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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海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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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 
  《徐海東傳》一書在網上搜尋不到,十分遺憾。   
  本書包括徐海東:《生平自述》、紀實文學《共和國大將徐海東》以及從共和國將帥園下載的資料。    
徐海東 
  徐海東(1900.6.17—1970.3.25)中國人民解放軍高級將領,軍事家。生於湖北黃陂徐家橋村(今屬大悟縣) 。原名徐元清 。曾讀過私塾,當過11年窯工。受革命思想影響,於1925年初到武昌,同年4月加入中國共產黨。後被派入直系軍閥劉佐龍部學習軍事。1926年夏入國民革命軍第4軍12師任代理排長,參加北伐戰爭,在汀泗橋戰役中帶領全排衝垮敵4個炮兵連,獲嘉獎和晉陞。   
  1927年大革命失敗後返回家鄉,任河口區農民自衛隊隊長,在窯工中秘密發展中共黨員,建立中共支部,11月率隊參加黃麻起義。受挫後,任中共黃陂縣委軍事部部長兼夏區區委書記,組織游擊活動。1929年領導夏區的「年關暴動」。在創建鄂豫皖蘇區的鬥爭中,歷任中共區委書記,縣赤衛軍大隊長,中國工農紅軍營長、團長、師長,驍勇善戰,被群眾譽為「徐老虎」。1932年秋,紅四方面軍主力離開鄂豫皖後,在國民黨軍對蘇區進行殘酷「清剿」的嚴重形勢下,同留在蘇區的其他領導人一起,集中留下來的部隊,重建第25軍,任副軍長兼74師師長。和軍長吳煥先等在極端困難的處境下,堅持大別山區的鬥爭,在鄂東北、皖西遊擊戰中,善於尋殲分散孤立之敵,取得郭家河、潘家河、石門口等戰鬥的勝利,保存和壯大了部隊,使被摧殘的蘇區部分得以恢復和發展。   
  1933年5月,執行「左」傾軍事冒險路線的中共鄂豫皖省委不顧敵強我弱的根本情況,命令25軍圍攻敵堅固設防的七里坪。徐海東不同意進行這種陣地決戰,主張撤圍,被指責為「思想右傾」、「政治動搖」,遭到打擊。後紅25軍在圍攻七里坪和中心區保衛戰中受到嚴重挫折,減員過半。9月,部隊又被國民黨軍分割在皖西北與鄂東北兩地,他率一支小部隊與部分勤雜人員,與皖西省委領導下的一部分地方武裝會合,10月組建成第28軍,任軍長。在敵重兵包圍和「追剿」中,制定符合客觀實際的鬥爭方針:不打消耗仗,不硬拚,積極向外線游擊,尋機殲敵,並奪取敵人物資,使戰士吃飽穿暖,逐步擺脫被動局面。1934年3月指揮葛籐山戰鬥,以少數兵力鉗制敵主力,集中優勢兵力從側後夾擊敵人,一舉殲滅國民黨軍第54師兩個團,挫敗了國民黨軍的「圍剿」,使皖西蘇區得到鞏固和發展。同年4月,率紅28軍與堅持在鄂東北的紅25軍一部會合,重編紅25軍,任軍長。與政治委員吳煥先一起,指揮所部連續取得長嶺崗、太湖、扶山寨等戰鬥的勝利。在此期間,他還同「肅反」擴大化的錯誤行為進行了堅決鬥爭,保護了一批幹部和戰士。   
  1934年11月,紅25軍奉中央軍委指示撤出鄂豫皖蘇區,向北轉移時,他改任副軍長。協助軍長程子華、政治委員吳煥先率部衝破國民黨軍的圍追堵截,艱苦轉戰兩個月後進入陝南,任中共鄂豫陝省委委員。在創建鄂豫陝蘇區的鬥爭中,堅持廣泛發動群眾,開展游擊戰爭;為使全軍從戰略的劣勢中形成戰役戰鬥的優勢,向省委提出「先(拖)疲後打」的作戰方針,並指揮部隊出奇制勝,調動和拖住了10倍於己之敵,取得石塔寺和袁家溝口等戰鬥的勝利,徹底打破了國民黨軍發動的兩次「圍攻」和3個月內消滅紅25軍的計劃。1935年7月,得知中共中央率紅軍到達川北松潘地區,積極主張接應,參與制定西征甘肅、北上陝北的決策,明確提出,即使紅25軍3000多人全部犧牲也要保證中央順利北上。隨即率部西進甘肅,襲擊天水,進佔秦安,截斷西(安)蘭(州)公路,有力地策應了中共中央率陝甘支隊北上的行動。期間吳煥先犧牲,他代理中共鄂豫陝省委書記兼軍政治委員,9月初改任軍長。不久,紅25軍到達陝北永平鎮,與紅26、27軍合編為紅15軍團,任軍團長、中共陝北省委委員,與政治委員程子華、副軍團長劉志丹等一起指揮勞山戰役和榆林橋戰鬥。採取「圍點打援」戰法,殲國民黨軍第67軍110師3000餘人。中央紅軍到達陝北,紅15軍團編入紅一方面軍後,他積極維護黨和紅軍的團結;在揭露和批判張國燾錯誤的鬥爭中,堅決擁護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共中央的領導,率部參加了直羅鎮、東征、西征和山城堡等戰役。1936年12月,任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西安事變時,曾任紅軍南路軍總指揮。   
  抗日戰爭初期,任八路軍第115師第344旅旅長,率部參加了平型關戰鬥和晉察冀邊區反「八路圍攻」、晉東南反「九路圍攻」,指揮了溫塘、張店、町店等戰鬥。1938年6月,因病回延安,曾入馬列學院學習。1939年9月,隨劉少奇赴華中,任新四軍江北指揮部副總指揮兼第4支隊司令員。12月任中共中央中原局委員。指揮周家崗等戰鬥,取得反「掃蕩」的勝利,對鞏固和發展皖東抗日根據地具有重要意義。他在革命戰爭中先後9次負傷,積勞成疾。1940年病情嚴重,仍隨軍參與指揮作戰。1941年5月任中共中央華中局委員。後長期治療、休養。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曾任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第一至第三屆國防委員會委員,當選為中共第八、第九屆中央委員。1955年被授予大將軍銜和一級八一勳章、一級獨立自由勳章、一級解放勳章。在病中主持編寫了《紅二十五軍戰史》。   
  「文化大革命」中遭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迫害,1970年3月25日逝世於鄭州。著有《生平自述》(1982)等回憶錄。      
徐海東:《生平自述》 
  徐海東大將是一個看重歷史的人,從1940年開始休養直到1970年逝世,30年中他所做的工作主要是1960年主持編寫紅25軍戰史。另外還寫了近六萬字的回憶文章,1982年三聯書店把它們結集為《生平自述》出版。可惜的是,1950、1960年代的政治環境不可能使他自由抒寫。   
  01 地主的兒子也要打死?   
  徐海東是共產革命中出身極為卑賤、低微的高級將領之一。他的祖祖輩輩都是窯工,一無田地二無房屋,是典型的無產階級。徐本人當了11年的長工,長到18歲還沒有穿過一件新衣服,他的童養媳田德齋因幼時天花留下滿臉疤痕,以至於國民黨抓到後她都說:"這個姓田的醜婆子是徐海東不要的,就免她一死吧。"(1)這種自幼即深刻體驗的貧窮困苦和窮富對立是他參加革命的感情基礎。儘管"我對黨派和政治更是一點不懂",卻"從自己飽受的痛苦中湧動起一種革命的要求,不滿舊社會,希望改變那種人剝削人的制度。"(P11)當他的同學吝積堂向他進行革命啟蒙時,我說這些好懂,地主、土豪就是壞,要打倒,要連他們的兒子都打死。(P11)   
  貧富懸殊是革命暴動的天然土壤。徐海東之外,還有王首道:"父親和三個哥哥都是勞動力,除經營佃田外,還外出作工。農民革命風潮起來後,大哥參加了革命,當了張坊工農義勇隊隊長。張坊團防局派人到我家捉暴徒,家人四處逃散。後來大哥在宜春戰鬥中陣亡。二哥和三哥也殆於戰亂。五弟隨父親逃到江西,父親餓死在山中,五弟埋葬了父親,拖著凍爛的逃回了家.母親到一個親友家作家務,直到全國解放。這一切一直是激勵我前進的巨大動力。"(2)   
  真實的之外,還有虛構的。丁玲寫過一篇小說叫《一個女人與一個男人》,其主人公歐外鷗在寒夜與情人幽會或嫖娼時,看到黃包車伕在寒風凜冽的街上苦心地等客人來坐車時,心中每每想到:"他是在那淒涼的路上,便可以憤恨,憤恨那些資本主義者,在這時,他便很可能造就成一個革命的英雄。這也並不是完全只為自己無錢逛窯子,無錢討太太才感覺出來革命之必須的,因為同時在路上就有著許多穿著亂棉袍的洋車伕,是還不敢回轉家去見他們的妻兒,而猶在馬路上彷徨的,真的,他的務要剷除有錢階級的思想,多半便在這許多洋車上成立。"(3)   
  1936年,美國記者斯諾在延安訪問徐海東後的印象是:他是"我所遇到的共產黨領袖中階級意識最強的一個人。……他真心誠意地認為,中國的窮人,農民和工人都是好人,而有錢人則什麼壞事都幹盡了。"(4)這一判斷決定了徐對他們的態度。一方面窮人都是好人。1935年紅25軍進入陝南後,軍部有人要殺手槍團團長和政委等人,徐制止說:"他們都是農民出身,都不像反革命"。(P40)農民出身就是革命的證明,徐拍了桌子堅持把他們釋放。王首道也有這樣的見解。1933年湘贛省委肅反時,"中央局也曾打電報來指令逮捕袁德生,但我們認為袁德生系工人出身,並且參加領導過安源工人的罷工鬥爭,是一名老黨員,因此我們沒有執行這個命令。"(5)另一方面,對有錢人就不能必慈手軟,連他們的孩子也要殺,除惡務盡。這裡表現出的,首先是窮人對富人的復仇欲;其次是血統論的萌芽,它們久久在中國大地上迴旋,使革命與報復聯繫起來。   
  "樸素的階級感情"是中國革命的激情。然而,第一,是不是富人都是壞人?抗戰初期,徐有一次"住在一位姓齊的富翁家裡,有一次我們偶然談到了抗戰,談到了部隊的給養困難,他立刻自動捐助了一百五十擔小麥。"(P123)捐了小麥的富翁仍舊是"階級敵人",但他與"窮人"出生的徐也有一致的時候,不但他的兒子、就是他本人似乎也不應當打死。第二,仇恨是革命的動力,但革命的目標決非復仇,否則無論怎樣革命,社會總還是非正義的。能夠有效地從事社會改造的革命者,必須從刺激他革命的黑暗、殘酷、悲苦中掙脫出來,超越復仇欲,以一種普遍的正義感從事社會的重建。1960年代美國黑人領袖馬丁 路德 金有一個夢,那就是有一天,昔日奴隸的兒子將能夠和昔日奴隸主的兒子坐在一起,共敘兄弟友誼。   
  02 等級   
  窮富差異是一種等級,但共產黨人也大眾從來不是平均主義、平等主義者,革命隊伍中也有上下之別。1926年4月,徐與吝積堂、李樹珍到廣東去。   
  一路上,我替他們倆挑著行李,步行了一個多月。(P14)   
  三人行,吝、李也不是老弱病殘,為什麼是徐海東充當"沙和尚"的角色?吝、李二人是否有過分擔的意思,徐文沒有交代。但即使沒有也沒啥奇怪的:他們是他入黨的介紹人,是他的領導。新入黨的徐海東立即就進入一個等級體制之中。   
  1933年2月下旬,徐升任紅25軍副軍長,成為鄂豫皖蘇區最高軍事領導人之一。   
  我做副軍長兼師長期間,一直受打擊、排擠。打仗有我的份,跑路有我的,別的權利沒有。……我深感我這個副軍長是有其名無其實,工作實在難做。經過思想鬥爭,我又想,為了革命事業,還是不計較這些吧。(P27)   
  官大一級壓死人。這些打擊、排擠他的人──他們肯定地位比徐高、受黨的教育比徐多,為什麼不能"為了革命事業"支持徐的工作(實際上是黨的工作)呢?看來等級之分是可以超越政治理念的,只要有人群,什麼革命也不能徹底根絕等級。革命不能消除等級,因為這是人類行為必須的組織體制之一。長征中朱德等"採取了堅持保障幹部的方針,男女幹部受傷了,生病了,總是設法抬著走,甚至抽調戰鬥兵來抬他們。這件事曾引起一般戰士的怨言,說上級不愛護戰士,沿途拋棄傷病兵,卻要抽調戰士來做挑夫,抬那些要人們和他們的妻子。朱德認為不顧戰士們的怨言,堅持保存幹部們的作法是有成績的。"(6)到了延安之後,中共能迅速從弱小中崛起,原因之一,是長征中保存了一批幹部。   
  所以問題不在於革命隊伍也仍然有嚴格的上下之分,而在於如何彌合革命宣傳的平等理想與事實上的差序等級。1942年,王實味等人對"衣分三色食分五等"的等級提出批評,毛澤東的說法是:"你們大多數晚上都點油燈,只有陳伯達、艾思奇這些高級知識分子晚上才點蠟燭。我晚上在窯洞辦公要點兩隻蠟燭,如果你們來個平均主義,只許我點一隻蠟燭,也不合理。"(7)為什麼"不合理",沒有講,不外是毛身負重任之類的吧。但由於中國革命以"平等"為理想、以推翻剝削制度為動員,嚴格地推論起來,當多數人只能點油燈,毛澤東卻要點兩隻蠟燭時,堅持革命原教旨的人,如王實味對等級制的批評也是有道理的。   
  說到最後,完全的"官兵平等"是不可能的,但在上者有一個比較好的態度對待在下者卻完全可以做到,但即使這一點,也常常做不到。1951年,莫文驊調任東北軍區政治部主任,首先去拜見東北軍區司令員兼政委的高崗,"我來到他的會客室,他尚沒有下樓,公務員給他送來一盆新鮮的櫻桃放在桌上。等了一會兒,高崗下來了,我給他敬禮,向他報道,他冷漠地看了我一眼,跟我握了一下手,便坐下來吃他的櫻桃,一粒接著一粒,吃個不停,哼也不哼一聲,好像屋裡沒有其他人一樣。他吃夠了櫻桃,用手帕抹了一下嘴巴,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來了!"(8)既然司令員比政治部主任高一級,莫文驊就得忍受如此冷漠的態度,你還有什麼不服氣?   
  以改造社會自期的中國革命許諾了最美好的理想,但它不但沒有實現真正的平等,而且還製造了更嚴格的等級體制。這種體製表現在住房、座位、講話順序、交通工具等日常生活中。"五六十年代,毛澤東主席經常出巡,各省市紛紛趕建行宮,如湖南的蓉園,四川的金牛壩賓館,湖北的東湖賓館,江蘇的紫金山賓館,山東的南郊賓館。"天津也有個"迎賓館":"園中的主建築為四座別墅,據說分別為毛、劉、周、朱提供的。我們後來參觀,這四座別墅,建築的規模,豪華的程度,內部的陳設。呈梯形的差別,絕不雷同。令人驚歎等級之森嚴。"(9)   
  用革命隊伍中嚴格的等級觀念和制度來批評革命是沒有多少說服力的。但很多受著不平等之苦的人是奔著平等這個理想參加革命的,而革命所建立的仍然是差序格局,革命者並沒享受到平等,只不過一部分人處於這一格局的上層,成為不平等的受益者、擁護者;而多數人仍處下層,如果他們認真地以為革命就是求平等,黨早就準備了一頂"絕對平均主義"的帽子,就會通過"整風"來改造他們。這就是王實味們的命運。   
  03 劉士奇   
  1932年8月初,徐的部隊被打散後轉移到英山,與皖西道委書記郭述申去與東路游擊司令部聯繫,此時游擊司令劉士奇正在吃飯:"桌上擺著好菜,徐海東一進門,瞅著這情景,一團火就從心裡向外冒。外邊擺著傷兵、逃難的人……他們又哭又鬧,這位司令卻獨個在這裡吃飯,真是不管百姓死活呀。"(10)面對眾多群眾在身邊受難,劉照樣吃得很坦然。窮不能窮領導、餓不能餓司令,從革命時代就開始了。1934年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期間,紅三軍團"通知各團的供應處長,每星期想辦法給團長、政委燉隻雞,補養身體。"(11)   
  如果因此認為劉士奇不是合格的共產黨人那就錯了。事實上,劉是30年代初江西蘇區毛澤東極為信用的重要人物,先後任紅六軍政委、贛西南特委書記等要職。當時江西省巡視員江漢波曾批評過劉"脾氣太大,喜歡罵人",就為毛記在心頭。1930年初的"二七會議"上,毛指責江漢波"煽動同志反對正確政治路線的領袖"(12)會後,劉率先響應"二七會議"在贛西南"肅AB團"的號召,大開殺戒。   
  由於劉批評過"立三路線",也由於贛西南黨與毛的分歧,1930年8月在贛西南特委第二次全會上被撤職,毛澤東由此認定"二全會議主要反對二七會議,開除劉士奇就是反對二七會議,反對毛澤東。"(13)不久便以"肅AB團"為名大規模捕殺贛西南黨和紅軍的領導人。李韶九抓人時首先問:"你參加二全會了嗎?"如果參加了,那就絕對是"AB團"。   
  劉士奇後來在1933年鄂豫皖蘇區的肅反中被錯殺,他對革命隊伍中的"肅反"應當沒有什麼怨言:反正總要殺人,不是你殺了我,就是我殺了你。   
  04 沈澤民   
  張國燾是鄂豫皖和四方面軍的最高領導人,他手下有兩員大將:   
  鄂豫皖省委書記沈澤民和四方面軍政委陳昌浩,陳、沈都是王明的"二十八個半"之一,比較起來,張與陳的關係更密切一些。   
  在四方面軍主力是否撤出鄂豫皖向外發展的問題上,沈澤民與張國燾的意見不一致。主力撤出後,沈留下繼續鬥爭,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沈領導的省委仍然執行了一套左的冒險政策,這就奪取七里坪等中心城鎮。結果僅餓死、病死的就達三千多人,徐海東因此發了幾句牢騷,說"小資產階級出身的領導,只顧自己吃飽就不管部隊了",沈立即用煙斗指著徐的臉說:"海東,哪個是小資產階級?你這個觀點成了問題,你沒有參加會議的資格。"於是我立即被推出會場。(P25)   
  這就是沈的霸道和權威,但他不是"壞人"。此前與沈一道工作的徐向前的印象是:"省委書記沈澤民同志,也是中央派來的。……工作積極熱情。是個好同志,但軍事上一竅不通,又缺乏領導經驗,曾中生同志要比他強得多。"(14)"像沈澤民同志,是好人。但左得狠。他不僅積極搞肅反,還有套理論,提出要從那些思想意識不好與非無產階級觀念的分子中找反革命線索。主觀上認定必有反革命,非打著燈籠找出來不可。"(15)   
  沈澤民確是個"好人"。徐被趕出會場後,知道自己隨時可能面臨厄運,三天之中,隨時準備被抓起來。恰好此時敵人來犯,"我想如果扣我個反革命被殺死,倒不如趁敵人進攻,衝上去戰死,也落上個光榮。"(P26)當他只穿一條褲衩上陣、得勝回營之後,省委書記見到鄂東北道委書記徐寶珊說:"寶珊,我不死,不准再有人說徐海東有問題,哪一個說他有問題,哪個就是反革命。"徐寶珊又證明說,他從1928年就知道我,是個好同志。他們兩人對我從政治上肯定下來,才使的生命有了保證。(P27)   
  徐當然沒有什麼問題。但沈澤民樣說,似乎不太符合黨的原則。   
  第一,徐有沒有問題,不能由一、兩個人說了算,而應當由徐的行為來證明。第二,在沈對徐作了判斷之後,假如有人說徐有什麼問題,也不一定就是反革命。即使在保護自己的同志時,沈也扮演著一言堂的角色。   
  當然,不能過分地指責這樣一個為革命犧牲的領導人,即使像徐海東這樣的高級將領,他們的命運也從來沒有掌握在自己手上,在江西蘇區,領導"寧都暴動"的紅5軍團總指揮季振同、領導百色起義的紅7軍軍長李明瑞都是在沒有任何通敵證據的情況下被冤殺。與他們比較,徐確實要感謝沈澤民。   
  05 戴季英   
  徐海東1965年寫生平自述時,就謹慎地披露了紅25軍的肅反問題,這在當時的回憶錄中是很少見的。儘管毛澤東在理論上經常批評王明路線的"殘酷鬥爭,無情打擊",但究竟怎樣鬥爭、如何打擊,革命文獻一般是不具體介紹的。   
  肅反積極分子各個根據地都有。張國燾帶四方面軍主力出走之後,74師的肅反由政委戴季英主持。有一次他把二二0團的政委、參謀長等四十九名黨團幹部捆起來後,拷打其中的一個連指導員,拷打逼供不成,又綁在板凳上用刑。   
  當政委百般拷打問不出口供時。叫他的警衛員拉出去殺。我急了,忙說:"政委,一點兒口供都沒有,為什麼殺人家?"他說:"你不懂肅反的事,沒有口供,證明他是反革命堅決分子,不願說出他們的組織來。"……四十九個人,被殺了。我知道後,落下淚來。回想在東路游擊時,前有敵人堵,是這一團我去攻,後有敵人追,也是這一團人去打。(P22─23)   
  從江西蘇區到"文革",歷次肅反的共性是大搞逼供信,戴委英連"供"都不要就可以殺人。220團是紅25軍的主力,戴季英殺起來並不手軟。他本是個官迷,紅25軍長征途中,他是軍參謀長,多次想當軍政委。因為徐海東的反對,他沒有得逞,就再次拿紅軍生命開玩笑:"9月4凌晨,參謀長不服從命令,貽誤了部隊時間,後衛225團遭到敵騎兵的襲擊,一下損失二百多人。"(16)既然沒有軍事才能,那就以殺人來邀功。這在紅軍中是行得通的。紅25軍到達陝北後時,他成為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參謀長、陝甘晉省委保衛局局長,全面主持陝北肅反,劉志丹就差點被他殺掉。   
  殺了這麼多軍事人才,戰鬥力肯定要受到影響。黨的領導人為什麼要做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始終是一個迷。也許有三種動機,第一種出於極左的政治理念,陳昌浩、沈澤民即是;第二種基於權力之爭,張國燾、夏曦即是;第三種是無知的盲從。1931年12月,周恩來到達福建長汀。他到閩粵贛邊區省委機關去,長汀縣委婦女部部長李堅貞正好闖進去向省委匯報。周恩來和氣地問她:"這個女同志幹什麼去啦?"李堅貞說:"抓反革命!"周恩來一聽,笑了:"抓反革命,好哇!你說,是怎麼抓的?"李堅貞爽快地回答:"就這樣抓的嘛!"周恩來又問:"嗯!你怎麼知道他是反革命啊?!"這下,李堅貞答不上來了。(17)顯然,像李堅貞這種革命者去肅反,無論其動機如何,都只會是亂抓亂殺一氣。戴季英是鄂豫皖本地出身的幹部,不是中央派來削平山頭的,他的殺人狂熱,很可能屬於第一類和第三類,不過當他到陝北後抓捕劉志丹等人時,可能主要出於第二種動機。   
  在戴季英的心目中,政治上、思想上的"純潔"比什麼都重要。這說明,"左"是革命黨的內在邏輯使然,是其合理性、合法性的意識形態根據。中國有的是人,有的是不滿現狀、要起來造反殺人的人,革命不愁找不到參加者,愁的是如何把這些革命者"組織"起來。還在窯工時,徐海東就"第一次體會到組織起來的力量是窮人自己的武器。"(18)"組織"絕不只是制度設施,更是意識形態的整合,情緒意志的集中。只有在大量殺戳"反革命分子"或"AB團"時,臨時集合起來的人群才會有嚴格的"敵""我"之分,才會感到怕,才義無反顧地投身革命。   
  06 黨指揮槍   
  在1932年以後的鄂豫皖蘇區,徐一度是最高軍事長官,但他的個人生命也操縱在省委書記、政委手中。作為副軍長,他除了帶隊衝鋒陷陣,幾乎沒有任何權力。"有一天,部隊兩頓飯沒吃,我決定給每個單位發一塊錢買南瓜吃,還差十三塊錢,我讓人到軍部經理處去支,他們說要有軍長、政委的信才給,我只好親自騎馬到軍部找到政委開條子。"(P27)可見黨指揮槍的原則是執行得多麼有效。   
  黨指揮槍的原則不是抽像的,而是具體的,是有人代表的。遵義會議之前,黨的主要領導人瞿秋白、李立三、王明、博古等都不是軍事首長,甚至也不大懂得軍事,但從1927年到1935年,黨始終保持了對軍隊的絕對領導。體現就是政委有最後決定權。王明路線統治時期,"欽差大臣"滿天飛,飛來飛去不是玩,而是到各地去掌握軍權和政權。他們在江西、鄂豫皖、湘鄂西等根據地建立中央局,在其他地方建立省委、特委之類黨的組織,壟斷該地區的一切權力。博古、張國燾和陳昌浩、夏曦和任弼時可以指揮毛澤東、徐向前、賀龍,沈澤民可以指揮徐海東。   
  儘管紅軍是黨的軍隊,但軍事首長與黨的領導仍然有目的的不同,戰鬥要求勝、要有人才,政治上要統一、要效忠。所以徐海東是"堅決站在反對肅反擴大化方面的",(P39)而戴委英卻從不怕殺錯人。他們之間一旦發生衝突,裁斷的標準就是黨指揮槍。徐海東有一次反對殺人,戴季英的理由是:"我是省委常委,又是政治委員,肅反是我的事情,你少管,不要過問。"(P23)黨內、軍內多次"肅反",大權一般都掌握在政委、書記手中。   
  中國革命的成功是靠軍隊打出來的,但這支軍隊的特點又是黨的領導。黨和槍之間的關係是十分複雜的。一個明顯的事實是,蘇維埃運動十年中,堅持黨指揮槍原則的各主要根據地都喪失了。領導革命勝利的毛澤東,無論是在江西蘇區還是在遵義會議以後,都是首先掌握了軍權然後才掌握黨權的。由於他牢牢地掌握著槍桿子,所以才保證了他對黨的領導。這一點,他自己說得清楚:"有了槍確實又可以造黨,八路軍在華北就造了一個大黨。""延安的一切就是槍桿子造出來的。槍桿子裡面出一切東西。"(19)毛本人毫不懷疑共產黨是"軍黨"。當然,他也強調"黨指揮槍",那是握有軍權的張國燾、林彪向他挑戰或不太順從他的時候。   
  07 錯在哪裡?   
  革命家的傳記當然是革命的頌歌,但魯迅早就說過革命不是通體光明的。但稍微真實一點反映革命進程中的實況,還是20世紀80年代後期的事,所以閱讀革命要細心。   
  1933年12月圍攻七里坪失敗後,徐和少部分部隊與軍長吳煥先的主力部隊失散,艱難跋涉後才到了皖西,由於不可能再回鄂東,就在皖北道委書記郭述申的支持下,與當地的部隊合組成紅28軍,徐任軍長,郭任政委。半年後才與紅25軍會合。   
  關於這次會合,1962年徐在《保衛紅色土地》一文說:"分別半年多,再次相會,那種高興的心情,真是一時難以用語言來表達。"(P70)但事實上,徐也有"難以用語言表達"的氣憤。1965年的《生平自述》中交代了會合的前因:   
  沒想到,被分割在鄂東地區的紅二十五軍領導人,卻給皖西北道委寫來信,不顧事實,說我和郭述申同志"犯了右傾機會主義錯誤。"……他們給我扣上一大堆帽子,舉不出事實。唯一具體的事實,是說我不去鄂東找省委。這事使我憤怒極了,一時難忍,大發了一頓脾氣。但我們還是佈置了皖西的工作,於1934年4月中旬,在商城的豹子巖會合了紅十五軍。(P33)   
  分開行動既是不得已的選擇,其客觀效果也是好的:"從此,鄂東、皖西又各有了一支主力部隊,兩下雖得不到直接的支援,但是兩地的同志,都懷有一個共同的信念,保衛蘇區,保存和發展紅軍的力量。"(P62)吳煥先等人如此大動肝火,給徐扣上政治帽子,唯一解釋,是他們覺得紅28軍的成立削弱了紅25軍的實力。   
  從徐本人來說,由於他此前在紅25軍一直受打擊、排擠,當然也樂意在皖西與郭述申合作。他們的鬥爭,確實打開了皖西的局面。   
  可以想像,他對與吳煥先的會合併不全是高興的。   
  不過會合確實是好事,吳煥先等人沒有再排擠、打擊他。兩軍會合後重組為紅25軍,徐任軍長(吳改任政委),還補為省委委員。   
  "我的一些正確意見,開始得已採納。我個人的心情也比較舒暢。"(P33)這說明,吳也並不真的認為徐等人有什麼政治錯誤,只要部隊過來,為我領導,什麼事情都好商量,什麼"錯誤"都可以一筆勾銷。   
  08 鄂豫皖   
  當井岡山被確認為中國革命的搖籃之後,大別山也即鄂豫皖根據地的位置被微縮了。但這塊貧瘠之地為中國革命貢獻的確實太多了。   
  1927年11月13日,中共鄂東特委領導發動"黃(安)麻(城)起義",是為鄂豫皖根據地起源。1930年3月成立紅一軍;1931年11月成立紅四方面軍,總指揮徐向前、總政委張國燾。極盛時主力4萬多、地方武裝20多萬人。以此衍生出4支部隊和4塊根據地:   
  1932年10月,四方面軍主力撤出鄂豫皖向西發展,建立了川陝根據地。1936年長征到陝北,抗戰後編為129師。   
  四方軍主力撤離後,留下的5個主力團與地方武裝分別重組為25軍(軍長吳煥先、政委王平章)和28軍(軍長廖榮坤、政委王平章)。1934年中央決定長征的消息傳到鄂豫皖後,25軍與28軍主力合組為新的25軍開始長征,到陝北後與劉志丹的部隊合組為15軍團,軍團長徐海東、政委程子華。抗戰後編為115師344旅。   
  25軍長征後,原28軍留下的部隊組成82師,後又擴編為紅28軍,在高敬亭的領導下堅持3年游擊戰,保存了鄂豫皖根據地,抗戰時編為新四軍4支隊。   
  25軍在長征途中創建了鄂豫陝根據地,1935年7月在主力繼續北上後,留下的部隊由鄭位三、陳先瑞等人領導,1935年9月組成74師;抗戰後與15軍團會合,抗戰開始後編為115師留守處。   
  用"前仆後繼"來形容鄂豫皖是最確切的:四方面軍走了,25軍起來了;25軍走了,28軍起來了;抗戰後的新四軍第5師和1947年強渡大別山後的劉鄧大軍也在這裡得到支持和發展。鄂豫皖的農民,為革命一茬接一茬地走進紅軍,彷彿這裡有無窮無盡的人,可以滿足革命所需要的一切犧牲。1955年評定軍銜,人們發現鄂豫皖出了200多個將軍,但一個將軍後面有多少個犧牲者,卻是無法統計的。大別山成為中國革命最頑強的根據地,難道僅僅因為貧困?   
  09  "火並"   
  陝北紅軍對中國革命的作用,無論怎樣強調也不過分。1935年初紅25軍長征到陝南,像中央紅軍一樣,也是從一張報紙上知道陝北有紅軍活動,他們立即決定與之會合,9月初全軍3400多人到達陝北,受到劉志丹等人的熱烈歡迎。但一、四方面軍會合後的問題又出現了,只不過這一次是客人的部隊多。25軍有人說:"陝北紅軍哪有我們人多、槍好!"(20)儘管徐"知道他過去犯過驕傲自大的毛病",但他對劉志丹仍然是尊重的。只是實力不同則位置不同,兩軍合組為15軍團後,徐正劉副,劉還被徹底排除在隨後成立的陝甘晉省委和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之外。   
  這不全是25軍的客強欺主。1935年初,中共在陝北的組織有陝甘邊特委和陝北特委,軍隊則有26軍和27軍,分別由劉志丹、習仲勳、高崗和謝子長、郭洪濤等人代表。7、8月分,北方局代表朱理治、上海局代表聶洪鈞到達陝北後組成"滬局與北局派駐陝北蘇區代表團",他們主要依靠原陝北特委郭洪濤為首的一批幹部,排擠陝甘邊方面的劉志丹、高崗等人。徐海東的25軍9月中旬到達陝北後,朱理治、聶洪鈞等人主要依靠這支部隊,一來代表團和25軍都是客,二來25軍更有實力。25軍的參謀長戴季英既是省委保衛局長,又是西北軍委參謀長,積極配合朱理治等人以"肅反"為名逮捕劉志丹、高崗等人。徐後來告訴張國燾:"整肅的結果,使陝北同志感覺不安,以為鄂豫皖來的老紅軍是壓迫本地人的。"(21)   
  毛澤東有言:"火並"在中國歷史上的農民戰爭中是常見的現象,看來革命隊伍中也很難免。(22)所謂"革命隊伍"就是農民隊伍。   
  無論給每次肅反加上什麼名稱,骨子裡都是一種"火並"。   
  10 高崗罵誰?   
  1935年10月中央紅軍到達陝北後,一方面從刀下救出劉志丹等人,另一方面要穩定陝北大局。11月26日中央《審查肅反工作的決定》仍然批評劉志丹、高崗等人犯了右傾錯誤,並原則上肯定了陝北的肅反:"過去陝甘省委領導反右傾取消主義鬥爭與堅決肅清反革命右派的鬥爭,一般是必要的、正確的;但是個別領導同志認為右派在邊區南區和紅26軍中有很大的基礎,誇大反革命的力量,在反革命面前恐慌。因此在肅反鬥爭敢小資產階級的極端主義和瘋狂病的嚴重錯誤。"這顯然是一種調和性、過渡性的態度。當時陝北的主要領導人包括陝甘晉省委書記朱理治、副書記郭洪濤、西北軍委主席聶洪鈞、後方軍委主席兼保衛局局長戴季英,他們在肅反問題上是完全一致的,但出於大局考慮,西北中央局委員會根據中央決定於11月30日作出《關於戴繼(季)英、聶鴻(洪)鈞二同志在陝西區域肅反工作中所犯錯誤處分的決議》,把陝北肅反的"嚴重錯誤"推到主持全部肅反工作的戴季英和主持前方肅反的聶洪鈞二人身上,對他們分別作了"最後警告"和"嚴重警告"的處分。(23)朱理治、郭洪濤繼續受到重用:朱理治先後任河南省委書記、中原局代理書記、新四軍5師政委;郭洪濤先後任陝甘寧轄區黨委書記、山東省委書記、山東分局書記。   
  1942年10月19日到次年1月14日,毛澤東倡議由任弼時主持召開西北局高幹會。作為這次會議的背景是,一方面高崗蒙毛澤東的信用,冉冉上升直至西北局書記;另一方面毛澤東意圖通過西北歷史問題的清理為改寫黨史提供"兩條路線鬥爭"的模式和口徑。會議修改了1935年有關陝北"肅反"錯誤的決定,把主要責任人從戴季英、聶洪鈞擴大到朱理治、郭洪濤,把高崗封為"正確路線"的代表,朱、郭為"錯誤路線"的代表。"七大"後,朱降為吉林省洮南地委書記,郭降為東滿鐵路管理局局長,都在高崗手下。   
  與徐海東有關的是,高崗在《邊區黨的歷史問題檢討》的報告中,不但全面批判朱、郭的"左傾機會主義路線",還連帶批評了"帶著張國燾錯誤肅反路線影響來陝北的紅25軍主要領導者"。25軍的主要領導人包括先後任軍長和政委的程子華、軍長徐海東、參謀長戴季英。但程子華長期在中央蘇區工作,1934年9月到達鄂豫皖時張國燾早已撤離鄂豫皖,談不上受張國燾的影響;戴季英早在1935年就被認定要為陝北肅反負主要責任,高崗沒有必要不點他的名。   
  那麼,這個"主要領導者"是指長期在鄂豫皖工作的徐海東?但第一,毛澤東曾說過徐反對過張國燾的錯誤路線,徐與張有本質不同。1936年10月毛還派徐迎接張國燾:"徐海東同志苦口婆心地做他的工作,勸他改變立場同中央團結,但他並無改悔決心。後來在清算張國燾錯誤的鬥爭中,徐海東同志堅持擁護黨中央、擁護毛澤東同志,揭發批判了張國燾的一系列錯誤,並以此對原紅25軍幹部戰士進行教育。"(24)第二,徐歷來反對肅反,與戴季英的矛盾很大,到達陝北後對劉志丹很尊重,認為如果劉志丹同志是反革命,那還能有陝北根據地?1935年直接處理陝北肅反錯誤的王首道對徐海東讚不絕口:"進入陝北後,他一直強調紅25軍要與陝北地方黨、政府和紅軍搞好團結,對劉志丹同志很尊重和敬佩。"(25)   
  那麼高崗究竟罵誰?   
  11 大功   
  徐的軍旅行生涯與井岡山、與紅一軍團、與紅一方面軍無緣,紅軍長征後才第一次見到毛澤東;而且他1931年才擔任團長,1940年以後即以養病為主,沒有參加決定國共兩黨命運的"解放戰爭",他的英雄時期主要是30年代中期一段。但毛澤東對他卻異乎尋常地關心,1941年發電要他"靜心養病,天塌不管";1950年親筆要他"安心靜養";1955年被評為"十大將"之一,連他自己也感到慚愧。當然可以假設,如果徐的身體很好,毛也不一定就怎麼重用他。但事實是毛對他確實甚為關照,認為他是"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工人階級的一面旗幟。"   
  徐確實功高蓋世。紅四方面軍撤離之後,他是鄂豫皖根據地主要軍事領導人之一,紅25軍客觀上與一、二、四方面軍一樣,擁有獨立的根據地和戰鬥力,以至於於國民黨把他和彭德懷並列懸賞10萬大洋要他的首級。但毛所說的"大功",主要是指他率先到達陝北後對長征過來的中央紅軍的絕對服從,是他率15軍團為把革命的大本營建立在西北而開疆闢土。1934年紅25軍長征到1936年的山城堡戰鬥,是徐的英雄時期。   
  1935年7月得知中央紅軍正在北上後,徐就表示要西征北上以牽制敵人保證中央順利北上,"即使我們這三千多人犧牲了,也是光榮的。"(P40)1939年9月,紅25軍與西北紅軍匯合組成紅十五軍團,軍團長徐海東的手下有七千多人,比中央紅軍還多。   
  但他無條件服從中央,會師之後向疲憊交加的中央紅軍大量供應糧食、豬羊和服裝,解決各種需要,詳細介紹邊區情況。   
  我對毛主席是真誠地擁護和熱愛的。當楊至誠同志拿著毛主席批的條子,要二千伍百塊錢時,我把供給部長找來,問他還有多少錢,他說全部七千元。我說留下二千,其他五千元全部送交中央。(P48)   
  毛澤東此前剛剛受過人多勢大的張國燾的氣,面對徐海東等人無條件的歡迎,他不能不感到是莫大的欣慰。   
  徐原是張國燾的部下36團的團長,四方面軍撤出鄂豫皖時,負傷的徐負責留守蘇區。1936年9月,在甘肅的打拉池,徐見到分別4年的老上級見面了,據張國燾回憶:"他仍和在鄂豫皖區時一樣,親切地稱我為主席,對我表示信任,並極力指斥那種誣我因個人權位而反對中央的傳說之不當。但他特別重視黨內團結,認為團結是生路,分歧是死路,他懇切希望我能到保安去與毛等握手言歡。"(26)此時,張仍握有重兵,徐的勸說,對毛有是有利的。   
  所以"黨中央、毛主席,對我是十分信任和愛護的。會師以後,在黨內、軍內給了我很高的地位。"(P48)共產黨人並不完全否認善有善報的舊倫理,毛澤東更是愛憎分明。   
  12 病   
  1940年,徐病倒在新四軍第四支隊司令員的崗位上,從此開始了他漫長的養病生活,49年以後基本不參加政治生活。也正因此,直到"文革"前,他的生活是風平浪靜的。而1955年與徐同時被評為大將的,除陳賡1960年病逝外,其他的八個沒有一個人沒有挨過批。   
  廣西省委書記、廣西軍區司令兼政委張雲逸1950年因被毛澤東認為剿匪不力而被免去廣西首腦的職位,此後長期不受重用;總參謀長粟裕1958年因"獨立王國"問題挨批。   
  總參謀長黃克誠1959年的廬山會議上被打成"反黨集團"的成員。   
  總政治部主任譚政1960月10月因"反黨宗派集團"被打倒。   
  總參謀長羅瑞卿1965年以篡軍反黨之名被打倒,自殺未遂,摔斷一條腿。   
  海軍司令員、政委肖勁光1966年挨批,整個"文革"期間靠邊站。   
  國防部副部長、軍事科學副院長王樹聲1966年被批。   
  裝甲兵司令員許光達1969年被摧殘至死。   
  徐海東沒有享用過上述8人的顯赫權力,卻也少了他們幾乎時時面臨的緊張和陷阱,身體上的病使他免除了政治上的"病"。   
  其實,即使本來沒有病或病情不重的人,一遇政治風暴,也容易得病或病情加劇。1952年6月,葉劍英就廣東"農民運動中的右傾"和"地方主義"問題在華南分局會議上作檢討,不久心臟病發作,次年2月好轉。1959年9月,正受批判的張聞天患前列腺肥大症,直到1960年2月才痊癒。高級領導人都經歷過艱苦的生活,一般都會有這樣那樣的病,但突然發作、甚至致死,通常還有政治方面的因素,身體的疾病與政治的災難是有關聯的。像劉少奇、賀龍這樣的長期擔負重要權力的人,如果不是突然遭受打擊,是肯定不會死亡的。   
  權力是政治家生命的一部分,領導人的身體是否有病、是否需要治療,有時並不取決於身體狀況;一些重要人物住院與否,可能是特定時期政治氣候的睛雨表。1958年北戴河會議後,陳雲因遭毛澤東的批評而告病休息;1962年春夏之交,陳雲給毛寫信,積極支持在農村實行"責任田"的政策。"毛主席很生氣,嚴厲批評說:分田單干是瓦解集體經濟,是修正主義。陳雲同志聞訊沉默不語。北戴河會議期間,他寫信給小平同志並轉毛主席,說明因身體狀況不好,要求請假"。(27)從1962到1965年,是毛澤東與劉少奇發生嚴重衝突、毛再度躍入前台直至發動"文革"的關鍵時期。陳是老資格的領導人,毛澤東1958年批判"反冒進"之後,他被認為是"一慣右傾"。陳對毛的領導作風有清醒的認識。此時他主動說自己"身體狀況不好",使他後來的政治狀況至少比劉、鄧等人好一些。   
  與陳雲以病避禍不同,康生是以病來打發政治上的失意。延安整風期間,康重權在握,是毛澤東、劉少奇之下的第三號人物。"七大"之後,毛澤東需要加強黨內團結以推翻國民黨政權,康生的整人術已不是急需,只能以政治局委員的身份屈居中央委員饒漱石之下任山東分局書記,49年之後更是沉寂無聞,"八大"連政治局委員也當不上。於是"養病"成為他的主要工作。1959年批判彭德懷後,黨內鬥爭再趨激烈,康生的"病"也就好了,在此後的10間再度成為毛清洗黨內對手的出鞘之劍,在1969年的"九大"成為黨內第五把手,林彪事件後,更一躍成為黨內三號人物。對於康生來說,要麼是在政治舞台上縱橫捭闔,要麼是在泉林山色之、金石書畫中養病,他的進退基本上可以反映黨內鬥爭的激烈程度。   
  13 "最高指示"的力量   
  "文革"期間,徐的日子也不好過。1967年"武漢事件"後,有人說他是陳再道的後台。但毛澤東沒有忘記徐的"大功","當林彪拋出打倒徐海東的反動口號,加緊迫害徐海東同志的時候,毛澤東同志親自提名徐海東同志為黨的九大代表和主席團成員。周恩來同志極其高興地向大會傳達了毛澤東同志的提議,當徐海東同志坐著手推車到達會場時,周恩來同志含淚走過來,親自給安排坐位,正在主持開會的毛澤東同志特地轉過身來向他打招呼。"(28)會議結束時,徐當選為中央委員。   
  但當代中國政治的動作邏輯是,即使你當上中央委員、政治委員,也不能說你就沒有問題了。1969年10月,徐仍被趕出北京,次年寂寞地死在鄭州。不過,不能就此認為毛澤東說話不算數或不夠力量。分析起來,有三種類型。   
  一是說話不算數。1966年8月賀龍的命運危危可岌之後,毛兩度對說"我保你"。但幾個月後,得到毛的許可,"打倒賀龍"的口號已響徹北京。如何判斷毛是否會出爾反爾,是黨內的一門學問。   
  二是說了也就說說而已。打倒賀龍是毛同意的,對徐的迫害卻不一定得到毛的認可,但毛也沒有要人認真落實對徐的保護。在當時政治棋盤上,徐還沒有重要到使毛真正抒的命運放在心上。   
  三是真正的"凡是派"太少,甚至乾脆就沒有,毛的一句並不真的頂一萬句。1978年的思想解放運動中,"凡是"派的一個重要人物是中宣部部長張平化,甚至他也不真的認為"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決策,我們都堅決擁護;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都始終不渝地遵循。"例子就是"紀凱夫事件"。1952年4月,武漢市第二醫院發生盜竊案,報案人紀凱夫被定為作案人受到刑訊,而重點懷疑人、支部書記王清則因是老幹部而消遙法外。這一處理得到武漢市副市長周季方、副書記吳德峰、書記張平化等要人的支持。後來中南局紀委派出聯合檢查組,推翻了這一結論。副總理薄一波在武漢得知此事後向毛澤東作了匯報,毛除要中組部下令中南局將周季方開除黨籍外,還親自給中南局發電:"周季方壓制民主,打擊報復,侵犯人權,立即逮捕法辦。"泰山壓頂,除王清被法辦外,武漢市主要領導人也都受到到處理:張平化被降為副書記,吳德峰被撤職,周季方被判刑。事情到了這一地步,應當說是鐵板釘釘了。但就是因為此案涉及到張平化這樣的高官,此後就幾次翻案。1979年,湖北省紀委作出《關於撤銷周季方同志處分問題的決定》,並批評當年公正處理此案的原中南局紀委秘書長李之璉。應李的要求,1981年10月,中央五部委組成審理組,再次認定"紀案"不是錯案,但由於張平化等人的"不斷寫信給中央反映",這一審理結果直到1988年6月才由中紀委最後通過。(29)可見一旦牽涉到自己的名譽地位,"凡是派"人物對"最高指示"並不完全尊重。   
  這也說明,意志堅強、謀略精深如毛澤東,其實並不能按照他的意願來改造中國,他的思想觀念、路線政策,經過各級官員的層層過濾篩選,已有很大失真。這一方面可以解釋毛制定的方針政策何以過於嚴格嚴厲,另一方面也提醒後人不能要求毛澤東為當時的一切冤假錯案負責,鄧小平後來就多次表達過這一意思。      
徐海東簡歷 
  1900年6月生於湖北大悟縣(原黃陂縣)一個六代窯工的家庭。   
  1925年4月由李樹珍、吝積堂介紹入黨。1926年5月參加國民革命軍,在第四軍任代理排長。   
  1927年6月,回黃陂家鄉開展農民革命,先後任區農民自衛隊長、縣赤衛隊大隊長、鄂東暴動西南總指揮、鄂東警衛二團團長等職。   
  1931年3月,任紅四軍團長、紅四方面軍師長等職。   
  1932年四方面軍力撤離後,留下的部隊組為紅25軍,徐先後任師長、副軍長、軍長等職。   
  1935年9月,率紅25軍到陝北與劉志丹的紅26軍、27軍匯合,任紅十五軍團軍團長、中共陝北省委委員。   
  1937年8月,任八路軍一一五師旅長。1939年5月,任新四軍江北指揮部副指揮兼四支隊司令員。   
  1945年後長期休養,1955年被授予大將銜。   
  1970年3月逝世。   
  註釋:   
  (1)參見胡士華:《大將之女──大別山農婦》,北京:《文藝報》2000年9月2日。   
  (2)(5)(24)(25)《王首道回憶錄》頁15、136、198、194,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7。   
  (3)《小說月報》1928年第19卷第10─12期。   
  (4)(18)斯諾:《西行漫記》頁269、271,北京:三聯書店,1979。   
  (6)(21)(26)張國燾:《我的回憶》第三冊頁222─223、314、314,北京:現代史料編刊社,1981。   
  (7)引自陳晉:《文人毛澤東》頁217,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   
  (8)《莫文驊回憶錄》頁650,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96。   
  (9)王若水:《此情可待成追憶》,載王蒙、袁鷹編:《憶周揚》,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98。   
  (10)(16)(20)參見張麟:《徐海東將軍傳》頁79─80、170─172、176,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3。   
  (11)《王平回憶錄》頁61,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92。   
  (12)引自戴向青等:《中央革命根據地史稿》頁159,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   
  (13)《總前委答辯的一封信》,引自戴向青等:《AB團與富田事變始末》頁140,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   
  (14)(15)徐向前:《歷史的回顧》頁146、160,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7   
  (17)參見金沖及主編:《周恩來傳1898─1949》頁245,北京:人民出版社,1989。   
  (19)《戰爭與戰略問題》,《毛澤東選集》第二卷頁512,人民出版社,1964。   
  (22)引自《葉飛回憶錄》頁77─78,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8。   
  (23)參見李濤編著:《在總書記崗位上的張聞天》頁123─124,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0。   
  (27)薄一波:《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頁1120,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   
  (28)參見韓先楚、劉震、陳先瑞 :《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懷念徐海東同志》,載《艱苦的歷程──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革命回憶錄》下,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29)參見李之璉:《紀凱夫事件始末》,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0。      
徐海東大將建國後的遭遇 
  徐海東的資格很老,軍功也很厚,1934年,他和吳煥先(李先念的恩師,鄂豫皖根據地創始人之一)共同領導紅二十五軍,他是軍長。地位和徐向前等人都是不相上下的,而且,徐海東雖然戰功赫赫但是,從不居功自傲,1934年11月,他主動讓出軍長的位置,擔任副軍長,風格很高,此後,他主動要求協助張雲逸、羅炳輝,擔任副手,1940年1月,舊病復發,就此退出軍隊,長期養病,但是,因為他的軍功很盛,早年以謝子長、劉志丹、徐海東、程子華並稱於西北,所以,1955年,中央和毛澤東決定仍然授予他大將軍銜。   
  徐海東建國以後,身體本來已經好轉,但是,由於他為人說話很是不注意,得罪了不少的軍中要人,其中得罪的最狠的就是後來官高位顯的羅瑞卿!徐海東還是在陝北的時候就和羅瑞卿不對勁,他一貫瞧不起羅瑞卿的諂媚,解放以後,羅瑞卿官運亨通,1959年以後更是成為炙手可熱的實權人物,然而,徐海東並不買他的帳。   
  1955年評定軍銜以後,不少原來他的部下都像他表示祝賀,王樹聲、謝富治、王新亭、許世友、周純全等人來看他,還說了一些當年的往事,徐海東當著他們的面就說:「有什麼可高興的,老子(徐海東一貫稱自己是老子,軍中聞名)身上15個洞,也才換來四個星,人家不費勁就拿下了,楊羅耿以楊為首,可是,楊才是上將,沒聽說政委比司令大的!他不就是靠著一碗紅燒肉才出的名嗎?有個屁用!」   
  徐海東說的羅瑞卿的紅燒肉故事是紅軍時期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故事前後是這樣的:   
  當時,羅瑞卿是紅一軍團政治保衛局局長,紅軍中有很一些福建過來的戰士,吃不慣辣椒,偏偏有一次搞伙食改善,炊事員做了紅燒肉,因為絕大多數是湖南、湖北、江西的,所以,就放了很多辣椒在裡面,福建的戰士就有了情緒,兩湖和江西的就覺得福建的多事,雙方就此吵了起來,羅瑞卿知道以後,沒有大驚小怪,而是把大家找來細細的交談,化解了矛盾,下次,再做飯的時候,把一盆辣椒放在一邊,誰願意吃就吃。這件事不大,但是,因為是發生在蘇區政治氣候不平常的1933年,所以,連包括毛澤東都知道了,說羅瑞卿是個好管家,紅軍進入陝北以後,羅瑞卿由毛澤東提議,擔任紅一方面軍的政治保衛總局局長,因為,羅這個人一向很願意討好上面,所以,和那時的西北軍事委員會委員後來的中央軍事委員會委員徐海東就不太對脾氣了,徐海東聽說過羅瑞卿的紅燒肉發跡的故事,所以,就把它拿出來說事。   
  這件事後來自然傳到羅瑞卿的耳朵裡,於是,就有了1958年,毛澤東在軍內高幹會議上藉著批判劉伯承的所謂教條主義順帶著不點名的批評徐海東向黨伸手要官做的事情!同時,毛澤東還把以前的和張國燾的一些舊事重新提起,毛澤東的話說得很厲害,當時,包括徐向前在內的原四方面軍的人都有些沉不住氣了。後來,還是周恩來出面,安排徐海東到湖北借口搞調研才算了事。1959年的時候,毛澤東可能有點意識到上次批判徐海東的事情可能有點過火,於是,又把徐海東找去問他一些近況,還希望他出來工作。   
  等廬山會議一結束,羅瑞卿上台,徐海東這回徹底沒戲了,1960年被指派去編撰紅二十五軍軍史,此後一直是在家裡閒著,也不敢有人過問。   
  直到1965年打倒羅瑞卿的時候,謝富治和吳法憲請徐海東寫一個受到羅瑞卿迫害的書面材料的時候,徐海東才被人想起,而且,有意思的是,在九大召開前,因為,代表人數不夠,特別是老同志被打倒的太多,所以,周恩來建議徐海東出來繼續當選中央委員,此事,意外的得到林彪的支持,自然因為他是羅瑞卿的對頭了。這樣,徐海東繼續當選中央委員,直到1970年病故。   
  羅瑞卿復出以後,按照他做事的習慣是不可能放過徐海東的,儘管徐海東已經死了,不過,沒等到他有所動作的時候,羅瑞卿由於治療斷腿,於1978年猝死在東德。這件歷史恩怨才算真正了結!      
徐海東 出身最苦的大將 徐焰 
  紅色窯工   
  誇海東   
  壯兮鄂豫皖,   
  偉哉大別山。   
  黃麻烽火舉,   
  英豪數萬千。   
  叢峰碧血浴,   
  村閭盡狼煙。   
  窯工成名將,   
  百戰顯心丹。   
  凱旋覓故舊,   
  未見幾人還。   
  豐碑今猶在,   
  巍然雲漢間。徐海東是黨領導武裝鬥爭時一個重要戰略區域的代表,也是具有鮮明特點的一員虎將。毛澤東高度讚揚他是「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工人階級的一面旗幟」。徐海東傳奇般的經歷本身,便構成一部壯麗的武裝鬥爭的史詩。   
  生平   
  共和國十位大將中,他是出身最苦的一位,也是戰鬥中負傷最多、最重的一人,在紅四方面軍中人稱「徐老虎」   
  國民黨政府把他與毛澤東、朱德並列為通緝懸賞額最高的三個人,賞額均為25萬塊大洋   
  解放後,他常年靠吸氧維持生命,但仍堅持領導編寫戰史徐海東,原名徐元清,1900年出生於湖北黃陂縣夏店(現屬大悟縣)一個世代陶工之家。徐海東從小就在饑寒中生活。1925年,有一位家鄉籍的共產黨員吝積堂從武漢學校回來,向他宣傳革命道理。徐海東明白了過去受窮的原因是受軍閥、地主壓迫,便到武漢找了一份碼頭上的差事,並秘密加入了共產黨。徐海東不久又想學習軍事,於是到湖北軍閥部隊裡當兵。   
  1926年,北伐戰爭開始。徐海東在被稱為「鐵軍」的第四軍中當少尉排長,在汀泗橋戰鬥中率一個排擊潰敵軍兩個連。翌年,因國民黨反共,他回到家鄉,被中共黃陂縣委任命為農民自衛軍隊長,參加鄂豫皖邊區的黃(安)麻(城)暴動。後來,他任過縣赤衛隊大隊長和紅軍的團長、師長,以勇猛著稱,在紅四方面軍中有「徐老虎」的威名。   
  1932年秋,紅四方面軍主力在敵人「圍剿」下倉促突圍,鄂豫皖蘇區陷入「匪區壯丁全部處決」、「糧食全部搬走」、「房屋燒光」的危境。只率一個團留下來的徐海東挺身而出,重新組織零散的部隊和傷員,重建紅二十五軍,先後任副軍長、軍長。此後,他傷病交加。在「肅反」時,他因大膽批評領導的錯誤而被人懷疑,但革命意志從不動搖。   
  1934年秋,徐海東奉中央命令率紅二十五軍離開根據地長征,翌年夏天到達陝北,為隨後到達的中央紅軍打開了局面。毛澤東稱他是「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國民黨南京政府把他與毛澤東、朱德並列為通緝懸賞額最高的三個人,標定頭顱賞額均為25萬塊大洋。   
  1937年,紅軍改編為八路軍開赴抗日前線。徐海東任三四四旅旅長,在平型關戰鬥中指揮左翼突擊。此後,他又率部在晉東南等地與日寇作戰9個月,因身體不支,1938年夏回延安養病。翌年秋,他任新四軍江北指揮所副總指揮。1939年年末,徐海東抱病指揮部隊在皖西周家崗擊潰日軍一個大隊。戰後,他向幹部作報告時,突然口吐鮮血倒地。此後7年多時間裡,他一直在病榻和擔架上度過。   
  1947年秋,他被送到蘇軍控制下的大連,在那裡治療休養9年。1955年,他被授予大將軍銜,翌年移住北京,並在黨的「八大」上當選中央委員。他常年要靠吸氧維持生命,卻仍領導編寫戰史。「文革」開始後,他受到衝擊。1969年「九大」召開時,毛澤東仍提名要徐海東參加,會上他又當選中央委員。翌年秋,因戰備疏散,他被送到鄭州。1970年3月,他因肺炎不幸去世。   
  背景   
  斯諾得知徐海東一家被殺了66口,就此懂得什麼是中國的階級戰爭   
  參加革命只為求階級的解放,日後想做個普通勞動者。他說:我做窯坯又快又好,革命勝利後,仍是個有用的公民徐海東是一個從農村貧苦窯工成長起來的中國共產黨早期的高級將領。他一生的經歷,完全能繪成中國革命戰爭最生動的一個畫面。近代中國因階級壓迫造成的深重苦難,在徐海東身上有最鮮明的體現。他年輕時,有一次挑著瓦盆到外鄉賣不出去,凍餓交加暈倒,幸虧一位農婦給了碗熱粥才能活下來。苦大仇深的他,一旦聽到共產主義的宣傳,便會為改變自身和本階級的地位而拚命戰鬥。代表反動地主豪紳利益的國民黨當局,不但殘酷鎮壓這些反抗者,對他們的家屬也進行株連報復。美國記者斯諾於1936年到陝甘蘇區採訪徐海東時,異常吃驚地聽到「國民黨軍一共殺了徐家66人」,他的「27個近親,39個遠親」「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甚至嬰孩都給殺了」,斯諾就此懂得了什麼是中國的階級戰爭。   
  蔣介石親兼武漢「剿總」司令,在鄂豫皖邊區實行殘酷的「三光」政策,由此大別山區成為堅持革命武裝鬥爭最長的地區之一,殺掉一茬又生長出一茬———紅四方面軍撤走後建立了徐海東領導的紅二十五軍,紅二十五軍長征後又建立紅二十八軍,抗日戰爭中這裡又建立起新四軍的江北部隊和五師。正是由於有徐海東這樣的成長於鄂豫皖血泊與烽火中的老戰士,才有了中國革命的勝利,並在黨的史冊上用鮮血寫下了光榮。   
  徐海東參加革命只是為階級的解放,個人日後的目標仍是當個普通勞動者。他雖當了軍團長,還向新交的「洋鬼子」朋友斯諾說:我做窯坯又快又好,革命勝利後,我仍是個有用的公民。   
  故事   
  當副軍長時,他在火線上被子彈從左眼底下打入,從後頸穿出,抬下陣地後第五天才醒來   
  被俘的國民黨師長輸得不明白,問他:「你是黃埔幾期?」他說「我是『青山大學』畢業的!」   
  在「肅反」擴大化期間遭懷疑時,他揮舞大刀率警衛隊帶頭衝鋒並打敗了敵人,以血戰證明自己的忠誠紅軍初建時,徐海東雖當過正規軍的班長、排長,但畢竟缺乏組織大部隊的經驗,是靠邊打邊學,用鮮血交的學費。當時部隊火力很差,農民戰士普遍缺乏戰鬥經驗,他從當隊長起,直至當軍長,都是在最前線指揮,並親自帶領戰士衝殺,先後9次負傷。當副軍長時,他在火線上被子彈從左眼底下打入,從後頸穿出,抬下陣地後第5天才醒來。他甦醒後的第一句話就問:「現在幾點了?部隊該出發了吧?」身邊的護士周東屏(後來成為他的夫人)回答:「四天四夜人事不省,真把人急死了!」徐海東卻不在乎地說:「我倒睡了個好覺。」   
  通過在大別山多年的戰爭實踐,徐海東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往往與敵人一接火,就能判斷出對手的兵力和火力情況。1934年春,他在皖西葛籐山作戰時,以不足2000的兵力一舉殲滅追來的敵軍兩個團。被俘的敵軍師長柳樹春對此十分不解,竟當面問:「軍長,你是黃埔幾期?」徐海東回答說:「我既沒聽過保定的課,也未入過黃埔的門,我是『青山大學』畢業的!」   
  當時,因環境殘酷,經常出現叛徒,一些領導人盲目地亂搞「肅反」。徐海東為人耿直,一次,在省委會上當面批評書記指揮錯誤,有人便想給他扣上「反革命」帽子。他得知後,感到不如在戰場上犧牲落得個光榮,於是留下文件,揮舞大刀率警衛隊帶頭向敵人衝鋒,一舉打垮了一個旅。戰後,那位書記來找他,非常激動地拉住他的手稱讚不已,並對大家說:「我不死,不許再有人說徐海東有問題。」此後,黨內再沒有人懷疑徐海東對革命的忠誠。   
  一次醉倒後差點被敵人俘虜,受到批評馬上做檢查,從此戒了酒   
  蘇聯軍醫發現他的肺部大部分功能早已失效,對他的毅力欽佩不已,認為簡直是醫學上的奇跡徐海東剛走進革命隊伍時,也帶著一些舊軍隊愛喝酒和打人、罵人的習氣。一次,他沒吃菜就幾口喝掉半斤白酒,醉倒後,恰遇敵人打過來,他差點被俘。受到黨組織批評,他馬上做了檢查,從此戒了酒。   
  長征時,有一次他到前衛團,正遇天下雨。部隊又餓又累,雖接到出發的命令,幹部戰士卻躺著不起來。他性急之下抄起一根棍子,從團長、政委開始連捅帶打,一口氣把200多人趕了起來。路上,有的傷員沒人抬,他雖然同大家一樣一天沒吃飯,但在雨中親自抬著傷員走了五里路。他雖帶動部隊走出了可能被敵圍殲的危境,畢竟打了人,幾年後他對此還主動檢查。   
  由於他長年不分晝夜地轉戰,使肺病不斷加重。1932年秋,他為重新組織失散的部隊,連續奔走23天沒有上床睡過覺,休整時一躺下竟睡了30多個小時,醒來便大口吐血。此後,他戰鬥了七年,直至在皖西徹底躺倒無法工作。毛澤東發來電報,囑咐他:「精心養病,天塌不管。」徐海東感動得流了淚。1947年秋,他被送到大連做了第一次X光透視,蘇聯軍醫發現他的肺部大部分功能都早已失效,又聽到徐海東多年來靠中草藥維持生命,都對他的毅力欽佩不已,認為簡直是醫學上的奇跡。   
  本版撰文/國防大學教授 徐焰      
生平自述 
  1900年6月17日(農曆 5月 21日),我生於湖北省黃破縣(現為大悟縣)徐家橋村。原名徐元清。祖上大代,是燒陶器(農村用的瓦缸和盆罐)的手工業工人。父親是容工,母親是家庭婦女,生我兄弟姐妹共十人,兄弟間排行我是老六。在我記事的時候,全家二十多口人,只有棉花地一塊(約半畝),房屋六間。父輩兄長,全靠做窯工為生。我九歲時,在我執意的要求下,才送我進了附近的私塾。當時唸書的,多是富家子弟。我家裡貧窮,穿的最破,連買紙筆的錢也拿不出來,從老師到同學,都常常譏笑我。富家的孩子嫌我身上髒,不讓我同他們一桌,老師給我起了學號,可是他們總叫我「臭豆腐」。含淚吞聲,讀了三年半書,一天因受氣不過,打了地主家的孩子,闖下了禍。地主家的孩子要我退學,老師是靠地主家吃飯的,就立刻逼我退學。我回到家,父輩們說:泥巴人的命,就是出勞力,吃粗飯,我們沒福分讀書,還是做窯工吧。當即送我進窯廠,做學徒小工。這年我才十三歲。    
  學徒一年多,還沒出師。時值荒年,生活更困難,家裡人鬧分家。兄嫂們見我年小力薄,都不肯要我。他們說靠燒窯做工養不活自己的老婆孩子,要我自找生路。父親年邁,喪失了勞動力,母親四十六歲生我後雙目失明,他們雖然生有十個子女,到了晚年落得無所依靠。我從小個性倔強,膽子也大,一賭氣,從家裡跑到了沔陽沙湖,替人家攬工放鴨子。    
  在湖北這地方,有放牛娃、放羊娃,還有許許多多放鴨娃。他們隨同大人,擔著鴨篷,攆著鴨群,在野地、湖泊裡放牧。工資低微,只能混飽肚皮。就是這種生活,我度過了一年半。覺得自己又長了一歲,可以做一名正式的窯工了,這才又返回家鄉,重新進入窯廠。    
  燒陶器為生的手工業工人,多半是打伙做工,自燒自賣。我回到窯廠以後,除了在廠裡勞作,有時也挑著陶器串鄉去賣。年景好些,可以混個飽飯吃;年景不好,像討飯一樣。有一年冬天,我穿著破單褲,叫賣了好幾個村,沒賣一個小盆,凍餓倒在一家農民門前,再走不動了。幸得一家農婦給了一碗熱粥,才活過來。就是這種窮窯工的生活,整整度了九年。前前後後,我在窯廠做了十一年工。由於自己手藝熟練,勞作勤謹,後來成了家,和一個農村姑娘(母親抱來的童養媳)結了婚。1921年,中國共產黨誕生後,城市的工人革命運動,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時期,我們雖然也算是工人階級,但僻居山村,不瞭解這些。我對黨派和政治更是一點不懂。從自己飽受的痛苦中,有一種革命的要求,不滿舊社會,希望改變那種人剝削人的制度,但這只是朦朧的,自發的革命思想。1925年以後,鄂東北地區,開始有了共產黨的活動,但影響較小,我們聽到從武昌讀書的人回來講到俄國的十月革命,只當新鮮聽聽。我開始接觸共產黨員,是1925年初。那時我的一個同學吝積堂從武昌回來(他是1924年加入共產黨的,在武昌教小學),他和我同過學,素知我有股闖勁,仇恨土豪劣紳。他回鄉以後,常找我談談。開始也是講俄國革命,我聽不懂,對他說:「武昌我都沒到過,你別講外國人的事了。」他這才給講些打倒軍閥、地主的話。我說這些好懂,地主、土豪就是壞,要打倒,要連他們的兒子都打死。他說我講的「泥巴人話」。    
  在音積堂的影響下,我產生了一種找革命的思想。開始想去廣東,又覺路遠,後來兩個人商量還是去武昌。他見我有決心出走,十分高興,怕我被家人拖累,又激我說:「君子一言,說話不興後悔。」我也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兩個人在趕廟會時,又具體商定,陰曆3月8日動身。因為家鄉有句話:「要得發,不離八。」可見,這次出走,腦袋裡不僅迷信,而且想出外「發」一下。    
  當時,南北方軍閥,在帝國主義扶持下,實行分工合作進攻革命勢力。中國共產黨在武昌的組織,處於秘密狀態。我們步行二百四十多里,到達武昌後,兩眼漆黑,工作找不著,革命沒有門。我住在古樓大街一個小地面鋪裡,心裡又犯起悔來。吝積堂教書每月十六塊錢,不能靠他吃穿。我四處打聽找個事做,可是沒有熟人,工廠進不去,拉人力車路不熟。回家吧,又怕醜,怕家裡人說,你出去討飯回來了。吝積堂叫我暫時找個事,只要有飯吃,慢慢可以找到革命的差使。我聽了他的話,就擔水賣。就在賣水的崗位上,由吝積堂、李樹珍(小學教員),介紹我參加了中國共產黨。這是1925年4月。    
  儘管這時對黨的認識還很差,入了黨,思想上覺得有了依靠,像在黑夜裡看見了一絲光明。挑水賣每天可掙一串六百錢,我第一次交黨費,就是賣水得來的錢。賣水的職業苦死人,天不亮起身,天黑店舖上門了才休息。一擔水一百六七十斤,碼頭上的台階六七十層,爬上爬下,一天不停,肩膀都壓腫了。十三天以後,累得生了病。這時吝積堂托四道生(共青團員)為我找個職業。我還在病中,吝積堂、李樹珍、田道生一同來看我。他們說四道生的四叔田澤庭在湖北二師劉佐龍的部隊有朋友,可以介紹我去當兵。我想:當兵也好,革命總不能一天到黑挑水賣。    
  病好以後,我就借助四道生托的人情,在湖北二師二營六連頂替了一個叫柳金彪的名字。新兵三個月內不發餉,只管飯,我因頂的那個原是副班長,每月發八塊錢。可是,我不但撈不到這份錢,連賣水時積攢下的二塊多錢,全被一個叫陳德金的上士班長扣去抽大煙了。他看我是從鄉下來的「泥巴人」,百事不懂,就要和我拈香結拜。其實,他想的是我的錢。每月一發餉,除了交二元三角的伙食費,剩下的全被他拿了去。窮得我連交黨費的錢也沒有。頂著假名,心裡就不痛快,一個銅板拿不到,這兵有什麼干頭,我見著吝積堂說:「這個窮兵我不想當了。賣水還可以交黨費,現今黨費都交不出了。」吝是個有遠見的同志,對我說:「革命要動刀槍的,你就借此機會,靠上姓陳的學習軍事,沒錢交黨費,我替你交。」並說這是黨給我的任務。我對學習軍事技術也有興趣。於是下了決心,從步兵操典學起,還買了個本子,邊學邊記。陳德金是個老兵,軍事上有一套,化了我的錢,教的也特別上心。由於我操課好,全連第一,半年以後,升作下士班長,又三月提升中士班長。    
  湖北二師這個部隊,像當時所有的舊軍隊一樣,反動腐敗,軍官和士兵吃喝嫖賭抽大煙成風。我是個窮苦人出身,又是共產黨員,對這種環境很不習慣。過了一些時候,又厭倦起來。就在這時,1926年4月,吝積堂、李樹珍準備去廣東,要我一塊去,他們說,去了,革命軍要北伐,就參加北伐;如不北伐就考黃埔軍校,或進廣東農民運動講習所。我就隨他們一塊離開了武昌。    
  一路上,我替他們倆挑著行李,步行了一個多月,來到韶關。正巧,遇上國民革命軍第四軍十二師三十四團,吝積堂和李樹珍在這個部隊找上了熟人,認識一個連隊的師爺。這時我們才知道,革命軍北伐開始。黃埔已停考。我們會見了團部的黨代表,經過介紹,我被派在三營九連做代理排長。    
  這個連的連長是共產黨員,加我進去,全連一共有四個共產黨員。汀泗橋戰鬥後,我正式升任為排長。黨在這支部隊裡有合法地位,連長又是黨員,我心裡十分高興。闖蕩一年多,總算找上了革命軍。在北伐中,共產黨員都是起骨幹先鋒作用的。我這時已經懂了更多的革命道理,打仗、行軍特別積極。我們這支部隊於10月進至武漢,繼又經修水、武寧、德安到南昌。由南昌返武漢,後又北進至河南洛陽。我先後參加了汀泗橋、武昌等著名的戰鬥。在轟轟烈烈的勝利形勢下,自己的情緒特別激昂、興奮。覺得革命有了希望,勞苦群眾有了出頭之日。從實際鬥爭中,進一步鍛煉了自己的軍事指揮能力,不斷地提高著自己的軍事素養。    
  正當我們從河南回到武昌,準備東進的時候,蔣介石在上海發動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消息傳來以後,軍隊中的共產黨員,開始疏散。我在組長胡增欲的幫助下返回了黃陂家鄉。    
  這時黨在鄂東北地區,領導了轟轟烈烈的農民運動。「打倒土豪劣紳」的口號,響遍了四鄉。工作基礎最好的縣,當時是黃安、麻城。我的家鄉緊靠黃安縣,革命的影響也較深。自從北伐軍到武漢以後,黨在這裡領導的工農革命運動,便大規模地開展起來。我回去時,好多村子都組織起了農民協會,鬧得挺熱鬧。從前和我一塊在武漢參加黨的田道生等人,也先我回到家鄉。他們知道我參加過北伐戰爭,又是共產黨員,便介紹我去黃陂共產黨縣委會。縣委的負責人,很熱情、親切地說:「來的正是時候,我們在組織農民自衛軍,正缺少軍事人才。」當時派我到河口區做農民自衛軍隊長。這是1927年6月。    
  農民自衛軍成立了,一共十三個人。沒有一支步槍,使的是刀、矛、紅纓槍。縣委發給我一支手槍,也只有十四發子彈。直到我們在夏店於堂寺消滅了地主保安團,才繳到七支步槍。雖然有兩支打不響,但農民見自衛軍有了鋼槍,鬥爭情緒特別高,使這支十三人的小隊伍,很快擴大到三百多人。這時我只會領自衛軍配合群眾鬥爭土豪劣紳,對部隊的組織建設、思想建設還說不上。當反動武裝打來時,自衛軍很快垮散了。七條槍還是保留著,等待時機再起。    
  兩個月以後,反動武裝退去,我又以這七條槍為骨幹,把自衛軍組織起來。不久,黃安、麻城地區爆發了大規模的農民暴動,我奉縣委的指示,帶著那七條槍十多個人,前往黃安參加起義。走到黃安,城已破了兩天,並成立了鄂東工農革命軍第一路軍。我帶去的七條槍,隨編入工農革命軍。不幾天,領導讓我回黃陂去組織隊伍,隊伍還沒組織起來,黃安的工農革命軍就遭受了失敗。我們那七條槍丟了五支,好多天以後,才由兩個人拖回兩支。    
  黃、麻起義失敗以後,我在黃陂會到了鄂東工農革命軍總指揮吳光浩同志1。[吳光浩同志是1927年11月 13日領導黃(安)、麻(城)起義的主要領導人之一。]隨他一塊游擊了些時候,形勢稍有好轉,我就決心回家鄉去再組織隊伍。我回去後在地下黨的領導下,又組成了一支農民自衛軍。不久,反動派大軍來剿,黨的許多同志轉入隱蔽鬥爭。他們有的教書,有的務農,我沒有可以隱蔽的職業,就跑交通做聯絡工作。這時,反革命血腥恐怖,到處逮捕、屠殺共產黨員和革命積極分子,我因做農民自衛軍隊長出了名,家不能回,職業也沒有,處境困難極了,今天這裡躲,明天那裡藏,多次遇險。那時我雖然看不清革命的前程,但革命的信念沒有動搖。仗著自己懂一些軍事,膽子又大,百事不怕。從實際鬥爭中,我體驗到沒有槍桿子不能生存,四處活動搞隊伍。在敵人「清剿」過去後,奔跑著找過去的農民自衛軍隊員,秘密地組織武裝。活動方式,採取夜間集結,白天解散。武器多是大刀、長矛。那時自己還不懂得要建設一支什麼隊伍,革命處於低潮,隊伍總是拉不起來。自己就在這種苦悶中,度過了半年多。有時苦煩了,就吃上幾杯酒,想再轟轟烈烈搞起來,苦於沒有辦法。    
  1928年秋天,鄂東北地區的革命鬥爭又開始發展,黨決定恢復夏區的工作,指派我任夏區區委書記。這是我頭一次擔負黨內的領導工作,好在這個區我熟悉,去了以後,積極開展工作,組織了秘密的農民協會,各項工作剛有起色,縣委又提出「年關暴動」的號召。因為條件不成熟,暴動搞了幾天,敵人一來,又失敗了。由於我在夏區工作名聲大,暴動失敗以後,家也被反動派抄了,親屬遭了難。無數革命同志流血犧牲,使自己開始認識到,革命不是兒戲,暴動不是鬧著玩的。革命不僅要有槍桿子,還要學會抓住槍桿子,開始認識到,打游擊是好辦法。有一次,因自己吃醉了酒,游擊隊險些受到損失,受到了領導和同志們的批評,自己也認識到吃酒會誤大事,從此下決心戒了酒。        
  鄂豫皖地區的革命鬥爭,經過一段艱難曲折的道路,慢慢地走上軌道,摸索到「邊界武裝割據」的道路。到1931年1月,便發展改編成為紅四軍。在此期間,我先後擔任黃陂縣赤衛軍大隊長,鄂東暴動委員會西南總指揮,黃陂縣獨立營營長兼黨代表,補充第六師(實際上是赤衛軍)師長,黃陂縣第五教導隊黨代表兼隊長,鄂東警衛二團團長。升級到主力紅軍以前,執行的是發動群眾,組織地方武裝,領導小型的游擊戰爭。1931年3月,我帶領警衛團升級改編為紅四軍十三師三十八團後,在反「圍剿」作戰中負傷。傷好之後,因不願離開由自己參加創建的部隊,團長、政委又都配備齊了,我自己提出願作副團長。做了三個月,才被調往三十六團任團長。先後參加一、二、三次反「圍剿」。1932年6月,四次反「圍剿」開始後,擔任獨四師師長、紅九軍二十七師師長。    
  1932年10月,我帶一個團去英山地區打掩護,此時紅四方面軍的主力突然西去,從此我和主力部隊失去了聯繫。在英山前後畈附近打兩天掩護,不見主力去向,我即帶七十九團(另兩個團被副師長、政委先帶走)翻過一座大山,擺脫了敵人的前堵後追,來到土門潭。路上遇著皖西北道委書記郭述申。我們一塊找到游擊司令部,這才知道總部有指示,讓我們組織東路游擊司令部,牽制敵人。並指派我為東路游擊副司令兼師長(臨時組織一個師)。這時敵情嚴重,內部混亂,領導上不一致。轉移至土門潭東八里的地方,召開了行動委員會(這是按總部指示組織的,郭述申同志任書記,我是委員之一)。決定由我負責把零散的部隊組織起來,編成一個師。於是以我帶領的七十九團為骨幹,加上英山獨立第十三團,六安、霍山兩個獨立營及六安、英山、霍山三個保衛連等,共編成三個團。不久東路游擊司令部改為紅二十七軍。部隊還沒有整編好,敵四十七師、五十四師就攻了上來,我軍民傷亡甚多。許多隨軍的傷病員傷口還化著膿,又扛起槍戰鬥了。他們這種堅強的革命意志,使我深受感動。不久,經過艱苦的奮戰,我們又勝利地返回了蘇區。    
  進入蘇區以後,敵人跟上來。我們在蕭家畈附近,打了一仗。激戰兩晝夜,將三十二師一個旅擊潰。接著經牛食畈、丁家埠、南溪進至雙河山,擺脫了敵人。由於連續緊張的行軍作戰,我一連二十三天沒上床睡過覺,這時一頭倒下,睡了三十多個小時,起來以後就吐血。自從離開主力以後,在東路游擊這一個多月裡,雖然處於強敵前堵後追的嚴重情況下,我沒有驚慌失措,在幾次嚴重關頭,我挺身而出,抵制了紅二十七軍領導人的錯誤。使這支部隊,轉戰於鄂東英山、蘄春、皖西的太湖、潛山、桐城、舒城、霍山、六安、赤南等廣大地區,終於保存下來,找到了省委。    
  紅四方面軍走後,鄂豫皖蘇區留下的部隊,除了分散在各地的地方武裝外,主力紅軍計有紅二十五軍軍部、七十五師五個營、紅九軍二十七師全部。為了統一指揮,堅持鬥爭,省委決定重組紅二十五軍。於1932年11月下旬,部隊正式組成。全軍共一萬一千餘人,我被任命為七十四師師長。部隊剛整編起來,領導上不是全力對敵,又開始肅反。師政委戴季英同志親自下手,把二二○團的政委、參謀長等四十九名黨團幹部捆起來。我當時十分驚奇,問政委這是幹什麼,他們犯了什麼錯誤?他說:「肅反,幹什麼?!」逮捕人不讓我知道,審訊也不讓我參加。一天,我聽政委說去問案子,堅持要和他一塊去,去後見政委把七十九團特務連指導員吊起來,拷打逼供不成,又綁在板凳上用刑。那個指導員曾任過皖西北少共道委宣傳部長,參加革命時只十七歲,聰明活潑,能力很強,他怎麼是反革命呢?當政委百般拷打問不出口供時,叫他的警衛員拉出去殺。我急了,忙說:「政委,一點兒口供沒有,為什麼殺人家?」他說:「你不懂肅反的事,沒有口供這證明他是反革命堅決分子,不願說出他們的組織來。」當張國燾在鄂豫皖蘇區時,肅反搞得人人自危,我那時雖有懷疑,不敢講話,現在又見這樣亂捕亂殺,實在不能忍受。政委見我反對,就對我說:「我是省委常委,又是政治委員,肅反是我的事情,你少管,不要過問。」四十九個人,被殺了,我知道以後,落下淚來。回想在東路游擊時,前有敵人堵,是這一團人去攻;後有敵人追,也是這一團人去打。如今說排以上幹部都是反革命,我徐海東一個就不是反革命嗎?恐怕我以後也不保險了。越想越難過,一夜沒睡,兩個眼泡都哭腫了。又怕人看見,起床後趕緊用熱水敷。這時我開始感覺到,今後的鬥爭比過去更困難了。    
  在對敵鬥爭中,我不怕困難,可是在內部兩條路線鬥爭中,有時我不知道如何才好。自己不參加省委領導,文化水平、政治理論水平不高,好多事感覺不對頭,但講不出道理,說不服別人。    
  1933年2月下旬,省委召開擴大會議,決定我升任副軍長並兼任七十四師師長。因軍部只是個架子,沒有機關,我的位置還是在師裡。由於這時省委執行的是第三次「左」傾路線,自然就不可能使鄂豫皖蘇區的鬥爭順利發展。紅二十五軍在連續取得郭家河、潘家河、楊泗寨等重大勝利之後,敵人暫時收縮了瘋狂的進攻。省委領導上,頭腦一時又熱起來。不久接到中央指令,要紅二十五軍「反攻」,並具體規定了第一步奪取七里坪等中心城鎮的任務。這就更加助長了省委的盲動主義,於是決定圍攻七里坪。我當時是看不到中央指令的,也沒有參加省委的討論會。軍長開會回來傳達省委的決定,在討論圍攻七里坪部署時,我從當時的敵我實際情況出發,認為當前還不是奪取中心城鎮的時候,紅軍弱小,不能打陣地戰。但這個意見沒有被採納,圍攻七里坪以後,久攻不克,我軍困難日增,我建議及早撤圍,又遭拒絕。    
  圍七里坪共四十三天,部隊僅餓死、病死就有三千多人,這才不得不撤圍。撤出以後,在一次骨幹會議上,我痛心地說:「紅二十五軍這樣好的階級隊伍,搞垮了,領導上要負完全的責任。小資產階級出身的領導,只顧自己吃飽就不管部隊了。」話沒講完,省委書記用煙斗指著我的臉說,「海東,哪個是小資產階級?你這個觀點成了問題,你沒有參加會議的資格。」我立即被推出會場。    
  我出了會場感到頭重腳輕,想到肅反中那些講幾旬怪話的人都當了反革命,這一次一定會說我反革命了。三天之中,隨時準備被抓起來。就在這個時候,敵三十師、三十一師攻上來,形勢十分危急,我想到如果扣我個「反革命」被殺死,不明不白的,倒不如趁敵人進攻,衝上去戰死,也落上個光榮。我反覆考慮後,抱定了犧牲的決心,遂把二二○團、二二二團團長找來,分配給他們任務後,我把上衣和長褲都脫下,只穿一條褲叉,要過警衛員的槍和子彈,囑咐他原地不動,我衣服口袋裡有文件,要保存好。衝鋒號一響,我帶交通隊最先衝了上去。戰士們不瞭解我的心,他們見此情景,奮勇向前,一齊向敵人衝去。我那時右腿已負過四次傷,哪裡跑得過戰士們,一剎那間,兩個團和特務營、交通隊的戰士衝到我前面。這樣一個猛衝,把敵人一個旅打垮了,俘虜四百七十名。其餘各路敵人,紛紛後撤。第二天上午,省委書記沈澤民來了,見面後談話中,他對我說:「海東同志你在軍事上打仗勇敢是好的,你為什麼政治上不進步?」我說不知表現在哪裡,他說幾次省委通知我參加會,我不到,這就是政治上不進步。我告訴他,不是不願參加會。每次開會,政委說他是省委委員,又是政委,他去了回來給我傳達。省委書記這才知道了真相。這次談話以後,省委書記見到鄂東北道委書記徐寶珊說:「寶珊,我不死,不准再有人說徐海東有問題,哪一個說他有問題,哪個就是反革命。」徐寶珊又證明說,他從1928年就知道我,是個好同志。他們兩個人對我從政治上肯定下來,才使我的生命有了保證。    
  我做副軍長兼師長期間,一直受打擊、排擠。打仗有我的份,跑路有我的份,別的權利沒有。有一天,部隊兩頓飯沒吃,我決定給每個單位發一塊錢買南瓜吃,還差十三塊錢,我讓人到軍部經理處去支,他們說要有軍長、政委的信才給,我只好親自騎馬到軍部找到政委開條子。我深感我這個副軍長是有其名無其實,工作實在難做。但是經過思想鬥爭,我又想,為了革命事業,還是不計較這些吧。有時實在忍受不住,就和有的領導人吵鬧幾句。在一些小問題上,我盡量忍讓,但是遇到些重要的問題,我還是敢於堅持自己的意見。譬如,從七里坪撤回以後,6月中旬,我軍在向皖西轉移的路上,給養十分困難。進到福田河一帶,軍部發出命令:過福田河以東籌糧不用調查,牛、羊、豬、雞都可以殺,改善部隊生活。接到這個命令,我十分生氣,這明明是不要群眾,不講政策。當即找來三個團長談話,囑咐他們絕對不能執行軍部的命令,特別是群眾的牛不能殺,我們紅軍是工農武裝,應該為群眾著想。中、貧農民有一條牛就是全家的命根子,殺了人家一條牛,就等於殺人全家。我們還是摘南瓜、葫蘆吃。這一路上,我帶的那個師,不但忍受飢餓,很好地維護了群眾紀律,而且跟在軍部後面,為了減少壞影響,還把軍部丟的牛皮、牛骨頭埋上。記得省委書記沈澤民同志落著淚對我說:「海東同志,要像你這樣的黨性,二十五軍不會這樣!」    
  過皖西一路,我都在病中,到葛籐山地區以後,病的更加厲害。每天發高燒,只好去住醫院。病還沒好,軍部從赤南派通訊員來到葛籐山醫院,說不管我病情如何,要馬上回軍部。當夜我回去以後,軍長吳煥先同志告訴我,敵情嚴重,部隊近來損失很大,決定全軍向鄂東轉移。    
  我們由皖西的西河出發,經牛頭山,決定由黃土崗附近過公路。我病得不能走,躺在擔架上,走在部隊的後面、後方人員的前面,由一個特務連掩護我。天剛拂曉,行至黃土崗,遭受到敵三十一師堵擊。聽到槍聲,我叫擔架停下,起來一看,已不知部隊去向,一打聽,軍部帶主力已經過了公路,我掉隊了。情況危急,當時我換乘騾子,帶特務連登上東面一架大山。估計這次突然遭遇,一定還會有掩護部隊和掉隊人員,遂令吹號聯絡。在此四處尋找,才集合了沒過路的六個連隊。敵人攻來時,我帶這六個連邊打邊撤,過路不成,只得返回皖西。擺脫敵人的尾追之後,我又把一些掉隊的零星人員組織成一個連,再將挑子丟掉一些,挑夫也組織一個連。總共是八個連,分別組成了三個營,經過艱難的路程,最後才找到皖西的八十二師。見到皖西道委書記郭述申同志,我把過路遇敵的情況說了一番,最後表示:我這個部隊,打回鄂東是不可能了,不如留在皖西。經過商量,才決定以皖西的八十二師和我帶的那部分部隊,組織成紅二十八軍(我任軍長,郭述申同志兼政委)。    
  堅持皖西鬥爭半年之久。有時我帶一個師單獨活動,有時全軍一塊行動。從鬥爭中,擴大了部隊,先後打了好幾個漂亮仗。第一仗在石門口與敵獨立三十四旅遭遇,將敵擊潰,殲其先頭部隊一個團,俘虜千餘人;第二仗,是在狗雞嶺、雙河山之間殲滅敵四十五師一個多團,僅當場釋放的俘虜就八百多人;第三仗,在金家寨附近,打垮敵獨五旅,殲敵兩個營(旅長負傷逃走,帶路的偽縣長被擊斃);第四仗,在葛籐山殲滅敵五十四師兩個團大部,活捉敵五十四師代師長柳樹春。    
  通過這一系列勝利的戰鬥,打開了皖西的局面。原來,皖西蘇區,被敵人「血洗」的只剩下一片狹小的地區,東西長不過二百里,南北寬不過五十里,最窄處只有十幾里,經過半年鬥爭,又大大的恢復和發展起來。我們克服了重重困難,使部隊穿上了冬衣,做了艱苦的群眾工作。我當時所主張的行動方針:不打消耗仗,不硬拚,積極開展外線游擊,尋機殲滅敵人;奪取敵人物資,使部隊彈藥充足,吃飽穿暖;利用一切機會,抓緊訓練部隊。紅二十八軍,正因為執行的這個方針,才取得了勝利。沒想到,被分割在鄂東地區的紅二十五軍領導人,卻給皖西北道委寫來信,不顧事實,說我和郭述申同志「犯了右傾機會主義錯誤。」說什麼「皖西形勢好,不積極行動」,「不打擊敵人,專在熊家河練兵」等等。他們給我扣上一大堆帽子,舉不出事實。唯一具體的事實,是說我不去鄂東找省委。這事使我惱怒極了,一時難忍,大發了一頓脾氣。但我們還是佈置了皖西的工作,於1934年4月中旬,在商城豹子巖會合了紅二十五軍。    
  會合以後,省委決定兩軍合併為紅二十五軍。我被任命為紅二十五軍軍長,還補選上了省委委員。這時省委的一些同志,從實際鬥爭中,也開始認識到七里坪以來,走的是一段彎路。從省委書記到軍的領導同志,都有轉變。這就使我軍又開始走向上坡路。部隊的行動不再是個別人的獨斷專行,我的一些正確意見,開始得以採納。我個人心情也比較舒暢。部隊轉敗為勝,又打了些好仗。其中最出色的一仗,是長嶺崗,殲滅東北軍一一五師大部,俘敵三千七百多人。但是,「左」的傾向,並未得到全部克服。肅反仍在擴大。攻打城市的思想還存在。長嶺崗戰鬥以後,省委命令打英山。我帶領部隊到英山城附近一調查,城裡駐有四十七師一個團和十幾隊民團。工事堅固,碉堡林立,我們偵察性的試了一下,就傷亡二十多人。我看不能打,就把部隊撤下來。這時我建議奔襲太湖,理由是太湖乃安慶大門,從前的一個府。若論影響,不比英山小。那裡沒有工事,沒有敵人的正規軍,只有民團把守,我軍可以突然襲擊進去。這個意見被接受了,我軍僅以犧牲一人、傷三人的代價,攻佔了太湖。這是1934年9月上旬的事情。    
  這仗之後,紅二十五軍就奉中央指示,開始了戰略轉移。在從皖西過鄂東的路上,我軍衝破了敵人四道封鎖線,在斛山寨地區,一舉又殲滅了四千餘敵人。在鄂東我見到了從中央派來的程子華同志,又聽說他在中央蘇區當過師長,我便向省委提出,由程子華同志任軍長。省委討論後,同意了我的建議。這樣我從軍長改做副軍長,接著開始了長征。    
  長征開始後,我軍從鄂東出發,在兩個月內,跋涉六千餘里,進入陝南的途中,多次遇險。特別是獨樹鎮戰鬥中,我軍首尾受敵,部隊初戰受挫,十分混亂。當時傷員沒人抬,我一天沒吃飯,天又下著雨,親自抬傷員抬了五里多路。這時部隊疲憊不堪,又冷又餓,派通信員去催出發,從團長、政委到戰士,都睡著起不來。我找了條根子,先從團長、政委打起來,在一個村裡攆出二百多人。這件事,一方面說明我在緊張情況下能挺身而出,同時反映出我存在著比較嚴重的軍閥殘餘作風。當我軍經召南問灤川前進時,敵人分三路平行追擊,企圖超越阻攔我軍去路。我親自帶領一個團搶過拐河,佔領了河西岸的山口高地,掩護了全軍通過。當我軍經灤川西進到離朱陽關九十五里的地方時,敵人又前增後追。我們找到一個貨郎 讓貨郎領路,當夜從敵人意料不到的山口衝了出去。使我軍勝利進入陝南。    
  1934年12月上旬,在陝南境內庾家河激戰中,程子華同志負重傷,我頭部也負了重傷。在抬子上躺了四天,一直昏迷不醒。傷勢稍好以後,我就不再坐抬子。葛牌鎮戰鬥中,天下著大雨,我正躺在床上,聽說前面打的不好,全軍有覆沒的危險。我當即讓四個人扯著推著爬到軍部指揮所山上,協同指揮部隊,打垮敵人的進攻,殲敵一個團又兩個營。    
  從省委書記徐寶珊到政委吳煥先同志,都信賴我在戰鬥中的指揮,戰鬥情況一緊張,他們都要我提方案。進入陝南這一路是如此,在陝南反「圍剿」作戰更是如此。例如在陝南第一次反「圍剿」時,得到情報:敵人「圍剿」的兵力計有東北軍八個師二十四個團,楊虎城四個旅十一個團,肖之楚一個師六個團,共計四十一個團。當時我軍只有兩個步兵團,一個手槍團。怎麼戰勝敵人呢,使大家苦費心機。省委會上,軍政委吳煥先同志一定要我先提出個作戰計劃,大家再討論。當時我提出了如下的意見:敵我力量懸殊,正面硬打對我們是不利的。拚消耗,敵人可以十個拚我們一個,結果我們拚光,敵人還光不了。因此我提出了採取先疲後打的方針。並具體地提出:敵動我先不動,部隊進行動員,準備草鞋、乾糧,待敵人兩路或三路接近時,我們向敵人空虛的地方突出去,把敵人甩在後頭,拖著轉圈子,拖到一定的程度,哪一路先進,就打哪一路。求得將東北軍殲滅一兩個師,或者將楊虎城的部隊消滅一兩個旅,可以粉碎敵人的「圍剿」計劃。省委一致同意我的建議。紅二十五軍全體指戰員,發揚了刻苦耐勞、英勇頑強的戰鬥作風,充分發揚了山地戰的本領,把敵人拖了十多天,最後在袁家溝口全殲了唐嗣桐一個旅,活捉了旅長。    
  紅二十五軍從離鄂豫皖蘇區,到轉入陝南,這一路上敵情十分嚴重,內部鬥爭也很激烈。我自己雖有不少缺點,如軍閥主義的殘餘作風比較嚴重,打人罵人,錯誤地認為,戰鬥情況緊張,不打不罵不行;又如驕傲自滿情緒滋長,錯誤地認為紅二十五軍少了我不行。但是,我在這一路,在政治原則和軍事鬥爭中所持的意見,基本方向是對頭的。在軍事指揮上,我能夠根據敵情、地形等不同的情況,提出作戰方案,不打硬仗,不拚消耗,打殲滅戰,今天來看,這些都是符合毛澤東軍事思想的。在創造根據地、肅反等重要問題上,我所持的態度也是正確的。關於創造根據地的問題,轉移前,中央曾有指示,要搞根據地,要考慮敵情、地形、民情等條件。我軍進入陝南以後,省委內部意見分歧很大,幾次會議都未能解決問題。一種意見,陝南山大人口稀又缺糧,不能搞根據地,說紅軍發展了也不易鞏固,主張入川會合四方面軍,另一種意見,陝南條件不錯,可以豎起一支紅旗,在陝南建立了根據地,可以牽制東北軍、西北軍的部隊,對東、南、西、北各地區的鬥爭,都可以起配合作用。我是堅決主張這後一種意見的。歷史證明這種意見是正確的。當時在多數同志堅持下,我軍在陝南依靠山區的游擊戰爭,粉碎了敵人的「圍剿」,先後成立了鄂陝、豫陝特委,組織了兩個游擊師和許多地方武裝(後兩個游擊師合編為七十四師)。創造了以小河口、袁家溝口、庾家河、典雅子,一、二、三天門,華陽等為中心的數塊游擊根據地。紅二十五軍離開陝南,該地區仍然堅持了鬥爭。    
  其次關於肅反問題。紅二十五軍長征以後,進入陝南之前,基本上停止了肅反擴大化,這也是經過鬥爭的。首先是全軍同志對這種錯誤政策的不滿,同時在領導同志之中,也有過激烈的鬥爭。在這個鬥爭中,我是堅決站在反對肅反擴大化方面的。為此我曾兩次和一些人爭吵過。一次是進入陝南以前,在獨樹鎮戰鬥那天,個別領導人說郭述申是皖西第三黨的首領,我聽了非常氣憤,把桌子一拍說:「要說郭述申是第三黨,我們都是老三。」徐寶珊1[徐寶珊同志這時是鄂豫皖省委書記,1935年4月任鄂豫陝省委書記,這年5月9日病逝於陝南龍駒寨。]和吳煥先說:他們不相信這話,這才把問題解決了。進入陝南以後,在華陽又發生過這類的事,在第二次召集的省委會議上,本來討論創建根據地的問題,軍部有的領導同志又提出手槍團團長杜本潤、政委傅天嬌等八人是反革命,要殺掉。我說:「他們都是農民出身,都不像反革命,可以放出來做苦工,繼續考驗他們。」經我拍桌子堅持,大部分釋放了。    
  從1935年7月中旬開始,我和紅二十五軍的同志們,踏上了更加光榮的里程--配合紅軍主力北上,迎接黨中央,迎接毛主席。7月中旬,我軍威逼西安附近,從敵偽報紙上看到,中央紅軍和紅四方面軍已在川西會師,並開始北上,我心裡十分高興,覺得應該立即配合紅軍兩大主力行動。在子午鎮以西二十里處舉行的省委緊急會議上,我也是堅決主張西征北上的,並表示:能牽制敵人,保證中央順利北上,對全國革命也有意義。在此行動中,即使我們這三千多人犧牲了,也是光榮的。我軍由子午鎮西進,路經雙石鋪,消滅胡宗南四個連,又捉到一個少將參議,從他的口供中進一步證實中央紅軍和四方面軍北上的消息。此時胡宗南主力西調,後方留駐天水,為牽制敵人,我建議揮師北上。克兩當後,我親自帶一個營打下天水北關。這一路行動中,我和軍政委吳煥先同志關係是很好的。兩個人凡事都好商量。過渭水以後,我們開始考慮下一步的行動問題,認為能接到中央就好,如果接不到往回轉,這條渭水是個大害。往回走一定會帶尾巴,那就是背水戰。並講起石達開在大渡河全軍覆沒的教訓。打下秦安以後我分析了當時所處的情況,初步決定接不到中央就進陝北。就這樣又繼續西進。在西蘭公路活動半個多月,打聽不到中央的消息。毛炳文的部隊乘七十二輛汽車趕來,我們這才決定進陝北。不幸的是,在涇川,吳煥先同志犧牲。我帶交通隊把他的遺體送過河,親自給他洗了身體,穿上他最愛穿的一件青呢大氅,進行了安葬。    
  代理鄂豫陝省委書記、軍政委吳煥先同志犧牲後,全副擔子壓在我身上。我想,無論如何,一定要和其他同志一起,把這支紅軍隊伍帶進陝北蘇區,更希望找到黨中央。    
  1935年9月初,我們經過人煙稀少的華山(當地人叫紹山),忍饑耐餓,克服了重重困難,終於進入了陝北蘇區的邊沿。在豹子州召開了省委擴大會議,會上正式決定由我任軍長。程子華同志改任政委。在多數同志一致努力下,把紅二十五軍帶入陝北蘇區。    
  長征結束的時候--1935年9月,由於周圍同志的關懷,我與周東屏同志結了婚。周東屏同志是安徽六安人,1931年3月加入共產主義青年團,1932年10月入伍,1935年9月團轉黨。    
  中央代表團和紅二十五軍、陝北紅軍負責同志開會,決定成立十五軍團,並決定我任軍團長;決定鄂豫陝省委與陝北省委合併,改為陝北省委。我和程子華、郭述申同志參加了省委。    
  陝北紅軍的同志,對我和紅二十五軍這支部隊,是十分親熱和尊重的,我過去在幹部團結方面,有些缺點,不大注意方式,這時也能主動地團結陝北的同志,注意工作方式,抱虛心的態度。因此,我在這段和陝北紅軍中的劉志丹等同志,關係處得是好的。我們在制定反「圍剿」鬥爭計劃時,決定首先打敵人的主力,東北軍有七個師,如果能爭取消滅他一兩個師,「圍剿」的局勢可以改變,以至粉碎第三次「圍剿」。於是組織了勞山戰役。    
  這次戰役,紅軍全殲東北軍一一○師兩個團及師直屬隊,俘敵三千餘人。戰前我和劉志丹同志親自到勞山看了地形,戰鬥中又分頭帶領部隊作戰。這一仗,對粉碎敵人的「圍剿」,是有重大影響的。我們在軍事指揮上,採取的是「圍城打援」、「誘敵深入」的伏擊戰,這是符合毛主席軍事思想的,所以傷亡極少,勝利很大。    
  勞山戰役以後,敵人進攻謹慎,開始採取築碉堡,步步為營的辦法前進。我們也採取了比較謹慎的態度。在決定打榆林橋時,我曾帶領營以上於部,到榆林橋附近,三次看了地形,正確地選擇了主攻方向,準備好了才決心打。在戰鬥發起以後,我親自帶二二三團攻擊敵人的碉堡,全殲敵人四個營。    
  榆林橋戰役後,我又帶七十五師、七十八師攻打張村驛。正在圍攻,軍團政委派人給我送來信,說毛主席今晚到司令部來,要我接信後火速返回。知道了盼望已久的毛主席來了,我當即把指揮作戰的任務交給兩個團長,立刻飛馬起程。從張村驛到軍團司令部稻佐鋪一百三十五里,三個半小時我就趕到了。剛回去,毛主席就來了。我向主席報告了三次反「圍剿」的情況後,毛主席拿了一份三十萬分之一的地圖,看過後向我說:「好!還是要打下張村驛」。晚飯後,主席又對我說:「海東同志,你還是要辛苦一下,今晚就出發,把張村驛打下來,再決定第二步的行動。」主席親切樸素,對下講話完全是一種商量的口吻,給了我深刻難忘的印象。我向主席表示:這是我應盡的責任。主席又親切地說:「晚上行軍,還不辛苦嗎?」臨走,主席給了我一部電台。    
  我連夜回到前線,傳達了毛主席的指示,早飯以後,發起攻擊。打下張村驛後,我發電報向毛主席報告,主席回電令我們再把東村、套筒打開,便於集中部隊。我立即帶一團攻打。此戰之後,十五軍團和紅一軍團會師。我又奉毛主席的指示,帶人前往直羅鎮看地形,在毛主席、周恩來副主席的親自指揮下,進行了直羅鎮戰役。戰鬥結束後,在東村開營以上幹部會,毛主席宣佈一軍團、十五軍團為一方面軍,我仍為十五軍團軍團長。    
  自從聽說中央北上,我心裡就有這麼個想法,這些年吃過許多苦頭,受過打擊,見了中央要把心裡的話全說出來。但因毛主席十分忙,又沒有更多的機會談。一天,我特別向毛主席匯報了鄂豫皖肅反的一些情況,並說至今還有三百多個同志受冤枉。毛主席當即指示我說,要立刻給他們摘掉帽子。黨員恢復黨籍,團員恢復團籍。並說:這些同志都跟著長征一路,吃了許多苦,為什麼還當反革命。還讓我親自去解釋、安慰他們。    
  我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向三百多個被冤枉的同志宣佈了恢復他們的黨團關係。三百多個同志全哭了,我也流了淚。從這件事,我又一次感受到,毛主席是最實事求是的。那些同志如果不是毛主席,不知還要被冤枉多久呢!    
  我對毛主席是真誠地擁護和熱愛的。當楊至誠同志拿著毛主席批的條子,要二千五百塊錢時,我把供給部長找來,問他還有多少錢,他說全部七千元。我說留下二千,其他五千元全部送交中央。當時我認為,一個共產黨員,應該無條件的服務中央。    
  黨中央、毛主席,對我是十分信任和愛護的。會師以後,在黨內、軍內給了我很高的地位。吸收我參加中央軍委的領導;紅軍東征,讓我帶十五軍團直逼太原。    
  回師以後,紅軍開始西征。我接受了黨中央和毛主席的指示,率領十五軍團的部隊,西出三邊,勝利地完成了任務。西安事變爆發後,西北軍和東北軍的將領,向紅軍請求援助。黨中央和毛主席、周副主席指派我為紅軍南路總指揮,率領紅十五軍團,日夜兼程趕往西安以南商州地區,準備抗擊國民黨軍對西安的軍事進攻,配合支援了當時的政治鬥爭。直到西安事變和平解決,我才又奉命返回甘肅境內的驛馬關地區,按照黨中央毛主席的指示,積極準備迎接抗日鬥爭。    
  抗戰爆發,紅軍改編為八路軍後,我被任命為一一五師三四四旅旅長。1937年8月,隨軍開赴前線。在朱德、彭德懷同志領導下對日寇作戰,著名的平型關戰役中,我帶六八七團,參加了這次戰鬥。此戰之後,又參加了粉碎日寇九路圍攻、馳援太原、町店等戰役和戰鬥。對毛主席提出的:基本的是山地游擊戰,以及分兵發動群眾、創造敵後根據地的戰略戰術,我是堅決擁護的,並能親自領導部隊做群眾工作。1938年春,又發病吐血,直到1938年8月,才奉命回延安。同年10月參加擴大的六屆六中全會後,入馬列學院學習。    
  參加革命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入學。雖然身體不好,自己文化水平不高,我想到學習的機會難得,還是積極的參加了學習。先後學習了馬克思列寧主義、中國近代史、黨史等課程。毛主席和中央許多負責同志親自講課。通過學習,對中國革命的特點、黨史、政治經濟等問題的理解,有了進一步的提高。特別是毛主席的《論持久戰》以及當時的許多重要談話,對自己教育更深。    
  學校生活是比較困難的,住的窯洞自己修自己挖,還時常上山開荒生產。我因在戰爭中九次負傷,左腿是二等殘廢,上山生產,總是早出晚歸。這時毛主席除了在政治上、思想上關懷我的進步,在生活上也很關心我。    
  學習十個月,黨決定派我去華中新四軍工作,我堅決服從了決定。1939年9月15日,我隨少奇同志離開延安,一路上少奇同志對我進行了許多教育和幫助,我一直存在著脾氣暴躁和工作方法生硬的缺點,少奇同志便跟我談共產黨員應有的修養,使我終身難忘。    
  經過兩個多月,於1939年11月間到達華中。我被任命為新四軍江北指揮部副指揮兼四支隊司令。同時參加中共中原局(後改為華中局)領導,為分局委員。不幸的是,在周家崗戰鬥之後,我正做戰鬥總結報告,突然又大吐血,一下病倒了。這是1940年1月28日。經醫生診斷,是舊的肺病復發。開始我還不當回事,認為吐血從在鄂豫皖就開始,養些天就會好的。重要的會議還爭取參加,不能下部隊,就找一些幹部來談談話。我認為一個共產黨員在停止呼吸前不給黨工作是恥辱。誰知病情一天天嚴重,吐血量增加,最多時一天吐二號洋磁盆半盆。連床也起不來了。行軍躺在擔架上,擔架員稍走快了我就吐血不止。    
  我的個性暴躁,在抗日戰爭緊要關頭突然病倒,不能為黨工作,十分苦惱。特別是皖南事變後,華中局的同志,怕影響我的病情,只告訴我一勝利的消息,講些好的情況,不讓我看文件。不能參加作戰,又不瞭解國際國內的鬥爭情況,這種折磨實在不能忍受。我當時要求看文件,要求知道各種情況,心情急躁,病情又加重了。華中局的領導同志,把我的病情和心情電告給毛主席。1941年5月,毛主席親自給我發來一份電報,電文的最後是八個字:「靜心養病,天塌不管。」我看了電報,流出淚來。我當時把毛主席電報的八個字寫在一個月份牌上,放在擔架上。我想到只有聽主席的話,安心養病爭取早日恢復健康,才好給黨多做些工作。病情稍好些後,我躺在擔架上指揮著警衛連打游擊,在反「掃蕩」、反「清鄉」中,多次從敵人的合圍中跳出來。由於敵後環境艱苦,醫藥條件較差,病情時好時壞,就是在最好的情況下,也只能起床坐坐,讀讀報紙,看看文件,不能走路,不能工作。抗日戰爭的後五個年頭,就是在擔架上度過的。    
  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爆發後,病情略有好轉,但仍不能起床,不能工作。國民黨反動派全面進攻,我軍撤離華中地區時,我又隨後方機關,坐擔架轉移到山東。這時整個的心情仍是這樣:大敵當前,不能戰鬥,終日不安。可是又沒有辦法。在心情最不好的時候,就用毛主席說的「靜心養病,天塌不管」那話安慰自己。我總又這麼想:有黨中央毛主席,天是塌不下來的。1947年8月,中央發來電報,指示我離開山東去東北。我這才又隨同向東北轉移的後方人員,從威海乘船,通過敵人海上封鎖,於9月間秘密進入蘇軍佔領下的大連。    
  在地方黨和我駐大連辦事處的關懷幫助下,我在大連住了九年。在此期間,病情時好時壞,在情況最好時,每天只能起床二三小時,曾病危一次。經過多方搶救,又一次脫離危險。黨中央毛主席對我的身體十分關心。1950年8月20日,毛主席親筆給我寫信,信上說:「病有起色,甚慰。我們大家都系念你,希望你安心靜養,以求痊癒。」1956年8月來北京後,在黨中央和軍隊許多負責同志關懷下,醫療條件好,病情略有起色。每天能起床三四小時,聽讀一些中央的重要文件,出席些重要的會議。在黨的第八次代表大會(我被選為中央委員)期間,重要的報告和小組討論,都能參加。1958年9月,我去了武漢。先後參觀了武漢鋼鐵廠、長江大橋、旭光農業公社,鄂城鋼廠,一方面想見識見識,同時想試試自己的身體,如果可以,向中央提出堅持半日工作。但是試驗的結果,身體不能支持,每參觀一次,要躺倒幾天不能起床。在這種情況下,只好打消要求工作的念頭。    
  從1960年起,因為要寫紅二十五軍戰史,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繼續做了點工作。1962年八一前夕,又突然大吐血。經過搶救,雖然脫離了危險,但體質更差了。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離氧氣,情況好時每天起來一個小時左右;有時全天不能起床。在這種情況下,學習比過去更差了。    
  我這一生,所經歷的道路是光榮曲折的。黨把我一個沒有文化、受盡舊社會痛苦、百事不懂的手工業工人,培養成一個高級將領。使我不安的是為黨為人民做的工作太少,病的時間太久,今後我將像以往,雖然不能再為黨更多地工作,但要做一個永遠忠實於黨、忠實於人民、忠實於共產主義事業的共產黨員。    
  1965年1月       
保衛紅色土地 
  這裡,我所記述的,是紅四方面軍主力離開鄂豫皖蘇區後,留下的一部分紅軍,英勇保衛蘇區的鬥爭生活的回憶。    
  紅四方面軍主力離開鄂豫皖蘇區以後,留下的一部分紅軍,匯合地方部隊和收容起來的大批的傷病員,於1932年底又組織起了一支部隊--紅二十五軍。    
  反動派再不吹噓「大別山區的紅軍肅清了」,又急忙調兵遣將,向我發動了新的圍攻。1933年1月,敵十五軍馬鴻逵部馬騰蛟旅,由新集向郭家河進攻。紅二十五軍兩個師勇猛出擊,激戰三小時,全殲敵人兩個團;2月中旬九龍纏頂一仗,又殲滅萬耀煌十三師一個團。群眾看到我軍接連打保衛紅色土地了勝仗,都高興地說:「我們的紅軍回來了!」    
  一度被敵人摧毀的鄂東蘇區,又逐漸恢復起來。到1933年4月,紅二十五軍發展到一萬三千多人。但是七里坪一仗,卻遭到了嚴重損失。    
  七里坪是黃安北鄉的一個重鎮,也是敵人安在蘇區中心的一個堅固的據點。敵十三師長期駐守在此。領導上想用圍困的辦法,把敵人逼走,或調出據點殲滅之。這個意圖沒能實現。敵人一方面困守工事,以武力保持著與黃安、漢口的交通運輸,一方面派部隊前來增援。雖然,我七十四師於古風嶺、鳳白山一帶擊潰了敵八十九師的幾次增援,但沒有將其全殲。毛主席在《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一文中指出:「對於幾乎一切都取給於敵方的紅軍,基本的方針是殲滅戰。只有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才能打破『圍剿』和發展革命根據地。」1[1《毛澤東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51年第一版,第237頁。]我們長期圍困七里坪,沒有達到這個目的。    
  逼不走敵人,反而使自己陷於被動地位。當時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我軍大部隊集結作戰,不但沒有油鹽菜蔬,連飯都吃不飽。糧食,要到數十里甚至上百里以外的地方去搞。像老鷹打食一樣,搞多多吃,搞少少吃,搞不著就不吃。有的部隊只得吃野菜,吃樹葉,吃草根,使戰鬥力受到了嚴重削弱。    
  在這種情況下,我軍不得不放棄了七里坪的圍攻戰。    
  部隊從七里坪撤下來,還沒得到休整,敵人便調集了六十四師、六十五師、五十八師,又向潢川等地發動「圍剿」。反動派以為受到創傷的紅軍已經筋疲力盡,不堪一擊了。但他們想錯了。受挫,只能使我們得到教訓,共產黨所領導的軍隊,是不會因為一次失利的戰鬥垮下去的。七十四師的主力主動向臨牌石敵人一個團展開了攻勢。經五次衝鋒,全殲敵人一個團,俘擄副團長以下六百餘名,繳獲迫擊炮三門。敵人的團長也在這次戰鬥中被擊斃。    
  我軍轉移到蓮花沿、李家灣一帶後,敵十三師、八十師、四十四師、五十八師、六十四師、六十五師、七十五師、三十師、三十一師等部近十個師的兵力,又分路向我合擊。我軍為避免與敵決戰,即向皖西轉移。八月中旬,敵七師、十二師、六十四師、六十五師調集就緒後,向我皖西進攻。我軍轉戰兩個多月,雖然打了幾仗,終因敵人兵力強大,無法粉碎敵人的進攻。九月初,在桃樹嶺一帶頑強抗擊了十三天後,為了不再與敵人拚消耗,省委決定部隊又向鄂東轉移。    
  從南溪、葛籐山出發,軍長吳煥先同志領隊前行,我因有病躺在擔架上,隨同後方勤雜人員走在全軍最後。天下著大雨,道路十分泥濘。拂曉走到黃土崗公路附近,和敵三十一師碰上了。由於情況突然,我和吳煥先同志失掉了聯絡。身邊只有一個特務連,其他全部是非戰鬥人員。天已經快亮了,行李擔子一大串,衝過去已不可能,只好退到旁邊的一座山上。    
  因為這山上有個「齊天大聖」的廟宇,所以附近的老百姓都叫它「猴子山」。上山後,天剛亮,敵人就發現了我們,約一個旅圍攻上來。我下了擔架,一面叫特務連連長指揮全連守住一個山頭,一面叫號兵吹調動號。估計,這一突然的遭遇,一定還有沒過去的部隊。    
  軍號伴隨著密集的槍聲,在群山中響著。過了一會,山下答號了。原來二二○團的一營和另外兩個連,也掉了隊,敵人弄不清我們有多少人,不敢盲動。我們集合了半天,一共收容了六個連隊。當然靠這六個連,也衝不過公路去。唯一的辦法是轉回皖西去。    
  吃的糧食本來就困難,現在又倉促轉移,更是無處籌備。每天,部隊只能找些秋南瓜充飢。在西河,我們進行了輕裝,又把勤雜人員整編了兩個多連隊。這樣,一共有了九個戰鬥連隊。在紅旗山、丁家埠會合了皖西道委領導下的八十二師後,為了統一皖西的部隊指揮,決定成立紅二十八軍,將紅二十五軍的一部分改編為八十四師,原皖西的八十二師仍保留其原番號。於是,紅二十八軍的番號,再次在皖西恢復起來。    
  從此,鄂東、皖西又各有了一支主力部隊,兩下雖然得不到直接的支援,但是兩地的同志,都懷著一個共同的信念,保衛蘇區,保存和發展紅軍的力量。2    
  經過敵人多次「圍剿」的皖西蘇區,這時只剩下一片狹小的地區。東西長不過二百里,南北寬不過五十里,最窄處只有十幾里。在反革命「血洗」蘇區的摧殘下,到處是一片瓦礫,十室九空。敵人在這片土地上犯下的滔天罪行,真是罄竹難書。國民黨七十五師師長宋天才,用汽車裝走了幾千青年婦女,運到河南賣了,許多家庭被滅絕了後代。在呂家大灣,我們發現一個新土堆,開始不知道埋的什麼,挖開一看,是一百七十多具被無辜慘殺的屍體。血的仇恨,激起了全體紅軍戰士無比的憤怒。復仇的烈火,在戰士胸中燃燒。    
  這時,敵人在皖西「進剿」、「駐剿」和「追剿」的部隊,不下十個師(近十萬人);我們名曰一個軍,實際上不過兩千多人,而且糧缺彈少,又值寒冬。因此我們當時的行動方針是:避免與敵人硬戰,分散進行遊擊活動;八十二師堅持原地鬥爭,八十四師到赤南熊家河一帶,一面游擊,一面籌備給養。    
  我們游擊到赤南,反動派十二師、四十五師一個旅和獨立三十四旅,又分路合擊上來。我軍跳出包圍圈,連夜向外轉移。經六安、簡家畈、東西蓮花山、八道河、春樹□、母豬河一線進入湖北的羅田縣境僧塔寺。把敵人甩掉之後,又轉回赤南熊家河一帶。我軍當時的生活狀況,可以用兩句話來概括:「肩膀上扛糧袋,屁股後頭掛鐮刀」。除了槍支彈藥外,每人都備有一個糧食袋和一把鐮刀。有時,白天蔭蔽在山裡,自己割草搭棚子;晚上就下山去「打糧」。時常跑了一夜,也奔不上個「大戶」,只能搞點米回來。「打糧」回到蘇區,除了供給部隊和傷病員,有時還救濟窮苦的群眾。蘇區的群眾更是不顧生命的危險,給紅軍送情報,千方百計地掩護紅軍的傷病員。有些受敵人摧殘嚴重的村莊,人雖然很少了,但只要剩下一個人,他的心仍向著紅軍,向著共產黨。在糧食最困難的時候,軍民吃飯幾乎不分彼此,老鄉做好了米湯叫戰士們去喝;戰士們煮好了稀飯,請老鄉一塊喝。有的群眾自己忍著餓,把僅有的一把米、一把菜,送給部隊吃。有些群眾被反動派抓去了,要他們領著找紅軍,有的領著敵人亂轉,有的寧死也不說紅軍的去向。紅軍和人民群眾,就是這樣相依為命,同度艱難。    
  十月底,我們向北遊擊,在商城的紅門,一舉殲滅了宋時科的獨立三十四旅一個團,繳獲了大批的槍支彈藥和一部分棉大衣。借助這個勝利,又收容了一部分歸隊的傷病員,先後組織起兩個多連,使八十四師得到了補充。不久,八十二師從赤城過來。會合以後,時值冬天來了,大雪紛飛,過冬的衣服問題,是我們每天談論的中心。全軍大部分人還穿著單衣。沒有棉被,睡覺也是就地一歪。有時住上有人煙的村莊,弄到點稻草蓋在身上,那算是很美的了。可是,被敵人多次火焚過的村莊,稻草也成了罕見之物。有的同志晚上凍得不行,只好起來跑跑跳跳,用這個辦法來取暖。我們的供給部,這時全部的財產只有十三塊錢。這幾塊錢,一來買不到幾匹布,二來在敵人嚴密控制下,也無法買到布。唯一的辦法,還是靠打仗。    
  這天,我們打聽到段集、吳橋有個布行,是土豪開的。於是便來了個「黃鷹抓小雞」的戰術,一下搞到六百多匹布和幾百斤棉花。戰士們情緒高極了,紛紛說:「現在該不愁穿了。」    
  愁還是愁。有了布,棉花還太少。再能搞到些棉花多好啊!說來湊巧,赤城縣委書記吳代芬同志來了。他說:「葉集有棉行,也是土豪開的。」    
  這個情報,真是「雪裡送炭」。    
  葉集,是霍丘縣西面的一個鎮子,原駐守著反動派宋時科的部隊,不久以前因被我們消滅了一個團,殘部都調到霍丘整訓去了。這時,鎮上只有四百多民團防守。我軍連夜奔襲趕到,殲滅了民團,搞了一千多斤棉花。又在市面上買了一部分。合計了一下,每人能攤到一斤多棉花。一套衣服怎麼絮呢?經過大家研究,決定棉襖絮上薄薄的一層,棉褲腿和褲襠都不絮棉花。布有多餘的,每人再發一副裹腿。    
  全軍人人動手,你幫我,我教你,幾天功夫,棉衣全做成了。雖然長長短短,縫得不太美觀,不過,像這樣全軍大換裝,人人穿上新衣,打上新裹腿,還是頭一次呢!    
  吃穿的困難,漸漸解決了。打大仗的慾望在每個同志心裡升起。可是敵人兵力十分強大,從哪兒下手呢?由於圍攻七里坪的教訓,我們都特別慎重。當時的方針是:打不了不打,打不勝不打。不打則已,要打就打殲滅戰。尋找戰機,我軍在敵人大包圍中跳來跳去。    
  11月底,我軍在固始以南狗雞嶺、鐵道沖消滅了四十五師一個團另兩個連後,敵人又調動兩個師和兩個旅,分四路向我熊家河進攻,企圖報復。我軍在前後塘、天橋與敵激戰了一天,便主動轉移。由金家寨以南渡過史河,剛剛進到了古皮沖,得到情報:駐守金家寨的獨立第五旅和該縣縣長率領的民團圍攻過來了。我們抓住這個有利的時機,以兩個營正面阻擊,主力轉到側後,一個猛衝,把敵人一個旅打垮。俘虜八百多名,繳了三門迫擊炮,四挺重機槍,七百多支步槍。帶隊的縣長也被打死了,敵旅長負重傷逃回。    
  等敵人的援兵趕到,我軍攜帶著勝利品早轉移了。    
  轉回蘇區,必須通過南溪和金家寨之間的兩道封鎖線。剛打了勝仗,部隊兩天兩夜沒休息了,又抬著傷員,背著繳獲的槍支彈藥和糧食,行軍速度很慢。當通過敵人的封鎖線到達南溪附近時,天快亮了。在馬頭山又打了個小仗(殲敵一個連),耽誤了些時間,現在,要按照預定的計劃到大埠口一帶宿營,還要翻過南泥湖的一架大山,路程有四十多里。部隊十分疲勞,再走過這四十里,是困難的。因此,便派出兩個營警戒湯家匯和南溪的敵人,其他部隊停下來做飯、休息。    
  飯還沒做熟,敵五十四師從南溪進攻上來了,又是機槍又是迫擊炮,火力很強。我們研究了一下地形和敵人的部署,決定先把敵人調動一下,然後殲滅它。隨即命令兩個營順著一個突出的山梁向上運動,到達山頂後,只留下一個排固守,其餘的主力又順著一條山溝蔭蔽地撤下來。    
  敵人只看到我軍兩個營往山上運動,卻沒看見撤下來,便誤認為那個山是我軍的主要陣地,隨將兵力、火力轉向那架山。這時,我軍集中四個營從敵人右翼猛打過去。待敵人發覺上了當,已經晚了。激戰僅一個多小時,敵人兩個團除跑掉一個營外,其他全部被殲。五十四師代理師長柳樹春和一千六百多名官兵做了俘虜。    
  柳樹春是保定軍官學校出身,據他自己說,曾經當了十三年團長和四年旅長,可算得上「老資格」了。他萬沒想到會當紅軍的俘虜。被俘以後,他怯生生地問我:「軍長,你是黃埔幾期?」    
  在他們腦袋中,只有住過正牌軍官學校的人才能指揮打勝仗。軍隊若是打勝仗,似乎一切都應歸功於指揮官。他哪裡知道,我們黨領導的紅軍,就是一所最好的學校。紅軍所以能打敗比自己強大的敵人,重要的原因,不單是某一個紅軍指揮員的個人如何,而是因為紅軍是共產黨領導的有階級覺悟的部隊。當然,這些道理作為一個反動軍官的柳樹春,是無法理解的。    
  柳樹春見我搖頭,又問:「那你一定是『保定』的了!」    
  我說:「你別再問了,我既沒聽過保定的課,也沒入黃埔的門,我是青山大學畢業。」他愕然地想了半天,說:「這青山大學,在哪兒?」    
  我用手指指外面的山說:「呶!就在這兒!」他這才低頭不語了。過了一會,又怯生生地說:    
  「敝人有一個問題百思莫解,不知當問不當問?你們蘇區,房無一間,糧無一粒,你們是怎麼生存的?」他這一問,確實激起了我的憤慨。我說:    
  「你倒好意思說出口!房無一間,是你們燒的;糧無一粒,是你們搶的。你們以為,燒殺能毀滅一切。這是強盜的想法。燒殺只能證明你們野蠻。你們欠下的這筆血債,總有一天要償還的。」    
  柳樹春嚇得全身發抖,連連說:    
  「請原諒,請原諒,這些不能歸罪於我,都是蔣介石的命令。軍人只懂得服從命令……」    
  敵人聞悉柳樹春被俘,惱羞成怒,企圖實行報復,接著集中四十七師全部,五十四師和七十五師各一個旅,共約十個多團,向我楊山進攻。我軍士氣高漲,彈藥充足,兩個師開展殲敵競賽。激戰一天,將敵人五六次衝鋒打垮,粉碎了敵人的進攻。此戰中八十四師師長黃緒南同志光榮犧牲。    
  連續的幾次勝利,使皖西敵人大為震驚。敵紛紛收縮兵力,放棄了南溪、牛石畈等重要據點,龜縮於了家埠、李家集、湯家匯、吳梓店等地去了。紅二十八軍,從此展開了更大規模的戰鬥活動。    
  1933年11月,十九路軍軍長蔡廷鍇等將領,因不滿蔣介石的賣國政策,聯合國民黨內部一部分進步勢力,公開宣佈與蔣介石破裂,在福建組織了反蔣政府,並與紅軍成立抗日反蔣協定。為此,蔣介石把鄂豫皖的主力抽走,所留下的多為雜牌部隊。在此有利的形勢下,紅二十八軍,立即展開外線活動,趁此擴大蘇區。不到幾個月,皖西蘇區已擴展到東西二百七十餘里,南北一百餘里。部隊的人數由二千餘人,擴大到三千二百餘人。    
  農曆2月底,紅二十八軍活動到商城東南豹子巖,會合了吳煥先同志帶領的紅二十五軍。分別半年多,再次相會,那種高興的心情,真是一時難以用語言來表達。    
  煥先同志告訴我說:自從去年9月黃土崗遭遇敵人,主力轉移到鄂東之初,處境也十分困難,敵人曾先後集中五十八師、四十四師、三十師、十三師、三十一師、八十九師和獨立三十三旅等部,多次「圍剿」鄂東蘇區。紅二十五軍主力在敵人的大包圍中,日夜不停地和敵人周旋。後來敵人駐紮在鄂東蘇區的中心,採取步步為營的碉堡政策。在這種情況下,紅二十五軍在鄂東地方黨的支持下,分散堅持鬥爭,英勇地保衛著蘇區。當大部分蘇區被敵人佔領後,煥先同志帶著一部分部隊,在天台山、靈隱寺、茅草尖一片狹小的山區打游擊。部隊沒有吃的,沒有穿的,經常以野菜、山果充飢。敵人不斷地搜山、燒山,在路上和井裡丟毒藥,還大肆進行欺騙宣傳,施行軟化手段,推行保甲制度,企圖把紅軍與人民分開,把紅軍困死、逼死、餓死。然而,他們的妄想始終不能得逞。群眾堅決地和紅軍站在一起,經常秘密地給紅軍傳遞情報,收留、掩護傷病員。光山南區一個村的老百姓,知道紅軍傷員沒有藥醫治傷口,便暗地湊了些錢,買藥送給傷員。在這艱難的歲月中,出現了許多可歌可泣的事跡。有的傷病員,藏在山洞裡寧願餓死,也不爬出洞口給敵人抓去。省委書記沈澤民同志,就是這樣重病犧牲在天台山上的。    
  紅二十五軍與紅二十八軍此次會合後,又再次進行了整編--兩軍合編為二十五軍。為了找省委匯報工作,休息幾天後,我們又轉向鄂東。    
  連續數日的行軍,經湯池、西余集到達了沙窩以南的高山寨。這時,敵一○九師一個團又兩個營從沙窩出來向我軍進攻。我軍佔據有利地形,把敵人消耗到一定程度,一個反擊打出去,全殲了它兩個營。僅是機槍就繳獲了七十二挺。這真是一筆路遇之財。    
  當天,我們在高山寨西南一個村,會見了省委書記徐寶珊同志。在此,省委舉行了會議。根據當前的形勢,省委決定在安徽的宿松、太湖、潛山、桐城、舒城五縣創造新的根據地,在鄂東的黃陂、羅山、孝感創造游擊根據地,同時成立鄂東、皖西兩道委(鄂東道委書記鄭位三,皖西道委書記郭述申),並以皖西三個游擊師組織八十二師(師長林維先),鄂東組織西路游擊師。    
  紅二十五軍根據省委的決議,在上述地區,展開了廣泛的活動。每到一處,便發動群眾進行打土豪、分田地的鬥爭。在潛山、桐城、舒城邊區活動一個多月,先後留下了十三支便衣隊和游擊隊。新區工作打下基礎後,又轉移到羅山一帶,以朱塘店為中心,在鳳凰山一帶活動半個多月,組織了區鄉政權;在區鄉政權的協助下,擴充了一百六十多名新兵。不久敵三個師發起三路圍攻,我軍轉移到彭店一帶,將四十四師擊潰(殲其一部),迫使另兩路敵人暫時停止了進攻。為了避免與敵人打消耗戰,我軍又採取了疲累敵人的戰術,拖著敵人向外轉。先後經東新店、望陽店、夏店、菜店等地轉移至孝感縣的會田河、黃家畈、李靈店。在楊平日,與敵東北軍一個師打了一仗,把敵三個師甩掉,復轉回新蘇區。    
  1934年6月底,我軍轉移到白業山一帶,敵五個師又分四路開始了圍攻。這時,我們往哪兒走都會碰上敵人,便決定暫且按兵不動,準備好乾糧,打好草鞋,待敵人四路合攏後,先打垮它一路,然後變敵人四路為一路,擺在屁股後面拖著走。    
  第四天,敵人三路趕到了。打了半天,計劃實現後,即派二二三團在後尾佔領隘路阻擊,主力連夜轉到殷家沖;同時又派一個營佔領何家沖後山一個寨,防止敵阻擊我軍去路。第二天一早,我們正向何家沖轉移,走到長嶺崗附近,發現了敵一一五師三個團擺在一漫山坡上,看樣是毫無戒備。敵人在山頭上架著三門迫擊炮,盲目地瞎打。我走在大部隊前頭,一看這是個很好的機會,急忙命令部隊停下,對通信員說:「向後傳,請政委快上來。」    
  政委吳煥先同志從後尾趕上來,忙問:「什麼事?」    
  「政委,你快看!」我向長嶺崗上一指:「好像是個好機會。打一仗怎麼樣?」    
  吳煥先同志舉起望遠鏡往長嶺崗上一看,連聲說:「對,是個好機會。」    
  我們研究了一下,敵人不但疏忽大意,而且所處的地形,對他們十分不利。三個團擺在光禿禿的長崗子上,只要一個衝鋒打垮他最前頭的一個團,後邊兩個團沒有地形利用,不能展開部隊抵抗,我軍再趁此機會壓過去,定會把後面搞得稀哩嘩啦。    
  因為天天和敵人周旋,每個戰士都有隨時隨地投入戰鬥的充分準備。一聲命令,全軍就展開了。二四○團團長熊行黨同志帶一個營攻擊排哨,我和吳煥先同志分頭各帶兩個營攻上去。長嶺崗上霎時槍聲大作,戰士們揮動著刺刀,猛撲敵群。不出事先所料,敵人前頭的一個團一亂,後邊的部隊無處可以固守,紛紛亂竄。混戰只一個多小時,一一五師便土崩瓦解了。最後敵師長姚東番見勢不妙,帶一部分人逃了命。我軍俘擄敵團長以下三千七百餘名,光是機槍就繳獲了二百多挺。    
  這一仗,打得乾淨利索,我軍傷亡也不大,它是豹子崖會合改編後打的第二個漂亮仗。    
  敵一一五師是東北軍的部隊,為擴大紅軍的政治影響,傳播我軍的俘虜政策,除從俘虜中動員了一些機槍射手留下外,其他的經教育後全部就地釋放了。    
  敵人的行動規律就是如此,幾路合擊上來後,只要能粉碎其一路,其他各路就不敢再進了。我軍在殷家灣休息了七、八天,把一部分槍支交給了西路游擊師,妥當地安置了傷員之後,又轉向皖西,繼續堅持保衛蘇區、保衛紅色土地的光榮使命。      
回憶紅軍第二十五軍的長征 
  1934年3月,鄂豫皖省委決定紅二十五軍在安徽的宿松、太湖、潛山、桐城、舒城和湖北的陂、羅、孝創造根據地,成立皖西、鄂東兩道委,領導開展根據地工作。紅二十五軍就在上述兩地區繼續堅持鬥爭和打擊敵人。    
  同年農曆9月初,在太湖、潛山之間的桃家河,與敵上官雲相部的四十七師激戰兩天一夜,我軍傷亡較大。紅二十五軍轉移到六安、霍山之間,接到鄭位三同志派陳錦秀同志化裝送來的信,「寶珊、海東、煥先同志:中央派人送來重要指示,已到我處,請你們接信後,火速率領紅二十五軍到鄂東來找我們」。當時接信後,我們立即佈置了皖西的工作,又組織了紅二十五軍留守處,當日率領二十五軍西進。從出發地到鄂東必須通過敵人四道封鎖線。第一道封鎖商城到麻城,我們進至湯池與敵一○九師激戰,將敵四個連全部殲滅,通過了第一道封鎖線。同日又繼續通過敵人在商城到經扶(新集)的第二道封鎖線,在大柳樹與敵一○七師激戰,消滅敵二個團全部,繳獲很多。在此休息了二小時,準備急行軍。接著,通過西余集進至光山、江橋附近,休息半日,準備乾糧,以便連夜通過一百三十華里敵人的第三、第四道封鎖線。下午五時,由該地出發,十時左右通過了敵人在雙柳樹至經扶的第三道封鎖線。在通過第四道封鎖線時,天已拂曉,我軍與敵人接觸,突破敵人的封鎖,急行二十五里到了胡山寨(屬光山縣),休息不足兩小時,敵人集中四個師的兵力(劉鎮華六四、六五師,東北軍一一七、一二○師),並有飛機配合,包圍我軍。我軍與敵激戰,由上午十一時戰至黃昏,將敵四個師全部打垮,繳獲很多,俘敵近四千餘人。為急於西進去鄂東,當場將俘虜全部釋放。此戰鬥我軍傷亡較大,七五師政委姚志修同志及二二四團政委均在此戰鬥中光榮犧牲,七四師師長負傷。當晚將傷員全部處理後,立即出發西進,進至羅山、宣化店北殷家灣與鄭位三等同志會合,當日看了中央派程子華同志送來的指示。指示的內容大意是:經過敵人四、五次「圍剿」,鄂豫皖根據地受到暫時的失敗,人力、物力、糧食已空,紅二十五軍應離開老根據地,另找地區發展新根據地。老根據地應留獨立團、游擊隊、便衣隊堅持。紅二十五軍在那個地區開闢新根據地,中央不做決定(因中央不瞭解實際情況),由鄂豫皖負責同志根據以下三個條件自行選擇:第一、地形好,第二、敵人力量薄弱,第三、群眾條件好。看了指示後,省委立即召開會議討論中央指示,會議決定留一小部分幹部和地方武裝堅持鄂豫皖根據地,省委與紅二十五軍一同長征。我軍在何家沖休整二天,即由該地出發,突破敵人在三里城到五里店的封鎖線,進至朱塘店,與堵擊我軍的東北軍一二九師激戰,將敵全部擊潰。在該地,我軍作了越過平漢路的準備,隨後即由東雙河附近橫越平漢路,向湖北隨、棗前進。   
  在棗陽七里沖與堵擊我軍的四四師蕭之楚激戰後,我軍轉進桐柏、唐河之間的平氏,向泌陽、方城前進。在方城北獨樹鎮與龐炳勳部激戰九小時之久(上午十一時打到下午八時),我軍當晚突破敵人封鎖線,進入伏牛山區。敵人亦分兩路,沿平行道路追擊我軍。我軍在拐河與敵人激戰數小時,衝破敵人阻擊,向南召、盧氏之間前進。經欒川、盧氏、黑裕、官鋪、蘭草,由雞頭關進入陝西,當日打下三要司(黃家村),消滅守軍楊虎城四個連全部,活捉營長及四個連長。當我軍繼續前進到余家河時,敵人第六○、六一師(蔡廷鍇舊部)由河南朱陽關追來,在余家河展開激烈的戰鬥。從上午九時戰至黃昏,我軍將該敵全部打垮,敵人損失慘重,我軍傷亡也很大,徐海東、程子華同志均負傷。這樣經過數次戰鬥後,我軍給追擊的敵人以嚴重的打擊,敵人堵擊我軍的計劃完全破產,不得不全部退河南。我軍繼續前進,經竹林關到湖北鄖西的一、二、三天門,又轉入陝西余家河、蘭草一帶,轉向西進,經楊家斜、紅巖子、鳳凰嘴,打下鎮安,在鎮安休息數日發動群眾打土豪、分糧食、抗捐、抗稅,擴大我軍政治影響。由鎮安出發到黑山街,經米糧川又轉至鳳凰嘴。敵四二師劉彥彪旅所轄三個團,追擊我軍。我軍在蔡玉窯與敵激戰,殲敵一個營,隨即向曹家坪前進。敵人仍尾追我軍,我軍在葛牌鎮又消滅劉彥彪旅五個營,殘敵即逃。    
  我軍在葛牌鎮休整一星期,過舊歷年。休整後,我軍西進,又經大涇川、青花匾毛坪(敵人一排投降)前進,打下寧陝,在此發動群眾。    
  這時楊虎城警備二旅旅長張瑞生所轄三個團趕來,追擊我軍,我軍繼續西進,打下佛坪(袁家莊)。敵人繼續追擊,我軍進至華陽,準備消滅該敵。在華陽與敵激戰,消滅該旅二個團,旅長張瑞生負重傷,第四團團長被俘。華陽群眾條件較好,故在此停留九天,發動群眾,組織了華陽游擊隊,派魏文建同志留在華陽,任華陽游擊隊長(此時是在1935年2月間)。    
  二十五軍轉向東進,經老佛坪翻越天香山,進人柴家關,在此地發動群眾鬥爭。後我軍又繼續東進,打下柞水。這時楊虎城的獨立二旅旅長張漢明所轄二個團追擊我軍,在蔡玉窯與我軍激戰。我軍又經曹家坪,向葛牌鎮前進,在九間房消滅張漢明旅五個營,活捉旅長張漢明。(張漢明是中共地下黨員,被誤殺。--編者)在葛牌鎮停留八天,於農曆1935年3月間,省委在此召開擴大會議,正式改組鄂豫皖省委為鄂豫陝省委(原省委由徐寶珊〔書記〕、吳煥先、徐海東、鄭位三、程子華等組成;改選後由徐寶珊〔書記〕、吳煥先〔副書記〕、徐海東、趙凌波、田守堯、李隆貴、張明先組成)。會議並決定紅二十五軍今後的任務是:「創造鄂豫陝革命根據地。」會後我軍即根據會議決定繼續東進,打下雒南,佔領柏峪寺,發動群眾組織了雒南遊擊隊。我軍轉進龍珠塞,在此停留一星期,進行整訓及發動群眾。後進至典雅子、大小涇川一帶,停留半月之久,主要任務是發動群眾組織游擊隊。共組織三個游擊隊,同時成立了鄂陝工委和游擊司令部,領導該區工作,派郭述申同志任工委書記兼游擊司令部政委,陳先瑞同志任游擊司令(此時在1935年農曆4月底)。    
  5月初,敵人正式向鄂豫陝游擊根據地進行第一次「圍剿」。敵人進攻的兵力包括東北軍八個師(二十四個團)、蕭之楚一個師(六個團)、楊虎城四個旅(十一個團),共計四十一個團的兵力。我軍轉進九棵樹休息五日,省委開會決定對敵人的戰略是「先疲後打」。    
  敵人由四路分進合擊、接近我軍時,我軍為了疲勞敵人,於當晚急行軍,經漫川關附近,再經七里狹進巒莊,又經青油河到商南與東北軍一一七、一二○師激戰。當時我軍為了提高部隊的戰鬥情緒,改善部隊物質生活,決定一部牽制敵人,一部急行軍,打下河南荊紫關,打垮守軍別廷芳一個營,活捉蕭之楚的軍需長,繳獲大量物資,補充了我軍,提高了我軍戰鬥情緒。當晚由此出發經四天急行軍,共走了五百六十里,進人陝南的黑山街,將追擊我軍的敵人,遠遠擺脫在後面。我軍在此等待迎擊敵人,提出了:「那個敵人先接近,就消滅那個敵人」的口號。三天後唐嗣桐與我軍接觸,我軍即採取誘敵深入的戰術,將敵楊虎城部警備一旅由旅長唐嗣桐所轄二個團誘入袁家溝口(因為小河口、袁家溝口是我軍群眾基礎最好的地方,該地區有農民領袖袁英臣所組成的獨立營,袁任營長,我們派夏雲庭同志任政委),將其全部殲滅,活捉旅長唐嗣桐。   
  經過了這一戰役,我軍最後粉碎了敵人對鄂豫陝根據地第一次「圍剿」。我軍在長期行軍作戰當中,缺乏物資。鑒於山外人口集密,物資豐富,省委決定出終南出(秦嶺),擴大新兵,解決物資困難及擴大我軍政治影響。6月底,我軍從楊家斜出發,經石嘴子出山,佔領後更子、尹家衛。在後更子、尹家衛(接駕回)、子午鎮一帶進行擴軍,補充物資,威逼西安,擴大我軍政治影響。佔領尹家衛後,看到了從敵人繳獲來的《大公報》,始知我一、四方面軍已在川西北會合、先頭部隊已越過松潘北上的消息。當時西安的敵人--於學忠部的一個軍,經鳳翔、寶雞西調,毛炳文的部隊,也經西南公路西調。當時我們估計:我一、四方面軍一定會合北上。因此,紅二十五軍在子午鎮西二十里處,停留一天,省委在此召開緊急會議,討論了紅二十五軍的行動。會議決定:「為配合主力,牽制敵人,使主力順利完成北上任務,紅二十五軍應即離開陝南西征,陝南留鄭位三、陳先瑞等同志堅持鄂豫陝游擊根據地。」紅二十五軍即由該地出發,經(幸皿)屋、虢縣、新口子(駱峪口)、佛坪、西江口、留壩西進。在雙石鋪與胡宗南的別動隊四個連遭遇,我軍將該敵全部殲滅,活捉胡宗南高級少將參議(姓何,名字忘記),獲得很多情報材料。根據俘獲的少將參議的口供及其他情報證實:我一、四方面軍確實已在川西北會合,先頭部隊已越過松潘北上,胡宗南部的主力全部西調,堵擊我軍主力北上,敵人後防留駐天水。得到這個可靠的消息後,紅二十五軍決定立即西出甘肅,牽制胡宗南的主力,打破敵人堵擊我主力北上的計劃。此時正是 1935年8月1日,我軍在雙石鋪停留一天,紀念八一建軍節和補充乾糧,準備繼續西進。8月2日即從該地出發,打下兩當(於學忠先頭部隊後退九十里),急向天水挺進,打下天水北關。天水敵人告急,當夜由甘谷急調一個旅增援天水。我軍即轉向鳳凰山、沿河鎮,強渡渭水,打下秦安。繼向通渭前進,威逼靜寧,牽制毛炳文。    
  我軍在興隆鎮休整三天,主要是為了爭取少數民族(回族)的力量。由於執行了少數民族政策及我軍良好紀律的影響,少數民族對我們幫助很大(報告消息、當向道等)。整體以後,繼續進軍,打下隆德,當日黃昏與毛炳文從蘭州調來的增援部隊激戰,紅二十五軍即轉進六盤山,經瓦亭、三官口,威逼平涼,在白水鎮打垮馬鴻賓一個旅(消滅該部一個營左右)。繼向涇川挺進,在涇川消滅馬開基全團(團長馬開基當場擊斃),紅二十五軍政委吳煥先同志在此戰役中光榮犧牲。紅二十五軍又向西進,威逼崇信,在西南公路牽制敵人十七天之久。敵人毛炳文、馬鴻賓一部尾追我軍。因當時不知我一、四方面軍行動方向的準確消息,我軍決定進陝北與劉志丹等同志會合,即經平涼東四十里鋪,強渡涇水,經鎮原西峰鎮合水進入陝北根據地,在永坪鎮與劉志丹等同志會合,改編為十五軍團。當時正是敵人向陝北根據地進行三次「圍剿」,紅十五軍團取得了勞山、榆林橋戰役的勝利,直接迎接中央的到來,勝利地與中央會合。      
會師陝北 
  1934年農曆9月,紅二十五軍正在皖西六安、霍山一帶休整,鄂東道委書記鄭位三同志,派陳錦秀同志化裝從鄂東送來了信。信上說:「中央派程子華同志送來了重要指示,已到我處,請你們接信後,火速率領紅二十五軍到鄂東來。」    
  當時,紅二十五軍剛和敵人四十七師打了一仗,部隊傷亡甚大,供給困難,對下一步行動還沒決定,接到此信,我們心中非常高興。研究了一番,隨即組織了一個後方留守處,佈置了皖西的工作,當晚,就率隊出發了。    
  從出發地到鄂東,要通過敵人四道封鎖線,我軍一路打一路走。第一道封鎖線從商城到麻城,敵一○九師在此堵擊我們,我軍在湯池打了一仗,殲滅了敵人四個連,才把道路打開,越過了第一道封鎖線。同日又繼續通過敵人從商城到新集的第二道封鎖線。在大柳樹與敵一○七師三個團相遇,他們以為我們是小部隊,採取分兵合圍阻擊我們,我們來了個分割包圍,激戰半日,將敵人兩個團全部殲滅。衝過了第二道封鎖線。    
  這兩仗,我們傷亡不大,打的是便宜仗,繳獲武器很多。可是,部隊相當疲勞。打仗的時候,戰士們個個都像小老虎。戰鬥一結束,卻往地上一躺就睡著了。我們本來想一刻不停繼續前進,看到戰士累得不行,便休息了兩個鐘頭,吃了些乾糧,讓戰士打了個盹,才又繼續前進。    
  通過西余集進至光山、汪橋附近時,部隊實在走不動了,肩膀上的糧袋也空了,如果再這樣走下去,今晚很難衝過去。因為離敵人比較遠,臨時決定在這休息半天,準備當晚來個一百三十里路的急行軍,衝過敵人的第三、四道封鎖線。    
  休息過後,戰士們又有了精神。下午五點鐘,我們又出發了。夜晚十時左右通過了敵人在雙柳樹至新集的第三道封鎖線。接近第四道封鎖線時,天已拂曉。為了迅速把敵人擺脫開,部隊跑步前進。    
  四處狗叫槍響,部隊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加緊腳步跑著。一個多鐘頭我們就衝出了二十五里,暫時把後尾的敵人甩開。天亮後,我軍便通過了敵人從仁和集到磚橋公路上的第四道封鎖線。    
  上午十點左右,我軍剛剛在光山縣的胡山寨住下,敵人的四個師又從三面包圍上來。有東北軍一一七師、一二○師;劉鎮華的六十四師、六十五師。好大的行動!大概他們想來一個「聚而殲之」。當然這是妄想。然而現在困難的是:部隊已經走了整整一夜,再靠兩條腿把敵人四個師擺脫掉,那是不可能的。經我們慎重考慮,認為只有採取更積極的行動,打,打它個稀里嘩啦。這一仗如果能把敵人打垮,後顧之憂就能解除,便可以順利地走向鄂東。    
  決定性的一仗,在這裡展開了。軍的指揮部,設在胡山寨南邊的高山上,用望遠鏡可以看到整個戰線。開始,敵人的氣焰很高,四架飛機掩護著,喊著殺聲向我軍扼守的寨子攻擊。    
  我軍堅守著陣地,一次又一次地迎接著敵人的進攻。從上午打到黃昏,敵人多次進攻不成,銳氣大減。反擊的時機到了,一聲號響,我軍從扼守的各個山頭,像洪水似地湧了下去。敵人吃不住這一突然反擊,跑的跑,退的退。東北軍是我們的老「運輸隊」,這一次,光機槍就給送來了一百多挺,還有四千多人作了俘虜。從俘虜當中,查出一個團副,兩個營長。沒查出的官,想必還有不少。    
  這次戰鬥,我軍傷亡也比較大。七十五師政委姚志修同志犧牲,七十四師金師長負傷。部隊減員大,而俘虜的人數又超過了我們部隊的人數,要繼續西進,這些俘虜就成了累贅。我們開會研究了一番,便決定把俘虜全部釋放。    
  俘虜集合起來後,向他們宣傳了我黨抗日救國的方針,解釋了我軍的寬大政策。俘虜兵聽了個個點頭。當聽到宣佈釋放他們的時候,頓時轟動起來,個個驚奇,紛紛議論。這個問:「可是真的?」那個說:「你們不騙人吧!」還有的直搖頭,表示不相信。    
  我們又向俘虜做了解釋,並勸他們回去後不要再替反革命賣命。    
  有幾個被俘的士兵紛紛答起話來,有的說:「紅軍放了我們,回家種地去,再不當兵了。」有的說:「人不能不要良心。」    
  放了俘虜,把傷員安插好,埋葬了犧牲的同志,半夜又出發了。這時候,我們唯一的想法是:快到鄂東,早一天看到中央的指示。    
  經過連夜的急行軍,第二天下午到了宣化店以北的殷家灣,見到了鄭位三同志。他拿出中央的指示,內容的大意是:鄂豫皖蘇區經過敵人四、五次「圍剿」,人力、物力損失甚大,糧食已空,紅二十五軍應離開老區,開闢新的根據地。根據中央的指示,省委決定紅二十五軍西去開闢新的根據地。關於老區的工作,省委決定留下一部分幹部和一支小部隊(後來發展成為紅二十八軍),原地堅持鬥爭。    
  按照省委的決定,我軍在何家沖休整了兩天,省委率紅二十五軍就告別了蘇區,開始了轉移。      
  紅二十五軍轉戰千里,於1935年2月,翻越天谷山,進入了陝西的柴家關。在這半年之中,我們衝破了敵人無數次「圍剿」,打了許多勝仗,正像毛主席說的:長征是宣言書,長征是宣傳隊,長征是播種機。在鄂、豫、陝廣大的土地上,紅二十五軍撤下了革命的種子,擴大了黨的影響;還在不少地區留下了幹部開展游擊戰爭。    
  2月底,我軍打下柞水之後,楊虎城的獨立二旅,又尾追上來。九間房一戰,殲滅了獨二旅五個營。在陝西葛牌鎮,省委召開了擴大會議,決定改組鄂豫皖省委為鄂豫陝省委。會議並決定:紅二十五軍今後的任務是創造鄂豫陝革命根據地。    
  紅二十五軍根據省委的決議,向東行動。打下雒南,佔領柏峪寺,在這一帶發動群眾,組織了雒南遊擊隊。不久又轉到大小涇川一帶,發動群眾,又先後組織了三個游擊隊。同時在省委領導下成立了鄂陝工委和游擊司令部,領導該區工作。    
  5月初,敵人集中了四十一個團的兵力(東北軍八個師二十四個團;蕭之楚一個師六個團;楊虎城四個旅十一個團),向鄂豫陝地區發動了「圍剿」。因為敵人的兵力強大,我軍採用了「先疲後打」的方針。牽著敵人的鼻子,今天走八十里,明天走一百里,高興了來個一百二。敵人像武裝大遊行似的,日夜跟在我們後邊。同樣是兩條腿,可是他們賽不過紅軍。我們的戰士,行軍八十里駐下後,又跳又唱;敵人走八十里就累熊了。    
  開始,戰士們不瞭解這種「先疲後打」的方針,為了保守秘密,未到時機作戰方針又不便下達,有的同志就講怪話,有的說:「敵人一條命,我們命一條,為什麼不和他們拚!」有的說:「我們紅二十五軍從來沒打過敗仗,敵人跟著屁股不打,我們的槍是打兔子的?」    
  這時,軍、師的各級政治工作幹部,在行軍中都深入到連隊去做動員解釋工作。軍政委吳煥先同志,有的時候一天去參加好幾個支部的會。他耐心地對下層幹部和戰士們解釋著:「多跑幾天路,腳上多磨幾個泡,算不得什麼,跑到一定的時候,誰想再跑也不讓跑了。」    
  不幾天,我們打下了河南的荊紫關,消滅了敵人一個營,活捉了蕭之楚的軍需長。這裡是敵人的兵站,繳獲了很多的白面、豬肉、白糖和布匹,戰士們高興起來,有的說:「現在到了我們攆敵人的時候了。」有的說:「這回不再走了。」    
  同志們高興得早了點,還不到打的時候。當夜,又開始了急行軍。第一天走了一百四十里,第二天又走了一百四十里,翻山涉水,戰士們的怪話又來了:「剛打了個小仗,又跑開了!」「咱們到底跑到哪裡去?」    
  接連走了四天,走出了五百六十里,進入了陝南黑山街一帶,這才駐下。我們的口號是:「哪一股敵人先到,就打哪一股。」    
  大兵團的敵人,被我們遠遠地甩在二百里之外。三天後,楊虎城的警備一旅,像烏龜爬行似的,遠道而來。先來者必領「頭賞」,我軍把它引入袁家溝口,一個反撲,把楊虎城這個旅全部殲滅。旅長唐嗣桐也被活捉了。    
  這仗一打,部隊情緒高漲起來。同志們不再埋怨跑路了,大家紛紛說:    
  「咱們的路沒白跑!」    
  「現在明白了,跑,不是怕敵人。」    
  我軍經過一連串的艱苦戰鬥,粉碎了敵人的「圍剿」。    
  由於我軍長期轉戰於山區,兵源、給養發生了困難。為了解決物資供應問題和擴充部隊,為了擴大我軍的政治影響,省委決定:打出秦嶺,逼近西安。    
  6月底,我軍從楊家斜出發,跨過終南山,一天,到了西安西南四十五里的殷家衛(接駕回),捉住了一個偽區長。我們想把西安的敵人調出來,攔路打它個埋伏,便要那個偽區長向西安掛長途電話告急,要敵人前來增援。城裡敵人回電話說:毛(炳文)軍長、於(學忠)軍長的部隊已向西開,目前無兵可派。此計未成。    
  就在這裡我們看到了一張《大公報》,上面有一條消息:「共軍一、四方面軍在川西會師後,繼續向北逃竄,先頭部隊到達松潘……」    
  因為只是從敵人方面得到的消息,無電台聯絡,中央紅軍到底到了哪裡,無法知道。但是,我們相信,一、四方面軍是北上了。    
  在子午鎮西二十里的一個地方,省委召開了緊急會議。經過討論,決定紅二十五軍立刻西進甘肅,牽制敵人。迎接黨中央和一、四方面軍。陝南留下鄭位三(陝南特委書記)及陳先瑞同志,堅持鄂豫陝游擊根據地。    
  於是,紅二十五軍的全體同志,滿懷著會見黨中央的熱烈願望,離開了陝南向西行動。    
  當時,我們的決心:即使我們這三千多人都犧牲了,也要把黨中央和一、四方面軍迎接過來。我們向全軍提出了一個響亮的口號:「積極前進,迎接中央,迎接一、四方面軍。」行軍的路上,同志們紛紛問:    
  「沖央到了哪裡?」    
  「毛主席也來了嗎?」    
  「咱們什麼時候能見到兄弟部隊?」    
  我們指揮部的一些同志,更想念中央,盼望毛主席。他們現在在哪裡,到底到了什麼地方,哪一天能會面,自己心裡也沒數。我們只好向大家說:不幾天就會見到毛主席了。    
  部隊的情緒真是空前的高漲。為了迎接中央,迎接毛主席,儘管不少的人腳底板上大泡加小泡,也沒有掉隊的。鞋子破了,赤著腳走。由於我們出山擴充了八百多名新兵,搞了很多糧食,繼續行動也有了條件,部隊便連日向西挺進。    
  走了十多天,行程數百里,經過(幸皿)(廠至)、駱駝口、佛坪、西江,到達了甘肅和陝西交界的雙石鋪。這是古戰場,據說,三國時代馬謖失街亭就在此地。我們指揮部的一些同志,便談論起馬謖的故事來。望著附近的群山峻嶺,有的同志說:「可見馬謖太麻痺大意,這樣的地勢,易守不易攻,怎能把街亭失掉呢?想必真地象戲中所說的那樣,馬謖違背了諸葛亮的旨意,沒靠山近水紮營。」有的同志取笑說:「馬謖沒有群眾觀點,脫離群眾。」    
  拂曉,我軍一支部隊和胡宗南的別動隊四個連遭遇了。這又是送上門的禮物,一個沒放跑,全部把他們殲滅了。更可喜的是,還活捉了一個少將參議。從這位少將的口供裡,更加證實我一、四方面軍先頭部隊確實越過了松潘。他還供出:胡宗南的主力部隊已經全部西調去抗擊北上的紅軍,後方留守處設在天水。    
  我軍在雙石鋪停留了一天,開會紀念了「八一」建軍節,二號一早,就向天水挺進。    
  剛打下天水北關,敵人一個旅的增援部隊到了。我們放棄了攻佔天水的計劃,連日轉向鳳凰山、沿河鎮,強渡了渭水。    
  過渭水時,全軍只有一條小木船。除了指揮部的幾個同志和七名女護士是乘船渡過的外,全軍都是沿著一條繩子徒涉過去的。過了渭水後,便打下了秦安。為牽制毛炳文的主力,部隊又繼續向通渭前進,一直威逼到靜寧附近。這一帶是回民地區,全軍指戰員堅決地執行了黨的民族政策,做了許多爭取與團結回民的工作。為了尊重回民的風俗習慣,部隊不入清真寺,不吃豬肉,不動用回民的傢俱。軍部還向回民送了匾和銀錠。這些行動,使當地的回民甚受感動。回民們殺羊宰牛慰勞紅軍,阿訇擺上香案、點心迎接紅軍。還有不少的回民青年自動參加了紅軍。    
  在興隆鎮一帶休整了三天,因仍得不到黨中央和一、四方面軍的消息,省委又進行了研究,認為目前我們是遠離陝南孤軍作戰,要轉回去也比較困難,如果再打聽不到黨中央的消息,就奔陝北,去會合劉志丹同志領導的陝北紅軍。    
  休整以後,部隊繼續前進,打下隆德。當天傍晚,毛炳文的主力從蘭州增援上來,我軍與敵激戰一陣,又開始轉移。    
  部隊邊打邊走。政委吳煥先同志在前頭領著大隊,我在後面指揮打敵人的追兵。從隆德轉戰到六盤山;從瓦亭到平涼,日夜行軍。在白水鎮打垮馬鴻賓一個旅(消滅一個多營),在涇川消滅馬開基帶領的一個團,團長馬開基被打死,活捉了四百多人。    
  不幸的是,就在涇川戰鬥中,吳煥先同志犧牲了。這使我們非常悲痛。吳煥先同志於1927年秋天參加過黃安暴動。在鄂豫皖蘇區,我和他一塊堅持鬥爭好多年,又一同轉戰萬里。他是我最親密的戰友,最敬愛的同志。前些天,他還向我說:「見了毛主席,咱們還不認識呢?」現在,他倒下了,再也見不到黨中央,見不到他日夜想念的毛主席了。    
  我們從涇川西進,威逼崇信,在西南公路與敵人周轉十七天之久,天天派人打聽,也沒打聽著中央和一、四方面軍的確實消息。毛炳文的部隊乘著八十輛汽車,配合馬鴻賓的一部分部隊,從背後趕來,我軍在此孤軍作戰,處境不利,便按照原定的計劃去陝北。同時我們還有這樣的想法:陝北是老蘇區,我們到那裡會到劉志丹同志,打聽黨中央的消息也是比較容易的。    
  我軍強渡涇水,經過數天的行軍,便進入了陝北蘇區的邊沿--紹山一帶。這裡是白區和紅區交界的地方,部隊翻山越嶺走了三天,也沒碰到一個村莊。背的乾糧吃光了,全軍兩天沒吃上東西,許多同志餓得昏倒在路上。這天下午,忽然發現了一個羊群,有五百多隻羊。一盤問,是羊販子的。我們和販羊的人商量一番,他便把羊賣給了我們。我們的部隊就吃起羊肉來。沒有鹽,鍋也少,有臉盆的用臉盆煮,沒有臉盆的,把羊肉切成薄片片放在石板上烤;有的拿著羊腿放在火上燒。幸虧了這群羊,才使我們堅持到了陝北蘇區。    
  開始進入了蘇區,我們說話口音不對,有些群眾不知我們是什麼隊伍,紛紛逃走。可是,當群眾知道我們是紅軍時,就相繼歸來,分外親切。消息傳得很快,習仲勳、劉景范等同志先後找來了,並且召開了群眾大會歡迎我們。來到陝北蘇區,我們好像到了家一樣。    
  和習仲勳同志會面後,又經過連續四天的行軍,到達了永坪鎮。在這裡,我們和劉志丹同志會面了。志丹同志穿的十分樸素,沉靜謙虛,看來,你想不出他會是黃埔五期的學生。他是陝北蘇區的創始人之一,對革命事業忠心耿耿,深受陝北的人民和戰士的愛戴。人們都親切地稱呼他「老劉」。我們會到他,真是高興萬分。他也像我們一樣,正熱切地盼望著毛主席和黨中央。可是也不知道中央確實的消息。    
  兩軍會合之後,紅二十五軍和陝北紅二十六、二十七軍合編為十五軍團。黨決定由我任軍團長,劉志丹同志任副軍團長,程子華同志任政治委員。    
  1935年9月18日--「九一八」事變四週年,我們在永坪西南一個幹部學校門前操場上,舉行了紅十五軍團成立大會。兩軍合一,七千多人,真是人強馬壯。周圍幾十里以外的群眾,都趕來參加了大會;會場上紅旗飄揚,遮天蔽日。許許多多的大字標語貼在臨時搭起的席棚裡,主席台的兩旁貼著兩張特別大的標語:    
  「兩軍親密團結,攜手作戰!」    
  「迎接中央,迎接毛主席!」    
  會上,黨的負責同志和我們軍團幾個主要負責同志都講了話。    
  此時,敵人正開始發動對陝北蘇區的第三次「圍剿」。敵人的兵力,除了原來就在陝北的四個師外,東北軍的七個師也跟在我們後面趕來。紅十五軍團成立的第二天,我們就商討反「圍剿」的作戰計劃。兩軍會合之後,戰士們說:「一定要打個漂亮仗。」我們指揮部的同志們,也是這樣想:一定要打響第一炮。    
  我們在討論作戰對象的時候,有的同志提議先打住米脂一帶的井岳秀師,或者高桂滋師,出橫山,與神木、府谷蘇區打成一片,然後打出三邊。經過討論,大家一致認為:吃掉這兩個部隊,把握大一些。可是目前大兵壓境,消滅這兩個部隊,對敵人的打擊不重。還是先打東北軍好,因為如果把東北軍的主力搞垮一兩個師,就會使陝北戰局發生重大變化。    
  據情報:東北軍七個師分成兩路,一路是王以哲率領的三個師,從陝西向我進攻,一一○師、一二九師已經到了延安;一一○師留一個營在甘泉,軍長王以哲帶軍部和一○七師駐守洛川、(鹿)縣;其餘四個師在甘肅境內由軍長董英斌帶領,經合水向我進攻。我們決定:圍攻甘泉,調動延安的敵人,攔路打它的埋伏。    
  經過三天的急行軍,我們繞過延安,到達了延安南九十里的甘泉附近。部隊在甘泉以西王家坪一帶休息。我和志丹同志帶著團以上的幹部,來到了甘泉北十五里的勞山附近。一看地形,非常理想:甘泉北,有一條通向延安的公路,路兩旁是連綿起伏的山嶺,把延(安)甘(泉)公路夾在當中,像是一條口袋,而且,兩邊山上樹木茂密,便於埋伏。如果把敵人放進來,真如同把狐狸裝進口袋裡。    
  決心下定了。但是,我們考慮到敵人習滑,必須埋伏在他們意想不到的地區。    
  回來後,指揮部的同志詳細地商討了部署,決定派一部分小部隊圍攻甘泉,大部隊在勞山附近打延安來的援兵。估計:我軍第一天包圍甘泉,第二天延安的敵人可能起身,那麼,第三天上午即可進入埋伏地區。    
  戰鬥按著計劃開始了,圍攻甘泉的第二天,我和志丹同志分頭帶領部隊,進入了埋伏區。出發前,對參加埋伏的部隊進行了嚴密的組織,又規定每人攜帶三天的乾糧,進入埋伏地區後,不准生火,不准走動,指揮槍不響,任何人不得開槍。    
  等到第三天上午,卻不見敵人的影子,我心裡好急,暗暗想:何立中(敵人一一○師師長)一向找著我們打,這回怎麼耍滑頭了,莫非走漏了風聲!    
  我們正在著急,派出去偵察的便衣喘吁吁地跑回指揮部,報告說:「來了,來了?」    
  指揮部設在西山上一棵大樹下。我從望遠鏡裡看到了敵人的先頭部隊。原來估計,敵人要是兩路行軍,必有兩個團鑽進來,如果再追一下,可以搞到他兩個多團。誰想,敵人一露頭,是四路前進。看來,何立中太欺負人了!    
  驕傲的敵人雖有防備,但他們把我軍可能埋伏的地區估計錯了。據後來抓住的一個參謀說,何立中騎在馬上,過了他預計我們埋伏的地區後,向參謀長說:「我當共軍會打我個埋伏呢!現在出了龍潭虎穴。」他正說這話的功夫,我軍開槍了,道路兩旁,機槍、手榴彈,立刻混響起來。幾千敵人,像黃蜂窩挨了一棍,不知向哪裡跑好,有一股敵人企圖搶奪山頭,被打垮了;有的企圖往前突圍,被軍團部派出去的短槍團把路給堵住了。敵人開始頑抗,不肯繳槍,我們的戰士連打帶喊話:「繳槍吧,你們跑不出去了!」「放下武器一律優待!」    
  敵人這個部隊裡,有好多士兵瞭解我軍的政策,在此情況下,紛紛繳了械。    
  這部分敵人,不愧是紅軍的「老朋友」,士兵們放下槍後,有的說:「我這是第二次向你們繳槍了!」有的說:「我是第三次繳槍了。」還有的發誓說:「我一槍沒放。」他們像是紛紛表白自己的「功績」。有的俘虜問我們戰士:「你們怎麼知道我們要來?」我們同志回答的很好:「我們指揮部特別邀請麼!」    
  戰鬥只有六個多鐘頭,一一○師全部被殲。三千七百多人做了俘虜,師長何立中和參謀長被打死。繳獲的武器很多。    
  戰鬥結束後,我們在勞山附近休整。七十八師師長楊森同志帶隊去楊泉源偵察,又在那裡殲滅了一○七師一個營。    
  這兩仗,把敵人「圍剿」的氣焰打下去了。敵人改變了戰術,採取步步為營的「碉壘政策」。我軍乘勝擴大戰果,強攻榆林橋,又消滅了一○七師四個營。這個團是東北軍的主力,團長高福源(外號叫高包脖子)曾經當過張學良的警衛營營長。開始,從俘虜中就是查不出這個團長。後來有個同志看見俘虜中有一個穿的滿漂亮,便故意詐他說:「你就是高福源!」這個俘虜連忙說:「我不是,我不是,我是理發工人。」說著嘴向旁邊一歪,原來「高包脖子」就在旁邊。    
  打完這仗,我們得到了中央紅軍的確實消息,知道毛主席離我們不遠了。先頭部隊已經到了吳起鎮。我們一面派人去迎接,同時對指揮部的同志說:「毛主席快到了,再打它一仗,作為見面禮!」        
  下一仗從哪裡下手呢?一一○師摘掉了,一○七師搞垮了他五個營,米脂方面高桂滋、井岳秀兩支部隊放棄了瓦窯堡向北逃走了,附近敵人不多了。我們討論了一番,決定把後方留下,部隊立刻南下。    
  我們決定攻打張村驛--這是個小鎮,敵人不多,周圍四個圍子有三百多條槍,因對我們妨礙甚大,決定把它收拾掉。戰鬥剛開始,忽然從軍團部後方跑來了七匹快馬。軍團政治委員程子華同志派人送來了信:毛主席今天下午到司令部來。    
  這是多麼激動人心的消息啊!天天盼,天天想,毛主席到底來了!    
  我立刻命令部隊暫時停止攻擊。然後快馬加鞭地往日奔。心急只嫌馬跑得太慢。到底慢不慢?一百三十五里,當中還有兩座山,三個鐘頭就趕到了。    
  已經是初冬了,趕到司令部時,我已是滿身大汗。剛洗了一把臉,毛主席來了。一塊來的共四個人,都穿著樸素的灰棉衣,哪一位是毛主席?不認識。子華同志是中央來的,他介紹後,毛主席向我伸出手來,親切地說:「是海東同志吧。你們辛苦了。」    
  我用雙手把毛主席的手握住,久久地望著他那可親的面孔,不知說什麼好。盼望了好久,總算見著了。    
  毛主席問了部隊的情況,也問到同志們吃的和穿的。我們回答之後,毛主席拿出一份三十萬分之一的舊地圖,問我們:    
  「陝北的三次反『圍剿』怎麼樣了?」    
  我們把敵人的情況扼要地作了報告。毛主席看著地圖,又問:    
  「你們準備下一步怎麼打?」    
  我們報告後,主席析起地圖,親切地說:    
  「好吧,先按你們的部署,把張村驛打下來,咱們再共同考慮下一步的行動。」    
  我們跟主席一塊吃完了飯,我臨動身回前線的時候,主席向我說:「給你一部電台帶著。」    
  這幾年,我們的交通聯絡都是原始工具,哪裡用過電台?我向主席說:    
  「我不會用它。」    
  「不要你自己動手,」主席笑著說,「需要聯絡,你向電台工作同志說,他們會使用它。」    
  當晚,我離開主席回前方的時候,感到全身是力量。有中央首長的直接領導,對粉碎敵人的「圍剿」更加充滿了信心。    
  回到前方,立刻將毛主席和中央領導同志到來的消息傳達下去,轉告了毛主席對大家的問候,部隊的情緒沸騰起來。這個問:「毛主席什麼時候來這裡?」那個問:「哪天能看見毛主席?」我說:「咱們把張村驛打下,大家一塊去見毛主席!」    
  這幾句話,比什麼口號都有鼓動力。戰士們喊著口號:「打下張村驛,去見毛主席!」一鼓作氣,爬上了張村驛兩丈多高的圍牆。接著把張村驛附近據點都打開了,繳獲了很多糧食。    
  戰鬥結束後,我向毛主席發了電報,報告了勝利。這是我做紅軍指揮員以來發的第一封電報。當天,毛主席回了電報,向參戰的同志問候。    
  就在這次戰鬥之後,我們就和中央紅軍會師了,毛主席親自指揮陝北會師的各路大軍,在直羅鎮殲滅了一○九師全部和一○六師一個團,徹底粉碎了敵人對陝北蘇區的第三次「圍剿」。      
「奠基禮」 
  「長征一完結,新局面就開始。直羅鎮一仗,中央紅軍同西北紅軍兄弟般的團結,粉碎了賣國賊蔣介石向著陝甘邊區的『圍剿』,給黨中央把全國革命大本營放在西北的任務,舉行了一個奠基禮。」    
  ——毛澤東:《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策略》    
  1935年11月下旬,陝北已經進入了寒冬。紅十五軍團在「打勝仗迎接中央紅軍」的口號下,一鼓作氣,攻下了張村驛,打開了東村,接著掃清了附近的兩個小據點。戰鬥結束後,毛主席率中央紅軍來到了東村一帶。從此,紅十五軍團與中央紅軍會師了。紅十五軍團的全體同志,都為這個光榮的會師歡欣鼓舞。大家日夜盼望著的中央紅軍,現在來到我們身邊了。    
  中央紅軍長征勝利到達陝北,宣告了帝國主義和蔣介石消滅紅軍計劃的破產;預示著中國革命新高潮的到來。為奠定陝北的局面,把中國革命的大本營安放在大西北,毛主席一到陝北,即首先擬定了一個大的殲滅戰計劃,這就是直羅鎮戰役。    
  陝北的戰局當時是這樣:陝北紅軍取得勞山、榆林橋勝利後,敵人以五個師組織新的進攻,東邊一個師沿洛川、鄜縣大道北上;西邊四個師由甘肅的慶陽、合水沿葫蘆河向陝北鄜縣方面前進。為粉碎敵人的進攻,毛主席決定集中會師陝北的各路紅軍,在直羅鎮一帶,給敵人一個迎頭痛擊。並指示要我們到那邊看看地形,再作具體的佈置。    
  按照主席的指示,這一天中央紅軍和紅十五軍團團以上幹部,在張村驛以西會合後,前往直羅鎮去看地形。    
  從出發地到直羅鎮,約三十餘里,一個小時不到,就趕到了。大家下馬後,首先登上了直羅鎮西南面的一座高山。直羅鎮就在腳下。它是個不過百戶人家的小鎮,三面環山,一條從西而來的大道,像一條白色的帶子鋪向鎮子的中央,穿鎮而過。鎮子東頭,有座古老的小寨,裡面的房屋雖然倒塌,石頭砌的寨牆卻大部完好;鎮的北半面,是一條流速緩慢而平靜的小河。我們幾十架望遠鏡舉在眼上,從左到右,從東到西,細心地觀察著道路、山頭、村莊和河流。一個小山包,一棵小樹,一條小溝,一家獨立房屋,都是指揮員們觀察研究的對象。大家都深深瞭解,在戰前觀察時疏忽一條小溝,漏掉一個山頭,說不定在戰鬥中會增加想不到的困難。同志們一面觀察,一面小聲地交談著:    
  「這一帶的地形,對我們太有利了!」    
  「敵人進到直羅鎮,真如同鑽進了口袋。」    
  邊走邊觀察,邊觀察邊研究,從一個山頭,轉移到另一個山頭,結論得出了:把敵人放進直羅鎮,再消滅它。為了防止敵人利用鎮東頭的寨子做固守的據點,大家商討後,決定把它預先拆掉。部署確定後,當天晚上,紅十五軍團派出一個營,連夜去拆那個小寨子。這時戰鬥命令雖然還沒有下達,但戰士們憑著自己的經驗會猜測到,將會在這裡打仗。戰士們深深懂得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的道理。因此不分晝夜,不顧疲勞,一氣把寨牆拆完。有些新解放來的戰士,悄悄問老戰士:「敵人真的會來嗎?」老戰士回答說:「會來的,這是毛主席算好了的。」    
  為了迎接這個大勝利,打好會師第一仗,紅十五軍團除留一個排在直羅鎮警戒外,主力集結在張村驛一帶,養精蓄銳,積極的投入了戰前準備工作。各級幹部層層深入,具體進行戰鬥組織。十五軍團提出口號:「打勝仗慶祝會師!」「以戰鬥的勝利歡迎毛主席!」「在戰鬥中向中央紅軍學習!」    
  紅軍情緒高漲,以逸待勞。一切準備就緒後,第三天下午,敵一○九師師長牛元峰帶著部隊在六架飛機掩護下,果然來到了直羅鎮。    
  晚上,毛主席下達了命令。按照已經確定的部署,中央紅軍從北向南,紅十五軍團從南向北,以急行軍,在拂曉前包圍了直羅鎮。毛主席、周恩來副主席親臨前線指揮。主席的指揮所,設立在距直羅鎮不遠的一個山坡上。戰鬥打響之前,他就特別指示各部隊負責同志,一定要打殲滅戰。戰鬥發起後,主席又一再囑咐說:「要的是殲滅戰!」    
  天剛亮,兩路紅軍像兩只鐵拳,從直羅鎮南北高山上砸了下去。敵人雖有防備,卻沒想到我軍會如此迅速,及至發覺被包圍後,直羅鎮兩邊的山嶺已被我軍佔領。南面一響槍,敵人立刻向北撤,北邊一響槍,他們又反過來向南撲。一○九師被夾擊在兩山之中一條川裡。山谷中到處是槍聲、喊殺聲。一○九師是東北軍的部隊,是紅軍的老「運輸隊」了。有不少的士兵和軍官曾經做過紅軍的俘虜,有的還不止交過一次槍,在這個猛攻之下,紛紛瓦解,交槍投降。一些拚命頑抗的,喪身於刀槍之下。    
  戰鬥不到兩個小時,紅軍兩路會攻,佔領了敵人的師部所在地直羅鎮。最後牛元峰逃到鎮東頭的小寨裡,指揮著一個多營負隅頑抗,死不投降。    
  這個小寨雖被我軍事先拆毀,但敵人昨天下午到達後又連夜改修,加上地形複雜,易守不易攻。我們派了一支小部隊攻了一次,沒能打上去。正組織第二次猛攻,通信員報告說:「周副主席來了。」    
  這時太陽已升起了老高。我們向山上看去,只見周副主席同其他同志從山上走下來。他們都拿著望遠鏡,邊走邊向敵人固守的小寨子觀察。等走到我們近前時,周副主席和幹部們一一握手,詳細的詢問了第一次攻擊的情況。最後周副主席指示:敵人已經成了甕中之鱉,不好攻暫且圍著算了。寨子裡既沒糧,又沒水,他們總是要逃跑的,爭取在運動中消滅它。    
  槍聲漸漸地平息下來。兩邊的山坡上、鎮子裡,到處堆積著繳獲的槍支彈藥,到處聚集著俘虜兵。勝利的喜悅,洋溢在每個紅軍戰士心裡。經過兩萬五千里長征的戰士,在講述著爬雪山過草地的故事。來自鄂豫皖蘇區的戰士和陝北的戰士,都傾吐著渴望會見老大哥的心情。歡樂和友情,籠罩著戰場。    
  敵一○九師師長牛元峰,蹲在寨子裡,一個電報接一個電報,要求董英斌解圍。他哪裡知道,董英斌派的一○六師還沒到直羅鎮,就被紅軍擊潰了,並且在黑水寺被紅軍殲滅了一個整團。    
  晚上,牛元峰待援無望,趁黑夜率領殘部突圍向西逃跑,我七十五師的戰士,隨即跟蹤追擊。戰士們說:「一定要把這條『牛』追回來。」    
  一氣追了二十五里,追到直羅鎮西南一個山上,牛元峰和他率領的殘部一個多營最後覆滅了。牛元峰也被抓住了。    
  「擊潰戰,對於雄厚之敵不是基本上決定勝負的東西。殲滅戰,則對任何敵人都立即起了重大的影響。對於人,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對於敵,擊潰其十個師不如殲滅其一個師。」1[《毛澤東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51年第一版第237頁。]直羅鎮戰役,又一次證明了毛主席偉大的、正確的軍事思想。一○九師全師和一○六師的一個團覆滅,徹底打亂了敵人進攻陝北的部署。迫使敵一八師、一一一師不得不退回了甘肅境內;東路侵入楊泉源的一一七師也退出了鄜縣。陝北蘇區出現了一個新的局面。    
  直羅鎮戰役勝利結束後,部隊攜帶著勝利品,押解著俘虜,撤離了戰場。晚上,當我們路過毛主席住的村莊時,只見主席住的窯洞裡還點著燈。這些天來,主席夠辛苦的了,天這麼晚了,怎麼還點著燈呢?    
  我懷著一種崇敬的心情,走到主席住的窯洞門口,問門口的警衛員同志:    
  「主席還沒睡嗎?」    
  「主席晚上是不睡覺的。」警衛員同志說著把我引進門去。    
  主席披著件藍布舊大衣,點著盞油燈,正精神奕奕地工作著。桌上放著那張三十萬分之一的舊地圖。可以看出,主席又在考慮新的行動,策劃新的戰役了。    
  主席放下手裡的鉛筆,親切地伸出大而有力的手,微笑著說:「辛苦了!」    
  我說:「天這麼晚了,主席還沒休息?」    
  主席說:「這樣習慣了。怎麼樣,部隊都撤下來了?」    
  主席簡要地講了講這次勝利的意義,當前的敵人動向,然後,關切地詢問著部隊的傷亡情況和傷員的安置。最後囑咐要好好地組織部隊休息,讓戰士們都洗洗腳。主席對戰士那種無微不至的關懷,具體細緻的作風,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我從主席住的窯洞走出來,夜已經很深了。跨上馬走了老遠,回頭望去,主席窯洞裡那盞燈還亮著。    
  部隊移住到楊泉源一帶,舉行了祝捷大會。中央紅軍和十五軍團,都相互派了參觀訪問團,進行參觀和訪問。張雲逸、劉亞樓等同志,帶著一個劇團,到十五軍團來慰問演出;十五軍團也派了許多同志到中央紅軍學習和參觀。    
  11月30日,在東村舉行了幹部大會。毛主席在會上做了「直羅鎮戰役同目前形勢與任務」的報告。主席講到直羅鎮戰役的意義說:這次勝利,徹底粉碎了敵人對陝北的三次圍攻。為黨中央和紅軍在西北建立廣大的根據地,推動全國抗戰,舉行了奠基禮。主席講到勝利的原因,指出:一、兩個軍團的會合與團結(這是基本的); 二、抓住了戰略與戰役的樞紐(葫蘆河與直羅鎮);三、戰鬥準備的充足;四、群眾與我們一致。    
  我們說,還要補充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主席正確的軍事思想和主席的英明指揮。    
  主席在報告中還詳細地分析了國際形勢與國內局勢。主席說:目前,日本帝國主義正進攻華北併吞全中國;國民黨正在南京開賣國大會。我們的勝利,告訴日本帝國主義,我們不許你這個日本帝國主義滅亡我們的華北和全中國;我們的勝利也告訴國民黨,我們不允許你們賣國。紅軍要同全國人民攜手,用我們的槍炮與熱血,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主席宏亮的聲音,明確生動的言詞,句句印在每個紅軍幹部心裡。主席的聲音,就是全國人民的呼聲,代表每個紅軍戰士抗日救國的意願?      
冀察晉抗戰 
  在統一戰線廣泛的號召之下,全國已經凝成一個固體。全國的民眾,全國的軍隊,都只有一個共同目標,就是爭取抗日的民族自衛戰爭的勝利。    
  我們參加這個偉大的抗戰,已經有半年多了。在冀察晉一帶,經過無數次的大小戰鬥,目擊敵人對民眾的殘酷野蠻,也看見群眾對抗戰的熱烈與擁護,半年多的經驗,更加強了我們的勝利信念。    
  首先,我想先簡單地說明我們這一部分的抗戰經過。8月13日以日本大舉向中國分路進攻,我們的戰士們渴望著抗戰已久,8月25日八路軍總司令部的命令,開赴前方,大家都很興奮,經三原,橋底出發,在三原以東等候從咸陽來的火車,駐紮了五天。後來改定由侯馬上車,橫過洛水平原,9月4日抵資川,渡黃河。行軍的幾日,都遇著大雨,戰士們一個個都是水淋淋的,但是大家都依然興高采烈。8日到了侯馬,因為介休一帶大雨山崩,鐵路不通,在侯馬駐留三天,11日上火車,12日下午抵原平,趕赴平型關。先頭部隊一個團趕到,全團擔任從左翼突擊的任務,配合陳旅大敗阪垣師團。關於這一戰,外面的記錄像是很多,這裡不再重複。平型關戰鬥之後,奉命破壞由靈邱到團城口,大營的交通線,從小寨到老爺廟的汽車路,全部被破壞,敵人在團城口和大營集中五百餘步兵,六門大炮,向我軍進攻,企圖恢復交通,與六八七團接觸之後,被全部擊潰。這一戰斃敵百餘人,繳獲步槍二十四支,單筒炮二門。我們為了徹底破壞敵人交通路線,就夜襲團城口和東泡泉,敵人倉惶退至大營,我們繳獲步槍十二支、輕機關鎗四挺。我們接著以一部向靈邱進攻,敵人被迫退出縣城,向廣靈後退。我們又包圍大營,進佔繁峙。敵人得信立刻由代縣派出五十六輛載重汽車,滿載步兵,前來增援。在繁峙與大營之間,我們早已派部隊埋伏在沙河,敵人經過時,突然猛烈襲擊,打死二百多敵人。大營的敵人和新城應援部隊會合,向代縣退去。此戰毀敵人載重汽車二十輛,繳獲步槍十一支。此外還搶到敵人的罐頭食品數百箱,每箱內有一百罐。連著幾天,戰士們飯都不想吃,專吃牛肉罐頭。克復靈邱、大營之後,又奉命破壞張家口到代縣的交通。一部乘敵人勢虛,配合獨立團襲占廣靈,另一部佔領渾源,在渾源得到很多防毒面具和一些其他的軍用品。渾源敵人退至大同。大同之敵曾一度企圖恢復渾源,集中四百步兵,幾門大炮,配合二百騎兵反攻,與我軍相遇,激戰四小時,敵人被擊潰,仍然退回大同。渾源戰後,×××團奉命向南移動,在崞縣商莊和敵人激戰,打死一百七十多敵人,在代縣河東中街口又打死二百多敵人,繳獲二三十支步槍。當我軍主力在忻口、原平一帶和敵人作戰的時候,從靈邱到大營的汽車隘路全部被我們破壞。   
  我軍主力退至太原後,又奉命趕赴關城嶺東方,側擊進攻太原的敵人。11月9日抵關城嶺,太原已失守,與敵作了幾次激烈戰鬥,後奉命向河北出動,破壞正太路與平漢路,打擊兩路上的敵人。我們到河北的平山、靈壽和井陘一帶,破壞了井陘煤礦礦上所有的水管。從井陘到獲鹿之間的大鐵橋,曾被我們破壞數次。兩度襲擊井陘煤礦的車站,打死了三百多敵人。敵人感覺到重大的威脅,便從石家莊、獲鹿和井陘分派八百餘步兵、六門大炮,向小寨方山進攻。這一次進攻,敵人不但沒有達到目的,反而損失二百多人,陣亡了一個大隊長,丟了好幾條步槍。敵人遭受這一次重大的打擊,非常憤怒。在井陘、獲鹿、石家莊和平山一帶,集中二千餘人,分二路向洪子店進攻。一路由平山,另一路由井陘方山南北馬莊前進。我們以一部在溫陽附近埋伏,給從方山前進的敵人一個突然的襲擊,打死三百多敵人。另一路敵趕至,我們已迅速退出戰鬥。此時另一部進到盂縣以北,當即擊退進攻萇池、上社敵人,並進駐中村鎮,盂縣敵人感受我威脅,就集中壽陽、乎定、盂縣之敵分路向牛村進攻。一部由盂縣出動,約六百餘人,一路由河底出發,約三四百人。河底之敵被我伏擊,死亡二百餘人,因另一路敵人趕至,才沒有被我們完全消滅。此後又配合一二九師夾擊正太路,圍攻南峪北峪,該處敵人築有堅固堡壘,被我襲擊之後,北峪敵人幾全部被我消滅,少數滾下山坡,始獲脫逃。敵人知道南峪北峪被襲,立刻由石家莊派來三百人增援,在火車上又被襲擊,死亡大半,剩下的退入堡壘,死也不敢再出來。第二次,敵人又從娘子關增援三百餘人,半途又被擊退。最後敵人從石家莊集中一千餘人前來應援,附帶大炮數門,五時許抵南峪。因天已昏黑,我軍乃撤回。以後敵人又由石家莊向余橋嶺進攻,全部被擊潰,這一戰,敵人死傷百餘人。    
  這些是我們這一旅作戰的概況,許多零碎接觸,和游擊隊的積極活躍,都未曾記入。在戰鬥中,我們目擊日本強盜對民眾的殘酷野蠻,簡直是難以想像的。我們收復繁峙之後,到從前的傷兵醫院裡去檢查剩餘的藥品,走到醫院門外,就已臭不可當,進去一看,原來四百餘我軍傷兵,完全被日敵屠殺乾淨,橫七豎八的到處躺著。在東門外的河灣,也被日敵屠殺了二三百民眾和傷兵。在大營,老百姓被打死刺死燒死的,總有一千多人。我們進城的時候,瞧見東邊樹上吊著一具死屍,西邊屋簷上也掛著一具死屍,到處血淋淋地飄著臭氣。大營的房屋被燒掉十分之八,在餘燼裡還發現許多大大小小的屍體,景象慘不忍睹。在靈邱,沿汽車路兩側燒殺景況比大營更甚。敵人向洪子店進攻,在溫塘附近,中我埋伏失敗之後,瘋狂逞兇,大肆屠殺,新莊共有一百五十四人口,被殺一百十八口,只有幾個腿快的老早溜掉,才逃了命。洪子店被殺數十人,房子大部被燒。第二天敵人由平山退到東回合,那地方的婦女,從十歲起到七十歲止都被姦淫。年輕的有的投井自殺,有的竟至奸死,有的躺著幾天不能起床。日軍在南峪北峪,娘子關一帶,強迫四十歲以下的婦女搽粉穿新農服,陪他們取樂。夜晚男子們就被強迫出去放哨站崗,自己的房子就由日軍來睡,婦女們就被迫陪宿。不從的,除掉硬行強迫之外,還添上種種特別的污辱。在娘子關的沙河灘,日本牽了老百姓二頭牛,給了三斤米做牛價,說是公買公賣。老百姓不高興,他們就說,有米給你還是好的呢!牽了老百姓的毛驢只給二毛錢,也說是公買公賣。這一類的事情數也數不清,說也說不完。    
  群眾受了這種殘酷的教訓,更堅定了他們抗日的決心。靈邱、廣靈和大營都自動組織游擊隊了。這些地方恢復政權之後,游擊隊的數字更行增加。在靈邱有×百人,在廣靈有×百人,在大營的近×千人。此外,各地都有自衛隊,民眾自動把守各小路,隘路,到各處放哨,如果沒有軍隊或政府的路條,任何人都不能通行。美國高級參贊有一次沒有帶著路條,一個人走在前面,被一個童子團的孩子用矛子指著胸脯,死不放他過去。後來他再也不一個人獨自跑到前面了。    
  一方面由於群眾抗日情緒的高漲,另一方面更因為八路軍的群眾紀律好,老百姓和軍隊普遍的保持著非常好的關係。對於部隊教育,我們發揚了民族自覺,使戰士自動嚴格地遵守三大紀律和八項注意,處處擁護群眾利益,不侵犯群眾一絲一毫,在每一個細微的地方都注意到清潔,對群眾永遠保持親密的態度。戰士們都努力使自己成為人民的戰士,老百姓也真正的認清了軍隊是人民的軍隊。我們無論到了那裡和老百姓就像是一家人一樣。這並不是表面上的敷衍,在軍隊和群眾之間,實際上是深深的交流著友愛。尤其是在戰鬥員,更能具體表現。例如在洪子鎮的戰鬥中,老百姓冒著槍林彈雨,自動到火線上來幫助我們抬傷兵,完全用不著我們自己操心,方山之戰,老百姓送來大量的饅頭,我們的戰士吃了兩天還吃不完。我們有九十幾個受傷的戰士住在東黃岸,三四十里以內的老百姓自動地送來了七百多隻雞,靈壽、平山一帶的老百姓送來了幾千個雞蛋,戰士們連拒絕都不能說,說了有的人還不高興,結果只好放開量來吃,吃了半個多月還剩下許多。河北出產很好的白菜,各處老百姓都大量地挑來慰問戰士,久不吃蔬菜的戰士們,無論怎樣吃也還是夠的,吃不掉的都變成黃色。還有一種是前清時拿來進貢的黃小米,老百姓也毫不吝惜的自動拿來勞軍。單就東黃岸一處,這家幾升,那家一鬥,就給受傷的戰士們湊足了好幾擔。在我們到過的地方,無論貧富都非常熱情。我們在前方也常常感到糧食的困難,因為和後方交通斷切了的關係,不能得到接濟,這種時候亦有富戶們抗日熱情幫助,自動捐助糧食。當我們駐紮平山縣時,我住在一位姓齊的富翁家裡,有一次我們偶然有機會談到了抗戰,談到了部隊的給養困難,他立刻自動捐助一百五十擔小麥。我們有時也到了極其困難的境地,但是,在這種時候,我們寧願軍隊忍受,從不曾強迫徵收什麼。    
  在敵人曾經佔領的區域,國民黨的組織本來已經被破壞了,當我們收復那些地區之後,我們又盡力幫助國民黨員恢復組織,我們站在友好的幫助的立場上,恢復了國民黨在冀察晉邊區各地方的舊有組織。我們的工作人員和國民黨員在一起工作,這種真誠無私、親密合作的精神,繼續地發展著。根據半年餘的作戰經驗,我覺得日本兵有以下的弱點:    
  (一)陸軍的攻擊精神不強,專靠大炮和飛機配合,沒有這種配合,攻擊力就很差。    
  (二)戰術和中國不同,被襲擊之後,常常退守山洞,不佔高地,因此常遭我手榴彈的爆擊。    
  (三)習慣於機械化的戰鬥,離開大炮、坦克車和飛機之後,就失去作戰的信心。    
  (四)只能作平原戰爭,在山地就呆板。    
  但是日軍也有他們的長處:    
  (一)班以下都很機動,進攻時采很小散兵群或三人一組,或五人一組,很少具有一班以上的兵力集中進攻。    
  (二)打敗之後,能各自為戰,即使剩下最後的幾個人,也不容易繳槍,這是因日本帝國主義民族武斷宣傳和我軍過去對日軍士兵爭取工作不夠而造成的,他們以為給中國軍隊抓住了一定殘酷處死,老百姓復仇。最近經我們的宣傳,和戰鬥時的日語喊話,這現象已有好轉的形勢。    
  (三)目標隱蔽,日軍善能利用地形,又因為制服的顏色是黃的,和北方的土色很相像,不易被人發現。    
  (四)通信設備健全,連絡靈活。這是日方最大的特長,大隊長的指揮用信號,煙幕彈連拋擲都是用旗語,進退靈活協同一致很迅速。    
  無論敵人有些什麼特殊優點,我們對於華北抗戰的勝利是有把握的。在全中國民族空前未有的偉大團結之下,利用華北特殊的地形,發揮我們一切游擊戰和運動戰的特長,配合著堅決抗戰的友軍,再獲得廣大的群眾的積極熱烈擁護,我們一定能克服一切困難支持整個華北的抗戰,配合全國抗戰的力量打擊日寇。最後,我們相信中華民族將要發揮無比的潛力,在中國的歷史上創造一個最光榮的事跡--驅逐日本強盜而獲得民族的獨立自由和解放。      
共和國大將徐海東       
縱天下橫天下 革命既為家 
  1924年冬。大別山腳下夏店鎮。   
  乾燥而寒冷的空氣瀰漫在貧瘠的大地上。一位衣衫襤褸、腋挾扁擔的紅臉窯工。正匆忙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上。從踏地有聲的腳步、魁梧硬朗的身軀、炯炯有神的眸子可以看出,他勇敢、堅韌、有一種與從不同的氣質。   
  這時,沉重的一掌拍在他肩上:「嗨,」元清(徐海東上私塾的學名)老兄,你可好啊!」   
  徐海東一怔,停下腳步,回頭一看,一位衣冠整齊、文質彬彬的白面書生向著他笑,「不認識了啦,我是吝積堂呀!」 「啊?積堂呀!真是你!」徐海東終於認出了讀私塾時就要好的同學,「幾年不見,我都認不出來了!」   老同學重篷,分外親熱。   徐海東說:十二歲時,因反抗地主羔子黃守本的欺負,被迫退學,放了半年鴨子,接著便是度日如年的八年『窯花子』日子。」   
  吝積堂說:「離開家後,經人介紹,首先在武漢董必武等人主辦的武漢中學讀書,後來教書。現在,學校放寒假,回來探親來了!」徐海東用疑惑、羨慕的眼神訂著吝積堂:「你說我的命為啥這樣苦,難道就注定當一輩子泥巴人嗎!」 兩人邊走邊談。   
  「要革命才行!」吝積堂望著兒時的夥伴,語氣堅定。   
  「革命,這命怎麼個『割』法?」徐海東又問,不是說『生死由命,宣貴在開』嗎?『割』命是怎回事?」   
  「吝積堂說:「孫中山在廣州聯合共產黨開展革命活動,大別山區的黃安、麻城、黃陂各縣武昌唸書的青年學生,受到董必武、陳潭秋革命思想影響,有的加入了共產黨,有的加入了共青團。這些青年利用假期回鄉的機會,到處宣傳革命的道理。『革命』這詞兒,像春開的小燕子,也在人勻這兒安家落戶了。不過,革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以後會懂的!」   
  吝積堂索知徐海東出身貧苦,有股闖勁,仇恨土豪劣紳,他便打開了匣話子,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包括俄國、列寧、蘇維埃等等。   
  「你講的都是洋人、洋事,我聽不懂。你給我說說武昌吧,那有泥巴人嗎?」徐海東粗黑的手一揮,打斷了他的話。   
  吝積堂這才回過神來,從廣州到武漢,從孫中山講到中國共產黨,從地主土豪的貪婪殘暴講到這個社會的暗無開日。最後,他問:「你說地主該不該打倒?」   
  「該!該!一個個都該打倒!」徐海東聯想起來小時候讀書受地主崽子的氣;聯想起堂兄元亮的妻子被地主逼迫慘死的情景,不禁咬牙切齒。   
  「這是泥巴人的說法。」吝積堂笑著說,有血債的地主土豪,不但要打倒,而且要殺死....」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對味。   
  這開深夜。徐家窯的破茅屋裡。   
  徐海東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他反覆思量著吝積堂的話語。吝積堂是見過世面的人,知識豐富,又不擺架子,平易近人;「革命」、「共產」等詞兒,似懂非懂,但它能改變泥巴人的命運;靠燒窯、志窯貨,過著這種飢寒交迫的日子,終究不是辦法,出去闖闖怎麼樣!?.....徐海東越想心裡越亮堂,像在黑暗中見到一線光明。   
  從此以後,徐海東常常去找吝積堂談想法,吝積堂也經常到徐海東家,或乾脆去窯廠。   
  這天,徐海東見到吝積堂,開口便問:「你能帶我去武昌嗎?參加共產黨,為窮人幹一番大事業?」   
  「在家千般好,出門百事難」,吝積堂理解徐海東找黨的急切心情,便故意逗他,「捨得你那童養媳嗎?」   
  沒等吝積堂說完,徐海東急不可待地說,「大丈夫縱也天下,橫也天下,干革命是為我們自家人,為我們這此窮窯工,為老百姓打天下,只要有一口氣在,就會幹到底!」   
  「說話算數!?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說吧,幾時走?」   
  「你還是與家裡人合計合計再說吧!」   
  「不必了!」徐海東催促著說,「若要發。不離八。三月初八,你說怎麼樣?這可是個黃道吉日呀!」   
  「一言為定!」   
  農曆初三月初八清早。陽光從窗欞間照射到徐海東的破床上。   
  「嗨!海東,你今天怎麼了?到現在還懶在床上不起來?」徐海東的童養媳田德嬌嗔地問,「你不說今天趕廟會去嗎?   
  沒錢啦?我知道你今年過前後偷著藏了點錢!」田德載是個細心的人,心中暗暗為丈夫不賭錢欣喜。她滿意地邊說邊做飯去了。   
  徐海東兩手壓在頭下,仰面躺在被窩裡,瞪著兩隻大眼睛,反覆地思考著,最後,他終於做出了勇敢的抉擇----走!   
  早飯後,他徑直走到母親的房間。破衣遮體的母親,滿額上刻著皺紋。鄉親們都說,自從生了小兒子海東,母親的眼晴就瞎了。徐海東噗地跪在床前,欲言又止,熱淚盈眶。   
  「海東,你怎麼啦?快起來,有話站起來說!」母親關心地問道。   
  「沒......沒事!我去趕廟會了!」徐海東回答說。雖然音調很低,但是,可清晰地聽出,其中含有幾分沙啞、內疚。   
  徐海東告別了母親,會同吝積堂,無聲無息地、徒步踏上了前往武漢的征程。   
  三天後。武漢。   
  一條莽莽蒼蒼的大江,濁浪滔滔,奔流向東,像把利劍攔腰斬去,武昌漢口被割為兩塊。江北是漢口,江南是武昌,龜山蛇山對江而踞,隔江相望。漢水似乎毫不示弱,在江北又劃了一劍,漢口與漢陽也被割為兩塊。三鎮兩江,鼎立三足,煙雨浩渺,好不氣魄!   
  龜山上沒有龜,蛇山上也不見蛇。在這軍閥混戰年代,黃鶴也一去不復返了。富人吃酒,觀景吟詩,搖頭擺首。窮人喝風,沿街乞討,步履蹣跚。時有倒背槍歪戴帽嘴角叼煙的大兵,吆五喝六橫衝直撞。   
  蛇山腳下古樓街的一家小客棧裡,陳設簡陋,光線昏暗,空氣憋悶。徐海東和吝積堂蹲在兩張床鋪是間的地鋪上。徐海東攢的路費所剩無幾,只好租賃便宜的地鋪了。   
  「武昌這地方,也不過如此,亂七八糟的,是富人的天堂,窮人的地獄。我要革命,共產黨就在這裡嗎?」徐海東有些悵會地問。   
  吝積堂幾天來領著徐海東逛街,不斷地給徐海東做工作。武漢對徐海東來說。已不像以前那樣仰慕了。   
  吝積堂爽朗地說:不急嘛!東湖好,去東湖玩吧!」   
  「湖有什麼看頭。我在沙湖上放鴨子,天天望著湖,早看夠了!」   
  「這是東湖,不是西湖,不一樣!」   
  「管億東湖還是西湖,不就是一大潭子水嗎!?」徐海東執拗地說,「說什麼我也不去了。明天帶我去找共不黨!我要革命!!」   
  「共產黨來了!」隨著聲音,進來一位女子。   
  來人叫李樹珍,小學教師。是吝積堂今天事先約好的。吝積堂互相引見之後,三人攀談起來。「世界上有個國家,那裡有共產黨推翻了大地主大資產階級統治-----沙皇政府,消滅了剝削階段,打倒了地主老財,成立了窮人當家做主的蘇維埃共和國......」李樹珍講了許多革命道理後,告訴徐海東說:「中國共主黨就是要學他們,領導我們窮人鬧革命,打倒土豪劣紳、封建軍閥,建立我們窮人的新國家!」「你願意加入中國共產黨,為推翻地主老財獻身嗎?你願意革命到底嗎?」吝積堂接過李樹珍的話問徐海東。   
  我願意,我願意極了!我出來就是為了革命,找共產黨。可是共產黨在哪裡呢?!「徐海東急切地問道,」剛才,你說共產黨來了,怎麼還沒來?!」   
  徐海東的熱淚順著眼角淌了下來。他突然感到大自己高大了,有力量了,沒有孤獨感了,而且看到了光明。有了中國共產黨的依靠,就像兒子找到了盼望已久的母親,一切迷茫與彷徨全都消失了,剩下的就是為革命奉獻的滿腔熱血。   
  晚上,徐海東心情激動,久久不能入眠,思緒萬千。   
  1900年6月17日,徐海東出生在湖北省黃陂縣徐家老窯。他家十幾口人,只有半畝地,靠燒窯、賣盆、賣罐為生。只有幾間破茅屋,也是夏不遮雨,冬不擋風,一家人過著「窯花子」、「泥巴人」的苦日子。徐海東在兄弟中排行第六,有「小六子」的小名,不知啥時又多了個「臭豆腐」的諢名。徐海東小時候,常是赤腳光頭,還有鼓鼓的黑臉兒,深深的酒窩,從那雙水靈靈的眼睛裡透出幾分靈氣,是個有名的「聰明、可憐的野伢子!」  徐海東和他的幾個哥哥第七代窯工。他除了讀三年半私塾外,十多年的窯工生活,使他太瞭解「窯花子」們的苦衷了。窯場生意興隆,「泥巴人」尚能混個溫飽,過年還能吃上幾頓□粑(湖北人用糯米春粉做的粘糕)。遇上荒年,只好靠野菜煮紅薯充飢度日,就像當地主的一首民謠說的那樣:早上薯三碗,中午薯三碗,晚上還是薯。甚至有時連薯也吃不上。再加上官府的橫徵暴斂,地主老財的欺男霸女,窯工的生活簡直不是人過的。現在好了,自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再學些本領,打倒地主老財,讓窮窯工們過上幸福日子。徐海東在憧憬末來中進入了夢鄉。   
  黃昏時分。漢陽門碼頭。   
  熙熙攘攘的人群,急匆匆在往回家的路上趕。從江邊到岸頂的七十多級石階上,有一個紅臉大漢挑著兩大木桶水艱難地攀登著。他就徐海東。原來,經店房老闆娘介紹,徐海東成了個「挑水郎」,每天三更起五更眠,往來於江邊和各用水家之間。就這樣賺了幾個銅板,總算有飯吃,也好攢點去廣州的路費。這已是第十三天了,徐海東因勞累過度,連續發高燒。「海東,我送你去醫院吧!」吝積堂走進屋關切地說。 徐海東搖了搖頭說:你月薪才十六,除了伙食費,也沒錢了,泥巴人生點小病就興師動眾,使不得。我能頂過去!」吝積堂每天都到這裡看他。靠著吝積堂無微不至的照料,靠著自己堅強的毅力和樂觀精神,徐海東硬是沒吃一片藥、沒打一次針,把高燒退了。   
  「積堂,你待我比親兄弟還親啊!共產黨員都這樣嗎!?」「我們是同學加同志。當然比兄弟還親嘍!我與其他的共產黨員相比,還差遠啦!「吝積堂激動說,他們互相幫助、捨己為人,我們都要向他們學習呀!」「這是我的賣水錢,給你,算是繳第一次黨費吧!」徐海東邊說邊從內褲裡摸出幾弔錢,從手捧向吝積堂。   
  吝積堂看著這幾弔錢,心裡像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湧上來了,他的眼睛模糊了。這是海東披星戴月,風雨無阻賣水的錢,自己病了,都沒捨得買藥,留著繳黨費,做到一點不易呀!「你出來不是想'發發'嗎?看來,你是真想去革命道路上發一發啦!」吝積堂感慨地說,「你將來一定能成為革命者的楷窮苦人的板樣!」   
  徐海東幽默地說:「跟共黨,鬧革命,我是吃了秤砣,鐵了心!」   
  自此,徐海東的精神大振。他繼續擔水,省吃儉用,煙不沾,戲不看,連多年養成的喝酒嗜好,也戒了,把掙來的銅板一個個壓在枕頭底下,到了晚上睡覺前還要拿出來叮叮(口當(口當)數一陣,想著要拿它去繳黨費,還想著用它來作去廣東的盤纏。是啊!黃埔、農講所,已成,了日夜嚮往的地方啦!   
  江岸上,徐海東正氣喘吁吁地將水擔子換個肩膀。不料,水桶碰到了一個穿皮袍子的中年人的腿。水濺到了這個中年人的鞋襪上。「媽的,臭賣水的,不想活啦!」中年人頭戴禮帽,眼上架副水晶鏡,手拄文明棍。他邊罵,邊舉起文明棍,重重地朝徐海東頭上打來。「你罵誰?到底誰不想活啦?!」徐海東氣憤地說,「好狗不擋道,你連好狗都有不如!」徐海東邊說邊拿起扁擔,躍躍欲試。他想把多日的怨氣發洩一下,一場斗歐迫在眉睫。「君子動口,不動手!」李樹珍邊向這邊跑邊打招呼,「海東,走。回客棧,我有話跟你說!」   
  徐海東瞪了一眼中年人,氣沖沖地說:「我恨死這些有錢的人,他媽的,不把窮人當人看。你要是不來,我今天非教訓教訓他不可!」「我們遲早要收拾這些狗東西的!」   
  說話間,他們來到客棧,吝積堂和一個叫田道生的共青團員已等候多時了。   
  吝積堂見徐海東回來開口就說:「海東啊!這回你可有出頭之日了。上級黨組織通知我,暫時不去廣州了,準備迎接革命軍北伐,要我們留在武昌,就地開展工作!」「這叫什麼出頭之日,我還賣水呀?」沒等吝積堂說完,徐海東就耐不往性子了,他反問道,「我一個賣水郎,文不通,武不懂,天天賣水,怎麼開展工作呀!?」徐海東剛才生的氣還沒有完全消除。   
  「你去當兵嗎?」吝積堂看著他說。   
  「行。當兵就當兵。我從小就喜歡玩打仗。我要是參加了革命,剛才那個混蛋小子,就不會故意欺負我了!」   
  「不是革命軍,是到湖北軍閥劉佐的二師裡去當兵!」   
  「那我不去。這些大兵,坐人力車不給錢,'買'東西邊吃邊搶,還動不動張口罵人,抬手打人。百姓都叫他們'挨炮子的短命鬼'。俗話說,'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嗎。我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又是共產黨員,怎麼能去當那號子兵呢?」   
  「大丈夫,能屈能伸嘛!也不是叫你去幹壞事,是叫你去學習軍事知識。」吝積堂笑著說。   
  「不幹,不幹,這個事不能幹!」徐海東皺著眉頭說。   
  吝積堂勸道:「革命,不僅需要武的。這也是上級黨組織的意思!」   
  接著,李樹珍、吝積堂等又講了一番道理。   
  經過說明,徐海東這是相信了把他引向革命道路的老同學,於是他說:「既然是黨組織的安排,那就去試試吧!」   
  田道生說:「你頂的缺兒叫柳金彪,在軍隊裡沒有自己名字,就叫柳金彪!」 「不行。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就叫徐海東!」徐海東堅持說,「讀私塾時。有錢人家的孩子欺辱我,不叫我學名,叫我'討人嫌的臭豆腐',我就把他們打個頭破血流。何況我都二十好幾的人了。我就叫徐海東!」   
  吝積堂耐心地說:「為了干革命,共產黨員改名換姓的人多的是,為了干革命,必須忍耐,要學習好軍事知識,將來好領導我們自己的武裝!」   
  徐海東想,做窯匠,當放鴨娃,當賣水郎,什麼苦沒受過,什麼罪沒經過,都沒改過姓、賣過名。如今參加了革命,入了黨,卻要隱名埋姓,心裡很不平衡。但又轉念一想,反正這也不是趄的改名換姓,頂幾天假名也無妨,於是,就勉強同意了。   
  幾天後,徐海東被送進了兵營。   
  1925年8月3日拂曉。操練場上。   
  口令聲、腳步聲,陣陣作響。雖不太整齊,但也有幾分氣勢。 「柳金彪!站往!」陳德金班長喊道。 「到!」 「你衣兜裡哪來的錢響?新兵還沒發餉,你哪來的?肯定是偷來的吧!?」 「我......」徐海東猶豫了一下。他是上誠實的人,只好據實相告:「當兵前賣水賺的錢!」」   
  「鬼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話!」陳班長是個兵油子。平日吃唱嫖賭無所不幹,更糟糕的是視大煙如命。看出「柳金彪」這個鄉下人好騙,便來了鬼點子:「錢可不會說話喲!快拿出來,我給你存著。若是叫當官的知道了,錢,不但被沒收,還要挨軍棍哩!我們是朋友,是為你著想呀!」   
  徐海東緊緊捂著那個裝有兩塊銀元和幾塊銅板的衣兜,一時不知怎麼辦好。 「兄弟,你不信我?那好,我給你寫個存條怎麼樣?」陳班長皮笑肉不笑地說,「你什麼時候用,什麼時候到我這來取就是了!」   
  陳班長花言巧語、軟硬兼施,終於把徐海東勒緊褲腰節省下來唯一的財產騙入了自己的腰包。   
  徐海東滿肚子的窩囊氣,還有些人背地裡說風涼話,人窮志不窮呀,賣了家產又賣姓羅!軍訓再苦,他能挺得往。就是這些仗勢壓人、見風使舵的人,實在讓徐海東嚥不下這口氣。每當氣上來,要發做的時候,吝積堂的話語 -----「為了革命,你要忍耐」的聲就迴響在他耳畔。   
  福無雙降,禍不單行。   
  第二天,徐海東外出回來,發現自己的床鋪被人翻了,被褥亂七八糟地放著。 「誰翻了我的行李?」徐海東問。   
  沒人回答。   
  徐海東馬上想起了藏在被絮裡的幾塊銀元,那是當兵第一個月發的薪餉,等著交黨費用。他用手細細地摸了幾遍也沒有。   
  徐海東說:「誰拿了我的錢?借,也要說一聲!」   
  有人朝牆邊一個舖位努了努嘴。那正是陳班長的舖位。   
  徐海東徑直走了過去。陳班長爛醉如泥,睡得像頭豬,鼾聲如雷。 「你剛走,陳班長就拿了你的錢。先是把屋裡抽得雲山霧繞,後又去飯館吃喝。這不剛回來嗎!」其中一個平時和徐海東的士兵對他說。 「嗨!醒醒!」徐海東邊使勁搡他邊喊叫,「嗨!醒醒!」 「找.....找.....找死......嗎?」陳班長哼哼著,一動沒動。 「你給我起來吧!」徐海東一用力將瘦弱的陳班長揪了起來,說,「是不是你把我的錢拿去了?說!」   
  陳班長這才有些清醒,使勁睜開惺忪的蝙蝠眼,當他發現是「柳金彪」時醉意醒悟了一大半,態度也緩和了下來: 「你急什麼?有話慢慢說嘛!」 「你拿了我的錢,又把上次你給開存條也拿走了,對嗎?」 「你可不能血口噴人哪!咱倆是最好兄弟。我能背著你幹那事嗎,你把我老兄看成什麼人了?!」陳班長小眼睛著徐海東,故做氣憤地說,「誰拿了柳金彪的錢?趕快拿出來。否則,讓老子查出來決不客氣,與柳老弟作對,就是與我為敵!」 「你......你......」徐海東有苦難言,也不知陳班長的悶葫蘆裡放的什麼藥,只好聽之任之了。 「沒什麼?兄長為你作做主!?陳班長仗義地說,大家都起來,站在地上。接受檢查!」   
  結果當然不得而知。錢和存條長了翅膀,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陳班長笑嘻嘻地說:「金彪呀!你都看到了,大家都沒有拿。要不你再翻翻我的身上?」   
  「不必了!」徐海東瞥了一眼陳班長,扭頭要走。 「唉!你別走!」陳班長假裝同情地說,「我看你人不錯,夠哥們兒!咱們結拜兄弟吧!」沒等徐海東反應過來,他又接著說:「我向大家宣佈,從此我和金彪結成桃園兄弟。誰也不許拿他過不去!」   
  有人在暗中笑出了聲。有人嘴唇上下咧著,默默地罵他。   
  徐海東氣得臉色發紫。   
  這天晚上。吝積堂辦公室。   
  天空中的月亮,在雲中時隱時現。屋裡微弱的麻油燈光,好像在盡力驅趕著每個角落的黑暗。   
  幾把長條凳子,算是辦公室的主要用具。地上凸凹不平。徐海東和吝積堂分坐在四條腿頂著一塊板的辦公桌兩旁,傾心交談。 「這個'熊兵',我不當了!財神爺找不到也就罷了,瘟神卻老找上門來,我要回家了!」 「 怎麼了?」吝積堂和顏悅色在問。 「往後,我連繳黨費的錢都沒有啦!」徐海東一五一十地說了被騙的全部經過,「叫你說,班長得寸進尺。我又不能和他硬頂著幹,我不幹了,說什麼我也不當這號兵了!還是回家燒窯去!」   
  吝積堂沉思了片刻後說:「莫發火!莫發火!在部隊裡,有班長做保護,這種好事許多人求之不得呢?你算掉進福坑啦!」   
  「那你去呀!」   
  「那你替我教書!我就去!」   
  「我受這麼大的委屈,你還拿我開心?!」   
  「說真的。那個陳班長不是和你結義了嗎?你這不就可以跟他好好學點武藝嘛!」吝積堂對徐海東,「干革命,需要有各方面的朋友。多聯絡些有,這也是革命的需要。你的黨費,我替你繳!」   
  「你不知道,那個陳德金班長是個兵痞軍棍,無惡不作,和這種人合作,我幹不來!」徐海東也緩和了下來。   
  「交朋友是名,學本事是實!」吝積堂勸說道。   
  徐海東頓生笑意,樂呵呵地說:「那就幹下去?!你這個先生啊,我真服了你。什麼疙瘩經你一就,就能解開。你這張嘴,死人都能叫你給說活了!」 「這才像個共產黨員說的話。共產黨員不能知難而退,是要千方百計克服種種困難,勝利完成黨交給的任務!」吝積堂滿意地說。 「那我就跟陳班長這個兵痞學定了。學他軍事技能,而不學他做人。在可能的情況下,拉到我們這邊來。」徐海東信心十足地說,「我一定忍辱負重、克服困難。爭取將來做個能帶兵打仗的軍官,帶兵回家多殺死幾個土豪劣紳,多解放一些像我們這樣的窯工!我要在革命路上'發'發一發'!」   
  三更時分。兵營宿舍。   
  地上軍鞋橫七豎八,床上士兵東倒西歪,牆上東西參差不齊。 「你今天匍匐動作不規範,訓了你,還生我的氣嗎?」陳班長湊到徐海東鋪前,討好地說,自從上兩宗事以後,陳班長自知拿了人家錢理虧。平日裡,訓練對徐海東格外嚴格認真,有錯必糾。有時不厭其煩地示範、講解,每個動作,直到徐海東領會了要領、學會了為止,生活方面,雖不時從徐海東索點小「賄」,但也多方關照他。不時在連長、排長面前說:柳金彪這個兵,好樣的!」 「我還要謝謝你呢!嚴師出高徒嘛!哪有理由記恨你呢?」徐海東對陳班長也起講策略來了。邊說邊從衣兜裡掏出幾弔錢,塞到他手上。 「你真不愧為我的好兄弟,知道我近來又沒酒喝了。有誰為難你,只要找我,大哥為你做主!」陳班長笑逐顏開。   
  兩人一你言,我一語。研究開了步兵操典中的每一句話,仔細體會軍事技術中的每一個動作。 「你還真聰明。我好多年學的東西,你幾個月就學懂了。你將來一定能成為百戰百勝的大將軍!」 「這還不是班長你的功勞嗎!」 「我的確將看家的本領都教給你了。」陳班長得意的說。   
  徐海東幾乎每天晚上都及時溫學當天學過的東西。他記憶力很好。對軍事興趣又濃。學過的東西,都幾乎能背下來。每天早晨天不亮就爬起來,練習每一個動作。   
  徐海東是個有心人。學什麼會什麼。各科均取得優異成績,而且他人品端正,待人和藹,不酗酒,不賭錢。半年後,被提升為下士班長,又過了兩個月,升任中士班長,他暗地裡在士兵中宣傳革命道理,與幾個士兵還建立了長期聯繫。徐海東自己也練就一身好體格,長臉又變成了圓臉,酒窩由深變淺了。   
  1925年11月20日中午,武昌大街上刮起了大風,店舖前的牌子丁當亂響。   
  「我們買這兩隻雞了,明天給錢。」兩個大兵對著賣雞的老太太邊說邊貓腰去搶地上的雞。   
  「不行。老總,我等著用賣雞的錢買米下鍋呢!」老太太急忙上前搶自己的雞,並哀求說:「老總,行行好吧!」 「我們當兵打仗,就是為了保護你們。吃你們個雞算什麼!滾蛋!」其中一個邊罵邊抬起腳,把老太太踢倒在地。   
  站在不遠外的徐海東看在眼裡,恨在心頭。他三步並做兩步,揪往一個大兵的衣背喊道:「把雞還給人家,還則罷了,否則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咱們一家人,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走!我你回去一塊吃!」 「我豈能和你們這些王八羔子同流合污,還給人家!」徐海東瞪眼命令道。 「別不識抬舉!」另一個大兵邊說邊動手打了過來三個人,拳來腳往打在了一起。   
  窯工出身的徐海東,再加上在部隊的用心操練。不一會兒,兩個大兵就呼爹喊娘地夾著尾巴跑了。   
  大雨中,徐海東護送大娘到家。又把身上僅有的兩塊大洋送給了大娘,大娘流著淚說:「你真是好人!所有當兵的要是都和你一樣,那該多好呀!」 「廣州革命軍中的每一個士兵都這樣!」徐海東說著轉身消失在大雨中。   
  徐海東回到宿舍,一頭紮在被子裡。他榻起了自己當窯工時出去賣壇罐被搶的情景。   
  這時,陳班長走了過來,惋惜地說:因為你遲到,沒有按時歸隊,又打了兩個士兵,連長很生氣。原打算提升你為上士班一籌莫展。這回泡湯了!」 「那兩個混帳東西搶農家老太太的雞,我實在看不過去,狠揍了他們一頓,難道不對嗎?!」徐海東氣憤地說。 「那雞拿回來了嗎?咱們把它燉了,我請你喝酒!」陳班長笑嘻嘻地看著徐海東說:「這回的下酒菜嘍!」 「我把雞還給人家老太太了!」徐海東有些不高興,接著說,「上士不上士的,我倒無所謂,只要你學軍事本領就行了。有你老兄作靠山,我還怕誰欺負不成?!」   
  冬去春來。吝積堂宿舍。   
  吝積堂正在給大家開會:「去年底,廣州革命軍勝利地進行了第一次東征,會殲了叛軍陳炯明餘部。革命軍的南征部隊,也消滅了盤據在廣南路和海南島的地方軍閥鄧本殷部,完成廣東全省的統一大業。」吝積堂情緒激昂地向大家介紹著廣州蓬勃發展的革命形勢,他說:「國共合作以後,共同創辦了黃埔軍校和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組織上決定從全國各地招收有志青年,接受革命教育,將來領導中國的國民革命。上級黨組織已經決定,派我們到廣州去,報考黃埔軍校和農民運動講習所。大家看看什麼時候動身?」   
  宿舍只有十來平米大,放了兩張床和一張辦公桌就略顯得擁擠,再加上八名共產黨員,屋子就顯得更小了。吝積堂講完話,大家群情振奮,恨不得生雙翅膀,飛出這小屋子,馬上到廣州去。   
  然而,這些熱血青年哪裡曉得,共產黨中央總書記陳獨秀放棄了軍權、黨權;限制了農民,斥責工人。黃埔軍校校長蔣介石使用了嫁禍於人的陰謀詭計,竊取了國民革命軍總司令的高位,又威逼利誘汪精衛放棄國民黨最高領導權。表面上看,廣州的革命形勢如日東昇,光芒四射。實際上,一場反革命的危機正在開始醞釀。   
  「海東啊!回去找連長告個假,我們一同去廣州好嗎?」李樹珍用詢問的口氣說。   
  「我早就盼望著這一天呢!什麼時候動身?」徐海東迫不急待地說,「二師這個鬼地方。當官的層層吃空名,彼此爾虞我詐,爭權奪利;當兵的吃喝嫖賭,唯利是圖。內部腐敗,軍心渙散,成員複雜。工作開展得雖有點成效,但是,雞種能變成鳳凰嗎?!」   
  大家哄堂大笑!   
  徐海東接著說:「我正想著,一旦黨組織允許,到別的地方去,一定工作得比現在好。我回去請假,就說母親病重,要回去看看。你們說行嗎?」   
  「你點子還真多不少!」有人插話說。   
  「我點子若是多的話,錢還會被人家騙去嗎?!」徐海東搖著腦袋說。   
  這話又把大家逗笑了。   
  1926年6月。武漢以南的大道上。   
  一行三人正在匆忙趕路。一個身體健壯、肩擔行李有年輕人走在最前邊。他赤臂挽褲,在汗淋漓,但腳步輕快、昂首挺胸,一派十足的軍人氣質。他就是徐海東。   
  緊跟在後邊穿長袍的一男一女是吝積堂和李樹珍,同樣是汗流浹背。看得出,他們雖然很累,但仍有一種精神在驅動著他們。   
  近幾天,好像老天爺故意考驗一下三個青年人傾的。天空沒的一絲雲彩,烈日當頭。偶爾吹來的東南風,也是熱浪滾滾。按照徐海東的說法,好像又回到了窯裡。   
  一路上,三人曉行夜宿,不辭辛勞地長途跋涉著,彷彿任何困難也擋不住他們的前進。   
  「海東,讓我挑一陣,你一定很累了!」吝積堂氣喘吁吁地說。   
  「不用啦!我肩膀結實,這點東西不算什麼。別忘了,我可是個賣水郎喲!」徐海東毫不在乎地說。   
  的確,論體力,他們是不能與徐海東相提並論。徐海東不僅成了名副其實的「挑夫」,而且處處照顧他倆,就連每天打水燙腳,都是徐海東的事。但是,徐海東每幫他們幹一件事,總是要索回報酬:講革命道理,教一首詩等等。這樣三個人進一步加深了相互瞭解和革命友誼。   
  中午,韶關郊區。   
  大路上設了一道路卡,兩個持槍士兵正在詳細盤問著每一個過路人。「站住!」兩個士兵走上前來攔住了徐海東他們的去路,便問:到哪去?幹什麼的?」   
  徐海東發現這兩個士兵不管是從穿戴軍服,還是精神面貌上,都有別於劉佐龍的湖北隊。他快走兩步便說「弟兄是哪部分的?」   
  「北伐革命軍!」一個士兵回答說。   
  「你們幹什麼的?」另一個士兵追問道,到哪去?」   
  「我們就是要投奔革命軍的!」徐海東不加思索地說,「咱們是一家人嘛!」   
  「不,不。」吝積堂急忙接過話茬說,「我們想去廣州考黃埔軍校和農講所!」   
  「這麼說,咱們還真是一家!」其中一個說道,「那也不能過去。現在革命軍正在北伐,戰火紛飛。上邊說了,誰也不讓過!」   
  吝積堂等和士兵隨便攀談起來。   
  「那你帶我們去見你我連長!」徐海東不軟不硬地說。   
  兩個士兵互相看了一眼,覺得徐海東氣宇軒昂,不是普通挑夫。另外兩個人出口不凡,知書達理,也不像滋事生非的人。於是他們答應了。   
  小山坳裡的一間平房裡,幾個軍官正在商議著什麼。   
  一進連部,吝積堂就和一個軍官搭上話了。   
  「怎麼是你?!你怎麼在這兒?!」吝積堂邊握那個師爺的手邊問道。   
  「積堂,是你嗎?幾年不見,你瘦多啦!」   
  原來他們是武漢相識的老熟人,兩人便熱地寒暝起來。   
  「我們要到廣州,考黃埔軍校。這不,被你們的部下給逮住了。」吝積堂微笑著說。   
  師爺爽朗地說:「放行!」接著介紹起他們的情況:廣東革命政府7月1日誓師北伐。口號是『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掃除封建勢力!』我們的直接敵人是以武漢為中心的北洋軍閥吳佩孚。我們是革命軍第四軍十二師三十四團的一個連隊。」   
  「怎麼這麼熱鬧呀!」一個人推開門,邊說邊走了過來。   
  「是團黨代表呀!快請坐!」師爺馬上打招呼。接著介紹了吝積堂等人的來歷。   
  「黃埔軍校不招生啦!」團黨代表說:「我也是共產黨員。咱們都是一家人嘍!」接著他轉向徐海東說:「你不是在武漢呆過,又當過兵嗎?!我們正需要個對武漢地形熟悉的人,你當兵吧!當我們的嚮導。咱們還是湖北老鄉呢!」   
  「我們找的就是革命軍,若你能收下我們,那再好不過了徐海東高興地應聲說。   
  回到宿舍。吝積堂說:「咱們不瞭解他們,咱們還是先去廣州再說吧!若黃埔軍校真的不招生了,也可到農講所去嘛!實在不行,也可以北上參軍呀?!」   
  「團黨代表講他是共產黨員。況且,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沒有什麼文化,末見得能考上黃埔軍校。到那時再參軍北伐,敵人早叫他們打沒了。我想在這就加入革命軍。」   
  吝積堂和李樹珍小聲嘀咕了一陣,見徐海東態度明郎,也就同意了。   
  第二天,吝積堂將徐海東的介紹信交給團黨代表,證明徐海東的黨員身份。便又開始了奔向革命發源地——廣州的征程。   
  徐海東送了一程有一程,對這兩位相依為命的夥伴依依不捨。他激動地說:「你們若在廣州留不下,馬上回來參加革命軍。我等著你們!」   
  「我們會再見面的!」李樹珍也說。   
  「送君終有一別。你回去吧!」吝積堂說著,緊緊地握著徐海東的手。   
  誰料到,這次分手成了永別。   
  1926年8月26日。汀泗橋戰場。   
  直系軍閥吳佩孚看到北伐革命軍有直搗武昌之勢,急忙調回進攻北方國民軍的直系主力南下,並在三面環水,一面高山的汀泗橋一線佈防。這一天,革命軍第四軍、第七軍向汀泗橋發起了總攻。吳佩孚親自坐鎮賀勝橋,督戰親師。敵人據險固守,戰鬥異常激烈。尤其是敵人的炮火,威力巨大,北伐軍傷亡慘重。   
  「徐排長!」三十四團三營九連連長喊。   
  「到!』徐海東的回聲鏗鏘的力。前不久,徐海東被任命為三排代理排長。   
  「前有吳軍死守,後有孫(孫傳芳)軍斷後。北伐成功與否,全系此役。你排的任務是:摧毀面前的敵軍炮兵!」連長嚴肅地命令道。   
  「是!」徐海東轉身回到了自己的連隊。   
  「大部隊從正面牽制敵人。我們的任務是從兩翼包抄,消滅他們。一班從左邊偷襲,其餘跟我來,打他的右邊。」徐海東說完,率領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時而匍匐,時而衝鋒。終於衝入了敵人的炮兵陣地,一鼓作氣,消滅了敵人四個炮兵連,繳獲大炮十二門。因徐海東英勇殺敵,戰功顯著。受到國民革命軍第十二師的通令嘉獎,代理排長也轉成正式排長。   
  汀泗橋戰役的勝利,打開了通往武漢的南大門。   
  10月10日。徐海東住過的小客棧。   
  幾間破舊的客房依舊,不同的是本來不太寬敞的庭院,又增添了幾份狼藉。   
  「長官!您找誰?要住店嗎?」才老闆娘獻媚地說。   
  徐海東站在老闆娘面前,表情嚴肅,一言不發。   
  「你......你是徐客官吧?」老闆娘臉色蒼白,戰戰兢兢,「我真是有眼不識大泰山呀!您大駕光臨,使小店蓬蓽增輝呀!快請!」她心裡暗想,這回要倒霉了,後悔當初沒有好好照顧徐海東。現在他當了軍官,再巴結恐怕不行了。   
  徐海東站在患病時睡過的地方,思緒萬千,無比傷感。聽到老闆娘嘮叨時,便微笑著說:從前我住在這裡,今日來看看,給你添麻煩了!我沒什麼事,你忙你的吧!「老闆娘說了幾句套話,這才放心地走了。   
  徐海東陷入了沉思和回憶。吝積堂百般關照的情形,歷歷在目,他們在哪?家中老母現在可好?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小客棧,奔向了革命軍營。   
  蔣介石發動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後,徐海東參加了武漢國民黨的第二次北伐,打到河南,後來又回到了武漢。   
  1927年5月28日深夜。武漢江堤上一片漆黑,只有遠方幾點航標的微弱燈光:萬賴俱靜,偶爾有離港船舶的幾聲長鳴。   
  「蔣介石於4月12日在上海發動反革命政變後,武漢方面也蠢蠢欲動。有的地方也開始下令逮捕、屠殺共產黨。」黨小組長胡增欲壓低了聲音對徐海東說。   
  「什麼?殺我們共產黨?不是國共合作嗎?」徐海東驚訝地問。   
  「是的,大量屠殺與他並肩作戰的夥伴——共產黨!」胡增欲慨歎著說。   
  徐海東氣憤地說:「這不是卸磨殺驢嗎!他是人養的嗎?好狗還護三村呢!」   
  「你戰功顯赫,黨員身份又公開。黨組織決定疏散黨員,尤其是像你這種情況。」胡增欲說,「到自己熟悉的地方,開展工作,等待時機。」   
  「好吧!我服從組織安排!」徐海東說,「前些時日,我去武漢農民運動講習所見到過一個老鄉。他說,我老家黃安、麻城有共產黨,那裡的農民協會鬧行挺紅火。我回家鄉去吧!」   
  胡增欲說:「好!祝你馬到成功!」   
  半壁燃燒著的大別山等著徐海東去加油:成千上萬的窯工雇農等著徐海東去領導。      
打土豪奪鹽卡 威名揚窯家 
  1927年6月。黃陂縣城。   
  店舖大多關著門,街上行人稀省少。擺地攤的小販和賣柴的農夫三三兩兩蹲在街頭,顯得十分冷落。一個頭戴草帽,身穿藍布大褂,大褂裡面偶爾露出北伐軍灰布戎裝的青年,跨著大步,汗流滿面地步在大街上,給這被灼熱空氣欲要悶死的小城帶來了生機。   
  「元清!」突然有幾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向那青年打招呼,隨後七嘴八舌地問,「你從哪裡來呀?」   
  「好久不見你進城了,是不是這兩年發了財,不做窯工了?」   
  徐海東一扭頭,只覺得面熟,卻記不清他們是誰了,便點點頭應酬幾句。他想:我這次回鄉,特意路過縣城,主要是打聽黨的縣委機關是不是還在這裡。因為自從「四一二」蔣介石叛變後,共產黨被誣為「異黨」,轉入地下了。對眼下這些人不摸底細,不能隨便暴露身份。還是打聽一下農民協會在哪吧!因為它始終是個公開的組織。徐海東蹲在一個賣小吃的老人跟前,悄悄問道:「您知道農民協會在哪裡嗎?」   
  老人用疑懼的目光看了他幾眼,向一個門指了指,一句話也沒有答。   
  徐海江懷著激動的心情進了老人指的小院。使他失望的是,喊了一圈,一個人也沒有。他呆呆地站在一堵牆前,牆上貼著兩張紅標語,那紅紙雖已褪了色,但上面寫著的「勞農神聖」、「打倒土豪劣紳」幾個大字卻依然十分清晰、醒目。   
  「嗨!從哪裡來的?」一個穿大褂的中年人邊進院邊向徐海東打招呼。   
  徐海東隨口說:武昌。」   
  中年人又問:南京政府是不是要和武漢政府開戰?」   
  徐海東有些警覺,便搖搖頭說:不知道。」徐海東意識到,蔣介石叛變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偏僻的小城。還是先回家去,找個熟人摸摸情況再說。他和那中年人哼哈了幾句,便離了縣城。   
  大別山的草木的情,似乎在歡迎遊子的歸來。家鄉的村落依舊,茅草屋比過去變得頹敗一些,山沖裡的瘠地薄田,稀疏的麥子黃了,而插下不久的稻秧還來不及返青,像是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腦袋。   
  最使徐海東心動是陪伴他十一年的徐家老窯,那徐家七代人在這兒當過窯工的大土堆子,此時正昌著滾滾濃煙。徐海東加快了腳步,赴向了窯場。   
  「元清回來了,元清回來了!」   
  燒窯的、做坯的、挖土的窯工們吵吵嚷嚷叫著,停下手中的活計,迎著徐海東,圍擾過來,問東問西。   
  四哥徐元江說:去年,北伐軍打到武漢後,黃安、麻城兩縣鬧農會。咱們這兒也鬧起了農會、把夏店區的李陽亭老財主打死了,可喜慶了。   
  「鬧農會,誰是頭兒呀?」徐海東沒等四哥說完,就急切地打聽領頭的是誰。他想,這個「領頭」的肯定是共不黨員,找到他,也就與黨組織聯繫上了。可是,鄉親們對詳細情況就不知道了。   
  一個窯工說:當時吹來一陣風,說是參加農會的人,就像那太平天國的長毛,決沒有好下場。接著,由地主、老財領頭又鬧起了紅槍會,農會就再沒聽說了。」   
  此時的徐海東已不是從前的窯工,見過世面,是個共產黨員。他在與親人團聚的同時,沒忘自己的任務:找黨組織,繼續鬧革命。可惜,剛的點線索,又斷了。他想:只好一邊在家幹活,一邊打聽消息了。   
  傍晚。徐海東家裡。   
  房,還是那座破茅草房:床,還是那張舊木板床。   
  從目失明的老母,伸出一雙顫抖的手摸著徐海東的肩和胸,直問到:「還走嗎?」   
  徐海東理解做娘的心情,安慰著說:不走了!」   
  「這就好,這就好!我們徐家人,就是你不戀家裡那座破窯,可是,樹葉總歸要往樹底下落,回來不走了就好!」   
  老人的心思,徐海東是能體諒的。可是,當媽的不瞭解,兒子是共產黨員,還有更大、更重要的事要做。   
  媳婦田德載見完婚不到半年就出走的丈夫回來了,高興得直流眼淚,臉紅紅的,忙裡忙外,為丈夫張羅著茶水和飯食。   
  徐海東在家裡暫住,一面到徐家窯做些活計,一面四處打聽,尋找縣委領導。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還沒有線索,他總是悶悶不樂。媽媽雖看不見兒子的愁容,但已發現兒子不像從前那麼愛笑了。她以為兒子吃不下粗米雜糧,便告訴兒媳婦每天做點可口菜,飯前再倒一盅酒,讓兒子吃得高興點可是從前一次能喝半斤白幹的徐海東,如今一滴酒也不沾了。他是怕「借酒消愁愁更愁」!他腦子裡一直在翻騰的是:北伐軍總司令蔣介石翻臉了,共產黨變了非法組織,被迫轉入地下。然而,黨指示他,要奮鬥下去,要盡全力來挽救革命。可是這革命如何挽救法?這會兒又能做點什麼呢?必須找到黨組織。可是,去了兩趟縣城,私下瞭解一下農會的事,但都一無所獲。   
  陰雨連綿。幾天過後,徐海東站在大門口,伸著懶腰,正準備再去趟縣城,打聽情況,迎面碰上一個青年人,身穿白褂藍褲,頭戴草帽,斯斯文文,看那樣不工不農,倒像個教書先生。徐海東還沒有認出他是誰,他卻叫了一聲,「海東!」   
  徐海東遲疑了一下,細一看,「這不是田道生嗎?!」   
  原來,田道生在武昌與徐海東分手之後,一直在大別山活動。兩人互訴離別之情之後,田道生興奮地說:「黃陂縣委書記陳金台,在河口一帶,組織農民自衛軍,正需要你這樣的軍事人才呀!」   
  知道了地方黨組織的下落,徐海東像是失落的孩子找到了親娘。一刻也不能停留,馬上前往河口。   
  1927年6月28日。河口區的一個小村莊。   
  村莊不大,但很整潔,零散地分佈著十來戶人家。   
  中共黃陂縣委書記陳金台和徐海東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海東同志,你來得正好。你在北伐軍幹過排長,你來組織訓練農民自衛軍吧!」瘦削的縣委書記高興地說。   
  「農民自衛軍現在有多少人?有多少支槍?」徐海東急迫地問陳金台。「;四'一二」反革命政變,教訓太深了,共產黨人如果沒有自己的武裝,只能遭受屠殺。   
  「沒有槍,只有梭標和大刀。農民自衛軍有十三人。」陳書記似乎有點抱歉,「不過我這裡有一支手槍,十四發子彈。海東同志,縣委希望你能擔任河口區農民自衛軍的隊長,這手槍就交給你。」   
  徐海東愉快地接過手槍,莊重地說:「陳書記,沒關係,有了這支槍,又有縣委的領導,我有信心拉起隊伍。沒有槍,我們從敵人那裡奪。」   
  陳金台滿意地望著徐海東,默默地點了點頭。   
  徐海東又回到了行伍之列,開始了為中國的貧苦百姓、為中國的民族民主革命而進行的武裝鬥爭生涯。   
  農民就是農民,自由散漫是他們的天性。再加上沒武器,梭標、大刀算是「硬傢伙」了,有的用紅布包塊木疙瘩,插在腰間,算作手槍,也有赤手空拳的。   
  徐海東按照軍隊的操典來訓練他的農民自衛軍,做「立正」、「稍息」、齊步走「,嚴格軍事紀律和生活作風,還給他們講革命道理。不料,牢騷話不時的蹦出來:   
  「這像個什麼軍隊,連支鋼槍也沒得!」   
  「沒有槍,鎮不住地主豪紳,更不要說打仗了。」   
  「還不如先散伙,等以後發了手槍再集合!」   
  結果,十三個人有一大半不願意幹了。不干就不幹,革命靠的是自覺自願,不能強迫。但是隱伍一定要擴大。   
  大革命時留下的火種還在,剛剛被壓下去的農會熱還沒散盡。   
  徐海東東奔西走,舉事實擺道理,進行發動,窯工中兄弟們,特別是徐家窯的兄弟,紛紛加入農民自衛軍。隊伍擴大到四十人。   
  鋼槍,在農民自衛隊員的心目中是稀世珍寶,也是徐海東日暮途窮思夜想東西。他盯上了駐夏店區鹽卡民團的一個班,有七支長槍。徐海東決定打民團奪槍。   
  徐海東裝扮成個賣窯貨的,這是他的老本行。他挑著窯貨,戴著遮住眉眼的大草帽,在於堂寺鹽卡周圍,邊叫賣,邊偵察情況,根椐對各方面情況的分析,得出結論:只可智取,不能強攻。   
  7月21日下午。於堂寺鹽卡。   
  鹽卡坐落在省城武昌通往黃陂縣城的公路上,是進入黃陂縣城重要的哨所之一。公路兩旁,高山險峻,綠樹成蔭。   
  太陽光懶洋洋的,照得守卡團丁也懶洋洋的。   
  兩名團丁倒背著長槍,站在卡子邊。   
  沒戴帽子的高個團丁打了呵欠,口水流了出半尺長。   
  「媽的,這天頭難熬啊。口裡寡淡,多久沒見葷了。連個小雞也抓不來。」   
  矮個子團丁瞇著老鼠眼,聽了高個子團丁的話,咕嘟吞了泡口水,條件反射地也伸個懶腰,打個呵欠。   
  「是該吃點什麼了。媽的,上個月的餉錢還沒發,吃介屁!」   
  咯吱,咯吱,咯吱,一陣響聲傳來,從武昌方向的公路上,移動過來一乘滑竿。有一管家模樣的人,一顛一顛地跑在前邊,滑竿後跟著兩個挑東西的人,一個擔行李,一個挑兩個箱子,走得汗流浹背。兩個腳夫抬著綁的竹靠椅的滑竿,走得很起勁。竹椅上坐著個人,因涼篷遮掩,看不太清臉。但,寬簷涼帽、黑綢褲子,白綢衫子、手特文明棍,卻清晰得很。從中透出了氣派和地位,令人一看便知。   
  「是個有錢的!」兩個團丁幾乎異口同聲。   
  「幹什麼的?」高個團丁有些討好地喊道。   
  「老總辛苦了,」管家模樣的人忙上前,不卑不亢地說,「我家『老爺』從省城回來,看望剛上任的縣太爺。他們早年共一個先生發蒙,情同手足。」   
  滑竿上的『老爺』從竹椅上下來,邁著四方步,踱到一棵白果樹下,拉著長聲說:「嘿,老七呀,這樹下倒挺涼快,歇歇吧!」   
  被稱作老七的管家忙點頭應道:要得,要得,『老爺』。」   
  「既然是縣太爺的朋友,那就歇歇吧。」高個團丁把紙煙夾到耳後說。   
  矮個團丁笑嘻嘻地說:要得要得,不礙事!縣太爺的朋友能在我的這個卡子多停留一會兒,那是我們有福氣呀!」   
  「阿福,到那邊搬幾個西瓜來,解解渴。」「老爺」。「老爺」吩咐著。   
  不一會兒,那個挑行李的阿福就從鹽卡邊小街上買回來兩個大西瓜。   
  阿福把西瓜開成好幾瓣,遞給「老爺?一塊,瓜瓣紅艷欲滴。兩團丁咕嘟著吞涎水。   
  「老爺」不失時機地說:「老七,讓兩個老總也來吃瓜吧!」   
  老七對不時向這邊看的兩個團丁說:「老總,我家「老爺」請你們吃瓜,別客氣,我們「老爺」仗義得很。」   
  「莫客氣,莫客氣,多謝多謝。」兩個團丁邊說,邊一溜小跑似的來到大樹下,各撿一大塊西瓜,迫不及待地啃起來。瓜皮蓋住了臉,順著腮幫子流西瓜湯。   
  「幹什麼?你們不好好站崗,呃!」從鹽卡邊的房子裡走出一個人,邊說邊向樹蔭下走來。   
  高個團丁比較機靈,忙站起來說:「報告班長,這位『老你』從省府來,是咱縣太爺的朋友。他請我們吃瓜!王頭兒,你吃瓜!」   
  老七連忙送上一塊瓜:「王班長,我家『老爺』請您吃瓜。」   
  王班長看了看對面的「老爺」,點頭微笑。   
  王班長暗想:現在兵慌馬亂的,蒙騙人的事很多,我得盤查。於是,他接過西瓜,邊吃邊說:「謝謝。歡迎在我們卡子這兒歇腳,聽說武漢有過北伐軍,你說北伐軍啥樣?」   
  一談起北伐軍,「老爺」的興奮勁來了。從北伐軍的創建、規模,說到北伐的口號、紀律、打勝仗的喜慶......「老爺」正說著,轉念一想,這傢伙是在考察我,別露出馬腳來。   
  「你在省府裡幹什麼事?」王班長有些信服,但為了拖延時間,多吃幾塊西瓜,還不停地問。   
  「我家「老爺」是交通大隊長。」老七忙搭腔。   
  王班長端詳一下「老爺」的臉膛,黑黑的、胖胖的,不像整天坐辦公室,確像總是外出的。他心裡有了底。   
  「媽的,這上好的西瓜,只有當官的才能吃上,老子們在這裡守卡子。」王班長說。   
  「老爺」心領神會,順桿說:「王班長,你領兄弟們在這裡守卡子,大熱天的,好辛苦呢!老七阿福,你們再去揀大的多抱幾個西瓜來,咱們都是為黨國效力的。王班長,你把其餘的弟兄們喊出來,我替你們的縣太爺請你們大家吃西瓜。」   
  沒等班長表態致謝,高個團丁捷足先登,跑到房子跟前大叫:「兄弟們,快快快,到那邊吃西瓜,真甜(口也)!」   
  房子裡在睡覺的團丁趿拉著鞋,衣衫不整地跑了出來,老七和阿福領著兩個挑西瓜的也剛巧回來。後邊還跟幾個手握空繩賣柴歸來的樵夫。   
  「老爺」說:「你們幾個樵夫也來吃瓜吧!算你們的運氣好。」   
  大家一起在樹下大吃西瓜。   
  抬滑竿的兩個腳夫,找地方解手去了。   
  王班長吃完第五塊西瓜,打了個嗝,說:「嗯,飽了,肚子的點脹。」忽然,他覺得腰間被硬硬的東西頂住。低頭一看,霎那時,兩腿發軟,癱在地上。   
  「『老爺』徐海東正用手槍頂住他,壓低了聲音說:「給我老實點,下命令,叫你的兄弟們乘乘舉手投降,不然我要你的命。」   
  「『老爺』別開槍別開槍,我投降。你們都給我別動!」王班長舉起雙手衝著團丁們嚎道。   
  老七阿福等馬上拿起菜刀,樵夫們拾起繩子。   
  正在吃瓜的團丁們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被捆住了胳膊,乘乘作了俘虜。   
  房子裡的槍,早被兩個挑夫和趕來的農民自衛軍繳了。再加上外邊這兩支,共七支槍。臨走時,徐海東對團丁們說:「老子就用這七支鋼槍和你們的主子鬥到底,直到徹底消滅他們。」   
  徐海東用他的智慧和膽略,不費一槍一彈,乾淨利索地收拾了於堂寺的鹽卡,繳獲七支槍,立即在黃陂境內傳開了:黃陂有共產黨的隊伍啦,領頭人是徐海東。   
  要求參加農民自衛軍的人越來越多,很快發展到三百多人。   
  8月12日晚,陳金台書記家。   
  縣黨委正在開會,討論當前的形勢和任務。徐海東也參加了會議。   
  「黨中央派軍委主席周思來同志,於本月1日,在南昌領導了武裝起義。在三小時內,佔領了整個南昌,給蔣介石國民黨以有力的打擊。現在。起義部隊正在按原計劃向廣州轉移。」陳書記激動介紹著,「這是中國革命走向勝利的重要開端。黃安、麻城等縣區的黨員,都積極地活動起來了,我們黃陂縣也要以徐海東智奪鹽卡為契機,積極發動窯工、貧苦農民,組織農會、擴大農民自衛軍,準備迎接革命高潮的到來。」   
  陳書記接著強調指出:「首先把現有的農民自衛軍訓練好,要加派幾名共產黨員到裡邊去,把自衛軍整編一下,挑選幾名當過兵且又聰明能幹的人當連排長。徐海東你是個難得的武舉,這個重擔只有你能勝任。」   
  然後,徐海東向縣委匯報了智奪鹽卡的情況和現在農民自衛軍的基本情況,接著,億說:「根據縣委要求和農民當兵的表現,我向這支隊伍提出四條紀律:(一)集合不准說話;(二)不許穿長袍;(三)不許吃鄉親的東西;(四)不許打罵鄉親。請討論通過。」   
  這是徐海東獨立思考出來的。這和後來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不能比擬,但它也可算得是一個創造。   
  陳書記半開玩笑說:「我以前也當過兵,給我的印象,軍官打罵下級,似乎是一個指揮官必須具備的『一種威風』、『一種治軍的手段』。海東同志你怎麼認為?」   
  徐海東似乎明白了陳書記問話的用意,直率地說:「湖北二師的軍官中錯誤地流傳著『兵是苦蟲,不打不行』這麼一句話。我看,應該是『不打好人,狠打壞人』就對了。比如,我這根北伐軍的寬皮帶就是專門打壞人的。」   
  「你的『娘賣匹的』口頭禪也專門為環人準備的嘍!?」   
  「是的!」   
  「聽說你愛喝酒,今天我做東啦!」   
  說起喝酒,這是徐海東的嘟好,他侃侃而談:「我是個老酒徒。從十二歲做窯工開始已有十五年酒齡了,在北伐軍時曾戒了酒,回到家鄉又開了戒。做窯工時,每天泡在水裡、泥巴裡,許多人身上都有個小酒瓶。冷了喝口酒曖曖身,累了喝口酒解解乏,困了喝口酒提提精神。我喝酒的時候,不要杯,不要菜,抓起酒瓶嘴對嘴喝,喝上一兩瓶不礙事!」   
  說不礙事,有時還真礙事。   
  第二天。寒流襲擊了大別山區,但是絲毫沒的給徐海東首戰告捷的成功喜悅降溫。他喝完半()白干,躺在床上想心事。   
  「隊長,四班正在燉雞,你不快點去吃?」一個外號叫「金豆」的傳令兵跑進屋說。   
  徐海東忙問:「哪來的雞?」   
  金豆說:「那誰知道,反正不會是掏錢買的。」   
  「娘賣匹的!」徐海東拍桌而起,摔碎酒瓶,解下皮帶,搖搖晃晃往外走。   
  金豆聰明伶俐,一看要環事,馬上前去擋攔,並說:「雞是買的,還是偷的,我也......」   
  「讓開!」徐海東一揮手,揚起皮帶要抽,金豆兩手摀住腦袋,跑開了。   
  徐海東來到四班住處,煮雞味果然噴香撲鼻。   
  四班長笑著迎上說:「隊長,你......你來......來得正巧!」   
  「我問你,雞是偷誰家的?」   
  「偷......偷......偷......」四班長外號「九哥」,平時說話還順溜,一急眼就結巴。   
  「娘賣匹的!讓你偷!偷!」徐海東掄起皮帶,對著四班長連打帶罵。   
  四班的隊員正高高興興等著吃雞肉,喝雞湯,隊長這頓皮帶,人全跑散了。徐海東摸起燒火棍,正要捅煮雞的鍋,金豆一把從背後抱住喊:   
  「隊長!這鍋是老鄉的,不能砸啊!」   
  徐海東此時雖醉意大發,但好環話還分得清。這時,房東大媽跑進來,問怎麼回事。金豆吞吞吐吐說,隊長生氣,是因為四班偷了雞。   
  「誰說偷的。」大媽搬出裝銅板的罐子,抓出一把來說,「這不,這是他湊的錢!雞是我叫他們吃的。九哥他們說什麼也不肯吃,還湊錢給我......   
  徐海東一聽,傻了眼,真是不分青紅皂白,發酒瘋,冤枉了弟兄們。回到住處,心中暗暗後悔。   
  四班人自己掏錢買雞吃,反被看成「偷雞賊」,受了污辱,大家紛紛不平,有的不辭而別了。   
  四班長「九哥」是上次偷襲民團搞槍、打頭陣的功臣。他在武昌當過兵,因不堪忍受打罵,才跑回家參加自衛隊。沒想到這自衛隊長這麼凶!他提著槍,來找隊長辭別。徐海東正在睡覺。九哥把槍交給傳給了金豆,惋惜地說:   
  「我......走......走了。回家種地。」   
  「九哥,你別走,是我不好。」金豆挽留說。   
  「沒......你的事!我來的明......明白,走走......走的光明。這槍,還有子......子彈......交給隊長!日後,自衛隊若用得著我,會.....會回來的。」   
  徐海東在屋裡沒有睡著,聽了九哥的話,心裡越發內疚,很想跑出來認個錯,留住九哥,又一時拉不下面子。   
  金豆含著淚把槍交給徐海東,只說了一句:這是九哥的槍,他請假回家了。」徐海東沉默著,什麼也沒說出來。   
  當天晚上,徐海東帶著那支槍找到九哥家。徐海東簡短地說明來意,「九哥」的父親佩服而焦急地說,「隊長啊,請你多多包涵,等九哥回來,我帶他找你認個錯賠不是。」   
  「老人家,九哥沒錯,是我不好,我打了他。」   
  「唉,那也沒啥,俗話說,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恥。」   
  「老人家,我不是官,我和九哥都是一起鬧革命的同志,不該打他我向他賠禮!」說著徐海東躬下身去。   
  「使不得,使不得。九哥回來,我叫他回去就完了。革命好,革命兄弟親,他常說徐海東隊長是好人哩!」   
  「好!我等他回來!」徐海東紅著臉走了。   
  徐海東又主動到四班說:是我錯怪了大家。我脾氣不好,請兄弟們多包涵,我決心戒酒了。」   
  革命隊伍就是革命隊伍,就這麼幾句話。九哥和其他走的幾個隊員,都回到了自衛隊。隊員們打心眼兒裡喜歡他們的隊長。   
  1927年9月12日,夏區李家祠堂。   
  祠堂佔地面積不大,但很講究:雕樑畫柱、吊燈長明,九代牌位依次排列,最近又新添了「李旭亭之位。」   
  「三十八老子」還鄉團、附近兩區紅槍會和從武昌請來的國民黨反動軍隊一個排等三伙首領正在緊張地開會。   
  「最近共產黨活動頗繁,徐海東組織的農民自衛軍更是咄咄逼人。不但人數多、聲勢大,還四處打擊我們,開倉放糧、抗租抗捐。如不除掉,我們名門望族、鄉紳貴人就要大難臨頭。」李旭亭的兒子,自稱「三十八老子」中的「李大老子」憤慨地說,「今天把各位請來,就是商量一下,盡快消滅徐海東的隊伍,抽掉窮人的主心骨,為死難的長輩和同仁報仇,保住我們望威望福的平安日子,有徐海東這塊臭豆腐一日,大家就永無安寧之時。要活捉徐海東。把這塊臭豆腐做為我慶功宴上的一道美餚。」   
  他接著說:「我們『三十八老子』還鄉團,只有長槍九支,沒打過仗。我們斷後、壓陣。張排長,你們是正規軍、槍又好又多,打先鋒最合適。」   
  紅槍會的李會長也附和著說:「對。張排長久經殺場,比我們有經驗。不用說,肯定衝在前頭。我們紅槍會居中,祈禱神主保佑,全隊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經過一番明爭暗鬥,討價還價,決定:第二天,偷襲徐海東的農民自衛隊。   
  第二天中午。山凹裡的操練場一陣熱鬧。   
  「立正」、「稍息」等口令聲此起彼伏。農民自衛軍正在緊張地操練。   
  「集合了!集合了!」傳令兵金豆高喊著。   
  徐海東走到集合好的隊伍面前,對上午訓練進行了簡短總結。   
  鄉親們送來了飯菜,自衛軍圍坐在坪場上,吃得興高彩烈。   
  「報告!大隊長,李大老子帶著人來了。」山口子上的哨兵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急切對徐海東說。   
  旁邊吃飯的自衛軍聽了哨兵的話,一陣騷動。   
  徐海東卻冷靜地問:「有多少人?離山口還有多遠?」   
  「百把人,離山口還有一里多地。」   
  「好。你回到哨位,繼續觀察敵人的動靜。」   
  徐海東心想:憑我這三百多號人,七八條槍,兩三百梭標大刀,還怕你「三十八老子」這群烏合之眾,你不找我,我也會找你們。今天送上門來了,機會難得,狠狠地揍他一頓,叫他們有來無回。他馬上集合隊伍,宣佈說: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敵人就在眼前,我們報仇的機會到了。一、二連到東山坡潛伏;三連隨我到西山坡。必須聽到命令再衝鋒,把『三十八老子』一舉消滅在山凹裡,」   
  半個小時過去了,敵人摸進了山口。   
  前面開路的是花錢從武昌請來的一個排。個個端著槍,邁著正步,還算整齊。中間是紅槍會,凶神惡煞,赤膊敞胸,胸貼護身符,手提鬼頭刀。最後邊是「三十八老子」的還鄉團,統一的白衫藍褲,張牙舞爪東瞧西看,像一夥流氓。   
  看著這群匪徒,徐海東眼都紅了。這群人大別山區,反攻倒算,搶劫燒殺鬧過農會的村壓,手段殘忍,是遠近聞名的。當前頭敵軍進入射程時,徐海東命令:   
  「打!」   
  「啪、啪、啪」,三聲脆響,有三個敵人應聲倒地。遭到伏擊的敵人即趴溝裡,朝上坡進行排射,槍彈如飛蝗般亂竄,「啪啪啪」,「啪啪啪啪」,一陣趕一陣,密集交織。   
  李大老子命令:「衝上山坡,活捉徐海東。」   
  徐海東一面指揮七支槍射擊,一面命令農民自衛軍朝下衝鋒,三百多人對付一百多人,這仗還能不勝麼?!   
  但徐海東估計錯了,殘酷而嚴峻的事實擺在面前:絕大部分自衛軍被敵人排槍嚇跑了,只剩下不足兩個班,都是共產黨員和親屬。徐海東大發雷霆:」娘賣匹的!這些怕死鬼!」   
  趁敵人被打下去的當兒,徐海東把自衛軍聚攏,佔住一個小山頭,壓住敵人。   
  李大老子組織第二次衝鋒,撲了過來,並喊道:「徐海東,你被包圍了,投降吧!不投降,你今天別想活著回去。」   
  待敵人靠近時,徐海東一聲令下,八支槍一齊開火,稀哩嘩啦又把敵人打了下去。   
  徐海東在山頭,李老大子在山下,攻又攻不下,沖又衝不上,雙方僵持著。   
  傍晚時分,山下發生了內訌。   
  武昌來的張排長氣憤地說:「什麼三十八老子,簡直是三十八孫子;什麼紅槍會,刀槍不入。媽的,就是偷雞摸狗行。我們已死傷四人,你們呢?我們壓住了對方,你們不向上衝不積極配合 !」 李二老子也不勢弱,罵紅槍會:「媽的,假打式,請你們來不是跳大神兒,不頂屁用。」   
  李會長嚥不下眼前的侮辱氣:「老子不幹了,走!」領上三十人就走。   
  李大老子怒火中燒,舉起槍就要打死李會長。說時遲,那時快。張排長抬手擊斃了李大老子。「三十八老子」們一起操起傢伙,要為頭頭報仇。   
  「怎麼?想跟我比試,你們不要腦袋了?正規軍是吃素的?!李大老了不仗義,開冷槍打人,死有餘辜。走,老子們撤回武昌。」   
  李二老子壯著膽子說:「快滾你媽的蛋,回去找你們算帳!」   
  徐海東在山上聽得仔細,看得清楚,率領自衛軍衝殺下來。「三十八老子」們無心戀戰,倉皇逃遁。   
  這一仗,徐海東雖然不算打敗,但給他一個教訓:兵不在多,一定要精;黨員的可貴,親人的可靠。   
  大別山區很快傳出一支兒歌:黃安出了個趙次吾,麻城出了個邱江甫,黃陂出了個「臭豆腐」。   
  「臭豆腐」就是徐海東。按照縣委指示,暫把槍藏起來,做發動窯工工作。徐海東回到徐家老窯,組織窯工,密秘發展「徐家軍」。三十七年後,徐海東對這段歷史進行了客觀總結:「這時我只會領自衛軍給群眾鬥爭土豪劣紳,對部隊的組織建設、思想建設還說不上。當反動武裝打來時,自衛軍很快跨散了。七條槍還是保留著,等待時機再起。」(見徐海東著《生平自述》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16-17頁。)   
  夕陽緋紅,鳥鳴疊起。   
  「元清,二叔家有說漁鼓書的,咱們去聽呀?」德載問吃完晚飯坐在床上的徐海東。   
  徐海東說:「走!我從小就喜歡聽說書唱唱的。」   
  他們擠到人堆裡,隨便找個地方坐下,聽了《武松打虎》、《呼延慶打擂》、《楊家將》等幾個小段。   
  「呼家的兵,楊家的將,老婆孩子齊上陣。」說書先生高亢瞭亮的聲音,迴響在徐海東的耳畔。徐海東心想,呼門、楊家滿門當兵。楊門從七八十歲的佘老太君到燒火的丫頭楊排風,都能率兵出征保衛國家。現今窮人鬧革命、打土豪、要翻身,為什麼不能動員兄長、叔侄和親友組織一支革命軍呢?我們徐家代代當窯工,祖祖輩輩受苦受窮,要是能把窯工武裝起來,那才叫工人階級的隊伍哩!既符合縣委的指示,又說不定能幹一番大事業。他決心拉一支「窯家將」、「徐家軍」。   
  俗話說,富家多財產,窮家多人口。徐海東家有五個哥、七八個堂兄弟,遠房近房叔侄有十幾個。按人頭數能當兵的至少有一個排。再加上親朋好友就更多了。   
  徐海東決定先找四哥商量。四哥沒在家。四嫂是個性格開朗、聰明、能幹的農村婦女,正在昏暗的麻油燈下做著針線活。徐海東說,「我想找四哥聊聊。」   
  「你想聊什麼,我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那嫂嫂就請猜猜看。」   
  四嫂壓低聲音說:「叫他去參加自衛軍,對不對?你這個共產黨,嫂嫂我知道。」   
  徐海東笑著對嫂嫂說:「你知道得好。你要答應四哥當共產黨,我就把他帶走;你要是不答應,兄弟我就勸他在家裡守著你。」   
  四嫂歎了一口氣說:「人活一世,窩窩囊囊也是活,風風流流也是活。徐家門裡人要當共產黨,嫂嫂我也算一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正高興,四哥回來了。老四的性格脾氣和徐海東差不多,也讀過幾年書,也是不信邪,不怕鬼,敢闖敢幹,喜歡熱熱鬧鬧過日子。這也是徐海東首先找他商量的主要原因。四哥對徐海東要組織革命軍一事早有耳聞,一進門就問:「你們鬧得怎麼樣了?」   
  徐海東說:「膽小怕事的人多,願出頭露面的人少。我今天來,是想勸哥哥、侄兒們一起鬧。」   
  四哥爽朗地說:「好啊!你領頭鬧吧,鬧好了,除掉地主老財,我們的兒孫們再也不當窯花子了,窮人們才能抬頭說話,挺胸做人。鬧不好,也沒啥,大不了,遠走高飛!」   
  徐海東首說千捷,一鼓作氣,找五哥去。   
  五哥徐元波是個性格剛直、大膽的漢子,在村上和窯場好打抱不平。徐海東還依稀記得四年前的一幕:   
  叔伯哥哥徐元亮領進門一個媳婦,是孝感縣一個人販子拐騙出來的。要價很高,還要現款,元亮拿不出錢,決計不要了。誰知那女人看中了徐元亮,說什麼也不肯走。人販子要錢不成,要人不走,就暗地買通豪紳李遷覺出來干涉。徐元波一心想為元亮打抱不平,便跑到李家去說理,哪知,李廷覺不容元波說話,就叫團丁把他扣了起來,限定三天之內徐家把那女人交出,不然就把徐元波送往縣城的路上,硬把元波搶了出來。姓李的豪紳自知干涉此事不光彩,就不再管了。從那次後,徐元波得到一個啟發:地主豪紳欺弱怕硬!於是,他膽子更大了,常常拍著胸脯說:「徐家人不是好欺的!」   
  想起此事,鼓足了徐海東敲五哥家門的勇氣。   
  「元清,你不在外頭混個人樣,回到這窮家做什麼?」五哥粗聲粗氣地劈頭問道。   
  「俗話說,窮家難捨呀!」徐海東故意說。   
  「一座破窯,有什麼好戀的?我要是你,走了就不回來,五哥我總有一天也要離開這個窮家!」   
  徐海東得到四哥、五哥的支持,信心倍增。不辭辛苦,一一做堂兄弟和侄兒們的工作。就這樣,一支「徐家軍」、「窯家將」的隊伍密秘發展起來了。四哥徐元海、五哥徐元波、堂兄徐元洪、徐元慶、徐元興,還有侄子徐文初、徐文昭、徐文治、徐文明等,在徐海東的啟發和鼓動下,先後參加了共產黨,參加了紅軍,在窯工中建立第一個黨支部,徐海東也就成了窯工中的一名黨的領導人。他們——徐家的幾十口「泥巴人」,一個個前赴後繼,也都像徐海東那樣,堅定地為貧苦大眾的解放事業而戰鬥著。   
  1927年11月13日晚。徐海東家。   
  徐海東正在和兩名黨員碰頭,研究工作開展情況。田德載沏茶倒水,忙個不停。   
  一個高興地說:「今天成績不小,我在黃家老窯說通四個,還有五個舉棋不定,明天再說說。」   
  一個更為激動地說:「最近民團沒來,我們麻嶺窯大部分窯工都願意參加家民自衛軍。」   
  「參加自衛軍,一定要自願。勸說時,一定要細緻、保密。照這樣下去,到年底,我們就可能有二百多人的隊伍了。」徐海東興致勃勃地說。   
  「噹、噹、噹」,突然有人敲門。徐海東警覺地打開門一看,是縣委的交通員送緊急信來了。   
  縣委的信中說,當前,全國的形勢很好,黨領導的南昌起義部隊,按原計劃到達了廣東。毛澤東在湖南領導了翻新收起義,衝上井岡山,開闢了革命根據地。鄂東的革命形勢也處在回升階段,大別山的各縣黨組織,正在積極準備迎接新的革命高潮的到來。   
  黃安、麻城兩縣家民已經發動,準備舉行大暴動,攻打黃安縣城。縣委令徐海東火速帶領家民自衛軍前往黃安,支援黃麻兩縣的農民起義!落款是十一月十二日。   
  時間緊,任務急。徐海東立即通知各窯場的骨幹分子:共產黨員、當過兵的和親屬。一共二十七人,一支短槍,七支長槍,其餘的均是梭標大刀。   
  徐海東望著隊伍,簡短地動員幾句,命令出發!   
  隊伍迅速跑步向黃安進發。   
  小小黃安,人人好漢;   
  鑼鼓一響,四十八萬;   
  男將打仗,女將送飯。   
  ……   
  黃安和麻城,是鄂東北地區工家革命最活躍的地方。1925年,共產黨支部在這裡誕生,隨後,密秘的農民協會、貧民夜校和「紅學」等革命組織,雨後春筍般地出現。1926年秋,北伐軍攻佔武漢,這裡的農會開始公開活動,「紅學」又辦武裝訓練班。「四·一二」政變後,這裡黨和群眾組織的革命活動仍然繼續發展。1927年11月13日,四鄉三萬多民眾和三百多支槍,高呼「打倒蔣介石!」「打倒地主豪紳!」等口號,在共產黨員潘忠汝、吳光潔領導下,一夜之間,攻克黃安縣城,活捉縣長賀守忠,解除民團武裝,這就是著名的「黃麻起義」。它沉重地打擊了國民黨在鄂東的反動統治,給地方反動武裝以有力的一擊,揭開了鄂東武裝鬥爭的序幕。   
  徐海東率領二十七人組成的自衛軍,經過急速夜行軍,天亮時到達黃安縣城。展現在徐海東面前的黃安縣城,已不是過去的車少人衡的蕭瑟情景,而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像趕廟會似的,一派繁忙景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11月18日。黃安工農民主政府成立大會。   
  全城張燈結綵、鞭炮震天,人們奔走相告。徐海東作為黃陂的代表,帶領二十多人參加了黃安城舉行的慶祝工農民主政府成立的萬人大會。他們被安排在會場前沿靠近主席台。   
  「現在我宣佈:黃安工農民主政府成立啦!」大會主持人,武裝起義總指揮潘忠汝用鏗鏘有力的聲音喊出了千百萬工農大眾的共同心聲。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徐海東頓時熱血沸騰,激動萬分。心想,這才算革命呢!我一定和這次暴動的領導人聊聊,看看他們是臬發動民眾的?為什麼迅速取得起義的勝利?將來,黃陂縣也一定成立工農民主政府。   
  工農民主政府主席曹學楷,揮著手大聲講話說:「要實行土地革命和武裝鬥爭,推翻地主階級的統治。打倒蔣介石!打倒土豪劣紳!打倒一切反革命武裝力量!」曹主席宏亮的聲音,勒住了徐海東遐想的馬韁。他一抬頭,正對著曹主席:一身灰色西裝、腳蹬皮鞋、臉膛白晰、胸配起義標誌,講話乾脆、有邏輯、有深度,滲透著凜凜正氣和豐富閱歷。   
  他說:「過去我們種田佬除了每年交糧餉之外,誰也不敢去縣府衙門,今天擔糞的種田佬自己組織政府,自己做起死回生委員來了!這說明什麼?說明現在的世界,是勞苦大眾的世界,是無產階級的世界!……」   
  徐海東越聽越興奮,幾乎要跳起來,因為每句話都說到他的心坎上了。不知不覺,大會要結束了。潘忠汝宣佈大會最後一項:「參加起義隊伍選出代表,下午到總指揮部,把所有部隊統統編為工農革命軍鄂東軍!」   
  下午。一座破廟裡,起義軍總指揮部內,人來人往,緊張忙碌,但井然有序。   
  正堂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正在忙著,另一個身挎短槍,頭戴禮帽,軍人氣度勝過別人,仔細一看,在慶祝大會上,是九個政府委員之一,但一時記不起他的名字,又不便直問。   
  徐海東只好主動上前自我通報說:「我叫徐海東,黃陂縣河口區的自衛隊隊長。縣委派我率領自衛隊前來增援,由於信在路上耽擱,到黃安時,起義已勝利結束。我們編人哪一路?」   
  「黃陂的同志來了,歡迎!歡迎!你們來了多少人?」那個人打量徐海東一番,欣喜地說。   
  「我們原來有三百多人,這次只帶了二十七人,七條槍。」徐海東說著,又把他們自衛軍的情況大致介紹一下。   
  「你應該盡快轉回去,把失散的人集結起來。」   
  「我今夜就走,那七支槍就先帶走啦!」   
  「帶不帶槍沒關係的。只要有人,就會有槍。」   
  「不!」徐海東爭辯說,「有槍才能有人。」   
  「你仔細想想吧,」那人笑了笑,說,「有人才有槍!」   
  徐海東仍堅持自己的看法,申辯說:「農民看見有槍,一下子就擴大到三百多人了。」   
  那人像是急性子人,手一擺說:「老實告訴你,現在這裡成立鄂東軍,最需要的也是槍,要用它來保衛新政權呀,你要是不放心,就先把槍帶走,要是放心,就把它留下。」   
  徐海東也有點不耐煩,問:「你是誰?」   
  「吳光浩。」那人微微一笑,答道。   
  吳光浩,啊?!這不是革命軍副總指揮吧!寬印堂、高鼻樑、大眼睛,一派英雄氣概。徐海東早就聽說吳光浩足智多謀,勇敢頑強,今天一見,果不虛傳。徐海東不再多說了,朝吳光浩點了點頭,便趕忙找他的夥伴商量去了。   
  有的說把槍留下,有的說先把槍帶走。有個黨員說:「照我看,人是黨的人,槍是黨的槍。眼下是要保衛新政權,我們人也不能走、槍也不能走。」徐海東說,「這話說得在理。」最後商定:由徐海東一人帶支短槍回去召集人,其他的人和槍全部留下。   
  徐海東馬不停蹄,連夜趕回黃陂,向縣委匯了報情況。縣委立即派人和徐海東一起回到河口區去組織自衛軍。   
  12月6日上午。黃陂縣城一個偏僻客棧。   
  火紅的太陽,剛一露頭,就被烏雲擋住了當芒。   
  黃陂縣委正在召開緊急會議。   
  縣委代理書記老王(陳書記重病不能參加)以沉痛的心情說道:「黃麻起義的勝利,震撼了武漢,南京。國民黨反動派調遣其十二軍的一個正規師,於昨天晚上向黃安城發起攻擊。鄂東軍在中內黃安縣委書記王志仁、總指揮潘忠汝指揮下,奮勇應戰,但終因眾寡懸殊而失敗。在浴血奮戰中,這兩位人民的英雄不幸獻出了寶貴的生命,剛剛解放二十一天的黃安城又陷入敵手。」   
  王書記用手帕拭拭淚,說:「現在敵人正在黃安、麻城的四周『追剿』,朝著黃陂縣撲過來。為了保存有生力量,縣委決定:共產黨員迅速轉移,自衛軍立即解散,各自回家隱蔽。」   
  徐海東聽到黃安失陷的消息驚呆了。失敗,是出乎他意料的。痛苦之餘,他想起那七條槍,二十七個人。現在情況如何?若是有個好歹,我怎麼向他們的親人交待呢?早知如此,我真不該回來,要是和他們在一起就好了……   
  「革命真難啊!」徐海東又一次發出了歎息。   
  民團以及地主操縱的紅槍會四處抓人。徐海東在窯場也不能安身,只好到外地,東躲西藏,過了幾個月的游僧生活。即使這樣,他也沒忘自己是一名共產黨員,到一處,做一處的工作。後來他開玩笑說:「那時,我是夜貓子,白天睡覺,夜間廣收僧徒。」   
  一個共產黨員,總不能像個逃犯似的,見不得人,相反應該勇敢地站出來為開創新局面而鬥爭。這是徐海東總結出來的原始想法。當然不如兩年後毛澤東在《反對本本主義》中提出「共產黨人應該在鬥爭中創造新局面」這一落千丈條思想路線精闢和深刻。徐海東在這一想法驅使下,光明正大地走進徐家老窯場,向窯工們公開宣佈:   
  「大伙都是明白的,我是共產黨員,你們當中哪能個害怕受牽連,那就離開這裡。我有話在先,我是不走了!」   
  一位瘦骨嶙峋的窯工語重心長地說:「元清,你放心住下好嘍,沒有人賣你的!大家都知道,你既不賤,也不是竊,就是不滿這個世道,跟上了共產黨。」   
  「你住下吧!你也是為我們窮窯工翻身才到這步的!」一個遠房哥哥說著,「一筆寫不出兩個『徐』字!憑你那副手藝,還能當師傅呢!」   
  「對!」一個滿臉泥巴的窯工說,「有飯一起吃,有難共同當!」   
  幾個月的雲遊生活,徐海東多了幾分人生體驗。聽了老家窯工的話,他百感交集,熱淚盈眶,激動地說:「我一定好好幹,不拖累大家。將來革命成功了,也一定有飯同吃,有福同享。」這種純樸、高尚的無產者友誼,把徐海東和窯工們的心緊緊繫在了一起。   
  第三天,有兩個從河口區方向來打柴的農民,把柴放到離徐海東不遠的地方,像是歇腳,眼睛卻四處滴滴溜著,見無旁人,他們各自從柴捆裡拿出一支長槍往徐海東跟前一遞說:   
  「給!」   
  徐海東開始有點納悶,仔細一打量,原來是他帶去參加黃麻起義的兩名隊員。他有說不出的高興,急忙問:「這槍,你們是怎麼拖來的?」   
  那兩個農民頓時眼淚汪汪。一個說:「我們在黃安被驅散之後,害出性命把它背回來的。」另一個補充說:「這幾個月,轉到這裡,混到那裡,心想只要不死,總會找到你……」說著,兩個人都哭了。   
  黎海東說:「謝謝你們,你倆在這和我一起做窯工吧!等待時機,再鬧革命?!」   
  「不。槍,交給你。從此我們洗手不幹革命了,回家安分守已,種田度日子。」   
  徐海東一看他們主意已定,現在又不是時機,也就沒再勸說。   
  「我這就剩兩塊光洋,給你們吧!好好種田,將來想幹了,再來找我!」徐海東叮囑說。   
  槍啊,槍,八支僅剩三支。這三支槍成了徐海東東山再起僅有的武器。   
  徐海東仍然是個「夜遊人」。沒幾天,他就和陳定候、江竹青、張養民等幾個一起鬧革命的人聯繫上了。他們約定:不再藏頭躲身,就在窯工和農民中開展工作。他們相信:只要能把周圍的人都攏到革命一邊,定能開拓出一條生路來。   
  三十七年後,徐海東回憶說:   
  那時我雖然看不清革命的前程,但革命的信念沒有動搖。仗著自己懂一些軍事,膽子又大,百事不怕。從實際鬥爭中我體會到沒有槍桿子就不能生存,四處活動搞隊伍。在敵人「清剿」過去後,奔跑著找過去的農民自衛軍隊員,秘密地組織武裝,活動方式,採取夜間集結,白天解散。武器多是大刀、長矛。那時自己還不懂得要建設一支什麼隊伍,革命處於低潮,隊伍總是拉不起來。自己就在這種苦悶中,度過了半年。有時苦煩了,就吃上幾杯酒,想再轟轟烈烈搞起來,苦於沒有辦法。(見徐海東著《生平自述》,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18頁。)      
暴年關打游擊 人讚徐老虎 
  1928年臘月初的一個深夜。黃陂縣城三十里外的一座破祠堂。   
  破祠堂坐落在山坡上。前兩排房子破舊頹敗,雜草叢生。最裡一排房子,是個大廳。大廳屋頂上坐著兩個人,在夜色裡成了屋脊上翅起的「獸頭」。大廳旁的小耳房裡,窗戶被蒙著,油燈下,黃陂縣委正在研究重大行動方案。   
  寒風凜冽,夜霜沉落。耳房裡四個人的心情激動萬分。縣委代理書記老王,臉白白的,留有分頭,一綹頭髮耷拉下來,他用手朝上捋了捋,堅定地說:「現在全國革命的高潮就要到來了。根據省委的指示,我們要去各地舉行暴動,迎接這個高潮的到來。革命麼,就是暴動,就是不失時機,發動群眾,點起火把,衝進地主的莊園,打土豪、分田地、分財產、分糧食,消滅敵人。共產黨人的任務是什麼?就是暴動。就是暴動精神,這是不能懷疑的。」   
  「可是,暴動,現在條件成熟沒有?我們現在的力量夠不夠?黃麻暴動成功了,都成立了革命政權,但敵人一來,迅速失敗。」徐海東不善雄辯,皺著眉頭,開門見山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提出了質問。現在的徐海東,不是從前了,不但責任重了,縣委委員、軍事部長、夏店區區委書記、縣裡游擊隊隊長,更重要的是,吸取黃麻暴動的教訓,想問題、辦事情更多地注意實事求是、從實際出發了。   
  「海東同志,你是縣委領導下的武裝隊伍的負責人,是軍事部長,你可不能動搖、手軟呀!暴動是黨的決定,是黨的指示,我父沒有猶豫的餘地。什麼叫條件成熟?什麼叫力量不夠?條件不是靠我們創造的嗎?!只有暴動,才能喚起千萬民眾;只有暴動,才能打出我們的天下;只有暴動,條件才會成熟;也只有暴動,辦量才會壯大。沒有暴動就沒有革命,就永遠沒有人民的幸福!」   
  這位老王書記,實際上才二十多歲,比徐海東還年輕。他是個讀書人,家庭雖是個中小地主,對革命事業卻很激進、很堅定。   
  徐海東雖聽說過馬克思主義,但沒讀過馬克思的書。他只覺得,現在這麼做,不太適時,但又說謊不出道理來。他畢竟是個耿直而又負責的人,他問:「那暴動以後怎麼樣?」   
  「這是個幼稚的問題。還怎辦?殺死土豪劣紳,殺盡貪官污吏,耕者有其田,人民當家做主,建設新政權。這不是很明白的事麼!」   
  老王口才好,又易激動。白臉變成了紅臉,兩隻眼睛閃閃發亮。   
  徐海東服了。他想,這是黨的指示和決定,我不能有半點疑慮。我是個窮窯工,還會手軟?對這些人,只有血戰到底,決無罷手之說。他說,「黨的決定,我徐海東堅決擁護,執行到底。」   
  「按上級黨的指示辦吧!」另外兩名縣委委員沒有不同意見。   
  徐海東和同志們在當時情況下,還不可能清楚地認識到這是黨內「左」傾路線推行的盲動主義,錯誤地估計了處在低潮的革命形勢,盲目行動最後必定以失敗而告終。   
  縣委會議形成決議:舉行年關暴動;時間定在陰曆臘月三十除夕夜;總指揮由徐海東擔任;分配任務,分頭準備。   
  臘月三十下午。吳家畈的吳家大院。   
  新年的喜慶氣氛充滿大院的每個角落。大人小孩穿紅戴綠,貼對聯掛綵燈,熱鬧非凡。更誘人的是雞鴨魚肉噴溢出的油香味,飄出幾里。   
  吳安德老爺穿著皮袍,頭頂瓜皮小帽,手裡捧著黃銅水煙袋,兩綹紳士胡又濃又重。正站在門樓口,指揮兩漆工,重新粉刷門樓兩邊的對聯。這是一幅木版鐫字對聯,斗大的十個金字分懸左右:   
  新年納餘慶    
  嘉節號長春    
  一個漆工討好地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好的刻字!」   
  「當然嘍!」一句話提起了吳老爺的興致,他得意地介紹說:「這十個字來歷不凡呀!是五你時西蜀宮廷所懸,離散今已有千年了。為鐫這幅對聯,我特地請縣城的一個有名的老舉人,一個字一擔谷的潤筆,在這四鄉,像這樣的聯版是獨一份麼!」   
  這時,大兒子走了過來。吳安德說:「都準備好了麼?」   
  「準備好了!」大兒子恭敬地說,「魚六十簍、肉六百斤、雞鴨各六十隻,六六大順麼!還有八把三萬頭大鞭。八大壇陳酒、八個大掛燈,三八下年要大發麼!」   
  吳老爺兒孫滿堂、躊躇滿志,深吸一口水煙,說:「再仔細檢查一下,全院一點雜草、土坷、石塊都不要有,然後,準備放鞭炮,大擺家宴。我們今年要過個熱熱鬧鬧的除夕之夜。」   
  吳老爺背著手,準備進屋時,突然有一種不安襲來。   
  共產黨屢殺不盡。「窮鬼」鬧得諸多鄉紳坐臣不寧。特別是那個「臭豆腐」徐海東,他領導遊擊隊,走街竄巷,殺富濟貧,簡直是吃人的老虎……   
  想到這裡,他打個寒顫,吩咐家丁說:「關好大門,裝好子彈,你們五人五支槍,守住大院。否則,要你們的腦袋!」   
  與此同時。離吳家大院一里遠的山凹裡。   
  徐海東正在向參加暴動的游擊隊員們作動員。他說:「吳家大院是幢四進大院,青磚到底,瓦翅飛簷。第一進是家丁住的地方和粉坊油搾坊各一間,二三進是吳安德全家三十一口居住的地方,這裡藏著金銀首飾和衣服。最後一進是倉廩,滿蕩蕩的谷子足有千擔。除了銀元留給游擊隊活動費外,其他都可平分。等吳家鞭炮一響,我們就出發。解決了吳家,我們再連續作戰,準備解決十家,讓大家過個好年!」   
  夜幕完全籠罩了吳家大院。胳膊粗的紅燭一點,頓時,全院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全家老少坐在四張方桌上,酒菜已經上滿了,吳安德在祖宗牌位前磕三個響頭,發出命令:   
  「放鞭!」   
  院子裡的大鞭炸響,辟辟啪啪轟轟隆隆,立時那種好聞的硫磺飄進屋裡,吳安德使勁地嗅著。   
  「啊啊啊!」的叫囔聲和「唰唰唰」的腳步聲隨著鞭炮聲鑽進了吳老爺的耳畔。   
  「不對勁!」吳安德開始有些納悶,隨即如夢方醒命令到:「家丁!拿槍上牆!」   
  他丟掉了平日的紳士風度,倉皇衝進院子,指揮著五名武裝家丁。   
  「打倒地主老財!」「殺盡土豪劣紳!」「權力歸農會!」   
  呼吼聲越來越清楚,越來越近切。   
  家丁在牆頭放了第一槍後,槍聲大作。   
  院內亂成一團。   
  「爸,你快躲一下!」大兒子拉著吳安德的手臂說。   
  「躲?上哪躲去?家產怎麼辦?吳家大院已經被包圍了。」吳安德不安地說。   
  兩名家丁已從牆頭上栽下,一命嗚乎了,另三個家丁戰慄著跳下牆,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吳安德老爺說:「老爺,不能再抵抗了,到處是人。火把都亮了一個畈子,我們跑不了。再開槍,我們都沒命了。」   
  「嘩啦!」大門被撞開了。   
  首先跑進一人,手臂上纏有紅布條,頭戴無簷禮帽,舉著手槍,高喊:「活捉吳安德!」此人,就是徐海東。   
  吳安德還沒反應過來,一見徐海東已進大門,本能地喊,「徐老虎來……」   
  話沒說完,就暈倒了。   
  舉著長槍、大刀長矛的游擊隊蜂擁而入。隨後,潮水般的窮苦百姓、四鄉農民,拿著籮筐,挾著布袋,嘴裡嗚哩哇啦高聲喊著,糧食、麻油、年貨、衣服、家俱,瞬間,一分而淨。   
  下一個目標是黃家大灣的土豪黃家本。   
  火把明亮,燈光輝煌,照耀著漆黑的大別山。   
  徐海東帶著二百多人的暴動隊,像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打土豪的積極性空前高漲,老百姓紛紛加入。   
  「暴動!暴動!暴動!」隊伍裡的呼吼聲,使得年關的火藥味空前濃烈!   
  「革命!革命!革命!」火紅的旗幟,如夜色裡一抹拌動的熱血!   
  黃家大灣火光沖天!   
  五家畈裡槍聲大作!   
  段家店鑼鼓喧天!   
  ……   
  年關暴動。徐海東率領游擊隊,所向披靡。一個夜晚解決了八個村莊,十個土豪,繳獲十二支槍,籌集近五千塊銀元,參加群眾達八百多人。   
  天亮了。   
  貧苦農民揚眉吐氣。   
  平時威風凜凜的土豪們,被捆在一起,耷拉著腦袋,像一串斷了脊樑的狗,被游擊隊員牽著四鄉遊街。   
  徐海東在夏店街舉行的萬人群眾大會上慷慨陳辭:「馬克思主義就是暴動!共產黨就是暴動!只有暴動,工農才能當家作主,貧苦群眾才能耕者有其田。革命成功之後,天下大同。那時,人們住高樓,吃魚肉,日子美極了。為了那一落千丈天的到來,今天革命就要不怕犧牲。今天的暴動勝利,只是個開端,過兩天打下黃陂縣城就建立我們貧苦工農的新政權……」   
  大年初一下午。國民黨軍隊駐黃陂團長家。   
  縣城各路鄉紳富豪、國民黨縣府官員、所有營連長正在向這位少校團長拜年。一派歌舞聲昇平、祥和的氣氛。   
  「報……報告!大……大事不好啦!『臭豆腐』又造反啦!」   
  突然,一個衛兵跌跌撞撞跑進來說。   
  屋裡的氣氛一下緊張起來。一個個目瞪口呆。沒等衛兵報告完具體情況。往日的「名人」丟掉了斯文,大聲吵嚷起來:「又是這塊『臭豆腐』,有了他,攪得整個縣都不得安寧!」   
  「不把他除掉,我們沒有好日子過!」    
  「聽說他可厲害啦!還吃人肉哩!他領著那些窮鬼,個個都是不要命的主兒!」   
  ……   
  「別吵啦!我就不信,他是老虎不成?我這個正規團也不是吃素的!」團長不耐煩地吼道,「今天我們痛痛快快地過年,明天痛痛快快殺人!」   
  反動軍隊反撲過來。   
  處處火光,村村刑場,大別山一片血腥。   
  人民在哀嚎,人民在流血,徐海東的心被火燒著、眼裡充滿了血。   
  國民黨軍隊在尋找徐海東的游擊隊。   
  徐海東跟蹤偷襲國民黨反動軍隊。   
  一次突然的遭遇,游擊隊和反動軍隊接上了火。猛烈的槍戰之後,游擊隊遭到毀滅性打擊。徐海東隻身帶著七人,突出重圍,轉進大山的懷抱。   
  夜風颯颯,寒氣逼人,萬籟俱寂。   
  八個人腳步「唰唰」,直向李家沖。   
  李家沖有三個共產黨員,這個村的群眾基礎很好,有百十人口,沒有財主,打土豪時,這個村全村出動。   
  游擊隊不能離開群眾,群眾依賴游擊隊。   
  徐海東和七個戰士站在村頭呆了。   
  村頭的老槐樹已燒成枯枝,枝上吊著三具屍體。慘淡月光照在三個共產黨員身上。三雙瞪得大大的眼睛看著徐海東。似乎要說什麼!面對敵人的屠殺,好同志,死不瞑目啊!   
  李家沖已被夷為平地,一片斷牆殘垣,幾根沒有燒盡的黑碳檁木直指蒼天,像深夜的手指,在指責敵人的暴行。   
  村北邊的空坪上,倒著全村的男女老幼。血已經凝固,血浸潤著大別山的土地。   
  是敵人用機槍掃射的。七十歲的奶奶、十多歲的姑娘,還有二十多具年輕女人的屍體,下身都被脫光、輪姦,並被刺刀捅爛。   
  一個孩子被刺刀挑開了肚子,躺在女人的屍體邊。   
  徐海東「撲通」一聲,雙膝跪在鄉親們的屍體堆前,胸中發出低吼:「父老鄉親,你們太慘了。我徐海東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八個人掩埋了群眾的屍體,踏著晨光離開了李家沖。   
  第二天傍晚,天一黑,徐海東急切地回到徐家老窯。   
  自家的房頂被掀掉,牆被推倒,家俱被扔一地,院裡院外,到處煙熏火燎,慘不忍睹。   
  雙目失明的老母不見了!   
  瘦弱多病的妻子沒有了!   
  哥哥嫂嫂侄兒侄女也不知去向!   
  徐海東衝出院子,又朝窯場跑去。   
  窯場的情景更令他觸目驚心:幾間茅棚燒的燒、拆的拆,被搗了個七零八亂;泥磚、泥坯、泥盒、泥罐、泥瓦、泥缸,通通被砸得衡裡嘩啦,破碎不堪。   
  這是徐家祖輩整整七代人的家業啊!靠著它,養活徐家的祖祖輩輩子子孫孫。可現在完了!全完了!   
  徐海東痛不欲生、淚如泉湧。他雙膝跪在地上,將地上破瓦碎片一一揀起,捧在手裡,像捧著一串破碎的珍寶。   
  「元清呀,你回來了?」同族的二叔嗚咽著說。   
  徐海東沒有回答他的話。過了許久,他深情地說:「二叔,我走了。我媽要是還活著,你見了,就把我的話告訴她,我是個不孝的兒子,我連累她了。要是她老人家已經不在了,你就想辦法幫我……」徐海東泣不成聲。   
  二叔還算個剛強的人,他拌動著乾裂的嘴唇,嗡聲嗡氣地說:「你也不要過分難過。我們徐家已經死了六十多口子,這個仇只等以後你們去報了!我這把老骨頭就交給這窯場了!你快走吧!再也不要回來了,他們到處張貼布千,抓你,你趕快走吧!」說著,老人塞給徐海東一個扁扁的小酒瓶,「帶著,路上用它驅驅寒吧!」   
  這一次告別故里後,徐海東再沒回過徐家老窯。   
  暴動總指揮徐海東,再次幾乎成了光桿司令。他開始認識到:革命不是兒戲,暴動不是鬧著玩的;革命不僅要有槍桿子,還要學會抓住槍桿子;打游擊是個好辦法。   
  1929年春。黃陂縣木蘭山。   
  「木蘭山」,這座和巾幗英雄花木蘭同名的山,以它那茂密的叢林,保護著勞苦大眾的英雄好漢。它是大別山區貧民百姓的驕傲,是鄂豫皖工農紅軍的搖籃,是徐海東學習游擊戰爭的第一所學校。   
  在一個春雨方晴的下午,吳光浩和徐海東兩位暴動首領在木蘭山重逢了。   
  當徐海東自我介紹說:「吳總指揮,我是黃陂的徐海東。」吳光浩驚呆了,心想,黃麻起義時,他一身藍布短打,挎著短槍,精神拌擻的;如今除了虎靈靈的眼睛和酒窩沒變外,穿著件補丁的棉襖,頭髮長長的,臉瘦瘦的。半開玩笑說:「你科像個討飯的!」   
  「我們都是為窮人『討飯』麼!你也變了許多,又瘦又黑,臉上多了些麻點。」徐海東說。   
  「這樣好呀!這樣,地主老財才會施捨麼!」   
  兩人一說一笑來到吳光浩臨時紮營的地點。隨便找了兩塊石頭坐了下來,談論分手後的情形。   
  「黃麻起義後不久,工農革命軍鄂東軍就改編為工農革命軍第七軍,轉入這個木蘭山打游擊。去年7月,又整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十一軍三十一師。戴克敏任黨代表,曹學楷任參謀長,我任軍長兼師長。說是軍呀師呀,實際上我只有七十二人,五十三支槍。這不,以鄂豫交界的光山柴山堡為中心,走上了『邊界武裝割據』的道路,才算有了這塊地盤。我們一來到木蘭山,聽說黃陂有個『臭豆腐』就是你,到處找你,沒想到,今天不請自來嘍!」吳光浩滔滔不絕地說著,「聽說,你領導的去年年關暴動也受挫了,現在也在打游擊?多少人?多少槍?」   
  「快當光桿了!」徐海東苦笑一下回答說。   
  「今後打算怎麼辦?」吳光浩問。   
  徐海東回答得很乾脆:「『前漢』亡了有『後漢』,革命不成繼續干!」   
  吳光浩見徐海東如此有志氣,便問:「你準備怎樣著手?」   
  「往後發展隊伍,要慢慢來,真正想革命的,要;湊熱鬧的,一個不要!打游擊,人多不如人少,人少還要人好!」   
  這是徐海東從血的教訓中總結出來的經驗。   
  吳光浩連連點頭稱讚:「太對了啦!以前我們都有些蠻幹,必須改!我們三十一師採取『晝伏夜動、遠震近止、聲東擊西、繞南進北』的方針,堅持鄂豫邊界武裝割據鬥爭,不斷地發動、組織和教育群眾,壯大自己的力量,伺機打土豪分田地!……」   
  徐海東這是第一次與一位懂軍事的人談軍事,他聽得津津有味,雖然對「邊界武裝割據」的道貌岸然路等詞不太懂,但對他們的一些做法,卻心領神會。他又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吳光浩對他說過的「有人才會有槍。」於是,決心重新回鄉去組織隊伍。   
  吳光浩,是徐海東心目中十分敬仰的一位革命領導人。從找到吳光浩那天起,他就感到在軍事鬥爭上,自己又有了依靠。為了拉隊伍,幾時天過後,徐海東又走下木蘭山,朝家鄉奔去,一路上還輕輕地哼著從游擊隊戰士們那裡學來的幾句歌:   
  革命軍游擊轉回還,   
  光打「清鄉團」,   
  鏟土豪、除劣紳,   
  一心要共產。   
  誰敢來抵抗,   
  叫它狗命完……   
  1928年「年關暴動」後,徐海東又多了一個綽號——「徐老虎」。   
  鄉親們用「老虎」來形容他為革命晝仗夜動、以山為家;地主的民團用「老虎」比喻他厲害、可怕。在白色恐怖下,徐海東率領著一支精幹的小游擊隊,日夜和敵人周旋。大股敵人來了,他們就趕緊藏進山林;小股敵人到了,他們就瞅準機會,打他一槍,抓幾個俘虜,迅速轉移。從切身鬥爭實踐中,徐海東認識到:軍事行動固然要冒風險,怕風險就不能打仗;可是不深思熟慮,一味魯莽蠻幹,那不是英雄。   
  冬去春來,   
  1930年4月,中央為了加強鄂豫皖邊區革命根據地的統一領導和武裝鬥爭,正式成立中共鄂豫皖邊區特別區委員會。郭述申為特委書記,活躍在木蘭山、紫山堡一帶的紅軍擴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一軍。許繼慎任軍長,曹大駿任政治委員,徐向前任副軍長。5月,蔣介石發動中原大戰。各派軍閥互相戰爭,正是革命發展的大好形勢。黨領導下的大別山游擊戰爭,此時迅猛發展。各路紅軍、游擊隊,聲東擊西,馳騁在京漢路南段、皖西地區和淮河兩岸。徐海東按照黨的指示,擴大農民自衛軍,接著,他率領農民自衛軍編入鄂東警衛第二團,徐海東任團長。   
  革命的火焰,在大別山區燃燒。黨中央先後派來了許多黨政負責人和軍事將領:張國燾、沈澤民、曾中生、徐向前、陳昌浩和郭述申、陳賡等。紅軍一次又一次擴編、地方武裝一次又一次升級,鄂豫皖根據地不斷鞏固、擴大。1930年6月,鄂豫皖邊區蘇維埃政府正式成立。1931年1月,紅一軍和蔡申熙等領導的中國工農紅軍第十五軍在商(城)南長竹園勝利會師,兩軍合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曠繼勳任軍長,余篤三任政治委員,徐向前任參謀長,曹大駿任政治部主任,全軍共一萬二千五百餘人。同年5月,中共鄂豫皖中央分局成立,張國燾為中央分局書記兼軍委主席。同時設立中共鄂豫皖省委,沈澤民任省委書記。11月,紅四方面軍在黃安七里坪成立。徐向前任總指揮,陳昌浩任政治委員,劉士廳任政治部主任,下轄紅四、二十五兩個軍,總兵力近三萬人。鄂豫皖根據地蓬勃發展著。山歌唱得好:   
  山歌越唱越開懷呀,   
  東山唱到西山來。   
  大別山裡鬧革命喲,   
  工農大眾都起來。   
  打倒豪紳和地主,   
  工農政權建起來。   
  英雄好漢當紅軍呀,   
  紅旗滾滾過山來。   
  山上的松樹綠了,綠得蔥蘢,蒼翠挺拔;   
  坡上的映山紅開了,開得燦爛,噴薄鮮艷;   
  田里的麥苗青了,青得碧翠沁人心肺;   
  屋裡的老農笑了,笑得開心,壯志欲酬。   
  1931年3月,徐海東副食的警衛隊團升級改編為主力紅軍第四軍十二師三十八團,徐海東被任命為團長。   
  徐海東打了三年多游擊,如今脫掉長袍,戴上八角帽;脫掉黑棉襖,換上紅軍服;丟掉麻繩,扎上綁腿,繫上皮帶,又恢復了往日的軍人風采。他告誡自己,我是正規紅軍的團長了,以後脾氣要改,酒要戒;做事要更加穩重、成熟;打仗時要更加勇猛、頑強。   
  1931年4月2日。十二師師部。   
  師長陳賡和團長徐海東正在聊天。   
  「臭豆腐」「徐窯匠」「徐老虎」——徐海東的這些綽號,在老百姓中傳揚,在紅軍部隊裡也偶能聽到。徐海東的脾氣怪,愛說玩笑話,有時又好發火。他的故事傳來傳去,傳進了師長陳賡的耳朵裡。   
  陳賡是紅軍的一位名將,也是一員虎將。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東征時救過蔣介石的命, 參加過「八一」南昌暴動。 陳賡和徐海東的性格相仿,都愛說愛逗。   
  陳賡冷冷地對徐海東說:「聽說,你們這裡有人說子彈是『吃素』的?」   
  徐海東一聽話裡有語,便嘿嘿一笑說:「沒聽說過。」   
  原來,在一次戰鬥中,子彈穿透了徐海東襖袖,擦破了胳膊。有人問「怎麼不包紮一下呀?」徐海東說:「沒事。沒有傷著骨肉,只是擦破了點皮,那子彈是吃素的,碰到我的皮,一拐彎就飛跑了!」徐海東還說:「我這個人,生來命大。小時候就死過幾次,沒死掉。到了戰場上,子彈看見了,就向右轉哩!」   
  陳賡鄭重其事地說:「我聽說了,反正我不信。我信子彈會打死人,它吃葷!」   
  「你沒聽懂我的話。」徐海東喜笑顏開地說,「我是說,我這個人命大,從小就大難不死。聽老人說過,我剛出生,就差一點給淹死。後來燒窯,有幾回差點砸死。冬天賣窯貨,又差點凍死。到了革命隊伍裡,多少次該送命的,不料都沒有死……」   
  陳賡說:「喂!你裝過死人沒有?」   
  徐海東搖搖頭。   
  「我可裝過死人。」陳賡自豪地說,「會昌戰鬥中,我負了傷,兩腿流血不止。跑不動,走不脫,敵人過來。我把腿上的血往臉上抹了幾把,憋住氣躺在草堆裡。敵人踢踢我。我咬緊牙齒不動彈,只聽敵人說,『死傢伙。走吧!』」   
  徐海東說:「我要是那敵人,保險會……」   
  兩個人相對哈哈大工業笑。這笑聲震顫了整個大別山。   
  但是,沒過幾天,兩顆「不吃素」的機槍子彈光臨了「生來命大」的徐海東。   
  虎困深洞——紅軍醫院。   
  徐海東心急如火,煩躁不安。   
  「你們不能這樣讓我呆在這裡啊!我的團隊需要我,敵人還沒打退,我要出去,我要下山,我要帶著我的三十八團衝呀!」徐海東向剛踏進門的醫生喊。   
  隨在年青醫生廟後,進來一位兩鬢斑白的老醫生。這位老醫生原在縣城裡開診所,後投身革命,把醫術獻給了紅軍,是紅軍醫院裡唯一的一位真正醫生,很得徐海東的尊敬,老醫生撫著徐海東的肩膀,和顏悅色地說,   
  「徐團長,你這樣急躁,心火上升,可不利於養傷呀!」   
  徐海東實在太煩躁了,在老醫生面前也發起火來:「你們怎麼搞的嘛?為什麼不給我把子彈取出來?如果你們沒這個本事,就讓我走,我憑著一條腿去打仗,不指望你們了。你們叫什麼紅軍醫院,連個子彈也取不出來,你們當什麼醫生嘛!?」   
  「我巴不得馬上給你做手術取子彈。可你這顆子彈夾在兩骨之間,必須有麻藥才行。但醫院裡只有一隻過期的麻藥,你叫我怎麼辦?如果你打仗,沒有子彈你怎麼打敵人?」   
  「我們就拚刺刀!今天下午就給我做手術,就用那只過期的麻藥,我不怕。」   
  「那不行,我們要對你生命負責。」   
  「沒什麼問題,那麻藥說不定還起作用的,我實在等不了啦,好醫生,求求你們了。」徐海東懇求地說。   
  老醫生默默地握著老虎團長的手,緊緊地握著。   
  護士拿著繩子,準備把徐海東的雙腿綁在一條寬面木凳上。   
  徐海東忙說:「你們別綁了,我不怕的,你們放心大膽地做手術,我徐海東是死過幾次的人了,還怕這點刀子麼!要是把我綁住,不就跟殺豬一樣嗎?」   
  肌肉翻捲,鮮血淋淋。   
  麻藥的確失效了,一點作用不起。   
  豆大的汗珠從徐海東額上滾下來,牙咬得咯吱響,竹椅的把手被捏碎。但徐海東沒哼一聲,腿沒動一下。老醫生已經感覺到這位老虎團長忍受著多大的痛苦。他暗想,真是一隻猛虎啊!我的好兄弟,革命勝利了,這顆子彈應該送進博物館。   
  夾子夾住子彈頭。老醫生朝瞪著眼的徐海東望了望,兩人心相近。徐海東牙一咬、醫生一使勁,「卡」,一聲脆響,比彈頭拔了出來。   
  徐海東這才「啊」地叫了一聲,昏了過去。   
  老醫生向護士們讚歎地說:「真正是老虎團長,這樣的人,打起仗來,決不會是孬種!」   
  老虎下山,雄風重抖。   
  徐海東拄著棍子,一瘸一拐地狠勁敲開了師長陳賡的門。   
  陳賡一見有些生氣的徐海東,笑著說:「怎麼,放虎歸山啦?」   
  「師長,我有重要事情要和你談!」徐海東嚴肅地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陳賡倒一杯水遞給徐海東說,「先坐下。我問你,傷口怎樣?」   
  「沒問題!」徐海東拍了拍大腿。   
  「這樣吧,」陳賡點燃一支煙,「你剛回來,先休息一下,過段再安排到別的團去。仗,保證有你打的!」   
  「那不行。」徐海東急了,「我明天就回三十八團去!」   
  「三十八團已經有團長了。」   
  「那我就去當副團長!」   
  「什麼?去當副團長?!」   
  「這有什麼?能當團長,為什麼不能當副團長?做人嘛,又不是為了爭官當。只要能打仗,正副一個樣!」   
  陳賡摸了摸鬍子,敬佩得直點頭。   
  戰塵瀰漫、戰雲密佈。   
  大別山脫了綠衣著黃裝,又一個冬天到了。   
  師部正在開會,作反對敵人第二次圍攻的部署。   
  十二師下轄三個主力團:三十六團,三十七團和三十八團。徐海東傷好後干三個月三十八團的副團長,被調任二十六團任團長。   
  師長陳賡簡單地介紹了第二次反圍攻的形勢、任務,隨後下達部署兵力命令:「三十六團負責發動群眾、籌糧及搞來五百雙軍鞋。三十七團……」   
  「為什麼叫我團幹這些?我不幹!」徐海東當場氣呼呼地反駁說。   
  「發動群眾、籌糧和搞軍鞋。時間緊、任務重,困難很大。你以前做過這方面的工作,比較熟悉。很快就會完成任務。作為預備隊,隨時上戰場。」師政委耐心地解釋說。   
  徐海東仍不服氣地說:「我以前任黃陂區委書記、第五教導隊黨代表兼隊長,還有幾年打游擊,的確,都是做發動和組織群眾的工作,婆婆媽媽的真不少,幾乎每天都要和婦女、兒童打交道。但我覺得幹這個事雜、羅索又憋氣。不如在戰場上衝鋒殺敵痛快,還是派別的團去吧!」   
  陳賡在一旁耐不住性子,發火說:「你這個老虎,就是意見多!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這是命令。通不通,三分鐘,你再考慮三人發鍾!」   
  徐海東心想,考慮三分鐘我也不通。可是他到底是一個經過北伐戰爭的老兵,也曾多次獨立領兵打過伏,懂得「命令」兩字的份量。雖然還耿耿於懷,到底還是向師長、政委打個軍禮,說了聲「執行!」便轉身要走。   
  「想好了?軍人嘛,就是要服從命令。」陳賡瞇著眼睛說。   
  「命令我堅決執行。」徐海東回過頭來說,「只是希望下次給放在重要位置上,多給仗打。」走出門口,繃著臉甩一句,「娘賣匹的!天天讓做鞋收糧,老子快成婦道人家了。」   
  陳賡手一指,喊:「回來!你罵什麼罵?你是婦道人家,我不成老婆婆啦!」   
  徐海東怪模怪樣地笑笑,說:「發個牢騷,師長認那個真幹什麼?任務我完成就是了。」徐海東知道陳賡的脾氣,他要真發火,那話就難聽了。徐海東甩開大步,說完急忙開溜。只聽北後陳師長又放聲大笑。   
  1931年9月18日,日本帝國主義打響了武裝入侵中國的第一槍。不到半年的時間,日軍佔領東北全境,三知萬同胞慘遭日本帝主義鐵蹄的蹂躪。   
  蔣介石國民黨南京政府,採取「攘外必先安內」的反動方針,對日本帝國主義採取不抵抗政策。1932年初,蔣介石卻親自坐鎮武漢,調動十五個師的兵力,其中有他的嫡系部隊和南京警衛師,向鄂豫皖蘇區氣勢洶洶地殺過來。鄂豫皖蘇區在取得第一、二次反圍攻勝利的基礎上,開始了艱苦的第三次反圍攻鬥爭。   
  鄂豫皖蘇區,開始於1927年的黃麻起義,發展到1932年,達到極盛時期,擁有六座縣城,建立了二十六個縣的革命政權,總面積達四萬平方公里,人口約三百五十萬。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南瀕長江,北抵淮水,東接江淮平原,西控平漢(今京廣線北段)鐵路,大別山脈雄峙中央,武漢、南京、信陽、安慶、合肥等重要城市均在其俯瞰之下,戰略地位極為重要。   
  1932年1月11日。紅四方面軍司令部。   
  窗外,雪花像翩翩起舞的蝴蝶,紛紛揚揚,簌簌有聲,漫開皆白,四野銀裝。   
  屋內,紅四方面軍首長們正在開軍事會議。一張長方桌擺在中央,方面軍和各軍首長、各師團長分座兩旁。他們鬥志高昂、劍拔弩張,屏著氣,靜靜地聽著徐向前總指揮分析反圍攻的局勢和作戰計劃。   
  徐向前說:「國民黨軍隊集結在鄂豫皖革命根據地的兵力,共十五個師。其中豫東南地區四個師,鄂東北地區七個師,皖西北地區四個師。另有兩個師準備分別由河南、南京調至武漢,第二十路軍也準備集結信陽,隨時參加對鄂豫革命根據地的圍攻。由於九一八事變的發生,全國人民抗日反蔣浪潮空前高漲,國民黨內部的矛盾也日趨加劇,蔣介石被迫於去年12月間下野,因此,趁敵人對鄂豫皖革命根據地的第三次圍攻遲遲未展開之機。紅四方面軍根據中共鄂豫皖軍委會的決定,主動向敵發起進攻,先後在鄂東北和皖西北發動和進行著黃安戰役、蘇家埠戰役,現在已取得重大勝利。為了打擊北線敵人,打破敵人分割根據地的企圖,紅四方面軍決定,在豫東南發動商(城)潢(川)戰役。下面由陳昌浩同志介紹情況。」   
  陳昌浩走到地圖前、清了清嗓子,用小木棍指著地圖說:「在豫東南的商潢地區,敵人的兵力部署是:曾萬鍾第十二師位於潢川、北亞港地區,湯恩伯第二師及唐雲山獨立第三十三旅位於商城——潢川之間的傅流店、豆腐店、江家集一線,陳耀漢第五十八師位於商城、河鳳橋地區,戴民權第四十五師位於固始地區。上述各敵人互為犄角,企圖構成一條隔離帶,對我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實行東西分割,分別圍攻。」   
  「我們的任務是切斷他們之間的聯繫,控制商(城)潢(川)公路,來他個反分割,迫使敵軍龜縮在幾個據點,然後伺機一個一個消滅。」徐向前插話說。   
  「因此,我們決定:紅四方面軍主力從黃安向北開進,紅二十五軍七十三師由皖西西進,從西、東兩側向南猛攻敵二師和獨立三十三旅,使他們失去與敵十二師的聯繫。十、十一師切斷他們與商城敵五十八師的聯繫,並迫使河鳳橋之敵也逃回商城。」陳昌浩一氣說完。   
  1月26日。艷陽高照,大別山灑滿了金光。   
  紅四方面軍的幾位主要首長圍坐在一堆木炭旁,研究下一步的軍事行動。   
  「戰鬥一切順利,完全按照原計劃進行。」劉士奇邊說,邊用木棒撥弄著炭堆。   
  陳昌浩說:「現在敵人完全集結在商城和潢川這兩點上。潢川有三個師和一個獨立旅,商城有一個師。」用手搔搔腳脖子,繼續說道,「下一步怎麼辦呢?打攻堅戰?傷亡太大;就此罷手,太可惜了。」   
  「圍城打援!」徐向前堅定地說,「七十三師圍困商城的一個師,大造強攻之勢,誘潢川之敵出援。十二師陳賡和徐海東兩隻猛虎盤踞在滿川去援商城的必經之路上,當頭阻擊。十、十一師置於兩翼伺機包抄。這樣,定使敵軍有出無回。」   
  2月5日。十二師指揮部。   
  徐向前親臨前線,視察佈防,鼓舞士氣。   
  警衛員剛要上前報告,徐總指揮攔住說:「咱們看著兩隻虎是打盹呢?還是吃食呢?」   
  輕輕推開木頭做的門,徐總向裡一看,兩個人正在給徐海東解腿綁帶,兩人臉憋得通紅,不停地發著牢騷。   
  徐海東說:「娘賣匹的!真疼!」   
  「乾脆把這個紇(達)割掉算啦!」陳賡說。   
  「不行!已經割兩次了,再割就不夠長了。還沒有新的。要不把我的給你?!」   
  原來,徐海東剛從外邊佈防完回來,腳被紮了,想解開綁帶看看。誰料,外邊雪很深,濺到帶上,進屋後雪一化,紇(達)很濕,兩雙大粗手這才沒辦法了呢!   
  「讓我試試!」徐總邊說邊跨進門來,不由分說,就解開了,「布紇(達)我解決;『兵疙瘩』,可由你們解決嘍!」   
  三個人捧腹大笑。   
  徐海東拿起小棍,邊在地上畫,邊說:「這北邊是潢川,西邊是一道綿延的丘陵山地,形成一道弓形。弓形當中,這是潢川去往商城的要衝主道。在潢川和丘陵之間的緩坡上,有個叫豆腐店的小鎮。我們初步決定就以這為陣地,給湯恩伯以當面痛擊!」   
  「『臭豆腐』回到豆腐店,可是如魚得水呀!」陳賡推了一下眼鏡,咧著大嘴插話說。   
  「陣地選得好!」徐總肯定地說,「湯恩伯這碗燙湯,不好喝呀!」   
  「老虎嘴皮厚,不怕燙!」陳賡說,「他喝下湯,還要吃人呢!」   
  徐海東嘿嘿一笑說:「有兩位首長指揮,這碗湯,說什麼我也得吞下去!」   
  氣溫很低,滴水成冰。山土封凍,踩上去喳喳直響。   
  徐海東陪同師長陳賡,總指揮徐向前檢查佈防情況。邊走,徐海東邊介紹說:「豆腐店是前沿,依鎮構築工事,一營全放在這第一道工事。」   
  沿著徐海東所指的方向看去:紅軍戰士伏在工事後面,正用鏟子鏟凍地,加固工事。   
  徐海東說:「土太硬,一鏟只能挖一個小疙瘩,像土撥鼠打洞一般。第二道防線設在鎮子後面的山腰間,二營三營和團部放在那。戰士們正在挖工事,天黑前完成。」   
  徐總指揮和陳賡連連點頭,臨走進前,徐向前鄭重地說:「商潢戰役勝負,關鍵是你們三十六團能否守住陣地!」   
  徐海東臉有成竹地說:「人在陣地在,請首長放心!」   
  2月6日中午。豆腐店陣地。   
  靜靜的雪地,突然,隨著一陣猛烈的炮聲,凍土飛天。炮彈呼嘯著飛向豆腐店,房屋起火,牆垣倒塌,立刻成了一片廢墟,小鎮很快不復存在了。   
  隨後是一陣噠噠噠的機槍掃射聲,濺起泥土雪悄四處飛揚。   
  豆腐店恢復了平靜。   
  湯恩伯為自己精良的裝備感到自豪,他認為藏在鎮子裡的共軍游擊隊被消滅了。敵人二十多個團,分東中西三路南時,主力放在中路,湯恩伯請命打先鋒,為自己的明智和僥倖暗喜。他惡狠狠地命令道:「進攻!」   
  敵人黑壓壓的一片,端著刺刀,向豆腐店紅軍陣地湧來,嘴裡哇哇哇地呼叫著。   
  突然,沒有音聲的小鎮怒吼了。伏在沙包土牆工事後的紅軍戰士們一起開火,子彈飛向敵群,敵人的一排排地倒下,氣勢被壓下去了。   
  第一次衝鋒被打下去了。   
  「就這麼打,同志們,勝利是我們的。」徐海東鼓動著。   
  第二次進攻。   
  第三次進攻。   
  輪番炮轟,輪番衝鋒,紅軍陣地堅守不棄。   
  一營損失慘重,傷亡過半。   
  豆腐店小鎮被炮火翻了個個,炮彈炸起的浮土有兩尺多深。   
  人在陣地在,一天一夜過去了。   
  7日中午。敵二師指揮部。   
  「緊急增援、緊急增援,我這裡寸步難行!」湯恩伯不斷地來回走著,「給我接十二師曾師座!請求炮兵火速前來增援!」   
  「商城來電。」報務員前來報告說。   
  「念!」湯恩伯氣憤地命令到。   
  「商城危機,共軍主力強攻,請求緊急增援!」   
  「又是緊急增援。」湯恩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沒有辦法。   
  「曾師座來電!」   
  「念!」   
  「炮兵集合完畢,馬上趕到!」   
  敵人集中了兩個師的炮兵火力,又發起了更為猛烈的炮火轟擊,持續半個小時之久。   
  徐海東擔心一營頂不住,便集合二營準備替換。他心裡一陣陣揪痛:頂住啊,同志們,再頂一會,我帶人支援來了。   
  果然,在敵人衝鋒時,一營的反擊槍聲稀稀落落,大部分幹部戰士犧牲了。一小部分戰士被炮彈濺起的浮土埋住了,待爬出土時,敵人已到跟前,只好後退。   
  敵人佔領了部分豆腐店防線,戰局發生了改變。   
  徐海東作為一團之長,明白潢川這一惡仗對於整個商潢戰役,乃至粉碎敵人對蘇區的第三次圍攻的重要意義,也十分清楚豆腐店第一道防線失守的危險。   
  人在陣地在!與陣地共存亡!   
  他想起了對師長和徐總的承諾。   
  徐老虎眼裡充著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奪回陣地!   
  老虎團長沒有半點猶豫,甩掉棉衣,上身只剩一件白襯衣,舉起手槍,一揮手:「同志們,衝啊!」   
  團長的虎威,團長的命令,立即振作起紅軍指戰員的英勇頑強不怕犧牲的精神。   
  「嘀嘀嗒嗒」衝鋒號響個不停。   
  似幾百隻猛虎直插敵群。   
  立足未穩的敵人,被漫山遍野殺過來的紅軍沖暈了頭。   
  穿白襯衣的徐海東像離弦的箭,一馬當先。那是一面旗幟。戰士們知道血戰到底的關鍵時刻到了。個個奮不顧身,把生死置之度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奪回陣地。   
  短兵相交,殺聲遍野。   
  徐海東赤手從敵人手中奪過一支帶刺刀的長槍,轉眼放倒了三個敵人。   
  意志是勝利的基礎、精神是勝利的關鍵。裝備精良的敵人,在具有堅定意志和犧牲精神的紅軍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不堪一擊。   
  衡哩嘩啦,敵人夾著尾巴逃跑了。   
  豆腐店陣地重新回到三十六團手中。   
  「一營休整!」徐海東命令道,「二營一排找吃的完整排、三排修整加固工事!」   
  一個戰士在斷牆殘壁中找到一大缸豆渣。接著在地裡找到好多缸豆渣。   
  徐海東咬了一大口豆渣糰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不錯,這東西是很耐餓的,老鄉們都把它當主糧吃。」徐海東邊吃邊說。   
  第二個白晝過去了,又一個夜晚來臨。   
  陣地通訊員傳來徐向前對三十六團官兵的嘉獎,徐總懷念誇三十六團打得好。   
  第三個白天。第三個夜晚……   
  大雪下個不停。   
  敵人一次次洶洶而來,淒慘而歸。   
  紅軍依然死死地卡住這要衝主道。   
  第四天中草藥午,二十多次衝鋒,都是以失敗而告終的湯恩伯,只好撤退了。從哪兒來,又回到哪去。   
  紅軍發出反攻命令。衝鋒號嘹亮,喊殺聲震天。敵人在雪裡滾,在泥裡爬,潰不成軍。   
  三天三夜的豆腐店戰鬥,殲敵二千多人。被俘的敵團長問紅軍:「是誰堅守在豆腐店?」   
  「三十六團,團長徐海東,人稱徐老虎。」   
  「難怪攻不下來,我又遇到的了老虎團長。」   
  陳賡師長對師政委說:「三十六團這一仗打得好啊,徐海東同志真是隻老虎!」   
  「他這個『臭豆腐』真有誘人的味道!」政委記起徐海東的外號笑著說。   
  陳賡師長當著徐海東的面,卻沒有說過多少誇獎他的話。說起這三天三夜的惡戰,陳賡對徐海東說:「這樣式惡的一仗,你們傷亡不大,你還活著,真是命大喲!」   
  「那當然,」徐海東笑著說,「我說麼,子彈是『吃素』的……」   
  陳賡大笑,徐海東也大笑。   
  革命的友誼,伴隨著戰鬥的歲月在加深和發展。同志間彼此敬愛,往往是和共同的經歷、性格和愛好相聯繫的。徐海東和陳賡同志從此越加要好。儘管有時兩人會因為工作意見不同,甚至吵幾句,紅紅臉,可是誰都不放在心上。徐海東總說:「陳賡是我的第一個好師長!」陳賡也經常向別人自豪地說:「我一生中,感到最榮幸的事,就是當過徐老虎的師長!」一提起徐海東,他總聯繫到「徐老虎」、「臭豆腐」這兩個綽號,讚歎又風趣地說:「蔣介石很怕這個『臭豆腐』,一沾上就跑不掉了。同志們喜歡這個『徐老虎』,他是革命的『老虎』!」   
  1932年2月20日。三十六團團部。   
  小勤務兵正在忙碌著收拾東西。   
  一個戴黑框近視鏡的瘦高個老紅軍向他走來。   
  「是三十六團團部嗎?」   
  「是哩!」   
  「團長在嗎?」   
  「不在」   
  「哪兒去了?」   
  「不知道。」。小鬼眼珠轉轉又說,「我們團長是老虎脾氣兔子腿,一天到晚東轉西走,沒個安生的時候,總是說,『摸摸情況嘛!』誰知這會又到哪去摸哩!」   
  「老紅軍」軍衣補丁摞補丁,嘴上叼著旱煙袋,說話慢條斯理的。小鬼估計這是哪連的伙夫頭,閒著沒事來回聊天,說話也就無拘無束。問一答三;不問,小嘴也叭叭不停,口口聲聲「我們老虎團長」如何如何。   
  「你想不想家?」   
  「不想。我們老虎團長說了,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圍繞鍋台轉。要說想家,他准罵你『沒出息』!」   
  「唔!他罵人?」   
  「高興時,你罵他『臭豆腐』都不臉紅;掃興時,張口就是『娘賣匹的』!怕死鬼,想家的人,都怕他。」   
  「你怕嗎?」   
  「不怕。咱不是怕死鬼,也不想家。他常說,怕死的不要革命來,要革命的別怕死……」   
  「鬼東西,你在和誰說我的壞話?」徐海東邊跨進門來邊說,一看,傻了,「徐總指揮!」   
  小鬼一看這個「老紅軍」是個「首長」,嚇得一溜煙跑出去了。   
  「豆腐店一仗,你們打得好啊?」徐向前讚歎地說,「沒豆腐店的成功陰擊,就沒有整個商潢戰役殲敵五千的大勝利呀!三十六團立了大功!」   
  「是首長指揮得好!」徐海東微笑著說。   
  徐海東早就聽說徐總指揮和自己一樣,讀了幾年私塾,因家境不濟而失學。不同的是,他做過小雜店的學徒,教師,後來出走,投考黃埔軍校,參加廣州起義,在廣東東江打游擊……徐海東很想和這位老總聊聊,但忙於戰役事,只是幹部會上才能見面。他對這位黃埔畢業的高才生,在最近使用的圍城打援,聲東擊西等戰法佩服得很。便說:「那年我還想去考黃埔哩!」   
  「為啥沒去?否則,我們早就認成本家了。」   
  「我是個粗人。只讀三年半書,怕考不上!」   
  「你是粗人,誰是細人?」徐向前吸了口旱煙,笑著說,「黃埔的大門,進也好,不進也罷了。我們那一期,只學了半年,你想想看,半年能學什麼喲?」   
  「不管怎麼說,黃埔出來的都會打大仗呀!」   
  「不一定。」徐總指揮搖搖頭說,「你沒進過黃埔的門,沒讀過黃埔的書,不是也挺會打仗嘛!」   
  「唉!我是青山大學畢業呀!」徐海東感歎地說,「我是瞎眼的婆婆趕廟會——摸著走呀!這些年拉隊伍是『摸』,打游擊還是『摸』,就是這樣一次次失敗,一次次摸著闖,『摸』啊,『摸』啊!」說著,他雙手伸向前方,眼睛閉著,像盲人似的比劃著。   
  徐總指揮磕磕煙袋鍋說:「好啊!說得好!這些年我們就是靠的這個方法,『摸』、『摸』。」說著,手也比劃起來。   
  倆人都放聲大笑。   
  傳說中的「徐老虎」那麼可怕,可眼前這位徐海東是這麼坦率、可親。徐向前打心裡喜愛上這個「本家」了。   
  小勤務員送進兩杯水。   
  「你這個小鬼,好呢!他很瞭解你,他說你愛調查研究,很少蹲在團部裡,這好嘛!我們這些人,本事就那麼一點,憑什麼指揮隊伍打勝仗?我看,就是要多跑跑,多摸摸情況。你知道孫武吧?」   
  「聽說過。」徐海東說,「他是中國古代的軍事家,他還有『知已知彼,百戰不殆』的名言呢!」   
  「是的!」徐向前說,「他還說『多算勝,少算不勝』。他講的很多道理,好呢!」   
  徐海東感到這位上司,不但和藹可親,而且見多識廣,這與多讀書是分不開的。他說:「有機會,我真想去學校補補課!」   
  「好啊!」徐向前說,「我們辦了一個彭楊幹部學校(彭楊幹部學校是為紀念革命烈士彭湃、楊殷而命名的幹部學校。),想讓幹部們輪流去學習!不過,現在你去不了。」   
  「為什麼?」   
  「敵人的第三次大圍攻,還沒有徹底粉粹。」   
  「好哇!」徐海東說,「手正癢癢,想打仗呢!」      
抗「左」傾抵肅反 千里游擊戰 
  1932年6月。武漢國民黨「剿匪」總司令部。   
  蔣介石正在主持對蘇區進行更大規模的第四次圍攻的軍事會議。   
  「娘稀匹!」親自擔任圍攻總司令的蔣介石大發雷霆:「第三次『圍剿』不但沒有徹底消滅赤匪,反而國軍被吃掉近四個師,赤匪倒擴大了。這次,調集三十萬大軍,分三路進攻蘇區,看他徐向前、賀龍往哪跑?」停了一下,他繼續說,「第一步,集中主要力量,消滅鄂豫皖、湘鄂西兩區赤匪,重點方在鄂豫皖;第二步,全力進攻中央蘇區,必須用重點進攻分區『圍剿』的辦法,各個擊破赤匪,同時,實行『三分軍事,七分政治』的方針,支持地方鄉紳回鄉執政,以強化國民政府的地方政權和地方武裝,配合軍事行動。」   
  擔任副總司令的李濟深高聲宣讀軍事部署:「以何成浚為司令官的左路軍進攻湘鄂西的賀龍赤匪。中、右兩路軍全力進攻鄂豫皖徐向前赤匪。中路軍司令部設在河南信陽,蔣總司令任司令官,劉峙為副司令官;右路軍司令部設在安徽六安,李濟深任司令官,王均為副司令官。另外,派四個航空隊配合地面部隊作戰。我們這次的具體戰術是:縱深配備,並列前進,步步為營,邊進邊剿。」   
  6月27日。新集紅四方面軍總指揮部。   
  中共鄂豫皖中央分局召開擴大會議。   
  張國燾說:「鄂豫皖蘇區在第三反圍攻中取得了重大勝利;活捉了厲式鼎(皖西「剿共」總指揮),殲敵二十多個團,近四萬人。繳短長槍近三萬支,機槍五十多挺,炮四十多門,擊落飛機一架。我軍主力發展到五萬多人,地方赤衛軍二十多萬,根據地面積達四萬多平方公里,到處是革命的號角、勝利的歌聲。全國革命高潮指日可待。中共臨時中央6月5日向各根據地發出的軍事訓令中指出,現在是不停頓地進攻戰略。」他獨斷地說,「紅四方面軍的任務是:南下奪取麻城,繼續實現進攻武漢的計劃,首先取得一省或幾省的勝利!」   
  「奪取武漢之時,就是全國革命勝利之日!」   
  「必須給蔣介石以重創,有力的正面打擊,才能打消敵人的囂張氣焰。」   
  「首先奪取鄂豫皖三省的革命成功,迎接全國革命高潮的到來!」   
  ……   
  群情激憤!   
  紅四方面軍總指揮徐向前,慢慢地吐著煙,陷入了沉思:革命形勢確實向好的方面發展了,但敵我力量對比,真的到了決戰的關鍵時刻了嗎?『重創』、『正面』『奪取中心城市』『不停地頓進攻』……他推了推眼鏡說:「紅軍邊續作戰數月,已很疲憊。」他停了停,用眼掃了掃與會的人,說:   
  「我認為,停止在平漢線上的進攻作戰,應將主力紅軍集結於適當地區休整待機,準備對付敵人的更大規模的新的圍攻。各區縣獨立師、獨立團應深入發動群眾,鞏固戰果。」   
  可惜,徐向前的正確建議,沒有被採納。第四次反圍攻一開始紅軍就陷入被動,形勢極為不利。   
  張國燾繼續發表演說:「根據中央指示全國革命形勢的發展,可以斷定:國民黨已經成了偏師,已經成了強弩之末,再進攻紅軍將由日本帝國主義出馬。紅軍要不停地進攻,準備奪取武漢。」他沒好氣地說,「共產黨和紅軍要整肅內部,加緊內部的肅反工作。堅決肅清潛入黨內、軍內的反革命分子、『AB團』和第三黨成員,純潔我們的革命隊伍。」   
  在張國燾「左」傾路線的推動下,中共鄂豫皖省委、皖西北、鄂東北、豫東南道(我國歷史上行政區域的名稱。在唐代相當於現在的省,清代和民國初年在省的下面設道。)委,都作出相應的「肅反」決議。大批革命幹部、群眾、紅軍被抓,被殺,也分散了第四次反圍攻的軍心和民心。   
  夏日的天氣,時而睛空萬里,時而烏雲密佈。   
  徐海東吃完晚飯,想到連隊去看看傷病員。剛出團部門口,小陳迎頭跑來,他原來是徐海東的警衛員,現任紅四方面軍司令部交通員。「不得了呀,反革命越來越多了,總指揮的老婆——那個婦女會主任小程都給抓起來了!」   
  「胡說!」徐海東不信。   
  「哪個敢胡說!這是聽徐總指揮的警衛員講的。那天,總指揮叫警衛員找她去要雙鞋,警衛員跑到婦女會才知道……」   
  徐海東哈哈大笑。他心裡想:「真是天大的笑話,要是她也成了反革命,那反革命比螞蟻還多哩!我就不信。   
   正在這時,師政委從中共鄂豫皖省委開會回來。他對徐海東說:「保衛局有命令,要把我們這個師的兩個指導員,三個排長抓起來審問;有人供出他們是『第三黨』。」 徐海東一聽,肺都要氣炸。他正要質問政委。政委又遞給他一張油印的單子,說:「上級佈置,我們都要填這篤一張表,都要接受黨的審查。」   
  「你瞭解我,我瞭解你,這不比填表更能說明問題麼!?」徐海東氣憤地說。   
  「你還不知道?」師政委壓低了聲音說,「聽說凡是白區入黨的,有一半是靠不住的。」   
  「放屁!」徐海東心裡罵道,拿著那表走開了。   
  剛回到團部,一個打著赤腳、穿件破衣、頭頂八角帽的人跑進來。不由分說,一進門見到徐海東,就放聲大哭。來人,是從前跟著徐海東的一個戰士,外號叫「鐵蛋」。   
  「鐵蛋!怎麼了?快起來!」   
  「可……可……可找到你了!」鐵蛋結結巴巴地哭喪著臉說。   
  「好好的排長不當,找我幹什麼?」說著,徐海東上前扶起鐵蛋,坐在長條凳上。   
  「師長,我是偷著跑出來投奔你的,上邊要抓我『反革命』!」   
  「為啥抓你『反革命』?」   
  「就因為我那個排跑了兩個兵,我說是亂抓反革命嚇跑的。哪曉得,就這麼一句話,我也成了『反革命』啦!」「鐵蛋」說著,又傷心地痛哭起來。   
  徐海東很瞭解這個「鐵蛋」。他是黃陂北鄉人,三年前的一個夏天,徐海東帶領自衛軍和民團打仗,被包圍在一個山坳裡,正四處找路突圍,從樹叢裡鑽出個光屁股放牛娃,他渾身皮膚發亮,自千奮勇地為徐海東領路,把陷入重圍的自衛軍,帶出虎口。那年他才十三歲,可一再要求當紅實業界,徐海東收留了他。   
  「你就留在這裡吧!」徐海東思索了一番,向「鐵蛋」說,「沒有人敢抓你。」   
  「那,我幹什麼呢?」「鐵蛋」說,「我是跑出來的,我是個黨員,我……」   
  徐海東不假思索地說:「你是黨員我知道,你是個排長我也聽說過,就留在這裡當排長吧!」說著向師政委說,「我證明他是個好同志,證明他是黨員,送特務連去吧!」   
  師政委正色說:「這樣辦不行!要提高警惕嘛,怎麼能隨便收留一個開小差的人呢?還叫他當排長!」   
  徐海東說:「我瞭解他,不會錯,是個好人!」隨後又把鐵蛋的情況說了幾句。   
  師政委說:「那是過去,現在……」   
  徐海東說:「現在他要革命走投無路,我們應該收留,這樣的『反革命』,我徐海東要!」說著命令警衛員把「鐵蛋」送到特務連去了。   
  徐海東和師政委本來不太融恰的關係,更趨緊張了。   
  當天晚上。大雨滂沱,雷聲震天。   
  徐海東手拿著「單子」在麻油燈底下發愣:肅反,清「第三黨」、「AB團」、反革命。革命隊伍發展得很快,混進個別壞人來,是可能的。可是,保衛局抓的人越來越多,就連非常熟悉的幾個幹部都抓起來了。這隊伍裡真的有那麼多反革命嗎?人的變化真的那麼大嗎?昨天還在戰場上衝鋒陷陣,今天就當做「反革命」抓起來了,有的被殺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徐海東在軍事上是足智多謀的勇將,憑著他的第六感覺,也覺得這場「肅反」不對勁兒!   
  他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他想起前天,一個本家侄子來參軍,並告訴他有關老母親和妻子田德載的事情,他的眼睛濕潤了,一幕幕往事再現眼前:   
  黃麻起義失敗,徐海東又回到生他養他的徐家窯。   
  妻子田德載又驚又喜,哭訴著說:「你帶著自衛軍在外邊打仗,我和媽在家裡總是為你提心吊膽,一連幾天我都從噩夢中驚醒出了幾身冷汗……」   
  「德載!你別胡思亂想了!我生來命大!」徐海東望著妻子,安慰說。   
  田德載雙手扳住海東那寬厚結實的肩頭,再三懇求說:「元清,別去打仗了,留下來管管咱們的家,一起好好過日子吧!我看媽太可憐了。我們再生個娃,雖說日子苦點,總比這樣整天在槍口邊轉強哩!」   
  徐海東心想,愧對妻子、老母,但又沒辦法。他溫情地撫摸著妻子那火一般灼熱的額頭,親切地說:「德載,你是個聰明人,為什麼盡說傻話呢?我們不能光顧自己的窮家,而忘記了普天下的窮人啊!你和媽再受幾年苦,等著我在外面帶兵打倒土豪劣紳和軍閥,窮苦人過上好日子,再回來陪伴你白頭到老……」   
  妻子聽了丈夫的話,心裡踏實多了。她誠奶地說:「只要你下決心幹正經事,我瑞也不拉你後腿了。我的丈夫為國為民盡忠,我高興,吃糠咽菜,我也要照顧好媽媽,管好這個家。從今以後,你們自衛軍裡什麼事情需要我做的,也儘管吩咐……」   
  徐海東敬慕地望著妻子,彷彿看到了她那顆忠貞的心!他激動地將妻子摟抱在懷裡,喃喃地說:「德載,你是我的好媳婦!」   
  夫妻兩顆心,跳著一個共同的節律。   
  年關暴動失敗,一連串的噩耗傳到徐家窯。全村男女老少都哭嚎個不停。當地黨組織報告蔣少瑗帶兵要來徐家窯抄家,田德載扶著雙目失明的婆婆,跟隨許多鄉親連夜逃走。婆媳倆冒著寒風,拄著打狗棍,提著破籃子,一路沿門乞討,相依為命,艱難熬日。   
  親戚家被搜,朋友家被查。田德載只好把婆婆藏在破菩薩廟裡。每天兒媳外出討來殘湯剩飯,婆婆冷飯充飢,內心感激不盡。一天中午,德載討飯歸來,婆婆跪在觀世音菩薩像前,雙手合掌,正在低語訴說:「我兒元清鬧暴動闖下大禍,實在對不起左鄰右舍,求求菩薩饒恕我兒的罪過,保佑我兒的安全……」說畢,她咚咚地嗑了三個響頭。之後,她又仰起頭,以虔誠乞求的神情面對著菩薩塑像,唧唧噥噥地說著什麼。一連說了三遍,嗑九個響頭。兒媳突然發現,婆婆用嘴咬破右手中指,血流出來了……她馬上撲過去,抱住婆婆急切地說:「媽!你為啥要這麼做呢?!」婆婆含著眼淚說:「我在觀世音菩薩面前為元清消災消難哩!」   
  說話間,婆媳倆緊緊抱在一起,痛哭起來……   
  婆媳二人在破廟裡躲了多日,婆婆說:「兒媳,我們還是回家吧!死也死在家裡,好嗎?」於是,田德載扶著有病的老婆婆往家趕。   
  「吳嫂,德載!你們在外邊受苦了,快到我家歇息去吧!」正巧,碰上窯二叔。   
  「二叔,鄉親們都回來了嗎?」   
  「都回來了。」   
  「你見元清他們回來沒有?」田德載急切地問。   
  「回來過。」窯上二叔傷心地說:「看到咱徐家遭受大難,他心裡十分難受。臨走時,他讓我告訴你和你媽,說他是個不孝的兒子,連累徐家死了不少人。還說他要參加紅軍,為鄉親報仇雪恨!」   
  婆媳二人聽說徐海東還活著,心裡好受多了。徐家兄弟在當地黨組織的幫助下,重建了草房。徐家兄弟也對受災被害群眾,給予了一定的幫助。與此同時,四哥徐元海介紹弟媳田德載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她決心為黨的事業而奮鬥。   
  時間像河水一樣汩汩流逝,災難卻一再問津徐家窯不幸的人們。   
  國民黨對鄂豫皖蘇區進行第三次圍攻,受挫以後,蔣介石下令查抄紅軍官兵的家,賞重金活捉徐海東。   
  鐵蹄所至,大批紅軍親屬被殺、活埋,數以千計的年輕婦女被蹂躪,村村寨寨哭聲不絕。從此,大別山不少地方鳥無棲息之所,人無隱避之處,房舍成墟,田園荒蕪,淒涼慘景,不堪入目。   
  時任紅二十七師師長的徐海東家——徐家窯首當其衝。敵人端著閃亮的刺刀,衝進田德載住的草房,大聲喝道:「徐海東的臭娘兒,快跟我們走!」   
  「你們是幹什麼的?」田德載驚愕地問。   
  「我們是奉上司命令來抓你的。現在就要你委屈一下。」   
  敵軍說著,就把田德載五花大綁起來。徐海東的母親聽見敵人綁兒媳,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慌忙端著水盆向敵人潑去。敵連長大怒,扣動板機,「呯」的一槍,擊中老太太的胸部,老人倒在血泊中。徐海東的母親倒了,窯工的母親倒了,人民的母親倒了!   
  田德載被押送到敵人團部審訊室,敵團長嚴厲地吼道:「田德載,你不但是共匪頭子徐海東的童養媳,而且還是共產黨!」   
  「我不是共產黨。」田德載堅定地說。   
  「胡說,你不是共產黨,為什麼和徐海東參加黃陂縣共產黨的會議?」   
  「我不知道。」   
  「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想抵賴!」   
  「給我打這個臭娘們兒,不吃吃苦頭她是不招供的!」   
  三個如狼似虎的敵兵撲上來,揮動手中的寬皮帶抽打起田德載。   
  田德載被打得皮開肉綻,疼痛難忍。她咬緊牙關,一句話不說。   
  敵團長的勃朗寧手槍對準她的腦袋,吼叫著:「臭娘兒,你不說老實話就死到臨頭了,限你五分鐘,供出你和共產黨的關係?徐海東派你幹了些什麼事?他帶領的紅軍有多少人?現在轉移到什麼地方?你們還有誰是共產黨?」   
  田德載看著黑洞洞的槍口,有些心驚膽寒,但她仍然斬釘截鐵地說:「我不知道!」   
  一陣拳打腳踢,田德載失去了知覺。   
  敵團長聲嘶力竭地喊道:「給我拉下去,關進牢房,餓她五天!」   
  刑具的折磨和餓魔的侵襲,不僅無損於她的革命意志和鬥爭精神,反而激增了她對敵人的刻骨仇恨。硬逼不奏效,敵人就取軟騙來「感化」。一日三餐美味佳餚,娘家親戚探望也往來自由。   
  「德載呀!親不親,故鄉人嘛!」國民黨黃陂縣胖縣長,裝著一副和善的面孔說,「鄙人作為父母官,想給你說幾句心裡話!」   
  田德載雖然不識字,但近幾年在徐海東和地方黨組織的影響和幫助下,階級覺悟很高,一眼就看出偽縣長的陰謀用意,冷冷地說:「你有話就儘管說吧!」   
  「海東參加紅軍後人行過團座、師座等職。是一位智勇雙全的虎將,也是我們黃陂不可多得的人才,是我們整個黃陂的驕傲啊!中華民國鐵桶江山,不是憑幾萬紅軍能推翻的,若硬打下去,只能是飛蛾撲火。」他用三角眼偷偷看了看田德載,見她不言語,以為上套,微笑著說:「眼下,黃陂縣正需武將,聽說他是個大孝子,我勸你代替婆婆給海東修家書一封,請他回來,我與他共謀大計。你是個聰明人,這點小事,你肯定會答應,是吧!」   
  「海東認準的事,八頭黃牛也拉不回頭,我難以勸他呀!」   
  「就說『老母病危』,他豈有不回來之禮?!」   
  「我婆婆被國民黨軍打死,這他肯定知道了。」   
  「人嘛,要活在世上,就得隨機應變,就說婆婆誤傷而死。」胖縣長轉動著眼珠說,「他回來,先當縣保安團團長,憑他的能力,不出三年,保準他當個師長、軍長,到那時,你這個官太太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呀!」   
  「我過慣了苦日子,享不起那些榮華富貴!」田德載說畢,一言不發了。   
  軟硬兼施都以失敗而告終。敵人有意傳出消息,要將田德載處死。娘家得知此訊,便主動捐糧捐款,請人四處說情送禮,申請保釋出來。敵人收了財物,勉強說:   
  「保釋田德載出獄是可以的,但她要立即另嫁他人,與徐海東斷絕一切關係。否則,就將田家三代人全部殺光!」   
  無奈,田德載被娘家保釋出獄後,被迫與一位忠厚老實的貧苦農民完婚。   
  ……想到這些傷心事,徐海東思緒萬千,熱淚縱橫,他恨不得馬上到戰場上,掄起大刀,多砍死幾個敵人,洩洩心裡的悶氣。他擦了擦眼淚,站起身來,掏出懷表一看,已是凌晨三點。他走出門外,茫茫的黑夜,除了空中稀疏的星星外,一片黑暗,天亮還得一段時間。   
  1932年9月12日。漢口「剿匪」總司令部。   
  總司令蔣介石主持召開軍事會議。   
  蔣介石得意洋洋地說:「幾個月的進剿,給鄂豫皖紅軍以毀滅性打擊,剩下零星的殘匪餘孽,必須在12月15日前徹底消滅。」   
  接著,蔣介石誇獎了一番陳耀漢的第五十八師、張印相的第三十一師、湯恩伯的第八十九師、王均的第七師,宋天才的第七十五師、上官雲相的第四十七師等,「剿匪」有功,同時也訓斥了一些既無戰功,又不配合作戰的師旅。   
  最後,蔣介石說:「共匪為保存田地,始終不悟,應作如下處置:(一)匪區壯丁一律處決;(二)匪區房屋一律燒燬;(三)匪區糧食分給鏟共義勇隊,搬出匪區外,難運者一律燒燬。須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段,否則剿滅難期,徒勞佈置。」   
  這滅絕人性的殺光、燒光、搶光的「三光」政策,給根據地帶來了更加深重的災難。敵十二師在金家寨附近的楊樹灣,一次就屠殺和活埋群眾三千五百多人;在六安縣上樓房,殺害共產黨員和人民群眾一千二百多人;在黃安平頭嶺,殺害群眾二千多人。   
  紅四方面軍在張國燾錯誤指揮下,在連續幾個硬仗中頻頻失利後,被迫轉戰於豫東南、皖西北、鄂東北之間,總是尋不到有利戰機,反而處處挨打。   
  9月30日,紅四方面軍主力在徐海東率領部隊的掩護下,最後離開了皖西北。10月10日,張國燾在河口的黃柴畈召開緊急會議,決定留七十五師、二十七師及各縣獨立師團,在根據地內堅持鬥爭,紅四方面軍主力轉移到外線作戰。12日,中共鄂豫皖中央分局和紅四方面軍總部被迫率第十、第十一、第十二、第七十三,少共國際團等,共兩萬餘人,越過平漢鐵路,向西轉移。從此,與鄂豫皖蘇區徹底失去了聯繫。   
  10月1日。西界嶺。   
  徐海東站在二十七師七十九團陣地上,望著山間時濃時淡的晨霧,希望太陽快點升起來,驅散這場的大霧,顯出皖西山區往日的山清水秀。   
  戰士們在山腰伏了一夜,掩護紅四方面軍主力向鄂東北地區轉移,陰擊敵人幾次強攻,後半夜基本沒戰鬥,但戰士們沒半點疏忽,一直堅守陣地,軍裝已被露水浸濕了。眼睛像露珠一樣,晶瑩透亮,死死地盯著敵人來的方向,他們個個豎起耳朵,仔細傾聽著第一個可疑的動靜。   
  方面軍領導現在情況如何?主力部隊是否已衝破敵人的防線?師政委和副師長帶著二十七師的另兩個團是非曲直否能有力地打擊敵人,配合主力轉移?徐海東頭腦裡充滿了問號。要想找出答案,要待霧散去,要待太陽出來才能明朗,需要時間,需要等待。   
  「報告師長,山下的敵人已經退走,十里之內敵人連個影子都沒有,只有我們自己了。」派出偵察的戰士報告說。   
  「按照軍部的命令,守到天亮,現任務已經完成。」徐海東看著東方的黎明命令道:「撤出陣地,翻過東邊這座山,追趕主力紅軍!」   
  隊伍在山道上蜿蜒而進。   
  徐海東走在隊伍最前面,渾身的衣服濕透了。連日打仗奔走,沒洗澡也沒換衣服,身上透出一股餿味。   
  望著大部分腳趾潰爛的戰士們,徐海東心裡說,革命的好同志,我的好兄弟,好樣的,堅持住,追上大部隊,粉碎敵人的第四次圍攻,大家好好地洗個澡,好生地睡一覺,休整休整。   
  「師長,翻過這座山是土門潭。村裡亂糟糟,不像建立鄉蘇維埃政權時那樣。去不去?」偵察員說。   
  「去!」也許群眾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們解決?也許有敵人騷擾?也許還能打聽出主力紅軍的下落?徐海東想著,堅定地說。   
  「啊!好了好了,紅軍來了!」有人在喊。   
  村頭圍滿了人,大部分是逃難的老幼婦孺群眾,還有少數掉隊的紅軍傷病員。   
  「主力紅軍朝哪裡去了,知道嗎?」徐海東問一個紅軍傷病員。   
  「哎呀,我們還以為你們是主力紅軍呢!」那傷員一愣,說,「不過聽說金家鋪有大部隊,我們準備往那邊去的。」   
  「小張!」徐海東心裡一喜,說。   
  「到!」傳令兵小張應聲跑過來。   
  「傳令部隊,收容傷病員,朝金家鋪方向前進!」   
  徐海東帶著兩個警衛員,朝金家鋪方向奔去。他想:有大部隊,就能找到紅軍主力,就能打到方面軍司令部。   
  沿途所見,使徐海東心情非常沉重。   
  村村是一片瓦礫、一片狼藉,房倒屋蹋、人空鳥稀。   
  處處是哀歎呻吟的老人、啼哭嚎叫的孩子,步履蹣跚的傷員。   
  莊莊是惶惶不安的人群,一派動盪敗落的景象。   
  徐海東流著淚。面對伸手乞討的婦孺,他什麼也沒有,他的肚子也在叫。他愧對群眾,軍人不能保護自己的人民,他能說什麼呢?   
  他只有恨。恨國民黨反動派慘無人道、滅絕人性。   
  他只有氣。氣上級領導倉促應戰、硬打死拼。   
  不能細想,找紅軍大部隊要緊。他猛抽一鞭,馬奔跑起來。   
  中午時分,迎面跑來一匹黑騾子,皖西道委書記郭述申騎在上邊。   
  「郭書記!紅軍主力在金家鋪嗎?」徐海東勒住戰馬,不及下馬,便大聲對郭述申喊。   
  「不在了,他們昨天向西轉移了。」郭述申搖搖頭說,「東路游擊司令部在南邊,我看還是先找找他們。」   
  「好吧!我們一起去找!」多一支紅軍,多一份力量,徐海東和郭述申一起向南奔去。   
  郭述申是1929年被上海黨中央派到鄂豫蘇區來的。他這幾年一直是做地方黨和政府的工作,一年前是黃陂南縣縣委書記,徐海東養傷時就在那個縣,那時他倆就見過面。如今再次重逢,兩人都分外高興,似乎都有了依靠。   
  找到東路游擊隊司令部駐地,游擊隊司令劉士奇高興地迎上來,握著徐海東和郭述申的手說:「哎呀!你們終於來了!總部命令,讓我們成立東路游擊指揮部,把皖西這一帶流散的紅軍和游擊隊收攏起來,開展游擊戰爭,配合主力行動。」   
  「總部在什麼地方?」徐海東問。   
  「不知道!說不定走了,好大的蘇區搞成這個樣子……」聽那聲音,他心中很不愉快,正在為這悲慘的局勢難過。   
  「那我們就按總部的命令辦吧!」徐海東對上級命令向來都是堅決執行、不說二話。   
  下午四時。英山土門潭。   
  村子東頭,有一處草房,正房三間,廂房兩間,全是去年新苫的草,院子平整、乾淨。正房裡,中共皖西北道委在召開擴大會議。   
  劉士奇嚴肅地說:「在皖西北地區敵人有八個師又兩個獨立旅,還有顧敬之的反動地方武裝。在敵我力量懸殊的情況下,取得了掩護紅四方面軍主力安全轉移的勝利,但是,我輸送留下的紅軍和游擊師,卻處在敵人四面包圍之中,形勢極為險惡。」   
  郭述申傳達了張國燾離開英山後以中央分局的名義給中共皖西北道委的信,信中說:「中央分局和紅四方面軍總部轉移後,由東路游擊司令員劉士奇、第二十七師師長徐海東和中共皖西道委書記郭述申等組成中共鄂皖工作委員會,統一領導鄂皖邊界地區的工作和武裝鬥爭。同時,撤銷中共皖西道委,成立東路游擊指揮部。」(見《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史》解放軍出版社1990年版,第29頁。)   
  徐海東摘下八角帽,放在桌子上,分析說:「主力紅軍西移,敵人必然派重兵「追剿」,我們應該積極活動,以箝制敵人,配合主力紅軍作戰。他站起來繼續說,「面對強大的敵人,我們像現在這樣分散行動不行,必須統一組織,統一領導,以游擊戰為主,伺機配以運動戰,消滅敵人。」   
  「對。必須統一行動,才能集中優勢兵力打擊敵人。」東路游擊隊副司令吳保才贊同道。   
  「我看,海東同志說得對。」瘦高個郭述申,走到會場中間,說,「強敵圍追堵截,我們只有統一指揮、統一領導,以游擊戰為主,輔以有利的運動戰,才能突出重圍,保存自己,箝制敵人,伺機消滅敵人。」   
  會議根據中央分局的指示和大家的討論,成立了中共鄂皖工作委員會,書記郭述申,委員有劉士奇、徐海東、吳保才、王建南等。成立以徐海東第二十七師為核心的紅二十七軍(亦稱紅軍東路軍)。軍長劉士奇、政治委員郭述申。下轄第七十九師和八十一師。第七十九師師長徐海東,政治委員王建南,下轄一、三兩個團;第八十一師師部由軍部兼,下轄二、五團。道委軍事指揮部直屬部隊改為軍直屬分隊,全軍四千五百餘人。會議還確定了部隊的行動方針是:突出敵人包圍,以內線轉向外線,向東行動,避開敵人鋒芒,以調動、箝制敵人,尋機打擊薄弱之敵。   
  會議分歧較大的是原跟隨紅四方面軍轉移而被敵人堵截留下的兩萬多名各級地方幹部、群眾和四千多名紅軍傷病員的處置問題。   
  「不能帶上他們。要不然,我們不僅不能打仗,而且有被一起消滅的危險。」有人說。   
  「這都是革命的同志,不帶上他們怎麼辦?如果把他們推向敵人的虎口,結果會怎樣呢?」郭述申說。   
  又有人提出:「游擊隊自己走。把傷病員分散到群眾中去,醫院的女同志統統回家去。這樣,才有利於保存革命的力量。」   
  「不行!我們一定要帶上這些同志!」徐海東激動得站起身來,說,「這些幹部和群眾在強敵進攻面前,沒有動搖革命的信念,拋家別捨,跟隨部隊進行艱難轉移。群眾對我們信任,這是好事,我們不能打擊群眾的革命積極性,不能丟下不管。大家試想看,我們開始做群眾工作,爭取他們的信任,多難啊!現在把他們拋棄了,那我們的兵源哪來?我們的根據地到哪建?我們捨生忘死鬧革命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貧苦百姓嗎!」   
  「那你說怎麼辦?除了分散他們沒別的法。」有人爭辯說。   
  徐海東眼都紅了:「分散!分散!往哪裡分散?醫院的女同志回家,她們還有家嗎?傷員到群眾中去,群眾都沒有吃住的地方!要說分散,只能是那些有可能分散掉的地方幹部和群眾,但不可能全部分散光。我雖然讀書不多,但我知道古代不有個劉皇叔領著五百老百姓逃難嗎?!他能得西蜀,成鼎立之勢,不就是佔人和嗎?!難道我們今天的共產黨員、紅軍戰士,連古代的劉皇叔還不加?!」   
  別看徐海東識字不多,平時又少言寡語,激動起來,卻能振振有辭、顧全大局,以他堅貞的黨性,感染了在座的所有與會者。   
  徐海東斬釘截鐵地說:「凡是能走動的傷員,一律動員歸隊,不能走的,派人抬著;能分散的,分散,不能分散的,一律帶上。要生一塊生,要死一起死,就這樣了。我帶一團打掩護,你們保護傷員群眾向南轉移。」   
  劉士奇、郭述申緊緊握住徐海東的手,半天不放。   
  「重擔子在你身上了,好同志,一定要保重自己!」   
  只有英雄,才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做出最正確最勇敢的抉擇。   
  10月4日拂曉。蘄春張家(土旁)。   
  東方露出魚肚白。徐海東站在張家(土旁)北邊的山腰上,依稀看見敵人曾萬鍾第十二師的一個團駐地。   
  「師長,打吧!」一團團長張四季頭紮繃帶催促說。   
  徐海東端起望遠鏡,仔細察看著周圍的地形和張家(土旁)鎮子裡的每一排房子和街道,說:「出發!」   
  「站住!記住:是聲東『偷西』、是調虎離山!」團長和杜本蓮政委剛走出兩步,徐海東補充叮囑道,「這是游擊以來第一仗,看你們的了!」   
  「保證完成任務!」團長和政委異口同聲地回答說。   
  團長和政委各帶領一支隊伍,分左右兩路從北向南朝張家(土旁)敵團部駐地包襲過去。   
  十五分鐘後,村東頭響起了進攻的追擊炮聲和噠噠噠的機槍聲,戰鬥打響了。   
  紅軍連日南撤,敵人早有知覺,但沒想到這麼快就來到了,被打個措手不及。   
  敵團長正抱著四姨太熟睡方酣。清脆的電話聲把他驚醒。   
  「誰呀!找死呀!」團長沒好氣地罵道。   
  「團長,不得了啦!北邊發現有共實業界摸過來了。」   
  「有多少人?」   
  「黑壓壓的一片,大概是南撤的紅軍游擊隊吧!」   
  「胡說!昨天離這還二百多里哩……」   
  團長剛說到這,院子裡響起了迫擊炮彈爆炸的聲音。團齡長一想,小股游擊隊是沒有迫擊炮的,肯定是紅軍二十七軍主力到了。   
  「快給我頂住!是紅二十七軍!是徐海東來了!」   
  按原計劃:東邊偷襲、西邊搶東西(主要是吃的),向北撤。   
  徐海東拿著望遠鏡看到鎮子裡亂作一團,知道戰士們正在搶糧食。不一會兒,出現在望遠鏡鏡頭裡的是高個子政委杜本蓮,率領紅軍戰士跑出鎮子,每個戰士身上都背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徐海東微笑著,讓師政委王建南也看看這滑稽鏡頭,然後兩人哈哈大笑。   
  敵團長來到村子東頭,大罵二連連長廢物,沒早發現共軍,差點要了他的命。   
  「報告團長,共匪向北撤了!」說曹操,曹操就到。二連長氣喘吁吁地說。   
  「這是徐海東的先頭部隊,全體出動,砍掉他這個拳頭,追!」敵團長說。   
  「看!狼出洞了!」徐海東對身邊的政委說,「通知劉軍長和郭書記,帶著傷病員和群眾,馬上繞道張家(土旁)南側,繼續前進!」   
  「程團長,集合隊伍,隨我來!」徐海東命令三團團長程啟波說。   
  徐海東率領第三團陰擊北追之敵,之後,繼續北撤。   
  大別山的每一條溝岔,每一個村莊,徐海東都是熟悉的,左轉吉轉,轉得敵人暈頭轉向。   
  徐海東的戰術就是跑,日夜不停,馬不停蹄。把敵人拖得疲憊不堪,徐海東領著第一、三團一拐,朝東轉南,尋找郭述申和劉士奇去了。   
  第三天拂曉。徐海東和郭述申他們會師了。   
  「你這『聲東偷西、調虎離山』的游擊戰打得真漂亮,拖得曾萬鍾團團轉,望塵莫及呀!」劉士奇讚歎地說。   
  郭述申說:「虎入深山任咆哮嗎!」   
  徐海東見大家又會合了,很高興,也吹起牛了:「別忘了,我是青山大學畢業呀!打游擊對於我來說,就像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   
  逗得大家都笑了,他自己臉上的酒窩也更深了。   
  「不過,我們這一仗損失也很慘重呀!」稍過片刻,劉士奇沉痛地說。   
  「怎麼回事?」徐海東急切地問。   
  「四五百名傷病員、群眾和醫護人員全被敵人殺害了。」劉士奇把事情的經過述說了一遍:   
  我和郭書記正和迎面來的一小股敵人打仗,一個裝扮紅軍排長模樣的人,跑到部分傷病員藏身的地方。假借我和郭書記的名義把那四五百人領到山凹裡,被事先埋伏好的敵人,一個不剩,全都給屠殺了。   
  劉士奇說完,徐海東淚流滿面,泡頭痛哭。作為紅軍師長,沒能將這些同志帶出去,他感到慚愧和內疚。他面對這些同志遇難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安息吧!死難的同志們!   
  紅軍將士們化悲痛為力量,又踏上向東南的征程。   
  10月9日。宿松趾風河。   
  大別山的十月,綠色依存。崖上黃花,星星點點;林裡鳥雀,嘰嘰喳喳。   
  這和平的早晨是短暫的,戰鬥,在等待紅軍指戰員。   
  徐海東率領一團打前站,行軍到趾風河以東的栗樹嘴、昔家壟之間時,遭到敵人陳調元第四十六師兩個團的堵擊。郭述申、劉士奇、吳保才等軍師首長先後趕到。他們登上一個山頭,觀察地形。   
  「趾風河可以做個戰場。」徐海東首先提議說,「打游擊,光游不擊不行;光擊不游,也不行。這裡地形對我們有利,可以在這給敵人一擊。」   
  一拍即合,大家紛紛贊同。   
  徐海東分析道:「自從四五百傷病員、群眾慘遭殺害以來,紅軍指戰員們報仇情緒高漲、求戰心切。眼前敵人,是陳調元的第四十六師的兩個團,四十六師在敵軍中,力量最弱。集中全軍力量,殲滅該敵是有把握的。」   
  戰鬥於下午1時打響。   
  徐海東率領第七十九師一團迂迴到敵人側後,其他各團從正面發起攻擊。徐海東所部迅速攻佔小石門制高點,切斷敵人的退路,敵人頓時亂作一團。其他各團也乘勢發起猛烈的攻擊。激戰至16時,斃傷俘敵約一個團,俘敵副團長一名,繳獲迫擊炮兩門、機槍八挺、步槍五百多支、子彈四萬餘發。隨後,紅軍撤到趾風河南北一張,控制叫雨尖、白崖寨等制高點,以防敵人反撲。   
  第二天,敵梁冠英第三十二師及宿松反動地方武裝陳金旺「獵虎隊」,從陳漢溝方向追來,佔領了趾風河西南的雲天嶺等制高點,憑著猛烈的火力掩護,瘋狂地向紅軍叫雨尖一線陣地攻擊。敵陳調元第四十六師的兩個團殘部,也從趾風河以東向紅軍攻擊。紅軍腹背受敵。戰局呈膠著狀態。激戰至黃昏,徐海東決定主動撤出戰鬥,乘夜繼續前進。   
  趾風河戰鬥,雖然沒有打破敵人的圍堵,但狠狠的打擊了敵人的囂張氣焰,在一個時期內,敵人未敢輕舉妄動,為紅二十七軍轉移贏得了時間。   
  10月12日。長江北岸張家鋪。   
  張家埔是安徽宿松縣長江北岸的一個小村莊。   
  前有大江橫陣、波濤洶湧,一道天塹;   
  後有幾萬敵兵圍追,窮凶極惡,近在尺咫;   
  部隊長途奔涉,疲憊至極,人寡勢弱。   
  怎麼辦?   
  江水浩蕩澎湃,徐海東、郭述申、劉士奇三人的心潮也在翻滾不安。   
  「乾脆渡過長江,到江南的陽新、大冶一帶去打游擊。」劉士奇坐在草堆上,皺著眉頭說。   
  徐海東脫下已破爛不堪的草鞋,沉吟片刻,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那不是好辦法啊!江南的反動道會門很多,尤其是紅槍會被地主老財控制見了紅軍就殺,國民黨軍隊駐紮得也很多。我們這一股疲憊之師過江,恐怕難以站住腳。」   
  「要麼與敵人決一死戰,還返回去,能衝出多少算多少!」劉士奇唉歎著說。   
  「不行,這個方法不行,傷病員群眾怎麼辦?」郭述申手捋著多天沒顧上剪的短鬍子說:「回去,是個法兒,但不能硬拚!」   
  「對!回蘇區!回皖西北、鄂東北!」徐海東聽到郭述申講的話,眼睛一亮,光著腳,站起來,果斷地說,「回到蘇區,就如魚得水,打游擊也好辦,地方熱,群眾基礎好。」   
  無數次的戰火錘煉、風吹雨打,使徐海東由一個猛將變成一位中國共產黨的運籌帷幄、智勇雙全的軍事將領。   
  「可是,敵人已經合圍,處處重兵駐守,我們能轉回去嗎?」劉士奇有些擔心。   
  「往回打,如同飛蛾赴火!自尋死路!」有人提出質問。   
  「再嚴密的堤壩,也向外滲水。合圍得再嚴,也會有縫隙可鑽。我們不與敵人正面接觸,尋找薄弱環節、敵人各股勢力的交結處,或者說,哪裡最危險,哪裡往往最安全。悄悄從這些夾縫中鑽出去,只有這樣,才能起死回生。」徐海東很有把握地說。   
  危險時刻,方顯英雄本領!   
  徐海東再一次力挽狂瀾,挽救了幾千名紅實業界指戰員,挽救了鄂豫皖蘇區的有生力量。   
  10月13日。國民黨四十七師師部。   
  國民黨第四十七師師長上官雲相和第五十四師師長郝夢齡正在得意忘形地變論著陷入困境的紅二十七軍。   
  「夢齡兄!這次可到你我立功的時候了!」上官雲相吸一口煙卷,用眼睛盯著郝夢齡說。   
  「是呀!梁冠英、曾萬鍾、陳調元,統統是有天時、沒地利,徒勞無功!」郝夢齡自命不凡地說。   
  「他們雖有天時,人無能啊!個個被徐老虎嚇得躲著走!不敢硬碰,只一味地向我們這邊追逼,想讓『老虎』在我們這吃人,卻沒想到:虎入平川被人欺呀!」   
  「對!上官兄說得好!我們步步為營,織成鐵網,逼向江邊,徐海東二十七軍只有兩條路:過江,自投我們 重兵之網;投降,束手就擒。不管哪一條,永遠剷除皖西北紅軍的,你我兄弟是篤定了!」 「不過,夢齡兄!徐海東有勇有謀。狗急跳牆,別殺個回馬槍來!」   
  「上官兄,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你我正規軍校畢業,還對付不了一個窮窯工?如若真的那樣,你我枉為人哪!」郝夢齡說著,走到櫃櫥邊,倒了兩杯紅葡萄酒,遞給上官雲相一杯,說,「徐海東沒那麼大膽子,如果能向北,他還會一直向南逃嗎?他膽敢往槍口上撞,那麼就像這杯葡萄酒,我們把它一乾而盡,吃掉它!」   
  說著,倆人碰杯而盡,狂笑不已。   
  夾口,在軍事上是個要卡。上夾村和下夾村分坐關卡兩旁。從東路返回皖西,進入大別山腹地,夾口是必經之地。   
  國民黨上官雲相第四十七師和郝夢齡第五十四師各派一個團分駐上、下夾村。和其他各團形成一張網,齊頭並進,慢慢向江邊逼來。   
  既然是「甕中之鱉」,又何必草率行動。   
  敵人過低地估計了千錘百煉的紅軍戰士,過低地估計了獨闖天下的徐海東。   
  當天夜裡,夾口。   
  上半夜的燥熱已經消退,敵人在涼氣適人中進入夢鄉。   
  哨兵呵欠連天,無精打彩。   
  「困死了,天天這麼追呀追的,何時是個盡頭呀!」一個巡哨的敵兵說。   
  「快了快了,到了江邊,咱們的任務就完成了,那時我就抱個姑娘睡他三天三夜。」另一個哨兵說。   
  幾個黑影撲上去,紅軍特務連乾淨利索地解決了敵人的哨兵。   
  徐海東帶著前衛部隊,順利地通過了相距不到五十步,兩旁熟睡著兩個團敵人的夾口。   
  二團、傷病員、群眾、三團、五團……   
  在濃重夜色的掩護下,部隊屏息靜氣,安全地鑽出了國民黨數萬敵人的烏黑圈,朝皖西北根據地急行軍。   
  當敵人清醒地得知紅軍企圖,派出三個團的兵力轉頭猛追時,紅二十七軍早已消失在大別山的重山峻嶺之中了。   
  11月6日晨。霍山磨子潭。   
  大霧瀰漫整個山澗,淠河西巖的磨子潭鎮隱蔽起她往日的倩影。   
  紅二十七軍偷過夾口後,經過店前河、河圖鋪、衙前鎮、官莊、毛坦丁、霍山,歷經艱險,輾轉奮戰,經過數次戰鬥,來到霍山磨子潭的淠河對面。   
  紅軍再次被壓在河川峽谷裡,情況異常危急。   
  敵梁冠英第三十二師九十四旅已經佔據河西岸的大小山頭,牢牢地控制著黑虎尖制高點。迎面堵住紅二十七軍的去路。梁冠英狠狠地說:「上次讓你僥倖從我眼皮底下溜走!這次,非叫你徐海東葬身磨子潭。」   
  上官雲相的第四十七師也跟蹤而至,死死地紮在紅軍來路上的兩側山頭,切斷了紅二十七軍的退路。上官雲相也是憤憤不平:「這次,你徐海東,插翅難飛!」   
  「突圍!強渡淠河,向西進入皖西北蘇區!」徐海東脖子上掛著繃帶,左手揣在胸前,右後一揮,果斷地說。   
  軍長劉士奇對徐海東的軍事才能,已領教多次了,他相信徐海東的判斷和智謀,每次身處險境,都是按徐海東的策略方法去辦,才絕處逢生。他同甘共苦樣相信徐海東的勇敢和迅猛,再艱難的險關、再嚴密的封鎖、再強大的敵兵,沒有徐海東攻不破的。劉士奇讚賞地說:「突圍,代價可能很大,但總比坐以待斃強!」   
  「突圍!」   
  「突圍!」   
  郭述申、王建南等周圍的人都贊同地說。   
  徐海東率領第一團官兵,冒著敵人的密集火力,強渡淠河。   
  淠河上游不深,但較寬,給紅軍渡河造成很大的困難。敵人的迫擊炮、機槍、步槍呼嘯著,子彈像雨點般射向寬寬的河面,濺起一簇簇水柱。第一排紅軍戰士倒在河裡,隨水而下。第二排、第三排……前赴後繼、勇往直前,衝向西岸。   
  徐海東時而臥倒、匍匐前進,時而奔跑如飛,衝在最前面。紅軍用刺刀和手榴彈殺出一條血路。由於敵人火力兇猛,剛打開的突破口,很快又被封鎖,徐海東帶領突擊隊再次攻擊。   
  與此同時,由第三團團長程啟波率領突擊隊,從容不迫敵側翼設防薄弱的幾丈高的陡壁攀登上去,突然殺向敵人。敵人猝不及防,頓時亂作一團。   
  衝鋒號高亢嘹亮,紅軍將士喊殺陣陣。   
  劉士奇、郭述申等軍首長率領後繼部隊及地方幹部、群眾和傷病員乘勢突出包圍。   
  此戰,斃傷敵人數百名,但紅軍亦傷亡慘重,軍政治委員郭述申、第七十九師政治委員王建南及第一團政治委員杜本蓮均負傷,許多隨行參戰的群眾犧牲。磨子潭突圍,再次證實了紅二十七軍具有頑強的戰鬥意志和犧牲精神,再次顯示了紅二十七軍是一支經得起戰鬥考驗的打不散、拖不垮的光榮部隊。   
  從此,基本擺脫了敵重兵的圍追堵截。   
  11月11日。立煌蕭家畈。   
  磨子潭突圍以後,連續幾天沒碰著敵人。紅二十七軍急行軍,來到皖西北立煌縣蕭家畈鎮。經過一天一夜的激戰,將駐這裡的敵三十二師的一個旅擊潰。此時,紅二十七軍已來到蘇區邊緣了,紅軍指戰員們像回到了家,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連續一個多月的行軍,戰士們的草鞋不知穿破了幾雙,腳潰爛著,流出的血水把草鞋染得通紅。雙眼睏倦,還是山坡;不管是牆根,還是池塘邊。倒下就睡著了。司務長叫著開飯,喊啞了嗓子沒人起來,人人只想睡覺。   
  作為師長的徐海東比普通士兵休息時間更少,在整個別行軍中,他打在最前面,撤在最後面。現在,「老虎」也要打下盹了。   
  徐海東感到胸口陣陣作痛,一句話也不想說,正開著會,就迷迷糊糊睡著了。郭述申叫人把他架上床,他這才睜睜眼睛,喃喃地說:   
  「我 ……我睡一會兒!……敵人來了叫我!」 「吃點東西再睡吧,我去搞點吃的來!」警衛員小李說。   
  「不吃了!敵人來了叫我!」徐海東哼哼著。   
  小李弄碗稀飯回來時,徐海東像個醉漢,已經睡熟,推也好、叫也好,就是不醒。他已二十三個日夜不曾解衣上床睡覺了,警衛員幫他解開衣扣,蓋好被子,守在旁邊,伴隨著他那如雷的鼾聲……   
  徐海東終於醒了。他慢慢睜開眼睛,看看自己那只走時很準的懷表,已是五點多。他記得是早晨七時倒下的,這就是說已經睡了十個小時了。   
  「快開飯了嗎?」徐海東睡眼惺忪地說,「這一覺就是一天!真耽誤事!敵人來過沒有?」   
  「什麼一天!都三天兩夜啦!」小李笑著說,「敵人來了,把你俘虜了,硬是叫劉軍長他們又給抬回來了。」   
  「胡說!真要是那麼長時間,我早睡死了。」徐海東再看那只懷表,它早已停了,向小李點頭微笑,以示歉意。   
  「師長啊!同志們都怕你醒不來呢!」警衛員小李高興而又神密地說,「你睡了三天兩夜,連個身都沒翻啊!」   
  徐海東半信半疑聽有的小鬼說:「到底睡醒了!」   
  徐海東剛一起身,一股東西從胸中泛上來,一低頭吐出一大口鮮血。   
  「師長吐血啦!」嚇得小李戰戰兢兢地喊。   
  「你大驚小怪什麼?!」徐海東怕更多的人知道,說,「打仗天天流血,吐幾口血怕什麼!快找把土把它蓋了!記住,可不許出去再說啦!」   
  警衛員小李掛著眼淚走了。   
  徐海東說完又倒在床上睡了。   
  他,一個鐵一樣的硬漢子,一隻不知道疲憊的「老虎」,在暈一段一般人不堪忍受的東路游擊戰中,確實累垮了!……   
  1932年11月18日。皖東北大埠口。   
  蘇區的山,還是那樣逶迤連綿、巍峨挺拔;   
  蘇區的水,還是那樣清澈見底、汩汩不息;   
  蘇區的人,還是那樣純樸剛毅、愛憎分明。   
  大埠口是皖西北革命根據地腹地的一個村莊。敵人第四次圍攻時,也曾血洗全村,到處是碎罐殘垣,一片燒焦的廢墟。現歷,一排排新建的草房和乾淨的院落,代替了往日的破敗。石壁上「打倒蔣介石!」「打倒土豪劣紳!」的大字仍清晰可見。   
  清晨,紅二十七軍頂著紅日,踏著晨露,在一里多長歡迎隊伍的簇擁下,回到了「故鄉」——大埠口,與「家鄉」的人民團聚,與在此打游擊的紅七十五師二二四團會合。一張張歡樂、和善的面孔、一束束鮮艷怒放的鮮花、一雙雙激動敬佩的眼光,給飽經磨難的紅二十七軍指戰員以莫大的鼓舞、激勵和安慰!   
  傍晚,中共鄂皖工委召開擴大會議。   
  麻油燈燃燒著,明亮的光線照在每一位與會者的臉上。個個載著嶄新的八角帽、穿著灰色軍裝,精神抖擻,與早晨進村時,衣衫襤褸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他們神情高昂,談笑風生。   
  「看呀!我們的郭書記,刮掉鬍子,想做新郎官哩!」徐海東又恢復了愛說愛逗的習慣。   
  郭述申吸了口旱煙,用煙袋鍋點劃著徐海東臉上的酒窩說:「大家看呀!徐海東沒洗臉,酒窩裡也趴著個小蟲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活躍的氣氛,充滿了快樂!   
  「暫停!暫停!」劉士奇打著手勢說,「我們開會啦!」   
  「我們經過近兩千里的游擊戰,箝制敵人五個師的兵力,經歷大小戰鬥數十盜竊案,殲滅敵人近四千人,減輕了根據地的壓力,保存了數千人的武裝力量,並使部隊受到了鍛煉和考驗。我們在轉戰過程中,宣傳和發動群眾,擴大了黨和紅軍的政治影響,鼓舞了群眾的鬥爭信心。現在我們又勝利地回到皖西北蘇區。」劉士奇感慨地說,「現在討論下一步工作的部署。」   
  經過討論,會議作出三項決議:   
  第一,紅二十七軍八十一師二團,由副軍長吳保才、政治部主任江求順率領,留下來,恢復和堅持皖西北革命根據地的鬥爭。   
  第二,紅二十七軍七十九師第一、三團及原駐部隊第七十五師二二四團,由中共鄂皖工委和軍長劉士奇、政治委員郭述申率領,開赴鄂東北找中共鄂豫皖省委匯報工作,並與各主力團會合。   
  第三,隨軍千里游擊的皖西北地區的幹部、群眾進行分散,各積壓回到各自的崗位堅持鬥爭。傷病員也分散到本地群眾和紅軍醫院裡。   
  11月24日,紅二十七軍勝利到達黃安七里坪附近,與省委及紅軍三個主力團會合,省委根據鬥爭形勢需要決定:撤銷紅二十七軍番號,恢復七十九師、二十七師建制;撤銷中共鄂皖工委和中共豫東南道委,恢復中共鄂東北道委和中共皖西北道委。      
郭家河將軍淚 兵敗七里坪 
  1932年下半年,鄂豫皖邊區遭到滅頂之災。紅四方面軍主力倉促轉移後,國民黨對鄂豫皖蘇區實行殺光一切壯丁、燒光一切房屋、搶光一切糧食的「三光」政策。   
  1932年11月,國民黨豫鄂皖三省「剿匪」總司令部制定《匪區封鎖條例》,規定對下列物資實行嚴格封鎖:   
  (一)食物類:谷、米、麥、鹽、包谷、豆、甘薯、家畜等。   
  (二)軍用原料類:銅、鐵、白鉛、硝磺、煤炭、汽油、棉花、電料等。   
  (三)衛生材料類:診療所需之中西藥品等。   
  敵人還在其統治區設立「民眾日用品公賣局」,對米、面、食鹽、煤油等物資限量出售,以防人民群眾多購這類物資偷運給根據地軍民。當時的南京國民黨《中央日報》曾報道過鄂豫皖地區廣大農村的悲慘景象:   
  逃生無路,水草撈盡,草根掘盡,樹皮剝盡……   
  闔室自殺者,時有所聞;餓殍田野者,途中時見……   
  大小村落,雞犬無聲,耕牛絕跡。   
  然而,燒殺,搶奪,在共產黨員和紅軍戰士面前顯得蒼白無力。他們在血泊和炎海裡,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更加英勇地戰鬥著。   
  傷病員,寧願餓死在深山,也決不投降。山崖石壁上,刻下紅軍戰士的壯歌:   
  樹枝砍不完   
  根也挖不盡;   
  留得青山在,   
  到處有紅軍!   
  被捕者,寧願在刑場上壯烈犧牲,也決不認敵為友。在監獄磚牆上,銘記共產黨員的誓言:   
  大別山裡出好漢,   
  生就骨頭似鐵堅;   
  今日逃出虎狼口,   
  明日回來報仇冤!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壓迫愈重,反抗愈烈。鄂豫皖蘇區的人民,在中國共產黨和紅軍指戰員的帶領下,與敵人展開了艱苦、頑強的鬥爭。徐海東千里游擊勝利返回蘇區,給面臨絕境的蘇區又帶來了生機和活力。   
  1932年11月29日。黃安檀樹崗。   
  有些涼意的秋風,瘋瘋地吹打著大別山區的楓樹,搖落著它的紅葉。   
  原紅二十七軍軍長劉士奇和徐海東正在山路上匆忙地趕著路。   
  「娘的!人要倒霉,喝水塞牙,落葉砸頭!」劉士奇氣憤地往頭上抓一把,將紅葉打落在地上。   
  「好事!好事!人家說了,紅葉落在誰頭上,誰就要交桃花運啦!」徐海東笑著說。   
  徐海東哪裡知道,紅二十七軍和省委會師以後,「肅反」還沒有結束。省委沒有全面聽取中共鄂皖工委和紅二十七軍在東線轉占游擊的實際情況匯報,沒有及時認真總結經驗教訓,而是聽取了片面反映,一味求全責備,把劉士奇的某些軍事技術方面的失誤,無限上綱,扣上政治的大帽子,劉士奇受到不公正的評價和打擊。後來,在1933年初,劉士奇在「肅反」中被錯誤地殺害,這是鄂豫皖,乃至中國革命的一大損失。1945年中國共產黨第七次代表大會追認劉士奇為革命烈士。   
  「軍長!說是說,笑歸笑!這次開會有什麼事?還把我叫上?」徐海東百思不得其解地問。   
  「統一會合後的紅軍編制,重建紅軍第二十五軍。這樣我們的戰鬥力就強啦!瑞打幾個勝仗,恢復鄂豫皖往日的輝煌!」一說起紅軍、打仗、共產黨這些正事,劉士奇苦悶的心情,頓時煙銷雲散,擺出躍躍欲試的架式。   
  「是該統一了。」徐海東接過話茬說,「就拿25日郭家河戰鬥來說吧!我們以五個團的優勢兵力,打擊敵人兩個團的兵力,雖給敵人以重大殺傷,但我們也損失慘重。」   
  徐海東一談起軍事,也滔滔不絕。他邊用手比劃著,邊說:「那一仗,可說是失敗的。其中最關鍵的原因就是指揮不統一。不能統一指揮,力量分散,就不利於集中兵力打擊敵人。以後再這樣打下去,都有被各個擊破的危險。」   
  兩個人討論得正激烈,不知不覺為到了會場。   
  檀樹崗鎮是革命老區,新黃公路(新縣至黃安)橫穿鎮中央。中共鄂豫皖省委擴大會議會場選在鎮東頭靠近山腳的一處空房。省委的大部分同志都到了,有沈澤民、徐寶珊、吳煥先、王平章、郭述申、成仿吾、高敬亭、戴季英等。   
  徐海東不是省委委員,除了個別重大軍事會議破例參加外,很少參加省委會議。   
  會議研究決定,重建紅二十五軍,軍長吳煥先,政委王平章。徐海東被任命為七十四師師長。   
  「王政委,有你的正確領導,我們會打勝仗的!」坐在王平章旁邊的徐海東滿意地悄悄說。   
  「任命吳煥先為軍長,才是最英明、果斷的決定。他智勇雙全呀!你聽說過敲老地主竹槓的故事嗎?」王平章小聲說。   
  「沒有,你說說看!」徐海東好奇地說。   
  王平章看著省委書記沈澤民正在批評劉士奇的錯誤,有的聚精會神地聽著,有的也開了小差,有的乾脆不想聽,就到外邊去了。「好!我說!」   
  吳煥先是1927年黃麻起義的老戰士。他在麻城讀中學時,利用寒暑假,就在黃麻箭廠河四角遭門辦過「紅學」,領導農民造過地主豪紳的反。黃麻起義失敗後,在白色恐怖下,他仍然堅持打游擊。一次,他走到羅山葉家灣附近,肚子餓得再也走不動了,他來到地主家大門口,口中念著自己的順口溜:   
  新蓋的高樓逆水流,   
  栽身的時候死耕牛;   
  小兒媳婦死難產嘍,   
  看家的黃狗腫了頭。   
  老管家手拿打狗棍,大搖大擺地走出來,罵道:「臭叫花子,快給我滾開!」說著,舉起打狗棍向吳煥先打過來。   
  吳煥先並沒躲閃,反而微閉雙眼,雙掌合十,口中唸唸有詞:   
  太歲當頭坐,   
  無災必有禍;   
  天師門生到,   
  災禍必除掉。   
  老管家一聽是張天師的門生到了,雖有些疑慮,但還是將舉起的棍子收了回來,滿臉堆笑說:「大師,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大師請候!請候!」說著跑回去了。   
  過一會,老地主手捻健身珠,邁著四方步走了出來,「聽說你是張天師的門生……」   
  沒等老地主問完,吳煥先又微閉雙眼,雙掌合十,將自編的兩句順口溜念了一遍。老地主原來長長的臉,一下子圓了,激動地說:「大師請進、請進!」擺出禮讓貴客的姿式,把吳煥先讓進了客廳。   
  老地主用豐盛的飯菜招待吳煥先,央求他給看看風水,破破晦氣。吳煥先借此機會又策略地打聽了當地上層社會的情況,還答應第三天再來,給地主家破災,並叫地主多準備銀兩。地主心滿意足,居然先送給他五十塊大洋作為謝禮。   
  第三天,在地主家掉以輕心時,吳煥先令著游擊隊把這個地主老財的家給抄了。   
  故事說完了,兩個人正低頭嘿嘿地笑著,沈澤民書記宣佈散會。吳煥先拍了一下王平章和徐海東的肩頭說:「你們兩個!在背後說人家的壞話!」原來,吳煥先正坐在他倆後邊,他倆沒注意到,剛才說的全被吳煥先聽見了。   
  徐海東十分敬重這位能文能武的軍長。軍長卻不怎麼瞭解徐海東。   
  吳煥先微笑地說:「聽說你這位虎將,東路千里游擊回來累得吐了血,要好好休息呀!」   
  「可惜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何況我還有個怪毛病,不打仗就生病,一打仗病就好。」徐海東看著平易近人的軍長說。   
  吳煥先哈哈大笑,拍拍徐海東的肩膀說:「要都像你這樣,病了就打仗,那郎中不都餓死了!」   
  然而,吳煥先心裡明白:烈火煉金鋼,戰場上現英雄,槍炮底下出幹部。一支新部隊,要變成能攻善守、百折不撓,經得起摔打的部隊,必須多打仗。於是,他若有所思地說:「以後,你不會生病啦!」   
  1932年12月12日。豫鄂皖漢口「剿匪」司令部。   
  蔣介石接見第一軍軍長陳繼承、第十四軍軍長衛立煌,部置下一步「清剿」計劃。   
  「兩個月前的今天,我限定二十萬兵力於12月15日前徹底消滅豫鄂皖的紅軍。你們不負眾望,基本上完成了任務!」蔣介石手敲著紅檀木椅子的扶手說。   
  「委員長指揮有方!」陳繼承搶先說。   
  「梁冠英、湯恩伯,統統飯桶!他們的剿匪區,不但沒有消滅紅軍,反而又出來個共匪二十七軍!」   
  「是!是!他們戰略錯誤、戰術笨拙,給我們造成很大被動!」衛立煌添油加醋地說。   
  「這次,我決定由你們兩位負責。」蔣介石說到這,停了停,看著他們兩個。   
  「報告委座!我們保證完成任務!」兩個人受寵若驚,馬上站起來行個軍禮,拍著胸脯說。   
  「這次,撥給你們十五個師的兵力,限你們在明年3月底之前,將豫鄂皖共匪完全肅清。」蔣介石堅定地說。   
  兩個互相看看,心裡想:這可糟了,剛才腦袋一熱乎,說了大話,現在也收不回來了。明知3月底之前完不成任務,他們知道紅軍厲害,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是!委座!保證完成任務!」   
  「不過」,衛立煌自認為比陳繼承棋高一籌,計多三斗,不願受他的拖累,於是,眨著小眼睛說,「基於以前『清鄉』的經驗,還是分區『清剿』好,目標明確,便於機動、便於打殲滅戰……」   
  蔣介石沒等衛立煌說,一擺手說:「不必說了。英雄所見略同啊!隨我來!」蔣介石說完,走到會議室的地圖前,指著地圖說,「沿光山、豆腐店、楊桃嶺、余黃寺、騎龍寺、雙廟關、三河口、周家沖、南太村一張,將整個豫鄂皖邊界匪區劃分為東、西兩個『清剿』區,西為『經(扶)黃(安)清剿區』,由衛立煌為指揮官;東為『商(城)羅(山)清剿區』,由陳繼承為指揮官。」   
  蔣介石轉過身來,對衛立煌和陳繼承說:「清剿主要手段是進剿和駐剿相結合。要求進剿部隊不信紙菲向何方逃竄,都要努力追剿;駐剿部隊應於駐地各要點構築工事,嚴密堵剿,並須酌派部隊協助進剿;進剿駐剿各部隊,互通情報,時時聯絡。同時,各區加緊宣傳,強力推行保甲制度,嚴密經濟封鎖,以摧毀匪區,破壞共匪的生存條件。這次一定要一網打盡、斬草除根。你們兩位要精誠合作,攜手共剿,豫鄂皖清匪的重任,就仰仗兩位了!」   
  「委座運籌帷幄!完不成任務,願受軍法處置!」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說。   
  紅二十五軍、紅二十八軍(1933年1月在大畈組建,廖榮坤任軍長)兩支紅軍主力,在中共鄂豫皖省委的領導下,在獨立堅持鬥爭思想的指導下,與根據地黨政軍民一起,經過兩個月的積極鬥爭,打破了敵人的劃區「清剿」計劃,部分地恢復了區鄉政權,初步鞏固了鄂東北中心蘇區,基本上打開了皖西北地區的鬥爭局面,為繼續開展對敵鬥爭積累了力量,創造了有利條件。   
  1933年3月4日下午。紅七十四師師部。   
  這是一所破廟,師部是3日進駐的。經過警衛員們的收拾,屋裡很整潔。   
  紅二十五軍軍長吳煥先視察部隊,來到七十四師師部。   
  「屋子和人一樣,乾淨、利索啊!」吳軍長邊推門邊說。   
  徐海東忙迎上來說:「廟小,再不乾淨點,那不成了狗窩啦?!」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廟不在大,有神則名嘛!」吳煥先右手握著徐海東的手,左手拍著他肩膀說。   
  警衛員小羅端上兩杯茶,兩人邊談邊笑。   
  徐海東說:「敵第三十五師二○五團和二○七團今天上午進佔郭家河,接替第八十九師防務。馬鴻逵部第三十五師(代理師長馬騰膠)是雜牌軍,裝備差,力量較弱,對情況又不熟,在他未站穩腳時,殲滅它。」   
  徐海東看著不動聲色的吳煥先軍長,以為吳軍長不同意他的看法,他繼續進諫說:「我們已經轉戰兩個多月了,部隊經過養精畜銳,現在大家摩拳擦掌,求戰心切。如果集中全軍力量,打它個熬戰是有把握的……」   
  「啪!」吳軍長用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說得好!不愧為師長,嗅覺真敏感呀!肉剛到門口,就聞到香味了!我回去和省委的同志研究一下。不給你仗打,又要生病了!」   
  在兩個人的大笑聲中,吳軍長離開了小廟。   
  3月5日夜。野雞籠。   
  紅二十五軍正在做戰前的政治動員。   
  會場上,紅軍指戰員和人民群眾手中的火把熊熊燃燒,像要燒盡這罪惡的世界。火光使會場亮似白晝,像要衝破大別山的濃重黑夜,照亮整個神州大地。   
  軍長吳煥先站在主席台中央,分析郭家河戰鬥的意義和取勝的有利條件。他激動地說:「郭家河戰鬥是我轉戰兩個月以來的第一仗,是我們紅二十五軍集中兵力殲敵的第一仗,也是我們紅二十五軍與群眾合作,打擊敵人的第一仗。希望紅二十五軍的全體指戰員們英勇戰鬥,勇猛衝殺,也希望地方武裝、游擊隊和群眾積極配合,打好這第一仗。」   
  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敵軍三十五師裝備較差,戰鬥力較弱,又是新接防地,人地生疏;敵兩個團孤軍深入郭家河,離周圍據點黃陂站、七里坪等都有一天的路程,不易迅速增援;紅軍在兩個多月的分兵活動中經過休整,士氣高昂,郭家河是老根據地,群眾條件也很有利。只要大家統一指揮,服從命令,町互合作,明天這個時候,就是慶功會!」   
  場下除了掌聲外,又增加了一陣陣的歡呼聲。   
  「出發!」吳煥先命令道。   
  6日拂曉部隊按照徐海東的建議,採取圍點打援的戰術:由徐海東率領七十四師二二○團和軍特務營迂迴到郭家河東北方向實施主攻,二二二團由西南、二二一團由東南攻擊,七十五師佔領郭家河東北的摸雲山一帶,陰擊可能由新集增援的敵兵,並在必要時支援對郭家河的進攻。   
  上午9時,東北、東南、西南的紅軍以合圍之勢向郭家河之敵猛烈攻擊,周圍山頭上的地方武裝、游擊隊和群眾的吶喊助威,紅軍士氣更旺、勇猛衝殺。敵人一部就地被殲,其餘倉皇向西北逃竄。徐海東率領紅軍立即追擊,將其圍困於二道河西南窪地,經過一個多小時激戰,將其殲滅。少數潰散的敵人,又被地方武裝和手持鋤頭、扁擔的群眾全部俘獲。這次戰鬥,紅軍以死傷三十餘人的代價,將敵兩個團全部殲滅,斃敵第二○七團團長及百餘人,俘敵第二○五團團長及二千餘人,繳獲山炮一門、迫機炮八門、機槍十二挺、長短槍二千多支、子彈十萬餘發、戰馬百餘匹。   
  郭家河戰鬥是紅二十五軍重建後首次大捷,是一次出色的殲滅戰。郭家河戰鬥震懾了敵人,敵第三十五師、第十三師分別固守新集、黃安,紛紛告急求援。   
  「紅軍大部隊又回來了!」   
  「紅軍又打了大勝仗!」   
  「參加紅軍去!」   
  ……   
  大別山的群眾奔走相告。紅二十五軍迅速擴大,又發展到了一萬三千多人。徐海東又連續幾次戰鬥有功,晉陞為紅二十五軍副軍長。全軍將士,眉開眼笑,就像是擺脫了危難之後,望見了光明,有了新的希望。   
  1933年4月25日,第七十四師師部。   
  仲春時節,山花怒放;樹木成蔭、青草茂盛;山雀啼出清韻,大別山明媚而醉人。徐海東召集各團團長,研究在戰鬥空閒時進行春訓,提高部隊戰鬥素質的問題。   
  「光當!」門被推開了,師政委走進來對徐海東說:「如今,我們可不能只想到打仗,要看到,我們的內部嚴懲不純啊!」   
  自從張國燾在根據地時推行王明「左」傾路線,徐海東與師政委紅過臉以後,他倆時常發生摩擦,有時達到白熱化程度。徐海東認為師政委有時愛說大話,好隨風倒,見風是雨。   
  「當兵的就是要想到打仗!」徐海東頭也沒抬,不以為然地回敬了一句。   
  「打仗,我不反對。」師政委又說,「要知道,內部不純,那麼,反革命會從我們背後開黑槍的。」   
  「內部怎麼不純,我怎麼沒看出來?」徐海東仍沒抬頭,一直在盯著地圖。   
  師政委臉一板,嚴肅地說:「同志!你要注意反革命!」   
  徐海東徐徐抬起頭,略帶諷刺地笑了笑,說:「有反革命,好啊!沒有反革命,要我們這些革命的做什麼?」   
  師政委拉長了臉,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是跟你開玩笑。現在,內部的反革命很多,省委已經決定肅反!」接著他走上幾步,把一疊文件給徐海東,說,「這是省委會議的決定,你看看吧!」說完,轉身走了。   
  徐海東接過來一看,有四五份內部文件。主要有黨中央1933年3月10日《給鄂豫皖省委的軍事指令》、省委3月7日《鄂東北通訊》、省委4月14日《鄂豫皖省委通告第一○六號》等。徐海東名為副軍長兼七十四師師長,實際上他的工作崗位仍然在七十四師。他很少參加省委和軍部會議,尤其是省委會議,大部分都是政委去開會,回來向他傳達。這次,他看到有這麼多重要文件,於是,急切地讀了起來,越看越使他心灰意冷,不同的文件反映著同一內容:進攻!進攻!肅反!肅反!   
  徐海東看到「郭家河戰鬥的勝利標誌著大反攻時期的開始」,目前「一定要奪回七里坪、新集、黃安縣城等中心城市」,他心中感到疑慮。當他發現黨中央和省委都要求「肅反」時,他更疑惑不解,頭皮發麻。   
  他想:去年搞肅反,軍隊和地方黨政中亂抓「AB團」,「反革命」,有的還被殺害鬧得軍心、民心、黨心都惶恐不安,人人自危,再加上當時被勝利沖昏頭腦,說什麼蔣介石已成「偏師」,今後進攻紅軍的,只有日本帝國主義親自出馬了。結果,敵人第四次圍攻一來,落得個慘痛的結局。如今剛剛好轉幾天,不趁這個機會去發展蘇區,擴充隊伍,卻又抓起什麼「反革命」來了,這不是自傷元氣嗎?!   
  第三天晚上。徐海東宿舍。   
  慘淡的月光照在破舊的窗欞上,徐海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幾天來從上面佈置來來的一件件工作,在他腦子裡迴旋,使他極為不安。到底什麼是「AB團?」什麼是「第三黨」?他沒有接觸過,也沒有問過,至今還說不清、道不明。這時,他發現睡在身邊的警衛員也在翻身,沒有睡著,就問道:「喂!你知道什麼是『AB團』嗎?『第三黨』什麼樣?」   
  「不知道!」警衛員睜著兩隻大眼睛說,「都說它們是反革命組織,可是,以前我從未聽說過呀。副軍長,你給說說,那『AB團』、『第三黨』怎麼到處都是呢?!今天,政委將二二○團的政委、參謀長等四十九名黨團幹部都捆起來了。他們這些好人,怎麼會是反革命的『AB團』、『第三黨』呢?!   
  「他們在哪?」   
  「就在那邊被審訊呢!」警衛員向左一甩頭說。   
  「你快睡吧!別在人群裡瞎議論啊!」徐海東忽地坐起來,穿好衣服,出去了。   
  徐海東推開審訊室的屋門,只見二二○團特務連指導員小朱被吊在屋樑上,審訊隊的人員正在拷打他,師政委也在場。   
  「說!說!誰介紹你參加的『第三黨』。」審訊隊員在一旁大聲吼叫著。   
  「沒有!我不是『第三黨』,更沒有人介紹我加入!我是共產黨員呀!」小朱喃喃地重複著,「我不是反革命,我是共產黨員。」   
  昏暗的油燈一閃一閃,映照在小朱掛著血痕的臉上……   
  對小朱,徐海東是瞭解的。他記得,小朱剛十七歲就參加了紅軍,曾任皖西少共道委宣傳部長,他聰明、單純、能力很強、革命意志十分堅強,以往表現一直不錯。他怎麼會是反革命呢?徐海東站在門口暗自反問自己。他覺得不可能,幾乎要發火了,但他盡量壓抑著自己的衝動。   
  審訊人員對小朱拷打逼供不成,又要綁在凳子上用刑。   
  徐海東眼都紅了,手一揮,命令道:「住手!」他不允許平時為革命拋頭顱、灑熱血的好同志遭到自己人的如此折磨。   
  兩個審訊人員見到副軍長發了火,不知所措地看看政委。師政委示意他們先出去。   
  待兩個審訊人員出去後,徐海東轉身對師政委說:「這個同志我瞭解,他不是反革命!你看嘛,一點口供也沒有!」   
  「你這就不懂了。真正的反革命,沒有說實話的。不吐口供,更證明他是反革命堅決分子,不願說出他們的組織來。」   
  「團政委、參謀長他們在哪?他們犯了什麼罪?現在打仗正需要人手啊!」   
  「有人指控他們犯反革命罪,有的是『第三黨』、有的是『AB團』,有的是『改組派』等等。」師政委看著徐海東,冷冷一笑,「肅反是中央、省委的決定。我是省委常委,又是政治委員,肅反是我的事,你少管,不要過問!」   
  徐海東在師政委眼裡只會領兵打仗,對政治一竅不通。前不久,九龍纏頂戰鬥中,第七十四師俘獲敵人一百三十多人。徐海東讓戰士把他們押到期後方去。不料,路上碰到了這個政委,他下令把這些俘虜全都槍斃了。徐海東知道後,質問他為什麼殺俘虜,他卻把臉一沉,說:「不殺敵人,那還殺誰?留著他們,我們有限的糧食就更少了;放了他們,他們還會來打我們不殺幹什麼?!……」   
  夜已經很深了。徐海東怎麼也想不通:像小朱那樣的人會是反革命?他決定明天親自去找省委書記和軍首長談談自己的想法。可是天還沒亮,他又接到命令,帶一個團去截擊敵人。三天之後,長遠利益他返回時,聽說特務連指導員小朱,還有二二○團政委、參謀長等四十九人全被槍決了。直到臨終前,小朱他們還呼喊著「我不是反革命!」「共產黨萬歲!」「紅軍萬歲!」的口號……   
  聽到這些消息,徐海東潸然淚下。回想在東路游擊時,前有敵人堵,是這個團去攻賓有敵人追,也是這個團去打。如今說排級以上幹部都是反革命,就我徐海東一個不是反革命嗎?恐怕我以後也不保險了。有的幹部戰士害怕被打成反革命,就溜了。我徐海東怎麼辦?拉出隊伍,重新打游擊去?不行,那樣,對不起黨和群眾的期望。留下,能為革命打一仗是一仗,哪天被審,哪天再說吧!   
  徐海東越想越難過,兩天來,他飯不思、茶不飲,兩個眼泡都哭腫了,又怕別人看見,趕緊用熱水敷。   
  活潑愛說的徐海東變得沉悶寡言了。   
  徐海東的心裡,革命與反革命界限分明,但他擋不住「肅反」的進行。   
  他只能集中精力,全身心地投入到圍攻七里坪的殘酷戰鬥中。   
  1933年5月1日。紅二十五軍軍部。   
  五月的大別山鬱鬱蔥蔥,山花爛漫。逃難到山林之中的人們回來了,沒有人煙的村莊又出現了生機,根據地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氣了。山歌兒漫山唱起來了,唱紅軍的勝利,唱紅軍哥的勇猛作戰,唱紅軍中有個老虎師長徐海東。   
  紅二十五軍軍部設在老君山東段的龍王廟。   
  「叮噹!叮噹!」的馬鈴聲由遠而近,徐海東帶著警衛員前來軍部參加軍事會議。   
  軍部的會議開得緊張而又嚴肅,省委領導同志也參加了會議。   
  「同志們!」省委的這位負責同志說,「鄂豫皖蘇區現在形勢一片大好。通過郭家河、潘家河、楊泗寨等幾次戰鬥,敵人縮在城鎮裡不敢伸頭,敵人的圍剿已經破產,我們紅軍在這次反圍攻中取得了輝煌的勝利。省委決定,我們紅二十五軍的反攻計劃是:第一步奪取七里坪、河口、黃安;第二步奪取新集和光(山)麻(城)交通線的中間地帶,並把黃安和麻城的東北部地區和商城南部聯成一片。最終把敵人從大別山趕出去,擴大我們的蘇區。」   
  會場裡的絕大部分人默不做聲,靜靜地傾聽著省委負責同志的講話。雖然計劃很宏偉,設想也很激動人心,但不像經常佈置戰鬥那樣,大家歡騰鼓舞。   
  「同志們!省委決定,大反攻的第一仗,攻打七里坪,從明天開始。七里坪是鄂豫皖蘇區的腹地,是我們紅二十五軍誕生的地方,如今被敵人佔著,不奪回七里坪,我輸送心裡不安哪!省委相信,只要紅二十五軍全體指戰員齊心協力,英勇殺敵,最終勝利屬於我們!」   
  在省委和軍部領導大談攻打七里坪的意義和條件時,徐海東心裡忐忑不安:敵我力量懸殊,地勢對敵人有利,增援迅速,攻打七里坪是否妥當?此時此景,使他馬上回想起:1928年年關暴動和1932年冒險迎戰,給革命造成的重大損失。這都是慘痛的教訓啊!指導思想上的錯誤,會給紅軍和根據地帶來全局性的失敗。他越想越覺得攻打七里坪危險性太大,不能把紅軍指戰員的性命作賭注,不能把用鮮血換來的勝利果實白白丟掉,不能把黨和紅軍多年開創的革命根據地失去。想到這些,徐海東再也忍不住了,站起來說:   
  「我不知道省委這個決定是滯合乎實際?要知道我們的敵人不是非曲直自衛隊、還鄉團和鏟共義勇隊。」徐海東說著向周圍的人看了看,有的向他點頭微笑,表示支持。   
  徐海東得到了鼓勵,他索性走到主席台前,面向大家,從布袋裡掏出自己畫的地圖大聲地說:   
  「讓我們來分析一下敵我情況吧!七里坪,位於黃安縣城以北二十公里處。其南面為大小霧咀山,是突出的制高點,西、北兩面有倒水河作為自然屏障。1932年12月,敵人佔領七里坪後,即在其周圍修築碉堡、圍牆、壕溝,設置鹿砦、鐵絲網,構成了堅固的防禦體系。」   
  「4月下旬,敵第十三師七十五團、七十六團進駐七里坪,七十八團隨師部駐七里坪的以南約兩公里處的棗林崗;七十三、七十四團駐七里坪以西十三公里處的華家河,七十七團駐七里坪西南二十公里處的河口鎮,敵人八十九師駐離七里坪二十公里的黃安。這樣,七里坪周圍之敵都能工巧匠很快地進行增援、靈活機動,這對紅軍進行七里坪戰鬥構成很大威脅。   
  「我們紅軍只有一萬三千人。紅軍既沒有圍攻和阻擊援敵的足夠兵力,又沒有攻擊堅固設防據點的火力及經驗。此外,鄂東北根據地屢遭敵人摧殘、搶劫,元氣遠未恢復,人力、物力、財力等均十分困難。特別是,現在正值青黃不接之時,群眾生活極為困難,紅軍的吃穿亦無保障。」   
  徐海東一氣說完,最後頓了頓,說:「我覺得,現在攻打七里坪不合適!」說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海東同志喲!你不是被人稱為虎將徐老虎麼,怎麼就被七里坪的確良敵人嚇住了呢?你可是紅軍的副軍長喲,同志,不能貪生怕死呀!」徐海東話音剛一停,就有人陰陽怪氣地說。   
  「放屁!我徐海東什麼時候怕過死?打起仗來,咱們戰場上見!」徐海東氣得眼裡直冒火。   
  「海東同志分析得有一定道理,但不全面。省委領導高瞻遠矚,而且也是黨中央的指示,我們堅決服從上級指示。」軍長吳煥先誠懇地說。   
  「好了就這麼定了!打七里坪,三面包圍,一定會把敵人趕走、消滅。這是黨的決議,是命令,立即執行!」省委的同志最後果斷地說。   
  還能說什麼呢?命令,是軍部的命令,是上級黨委的命令。徐海東作為軍人和共產黨員,知道「命令」一詞的份量。他沉默了。   
  徐海東回到師裡立即傳達了作戰的命令:圍攻七里坪。這是命令,必須服從。   
  1933年5月2日夜。七里坪陣地。   
  月色蒼茫,夜靜如水。部隊行動的腳步沙沙,與稻田里的蟲鳴相伴。各部隊順利而迅速地進入指定位置,開始構築工事。徐海東的七十四師處在圍攻部隊的外圈,作機動部隊,隨時增援。他們在高峰庵山和酒醉山面向七里坪的南山坡上伏下。徐海東藉著微弱的月光,觀察著七里坪周圍紅軍陣地的地形:南邊和東邊是大小霧咀山,紅軍只能人太在向著七里坪的山坡上。這對於圍攻陣地,不是個好地勢。到山頂上吧,形成不了包圍;反而,敵人若從背面上山,向下攻擊,紅軍更不利。七里坪的西、北兩面是倒水河,且南面有通往黃安的公路,若從南邊烏黑會受到南北強敵人猛烈夾擊。西邊是格頭包寨山,但離七里坪較遠。所以,紅軍只能勉強從東西北三面實行包圍,七里坪天然的不能被四面圍困。   
  5月的天氣,夜裡涼意還重。作為紅軍副軍長的徐海東越起,敵我的優劣態勢就越明顯。徐海東覺和寒意越重。   
  5月3日晨,紅軍發動第一次衝鋒。   
  嘹亮激昂的衝鋒號吹響了,衝破了大別山早晨的寧靜。紅軍的重武器也打響了,轟隆隆,幾顆炮彈打到敵人的圍牆上,濺起一團火光,頓時硝煙瀰漫。   
  在徐海東的望遠鏡裡,呈現一幅幅壯烈畫面:隨著衝鋒號聲,紅軍指戰員高喊著殺呀衝呀,從七里坪四周的伏擊陣地上跳起來。漫山遍野都是喊殺聲和紅軍衝鋒的身影。七里坪周圍的碉堡裡噴出粗壯的火舌,噠噠噠,輕重武器一起打響,碉堡與碉堡之間,火力交織,形成了密集的火力網。紅軍戰士成排成排地倒下,沒有到達敵人的圍牆邊,就被打退了,部隊傷亡慘重。   
  「仗!怎麼能這樣打呀!」徐海東抓掉頭上的帽子,拳砸在自己的腿上,痛苦地叫喊,「這都是我們的弟兄,是革命的力量啊!不能這樣硬拚,不能這樣胡搞,這是拿紅軍戰士的生命開玩笑!」   
  「警衛員,」徐海東叫道,「走!跟我一起找軍長去!」   
  紅二十五軍軍長吳煥先,正在指揮部裡發呆,右手握著望遠鏡,耷拉著腦袋,左手捂著深皺的眉頭,他在想:這不是以卵擊石,飛蛾撲火嗎?!   
  「吳軍長,這不是拿生命開玩笑嗎!?」徐海東一見吳煥先就大聲叫喊著。   
  「我有什麼辦法!」吳煥先說。   
  「走!找省委領導說說,讓他們撤軍!」徐海東說著向外走。   
  省委的幾個主要負責人都在陣地上,其中一個邊喝粥邊說:「我們的紅軍戰士富有犧牲精神,真不錯!經過肅反,戰鬥力增強了。一衝鋒起來,都不要命地朝前撲。好!好!打下七里坪,沒問題。」   
  「這是蠻幹,再不能這樣打了!」徐海東氣憤地說。   
  省委負責人說:「海東同志,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呢?七里坪戰士,意義重大。如果拿下七里坪,蘇區立刻得到擴大、鞏固,將順利走上完成一省或數省政權建立的大路。同志,懷疑這些,就是右傾思想。打仗還怕死人麼?!你們立即回到你們的陣地,對省委的決定不要懷疑,這是命令!」   
  吳煥先什麼也沒有說,拉上徐海東,兩人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了。   
  5月3日下午。黃安「清剿」司令部。   
  由「豫鄂皖邊區清剿總指揮」衛立煌主持,召開高層軍事會議。   
  衛立煌端坐中央,敵第十三師師長萬耀煌和敵第八十九師師長湯恩伯分坐左右,三個人品著毛尖,討論著七里坪的戰事。   
  萬耀煌得意地說:「共匪紅二十五軍今早從東西北三面向七里坪包圍衝鋒,漫山遍野,開始把我嚇一跳。後來,在我強大火力的打擊下,他們都死在鎮牆外的開闊地裡了。」   
  「老兄幸運啊!」敵第八十九師師長湯恩伯陰陽怪氣地說,「我擔任駐剿任務時,卻沒碰到這麼我我的共匪來送死,否則,這個大功就記在我的頭上嘍!」   
  「你也很幸運呀!」萬耀煌一向看不起湯恩泊的飛揚拔扈,看著湯恩伯說,「郭家河和九龍長嶺戰鬥,你打得不是『很好』嗎!」   
  「不要說啦!」衛立煌儼然太上皇,笑笑說,「都是對黨國有功的人,委座不會忘記你們的。不過,也不能太輕敵呀!七里坪地理位置重要,守住與否,政治意義也很重要呀!湯師長,也給你一個立功的機會。你率領第八十九師進駐七里坪,憑你們兩個師的精良裝備、充足的儲備,還有我給你們做強大後盾。能一舉把共匪二十五軍消滅在七里坪最好,最低也要把他們拖住、拖垮。配合其他部隊進剿共匪活動的中心區域。等我們把小股共匪消滅乾淨後,集中所有豫鄂皖清剿部隊,徹底清除這裡的匪軍,完成委座賦予的光榮使命!」   
  「謝謝總指揮的厚愛,那些黃安也得有人呀!」湯恩伯補充說。   
  「派你的三十七旅率第七十四團進駐黃安,有一個團就夠了。」衛立煌對萬耀煌說。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地圖旁,狠狠地說,「游擊戰我們不行;陣地占,他們不行。給我狠狠地打,讓徐海東嘗嘗炮彈的厲害!」   
  紅實業界部隊幾次猛烈攻擊和衝鋒,均未奏效,戰場出現僵持局面。   
  圍攻七里坪的第十天,部隊斷糧。   
  「炊事班長,怎麼老是野菜湯啊,我們都受不了啦!」一個戰士望著青不青黑不黑的一桶野菜湯說,「冒出的熱氣,都有一股澀味。」   
  老炊事班長看著平時生龍活虎的紅軍戰士,一個個面帶菜色、蔫頭耷腦。他慚愧地低下頭,眼裡充滿了淚花。已經三天粒米未見了,炊事班的戰士到處挖野菜,野菜也挖完了。一萬多人的紅軍,吃起野菜來,每天也要吃掉一座山。   
  「唉!我也沒辦法!我願意做大魚大肉給你們吃,可我沒有啊!叫我怎麼辦?」老炊事班長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回答這個戰士的問話。   
  陣地上沉默了,偶爾從敵人碉堡裡放出幾聲冷槍、炸碎了窒息的沉靜。   
  排長開始舀起菜湯,喝得津津有味。   
  戰士們也都搶著喝菜湯。   
  「虎子!過來!開飯了!」排長喊躺在一邊的一個瘦小紅軍。   
  排長端碗菜湯走了過去,虎子閉著雙眼,那安詳的表情像是睡覺。可是,儘管排長、戰士們喊破了嗓子,虎子也沒醒,他餓死了。   
  「飯」吃完了,衝鋒號又響了。   
  一排排紅軍戰士倒在血泊中。   
  大別山在呻吟,大部隊在苦熬。   
  中共鄂東北道委和游擊司令部在鄭位三等領導下,發動全區黨政軍民,大力支援紅二十五軍進行作戰準備和戰鬥。各縣獨立師(團)、游擊隊,主動襲攏敵人;婦女為紅軍做衣做鞋、救護傷員;廣大群眾約紅軍送柴草,有些群眾把家中的門板、鋪板都拿出來支援紅軍做工事。人民群眾將自己僅有的一點糧食,一碗一升地拿出來支援紅軍。而自己卻以野菜充飢。可是,根據地在1932年也遭過國民黨軍隊的燒殺搶劫,十室九空;此時稻穀剛剛打苞,麥子還沒揚花,正處於青黃不接之時。儘管根據地的黨政軍民盡了最大努力,但仍不能維持和解決部隊的糧食問題。紅軍只好抽調部隊籌糧。   
  1933年5月25日。紅軍七里坪陣地指揮部。   
  吳煥先和徐海東兩人唉聲歎氣。   
  「軍長啊!這樣的仗,我們不能再打下去啦!」徐海東傷心地說,「這樣下去,不等把敵人圍困逼走,我們自己就垮了!」   
  吳煥先沉思片刻,說:「省委昨天下發出《鄂豫皖省委通告第一○七號》,還是決心不變。」說著,他把文件遞給徐海東。文件中寫到:   
  在我們大反攻期間,敵人是被擊潰了,局部的是被消滅了……目前,全國革命是在高潮中,蔣介石的主力是被中央紅軍擊潰了,他的全部軍隊是被全國各大蘇區和農村游擊區域牽制著,決不會增加兵力到我們這蘇區來。因此,我們能夠繼續順利地進行反攻敵人。……如果拿下七里坪,那末,蘇區立刻大大擴充,鞏固……並且走上了順利完成一省數省政權的大路……準備更大的力量加倍迅速奪回一切其他中心市鎮……堅決拿下七里坪,爭取我們更大的勝利……懷疑這一切的就是左傾思想……   
  徐海東看完文件後,對裡邊的一些話不太懂,但他以實事求是作為做事準則,對省委的這種做法懷疑。他不再怕什麼右傾不右傾的了,懇求似地向吳煥先說:「煥先,我們還是向省委建個議,撤圍吧!」   
  「是啊!」吳煥先點點頭,說,「再不能這樣下去了!走!我們還找省委去!」   
  兩人又一次去後,無耐而歸。   
  1933年5月26日。打鼓嶺。   
  太陽照在光禿禿的打鼓嶺。山形如鼓,樹木早就被國民黨砍光了,石頭很多,但塊不大。徐海東率領七十四師的兩個團掩身在石頭後邊,很遠就能看到伏擊的部隊。   
  「看!敵人三輛大車裝著糧食過來了!」警衛員說。   
  「是的,我也看到了,等他們靠近點,爭取把這些糧食都截下!」徐海東端著望遠鏡說。   
  「賣娘匹的!他們在那停下了!」徐海東憤憤地說,「他們在那找伏擊的地方,看樣子是要等我們去搶糧啦!只好硬拚了!」   
  「二二一團運動到敵人背後,二二二團隨我正面衝鋒!」徐海東命令道。   
  軍號響徹打鼓嶺,徐海東指揮一個團的紅軍衝下來,邊沖邊放槍,邊佔有利地形。護糧的敵軍立即用強大火力阻擊正面衝鋒的紅軍,無法靠近糧車,不少紅軍戰士犧牲了。   
  糧食、糧食,救命的糧食啊!望著三卡車糧食,徐海東眼裡冒出了火。   
  「臥倒!」徐海東命令衝鋒部隊暫停衝擊,等待二二一團進入陣地,前後夾擊。   
  敵運糧團長發現了紅軍的意圖,命令道:「撤!」   
  敵兵前鋒變後衛、後衛變前鋒,護著裝糧車,沿著路朝回運動。   
  「不能讓敵人跑了,衝啊!」徐海東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面。   
  這時,繞到敵人背後的二二一團也到達陣地,向敵發起了衝鋒。七十四師的兩個團,向公路上的敵人展開了前手夾擊,用火力封鎖了敵人的兩翼。   
  敵人驚慌不已,胡亂射擊一陣,護著裝糧車向黃安方向逃跑。   
  徐海東大聲命令:「截住敵人的糧食!」   
  敵人潰逃很快,丟下一輛著了火的車。   
  紅軍傷亡一百六十多人,只截獲二十多袋麵粉。徐海東望著背在戰士們背上的糧食,心痛得要哭,這是用紅軍戰士的生命換來的糧食啊!   
  5月27日,紅軍七十四師截取糧食的戰鬥在古楓嶺打響了,與敵七十五團激戰終日,紅軍傷亡一百八十餘人,僅獲麵粉不到四十袋。   
  6月1日,紅軍第七十四師到七里坪西南燈籠山地區截取敵人給養,敵第八十九師師長湯恩泊發現紅軍行動後,率領第二六五旅由黃縣城出發,向燈籠山地區第七十四師攻擊,同時令七里坪的第二六七旅五三四團西出么兒山,斷紅軍歸路,經多次肉搏,紅軍才奪路返回,但糧食問題仍未解決。   
  「怎麼能這樣截糧呢?這吃的不是大米麵粉,而是戰士的血啊!再打幾次,七十四師兵力會喪失殆盡!」徐海東慨歎道。   
  多日斷糧、長期露宿、疾病蔓延,紅軍死者日增,再加上戰鬥傷亡和「肅反」所造成的損失,部隊減員近半,剩下僅有六千餘人,體質也極度虛弱。   
  各地敵軍則乘紅二十五軍陷於七里坪困境之時,不斷侵犯根據地中心區域,破壞麥收和插身,逼迫群眾插「白旗」,強化其反動統治。   
  「軍長,這仗不能再打了。再打,紅軍全完了,蘇區也全完了!」徐海東再一次對軍長吳煥先說。   
  吳煥先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說:「海東同志,我同意你的意見,這仗是不能再打了,我一定要去向省委反映,馬上就去。」   
  吳煥先和徐海東第三次找到省委領導。   
  「現在是騎虎難下,進退兩難呀!撤吧,圍攻敵人這麼久了,一點勝利果實沒有,沒法向紅軍指戰員和根據地群眾交待;繼續圍攻吧,形勢對我們越來越沒利,看不出希望來。正巧,你們倆位軍長來了,正想找你們商量一下怎麼辦呢?」省委書記沈澤民讓吳煥先和徐海東坐下,說,「聽聽兩位武將的高見!」   
  吳煥先緩和著口氣說:「紅軍中的廣大幹部戰士,普遍對圍攻七里坪之仗有看法,認為這樣做不實際,是自我毀滅。」他說到這,看了看正在吸煙而低著頭,靜靜思索的省委書記沈澤民,繼續說,「肅反取得一定勝利,但也使紅軍指戰員不敢講話了。」   
  說到這裡,吳煥先再沒有繼續向下說。   
  徐海東想吳軍長說話有分寸,現在正是肅反非常時期,我也得收著點說。他說:「依我看,七里坪之圍馬上撤!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走而回生。」說到這,也不說了。   
  沈澤民搕了搕煙袋,說:「海東同志,你繼續談談你的看法!」   
  徐海東這下膽子大了,用較高嗓門說:「我的意見就是馬上撤兵!我一開始就反對這種敵我力量懸殊,形勢對我不利的陣地戰。放著那些小股孤立之敵不打,偏要與這集中強大之敵硬拚,七里坪是紅四方面軍和紅二十五軍誕生地,是我們第二個故鄉。不錯!上海還是中國共產黨誕生的地方呢!我們現在能去打上海嗎?!」   
  徐海東越說越激動、吳煥先在旁邊扯扯他的衣襟也沒管用。他繼續說:「我歷來打仗都是以消滅敵人、保存自己為出發點。可現在敵人絲豪未受傷害,我們自己卻損失慘重,就連招架之功都沒有了,哪還有還手之力呀!……」   
  徐海東沒說話之前還在提醒自己,不要多說話,可說起來後,卻忘得一乾二淨,又滔滔不絕了。   
  中共鄂豫皖省委最後研究決定:撤圍!   
  6月13日夜,紅二十五軍撤出陣地。   
  對七里坪之戰四十三天的圍攻,敵人坦然處之,仍然碉堡林立、燈火通明。   
  第二天上午,敵第十三師師部,萬耀煌正在佈置今天的防禦兵力。   
  「報告!紅軍全部撤退了!」副官進來報告說。   
  「偵察清楚了嗎?」萬耀煌反問說,   
  「紅軍陣地上,空空蕩蕩,破碗缽碎片到處是,破軍衣、爛草鞋、舊軍帽,零亂破碎、狼藉滿地。」副官說。   
  「是餓跑了!哼,紅軍這樣的指揮官還能打下七里坪麼!我以逸待勞、以飽對餓,他們不佔自退,這是在意料之中的!」萬耀煌自誇地說。   
  「師座英明,紅軍哪是對手!」副官說。   
  「不對!」萬耀煌說,「這是他們的一個失誤。紅軍打起仗來厲害得很,要不,我們裝備好、又數倍於他們,圍剿來圍剿去,怎麼也圍剿不盡?!」   
  萬耀煌命令道:「馬上向劉總司令(劉鎮華於5月初接替衛立煌為「豫鄂皖三省邊區剿匪總司令」之職)報告:圍攻七里坪的共匪二十五軍,在守鎮國軍的徹底打擊和強力反攻下,死傷過半,已徹底敗退,國軍取得重大勝利!」   
  6月16日。碾子溝。   
  中共鄂豫皖省委擴大會議召開在碾子溝的一個石洞窩子裡。徐海東和吳煥先頂著小雨結伴而來,參加會議的同志已經坐滿了洞窩子,有人讓出兩塊地方給徐海東和吳煥先坐下。   
  滿臉病容、身體瘦弱的省委書記沈澤民,握著只旱煙管,不時地吸一口,眉頭皺著,低頭在沉思。   
  坐在沈澤民旁邊的中共鄂東北道委書記鄭位三,環視一下與會者,碰了一下沈澤民說:「人齊了,開始吧!」   
  沈澤民開始發言,主要是總結圍攻七里坪戰鬥的經驗教訓,他說:「紅軍圍攻七里坪四十三天,取得了重大勝利,極大地鼓舞了根據地人民的戰鬥信心,有力地打擊了國民黨反動派的囂張氣焰,鄭重地向全國人民宣告:鄂豫皖根據地還存在,鄂豫皖紅軍還在戰鬥,鄂豫皖共產黨還在鬥爭,其政治上的勝利不是可低估的。」   
  會場已經有人忍耐不住了,交頭接耳,互相說著悄悄話。徐海東感到氣悶:好大喜功、文過飾非。   
   沈澤民吸了一口煙,接著說,「現在我們圍困七里坪的任務基本完成,是的,我們死了些人,但不要被死了些人而迷感了我們的視線,我們要看到革命的遠大目標,革命是免不了要死人的,圍攻七里坪沒有取得徹底勝利,省委負有部分責任!現在大家講座一下七里坪圍攻戰的經驗教訓和下一部黨委和紅軍的工作計劃。」 有的人沉默不語;有的人指責這個團配合不利,指責那個部隊衝鋒不堅決……   
  徐海東滿肚子怨氣鼓在心裡,他終於忍不住了,他說:「圍攻七里坪,我早就反對,結果怎麼樣?敵人越圍越舒服,越打越猖狂,而我們自己呢?弄個半死不活!這是為什麼?」   
  沈澤民點了點頭,誠懇地說:「是的,這個問題當時我們欠考慮。」   
  「一支好好的隊伍,快被搞垮了,我看領導該先檢查!」徐海東說。   
  「是啊!剛才我講了,省委應負部分責任!」沈澤民的聲音慢而低。   
  「不!我看領導應負全部責任!」徐海東一下提高了嗓門。   
  「海東!你、你說什麼?!」沈澤民有些愣了。   
  「我說領導就負全部責任!」徐海東話一出口,就有一股血氣直衝腦門,禁不住一下子站了起來,「真正的共產黨人,就應該替勞苦大眾和紅軍戰士著想,只有具有小資產階級思想的人,憑一時狂熱,只顧自己吃飽喝足,不顧老百姓和戰士的死活!……」   
  「海東同志!哪個是小資產階級?啊!」沈澤民病容的臉頰出現了潮紅,握煙鍋子的手直顫抖,他幾乎跳了起來,打斷徐海東的發言,氣沖沖地走到徐海東面前,用煙鍋子點徐海東的鼻子,嚴肅而凌厲地責問,「你說哪個是小資產階級?就你是無產階級?啊!我看你這個人成問題!」   
  「那些搞盲動主義的錯誤領導,就是小資產階級!」徐海東毫不示弱。   
  「你出去,這個會你沒資格參加!出去!馬上給我出去!」沈澤民激動地說。   
  徐海東愣了。他一向很敬重沈書記,沈澤民出過國,喝過洋墨水,馬列主義懂得很多。在戰爭環境中,他作戰勇敢,身先士卒,跟戰士們一樣吃粗糧,嚼野菜。可是,這一次,他卻使徐海東陌生了。   
  徐海東的腦袋轟的一聲變得好大好沉。自從靠七條槍鬧革命以來,黨的會議,參加了不知有多少,還沒有被轟出會場的。這是黨的會議,是母親一樣的共產黨的省委會議啊,自己竟被趕出會場。又不是自己要來參加的,是你們通知我一定要來的。來了,又容不得我說真話,這算什麼領導?   
  徐海東瞪著大眼睛,直直地盯著沈澤民。然後,頭不回地走出了石洞窩子。   
  被攆出會場的徐海東感到頭重腳輕。   
  驚雷轟鳴,閃電像把利劍,劃破了陰沉的天空,瓢潑大雨像簾子,直上直下,籠罩在徐海東周圍。   
  第二天早晨,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報告!副軍長,敵人圍過來了!」偵察連長闖到門口,報告說。   
  「多少人?多遠?」徐海東兩眼立時放光。   
  「還有五六里地,估計是敵第三十和三十一師。」連長說。   
  「是朝省委來的!」徐海東自語道,然後叫通訊員把兩個團長叫來。   
  「與其冤死,不如戰死!就是死,也得把衣服留給同志們!」徐海東邊說邊脫去身上的衣服,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交給警衛員說,「保存好,戰後上繳!馬上通知省委轉移!」   
  兩位團長到了,徐海東還在脫衣服,命令道:「一個從左,一個從右,向敵人背後包抄!」最後,只剩一條白褲衩,伸手抓過警衛員背上的鬼頭刀,揮動著率領警衛連向敵人衝去……   
  正面和側面的紅軍戰士,見副軍長已赤膊上陣,呼啦一聲,也都全部發瘋般衝向敵群。   
  一場空前壯觀的景象出現了——   
  一位只穿白色褲衩的紅軍高級將領手舉大刀,發瘋似的叫喊著,拚命似的衝殺著,身上幾處傷疤,在陽光的照耀下,放射出懾人心魄的光芒;千多名同樣發瘋的紅軍指戰員跟在他的身後,也拚命地奔跑著衝向敵群!   
  這突發的舉功,意想不到的陣勢,一下子竟把對方給搞 了。國民黨軍隊還沒反應過來到底是什麼新戰術?便被徐海東的隊伍沖了個一塌糊塗。   
  意想不到的戰果出現了。敵人先頭上來的兩個團,被打得七零八亂,五百多人當了俘虜。後頭兩個師,看形勢不妙,不敢冒進了。   
  但,一心想死的徐海東卻沒死成。此時,他腦子裡空空蕩蕩,雖然躺在床上,但整個身子像騰雲一般在空中飄浮起來。   
  「海東同志!」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來,沈澤民說著推門進來了,「好啊!你又打勝仗啦!」   
  「你在戰場上是個足智多謀的虎將,在政治卻不求上進?」   
  「我怎麼不求上進?」   
  「省委幾次開會,你都不參加,為什麼?」   
  「政委說他是省委常委,開完會回來給我傳達就行了,叫我看家哩!」   
  沈澤民恍然大悟。   
  徐海東想到今晚部隊要轉移,便掏出懷表看時間,誰知表壞了。沈澤民掏出自己的鋼殼懷表,交給徐海東說:「我這塊給你用!」   
  「這怎麼行,不能要,不能要!」   
  「先用著,我再想辦法弄一隻嘛!」   
  「不行!你不能沒有它!」   
  「拿著!」沈澤民把表硬塞到徐海東手裡,說:「這表還有個故事呢?1920年瞿秋白作為《晨報》的新聞記者,乘中東鐵路火車到了莫斯科。當時蘇聯十月革命剛剛成功,經濟十分困難,蘇維埃政權號召捐錢捐物,瞿秋白就毫不猶豫地把自己僅有的一塊金殼懷表獻出來了。蘇維埃政權辦事人,為表達對這位中國同志的友情,回贈了他一塊鋼殼懷表。從此,這塊懷表,一直陪伴著瞿秋白同志。1930年9月,我出席在上海召開的黨的第六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瞿秋白便把這塊表送給了我……」   
  兩個男子漢,兩名共產黨員、互用充滿熱淚的眼睛注視著對方,許久、許久……   
  沈澤民第二天便向省委委員們宣佈:「我不死,就不准有人說徐海東有問題,哪一個說他有問題,哪個就是反革命!」在向中央匯報時,他還談到徐海東說,「肅反中毛澤東同被殺掉真是奇跡,刀子離他腦袋只有半寸遠了。」   
  徐海東卻在另一個場合半開玩笑地對朋友說:「殺了我,誰去打仗呢?」      
臥擔架游峻嶺 敗敵葛滕山 
  由於「清鄉」、「清剿」均未得逞,蔣介石遂於1933年5月初任命劉鎮華為「豫鄂皖三省邊區剿匪總司令」,準備對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實行第五次圍攻。6月5日,劉鎮華設總司令部於河南潢川縣城,將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從潢(川)麻(城)公路為界線,劃分為東西兩區,開始調整部署,增築碉堡,運籌糧彈,編練民團,加緊圍攻準備。   
  這次圍攻,敵人調集了十四個師又四個獨立旅,計八十二個團兵力,以其中五十三個團的兵力,在反動地方武裝的配合下,進攻西區,即鄂東北地區,企圖首先消滅紅二十五軍主力,摧毀鄂東北根據地。而後,轉移兵力圍攻東區,即皖西北革命根據地。   
  7月的武漢是個火爐,但蔣介石被一次次圍攻失敗搞得更火,大罵:「娘稀匹!我就不信剿不滅區匪!」   
  蔣介石一次次更換指揮官,一次次失敗,這次他相信了劉鎮華。劉鎮華曾向蔣介石拍著胸脯說:「若讓我指揮對豫鄂皖共匪蘇區的圍攻,我保證,不出三個月把他們徹底清除。」這是一個月前的話。   
  今天,蔣介石記憶猶新,他在武漢召開的第五次圍攻豫鄂皖軍事會議上,一開始就說:   
  「劉鎮華在一個月前就向我拍胸脯說,保證三個月內徹底消滅『共匪』,我相信他!你們總司令部報告的分區圍攻的計劃,先主後次的步驟,步步為營的方針,這都很對!我希望在剩下的兩個月內,各師通力合作,讓豫鄂皖共匪死無葬身之地!」   
  會場出現了整齊、清脆而有節律的鼓掌聲。   
  劉鎮華站起身,走到軍用地圖前,宣佈了第五次圍攻的具體部署:   
  「梁冠英的第三十二師由光山陡山河向南;劉茂恩的第六十四師以及我第六十五師由新集向南,齊頭並進;彭振山的第三十師由麻城謝店向北;郝夢齡的第五十四師由騎龍寺、福因河一線向西;以郭家河、檀樹崗一帶為主要目標,實行分進合擊,尾追、清剿、堵截相結合,一舉消滅紅二十五軍,徹底摧毀光山、黃安邊界的匪區中心區域。同時,宋天才的七十五師在潢(川)麻(城)公路騎龍寺以南、以北沿線封鎖公路,加緊防堵;萬耀煌第十三師在七里坪、華家河、黃安地區防堵共菲殺回馬槍;李敬明第三十一師在黃土崗、麻城、中館驛、宋埠地區加緊「清剿」和防堵。總司令部暫移新集。只要我們精誠團結,同仇敵愾,定能在兩個月內完成圍攻任務,不辜負委座對我們的期望!」   
  「是!」參加會議的各師、旅長同聲回答說。   
  7月1日。新集以南太平寨。   
  太平寨地處深山中的盆地,與外面大鎮距離遠,接觸少,是革命老區,群山環繞,地形險要易守難攻,中共鄂豫皖省委就設在這裡。   
  「我們今天召開省委常委會議和省委第二次擴大會議,具有特殊意義。」省委書記沈澤民高聲說,「六年前的今天,是我們黨第一次獨立領導武裝起義——南昌起義暴發的日子,從此揭開了中國革命的新篇章。我們要以南昌起義的革命精神,徹底粉碎國民黨反動派新的圍攻,早日實現奪取中心城鎮的大反攻。下邊由邵達夫同志傳達中央指示。」   
  邵達夫由中共鄂豫皖省委派往上海中央局請示工作剛回來。他口頭傳達了中共中央於1933年3月15日《給鄂豫皖蘇區黨委的信》(文件遲至8月2日收到)中共中央的指示信認為:   
  目前最大的危險——絕不限於鄂豫皖蘇區的黨,是固執於保守的游擊戰與正式戰的方法,用我們集中的力量來和敵人作戰。……根據目前全國的形勢及鄂豫皖的具體條件,中央認為擺在鄂豫皖蘇區面前的中心任務,就是要抓住目前的順利環境,集中我們的軍事的及一切黨的群眾的力量來首先恢復和鞏固以黃麻為中心的鄂東北蘇區,徹底消滅這一蘇區內部敵人,將這蘇區完全找成一片,奪取與鞏固過去失去的主要陣地,恢復與開展這一蘇區的蘇維埃以及黨與群眾的工作,以便進而恢復和聯結豫(東)南、皖西產的整個蘇區。……省委應立刻定下有計劃的有步驟的作戰計劃……應當用一落千丈切力量奪回原有的陣地……為防禦蘇區,必須盡其最大的最好的力量。……(《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史》解放軍出版社1990年版,第63頁。)   
  中共鄂豫皖省委當時還沒有認識到七里坪戰役失敗的教訓和嚴懲後果,在聽了邵達夫傳達中共中央的指示信後,省委更加堅持原來對形勢所持的錯誤看法。根據中共中央指示精神,會議通過了《鄂豫皖省委通告第一○八號》和《中共鄂豫皖省委第二次擴大會議決議案》,省委認為:   
  現在由於大舉反攻勝利的結果,中心蘇區已有相當的鞏固」,(1933年7月5日《鄂豫皖省委通告第一○八號》。)「鄂豫皖蘇區所處的是非常順利的客觀形勢。」(1933年7月9日《中共鄂豫皖省委第二次擴大會議決議案》。)「保障秋收是鄂豫皖黨和蘇維埃與紅軍唯一的任務,忽視了這個任務就是等於放棄了鞏固中心蘇區與整個恢復鄂豫皖蘇區全部的任務」。(1933年7月9日《中共鄂豫皖省委第二次擴大會議決議案》。)「我們要為解決蘇區的糧食困難和完全保障秋收,要執行全體群眾的武裝動員,在紅二十五軍全力領導之下,大舉向敵人反攻,來爭取新的勝利」;(1933年7月5日《鄂豫皖省委通告第一○八號》。)「決定要在蘇區內大大建築工事,動員群眾武裝來把守,抵抗敵人的一切進攻,還要大大動員使用刀矛原始武器對外。(1933年7月5日《鄂豫皖省委通告第一○八號》。)   
  這次會議關於對全體群眾的武裝動員,解決糧食困難,準備迎擊敵人新的進攻的決定和措施,對第五次反圍攻鬥爭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但是,會議對形勢作了錯誤的分析,採取了內線單純防禦的錯誤作戰方針,因而導致了第五次反圍攻初期鬥爭——中心區域保衛戰的接連失敗。   
  從7月17日鄂東北中心區域保衛戰開始以後,省委錯誤地提出「與土地共存亡」的口號,紅二十五軍時而在白區籌糧,時而在內線作戰,籌糧不濟、作戰失利。結果,不但中心區沒有守住,而且部隊減員達一千五百餘人。這就迫使省委決定紅二十五軍暫時到皖西北革命根據地休整。   
  皖西北革命根據地,在中共皖西北道委書記郭述申、游擊司令吳保才和紅八十二師師程啟波等領導下,廣大黨政軍民,執行正確的方針,使皖西北蘇區得以保存。當時,皖西北革命根據地中心區仍有湯家匯、南溪、雙河山等重要集鎮,方圓百餘里,地方黨政組織比較健全,部隊武器彈藥、糧秣、服裝比較充足,群眾情緒穩定。9月5日,紅二十五軍到達皖西北南溪,和紅八十二師會合後,部隊進行了短暫休整。   
  在省委「與土地共存亡」的號召下,繼續採取內線單純防禦的作戰方針,作正面抵抗,雖然艱苦奮戰,給敵人以殺傷,但未能制止敵人的攻勢,反而使自己陷於被動應付的不利境地。9月23日,紅軍主力被迫南撤,皖西北中心區保衛戰也遭受失敗,紅二十五軍減員至三千餘人。省委決定留紅八十二師在皖西北堅持鬥爭,紅二十五軍立即返回鄂東北。   
  10月2日黎明前,紅二十五軍由黃土崗至四道河之間強行通過公路,遭敵人猛烈火力陰擊。中共鄂豫皖省委書記沈澤民和紅二十五軍軍長吳煥先、政治委員戴季英率第七十五師大部和第七十四師一部共一千餘人,突破封鎖線,向鄂東北轉移;徐海東副軍長及後續部隊被截斷在路東。從此,紅二十五軍被分割於鄂東北、皖西北兩個地區,第五次反圍攻鬥爭進入更為艱難的時期。   
  鄂東北的紅二十五軍主力,仍推行省委的「與土地共存亡」和內線單純防禦作戰的方針,到10月下旬,儘管全體軍民英勇頑強,不怕困難,不怕犧牲,連續作戰,但仍未能避免失敗。期間第七十五師師長周希遠圖謀投敵被處決,第七十三師政委王少卿被俘叛變。至此,在鄂東北地區,紅二十五軍主力只剩下一千多人;黨政組織幾乎全部被破壞,縣、區幹部只剩下幾十人,黨員只剩下二百多人;大批群眾被屠殺,紫雲寨地區原有萬餘人的三個鄉只剩下老少百餘人;物力、財力被摧毀殆盡,廣大群眾無衣、無食、無房。鄂東北地區革命戰爭面臨著嚴重危機。   
  幾萬紅軍官兵和群眾的性命換來了省委的清醒,使他們認識到了指導思想上的主觀主義,「左」傾錯誤和消極防禦的錯誤策略方針。   
  天氣悶熱,沒有一絲風,山裡驕陽曬得頭昏。部隊一直在走路,滑好好休整過,吃住都不好。戰士們的腳走爛了、頭走昏了,眼走花了,走著走著,「撲通」一聲,就有人倒在山路上了。還得走,為了保存實力,為了甩掉敵人,只有不停頓地走,咬著牙走,瘸著腿走,淌著血走。傷病員越來越多,因中暑傷亡的戰士在不斷增加。   
  有時碰上連陰雨。沒有雨傘和雨衣,無止無休的雨點落在疲憊不堪的戰士身上,給戰士的行軍又增加了幾分難度。   
  陰雨的大別山中,一支紅軍在艱難地轉移著。   
  「你怎麼樣?你病了嗎?」徐海東關切地問身邊一個走路很困難的小戰士。   
  「報告軍長!我沒有病!」小戰士見副軍長過來問候他,他馬上精神抖擻地行個軍禮說。   
  「沒有病?」徐海東微笑著用手摸一下小戰士的額頭,說,「呀!還沒病,燒得燙手,你還瞞我!是得瘧疾了吧?!」徐海東又嚴肅地說,「第一,有病不報告,應該批評;第二,騎上馬,跟部隊前進。」   
  小戰士立即慌了神。心想:副軍長沒白天黑夜地工作,我怎麼能騎他的馬,而要他走路呢?連忙回答說:「首長,我接受您的批評,堅決執行命令,跟部隊前進;這馬嗎,還是您騎著!」   
  徐海東耐心地解釋說:「讓你騎馬,是革命的需要,不然,你就會掉隊的。」   
  小戰士爭辯說:「軍長您日夜操勞,走在前、睡在後。您騎馬才弄虛作假的是革命的需要。我這小病,沒問題,掉不了隊!」   
  徐海東爽朗地一笑說:「不掉隊了那好吧,咱倆先比一比走路,誰比輸了,誰騎馬。」   
  小戰士心想:副軍長常騎馬,走路肯定不如我,自信地說:「一言為定!」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副軍長和小戰士的一場走路比賽開始了。「目標是前面路邊那顆小樹,誰先走到為贏。預備——開始!」警衛員口令一落,兩人同時走了起來。   
  徐海東雖然腿受過四次傷,但仍能邁著穩健敏捷的步伐,快速向著目標走去。那個小戰士咬緊牙關,使出全身解數,往前衝刺,可他雙腿打顫,頭昏眼花,四肢無力,艱難地移動著步了。不一會兒的功夫,徐海東首先到達了終點。   
  「比賽結果,徐副軍長領先!」警衛員高聲宣佈。   
  徐海東立刻返回來,溫和地扶著生病的小戰士說:「怎麼樣?服從命令,快上馬吧!」   
  「我……」小戰士慚愧地看著徐海東。   
  戰士正在為難之時,徐海東不由分說雙手一托,把他扶上了那匹高大的棗紅馬。小戰士伏在馬背上,望著徐海東慈祥的面容,止不住流下了熱淚。   
  白天走,夜裡走,徐海東鐵一般的硬漢子,也被累垮了。十幾天了,他不願騎馬,總是說:「把馬讓給傷病員,我能走!」   
  副軍長的圓臉變成了長臉,瘦得肩骨支著單衣。在行軍途中,他突然倒下去了。   
  警衛員把他扶起來,幾個人一起努力,把他扶到一匹馬上。徐海東在馬上搖晃著,又掉下來。   
  徐海東連馬都騎不穩了。   
  警衛連長強制把徐海東放在擔架上,抬起來就走。   
  「放下我,讓我自己下來走!部隊行進太難了,我還要你們抬著。放下我,我能走!」說著吐了幾口血。他在擔架上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又昏迷不醒了。   
  警衛員一摸額頭,燙得嚇人。   
  部隊又無醫生又無藥。   
  警衛員只好不斷地用冷毛巾給他敷額頭。抬著擔架的戰士一步一步地朝前捱著,徐海東的生命在與疾病作著堅強的抗爭。「徐老虎」不僅與敵人戰鬥是老虎,在與疾病作戰時,也是老虎,病魔難以將他擊倒。   
  就這樣,徐海東躺在擔架上,指揮著紅二十五軍的轉移,衝破敵人重重圍追堵截。從鄂東北到皖西北,再從皖西北回到鄂東北。徐海東的擔架,衝向雨中,衝向夜色,衝向敵陣,山路坎坷,雨夜迷濛。   
  槍炮聲在前面越響越烈,通紅的炮火撕裂了夜幕,互相廝殺聲不絕於耳。情況不妙,躺在擔架上的徐海東心急如焚。往後撤吧,沒有命令;向前衝吧,等於送死。就此停下,等天亮再說。   
  徐海東在擔架上欠起身,命令道:「警衛連派人偵察情況;其他人原地待命,作好戰鬥準備!」   
  槍炮聲激烈地響了一夜,黎明前,才漸漸稀少起來。   
  「報告副軍長,」派出去偵察的同志急切地說,「省委和軍部率領大部隊已經突破敵人的公路封鎖線,到路西去了。我們被截在路東,掉隊了。前面是潢麻公路,敵人已把被我主力撕開的缺口補上了,重兵全擺在公路線上。」   
  徐海東一聽又驚又喜:驚,他掉隊了,與大部失去了聯繫,而自己身邊只有一個連;喜,省委領導和軍部領導及大部分戰友和紅軍士兵都安全回到了鄂東北。   
  晨霧濛濛,亂槍乒乓。   
  徐海東這時的頭腦特別清醒,他一下子從擔架上躍起來,身子搖晃一下,但還是站住了,病好像馬上好了。徐海東想:必須在天亮之前隱蔽好,否則我這個連就別想活一個。   
  右邊有座山,林木蔥鬱,野花正開,看來敵人還沒有佔領這座山。   
  「立即上山,佔領山頭!」徐海東果斷地命令道。   
  敵人的火力基本上集中在西面,防止紅軍過公路,他們根本就弄不清楚有多少紅軍已經突破了封鎖線。   
  山下有很多掉隊的紅軍,勤務人員還挑著行李,都在野地裡左顧右盼、東跑西藏,像斷了線的風箏,一片混亂景象。   
  徐海東坐在山頂「齊天大聖廟」前的石頭上,端著望遠鏡,敵情和我情很清楚。   
  「我們怎麼辦?副軍長!」警衛連長問。   
  「怎麼辦?怎麼辦?」徐海東放下望遠鏡,自言自語地說,眼肖突然落到靜坐在旁邊的小戰士身上了。小戰士腰上掛著拴有穗子的軍號。那穗子紅艷艷的,像早晨滴著露水的山花,給人一種熱烈欣慰的感覺。   
  「吹號!給我吹號!吹集合號!」徐海東大聲命令著。   
  「是!副軍長!」小戰士立正回答。   
  小戰士圓圓的娃娃臉,鼓起了腮幫,站在一棵樹下,吹響了紅軍的集合號。   
  「嘀嗒嘀嗒……」清亮悠揚的號音在黃土崗以南的群山中響起來了,號音飛向山下、飛向田野、飛到敵人的陣地,飛到山下流散的紅軍的耳中。   
  號聲使敵人一驚:媽的,紅軍還在路東?!   
  公路封鎖線上的敵人向山頭上射擊起來。敵人根本就沒有摸清紅軍情況,不知道山頭上有多少紅軍,只能遠遠地打著槍炮,不敢衝過來。   
  正在漫無目標尋找部隊的紅軍指戰員,聽到集合號,迅速地朝這個山頭湧來,三三兩兩,一個班、一個排、一個連地上來了。後勤人員挑著擔子也來了。   
  紅軍七十四師二二○團,在昨夜突破公路時被打散了,一部分戰士在二營長帶領下,採取迂迴包圍,殲滅了一營的敵人。天太黑了,二營長迷失了方向。天亮時,清點身邊部隊,還有四個連。敵人密集的炮火,使二營無法靠近公路,衝鋒一次,犧牲了十幾名戰士,二營長正在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集合號響了,他們就像迷路的孩子聽到了母親的呼喚。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真是『天不滅曹』呀!」二營長說,「快,司號員,吹號應答!」   
  有了回應的號聲,就有一支流散的部隊。   
  「好!再吹!讓他們向我們靠攏。」徐海東命令道。   
  那邊的號聲應答:馬上向這邊靠攏。   
  二營長帶著四個連,一見徐海東就大喊:「副軍長!副軍長!你怎麼還留在這裡?怎麼沒衝過去?」   
  「我和你一樣掉隊了!你們來的正好!我們又在一起了,七十四師還存在!馬上清點人數,整編成連!」徐海東對二營長和警衛連長說。   
  各種掉隊人員共八百餘人,整編成八個連,徐海東當即任命了連排長,並作戰前動員說:   
  「同志們!按我們現在的兵力衝過公路封鎖線,顯然是自投羅網,此地也不是久留之地。」   
  「那怎麼辦?副軍長,我們聽你的。」有人說。   
  徐海東微微擺了擺手,意示大家聽他說。   
  「因此,我們只有走回頭路,轉回向東。在敵還未摸清底細這前,返回皖西北,與八二十師會合,這是我們的唯一選擇,別無他路!」   
  「跟著副軍長,赴湯蹈火,我們也在所不辭!」   
  「好!輕裝上陣,列隊出發!」徐海東命令。   
  「副軍長!先等一等!我有個想法!」小號兵怯怯地說。   
  徐海東向小號兵點點頭,和藹地說:「有什麼事!你說!」   
  「副軍長,我想我應該留下來!」小號兵鼓足了勇氣說。   
  「為什麼?」徐海東有些驚訝,「怎麼能留下你呢?我還要你給我吹號呢!」   
  「副軍長!我留在這裡不斷吹號,迷惑敵人,使敵人不敢輕易出動。你好帶領大家向東撤,當敵人明白時,你們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走遠了!」小號兵的眼睛晶瑩透亮,他一口氣全盤托出。   
  徐海東和戰士們半天沒作聲。   
  二二○團的司號員站起來說:「副軍長,小號兵說得對,他還小,讓我留下迷惑敵人!」   
  還有幾個戰士表示願意留下來,掩護部隊撤退。   
  徐海東被小號兵及戰士們的犧牲精神和高尚品格感動得熱淚盈眶,激動不已。   
  「副軍長!不能再猶豫了,革命是免不了犧牲的,何況我還有擺脫敵人的把握。我對這裡的地形熟,把敵人拖住後,想法脫身,追趕你們!請放心,副軍長!我能行!憑我自己就能拖住所有的敵人。」   
  小號兵說完,轉身跳上一個凸出的石塊,舉起軍號,鼓起肋幫吹起來,那嘀嘀嗒嗒的號聲,立即響徹村莊!響徹大別山!響徹每個紅軍指戰員的心!   
  徐海東深情地望著小號兵,心裡默默地說:小同志!你多保重!   
  銅號上火紅的穗子,在早晨的陽光中,紅得像血。   
  徐海東把手一揮,命令道:「出發!」   
  藉著山林的掩護,不放槍,不放炮,順利地下了山,走上了通往皖西北的征途。   
  一路上,徐海東掛念著小號兵,拄著拐棍,一拐一拐地領著部隊不停息的走著。   
  突然,徐海東覺得肚子發脹,一低頭,吐了幾口血,立時,臉發燒、腿發軟、天旋地轉、頭重腳輕,一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警衛員把徐海東扶上擔架,徐海東又在擔架上回到了皖西北。   
  徐海東非常恨自己,戰鬥激烈,環境艱苦,身體這麼不中用,他常常自責:「我真沒用!」   
  公路封鎖張上的敵人,向響號的山頭猛烈轟擊。三個團的敵人在炮火的掩護下,朝山頭圍攻上來。   
  時而是集合號,時而是衝鋒號。小號兵變著調子吹,吹得敵人暈頭轉向,但有一點他們十分「清楚」:山上有一支不小的紅軍部隊。   
  從昨天早晨到現在,小號兵粒米未進,口乾舌燥,精疲力竭。十二個小時的不停地吹,嘴都吹出了血。小號兵看著軍號嘴上的血痕,心想:吹!要拚命吹下去。只有吹下去,副軍長他們才能走得更遠,安全轉移。   
  圍山的敵人,藉著茂林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向山頂摸來,妄想不讓山上的紅軍發現,把紅軍逼向山頂無處可逃,一舉全殲。   
  號停了,敵人爬起來,向山頂推進,號響了,敵人立即趴下。   
  如此反覆多次,弄得敵人高度緊張,人心惶惶。   
  小號兵再也舉不起銅號到嘴邊了,他儇依在那塊凸起的石頭邊,呼吸急促、滿嘴流血、軍號從他那瘦小的手中滑落……他翕動著嘴喃喃地說:「副……副軍長,你……你們保……保重……」   
  半個小時後,三個團的敵人圍上了靜悄悄的山頂,只有一個小號兵的遺體和紅軍扔下的輜重行李在等著這群惡神。   
  「我們上當了!」   
  「紅軍跑了!」   
  「媽的!老子受騙了!」敵指揮官踢翻一副爛擔架,罵著。   
  鄂東北紫雲寨。   
  殘酷的鬥爭實踐宣告了錯誤方針的失敗,同時,也找到了挽救革命鬥爭的有效途徑。   
  根據鄂豫皖省委第三次擴大會議的初步醞釀和會後多次研究及沈澤民個人的深刻體驗,由省委書記沈澤民執筆,於11月10日向中共中央寫報告,作了沉痛的檢討。在紫雲寨東頭的一間低矮破陋的茅屋裡,沈澤民坐在木墩上,伏在兩塊板搭起的桌子前,腦子裡不時出現大片紅軍犧牲的場面和徐海東冒死爭辯的情景,他奮筆疾書,在報告中寫道:   
   在郭家河、潘家河戰鬥勝利後,到現在根據地和紅軍出現慘敗局面,完全是過去錯誤造成的,是由於我們自己的路線錯誤和實際工作的拙劣。但我們並不認為革命沒有出路,「今後工作,如轉變到弄虛作假正面向群眾、團結群眾,敵人再狠些,『堅壁清野』計劃亦包不住我們(只要我們對白區群眾有密切聯繫和取得其同情與擁護)」。「紅軍和游擊隊依然保持其積極活動」。決心糾正「偏於軍事觀點,忽視群眾工作與密秘工作」的現象。表示今後要「洗心革面、重新做起」。今後鬥爭方針:採用游擊戰的方式來箝制敵人,消滅敵人,以恢復和鞏固根據地。主力紅軍要在游擊隊的配合下,深入到敵人佔領區去活動,在敵人後方襲擾和打擊敵人,求得物資上的補充。同時認為便衣隊是「極為適宜的一種游擊武裝的方式」,「要建立白旗下的群眾工作與秘密組織工作,首先最有效的還是發展便衣隊的組織」。(1933年11月10日《鄂豫皖蘇區省委報告》。)   
  沈澤民寫完報告後,於11月20日病逝於老君山東北的劉家灣。省委書記一職由徐寶珊代理。   
  沈澤民自從1931年3月來到鄂豫皖革命根據地,雖然執行了以王明為代表的「左」傾錯誤路線,但他能夠正視現實,認識錯誤,從失敗中及時吸取教訓,決心「洗心革面、重新做起」,抱病向中共中央寫報告,代表省委作沉痛檢討,表現了一名共產黨員對革命事業高度負責的精神和光明磊落的品質。他嚴於律已,聯繫群眾,艱苦樸素,忠於職守,忘我工作,直到生命的最後一息,為無產階級解放事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終年三十四歲。   
  省委吸取冒險進攻和內線消極防禦的失敗教訓,實行以外線游擊為主和密切聯繫群眾新的鬥爭方針以後,紅二十五軍一千多人在地方武裝和黨、政、軍三位一體的武裝工作隊——便衣隊的有力配合下,不僅勝利地堅持了第五次反圍攻鬥爭,而且在鄂東北地區恢復了以老君山、天台山和東、西高山為中心的兩小塊游擊根據地。部隊的游擊戰術得到提高,彈藥、裝備得到了補充,生活得到了改善。地方武裝保存了三個獨立團、兩個游擊大隊和若干游擊隊,便衣隊除活路在各地的秘密小組和小分隊和若干游擊隊,便衣隊除活路在各地的秘密小組和小分隊外,發展到七個大隊,經常深入平漢鐵路沿線活動,鄂東北的黨、政、軍、民的鬥爭情緒大為提高。   
  1933年10月11日。南溪呂家大院。   
  時值深秋,田野裡卻沒有黃澄澄的稻穀,糧倉裡也沒有麥粒,紅軍和農民肚子裡仍然是野菜野果。   
  徐海東率領折回皖西北的八個連部隊,10日到達南溪。第二天皖西北道委和八十二師及徐海東等在南溪東北的呂家大院召開會議。呂家大院是個姓呂的地主老財逃跑後留下的,一直是皖西北道委駐地。   
  呂家大院非常氣派,在叢林和溪水的陪襯下,顯得格外幽靜,像世外桃園。青瓦白牆,雕簷畫柱、前後三幢房子、東西各有廂房,緊湊而錯落有致。   
  皖西北道委書記郭述申說:「為了統一指揮,打擊敵人,是不是把八十二師和徐海東副軍長帶來的部隊合併,組成紅二十八軍?」說完,用眼肖徵求著大家的意見。   
  「我看行!」徐海東說,「我們本來力量就不太強,若不統一起來,就更分散了,就有可能被強大的敵人各個擊破。」   
  八十三師師長劉德利、政治委員詹大列等都紛紛表示贊同。   
  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八軍在極其艱苦的環境中誕生了。軍長徐海東、政治委員郭述申,八十二師領導不變;八十四師師長黃維南、政治委員周化賢。每師各轄三個營,全軍共兩千三百餘人。   
  徐海東說:「今後部隊絕不能像以前那樣,冒險戟和內線防禦,堅決不打消耗戰,不硬拚、積極向外線游擊,尋機殲滅敵人,奪取敵人財物以補充部隊。用敵人的東西養活我們,吃飽喝足,再送他們上西天!」   
  大家同志讚好,哄堂大笑!   
  郭述申宣佈:「根據現在的情況,決定第八十二師在赤南蘇區堅持鬥爭;第八十四師北上赤城革命根據地熊家河一帶活動,兩部相互配合,共同與敵人鬥爭。」最後,他又重申說,「一定是外線游擊戰!」   
  凜冽的寒風呼嘯而來,無情地抽打著衣衫襤褸的紅軍指戰員。白天,他們隱蔽深山、割草搭棚、野果充飢;夜晚下山打游擊。   
  解決棉衣,成了徐海東的當務之急。   
  「全部家當,只有十三塊大洋!」供給處長報告說。   
  突然,偵察員跑進來:「軍長!這下可好啦!」   
  「好什麼?」徐海東問。   
  「駐段集的民團剛運來一大批布匹!」   
  「天無絕人之路呀!」徐海東感慨地說。   
  當夜,徐海東親自帶領一個團偷襲了吳橋和段集,大獲全勝,把敵人的布匹一窩端了。   
  根據赤城縣委送來的情報,葉集有兩家土豪劣紳開著布行、棉行,徐海東又攻下了葉集。接連幾天,三戰三捷,殲滅民團五百多人,繳獲棉布六百多匹、棉花一千多斤。   
  供給處長望著棉、布樂得合不攏嘴。但靜心一算,眉頭又擰起了疙瘩。   
  「幾時能把棉衣做好?戰士們直喊冷呀!」徐海東樂呵呵地說。   
  「軍長啊!要是能再打一仗,多搞點棉花來就好了。」供給處長說,「現在平均每一套軍裝只能有一斤棉花,這怎麼能做呀!」   
  「看菜吃飯嘛!怎麼不能做呢?」   
  「一身棉衣最少也得兩斤,現在才一斤呀!」   
  「一斤,只有一斤,你趕快給我把棉衣縫出來!」徐海東說。   
  有的說:「絮上薄薄一層也暖和,一層棉抵十層單嘛!」   
  有的說:「乾脆只絮棉襖,不絮棉褲,再加發兩條單褲就行了!」   
  ……   
  供給處長磕著煙袋,一邊琢磨大家的意見,一邊說:「我看,褲子膝蓋以上絮點棉花,膝蓋以下再扎副綁腿。這樣,又暖和、又精神、整齊麼!」   
  「這個主意好!這個主意好!」徐海東讚不絕口,指著供給處長說,「聰明是逼出來的呀!」   
  「可是!我們只有三十幾個女同志,有的還不會縫,這縫衣服也成問題呀!」供給處長說。   
  「我就不信,哪個女人生下來就會做衣服?男人到老也不會做針線活?革命,也要革專門由女人給男人做衣服的命!會的做指導,自己動手,誰要做不成,那就叫他光屁股挨凍!」   
  從師長、團長、政委到第一個戰士,都拿起了針和線。女同志幾乎都成了師傅,村子裡不論是老奶奶、大嫂子、還是姑娘都組織起來、為子弟兵夜以繼日地趕做棉衣。   
  三天功夫,整個部隊全換上了新軍裝。個個精神煥發。   
  徐海東咧嘴一笑,臉上的酒窩更深了。他相信:困難難不住真正的革命人;革命軍人在部隊這所大學校裡,一切都能學會。   
  豫鄂皖「剿匪」總司令劉鎮華躺在床上,氣憤地說:「徐海東呀!徐海東!我不活捉你誓不為人!」他恨徐海東率領的紅軍屢剿不滅,反而越剿越壯大,從一個紅二十五軍,一下子又增加了一個二十八軍,他恨部下無能,滅不了紅軍,使他臉上無光;他恨蔣介石,只會罵人和瞎指揮,不瞭解情況,胡亂調兵譴將,完全沒把他這總司令放到總司令的位置。轉念一想,徐海東等紅軍指戰員確實了不起,無糧無房,竟然能生存下來,而且越發展越半天在,真是些漢子,令人佩服。   
  劉鎮華給軍隊提出的口號是:「駐盡山頭,宰盡豬牛,見人就殺,雞犬不留!」   
  然而,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徐海東說,紅軍自下而上靠三寶:肩扛鋼槍、背挎糧袋,屁股後掛鐮刀。   
  部隊行過軍,打完仗,就在山中住下。大家揮動鐮刀,割草、砍樹枝,搭起擋風遮雨的小茅房。糧袋空了,戰士們提著鐮刀,滿山裡跑,挖野菜、采山果。有人還為它編了一首歌謠:   
  鐮刀好似一支槍,   
  幫我採果又蓋房;   
  山溝野坳是我家,   
  野菜山果是我糧。   
  1934年3月11日。潢川「剿匪」司令部。   
  劉鎮華面對牆上的軍用地圖,一手掐腰,一手在地圖上指點著什麼:「給我接通湯家匯的宋師長!還有南溪的劉師長!」他沒好氣地命令道。   
  「皖西北,怎麼搞的?枕頭世科在古門口丟了一個團;戴民權在樟柏嶺丟了兩個營;鄭廷珍在石碑沖被打散一個旅,還差點丟了命……」劉鎮華來回蹁著步,自言自語說。   
  「接通了,總司令」。話務員報告說。   
  「宋師長嗎?徐海東第二十八軍要到葛滕山休克整,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命令你,率部南下,會同劉書春第五十四師,南北夾擊,一舉殲滅它。」劉鎮華說。   
  「我這兵力不夠,我們第七十五師只有一個旅在這裡,不過我馬上調那兩個旅回來。」敵七十五師師長宋天才在電話裡回聲說。   
  「什麼?兵力不夠?你一個旅近四千人,單憑你四千人還消滅不了二千人的疲憊之師……」   
  「總司令,劉師長電話!」話務員說。   
  劉鎮華「呱噠」一聲把宋天才的電話掛了。接過劉書春的電話說:「書春啊!郝夢齡當師長時,剿了幾年匪,可菲越剿越多,你當代理師長還沒打過仗,現在你顯示才華的機會來了!徐海東率第二十八軍正向葛滕山方向運動,你會同宋天才南北夾擊,定能叫徐海東死無葬身之地!」劉鎮華打氣似的說著。   
  「是!總司令!我絕不辜負總司令的栽陪!我要活捉『徐老虎』!」駐南溪敵五十四師代理師長劉書春滿有把握地說。「活的不成,要死的!」劉鎮華心想,能把徐海東打死就算你幸運了,還活捉呢!   
  3月12日拂曉。葛滕山。   
  熬過寒冬,迎來陽春。   
  徐海東打游擊戰,是他的本行,得心應手。在連續取得石門口,古碑沖戰鬥勝利後,準備取道葛滕山去大埠休整。部隊於3月12日拂曉抵葛滕山。   
  「報告軍長!敵五十四師從南邊的南溪、敵七十五師從北邊的湯家匯、合擊過來了。敵人還要……」   
  大個子偵察員站在徐海東面前,報告半截,不敢說了。   
  「快說!敵人要怎麼樣?」徐海東急切地追問。   
  「敵人要……要……要活捉你!」偵察員膽怯怯地,綞擠出了最後幾個字。以為軍長會發脾氣,臭罵一頓。   
  「娘賣匹的!」徐海東哈哈大笑,說,「敵人吹牛!看把你嚇的。去,去,想個辦法,給劉書春傳個話,說我徐海東要活捉他呢!」   
  連續行軍一晝夜了,紅軍指戰員們都休息了。徐海東點著一盞油燈,兩隻大眼睛盯著軍用地圖,彎著身子,手在地圖上比劃著,正在籌劃怎樣才能狠狠地咬敵人一口。   
  政委郭述申也沒休息,進門便問:「怎麼還不睡呀!」   
  「劉書春要活捉我!」徐海東笑著說,「我要狠狠打他這個狗娘養的。不打個大勝仗,我們的屁股坐不住呢!」   
  「是哩!」郭述申若有所思地說,「我們若能先吃掉一路,另一路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徐海東眼望地圖,皺著眉頭尋思。在他頭腦裡,有一本敵軍軍官的花名冊。對他們的姓名、年齡和經歷,特別是興趣愛好,打仗有什麼特點,幾乎都一清二楚。   
  劉書春,國民黨保定軍官學校畢業,自恃熟讀兵書戰策,好勝心強,利慾熏心,但時運不佳,沒有硬靠山。當過十三年團長,四年旅長,現在才是個代理師長。這次他亡想和名震大別山的「徐老虎」一決雌雄,撈個頭彩,好「轉正」,求戰心切。   
  「我們這次把口張大點。」徐海東雙手往地圖上一攏,表示贊同政委的話,又果斷地說:「先吃掉南路五十四師,驕兵必敗嘛!」   
  政委點點頭,他完全信賴徐海東的指揮才能。自從去年10月11日紫雲寨會議徐海東提出打游擊的戰略戰術後,徐海東帶領八十四師,堅持外線作戰;郭述申帶著八十二師,堅持根據地本土的鬥爭。兩個師內外配合,遙相呼應,使得敵人的圍攻部隊傷透了腦筋。圍攻不成,一不小心,就被咬一口。戰士們常說,只要軍長看準了,下了決心,那就保準打勝仗,政委也是這樣看的。   
  他們兩人頭挨著頭,在油燈下又仔細研究了一陣,商定了作戰計劃。   
  為了防止敵人偷襲,派第八十四師一營佔領葛滕山東南山脊,警戒南溪方向之和幫;派第八十二師三營佔領火炮嶺以北公路東西兩側高地,陰擊湯家匯方向來犯之敵。   
  一切佈置完畢,徐海東走出門外,晨霧漸漸消失。葛滕山是革命老區,陽春三月,花紅草綠,萬象理新,春風怡人,人心喜悅,鄉親們犁耙水響,在布谷鳥的催叫之下,撒種布谷,為根據地將有的夏收揮汗耕耘。   
  徐海東站在門口,被根據地美好田園風光所吸引。他聯想到自己做窯工時,春天最忙,又要裝窯,又要耕地……   
  3月11日下午。南溪。   
  國民黨第五十四師師部設在南溪鎮上一家大戶的房裡,這房屋的富麗堂皇在皖西山裡是少有的。劉書春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抽著煙,門口有哨兵持槍站立、戒備森嚴。這家大戶姓張,是隨國民黨軍隊攻入鎮後,搬回來的。自己住進廂房,把正屋和堂屋交給劉書春使用。   
  張老財主說:「有了你們,我們可放心啦!一定要把紅軍剿滅掉!否則,你們一走,他們變本加厲地來搶呀!」   
  劉書春深吸一口煙,冷笑著說:「聽說徐海東人稱徐老虎,很有作戰經驗,有勇有謀,百戰百勝是不是?這回我要見識見識徐老虎有啥能耐?!哼!」他從鼻孔裡噴也兩股煙,「我就不信他有三頭六臂七十二變,他是老虎,我是打虎的武松!哈!哈!哈」   
  張老財主看劉書春的煙吸沒了,馬上又給敬上一支,可是他已七十多歲,手哆嗦不停,沒等劉書春接住煙,他就撒了手,結果煙掉在地上。劉書春則要發火,一想,今天要和徐海東打仗,別沖了好運。於是,自己又拿支煙點著了。   
  「大人不計小人過!」張老財主馬上吹捧說,「有劉師長親自出馬,哪有不勝的道理?那徐海東是什麼東西,不就是個窯工嗎!哪能跟我們劉師長相比呢,您正規軍校畢業,熟讀兵書戰策,久經沙場,戰無不勝。劉師長,我這裡領著鎮民們,殺豬備酒,靜等你們的凱旋啦!」說完匆忙回廂房去了。   
  劉書春心想,誰希罕你那桌酒肉呀?我要用徐老虎的頭換掉代理師長中的『代理』兩字。」   
  中午。劉書春帶領五十四師兩個團到達紅八十四師一營陣地,雙方交了火。   
  劉書春不愧為老牌軍官,打一會兒,他就判斷,這不是徐海東的主力。因為山梁不大,火力不強,這絕不是紅二十八軍的主力,那主力在哪?徐海東在哪?他已意識到徐海東厲害但轉念一想:北方派去一個營阻擊國軍第七十五師的進攻,現在又出現一個營,阻擊我。紅二十八軍共二千來人,剩下一千多人,怎麼能頂住我兩個正規團呢?!   
  劉書春洋洋自得,命令部隊就地隱蔽,休息吃乾糧,以逸待勞,看看徐海東如何動靜。劉書春蹲在一個掩體後,用望遠鏡觀察著葛滕山方向。他雖說很有把握,但也警覺十分,戰場上萬萬不可大意,就像棋盤上的廝殺一般,黑白子對壘,一著不慎,將會導致滿盤皆輸。   
  望遠鏡裡一直沒有紅軍的動靜。莫非徐海東溜了,如果那樣,今天的伏擊就又白幹一場。會不會偷襲南溪呢?不會。沒這個跡象,況且工事堅固、有一個正規團和民團等把守,一時沒問題。   
  突然,望遠鏡裡出現了情況:紅二十八軍排著四路縱隊快速運動。紅軍頭上戴著有用柳條編成的偽裝帽,一個個躬著腰,提著槍,矯健如虎,正向葛滕山西南的簸石溝方向急行軍。   
  劉書春嘴邊露出幾絲嘲諷的笑。徐海東呀徐海東,你想用這個營牽制我,主力溜走,我看你徐老虎往哪跑,今天不活捉你,我誓不為人。   
  「繼續伏在原地不動,不准放一槍一彈。待紅軍全部上了簸石溝後,再迅速行動,從左、中、左三面包圍,把紅軍全部逼上懸崖。誰活捉徐海東賞大洋一萬塊!」劉書春知道簸石溝西山三面開闊地,一面懸崖,易攻難守;紅軍白天行軍,且在很容易被發現的山坡上行走。這些,使他對徐海東更加輕視,輕蔑地說,「窯工怎麼能運兵佈陣,指揮千軍萬馬呢?!」   
  向簸石溝西山急行軍的紅軍戰士們、有的人心裡犯疑:往日打仗,多是夜戰、游擊戰,三五成群的小行動,很少和敵人大白天的正面交鋒,死拼硬打。今天,軍長工真是犯了老虎脾氣,為啥把我們第八十二師的這 兩個營明擺在山坡上,往上搶山頭呢?這不白給敵人當靶子嗎? 要到山頂的紅軍戰士望見遠處的敵人大部隊跟過來的時候,突然接到傳來的命令:「快快上山,再快快下山,撤回葛滕山。」大家頓時領會了:這又是徐軍長的一計。於是,戰士位一邊攀登,一邊相互鼓勵:「快點爬啊!」   
  「要指揮好自己的部隊,必須同時調動敵人的部隊。」徐海東經常這樣說。今天,他布下了一個「迷魂陣」,用兩個營的兵力把敵人牽上易攻難守的葛滕山西南段——簸石溝西山。然後,留下一排在山頂上打擊敵人。其餘的,從山後懸崖上下來沿山谷撤回葛滕山正面,會同八十四師(缺少一營),從東邊來個大迂迴,繞到敵人後側,從東南猛攻敵人後路,前有山頂上一個排阻擊,東北有八十四師一營前來增援追來,這樣,劉書春的兩個團就處在三面包圍之中,爭取一舉殲滅這兩個團,至少也能擊潰他們,粉碎敵人的地進攻。   
  徐海東以大膽、果斷而靈活的戰略戰術,給劉書春布下了天羅地網,敵人果然中計。徐海東說:「葛滕山是你劉書春的墳墓!」   
  劉書春把戰鬥勝利的希望放在西山後的絕壁上,徐海東也把打垮劉書春的希望放在這段絕壁上。   
  徐海東要巧出奇兵,絕處逢生。   
  葛滕山,顧名思義,葛籐特別多。葛籐長在山嶺的崖壁上,長有數丈,柔韌強勁、結實牢固,鬱鬱蔥蔥的葉子,褐黑色的籐條,密密麻麻地懸掛在崖壁上。皖西山裡人,把葛籐砍下編簍編筐,或當捆紮東西的繩子用。天災無收年景,把葛籐磨成粉末,當作救命食糧,也能救人性命。   
  紅軍到了山頂,按照徐海東的人命令:留下一個排,在光禿的地方修築工事,給敵人造成死守的樣子;其餘的部隊,從山後懸崖上下來,迅速撤回軍部。   
  隱蔽著劉書春,看見紅軍全部登上山頂,並在挖工事,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喜滋滋的。   
  「向簸石溝西山方向,出發!活捉徐海東!」劉書春命令著。   
  紅軍八十二師兩個營(缺少一個排)在一營長帶領下,抓著葛籐,像蕩鞦韆一樣,蕩過溝壑,落在對面的山坡密林中。藉著密林的掩護,在羊腸小道上,迅速悄悄地向軍部行進。   
  下午兩點。紅八十二師兩個營回到了軍部。徐海東樂呵呵地與一營長握手:「你們勝利地完成了牽牛鼻子任務!」   
  「是軍長指揮有方。」一營長說。   
  徐海東站在高處,向八十二師兩個營和八十四師的指戰員望了望,高聲說:「我們幾個月來,一直沒有大白天和敵人正面交鋒,今天,敵人已上鉤,這是個殲滅敵人的好機會!英雄的大別山兒女們,敵人就在我們手中,報仇的機會到了!活捉劉書春!」   
  徐海東率領紅二十八軍主力先向東南,後轉向西北,直抄劉書春五十四師的後路。   
  下午兩點四十分。   
  劉書春來到西山腳下,望了望山頂上的紅軍還在挖工事,他得意洋洋,發出向山上進攻的命令。他心想:徐海東,要不舉手投降;要不摔成肉泥。   
  山頂紅軍猛烈地回擊。雖有輕重機槍幾架,但必竟人數少。敵人兩個團很快爬到了山腰。   
  突然,山下槍炮齊發,火力比山頂上還猛烈。劉書春畢竟是多年的指揮官,馬上意識到自己上當了。但還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向下衝吧,山頂上的紅軍來個反衝鋒,不行!攻下山頂再說,於是命令:「向山項衝鋒!」   
  從山腰再向上衝,異常順利,沒有遇到任何強大抵抗。到了山頂,劉書春才徹底醒悟了,這完全是徐海東有計劃有預謀的圈套。哪有什麼工事,只是東一堆西一堆浮土,一個紅軍也沒有。難道看花眼了,不可能;紅軍插翅飛了,更不可能。劉書春疑惑不解。   
  「師長,你看那葛籐,紅軍是抓著葛籐過溝壑的。」參謀長指著懸崖峭壁上的籐條說。   
  劉書春恍然大悟,罵道:「什麼徐老虎,簡直是徐狐狸!」劉書春把望遠鏡摔在地上,脫下雪白的手套扔得遠遠的。命令說:「一部分抓葛籐蕩過去,其餘阻擊攻山的紅軍!」   
  「紅軍能過去,我們國軍也能過去!」他自言自語說。   
  先是一個連走到懸崖邊,正欲抓葛籐,對面山坡的叢林中射出一排子彈,國民黨士兵紛紛中彈倒下。一個連一個人沒剩。中彈的士兵跌下千丈深淵,發出恐怖的尖叫,在山頂根本就聽不到士兵附地的聲音。相反,那撕肝裂肺的慘叫,震顫著每一個國民黨官兵的心。   
  再派一個連到崖邊、蕩葛籐,下場一樣。   
  劉書春絕望了。只有死守山頂,等待援兵了。   
  山腳下,到處是紅軍,將山頂圍個水洩不通。紅軍正在步步為營向山頂逼來。   
  紅軍的喊話響徹山嶺:   
  「劉書春,你被包圍啦!投降吧!」   
  「國軍弟兄們,不要幫助蔣介石打內戰啦!你們被包圍啦!投降吧!紅軍優待俘虜,發路費讓你們回家!」   
  「投降吧!硬拚只有死路一條!」   
  不能就這麼服輸,不能就這麼投降!劉書春提起精神,鼓足勇氣,組織了兩次反衝鋒,想殺出一條血路,突圍出去。   
  機槍噠噠噠吼叫,打得山石冒火,剛展開的樹葉紛紛落下。紅軍的火力太猛,衝鋒的國民黨軍隊,像割韭菜一樣,被一排排地割倒。   
  血立即染紅了山坡,敵人的衝鋒被打退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戰場一片寂靜。   
  山頂敵人在等援兵!   
  山下紅軍挖工事、擺出困守的樣子。每摸上去一段,都挖工事,步步為營。專等敵人反衝衡暴露在山坡上。紅軍再槍炮劉發,把敵人消滅掉。   
  劉書春在山頂心急如焚,焦慮不安。宋天才,狡滑多端,從不與徐海東正面交鋒,有利就打,無利就躲。今天與紅軍二十八軍決戰,恐怕他不會來了。拋屍山頭,為黨國效忠?狗屁!我劉書春幹了幾十年,才混個代理師長。   
  前進不能,後退無路。   
  唯一的出路:混在士兵中,當俘虜,有機會再逃。   
  二十多分鐘又過去了。徐海東立即決斷:「交通隊隨我來!向山頂發出總攻擊!」   
  紅軍戰士如山中猛虎,衝入敵群。山坡上的敵人,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東奔西跑,你推我搡,亂作一團。   
  徐海東提著馬鞭,帶領著一式駁殼手槍的交通隊,飛奔上來。他向戰士們高聲呼喊:「同志們!不要放走一個敵人!」大伙見軍長也衝上來了,個個更是精神倍增,一片「殺」聲地向潰散的敵軍壓過去。交通隊,又名「手槍隊」,平時送信跑交通。隊員都是步兵連裡挑選出來的,個個精明強幹,能打仗,能跑路,都是一個頂倆。戰場上,每逢情況緊急,徐海東就領著「交通隊」衝鋒陷戰。   
  戰鬥僅半個多小時,敵第五十四師這兩個團就大部被殲,俘虜一千多人。   
  紅軍指戰員都瞭解軍長徐海東的脾氣:他指揮打仗,一要全勝,不讓敵人逃跑;二要抓住敵人的高級指揮官:三要自己的隊伍傷亡少。若是抓不住敵人的高級指揮官,自己的人又傷亡多了,他就要罵娘,就這是「半勝」。這一仗,打得漂亮,自己的傷亡不大,俘虜抓了許多,只可惜沒有抓獲敵人的大官,美中不足,不好說是「全勝」。   
  清查俘虜時獲悉敵五十四師代理師長劉書春也沒逃脫,可他藏在哪兒?   
  「劉書春,你跑不了啦,快出來!」   
  「當官的,趕快出來!」   
  「紅軍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   
  ……   
  大家一股勁地在俘虜群裡、屍首堆裡尋找劉書春,一個個詢問,挨個辨認。一些被俘的軍官,耷拉著腦袋,從人堆裡走出來,供認自己的身份。一個腦瓜生肉、滿臉胡茬的敵兵,被其他的俘虜推擁到紅軍戰士面前。只見他身穿一身普通士兵服裝,垂頭喪氣,兩眼無神。他先承認自己是營長,接著又說是團副,在追問下,他才支支吾吾地承認他就是五十四師代理師長劉書春。   
  徐海東聽說活捉了劉書春,欣喜得瞇起了眼睛:這一仗,才真是大獲「全勝」。   
  劉書春擒虎不成反入甕。他想像中神出鬼沒的窯工徐海東,應該是個粗魯的草莽英雄,他偷眼看望:頭戴八角帽,身穿灰布軍裝帶,中等個頭,卻是一派將軍風度。他頓了一會兒,再偷眼看望徐海東方圓形的臉盤,嘴角還掛著一點笑意,相當心慈面善。   
  劉書春壯著膽子問:「請問軍長,您是黃埔幾期?」   
  徐海東搖搖頭,沒明白這傢伙問話的意思。   
  「那麼,您一定是『保定』的了?!」劉書春接著又問。在他看來,像徐海東這樣能殺慣戰,有勇有謀的將才,肯定是黃埔軍校或保定軍校的畢業性。再說,他本身是保定軍官學校畢業,想和徐海東拉個同學校友的關係,給自己墊上幾級下台的階梯。   
  「我沒有聽過黃埔的課,也沒有進過保定的門!」徐海東說,「我是『青山大學』畢業!」   
  劉書春低頭沉思片刻,又問:「請恕鄙人學識淺薄,不知道這『青山大學』設在什麼地方?」   
  「喏!就在那裡!」徐海東手指著遠近起伏連綿的山巒說。   
  「這……」劉書春一時沒明白過來,又問:「你們蘇區共匪,噢,不,共軍,無房、無糧,怎麼還能打勝仗,這到底是……」   
  徐海東刷地站了起來,瞪大眼睛,氣憤地說:「沒有房子,是你們燒的;沒有糧食,是你們搶的,你們天天罵我們『共匪』、『共產』、『共妻』!你們的所作所為,才真是匪呢!」   
  劉書春全身顫抖,手足無措,啞口無言。      
練精兵戰長嶺 奔襲太湖城 
  1934年4月16日。商城豹子巖。   
  河南商城東南部,豹子巖上杜鵑正紅、蓬蓬勃勃,像掛起一面碩大的旗幟。巖下空草坪邊緣,百草蔥蘢,軍馬在悠悠甩著尾巴,啃著嫩草,再望望身邊的一群群一簇簇的紅軍戰士,露出歡快神情,不自覺地發出灰灰鳴叫。   
  空闊的草坪上,人聲鼎沸,號角長鳴,歡歌笑語,一派熱鬧景象。   
  徐海東在佈置安排了皖西北根據地的工作後,根據鄂豫皖省委的指示,帶領紅二十八軍,陸陸續續和國民黨軍隊打了幾仗,突破了一道道封鎖線,終於和吳煥先帶領的紅二十五軍會師了。   
  根據省委決定,紅二十八軍編入紅二十五軍。軍長徐海東、政治委員吳煥先、政治部主任郭述申(兼)。紅二十五軍下轄兩個師:七十四師師長梁從學(原八十二師師長劉德利在本年2月火炮嶺戰鬥中犧牲),政治委員姚志修;七十五師師長丁少卿(原八十四師師長黃緒南於本年3月楊山戰鬥中犧牲),政治委員高敬亭,全軍共三千餘人。   
  在紅二十五軍成立大會上,吳煥先代表中共鄂豫皖省委作了重要講話,他說:紅二十五軍主力分別半年之後,現在又會合了,這是一件大喜事。紅二十五軍前一時期的鬥爭,由於領導上的錯誤,碰了很大的釘子,這是很痛心的。但是從血的教訓裡面提高了認識,找到了新的有效的鬥爭方針,我們的前途是大有希望的。希望全軍指戰員團結一致,為打破敵人的圍攻而鬥爭。   
  戰友重逢,說不盡別後的艱苦鬥爭浴血奮戰。一冬一春,如隔三秋,重逢的激動心情難以言表。   
  在草坪邊的石塊上,徐海東和吳煥先正在親切地交談。   
  吳煥先端詳著精神飽滿的徐海東,情不自禁地說:「你真是個怪人,戰事一緊張,你的病真的好了!當時,在黃土崗被衝散,我非常擔心你這擔架上的病號,別讓敵人活捉了!」   
  「我也很奇怪!」徐海東嘿嘿一笑說,「當時和主力失散,情況危急,那病就沒了。這幾天,不打仗了,又不大舒服了。看來治我的病,最好的藥是打仗,最好的醫生是敵人。說不定將來敵人沒了,我就臥床不起了!」   
  「別瞎說。那時即使有病,也能在大醫院裡治好。再說,革命勝利了,有多少事等著我們去做,那也是『打仗』啊!你還是沒時間生病!」   
  「是!是!革命者病不起,革命者沒有時間生病。不過,如果馬上把敵人消滅了,貧苦人過上好日子,我情願大病一場!」徐海東仍是笑呵呵地說。   
  草坪上,剛剛會合的紅二十八軍和紅二十五軍分別唱著自己編的山歌:   
  紅二十八軍唱道:   
  肩膀扛糧袋喲,   
  屁股掛鐮刀;   
  天天打游擊喲,   
  夜夜隨山倒!   
  紅二十五軍唱道:   
  山溝野坳是我房,   
  野菜山果是我糧;   
  三天不吃飯,   
  照樣打勝仗。   
  「這唱出了我們紅軍指戰員的共同心聲!」吳煥先感慨地說。   
  徐海東對吳煥先說了黃土崗分手時那個吹號的小戰士:「可惜呀!我當時連他的名字都沒顧上問。多功能好的戰士呀!」徐海東惋惜地說。   
  「是的。在我們的革命隊伍中,有多少同志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當了無名英雄啊!」吳煥先也說。   
  「沈澤民書記怎麼樣?身體還好嗎?」徐海東關切地問。   
  「他於去年11月病逝了!」吳煥先沉痛地說。   
  徐海東情不自禁地掏出沈澤民同志贈給他的那塊鋼殼懷表,看了又看,然後說了聲:「真可惜,沈書記可是個好人哪!」他的眼睛濕潤了,陷入了回憶中:   
  「那是在七里坪圍攻戰之後,部隊向皖西轉移的路上,給養十分困難。先頭部隊在福田河一帶,曾亂殺了一些牛、羊、豬、雞。沈澤民同志知道後,便向我說:『海東,你們但任後衛的可要負責做好群眾工作啊!仗打敗了,紅軍還是紅軍,不能毀壞群眾牲畜!』沈澤民同志病了,不騎馬,不坐擔架,每日每夜和戰士一樣堅持步行,和同志們一樣吃生南瓜和生葫蘆。一天住下,我的警衛員看見滿院雞跑,隨便說了一句:『捉個雞殺了吃!』我以為他真要捉雞,朝他說:『動一根雞毛我就揍你!』沈澤民同志剛好路過,連連點頭說:『海東同志,要都有你這樣的黨性,該多好呀!我們紅二十五軍不會像今天這個樣子!』」   
  「他病危時,還抱病向中央寫了一份沉痛的檢討報告!」吳煥先補充說,「他的高尚品格和革命精神真是值得我們學習呀!」   
  1934年3月2日。蔣介石官邸。   
  華燈高照,窗簾低垂。   
  蔣介石和夫人宋美齡正陪同張學良共進晚餐。   
  張學良自1930年中原大戰支持蔣介石後,被任命為中華民國國民革命軍副總司令,與蔣介石成了結義兄弟,是蔣介石餐桌的常客。   
  桌上有東北參湯、福建龍蝦等,菜並不多,但都很名貴講究。   
  宋美齡不時給張學良夾菜,說:「漢卿,這次你任豫鄂皖『剿匪』副總司令,實際上是總司令,中正他沒時間,全由你代勞啦,擔子不輕呀!」   
  「應該的!應該的!」張學良說。   
  「湯恩伯、衛立煌、劉鎮華,『剿匪』不徹底,有失我望。但畢竟把匪軍主力攆出了鄂豫皖,這漁翁之利讓給老弟啦!」蔣介石說著,夾了個大龍蝦放在張學良盤裡。   
  「我在華北沒什麼建樹,但願在鄂豫皖不失老兄期望!」張學良微笑著說。   
  4月19日。光山沙窩集。   
  東北軍第五十七軍軍長何柱國正和一○九師師長牛元峰邊品酒、邊看歌舞。   
  「叮鈴鈴……」電話響個不停。   
  「媽的!掃興!誰來的電話!」牛元峰罵著,提起了電話,臉闡嚴肅起來。「少帥電話,讓你接的!」   
  何柱國慌忙接過電話說:「我是柱國,少帥,請指示!」   
  「紅二十五軍和紅二十八軍於16日在商城豹子巖會合。現在正向鄂東北運動,你們密切注視、尋機殲之!」電話裡,張學良說道。   
  「是!少帥!」何柱國畢恭畢敬地回答。   
  剛放下電話,何柱國夾了一口菜還沒放進嘴裡,警衛連長氣喘呈呈地報告說,「徐海東率領紅二十五軍通過潢(川)麻(城)公路向西去了!」   
  「攪得一頓飯也吃不好!」何柱國說。   
  「派你一○九師現有部隊尾隨跟蹤;調楊正治第一○八師、董英斌第一一一師從左右合圍!」何柱國對一○九師師長命令道。   
  紅二十五軍按照省委指示,伎倆中後由皖西北重返鄂東北,於19日黎明前通過潢(川)麻(城)公路,這時駐光山沙窩集的敵第一○九師兩個營尾追而來。為了打擊該敵,徐海東決定以第二二三團埋伏於沙窩以西之高山寨,其餘部隊誘敵跟進。敵人進入了伏擊圈。徐海東命令第七十四師突然掉頭反擊,第二二三團向敵人側後發起猛攻。敵人遭到前後夾擊,未等敵一○八師、一一一師合圍過來,就倉皇潰竄。紅二十五軍乘勝猛攻,斃傷敵軍一百餘人,俘敵五十二人,繳獲輕機槍十餘挺,步槍一百餘支。這次戰鬥是對東北軍的首次打擊。徐海東的靈活機動,巧妙設伏的運動戰術給張學良留下了深刻印象。   
  6月7日,豫東南彭新店。   
  陰雨連綿。紅軍戰士挽著褲腿,穿著草鞋,伴著嘩嘩的溪水聲,急速南下。到達豫東南部的彭新店與敵四十四師一三二旅兩個團遭遇。二十五軍迅速擴散,槍佔有利地形,先敵開火,從東西兩面實行夾擊。敵人不支,向南潰退。紅二十五軍乘勝追至彭新店以南的九龍河。此戰,斃傷俘敵四百餘名。次日,部隊在殷家灣休息時,發現該敵攜傷兵回竄宣化店,即抓住戰機,在楊家店一帶予以截擊,再斃傷俘敵六百餘名。   
  在此勝利的基礎上,6月中旬,紅二十五軍轉兵北上,在胡家沖、觀音寨、楊平口等地給花園、夏店出動之敵以沉重打擊。   
  到7月中旬,經過一個多月的努力,紅二十五軍在朱堂店至鐵鋪一帶,恢復和開闢了一塊南北長三十餘公里、東西長約二十餘公里的根據地,並建立了朱堂店和幾個鄉政權。   
  紅二十五軍在戰鬥間隙也加緊部隊訓練和建設。這段時間,徐海東常常一個人坐在屋裡低頭沉思。他不像政委吳煥先那樣愛動筆,往往一邊想、一邊就把得出的結論銘記心頭。   
  「我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蠻幹了!」這是他得出的結論。他想得很多,想到大革命失敗後那風風雨雨的年代,想到他個人攔隊伍,搞暴動的激動場面,又想到紅四方面軍主力走後,沈澤民和省委的其他同志收攏零散部隊重建紅二十五軍的艱難情景。是啊,部隊曾發展到一萬多人。可是去圍攻七里坪和軍內搞的那個「肅反」,把這支隊伍折騰得只剩四千多人了,過皖西的路上又被敵人衝散,幾乎垮了……他想:如今部隊又理順了,雖說人數不多,但都是經得起風吹雨打的硬漢,都是經過千錘百煉的紅軍戰士,都是有堅定信念的革命同志,無論如何,再也不能讓這支隊伍受損失了。最近省委決定要整頓紀律,加強政治思想工作,建立健全各級政治領導、加強基層黨團組織和恢復紅軍士兵委員會……他從內心裡擁護,並積極出謀劃策。他除了組織軍事訓練、研究戰鬥指揮和戰術動作外,還給部隊提出:「十一會」:會打仗,會進攻,會防守,會轉移,會突圍,會隱蔽,會行軍,會偵察,他覺得作為一軍之長,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給自己訂下三條守則:   
  第一,要練好兵,使部隊會走,會打;   
  第二,要掌握好隨時應變的敵情,真正做到知己知彼;第三,要堅決克服掉自己身上的軍閥作風。   
  他把這些不成文的守則,全部記在心頭。每天晚上休息的時候,他都要對照自省。他感覺到,最難改掉的是打人和罵人的毛病。平時他能和幹部、戰士有說有笑,可是槍聲一響,他總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嘴。   
  這天晚上,徐海東睡下了,又突然坐起來,問正在洗腳的警衛員:「聽說,許多人怕我是嗎?」   
  「是的,人家說了,平時你和顏悅色,有說有笑。上了戰場,你的臉就變得難看了,嚇人啦!」   
  「還說什麼了?」   
  「還說,軍長呀,平日平易近人,戰場上像個老虎!」   
  這個警衛員,是剛從特務連調來的一個班長,外號叫「楞頭」。個頭大,說話不緊不慢,但擲地有聲。徐海東很喜歡他。又問:「你怕我嗎?」   
  「不怕!孬種、草包才怕你呢,打起仗來,我不是孬種!」   
  「你是不用怕我,我這個老虎,從來不吃好人哪!」徐海東笑著說。   
  「唉!有的怕死鬼,你就得狠狠地罵!」楞頭說,「只是不要拿馬鞭子抽啊!」說到這裡,他眨眨眼睛解釋說,「馬鞭子是抽馬的,你用它抽人,不等於把人也當作牲口了嗎?」說完,他忍不住嘿嘿地笑了。   
  徐海東不但沒笑,反而沉下臉來。是啊!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它像塊石頭,壓得徐海東喘不過氣來。他想:也難怪,多少年來,我馬上馬下,手裡總攥著陸條馬鞭子。戰場上,不少人挨過我的馬鞭子。抽著了怕死的人,不心疼,抽著勇敢的,事後自己也很後悔。我小時候挨地主崽子的揍;當窯工學徒時,挨過師傅的打;在武昌當兵時挨過班長、排長的拳頭。就是這樣潛移默化地養成了我愛的人罵人的習慣。我是個貧苦「泥巴人」,鬧革命才當上幹部,成了高級指揮官,怎麼能忘掉這些呢?對!一定要改掉這軍閥習氣的壞毛病!雖然我這樣想過多次,也常常暗下決心,可是,總沒有像戒酒那樣堅決。如今要整頓部隊紀律,我當軍長的要率先垂范呀!   
  經過近一個月的休整訓練,紅二十五軍的政治、軍事素質得到明顯加強,戰鬥力得到迅速提高。徐海東的建軍建黨水平上了個新台階,個人修養也趨於成熟。   
  1934年6月23日。豫鄂皖「剿匪」總司令部。   
  豫鄂皖「剿匪」副總司令張學良將在這裡主持高級軍事會議。會場非常嚴肅。參加會議的有各軍、師長和張學良的副官。   
  一張長條桌子兩邊,分坐著與會者,桌上擺放的蘋果、桔子等一個沒少,每個人的軍帽排放整齊。各個挺胸端坐,神情嚴肅。   
  張學良一身戎裝、腳蹬馬靴,穩步進入會場。   
  「張副總司令到!」副官高聲喊道。   
  與傳授所有人,馬上起立,整齊地行個軍禮!   
  「請坐!諸位請坐!」張學良擺著手勢向大家點頭示意,他走到長方桌的最東頭,坐在主席位置上。   
  「今天我們召開豫鄂皖剿匪司令部高級軍事會議!」張學良宣佈說,「根據蔣總司令的命令:限我們三個月內剿滅豫鄂皖地區的所有紅軍和游擊隊。總司令部研究決定,這次『剿匪』使用兵力十五個師又三個獨立旅,共七十五個團。方針是:一面劃區駐剿,一面用竭澤而漁之方,作一網打盡之圖。方法是:穩紮穩打、步步緊逼!」   
  全場響起整齊的鼓掌聲。   
  參謀長走到長方桌西頭牆壁上掛著的軍用地圖前,環視一眼在座的所有人,說:「具體部署是:一、將豫鄂皖邊區劃為六個『駐剿區』和一個『擴路區』。商城、六安地區為『第一駐剿區』,兵力為戴民權第四十五師、劉茂恩第六十四師一部、劉鎮華第六十五師、宋世科獨立第四十旅、第十一路軍獨立旅。主要負責皖西北葛滕山、熊家河兩處紅軍的圍剿,任務很艱巨呀!」   
  所點各師、旅長起立領命:「是!」   
  參謀長轉身指著地圖說:「霍山、羅田地區為『第二駐剿區』,兵力為上官雲相第四十七師、郝夢齡第五十四師一部、楊正治第一○八師。主要負責『剿滅』皖西陶家河之匪!難度也不小呀!」   
  三個人起立領命:「服從命令!」   
  「商城、潢川、光山交界地區為第三駐剿區,兵力為劉翰東第一○七師、何立中第一一○師。主要負責本地區的共匪游擊隊的剿滅任務,同時堵截可能向北逃竄的紅軍主力。   
  兩個人起立行個軍禮說:「保證完成任務!」   
  「麻城地區為『第四駐剿區』,兵力為牛元峰第一○九師、常經武第一二○師;主要承擔本地區的游擊隊的剿滅任務,同時密切注視和防犯紅二十五軍可能的南逃。   
  「光山、羅山南部地區為『第五駐剿區』兵力為梁冠英第三十二師、鄭廷珍獨立第五旅。主要打擊紅二十五軍主力部隊。」說到這裡,參謀長看著站起來的梁冠英和鄭廷珍說,「徐海東是你們的老對手啦!這次可別再叫老虎咬著!」   
  兩個人忙亂著坐下。   
  「黃安地區為『第六駐剿區』,兵力為董英斌第一一一師和劉多荃第一○五師一部。你們主要向北打擊紅二十五軍主力。徐海東是你們的新敵人,要多長幾個心眼,別讓徐海東從你們眼皮底下溜走!」   
  「最後,平漢鐵路沿線為『護路區』,兵力為一○五師大部。護路任務同樣艱巨呀!紅軍沒吃沒穿,狗急跳牆,你要晝夜防守,確保鐵路暢通無阻,不少一粒米、一顆子彈和一件衣服!」   
  「是!」劉多荃應聲回答說。   
  「二、以兩個師又六個團組成四個追擊隊:以第六十四師的三個團編為第一追擊隊,第五十四師的三個團編為第二追擊人,第一一七師一部為第三追擊隊,第一一五師一部為第四追擊隊。追擊隊,顧名思義,追剿打擊的部隊。要狠狠地咬住紅軍,伺機殲滅;積極與駐剿部隊通力合作。還有什麼問題嗎?」   
  參謀長說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張學良最後鄭重地說:「駐剿部隊和追擊隊要精誠合作,東北軍和中原軍要榮辱與共。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在三個月內將紅軍完全消滅、永絕後患;徹底肅清,以竟全功!」   
  「有少帥親自指揮,布下了天羅地網,料他徐海東插翅難飛!」   
  「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絕不辜負少帥的厚望!」   
  「我們要徹底剿滅紅軍,副總司令可要設宴款待我們嘍!」   
  「一定!一定!」   
  ……   
  1934年7月2日。高山寨西南省委駐地。   
  中共鄂豫皖省委在這個偏僻的小山寨已近四個月了。寨子雖然不大,有二百多戶人家,是臨近兩縣來往商賈的中轉站,所以店舖、飯館、小販攤很多,很熱鬧。省委也便於隱蔽。   
  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遮住了整個窗戶,使只有兩間房的老客棧像一處平常農家。自從省委來了以後,客棧老闆就沒再留客。老闆既是管家又是門衛。   
  省委會議在嚴肅活潑的氣氛中進行著。   
  省委書記徐寶珊坐在床邊,主持會議。   
  徐寶珊,1903年生於湖北漢川許家村。其父許菊清,系清末進士,由於痛恨官場腐敗,棄職返里從教。徐寶珊師從其父,秉性好學,追求進步思想。以優異成績考入省立第一中學,積極參加並組織進步學生運動。1926年畢業後,回鄉組織農民協會併入了黨,第二年參加「八一」南昌起義,歷任縣委書記、道委書記,代理省委書記等職。中人鄂豫皖省委在徐寶珊主持工作期間,進一步深入總結經驗,貫徹新的方針。於1934年1月2日發佈《省委通告一一○號》,提出「徹底改正我們過去的錯誤」,「紅軍主力有計劃地打擊和消滅敵人」,「地方武裝和便衣隊要到敵人側後活動」,「加強對民團和白色士兵的工作」,「有區別地對待偽保甲長」,「對富農的糧食只征不沒收」,解決群眾吃糧和生產問題等。總之,在徐寶珊同志的領導下,省委將地方工作,敵後勤部荼,紅軍行動方針,黨的建設等各項工作都向前推進了一大步。   
  徐寶珊白白的臉龐,文質彬彬,正在傳達中央文件,他說:「中央原則同意省委提議,紅軍主力仍留在原來蘇區繼續行動,並積極向外線發展。我們鄂豫皖根據地的春天到了!」接著他全面、深入地分析形勢。隨後,大家暢所欲言。   
  郭述申分析道:「東北軍,不善打游擊戰,他們思鄉心切,敵視蔣介石,這是他們的致命弱點。」他頓了頓,提高了嗓門說,「對東北軍,應游擊打擊和政治瓦解相結合!加寬張學良和蔣介石含而不宣的裂縫!」   
  「述申同志說得對呀!東北淪陷於日本鐵蹄之下,日本帝國主義是他們最主要的敵人,東北軍官兵普遍有被蔣介石利用和受奴役的感覺,我們要緊緊抓住這個弱點,給予有力打擊!」   
  徐海東早於4月省委擴大會議上就被增選為省委委員。他若有所思地說:「紅軍主力應在避實擊虛的原則下,沒法消滅孤立、薄弱之敵;抽調幾個善於打游擊的連隊到外線行動,以迷惑、箝制敵人,為主力創造戰機;地方武裝大部在老根據地打擊敵人,小部向外發展打游擊戰爭,開展群眾工作,保障軍隊供給。總之,要以外線游擊速決為主,內線運動持久並重為方針!」   
  吳煥先說:「向外游擊,箝制敵人,還要籌糧;內線要鞏固和擴大鄂東北、皖西北的幾塊游擊根據地。在戰鬥間隙,要進行政治動員和軍事訓練,做好充分準備,粉碎敵人新的進攻!」   
  1934年7月16日。信陽白鴨山。   
  相傳,此山上有只白色的野鴨子修煉成仙,若遇乾旱年頭,家民去山上燒香叩拜一天,山頂上空就出現一個白色鴨子,隨後變成白雲,用不了一個時辰就會隨雲密佈,大雨滂沱。為了感謝它並願它永住此山,附近村民們湊錢修了個白鴨廟,每當逢年過節時,香火都很旺盛。白鴨山由此得名。   
  吳煥先望著白鴨牌位,說:「我們要像白鴨仙一樣,送給貧苦農民以甘霖!」   
  「沒有甘霖,送點甘蔗也行啊!」小警衛員說。話說間,徐海東來了。   
  吳煥先望著剛跨進廟門的軍長徐海東說:「我們為避敵鋒芒、掌握主動,我們吃點午飯,還得趕快轉移,這裡的地勢對我們不利!」   
  徐海東將地圖鋪在香桌上,指著地圖說:「敵吳克仁第一一七師跟蹤而來,從西面逼近白鴨山,我已命令第二二三團佔領白鴨山隘路口阻擊敵人;敵楊正治第一○八師已經從宣化店出發,進佔姚家畈,擋住了我們南下之路。敵姚東藩第一一五師從正北面追擊而至殷家沖西北的長嶺崗,他在長嶺崗修築工事,擺開了架勢,其師部設於長嶺崗;第六四三團位於長嶺崗西端至岳家溝地域,並以一個營佔領岳家溝以西及以東高地;第六四團一、二營位於長嶺崗東端、第三營位於富栗陡坡東北高地。」   
  「我們只有東面可走啦!直奔殷家衝!」吳煥先說。   
  「殷家沖以東有敵兩個師把守,不能把那作為行軍目標,那樣,我們才真的處於四面楚歌之中呢!」徐海東站起身,望著窗外蔥綠色的山,許久,突然轉過身來說,「派七十四師一營做為先遺隊去西北的何家沖,紅二十五軍主力直奔正東的殷家沖以引誘敵人:尤其是敵一一七師和一○八師。然後,我們再隱蔽而迅速地返回到何家沖,到根據地邊緣尋機打擊敵人。」   
  「好!太好了!西轅東轍,進退自由,又是個很好的牽著瘸牛過池塘戰術呀!」吳煥先拍著自己的大腳笑著說。   
  徐海東嘿嘿一笑:「沒什麼!都是跟老軍長學的!我們在西撤時,說不定還能捎帶搞點戰利品哪!姚東藩這只病羊!……」   
  「開飯!開飯!這可不是病羊,是剛從地主家沒收來的正在吃草的好羊哪!」伙食班長端著飯菜進來,聽見徐海東的後半句話,說。   
  「說羊肉,羊肉就到!今天我們過上了神仙生活啦!」吳煥先說著向菜盆走去!   
  「病羊、好羊都要吃!」徐海東邊說,邊捏起塊羊肉扔到嘴裡。   
  17日拂曉。長嶺崗南側高地。   
  徐海東率領紅二十五軍的第二二四團和第七十四師(欠第一營)從殷家沖夜間出發,拂曉,到達長嶺崗南側高地。他望著這條孤嶺和北邊狹窄的谷地說:「這地形對我們有利,若在這打仗肯定大獲全勝!」   
  話音剛落,偵察員報告說:「北邊發現敵一一五師部隊!」   
  「上去看看!」徐海東說著,一揮馬鞭,和政委吳煥先及參謀長等登上了山頭。   
  這時敵人正以迫擊炮向西盲目射擊,炮聲稀稀啦啦。從望遠鏡裡看到:敵營中,剛起床的士兵,三三兩兩,東逛西溜,戒備鬆弛,未發現紅軍。   
  「打他個狗娘養的!姚東藩這只病羊,我是吃定了!」徐海東一摔馬鞭,那清脆的響聲把周圍的人嚇了一大跳。   
  「這裡適合打山地戰,以我之強攻敵之弱,打得!打得!」吳煥先讚賞說,「況且,敵一○八師路遠,晚上才能趕到;西面有我七十四師一營據險阻擊,敵一一七師也不容易過來呀!」   
  「可我們兵力不夠呀!聽說敵一一五師最近裝備了新武器;我們又不到兩個團……」沒等參謀長說完,徐海東立刻打斷了他的話,說:   
  「照你這麼說,革命就甭革了!全國都是蔣介石的江山。就拿鄂豫皖說吧!敵人七十多個正規團,我們實際才有三個團,我們不也取得了一個個勝利嗎?!棋還是那盤棋,看誰下?怎麼下?今天,我就讓每個戰場都是我們的優勢!」   
  「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沒等參謀長解釋,徐海東命令道。   
  「第二二四團一營攻擊岳家溝以西敵人之排哨,消滅該敵後,繼續向東敵人之縱深猛插;第二二四團二、三營攻擊岳家溝以南敵之連哨,消滅該敵後,即向長嶺崗至岳家溝之間之敵第六四三團實施攔腰猛擊;第七十四師俟第二二四團得手後,立即加入戰鬥,協同該團直插長嶺崗;交通隊火速與活動在長嶺崗附近的羅山獨立團及游擊隊取得聯繫,迅速佔領長嶺崗以北高地,配合主力作戰;宣傳隊跟隨前鋒部隊,發動政治攻勢。我就不信打不贏!」   
  徐海東一口氣講完,嚴密而緊湊。他環視一下周圍的師、團、營長們,高聲說:「兵貴神迅!出發!」   
  上午9時。第二二四團一營首先以迅猛的動作將敵排哨消滅,接著,乘勢將敵第六四三團一營打垮。與此同時,該團二、三營也將敵連哨消滅。此時,敵第六四三團二、三營急忙向岳家溝以西增援,紅軍第二二四團二、三營出敵不意,向其側翼實施猛烈攻擊。活動在長嶺崗附近的地方武裝羅山獨立團及游擊隊也趕來,佔領長嶺崗以北高地,配合主力作戰。   
  這時,紅軍陣地上紅旗招展,到處都是分化敵軍的喊話聲:   
  「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窮人不打窮人!」   
  「奉軍士兵們,你們的老家被出賣了,你們的父母兄弟妻子教師成了帝國主義的奴隸,你們要(打)回老家去,不要當亡國奴!」   
  「我們不要在鄂豫皖蘇區打自家兄弟——工農紅軍!」   
  「起來!收復東北失地!」   
  「紅軍寬待俘虜,發路費回家!」   
  「繳槍不殺!」   
  在紅軍三面攻擊和有力的政治攻勢下,敵第六四三團頓時混亂,紛紛套路逃竄,其團長隻身逃往長嶺崗師部。紅軍乘勝猛追,直搗敵師部。   
  敵第一一五師師長姚東藩被紅軍這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暈了。他本來身體就不好,這突如其來的紅軍從天而降,將他精心策劃的陣地一下子衝垮了,也把他的精神給衝垮了。但他畢竟是主經沙場的軍閥,他硬支撐著身子,坐在指揮部裡,佯裝沒事,以穩軍心。   
  「報告!師長!紅軍主力已衝破兩道防線,直衝師指揮部而來!」   
  「報告!獨立團和游擊隊也佔領了長嶺崗北部高地,正向南衝殺過來!」   
  「報告!一一七師吳師長回話說,他們在白鴨山口受到紅軍主力阻擊!一時過不來!」   
  ……   
  「滾!滾!都給我滾出去!」姚東藩暴跳如雷,氣急敗壞,一時腦袋空蕩蕩的。突然,他想起了什麼,命令道,「第六四四團派兩個營佔領長嶺崗以西陣地,阻止紅軍攻擊。」接著把警衛連長叫到旁邊耳語幾句後,回自己的臥室收拾東西去了。   
  敵派出去的兩個營在第六四三團潰兵回竄和紅軍的衝擊下,這兩個營也無法前進,只得倉皇在其師部附近就地抵抗,掩護師部和第六四三團殘部向東北逃竄。   
  11時。徐海東在坡邊用望遠鏡挑戰者是清清楚楚。是時候了,他果斷地下令:「七十四師,從西南直搗長嶺崗!」   
  紅軍七十四師兩個營像下山猛虎,向長嶺崗敵師部猛攻。   
  敵第六四四團兩個營不支,急忙後撤。   
  紅軍五個營乘追擊,痛打落水狗,直到富栗陡陂以東。在我紅軍強大攻勢和圍追堵截下,敵人紛紛繳械投降。部分殘敵向倒座灣潰逃。戰鬥至下午2時勝利結束。   
  第二二四團團長讚賞地說:「這一仗,軍長好像在下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呀!」   
  吳煥先接著說:「這下,『湖北虎』吃掉了『東北虎』!」大家捧腹大笑。   
  此戰,紅二十五軍把敵人兩個團全部打垮,殲敵三千多人,繳輕機槍六十餘挺、長短槍八百餘支,獲大批軍用物資。此役,給敵第一一五師以殲滅性的打擊,給張學良的三個月「圍剿」計劃當頭一棒,第二天,張學良就把師長姚東藩撤了職。使根據地軍民受到極大鼓舞。   
  8月初,紅二十五軍南下羅山、黃陂、孝感交界地區活動。這時,敵第一、第二、第三追擊隊和第三十二師、獨立第三十四旅等部對紅軍進行合圍。中共鄂豫皖省委考慮到繼續在這一地區活動不利,遂決定紅二十五軍再次轉向皖西北地區行動。8月9日,紅二十五軍從宣化店以北出發,經光山、潢川縣城以南,商城縣以北,於8月中旬到達熊家河一帶。敵人的合圍計劃完全落空。8月下旬,紅二十五軍大踏步地迴旋於商城、六安英山之間的廣大地區,並在郝集擊退敵第十一路軍獨立旅的進攻,斃傷敵軍一百餘人,俘敵四百餘人,繳槍三百多支及大批軍用物資。幾塊根據地不但沒被消滅,反而得到鞏固和擴大,紅二十五軍也得到了擴充。   
  1934年8月30日。鄂東北楊柳灣。   
  楊柳灣西臨浠水,東邊是層巒起伏的群山。山中,鬱鬱蔥蔥、枝繁葉茂,樹頭腦把太陽都給遮住了。紅二十五軍難得有兩天的休整。   
  山下的凹地上,戰士們正在練習拼刺刀,徐海東和吳煥先走過來。軍長徐海東親自指教戰士們刺殺的要領。他說:「一個兵不會拼刺刀,在戰場上只能算半個兵!」他還提出:從戰士中提長班和,一定要選會拼刺刀的。他碰到第一次見面的戰士總是要問,「會刺殺嗎?」要那個戰士回答說,「不會!」他就要說,「半個兵!」   
  「報告軍長、政委!省委的交通員來了!」警衛員低聲說。   
  省委通知:請徐海東和吳煥先參加省委會議,研究攻打城市,把根據地朝中小城鎮擴大的問題。   
  徐海東拿著通知,愣了。他揚起通知對吳煥先說:   
  「還不吸取教訓,還在搞盲動冒險。部隊剛剛緩了口氣,又要去打城市了。七里坪血的教訓還不深刻嗎?」   
  吳煥先接過通知看了看,也皺起眉頭,吳煥先說:「走!我們去吧!在會上把你的意思說出來, 我支持你。」 自從七里坪圍攻戰失敗以後,尤其是最近半年左右的游擊戰、運動戰,使吳煥先非常敬佩徐海東的軍事才能。在全軍中,在分析敵情、利用地形、戰術策略的運用等等方面,徐海東是首屈一指的,無人能比。   
  8月30日中午。中共鄂豫皖省委會場。   
  鄂東北的陶家河是個大鎮,位處鄂皖交界的深山中,土地肥活,物產豐富,好似個獨立王國。這是皖西北紅軍,在江求順、吳保才等重建紅八十二師後開闢的一塊革命根據地。   
  省委暫駐陶家河。   
  會場上什麼也沒有,沒有茶水、沒有水果,只有幾條硬板凳、悲觀舊軍用地圖和省委同志們的革命熱情和歡快氣氛。   
  「為了襲擊敵人後方,調動敵人兵力,擴大紅軍政治影響,解決部隊給養等問題,省委決定,先打英山。」省委負責同志根據目前好的形勢和攻打城市的目的意義,說,「先打英山。英山是鄂東重鎮,是縣城。打下英山,將給敵人一個警告:紅軍是不可輕視的;也向全國人民宣告:鄂豫皖的黨和紅軍還在戰鬥;同時,對其他兄弟根據地也是一個巨大的鼓舞和支持。」   
  「打英山,這是省委的決定。現在的問題是怎麼個打法,請大家討論一下!」省委的另一位負責人停了停說。   
  「可敵人有一個正規團把守,還有二十多個民團武裝呀!」   
  「先潛伏進去一個連,來個裡應外合嘛!」   
  「硬攻也行。我們三個團的兵力,還攻不下他一個團?」   
  「攻下英山,還可以推動東北軍抗日!」   
  ……   
  大家議論紛紛,獻計獻策。   
  徐海東坐在牆角,一直沉悶不語。他低頭思索著:既然省委已決定打城鎮。也確屬必要。但是,英山不能打。那麼打哪兒呢?突然,他說:「英山不能打!」   
  會場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徐海東身上。如果是別人說出此話,也許大家不在意。是紅二十五軍軍長徐海東提出反對意見,他在軍事上的指揮才能已被大家所共識和佩服,這就不能不引起大家的注意。   
  「為什麼不能打英山!打下英山的政治意義你知道嗎?」有人質問道。   
  徐海東沒有計較別人的態度。何況現在的省委,民主氣氛要比過去好多了。徐海東的好多意見與建議,只要是正確的,大多數人同意,往往都能得到實施。   
  「英山城的情況我瞭解,我曾經偵察過。城裡駐著敵人四十七師一個主力團,還有二十三個民團。敵師長上官雲相我也瞭解,他狡猾得很,早有準備不是輕易對付的。且部隊裝備精良、工事堅固、碉堡林立、火力猛烈。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冒險打攻堅戰,是以我之弱攻敵之強,必然造成重大傷亡,對紅軍很不利!」   
  「哪有打仗不傷亡的?怕傷亡就不要打仗了。只要打下英山,有些傷亡又怕什麼!政治影響比部分傷亡更重要呀!」有人不耐煩地說。   
  「不對!不必要的傷亡決不是紅軍的目的。打下一個無用的英山城,難道要我們的紅軍戰士用鮮血來換麼?七里坪的教訓我們不能忘呀!」徐海東據理力爭。   
  「但是,我們也確實有可能、也需要打下個城市,解決一下物資藥品匱乏的困難啊!」省委的一個領導沉默了好半天說。   
  「那也不一定非要打英山,去以卵擊石呀!可以攻打另外的城市嘛!」徐海東緩和下來說。   
  「打哪個城市?你說可以打哪個城市?」會場上的氣氛有些活躍,馬上有人跟著問。   
  參加會議的省委委員們,再次把希望的目光投向這位智勇雙全、值得信任的紅軍軍長身上。   
  徐海東和挨著他坐的吳煥先交換了一下目光,吳煥先會意地點了點頭。   
  徐海東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說:「我和吳煥先政委商量過。要是攻打城市,也必然避重就輕、出其不意。根據我們得到的情報,太湖城內現在兵力空虛,沒有敵人的正規部隊,只有幾個民團把守,沒有堅固的工事,也沒有什麼防備。因為太湖深入敵人後方,距離我們的游擊區較遠,敵人也不可能想到我們傳動產打太湖。」徐海東說到這裡,停了停,看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他講話,有的人還不時點頭稱讚。   
  他繼續說:「太湖縣城距安徽省府安慶較近,它是安慶的大門,從前是一個府,物資豐富。如果打下太湖,不管是物資上,還是政治影響上,都比英山重要。所以……」徐海東最後斬釘截鐵地高聲說道,「奔襲太湖!」   
  會場上沉悶的氣氛完全沒有了,委員們暢所欲言,議論紛紛。   
  「這個主意不錯,打太湖比打英山好!」   
  「這不是捨近求遠嗎?」   
  「奔襲太湖,打他個措手不及,比打英山有把握取勝!」   
  「太湖周圍的敵人也少,敵人增援也較困難!」有人看著地圖說。   
  ……   
  經過反覆討論,最後省委會議形成一致意見:同意徐海東提出的作戰方案——奔襲太湖。   
  9月3日中午。英山東北的楊柳灣。   
  秋日的中午,天晴氣爽。樹葉在微風的吹拂下,唰唰作響。   
  軍部通知,各連隊五點鐘前吃完晚飯,準備出發。   
  炊煙四起,飯香四溢,一縷縷青煙升向空中。   
  黨團支部會,紅軍士兵委員會,紛紛在大樹底下的蔭涼處,熱烈地召開著,深入進行政治動員,抓緊作好戰前的一切準備工作。   
  徐海東精神抖擻,手提馬鞭,信步在各連隊之間,看看有什麼問題。   
  戰士們說:「沒什麼問題,趕快與敵人打吧!我們手都癢癢啦!」   
  「仗是有你們打的!但現在你們要準備先走路,走很遠很遠的路!」徐海東微笑著說。   
  「走路!英山這才幾十里,不怕走!」   
  「不是打英山,是奔襲攻打太湖!」   
  3日17時。夕陽西下,秋風習習。紅二十五軍全體指戰員,各個精神煥發,信心百倍,排成整齊的四路縱隊,在軍長徐海東、政委吳煥先的率領下,從楊柳溝按時出發,向太湖方向挺進。   
  只聽刷刷刷的急行軍腳步聲,輕敏而又實在,紅二十五軍走進越來越濃的夜色。   
  秋日的大別山之夜,四周靜寂,月朗星疏。田里的晚稻還沒收割,搖曳生姿。螢火蟲在空中飛來飛去,隨著隊伍走,與夜選擇紅軍做伴。   
  「哎!為什麼放著近處的英山不打,卻要跑兩百多里路去打太湖,這不划算呀!人走得多累呀!」有戰士嘀咕。   
  「戰士就要服從命令。不打英山自有不打它的道理。你懂什麼?我想啦!咱們的老虎軍長這回是放長線釣大魚。英山這條魚沒太湖大。」一個扛著機槍的戰士說。   
  「大魚小魚,只要是魚就要釣。我是寧願打仗,衝他個人仰馬翻,最不喜歡夜行軍,緊張、疲倦!到了那裡,我們已被累垮了,還打什麼仗!」   
  「嘿!夜行軍才舒服呢,不用東躲西藏不被烈日照曬。涼爽的小風吹著,多美呀!」   
  連長走上來:「夜間行軍,要保密,不要說話!」   
  「跟上!跟上!」行進的隊伍不斷朝後傳話,戰士們的腳步更加快了。   
  徐海東軍長一直走在先頭部隊的前面。他非常清楚:太湖一仗,關鍵不在戰法和兵力,取勝的致命因素是:保密、神速,出其不意。兩百多里的路程,必須在兩個夜晚趕到,而且第一個夜晚多走、第二個夜晚好有時間稍做休息,否則疲師遠伐,必敗無疑。   
  黎明時分,部隊到達太湖西北的合永澗東部山區。已走完了一百三十多里啦!徐海東命令:就地隱蔽休息,每連派出崗哨,其他人一律在樹林裡吃、睡!」   
  「今晚還有七十多里地啦!」一個戰士說,   
  「走嘛!再遠也只能靠這雙腳,腳板已經打起了血泡。」一個戰士抬起腳,望著穿出洞的草鞋和腳板磨出的血泡說,「好在只有七十里啦,若再有一百三,我恐怕吃不消了!」   
  「有一份辛苦,有一份甜嘛!太湖原是府城哩,可以見見世面,到時,讓你穿皮鞋!」   
  「打仗可不是見世面哩!皮鞋沒草鞋好,穿了夾腳!」有的戰士插話說。   
  指戰員們吃著帶來的飯糰子,喝著河澗水,悄悄說笑著。   
  徐海東和吳煥先檢查完紅軍的隱蔽陣地後,又研究起地圖來。   
  漫長白晝熬過去了。隨著夕陽的西墜,部隊各自從隱蔽的山凹中走出來,朝太湖急行軍。   
  今夜月亮出得較晚,不斷被雲彩隱沒。夜幕中,只剩下急促的腳步聲和青蛙的哇哇叫聲。   
  午夜時分。黑魆魆的太湖橫亙在紅二十五軍戰士眼前。它像只大怪獸,睡得正甜。   
  太湖守敵是安徽警備旅的一個大隊,還有三個民團。   
  警備旅大隊長姓胡,生得五大三粗,一臉的橫肉,極喜財色,有錢就是賭或是下窯子嫖娼妓。沒錢了,就騎上他的大黑馬,到街上巡檢,尋找不順眼的,不守「規矩」的,就罰款、沒收財物,再不行就抓起來,讓人家拿錢來贖。   
  9月4日晚上。太湖民團三中隊隊長王萬才的妻子從鄉下來了。王萬才準備了幾樣菜,擺下家宴,請警備旅胡大隊長和民團的大隊長及另一個中隊長吃飯。   
  胡隊長在門口第一次見到了出來迎接他的王萬才的妻子,他不覺一愣,眼就直了。狗日的王萬才,竟有如此美艷之妞,一朵好花插在牛糞上了!他咕嚕吞了口涎水,半晌才說:「王隊長,都是自家兄弟,不用客氣嘛!這弟妹是第一次見面,可真是個大美人兒喲!」   
  「哪裡哪裡!鄉下的女子,大隊長見笑了!」王萬才迎合著說。   
  四人入座,推杯換盞,猜拳行令。可胡隊長的眼光總是在端菜敬酒的王萬才妻子身上轉,那女人也不躲避,應付自然,不時還拋出幾個媚眼。離桌時,屁股再有意扭幾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萬才說:「今天難得把胡大隊長請來,湊個興吧,咱們三個陪胡大隊長搓幾圈,玩個痛快!怎麼樣?」   
  「好!老王這個主意了啊!我們也想找機會和胡隊長玩玩哩!」另兩個人說。   
  「那就來吧!誰耍賴也不行啊!」胡隊長望著王萬才的妻子說。   
  「那敢呢,我們輸了,賣老婆也得還帳呀!」王萬才說。   
  麻將桌上擺起了牆,稀哩嘩啦打了起來。   
  胡隊長今晚難有的好運,取牌時得心應手,連連和牌,連和了幾個大牌之後,另兩個人也和了幾把。王萬才輸個精光,倒欠胡隊長一百二十塊大洋。   
  散場了。   
  「怎麼辦?王隊長!」胡隊長喜滋滋地說。   
  王萬才耷拉著腦袋,沮喪地說:「有什麼辦法,咱老王說話算話,你讓你弟妹陪你一晚上,行吧!」   
  「現在已經半夜了喲,不能算。明天加一個晚上,後天早上給你送過來。」胡隊長說。   
  王萬才沉吟一會兒,說:「行吧!你看著辦吧!以後可要關照我啊!」   
  「沒問題,過幾天,你到我們警備旅大隊來當中隊長,那樣我們可以經常喝酒嘍!」胡隊長喜形於色。說著摟著那女人的腰出了門。   
  胡隊長與床上的女人睡得沉沉的,太湖城睡得沉沉的,王萬才和另一個女人在床上也同樣睡得沉沉的。胡隊長萬萬沒想到:紅軍已兵臨城下。   
  月亮又悄悄隱進了去層,星星在夜空裡眨著眼。   
  突擊隊伏在城門口不遠的凹地裡,聽著徐海東的命令:「爬上城牆,不聲不響地幹掉守門哨兵,先打開城門,放部隊進去!」   
  「嗖嗖嗖……」突擊隊成員個個身手矯健,像離弦之箭,向黑魆魆的太湖城牆射去。   
  一切順利,五六分鐘後,城門大開,紅軍部隊湧進城內。   
  徐海東低吼著:「按原計劃行動,要乾脆、迅速!」   
  紅軍三個營包圍三個民團。   
  徐海東帶領一個團直撲警備旅大隊。   
  其餘各部紅軍,分赴三個城門和城內的重要目標,執行各自的戰鬥任務。   
  國民黨安徽警備旅駐太湖的守備大隊,相當玩弄個團的兵力,負擔四門守衛與城內執勤。大隊部的敵人只有一個中隊,相當於一個營的兵力。   
  突然,乒乓兩聲槍響,有個敵人哨兵反抗,被當場擊斃。隨後,城內也響起了槍聲,喊殺聲,命令繳械投降聲,喊饒命聲,亂作一團。   
  胡隊長在美夢中被驚醒,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槍,渾身一絲未掛衝到窗前,推開窗戶,高聲喝喊:「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隊長,我們已經被紅軍包圍了,紅軍衝進城裡來了!」有人回話。   
  「放屁,紅軍能從天上掉下來不成?!就幾個毛賊、游擊隊,就把你們嚇成這個屌樣子!趕快組織力量給我擒來!給我叫……」胡大隊長話還沒說完,就吃了一槍,連聲都沒吭一下,赤條條地倒在血泊之中了。   
  曙光升起,青天白日旗落地,整個太湖全部被紅軍佔領。紅軍以犧牲一人,傷三人的微小代價取得了奔襲太湖的重大勝利。   
  白花花的糧食,五色繽紛的布匹,成箱的藥品,堆積如山的棉花和食鹽……滿城居民欣慰、讚賞和笑容……使紅軍戰士一掃長途跋涉和連續戰鬥的疲倦,在群眾的簇擁下,個個喜氣洋洋、春風滿面!   
  在敵人的一間倉庫裡堆著一大堆雨傘,像小山一樣。負責紅軍物資工作的同志看了看說:「我以為什麼好東西,這些傘有什麼用?」   
  「這可是好東西哩!」剛剛巡檢到此的徐海東說,「可以給全軍每個戰士發一把,擋雨露宿能起大作用呀!一把傘一間房哩!」   
  「嘿!還是軍長想得周到!」負責物資的同志贊同地說。   
  紅二十五軍遠程奔襲太湖縣城的勝利震驚了敵人,鼓舞了群眾,振奮了軍心。戰後,紅軍二十五軍在太湖城內外發動群眾,分糧、分鹽、分衣物,影響甚大。附近幾個縣都有一些群眾自動起來進行抗捐、抗稅,開展分糧鬥爭。紅二十五軍乘勝在陶家河一帶發動群眾,鞏固和擴大了縱橫近二十公里的一小塊根據地。10月20日,成立了區委和兩個鄉政權,分配了土地,鎮壓了一批罪大惡極的反動分子。至此,張學良的三個月「圍剿」計劃宣告破產。   
  徐海東在此其間特別重視訓練部隊,抓住一切時機,提高部隊的戰鬥力。   
  陶家河村村駐著紅軍,處處擺起練兵場,喊殺聲四起。一塊塊草地,被踏露黃土;一個個山坡,被鋪匐出明亮的小道;一處處懸崖陡壁,在紅軍戰士腳下變成坦途。   
  徐海東拿一根木頭棒子和一個虎墩墩的戰士作刺殺示範表演:你來我往,上下翻飛。周圍的戰士不斷發出喝彩聲。徐海東腿部畢竟受過傷,與那虎墩墩的精力旺盛、生氣勃勃的紅軍戰士比起來,幾個回合過後,他有些招架不住。徐海東想:「只能智取,不能硬拚。他瞅準對方的一個露洞,虛晃一槍,然後,直搗對方心窩。對方「呀!」一聲,表示服輸。圍觀的戰士們鼓起掌來。   
  徐海東說:「有時候,敵人個高力大,與他硬拚到底,肯定吃虧。怎麼辦?只能找對方的薄弱處,出其不意地智取,方可取勝!」「好了!開始練!」他朝虎墩墩的戰士一笑,圍身到練攀崖的連隊去了。練攀崖難度較大,陡峭的崖壁,手腳並用,掌握好重心,小心翼翼,利用可攀手的石頭、樹根、壁縫,如壁虎一般巾在崖上移動。練這種功夫的是特務連。   
  「徐軍長來了!徐軍長來了!」大家親切地招呼著。   
  「價錢們練!繼續練!」徐海東笑著揚揚手。   
  特務連的戰士們一看有軍長觀陣,更加賣力氣,一個個身輕如燕,機動靈活,矯健敏捷。   
  徐海東心想:特務連是紅二十五軍的尖刀、是一隻鐵拳呀!   
  1934年10月3日。國民黨豫鄂皖「剿匪」總司令部。   
  張學良氣憤至極:「徐海東是我們的死敵。我從來沒遇到過這麼狡猾、詭秘、神迅的部隊,駐剿等於釘的死木樁,屁事不管。」邊罵邊把帽子扔在桌子上,「加強追剿部隊的力量!」   
  參謀長、副官等見副總司令生氣,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還愣著幹什麼?記下!」張學良說著,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一口氣將豫鄂皖圍剿的國民黨部隊進行了重新佈署,「追剿部隊由十一個團增加到十六個團,編成豫鄂皖三省追剿縱隊,下轄五個追剿支隊:第一支隊由第五十四師一六一、一六二旅及師直屬隊組成;第二支隊由第四十七師一三九、一四一旅組成;第四支隊為第六十四師一九一旅;第五支隊為第六十五師一九三旅。即日出發,追剿徐海東二十五軍,直至它在豫鄂皖土地上消失。另外,蔣委員長下令,活捉徐海東者,賞大洋十萬塊。張榜緝拿!」   
  1934年11月4日。徐海東和中共豫鄂皖省委率紅二十五軍向葛滕山地區行進中,收到了中共鄂東北道委書記鄭位三的來信。   
  部隊行進到葛滕山根據地附近,徐海東率領的交通隊(即手槍團)就由前鋒變成後衛了。通信員騎著快馬,跑到徐海東面前:「報告軍長!政委叫你馬上到部隊前頭!」   
  徐海東想:肯定有大事或敵情。快馬加鞭,來到了臨時軍部。省委書記和政委吳煥先兩個都在。   
  「中央來人了!」吳煥先一見徐海東,高興地說,隨手把一封信交給他。徐海東看信上寫道:   
  寶珊、海東、煥先:   
  中央派程子華同志帶來了重要指示,請你們接信後,火速率省委同志和紅二十五軍來鄂東……   
   中共鄂東北道委    
  鄭位三(見張麟著《徐海東將軍傳》上海文藝出版社1983年版,第36頁。)   
  「海東!你說怎麼辦?」徐寶珊問。   
  「按中央的指示辦,返回鄂東!」徐海東毫不猶豫地說。   
  「肯定要回鄂東,你心中有本敵情帳,看怎麼個走法?」徐寶珊說。   
  「敵五個追剿隊緊緊跟隨二十五軍而來;東北軍第一○七師、第一○九師、第一一○師、第一一七師和後調來的第一二九師等部,早在商城、麻城、潢川、光山交界地區築成四道封鎖線,企圖分割瓦解各地紅軍、各個擊破。這是我們西進的最大障礙!」徐海東說。   
  徐海東邊說,吳煥先邊在地圖上作標記。   
  三個人研究著地圖,選出了突破敵人四道封鎖線的最侍路線。   
  「又是一次苦行軍啊!」徐海東說。   
  11月5日夜,藉著明朗的月光,紅二十五軍踏上西進的征程。   
  徐海東心情異常激動和興奮。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馬上飛到鄂東北,見到中央來的同志,看到中央的指示。他不由得想起一樁往事:   
  那是在七里坪圍攻戰受挫以後,省委派任省委宣傳部長的成仿吾同志去黨中央匯報,請示工作。臨行前,沈澤民親手用米湯在他的衣襟上寫了幾個字:派成仿吾同志到中央報告工作。署名用的是俄文。當時,成仿吾同志身體有病,走路十分不方便。徐海東特意選了一匹壯騾子讓他騎上,還派一個班護送他出大別山。成仿吾同志還沒出山,就遭到敵人襲擊,一直杳無音信(後來在魯迅的幫助下,成仿吾到達了中央蘇區)。   
  儘管當時黨中央為王明的「左」傾路線所控制,下發的指示、文件和訓令給紅軍根據地造成重大損失,但徐海東還是期望中央給予指示。他不允許自己的同志說黨中央的怪話,對中央只有服從或提意見的權利,決不能背後議論。   
  6日早晨,紅二十五軍集中兵力,速戰速決,全殲敵四個連守兵,突破第一道封鎖線。全速急行軍 ;7日下午,衝破商城兩個團的堵截,越過了第二道封鎖線;深夜,全軍悄悄越過了敵人從雙柳至新集的第三道封鎖線,沒費一槍一彈。徐海東命令:全速跑步前進!8日拂曉到達胡山寨時,敵潢(川)麻(城)公路第四道封鎖線已被拋到二十五公里以後了。   
  1934年11月8日。豫東南胡山寨。   
  胡山寨是光山城南的一處山地,位於制高點上,地形很有利。艷艷的十一月份的陽光下,連續急行軍兩天三夜的紅軍指戰員,疲憊至極,紅二十五軍伏在胡山寨及其周圍,休息打盹,養精蓄銳。   
  徐海東消瘦了,受過傷的腿部常常痛得他冷汗直冒。部隊剛停滯不前下來。他就支持不住了。讓通訊員告訴政委吳煥先一聲,安置一下部隊他便一頭倒在床上,頓時,鼾聲大作。休息不到兩個小時,吳煥先把他叫醒了。   
  吳煥先急促地說:「快起來!敵人來了!」   
  徐海東一聽敵人來了,頓時,困意全消:「怎麼回事?」   
  「敵一○七、一一七師向我二二三團所駐胡山寨東邊的劉灣攻擊;紅二二四團駐寨南的朱家坳,困地勢低窪,敵第四、五支隊猛烈攻擊,被迫向西部轉移過來,敵第四、五支隊向胡山寨仰攻,企圖奪取制高點。七十四師二營正在奮力阻擊!怎麼辦?是撤?是打!」   
  「七十四師一、三營在哪?」徐海東問。   
  「在寨東北的沙子崗!」   
  「馬上增援二營,守住制高點!」徐海東果斷地說。   
  此時,敵追剿縱隊總指揮上官雲相派飛機對紅軍轟炸、掃射,並乘飛機親臨戰場上空督戰。敵人氣焰十分囂張,憑其優勢,陸空聯合向紅軍陣地反覆猛攻。紅二十五國處境極端危險。   
  徐海東躬著背,兩手拄桌子,看著桌上的地圖,一言不發。許久,他抬起頭來對焦慮不安的吳煥先說:「打!只有打勝這一仗才有活路!」   
  「我的意見也是!」吳煥先說,「我們長途行軍和連續戰鬥,體力消耗很大,恐怕『走』不動了。只堅守陣地,打垮敵人的進攻,才能繼續前進。」   
  「只有堅守陣地不行,要變防禦為進攻,變被動為主動,要有攻有守,而且還要有有力的政治動員,使指戰員繼續發揚不怕疲勞、不怕犧牲、英勇頑強的鬥爭精神,方可解今日之圍!走是不能走了,大白天的,上官雲相在空中,你走到哪,他追到哪裡。靠『走』來擺脫敵人是不可能的。只有打散他們、打潰他們、打沒他們,我們才能順利到達鄂東!」   
  兩個人立即形成了統一的命令:「第七十四師繼續扼守胡山寨制高點,箝制和消耗敵第四、五支隊;第七十五師二二四團從寨北迂迴到劉灣北側,協同第二二三團向敵第一○七、第一一七師實施突擊;而後,第二二四團迂迴至朱家坳以南,第二二三團到朱家坳以東,與第七十四師協同攻擊敵第四、五支隊。」   
  命令下達後,部隊立即進行短促有力的政治動員。徐海東率領第二二四團沿胡山寨北山麓隱蔽地迅速迂迴到敵第一○七師側後,突然發起猛攻,第二二三團乘機反擊,敵被迫向東撤退。接著,第二二三、第二二四團團體同攻擊第一一七師。在紅軍猛烈攻擊下,該敵不支遂撤退。   
  徐海東率領二二三團,二二四團向敵第四、第五支隊的側後猛攻。戰士們見軍長身先士卒,一個個驍勇如虎,向敵群衝殺過去。   
  空中的上官雲相看到兩個師落荒而逃,氣得過且過暴跳如雷,大罵「飯桶」!同時,命令第四、五支隊猛攻胡山寨制高點,以挽回敗局。   
  整個戰場硝煙瀰漫,槍炮聲隆隆,火光閃動。敵人哇哇地向山上衝。   
  吳煥先率領第七十四師堅守胡山寨制高點,火網密集、利如尖刀,敵人像被割的秋草,一排排倒下。   
  山下,徐海東指揮兩個團向上衝鋒,與敵人接上了火,拼起了刺刀,兩軍鉸在了一起。   
  徐海東手中的刺刀往來自如,所向披靡,一個個敵兵倒下。   
  徐海東看見陶家河練拼刺刀的那虎墩墩的戰士,他手中的刺刀,如一條游龍,在敵陣中大顯神威。   
  兩軍對壘,勇者勝。這是徐海東訓練時的口頭禪。也是每個紅軍戰士的座右銘。軍長和戰士們一起廝殺,又極大地鼓舞了士氣。個個奮勇當先,前赴後繼。   
  敵第四、第五支隊三面受圍,雖有空中上官雲相在督戰,也無濟於事。軍心大亂,奪路潰逃。上官雲相的飛機在空中盤旋兩圈,留下四千多死傷及被俘官兵灰溜溜地走了!   
  戰後的徐海東,一身戰塵,高挽衣袖,滿面春風,高高地站在一塊石頭上,面對著恐懼不安、垂頭喪氣的戰俘們說:「我放你們回去,有種的,打日本人去!」   
  一聲清脆的馬鞭響,震撼了所有被俘東北軍的心靈,也震撼了所有有良知的國民黨官兵,震撼了所有阻礙革命的反動派。      
始長征越圍寨 遇險獨樹鎮 
  1934年11月11日。豫東南花山寨。   
  夕陽晚照,炊煙正從村寨裊裊升起。   
  中共鄂豫皖省委正在開第十四次常委會議。根據中共鄂東北區委書記鄭位三轉達程子華帶來的中央精神和中革軍委副主席周恩來的口頭指示,結合鄂豫皖革命根據地鬥爭實際,討論著紅二十五軍實行戰略轉移的問題。   
  省委書記徐寶珊正在念中共中央早在2月12日給省委的指示信:   
  ……省委當前的任務,在於保全我們的活力,保全我們的隊伍,去創造新的蘇區,新的根據地,整理、鍛煉和強固我們的力量,創造新的主力紅軍。同時廣泛開展游擊戰爭,為恢復原有蘇區而鬥爭。這是目前形勢下唯一正確的路線。   
  再固執著「死守」的方針,是只有犧牲我們的幹部,犧牲我們的活力,必至完全葬送我們的事業。   
  徐寶珊說,我們是7月1日收到這封指示信的,當時省委根據鄂豫皖鬥爭的實際情況,決定暫不完全脫離蘇區,採取徐海東同志的建議:內線運動持久戰和外線游擊速決戰並重的方針,在徐海東同志率領下,紅二十五軍像一條游龍,騰雲駕霧,自由往來於敵人林立的碉堡之間,保住了紅軍的有生力量,又開闢了以朱堂店、陶家河為中心的兩塊游擊根據地,鼓舞了鄂豫皖邊區軍民的革命熱情,給張學良的東北軍以沉重打擊,粉碎了他三個月剿滅紅軍的妄想。當時,省委的決定是正確的。現在情況不同了,該討論一下紅二十五軍戰略轉移的問題了。中央2月指示信分析的鄂豫皖蘇區的形勢,我看對現在更為適宜。指示信中還明確提出了:   
  關於新的地區的選擇,原則上應注意下列條件:   
  1敵人力量比較薄弱;   
  2群眾中革命影響較大,或者群眾比較容易為我們爭取者;3地形有利於我們防禦和作戰,糧食和一般物質條件較豐優的。   
  應根據這一原則及中革軍委的軍事指示,以及根據當時當地的具體  形勢,去作適當的決定和行動。(1934年2月12日,中共中央《給鄂豫皖省委的指示信》。)   
  徐寶珊繼續說,中共中央和中革軍委在軍事訓令中指出:   
  ……原則上同意省委提議,紅軍主力仍留在原來蘇區繼續行動……應創造一個較強的獨立團,到平漢路西桐柏、隨縣地域去活動……積極地向外線發展,特別應向河南及京漢路上活動……(1934年6月13日,中共中央、中革軍委《給鄂豫皖省委的軍事訓令》。)   
  據此,省委對戰略轉移問題又作了進一步研究,並做了一些這方面工作。現在到了堅決拿出戰略轉移決心的時候了。   
  鄭位三同志用平和的語氣,轉達了程子華帶來的中革軍委副主席周恩來的口頭指示紅軍主力要做戰略轉移,建立新的根據地,以減輕鄂豫皖革命根據地的壓力,同時也要使主力紅軍得到發展,留下的部分武裝能夠長期堅  持,也能夠保存老革命根據地。(見《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史》,解放軍出版社1990年版,第117頁。)   
  徐海東果斷地說:「堅決按中央的指示辦!」在這次會議上徐海東被增選為省委常委。他說:「根據地的廣大人民群眾,革命的熱情仍很高,但是,經過國民黨反動派的反覆『清剿』,不管是人力,還是物力都受到了嚴懲摧殘。參加紅軍的人員迅速減少,而且年齡普遍偏低,有的村莊只有老弱傷殘的群眾,沒有一個適合當兵的。若是以前,紅軍打這麼多勝仗,我們的隊伍絕不 會還是三千多人,肯定早發展到一萬多人了。這樣下去,不進行戰略轉移,不利於紅軍主力的發展壯大。所以,我想,選擇新根據地時,除了中央提出的三條外,還應加上當地或者周圍群眾數量多這一條。再說,紅軍的給養也是個重大難題。根據地的村莊,十室九空,土地荒蕪,春耕時種不上田,秋收時被地主團丁搶走,群眾自己也沒吃的。只靠到外線搶敵人的糧,有時要付出巨大代價,還接濟不上,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所以,將來到新的根據地,一定要想方設法自己生產些糧食,以備急用。」 參加會議的人。個個覺得徐海東的一席說得有道理。一個窯工出身,只讀過三年半私熟的虎將徐海東的政治素質和理論分析的能力還真高呀!   
  吳煥先打趣地說:「我們的老虎軍長成了政治家了!海東同志分析得入木三分。當前敵我力量對比懸殊,鄂豫皖根據地的嚴懲局面在短期內難以根本改變,隨著冬季的到來,還有可能更為嚴峻。在沿邊地區恢復老根據地與一辟新根據地,經過朱堂店和陶家河兩地區的嘗試,成效都不大,都不鞏固。雖然紅二十五軍還能夠堅持鄂豫皖革命根據地的鬥爭,但是本身已不易得到很大發展,難以恢復和開創一個新的局面。如果這樣繼續下去,在根據地日益縮小的情況下,紅軍得不到人力物力的補充,將會繼續削弱,而且還有被消滅的可能。現在必須馬上轉移出去,開闢新的根據地,謀求更大的發展。」二十七歲的吳煥先政委以他高超的洞察力和實事求是的工作作風,說出了大家共同的心聲。   
  會議一致認為:向東、向南、向北都不適宜,向西則比較容易發展。會議決定:1省委立即率領紅二十五軍實行戰略轉移,為發展紅軍和創建新根據地而鬥爭;2以平漢鐵路以西鄂豫邊界的桐柏地區和豫西的伏牛山區為初步目標;3行動中,紅二十五軍對外稱「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4留省委常委高敬亭組建紅二十八軍,繼續堅持鄂豫皖革命根據地的武裝鬥爭。   
  會議最後討論軍隊整編時,徐海東欣然地主動說:「聽說,中央派來的程子華同志,黃埔軍校武漢分校畢業,參加過廣州暴動和海陸豐鬥爭,領導過大冶兵暴,在中央蘇區當過師長。他文武雙全,比我這『青山大學』畢業的軍長肯定高明。為了不再讓紅二十五軍軍長!」   
  「中央派他來是當參謀長的!你就別推了!」省委書記徐寶珊勸道。   
  「還是讓他當軍長,要不我當副軍長,給他當助手。」徐海東誠懇而堅定地說。   
  「海東同志的這個提法我同意!」有人說。   
  最後在徐海東的堅持下,程子華被任命為紅二十五軍軍長,徐海東為副軍長。同時,任命吳煥先為政治委員;鄭位三為政治部主任,郭述申為副主任;戴季英為參謀長。   
  徐海東異常留戀生他、養他、育他的大別山。自從11日省委作出戰略轉移後的幾天裡,徐海東一有空就獨自站在山頂,想把起伏連綿的山巒、九曲回轉的溝壑,一一刻在心裡,永不磨滅;想把激烈壯觀的戰鬥、開人子分糧的情景,一一印在頭腦中,作為精神動力;想把純樸善良的人們、情意纏綿的妻子留在記憶裡,以示懷念和慰藉。   
  大別山、鄂豫皖,這裡的一山一水,一村一灣都是這樣熟悉、這樣親切。我徐海東是大別山的兒子,是鄂豫皖人民的兒子。我不會忘記這裡的!我會永遠記住這裡的!大別山的親人啊!不要難過紅軍還會回來的,我徐海東還會回來的。只是此去征途千萬里,何日重返難說定。再見吧,大別山!再見吧,鄂豫皖!啊!還有我那徐家窯,那散落在山坡上的房屋,那依山而築的窯孔,那維繫生命的盆盆罐罐,好多年沒再見到了啊!我那劫後餘生的哥嫂叔侄、我那慘死敵人屠刀下的老母及徐家幾十口英靈,我的身子是離你們越走越遠了,但我的心還和你們在一起啊!我的生命屬於黨、屬於革命、屬於紅軍、也永遠屬於您——大別山、鄂豫皖,我的親人們!   
  徐海東的依戀之情,溢於言表,再加上遠征,任務艱巨,有時不免有些憂悒不樂,有的在背後悄悄議論:   
  「徐軍長怎麼變成副的?」   
  「聽說他自己提出,要當副軍長的!」   
  ……   
  徐寶珊和吳煥先等,聽到議論後,做些解釋工作。絕大部分想念省委的決定,相信徐海東的為人。但是,不明真情的多嘴者,少不了在背後說三道四。徐寶珊深知徐海東秉性剛強,又愛急躁。這天,見到他便說:   
  「海東,你聽見了沒有,有人說你的閒話哩!你可別太在意呀!」   
  徐海東早就聽到一些閒話,但沒放在心上,他想:我徐海東是在血與火的戰場中長大、也不是在一片阿諛奉承中長大,我一生光明磊落,身子正不怕影子歪。如今見省委書記來安慰自己,不覺有點好笑,便笑著說:   
  「你把我當成娃兒啦?!當軍長是打仗,當副軍長還是打仗。我這個人打仗有癮,走路有癮,從前喝酒也有癮,就是沒有官癮。我祖輩是燒窯的,要不是革命,我不還是個窮窯花子嘛!至於我鬧不鬧情緒,寶珊,你心裡應當有數。年輕的時候,還有勇氣從正團長下來當副團長呢!現在又長了幾歲,難道還不如以前了嘛!更何況是我自己提出的呢!……」   
  不等徐海東解釋完,徐寶珊很不好意思地打斷了他講話。這一番出自內心的真摯而誠懇的話語,不是一般陽奉陰違、投機取巧的人所能理解的,作為省委書記的徐寶珊甚為感動。他想,對這樣大公無私、顧全大局的革命同志,再去安慰,科是對他的污辱。於是,也取消了在幹部會上對徐海東任免一事進行解釋的想法。   
  1934年11月16日傍晚。豫東南何家沖。   
  中共鄂豫皖省委和整編後的紅二十五軍,以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的名義,發佈了《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出發宣言》。《宣言》指出民族危機的深重,揭露蔣介石的賣國罪行,宣佈黨的抗日救國主張和紅軍北上抗日的宗旨,號召全國同胞,不分政治傾向,團結起來,一致抗日,號召國民黨軍隊與紅軍訂立協定,共同抗日。《宣言》嚴正指出:北上沿途,國民黨軍隊如加阻攔,本軍定將堅決掃除之。從何家衝出發,揭開了紅二十五軍獨立自主的戰略轉移——長征的序幕。   
  1934年11月18日。豫鄂皖「剿匪」總司令部。   
  蔣介石靜坐在紅色單人沙發上,呷了一口參茶,平靜地問:「漢卿,徐海東匪部,現在何方?」   
  張學良端著茶的手一顫,茶杯差點落在地上,偷眼看了一下蔣介石,小聲說:「委員長,您不是知道了嗎!」   
  「我要『剿匪』副總司令親自向我匯報!」蔣介石有些怒氣。   
  「是!委員長!」張學良在蔣介石沒發怒前覺得有些愧對蔣介石,心裡有點內疚;但當蔣介石要責怪他時,他就異常平靜了,因為「剿共」打敗仗你蔣介石是首當其衝,何況,我畢竟將豫鄂皖紅軍主力徐海東部趕出大別山,奪路西逃,這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功勞吧!於是,他拿出軍人應有的嗓音,一字一板地說道:   
  「經過東北軍指戰員三個多月的浴血奮戰,使豫鄂皖紅軍主力徐海東部無立錐之地,只好奪路西逃。17日晚,徐海東匪部由信陽城南的東雙河至柳林之間越過平漢鐵路。」   
  蔣介石似乎看出張學良的心理,半責怪地說,「漢卿啊!我們太大意了!徐海東匪部狡猾多端,兇猛殘忍。近幾年,他鬧得豫、鄂、皖三省無安寧之日。欲圖剿滅,屢遭失敗。反而消耗了黨國一大笑人力物力和財力呀!到窮途末路之時,委兄弟收拾殘局,哪料,我又枉費心機了!現在他們在哪?」   
  「逃向桐柏山區!」張學良答道。   
  「不是逃,那是有預謀,有計劃的戰略轉移!」蔣介石走到地圖前,仔細觀察了許久,他胸有成竹地說:「不過,他們逃進了死胡同!哈哈哈……」   
  「請委員長指教!」張學良有些納悶。   
  「桐柏山正處在漢水和京漢鐵路之間的狹窄地帶,迴旋餘地小,這是我們千方百計尋找的好地勢,游擊、游擊游而被擊吧!」蔣介石少有的狂笑,在他瘦削的臉上,出現了個茶碗大小的黑洞。隨後,他臉一沉,命令道:「『追剿縱隊』五個支隊、東北軍第一一五師,跟蹤追擊;令駐河南南陽、泌陽、方城、葉縣一帶龐炳勳第四十軍和駐湖北老河口(今光化)一帶蕭之楚第四十四師迎頭堵截。趁徐海東匪部脫離匪區,孤軍遠出,立足未穩之機,以我三十多個團的優勢兵力,加以合圍、根除!」最後「根除」兩個字蔣介石說得很勉強。   
  11月21日。桐柏山區雙河鎮。   
  整個鎮子死一般沉靜。鎮東北一間茅草屋裡,一盞麻油燈照得整個屋子通亮。   
  「據手槍排偵察所知,敵五個『追剿隊』已經追來,龐炳勳和蕭之楚部肯定也會出動!」徐海東望著地圖說。   
  軍長程子華、政委吳煥先、省委書記徐寶珊也都圍著地圖,四個腦袋幾乎要碰到了一起,好像兒時的遊戲——頂牛,准也不想撤出。   
  「這桐柏山區的地形,對我們不利呀!」程子華說。   
  「確實!北有龐炳勳,西有蕭之楚,東和南邊又有五個『追剿隊』!」徐寶珊補充說。   
  「海東,你有什麼想法?」吳煥先看徐海東不做聲,便問道。   
  徐海東說:「這桐柏山區,距平漢鐵路和漢水太近,迴旋範圍狹小,又有敵人重兵圍追堵截,難以立足發展。反正我們這些『山大王』,有山就好辦,桐柏山呆不住,就北向伏牛山!」說著,他把手指停在地圖上伏牛山的位置。   
  「具體路線,我們不能這樣直接北上,採取向南佯攻棗陽,取道豫西平原,再西轉向伏牛山!」吳煥先說著,手指也不停地在地圖上移動。   
  「好!」程子華把拳頭往桌上一砸說,「我們來他個聲南擊北!讓蔣委員長的計劃再次落空!」   
  國民黨官兵,好像紅軍指戰員棋盤上的一顆子,擺到哪是哪。他們果然中計。各路追堵之敵紛紛向棗陽集中。紅二十五軍突然於22日從棗陽縣城以北的韓莊掉頭,在中共鄂豫邊工委書記張星江帶領下,折向東北,繞道平氏鎮,泌陽城東,經馬合田、賈樓等地,乘虛北上,進入豫西平原,打破了敵人的追堵。   
  長征以來,徐海東一直率領手槍排、帶著前衛團,指揮衝鋒,搶佔隘江。他晝夜不眠,兩眼熬得又紅又腫。程子華看在眼裡,疼在心中。他說:「海東,看把你累成這個樣子。你從前衛團改成後衛團吧!好在職後邊略略放鬆休息一下!」   
  徐海東想,軍長對部隊情況不太熟悉,再說,從分工上講,副軍長也應該是前衛。他說:「前與後,都一樣走路,在前邊早到,還早休息呢!」   
  吳煥先太瞭解徐海東啦,這個人,捨已為人,可以兩肋插刀。從來都是把辛苦留給自己,把安逸讓給別人。便支持程子華說:   
  「海東,今天應該叫我們在前頭了!」   
  說著他和程子華一塊朝前衛部隊走去。   
  誰都明白,部隊的前衛團與後衛團相比,要勞累多了。如果把行軍中的部隊比作一條游龍,那前衛團就是龍頭。負責偵察、帶路、衝鋒、佔領有利地形等重任。作為前衛團的指揮官,更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絲毫不能麻痺大意。在敵情嚴峻時,更是如此。後衛團任務雖也很艱巨,但精神上放鬆多了。   
  部隊剛一出發,徐海東就支持不住了,騎在馬背上打起盹來。   
  豫西平原,地勢平坦,村落稠密,圍寨林立,封建勢力盛強,許多地主豪紳盤踞的村落圍寨都擁有相當數量的武裝,多者有槍數百支,並配以土炮防守。有的圍寨四周還築有外壕,深水環繞,紅二十五軍在前進途中常遭地主武裝的襲擾,行進緩慢。敵人派出的便衣偵探也常夜間在紅軍所到之處進行騷擾活動,他們縱火燒房,以示紅軍行蹤,並藉機造謠惑眾,底毀紅軍聲譽。   
  這裡星羅棋布,縱橫交錯的平原堡壘,構成一落千丈片殺機四伏的連環陣!   
  省委明確提出幾項必須遵守的規定:   
  部隊每到一地,不得進駐圍寨;   
  沿途所需糧草,一律實行購買;   
  對於寨主豪紳,不打不分其財;   
  只要為我讓路,均應以禮相待。(見《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軍戰史》解放軍出版社1990年版,第124頁。)   
  省委和軍部的領導分別到各團隊召開幹部會議,宣講有關政策和群眾紀律,要求以中國工農紅軍的模範行為,爭取團結寨主頭目,宣傳影響群眾,喚起群眾。以黨的政策去奪取勝利,爭取在兩三天內順利通過圍寨區域。   
  晚上,徐海東、吳煥先從徐寶珊的屋子裡走出來,身上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抬頭朝夜空望了望,一輪賀而又明的月亮,高高地懸在空中。   
  「副軍長,政委,你們還沒睡麼?」屋簷底下,忽然冒出一座鐵塔似的黑影,操著濃重的鼻音問道。   
  「是艾武(鄭位三的警衛員)呀!唔!今晚的月亮,還是那麼亮!」吳煥先不由嘟噥了一句,隨口問道:「老鄭還沒睡?」   
  「他還在寫信!」艾武答到。   
  兩個人走進鄭位三的屋子。鄭位三伏在一盞油燈底下,面前堆著幾疊信封信箋,全神貫注地揮動著一支中鋒狼毫……   
  「喏,還沒寫完嗎?」吳煥先問。   
  「快了快了!一個晚上我能造出幾個團的兵力呀!」鄭位三這才抬起頭來,兩撇八字黑胡一撅一撅地笑著說,「每封信頂一個連兵力。明天要過十幾個大的圍寨,都得寫上一紙廣告,派人事先送到。呵呵,對待這些封建寨主,信中還必須抬舉幾句,講明這軍北上之目的,曉以民族大義。我們的北上抗日『出發宣言』,在桐柏山沒有散發幾張,現在倒是不夠用了,散都散不過來了……」   
  「就是,就是,」徐海東連聲說,「每一張『出發宣言』都抵得上幾個班的力量,趕快再刻印一些,沿途廣為散發,到處張貼!攻都攻不破的地主圍寨,一封書信、幾張傳單,就可以打開一條通路。這真是兵馬未動,政策先行啊……」   
  「對了,」吳煥先說:「你的三字經、四言詩、順口溜現在也有用武之地了!編上那麼幾句,教給宣傳部一路上喊喊,加強政治攻勢嘛!」   
  第二天,部隊過往時如入無人之地,一切都很順利。有的寨主,還在寨外擺上桌椅,放了些香煙,茶水、糖果之類的東西,以迎接紅軍過境。軍政治部的小宣傳員們,每路過一座圍寨,都可著嗓門子大喊一陣:   
  老鄉老鄉,不要驚慌;   
  我軍所向,抗日北上。   
  借路通過,不進村莊;   
  奉勸鄉親,勿加阻擋。   
  ……   
  中午。王家大莊。   
  高牆聳立,柵壘重疊。城樓上各種形狀的龍鳳旗向路過的紅軍戰士「招手致意」;刀矛劍戟林立兩旁,鼓樂高奏,作為歡送紅軍戰士的儀仗隊,寨牆垛口,荷槍實彈的團丁在「維持治安」。好氣派的大地主啊!   
  有那麼幾個近似鄉紳子弟又像學生模樣的青年,竟在城頭上搖頭晃腦地說長道短、品頭論足,跟紅軍指戰員逗著趣兒:   
  「你們哪是紅軍,是東北的奉軍……」   
  「哈哈,在大別山吃了敗仗的奉軍!」   
  紅軍政治部的小宣傳員們,齊聲高喊,   
  「我們不是奉軍,我們是中國工農紅軍!」   
  「全國紅軍的總司令是朱德!」   
  「紅軍是抗日的隊伍,我們是北上抗日的先遣隊……」   
  「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對方聽了,不禁又嚷嚷起來,「哈哈,你們身上背的鐵傢伙,全是奉天造的馬步槍,捷克式的輕機槍。這麼好的武器還打敗仗,真丟人!還假充紅軍,別胡弄人了……」   
  徐海東一聽,心想:我們繳獲奉軍的裝備,反而替奉軍頂罵名,不行,命令道:「就地休息,洗清罪名!」   
  不一會兒,軍政治部的小宣傳隊員們,當場又喊了起來:   
  奉軍奉軍,沒有良心;   
  只打紅軍,無家可奔。   
  不抗日本,丟了東北;   
  嗚呼哀哉,國民傷心。   
  紅軍紅軍,炎黃子孫;   
  北上抗日,意志堅貞。   
  出發宣言,宗旨在先;   
  收復失地,還我河山!   
  城樓上,有十來個中老年人,有的吸著香煙,有的拄著文明棍,有的手捋白鬚。各個身穿藍色或紫色綢緞長袍,對這些雄姿英發,朝氣蓬勃、品格高尚的紅軍指戰員不時地點頭稱讚。有個人說:「這是一支『學生軍』、『兒童軍』呀!」   
  徐海東看在眼裡,聽在耳中。不自然地回頭看看這些身經百戰的紅軍指戰員,確實是支「學生軍」、「兒童軍」。   
  說紅二十五軍是「學生軍」、「兒童軍」的提法恰如其分,名符其實。   
  長征開始時,包括幾位領導同志在內,都是十分年輕的。軍長程子華二十九歲,軍政委吳煥先二十七歲,年齡最大的副軍長徐海東也只有三十四歲。像韓先楚、劉震、陳先瑞等團營幹部大都二十出頭;像王誠漢、張天雲汪家道、張體學、孫光、李耀等連排基層幹部,多是不到二十歲;像劉華清、陳鶴橋、張池明等在軍部機關工作的,詹大南、宋維(木式)、何光宇、廖輝等擔任警衛工作的同志,都是十七八歲,當時但任紅二十五軍共青團委書記的黎光同志,也才十七歲。連隊戰士的年齡就可想而知了。全軍確實沒有幾個年逾十八歲以上的士兵戰鬥員。   
  正是這支「兒童軍」、「學生軍」,在那艱苦而坎坷的戰略轉移中,踏出一落千丈條閃光的長征路,先期到達陝北,勝利完成長征,譜寫出一曲曲血與火的青春進行曲。   
  1936年《中國紅軍第二十五軍底長征》一文是這樣介紹這支神奇的「兒童軍」的:   
  中國工農紅軍的榮譽,猶如一顆新出現的明星,燦爛閃耀,光被四表!……   
  最堪注意的就是這支隊伍差不多沒有年逾十八歲以上的戰鬥員。從前的鄂豫蘇區裡,遭受異常殘酷的白色恐怖,那些在戰鬥中犧牲者的孤兒,那些在一九三二年隨紅四方面軍遠征到四川的紅軍戰鬥員的子弟,便在這恐怖條件下建立起游擊隊,從游擊隊變為現在以『兒童軍』著名的紅二十五軍。……   
  在鄂豫皖邊界人跡罕見的崇山峻嶺上……十一二歲的兒童,上山尋找自己的父親。他們還是幼弱兒童就如大人一樣懂事。他們親眼見過白色恐怖的一切慘狀,他們在幼年童稚時代就領略了一切政治常識。這樣就產生了新的紅二十五軍。產生了兒童軍。這一軍大多數戰鬥員的年齡,只有從十三到十八歲。……   
  神奇的「兒童軍」像雄鷹在那裡(隴東高原——作者注)盤旋一樣,使敵人佈防於此的雄厚兵力,都驚得心膽俱寒!(1936年《共產國際》第七卷第三期,《中國紅軍第二十五軍底長征》。)   
  在紅軍政策和行動感召下,大多數圍寨的武裝地主保持中立,使紅二十五軍贏得了時間,勝利地通過了圍寨地區,擺脫了敵人的此的追堵。紅二十五軍邊前進邊高唱《紅色青年戰士之歌》紅色的青年戰士志氣昂,   
  好比那東方升起的太陽;   
  不怕犧牲、勇敢殺敵如猛虎,   
  衝鋒陷陣,無堅不摧誰敢當!   
  1934年11月25日夜。獨樹鎮東南王店。   
  寒流突襲,氣溫驟降,北風刺骨,雨雪交加。   
  昏暗的夜油燈柱,忽左忽右,在這寒冷而潮濕的黑夜裡掙扎。   
  省委書記徐寶珊拖著重病主持著軍事會議。   
  一位當地地下共產黨員介紹說:「王店距許(昌)南(陽)公路還有二十多公里。公路沿線中,只有獨樹鎮附近的馬莊、七里崗、硯山鋪一帶敵人防備空虛,可以趁機強過許(昌)南(陽)公路進入伏牛山東麓。」   
  徐海東說:「敵五個『追剿』支隊和第四十軍騎兵第五師已尾追上來。必須馬上通過許南公路,才有迴旋餘地,粉碎敵人的追堵。」   
  吳煥先說:「現在陰雨連綿、戰士都是單衣,幾天來沒吃上一頓好飯,是不是先休息一兩個小時再走。」   
  軍政治部副主任郭述申說:「幾天來,連續行軍、傷病員增多,戰士飢腸碌碌、疲憊不堪,不如稍加休息,再一鼓作氣通過許南公路。」   
  會議商定:由軍長程子華、政委吳煥先率領第二二四團、第二二五團和軍直屬隊為前梯隊,休息一個小時後,先行出發。直取七里崗、馬莊、硯山鋪一帶,強過許南公路。副軍長徐海東和省委率領第二二三團為後梯隊,暫駐王店、趙莊,阻擊尾追之敵,掩護全軍行進。   
  黎明時分,警衛員把徐海東領進一個老鄉家,準備趁機燒點開水喝。灶裡的火已經點著,鍋裡的水已經盛滿,就在這時,外邊傳口令,哨子響,要立即轉移。徐海東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好,一定是前邊發現嚴重敵情,部隊不能久停。   
  空中的雪,落在戰士身上,馬上化成了水。魚背似的路面,又滑又亮,倒很明顯。房前、屋後、草棚、甚至是牆根,到處是熟睡的紅軍戰士。被喊醒的人,罵天罵地:   
  「它媽的,這老天給我們作對!」   
  「幹什麼不要命地走!」   
  「真想睡一夜!」   
  ……   
  三十一年後,徐海東回憶這段不平凡的經歷時說:   
  這時候部隊疲憊不堪,又冷又餓,派通信員去催出發,從團長、政委到戰士,都睡著起不來。我找了條棍子,先從團長、政委打起,在一個村裡攆出二百多人。這件事,一方面說明我在緊張情況下挺身而出,同時也反映出我存在著比較嚴重的軍閥殘餘作風。(見徐海東著《生平自述》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35頁。)   
  而當時被「軍閥作風」大棍打醒的一個幹部,在許多年後卻感動地說:「那一夜,幸虧他一頓棍子,要不,我們睡著不起,肯定被敵人抓去了。」   
  徐海東率後梯隊在王店以北打退了敵人幾次衝鋒後,繼續往北急行軍。突然,他聽到「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徐海東向發出聲間的方向看去:路旁有一副擔架,一個病號坐在擔架上呻吟著。徐海東快步走了過去。原來抬擔架的民夫丟下這個病號跑了。可周圍幾乎全是一拐一拐的傷病員。   
  徐海東在擔架旁邊蹲下,向警衛員說:「來,和我一起抬著他!」   
  警衛員站著不動。他知道自己的首長是個殘廢腿,全身上下受過十幾處傷,不騎馬,風雨中跟戰士一樣走路,已經是夠辛苦的了,怎麼好讓他抬擔架呢?徐海東這時把抬擔架的繩子套在肩上,又向警衛員叫了一聲:「快,跟我抬著走!」警衛員還能說什麼呢?傷員是不能丟的,首長的脾氣一時半會是改不掉的:他要你做什麼,你只有服從!   
  警衛員眼裡流著淚,身上流著汗,和他的首長,一步不停地把那個病號抬出了四五里。   
  「報告,副軍長,軍長讓你馬上增援,前梯隊遇到了埋伏!」通信員邊下馬邊說。   
  徐海東立即把擔架交給別人,命令說:「吹集合號!跑步前進!」   
  十分疲憊的後梯隊指戰員,單薄的衣服被雪雨浸透,貼在身上,忍饑冒寒。許多同志的草鞋被爛泥粘掉、赤腳行軍,跑步前進。   
  11月25日。南陽城國民黨第四十軍軍部。   
  國民黨第四十軍軍長龐炳勳,這個雙手沾滿「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將士鮮血的劊子手,又一次充當了追堵紅二十五軍——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的急先鋒!他得意忘形地大肆吹噓自己如何高見。他說:「徐海東匪部棄桐柏山,奪路北逃之時,我預見:似有經象河關及方城、葉縣間獨樹鎮、保安寨西竄企圖……方城以北防務空虛,而匪又逃竄甚速,非大迂迴不為功。」   
  「軍長高瞻遠矚,真是再世諸葛呀!」一一五旅旅長劉世榮吹捧說。   
  騎兵第五師師長李福和說:「馮玉祥、方振武、吉鴻昌怎麼樣?被咱們軍座不費吹灰之力,就剿滅了,馮玉祥被迫重入泰山,方振武流亡國外。吉鴻昌昨天在北平伏法,聽說還留下什麼『正氣浩歌』: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國破尚如此,我何惜此頭!『何惜此頭』、『何惜此頭』,那就掉頭吧!掉頭吧!」他越說越激動,竟然站了起來狂吼。   
  「坐下!要不是你尾追不力!徐海東匪部早就在象河關被消滅殆盡,今天就是慶功日了!不不趕快配合『追剿』的五個支隊,繼續追剿!」龐炳勳氣憤地說,「徐海東匪部第一步已過象河關,眼看就要闖過許南公路,進入伏牛山東北麓,那才真是放『虎』歸山呢,你我都等著到軍事法廳吧!」   
  「遵照蔣總司令、張副總司令的命令,不惜一切代價,要在途中或立足未穩之機,徹底消滅徐海東匪部。許南公路就是他們的葬身之地!」龐炳勳此時,好似穩操勝卷。他接著說道:「兵力部署是:一一五旅劉世榮部由唐河北返方城縣之獨樹鎮、七星崗、硯山鋪一帶,迎頭進行堵擊;駐葉縣之騎兵團史振山部,南下保安寨等地配合堵擊;一一六旅劉運通部由新野北上南召,陰止匪軍進入伏牛山區;騎兵第五師李福和部和『追剿』五個支隊聯手,負責尾追清剿的任務。」   
  11月26日13時。獨樹鎮附近。   
  紅二十五軍前梯隊第二二四團進至方城獨樹鎮附近,準備由七里崗通過公路。但敵第四十軍劉世榮第一一五旅和史振山騎兵團已於兩小時前到達,搶先佔領段莊、馬莊、七里崗、硯山鋪屈庵一張陣地,突然向紅軍行軍隊形進行猛烈攻擊。因氣候不良,大霧覆蓋了整個豫西南平原,能見度低,紅軍先頭團發現敵軍較遲,又無戰鬥準備,一時陷入被動,加之戰士們的手指被凍僵,一下拉不開槍栓,抵抗不及以致被近後撤。敵人乘機猛烈衝擊,並從兩翼實施包圍,情況十分險惡。   
  「我們被敵人包圍了,公路過不去了。大傢伙兒……各自逃命吧!」一個貪生怕死的叛徒,外號叫「大金牙」的參謀主任,四下裡倉皇奔逃大喊大叫。   
  剎那間,前梯隊又一次亂了陣腳,有少數就地抗擊敵人的連隊,當時也表現出不穩定的情緒,驚慌失措地掉轉頭來,紛紛往撤退。   
  「同志們!——就地臥倒。——臥倒!堅決頂住敵人,決不能後退半步!」一位颯爽英姿的青年驍將,騎著一匹栗色騾子,如同一束離弦之箭、飛奔而來。他就是年僅二十七歲的紅二十五軍政治委員吳煥先同志。大家一看政委來了,情緒立時穩定,紛紛臥倒射擊。吳煥先及時、堅決而果斷地穩住瀕臨潰散的混亂局面,贏得了決定性的幾分鐘時間,使紅二十五軍得以轉危為安。他馬上指揮前梯隊的二二四團、二二五團全體戰士,利用平原地帶唯一能夠做依托的田埂、壕溝、墳墓堆兒,爬在泥濘地上、頑強抗擊敵人。   
  「張連長!」吳煥先大聲喊他原來的警衛員張海文。   
  「政委!你下命令吧,……」這個外號叫「肉牙」的連長帶著一個號兵一個旗手跑了過來。   
  吳煥先指著不遠的一座磚窯,果斷地命令說:「你們二連,佔領那個土窯,利用那裡的溝溝坎坎,堅決阻擋住左翼的的騎兵,……」   
  「是!完不成任務,我提頭來見!」張海文轉身說,「打旗兵跟我先上!司號兵傳達命令,全連緊緊跟上,佔領陣地……」   
  不一會兒,破窯頂端就插上了一面鮮紅的紅旗。獵獵飄動的紅旗上,鄉著一顆五星與鐮刀斧頭交織而成的圖案,中間還有六個鼓舞鬥志的大字:「英勇上前殺敵」!緊靠旗桿的一端,豎著一道白布條兒,上面標著紅二十三陵五軍二二五團二連的番號。全連的兵力火力,頓時像潮水似地衝上前去,緊緊擁著一面戰鬥的紅旗,利用磚窯四周的地形地物,向左翼敵人騎兵展開猛烈射擊。張海文也不斷地喊,「我們的連旗插在這裡,頂住敵人就是勝利!旗在、人在、陣地在……」   
  吳煥先從交通隊員身上抽出一把大刀,怒氣沖沖地舉在面前,大聲喊道:   
  「同志們!現在是生死存亡的關頭,決不能後退!共產黨員、共青團員們,都跟我來——衝啊!」   
  吳煥先帶領二二四團、二二五團冒著敵人密集的火力,奮不顧身的衝上前去,與敵人展開白刃搏鬥。   
  戰鬥正在激烈進行之際,副軍長徐海東帶領後梯隊二二三團跑步趕到,立即投入戰鬥。經過一番惡戰,終於打退了敵人的進攻。接著,二二三團又向七里崗之敵發起衝擊,以圖殺出一條血路,衝過公路。但是,由於敵人的瘋狂陰擊,一連三次衝擊、均未奏效。於是,紅二十五軍轉而固守七里崗、硯山鋪以南的趙莊、焦莊、袁五崗、上曹屯等村莊,組織反擊,打退敵人多次進攻。   
  天黑夜暗,雨雪不止。   
  前後受敵疲憊不堪的紅二十五軍全體指戰員,在此危急關頭,不畏強敵,貢勇戰鬥,發揚連續作戰和吃苦耐勞精神,最後再鼓一把勁,突出敵人的包圍。由地下黨王湘蓮同志帶路,穿過敵人空隙,沿著灣灣曲曲的田埂小道疾速行進。許多傷病員也忍著極大的傷痛,堅持隨軍突圍。當晚,由葉縣保安寨以北的沈莊附近,穿過許南公路。27日拂曉,幾座山峰朦朦朧朧地映入眼簾。徐海東大呼:「同志們!我們的援兵到了,三個團。」大家又驚又喜地問:「在哪裡?!」徐海東微笑著指向前邊說:「你們看,那三座山不就等於三個團嘛!」指戰員們大笑起來,精神百倍地進入了伏牛山東麓地區。   
  徐海東常對部下說:「蔣介石靠飛機大炮,我們靠的是山頭和老百姓!」   
  獨樹鎮戰鬥是紅二十五軍在戰略轉移途中一次極為險惡的戰鬥。紅二十五軍的生死存亡,戰略轉移的成功失敗,都在此一舉。紅二十五軍突圍的勝利充分說明,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紅二二五軍具有一往無前的革命精神,在任何強大的敵人面前,都是打不爛、摧不垮的。   
  遠在南陽城內的龐炳勳,在獨樹鎮戰鬥後,身價百倍,紅極一時。11月28日,河南省綏靖公署主任劉峙為龐炳勳請功嘉獎的電文中寫道:   
  特急。武昌總司令蔣(介石)。副總司令張(學良):頃據南陽羅專員感(二十七日)已(九時至十一時)電報稱:此次赤匪竄至方城之硯山鋪、七里崗一帶,經我龐軍長令劉世榮旅痛剿,斃匪二百餘名,俘匪五十餘名,得槍甚多,請予嘉勉等情,查該軍長龐炳勳此次督剿,頗有所獲,不無可嘉,可否予以嘉獎之處,謹電呈核示。   
  龐炳勳——這個率部「剿」過「抗日同盟軍」的總指揮,現在又竭盡「追剿」「抗日先遣隊」之能事,這似乎又為蔣介石反共賣國政策——「安內」立下了「汗馬功勞」;而「攘外」呢?留在歷史上的更是一段可恥的記載而已。抗日戰爭期間,龐炳勳為國民黨第二十四集團軍總司令兼國民政府河北省政府主席,駐兵太行山區,專與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唱對台戲,是個專門反共的磨擦專家。1943年5月,第二十四集團軍在豫北地區被日偽軍打得一敗塗地,落花流水,龐總司令倉惶逃跑未遂,被日軍所俘。這個專事反共的急先鋒,在名利的誘惑下,變節北叛自己的祖國,投到日本帝國主義的走狗、傀儡——汪精衛政府的懷抱,任偽國民革命軍第三路軍總司令,駐兵開封,成為國華民族的逆賊。龐氏炳勳,早已被歷史永遠釘在恥辱柱上,遺臭萬年。      
災星來愛神降 創建鄂豫陝 
  1934年11月30日。豫西黑峪。   
  伏牛山,叢林茂密,險山深谷,高峰積雪。   
  「那就是摩天嶺!」程子華指著遠處扣著「白帽」的高峰說,「登上那摩天嶺,西望秦嶺,北瞰洛陽,東觀平漢路,可是個世外仙境啊!」「伏牛山,位置險要,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呀!」徐寶珊不無感慨地說,「諸葛亮率兵戰中原,駐過伏牛山;李自成農民起義軍,駐過伏牛山;太平革命軍,也駐過伏牛山……可惜呀!我們可能只有望而興歎啦!」   
  徐海東和省委同志們,原來設想在伏牛山區創建一塊新革命根據地。然而,殘酷的現實不得不使徐海東等改變初衷。   
  「是啊!」徐海東摘下八角帽說,「此地人口衡少,糧食和物資都很缺乏;據手槍了團偵察得知:敵人在這裡早已設防,許多寨子都駐有重兵;敵第四十軍、『追剿縱隊』主力相繼逼近,龐炳勳像看家狗一樣,隨著主人到處跑!」   
  「三個人在指點江山嗎?」政委吳煥先從指揮所裡走了出來說,「這兒的江山是『內鄉王』顧廷芳的,統治嚴密,盜匪出沒。在這裡發動群眾,開展工作,創建根據地都比較困難呀!」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達成了共識:紅二十五軍難以在伏牛山立足發展,只能繼續西進,進入陝西南部,相機創建新的革命根據地。   
  同日,紅二十五軍以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司令部、政治部名義發出佈告,明確宣佈:   
  我們調動部隊北上,一方面去打日本帝國主義,一方面來幫助陝西的貧苦群眾弄吃的,弄穿的,解除一切痛苦……歡迎一切不願做亡國奴的人來參加我們的隊伍,歡迎一切軍隊和圍寨和我們訂立抗日協定,同我們一路去打日本帝國主義,掃除障礙我們抗日的反動武裝……希望一切人都各做各的職業,莫驚莫走,特別歡迎貧人、工人、農人和我們見面談話開會……紅軍沒收地主豪紳、實業界閥官僚的財產,幫助窮人抗拒苛捐雜稅,保證商業自由,對白軍士兵和民團中的窮苦出身者優待……我們隊伍有什麼錯誤,歡迎當地人來報告,立即糾正……我們隊伍有什麼錯誤,歡迎當地人來報告,立即糾正……紅軍此來,是要幫助陝西窮人進行上面的事業,幫助窮人武裝起來,推翻豪紳地主統治,建立陝西的蘇維埃政府。(1934年11月30日《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佈告》。)   
  自從獨樹鎮突圍以後,徐海東由後衛又換回到前衛。手槍團在徐海東率領下,邊偵察敵情,邊開路,將襲擾阻擊的土匪、地方民團一一擊潰,紅二十五軍日夜兼程向陝南前進。12月4日,紅二十五軍到達盧氏縣的叫河附近,受到敵陳沛第六十師和「追剿縱隊」三個支隊的前堵後追,情況十分危急。手槍團裡有個外號叫「飛毛腿」的偵察員,中等個、骨瘦如柴,表面看上去,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可走起路來,特別快,一個小時走二十多里不在乎,兩隻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幾十米外,飛的蒼蠅,他都能看得見,耳朵特靈,聽得著。徐海東特別喜歡「飛毛腿」,行軍中有許多重要情報都是他提供的,幾次使紅軍化險為夷。這次又是他立了頭功:找到了一個貨郎小販,在他的帶領下,紅二十五軍沿著一條「七十二道文峪河,二十五里腳不干」的秘密入陝小路。26日拂曉,紅二十五軍將敵陳沛籌謀多日的堵擊防線置於側後,直奔豫陝交界的鐵鎖關(即箭桿嶺)。   
  1934年12月10日。陝南庚家河街。   
  庚家河水,翻滾著銀白色的浪花,嘩嘩東流。   
  庚家河街是個深山狹谷中的小鎮,一條拐彎的小街縱貫南北,兩旁分佈著幾十戶人家和幾所雜貨店舖。庚家河街地處南北通商的要道上,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南通商縣的龍駒寨,以至湖北境內;北可抵達西安、華縣、潼關等地。南來北往的商客絡繹不絕。此鎮每逢一、四、七集日,周圍幾十里以內的山民都在此趕集,別有一番山鄉風情。   
  1934年12月8日,徐海東率前衛團手槍團經由箭桿嶺進入陝西境內,殲滅三要司守敵四十二師二四八團一個營。9日,翻越蟒嶺,到達山中小鎮庚家河。徐海東和其他幾位領導住在小鎮拐彎處的一家名叫「春永茂」的中藥鋪裡。   
  吳煥先一進門就說:「我們共產黨和紅軍就是為濟世救民開藥鋪的!」   
  徐海東撫摸著藥箱,接過吳煥先的話說:「我們不但要為『疾民』開方子、找草藥,還要給他們『動刀子』,徹底消除他們身上的病根。」   
  「報告!從東山樹林裡抓回個大土豪!」手槍團的一名通信員說。   
  「帶進來!」徐海東一聽大土豪就激動起來了,還沒轉過身來,就命令說,「馬上帶進來!」   
  一個三十五六歲,頭戴一頂皮帽,身著棉袍的「大土豪」站在門口。   
  吳煥先說:「進來!你叫什麼名字?家裡有多少畝地?有幾個長工?……」   
  「大土豪」瞪著大眼端詳著徐海東、吳煥先兩人,半晌才說:「你們是紅軍嗎?!不說紅軍都是些『血臉紅髮的怪物』嘛!是共產共『妻』,見人就殺的劊子手嘛?!……」   
  徐海東一聽便知,這是國民黨反動宣傳的結果。「少囉嗦!快回答問題!」徐海東壓抑著胸中的怒火,指著吳煥先說,「這位是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政治委員吳煥先同志,我是北上抗日先遣隊的副司令。你看我們是『血臉紅髮』嗎?見到你了,你現在不還活著嗎?」   
  經徐海東這麼一說,「大土豪」臉上的驚懼感減退了一些,怯怯地說:「我叫楊春榮,是這個藥鋪的店主,沒有土地,沒有長工。方纔,我有眼無珠,有冒犯長官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包涵!」說著,撲通跪在徐海東、吳煥先跟前,像雞啄米一樣,不停地磕著響頭。   
  「誤會了,誤會了,快起來!」吳煥先上前扶起楊掌櫃的,發現他額頭已出現血痕,說:「坐下說話!」   
  這時,給紅二十五軍帶路的那個農民走進藥鋪說:「楊掌櫃,是個大善人呀!好得很!他自幼在這個藥店裡當學徒,懂醫道。因生活所迫,曾挑著一根扁擔到潼關等地跑過幾年山貨買賣,隨後就接管了這個藥鋪。平日裡,鎮上和山鄉的村民病了,有錢沒錢都可以吃他的藥,特別困難的人家,欠了藥錢,他就不要了!人們稱他為『楊大善人』呢!」   
  徐海東看出楊掌櫃為人忠厚老實,也沒什麼政治嫌疑,忍不住呵呵笑道:「開這麼個中藥鋪子,也是救死扶傷的慈善事業。這和我們共產黨、紅軍的目的是一樣的,只不過方法不同而已。我們又住在人家鋪子裡,還把掌櫃的扣留起來,實在不夠意思了!趕快放了,放了,莫把個『善人』當『惡人』喲!」   
  「這不是大土豪,是個大善人呀!」吳煥 先向其作了一番解釋、表示歉意,同時,闡述了共產黨、紅軍的性質、任務和宗旨。 楊掌櫃對紅軍有了認識,又出於對紅軍的感激之情,從家裡拿出好幾斗苞谷。資助遠道而來的紅軍;掩護治療紅軍傷員;配製專治槍傷的藥物等,為革命做了許多有益的工作。   
  放了一個「楊善人」,在小鎮上引起很大反響。人們都說紅軍的好話。可是,徐海東心裡卻在思考著另外一個問題:國民黨的反動宣傳,給紅軍栽贓,在群眾中造成很壞的影響,這需要向群眾解釋和說明,並揭露蔣介石賣國內戰的醜惡嘴臉。當晚,他找到了政委吳煥先和軍政治部主任鄭位三。三人所見略同,一拍即和。第二天,《什麼是紅軍》的油印傳單,就在街頭上張貼出來了。四百來字的一頁傳單,就中國工農紅軍的性質、任務、守旨及有關政策,都寫得一目瞭然,作了通俗而有力的宣傳。傳單寫道:   
  ……紅軍是工人農人的軍隊,紅軍是蘇維埃政府指揮的軍隊,紅軍是共產黨領導的軍人……紅軍裡面的人,都是工人農民士兵出身……紅軍一到那地就沒收土豪的糧食東西分配給窮人,幫助窮人免除一切捐稅……歡迎國民黨軍隊的士兵到紅軍中來……中國有紅軍已經八年了。現在中國的紅軍總計有幾十萬,活動在十幾省的地方,大部分紅軍是在江西和四川。全國紅軍的總司令是朱德同志!(見程子華、郭述申、劉華清等著《德高望重的鄭位三同志》。)   
  12月10日上午。「春永茂」藥鋪。   
  這是個小四合院。前幢倉臨街,是藥鋪。東廂房是廚房,西廂房是倉庫。正房三間是楊掌櫃的寢室和內診房。內診房空間不大,陳設也很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長條凳子,鄂豫皖省委常委,正在這裡開會,討論在鄂豫陝創建新的革命根據地的問題。   
  徐海東開門見山地提出:「以秦嶺山脈為中心,在渭水和漢水之間的廣大豫鄂陝邊界地區,可以創建新的革命根據地。」   
  徐海東走到程子華面前,接過他的袖珍地圖,也是紅二十五軍行軍打仗的唯一地圖,指著地圖說:「這個地區劃包括陝西南部的雒南、藍田、商縣、商南、山陽、鎮安、柞水、洵陽、寧陝、紼坪、洋縣等縣,河南西部的盧氏、淅川等縣,湖北西北部的鄖西、鄖縣等縣。這個地工我峰巒峻迭,懸崖陡峭,地勢險要,便於開展游擊戰爭;地域廣闊,利於迂迴;人口多,有利於加強紅二十五軍力量……」   
  沒等徐海東說完,有人提出不同意見,說:「這裡山大人口稀又缺糧,不能搞根據地。即使紅二十五軍在這裡得到某種程度的發展,也不易得到鞏固。」   
  徐寶珊的肺病仍沒有好轉,咳嗽兩聲後說:「海東同志是有真知灼見的。他所說的這個地區,也是子華、煥先我們幾天來一直研究、關注的地方。我認為,這個地工我可以創建新的革命根據地。這裡,地處黃河渭水流域和長江漢水流域之間,位置重要,自古就是兵家割居稱雄的戰略要地。這裡,封建勢力和反動政府對人民的壓迫剝削極為殘酷,土地和山林大部分掌握在地主手裡,苛捐雜稅多達數十種,抓丁、派夫、高難度利貸盤剝和兵災匪禍連年不斷,人民苦難深重,反抗強烈,容易發動鬥爭。雖然人稀,但地域廣大,人不也就多了嘛!紅二十五軍的發展和壯大還愁什麼呢?!」他又咳嗽起來了。   
  會場暫時平靜了幾秒種。   
  徐海東又說:「這裡還有個有利的地方,山大溝深,叢林茂密,便於活動和隱蔽;另外,與西南的川陝紅軍、北部的陝北紅軍及東南的鄂豫皖革命根據地紅二十五軍的呼應上,都有著重要意義……」   
  「單純軍事觀點是不行的!」有人沒等徐海東說完,便插了話,「開口紅軍,閉口打仗!我們共產黨的工作和任務,不光是發展紅軍和打仗嘛!還有打土豪,提高群眾覺悟,建設根據地等等任務嘛!」   
  徐海東提高了嗓門,激動地說:「創建鄂豫皖蘇區積累了很好的經驗:不打擊敵人,就沒有地盤;沒有地盤,就沒有共產黨和紅軍的發展壯大,也就不會有革命的勝利!」說到這,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與提出反對建議的同志針鋒相對地說:「陝西是西北軍閥楊虎城的統治範圍,楊虎城歷來與蔣介石貌合神離。楊虎城主要精力用在北抵陝北紅軍,南抗川陝紅四方面軍,西與蔣介石的嫡系部隊胡宗南勾心鬥角;況且,蔣介石還沒有統一鄂豫陝三省邊界的軍事力量。現在,有利的戰機擺在我們面前,如果不馬上把握住,發展自己,它會轉瞬即失,反而譜成對我們不利的因素。」徐海東看見與會的人員,大部分點頭稱讚,於是,用平和的語氣繼續說,「在我們紅二十五軍來此之前,黨和紅軍已在這一帶有廣泛的革命影響:1928年5月參加渭華起義的部隊,曾在藍田、雒南地區組織過農民協會,打擊土豪劣紳;1932年冬,紅四方面軍、紅三軍先後兩次過境;1933年5月,陝北紅軍南下,也給這裡人民以深刻的影響。因此,儘管現在這裡的黨組織已遭破壞,但群眾自發的抗捐抗糧鬥爭,仍然此起彼伏,群眾基礎比較好,便於發動群眾、支持和參加革命活動。這也符合中央關於創建新蘇區的精神!」   
  會場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隨後一片寂靜。   
  「不過,我總覺得沒有中央指示,沒有鄂豫皖分局和紅四方面軍領導的允許,我們幾個鄂豫皖省委常委擅自做出這麼大的決定,有點不妥。我看還是先到川陝邊界與鄂豫皖中央分局和紅四方面軍會師後,再決定為好!」有人繼續堅持「走」的主張。   
  中央派來任紅二十五軍軍長的程子華說:「與紅四方面軍會師不失為一個好計劃。但是現在不行。部隊長途跋涉、疲憊不堪,需要休整;至於,紅二十五軍的去留權,我看鄂豫皖省委是有這個權力的。與外界聯繫不上,我們自己又不能獨立自主地分析客觀形勢和主客優劣,那我們必亡無疑。兒子早晚要單獨頂立門戶的,幼鷹只有脫離母巢,才能雄視蒼天嘛!」   
  「報告!徐軍長!敵第六十師突然由雞頭關方向奔襲而來,從七里蔭嶺迂迴南下,東山坳口的前哨排已與敵人接上了火!」手槍團「飛毛腿」交通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   
   徐海東一聽,馬上意識到情況危急,不由分說,三步並做兩步跨出了「春永茂」中藥鋪子,直奔東山坳口的前沿陣地。 會議雖然立即停止,但還是形成了個《關於創建新蘇區、新的革命根據地的決議草案》,初步而不失時機地解決了新區的選擇和當時方針政策任務等重大問題,對於鄂豫陝革命根據地的創建和紅二十五軍的發展壯大有著極其重要的歷史意義。《草案》中寫道:   
  鄂豫陝邊區一帶地域,在敵人薄弱的條件上,群眾生活苦容易發動鬥爭的條件上,無論如何是適應我們創造新蘇區、新的革命根據地的……每個黨、團員以至動員每個戰士進行群眾工作。……解除民團武裝,消除境內的國民黨守軍,建立蘇維埃政府。   
  ……要向全黨同志深切指出當前的形勢與任務,堅定每個黨員的意志和信心……為著當前的光榮事業和任務而鬥爭,……立即創建鄂豫陝省委,為創建鄂豫陝蘇區而鬥爭!(中共鄂豫皖省委《關於創建新蘇區、新的革命根據地的決議草案》。)   
  徐海東等軍首長剛出門,警衛員又來報告說:「敵六十師師長陳沛指揮三個團的兵力向我軍撲來,領頭的三六○團已經佔領東山坳口,與我一個連發生激戰!」   
  徐海東一聽敵人佔領了東山坳口,立時緊張起來,他知道:東山坳口是庚家河街後山通往七進而蔭、雞頭關方向的必經之路,佔領坳口,可以居高臨下控制瘐家河街。東山坳口一失,紅二十五軍就有被擊潰甚至覆滅的危險。   
  「二二四團、二二五團分別隨軍長程子華、政委吳煥先奪占東山坳口南北兩側高地!」徐海東果斷而嚴密地命令說,「二二三團隨我來!奪回東山坳口!」說完,徐海東親自率領二二三團全體指戰員,包括炊事員等,勇猛衝入敵群,用刺刀、手榴彈硬是從敵人手裡奪回東山坳口陣地。   
  「副軍長,你看!」警衛員指著東山坳口的南北高地說,「軍長和政委他們和我們一樣,都勝利地佔領了至高點,這下敵人打不過來了!」   
  站在東山坳口防禦工事上的徐海東英姿颯爽,左手緊握馬鞭,右手提著只手槍,嘿嘿一笑,自豪地說:「他陳沛與我徐老虎相比,差遠了,我開始領兵打仗的時候,他還穿開襠褲呢!」   
  突然,一顆好像長了眼睛的子彈打中了徐海東的頭部,從左眼底下穿入,從頸後飛出,但沒傷著骨頭。   
  「不好啦!副軍和受傷啦!」剛調來的小警衛員從沒見上這陣勢,大喊大叫起來。   
  「住嘴!」徐海東沒好氣地命令道:「悄悄地把衛生員給我叫來!」   
  十分鐘後,徐海東頭纏繃帶,又屹立在陣地上,大家倍受鼓舞,各個磨拳擦掌,誓死為副軍長報仇!   
  這時,敵第三五五團、第三五七團相繼增援上來,再次發起攻擊。於是,全線展開激烈的爭奪戰。在反覆衝殺中,軍長程子華也是身負重傷。廣大指戰員在軍政委吳煥先的指揮下,英勇反擊,殊死奮戰。第二二四團團長葉光宏在率領部隊和敵人拚刺刀時,一條腿被打斷了,仍堅持指揮作戰。軍部司號長程玉林,下額負傷,不能吹號,他利用一座小廟作掩護,接連向敵人投出數枚手榴彈,最後壯烈犧牲。二二四團七連一挺機槍在和敵人對射中,第一名射手倒下去,第二名射手接著打,第二名射手倒下去,第三名射手又接著打起來,機槍始終沒有停止過,終於把敵人的炎力壓倒了。戰鬥的激烈程度,實屬少見。戰至黃昏,紅軍經過二十多次反覆衝殺,綞將敵人打垮。這次戰鬥,斃傷敵軍三百餘人,紅軍亦傷亡一百餘人。   
  庚家河戰鬥,打垮了七萬多敵人對不足三千人的紅二十五軍的連續追堵,勝利地完成了第一階段的戰略轉移,從此,紅二十五軍在陝南站住了腳跟,並贏得了開闢新區的時機和條件。   
  戰後,省委書記徐寶珊,軍長程子華和副軍長徐海東都躺在擔架上,政委吳煥先的擔子回重了。吳煥先率領紅二十五軍採取了大迴旋的軍事行動,南下鄖西、北返洛南、東出盧氏、西轉藍田,以武裝鬥爭為先導,消滅了許多民團,打擊了地方的反動勢力,擴大了黨和紅軍的政治影響。部隊所到之處,嚴格招待群眾紀律,鎮壓土豪惡霸,將沒收的大批財物分給貧苦百姓。一些「吃飯照影影,睡覺看星星」的貧苦群眾,分得了糧食,解決了饑寒;許多衣不遮體「白天鑽草窩,晚上去幹活」的人家,也分得了衣物;商縣孫家山有個名叫狗娃子的農民,在紅軍救濟下,全家才穿上了褲子,群眾高興地說:「紅軍來了!狗娃子一家能出門見人了!」少數群眾心有疑慮,不敢公開接受鬥爭果實,指戰員就在夜裡將衣物糧食送上門去。因此,到處傳說紅軍是「活神兵」!   
  官兵們把程子華、徐海東抬到一家騾馬大店搶救。冷風嗖嗖,寒氣逼人。警衛員在徐海東床旁生了一盆木炭火。他躺在床上,呼吸困難,人事不省。軍醫院院長錢信忠擦去徐海東臉上的血跡,發現一顆子彈穿透了他的臉頰。錢信忠一邊沖洗傷口,一邊對女護士周少蘭說,「徐副軍長是一位英勇善戰的將領,每次打仗都把生命置之度外。他的雙腿、胳膊、膀頭、胸口、屁股,渾身上下留有十七處傷痕。這次,子彈從左眼底下穿入,從頸後又穿出來,失血太多,傷比前幾次教師重,你要精心照顧他!」   
  周少蘭,生於安徽六安縣一戶木匠家中,年僅十八歲,個兒不高,長臉尖下頦,聰明伶俐,潑辣能幹。她仔細地聽著錢信忠的囑咐,堅決地說:「院長,你放心吧!只要我還活著,就保證首長不會出差錯!」   
  周少蘭幫助錢信忠為徐海東上藥包紮傷口以後,給他擦身子、換衣服洗雙腳。……軍政委吳煥先來了,望望徐海東歎口氣,叮囑護士、醫生幾句走了;省委書記徐寶珊也來看望徐海東,見他靜靜地昏睡,也只好走了。許多幹部躡手躡腳地走到徐海東跟前,看幾眼便退了出去。也有人來到屋門外,輕聲向警衛員打聽:「首長怎麼樣?」   
  「一直沒有醒過來!」警衛員只好這樣回答。   
  夜深了,人靜了。周少蘭裹著個破被子蜷坐在草鋪上,望著對面只露一隻眼睛而昏迷不醒的徐海東,一種同情、尊敬、愛慕之情油然而生。記憶把她帶到了過去生動的一幕:   
  紅二十五軍離開大別山時,近三千人的隊伍裡,只有七名女護士,人稱「七仙女」。她們是戴克敏同志的妹妹戴覺敏、周少蘭、張秀蘭、曹守凱、曾繼蘭、田喜蘭、余國清。聽說不允許女同志參加「打遠遊擊」,她們又哭又鬧,非跟上紅軍主力不可,這才把七個護士帶上了。進入桐柏山區,軍參謀長怕她們吃不消,確實也是個拖累,就每人發給好司令部八塊銀元,作盤費,或是返回老家,或是就地找個窮苦人家,給人當女兒做媳婦,都無不可。這一下,她們都傻眼了,感到走投無路,坐在路邊抱頭痛哭。……大膽潑辣的周少蘭,猛地站起來,把銀元往地上一摔,哭著對政治部的幹部說:「你讓我們回去,往哪兒去?我是逃出來參加紅軍的,難道還要我重新去當童養媳嗎?」蓁六個也站起來,哭著對政治部的那個幹部說:「紅軍走到哪裡,我們跟到哪裡。我們生是紅二十五軍失,死是紅二十五軍的鬼。一定要跟紅二十五軍遠征……」   
  是啊!即使讓她們去死,也要死在部隊裡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部隊。要離開了紅軍隊伍,也就失去了生存的路,沒有了自下而上的希望。她們大都是些無家可歸的孤兒,走也不成,留也不能,面臨著一次嚴峻的抉擇……   
  恰在這時,一匹戰馬的蹄聲由遠而近傳來。周少蘭她們透過晶瑩的淚水,一看徐副軍長來了,不約而同地圍上去,詳細地哭訴了事情的經過。   
  「回去跟參謀長說,這七個女紅軍,我們不能丟下不管!」徐海東望了望幾個可憐卻很剛毅的姑娘,對政治部的那個幹部說:「她們都是經過艱苦鬥爭考驗過來的,她們的革命決心很大,就讓她們和我們一起走吧!」說完,徐海東一揮馬鞭,在空中留下個清脆的響聲,馬蹄嗒嗒,奔向前方。   
  破涕為笑的「七仙女」們頓時嘰嘰喳喳地雀躍起來……   
  深夜,天氣奇寒,敵情嚴峻,不得不連夜轉移。戰士們抬著兩位軍首長冒著風雪出發了。一路翻山越嶺,周少蘭和她的姐妹們不停地為程子華、徐海東蓋被子,掖大衣。第二天上午,到達蔡川時,周少蘭的雙腿沉重,身子像散了架子一樣。儘管這樣,她還是把徐海東安排在老百姓家中的炕上,找來柴禾為他生火取暖,盼著他早早日痊癒。   
  周少蘭不分晝夜地守護著徐海東,眼睛都熬紅了,實在支撐不住,就用冷毛巾敷敷自己的頭,或是使勁擰自己的手臂、大腿,免得瞌睡打盹。好不容易,熬過了四天四夜。   
  第五天,徐海東醒了!   
  周少蘭忽然聽見徐海東哼了一聲,覺得有點異樣,便伏在他耳邊輕聲呼叫:   
  「首長,首長,首——長……」   
  徐海東「嗯」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他見一個女護士守在身邊,便問道:「現在幾點了,部隊該出發了吧!」   
  「你醒過來了!」周少蘭眼裡翻滾著激動的淚花,喜形於色地說,「四天四夜不省人事,把人都急死了。」   
  徐海東定睛一看,這個女護士是周少蘭,半開玩笑地說:「我可沒著急,卻美美地睡了一大覺。軍長、政委他們都好吧!」   
  周少蘭知道徐海東受傷的部位,少說話、少動腦筋,有利於傷情的好轉。於是,回答說:「他們都很好!剛才還來看你呢!」   
  軍部的同志們,還有醫生、護士們都高興地慶幸徐海東脫離了危險,炊事員也忙著給徐海東燒湯喝。周少蘭端來一碗麵條,一口一口地餵給他吃。   
  吃完麵條,徐海東掙扎著坐起來,說:「少蘭同志,你和警衛員把我扶到司令部去,我要聽聽敵情變化和我軍情況!」   
  周少蘭和警衛員異口同聲地說:「首長,你不能動,快躺下吧!」   
  徐海東發火了,他說:「你們為什麼不聽我的話?誤了軍情大軍,我就要開除你們的黨籍!」他使勁想下地,但雙腿一挨地,就像兩根麵條一樣軟,差點栽倒地下,周少蘭和警衛員又馬上把他扶上床。   
  徐海東說:「那就先把程軍長請來!」   
  周少蘭和警衛員互相看了看,沒辦法,只好實說了。周少蘭哽咽著說:「程軍長在你負傷以後,他也負了重傷。他兩隻手都被敵彈打穿了,傷了骨頭,流了不少血,現在也正在治療之中,連以上幹部負傷十多人,部隊的情緒很好。你就不要擔心了,安心養傷吧!」   
  徐海東聽著,心裡格外焦急。   
  周少蘭無奈,悄悄地讓警衛員把政委吳煥先、省委書記徐寶珊請來了。吳煥先和徐寶珊詳細地介紹了敵情我情,徐海東很高興。臨別,吳煥先、徐寶珊對周少蘭和警衛員說:「你們一定要照顧好徐副軍長!」   
  「讓這位護士照看軍長去吧!我自己照顧自己能行!」徐海東說。   
  吳煥先說:「軍長有人照看,她就是負責照顧你的!她叫周少蘭,以後隨你行動!」   
  連日以來,紅二十五軍用擔架抬著程子華、徐海東等人行軍、作戰。每到一地宿營,周少蘭先用自製的高錳酸鉀、鹽水給徐海東消毒,又把樹根熬成藥水給徐海東洗傷口。當他痛得渾身抖動時,周少蘭像痛在自己身上一樣,眼裡泛著淚水。同時,她發現他的一隻耳朵失靈了,只有大聲說話他才能聽見。儘管他傷口感染,經常發高燒,但仍然時常要求回到戰鬥崗位上去。   
  1935年1月5日。葛牌鎮戰鬥打響了。   
  鵝毛大雪飄了一天一夜,整個世界一片潔白。   
  吳煥先向周少蘭和一個警衛員交待說:「你們快抬著徐副軍長轉移吧!」徐海東聽說敵人來了,忘記了傷痛,跳下炕要到指揮所裡去。周少蘭和警衛員再三相勸,徐海東硬是讓兩個警衛員架著爬上白雪皚皚的山頭陣地。   
  敵第一二六旅二五二團正向我軍陣地進攻。政委和參謀長頂風冒雪站在山包上,看著地形,正在研究這一仗怎麼打,決心還沒下定。   
  「海東!你來得正好!」政委吳煥先對徐海東的軍事指揮才能一向是信賴的,大概是由於情況太緊急了,來不及問他的傷勢和病情,就緊接著把當面的敵情和自己的打算說了說。   
  徐海東邊聽,邊觀察思考,早把戲傷痛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徐海東最擅長的戰法是迂迴包圍戰術。徐海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很快得到政委和參謀長的贊同:派出兩個營從敵人後邊左、右兩側出擊,成功後,再從正面組織反攻。   
  吳煥先是個身先士座的軍政委,他說:「你在指揮部、我去組織部隊……」說完衝下山去。參謀長作戰也非常勇猛,接著也跑了下去。   
  雪下得越來越大了。徐海東蹲在雪地上,完全忘記了這風雪和嚴寒。他甩掉披在身上的大衣,親自指揮部隊。他望著在白雪上迅速行軍和正面猛烈阻擊敵人的紅軍指戰員,恨自己受傷,不能親自上戰場。戰鬥很快結束了。殲敵柳彥彪部第一二六旅兩個營,大獲全勝,紅二十五軍轉危為安。徐海東返回農舍,周少蘭為他生的火爐正旺,飯菜也已經做好,正靜靜等他回來。徐海東站在門口,望著周少蘭小巧玲瓏的倩影,傻乎乎地呆在那裡:黝黑的兩條小短辮、勻稱俏麗的身材,蔥白兒一樣的纖手……周少蘭覺著門口有個影子,回頭一看是徐海東回來了,四隻熾熱的目光接上了,迸出了愛情的火花。   
  這一段時間裡,戰事相對減少,在周少蘭的精心護理下,徐海東的傷勢也漸漸好轉。   
  一天晚上,周少蘭陪徐海東散步在山道上。豪爽的徐海東,首先敞開了話匣子:「少蘭,我聽說你七歲死了娘,十三歲被人販子拐賣給一戶農家做童養媳……」   
  「我爹有病,家裡窮,也是沒有法子呀!」周少蘭眨動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那個人販子把我賣了五十塊大洋,就逃之夭夭了。我哭著要回家,婆婆說,『只要你拿出五十塊大洋,就立即讓你回家』。我沒有法子,就跟她鬧,她罵我是『死丫頭』!第二年,我加入了共青團,擔任少先隊的大隊長。家鄉失守後,我再也不願當童養媳受窩囊氣了!我跑到了湖北紅軍縣檀樹崗,找到了鄭位三同志,要求當紅軍。鄭位三同志派人找我談話時,那人見我個子小身體瘦弱,就勸我回家去。我死也不回去當童養媳,軟纏硬磨了兩天,那人終於接受我參加紅軍了。不久,發給一套小軍裝,扎上條小皮帶,八角帽一戴,我就光榮地成了紅二十五軍醫院的護士了。」   
  「這麼說,你還是個小『老革命』啦!」徐海東哈哈大笑著說。   
  「首長真會開玩笑。」周少蘭羞赧一笑說,「那次,軍政治部決定不讓我們『七仙女』隨軍長征,多虧你救了我們,我們都說,『徐副軍長是個大好人啊!』」   
  「好人嗎?」徐海東笑了笑說,「蔣介石可說我是大壞人哪!還懸賞十萬銀元要鐵人頭呢!」   
  「他越說壞,您就越是好!」   
  「說得好!我也是個泥巴窮人,受過苦,遇過難呀!」徐海東向周少蘭詳細地講述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嫂,坦率、真誠地講述了童養媳田德載改嫁的經過……   
  周少蘭認真地聽著,不由自主地掉下淚來。   
  徐海東凝視著周少蘭的眼睛,問道:「哭什麼?怎麼還孩子脾氣?」   
  「你那痛苦的經歷感動了我!我憎恨我的無知無能,不能給你慰藉和愛護……」   
  徐海東看著這位「小老紅軍」那樣天真、善良、溫柔、不忍心去觸動這含苞待放的出水芙蓉,但自己內心的熱血在沸騰,低著頭,怯怯地說:「少蘭!——少蘭!我要告訴你,我是個『大老粗』,脾氣不好,年齡又比你大,你——你嫌我嗎?」   
  徐海東的英雄事跡自從周少蘭參軍開始,就聽說過;他的光輝和英俊的形象,在那次救「七仙女」時,就深深地印在腦子裡。對徐海東,周少蘭除了崇敬之外,早就萌動了另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每天總想看見他,若見不到副軍長來看傷病員,就到處打聽他的行蹤,直到獲悉安全為止。現在,終於盼到這一天了,她心潮起伏,激動萬分。但想歸想,說出來卻很難。她紅著臉,扭過頭去,看到藍天白雲,故意乖嗔地說:「我也沒念過書,辦事又幼稚……」   
  「那就算我沒說,我剛才逗你玩呢!」徐海東也板起臉孔,一本正經地對周少蘭說。   
  「不!不!我跟你,讓我永遠跟著你!」說著,周少蘭向徐海東懷中撲過來。徐海東迎上去,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兩顆心跳著一個旋律,徐海東低聲說:「我們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   
  兩個月過去了。徐海東在周少蘭精心照顧下,傷口基本痊癒。   
  一天午飯後,徐海東久久地望著周少蘭,一言不發。周少蘭紅著臉說:「你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都看兩個多月了,再不說話,我不理你了!」   
  「少蘭!我衷心謝謝你對我的無微不至的關懷和照顧,現在我能自由行動了,往後,你好好照看程軍長吧!」   
  一聽說要離開,周少蘭那雙機靈的眼睛滿含著依戀和擔心。她深情的望著面前的徐海東說:「我走,就是不放心你,乾脆等你傷口痊癒了,我再走吧!」   
  徐海東喝了口水,親切地說:「少蘭,我這點小毛病用不著再照顧了,還是先照顧程軍長為好。以後,我會經常過去看你的,你有時間也要常來我這看看,行嗎?」   
  周少蘭有點心甜又有點害羞,沒說話,輕輕點了點頭。   
  冬去春來。紅二十五軍轉戰於商縣與商南之間的龍駒寨地區。一天,政委吳煥先用手拍著徐海東肩膀,開玩笑說:「老徐,有人在背後笑你哩!」   
  「政委!你說說看,人家怎麼笑我的?」   
  「有人笑你長了四條腿!」   
  「娘賣匹的!誰背後笑話我?」   
  「別發火,你到底是不是四條腿?」吳煥先說著,就要去撩徐海東的大衣。   
  「別開玩笑了!我兩條腿,還掛花了一對!我是人,又不是牲口!到底誰罵的?」徐海東追問道。   
  「看來,我不揭底,你是不會承認的!」   
  「你揭底吧!我到底犯了什麼法?」   
  吳煥先笑了笑,說:「有人反映你和周少蘭在冬天雪地裡談情說愛,一站就是一兩個小時。兩人披著一件大衣,這不是四條腿嗎?」   
  徐海東嘿嘿一笑:「娘賣匹的!哪個混帳東西!真會編排。我們在外邊,沒有超過一個小時的時候。那天天冷,我把大衣給她披一會兒。」   
  「這一披,披出情況了!」   
  「什麼談情說愛,我這個泥巴人,不懂那一套,革命勝利了,我就娶她!」   
  「未必等得太久!」吳煥先整了整衣袖說,「你身體不好,需要有人來照顧。周少蘭聰明能幹,吃過苦。我看呀!你要是娶她做老婆,是你的福氣呀!早點把事辦了,別讓人家奪去嘍!」   
  「大敵當前,我知道應該怎麼做!」   
  「等到舉行婚禮那天,我給你們當司儀,讓大家熱鬧熱鬧……」   
  二人哈哈大笑起來。   
  後來,在1935年9月15日,紅二十五軍到達陝北永坪鎮,與劉志丹領導的陝北紅軍合編為紅十五軍團,徐海東任軍團長。在軍團政委程子華、副軍團長兼參謀長劉志丹的關懷下,徐海東決定與周少蘭結婚了。結婚那天,倆想買兩塊手絹交換紀念,可是身上只有五分錢,最終沒能實現這個願望。倆想起在涇川為革命壯烈犧牲的吳煥先,如果他在人世,肯定要來參加婚禮的。當天晚上,他們在窯洞裡舉行了簡樸的婚禮,周少蘭拿著房東大娘送來的紅棗招待客人。在徐海東建議下,周少蘭改名為周東屏。第二天,徐海東目送周東屏去瓦窯堡紅軍醫院工作去了。   
  革命的種子具有頑強的生命力,它撒下的時候並不是非得選擇肥沃的土壤不可。只要有勞動群眾的地方,不論是高山、也不管是丘陵,它都會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徐海東和他的戰友們入陝五個月,取得了輝煌成就。作戰上取得一連串的勝利,殲滅敵人近三個團兵力,先後攻佔五座縣城。紅二十五軍主力發展到三千七百多人,地方游擊師、抗捐軍發展到兩千多人,並建立了四塊根據地、成立了中共鄂陝、豫陝兩個特委和五個縣工委,發展了一批黨員;先後成立了鄂陝邊區蘇維埃政府和兩個縣、十三個區、四十多個鄉、三百多個村的蘇維埃政權。根據地人口近五十萬,耕地面積九十多萬畝,鄂豫陝革命根據地已初步建成。華陽一帶傳誦著這樣一首歌:   
  二月初六聲炮響,   
  警備二旅垮個光;   
  華陽有了蘇維埃,   
  土豪惡霸一掃光;   
  又分田地又分糧,   
  窮人翻身把家當;   
  吃飯莫忘紅廿五,   
  翻身莫忘共產黨。   
  1935年4月20日。南京蔣介石官邸。   
  氣氛異常嚴肅緊張,殺氣騰騰。   
  蔣介石怒目掃視著在座各位國民黨高級軍事將領。   
  龐炳勳、蕭之楚垂頭喪氣,一言不發。自知六七萬裝備精良的國民黨軍隊,只能跟著徐海東部近三千人的屁股跑,愧對蔣總裁的信任,大氣不敢吭。   
   王以哲有些幸災樂禍。紅二十五軍從東北軍圍攻下的鄂豫皖轉移時,蔣介石嫡系將領,對王以哲等東北軍說三道四。而現在呢?一支無吃、無住、疲憊不堪的「兒童軍」在幾萬蔣之嫡系軍隊的追堵下,像條巨龍,來去自如。 坐在蔣介石對面的國民黨陝軍首領楊虎城心裡很矛盾。蔣介石向來不欣賞他的地方保護主義,對自己的指令,楊虎城總是打上三成折扣。徐海東來陝南已五個月了,不但沒有及時被消滅,反而站穩了腳根,造成了轟轟烈烈的群眾革命局面,自己也有責任。   
  唐俊德卻躍路欲試,表情激動。他是國民黨駐鄭州第九十五師師長,對紅軍一向不放在眼裡,狂妄至極。這次,蔣介石要他來參加這個高級將領會議,是要他去陝南圍攻紅二十五軍的。他恨不得馬上飛往陝南,取回徐海東的頭,到他的主子這兒邀功請賞。   
  會場死一般沉寂。   
  蔣介石思緒也很亂,不知從哪說起,把圍攻徐海東部紅軍的最高指揮權給東北軍的王以哲?不行。他會自行其事,藉機發展自己;給第四十軍軍長龐炳勳?不行。他追堵無功,無以服眾;蕭之楚、唐俊德?不行。資歷淺,難以當此重任。   
  蔣介石最終不得不把目光移到陝軍楊虎城身上。   
  「楊兄!」比楊虎城年長六歲的蔣介石表面上很尊敬這位名震西北的地方實力人物,他溫和地說:「今天,召集大家來,主要是確定統一『圍剿』徐海東部『匪軍』的指揮權,我看如此重任,非君莫屬呀!」   
  「還是由王軍長或龐軍長擔當,更為合適!」楊虎城方形敦實的臉,笑了笑說,「徐海東部紅軍,一支遠來的潰不成軍之師,卻在我的轄區生根、開花、結果,我有責任!」楊虎城把「我的轄區」說得很重,意即讓在座的所有人聽明白,這次戰役是在我的勢力範圍內,那麼,最高指揮權,理所當然是我的。   
  「徐海東是文明社會的一大害。他詭計多端,驍勇善戰,非同仇敵愾,協同作戰不能消滅。我在鄂豫皖不也沒置他於死地嗎?」一向孤傲、果敢的蔣介石,一提到徐海東的名字,不免也有些畏懼、心虛。因為,他早已領教過徐海東的厲害,尤其他的聲東擊西、晝伏夜行的游擊戰,更使蔣介石毛骨悚然。   
  蔣介石馬上意識自己有些失態,有失總司令的威嚴。他馬上乾咳兩聲,正色宣佈命令:「王以哲部第六十七軍三個師(即第一○七、第一一○、第一二九師),唐俊德第九十五師、龐炳勳部第四十軍,蕭之楚第四十四師、楊虎城部第三十八軍十七師五十一旅,警備第一旅,警備第二旅,共三十多個團的兵力,統由楊虎城將軍指揮,即日向徐海東部鄂豫陝邊區發動『圍剿』,5、6、7三個月內將其完全消滅!」   
  5月上旬,敵人「圍剿」開始。第六十七軍九個團和第九十五師三個團在雒南縣城以東、以北展開,向南進攻;第四十四師四個團,由鄖西上津向北進攻;第四十軍五個團,陝軍第三十八軍四個團,由鄖西上津向北進攻;第四十軍五個團,陝軍第三十八軍四個團,由鄖西上津向北進攻;第四十軍五個團,陝軍第三十八軍四個團,警備第一旅兩個團,警備第二旅兩個團,特務第一旅兩個團,則從南到北依次配置於安康、鎮安、柞水、藍田一線,在西面堵截紅軍。   
  敵人氣焰囂張,殺氣騰騰,徐海東和全體紅二十五軍指戰員們,又面臨著一場血與火的洗禮。不幸的是:鄂豫陝省委書記徐寶珊於5月9日在龍駒寨病逝。徐海東極度悲痛。早在1928年,他就和徐寶珊同志相識。他真切地感到,徐寶珊是一位平易可親的領導人,他從不高談闊論,不把個人意見強加於人,他總是滿面笑容和同志們商量事情。他在軍事指揮上雖不是強手,但在政治上、品德上,都不愧為大家的榜樣!……今後該怎麼辦呢?徐海東想,軍長重傷未癒,自己傷還沒全好,還病著,也不能光靠政委吳煥先(此時,代理鄂豫陝省委書記)一個人唱獨腳戲,他暗自說:「我要盡力多多去工作!一定要使這支革命的種子轉危為安!   
  徐海東察覺敵人的企圖後,於5月11日對部隊進行了整訓。紅二十五軍擬首先攻佔山陽縣城,創造有利的反圍攻戰場,由豫陝特委書記鄭位三等領導豫陝游擊師開展豫陝革命根據地的工作。山陽守敵有陝軍一個營和一個保安團。14日紅二十五軍從三面攻城,敵縣長和縣政府官員棄城逃跑,盤踞在城東北蒼龍山據點之敵,憑借堅固工事,固守待援。紅二十五軍攻擊未克,遂改變決心,南下鄖西地區。   
  鄂北鄖西。紅二十五軍臨時指揮部。   
  秦嶺南麓的5月,雖是一片春意盎然,勃勃生機,但偶爾也有寒流的襲擊。不管寒流多麼嚴酷,也不可能擋住春天的腳步。   
  鄂豫陝省委和紅二十五軍的主要領導同志正在研究怎樣打破敵人的這次圍攻。   
  軍長程子華忍著傷手的劇痛向同志們作了報告,中央紅軍一至三次反「圍剿」,打得很漂亮,毛澤東總政委和朱德總司令運用了正確的戰略策略。1930年冬,根據敵人採用「分進合擊,長驅直入」的圍攻方針,毛澤東等在小布的戰前動員大會會場上寫了一副對聯: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   
  敵退我追,游擊戰裡操勝算;   
  大步進退,誘敵深入,集中兵力,   
  各個擊破,運動戰中殲敵人。   
  以此為反圍攻策略,先後取得黃陂、東韶戰鬥的勝利,粉碎敵人第一次圍攻。   
  程子華聲調激昂、語氣慷慨,兩隻纏著繃帶的手,不時在空中比畫,他好像又回到了當年的戰場。他繼續說:「1932年2月,七倍於我軍的敵人,改用『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作戰方針,圍攻中央蘇區,毛澤東同志提出集中兵力,先打弱敵,在運動中各個殲滅敵人的作戰方針,先後取得富田、白沙等五個大勝仗,迫使代陸海空軍總司令何應欽狼狽逃回南京。氣急敗壞的蔣介石,於1931年7月親任總司令,隨帶德、日、英等國軍事顧問,率十倍於我軍的兵力,採用『長驅直入,分進合擊』的戰法,分三路向中央蘇區瘋狂撲來。毛澤東同志又提出『避敵主力,打其虛弱』的打法,用盤旋式打圈子的方式,五天之內三戰三捷,最終打破了蔣介石的圍攻!」   
  毛澤東的高超指揮藝術和軍事才能使與會者完全折服了。程子華說完,會場突然靜了一會兒,大家也許是希望軍長繼續講下去,也許回味中央蘇區三次反「圍剿」的經過,也許在思考,目前紅二十五軍應該怎麼辦?   
  「我們也來他個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   
  「不!要誘敵深入,先打弱敵!」   
  「避實擊虛!」   
  ……   
  瞬間的寂靜之後,會場裡議論紛紛,大家爭先恐後的獻計獻策。   
  年輕的省委代理書記、紅二十五軍政治委員吳煥先說:「毛澤東同志、朱德總司令領導中央紅軍,打破敵人三次「圍剿」的作戰方針,確實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海東!你說說!」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徐海東身上。   
  會議已經開了半天,徐海東一直沉默不語。程子華講的中央紅軍反「圍剿」的方針和戰例,自從程子華來紅二十五軍,徐海東不知聽過幾次了。但是,他想:打仗不是走熟道,只要夫風無雨,就可以低頭走到底。兵書人人都看,「三十六計」,幾乎每個領兵的人都懂,可是,光會看,懂得意思,還是難保打勝仗的。結合自己打游擊戰、運動戰的經驗教訓,他苦苦思索著,思索著……政委的話,他竟然沒聽到。   
  「海東,你談談對這次反圍攻的想法!」政委吳煥先引導他說。   
  徐海東思索一下後說:「楊虎城調動三十多個團的兵力,分四路,長驅直入,分進合擊。哪一路都不弱,只有東北軍剛到這裡,人生地不熟,倒可以打其一部。」徐海東邊說,邊擺弄著馬鞭子,「陝南山大溝深、交通不便,敵人機動和補給都有一定的困難。我認為,我們這次反圍攻的方針應該是:先疲後打。先牽著敵人鼻子轉,拖得敵人疲憊後,尋機打擊敵人。」   
  會場第二次出現寂靜。隨後,一陣熱烈的掌聲。   
  經過討論,省委決定:各游擊師就地堅持,發動群眾堅壁清野,廣泛開展游擊戰爭;紅二十五軍主力則乘東北軍剛到,首先北上,爭取殲其一部,然後再採取「誘敵深入,先疲後打」的方針,尋機殲敵一兩個師(旅),以運動戰和游擊戰相結合,打破敵人的圍攻。   
  山道崎嶇,路隘林深。   
  徐海東和他的戰友們,6月初,從鄂北勳西二天門出發,向北直插陝南商縣地區,襲擊東北軍第一一○、第一二九師於夜村和商雒鎮附近,斃傷敵團長趙紹宗及以下官兵二百多人。隨後,徐海東率紅二十五軍掉頭向東,大步前進,進入豫西地區。直轉南下,遠程奔襲鄂豫陝三省交匯點——荊紫關。徐海東率手槍團在通過敵外圍警戒線時,敵人誤認為是「自己人」,列隊歡迎。紅軍未發一槍一彈,將其繳械。手槍團戰士,搭人梯在敵人密集火力打擊下,強行登上荊紫關城頭,佔領全城,殲敵近兩個營,從被窩裡活捉第四十四師軍需處長,繳獲大批軍用物資,紅軍戰士情緒高漲。接著,揮師西進鄂北,北挺陝南,25日到達根據地黑山街。   
  行軍近一個月,轉戰近二千里。   
  崇山峻嶺,日曬雨淋。不免有人背後嘀咕:「這是唱的什麼戲?今天東、明天西?」   
  「逃跑主義!敵人咬著屁股不打,向哪跑?」   
  「又是『老軍長』領頭耍燈龍!」   
  ……   
  牢騷歸牢騷。但命令一下,再高的山,再陡的崖,再大的雨,指戰員們沒有絲毫猶豫,立即行動。大部分士兵和基層幹部,看到「老軍長」一路上精神抖擻,談笑風生,都猜測著:一定會有好仗打!所以,指戰員們始終保持著旺盛的戰鬥情緒。   
  敵人被徐海東搞得團團轉,一路窮追不捨。敵人被拖得相當疲憊,銳氣大減。真是「肥的拖瘦了,瘦的拖死了」。因逃亡和疾病,敵第四十四師多數連隊減員三分之一。各路敵人都被遠遠地甩在後面,距離最近的敵警備第一旅,也有四天路程。   
  1935年6月29日。陝南袁家溝口。   
  袁家溝口及其以西的桃園嶺一帶,是一條長約五公里的深溝,深溝且筆直,沒有可利用的地形;溝的兩側山高林密,便於部隊隱蔽,利於伏擊。   
  紅二十五軍團級以上幹部會議,正開得熱熱鬧鬧,群情激昂。   
  吳煥先激動地說:「我們找到個好伏擊地點。袁家溝口便於我們伏擊,這裡又是較早開闢的革命根據地,群眾基礎很好。」   
  「我們不走啦!在這守株待兔,哪一股敵人先上來,就堅決消滅安哪一股!」徐海東滿有把握地說。   
  程子華說:「戰士經過幾天的休整,求戰心情更為急切。我們以逸待勞,現在到時候啦!」   
  這時,手槍團的通信員回來報告說:「敵唐嗣桐警備第一旅,已追至小河口!」   
  「好!來得好!手正癢癢哪!」徐海東激動地說,「唐嗣桐自吹常勝將軍,沒吃過敗仗,這次,我叫他有來無回!」   
  「喲!譚嗣同可是個大好人那!他掀起戊戌變法,揭開中國民主革命的序幕!」   
  「我們正口乾舌燥,這回可有塊糖(唐)吃!」   
  「唐嗣桐一向目中無人,聽說還頂撞過楊虎城呢!」   
  「聽說他是黃埔畢業生……」   
  「黃埔怎麼啦!我青山大學畢業,這次還要和他黃埔生比試比試!」徐海東大聲說,「第二二五團進入袁家溝口,並繼續向西北的紅巖寺轉移,以誘敵追入袁家溝口。當確知敵人已進入袁家溝口後,立即回返,兩個營佔領袁家溝口西南的東溝、李家溝南側高地,另一個營佔領桃園嶺及其以東地區;第二二三團佔領袁家溝口北面一線高地;第三、四路游擊師在袁家溝口以南高地控制溝口,斷敵退路,並擔任警戒。」   
  7月2日拂曉。晨霧瀰漫。   
  徐海東的望遠鏡也失去了往日千里眼的效能。他兩眼使勁地盯著,已近半個小時了,兩眼發木,眼眶發酸。他剛發脾氣,大罵敵人,太陽都快出來了,還在村子口睡覺。突然情況出現了:敵人在袁家溝口村西頭集合,尖兵已經向西出發。   
  徐海東一聲令下,衝鋒號一響,紅軍各種火器突然向密集之敵猛烈射擊。第二二三團首先從北面發起衝擊,猛撲敵人。   
  唐嗣桐警備第一旅,雖被二十五軍拖得銳氣大減,士無鬥志,但是,仍然有恃無恐,求功心切,忘乎所以。唐嗣桐更以他黃埔陸軍軍官學校科班出身,打過幾次勝仗,恃才放曠,驕橫無度。敵人遭到突然打擊,驚慌失措,敵成一團,慌忙向西逃跑,又遇到第二二五團居高臨下迎頭痛擊。   
  這時,群山號響,滿谷殺聲。紅軍各連隊勇猛殺向敵群同敵人展開白刃格鬥。經過一番激戰,敵大部被殲。   
  敵旅長唐嗣桐率殘部向南突圍,遭第二二五團一部和第三、第四路游擊師阻擊後,佔據一個小寨子頑抗,經紅軍猛烈攻擊,到午後全部被殲。   
  在戰鬥期間,楊虎城一再電令已經進到山陽縣城以西洞峪口,離戰場不到二十公里的東北軍第一一○師前往增援,但該師始終未敢前進一步。   
  徐海東常對部下說:「打了勝仗還不算本領高,能抓住敵人的高級指揮官,才算是英雄好漢。捉到一百個大兵,不如捉一個師(旅)長。」幾乎成了習慣,戰鬥一結束,他就帶著手槍排親自從俘虜中找大官。滿臉鬍子的唐嗣桐,上身換了一件灰布軍衣,下身只穿了一條黃布短褲,還不如普通的士兵,活像一個老伙夫,被押到了徐海東面前。   
  「唐旅長,這些一在你辛苦了!」徐海東沒笑,卻很客氣地說了一聲。   
  「紅軍辛苦,紅軍辛……」唐嗣桐不知如何回答,更不知面前這位就是徐海東。再問他一些軍情時,他就裝模作樣,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徐海東火了。狠狠地訓了幾句之後,說:「不老實,不服氣,沒有你的好果吃!帶下去!」   
  唐嗣桐有些慌了,連聲說:「請送我去見你們的徐將軍!」   
  聾了一隻耳朵的徐海東,沒聽清,扭回臉又問:「你要見誰?」   
  「見……見……見徐海東將軍。」   
  徐海東親自訊問過不少的俘虜,還是頭一次跌到稱他為將軍。他苦笑了一聲說:「你見不到他了,早給你們消滅了!」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張國民黨的傳單,向唐嗣桐搖了幾下說,「你們這張紙上印著,紅軍的頭子都死了,紅軍早已是一群沒頭領的烏合之眾了……」   
  唐嗣桐低著頭……他還能說什麼呢?南京國民政府國防部一次次欺騙他們,把紅軍轉移都說成是「流竄」,紅軍的著名將領,不知「死」過多少次了。   
  以「萬戶蜂」起事的袁家溝口,老百姓更是興高采烈,拍手叫好:「唐嗣桐也犯了地名啦!一個旅的糖(唐)塊,全都叫蜂吃光了!」歷史就是這樣巧合而富有情趣。   
  兩年前,這裡的「萬戶蜂」也分吃過「糖(唐)」。   
  袁家溝口這個山大溝深的鄉鎮,交通比較閉塞。三十年代初期,據說這裡就興起過一支自發的農民武裝,以鋤頭棍棒為武器,反抗國民黨政府的苛捐雜稅,號稱「萬戶蜂」!縣府衙門敢來此地催糧,逼捐,收稅,就要當心這萬戶之眾的憤怒的蜂,蜇他個鼻青眼腫,這個「馬蜂窩」是捅不得的!1933年,山陽縣民團頭子唐靖,曾帶隊包抄過「萬戶蜂」,結果被農民群眾打了個埋伏,打得敵人屁滾尿流,慌忙逃回縣城。這一仗,聽說還繳了幾條長槍。當地老百姓都拍手稱快,「唐靖犯了地名了,糖(唐)叫蜂給吃了!」   
  「萬戶峰」是以廟溝村的阮英臣等人,領頭聚眾起事。他們隨後又以「抗糧抗款」為宗旨,組成一支「大刀會」,推舉阮英臣為其首領。紅二十五軍於1935年初到達袁家溝口以後,徐海東、吳煥先等親自跟阮英臣等人作過交談,支持他們的正義行為,動員他們以「五抗」為鬥爭口號,發動當地的農民群眾,與國民黨反動派作鬥爭。阮英臣等人深受感動,表示接受紅軍的委任和領導。紅軍將這支自發的「萬戶蜂」農民武裝改編為第四路游擊師戰鬥營,並授予他們一面鮮紅的戰旗!委任阮英臣為四路游擊師師長兼戰鬥營營長,委派紅軍指導員夏雲亭同志為戰鬥營政委,裝備了武器,就這樣威風凜凜地武裝起來了。   
  不久,袁家溝口也建立了區蘇維埃政府,地址就在「豐源」商號裡面。門前貼著這樣一幅對聯:   
  鐮刀割斷舊乾坤,   
  斧頭劈開新世界。   
  附近老百姓還送來一塊油漆匾額,刻著「工農當權」四個大字,高高懸掛在屋內。   
  這次袁家溝口戰鬥,第四路游擊師有三百多人的兵力參加了戰鬥。隨後,正式編入紅二十五軍建制。這支在戰鬥中誕生和成長的武裝力量,三百多名「萬戶蜂」的子弟,在紅二十五軍這支英雄的部隊中英勇地戰鬥,縱橫馳騁……   
  袁家溝口一仗,全殲敵警備第一旅,斃傷敵團長以下官兵三百餘人,俘敵旅長唐嗣桐以下官兵一千四百餘人。繳獲輕重機槍四十餘挺,長短槍一千六百餘支,其他軍用物資亦繳獲甚多。紅軍只傷亡百餘人。這一出色的殲滅戰,是紅二十五軍長征以來一次重大勝利,粉碎了敵人的喧次圍攻。   
  袁家溝口戰役,在徐海東不成文的「兵書」中,在紅二十五軍戰史中,又重重落下一筆:「先疲後打!」   
   弱軍要戰勝強軍,是不能不講求陣地這個條件的。但是單有這個條件還不夠,還要求別的條件和它配合。首先是人民的條件。再則還要求好打的敵人,例如敵人疲勞了,或者發生了過失,或者該路前進的敵人比較地缺乏戰鬥力。(見《毛澤東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67年版,第207頁。)   
  袁家溝口殲滅戰所取得的勝利,充分體現了上面毛澤東所闡述的作戰原則。      
令接駕再長征 星隕四坡村 
  「六月十三,紅軍出山。」   
  這是當年在終南山下廣為流傳的一句民謠。乙亥年六月十三,正是公元1935年7月13日,恰是陝西藍田的焦岱、長安的引駕回兩鎮的逢集之日。   
  來自四鄉的農夫山民,挑擔提籃、推著「地老鼠」小車,絡繹不絕,潮水般湧向集鎮。許多穿戴翻新而又風塵僕僕的男女香客,朝拜完南五台廟,也混雜在趕集的人群中,更是擁擠不堪。街面上,人來人往,鬧聲嚷嚷。   
  就在這一天,取得袁家溝口戰鬥勝利的紅二十五軍,猛虎般地從山裡撲了出來,橫掃焦岱、引駕回兩地民團,威逼省城西安。當地群眾無不奔走相告:「紅軍出了終南山,一天趕了兩個縣的大集,老百姓都開了眼啦!」   
  7月13日,古城西安。   
  剛進入炎熱的盛夏,悶熱的空氣,使人煩燥不安。如同天兵的紅軍,突然降臨,更使駐城國民黨官兵和反動勢力驚慌惶恐。   
  城內戒嚴,人心慌亂。那些聞風喪膽的豪坤們,惶惶不可終日,紛紛收拾金銀細軟,準備逃往外地。紅軍的逼近猶如一陣轟轟隆隆的閃電雷鳴,搖撼著西安綏靖公署的新城大樓。公署主任楊虎城被震昏了頭,馬上命令東北軍第五十一軍停止西進天水,就地駐防。省城內外,頓時籠罩起一團戰爭的陰雲……   
  西安城東南十五里,引駕回。   
  從前皇帝出巡迴來,京都文武百官都到這個地方等候迎駕,故名「引駕回」,又名「接駕回」。   
  徐海東帶領軍部手槍排首先佔領了鎮中敵人的一個區公所,活捉區長。   
  徐海東在一張桌子前坐下:「你打個電話給西安,就說紅軍到了引駕回,要他們出來接駕!」他指著牆上掛著的電話對區長說。   
  「不敢!不敢!」區長連連躬身向徐海東行禮。   
  警衛員理解徐海東的用意,嚴厲地命令道:「快打!」說著,手中舉起了徐海東的馬鞭。   
  「不敢!不敢!」區長腰弓得更低了。   
  徐海東眼一瞪,手一揮,拍著桌子,吼道:「快打!給於學忠打電話!」徐海東想利用敵人的區長報急,把西安的敵人調出一部分,攔路打它個埋伏。   
  區長迫於無奈,拿起電話要通了西安城防司令部,大聲呼叫著:「……紅軍到了引駕回,快派兵來!」   
  「於學忠、毛炳文的部隊都要向西開往天水,堵截川西會師後有北上動向的主力『共匪』,無兵可派!」對方回答說。   
  徐海東設伏計劃雖沒實現,但獲得了川西有紅軍主力會師的最大喜訊,他高興地思索著:是毛澤東率領的紅一方面軍?還是徐向前率領的紅四方面軍?或是賀龍率領的紅二方面軍!總之,不管哪一路,都是件大好事。既然有「北上動向」,那我們紅二十五軍必須配合,併力取會合。   
  徐海東正想得入神,一個參謀遞來了一份《大公報》,報上登載了這樣一條消息:   
  松潘西南連日有激戰,共軍一、四方面軍在川西會師後,繼續向北逃竄,先頭部隊到達松潘……   
  22日,《大公報》又報道:   
  共軍朱、毛部已越過六千公尺的巴朗山,向北進行,……似有窺甘青交界之洮州、岷縣、西周等處。   
  聞得此訊,徐海東和省委、軍部的條位領導都喜出望外,高興得幾天沒睡好覺。是啊!紅四方面離開鄂豫皖以來,近三年了,徐海東和紅二十五軍一直孤軍奮戰。急切盼望著,早日和紅四方面軍會合,和中央紅軍會合呀!   
  7月15日。一位近似朝山香客又像江湖郎中的陌生人,騎著一頭紫灰色的毛驢,由一個趕腳的老漢相跟著,從西安西關,向西南奔來。這人中等個頭,不胖不瘦,黑裡透紅的臉色,下巴顯得特尖;鼻樑上,架著一副茶色的墨鏡,把兩隻眼睛遮得嚴嚴實實,無法看到那雙閃灼的眼神,毛驢得嗒得嗒地奔走著,顛動著,鬆散的土路上,彈起一朵朵煙塵。那個趕腳的老漢緊緊追隨在後,連累帶熱,一路上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中午。郭杜鎮,一條狹窄的南北小街,除了幾個鋤禾而歸的農人外,所有的大小店舖幾乎全都關閉了門窗,很少有人在大街上走動,氣氛有點異常。這個神秘的陌生人,並沒在鎮子裡吃飯,反而在路邊隨便買了五六個香脆甜瓜,倆人一搭說著,很快又從南頭的小巷裡拐了出來。趕腳的老漢心裡很不高興,一路上嘟嘟嚷嚷地說:「這大熱天,也不歇個晌兒!你這先生,就知道自己趕路,也不心疼我的牲口……」   
  神秘人微笑道:「你老也不看那鎮子,死氣沉沉的,連個賣饃饃的擔子也沒有,沒個下處哩!呵呵!早點趕路也好,不會耽擱你的回程……」   
  「你這個先生,也是個賊膽!」趕腳的老漢緊接著說,「南山底下正鬧紅咧,你去朝的啥山、逛的啥會?嘿嘿!南五台的廟會,前兩天收場了,不信你不知道?」   
  「知道,知道!」神秘人連忙應道。沉了一會兒,他才掩飾地說:「前面不是積香寺嘛!我想在此處歇上一晚。聽說,它也是唐代的一座古寺哩!」   
  「你不去南五台嘍?」老漢愣著兩眼。   
  神秘人隨口說:「你沒聽那賣瓜的說,到處都扎滿了紅軍……」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老漢連聲念叨起來,「掙你兩半腳錢,難保我的牲口咧!」   
  「到了積香寺,我進廟燒上一炷高香,為你的牲口祝福平安!」   
  「好說,好說!」老漢喜形於色,「別怪我老漢多嘴!你這蠻聲呱啦的外路人,就不像個朝山拜佛的樣子。我老漢常在城里拉驢趕腳,你當我看不出來?」   
  陌生人猛地一怔,隨後說:「我包袱裡全是香蠟黃裱,非朝山拜佛,有何它圖!」   
  「甭哄人咧!」老漢呵呵笑著說,「瞅你穿的新鞋,就不是個朝山的人,那鞋赴不得長路……」   
  陌生人看著自己的鞋,似有所悟地噢了一聲:「你老也是滿省城轉過的,都說那城裡的端履門,是個『抬腳割掌』之地,小偷多得怕人,我昨天從那端履門走過一回,只怕被割去鞋掌,一步都沒敢抬腳。走到末頭時,掌子到保住了,鞋後跟卻被都磨出個大窟窟,只好在城頭農家,買了雙布鞋……呵呵呵呵!」   
  老漢不由笑了起來,戲謔地說:「你這先生,就會逗個笑話!」說著,老漢猛回頭,望著陌生人,驢子也停了,半晌他問道:「你可別是個紅軍的探子!給我老漢背上個黑鍋?!」   
  老漢的這一舉動,差點把陌生人嚇出一身冷汗。然而,陌生人立即鎮靜後說:「哪裡話喲!」他神色自若,隨後又在毛驢背上哼哼唧唧地念誦起來:「長安城嘛,乃是周、秦、漢、唐之古都,涇、渭、淬、灞、灃、(高)()、八水繞城而過。積香寺附近的()河,也是秦始皇造,北築萬里長城,南修幾十里()河……」   
  趕驢老漢聽得直打愣,逗趣地說:「你這先生,真格是紅蘿蔔絲絲調辣子,吃出看不出呀!嘿嘿!學問大著咧!」   
  積香寺就在眼前。地勢突兀的神禾原上,聳立著一座孤塔,四周林木蔥鬱,青煙繚繞。陌生人付了錢,拱手與老漢相別。老漢巴不得及早擺脫這個怪人,就勢往毛驢的腰上一拍,「駕」的一聲,扭頭就跑。   
  然而,這個陌生而神秘的不速之客,當時並沒有去積香寺燒香朝拜,而是急急忙忙地過()河,朝著南面不遠的子午鎮方向,飛也似地直奔而去……   
  子午鎮,位於終南山下的子午峪北口,是個擁有百十戶商號的峪口鄉鎮,又是進出終南山的必經之地許多南來北往的香客,也多在此住宿。附近的村子,此刻全都住滿了紅軍隊伍……   
  徐海東、程子華和吳煥先在子午鎮軍部裡討論紅二十五軍下一步的行動。   
  徐海東說:「三天來,我們在終南山一帶鎮壓反動豪紳,發動群眾開倉濟貧,動員青年參加紅軍,押解唐嗣桐遊街示眾,這些,都大大擴大和提高了紅軍的聲威!」   
  「是啊!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呀!」吳煥先接過話頭說:「我們下一步的戰略行動應該怎麼辦呢?我們雖然取得襲占荊紫關、袁家溝口殲滅戰和北出秦嶺,威逼西安等作戰勝利。但,只是粉碎了敵人三個月的進攻計劃而沒有爭取最後的全部勝利。」吳煥先心神略顯激動不安。   
  程子華看著他那雙受傷的手,說:「我們現在活動的鄂豫陝根據地,群眾工作、黨的組織都很薄弱,地域狹小、物資不足,紅軍主力沒有得到很快的發展,在這裡創造一個良好的鞏固的革命根據地,困難不小。我同意海東同志所提出的:西征,迎接黨中央、紅一、四方面軍,牽制敵人!」程子華說到最後幾句時神情激昂。他自從1934年6月離中央蘇區,日夜都在盼望著早日見到中央領導、老戰友……   
  「可是!那只是從敵人那裡獲得的信息呀!准不准?我們還不知道?」多年的革命生涯,使政委吳煥 先對狡猾的敵人的一舉一動,都謹慎分析,採取妥善措施。 「應該迎接黨中央,迎接紅一、四方面軍!」一種潛意識和預感支持著徐海東堅持自己的觀點。情況若明若暗,徐海東也說不出自己的更多理由,但憑他十多年的作戰經驗和革命覺悟,總覺得:不能在此繼續逗留下去了,必須轉移,而且唯一可能,就是向西北,迎接北上的黨中央、紅一、四方面軍,或是與陝北紅軍會師,以便相機創造更合適的新的革命根據地。   
  三個人苦苦思索,下一步如何行動,一時舉棋不定。   
  「政委,你看誰來了!」軍政治部的劉華清、程忠壽,領著客人走進屋來。   
  來人頭戴一頂草帽,身穿一件中式對襟的白綢大褂,銀灰色的制服褲子,一雙不大可腳的黑布鞋,底兒還不曾被泥土完全沾污。隨身背著一把半舊不新的油紙傘,還有個黃布捲成的小包袱,斜垮在肩頭上。   
  冷眼看上去,像個算命先生,一時三個人誰也沒認出來這個人是誰?當這個神秘而又陌生的不速之客,摘下茶色墨鏡時,吳煥先不由啊了一聲,猛一下撲上前去,扒著對方的肩膀直搖晃,驚喜地喊道:「石健民!哈哈!可把你盼來了!看你這一副先生打扮,都認不出來嘍!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熱風,盛夏時節的熱風!」石健民見到老戰友,咧著嘴直笑。   
  程子華笑嘻嘻地打著招呼:「健民同志,我們又在這裡見面嘍!」   
  石健民正要跟程子華握手時,不由吃了一驚:「子華同志,你……你負傷了?」   
  部隊進入陝南第三天,程子華就在庚家河戰鬥中負了重傷。由於醫療條件差,天氣寒冷,連續戰鬥,又得不到很好的休息,幾個月過去了,傷還沒好。近日裡又感染化膿,用紗布纏得嚴嚴實實的,活像兩個彈棉花棰似地吊在脖頸上。程子華下意識地笑了笑說:「打仗負傷,也是兵家常有的事,沒什麼,過幾天就會好了……」   
  徐海東辨認半天,終於想起來了,他就是原鄂東北遊擊總司令部的參謀主任石健民同志。他聽吳煥先提起他。兩雙久別重逢戰友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石健民說:「徐老虎!你比以前更威武啦!」   
  「呵呵!都是老相識了,難得難得。快坐下,坐下……」徐海東笑著說。   
  這個神秘而又陌生的不速之客,名叫石健民,有人稱他「石同志」、「石先生」,是一位優秀的紅色地下交通員。湖北黃安人,參加過黃(安)麻(城)起義,曾任鄂東北遊擊司令部參謀主任,是吳煥先的老鄉,又是老搭檔。1932年12月,石健民脫去灰布軍裝,成了個飄忽不定而又變幻莫測的魔術師——地下交通員,奔走於武漢、上海、鄭州等地,負責紅二十五軍、鄂豫皖省委和中共中央的聯絡工作。他知識豐富,機智靈活,行動出沒無常,喬裝變化多端,記憶超群,出色地完成過無數次特殊任務,程子華來鄂豫皖,就是由他一手策劃和帶路的。後來,1939年,在護送張雲逸妻兒時,不幸被捕,英勇就義,時年三十四歲。   
  石健民脫下那雙鞋,詭秘地笑著說:「我帶來的兩樣貨物,就疑在鞋子裡面。呵呵,切莫見笑喲!」說著,又從肩上取下傘遞給吳煥先說,「傘把子裡面,還有兩份密碼!」   
  徐海東驚喜異常地笑著說:「此地農民有句俗話:『人到著急時,總有個出奇處』。你這一來,太及時了。我們就像一群沒娘的孩子似的,這次可有了盼頭!」   
  石健民的到來和他帶來的中央文件,對於徐海東和他戰友們來說,就像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就像跋涉在茫茫雪海中看到了一簇篝火;就像掙扎在戈壁沙漠裡望見了一片綠洲。   
  「天氣炎熱!就怕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呀!」石健民接過徐海東的話風趣地說。   
  「這裡有密碼!」吳煥先說。「可惜呀!電訊器材殘缺不全,無法與中央直接聯絡。」   
  「唉!活捉一個唐嗣桐,卻沒有繳獲一部好電台!」徐海東不禁發出感歎:「吳政委常常說,『消滅敵人一個團,不如弄個無線電』!這話一點不錯呀!」   
  石健民說:「我在國民黨統治區得知,敵軍正在向川、陝、甘邊調動集結;各種報紙紛紛披露:中央紅軍與紅四方面軍已在川西會合。從各種跡象表明,確有繼續北上動向……」   
  這就足夠了!「吳煥先如獲至寶獲至寶,當著程子華、徐海東的面說:「兩支主力紅軍已經會師,我們陝南陝北兩支紅軍隊伍,完全也可以攜起手來,集成一個力量,打開新的鬥爭局面,迎接黨中央,迎接紅一、四方面軍!」此時此刻,三位領導人都是那麼高興、那麼振奮、那麼迫不及待、那麼躍躍欲試!   
  吳煥先當機立斷:「省委和軍部其他負責同志都在豐峪口,我們去那開個會,統一一下思想!」   
  1935年7月15日晚。陝南豐峪口。   
  十五的月亮,又亮又圓,高高地懸在空中,像一個很大的銀盤。   
  鄂豫陝省委在豐峪口正在召開緊急會議。   
  省委代理書記吳煥先主持會議。根據中央文件精神、報紙消息、石健民所聞和敵情動態,大家充分討論,通觀全局地分析了鬥爭形勢。會議認為:   
  日本帝國主義的入侵和國民黨的出賣,使民族危機空前嚴重,黨和紅軍必須動員千百萬人民,一致奮起,堅決反對蔣介石的賣國反共政策,積極準備同日本帝國主義作戰。(《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史》,解放軍出版社1990年版,第157頁。)   
  在目前我們行動區域的群眾工作,黨的組織十分薄弱,紅軍本身還沒有擴大到有力的迅速的消滅整批敵人,創造偉大的鞏固的革命根據地。同時,在我們行動的區域,目前說來還是狹小的,物資還不足充分供給大批紅軍的需要,創造一個良好的新的革命根據地是有些困難,這主要是因為我們本身力量還不能迅速的完成的關係。(1935年7月17日《鄂豫陝省委吳煥先關於紅二十五軍的行動,個別策略及省委工作情況的報告》。)   
  中國蘇區發展,紅軍新勝利,主力伎倆中在西方的勝利與將要形成中國西北部蘇區根據地……這都是中國目前革命發展的新形勢特點。(1935年7月30日《省委給物委的工作指示》。)   
  目前首先要執行的新任務,採取新策略,在一切行動中極力與陝北紅軍集成一個力量。(1935年7月25日《省委煥先給位三、隆貴、先瑞的工作指示》。)集中一個大的力量,有力地消滅敵人,配合紅軍主力在西北的行動,迅速創造新的偉大的鞏固的革命根據地。   
  紅二十五軍到陝甘蘇區會合紅二十六軍,首先爭取陝甘蘇區的鞏固,集中力量以新的進攻策略消滅敵人,直接有力的配合紅軍主力,創造新的偉大紅軍與準備直接與帝國主義作戰的陣地。在這種新的策略方針之下,決定了二十五軍的西征北上的行動。(1935年9月27日,中共鄂豫陝省委《關於離開鄂豫陝蘇區會合陝甘紅軍之決定經過的報告》。)   
  徐海東、吳煥先和程子華等省委、軍部領導,這一獨立自主的戰略決策,完全符合當時中國革命形勢的發展,符合黨中央把革命大本營放在西北的戰略意圖。毛澤東曾高度讚揚道,「徐海東之由陝南經隴東人陝北,乃偶然作成中央紅軍之一嚮導」(見范長江著《塞上行》新華出版社出版,第4頁。)這偶然作成的「嚮導」,在歷史轉折的重要關頭,中國革命鬥爭形勢急驟變化的棋盤上,紅二十五軍這枚舉足輕重的棋子,確實走得相當及時而又高明,十分果斷而又堅定!   
  7月16日,紅二十五軍從豐峪口出發,踏著朝,沿秦嶺北麓向西挺進。這支由大別山轉戰而來的勁旅,又一次跨上了新的征途,開始了更加光輝的長征歷程……   
  鄂豫陝省委豐峪口會議決定:成立鄂豫陝特委,鄭位三任書記;游擊總司令部,陳先瑞任總司令;統一領導留下的武裝力量,繼續堅持鄂豫陝革命根據地的鬥爭。8月底成立紅七十四師,陳先瑞任師長。   
  在同上級失去聯繫、極端艱難困苦的條件下,鄂豫陝黨政軍民同敵人二十多個團和無數地方民團進行了英勇頑強的鬥爭,轉戰於鄂豫陝之省交界的二十四個縣境,經歷大小戰鬥上百次殲滅敵人正規軍和地方武裝約四千人,取得了鄂豫陝邊界地區游擊戰爭的勝利。1937年8月,奉命改編為第一一五師留守處,擔任國民革命軍第十八集團軍由延安到前線的輸送任務。   
  鄂豫陝翻身群眾留傳著這樣一首民歌:   
  山高遮不住太陽,黑夜過去天要亮;   
  洪水滾滾掀波浪,鄂豫陝來了共產黨。   
  共產黨像太陽,它的恩情賽爹娘;   
  河水嘩啦啦響,要翻身得靠共產黨!   
  7月31日。陝南雙石鋪。   
  連日大雨,道路泥濘。   
  徐海東率領紅二十五軍四千餘人,高呼「積極前進!迎接黨中央,迎接紅一、四方面軍!」的口號,雖經十五天的連續急行軍,指戰員們仍然是情緒高漲,精力充沛。   
  徐海東率領手槍團一直走在部隊最前列。自從豐峪口出發以來,一直沿著秦嶺北麓向西挺進。31日,到達甘肅和陝西交界的雙石鋪(今鳳縣縣城)。這裡是川陝公路的必經之地。   
  徐海東前衛團攻佔雙石鋪,殲敵一部,俘獲敵人少將參議一名。   
  敵少將參議被雨淋得像落湯雞一樣,坐在徐海東對面,手裡提著帽子,頭上不停地往下滴著雨水,鞋和褲腳全是泥。神情沮喪,低頭不語。   
  「快說!」徐海東命令道,「你們在這裡執行什麼任務?」   
  對方仍然一言一發!   
  徐海東想:對敵人的高級將領,來硬的恐怕不奏效,來軟的試試。他大眼睛轉了轉說,「我們共產黨和紅軍歷來是優待俘虜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不說,只能加重你的罪行;全都說出來,我們可以放你回家……」   
  敵少將參議眼睛一亮,立即抬起頭來,盯著徐海東說:「我要單獨和你們的徐軍長說!」徐海東是敵人的「敵人」,但是任何人,包括敵人在內,都佩服英雄!都信賴英雄!他沒想到眼前這個中等身材、虎頭虎腦、說話臉帶微笑的共軍指揮官就是徐海東。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旁邊的警衛員又好氣又好笑地說,「你真是有眼無珠!他就是我們的徐軍長!」   
  「啊?!」敵少將參議驚異不已,忙彎腰施禮口裡不停滯不前地說,「徐軍長得罪了,請恕罪!請恕罪……」   
  徐海東嘿嘿一笑說:「你們的軍事部署是什麼?」   
  敵少將參議端詳了一陣徐海東,確是各地畫像捉拿的徐海東:身穿舊軍裝,但整齊乾淨;個頭雖不高,但有一種威嚴,讓人肅然起敬;不胖不瘦,具有大將風度。敵少將參議畢薛畢敬地說:   
  「朱毛中央紅軍和徐陳第四方面軍在川西懋功會師後,現在正越過草地北上;胡長官(胡宗南)所部、魯長官(魯大昌)新編第十四師、王軍座(王均)第三軍、鄧軍座(鄧寶珊)新編第一軍、馬鴻賓第三十五師,都部署於川西北和甘南邊境,渭河沿線和西(安)蘭(州)公路上,堵截朱毛紅軍北上!」   
  徐海東細心地聽著,在他的腦子中,有一幅地圖。當敵少將參議說完時,徐海東已形成了紅二十五軍的下一步行動計劃:轉西向北,牽制敵人,配合主力紅軍北上;尋機與陝北紅二十六軍會合。   
  陝南雙石鋪。鎮東草坪上。   
  連續降雨,今天卻是個大晴天。艷陽高照,空氣新鮮,小草露出了新綠。   
  今天是8月1日,是中國工農紅軍建軍節。紅二十五軍全體指戰員和當地群眾在草坪上熱烈慶祝這個光榮的節日。   
  首先,齊唱紅二十五軍戰歌——《紅色青年戰士之歌》:   
  紅色的年青戰士志氣昂,   
  好比那東方升起的太陽;   
  不怕犧牲,英勇殺敵如猛虎,   
  衝鋒陷陣,無堅不摧誰敢擋!   
  隨後,以團為單位分別聯歡。   
  戰士們敲鑼打鼓,載歌載舞。軍政治部的文工團員,異常興奮,快板、秧歌、合唱、詩詞朗誦、舞蹈……各個節目都很精彩。   
  一向不愛湊熱鬧的徐海東,也被這歡樂的景象感染了。他搶過一個戰士手中的鼓棰,「崩崩崩、崩崩崩」地敲了起來……   
  傍晚,徐海東和一個參謀走出鎮口,巡察防務。   
  「聽說,這雙石鋪是三國時代馬謖失守街亭的地方!」參謀不在意說道。   
  徐海東舉起望遠鏡,很有興致地仔細觀察四周的山峰。說:「多好的地形,如果那街亭真是這地方,馬謖就該斬了!」   
  「那是唱戲!」參謀說,「你倒當真了!」   
  徐海東笑了笑說:「演戲也罷,說書也罷,反正馬謖這個人太大意了,不聽諸葛亮的話,沒依山傍水紮營,結果把個街亭丟了!」   
  徐海東不是歷史學家,但他酷愛歷史。每到一地,他總能結合現實講一些歷史故事和歷史名人,儘管有些是野史,有些同是傳聞,同志們卻聽得津津有味。其實,雙石鋪是不是街亭,徐海東自己也沒完全搞清,只不過是借古論今罷了。   
  8月2日,徐海東和他的戰友們,豪情滿懷地向天水方向進發。在敵人多路追堵下,紅二十五軍像一條游龍,活躍在隴南地區。佔兩當,攻北關,下秦安,逼靜寧。到8月14日,橫貫陝、甘兩省的交通大動脈西(安)蘭(州)公路被紅二十五軍切斷,打亂了敵人圍堵紅軍的部署,配合了中央紅軍的行動。   
  成都。蔣介石臨時司令部。   
  紅二十五軍的迅速西征北進,打破了蔣介石苦心經營的防線,蔣介石大為惱火。他本想簽完《何梅協定》,日本方面可以鬆一口氣,到四川一遊,登一登峨眉山。可楊虎城圍攻徐海東部,屢遭失利;現在有披肝瀝膽毛紅軍,徐海東部,陝北紅軍會合之勢……,雖風景怡人,但他心不在焉,使陪玩的宋美齡十分掃興。   
  蔣介石從7月26日至8月10日,接連從成都行轅發出五道電報命令,先是要求各部加強西安、寶雞、漢中之線的碉堡封鎖,防止紅二十五軍入甘;繼則督飭陝軍各部「不分省界,跟蹤追擊」,要毛炳文、於學忠第五十一軍派一部向鳳(縣)徽(縣)方向輕裝堵截,以圍殲紅二十五軍於兩當一帶;最後在8月10日的電報中指出:   
   一民(朱紹良的字,時任甘肅、寧夏、青海三省綏靖公署主任兼甘肅省政府主席,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 查徐海東匪部西竄原因在策應朱毛,我軍應採用內線作戰要領,先以優勢兵力迅速解決徐匪,現行以全力回擊朱毛。……薛岳、王均、於學忠、楊虎城等部,各抽調一部分兵力,統歸朱紹良負責統一指揮,集中剿滅徐海東匪部。   
  中正   
  民國廿四年八月十日   
  據此,敵一部由四川江油北上甘肅文縣,一部東移天水,準備南下的第六十師和中央補充第一旅不得不暫時滯留在文縣,碧口一帶。這樣,紅二十五軍有力地鉗制和吸引了敵人,在一定時期內減輕了中央紅軍的壓力。   
  甘肅靜寧。興隆鎮。   
  徐海東率領紅二十五軍指戰員和回民群眾一起,排著長長的隊伍,吹洋號、打洋鼓,熱鬧非凡。   
  徐海東等軍首長向清真寺的阿訇贈送匾額和禮品。清真寺的阿訇也捧著禮品到軍部回拜。徐海東對阿訇說:「我們定了個『四不政策』,請阿訇和回民兄弟監督。一不住清真寺;二不毀壞古蘭經;三不在回民家吃葷;四不打回族土豪。另外,打水要回民經手!我們是借路北上抗日!」   
  頭戴白帽、身著青衣的年輕阿訇連連點頭稱讚:「你們真是我們老回回的好朋友,是一支義軍呀!」   
  吳煥先說:「共產黨和紅軍的民族政策是民族平等,互相尊重!漢族和其他各少數民族共同構成中華民族,共同討伐民族敗類——蔣介石,共同抗擊民族敵人——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   
  興隆鎮是個回民聚居區。徐海東等省委和軍部首長都很尊重回族的風俗習慣。紅二十五軍進村後,不失時機地宣傳「四不政策」和共產黨的民族政策,並做了大量的群眾工作,擴大了黨和紅軍的影響,教育和感動了當地人民群眾,不少回族青年參加了紅軍。   
  「報告!徐副軍長,二二三團供給處長劉炳華,叫馬伕放馬,吃了回民的莊稼!」警衛員當著阿訇、徐海東、吳煥先等眾人的面報告說。   
  「把劉炳華給我叫來!」徐海東噌地站起來,氣憤地說,「我要給嚴重的處分!」   
  劉炳華河南商城縣人,他錯把這裡的谷苗當成都市自己家鄉的「狗尾巴草」了,鬱鬱蔥蔥,長勢旺盛。他高興地叫馬伕們到那裡去放馬,結果破壞了回民的莊稼。   
  「劉炳華,我叫馬伕放馬吃的是草呢!」   
  「首長,我叫馬伕放馬吃的是草呢!」   
  「同志!那不是你家的狗尾巴草,那是回民的糧食嘛!我要給你嚴重處分!」   
  劉炳華目瞪口呆,心驚肉跳。心想:阿訇和回民幾個老人都在,這回可給紅軍丟臉了。   
  阿訇和幾個老人們知道這是誤會了,誠懇地說:「徐長官!劉長官不曉得是莊稼,不能怪他。千萬不要給他入分呀……」   
  經阿訇和幾位老人的再三求情,最後,徐海東說:「我們牲口吃了你們多少莊稼,你們就要收下我們多少糧食!」他還叫劉炳華帶著馬伕送去糧食,賠了禮,道了歉。   
  紅二十五軍在興隆鎮住了三天。臨走時全鎮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齊集街頭,兩旁擺設香案、果桌,戀戀不捨給紅軍送行。送行的人群中不時發出讚歎:   
  「紅軍紀律真嚴!」   
  「紅軍作風真好!」   
  「紅軍是我們的好兄弟!」   
  ……   
  紅二十五軍的戰鬥力在一天天提高,政治素質也在一天天提高。後來,中央紅軍長征經過這裡時,也受到回民群眾的熱烈歡迎。毛澤東曾誇獎紅二十五軍路過隴東回民區時所做的工作,說紅二十五軍政策水平很高,民族政策執行得很好。   
  隴東平涼。敵軍三十五師指揮部。   
  剛從馬蓮鋪敗逃回來的師長馬鴻賓,還為一個小時前險些被俘而驚魂未定,赤裸裸趴在臥室的床上,幾個姨太太按肩敲背,企圖給他最大的安慰。   
  「滾!滾!全都給我滾出去!」馬鴻賓突然跳下床吼道。接著,他換上衣服走進指揮部。號稱馬家軍「二當家」的,嚥不下這口氣,要報馬蓮鋪一箭之仇,要把紅二十五軍消滅在西(安)蘭(州)公路上。   
  「接慶陽馬開基!」馬鴻賓對報務員說。   
  「師座!一○五旅還向東追不追?」參謀長在一旁問馬鴻賓。敵第三十五師一○五旅已幾經紅二十五軍的打擊,現在還不到一個團的兵力了。   
  「追!向東、窮追不捨!直至消滅徐海東部共軍!」馬鴻賓氣呼呼地說。   
  馬鴻賓接過剛接通慶陽馬開基的電話說:「徐海東率領身體疲弱,沒有什麼戰鬥力的娃娃軍,沿西(安)蘭(州)公路向東逃竄,直奔涇川縣城而去。你部立即迎頭痛擊!活捉徐海東!一定要活捉徐海東的娃娃軍!」   
  「就地消滅他們行,活捉可不容易!」馬開基從電話裡回話說。   
  「你是天上飛的老鷹,紅軍是那些地上跑的小兔子,好抓著哩!」馬鴻賓輕蔑地說。   
  8月21日拂曉。涇川縣城西王村。   
  陰雨連綿,公路泥濘。紅軍冒雨緩慢前進。   
  徐海東的衣服全被淋透,貼在身上。他甩了甩八角帽上的雨水說:「東面有敵一○四旅馬開基二○八團迎面堵擊,後有敵一○五旅殘部追逼。公路北邊是涇河,濁浪滾滾,水流湍急,過不去。南邊,翻過王母宮□,南渡涇河支流(內)河,方有出路!」   
  「對!南渡(內)河,擺出一副佯攻靈台的架勢,給敵人造成急於奪路人陝的錯覺,進一步牽制敵人!」吳煥先擦了一下臉上的水說,「實則西去威逼崇陽縣城,繼續扭住西蘭公路,積極策應主力紅軍北上!」   
  王母宮□是地勢突兀的黃土高原的一部分,位於涇河與(內)河之間。在兩河會合處,又形成一座圓錐開頭的高嶺。山嘴上,有座建築是北魏永平三年的王母宮石窯,王母宮□由此得名。   
  翻過王母宮□,陡峭的斷崖底下便是(內)河。平日裡,(內)河就像一條蠕動的青蛇,從□下蜿蜒而過。(內)河流動緩慢,深不過膝,清可鑒人。但,時逢大雨滂沱,往日平靜的河面上捲起渾濁的浪濤,給部隊渡河造成很大困難。   
  中午。王母宮□上四坡村。   
  雨越下越大,雷聲轟鳴。   
  軍長、參謀長等率領手槍團,二二五團已渡過(內)河,佔了南巖高地,並向涇川方向實施警戒,防止敵人突襲。   
  徐海東將二二三團換成後衛,三營駐紮四坡村東北方向,防止涇川敵人來襲;一、二營放在四坡村西北方向,抵禦平涼方向之敵的攻擊。部隊就地進餐。   
  軍部直屬分隊、供給部、醫院正在冒雨過河。   
  徐海東和吳煥先坐廳臨近螈邊的地勢較高的一所農家屋裡,並把它作為臨時渡河指揮所和北岸防守所。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正在渡河的官兵和二二三團的所有指戰員。   
  徐海東嚥下一口飯糰子,自言自語說:「唉!天天說迎接黨中央,現在黨中央在哪裡呀?」   
  吳煥先接過話題說:「是啊!他們在哪裡?沿途繳獲敵人的報紙很多,沒有一紛報道確切位置的。」他頓了頓,看著碗中只有幾片菜葉的菜湯說,「見到了毛主席,咱們還不認識呢?」   
  徐海東放下碗筷站起身來,說:「下一步怎麼辦?很快接到黨中央,那是上策;接不著黨中央,進陝北去找劉志丹,是個中策;下策是轉一圈,轉回陝南去!」   
  「是啊!我們第一任務是接到黨中央,接不到,到陝北去,重新開闢一塊根據地,鳥不能沒有巢呀!」提到紅二十五軍的前景,吳煥先也吃不下去飯了,放下碗筷,也走到窗戶前,和徐海東並排站著,俯看軍部直屬隊組織後勤機關渡河。   
  「若是回陝南,不但是孤軍奮戰,過渭河也是一關。太平天國石達開的部隊在大渡河背水作戰全軍覆滅的歷史悲劇,我們可不能重演呀!」徐海東站在那裡一動沒動地深思著說。   
  「不會的!有你我在,石達開的悲劇不會重演!」不滿二十八歲的鄂豫陝代理省委書記、紅二十五軍政委吳煥先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   
  吳煥先英俊的臉上,充滿了神采。他總是開心得像個孩子。他是大別山紅軍中的『才子』。十七歲那年寫下一首詩,詠天台山:   
  四望眾山低,昂然獨出奇,    
  白雲分左右,獨與上天齊。    
  他還是湖北黃安一帶鬧革命的「孩子頭」,創辦過「紅學」,參加過著名的黃麻起義,紅軍中流傳著這樣一首歌謠:   
  深山密林是我房,    
  沙灘石板是我床。    
  不管敵人多凶殘,    
  堅決鬥爭不投降。    
  這是吳煥先一次被困在深山中寫的。幹部戰士說他是「好政委」,徐海東說他是好夥伴。   
  「你先進屋休息一會兒,我去河邊看看!」徐海東知道吳煥先近日身體不舒服,便說道。   
  「你昨夜一夜沒睡,」吳煥先說:「你休息,還是我去吧!」   
  「我不困!」   
  「我不累!」   
  兩人都沒說真話,一同走向河邊。   
  大雨不停,大家怕山洪暴發,全擠在河邊爭先恐後,吵吵嚷嚷,隊伍很能夠亂。吳煥先和徐海東的出現,秩序好多了。吳煥先揮動著手,指揮傷病員先上船;徐海東在雨中跑上跑下,忙碌不停。他聽說四坡村裡還有一批傷員,雨天都不願出屋,忙跑進村裡去找。剛登上□邊,只聽河邊人們呼叫:「山洪來了!山洪來了!」   
  徐海東扭頭一看:洪水奔騰而下,平穩的(內)河,突然變得光湧狂暴;夾雜著樹枝、木塊的洪水,濁浪排空、驚濤拍岸;一隻載兵小船,轉眼傾覆了。用「洪水猛獸」一詞來形容這種狀態,有過之而無不及。   
  徐海東看見士兵被沖走,眼都紅了,向□底直奔而下。突然,他停在了半山坡,腦中一個危險的信號提醒他:防止石達開的背水作戰!迅速過河,是不可能了。河邊,有政委在,不會再有什麼大事!當務之急,必須加強後衛二二三團兩個方向的防務!他又迅速地向□上爬去!   
  「準備背水死戰!」   
  「堅決頂住敵人,不能讓他們靠近河邊!」   
  「背水死戰!」   
  「洪水一過,我們就過河!」   
  ……   
  一道道命令,傳到二二三團的團長、政委及所有指戰員當中。   
  徐海東佈置完,還是不能坐下來,急得來回踱步。徐海東打仗,從來都沒有像這次這樣使他不安,頂住敵人進攻,爭取時間,過河方安,否則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電閃雷鳴,大雨傾盆。   
  山洪怒吼,馬嘶人喊。   
  國民黨一○四旅二○八團一千餘人,在一連騎兵配合下,由東邊突然向四坡村襲來。二二三團第三營首先與敵人接火,當即憑借房屋、土牆和窯洞,跟敵人展開激戰。   
  為配合第三營抗擊敵人,二二三團重機槍連連長戴德歸,歷不顧身地把一挺重機槍架在窯洞頂上,向蜂擁而來的敵人猛烈掃射,壓住了敵人進攻勢頭。   
  情況非常危機。徐海東命令擔任西北方向警戒的一、二營包抄到敵人東北側,從後方堵擊敵人。   
  在河邊組織士兵、將棉布系成布帶、準備強渡的吳煥先,聽到□上槍聲大作,知道敵人已追擊上來了。情況危機,他不即帶領軍部交通隊和學兵連一百餘人,一鼓作氣地從河邊衝到□上,從東南方向直插敵人後方。   
  吳煥先衝鋒在前,一邊指揮,一邊向戰士們振臂高呼:「同志們!壓住敵人就是勝利!決不能讓敵人逼近河邊!一定要堅決地打!」戰士們不顧道路泥濘,迅速搶佔了□上制高點,從後側翼向敵人發起衝擊。   
  「快吹號!」徐海東一看政委出動了,忙叫號兵吹號。   
  「吹……吹什麼號?」號兵問。   
  「先告訴政委,我們在這裡!然後,吹衝鋒號!」   
  由於軍號裡灌上了雨水,號兵鼓勁吹了好幾下,沒有聲音,便甩了甩軍號,再使勁兒吹。高亢嘹亮的軍號聲,劃破隆隆的雷聲和嘩嘩的水聲,迴盪在王母宮□上。   
  此時,徐海東率領三營從迎面衝向敵群;一、二營也從指定地點發起進攻;吳煥先率領一百多人也圍攻過來。   
  敵人被這突然的夾擊,打昏了頭,頓時亂作一團,紛紛奪路逃竄……   
  十七歲的二營通信班長周世忠,發現一個軍官模樣的敵人,騎著戰馬,想從北邊溜走,他端長槍,瞄準目標,一聲槍響,那個軍官落下了戰馬。後來查證,此人就是敵一○八團團長馬開基。領導上獎給周世忠兩塊銀元。到達陝北後,他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戰鬥正在激烈進行中,突然一顆罪惡的子彈穿透吳煥先政委的胸膛。這一噩耗激起指戰員對敵人的無比仇恨。戰士們懷著極度悲憤的心情,與敵人展開肉搏,以頑強的戰鬥精神,幾經衝殺,將敵人壓到一條爛泥溝裡,全部殲滅。   
  紅軍背水一戰,取得了全勝。但是,紅二十五軍的指戰員們卻沒有勝利後的喜悅,而是處於萬分悲痛之中,無不捶胸頓足,熱淚縱橫。因為,就在戰鬥即將結束的時刻,他們所愛戴的軍政治委員、年僅二十八歲的吳煥先同志,閉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徐海東突然接到報告,吳煥先政委受了重傷。他立即向四坡村跑去。離村老遠,就聽見一陣陣沉痛的哭聲。   
  「政委犧牲了!」   
  「政委他……」   
  「政委——」   
  一群幹部戰士圍在一個院子裡,哭著,喊著。徐海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他奪門跑進屋裡,只見吳煥先靜靜地躺在那裡,像過度疲勞,沉沉地睡著了。他那雙常掛微笑的娃娃臉,失去了往日的紅潤和笑容,好像還在擔心是否打退了敵人的進攻。   
  「煥先!」徐海東握著那雙冰冷僵硬的手,大聲呼喊,「煥先!政委!煥先……」   
  人們的哭聲、呼喊聲,組成了一曲悲壯的哀樂,為吳煥先政委送行,門外的雷雨一陣緊似一陣,好像老天也在為這位英年早逝的政委哭泣!   
  徐海東常說:「英雄流血不流淚!」如今,他失聲痛哭,淚如泉湧。他多次負傷從沒流過淚;家中六十多口人被反動派殺害,也只是暗中流淚;如今,政委犧牲了,他確實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徐海東和吳煥先是生死與共的親密戰友,三年多來,他們兩人率領著年輕的紅二十五軍指戰員轉戰鄂豫皖,苦心經營鄂豫陝,又西征北上。軍事上,吳煥先常說:「海東談談!」政治上,徐海東也有句習慣:「請政委決定!」他倆都是急性子,徐海東又有個暴脾氣,可是他倆一起配合著工作,很少有紅臉爭吵的時候。即使有,每次都是吳煥先先「妥協」,讓著大哥兒分,他倆親如兄弟,情同手瞳,誰也離不開誰。   
  徐海東悲痛欲絕,一會兒放聲痛哭,一會兒默默流淚。他回想起往日幾位尊敬的領導,都壯志未酬身先死,離我們遠去。省委書記沈澤民饑病交加,病逝天台山;第二位省委書記徐寶珊,抱病長征,身葬陝南;要想迎接黨中央、毛主席的代理省委書記吳煥先,中途犧牲,再也見不到黨中央和毛主席了!   
  徐海東把經理部長叫過來說:「我們要買口好棺材,先把政委埋葬在山裡,立塊碑,革命勝利後,如果我不在了,你們一定要把他送回老家——大別山!」   
  「是!我這就去辦!」經理部長泣不成聲地回答。   
  吳煥先的家庭是個紅色家庭。他的父親、大哥、大嫂、二哥和小弟,都為革命犧牲了,妻子餓死了,老母親隻身沿村乞討,艱難度日。但她始終背著吳煥先參軍時留下的馬克思像,每到一村,她總是宣傳:「我們窮人翻身就要依靠這個大鬍子。」她最後餓死在山洞裡時,還抱著這張馬克思像。   
  徐海東按照大別山人的風俗習慣,叫人端來一盆水,親自給政委洗了臉、擦了身,把珍藏在馬袋裡,自己最喜愛的一件青呢大衣,蓋在政委身上……   
  第二天,徐海東和省委、軍部裡的幾個領導親自抬著棺材,渡過(內)河,把他們的政委安葬在山坡上,讓他能看到紅二十五軍離去的方向。大家在墓前佇立了許久,許久……   
  巍巍聳立的王母宮□上,陰雲低垂,風雨聲咽。被烈士鮮血染過的幾簇小草,滾動著一滴滴淚珠,彷彿也在為烈士垂淚致哀……   
  五十年後,當時擔任紅二十五軍共青團委書記的黎光回憶說:   
  整整五十年了。回想軍政委吳煥先同志的壯烈犧牲,全體指戰員無不捶胸頓足,悲痛落淚。壯志未酬身先死,常使我們淚滿襟。吳煥先同志革命的一生,戰鬥的一生,光輝的一生,早已銘刻在歷史的豐碑上。他是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和紅軍的創始人之一;他是紅二十五軍的組建者和卓越的領導者;是全軍一致公認的領導核心,深為指戰員所崇愛和敬戴,他是我們「兒童軍」的驕傲!是紅軍指戰員的光輝楷模,不愧為長征路上「一顆新出現的明星」!……我也曾想過,如果有人能把他的身世經歷,完完整整地收集起來,認真加以研究琢磨,完全可以寫成一部豐富多彩的文學傳記。嗚呼哀哉,魂兮歸來!……(見黎光《長征路上的年輕人》一文,1985年12月。)   
  從8月14日到9月2日,徐海東率領紅二十五軍在隴東隆德、平涼、涇川、天台、崇信、華停、慶陽等廣大地區活動,切斷西蘭公路十八天,與四個師旅、十倍於自己的敵人周旋。進一步箝制了敵人,積極配合了中央紅軍的北上行動。在此期間,雖經千方百計打聽,但終歸沒有獲得黨中央、紅一、四方面軍的確切情況,徐海東和他的戰友人只好西征甘肅,北進陝北,爭取早日與陝北紅二十六軍,紅二十七軍會師。   
  1935年9月4日。合水板橋鎮。   
  隴東高原,早晨地上的露水格外多,可太陽剛一露頭,草葉上的水珠就不見了,高原上的氣溫驟然上升。   
  徐海東率領前衛手槍團已經離開板橋鎮有十餘華里的路程。他站在山坡上,用望遠鏡向後面看了看,沒有發現後衛二二五團三營跟上來,便問身邊的交通員說:「後衛三營怎麼還沒上來?」   
  「我隨二二五團二營一起離村的,我們走時,參謀長還在給三營講話!」交通員回答說。   
  「這個參謀長呀!火都上房了,還沒事呢!敵人騎兵團馬上就會追上來,他也知道呀!」徐海東自言自語說。接著,他看著交通員說,「你騎馬立即趕回去!告訴參謀長馬上跟上來!」   
  「是!」交通員撥轉馬頭向來路奔去。   
  交通員剛走,不到三分鐘。偵察參謀說:「軍長(此時,徐海東為紅二十五軍軍長,程子華為政委)!後邊打起來啦!」   
  「什麼?」徐海東由於一隻耳朵聾,他側著腦袋仔細一聽,果然,板橋鎮方向槍聲大作。徐海東說了聲「不好!」策馬向回趕,率領二二五團二營奔回板橋鎮,解救第三營。   
  敵人一個騎兵團將二二五團三營團團圍住,情況十分危急。   
  此時,二營長韓先楚、政委劉幼安率領二營趕了上來,迅速搶佔一座山頭,以猛烈的火力阻止住敵人的進攻,掩護三營突出包圍。   
  此次戰鬥,紅二十五軍損失二百餘人,第二二五團團長方炳仁壯烈犧牲。   
  徐海東緊緊握著劉幼安的手、激動而風趣地說:「歪嘴子政委,你們二營好樣的,打得好!」   
  軍部共青團委書記黎光插話說:「歪嘴子,這下打正啦!立了個大功!」   
  劉幼安歪著嘴角一笑:「你個湯圓子(黎光的綽號),也學會賣嘴!當心也吃上個子彈頭頭……」   
  說起「歪嘴子政委」,他的趣聞在紅二十五軍中傳為佳話。   
  劉幼安性格開朗,活潑樂觀,指戰員們都喜歡和他打趣兒。由於在九回房戰鬥中,一粒子彈中了他的嘴巴,傷好手落成個「歪嘴兒」。人們見面就喊他「歪嘴子政委」。   
  長征出發時,他二十歲,是個指導員,全連戰士好賴都穿上了棉衣,唯獨他還是個光膀子,實在凍不起了,才把一個誰也不願換身的財主「娘們」的紅花鍛子棉襖,緊巴巴地裹在身上,用一件灰布長衫,嚴嚴地罩在外面,以防同志們取笑。   
  然而,這個難以遮掩的秘密還是被人識破了,大家都擠眉弄眼,當作活躍情緒的笑料。紅軍中也有幾個調皮傢伙,每看到軍領導走過來,猛不防撩起他的灰布長衫,露出紅艷艷的花棉襖,引起軍領導一陣哄笑。後來,他真實性脫給一家窮得沒衣穿,難以出門的農家大嫂,換得塊納著補丁的口袋片兒,披在肩頭御寒。這才結束了開之不盡的玩笑。   
  後來,到陝北後,他總覺得名字中那個「幼」字不是味,改名劉震。1955年,劉震和韓先楚同時被授予上將軍銜。   
  1935年9月9日。陝北永寧山。   
  天,湛藍湛藍的;山,綠裡透著黃意。   
  徐海東像回到了家,臉上兩個酒窩閃動著,那雙濃眉舒展著……一切都像說:「千山萬水終於走過來了,千難萬險終於成為過去!   
  徐海東讓每個戰士洗洗身子,換換衣服。他自己也把那一身青的軍服和八角帽洗淨,曬乾,又親手將紅五星釘在軍帽上。紅二十五軍全體指戰員像是要參加什麼重大的喜慶節日一樣,認真準備著……   
  徐海東等在永寧山稍事休息後,即在陝甘黨組織,紅軍和人民群眾熱烈歡迎聲中,於9月15日到延川永坪鎮。至此,紅二十五軍勝利完成了長征。這時全軍共有三千四百多人。一路上,人民群眾送水送飯,送米送柴,送鞋送襪,到處都可見到歡迎紅二十五軍的標語,聽到熱烈歡迎的歌聲:   
  一桿桿紅旗空中飄,   
  紅二十五軍人來了。   
  來到陝甘洛河川,   
  勞動百姓好喜歡!   
  徐海東和他的戰友們,獨立率領紅二十五軍西征北上進行長征,成為首先到達陝北的紅軍隊伍。歷時十個月,途經六省區,轉戰萬餘裡,是唯一的一支比出發時人數還多的長征隊伍,不愧為「北上先鋒」的光榮稱號,在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史上寫下了光輝的一頁。      
攻勞山戰榆林 迎接黨中央 
  1935年9月18日。陝北永坪鎮。   
  兩路會師大軍,在永坪鎮紅軍幹部學校門前廣場上,舉行盛大的聯歡大會,慶祝兩軍會師、成立紅十五軍團,同時紀念「九·一八」四週年。   
  臨時搭起的席棚裡,貼滿了許許多多的大字標語,主席台的兩旁貼著兩行字跡醒目的大標語:   
  兩軍親密團結,攜手作戰!   
  迎接黨中央,迎接毛主席!   
  主席台上空張貼著「迎接紅二十五軍」的橫幅標語。   
  會場上紅旗招展、歌聲嘹亮。陝北的紅二十六軍、紅二十七軍及徐海東率領的紅二十五軍、還有周圍幾十里的赤衛軍和當地群眾一萬餘人,聚在一起,個個興高采烈、洋溢著兩支兄弟紅軍情同手足的戰鬥友誼和根據地人民對子弟兵的熾熱情感。敲鑼鼓,扭秧歌,喊口號,一浪高過一浪此起彼伏:   
  「熱烈歡迎英勇善戰的紅二十五軍!」   
  「慶祝兩路紅軍大會師!」   
  「慶祝紅十五軍團成立!」   
  「中國共產黨萬歲!」   
  「中國勞苦大眾革命萬歲!」   
  ……   
  主席台上,徐海東、劉志丹、程子華、郭述申、聶洪鈞、習仲勳、高崗、朱理治等一字排開,個個精神抖擻,滿面春風。   
  緊挨徐海東右側的瘦高個劉志丹說:「海東,你先講幾句!」   
  坐在主席台中央的徐海東紅著臉,歉意地說:「還是你東道主先講吧!受到你們這樣隆重的歡迎,我們慚愧呀!你先講!」他誠懇地看著劉志丹。   
  劉志丹也是個爽快人,也沒再推辭,他大聲地說:「陝北紅軍勝利地迎來了屢建奇功的英雄部隊——紅二十五軍!現在,我宣佈:根據鄂豫陝省委和中共西北工委研究決定,陝北紅軍和紅二十五軍合併組建為紅十五軍團!軍團長和徐海東!」說到這裡,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劉志丹接著說:「政委程子華、副軍團長兼參謀長劉志丹,政治部主任高崗、副主任郭述申!……下轄三個師,共七千餘人!」   
  劉志丹身著深藍色軍服,腰扎皮帶,斜挎手槍,講話中不時地揮動著雙手,這使他那瘦瘦的個子不僅更顯得挺拔,而且富有風度。   
  他最後說:「金松山(敵人的一個師長)被我們打敗了,又來了個高桂滋。他吹牛三個月消滅我們,現在三個月過去了,我們更加強大了!紅二十五軍來了,我們要攜手打大勝仗!」   
  劉志丹畢業於黃埔軍校第四期,不但軍事才能出類拔萃,而且還有思維敏捷、善於演講的天賦。在他講話期間,台下的掌聲幾乎沒有停止過,群情激昂、興奮不已。   
  徐海東不習慣講長話,精煉乾脆,他說:「我代表紅二十五軍全體指戰員,對陝北根據地黨政軍民的熱烈歡迎表示衷心感謝!」這道出了紅二十五軍全體指戰員的共同心聲。他最後說:「我們兩路紅軍,一定要打一個漂亮仗,迎接黨中央!」   
  會場上又一次響起了足使敵人嚇破膽的掌聲。   
  朱理治、聶洪鈞、郭述申分別代表中共西北工委、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鄂豫陝省委講了話。號召全體軍民互相學習,加強團結,積極參加抗日救國運動,堅決粉碎敵人對陝北根據地的第三次圍攻,為鞏固、擴大陝北根據地,迎接黨中央而奮鬥。   
  永平慶祝大會霎時成了戰鬥動員大會。紅十五軍團全體官兵個個磨拳擦掌、躍躍欲試。   
  9月26日。西安「西北剿匪總司令部」。   
  蔣介石鑒於徐海東紅二十五軍已經到達陝甘革命根據地,毛澤東、彭德懷又率領陝甘支隊(中央紅軍)正向陝甘地區前進的情況,即在西安設立了「西北剿匪總司令部」,自兼總司令。   
  寬敞、典雅的會議室內,陳設簡單而考究。正面牆上掛著孫中山畫像、兩側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對聯;側面懸掛著「西北剿匪全圖」,上面山脈河道、城池村莊清晰逼真。室中間,擺放著長方會議桌。桌子兩側分坐著於學忠、王以哲、董英斌、孫楚、楊虎城等國民黨高級將領。   
  「總司令、副總司令到!」侍衛官接著長聲喊道。   
  所有在座軍官立即起立、挺胸抬頭、畢恭畢敬,像兩排粗矮的木樁矗立著。   
  一位腳蹬馬靴、手戴白手套的青年軍官陪同一個「長者」步入會廳。那個英姿瘋爽的年輕軍官就是少帥張學良。   
  「坐!坐下!」蔣介石用三角眼掃了一下他的部下,用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打一下手勢、陰沉著臉說。   
  「毛彭共匪北竄陝甘,近在咫尺;徐海東匪部與劉志丹匪部會師陝北、咄咄逼人。何應欽去日本方面簽訂的秦土協定、何梅協定,又使我處境尷尬。你們!我的國軍高級將領們!十一個師在幹什麼?兩個月的追堵、清剿,不但使徐海東匪部汗毛未損,劉志丹匪部穩坐陝北、反而使他們會合一處,兵強馬壯!」   
  蔣介石說到這裡氣憤至極,手有些擅抖,兩眼冒著凶光,盯著各位指揮官。他在本月7日,調集東北軍、陝軍、晉綏軍等,共十一個師的兵力,採取南進北堵、東西配合、逐步壓縮的戰術,企圖想將紅二十五軍和陝北紅軍一舉殲滅。然而,事與願違,這使蔣介石再次失望。這次,他計劃用更強大、更殘酷的力量打擊這兩支紅軍,以挽回外交、政治上的被動局面,來扼殺西北蓬勃發展的革命於搖籃之中。   
  蔣介石心想:第三次圍剿要想取得勝利,關鍵有兩條:一是精誠團結;二是賞罰嚴明。現在東北軍、陝軍、晉綏軍三股勢力,都不是我的中央軍,而是地方武裝,必須要精誠團結、統一指揮、一致對「匪」,方可取勝;否則,會分崩離析、各自為政,最終導致一敗塗地。賞罰嚴明:有功者重獎,有罪重罰,可體現我蔣中正的「公正」,消滅異已。想到這裡,他微笑著說:「能不能徹底消滅陝甘紅軍,在此一舉,仰仗各位嘍!」   
  張學良此時心裡很清楚:能不能及時打回東北,收復失地,驅走日本帝國主義,也在此一舉。他最信任的「長兄」蔣介石,一再向他許願:暫時和日本進行妥協,是為了「先安內」,後方穩定了,更有力地打擊日本,到什麼時候,我都會與日本誓不兩立!蔣介石拍著胸脯不只一次向張學良這樣說。何況,徐海東所部西征北移,是一年前他辜負「長兄」厚望、「剿匪」不力所至。所以,這次他要挽回面子;早日打回東北!   
  張學良走到地圖前,右手指著地圖說:「共匪像驚弓之鳥,紛紛北竄,是幾支遠來的疲憊之師,我們以逸待勞,但不能守株待兔。要機動作戰,要統一指揮,要步調一致,把所有共匪在大西北這個荒原上,一網打盡!」   
  他頓了頓,看著與會者扭過來的面孔,說:「為此,成立西北剿匪總司令部,蔣委員長親自兼總司令,張學良任副總司令並代行總司令職權,統一指揮陝、甘、寧、青、晉五省國軍,務必在朱毛共匪未到之前,消滅陝甘匪軍!以便剿滅全國共匪,早日實現抗日宿願!」他邊說,右手邊在地圖上比劃著,最後,右拳重重地砸在陝北保安、安塞一帶上。   
  有蔣介石參加的國民黨高級軍事會議,除了蔣介石和副官之外,其他高級將領幾乎都不發言,也沒有發言的權利,只有點頭、從命、執行……   
  當張學良說完後,會場上發出幾聲叫好聲和鼓掌聲。這引起了蔣介石的警覺,他「漫不經心」地掃視了一下會場,驚奇地發現,幾乎所有的人都面帶滿意的微笑。蔣介石很奇怪、納悶,他不理解微笑從哪裡來,他也不可能理解這種真正發自內心的微笑……。   
  參謀長走到地圖前,宣佈對陝甘第三次圍攻的修改部署:「井岳秀、高桂滋矛集米脂,從西路進剿陝甘匪區;王以哲六十七軍進駐洛川至延安一線,維護南北交通,配合圍剿;於學忠第五十一軍,孫楚部五個旅從黃河西岸向西推進;董英斌第五十七軍和何柱國騎兵軍,從西北面向南壓縮。戰術仍然採用蔣總司令授諭的:南進北堵,東西配合,逐步向北壓縮的戰法,將共匪圍殲於保安、安塞一帶!」   
  陝北的農田可以說是傾斜的,沒有坦蕩如砥的平川,田地大部分是地縫和小溪之間的條狀小塊。也很少有像大別山、秦嶺等真正的山脈,只有無窮無盡的斷山孤丘,連綿不斷,像西方哲學家的長句,甚至更加乏味。然而,隨著陽光的轉移,呈現在你面前的,都是一幅幅斑斕奪目的風景畫:   
  從早晨到黃昏時分,陡峭山丘的陰影和顏色起著奇異的變化,紫色、黃色、綠色相互摻雜的山巔連成一片壯麗的景象,深色的天鵝絨般的褶層從上而下,好像滿族的百褶裙,一直到看去似乎深不及底的溝壑中。   
  徐海東來到陝北已有幾天了,他除了看到陝北黃土高原不同於大別山的奇特風景之外,他還聽到這裡人人唱的一首《信天游》:   
  一道道水來,   
  一道道山,   
  陝北出了個劉志丹,   
  劉志丹是個大清官,   
  他帶了隊伍下橫川,   
  ……   
  群眾中還流行著一首新的歌:   
  一桿桿紅旗空中飄,   
  紅二十五軍上來了;   
  長槍短槍馬拐槍,   
  一對對喇叭一對號;   
  頭號盒子紅繩繩,   
  軍號吹起嘀嘀噠。   
  這些歌,唱得群眾高興,唱得紅軍戰士快樂。徐海東在心曠神怡之餘,主要考慮著的有兩件事:打個漂亮仗,踢好第一腳;妥善處理紅二十五軍和陝北紅軍的關係,使初始的熱情和革命友誼永久地保持下去!   
  保安永坪鎮。紅十五軍團指揮部。   
  正午的陽光,從壞了紙的窗戶射進窯洞中,照在徐海東身上。陝北的窯洞是大多數農家居住的地方,冬暖夏涼。徐海東正在主持軍事會議,討論怎麼打好會師後的第一仗!   
  徐海東坐在一條板凳上,神情自若地說:「東北軍四個軍十一個師,晉綏軍五個旅,陝軍兩個師,共十五萬人,向我們陝甘革命根據地撲來!我們要打個大勝仗,來剎剎敵人的氣焰,迎接黨中央!」   
  打一仗,這沒什麼疑問。在選擇首先打擊對像時,會議的氣氛立刻活躍起來。   
  「從西路開刀,先吃掉米脂方向的井岳秀、高桂滋的陝軍和雜牌軍。先打弱敵!」有人提議說。   
  「吃掉這兩支敵軍,我軍可以西出橫山、與神木、府谷蘇區打成一片,然後打出三邊,擴大蘇區!」有人重申並補充道。   
  劉志丹說:「打擊這兩支敵人,確有很大的把握;但是,現在大後壓境,即使全殲西路敵軍,也不足以殺一儆百、瓦解敵軍!」   
  程子華的傷還沒有完全好,但軍團每次開會他都參加。他邊接摩著浮腫的手腕,邊說:「參謀長的意見很好!必須道德吃掉一路東北軍!」   
  程子華的話雖不多,但有份量。會場靜靜的,好多雙眼睛盯著徐海東。徐海東始終盯著地圖一言不發。   
  「打王以哲!」徐海東的食指停在地圖上,果斷地說:「東北軍官兵厭戰,戰術,我們也瞭解,先啃掉他這個硬骨頭!敵人的圍攻架子就垮了!再各個擊破!」   
  他拿著地圖繼續分析道:「東北王以哲第六十七軍軍部和劉翰東第一○七師已進駐洛川,第一○七師六一九團一個營進佔羊泉□,何立中第一一○師、周福成第一二九師沿洛(川)延(安)公路推進至延安,第六八五團進駐甘泉,維護南北交通。我們採用『圍點打援,調虎離山』的戰法,一部包圍甘泉,調延安之一敵來援,在路上設伏,打敵援兵,以求在運動戰中殲滅敵人!」   
  一個「先啃硬骨頭」、「圍點打援」的戰略、戰術方針就這樣定下來了。   
  被稱為陝北「活地圖」的劉志丹邊聽徐海東說,邊用鉛筆在地圖上標點著,當徐海東的話剛一結束,他就堅定地說:「勞山地區可以設伏!勞山是延安到甘泉的必經之地,群山聳立、樹林茂密,地勢險要,有利於我軍隱蔽!」   
  9月27日拂曉。勞山。   
  紅十五軍團進駐甘泉以西下寺灣、王家坪一帶。徐海東、劉志丹率領團以上幹部拂曉前到達勞山的一個高嶺,勘察地形。   
  勞山南距甘泉十五公里,北距延安三十公里,山勢南北走向,一條洛延公路縱貫中間,路兩旁山嶺起伏,叢林茂密,層層松柏,把秋天的群山裝點得格外鬱鬱蔥蔥。   
  「這是設伏殲敵的好戰場!」最後,徐海東肯定地說,「明天下午,派第八十一師二四三團包圍甘泉縣城。夜間,部隊主力進入伏擊陣地!」   
  說完,馬鞭一揚,率領幹部催馬下山了。   
  9月28日拂曉。勞山林中。   
  紅十五軍團主力已按時進入了伏擊陣地。   
  軍團指揮部規定,每人帶三天的乾糧,不准生火、不准走動,沒有指揮部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開槍。   
  一天、兩天,直到第三天早晨,公路仍然是零星的過往行人或敵人的密探,不見敵人的影子。   
  徐海東白天觀察敵情,晚上查看部隊,一雙眼睛熬紅了。他總是這樣不知疲倦,每次戰鬥都親臨前線指揮,一個一個的連隊檢查落實情況,做到心中有數。他那把個人生命置之度外的革命精神,不怕流血犧牲的戰鬥作風,不知疲倦的旺盛精力,為廣大指戰員所敬佩。指戰員們看到軍團長的那副樣子,都忘記了連日設伏的疲勞、西北長嘴蚊的叮咬和只啃乾糧的辛苦,信心十足的準備戰鬥!   
  徐海東想,敵人肯定會來。按說,從延安出發,最慢,第三天也到了。現在已經烏黑甘泉快三天了,還不見敵人的蹤影!眼看計劃要落空了。徐海東和全體指戰員一樣,都在焦急不安地等待著。   
  時值中午。一個偵察員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說:「來了!來了!敵人從延安方向來了!是四路齊頭並進!」   
  「看準了?!」徐海東高興得幾乎跳起來,連忙問,「是四路?!」   
  「沒錯,是四路縱隊!」偵察員回答說,「娘的!這敵人不定期真傲著哩!」   
  「再探再報!」徐海東說道,「做好戰鬥準備!」   
  下午二時。敵第一一○師師長何立中和師參謀長范馭州傲氣十足,認為甘泉被圍已近三天了,兩敗俱傷,正可坐收漁翁之利。何立中一向看不上第六八五團團長,現在,他被困,何立中想看他的笑話,並把自己扮成個救世主。   
  兩個團,再加上師直屬隊,分四路,大搖大擺,洋洋自得,慢慢騰騰地走在洛延公路上。當先頭部隊到達甘泉北六公里白坡時,徐海東命令位於該地的第八十一師二四一團迎頭痛擊,命令位於陽台(勞山北三公里)之第七十八師騎兵團斷敵退路。敵首尾受擊,遂自動向中心靠攏。   
  徐海東站在山頭,用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敵人的每一動作,看準了時機,罵道:「何立中,今天老子叫你馬倒中!吹衝鋒號!」   
  衝鋒號一響,設伏的第七十五師和第七十八師從公路兩側山上同時向敵軍發起猛烈進攻。   
  紅軍個個像下山的猛虎,滿山遍野,喊殺陣陣,叢林,頓時像爆炸一般……   
  敵人驚慌失措、亂作一團,四處逃竄。很快被紅軍分割在榆樹溝口和小勞山兩處,激戰五個多小時,第一一○師六二八、六二九兩個團和師直屬隊被全殲。   
  敵師長何立中負重傷,逃入甘泉後斃命。此戰,共斃傷敵師長何立中、師參謀長范馭州、團長楊德新及以下官兵一千餘人,俘敵團長裴煥彩及以下官兵三千七百多人,繳戰馬三百餘匹、炮十二門、輕重機槍一百八十六挺、長短槍近三千支。   
  「報告長官,我的槍是朝天放的!」一個大個子俘虜向手提馬鞭而來的徐海東敬個禮說。   
  警衛員上前用手槍了對準了他,被徐海東攔住。徐海東問:「你為什麼朝天開槍?」   
  「去年胡山寨一仗,你打得和今天這一仗一樣漂亮!」俘虜站得直挺挺的,樂嘻嘻地看著徐海東說,「當時我們被俘,你說,『再見到紅軍就朝天放槍,有種的打日本人去』,發給我們一塊光洋,放了……」   
  在國民黨軍隊裡,有這樣一批兵痞。他們抓住紅軍寬待俘虜之一點,一旦被俘,就哭哭啼啼,說自己是抓來的,家有八十歲老母和未滿月的嬰兒……紅軍發給路費後東逛西遊,花沒路費後又跑到國民黨軍隊背槍「吃糧」去了。   
  「我讓你去打日本,怎麼?恩將仇報嗎?!」徐海東有些生氣。   
  「是!長官!我願意抗日!」俘虜知道剛才的話說走嘴了,討塊光洋是沒門了,打了個立正說:「我們東北軍從少帥到每個弟兄,都不願打你們,真心想抗日!」   
  「那你就跟著走吧!」警衛員把這個俘虜攆開了。   
  10月25日拂曉。榆林橋。   
  晨霧瀰漫,潮濕浸骨。   
  徐海東在出發前的動員會上說:「敵人自勞山受打擊後,採取步步為營的堡壘政策,對根據地實行嚴密封鎖,企圖逐步縮小根據地,最後消滅紅軍。近些天來,我們一直在尋找戰機,現在戰機來了:東北軍第一○七師六一九團和六二○團一個營昨天剛剛進駐榆林橋,防禦工事尚未構成,立足未穩。這是消滅這一團一營的大好時機,是摧垮敵人南路進攻的大好時機!」   
  徐海東仍以第八十一師二四三團圍困甘泉,紅十五軍團主力從三面猛攻榆林橋鎮,迅速突破了敵人的外圍防線,進入榆林鎮,進行巷戰。敵人憑借房屋和窯洞頑抗。12時許,第七十五師與敵人展開逐窯逐屋的爭奪戰,指戰員以集束手榴彈從窯洞頂的煙囪投入,將敵人趕出窯洞。激戰到下午,將敵全殲。斃傷三百餘人,俘一千八百餘人。   
  槍聲稀稀落落了,徐海東提著馬鞭,帶著手槍排察著俘虜和斃傷者中有無敵人大官。   
  有人說:「敵團長『高包脖子』也沒逃脫,是張學良的前任警衛營長,但還沒查出!」   
  徐海東想,這可是個重要的情報來源,便命令說:「仔細給我查,直到查出為止!」   
  手槍排的戰士們,專盯俘虜的脖子,看哪個脖子長、喉節高。突然,一個戰士抓住一個俘虜的衣襟命令道:「高包脖子!出來!」   
  「我不是,我不是……」俘虜戰戰兢兢地邊說,邊把嘴向旁邊一努。原來,「高包脖子」就在他附近。他像挨了打的烏龜,把長長的脖子縮到大衣領裡。被士兵供出後,他只好佯裝鎮靜,居然伸出了脖子。   
  徐海東一看姓高的那副孬相,冷笑著說:「我當是活人堆裡找不到你了哩!」   
  「我是個堂堂正正的國軍團長,龍入淺水遭蝦戲,虎落平川被犬欺呀!要殺要砍,隨你們的便!」高福源擺出傲氣猶存的樣子。   
  徐海東向來是服軟不服硬,聽到這裡,揚起馬鞭就要抽,鞭子舉到半空,突然停下了,轉念一想,打也解決不了問題,便說:「看你是個東北軍的軍官,你的家鄉被日本人所佔,你的父母兄弟姐妹受日本人欺凌,才不殺了你,留你回去收復東北失地吧!」徐海東停了一下又說,「你的東北軍弟兄,見了紅軍,槍都朝天放,你還充什麼英雄好漢?!」   
  高福源一聲不吭,脖子又縮進了大衣領。   
  「帶下去!待審!」徐海東向手槍排長交待了一聲。   
  勞山、榆林橋兩戰,使敵第六十七軍處於首尾不能相顧的困境。至此,敵王以哲部發起的南線進攻戰役宣告失敗。   
  紅十五軍團補充了大批新戰士,有新參軍的、也有東北軍投誠的。為了用革命的紀律教育廣大指戰員,軍團和政治部秘書長程坦依照紅軍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內容編寫成歌詞,在軍團政治部宣傳科長劉華清的協助下,將歌詞填入原來在鄂豫皖革命根據地流行的《土地革命歌》的曲詞中,以《紅軍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歌》為名,很快在各部隊傳唱開來。   
  同時,陝北又流行起一首新的《信天游》:   
  山丹丹花開紅又紅   
  紅十五軍團出了征;   
  徐海東、劉志丹指揮妙,   
  勞山榆林打得好!   
  ……   
  革命的航船乘風破浪,有時也不免遇到暗礁。對黨忠貞不二、光明磊落的劉志丹同志,被保密局扣留了,罪名很多。接著,連他的妻子和五歲的女兒,也被打入了勞改隊。   
  徐海東得知此消息後,肺都要氣炸了。他想不通:有的人,為什麼總搞「肅反」,他們既不上前線,又不去籌糧,專靠在革命隊伍中抓「反革命」,卻被寫上英雄榜。當然,反革命也難免會有的,但劉志丹並不是反革命呀!   
  1935年10月19日,中共中央和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率領中國工農紅軍陝甘支隊到達陝北吳起鎮。至此,中央紅軍完成了歷時一年,縱橫十一省,行程二萬五千里的長征。   
  在毛澤東的關心下,周恩來親自調查處理了陝北的「肅反」問題,立即釋放劉志丹和所有被抓起來的幹部。周恩來嚴厲地批評保衛局負責人:「像劉志丹這樣的『反革命』,越多越好;像你這樣的『真革命』,倒是一個沒有才好!」(見張麟著《徐海東將軍傳》上海文藝出版社1983年版,第186頁。)   
  黨中央的到來,澄清了劉志丹等人的罪名,驅散了密佈於陝北上空的陰霾。陝甘邊區秋高氣爽、陽光明媚。   
  (鹿)縣道佐鎮。紅十五軍團指揮部。   
  徐海東主持團以上幹部的軍事會議,討論下一個打擊目標。   
  徐海東看著地圖說:「一一○師搞掉了,一○七師垮了他五個營,米脂方面的高桂滋,井岳秀兩支部隊放棄了瓦窯堡向北逃走了,附近敵人不多了!」   
  「攻下甘泉!然後拿下延安!解決後方,根據地就連成一片了!」有人提議。   
  「不行!甘泉城防堅固,敵人早有準備,一舉攻下,恐怕不能奏效!延安就更難了!」有人反對說。   
  ……   
  徐海東最後說:「收拾張村驛!擴大根據地區域!它是我們南下的絆腳石,位置重要。而且敵人不多,周圍四個圍子只有三百多民團。先的發外圍,留下後方……」   
  「報告!」警衛員闖進屋來說,「中央、毛主席來信了!」   
  中共中央派人送來《陝甘支隊告紅二十五、二十六軍全體指戰員書》,帶來了中共中央對他們熱情慰問和鼓勵,表達了對勝利會師的祝賀。信中寫道:   
  徐海東、程子華、劉志丹同志:   
  你們辛苦啦!感謝你們的幫助和支援。我們久日聽到了二十六軍同志在陝甘邊長期鬥爭的歷史,二十五軍同志在鄂豫皖等英勇鬥爭的歷史,和在河南、陝西、甘肅的遠征,聽到了群眾對你們優良紀律和英勇戰鬥的稱讚。最近又聽到你們會合後不斷取得消滅白軍、地主武裝的勝利,這使我們非常喜歡。現在中央紅軍、二十五軍和陝北紅軍這三支部隊會合了。我們的會合,是中國蘇維埃運動的一個偉大的勝利,是西北革命運動大開展的導炮!我們表示熱烈祝賀!   
  此致    
  敬禮    
  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陝甘支隊    
  司令員彭德懷    
  政治委員毛澤東    
  程子華念信的時候,所有紅十五軍團的高級指揮官們都靜靜地聆聽著,好像毛澤東、彭德懷就在眼前,感到無比的親切和溫暖,一股股熱流湧上心頭,個個增添了無窮的力量,使不完的勁……   
  「打個大勝仗,迎接黨中央!」   
  「打下張村驛,迎接毛主席!」   
  「打勝仗慶祝會師!」   
  ……   
  這一個個發自內心的口號,從紅十五軍團指揮部傳到每個戰士營房,傳到全體指戰員的心坎中,立時化作無窮的力量。   
  紅十五軍團的臨時指揮所進駐張村驛北邊的一個小村。張村驛是個小鎮,雖民團不多,但他們和四周民團相聯合,地形又熟,可憑借圍寨駐守。徐海東想,硬攻不行,要智取,要分別夜襲。   
  下達了作戰計劃後,徐海東按連隊檢查情況。剛出門,聽見兩個手槍排的戰士在議論,一個說,「還是咱紅二十五軍厲害!咱的首長名都排在黨中央來信的前頭!」   
  「那是呀!陝北紅軍哪有我們人多、槍多!如果我們不來,他們怎麼能打勝勞山、榆林橋這樣的大勝仗哪?!」另一個壓低聲音說,「聽說,劉副軍團長還是個『右派』哩!」   
  「還叫我們向他們學習?!」   
  徐海東聽到這些不利團結的話,非常著急,若不是在戰前準備階段,非掄一頓馬鞭子不可。他馬上把手槍排叫來。   
  手槍排是軍部直屬小分隊,隊員都是經結實認真選拔而來的老戰士,槍法好,偵察、通信也內行。一打起仗來,他們打頭陣,以一當十用。人稱「徐老虎」手下的一排「小老虎」。徐海東非常喜歡這群「小老虎」,個個性格和他相近,天不怕地不怕,有時當著軍首長的面,對不合心意的事也敢發牢騷,甚至還要火上加油似的講上幾句怪話。   
  「軍團長,還是我們打先鋒嗎?!」手槍排長滿臉堆笑地推開門問。   
  「娘賣匹的!」徐海東劈頭蓋臉地罵道,「你帶的那叫什麼兵?!都成了長舌婦啦!」   
  「怎麼啦?!」手槍排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裡還有點不服氣。   
  徐海東把剛才聽到的對話重複了一遍,瞪著眼,厲聲說:「回去!好好給我整治整治那兩個東西!包括你,頭腦裡就裝『老子天下第一』,驕傲自滿!現在必須向陝北紅軍學習,必須講團結!」   
  「是!我們一定改好!保證今後不亂說話了!」手槍排長答應著,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紅十五軍團前線臨時指揮所門前,突然跑來了七匹戰馬。軍團政委程子華派人送來了信:毛主席今天下午到軍團指揮部。   
  這是多麼激動人心的消息啊!天天盼,夜夜盼,毛主席到底來了!   
  「停止攻擊!」徐海東向門口走時留下這麼句話。他跳上大白馬,直奔道佐鋪。   
  徐海東最喜歡好兵、好馬。他常說:「戰士,要打仗不怕死的;戰馬,要能上刀山下火海的。」每次打完仗,他總是從俘虜中選出一批出身苦,會打仗的人,動員他們參加紅軍。他騎的這匹大白馬,是在陝南一次戰鬥中繳獲的。當時有人不讓徐海東騎,因為目標太大。徐海東一看馬的腿和蹄,認定是匹跑得快的馬,就留下了。有人說:「徐海東是伯樂,能識千里馬,只要他看中的馬,只有跑死才停蹄。」如今真是心急只嫌馬慢。大白馬已經是四蹄奔騰,徐海東還是不停滯不前揮動他的馬鞭,幾名騎兵通信員被遠遠的甩在後邊。   
  張革驛到軍團部,相距一百三十五里,還要翻兩座山,他們只花了三個小時,就趕到了。徐海東這才發現:大白馬渾身流汗,像雨淋水洗過似的;他自己也是汗流浹背,衣衫濕透。   
  道佐鋪。紅十五軍團指揮部。   
  地質學家認為,黃土高原是許多世紀以來,大風把中亞西亞、蒙古等地的黃土搬運到這裡而形成。這就造成了變化無窮的奇特、森嚴的形象——有的山丘像巨大的城堡;有的像成隊的猛□;有的像滾圓的大饅頭;有的像被巨手撕裂的崗巒,上面還有著粗暴的指痕。那些奇形怪狀、不可思議有時甚至嚇人的形象,好像是個瘋神捏造的世界——有時卻又是個超現實主義的奇美世界。   
  紅十五軍團指揮部就設在造物主恩賜的這個奇美世界中。   
  徐海東剛說洗把臉,毛澤東他們就到了。   
  隨毛澤東來的還有三個人,他們是彭德懷、費拓夫、李一氓,都穿著樸素的灰棉衣,一個都不認識,哪一個是毛主席?   
  程子華剛作介紹,毛澤東就緊緊握住徐海東的手,親切地說:「海東同志,你們辛苦了!」   
  徐海東雙手緊握,久久地望著毛澤東那可親的面孔,激動得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哽咽地說:「還是毛主席你們辛苦了!總算把你們盼來了!」   
  同志之間,上下之間,見了面,互道「辛苦」,這本習以為常。在和毛主席的會見中,這「辛苦」一詞,對徐海東來說不是普通的客套話式相互寒暄,而是他對毛主席的真情流露,勝過千言萬語。   
  毛澤東,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主席,身材修長,一頭濃密的黑髮留得很長,雙眼炯炯有神,鼻樑很高,顴骨突出。給徐海東的第一印象是,一個非常精明的知識分子形象。這就是蔣介石懸賞二十五萬元要他首級的毛澤東!   
  毛澤東非常關心紅十五軍團的情況,問吃的和穿的怎麼樣?徐海東作了一一回答。   
  毛澤東拿出一份三十萬分之一的舊地圖問道:「陝北的第三次反圍攻怎麼樣了?」   
  徐海東和程子華分別作了匯報。毛澤東又看著地圖說:「你們準備下一步怎麼打?」   
  徐海東把打張村驛的重要性又重述了一遍,毛澤東折好地圖說:「你們選擇張村驛是對的!先把張村驛拿下來,咱們再共同考慮下一步行動!」   
  談話中,徐海東才知道,朱德總司令、中央紅軍的一部分、紅四方面軍至今還在長征途中。至於黨中央其他一些同志的情況,長征經歷的千山萬水,雪山草地,黨內鬥爭的複雜……在初次會面和短短的交談中,是不可能一下全知道的。但是,徐海東從毛澤東、彭德懷等的破舊衣著和消瘦面孔中,可以推測到:中央紅軍太辛苦了!他馬上意識到:該給中央領導同志做身衣服,送些吃的。   
  徐海東,這位窯工出身的將領,樸實、爽朗的性格,使毛澤東、彭德懷他們很喜歡他,一見如故。毛澤東稱讚徐海東率領的紅軍人和戰好,紀律也好。徐海東卻說:「我從小讀書少,是個粗人!」毛澤東且一口濃重的湖南口音笑著說:「革命,不是繡花,粗人會打仗啊!」   
  「我們都是粗人嘛!」彭德懷接這話頭說。   
  警衛員送上飯菜,大家邊吃邊談。毛澤東風趣幽默,彭德懷笑聲豪放,都使徐海東感到親切。毛澤東問:「海東,你那邊有電台嗎?」   
  「沒有!」徐海東搖搖頭。這些年,他指揮打仗,連部電話都沒有,哪裡弄得電台,全靠他的兩條腿和一雙眼睛。他嘿嘿一笑說:「我們要有電台,早就和中央聯繫上了!哪能還像沒娘的孩子,孤苦伶仃呢?!」   
  「給你帶來一部電台,我們好隨時聯絡!」毛澤東說。   
  徐海東慚愧地說:「我不會用啊!」   
  毛澤東和在場的人都笑了。毛澤東說:「不用你自己動手嘛!有報務人員,他們會用!」   
  彭德懷補充說:「只要你一說,他們就把電報發出來了!」   
  當天黑夜,徐海東騎著他那匹大白馬,冒著涼風向前線奔去。大白馬像顆流星,穿過樹林、飛上山崗,徐海東好像也有無窮的力量,轉眼間,到達了張村驛臨時指揮所。   
  徐海東立刻將毛主席和中央領導同志到來的消息傳達下去,轉告了毛主席對大家的問候,部隊的情緒立時沸騰了。這個問:「毛主席長的什麼樣?」那個問:「哪天能看見毛主席?」徐海東咧著嘴說:「咱們把張村驛打下來,一塊去見毛主席!」   
  這幾句話,比任何口號都有鼓動力。戰士喊著口號:「打下張村驛,去見毛主席!」   
  第二天拂曉,紅軍指戰員一鼓作氣,爬上了張村驛兩丈多高的圍牆,一舉將張村驛及其周圍的圍子全部都拿下來了,繳獲了大批糧食、布匹和軍用物資。   
  戰鬥一結束,徐海東就回到了指揮所。報務員架好了天線,支起了手搖馬達,向徐海東請示,「要發報嗎?」   
  「你那玩藝可好用?」徐海東有些疑慮。   
  「好用!好用!」電台台長命令搖動馬達,把耳機遞給徐海東,要他親自聽聽。   
  徐海東套上耳機,聽到嘀嘀嗒嗒的悅耳聲音。他不懂這東西怎麼會說話,孩子似的感到新鮮,笑著說:「向中央發電報!向毛主席、彭司令員報告!張村驛打下來了!」   
  一陣嘀嘀嗒嗒的聲響,戰報發出了。   
  這是徐海東第一次發出電報!   
  張村驛戰鬥後,中央決定恢復紅一方面軍的番號。紅十五軍團編入紅一方面軍。方面軍司令員彭德懷、政治委員毛澤東(兼),政治部主任王稼祥(後為楊尚昆),下轄第一、第十五兩個軍團。「中央來了,我們聽中央的!」成了徐海東常說的話。   
  黨中央、中央紅軍勝利到達陝北的消息,如同和煦的春風,衝破刺骨的嚴寒,迅速吹遍了陝北的黃土高原,群眾高興、軍隊歡慶。國民黨卻極度驚慌,沒想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圍追堵截的中央紅軍,竟奇跡般地到陝北紮下了根。蔣介石氣急敗壞,重新調整部署,加緊對陝北蘇區的圍攻。   
  1935年10月28日。「西北剿總」司令部。   
  蔣介石在他西安臨時下榻的別墅,召見了「剿總」副總司令張學良。   
  「聽說你在勞山、榆林橋兩次戰鬥中,損兵折將!」蔣介石穿著睡衣,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說。   
  「是的!小弟無能!」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張學良客客氣氣地說,「兩個月來,我東北軍損失近兩個師……」   
  「不只這些吧!」蔣介石把望著天花板的眼光收回,盯著張學良說,「我的那些保安隊、民團、陝軍、晉綏軍等,都不在冊嗎?!」   
  「不過,共匪也損失慘重呀!」   
  「不要爭啦!損失沒損失,你我心裡有數!」蔣介石用緩和的口氣說,「漢卿!我是相信你的!西北需要你!黨國需要你!」   
  「謝謝總司令栽培!我會竭盡全力的!」張學良嘴角上的小黑胡在抖動。   
  「徐海東一個就很難對付了!現在又來了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還有我的那個叛逆學生林彪……」說到這,蔣介石很氣憤地站了起來,走到窗前說,「談談下一步部署吧!」   
  張學良從旁邊書桌上取下他剛才放上去的公文夾,打開說:「調集東北軍四個師的兵力,沿葫蘆河構成東西封鎖線,由西向東推進,直至把共匪逼進黃河;同時,打通洛延公路,從中間,攔腰插他一刀子,加速共匪的崩潰!」   
  「不行!」蔣介石背著手,立即轉過身來對張學良說,「你伯計劃行不通!不是四個師,要五個整編師,先沿葫蘆河構成東西封鎖線是對的,切斷毛澤東與四川、寧夏等的聯繫,同時打通洛川、(鹿)縣和延安之間的聯繫,沿洛河再構成南北封鎖線,還是東西對進,南進北堵的老方針!」   
  蔣介石在臥室內來回踱著步,罵道:「娘稀匹,我就不信,毛澤東、彭德懷、徐海東能逃出我的掌心。洛河以西、葫蘆河以北,就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道佐鋪。紅十五軍團指揮部。   
  一間小茅屋裡擠得滿滿當當,炕上地下全是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毛澤東坐在唯一的四腿桌前,主持著軍事會議。   
  中央軍委副主度周恩來坐在毛澤東的對面,中等身材,清瘦而結實,留有一副又長又黑的鬍子,又大又深的眼睛,在濃眉的陪襯下,格外富有靈氣。他說話很快,但抑揚頓挫、節律明顯。他說:「東北軍一個師沿洛川、(鹿)縣大道北上;西邊有四個師由甘肅的莊陽、合水沿葫蘆河向陝北(鹿)縣方向東進。東邊和北邊之敵離我們還遠,我和主席商量過,先吃掉西路的一兩個師,戰局就會發生重大變化!」   
  「要打,就打大仗、硬仗,吃掉小股敵人,填不滿我們胃口喲!」彭德懷大聲地說,「要痛痛快快!不要隔靴騷癢!」   
  蹲在地上,不停地吃著黃豆的林彪,刀條臉,短小削瘦,一言不發,卻發出嘎嘎崩崩的黃豆被咬碎的聲音。   
  張聞天把眼鏡忘在宿舍,眼睛離地圖只有幾公分遠,不停地點頭。   
  毛澤東打著手勢說:「集中兵力,殲敵一部,各個擊破,擴大根據地。這是總的方針。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是紅一軍團和紅十五軍團協手作戰、共辟陝北根據地的開端!」他停了一下,提高了嗓音說,「戰場就選在直羅鎮一線,具體的戰鬥部署,看了地形之後,你們決定吧!」說著,他看了看彭德懷。   
  彭德懷說了聲「好!」,又對徐海東說:「明早我們在張村驛集合!」   
  會議很乾脆,就那麼簡單、明快。徐海東送走毛澤東他們後,他想:今天這個會,是我這些年來,參加的高級幹部會中最滿意的一次。中央和紅軍的主要領導大部分都來了,開闊了視野;重要的會議,必須事先有充分的準備;會上要有民主的精神又要有集中的原則。他也參加過張國燾主詩的會議,可是往往爭而不決,或立決即錯,徐海東深深地感到:毛主席的水平就是比張國燾高!   
  第二天一早,彭德懷、徐海東率領紅一軍團、紅十五軍團的團以上幹部,踏著地上薄薄的早霜,登上了直羅鎮西南面的一座山嶺。   
  直羅鎮盡收眼底。它不過是個百十戶人家的小鎮,但是,地理位置很重要,是慶(陽)(鹿)(縣)公路的咽喉,是西路敵軍東進的必經之地。三面環山,一條從西面來的大道,像一條白色的帶子鋪向鎮子中央,穿鎮而過。鎮子東頭,有座古老的小寨,裡面的房屋雖然倒塌,石頭砌的寨牆卻大部完好;鎮子北面,是一條流速緩慢而平靜的小河。   
  徐海東等幾十架望遠鏡舉在眼前 ,從左到右,從東到西,細心地觀察著道路、山頭、村莊和河流。一個小山、一棵小樹、一條小溝、一家獨立房屋,都是指揮員們觀察研究的對象。大家深深知道,在戰前察看地形時疏忽一條小溝、漏掉一幢房子,說不定就會失去一個排、一個連,甚至一個營。 指揮員們一邊觀察,一邊小聲交談著:   
  「這地形,對我們太有利了!」   
  「敵人進了直羅鎮,就像鑽進了口袋!」   
  「這是個打殲滅戰的好地方!」   
  徐海東暗想:毛主席真是高明,把陣地選在這裡,對我們太有利了!   
  彭德懷繃著臉,不多說一句話。他走到徐海東面前,指著鎮東那個小寨子說,「敵人可能會占它!」   
  「確是個可以利用的固守據點!」徐海東說。   
  「最好能把它拆了!」有人提議。   
  「工程不心呀!」有人說。   
  徐海東看著彭德懷,果斷地說,「今晚,我派一個營,把它拆掉!」隨即把任務交給身邊的一位團長。   
  經過現場勘察,一個巧妙的作戰計劃形成了:把敵人引進直羅鎮,南北兩面夾擊,一舉殲滅它!   
  11月20日。直羅鎮。   
  傑出的軍事家,既能善於指揮自己的部隊,做到戰無不勝;又能牽著敵人的鼻子,讓敵人乖乖就範。毛澤東就是牽牛鼻子的高手。   
  先派紅十五軍團第八十一師二四一團圍攻甘泉,達十天之久,以引西路敵人東進:   
  東北軍第五十七軍先頭部隊一○九師在六架飛機的掩護下,進入直羅鎮。牛元峰是東北軍中有名的一頭「牛」,很有一股牛勁,是張學良手下的一員虎將,很得張學良的賞識。此時的牛元峰心想中央紅軍初來乍到,地形、人情不熟;徐海東紅十五軍團又連續作戰,疲憊已極,都不堪一擊。他想露一手,給毛澤東、彭德懷一個下馬威,也替張學良在蔣介石面前壯壯臉。所以,求勝心切,卻萬沒想到落進了毛澤東給他布下的天羅地網。   
  牛元峰簡單地部署完直羅鎮四周的崗哨,走進寢室,做他的美夢去了。   
  徐海東留下一個排在直羅鎮擔任警戒,把紅十五軍團主力集中到張村驛一帶,以逸待勞。他一時也閒不住,到各個連隊察看情況,並鼓勵全體指戰員:   
  「打了勝仗慶祝會師!」   
  「以戰鬥的勝利歡迎毛主席!」   
  「在戰鬥中向中央紅軍學習!」   
  「軍團長!毛主席的電報!」警衛員叫住正在和士兵交談的徐海東。   
  徐海東心想:可能是下達戰鬥命令啦!他三步並做兩步,向指揮部跑去,接過電報,上面清晰地印著毛澤東的進軍命令:敵牛元峰一○九師已進口袋。徐海東第十五軍團從南向北,急速前進;林彪第一軍團從北向南立即出發。拂曉前進入陣地。落款是毛澤東、彭德懷。   
  徐海東看完電報,對毛澤東的軍事部署十分欽佩,心想,紅一軍團和紅十五軍團就像一把鉗子,有毛澤東操縱鉗柄,非把牛元峰這只野牛夾成肉泥不可!   
  拂曉,西路紅軍包圍了直羅鎮。攻擊開始,毛澤東又發出一道命令:「要的是殲滅戰!殲滅戰!」   
  徐海東親自指揮一個團,從一個山後,攻進直羅鎮。他估計要在這裡打一場惡仗,連大衣都脫掉了。不料,戰鬥進展十分順利。10時許,南線將敵第六二七團殲滅大部,殘敵向直羅鎮潰退;第七十八師以部分兵力堵住敵人向東的去路,其第二三二團協同主攻軍第七十五師殲滅南山之敵後也突入鎮內。   
  與此同時,林彪的紅一軍團已將直羅鎮北山之敵第六二六團大部殲滅,並擊潰了由鎮內增援之敵第六二五團兩個營,殘敵退守鎮北小高地。敵師長牛元峰幾次率部向北突圍,均被擊退。   
  12時左右,牛元峰率領第一○九師殘部五百餘人,退入鎮東土圍子固守待援。   
  下午,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來到紅十五軍團指揮部。   
  「海東同志!你打得好啊!」老遠處,毛澤東就伸出了手,向徐海東表示祝賀,「『老虎』碰上了『蠢牛』,可要飽餐一頓嘍!」   
  「是主席和司令員指揮有方!」徐海東納悶,主席怎麼知道我的外號啦?!沒待多想,徐海東關心地說,「快進窯洞,這裡危險!」   
  「你們身臨戰場,指揮打仗,比我們在後方的危險多啦!」周副主席握著徐海東的手激動地說,「就在這裡吧!主席和我們一起來看望大家!」   
  徐海東是個不善言談的人,不知說什麼好。他內疚地望著彭德懷說:「就是那個該死的小寨子,確實讓你說中了,敵人的確利用上了。恨我當時派人拆後,沒及時親自檢查,現在給我們造成……」   
  「不怪你!不怪你!要怪得怪祖先嘍!誰讓他們在這建圍子的?蓋幾處房住就行啦!還建什麼圍牆?!」彭德懷拍著徐海東的肩膀寬慰他說。   
  「你們沒拆徹底,這是好事!」周恩來接過話題說,「沒有這個『牛餌』,怎麼能把敵人三個師調來呢?!也就沒有主席的『圍點打援』啦!」說著,他看了看毛澤東,兩人哈哈大笑。   
  徐海東這才明白,為什麼叫他們「圍而不殲?」原來是毛澤東想擴大戰果:把對牛元峰的圍殲戰擴大成「圍點打援」的截擊戰。徐海東再次從心底發出:毛主席的水平就是高!   
  戰場出現僵持狀態,雙方放著冷槍,誰也不冒然主動進攻!   
  敵西路第一○六師沿安家川東援直羅鎮;敵東路第一一七師向羊泉□、張村驛進擊;第一○七師向麼家□、丁家□推進,以圖解敵一○九師之圍。毛澤東決定首先擊退東路援兵,再爭取殲西路敵人一部。西路敵軍見東路敵軍被紅軍擊退,也倉皇向太白鎮撤退。   
  彭德懷派紅一軍團二師和紅十五軍團二二五團,分三路猛烈追擊,殲滅敵第一○六師後衛六一七團於羊角台至張家灣中。   
  牛元峰呼救不靈,求援無望,決心孤注一擲,於23日午夜分路突圍,一出土圍寨就四處逃竄,被徐海東所部全殲,師長牛元峰被擊斃。   
  戰後,打掃戰場時,徐海東還是提著馬鞭到處找敵人的大官,當聽說牛元峰被打死了,他垂頭喪氣地罵道:「娘賣匹的!誰他媽的這麼準的槍法!」手槍排的戰士嘿嘿地笑,誰也不敢說是誰打死的。   
  11月30日。(鹿)縣東村。   
  中共中央在這裡舉行紅一方面軍營以上幹部大會,慶祝會師昨直羅鎮戰役的勝利。毛澤東作了《直羅鎮戰役和目前的形勢與任務》的報告。他指出:   
  (直羅鎮戰役)我們勝利的原因:一、兩個軍團的會合與團結(這是基本的);二、戰略與戰役樞紐的抓住(葫蘆河與直羅鎮);三、戰鬥準備的充分;四、群眾與我們一致。(見《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五軍戰史》解放軍出版社1990年版,第198頁。)   
  直羅鎮戰役,殲敵一個師又一個團,迫使敵第五十七軍退回隴東,敵第六十七軍退回(鹿)縣。此役徹底粉碎了敵人的第三次圍攻,鞏固了陝甘革命根據地,為中共中央把全國革命大本營放在西北舉行了奠基禮。   
  時隔一年,毛澤東深刻論述了殲滅戰對敵人的破壞力:   
  對於幾乎一切都取給於敵方的紅軍,基本的方針是殲滅戰。只有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才能打破圍剿和發展革命根據地。……擊潰戰,對於雄厚之敵不是基本上決定勝負的東西。殲滅戰,則對任何敵人都立即起了重大影響。對於人,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對於敵,擊潰其十個師不如殲滅其一個師。(見《毛澤東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37頁。)      
掏家底保中央 英名傳四方 
  陝北。保安。   
  小村莊在西北很多,但城市不論大小卻不常見。西北是個農業區,有些地方還是半遊牧區。因此,縱馬登上崎嶇的山頂,看到在灰黃的山谷中保安那一片古老城牆,會使人感到十分新奇。   
  在中國古代唐宋時期,保安曾是抵抗北方遊牧民族入侵的邊防要塞。至今人們猶可在一條狹窄的隘口兩旁,看到堡壘的殘跡,被下千的陽光染成一片火紅色。當年蒙古人的征略大軍,就是通過這條隘口傾入山谷裡來的。保安還有一座內城,從前駐紮過國民黨邊防軍;近年劉志丹、謝子長率領陝北紅軍攻佔了這座古城,經紅軍修繕的一道高厚的防禦磚牆,圍繞著大約兩公里見方的城池,這就是保安城。毛澤東暫時住在一個逃走的地主家裡。地主逃去時很慌張,牆上的古畫、櫥裡的古玩、還有絲綢棉絮的大花被……都留給了紅軍。   
  毛澤東和徐海東分別坐在棕色油漆的木椅上,正在談話。毛澤東親切地問到徐海東的家庭、親人等情況。   
  徐海東略有傷感,坦率地說:「我家七代窯工,母親為我受了許多的苦,我十分懷念被國民黨慘殺的母親。為了革命,盡忠而不能盡孝呀!」說著,他的眼睛模糊了。   
  徐海東感慨地說:「你是個好共產黨員,又是一個大孝子啊!」   
  當毛澤東關心地問起他個人的婚姻時,徐海東將與童養媳田德載和長征路上的周少蘭相處的經過說了一遍。毛澤東仔細地聽著,最後,滿懷深情地說:「要多關心愛護長征過來的女同志,她們一路走下來就很了不起啦!如果合適,選個良辰吉日就完婚吧!」   
  徐海東沒有馬上回答,紅紅的臉,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他說:「她和我一樣,從小受苦,沒念過書,也是個『粗人』!」   
  毛澤東笑了,站了起來踱了幾步,轉過臉來說:「我們今天的革命,就是粗人的革命,工人、農民的革命。等情況好轉了,我們要辦些學校,讓『粗人』都變成『細人』!」   
  直羅鎮戰役後,徐海東經常和毛澤東在一起。他覺得:徐海東有知識、有學問,難懂的道理經他一講就生動形象、通俗易懂了;毛澤東具有高瞻遠矚的政治眼光,分析當前國內外的形勢,全面精闢,使徐海東耳目一新;徐海東指揮打仗也是行家裡手、經常談論古今中外的兵書戰策,尤其是紅軍的游擊戰、運動戰、擊潰戰、殲滅戰……然而,指揮中國百萬大軍,推翻蔣家王朝的新中國締造者——毛澤東,卻一生沒受過一次槍傷。   
  一次野外游擊,毛澤東也親臨前線。   
  冬季的晚上,北風呼嘯,地凍天寒,氣溫降到零下二十多攝氏度。   
  毛澤東、彭德懷和徐海東坐在一鋪炕上熱烈地交談著,談當前的革命形勢、談中國革命的發展趨勢以及應採取的戰略策略方針。   
  此時的毛澤東正在構思瓦窯堡中央政治局會議的發言。他不時啟發彭德懷和徐海東發表自己的見解,時而細心傾聽,時而頷首點頭,時而發出會意的「嗯!嗯!」聲,也算是對徐海東和彭德懷鼓勵。   
  徐海東開始有些拘謹,像小學生第一次回答老師的問題,恐怕說錯。當得到毛澤東和彭德懷的認同後,便敞開胸懷,滔滔不絕地談開自己的看法:從「九·一八」談到「華北事變」;從蔣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內」到宋哲元的「冀察政務委員會」;從紅二十五軍的《北上抗日宣言》到最近中央發出的《抗日救國宣言》……   
  徐海東獨到見地的談話,使毛澤東對他刮目相看,讚歎地說:「海東同志,你對國內政治形勢分析得很透徹,對我有很大啟發呀!」   
  由於天氣很冷,他們一邊談,一邊不時地把被子往胸前拉著。警衛員看見首長們都縮著身子,就用大把的乾柴燒炕。哪知,彭德懷最怕熱,他喊道:「莫燒了,莫燒了!」   
  毛澤東卻高興地叫,「燒嘍!燒嘍!」   
  半夜,炕上和蓆子,鋪的狗皮褥,突然有一塊燒著了,彭德懷一邊撲著火,一邊笑著罵道:「燒啊!燒啊!都把老子燒焦了!」   
  毛澤東這時也笑著說:「沒有彭老總的叫罵,到明天,我們都成肉乾嘍!」   
  這麼融洽、和諧的同志關係,使徐海東感到更加親熱。如果說,剛剛見面時,徐海東與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等還有些生疏感,很快,這種生疏消失了。徐海東看到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央領導同志的棉衣都破舊了,就叫供給部做好幾套冬裝給送過去;見到他們一個個面龐消瘦,想到在陝南打土豪時繳些銀耳,他就叫供給部包幾包送去。他這個「粗人」,這時候真「細」啊!連中央領導每個人身材高低、棉衣尺碼都放在心上了。   
  冬天。紅十五軍團供給部。   
  一場雪過後,天氣驟然變冷,寒風捲著黃沙,扑打著窯洞的窗門。   
  徐海東看到穿著薄棉衣的紅軍戰士,把熱炕讓給傷病員,他們背靠背縮坐在窯洞裡,他心裡很難過,氣沖沖地推開了紅十五軍團供給部的窯門。   
  一個紅軍幹部正撥弄著算盤。他看見軍團長氣沖沖的樣子,忙放下算盤說:「我們正算帳!準備分些錢下去,讓各團買幾隻羊,給戰士們改善一下伙食!」   
  徐海東一聽,氣消了,說:「這說對了,冬天要多吃點肉,一隻羊能頂幾百斤山藥蛋。你們到底還有多少現洋?要給我實說!」   
  「七千塊」那管帳的幹部說,「還有些零頭!」   
  徐海東頓時眉開眼笑地說:「呵呵,怪不得有人罵你們是守財奴,你們還真是個財神爺呀!攥著這麼多現大洋。它又不像女人會生小的,鬆鬆手,撥給下邊一些嘛!」   
  「首長!」那幹部歎了口氣說:「不管錢不知難!都罵我們供給部是守財奴,讓他們罵去吧!反正是該用的就用,不該用的一個子兒不給!供給部就是挨罵的差使。」說著,他又撥拉著算盤算給徐海東聽,添厚冬裝要多少錢、買藥多少錢、又是買鹽、油……最後說,「要是再有三至五千塊大洋,這個冬就好過了!」   
  徐海東很喜歡這樣實實在在、忠於職守認真負責的幹部。他很少過問錢的事,如今,也坐在炕頭,和這個管錢的幹部一塊撥弄起算盤來了……   
  「報告!」值班參謀進屋說,「紅一方面軍總部的楊志誠同志來了!就在門口!」   
  「快讓他進來!」徐海東一邊忙著下地,一邊對旁邊站著的警衛員說,「小鬼,快泡點茶!」   
  徐海東現在不吸煙,不喝酒,不知什麼時候,卻染上了茶癮,平日閒時,自己就泡壺喝,有了客人,首先要用茶來招待。   
  楊志城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徐海東說:「我是為這事而來!」   
  徐海東打開紙條一看,是毛澤東簽的名,上面寫著:   
  海東同志:   
  您好!因紅一方面軍過冬,吃、穿出現了困難,特向你借款二千五百元!   
  毛澤東   
  徐海東看完條子,臉紅紅的,半晌沒開口。   
  「我們知道,你們也轉戰了一年多,也一定很困難,要是……」楊志誠知道紅十五軍團也不會寬裕,況且紅軍的制度是:哪個部隊的錢財,由哪個部隊所有,不許「共產」。他想說,要是實在困難,我回去跟主席說說就算了。   
  「不!」徐海東馬上明白了楊志誠話裡的意思,堅決地說,「我們有錢!即使沒錢,現去籌款,也不能讓中央紅軍挨凍呀!我馬上派人給中央紅軍送去!」   
  送走楊志誠,徐海東在窯洞門口站了很久很久。大雪紛飛,千里黃土高原,一片銀裝素裹;風雪中,荒原上的枯樹在不停地搖晃著,像是在一個勁兒地打著冷顫。   
  徐海東站在那裡想了許多。自從與中央紅軍會師以來,只注意了毛澤東、張聞天、周恩來、彭德懷等幾位中央領導同志的破舊衣服,卻沒想到更多的紅一軍團指戰員還在挨凍。他責怪自己太粗心了,沒想到這個問題,還讓毛主席親自寫條借錢。他感到無限的慚愧和內疚。   
  那個撥弄算盤的幹部很快就把供給部長查國楨找回來了。一見面,徐海東就說:「那七千塊錢,留下兩千,拿出五千,送給黨中央!」   
  查部長愣了,他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你說什麼?」   
  徐海東又重申一遍。   
  「老軍長,你還不知道,這七千元錢還不夠我們自己過冬呢!」查部長訴苦道,「這七千元錢是我們從長征開徵,省吃節用,一分一分地攢下來的呀!」說著,眼裡竟湧出了淚水。   
  徐海東慢慢地摸出毛澤東的那張借條,遞給了查國楨。他說:「我也知道,這錢來的不容易,我們目前很困難。但總比中央紅軍強些吧!他們更苦,要不怎麼會是毛主席親自寫條子來?現在,革命需要我們!但更需要黨同央!更需要毛主席!我們哪怕就是凍死,也要摳出錢來,保證他們熬過陝北這第一個冬天!」查國楨畢竟是個老紅軍,雖然,在送出他日積月累省下的五千元錢,就像剜他身上的肉一樣,但是,他馬上理解了軍團長的決定是對的。一個共產黨員,一個紅軍幹部,不能只想著自己的小範圍,要講大局,顧大體。再也沒說什麼,只默默地點了點頭,匆匆走出窯洞,親自點錢去了。   
  查國楨不滿三十歲,卻像個有了一把年紀的人,上身穿著件補丁羅補丁的破棉襖,下身的單褲顯得十分寬大,腳上套著用布條打的草鞋,抱著膀兒,佝僂著腰,消失在風雪中。徐海東望著他的背影,眼淚不由得流了出來。   
  在當時山頭主義、本位觀念還十分嚴重的時代裡,紅軍十五軍團拿出家底的百分之七十給黨中央的領導機關,這一舉動確實難能可貴。毛澤東、張聞天、周恩來、彭德懷等演出哆嗦央和中央紅軍的領導人,都把徐海東送來的五千元錢,看做是「雪中送炭」!   
  多年後,毛澤東還經常在幹部大會上動情地說道:「在陝背景了困難時,多虧了海東同志借給的那五千塊錢啊!」   
  1935年11月,日本扶植老官僚漢奸殷汝耕在河北通縣成立「冀東防共自治政府」,控制冀東二十二個縣。13日,中共中央在陝北發表《為日本帝國主義併吞華北及蔣介石出賣華北出賣中國宣言》,提出中國工農紅軍願同「一切抗日的中國人民與武裝部隊」聯合起來反對日本帝國主義。中共中央又於11月28日發表了《抗日救國宣言》,提出組成中華民族抗日聯軍,共同抗日等主張。   
  12月,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北平爆發了「一二·九」運動,提出「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反對冀察政務委員會成立!」「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等口號,它標誌著中國人民抗日民主運動新高潮的到來。   
  國民黨當局原計劃於12月在北平成立「冀察政務委員會」,作為適應日本提出的「華北自治」的妥協辦法,以國民黨察哈爾省政府主席宋哲元為委員長。「一二·九」運動打亂了蔣介石的計劃。   
  1935年12月25日。瓦窯堡。   
  毛澤東主持召開中共中央政委治局會議。確定了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總政策,明確指出;經堅決的民族戰爭反對日本帝國主義進攻的總任務下,必須把國內戰爭同民族戰爭結合起來,準備直接對日作戰的力量,猛烈擴大紅軍;還提出:紅一齋的行動部署應放在打通抗日路線與鞏固擴大現有蘇區兩個任務的基礎上,向山西發展。   
  遵義會議解決了中國共產黨的組織和軍事路線問題,實際也解決了政治路線問題。瓦窯堡會議進一步完滿地確立了中國共產黨的政治路線,同時指明了線軍事家運動的方向,是中國共產黨繼遵義會議以後,又一次極其重要的會議。   
  1936年1月19日,中央軍委發出《東進抗日和討伐賣國賊閻錫山命令》,並以紅一方面軍組成中國人民紅軍抗日先鋒軍,總司令彭德懷,政治委員毛澤東(兼),徐海東任右路縱隊總指揮,揮師東征。   
  2月22日,徐海東指揮紅十五軍團夜渡黃河,直搗義牒鎮,乘勝向隰縣挺進,進逼同蒲鐵路,與左縱隊配合,打了幾個勝仗,所到之處,開展群眾工作,打土豪,分財物,宣傳抗日救國主張,擴大紅軍隊伍。   
  1936年2月27日。太原閻錫山官邸。   
  紅軍的所向披靡,長驅直入,嚇壞了山西「土皇帝」閻錫山。他急忙把圍攻陝甘的孫楚四個旅和晉中楊效歐第六十六師調過來,堵截紅軍東進北上。   
  閻錫山在他的官邸設宴款待這兩位將要替他出征的將領。   
  閻錫山向來視財如命。他自己揮霍無度,只要有第二個人參與,就像個吝嗇鬼,鐵公雞。   
  餐桌擺著四個又淺又小的盤子,炒了幾道山西最普通的小菜,像個饅頭放到盤子中間。   
  孫楚和楊效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笑又不敢笑,也不敢大口吃菜。   
  「現在是黨國最困難的時期,我們都要厲行節約呀!」閻錫山舞動著筷子,不斷地往嘴裡送菜,還冠冕堂皇地說,「我平時,連這樣的好菜還吃不上呢!」說著,拿起了酒壺,給自己斟滿,舉起酒杯說,「來!喝!祝你們馬到成功!」   
  酒,也只有一壺,閻錫山自己就喝了半壺,孫楚和楊效歐,每次端起酒杯都是抿一抿嘴唇就放下。   
  「老頭子(指蔣介石)已經答應,派十個師的兵力入晉,幫助我們剿匪!」閻錫山的黑鬍子動著,「等你們剿滅共匪後,我要加兩道菜來給你們慶功!」   
  在這頓「豐盛」的晚宴中,孫楚和楊效歐強作歡顏,不知說什麼,只是一味地「是!是!」   
  紅一方面軍突破敵人十多個團在陽泉曲南北的防線後,紅十五軍團在徐海東指揮下挺進晉西北,分散調動敵人。3月25日,軍團騎兵連進至距太原僅十多公里的晉祠、威逼太原。隨後,繼續北上,與劉志丹率領的紅二十八軍會合,擊潰沿路之敵,發動群眾,開倉濟民。4月14日,徐海東率紅十五軍團進至大麥郊,進行為期一周的休整。   
  同日。紅二十八軍在圍攻三交的戰鬥中,軍長劉志丹偵察敵情,指揮戰鬥,不幸壯烈犧牲。   
  劉志丹,和其他紅軍高級將領一樣,也有許多傳奇的經歷。這個農民的兒子誕生於陝北保安。1926年黃埔軍校第四期畢業,隨北伐軍到達武漢,「四·一二」反革政變後,返回陝南。   
  1928年領導了著名的「渭華起義」,陝北紅軍的核心由此產生。他率領的小分隊幾次被消滅,隻身潛回老家保安,當了民團團長。因他利用職權逮捕地主老財並將其處決,被撤職查辦;他帶領三個部下在一次國民黨軍官的宴會上,趁酒酣耳熱之際,奪了二十支槍,又拉起了三百人的部隊。   
  當這支小小的部隊遭到重重的包圍,面臨滅頂之災時,劉志丹提出議和,擔任國民黨軍隊的上校長官。他又打土豪、分財物,再次被圍剿、逮捕;在哥老會朋友的幫助,又死裡逃生,所轄軍隊被改編為一個運輸旅,旅長的頭銜又加在他的頭上。   
  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是他第三次故態復萌。他專向享有免稅優待的豪紳徵稅,第三次遭撤職圍剿。最後在懸賞緝拿他首級的情況下,被迫退到保安,於1931年舉起一面獨立的「鐮刀斧頭」紅旗,攻佔保安和中陽兩座縣城,進行土地革命,發展和壯大陝北紅軍,擴大和鞏固革命根據地,奠定了陝甘革命根據地的堅實基礎。   
  劉志丹的大膽勇敢、智勇雙全很快在整個西北聞名遐邇,傳開了「刀槍不入」的神話。美國著名進步記者斯諾在他的《西行漫記》中這樣讚道:   
  劉志丹是個現代俠盜羅賓漢,對有錢人懷有山區人民的一慣仇恨。在窮人中間,他的名字帶來了希望,可是,在地主和老財中間,他成了懲奸除惡的天鞭。(見斯諾著《西行漫記》三聯書店1979年版,第182頁。)   
  劉志丹的犧牲,是中國民主革命的一大損失,全體紅一方面軍戰員極度悲傷。毛澤東為劉志丹題詞:「群眾領袖,民族英雄。」周恩來也題詞:「上下五千年,英雄萬萬千;人民的英雄,要數劉志丹。」   
  4月的山西,時而被寒流襲擊,偶爾的早霜,暫時壓制了萌動的春意。但,冬天已經過去,春天不會太遠。   
  蔣介石調集近十個師的兵力先後入晉。同時,蔣介石又令東北軍、第十七路軍等共十幾個師向陝甘革命根據地進犯。閻錫山以五個師又兩個旅向南推進,企圖將紅軍聚殲於晉西地區。   
  紅十五軍團按方面軍的指示,進行了調整。調出第八十一師編製;以第七十五師二二三團為基礎擴編為第七十三師;第七十五、七十八師番號不變。   
  晉西大麥郊。紅十五軍團指揮部。   
  陽光明媚,氣候溫和。遠處柳林已呈現一片綠意。封凍的河水,開始一點點融化。   
  毛澤東用他的「五齒梳子」梳著自己的長髮,穿著肥大的棉衣,在和徐海東交談。   
  徐海東呷了一口茶後欲言又止。   
  毛澤東卻談笑風生。當他發現徐海東的表情時問道:「海東同志,有什麼話要說吧!」   
  「哦……哦……」徐海東吱吱唔唔。   
  「說喲!」毛澤東點著一支用菜葉子做成的煙卷,吸了一口說,「說錯話,也不會打屁股的!」   
  徐海東試探著,怯怯地說:「國民黨十七、八個師,大兵壓境,我們地形不熟;陝北老根據地又面臨危險。款、糧也籌得差不多了,打通山西閻錫山這條通道,進入華北抗日前線,目前看,犧牲太大,幾乎不可能。我看是不是……」   
  徐海東說到這裡不敢輕易說下去了,因為此時的毛澤東咳嗽一聲,把菜葉煙扔到地上不吸了,並站了起來,向窗前走去:「說下去,說下去嘛!談談你的看法!」   
  徐海東鼓足了勇氣說:「依我看,不如紅軍先打回陝甘革命根據地,積蓄力量;迎接北上的朱德、賀龍兩支紅軍主力;向四周鞏固擴大根據地……」   
  「好!好啊!」毛澤東轉過身來,用一口濃重的湖南口音說道,「海東同志,我倆是英雄所見略同嘛!我也正在思考這個問題,並已和聞天同志、恩來同志、彭老總達成了初步共識,有你們幾個大將軍支持,就可以形成決議啦!」   
  「主席!我是瞎說胡想,別影響了中央的正確思路!」徐海東把吊在嗓子眼的一塊石頭放到了肚裡,從容地說,「走時,我們再留下些小股部隊,就地打游擊,將來再次東征時,就有導航的了!」   
  5月5日。毛澤東、朱德以中華蘇維埃人民共和國中央政府主席和中國人民紅軍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的名義,向國民黨南京政府及海陸空各軍隊、各黨派、各團體發出《停戰議和一致抗日》通電:   
  《通電》痛斥蔣介石、閻錫山陰攔紅軍抗日的罪行,申明抗日先鋒軍雖然能夠打破反動軍隊的陰攔繼續挺進,但是,為避免大規模內戰及損耗國防力量,紅軍撤回河西。通電敦促南京政府,在中國亡國滅種的緊急關頭,應當幡然悔改,在全國範圍,首先在陝甘晉停止內戰,互派代表磋商抗日救亡的具體辦法,如果執迷不悟,甘為漢奸賣國賊,則必為全人民所唾棄、所傾覆。   
  紅軍的東征和回師,使全國人民清楚地認識到中國共產黨「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誠意和決心,在政治上大大孤立了蔣介石反動集團,擴大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影響。回師通電標誌著中國共產黨的政策,從「抗日反蔣」公開轉變為「逼蔣伉日」(見《中國共產黨歷史》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507頁。)   
  東征的紅軍在毛澤東、彭德懷、徐海東等的率領下馳騁於晉西山區,打到哪裡,哪裡人民歡天喜地。貧苦農民紛紛組織起來、抗捐稅、斗土豪,青年人紛紛報名參加紅軍。娃娃們唱起了新編的歌謠:   
  共產黨、紅軍天心順,   
  普天下的老百姓心隨紅軍。   
  抗捐抗稅當紅軍喲!   
  閻老西心上著了蒙……   
  徐海東率領紅十五軍團踏上了回返的征途。他以前只是聽說,閻錫山愛財職命。這次東征,徐海東完全證實了這一點。   
  閻錫山花了「血本」——懸賞五萬元買徐海東的腦袋。徐海東聽說以後,摸著自己的頭,笑呵呵地說:「娘賣匹的!閻老西就是比蔣介石小器,蔣介石出十萬元的賞要我的腦袋,閻老西才擠出五萬元!」徐海東罵閻錫山小器在紅軍指戰員中傳為佳話。   
  黃河東岸。鐵羅關渡口。   
  天上大雨滂沱,地上水土泥濘。   
  河裡浪濤洶湧,紅軍艱難徒涉。   
  徐海東率領紅二十五軍團完成掩護全軍西渡的任務後,西撤渡河。隊伍行走異常緩慢。徐海東心急如焚。他催馬向前,想查個究竟:是渡口有敵人,須馬上組織攻擊;是路滑難走,得敦促隊伍快行,以防敵關麟征第二十五師追上來,背水之戰,後果不堪設想。   
  山路崎嶇,陡坡窄道時而出現。老兵認識徐海東的大白馬,紛紛讓路;新兵不認識,也不會行軍,在隊伍裡亂穿。   
  徐海東不讓戰士讓路,總是抖動馬韁繩,讓馬從路邊泥水或沒道的山坡上走。大白馬表示抗議,走幾步,只要隊伍稀少,它就硬往路上擠。前邊是山路,路兩旁是大大小小的石頭塊,馬踏著碎石,艱難地小跑。突然,一個小戰士閃出隊伍,正好跑到馬頭底下。徐海東猛一提韁繩,想從右邊閃過戰士,哪知,大白馬也似乎意識到危險了,順著馬韁躺 猛地一閃,徐海東便從馬北上栽落下來…… 徐海東被摔得鼻青臉腫,鮮血立刻從頭上流下來。當他從昏迷中醒來,感到滿嘴血腥味,吐了一口,全是血,這才發現他的兩顆門牙被石頭磕掉了。』「馬……馬……馬踩傷……傷人了嗎?」徐海東喃喃地問身邊的衛生員。   
  「沒有!馬沒踩著人!」警衛員搶過話回答說。徐海東感到頭髮木、嘴發麻,緊閉雙眼,躺在擔架上像是騰雲駕霧,時而清醒,時而昏迷。   
  警衛員小張跟隨首長多年,他最瞭解首長的為人。戰場上,他負了傷,還要問問其他傷員怎麼樣?平時病了,還關心別的首長的身體。從來都是先人後己,助人為樂。現在,自己摔成這個樣子,血頭血臉,昏昏迷迷,還想著馬是不是踩傷了戰士。小張看著擔架上的徐海東,歎著氣,護理著他渡過了黃河。   
  徐海東在昏迷中躺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才完全清醒。開口第一唏還是急切地問:「馬踩著人沒有?我總記著馬蹄前有人倒下!」   
  「沒有!」   
  「真沒有?」   
  「那戰士沒事!」護士周少蘭與徐海東結婚了,並改名叫周東屏,此時,她守候著徐海東。她心裡有些氣,埋怨著說,「你還掛念他呢!他差一點要了你的命!」   
  「不能怪他,只能怨我沒小心!」   
  「怪你什麼!他該受處分!」   
  「要是踩傷他,受處分的應該是我!」   
  「怪我沒馴好馬!受處分的應是我!」馬伕「小猴子」走進屋說,「毛主席他們來了!」   
  徐海東托兒所著坐起來,要下地……   
  「別下地嘍!是我來看病號,而不是病號看我呀!」毛澤東說著,大步上前把徐海東推上炕沿。   
  「主席!你那麼忙還來看我,我沒事!」徐海東激動地說,「東屏,快給主席沏壺茶!還有那盒繳獲敵人的好煙給主席拿出來!」   
  走在毛澤東後邊的周恩來副主席說:「海東呀!好好養病,陝北形勢看好呀!」   
  周東屏找了半天只找出一個水杯,正愁沒有給周恩來的水杯時,周恩來爽朗地說:「把煙給主席,他是『煙鬼』;我要茶,共產黨講平均分配嘛!」   
  大家哈哈大笑。   
  徐海東失去兩顆門牙,笑露出了兩個黑窟窿,再配上原有的兩個酒窩,笑得像孩子般天真。   
  周恩來一本正經地說:「雖然陝北到處都是窯洞,但不至於挖到某些人的嘴裡去呀!」   
  大家乍一聽,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這樣的窯洞要不得喲!」毛澤東繃著臉,用手指著徐海東的嘴說,「它只能住兩隻蒼蠅!」   
  又一陣孩子般的大笑。   
  臨走時,毛澤東拿起那盒好煙,對徐海東和周東屏說:「你們竟敢私藏國軍禁運品,這盒充公了,等革命勝利了,我還你兩顆純金做的門牙!」說著,把煙裝進了衣袋裡。大家又笑了。後來,毛澤東在一次總結大會上說:「我們東征打了勝仗,擴大了紅軍,只是海東同志丟掉了兩顆門牙……」   
  周恩來湊到徐海東耳邊小聲說:「毛主席這幾天沒煙了,癮一來時,急得上樹爬牆的,到處尋找可充當煙吸的菜葉、樹葉什麼的!」   
  送走毛澤東、周恩來,徐海東對周東屏說:「中央的領導同志就是好!不擺官架子,平易近人,胸懷坦蕩!」   
  1936年5月28日。綏遠寧條梁。   
  夜星閃閃,春風怡人。紅十五軍團指揮部裡,一盞菜油燈照亮了整個房間。徐海東伏桌研究著地圖。   
  他想:為了擴大陝甘根據地,19日從延川賈家坪西征以來,經安塞、靖邊越長城,僅十天的時間走了近六百里,又是一次遠征啊!他在靜等第七十三師夜襲小橋畔的好消息……   
  「光光!」指揮部的門被撞開了,七十三師師長張紹東(張紹東後於1938年叛逃。)和政委趙凌波(趙凌波後於1941年皖南事變中被俘叛變。)都掛了彩,跑了進來。張紹東驚慌地說:「第二一七團團長犧牲了,我軍傷亡慘重!」   
  徐海東驚愕了,急忙把他倆扶上炕坐下,經瞭解,情況清楚了:小橋畔位於紅柳河岸,兩面是水,兩面是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寨子並不大,但圍牆堅固,而且寨內民團為外國教學神父控制,頑抗拒不投降。顯然,徐海東是小看了這個目標。   
  徐海東馬上得出結論:只可智取,不可強攻!   
  有人提出反對,說:「我們死了那麼多人,就白死了嗎?要為死難的烈士報仇!」   
  「集中第七十三、七十五師的兵力(七十八師由韓先楚率領在北部單獨行動),殺進寨子,殺他個片瓦不留!」   
  「攻進去,抓住神父,點他的天燈,為烈士祭奠亡靈!」   
  ……   
  屋裡空氣頓時緊張,個個義憤填膺、磨拳擦掌。   
  「住嘴!」徐海東斷喝一聲,「我不想為他們報仇嗎?他們都是我的好戰友、親兄弟!」   
  他們知道徐海東的脾氣,誰也不說話了。   
  徐海東沉痛地說:「我們西征,除了擴大紅軍和根據地,還有個重要的任務,就是爭取盡可能多的抗日力量,有擁護紅軍、也不抗日的,只要保持中立,也是我們爭取的對象。外國教學在這裡,其政治影響,不是死幾個人能挽救回來的。況且,要想強攻,傷亡還會很大!」   
  他頓了頓,最後堅定地說:「只許智取,不准強攻!」   
  接著,徐海東把軍團政治部的唐天際、劉華清找來了,交待了一番,讓他倆作為使者,進寨談判。   
  唐天際、劉華清冒著生命危險邁進了龍潭虎穴——小橋畔寨。唐、劉二人不辱使命,唐天際和劉華清以紅軍的正氣、大度和正確的民族宗教政策贏得了談判的勝利,凱旋而歸。   
  徐海東率領紅十五軍團通過圍寨時,神父領民團還送來些大米和布匹。這一行動受到了彭德懷司令員的嘉獎。   
  6月9日。豫旺東灘。   
  豫旺是位於寧夏東南部的一個古老回民縣城,是寧(夏)西(安)公路的必經之地,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城內有馬鴻逵部一個騎兵營和一個壯丁總隊防守,共六百餘人。城內用水全靠北關的泉水。   
  徐海東率領紅十五軍團從寧條梁向西長驅直下,6月9日,到達豫旺北五公里之紅城水及以東五公里之東灘。   
  軍團指揮部正在開會。   
  「北關泉水源頭,有敵人一個排把守;豫旺縣城城牆高八米,寬兩米;城內有六百守敵!」偵察連長向徐海東匯報著,「居民的絕大部分是回民。城外還有二十一座碉堡,兩道防線!」   
  大家議論紛紛。坐在牆角的徐海東站起來說:「這個縣城必須拿下來!斷水源、困孤城!大家看怎麼樣?」   
  大家茅塞頓開。會場又熱烈起來,經過反覆討論,一個「斷水源,困孤城」的詳細作戰方案拿出來了:第七十五師擔任圍困豫旺縣城的任務,先肅清外圍碉堡和兩道防線,進行坑道作業,步步進逼城池;第七十三師沿公路向北尋查、軍團騎兵團沿公路向南尋查,擔任打援的任務,並伺機擴大根據地;警衛營解決北關水源,並保證對城內斷水。   
  同時,軍團政治部發動政治攻勢。每天有小宣傳員對敵喊話,或化裝進城張貼、散發油印的傳單,以瓦解敵人。這些口號有:   
  「停止內戰,一致抗日!」   
  「馬鴻逵是回民的敗類,是回民的敵人!」   
  「紅軍是農民的軍隊!」   
  「紅軍寬待俘虜,發路費回家!」   
  ……   
  徐海東拉開了打持久戰的架勢。此時的徐海東與以前大不一樣了。他從毛澤東、張聞天、周恩來等中央領導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他的政治素質和思想水平明顯提高。打仗時,更重視政治攻勢的威力;更重視正確政策的效果;更體會到,一個高級指揮員,最主要的是每一個戰鬥或戰役的正確戰術、方針和部署,而不是一味地帶兵去拚殺。這一切集中到一點。就是:保護自己、消滅敵人。   
  計劃在順利實施著。城內無水,守敵惶恐不安,紛紛出城投降。27日,第七十五師攻入城內,殲守敵一部,俘三百餘人,繳獲戰馬一百五十餘匹。   
  寧夏城。馬鴻逵寢室。   
  秘密客廳裝飾得比大客廳要古樸典雅得多,象牙、玉雕、寶石、古畫,應有盡有。   
  馬鴻逵把白帽放在衣架上,對馬鴻賓,馬步芳、馬步青,還有那個日本軍事代表說:「各位請坐!」他指著紫擅木製成的法式沙發。   
  「徐海東這批『孩子軍』還真夠厲害,不到兩個月使我損失了兩個步兵團、兩個騎兵團!我們必須聯合起來,消滅共軍。」馬鴻賓氣憤地說。   
  「我如集大家來,就是商議我們的合作問題和作戰原則」。馬鴻逵坐在太師椅上,呷了口茶說,「我要徐海東有來無回!為他舉行『天葬』!」   
  馬步芳、馬步青雖沒有受到徐海東紅十五軍團的打擊,但中央紅軍和現在繼續北上的紅二、四方面軍給予他們以沉重打擊,所以,他們兩個對今天的秘密聚會也是很積極。   
  「我們的優勢是騎兵多,機動作戰能力強,」馬步芳吸著鴉片煙說,「可是現在,這些騎兵都分工用在各個圍子寨子和縣城中,很容易被共軍各個擊破,近半年來的損失就說明了這一點。我們必須把他們集中起來。對付善於游擊戰的共軍!」   
  「好!」坐在末端的日本軍事代表,身穿和服,留有一縷日本胡,鼓掌說,「馬主任高見,各縣城寨子由民團擔任守備,步兵和騎兵集中,擔任出擊、救援之任務!」他說一口流利的漢語。   
  馬鴻逵那雙深陷且冒著凶光的眼睛不停地眨巴著,他在想怎麼借這個機會再敲「老頭子」(蔣介石)的竹槓。他狡黠地說:「還可以向南京要錢嘛!」   
  此時,馬步青、馬鴻賓已經哈欠連天,渾身無力,眼淚直流,是來大煙癮了。   
  「裝四鍋上等好煙,再把嬌娣、彩花、媚姐、秀梅叫來!」馬鴻逵對秘書吩咐道,「叫廚房準備一桌豐盛酒宴,我要磊宴賓客!」   
  日本軍事代表用眼角瞥了一眼這四位「病夫」,暗想:像這樣怎麼能成大器呢?!失望地回去了。   
  馬氏集團的作戰方針形成了:各縣寨由民團擔任守務,所屬部隊接建制集中,擔負出擊、救援任務。   
  徐海東率領紅十五軍團,三個多月的西征作戰,給「蔣介石的走狗」——馬鴻逵、馬鴻賓等部以沉重打擊,在鹽池、預旺、同心、海原開闢了縱橫數百里的新根據地,擴大了部隊,發展了地方武裝,徵集了大量資財。同時,積極宣傳黨的抗日推動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發展。   
  豫旺縣城南預旺堡。西方野戰軍司令部。   
  豫旺堡和豫旺縣城一樣,也是個回民城池,同處在寧西公路上,不過一個在山北,是個山城;一個在山南,是個盆地小堡。據說,豫旺堡比豫旺的歷史還悠久,是古絲綢之路經過的地方。堡有三座阿拉伯式穆斯林清真寺,圓圓的拱門,可走過馬車;高高的塔樓,直插雲霄。頭戴白帽或頭裹白巾的伊斯蘭教信徒熙熙攘攘地走在大街上。   
  西方野戰軍司令部,好響亮的名字,其實,不過就是一間簡單的屋子。一條板凳擺在唯一的桌子孫旁,桌面右側有台野戰電話,左邊放著兩隻鐵製的文件箱,自繪地圖鋪在桌面中央。土牆上唯一的裝飾品就是搭在木釘上的一條毛巾,地上唯一的家俱是一個磕沒漆邊的臉盆。   
  彭德懷穿著他那件感到很得意的衣服——長征途中擊下敵機後用繳獲的降落傘做的背心,正在招待徐海東和程子華吃飯。因為紅一軍團就駐紮在周圍,首長們開完會,就回去了。彭德懷把紅十五軍團的領導留下,說要給他倆改善伙食。雖然只有兩道菜——炒白菜和水煮毛豆,每人一碗麵條,但氣氛很活躍、融洽。   
  談話中聽彭德懷說他的表壞了,徐海東便從軍衣兜裡摸出一塊懷表,給彭德懷說;「你先用著吧!」   
  彭德懷瞅瞅徐海東,又看看那塊表說:「你怎麼辦?」   
  徐海東一捋袖口露出手錶,說:「看!我還有呢!」   
  「你真是財神爺呀!上次沒有你那『雪中送炭』的五千元,我們恐怕早凍城冰塊啦!好吧!就算我借你的!」彭德懷說著接過懷表,放到耳邊聽了聽,怕是這位徐老虎開他的玩笑。頓時,他那古銅色的臉上閃出了笑意。   
  「當然是暫借給你的嘍!」徐海東認真地說。   
  「難道是小護士送你的定情物?!」彭德懷開起徐海東的玩笑來了。   
  「不!不是!」徐海東沉著臉說,「它是瞿秋白同志從蘇聯帶回來的,後來送給沈澤民同志,沈澤民同志在鄂豫皖時又送給了我,可惜沈書記他已經……」   
  彭德懷聽著,又把它放到耳邊,好像在聽它的那樁說不完的故事……1946年,彭德懷同志把它交還給瞿秋白的夫人楊之華同志。   
  彭德懷和徐海東性格相近: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喜歡說笑……他倆從第一次見面,就好像故友重逢,結成了莫逆之交。   
  「那個『洋鬼子』又來了!」警衛員說。   
  彭德懷前幾天就給徐海東說過,有個著名的美國記者要採訪他和他的部隊。徐海東曾接受過許多記者的採訪,但與外國人打交道還是第一次,心裡沒底。彭德懷卻說:「飛機大炮都不怕,還怕一個『洋鬼子』?直說就是了!」經彭德懷這麼解釋,才稍放下點心。   
  警衛員的話音剛落,一位滿面春風的外國青年走了進來,和彭德懷、程子華打過招呼後,兩眼盯著徐海東,因為他從沒見過徐海東。   
  彭德懷介紹說:「這個人就是著名的赤匪,你認出他來了嗎?」   
  徐海東面露笑容,臉漲得通紅,嘴裡露出掉了兩個門牙的大窟窿,像個頑皮的孩子,大家不由得都笑了。   
  「他就是你一直要想見的人。」彭德懷又補充說,「他要你去訪問他的部隊。他叫徐海東!」   
  「就是被蔣介石稱他為文明社會的一大害的徐海東?!」斯諾表示驚訝,他從挎兜裡掏出傳單,遞給了彭德懷。這是最近南京的飛機飛到根據地上空,散發的反動宣傳傳單。傳單上寫著:   
  ……紅軍戰士攜槍投奔國民黨,每人可獲一百元獎金……凡擊斃彭德懷或徐海東,投誠我軍,當賞洋十萬。凡擊斃其他匪首,當予適當獎勵……(見斯諾著《西行漫記》,三聯書店1979年版,第267頁。)   
  斯諾不相信,對面這個像個頑皮孩子的人竟是南京懸賞十萬大洋取他首級的徐海東;更不理解,南京政府重獎緝拿的「匪首」,門前卻只有一個「哨兵」。   
  「見到您,我很榮幸!」斯諾伸出那只毛茸茸的手,和一位中國窯工,又是紅軍將領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你要訪問紅十五軍團當真嗎?」徐海東問,「我在鼓樓已為你準備好了一間屋子!」   
  「如果您允許,過一兩天就去。」斯諾回答。   
  「好吧!你什麼時候想來就告訴我好了,我派人來接你!」徐海東爽朗地說。   
  飯已經吃完了,警衛員抱進兩個瓜。四個人坐在炕上,邊聊天,邊吃瓜,個個像孩子似的,淘氣地往炕上吐起瓜籽來。   
  1936年8月26日。豫旺縣城。   
  一隊人馬由南向豫旺縣城而來,馬蹄嗒嗒黃土飛揚。大道兩旁蔥綠的草地,點綴著一叢叢高聳的野草和圓圓的山丘,上面有大群的山羊和綿羊,有的俯首啃草,有的仰頭傾聽周圍的動靜;兀鷹和禿鷹在頭上迴翔,好似在尋找獵物;突然一群野羚羊走近馬隊路過的大道,在空氣中嗅聞了一陣,然後又縱跳飛跑躲到山後頭去了,速度驚人,姿態優美。   
  大道上的馬隊望見了豫旺縣城的城樓。城牆用磚石砌成,頗為雄偉。城外有個清真寺,有自己的圍牆,釉磚精美,絲毫無損。但其他的房子像是剛剛建起,旁邊還放著一些破木碎瓦。   
  他們順利通過檢查,進入了豫旺縣城。這個古老的回民城郭,居民約四、五萬人。縣政府的兩層樓已毀了一半,正面牆上彈痕纍纍。有人告訴他們,這座樓和城外的房子,都是紅軍攻城時馬鴻逵的守軍縱火焚燒過的,以免紅軍佔領後作為據守或攻城的陣地。   
  馬隊直奔紅十五軍團司令部。也是一間茅草屋,與彭德懷的司令部的陳設幾乎完全一樣,所不同的只有兩處:一個是牆上多了件裝飾品——馬鞭;另一個徐海東睡火炕不習慣,拆了火炕,設張床,唯一的奢侈品就是有套蚊帳。   
  徐海東知道斯諾要來,沒去練兵場,專門在司令部等候他。他只有兩套制服,沒有彭德懷的高級——用降落傘做的背心,今天特意穿上那套只有一個補丁的軍裝,這套軍裝只有到方面軍司令部開會,或是給士兵上課時才穿,平時,穿那套有五個補丁的制服。   
  斯諾剛進門,就驚訝地問:「為什麼您不住縣政府的兩層樓?」   
  「那是地主老爺住的地方,我們是人民的軍隊,要和老百姓住的一樣!」徐海東隨便地答道。   
  「空著,不是浪費嗎?」斯諾不理解地追問,「已經用做紅十五軍團的被服廠嘍!」   
  兩人談一陣,斯諾怯怯地說:「聽說您這裡有個回民教導團,如果可能,我想去採訪!」   
  「可以!」徐海東馬上說。   
  斯諾、徐海東和參謀部的一個會講英語的幹部,騎馬來到了回民教導團駐地。   
  這是一個回民地主的大院,紅軍佔領豫旺縣城後,主人逃走了。這所典型的阿拉伯式建築,牆頭很厚,摩爾式的窗戶外面,是一條鋪著石塊的街道,驢、馬、駱駝、行人絡繹不絕。   
  房子裡面很涼快、整潔。每間房子磚地中央是個水池,下通排水溝,供洗澡之用。青色的磚地沒有任何骯髒的痕跡,回民士兵非常講究衛生。   
  營房裡牆上貼滿了漫畫、招貼、地圖和標語:「打倒伊斯蘭叛徒馬鴻逵!」「反對日本造機場、侵略寧夏!」「建立回民獨立政府!」……   
  「回漢兩族人民能否在蘇維埃政體下合作?」斯諾問迎面而過的一個回民戰士。   
  那個戰士說:「漢人和回民是兄弟。我們都屬於中國。我們共同的敵人是地主、資本家、放高利貸的、壓迫我們的統治者、日本人。我人瓣共同目標是革命!」   
  「但是,如果革命干涉到你們的宗教呢?」   
  「沒有干涉。紅軍不干涉伊斯蘭教禮拜!」   
  「有些阿訇是有錢的地主或高利貸者,他們反對紅軍,你怎樣對待他們 ?」 「我人親說服他們參加革命。但大部分阿訇都不是有錢的,我們的連長就是個阿訇。」   
  「但是,有的阿訇說服不下來,而參加了國民黨來反對你們,那怎麼辦?」   
  「我們就要懲罰他們。他們是壞阿訇。」   
  在回返的路上,斯諾感慨地說:「共產黨的民族宗教政策是自由的,平等的。這在整個世界上很難找的。」   
  晚上,斯諾問起徐海東的家人現在在哪裡時,徐海東瞪大眼睛,坐直了身子說:「我家的人全都被殺了,共六十六個人,全被湯恩伯、夏斗寅他們槍決的,只留下一個哥哥,他在四方面軍裡。」   
  「六十六個人!」斯諾驚奇地重複著。   
  徐海東慘然一笑說:「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許多紅軍指揮員家裡都發生了這樣的事,只是我家損失比較大而已!」   
  斯諾在紅十五軍團共呆了五天。第三天,即28日,徐海東陪他到第七十三師前線和紅軍劇社看戲。後兩天,每天下午和晚上,他一直在向徐海東及其部下提出關於他們個人的歷史、他們的軍隊、前鄂豫皖蘇區和目前西北的情況等問題。   
  斯諾在他的採訪記錄《西行漫記》裡這樣寫道:   
  徐海東給我的印象是我所遇到的共產黨領袖中階級意識最強的一個人不論在態度、外表上、談吐上和背景上都是如此。事實上,除了賀龍以外,他大概是指揮員中唯一的「純無產階級」。雖然紅軍中的大多數下級軍官出身於無產階級,有許多高級指揮員出身於中產階級或中農家庭,甚至出身知識分子。   
  徐海東是個明顯的例外。他對自己的無產階級出身很為自豪,他常常笑著稱自己是個「苦力」,你可以看出來,他真心真意地認為,中國的窮人;農民和工人,都是好人——善良、勇敢、無私、誠實——而有錢人則什麼壞事都幹盡了。我覺得他就是認為問題是那麼簡單:他要為消滅這一切壞事而奮鬥。這種絕對的信念使他對自己的大膽無畏,對他的部隊的優勢所說的自豪的話,聽起來不致於使人有狂妄自大的感覺。他說,「一個紅軍抵得上五個日軍。」你可以看出,在他看來,他這話不過是說明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見斯諾著《西行漫記》,三聯書店1979年出版,第269頁。)   
  幾天的交往,洚和斯諾成為好朋友,斯諾答應他,回到白區後,給買兩顆假牙。斯諾經過幾天深入細緻的採訪和廣泛的取材,他最後給徐海東的評語是:   
  中國共產黨的軍事領導人中,恐怕沒有人能比徐海東更加「大名鼎鼎」的了,也肯定沒有人能比他更加神秘的了。(見斯諾著《西行漫記》,三聯書店1979年出版,第267頁。)   
  斯諾是徐海東一生中接待過的所有記者中印象最深的一個。徐海東每當看到斯諾給他拍的照片,總是笑著說:「斯諾,是我唯一的美國朋友,他是最難纏的記者。他簡直要把你的心也挖出來看看!?      
保西安寫詩篇 一心繫抗戰 
  1936年9月底。甘肅打拉池。   
  徐海東在一扭城堡式的房子裡,會見了隨同紅二、四方面軍弟的朱德總司令和原中共鄂豫皖分局書記張國燾。   
  徐海東雙手緊緊握住紅軍總司令的手,望著他那溫和而又莊嚴的臉和士兵般的樸素裝束,激動地說:「我總覺得見過面,你指揮打仗的辦法、子華同志經常說起!」朱德這個響亮的名字和崇高的威望,早就深深地在徐海東心裡紮了根。   
  朱德那張寬厚而仁慈的臉上出現了笑容,他誠懇地說:「我早就聽說過,你很會打仗呀!在與中央和紅四方面軍失去聯繫的情況下,能單獨率領紅二十五軍殺出重圍、勝利長征,給中國革命保留了有生力量,你為中國革命立了一大功呀!」   
  「我是個粗人、窯工,不會打仗,摸著干!」徐海東謙虛地說。   
  總司令見徐海東誠實謙虛、直爽純樸,笑著說:「你怎麼這樣客氣?!」說著,他看了一下張國燾,問:「在鄂豫皖他是這樣嗎?」   
  「在鄂豫皖,他是有名的『徐老虎』,不但打仗勇猛,而且牽著敵人的鼻子團團轉……」張國燾在總司令跟前誇自己的部下,他自己也洋洋自得。   
  徐海東驚奇地望著自己的老上級,簡直判若兩人。這位「五四運動」時北京大學的學生領袖、中共中央的第一任組織部長、中共鄂豫皖分局的第一書記,一向飛揚跋扈、目中無人;總是以「家長」自居,好為人師;從來不能容忍別人比他強。今天,當著總司令的面怎麼卻說出了實話……   
  徐海東迷惑不解。突然,他想起,中央提過他在長征中搞分裂活動,受到黨內外的有識之士的反對,被共產國際嚴肅批評過。徐海東想,借此機會,跟他談談自己的經歷和想法。   
  徐海東向張國燾無保留地講了紅四方面軍主力走後,鄂豫皖蘇區的壯劇悲歌;紅二十五軍兩次長征幾經頻臨絕境的艱辛歷程;黨中央和毛澤東到達陝北後,如何英明偉大;純利潤這良、楊虎城的矛盾態度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進展情況……   
  張國燾靜靜地聽著,時而點頭稱讚,這次竟讓他的老部下徐海東滔滔不斷,說個沒完。徐海東講的故事,是真正打動了他的心,還是故作姿態,只有鬼知道。   
  後來,張國燾叛逃,投到了蔣介石的懷抱。全國解放後,他僑居加拿大,了卻殘生。他對這次和徐海東的見面,印象極深,在他的回憶錄《我的回憶》中多次以激動的筆調提及此事:   
  徐海東的歷斗經歷,是一篇標準的紅軍軍人的壯烈史詩……   
  徐海東對於毛澤東等一到陝北,便能糾正戴季英、聶鴻鈞的錯誤(毛澤東到達陝北後,在徐海東的建議下,平反了紅二十五軍中肅反擴大化被冤枉的三百多名同志。)表示敬佩……   
  他特別重視黨內團結,認為團結是生路,分岐是死路……   
  徐海東這個樸實軍人所說的這些話,顯然是真情的流露,不僅可以信任,而且令人感動……(引自張國燾著《我的回憶》。)   
  1936年10月,中國工農紅軍三大主力在甘肅會寧勝利會師,標誌著震撼世界的紅軍長征勝利結束。這是中國革命轉危為安的關鍵。英勇的紅軍將士以無比頑強的革命毅力和無堅不摧的戰鬥意志,創造了空前絕後的舉民震驚的奇跡。   
  10月20日,蔣介石不顧中共一再提出的「停止內戰,一致對外」的正確主張,親臨西安督戰。集中西北的胡宗南第一軍、王均第三軍、毛炳文第三十七軍、王以哲第六十七軍及何柱國騎兵軍共五個軍的兵力,分四路向陝甘寧邊區革命根據地撲來,妄圖趁紅二、四方面軍立足未穩,一舉殲滅之。一時,黃沙四起,天昏地暗,隴東高原的長溝短盆裡,到處佈滿了國民黨的重兵要塞,陝甘寧邊區面臨著嚴懲的威脅。   
  根據中央軍委的指示,徐海東等紅軍指揮員採取的作戰方針是:逐次轉移,誘敵深入,集中優勢兵力給蔣介石嫡系第一擊,以利於爭取其參加抗日;對不願繼續打內戰而有抗日要求的第六十七軍和騎兵軍則積極進行統戰爭取工作。   
  恃強驕縱的胡宗南第一軍,孤軍冒進。11月20日,胡宗南命令右路第七十八師進駐山城堡。瓦想奪頭彩的胡宗南,沒想到已大禍臨頭。   
  中央軍委指示紅軍主力「應即在豫旺縣城以東向山城堡迅速靠近,集結兵力,準備一仗。」在前敵總指揮彭德懷指揮下,於17日就做了戰鬥部署:以紅一、紅十五軍團和紅四、紅三十一軍在山城堡之東、南、北地區隱蔽,待機出擊;紅二方面軍、紅二十八軍分別箝制可能來援的東北軍和胡宗南右路第一旅。   
  被譽為文武兼資的儒將丁德隆,率領國民黨第七十八師佔據山城堡後,在山頂上修滿了防禦工事,靠山一帶的窯洞已作為堡壘使用。山南是一條溝,形成天然屏障。陣地上擺著對空聯絡的布板,兩架黃色的雙翅飛機不時地擦著山頭低飛。官兵們在山頭和城頭上走來走去,一副旁若無人的驕橫氣勢。   
  21日深夜。徐海東手捧中央軍委《關於粉碎蔣介石進攻的決戰動員令》,繞室沉思,腳步輕穩而有力。動員令字字千鈞,句句振奮:「當前的一個戰爭,關係於蘇維埃、關係於中國,都是非常之大的,而敵人的弱點我們的優點又都是很多的。我們一定要不怕疲勞,要勇敢衝鋒,多捉俘虜、多繳槍炮,粉碎這一進攻,開展新的局面,以作三個方面軍會合於西北蘇區的第一個贈獻給勝利的全蘇區的人民的禮物!」(見王孝柏、劉元生著《左權傳》,第193頁。)全軍團指戰員聽到《動員令》後,那激動人心的場面,又浮現在徐海東眼前。他暗暗地攥緊拳頭說:「一定要打出紅二十五軍的精神!」   
  進攻的時間一到。徐海東指揮紅十五軍團向攻擊目標推進。   
  夜色濃重、繁星閃閃。戰士們全憑自己的感覺和夜間行動的經驗向前摸索。這些長期打游擊戰和夜戰的戰士們,開始發揮了自己的特長。手榴彈、信號彈在地面和天空中爆炸發出的火光,為進攻的戰士們提供攻擊目標。   
  敵人憑借防禦工事和需牆、圍寨負隅頑抗。經過一晝夜的激烈戰鬥,敵除一個團逃脫外,第七十八師主力全部被消滅,丁德隆落荒而逃,共殲敵一萬五千餘人,取得了重大勝利。與此同時,向鹽池方向進攻之敵也被紅二十八軍擊潰。   
  山城堡一仗,打出了紅軍的威風,成為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的最後一仗,是紅軍三大主力會師後一次歷史性的勝利。這次戰役對鞏固和擴大陝甘革命根據地,促進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建立,起了重要作用。   
  1936年12月4日。西安。   
  蔣介石率領陳誠、衛立煌、蔣鼎文、朱紹良等國民黨軍政要員,氣沖沖地抵達西安,大有興師問罪之勢。   
  「漢卿啊!我們此行,是來等候你的滅匪喜訊,為你慶功的!」蔣介石對張學良的東北軍和楊虎城的西北軍與紅軍的默契關係早有耳聞,想試探一下張學良的虛實。   
  「一定不會辜負總司令的厚望!不過……」張學良心想,既然你來,首先穩住你,再力諫停戰抗日,想把話題轉到全國的抗日高潮中來,所以故意沒有把話說完。   
  「不過什麼?講下去!」蔣介石的語氣稍有些緩和。   
  「國內抗日的情緒一致高漲起來,『七君子』(1936年11月22日,國民黨政府在上海逮捕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領袖沈鈞儒、章乃器、鄒韜奮、李公樸、沙千里、王造時,史良,成為轟動一時的「七君子」之獄。)最好放了,以平輿論……」   
  「什麼『七君子』,是七小人!」蔣介石噌地站了起來,灰布長衫,襯得他的身體更加修長,他背著手走到窗前,氣憤地說:   
  「你張口抗日,閉口抗日,當你被狗咬得遍體鱗傷時,你還有跳舞的興趣?!『攘外必先安內』是黨國的總方針,就因你個人私情,一時衝動就給改了?!日本進佔東北,是國仇,是黨國的大事,不能以你一孔之見定了乾坤!」說句心裡話,蔣介石雖對張學良「剿匪」不力表示不滿,但還沒有完全放棄他倆的私交,所以在單獨秘密談話時,經常信口開河,比較隨便。但他也深知張學良的為人,自己認準的事,不達目的不罷休。蔣介石想,必須敲敲他的警鐘,以便懸崖勒馬。於是他說:「陳李(1936年秋,陳濟棠、李宗仁發動兩廣事變,要求抗日反蔣。反被蔣介石用威逼利誘,分化收買的手段予以平息。)怎麼樣?不也同樣瓦解歸服嗎!」   
  「這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我是為東北三千萬同胞著想,我是為黨國著想,為中華民族著想,除此之外,別無私圖。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張學良也不示弱,話語尖刻。   
  蔣介石反而平靜了,自知剛才有些過分,於是便滿臉堆笑地說:「坐下談!坐下談!」   
  張學良的氣憤,卻還沒消。他說:「中國共產黨早就提出『停止內戰,一致抗日』,我認為,這是正義之舉,你倆怎麼就聽不進去?再打下去,只能損兵折將!」   
  張學良堅決抗日的主張是一貫的。早在1936年4月9日晚,周恩來和張學良在延安一座教學中秘密會見,雙方一致同意停止內戰、共同抗日。楊虎城也和一些共產黨員有著親密友誼。1936年上半年,紅軍和東北軍、第十七路軍之間,實際上已停止敵對行動。   
  蔣介石用手搔了搔光頭,心想,一時也難以說服他不如緩緩再說,便開玩笑說:「錠兒風塵僕僕,遠道而來,你就用這些為我接風?!」   
  張學良也深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以反共起家的蔣介石,讓他馬上與自己的敵人握手言歡,也絕非一朝一夕之功。於是,爽朗地說:「好吧!我今天盡地主之誼,擺酒宴,為產叫統和各路將軍接風洗塵!」   
  兩人說說笑笑,步入餐廳。   
  張學良、楊虎城邊疆幾天向蔣介石反覆進諫,卻遭到蔣介石的嚴詞訓斥。12月7日下午,張學良到蔣介石所住的臨潼華清池去,再次向他痛陳利害兩人爭論兩三個小時,張學良講得聲淚俱下。最後,蔣介石把桌子一拍,厲聲說:「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立即出兵剿共;二、調往閩贛,還是剿共。你現在就是拿著槍把我打死了,我的剿共政策也不能變!」   
  張學良、楊虎城希望蔣介石改正錯誤的良好願望,像肥皂泡一樣破滅了。他們把個人的生死置之度外,最後作出沉重的抉擇:逮捕蔣介石!12月12日凌晨,東北軍在華清池後山的岩石洞裡,將身穿睡衣,遍身污泥、像喪家犬一樣的蔣介石逮捕了。張學良、楊虎城向全國發出通電,說明發動「兵諫」的原因,並提出八項主張:   
  一、改組南京政府,容納積壓黨各派,共同負責救國。二、停止一切內戰。三、立即釋放上海被捕之愛國領袖。四、釋放全國一切政治犯。五、開放民眾愛國運動。六、保障人民集會結社一切政治自由。七、確實遵行總理遺囑。八、立即召開救國會議。(見胡繩主編《中國共產黨的七十年》,中共黨史出版社,第136頁。)   
  這便是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   
  蕭瑟的秋風,無情地吹落所有綠葉,大地上一片蒼涼。凜冽的寒流,席捲著中國的西北高原,肅殺的氣氛籠罩著這片黃土地,空曠的原野像一張沮喪的臉。   
  此時,中國社會的各種急劇激化的矛盾在西北達到白熱華的程度,一觸即發。西安成了全部矛盾的焦點:這裡,集中著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的對立;國共兩黨及兩個政府的對立:國民黨中央政府與地方實力派的矛盾對立;國民黨內部抗日派和親日派的矛盾對立;人民大眾奮起抗日救國同蔣介石之流對日妥協退讓、積極剿共的矛盾對立;……中國向何處去的抉擇,取決於西安事態的演進。   
  中國共產黨曉以民族大義,為了把日本帝國主義早日趕出中國,積極推進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建立,及時調整各種政策,提出「和平解決西安事變」的總方針,實現由「抗日反蔣」到「逼蔣抗日」的決定性轉變,以無可辯駁的事實,向全中國人民宣告: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工農紅軍具有堅定的抗日誠意!   
  中共代表周恩來在張學良、楊虎城的陪同下,同蔣介石夫人宋美齡及宋子文進行了兩天商談,宋美齡作出「停止剿共」、「三個月後抗戰發動」等項承諾。12月24日晚,中共代表周恩來在宋氏兄弟妹陪同下去見蔣介石。此時的蔣介石像洩了氣的皮球,當面向周恩來表示:「停止剿共,聯紅抗日」。   
  中國共產黨不是乘蔣之危,落井下石,而是力主和平解決,並以實際行動實現了自己的主張,再次用鐵一般的事實證明,中國共產黨是全國各族人民利益的忠實代表。   
  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正是在國共兩黨重新合作的客觀形勢逐漸成熟的時候。毛澤東在當時就說:「西安事變成為國民黨轉變的關鍵。沒有西安事變,轉變時期也許會延長,因為一定要有一種力量來逼著他來轉變。」「十年的內戰,什麼結束內戰?就是西安事變。」   
  中國共產黨在《給中國國民黨三中全會電》中提出五項要求和四項保證,在全國引起巨大反響,也得到國民黨內部抗日派的贊同,中國共產黨還先後派周恩來、葉劍英、林伯渠等,主動同國民黨高級領導人會談,實現了停止內戰。「盧溝橋事變」和「八·一三事變」的發生,也加速了跌宕起伏的合作進程向順利的方面轉化。   
  後來在中國共產黨催促下,國民黨中央通訊社於1937年9月22日發表了《中共中央為公佈國共合作宣言》,23日,蔣介石發表實際上承認中國共產黨合法地位的談話。中共的《宣言》和蔣介石的談話,宣告國共兩黨第二次合作和中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形成。   
  1936年12月21日。西安楊虎城官邸。   
  周恩來、張學良、楊虎城三個人的笑聲從屋內傳出,似乎西安的大街上都可以聽見。   
  周恩來說:「東北軍,有名的『東北虎』,捷克裝備,厲害得很呀!西北軍個個驍勇善戰,也是家喻戶曉的,紅軍嘛……」周恩來是外交專家,在曾經在紅軍手下打過敗仗的「敵人」面前,把紅軍的優勢留給對方去回味,自己不說出口,「我們三家聯手,一百個劉峙也不是對手喲!」   
  「謝謝中共方面的寬宏,」張學良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抬起頭說,「貴方若能派『徐老虎』,噢!不,徐海東將軍所部前來駐防,我感到萬分榮幸!」   
  張學良用期盼的眼光看著周恩來,想得到滿意的回答。   
  「如果派徐海東前來,那我的警備旅就歸他指揮!」楊虎城許諾式的補充道。   
  周恩來望著這兩張誠實、可信的臉,微笑著說:「那你們可要發給他軍餉嘍!『老虎』專吃肉喲!」   
  1937年1月2日。咸陽。   
  咸陽,因位於渭水之北而得名。第一位統一中國的秦始皇建都於此,他所建造的樓台殿閣、山石湖池、還有那富麗堂皇的阿房宮,都毀於項羽的一把大火。但至今,仍不失為古代都城的風格。不巧的是,因大雪紛飛,一層厚厚的「白棉被」蓋去了古城的風雅。   
  徐海東接到命令後,率紅十五軍團日夜兼程,於1月2日到達西安附近的咸陽,以保障西安右翼的安全。   
  楊虎城得知徐海東到了咸陽,當即委派咸陽縣的縣長偕失人出城迎接、慰問。這位縣太爺和夫人,在紅軍行進的路旁,不住地打聽,「哪位是徐將軍?哪位是程將軍?」   
  「我們這兒沒有徐將軍,有個徐軍團長和程政委!」紅軍戰士們回答說。   
  「是的,就是徐軍團長、程政委!」縣長鬆了鬆領帶,今天他特別換上一身西裝。   
  「他們呀!行軍時從來都走在前頭,現在早進城了!」紅軍戰士答道。   
  晚上,不知這位縣長從哪裡搞到了徐海東指揮部的電話,第一句話就大聲說:「報告紅軍總指揮,我立正向你敬禮!」   
  徐海東有些莫名其妙,也許是軍人的習慣,他聽到咸陽縣長電話裡說向他立正,隨口說了聲,「稍息!」說完自己也暗笑起來。   
  「徐長官,我受楊將軍委派,在城外迎候你,接駕去遲,請恕罪!」縣長在電話裡戰戰兢兢地說,「我改天一定登門拜訪。明天晚上,在我家為你們接風洗塵,請賞光!」   
  第二天,徐海東率領紅十五軍團踏著積雪向西安方向出發,楊虎城將軍親自帶著警備旅長,陪同周恩來副主席出城迎接徐海東。徐海東和楊虎城見了面,不知是激動,還是不願意說什麼,好半天才說:「祝賀你把蔣介石擒住!」   
  周恩來的大鬍子在飄動,一身新制的綠呢大衣,配一頂禮帽,顯得格外瀟灑,風度翩翩。周恩來笑容可掬地說:「中國有句古話:不打不相識嘛!」   
  在場的人哈哈大笑。   
  楊虎城,這位國民黨的要員,西北軍的首領,「西安事變」中和張學良聯手囚禁蔣介石的英雄,使徐海東敬慕,又有幾分尷尬。徐海東雖然頭一次見到楊虎城,但在戰場上已多次和他的西北軍交鋒。   
  楊虎城城懇地說:「國難當頭,我們要攜手抗日!目前,一旦劉峙進犯,我的警備旅就由你指揮啦!」   
  為了表示歡迎和感謝,楊虎城送給徐海東一輛吉普和一百箱子彈。   
  紅軍繞過西安,繼續向東南藍田地區挺進。沿途到處是歡呼的人群。那輛吉普成了被歡迎的主要目標,常常被歡迎的人們包圍起來。一路上,相互傳說著徐海東與楊虎城在西安握手言歡的佳話:   
  「紅軍和西北軍、東北軍和好啦!」   
  「三家的隊伍齊心抗戰了!」   
  「真是不打不成交啊!」   
  ……   
  紅十五軍團在藍田、商州一線駐紮十三天,徐海東沒脫過衣服睡覺。他深知此次出兵任務重大,西安東大門一旦被突破,後果不堪設想。守門只許勝利,不許失敗,他告誡著自己。白天,他到前沿陣地觀察;夜晚,就裹著大衣瞇一會兒。他長時間習慣於游擊戰、速決戰和運動戰,像這樣和敵人長時間對壘的陣地戰,還是第一次。   
  劉峙的部隊撤走後,徐海東奉命撤回甘肅,進行為期五個月的整訓,掀起了軍事、政治、文化、體育大練兵的熱潮。   
  陝北延安。中共中央駐地。   
  延安是個理想的要塞。它位於一個深谷中間,四周都是岩石嶙峋的高山,堅固的城牆一直延伸到山巔。   
  「日軍昨天炮轟盧溝橋,我看這要比炮轟北大營事件嚴重!(1931年9月18日,日軍炸毀南滿鐵路柳條溝段橋樑,誣稱中國軍隊有意「破壞」,開炮轟擊東北軍駐地北大營,也就是「九·一八事變」。)日軍真是狂妄至極!」周恩來來回踱步,氣憤地說。   
  毛澤東伏在辦公桌前,深深吸了一口煙說:「中華民族到了生死存亡之時!向全國同胞發電,呼呈全面抗戰!」他狠狠地將煙頭捻碎。   
  朱德的臉陰沉沉的:「蔣介石若再不抗日,將是民族的千古罪人。」   
  7月8日,中共中央發出《中國共產黨為日軍進攻盧溝橋通電》,向全國人民呼籲:   
  平津危急!華北危急!中華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實行抗戰,才是我們的出路。……   
  全國同胞,政府、與軍隊,團結起來,築成民族統一戰線的堅固長城,抵抗日寇的侵掠!國共兩黨密切合作抵抗日寇的新進攻!……   
  全國上下應該立刻放棄任何與日寇和平苟安的希望與估計。(見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十一冊,第274-275頁。)   
  南京。蔣介石寢室。   
  蔣介石和宋美齡正在早餐。   
  桌上的收音機報告著新聞:「日軍參謀本部已入駐上海,政府還沒有明確表示抗議,全國人民拭目以待……」   
  蔣介石入下手中的飯勺和筷子:「這叫什麼中央通訊社?社長不想幹啦!」說著把收音機關了。   
  隨手拿起以毛澤東、朱德、彭德懷等紅軍領導人名義致他的電報,上面寫道:   
  廬山蔣委員長鈞鑒:   
  日寇進攻盧溝橋,實施其武裝攫取中華之既定步驟,聞訊之下,悲憤莫名!平津為華北重鎮,萬不能再有疏失。敬懇嚴令二十九軍奮勇抵抗,保衛平津、保衛華北,收復失地。紅軍將士,鹹願在委員長領導之下,為國效命,與敵周旋,以達保土衛國之目的。迫切陳詞,不勝屏營待命。   
   毛澤東 朱 德 彭德懷 賀 龍 林 彪 劉伯承 徐向前  叩    
   庚亥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毛澤東抗日是假,東山再起是真!」蔣介石把電報放回原處,拿起飯勺,喝了口湯,「美、英方面怎麼樣?」   
  「不干涉、中立!」宋美齡回答說,「現在該是下決心的時候了,日軍佔了上海,就等於奪走了我們的一個聚寶盆!」   
  一提到上海,蔣介石就心有餘悸。上海是國民政府的主要財源,是全中國的經濟重心。蔣介石氣憤地說:「日本人也太猖狂了,簡直是騎著人脖子拉屎嘛!」   
  「共產黨要是交出了軍權、政府,不妨設個特區!日軍佔了張家口,又向大同逼近!」宋美齡邊用餐巾擦著嘴,邊說,「二十九軍打得好!給日軍點顏色看看!」   
  8月25日。陝北雲陽鎮。   
  中國工農紅軍接受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新的中央軍事委員會由以毛澤東為主席、朱德、周恩來為副主席的十一位同志組成。八路軍總指揮朱德、副總指揮彭德懷,參謀長為葉劍英,左權任副參謀長,政治部主任任弼時,鄧小平任副主任。   
  八路軍下轄三個師:第一一五師師長林彪、副師長聶榮臻,第一二○師師長賀龍、副師長蕭克,第一二九師師長劉伯承、副師長徐向前。徐海東的紅十五軍團被改編為一一五師第三四四旅,徐海東任旅長、黃克誠任副旅長,全旅六千餘人。   
  這天,八路軍第一一五師在雲陽鎮的大操場上舉行抗日誓師大會。   
  擲地有聲的誓言,從每位同志的肺腑中噴湧而出,若洪鐘大呂。狂風般的掌聲,此起彼伏的口號聲,震天動地的抗戰歌聲,如翻江倒海,激盪在山川、河流,響徹在雲霄裡:   
  起來!   
  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   
  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   
  工農兵學商,   
  一起來救亡,   
  拿出我們的武器刀槍,   
  走出工廠、田莊、課堂,   
  到前線去吧,   
  走向民族解放的戰場。   
  ……   
  9月23日。晉東北平型關。   
  林彪、聶榮臻、徐海東等第一一五師旅以上幹部,頂著烈日,手舉望遠鏡,站在平型關東南的高地上,仔細地觀察著平型關一帶的地形。   
  平型關是日軍三路進攻太原的中路必經之地。日軍板垣師團的前鋒第二十一旅團正向平型關方向而來。   
  「日軍是機械化部隊,利於平原作戰,游擊戰是我軍的拿手好戲」。林彪若有所思地說,「這個地方很好!」   
  「是呀!山地連綿、日軍機械化運動不便,便於我軍隱蔽機動和部署伏擊」,徐海東接過話頭說,「給敵以殲滅性打擊,這是個好戰場。」   
  「日軍板垣師團第二十一旅團後天就能到達這裡,我們要馬上作出決定,是打?還是不打?」聶榮臻說。   
  「打!根據總部指示打伏擊戰!」林彪簡沽而果斷地答道。   
  平型關位於山西東北部古長城上,自古以來是晉、察兩省的重要隘口。關內關外,群山崢嶸,層巒迭嶂,溝谷深邃,樹林幽暗。關前有一條公路,蜿蜒其間,一直通向靈丘、淶原,地勢煞是險要。從關前到東河南鎮之間的公路北側,山高坡陡,極難攀登,路南側山低坡緩,易於出擊。   
  「這真是天造地設的好伏擊地呀!」   
  「日軍兇猛得很,蔣閻二十多萬軍隊都紛紛後退!」   
  「該是我們一一五師露臉的時候了!」   
  ……   
  「不要再說了!」林彪說,「打!總部已經下了命令必須給我打好!」在平型關側翼山地八路軍上前線後打的第一個大仗馬上就要開始了。   
  經過充分討論,戰鬥部署是:三四三旅兩個團為主攻、徐海東指揮三四四旅一個團負責斷敵後路,三四四旅另一個團作師的預備隊。攻擊部隊全部在平型關東南山地設伏。同時,派出獨立團,騎兵營向靈丘方向活動,牽制日軍,保證主力側翼安全。   
  敵軍二十一旅團佔領東跑池地區後,又向平型關附近進軍,其後繼部隊亦有向平型關前進的跡象。   
  24日晚,師部下達了出發的命令,各攻擊部隊向設伏的陣地前進。   
  天公不作美。大雨如注,狂風不止,水深過膝。加上於黑路滑,行動十分困難。儘管如此,部隊還是冒著大雨,沿著泥濘的山溝小路前進。遇到河水,戰士們把槍和子彈及乾糧袋吊在脖子上,手拉手結成堅固的人牆,緩緩地向對岸移動。華北的九月,河水已經寒冷透骨,戰士的衣服全濕了,許多的牙齒碰得咯咯響。經過大半宿的艱難行軍,終於在25日拂曉前到達指定陣地,做好了各項戰鬥準備。   
  天亮雨停,雨後的山區顯得寧靜、清爽。   
  「日本鬼子還不來,都把老子等急了!」一個戰士小聲罵道。   
  「華北這鬼天氣,這麼冷;若是在鄂豫皖,被雨水一澆,像洗個溫水澡,舒服極了!」另一個戰士也沒好氣地說。   
  6時半。徐海東從望遠鏡裡發現:前方先是出現一個小紅點,慢慢地向前移動,後面黑壓壓的一片,還能聽得見轟隆隆的馬達響聲。這就是日軍板垣師團第二十一旅團的輜重和其他部隊。   
  「做好戰鬥準備!」徐海東命令道,「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開槍!」   
  小紅點越來越近,用肉眼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為首的高舉著一面太陽旗,接著是三路縱隊的日軍,往後是載著日本兵和軍用物資的一百多輛汽車,二百多輛騾馬大車拉著九二式步兵炮,炮彈和給養緊跟其後,壓陣的是騎著大洋馬的騎兵。日本兵腳蹬皮鞋、頭戴鋼盔,身穿黃呢大衣,浩浩蕩蕩,不可一世的走過來。   
  「真他媽的神氣,一會兒都把你們變成槍靶子!」警衛員罵道。   
  「老軍長!打吧!再過一會兒,敵人就從我們陣地溜走了!」小號兵對徐海東說。   
  徐海東說:「不要叫我軍長,我現在是旅長!我們擔負的是斷敵的後路,敵人剛一露頭就打,不成了斷敵人的前路了嗎?!」   
  「馬上向師部發報,報告敵情!」徐海東轉過身對報務員說。   
  各伏擊部隊的報告同時彙集到師指揮所:敵軍已經全部進入伏擊圈。徐海東的報告中附著「十里長溝,我們只有三個團,必須把敵軍切成幾段,分段吃掉」的建議。   
  「『徐老虎』果真厲害,比我想的還高!」林彪長瘦臉上露出了佩服的笑容。   
  師參謀長孫毅(代替尚未到任的周昆)看著地圖說:「戰鬥一打響,馬上得命李天祐團一個營,衝過公路,搶佔老爺廟制高點(設伏前因怕暴露目標而未派兵)!這樣,第二十一旅團就成了甕中的鱉了!」   
  7時整。林彪喊道:「發信號彈!」   
  「砰、砰、砰」三顆紅色信號彈升空。頓時,沉默的群山怒吼了!滿貯深仇大恨的槍彈和迫擊炮彈帶著呼嘯飛向敵群,手榴彈雨點般地飛進溝道。炸得日本軍鬼哭狼嚎,血肉橫飛。日軍汽車撞汽車、人擠人、馬狂奔、指揮系統一下子被打亂了。   
  徐海東拿著林彪發來的電報看著,電報中說道:「我要敵人後路成為一條萬丈深淵!」他知道這電報的份量,也知道林彪的脾氣,當然,自己也希望不讓一個敵人逃脫,打出紅軍的威風來。   
  五分鐘過後,山谷間驟然響起激昂的衝鋒號聲和驚畦般的衝殺聲。徐海東率領六八七團吶喊著向敵人撲去,同敵人展開白刃肉搏戰。   
  戰鬥進行得異常慘烈。經武士道訓練過的日軍,雖然失去指揮,被隔開來,仍然利用汽車、溝坎、炮架等一切可以利用的障礙物,各自為戰,拚死頑抗。八路軍官兵更是輕捷勇猛、前仆後繼,以更加猛烈的攻勢攻擊頑固到極點的敵人,只見槍托飛舞、馬刀閃光,連傷員也顧不上包紮,與敵人扭打在一起,互相用牙齒咬,用拳頭打。六八六團副團長楊勇在激戰中負了傷,仍然繼續指揮部隊作戰。六八五團一連連長曾賢生,帶領戰士們衝入敵群在肉搏中壯烈犧牲。   
  徐海東的親自率領六八七團打擊的主要敵人是騎兵和潰逃過來的步兵。怎麼對付騎兵,徐海東在西征時多次與馬家騎兵交過手,有豐富的戰鬥經驗:以靜制動,打馬亂敵。用機槍猛掃敵人敵馬,馬受傷一驚,就不聽主人的使喚,頓時,敵騎兵沒目的地亂跑;有的馬倒下,伴倒後邊的馬,真是人仰馬翻。戰馬一批一批地倒下,騎兵失去優勢,只好短兵相接。八路軍戰士的刺刀穿透敵人的心臟。有兩個戰士,奪過敵人的戰馬,端著機槍在敵人騎兵大珍裡猛烈掃射,最後壯烈犧牲。   
  上午8時。林彪對聶榮臻說:「老聶,你親自出馬好不好?」   
  「好啊!」聶榮臻回答。   
  「你到六八五團去,督促他們把這一仗打好!」林彪向嘴裡扔了個黃豆說。   
  「好吧!」聶榮臻站起來說,「我現在就去!」   
  聶榮臻拄了一根棍子,帶了一個參謀、一個警衛員和一個通信員,大步朝左面的楊得志第六八五團走去。   
  林彪轉身對孫毅說,「我們也走!」林彪轉移到山溝裡的一個隱蔽指揮所裡。   
  日軍拚命地爭奪老爺廟制高點。幾架敵機在上空盤旋。由於敵我雙方距離很近,有的地方是混在一起,敵機沒敢扔炸彈。經過一番激戰,老爺廟制高點等有利地形全被我軍佔領,敵人突圍企圖被粉碎。   
  中午時分,被堵截在十里長溝裡的一千多名日軍全部被殲。繳獲敵人步槍一千餘支,機槍二十多挺,擊毀汽車一百多輛,馬車二百多輛。板垣師團的增援部隊,被楊成武獨立團和劉雲彪騎兵營阻擊於靈丘以北和以東地區,擊斃三百多名日軍後,被迫撤退。由於國民黨軍未按預定作戰計劃出擊,使部分日軍由團城口突圍。   
  晚上。因房子少,徐海東和旅參謀長陳漫遠住在同一家的土炕上。   
  「今天打出了我們八路軍的威風,雖然損失大,但畢竟取得了重大勝利!」因為勝利而高興的參謀長陳漫遠沒有睡著。   
  其實,徐海東也沒睡著,他除了高興外,正在思考一個問題,他說:「我原來還想多抓些俘虜,結果一個也沒有抓到!」他翻身轉向陳漫遠說,「我提著馬鞭正在搜尋活著的鬼子,眼看著一個鬼子用馬刀捅他自己的肚子一命鳴呼了!這日本鬼子搞武士道的精神,死不投降,我們要認真研究如何對付他們!」   
  「是呀!」陳漫遠說,「敵人不瞭解我們的俘虜政策,而我們的戰士卻還像對待國民黨軍一樣對待日本鬼子,結果吃了大虧啊!」   
  平型關戰鬥,是全國抗戰以來中國軍隊取得的第一次大勝利。它粉碎了「日本皇軍不可戰勝」的神話,極大地振奮了全國軍民的勝利信心,提高了共產黨和八路軍的威望,使許多人由此相信共產黨不但堅決抗日,並且是有能力戰勝敵人的。   
  平型關戰鬥後,徐海東率領第三四四旅日夜轉戰。他堅決執行黨中央和毛澤東同志規定的戰略方針:基本的是游擊戰,但不放棄有利條件下的運動戰。他們先是奉命破壞敵人交通線,接著又在沙河一線伏擊由代縣出來增援繁峙的敵人,然後又奉命破壞敵人從張家口到代縣的交通線。部隊冒著嚴寒,踏著冰雪作戰,從平型關打到雁北、繁峙、代縣,又從崞縣打到盂縣。半年多,邊打邊走,跨地幾千里。   
  1938年正月的一個寒夜。幾里面繁星在天幕中閃動。   
  徐海東正接受一位前線記者的採訪。   
  「傳說中,你這位使敵人膽顫的名將,那麼勇敢!我想你肯定有些粗魯,沒想到你倒像個溫文儒雅的書生!」   
  徐海東渾圓的臉龐露出了笑容,他說:「我只讀過三年半書,我是個粗人,不是什麼書生!」他笑起來,左眼下的槍傷,像生在上頰的一個酒靨。   
  記者好奇地問:「你們的武器裝備從哪兒來?」   
  徐海東爽朗地說:「我們的兵工廠在東京!」   
  「你們的給養呢?」記者又問。   
  「我們的糧店也在東京!」徐海東仍很乾脆。   
  「你真是個奇異的人!」記者說,「你能介紹一下日本軍燒殺淫掠的情況嗎?」   
  徐海東的眼睛立刻閃亮了一下。據他回憶說:   
  我目擊日本強盜對民眾的殘酷野蠻,簡直是難以想像的。我們收復繁峙之後,到從前的傷兵醫院裡去檢查剩餘的藥品,走到醫院門口外,就已臭不可擋,進去一看,原來四百餘名我軍傷兵,完全被日敵屠殺乾淨,橫七豎八的到處躺著。在東門外的河灣,也被日敵屠殺的二三百民眾和傷兵。在大營,老百姓被打死刺死燒死的,總有一千多人。我們進城的時候,瞧見東邊牆上吊著一具死屍,到處血淋淋地飄著臭氣。大營的房屋被燒掉十分之八,在餘燼裡還發現許多大大小小的屍體,景象慘不忍睹。……   
  ……東回捨,那地方的婦女,從十七歲起到七十歲止都被姦淫,年輕的有的投井自殺,有的竟至被奸死,有的躺著幾天不能起床。日軍在南峪北峪、娘子關一帶,強迫四十歲以下的婦女,搽粉穿新衣服,陪他們取樂。夜晚,男子們就被強迫出去放哨站崗,自已的房子就由日軍來睡,婦女們就被迫陪宿。不從的,除掉硬行強迫之外,還添上種種特別的污辱。在娘子關的沙河灘,日軍牽了老百姓二頭牛,給了三斤米做牛價,說是公買公賣。老百姓不高興,他們就說,有米給你還是好的呢!牽了老百姓的毛驢只給二毛錢,也說是公買公賣。這一類的事情數也數不清,說也說不完。(引自1938年5月17日《新華日報》。)   
  徐海東由於半年多的晝夜苦戰,積勞成疾,又犯病吐血,這已是他第三次吐血了。黨中央電令徐海東返延安治病。   
  毛澤東到病房來看徐海東時,徐海東慚愧地說:「主席,我沒有完成任務!」   
  「怎麼才叫完成任務?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好嘛!」毛澤東笑著說。   
  「徹底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   
  「那還早呢!」毛澤東說,「抗日戰爭是持久戰。我們和蔣介石打了十年內戰,和日本、我們也準備打它十年八年的喲!我現在交給你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徐海東有些發愣,心想我重病在身,怎麼能「必須完成任務」呢?但他想,肯定任務緊急,於是,硬撐著說:「主席,你說吧!我徐海東即使死了,也要完成主席交給的任務!」   
  「那就是養好病!」   
  毛主席、徐海東、周東屏和醫生都大笑起來。   
  徐海東在病中度過了一春又一夏。然而,結核病菌仍十分活躍地固著在他的肺部。抗日戰爭在極其艱難進行著,徐海東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飛到前線,與敵人拚個你死我活。他抱病總結半年多在晉察冀抗敵作戰的經驗教訓,以便以後的抗戰少走彎路,少些損失,早日勝利。   
  他寫了《晉察冀抗戰》一文,其中寫道:   
  根據半年餘的作戰經驗,我覺得日本兵有以下的弱點:   
  (一)陸軍的攻擊精神不強,專靠大炮和飛機配合,沒有這種配合,攻擊力就很差。   
  (二)戰術和中國不同,被襲擊之後,常常退守山洞,不佔高地,因此常遭我手榴彈的爆擊。   
  (三)習慣於機械化的戰鬥,離開大炮和坦克車和飛機之後,就失去作戰的信心。   
  (四)只能作平原戰爭,在山地就呆板。   
   但日軍也有他們的長處:    
  (一)班以下都很機動,進攻時採取小散兵群或三人一組,或五人一組,很少具有一班以上的兵力集中進攻。   
  (二)打敗之後,能各自為戰,即使剩下最後的幾個人,也不容易繳槍,這是因日本帝國主義民族武斷宣傳和我軍過去對日軍士兵爭取工作不夠而造成的,他們以為給中國軍隊抓住了一定殘酷處死,老百姓復仇。最近經我們的宣傳和戰鬥的日語喊話,這現象已有好轉的形勢。   
  (三)目標隱蔽,日軍善能利用地形,又因為制服的顏色是黃的,和北方的土色很相像,不易被人發現。   
  (四)通信設備建全,連絡靈活。這是日方最大的特長,大隊長的指揮用信號,煙幕彈連拋擲都用旗語,進退靈活協同一致很迅速。   
  無論敵人有些什麼特殊優點,我們對於華北抗戰的勝利是有把握的。在中國民族空前未有的偉大團結之下,利用華北特殊的地形,發揮我們一切游擊戰和運動戰的特長,配合著堅決抗戰的友軍,再獲得廣大的群眾的積極熱烈擁護,我們一定能克服一切困難支持整個華北的抗戰,配合全國抗戰的力量打擊日寇。最後,我們相信中華民族將發揮無比的潛力,在中國的歷史上創造一個最光榮的事跡——驅逐日本強盜而獲得民族的獨立自由和解放。(引自1938年5月17日《新華時報》。)      
學馬列赴華中 擔架游擊戰 
  1938年10月初。延安。   
  寶塔山上的寶塔,還有那稀疏的房舍,塵土飛揚的馬路,清澈見底的延河,破爛不堪的城牆,連綿起伏的山丘,稀零散落的黃葉……延安——陝甘寧邊區貧困的地方,看上去自然風貌是那樣的荒涼,可是,政治氣氛卻是那樣的熱氣騰騰,催人奮進。   
  一隊隊抗日健兒,有的在列隊操練,有的在引吭高歌,那激動人心的《延安頌》、《大刀進行曲》在延河兩岸迴盪。那滿山遍嶺收割莊稼和砍柴拾草的人群叮叮(口當)(口當)的刨土聲與勞動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幅特殊的具有革命戰爭年代的秋割收穫圖。   
  從四面八方彙集而來投奔革命的一隊隊青年男女,他們經過千山萬水,冒著生命危險,度過無數難關,來到這座莊嚴和雄偉的古城。人們忙碌著建窯洞,建立「抗大」、「陝公」、「魯藝」、「馬列學院」等。這裡處處熱火朝天,處處充滿生機和希望。黨中央和毛澤東團結抗日的號召照亮了全國人民的心,照亮了漫長的抗日征途,巍巍的寶塔成了指導中國人民革命方向的象徵,延安成了革命的聖地,成了指導中華民族抗戰的中心。   
  徐海東坐在延安城內的天主教堂內,不是做祈禱,而是作為中央軍事委員會委員參加中共六屆六中全會。已步入中年、身經百戰的徐海東認真而嚴肅地作著記錄。   
  毛澤東正在作題為《中國共產黨在民族戰爭中的地位》的報告。他聲音洪亮,慷慨激昂,濃重的湖南口音在教堂裡迴盪。他說:   
  同志們!我們有個光明前途;我們必須戰勝日本帝國主義,必須建設新中國,也一定能夠達到這些目的……中國共產黨人必須把愛國主義和國際主義結合起來。我們是國際主義者,我們又是愛國主義者,我們的口號是為保衛祖國反對侵略者而戰。……愛國主義就是國際主義在民族解放戰爭中的實施……   
  共產黨員在八路軍和新四軍中,應該成為英勇作戰的模範,執行命令的模範,遵守紀律的模範,政治工作的模範和內部團結統一的模範。……成為實現抗戰任務的模範。……成為統一戰線中各黨相互關係的模範。共產黨員在政府工作中,應該是十分謙潔、不用私人、多做工作、少取報酬的模範。(見《毛澤東選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67年版,519-522頁。)   
  徐海東被毛澤東深入淺出的分析、博引旁征的論說以及抑揚頓挫的語調所吸引,全神貫注地在聽毛澤東的演講,忘記了作筆記,以致手中的鉛筆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當他回過神來時,才發現手中的鉛筆沒了。   
  毛澤東繼續講,他說:   
  一般地說,一切有相當研究能力的共產黨員,都要研究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的理論,都要研究我們民族的歷史,都要研究當前運動的情況和趨勢;妝經過他們去教育那些文化水平較低的黨員。特殊地說,幹部應當著重研究這些,中央委員和高級幹部尤其應當加緊研究。指導一個偉大的革命運動的政黨,如果沒有革命理論,沒有歷史知識,沒有對於實際運動的深刻瞭解,要取得勝利是不可能的。   
  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的理論,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論。不應當把他們的理論當作教條看持,而應當看作行動的指南。……馬克思主義必須和我國的具體特點相結合併通過一定的民族形式才能實現。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偉大力量,就在於它是和各個國家具體的革命實踐相聯繫的。……學習的敵人是自己的滿足,要認真學習一點東西,必須從不自滿開始。對自己,「學而不厭」,對人家,「誨人不倦」,我們應取這種態度。   
  會議休息。同志們三三兩兩,說笑不已。徐海東發現毛澤東和賀龍談笑風生地在教堂大院內散步。他剛才聽到毛澤東講道「共產黨員應該是英勇作戰的模範」時,就決心上前線。此時,提出自己想法的機會到了。他三步並做兩步,走到毛澤東和賀龍面前,未等他開口。毛澤東說:「海東,一塊走走嘛!」毛澤東接著說:「中國有三部古典名著,《三國演義》、《水滸》、《紅樓夢》,你們看過嗎?」   
  徐海東沒有答話,賀龍也沒出聲。   
  「誰要沒看這三部小說,那就不算個中國人!」毛澤東邊說邊從兜裡掏煙。   
  賀龍一聽,嚷著:「沒看過,沒看過,反正,我不是外國人!」   
  賀龍出身貧寒,小時學種田、學裁縫、就是沒學多少文化。1927年「四·一二」政變後,中國革命現現低潮,大批共產黨員被殺害,全國黨員總數一下子從六萬多人減少到一萬多人,賀龍卻在此時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南昌起義後,中央要派他到蘇聯學習,他說:「我中國字還認不全呢!學不了俄文,還是回家鄉拉隊伍吧!」他創建了湘鄂西革命根據地,被推舉為紅二方面軍總指揮,現任一二○師師長,他哪有時間去看那大部頭的古典小說呀!   
  毛澤東遞給賀龍一根紙煙,賀龍說:「這個不頂用,還是用我的山炮吧(未經加工的農家火煙)!」說著掏出了棗木煙斗。   
  徐海東吸了口煙,問:「海東,你看過嗎!」   
  徐海東從小就愛聽大鼓書,劉關張「桃園三結義」;諸葛亮「火攻曹營」;梁山伯「一百單八將」,……都是《三國演義》、《水滸》裡的故事,就沒聽說過什麼《紅樓夢》。   
  「《三國演義》、《水滸》我知道一些,就是不知道《紅樓夢》是個啥哩?」徐海東有些不自然地說。   
  「那,你算半個中國人!」毛澤東笑著說。   
  「革命勝利了,我一定把這三部書背下來!不過,現在我想上前線!」徐海東用徵求的目光看著毛澤東,希望他有個滿意的答覆。   
  他失望了,毛澤東沒有答應他上前線。但考慮到徐海東身體有所好轉,對他又提出進馬列學院學習的要求,就同意了。   
  子夜。徐海東住處。   
  徐海東因病受到特殊照顧,住兩間窯洞。一個在隔牆中間開的小門把兩孔窯溝通,形成了一個套間,外間是客廳兼餐廳,裡間是臥室,以前兼病房,現在改為書房。牆壁用石灰水粉刷得白白的,屋內方桌、長凳及各種用具放得井然有序,一塵不染。   
  臥室裡有兩張床,土布花格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前用碎磚塊搭起一塊木板,算是書桌,上面除了文件外,又增添了幾本線裝的馬列學院的教材:《中國近代史》、《共產黨宣言》、《政治經濟學》和毛澤東的《論持久戰》、《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等。   
  徐海東還在聚精會神地往書上寫寫畫畫。   
  「睡覺吧?已十二點啦!」身體有孕的妻子周東屏擔心徐海東是這樣整夜學習,身體吃不住。   
  徐海東扭過頭來說:「平時打仗沒時間看書學習,現在又有書,又有教師,為了將來更好地領兵打仗,我現在要抓緊時間學習呀!毛主席、周副主席、朱總司令他們都是因為文化水平高,才會有高超的戰略戰術,打仗才不會敗!你能幫我搞到〈紅樓夢〉嗎?」   
  「那是寫才子佳人,小姐丫鬟的事,你還有那份閒心?」周東屏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徐海東說。   
  「瞎扯,毛主席說那是一部寫封建社會沒落的名著哩!」徐海東走到床邊,望著嬌妻說,「你看過?」   
  「我只是當紅軍以後才學些字,我的文化水平,比那燈裡的油還少。講革命道理的書還來不及看,哪有工夫看那?」周東屏從小當童養媳,參加紅軍後,先是在被服廠,後又當了護士,戰爭年代,沒有時間看更多的書。   
  徐海東笑著說:「我算半個中國人,你呀!連半個都不是……」   
  徐海東還真把毛澤東的話當了真,以後,一有機會,他就向別人打聽,或借這三部書,可是在偏僻的陝北、他的心願未遂,到了華中,他才如願以償了。   
  1939年8月1日晚。延安抗大門口。   
  抗日軍政大學校址設在鳳凰山上,共有一百七十五個新式窯洞,全是抗大師生親手挖的。他們又修了一條三千多米長的盤山公路,即「抗大公路」,通往山下的集鎮。   
  白天,徐海東出席了延安人民追悼平江慘案死難烈士的集會。毛澤東作了〈必須制裁反動派〉的演講。經徐海東再三請示要去華中前線,獲得了毛澤東的批准。   
  晚上,徐海東陪妻子周東屏散步在「抗大公路」上,從山下往山上看,順著山坡地勢一層層一排排的窯洞,整整齊齊,猶如一幢幢樓房拔地而起;蜿蜒起伏的「抗大公路」好似玉帶,纏繞其間;點點星火閃爍在鳳凰山間,與夜空繁星交相輝映,好似銀河落人間,把古老的延安城裝點得更加絢麗多姿、生氣盎然。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要準備出發了!」徐海東望著個頭不高、長得秀氣的妻子周東屏說。   
  「出發就出發!我也不是沒打過仗!」周東屏偎依在丈夫的身邊,喃喃地說。   
  周東屏不但是好護士,工作時間,無微不至地護理每一位傷病員,把他們當成自己的親人,同時也是一位溫柔的賢妻良母:她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但家務幾乎全包下來了,做飯、洗衣、護理孩子……   
  「好!像個紅軍戰士!」徐海東鼓勵她說,「毛主席已批准我的請求,和劉少奇同志一起去華中新四軍啦!」   
  周東屏這才明白他真的要走了。她望著徐海東微笑的臉說:「我真想在這兒多學些文化知識!」   
  「前方也有學校,況且紅軍和新四軍本身就是一所『大學』,我這『青山大學』畢業的不也一樣革命嗎!」徐海東撫慰著妻子說,「真對不起你,我們結婚早,不能使你更快地進步;跟著我,讓你受苦了,等抗日勝利了,我一定會給你更多幸福,給你買兩身花衣服!……」   
  兩人說笑著,陶醉在北方入秋的夜景之中。   
  馬列學院,是中國共產黨在延安的一個理論基地,也是培養黨政軍高級幹部的熔爐,是中國共產黨的最高學府,院長是當時的黨中央書記張聞天,副院長是孔祥熙、馬寅初的同學,著名經濟學家王學文。校舍由東西各三十多個窯洞組成。遠處看,好像一條黑白相間的玉帶繞在山腰中。教室是由一些用木頭柱子搭起的草篷頂大房子,沒有課桌,膝蓋就是每個人的課桌,兩邊放幾塊磚頭,上面搭塊木板就是凳子。室內坐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黨的高級幹部,他們正在認真傾聽毛澤東講〈矛盾論〉。有的迅速記錄,有的低頭深思,有的不時點頭。   
  毛澤東沒有稿,但語言流暢,聲調激昂,也不乏幽默詼諧之句,不時引起學員的哄堂大笑或陣陣掌聲。   
  「早晨,我一進窯門,考官(馬列學院的學員)給我一張考卷,讓我談談蘇維埃運動的歷史,」毛澤東說,「這可把我給難住啦!」   
  教室裡的所有學員都愣了,用驚疑的目光望著毛澤東,不知道誰這麼大的膽子,竟敢考毛主席?   
  毛澤東呵呵一笑說:「這張卷,我只能得五十分喲!因為全國的蘇維埃區域有十幾塊哩!那五十分,我請海東同志替我答嘍!讓他講一講鄂豫皖蘇區的情況!大家說好不好哇?!」   
  「好!好!」   
  「讓徐海東說說他是怎樣牽著敵人的鼻子走的?!」   
  「讓他講講鄂豫皖蘇區!」   
  ……   
  學員們一個勁地鼓掌,叫喊,好像一群中學生在起哄。他們當中,有許多是身經百戰的指揮官,有許多是熟讀「經書」的知識分子,有的是幾經磨難的「老地下黨」。但是在馬列學院這民主、團結、平等的學習氣氛中,他們好像又回到了童年,甚至互相起個外號、或互喊小名,……   
  坐在徐海東旁邊的人,把他拉起來,讓他上台。徐海東紅紅的臉,哽咽著說:「我是個粗人,沒有文化,講不了話!還是讓毛主席講吧!」   
  毛澤東這時下了講台,走到徐海東跟前鼓勵他說:「什麼老粗老細,你打仗指揮得好,群眾工作做得好,給大家講講實際鬥爭情況嘛!」不要被理論嚇倒喲!敵人的幾個師你都不怕!還怕這個小小講台。走!我陪著你!」   
  徐海東被大家熱情的推上了講台,毛澤東坐在旁邊。徐海東開始有些緊張,乾咳了兩聲,既是清清嗓子,也是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他語氣緊張地說了一分多鐘,還不時地轉過頭,看著毛澤東。毛澤東卻向他點頭微笑,表示很讚賞。接著,一切就像平時談話一樣,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從七條槍鬧革命講到鄂豫皖的強盛,在講艱苦鬥爭經過的同時,還總結了一次次鬥爭的經驗教訓……   
  課堂上時而雷鳴般的掌聲,時而發出呵呵的笑聲。真沒想到,他那一課,聽得大家津津有味,博得了全場同志的喝彩!   
  最後,徐海東說:「我這不是講課。拿四川話說,這叫『擺龍門陣』。」   
  教室裡又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   
  二十六年後,徐海東回憶在馬列學院的這段學習收穫時說:   
  通過學習,對中國革命的特點、黨史、政治經濟學等問題的理解,有了進一步的提高。特別是毛主席的〈論持久戰〉以及當時的許多重要談話,對自己教育更深。(見徐海東著〈生平自述〉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50頁。)   
  西安七賢莊。八路軍辦事處。   
  太陽像個大火球烘烤著山村和城鎮。9月的西安,仍然酷熱如夏。延安軍事檢查團由徐海東這位少將旅長任團長,中午時分,徐海東步入了八路軍西安辦事處的大門。   
  徐海東是9月15日率領延安軍事檢查團離開革命聖地延安的。團裡除了有四十多名幹部跟隨其後,還有他的妻子周不屏和兒子小林子、剛兩個月的女兒小松子,也隨行其中,在徐海東還指指點點,而徐海東卻對他畢恭畢敬。   
  這個神秘的「秘書」就是黨中央政治局委員劉少奇同志。他長期在白區工作,為隱瞞自己的身份,裝扮過工人、農民、教書先生和闊老闆。有一次,在瀋陽,為了從盯梢的敵人眼皮底下溜走,他還穿上了旗袍,包上了頭,裝扮成一個大家閨秀。現在,他要帶領徐海東等四十多名幹部前往新四軍江北指揮部,改名胡服,又裝成徐海東的秘書。   
  徐海東一行剛一進西安,國民黨的軍政要員就紛紛前來迎接、拜見。他們之中,各色人物都有。有的是想貪圖一下蔣介石懸賞十萬元收買其腦袋的這個人的風采;有的是想看一看西安事變時守候南大門的這員虎將的尊容;有的是想試探一下幾萬國軍都沒圍追堵截住的徐海東,到底有什麼本事;有的是想來摸摸徐海東一行有什麼特殊目的……   
  白天,徐海東接見來訪客人,劉少奇總是穿著那件粗灰布長袍伴隨前後,充當秘書的角色;夜晚,反過來,劉少奇找人談話,徐海東再充當他的秘書、警衛員和學生。劉少奇有多年白區工作的豐富經驗,指點徐海東,告訴他哪些人該見、哪些人不見,什麼場合說什麼樣的話。劉少奇同志的沉著、冷靜和機智,使徐海東十分敬佩、也受到很多的啟發和教益。   
  徐海東離開延安前,把身邊的三件寶:手槍、望遠鏡和一副漂亮的馬鞍子送給了左權,同時領了一筆殘廢金。   
  「海東有個好習慣,每次領到殘廢金總是讓大家享點口福!」一個幹部走進劉少奇的辦公室,望著坐在旁邊的徐海東微笑著將了他一軍。   
  徐海東是個直性人,馬上說:「是呀!在延安,每次請客都是小米、山藥蛋、南瓜一類的東西,我想到西安後,請大家吃頓好的!」   
  正在伏案寫東西的劉少奇,放下筆,轉過身,風趣地說:「那好啊!去吃西餐怎麼樣?」   
  他們真的來到了一家西餐館,可是誰也不知道這些菜名到底是什麼菜,該點些什麼?還是劉少奇拿過菜譜,指點一番。穿白制服的服務員送上刀子、叉子、白餐布等餐具擺了一桌,又端來了麵包、牛奶之類的東西。   
  「媽的!什麼東餐、西餐,原來是娃娃吃的東西嘛!還戴什麼兜兜!」徐海東說。   
  大家都被逗樂了。   
  「聽說到了共產主義,都要吃麵包、喝牛奶。」有個幹部說,「那不都成娃娃了?!」   
  劉少奇接過話頭說:「那不見得,中國人還是要吃中國飯,到那時也不一定都吃牛奶、麵包……」   
  這頓西餐,大伙雖都沒吃飽,卻也都為開了一次洋葷而心滿意足了。然而,徐海東打算用三十元殘廢金買件毛衣的計劃,卻泡湯了。   
  剛回到辦事處,敵機轟炸的警報聲又響了,劉少奇和徐海東馬上組織幹部、家屬和孩子轉移到城牆腳下的一個防空洞去,日本空軍扔下炸彈、燃燒彈,在辦事處附近爆炸,燃起了熊熊烈火。劉少奇和徐海東最後跑進防空洞,在洞口坐下。   
  「這鬼地方,地上的特務、漢奸到處盯梢,天上的鬼子,也經常來襲擊!」徐海東罵道。   
  「日本空軍的炸彈是專門歡迎你這少將旅長的喲!」劉少奇開玩笑說。   
  徐海東心想:他們若是知道你也在這裡,會加倍歡迎,於是便說,「我們還是早日離開西安!」   
  1938年10月。日軍佔領武漢後,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日本帝國主義對國民黨採取了「以政治誘降為主,以軍事打擊為輔」的策略方針。蔣介石也加緊了向日軍妥協的步伐,掀起了第一次反共高潮。   
  國民黨的五屆五中全會,制定了「溶共」、「防共」、「限共」、「反共」的反動方針,並設立了「防共委員會」。隨後,國民黨中央黨部又邊疆秘密頒布〈限制異黨活動辦法〉、〈處理異黨問題實施方案〉、〈淪陷區防範共黨活動辦法草案〉等反動文件。在華北、華中,國民黨軍隊製造了「(木旬)邑事件」、「博山慘案」、「深縣慘案」、「平江慘案」、「確山慘案」等殺害八路軍和新四軍幹部戰士、家屬和傷員的反共事件。   
  徐海東、劉少奇率領延安軍事檢查團從西安出發,奔向皖東新四軍江北指揮部。一路上,雖然受到當地國民黨軍的「熱情」接待,但明爭暗頭號、殺機四伏。徐海東非常擔心劉少奇和四十多名幹部的安全。他們迎著飛沙、冒著秋雨,曉行夜宿、馬不停蹄,於11月初勝利到達目的地。   
  皖東定遠縣。新四軍江北指揮部。   
  寒霜鋪滿了皖東大地。指揮部的會議室裡卻氣氛活躍。   
  分隊長以上的新四軍幹部正在認真傾聽中央代表胡服同志和徐海東同志傳達中央和毛主席的指示。徐海東是作為新四軍江北指揮部副總指揮和第四支隊司令員前來赴任的,他人地在胡服的右側。   
  胡服說:「周副主席在今年初就給我們確定了『向南鞏固、向東作戰、向北發展』的戰略任務。可是有的同志,恐怕破壞統一戰線,不敢積極向東作戰,失去有利的發展時機。我和海東同志離開延安時,黨中央和毛主席再三告誡同志們:在敵人後方,應迅速放手發動群眾,擴大人民武裝,獨立自主地建立抗日民主根據地!」   
  胡服轉過臉對徐海東說:「海東同志,你說說,是不是這樣?」   
  徐海東點點頭說:「是這樣,毛主席兩次和我談話,都說要我們向東發展,一直到黃海邊。」他洪亮的聲音,把擁護的會場都震動了。   
  徐海東接著說:「我們現有的根據地方圓不到十公里,敵人幾顆炮彈就打穿了。我們還要像在大別山時那樣:招兵買馬,擴大新四軍,擴大根據地。向什麼地方擴大?敵後、日本鬼子的後方,不能坐在國民黨的懷裡,等靠要。我們要獨立息主地建立抗日民主根據地!向東、向東,不到黃海邊,我們一分鐘也不能停留……」徐海東說著,手指向了東方。   
  會場上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新四軍,特別是第四支隊的大部分幹部,都是紅二十五軍離開鄂豫皖時,由高敬亭領導留下的紅軍指戰員。時隔幾年,他們又見到往日的「徐老虎」的雄姿,又聽到他那洪亮激昂的聲音,這些老部下、老戰友無比激動,好像有無窮的力量要爆發……   
  坐在劉少奇左側的張雲逸,時任新四軍江北指揮部總指揮,他刮掉了左右江起義時留的大鬍子,顯得格外年輕。劉少奇和徐海東的到來,增添了新四軍江北指揮部的領導力量,他今天精神抖擻,眼睛閃出喜悅的光芒。他最後總結說:「胡服同志和海東同志,給我們帶來了黨中央和毛主席的關懷和指示,明確了我們江北新四軍的鬥爭方向和戰略目標。我相信,我們會取得更大的勝利!」   
  夜晚。徐海東宿舍。   
  一盞油燈,驅走了滿屋的黑暗。   
  「儘管四支隊的領導有些不好,我們也還是要革命的呀!」第四支隊的一名幹部放聲痛哭,「為什麼黨中央不信任我們呀?!」   
  徐海東遵照中央精神,首先是「整頓」好第四支隊。由於長途跋涉,旅途勞頓,他的肺病復發了。但是,他不顧病痛,剛到指揮部,就緊張地工作起來。他瞭解到:新四軍第四支隊是鄂豫皖紅二十八軍改編的,軍長高敬亭是四支隊司令員,因他在思想上過分對國民黨妥協,其實也受當時的中央東南局書記項英的影響,又因敵人從我內部挑撥離間,致使高敬亭被錯殺。從此,四支隊名聲掃地。四支隊內部有很多人為高敬亭抱不平,但敢怒不敢言。只能和上邊統一口徑:高敬亭犯了嚴重錯誤。   
  徐海東根據瞭解的情況和以往對高敬亭的瞭解,對這位哭泣的幹部說:「十年內戰,高敬亭不管鬥爭環境多險惡、生活多艱苦,都不肯向敵人投降。他對革命還是有功的哩!」   
  那個幹部不再哭了,怔怔地望著徐海東,半天才說:「黨還是信任我們呀?!」   
  「信任!怎麼會不信任呢?你相信黨,黨就相信你!」徐海東接著說了在延安反對張國燾的鬥爭,他說,「那時,有很多人說我是張國燾的部下。可是黨中央、毛主席一樣信任我嘛!毛主席跟我說,四方面軍廣大的同志是好的!」信任,會消除隔閡;信任,能增強團結;信任,同樣也能產生巨大的力量。徐海東和其他一些同志,帶著黨中央的信任,帶著中央軍事家委的信任,在四支隊中進行著艱苦、細緻、耐心的思想工作。這支革命部隊立時有了明顯起色,內部越來越純潔、鬥志越來越旺盛,同時,還不斷地擴大著新的力量。   
  可是,隨著青年學生參軍的增多,部隊中「文人」和「武人」的對立,又逐漸突出出來。一方說,「只會衝殺,莽張飛,屁事不懂!」一方說,「紙上談兵,槍炮一響,腿肚子轉筋!」   
  徐海東也是地地道道的「大老粗」,曾經罵「知識分子的小資產階級情調!」他崇尚「武舉」,認為革命的勝利是靠槍桿子,而不是筆桿子。到了延安,經過學習理論,並得知黨中央的大部分幹部都是知識分子,還有些喝過洋墨水,這才認識到知識的力量。他深知:正人先正己,批鐵需靠本身硬。他帶頭新生有知識的青年,熱心幫助他們,和他們一起談心,開生活會;同樣鼓勵那些沒有文化的人學文化,講革命道理,講知識的作用。每天晚上,他宿舍的燈都亮到夜間一、兩點鐘。   
  經過他對幹部的循循善誘,諄諄教導,四支隊廣大指戰員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幹部戰士們傳頌著:我們的「老虎軍長」也變成了大知識分子啦!在徐海東領導下,這支隊伍接連打了幾個勝仗,並沿著革命的軌道勝利前進!   
  1939年12月19日晚。四支隊指揮部。   
  戰場,是檢驗勇敢和智慧的真正舞台。新四軍四支隊的指戰員在徐海東、張雲逸、羅炳輝和鄧子恢同志的領導下,迅速成長壯大。徐海東常說:「槍炮底下出幹部、見英雄!」   
  12月18日,偵察員帶來敵情:駐南京、明光、蚌埠一帶的日偽軍,共抽出兩千多人,進到滁縣、沙河集、全椒等地,打算「掃蕩」我新四軍。   
  徐海東立即提出要打個漂亮仗,為指戰員們鼓鼓勁兒。一拍即合,幾個領導經過精心研究,擬定了作戰方案:誘敵深入,把敵伯一路放進周家崗一線,在通往復興集的要道上,打伏擊。確定部署之後,徐海東與往常一樣,親自帶領一支部隊出發了。警衛員擔心:「司令員的病可別再加重呀!」   
  第二天夜晚,駐滁縣的日偽軍四百餘人,分兩路出發,一路經赤湖鋪、關山店、珠龍橋,進攻施家集;另一咱經官莊、佔領施家集後,進攻周家崗。駐全椒之敵七百餘人,一路經東旺集,向大馬廠進攻;另一咱三百多人,經石沛橋、棗嶺集,與滁縣之敵合擊周家崗。一心想和新四軍決戰的狡猾敵人,卻落入了徐海東布下的天羅地網。   
  戰鬥從21日打響,在二十四小時內經過兩次激戰,打垮了合擊周家崗的敵人一個營。這次戰鬥,我軍只傷亡十一人,卻斃傷俘敵蠶六十多人。不僅活捉了一個日軍分隊長,而且當場擊斃衛個叫毛高十穗的日本指揮官。   
  敵人見勢不妙,倉惶逃竄,十分狼狽。徐海東率領新四軍乘勝追擊,收復了周家崗、復興集、大馬丁、西河等地,粉碎了敵人向皖東的第一次大掃蕩,這對進一步開展皖東敵後鬥爭、創建抗日根據地奠定了基礎。   
  人民群眾、幹部戰士眉開眼笑,奔走相告:   
  「新四軍四支隊打了大勝仗!」   
  「胡服同志和徐司令一到,四支隊就翻了身!」   
  「真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   
  但是,徐海東卻很不滿足:敵人跑得像兔子一樣,太快了,殲敵太少;八十發子彈打死一個敵人,太不合算了!   
  由於過度緊張和勞累,徐海東的健康每況愈下。但他以頑強的毅力帶病堅持工作。   
  1940年1月28日,四支隊營以上幹部大會就要召開了。晚上,徐海東拖著病體坐在木炭火盆邊,和指揮部的同志交換完意見。他坐在那裡、望著火紅的木炭,陷入了沉思。他不時伸出雙手去烤烤。他不用筆、不用紙,全憑個人的記憶,在頭腦裡寫下會上講話的提綱。   
  第二天一早,警衛員送來早飯時,徐海東看著飯菜,一點食慾也沒有。他只喝了幾口稀粥,就放下了碗筷。警衛員瞅在眼裡,疼在心頭,他低聲說:「首長,你的病又犯了,今天別去開會了!」   
  徐海東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在加重,不過他相信自己能挺得住,硬撐著對警衛員說:「別瞎說,哪來的那麼多病?!走,會議就要開始了!」   
  會場設在一所學校的大教室裡全體營職以上的幹部都到齊了,屋裡屋外全是人!大家緊盯著指揮部的首長們,以一種肅穆的氣氛,迎接副總指揮兼司令員徐海東作總結報告。徐海東以他一貫洪亮的聲音,講了周家崗戰鬥的經過,經驗及其教訓。   
  徐海東越講聲音越高,越講越興奮。突然,他覺得有一股東西從口裡翻滾出來,但他盡力壓制著,仍舊亮著嗓門說:「這只是頭一次戰鬥,我們要繼續打下去。黨中央、毛主席要我們不停頓地向東、向東、我們……」突然一口鮮血從他的嘴裡湧了出來,他昏倒在桌子旁邊。   
  近些天,徐海東的病情嚴重惡化。經常大口咳血,然後就一連昏睡幾天,他從此一直在擔架上隨部隊行動。   
  1940年春,在國民黨頑固派掀起第一次反共高潮時,李品仙、韓德勤集中主力攻擊新四軍第四、五支隊和江北指揮部。地方武裝,也紛紛出動。劉少奇和江北指揮部的領導同志一起,率主力聲東擊西,與敵人周旋。為了徐海東的安全,組織上決定派一個連近百人保衛他。他躺在擔架上帶領這支小連隊,在相對安全的津浦鐵路以西地區轉戰。他們夜晚行動,白天休息。徐海東每天咳血不止,沒有藥物治療,聽說陳鹹菜水能止血,就讓周東屏找點來喝;又聽說滷水能止血,他又讓人找點來用,結果都不起作用。徐海東就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頑強地支撐著。   
  一天夜晚,偵察員報告說:「敵人正分兩路過來,企圖夾擊我們!」部隊頓時有些慌亂。徐海東馬上把警衛連長和偵察員來,他邊聽情況,邊看地圖,不時用手指著地圖說:「從這邊山梁下面插過去,向西轉移!」   
  「那正是敵人兵力最強的地方呀!」警衛連長忙說。   
  「哪裡最危險,往往哪裡最安全!」徐海東果斷地說,「我們這支小隊伍,是完全可以鑽過去的!」   
  「萬一被敵人發現,我們就慘了!」警衛連長爭辯說。   
  「為什麼你只想萬一,不想一萬呢?那邊一座大山,就是我們的一萬人的援軍啊!」   
  黑夜,藉著微弱的星光,徐海東坐在擔架上,指揮這個連,從敵人兩路合圍的縫隙裡,悄悄地進了一座大山。這位善於游擊戰的「山大王」,多次從數倍於我的敵人包圍圈裡安然無恙地跳進跳出。詭計多端的日偽軍明知徐海東就在附近,卻對他無可奈何!   
  秋去冬來。大雪紛紛揚揚,地上的積雪已過半尺,雪還是不停滯不前地飄落著。   
  徐海東被安置在一個遠離前方的山區村莊,他的擔架上有直通指揮部的電話,文件、電報天天都送給他,他也能經常聽到前方指揮員的聲音。但他知道的,大都是大喜事,小而槽糕的信息就不傳給他了,領導要給他創造一個愉快、安靜的養病環境。   
  前方已有三天沒磅戰報來,電話線也斷了。電旖同在雪地裡跑來奔去,找不到線頭。兩次派出去的交通員,有去無回。夜裡,徐海東把妻子周東屏叫到擔架前,對她說:「電話不通,文件也看不到,我都變成聾子、瞎子了!快派人去!」   
  「不要急呀!明天雪停了,就派人去!」   
  「不行!」   
  「看你脾氣!明天一定去就是了!」   
  「不行!」徐海東大聲吵嚷,「今晚上,你給我親自到前方去!」   
  周東屏看著茫茫雪夜,叫她一個女同志怎麼走?她猶豫地說:「派出去的人,恐怕快回來了!」   
  「你是共產黨員嗎?」徐海東嚴厲地責問。   
  「是呀!」   
  「是共產黨員,就應該關心黨的事情!」徐海東嚷起來,「今晚,一定要把電話線接通!要和前方聯絡上!你去傳達我的命令,完全不成任務,開除你的黨籍!」   
  周東屏瞭解徐海東的性格。他關心黨的事業,關心作戰部隊,關心連隊戰士,這一切勝過關心他自己妻子、孩子,更勝過關心他自己。徐海東病中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只要有一口氣,就得工作!」周東屏不想讓自己的丈夫,在承擔病魔折磨的同時,再遭受精神和心理上的侵擾。她二話沒說,立即穿上大衣,帶著兩個通訊員,踏著半尺深的積雪,消失在茫茫的雪夜裡。   
  天亮時,電話通了,文件戰報也取來了。徐海東心平氣和地微笑著向周東屏道歉:「不要生氣啦!謝謝啦,我的好同志!」   
  「誰生氣啦!也不要你謝我!」周東屏故意說,「人家敢丟了黨籍呀!」   
  「那是氣話嘛!」   
  徐海東,這位往日馳騁於疆場的虎將,現在卻不能脫離擔架,不能帶兵打仗,還要別人照顧著、陪著。他心急如焚,煩躁不安,常常敲著擔架床的邊沿叫喊:「醫生,你有本事快把我的病治好,沒有本事,給我滾!」   
  「周東屏,你也到前方去!」   
  「秘書!你不要再天天念文件,上前線去!」   
  ……   
  炊事員送點好吃的,他嚷嚷是「浪費」;管理員打人從城裡買點桔子,他不吃,嫌貴;不好的消息,瞞著他,一旦被他發現,就大發脾氣……   
  1941年1月中旬的一天,一名幹部和徐海東談心,不時流出眼淚,徐海東說:「大丈夫只許流血,不准流淚,你有什麼傷心事?!比我這更傷心的,我都沒掉過半個眼淚渣!」在徐海東追問下,那個幹部把上級領導嚴令禁止讓徐海東知道的「皖南事變」告訴了他。新四軍軍部及直屬隊九千餘人,被國民黨反動派伏擊,軍長葉挺被俘,副軍長項英同志犧牲。徐海東一聽,如雷轟頂,一馬鞭子抽斷身旁的一顆小樹,大叫一聲:「抬我回部隊,為死難烈士報仇去,死,我也要死在前線……」一句話沒說完,大口鮮血噴湧而來,當即昏迷過去。   
  徐海東的病情加劇了。   
  1941年5月,黨中央從延安發來一份毛澤東親自起草的電報。電報全文二百多字,全篇多是安慰之語。電報的最後八個字是:「安心養病,天塌不管!」   
  徐海東手拿電文,熱淚盈眶。毛主席日理萬機,在百忙之中還關心我這個病號,真愧對黨中央,愧對毛主席啊!徐海東把最後那個個字寫在日曆牌上,放到枕頭邊。他多麼盼望早日恢復健康,好為黨工作……   
  劉少奇和新四軍所有領導都很關心徐海東的病情。他們派最好的醫生守在他的身邊,並多次囑咐醫護人員,要想盡一切辦法,使他恢復健康,他想吃什麼,就一定要想辦法給他買到,選派得力幹部隨同他。   
  1943年11月,譚震林同志選派一名團級幹部程啟文,到徐海東身邊去工作。臨行前,譚震林再三叮囑說:「要竭盡全力,保護好海東同志!」身患痔瘡不能行動的陳毅軍長說:「你的任務很重要,很重要啊!海東同志是我黨、我軍傑出的軍事指揮員。黨中央、毛主席很關心他,我們大家也盼望他早日康復,抗日戰爭需要他!你照顧好他,就是為黨做了一件大事!他重病在身,為黨工作心切,脾氣急,一定要多體諒他。告訴他,我不能去看他,要他靜下心,好好養病!」   
  「我一定完成任務!」程啟文心領神會地說。   
  程啟文要告辭了。陳毅同志又把他叫了回來,最後叮囑說:「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把海東丟了,只要警衛連有一個人,包括你在內,就必須有海東同志存在!記住!一定記住!有什麼困難,隨時向我們提出,要兵派兵,要錢送錢,你唯一的任務就是讓海東同志休息好,養好病!另外,你自己要加緊學習,還要給海東同志讀書,讀報……」   
  程啟文是鄂豫皖的老紅軍戰士。對徐海東很瞭解,但沒想到他病得如此嚴重:日夜臥床,每天只能有二三個小時可以坐起,連被子也不能貼身蓋,用一根鐵絲做的支架,把幾床棉被嚴嚴實實地捂在支架上。徐海東見程啟文來了,樂不合嘴。他問了前線的戰況,少奇同志的身體,陳毅的病情,部隊的狀況,等等。他微笑著說:「你來了,我們一塊談談打仗的事,我心裡輕鬆多了!」   
  按照陳毅軍長的意見,程啟文首先整頓了警衛連;徐海東每天的日程活動都由創新 自安排;派人到南京去給徐海東買藥;聽說徐海東想要看〈紅樓夢〉,他也當成大事,認真去辦…… 堅強的意志,樂觀的精神,是戰勝困難和疾病的一劑良藥。但是,它的作用必意有限。就在程啟文到來的第四天,徐海東突然大吐血,病榻前放著一個二號洋瓷盆,一次吐了半盆,連續幾天,高燒不減,溫一直在四十度以上。他每天都處於昏迷狀態,軍醫和周東屏束手無策,領導同志紛紛前來探望,悄悄地準備著後事。   
  深夜,周東屏守在徐海東床邊,泣不成聲。徐海東從昏迷中醒來,他也知道自己真的不行了。他低聲說:「哭什麼?你是個新四軍戰士,又是共產黨員,不能哭哭啼啼。人總是要死的,有許多有才能的幹部,中午一塊吃飯,有說有笑,上了前線,晚上就……你見得多嘛?!死,是不可怕的,只可惜我為黨做事太少了……」又昏迷過去了。   
  突然,地方黨的幹部帶來個老中醫,他叫沈默,鶴髮童顏,雖已六十,但腳步輕盈,談吐不俗。   
  「草藥是治不了大病的,我們要對黨負責,不能讓他亂下藥!」   
  「要吃這個人的藥,一定得報告中原局!」   
  ……   
  幾乎是異口同聲的意見書,不能讓這個「土醫生」下藥。   
  周東屏從小在農村長大,雖對中醫醫理不懂,但見過土中醫治好很多病。她斷然決定:立即請沈老先生出藥方,馬上派人去抓藥。   
  徐海東昏迷醒了後,表揚了周東屏的果斷,他說:「在藥不會吃壞人!」   
  無名的土醫生,並不一定沒本事。徐海東三副中藥下腹,高燒退了。當沈老中醫得知這個病人不是地方黨說的「楊副官」,而是大別山大名鼎鼎的徐軍長時,心裡有些後怕。守著徐海東一天一夜之後,自己背個筐,到山上去採中草藥。   
  「沈先生,我很感謝你!」徐海東握著老中醫的手,激動地說,「沒有你,我早已命歸西天了!」   
  「大別山的老百姓都感激你!」沈老中醫誠懇地說,「從前你率領紅軍幫著窮人鬧翻身,如今又領著老百姓打日本鬼子,你真是我們的救星啊!」   
  「很慚愧呀!我現在不能帶兵,不能打仗,」徐海東難過地說,「成了廢人……」   
  「你會好的,你會好的!」沈默望著這張和藹可親的臉說,「只要靜心養著,再吃些草藥就會好啦!」   
  沈老中醫臨走時,留下幾個藥方,並說過幾天還會來,調皮的警衛員問:「你怎麼把徐副總指揮的病治好的?」沈老中醫也詭秘頑皮地說:「我是太上老君專門派來給徐副總指揮送神藥的!」   
  病情一天天好轉,徐海東恢復了以前的生活:每天聽文件、報紙,精神好了,再聽讀幾頁書。頑強的生命,繼續和無情的病魔鬥爭著……   
  凡是熟悉徐海東的人都說:「真可惜,他病倒了,很難熬到抗戰勝利呀!」然而,他頑強的生命力,奇跡般地戰勝了死神。1945年8月15日,日本帝國主義宣佈無條件投降。在華中戰場,徐海東在病床上、擔架上抱病度過了八年抗戰的後五個春秋。   
  這是一座修繕頗講究的古寺——湖興寺,山門前是挺拔的松柏,院中奇花異草,品種繁多,錯落有致。很有名望的長老,是國民黨的國大代表,對抗戰也是一片赤誠。   
  「徐長官,敝寺室陋曾貧,不請海涵!」長老親自端著一盆曇花走到期徐海東臥室,恭敬地說,「特送一盆曇花,請笑納!」   
  「謝謝長老,快請坐!」徐海東對宗教界的人士一向都很尊重,「我們前來貴寺,已經夠打擾的了,你還……」徐海東沒有說完,又咳嗽了兩聲。   
  「聽說長官五年來抱病抗戰我們深為感動。您不愧為國人楷模,民族英雄啊!」長老誠懇地讚歎道。   
  事情也巧。長老送來的那盆曇花當晚開放,許多人都跑來觀賞。   
  寺中的長老身披袈裟,雙掌合十,向徐海東祝賀道:「長官真是福星,你一到敝寺,多年不開的曇花開了,國家民族和平有望,指日可待呀!」   
  「俗話說,曇花一現,但願這和平不要像曇花一樣,轉瞬即逝呀!」徐海東笑笑說。   
  「不!不!」長老說,「國共長期合作,和平建國!」   
  人們的議論,從賞花的吉祥,轉向了和平還是內戰的問題。長老走了,全是新四軍和地方黨的幹部戰士了,敞開心扉,暢所欲言。   
  大多數人都認為,和平建國是有可能的,不願意再打仗了。可唯獨徐海東以他戰略家的頭腦拿出了自己的觀點:外戰結束,內戰將要爆發。   
  從日本無條件投降以後,「老病號」徐海東就準備著跟國民黨打內戰,他在病床上,每天都向來人宣傳他的看法:戰爭會打起來。多數人信他的話,也有人認為他是個「經驗主義者」。直到黨內傳達了黨中央關於準備自衛反擊戰的緊急通知,話多人暗暗敬佩,「老病號」清醒的頭腦,敏銳的政治洞察力。   
  這時,徐海東病情雖有好轉,但是仍不能騎馬。國民黨軍大舉進攻,飛機到處狂轟濫炸,難得一個安全地方。徐海東從華北到蘇北,從蘇北轉向隴海路北,又轉到山東諸誠和膠東一帶。   
  許多老戰友都瞭解,對「老病號」最大的安慰是戰爭勝利的消息。每打了勝伏,陳毅、粟裕、譚震林、許世友等同志就派人把情況詳細告訴他。1947年5月,孟良固戰役剛結束,許世友帶著些罐頭、餅乾等戰利品,來到徐海東住的村莊,一進屋就大聲說:「我送藥來嘍!」   
  徐海東看到許世友高高興興地來了,以為真的搞來了什麼秘方,笑著問:「許司令,到底是什麼藥?」   
  「蔣介石五大主力之一的整編七十四師徹底完蛋了!」許世友把帽子扔在徐海東床上,露出了光頭,笑著說,「你說是不是一副好藥!」   
  徐海東聽到這個喜訊,別提多高興啦!他臉上的酒窩又深深顯露出來,連聲說:「陳老總和粟裕指揮得好!你們指揮得好呀!」   
  兩個老戰友,面對面坐著。一個繪聲繪色地講前線作戰的情景;一個聽得入神,神還不時提出對方答不出來的問題。猛地,徐海東對許世友說:「我不能上前線,還麻煩你來看我,心裡真慚愧!」   
  許世友和徐海東的性格相近,他理解徐海東的心情,笑著說:「我們這輩子,有打不完的仗,你安心養著,有你的仗打!」說著向周東屏說:「嫂子,我還沒吃飯,給熬點稀飯喝吧!」   
  山東農村,此時上好的稀飯算是小米綠豆稀飯了,只因戰事緊迫,沒等綠豆煮爛,許世友就等不及了。   
  許世友邊喝邊說:「嫂子想害我,讓我吃生綠豆!」   
  周東屏笑著說:「心急喝不了綠豆粥!等你再打勝仗時,我給你煮得爛爛的!」   
  臨出門時,許世友說:「徐大哥,你隨我們一塊轉移,我們只要還有一個人,也會保護你的!」   
  話語不多、字字千金。它既表達了老戰友生死與共的真切感情,又說明形勢嚴重和戰鬥到底的決心。徐海東握著老戰友的手說:「我一定好好養病,要親眼看著蔣介石下台。萬一你們轉出外線,給我一個連,我也要在沂蒙山區打游擊!」   
  山東是蔣介石兩個重點進攻的地區之一。中央為了徐海東的安全,命令徐海東和部分家屬撤往東北大連。1947年9月徐海東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威海衛海港。      
將星隕人民痛 浩氣貫長空 
  大連。文化街七十五號。   
  這座幽靜的住宅,近鄰老虎灘海濱。風景優美,空氣新鮮,中央為徐海東選了這個很好的療養場所。   
  徐海東幾年沒領兵打仗,仍是敵人情報機關追蹤的目標。為了保密,從威海衛港上船後,徐海東化名為余立仁。但是,敵人還是很快知道了他的行蹤。剛到大連第三天,大連市公安局的一個同志來說,美國電台今天的廣播說:「中共重要軍事領導人徐海東到了大連,企圖不明!」   
  徐海東又驚又怒地說:「我這老病號,什麼企圖不明!我的企圖很明白,就是養病!」接著他問道,「從山東撤下來的其他幹部家屬都安置好了嗎?」   
  「雖說困難些,但都安置了!」大連市委的同志說,「你別擔心了,都由我們辦!」   
  徐海東對身邊站著的秘書說:「你去把組織上撥給我的養病款,送過去,給那些生活困難的家屬!」   
  大連市委的同志瑞三推辭不接,秘書知道徐海東的脾氣,向來說一不二,別人不聽,他就會生氣,可能會加重病情。在秘書的解釋下,大連市委的同志把組織給徐海東養病的錢拿去補助那些生活十分困難的家屬了。   
  一位留美的肺科病專家和蘇聯紅軍的一位上校軍醫,經過化驗、透視等詳細檢查和會診,斷定:嚴重肺結核並帶有多種併發症,肺部的絕大部分失去功能,沒有完全治癒的可能。   
  在化驗室裡,當周東屏得知這個消息後,痛哭一場。   
  「以前主要吃些什麼藥?」蘇聯軍醫問周東屏。   
  「主要是靠吃一些中草藥,維持著。」她泣不成聲地說,「每天還要工作、讀書、看文件……」   
  「這簡直是個奇跡!」蘇聯軍醫驚奇地說,「我不能理解他的生命力為什麼這麼強!」   
  兩位醫生在周燕屏的要求下,答應不把真實病情告知徐海東。   
  徐海東自從病倒以來,從不認為自己的病有多麼嚴重,總是滿懷希望和信心,像在戰場上蔑視敵人一樣蔑視病魔。他始終相信自己會好的,九次負傷沒有死,病也決不會奪去他為革命繼續工作的權利。醫生一進門,他就樂呵呵地問:「我要養多久,才能上戰場?」   
  兩位肺科病專家互相望了望,只好說:「你的精神會使你倆恢復健康!」   
  「你是老布爾什維克,又是名軍人,軍人是最瞭解軍人心理的,我還想參加戰鬥!」徐海東說。   
  上校軍醫面對這位解放軍拘將,強做微笑、連連點頭:「是的!你會的!」   
  可事與願違,三年國內解放戰爭於1949年基本結束。徐海東空有一腔熱血,卻難赴重任。   
  徐海東兩肺功能嚴重損害,聽診器下濕性鑼音像水泡樣隨著吸氣鳴響,可是,徐海東對自己的希望從沒破滅過,只要病菌情略有好轉,就寫信向黨中央報告。黨中央和毛澤東等其他領導同志關懷他,也希望他能重新工作。1950年8月20日,毛澤東的親筆信從中南海飛到了大連:   
  海東同志:   
  七月十七日來信收到。病有起色,甚慰。我們大家都系念你,希望你安心靜養,以求痊癒。此復,順祝愉快!   
  毛澤東   
  一九五○年八月二十日(見〈毛澤東書信選集〉,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385頁。)   
  徐海東把黨中央的關懷記在心裡,把毛澤東的信放在枕邊,作為鼓勵和鞭策自己的精神食糧。他每天堅持起床,加緊鍛練身體,爭取早日恢復健康,為黨、為人民多做貢獻。   
  徐海東永遠銘記徐海東的一句話:「我看過〈三國演義〉、〈水滸〉和〈紅樓夢〉的人,不算個中國人!」他在學習馬列著作和閱讀文件、報刊之餘,也常常反覆讀這些書。他不太喜歡〈紅樓夢〉,其中的人物和他這個一生征戰的武人性格、愛好毫無共同之處,但他還是把它讀了兩遍,他要做個名副其實的「中國人」。   
  1951年5月30日。徐海東住所。   
  陽光燦爛,春潮乍起。湛藍的遼東海灣,泛起洶湧的春潮,海水一次次向海邊的沙灘撲來,不時泛起白白的浪花。被妻子周東屏攙扶著和徐海東,站在門口,已經多時,他的心也隨著海水一起澎湃。想到周恩來總理要來大連親自探望他,他的心情就無比激動。   
  一輛吉普車在徐海東面前停下了,周恩來和鄧穎超敏捷地下了車,大步向站在門外、等了很久的徐海東夫婦走來,徐海東也三步並做兩步,迎了上去,兩雙久別重逢、凝結著深厚友誼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徐海東激動而有些歉意地說:「周副主席,我沒有完成黨中央交給我的任務!」   
  「你完成了任務,在病中還想著為黨工作。」周總理誠懇地說,「中央的同志和毛主席都想念你!」   
  徐海東說:「我的身體不爭氣,一心想打仗,可是戰爭結束了!」   
  周總理說:「勝利了,條件好了!你可以徹底把病治好,革命的路長著呢!毛主席說了,我們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呀!」   
  當周恩來發現徐海東臥室掛著洗過的新四軍服裝時,對周東屏說:「這襯衣、褲子、襪子都補丁加補丁啦!不能把我們的大將軍打扮成叫花子嘛!」   
  「海東堅持穿。他說,剛建國,資金短缺,把剩餘的錢給那些死難烈士的家屬用!」周東屏解釋著,「不過,不時候苦日子過慣了。沒客人的時候,穿好衣服也是浪費!」   
  周恩來眼睛模糊了,心情有些激動。他心想:「這是為中國革命立過汗馬功勞的將軍,革命勝利了,怎麼能讓他過這種寒酸的生活,當即批條,給徐海東增加養病款、衣食款。   
  徐海東久居大連達九年,周恩來先後三次專程前來探望。   
  第二次是1955年徐海東被授大將軍銜之後,周總理去大連,又到了文化街七十五號。徐海東十分不安地對周恩來說:「總理,我長期養病,為黨和人民工作太少了!授我大將軍銜太高,我受之有愧啊!」   
  周恩來一向鍾愛這位窯工出身的紅軍高級將領,欣賞他的軍事才能,喜歡他的坦率性格,熱愛他的光明磊落和赤膽忠心。周恩來握住徐海東的手說:「海東同志,授你大將軍銜,不高也不低,恰當!」這句語重心長的話,是對徐海東的功勳、才能的準確評定。   
  周恩來第三次來到大連徐海東住處時,發現徐海東還住在那所低矮簡陋、潮濕的舊房子裡。周恩來當即批條、撥款,把徐海東的臥室加高。   
  徐海東聽說需要很多錢,堅持說:「我感謝總理關懷,房子不修也能住!」   
  「你是個病人,需要更多的新鮮空氣!」周恩來關心地說。   
  「我要以總理為榜樣,要永遠艱苦奮鬥,保持共產黨人的本色!」這是徐海東的座右銘,也是他常常教育身邊工作人員、教育孩子們的話。   
  抗美授朝戰爭爆發後,徐海東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從報紙和文件中瞭解戰況。遠離戰場,他不能像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那樣,找前線指揮員談話,於是,他就經常找當時任大連市委書記的老戰友郭述申談談,和他共同說說戰局,講講如何做好戰備。   
  「居安思危」、「有備無患」,是徐海東常常掛在嘴邊的兩句古語。毛澤東在中國共產黨共產黨七屆二中全會提出:   
  因為勝利,黨內的驕傲情緒,以功臣自居的情緒,停頓起來不求進步的情緒,貪圖享樂不願再過艱苦生活的情緒,可能生長。……他們在糖彈面前要打敗仗。我們必須預防這種情況。(見〈毛澤東選集〉第上卷,人民出版社,1967年版,第1376頁。)   
  為了保持謙虛慎謹,防止對個人歌功頌德,根據毛澤東的提議,七屆二中全會還作出了「六不規定」:   
  一不祝壽;二不送禮;三少敬酒;四少拍掌;五不以人名作地名;六不要把中國同志和馬恩列斯並列。(見〈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二冊,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418頁。)   
  這些話,徐海東常給家人說,給同志們講。有一次,聽說一個幹部鬧離婚,把在一塊抗戰八年的妻子無故甩掉,另尋新歡,他氣憤地罵了好多天。從此,每逢多年不見的同志來看他,不管對方高興不高興,都問一下:政治上犯錯誤沒有?經濟上多吃多佔沒有?生活上和老婆離婚沒有?   
  周東屏提醒他說:「多年不見的老同志,怎麼開口就問這些?!」徐海東卻認真地說,「問問有什麼不好,提醒他們別犯錯誤!」他鄙視爭名、爭權、爭利的人。   
  1956年9月。北京觀音寺一號。   
  一座典型的北方四合院。房子雖不新,但古樸典雅;四周的房子紅簷綠瓦,院子中間大方磚鋪地,很是氣派。這是清朝末期給一位德高望重進士建造的。組織上決定,徐海東搬進去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1956年9月,徐海東移住北京觀音寺一號。不久他以中央人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委員會委員的身份,參加了中國共產黨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當選為中共中央第八屆中央委員。   
  徐海東在參加八大期間,見到了許多老戰友,老同志,看到他們個個精神煥發,為新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在各自的崗位上朝氣蓬勃地工作。他渴望著也能走上工作崗位實在不甘心「只當官、不做事」。他的心扉,一直是朝著整個國家,向著全世界。他手上總是提著一台半導體收音機,國際新聞,國內新聞,解放軍專題節目,學習講座,他都認真收聽。對家裡人來說,他既是熱心的歷史講解員,又是受尊重的「時事評論員」。醫生阻止他看書、看文件,只允許他聽讀,可旗偏做不到,只要身體狀況稍稍好一些,就職自己看文件,看報,有時還看些文藝書籍。他說:「吃飯不能找人代替,學習一樣不能讓人代替。聽讀三遍,不如自己看上一遍。」   
  徐海東期望著能工作。身體略好些,每天能起床三四個小時,在別人攙扶下能走出臥室了。他就主動承擔了中央軍委委託他主持編寫紅二十五軍戰史的工作。他身編寫戰史的執筆人一再囑咐:   
  寫歷史,要寫黨、寫毛澤東思想,寫人民群眾,不要把我個人寫成英雄。沒有黨,我仍舊會是個窮窯工!(見張麟著〈徐海東將軍傳〉,上海文藝出版社1983年版,第273頁。)   
  他的頭腦,簡真是一台電子計算機,多年的重病,絲毫沒有損傷它的敏捷和記憶,令人驚歎!三十多年前的大小戰鬥經過,敵人兵力部署、部隊番號、指揮官的姓名、外號、習慣,都記憶猶新,歷歷在目;我軍的作戰經過、行軍路線,爬過的山頭,駐過的村莊,以及許許多多動人的故事,在他的口中都如數家珍、滔滔不絕。   
  由別人執筆,他口授,先後寫出〈保衛紅色土地〉、〈會師陝北〉、〈奠基禮〉等革命回憶錄;又憑他細心的回憶,繪製出十多幅戰例地圖。這些,都為現在研究歷史、研究紅二十五軍戰史提供了寶貴的原始材料,徐海東做出了超負荷的貢獻。許多老戰友對他驚人的記憶力,欽佩不已,紛紛稱他為「活資料」、「活地圖」,有的稱他為「天才的記憶」。他自己卻幽默地說:「不是我記憶好!而是那些事和人太動人了,我想忘都忘不了!」   
  1960年春。廣州療養院。   
  北京的樹枝剛剛有點綠意,廣州已進入枝繁葉茂、百花盛開的仲春了。   
  在廣州療養院的一間套房裡,暫時養病於此的徐海東正和曾任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代主席的董必武親切交談。   
  「蘇聯背信棄義,撤走專家,撕毀合同,給我們造成很大損失呀!」徐海東和董老寒暄幾句後,談上了國際國內形勢,「中國人就是有骨氣,沒有被困難嚇倒,沒有被威脅摧垮!」   
  「是呀!蘇想致我們於死地,我們就迎著困難上,爭取比有他們的幫助時搞得還好!」董必武是孫中山的同盟會會員,曾在武漢首創「共產主義小組」,是中國共產黨最早的創建人之一,這位偉大的革命家,博古通今,知識淵博。現處在中國政壇最高領導層,為中國加速實現「共產主義」而不知疲倦地到處奔忙。談起國內外形勢,他說:「我們要有自己的鋼鐵廠、汽車廠、遠洋輪船製造廠,我們還要有自己的導彈和衛星……」   
  交談了一陣,董老要走時,高興地握著徐海東的手說:「海東同志,我很欽佩你。你病了二十多年,沒有落後於形勢,這是不容易的。有的同志養病一、二年,思想就跟不上了!」   
  徐海東搖搖頭,笑著說:「我還得向董老學習,請董老多多指教呀!」   
  在病中,徐海東生怕自己落後太遠,只要身體能支持,就學習,就盡可能爭取參加中央召開的重要會議;只要有可能,他就坐著手推車參觀一些地方,看看工農業生產,主動和工農群眾接觸交談。他聽到、看到生產上的好形勢,就舒暢、高興。碰到相反的情況,他就睡不好覺,吃不下飯。   
  1959年廬山會議(1959年7月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在江西廬山召開,彭德懷旨在糾「左」的萬言書,被批為右傾。隨後,全國掀起反擊右傾的政治運動。)後,徐海東對黨的一些決策,難以理解。他感到,越是擔心自己落後,好像時代的列車越是跑得更快,總也跟不上似的;越是害怕犯「右」的錯誤,思想上卻越來越「左」不起來。「老病號」和許多老朋友一樣,意識到有一種潛在的危險。   
  1966年5月23日晚。徐海東寢室。   
  兒女們坐在徐海東床邊,說起社會上出現的一些大字報,還給他讀了一些傳單。其中有一張油印傳單寫的是林彪如何「一貫緊跟,一貫高舉」,還說「林彪是貧農家庭出身……」   
  「放屁!」徐海東突然火了,手拍床邊,氣呼呼地說,「完全是胡說八道。當了副主席,也不能改變成份嘛!紅軍時期,我兩次帶領隊伍到過林家大灣。他家十幾台織布機,是我們分給窮人的。他家怎麼是貧農,哪一家貧農,有那麼多織布機,還有那樣多的瓦房!」   
  徐海東突然聯想到,兒子給他讀過的中央5月政治局擴大會議的一些文件,覺得林彪最近言行反常。他不顧此時又加重的病情,叫兒子把文件全部拿過來,親自一字一句的仔細讀兩遍。他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心潮隨著中國社會主義這條航船起伏。   
  由批判〈海瑞罷官〉而點燃的所謂「文化大革命」之火,通過5月的政治局擴大會議,已經由意識形態領域擴大到全國各條戰線。瞬間,這場紅色浩劫將要席捲具有五千年文化的神州大地。   
  猶如一股暗火,雖然它已經熾熱地燃燒了,但當它還沒有把整個大廈化為一團火海的時候,總不是會被一般的人所注意。   
  然而,經受過無數次激戰和政治風波的共和國大將,卻超人地嗅到了火藥味。是秉筆直抒、進諫中央?還是安心養病、天塌不管?中央委員的責任感、使命感;共和國大將赤膽忠誠;「徐老虎」的剛直坦率;……對黨負責、對人民負責的一貫作風驅動著他絕不能袖手旁觀。   
  夜間2時。徐海東的寢室仍然燈火通明。   
  「文伯!文伯!」徐海東呼喊著已經熟睡的兒子徐文伯。   
  徐文伯為了便於照顧久病的父親,就睡在隔壁。他應聲而到。   
  「取過紙、筆。我要給毛主席寫信」徐海東吩咐道。兒子一切準備就緒後,提筆待寫,徐海東深吸了一口氧氣,口授道:   
  中央的接班人一定要選好,要符合毛主席提出的接班人標準。   
  ……   
  趁毛主席、劉主席和中央各位領導健在的情況下,把埋在中央的定時炸彈統統挖出來,以防後患無窮!   
  ……   
  毛主席親自培養幾十年的老幹部不宜換得過多,因為把黨的傳統、作風交給下一代有一個過程。   
  ……(見張麟著《徐海東將軍傳》,上海文藝出版社1983年版,第283頁。)   
  徐海東望著天花板,思路清晰,觀點明確,他不時的被迫吸口氧氣,語言不能連貫,然而,字字斬釘截鐵,句句直言不諱。   
  一封代表一名真正共產黨員的信,飛向了中南海。   
  「文化大革命」這場在神州大地上突然刮起的一股颶風,橫掃中華人民工和國的所有城市和鄉村,就連長年臥床不起的「老病號」徐海東也未能倖免。   
  「修正主義分子」、「野心不死」、「想當國防部長」、「要守總參黨委的權」、「『二月兵變』的幕後支持者」、「想要毛主席交權」、「對林副統帥不忠」……一個個「莫須有」的罪名,一封封逼供信,一頂頂「反革命」大帽子,壓得只靠氧氣罐維持生命的徐海東喘不過氣來。徐海東陷入了空前的苦悶之中。   
  凜冽的寒風,使徐海東臥室四壁掛滿了白霜。周東屏從鄰居借來的小火爐裡,含硫量很高的劣質煤,散發著微弱的熱量。   
  周東屏和兒子,既是炊事員,又是看護員。徐海東呼吸艱難,嘴唇、手指甲變成紫色,生命垂危!他抓住周東屏的手,喃喃地說:「我們一直講要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他們哪裡還有人道主義呢?我連個戰俘都不如了!」   
  「我得想辦法去找總理!」周東屏難過地說。   
  「不要去找總理,他忙啊!他也難啊!」徐海東說,「我相信毛主席、黨中央,這場大運動很快就會結束的。我們再挺一挺,度過這最難的日子,一切都會好起來!」   
  周東屏望著奄奄一息的丈夫,曾經叱吒風雲的紅軍高級將領,革命勝利,卻遭到這樣的下場,她心裡翻江倒海,淚如泉湧。她不甘心就這樣讓丈夫不明不白地離開人世。她背著丈夫,讓大兒子徐文伯想方設法找到徐海東的老戰友王震,看看有沒有辦法。   
  1936年10月,徐海東奉中央軍委命令率紅十五軍團去迎接紅二、四方面軍。實現紅軍三大主力的會師。徐海東首先迎接到的是紅二方面軍王震等率領的紅六軍團。兩位虎將雖不曾相識,但互相久聞其名。他們一見如故,熱烈地擁抱,互致問候,無所不談。由於性格相近,出身相同,對革命前途觀點一致,對張國燾同聲譴責……真是相見恨晚。徐海東稱王震為「王老弟」,王震稱徐海東為「徐大哥」,幾十年都稱呼如初。   
  抗日戰爭爆發後,在晉察冀、晉西,徐海東率領三四四旅和王震率領三五九旅互相配合,使驕橫的日偽軍首尾難顧,屢遭痛殲,敵後老百姓拍手稱快。從此,他們朝夕相處,互相關心,互相愛護,遇到困難共同商量克服,打了勝仗純樸勉勵,真可謂是有難同當,有福同享的親密戰友和兄弟。   
  1956年,徐海東在大連休養,王震專程從北京去看望因戰爭不斷而闊別二十年的「徐大哥」。王震高興地說:「徐大哥,您能有今天真是九死一生呀!您是死不了的人!」徐海東激動地說:「王老弟,我們能見面是多麼不容易呀!我相信您能活到百歲!」……他們暢談了兩天兩夜。   
  「文化大革命」使人性扭曲,「友誼」一詞在字典裡失去了位置。往日情同手足的兄弟,反目成仇;多年恩愛夫妻劃清了界線;征戰多年的戰友,成了敵對派;……但徐海東和王震的友誼之樹卻更加根深蒂固。後來據徐海東的長子徐文伯回憶說:   
  在風雨如磐的十年中,父親和王叔叔的友誼也經受了考驗。林彪、江青一夥把我父親和王叔叔的親密無間的戰友關係,污蔑為「黑關係」、「搞串聯」、「搞陰謀」。早在1966年9月,林彪、江青一夥就開始誣陷王震叔叔,強加種種罪名,給他掛黑牌子進行批鬥。一天,王叔叔砸了黑牌子來到我家,對我父親講了事情的經過。父親非常氣憤地說:「王老弟,你砸得好!我們對黨對人民問心無愧,不管遇到什麼情況,我們都要頂得住。要說你王老弟是反革命,那我徐海東也就是反革命。」父親盡力地安慰王叔叔,要他注意身體,堅信烏雲總是要過去的。   
  1967年武漢「七·二○」事件發生後,林彪、江青一夥要抓所謂的「軍內一小撮」,大街上貼滿了「打倒徐海東」的標語,污蔑我父親是「七·二○」事件的黑後台。父親感到實在冤枉、憋著一肚子的火到王叔叔那裡,傾訴衷腸。王叔叔對父親百般地安慰,並說:「徐大哥,要說你是反革命,那我王震就是反革命。你要多加保重身體,相信問題一定要搞清楚的。」王震叔叔又對我說:「你爸爸有什麼事情儘管來找我,其他地方都不要再去了,我不怕牽連,徐大哥的事我要管到底。」(見胡小歐編《大將交往錄》,四川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29-130頁。)   
  聰明的徐文伯甩掉盯梢,終於找到了王震,急切地說:「我父親肺部功能已失去百分之八十,二十四小時都離不開氧氣,沒有氧氣和藥品怎麼能活下去呢?我們向中央軍委、總參總後和中央文革反映這緊急情況,結果都是不管不問。我們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他們整死呀!被迫無奈,我又找您來啦!」   
  王震知道,徐海東現在患有嚴重的肺病,心臟病、哮喘、氣管炎、肺氣腫等病症,他十分著急,果斷地說:「一定要想盡辦法維持徐大哥的生命!」   
  王震冒著風險把徐海東的情況報告到周恩來那裡。周總理得知後非常氣憤,他立即給北京醫院打電話,囑咐把徐海東同志的醫療關係轉解放軍總醫院。又叫秘書打電話告訴有關單位,一定要保證海東同志的氧氣和藥品供應。   
   徐海東在昏迷中,聽說總理親自過問他的醫療保健事宜,激動得流下熱淚。他喃喃自語:「總理,總理,我們的好總理啊!」 1969年3月31日。   
  徐海東心急如焚,忐忑不安。   
  第二天中共「九大」就要開幕了,可他這位「八大」的中央委員,直到現在還沒接到參加會議的通知。   
  徐海東從早晨等到中午,又從中午等到晚上,從晚上繼續等到第二天早晨,仍然沒接到通知,這使他徹底絕望了。他原來總是堅信毛主席、黨中央的領導同志瞭解他,現在他懷疑起來!   
  這天夜裡徐海東徹夜未眠。天好像真的要塌下來了,他陷入了極度的痛苦之中。   
  從黨的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徐海東當選為中央委員後,中央每次開會,毛澤東在問到出席會議的同志時,總要問一聲:「海東同志來了嗎?」就這麼簡單一句話,就使這位老將軍感到深深的慰藉,似乎久纏於身的病痛也好了許多。   
  多少年的革命情誼、多少次難忘的戰鬥,難道說,由於一場「文化大革命」,就統統被毀掉了?徐海東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一樁樁往事,歷歷在目:   
  1960年春節,徐海東在廣州一個叫機頸坑的地方療養,當時,正好和毛澤東住隔壁,相距只有幾十米,他夜晚有工作,乘車外出,每次都要司機把汽車從上坡滑到下坡,然後再發動機器,毛澤東囑咐司機說:「海東同志住在隔壁,他是個病人,要讓他休息好!」周恩來對徐海東的關懷和體諒,更是難忘。有一回,在北戴河,徐海東去看望總理時,總理正在理髮,見徐海東來了,頭髮理了一半,便叫停下來,陪著徐海東談話四十多分鐘,送他走後,才又坐下來繼續理髮。   
  ……   
  漫長的黑夜,徐海東的心裡也一片茫然!   
  與此同時,人民大會堂北側小會議室。   
  一個大吊燈,照得會議室如同白晝。   
  周恩來正在主持一個緊急會議。他用低沉的語氣宣佈:「毛澤東同志緊急提議,徐海東同志應出席第九次代表大會,並建議他參加大會主席團。」   
  周恩來講完,大多數人同意,也有人提出疑問。周恩來解釋說:「毛主席早就說過,徐海東是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我認為不讓徐海東同志參加『九大』是不合適的。至於他有沒有問題,以後會搞清楚的!」 會場沉靜了片刻,發出一個個回聲:   
  「同意!同意!」   
  雖然仍有少數人抱著敵意和懷疑,但是他們無法陰撓黨中央毛主席的提議和多數人的意願。   
  4月1日中午。中央辦公廳的一位副主任和軍委「辦事組」的一名負責人來到了徐海東病床前,向他傳達了緊急會議的決定,並問道:「你能出席今天開幕式嗎?如果不能去,可向中央請假!」   
  絕望中的徐海東聽到這個消息,喜出望外。他流著淚,激動地說:「主席提我的名,身體再不行,就是爬,我也要爬去!」   
  4月1日下午。人民大會堂內莊嚴肅穆。   
  周恩來見徐海東來到主席台,緊走幾步迎上前去,與徐海東握手問候,並親手扶起徐海東,將他安排在座位上,然後,又轉身對大會一位服務人員說了一句:「小推車一定要放到海東同志身邊!」   
  黨的這次代表大會,是在極其異常的情況下召開的。徐海東對大多數代表和主席團成員,都很陌生。尤其是黨代表,大都是由革命委員會同各造反派組織的頭頭協商決定或上級指定的。……很多品質惡劣的幫派骨幹,林彪、江青一夥的爪牙,成了「九大」代表。有的人是先確定「九大」代表身份之後,才趕辦入黨手續,或是在火車上突擊入黨的。而大批優秀的共產黨員和黨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卻被排擠在「九大」之外,被剝奪了參加「九大」的權利。   
  許多應該出席大會的同志,沒有參加;有的同志是剛剛從「牛棚」出來,像徐海東一樣,匆匆趕到會場的。這些代表們心中都有說不出的滋味。許多老同志聽說「老病號」也受了折磨,對他格外關注,都向他投來親節問候的目光,用手勢跟他打招呼……   
  這時,在雄壯的《東方紅》樂曲聲中,毛澤東款步走入主席台。會場立即掌聲雷動,經久不息。站在毛澤東座位旁邊的林彪,拿著「小紅書」,領著全體代表,長時期高呼:「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毛澤東就坐後,習慣地環視了一下會場,然後側身問道:「海東同志來了嗎?」   
  「到了,到了!」徐海東又一次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忙答了一句。不知是什麼力量驅動,他竟然站了起來。毛澤東向他招手致意!徐海東久久望著毛澤東和他身邊的林彪。林彪也回頭看一眼徐海東,四目相對,一束莫名其妙的火花碰撞出來!   
  大會選舉那天,徐海東那雙微微顫抖的手,提著鉛筆,在一個個名字下點著、數著。坐在他身邊的一位,看到他在朱德、陳毅、徐向前等人的名字下面劃了圈,急忙向他耳邊低語:「這些都是『老機』!」   
  徐海東明白「老機」的意思,是指「機會主義者」、「修正主義者」。在這種場合,他不便和那人辯論,只回答了一聲:「他們是毛主席提的名,難道你不相信毛主席?!」說得那人啞口無言。   
  投票時,徐海東向附近的王震招招手。王震走了過來,徐海東鄭重其事地行一個軍禮說:「王老弟,我非常信任您,因我病重不能走動,請您代我投票!」   
  王震深情地向徐海東鞠了一躬說:「徐大哥,我一定照辦!」   
  周總理看到這一情景,向徐海東和王震點頭。三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會意的微笑。   
  尖下頦、短眉毛,有些三角眼的林彪,也看到了這一情景,他卻狠狠地瞪了王震一眼。王震也沒示弱,也狠狠地回敬了林彪一個「白眼」!   
  徐海東在「九大」上,再次當選為中央委員。   
  然而,對徐海東的迫害,依然沒有放鬆。   
  1969年10月20日深夜。北風嗖嗖,黑夜沉沉。   
  軍委「辦事組」的兩名成員來到徐海東床前,嚴肅地向他宣讀了由林彪簽發的中央軍委「一號命令」:要準備打仗,要「疏散」。最後,下驅逐令似地說:「兩天之內必須離開北京!」。   
  戰爭會不會馬上爆發,徐海東確實說不好。但「戰爭」一詞,對在戰爭中長大的徐海東來說,沒什麼可怕的,就像家常便飯。徐海東面對沒有好臉色的兩個辦事員說:「我身體雖不好,不過,打起仗來,也不用你們保護!」   
  「不行!必須走,這是毛主席的命令!」   
  徐海東,一向崇敬毛主席,相信毛主席,不管是戰爭年代,還是和平時期,只要是毛主席的指示或命令,他從不懷疑堅決照辦執行。這位年近七十的老戰士、老共產黨員沉思片刻,說:「毛主席的命令,我執行!」   
  這一夜,徐海東沒有睡覺。一個人躺在床上,一聲不吭。周東屏幾次走近他,勸他不要多想,他也沒有言聲。直到妻子再三勸慰,他才說:「我不是怕離開北京,我更不怕死,我在想會不會發生戰爭?」   
  第二天上午,徐海東換上新衣服,刮了刮臉,準備和幾位老同志告個別。門外傳來一陣爭吵聲,是王震在吵罵不讓他進門的衛兵的聲音。   
  兩位年逾花甲的老人,一見面什麼也沒說,抱在一起哭了起來。   
  原來,王震也接到了所謂的「一號命令」,是來向徐海東告別的。   
  「徐大哥!」王震說,「我們倆都是工人階級出身,我們是不會反黨的,是擁護毛主席的!」   
  徐海東含淚點點頭。他從老戰友的話語中聽出了他有滿腹的冤屈。他說:「兄弟,你說得對,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這話既是安慰「王老弟」,也是在安慰自己。   
  「我們什麼都不要,只要『同志』兩字!」王震悲傷地說。往日開闢南泥灣的三五九旅旅長、八路軍南下支隊司令,南征北戰,赫赫功績,革命成功了,卻被「疏散」到江南,沒有什麼要求,唯一奢望的是要黨、要人民承認他是一個「同志」。這多麼淒慘和悲哀!   
  「這次分手,恐怕再難見面了。徐大哥,我是不會忘記你的!請你多保重……」王震泣不成聲。   
  兩位老將軍,緊緊握著手,都不言聲了。這無聲的場面,比千言萬語更讓人動心。周東屏,這位紅軍老戰士,從不當著徐海東和老戰友的面落淚,此時,也忍不住不停地擦著眼淚。   
  1969年10月21日晚。徐海東被送上了一列南下的普通客車。躺在車上的徐海東困難地偏過頭來,最後望了一眼被沉重的夜色籠罩的首都北京。   
  徐海東被「疏散」到河南鄭州郊區的一個干休所裡。臨時為徐海東騰出一幢陰暗、潮濕的房子,暖氣已壞,水流滿地。時值10月,天氣乍寒。徐海東得了感冒,病情加重。醫藥無保障,連他每頓飯後必須服的酵母片都不能保證。住在干休所的老同志看不過去,有人送藥,有人送菜,他們都被指控為「劃不清界線」。   
  周東屏向黨中央求援、向北京求援,可是,電話打不通,信交不到毛主席和周總理的手裡。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剩下的唯一信靠,便是徐海東生命的超然精神。他對妻子和兒子說:「毛主席是保護我們的,總理是保護我們的。你們也不要怨下邊人,是『他』!」他說著,伸出兩個指頭,又指指自己的光頭。周東屏和孩子們都明白他的手勢,指的是「二號人物」——林彪。   
  1970年3月25日,徐海東將軍含恨逝世於河南鄭州。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昏迷中還重複說:「我想見毛主席!我是林彪害……害死的……」   
  林彪控制的軍委「辦事組」,發出五條禁令:《人民日報》不登消息;《解放軍報》登消息,不登照片;不寫評語;骨灰盒上不覆蓋黨旗;不送花圈。   
  他們什麼都可以「不」,但卻有一條他們無法「不」,那就是,他們怎麼也不能抹去徐海東大將在中國人民心中留下的豐碑。   
  1979年1月25日。全國政團協禮堂。   
  春天,又重回中國大地。明媚的陽光,照在金碧輝煌的政協禮堂上,放出奪目的光彩!   
  黨中央副主席鄧小平,為徐海東等八位被迫害致死的老一輩革命家主持了莊嚴隆重的平反昭雪大會。悼詞中寫道:   
  徐海東同志在中國革命戰爭中屢建戰功,深得黨的信任、人民群眾和文大指戰員的愛戴。偉大領袖毛主席曾高度讚揚徐海東同志是「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工人階級的一面旗幟」。   
  ……   
  要學習他大公無私、襟懷坦白、愛憎分明的工人階級高尚品質;學習他不怕困難、不畏艱險,敢於鬥爭、善於鬥爭的無產階級革命風格;……(見張麟著《徐海東將軍傳》上海文藝出版社1983年,第294頁。)   
  徐海東,一代名將,永垂中國革命史冊的傑出的軍事家,中國人民的優秀兒子!      
網上資料       
徐海東的青少年時代 潘懷淦 
  徐海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忠勇將領,是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是一位能征善戰英勇頑強的英雄。   
  徐海東在舊社會飽受反動統治階級的欺壓,有著悲慘的經歷。他的聰明才智,完全是在黨的領導和培育下,在革命實踐中學習、在集體奮鬥中凝成的。   
  「臭豆腐」的來歷   
  「臭豆腐」是徐海東的渾名。要知道他這個渾名的來歷,得從他的家庭出身談起。   
  一九○○年六月十七日(農曆五月二十一日),徐海東出生在湖北省黃陂縣夏店區徐家窯(今屬大悟縣)一個窯工家庭裡。他祖孫六代以燒製陶器為業,沒有田種,只有兩小塊旱地。他有兩個姐姐、五個哥哥,還有四個堂兄、一個堂姊,連同父母叔嬸、侄兒侄女,全家共三十二口人。父親徐忠本、叔父徐忠聘和幾個哥哥都是做陶器的師傅,全家開辦燒製陶器的作坊。他們成年累月的活計,就是把黃土挖起來搗細曬乾,用水和成泥,做成各種盆、罐、缸、缽的坯子,然後放進窯裡燒製成成品出售。這是一種很累人的活路,但是沒有多少錢賺。遇到好年景,買窯貨的人多,收支略有盈餘;如果年景不好,買窯貨的人少,就要忍饑受凍,逃荒借債。   
  徐海東出世時正遇災荒,家無存糧,外無救援,生活十分困難。母親沒有奶水,父親急得團團轉。在這種情況下,母親準備把么兒子溺死,免得挨餓。幸虧幾位嫂嫂耐心勸說,並常常把自己不多的奶水勻給小弟弟吃。這樣,徐海東才活了下來。   
  徐海東小時候沒有穿過新衣服。天冷了,他把哥哥們不能穿的舊衣服撿來穿;到熱天,他乾脆一絲不掛。由於大人沒有工夫管他,他成天盤泥土,和泥巴,時常把身上糊得很髒,從頭到腳沾滿了泥土。嫂嫂們和他開玩笑說:「老么啊,你簡直像筒臭豆腐!」他聽了,覺得很好玩,不禁嘿嘿直笑。以後嫂嫂們幫他料理時不叫名字,逕直喊:「臭豆腐,你過來,我幫你把身上洗洗!」他對嫂嫂們非常尊重,不稱嫂,而叫姐。所以嫂嫂喊他臭豆腐,他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反而感到很親切,聲叫聲應。後來,這樣喊的人逐漸多起來,「臭豆腐」也就成了徐海東的代號,他的本名反而不為人們注意了。一直到他長大了,參加了革命,人們依然這樣叫他。   
  他擔任了紅二十五軍軍長以後,有一次帶領部隊從家鄉經過,遇到段家畈一個綽號叫「豆渣」的老鄉,這位老鄉見他當了大官,很拘謹地喊他「徐軍長」,他一把把那位老鄉的手拉住,開玩笑地說:「你忘了嗎?我兩個是夥計呢,你是『豆渣』,我是『豆腐』,不是又連根又同心的夥計嗎?」說得兩人都笑了。   
  因為徐海東英勇善戰,國民黨反動軍隊都很害怕他,一聽說「臭豆腐」這個綽號他們就感到「臭豆腐」沾不得,一沾就跑不掉了。這樣「臭豆腐」在敵人心目中就成了另外的意思。   
  學堂裡的風波   
  徐海東小時候機敏好學,大人們都很喜愛他。在他八歲那年,父母商議生活再苦些也要送他去唸書,學點文化。   
  海東上學那天,母親特地為他縫了件棉布長衫穿著,親自把他送到學堂會。他可高興呢,一路上又是蹦又是跳,把路旁樹叢中的鳥兒都驚得飛起來。學堂就在對面山下喻家祠堂裡,離徐家窯只一里多路,他們很快就到了學校。這是堂私塾,只有一個老師,三十幾個學生。學生中年齡大的已有大人那麼高了,小的同海東差不多,大多數穿著很講究。海東正好奇地打量著他們,母親拉他去拜見老師。原來老師就是他的舅父吳學伯,母親要求舅父對他嚴加管教,舅舅滿口答應。母親臨走時又叮囑他說:「從今天起,你就是學生了。要好好聽舅舅的話,用心讀書,別再淘氣啊!」他快樂的直點頭。   
  徐海東自尊心很強,學習非常認真,不到一個月就把《百家姓》背熟了,並且能認能寫,接著讀《三字經》、《教兒經》和「四書」。雖說這些書宣揚了些啥東西他不明白,但讀書識字進步很快,老師在學生面前奪過他。   
  然而徐海東小時候自由自在慣了,他那好奇愛動的性格無論怎樣攻讀「聖賢」書也改不了。一次放學後,他搭著桌子板凳上到祠堂的神龕上捉蝙蝠,因為神龕架子被蟲蛀朽了,一碰就垮,這下子闖了大禍。姓喻的紳士說污辱了他喻姓的祖宗,找著老師大發雷霆,要老師嚴懲肇禍的學生。老師一詢問,徐海東說是他幹的。老師氣的不得了,罵他「不成器」,還把他打了一頓。之後,老師出錢賠了神龕,豪紳才算作罷。   
  起初,學生中的富家子弟見徐海東是老師的外甥,不敢欺侮他。自海東闖了禍,他們看見有錢老闆一干涉,老師也害怕,便放肆起來。有的從海東身邊經過時,故意掩著鼻子說:「臭豆腐臭,好臭!」有的把手指伸進他衣眼破了口的地方,一邊撕一邊說:「讓我看看臭豆腐長毛沒有?」   
  徐海東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侮辱。他去報告老師,指望得到老師的保護。可是老師不但沒有責怪那些學生,反說:「你不惹他,他會惹你?快老老實實讀書去!」   
  那些富人子弟見老師沒把他們怎麼樣,就更拿徐海東開心。   
  一次,一個姓喻的財主子弟見徐海東光著腳板上學,便拽了一把柏樹刺撒在海東的坐位周圍。海東沒提防,一腳踩下去腳板上扎進好幾根刺,痛的難受。他很快覺察到這是別人欺他,便咬著牙拔掉刺,沒有吭聲。他知道報告老師也沒用,不如自己想辦法報復。不久他就從窮朋友那裡打聽到了放刺的人。他決心以牙還牙。下午上學之前他到拓樹叢裡掰下幾支拓刺帶著,這種刺一頭尖,一頭鈍,尖頭朝上,一放就穩。課間休息時,趁那學生未進教室,悄悄把刺放在他的坐椅上。上課時那學生一坐下去,被刺扎的哇哇直哭。教室裡的秩序亂了。老師嚴厲追問:「刺是誰放的!」徐海東站起來說:「是我。因為……」老師不等他說完就瞪起眼睛訓斥他:「又是你!」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海東的手掌打了三板子。   
  徐海東挨打後心裡憤憤不平。他埋怨老師不問情由,處事不公,更恨那些財主子弟仗勢欺人。他想:如果他們再欺侮我,我拼著不讀書也要和他們幹一場;哥哥沒讀書不是一樣能生活嗎?   
  過了幾天,那個姓喻的富人子弟又把一位窮家學生的臉挖破了。徐海東便邀喻文卿、吳朗清等幾個窮學生一起商量報仇的辦法。他們每人摘了一袋青松球,放學後埋伏在山路兩旁的矮樹叢裡,等那姓喻的學生進了「埋伏圈」,便一齊向他投擲青松球,把他打得鼻青臉腫,然後一哄而散。   
  徐海東覺得這回出了氣了,高高興興跑回家。他見飯熟了,盛了一碗幾口就吃光了。他想那個姓喻的學生回家以後必定告訴他的財主老子,財主會不會到我家裡來大鬧呢?徐海東開始緊張起來。他立即扔下飯碗出門觀察動靜。一出門果然看到姓喻的財主正領著兒子朝徐家窯走來。他慌忙跑進屋去,悄悄把老人使用的獵槍灌上火藥,從側門背到村前,擱在一個樹叉上,對著財主大聲吆喝:「站住!你們再往前走一步,我就開槍!」財主一看這架勢,嚇得渾身直冒冷汗,拉著兒子轉身就跑。   
  財主是嚇跑了,但是驚動了自家的大人。父母哥嫂都跑出來問出了什麼事。當父親知道他拿獵槍干仗時,狠狠把海東揍了一頓。母親也責怪他說:「你把獵槍拿出來,打死人了麼樣辦?」徐海東已經認識到自已的行動太冒失了,但是內心裡還受著委屈呢,便賭氣地回答:「打死人了,我填命!」父親一聽,更火了,摸起棍子又要打。母親把他攔住了。末後,父親要海東到喻家去賠禮。海東說什麼也不肯去。父親只好自己去了。   
  海東的父親到財主家賠了禮道了歉,並沒有使財主發善心,他們背地裡議論,說徐家的孩子太野蠻,不能讓他在這個學堂裡繼續讀書。財主子弟聽見他們的大人這樣議論,更加有恃無恐。不久,地主的兒子黃守本糾集了一群富家子弟圍攻徐海東,把徐海東和幾個窮學生趕到牆角落,用樹枝抽打。他們被迫自衛。恰好徐海東甩出的石頭把黃守本的頭打破了,鮮血直流。黃守本報告了老師,又回家向父親哭訴。老師還沒來得及處理,黃家地主已經趕來,蠻橫無理地對徐海東拳打腳踢,並要老師把海東趕出學校。否則,他就要另請老師。老師怕砸了他的飯碗,不分青紅皂白拿起板子責打徐海東。滿肚子委屈的徐海東沒處申辯,心裡難過極了。他夾起書本,頭也不回,逕直走出了校門。不滿十二歲的徐海東輟學了。   
  三年多的學習生活,使徐海東學到了一些文化知識,也使他感受到了社會的不平。在他幼小的心靈中已經形成了這樣一個概念:富人壞透了!   
  艱難的窯工生活   
  休學之後,徐海東便跟隨哥哥學手藝、當窯工。他想,只要把手藝學到手,生活就不患愁了;財主再壞,我不沾他,他能憑白無故把我怎麼樣!   
  開始,學做盆盆罐罐。一些小件活路的技術,他只花了一年多時間便學會了。他又向哥哥要求學做缸,哥哥說:「你還沒有缸高呢,哪能學做缸?」海東說:「過些時我不就長高了嗎?」硬是賴著學。   
  做缸難度比較大。做的人得用兩隻手各拿一把捶子向著泥坯內外夾擊,一直把泥坯敲打成兩頭小、中間大的缸體,要厚薄一致、沒有縫隙,而且周正飽滿、不偏不癟。要做到這一點,即使是富有經驗的師傅也得精力充沛、全神貫注、用力勻稱、一氣呵成。這對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來說是很難做到的。但是,徐海東下決心要幹的事,縱使十八匹馬拉也休想把他拉回頭!   
  開始,臂力不夠,捶子不聽使喚。一有空他就爬樹、舉重,鍛煉臂力。臂力增加了,他先學著捶小缸。缸體捶起來後,手伸不到缸底,他就在腳下墊些磚頭,立起身來幹,缸體報廢了,又將泥坯和挑重新捶。緊張的勞動把他累得腰酸腿脹,兩手磨起了血泡,他不吭聲,不洩氣,反覆苦練,只用了兩年多的工夫把做大缸的全套技術學會了,身體也長結實了。他覺得現在可以大顯身手幫助父兄做事,讓生活過得好一些,便使出最大的力氣幹活,力求多掙幾個錢。別人每天只能捶三口大缸,他卻堅持捶四口,而且質量好,每口缸比別人捶的輕十多斤。他的手藝很快超過了師傅,在周圍幾十里地出了名。   
  可是在舊社會,廣大勞動人民受著殘酷地壓迫和剝削,購買力非常有限,加上連年災荒,買窯貨的人越來越少。儘管徐海東和他的父兄使出了全身力氣,也沒能使生活得到改善。相反,連起碼的溫飽也漸漸成了問題。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門,家裡斷糧,全家老小都為生活發愁。徐海東挑起窯貨在冰天雪地裡四處串鄉,尋找顧主。一路上,他飢腸轆轆,幾次暈倒。幸虧一位善良的老婆婆給了他一碗稀粥填肚,才堅持往返六十多里,用窯貨換回兩斗大米。   
  在吃糠咽菜也難以為生的情況下,弟兄們商議把家分開,各逃生路。徐海東隻身外出,流落異鄉。那時軍閥混戰,民不聊生,找職業十分困難,他只得不要工錢替人打短工,只求把肚子吃飽。輾轉流離,到了沔陽,遇到一位早年遷來的同鄉,經這位同鄉介紹幫人家放鴨子。從春到秋,除了吃喝落得兩吊工錢,他便急忙回家看望父母。回家後,看到弟兄們依然缸裡無米,灶門缺柴,他便提議重新閤家,把自己掙的錢全部拿出來買糧。這樣,一家人總算過了個團圓年。   
  年關過後,春暖花開。日子再怎麼過呢?大哥提議暫時向財主借點債,解決目前吃飯問題。其他人都說向財主借債等於伸著脖子讓他捏!過去吃過這個虧,萬萬不能!可是又都提不出個好辦法來。正在作難的時候,海東想出了一個主意,他說:「可不可以分頭到親戚和熟人家裡去商量,把他們空餘的罈罈罐罐借出來變賣,等我們做出了新的再還他們呢?」弟兄們一聽,都說:「這個法子好!」父親也誇他「有心竅」。大家分頭到各家,果然借出了不少窯器,變賣後做本,燒起窯來。鄰村黃家窯地主黃明南已經看著眼紅,便生著法子來敲詐。他硬說徐家窯本名黃家老窯,這裡的上地是姓黃的祖基地,誣賴徐家佔了黃姓土地,逼迫徐家搬走。如果徐家不搬走,他就要來拆屋砸鍋。海東的父親見黃姓勢大,有口難辯,被迫設宴把鄉紳們請來說情,並把借罈罈罐罐變賣的錢拿出一大部分備辦禮品送給黃明南,才算了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年三月間,海東的四哥徐元海出去趕廟會,聽說黎元洪的小老婆也來看戲,便和許多農民一起圍著那女人看稀罕。豪紳田澤廷是黎元洪的老表,認為農民圍觀他表嫂太不成體統,馬上令家丁驅趕圍觀的群眾。元海被抓住打了一頓,並被勒令賠款請客,為「夫人」壓驚。海東家裡又出了一筆冤枉錢。   
  徐海東對富豪逞兇、窮人受辱,異常憤慨。他幾次都要出面與豪紳講理,都被家裡人阻止了。但他怎麼也想不通:都是一樣人,為什麼窮人要受富人的欺侮?富人的狠氣是哪裡來的?為什麼窮人都痛恨富豪卻又不敢反抗?他覺得窮人太老實了。他對弟兄們說:「以後對富豪不要忍讓,越忍讓他越欺壓你!」   
  在徐海東二十三歲那年,他家裡又遇到一件受欺侮的事。起因是孝感縣一個人販子拐騙一位婦女到徐家窯,賣給徐海東的叔伯哥哥徐元亮做媳婦。徐家拿不出錢來,人販子就買通李家咀的大劣紳李廷覺,出面干涉。李派人到徐家窯要帶那婦女走,那婦女青中了元亮,不肯走。徐海東的五哥徐元波便同來人一起到李廷覺家裡說明情況,要求讓女方留下。李廷覺惱羞成怒,把元亮扣押起來,限三日內把女方交出,否則將元波押送孝感縣衙門問罪。   
  徐海東聽說元波被扣,堅決反對忍讓,主張把元波搶回來。他二姐也說弟兄這麼多,還能讓他們把元波押走?於是海東作主,派侄兒打聽了押送的具體時間,便邀了幾個弟兄趕在人販子前頭,來到他們必經的路口周家沖。徐海東在周家沖把事情經過講給當地一位老人聽,得到老人的同情和支持,召喚了一、二十名年輕小伙子幫忙攔截,終於把元波從人販子手中奪回來了。後來李廷覺知道了這個情況,也沒有理由發作,只裝不知道。這次鬥爭勝利了。徐海東從中得到一個啟示:豪紳財主並不可怕,只要窮人抱成團,就能對付他們。   
  找到了救星共產黨   
  一九二四年夏季的一天,海東吃過晚飯洗完澡,剛到窯棚外面的場地上納涼,一個穿長衫帶禮帽的青年從對面山上向窯棚走來。還沒等徐海東看清是誰,來人打招呼道:   
  「元清兄弟,你好啊?」   
  徐海東站起來:「你是……」   
  「你忘了,我是你同學--吝積堂。」   
  「啊!是你回來了,稀客,稀客!」徐海東忙從工棚中拿出小凳讓坐。接看,兩人便互相詢問別後的生活,開始攀談起來。   
  原來,吝積堂曾經與徐海東一起在喻家祠堂讀書。之後,他到武昌在董必武主辦的武漢中學讀書,在武漢中學接受了馬列主義教育,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一九二四年初,吝積堂受黨的派遣,和省高級農校學生、共產黨員李樹珍一起,回原籍作調查研究和革命宣傳工作。回家後,受聘在嚴家灣教書。他知道徐海東出身貧苦,讀書時便嫉惡如仇,現在依然對封建統治階級具有強烈反抗精神,便找上門來做他的工作。   
  吝積堂向海東講了別後的生活,接著又介紹他在武漢的見聞,特別提到武漢工人受資本家剝削的慘景和帝國主義軍艦在長江裡橫衝直闖的情況,斥責軍閥統治的腐敗和黑暗。最後他把話題一轉,詢問起海東的近況來。   
  徐海東向吝積堂敘述了他當窯工的苦難經歷,講到豪紳財主欺壓窮人的卑鄙行徑,憤憤不平地說:「我當了十三年窯工,起五更睡半夜幹活,卻吃不飽穿不暖,財主還平白無故地欺侮我們,你說這公平嗎?」   
  吝積堂對徐海東的遭遇非常同情。他說:「在如今的世道上,工農大眾哪一個不受地主資本家的欺壓!帝國主義、官僚買辦和封建地主階級像三座大山壓在中國人民頭上,逼得人民走投無路,得想個辦法改變這種現狀!」   
  海東說:「你讀的書多,見識又廣,你說窮人能不能找到出路?」   
  積堂說:「有辦法呀!現在俄國共產黨已經領導工農大眾推翻了反動統治階級,建立了人民當家作主的政權。俄國革命的道路就是我們的出路!」   
  徐海東還是頭一次聽說俄國發生了革命,也是頭一次聽說窮人有了出路。他興奮極了,一個勁地向吝積堂打聽十月革命的情況,直談到明月當空,雞叫頭遍才邀吝積堂一起在窯棚中休息。   
  以後,徐海東經常與吝積堂來往、交談,還從吝積堂那裡得到了《共產黨宣言》和《新青年》、《響導》等書刊。他如饑似渴地學起來,有時連飯都忘了吃。一次,他坐在一口新做的缸坯旁邊看書,當看到「無產階級,現今社會的最下層,如果不炸毀構成官方社會的整個上層,就不能抬起頭來,挺起胸來」的時候,他高興得揮動拳頭說:「講得好!」不覺一拳把缸坯敲破了。他哥哥說:「老么不曉得看的么子書,簡直著了迷。」   
  革命導師的著作和十月革命的情況,像強勁的東風,吹進了徐海東的心扉,使他開闊了眼界,看到了前途,振奮了精神。他急切地去找吝積堂,問他:   
  「俄國有共產黨,中國有沒有?」   
  吝積堂回答:「有哇,聽說武漢就有黨的組織。」   
  徐海東說:「你有共產黨的書,就必定曉得黨的組織在哪裡,你能不能幫我去找黨?我願意為共產主義奮鬥,粉身碎骨也不怕!」   
  吝積堂很高興地答應了,他說:「我正準備過了年到武漢去,我們一起去找吧。」   
  一九二五年春天,徐海東把自己喂的一隻羊牯賣了做路費,與吝積堂、李樹珍一起到了武昌。吝、李兩人被黨組織安排在小學教書,徐海東暫時挑水賣,維持生活。不久,吝積堂向黨組織詳細匯報了徐海東的情況。經黨組織批准,由吝積堂、李樹珍介紹,徐海東於這年四月八日在武昌都府堤四十一號宣誓加入中國共產黨。   
  宣誓那天,徐海東激動得一夜沒有睡覺。他回想著自己的苦難經歷,聯想到在死亡線上掙扎著的勞苦大眾,是多麼需要共產黨人去組織和領導他們起來鬥爭啊!他感到自己肩上擔子的沉重,也意識到革命征途上的困難一定很多。但困難再大,也要去戰勝它。他想從今天起,我就是黨的人了,我應該更勤奮地學習,黨指向哪裡就戰鬥到哪裡,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共產主義戰士!   
  大革命的洗禮   
  徐海東加入中國共產黨後,用挑水掙來的錢交了第一次黨費。但是,光挑水賣不是辦法呀!黨組織確定送他到軍隊中學習。   
  那時,北洋軍閥部隊盤踞著武漢。徐海東的同鄉同學、共青團員田道生有個親戚在武漢劉佐龍部任職。黨組織通過田道生找他的親戚,讓徐海東到劉佐龍部,頂替已去職的柳金彪擔任副班長。   
  吝積堂代表黨組織對徐海東說:「將來革命需要動刀槍,你要好好學習軍事,準備打仗。」徐海東向黨保證:「堅決完成任務!」   
  此後,徐海東便兢兢業業地學起軍事技術來。   
  徐海東所在的那個班,班長叫陳德金,是個老兵痞,但受過正規訓練,在軍事上很有一套。徐海東便虛心向他請教。陳德金待人刻薄,常常剋扣士兵軍餉。徐海東每月為數很少的一點津貼全被他刮去了。為了學到軍事技術,徐海東不去計較這些。不到半年時間,他就把學來的軍事技術常識記了密密麻麻的一本子。半年後進行軍事考核,徐海東名列全連第一,被提升為中士班長。   
  一九二六年七月一日,國民革命軍在廣東誓師北伐。消息傳來,徐海東馬上找吝積堂、李樹珍商量。他們都說為革命出力的時機已到,決定去廣東參加北伐軍,在徵得黨組織同意後,便一同秘密南下。   
  他們走到韶關附近,正好碰上國民革命軍第四軍十二師張發奎部,三人一起參加了這個部隊。當時,徐海東對北伐戰爭竭誠擁護,認為北伐軍一到,舊社會的貪官污吏、土豪劣紳就會一齊推倒,新的社會制度就會隨之產生,窮苦人民就能過上幸福生活了。因此,他對北伐軍的將領非常崇敬。   
  徐海東參加北伐軍後,作戰非常勇敢,很快升任三十四團三營九連代理排長。不久,攻打汀泗橋,他帶領自己的一個徘,採取迂迴偷襲的戰術,一舉殲滅北洋軍閥吳佩孚的四個炮兵連,繳獲十二門大炮,受到全師的通令嘉獎,正式晉陞為少尉排長。   
  北伐軍佔領武漢之後,國民黨裡以蔣介石為首的一批反動分子背叛國民革命的活動日益猖撅,共產黨內陳獨秀推行右傾投降主義的惡果也日益顯露。許多英勇奮戰的共產黨人被無故清洗或拘捕。這使徐海東受到極大震動。特別是「四·一二」大屠殺的消息傳來,使他深深感到國民革命的旗幟已被國民黨反動派丟掉了,指靠北伐軍解救勞苦大眾已經沒有希望了,必須另找出路。就在這時候,黨組織通知他,盡快離開部隊,離開武漢。於是,在黨小組長胡增欲的幫助下,他利用值日機會逃出了兵營。   
  一九二七年六月,徐海東由武漢乘火車到應山楊家寨車站下車,步行回到黃被北鄉。一路上,他見到「打倒北洋軍閥!」「打倒貪官污吏!」「擁護國民革命!」的標語依然寫滿牆頭,農民協會仍然很活躍。家鄉的老熟人還高興地告訴他:「夏區最大的劣紳李旭亭被鎮壓了,財主們再不敢像過去那樣逞兇了!」鄉村的形勢比他預料的好得多,農民熱烈的革命情緒使他深受鼓舞。他想,如果黨中央把主要精力放在農村,領導廣大農民起來戰鬥,革命仍有成功的希望!他馬上打聽縣委的情況,要求接受任務。不幾天,他找到了縣委成員田道生,田道生興奮地說:「你回來得正好,縣裡正缺軍事幹部。」黃陂縣委確定給徐海東十三個人、一支手槍、八發子彈,任命他為河區農民自衛隊大隊長。   
  徐海東領導河區農民自衛隊打擊地方反動武裝,捉拿土豪劣紳,大長了農民的志氣,河區農民運動更加高漲。但是不久,風雲突變。七月十五日,汪精衛在武漢發動了反革命政變。接著,黃陂縣委遭到破壞,縣委書記吳光榮犧牲。縣城的工人糾察隊和鄉村的農民自衛隊相繼被強行解散。以前逃到外地的土豪劣紳紛紛還鄉,建立起「鏟共會」、「大刀會」等形形色色的反動武裝,向人民反撲。城鄉一片白色恐怖。   
  在黃陂北鄉,大劣紳李旭亭的兒子和外甥糾集一批流氓惡棍,自稱「三十八老子」,歃血為盟,發誓專門與共產黨作對。他們貼告示,出通緝令,要捉拿徐海東。徐海東帶領幾名不願解散的自衛隊員,巧妙地與敵人周旋。   
  一次,所謂「三十八老子」在金鼓(地名)與徐海東相遇。當時徐海東是商人打扮,穿的長褂,戴的禮帽。自衛隊員扮作挑夫,擔著籮筐。敵人蠻橫地搜查了一遍,沒有找出破綻,便盤問:「你們是幹什麼的?」   
  徐海東答:「我們是做生意的,剛在金鼓集上銷了貨,現在回河口鎮上去。」說著掏出煙來,一人一支。   
  敵人見他態度自然,換了口氣,問道:「你們見到徐海東沒有?」   
  徐海東回答:「沒有。」又故作驚訝地反間:「你們見到了?」   
  「聽說他到金鼓來了……」敵人發覺不該洩「密」,剎住了後面的話,擺了擺手說:「你們沒有見到就別打聽,快走!」   
  徐海東一行走過一個山頭,隊員們「噗哧」一聲都笑起來,罵敵人是一群笨蛋!徐海東說「莫笑,我們還得留條標語給他們作紀念!」說完,拿條扁擔在路上寫道:「打老子,捉老子,看見老子,不認得老子!」大家看了更是笑得前仰後合。這段趣聞很快在金鼓一帶傳開了。   
  但是,敵人的鎮壓越來越嚴重。在河區,革命隊伍內部也有些人經不起嚴峻考驗,當了可恥的叛徒,給農民自衛隊的行動增加了困難。區委決定分散隱蔽,保存力量。徐海東不得不由河區重返自己的老家。   
  揭竿而起   
  深秋的陂北山鄉,依然天高氣爽,滿山遍野,萬紫千紅。重新幹起窯工的徐海東,無心欣賞大自然的景色,憂心忡忡地在考慮著革命的前程。回想三年的國民革命,一幅幅壯麗村圖畫,一幕幕受挫折的教訓展現在眼前。他有過勝利的喜悅,也有過失敗的苦痛。「為什麼好端端的革命被葬送了?」他想:全國工農大眾佔人口的絕大多數,他們又是那樣熱烈的擁護革命,黨為什麼不去依靠他們、領導他們與反動派作鬥爭呢?為什麼不建立自己的武裝,反而要共產黨員退出軍隊,並且下令解散工人糾察隊、收繳農民自衛隊的武器呢?他覺得大革命的失敗,不是人民不贊成革命,不是共產黨人沒有犧牲精神,而是黨的領導太軟弱了!他相信,只要黨接受這個教訓,端正路線,革命就一定會興旺起來。他沒有悲觀,沒有氣餒,決心在家鄉扎扎實實地做革命的串聯發動工作。   
  徐海東首先在窯工中秘窯宣傳革命道理。為了避開反動勢力的耳目,他常常以搞抹牌賭博的名義進行串聯,夜晚在窯棚中或山溝山岔裡開會,向窯工講窮人受苦的根源和十月革命的故事,啟發大家的階級覺悟。   
  不久,他從窯工中打聽到附近了家大灣的了彩光也在群眾中宣傳革命理論。丁彩光是武漢中學學生,共產黨員。在他的串聯發動下,已經建立了「貧民救濟會」。接著,徐海東又聽說四道生也從外面回來了。他很快與丁彩光和田道生取得了聯繫。   
  田道生回鄉後,把在鄉的共產黨員秘密地找到一起,傳達了黨中央政治局「八·七會議」精神。大家根據黨中央關於武裝反抗國民黨屠殺政策的總方針,決定加緊發動群眾,準備奪取敵人武器,建立革命武裝。   
  徐海東聽了「八·七會議」精神,更加堅定了革命意志,增添了必勝信心。他按照黨員會議的決定,積極在窯工中發展黨員,先後在徐家店、上屋灣和鄧喻咀建立起黨的支部。   
  與此同時,田道生、田耕三也在河背咀、徐家橋建立了黨的組織。丁彩光在丁家大灣一帶組建的「貧民救濟會」也發展到十八人,並且從逃兵手上買到一枝漢陽造步槍。   
  他們有了初步的工作基礎,便確定聯合起來揭竿起義,打起武裝鬥爭的旗幟,把廣大勞動人民進一步動員和聚集起來,推翻國民黨的反動統治。   
  他們把暴動攻擊的目標定在夏店雨壇寺「緝私營」。暴動由徐海東和丁彩光指揮。   
  「緝私營」又名「鹽卡」。它是湖北地方反動當局為了強制推銷硝鹽而設立的武裝機構。這種機構在鄂豫兩省邊界的各個要道隘口都有。它的任務是阻止北鹽南運。因為硝鹽味道澀、價錢貴,老百姓不願買硝鹽而千方百計買北鹽(即北邊運來的海鹽),為此,常常遭到「緝私營」的攔截和懲罰,他們對「緝私營」恨透了。聽說要幹掉「緝私營」,黨員和組織起來的群眾個個磨拳擦掌,堅決擁護。   
  十月上旬的一天,徐海東與丁彩光扮作賣窯貨的人,到雨壇寺周圍察看了地形,偵察了敵情,弄清「緝私營」只有一個班,新換了武器,但士氣低落,沒有打過仗。他們根據這些情況研究制定了周密的行動方案。第二天夜晚,他們分頭在黨員和「貧民救濟會」中進行動員,並挑選了十八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作為偷襲行動的基本隊伍。武器除了丁彩光有枝長槍和徐海東有校短槍外,都使刀叉。此外,他們還自製了四枝木手槍用紅布包起來,以壯聲勢,迷惑敵人。   
  第三天傍晚,偷襲雨壇寺「緝私營」的隊伍按計劃在水竹溝集中。晚飯後,徐海東檢查了大家的行裝,再次宣佈了紀律和注意事項,然後選擇僻靜的山間小路悄悄地向雨壇寺進發。約莫半夜時分,他們到達了目的地。這時,萬籟俱靜,「緝私營」的官兵已經熟睡,只有一個哨兵在門外踱步。徐海東和丁彩光將隊伍分成幾個小組,逐步接近雨壇寺。待敵哨兵倚靠在一棵樹幹上打盹時,他們從背後猛撲過去抱住哨兵,迅即將早已準備的毛巾塞進哨兵嘴裡,拖到旁邊捆好。他們隨即進入廟裡收繳槍支彈藥。待敵人醒過來時,都已成了俘虜。徐海東命令俘虜原地不動,然後鎖上大門沿著原路返回了水竹溝。   
  這是一次漂亮的偷襲行動,沒有遇到抵抗便繳獲了十枝嶄新的長槍,隊員們個個歡天喜地。他們回到水竹溝後,搞後勤的人特地殺了七隻雞犒勞他們。   
  在水竹溝,他們整編了自己的隊伍,仍然稱為農民自衛隊。這是大革命失敗後黃陂北部黨領導下的第一支人民武裝,也是後來組成鄂豫皖紅軍的最初來源之一。這支革命武裝建立後,國民黨地方當局和土豪劣紳十分恐慌,三天後,附近羅山、黃陂、孝感三縣邊界的地主保安團隊即勾結起來聯合進攻水竹溝,妄想一舉把這一武裝鬥爭的火種撲滅。徐海東和同志們分析了當時敵強我弱的情況,確定轉移到陂孝交界的苧麻嶺大山區打游擊,粉碎了敵人的陰謀,保存並壯大了自己的力量。   
  不久,黃麻起義的消息傳來,他們立即確定到黃安匯合。走到四姑墩附近,聽說黃安城正遭敵人圍攻,他們便跑步前往援助。到達黃安時,起義組成的鄂東軍已由城內撤出,他們找到副總指揮吳光浩,將部隊編入了鄂東軍。後來,鄂東軍由黃安北部轉移到黃陂木蘭山一帶打游擊,黃陂重建黨的工委,徐海東被分配擔任工委領導下的游擊大隊分隊長。   
  年關暴動   
  一九二八年下半年,徐海東擔任黃陂縣委軍事部長兼夏區區委書記,回家鄉以燒窯做掩護,從事秘密的革命領導工作。   
  這年是個荒年,收成不及正常年景的一半,而地主、民團逼租索債卻有增無減。眼看著一群群窮苦農民拖兒帶女逃荒討飯,有的甚至被迫自縊,家破人亡。徐海東心急如焚,他把夏區黨的幹部召集到段家畈窯棚討論對策。   
  這次會議是在一九二八年十二月的一個白天舉行的。窯棚外面山頭上放了暗哨,窯棚裡面正在開展熱烈討論。大多數人認為,農民已被地主、民團逼得走投無路,黨應當立即組織群眾舉行暴動,開地主的倉,分地主的糧,和敵人拼了!也有人認為,硬拚不是辦法。他們說,黃麻起義以後,國民黨派到鄂豫兩省邊界的部隊有兩個軍,地方反動民團也不少,而農民群眾手無寸鐵,要開倉濟貧,豈不是送肉上砧板!他們主張繼續串聯發動,聚集力量。徐海東雖然覺得後一種意見有道理,但是他認為不能等敵人力量弱了、群眾武裝好了再暴動,應當從鬥爭中把群眾組織和武裝起來。於是,他站起身來發表自己的意見:「我同意暴動奪糧!」工棚裡頓時靜下來。他繼續說:「我們共產黨是為人民謀利益的。現在不少農民被反動階級逼得死的死,逃的逃,我們不能無動於衷!我們應當公開領導群眾鬥爭。否則,就會脫離群眾。」接著他又分析了群眾沒有武裝力量作後盾的困難,主張報請上級派特務隊前來支援。會議按大多數人的意見作了決定,擬訂了暴動計劃,上報黃陂縣委審批。   
  一九二九年元月下旬,黃陂縣委批准了他們的計劃。鄂東特委也應他們的請求派來了特務隊。徐海東再次召開黨的活動分子會議,建立了年關暴動指揮部,制訂了具體的行動方案。暴動的具體動員和組織工作也隨之秘密地展開。   
  農曆臘月三十日,年關暴動如期舉行了。這天天剛亮,備地的貧苦農民共一千多人從四面八方聚集到河背咀,由特務隊長江竹青發表演講。大家情緒激昂,「打倒土豪劣紳!」「取消苛捐雜稅!」「實行耕者有其田」的口號聲響徹雲霄。演講完畢,暴動指揮長了彩光便走在隊伍前面,沿途吆喝:「今天我們要開地主的糧倉,凡是沒有年飯米的人,都可以跟我們一起到財主家裡去背糧!」這樣一來,暴動隊伍越來越大。附近的財主嚇得躲的躲、逃的逃。這一天,先後開了黃家窯、段家畈、細張家田等地四戶地主的糧倉,糧食衣物都分給了貧苦農民。   
  在暴動過程中,徐海東沒有公開出面做領導工作,只是和農民一樣參加了暴動隊伍。這是黨組織決定的。   
  這次暴動奪糧,幫助一部分農民解決了暫時困難,擴大了黨在群眾中的影響。但是很快遭到國民黨反動派的瘋狂鎮壓。暴動隊伍剛散,夏店的民團便撲過來了,黃陂縣的反動武裝也趕來逞兇作惡。這時,我方特務隊已轉移到外地執行任務。暴動中公開了身份的共產黨員遭到敵人通緝,許多基本群眾被刑訊受罰,黨的幹部吳安照被捕犧牲,徐海東也不得不暫時離開家鄉。這次暴動沒有達到預期目的。   
  徐海東懷著沉痛的心情總結這次暴動的經驗教訓,深深感到干革命不僅要敢闖,而且要會闖。作為一個指揮員,如果不能通觀全局,沒有可靠的措施,即使主觀願望再好,也會招致損失。他想:敵人凶狠,無非是因為他們手上拿有武器;我們要站穩腳跟,也必須把建立人民武裝放在第一位!他由家鄉轉移到黃陂塔耳崗一帶以後便著手組織游擊隊,從此他就一直從事武裝鬥爭的領導工作。在工作中,他始終牢記年關暴動的經驗教訓,把高度的革命熱情和科學的求實精神結合起來,神出鬼沒地打擊敵人,取得了一個又一個勝利,從而打出了威風,開創了新的局面。   
  堅韌不拔的革命精神   
  徐海東同志把個人和家庭的命運與整個無產階級的命運聯繫起來,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能顧大局、識大體,百折不撓,勇往直前。   
  一九三○年春,徐海東帶領游擊隊在陂孝北山區殲滅了許多地主民團。地方反動豪紳恨他恨得咬牙切齒。孝感十二區民團頭子蔣少瑗趁徐海東帶的游擊隊轉戰到陂安南縣的機會,糾集羅山姚老約民團和反動紅槍會聯合進攻徐海東的家鄉,實行階級報復。當地黨組織得到情報,率赤衛隊掩護群眾作了轉移。反動民團抓不到人,便放火燒燬了徐家窯、徐家店、上屋灣等處的房屋,把傢俱財物搶掠一空。待游擊隊趕來,敵人已經逃走。戰士們站在山頭上,看到的是一片廢墟。大家都為徐海東家裡的困難擔憂。徐海東卻哈哈一笑,說:「這是意料中的事,沒有什麼了不得!」   
  徐海東沒有忙著找家屬,卻先把農會幹部找來,一戶一戶地詢問房屋被燒的人家都找到地方住沒有。當他知道受害群眾都住下了以後,才到親戚家慰問自己的親屬。   
  家裡人見他回來了,都問他:「房子燒了怎麼辦?」他笑笑說:「你們不是已經有了辦法嗎?」他妻子嗔他:「一家人都愁的不得了,你還笑!」他回答說:「愁能愁出房子來?你愁死了民團才歡喜呢。」他見大家還是皺著眉頭,又說:「我知道在親戚家擠著住,兩家都不方便,但是,現在哪有能力蓋新房子?就是蓋起來了,敵人未消滅,你能擔保他不再燒?要看到現在的形勢好得很哩,敵人瘋狂是暫時的,他越是燒、殺、搶,起來革命的人就越多,他們完蛋得越快。我們只有克服困難,齊心革命,早點打垮反動派,才有好日子過!」他講的條條在理,一家人都決心克服暫時困難,積極支持革命。   
  一九三二年秋,紅四方面軍由鄂豫皖根據地向川陝邊區轉移之後,國民黨把黃陂、孝感北部和羅山南部、黃安西北部的邊緣地區劃為禮山縣(即今大悟縣),實行保甲連坐,強化法西斯統治,野蠻屠殺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徐海東率領紅二十五軍由皖西轉戰到家鄉一帶時,徐家一族先後有幾十口人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當嫂嫂向他哭訴這些悲慘遭遇時,他內心十分哀痛。他想:親人們已經犧牲了,革命需要自己的不是悲哀,而是戰鬥!要說服活著的人挺起胸來,繼承先烈遺志,把革命進行到底!因此,他抑制住感情,沒有掉一滴眼淚。他平靜地安慰嫂嫂說:「大姐,別難過!階級鬥爭嘛,就是你死我活的鬥爭!要記住這筆血債,把孩子哺育好,為前輩們報仇!」這時,正好他的侄兒文治的媳婦生了小孩剛滿月,要他給孩子起個名字。他想了想說:「就叫個『守』吧!」侄媳婦明白他取這個名字的意思是說文治已經為革命犧牲了,要把這個烈士的後代守護好,讓他長大了繼續革命,便表示決心說:「好!我一定把他守大,再難再苦我也能頂住!」後來她確實歷盡艱辛,一直把孩子哺育成人,讓他參加了革命隊伍。   
  他曾對親屬講過:「無產階級要推翻整個舊世界,想不付出代價行嗎?人人都有父母兄弟妻子兒女,如果都捨不得貢獻出來,革命哪有成功的希望?共產黨人從入黨那天起,就把自己的一切交給黨了,他只有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的義務,沒有半點徇私苟且的權利。要是遇到困難就回頭,要這樣的黨員幹什麼?」正因為他有這樣崇高的革命情操,他才能始終如一地堅持奮鬥,一往無前,贏得了廣大人民群眾的崇敬和愛戴。      
一代名將 功著中華 王祖訓 
  ——紀念徐海東同志誕辰100週年   
  今年6月17日,是我們黨久經考驗的共產主義忠誠戰士,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優秀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軍事家徐海東同志誕辰100週年。徐海東同志,出生於湖北省黃陂縣徐家橋村(今屬大悟縣)一個貧苦的六代窯工家庭,曾當過11年窯工。1925年,他懷著救國救民的堅定志向投身革命,並加入中國共產黨。隨後參加了北伐戰爭、黃麻起義和創建鄂豫皖、鄂豫陝革命根據地的偉大鬥爭。曾歷任農民自衛軍隊長,黃陂縣委軍事部部長、縣赤衛軍大隊長,鄂東暴動委員會西南總指揮,中國工農紅軍團長、師長,紅25軍副軍長、軍長、代理政治委員,紅28軍軍長,紅15軍團軍團長等職。抗日戰爭中,他任八路軍第115師第344旅旅長,新四軍江北指揮部副指揮兼第4支隊司令員。全國解放後,歷任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至第三屆國防委員會委員。在黨內,他先後擔任過黃陂縣區委書記,鄂豫皖省委委員,鄂豫陝省委常委、代理省委書記,陝甘晉省委委員,中共中央中原局、華中局委員,中共中央軍委委員,中共第八、第九屆中央委員。1955年9月被授予中國人民解放軍大將軍銜,榮獲一級八一勳章、一級獨立自由勳章和一級解放勳章。在中國革命戰爭中,徐海東同志率部馳騁疆場,身經百戰,足跡遍及大別山區、黃土高原和華北、華中諸省。在長期的戰爭實踐中,他嫻熟地把握革命武裝鬥爭的客觀規律,具有高超的指揮藝術。曾率部參加和指揮了許多重要的戰役戰鬥,屢立戰功,充分展示了一位傑出軍事家的大智大勇,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做出了重大貢獻。作為一名共產黨員,他一生立黨為公,清正廉潔,光明磊落。無論職位高低,對黨、對人民,始終忠心耿耿,從不計較個人得失,充分表現了共產黨人一切以革命利益為重的無私品格和高尚情操。他40多年的革命生涯,戰功卓著,深得黨的信任,受到人民群眾和全軍指戰員的崇敬與愛戴。我們黨的三代領導核心,對徐海東同志都曾給予了很高的評價。毛澤東同志讚揚他是「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是「工人階級的一面旗幟』』;鄧小平同志讚揚他「對黨是一顆紅心』』;江澤民主席給《徐海東紀念文集》題詞,讚揚他「大公無私,光明磊落」。徐海東同志雖然已經離開了我們30年,但他為中國革命所建立的不朽業績將永載史冊,他的高尚品質、革命風範將永遠銘記在我們心中。他一生光輝的革命實踐,給我們留下了極其豐富而寶貴的精神財富,值得我們學習、繼承和發揚光大的東西是多方面的。我們認為特別要重視學習他的革命品質和治軍、打仗及作戰指揮藝術方面的建樹。徐海東同志畢生忠於黨、忠於革命事業。在參與領導人民軍隊創建與發展過程中,始終聽從黨的指揮,堅定地執行和捍衛黨的正確路線。他對黨中央和毛澤東同志歷來十分信賴。他說,我們革命隊伍只有時刻聽從黨的指揮,服從黨中央的領導,我們的行動才有正確方向、才能打勝仗。他強調革命軍人要永遠忠於黨、忠於人民、忠於革命事業。這些,對我們今天加強黨的建設和軍隊建設,仍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徐海東同志注重在戰爭中學習戰爭,他風趣地說自己是「青山大學畢業生」。在戰爭實踐中,他刻苦探索各種戰役戰鬥的基本規律,總結積累了豐富的實戰經驗,具有很高的指揮藝術。他堅持認為進行任何一次作戰,沒有把握或得不償失,堅決不打。在創建鄂豫陝蘇區的鬥爭中,他根據陝南地區地理、民情和敵情,主張實行「誘敵深入,先疲後打』』的方針,與其他領導同志一道,以非凡的膽略,指揮弱小的紅軍與十倍於己的強敵周旋,在險情困境中運籌帷幄,巧妙布勢,出奇制勝,取得了一系列戰役戰鬥的勝利,為創建革命根據地和發展紅軍做出了重要貢獻。徐海東同志是我軍眾所周知、素以勇猛著稱的高級指揮員。他在長期的征戰中,始終身先士卒,戰鬥在第一線。哪裡最困難,哪裡最危險,他就出現在哪裡。這種不畏艱險、知難而進、敢打必勝的革命意志和英雄膽略,對於我們貫徹新時期的軍事戰略方針,做好軍事鬥爭準備,具有很強的指導意義和教育作用。徐海東同志是我軍嚴格治軍的著名將領之一。他經常教育部隊說,軍隊沒有鐵的紀律,就沒有戰鬥力。為此,他治軍非常嚴格。總是要求部隊培養勇猛頑強、雷厲風行的戰鬥作風。同時,他又十分關心愛護部屬,在艱苦的轉戰中,配備給他的馬匹,常常讓給體弱有病的戰士。每次戰鬥後,他總要去看望和組織安置傷員。在他的培育和影響下,所屬部隊遵紀守法,擁政愛民,內部團結,無堅不摧。徐海東同志的嚴格治軍實踐,給我們新的期依法從嚴治軍,不斷提高部隊的凝聚力和戰鬥力,提供了光輝的典範。徐海東同志的軍旅生涯,功勳卓著。今天,我們紀念徐海東同志,就要像他那樣,對黨的事業忠貞不渝,堅持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以江澤民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周圍,時刻聽從黨中央的指揮,始終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動上與黨中央、中央軍委保持高度一致,確保人民軍隊永不變質;就要像他那樣,立黨為公,顧全大局,維護團結,不謀私利,處處率先垂范,大力加強我軍革命化、現代化、正規化建設,全面提高部隊軍政素質;就要像他那樣,善於從戰爭中學習戰爭,掌握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努力做好打贏未來高技術條件下局部戰爭的準備。我們軍事科學院作為全軍最高軍事科研機關,更要很好地繼承和發揚徐海東等老一輩革命家、軍事家的寶貴精神遺產,始終不渝地堅持以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和鄧小平理論為指導,堅決按照江主席關於「三個代表』』的要求,全面加強黨的建設,進一步解放思想,深化改革,推進軍事科學事業跨世紀發展,更好地為軍隊建設和軍事鬥爭準備服務。      
徐海東: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 軍事科學院 
  在共和國十大將中,徐海東其名如雷貫耳,其事震古鑠今。土地革命戰爭時期,作為紅25軍和紅15軍團主要領導人,徐海東的名字在大別山區、秦嶺腳下、黃土高原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人稱「徐老虎」、「中國的夏伯陽」。常有這樣的事發生,當敵人聽說他們與之作戰的對象是徐海東時,不是驚慌逃竄,便是繳械投降。   
  埃德加·斯諾在他的《西行漫記》中寫道:「中國共產黨的軍事領導人中,恐怕沒有人能比徐海東更加『大名鼎鼎』的了,也肯定沒有人能比他更加神秘的了。」   
  其實,徐海東並不神秘。在參加革命前,他不過是個苦大仇深的普通窯工。然而正是這一點,賦予了他強烈的無產階級意識,塑造了他堅強、勇敢、無私、誠實的品格。在敵人面前,他英勇無畏、冷若冰霜;在同志面前,他肝膽相照、溫暖如春;在名利面前,他居功不傲、淡泊明志;在邪惡面前,他剛直不阿,一身正氣。   
  我們黨三代領導人對徐海東大將的一生都有很高的評價。毛澤東同志說,徐海東是「工人階級的一面旗幟」、「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鄧小平同志說,徐海東「對黨是一顆紅心」;江澤民同志最近為《徐海東紀念文集》題詞:「大公無私,光明磊落。」值此徐海東同志誕辰100週年之際,我們謹以此文作為對他的深切懷念。   
  大別山區留英名   
  1900年6月17日(農曆五月廿一),徐海東出生於湖北省黃陂縣夏店區徐家橋村(今屬大悟縣)一個貧苦窯工家庭。9歲時入私塾唸書,12歲時因受富家子弟欺侮,他奮起抗爭,結果被趕出了學堂。從此他走進窯廠做工,一幹就是十幾年。艱苦的窯工生活磨練了他的意志,給了他堅強的性格,同時也使他飽嘗了人間的苦難,閱盡了世上的不平。1925年春,他在共產黨人吝積堂的影響下,毅然離開家鄉,前往武漢參加革命。在那裡,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並被黨組織派到軍閥部隊裡學習軍事。一年後,他投身到北伐戰爭的洪流中,參加了汀泗橋戰役和武昌戰役,曾經率領一個排一舉擊潰敵軍四個炮兵連。   
  1927年大革命失敗前夕,他受命返回家鄉,組織起黃陂縣第一支農民自衛軍,開展轟轟烈烈的反霸鬥爭。曾先後任河口區農民自衛軍隊長、黃陂縣委軍事部長兼夏店區區委書記、縣赤衛軍大隊長、獨立營營長、鄂東警衛2團團長等職。反動武裝多次進行瘋狂反撲,燒了他家的房子,殺了他家族66口人,但這絲毫沒有動搖他的意志,反而更加增添了他對階級敵人的仇恨,更加堅定了他把革命進行到底的決心。隊伍幾次被打散,他又幾次頑強地把它拉起來。1931年春,所部被編入中國工農紅軍第4軍。此時的徐海東已成為紅軍中的一員猛將,「徐老虎」的威名開始不脛而走。他常常揮舞著大刀率先衝入敵陣,戰士們見了勇氣倍增,敵人見了膽戰心驚。擔任過紅4軍第12師師長的陳賡大將曾風趣地對人說:「這輩子挺光榮的一件事,就是當了幾天徐海東的領導。他是著名的『徐老虎』,我當他領導,他沒咬我,卻幫我打了許多硬仗。」   
  的確,徐海東敢闖險境,善打硬仗,多次使部隊轉危為安,為保衛蘇區和人民群眾做出了卓越貢獻。1932年2月在商潢戰役中,他指揮第36團擔負正面阻擊任務。營連長們陣亡了,司號員也犧牲了。他甩掉上衣,掄起大刀,在白雪皚皚的陣地上奔跑著,呼喊著:「共產黨員們,犧牲也要向前倒!」隨著這一聲喊,退下的戰士又衝了上來,倒地的傷員又站了起來,失去的陣地又奪了回來。這就是徐海東的戰鬥作風,臨危不懼、百折不撓、英勇不屈、萬難不卻。   
  1932年10月,紅四方面軍主力在國民黨30萬大軍「圍剿」下決定離開鄂豫皖蘇區。當時在英山地區打掩護的紅27師師長徐海東在與總部失去聯繫、部隊又遭分割的情況下,帶領第27師一個團頑強奮戰,擺脫了10餘倍於我之敵的圍追堵截,同皖西北道委及部分地方武裝會合,繼續堅持根據地鬥爭。當時,留在蘇區的幾千紅軍處在20萬國民黨軍的四面包圍之中,環境極端艱苦,形勢極其險惡。敵軍所至,白骨露於野,數里無雞鳴。紅軍隊伍裡,有人產生了悲觀情緒,認為「革命完了」。徐海東聽了,揮動著拳頭大聲喊道:「誰說革命完了?革命永遠完不了!革命就像這大別山,風吹不倒,地震不搖!」旋即,他率領新組建的紅27軍第79師經一個多月艱苦轉戰,左衝右殺,突出重圍。在這一個多月時間裡,徐海東連續23天沒有上床睡過覺。一到目的地,他便一頭倒下睡著了。30多個小時後,他才睜開眼睛。當他翻身坐起來時,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1933年2月,徐海東昇任重建後的紅25軍副軍長,協助軍長吳煥先連續取得郭家河、潘家河、楊泗寨等戰鬥的勝利。但在隨後的七里坪圍攻戰和第五次反「圍剿」作戰中,由於敵我力量懸殊以及中共鄂豫皖省委執行「左」傾軍事冒險路線,紅25軍在接連失利、減員過半的情況下,被迫從鄂東北轉至皖西北,接著又決定返回鄂東北。當時,徐海東正重病在身,躺在擔架上隨特務連及部分勤雜人員走在隊伍的後面。10月初,部隊通過潢(川)麻(城)公路時,突遭敵人截擊,隊伍被切為兩段,前後失去聯繫。徐海東身陷險境,但他處變不驚、指揮若定,集合起被衝散的連隊邊打邊撤,折回皖西北,在那裡同道委書記郭述申又樹起紅28軍的旗幟。敵人驚呼:「剿共,剿共,越剿越多,一個紅25軍沒剿滅,又剿出一個紅28軍!」當時的皖西北地區經敵人多次蹂躪,田地荒蕪,廬舍成墟,雞犬無聲,豬牛絕跡。徐海東率領僅有2000多人的紅28軍在極端艱苦的條件下克服重重困難,同近10萬國民黨軍周旋於大別山區。「山溝野坳是我房,野菜山果是我糧,三天不吃飯,照樣打勝仗。」這首傳誦在紅軍中的歌謠,是紅28軍將士戰鬥生活的真實寫照。   
  有人這樣描述徐海東的指揮藝術:「在他所指揮的戰役中,失敗的時候很少。而他最喜歡的戰法,是一種出其不意的奇襲,總是從對方的側後方去攻擊其中心,使敵人措手不及地潰退。他這種戰法,叫做從肋骨下去抓敵人的心。」   
  1934年3月,紅28軍轉戰到葛籐山一帶。部隊剛剛落腳,敵54師第161旅就攻了上來。徐海東先以兩個營向一座山頭實施佯動,迷惑和調動敵人,爾後只留一個排固守,其餘兵力又隱蔽撤了下來。當敵軍蜂擁著撲向那座山頭時,他集中兵力從敵人側後猛插一刀,只用了一個多小時,便將161旅大部殲滅,活捉敵代理師長劉書春。當這位保定軍校畢業生被帶去見徐海東時,怯生生地問:   
  「軍長,你是黃埔幾期?」   
  徐海東搖了搖頭。   
  劉書春又問:「那你一定是『保定』的了?」   
  得到的回答是:「你別再問了,我既沒有聽過保定的課,也沒進過黃埔的門,我是青山大學畢業。」   
  劉書春愣愣地想了半天也沒鬧明白,於是再問:「這青山大學……在哪兒? 」 徐海東用手指了指屋外重巒疊嶂的山峰:「呶,就在那兒!」   
  巍巍大別山在早春的暖風中泛起層層綠浪,襯著點點鮮花。這是英雄的山,不屈的山,母親的山,光榮的山。她哺育了多少英雄兒女,造就了多少鋼鐵戰士。在她的懷抱裡,窯工出身的徐海東已經成長為一名驍勇善戰、叱吒風雲、挾雷攜電的紅軍領袖。   
  是的,徐海東是大山的兒子,只要看見山,他就像到了家一樣備感親切。在一次轉移中,他突然望著前面大聲說:「嘿嘿,我們的援兵來了!」大家莫名其妙地問:「在哪兒?」他指著眼前的三個山頭笑道:「那不是,三個團哩!」   
  葛籐山戰鬥後不久,徐海東率部奔赴河南省商城縣豹子巖,同吳煥先領導的隊伍會師合編,並出任紅25軍軍長。從此,他領導這支光榮的部隊,像一條游龍出沒於崇山峻嶺之中,遊蕩於鄂豫皖邊之間,設伏高山寨、突擊長嶺崗、奔襲太湖城、激戰扶山寨……   
  黃土高原建豐功   
  1934年11月16日,按照中共中央創建新蘇區的指示,紅25軍2980餘名將士在鄂豫皖省委(到達陝南後改稱鄂豫陝省委)領導下,高舉「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的旗幟,從河南省羅山縣何家衝出發,開始了偉大的戰略轉移—   
  ——長征。部隊出征前,徐海東主動提出由中央派來的程子華同志擔任軍長,自己改任副軍長。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請求降職了。在他當團長時打仗負了傷,歸隊時上級已任命了新團長,他便自行當起副團長。   
  部隊首先越過平漢鐵路,西進桐柏山,北上伏牛山,繼入商洛山,歷盡艱難險阻,突破重重封鎖,擺脫近10萬敵人的尾追堵截,於12月9日進抵陝南庾家河。一路上,徐海東不辭勞苦、奮勇當先,哪裡有險情,他就到哪裡去。在方城縣獨樹鎮,部隊突遭敵軍攔截,前衛被迫後撤。緊要關頭,他躍馬揚鞭趕到,揮刀衝入敵陣,硬是殺開一條血路。到達庾家河的第二天,部隊即遭突襲,當哨兵發現情況,敵人已近在眼前。危急時刻,又是他一馬當先,率部反覆衝殺。激戰中,一顆子彈射進他的頭部,他當即倒地昏死過去。這是他第九次負傷,也是最重的一次,四天四夜昏迷不醒。到第五天醒來時,他問身邊的人:「現在幾點了?部隊該出發了吧?」政委吳煥先告訴他,省委已經決定,要以陝南為立足點,創建鄂豫陝蘇區。他聽後欣然地點了點頭。   
  1935年1月,國民黨軍對剛剛立足陝南的紅25軍發動第一次「圍剿」。徐海東傷勢未癒即隨隊出征,南下鄖西,北上雒南,東進盧氏,西攻華陽,先後取得蔡玉窯、文公嶺、石塔寺等戰鬥的勝利,不但粉碎了敵人的「圍剿」,而且擴大了蘇區、壯大了紅軍。惱羞成怒的蔣介石於5月調集重兵再興「圍剿」,並揚言要在三個月內徹底消滅紅25軍。面對強敵,徐海東主張採取「誘敵深入、先疲後打」   
  的作戰方針,並率部打頭陣,先向北,後向東,再向南,拖著敵人轉圈子。爾後突然西進,四天急行軍560里。戰士們不理解,講怪話。他笑道:「不走了,等等看。哪一路敵人先到,就打哪一路。」幾天後,待敵警備第1旅氣喘吁吁地追來時,紅25軍將士早已養足精神、嚴陣以待,在山高林密的袁家溝口打了一個漂亮的殲滅戰,生俘敵旅長唐嗣桐,取得第二次反「圍剿」的勝利。戰士們高興地說:   
  「咱們的路沒白跑!」   
  7月中旬,紅25軍北出終南山,在西安附近的引駕回從敵人的報紙上獲得紅一、紅四方面軍在川西會師並北上的消息。徐海東喜極之餘,當即向省委建議西征北上,接應中央。他在7月15日召開的省委緊急會議上動情地說:「在此行動中,即使我們這3000多人都犧牲了,也是光榮的。」省委其他同志懷著同樣的心情一致決定:紅25軍主力立即撤離鄂豫陝蘇區,西進甘肅,牽制敵人,全力策應主力紅軍的北上行動。   
  第二天,部隊便在「迎接黨中央!迎接一、四方面軍!」的口號聲中出發了。徐海東率領前衛團一路急行,打下兩當,夜襲天水,強渡渭水,進佔秦安,威逼靜寧,攻取隆德,截斷西(安)蘭(州)公路。爾後翻越六盤山,在白水鎮擊潰馬鴻賓一個旅,在四坡村消滅馬開基一個團。不幸的是,在四坡村戰鬥中,政委吳煥先壯烈犧牲。徐海東為失去這位他最敬重的同志、最親密的戰友而悲痛欲絕。他擦乾淚水,掩埋好烈士的遺體,率領紅25軍繼續前進。   
  部隊在西蘭公路附近又與敵人周旋了半個多月,天天派人打聽中央和主力紅軍的消息,然而天天一無所獲。這時,敵人又從四面圍攏過來,欲置紅25軍於死地。代理省委書記和軍政委的徐海東,率部跨涇水,過紹山,於9月15日到達延川縣永坪鎮,同劉志丹領導的陝甘紅軍會師,勝利結束長征。   
  紅25軍是第一支長征到達陝北的部隊。它西征甘肅的戰略行動雖然沒有迎接到黨中央,但牽制了大量敵人,有力地策應了中央的北上行動。特別是它到陝北後,同紅26、紅27軍合編為紅15軍團,並在軍團長徐海東、政委程子華和副軍團長劉志丹領導下,立即投入到陝甘蘇區第三次反「圍剿」作戰中,先後取得勞山戰役和榆林橋戰鬥的勝利,為迎接黨中央和中央紅軍創造了有利條件。   
  勞山戰役後,毛澤東即率黨中央和紅一方面軍主力到達陝北吳起鎮,並寫信給徐海東、程子華和劉志丹,感謝他們的幫助和支援。信中說:「現在,中央紅軍、25軍和陝北紅軍這三支部隊會合了!我們的會合,是中國蘇維埃運動的偉大勝利,是西北革命運動大開展的導炮!」徐海東看後興奮地說:「毛主席快到了,再打它一仗,作為見面禮!」隨即,他率部南下攻打張村驛。戰鬥剛開始,程子華即派人來送信,說毛主席下午要到軍團部。他立即策馬揚鞭往回奔,135里路,三個多小時就趕到了。見到日夜想念的毛主席,一句「海東同志,你們辛苦啦!」竟使他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自紅四方面軍主力撤出鄂豫皖蘇區後,紅25軍就一直孤軍奮戰。由於沒有電台,聽不到中央的聲音,得不到中央的指示,就像與親人失散的遊子一樣無依無靠。現在好了,黨中央來了,毛主席來了,中央紅軍來了!當徐海東帶著毛主席的問候和送給他的電台返回前線時,他感到渾身都是力量。從此,他在黨中央和軍委首長的直接領導下,鬥志更旺,作戰更勇,信心更足,作風更強。   
  1935年11月,他率部會同紅1軍團取得直羅鎮戰役的勝利,徹底粉碎了國民黨軍對陝甘蘇區的第三次「圍剿」,為黨中央把全國革命大本營放在西北舉行了奠基禮。1936年2月,他領兵參加東征,威逼山西省會太原,鞏固了陝甘蘇區,擴大了黨和紅軍的政治影響,推動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和抗日救亡運動的發展。1936年5月,他又揮師參加西征,直搗三邊(靖邊、安邊、定邊),西出豫旺,為策應紅二、紅四方面軍北上,實現三大主力紅軍會師創造了條件。   
  埃德加·斯諾就是在這時來到陝北、訪問豫旺縣城的,從而在他的《西行漫記》中有了那篇著名的「紅色窯工徐海東」。在斯諾看來,要瞭解紅軍,瞭解中國革命,展望中國革命的未來,徐海東其人其事便是最好的材料。連後來叛變革命的張國燾在其《我的回憶》中也承認:「徐海東的奮鬥經歷,是一篇標準的紅軍軍人的壯烈史詩……」   
  1936年12月,國民黨愛國將領張學良、楊虎城發動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並電請中共中央派人前去協助解決,同時請求徐海東率領紅軍主力幫助抵抗國民黨親日派的進攻。徐海東接到中央命令後,以紅軍南路總指揮的身份,率部星夜開赴西安。楊虎城見了老對手,驚喜而遺憾地說:「哎呀,你就是徐海東啊,咱們早合作就好了!」東北軍官兵看到紀律嚴明的紅軍,更是歡呼雀躍:「好!好!現在若打起來,我們和紅軍、西北軍三軍聯合,就誰也不怕了。」國民黨親日派得知徐海東到來,則急令部隊連夜後撤40里!   
  「七七事變」後,徐海東率領八路軍第344旅奔赴華北抗日前線,參加了著名的平型關大捷和晉察冀邊區反「八路圍攻」、晉東南反「九路圍攻」,指揮了溫塘、張店和町店等戰鬥,從山西打到河北,從正太路打到平漢線。由於日夜轉戰、勞累過度,他口吐鮮血,於1938年8月病倒在戰場上,不得不返回延安療養。病情稍有好轉,他又請命前往華中,於1939年12月抱病指揮新四軍第4支隊進行反「掃蕩」,與敵激戰三晝夜,取得周家崗戰鬥的勝利,鞏固並擴大了皖東抗日根據地。然而,就在這次戰鬥的總結會上,他又大口吐血,暈倒在講台上,從此一病不起。   
  留取丹心照汗青   
  徐海東在他的《生平自述》中這樣寫道:「我這一生,所經歷的道路是光榮曲折的。黨把我一個沒有文化、受盡舊社會痛苦、百事不懂的手工業工人,培養成一個高級將領。使我不安的是為黨、為人民做的工作太少,病的時間太久。今後我將像以往,雖然不能再為黨更多地工作,但要做一個永遠忠實於黨、忠實於人民、忠實於共產主義事業的共產黨員。」   
  這段話充分體現了一名共產黨員矢志不渝的崇高信仰。戰爭年代,不管生活多麼艱苦,環境多麼險惡,鬥爭多麼複雜,他始終懷著堅定的理想信念和必勝的英雄膽略,勇猛頑強,不屈不撓,率領部隊跨急流,過險灘,克頑敵,從勝利走向勝利。和平時期,他不顧病痛折磨,在靠氧氣維持生命的情況下,以堅強的革命意志和忘我的獻身精神,時刻關心黨和國家大事,生命不息,鬥志不減,學習不停,工作不止。同志們勸他,他卻說:「一個共產黨員在停止呼吸前不為黨工作,是恥辱,不配做共產黨員。」   
  徐海東對黨和革命事業忠心耿耿、鞠躬盡瘁,對危害黨和革命事業的行為深惡痛絕、敢於抗爭。在保衛蘇區鬥爭中,他不顧個人安危,對「左」傾冒險主義和右傾逃跑主義進行過堅決抵制。在「肅反」過程中,他多次挺身而出,保護了一批好同志。在長征途中,他堅持正確主張,為創建鄂豫陝革命根據地做出了重要貢獻。在「文化大革命」中,他大義上書毛澤東,同林彪、江青一夥進行針鋒相對的鬥爭。   
  徐海東具有堅強的黨性,一切以黨的利益、革命的利益、人民的利益為重。他識大體、顧大局,從不計較個人得失,堅決維護黨的領導。長征開始時,他由軍長改任副軍長,有的同志不理解,他則說:「只要能為革命做出貢獻,叫我幹啥都行。」黨中央長征到陝北後,他堅決服從中央的領導,維護紅軍的團結,並毫不猶豫地在人力、物力和財力上支援中央紅軍。新中國成立初期,每逢有同志去看他,他總是必問三條:政治上犯錯誤沒有?經濟上有沒有貪污?同老婆離婚沒有?   
  徐海東以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為己任,始終保持了吃苦耐勞、艱苦奮鬥的優良作風,與戰士和群眾同甘苦、共命運。在饑無糧、住無房的艱苦歲月,他同戰士們一道在寒風冷雨中跋山涉水,在深山荒野裡風餐露宿。激戰時刻,他總是衝在最前面;行軍路上,他常把戰馬讓給傷員騎。他曾九次負傷,身上留有17處傷疤,但他從不以此為資本向黨伸手。作家周立波感慨地寫道:「中國的歷史,造就了許多奇異的人,徐海東是這些人中間的一個。」   
  徐海東謙虛謹慎,嚴於律己、忠厚淳樸、胸懷坦蕩。1955年,中央決定授予他大將軍銜。他知道後深感不安,對前來看望他的周恩來說:「總理,我長期養病,為黨工作太少了,授我大將軍銜太高,我受之有愧啊!」周總理深情地對他說:「海東同志,授你大將,是根據你對革命的貢獻決定的。要我說,不高也不低,恰當!」在領導編寫紅25軍戰史時,他明確指示:「一定要寫黨,寫毛主席,寫人民,寫集體,不要突出我、突出個人。」他常說:「沒有黨,沒有革命事業,我只不過是一個窮窯工。」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對黨赤膽忠心、為革命立過大功的一代英豪,「文化大革命」中竟然被林彪、江青一夥戴上「黑後台」、「黑干將」的罪名,在政治上、精神上、肉體上慘遭迫害和折磨。1970年3月25日,在鄭州一間陰冷潮濕的房子裡,在被斷氧、斷藥的情況下,徐海東含恨離開了人間。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作為一名堅強的共產主義戰士、優秀的共產黨員、卓越的無產階級軍事家,徐海東的高貴品質光照神州,徐海東的不朽功績彪炳千秋!      
我軍的忠勇將領徐海東同志 伍修權 
  徐海東同志被林彪、「四人幫」迫害致死,已經八年多了。每當我想起這位令人敬愛的老同志,就激起我對林彪、「四人幫」的無比憤恨,更加對徐海東同志深切懷念。徐海東同志是我們黨的久經考驗的忠誠戰士。在近半個世紀的時間裡,他忠於黨,忠於人民,堅定地執行和捍衛以毛澤東同志為代表的黨的正確路線,對發展和壯大革命力量,爭取革命戰爭的勝利,對人民軍隊的成長和建設作出了重大貢獻。他是中國共產黨的優秀黨員,無產階級的軍事家,毛主席的好學生,我軍卓越的指揮員。毛主席曾高度讚揚徐海東同志是紅軍的領袖,群眾的領袖,工人階級的一面旗幟。他的崇高革命精神和優秀品質,永遠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一定要把大海攪動   
  徐海東同志是湖北省大悟縣徐家橋人,一九○○年六月十七日出生於一個工人家庭,六代都是窯工。他本人從小就受著舊社會的剝削和壓迫,飽嘗了人間的苦難,對土豪劣紳懷有強烈的憎恨和反抗精神。   
  一九二五年,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工人運動和農民運動在湖北各地蓬勃發展,黃陂縣也建立了黨的組織,成立了農民協會。共產黨員吝積堂同志知道徐海東同志仇恨土豪劣紳,從小有股闖勁,經常給他講革命道理,講俄國十月革命。徐海東同志懂得了窮人不革命就沒有出路,堅定地說:「打土豪劣紳,我干!」就在這年四月,經吝積堂,李樹珍同志介紹,徐海東同志光榮地加人了中國共產黨。入黨後,他到了武昌,用挑水掙來的錢,交了第一次黨費。不久,黨派他到直系軍閥劉佐龍部隊,名為當兵,實際上是學習軍事。他學得十分認真,很快就掌握了一套軍事技術。北伐戰爭開始後,他又被黨派到廣東國民革命軍第四軍十二師三十四團三營九連任代理排長,參加了攻打汀泗橋、武昌等著名戰鬥。在汀泗橋戰鬥中,他帶一個排殲滅北洋軍閥吳佩孚四個炮兵連,繳獲十二門炮,受到了當眾嘉獎。   
  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失敗以後,我黨進入了創造紅軍的新時期。一九二七年六月,徐海東同志從武漢返回黃陂縣,擔任河口區農民自衛軍隊長。縣委交給他十三個人,一支手槍,十四發子彈,要他組織游擊隊。他帶著這些人打擊當地的地主武裝保安團,使游擊隊很快發展到三百人。同年十一月十三日,鄂豫邊區的黨組織發動黃麻工農起義。徐海東同志奉縣委命令,帶著人和槍參加起義,被編入工農革命軍鄂京軍。一九二八年秋天,他擔任黃被縣夏區區委書記,組織、領導了「年關暴動」。國民黨反動派為了撲滅工農武裝鬥爭的烈火,進行瘋狂的大屠殺。敵人抄了徐海東同志的家,燒燬了他家的房屋,殺了他一族六十六人。但敵人的屠殺,嚇不倒、壓不垮工人階級的堅強兒子,他從血和火的鬥爭實踐中認識到,干革命,鬧暴動,不僅要有槍桿子,還要學會抓緊槍桿子。   
  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   
  早在創建鄂豫皖革命根據地時期,徐海東同志就以英勇善戰聞名於眾,使敵人聞風喪膽。富有革命傳統的大別山區人民,至今還廣泛傳頌著「海東哥」的戰鬥故事。在鄂豫皖紅軍第三次反「圍剿」戰鬥中,徐海東同志在工農紅軍第四軍十二師三十六團當團長。一九三二年二月,我軍在潢川、商城一帶圍城打援,徐海東同志領導的部隊在豆腐店地區擔任阻擊任務。敵人以二十多個團的兵力壓來,他帶領一個團奮勇當先,冒著漫天大雪,連續打退敵人二十多次衝鋒,同兄弟部隊一起,把敵人十多個團打得丟盔棄甲,狼狽逃竄。這一仗,打出了紅軍的威風,大滅了敵人的氣焰。國民黨反動派驚恐地稱徐海東同志是「徐老虎」。   
  一九三二年十月,紅四方面軍主力離開鄂豫皖蘇區以後,蔣介石集中二十多萬兵力,對我革命根據地「劃區清剿」,企圖撲滅留下的紅軍,摧毀我根據地。面對這種嚴重局勢,鄂豫皖省委決定重建紅二十五軍,徐海東同志率領的部隊留在蘇區堅持鬥爭,改編為紅二十五軍七十四師。在兩年保衛鄂豫皖紅色土地的鬥爭中,不論環境多麼艱苦,遇到什麼挫折,徐海東同志總是抱定必勝的信心,運用靈活的戰略戰術,打了許多出色的勝仗。一九三三年三月,在郭家河戰鬥中,他指揮七十四師以傷亡三十七人的代價,殲滅馬鴻逵部馬騰蛟旅三千餘人,是紅二十五軍重建後的首次大捷。同年十月,黨的皖西北道委組建紅二十八軍,徐海東同志任軍長,道委書記郭述申同志任政委。他們採取「避免與敵人硬戰,分散進行遊擊活動」的方針,打不了不打,打不勝不打,要打就打殲滅戰,以兩千多人的兵力,對付敵人十個師近十萬人的「圍剿」。在葛籐山反擊戰中,殲滅敵五十四師一六一旅一千多人,活捉敵代理師長兼旅長柳樹春。不到半年,紅二十八軍擴大到三千二百多人,皖西北蘇區擴大了一倍以上。一九三四年二月,蔣介石自任鄂豫皖三省「剿匪」總司令,組織十六個師又四個獨立旅進行反革命「圍剿」。同年四月,紅二十五軍和紅二十八軍會合,編為紅二十五軍,徐海東同志擔任軍長。七月,在長嶺崗戰鬥中,他和軍政委吳煥先同志一起,利用敵人戒備疏忽和處於不利地形等弱點,發揚我軍山地戰的特長,全殲敵東北軍一一五師。十一月,紅二十五軍根據鄂豫皖省委決定,為準備長征,由皖西北向鄂東北轉移。前有敵人五個師重重封鎖,後有敵人五個支隊緊緊尾追,徐海東和吳煥先同志一起,指揮部隊突破四道封鎖線,在河南光山縣斛山寨地區,打破了敵人十個團的襲擊,使部隊轉危為安,為即將開始的戰略轉移創造了有利條件。   
  接著,紅二十五軍遵照黨中央的指示,以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名義,開始進行長征。蔣介石調動四十多個團的兵力前堵後追,妄圖把紅二十五軍消滅於長征途中。當時,紅二十五軍只有二千九百八十多人,程子華同志任軍長,吳煥先同志任政委,徐海東同志任副軍長。他們在鄂豫皖省委的領導下,堅決執行黨中央的指示,戰勝敵人一次又一次的「追剿」,克服一個又一個困難。當我軍由桐柏山區向伏牛山區挺進的時候,在河南方城縣獨樹鎮突然遭到敵人一個旅和騎兵團的襲擊。這是關係戰略轉移成敗的關鍵一戰,在這緊要關頭,吳煥先同志舉起大刀,指揮一個連衝上去,振臂高呼:「共產黨員跟我來!」徐海東同志帶著一個團趕到,立即與敵人展開白刃格鬥。經過殊死奮戰,終於打垮敵人的進攻。就這樣,不足三千人的紅二十五軍,遠離老根據地,過豫西,入陝南,長驅千餘里,粉碎了二十餘倍於我之敵的圍追堵截,勝利地完成了第一步戰略轉移任務。   
  一九三五年初,在鄂豫皖省委(後改組為鄂豫陝省委)領導下,紅二十五軍展開了創建鄂豫陝革命根據地的鬥爭。徐海東等同志率領部隊開展游擊戰爭,廣泛發動群眾,建立革命政權。在粉碎敵人第一次「圍剿」的鬥爭中,鄂豫陝省委根據徐海東同志的建議,採取了「先疲後打」的方針。我軍北上商(縣)雒(南),南襲荊紫關,把敵軍拖得疲備不堪,然後誘敵深入,在袁家溝口全殲敵警一旅,生俘敵旅長唐嗣桐以下官兵一千四百餘人,粉碎了蔣介石三個月消滅紅二十五軍的狂妄計劃。接著,我軍又跨過終南山,威逼西安,徹底打破了敵人第二次「圍剿」。經過五個多月鬥爭,建立了一個初具規模的革命根據地,使紅二十五軍發展到三千七百餘人。   
  一九三五年七月,從繳獲的報刊上得知,紅一、四方面軍已在川西會師,並有北上動向。蔣介石正在調兵遣將,妄圖將我中央紅軍主力消滅於四川北部。鄂豫陝省委立即召開緊急會議,決定紅二十五軍西進甘肅,配合中央紅軍北上,迎接黨中央,迎接毛主席。徐海東同志在省委會上說:我們能牽制敵人,保證中央順利北上,對中國革命有重大意義。在此行動中,即使我們這三千多人犧牲了,也是光榮的。這些鏗鏘有力的語言,充分表達了紅二十五軍廣大指戰員堅決擁護黨中央、毛主席,自覺服從革命全局需要的共同心願。   
  紅二十五軍主力西進甘肅,北上陝北,衝破敵人重重封鎖,於一九三五年九月十八日到達陝北蘇區水平鎮,與劉志丹同志率領的紅二十六、紅二十七軍會師,合編為紅十五軍團,徐海東同志任軍團長,劉志丹同志任副軍團長兼參謀長,程子華同志任政治委員。紅十五軍團立即投入粉碎蔣介石對陝甘根據地第三次「圍剿」的鬥爭,連戰皆捷。先是在勞山戰役中殲滅東北軍一一○師,打死敵師長賀立中,接著又攻克甘泉縣的榆林橋,殲敵一○七師四個營,活捉敵團長高福源,有力地配合了中央紅軍北上。榆林橋戰鬥剛結束,傳來了毛主席率領中央紅軍到達陝北吳起鎮的特大喜訊,全軍群情振奮,歡聲雷動。十一月初,毛澤東同志來到甘泉縣道住鋪十五軍團部,親切地接見了徐海東和程子華等同志,肯定了紅二十五軍到陝北的作戰部署、計劃、方針都是對的。   
  從此以後,徐海東同志就在毛澤東主席和周恩來副主席直接領導和指揮下,參加了一些著名的戰略和戰役行動。在一九三五年十一月的直羅鎮戰役中,徐海東同志率領紅十五軍團與第一軍團並肩作戰,全殲敵軍一○九師,擊斃敵師長牛元峰。毛主席說,這一仗是「給黨中央把全國革命大本營放在西北的任務,舉行了一個奠基禮」(《毛澤東選集》第一卷第一三六頁)。一九三六年,毛主席親自指揮一軍團、紅十五軍團東征,以實際行動促成全國抗日。我參加了這一行動,目睹了徐海東同志按照毛主席的作戰意圖,進行了一系列戰鬥,一直打到山西省太原近郊的晉祠。接著,徐海東等同志又率領十五軍團參加了西征戰役,與左權、聶榮臻同志率領的左路軍相配合,打破敵人對陝甘革命根據地的包圍和進攻,迎接紅二、四方面軍北上。西安事變發生後,徐海東同志奉毛主席、周副主席的命令,率部進駐商、雒一線,堅快貫徹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為促進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作出了貢獻。   
  在抗日戰爭的峰嶸歲月裡,徐海東同志堅決貫徹毛主席、黨中央的戰略決策和作戰指導方針,縱橫馳騁在祖國的廣大土地上。一九三七年,我八路軍深入華北敵後,開展抗日游擊戰爭,徐海東同志擔任一一五師三四四旅旅長,參加了著名的平型關戰鬥。後來又參加了粉碎日軍九路圍攻的戰役。這一戰役,共殲日軍四千餘人,是晉東南抗日根據地奠基的一戰。在町店戰鬥中,徐海東同志率領兩個團,突然向敵軍發起進攻,消滅日軍一個聯隊,斃傷日軍約一千人。一九三八年,他和王震同志一起,根據毛主席的指示,再次深入華北敵後,實踐毛主席關於開展山地游擊戰的偉大戰略思想,勝利地完成了任務。一九三九年,他又奉命到華中前線,擔任新四軍江北指揮部副指揮兼第四支隊司令員。在周家崗戰鬥中,徐海東同志帶病指揮部隊,與敵人激戰三天,斃傷日軍一百六十餘名,並乘勝收復了大片失地。這是我軍在皖東首次反「掃蕩」的重大勝利。一九四○年一月二十八日,他在向營以上幹部作總結時,突然發病,吐血不止,病倒在爭取中華民族解放的戰場上。   
  對黨一顆紅心   
  光明磊落,旗幟鮮明,是徐海東同志一貫的政治本色。在黨內兩種思想、兩種路線的鬥爭中,他能夠從黨的利益出發,判斷是非,堅持原則。鄧小平副主席稱讚徐海東同志對黨是一顆紅心。早在鄂豫皖第四次反「圍剿」鬥爭中,他就對張國燾先是軍事冒險、後是右傾逃跑的機會主義路線進行了抵制和鬥爭。一九三三年,圍繞要不要圍攻七里坪的問題,在紅二十五軍內部展開了一場鬥爭。七里坪是黃安北部一個重要城鎮,也是敵人安在我蘇區中心的一個堅固據點。當時,敵人兵力超過我十倍以上,佔領著鄂豫皖的全部城鎮和大部分農村。省委某些領導同志受王明「左」傾機會主義路線影響,不從客觀實際出發分析敵我態勢,認為圍攻七里坪是紅二十五軍的「中心任務」。徐海東同志堅決反對,認為當時不是奪取中心城鎮的時候,一是兵力不足,二是蘇區糧食供應困難,這樣怎麼能圍攻敵人呢?省委主要領導同志不聽徐海東同志的意見,說中央的指令必須執行,把敵人逼走就是勝利。圍攻的結果,我軍不但未能困死敵人,反使自己處於極為被動的地位。徐海東同志再次建議撤圍,又被省委一些同志指責為「右傾」,把他趕出會場。七里坪戰役失敗了,紅軍受到巨大損失。徐海東同志痛心地說:「紅二十五軍這樣好的隊伍搞垮了,領導要負完全責任。」   
  在肅反問題上,徐海東同志對擴大化的錯誤傾向進行了堅決的鬥爭。在鄂豫皖,負責肅反工作的戴季英大搞逼供信,有一次把一個團從政委到排長都打成「反革命」。徐海東同志嚴肅地批評他:「你有什麼根據把他們都打成反革命?」還幾次在即將逮捕處決的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據理力爭,保護了一些忠於黨的事業的好同志。在陝北,推行王明路線的戴季英等人,秘密地命令十五軍團保衛部逮捕了劉志丹同志。徐海東同志知道後,堅決反對。他說:「劉志丹同志如果是反革命,那還能有陝北根據地!」毛主席到陝北後,經過調查,立即給劉志丹同志平了反,並撤了戴季英的職。直羅鎮戰役以後,徐海東同志向毛主席匯報了鄂豫皖肅反情況,說還有許多同志被冤枉。毛主席當即指示,要立刻摘掉帽子,黨員恢復黨籍,團員恢復團籍。並說:這些同志經過長征,一路上吃了許多苦,現在還當反革命,你親自去解釋,安慰他們。徐海東同志向這些同志宣佈了毛主席的指示,大家感動得熱淚直流。毛主席曾高度稱讚徐海東同志堅持反對張國燾錯誤路線的鬥爭,說:你與張國燾有本質的不同,你擁護中央,張國燾反對中央;你要群眾,張國燾不要群眾。   
  徐海東同志立黨為公,不謀私利,一貫堅持黨指揮槍的原則,從不爭個人的兵權。他能上能下,黨指到哪裡就打到哪裡。他搞五湖四海,不搞個人的山頭。紅二十五軍和中央紅軍會師以後,他主動要求中央派各級幹部加強紅十五軍團。不論幹部來自什麼地方,他都一視同仁,一樣地關心、愛護和幫助。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派到紅十五軍團工作了一段時間,對徐海東同志這種高尚品德,有切身的體會。他有堅強的全局觀念,從不搞本位主義。中央紅軍剛到陝北時,供給很困難。有一次毛主席派人向紅十五軍團借二千五百元錢。徐海東同志立即把供給部長找來,問他還有多少錢。那位供給部長說還有七千元。他馬上說:「留下兩千元,五千元交中央。我作為一個共產黨員,絕對服從中央領導。」並且讓部隊把繳獲敵人的武器、彈藥、藥材、布匹等物品送給一軍團,還發動部隊給一軍團的同志做棉衣。中央供給部的同志們激動地說:「這真是雪中送炭啊!」   
  徐海東同志常說:「周總理是我們學習的典範,我要以總理為榜樣。」徐海東同志努力學習周總理鞠躬盡瘁為人民的精神。他負傷九次,身患多種疾病,肺大部失去功能,重病三十餘年,但是他永葆革命青春,堅持不懈地學習馬列和毛主席著作,以忘我的精神對待黨的工作。一九四一年五月,他在新四軍江北指揮部病倒後,仍然堅持看文件,看報紙,還要做工作。同志們勸阻,他還是堅持這樣做。江北指揮部向中央報告了徐海東同志的病情,毛主席立即簽署了一封二百餘字的電報,並親筆寫上八個字:「靜心養病,天塌不管」。徐海東同志把黨和毛主席的關懷作為勉勵自己前進的力量。他說:「一個共產黨員在停止呼吸前,不為黨工作,是恥辱,不配做共產黨員。」一九五八年,他的病情稍有好轉,就主動到湖北去參觀訪問。他到武鋼、鄂城看煉鋼煉鐵,到夏店地區訪問當年游擊根據地,還在武漢召集老紅軍、軍烈屬開聯歡會,持續四十多天,致使心臟病發作。一九六○年,他主動擔負領導編寫紅二十五軍戰史的任務。他召集老同志開座談會,進行調查研究,與編寫的同志一起擬定提綱,並規定:「一定要寫黨,寫毛主席,寫人民,寫集體,不要突出我,突出個人。」他對工作一絲不苟,十幅戰例圖,都是他一點一滴回憶,一幅一幅指導畫出來的。一九六二年戰史編寫出來了,他也累得又一次大吐血,病危九天。   
  徐海東同志嚴於律己,寬以待人,艱苦樸素,克己奉公。他對同志滿腔熱忱,無微不至地關懷和愛護。一九四七年,他在大連療養時,發現由老根據地轉移來的一批幹部家屬生活非常困苦,就主動地幫助她們克服困難,把自己的生活費分給大家用,把自已的警衛員派到張茜同志那裡去。他說,黨中央一時照顧不過來,我應盡力為黨做點工作。就在這時,我因公到大連,曾三次看望他,相見之下,他那種真誠的親切的同志之情,是難以用語言表達的。建國初期,有的同志剛進城就被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打中,徐海東同志對此深感不安。每逢有同志去看他,他總是必問三條:政治上犯錯誤沒有?經濟上有沒有貪污?同老婆離婚沒有?並語重心長地叮囑:「不要忘記今天的勝利來之不易,不要忘本。要按毛主席講的辦,將革命進行到底。」日久天長,形成了習慣,去看望他的同志一見面就主動向他講這三條。在北京期間,我同他的接觸中,同樣感受到他的關懷、鼓勵、幫助和教育,至今仍深深地銘記在心中。   
  大雪壓青松 青松挺且直   
  對於為中國革命做出了重大貢獻的徐海東同志,無產階階的領袖們信任他,關懷他,廣大幹部戰士和人民群眾尊敬他,愛戴他;而資產階級的陰謀家、野心家卻仇恨他,迫害他。   
  文化大革命一開始,林彪、「四人幫」就捏造種種莫須有的罪名,誣陷徐海東同志參與所謂「二月兵變」,「黑手伸到全國全軍」,「奪總參和軍兵種的權」。他們採取種種卑鄙手段:停發文件,拆除電話,監視徐海東同志的活動,禁止他同外界來往,關起門來整徐海東同志。一九六七年武漢「七·二○」事件發生後,他們無中生有地說徐海東同志是「黑後台」,公開拋出了「打倒徐海東」的口號,慘無人道地搞「床頭批鬥」,幾十個人圍著臥病在床的徐海東大吵大叫,甚至用拳頭頂著他的頭逼他承認所謂「罪行」。他們指使一些壞人抄了他的家,把他的兩個孩子隔離審查。林彪一夥明明知道,徐海東同志患有心臟病,一天二十四小時離不開氧氣,竟喪心病狂地下令中斷醫療,停止供氧。徐海東同志用個人的工資買氧氣,林彪一夥就凍結存款。徐海東同志的親屬向黨中央、中央軍委請求「急速解決氧氣」,林彪死黨惡狠狠地說;「假的!不理!」由於得不到充足的氧氣,徐海東同志的嘴唇、指甲憋得發紫,心絞痛發作。一九六九年,黨的「九大」以後,林彪一夥仍然背著毛主席、黨中央,繼續迫害徐海東同志,說徐海東「是敵我矛盾,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是給出路」。他們以「戰備疏散」為名,強迫徐海東同志離開北京到鄭州去,指使他們在河南的死黨置徐海東同志於死地。他們讓徐海東同志住在寒冷潮濕的屋子裡,不僅必需的醫藥卡了又卡,連糧油、蔬菜也不能保證供應。一次,同住的一位老紅軍幫助買了五十斤蘿蔔,竟被加上「同徐海東劃不清界限」的罪名受到批鬥。尤其令人不能容忍的是,在徐海東同志生命垂危時,林彪一夥竟指使其死黨,撤掉了特護,不許會診,不准槍救,致使他病情惡化,於一九七○年三月二十五日含恨逝世。窮凶極惡的林彪一夥還不放過,悍然規定五個「不准」:不准登人民日報,不准登照片,不准送花圈,在骨灰盒上不准覆蓋黨旗,不准寫評價。徐海東同志遺體火化時,他們不准群眾送別。老戰友發來唁電,他們扣住退回。他們採取這些卑鄙、毒辣的手段,妄圖抹煞徐海東同志的光輝形象,赤裸裸地暴露了他們反黨反人民反革命的猙獰面目。   
  「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面對林彪、「四人幫」篡黨奪權的罪惡活動,徐海東同志進行了不屈不撓的鬥爭,表現了共產黨人的凜然正氣,錚錚鐵骨。文化大革命初期,徐海東同志就寫信向毛主席建議,選接班人一定要選符合五條標準的。趁毛主席和各位老首長健在,要把埋在中央的定時炸彈統統挖出來,以防後患無窮。黨的傳統、作風傳給下一代有一個過程,毛主席親自培養教育幾十年的老幹部不宜換得過多。這封信與林彪「大升一批,大罷一批」的反革命論調針鋒相對。林彪一夥就誣蔑徐海東同志寫這封信是「逼毛主席交出中央領導權」。一九六六年,林彪夥同江青、陳伯達等人惡毒攻擊幾位老帥,大反所謂「帶槍的反動路線」的時候,徐海東同志氣憤地說:「他們為什麼對老帥們這麼咬牙切齒!   
  六屆六中全會對陳伯達的審查是對的,我現在還懷疑他是特務。」有人造謠說林彪是貧農家庭出身,徐海東同志氣憤地說:「放屁!他是惡霸地主兼資本家出身。我兩次帶人打進林家大灣,他家十多台織布機就是我們親手分給窮人的。當了副主席也不能改變出身成分。出身不好,只要努力改造世界觀,可以背叛本階級變成革命者;出身好,不注意改造自己,也會變成反革命。」在黨的九屆一中全會選舉中央政治局時,「四人幫」的一個死黨誣蔑朱德同志和葉劍英同志,讓徐海東同志「不要選」。徐海東同志義正嚴詞地駁斥了這種誣蔑。開會回來,徐海東同志說:「從這個會上,可以看出兩條路線、兩種感情,鬥爭真複雜啊!」面對林彪「四人幫」的政治迫害、肉體折磨,徐海東同志不屈服,不動搖,幾次向毛主席、周總理寫信反映情況,揭露林彪一夥的罪行。即使在林彪一夥停止供氧、使他遭受疾病嚴重折磨的情況下,他仍然充滿了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給孩子們講戰爭年代的歷史,教育他們振作精神,戰勝困難。他說:「我要活下去。希望有一天能夠見到毛主席、周總理,一定會把問題搞清楚。」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還說:「我是林彪害死的。我相信,毛主席、黨中央總有一天會識破他們!」   
  毛主席、周總理、朱委員長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對徐海東同志給予了很大的關懷和支持。當林彪公開拋出「打倒徐海東」的反動口號時,敬愛的葉劍英同志托人傳話:「海東同志,我過去對你的看法怎麼樣,現在還是怎麼樣,不變!」在最困難的時候,王震同志衝破阻力去看望徐海東同志。王震同志斥責那些妄圖搜集黑材料的人說:「你們說徐海東是反革命,那我就是反革命!」正當林彪一夥加緊迫害徐海東同志的時候,毛主席親自提名徐海東同志為黨的「九大」代表和主席團成員。周總理向大會傳達毛主席的提議,代表們熱烈鼓掌,有些老同志舉雙手贊成。當徐海東同志坐著手推車到達會場時,周總理含淚走過來,親自給他安排座位,親手搬來茶几,痰盂放在他面前,正在主持開會的毛主席特地轉過身向他招手致意。徐海東同志感動得熱淚盈眶,說:「事實證明,毛主席對我的看法是一貫的、明確的。我要堅信毛主席,堅信黨中央。」一九七五年,葉劍英同志、鄧小平同志不顧張春橋的反對,排除「四人幫」的干擾,給徐海東同志寫了評語,肯定了徐海東同志對中國革命的重大貢獻和忠於黨、忠於人民的高貴品質,舉行了骨灰移位儀式。粉碎了「四人幫」,把林彪、「四人幫」顛倒了的歷史終於重新顛倒過來。事實證明,林彪、「四人幫」強加在徐海東頭上的種種罪名,純屬憑空捏造,必須徹底推倒,而他的革命精神和歷史功勳在中國革命的史冊上永放光輝。   
  我們要學習徐海東同志崇高的革命精神和優良作風,緊密團結在黨中央周圍,為加快建設社會主義的現代化強國而奮勇前進!      
優秀的將領 戰鬥的一生 郭述申 
  一   
  我認識徐海東同志是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的鄂豫皖革命根據地。一九三一年夏,我在陂安南縣(即黃陂、黃安兩縣的南部)當縣委書記,海東同志是紅四軍十二師三十八團團長。他因肩部負傷在我們縣裡休養。我見到他時,臂上還吊著繃帶。他性格開朗、樂觀,打仗很勇敢,群眾中有不少關於他的傳說,是很受群眾和戰士愛戴的一個紅軍領導幹部。因為他住在我們縣委機關,見面閒談中,才知道他出身於幾代燒窯工人的家庭,他自己也當過十多年窯工。一九二五年參加中國共產黨,曾參加過北伐戰爭。大革命失敗後,在他的家鄉--黃陂縣一帶組織游擊隊,搞武裝鬥爭,以後轉戰鄂豫皖三省邊界地區。殘酷的鬥爭環境和武裝鬥爭的實踐,把他從一個燒窯工人鍛煉成為中國工農紅軍的一名優秀指揮員。   
  一九三一年秋,徐向前同志帶領部隊攻克黃安縣城前,海東同志傷好歸隊,我們就分手了。   
  二   
  一九三二年五月,國民黨發動第四次「圍剿」,蔣介石親自出馬,任鄂豫皖三省「圍剿」總司令。集中主要兵力,妄圖首先消滅鄂豫皖地區的紅軍,然後全力進攻江西中央革命根據地。當時佔據鄂豫皖黨組織和紅軍主要領導地位的張國燾,被三次反「圍剿」的勝利沖昏了頭腦,未能乘勝擴大戰果,擴大紅軍,開闢新區;加之,國民黨在日寇節節進攻下準備遷都洛陽,他就主觀地認為,紅軍的力量很大了,國民黨軍隊已經成為「偏師」了;只要紅軍不停頓地進攻,就能很快地取得決定性的勝利;而對敵人新的嚴重圍攻,缺乏準備。第四次反「圍剿」開始以後,他又拒不執行毛澤東同志電報指示的:「誘敵深入,待機破敵」的方針,拒絕徐向前等同志的正確意見,致使紅軍遭受重大傷亡,陷於被動。在紅軍連戰失利後,張國燾又跳到另一個極端,倉惶失措,右傾逃跑。紅四方面軍主力被迫離開鄂豫皖革命根據地,造成第四次反「圍剿」鬥爭的失敗。   
  當時,我在皖西北道區(當時鄂豫皖邊區共分鄂東北道區、豫東南道區和皖西北道區三個道區,相當於現在的地區)任道區委員會書記。當紅四方面軍主力從鄂東向皖西轉移時,東線敵人進逼皖西北根據地的中心--麻埠,我被迫帶著皖西北地方部隊兩個團向主力部隊靠攏。那時,徐海東同志是紅九軍二十七師師長。他和紅四方面軍政治部主任劉士奇同志帶領一個團擔任後衛,掩護主力部隊轉移。由於敵人插入,截斷了同主力部隊的聯繫。在英山西界嶺劉士奇、徐海東同志和我會合了。不久,鄂豫皖中央分局來信指示我們留在湖北、安徽邊界堅持鬥爭,開展工作。組成鄂皖工作委員會,指定我擔任書記。我們共同研究,為了堅持鬥爭,需要樹起一面旗幟造成聲勢,既有利於牽制敵人,又有利於發展工作。決定把這兩部分軍隊合編,成立紅軍第二十七軍,劉士奇同志任軍長,我任政治委員,海東同志任七十九師師長,王建南同志任師政治委員。在極其緊張的情況下,整編部隊,進行動員,投入戰鬥。新組建的紅二十七軍經英山打到安徽的霍山、潛山、太湖、宿松一帶。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跟攔阻和追擊的敵人幾乎天天打仗,有時一天要打好幾仗。海東同志率領部隊,前面緊張時任前鋒,後面緊張時任後衛。活動的地區又多是高山峻嶺,給養十分困難,多半靠野菜、南瓜充飢,海東同志累得吐了血。蘇區很多群眾,也和部隊一起行動,人數超過部隊好幾倍,更增加了糧食的困難,部隊的機動性也受到很大的限制,想走也走不快,於是,我們決定往回打,返回蘇區,把群眾護送回家鄉。當部隊回到原來蘇區的商城南部時,得知六安、霍邱等縣內的大部分城鎮都被敵人佔領了。以後,我們率隊到達黃安縣的七里坪,才知道張國燾已經把紅四方面軍主力帶到鐵路西去了。在七里坪,省委決定紅二十七軍部隊全部編入紅二十五軍,軍長是吳煥先同志,海東同志任紅二十五軍七十四師師長。我帶著一個特務營又回到皖西。   
  三   
  一九三三年春,省委主要領導同志執行第三次「左傾」路線占統治地位的黨中央的指示,決定圍攻七里坪。海東同志根據親身的實戰經驗,從當時敵我雙方力量對比的實際情況出發,堅決反對圍攻七里坪,並和堅持錯誤主張的同志進行了激烈的鬥爭。結果,他的正確意見仍然沒有被採納。由於敵人兵力眾多,實際上七里坪並沒有被圍困,反而把我軍拖得疲備不堪,嚴重地削弱了部隊的戰鬥力。實踐證明海東同志的意見是完全正確的。   
  當時,我在皖西帶領紅八十二師跟敵人打游擊,部隊有所發展。由於皖西北不是敵人的主攻方向,皖西北的困難情況比鄂東北要稍好些。一九三三年秋,紅二十五軍在鄂東處境困難,衝破敵人的幾層封鎖,到達皖西。部隊稍事休整和補充一些糧食、給養後,從南溪、葛籐山出發,準備返回鄂東。軍長吳煥先同志帶領部隊前行,副軍長徐海東同志帶病擔任部隊後衛,中途被敵三十一師衝斷。海東同志指揮部隊,擺脫了敵人,又收容了被截斷的六個連隊,回到皖西對我說:   
  「敵人增修了公路和碉堡,兵力增加了,封鎖線一時突不過去,我帶的部隊就留皖西地區戰鬥吧!」經皖西北道區委員會決定,將皖西北的地方部隊和海東同志帶來的部隊合編,成立紅二十八軍。海東同志任軍長,我兼任政治委員。不久,我生了一場大病。我病倒了,皖西北地區黨、政、軍的工作,都由海東同志主持,他幹得很出色。   
  一九三三年冬,敵人又增加了兵力,向皖西北蘇區進攻。由於敵人反覆「圍剿」,實行「三光」政策,蘇區的糧食被搶走了,房屋燒光了,大批革命群眾遭到屠殺。但是,革命根據地的人民寧死不屈,堅持鬥爭,盡全力支援紅軍。在根據地日益縮小,人民群眾生活極為困難的情況下,紅軍的供應,只有向敵占區發展,在打擊敵人的過程中解決。我和海東同志都認為:人吃飽了才能打仗。要堅持下去,就得從敵人手中奪取糧食,保證戰士、幹部的健康,還要接濟根據地的群眾。於是,海東同志帶上部隊,到六安、霍邱一帶打游擊,打了很多勝仗,俘虜了敵五十四師代理師長柳樹春,奪取武器,裝備了自己,同時,打了那一帶的豪紳地主,把得到的糧食、布匹背回蘇區。群眾生活得到救濟,部隊的給養得到補充,這樣就保證了紅二十八軍旺盛的戰鬥力。   
  當時,我病得很厲害,海東同志怕把我留在地方上養病出危險,就選身強力壯的同志組成擔架隊抬著我行軍。敵人天天「掃蕩」,部隊作戰頻繁,擔架隊的同志甚至在風雨交加的黑夜,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爬山越嶺抬著我跟著部隊行動。蘇區被敵人燒得沒有一爿完整的房屋。宿營時,把我的擔架靠在尚未倒塌的牆壁旁邊,還要搭個席棚子擋風。我怕影響部隊的行動,幾次要求把我留下來,海東同志堅決不肯。我病得那樣重,又是在那樣異常艱苦的環境下,如果沒有象海東同志這樣的戰友,這樣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我會遇到不可想像的遭遇。海東同志不僅對我是這樣,他對幹部對戰士也都很關心愛護。因此,環境再艱苦,再困難,幹部和戰士始終保持著團結友愛的精神和飽滿的戰鬥情緒,這是和海東同志優良作風的影響分不開的。   
  四   
  一九三四年初夏,紅二十五軍從鄂東北來到皖西北,在商城縣豹子巖,省委決定將紅二十八軍編入紅二十五軍。徐海東同志擔任軍長,吳煥先同志任政治委員,海東和煥先同志指揮紅二十五軍轉戰鄂豫皖蘇區,在廣大群眾和地方武裝的支援配合下,抗擊敵人十四個師四個獨立旅共八十餘個團的兵力,堅持鄂豫皖邊區的武裝鬥爭,有力地配合了全國各地紅軍的行動,紅二十五軍運用機動靈活的戰略戰術,打了很多出色的勝仗。兩軍合編以後就遠程奔襲敵五十四師後方羅田縣城,奇襲安徽重鎮太湖縣城,繳獲大批銀元、槍支彈藥和各種物資。在靈隱寨激戰兩晝夜,挫敗了敵追擊的三個師;在長嶺崗全殲敵一一五師;在大柳樹戰鬥中殲敵一○七師兩個團和駐湯池的工兵營;在光山縣斛山寨地區,打破敵人十個團的圍擊,殲敵四千餘人。徐海東同志和吳煥先等同志對於我們黨堅持鄂豫皖邊界地區的革命鬥爭,對於鞏固和壯大紅軍都是有很大功績的。   
  在紅二十五軍轉戰到皖西北的時候,省委的代表到皖西北道委巡視工作,他指責我「肅反不堅決」。他僅僅根據一個副營長被逼出的口供,就認定皖西北道區指揮部司令員吳寶才同志和道區政治部主任兼八十二師政治委員江求順同志是「反革命」。我和海東同志堅決反對。我和省委代表發生激烈爭論。我說:吳寶才和江求順都是經過戰爭考驗的好同志,怎麼能只憑一個人的口供就定他倆是反革命呢?他說:你肅反不堅決,嚴重右傾。省委聽信他的片面反映,撤銷了我省委委員和道委書記的職務。最後,吳寶才和江求順同志還是含冤被殺害了。   
  我被撤職後,在紅二十五軍政治部當了一段時間的宣傳科長。陶家河戰鬥以後,程子華同志帶來了黨中央的信,指示紅二十五軍向豫陝邊界伏牛山脈方向轉移,建立新的革命根據地。一九三四年十一月,紅二十五軍以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的名義開始長征。當時,軍長是程子華同志,政委是吳煥先同志,徐海東同志改任副軍長。在長征過程中,他同煥先、子華同志領導部隊指揮作戰,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獨樹鎮戰鬥時,我剛剛調到二二四團當政治處主任。團長張紹東臨陣怯戰,帶著部隊往後退。吳煥先同志發現以後,立即採取果斷措施,帶著部隊衝了上去,頂住了敵人。後來我才知道,就在這次戰鬥以後,部隊在獨樹鎮附近宿營時,省委的一個同志對徐海東等同志說:郭述申是反革命,他要對獨樹鎮戰鬥時部隊後退負責,應該幹掉他。徐海東同志一聽就火了,拍著桌子同他爭辯說:「郭述申要是反革命,我們都是反革命,那就散伙吧!」由於海東同志的堅決反對,我的生命才得以保全。可是當天晚上,還是把原紅二十七軍七十九師政治委員王建南同志和原少共皖西北道區委員會書記雷金相同志殺害了。   
  海東同志在圍攻七里坪問題的原則爭論上和在反對誣陷我的問題上,都表現了他與錯誤的東西作鬥爭時,敢於挺身而出,堅持原則,實事求是,堅持自己的正確意見。海東同志在這方面的表現是很突出的,尤其在當時執行錯誤路線的領導殘酷鬥爭、動輒殺人的情況下,這是十分難能可貴的。   
  五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鄂豫皖省委改為鄂豫陝省委。紅二十五軍到達陝南,鄂豫陝省委在陝西省雒南縣庾家河戰鬥以後,召開會議,決定在鄂豫陝邊界地區創建新蘇區。部隊轉戰於雒南、雒西、盧氏、蘭田之間,在華陽鎮地區,伏擊敵警二旅。殲滅這個旅大部,擊傷敵旅長張飛生;葛牌鎮戰鬥全殲敵警三旅。以後又採取外線作戰,奇襲荊紫關,打亂了敵人「圍剿的」全盤部署,創造戰機,在袁家溝口戰鬥中全殲敵警備一旅,生俘旅長唐嗣桐。為建立游擊根據地創造了條件。   
  一九三五年七月,紅二十五軍出終南山,前鋒抵達西安以南二十餘里的韋曲、引架回、杜曲和子午鎮,震動了西安敵巢。軍部從黨的交通員石健民同志送來的情報和繳獲的報紙上,看到中央紅軍和紅四方面軍在川西北會師後,已經到達松潘附近的毛兒蓋,並有準備北上之勢。這一喜訊,鼓舞了全軍指戰員。鄂豫陝省委在西安西南的袁家莊(佛坪)開會,正式決定紅二十五軍的行動方針是積極配合主力紅軍,繞到胡宗南後方作戰,牽制敵人,按照醞釀成熟的意見,伺機北上,同陝北紅軍會合。同時,會議還決定留鄭位三、陳先瑞同志在陝南,將各路游擊師、游擊大隊和紅二十五軍傷病員合編為七十四師,陳先瑞同志任師長,鄭位三同志任特委書記兼師政治委員,在特委領導下,繼續堅持豫陝地區的鬥爭。   
  會後,紅二十五軍向西運動,一直打到天水附近,截斷了西安到蘭州的公路。在涇川附近的一次戰鬥中,消滅國民黨馬開基一個團。政治委員吳煥先同志指揮部隊英勇作戰,不幸光榮犧牲。全軍上下,極為沉痛,決心繼承煥先同志遺志,繼續奮鬥。   
  紅二十五軍深入敵人後方的這一戰略行動,調動敵軍分兵同我作戰,有力地配合了主力紅軍北上。以後,紅二十五軍揮師北進,於一九三五年九月十八日在延川縣永平鎮與劉志丹同志率領的西北紅軍第二十六軍、二十七軍勝利會師。會合後,陝甘省委和鄂豫陝省委聯席會議決定,紅二十五軍與西北紅軍合編為紅軍第十五軍團,徐海東同志任軍團長,程子華同志任政治委員,劉志丹同志任副軍團長兼參謀長。紅十五軍團組成後,立即南下,投入戰鬥。在延川以南的勞山地區,殲敵一一○師大部,擊斃敵師長何立中;乘勝攻克榆林橋,全殲守敵一○七師一個加強團。這次戰鬥勝利後,得到中央紅軍陝甘支隊到達陝北的消息,全軍振奮。不久,毛主席來到十五軍團司令部駐地--甘泉縣道佐鋪親切地會見了徐海東、程子華同志。我當時也在場。海東、子華同志向毛主席匯報了陝北三次反「圍剿」和紅二十五軍長征到達陝北與陝北紅軍合編為十五軍團的情況。毛主席說:你們在陝北的作戰方針、計劃和部署都是對的。毛主席還問及十五軍團下一步怎樣打法。海東同志說:十五軍團準備南下作戰。毛主席同意了軍團的作戰部署。   
  在歡迎中央紅軍到達陝北和慶祝紅一軍團與紅十五軍團勝利會師的大會上,毛主席講了話。他深刻地總結了紅軍長征的偉大意義,他說: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歷史上曾經有過我們這樣的長征麼?沒有,從來沒有的。長征是宣言書,長征是宣傳隊,長征是播種機。長征是以我們的勝利、敵人的失敗的結果而告結束。在這次慶祝會師大會上,肖華同志和我分別代表兩個軍團的指戰員也講了話。   
  會師後,毛主席、周副主席和彭德懷同志召集紅一軍團和紅十五軍團兩個軍團的幹部開會,研究作戰計劃。毛主席說:為了粉碎敵人對陝甘的第三次「圍剿」,現在要消滅直羅鎮方面的敵人。為了進攻直羅鎮必須先拿下張村驛。打下張村驛,使蘇區聯成一片,打開我軍向西出擊的道路。集中兩個軍團的力量消滅由西向我進犯的敵人。毛主席還說:「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我們軍隊打到哪裡,根據地就發展到哪裡。現在到了陝北,根據地就建立在陝北。會上決定拿下張村驛的任務由海東同志擔負。部署完作戰任務,毛主席又找海東同志和我談話。毛主席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你們糧食籌備得怎樣?怎麼運送?」我們都一一作了回答。   
  海東同志指派韓先楚同志率部打下東村、張村驛兩個寨子後,毛主席、周副主席親自指揮兩個軍團對直羅鎮守敵發起進攻,殲敵一○九師全部和一○六師一個團。打下了直羅鎮,徹底粉碎了國民黨軍對陝甘邊區的第三次「圍剿」,給黨中央把全國革命大本營放在西北的任務,舉行了一個奠基禮。   
  一九三六年二月,毛主席親自率領紅一軍團和十五軍團組成的中國工農紅軍抗日先鋒軍渡過黃河,開始東征,準備對日作戰。當時紅一軍團由聶榮臻同志等率領從清水關一帶渡過黃河;紅十五軍團由徐海東、程子華同志等率領從捨峪裡一帶渡過黃河。兩軍團勝利渡河以後,在兌九峪戰鬥前,徐海東等同志到黃河東岸毛主席的住地(離敵人只有三十多里)去領受任務。毛主席指示:先集中兩個兵團的力量打閻錫山,戰鬥後兩路分兵「各撒一網」,宣傳群眾,組織群眾,擴大紅軍,徵集物資為抗日作戰準備力量。紅十五軍團在兌九峪戰鬥後,經汾陽、文水、交城等地,一直打到太原附近的晉祠,沿途殲滅不少放軍,出色地完成了黨中央、毛主席交給的任務。但是,我黨我軍東征抗日的行動,卻遭到國民黨的破壞。蔣介石調集了十個師的兵力進入山西,攔阻紅軍北上抗日的去路。為了進一步推動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開展,根據黨中央和毛主席提出的「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主張,東征部隊回師河西。部隊返回後,我就調到紅軍大學學習,又和海東同志分開了。   
  六   
  抗日戰爭初期,紅軍改編後,海東同志任一一五師三四四旅旅長。一九三九年他調到新四軍江北指揮部任副指揮兼四支隊司令員。那時,我在五支隊任政委,所以在淮南地區又和海東同志一道工作了。當時四支隊在津浦路西,五支隊在津浦路東,兩個支隊互相配合,抗擊敵、偽、頑軍,打了許多勝仗,鞏固和發展了淮南抗日根據地。   
  一九四○年後,海東同志積勞成疾,臥病不起。我要去延安開會,行前到他那裡告別。到一九四九年秋,相隔九年以後,我調到旅大工作時又和在大連養病的海東同志重新見面了。海東同志爽朗的性格,樂觀的精神,仍然和我們在一起戰鬥時一樣。他以頑強的精神同疾病作鬥爭,幾次生命瀕於垂危,但他鎮定自若,不為親友的擔心憂慮所打擾,仍保持樂觀的情緒。他長期臥床不起,卻很關心黨和國家的大事,擁護黨中央和毛主席,擁護黨中央的正確路線;他雖在病中卻始終保持和幹部戰士的聯繫,有信必答,來訪必談,不愧為與群眾同呼吸共命運的共產黨員。像這樣一個久經考驗的老同志卻被林彪、「四人幫」迫害,於一九七○年三月二十五日含冤死去。我黨我軍失去了一個忠勇剛毅的戰士,我失去了一個久共患難的戰友,感到十分悲痛!   
  我和海東同志幾十年共事,在長期接觸中,感到他是在革命戰爭中鍛煉成長的一個堅強的無產階級軍事家。他對黨忠心耿耿。對群眾、對戰士、對同志有著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是能夠和戰士同呼吸共命運的優秀指揮員。他從實踐中學習和深刻領會毛主席的軍事思想,作戰勇敢,身先士卒,把自已的生死置之度外,使敵人聞風喪膽,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南征北戰,立下了功勳。   
  徐海東同志戰鬥的一生,是一個無產階級堅強戰士所走過的戰鬥歷程。他愛憎分明的階級立場,堅強的黨性,優良的作風和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精神,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徐海東和毛澤東 李黎明 
  1935年9月,一支紅軍長征隊伍,走過豹子川,翻越永寧山,到達陝北蘇區,這,就是徐海東和他率領下的紅二十五軍。   
  徐海東和劉志丹率領的紅軍會合後,合編成紅十五軍團。徐海東為軍團長,程子華為政委,劉志丹為副軍團長兼參謀長。   
  10月19日,黨中央進駐吳起鎮。   
  徐海東高興萬分。這天下午,一封由毛澤東、彭德懷簽名的信,送到十五軍團部。一時,人們高興地呼叫起來:   
  「中央來信了!」   
  「來信了……」   
  徐海東、程子華和軍團部的人,傳看著這封熱情洋溢的信。   
  徐海東和同志們看著這封信,感到親切、溫暖,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不見朱德簽名,然而,毛澤東、彭德懷來了,這就說明中央紅軍到了。   
  「打勝伏迎接中央!」   
  「打勝伏慶祝會師!」   
  這一個個發自內心的口號,在紅十五軍團中迴盪。   
  這天中午,他正領導部隊南下清掃民團,準備攻打張村驛。突然,從軍團部後方跑來幾匹快馬。原來是軍團政委程子華派人送信來了。信上說:   
  「今日下午,毛主席和中央紅軍的領導同志將來到軍團部,望速回……」   
  徐海東立即命令部隊停止攻擊張村驛。馬伕未等軍團長發話,已把徐海東的白馬牽了過來。徐海東躍身上馬,那白馬一聲長嘶,四蹄生風,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