都要繼續保持好的紀律,更加認真學習,工作!」   
  兩天後,粟裕便帶著簡單的行裝,告別了南京,乘火車前往北京上任。   
  列車駛到半路,粟裕的右臂忽然發出鑽心的疼痛。他竭力咬緊牙關,堅持忍住,但汗水一會兒就濕透了衣服。   
  粟裕擦了一下腦門子上沁出的汗珠,對隨行人員說:「你們不要著急,這是一處老傷發作了。1934 年,我參加北上抗日先遣隊,在閩東被敵人打了伏擊。」   
  列車到北京後,隨行人員立即把粟裕突然發病報告了中央和毛澤東主席。   
  毛澤東說:「粟裕同志半生征戰阿!去北京醫院,一定要取出彈頭!」   
  稍後又補充說,「必要時,可去莫斯科療養。」   
  粟裕住進了北京醫院。著名醫學教授沈克非親自為粟裕動手術,一顆埋藏十七年之久的彈頭終於取了出來。   
  病癒後,粟裕立刻向聶榮臻代總長報到。毛澤東指示總參:「讓粟裕負責海、空軍及多兵種作戰事務。」   
  1952 年,當朝鮮戰場硝煙瀰漫之際,美國飛機肆無忌憚地在鴨綠江兩側上空,狂轟濫炸,給志願軍後方造成了重大傷亡和嚴重破壞。後來,我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部隊加入戰鬥序列,輕捷的「銀鷹」戰鬥機首次遏制了美軍一直壟斷的制空權。當年7 月,毛澤東向粟裕索要志願軍空軍參戰情況的材料,要瞭解空軍的作戰能力和存在的問題,證詢粟裕的意見。   
  這是毛澤東第二次和粟裕談空軍工作了。   
  早在1950 年4 月,當人民解放軍接管國民黨的民航機構,開始利用繳獲的飛機組建空軍時,毛澤東由北京給正在上海的粟裕打電報:   
  華野負責組建華東軍區空軍。   
  粟裕仔細研究,部署了華東軍區空軍的工作。不久,一支嶄新的人民空軍第一次出現在中國的東南領空。   
  在一江山島戰役中。人民解放軍第一次實行海陸空聯合作戰,大顯神威。   
  7 月20 日,粟裕應邀進中南海,向毛澤東匯報空軍工作。   
  粟裕向毛澤東提出了加強空軍建設的重要建議。他說:「主席,今後,必須大力加強我國航空工業建設,首先要多辦幾所航校,然後在各大城市建立航空俱樂部..」   
  毛澤東聽後說:「好,照你的意見辦。你們要拿出具體方案來。」   
  1954 年12 月。中南海豐澤園。   
  由於粟裕在總參工作期間兢兢業業,克盡職守,貢獻卓越。他的才能得到了毛澤東的進一步賞識。   
  總參謀長聶榮臻又適逢另有重任。   
  毛澤東派人找粟裕到中南海議事。粟裕一見毛澤東就說:「主席好,我來了!」   
  毛澤東握著粟裕的手說:「你好啊!」然後指指面前的沙發,「坐,請坐!」   
  「今天找你來,是想告訴你,中央已經決定,任命你為總參謀長!」毛澤東一字一句他說道。   
  粟裕雖然知道聶老總要調走,但怎麼也想不到這位於就由自己來接替。   
  忙說:「主席,我恐怕不能勝任!」   
  毛澤東慢慢地揮揮手,說:「你可以勝任。不過牡丹雖好,還需綠葉來扶,你努力幹吧!」粟裕知道這是命令,只有服從。   
  粟裕任總參謀長後,與陳賡、黃克誠等副總長團結一致,傾心工作,深受毛澤東的好評。   
  1955 年9 月刀日,中國人民解放軍值得紀念的日子。   
  金秋的北京,天高氣爽,風和日麗。這一天,毛澤東和中央軍委給元帥和將軍們授勳。   
  毛澤東給十大元帥授勳後,周恩來手捧命令狀,第一個走到粟裕面前,粟裕眼含熱淚,給總理行了個軍禮,輕輕地接過命令狀。這是毛澤東簽發的命令,粟裕被授予中國第一位大將,獲一級八一勳章、一級獨立勳章、一級解放勳章。   
  全軍上下有口皆碑:粟裕將軍當之無愧。   
  粟裕回到總參謀部,對著鏡子,手摸肩章,感慨萬千。二十二年的槍林彈雨,一幕一幕都呈現在眼前:八一南昌起義,井岡山鬥爭,抗日選遣隊,血戰孟良崮,淮海大戰,渡江占南京、攻上海..   
  粟裕從追憶中回過神來,語重心長地對辦公室的同志說:「我們這些人都是經歷了兩個時代的人,親眼目睹了舊中國的貧窮和新中國的變遷。勝利是無數先烈用生命換來的。這勳章,絕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屬於成千上萬革命烈士的、來之不易啊!」   
  一次,毛澤東對總參人員說:「你們總長工作認真,值得學習!」   
  在總參工作期間,粟裕多次向毛澤東匯報軍隊現代化建設問題。   
  毛澤東多次囑咐粟裕:「一定要抓好國防防禦工程建設。」   
  粟裕為完成毛澤東主席交給的任務,跋山涉水,到各地勘查,從渤海灣到舟山群島,從東北到西南,都親自部署工作。   
  毛澤東有一次聽說一件有關粟裕的趣事:   
  有個蘇聯顧問團對福建海岸炮沒有構築暴露陣地很不滿,井用命令的口氣要求粟裕改變防禦計劃,要讓海岸炮打三百六十度。粟裕毫不相讓,硬硬地回答:「我們的飛機沒有你們多,海岸炮沒有隱蔽陣地,如果被敵人打掉了,三百六十度連一度都不度。」毛澤東聽後說:「粟裕頂得好!不能搞教條主義!」   
  1958 年5 月至7 月,中央軍委在北京召開擴大會議。   
  會上,粟裕因所謂「教條主義傾向」受到了嚴厲的批評。   
  毛澤東在會議期間曾問肖勁光:「粟裕此人怎麼樣?你怎麼看?」   
  肖勁光答道:「粟裕同志為人正派,沒有二心,是好人。」   
  毛澤東聽後,點點頭,表示贊同。   
  這年十月,剛剛調任軍事科學院副院長的粟裕在給中層以上幹部講話時說:「同志們,..對現代戰爭來說,我也是個小學生,和大家一樣,要努力學習!我向大家建議,今後要多到邊防、海防等戰略要地,進行調查研究,瞭解部隊情況;同時,要加強對外國現代作戰經驗和外軍動向的研究。一是學人之長,補己之短。二是做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要把國防建設、軍隊建設和現代化建設這三大課題,當作我們院的主要任務來完成。」   
  「粟大將軍真謙虛,他自己也是小學生,那我們這些人連小學生的格都不夠了。看來,我們今後主要是搞國防、軍隊和現代戰爭的研究了,要緊扣這三個課題來工作。」會場下,人們在竊竊私語。   
  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在1958 年3 月才經黨中央和毛澤東批准創立。由葉劍英元帥任院長兼政委。   
  粟裕在會上要求大家做的,也就是他自己要努力做的。多年來,他不辭辛苦,對國防建設、軍隊建設和現代戰爭等重大問題進行了許多創造性的富有成果的研究,寫出了不少具有重大價值的報告、建議、學術文章和戰爭回憶錄。   
  「粟裕院長是我們的好領導,也是一名最有成果的研究員。」軍科院的幹部們常常這樣稱讚道。   
  1967 年3 月。中南海西花廳。   
  初春的北京,乍暖還寒。   
  一天,周恩來派人把粟裕找去,神色嚴峻他說:「現在的情況很困難,國防工業系統已處於半癱瘓狀態。你過去有戰功,一下子還打不倒,你去支撐這個局面吧!」   
  粟裕此時心情沉重,但他理解總理的處境。因為,「無產階級文化革命」正進入顛狂時期。   
  幾天後,中央正式任命粟裕為國防工業軍管小組組長。   
  事實上,粟裕的處境也不怎麼好過。   
  林彪及其黨羽正挑唆軍科院一小撮人,搞打倒粟裕的活動。而國防工業系統,又是林彪妄圖奪取的重點。   
  在不斷惡化的形勢下,軍管小組很快宣告解散。   
  這是一個1969 年冬夜,還是在中南海西花廳。   
  周恩來憂慮地對粟裕說:「部隊你已回不去了,就留在我身邊,在國務院做點工作吧!」周恩來總理又一次把粟裕召去,進行個別談話。   
  粟裕非常感動。他心裡明白,林彪、江青己把他趕出軍隊了,這是總理在保護他。   
  粟裕對周恩來說:「我打了一輩子仗,不會做地方工作。」周恩來為他鼓勁,安慰說:「不會做,可以學嘛!」   
  粟裕遲疑了一下後,對周恩來說:「請總理替我向毛主席報告,一旦打起仗來,我還要上前線!」   
  周恩來當即回答:「那當然,要打仗,少不了你粟司令!」從此,粟裕在周恩來的直接領導下,分管交通、郵電和港口建設。   
  粟裕到國務院工作不久,就接到了交通部副部長彭德清夫人關璇的求救信:   
  彭德清身陷囹圄四年多,下落不明,生死不明;彭母貧病交加,合憤死去;子女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粟裕終於打聽到了彭德清副部長的下落。他告訴夫人楚青給吳璇復一信,請她放心,問題慢慢解決。   
  楚青當即給吳璇寫了信:   
  人還在,請放心。雖然問題還未清楚,但要相信黨,最後總能搞清楚。吳璇接信,自是高興不已。一是丈夫還活著,二是將軍在過問他的事。   
  粟裕一面斥責造反派:「陶勇己被整死了,難道還要把彭德清也整死嗎?」一面又安慰吳璇:「一定要堅定不移地相信黨,決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一定會把問題搞清楚。現在的問題是人有病,一定要想辦法治療。可以直接寫信給周總理,請求讓彭德清出來治病,信由我負責轉送!」   
  周恩來總理看著粟裕轉來的吳璇的求救信,眉頭緊鎖,提筆在來信上批了八個大字:   
  「解除監護,住院治療。」   
  彭德清在粟裕的奔走下,在周恩來的關懷下,終於得救了。   
  彭德清病癒後,粟裕又多次向周恩來和其他中央領導反映了彭德清的情況,使彭德清又回到了交通部工作崗位上。   
  1969 年冬夜。   
  粟裕住所。   
  這是一棟淹沒在京城萬家燈火中的舊式平房。   
  夜裡,兩個年輕人突然來到,楚青認出了這兩個青年人:「孩子,你們受苦了!」   
  「我們想報名參軍,其他條件都合格,只是最後政審時,由於爸爸正被『審查』,沒有結論,基層徵兵機構不敢批准我們入伍。我和哥哥爬上貨車,頂著寒風,餓著肚子,悄悄來到北京,來找粟伯伯。」原來,這是與粟裕共同戰鬥多年的老戰友鍾期光的兩個兒子。鍾期光的二兒子鍾德東向粟裕和楚青一五一十介紹了情況,並說:「我們怕連累粟伯伯,所以在晚上才來。」   
  粟裕安慰他們說:「我瞭解你們的爸爸,我們一起抗日,打國民黨反動派,風風雨雨幾十年,不能說他沒有錯誤。但他是革命者。現在審查他,尚未結論,我認為他的問題是人民內部矛盾。你們不要急,要相信黨。總有一天會搞清楚的。當兵政審問題我給你們作證。」   
  粟裕一席話,感動得鍾家兩兄弟熱淚盈眶。   
  不久,粟裕給安徽省軍區的負責同志打了電話,鍾家兩兄弟都加入了人民海軍的行列。   
  1972 年1 月10 日。北京,八寶山。   
  京城,寒凝大地,淚灑黃土。   
  一排排小轎車有序地停著,黑壓壓的人群佩帶著白花和黑紗,人們除了淚水便是抽泣。這天,中央在八寶山為戎馬半生的陳毅元帥舉行追悼會。   
  粟裕更是悲痛不已。「陳粟」這個在戰爭年代連在一起的稱呼,即使進入了和平年代,人們也還是不願將他們分開。今天陳老總走了,粟裕頓覺獨木難支。   
  八寶山公墓禮堂,人們默默地沉浸在悲痛之中。突然,毛澤東、周恩來走來了。   
  毛澤東蒼白的面容,無力的步伐,遲緩的語調,頓時使禮堂的氣氛更加悲淒。人們看到了毛澤東、周恩來,看著毛澤東的神態,霎時間,己泣不成聲。   
  粟裕趕到毛澤東面前,和毛澤東緊緊握手。這是「文革」以來,他們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見面。   
  毛澤東握著粟裕的手,凝視著將軍的蒼蒼白髮,不無感觸他說:「井岡山時期的老戰友不多了!」   
  「主席也要多加保重!」粟裕向毛澤東祝願道。   
  毛澤東的一句話,使身處逆境的粟裕由衷地感到了莫大的欣慰。   
  同時,粟裕心裡在說:「陳軍長,您安息吧!毛主席來了,周總理來了,人民沒有忘記您!」   
  陳毅夫人張茜滿臉淚痕,走進毛澤東就坐的大廳。粟裕站了起來,毛澤東也想起身,張茜快步上前,攔住毛澤東,哽咽著說:「主席,您怎麼來了?」   
  毛澤東淒然淚下,慢慢地一字一字他說道:「陳毅同志是個好同志!」   
  接著,毛澤東如數家珍般地訴說了陳毅的革命功勳。   
  追悼會上,周恩來緩慢、悲痛地念著悼詞。毛澤東站在隊伍的最前列,聽著悼詞,勾起了一幕幕往事,悲痛萬分。毛澤東身後的粟裕,早已以淚洗面了。空氣凝固了,嗚咽之聲在八寶山上空迴盪。   
  毛澤東、周恩來要離開會場了,粟裕走上前去再次與他們握手道別。   
  毛澤東上車幾次都沒上去,警衛人員扶了他一下,才上了車。他坐在車裡隔著玻璃向送行的人們揮手。   
  這一瞬間,粟裕看在眼裡,急在心上,彷彿有一種大廈將傾的感覺。但他心裡還是在祝願主席身體健康,多活幾年。   
  1972 年春節前。天津港。   
  春節前的數日,大雪紛飛,天寒地凍。   
  由於「四人幫」的破壞,天津港發生了壓船壓貨的嚴重問題。粟裕受周恩來指派,立即趕到天津,冒著嚴寒,視察碼頭,看望船員。之後,他馬上組織召開了幹部、工人座談會,對大家說:「同志們,我代表總理看望大家來了。快過年了,我們這裡出現了壓船壓貨的問題,我們應該共同商討一個解決的辦法,盡快加以解決。抓革命,也要促生產嘛!」   
  天津港幹部、工人在粟裕的引導和鼓舞下,不幾天,解決了天津港的壓船壓貨問題。後來當周總理提出三年改變港口面貌時,粟裕深有感觸他說:   
  「我國除了有一萬八千多公里的大陸海岸線之外,還有五千多條自然河流,總長度達四十三萬公里,以及九百多個大大小小的湖泊,這些江、河、湖、泊過去是打擊敵人的有利戰場,今天則是發展水運事業的有利條件。」   
  粟裕指出:「空運、陸運、水運要全盤規劃,統籌安排,互相補充;要戰時與平時相結合,近期打算和遠景規劃相結合。」並從戰略高度提出修建通遼鐵路、南疆鐵路、黃河大橋的許多重要建議。   
  粟裕還勇敢地指出了交通戰線上存在的問題:「當前主要問題是一亂、二差。亂就是:規章制度亂,生產秩序亂,思想上也亂,不知該把生產放在一個什麼位置為好;差就是港口設備陳舊,建設落後。因此必須立即抓好調度指揮,健全崗位責任制,搞好安全生產;同時量力而行,有計劃有步驟地搞好港口建設。」   
  粟裕遠見卓識和雄才大略,得到了交通戰線上新老同志的欽佩。   
  1973 年夏,粟裕冒著酷署,又一次深入沿海各主要港口,作全面的實地調查,系統地反覆研究,最後寫成報告:《關於加強港口航道建設和疏運問題的建議》。   
  粟裕連夜將此報告當面呈送周恩來:「總理,這是關於改變我國港口落後面貌的報告,請審閱!」   
  「好,我看看,有問題再叫你來討論。」周恩來顯然很高興粟裕如此雷厲風行地抓工作。   
  周恩來找粟裕談話了:「報告我看了,基本可行,你們抓緊落實就是了。   
  決定由你擔任建港領導小組組長。你還有什要求?」   
  「沒有要求,一定完成任務!」粟裕不辜負周恩來的期望,堅定地回答道。   
  為研究碼頭選地和建設規劃,粟裕又一次從南到北,跑遍了沿海主要港口:湛江、黃埔、鎮海、上海、江陰、連雲港、煙台、大連、天津。由此進入了轟轟烈烈的三年大建港時期。   
  到年底,港口規劃共完成五十二個深水泊位擴充設計。這些港口在今天的改革開放中,發揮出了巨大的作用。   
  當時,交通部的水運工作,反覆搖擺於修船還是造船之間,方針不定,以致發展緩慢。   
  針對問題和矛盾,粟裕指出:「我們修、造船能力只能達到需要的百分之六十,遠洋船百分之八十要到香港或國外去維修,而水運工業是發展水路運輸的物質基礎。」並提出:「修造並舉,以修為主;造船則大中小結合,以中為主,同時狠抓配套件生產」的方針。   
  周恩來總理、李先念副總理,對這一方針十分重視和讚賞。   
  由於方針正確,領導得力,完成基本建設投資十億多元,新建了十個三千噸級以上的船塢,擴建,新建了修造船廠、船舶配套廠十四個。水運部門的同志稱此時期為:「黃金時代!」   
  當時,交通部水運規劃設計院的工程技術人員,大部分被下放到湖北陽新干校勞動改造。粟裕得知情況後,想方設法,分期分批把他們調回北京。   
  粟裕對他們說:「知識是沒有罪的,干革命沒有知識不行。我是個士兵出身的人,儘管幾十年來,學習還算努力,但仍常常感到知識不足,跟不上工作的需要,跟不上形勢的發展。我相信,你們回到北京後,是能夠把你們所掌握的知識,獻給國家,獻給革命的!」   
  工程技術人員們,紛紛表示對粟裕的感謝,表示一定要為國家、為革命做貢獻。   
  1975 年4 月。粟裕肩負特殊使命南下。   
  粟裕受鄧小平之命,南下部隊調查研究,瞭解情況。   
  這是粟裕將軍的一次特別行動,是針對當時的政治形勢,向軍隊打招呼,警惕「四人邦」搞亂軍隊。   
  1975 年,是中國歷史上一個特殊的政治年份。毛澤東雖病體難支,但仍主政;周恩來病魔纏身,仍憂國憂民,卻力不從心;鄧小平受命於危難時刻,卻又奈何不了「四人幫」的淫威,不久,又被「反擊」下去。中國,將怎麼辦?國人在焦慮,世界在關注。   
  粟裕決定要到華東去,這倒不是因為他曾在華東戰鬥過,要回大本營,而是別有一番心事在心頭:   
  眼下,王洪文、張春橋之流已分別竊取了軍內要職,正在插手軍隊,上海又是他們的巢穴。此番必須先到華東,給一些老同志打打招呼。   
  4 月,粟裕在合肥召開軍隊座談會。   
  座談會上,有的軍隊同志向粟裕發問。「粟司令,『城市民兵指揮部』是怎麼回事?和我們解放軍是什麼關係?」   
  「五十年代我當總長時,親耳聽到毛主席說:『鑒於蘇聯貝利亞事件的教訓,一個國家不能有兩個軍隊系統。』現在,既有人民武裝,又搞民兵指揮部,值得研究。」粟裕說這番話,一方面是向出席會議的一些同志打了招呼,另一方面也暗示了「四人幫」妄圖篡奪軍權的陰謀。   
  5 月,粟裕趕到江蘇和軍政負責同志座談。   
  粟裕先聽取一些地、市委書記對國家目前形勢的看法以及地方突出矛盾的匯報。會後,粟裕根據大家意見,遣詞造句,把小平的意圖,把「四人幫」   
  的問題,都暗示給這些地方官,好讓他們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要迷失方向。   
  粟裕還特別就「民兵指揮部」問題,借毛澤東評貝利亞事件之談話,講了自己的觀點,好讓地方幹部澄清是非,把握好工作方向。   
  在一次軍分區的討論會上,發生了爭議。大部分同志對「民兵指揮部」   
  非常反感,指出今後的民兵建設究竟是一個指揮系統,還是兩個指揮系統,實質上已接觸到「四人幫」陰謀搞第二武裝的嚴重問題。但是,有一位老同志卻在會上批評了這些正確意見,說這是「對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態度問題」。   
  粟裕因身體欠佳未參加會,當他聽了討論情況後,笑笑說:「找這個老幹部來,我和他談一談。」   
  粟裕懇切地和這位老幹部談了很久,使這位老同志明辨了是非,端正了認識。   
  粟裕每走一處,都特別提醒各部隊負責同志:「要加強部隊的政治工作,保證部隊百分之百地置於黨的領導之下。」   
  粟裕還特別叮囑一些久經考驗的部隊老同志:「要十分警惕『四人幫』插手部隊,要及時發現部隊的動向,謹防『四人幫』瓜牙在部隊的活動,有情況隨時向軍委反映。」   
  6 月,粟裕返回北京,適值軍委擴大會議前夕。   
  粟裕將南行考察情況從兩個渠道進行了報告。   
  明的渠道。粟裕字斟句酌地寫成書面材料向軍委報告,因為當時王洪文、張春橋已居軍隊要職。   
  暗的渠道。粟裕將涉及「四人幫」的重大問題,只擬了個提綱,向葉劍英、鄧小平兩位軍委副主席進行了口頭匯報。匯報的主要問題和內容是:   
  一、「四人幫」插手部隊,搞「第二武裝」,在安徽、江蘇、山東等省搞「飛地」,要警惕他們搞「東南武裝割據」。   
  二、「四人幫」雖然力圖插手部隊,但團以下的戰鬥部隊是穩定的,他們手插不進去。但,部隊也有少數投機分子跟「四人幫」很緊,還有一些糊塗人,以為「四人幫」代表正確路線,盲目信從。   
  三、有些領導幹部,腦子不清醒,熱衷拉山頭,搞派性,壓一派,親一派,這樣搞得不好會把一些人壓到「四人幫」方面去,不自覺地成為他們的「間接同盟軍」。   
  1976 年10 月,中共中央採取果斷措施,粉碎了「四人幫」及其親信的篡黨奪權的陰謀。   
  人們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粟裕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舒暢起來。   
  1978 年1 月。廣西南寧療養地。   
  粟裕在療養之餘,給身邊的工作人員講軍事戰略戰術,他說:   
  「毛主席曾講過:『集中兵力看來容易,實行頗難』,的確是這樣。集中兵力的目的,是要改變敵我的形勢,消滅敵人有生力量,爭取主動。」   
  粟裕邊講邊用白色圍棋子擺了一圈,作為敵方,中間放了幾個黑子,作為我方。他接著說:   
  「敵人分成一個團一個團地向我們圍攻,這個仗怎打呢?從總體上講,敵強我弱,我們就要下決心,集中兵力造成局部優勢,先對付他其中的一路,吃掉敵人一個團。這樣迫使敵人改變隊形,不敢一個團一個團地來圍攻,改成兩個團一路。」   
  粟裕說著,將兩個白子放在一起後,繼續道:「你們看,如果他們這樣來攻,這中間的空隙就增大了,我們就好活動了。指揮員就要靈活機動,審時度勢,轉入敵人外線作戰。敵人一般不敢輕易追擊,他們很怕我們的『誘敵深入』。」   
  粟裕把煙盒挪動一下,當作城市,說:「這時候,我們派一個團去攻敵城,因為敵人是城市中心論者,必然要救城。」他把白棋子向煙盒移動,「同時,我們就集中兵力,打擊走在最後的、掉隊的敵人,再在運動中消滅他兩個團。這樣就進一步迫使敵人改為三個團一路來攻,讓他兵少不敢行動。這樣,敵人之間空隙就更大了,我們就更便於縱橫捭闔,發揮集中兵力殲敵的優勢,奪取戰爭的主動權了。如果不下決心首先殲敵一團,迫使敵人就範,我們就要處處挨打、處處被動。」   
  工作人員一個個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一年以後,粟裕為軍事學院高級班作報告,題目是《對未來反侵略戰爭初期作戰方法幾個問題的探討》。   
  粟裕在講話中,全面講述了發展戰略戰術的前提和必要性,提出了未來反侵略戰爭初期作戰的指導原則,對運動戰、陣地戰、游擊戰三種作戰形式的運用以及許多重大作戰原則,提出了一系列的觀點和具體設想。   
  他的講話發表後,在全軍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對戰略、訓練和軍事學術研究都起了極大的推動作用。   
  軍事學院整理的材料《部分學員對粟裕同志報告的反映》中說:粟裕講話「對活躍軍事理論研究樹立了典範」。當粟裕看到後,立即給軍事學院肖院長打電話說:   
  「這句活是不對的,請告有關方面刪去。」   
  1980 年春節。北京,粟裕住所。   
  一份反映問題的材料,由秘書遞到粟裕手裡。   
  粟裕越看越緊鎖起了眉頭。這時一位部隊退休幹部因住房等沒有解決好,出現了一些問題。   
  粟裕放下材料,陷入了深恩。楚青在催他吃午飯,孫子們要找爺爺玩。   
  他全然顧不得,拿起筆,在這一份材料上批道:   
  看了這份材料,覺得很值得重視。建議總政和民政部責成原部隊和通縣共同做好善後工作。當前部隊幹部在離休、退休、轉業等方面確有許多問題,影響軍心很大,也是關係安定團結的一個重要因素。似應從國家對軍隊幹部和士兵的政策和制度方面做些研究,以求妥善解決。請將我的意見向上反映。   
  秘書將這份材料送到軍委辦公廳。辦公廳按粟裕批示轉給總政治部。總政治部派出工作組,妥善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後來,總政在制定軍隊幹部離休、退休的制度中,體現了粟裕同志這一批示的精神。   
  1980 年,粟裕當選為五屆全國人大副委員長。他因病退出第一線,仍繼續整理過去的戰爭經驗,要把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寶貴財富,親筆撰寫出來,留給後人。   
  粟裕逝世前,還在春節茶話會上作了語重心長的書面發言,對實現四個現代化充滿信心。他和老同志們互相勉勵,要為黨為人民發出最後的光和熱。   
  粟裕金戈鐵馬半生,對部隊有著特殊的感情,對烈士有著深深的懷念。   
  他在1980 年5 月為舊部編寫的《江海風雲》一書題詞時,揮毫寫下了《題<江海風雲>》的詩句:   
  武裝鬥爭甘餘年,轉戰頻繁兒萬千。   
  英雄業績烈士血,可歌可泣壯詩篇。   
  吾輩不能忘過去,創業艱辛憶先賢。   
  江海風雲匯青史,激勵人民永向前。   
  1984 年2 月5 日。解放軍總醫院。   
  寒風颼颼,枯枝哀哀。   
  這一天,北京時間16 時33 分,粟裕大將在解放軍總院被病魔奪去了生命。   
  粟裕的家屬子女及身邊工作人員,都沉浸在萬分悲痛之中。夫人楚青紅腫的眼睛緊緊盯著病床上丈夫的遺體,淚如雨下,大兒子粟戎生、二兒子粟寒生伏在爸爸的床頭泣不成聲,悲痛欲絕。工作人員們在悲痛中勸她們母子節哀。   
  粟裕到晚年患有心包炎、胸膜炎、心肌梗塞、腦血栓等疾病。1984 年1月,粟裕的病情急劇惡化。寒生和魯魯守在他的病床前,望著父親在病痛襲擊下的面孔,聽著父親急促艱難的呼吸,心裡難過極了。楚青忍痛俯身對老伴說:「孩子們在你床前呢!」粟裕睜開了眼睛,久久地注視著孩子們,目光裡飽含著親情、懷戀和期望。   
  2 月2 日上午,粟裕病房的電話鈴響了。電話是當時的軍委副主席楊尚昆從廣州打來的。   
  楚青接完電話,湊近老伴耳邊說:「楊尚昆副主席從廣州打來電話,代表鄧小平一家、王震一家和他家,問你的病情,祝你早日康復。」粟裕己不能說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表示他聽見了。   
  同一日,黨中央總書記胡耀邦也從廣西邊防前線打來電話,代表中央,問候粟裕病情,並指示總醫院及時搶救。   
  緊接著,葉劍英副主席、聶榮致副主席先後派親屬前來醫院看望粟裕同志。   
  許多高級將領及國家領導人也都前往醫院,看望生命垂危中的粟裕將軍。   
  2 月5 日16 時33 分,雖經專家們千方百計地搶救,但粟裕的心臟還是停止了跳動。   
  中國上空一顆閃亮的將星隕落了!   
  桌上的電話又一次響起來了。工作人員接完電話對楚青說:「中央和中央軍委的首長來了。」   
  習仲勳、宋任窮、喬石、張愛萍、洪學智等中央和中央軍委領導同志趕到醫院,向粟裕的遺體告別。   
  楚青向黨中央和中央軍委召集的治喪委員會轉述了粟裕生前的意願:   
  我在革命戰爭年代,在黨的領導下,身經數百戰,在和我共同參加戰役、戰鬥的同志中,犧牲了烈士有十數萬,而我還活著,見到了革命的勝利。在我身後,不要舉行遺體告別,不要舉行追悼會,希望把我的骨灰撒在曾經頻繁轉戰的江西、福建、浙江、安徽、江蘇、上海、山東、河南幾省市的土地上,與長眠在那裡的戰友們在一起。   
  治喪委員會聽了這個意願後,對這位身經百戰,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立下豐功偉績的將軍更加崇敬。   
  此時此刻,楚青的悲痛是無法形容的。幾十年的相濡以沫,同舟共濟:   
  幾十年的酸甜苦樂,兩心相知。她揮筆寫下悼亡詩二首:   
  (一)   
  長相憶,   
  兄長與伴侶。   
  甜酸苦辛共品嚐,   
  崎嶇坎坷相扶攜,   
  能不憶心裡。   
  (二)   
  長相思,   
  思念在東南,   
  心御長風逐逝水,   
  情寄馨香越重山,   
  神會碧空間。   
  2 月15 日下午。八寶山革命公墓禮堂。   
  沒有低婉的哀樂,沒有浩大的葬禮。   
  人們向躺在松柏鮮花中的粟裕將軍作最後的告別。黨和國家領導人胡耀邦、李先念等走來了,生前好友走來了,老百姓也走來了。一隊隊人們走著,鞠躬、再鞠躬!..   
  粟裕將軍的遺體火化後,骨灰由指定的領導同志送回家中。   
  楚青抱著骨灰盒,連聲對孩子們說:「你們的爸爸又回家來了!」   
  楚青總覺得丈夫沒有死,彷彿還在桌子旁邊寫他的戰爭回憶錄。   
  然而,清明節即將到了。楚青知道丈夫的骨灰快要離開這住了三十二年的房間了,不由得又陷入了悲痛,灑淚揮筆又寫下了悼詩《送君》詩一首,其中幾句是:   
  ..   
  東南山水勝,   
  賴有碧血染。   
  君去隨戰友,   
  相會定開顏。   
  ..   
  4 月1 日12 時許。北京。   
  楚青懷抱著粟裕將軍的骨灰盒,緩步走上第一輛小汽車,然後由七八輛汽車組成的一列靈車隊,從地安門大街雨兒胡同開出,緩緩駛向北京火車站。   
  由於粟裕有遺願,沒有安排組織送靈儀式。很多人提前打電話聯繫,要到火車站送行,楚青再三勸阻。   
  當靈車行駛到火車站時,出現了令人激動的場面。在車站的廣場上,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大小車輛。   
  一片低婉哀泣聲。   
  楚青,寒生等與送靈的人們握別後,抱著骨灰盒走上十三次特別快車。   
  12 時50 分,十二次特別快車鳴笛啟動了。霎時,八十餘名身穿嶄新草綠色軍裝的官兵跑步而來,排成一字隊,向粟大將軍的骨灰行禮道別。   
  火車緩緩地向前移動著,送別的人們高舉雙手向列車揮動,更有一些人追著、哭著、喊著..   
  十三次特別快車到達濟南車站時,濟南軍區和山東省人民政府組織了接靈車隊。   
  靈車在沂蒙山區奔馳了許久,才到達松柏環繞的孟良崮烈士陵園。   
  楚青一行八人下車排成一行,向山東省軍民們三鞠躬致謝。   
  老區軍民利用各種不同的方式悼念粟裕將軍之後,寒生啟開父親的骨灰盒,楚青左手托著紅綢骨灰袋,顫抖的右手從袋裡抓了一把骨灰,在孟良崗烈士陵園的平地上,撤成了一個五角形。緊接著,在這五角上,栽了五顆千年柏,象徵著光芒四射的紅五星。   
  之後,楚青一行乘坐靈車,前往臨沂烈士陵園撒放骨灰。   
  5 月中旬,靈車來到浙西南三年游擊戰爭時期粟裕將軍曾戰鬥過的遂縣王村口,在一面向陽的山坡上撒放骨灰,讓將軍與為國殉難的烈士作伴。   
  一代名將粟裕,就這樣走完了他偉大而平凡的一生。   
  他從大地中來,又回歸大地..      
後 記 
  回顧整個寫作過程,我衷心感謝為此書提供大力支持的軍事科學院圖書館、中共中央黨校圖書館、國防大學圖書館、湖南會同縣粟裕紀念館等單位。   
  感謝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劉國語、姜文明、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劉學民、中共中央黨支研究室劉宗斌、作家出版社亞方等同志為此書的審編所付出的艱辛勞動。曹洪耀同志為此書的統編付出了艱辛的勞動,石碧波同志參加了部分寫作,在此一併表示謝意。   
  由於寫作水平有限,書稿定有許多疏漏錯誤之處,懇請廣大讀者批評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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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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