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黃克誠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第一章 求真知救中華初上革命路 
  1922 年。一個皓月當空的夏夜。   
  永興、這個湘南山區的偏遠小城,在喧鬧了一天之後,漸漸恢復了寂靜。   
  夜色已深,靜謐的月光傾瀉在縣勸學所1這座並不很大的院落裡。四周寂然無聲,一絲風也沒有,空氣彷彿凝滯不動了。酷暑的燥氣瀰漫其間,令人夜不能寐,煩躁不安。緊靠院牆,一所不起眼的房子裡,燈火依然。   
  一個面容清瘦,戴著近視眼鏡的年輕人,正臨窗而坐,聚精會神地讀書。   
  他一邊揮毫在書上圈圈點點,一邊不時地用毛巾擦拭臉上涔涔而下的汗水。   
  桌上的那盞油燈,偶爾竄出點點火花,辟啪作響。顯然,他已經挑燈夜讀很長時間了。然而,從他那略顯稚氣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倦意。   
  其實,幾十天來,他都是這樣緊張度過的。   
  就在一個月前,正在縣立高小讀二年級的他,得到了一個令他心動的消息:衡陽省立第三師範要在暑期招生。讀師範可以免繳學雜費和膳食費,這可是個難逢的機會!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作為窮苦人家的孩子,他能從家鄉,那個貧困落後的山村,來到縣城讀高小是多麼不容易:整個家族都動起來了,每年嫡堂公房湊六七擔谷子是讀書的費用,舊書箱子是借來的,那套舊學生制服以及布裌襖、長衫是別人送的,哥哥親自挑著書箱、行李,把自己送到縣城。如今,他已經讀了一年半的高小,儘管他每學期學習成績名列前茅,可以獲得幾塊錢的獎學金,而且課餘時間找些抄寫的差事,以補貼學用,但是還要有一年半的時間才能讀完高小呀。所以,讀師範是他當時唯一讀得起的學校。況且,即便讀完高小,又怎麼辦呢?假如不識字,面朝黃土背朝天,也就算了。而今,書讀得多了,他開始嚮往更為廣大的世界,他要繼續求知,繼續上學,怎麼能平平庸庸過一生呢?!   
  十是,他下定決心:一定要考取衡陽省立第三師範。   
  決心雖下,擺在這個剛剛二十歲的年輕人面前的困難似乎不少:首先是報考資格,由於他高小才讀了一半,根本領不到畢業文憑,如何去報考?其次是,在這幾十天的時間裡,他必須補習完另外一年半的高小課程。再有,學校一放暑假,他到哪裡尋找一處僻靜之所,便於補習功課?當然,還有一個大問題,他還必須自食其力,賺錢餬口。   
  既然決心報考,這位年輕人很快將困難一一化解了。他向一位姓黃的同學借了一張高小畢業文憑,報上了名。同時,整個暑假他沒有回家,寄住在勸學所——一個同鄉的住處,一邊為勸學所抄寫文件賺錢餬口,一邊加緊補習未學完的高小課程。   
  只要能夠繼續求學,挑燈夜讀又算得了什麼呢?!   
  1922 年的夏天,對於這個年輕人來說,是難忘而又緊張的。   
  蒼天不負有心人。他如願以償,考取了衡陽省立第三師範。   
  那一年,第三師範只招考兩班學生,約一百二三十名,其中湖南南部每縣各擇優錄取四名。   
  考入省立三師,成為這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人生道路上的一個重大轉折點。他未曾料想到,若干年後,他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開國大將。   
  歷史,將永遠銘記他的名字——黃克誠。   
  衡陽晏家坪。   
  湖南省立第三師範學校經歷了一個暑假的冷清之後,顯得分外熱鬧。新的學年開始了。   
  省立三師,的確是個風景幽雅的地方。它正位於湘、耒、蒸三水匯合之處,自成一體。時值初秋,但見藍天碧水相映,草木鬱鬱蔥蔥,令人心曠神怡。   
  省立三師始建於1904 年,原名省立南路師範學堂。辛亥革命以後,才改用此名。它是當時湘南地區很有影響的一所中等專業學校,號稱湘南最高學府。   
  在學校通往外界的石橋上,走來一個身穿舊學生制服的年輕人,手拎一件簡單的行李和一隻舊書箱。   
  他就是黃克誠。   
  石橋前面立著的一塊牌坊,吸引住了黃克誠的目光——「南學津梁」。   
  他知道,這四個大字意即三師是湘南人士尋求新學的必經之途。   
  在履行了簡單的手續之後,二十歲的黃克誠正式成為省立三師的一名學生,被編入了第二十三班。   
  入學之初,黃克誠情緒甚高。能夠爭取到這樣一個免費讀書的機會,對於家境貧窮的他來說,真是太不容易了。衡陽是湖南南部的重要城市,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省辦、府辦學校相當多,比起永興這個偏遠小山城來說,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黃克誠有生以來第一次來到衡陽這麼大的城市,這裡的繁華與文明,這裡的文化書刊,使他耳目一新。他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注視著這個嶄新的世界。學校食堂的伙食為大多數學生所不滿,但黃克誠卻很滿足,因為它比自己家裡好多了。   
  三師是一所校紀嚴明,學風純樸的學校,一向鼓勵學生積極向上。這可以從三師的校歌裡看得出來:「衡之陽兮湘之干,佳氣自往還。篤生聖哲,前濂溪兮後船山。溫故知新為師,如金在熔曰范,景仰先賢,陶鑄後進,責任茲惟艱。原吾儕服膺校訓,『公勇勤樸』勿等閒。」濂溪,是指南宋名家周敦頤,他的《愛蓮說》婦孺皆知;船山,指的是明末清初的王夫之。他倆都是湖南人,是三師為學生樹立的楷模。在這樣一所學校裡,黃克誠如饑似渴地讀書學習,腦子裡除了想學習,其它的一切全拋在了腦後。   
  平靜的學習生活並沒有持續多久,黃克誠便陷入了接踵而來的憂慮與困惑之中。   
  環境變了,接觸面逐漸擴大。各種各樣的書刊也讀得多了。於是,黃克誠的腦子裡考慮的問題也多了:個人的出路、國家的前途、社會的弊端等等一古腦都冒出來,使他內心無法平靜。   
  黃克誠畢竟是一個剛剛二十歲的年輕人,他像其他同齡人一樣,有強烈的自尊心;作為一個貧苦人家的孩子,他又十分要強,渴望尋找到一條救國救民的出路來實現自己的抱負。然而,無情的現實在撕裂著這個年輕人的心:   
  家境貧寒,使黃克誠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唯一的一件棉衣還是來三師前家裡設法湊錢做的,十九歲以前,他冬天從未穿過棉衣,根本沒有體會過冬季穿棉衣的滋味!衣著在同學中顯得格外土氣,使他有點抬不起頭。尤為糟糕的是他患了一場重感冒,由於沒錢醫治,又吃不起滋補食品,因而失於調養,形成了慢性氣管炎,常常咳嗽不止。於是,被同學看作是疾病鬼,在學校大受歧視。不僅如此,黃克誠在學業上也一改成績優異的局面,很快落了下來。   
  三師看重英文和數理化,而他連高小也未讀完,這方面基礎很差。他擅長的古文在三師又不受重視,派不上多少用場,學業上便沒有了往日的優越感..   
  當這些壓力集中在一個風華正茂志向遠大的年輕人身上時,其結果如何,可想而知。   
  黃克誠,那顆尚未成熟的心終於失衡了。他的情緒日漸低沉,學習積極性也消失殆盡。他曾回憶說:   
  於是,我逐漸產生了自卑感,形成孤僻、不愛活動的習慣,常常一個人生在那裡考慮問題。展望將來,不知向何處去。讀了師範又如何?對國家、社會、家庭能起到什麼作用?當時社會上就業很困難,我這個貧苦農民的子弟有什麼辦法去謀個職業?家族花那麼大力氣培養我,豈不使他們大失所望。要能考上大學也許會好一點,但路費、學費又從何而來?不能上大學,又不能就業,那麼眼下學這些功課又有什麼用?想到這裡,腦子裡像一國亂麻總也理不出頭緒。心情鬱悶,他只有揮毫寫詩抒懷:   
  人生總共有幾何?   
  何必苦苦學幾何?   
  學了幾何能幾何?   
  不學幾何又幾何?   
  一連串的問號敲打著黃克誠的心,這個從湘南山區走出來的農家子弟開始獨立地思考自己的人生。他憂國憂民,當然更關心和憂慮個人的出路。   
  翌年三月,春寒料峭。   
  衡陽省立三師正醞釀著一場震動全省的學潮。   
  在省立三師,伙食、住宿、學雜等費用是兔繳的,這也是三師貧苦學生比較多的原因。按規定,學生每人每天兩毛錢伙食費,由省府撥給三師。然而,衡陽省立三師的伙食狀況卻是每況愈下。學生們發現每人每天伙食不到兩毛錢。起初,學生們還忍氣吞聲,多數學生是苦慣了的,比起在家吃糠咽菜來,這裡伙食還不錯。時間一長,學生們才發現是校長劉志遠夥同經辦人員從中剋扣,中飽私囊,結果每個學生每天伙食費只剩下了八分錢。事情一敗露,全校嘩然,學生怒火中燒。   
  三師自「五四」運動以來,一直是湘南地區革命學生運動的中心,曾開展過許多次頗具影響的愛國學生運動。剛成立不久的中國共產黨,在三師播下了革命的火種,還建立了秘密組織。早在1920 年夏天,惲代英來三師進行社會調查,幫助三師的進步師生成立了「新書販賣部」;是年冬,毛澤東創辦的長沙「新文化書社」與「新書販賣部」取得聯繫,設立了衡陽分社,出售《共產主義ABC》以及《新青年》、《嚮導》、《每週評論》等進步書刊,啟迪二師學生,宣傳新思想和革命理論。1921 年,毛澤東參加黨的「一大」 後不久,兩次赴衡陽考察,還專門在三師風雨操場發表革命講演,並建議和介紹共產黨員張私人、戴述人等到三師,以教員的身份,開展黨的活動,建立了湖南最早的基層組織——三師黨支部。實際上,三師已成為湘南黨團組織的中心。   
  於是,在三師黨團組織的領導和影響下,以校長剋扣伙食費為導火索,三師爆發了一場規模浩大的學生運動。   
  初春,依舊寒氣襲人。   
  三師校園裡,學生們群情激昂地聚集在校長辦公室門前。   
  黃克誠站立其中,眼睛注視著人群前面一個正在慷慨陳詞的高年級同學。   
  只聽那個高年級同學大聲說道:「同學們,劉志遠剋扣伙食費,我們發表《改革校務宣言》,提出伙食學生自治,成立伙食管理委員會。但是,劉志遠拒不理睬。我們忍無可忍,才舉行罷課,走上街頭,遊行示威,向外界通告三師學潮的真相,揭露劉志遠等人的醜行劣跡,以求得具有正義感的大眾支持、理解。」「然而,」他話鋒一轉,語調高了起來,顯得義憤填膺,「劉志遠與學校當局不但不理睬我們廣大學生的正義要求,反而命令我們復課。」   
  話未說完,他用手一把扯下校長室門前的復課牌示,踩在腳下:「同學們,這叫什麼狗屁通知,不接受我們的條件,決不復課!」   
  「光..」一聲,校長辦公室的窗戶開了。   
  校長劉志遠伸出了漲成豬肝色的臉,聲色俱厲他說:「袁癡,你太放肆了,簡直目元校規國法!」   
  那個叫袁癡的學生冷冷一笑,反唇相譏:「校規國法?早就叫你糟蹋夠了!」   
  同學們紛紛向劉志遠叫嚷起來:   
  「還我每天兩毛錢!」   
  「我們要求伙食自治!」   
  劉志遠在一片聲討聲中灰溜溜地關上了窗戶。   
  老謀深算的劉志遠豈能嚥下這口氣?!   
  一天以後,給袁癡等三名為首學生以留校察看處分的告示貼了出來。   
  同時,一封電報疾告省教育司:   
  此次風潮,袁癡、唐朝英等學生行為越軌,推其原因,實由英文教員張秋人釀成,張本社會黨之過激派,袁癡等醉其說,遂有此事發生。   
  不日,省教育司回電三師當局:   
  開除學生袁癡、唐朝英、高靜山三人學籍,以儆傚尤。   
  消息傳來,三師學生熱血沸騰。   
  大家推派代表前往省城長沙,請願示威。同時,呼籲社會各界同情聲援。   
  一時間,長沙滿城風雨。   
  請願學生代表露宿教育坪。   
  省學聯組織全省中等以上學校實行總罷課,以示聲援。湖南省長趙恆惕眼見事態越鬧越大,便派軍隊鎮壓,將請願學生代表強行押解返校,並強行公佈開除五十三名學生。教員張秋人等則被強行辭退。   
  趙恆惕以為此舉可以平息學潮,然而,事與願違。三師學潮更加深入地展開了。   
  罷課、遊行、請願..   
  接著,一些具有革命思想的進步學生,如袁癡等人,主張驅逐校長劉志遠。但是,也有一些學生不同意,提出保校長。這樣,學生中分成了兩派,他們之間發生了相當尖銳的矛盾。此次學潮從1923 年3 月一直鬧到6 月。開始時春暖花開,一轉眼,夏天悄然而至。   
  省教育司被迫免除了劉志遠的校長職務。但是,袁癡等進步學生還是被校方開除了。   
  三師學潮逐漸平息下來,學校又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一場學潮,給孤僻、自卑的黃克誠很大的震撼。黃克誠是被捲人這場群眾性鬥爭中的。當時,同學們分成趕校長和保校長兩派,黃克誠採取了旁觀的態度。雖然劉志遠平時頑固守舊,慣用封建專制手段壓制學生,在學生中不得人心,理該驅逐。但是,「君子群而不黨」的觀念還是在黃克誠的頭腦中佔了上風,所以黃克誠兩派都未介入。   
  不過,黃克誠還是從中受到啟發。後來他回憶說:   
  雖然當時我還不能理解這場鬥爭的意義,但那些為首的學生們不畏強暴。奮不顧身的鬥爭精神,使我由哀地欽佩。事後我曾問自己:是什麼力量驅使袁癡他們那樣勇敢忘我地去進行鬥爭?為什麼我就沒有這種力量?1   
  仲夏,生長的季節。   
  黃克誠經歷了三個多月的學潮之後,開始變了。   
  他自覺主動地參加一次又一次的政治活動:抵制日貨,援助工人罷工,反基督教,..每一次運動中,都有了一個戴著近視眼鏡、身材瘦高的青年學生的身影。   
  他開始全神貫注地投入到各種書刊報章的海洋中,他從中發現了許多重大問題。他發覺,不僅是他一個人苦於沒有出路,整個中華民族都處在水深火熱之中,軍閥混戰,土匪橫行,災民遍地,外國列強肆意蹂躪,..這一幕幕從黃克誠腦際閃過。他明白了:國家、民族、社會都面臨著生死存亡,個人出路又從何談起呢?   
  黃克誠把個人出路問題完全拋在了腦後,他下定決心,要為國家、民族、社會尋找一條真正的出路!   
  衡陽北門外石鼓山。   
  山勢險峻,湘江、蒸水從山腳下相交而過。山水相間,別有一番景致。   
  黃克誠邀偕黃庭芳、鄺振興、李卜成等幾個永興籍的同學興致勃勃地登上了石鼓山山頂。   
  登高遠眺,蒸水,湘江宛若兩條銀色的蛟龍交頸纏綿,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偌大一個衡陽城盡收眼底。蒼茫大地,無邊無垠。   
  黃克誠頓時感到心胸大開,心曠神怡。今日的黃克誠已經遠非昔日那個孤僻、鬱悶的黃克誠了。   
  他在認真仔細地閱讀了眾多的革命刊物之後,開始清楚了一個道理:只有打倒帝國主義和軍閥,中國才會有出路;要救中國,必須進行革命;而要革命,就必須有革命黨,必須由立志革命者加入革命政黨,領導全國人民進行革命鬥爭。   
  這時,國共合作開始,國民黨在全國各地發展很快。   
  黃克誠覺得,國民黨「一大」宣言頗有號召力,孫中山先生實行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深得人心。於是,他加入了國民黨。   
  加入國民黨之後,隨著革命活動的增多,黃克誠終於一掃往日的陰影,變得活躍起來。   
  這次登石鼓山,黃克誠要把一個在心中醞釀已久的想法付之行動。   
  同學們的歡笑打斷了黃克誠的思緒。他們正在撫摸山頂上那架兩米高的1 見黃克誠著《黃克誠自述》,人民出版社,第12 頁。   
  大石鼓。   
  黃克誠上前一步,撫摸著這架不知經過多少風雨侵蝕的石鼓,感慨萬千。   
  沉思良久,黃克誠面對大家道:「記得晉時庾仲初寫過一首《觀石鼓詩》,別的我都記不住了,只記住了其中的兩句,『鳴石含潛響,雷駭震九天』,真是寫出了石鼓的氣魄。」   
  一旁的鄺振興不覺讚歎:「克誠兄,你真是博聞強記,連這犄角旮旯的詩還背得!」   
  黃庭芳笑著接茬道:「我剛想說話,這下倒不敢了。」「為什麼?」眾人問道。   
  「我若說了,該有比記性之嫌了!」   
  眾人大笑,都催促他道:「庭芳,快說,保證沒人說你!」黃庭芳用手輕撫了一下額頭,正色言道:「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載:『縣有石鼓高六尺,湘水所經,鼓鳴則有兵革之事。』」   
  眾人還未言語,李卜成一拍石鼓,打斷了黃庭芳的話:「這倒怪了,近年戰亂不斷,石鼓為什麼總也不鳴了?」黃庭芳稍思片刻道:「它鳴也罷,不鳴也罷,如今總歸是多事之秋,也正是你我同學為國效力之時啊!」   
  一句話使得大家都沉默了。   
  黃克誠看了同學們一眼,面容嚴肅他說:「剛才庭芳兄說到為國效力,我想了好多天了,現在局勢不穩,你我都是一介書生,將來要做番事業,總要互相提攜。我心中有個腹案,想說給大家聽聽。」   
  「克誠兄,你快說吧。」李卜成是個急性子,不住地催促道。黃庭芳、鄺振興也連連點頭。   
  「我提議,我們幾個人成立一個團體,你們看如何?」「正合我意!」   
  黃庭芳首先響應。   
  其餘兩個人也深表贊同。   
  幾個人都是永興籍的,來到衡陽讀書。於是,大家就為這個團體起了個名字——永興旅衡學友互助社。   
  黃克誠首倡成立的這個進步學生團體,主要成員是在衡陽讀書的各校永興籍學生,其宗旨是聯絡互助,讀書討論,共同學習新思潮。   
  互助社成員湊錢購買了一批國內外進步書刊,由黃克誠親自擔任圖書管理員,負責購買和保管書籍。   
  黃克誠在參加革命活動、組織進步團體的同時,又如饑似渴地閱讀著互助社購買的各類書刊。其中諸如達爾文、克魯泡特金、馬克思、恩格斯、布哈林等人的著述,進一步開闊了黃克誠的思想視野,特別是《共產黨宣言》引起了他很大的興趣,他讀得格外認真。由此,黃克誠一發不可收拾,他對馬克思主義學說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想方設法找來了各種各樣的宣傳馬克思主義的書刊,孜孜不倦地閱讀,並且進行認真的思考。   
  黃克誠在思想上發生了質的飛躍。他逐漸認識到,孫中山先生的國民革命思想是不徹底的,不能從根本上解決中國社會諸問題。他開始接受了階級鬥爭和社會主義的思想:人類社會問題的根本解決,是走社會主義道路,實行徹底的無產階級革命。   
  黃克誠萌發了一個閃光的念頭:尋找中國共產黨,爭取早日加入。   
  1925 年,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黃克誠與好友黃庭芳步履輕快,穿大街走小巷,有說有笑。看得出來,兩人心情格外地好。   
  一陣秋風拂面,黃克誠感到分外地愜意,更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他終於擾到中國共產黨了,並且黨組織專門找他談話了!   
  自從下定決心要加入中國共產黨之後,黃克誠一直在想方設法去尋找黨組織。但是,他心裡十分清楚:這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因為,中國共產黨尚處在秘密階段,黨的各項活動是不公開的,像他這樣一個性格內向,平素交際面窄的人,到哪裡去尋找?他要求入黨的心情是十分迫切的,決心也是不可動搖的,這一切又怎樣向黨表白呢?   
  黃克誠思前想後,終於想到了一個人,或許他可以找到黨組織,這就是自己的好朋友黃庭芳。庭芳是永興旅衡學友互助社的成員,與自己私交甚好,他是大同中學學生運動領導人之一,肯定認識人多,接觸面廣,有辦法找到共產黨的關係。   
  黃克誠將想法和盤托出後,黃庭芳十分樂意。原來,他也很想加入中國共產黨,兩人想到一塊去了。   
  於是,黃克誠要求黃庭芳找到共產黨後,代他一起向共產黨組織提出入黨申請,爭取一起加入共產黨。   
  不久,黃庭芳果然帶來一個激動人心的消息:他已經找到了共產黨的組織,而且把他和黃克誠的情況向黨組織作了介紹,並代表黃克誠提出了入黨申請!   
  今天,他和黃庭芳接到通知:中共衡陽區委的一位同志約他倆去談話。   
  穿過擁擠的人流,黃克誠與黃庭芳拐過一個路口,終於來到了約定的地方。   
  中共衡陽區委的一位負責同志熱情接待了他倆。   
  這位負責同志鄭重地告訴黃克誠、黃庭芳,黨組織接到他倆的入黨申請後,經過嚴格的考察,正式批准接受他倆為中國共產黨黨員。   
  接著,負責人告訴黃克誠,他的入黨介紹人是劉寅生和蔣元齋。   
  黃克誠一陣驚喜,劉寅生和蔣元齋是三師學生運動的領導人,他早就考慮到他們是共產黨了。記得他還向黃庭芳提過,如果劉寅生、蔣元齋是共產黨,自己就請他們作入黨介紹人。   
  那位負責同志在嚴肅申明了黨的組織紀律之後,特別叮囑他們二人,今後他們與黨組織的關係,由黃庭芳與他直接聯繫。   
  事後,黃克誠瞭解到,這位負責同志叫龔際飛,是一位1921 年就入黨的老黨員,擔任過全國學聯委員。國共合作以後,回到家鄉湖南,任國民黨部宣傳部長、青年部長。1925 年來衡陽,領導黨在這一地區的工作。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黃克誠興奮之情無法形容。他簡直像換了一人。他不再盲目地參加各種活動了,而是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投入熱火朝天的群眾鬥爭中。   
  為著一個偉大的理想去鬥爭,這是多麼有意義的人生!   
  轉眼間,冬天來臨了。   
  凜冽的寒風肆虐著衡陽這個湘南古城。   
  黃克誠匆勿捲起行李卷,將要離開這個生活了三年之久的城市。   
  雖然天寒地凍,黃克誠的心裡卻是暖烘烘的。   
  為了培養黨的政治工作幹部,迎接新的革命高潮,按照黨中央指示,中共衡陽區委選送一批同志去報考廣州的國民黨中央政治講習班,黃克誠榮幸地成為其中的一員。   
  經過報名考試,黃克誠被錄取了。他的好友黃庭芳也被錄取了。   
  即將奔赴國民革命的大本營——廣州,黃克誠怎能不高興呢?   
  望著霧靄中的衡陽古城,黃克誠又有些戀戀不捨。在衡陽第三師範的這段生活,他怎麼能忘記呢?   
  數十年後,黃克誠回憶道:   
  從1922 年到1925 年在衡陽省立第三師範這段時期,可以說是我一生的轉折點。在此之前。我受古書的影響,眼界不寬,思想狹窄,只想獨善其身,做一個淡泊正直的人,隨遇而安,知足長樂。來到第三師範之後,我才開始接觸到時代的脈搏,開闊了視野,就如同從一個狹小的圈子裡突然進入廣闊的天地,別開生面。經過三年的摸索、探求,先是在國內的各種救國方案之中,我選擇了孫中山的國民革命的道路,進而又在國際的各種思潮之中,選定了馬克思主義無產階級革命的道路。我的這個決心不是輕易下定的,而是認真、鄭重的,經過長期考慮的,因而是不可動搖的。1廣州東山。國民黨中央黨部。   
  在一間臨時搭就的棚子裡,中央政治講習班的學員們正在聆聽毛澤東講授農民運動問題。   
  毛澤東深入淺出的分析、鏗鏘有力的話語不斷贏得學員們的陣陣掌聲。   
  黃克誠端坐在學員隊中間,聚精會神地做著記錄,生怕漏下一句話。   
  對於毛澤東,黃克誠久聞其名。毛澤東曾在衡陽省立三師的風雨廣場上作過關於社會主義的講演,給三師的師生留下了難忘的印象,可惜的是,那時黃克誠還未到三師求學。如今,目睹這位湖南老鄉的風采,親耳聆聽他那精闢深邃的講解,黃克誠一下子喜歡上他的課了。   
  這個所謂「政治講習班」是由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第一百二十七次會議決定開辦的,由「湖南政治研究會」2具體負責。三百八十多名學員中大多數是湖南人。講習班由譚延闓、程潛、陳嘉祐、魯滌平、毛澤東、林伯渠、李富春等七人組成理事會,作為領導機構。李富春還兼任班主任。   
  講習班是在1926 年春正式開學的。有關革命的政治理論是講習班的主要內容,當然也學習一部分軍事理論,進行軍事訓練。   
  講習班的課程由汪精衛、陳公傅、高語罕、毛澤東、惲代英、張太雷等著名人士授課。有時,講習班還邀請當時在廣州的其他著名人士前來講演,宋慶齡、蔣介石、澎湃、吳稚暉等就曾經來講演過。至於其中的共產黨員,還經常到廣東省農民協會上黨課、參加黨小組活動等。   
  講習班的活動是緊張有序的。學員們不僅學到了革命理論和軍事理論,而且開闊了視野,經受了嚴格的軍事訓練。   
  廣州,是當時國民革命的中心,國民革命正進行得如火如茶。黃克誠置身其中,深深融進了這濃烈的革命氛圍中。   
  然而,國民革命的主旋律中開始出現了不和諧的聲音。   
  1926 年3 月20 日,時任國民黨黃埔陸軍軍官學校校長、國民革命軍第一軍軍長的蔣介石,陰謀策劃了「中山艦事件」。他誣稱中山艦要炮轟黃埔,共產黨陰謀暴動,迸而宣佈廣州全城戒嚴,派兵包圍省港罷工委員會和蘇聯1 見黃克誠著《黃克誠自述》、人民出版社,第14 頁。   
  顧問辦事處,逮捕和監視共產黨人。   
  5 月15 日,蔣介石又在國民黨二屆二中全會上提出了所謂的「整理黨務案」。規定共產黨員在國民黨各高級黨部中任執行委員的人數不得超過三分之一,不得任國民黨中央部長,加入國民黨的共產黨員名單必須全部交出,共產黨給國民黨內的共產黨員的指示必須先經過兩黨聯席會議討論等等。   
  「中山艦事件」和「整理黨務案」實際上是蔣介石伺機篡奪國民革命領導權的重要信號和步驟。   
  面對蔣介石的步步進逼,中國共產黨領導層內部出現了不同的意見和分歧。陳獨秀、張國燾等極力主張妥協、退讓,委屈求全;蔡和森、毛澤東等堅決反對這種右傾投降主義的主張,認為應當予以有力的反擊。但是,當時的總書記陳獨秀的意見佔了上風。結果,蔣介石先是奪取了第一軍的軍權,把共產黨員趕出第一軍:接著,他又將一批國民黨右派分子安插進了國民黨中央領導機關,取代了共產黨員和國民黨左派的職務,他本人則當上了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主席、國民革命軍總司令、國民黨中央常委會主席,一手把持了黨政軍大權。   
  反共、反革命的火藥味開始瀰漫開來。   
  黃克誠所在的政治講習班也受到了軍隊的監視,不言而喻,是來專門針對其中的共產黨員的。   
  接著,教員也好幾天沒來上課了。   
  黃克誠對當時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感到震驚,更感到十分困惑。他只是隱約地覺得革命並不是自己想像的那般簡單,而是複雜尖銳的。黨內出現不同的意見和呼聲,使他陷入長時間的思考,結果是頭腦中的疑問越來越多,越來越不知所以然。   
  當他帶著疑問與周圍的同志討論和請教時,他發現,大家也是眾說紛壇,莫衷一是。   
  革命形勢複雜,黨內鬥爭尖銳,對於剛走上革命道路不久的人來說,疑問與困惑是可以理解的。   
  雖然南粵上空偶有陰雲密佈,但是烏雲畢竟遮不住太陽。   
  1925 年,國民革命軍一舉肅清了廣東境內的反動軍閥勢力,統一和鞏固了廣東革命根據地後,即準備北伐。   
  1926 年2 月,中國共產黨向全國人民提出了出兵北伐、推翻軍閥統治的政治主張,深入開展各項工作,積極推動北伐。   
  1926 年5 月,以黃埔軍校部分學生為骨幹、共產黨員擔任各級領導幹部的葉挺獨立團出師湖南,揭開了北伐戰爭的序幕。   
  7 月9 日,廣州國民政府宣佈正式出師北伐。國民革命軍八個軍共十萬人,兵分三路,矛頭直指北洋軍閥吳佩孚、孫傳芳、張作霖三大軍事集團。   
  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士兵疾步而過。「打倒軍閥」、「打倒土豪劣紳」等標語張貼在道路兩側。黃克誠一身戎裝,鼻樑上架一副眼鏡,讓人感到既威武又親切。   
  北伐在即,中央政治講習班提前結業。黃克誠經過申請,轉入北伐軍總政治部訓練班,接受軍隊政治工作訓練。訓練班經過兩個多星期的訓練之後,根據形勢發展需要,編入北伐軍前敵政治部宣傳隊,隨軍進入湖南。   
  因工作需要,黃克誠不久被派往唐生智率領的第八軍,擔任第四師第十三團指導員辦公室政治助理員。   
  一路上,革命宣傳工作儘管很辛苦,但目睹老百姓敲鑼打鼓,鞭炮齊鳴,踴躍歡迎北伐軍,黃克誠深受感動,哪裡顧得上勞累?!   
  部隊進入岳陽境內,與軍閥吳佩孚的部隊遭遇了。前方槍炮聲大作,震天動地。   
  黃克誠是第一次聽到槍炮聲,他還以為是鞭炮聲,老百姓一定在夾道歡迎北伐軍呢,黃克誠心裡喜滋滋的。   
  然而,「鞭炮聲」非但一直未停,反而更加密集。黃克誠這才明白自己險些鬧出笑話。   
  他還未及細想,子彈已經「嗖嗖」地從他頭頂或身旁飛過了。   
  畢竟頭一次經歷打仗的場面,黃克誠心裡不免有些緊張。「噗噗」,子彈打在身後的土牆上,泥土飛濺。   
  一發炮彈呼嘯而來,黃克誠被身旁的一個戰友用力一按,兩人臥倒在地上。只聽見轟隆一聲巨響,路旁被掀起了一個土坑,泥土蓋了兩人一身。   
  黃克誠的戰友拉起他就跑,一邊跑,一邊叮囑:「要沉住氣,別慌張!」   
  北伐軍以摧枯拉朽之勢,前鋒直指武昌。軍閥吳佩孚精心構築了汀泗橋、賀勝橋兩道防線,調集其精銳之師,企圖阻擋北伐軍進攻。他還專門組織了大刀隊,並親臨督戰,士兵們後退一步,就要被砍頭示眾。   
  於是,葉挺獨立團與之展開了一場血戰,戰鬥異常殘酷、激烈。   
  當黃克誠所在的部隊抵達時,戰役已經以北伐軍的徹底勝利而宣告結束。   
  汀泗橋到賀勝橋一線,到處是橫七豎八的敵人屍體,因為害怕督戰的大刀隊,許多軍閥部隊的士兵吊死在樹上。當時天氣炎熱,所有的屍體已經腫脹腐爛,蒼蠅成群結隊地在死屍上爬行,嗡嗡作響。血腥,屍體腐臭,屎尿臭,汗臭,一同伴隨著熱風迎面撲來,簡直令人窒息。   
  目睹此景,黃克誠再看看英勇犧牲的北伐軍戰士,內心震撼不已。後來他回憶說: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多死人的場面,給我這個初上戰場的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使我切身體會到戰爭的殘酷性,親眼看到革命所付出的血的代價。此後,戰爭就成了我的日常生活,見到流血犧牲也習以為常了。110 月,北伐軍經過數番進攻,終於佔領了武昌,基本消滅了軍閥吳佩孚的主力,解放了湖北全境。   
  唐生智第八軍隨即擴編為三個軍。   
  黃克誠先是擔任第三十六軍二師四團教導隊教官,旋即被派往下屬第三營任政治指導員。1927 年4 月,北伐軍兵進河南,與奉軍展開激戰。黃克誠隨軍進入豫南。不久,他在鄭州晉陞為上尉。漢口友益街尚德裡。人如潮湧。   
  一個年輕的北伐軍軍官,穿過擁擠的人流,不時地駐足張望,還不時地向周圍的路人打聽什麼。接著,他徑直奔向湖北省總工會駐地而去。   
  來到門前,他先停下步,凝視門口的牌於片刻,便欲進門。「請問,您找誰?」一個看門老人走上前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劉少奇先生!」   
  「噢,」看門人一笑,「他在二樓,上樓往右拐!」年輕軍官「咚咚咚」   
  邁步上樓,來到一間辦公室門前。門正敞開著,他止步問道:「請問,劉少奇同志在嗎?」「我就是,您有什麼事情?」一個正在伏案寫字的人站起身來。他身穿一件半舊的藍布長衫,頭髮很長,瘦高的個子,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我叫黃克誠,剛剛從河南前線回來,有重要事情向您報告。」年輕軍官立正敬禮,說明了來意。   
  劉少奇放下毛筆,快步迎上前來,握住了黃克誠的手,親切他說:「從前方來的?歡迎歡迎,您請坐!」   
  稍加寒暄之後,黃克誠便向劉少奇匯報了一個重要情況。北伐軍進入河南前線,黃克誠與第三營的戰士們並肩作戰,促膝談心,贏得了基層官兵的擁護和信任。黃克誠深深體會到,政治工作人員只有深入第一線,衝鋒在前,與戰士們同甘共苦,才能得到他們的充分信任。   
  就在這時,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黃克誠所在的三十六軍駐地,紅槍會組織有相當大的勢力。紅槍會起源於清代的白蓮教、義和團,是一種利用封建迷信組織起來的群眾性武裝組織。   
  連年兵荒馬亂,很多農民走投無路,便加入其中,導致紅槍會規模日益擴大。   
  三十六軍開始十分重視與紅槍會的關係。但是,隨著部隊節節推進,在後方的信陽、柳林一帶,出現了土豪劣紳勾結土匪,以紅槍會的名義破壞交通,阻礙北伐軍行動的情況,而且情況愈演愈烈,連真正的紅槍會也參與進來,挖公路,拆鐵軌,嚴重影響了北伐軍的軍事行動。三十六軍軍長劉興火冒三丈,進行鎮壓。   
  這時的黃克誠在革命戰火中成熟了許多。他心裡琢磨:紅槍會破壞交通,確實可恨。然而,他們畢竟是農民,是我們的貧苦弟兄,怎麼能忍心向他們舉槍呢?可是,自己只是一個營指導員,自己的話又有多少份量呢?一定要制止這場自己人殺害自己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他決定向上級黨組織匯報。於是,他來到了武漢,幾經周折,找到了全國總工會秘書長兼湖北省總工會秘書長劉少奇。   
  劉少奇聽完黃克誠的匯報,眉頭擰成了一團。他大口大口地抽著煙,顯然,這事情的確十分棘手。   
  良久,他開口問道:「別的地區紅槍會怎麼樣?」   
  「別的地區沒有發生這種事情,紅槍會常常幫助北伐軍。」   
  「這就奇怪了!」劉少奇沉吟道,「會門武裝問題,需要認真對待。我看這樣吧,你先回去詳細瞭解一下情況,我立即向中央匯報。我們的方針應當是能不動武,就不動武!」   
  「一動武,勢必傷害群眾。」黃克誠點點頭隨著答道。   
  兩人握手告別。黃克誠顧不上勞累,又踏上了歸程。   
  回到駐地,黃克誠協助戰區農運委員會很快查出了紅槍會破壞交通的真相,使問題得到了比較圓滿的解決。   
  不久,黃克誠升任三十六軍二師四團政治指導員。   
  天有不測風雲。正當北伐軍勝利進軍的時候,國民政府內部危機四伏。   
  1927 年4 月12 日,蔣介石終於暴露出其假革命真反共的猙獰面目.向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舉起了屠刀。   
  5 月21 日,駐守長沙的許克祥獨立團發動叛變,搗毀省總工會等革命組織和機關,釋放被關押的全部土豪劣紳,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橫遭捕殺。   
  中華大地風雲突變,東南各省鬼蜮橫行。   
  已經遷都武漢的國民政府正面臨嚴重危機。6 月10 日,汪精衛集團與馮玉祥在鄭州舉行會議,密謀「分共」。遠在河南前線的黃克誠雖然不瞭解後方一系列事件的詳情,但是在震驚與憤慨之餘,也隱約嗅出了不祥的氣息。   
  部隊中共產黨員紛紛離去,連黨員會也沒人開了;聽說長沙發生了許克祥叛變,有一萬革命群眾和共產黨員被殺,唐生智口頭上聲稱懲辦許克祥,但一直未有動作..   
  黃克誠不禁有些迷茫,自己應該何去何從?留下來會不會出問題?即使離開,又該到哪裡去?黨組織又遲遲不見來人與他聯繫。左思右想之後,黃克誠決定請幾天假,到武漢找上級黨組織請示。   
  這時,武漢空氣異常緊張。   
  黃克誠來到武漢,找到了第二師政治部主任曹壯父,請求指示。   
  曹壯父問明了黃克誠在團裡的各項情況後,認為黃克誠一時還沒有什麼危險,便要他先回去,三個月內,一定派人與他聯繫。   
  黃克誠奉命返回駐地。   
  恰在此時,一封家書傳來,令黃克誠陷入悲傷中。原來,他的好友黃庭芳被反動派殺害了!黃庭芳是他學生時代的好友。想當年,兩人籌組「永興旅衡學友互助社」,一同尋找共產黨,一同加入黨組織,後來一同進入中央政治講習班。如今,故人逝去,心痛不已。   
  形勢在不斷惡化。   
  7 月15 日,汪精衛發動了反革命政變,瘋狂叫囂「寧可錯殺三千,不可使一人漏網」,大肆屠殺共產黨人。南國天昏地暗,血雨腥風。   
  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失敗了!   
  黃克誠對於唐生智的舊軍隊完全失去了信心。   
  三個月很快過去了。黃克誠望眼欲穿,黨組織仍然沒有派人與他聯繫。   
  黃克誠真有些擔心失掉黨組織關係了。10 月的武漢,霧靄低垂。   
  街上行人稀少,軍警荷槍實彈,來回走動。整個武漢已經陷入一片白色恐怖之中。   
  黃克誠離開部隊,來到武漢,已經有許多天了。尋找黨組織,是他再返武漢的惟一目的。   
  這些天來,他不顧危險,天天在街上「閒逛」,希望碰上熟識的黨員同志,與黨組織取得聯繫。好在他身著唐生智部隊的軍裝,不致引起敵人的注意。   
  共產黨員被殺、脫黨的消息天天出現在大小報紙上,但黃克誠絲毫不為所動。   
  在一個霧氣瀰漫的傍晚,他又來到街上,四處「閒逛」。當他走到江漢關附近時,迎頭而來的一個過路人引起了他的注意,此人似曾相識!   
  突然,一道靈光閃過,他記起來了,此人叫何家興,是四川人,留法勤工儉學時加入共產黨,後來他還去莫斯科學習過。黃克誠按捺不住心中的驚喜,緊走幾步,一把拉住了那人的衣袖:「家興兄!」那人先是一驚,猛抬頭,認出了黃克誠。但是,他稍猶疑片刻,一言未發。   
  黃克誠知道,他對自己有所顧慮,非常時期嘛。於是,黃克誠悄聲道:   
  「我是專為找黨組織而來武漢的,你知道不知道黨組織的下落?」   
  黃克誠開門見山。   
  何家興聽完,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發現沒有人注意他倆。他順手從身上掏出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匆忙抽筆寫了一行字,然後迅速塞到黃克誠手裡,一扭頭走開了。黃克誠趁四下無人,展開紙條一看,上面寫有一個地址。黃克誠明白,這是接頭地點。   
  第二天,黃克誠趕往紙條上寫的那個地點。   
  在武昌長江邊的一條小街上,黃克誠終於找到了接頭人。相互一見,大家不禁喜出望外。原來,接頭人黃克誠認識,是他在中央政治講習班的同學劉鎮一、朱國中夫婦。在喜悅的重逢裡,黃克誠接上了組織關係。   
  幾天後,黨組織派人來到黃克誠的住處,交給他一封組織介紹信,派他到長沙,與湖南省委接洽聯繫,參加湖南地方黨的工作。   
  黃克誠離開武漢,逕赴長沙。   
  然而,黃克誠來到湖南後,一切並不順利。   
  黃克誠先在長沙與省委接上關係,等待省委分配工作。幾天後,省委介紹他去衡陽,找湘南特委。   
  在衡陽的一個小商店裡,黃克誠按預定接頭辦法前去接頭時,對方不肯與他接頭。   
  黃克誠十分納悶,回到住處仔細一想,不禁笑了:自己身穿一身國民黨軍裝,誰敢輕易相信自己,與自己接頭呢?!如今,這副行頭,不像在武漢,派錯了用場。黃克誠便幾次三番去接頭處,與對方搭話,但人家不理不睬。   
  黃克誠真是沒了辦法,現在自己該如何是好呢?黃克誠最後決定,先回家鄉永興。那裡熟人多,說不定能找到當地黨組織,然後再設法與上級黨取得聯繫。   
  一生剛正耿直、嚴以律己的黃克誠在回顧大革命失敗前後自己的表現時,用樸實而率真的筆觸剖析道:   
  回顧大革命失敗前後這段歷史,深感自己的政治水平大低,思想幼稚,在許多問題上都帶有盲目性,更不懂得階級鬥爭的複雜性和革命運動的曲折性。因而,我對大革命失敗,對蔣介石、汪精衛、唐生智等相繼叛變革命,毫無思想準備。當時,我曾對陳獨秀頗為迷信,以為此人很有本事,在黨內很有威望。但後來的事情告訴我,陳獨秀所推行的右傾投降路線,正是大革命失敗得如此慘痛的原因之一。..而我自己當時好像蒙在鼓裡一樣,在武漢國民黨公開叛變,到處捕殺共產黨人的時候,還不知道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已經失敗了。1         
第二章 戰湘南上井岡壯志終不移 
  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失敗了。   
  無數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倒在國民黨反動派的血腥屠刀之下。   
  1927 年8 月1 日,南昌起義打響了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第一槍。   
  8 月7 日,中共中央在漢口召開緊急會議,從而結束了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在中央的統治,確立了土地革命和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統治的總方針。   
  9 月9 日,毛澤東領導的秋收起義爆發。不久,起義隊伍奔赴井岡山地區,開創了工農武裝割據的新局面。   
  12 月11 日.廣州起義爆發。   
  全國各地武裝起義風起雲湧..   
  1927 年秋。新谷剛剛登場。   
  黃克誠步履匆匆,回到了家鄉永興縣油麻圩下青村。故鄉的山山水水已經近在眼前,久違了的稻穀香味不知不覺撲入鼻孔,黃克誠內心深處不禁生出一股濃濃的思念之情。自從踏上革命征程的那天起,他已經將整個身心交給了黨,交給了所有的勞苦大眾。革命活動的繁多,北伐戰場上的拚殺,使他很少有機會靜下心來想家,想念家中的老父老母、兄嫂小弟。如今,看到母親那瘦削的身影,那喜極而位的表情,看到父親雖一言未語,但眉宇間掩藏不住的關切與探詢,看到兄嫂、小弟笑逐顏開的樣子,黃克誠的眼睛濕潤了,他心裡感到是那麼的歉疚與不安。   
  一切很快安頓下來。農村的生活是平淡而又清苦的。   
  親情縱然讓人感傷難忘,但是黃克誠並沒有忘記回來的初衷:尋找當地黨組織,設法與上級黨組織取得聯繫。   
  因此,短暫的休息之後,黃克誠井沒有沉迷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靜生活裡,他開始頻頻出沒於縣城、村落間,一邊詳細瞭解家鄉黨組織的情況,一邊設法聯繫一些大革命時期的共產黨員、青年團員和革命積極分子,以期與上級黨組織取得聯繫後,迅速開展革命活動。   
  白色恐怖也籠罩著永興這座偏遠小城。   
  黃克誠的好友,永興縣共產黨的創始人、縣農民協會委員長黃庭芳就是在這裡被國民黨反動派逮捕並殘酷殺害的。   
  縣農民自衛軍負責人尹子韶,這位黃克誠讀高小時的老師,則被冠以「暴徒頭子」,正遭敵通緝。   
  永興縣黨組織受到了嚴重破壞。   
  很多在外地讀書的青年學生,其中不乏共產黨員、青年團員、革命積極分子,但苦於無法與黨組織聯繫,都暫時躲藏在家鄉。   
  黃克誠瞭解到這些具體情況後,首先與外地返鄉的學生劉申、鄺振興、李卜成、劉木等七人建立了聯繫。說來也巧,他們曾是「永興旅衡學友互助社」的成員,與黃克誠早就相識相知了。   
  接著,黃克誠又與尹子韶聯繫上了。   
  但是,到哪裡去找黨組織呢?   
  就在黃克誠等人積極尋找黨組織時,黨組織並沒有忘記永興。湘南特委專門派遣向大復來到永興,主持開展永興縣的工作。   
  黃克誠得到消息,便約劉申、鄺振興等五人進城。在一家照相館裡,他們終於找到了以照相為掩護的向大復。   
  黃克誠就用省委介紹信與向大復接上了組織關係,同時,他又將李卜成、尹子韶、劉木等人介紹入黨。   
  這樣,黃克誠終於在黨組織的直接領導之下,開展地下革命活動了。   
  月高風清之夜。   
  永興城北,白頭獅寶塔裡,正在秘密召開中共永興特別支部擴大會議。   
  特支書記向大復主持會議。   
  向大復心裡非常高興。他剛來到永興不久,苦於聯絡的人少,無法迅速開展活動。黃克誠主動帶領尹子韶、鄺振興等人前來聯繫,還介紹幾個人入黨,無疑壯大了隊伍。要知道,與會的十幾個人裡,大多數是黃克誠帶來的人。   
  向大復滿懷激情地傳達了不久前中共臨時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的決議精神。這個決議是由瞿秋白主持通過的,它在分析了當前形勢之後,提出反對軍閥戰爭,反對帝國主義,號召全黨組織工農武裝暴動,奪取政權,建立工農革命軍,實行土地革命。   
  這些主張指明了今後的革命方向,鼓舞了士氣,因而博得了與會同志的擁護。   
  但是,黃克誠在贊成和擁護之餘,又似乎感覺出一點不妥。因為決議提及在工農武裝暴動中,對豪紳工賊反革命、對店東、商人等上層小資產階級要毫不猶豫地實行革命的專政,而且對群眾過激的革命行為,不許加以阻止..特別是向大復在傳達決議中,反覆提出:「殺!殺!殺盡豪紳反革命。   
  燒!燒!燒盡他們的巢穴。」這些都使黃克誠覺得有些太過激。   
  或許是決議鼓舞了人心。決議剛傳達完,立刻有人站了起來,情緒激昂:   
  「我同意這個決議!我們應該組織農民暴動,為死難同志報仇!」   
  話音剛落,鄺振興立刻補充道:「我認為應該立即組織農民暴動,以實際行動貫徹中央決議!」   
  聽完他的話,大多數同志也群情激昂,大家七嘴八舌,表示同意鄺振興的主張。   
  黃克誠注視著黑暗中一張張激動的面孔,心中卻有另一番盤算。   
  沉思良久,黃克誠終於站了出來,鄭重他說道:「同志們,我贊成組織農民暴動的計劃,但是,」他話鋒一轉,「我不贊同立即暴動。我認為應該先做群眾工作,積聚革命力量,為暴動準備條件,然後待機而動。」   
  黃克誠的一番話如異峰突起,與會同志都靜了下來。   
  繼而,有人大聲指責黃克誠:「你這是右傾,膽小怕死!許克祥叛變後,瀏陽的數千農軍進攻長沙,而右傾機會主義者下令停止進攻,結果怎樣?失敗!令人痛心啊!」   
  黃克誠聽出來了,那是鄺振興的聲音。   
  鄺振興的話聽起來義憤填膺,十分在理。大多數同志連連點頭。   
  「右傾」這頂偌大的帽子,黃克誠並不在意。他只關心一點:在不具備立即暴動條件的情況下,硬拚將是十分危險的。   
  他據理直言道:「目前,立即舉行暴動時機還不成熟,缺乏群眾工作基礎。大家十分清楚,我們的人全部加起來才幾個?人數太少了。連『暴動積極分子』都沒有聯繫上幾個,單憑我們少數幾個人,就能夠把暴動搞起來嗎?」他誠懇地向大家說:「右傾,我們當然要反對。可是,不顧實際的盲動,是要吃大虧的。」   
  然而,急於看到革命成功的願望已經使得人們情緒高漲起來。黃克誠的聲音太微弱了,沒有人聽得進去。不僅如此,黃克誠遭到了同志們的嚴厲批判。罪名是——右傾機會主義者。   
  黃克誠坦然處之。一個共產黨員,在黨的會議上表達自己的淨淨忠言,有什麼可怕的?   
  然而,事實絕非這麼簡單。若干年後他回憶說:   
  後來的永興縣委也一直認為我右傾,以至於暴動勝利後有一段時間不讓我參加縣委。1黃克誠也絕對想不到,這僅僅是個開始。在他以後幾十年的革命生涯中,「右傾」這個字眼將與他結下不解之緣,他將要為此遭受數不清的指責與磨難。   
  說來有趣,嚴厲批判終究代替不了嚴酷現實。   
  在商討暴動的具體步驟時,特支書記向大復還是採納了黃克誠的意見。   
  會議決定,目前的主要任務是黨員分頭下去聯絡暴動積極分子,發動群眾,壯大力量,做好暴動的準備工作。於是,永興全縣以便江為界,江東地區由向大復負責,江西地區由黃克誠負責。   
  準備暴動終於成為一個鼓舞人心的口號。   
  準備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轉眼間,春節越來越近了。一天,幾個到粵北樂昌縣挑鹽的農民帶給黃克誠一個非同一般的消息:那裡來了紅軍,為首的姓朱,他們打垮了白軍,實行土地革命,打土豪分田地。   
  那幾個農民還喜滋滋地告訴黃克誠,平時一擔鹽十塊錢,現在紅軍只賣一塊錢!   
  黃克誠聽完,抑制不住心中的興奮。他敏銳地意識到舉行暴動的時機來了。   
  他立刻找來尹子韶、劉申等人商議。   
  黃克誠還提議,由尹子韶親自領導這場暴動,因為他曾擔任過縣農民自衛軍的負責人。作為「暴動頭子」,他在廣大「暴徒」和農民群眾中有一定的號召力。   
  黃克誠的建議得到一致贊同。   
  一支一百多人的暴動隊伍組織起來了。   
  黃克誠的判斷是正確的。那位姓朱的紅軍首領便是大名鼎鼎的朱德。他和陳毅率領南昌起義餘部歷經艱險,由粵北直入湘南。   
  在湘南特委、宜章縣委的配合下,他們率領隊伍巧取宜章縣城,打出了工農革命軍第一師的旗號。   
  這消息像一陣春風,迅速吹遍湘南各縣,工農群眾紛紛揭竿而起..   
  永興縣油麻圩。   
  一片紅色的海洋,鮮紅的旗幟迎風招展。紅色的頭巾,紅色的臂箍,紅色的腰帶,紅色的裹腿,連人們臉上也洋溢著喜悅的紅光。   
  很短時間裡,黃克誠和他的戰友們將暴動隊伍擴到了一千多人!   
  隊伍剛剛組織起來時,還只是大刀、梭鏢這些原始的武器。   
  但是,搞到武器的機會很快來了。   
  黃克誠瞭解到,一股從宜章潰退的反動民團溜到了永興板梁村。他與戰1 見《黃克誠回憶錄》(上),解放軍出版社,第51 頁。   
  友們一商量,決定派人去消滅這股敵人。奪取槍支,武裝自己。   
  尹子韶奉命率領暴動隊伍連夜奔赴板梁。   
  敵人一路奔波逃命,早已疲憊不堪。來到板梁村,恨不得立刻躺下來,睡個好覺。但是,忽然間喊殺聲四起,將他們嚇得屁滾尿流,一個個跪倒在地,主動繳械投降。   
  暴動隊伍不費一槍一彈,一下子繳獲了二十多條槍。黃克誠等人將隊伍拉到了油麻圩一帶,積極廣泛地發動群眾,打土豪、分田地,將土地革命搞得紅紅火火。很多農民紛紛參加暴動隊伍。   
  此時,共產黨員劉木也在油搾圩一帶組織農民暴動,擁有了一支近千人的隊伍。   
  朱德、陳毅率部自宜章取郴縣,進耒陽。路經永興時,留下了一個主力排,幫助永興暴動武裝奪取縣城。   
  奪取永興縣城已是箭在弦上。   
  永興縣城並無國民黨正規軍,因而黃克誠等與劉木合兵一處,又得到主力排的幫助,輕取永興。   
  幾天後,永興縣城太平寺人山人海,施旗飛舞,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永興縣蘇維埃政府成立了。同時,永興縣特支也改為縣委,湘南特委派李一鼎擔任縣委書記。   
  永興縣所有的暴動武裝合編成為永興紅色警衛團,尹子韶擔任團長,黃克誠當選為黨代表兼參謀長。   
  黃克誠全身心地投入到建立革命政權的繁忙工作中。就在大家忙忙碌碌分赴各區發動群眾,建立基層蘇維埃政權和群眾武裝時,黃克誠發現鄺振興躺倒不幹了。   
  原來,鄺振興在工作中受到一些挫折,他一氣之下跑回家裡,不肯出來了。   
  黃克誠聞聽此事,操起了政治工作的老本行。他親自去鄺振興家中看望,一再動員他出來繼續革命工作。但是,無論黃克誠怎麼苦口婆心地勸說,鄺振興執意不從。   
  黃克誠靈機一動,想起了他批評自己的事,於是質問鄺振興:「過去你罵我是右傾機會主義,膽小怕事,現在革命轟轟烈烈地搞起來了,你卻躲起來了,你這是什麼主義?」   
  這句話果真起了作用。鄺振興低下頭,無言以對,終於又出來工作了。   
  水興暴動勝利之後,身為永興縣委軍事工作負責人,黃克誠先後派遣尹子韶率警衛團去支援資興、安仁暴動。   
  一時間,湘南各縣相繼建立了蘇維埃政府,鐮刀斧頭旗高高飄揚。   
  郴縣縣城火光沖天,街道、房屋、商店瞬間化為烏有。整個縣城瓦礫遍地,一片廢墟。   
  這是湘南特委執行過左政策的結果。   
  居民們茫然了。   
  房屋燒得一空,人們住在哪裡呢?又如何維持生計?在茫然之餘,人們不禁生出一陣反感。地主豪紳反動派趁機煽動農民「反水」。   
  與此同時,郴縣城郊,中共郴縣縣委正在召開群眾大會,動員燒掉城郊的房屋。   
  本來,農民是支持革命的,積極參加暴動,但一聽說燒了縣城之後又要燒郊區村莊,不少農民情緒激動,當場撕下紅袖標,換上白袖標,打起了白旗,而且將在場的縣委書記夏明震等一批幹部打死。湘南特委的這一套「左」   
  傾做法,搞得人們恐慌不安。自從湘南各縣暴動以後,以陳佑魁為首的中共湘南特委,堅決貫徹執行翟秋白「左」傾盲動主義路線,命令各縣大燒大殺,他們不僅要求燒掉縣城和土豪劣紳的房屋,還要求將衡陽到坪石間道路兩側十五華里的所有村莊統統燒掉。理由是「堅壁清野」,「使敵人無房可住,從而阻止其進攻。」   
  事實上,這種做法,是不得民心的。   
  陽春三月,春耕正忙。   
  黃克誠在屋裡來回踱步。   
  對於湘南特委大燒大殺的指示,黃克誠實在不敢苟同。水興暴動勝利後,縣肅反委員會處決了一個大惡霸地主,這本是大快人心的好事。但是,肅反委員會竟然連這個地主的幾個未成年的孩子,也不放過,說是斬草除根。黃克誠力持異議。他覺得尚未成年的孩子有什麼罪?於是,他和肅反委員會的同志們爭執起來。結果,黃克誠被指責為「右傾」,遭到多數人的反對。至於燒房子,黃克誠心裡很是牴觸。   
  但是,上級關於大燒大殺的指示已經傳達下來,怎樣去實施呢?   
  黃克誠陷入了進退維谷之中。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黃克誠的哥哥來了。他哥哥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十分同情革命。   
  黃克誠便向哥哥問起老百姓對於亂燒房子的看法。哥哥告訴他,打土豪,分田地,老百姓一百個支持。但是,大家對燒房子很有看法。   
  哥哥談到這裡,悄聲說道:「你們為什麼要燒房子呢?把這麼多、這麼好的房子燒掉多可惜!就算是土豪劣紳的房子也不應該燒掉,可以分配給窮人住嘛。燒房子的做法很不得人心,使老百姓不得安身。」   
  哥哥說出了老百姓的心裡話!黃克誠陷入沉恩。   
  永興縣委召開會議,討論如何執行湘南特委的指示。縣委書記李一鼎是個剛愎自用、固執己見的人。會議一開始,他就佈置起大燒大殺的任務,也不徵求一下大家的意見。他剛佈置完任務,黃克誠站了起來,他的話一出口,石破天驚:「我堅決反對燒房子。這種做法是不得民心的。」李一鼎不容他說完,臉色一沉:「執行黨的決議是不能打折扣的,你還是黨員嗎?!」   
  「正因為我是一名黨員,所以才有責任提出自己的意見,使黨免受損失。」   
  「你這是右傾!」李一鼎聲色俱厲,「我命令你立刻帶人火燒縣城!」   
  「這種做法,會計老百姓不得安身。我拒絕執行。」黃克誠的耳邊彷彿又響起了哥哥的聲音。   
  「我以組織的名義,命令你必須堅決徹底地予以執行!否則將予以嚴厲處分!」李一鼎勃然大怒。   
  黃克誠沉默不語,很久很久,他才吐出一句話:「我服從組織決定。」   
  黃克誠被迫負責火燒永興縣城。   
  一場大火燒下來,衙門機關、祠堂、廟宇和少許商店化為灰燼。但是,人們發現大部分房屋商店仍然「倖免於難」,完好無恙。   
  原來,黃克誠在執行上級命令時,採取了折衷的辦法,總算使永興縣城房屋商店大部分保留下來。   
  這時,湘南特委委員周魯來到了永興。他是作為特派員到井岡山傳達省委指示,返程路過永興的。   
  周魯在言談話語中,對毛澤東大為不滿。他大談特談毛澤東右傾,不實行燒殺政策等等。   
  黃克誠聽到這個消息,心裡十分欣慰。毛委員也這樣抵制,說明自己的認識是有道理的。   
  大燒大殺的做法,帶來了相當大的負面影響。   
  一天,縣委接到情報,馬田圩高亭司一帶的農民,在地主豪紳的煽惑下,打出白旗,反對蘇維埃政府。   
  縣委當即決定,派尹子韶等率領隊伍前往鎮壓。隊伍出發後,在縣城坐鎮指揮的黃克誠卻總是安定不下來,他十分擔心尹子韶他們控制不住情緒,導致對「反水」農民亂燒濫殺的報復行動。   
  反覆斟酌之後,黃克誠連夜離開縣城,追趕尹子韶的隊伍。事情果然不出黃克誠所料,當他拂曉趕到馬田圩時,尹子韶正在指揮部隊放火焚燒打白旗的馬田劉家村。偌大一個村莊,已是一片火海。   
  黃克誠緊忙找到尹子韶。尹子韶告訴他,他們正打算再去燒另外幾個打白旗的村子。   
  黃克誠暗自慶幸自己來得及時,他堅決制止了下一步的行動。   
  他先極力說服尹子韶,然後召開了幹部會。   
  他向大家一再說明,這種蠻幹的做法太脫離群眾,到頭來只會造成我們與農民的尖銳對立,反而讓反動派趁機利用。黃克誠鄭重宣佈,今後不許燒農民的房子,這是部隊的一條紀律,務必嚴格遵守。   
  耒水岸邊的永興縣城,秩序如常。   
  由於鄰縣桂陽發生農民「反水」騷亂,永興縣委派尹子韶帶領警衛團前往鎮壓,朱德也派出一個排兵力支援。這樣,永興縣城僅留下了不足三分之一的兵力駐守,由黃克誠負責指揮。   
  湘南暴動引起國民黨反動派極大的恐慌。敵人集結重兵鎮壓。敵強我弱,敵人一路氣勢洶洶,取耒陽,撲永興。   
  黃克誠對此並不知曉,直到來陽失守,敵人快要進入永興境內了,他才得知消息。   
  軍情緊急!黃克誠去找縣委書記李一鼎。   
  他向李一鼎建議,尹子韶率領的警衛團主力應該迅速回防,同時分散在各區鄉的幹部和武裝也應速來縣城集中。這樣,不但可以集中力量抗擊敵人,而且一旦情況危急,也可以有組織地撤退,免遭無謂的損失。   
  其實,敵人大舉進攻耒陽的消息,李一鼎早就知道了。   
  湘南特委和朱德、陳毅所部一直與縣委保持聯繫。但是李一鼎並沒有將消息告訴黃克誠,而是守口如瓶,讓黃克誠蒙在鼓裡,毫無準備。   
  李一鼎聽完黃克誠的建議,大為不滿。他忍不住嚴厲叱責道:「你真是右傾得很!簡直是個怕死鬼!敵人還沒有兵臨城下,你竟然考慮撤退了。」   
  李一鼎厭惡地看著黃克誠,想著這個人一貫右傾,處處與縣委唱反調!   
  一連串的事情浮現在他眼前:   
  永興暴動時,大革命失敗後脫離革命隊伍的陳甲衡,躲在家裡,不肯出來革命。暴動勝利後,竟然來縣委要求工作,分享革命果實!李一鼎與縣委認為,他脫離革命就是叛變,於是決定予以處決。但是,黃克誠站出來唱反調,說什麼,把陳甲衡放了,在實際工作中考驗。   
  還有一次,縣委認為一名幹部與農民「反水」騷亂有牽連,開會討論是否殺掉。又是黃克誠認為證據不足,堅決反對輕易殺人,並且影響了一部分同志,保住了這名幹部。在小事上右傾,在上級指示面前,黃克誠更是處處提意見,消極執行。   
  這樣的人能充分信任,委以重任嗎?李一鼎一心這麼想著。正因為如此,所以敵人佔領耒陽,大舉進攻永興的事,他就不告訴黃克誠。   
  敵人正迅速逼近永興縣城。   
  黃克誠再次向李一鼎建議:永興紅色警衛團僅有三分之一的兵力留守永興,槍支才二十多條,況且還有一批家屬,事不宜遲,應該連夜撤離縣城。   
  李一鼎當即予以否決。   
  等到敵人兵臨城下,李一鼎才回過味來,命令黃克誠指揮部隊,掩護縣委撤退。   
  為時晚矣。縣委機關和部分家屬安全撤離了。可是為了掩護他們,鄺振興等一大批幹部壯烈犧牲了。分散在各區鄉的幹部和武裝在一無所知、未及準備的情況下,全部被敵人打散,損失殆盡。特別是,遠在耒陽的尹子韶所部全部遇害,連一人一槍也沒有回來。   
  數十年後,黃克誠依舊為此深深自責:   
  我雖不能原諒李一鼎那種剛愎自用、固執己見的不負責任作風,但作為縣委主管軍事工作的負責人,我還是深深地責備自己被勝利沖昏了頭腦,過於麻痺大意,缺乏應有的警惕性,未能做到及時掌握敵情,以致在敵人迫近的情況下,來不及採取應變措施,而使我們的同志付出了重大犧牲。1由於湘南特委執行「左」傾盲動主義,在湘粵兩省敵軍南北夾擊之下,加之湘南各縣起義武裝又失去了人民群眾的支持,湘南起義失敗了。3 月底,朱德、陳毅率部以及各縣農軍撤離湘南,向井岡山地區轉移。   
  黃克誠帶領從永興撤退的八百多人幾經輾轉,進入酃縣。在這裡,縣委將全部人員改編為永興獨立團,以黃克誠為團長,由李一鼎擔任黨代表。   
  隨後,永興獨立團向井岡山進發。   
  巍巍井岡,生機盎然。   
  松濤陣陣,楠竹青青。鮮紅的杜鵑花漫山遍野。5 月,井岡山礱市,風和日麗,碧空如洗。   
  龍江南岸的沙洲上,正在舉行大會,慶祝毛澤東、朱德領導的兩支革命部隊勝利會師。   
  兩軍會師後,成立了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全軍下轄第十師、第十一師、第十二師,共三個師八個團,一萬餘人。朱德任軍長,毛澤東任黨代表。   
  黃克誠被任命為第十二師三十五團(即原來的永興獨立團)團長。   
  消息傳到三十五團駐地大隴,黃克誠與全團將士無不歡欣鼓舞。   
  幾天後,紅十二師師長陳毅從礱市來到大隴,視察三十五團。   
  黃克誠向陳毅詳細介紹了三十五團的整編情況,同時將心中醞釀已久的想法向陳毅提了出來:自己身體較弱,視力也很差,不太適合於團長這一重要職務,希望還是做政治工作,這樣比較適合。   
  陳毅爽朗地笑了,他操著一口四川話,對黃克誠說:「要得,要得,可以給你們派一個團長。不過,團長沒有派來之前,同志哥你還得當下去喲。」   
  根據紅四軍軍委指示,黃克誠率三十五團先上井岡山,爾後到達遂川黃坳,在黃坳與江西軍閥朱培德的一個營打了一仗,取得勝利。然後,隨十二師進駐永新拿山,一邊發動群眾,一邊加緊訓練。   
  不久,紅十二師撤消,整編為第三十團,原有各團相應縮編為營。黃克誠擔任第二營黨代表。   
  一個星期以後,三十團重返井岡山。   
  井岡山地處湘贛邊界的羅霄山脈中段,距離敵人統治區域較遠,地勢險要,交通較為閉塞,群眾基礎好,是個實行工農武裝割據的好地方。但是,井岡山畢竟是個腹地不開闊的山區,這樣一個不大的地方要想供給紅四軍一萬多人的吃住,是十分困難的。況且,湘南暴動隊伍中,婦女、老人、小孩常常混雜其中。所以,紅四軍軍委經過反覆討論研究,決定將耒陽、永興、郴縣、資興四縣農民武裝編成四路游擊隊,返回湘南各縣,去打游擊。   
  一天深夜,部隊宿營大井,李一鼎將上級指示告訴黃克誠。   
  黃克誠感到十分突然,心下存有疑問:我們湘南各縣武裝轉移到井岡山後,對於目前各縣情況並無瞭解,貿然匆匆分散回去,有沒有危險?至少把握不大。   
  不過,疑慮雖有,黃克誠並沒有提出來。接二連三被批判為右傾,使他慎重了一些。   
  命令很快傳達下來。黃克誠被任命力第二路游擊司令、劉承高、曹福昌任副司令,李一鼎為黨代表,永興縣委書記。   
  部隊於第二天返往湘南。   
  隊伍行至途中,李一鼎突然找到黃克誠,告訴黃克誠,他要到衡陽找特委,讓黃克誠代理縣委書記。說完,李一鼎帶著妻子揚長而去,沓無音信。   
  重擔落在了黃克誠一人的肩上。他不知道,此行充滿著荊棘與危險,最終使他再次與黨失去聯繫。   
  永興縣城郊。夜幕已經降臨。   
  在縣委和游擊隊幹部會議上發生了激烈的爭論。當部隊在城郊附近宿營時,黃克誠得知永興縣城已經駐紮國民黨正規軍一個團,相形之下,黃克誠手下的這幾百號人,只有二十多條槍,而且攜有不少老幼婦女,戰鬥力可想而知。黃克誠明白,何去何從,應當迅速決斷。   
  因此,他召集了縣委和游擊隊的幹部,商討部隊的行動部署。   
  黃克誠首先分析了當前形勢:敵強我弱,眾寡懸殊,已經是不可否認的事實。那麼,游擊隊無論攻打縣城,還是渡過耒水到江西地區,都不可行。   
  如果讓敵人發現了,情況定然危急。黃克誠進而提議:先動員婦女老幼分散回家,其餘同志在永興、資興、安仁三縣之間開展游擊戰,一旦情況有變,也可以向井岡山靠攏。   
  無疑,黃克誠的建議是符合當時實際的,因而得到了縣委幾位同志的支持。   
  但是,游擊隊中的同志沉默不語。   
  這時,副司令劉承高提出相反的意見:「我們應該去攻打永興縣城,要不然就過江到西岸去。」   
  劉承高是個江湖氣頗重的人,不懂多少革命道理。永興暴動時,他十分勇敢,因此很有些號召力。   
  劉承高的一番話,確實道出了游擊隊中絕大多數人的心聲。游擊隊裡多數是耒水西岸人,他們不過是剛剛武裝起來的農民,組織紀律性很差,上井岡山這麼長時間了,思家心切,恨不能趕快回到家鄉,誰會願意到三縣交界處打游擊?   
  經劉承高這麼一鼓動,立刻有幾個人站出來響應。黃克誠極力勸說,並曉以利害。但對這些家鄉觀念極重。又無多少軍事常識的農民來說,一切無濟幹事。   
  劉承高更是振振有詞:「你既然把我們從家鄉帶出來,就得把我們帶回家鄉去。」   
  不少人隨聲附和,異口同聲,要求過江回家。   
  夜色已深,黃克誠苦口婆心的勸說卻招來一些人的煩惱。「我們太累了,要睡覺!」不少人叫嚷。   
  既然仍舊沒有一個統一的意見,黃克誠只好宣佈散會。他打算先宿營休息,明天再討論。   
  連日行軍讓人疲勞不堪,黃克誠一倒下便進入了夢鄉。一覺醒來,已是陽光初照。   
  黃克誠環顧四周之後,大吃一驚。原來,除了他和李卜成、劉申、黃平三位同志以外,整個宿營地空無一人!黃克誠立刻明白:劉承高拉起隊伍悄悄跑掉了!四人又驚又氣,你看我,我看你,別無良策,只好去追趕大部隊。   
  剛走了不遠,前面槍聲四起。   
  黃克誠等不禁加快了腳下的步伐。不一會兒,只見兩個背槍的戰士跑了過來。   
  四人上前追問個究竟。兩名戰士告訴他們,隊伍還沒有接近縣城,忽聽到槍響,大家亂了營,四散而逃,跑回家去了。黃克誠簡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活生生的幾百號人,一夜之間就垮掉了!   
  這件事使黃克誠受到了深刻的教訓,一支軍隊,沒有嚴格的組織紀律性,是十分危險的。現在,自己身邊只剩下五個人了,怎麼辦?黃克誠暗問自己。   
  黃克誠與其餘五個人一商量,決定去追趕耒陽縣游擊隊。耒陽游擊隊人多槍多,力量比較強。黃克誠與其負責人也很熟悉。先跟隨他們活動,再圖良策,也不失一個好主意。黃克誠一行六人很快追上了耒陽游擊隊。   
  為了便於活動,耒陽游擊隊的領導與黃克誠等想出個主意,部隊扯起國民黨軍隊的旗號,偽裝成白軍。   
  這個辦法十分奏效。隊伍大搖大擺進入了一個小鎮,出敵不意地殲滅了一個民團,不但繳獲了幾十支槍,還繳了幾千塊銀元。   
  這一小小的勝利,使不少人忘乎所以,竟然於起了殺人放火的事情,把銀元也按人頭分了。   
  黃克誠一見,急忙上前勸阻。但是,根本沒人聽!殺人,燒房子;燒房子,殺人。黃克誠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心中氣憤,但無可奈何。   
  接著,部隊也犯了與永興游擊隊同樣的毛病,大家吵吵嚷嚷,要求打回家鄉去。   
  黃克誠只好帶領李卜成等五人脫離他們,回到永興。永興到處掛著血淋淋的人頭,到處是敵人的盤查哨卡。黃克誠、尹子韶等人被列為「共匪要犯」,通緝令貼滿城鄉各處。黃克誠等只好分開來活動,黃克誠帶著李卜成潛回家鄉油麻圩下青村。   
  下青村附近的一座山下,黃克誠與李卜成懶散地躺在山坡上曬太陽。   
  兩人看上去臉色過於蒼白,蓬散著頭髮,衣著破舊。黃克誠和李卜成回下青村後,一直潛伏在山上,以免被敵人發現。   
  黃克誠的父親是反對他參加革命的,因而黃克誠回家後,不敢告訴父母自己回來,便設法與哥、嫂聯繫上了。哥、嫂對他十分關心和同情,每天嫂子偷偷上山給他和李卜成送飯,還幫他們打探消息。   
  後來,黃克誠和李卜成就白天躲進密林深處,晚上夜深人靜時,悄悄摸回村,在自家房後的豬欄上睡上一會兒。天剛濛濛亮,嫂子便將黃克誠二人喊醒,讓他們趕快上山去躲藏。   
  日子一天天過去,消息卻越來越糟糕。   
  自從暴動隊伍撤離,拉上井岡山後,湘南各縣淪落敵手,國民黨反動派進行了瘋狂大屠殺,僅永興一縣就有三千多人被殘害。   
  耒陽、永興、郴縣、資興四縣游擊隊返回湘南各縣後,都被打散垮掉了。   
  湘南特委音訊全無。   
  永興黨組織已經遭受極度破壞。   
  黃克誠、李卜成試圖尋找黨組織,幾經努力,但一無所獲。   
  黃克誠與李卜成隱蔽活動時間一長,反動民團似乎察覺到一點風聲,不斷派人上山搜捕。   
  在目前革命處於低潮的情況之下,繼續在村子裡潛伏並非長久之計,但是,不在這裡又到哪裡去呢?   
  黃克誠左思右想,決定離開永興,到外邊尋找黨組織。李卜成對此表示同意。   
  兩人便開始了外出的準備。這不,兩人每天在山下曬太陽,就是為了外出找黨組織。因為,在山林裡呆久了,很少見陽光,兩人臉色蒼白得很,如果外出,肯定惹人注意。   
  這時,黃克誠的弟弟送飯來了。   
  黃克誠接下飯籃,打發弟弟一走,便對李卜成說:「這幾天風聲很緊,我們還是把飯拿到山上去吃安全些。」   
  李卜成曬著太陽,不以為然:「你怕什麼?難道吃頓飯的工夫,敵人就會來嗎?」   
  黃克誠也不搭話,端起飯就往山上走。   
  李卜成尤奈,只好隨著黃克誠上了山。   
  兩人剛爬上一個高坡,還沒有進入樹林,一股民團突然出現並包圍了山下的村子。   
  兩人見勢不妙,一頭鑽進了樹林裡。   
  李卜成內心緊張,一慌神,摔了個大跤。   
  黃克誠一瞧他那副樣子,與剛才不以為然的神情判若兩人,忍不住半開玩笑道:「你慌什麼?難道吃頓飯的工夫,敵人就會來嗎?」   
  李卜成有些不好意思:「幸好我們沒有在山下吃飯,不然的話,這次可就逃不脫了。」   
  黃克誠與李卜成不知道,黃克誠的弟弟在送飯回家的路上就被敵人抓住了,好不容易才脫身。但是,敵人衝進黃克誠的家,把他老父親抓起來拷問,並且將全村男女老少趕到打穀場上,逐個辨認,企圖抓住黃克誠,折騰半天,毫無所獲。黃克誠的父親並不知道兒子潛伏在家,但是敵人仍不放過他,想把他帶走。幸而有個豪紳說了句:「這老傢伙一點油水也沒有,帶走也沒有什麼用,反而白管飯。」於是,敵人才把老人放了。   
  經此一事,黃克誠二人知道此地已經不可久呆,他們決定離家出走,尋找黨組織。   
  臨走之前,已經在山林潛伏幾個月的黃克誠終於回家與父母見了一面。   
  父親不過是個老實、膽小怕事的農民,憑空遭受抓捕拷問,自然心中窩火,所以一見黃克誠,氣得暴跳如雷,一邊用手指著黃克誠,一邊放聲大罵。   
  但是,畢竟是自己兒子,罵著罵著,已是氣噎哽喉,不能成聲。慈祥善良的母親也在一旁說起了風涼話:「這都是你們讓他出去讀書的報應!這下可好,讀書讀成氣候了,讀得好!讀得好嘛!」   
  哥哥、嫂子、弟弟站在旁邊,不便作聲。   
  黃克誠面對老父老母,心情複雜,想說幾句,又不知道怎樣開口。於是,一扭頭出了家門。   
  黃克誠未曾想到,這是最後一次與老父老母相見!當他再次回來時,只能在父母那長滿亂草的墳前加把土,來撫慰父母在天之靈了。   
  一個月落星疏之夜,黃克誠與李卜成悄悄翻過黑黝黝的山巒,離開家鄉,踏上了尋找黨組織的艱辛征途。上海。五光十色,一片繁華。   
  黃克誠與李卜成走出火車站,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裡,心裡多多少少有點忐忑不安。   
  自從離開永興,兩人下輪船、爬煤車、坐火車,一路輾轉,一路風塵,終於來到了上海。   
  他們途經長沙、南京時,試圖僥倖碰上個熟人,尋找到黨的關係,但是一切都是徒勞。   
  上海是中共中央所在地。也許能夠找到黨的關係。可是,兩人初來上海,人生地疏,聽說上海又很大,希望碰上一兩個熟人,不亞於大海撈針。置身於擁擠的人流,繁華的街道上,兩人真有些不知所措了。   
  兩人先找了一個便宜的住處,然後開始了尋找黨組織的不懈努力。   
  他們白天四處遊蕩,希望碰上個熟識的同志;有時,走累了,就鑽進書店看書。   
  轉眼間,兩個多月過去,兩人身上已是一文不名,生活日見拮据。   
  黨組織找不到,生活沒有著落,房東天天逼租,兩人心中焦急,開始四處我工作,厚著臉皮去找人求助。   
  一天,黃克誠在報紙上看到了「黃壁」這個名字,他不禁怦然心動。黃壁是永興縣人,曾留學日本,在家鄉頗有名氣,因而黃克誠久聞其名。黃克誠從報紙上得知,黃壁現在上海兵工廠擔任炮彈部主任。黃克誠趕緊用化名給黃壁寫了封信求助。幾天之後,黃壁回信了,約黃克誠到廠裡面談。黃克誠真是喜出望外。他立即趕到了上海兵工廠,黃壁在辦公室裡接見了他,還沒有來得及談幾句話,黃壁因有要事,便委託他的親戚兼同事與黃克誠面談。   
  不一會兒,黃壁的那個親戚兼同事走進了辦公室。黃克誠一見,心中吃了一驚。原來,此人叫鄧豐立,與黃克誠的姑父同村,是當地有名的大惡霸,湘南暴動失敗後,此人殺害了不少參加暴動的農民和共產黨員。黃克誠與他曾謀過面。也許是這幾年來黃克誠變化比較大,鄧豐立並沒有認出他來。   
  幾句寒暄過後,鄧豐立問起了黃克誠過去的情況。黃克誠鎮定自若,編造了一些情況,一副素不相識的樣子。鄧豐立得知他是永興下青村人,突然問道:「下青村有個黃時瑄,你認識嗎?」   
  黃時瑄是黃克誠讀私塾時的名字。黃克誠坦然回答:「過去在家時認識他。」   
  鄧豐立追問:「黃時瑄現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黃克誠答道:「我離家出來很久了,從沒有跟他聯繫過,也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鄧豐立惡狠狠他說:「他是個殺人放火的共產黨!」黃克誠故作驚訝:   
  「啊?!他那樣的人還會是共產黨,真想不到。」   
  「他領頭在我們那一帶搞暴動,當局正在通緝他。」鄧豐立聲色俱厲,「我要是見到他,決不能輕饒他!」   
  「他那種人也會搞暴動?真看不出來。」黃克誠一聲感歎。黃克誠把話題一轉,問起了鄧豐立一家人的情況。最後,當黃克誠從對方口中得知黃壁今天不能回來時,他趕緊說道:「既然黃壁先生今天不能回來,那麼我改日再來拜訪,今天就此告辭了。」   
  說完,黃克誠起身告退,鄧豐立一直送到工廠門口才回去。黃克誠目送鄧豐立遠去,如釋重負,長舒一口氣。看看自己的手心,已是一把汗。   
  黃克誠再不敢去找黃壁,只好另謀他路。   
  天氣越來越冷,雪花漫天飛舞。街道上濕漉漉的,行人稀少。   
  黃克誠與李卜成經濟來源早已斷絕,日子更加窘迫,黨組織也一直尋找不到,看著窗外雪花在寒風中飄舞,心裡不免苦澀。現在已經是1929 年的1月了。黨組織到底在哪裡呢?幾天之後,天空晴朗,太陽也露出了笑臉。   
  黃克誠和李卜成正在商量如何擺脫目前困境,曾希聖突然出現在他倆面前!曾希聖是黃克誠在衡陽讀書時的同學,後來兩人又同人廣州政治講習班,相互十分熟悉。   
  曾希聖聽說他倆在上海,費盡周折,才找到他們。他告訴黃克誠、李卜成,他已經在上海接上組織關係了。原來,他哥哥在中央軍委工作,他也是來到上海找到黨組織的。   
  黃克誠、李卜成聞聽,高興極了,忍不住流下喜悅的淚水。對於飢寒交迫,終日尋覓黨組織未果的他們來說,這個消息真是天大的喜事!黃克誠、李卜成馬上給黨中央寫了一份報告,請求接上組織關係,並委託曾希聖的哥哥轉交黨中央。   
  黨中央很快派人來看望他們,接納了他們的組織關係。看到他倆天寒地凍還穿著單衣,黨組織立即給了他倆六十塊錢,以解決生活上的困難。   
  法租界的一間亭子間裡,黃克誠與李卜成終於有了個安居之所。   
  他們十分珍惜這個難得的平靜間隙,如饑似渴地閱讀著黨中央派人送來的六大會議文件以及共產國際的有關文件、各種革命刊物等。   
  黃克誠讀得十分認真,邊閱讀邊思考,這使他對革命問題的理論有了較為系統的認識和理解。   
  這期間,他才知道什麼是右傾機會主義,什麼是左傾盲動主義。在此之前,雖然他被多次指責為右傾,但是,對於什麼是右傾,黃克誠並不很瞭解。   
  經過一段平靜的學習生活之後,中央軍委派人來與他倆談話,要他們自找職業,以此為掩護,開展革命活動。於是,黃克誠遵照黨中央的指示,前往河北唐山原唐生智的部隊,開展地下革命工作。   
  武漢。國民黨陸軍第二師政訓處圖書室。   
  黃克誠身穿國民黨少尉軍服,清查整理圖書。   
  黃克誠怎麼從河北唐山一下子來到千里之外的湖北武漢?原來,黃克誠從上海抵達唐山後,一直呆在國民黨第五十三師一五八旅。這支部隊原是唐生智的嫡系,也就是黃克誠北伐時期所在的部隊。因而,黃克誠的故舊相識很多,包括旅長凌兆堯。   
  黃克誠來到這裡後,一邊接觸一些中下級軍官,他們多是黃克誠在教導隊教過的學生,一邊抽空接觸附近煤礦的工人,主要為今後開展革命工作作些調查、準備。   
  然而,幾個月過去了,旅長凌兆堯一直不給他安排工作。原來,凌兆堯對他起了戒心,懷疑他是共產黨員。無奈,黃克誠輾轉南下武漢,通過故舊,進入了國民黨陸二師政訓處。陸二師是蔣介石的嫡系,耳目眾多,政訓處主任康澤又是蔣介石的親信學生,所以,黃克誠在陸二師十分謹慎,小心翼翼地開展革命工作。   
  儘管如此,也難免有危險。   
  一天,黃克誠與一個同鄉軍官在鬧市區閒逛,突然與一個人迎面而遇。   
  此人叫劉雄,永興一個大地主的兒子,曾與黃克誠在衡陽三師同窗。湘南暴動時,劉雄家被暴動農民搜抄,他的一個兄弟也被殺。於是,劉雄與家人瘋狂報復,將一大批暴動農民和共產黨員捕殺。   
  黃克誠與劉雄相識,這只瘋狗一向以搜捕共產黨人為己任,如果讓他認出、他豈能放過?   
  不過,迴避為時已晚!黃克誠靈機一動,主動迎上前去,來了個先發制人,「啊!老朋友,多年不見,一向可好?」黃克誠一邊故作親熱,一邊緊緊攥住了劉雄的手。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劉雄有點瞠目結舌,一時反應不過來。接著他想抽出手,說點什麼。   
  黃克誠豈容他開口,他更加用力地握著劉雄的手,自己則繼續說些無關痛癢的親熱之詞。   
  劉雄有些發急,極力想開口說話。   
  黃克誠哪裡管他,一口氣說完,不等劉雄反應,猛地一鬆手,鑽進了擁擠的人流中。   
  與黃克誠同行的老鄉見狀,心下已然明白,趕緊又抓住劉雄的手,繼續與劉雄搭茬說話,使他難以脫身。   
  黃克誠藉此從容地跑脫。虛驚一場之後,他再也不輕易上街了。   
  不久,那個劉雄發現並告發了黃克誠的患難之交李卜成,將李卜成殘忍地殺害了。   
  在國民黨軍隊裡的日子是很難熬的,當然也促使黃克誠去思考很多問題。他在後來回憶道:   
  這期間,我思想上反覆考慮的一個問題,就是看到從大革命的失敗,到目前白區黨組織到處遭受敵人的破壞,許多共產黨員和革命者血流成河的現實,認識到我們在軍隊中只抓政治工作,而不注重抓軍權,以致「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這個教訓太深刻了。我深深感到,革命必須依靠武裝鬥爭。沒有革命武裝作後盾,遲早會成為敵人的俎上肉,任人宰割。於是,我逐漸形成了一個堅定的信念:到游擊區去,重回紅軍搞軍事鬥爭。1      
第三章 打長沙渡贛江肅反憾終生 
  「重回紅軍搞軍事鬥爭」,這個信念一旦確立,黃克誠即刻開始付諸行動。他先是設法將自己輾轉唐山、天津、武漢、河南、南京等地,最後來到陸二師政訓處的情形,向中央軍委作了詳細匯報,接著提出了到游擊區去參加軍事鬥爭的請求。然後,他離開陸二師,經南京趕赴上海。   
  臨別武漢時,恰逢唐生智起兵反蔣失敗(1930 年1 月),黃克誠原來所在的部隊中,有不少下級軍官被俘遣散至武漢。黃克誠聞訊,趕去看望。其實,他的真正用意是動員他們參加紅軍,跟他一塊去游擊區。黃克誠深謀遠慮,這些下級軍官此時兵敗被俘,已無多少出路,如果動員他們參加紅軍,他們有實戰經驗,一定能夠成為紅軍的骨幹,壯大革命力量。   
  黃克誠進行了耐心的說服動員,結果有三個連長欣然應允。   
  於是,黃克誠帶領這三個人來到上海。   
  十里洋場,奢靡繁華。黃克誠視若無睹,他按照預先約定的方式,給中央軍委寫了一封聯繫信,便開始了焦急的等待。   
  不久,中央軍委派人來與黃克誠取得了聯繫。黃克誠再次向中央軍委提出了到蘇區的請求。   
  過了幾天,中央軍委派人來通知黃克誠,他的請求已經得到批准,軍委決定派他們四人立即啟程去鄂南遊擊區,到在陽新、大冶一帶活動的紅五軍去工作。   
  黃克誠等四人,帶著中央給鄂南特委的密寫指示信,登程上路了。   
  黃克誠心情格外舒暢,自從湘南暴動失敗以後,這一年多來,千里奔波,顛沛流離,終於可以拿起刀槍,與敵人展開面對面的戰鬥了。   
  長江邊。一個小村莊。   
  這個小村莊屬湖北陽新縣,緊靠鄂南蘇區,黃克誠一行將在這裡與鄂南特委接頭。   
  黃克誠一行四人身著國民黨軍裝,一路上大搖大擺,十分順利地抵達這裡。   
  幾個人心境也格外愉快,滿懷欣喜地來到鄂南特委的秘密交通站。   
  一個年紀四五十歲左右、農民打扮的人蹲坐在屋裡,用敵意的目光盯著走迸門來的黃克誠等人。   
  黃克誠走上前去,按事先約定的暗語與那人打了個招呼。奇怪的是,那人不理不睬,依舊蹲坐不動。   
  黃克誠又將暗語反覆說了好幾遍,毫無所獲。   
  屋裡一陣難堪與沉默。   
  很明顯,那人見黃克誠等身穿「黃皮」,起了疑心。有不少好奇的村民圍攏了過來,上下打量著這幾個國民黨大官,不時地嘰嘰喳喳,交頭接耳。   
  黃克誠等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期望著出現意外驚喜,順利接上頭。   
  時間嘀嗒嘀嗒,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好奇的村民們頓覺索然無味,漸漸散開而去,只剩下了幾個年紀較大的,仍舊站著圍觀。黃克誠一臉無可奈何,而那三個一同前來的人面露厭煩之色。   
  黃克誠抱著一線期望,走近那幾個圍觀的村民,悄悄地問:「你們知道魯連在什麼地方嗎?」   
  魯連是中共鄂南特委負責人之一,黃克誠與他在上海見過面,所以才有此問。   
  但是,他們除了搖頭,一言不發。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暮靄籠罩著長江兩岸,江水愈發地黑了。   
  同來的三個人垂頭喪氣,徹底失去了耐心,一再催促黃克誠返回武漢,再作計較。   
  黃克誠只好同意了。   
  四個人又乘船返回武漢,小住下來。   
  這時,那三個接受策反的國民黨軍隊連長經此小小挫折,情緒出現了波動。其中一人執意返鄉,不願去蘇區參加紅軍了。黃克誠反覆勸說也無濟幹事,只好送他走了。   
  黃克誠暗暗焦急,不知何時才能接上關係,前往蘇區。他十分擔心時日一長,另外兩個人也失去耐心,返回家鄉。兩天之後,情況忽有轉機。有人主動來找他們,通過暗語,迅速接上了頭!   
  第二天,鄂南特委來人帶領他們經黃岡,去蘇區。黃岡渡口。   
  通往鄂南蘇區的要道。只要乘船過江,就是蘇區了。一行人抵達黃岡渡口,準備雇個小船過江。   
  渡口駐有國民黨軍隊,盤查很嚴。   
  黃克誠等剛走到渡口哨所附近,一個哨兵「嘩啦」一聲猛拉槍栓,一聲喝斥:「站住!」   
  然後,他氣勢洶洶地走過來。哨兵一看有三個人身穿國民黨軍官服,態度立刻緩和下來,滿臉堆笑:「長官,你們到哪裡去?」   
  黃克誠早有準備,乾咳了一聲,不緊不慢他說:「到陽新縣城,找七十四師羅霖師長。不行嗎?」   
  那個哨兵立刻接上了茬,客氣他說:「不敢,不敢。不過,對岸是共產黨活動的地盤,從這裡過江,長官是到不了陽新縣城的。」   
  「噢?」黃克誠面容嚴肅,反問道,「你認為該怎麼走啊?」哨兵不敢怠慢,趕緊說:「長官,你們可以坐船往下游劃,到了一個叫富池口的地方,再打聽..」   
  黃克誠裝作已經明白,不耐煩他說:「知道了。那我們就坐船,去富池口!」   
  哨兵點頭哈腰,予以放行。   
  黃克誠他們從容地坐上小船,向下游劃去。待到江心,趁岸上哨兵看不清楚時,黃克誠叫船工直接向對岸劃去,很快在江邊靠岸了。   
  一行人十分順利地踏上了共產黨活動的區域,一顆繃得很緊的心,終於鬆弛了下來。   
  接著,他們與鄂南特委負責同志見了面,遞交了中央來信。蘇區的天,是明朗的天。   
  黃克誠極力吸吮著這裡的新鮮空氣,那種興奮之情,無法用筆墨形容!   
  至此,他終於結束了自湘南暴動失敗以後一年多的白區生活。   
  平江縣長壽街。   
  一座簡易的主席台已經搭起,正中央懸掛著一幅馬克思的巨幅畫像,會場周圍紅旗迎風招展,颯颯作響。   
  主席台下,紅五軍全體將士席地而坐,有說有笑,氣氛活躍。   
  有不少當地群眾聞訊而來,駐足觀看。   
  黃克誠就坐在隊伍中間。此時,他不再是國民黨軍官裝束,而是身著灰布紅軍軍裝,腳穿草鞋,正目不轉晴地注視著主席來到鄂南蘇區不久,黃克誠便被派到紅五軍,擔任第五縱隊第八大隊政治委員。   
  今天,紅五軍主力會合長壽街,召開紀念馬克思誕辰(5 月5 日)的大會。   
  一片熱烈的掌聲中,紅五軍領導人魚貫登上主席台。   
  黃克誠扶了扶眼鏡,仔細觀看。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紅五軍的領導人。以前,他只聽說紅五軍是在著名的平江起義中誕生的,軍長彭德懷是個行伍出身,有勇有謀,深得戰士們的愛戴。五軍的其他領導人也久已聞名,政委膝代遠沉穩持重;參謀長鄧萍多才多藝,眼前這幅馬克思的畫像就是出自他手;政治部主任袁國平參加過廣州起義,久經沙場。在這樣一支部隊裡工作,黃克誠十分高興。   
  軍長彭德懷站起來講話了。他三十歲出頭的樣子,身材魁梧,一雙濃眉大眼,炯炯有神。一身破舊但是十分整潔的灰布軍裝,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威武。   
  彭德懷的講話樸實明瞭,不時贏得台下熱烈的掌聲。   
  他在作完紀念馬克思誕辰的演講後,又在會上作了第二次攻打平江縣城的戰前動員。   
  彭德懷充滿革命豪情、振奮人心的戰前動員,深深震動了黃克誠的心。   
  第一次見到彭德懷,他就給黃克誠一個豪爽、正直、樸實的好印象。   
  大會結束之後,經過幾天短暫的休整,紅五軍揮師直逼平江縣城。   
  平江縣城,是紅五軍高舉起義大旗的地方,對於許多紅五軍指戰員來說,再熟悉不過了。   
  因此,紅五軍不費吹灰之力,一舉攻克平江縣城,殲敵正規軍一個團及一個地方民團。   
  紅五軍廣大指戰員,特別是指揮員,衝鋒在前,敢打敢沖,給黃克誠留下深刻印象。   
  平江戰鬥結束後,被黃克誠策反而來的一個國民黨連長劉瑜(此時已任五縱隊四大隊長)悄悄告訴黃克誠:「看來,我們來到這裡就別想活著回去啦。」   
  黃克誠一愣,問道:「你這是何出此言?」   
  劉瑜感慨他說:「紅軍打仗那麼勇敢,幹部又要帶頭衝鋒,我們准把命丟在這裡。」   
  黃克誠笑了。他知道,劉瑜剛剛從國民黨舊軍隊裡脫離而來,對於共產黨、紅軍的戰鬥生活還不適應,所以才有此語。黃克誠就針對他的這種缺乏革命獻身的畏縮情緒,進行了耐心的幫助、教育。一番深入淺出的話語,逐步打消了劉瑜的畏縮情緒。   
  在以後的戰鬥中,劉瑜一直表現不錯。後來,在陽新戰鬥中,英勇殺敵,壯烈犧牲。   
  五月中旬,天氣開始熱起來。   
  江西修水縣城。夜幕下,黑默默的城廓顯得分外森然。城牆上,國民黨士兵不時地來回走動。   
  紅五軍在彭德懷的率領下,趁著茫茫夜色,悄悄包圍了修水縣城。   
  各縱隊進入自己的戰鬥位置後,「攻!」彭德懷發出了短促而有力的命令。   
  沉寂頓時被激烈的槍炮聲撕得粉碎。第五縱隊作為主攻部隊,迅速衝到城牆下,搭起雲梯,開始攻城。   
  城內敵人一陣慌亂之後,在長官持槍督戰下,向紅軍攻堅部隊猛烈射擊,負隅頑抗。   
  火光連成一片,映紅縣城上空。   
  原來,城內守軍有國民黨正規軍一個營,在當地反動武裝靖衛團的配合下,敵人向紅軍展開了瘋狂反撲。   
  紅軍攻城受阻,不少紅軍戰士被罪惡的子彈擊中,從雲梯上栽了下去..   
  黃克誠眼睛都紅了。他身先士卒,帶領第八大隊,冒著敵人的密集火力,揮舞著寒光閃閃的大刀,爬上雲梯,直奔城頭。黃克誠這一衝鋒在前、不怕流血犧牲的舉動,鼓舞了所有在場的幹部戰士。大家人人爭先,奮勇攀梯登城。敵人眼見黃克誠那副近視眼鏡,在火光的映襯下,閃著紅光,又見他手揮大刀,不怕死的拚命勁頭,心裡都有些發毛,手裡的槍禁不住有些顫抖。   
  霎那間,黃克誠已經登上城頭。他一躍而下揮舞著大刀,向敵人衝殺過去。   
  戰士們也陸續登上城頭,隨後殺來。   
  在一片呼嘯聲中,紅五軍把紅旗插在了修水縣城城頭。一夜激戰,紅五軍攻克修水縣城,守敵全部就殲。修水一戰,黃克誠身先士卒,奮勇衝殺,給彭德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對於這個剛剛被中央軍委派來的知識分子模樣的黃克誠,彭德懷給予了高度評價。他告訴紅五軍的幹部戰士:「打一仗認識一個人,修水戰鬥使我們瞭解了黃克誠。不過,」彭德懷話鋒一轉,關切地叮囑黃克誠,「有一條,下次作戰不許再掄大刀往前衝。那麼大一副眼鏡片子,一看就是個官,容易遭槍子兒。」   
  彭軍長一番話,惹得周圍的同志哈哈大笑。   
  黃克誠心裡一熱,彭軍長的心真細啊。   
  攻佔修水之後,紅五軍撤至陽新。在陽新,紅五軍進行了整編,將原來的五個縱隊整編成第一、三、五三個縱隊。黃克誠調任第三縱隊第二支隊政治委員。   
  1930 年6 月,中共中央主持召開了全國紅軍代表會議。   
  這時,李立三「左」傾冒險主義統治了中央。在全國紅軍代表會議上,傳達了中央政治局通過的《新的革命高潮與一省或數省首先勝利》決議案。   
  決議否認中國革命發展的不平衡性,批評農村包圍城市是一種農民意識的地方觀念和保守觀點。決議指出,一省或幾省首先勝利就是向社會主義革命轉變的開始。   
  在這種盲動主義思想指導下,決議制定了組織全國中心城市武裝起義和集中全國紅軍進攻中心城市的冒險計劃。   
  大冶縣劉仁八村。   
  參加全國紅軍代表會議的紅軍黨代表滕代遠、五縱隊黨代表何長工回到了紅五軍。   
  紅五軍在劉仁八召開紅五軍軍委擴大會議。按照全國紅軍代表會議精神以及黨中央關於整編紅軍的指示,紅五軍擴編為紅三軍團,下轄五軍、八軍、十六軍三個軍,彭德懷任軍團長兼前委書記,滕代遠任政委,鄧萍任參謀長,袁國平任政治部主任。   
  集中全國紅軍攻打中心城市的指示也隨之傳達到了三軍團的全體將士當中。按照中央的部署,紅三軍團組成後,應該攻打武漢,以實現各路紅軍「會師武漢,飲馬長江」的計劃。   
  這時,國民黨新軍閥正忙於混戰。蔣介石與閻錫山、馮玉祥、李宗仁之間展開大戰,根本無暇顧及蘇區和紅軍。因而,中央的這一番豪言壯語,讓廣大紅軍歡呼雀躍,大有革命高潮到來之勢。   
  黃克誠聽了傳達之後,對此很有保留看法。若干年後他回憶道:   
  我聽了傳達之後,卻是另一番心情,預感到情況不妙。我從自己的親身經歷中意識到,奪取中心城市的計劃,在當時是很不現實的。自湘南失敗之後,我幾經輾轉,顛沛流離,好不容易才在上海找到黨組織。這期間,我慢慢悟出了一個道理,即紅軍的發展壯大,是與根據地的鞏固發展密切相關聯的。沒有根據地作依托,紅軍就無法生存。   
  離開建立鞏固的根據地,單憑攻打兒座城市求發展是不可能持久的。回想起南昌起義時,起義部隊在沒有根據地的情況下,揮戈南下,一路上攻堅披銳,結果在湯坑、三河壩遭到失敗,三萬多人的一支部隊幾乎打光了。朱德和陳毅收攏了南昌起義保存下來的八九百人,拉到湘粵交界一帶,發動了著名的湘南暴動,近萬農軍揭竿而起,整個湘南樹起了紅旗,何等壯烈!但於井岡山會師之後不久,立足來穩,就把湘南農民軍派回攻打縣城,結果紛紛失敗,八千湘南子弟所剩無幾。繼之,湘南暴動時裝備最好,戰鬥力最強的第二十九團,再度遠離根據地,向湘南冒進。雖一度佔領郴縣縣城,但很快又招致失敗,只剩下肖克等同志帶著約一連人回到井岡山。最後,還是靠毛澤東在井岡山堅持的這塊革命根據地,保存了革命力量,站穩了腳跟,並逐漸發展壯大起來。現在,形勢雖然有所好轉,紅軍也得到發展壯大,但敵強我弱的總形勢並沒有根本改變。靠我們現有的力量去奪取中心城市,無異於以卵擊   
  石,很有可能重蹈以往幾次失敗的覆轍。1   
  一幕幕往事與教訓從眼前閃過,使黃克誠覺得不吐不快。   
  在一片立即攻打武漢的急切呼聲裡,黃克誠又一次唱了反調。他經過深思熟慮,給彭德懷軍團長寫了一封言詞懇切的信,陳述了自己的看法:以現有的力量去攻打大城市,是不可行的。   
  同時,黃克誠試圖說服周圍的同志。但是,事與願違,他與縱隊政委張純潔發生了激烈的爭論。   
  張純清堅決擁護中央關於攻打中心城市的決議,認為黃克誠過高估計了敵人的力量,所以才提出反對意見。   
  黃克誠以親身經歷闡明自己反對的理由,他說:「我剛離開武漢時間不久,知道那裡的黨組織已經遭到嚴重破壞,我們黨在那裡並沒有多少力量。   
  如果搞以武漢為中心的城市暴動,採取軍事進攻的手段,依靠現有的紅軍力量,不但不能奪取武漢,反而會造成無謂的犧牲。」   
  「你這是十足的右傾機會主義!」張純清當面指責黃克誠。   
  兩人一路行軍一路爭論,甚至於宿營休息時也爭吵。不過,爭來爭去,1 見《黃克誠回憶錄》(上),解放軍出版社,第120 頁、121 頁。   
  誰也說服不了誰。   
  紅五軍到底有沒有力量去攻打武漢,彭德懷作為身經百戰的指揮員是心裡清楚的。面對大多數人力主攻打武漢的要求,彭德懷還是聽取了黃克誠這一微弱的呼聲,暫時放棄了攻奪大城市的計劃。   
  但是,中央命令難違,彭德懷遂採取了折衷之策:消滅鄂東南地主武裝,佔領岳州,為攻打武漢作準備。   
  7 月初,紅三軍團攻克岳州,進而再次佔領平江及其附近地區。   
  平江。   
  屋裡煙熏霧繞,氣氛緊張。   
  紅三軍團前委、湖南省委,湘鄂贛邊特委聯席會議,圍繞是否遵照黨中央指示,「攻打大城市,會師武漢、飲馬長江」這一關係到紅五軍今後行動方向的問題,發生了激烈的爭論。   
  紅八軍政委鄧乾元深受中央《新的革命高潮與一省或數省首先勝利》決議的熏染,摩拳擦掌,主張立即去攻打武漢,以實際行動貫徹中央指示。他的主張得到相當一部分人的支持與贊同。   
  軍團首長和湖南省委一些同志,則主張先奪取長沙,然後攻打武漢。   
  兩種意見相持不下,爭論激烈。   
  一開始,黃克誠只是仔細聆聽兩派之間的爭論,同時思考著如何陳述自己的意見。   
  黃克誠是以支隊政委身份參加這次擴大會議的,但是不久前組織上已經找他談話,準備任命他為縱隊政委了。   
  就在這樣一個節骨眼上,黃克誠站了出來,大唱反調:「我個人認為,靠現有的力量去奪取中心城市,無異於以卵擊石話一出口、不啻一顆重磅炸彈,使爭論的雙方都緘默不語。   
  黃克誠接著提出了自己的具體意見:「現在提出奪取武漢是不現實的,因為目前我們根本沒有具備奪取武漢的條件。至於打長沙,長沙不是不可以打,但不是暴動奪取長沙,也不可能是先取長沙後取武漢,而只能是採取游擊軍事行動,設法將長沙守敵吸引到野外,然後予以殲滅。如果打勝了,相機佔領長沙。這樣既可以擴軍籌款,又達到了擴大政治影響這一目的。」   
  會場上一陣悄聲議論,然後大家幾乎眾口一詞,對黃克誠進行了嚴厲批評,指出黃克誠的言詞充滿了嚴重的右傾機會主義。甚至有人指責黃克誠長敵人的威風,滅自己的志氣。鑒於黃克誠思想上有嚴重的右傾機會主義傾向,紅三軍團前委認為他已經不適宜擔任重要領導職務。於是,撤消了縱隊政治委員的任命,讓黃克誠繼續留在支隊工作。   
  黃克誠毫無怨言,服從了前委的命令。   
  事後,彭德懷軍團長私下把黃克誠叫了過來。   
  彭德懷對黃克誠說道:「你好大的膽喲,硬是拿雞蛋往石頭上撞。」   
  彭德懷十分欣賞自己的這個部下,黃克誠的勇敢,耿直,說話不愛拐彎抹角,讓他覺得簡直是又一個彭德懷。出於關心與愛護,彭德懷忍不住訓導了這麼一句。黃克誠隨即答道:「我這個人不拐彎,有意見就提。」彭德懷道:「提了沒用不如不提,你要不是攮死捶子,當上縱隊政委,也能多掌握些部隊,我這個軍團長膽子也大一點。下一次,你少放炮。」   
  黃克誠接著放了一炮:「這做不到,明知不對,讓我不說,殺了也不幹!」   
  彭德懷哭笑不得,歎了口氣,說道:「行了,你比我還像彭德懷。等著瞧吧,有你難受的。」   
  黃克誠聽了,不以為然。不論吃多少虧,真話,他始終是要講的。   
  平江聯席會議爭論未果,國民黨第四路軍總指揮兼湖南省主席何鍵便集結了近七個團的兵力,「進剿」在平江一線活動的紅三軍團。   
  敵人氣勢洶洶,有備而來。彭德懷聞訊,率領紅三軍團奔赴平江城南二十華里之晉坑,設伏迎敵。   
  雙方劍拔弩張,必將有一番惡戰。晉坑,山巒起伏,樹高林密。   
  7 月23 日拂曉,晉坑戰鬥打響了。   
  雙方一交火,很快成為混戰膠著狀態。   
  槍炮聲連成一片,響徹山谷。   
  黃克誠依舊戴著那副高度近視鏡,指揮隊伍,向敵群奮力衝殺而去。   
  敵我雙方展開了拉鋸戰,拚殺得難分難解。   
  時值盛夏,太陽逐漸升至當空,讓人酷熱難當,汗流俠背。黃克誠的眼鏡片上已經沾滿汗水,眼前視線一片模糊。但是,他忙於指揮,哪裡顧得上擦拭?原來,戰鬥開始後不久,支隊長黃雲橋掉隊了,不知去向,黃克誠只好一個人率部迎戰。   
  這時,一片朦朧中,黃克誠發現身後有一支隊伍影影綽而來。不過,由於視線太模糊,黃克誠一時搞不清是敵是友。他急忙環顧一下四周,到處是拚搏撕殺的身影,找不到一個部下,自然無法進行聯絡。看來,大家誰也沒有顧及到身後的情況。   
  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弄清對方是敵人還是自己人!情況緊急,容不得黃克誠多想,他迎著向他逼近的隊伍走了過去,打算弄清情況,然後再相機行事。   
  雙方快靠近了。黃克誠猛然發現有許多人,正端著槍瞄著自己,他心下一驚,意識到碰上了敵人!   
  黃克誠稍有遲疑,心想:自己犧牲事小,部隊如果遭敵偷襲,犧牲可就大了。於是,他將手一揮,衝著敵人大喊一聲:「別開槍!」   
  話音未落,黃克誠就勢一臥,同時一個轉身,順著山坡滾了下去。   
  幾乎就在同時,敵人的幾支槍一齊向他開火,黃克誠只聽見子彈嗖嗖在身邊作響,心想這次肯定必死無疑了。   
  黃克誠一氣滾到山腳下,睜眼一看,眼鏡、帽子以及身上的皮包早已蹤跡全無,順手摸摸身上,還有知覺,沒有中彈。這時心中一寬,那麼多支槍朝自己開火,自己竟然毫髮未傷,實屬僥倖。   
  黃克誠靜下心來,眼看四周,什麼也看不清。這時才想起來,眼鏡早已丟了。   
  只聽見山上喊殺聲隱約傳來,黃克誠知道戰鬥仍在激烈地進行著。   
  一會兒,黃克誠從地上爬了起來,順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只覺得身上一陣酸疼。   
  天色黑了下來,黃克誠眼前漆黑一片,他只好慢慢地摸索著前進。   
  正當他爬到一片樹林中時,忽然看見前方有很多人影,在奔跑吶喊。   
  黃克誠用手揉了揉眼睛,睜大眼睛仔細看,原來前面是一條公路,公路上有很多人,好像都佩帶著袖標,在不停地奔跑..黃克誠斷定是自己人,於是衝上公路。   
  果然是紅軍!而且紅軍大敗敵軍,正在乘勝追擊。   
  黃克誠跌跌撞撞,很快找到了自己的部隊。   
  警衛員一見黃克誠,驚喜地喊起來:「政委,你沒有死?!」隨著這一聲喊叫,不少戰士也驚喜萬分,圍攏過來。原來,警衛員在山頂目睹黃克誠於一片亂槍聲中滾落山坡,還以為他中彈犧牲了呢。於是,他馬上把這一消息報告了部隊。誰曾想到,喜從悲來,政委又活著回來了。   
  警衛員看著政委,不禁喜極而泣。   
  戰機不容延誤,黃克誠顧不得酸痛勞累,立刻率領隊伍窮追敵軍,猛打猛衝下去。晉坑戰鬥勝利後,紅三軍團同周圍農軍一鼓作氣,將敵軍追到了長沙近郊。   
  渡過瀏陽河,長沙城近在眼前了。   
  彭德懷果斷命令部隊架設浮橋,攻打長沙城。   
  一隊隊人馬從浮橋上迅疾而過,直逼長沙城下。長沙是湖南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又是軍事要地,所以湖南軍閥、省主席何鍵在長沙城周圍築有堅固的城防工事,並配有輕重武器,而且此時長沙周圍聚集了國民黨軍隊近兩萬人。紅三軍團的進攻遭到了敵人優勢火力的壓制,敵人組織猛烈的火力,依托堅固工事,瘋狂抵抗。   
  紅三軍團武器裝備極差,根本沒有攻城器材,一味猛打猛衝,顯然將自己的弱點暴露在敵人而前。   
  一個個正在衝鋒的戰士被子彈擊中,永遠地倒下了。又一批攻堅部隊衝上去,不一會兒,也都倒在血泊之中。眼見紅軍久攻不下,傷亡不斷增加,戰士們的情緒開始有點波動,黃克誠心中焦慮不安。如果再僵持下去,戰士們士氣低落,恐怕情況不妙!   
  黃克誠下意識地抹了一把臉。他的臉上,汗水、泥水交融在一起,已經分辨不出他的本來面目了。   
  黃克誠的預感是正確的。果然,紅軍在攻擊連連受挫的情況下,隊伍有所鬆懈,大有退卻之勢。   
  兩軍相爭勇者勝。如果紅軍一味退卻,將會進入十分危險的境地。   
  敵人見狀,蠢蠢欲動,準備派部隊伺機出擊。   
  漸漸地,開始有戰士退往瀏陽河邊..   
  突然,當空傳來一聲大喝:「有後退者,軍法從事,格殺勿論!」軍團長彭德懷怒目圓睜,橫刀立馬,守候在瀏陽河邊,簡直像一個「猛張飛」!   
  彭德懷的這一聲斷喝,很快傳到各個部隊,隊伍稍稍穩住了。   
  彭德懷又破釜沉舟,命令拆掉測陽河上的浮橋,自斷歸路,全力攻打長沙城。   
  這樣,形勢逐漸出現轉機。   
  廣大紅軍將士勇猛再現,人人奮勇,個個爭先,向長沙城再次發動了猛烈攻擊。   
  在紅軍猛烈進攻面前,敵人戰線開始紊亂,被紅軍撕開了一個缺口。紅軍乘機猛攻。長沙守軍支持不柱,敗下陣來,如此一發不可收拾,敵人丟盔卸甲,四散逃竄。   
  湖南省主席何鍵聞訊,驚慌失措,率領殘兵敗將退守岳麓山。   
  紅三軍團終於以少勝多,攻佔長沙。   
  自平江一路追殺到長沙,黃克誠簡直成了一個泥人,渾身上下全是泥土和汗水,軍服幾乎辨不出顏色了。那副高度近視鏡一丟,可讓黃克誠吃盡了苦頭,不知跌了多少跤。   
  不過,黃克誠的心裡還是很高興的,這可是紅軍第一次解放這麼大的城市!而且經過長沙一戰,繳獲了大批槍支彈藥,釋放了在押的大批革命同志和進步群眾,紅三軍團也擴大到了一萬多人。   
  彭德懷軍團長沉著果斷的指揮,紅軍作戰一往直前、勇敢頑強的精神,都給黃克誠留下了深刻印象。   
  進入長沙城,部隊得以駐紮休息。黃克誠忙裡偷閒,專門上街配了兩副眼鏡。晉坑一戰,眼鏡丟失,使黃克誠長了一個心眼,多配一副眼鏡,以防萬一。   
  紅三軍團在長沙城裡駐留了十多天。   
  8 月5 日,何鍵集結兵力,突然反撲長沙。   
  這時,紅三軍團在指導思想上仍著眼於佔領長沙,進而奪取武漢,藉此影響全國暴動,所以既沒有及時撤離長沙,也沒有作迎擊敵人反撲的必要準備,以致在敵人的大舉反撲面前,措手不及,被迫撤離長沙,紅三軍團遭受一定損失。   
  8 月6 日,紅三軍團撤離長沙後,進駐長壽街,在長壽街進行整編,將紅五軍、紅八軍進行了混編,重組戰鬥序列。   
  黃克誠多次發表「右傾」言論,被認為已經不宜擔任師一級領導職務,故而將黃克誠調派到第八軍第四師第三團,擔任政治委員。   
  不久,紅三軍團與毛澤東、朱德率領的紅一軍團在瀏陽會師,成立了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朱德任總司令,毛澤東任總政委、總前委書記,彭德懷任副總司令。   
  夜幕下的長沙城。   
  城外坑坑窪窪,鹿砦密佈。一道道鐵絲電網將偌大個長沙城裹了個密密麻麻,彷彿一隻縮成球的刺蝟,等待著「外敵」入侵,施以顏色。   
  湖南省主席何鍵殺回長沙後,在長沙城內外大肆構築碉堡工事,同時在城內潛伏四個師,城外佈防八個師,企圖守株待兔,等候紅軍二攻長沙,予以重創,以雪長沙城破之恥。   
  8 月底,紅一方面軍傾其主力紅一、紅三軍團,進至長沙近郊,準備再次圍打長沙。   
  紅一方面軍成立以後,在今後行動方向的問題上出現了爭論。中央指示,為了實現「會師武漢,飲馬長江」的計劃,紅一方面軍再行攻打長沙。對此,毛澤東、朱德持有保留意見,彭德懷、滕代遠表示接受。紅三軍團不少領導幹部進而指責毛澤東是「保守主義」。為了執行中央命令,維護紅一方面軍的團結,紅一方面軍總前委最後決定,當前行動目標為消滅何鍵部隊,進佔長沙。   
  毛澤東得知這時長沙守敵達十萬人之多、等我就範的最新敵情後,果斷提出了「接近壕溝,引其出擊,消滅出擊,奪取壕溝」的作戰方針。   
  但是,守敵在首次出擊失敗後,一直堅守不出。紅軍試圖發動強攻,但是在敵人強大火力面前,紅軍戰士衝到電網前便倒下了。   
  紅軍傷亡很大,卻毫無成效。   
  紅一軍團長林彪突發奇想,借用古人「火牛陣」破敵。一時間,紅軍戰士到處搜集水牛,很快拉來百餘頭水牛。接著,戰士們在牛尾巴上綁一束浸滿煤油的棉布,用火一點,水牛受燒牛痛,狂奔敵人電網而去..   
  開始,「火牛」亂跑亂撞,衝破了一些電網,然而,不一會兒,「火牛」   
  觸電死了不少,其餘的受電網所阻轉而跑向了紅軍一方,結果傷了不少紅軍戰士。   
  「火牛陣」流產了。   
  長沙久攻不克,紅軍尤其是紅三軍團傷亡嚴重。黃克誠所在團團長陣亡,戰士犧牲不少。他有心提議放棄攻打長沙,不過,他已經因種種提議被認為右傾,不准參加一些黨內會議,連職務也受影響。他只好沉默不語。這時,黃克誠所在第四師師長盧匿才反對攻打長沙,被冠以「托派」罪名槍斃了。   
  黃克誠雖然不怕殺頭,但是在提議不能左右大局的情況下,他又能怎麼樣呢?   
  沉默是無言的抗爭。   
  毛澤東在這一關鍵時刻站了出來,他指出屯兵城下,久攻不克,敵人又抽兵來援,戰況危急,應當主動撤圍長沙。   
  因為紅三軍團曾經佔領長沙,許多同志仍然堅信長沙可以攻克,中央攻打大城市的指示能夠實現。   
  毛澤東以極大的耐心,說服了這些同志。   
  9 月12 日,紅一方面軍主動撤圍長沙。接著,紅一軍團出瀏陽,直指吉安;三軍團從株洲進至袁州、新余,繼而走樟樹,縱橫湘、贛邊境。   
  紅一方面軍撤圍長沙,無疑與中央「會師武漢、飲馬長江」的計劃背道而馳。於是,中共中央長江局軍委負責人周以栗以中央代表的身份來到紅一方面軍,督促再攻長沙,執行中央既定計劃。   
  毛澤東約請周以栗徹夜長談,終於說服周以栗放棄攻打長沙的主張,轉而攻打周圍都是蘇區的孤城吉安。   
  紅軍攻克吉安,從繳獲的大量報刊資料中,毛澤東敏銳地作出判斷:中原大戰已經結束,蔣介石一定會集中兵力,大舉進攻蘇區,消滅紅軍這一「心腹之患」。   
  毛澤東進而提出了「誘敵深入」的作戰方針:如果蔣介石大舉來犯,紅軍繼續遠離根據地,在白區分散作戰,並且集中攻打大城市,將是十分危險的。因此,紅軍應當盡快撤回贛東蘇區一帶集結,整訓部隊,依托根據地同敵人周旋作戰。   
  毛澤東的這一主張簡直與中央方針唱了反調。   
  消息傳到紅三軍團時,相當一部分同志不願意東渡贛江,仍舊堅持攻打中心城市,以實現中央計劃。   
  黃克誠聞訊,非常支持和擁護毛澤東的主張。   
  他之所以曾經一再反對攻打武漢、長沙,就是因為他從親身經歷中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根據地作依托,單純去攻打中心城市求發展,是不可能持久的。   
  毛澤東的主張無疑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不過,毛澤東的見解要比自己高深、系統得多。數十年後,當黃克誠已是垂暮之年,他還記憶猶新,充滿感情地回憶說:   
  在這一要作重大決策的關鍵時刻,毛主席卻敏銳地看出了形勢變化的苗頭,他看出軍閥戰爭很快就要停了,蔣介石會集中兵力來對付紅軍。這個問題當時只有他看出來了。他就派周以栗同志到紅三軍團去說服彭德懷同志,不要冒進打南昌,部隊要迅速東過贛江回到老根據地,當敵人進攻時再消滅它。經過一個多月,才把彭德懷同志他們說服,將部隊撤回老根據地。那時,我們的偵察工作很差,毛主席就是通過看報紙,分析出國民黨要向我們大舉進攻。這又是一個關鍵性的決策。紅軍能夠粉碎敵人的一、二、三次「圍剿」,就是這個決策的結果。如果當時不回到蘇區,而在敵占區同敵人作戰,那麼情況怎麼樣,就很難說,很可能打得一塌糊塗。   
  天有不測風雲。   
  1930 年上半年開始,中央革命根據地開始了肅清反革命運動。   
  在紅一方面軍內部也開始了肅反打「AB 團」的鬥爭。「AB 團」是蔣介石指使並授意國民黨右派在南昌成立的反革命秘密組織。「AB」是英文Anti—Bolshevik(反布爾什維克)的縮寫,該組織早在1927 年已經解體。   
  但是,黨內一些「左」傾思想嚴重的同志,大概是發現了個別「AB 團」 分子在蘇區活動,遂如臨大敵,在蘇區和紅軍中大搞肅反打「AB 團」,使得肅反嚴重擴大化。   
  1930 年12 月,紅一方面軍總前委根據一些人在刑訊逼供下搞出的假口供,派總政治部政務處長李韶九到紅二十軍進行肅清「AB 團」的鬥爭。   
  李韶九此人品質不好,就是他在江西省行委和贛西南特委大搞刑訊逼供,致使不少人屈打成招,人人自危。   
  因而,紅二十軍少數領導人眼見自己也將被錯定為反革命並遭逮捕,對李韶九的這種做法抱有極大的懷疑和不滿。於是,他們在12 月12 日帶領隊伍包圍了江西省行委、省蘇維埃政府所在地富田,扣留李韶九,釋放了被錯捕的近百名同志,提出了分裂一方面軍領導的錯誤口號,將二十軍拉往贛江以西地區。   
  這就是震驚中央革命根據地的「富田事變」。   
  「富田事變」的發生,在紅一方面軍和黨內引起極大震動。   
  中央政治局、紅一方面軍總前委錯誤地認定富田事變是「AB 團」裡應外合、公開叛變的「反革命行動」。紅一方面軍總前委及方面軍負責人相繼發表宣言和公開信,要求有關方面進行堅決進攻和鎮壓。   
  軍隊中肅反打「AB 團」的鬥爭日益擴大開來。   
  一些「左」的思想嚴重的同志,甚至於命令各部隊成立專門的「肅反委員會」,指令各部隊必須抓出多少名「AB 團」分子。   
  一股可怕的瘟疫在紅軍中蔓延開來..   
  不少部隊開始搞逼供信,供出一個,殺掉一個,甚至連隊也有權殺人了:   
  不少江西籍戰士因「富田事變」發生在江西,成為肅反主要目標,冤死在自己同志的刀下;   
  有的團打了三十多個「AB 團」;有的師殺了好幾百名「AB 團」。   
  「AB 團」越抓越多,越殺越多..   
  真是禍起蕭牆,冷風瑟瑟。   
  黃克誠作為第四師第三團的政委,也一度成為團肅反委員會主任。   
  在蔣介石即將大規模「圍剿」蘇區之際,上級提出「階級決戰」的口號,要求清除混進革命隊伍的地主、富農、「AB 團」等反革命分子,黃克誠是贊成和擁護的。   
  因而,肅反伊始,黃克誠還是忠實地執行了上級的指示,在全團清除「AB團」,一下子打掉了一百多人。   
  但是,隨著肅反工作的深入進行,黃克誠越來越感到疑惑。「AB 團」越抓越多,那麼多反革命混在隊伍中,紅軍還能夠打修水、克長沙、攻吉安,取得一系列戰鬥勝利,讓人難以相信。特別是廣大戰士勇猛衝鋒,出生入死,竟然冒出許多人是「反革命」?!   
  黃克誠開始認真地反思了。他日益感到這場肅反鬥爭有問題,心裡更加內疚和悲憤。那麼多戰士被殺掉了,那麼多優秀幹部死在自己同志的刀下..   
  中央蘇區第一次大規模的肅反運動逐漸進入了尾聲。黃克誠在痛定思痛之後,還是不能原諒自己,他後來回憶說:   
  在這次肅反打「AB 團」擴大化的錯誤行動中,我對「AB 團」的存在及其危害性,對「階級決戰」的口號和所謂「地主富農鑽進革命陣營內部破壞革命」的事實,開始一段深信不疑,對上級的指示和部署,完全是自覺地遵守執行,從而,鑄成了遺憾終生的大錯,至今回想起來,猶感沉痛不已。如果要細算歷史舊帳,僅此一筆,黃克誠頸項上這顆人頭是不夠抵償的。由於這次錯誤的教訓太慘痛了,使我刻骨銘心,畢生難忘,所以,以後凡是碰到搞肅反、整人之類的政治運動時,我就不肯盲從了。11931 年1 月,東韶。   
  天色已經大亮,雲消霧散之後,山頭抹上一層紅色的陽光。眼前這一切使人很難想像,就在幾天前,這裡曾經是硝煙瀰漫,殺聲震天的戰場。國民黨譚道源師就在這裡被紅軍打得一敗塗地,三千多人就地被俘。   
  紅三軍團第四師在東韶休息好幾天了。第四師新任代政委兼政治部主任黃克誠抓住這難得的間隙,舉辦了一個短期軍事政治訓練隊。   
  黃克誠是老資格的部隊政治工作者,回顧自己參加革命軍隊後的種種經歷,使他親身感受到政治工作的重要性不亞於軍事指揮,一個優秀的軍事指揮員應該也具備一定的政治工作素質。黃克誠將目光對準了那些在四師最基層的「幹部」一班長。他從全師抽調了二十多名年輕有為的優秀班長,舉辦了一個短期政治軍事訓練隊,為部隊培養基層骨幹。   
  訓練隊的訓練是嚴格而又正規的。黃克誠為此付出了很大的精力與心血。他親自給學員們授課,講授如何去做政治工作,同時督導學員們進行必要的軍事培訓。   
  時值中央蘇區第一次反「圍剿」勝利不久,黃克誠與蘇區的廣大將士一樣,心境格外愉快。   
  親身經歷第一次反「圍剿」作戰,使黃克誠有幸目睹毛澤東那高超的軍事指揮藝術:蔣介石十萬兵力分進合擊,妄圖一舉殲滅紅一方面軍。毛澤東提出了「誘敵深入」的作戰方針,以小股兵力誘敵就我範圍,主力部隊則秘密集結於黃陂、小布地區,以逸待勞,待敵戰線拉長,兵力分散,士氣低落,紅軍主動出擊,五天內取得龍岡、東韶兩戰兩捷,殲敵一萬六千餘人,活捉敵前線總指揮兼十八師師長張輝瓚,整個戰役打得痛快淋漓!正像後來毛澤東寫的反映這次反「圍剿」的著名詞章《漁家傲》所描述的那樣:   
  萬木霜天紅爛漫,   
  天兵怒氣衝霄漢。   
  霧滿龍岡千嶂暗,   
  齊聲喚,   
  前頭捉了張輝瓚。   
  時間過得真快,兩個多月過去了。   
  第四師政委石恆中病癒歸隊。上級隨即傳來命令,調派黃克誠到第三師擔任政治委員兼政治部主任。   
  軍事政治訓練隊也隨之結業了。學員們經過短期訓練,派到了各連擔任政治委員。   
  後來,這些學員當中不少人成為紅軍的優秀指揮員。其中楊勇還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上將。   
  東韶通往樂安招攜鎮的山間小路上,黃克誠獨自一人,手牽著一匹白馬,不緊不慢地走著。   
  馬背上是一件簡單的行李,裡面是黃克誠的隨身生活用具。陽春三月,春的氣息已經很濃了。   
  五顏六色的花朵,綠草新枝,沉浸在徐徐春風裡。沿途的老百姓喜氣洋洋,分田分地正忙。   
  黃克誠沐浴在這一片春光裡。   
  他將要到紅三軍團第三師赴任了。經歷了多次升降起伏,多次被指責批判之後,黃克誠反而更加成熟了,這使他有更多的機會去冷靜地思考黨內存在的一些問題。不盲從,逐漸成為他做人、行事,乃至更好地為黨和人民工作的重要準則之一。一進招攜鎮,三師師長彭邀已經聞訊前來迎接了。   
  黃克誠急忙迎上前去,與彭邀高興地握手致意。   
  彭遨一臉絡腮鬍子,開朗爽直。黃克誠與他以前就認識。他知道彭邀畢業於長沙楚怡工業學校,也是湖南人,作戰勇敢,指揮果斷,是紅三軍團最出色的指揮員之一。能夠與這樣的同志共事,黃克誠心情十分舒暢。   
  黃克誠剛剛安頓好,來不及休息,便投入了緊張而繁忙的工作中。   
  打土豪、籌款、擴軍、協助地方黨委作群眾工作,一切忙忙碌碌。   
  這時,黃克誠得知中央蘇區成立了蘇區黨的中央局。根據中央決定,周恩來、項英、毛澤東、朱德等為中央局成員,以周恩來為書記,但是,周恩來正在中央工作,一時難以脫身。於是,中央就派項英帶領一部分幹部先行進入中央革命根據地,並代理中央局書記。      
第四章 反「圍剿」攻贛州征程起波折 
  1931 年2 月初,蔣介石任命軍政部長何應欽為「陸海空總司令南昌行營主任」,代行總司令職權,開赴江西南昌。   
  何應欽曾與蔣介石有同窗之誼,相交甚密。何應欽進駐南昌後,立即對紅軍的情況進行綜合查核,組織部署對中央革命根據地的第二次「圍剿」。   
  為此,他制定了詳細的「圍剿」計劃,先後調集兵力約二十萬人,配以三個航空隊,妄圖徹底消滅紅一方面軍,摧毀中央蘇區。   
  蔣介石審閱了何應欽的「圍剿」計劃後,甚表贊成,公開叫囂「三個月內消滅共軍」。   
  4 月初,各路敵軍雲集中央蘇區周圍。   
  何應欽採取了「步步為營,穩紮穩打」的戰略方針,兵分四路、形成了從江西吉安到福建建寧東西八百里長的戰線,向中央革命根據地大舉迸犯。   
  4 月中旬,以任弼時、王稼祥、顧作霖組成的中共中央代表團到達江西寧都縣青塘。   
  4 月17 日。中共蘇區中央局召開擴大會議,商討退敵之策。會上對反「圍剿」方針出現了分岐。   
  蘇區中央局代理書記項英主張紅軍撤退,他說:「我們才有三萬多人,怎麼能打得過人家二十萬大軍?只有離開中央蘇區才是出路。中央有過這樣的指示,當紅軍有被消滅的危險時,可以拋棄舊的,組織新的蘇維埃區域。」   
  進而,項英竟然提議:「斯大林同志說過,四川是最理想的根據地,我們是不是撤到四川去?」   
  項英的主張獲得了部分同志的首肯。   
  中央代表團有的同志主張紅軍退出中央蘇區,採取分兵退敵的方針。   
  毛澤東堅決反對這種離開根據地,到外線作戰的主張,提出了不同意見。   
  他說:「我不贊成退出中央蘇區到四川去。根據第一次反『圍剿』的經驗,雖然敵人比我們強大得多,但是只要我們採取『誘敵深入』的作戰方針,依靠蘇區人民,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敵人,打破第二次『圍剿』是完全可能的。」   
  毛澤東的正確主張經過反覆討論,終於獲得蘇區中央局和中央代表團的同意與支持。   
  根據紅一方面軍總司令朱德、總政委毛澤東的命令,紅軍主力首先集中龍岡,爾後西移東固隱蔽集結,待機殲敵。   
  東固,群山環抱,宛如一個盆地。   
  它的西北方向是兩座險峻陡峭的山峰——九寸嶺與觀音崖,由此向北,便是富田了。   
  「九曲十八彎,彎到東固山」。從這句民諺中可見東固山的險峻。   
  時值暮春,山花爛漫,映山紅開遍山山嶺嶺。   
  黃克誠、彭邀率領三師,會同大部隊在這群山掩映之中,隱蔽待機二十多天了。   
  三萬多紅軍在二十多天裡集結在東固這個不太大的山區,是讓許多人捏了把汗的。要知道,這裡正處於敵三面包圍之中,北距敵郭華宗第四十二師僅有十多里!這種「鑽牛角」的陣勢無怪乎有人擔擾。   
  自從第一次反「圍剿」勝利之後,對於毛澤東那卓越的軍事指揮藝術,黃克誠深有領略,因而這次隱蔽待敵,他充滿了勝利的信心。   
  不過,黃克誠心裡也不無憂慮:部隊給養發生了困難。全軍上下缺菜少糧,連柴禾也得派人上山去打。   
  黃克誠清楚,由於國民黨軍隊長期包圍和進攻,同時實行經濟封鎖,蘇區經濟出現了困難,所以東固山區糧食遠不能滿足三萬多將士的供應。雖然當地老百姓節衣縮食,自願把糧食拿出來支援紅軍,但杯水車薪,難以解決大部隊的給養。   
  黃克誠向來注意關心、體貼手下的幹部戰士,視之為親兄胞弟,如今部隊生活窘迫,發生了困難,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恰在此時,上級指示,紅軍各部一邊抓臨戰訓練,一邊抓生產生活,克服目前困難。於是,黃克誠親自帶領幹部戰士們挖野菜、背柴禾、掘竹筍,與他們同甘共苦,共度難關。   
  隱蔽待機二十多天,連敵人的影子也沒見著,許多幹部戰士沉不住氣了,情緒急躁,甚至有的幹部戰士發起了牢騷。   
  有的說:「要打仗就勇往直前,於革命就要敢於進攻嘛,現在可好..」   
  有的則說:「敵人修了堅固工事,就不會再前進了。哪能那麼傻,像第一次『圍剿』那樣,吃了虧還來..」   
  針對部隊中的不穩定情緒,身為政委的黃克誠在三師幹部戰士中進行了耐心細緻的說服教育工作。   
  三萬紅軍在三面重圍中整整等了二十五天,戰機終於來了!   
  5 月13 日,敵第四十七師伸出了烏龜頭,拋下堅固的工事,出富田,進軍東固。   
  同時,敵第二十八師經中洞向東固方向推進。   
  5 月15 日,紅一方面軍總部下達了殲滅由富田出犯之敵的作戰命令。   
  紅三軍團奉命,作為左路軍,首先於15 日到達江樹頭隱蔽,然後向固陂、富田攻擊前進,迂迴包抄,直逼敵第二十八師。從5 月16 日起,毛澤東、朱德等來臨白雲山指揮作戰。黃克誠、彭邀率領三師,似雄踞叢林中的一隻猛虎,下山直撲離巢而來的敵人。   
  他們與兄弟部隊一起,將敵二十八師分割包圍,一舉殲滅。接著,又奉命急行軍二百多里,迂迴穿插到富田,兜住了企圖逃竄的敵四十三師的尾巴,猛打猛衝,將敵人打了個措手不及,一口氣吃掉敵人一個旅,俘敵三千餘人。   
  隨後,部隊連夜行軍,又趕赴中村一線,充當主攻先鋒,與敵二十七師展開激戰。在紅一方面軍包抄之下,敵人一敗塗地。   
  黃克誠、彭邀率部乘勝追擊,進入福建境內。   
  這樣,紅一方面軍主力直逼建寧縣城。   
  建寧縣城守敵有國民黨軍隊三個團,他們憑借堅固的城牆,頑強抵抗。   
  黃克誠、彭遨一商量,為了便於指揮,乾脆將指揮所搬到了建寧城下。   
  五月的陽光直刺人眼。   
  因為離城太近,黃克誠那副大眼鏡片子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特別招搖。   
  果然,城頭守敵發現了正在觀察敵情的黃克誠。於是,敵人慌忙掉轉兩挺機槍,對準了紅三師指揮所。   
  黃克誠視力極差,竟然全無覺察。   
  就在這時,師長彭遨猛然間一抬頭,發現了敵人的舉動。他眼疾手快,幾乎在敵人機槍向他們倆人掃射的同時,猛地一拉黃克誠,向後疾退了兩三米,黃克誠頓覺重心一失,與彭遨一起臥倒在地。「撲!撲!撲!」一梭子機槍子彈正打在他倆剛才站立的位置上!   
  子彈濺起的沙土飛揚,落了兩人一身。   
  黃克誠頓然醒悟過來,與彭遨一塊趁勢向旁邊的一處掩體滾了過去,這才算是躲過了敵人的機槍掃射。   
  黃克誠不禁驚出一身冷汗,喘息片刻之後,他站了起來。彭遨一邊拍著軍衣上的塵土,一邊用手指著黃克誠的眼鏡,忍不住開玩笑道:「人家這一梭子子彈可是衝著你這副眼鏡來的,知道戴眼鏡的一定是個大官,人家想揀個大便宜。結果,差一點把我也捎帶上了。」   
  黃克誠從心底裡感激這位好搭擋。後來,他在回憶錄裡專門提到了這件事,他寫道:這次要不是彭遨反應得快,我們兩個人就在一塊報銷了。   
  經過激烈戰鬥,紅軍於5 月31 日攻佔了建寧縣城。   
  守敵第五十六師師長劉和鼎搶了一隻小船逃竄,遭紅軍阻擊,小船衝上巖灘,被撞碎。劉和鼎落水後,被其馬弄拚命拉上對岸,倉皇逃命。   
  建寧是敵人苦心經營的八百里防線的終點。攻克建寧後,紅一方面軍總部進駐建寧。第二次反「圍剿」以紅軍的徹底勝利而宣告結束。   
  第二次反「圍剿」成功地實現了毛澤東的戰前設想,回顧這些天來的戰鬥歷程,讓人歷歷在目:   
  七百里驅十五日,   
  贛水蒼茫閩山碧,   
  橫掃千軍如卷席。   
  有人泣,   
  為營步步嗟何及!   
  攻克建寧後,根據紅一方面軍總部的命令,黃克誠、彭遨率部向黎川迸發。   
  隊伍途經沙縣時,大批當地青年踴躍報名參軍。   
  這時,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也跑了過來,要求加入紅軍。   
  一個紅軍連長見他瘦骨嶙峋,年紀大小,不肯收他。   
  但是,這個男孩子異常倔強,一直跟著部隊走。   
  隊伍停下來吃飯,他就站在旁邊看。   
  連長見他這樣,就叫炊事兵盛飯給他吃,並讓人打發他吃完飯回家。   
  誰知,今天剛走,第二天又在連隊面前出現了。   
  事也湊巧,黃克誠正好下到這個連隊視察,連長就把這件事報告給了黃克誠。   
  黃克誠聞聽此事,笑了,他說:「好啊,有這樣的倔勁,將來說不定是個好兵。」   
  連長心神領會,決定破格收留了這個小鬼。   
  他向小鬼笑著說:「小鬼,批准你當紅軍了,你叫什麼名字?」   
  小鬼乾脆地回答道:「張廷發。」   
  於是,連隊裡多了一名小兵。小兵穿著一件長及膝蓋的灰布軍衣,肩背一枝顯得比他還高的長槍,雄赳赳走在隊伍當中。   
  紅小鬼從此開始了他那艱苦而漫長的戰鬥生涯。   
  誰會想到,這個當年差一點參不成軍的紅小鬼,數十年後成長為一名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將軍——空軍司令員,而且還成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閩贛邊界的夏天秀麗迷人。   
  千峰競秀,萬壑爭流。   
  到處是綠色,到處呈現勃勃生機。   
  硝石。江西黎川境內的一個小鎮,紅三軍團第三師師部駐地。   
  黃克誠與彭邀正在師部商討事情。   
  一個哨兵走了進來,行了個軍禮:「報告!我們查獲了兩個從白區來的人,他們聲稱要面見彭軍團長。」   
  「讓他們進來。」黃克誠吩咐道。   
  不一會兒,有兩個人被帶進了師部。   
  前面一位是個中年人,他一見黃克誠與彭邀,立刻抱拳作揖,滿臉堆笑,作了一番自我介紹:「敝人黃枚莊,乃是黃公略將軍的長兄,此次特地前來拜訪彭德懷將軍,有要事面告。」說完,他一指身後那人;「這是我的隨從。」   
  黃克誠警覺地將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黃公略時任紅三軍軍長,是紅軍中不可多得的一員猛將。毛澤東十分欣賞他,在毛澤東的兩首著名詩詞中都提到過黃公略,特別是其中一句「飛將軍自重霄入」,更使黃公略聞名全軍。黃克誠十分敬重黃公略。不過,這位自稱是黃公略將軍兄長的黃枚莊,從白區來到這裡幹什麼?   
  黃克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不久前,他從國民黨的一張報紙上看到,蔣介石委任黃公略的堂叔父黃漢湘為宣撫使,進駐南昌宣撫使署,企圖通過宣撫手段,策反紅軍。這位黃枚莊..想到這裡,黃克誠急忙給黎川縣城的彭德懷軍團長打了個電話,向彭德懷報告:「軍團長,有個黃某人自稱是黃公略軍長的兄長,現在到了我的師部,要求見你。」   
  「我看來者不善。」黃克誠又補充了一句。話筒那邊傳來彭德懷響亮的聲音:「知道了,你立即派人把他給我送來。」   
  黃克誠打完電話,不動聲色地與黃枚莊閒聊了幾句,然後按照彭德懷的囑咐,派人把他送往黎川。   
  黎川城裡,彭德懷胸有成竹,坐在軍團部裡,虛位以待。彭德懷一見黃枚莊,一副很親熱的樣子,立即派人置辦酒席,以示盛情。   
  酒席宴上,彭德懷更是與黃枚莊頻頻交杯換盞。   
  酒至正酣,黃枚莊有些忘乎所以,飄飄欲仙。   
  於是,彭德懷開始委婉尋問其來意。   
  彭德懷一口氣喝了半盅酒,說:「我和公略相知甚深,情同骨肉,患難與共,素稱莫逆。如有好處,幸勿瞞我。」黃枚莊醉眼矇矓,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同時悄悄告訴彭德懷,自己是奉蔣介石之命前來招降黃公略和他的。黃枚莊接著將攜帶的皮箱拿了出來,將皮箱底層剝開,從夾層裡拿出了兩封招降信。   
  彭德懷接過一看,一封是蔣介石給黃公略的信,大意是,校長不才,使你誤入歧途,望迷途知返。另一封是黃漢湘給黃公略的信,信中說,蔣公美德,叔亦願為你說項等等。彭德懷看完,面色如常。見黃枚莊醉得難以支持,急忙說道:「枚莊先生睡睡吧,我也去睡睡,晚飯時再談。」黃枚莊被扶進一間套房安歇,彭德懷則找來軍團其他領導商討如何處置這個敗類。   
  第二天。紅三師師部傳來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   
  黃克誠順手拿起話筒,彭德懷那洪亮的聲音傳來:「黃政委嗎?那個黃某人已經押往你們師部了,此人一到,你立刻把他宰了!割下他的腦袋,交給他那個隨從帶回去,向蔣介石交差吧!」不久,黃枚莊被押到了三師師部。   
  黃克誠即刻下令將黃枚莊繩之以法,並割下他的腦袋,用石灰腦了起來,放在一個密封的籃子裡,讓他的隨從帶了回去。黃枚莊的人頭讓蔣介石如夢方醒。不久,宣撫使署被取消,蔣介石對紅軍高級將領不再抱有幻想了。   
  莊被處決以後,彭德懷將其罪證與處理經過告訴了黃公略,黃公略點頭稱快,表示同意這一處理。   
  黃克誠從黃公略身上看到了一個真正的革命者的高尚品質。中央蘇區的硝煙尚未散盡,蔣介石不及喘息,又一次捲土重來。   
  7 月初,蔣介石自任「圍剿」總司令,親臨南昌坐鎮指揮,集結其嫡系部隊,輔以少量雜牌軍,以三十萬之眾,氣勢洶洶直撲中央蘇區。   
  紅一方面軍在毛澤東、朱德親自指揮下,採取了「避敵主力,打其虛弱」   
  的作戰方針,以三萬人馬與三十萬敵軍又一次展開了周旋。   
  七月的天氣,驕陽似火。   
  黃克誠率部隨紅三軍團離開硝石,繞道千里,回師贛南。隊伍冒著酷暑,沿武夷山脈,向南疾迸。   
  此時距第二次反「圍剿」勝利時間僅有一個月,紅軍根本沒有得到很好的休息,廣大紅軍戰士憑借頑強的毅力,不顧路途艱辛勞累,終於千里行軍,回師興國。   
  接著,紅軍在夜幕掩護下,穿越敵軍重圍之下僅有的四十里間隙,突然猛撲到敵四十七師面前,將敵軍打得一敗塗地,繼之尾敵窮追。   
  一場激烈而又緊張的追擊戰拉開了序幕:   
  蓮塘至良村的大路上,塵土飛揚,硝煙瀰漫。   
  敵人你推我搡,丟盔棄甲,一路潰退下去。   
  紅軍鬥志昂揚,揮槍猛追,痛打落荒窮寇。   
  敵機在低空時而盤旋,時而俯衝,瞄準紅軍狂轟濫炸。紅軍沒有防空武器,為了能夠追擊敵人,不給敵人任何喘息之機,大家只好用快速奔跑的辦法,躲避敵機的襲擊。敵機見狀,更加肆無忌憚,瘋狂呼嘯而來,不斷在幾百米的低空盤旋,有時低得能看見飛行員的面孔!   
  這樣一來,敵機很容易發現目標,投彈和掃射的命中率自然相當高。   
  隨著炸彈一聲聲巨響,不少紅軍戰士倒在血泊之中。追擊戰就這樣激烈而殘酷地進行著。   
  敵機呼嘯著從頭頂上陣陣飛過,投下一排排炸彈,氣浪沖天,彈片夾雜著泥土直飛半空。   
  黃克誠率領隊伍,一路疾跑,猛然間,他看見一個黑糊糊的碩大東西,帶著刺耳的哨音自高空而下,直衝他的頭頂。炸彈!黃克誠本能地意識到了這個碩大的黑影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拚命地向前奔跑了幾步,以求躲避。   
  一口氣跑出了足有四五十米遠,還沒來得及臥倒,黃克誠只聽得正前方「咚」地一聲,那顆炸彈沒有落在黃克誠原來的位置,而是不偏不倚,落在了他的腳前!   
  黃克誠被弄了個措手不及,猛然收住了腳步。   
  這次可逃不脫了!必死無疑的想法從他腦際一閃而過。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顆炸彈落地以後,竟然悄無聲息,沒有爆炸!   
  黃克誠心裡暗叫一聲:「好險啊!」   
  紅軍迅速進佔良村,俘敵數千,首戰全面告捷。   
  接著,紅三軍團乘勝向黃陂挺進,殲敵一個多旅,一氣拿下了黃陂。敵人發現紅軍主力的行蹤後,企圖全力「圍剿」,紅軍再次陷入敵人重圍。   
  毛澤東、朱德乘機派遣小股紅軍吸引敵人,同時指揮紅軍主力從尖嶺惱地區向西突圍。   
  8 月25 日。一個月落星疏之夜。   
  紅軍主力悄無聲息地出發了。   
  這是一次相當嚴峻的考驗,紅軍要從敵人兩個縱隊間一個二十華里的狹窄間隙中,來一個與敵人面對面的迂迴大穿插,突圍而出,西返興國。   
  長龍似的隊伍時而翻上黑■■的山巒,時而鑽進林茂竹密的谷底。   
  萬籟寂靜,一條條矯健的身影飛快閃過。   
  此時,行進在隊伍前面的黃克誠有些「狼狽」:因為經常走山路,灰色軍衣已經有些破爛,而且被汗水浸了個透,隱約現出淺白色的鹼圈;大眼鏡片被汗水搞得模糊一片,視野受到影響,走起路來深一腳淺一腳;褲腿高挽,腳下草鞋全無,赤著雙腳,上面沾滿泥、草。   
  其實,從平安寨出發時,黃克誠就沒有草鞋穿了。平時,他身上總有戰士們送給的一兩雙草鞋,以備急需之用。可是,這一個月來,大家每天都在山林間奔波穿行,與敵作戰,誰還有機會打草鞋呢。   
  從平安寨算起,黃克誠已經打著赤腳,跑了二十多天的路了,腳板上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即使在碎石子路或有荊棘雜草的樹林裡,他也可以行走如飛了。   
  隊伍抵達興國的楓邊一線,終於獲得了近一周的休整時間,大家這才都穿上了新打的草鞋。   
  這時,敵人像無頭的蒼蠅,正在苦苦尋覓紅軍主力,以求決戰,但是一無所獲,反而疲於奔命,搞得人人狼狽不堪。連不少指揮官也一再抱怨:這樣下去,肥者拖瘦。瘦者拖垮、拖死。正在這時,國民黨新軍閥內部矛盾進一步激化,粵桂聯軍向湖南進軍,威脅蔣介石的統治。蔣介石無奈,只得開始退卻。紅軍聞訊,隨即轉入反擊,挺進高興圩。   
  高興圩,地勢陡峭,山多林密。   
  北撤的敵第十九路軍搶先佔領了有利地形,控制了制高點,拉開了對攻戰的陣勢。   
  第十九路軍是在1930 年由國民黨第十一軍改編而成,總指揮蔣光鼐、軍長蔡廷鍇,是國民黨軍隊中一支戰鬥力較強,作風較硬的部隊。   
  紅一方面軍總部得知敵人北撤的消息後,立即下令休整中的紅軍追擊逃敵,先抓住敵人一部殲滅之,然後視情況擴大戰果。這樣,紅軍主力追至高興圩,與敵十九路軍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紅三軍團作為右翼,向高興圩之敵六十師發動進攻,紅四軍、紅三十五軍則擔當中路攻擊任務,與高興圩之敵六十一師交鋒。   
  時值九月,仍舊驕陽似火,秋熱難當。   
  幾天前高興河上游的一場大雨,使得河水水位猛漲,紅軍突擊隊無法迂迴,只好與敵人展開正面爭奪。   
  敵十九路軍憑借優良的裝備與強大密集的火力,負隅頑抗。戰鬥持續至深夜,形成了拉據戰。   
  竹高山上,敵人火舌猛吐。   
  黃克誠率紅三師與兄弟師一起,發動了輪番強攻。黃克誠派出一支突擊隊衝上去,經過一陣肉搏之後,被強大的火力壓了下來;再派一支突擊隊衝上去,又是無功而返。如此反覆肉搏達幾十次!   
  戰鬥異常艱苦、激烈。   
  火光沖天,映紅高興河水;喊殺陣陣,響徹茫茫夜空。這是黃克誠參戰以來,第二次目睹如此慘烈的戰鬥。戰士們浴血奮戰,子彈打光了就用石頭砸,石頭用完了就用刺刀與衝上來的敵人展開肉搏..   
  一幕幕悲壯的情景,給黃克誠以極大的震撼。   
  翌日拂曉,紅三軍團終於奪取了竹高山制高點。敵人氣勢受挫,戰線出現了鬆動。   
  9 月12 日,敵人被迫改變退卻路線,無心繼續戀戰,慌忙收拾殘兵敗將, 逃往贛州。   
  高興圩一役,紅軍雖殲敵二千餘人,但自身也損失較重。黃克誠後來這樣描述此役:   
  ..這次的高興圩之役,滿山遍野擺滿了屍體。指戰員們渾身上下都被汗水和鮮血浸透。此役紅三軍團擔任主攻,傷亡更重。彭德懷的腳上也掛了花,但他未下火線,堅持指揮戰鬥。紅三軍團第四師師長黃雲橋固生病未參加這次戰鬥,由鄒平代理師長指揮戰鬥,鄒平於此役犧牲。   
  高興圩戰鬥以後,紅三軍團減員太多,即將所轄的四個師縮編為三個師,原第四師編散,原第六師改為第二師。   
  9 月15 日,黃克誠率部進至方石嶺地區,會同主力部隊全殲敵第五十二師,師長韓德勤被紅軍生俘,後混人俘虜群中逃跑紅軍第三次反「圍剿」又取得了勝利。   
  三次反「圍剿」的勝利,使得毛澤東遊擊戰爭的戰略戰術原則產生了巨大影響,並在全國各地的紅軍中普遍推廣、運用。1931 年11 月7 日,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成立,毛澤東當選為臨時中央政府主席,朱德擔任了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全國紅軍統歸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指揮。   
  中央蘇區的天更加晴朗了,山花更紅了,竹葉更青了,一切欣欣向榮。   
  高天滾滾寒流來。   
  就在第三次反「圍剿」前後,第二次大規模肅反打「AB 團」運動又開始了。   
  夜色闌珊,涼風習習。   
  黃克誠的心裡一點也不平靜。他信步走到窗前,皎潔的月光灑落在寂靜的院子裡,秋風吹來,他不禁感到一陣涼意。自從上次肅反打「AB 團」殺了那麼多人後,黃克誠以之為鑒,銘記在心,他要做一個真正不二過的人。   
  這次打「AB 團」,黃克誠開始不盲從了,並且自覺予以抵制。   
  上邊抓捕所謂「AB 團」分子的命令下來後,他總是拒絕執行,不肯輕易捕人。   
  雖然如此,肅反委員會畢竟大權在握,不顧黃克誠的反對,在紅三師肅掉了一批所謂的「AB 團」分子。三師不少優秀的幹部,如組織科長周鑒、政務科長盛農、宣傳科長何篤才等先後罹難。   
  黃克誠聞訊,深為痛心。後來,每逢黃克誠想起這些同志不是犧牲在與敵人拚殺的戰場上,而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就感慨萬千,不禁悲從中來。   
  這些同志的身影經常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後來,他在想起宣傳科長何篤才時回憶道:   
  何篤才是湖北黃岡人,大革命時期在南昌第一師範加入共產黨,參加過南昌起義。井岡山會師以後,他任紅二十八團迫擊炮連黨代表。當紅二十八團第二營營長袁崇全脅迫該營及機關鎗連、迫擊炮連叛逃時,在團長王爾琢被叛徒打死的情況下,何篤才等同志設法把部隊拉了回來,叛徒隻身逃跑。在這件事情上,何篤才是有功的幹部之一。..後來就將他調出紅一軍團,到紅三軍團我那個師當了宣傳科長,按照他的資歷和水平,讓他當宣傳科長是不適當的。但當時上級是把他當作犯了錯誤的幹部來使用的,他本人也無所謂,工作起來很認真負責,也很有魄力,平時與同志們交談中,對他自己的觀點從不掩飾。他曾對我說過,毛澤東這個人很了不起!論本事,還沒有一個人能超過毛澤東;論政治主張,毛澤東的政治主張毫無疑問是最正確的。我問他: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站到反對毛澤東的一邊呢?他說,他不反對毛澤東的政治路線,而是反對毛澤東的組織路線。我說:政治路線正確,組織路線上有點偏差關係不大吧?他說:不行!政治路線、組織路線都不應該有偏差,都是左不得,右不得的..1何   
  篤才這番坦誠相見的話語,讓黃克誠覺得他是一個很有見地的同志。   
  隨著兩人因工作關係接觸次數增多,相互間交往日益融洽起來,甚至達到了無所不談的地步。   
  於是,黃克誠更加認為何篤才是一個具有根高的政治水平和豐富的工作經驗的優秀幹部。   
  然而,這樣一位難得的優秀幹部,現在卻被「肅」掉了!大約一年以後,毛澤東遭受排擠和批判,最後被迫離開了領導崗位,「賦閒養病」。   
  這時,黃克誠才品味出何篤才評論毛澤東的那番話,的確有一些道理:   
  本來,毛澤東同志在中央革命根據地軍民當中,已經有了很高的威望,大家都公認他的政治、軍事路線正確,然而,臨時中央從上海進入中央蘇區後,輕而易舉地奪了毛澤東的權,以錯誤的政治、軍事路線,代替了正確的政治、軍事路線。之所以會如此,蘇區的同志相信黨中央固然是一個重要原因。但是,如果不是毛澤東在組織路線上失掉了一部分人心,要想在中央蘇區排斥毛澤東、當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對於像何篤才那樣的一批優秀幹部莫名其妙地被打成「AB 團」分子,繼而被錯殺,黃克誠在痛惜之餘,又無可奈何。   
  僅僅借助於抵制和拒絕執行命令,看來並未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自己又有多大能力去避免濫捕亂殺呢?   
  千萬不能盲目服從,以防犯錯誤,再次留下終生遺憾。黃克誠下定決心,不管承受多大的壓力,也要盡可能保護那些無辜蒙冤的同志,使之免遭厄運。至於個人的安危,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秋意濃濃。贛南某地。一個村莊的路口。   
  一個年輕的紅軍排長正率領戰士們阻擊敵人。他已經率領全排打退了敵人的第四次進攻了。臨時挖就的掩體前倒滿了敵人的屍體。   
  硝煙在小路上空瀰漫。   
  一條灰色的人影穿過茫茫煙霧,飛奔而來。來人是紅三師一個團的參謀,他急匆匆趕到那個排長身後,不容分說,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著就準備走。   
  「幹什麼?!」紅軍排長驟然一愣,「老子正在打仗,敵人馬上又衝上來了。」   
  「三班長,你來指揮!」來人也不分辯,給三班長下了一道命令。   
  然後,他悄悄對紅軍排長說道:「上面開了個『AB 團』名單,其中有你, 馬上要來抓人了,快走!」   
  話音剛落,他又準備拖著紅軍排長走。   
  「媽的什麼耳巴團、雞巴團?」排長忍不住罵了起來,「老子是紅軍排長!」   
  一邊說,他一邊試圖掙扎出來人的那雙大手。   
  來人顧不得再多講,扯住那個紅軍排長,逕直向深山密林跑去。   
  穿過一片荊棘,撥開齊腰深的茅草,兩人走向了一座山洞。山洞陰森、幽深,不過並不冷清,偌大一個山洞裡已經橫七豎八坐了十幾個人了。   
  紅軍排長定睛一看,全是紅三師的人,有自己所在團的團長、政治處主任,兩個連政委,還有一些看起來面熟的同志。不一會兒,紅軍排長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些同志與自己一樣都被打成了「AB 團」,差點就被槍斃了,是師政委黃克誠自作主張,不顧個人安危,派人把他們藏進這個山洞的。   
  原來,何篤才等人被肅掉後不久,肅反委員會又給黃克誠送來了一份紅三師「AB 團」分子的名單,命令黃克誠按照名單一個一個去抓,進行審查處理。   
  黃克誠注意到,這份名單裡多數是連隊基層幹部。如果他們全是「AB團」,以前那些仗都是怎麼打的?黃克誠覺得實在荒唐。   
  所謂「審查處理」,黃克誠心裡清楚那將意味著什麼。這麼多基層幹部,是一批寶貴的財富啊,基層指揮員肅掉了,誰來指揮打仗?黃克誠只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頭頂。   
  他找到肅反委員會,極力向他們申辯:「以前是說地主富農鑽進革命陣營破壞革命,要進行階級決戰,可是在你們所要抓捕的人當中,沒有一個是地主富農,全都是經過我們自己培養起來的幹部,他們怎麼會是反革命呢?」   
  肅反委員會的人個個一臉嚴肅,一邊揮舞著名單,一邊有恃無恐地大聲說道:「已經有人供出他們了,一定要把他們抓起來審查!」   
  黃克誠的意見他們拒絕接受,反而責令他盡快按名單抓捕「AB 團」。   
  黃克誠無可親何,回到師部。   
  他絕對不會相信這些冒著槍林彈雨,在戰場上與敵人奮勇拚殺的戰友是什麼「AB 團」,是什麼反革命。不過,硬著頭皮去頂,也無濟於事,既然肅反委員會已經作出決定,消極反對只能招來橫禍,何篤才他們就是很明顯的例子。   
  於是,黃克誠急中生智。他先派人悄悄告知這些所謂的「AB 團」分子, 讓他們暫時上山,找個山洞躲藏起來,等候消息。   
  這樣,這些所謂的「AB 團」分子來到了這個山洞。   
  每天,黃克誠都派人悄悄上山,給這些人送飯吃,並叮囑他們千萬不要下山,以免被肅反委員會的人發現。   
  當肅反委員會來抓人時,他們才發覺紅三師的「AB 團」分子蹤影皆無! 他們只好空手而歸。   
  肅反打「AB 團」的同時,蔣介石並未停止對中央革命根據地的「圍剿」。   
  因此,一方面肅反工作緊鑼密鼓,不少同志被錯殺,戰鬥力有所削弱;另一方面,紅軍又戰事緊急,幾乎每天都在打仗,與敵人展開激烈的拚殺。   
  戰事頻繁,那麼多基層指揮員因為被錯打成「AB 團」分子,躲藏在山洞裡,造成基層指揮員缺乏,如此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黃克誠想了個折衷之策:遇到打仗時,他就派人把躲在山洞裡的人叫下山,讓他們回各自的隊伍帶兵打仗;戰鬥一結束,這些人立即上山躲藏。   
  這種作法是冒有風險的。這些同志時刻有被抓捕的危險,但是他們仍然下山,指揮隊伍勇猛地投入到每一次戰鬥當中,沒有一個趁機逃跑。   
  不僅如此,他們紛紛向黃克誠表白:寧可犧牲在戰場上,也決不當逃兵,以實際行動表明自己元愧於黨,無愧於革命!面對這樣一些同志,黃克誠十分感動。   
  這麼好的同志,怎麼會成了「AB 團」!    
  沒有不透風的牆。僅僅過了十多天,事情終於被肅反委員會察覺了。   
  在一次戰鬥剛剛結束之後,幾個沒有來得及上山躲藏的同志被肅反委員會派來的人抓住了,時隔數日,便被殺掉了。肅反委員會駐地。   
  黃克誠全無往日文質彬彬之態,氣沖沖闖進了肅反委員會辦公室。   
  「為什麼要濫殺無辜?」黃克誠質問肅反委員會的人,「他們不是什麼『AB 團』,是革命的忠誠戰士,黨的好幹部!」 一聽到幾個未來得及上山的同志被捕殺,黃克誠再也坐不住了,他要當面向肅反委員會討個公道。   
  黃克誠痛心疾首:「你們這是幹了件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黃克誠,你要注意立場!」有人站出來,指名道姓說。   
  「什麼立場?他們明知自己上了名單,一旦被你們抓到就活不成了,還照樣勇猛殺敵,衝鋒陷陣,有這樣的『AB 團』嗎?」黃克誠據理反駁,義正辭嚴。   
  肅反委員會的人早就對黃克誠有所不滿了。黃克誠一直對肅反打「AB團』有意見,態度消極。上次肅反,他所在的團只打掉了百把人。這次,他更是抵制肅反委員會抓人,不但不抓還放任他們指揮紅軍打仗。   
  因而,肅反委員會的人也不甘示弱,指責黃克誠肅反態度消極。   
  黃克誠據理力爭,雙方大吵一通。   
  回到師部,黃克誠暗自悔恨,沒有保護好這些同志,使這些好黨員、好幹部遇害。   
  他哪裡知道,厄運正向他襲來。   
  沒幾天,肅反委員會派人來紅三師,將黃克誠抓了起來,進行所謂「審查」。   
  至於抓捕緣由,他們早就炮製好了:黃克誠這個人有問題,一貫右傾,有「AB 團」之嫌疑。   
  黃克誠被抓的消息很快被彭德懷知道了。這位正直的紅軍高級將領禁不住拍案而起,他大聲質問肅反委員會:「你們憑什麼抓捕我的師政治委員?!」   
  肅反委員會的人原本認定黃克誠是「AB 團」分子,準備殺掉他的,面對彭德懷的質問,他們又拿不出黃克誠是「AB 團」的證據來,於是他們只好向彭德懷解釋:「黃克誠在肅反問題上表現右傾,是個右傾機會主義分子。」   
  「右傾?」彭德懷嚴肅地說道,「對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可以鬥爭嘛,不應該用捕殺的辦法!」   
  肅反委員會理屈詞窮,無言以對。於是,他們又將黃克誠釋放了。   
  不過,師政治委員一職被撤消了,並且黃克誠被勒令不准再帶兵。   
  政委可以不當,兵也可以不帶,賦閒休息可不行。黃克誠便向彭德懷請求,要麼到連隊去當一名普通士兵去打仗,要麼隨便給分配點工作干。   
  彭德懷還是十分賞識黃克誠的。黃克誠那耿直的性格,彭德懷早就有評價——比彭德懷還像彭德懷。他怎麼捨得讓一個師政委,戴著副大眼鏡片子,去當兵打仗?   
  彭德懷批准了黃克誠的請求,將黃克誠調到了軍團司令部,讓他當了一名秘書,主要督辦前委黨務方面的工作。   
  對自己先是被抓,然後又很快被放出來,黃克誠並沒有仔細思考內中緣由,畢竟是戰爭年代,哪裡有時間計較個人得失呢。   
  黃克誠毫不知曉是彭德懷在關鍵時刻救了他。彭德懷一向光明磊落、正直無私,因而也沒有向黃克誠談論此事。   
  這件不能稱其為秘密的「秘密」,在兩個人之間隱藏了二十餘年。   
  直到1959 年廬山會議,這件事以一種證明他們兩人有「父子關係」的方式被披露出來,黃克誠才知曉此事。不過,那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對彭德懷救命之恩的感激,而是感到憤怒與受到侮辱。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將他與彭德懷之間純潔的同志關係、革命友誼玷污了!   
  調到軍團司令部不久,黃克誠便被派往尋烏調查肅反打「AB 團」的情況。   
  尋烏,地處閩、粵、贛三省交界,是一個較為富庶的邊貿小城。   
  毛澤東那篇著名的《尋烏調查》就是在這裡完成的。尋烏可以算是老革命根據地了,土地鬥爭開展得較早,群眾打土豪、分田地,革命熱情也很高,因而群眾基礎好;再加上當地黨組織工作紮實,群眾對紅軍十分愛戴。凡有部隊路過這裡,老百姓不但熱情歡迎,還拿出最好的東西招待紅軍。冬日的尋烏街頭,冷冷清清。   
  黃克誠帶領一個班的戰士來到尋烏縣城。   
  隊伍走在街道上,很少見到行人。偶爾有人站在房簷下,但是看見黃克誠他們走來,便唯恐避之不及似的關上了房門,就連擦肩而過的行人也對他們十分冷淡。   
  原來,蘇區各根據地都搞起了肅反運動,不少優秀的地方幹部被肅掉了。   
  尋烏也不例外,這裡打「AB 團」鬧得人心惶惶,很多人無辜受難,老百姓對此心中有氣,十分不滿,所以就對紅軍採取了這種消極冷淡的態度。   
  黃克誠瞭解到這些情況後,心情十分沉重。   
  回到軍團部,他將在尋烏的所見所聞向軍團前委一一作了匯報,說到動情處,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悲憤,對前委領導們說:「我們不能再搞自相殘殺的蠢事情了!否則,我們將變成孤家寡人。」   
  黃克誠的這句話後來被應驗了。他在回憶錄中有這樣一段發人深思的描述:   
  主力紅軍長征之後,留在中央蘇區的紅軍部隊無法堅持,這除了敵人的「圍剿」封鎖之外,還與打「AB 團」擴大化而脫離了蘇區的人民群眾有很大的關係。   
  以後陳毅同志曾對我講起過,他說胡燦原來在興國一帶的人民群眾中有很高的威信,肅反中胡燦被殺,當地群眾無不病哭失聲,他們對這種做法非常不滿意。後來陳毅到了興國,當地群眾時他很冷淡,胡燦的母親還當面質問陳毅:「我兒子究竟犯了什麼罪?你們為什麼要把他殺掉!」問得陳毅無法回答。   
  1931 年下半年開始,中共中央開始發出了反對肅反中的「簡單化」 和「擴大化」的指示。   
  1931 年12 月,周恩來進入中央革命根據地,就任蘇區中央局書記。在他親自主持下,蘇區中央局作出了《關於蘇區肅反工作決議案》,使肅反擴大化的趨勢一度有所抑制。就在這時,黃克誠再次被起用,被派往紅三軍團第一師擔任政治委員。   
  黃克誠懷著平靜的心情,走馬上任了。   
  其實,在戰爭年代裡,職務的大起大落是常有的事。不過,經過這一段波折,黃克誠更加堅信一點:不盲從,不苟同,無論身居高位還是身陷逆境,都應當一心為公,無私無畏。   
  轉眼之間,1932 年來到了。   
  1 月初,遠在上海的中共臨時中央發來了《關於爭取革命在一省或數省首先勝利的決議》,重彈李立三進攻中心城市、實行一省或數省首先勝利的老調,指示中央紅軍(即紅一方面軍)「急攻贛州」,繼而奪取吉安、南昌。   
  毛澤東反對冒險打贛州。在蘇區中央局會議上,他力陳攻打贛州之弊,指出敵強我弱,貿然攻堅,勢必失敗。   
  然而,此時的毛澤東已經受到排擠,他的正確意見被否定,主張攻打贛州的人佔大多數。   
  1 月10 日,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下達了紅軍攻打贛州的軍事訓令。   
  為執行攻打贛州的作戰任務,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組建了主作戰軍和支作戰軍。任命彭德懷為前敵總指揮。主作戰軍,由紅三軍團擔任主攻,紅四軍負責打援:支作戰軍,由江西、閩西軍區六個獨立師組成,負責游擊、警戒。另外,紅三軍、紅十二軍、紅五軍團和紅十六軍組成機動部隊,隨時待命。   
  贛州,江西第二大城市,贛南政治經濟中心。   
  它正好處在章水與貢水的匯合點,三面環水,城牆堅固,易守難攻,因而素有「鐵贛州」之稱。   
  紅軍準備啃這塊硬骨頭了。   
  2 月4 日,紅三軍團抵達贛州城郊。在掃除了外圍之敵後,紅三軍團分別進佔贛州城東門外的天竺山、小南門外的白雲山,首先控制了制高點,以為支撐。   
  隨後,紅三軍團進行了攻城部署:紅七軍擔負攻擊東門的任務,紅一師1 見《黃克誠回憶錄》(上),解放軍出版社,第139 頁。   
  攻打西城門.紅二師攻擊南城門,紅三師越過章水,佔領水西河背制高點,控制贛州城北門。另外,軍團首長傳下命令,紅軍從東門、西門、南門挖掘坑道,準備攻城。   
  贛州守敵是金漢鼎部第三十四旅,旅長馬崑,全旅共三千多人,直屬南昌行營指揮。早在紅軍攻打贛州之前,南昌行營就已經命令馬崑積極搜刮糧食,屯積彈藥,準備死守。   
  另外,贛州城還是贛南十七個縣地主豪紳及其反動武裝聚集之地。他們組成了十七縣民團指揮部,人員五千多人,還屯積了大批武器、彈藥。在贛州附近有蔣介石大部隊集結隨時可以增   
  紅軍包圍贛州後,守敵乾脆拆毀了城外工事,撤兵進城,以便集中兵力,縮短戰線,固守待援。   
  西城門外。   
  黃克誠與師長侯中英逼近西城門,然後就地設立了師指揮所。   
  茫茫暮色中,贛州城如同一個黑黝黝的龐然大物,張著血盆大口,時刻準備吞噬任何東西。   
  隱隱約約,一桿青天白日旗在城頭隨風飛舞。   
  黃克誠與候中英一起查看西門外地形。   
  贛州城牆高大堅固,足有六七米高;城牆之上築有碉堡;環城壕溝,出擊坑道密佈交錯,而且埋有聽音缸,人一不小心踏上,便清脆作響;至於城牆大垛口上則遍佈鐵刺、木馬、滾木   
  黃克誠目睹此景,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黃克誠本來就不贊成攻打中心城市的作法,因而反對這次打贛州的冒險行為。於是,他向彭德懷提議,不要冒險攻打贛州,應該圍贛打援。   
  但是,彭德懷並沒有接受他的建議。   
  如今,兵臨城下,黃克誠實地查看了地形後,愈發覺得這場仗不能打:   
  贛州城三面環水,一條贛江兩條支流,章水自南流向北,貢水自東流向西,贛州城就在兩水匯合的口子上,只有東南面是一片陸地,的確易守難攻;守城敵軍早有準備,城上築堡,城牆高大堅固,城下深溝犬牙交錯,紅軍缺乏攻克城寨的裝備,如果久攻不克,我軍必將陷入師勞兵疲的被動地位。   
  所以,他堅信毛澤東在領導紅軍粉碎敵人一、二、三次「圍剿」的鬥爭中提出的誘敵深入、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等作戰方針是正確的,從作戰全局出發,他主張紅軍應該放棄圍打贛州的企圖,以免遭受不必要的損失。   
  但是,他的這一建議並未被採納,他只好服從命令,率部投入攻打贛州城的戰鬥。   
  遵照軍團首長的命令,黃克誠在抓緊進行政治動員的同時,和師長侯中英一起進行了戰鬥編組,組成了爆彼隊、衝鋒隊、政治偵察隊。   
  爆破隊由二十名戰士組成,擔負挖坑道,選爆點,安裝炸藥、爆破城牆的任務。   
  衝鋒隊由七十名作的勇敢、身強力壯的戰士組成,全副武裝,在爆破成功後,他們負責突擊入城。   
  政治偵察隊雖然人員少,只有十二人,但任務艱巨,他們隨突擊隊人城後,將負責偵破敵人的反動團體和特務組織,確保入城後指揮機關和部隊的安全。   
  一切佈置就緒,攻城戰鬥開始了。   
  爆破隊冒著敵人的密集炮火,在狹窄的作業面上,三人一組輪番晝夜操作,一口氣將坑道挖到了贛州城下。   
  2 月中旬,紅三軍團組織紅七軍和紅二師先後實施爆破攻城。紅七軍一度炸開了東門月城的城門洞,但敵人火力封鎖嚴密,兩支主攻部隊均突擊受挫。   
  這時,蘇區中央局和紅軍總政治部發出了《關於贛州工作給三軍團政治部的指示信》,力促三軍團抓緊攻城。   
  2 月23 日,紅三軍團發動了第一次總攻。   
  上午九時許,主攻南門的紅二師組織突擊隊,由第五團團長葉長庚指揮,預先埋伏在城牆下,準備伺機出擊。   
  爆破隊點燃了埋好的炸藥,只聽「轟然」一聲巨響,氣浪將磚石泥土掀起足有一百米高。但是,意外變故發生了:城牆猛然向外倒塌了,二百多人的突擊隊被壓在了城牆下,全部遇難!   
  城牆被炸開了一道口子,然而紅軍一時派不出隊伍。等到重新組織後續部隊攻城時,敵人已經作了兵力調整,突破口處加強了守備力量,因而紅軍戰機已失,進攻受挫。主攻東門的紅七軍,一度爆破成功,突入城門,攻上了城樓,與敵人展開激烈爭奪戰。但在敵人的瘋狂反撲下,激戰四小時,紅軍大部壯烈犧牲,被迫撤回陣地。   
  黃克誠所率領的紅一師也是曾經炸塌了西門月城的城牆,突入城內,與敵激戰一小時後,在敵人的強大火力面前,無功而返。   
  總攻受挫當晚,彭德懷立即致電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1:攻城希望很小。   
  攻城接連受挫,黃克誠再次向軍團首長提出了撤圍贛州的建議,指出屯兵堅城之下,不宜再度圍攻,否則傷亡會越來越大,但他的建議未獲批准。   
  這時,為緩解贛州之圍,蔣介石命令陳誠率其精銳第十一師、十四師約兩萬人增援贛州。   
  贛州守敵也連夜備戰,在東門突破口處將城內整條鐵匠街拆毀,強迫城內居民用沙包修築起第二道街壘。   
  正在組織攻城作戰的黃克誠接到消息:增援之敵羅卓英第十一師已經佔領贛州西南的楊梅渡、南橋,準備在贛州城北門外架設浮橋,進入城內。軍團首長命令紅一師派兵阻擊。北城門外,一場渡江與反渡江的戰鬥打響了。   
  紅一師為阻止敵人架設浮橋,集中火力以吸引敵軍注意力,同時,派出「炸橋隊」,用「火般」去焚燒敵人的浮橋和渡船。炸橋隊員們駕駛小木船直衝敵陣,臨近敵人浮橋、渡船時,隊員們迅速點燃小木船,縱身跳迸江水,小木船乘勢衝向敵陣敵人的火力太強大了,炸橋隊員們往往來不及點燃小船,就紛紛中彈,跌落水中,鮮血染紅了江水。   
  即使「火船」漂過來,敵人也會劃開渡船,讓過去。因而,紅一師阻擊井未成功,增援之敵仍然順利渡江,潛入贛州城。   
  敵人另一支援軍正向紅軍側後包抄而來。   
  黃克誠頓感形勢嚴峻,增援之敵正形成對紅軍分割包圍之態勢!   
  黃克誠又一次向彭德懷提出了撤圍建議,甚至指責彭德懷,說他是「半立三路線」,但彭德懷依然置之不理。3 月1 日,中革軍委總部移至贛州前線,直接指揮作戰,並發出了《關於堅決奪取贛州乘勝消滅來援之敵的訓令》。   
  4 日,紅軍總政治部發佈《告紅軍戰士書》,號召紅軍「下大決心進行持久戰爭拿下贛州」。   
  接著,第二次總攻開始了。   
  在敵人強大而密集的火力下,紅軍付出較大傷亡之後,被迫後撤。   
  3 月7 日凌晨。紅一師指揮所。夜色朦朧,晨星閃爍。黃克誠輾轉反側, 一點也睡不著,於是索性披衣坐了起來。黃克誠有個習慣,一到仗打得不順的時候,就睡不著覺,心裡總放心不下。特別是這些天來,紅軍攻城屢次受挫,傷亡日多,敵人援兵又有對紅軍分割包圍之企圖,黃克誠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此次部隊要遭受大的損失。因而,幾天來他夜裡睡覺都不安穩,時刻提防有什麼險情出現,以便及時採取應變措施。突然間,槍聲大作,撕裂夜空。   
  敵人乘夜出擊了!黃克誠心裡驟然一驚。連日來的圍攻,使大家對敵人稍有鬆懈,哪裡會想到敵人敢在夜裡出擊。黃克誠暗叫不好,趕緊去喚醒旁邊的候中英:「喂,醒一醒!敵人好像向我們進攻了,快起來!」   
  候中英剛剛睡醒,還有點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黃克誠一把將他拖了起來。   
  槍聲更加密集。   
  候中英這才被驚醒,急急忙忙跑出師部,去指揮部隊應戰。黃克誠待侯中英走後,稍加思索,立即命令通訊班轉移,在另外一個比較隱蔽的地方架線,設立新的師指揮所。電線剛架好,黃克誠一把抓住電話筒,向軍團部報告情況,並且建議:「情況十分緊急,應當下令立即撤退突圍。」話筒那邊立刻傳來了鄧萍參謀長的命令:「不准撤退!」黃克誠心中十分焦急,放眼望去,四周漆黑一片,槍聲卻越來越近了。   
  黃克誠判定紅一師已經被敵人切割開來,處在十分危險的境地。   
  於是,他不顧上級不准撤退的命令,斷然採取機動措施:命令師直屬部隊後撤南門外,同時派人通知特務連做好一切應急準備。   
  黃克誠隨即帶領通訊班離開臨時指揮所,摸黑前進,尋找紅一師的隊伍。   
  行至中途,一個連政委率部慌慌張張跑了過來。「政委,敵人太多了,我們已經不行了。」那個連政委面露倉惶之色,向黃克誠報告。   
  黃克誠看到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心頭火起,嚴厲地訓斥了他一頓。   
  「就地抵抗,掩護指揮機關先撤!」黃克誠最後下令道。那個連政委這才收斂了驚慌失措之色,帶領隊伍就地展開,阻擊敵人。   
  後來,黃克誠得知,那個連政委表現英勇,率領全連奮力阻擊蜂擁而來的敵人,最後全連幹部戰士壯烈犧牲。   
  又摸索向前走了一段路後,黃克誠碰見了軍團所屬特務團的一個營。簡短交談過後,黃克誠才知道他們原本負責紅二師與紅三師之間的聯絡,一直守護在這裡。黃克誠告訴營長姚□,趕快後退,要不然只有白白送死。   
  姚□面露難色:「我們沒有接到軍團部撤退命令,如果..」黃克誠斷然應道:「你趕快帶部隊撤退,一切後果由我負責!」姚□這才帶領隊伍撤退。   
  天色正黑,黃克誠帶領通訊班徑直前行,尋找被打散的部隊。   
  這時,他們早已搞不清方向。走著走著,一個戰士眼尖,看見前面是一大片開闊地,隱約間有燈光閃爍,還有幾個奇形怪狀的東西。   
  他把情況告訴了黃克誠。黃克誠手扶眼鏡框,仔細一看,原來是敵人的飛機場!   
  黃克誠這才知道,他們誤人了南門外敵人的飛機場,那幾個奇形怪狀的東西是飛機。   
  他剛想帶領大家後撤,機場守敵已經發現了他們,大聲喝問:「哪一部分?」   
  「是一師的。」黃克誠不及思索,隨口應道。   
  敵人誤以為黃克誠他們是「十一師」的兄弟,也不再追問了。   
  黃克誠趁機率領通訊班穿越機場,來到了南門外。恰巧,侯中英師長也在這裡,正在指揮一師隊伍後撤。看到紅一師大部平安撤退,黃克誠稍感放心。但是,其他兄弟部隊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他叫住了侯中英:「我看是不是與紅二師聯繫一下,看看他們撤了沒有。如果沒有,應該告訴他們趕快趁夜撤離。要不然,天色放亮,想突圍也困難了。」   
  「這樣也好,這事你去辦吧。我還要到前邊去,看看還有沒有一師的部隊。」候中英說完,帶領一班人馬,消失在夜幕中。黃克誠親自趕赴紅二師指揮所。   
  大色依舊漆黑一片,槍聲一直未歇。紅二師仍然堅守原地,沒有撤離。   
  黃克誠疾跑而來,來不及喘息片刻,便向紅二師師長郭炳生建議部隊撤退。   
  郭炳生曾經是黃克誠的上級,他告訴黃克誠:「我們沒有接到撤退的命令,不能後撤。」   
  黃克誠向郭炳生曉以利害:「現在我們已經被敵人分割包圍,能夠突圍而出就是勝利,留下來只會是無謂的犧牲。天色快亮了,還不突圍恐怕時間來不及了。」郭炳生堅持等候上級命令。黃克誠無可奈何,也不便再多說什麼,便轉向南門外,尋找侯中英和一師的隊伍。   
  他還不知道,候中英返回一師駐地,敵人正從一師駐地方向源源而出。   
  原來,這次深夜突襲,贛州城內守敵挖了三條出擊坑道。其中一條坑道正好挖到了紅一師指揮部背後,城內守敵從坑道中出擊偷襲,與城外援兵構成內外夾擊之勢。正因為如此,紅軍才被打亂分割。   
  候中英返回尋找失散隊伍,便陷入了敵人重圍之中,眾寡懸殊,候中英被俘殺害。   
  黃克誠四處尋找侯中英,但不見蹤影。這時,他發現四周都有敵人,有不少紅軍戰士正在亂跑,看來紅軍指揮系統已經失靈了。他意識到自己正處在一種十分危險的境地。   
  穩住大家,有組織的撤離已經不現實,黃克誠帶領通訊班戰士立即鑽進了臨街的一家店舖,穿過店堂,直奔後窗。幾個人打開後窗,跳了出去,一口氣跑出南關外,一直跑到城南的山上,大家才停下來喘了口氣。   
  收攏了山上一些零散部隊後,黃克誠果斷指揮部隊組織抗擊敵人。   
  激戰中,中革軍委主席朱德親率警衛營和紅五軍團趕到,掩護攻城部隊撤出了戰鬥。   
  3 月8 日,根據中革軍委命令,紅軍從贛州撤圍,移師贛縣江口一帶, 進行整訓補充。   
  歷時三十三大的贛州攻堅戰宣告結束。   
  贛州一役,紅軍傷亡很大,損失了三千多人。   
  贛州之役的實踐證明,黃克誠依據戰場情況提出的數次撤圍建議都是正確的。在紅軍遭到突襲,腹背受敵的不利形勢下,黃克誠在積極向上級報告的同時,果斷下令部隊立即撤退突圍,是非常恰當的。故而,部隊雖然沒有接到命令撤退,但黃克誠的作法上級沒有追究。   
  黃克誠是個勤於思考的人。贛州之役以後,他進行了深刻的反思:   
  攻城之初,我軍在數量上是佔優勢,紅三軍團參戰部隊這一萬餘人。但地形條件對我軍十分不利。贛州城高且固,三面環水,堅城之下屯重兵,曠日持久地攻城,乃兵家之大忌。負責打援的紅四軍把主要力量放在南面,用來對付廣東方面的援敵,沒有料到敵人會從贛州以北吉安遠道馳援。因此,未能在北面堵住援放。待敵人半夜裡從城年打洞出擊,我軍沒有準備,有些措手不及。臨戰於我十分不利的情況之下,又不准部隊撤退   
  突圍,遂導致重大損失。   
  在江口休整期間,蘇區中央政治局召開了擴大會議,總結了攻打贛州的經驗教訓,研究確定了今後中央紅軍行動方針。   
  3 月17 日,紅軍總政治部發出訓令,指出贛州撤圍後,「在江西紅軍應當擴大蘇區,貫通贛江西岸的蘇區,以贛江流域為中心,向北發展創造蘇區,來包圍贛江流域的幾個中心城市贛州、吉安、樟樹,以便利於我們迅速地奪取這些城市,這樣來爭取江西的首先勝利。」   
  「同時,派一部兵力人閩,開展閩西蘇區,威脅粵軍。各部應籌得充分給養,作長期革命戰爭經費,這樣來籌備向閩發展,來爭取贛州、吉安、撫州。」      
第五章 遭劫難勇抗爭蘇區霜晨月 
  田村。   
  陽光普照著一座農家小院。春意漸濃,楊柳吐新芽,布谷聲聲。   
  紅三軍團召開一次特殊的會議,屋裡擠滿了人,有坐著的,有站著的。   
  政治部主任袁國平主持會議,中心議題是批判黃克誠。會議指出黃克誠主要有兩點錯誤:反對攻打中心城市,對抗中央路線;主張打「土圍子」、擴大蘇區,反對現行土地政策,是右傾機會主義。   
  有的同志站出來,批評黃克誠一再對抗中央路線:紅五軍擴編為紅三軍團不久,他便反對攻打武漢、長沙等中心城市,而且當面向軍團長彭德懷提出反對意見,因此被取消了縱隊政治委員的任命;這次打贛州,他又一次站出來反對中央決定,力勸紅軍撤圍。   
  有的同志說,黃克誠一貫有右傾機會主義傾向,反對中央蘇區現行的土地政策,對地主不分田、富農分壞田的政策有看法。不少同志七嘴八舌,批判黃克誠的種種「錯誤」。黃克誠面對批判,表示不服,與他們展開了激烈的爭論。黃克誠堅持認為自己的那些主張是實事求是,既不存在對抗中央命令,也不存在有右傾機會主義傾向的問題。   
  批判會上,耿直的黃克誠,單槍匹馬,據理力爭。   
  會議僵持了很久,只得休會,暫時停止對黃克誠的批判。   
  按照江口蘇區中央局擴大會議的精神,中央紅軍分東西兩路,夾贛江而下,奪取贛江流域中心城市。   
  紅一軍團與紅五軍團組成東路軍,人閩作戰,紅三軍團與湘贛軍區和湘鄂贛軍區所屬的地方武裝組成了西路軍,以彭德懷為總指揮,膝代遠為政委。   
  江口集結期間,中革軍委還重編了一、三、五軍團,恢復了紅五軍的建制與番號。   
  這樣,中革軍委任命鄧萍為紅五軍軍長,賀昌為政治委員,黃克誠為政治部主任。全軍歸屬紅三軍團建制。   
  不久,紅三軍團遂沿贛江西下,準備「赤化」河西,貫通湘贛蘇區與中央蘇區,並相機奪取河西幾個城市,使之成為革命向湘贛發展的根據地。   
  田村批判會,是在紅三軍團西渡贛江之前召開的。   
  部隊沿贛江西下後,進入了湘、粵、贛邊境地區。   
  一路上又開始了對黃克誠的批判。黃克誠仍然據理力爭,與他們進行了激烈的爭論。   
  行軍途中,黃克誠幾乎是在批判聲中度過的。幸運的是,批判歸批判,上級並沒有給黃克誠任何處分,更沒有撤消他的職務。   
  黃克誠隨紅五軍先是進入江西境內,在茶陵、蓮花、永新一線活動,這一地區原本是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一部分,茶陵還是毛澤東在井岡山地區建立的第一個紅色政權,因而紅五軍打算在這一帶收編一些地方武裝來擴充主力部隊,然而收穫不大。於是,紅五軍又迂迴至上猶地區。   
  不久,西路軍奉命回師贛南,挺進南康、大余。行軍途中,黃克誠恰好與紅五軍政委賀昌攜手同行。賀昌年齡比黃克誠小,但是很早就參加了革命工作,曾被選為中共五大、六大中央委員,是一位久經鬥爭考驗的同志。六屆四中全會,王明一手控制了中共中央,賀昌被撤消了中央委員一職,旋即派到中央蘇區工作。   
  賀昌參與過對黃克誠「錯誤」的批判,認為黃克誠犯有右傾機會主義錯誤。不過,黃克誠面對同志們的批判態度強硬,始終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也給賀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次攜手行軍,賀昌便一邊走,一邊同黃克誠談話,試圖說服黃克誠承認所犯「錯誤」。   
  黃克誠性情耿直,認定自己沒有錯,就理直氣壯地同賀昌爭論。   
  賀昌也是個強脾氣,看見黃克誠拒不認錯,就集中火力反駁。   
  兩個人各持己見,針鋒相對,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服誰。黃克誠大聲向賀昌表示:「現在不服,將來也不認錯,準備和你再爭論二十年。」   
  於是,黃克誠與賀昌早上爭論,晚上爭論,行軍爭論,宿營爭論,仍是誰也說服不了對方。   
  黃克誠後來回憶道:   
  賀昌不愧是個真正的共產黨人,他作為上級,我無論怎樣同他爭吵,他都不在乎。爭吵歸爭吵,吵過之後,照樣相處,毫不計較,也不影響工作。11932 年7 月,黃克誠隨紅五軍參加了南雄、水口戰役,打擊了人贛敵軍的囂張氣焰,穩定了中央蘇區的南翼。之後,黃克誠率部進軍信豐地區開展工作。   
  8 月8 日,蘇區中央局接受了周恩來等同志的提議,正式任命毛澤東為紅一方面軍總政治委員,同時組成了以周恩來、毛澤東、朱德、王稼祥參加的最高軍事會議,周恩來為主席,開始部署樂安、宜黃戰役。   
  黃克誠隨紅五軍又投入了樂安、宜黃戰役,取得了重大勝利。   
  樂安、宜黃戰役之後不久,紅五軍番號奉命取消,黃克誠被派回了三軍團紅三師擔任政委。   
  驕陽似火,躁熱難當。   
  紅三軍團第三師師部。   
  一個年輕人走進師部,向黃克誠行了個軍禮:「報告!」   
  「來,王平同志,請坐。」黃克誠笑著說道。   
  王平是三師教導大隊的政委,才二十五歲,顯得虎虎有生氣。他是黃克誠的老部下,兩人打長沙時就認識了。那時,王平擔任機關鎗連文書,常跟著黃克誠活動。   
  「王平同志,今天叫你來,是和你商量一件事情。」黃克誠對待部下,一向平易近人。   
  「政委,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王平答道。   
  「教導大隊的學員都是從部隊的優秀班長中選拔出來的。別小看這些班長,他們可是『軍中之母』啊。部隊連排幹部傷亡,是他們及時擔當了重任。   
  你們教導大隊結合戰鬥總結現身說法,搞射擊,教練土工作業、馬刀劈刺,講授班排進攻,搞得相當不錯,訓練方式十分靈活。不過,」黃克誠話鋒一轉,「我們的學員都是農民出身,文化程度低,連為什麼颳風下雨都不懂,我建議你們教導大隊還得講點自然科學知識。」   
  王平知道,教導大隊這副擔子挺重的,別看它只是個連學員加在一起才一百多人的營級單位,而且學員流動性大,但是它擔負著戰時培養基層幹部的重要任務。紅三軍團自平江起義時起,向來重視培訓作戰骨幹,先後辦過隨營學校、軍事政治訓練隊,現在又辦起了教導隊,主要培訓連排幹部,軍團及各師領導對教導大隊的工作很重視,逢有餘暇,他們還親自給學員們講1 見《黃克誠回憶錄》(上),解放軍出版社,第177 頁。   
  課,黃政委就給學員們講過課。   
  要說講政治工作、支部工作等課目,還難不倒王平。但是講什麼自然科學知識,王平真有點犯難了。他連小學也沒上過,只是零零星星上過私塾,而且時間也不長。   
  黃克誠看出了王平的為難之處,他禁不住笑了,對王平說道:「沒關係的,你先試著備課,有不懂的地方就來找我,也可以找彭邀師長嘛。」   
  「是!」一句話令王平信心倍增,「政委,保證完成任務。」王平心裡很高興,黃政委是湖南三師出來的,知識面寬;彭邀師長是長沙楚怡工業學校畢業,極有學識。有他們保駕,王平心裡踏實了很多。   
  王平果然不負眾望,他認真準備每一次課,遇到問題及時向黃克誠和彭邀請教,為了一個小時的課,他常常花費數倍的時間去準備,最終取得了良好的成效。   
  看到像王平這樣的年輕人生龍活虎,敢於接受挑戰,政治軍事訓練認真刻苦,黃克誠從心裡感到高興。   
  在這段難得的休整間隙裡,黃克誠十分注重對年輕幹部的培養。   
  師部有個參謀吳信泉,才二十歲,讀過兩年書,有點文化底子,人也很精幹。黃克誠經過認真考察,有意加以培養,就派他下到特務連當指導員,讓他經受基層鍛煉。但吳信泉為此產生了畏難情緒,他認為特務連是一個有四個排的大連,擔負全師重任,自己才二十歲,能夠挑起這副重擔嗎?於是,他找到黃克誠訴苦,畢竟年輕,說著說著,流下淚來。「共產黨員可是流血不流淚啊!」黃克誠拍了拍吳信泉的肩膀,撫慰有加,「大膽去幹吧,我相信你一定能勝任。」吳信泉聽了,增添了勇氣,咬牙上任了。   
  結果,吳信泉工作認真踏實,不負政委重望,深受戰士愛戴。   
  後來吳信泉因病住院,黃克誠得知他快出院時,又派他去紅軍大學,進一步深造。   
  特務連的戰士們知道了,一個班派一個代表到醫院,搬起吳信泉的行李就回連隊,捨不得放他走。   
  黃克誠聽說此事,心裡更高興,趕緊去說服了戰士們,讓吳信泉上紅軍大學去了。   
  這個吳信泉,後來成為一名非常出色的指揮員。黃克誠還利用休整時間,狠抓全師的訓練教育,加強部隊的紀律,督促幹部戰士們學文化。   
  紅三師政治軍事工作搞得有聲有色:   
  部隊準備出發了,立刻有人站出來講幾分鐘射擊要領,講一些支部工作問題,教唱「射擊歌」等軍隊歌曲;部隊行軍途中,成了學習的流動大課堂,每一個戰士背後背一個小牌子或乾脆貼張紙,上面寫幾個字,後面的戰士看前邊戰士的背,認字學習,部隊還作出了一天認幾個字的具體規定;部隊宿營休息了,就佈置起了「列寧室」,組織人出牆報,學文化。   
  南方的氣候是變化無常的,有時驕陽當空,有時大雨滂沱,有時霧氣朦朧,濕熱難當。   
  黃克誠率領紅三師的幹部戰士們排除各種干擾,抓緊練兵,從不鬆懈。   
  因為他們知道,休整是暫時的,戰鬥,更為激烈的戰鬥在等待著他們。   
  籠罩在茫茫雨霧中的廣昌。   
  秋風瑟瑟,陰雨綿綿。   
  紅三軍團駐地充滿了火藥味。一場批判黃克誠的會議已經進行一段時間了。   
  會議是由軍團政治部組織召開的,紅一方面軍總政治部主任王稼祥,作為中央和中革軍委的代表,也出席了這次批判會議。   
  這次集中批判黃克誠與寧都會議有相當大的關係。   
  10 月上旬,蘇區中央局在寧都小源召開全體會議,這就是黨史上舉足輕重的「寧都會議。」   
  會議認為臨時中央7 月21 日給蘇區中央局的長信中要求「爭取江西首先勝利」的指示應當堅決予以執行。   
  接著,會議對中央蘇區自攻打贛州以來的全部工作進行了總結。   
  後方中央局領導在總結中對毛澤東進行了批判與指責。他們認為攻贛州「依據當時的情況都是絕對需要的」,之所以沒有打下贛州,是由於毛澤東等執行中央命令不堅決,指揮猶豫;4 月紅軍攻打漳州,本來是在毛澤東正確指揮下取得了勝利,他們指責「進佔漳州雖獲勝利,有很大政治影響,但來往延緩了北上任務的實現」;至於8 月下旬,紅軍在南豐、宜黃等地分兵, 作群眾工作,他們認為是「對革命勝利估計不足」,是「對敵人大舉進攻的恐慌動搖失卻勝利信心」等等。   
  進而,後方中央局領導認為毛澤東在前三次反「圍剿」中行之有效的戰略戰術,是「專去等待敵人進攻的右傾主要危險」,指責毛澤東用《三國演義》中諸葛亮搖羽毛扇子的方法指揮作戰,並且「不尊重黨的領導機關」等等。   
  結果,會議不顧周恩來、王稼祥等前方軍事領導人的反對,決定將毛澤東「召回後方」,專做政府工作,「所遺總政治委員一職,由周恩來同志代理。」   
  從此,毛澤東失去了軍權。   
  寧都會議激起的餘波很快落到了黃克誠頭上。   
  黃克誠一貫「右傾」,多次反對紅軍攻打中心城市,對抗中央路線,而且主張打「土圍子」,擴大蘇區,這些主張簡直是毛澤東的翻版,因而寧都會議結束後,紅三軍團專門開展對黃克誠的批判。   
  廣昌會議對黃克誠進行了集中批判。   
  本來,王稼祥在寧都會議上是支持毛澤東的主張的,但是,作為中央和中革軍委派來的代表,王稼祥還是在會上講了話,批判黃克誠。   
  黃克誠聽到寧都會議上,毛澤東的正確主張遭到批判,並離開紅一方面軍的消息,心裡說什麼也想不通。   
  紅軍三次反「圍剿」,採取了毛澤東提出的「誘敵深入」等正確的戰略戰術,取得了完全勝利,這是全軍將土有目共睹的事實。毛澤東之所以在紅一方面軍全體將士面前享有很高的威信,三次反「圍剿」的勝利是一個重要原因;至於反對攻打中心城市,又有什麼錯誤?中央關於奪取中心城市的計劃在目前敵強我弱的情況下,是很不現實的。湘南暴動開始時何等壯烈?但是,經過冒進湘南,遠離根據地,一味攻打縣城,八千湘南子弟所剩無幾!   
  湘南暴動失敗的教訓太深刻了,所以黃克誠才認識到攻打中心城市是不符合實際的。事實上,二打長沙的失敗,贛州之圍徒勞無功,三千紅軍將士血染沙場,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毛委員反對攻打中心城市難道不對嗎?   
  黃克誠想不通,特別是毛澤東離開紅一方面軍更使他對中央蘇區的前途,憂心忡忡。脫離了毛澤東軍事戰略戰術的紅軍,下一步將如何去行動呢?   
  如今,又一次面對「右傾機會主義」的指責,黃克誠仍堅持自己的意見,不僅拒絕檢討自己的「錯誤」,而且敢於直言不諱,批評上級推行的是「左」   
  傾盲動主義,表示支持毛澤東的正確主張。   
  在對自己的集中批判面前,黃克誠再次表現了一個真正共產黨人堅持真理,剛直不阿的革命胸懷,將個人的安危置之度外。   
  黃克誠的表現使他再次被降職。   
  上級認為黃克誠態度不好,一再頑固地堅持錯誤,已經不適宜帶兵,於是撤銷了黃克誠紅三師政治委員的職務,調任紅三軍團政治部宣傳部長。幾天之後他又被調任教導營政治委員。這樣,一個多星期之內,連撤兩職。黃克誠對此泰然處之,仍然勤懇紮實地在教導營工作,並沒有因為遭受批評與降職而鬧情緒。   
  秋去冬來,寒風陣陣。山上的楓樹,盡染紅色。   
  賀昌又從紅一方面軍總部回到了紅三軍團,擔任政治部主任。   
  這位年輕的上級領導一回來,便打聽那位愛與他爭吵的年長的下級——   
  黃克誠。   
  於是,黃克誠又被賀昌從教導營要了回來,擔任政治部的組織部長。   
  不是「冤家」不碰頭。賀昌與黃克誠仍舊意見相悖,每天「爭論」不休,賀昌指責黃克誠右傾機會主義,黃克誠也毫不客氣,回敬他是盲動主義。   
  老朋友相聚,還是那副老樣子,爭論歸爭論,但他們彼此相處十分融洽,並沒有因為各自主張不統一而影響工作。   
  黑雲壓境,殺氣騰騰。   
  蔣介石在南昌設立了贛粵閩邊區「剿匪」總司令部,任命何應欽為總司令,積極準備對中央蘇區發動第四次大「圍剿」。   
  1932 年12 月,在結束了對鄂豫皖、湘鄂西蘇區的「圍剿」後,蔣介石調集數十萬大軍,親臨南昌,分兵左、中、右三路,採取「分進合擊」的作戰方針,對中央蘇區採取包圍態勢,開始了對中央革命根據地的第四次大「圍剿」。   
  面對敵人的「圍剿」,中央蘇區進行了積極的備戰工作。   
  1932 年10 月13 日,就在毛澤東被撤銷紅一方面軍總政委,回到中央政府主持工作的第二天,中華蘇維埃中央執行委員會頒布了《關於戰爭緊急動員的第十二號通令》。   
  10 月29 日,周恩來、朱德、王稼祥聯合發佈了《告全體紅色戰士書》, 指揮紅軍投入反「圍剿」的戰鬥。   
  11 月24 日,紅一方面軍總部又發佈緊急訓令,指出「敵人大舉進攻的戰火就在眼前」,要求各部隊抓緊政治工作,提高軍事素質,赤化新占區域,做好反「圍剿」的各項準備。   
  這時,毛澤東雖然已經離開紅軍,但是周恩來、朱德、王稼祥仍然採用了毛澤東的戰略戰術思想,一再強調戰鬥中一定要「運用一、二、三次戰役的寶貴經驗,來準備和進行全戰線上的運動的戰鬥,以反對國民黨的軍隊。」   
  因而,1933 年初,在周恩來、朱德的正確指揮下,紅軍接連取得黃獅渡、滸灣兩次大捷,俘敵四千,繳槍四千,大快人心!   
  戰鬥結束後,周恩來提議,主力紅軍北上貴溪,與贛東北的紅十軍密切聯繫,在撫河至信江之間的廣大區域間於運動中伺機殲敵。   
  然而,這一主張遭後方中央局領導的反對,恰在此時,中共臨時中央從上海移至中央蘇區瑞金,臨時中央也反對主力紅軍北上,擔心中央蘇區兵力空虛,無法抵禦敵人的大舉進攻。於是周恩來的正確建議被否定,臨時中央要求主力紅軍西渡撫河,攻打敵人重兵防守的南豐、南城,進而威逼、奪取臨川、南昌。   
  紅三軍團政治部。   
  南豐前線傳來的消息使黃克誠陷入一縷難以化解的哀思裡。   
  紅三師師長彭遨犧牲了!黃克誠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彭遨是紅三軍團最出色的軍事指揮員之一,別看他長著一臉絡腮鬍子,顯得有些凶,他可是個有文化、有見識的人。彭遨曾經是湖南長沙楚怡工業學校畢業生,參加過北伐。大革命失敗後,他參加秋收起義,上了井岡山。由於他勇敢善戰,又富有組織工作能力,很快成為紅軍中的優秀指揮員。紅三軍團成立後,他一直擔任紅三師師長。彭遨為人爽快。指揮有方,深受戰士們的愛戴。戰士們常掛在嘴邊這樣一句話:「跟著彭師長,保證打勝仗」。黃克誠與彭遨共事多年,相交甚深。第二次反「圍剿」期間,紅三師攻打建寧城,要不是彭遨,黃克誠十有八九會血染疆場。這次南豐攻堅戰,紅三師擔任主攻,因為南豐是敵人在贛東的支撐點,守敵實力較強,紅三師強攻數次,只消滅了城外一些堡壘陣地,彭遨師長見久攻不下,親臨前沿觀察敵情,不幸被敵人機槍擊中,當場壯烈犧牲。黃克誠眼前又浮現彭遨的音容笑貌,眼淚禁不住流出服眶。   
  紅軍主力攻打南豐,連續強攻未克,彭遨師長陣亡,傷亡四百人以上,黃克誠聞訊心急似焚。   
  周恩來、朱德親臨前線瞭解戰況後,採取了正確的作戰方針。以紅軍一部佯攻,主力則主動撤圍,轉移到宜黃樂安一線以南。先後在黃陂、草台岡設伏,取得黃陂和草台岡戰鬥的勝利,全殲蔣介石嫡系三個師,俘敵達兩萬人,繳獲了大批武器彈藥,紅軍裝備明顯改觀。   
  第四次反「圍剿」,紅軍又取得了輝煌的勝利。黃克誠也融入了中央蘇區歡樂喜慶的氛圍裡。   
  就在第四次反「圍剿」勝利後不久,紅三軍團政治部主任賀昌在行軍途中,不慎墜馬受傷,被送往瑞金後方醫院治療,黃克誠旋即被任命為三軍團政治部主任。   
  幾個月裡,黃克誠又一次大起大落,擔負起三軍團政治部主任的重任。   
  從參加革命算起,黃克誠可以說飽經風雨,然而他那剛直不阿,對革命忠貞不渝的拳拳之心,依然如舊。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樂安大湖坪,霧氣濛濛。   
  黃克誠再次被降職。   
  第四次反「圍剿」勝利以後,紅一方面軍奉命前往樂安縣大湖坪,開始進行整編。   
  大湖坪整編後的紅一方面軍各部都縮編了,取消了軍,師編為團,這樣,紅軍共整編為八個師。紅三軍團則整編為第四、五六三個師。   
  剛剛遷入瑞金的臨時中央在幹部政策上,片面強調紅軍骨幹應是工人出身的「無產階級分子」,於是,黃克誠被調離紅三軍團領導層,下派到紅五師擔任政治部主任。   
  其實,不只是黃克誠一個人,一大批紅軍幹部,尤其是原來贊成和擁護毛澤東主張的幹部,均被調離了主力紅軍。   
  紅三軍團政治委員滕代遠不久也被撤銷了職務,彭德懷軍團長心存異議,急忙電告臨時中央,認為在戰爭環境中,軍中高級幹部不宜輕易調換,況且滕政委在戰士中素有威望,因而他請求免調騰代遠。但是,臨時中央沒有回電。彭德懷只好放滕代遠走了,自己生悶氣。   
  天氣一天天熱起來,臨時中央領導人也有些頭腦發熱,開始在紅軍中繼續推行「左」傾冒險主義的戰略方針,實行紅一軍團與紅三軍團分離作戰,用「兩個拳頭打人」的軍事平均主義。   
  7 月的大湖坪,烈日當空。   
  紅三軍團全體指戰員舉行誓師大會。周恩來、朱德等紅一方面領導人傳達了臨時中央和中革軍委的命令,以紅三軍團第四、五師和第十九師組成東方軍,彭德懷任司令員,滕代遠為政委,同時輔以地方部隊配合,入閩作戰。   
  接著,大會進行了作戰動員,傳達了臨時中央提出的東征任務:「籌款百萬,赤化千里」,「創造百萬鐵的紅軍」,「把紅旗插到福建去,開闢新的根據地」!   
  黃克誠聽完這些鼓舞人心的口號,心裡高興不起來,這與李立三「左」   
  傾冒險主義路線似乎沒有多大差別,他心中嘀咕。   
  東進初期,東方軍進展順利,先是擊潰朋口之敵,進而尾追一百餘里,攻克連城、清流、歸化等縣。   
  黃克誠所在的紅五師奉命奔襲泉上。泉上是寧化重鎮,地扼寧化、清流、歸化三縣的咽喉要道。紅五師冒雨疾進,迅速拔除了泉上外圍的敵人據點後,將泉上團團圍住。泉上守敵依托土圍子,負隅頑抗,並多次企圖突圍逃跑,被紅五師頑強堵回。紅五師挖了一條通向土圍子圍牆的地道,埋好炸藥,「轟隆」一聲巨響過後,圍牆已經被炸開了一個大缺口,紅五師趁勢發起衝鋒,全殲守敵,俘敵一千多人,繳獲了大批糧食、彈藥。   
  東方軍自入閩作戰以來,一直孤軍深入,後勤沒有保障,因而糧食困難,部隊常常每天只吃兩頓稀飯。行軍途經山區,又逢雨季,河水猛漲,糧食更無法解決。泉上一役,總算解了燃眉之急。   
  不過,由於連日酷暑征戰,東方軍病員激增,戰鬥力削弱許多。   
  但是,臨時中央授權中革軍委命令東方軍繼續南下,逼迫敵人與之決戰,以減輕南方戰線今後的困難。   
  東方軍奉命投入了緊張,激烈而又殘酷的戰鬥中。   
  連日征戰,時而酷暑驕陽,時而大雨滂沱,加上缺糧短米,黃克誠患上了痢疾。因為沒有治痢疾的藥,師衛生隊只好給黃克誠反覆灌腸,搞得他渾身癱軟無力,連路也走不動了。但是,黃克誠仍然堅持跟隨部隊行動。   
  閩西地區山多田少,夏季氣候變化無常,行軍十分困難,病中的黃克誠更是可想而知了。他咬牙堅持了下來。   
  不久,部隊搞到一隻雞,這可是難得的佳餚。衛生隊便加上一些洋參鬚子,熬了一大鍋雞湯,給病中的黃克誠吃下去。黃克誠漸漸恢復了體力,精神也好了許多。   
  不久,紅五軍沿閩江南岸而下,進軍延平。圍攻延平,紅五師遭受很大1 不久,滕代遠調離紅三軍團,由楊尚昆接任。——作者注。   
  損失,其中第十二團政委及其繼任者先後犧牲。   
  這樣,東方軍從7 月初入閩,共歷時三個月,雖然取得了一定勝利,但戰果不大,而且連續征戰,疲於奔命,常常與裝備優良的敵軍作戰,戰鬥往往極為緊張、激烈、殘酷,造成傷亡和疾病減員很大,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紅軍的戰鬥力。   
  黃克誠目睹發生的一切,心裡很不平靜,更加認識到這是紅一方面軍一、三軍團分開後,造成了這種結果。   
  兩個拳頭打人,結果是紅一軍團這一個拳頭置於無用,紅三軍團這一個拳頭打得很疲勞。黃克誠隱約感到紅軍在行動上出現了問題。   
  就在這時,蔣介石又在積極備戰,一場新的、更大規模的「圍剿」即將到來。   
  1933 年9 月,蔣介石在德、意、美等外國軍事顧問的協助下,糾集六十四個師又七個旅共五十萬人,向中央蘇區發動全面進攻。   
  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拉開了沉重的帷幕。瑞金沙洲壩。秋意濃了,太陽黯淡了。   
  鴨子一半在稻田里,一半棲在田梗上。   
  一幢新建的三套間房子,孤零零豎在稻田中央,沉浸在落日的餘輝裡。   
  一個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坐在正中堂屋裡,與中共臨時中央負責人傅古親熱地交談。他就是共產國際派來的軍事顧問李德。   
  由於博古對軍事一竅不通,他開始倚仗這位德國人李德,指揮中央紅軍了。   
  共產國際派來軍事顧問的消息,很快傳到黃克誠的耳朵裡。黃克誠還知道了同志們背後對顧問的稱呼——「獨立房子」。李德新官上任「三把火」,卻讓黃克誠憂心如焚,明顯預感到紅軍的前途不妙!   
  9 月28 日,敵人襲擊中央蘇區的黎川縣城。   
  李德與臨時中央急令東方軍回師中央蘇區北線,要求收復黎川,禦敵於國門之外,不失寸土。   
  苦戰三個月,根本沒有休整的東方軍,在彭德懷指揮下,奉命西返,長途跋涉,向黎川方向進發。   
  部隊路經洵口,與敵第六師一部遭遇,取得首戰勝利。接著,又奉命向硝石進攻。硝石有敵人重兵防守,築有堅固陣地,東方軍連續攻擊五日不克。   
  彭德懷分析敵情後,果斷率部撤離,倖免於難。   
  剛離開硝石,李德又命令紅三軍團長距離行軍,去攻打撫州附近的滸灣。   
  滸灣敵軍以逸待勞,憑借堅固堡壘,瘋狂反撲,紅軍遭到很大傷亡,被迫轉移。   
  滸灣失利,臨時中央大動肝火,李德更是火冒三丈。李德不好直接追究彭德懷的責任,就抓來紅七軍團政委肖勁光,撤職並開除黨籍,交付審判。   
  黃克誠所在的紅五師也有一個團政委被抓作替罪羊,當即被撤銷職務,並加以處決。   
  對李德的這一連串動作,黃克誠很有看法。   
  過去,按照毛澤東指揮作戰的經驗,紅軍打完一仗,都進行必要的休整,以便養精蓄銳,尋機殲敵。可是,李德全然不顧東方軍鞍馬勞頓,連續幾個月長途奔波之苦,一味命令紅三軍團進攻來犯之敵;而敵人築有堅固的陣地,以逸待勞,這樣打仗,紅軍自然受制於敵,滸灣戰鬥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但是,李德不檢討自己的指揮過錯,反而亂捕、濫殺毫不相於的紅軍幹部,追究前線指揮員的責任。黃克誠覺得李德真是以勢壓人,殃及無辜。這樣,紅軍能打勝仗嗎?   
  其實,這些日子以來,黃克誠說話已經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因而凡遇到有關打仗的事,全由紅五師師長尋淮洲、政委樂少華決定。   
  自臨時中央進入蘇區以後,無論軍隊還是地方,很多持不同意見,或者是贊成、支持毛澤東的同志,都遭到「左」傾領導者的追究,受到「殘酷迫害,無情打擊」。   
  黃克誠知道,自己一旦不慎說出人家不中意的話,就可能被整掉,永遠緘口。既然自己的意見絲毫不起作用,又何必多說什麼?後來黃克誠回憶這段情景時歎惜道:   
  過去紅軍作戰,前線部隊有很大的機動性和主動權,估計能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明知道會吃虧,就決不蠻幹。可現在不同了,不管大仗小仗,統統由上邊制定作戰方案,下達具體作戰命令,前線部隊在執行過程中,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機動。本來是按照上邊的命令行事,但仗沒有打好時,卻要追究下邊同志的責任,真是咄咄怪事。李德這個人治軍,完全照搬德國克勞塞維茨軍事學上那一套,毫不顧紅軍當時的具體情況,不考慮敵強我弱的特點,一味搞正規化,打陣地戰,與敵人拼消耗。這樣搞法,紅軍實在吃不消。我們可以從破譯敵台的密碼中獲取敵人的情報,李德卻利用這個好的條件,搞瞎指揮,今天命令部隊去攻打這裡,明天又命令部隊去攻打那裡,而自己又不集中兵力。結果,哪裡也吃不掉,白白疲勞,消耗了部隊。   
  李德的那一套軍事指揮戰術,黃克誠不敢苟同。經歷硝石、滸灣兩次戰鬥之後,黃克誠開始擔憂紅軍的前途與命運了。天氣涼爽,楓葉初紅。   
  敵人佔領黎川後,以三個師的兵力,進犯團村地區。團村,位於黎川城與德勝關之間,宛若一個小口袋底。紅三軍團得知敵軍動向,奉命於團村地區隱蔽集結,準備乘敵運動中,對其進行短促而有力的突擊。   
  由於紅四師政委彭雪楓在八角亭戰鬥中負傷,黃克誠被派往紅四師接任師政委一職。隨即,黃克誠率部奔赴團村地區隱蔽待敵。   
  天剛濛濛亮,一抹朝霞隱現山間。   
  敵人進入了紅三軍團伏擊區域。   
  彭德懷軍團長大手有力一揮,紅四師與兄弟部隊如猛虎下山,突然向敵人發起了衝鋒。   
  霎那間,槍炮聲響徹雲霄。   
  敵人頓時亂作一團,狼奔豕突,倉惶逃命。紅軍趁勢猛衝,窮追敵寇。   
  塵土漫天,紅軍戰士個個像叢林猛虎,突人「群羊」。   
  時過正午,耀眼的陽光直刺人的眼睛。   
  紅軍由東向西追擊敵人,正好面對強烈的陽光,眼前白花花一片,看不見敵人,而敵人背對陽光,絲毫不受影響,反而將紅軍觀察得一清二楚。於是,敵人架起機槍向紅軍猛烈掃射,壓得紅軍抬不起頭來。   
  紅四師師長張錫龍與黃克誠冒著槍林彈雨,趕赴前沿視察。   
  張錫龍曾畢業於蘇聯莫斯科步兵學校,有一定的文化水平,軍事素質相當好,尤其是他的槍法,可以抬手一槍擊中飛起的麻雀。黃克誠與他相處時間雖短,但很佩服他。張錫龍每天早上五點準時起床學習,工作起來從不知疲倦,打起仗來又勇敢頑強。   
  團村戰鬥開始後,張錫龍一個勁地往前衝,黃克誠緊隨其後。本來嘛,政委總要協助師長指揮,師長到哪裡,他也應該跟到那裡,況且親臨前線是黃克誠打仗時的一貫作風。   
  張錫龍身體素質好,跑起來疾步如風,黃克誠視力不好,戴副大眼鏡片,體力較差,所以跟上張錫龍頗費一番氣力。   
  這時,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前沿陣地,舉起望遠鏡觀察敵情。   
  在他們側面,大約兩里左右的一個山頭上,駐有敵人。   
  他們居高臨下,很快發現了張錫龍和黃克誠,掉轉機槍,向他們掃射過來。   
  隨著「噠噠噠」一梭子槍響,毫無覺察的張錫龍頭部中彈,當即倒在血泊中。子彈穿過張錫龍頭部,逕奔黃克誠,黃克誠猝不及防,只聽「啪」一聲,他的大眼鏡片子被打碎,掉落在地。   
  黃克誠頓覺眼前一片模糊,情急之下就地一蹲,用手去摸眼鏡,手剛觸眼鏡,就聽見旁邊的張錫龍口中發出咕嚕咕嚕聲響。黃克誠暗叫不好,趕忙掏出一副備用眼鏡戴上,目光盯向張錫龍,張錫龍頭部鮮血汩汩而出,早已犧牲!   
  黃克誠悲憤欲絕,半年之內,與己共事的兩位師長捐軀疆場,而且是德才兼備的優秀軍事指揮員。   
  黃克誠抑制住心中的悲憤,率領紅四師直入敵陣,在「為師長報仇」的口號聲中,殺得敵人鬼哭狼嚎,節節潰退。然而,敵我兵力相差過於懸殊,紅軍只有一萬兩千多人,敵人卻達三萬之多。   
  團村之戰,紅軍雖然擊潰敵軍,使敵人付出傷亡一千多人的代價,然而紅軍亦傷亡千餘人,而且讓敵人逃跑了,未能全殲敵軍。   
  李德的錯誤指揮,使紅軍痛失殲敵良機。   
  黃克誠在痛惜張錫龍陣亡之餘,對李德的瞎指揮更有意見了。回想起過去毛澤東指揮紅軍作戰,那麼運用自如,調動敵人疲於奔命,黃克誠心底裡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應該讓毛澤東出來,重新指揮紅軍。   
  鏖戰正急,毛澤東卻在後方領導查田。   
  這是臨時中央負責人博古交待給毛澤東的任務。自臨時中央進入蘇區以後,贊同與支持毛澤東的同志屢遭責難和打擊,毛澤東的處境可想而知。   
  毛澤東連軍事上的發言權也失去了,共產國際派來的軍事顧問李德更是在背地裡嘲笑他是個愚昧無知的農民。毛澤東顧全大局,忍辱負重,默默地為黨工作。黎川與泰寧交界處。山巒起伏,林海茫茫。   
  紅四師奉命接防,與紅一軍團會合了。這是兩軍自分兵作戰一年多來第一次會師。   
  廣大指戰員高興之情,溢於言表。   
  紅一軍團長林彪徑直來到紅四師政委黃克誠面前,劈頭就問:「有鹽沒有?快支援一點吧。」   
  林彪是紅一方面軍最年輕的高級指揮員之一,性格內向,言語簡短。   
  原來,紅一軍團已經很久沒吃到鹽了。   
  黃克減趕忙傳令將紅四師攜帶的鹽分一些給紅一軍團。幸好,不久前,紅三軍團打沙縣、尤溪時繳獲了大批鹽,而且佔領了一座兵工廠,使紅三軍團全體指戰員個個穿上了新衣,子彈袋裝得滿噹噹的,一改要吃沒吃、要穿沒穿、要子彈沒子彈的局面。   
  林彪看到紅四師幹部戰士穿戴整齊、彈藥充足,還帶了不少東西,很高興,便又向黃克誠要了些臘肉、彈藥等。黃克誠感慨萬端。   
  「七百里驅十五日」、「橫掃干軍如卷席」的紅軍哪裡去了?黃克誠禁不住回想起,毛澤東領導紅軍時,規定的紅軍三大任務:打仗、籌款、做群眾工作。如今,卻只剩下打仗這一項了,軍民之間魚水之情被軍隊與地方、群眾相脫離所取代。過去毛澤東指揮紅軍打仗,誘敵深入,集中優勢兵力,先打弱敵,在運動中有把握地消滅敵人的一部或大部,最後各個殲滅敵人。   
  現在,紅軍分兵作戰,聽命於軍事上的瞎指揮,結果,連連受挫,戰鬥力日益削弱,敵人卻從四面八方不斷蜂擁而來。軍事上受挫的同時,中央蘇區的經濟也出現了嚴重困難。這固然與敵人對蘇區的包圍封鎖分不開,但也是「左」傾政策造成的惡果。就拿鹽來說吧,過去可以通過私商將鹽從吉安、贛州等地運進中央蘇區,可是,自從實行了「左」的商業政策後,不准私商販鹽,反而將自己封鎖了起來,紅軍與蘇區群眾吃鹽發生了很大困難,前線將士每天還可以有一點鹽吃,後方乾脆無鹽可吃了。要不是紅四師不久前繳獲了一批鹽,黃克誠真發愁到哪裡找鹽給紅一軍團的同志們。   
  紅四師剛剛休整幾天,中央就來電指示,紅四師立即趕赴建寧、泰寧地區,接防紅一軍團的陣地,參加打黎川的戰鬥。目送紅一軍團向預定地域出發後,黃克誠步履沉重,返回師部駐地。   
  霜晨月,陰霾漸起。   
  瑞金沙洲壩,「獨立房子」。   
  中間的那間會議室裡,牆上掛滿了軍事地圖。幾份已被譯成俄文的電報散落在桌子上。電報旁一杯咖啡在冒著徐徐的熱氣,這是紅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搞來的,專供李德使用。李德又在向博古兜售他從蘇聯伏龍芝軍事學院學來的「短促突擊戰術」。   
  「游擊戰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現在再也不能打游擊戰,應該打正規戰。   
  不能放棄一寸土地,堅決禦敵於國門之外,把敵人消滅在陣地前,用紅軍的碉堡戰,對付蔣介石的碉堡戰,為粉碎敵人的堡壘,紅軍應在敵人離開堡壘向前移動時,突擊其先頭部隊,當敵人離開前進到十里以外時突擊其後續部隊..」李德的確像個理論家,而且常常旁證博引,極富說服力,不過他那套軍事理論,遠遠脫離了中央紅軍的實際。「乞丐與龍王爺比寶」,毛澤東一語中的。   
  廣昌,中央蘇區的北大門。   
  群山環抱。盱江左岸的廣昌打破了往日的沉寂,籠罩在一片炮火硝煙中。   
  蔣介石調集北路軍總指揮陳誠的十一個師,沿盱江而進,每天一、兩公里,水泥鋼筋構築的堅固堡壘遞次跟進,緩緩逼近廣昌。   
  紅軍由博古、李德親組臨時司令部,分任政委、總司令,調集紅一方面軍九個師,死守廣昌。   
  廣昌內外,全是用木頭架子壘上泥土而成的簡易堡壘。李德要用它們「嚴陣以待」敵人的到來。   
  1934 年4 月10 日,一場堡壘對堡壘空前酷烈的戰鬥猛然拉開帷幕。   
  敵人三四十架飛機輪番轟炸紅軍陣地,山炮、野炮、重迫擊炮交叉實施射擊,炮彈雨點般傾瀉到廣昌北大門外,簡易堡壘頃刻間化為焦土,守護的幾百名紅軍戰士永遠閉上了眼睛!   
  敵人以營為方陣組成集團衝鋒隊形,在炮火掩護下,黑壓壓圍攻過來。   
  紅軍依托陣地,奮力反擊。四十多里的戰線上,殺聲四起,槍聲震天,濃煙滾滾。   
  紅軍彈藥不足,火力不猛,眼見敵人蜂擁而來,幾經衝殺,作用甚微。   
  敵人開始慢慢逼近,紅軍輾轉苦戰。   
  黃克誠親率紅四師與敵人展開了拚殺攻奪戰。   
  眼看紅軍傷亡越來越多,黃克誠心裡窩火,這仗越打越彆扭!   
  其實,廣昌決戰一開始,黃克誠就持反對態度。死守廣昌?簡直拿紅軍戰士的生命開玩笑。他不止一次地對部下講,李德那一套「單純防禦」、「短促突擊」是錯誤的,敵人又是飛機又是大炮,我們連步槍、手榴彈都沒有保障,單靠陣地防禦怎麼能頂得住呢?黃克誠認為應該按照毛澤東提出的運動游擊戰術原則,避敵鋒芒,進行必要的戰略轉移,到湘贛邊開闢新區,保存和發展紅軍勢力。   
  「我支點之守備隊,是我戰鬥序列之支柱,他們應毫不動搖地在敵人炮火與空中轟炸之下支持著,以便用有紀律之火力射擊及勇猛的反突擊,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李德關於「短促突擊」的論述彷彿在黃克誠耳邊響起。   
  「在敵人炮火與空中轟炸之下支持著」,這不是讓戰士們送死嗎?還談什麼「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   
  黃克誠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拿起電話,找軍團長彭德懷反映意見。   
  彭德懷這時也憋了一肚子火。   
  自從東方軍入閩作戰以來,紅三軍團打的勝仗屈指可數。這次反「圍剿」,與敵人搞堡壘陣地戰,人家堡壘堅固,人多勢眾,裝備優良,紅軍只有挨打的份,仗自然越打越艱苦。   
  「照這個樣子打下去,紅軍要被搞垮的,一點兒路也沒有。你現在講話還能起點作用,是不是你向中央提個建議,請毛澤東指揮,或許可以扭轉危機。」電話那頭傳來黃克誠焦的的聲音。   
  彭德懷手持話筒,沉默不語。其實,黃克誠這位敢於直言不諱的老部下,已經多次向他提過類似的建議了。   
  的確,這是一個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中肯建議,黃克誠關於紅軍前途的預測,也絕非危言聳聽,彭德懷深有同感。作為一名獨當一面的高級紅軍指揮員,彭德懷向中央建議也屬於正常。但是,當時,政治氣氛異常緊張,組織生活亦不正常,彭德懷貿然提出這一建議,不僅無人聽從,恐怕還會影響全局,因此,彭德懷對於黃克誠的提議,沒有多說什麼。   
  不過,對於李德的瞎指揮,彭德懷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他向博古、李德建議放棄固守廣昌,大聲疾呼:「如果固守廣昌,少則兩天,多則三天,三軍團一萬兩千人,將全部毀滅,死守廣昌又從何談起?」   
  博古、李德置若罔聞。他們頭腦裡正充斥著一種激情:要麼勝利,要麼死亡!為著保衛赤色廣昌而戰,就是為著保衛中國革命而戰!   
  戰鬥進入異常殘酷的階段:廣昌城裡,殘垣斷壁,濃煙滾滾,硝煙瀰漫;山崗上,田野裡,彈坑纍纍,到處是橫七豎八、血肉模糊的屍體。   
  紅軍構築的「永久」工事、碉堡群,幾乎被炸平了,幾縷破軍衣在殘垣斷壁上搖曳。   
  4 月28 日,廣昌終於失守了。   
  落日的餘輝將整個戰場籠罩在一片悲壯的氛圍中。黃克誠率部撤出了廣昌。   
  廣昌是中央蘇區的北大門。黃克誠十分清楚,門戶一開,中央蘇區岌岌可危了。   
  一彎鐮月,懸掛中天。慘白的月光傾瀉在紅四師宿營地。周圍寧靜得近乎沉寂。微風吹來,讓人略感清爽。黃克誠一路行軍積攢了一肚子的牢騷與意見。   
  廣昌失守,紅三軍團又奉命為阻擊敵人南下而西進。西進途中,部隊奉命處處設防,搞陣地防禦,而且每天都在打仗,有時甚至一天打好幾次仗。   
  幾個月來,紅軍幾乎處於被動挨打的狀態,上有飛機轟炸掃射,下有敵人輪番猛攻。部隊伙食跟不上,也沒有鹽吃,幹部戰士體力不斷下降,戰鬥力日趨削弱。進入7 月,敵人集中三十一個師,兵分六路向紅軍展開全面進攻, 軍事顧問李德竟然命令紅軍針鋒相對,六路分兵迎敵,全線抵禦,用九個師的兵力抵禦三十一個師的進攻!結果可想而知———紅軍處處被動挨打。   
  紅四師歷經高虎腦、萬年亭、驛前鎮等戰鬥後,傷亡十分嚴重,打得也相當艱苦。   
  驛前鎮戰鬥開始時,紅軍構築了三道防線,在陣地前沿埋設地雷,堆築鹿砦,埋設竹釘,修建較為嚴密的工事。但是,在敵人飛機大炮一陣猛轟濫炸之下,全部心血付之東流!紅軍只好依托交通壕與進攻的敵人展開血戰。   
  子彈打光了,紅軍只好組織小分隊,趁著夜色掩護,摸爬到陣地前,在敵人的屍體堆裡摸揀槍枝彈藥。最後,戰鬥以紅軍主動撤退而告終。更為可憎的是,在敵人的強大進攻面前,紅四師參謀長被嚇破了膽,叛逃到國民黨軍隊去了。   
  很長一段時間裡,紅軍只是關注於行軍打仗,沒有時間召集幹部開會了。   
  黃克誠心裡有意見,對李德的瞎指揮不滿,擔憂紅軍的前途,但是又無處可提。貿然向上級提意見,很可能招來大禍臨頭。黃克誠實在憋不住了,他憤然說了些「短促突擊、紅軍送死」之類的牢騷話。   
  不料有人把黃克誠的這些牢騷話向上級報告了。   
  彭德懷聽說此事,把黃克誠叫了來:「再提意見,你就要被攆出紅軍了。」   
  彭德懷私下裡欣賞這位耿直的老部下,忍不住出言勸慰。黃克誠坦然答道:   
  「我又不是啞巴,豈能有話不說。」   
  彭德懷笑了:「暫時少說是為了爭取多說。你少說,我多說。你要是不停他說,很快人家就一句也不讓你說。」   
  黃克誠痛心疾首地說道:「如果繼續照這樣打下去,必將斷送中央革命根據地和紅一方面軍!」   
  轉眼到了酷暑八月。   
  紅軍且戰且退,傷亡不斷增加,並且瘧疾等傳染病流行,很多紅軍指戰員都患了病,身體更加虛弱。   
  一天,紅四師接到命令,跟隨彭軍團長上山看陣地。黃克誠立即傳令四師的幹部騎馬上山。快到山上時,黃克誠遠遠地看見彭德懷已經在山上了,他趕忙輕聲招呼紅四師幹部:「下馬,下馬,彭軍團長在山上邊哩。」   
  原來,彭德懷治軍嚴格,要求幹部們率先垂范,身先士卒。他自己常常以身作則,行軍打仗時,總是步行,把馬讓給傷病員騎,因而他不贊成幹部平時騎馬,如果讓他碰到沒有病騎馬,准挨批評:「年輕輕的騎牲口幹什麼?」   
  這次,黃克誠見大家都身疲力竭,也就沒有提醒大家。師長洪超沒有下馬,說道:「反正他已經看見了,騎上去挨罵,牽上去也挨罵,索性騎上讓他罵更好些。」   
  紅十一團政委王平大病未癒,也沒下馬。   
  到了山上,彭德懷並沒有責怪大家,反而問道:「你們都沒騎馬上來嗎?」   
  洪超大聲答道:「誰敢騎呀?只有我這個鐵皮腦袋不怕,騎著馬上來準備挨罵。」   
  彭德懷帶著愛憐而又沉重的表情說:「現在大家身體都不行了,太疲勞了。我也正在打擺子發瘧疾,也是騎馬上來的。以後身體支持不住就騎馬吧!」   
  大家看完地形下山後,軍團給各團供給處長下了通知,每星期想辦法給團長、政委燉隻雞吃,補養身體。   
  彭德懷關心部下,給黃克誠留下了深刻印象。   
  第五次反「圍剿」已經打了一年之久,敵人緩緩推進,縮小對中央蘇區的包圍,紅軍和中央蘇區陷入絕境。   
  這時,毛澤東再次站了出來,向博古、李德進言:「以主力向湖南前進,不是經湖南向貴州,而是向湖南中部前進,調動江西敵人至湖南而消滅之。」   
  結果,這一正確建議遭拒絕。   
  1934 年10 月上旬,敵人先後攻佔興國、古龍岡、寧都、石城、會昌一線,中央紅軍已處於十分危急的局面。為保存紅軍有生力量,突圍轉移,勢在必行。      
第六章 當先鋒處逆境輾轉長征路 
  紅三軍團野戰醫院。   
  10 月的陽光,依舊火辣辣,刺射人眼。陽光透過樟樹樹葉照在地上,留下參差斑駁的黑影。   
  黃克誠急匆匆走進醫院。   
  驛前鎮戰鬥結束後,紅三軍團撤回於都。這時,中央局書記博古來到三軍團,召集團以上幹部會議,他告訴大家,紅軍將要轉移陣地,動員部隊突圍。但是,博古沒有講紅軍究竟要到哪裡去。   
  其實,廣昌戰役失利以後,李德、博古就在上層秘密開始了戰略轉移的準備工作。不過,準備工作是不充分的。「突圍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是保守秘密。」在這種「左」傾思想指導下,紅軍突圍轉移成了一種秘而不宣的意圖,甚至連很多黨的高級領導人都不知道。   
  不過,隨著準備工作的秘密進行,還是讓人嗅出了一些異常的味道。   
  9 月29 日,《紅色中華》發表了張聞天的一篇文章《一切為了保衛蘇維埃》。   
  黃克誠注意到,文章雖然還存在著肯定「堡壘戰」、「進攻路線」的「左」   
  的錯誤觀點,但是文章已提出反對「在蘇區內部同敵人拚命,直到一兵一卒,同蘇區的每寸領土共存亡」的觀點,特別指出應當「依照當時的具體環境而決定採取進攻、反攻、防禦以至退卻的鬥爭方式」。   
  博古的講話和張聞大的文章使黃克誠敏銳地察覺出中央已打算放棄中央蘇區,有向外線轉移的跡象。   
  因而,黃克誠急忙趕來野戰醫院,動員傷病員立即出院。主力紅軍一旦突圍,滯留中央蘇區將會面臨極為危險的境地,黃克誠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他穿過簡陋的病房,疾步向紅四師三營營長張震的病床走去。   
  病房裡顯得有些髒亂與嘈雜。   
  三營營長張震正倚靠在床上,若有所思。   
  張震身材高高的,略顯瘦弱,面容果敢堅毅。他是在驛前鎮戰鬥中英勇負傷的。   
  黃克誠推門走進病房,來到張震病床前。   
  「你快出院吧。」黃克誠開門見山,向張震說道。張震猛然一愣,心裡直納悶:雖然自己只是傷了手,並不嚴重,但是,政委平時很關心下級的呀,今天這是怎麼了?張震忍不住開玩笑他說:「我為什麼要出院?傷還沒好呢!」他知道黃政委待人隨和,平易近人,從不擺架子,幹部戰士們和黃政委在一起時都很隨便。   
  黃克誠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板起臉嚴肅地說:「傷沒好也要出院,這是命令!」   
  說完,轉身準備出門。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又轉過身來,向張震說道:「上次打贛州時,我說過要砍你的頭,說你沒收了人家鋪子,這事情搞錯了,不是你那個連,怪我沒好好調查。」   
  張震默然了,兩年前的那件小事,政委還記得這麼清楚,使他深受感動。   
  原來,1932 年初,紅軍打贛州,張震擔任黃克誠率領的紅一師一連連長。   
  在迸逼贛州以後,紅一師有一個連沒收了城邊的一家鋪子。黃克誠政委一聽,火冒三丈,上級三令五申,要求執行正確的經濟政策,反對沒收工廠、銀行、商店,竟然有人頂風而上,這還了得!黃克誠叫上警衛員,直奔張震的一連連部。情急之下,黃克誠只聽說是一連干的,也未進行調查,就來到了一連連部門口。   
  「張震,你出來,我殺了你的頭!」黃克誠禁不住火氣,嚷了起來。   
  聽到政委那沙啞的嗓音,張震搞不清怎麼回事,急忙跑出來,敬禮說:   
  「政委,什麼事?」   
  「什麼事?你們幹的好事!你說,你們為什麼沒收人家的鋪子?」黃克誠毫不客氣,發出了連珠炮式的質問。   
  張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年輕氣盛,火也上來了:「你憑什麼說我們沒收了鋪子?」   
  「有人反映了。」   
  「誰?」   
  黃克誠剛想說下去,師部方向傳來槍聲,敵人突襲紅軍了。   
  於是,這件事就這樣撂下了。   
  沒想到,兩年多後,黃克誠政委還記得此事,並且向他真誠地道歉,張震心裡怎能不感動?   
  張震出院後,才瞭解到黃克誠政委向紅四師的傷病員作了大量工作,鍾偉、甘渭漢等基層指揮員都被勸說回了部隊。   
  直到紅軍突圍以後,張震、鍾偉等人才真正明白黃政委的一片苦心。   
  由於傷病員們對於部隊馬上準備向外線轉移的情況一無所知,又沒有接到歸隊的命令,所以黃克誠雖然進行了動員勸說,絕大多數傷病員不想或不能歸隊。他們後來沒有隨部隊轉移,大部分被敵人殺害了,少部分人也不知所終。   
  1934 年9 月,中央蘇區處在一種忙亂而又令人不安的氣氛中。   
  擴大紅軍的工作猛烈進行。擴紅,已經成為幾個月來響亮而急切的口號。   
  徵集糧食,生產槍支彈藥,編織草鞋..   
  一切緊鑼密鼓地進行。   
  大量的新軍服、新鞋子、被子、糧食、槍支彈藥陸續發放到了紅三軍團第四師。   
  10 月初,中革軍委下達了一系列準備突圍的命令和指示。一天,紅四師師長洪超打電話給紅十一團政委王平:「王平同志,你們立刻派人來師部領槍。」   
  「團裡每個戰士已經扛了兩條槍了,現有的槍都背不完,還領槍幹什麼呢。」王平向洪超師長報告。   
  「你就派一個排來,能背多少就背多少!」   
  王平申辯道:「師長,部隊馬上就要出發了,派一個排去,恐怕趕不回來。」   
  洪超一聽火了,在電話裡罵了起來,並說要把王平槍斃了。這時,黃克誠正在旁邊,他連忙把電話搶了過來,仔細詢問了情況後,勸慰了王平幾句,把電話掛上了。   
  隨後,他又勸慰起洪超來。   
  洪超是在張錫龍犧牲後,接任紅四師師長的。他參加過平江起義,歷任班長、排長、大隊長、營長、團長,當師長時才二十五歲,是三軍團中的一員猛將。不過,年紀輕,火氣也大,做起工作來難免方法簡單一些。對這一點,黃克誠心裡清楚。所以,黃克誠不慌不忙,勸慰了洪超幾句,讓他消了火氣。其實,也不怪洪超發火。自從中央和中革軍委下達突圍轉移的指示後,各部隊奉命整理行裝,連罈罈罐罐也要帶上,簡直像是搬家大行動。然而,命令又不能不執行。聽說,中央和軍委縱隊連需要十幾個人抬的機器以及X光機、印鈔機器等笨重東西都帶上了。為搬扛東西,就動用了五千民伕隨軍行動!   
  這哪裡是突圍轉移,分明是搬家!黃克誠心想。秋風蕭瑟,大陰沉沉的。   
  恐怕又要下大雨了。黃克誠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的天空。1934 年10 月上旬,中央紅軍被迫離開蘇區,踏上了突圍轉移的征途。   
  八萬多紅軍像一條灰色的長龍,甬道式地行進在崎嶇的山路上。   
  紅三軍團擔任右翼,其後是八軍團;紅一軍團為左翼,其後是九軍團;五軍團殿後,中央和軍委縱隊位列其中。紅四師作為右翼先鋒,行進在最前邊。   
  黃克誠跟隨十一團行軍,邊走邊與十一團政委王平悄聲談論。   
  王平因患病,不得不坐擔架行軍。   
  按照博古、李德的計劃,紅軍突圍轉移的目的地是湘西,在那裡與紅二、六軍團會合,重建根據地。   
  但是,廣大幹部戰士一直被蒙在鼓裡。   
  行軍途中,不斷有戰士問旁邊的幹部:「這裡是什麼地方?走到哪裡是個頭?」   
  「我們這兩條腿是屬於革命的,上級往哪裡走,我們就往哪裡走!」幹部也不知道,只好這樣回答。   
  聽到這樣一些議論,黃克誠心裡很不是滋味。紅軍究竟到哪裡去?這個廣大幹部戰士迫切急於知道的問題,卻以「保守秘密」為由沒有傳達到全軍。   
  黃克誠一邊走,一邊悄悄告訴王平,「估計這次要走很遠很遠的路,打算第一步先到湖南,你要作好思想準備,做好戰士們的工作。」   
  離中央蘇區越來越遠了,黃克誠和大家一樣心情是複雜而又沉重的。   
  畢竟,這是廣大紅軍指戰員與蘇區群眾用血肉建立起來的革命根據地。   
  在這裡,曾經成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工人農民自己的政府——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臨時政府;紅軍曾經依靠蘇區群眾戰勝強大的敵人,取得四次反「圍剿」的勝利。如今,在「左」傾機會主義者的錯誤領導和指揮下,要把好端端的中央蘇區送給敵人了。   
  這時,賀昌的身影劃過黃克誠的腦際,使他心情愈發沉重。   
  遵照上級決定,賀昌留守中央蘇區,開展對敵鬥爭。當然,不只賀昌一個人,相當一批黨和軍隊的高級領導人,如何叔衡、瞿秋白、陳毅、毛澤民、項英、劉伯堅等,都被留了下來。   
  中央蘇區已經處在敵人數十萬大軍的重重包圍之中,留下來堅持鬥爭,黃克誠清楚地知道那將意味著什麼。   
  這條灰色的長龍,攜帶著中央蘇區的所有「家當」,蝸牛式地前進著。   
  行軍是隱蔽進行的,一般都是在黃昏或半夜出發,但是整個大部隊的行動十分緩慢,一天才走幾十里路。   
  黃克誠明白,兵貴神速,如此行軍,心下不免焦慮,但又無計可施,這樣一支龐大而臃腫的隊伍無論如何是快不起來的。   
  雖然李德、博古等對紅軍內部絕對保密,但紅軍的突圍意圖,蔣介石還是嗅到了。他坐鎮南昌,調集兵力,分作四路追擊紅軍。   
  贛粵交界。敵人第一道封鎖線。   
  公路兩旁、重要路口、山頭上,佈滿了各種各樣的碉堡。碉堡多用磚石砌成,而且根據地形分一、二、三層不等,堡壘之間可以互相策應,碉堡四周則設有步槍、機槍眼,堡內還儲有糧食。遭遇進攻,可關門固守,向外射擊保存力量。   
  這是第五次反「圍剿」時敵人碉堡政策的產物,號稱「鋼鐵封鎖線」。   
  不過,經過紅軍做統戰工作,廣東軍閥陳濟棠與中央紅軍達成了「互相借道」的協議。   
  陳濟棠讓出了一條四十華里的間隙,讓紅軍借道進軍湖南。   
  陳濟棠還下令:「敵不向我襲擊,不准出擊,敵不向我射擊,不准開槍。」   
  因而,中央紅軍較為順利、輕鬆地通過了第一道封鎖線。   
  但是,陳濟棠沒有來得及通知他的所有部隊。作為右翼先鋒的紅四師通過敵人的第一道封鎖線後,在自石圩遭到陳濟棠一支部隊的突然側擊,企圖切斷紅四師與後續部隊的聯繫。   
  黃克誠、洪超立刻指揮紅四師投入了戰鬥。洪超親自指揮紅十一團,將敵人擊退。隨後,洪超率一個排到前面偵察,正好與一群潰退的敵軍相遇,敵人在驚慌失措中亂放了一陣槍,洪超騎在馬上,被流彈擊中,壯烈犧牲。   
  黃克誠聞訊悲痛欲絕。洪超師長身經百戰,四次反「圍剿」時,曾被敵人打斷手臂,成為獨臂將軍。他才二十五歲,就獻出了自己的寶貴生命!不到兩年裡,黃克誠第三次埋葬與己共事的師長,悲憤之情無法形容。   
  他率領紅四師,直人敵陣,一氣佔領了古陂。   
  古陂是敵人的一個後勤基地,軍衣、彈藥應有盡有。繳獲了大批彈藥,戰士們異常高興,奔走相告,因為紅軍自己兵工廠製造的子彈不好用,打不了幾發就得用捅條清一清槍膛。這時,中革軍委派中央縱隊參謀長張宗遜來到紅四師,擔任師長。   
  黃克城又有了一位新搭襠。   
  紅四師佔領古陂後,繼續擔任右翼開路先鋒,一路披荊斬棘,遇水架橋,經九渡水,取新城,進入湖南,為全軍打開一條通道,爾後又掩護左翼的紅一軍團順利西進。   
  中央紅軍順利突破了敵人的第二道封鎖線。   
  11 月初。秋雨綿綿。   
  道路泥濘不堪,一腳踏上去,泥漿飛濺,不時地有人滑倒,渾身上下粘滿了泥漿,連草鞋也看不出顏色,成了泥坨子。許多戰士草鞋被粘掉,乾脆赤腳行軍。   
  隊伍匆匆向宜章方向行進。   
  黃克誠渾身濕漉漉的,不時停下來,招呼掉隊的戰士趕快跟上。   
  這樣惡劣的天氣,黃克誠不敢戴眼鏡,生怕行軍摔跤把眼鏡弄壞了,他是個高度近視,丟了眼鏡,怎麼指揮打仗?於是,他把眼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口袋裡,讓警衛員用根小木棍拉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紅十一團政委王平看到政委這副樣子,有意要逗逗他。王平和黃克誠一起走時,裝出要過溝的樣子,跳一下,黃克誠也跟著王平跳一下,連跳了幾次黃克誠才發覺王平在和他開玩笑。   
  「搗蛋鬼。」黃克誠笑著說道,「還是個團政委呢。」一句話,惹得王平與周圍的戰士哈哈大笑。   
  隊伍離永興越來越近了,黃克誠一種思鄉之情油然而生。離家十多年了,也不知道家人的情況。記得最後一次離家出走,是在1928 年的秋天。那次離家出走,想起來就心中歉疚。自己參加革命不但讓家人擔驚受怕,而且累及家人,敵人把老父親抓起來拷問。難怪父親一見自己,氣得暴跳如雷,指著自己的鼻子大罵一通。..   
  一幕幕情景在黃克誠腦海中閃現,他的眼睛有些濕潤了。但是,作為一名紅軍高級指揮員,他必須服從組織決定,只能過家門而不入。   
  離油麻圩這個生養他的小村莊愈發地近了,黃克誠深情地望了望家鄉的山山水水。   
  朦朧的雨霧當中,彷彿出現了父母兄嫂還有小弟他們的身影。   
  黃克誠抑制住內心的激動,連忙與帶路的老鄉攀談起來。他詳細地問了一下家鄉情況,以慰藉心中的思鄉之情。油麻圩逐漸消失在黃克誠的視野中。   
  當黃克誠再次踏上永興這塊生養他的土地,已經是很多年後的事情了。   
  11 月15 日.黃克誠率部在郴縣、宜章間突破了敵人的第三道封鎖線,開始進入廣西境內。   
  紅軍突破敵人第三道封鎖線後,蔣介石大為震驚,調集重兵,親自部署第四道封鎖線。   
  此時,蔣介石已經判斷出紅軍今後的行動方向:沿五嶺山脈,進入湘西。   
  因而,蔣介石親擬了一個在湘江以西地區消滅紅軍的計劃,任命湖南軍閥何鍵為「追剿軍總司令」,調集十五個師,分成五路圍堵紅軍,同時,他又命令桂軍予以全力協助。「流徒千里,四面受制,下山猛虎,不難就擒」,蔣介石打好了如意算盤,張開了血盆大口,等待紅軍就範。   
  中央紅軍,這支「拖著圓木的象隊」,緩慢、悄然地走進蔣介石一手設置的圈套。   
  毛澤東、彭德懷曾建議紅軍放棄「罈罈罐罐」,輕裝前進,並改變行軍路線,但是李德、博古等執意不聽,仍舊按原計劃行事。   
  一場空前慘烈的湘江血戰就要開始了。   
  湘江北岸界首渡口。秋雨飄零,冷風淒淒。黃克誠步履匆匆,走進紅一軍團司令部。他是奉命接管紅一軍團湘江北岸防務的。   
  紅一軍團長林彪一臉冷峻之色,見面便問黃克誠:「彭軍團長呢?」   
  「正在灌陽指揮作戰。」黃克誠回答。   
  紅三軍團與桂軍激戰正酣,傷亡很大,黃克誠就是剛從灌陽前線趕來的。   
  「中央和軍委縱隊呢?」林彪又問。   
  「正在向江邊前進。」   
  林彪緊皺了一下眉頭。   
  按照軍委部署,紅一、三軍團先頭部隊迅速突破了敵人的第四道封鎖線,並控制了界首至覺山鋪問的渡江點,為後續部隊渡江創造了有利條件。   
  然而,中央和軍委縱隊拖著笨重的「罈罈罐罐」,依舊按照每天僅二十公里左右的常規速度行軍,遲遲不到湘江渡口。紅一、三軍團像兩個疲憊不堪的轎夫,艱難地抬起了中央和軍委縱隊這頂笨重的轎子。   
  面對不斷蜂擁而來的敵人,他們全力以赴與敵人展開了激戰,等待後續部隊渡江。   
  黃克誠奉命接管界首渡口防務,就是因為湘軍已經圍攻過來,紅一軍團被迫轉過頭來對付湘軍。   
  軍情緊急,林彪簡要地向黃克誠交待了任務和敵軍的情況。「我們是否仍然按照紅一軍團這樣在湘江北岸佈防?」聽完敵情介紹,黃克誠向林彪詢問。   
  「不行!」林彪果斷地說道,「你們要過江在南岸構築防禦陣地,阻止桂軍側擊,掩護我軍主力和中央、軍委縱隊過江。」說完,林彪率紅一軍團匆匆趕赴指定地點迎敵,掩護大部隊順利過江。   
  不一會兒,師長張宗遜率紅四師趕來了。   
  按照林彪的吩咐,黃克誠、張宗遜立即在湘江南岸依山佈防,構築防禦陣地。   
  很快,紅四師與桂軍交火。湘江岸邊,紅四師與敵人展開了生死存亡的拚殺戰。   
  戰況空前激烈。   
  光華鋪,距離界首渡口只有兩三里地。正面是一片開闊的丘陵,樹木稀少,銀輝遍地,寒氣逼人。戰鬥持續到了深夜,依舊打得難解難分。   
  敵人的炮彈雨點般傾瀉在紅四師的前沿陣地上,將大塊大塊的泥土炸起,繼而連著彈片,重重地砸落下來。   
  紅軍傷亡不斷增加..   
  紅十團團長沈述清犧牲,不久繼任團長杜中美也犧牲,政委楊勇指揮部隊繼續苦戰..   
  消息傳到四師指揮部,黃克誠悲痛以極,心急如焚,心裡默念:中央、軍委縱隊快一點走,快點渡江吧!哪怕快一點點,也可以換取不少戰士的生命啊!   
  然而,軍團司令部傳來的電報冰冷而又無情:   
  「紅星」縱隊正在向江邊前進!「紅星」縱隊已接近江邊!「紅星」縱隊已開始渡江!   
  繼續堅持!   
  繼續堅持!..   
  「堅守陣地,沒有命令,不准撤出陣地!」三軍團政治部主任袁國平的聲音從電話筒那邊傳來。   
  黃克誠深知四師任務重大,中央、軍委縱隊能否順利過江,千鈞繫於一髮!   
  他拿起望遠鏡,向前沿陣地望去:   
  光華鋪陣地上,炮聲、槍聲交織成一片,夾著閃閃的紅光。黃克誠搞不明白,那些印鈔機、X 光機、油印機、書籍甚至宣傳品、紙張,難道比紅軍的前途、戰士的生命更重要嗎?一天可以趕到湘江岸邊的距離,中央、軍委縱隊拖著「罈罈罐罐」,竟然整整走了四天!   
  戰機貽誤,紅軍付出了慘重代價!黃克誠重重地長歎一口界首渡口。風雨淒淒。   
  辛辛苦苦架設的浮橋已經被敵機炸成數截,斷裂的竹竿、木板等很快被1 即軍委縱隊的代號,也叫軍委第一野戰縱隊,是長征的首腦機關。   
  洶湧的江水吞噬,零散的幾塊混合著無數紅軍戰士的屍體,在江中隨波浮沉,馬匹屍體、散亂的文件、書籍也夾雜其中。   
  湘江河水已被紅軍戰士的鮮血染紅了。   
  岸邊,彈坑纍纍,戰馬悲嗚,行李、挑子、輜重、印刷機等各種「罈罈罐罐」零亂不堪,散落得到處都是。   
  12 月1 日,在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後,紅軍全部渡過了湘江。紅四師指揮部。   
  紅四師已經完成了阻擊任務,掩護主力部隊和中央、軍委縱隊渡過了湘江,但是不知何故,紅四師沒有接到撤退命令。敵人已經從四面包圍過來,情況十分緊急!   
  黃克誠當機立斷,對師長張宗遜說:「我們的阻擊任務已經完成,應該指揮部隊撤離了。」   
  「沒有接到上級命令,我們不能撤!」張宗遜說。「現在不撤,再拖延下去,想撤也撤不了!」黃克誠不無焦慮,「我們會被敵人吃掉的!」   
  張宗遜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執意反對說:「我們必須等待上級下達了命令,才能撤退!」   
  黃克誠心裡有些急,既然阻擊任務已經完成,軍情又異常緊急,稍有遲疑,便會釀成終身之恨,導致全師覆滅的命運。於是,他對張宗遜說到:「你迅速指揮部隊撤離,去追趕主力,一切由我負全部責任!」   
  紅軍中政治委員有最後的決定權,因而張宗遜最後同意了黃克誠的意見,帶領紅四師撤離阻擊陣地,匆匆追趕主力去了。黃克誠的預見絕非危言聳聽。   
  紅三十四師因為種種原因,撤離較遲,結果陷入敵人重圍,全師覆滅。   
  湘江戰役,中央紅軍損失空前,八萬多紅軍經此一役,僅剩下不到三萬人。   
  黃克誠率領的紅四師,僅紅十團就傷亡四百多人,兩任團長陣亡,營以下幹部傷亡大半。   
  中央紅軍渡過湘江後,繼續西進。   
  國民黨桂系軍隊不斷派部隊截擊,由於桂軍多系本地老兵,熟悉地形,因而紅軍很難對付。   
  紅四師奉命進軍兩河口,與桂軍激戰兩天。   
  紅四師完成作戰任務後,又一次未接到上級撤退的命令,而這時中央紅軍主力已經離開兩河口西進。   
  但是,張宗遜師長再次堅持等待上級命令,不許部隊撤離。黃克誠再次行使政委職權,讓張宗遜指揮部隊脫離了險境。   
  不久,紅軍進入龍勝苗山區。   
  這裡是苗族聚居地區,山高林密,重巒疊蟑,地形十分複雜。   
  「你我兩山站,彼此能見面,說話不用喊,都能聽得見,要想手拉手,就得走半天」。從這句民間順口溜,可見這一帶地形多麼複雜。   
  為此,黃克誠所率紅四師吃了不少苦頭。有一次,黃克誠通知各團第二天拂曉到師部集合。十一團與師部僅隔一條山溝,雙方望得見,也聽得到號音。十一團政委王平以為不用著急趕路,起床便晚了些。誰知,一走出去,山溝很深,拐來拐去,部隊頭尾相距七八里,但還能互相說話!師部等不及,便先行一步,十一團趕緊追趕,這時敵人追上來了,王平急忙命令大家跑步上山,迅速擺脫了敵人。   
  一個月落星稀之夜,山風陣陣,紅四師趕到一個苗族村寨。連日作戰、行軍,大家精疲力盡,急需休息。   
  黃克成作了簡短的佈置之後,爬上了一座小木樓,倒頭就睡著了。   
  苗族人居住的房子,都是用木板搭就的,房頂用樹皮覆蓋著,四周用木柱支撐,底層是空的,上邊才住人。房於都互相連接,從山腳一直蓋到山頂。   
  子夜時分,黃克誠住的小木樓突然起火了,火光和呼喊聲,將黃克誠驚醒。   
  黃克誠起床一看,屋裡濃煙滾滾,直嗆人的鼻眼,小木樓已經被大火包圍了,什麼也看不清。   
  他也來不及去摸桌子上的眼鏡,趕緊摸索著下了樓。   
  磕磕絆絆,好不容易才走出小木樓,抬眼望去,只見烈焰沖天,滿天通紅,風助火勢,辟啪作響,大火很快蔓及整個村寨,哪裡來得及去救?   
  黃克誠眼睜睜看著幾百家木屋,不到一個小時,大部分化為灰燼。   
  這場大火,紅四師賠了老百姓幾千塊大洋。   
  黃克誠十分懊悔,沒有來得及拿眼鏡。   
  第二天,他見到十一團政委王平還著急他說:「糟糕,糟糕,沒有眼鏡可怎麼辦!」   
  1934 年12 月中旬。貴州黎平。   
  紅三軍團召開了師、團兩級幹部會議。   
  彭德懷軍團長向大家傳達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12 月18 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黎平召開了會議,研究紅軍今後的戰略方向問題,會議最終採納了毛澤東提出的意見,改變去湘西與紅二、六軍團會合的計劃,向敵人力量薄弱的貴州進軍,在川黔邊建立新蘇區。   
  黃克誠聽了,分外高興。自湘江慘敗以來,李德、博古的威望急驟下降,相反,毛澤東的地位正在上升,廣大紅軍指戰員盼望毛澤東能夠重新出來指揮紅軍。黎平會議,毛澤東的意見有人聽了,並且還用政治局決議的形式確定下來,這可是個很好的信號啊。   
  12 月底,朱德總司令下達命令,派紅四師進攻甕安城。甕安,是烏江的門戶,貴州軍閥王家烈重點防守的縣城。城裡有以「強悍善戰」著稱的黔軍第五、六兩團(代號雞團、鴨團)防守。   
  12 月31 日清晨,大霧瀰漫。   
  黃克誠、張宗遜派遣紅十團向甕安城發起突襲。   
  僅用一個小時,甕安城內「雞鳴鴨跑」,雞團、鴨團棄城而逃。   
  紅四師順利進駐甕安縣城。   
  第二天就是1935 年元旦了,黃克誠心裡盤算著搞一點好吃的東西,讓大家歡歡喜喜過元旦。一個時期以來,部隊一直輾轉作戰,很少有時間休息,抽空打個噸也就相當不錯了,趁這次過元旦,應該讓同志們吃好、休息好。   
  盤算歸盤算,到哪裡去弄好吃的東西呢?   
  黃克誠打發人在城裡四處找尋,不長時間人都回來了,一無所獲,連一點豆腐也沒能搞到。   
  黃克誠心裡不是滋味,自己這個政委沒當好,連改善一下伙食,這點最低的願望也沒有實現,真有些對不起冒著槍林彈雨,奮勇衝殺的戰士們。   
  就這樣,部隊在高興歡快的氣氛裡,過了個窘迫之年。   
  黃克誠對此一直耿耿於懷,多少年來一直不能忘記,而且把這件事寫進了他的回憶錄。   
  部隊雖然沒有吃好,但是不久便聽到一個振奮人心的喜訊:毛澤東又恢復了對紅軍的指揮權。   
  1 月15 日,在中國共產黨的歷史上具有偉大歷史意義的遵義會議召開了。   
  會後不久,毛澤東親自來到三軍團,傳達遵義會議的精神。   
  黃克誠很久沒有見到毛澤東了,只見毛澤東又黑又瘦,黑髮及肩,衣著破舊,但是兩眼炯炯有神,神采奕奕。   
  毛澤東又可以重新帶領紅軍打仗了,這是一個令黃克誠興奮不己的消息,一個他盼望很久的消息。第五次反「圍剿」時,他就曾經向彭德懷提議,讓毛澤東出來,重新指揮紅軍,如今,這一願望終於成為現實。   
  在紅軍最危急的關頭,遵義會議解決了軍事路線和軍事指揮問題,重新確立了毛澤東在紅軍中的領導地位。黃克誠感到中央紅軍又有了希望的曙光,長期以來內心的緊張與憂慮終於鬆弛下來。   
  但是,黃克誠有些不滿足,更有些不理解。為什麼遵義會議只解決了軍事路線問題,批判了博古以及李德在軍事指揮上的嚴重錯誤,避而不談政治路線?為什麼毛澤東只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常委,沒有明確他在黨中央的領導地位?這個問題在黃克誠頭腦中纏繞了很久。直到半年多以後,張國燾企圖危害黨中央,中央紅軍被迫先行北上,這個心頭之結才解開。   
  1980 年,年近八十高齡,飽經磨難的黃克誠,拖著久病之軀,在中央紀委會議上,意味深長地談論起這件事:   
  遵義會議的情況是毛主席到三軍團親自傳達的,我聽到傳達後很不滿足。因為遵義會議上毛主席只批判了軍事路線的錯誤,沒有批判政治路線的錯誤,中央領導改組時,毛主席只當了中央政治局常委,總書記是洛甫同志,我覺得這樣做還不夠。經過半年多實踐,我才放棄原來的看法。   
  才懂得不談政治路線,只談軍事上的指揮錯誤,傷害的同志就不多,有利於團結。當時就是博古、李德這兩個同志下了台,中央政治局的其他同志仍留在領導崗位上,博古同志也保留在政治局內。特別到了同張國燾作鬥爭的時候,我才更加認識到毛主席這個決策的無比正確。假如,在遵義會議上提了政治路線問題,那傷害的同志就更多了,因為,當時政治局的委員原來都是擁護錯誤路線的,那就會搞得好多同志情緒不高,會對革命事業不利。而軍事鬥爭是當時決定革命生死存亡的關鍵問題,紅軍的處境又非常危險。毛主席這樣決策既可以集中精力考慮軍事上的問題,又維護了黨的團結。這樣後來同張國燾的軍閥主義、逃跑主義、分裂主義鬥爭時,政治局基本上做到完全團結一致。通往土城的山間小路。   
  雨雪交加,道路泥濘不堪,艱難行進的紅軍籠罩在灰濛濛的霧氣裡。   
  黃克誠自苗區木樓上眼鏡被燒以後,一直沒戴眼鏡,碰上這種鬼天氣,眼前模糊一片,磕磕絆絆行軍,吃盡苦頭。不過,他無心考慮這些,只覺得身上擔子好重,因為師長張宗遜身負重傷,他一人挑起了紅四師軍政兩副重擔。而且,這次紅四師擔任掩護任務,幹部戰士們身心消耗很大。按說,黔1 見《黃克誠回憶錄》(上),解放軍出版社,第379、380 頁。   
  軍是支雜牌軍,裝備差,士兵一手持大槍,一手持煙槍,人稱「雙槍將」,戰鬥力可想而知。不過,他們緊緊咬住紅軍不放,迫使紅四師邊打邊走。而且,他們憑借爬山本領高的特點,一打就跑,然後又跟在紅軍後面移動,使得紅四師每前進一步,都需要集中全力,以備不測。   
  1 月下旬,中央紅軍在土城與前來「圍剿」的川軍遭遇,遭到優勢敵軍的頑強抵抗。   
  紅四師奉命開赴土城以東青槓坡地區迎敵。   
  這時,紅四師禍不單行,不僅師長張宗遜負傷就醫,而且黃克誠也有病在身。他只得咬緊牙關,躺在擔架上指揮部隊打仗。土城是黔西北大道要衝,又是赤水東岸的重要渡口。敵人集中九個團的精銳之師,向中央紅軍發動猛攻。   
  戰鬥十分激烈,形勢危急。   
  朱德總司令親自上前線督戰,並且將後備軍——幹部團也調往前沿陣地迎敵,才使紅軍稍微鬆口氣。   
  激戰中,紅四師連日行軍打仗,個個疲憊不堪,恰逢朱德總司令前來督戰,目睹此景,不免惱火,向躺在擔架上的黃克誠發了一通脾氣。   
  黃克誠明白,土城戰鬥打得非常艱苦,紅軍傷亡較大,總司令心裡很不好受,看到四師這副樣子,自然有些惱火。若在平日,總司令對待部下一向寬愛有加,決不會發火。土城一役,紅軍沒有一味與敵僵持。毛澤東正確分析敵情後,立即率領紅軍撤出戰鬥,西渡赤水。   
  西渡赤水,紅四師仍然肩負掩護任務。紅軍大部隊剛開始渡河,敵人就逼上來了。黃克誠立即命令紅十一團進行阻擊,掩護大部隊渡河。   
  紅軍順利渡過赤水河,經過三天三夜行軍,到達扎西地區,進行休整待機。與此同時,紅三軍團取消了師的編制,將紅四師編為三個團,師領導同志下到團裡任職,於是黃克誠下派到第十團擔任政委,團長是張宗遜。   
  2 月19 日,整編後的紅三軍團會同兄弟部隊及軍委縱隊第二次渡過赤水河,向東急進,準備攻佔婁山關,再克遵義。按照軍團部署,黃克誠、張宗遜統一指揮紅十團、十一團,作為軍團右翼,向婁山關疾進。   
  婁山關。   
  連綿起伏的婁山山脈。   
  正前方的婁山關,異峰突起,怪石奇巖。大小尖山與中間的深澗,好似兩扇大門,緊鎖住婁山關的通道。   
  一條公路蜿蜒盤旋而上,消失在霧鎖雲封處。   
  婁山關駐有黔軍一個旅,據險而守。   
  2 月25 日,太陽懶洋洋爬上山坡,紅三軍團攻佔婁山關的戰鬥打響了。   
  黃克誠率領紅十團、十一團迂迴橋板,斷敵後路,阻敵增援,配合主攻部隊圍攻婁山關之敵。   
  翌日,紅三軍團一鼓作氣攻佔了婁山關口。   
  黔軍急忙派出六個團的兵力,向關口發起連續衝鋒,企圖奪回關口。   
  在這緊急關頭,彭德懷一方面增派部隊迎敵,一方面命令紅十團向敵側後發起攻擊。   
  黃克誠、張宗遜率紅十團突破敵人左翼陣地,將守敵擊潰,尾敵窮追五十里之多。   
  進攻婁山關的敵人聞訊,亂了陣腳,一路潰敗下去。紅軍乘勝追擊,再度佔領遵義城。   
  2 月28 日,殘陽如血。   
  遵義城外老鴉山。炮火紛飛,彈坑纍纍,屍橫遍地。山上樹木光禿禿,寒風掠過,蒼涼淒惋。   
  黃克誠也記不得打退敵人多少次衝鋒了。得知敵人派兵增援遵義,並佔據了遵義周圍幾個山頭後,紅十團立即趕赴城外老鴉山,阻擊援敵。   
  老鴉山是遵義城西南的一個制高點,離城只有一千多米。如果敵人控制了老鴉山,會直接威脅遵義城的安全,危及城內紅軍中央首腦機關。   
  紅十團廣大指戰員深知責任重大,在黃克誠、張宗遜的指揮下,首先向敵人佔據的山頭發起猛攻,一舉攻下兩個山頭,同時控制了老鴉山主峰。   
  援敵瘋狂反撲,敵我雙方展開了山上山下反覆爭奪。老鴉山,已經成為敵人主攻方向。   
  在死傷纍纍,進攻一再受挫之後,敵人出動飛機助戰,一次次狂轟濫炸之後,紅軍陣地上火光沖天,樹木連根拔起,夾雜著泥石塊,直飛半空。   
  戰鬥異常殘酷,呈現膠著狀態。在打退了敵人的一次反撲之後,黃克誠、張宗遜決定下山出擊。   
  張宗遜知道黃克誠未帶眼鏡,跑山路衝鋒很困難,就讓他帶領兩個班留守,自己與參謀長鍾偉劍率領部隊追擊潰敵。戰士們個個如猛虎下山,殺向敵陣。   
  然而,敵我相差懸殊,當敵人發現追擊紅軍兵力不多時,很快穩住陣腳,向紅十團反攻過來。   
  敵人裝備優良,兵力上又佔據絕對優勢,因而紅十團逐漸頂不住,被迫後撤,損失較大,團長張宗遜再次負傷,參謀長鍾偉劍英勇犧牲。   
  敵人又向老鴉山主峰簇擁而來。   
  這時,山上只有黃克誠帶領的兩個班,一挺重機槍。中央機關就在遵義城裡,背後是烏江。如果陣地丟失,紅軍背水一戰,形勢極為嚴峻!黃克誠想到這裡,指揮僅有的兩個班阻止敵人進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敵人越來越多,攻勢越來越猛,眼看陣地就要淪落敵手了。   
  黃克誠大喝一聲:「山下就是遵義城,領導機關就在城裡,我們一定要守住陣地,決不能後退一步!」   
  無奈,敵人太強大了,老鴉山主峰失守了,就在這一關鍵時刻,軍委後備隊幹部團趕到了!   
  黃克誠十分高興,協同幹部團重新奪回了老鴉山主峰。紅一軍團也及時趕到,包抄了敵人後路,打亂了敵人的陣腳。   
  黃克誠果斷率領山上隊伍,衝下山來,收攏失散的人員。在山下,黃克誠見到了紅一軍團軍團長林彪。   
  回想起剛才冒險追擊陣地失守的情景,黃克誠禁不住向林彪說道:「好險啊!」林彪不以為然:「你們當初守在山上就是了,不該去追擊。」黃克誠分辨道:「敵人已經逼近遵義城,不把敵人趕跑,那怎麼得了?!」   
  林彪若無其事他說:「敵人正在向你們進攻時,我們已經向敵人側後包抄過去,我軍已經化險為夷,幹部團到了你那裡的時候,敵人敗局已定!」   
  就在兩人說話之間,果然敵人全線崩潰了。紅十團完成阻擊任務後,進入遵義城。   
  四川德昌縣。   
  天氣漸漸緩和起來了,綠樹吐出新枝。小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根據中央會理會議精神,紅三軍團召開幹部會議,著重批判部隊中的右傾機會主義思想,矛頭再次指向了黃克誠。早在兩個多月前,黃克誠便被調離了紅十團,到軍團司令部擔任偵察科長。   
  事情還得從紅十團進入遵義城說起。   
  黃克誠進入遵義城,便找了一大堆報紙閱覽,研究分析半年多來的形勢。   
  從報紙上,黃克誠瞭解到,自從紅一方面軍主力撤出中央蘇區以後,中央蘇區遭受敵人嚴重摧殘,留守紅軍損失嚴重,許多留守領導人被俘、犧牲。   
  方志敏、劉伯堅等大批紅軍優秀領導人被俘、犧牲的消息頻頻見諸報端,而且還登了他們的照片,許多老戰友比如陳毅、賀昌等下落不明,黃克誠對此十分痛心。他是個勤於思考,對革命忠貞不渝的人,由此他不禁為紅軍的安危深深憂慮。   
  於是,他就找到一位上級領導同志,向他毫無保留地談了自己的看法。   
  他覺得中央紅軍自第五次反「圍剿」作戰開始,力量消耗很大,突圍轉移以來,主力部隊已經折損過半,這些天來,一路苦戰,兩奪遵義,傷亡和減員進一步增多,因而,他認為中央紅軍再也經受不起這樣巨大的消耗了,應當盡可能避免與敵人打硬仗,拼消耗,珍惜、保存紅軍現有的有生力量至關重要。   
  他向這位領導同志建議:指揮作戰時,紅軍應該注意掌握時機,進行通盤考慮,盡快找出打開新局面的辦法來。   
  這次談話被反映上去以後,引起了上級領導的誤會,以為黃克誠對革命缺乏信心,再加上他一向被認為有「右傾」思想,所以,上級認為他已經不適合繼續擔任紅軍領導工作,就把他調離了紅十團,在軍團司令部賦閒。   
  不久,在黃克誠一再懇求之下,他被任命為軍團司令部偵察科長。   
  黃克誠高高興興赴任了,只要有工作干就行,他可不在乎官職的升降。   
  不過,黃克誠這個偵察科長,當得異常辛苦。一個高度近視又沒了眼鏡戴的人,搞什麼偵察工作!經常鬧出笑話倒是次要的,關鍵是經常遇到險情。   
  有一次,他去搞偵察,竟然誤入了敵人的機槍陣地,差一點被敵人打死。後來他還風趣地回憶說:「敵人好幾挺機槍一齊衝我開火,居然都沒有打中,我還是活著回來了。」   
  即使這樣,黃克誠毫無怨言,每一次都盡心盡力完成上級交付的任務。   
  在毛澤東的巧妙指揮下,中央紅軍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來到四川南部會理。   
  合理休整期間,紅一軍團長林彪竟然打電話給彭德懷,公開煽動說:「現在的領導不成了,你出來指揮吧。再這樣下去,就要失敗。我們服從你領導,你下命令,我們跟你走。」林彪當著紅一軍團其他領導聶榮臻、左權等人的面,表示了他對毛澤東的不滿!   
  其實,四渡赤水期間,由於紅軍行軍異常艱苦,今天過來,明天過去,部隊裡罵娘罵得厲害。部隊指揮員中也出現了埋怨情緒,林彪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個,他對毛澤東靈活機動的指揮藝術不理解,十分不滿,對於整天翻來覆去的行軍方式尤為惱火,因而他向政委聶榮臻點名抱怨了毛澤東:「這樣會把部隊拖垮的,像他(毛澤東)這樣領導還行?!」   
  於是,會理休整期間,就出現了上述一幕。   
  彭德懷一聽,當即拒絕了林彪的提議。   
  但是,林彪沒有就此罷休。幾天後,他又寫了一封給中央的信,提出要毛澤東下台,讓彭德懷指揮作戰。   
  為此,中央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在會議上,毛澤東當面批評了林彪:   
  「你是個娃娃,你懂得什麼?!」   
  的確,二十九歲的林彪在毛澤東面前還是個娃娃,毛澤東原諒了林彪。   
  不過,他卻以為林彪那封信是彭德懷鼓動起來的,於是嚴厲批評了彭德懷。   
  彭德懷心胸坦蕩,對此沒有解釋,只是批評林彪說:「遵義會議才改變領導,這時又提出改變前敵指揮是不妥當的;特別提出我,則更不適當。」   
  會上毛澤東還批評了劉少奇,因為他在貴州時,曾向中央建議,革命處於低潮時期,應該改變方針,不能在貴州一帶打圈子。劉少奇這番看法曾與黃克誠交換過意見,兩人意見相吻合。毛澤東認為劉少奇是對革命喪失信心,是「右傾機會主義」。   
  會理會議嚴肅批評了林彪的信,重申維護遵義會議確立的政治和軍事領導的團結,反對牴觸情緒。   
  林彪一手掀起的風波很快波及到黃克誠頭上。   
  這樣,紅三軍團從會理來到德昌,便開始了對黃克誠的批判。   
  軍團政治部主任袁國乎主持召開了這次團以上幹部會議,中央總書記張聞天(即洛甫)親自來做報告,批評黃克誠是「老右傾機會主義」,要求大家對他展開批評。   
  黃克誠又一次在三軍團幹部會議上受到批判。   
  關於這件事,王平上將在回憶錄中有過一段評述:   
  黃克誠究竟犯了什麼錯誤,不光是我,恐怕對絕大多數領導來說都是個謎。   
  我只是聽有人講,在行軍休息閒談的時候,有人問:「紅軍這樣走不知要走到哪裡去?」黃克誠說:「大概要走到喜馬拉雅山吧。」我想為這類事也不至於點名批判吧。當時許多同志都懷疑,黃克誠定是當了會理會議的替罪羊。後來,過了一段時間,我們才知道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當時他們不好點彭德懷的名,就拿黃克誠來開刀。   
  在遭到批判的時候,黃克誠沉默了。這是第幾次被指責為右傾,恐怕他自己也記不得了。   
  批判會後不久,黃克誠被免去了偵察科長一職,來到軍團教導營擔任政委。   
  恰好,教導營歸紅十一團指揮,團政委王平曾是黃克誠的老部下,對他很尊重,從不向他下命令。   
  黃克誠多次向王平說:「你對我不要客氣,歸你指揮,該下命令就下命令嘛!」   
  王平說:「你是老首長,怎麼好下命令啊!還是多研究商量。」部隊勝利渡過大渡河,很快突破敵人蘆山、寶興防線,準備翻越雪山——夾金山。   
  夾金山終年積雪,寒氣逼人,歷來很少有人行走。起初,廣大紅軍指戰1 見《王平回憶錄》,解放軍出版社,第101 頁員還爬得很順利。但是,越往上爬,氣溫驟然下降,晶瑩的冰雪直刺人的眼,而且高山缺氧,大家開始大口大口喘氣。   
  冰雪嚴寒,多數人還穿著破舊的卑衣,凍得渾身瑟瑟發抖。黃克誠也不例外,前些天,天氣十分暖和,他漫不經心,把皮大衣丟掉了,現在感到很後悔。   
  雪山上氣候變化急驟,剛才晴空萬里,忽然間,大霧撲面而來,眼前白茫茫一片,接著寒風四起,烏雲蔽日。不一會兒,鵝毛大雪漫天飛舞,雪花隨風撲來,每個人的臉上就像刀割一樣疼。   
  不少幹部戰士倒下去了,再也沒有起來。   
  黃克誠頂風冒雪,憑著一股頑強的毅力,艱難地往上爬..6 月12 日, 中央紅軍全部翻過夾金山後,與紅四方面軍在懋功地區會合。   
  松潘。茫茫草地一望無際。   
  草地,像一幅鮮花織成的魔毯。   
  絢麗的花草下面,則是遍佈沼澤。多少年的風風雨雨,腐爛的花草變成污泥,層層淤積,變成了魔鬼般的沼澤地。這裡充滿著危險,人一旦踏入沼澤,一分鐘之內,就會被沼澤無情地吞沒。   
  杳無人煙,惡劣多變的氣候與魔沼交織成一個危險的陷阱。黃昏,天邊一抹紅霞。黃克誠帶領教導營準備宿營休息。大家都累壞了,在這既無房屋,又無人煙,連鳥獸也幾乎絕跡的草地上,就地一坐,就算宿營了。每個人都飢腸轆轆,渴得要命。   
  然而,糧食越來越少,草地上的水,卻大多有毒,不能飲用。   
  忽然,黃克誠發現前面有一個人正拄著木棍,步履蹣跚地前進。   
  黃克誠派人叫住一看,原來是張平凱,三軍團的老同志。張平凱告訴黃克誠,自己因為有病,掉隊了。   
  「今天已經這麼晚了,你先在我這裡住一晚上,明天再追趕隊伍。」黃克誠說完,不容分說,便馬上派人找來衛生員,給張平凱看病。   
  然後,他又拿出一塊珍藏很久,一直捨不得吃的獾子肉,加上點豆子,讓人給張平凱煮了吃。   
  張平凱很過意不去,因為他知道,在這茫茫草地上,糧食很難搞到,大家都省吃儉用,以備急需,沒有幾個人能吃飽肚子。他對黃克誠說:「把你的糧食吃了,你該餓肚皮了。」黃克誠一邊讓人端給他吃,一邊說:「這算什麼?我們也算是患難兄弟了,你忘了在熱水江時,你還幫我一個大忙呢。」   
  張平凱經黃克誠一提醒,想起來了。那是1932 年春,張平凱在紅三軍團二師五團當政委,當時部隊在湖南汝城熱水江與敵人打了一仗,三師政委黃克誠所部所處地形不利,處境非常危險,張平凱及時率部趕來,掩護三師順利轉移。「那時,難處不少,我們都堅持過來了。現在,我相信只要堅持,草地一定能過去。」黃克誠說。   
  兩個人互相對視一眼,笑了。   
  部隊終於掙扎出了草地,然而,一場內部危機接踵而來。9 月10 日凌晨。   
  雨停了,雲霧盡散。皓月當空,星光閃爍。紅四方面軍領導人張國燾拒絕執行黨中央北上方針,並以「徹底開展黨內鬥爭」相威脅。毛澤東獲悉,及時率領由中央機關、紅一軍團、紅三軍團、紅軍大學等組成的臨時北上先遣支隊,悄悄出發了。   
  紅四方面軍政委陳昌浩聞訊,向總指揮徐向前徵詢意見。徐向前義正辭嚴:「哪有紅軍打紅軍的道理!」   
  一場悲劇避免了。   
  但是,陳昌浩還是派副參謀長李特帶領一隊騎兵,追趕中央紅軍主力,並寫了一封信給彭德懷,要三軍團停止北進。李特追上中央紅軍後,把信交給了彭德懷。   
  彭德懷只看了一眼,就把信給了身旁的毛澤東。   
  毛澤東幽默他說:「打個收條給他,後會有期!」彭德懷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陳昌浩的主張。   
  李特脾氣暴躁,喜歡罵人,腰間習慣挎一把大左輪手槍。此刻,他氣勢洶洶,質問毛澤東:「總司令、總政委沒有命令,你們為什麼走啊!」   
  「是中央政治局的決定。」毛澤東義正辭嚴。   
  接著,毛澤東耐心地向李特作說服工作。   
  但是,李特哪裡聽得迸毛澤東的勸說,氣沖沖跑到紅軍大學隊伍裡,大聲喊叫:「停止前進,我奉陳政委之命,帶你們回去!」   
  紅軍大學學員多是從四方面軍抽調過來的,因而不少學員駐足躊躇。   
  「我們前進!我們跟黨中央,毛主席沒有錯!」有不少人高呼起來。   
  原中央紅軍幹部團的教員也頂撞李特,「陳昌浩算什麼!黨中央、毛主席領導的隊伍,你敢不准前進!」   
  這時,黃克誠率領教導營擔任後衛,負責掩護大部隊北上,並收容掉隊的同志。他目睹了剛才的情景,急忙上前勸說李特,指出張國燾的南下主張是沒有出路的、應該跟隨中央北上。   
  李特哪裡聽得進去,繼續鼓動紅軍大學學員停止北進,並且與中央紅軍的一些同志爭吵起來。   
  毛澤東及時站出來干預了,高聲喊道:「不要吵了!」   
  一句話使在場的人安靜下來。   
  毛澤東鏗鏘有力他說道:「我們都是紅軍,都是共產黨,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打一家人嘛!現在不願北上的也可以,以後我們還會在一起嘛!捆綁不成夫妻,誰願意走,放他們走吧!」   
  於是,李特帶領紅軍大學的部分同志回去了。   
  在他們離開前,毛澤東諄諄告誡:「南下是沒有出路的,至於不願意和黨中央一起北上的人可以等一等。我們可以作為先頭部隊先走一步。我們先走,去開闢新的根據地,完成我們的任務,我相信,一年之後,你們會來的!」   
  毛澤東這種顧全大局、耐心說服教育的作法,給在場的黃克誠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一年以後,紅四方面軍與中央紅軍會師,毛澤東的話果真應驗了。這使黃克誠對於毛澤東高度的戰略預見,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面對情緒繳動的紅四方面軍同志,毛澤東鎮定從容,以誠相待,表現了一個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寬闊胸懷,黃克誠格外欽慕。   
  黃克誠跟隨中央紅軍主力繼續北上。   
  9 月12 日,黨中央召開俄界會議,作出了《關於張國燾同志的錯誤的決定》,電示張國燾改正錯誤,率部北上。   
  同時,將中央紅軍主力整編為中國工農紅軍陝甘支隊,下轄兩個縱隊,分別由紅一、三軍團改編而成。   
  本來,上級有意派黃克誠到第二縱隊擔任政治部組織部長,但是有位領導提出異議,認為黃克誠反對整頓紀律,歷史上是一貫「右傾」,不適宜作領導工作,因此,黃克誠任職一事便作罷了。   
  說起來,黃克誠反對整頓紀律的事,的確有些冤枉。   
  紅三軍團是一支作風樸實、作戰頑強、敢打硬仗的隊伍,在軍團長彭德懷的言傳身教下,廣大指戰員始終保持艱苦奮鬥的本色,領導幹部與普通戰士一律平等,連伙食也完全一樣,因而形成了一種上下一致、官兵平等、同甘共苦的傳統。   
  紅軍出了草地以後,中央派了幾個領導幹部來到三軍團工作。   
  這幾個幹部對紅三軍團同甘共苦的作法很不習慣,總想單獨搞點吃的,這樣,紅三軍團的很多同志也看不慣他們,有時就有人在下面議論,講幾句牢騷話。   
  剛走出草地,紅軍糧食供應發生了很大困難,所以大家經常吃不飽,有的戰士餓得受不住了,就違反群眾紀律,偷吃群眾的東西。   
  這種情況,按說應是通過說服教育的手段來解決的。   
  但是,這幾個從中央派來的同志中,有人把這類情況看得過於嚴重,認為是對革命喪失信心,提出在紅三軍團整頓紀律、審查幹部,甚至提議對於問題嚴重的人予以處決。   
  黃克誠雖然已經身處逆境,還是對此提出反對意見。   
  他向上級申辯說:「一些幹部戰士表現得情緒不高,發點牢騷,這與領導平時教育不夠有關係。而且,一些領導在生活非常艱苦的時候,不能以身作則,對下面的同志有影響,哪能全怪下面的同志呢?偶爾違反群眾紀律,雖然不對,但還是應當以教育為主,不能採取對待敵人的辦法,來對待自己的同志。」   
  黃克誠充滿感慨他說:「何況我們剛剛走出草地,大家已經被拖得精疲力竭,目前的情況仍然困難,馬上整頓紀律和審查幹部,是很不適宜的..」   
  這些話傳到領導耳朵裡,被認為是不可靠的表現。於是,領導召開了幾次會議對黃克誠進行批判,指責他右傾,是「十足的機會主義,要重新武裝頭腦」。連續幾天的批判之後,黃克誠被認為已經不適宜擔任領導工作,更不能帶兵。於是,他被安排當了個第二縱隊政治部軍事裁判所所長。   
  陝甘支隊繼續北上,翻岷山,進軍天險臘子口。北上途中,黃克誠騎的騾子背上有潰瘍,不能騎了,他只好下來步行。   
  高度近視的黃克誠徒步行軍,身體又很虛弱,走起來很困難。   
  此時已改任十一大隊政委的王平,看到這種情形,就請黃克誠跟隨十一大隊走,並且把自己的坐騎讓給黃克誠。兩天之後,黃克誠又把坐騎還給王平。   
  王平很奇怪,黃克誠見狀,忙說:「我這個樣子,不能把你拖垮。以後行軍我在前頭先走,如果我走不動,躺在路邊,你們上來把我撿上就行了。」   
  面對身處逆境的老領導,聽到他的這番話,王平心裡很感動,一股熱流不禁湧動全身:這才是忠貞不渝的革命者!9 月18 日,陝甘支隊佔領哈達鋪, 進入甘南。在這裡,毛澤東及中央紅軍從報紙上得知陝北有支活躍的紅軍隊伍,並建立了革命根據地。這一消息,使大家格外驚喜。   
  短暫休息之後,陝甘支隊向陝北進軍。   
  就在行軍途中,掉隊的人越來越多,一路不斷。部隊政治保衛機關認為掉隊與情緒不振有關,懷疑掉隊的人會投敵叛變,故而採取了殘酷的懲罰措施。   
  於是,不少掉隊的同志被押送到軍事裁判所,等候審判處決。   
  所長黃克誠實在不忍心處理這些同志。他認為紅軍自離開中央蘇區以來,長途跋涉,行軍打仗,很少休息,體力消耗太大了,而且經常吃不飽肚子,身體虛弱,哪有力氣走路呢。前些天在哈達鋪休整時間又短,大家體力尚未恢復,掉隊情有可原,他怎麼能忍心下手處死他們呢?   
  一天,二縱隊一位姓周的管理科長也被押到軍事裁判所。   
  黃克誠認識此人,他在戰鬥中負過傷,被敵人打掉了一隻胳膊,就因為過草地時丟失了幾名傷兵,便被抓了起來交付審判處決。   
  黃克誠心存異議,就去找縱隊司令員彭雪楓求情,認為不應該處死。   
  恰好,政治部門的兩個領導同志在場,他們見黃克誠竟然為被審判的人求情,當即訓斥黃克誠:「你還當過師政治委員呢,連這點小事情都處理不了,真不中用!」   
  說完,他們就下令將那位姓周的同志押走了。   
  黃克誠對此倍感痛惜。   
  一般說來,軍事裁判所所長,是個不太重要的職務,但是,黃克誠還是認真地去做這項工作,從不懈怠。   
  然而,經此一事,黃克誠不肯執行上級命令,引起了上級領導同志的反感。有一位領導則毫不客氣他說:「像黃克誠這樣的人,年齡大了,幹不了什麼工作了,連當個紅軍戰士都不夠格。」   
  這樣,黃克誠這個裁判所所長,不再起絲毫作用了。審判處刑的事乾脆不同他商量,全部由上級保衛機關處理。   
  領導同志的那番評語傳到黃克誠耳朵裡,他不敢再講什麼話了,只好小心翼翼跟隨部隊行軍,生怕掉隊被處理。   
  有一次,部隊走了很遠的路才宿營,黃克誠疲勞之極,但不敢掉隊,只好咬緊牙關,掙扎著往前走,夜深人靜時,他才趕到宿營地,長長鬆口氣。   
  其實,黃克誠剛剛三十出頭,年齡並不大,但在一些對他反感的人眼中,他已經屬於幹不了什麼工作的人了。1935 年10 月19 日,中央紅軍到達吳起鎮, 進入陝甘蘇區。這樣,中央紅軍從1934 年10 月離開中央蘇區,進行戰略大轉移,歷盡艱辛,終於勝利到達陝甘蘇區,結束了二萬五千里的長征。   
  11 月6 日,中央紅軍與陝北紅軍勝利會師。   
  會師這天,天氣寒冷,大雪紛飛,但是廣大紅軍指戰員喜笑顏開,歡欣鼓舞。   
  嚴冬即將過去,春天還會遠嗎?!      
第七章 出隴東下太南敵後任馳騁 
  陝北瓦窖堡。   
  凜冽的寒風肆虐著黃土高原,塵沙飛揚,光禿禿的樹枝隨風搖曳,錯落有致的窯洞被夕陽抹上一筆餘輝。   
  中央軍委衛生部,一座不大的院落。   
  黃克誠在窯洞裡來回跑動,並不時地將雙手合攏,用嘴呵氣取暖。   
  離開青山碧水的江南,來到這天寒地凍、氣溫最低達零下二十度的陝北,黃克誠真有些不適應。   
  跑步取暖成了黃克誠時常操練的功課。   
  然而,現在有了工作可幹,黃克誠心裡還是分外舒暢,顧不得埋怨這惡劣的嚴冬了。   
  中央紅軍與陝北紅軍會師後,首先組織了慰問團到紅十五軍團慰問,黃克誠作為慰問團的政委也參加了。   
  紅十五軍團是由原鄂豫皖蘇區徐海東的紅二十五軍與陝北紅二十六軍(劉志丹)和紅二十七軍合編而成的,是陝甘蘇區的主力部隊。   
  中央紅軍與紅十五軍團合編時,恢復了紅一方面軍番號,毛澤東兼任政治委員,彭德懷為司令員,下轄紅一軍團、紅十五軍團,紅三軍團番號取消。   
  同時,成立了中國工農紅軍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   
  部隊整編後,黃克誠工作變動,被任命為軍委後方辦事處衛生部長,他趕往衛生部所在地瓦窯堡赴任。   
  接到任命,黃克誠頗感意外,因為他自參加紅軍以來,一直在戰鬥部隊進行政治、軍事工作,對衛生工作一點也不熟悉。但是,黃克誠服從命令,愉快地去赴任了。   
  一段時間以來,他幾乎處在無事可幹的邊沿,現在有了獨擋一面的工作,他心裡怎能不高興呢。   
  到任後,黃克誠立即投入繁忙的工作中。   
  中央紅軍行程兩萬五千里,一路征戰奔波,傷病員數量自然很大,衛生工作顯得頗為重要和迫切。   
  黃克誠在巡視了後方醫療衛生工作的情況後,發現後方醫療衛生條件相當差,遠不能適應前方作戰的需要。黃克誠覺得,黨中央與紅軍若要在此長期立足發展,後方醫療工作必須跟上去,才會建立一塊鞏固的根據地。因而,他帶領軍委衛生部的同志們,積極開展工作,發動後方機關,在當地群眾的熱情幫助下,迅速辦起了一批後方醫院。為了向醫院輸送衛生人員,保障醫院正常運作,黃克誠還領導開辦了一所衛生學校,專門培訓醫療衛生人員。   
  儘管當時的醫療條件相當簡陋,但是黃克誠盡心盡力,因陋就簡,使得蘇區衛生工作有了很大起色。   
  夜漸漸深了。寒風穿透木窗,侵襲而進,窯洞裡氣溫愈發低了。   
  由於經濟所迫,大家的被服都相當單薄,土炕冷冰冰的,人一睡上去,後背冷嗖嗖,頓時覺得寒氣直衝全身,讓人瑟瑟發抖。   
  黃克誠生長在南方,第一次來到這裡,夜晚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難熬了。   
  他索性穿衣下床,跑起步來,一邊跑,一邊思考衛生部下一步的工作。   
  新的一年很快來到了。   
  黃克誠對衛生工作剛有些熟悉時,又奉命調任總政治部組織部長。   
  黃克誠從後方重新回到了前方總部。之後,他追隨毛澤東、彭德懷參加了東征戰役,從陝北蘇區東渡黃河,進入山西作故。東征期間,紅軍一方面進行了擴軍籌款,另一方面一度解放晉西廣大地區,開展群眾工作,擴大了共產黨和紅軍的政治影響5 月,微風拂面,春意盎然。   
  陝北高原換上了新裝:綠樹藍天,莊稼綠油油,鮮花含苞欲開..   
  黃克誠工作再次變動,來到紅一軍團擔任第四師政治委員。第四師是由原紅三軍團改編而成,黃克誠又回到了熟悉的部隊裡,心裡自然高興。   
  5 月18 日,軍委根據中央指示,組織中國人民紅軍西方野戰軍,以彭德懷為司令員兼政委,開始了西征戰役。第四師立即秘密西進,向隴東進軍。   
  西征對象是打擊堅決反共的馬鴻逵、馬鴻賓等封建勢力,以促進陝甘根據地的鞏固和發展。   
  6 月初,第四師前鋒直搗阜城。   
  這時,紅一軍團第二師正向距離阜城僅有五六十里的曲子鎮出擊,與那裡的駐敵一個騎兵旅交上火。   
  敵人增援部隊剛好進抵阜城地區。   
  黃克誠立即指揮第四師搶先佔領山頭制高點,阻擊馳援之敵。   
  敵軍是馬鴻賓、馬鴻逵手下的騎兵,凶狠慓悍,為打開增援曲子鎮之路,他們瘋狂向四師陣地撲來。   
  馬蹄聲疾促震耳,塵土飛揚,敵騎迅猛撲來。   
  距離四師陣地只有二三十米了!   
  黃克誠一聲令下,四師向敵人發起突然衝鋒。   
  槍聲霎那間撕裂天空,形成火網。   
  敵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倉惶逃竄。   
  敵人騎馬逃遁,四師追趕不上,只好作罷。   
  曲子鎮傳來好消息,第二師攻破曲子,生俘敵旅長。大家聞訊,歡欣鼓舞。   
  西征紅軍繼續擴大戰果,相繼攻佔木缽、環縣、洪德等城鎮以及靖邊、韋州、豫旺等地區。   
  第四師根據上級指示,先是在曲子鎮一帶建立各級人民政權,發動群眾,籌糧籌款。不久,來到寧夏豫旺堡地區進行休整集結,準備迎接北上的紅二、四方面軍。   
  經過兩個多月的西征,紅軍開闢了縱橫四百多里的新根據地,使陝甘蘇區發展到陝甘寧的廣大地區。   
  1936 年10 月,紅軍一、二、四方面軍勝利會師。三大主力會師,宣告了中國工農紅軍偉大長征全部勝利結束,它給全國人民帶來了新的希望,有力地推動了全國抗日高潮的到來。蔣介石聞訊,坐臥不寧。他妄圖乘紅軍長途征戰,立足未穩之際,一舉消滅紅軍。於是,他急調五個軍的兵力,企圖將紅軍消滅在黃河以東的海原、靖遠地區。   
  隴東高原,烏雲密佈,紅軍面臨的形勢驟然嚴峻。11 月21 日。山城堡地區。   
  高原的黃昏,寒風捲起黃沙,在空中漫舞。   
  第四師整裝待命,指戰員們磨拳擦掌,鬥志昂揚。黃克誠靜坐在師部指揮所,與師長李天祐等候軍團首長的命令。   
  面對蔣介石五個軍的進攻,黨中央和毛澤東決定,紅軍逐次轉移,誘敵深入,然後在預定的有利地區,集中優勢兵力,給敵人主力胡宗南部以殲滅性打擊。   
  同時,為統一指揮各參戰部隊,彭德懷被任命為前敵總指揮,任弼時為政委,劉伯承為參謀長。   
  11 月17 日,紅軍西征主力逐次轉移集結隱蔽於環縣山城堡南北地區。   
  同日,敵胡宗南部兵分三路,企圖兩面合圍紅軍於鹽池以南地區:左路第一師第一旅由惠安堡東進;中路第一師第二旅向萌城、甜水堡東進;右路第七十八師由西田家原向山城堡前進,並於20 日佔領山城堡;第九十七師、四十三師作為第二梯隊,進至豫旺堡及其附近地區。   
  黃克誠知道,胡宗南是蔣介石的心腹干將,他所率領的第一軍是蔣介石的嫡系部隊,軍中高中級將領都是黃埔軍校蔣介石最信任的學生。因而,第一軍憑借精良裝備,是嫡系中的嫡系,傲氣十足,竟然連友軍也不聯絡,踩著紅軍的腳印追上來,孤軍深入到惠安堡、鹽池一帶,妄圖一口吃掉紅軍。   
  「叮鈴鈴」,電話聲急促響起來。   
  師長李天祐一把抓起話筒。   
  話簡那邊傳來紅一軍團長左權的命令,第四師立即奔赴指定地域,夜襲山城堡之敵。   
  黃克誠、李天祐率部隊悄然向山城堡進發,攔腰斬向山城堡守敵第七十八師。   
  夜幕降臨,敵人正在吃晚飯。   
  紅軍經過急行軍,已經在敵人陣地前沿發起突然進攻。   
  霎那間,火光沖天,槍炮聲四起。   
  敵人顯然慌了手腳,搞不清紅軍的方向,機槍亂放一氣,漫無目的地射擊起來。   
  紅軍趁勢從四面包抄,直撲敵軍陣地。第四師由北向南,向敵軍展開了猛烈進攻。   
  敵人雖然裝備精良,但是在黑夜中,他們的大炮、重武器早已失去了效用。   
  紅軍素有夜戰、奇襲的經驗,這時,正好派上用場,打得敵人人仰馬翻,鬼哭狼嚎。   
  夜色愈來愈濃,氣溫也愈發低了。嚴冬時節,紅軍仍身穿單衣,腳穿草鞋,這時不免凍得瑟瑟發抖,牙齒打顫。對於多為江南子弟的紅軍戰士來說,零下十幾度的隴東高原,的確讓人難熬,何況還要奮勇衝鋒殺敵!但是,這些經歷過長征,身經千錘百煉的紅軍指戰員,全然不顧寒冷的侵擾,精神抖擻,衝向敵人。   
  紅軍與敵七十八師打得難分難解。   
  漫天黃沙,漆黑之夜,沙場戰酣。   
  黃克誠發現僵持不是辦法,他立刻下令作戰參謀彭雄帶領一支隊伍,翻過後山,繞到敵人的側後,進行偷襲,打亂敵人的陣腳。   
  彭雄率領一支人馬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戰鬥緊張而又激烈地進行。   
  突然,敵人背後響起一陣激烈的槍聲、手榴彈聲,敵人被炸得東躲西藏,亂成一團。   
  彭雄帶領部隊偷襲成功了!黃克誠心中大喜,立即指揮部隊從正面向敵人發起衝鋒。   
  敵人無心戀戰,在前後夾擊面前,四散而逃。   
  紅四師乘勝追擊,與兄弟部隊一起,經過一天一夜激戰,11 月22 日午時,敵胡宗南部第七十八師主力全部被殲,取得了山城堡戰役的偉大勝利。   
  山城堡一役,是紅軍三大主力會師後的第一次大捷,也是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的最後一仗,它粉碎了蔣介石一手組織的向陝甘根據地的進攻,宣告了蔣介石反共內戰政策的徹底破產。12 月12 日深夜。內蒙邊界鹽池、定邊地區,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在寂靜的黑夜裡顯得更加空曠與靜謐。   
  黃克誠從前敵司令部返回四師途中迷路了。   
  在經過一塊大草灘時,眼睛高度近視的黃克誠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不時地被腳下的雜草絆個趔趄,他抬頭眺望遠處,漆黑一片。   
  黃克誠分辨不出東西南北,在這茫茫大草原上,並無路標可識,他只好四處摸索,尋找歸途。   
  折騰了大半天,黃克誠總算找到了回師部的路。回到師部,他頓覺腰酸腿軟,疲勞之極,倒頭便要歇息。突然,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來。   
  黃克誠趕忙抓起電話,前敵司令部告訴他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在中國共產黨積極、細緻的統戰工作下,西北「剿總」副司令張學良與楊虎城將軍發動兵諫,在西安扣押了蔣介石!黃克誠一聽,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   
  整個形勢將會發生有利於革命的大變化!他心想。如何處置蔣介石?一時間成了紅軍中議論的主題。黃克誠對這個問題的看法,經歷了一個轉變過程。蔣介石窮兵黷武,十年內戰,屠殺了多少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廣大紅軍指戰員都恨透他了。因而,大家都覺得要麼殺了他,要麼把他關起來。   
  黃克誠也持這樣一種看法,認為對於蔣介石決不能寬容。他不僅雙手沾滿了革命群眾、共產黨人的鮮血,而且把日本人放了進來,成為民族罪人,不殺了他,何以謝天下?黃克誠是一個勤於思考、胸懷全局的革命者,他對這個問題反覆思考,從全局得失上慎重分析後,開始覺得不能簡單地處置蔣介石。不殺有患,殺了搞不好會引起混亂,後患更大,於抗日大局不利。因此,他想到能不能有條件地釋放蔣介石,促成全國抗戰,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   
  他的這種想法與黨中央、毛澤東不謀而合。   
  不久,黨中央派周恩來、葉劍英、博古組成代表團前往西安,促成了「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蔣介石被釋放。「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有力地促成了全國抗戰局面的形成,成為時局轉變的樞紐。   
  1937 年7 月7 日,盧溝橋事變爆發,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了全面侵華戰爭。   
  7 月8 日,中共中央發出《中國共產黨為日軍進攻盧溝橋通電》,號召全國人民、軍隊、政府團結起來,築成民族統一戰線的堅固長城,抵抗日寇的侵略。同時,以毛澤東、未德為首的紅軍將領,發出請纓殺敵的函電。   
  7 月15 日,中共代表將《中共中央為公佈國共合作宣言》送交國民黨中央。   
  平津失陷後,蔣介石被迫同意改編紅軍,8 月25 日,中共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發佈命令,將紅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任命朱德、彭德懷為正、副總指揮。   
  八路軍下轄三個師:一一五師,師長林彪,副師長聶榮臻,政訓處主任羅榮桓;一二○師,師長賀龍,副師長肖克,政訓處主任關向應:一二九師,師長劉伯承,副師長徐向前,政訓處主任張浩。   
  黃克誠在西安事變後不久,調任紅軍總政治部組織部長,紅軍改編成八路軍,他即改任八路軍總政治部組織部長。   
  五台山。一一五師駐地。   
  黃克誠奉命離開總部,趕赴一一五師駐地。   
  一路上,黃克誠還沉浸在平型關大捷的喜悅中。   
  就在幾天前,一一五師在平型關伏擊日軍,取得全國抗戰開始後第一個勝利,打破了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實在鼓舞人心。   
  好個涼爽的秋天!怡人的秋色更增添了黃克誠的愉悅之情。   
  這次前往一一五師,黃克誠負有重任在身。   
  紅軍改編時,由於受南京國民黨政府的制約,八路軍一度取消了政治委員制度,在各師、旅、團通常只設政訓處,規格降低了,完全仿照了國民黨軍隊的樣子。這樣,政工人員地位降低,受到了冷遇,部隊中的政治工作受到削弱,而且出現了侵犯群眾利益、新軍閥主義傾向抬頭等不良現象。   
  一些富有政治責任感的同志開始有了一種隱憂:目前這個問題不大,長此以往,後果將不堪設想。因此,這些人中有不少同志向黨中央、八路軍總部反映了自己的憂慮。   
  黃克誠就是其中的一位。黃克誠一直在部隊搞政治工作,他深知紅軍之所以能在艱苦的環境中發展壯大,之所以經過二萬五千里長征保存下革命的火種,堅持到現在,關鍵在於紅軍有優良的政治工作傳統。丟掉了這種傳統,後果是可怕的,黨和紅軍會遭受不可估量的損失。   
  鄧國清事件不就從反面證明了這一點嗎?鄧國清本來是國民黨軍隊的一名連長,因為犯刑事罪,被關進長沙國民黨監獄,1930 年,紅三軍團打長沙, 把他放了出來,並吸收他參加了紅軍。鄧國清打仗很勇敢,不長時間就被提拔為團長。但是畢竟他在國民黨軍隊多年,調戲婦女,動輒打罵部下等惡習積重難改,戰士們對他十分不滿,甚至有不少人主張撤他的職。當時任師政委的黃克誠,力主不要馬上撤鄧國清的職,而是繼續幫助他提高認識。在黃克誠耐心細緻的教導下,鄧國清的確有了改進,指揮打了不少仗。但是,由於種種原因,思想政治工作沒有堅持深入地進行,長征結束後,鄧國清過不了紅軍艱苦的生活,竟然偷偷潛逃了。假若放鬆政治工作,是不是還會發生類似事件呢?黃克誠覺得各部隊出現的逃兵現象就是一個不好的苗頭。   
  於是,他及時向上級反映了自己的意見,主張恢復政治委員制度,恢復師團政治部,加強部隊的政治工作。   
  其實,八路軍總部也從下邊反映的情況中注意到了這個問題。   
  就在幾天前,八路軍總政治部主任任弼時找到黃克誠,向他佈置了一項重要的任務。   
  任主任語重心長他說:「克誠同志,自紅軍改編以來,中央一直感到有一種不正常的風氣在部隊中滋長。你是個老政工幹部了,有經驗,總政治部決定派你到一一五師檢查一下政治工作情況。要記住,多聽,多看,回來寫個報告,談談看法。」任弼時那充滿信任的目光注視著黃克誠。   
  黃克誠從中體會到了這項任務的份量。   
  來到一一五師,黃克誠便一頭扎進了工作中。   
  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他跑遍了一一五師師部和下屬兩個團,深入戰士中間進行廣泛的瞭解與座談,認真傾聽廣大指戰員們的呼聲。   
  通過檢查,黃克誠發現了政治思想工作中的很多問題:部隊取消了政治委員制度後,政治工作很難再做到家,大家對做政治工作的人都不感興趣。   
  吃得開的是副官,他上承各級首長,下連部隊,一般事情只要副官點頭就行了。這樣,軍閥習氣開始滋長蔓延,一些江湖義氣也帶進了部隊當中,有的基層幹部甚至不願叫「同志」,開口就是「弟兄們」。這些問題,嚴重影響了部隊的戰鬥情緒,如果縱容姑息,很有可能出現派系鬥爭,山頭主義重新抬頭。黃克誠將這些問題連同自己的憂慮,先向一一五師部分首長談了談,臨別前,他用徵詢的目光問道:「是否恢復政治委員制度?」   
  聶榮臻、羅榮桓等人聽了他的建議,都頷首表示贊同,並深有同感。   
  黃克誠一路馬不停蹄返回總部,向任弼時作了詳細匯報。任弼時聽取匯報後,也感到問題的嚴重,他立即責成黃克誠將檢查情況與建議寫一份報告,以朱、彭、任三人名義上報中央。1   
  毛澤東看了報告後,馬上作了批示。他十分贊同總部的建議,充分肯定了政治委員的重要性。同時,黃克誠在毛澤東眼裡也留下了深刻印象,在以後的日子裡,他曾經多次提及黃克誠有將帥之才。   
  10 月22 日,黨中央電令八路軍總部,恢復政治委員和政治機關制度, 政訓處改稱政治部,部隊重設政委。   
  經黨中央批准,任命聶榮臻為一一五師政委,關向應為一二○師政委,張浩為一二九師政委。   
  政治委員和政治機關制度的恢復,是我軍歷史上的一次重大事件,在這件事情上,黃克誠功不可沒。   
  山西省五台縣。   
  吃過晚飯,黃克誠找到八路軍總部直屬隊政委王平談話。王平還擔任總政治部組織部組織科長一職,因而在黃克誠的領導下工作。   
  王平在長征勝利後,被選到紅軍大學學習,不久前來到前方工作,與以前相比,他顯得更加穩重與成熟了。   
  黃克誠從心底裡感到高興,他向來關心年輕幹部的成長,注重培養有發展潛力的年輕幹部。   
  黃克誠向王平傳達了中央北方局會議關於組織晉察冀臨時省委的決定,並告訴他,組織上決定讓他擔任臨時省委軍事部長。   
  他對王平說:「目前形勢發展很快,原來組織上曾考慮派你到喜峰口馬占山部隊做統戰工作,但是張家口已經失守了,你將有新的任務,明天總部的幾位首長和你淡話,具體交待任務。」   
  黃克誠說完,不禁默然無語,相處多年的老戰友就要分別了,心裡真是戀戀不捨。雖然王平比他年輕得多,但是他們在戰鬥中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他從不以上級領導自居,王平在他降職後也從不歧視他,對他分外尊重。   
  王平望著這位尊敬的老領導、老戰友,也是縱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他對黃克誠格外敬重,特別是這位老領導堅持真理從不盲從、苟同,是個壓不彎的硬骨頭,這一點王平深受感動。回想自己與黃克誠相識以來,他大部分時間是在逆境中度過的,屢遭批判,屢遭降職,這要在思想和精神上承受多大的痛苦與壓力!   
  兩人相互注視,沉默了好一會兒,黃克誠像是想起了什麼,深情他說道:   
  「我們要分手了,也沒有什麼可送給你的。北方冬天冰冷徹骨,天氣馬上涼了,我有件皮背心,你拿去吧,到時也好御御風寒」。   
  說著,黃克誠將攜帶的包袱打開,把皮背心拿出來,遞到王平手上。   
  好像覺得不夠,黃克誠想了想,又把他那枝心愛的左輪手槍從腰間抽了出來。   
  「你到前方去,帶上它吧。」說著,黃克誠把手槍也遞了過來。   
  王平手捧這兩件非同尋常的禮物,感到心中一股暖流湧遍全身,淚水盈眶,滾落下來。   
  面對這位屢遭磨難的老領導、老戰友,一幕幕往事在王平腦海中浮現開來。   
  王平思忖再三,覺得黃部長年齡比自己大,身體又弱,更需要皮背心,於是他堅持不接受皮背心,又把它塞進了黃克誠手中。   
  但是,他又不忍違背老首長的心意,就把左輪手槍小心翼翼地收下了。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他們沒有想到,這一別再次重逢,已經是全國解放以後的事了。   
  八路軍恢復政委和政治機關制度不久,為加強部隊的政治工作,黃克誠被下派到一一五師三四四旅擔任政治委員。   
  三四四旅的前身是紅十五軍團。這支部隊曾經在鄂豫皖、在陝北屢立戰功,戰鬥力很強,部隊幹部多是在蘇區四處征戰的老紅軍,階級覺悟高,作戰勇猛。旅長徐海東,原是紅十五軍團軍團長,是個傳奇式的人物,身經百戰,屢建功勳,人稱「徐老虎」,連毛澤東也對他評價極高,稱讚他是「工人階級的一面旗幟」,是「紅軍的領袖,群眾的領袖」。能夠到這樣一支英雄部隊,與這樣的同志共事,黃克誠心裡很高興。   
  到三四四旅當晚,旅長徐海東十分熱情地歡迎黃克誠的到來,並且同他同住一間房,聊到很晚,還有說不完的話。   
  通過交談,黃克誠對徐海東這員虎將有了進一步的瞭解。   
  當他們談起紅軍改編為八路軍的事情時,徐海東坦然說起當時的情緒:   
  「部隊整編,換了番號,換了帽徽。懂事的同志嘴上不說什麼,思想有點想不通;不懂事的同志,拐不過彎來,說紅軍變成白軍啦,公開鬧情緒。唉,說真的,剛整編的時候,我思想上也想不通呢,原來說我們紅軍編成四個軍,蔣介石怕我們人多力強,又只准編成三個師..」   
  「你現在想通了?」黃克誠笑著問。   
  徐海東哈哈大笑,說:「我呀,粗人一個,沒想那麼多。共產黨員要服從大局。中央說了,通也得通,不通也得通,這就叫通不通,三分鐘,我這個人,想三分鐘,就全想通。」   
  兩人不禁大笑起來。   
  初來三四四旅,黃克誠在工作中遇到了不少困難。   
  由於三四四旅常年轉戰在外,與中央紅軍聯手作戰較少,部隊中多少有些「山頭主義」,對中央紅軍來的幹部不歡迎。黃克誠這個「外來戶」來到三四四旅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開展工作的難度很大。一些幹部對政工人員採取不以為然的態度,甚至有個別幹部根本不買帳,黃克誠講話時他們也不怎麼聽,平時在生活上總有些人故意刁難他。因而,黃克誠顯得有些孤立。   
  但是,黃克誠畢竟是一位富有經驗和耐心的優秀政工幹部。他耐心做工作,誠懇待人,堅信日子久了,會把關係搞好。知道自己說話不頂用,他也不急於硬扳;關於打仗的事,他也不多說話,給部隊幹部戰士一個適應時間。   
  幸好,旅長徐海東知道他是個做部隊思想政治工作的行家裡手,十分支持黃克誠的工作。   
  徐海東專注於打仗,部隊有人鬧情緒,思想出了問題,匯報給他,他總是大手一揮,說:「找政委去!」   
  有時,記者來前線訪問徐海東,他也說:「找政委去!」   
  黃克誠在軍事問題上雖然盡量少講話,但由於他已經與三四四旅同甘共苦,榮辱與共,融為一體了,所以他很快發現三四四旅作戰方式有問題。   
  三四四旅大多沿用過去對付國民黨軍隊的那一套打法,與日軍作戰,猛打猛衝,對於毛澤東提出的山地游擊戰並不在意,顯得勇猛有餘,靈活不足,戰鬥中多次吃虧,這支英雄之師經受了幾次挫折。   
  1937 年底到1938 年初,三四四旅奉命開赴正太路以北,開展敵後游擊戰爭,建立抗日民主政權。   
  這期間,三四四旅同日軍進行了兩次較大的戰鬥。   
  一次是盂縣牛村之戰。六八七團在團長張紹東指揮下,打了一場運動戰。   
  雖然殲滅了敵人一部,但是由於我軍策略、戰術水平不高,部隊也遭較大傷亡。   
  不久,三四四旅為配合晉察冀軍區反「掃蕩」,在平山縣溫湯與日軍大戰一場。溫湯戰鬥,因為旅長徐海東病重,由黃克誠負責指揮。這一仗原本計劃將溫湯日軍五百餘人全殲,但是仗一打起來,各部隊之間配合不好,亂了套,不僅沒有在預定時間內全殲日軍,反而受到增援日軍的重炮轟擊。由於廣大幹部戰士缺乏避炮經驗,全旅傷亡較大,六八八團團長與一營營長雙雙陣   
  黃克誠為此深深自責,看到部隊兩次受挫,他就勸說大家研究新戰法,避免再打被動仗和陣地仗。   
  然而,很多人聽不進去。   
  黃克誠也不急躁,還是耐心進行說服工作。   
  就在這節骨眼上,三四四旅發生了一起重大政治事故。   
  1938 年3 月,三四四旅奉命南下晉東南,進入太行山區,配合劉伯承、鄧小平領導的一二九師作戰。   
  部隊在山西平定、昔陽地區行軍時,徐海東、黃克誠率部走在前面,由主力六八七團殿後。   
  六八七團團長張紹東本來是個善動腦子的紅軍指揮員,從紅軍時期到抗戰初期,一直是三四四旅中的一員勇將。但是,他擅自違背中央有關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政策,在部隊駐地搞起了「打土豪」!而且從中漁利,進而嫖娼!不僅如此,他還把團參謀長蘭國清拉下了水。紙裡包不住火,旅部知道這個情況後,決定整頓隊伍。張紹東聽到消息後,心裡發慌。他就把連以上幹部集中起來,以看地形為名,騙出駐地。在半路上,張紹東和盤托出自己的打算,脅迫他們一起叛逃。   
  六八七團畢竟是支老紅軍主導的團隊,張紹東的陰謀當即受到政工幹部的抵制,不少幹部也站在了政工幹部一邊,苦勸張紹東改變主意。   
  但是張紹東最終不知悔改,看見絕大多數人不想跟他叛逃,他只好帶著蘭國清等少數幾個人逃跑了。   
  部隊全部由政工幹部拉回了旅部。   
  這件事令徐海東、黃克誠大為惱火,也使三四四旅這支英雄部隊蒙受了恥辱。   
  朱德總司令聞訊,也大為惱火,這不但會影響軍心士氣,而且會影響八路軍的聲譽啊!   
  朱德親自來到三四四旅指導工作,他總結性地感慨道:「部隊的政治工作必須深入喲!」   
  一番話,使黃克誠深受震動,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三四四旅進入太行山區後,黃克誠被任命為太南軍政委員會書記,與徐海東一起,指揮部隊開始在太行山南段堅持抗日游擊戰爭,放手發動群眾,建立抗日民主政權。   
  4 月間,日軍糾集三萬餘人,分九路大舉進攻晉東南地區。晉東南地區烽火連天,如何粉碎日軍九路圍攻成為國共兩黨關注的焦點。   
  徐海東、黃克誠率三四四旅配合兄弟部隊在內線開展游擊戰,實行堅壁清野,使日軍逐步陷入處處撲空、飢餓疲憊和被動挨打的境地。   
  三四四旅歷經長樂村、虒亭鎮、張店鎮等戰鬥,給予日軍以有力打擊,在反「九路圍攻」作戰中顯露鋒芒。經過二十三天的反擊,日寇的九路圍攻被完全粉碎。   
  7 月6 日。沁河畔町店。   
  驕陽似火,路旁的柳樹無精打采,柳枝低垂,彷彿睡了一般。   
  隨著陣陣轟鳴聲,數十輛汽車從遠處蠕動而來。膏藥旗斜插在駕駛窗旁,迎風作響。   
  汽車隊在町店停了下來,一群群日本鬼子從車上鑽了出來,嘰哩咕嚕一陣之後,四散開來。有的脫下衣褲,下河洗澡;有的坐在樹蔭下睡覺休息。   
  一個個鬆懈、懶散,毫無生氣。知了聲聲,燥熱難安。   
  町店四周的制高點上,三四四旅已經埋伏很久了。日軍的一舉一動,盡數映入大家的視野。   
  得知日軍第一○八師團主力馳援沿同蒲路南犯日軍的消息後,八路軍總部立即命令徐海東、黃克誠率三四四旅在晉城以西地區截擊西援日軍。   
  徐海東、黃克誠接到報告,高平以南一百里的晉城,日軍開來了百餘輛汽車,並抓民夫搶修開往高平的公路,好像向北進犯。   
  徐海東、黃克誠分析研究後,率部進抵陽城以北的町店地區,準備伏擊這股敵人。   
  敵人果然開過來了!而且在三四四旅眼皮底下四散休息,毫無察覺。   
  這是伏擊殲敵的最佳時機!   
  如果三四四旅採取迫擊炮、機槍進行轟擊、掃射,勢必予敵以重大殺傷,以後再發起衝鋒,完全可以取得較大戰果。但是三四四旅採用了猛打猛衝的作戰方法,戰鬥剛打響不久,便衝向敵陣,拼起了刺刀。起初,敵人毫無準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有些懵懵懂懂,被消滅了不少。   
  很快,敵人回過味來,穩住了部隊,開始組織頑強抵抗,死不繳械。   
  有不少日本鬼子就勢趴在汽車底下,或者躲在河邊的蘆葦叢中向八路軍瘋狂射擊。   
  日軍槍法相當準,因而三四四旅遭受一定傷亡。雙方展開了面對面的激戰。   
  被圍日軍邊拚命抵抗,邊組織撤退,企圖衝破包圍。八路軍猛打猛衝,緊緊咬住敵人不放,使其無法突圍而出。戰鬥從中午持續到傍晚,晚霞映紅了沁河水。   
  雙方戰鬥激烈程度未減。   
  這時,日軍援兵到了,向三四四旅展開反撲。   
  三四四旅轉而三面受敵!徐海東、黃克誠急忙下令部隊撤出戰鬥。   
  町店一仗,殲敵五百多人,擊毀敵人軍車二十多輛,但是八路軍傷亡也有二三百人。三四四旅在有利的戰機下,沒有打好。徐海東、黃克誠心情沉重。   
  三四四旅進駐沁水縣端氏鎮休整。   
  朱德總司令親臨三四四旅進行整訓。他圍繞部隊幾次戰鬥的損失,對旅長徐海東進行了嚴厲的批評。   
  此時,徐海東體質很差,重病在身,有時吐血不止,黃克誠等旅團幹部多次勸他回延安養病,但是他放心不下這支部隊,更不想離開殺敵前線,所以一直硬撐著。最後,在中央關心下,離開部隊去延安養病和學習。   
  沁水端氏鎮。   
  徐海東離職,旅長這個位置空缺,軍中不可一日無將。誰知在當旅長的問題上,三四四旅發生了一場不愉快的爭執,黃克誠蒙受了不少誤會。   
  徐海東一走,就發生了由誰來代理旅長職務的問題。黃克誠傾向於由六八七團團長田守堯接任。田守堯是紅十五軍團的老同志,論資格、能力由他代理旅長較為合適。朱德總司令也持這種看法。於是,他找到黃克誠徵詢意見。黃克誠與朱總司令不謀而合,當即表示完全贊成田守堯代理旅長職務。   
  朱德便找來田守堯談話,明確告訴田守堯,讓他代理三四四旅旅長並兼任六八七團團長。   
  「司令放心好了,旅長雖然走了,我一定盡力把這副擔子挑起來!」田守堯心裡不免高興,但嘴上還是表示了謙遜之詞。「那就好,你當了旅長之後,仍兼六八七團團長,擔子可不輕啊!」   
  「首長放心!」田守堯向朱德保證。   
  「好吧,你先代理旅長,等候中央和總部任命。」很快,全旅上下都知道了這件事。   
  但是,朱德將電報打往總部和延安請示時,沒有想到,毛澤東和彭德懷都不同意田守堯出任三四四旅旅長。至於原因,既複雜又簡單。三四四旅以往幾次戰鬥失利,部隊中該旅少數人表現出的山頭主義傾向早有反映,而不久前町店失利也給總部和毛澤東留下了印象:三四四旅有不少方面需要進一步改進、提高。   
  應該從前中央紅軍方面派一個人去,設法消除三四四旅山頭主義傾向。   
  毛澤東、彭德懷的考慮的確有道理。   
  「可是。已經正式跟田守堯談過話了!」朱德覺得有點難辦,「總不能自己說出去的話再收回去吧?!」朱德再次致電中央,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毛澤東認為此事重大,就專門回了一份電報,陳述了另派人任職的原因。   
  朱德明白了中央此舉的意義,也不便再堅持己見。於是,把黃克誠找來,向他說明了中央另派人來擔任三四四旅旅長的情況。   
  「老總,這件事情恐怕不大好辦了。」黃克誠一聽,有些急了,他向朱德建議:「你還是再發一份電報,把詳細情況報告延安和總部吧,說明事先已同田守堯本人談過話了,田代理旅長已成事實,不好再改變了,否則會影響今後的工作和他本人的情緒朱德聽到這兒說:「我何嘗沒有想到這點。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都是共產黨員嘛!戲點到誰誰唱唄!」很快,總部決定將三四三旅旅長楊得志調任三四四旅旅長。田守堯為此有些不高興,情緒起了波動。確實,聲勢已經造出去了,大家知道自己當代理旅長,突然上級派別人來了。田守堯心裡想不通。   
  幾天後,在為徐海東送行的歡送會上,田守堯沒有到場。朱德看見田守堯果真鬧起情緒來,就找來黃克誠,對他說:「你們召開個黨委會吧,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對田守堯進行幫助。」   
  黃克誠召集黨委會,朱德也親自參加。   
  會議開始後,大家沉默了好長時間,誰也沒有開口講話。看到大家都悶在一旁不吭氣,黃克誠心想自己是旅政委,又是黨委書記,應該帶頭髮言。   
  於是他只好硬起頭皮,對田守堯進行批評。   
  考慮到他在三四四旅的工作剛剛有進展,加之部隊的關係、今後的工作,還有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黃克誠對田守堯的批評較為婉轉。黃克誠說完後,屋裡也沒人發言了。   
  除了滿屋嗆人的煙味,連聲咳嗽也沒有,大家都低頭不語。   
  朱德對於黃克誠婉轉的批評本來就不滿意,環視屋裡一圈後,看到大家這副樣子,不禁心頭火起,他站了起來,一個一個地指著與會同志,說道:   
  「你們這是什麼黨委會?不敢進行批評與自我批評,算什麼共產黨員!」   
  朱德對田守堯進行了嚴厲批評。   
  最後,他對大家語重心長他說:「戲點到誰誰就唱,沒點到你就不能出台,共產黨員嘛,我們都要聽黨中央的,不能鬧情緒!」   
  整個會議,除了黃克誠,三四四旅中沒有一個人發言。   
  會議不歡而散。   
  這次黨委會,給黃克誠帶來了不小的誤會。黃克誠本來就是「外來戶」,大家對他有所牴觸,這時他又是惟一發言批評田守堯的人。因而,在三四四旅中有些人就認為上級之所以沒有批准田守堯代理旅長,可能是黃克誠從中作梗。黃克誠有苦難言,但是又不能作解釋,於是他一直把自己的想法悶在心裡。   
  從此以後,田守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對黃克誠一直心存芥蒂。後來,部隊挺進蘇北,經過兩人長期相處,田守堯才發現黃克誠並非自己所想像的那樣,因而兩人心釋前嫌,成為親密的戰友。   
  在朱德總司令關懷和親自指導下,三四四旅在端氏鎮進行了認真學習整訓,總結了抗戰以來存在的問題及作戰經驗教訓,在部隊作風和戰略戰術上,都有了較大提高,實現了以打游擊戰為主的根本轉變。   
  楊得志到任後,三四四旅又以團、營為單位,深入敵後,開展游擊戰爭,在對日偽軍作戰中接連取得勝利。   
  金秋十月,太行根據地一派繁忙的秋收景象。   
  1938 年10 月19 日。潞城縣故漳村。村南大廟裡,總部召開了太行根據地各方面主要負責人的會議。作為太南軍政委員會書記,黃克誠參加了這次會議。   
  會議主要研究了當前如何準備迎擊敵人對根據地的進攻,克服困難,準備反擊的問題。   
  會後,黃克誠回到太南區,組織部署工作。   
  太南區,地處太行山南部,跨山西、河南兩省,共轄十七個縣,晉東南六個,豫北十一個,全區人口達三百萬之多。   
  遵照上級有關建立鞏固的抗日根據地的指示,黃克誠全面分析了太南區的情況後,認為晉東南一帶局面已經打開,豫北則開闢得較晚一些,國民黨仍在那裡活動頻繁,並且歷史上豫北土匪、聯莊會、會道門較多。雖然抗戰以來,許多士匪、聯莊會改編為抗日部隊,但對他們的改造、鞏固決不能有絲毫的忽視。   
  因此,他同太南特委同志商議後,確定了鞏固晉東南、加強豫北的工作方針,並在全區展開。   
  黃克誠不僅關注太南區革命形勢的發展,還注重立足全局考慮問題。   
  經過三四四旅幹部戰士的艱苦努力,三四四旅不僅鞏固、發展了抗日根據地,而且擴大了自己的隊伍,組建了很多地方武裝,三四四旅活動區域日益擴大。   
  黃克誠經過慎重思考,向總部建議,將三四四旅分成兩部分開展活動,他和楊得志,一人留守旅部,一人過平漢路向東開闢新區。   
  總部採納了黃克誠的建議,回電要黃克誠留守旅部,楊得志率一部過平漢路東。   
  1939 年初,楊得志遂帶領一部分幹部和部隊來到冀魯豫交界地區,組建冀魯豫支隊,在那裡開展敵後游擊戰爭。楊得志率一部離開太南區後,黃克誠肩挑軍政重擔,將各團分散,展開活動。   
  過了一段時間,黃克誠發覺部隊由於分散活動,隊伍都有擴大,因而山頭主義傾向有所抬頭,甚至有點不大聽指揮了。於是,黃克誠憑著政工幹部特有的敏銳感與責任感,果斷將所有部隊集中到太行山區進行整訓。   
  他把各團主要幹部都召集來,召開黨委擴大會議,批判山頭主義,加強黨的領導。   
  起初,黨委擴大會議召開時,有些幹部不來參加會議。黃克誠本著高度負責的精神,無論來人齊與不齊,每次都按時開會,該怎麼講就怎麼講,該批評就批評,不講情面,他相信那些沒來開會的同志總會聽得到。   
  有時,個別幹部不服氣,黃克誠就耐心講道理,做說服工作。   
  朱德總司令也經常來參加會議,一再要求大家克服山頭主義的不良傾向。   
  連續十幾天,黃克誠幾乎累垮了,以至於會議結束之後很長時間,他還沒有從疲勞中恢復過來。   
  黃克誠紮實而細緻的工作,終於取得了一定成效,這使得他倍感欣慰。   
  1939 年12 月,三四四旅配合一二九師,對日軍進行的冀魯豫、晉冀豫等抗日根據地大「掃蕩」予以堅決反擊,取得了輝煌戰果。   
  正當我抗日軍民深入敵後開展游擊戰爭,八路軍奮勇殺敵,力量日益發展壯大之時,1939 年底,國民黨頑固派開始了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活動, 接連製造反共磨擦事件。1940 年初,國民黨反共磨擦活動達到高峰。   
  正在太南區活動的黃克誠得知彭德懷來到晉東南,十分高興,急忙打電報詢問是否派部隊接他。   
  彭德懷回電,不用派部隊專門迎接,他只帶了少數幾個警衛和電台,走山路,進入太南區。   
  黃克誠聞訊,立即趕往平順迎接。   
  黃克誠知道,近一個時期以來,國民黨不斷進犯抗日根據地,製造反共磨擦。他生怕彭德懷有所閃失,因而親自去迎接。這時,蔣介石正調集十幾萬軍隊進犯太行、太岳、冀南、冀魯豫等抗日根據地。   
  軍情緊急,兩人相見,還來不及敘舊,黃克誠就向彭德懷匯報了國民黨軍隊向三四四旅及太南區「磨擦」進攻的情況,他還告訴彭德懷,國民黨頑軍石友三、朱懷冰等部反共最為賣力,妄圖襲擊八路軍總部。   
  兩人邊走邊談,不知不覺來到了三四四旅旅部。   
  剛到旅部,彭德懷反「磨擦」方案已經成竹在胸,部署所部七個旅準備反「磨擦」戰役,調動部隊先打朱懷冰部。   
  堅定果斷,說幹就幹,彭老總還是這種脾氣,黃克誠心想。不過,國民黨軍隊已經與八路軍建立了統戰關係,這個仗有必要打,又是個大仗,非同小可,應該慎重從事。   
  想到這裡,黃克誠對彭德懷說道:「老總,這麼大的事,你不先請示延安就動手,怎麼能呢?」   
  彭德懷看了黃克誠一眼,半晌無語,若有所思。對於這位耿直敢於直言的老部下,彭德懷還是很賞識與敬佩的。黃克誠一心為黨,一心為公,從不輕易苟同,放棄自己的正確立場,甚至面臨個人危難,也不畏懼。黃克誠的建議讓彭德懷陷入沉思。   
  「讓我再考慮考慮。」彭德懷向黃克誠說。   
  不一會兒,彭德懷打定了主意:「克誠,時間緊迫,請示中央已經來不及了。先打再說。」   
  於是,彭德懷一面報告延安,一面指揮調動部隊迎擊磨擦進犯之敵。   
  反磨擦戰役很快打了起來。   
  黃克誠率三四四旅在林縣回擊迸犯的國民黨軍隊,一舉活捉了國民黨河北省主席鹿鍾麟。   
  為了不與國民黨鬧僵,盡可能保持統戰關係,黃克誠下令放了鹿鍾麟回去。   
  這樣,第一次反共高潮很快被擊退了。   
  平順縣西溝村,八路軍第二縱隊機關駐地。   
  第二縱隊司令員左權、政委黃克誠運籌帷幄,指揮太南、豫北的八路軍進行反頑戰鬥。   
  不久前,三四四旅奉命擴編為八路軍第二縱隊,統一指揮活動於太南地區的三四四旅、晉豫支隊、獨立游擊隊、山西青年抗敵決死第三縱隊、河北民軍第四團、冀魯豫支隊等。   
  本來,八路軍總部有意任命黃克誠為縱隊司令員兼政委,但是,黃克誠本著對黨高度負責的精神,認為自己體質弱,又是高度近視,自身條件作為一個軍事指揮員是不方便的;同時,黃克誠認為,自己性格偏於謹慎,在選擇戰機時,對可能造成較大犧牲的作戰行動,有時不夠果斷,這對於一名高級軍事指揮員指揮大兵團作戰,是十分不利的。基於以上考慮,黃克誠向總部提出請求:另行考慮縱隊司令員人選,我只適宜政委一職。   
  於是,總部任命八路軍副總參謀長左權兼任第二縱隊司令員。   
  第二縱隊剛剛組建起來,國民黨集中陳誠的第十四軍、范漢傑的二十七軍、龐炳勳的四十軍、孫殿英的新五軍等部進逼八路軍二縱隊周圍。   
  左權統一指揮一二九師和二縱隊,準備痛擊頑軍,挫敗國民黨軍隊的軍事進攻。   
  頑軍此次吸取了朱懷冰等部被殲的教訓,採用修築堡壘,小心翼翼,漸次推進的戰術,集結兵力,向八路軍逼進。   
  黃克誠分析了敵情後,認為敵人採用的戰術不利於我軍相機吃掉一部,而且敵軍兵力龐大,我軍與之對抗十多天,並未抓住合適戰機,這樣持久對抗下去,於我軍甚為不利,不能與敵展開決戰態勢。   
  於是,黃克誠向左權、彭德懷建議,將晉城、高平經陵川到林縣的一條大道讓開,避與我決戰之敵主力,將我軍主力分散活動。   
  黃克誠的建議得到批准,二縱隊遂分散轉移他處活動。   
  隨著二縱隊不斷發展壯大,部隊統一整編成了四個旅,除三四四旅外,又新編第一、第二、第三旅。   
  黃克誠遂向總部建議任命六八七團團長田守堯為三四四旅副旅長,由何振亞接任團長。   
  誰曾想,何振亞奉命去收編土匪武裝未果,害怕上級責備,竟然不辭而別,跑到八路軍駐西安辦事處去了。   
  西安方面打來電報,令黃克誠吃了一驚。   
  但黃克誠立即慎重回電,何振亞離開部隊純粹出於誤會,雖然有錯誤,但並不是叛逃投敵,因而可以考慮送他去延安學習。這時,左權奉命調回八路軍總部,不再兼任二縱隊司令員,所遺職務由楊得志代理。   
  1940 年4 月,八路軍二縱隊接到總部命令,離開太南區,開赴冀魯豫。   
  黃克誠遂將新一旅留下堅持鬥爭,率領三四四旅和縱隊直屬隊,跨過平漢路,進入平原地區,準備與新二、新三旅會合。永年縣辛寨,一個平原小村莊。黃克誠率縱隊機關和直屬隊來到這裡時,已經是夜半時分,遂下令宿營休息。   
  但是黃克誠忽略了一點,這裡是平原地區,交通方便,消息相對比太南山區要靈通一些。   
  駐守永年縣城的日軍偵知黃克誠率領的部隊不是主力部隊後,立即在清晨出動,向辛寨發起進攻。   
  黃克誠率領隊伍與敵人展開激戰。   
  縱隊機關和直屬隊人數不多,但是大家依托村落房屋圍牆,與敵人周旋、戰鬥。因而敵人攻人村寨將八路軍消滅的企圖未能得逞。   
  雙方激戰一天,戰至傍晚,日軍突然向村內施放毒瓦斯,毒氣順風直鑽人們的鼻孔。   
  黃克誠與幹部戰士們碎不及防,當即有不少人中毒昏迷過去。   
  黃克誠暗叫一聲不好,眼前一黑,也昏倒在地。其餘的同志趕緊從腰間拽出毛巾,圍住面部,以防中毒,然後迅速搶救中毒戰友,同時繼續堅持抗擊敵人的進攻。夜幕低垂,日軍的衝鋒又一次被擊退了。   
  黃克誠被搶救醒來後,繼續指揮部隊,時刻準備迎擊敵人新的衝鋒。   
  日軍付出一定傷亡後,害怕八路軍有增援部隊趕來,便抬起日軍屍體,撤回永年縣城。   
  黃克誠趁機率部離開辛寨,一氣奔走一百多里,然後渡過衛河,進入冀魯豫支隊活動地區,這才停下來休息。辛寨一仗,是二縱隊從山區來到平原後的第一仗,雖然二縱隊沒有平原作戰經驗,險些吃了大虧,但是雙方互有傷亡,打了個平手。最為關鍵的是,黃克誠從中汲取了有益的經驗教訓。來到冀魯豫地區後,黃克誠與早在這一帶活動的楊得志匯合,然後根據總部指示,組建了冀魯豫軍區軍政委員會。   
  黃克誠兼任了軍區司令員和軍政委員會書記,開始領導冀魯豫邊區的抗日武裝鬥爭。   
  冀魯豫邊地區,位於河北、山東、河南三省交界處,東臨南陽湖,西至平漢路,北起漳河,南達隴海路,共有二十餘縣。   
  這裡地處一望無際的大平原,黃河自西南斜穿東北,人口稠密,交通便利,是連接太行、魯西、華中抗日根據地的交通中樞,具有極為重要的戰略地位,是八路軍、國民黨頑軍、日軍爭奪的要地。   
  二縱隊來到這裡以前,楊得志曾率三四四旅一部先行進入這一地區,組建了冀魯豫支隊,創建抗日根據地,取得了一定成績。   
  就在這時,國民黨石友三部不斷製造磨擦,積極反共,雖然連遭八路軍打擊,仍然集結主力於東明、荷澤一線,企圖隔斷八路軍魯西南與黃河以北根據地的聯繫。   
  鑒於這種情況,黃克誠、楊得志經過商討,決定以三個旅七個團的兵力討伐石友三部,恢復魯西南根據地。   
  5 月15 日,二縱隊各部隊徒涉黃河,向石友三部發起全面進攻。   
  僅用兩天時間,殲滅頑軍兩千多人,俘五百多人,給予石友三部以沉重打擊,基本上肅清了冀魯豫邊區國民黨反共頑固勢力。   
  冀魯豫邊區得到了進一步發展壯大,成為南北縱橫三百多里,東西一百六十多里,擁有八個抗日民主縣政權和十個區政權的抗日根據地。      
第八章 保華中殺敵寇文武好身手 
  1940 年6 月初,冀魯豫抗日根據地。   
  微風和煦,金黃色的麥浪翻滾。大地萬物沐浴在明媚的陽光裡。   
  黃克誠反剪雙手,在屋裡來回踱步,若有所思,無暇欣賞窗外的好景致。   
  三四四旅整編為八路軍二縱隊,並跨越平漢路,進入冀魯豫邊區,是毛澤東與八路軍總部戰略部署的一部分。黃克誠心裡十分清楚。   
  早在3 月間,毛澤東並中央給八路軍總部與彭德懷發來一個戰略性的電報指示,認為目前鬥爭重心應移至淮河流域,因為蔣介石已經注意到該地區,派遣軍隊企圖切斷八路軍與江南新四軍的聯繫,如果我軍將來出路實在中原,此時不爭,將來更難了。所以,在電報中,毛澤東指示彭德懷,將三四四旅南調至隴海、淮海之間,協助彭雪楓部創立根據地,並策應新四軍,將來再調一部深入蘇北,使八路軍新四軍打成一片。   
  於是,八路軍第二縱隊迅速組建起來。   
  4 月17 日,中央向黃克誠電示:新二旅及三四四旅共一萬二千人,由太行出發,在冀魯豫邊界設法消滅石友三部後,準備隨時調往隴海路南,配合彭雪楓部行動。來到冀魯豫約有半月,毛澤東、王稼祥代表中央向黃克誠電示:   
  蔣介石亦有停止軍事衝突與我談判條件,欲把我八路軍、新四軍統統納入黃河以北,劃定黃河以北為我兩軍防區之企圖。但第一,華北敵佔領區日益擴大,我之鬥爭日益艱苦,不入華中不能生存。第二,在可能全國性的突變時,我軍決不能限死黃河以北不入中原,故華中是我最重要的生命線。第三,此次蔣令韓德勤、李品仙、李宗仁、衛立煌及所有鄂、豫、皖、蘇各軍向我新四軍進攻,釁自彼開,故我仍應乘此機,派必要軍力南下,黃(克誠)   
  率三四四旅在現地休整,並與胡服、雪楓1取得電台聯絡後,應遵朱彭2令開入淮河北岸。胡服已先至該地等候。該旅到達後,即聽胡意見佈置兵力部署工作。彭吳3支隊亦聽胡服。(黃)克誠意見向蘇北出動,從徐州附近逐步南進,先占鹽城、寶應以北各縣,三四四旅與彭吳支隊南下,口號仍是救護新四軍,配合友軍抗日。..惟整個蘇北、皖東、淮北為我必爭之地。凡揚子江以北,淮南路以東,准河以北,開封以東,隴海路以南,大海以西,統須在一年以內造成民主的抗日根據地。責成三四四旅、彭吳支隊、雪楓支隊、羅戴4支隊、陳毅之葉飛部,配合地方黨委負其全責。凡軍事行動統歸二縱5及胡服同志指揮之。一切具體部署、政治口號、政權建設、發展計劃及統一戰線方針,統由胡服同志負責,會商(黃)克誠、雪楓考慮決定,報告朱彭及中央軍委1看完毛澤東代表中央發來的電文,黃克誠對毛澤東英明的戰略決策極為讚歎。中央能夠見微知著,預見全國政局將發生大的逆轉,並作出了1 胡服、雪楓,即劉少奇、彭雪楓。   
  應變戰略部署,果斷提出「華中是我重要的生命線」,準備派遣八路軍南下,充分顯示出了毛澤東高超的軍事謀略。   
  就在黃克誠率部現地休整,發展擴大冀魯豫邊區時,敵軍出動五百多輛軍運汽車,開始向冀魯豫掃蕩。   
  黃克誠陷入沉思:第二縱隊已經發展到了二萬多人,力量明顯壯大了。   
  但是,在這一地區集中這麼多部隊,不利於今後發展;過去在山區打游擊,現在眼前是一片大平原,這麼多部隊呆在這裡,迴旋餘地也不大..   
  想到這裡,他停住腳步:「快請楊司令員來!」他向警衛員命令道。   
  「是!」一個警衛員應聲跑出屋去。   
  不一會,楊得志走進屋來。   
  黃克誠將自己的顧慮告訴了楊得志,並與他商議:「根據中央鞏固華北,『發展華中』的戰略精神,我們是否可以向中央和總部建議,將二縱隊分成兩攤子,我們各自帶領一攤子,一部分堅持冀魯豫鬥爭,另一部分越過隴海路,向華中發展。」楊得志深表同意,兩人立即向中央和總部匯報。   
  時隔數日,中央來電,命令黃克誠率三四四旅及新二旅南下,越過隴海路,向華中挺進。   
  淮河北岸。新四軍六支隊司令部。   
  彭雪楓司令員熱情歡迎黃克誠率八路軍二縱隊的到來。   
  按照總部命令,黃克誠與彭雪楓合兵一處,編為八路軍第四縱隊,彭雪楓擔任司令員,黃克誠擔任政委,並且準備在津浦路西,隴海路以南,展開對日軍作戰,貫徹中央「鞏固豫皖根據地,擴大與整訓部隊」的中心意圖。   
  6 月29 日,中原局書記劉少奇來電,指示黃克誠作好東進準備,留下一個旅給彭雪楓作基礎,其餘主力二十天後過津浦路東活動,不要一起合編。   
  黃克誠有些為難了,因為這時他所率部隊已經奉命合編,彭雪楓要他全部留下,並回電中原局,擬在日軍向河南西南部進攻時,向豫西伏牛山發展。   
  黃克誠比較傾向於彭雪楓的意見。但是,劉少奇連續三次來電要他即過路東。   
  一方面受總部命令合編,一方面又有中原局要他即過路東,何去何從呢?   
  黃克誠思忖再三,決定向毛澤東並中央發報請示,自己所率部隊過隴海路以後,仍由總部指揮,還是由中原局指揮。   
  毛澤東代表中央立即回電,由中原局指揮。   
  黃克誠遂留下三四四旅兩個團結彭雪楓作基礎,自己親率二縱隊機關、教導營及新二旅,穿越津浦路,行程九天,於8 月初到達皖東北地區。   
  接著,黃克誠趕往盱眙縣蓮塘中原局駐地,與中原局書記劉少奇會面。   
  老朋友異地重逢,高興之情自不必說。   
  黃克誠記得,上次見面是在1935 年底。當時,他正挨批評,被指責為右傾,調往後方工作。就在去瓦窯堡的路上,兩人意外相逢,他問劉少奇去哪裡?劉少奇告訴他,中央決定派他去北方局,負責領導那裡的工作。   
  如今,少奇同志比以前顯得瘦多了,顯然是工作操勞之故。   
  黃克誠與劉少奇在蓮塘暢談了三天,氣氛親密而融洽。   
  劉少奇主要向他介紹了皖東北地區的情況。   
  皖東北地區,已經有我黨的好幾支抗日力量了。有張愛萍在當地發動和領導的抗日武裝,隸屬彭雪楓部,隊伍有近一千人;還有從蘇魯豫邊區南下的主力彭明治率領的蘇魯豫支隊;為開闢淮北根據地,山東八路軍也派出了一支南進部隊,由韋國清指揮;另外,江華從山東帶了一些隊伍也來到皖東北,準備總管一下這一地區的工作。   
  劉少奇告訴黃克誠,他之所以連發電報讓他來路東,就是為了要他來這裡負責總的領導工作。皖東北抗日力量雖多,但缺乏統一領導,彼此誰也指揮不了誰。他認為黃克誠在軍隊裡工作久一些,相互關係知道得多一些,負責統一領導皖東北的工作比較合適。   
  他告訴黃克誠,早在6 月6 日,他曾致電中央:「我在皖東北之部隊, 系統指揮不統一,內部外部情況均複雜,請中央及朱、彭令黃克誠同志速來蘇皖地區統一指揮,任軍區司令。如能多帶兵力來為更好,否則不能完成任務。」   
  劉少奇還將新四軍的一些情況向黃克誠作了介紹:項英不積極執行中央指示,堅持留在皖南;陳毅堅決服從中央指示,但過江有些困難。後來,有個叫管文蔚的,在沿江一帶有抗日武裝,他積極配合陳毅,使得粟裕率領的一支部隊勝利過江。劉少奇用充滿信任的目光看著黃克誠,最後總結說:「現在要趕快整編好隊伍,開闢蘇北淮海、鹽阜地區,把南下主力轉過去,支持北上的新四軍,打擊頑軍,你的擔子很重啊。」兩人又進一步商討了如何開闢蘇北淮海、鹽阜地區的工作。最後商定,黃克誠立即趕往皖東北組建蘇皖黨政軍委員會,由他擔任書記,將所有在這一地區活動的部隊改編為八路軍第五縱隊,下轄三個支隊。同時,成立蘇皖區委和行署。   
  接著,黃克誠率部來到皖東北,統一安排部署工作,開始了開闢蘇北淮海、鹽阜地區的艱苦鬥爭。   
  部隊整編完畢,劉少奇給黃克誠發來電報:「四縱隊政委仍由黃克誠兼任,如需變更,待中央有幹部來時,再重新配備」。這樣,黃克誠繼續兼任四縱隊政委,但是鞭長莫及,無法顧及四縱隊的工作,只是掛了政治委員的名而已。   
  8 月底,黃克誠命令第二支隊一部留守皖東北,堅持鬥爭,其餘各部相繼挺進淮海、鹽阜地區。   
  淮海、鹽阜地區地處蘇北,隴海路以南、運河以東、大海以西的廣大地區,皆屬其範圍。   
  這裡日軍、國民黨頑軍控制各自地盤,情況較為複雜。   
  黃克誠率領八路軍第五縱隊,兢兢業業開展工作,隨時準備支援北上新四軍,打擊頑軍。   
  金秋十月。   
  黃克誠接到北上新四軍領導人陳毅的急電,稱國民黨頑軍韓德勤正向新四軍進駐的黃橋地區猛力進攻,要黃克誠迅速抽調一部主力南下支援。   
  軍情緊急!黃克誠一面回電,一面親自率領五個主力團的兵力即刻出發,連夜東進。   
  部隊過鹽河,沿河而下,日夜兼程,逕奔鹽城地區、增援北上新四軍。   
  對於韓德勤這個人,黃克誠早有瞭解,此人在內戰時期曾任國民黨第五十二師師長,率部參加對中央蘇區「圍剿」時,黃克誠率部將其打得落花流水,會同兄弟部隊,全殲他的五十二師,韓德勤本人也被紅軍俘虜,後來此人化裝成伙夫,混在被俘士兵中,才僥倖逃脫。如今聽說,他任國民黨江蘇省主席兼蘇皖戰區副總司令,擁兵蘇北,不但不思抗日,反而積極反共,千方百計想要消滅新四軍,人稱「磨擦專家」。   
  這個反共頑固派,手下敗將,何足言勇!黃克誠想到這裡,不禁微微一笑。   
  中央10 月4 日發來的電示又在黃克誠耳邊響起:「黃克誠部主力決心於本月4 日開始行動,南下阜寧,並擬繼續向鹽城推進,增援陳毅。大概韓(德勤)之主力與陳毅衝突後,八路軍即渡過舊黃河,抵阜寧,望你們注意。如國民黨責問,即以韓德勤屢次圍攻新四軍,不得不增援作答。韓德勤現又大舉壓迫陳毅。據陳毅稱,戰事不可避免,要求黃克誠增援。因此我們部署方針:韓不攻陳,黃不攻韓;韓若攻陳,黃必攻韓..」黃克誠對於中央電示反覆思考:「有理、有利、有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就是中央電示的精神。   
  部隊如一支離弦之箭,在茫茫夜色中,直插鹽城。   
  鹽城。   
  一艘小汽艇從海安方向飛速駛來,停靠在串場河邊。一行新四軍走下小汽艇,往鹽城縣走去。   
  鹽城縣城,黃克誠率幹部戰士迎接。   
  遠遠望見這一行人馬走來,黃克誠趕忙迎上前去。   
  對面一行人裡,為首的一位氣宇軒昂,也急步走來。他看見黃克誠,幾步上前,與黃克誠那雙大手有力地握在了一起。   
  「陳毅同志,別來無恙?」黃克誠緊握著對方的手,激動地高聲問道。   
  「八載未見,你也好吧?」對方也激動地問。   
  原來,黃克誠率部行至途中,忽聞黃橋決戰,陳毅指揮新四軍將韓德勤打得一敗塗地,取得黃橋大捷。黃克誠聞訊大喜,遂率部轉進鹽阜區。   
  這時,新四軍一部乘黃橋大捷之威,分兵北上,一直打到東台白駒,恰好與黃克誠部南下隊伍會師於獅子口。新四軍與八路軍五縱隊會師後,陳毅即從海安司令部出發,乘小汽艇趕往鹽城,攜帶十萬元法幣,慰問南下八路軍。黃克誠遂前往鹽城縣城,迎接陳毅一行。   
  自1932 年一別,黃克誠與陳毅有整整八年未見了,黃克誠對陳毅十分想念,如今故人相見,高興之情,難以言表。陳毅看到黃克誠等故舊,更是分外欣喜,當即感懷賦詩一首:   
  與八路軍南下部隊會師,同志中有十年不見者十年征戰幾人回,   
  又見同儕並馬歸。   
  江淮河漢今誰屬?   
  紅旗十月滿天飛。   
  老友相見,黃克誠與陳毅徹夜長談,闊敘舊情。   
  黃克誠嚴守八路軍十分簡樸的生活作風,沒有設宴,甚至連小酒館也沒去,就同陳毅清水代酒,暢談起來。   
  「在你陳毅領導下作戰,這比什麼酒席都更醉人。」黃克誠笑著對陳毅說道。   
  陳毅只顧同久別重逢的老戰友、老部下談這問那,談笑風生,哪裡顧得上什麼設宴款待之類的俗套。他真誠地對黃克誠說:「你一路又打仗,又急行軍,辛苦了,我帶你們去海安散散心。」   
  在鹽城與陳毅相見後不久,黃克誠返回縱隊司令部駐地阜寧,立即向劉少奇發報,請他率中原局移駐鹽城。   
  接著,根據中央指示精神,黃克誠率部在阜寧、淮安、鹽城以北的廣大地區,放手發動群眾,實行減租減息,壯大自己的力量,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性質的民主政權。   
  同時,針對這一地區土匪眾多,封建會道門武裝組織眾多,廣大農村多為國民黨特務、反動地主武裝把持等實際情況,黃克誠率部著手清剿土匪,消滅反動地主武裝叛亂,反擊國民黨頑軍的「磨擦」進攻,進而粉粹日軍「掃蕩」,鞏固新生的抗日民主政權。   
  11 月下旬,劉少奇率中原局機關,陳毅率華中新四軍、八路軍總指揮部先後進駐鹽城。   
  蘇北地區,出現了抗日武裝鬥爭的新局面。   
  1940 年11 月底。蘇北曹甸。   
  黃橋決戰後,國民黨頑軍韓德勤部不甘心失敗,再次糾集餘部兩萬餘人退守曹甸地區,並依據堅固據點,繼續製造「磨擦」,狂妄叫囂要恢復黃橋決戰前的狀態。   
  面對韓德勤的瘋狂挑釁,中原局與華中總指揮部徵得中央同意後,調集新四軍一、二縱隊,會同黃克誠率領的八路軍第五縱隊,發起曹甸戰役,準備一舉消滅韓德勤頑軍。   
  八路軍五縱隊司令部。   
  曹甸前線不斷傳來激烈的槍聲。   
  黃克誠時刻關注著曹甸戰役的進展情況,並在思考徹底擊潰頑軍的具體打法。   
  說實在的,黃克誠是不同意攻打曹甸的。   
  當中原局及華中指揮部提出攻打曹甸的意圖時,黃克誠提出異議,認為暫時不宜攻打,並且詳細陳述了自己的理由:首先,從整個蘇北斗爭形勢上看,我們剛剛來到淮海、鹽阜地區,這一地區情況十分複雜,土匪眾多,頑軍殘部、偽軍、特務、反動地主武裝等到處進行騷擾和暴亂,我們根據地內部很不穩定。所以,當務之急,應是剿滅匪頑,發動群眾,建立起鞏固的根據地。先把腳跟立穩,即固本為先,再相機解決韓德勤頑軍。其次,這次打曹甸與黃橋決戰有很大的不同。黃橋決戰,韓德勤犯我在先。此次韓德勤戰敗,退守老巢,基於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原則,同頑固派鬥爭,我應站在自衛立場,不宜主動進攻。況且,9 月10 日中央來電中說,對友軍則不論如何, 即使是最反動最頑固者,在目前時期中,在彼軍未向我進攻或其進攻已為我擊破時,均應采緩和態度。擊敵和友,是我目前軍事行動總方針。此後,中央又明確電示,「我們應準備對付最黑暗的局面。我們的對策是穩健地對付國民黨的進攻,軍事上採取防禦立場,他不進攻,我不亂動。政治上強調團結抗日。」最後,從軍事上來看,曹甸地區屬水網地帶,如果進行攻堅作戰,於我十分不利。   
  客觀地說,黃克誠的一番分析是關照全局,而又掌握關節的。   
  但是,他的意見沒有被採納。   
  在中原局和華中總指揮部的一再堅持之下,中央終於同意了攻打曹甸的計劃。   
  黃克誠一貫恪守黨的原則,異議歸異議,中央既然同意,黃克誠遂堅決服從組織決定,執行華中總指揮部的命令,開赴曹甸前線迎敵。   
  不過,近幾天來曹甸戰役的進展情況不容樂觀,黃克誠未雨綢繆,心中等劃對敵之策。   
  經過慎重思考,12 月1 日,黃克誠致電華中總指揮部,詳細提出了曹甸戰役的具體對敵之策:   
  我軍無攻堅武器,歷史上用速戰速決、猛打猛衝戰法攻擊鞏固據點,極少成功(樂安、宜黃、南豐,..直至會理、甘泉等戰役,均如此證明)。曹甸、車橋等處工事較前堅固,兵力更多,如猛打猛衝,不但勝利把握不大,且有招致重大消耗傷亡可能。   
  我的意見是用持久作戰的方法攻擊。   
  其戰法:   
  (1)首先在四個據點(指曹甸、安豐、車橋、涇口)間構築據點,截斷其聯繫與增援。   
  (2)肅清四據點周圍之敵據點及附近村落中敵人,將其完全逼入四據點內。   
  (3)逐步築壘掘溝推進。   
  (4)用小部隊不斷接近,消耗其彈藥,增加其疲勞。   
  (5)派小組潛入,放火燒其房屋。   
  (6)探悉到有弱點可乘時,即以主力猛擊而消滅之。我如決強攻,請集中新四軍、五縱全部迫擊炮、小炮轟擊之。1黃克誠的建議再次被否決。   
  12 月13 日,華中總指揮部下令發起總攻。結果,黃克誠所陳果被言中。   
  新四軍、八路軍發動總攻後,採取猛打猛衝戰法,直撲國民黨頑軍。   
  12 月15 日,一度突破了頑軍前沿陣地。   
  但是,敵人依托堅固工事頑強抵抗,八路軍、新四軍久戰不下,被迫撤出戰鬥。   
  這次戰役,歷經十八天,殲敵八千餘人,而我新四軍、八路軍也傷亡二千餘人。   
  曹甸戰役失利,上級領導認為黃克誠「右傾」,作戰指揮不力,遂撤消了他的第五縱隊司令員一職,改由陳毅兼任。   
  陳毅時為華中新四軍、八路軍總指揮,統管全局,工作繁忙,因而無暇顧及五縱隊,所以黃克誠以政治委員之職,實際上又行司令員之事。   
  後來,陳毅總結曹甸戰役的經驗教訓時,坦率承認:「曹甸戰鬥是我去攻人家,缺少理由的。我很輕敵,倉促作戰,準備不夠,變成浪戰。我們的戰鬥手段是攻堅,這就要有很好的準備和按攻堅戰的原則作戰才行。當時我們這方面就差了。光是猛撲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如果我們採取了坑道作業,就有可能成功。」   
  陳毅的這番話,從一個側面證明,黃克誠審時度勢,提出的一系列建議是符合客觀實際的,表現了他作為一名軍事指揮家的遠見卓識。   
  1941 年1 月下旬。   
  寒冷的西北風挾裹著塵土在鹽城上空漫天飛舞。   
  烏雲密佈,接連數日凝集不去。   
  從1 月6 日開始,新四軍軍部在皖南遭國民黨優勢兵力的伏擊並全軍覆 1 見《黃克誠回憶錄》(上),解放軍出版社,第309、310 頁。   
  沒的消息,陸續傳到了鹽城以及整個華中地區。   
  這一消息,無異於一聲驚雷,砸在每一個新四軍、八路軍指戰員的心坎上!   
  就在大家沉浸在悲痛中,為罹難烈士哀悼之時,又傳來蔣介石取消新四軍番號的通令!   
  接著,新四軍將永遠退出抗日的戰場等謠言四起;韓德勤不思抗日,再一次將兵力集結蘇北,磨刀霍霍,寒光直逼蘇北新四軍、八路軍;汪精衛南京偽政權也不甘寂寞,派出漢奸特務四處遊說,大肆鼓吹和平建國,中日一家;日本侵略軍更是趁火打劫,加緊部署對我華中抗日根據地的大「掃蕩」。   
  一時間,蘇北乃至華中陰霆密佈,華中新四軍、八路軍面臨嚴峻考驗。   
  鹽城。華中新四軍、八路軍總指揮部。   
  新四軍、八路軍中高級指揮員聚集一堂,連續幾天通宵達旦,商討目前局勢與對策。   
  「皖南事變」新四軍軍部覆沒的消息,使大家同仇敵愾,悲憤填膺。   
  連續幾天的會議,使大家統一了思想,一個思路越來越清晰並趨於一致:   
  對於國民黨頑固派不能抱有任何幻想,新四軍的存亡掌握在共產黨自己手中,我們要讓倒下的新四軍軍旗重新飄揚。   
  l 月20 日,劉少奇代表華中指揮部向中央提議:重建新四軍軍部。   
  當日,中央復電表示完全同意。   
  黃克誠與大家一樣,聞聽「皖南事變」的消息無比悲憤,於是,1 月25日,由他領銜,率華中八路軍將領十八人,向八路軍總部和中共中央發出了一份情真意切的電報,表達華中全體八路軍悲憤之情:   
  江南新四軍遵令北移,慘遭當局下令圍殲。消息傳來,全軍震憤!此次慘變,實系親日派陰謀家、反共頑固派有計劃地製造內戰,實行賣國罪行之開端。陰謀家不僅欲置我共產黨、八路軍、新四軍於死地,且欲將全國一切抗日愛國軍民一併出賣,以求得他隨時向敵人作投降之勾當。陰謀險惡,罪惡滔天!民族生存危如壘卵,克誠等為國家生存、民族解放計,特提出下列七項建議,請鑒核示遵:   
  (一)迅(速)撤回八路軍、新四軍在大後方各地之辦事處。   
  (二)撤回我黨在國民參政會之參政員。   
  (三)調必要的武裝加強陝甘寧地區,保衛陝甘寧邊區。   
  (四)我全黨全軍應緊急動員起來,以應付事變的繼續發展。   
  (五)八路軍、新四軍全部開回大後方去肅清內奸。   
  (六)聯合抗日黨派及軍隊,準備成立新中央政府來堅持抗戰大業。   
  (七)立即佈置全國性的清除年奸的計劃。   
  克誠謹率全華中八路軍,隨時準備待命行動,誓在我黨中央領導之下奮鬥到底。臨電悲憤,立候明令。   
  同日,鹽城遊藝園。。   
  新四軍舉行重建軍部大會。   
  一塊不大的土檯子作為主席台,正上方懸掛著一條紅色橫幅「新四軍軍部重建大會」。   
  「擁護新四軍」、「義旗高舉」、「指揮若定」等旌旗標語口號張貼會場四周。   
  一千多新四軍幹部戰士和地方幹部群眾聚集在遊藝園會場。新四軍新軍部領導人陳毅、劉少奇、張雲逸、鄧子恢、賴傳珠等登上主席台。   
  劉少奇代表新四軍軍部宣讀了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關於重建新四軍軍部的命令後,全場掌聲雷動。   
  新軍部成立的消息傳來,黃克誠與同志們歡欣鼓舞。2 月2 日,毛澤東、朱德、王稼祥致電黃克誠:克誠部隊須改為新四軍番號。   
  2 月下旬,新四軍各師幹部人選確定,並向外公佈。顯然,取消新四軍番號,是違背民族大義的,愚蠢的!重建的新四軍由遍佈大江南北的華中新四軍、八路軍九萬餘抗日將士改編而成:   
  新四軍軍長由陳毅代理,劉少奇為政治委員,張雲逸為副軍長,鄧子恢為政治部主任,賴傳珠為參謀長。   
  統編後的新四軍下轄七個師和一個獨立旅。   
  黃克誠率領的八路軍第五縱隊改編為新四軍第三師。黃克誠擔任三師師長兼政委,彭雄任參謀長。其原一、二、三支隊奉命改編為新四軍第三師之第七、八、九旅。   
  同時,第三師兼轄蘇皖軍區,因而黃克誠又兼任蘇皖軍區司令員、政委、軍政委員會書記,下轄皖東北、淮海、鹽阜三個分區。   
  不久,第三師兼蘇北軍區,轄淮海、鹽阜兩個軍分區,而皖東北地區則劃歸第四師活動範圍,黃克誠遂兼任蘇北軍區司令員、政委,直至抗戰勝利。   
  黃克誠所部改編為新四軍第三師後,劉少奇專門發來電報,指示黃克誠在部隊中宣傳解釋八路軍改為新四軍的重大意義,注意做好幹部戰士們的工作:   
  克誠並雪楓等:   
  中央決定八路軍之一部編為新四軍,望根據下列各項解釋。   
  一、由於皖南事變中新四軍顧全大局,珍重合作,遵令北移,反被親日派、頑固派暗算,贏得了全國人民之同情。皖變後,新四軍已成為全國人民心目中最榮譽之軍隊,這是我們一筆寶貴的政治資本,是皖變中許多烈士流血的代價,應該充分加以利用,加強新四軍。   
  二、親日派與反共派目前的反共佈置首在消滅新四軍,但我們則反要加強新四軍,以粉碎親日派、反共派取消新四軍的企圖。   
  三、八路軍之一部現在華中活動,中央為統一華中戰區各戰鬥部隊的建制與指揮,所以將華中八路軍一部編為新四軍,華中部隊之建制與指揮完全統一後,將更加強我們的力量。   
  四、重慶當局取消新四軍番號,這對於新四軍不獨毫無損失,反使新四軍在今後更可自由活動,不受限制。更可便利我們的發展。   
  五、八路軍、新四軍同為中共黨軍,同在中共中央委員會直接指揮下,本來不分彼此,在情況需要時,新四軍亦可改為八路軍,八路軍亦可改為新四軍。   
  望根據以上各項在部隊中廣為解釋,使全體指戰員對中央這一決定完全瞭解,不應有任何疑慮為要。   
  胡服2 月26 日   
  黃克誠認真閱讀了劉少奇來電後,積極佈置有關宣傳解釋工作,打消了一些幹部戰士的疑問。   
  從此,五縱隊摘下八路軍臂章,高高興興換上了嶄新的新四軍臂章,馳騁在蘇北大地。   
  7 月,稻田一片蔥綠。   
  蘇德戰爭爆發後,日本侵略軍加快了侵略中國的步伐。日軍糾集一個獨立混成旅團以及李長江、楊仲華偽軍部隊,共約一萬七千餘人,在二百架飛機,上百艘汽艇的掩護下,展開陸地、空中、水上立體攻勢,向我新四軍軍部鹽城開始了夏季攻勢大「掃蕩」。   
  鹽城。新四軍軍部。   
  陳毅、劉少奇主持召開緊急作戰會議,新四軍將領聚集一堂。   
  參謀長賴傳珠首先向大家介紹了日軍夏季大「掃蕩」的情況。   
  聽完參謀長的介紹,每個人心頭沉甸甸的。   
  這次日軍「掃蕩」一改以前單線長驅直入的戰術,採用了拉網式戰術,向鹽城阜寧地區包圍合擊。   
  這種戰術看來十分有效,日軍分兵三路,走一路,收拾一路,如今,東部的國民黨部隊被其第一路「掃蕩」全殲;第二路「掃蕩」經興化,把國民黨頑軍韓德勤的「老窩」給篩了一遍,第三路也長驅直入,距離鹽城僅有百里路程。   
  很明顯,新四軍軍部正處在日軍重兵包圍之中。然而,新四軍能夠迎戰的部隊僅有第一師和第三師,不到三萬人,而且裝備明顯處於劣勢,連重機槍都無法保證每連一挺,有的戰士至今赤手空拳。   
  會場出現短暫的沉默,窗外的蟬鳴又擾得人燥熱難安。   
  代軍長陳毅沉思良久,突然站起來,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們的政治口號是保衛鹽城,保衛蘇北根據地。給予日軍以狠狠打擊,決不讓敵人佔領鹽城!   
  「鹽城是我們華中根據地的大本營,全國人民都注視著這裡,保不住鹽城,我們不好向黨中央,向全國人民交代。這次反『掃蕩』也是一場政治仗。   
  一定要打好鹽城保衛戰!」   
  政委劉少奇也表示了意見。   
  大家情緒激昂,紛紛站出來,表示堅決執行軍部命令,用生命保衛鹽城,捍衛華中根據地大本營。   
  看來大家的意見是傾向於保衛鹽城的,陳毅暗想。   
  突然,有人說了一句:「我不同意軍部的這個作戰方案,不同意『保衛鹽城』的口號!」   
  一語驚四座!大家頓時靜了下來,將目光轉向了說話的人。   
  原來是黃克誠!陳毅將目光盯向了他。   
  「你剛才說啥子?」陳毅不相信似地問。   
  黃克誠一字一句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克誠同志,那談談你自己的意見吧。」劉少奇見大家情緒有些激動,就制止大家說。   
  黃克誠從心底裡不同意這個冒險方案,於是他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我從八路軍裡南下而來,參加過華北地區反『掃蕩』,基於華北反『掃蕩』的經驗教訓,我認為在目前敵強我弱的情況之下,我軍不宜對日軍槁正面阻擊,『保衛鹽城』的口號是不適宜的。我建議華中局與軍部盡快從鹽城撤離,轉移到阜寧農村,跳出敵人的包圍圈。至於部隊,則應實行分散游擊,待機反擊。」   
  黃克誠一口氣說完,又補充道:「如果已有佈置當由軍部決定,三師堅決執行!」   
  大家看著黃克誠,誰也沒說話。   
  曹甸戰役黃克誠剛剛唱過反調,如今事隔不久,黃克誠再次獨唱反調,不免有人犯嘀咕:黃克誠所部剛剛劃歸新四軍指揮,是不是想不服從指揮?   
  劉少奇見黃克誠與大家意見相悖,就耐心地向黃克誠做起了思想工作。   
  劉少奇要黃克誠從政治的高度對待這次戰鬥,我們進行的是人民戰爭,有廣大後方作依托,有廣大民兵的協助,我們能得人心就能守天下,得天下。   
  劉少奇的勸說,並沒有改變黃克誠的想法。黃克誠繼續固執己見:「那是美好願望,鹽城肯定守不住了。」   
  陳毅有些惱火,忍不住說:「在新四軍裡,除了饒漱石敢頂撞我,就是你黃克誠了,可你是我的部下!」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裡。」黃克誠力持異議,「我建議取消這個方案,放棄鹽城!」   
  黃克誠與陳毅、劉少奇發生了爭執。   
  最後,陳毅下了命令:「軍部決定,你率三師與一師共同保衛鹽城,你們三師七旅在建陽、湖垛一線阻擊來犯之敵,八旅在東溝、益林地區阻擊。   
  一師各旅任務如下..」   
  「各兵團首長應切實重視保衛鹽城及保衛蘇北根據地的任務。堅決抗擊、側擊、尾擊來犯之敵,否則應受嚴重處分!」陳毅嚴肅地說道。   
  黃克誠當即表態:「我三師堅決執行軍部命令!三師在陣地在!但是,我保留自己的意見。」   
  保衛鹽城的戰鬥開始了。   
  敵強我弱,因而隨著戰鬥的繼續進行,新四軍傷亡較大,前線戰況並不樂觀。   
  在這種情況下,黃克誠審時度勢,認為為避免無謂的損失,必須當機立斷,撤離鹽城。於是,他將自己的意見直接電告遠在延安的黨中央、毛澤東,並將軍部情況作了匯報。毛澤東接到電報,馬上回電新四軍軍部,詢問情況。   
  這時,敵人攻勢更加猛烈,新四軍面臨嚴峻考驗。如果繼續硬拚下去,情況十分危險。   
  劉少奇將軍部爭執情況電告毛澤東後,軍部經過商討,開始考慮黃克誠的意見了。   
  在對敵我進行客觀分析之後,陳毅果斷電告華中局1、新四軍軍部及主力部隊主動撤離鹽城。   
  10 日,新四軍全部撤離鹽城,避免了一場危機。實際上,黃克誠的建議被採納了,軍部接受了這一「苦口良藥」。   
  雖然如此,華中局及軍部在阜寧停翅港召開了幹部會議,對黃克誠提出1 1941 年5 月,中共中央東南局與中共中央中原局合併,正式成立中共中央華中局。   
  了批評,認為他不服從上級指揮。   
  黃克誠不服,據理爭辯:「作戰前我提的意見,我至今認為是對的。作戰未達預期目的也不是我不服從指揮,而是上級指揮失當。」   
  黃克誠認真反思了曹甸和保衛鹽城戰鬥的經驗教訓後,指出這兩次都是上級指揮處置失誤,本來有的仗不應該打,要打也不是這種打法。   
  華中局領導針對黃克誠的態度,仍然下了「黃克誠是錯誤的」這一最後結論,並責成他在幹部會議上檢討。黃克誠為顧全大局,服從組織決定,在旅以上幹部會議上作了檢討。   
  但是,黃克誠仍然堅持保留對所爭論問題的看法。事後,黃克誠覺得可能由於自己剛從八路軍劃歸新四軍指揮,缺乏相互間瞭解,讓人產生了自己不服從指揮的誤會。於是,他找到軍長陳毅,認真地詢問:「你是我的老上級,我有什麼不服從指揮的?」   
  戰事接連不斷,鞏固蘇北根據地的工作十分繁重,黃克誠很快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9 月,秋風漸起。   
  黃克誠率部來到蘇北已經是第二個秋天了。   
  一年多在蘇北的抗日鬥爭,使黃克誠深切感受到毛澤東和黨中央的決策英明,高瞻遠矚。   
  本來,黃克誠率部南下,與彭雪楓部會合後,黃克誠與彭雪楓都將目光偏向豫西,對於中央關於「華中是重要的生命線」這一戰略性指示認識不足。   
  雖然後來毛澤東復電,黃克誠立即率部過路東,來到皖東北,但是這種認識仍然局限於不完全理解的範圍。直到「皖南事變」,毛澤東預言的突發事件終於不可避免地發生,蘇北根據地建立起來,新四軍軍部在華中重建,黃克誠才真正有了深刻的理解與認識。   
  立足全局,把握關鍵,這才是一名高級指揮員應當具備的素質,黃克誠告誡自己。   
  現在,有一件事情引起了他的思考。   
  不久前,他得到消息,新四軍第四師第十旅,也就是他原來率領的八路軍三四四旅在豫西反頑鬥爭中失利,部隊損失較大,部隊中還出現了個別叛逃事件,部分同志悲觀情緒也產生了。   
  現在,十旅隨四師來到了皖東北地區。   
  黃克誠覺得,身在局部,應當胸懷全局,四師力量受到削弱,應該給予支援。於是,他向上級提出建議:將三師建制完整並充實的第九旅與四師十旅互相對調,以利於四師的休整補充和發展。   
  黃克誠的建議得到軍部的高度讚許。   
  不久,四師十旅對調到了第三師,原旅、團番號不變。   
  十旅來到三師,黃克誠十分關心。很快,他接見了十旅的幹部們,對他們劃歸三師建製表示了熱烈的歡迎。   
  十旅的負責同志,旅長劉震、政治部主任高農斧等都是三四四旅的老同志,是黃克誠的老部下,大家相見,倍感親切、高興。   
  黃克誠專門就十旅地方化的問題向劉震等作了詳細說明。原來,十旅撥歸三師後,實行主力部隊地方化,旅長劉震兼任淮海區司令員,軍區政治部主任則由旅政治部主任高農斧兼任。   
  部隊地方化,有很多同志思想轉不過彎來,認為主力軍一夜之間變為地方部隊,是不是豫西的仗沒打好?   
  黃克誠告訴劉震等旅領導,主力部隊地方化,是在困難條件下立足生根,渡過難關,堅持和發展根據地,準備以後新發展的正確道路,並不是走回頭路,十旅將會有更大的發展。黃克誠一席話,打消了劉震等心中的矛盾與顧慮,使他們在思想上有了明確的認識和準備。   
  十旅在淮海區「安家」後,不但迅速恢復了元氣,而且認真貫徹部隊地方化的決定,將革命的火種撒遍淮海大地,在黨政軍民的共同努力下,整個淮海平原的抗日武裝鬥爭如火如荼,迅猛發展。   
  白駒過隙,歲月匆匆。轉眼間,1942 年來到了。華中局書記劉少奇奉命調回延安黨中央工作。臨行前,他主持召開了華中局擴大會議。   
  華中局各區和各部隊負責人參加了會議。   
  劉少奇代表華中局作工作總結及今後任務的報告,陳毅作軍事建設報告,黃克誠作政治工作報告。   
  黃克誠一直從事部隊政治思想工作,這時又兼任蘇北區黨委書記、軍區政委,因而他結合工作實際,立足華中全局,針對當時的具體情況,受華中局委託,作了一次深入淺出的政治工作報告。   
  黃克誠著重講述了目前軍事建設中的政治工作問題。   
  他從部隊政治工作,根據地政治工作,友軍政治工作和敵偽軍政治工作四個方面分別進行了闡述。   
  黃克誠特別強調了在幹部問題上應當注意的兩個方面:使用幹部和愛護幹部。黃克誠認為,使用幹部方面,應當注重德才兼備,注重幹部的黨性、知識和獨立工作能力。在愛護幹部方面,不僅要關心他們的生活與健康,使之能夠在艱苦的經濟條件和嚴酷的戰爭環境中勇挑重擔,堅持工作,尤為重要的是,要從政治上來愛護幹部,平時發現幹部在思想上出現不良傾向的苗頭,就要及時進行教育、批評、幫助。不應平時不關心,或者平時看到幹部有什麼問題當面不說,記在心裡,到時候再一起算總帳。另外,黃克誠還指出,在審查幹部和鋤奸問題上,一定要區別對待,信證據不輕信口供,寧可錯放,也不可錯殺。應當注意隨時糾正違反政策、刑訊逼供的現象。   
  黃克誠的報告得到與會同志的廣泛贊同,華中局把他的報告,作為華中我軍政治工作的綱要,發表在刊物《真理》1942 年第八期上。   
  關於使用和愛護幹部問題,黃克誠是這樣講的,也是這樣做的。後來,在華中局開展「搶救」運動時,黃克誠頂住壓力,堅決反對逼供信,保護了一批幹部。   
  漣水縣東北鄭潭口。   
  鄭潭口是一個小鎮,恰好位於一帆河與完蠻河交叉處。雖說是小鎮,但它是蘇北根據地鹽阜與淮海兩區聯繫的紐帶,也是日偽軍大新集、新安鎮等聯成一線的據點之咽喉,因而戰略位置顯得十分重要。   
  8 月,國民黨頑軍韓德勤,借日軍對蘇北「掃蕩」之機,趁火打劫,向新四軍發動進攻,企圖分割蘇北抗日根據地,策應東犯頑軍。鄭潭口,成為頑軍精心構築的「模範工事」。   
  整個小鎮被建成了一個東西三百米、南北五百米、四周又用五六米高的圍牆圍起來的據點。   
  南、北、西三面是兩米厚的夾壁牆,人可以自由行走,同時又設有對內對外射擊孔。夾牆每隔一段再用隔牆分開。圍牆下面是挖築的地道,地道同鎮內九十多個地堡、暗堡、炮樓相連。   
  鎮內還有一座高達十幾米的中心炮樓,由周圍六個炮樓拱衛。圍牆外是四道防線,一帆河又成為一道天然防線。真可謂「銅牆鐵壁,固若金湯」。   
  9 月,黃克誠等經過商議,決定拔掉這枚楔入我蘇北根據地的釘子。   
  在軍部支持下,黃克誠親自召八旅二十二團團長張天雲佈置任務,面授機宜。   
  「老頭子呢?」張天雲接到命令,大汗淋漓跑到師部,悄聲問哨兵。   
  「老頭子」是三師同志對黃克誠的稱呼。黃克誠參加革命時間長,年齡大了些,經驗豐富,平易近人,沒有任何架子,因而大家都私下親熱地稱他「老頭子」。   
  哨兵用嘴一努屋裡,張天雲心神領會,一步跨了進去。「這回你可有仗打了!」黃克誠戲謔地指著張天雲的腦門,「師部決定派你們團攻打鄭潭口。   
  不過,人家說『這是攻不破的鐵鎮』,這可是個硬仗啊!」   
  「保證完成任務!」張團長一個立正,嗓門提高了八度。「千萬不能掉以輕心!」黃克誠面容一整,「任務艱巨,師部決定派彭雄參謀長親自去指揮。」   
  說著,黃克誠一指旁邊的彭雄。   
  張團長又向彭雄敬了一個禮:「太好了!」黃克誠補充說:「我把師炮兵營調拔給你們,漣水縣大隊也配合你們作戰。」   
  彭雄、張天雲奉命率二十二團徑奔鄭潭口。   
  經過周密部署,二十二團向鄭潭口發動猛攻。   
  戰鬥打響後,黃克誠時刻關注戰況的發展,不時讓人詢問情況,並及時給予指示。   
  鄭潭口一戰,在廣大指戰員努力下,一舉殲敵六百多人,拔除了這一「模範工事」,取得了徹底勝利。   
  消息傳來,黃克誠立刻發報致賀並慰問。   
  這是蘇北攻堅戰的首次勝利啊,它預示著一個良好的開端,黃克誠想。   
  果然,10 月,三師七旅一部與兄弟部隊又一舉攻克陳道口,殲敵一千五百多人,粉碎了頑軍對淮海區的進攻,使淮南、淮北、淮海、鹽阜四塊抗日根據地連成了一片。   
  然而,蘇北抗戰的艱苦階段還未過去。   
  1942 年底,日軍為控制淮、漣、沭地區,向蘇北根據地淮海區發動了大「掃蕩」,開始構築據點、碉堡,修建公路,企圖分割封鎖淮海區,進而由點及面,全面控制這一地區。根據軍部指示精神,黃克誠命令淮海區以主力加強地方軍,使主力部隊進一步游擊化,分地區堅持鬥爭,從而粉碎敵人的大「掃蕩」。   
  淮海區軍民在書記金明、軍分區司令員劉震的親自指揮下,動員黨政軍民協調行動,精簡軍分區機關,將全區又分成四個中心縣委,配以主力部隊與地方武裝合編的四個支隊,靈活機動地展開對敵鬥爭。   
  三個多月激烈而殘酷的鬥爭過去,淮海區軍民打破了日寇妄圖消滅新四軍的迷夢,使根據地重新恢復到「掃蕩」前的態勢。   
  1943 年早春。乍暖還寒的季節,日寇對蘇北根據地鹽阜區又展開了更大規模的「梳蓖式大掃蕩」。   
  面對日軍的猖狂進攻,黃克誠率師部及蘇北區黨委機關主動撤退,跳出敵人包圍圈外。   
  日本侵略軍這次大「掃蕩」,集中其十七師團、三十五師團、十五師團獨立十二混成旅團共一萬多人,輔以偽軍八九千人,規模空前,氣勢洶洶。   
  對於這次「掃蕩」,華中局及新四軍軍部早有預計,因而專門向三師發出指示,要求黨政軍積極準備,反擊日軍「掃蕩」。   
  接到指示,黃克誠立即召集黨政軍領導,商量、佈置反「掃蕩」事宜,制定了靈活機動的反「掃蕩」作戰方針。   
  日偽軍長驅直入,採取「梳篦式」搜索,企圖集中主力尋找新四軍主力決戰,黃克誠等針鋒相對,除留一部與敵周旋,主力部隊避開敵人,轉移到「掃蕩」圈外,隱蔽待機。   
  日偽軍在尋找新四軍主力作戰撲空後,轉而分途集中兵力分區「掃蕩」,黃克誠等審時度勢,採用了圈內打小仗,圈外部隊積極作戰的方針,並且取得了兄弟部隊在蘇中和淮北的戰略配合,三師各部打出了很多漂亮仗。   
  敵人被新四軍搞得焦頭爛額,無奈,主力開始撤退,只留下了一部分兵力修築工事、固守據點。黃克誠等果斷出擊,集中三師各部打擊敵偽薄弱部分,攻克了一些要害區域的敵偽據點。在近二十天的時間裡,三師將士會同地方武裝連續作戰,給予日偽軍以有力打擊,粉碎了敵人的「掃蕩」進攻,進一步鞏固了蘇北抗日根據地,鼓舞了根據地各階層人民的鬥爭熱情。   
  反「掃蕩」勝利後,鹽阜區士紳在慰問大會上稱頌三師將士:「運用游擊戰術,不斷打擊敵人,時分時合,神出鬼沒,或攻或守,將卒用命,民族精神發揚無餘,民氣鼓勵收效甚宏,於此足知中國之不會亡。」夜深人靜,月色朦朧。   
  黃克誠在昏暗的油燈下,伏案疾書,向華中局、軍部匯報鹽阜區反「掃蕩」的情況。   
  黃克誠胸有成竹,動起筆來,也頗覺自然流暢。   
  黃克誠寫道:   
  敵人用很大兵力以較長時間進行「掃蕩」,軍事組織戰術均頗高明,然所獲戰果極端微弱,乃其本身有不可克服的弱點,這些弱點表現在:   
  (一)最大弱點是得不到人民的同情支持而遭到人民的憎恨和反抗,特別由於敵偽的殘暴行為激起各階層人民莫大的仇恨與反抗。   
  (二)因為人民的仇視敵偽而逃反,敵偽偵察員派出易被人民捕捉,其消息極不靈通,「掃蕩」中找不到我軍究在何地,即相隔一二里亦不知道。   
  (三)機械的執行命令,不能困情況變動而有所改變..   
  (四)「掃蕩」兵力仍然不夠,敵人雖調幾個兵團的部隊來「掃蕩」,但其兵力只能「掃蕩」一隅而不能「掃蕩」全面,使我們易於跳出圈外活動。   
  (五)攻擊精神差。日軍衝鋒精神向來是不強,現在則更差了,一遇抵抗即畏縮不前,故與敵人主力遭遇,只須派出小部隊抗擊,我主力即可安全轉移。   
  (六)敵人部隊疲勞,給養困難..1在綜述了新四軍反「掃蕩」經過後,黃克誠詳細總結了這次反「掃蕩」作戰中的經驗教訓:   
  甲.平原地區,敵人大規模戰役「掃蕩」,其初期我軍應避開敵鋒芒,轉移隱蔽,不可與敵硬拚,即打一路亦不許可。因為敵人「掃蕩」就想找尋我主力決戰,求得殲滅或削弱我主力,如與硬打則正適合敵人要求而招致損失。   
  乙.敵人嚴重「掃蕩」時,部隊分散或集團隱蔽時很多,隱蔽部隊及個人必須十分沉著,部隊不到十分需要時不應慌張輕動,特別個別人員則更須沉著,否則便易受到敵人打擊。   
  丙.每部隊都需自己的便衣隊擔任警戒和偵察,到達一地即派出向周圍村落活動,求得及時瞭解敵人行動而能主動應付,避免遭受敵人襲擊。   
  丁.部隊在「掃蕩」時發現敵人大兵力包圍即須迅速突圍,不能集中突圍,即分散到指定地點集合,以避免全部犧牲..   
  戊.敵人「掃蕩」,敵人一定在我可以機動的道路河流上組成封鎖,奉令突出「掃蕩」圈外部隊必須堅決動作突出封鎖,..此次「掃蕩」中堅決動作者均安全突出,而猶豫者均吃到虧。   
  己.「掃蕩」圈年活動的部隊要善於掌握敵人行動規律和確實看清敵人動向後才作行動決定,不要為敵人佯動所迷惑,行動不宜過早亦不宜遲。..   
  嚴重「掃蕩」轉移打圈子均不可能時,則實行全部化裝分散隱蔽目標,待敵人過後再行集合。   
  庚.敵人撤退舉行反擊時,必確實瞭解敵人撤退後才集中部隊動作(打小仗在外),以防敵人偽裝撒退的突然反擊。   
  辛.部隊分散活動移動,聯絡掌握很困難,需部隊使用時很長時間抓不到,喪失時機,故必須於「掃蕩」前建立秘密交通,各連各營到團均有自己的秘密交通站,團則設立總站。..   
  壬.反「掃蕩」中上中級幹部傷亡很大,..幹部作戰堅決勇敢,不顧自己生命,表現是很好的。但另一方面這種重大的幹部傷亡,對我們威脅很大,而且是可以避免的,傷亡的上級幹部中大多數是不利用地形、地物、不觀察和偵察敵人動作,輕敵、疏忽所造成的。我們許多幹部勇敢犧牲精神是好的,然不瞭解自己對部隊和戰鬥的作用,..只有正確使用勇敢才能取得戰鬥勝利,又能達到保存幹部進行長期鬥爭的要求。   
  黃克誠進而分析了「掃蕩」中各階層人民的表現,實事求是地對反「掃蕩」進行了全面總結。   
  這份沉甸甸的總結報告,濃縮了鹽阜區黨政軍民的反「掃蕩」成果,凝結著黃克誠的一番心血,對於蘇北抗日根據地的抗日鬥爭起到了很好的指導作用,得到了華中局及軍部的首肯。春暖花開,夕陽斜墜。   
  新四軍第三師兼蘇北軍區駐地,一個簡陋的民房裡,黃克誠正處理軍政事務。窗外傳來村兒童團員們嘹亮而稚嫩的歌聲:   
  青石板,板石青,   
  青石板上釘銀釘。   
  銀釘亮,銀釘明,長空萬里佈滿星。星兒多,多得數不清,多不過英勇戰鬥的小英雄。   
  小英雄,有本領,   
  戴著月,披著星,   
  黑夜摸到敵軍營,   
  槍聲就放不停。   
  又喊殺來又衝鋒,   
  手榴彈拚命扔,   
  轟轟轟,炸死東洋兵,   
  我們得了勝。   
  小英雄,笑盈盈。   
  滿天星,亮呀亮晶晶..   
  聽著聽著,黃克誠禁不住放下手裡的事務,摸著下巴笑了。他大步走出門去,來到打穀場上。   
  正在唱歌的兒童團員們嘩啦一下圍攏了過來,親熱地叫著:「黃師長好,黃師長好!歡迎你給我們指導。」看著這群手持紅纓槍、煞有其事的「小戰士們」,黃克誠拉著他們的手,摸著他們的頭,笑著說:「你們真能幹,又學習又幫助大人打鬼子,不簡單呢。將來打敗了日本鬼子,你們長大了,是國家的棟樑,要為人民出力,辦大事!」兒童團員們很喜歡這位戴大眼鏡、和藹可親的黃師長,這時大家又嚷起來,纏著黃師長唱歌,講故事,別看黃師長是大人,兒童團員們唱的歌曲他不但會唱,連歌詞也記得很準哩。   
  「好吧,我給你們講一個蘇維埃兒童團員的故事。」黃師長很爽快地答應了。   
  大家都拍起手掌,歡呼起來。   
  其實,師部每移駐一個村莊,都可以看見黃克誠與兒童團員們在一起的情景,在蘇北根據地,黃克誠與兒童團結下了不解之緣。   
  在鹽阜區,兒童團員們組織了兒童慰問團,準備到華中局、新四軍軍部、三師師部進行慰問。   
  黃克誠聞訊,親自率三師領導迎出門口,接見了小代表們,而且向小代表們講了話,他親切地說:「謝謝你們代表鹽阜區兒童來慰問,我們要多打勝仗,多消滅敵人,來保衛你們。也希望大家認真學習,努力做好兒童團的工作。將來從小主人變成大主人,為國家、民族作出大貢獻!」   
  黃克誠十分關心兒童團的成長。有一次,鹽阜區召開了第一次少年兒童代表大會,黃克誠軍務在身,無暇參加開幕式。過了四天後,他與師部領導專門來到會場,看望正在開會的兒童團員們,熱情肯定了鹽阜區兒童團的成績。當他聽說鹽阜區兒童團員已經有十八萬人時,開懷大笑:「陳軍長要你們組織十萬兒童,你們不但完成了任務,還大大超過了。全區二十萬少年兒童,組織了十八萬,很了不起!」   
  隨著蘇北抗日根據地的日益鞏固與發展,各項工作逐步在蘇北開展起來。   
  艱苦的反「掃蕩」、反「蠶食」鬥爭,更加考驗和鍛煉了蘇北人民,蘇北根據地度過了最艱難困苦的時期,迎來了一個嶄新的春天。   
  黃克誠為此付出了全身心的精力與巨大的心血。   
  蘇北是歷史上有名的土匪出沒之地。黃克誠率部剛剛來到蘇北時,國民黨頑固派不斷利用土匪頑敵滋事作亂。他們互相勾結,為非作歹,無惡不作,嚴重影響抗日根據地的安寧,危及剛剛建立的抗日民主政權以及人民群眾的正常生活。   
  黃克誠瞭解到這一情況後,從1941 年上半年開始,就陸續抽調主力部隊,在地方武裝配合下,清剿這些土匪頑敵。在不長的時間裡,橫行蘇北地區的土匪被剿滅,千年匪患被掃除,人民得以安居樂業,無不拍手稱快。   
  這時,黃克誠與師部領導開始實行抗日民主政策,廣泛發動群眾,實行減租減息,切實改善人民群眾的生活。   
  但是,剛開始實行時,有的群眾膽小怕事,心存顧慮,白天減了租息,晚上又偷偷給地主送回去。得知這一明減暗不減的情況後,黃克誠派出一批幹部下去進行仔細檢查,予以糾正。同時,利用各種文藝宣傳形式,廣為宣傳教育,逐步消除了群眾思想中的顧慮。   
  這樣,減租減息工作不斷深入,人民生活狀況有所改善,軍民魚水情加深了。   
  統戰工作,一直是抗日民主政權需要處理的一個關鍵性問題。   
  黃克誠串部來到蘇北,在建設與鞏固根據地的過程中,十分注重並謹慎處理這一問題,工作卓有成效。其重要因素主要得益於陳毅和劉少奇的影響。   
  陳毅、劉少奇十分重視對各階層有代表性人士的工作,並且親自與國民黨地方實力派、開明紳士接觸聯繫,給黃克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特別是陳毅帶著黃克誠去海安拜訪著名紳士韓紫石的情景,使黃克誠學到了許多東西,難以忘懷。   
  那次,陳毅特意領黃克誠去見韓紫石。韓紫石是清末翰林,從政多年,德高望重。陳毅很注意對他的統戰工作,多次前往拜訪。韓紫石對新四軍是否不記前嫌同國民黨真誠合作尚有懷疑,因而當場出了一副對聯向陳毅作試探:「陳韓陳韓,分二層(陳)含(韓)二心。」   
  陳毅仰面大笑,從容不迫地答道:「誰說我們分二層含二心,我陳毅對紫老是一層一心,對他韓德勤那個韓也是一層一心,因此,我已為紫老想出下聯——『國共國共,同一國共一天』!」   
  韓紫石對陳毅的機敏才智大為欽佩,當即寫出一副對聯抒懷:「注述六家胸有甲,立功萬里膽包身。」   
  海安之行,陳毅的統戰工作方法令黃克誠眼界頓開,深有啟發。   
  因此,黃克誠在華中局的直接領導下,廣泛開展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工作,頒布了《保障人權法令》、《邊區施政綱領》,糾正工作中的過左傾向。   
  這樣,頑固的地主豪紳回來了,中間分子向新四軍接近了,而且認為共產黨不會胡來,對於減租減息也不公開反對了,還參加了抗日民主政權。在統一戰線政策的感召下,他們還為抗日救亡做了許多有益工作。   
  上面提到的那個韓紫石,八十五歲高齡,日寇逼迫他出任偽江蘇省長,他堅辭不就,以身殉節;鹽城縣參議長宋澤夫被日軍捕去,寧死不屈,大義凜然,表現了高尚的民族氣節。   
  同時,一大批著名文化界人士和革命知識分子也奔赴蘇北,投入了蘇北抗日鬥爭的洪流中。   
  黃克誠不但重視蘇北根據地的政權建設,還十分重視蘇北的經濟建設。   
  海嘯,是蘇北經常發生的自然災害。但是,國民黨歷任政府,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哪裡過問這種事。雖然在當地群眾和士紳的一再呼籲下,政府勉強撥了點經費,修了一道海堤,然而海嘯一來,海堤蹤影皆無。原來,由於國民黨各級官員層層剋扣,經費太少,地方官吏偷工減料,修了道簡陋的海堤,根本經受不起海嘯的衝擊。   
  於是,這一帶海嘯成災,滿目瘡痍。   
  黃克誠率部來到這裡,目睹房屋盡倒,人民流離失所的慘狀,決心重新修築海堤,救民於水火之中。   
  「這是一件關係到海邊民生的大事,再困難也要修築,這會使民眾瞭解新政權和他們是一條心,是為他們辦事的。」黃克誠明確表示。   
  他把這事交給了民主政權阜寧縣縣長宋乃德。   
  華中局聽說此事,也給予了明確支持。   
  新四軍、八路軍打仗還忙不過來呢,還能顧得上修堤?老百姓以及當地一些開明士紳心裡不禁發出疑問。然而,事實又令他們不得不信。   
  宋乃德縣長親自詢問了海嘯造成的損失和修堤費用後,立即著手進行修堤工作。通過發行修堤公債,以工代賑的辦法,上萬民工上陣,八路軍、新四軍也利用戰鬥間隙上了海邊修堤。不久,一道全長九十華里的海堤勝利竣工。   
  恰巧,就在竣工第二天,海嘯來臨,直撲新堤,這次海嘯水位比上次水位高出六寸之多,但是新堤巋然不動,房屋無一衝毀。   
  當地群眾目睹此景,歡呼雀躍。   
  「共產黨才是真正為老百姓辦好事的!」通過與國民黨魚肉百姓的罪惡行徑相比較,老百姓發自內心地說。   
  一些曾抱有牴觸、懷疑情緒的地主士紳,經此一事,也改變了看法,向抗日民主政權靠攏了。   
  在抓緊建設、鞏固蘇北抗日根據地的同時,黃克誠率三師與日偽頑進行了殘酷而激烈的軍事鬥爭,捍衛抗日民主政權和革命成果,並且在鬥爭中壯大了自己的隊伍。   
  在激烈的軍事鬥爭中,黃克誠還十分注重對國民黨頑軍的鬥爭策略,堅決貫徹黨中央提出的一系列原則,顧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這一大局。   
  1943 年,日軍對鹽阜區進行大「掃蕩」,首先把矛頭對準了國民黨頑軍韓德勤部。   
  應韓德勤請求,黃克誠同意他將自己所部以及東北軍霍守義部官兵轉移到新四軍抗日根據地內暫避,而且向他們提供糧草,接濟經費,並掩護他們安全移駐淮海區。   
  考慮到東北軍曾發動「西安事變」,促成全國抗戰局面的形成,因而黃克誠對東北軍霍守義部始終採取了團結、忍讓的態度,曉之以抗戰大義。自從他們到蘇北以來,即使新四軍同韓德勤交戰,霍守義部通過新四軍防區去增援韓德勤,新四軍也沒有消滅他們,予以特殊優待。   
  對於這樣一支曾經作出歷史性貢獻的部隊,黃克誠認為不應該雙方兵戎相見。   
  後來,在新四軍的幫助下,霍守義部從蘇北撤回山東。   
  國民黨頑軍韓德勤部不斷製造「磨擦」,經過黃橋決戰後,仍然不思悔改,消極抗日,積極反共。儘管如此,新四軍三師還是顧全抗日大局,在1943年日軍大「掃蕩」時,給予無私幫助。   
  但是,韓德勤背信棄義,竟然趁火打劫。當黃克誠命令部隊掩護韓德勤部安全轉移到淮海區後,韓德勤進入皖東北,公然強佔淮北區我抗日根據地一部地區,宣稱在洪澤湖畔建立反共基地!而且,韓德勤捕殺抗日幹部和群眾,破壞抗日民主政權,勾結其他頑軍,企圖消滅淮北新四軍第四師。   
  在這種情況下,黃克誠奉命急調三師七旅,配合四師主力向韓德勤部堅決反擊,全殲其總部,生擒韓德勤,隨後釋放,教訓了蘇北抗日戰場上這個自毀長城的反共頑固分子。黃克誠率新四軍三師馳騁淮海、鹽阜兩區,浴血奮戰,辛勤耕耘,在蘇北這塊廣表面富饒的土地上,終於站穩了腳跟。蘇北,成為華中局和新四軍戰鬥和發展的穩固後方。      
第九章 抗外侮鬥敵頑蘇北展才志 
  隆冬季節,寒風呼號。   
  《鹽阜報》的一位記者,來到新四軍三師師部,想要來訪黃克誠師長。   
  「我沒有什麼可寫的,你不要來訪我。如果非要寫,你就到我們連隊,去採訪我們的戰士、班長、排長、連長,他們才是真正的英雄。」黃克誠婉言相拒,「對不起,今天我有事。」記者碰了個軟釘子,沒有辦法,只好一個人呆在師部,搜集了一些素材。   
  下午,灰濛濛的天空中,太陽顯得黯淡高遠。   
  記者採訪不到黃克誠,有些掃興,走在村外的小路上,準備返回《鹽阜報》駐地。   
  幾個身穿新四軍軍裝的人,在寒冷的野外晃動,不時地貓腰,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記者有些好奇,走上前去觀看。   
  其中一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個身穿破舊軍裝的人,戴著一副近視眼鏡,腰彎得特別厲害,幾乎貼近地面,尋找著什麼東西。   
  記者駐足仔細一看,原來是三師師長黃克誠!   
  他正在俯身檢拾路邊的糞團。黃師長是高度近視,看不清地面的東西,所以彎腰駝背,免得把土塊當作糞團拾起來。   
  記者悄聲問黃師長身邊的一個戰士:」黃師長為什麼親自出來拾糞團?」   
  「這是我們師長的規定,每人每天都要拾一簸箕,給村裡莊稼壓肥。師長說,現在春節期間馬車路過的多,糞又沒人拾,就叫著我們一起出來了。」   
  記者禁不住心頭一熱,再看黃師長,仍然那麼目不斜視,一絲不苟,埋頭拾糞。   
  不幾天,《鹽阜報》刊登了一篇《黃師長訪問記》,讓人們一睹拾糞師長的風采,引起了根據地軍民的強烈反響。   
  自從踏上蘇北這塊富饒的土地,黃克誠就時刻嚴以律己,以身作則,吃苦在前,享樂在後,關心愛護部隊幹部戰士的成長,經常與老百姓接觸聊天,瞭解他們的生活疾苦,幫助他們解決生活中的困難,因而贏得了蘇北根據地廣大軍民的愛戴。   
  幹部戰士們說,師長沒有架子,以身作則,有口皆碑,大家親熱地尊稱師長為「老頭子」。   
  根據地老百姓說,黃師長關心老百姓,誰遇到難處,他總是伸出援助之手,老百姓把黃師長看作「我們的長官」,把他當作自己的親人。   
  在蘇北抗日根據地,儘管黃克誠不喜歡拋頭露面,更反對宣傳自己,但是關於他的很多事跡總是像長了翅膀,不脛而走,流傳開來。   
  在蘇北軍民的心中,留下了有關黃克誠的一串串感人的故事。   
  新四軍扎根蘇北,必須贏得人民群眾的心,黃克誠深深懂得這一點。   
  為此,黃克誠始終注意要求部隊嚴守組織紀律。他給部隊訂立了「三不動禁令」:傢俱財產一律不動,糧食一粒不動,院內樹木花草一律不動。他嚴令各駐村部隊認真遵守。同時,加強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宣傳教育,使每一個幹部戰士牢記在心,自覺遵守。   
  一天,黃克誠從淮海區到鹽阜區去,他與隨行的戰士一邊聊天一邊沿著田間小道往前趕路。   
  突然,他停下腳步,目光盯向前方,擰緊了眉頭。   
  戰士們順著師長的目光看去,原來一個身穿新四軍軍裝的馬伕正坐在路旁抽煙,他的旁邊,一匹戰馬正在悠閒自得地啃著田里的麥苗。   
  師長肯定要訓人了,戰士們不約而同地想。因為師長最看不得這種事,分隊的馬匹吃了群眾的麥苗、蔬菜,他都要求如數賠償,並責成分隊幹部向群眾道歉。黃師長對於違紀行為,一向是嚴肅處理,不循私情的。   
  戰士們都記得,有一次,黃師長自己的坐騎小紅馬在南窯村啃壞了朱立地老漢一棵楊樹樹皮。師長知道了,就拿出兩塊錢,交給馬伕小李,送去給朱老漢作賠償,朱老漢不收,師長親自上門送賠款,朱老漢堅持拒收。後來,三師奉命開拔,黃克誠委託村長給朱老漢送去兩塊錢和一封信,信中寫道:   
  「朱大伯:數月前,小紅馬啃壞你的一棵樹,兩塊錢賠償款望你如數收下。黃克誠。」   
  如今,這位馬伕同志,戰馬啃吃麥苗,竟然熟視無睹,不挨批才怪呢。   
  果然,黃師長臉色一沉,急步走到馬伕跟前,嚴肅地說:「你的馬吃老百姓的青苗了,你知道嗎?」   
  那馬伕抬頭一看,是黃師長!猛然一怔,急忙站了起來。   
  「快把馬牽回來!」   
  「是!」馬伕二話沒說,幾步跑過去,把戰馬牽了回來。   
  「你當兵前種過地嗎?」黃師長又問。馬伕心中有愧,低下了頭:「種過!」   
  「你們指導員講過要處處注意群眾利益嗎?」黃克誠追問。「講過。我大意了。」馬伕的臉通紅。   
  「你曉得種田不易,也曉得注意群眾利益,為什麼還放馬吃青苗?」黃克誠一指戰馬。   
  馬伕不再吭氣了,不知所措,把頭埋得更深了。黃克誠隨馬伕來到他所在的團隊,把這件事告訴了這個團的負責人,要求他們迅速處理,對馬伕批評教育,同時要他去向老鄉道歉賠償。   
  第二天,團裡向黃克誠報告,馬伕承認了錯誤並及時向老鄉認錯賠償,老鄉很受感動。   
  黃克誠一聽,滿意地笑了。   
  一天,黃克誠正在師部處理軍政事務,窗外傳來一陣吵吵嚷嚷聲。   
  不一會兒,供給部宋部長走進了師部,兩個戰士緊跟其後,把一筐梨抬了進來,放在屋裡。   
  黃克誠一見,奇怪地詢問:「這筐梨是哪裡來的?」宋部長連忙解釋。   
  原來,這一段時間,黃克誠經常熬夜,患了咳嗽,咳嗽聲半夜裡傳出老遠,當地鄉親們知道了,心疼「黃老頭」,就送來一筐梨。   
  宋部長深知部隊有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再說「黃老頭」的脾氣他也知道,這筐梨他是絕對不收的。於是,再三表示謝意,但拒收這筐梨。   
  大家推來搡去,剛才那陣吵嚷便是雙方在推讓。鄉親們一見宋部長不收,乾脆把梨往地上一放,腳底下抹油,都溜了。   
  黃克誠一聽,立刻嚴肅起來:「如果師部每個人都這麼幹,部隊應當如何去遵守紀律?我如果開了頭,如何服眾?你呀!老百姓已經夠苦了,你怎麼還能收下!」   
  宋部長一臉為難的樣子,示意那怎麼辦?   
  「那好吧,下不為例。」黃克誠終於鬆口了。   
  宋部長一臉高興,以為師長要收下這筐梨了,心想:你只要吃,訓我一頓,我也高興。   
  誰知,師長又發話了:「我看這樣吧,這梨每人發一個,從戰士起,再班長、排長、連長,一級一級往上發,多下來的歸我。」   
  宋部長一聽,哭笑不得,光師部警衛連就有一百來號人,師部參謀都發不到手,這梨還有多下來的給師長?但是,師長下了命令,宋部長只好去照辦。   
  像這樣發生在黃克誠身上的「閃光點」太多太多了。有一天早晨,霧特別大,一米以外不見人影,八里灘的王二老漢挑糞上路,與黃克誠恰好撞了個滿懷,警衛員忍不住對王老漢發了脾氣。事後,黃克誠親自上門給王老漢賠了不是,使老漢感動不已。   
  還有一次,師部駐在阜寧南窯,村裡一戶人家的小女孩整日高燒不退,黃克誠知道後,就喊來這家一個小伙子,交給他一封信,讓他騎上自己的小紅馬,到四甲陳辦事。   
  小伙子一聽,十分樂意地走了。   
  到了四甲陳,衛生員的同志們看了來信,就把一包東西交給了小伙子。   
  小伙子騎馬飛快地趕回師部。   
  到了師部,黃克誠接過那包東西,這才說道:「這裡面包的是藥,專門給你妹妹治病的,快拿回去吧!」   
  小伙子這才明白黃師長讓自己去四甲陳的原因。後來,小女孩的燒退了,那戶人家念念不忘黃師長。   
  阜寧縣益林鎮大東莊。夜深人靜,天寒地凍。   
  一陣「嚓、嚓、嚓」的腳步聲,劃破村莊寂靜的夜空。村民們一聽,準是來了隊伍!於是家家戶戶慌忙拴門,熄燈上炕,屏住呼吸,心驚膽顫地傾聽外面的動靜。   
  這一段時間以來,日本鬼子三天兩頭來「掃蕩」、「清鄉」,偽軍匪頑又趁機頻繁出動,任意糟蹋,搞得全莊百姓糧盡財空,有家難歸,青壯年不是逃荒要飯就是躲避抓壯丁,整個莊子只剩下些孤寡老幼,白天提心吊膽,晚上閉門不出。   
  這一陣「嚓嚓」腳步聲,將全莊人嚇得關門閉戶,大氣也不敢出。   
  然而,奇怪的是,這腳步聲停下來後,接著便杳無聲息了。他們哪曉礙,這次來的不是鬼子偽軍,而是黃克誠率領的新四軍第三師。   
  部隊來到大東莊,黃克誠眼見天色已晚,便命令部隊停下來休息。   
  西北風吹起黃沙塵土,肆意飛舞,搞得戰士們渾身是土。面對大東莊低矮的茅屋群,不少人小聲嘮叨開了:「今晚在哪裡宿營呢?」   
  「天這麼冷,風又這麼大,不知怎麼辦呢?」   
  黃克誠腦子裡早就琢磨這個問題了。部隊已經行軍整整一天了,除了吃點乾糧連水都沒能喝上,天寒風烈,應該讓戰士們好好歇一歇才是,黃克誠是一向十分關心戰士們生活的。但是,部隊初來乍到,老百姓讓鬼子害苦了,閉門鎖戶,而且夜深了,深更半夜去敲老百姓的門,是否合適呢?   
  黃克誠自忖片刻,拿定主意:寧可挨餓受凍,也不能打擾老百姓,影響軍民關係。   
  很快,一道命令下達各部隊:進村後,一不准敲群眾的門,二不准動群眾的一草一木,三不准大聲喧嘩,各部隊按班排在老百姓的房前屋後草堆旁,尋找避風處就地休息,天明後另行分配住地。   
  一聲令下,部隊悄無聲響,進莊後散開了。   
  警衛員小陳可犯愁了:黃師長身體不好,他愛人唐棣華秘書還帶著一個剛滿週歲的孩子,首長和小孩子凍出毛病來怎麼辦?小陳一轉身,正好看見有戶人家亮著一絲微弱的燈光。他趕忙問黃克誠:「啊!師長,你看那戶人家還沒睡,我們是不是借個宿,給你和唐秘書住?」   
  說著,小陳用手一指。   
  黃克誠看了一眼,斬釘截鐵他說道:「不行,不等到天亮,不等群眾自己開門,決不能到群眾家去。」   
  「小陳,」黃克誠叮囑道,「找個避風處讓他們母子住下,我和你去工作。」   
  小陳只好先把唐秘書和孩子安置在一個避風的草堆旁,拿出被子給小孩蓋上。然後,小陳隨同黃克誠,就著已經發紅的手電光,開始在村前村後挨家挨戶巡視各部隊宿營情況。東方漸漸出現魚肚白,一輪紅霞進而映紅天邊。   
  老百姓從睡夢中醒來,打開門窗,不禁都愣住了:茅屋下、草堆旁,全是身穿灰布軍裝的士兵,你靠我,我靠你,睡意正酣,他們的衣服上、軍帽上掛著一層厚厚的白霜。「新四軍來了!」老百姓終於回過味來。   
  「共產黨的隊伍打鬼子來了!」   
  鄉親們奔走相告,不約而同向戰士們圍去。   
  黃克誠已經集合起隊伍,站在隊前講話。   
  「長官,你們怎麼不到我們家去,在外面凍了一夜啊?」一個老漢顫聲問道。   
  「沒關係,戰士們鋼筋鐵骨凍慣了。」黃克誠詼諧地說。「快、快!趕快到家裡歇歇,燒口開水!」   
  老百姓一邊說著,一邊爭先恐後,把戰士們接進自己家中。有這樣的老百姓,新四軍怎麼會在蘇北扎不下根,打不敗日本鬼子呢?黃克誠心中感慨萬千。   
  在蘇北,黃師長的感人故事,多得幾天幾夜說不完,蘇北的鄉親們忘也忘不掉。   
  春暖花開的時候,在中央、華中局的統一部署下,蘇北根據地開展了整風運動。   
  蘇北根據地一直是新四軍與日、偽、頑爭奪的焦點,戰事頻繁,因而黃克誠經過與其他領導人商議,針對不同地區,採取了不同的進度,整風時間延長了近一年。   
  蘇北整風,在區黨委書記黃克誠的親自領導下,正確貫徹執行了黨中央的方針政策,「懲前毖後,治病救人」、「既要弄清思想,又要團結同志」,堅持和風細雨,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以此來幫助廣大幹部提高政治思想覺悟,增強黨性。黃克誠在整風過程中慎重、嚴謹、和風細雨,對此,劉震上將深有感觸:   
  黃克誠同志來淮海地委參加了一二十天的整風,進行具體指導,並帶頭作檢查,給我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他具有堅強的無產階級黨性,歷史上多次因為堅持正確意見而受到錯誤的批判、打擊,但始終保持剛直敢言、無私無畏的堅持真理的高尚風格。他胸懷坦蕩,顧全大局,為了黨的整體利益,不惜犧牲個人和局部的利益。他嚴於律己,平易近人,作風民主,知人善任,關心群眾疾苦,熱忱愛護幹部。我們都願意在他面前講真心話。我校長時期在他的領導下工作,他的馬克思主義黨性修養和實事求是地處理作戰、工作的方法,使我受到很深的教育。   
  在黃克誠同志的帶動下,我在整風中自覺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對以往在軍事指揮和執行政策方面的問題作了檢查,在認識上有了提高。然而,華中局、新四軍整風開始以後,也出現了一些不和諧音。   
  華中局駐地。華中局的擴大會議,討論整風問題。華中局代理書記饒漱石主持會議。   
  會議上,黃克誠「直言犯上」,當著所有與會同志的面,向饒漱石開了一炮!   
  黃克誠說:「無論如何,讓陳毅軍長離開華中,是個很大的損失,這對華中整個工作,對敵鬥爭,都很不利!」「毛澤東和朱德同志在一起工作多年,彼此也有過不同意見和分歧,但他們卻始終團結合作得很好。你剛來不久,就把陳毅同志擠走,實在不應該!」   
  黃克誠最後這一句話,十分尖銳地指向了華中局代理書記饒漱石。   
  饒漱石是於1941 年4 月受派遣,來到新四軍軍部和華中局的。在劉少奇返回延安後,饒漱石代理華中局書記並兼任了新四軍政治部主任。   
  饒漱石曾留過學,在法國辦過報紙,理論水平比較高。但是,此人慣用理論壓人,而且城府很深,性情孤僻,心胸狹窄。無論在工作還是日常生活中總是不苟言笑,威嚴之相,令人生畏。據傳,在新四軍裡有句順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饒主任找談話。饒漱石態度之嚴厲,可見一斑。   
  饒漱石來到新四軍、華中局後,一直對陳毅心存芥蒂。所以,當中央電示新四軍整風時,饒漱石竟然利用軍部整風之機,編造了陳毅十大罪狀,蓄意打擊陳毅。   
  尤其令黃克誠憤慨的是,陳毅前腳剛走,饒漱石後腳即召開華中局擴大會議,宣佈陳毅十大罪狀,並告知大家陳毅調離軍部回延安。   
  這次會議,使黃克誠對饒漱石的為人和工作作風極為不滿。在抗戰進入最為艱苦的時刻,像陳毅這樣有雄才大略的人離開新四軍,僅僅因為與他饒漱石意見相左,實在是不顧全大局!尤其是為了擠走陳毅,饒漱石竟精心羅織出了什麼十大罪狀!黃克誠悶了一肚子氣,終於在這次會議上釋放出來。   
  他仗義執言,當面指責了饒漱石。   
  然而,奇怪的是,饒漱石只是用兩隻大而凸的眼睛,瞪著黃克誠,居然沒有反駁一句。   
  或許,饒漱石對於這個天不怕、地不怕,敢於直言犯上的黃克誠有所顧忌吧,所以,他心裡雖很不舒服,終於沒有表現出來。   
  一股惡風襲向浴血奮戰的新四軍、華中局。   
  中央情報部兼中央社會部部長康生一手主持的「搶救」運動也波及蘇北。   
  新四軍第三師駐地。寂靜的夜空,群星閃爍。   
  美麗的夜晚並沒有給黃克誠帶來一點輕鬆。   
  華中局和軍部專門召開會議,佈置如何開展「搶救」運動。黃克誠當即在會上提出建議:不要搞「搶救」運動,應該接受中央蘇區打「AB 團」的歷史教訓,避免發生逼供信,傷害無辜,使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但是,中央已經佈置下來,華中局、軍部不能不予執行,因而黃克誠的建議自然被否決,代之以「華中各區和各部隊都要開展『搶救』運動」的命令。   
  回到三師駐地,黃克誠心潮澎湃,一幕幕往事從腦海中閃過。他想起黨內每次搞肅反,總是出現擴大化的偏差,以至留下多少沉痛的教訓。中央蘇區打「AB 團」,有多少同志被冠以「AB 團」分子的罪名而錯殺?特別是由於濫捕錯殺,搞得一些地方群龍無首、人心惶惶,嚴重損害了黨和紅軍在群眾中的威信,嚴重脫離了人民群眾。回想自己那次在尋烏調查打「AB 團」,群眾基礎本來很好的老根據地,竟然對他唯恐避之不及,驚慌逃避!記得自己回到軍團部,大聲疾呼:我們不能再搞自相殘殺的事情了,要不然,我們會變成孤家寡人!   
  眼下,新四軍在蘇北進入最為艱難的時期,日寇不斷「掃蕩」、「蠶食」,偽軍認敵為友,助紂為虐,魚肉百姓,國民黨頑軍趁火打劫,製造「磨擦」,蘇北根據地軍民生活發生了困難,甚至出現沒鹽吃的情況,要知道蘇北地處海邊產鹽區呀,但是日本鬼子企圖置新四軍和抗日根據地於死地,因此控制產鹽區,嚴禁把鹽運往根據地。在這種大敵當前,廣大軍民浴血奮戰,齊心協力反「掃蕩」、反「蠶食」,準備戰勝嚴重經濟困難的關鍵時刻,開展什麼「搶救」運動,搞不好會給革命事業帶來不應有的損失!   
  因而,黃克誠一直覺得,「搶救」運動不應該搞。但是,上級已經佈置下來,礙於組織原則,又不能不執行。   
  這一夜,黃克誠想了許多事情,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幾天過後,三師及蘇北區的「搶救」運動開始了。   
  一批幹部被抽調出來,在師部辦起了訓練班。然後,三師在第七旅進行實地考察,及時掌握動向。好幾天過去了,黃克誠覺得有些不對頭。   
  那幾個被「搶救者」,在軟逼之下就有點表現不正常了,後來再被抓捕審訊,更是有失常態,亂供一氣,簡直不著邊際。黃克誠一看這種情況,急忙下令:第七旅停止「搶救」,將被「搶救」的人統統釋放,並且搞好善後工作!   
  在第七旅搞「搶救」試點,是黃克誠苦思良久作出的決定,目的在於謹慎穩妥,先小範圍試行,觀其成效,再作打算,以免收拾不了局面。   
  如今一見這種情況,黃克誠就明白,在思想教育中,大搞肅反這類事,就會出現擴大化偏差,這種老毛病一下子是改變不了的。於是,他認定:搞「搶救」運動這種做法根本行不通。心裡有了底,黃克誠果斷作出抉擇,立即通知第三師各部隊以及蘇北地區各地委,一律不開展「搶救」運動!黃克誠特別重申,如果發現可疑情況,可按照正常工作程序,交給主管部門解決處理。在整風過程中,各部隊及各地委只搞正面教育,和風細雨,不准進行逼供、誘供。這樣,黃克誠為革命事業著想,頂住壓力,在蘇北整風過程中,沒有搞「搶救」運動。   
  蘇北軍民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也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向黨中央證明,黃克誠沒有開展「搶救」運動是經過實事求是考慮之後作出的正確決斷。   
  華中局駐地。   
  各區黨委和新四軍各部隊負責人前來匯報整風、審干和「搶救」運動的情況。   
  會議期間,黃克誠恰巧與曾希聖住在一起。   
  曾希聖與黃克誠是老相識了。當年,他們兩人在衡陽讀書時就是同學,後來又同入國民黨廣州政治講習班。在中央蘇區時,他們一個在紅三軍團,一個在中革軍委工作,如今,曾希聖是新四軍第七師政治委員,又和黃克誠共同戰鬥了。他們彼此熟識,一見面無話不談。   
  這次,黃克誠發覺曾希聖有點不對頭,情緒低落,悶悶不樂,也不太愛說話了。   
  黃克誠敏銳覺察出他一定有什麼心事。   
  黃克誠待人寬厚體貼,何況曾希聖是同窗故舊、親密戰友,因而,黃克誠就向他詢問出了什麼事情。   
  曾希聖只是拚命抽煙,不肯說。   
  後來,在黃克誠刨根問底,再三追問之下,曾希聖才向老朋友說了實話。   
  原來,他愛人在「搶救」運動中,被指認為特務!「什麼?!」黃克誠一聽,幾乎跳了起來,忍不住大聲說道,「這不可能!決不可能。她們這批從上海衛校參軍的女兵,都是些單純的學生,怎麼可能是特務?這不是胡鬧嗎?」「人證、供詞都有,不相信又有什麼辦法?」曾希聖悶聲道。「什麼人供出來的?」黃克誠又問。   
  「二師政治部工作的一個女幹部供出來的!」   
  黃克誠仔細一向,才知道那個女幹部和曾希聖的愛人是同學,在「搶救」   
  運動中,那個女幹部不僅供認自己是特務,還供出了曾希聖的愛人也是特務。   
  黃克誠聽完曾希聖的陳述,覺得事出蹊蹺,這事情不大靠得住。   
  他這個人,愛管閒事,古道心腸,遇見不平之事,更愛拔刀相助。   
  於是,黃克誠找到第二師政委譚震林,將二師政治部那個女幹部找了過來,自己親自同她談話,瞭解實情。   
  黃克誠一見那個女幹部,很年輕,像個單純的女學生,內心更加堅信其中有問題。   
  黃克誠問那個女幹部:「你是如何加入特務組織的?」那個女幹部繪聲繪色,滔滔不絕,大講一通。   
  「你都搞了哪些特務活動?」黃克誠又問。   
  她又講了一大堆,神乎其神的。   
  黃克誠聽得直叫玄,這麼小的年輕人,竟然講出那麼一大套讓人眩暈的特務活動來,難以置信。   
  黃克誠最後問她:「你講的這些是不是真話?」「千真萬確。」她一口應承下來。   
  黃克誠不慌不忙,耐心做起了她的思想工作,以期打消她的顧慮。   
  最後,黃克誠見她心有所動,便說:「向黨組織要講實話,不能有半點虛假,否則,既對革命事業不利,又害了自己和別的同志..」   
  看著黃克誠和藹可親的面孔,那個女幹部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她向黃克誠說了實話:「剛才講的那些話,全是編造的。」「為什麼要講那些假話呢?」黃克誠和藹地問。「起初搞『搶救』時,我講的是真話,可是人家不相信,反而對我進行『搶救』,開大會小會,進行鬥爭、逼供,我被整得實在沒有辦法,只好瞎說一氣,問什麼就說什麼,說得有鼻子有眼。   
  這一來,我反而受了表揚、優待,還受到歡迎..所以,我就索性亂編亂說起來。」那個女同志一邊哭,一邊說。黃克誠聽完這一切,真是哭笑不得。   
  他趕緊將情況告訴了二師政委譚震林。他感慨地說:「這種『搶救』法真是害死人呀!」   
  接著,他問譚震林:「你們二師搞出了多少特務?」「每個團都數以百計吧。」譚震林毫無保留地坦言道。   
  「哎呀!譚老闆,你一個團裡有那麼多特務,部隊又離敵人這麼近,你又在審查他們,部隊還不亂了套,全跑光了?」黃克誠又問。「譚老闆」是大家對譚震林的親切稱呼。   
  譚震林老實回答:「沒有啊,一個也沒跑過去。」   
  黃克誠這才說:「老兄,你快回去給人家平反吧。你那麼整人家,人家都不跑,哪裡有這樣的特務?」   
  一句話,點醒了譚震林。   
  黃克誠專門針對此事,與饒漱石進行了交談,向饒漱石談了自己對搞「搶救」運動的意見。   
  饒漱石也覺得這樣「搶救」不對頭,因而他同意黃克誠提出對被「搶救」   
  幹部進行甄別平反的建議。   
  禍不單行。   
  黃克誠開完會後,剛返回駐地,華中局發來電報,指示三師立即將三師政治部保衛部長楊帆抓捕,押送華中局,並且特別說明,延安有人供認楊帆是特務,需要逮捕審查。   
  黃克誠又是一愣,覺得難以置信。   
  楊帆是北京大學畢業的高才生,曾經受黨的委派,在南京從事左翼文化的領導工作。後來,調往皖南新四軍軍部,擔任葉挺軍長的秘書。「皖南事變」發生後,楊帆歷盡艱險,從皖南突圍,來到蘇北。楊帆這個人,意志堅強,才華出眾,工作能力強,陳毅對他十分信任。當然,他也有點清高傲氣,遇到不大順眼的事,總愛出面抱打不平,不免得罪一些人,而且遇到不順眼的人,楊帆也不隱藏自己的半點怒氣,白眼視之。所以,大家送他一個綽號「怪才」。   
  但是,這樣一個人,也不見得是什麼特務呀!   
  黃克誠絕對不相信楊帆是特務。   
  情況未經證實,我決不能在三師逮捕任何一個毫無真憑實據的人!黃克誠下定決心。於是,他叫來楊帆,告訴他華中局讓他去開會,並派了部隊護送他前往。   
  楊帆來到華中局駐地,當即被逮捕關押。   
  不久,經過審查核實,楊帆的確受了冤枉,於是饒漱石釋放了他,並向他道了歉。   
  「我寧願錯放,也不能錯殺!」黃克誠諍諍誓言,歷史將會永遠銘記。   
  1944 年初。   
  為了戰勝日偽封鎖造成的經濟困難,黃克誠主持並頒布了《第三師兼蘇北軍區關於開展生產運動的訓令》:   
  發展生產是黨中央十大政策之一,是我師當前中心工作之一,是克服困難,減輕人民負擔,繼續堅持抗日根據地的物質基礎,師政(治部)特號召全體主力及地方部隊,在不妨礙戰鬥的條件下積極開展生產運動,並有如下決定:   
  一、部隊年發展生產的目的是改善大家生活,解決部隊部分困難,在目前敵後環境還不能做到豐衣足食解決全部困難。至於私人生產,為解決大家困難,並往往流為浪費者,應加禁止。   
  二、生活方針。(略)   
  ..   
  三、動員與組織為發展生產中之重要關節,各級首長要負責推動,親自動手,提高生產積極性,研究改進生產方針,調查土質種子等及地方經驗,總結生產中經驗教訓,以不斷改進,在生產運動中須嚴格注意愛護群眾利益,如租地借工具等,不得對群眾有所妨害!   
  此令   
  師長兼政委黃克誠   
  副師長張愛萍   
  參謀長洪學智   
  政治部主任吳法憲   
  副主任楊光池   
  大生產運動在蘇北轟轟烈烈開展起來。   
  黃克誠嚴以律己,不但想主意,出辦法,而且親自動手種菜、拾糞,身體力行,作出表率。   
  發展生產的同時,黃克誠也十分注重厲行節約。   
  一天,新軍裝下發到了三師和蘇北軍區各部隊。   
  許多同志一看今年的新軍裝,全都愣住了。只見軍裝根本沒有往上翻的衣領,軍帽也去掉了折起的布圈,不像多少年來大家穿著的軍服了。   
  「這還像軍裝嗎?」不少人發起牢騷。   
  後來,大家逐漸瞭解到這全是黃師長的主意,是為了節省布料。   
  有些人心裡琢磨開了:這個黃老頭,這樣節省,才省幾寸布啊?   
  聽到下邊同志的反映,黃克誠專門召開了一次大會,向大家做工作。   
  他穿上新發的軍裝,走上講台,撿掏心窩的話講開了:「同志們,我們生產自救運動,已經取得了顯著成績,但是,我們還必須注意節約,積少成多,積沙成塔、積腋成裘的道理,大家都曉得。就說我們的軍裝吧..」   
  說著,黃克誠一指身穿的新軍裝,「改這麼一下,並不影響穿著,有的同志說,這才節約幾寸布呀。同志哥,可別小看這幾寸布啊。我們全師幾萬人,合起來要節約多少匹呢!減輕了老百姓多少負擔呢!我們節省一點,老百姓擔子就輕一點啊!..」一席話,贏得台下一陣熱烈的掌聲。   
  黃克誠一看大家想通了,指著台下一個小戰士說:「也許你不習慣,以為不好看,但是慢慢會習慣的。小同志,你說是嗎?」小戰士一個立正:「師長,開始我真嫌它難看,現在想通了!」   
  台下哄然響起一片笑聲。   
  1944 年春,日本侵略軍為集中兵力向我抗戰正面戰場進攻,加強太平洋戰場的力量,從蘇北抽走一部分兵力。這樣,為蘇北新四軍展開局部反攻創造了有利條件。   
  黨中央、毛澤東及時向八路軍、新四軍發出指示:世界大變化的局勢即將到來,解放區軍民應保持高度警惕,壯大人民力量,鞏固和發展根據地,準備在任何情況下把日本侵略軍打出中國去。   
  1944 年3 月,華中新四軍第一師發起車橋戰役,拉開華中抗日戰場局部戰略反攻的序幕。   
  4 月,黃克誠指示劉震第十旅及第七旅一部,發起高溝、楊口戰役,開始對日偽軍展開反攻。   
  高溝、楊口是灌雲、新安鎮之敵伸向西南的主要據點,築有堅固工事,是淮海、鹽阜兩區交通線上的一顆釘子。劉震根據上級部署,率領淮海區所屬部隊向高溝、楊口之敵發起猛烈進攻。   
  針對敵人工事堅固、可能有敵增援的特點,劉震果斷下令以一部首先打高溝據點,以另一部鉗制楊口等地,然後集中兵力會攻楊口,全殲該處之敵。   
  在劉震指揮下,新四軍拔除了高溝、楊口中心據點,攻克大小據點十四處,取得輝煌戰果。   
  消息傳來,黃克誠十分高興。   
  接著,黃克誠率領三師將士在5 月至10 月間,又發起濱海地區連環攻勢, 把淮海區之敵分割在幾個孤立區域,將根據地邊沿區一舉推進到了隴海路。   
  爾後,第三師重創南下增援的偽軍孫良誠部,局部戰略反攻取得成效。   
  1945 年初春,蘇北。春寒料峭。   
  阜寧,位於鹽阜區東部,射陽河從它東面出海,串場河與通榆線從其南面穿過,因而阜寧成為水陸交通要道,戰略位置十分重要。   
  自從1943 年春,敵偽在「大掃蕩」中佔據阜寧城及其附近鄉鎮後,不斷增兵阜寧。1944 年冬,敵偽第二方面軍孫良誠部又從河南調來鹽阜一帶,孫良誠特派其四十一、四十三師共七個團駐紮阜寧一線。   
  敵人重兵屯駐阜寧,時刻威脅鹽阜區根據地。   
  在黃克誠的頭腦裡,這個鹽阜區根據地邊上的釘子,早已被列為殲滅的對象。   
  不過,黃克誠用兵老成持重,鑒於敵強我弱的實際情況,他一直等待有利戰機,沒有輕易下手。   
  隨著華中新四軍展開局部反攻,攻打阜寧的條件日益成熟。於是,黃克誠召集張愛萍等師部領導,分析敵情。大家一致認為,此非彼時,在兵力對比上,我眾敵寡,在戰鬥意志上,我盛敵衰,攻克阜寧城時機已經成熟。經過商議,黃克誠果斷作出攻打阜寧城的抉擇,遂決定集中八旅、十旅、師特務團,以及鹽阜區的阜寧、阜東、建陽、射陽、鹽東五個獨立團,共約十一個團的兵力,準備發起阜寧戰役,整個戰役由黃克誠親自指揮。   
  準備工作開始周密安排,緊鑼密鼓地進行。   
  黃克誠身披一件破舊軍大衣,一個團一個團地檢查備戰工作。   
  與敵作戰,不僅鬥勇,還要鬥智,黃克誠十分注重後者的作用。   
  不幾天,射陽河上游出現了許多小木架,上面貼著各種抗日標語,順流而下,漂向敵偽駐守的阜寧城。   
  守城敵人不知何物,伸頭觀看。來到近前,大家都看清了:「日軍必敗,我軍必勝!」   
  「中國人不要為日本軍賣命!」   
  「歡迎棄暗投明!」   
  小木架上碩大的黑字標語直入敵軍士兵的眼簾。不僅如此,敵人各據點附近,新四軍也頻繁出沒。奇怪的是,他們也不開槍打仗,只是向據點大聲喊話,說日軍必敗,抗日根據地減租減息,老百姓豐衣足食,號召偽軍兄弟棄暗投明。   
  阜寧守敵多是冀、魯、豫人,這些天來,他們發現新四軍裡有很多自己的老鄉,操著本省方言,向自己喊話,不禁怦然心動,思念家鄉。   
  他們哪裡曉得,這一系列的政治宣傳攻勢,都是黃克誠用來瓦解其鬥志的。黃克誠專門讓人從三師戰士中挑選出一些冀、魯、豫籍的戰士,組成喊話隊,向偽軍兄弟喊話。攻敵先攻其心,在強大的政治攻勢面前,敵人軍心發生了動搖。開始時,偽軍還是一個人一個人地跑過來,後來竟出現一個排一個排投向新四軍,引起日偽軍長官的震驚,嚴重挫傷了敵人的鬥志。   
  阜寧戰役馬上就要打響了。作戰命令已經草擬並交給了師長黃克誠。   
  黃克誠仔細審閱完,又會同作戰部門進行詳細審核。在作戰命令中,黃克誠在「攻佔阜寧」四個字前面凝重地加上了兩個字——相機。   
  黃克誠知道,戰場的情況是瞬息萬變的,必須根據戰場形勢變化,隨時機斷指揮。加上「相機」二字,一方面是要提醒作戰部門,在戰役指揮中,隨機應變,要從最壞的情況著眼,多作幾手準備;另一方面,賦予作戰部門以相機決斷的自主權。準備工作充分而周密。   
  4 月25 日深夜,戰鬥打響了。   
  黃克誠指揮八旅二十四團以及特務營,一夜之間連續攻克了大順莊、頭灶、九灶等據點,拔除了阜寧城外圍的障礙。守敵一見,驚慌失措,急急忙忙派出一支千餘人的隊伍從北城門衝出,企圖反撲,奪回據點。   
  翌日正午,敵人蜂擁而來。   
  新四軍早有準備,打蛇打七寸,猛然給予迎頭痛擊。「辟哩啪啦」一陣激烈的槍聲過後,敵人丟下一片屍首,退縮回去。   
  說時遲,那時快,機不可失,新四軍乘勝追擊逃敵,尾隨敵人,直入阜寧城。   
  「嘀嘀噠噠」,響亮的衝鋒號聲四起。   
  新四軍指戰員奮不顧身,衝進了城門,並搶佔了阜寧城北門的四座炮樓。   
  敵我雙方暫時處於緊張的對峙狀態。黃克誠聽到這個好消息,親自來到了陣地前沿,觀察敵情。總攻開始了。在炮兵配合下,新四軍三師主力從故壕中一躍而起,殺向敵陣。   
  炮聲隆隆,火光沖天,硝煙四起。   
  敵人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腳,四處逃竄。   
  新四軍指戰員鬥志旺盛,多少年來總是打游擊戰,避免傷亡,伺機反攻。   
  如今打起了攻堅戰,不免群情振奮。在長達五十里的戰線上,新四軍以無畏的氣勢壓向敵人。阜寧城頭,敵人頑強抵抗。   
  新四軍戰士搭起雲梯向城頭攀登。   
  敵人不斷向城下投擲手榴彈。   
  轟然巨響,硝煙過後,雲梯被炸成數節,戰士們倒在血泊之中。   
  又有一批戰士搭起雲梯,衝上前去。有的地方,新四軍戰士衝上城頭,與敵人展開了肉搏。   
  五個多小時過去了,新四軍前仆後繼,終於攻佔了敵第四十三師司令部,控制了阜寧城中心,紅旗插上阜寧城頭。日落西山,旌旗飛舞。   
  然而,城內天主教堂裡,一股敵人仍然負隅頑抗。黃克誠當機立斷,命令集中炮火轟擊。   
  翌日凌晨,天主教堂守敵被全殲,阜寧城全部解放。阜寧一役,在黃克誠運籌帷握、親自指揮下,歷經三十六個小時,摧毀敵人碉堡一百四十三個,解放一千多平方公里土地,收復五百六十多個村莊,共殲滅敵人七個團,繳獲大批武器彈藥。這是新四軍在蘇北戰場上第一次攻佔有堅固工事的城市。   
  阜寧解放,三師駐地鑼鼓喧天,一片歡樂的海洋。   
  1945 年8 月8 日,蘇聯發表對日作戰宣言,蘇聯紅軍向中國東北的日本關東軍大舉進攻。   
  8 月9 日,毛澤東代表中共中央向全國各地八路軍、新四軍發出了《對日寇的最後一戰》的聲明,號召全國抗日力量舉行大規模的反攻,收復失地。   
  8 月10 日24 時始,八路軍總司令朱德根據中共中央的電令指示,連續發出七道命令,命令解放區我軍限令敵偽投降,進佔所有城鎮交通要道,實行軍事管制,如遇敵偽拒絕投降,即應予以堅決消滅。   
  根據上級指示,黃克誠率新四軍第三師進入戰略反攻。   
  戰局發展異常迅速。8 月15 日,日本天皇正式宣佈無條件投降。此前, 蘇北敵偽已經被壓縮於一些孤立的城鎮據點裡。   
  日寇投降,這些偽軍搖身一變,被改編成了國民黨的部隊,據守淮陰、淮安等幾個據點,拒絕向新四軍及其地方武裝繳械投降。   
  針對這種情況,黃克誠決意集結三師主力首先攻取淮陰、淮安兩縣,爾後取鹽城,橫掃蘇北根據地殘偽勢力,解放蘇北全境。   
  就在緊密籌劃之時,黃克誠接到軍部命令,要求三師主力挺進淮南津浦路西,與第二師會合,阻擊東犯之國民黨軍隊。   
  軍令如山。黃克誠立即暫時擱置攻取兩淮、橫掃蘇北殘敵的計劃,率領七、八兩旅進軍淮南津浦路西。   
  同時,黃克誠胸懷全局,留十旅進駐臨近兩淮的高良澗、蔣壩一帶,以便根據情況變化既能西進作戰,也可回師東返,適時肅清蘇北根據地內的殘敵。   
  當黃克誠率部趕赴津浦路西以後,他發現情況有變,國民黨軍隊已經搶先接收了津浦路沿線城市,並且徐州、蚌埠等城市有重兵駐守。三師來到津浦路兩側半月有餘,未見國民黨軍隊東犯的跡象。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黃克誠根據敵情迅速作出判斷:國民黨軍隊正忙於奪取大城市和交通要道,故而一時不太可能向我根據地進攻。如果我軍曠日持久集結兵力於津浦路兩側,勢成守株待兔,失去肅清根據地內部殘敵,鞏固我後方的有利時機。因此,黃克誠與第二師政委譚震林經過再三商量,決定聯名向軍部、同時也向中央發報,建議敵變我變,因變制敵。9 月3日,電報發出。他們建議:   
  二師主力回津浦路東,奪取鐵路一段,三師主力一部回師肅清蘇北、蘇中各城市偽軍,創造連成一片的蘇北、蘇中大塊根據地,為爾後長期作戰準備戰場。   
  當日,華中局饒漱石等回電,指示黃克誠「三師不宜調返蘇北」。   
  9 月5 日,劉少奇從中央電示華中局:    
  頑軍進佔大城市與交通要道,我欲阻止頑軍前進已很困難或不可能,而桂頑進佔城市與要道後,暫時亦不會向我根據地深入進攻我軍。因此,我欲求殲滅頑軍一路,暫時恐無機會,以此配合談判更不可能,在此情況下,請你們考慮黃、譚意見,將三師部隊抽調(或再加二師之一部),向東肅清蘇北敵偽據點,造成將來作戰的有利條件,似乎是必要的,否則主力部隊將陷於無事可做的地位,以前黃克誠主張三師部隊首先肅清蘇北敵偽後再西調的意見似乎也是對的。   
  這時,毛澤東代表中共中央赴重慶與國民黨談判,劉少奇留守中央,因而劉少奇的意見自然是代表了中央的意見。   
  未幾,黃克誠率三師主力迅速開拔,晝夜兼程,回師蘇北。   
  其實,早在西進津浦路途中,黃克誠便從長遠計較,考慮肅清蘇北殘敵的需要,將師參謀長洪學智先行派返蘇北,相機組織準備攻取兩淮的作戰。   
  蘇北。新四軍第三師駐地。   
  黃克誠彙集各方搜羅來的情報,分析敵情,準備發起兩淮戰役。   
  淮陰、淮安,蘇北歷史名城,還是蘇北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南北水陸交通的樞紐。   
  抗日戰爭爆發後,國民黨江蘇省政府一度遷移至淮陰。日本侵略軍後來又佔領這兩座縣城,作為其屯兵要地,用以分割我蘇北、蘇中、淮南、淮北各根據地之間的聯繫。兩城經過日軍幾年的苦心經營,工事完善堅固。日寇投降後,長期盤踞蘇北的偽軍潘干臣、吳漱泉接受國民黨政府加委,分別被改編成國民黨第六軍第二十八師和淮安獨立旅,他們會同偽保安團、常備旅等地方武裝,據守淮陰、淮安兩城。   
  淮陰、淮安兩城相距僅十七公里,面對運河,水深城固。其中淮陰城高八米,淮安城高達十二米,兩城之上有日軍構築的堅固工事,在城四角和城門上則築有炮樓,城內主要街道路口也修築了地堡。兩城四周皆在運河、護城河基礎之上,增設鹿砦、鐵絲網等,在城外還附設了衛星據點,由此兩城皆構成了以城牆為骨幹的嚴密防禦體系。   
  黃克誠認真分析了敵我態勢後,決定首先集中兵力,殲滅淮陰之敵,爾後移兵淮安,予以各個擊破。   
  根據地群眾聽到新四軍要打兩淮的消息,歡呼雀躍。他們自願組織起來,踴躍支前。各地方都組織了擔架隊、「反攻動員委員會」、運輸隊、工程隊等,光是擔架隊員就達數萬人之多。聽說部隊翻越城壕有困難,上萬民工立刻雲集一處,在三天之內就挖通了三十里長的水道,將城壕裡的水全部放完;為戰時及時搶救傷病員,地方醫院晝夜加班,增設了一千餘張病床;廣大婦女晝夜趕做軍鞋,慰問子弟兵;文藝工作者也爭先恐後,抓緊時間趕排節目,到攻城部隊慰問演出..   
  隨著攻城時間的臨近,民兵、老百姓從四面八方奔向兩淮,趕牛車的,拉土炮的,推小車的,匯成了人民戰爭的海洋。   
  早在8 月底,按照黃克誠的指示,洪學智和十旅旅長兼政委劉震率十旅以及淮海軍分區新二團、師特務團已經逼近了淮陰城下。同時,蘇北的地方1 見《黃克誠回憶錄》(上),解放軍出版社,第316 頁。   
  武裝射陽獨立團,淮陰、漣水警衛團,也從東、北兩面配合,進逼淮陰。   
  8 月27 日至31 日,新四軍及地方武裝首先掃清了淮陰城外圍之敵,進而向守敵發出通牒,敦促其繳械投降,但守敵偽軍二十八師潘干臣部拒不投降,雙方暫時處於相持狀態。   
  潘干臣自恃已被改編為國民黨軍隊,氣焰極為囂張,還求援到兩架國民黨飛機,在淮陰城上空飛來飛去,以示其威。   
  黃克誠決定先拔掉這顆釘子,挫敵銳氣。   
  9 月6 日下午。淮陰縣城。   
  經過一上午時緊時松的炮火之後,守敵開始有些懈怠。   
  這正中新四軍攻城主力、十旅旅長劉震的下懷。原來,自圍城以來,淮陰守敵最害怕新四軍夜間攻城,因而每當黃昏、入夜、黎明時分,他們就嚴加戒備,時刻警惕新四軍夜襲,敵人還專門在一些地段安置了照明燈。劉震知道了這種情況後,果斷決定:出敵不意,將總攻時間定在下午兩點,整個上午利用炮火麻痺敵人,待其疲憊鬆懈,再發動總攻。   
  劉震從望遠鏡裡看到敵人呈現鬆懈跡象,抑制住心中的興奮之情。二時正,隨著轟隆隆一聲巨響,淮陰城東北角被撕裂一個口子。那是主攻東門的二十八團通過地道埋伏在城牆下的重磅炸彈爆炸了!   
  總攻開始了!巨響過後,東門守敵一個連全部被震昏,新四軍突擊隊員們如猛虎下山,僅用五分鐘就登上了城頭,與敵人短兵相接,展開激戰。   
  新四軍各個陣地上機槍、大炮,齊聲怒吼,槍彈雨點般傾瀉在淮陰城內。   
  各路突擊隊員們從四面八方衝向淮陰城下。   
  在城東門,二十八團首先清除了城頭守敵,將鮮艷的紅旗插上東門城頭,旌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二十八團再接再厲,全部兵力突入城內,三十團則緊隨其後,直插城內縱深。   
  在城東南,二十九團炮火也同樣撕開了城牆一角,突擊隊員、投彈手、爆破手迅速衝入城內。   
  二十八、二十九團並肩配合,向城西縱深發起猛攻。南門陣地出現了點麻煩。   
  敵人火力太猛,部隊奮勇衝殺,傷亡較大,師特務團一名營長當即壯烈犧牲。   
  敵人機槍火舌猛吐,擋住了新四軍去路。   
  這時,七連尖刀班班長徐佳標不顧重傷在身,猛地撲上前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擋住了敵機槍槍眼!敵人的機槍啞了!突擊隊終於順利登上城頭,南門被突破了。   
  西門攻城部隊也衝入城內,一舉活捉了敵教導營營長。就在這時,一個戰士抓住了敵人的一個號兵。射陽獨立團尖刀連二排長李雲龍曾當過司號員,他靈機一動,命令敵號兵供出號譜,然後,他吹起了敵人的集合號,敵人懵懵懂懂跑了過來集合,結果莫名其妙做了俘虜。   
  二十八團四連在一個嚮導帶領下,首先衝進了敵二十八師師部,擊斃敵師長潘干臣。   
  下午三時十三分,淮陰守敵大部被殲,少數突圍之敵也隨後被截殲。   
  淮陰城頭,插上了鮮艷的紅旗,宣告解放。   
  淮陰攻堅戰,共殲敵九千多人,繳獲各種槍支六千多支、汽車十八輛、汽艇四艘,還有其他軍用物資。   
  黃克誠率師部移駐淮陰城內。   
  新四軍首長發來嘉獎電:   
  淮陰之戰,賴我指戰員奮勇用命,於短促時間內突入敵偽堅固城防據點,擊斃敵酋,解放淮陰城,使我蘇北、蘇中、淮南、淮北打成一片,殊堪嘉慰。   
  淮陰剛剛解放,黃克誠又把眼光對準了淮安。   
  淮安,由於歷年戰事頻繁,地處要衝,因而城牆高大堅固,全部用巨大的青磚砌成,高達十二米。城西有運河沿城而過,其他三面則有護城河。   
  淮安,古有「鐵打淮城」之稱,可見其城堅。   
  的城防,自然壯了敵膽。   
  淮安守軍是吳漱泉部,抗戰勝利後,其部搖身一變,從偽軍變成了國民黨「淮安獨立旅」,吳漱泉任旅長,共有五千餘人。吳漱泉在日軍手下助紂為虐七年多,干了許多喪盡天良之事。如今,被國民黨委任為「淮安獨立旅旅長」,他心裡高興,更加趾高氣揚,甚至誇下海口:「我這個淮安,天兵也難以攻破!」   
  殊不知,黃克誠早就想好破城之計了。   
  吳漱泉迸駐淮安城,增修了不少碉堡工事,城四角都有了炮樓,城牆上也增多了射擊掩體,城內街道十字路口和司令部還修了地堡,表面上看來防守嚴密,無懈可擊了。   
  黃克誠率三師七、八兩旅及淮安獨立團、射陽獨立團於9 月15 日逼近淮安城下,將淮安團團圍住。   
  如何攻城?   
  黃克誠不慌不忙帶領各旅旅長,沿城走了一圈,仔細觀察地形及守敵城防情況。   
  過了幾天,黃克誠向各旅各團下達命令:在火力掩護下,用沙袋堆起十幾個比城牆還要高的火力點,每個連隊準備搭建登城雲梯,同時派人在城西南挖了一條一百五十多米的地道,直達城牆底下。另外,黃克誠下令向守敵展開政治宣傳攻勢。淮安城牆高達十二米!用沙袋堆起比十二米還高的火力點談何容易?   
  但是,由於戰士們齊心協力,攻城準備工作終於就緒。9 月21 日拂曉, 淮安守敵不僅毫不理會新四軍的政治攻勢,而且派出一支一百多人敢死隊,從西城牆攀著繩索,悄然而下,向新四軍偷襲,企圖奪路突圍。   
  新四軍指戰員奮起反擊,全殲了這股敵人。   
  9 月22 日,旭日東昇,天氣晴朗。   
  氣溫開始上升,不少新四軍戰士臉上滲出細細的汗珠,但是大家顧不得擦拭,手握鋼槍,焦急地等待總攻時刻的到來。大戰前的平靜。   
  總攻開始了。突然間,炮聲隆隆,隨著一股巨大的煙霧騰空而起,淮安城西南角的城牆轟然倒塌,城上的炮樓沒了蹤影!原來,黃克誠早就派人穿過一百多米長的地道,在城牆根預先放置不少炸藥,總攻命令一下,有人立即點燃導火索,實施爆破。   
  眼見西南城牆出現一個大缺口,新四軍攻擊部隊立即突入城內。   
  這時,城外堆就的各火力點也向城內實施火力襲擊,掩護各突擊部隊攻城。   
  在新四軍強大的攻勢面前,敵人鬥志全失,無心戀戰。   
  新四軍迅速搭起雲梯,攀上城牆,突破了敵人前沿防禦陣地,並攻佔了淮安城四角炮樓,掃清了城牆上的敵人。   
  緊接著,城門大開,在嘹亮的衝鋒號聲中,新四軍廣大指戰員衝入城內,與敵人展開了巷戰。   
  中午時分,新四軍攻城部隊在城中心的鼓樓會師,並包圍了敵軍司令部。   
  三十分鐘後,新四軍戰士衝進司令部,吳漱泉被當場擊斃。   
  淮安攻堅戰,僅用了幾個鐘頭,乾淨利落地消滅了守敵,淮安城重見天日。   
  是役,殲敵數百,生俘敵團長以下四千多人。這樣,兩淮戰役共殲敵一萬五千餘人,取得了徹底勝利,極大振奮了蘇北人民的革命鬥志。   
  老百姓聞訊無不拍手稱快,許多人伸出大姆指,稱讚新四軍英勇善戰,稱讚黃克誠多謀善斷。   
  兩淮戰役後,黃克誠又率三師橫掃蘇北殘敵,使蘇北、蘇中、淮南、淮北解放區聯成一片。   
  黃克誠率領新四軍第三師轉戰蘇北,歷時五年,作戰五千餘次,殲敵六萬多人,第三師由二萬多人發展壯大到了七萬多人,本身僅傷亡一萬多人。   
  第三師除完成戰鬥任務外,還調出兩個團、一個旅支援山東和皖江地區兄弟部隊作戰。第七旅則作為軍部機動部隊,轉戰蘇北、淮北、淮南等地,拱衛軍部、華中局,屢立戰功。   
  在蘇北抗日戰場,黃克誠以智馭力,巧妙指揮新四軍第三師浴血奮戰,取得了輝煌成績。抗日戰爭結束後,蘇北根據地已經成為擁有四萬多平方公里土地,擁有八百多萬人口的解放區。   
  華中局為此向中央報告說:   
  三師的戰鬥力較強,部隊充實,基本上保持了過去優良作風和制度,尤以政治工作能深入與反映部隊的問題,保證一切,每一號召能很快地動員起來,自上而下地去推動執行。   
  這其中凝結著黃克誠的多少心血啊!   
  抗戰勝利,蘇北根據地完全回到了人民的懷抱,大家都沉浸在歡慶和喜悅當中。      
第十章 謀全局慎度勢東北試鋒芒 
  抗戰勝利後,中國大地上狂飄又起,烏雲遮天。   
  中國人民沒有料到,蔣介石在美帝國主義支持下,蓄謀把遭受長期戰爭苦難的中國人民又推入內戰的深淵。   
  歷史的鏡頭對準了中國東北。   
  東北地區,一片沃土,資源豐富,工業比較發達。山海關一面靠山,三面臨海,真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佔領了東北,就等於佔領了一個戰略大後方,從而虎視華北。   
  1931 年「九·一八」事變,蔣介石堅持不抵抗的政策,東北三省淪入日本帝國主義的魔爪長達十四年之久,東北人民渴望解放己非一日!   
  按照中央指示和朱總司令的命令,冀熱遼軍區李運昌所部向遼吉進發;在八路軍工作的原東北軍將領呂正操、張學思、萬毅等,率領所屬部隊,分別向東北迸發;我陝甘寧、晉綏、晉察冀、山東、華中等解放區,都抽調部隊向東北進發。為了霸佔東北,美蔣串通一氣,利用《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由美國提供飛機、軍艦,把國民黨遠在大後方的精銳部隊運往東北。   
  蔣介石一面磨刀霍霍,積極準備發動內戰,另一方面,為了爭取時間,施放和平煙幕,企圖迷惑國人和共產黨。   
  這樣,國內形勢呈現和戰未定的狀態。   
  這時候,我黨領導的敵後根據地,分散於長城內外,大江南北,東南沿海,還沒有連結成一大片戰略根據地。一旦大規模內戰爆發,將遇到極大困難。   
  黃克誠洞察時局,堅定地認為,中國兩種前途、兩種命運的決戰勢不可免,我黨必須不失時機地創建連成一大片的戰略根據地,才能牢牢掌握戰略主動權,以應付突然事變。   
  1945 年9 月上旬,黃克誠率新四軍三師第七、八兩旅,從淮南津浦路回師蘇北。   
  9 月13 日。中共中央華中局駐地。   
  黃克誠率部路過這裡,停留休息。   
  這是一個非常清新幽麗的早晨,陽光曬得大地鍍上金色,空氣是清涼而甜蜜的。   
  黃克誠從中央轉發的一份電報中得知,蘇聯紅軍殲滅日本關東軍後,已佔領我國東北地區。同時,我軍有少量部隊進入東北。   
  這時,黃克誠敏銳地覺察到,在國民黨軍隊主力還在大後方,一時還來不及調運東北的時候,正是我軍進軍東北,開闢創建東北戰略根據地的大好時機。   
  9 月14 日,黃克誠來到華中局書記兼新四軍政委饒漱石的辦公室。   
  在把局勢跟饒漱石講清後,黃克誠抬起頭來,看著饒漱石的臉,說道:   
  「漱石同志,我建議向黨中央發電報,請中央迅速派大部隊到東北去,勿失良機。不管蘇聯紅軍是否同意,都一定要下決心進軍東北,建立東北戰略根據地。」   
  「我想中央會考慮的。用軍部的電台向中央發電報,中央會以為這是軍部的意見呢。這樣恐怕不好吧。」   
  饒漱石盯著黃克誠,慢慢地說,話裡含著譏笑。   
  饒漱石,江西臨川人。22 歲參加中國共產黨,曾在贛東北及浙江做過青年工作,後任北滿青年團省委書記,代理過東北地區黨的書記。1935 年赴蘇聯,任中國駐赤色職工國際代表。回國後任新四軍山東軍區政委,此時擔任華中局書記兼新四軍政委。   
  從表面上看,饒漱石長得結實,略肥碩,上唇留著小鬍子,目光犀利而咄咄逼人。如果換上蘇聯元帥的禮服,再叼支大煙斗,要化裝成斯大林一定維妙維肖。   
  「那好,我就以我自己的名義向中央發電!」黃克誠說道,顯得非常堅定。   
  於是,黃克誠離開了饒漱石的辦公室,以自己的名義起草了一份給中央和中央軍委的電報、陳述了對於目前形勢和軍事方針的意見。   
  中央、中央軍委和毛主席:   
  我對目前局勢和我軍軍事方針,有以下意見和建議:   
  (一)蔣介石對我黨談判毫無誠意,只以和平談判作欺騙人民、麻痺我軍、拖延時間之手段。而在軍事上敵人以大軍積極進佔大城市和交通要道,並以必要兵力控制我軍可接近之山脈(大別山、黃山、天目山、陝南等),防我軍向其後挺進。估計頑軍到達指定城市和要道後(華北、華東),仍將在敵人掩護下構築鐵路封鎖線,甚至縱深封鎖線,以分割孤立我軍各戰略區,使我軍不能自由調動。到適當時機,和平壓力無效後,即以大軍向我進攻,以收各個擊破之效。   
  (二)我軍數量雖大,但精幹堅強之主力不多,且佔領地區大,我主力分散。各大戰略根據地,除山東外,突擊力量均欠強大,均很薄弱,各根據地內均有敵頑之據點,均控制有鐵路及大城市,且無一個根據地在人民、地形、糧食諸條件之結合上,比得上過去之中央蘇區。各根據地聯繫做得不好,很難獨立長期支持大規模戰爭。   
  (三)在上述情況下,目前我們的方針約有下面三個:   
  1.以極大讓步取得和平(削弱軍隊與地區到極大限度)。   
  2.有利基礎下讓步,長期和平談判,爭取和平,保持力量。   
  3.有決心地、主動地放棄一些地區(游擊堅持),集中主力進行決戰,創造聯繫一片的大戰略根據地(有鐵路有城市),在全國範圍年開展游擊戰爭,逼迫蔣介石向我讓步,取得和平。   
  (四)我們若執行第一項方針,將走希臘路線,造成嚴重失敗(蔣介石永遠不會放鬆我軍我黨)。第二項方針,目前很少有實現可能。時間拖延,對我極端不利。因此,我們應採取第三項。政治上仍進行談判,而軍事上應集中主力進行決戰。在決戰勝利之下,取得聯繫一片的大戰略根據地,有利於進行長期鬥爭。軍事具體部署上,我建議:   
  1.東北既能派隊伍進去,應盡量多派,至少應有五萬人,能去十萬人為最好。並派有威望的軍隊領導人去主持工作,迅速創造根據地,支持關內鬥爭。   
  2.以晉、綏、察三地為關年第一戰略根據地,應集中十萬主力,進行消滅傅作義、閻錫山、胡宗南之決戰,達到控制整個察、綏與西北部和太行山全部。   
  3.以山東為關內第二戰略根據地,應集中十五萬主力,待敵人繳槍之後,在濟、徐、膠、海鐵路線進行決戰,達到控制整個山東。   
  4.其他各地區,則成為二大戰略根據地之衛星,力求爭取局部決戰之勝利,若不可能時,即以游擊戰爭長期周旋。   
  (五)為執行上述方針,山東應調三萬人到五萬人去東北,華中應調三萬王六萬人去山東。在河南和平原主力之一部,應調山西。江南一師主力應調回江北,只以一部留在江南活動。一師為新四軍之堅強部隊,目前向頑作戰毫無希望,估計將來被截斷之後,會被迫打游擊。極為不利,故應迅速北調。   
  (六)我對各方面材料掌握甚少,可能有片面之處。但我認為目前我黨若沒有聯繫一片的大戰略根據地,就不會有大的勝利;若沒有大規模決戰的勝利,就不會有聯繫一大片的大戰略根據地。故集中兵力進行決戰,當為當前之急,如依靠談判或國際干涉,均帶有極大危險性。是否有當,請考慮指示。   
  黃克誠   
  9 月14 日   
  電報發出之後,黃克誠就離開了華中局駐地,率部發動兩淮戰役。   
  「嘀噠,嘀噠,嘀嘀噠..」神秘的無線電波越過茫茫的平原和高山,來到了革命聖地延安。   
  中央對黃克誠的電報十分重視,立即把它轉給正在重慶談判的毛澤東。   
  電報擺在了毛澤東的案頭。   
  「好!好!克誠同志的建議非常重要!」毛澤東看完了電報,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一面點頭,一面自言自語。中共中央和毛澤東,根據形勢的發展,審時度勢,及時制定了正確的方針政策。   
  1945 年9 月17 日,中共中央發佈指示、確定了「向南防禦,向北發展」 的戰略方針。這是我黨在抗日戰爭勝利後戰略方針的一個重大轉變,對以後的人民戰爭起了重要作用。中共中央決定成立東北局,確定從各抗日根據地增調軍隊和幹部進軍東北,同時加強熱河、察哈爾的力量。先後到達東北的中央委員和候補委員二十人(其中有政治局委員四人),幹部兩萬人,部隊十一萬人。   
  黃克誠也受命率領新四軍第三師主力三萬五千餘人,加入進軍東北的大軍行列。   
  當黃克誠率部離開蘇北,前進到山東臨沂時,與參加黨的「七大」歸來的陳毅正好相遇。陳毅向新四軍三師全體將士作報告時,講道:   
  「別看你們黃師長戴著近視眼鏡,他的眼睛看得可遠了,是千里眼!」   
  從此,黃克誠的眼睛是千里眼的佳話流傳開來。   
  數村木落蘆花碎,幾樹楓楊紅葉墜。   
  已經是秋天了。   
  遍地都是黃色。樹葉子變得稀疏,色調轉為濃重。秋高氣爽,碧藍的天空萬里無雲。廣麥的蘇北平原,到處是繁忙的收割景象。   
  1945 年9 月28 日。鹽卑區新四軍第三師駐地。   
  這一天,鄉親們紛紛放下手中的鐮刀,湧向路邊。路上,威武雄壯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原來,黃克誠率領新四軍第三師主力,浩浩蕩蕩地向北出發了。   
  新四軍第三師轄有四個旅和三個特務團,能征善戰。三師的將士們,在蘇北這塊土地上浴血奮戰了好幾個春秋,如今要離開了,自然戀戀不捨。   
  鄉親們同子弟兵朝夕相處,親同一家,魚水之情,更是流著眼淚相送,難捨難分。   
  此情此景,喚起了黃克誠腦海深處的記憶。   
  九年前,第五次反「圍剿」失敗,紅軍被迫離開蘇區,實行戰略轉移。   
  鄉親們含淚送別,戰士們痛心告別,頗有「壯士一去不復還」之勢。   
  九年後的今天,人們都明白不久就會打回來,解放全中國。想到這九年的巨變,黃克誠顯得更加信心十足了,腳步邁得沉穩而矯健。   
  黃克誠用兵持重,考慮周到細緻。本來,在出發前,各方面傳來的消息都說,東北到處是武器,日本人在東北有不少兵工廠,日本兵潰逃時也丟下了許多武器。   
  9 月15 日,黨中央轉發了一份先進入東北的同志的報告也說:「在瀋陽及各地堆積之各種輕重武器及物資甚多,無人看管,隨便可以拿到。」   
  於是,有一種說法盛行起來,到東北的部隊根本不用帶裝備,乾脆把手裡的武器給當地的地方武裝算了。東北的武器都是新的,足夠用的。   
  黃克誠對此沒有輕信。他歷來考慮問題,總是把不利因素想得多一些,做好準備,以防不測。他認為僥倖心理無益於戰爭勝利,只能造成自我麻痺。   
  黃克誠想,戰爭還在進行,情況瞬息萬變。部隊到達東北後,萬一拿不到武器,那怎麼打仗?路上雖然經過的地區大都是我們的根據地,但萬一有小股敵人襲擊,豈不是束手待斃?   
  於是,他向全師下達了命令:部隊必須全副武裝北上,不能丟下武器。   
  多餘的武器可以留給地方使用。絲毫不能麻痺大意!   
  黃克誠的這一決定,當時遭到了不少人的指責。但是,儘管受到責難,黃克誠一點也不在乎,堅持不肯讓步。   
  「光帶裝備就行了嗎?」黃克誠又想,「東北比關內冷得多,儘管現在是9 月份,但長途跋涉到了關外,一定人冬了。幾萬人的棉衣一時籌措不及, 豈不是要挨凍嗎?」   
  於是,黃克誠一面命令副師長劉震率領先頭部隊第八旅及後勤人員立即出發,一面加緊籌備棉衣。   
  9 月的蘇北.還是陽光燦爛,十分暖和。   
  有人看著太陽就發開了牢騷:「這黃老頭子是怎麼了?專門跟別人唱反調。不但帶著裝備,而且要背著棉衣?」   
  閒言碎語也刮到了黃克誠耳朵裡。他一笑了之,還是堅持自己的主張。   
  9 月28 日,黃克誠同副師長兼參謀長洪學智,率領主力部隊從淮陰起程, 向東北進發。   
  部隊在急行軍,日夜兼程。   
  黃克誠知道,時間實在太緊迫了。東北這塊地盤,蔣介石肯定也要爭奪。   
  因此,誰早一天到達東北,誰就能多一分勝利的把握。   
  黃克誠走在隊伍中,表面上很平靜,還不時地與身邊的幹部戰士交談幾句,但一個問題卻在腦海中翻騰著。   
  離開蘇北時,華中局和新四軍軍部命令三師進入山東後,停留待命。現在,過了隴海鐵路,馬上就要進入魯南了,到底要不要停留呢?   
  從局部來看,三師在山東停留一段時間,有利於山東根據地的鞏固。但是,從全局來看,部隊在山東滯留十分不利。自古以來兵貴神速,進軍東北不能坐失良機,應該爭分奪秒,快速前進。如在山東停留,恐怕蔣介石就會搶先一步了。   
  黃克誠考慮再三,還是應迅速北上。但華中局和新四軍軍部的命令又不能不服從,怎麼辦?「還是直接請示中央,因為中央最瞭解全局的情況。」   
  黃克誠在心裡說。   
  10 月4 日,黃克誠向中央軍委發電:建議部隊到達山東後,不宜停留, 稍事休整後應立即北進。   
  10 月6 日,中央軍委復電指示:    
  「為迅速達到戰略任務,三師部隊在到達山東後,應兼程北進,不能在山東擔負戰鬥任務。」   
  黃克誠接到軍委指示後,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了。   
  他命令部隊在山東臨沂休整兩天,補充給養,然後立即繼續向東北前進,不得有誤。   
  10 月12 日,部隊進入山東臨沂地區。接著,部隊經沂蒙山區,過膠濟鐵路,渡黃河,穿津浦鐵路,於11 月10 日到達冀東三河、玉田一帶。   
  這時,天空越來越暗。沉悶的雷聲越來越大,似乎要衝出雲的束縛,撕碎雲層,解脫出來。那耀眼的閃電急驟馳過,咯嚓嚓的巨雷隨之轟響,震得人心收緊,大地搖動。   
  但是,閃電沒能撕碎濃重的烏雲,巨雷在低低的雲層中滾過之後,滂沱大雨鋪天蓋地潑了下來。   
  接著,秋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秋雨連綿,道路泥濘,部隊又沒有雨具,只得就地休息,等天放睛,這使黃克誠等得心急似焚。雨還沒停,一個消息傳來,說是國民黨軍湯恩伯部五萬多人,逼近山海關,已同我守衛山海關的山東部隊楊國夫師發生戰鬥。   
  按原計劃從山海關進入東北顯然不可能了。   
  黃克誠打開地圖,對劉震和洪學智等人說道:「我們不能在山海關一帶同敵糾纏,當務之急是迅速出關,進入東北。」劉震、洪學智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發電向中央請示!」黃克誠把手揮了一下,說道。於是,黃克誠向中央軍委發電,建議自己率所部由山海關以西繞道經冷口出關進入東北。   
  中央軍委同意了黃克誠的意見,並命他們迅速向錦州集中。11 月11 日, 黃克誠接東北局電報,命令三師直逼山海關,配合楊國夫師殲滅進攻之敵。   
  隔了一天,新四軍三師還沒有來得及動作,又接到東北局電令,要黃克誠暫勿向錦州、義縣前進,而改向義院口、駐操營前進,並要黃克誠統一指揮新四軍第三師及山東梁興初師,集結於撫寧地區,待機殲滅正向山海關西北之石門寨及撫寧延伸並構築地堡工事的國民黨軍。   
  這接連而來的電報,使黃克誠很躊躇。   
  這時候,新四軍第三師與山東梁興初師全部集結於撫寧地區,還需要六天時間,而且部隊極度疲勞,很難馬上投入戰鬥。中央軍委已命三師迅速向錦州靠攏,必有重要的決策。東北局卻電令不要向錦州前進。到底怎樣行動呢?   
  11 月14 日,黃克誠發電報給中央軍委並轉報東北局,說明了情況,請求指示。   
  當天,黃克誠收到了毛澤東以中央軍委名義發來的電報,命令三師與梁興初師分路平行前進,限24 日到達錦州地區。第二天,毛澤東又電示東北局, 以錦州為中心地區,為我全力集中作戰之戰略樞紐:   
  彭林:   
  十三日十九時電悉。頑十三軍,五十二軍,已在秦皇島撫寧地區集中。   
  估計其後續尚有一個軍,王少集中三個軍,然後向山海關綏中之線攻擊前進,目前山海關作戰並非真面目戰鬥。我黃梁2兩部四萬二千,遠道新到,官兵疲勞,地形不熟,目前開至義院口駐操營必無好仗可打,即便殲敵一部,不過戰術勝利,而兵力暴露不得休整,勢將陷於彼動。為避免此缺陷,謹慎使用主力,求於將來決戰時,一戰解決問題,應令李運昌、楊國夫兩部堅守山海關、綏中線,節節抗擊,消耗疲憊敵人,而令黃梁兩部從冷口、界嶺口分路隱蔽至錦州、錦西、興城三角地區,處於年哉,體整部隊,恢復疲勞,補充槍彈,熟悉地理民情,創造戰場,演習夜戰。俟敵進至綏中地區或興城地區,業已疲勞消耗至相當程度,我則集中最大兵力,計黃克誠三萬五千,梁興初七千,楊國夫七千,李運昌、沙克,在盤山錦州至山海關一帶者至少兩萬(新部隊可以參戰作為輔助兵力),共約七萬人,於有利的時間地點,由林或羅親自指揮,舉行反攻,分作幾次戰鬥,再次殲滅其二、三個師,最後全部殲滅三個軍,即能從戰略上解決問題。冀東已編鹹兩個野戰旅,可調至山海關,綏中、興城之線的西面山地隱蔽集結,於正面主力決戰時,從側面切斷敵軍後路。總之,從內線作戰著眼,此種方針最為有利。你們是否同意,仍望考慮電復。   
  毛澤東   
  11 月15 日   
  這份電報,同時也發到了黃克誠的電台。   
  黃克誠彷彿又看到了指揮若定的毛主席在調動千軍萬馬,同時也在調動敵人的部隊,消滅敵人於彈指一揮之間。他馬上發出命令:即刻出發!   
  部隊經豐潤、遷安,由冷口出關,又經青龍、建昌,於11 月25 日到達錦州附近的江家屯。   
  這樣,黃克誠率新四軍三師,日夜兼程,冒雨前進,克服重重困難,徒步行軍,歷時兩個月,途經江蘇、山東、河北、熱河、遼寧五省,勝利完成了進軍東北的任務。   
  黃克誠到達錦州江家屯地區以後,才知道情況並不像當初有些人想像的那樣令人樂觀。   
  蘇聯紅軍佔領東北地區之後,因受到蘇聯與國民黨政府簽訂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約束,不准我軍進入大城市,不准我軍接收蘇軍繳獲的日偽軍用物資。不要說新武器,連舊武器也拿不到。   
  當時,土匪蜂起,也沒有地方黨組織和人民政權的支持,部隊的給養相當困難。再加上部隊指戰員第一次遇到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冷氣候條件,一時難以適應。   
  部隊經過長途跋涉,體力消耗很大。部隊剛剛到達錦州江家屯,就接到東北局電報,受命切斷北寧線,阻止國民黨軍進入瀋陽。   
  事實證明,如果不是在蘇北預先作了準備,情況將不堪設想。黃克誠具有戰略家的眼光,善於獨立思考,他那過人的眼力由此可見一斑。   
  抗日戰爭勝利後,我軍陸續調入東北的主力部隊有十一萬之眾,而國民黨軍隊主力從大後方調運到東北還需要一段時間。這樣,暫時造成我軍獨佔東北之勢。   
  在進入東北之前,黃克誠就預見到東北是國民黨軍與我軍的必爭之地。   
  國民黨蔣介石千方百計搶佔東北,正在惜助美國的飛機、軍艦,向東北調兵遣將,不允許我軍在東北立足。在國民黨的兵力和裝備都遠遠優於我軍的情況下,我軍既不可能馬上獨佔東北,也不可能迅速取得與國民黨軍隊決戰的勝利,因為我軍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因此,黃克誠認為,我軍必須首先在廣大農村和部分中小城市,建立鞏固的根據地,然後以根據地為依托,站穩腳跟,逐步發展壯大,作長期鬥爭準備。等到時機成熟後,再進行戰略決戰,消滅東北國民黨軍隊主力,解放東北全境。果然,國民黨軍自恃有美國撐腰,氣勢洶洶地撲向東北。山海關失守。   
  國民黨十三軍和五十二軍主力,憑借美式裝備,長驅直入,向錦州疾進,大有不可一世之勢。   
  黃克誠率新四軍三師剛到錦州附近,就得到了敵軍攻佔錦州的消息。   
  天剛濛濛亮,還不到日出的時候。曠闊的天野裡,只留下幾顆星星閃耀著寂寞的光。   
  黃克誠屋裡的油燈還在亮著。   
  「師長,東北局急電。」譯電員向黃克誠報告。黃克誠接過電報,只見上面寫著:   
  黃:著你部迅速切斷鐵路交通,阻止敵人進入瀋陽。   
  對於執行命令,黃克誠同其他許多指揮員不大一樣,有時他毫不猶豫,有時卻要講講「價錢」。而這「價錢」又常常是非講不可的。   
  黃克誠拿著東北局發來的電報,思量再三。   
  情況很清楚:部隊經過長途行軍,極度疲勞,這是一;東北地區儘管軍用物資很多,但蘇聯佔領東北後與國民黨政府訂有條約,不准我軍接收蘇軍繳獲的日偽軍事物資,部隊得不到及時補充,這是二;東北地區土匪眾多,人民群眾對我軍不瞭解,又聽信國民黨的欺騙宣傳,部隊給養解決不了,這是三;   
  幹部戰士沒有棉鞋棉帽,棉衣也只有薄薄的一套,而東北的氣溫已降到零下幾十度,這是四。   
  黃克誠因剛到東北,對東北局的同志不熟悉,於是便直接給中共中央和毛澤東發了電報。   
  黃克誠實事求是地報告了部隊所面臨的戰場、給養等方面的嚴重狀況,尤其是部隊經過兩個月的長途奔波,疲勞不堪,陷於「七無」的困境。即無黨(組織)、無群眾(支持)、無政權、無糧食、無經費、無醫藥、無衣服鞋襪等。部隊士氣受到極大影響。錦州、山海關以西地區土匪極多,少數人不能通行,戰場極壞。而敵人已佔領錦州,將直達長春。我提議我軍暫不作戰,進行短期休整,恢復體力,並以一部主力去佔領中小城市,建立鄉村根據地,作長期鬥爭之準備。   
  11 月27 日,黃克誠又給中央軍委發去了一封電報: 「東北敵特工、土匪甚多,如不及早著手建立根據地,我主力在東北亦很難應付。」   
  很快,毛澤東回電了,指示黃克誠直接向東北局請示和提出建議。中央軍委也回電了,要黃克誠與林彪商談有關問題,井由林、黃向中央提出意見解決。   
  11 月29 日。黃克誠收到軍委回電的同一天。   
  一幢屋裡。黃克誠端坐在凳子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握了握拳頭。接著,黃克誠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揮毫起草了一份電報。   
  幾分鐘後,黃克誠命令報務員馬上發往東北局:   
  (一)已進入及將進入東北之主力及新組成之部隊,數目特別巨(大),力量強大,但若無黨政民之支持,無糧食經費的充分供給,無兵員的源源補充,將大(大)減弱強大力量。目前東北大城市為頑軍佔領,鄉村則被土匪佔據(大多與頑有聯繫),我則處於既無工人又無農民之中小城市,這樣下去,不僅影響作戰,且有陷入不利地位之危險。因此,運用冬季不能進行大規模作戰之五個月期間,發動鄉村群眾,肅清土匪,建立黨與政權,應為當前之急務。求得五個月年建立根據地的初步基礎,便利明春之大規模作戰。   
  (二)要發動群眾,需要幹部。各地幹部一時不易趕到,東北局手中無幹部,我作如下建議:   
  1.立即劃分主力師(或旅)的補充熟悉地區,作為該師(旅)之根據地,每師(旅)劃三個縣到五個縣。   
  2.該師(旅)立即派遣地方工作幹部,前往規定地區,開闢工作,建立政權、黨委,發動群眾,建立地方武裝。   
  3.該師(或旅)派出必要兵團負責肅清土匪,恢復社會秩序。   
  4.該師(或旅)在規定區域年收集糧食資財,建立醫院、工廠、擴大新兵,源源補充主力部隊。   
  5.被規定之地區,如已有黨委、軍區,則派出幹部受黨委領導;如無黨委,須由軍隊派得力幹部組織臨時黨委、政權、分區,以領導工作之進行。   
  6.主力部隊集結作戰,傷病員則送該地休養。   
  (三)上述建議如整個部隊不能實施,則請劃十個縣地區給三師各旅去建立後方,開闢工作,以免除傷病員隨隊,妨礙主力行動與作戰。   
  我認為二十萬軍隊沒有千萬以上群眾支持,是不堪設想的。是否有當,請考慮示復。   
  為了引起東北局的重視,黃克誠接著又發去兩份重申意見的電報。   
  第一封電報,無回音;   
  第二封電報,無回音;   
  第三封電報,仍無回音;   
  連續三封電報,飛往東北局,卻均未見回音。   
  黃克誠摸不著頭腦,只得做好執行東北局下達的作戰命令的準備。   
  這天,黃克誠同洪學智一起,帶上各旅幹部去察看地形,部署任務。   
  已經是冬天了,在11 月的雲霧之下,樹林正慢慢變成灰褐色,高峰上已經蓋了初雪,平原上已經茫茫一片。看完地形,黃克誠一行回到了駐地。   
  「老黃!」黃克誠遠遠聽到有人喊他,覺得聲音十分熟悉。他仔細一瞅,不禁喜出望外。   
  原來,老戰友李天祐來了。   
  李天祐,廣西臨桂人。1936 年紅軍東征後,李天祐任四師師長,黃克誠任四師政委。兩人是一對老搭襠,彼此很熟。多年不見,見面後很是親熱。   
  「老李,你好!真是想念你啊!喂,你這次怎麼來啦?」黃克誠緊緊地握著李天祐的雙手。   
  「我也是非常想念你啊,老朋友。」李天祐笑哈哈地說,「對,我這次到你這兒來,是奉林彪司令員的命令來與你聯繫的。」「中央已經決定,由林彪負責組織東北人民自治軍總司令部,統一指揮東北的部隊。」李天祐接著說。   
  李天祐還告訴黃克誠,林彪的總司令部離這裡只有二三十里路程。   
  聽到這個消息,黃克誠十分高興。他早就希望有一個統一的領導機關來協調指揮整個東北戰局。   
  於是,黃克誠立即同李天祐一起,策馬奔向林彪駐地。馬在奔騰。美麗的馬鬃在鳳中飄揚著,塵土在身後飛揚..不久,他們來到東北人民自治軍(後改為東北民主聯軍)總司令部。   
  司令員林彪坐在椅子上,一面咯崩、咯崩地吃著爆豆,一面盯著牆上的地圖。   
  黃克誠向林彪匯報了他關於建立後方,站穩腳跟,逐步壯大自己力量,最後與國民黨軍隊決戰的建議。   
  「部隊現在的狀況,不能進行大規模作戰。我們是疲憊之師,而且沒有根據地作依托,而敵人是乘飛機、輪船進入東北的精銳之師,策疲乏之兵,當新羈之馬,是不可取的。」黃克誠陳述完自己的意見情緒有些激動。「好!   
  好!」林彪一面點頭,一面說。   
  經過商談,林彪採納了黃克誠的建議。   
  「我命令,你部迅速轉移到義縣、阜新一帶,發動群眾,進行休整。」   
  林彪說著,站了起來。   
  黃克誠與林彪會合後,移駐義縣附近的鄉下。這樣,黃克誠與林彪駐地很近,便經常向他提出關於建立根據地、打開東北工作局面的想法和建議。   
  知難而退,量力而行,只有保存自己,才能更有效地去消滅敵人。這正是黃克誠的過人之處。   
  剛到義縣不久、毛澤東來電詢問對東北擬採取的方針。黃克誠明白,毛1 見黃克誠著《黃克誠自述》,人民出版社,第197、198 頁。   
  主席又在集思廣益了。這正是再次陳述自己主張的好機會。於是,他便草擬了一份電稿,送給林彪審閱。得到林彪同意後,黃克誠便發電報給中共中央、毛主席。與此同時,當時在東北工作的其他一些領導人,也先後給毛澤東回電,報告了意見和建議。   
  11 月中旬,中央確定了東北「讓開大路,佔領兩廂」的工作方針。   
  12 月28 日,毛澤東代表中共中央致電東北局,作出了建立鞏固的東北根據地的指示:   
  (一)我黨現時在東北的任務,是建立根據地,是在東滿、北滿、西滿建立鞏固的軍事政治的根據地。   
  (二)建立這種根據地的地區,現在應當確定不是國民黨已佔或將占的大城市和交通幹線,這是現時條件下所作不到的。..建立鞏固根據地的地區,是距離國民黨佔領中心較遠的城市和廣大鄉村。目前,應當確定這些地區,以便部署力量,引導全黨向此目標前進。   
  (三)在確定建立根據地的地區和部署力量之後,又在我軍數量上已有廣大發展之後,我黨在東北的工作重心是群眾工作。..我黨必須給東北人民以看得見的物質利益,群眾才會擁護我們,反對國民黨的進攻。否則,群眾分不清國民黨和共產黨的優劣,可能一時接受國民黨的欺騙宣傳,甚至反對我黨,造成我們在東北非常不利的形勢。   
  (四)我黨現時在東北有一項主觀上的困難。這就是大批幹部和軍隊初到東北,地理民情不熟。幹部對於不能佔領大城市表示不滿,對於發動群眾建立根據地的艱苦工作表示不耐心。..我黨必須人人下決心,從事最艱苦的工作,迅速發動群眾,建立根據地。..幹部中一切不經過自己艱苦奮鬥、流血流汗,而依靠意外便利,僥倖取勝的心理,必須掃除乾淨。   
  (五)迅速在西滿、東滿、北滿劃分軍區和軍分區,將軍隊劃分為野戰軍和地方軍。將正規軍隊的相當部分,分散到各軍分區去,從事發動群眾,消滅土匪,建立政權,組織游擊隊、民兵和自衛軍,以便穩固地方,配合野戰軍,粉碎國民黨的進攻。一切軍隊,均須有確定的地區和任務,才能迅速和人民結合起來,建立鞏固的根據地。   
  (六)此次我軍十餘萬人進入東北和熱河,新擴大者又達二十餘萬人,還有繼續擴大的趨勢。加上黨政工作人員,估計在一年年,將這四十萬人以上。如此大量的脫離生產人員,專靠東北人民供給,是決不能持久的,是很危險的。因此,除集中行動負有重大作戰任務的野戰兵國外,一切部隊和機關,必須在戰鬥和工作之暇從事生產。   
  (七)在東北,工人和知識分子的動向,對於我們建立根據地,同爭取將來的勝利關係極大。因此,我黨對於大城市和交通幹線的工作,特別是爭取工人和知識分子,應當充分注意。鑒於抗戰初期我黨爭取工人和知識分子進入根據地不夠,此次東北黨組織除位意國民黨佔領區的地下工作外,還應盡可能吸引工人和知識分子參加軍隊和根據地的各項建設工作。   
  毛澤東的這一指示,指明了我黨東北工作的方針,統一了大家的認識,對於奪取東北的徹底勝利,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捧著東北局轉來的這封電報,黃克誠看了一遍又一遍。對電報中的決策,他覺得英明果斷,高瞻遠矚。   
  為了貫徹毛澤東關於建立鞏固的東北根據地的指示,黃克誠命令部隊分散於義縣和黑山邊境一帶,清剿土匪,發動群眾。不久,國民黨軍進攻義縣,黃克誠和林彪一起撤退到阜新。緊接著,國民黨軍又向阜新進攻。   
  戰鬥打得難解難分。   
  戰場上到處都充滿了火藥味。   
  一聲震天響的爆炸,彷彿整個天空都被炸出火來了。隨後,又是幾聲轟響,連我軍司令部窗上的玻璃也震得琅琅作響,紛紛碎落。   
  司令部裡。方凳上放著一盞沒有玻璃罩的煤油燈。油煙好像在跳舞似的,急促地擺動著,向屋頂直冒。滿屋都是煙味。   
  桌子上擺著一幅軍用地圖。上面劃著無數的符號、線條。綠色的、藍色的、紅色的箭頭,黑色的曲線。   
  指揮員們目不轉睛地瞅著地圖。   
  黃克誠在屋裡來回地走著。   
  忽然,黃克誠停了下來。他轉過身來,對坐在椅子上的林彪說:「林總,你先撤!」   
  林彪緊閉著牙關,眼睛向窗外看看,似乎在思索著什麼。「那好,你隨後帶部隊也撤,就這樣辦!」林彪最後應道。於是,林彪率山東部隊梁興初、羅華生二師,以及新四軍三師第七旅,撤到康平、法庫一線。   
  等林彪率主力撤遲完畢後,黃克誠也率部遲出阜新。黃克誠把新四軍的第十旅和獨立旅,分散在阜新以北、彰武東西地區活動,繼續消滅土匪,發動群眾,建立根據地。1946 年1 月,黃克誠率第八旅和三個特務團北進通遼, 殲滅國民黨收編的偽軍一千多人及地主土匪武裝一部。隨後,新四軍三師就在通遼、開魯一帶開闢工作,發動群眾,建立政權。他們把開展積極的軍事鬥爭、剿匪反霸摧毀國民黨反動統治的基礎,與發動人民群眾建立革命政權,緊密結合起來。黃克誠是個勤於動腦的指揮員。   
  他經常對自己的工作作總結,也常常對所處的形勢作分析。進入東北之後,雖然沒有打什麼大仗,但幾個月來的工作,使黃克誠想了很多。   
  在創建根據地的過程中,黃克誠深深體會到,必須採取有力措施和穩妥的辦法,解決好部隊集中兵力以打破敵人進攻和分散兵力以發動群眾建設根據地的矛盾。   
  1946 年1 月29 日。新四軍三師指揮部。黃克誠翻了翻文件,把目光投向窗外。   
  黃昏來臨了。林木和高高的乾草垛,都投出長長的影子來。遠處籠罩著一片霧氣,朦朦朧朧的。   
  一個想法在黃克誠腦海裡翻騰了很久。他決定向東北局發電報,建議以劃分決戰、游擊堅持、政治攻勢三類地區來部署軍事力量的辦法,解決集中與分散的矛盾:   
  (一)我們在東北軍事上的一個困難問題,是集中與分散的矛盾。我們沒有根據地很難打勝仗,但沒有勝仗又建立不起根據地。故需要分散兵力,發動群眾,肅清土匪,創造根據地;又需要集中兵力,打破敵人進攻,來掩護創造根據地。二者不可得兼,二者又必得兼。在東北若不適當解決這個矛盾,軍事上有繼續遭受挫折,甚工失敗的危險。   
  (二)東北地區遼闊,鄉村村落稀少,氣候寒冷,沒有近代交通工具,運動不靈活,分散之後不易集中,集中之後不易分散。敵人據有鐵路、公路,集中分散靈活,與內戰時代不相同。關內敵人有對我作戰的社會基礎,兵力也與抗戰時期之日本大不相同。故過去年戰、抗戰兩時期集中分散對付敵人之辦法,已不能完全適應今天東北之情況,必須有新的辦法來適應今天之情況。   
  (三)東北地區廣大,土匪眾多。蒙漢雜居,無工作基礎與革命傳統,幹部缺乏和與人民尚無聯繫等條件下,要求長時期控制全部除大城市與鐵路幹線外之城市鄉村,是不可能的,在短時間即變成根據地亦是不可能的。如現在企圖長期全部控制成為根據地,而平均使用力量,則有得到相反結果的可能。   
  (四)根據以上三項,為解決集中與分散之矛盾,照顧作戰與創造根據地兩個方面,根據中央子寢(電)指示精神,「力求和平,不能長期進行內戰,又必須有勝利戰鬥和根據地才能達到和平」,我意我們可以西滿、東滿、南滿為單位,劃分為下述三種地區來使用力量:   
  1.決戰地區;2.游擊堅持地區;3.政治攻勢地區。三個單位中確定一個主要決戰區。   
  (五)所謂決戰地區,即是預定在該地區與頑進行決戰,無論如何不能放棄者。現在即將軍隊主力和地方幹部主力集中該地區,進行打匪、發動群眾、改造政權,整個部隊熟悉地形、民情,準備糧草,創造戰場,到頑軍向該區進攻時,即不顧一切進行決戰。目前在頑未進攻前,則分散於三五天行程之內地區,便於集中作戰。   
  (六)所謂游擊堅持地區,即不準備在該地區作戰,只與頑打游擊,消滅頑小部隊。這種地區只配備次要部隊和地方幹部。頑進攻前,則控制現有城市,打匪,創造根據地;頑軍進攻時,則以游擊戰消耗疲憊敵人,達到牽制敵人兵力之目的。   
  (七)所謂政治攻勢地區(即中央指定不作戰地區),完全不準備在該地區作戰,只進行群眾工作,與(向)頑進行政治攻勢。這種地區頑軍來到前,以小部隊維持治安;頑軍到後,即退到鄉村掩護群眾工作和進行政治攻勢。   
  (八)上述劃分地區辦法,可能解決集中與分散的矛盾和兼顧創造根據地與作戰兩個方面的要求。是否得當,供你們考慮之參考。   
  黃克誠   
  1 月29 日    
  黃克誠放下毛筆,隔著窗子向外望去。黃昏已經不知不覺地變成了黑夜。   
  遙遠清冷的高空,掛起無數的星點。萬籟無聲。一切似乎都完全地沉默了。   
  又過了兩天。   
  黃克誠得到消息,東北局按照毛澤東的指示,在西滿成立了分局和軍區。   
  這時候,他立即想到毛澤東的指示電中的話,要把正規部隊的相當部分,分散到各軍分區去從事建立根據地的工作。於是,他向東北局建議,把他帶領的新四軍三師的部隊與西滿軍區合併,使主力部隊和地方武裝相結合,使地方有主力部隊,以便開展工作。   
  不久,東北局回電採納了黃克誠的建議,任命黃克誠為西滿分局副書記兼西滿軍區副政委。   
  黃克誠把部隊安置好,把師部的一攤子工作交給了副師長劉震負責,便到了西滿分局駐地鄭家屯。   
  西滿分局轄遼寧、遼北兩省,分局書記是李富春,軍區司令員是呂正操。   
  黃克誠到西滿分局後不久,呂正操調東北局工作。黃克誠遂接任軍區司令員。   
  這樣,李富春主管黨政工作,黃克誠負責軍事方面的工作。整個西滿地區的工作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了。   
  新四軍第三師主力部隊分散到西滿各地開展工作。部隊分散到地方活動後,普遍建立了與群眾的聯繫,以前遇到的困難迎刃而解了。部隊不斷用繳獲土匪、偽軍等反動武裝的武器和物資裝備自己,戰鬥力有了很大提高。   
  1945 年12 月22 日,中共中央電告黃克誠:「關於建立根據地,你是有經驗的。」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整,部隊熟悉了關外的地形,氣候。指戰員們情緒高漲起來。   
  一天,新四軍三師獨立旅旅長兼政委吳信泉,手中拿著黃克誠的電令,心裡高興極了。   
  又要打仗了!   
  黃克誠命令吳信泉統一指揮在彰武東西地區活動的十旅和獨立旅部隊,消滅騖歡池和泡子一帶國民黨軍隊。於是,吳信泉迅速率部趕到騖歡池,先以鍾偉的十旅主攻,獨立旅助攻,進入戰鬥。   
  2 月12 日夜,我軍殲敵一個營,收復了騖歡池。   
  接著,吳信泉又以獨立旅主攻,十旅助攻,在新立屯以北的泡子車站,殲滅國民黨一個多營。   
  這是黃克誠部到達東北後的最初戰鬥,鍛煉了部隊,提高了士氣,同時也打擊了國民黨軍隊的氣焰。      
第十一章 保臨江下江南功績彪青史 
  1946 年2 月,在國民黨政府策劃下,重慶、南京等地發生了大規模的反蘇遊行。   
  鑒於局勢變化,斯大林下令蘇軍從東北各大城市撤走。當時國民黨軍主力集中在瀋陽,一時無力去接管東北的所有大城市,只好由他們在各地收編的偽軍、地主土匪武裝去接管。這是一個有利時機。   
  根據中共中央的決定,黃克誠命令部隊做好奪取大城市的準備。奪取大城市,既能壯大發展我軍力量,又能擴大影響。這個意義,黃克誠向部隊講得很清楚。   
  3 月12 日,蘇軍撤出瀋陽。   
  黃克誠命令鍾偉把第十旅帶到四平附近待命,相機攻佔四平。   
  3 月14 日,蘇軍一撤出四平,十旅立即發起攻擊,佔領了四平。此戰, 共俘虜了偽軍數千名,繳獲了大量的武器裝備。接著,黃克誠命令十旅在開原一線佈防,阻止敵人北進。4 月中旬,蘇軍開始從長春、哈爾濱、齊齊哈爾撤退。黃克誠立即電令劉震率三師第八旅一部和特務一團,在東滿部隊一部的配合下,向長春發起進攻。4 月18 日,攻克長春,消滅偽軍「鐵石」部隊一萬多人。   
  接著,黃克誠又命特務團北上,攻克齊齊哈爾,殲滅偽軍數千人。此後,兄弟部隊也攻克了哈爾濱。   
  這一系列連續攻城作戰,共消滅和俘虜偽軍兩三萬人,繳獲的軍用物資堆積如山。國民黨以為蘇軍撤出東北會對他們有利,卻沒有料到會促成我軍進佔大城市的局面。   
  我軍進佔大城市後,裝備得到大大改善,給養也不成問題了,部隊得到了休整的機會,從而也加快了根據地的建設。   
  然而,形勢又發生了變化。蔣介石在美國的支持下,已經做好了發動全面內戰的準備。他的刀已經磨快了,要向人民撲過來了。   
  國民黨第五十二軍從蘇軍手中接管瀋陽後,隨即配合新一軍,新六軍,以瀋陽為中心,向瀋陽以南、以東、以北展開進攻,相繼攻佔遼陽、撫順、鐵嶺。   
  接著,蔣介石又把雲南部隊六十軍和九十三軍調到東北,使進攻東北的兵力增加到七個軍。   
  敵人進攻的規模進一步擴大。他們以五個師的兵力向中長路南段之海城、營口和安沈路上之本溪進犯,妄圖驅逐南滿我軍主力;以五個師的兵力向四平進攻,狂叫要於4 月2 日前攻佔四平。敵人企圖利用有利態勢,一舉奪取四平、長春、哈爾濱、齊齊哈爾等城市。與此同時,國民黨收編的土匪武裝,也積極展開活動,策應國民黨的正面進攻。   
  為了打擊敵人的囂張氣焰,3 月24 日,中共中央指示東北局,為配合我黨同國民黨的和平談判,保衛北滿,東北我軍必須以敏捷手段,在蘇軍撤退的同時,不惜犧牲,奪取長春、哈爾濱、齊齊哈爾三市及中東路全線。為此目的,我軍應力爭阻敵於四平以南,盡量求得殲敵一部。   
  於是,中共中央和東北局決定,最大限度地集中兵力,於四平地區阻止國民黨軍北進。從此,一場驚心動魄的四平保衛戰開始了。   
  四平,地處京哈、平齊、四梅(梅河口)三條鐵路的交匯點,為東北重鎮。   
  對於當時的局勢,黃克誠非常明確。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固守大城市已沒有意義,應該讓出大城市,讓敵人背上這個包袱。   
  中央和東北局已經決定,在四平打一次大仗。怎麼辦?   
  黃克誠心中非常沉重,彷彿有一塊千斤巨石壓在心頭。   
  黃克誠找到了林彪,向林彪談了自己的想法和建議。   
  不久,敵人兵分三路攻打四平。激戰在四平展開。   
  我軍集中相對優勢兵力,山東部隊梁興初的第一師,羅華生的第二師和新四軍第三師彭明治第七旅、鍾偉第十旅、吳信泉獨立旅以及張天雲第八旅,在八面城以南大窪一帶,將國民黨陳明仁的第七十一軍第八十七師殲滅,俘敵四五千人,擊落敵機一架。   
  國民黨軍隊組織的對四平的第一次進攻,遂被擊退。   
  不久,敵人傾其全部主力再度猛攻四平。   
  整個陣地都震動起來,炮彈爆炸聲連成一片,衝鋒的喊聲和抗擊的殺聲攪成一團,步槍已分不出點數,機槍像狂風怒號。整個陣地成了一片翻滾咆哮的海洋。   
  此次,國民黨軍集中了八個軍的兵力投入戰鬥。其中新一軍、新六軍和青年軍第二○七師(相當於軍)全是美械裝備。其餘的五個軍,也都是半美械裝備,都有相當強的戰鬥力。   
  相比之下,在四平一線我軍兵力要小得多。雖然後來又調來山東部隊的第七師和新四軍第三師八旅一部參戰,但仍未能改變敵我力量相差懸殊的態勢。尤其是當時我軍的裝備遠不如國民黨軍。   
  戰鬥還在繼續。   
  黃克誠雖然沒有在前方指揮打仗,但戰事時時刻刻都在牽動他的心。   
  白城子。西滿分局駐地。黃克誠在起草給林彪的電報。   
  黃克誠建議適可而止,不能與敵硬拚。敵人一開始進攻的時候,打它一下子,以挫敵人的銳氣,這是完全必要的。現在敵軍傾巢出動,要與我軍決戰,而我軍現在還不具備決戰的條件,因此,應當撤出四平及其他大城市,到中小城市和鄉村建立根據地,積蓄力量。等到敵軍背上的包袱沉重得走不動的時候,我們再回過頭來逐步消滅他們。   
  給林彪的幾封電報,均不見回音。   
  這天,隨著一聲響亮的「報告」聲,一位青年推開了黃克誠的門。   
  「是小張啊!快進來,你怎麼來了?」黃克誠一看,忙招呼道。   
  小張名叫張桂森,聽到黃克誠喊他的名字,禁不住有點驚奇。   
  黃克誠看見他的樣子,笑道:「怎麼?你忘了?我還點過你的名字呢!   
  我們是老朋友了!」   
  張桂森一想,紅了臉。   
  原來,在蘇北時,張桂森曾奉命帶領一隊民工運送軍用物資。由於天氣很冷,他又沒有注意安排好民工的生活,凍壞了幾個人,黃克誠為此在一次幹部大會上點名批評了他。這件事,張桂森當然不會忘記,可他沒有想到黃克誠還記得。   
  見到張桂森有點發窘,黃克誠把茶杯往他那邊一推,說道:「先喝口茶。   
  怎麼?有事嗎?」   
  張桂森喝了一口茶,接著說明了來意。   
  原來,由於四平保衛戰消耗過大,部隊缺少戰鬥骨幹,便從後方醫院動員接收可以出院的傷病員歸隊。張桂森就是負責來帶這批傷病員的。他帶領五十多名同志集結到白城子,準備去四平的時候,帶的經費用完了,吃飯成了問題,把他急得團團轉。這時候,有人提醒他怎麼不去找黃師長,於是張桂森敲開了黃克誠的門。   
  「你們從哪兒來?現在住在哪兒?共有多少人?每天開支多少糧食?大家的身體怎麼樣?」黃克誠問了張桂森一連串的問題。張桂森一一作了回答。   
  聽完情況後,黃克誠稍稍思考了一下說:   
  「這樣吧,撥給你們一萬元(當時蘇聯紅軍貨幣),每人二百元左右,基本伙食、營養補助都有了,也夠你們花上半個月。不過,可得注意節約啊!」   
  說著,黃克誠寫了一張條子,要張桂森去領款。   
  張桂森見事情十分順利,非常高興。他領了錢之後,來向黃克誠告別。   
  「報告師長,我已經領到款了!」   
  黃克誠點過頭之後,又遞給張桂森一封信:「你拿這個去找鄭縣長,他會給你想辦法解決糧食的。」   
  還想什麼辦法呢?不是已經有錢了嗎?   
  張桂森一邊想,一邊連忙打開信看:   
  鄭介民同志:   
  請想法拔給七旅十九團六十個人半個月的食糧,以應急需。由來者(張桂森同志)負責和你接洽。   
  此致   
  敬禮   
  他們都是負過傷的有功之臣,糧宜細不宜粗。又及。   
  張桂森看著看著,眼睛濕潤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老首長考慮得這麼細。他望著黃克誠,久久說不出話來。黃克誠和藹他說:「去吧,去照顧好這些同志。他們身體剛恢復不久,要讓他們吃好休息好。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噢!」接著,他又問張桂森:「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回四平?」「辦完事,過兩天就走。」張桂森回答說。   
  「走以前,一定來找我一趟。千萬記住!」   
  「是!」   
  原來,黃克誠知道堅守四平的部隊快要撤離了,他擔心這些傷病員匆忙回去找不到部隊,就設法與總部聯繫,並瞭解了十九團撤離的時間和去向。   
  後來,這五十多位同志安心休養了一周,就在白城子車站跟自己的部隊會合了。   
  前方激烈的戰鬥,我軍重大的傷亡,使黃克誠憂心如焚。關於四平保衛戰的問題,一直在黃克誠腦中盤旋。5 月24 日,黃克誠給中共中央發了一封電報:   
  (一)由關年進入東北之部隊,經幾次大戰鬥,戰鬥部隊人員消耗已這一半,連、排、班幹部消耗則達一半以上。目前雖尚能補充一部新兵,但戰鬥力已減弱。   
  (二)頑九十三軍到達,如搬上大量炮兵及部分坦克用上來,四平堅持有極大困難。四平不守,長春亦難確保。   
  (三)如停戰短期可以實現,則消耗主力保持四平、長春亦絕對必要。   
  如長期打下去,則四平、長春固會喪失,主力亦將消耗到精疲力竭,不能繼續戰鬥。故如停戰不能在現狀況取得,讓出長春可以達到停戰時,我意即讓出長春,以求得一時期的停戰也是好的,以爭取時間,休整主力,肅清土匪,鞏固北滿根據地,來應付將來決戰。   
  (四)東北已不可能停戰,應在全國打起來,以牽制國民黨軍向東北調動。東北則需逐步消滅國民黨兵力,來達到控制東北的目的。   
  (五)我對整個情況不瞭解。但目前關年不打,關外單獨堅持消耗的局勢感覺絕(對)不利。故提上面意見,請考慮。   
  黃克誠   
  5 月12 日   
  一封封電報,飛往林彪,飛往東北局,飛往中央,均無回音。   
  四平這場正規陣地防禦戰,從4 月中旬開始,一直打到5 月中旬,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敵我雙方攻奪異常激烈。   
  國民黨軍隊雖被我大量殺傷,但依仗其兵力雄厚,仍然瘋狂地輪番向我軍陣地進攻。   
  5 月15 日,國民黨集結了10 個師,分三個集團向四平發動全面進攻。5月18 日,敵軍突破我軍防線。經反覆爭奪,我軍終因傷亡過大,被迫放棄陣地,於當日午夜撤出四平。   
  持續一個月的四平保衛戰,我軍雖然遲滯了敵人的進攻,殺傷敵人一萬餘,但我軍傷亡非常慘重,付出了八千多戰鬥骨幹的代價。   
  四平保衛成徹底消除了人們心中的和平幻想,使我黨我軍在建立鞏固的根據地問題上統一了認識。   
  四平之戰後,黃克誠來到東北民主聯軍總部找到林彪,拍著桌子質問:   
  「為什麼你不及早從四平撤出?部隊主力遭到如此慘重的損失,你何以交待?」   
  可是,林彪坐在椅子上,始終不發一言,神態安然。   
  直到十二年後,1959 年廬山會議時,一天,毛澤東約黃克誠和周小舟、周惠、李銳四人到他住處,談到當年的四平保衛戰問題。   
  毛澤東問黃克誠:「難道四平保衛戰打錯了?」   
  「開始敵人向四平推進,我們打它一下子,以阻敵前進,這並不錯。但後來在敵人集結重兵尋我主力決戰的情況下,我們就不應該固守四平了。」   
  黃克誠回答,多少有點激動。   
  「固守四平當時是我決定的。」毛澤東又說。   
  「是你決定的也是不對的。」黃克誠堅持說。   
  「那就讓歷史和後人去評說吧。」毛澤東用勁抽了一口煙,微笑著說。   
  通過這次爭論,黃克誠方明白林彪既不撤兵也不給他回電,乃至他當面1 見黃克誠著《黃克誠自述》,人民出版社,第204、205 頁。   
  質問林彪也端坐不動的原因所在。   
  國民黨軍隊佔領四平、長春之後,為了固守已經佔據的地盤,不得不分兵把守,致使其兵力分散,暫時無力向我發動進攻。   
  這正是我軍休整部隊,放開手腳建設根據地的大好時機。   
  1946 年5 月24 日中午。   
  初夏。東北的原野。   
  天上一片雲彩也沒有。太陽似乎一動也不動地掛在當空,空氣停止了流動,幾乎凝滯著。水面沒有一絲漣漪。   
  看來又是一個乾旱的夏天。   
  黃克誠正坐在屋裡,揮毫寫著什麼。汗水從臉上流了下來。他拿起毛巾,揩了一下,又接著寫下去。   
  中央:   
  從我所瞭解的東北部隊部分情況及地方情況和我對今後作戰意見,略報如下:   
  (一)從3 月下旬國民黨軍進攻起,到長春撤退,我軍除南滿外,總傷亡一萬五千人,僅西滿四個旅及一部地方部隊,傷亡達七千左右,七、十旅連排幹部大部換了三次,部分營級亦換三次,團級幹部傷亡尚小,有些部隊元氣受到損傷,不經整訓已難作戰。   
  (二)部隊從四平撤退尚無計劃,長春撒退則已有些混亂。西滿四個旅,一個旅到北滿,一個旅到東滿,兩個旅到西滿,其他各部情況不明。部隊非常疲勞,有些戰士撒退時走不動,幹部因長期支持作戰亦極倦怠。   
  (三)幹部中一般情緒不高,特別是營以下幹部一般有很大厭戰情緒,負傷到後方搶擾打人嫖賭(表現)很壞,傷癒後不願歸隊。比較好的則要求到地方工作。壞的很多逃跑、做生產、做手工等。有些幹部則裝病到後方。   
  這些現象是抗戰八年所未有。主要是由於後方工作太差。但幹部在長春撤退前逃跑的尚少,在戰場上一般均積極勇敢。   
  (四)地方工作在西滿只有法庫、康平、昌圖、通遼幾縣比較普遍的有基礎,其他各縣除縣城外,鄉村中有些則有了點工作,有些則完全沒有工作。   
  土匪問題尚未解決。長、哈、齊佔領後,西滿散匪達一萬以上,因為集中兵力於四平,亦無較多部隊進剿。地方武裝有部分尚不鞏固。地方工作進展遲緩,是由於時間短,幹部少,土匪多及幹部戀著城市不肯下鄉,工作作風亦有毛病等。分配土地農民情緒很高,但提得很遲,一時難普遍開展。故從西滿說,我們尚無廣泛的、有組織的群眾基礎。   
  (五)整個軍隊與地方幹部,除一般先進者外,一般渴望和平而厭戰,希望在城市享樂、腐化。從承德來之幹部,幾無願在鄉村工作者,都要求到長春、哈爾濱去。軍隊幹部則很多要求休養,做後方工作、做地方工作。一般的戰士艱苦精神比之內戰與抗戰時代都差了很多。   
  (六)上面我對東北部隊及地方情況的部分瞭解。我是一個從壞處設想的人,所看到的現象亦是壞的方面較多,故或許有片面之處,但都是事實。   
  頑軍佔領長春之後東北停戰的可能性更少了。估計敵人要利用我主力一時不集中及疲勞之機會,將繼續向我進攻,向哈爾濱及吉林進攻,甚至分一支部隊向白城子進攻。在目前情況下,我們作戰方針不能死守城市,因在近代炮火、坦克、飛機攻擊下,我軍現有技術是無法守住一個城市的。故雖不能完全放棄消耗敵人部分的防禦戰,應以消滅敵人為主。應避免被動的守城戰,爭取主動的殲敵。而目前爭取一個時間來整理部隊,恢復疲勞,提高士氣,肅清土匪,發動鄉村群眾,為最有利。待敵分散後作戰,即失掉一些城市,這樣做亦較穩妥。   
  上述情況與意見供中央參考。   
  黃克誠   
  5 月24 日   
  在四平失守後的一片悲觀氣氛中,在科爾沁大草原東部的白城子,黃克誠向中央剖白了他那顆赤子之心。   
  根據中央和東北局的指示,黃克誠集中力量建設西滿根據地。   
  當時,東北各地土匪猖獗,人民群眾深受其害。匪患對建設根據地是一大威脅。   
  名目繁多的各類土匪,或幾十人一股,或幾百人上千人一幫,到處為非作歹。他們不但凶殘,而且狡猾。他們對地形非常熟悉,出沒無常,消息靈通,行動詭秘,且全是馬隊,很難對付。我們用大部隊進剿,他們就逃竄到深山老林裡隱蔽起來。把他們包圍起來,他們很快會分散逃脫。   
  在東北以各種名目出現的土匪武裝,不下十萬之眾,大多都接受國民黨的委任、收編、縱容和指揮,是一批很反動很囂張的國民黨別動隊。   
  除南滿的土匪被我初步清剿以外,盤踞在北滿、東滿、西滿的土匪仍有七萬餘人。   
  西滿在爭取東北的鬥爭中,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它背靠蘇聯、蒙古,進可攻,退可守。這裡地域遼闊,資源豐富,盛產木材、煤炭、黃金和糧食,工業也有一定基礎,可以保證軍需民用。大部分地區是非鐵路沿線的中小城鎮和遼闊的農村,迂迴餘地大,適合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   
  當時,國民黨進攻的重點,是與我爭奪南滿和一些大城市,這就使我黨有可能爭取時間創造西滿根據地。   
  西滿根據地是指中長路瀋陽至長春線以西的洮安、開魯、阜新、雙遼、鄭家屯、扶余、嫩江和齊齊哈爾。這個地區,地理環境複雜,境內草原無垠,沙丘連綿起伏,重山疊嶂,森林茂密,交通十分不便。   
  日本投降後,齊齊哈爾和嫩江地區的土匪十分猖狂。一個嚴寒的夜晚。   
  月亮藏了起來。當空一抹淡淡的白雲,磷光閃閃。一切都已經寂靜無聲了。   
  齊齊哈爾政府大門外停留著一輛囚車。   
  一夥由偽警察和特務組成的「光復軍」,收買了警衛連的門衛,切斷了電話線,預備謀殺省長於毅夫和逮捕我黨政幹部。他們突然闖進省政府於毅夫的房間,誤認為住在外間的馬識途是於毅夫,接連向他開了兩槍,馬識途身負重傷,倒在地下。這時,我警衛人員發現,立即向敵人開槍。   
  住在裡間的於毅夫和民政廳長劉靖拔槍而起。   
  匪徒無奈,被迫退出房門,倉惶而逃。   
  土匪不除,根據地難以安定!   
  經此一事,黃克誠更加堅定地把剿匪作為鞏固根據地的措施之一。同時,1 見黃克誠著《黃克誠自述》,人民出版社,第206、207 頁。   
  他主持開展反奸清算和土改,建立人民政權,發展革命武裝。   
  早在1946 年2 月,我軍兩個團擊潰土匪和地主大排,收復長嶺縣城。   
  團政委嚴達人任縣委書記,組成第一屆長嶺縣委,隸屬西滿分局遼西省委第二地委。   
  當時,長嶺縣內土匪遍地。   
  二分區三團奉命積極追剿,活捉匪首「天幫」,公審槍決。1946 年11月30 日,國民黨七十一軍八十八師一部進犯長嶺。我軍北撤。   
  長嶺縣委集中區村武裝,組織長懷武工隊,建立了以三家子為中心的游擊根據地。   
  以後,長懷武裝工作隊多次到陳家圈子、終家窩堡、崗崗屯一帶,襲擊地主大排和土匪武裝,鎮壓了反攻倒算的地主許作亭、李顯以及反動道德會會長張志文。不久,又解放長嶺縣城。為鞏固根據地,縣保安大隊在人民群眾的支持下,對盤踞在全縣的大小幾十股土匪追剿。   
  經夏秋兩季的清剿,大股土匪已被肅清,剩下的多是老、慣匪和土匪中的「四梁八柱」,約一百餘人,在「老頭好」、「七國」、「六合」、「北來紅」、「老北洋」、「東來好」等匪首的帶領下。逃竄到農安和長春郊區,經常騷擾前郭、乾安和長嶺的邊緣地帶,捕殺農會幹部,搶劫人民財物。   
  蒙古騎兵團和縣保安隊奉命跟蹤追剿這股頑匪。   
  這是一個嚴寒季節,天空是灰的,好像刮了大風之後,呈著一種混沌的氣象,而且整天飛著輕雪。   
  人們走起路來是快的。嘴邊的呵氣,一遇到嚴寒,好像冒煙似的。   
  一股土匪竄入長嶺縣伏龍泉區西山上屯。   
  縣政府命令駐軍和伏龍泉區隊迅速前往。當部隊趕到西山上屯,「老頭好」等給子土匪又逃亡長嶺縣馬鞍山屯。   
  縣政府命令保安大隊騎兵三中隊連夜出發,直奔馬鞍山。在這正下雪的夜裡走路,就像一隻小船飄蕩在大海中。腿一拔出,雪馬上就填平了留下的痕跡,什麼都看不到了。整個山村,已經成了無限幽靜的銀白世界。   
  我軍強攻失利。英勇的中隊長郝長貴和指導員張資平先後中彈犧牲。   
  一排長立即接替指揮。   
  戰鬥僵持到黎明。匪首「老頭好」被擊斃。   
  縣大隊一中隊奉命趕到。正在追剿這股土匪的蒙古騎兵團和農安縣地方武裝也聞聲趕來。   
  三支隊伍合力圍剿這股土匪。   
  匪徒大部分被殲滅,但仍有一部分匪徒突圍,向窪中高逃去。   
  十天後,蒙古騎兵團在窪中高葦塘中,徹底打垮了這伙頑匪。   
  這樣,在黃克誠的親自主持下,西滿境內的偽軍、偽警察、特務、地主流氓武裝,一一被收拾乾淨。   
  除了同國民黨部隊作戰和剿匪以外,黃克誠所部還遇到了艱苦考驗。   
  剛進東北時,群眾對我軍還不大瞭解。國民黨特務造謠說:「八路軍是專門扒鐵路的軍隊,比土匪還壞。」老百姓不明真相,聽信國民黨的欺騙宣傳。   
  我軍一到,老百姓就紛紛躲藏起來。來不及躲藏的,也緊閉房門,怎麼敲也不開門。   
  部隊搞不到糧食,搞不到柴草,又缺乏應付嚴寒的經驗,吃了不少苦頭。   
  有的南方戰士凍傷了腳,便急忙用熱水燙,結果把腳趾頭給燙掉了。在乘火車時,有的戰士伸手去扶鐵把手,結果一下粘掉一層皮。   
  得不到人民群眾的支援,沒有根據地,部隊不要說打仗,連立足也很困難。   
  在剿匪的同時,黃克誠派出一批幹部,深入農村,組織清匪反霸和土改,建立各級人民政權。   
  到1947 年5 月,西滿地區有一千八百萬畝土地,分給了無地或少地的農民。   
  經過一個時期的工作,人民群眾對我黨我軍有了實際的瞭解,認清了共產黨和國民黨大不一樣,共產黨所領導的部隊是真正為勞苦大眾謀利益的。   
  緊閉的房門打開了,群眾臉上露出了微笑。老百姓把部隊看成是自己的子弟兵,問寒問暖,照顧得十分周到。   
  逢年過節,群眾殺豬宰羊,拿出陳年老酒招待指戰員。部隊缺醫少藥,群眾主動用土方為戰士治病。翻身群眾踴躍支前,部隊得到發展壯大。   
  建立起鞏固的根據地,有了群眾的信賴和支持,部隊的兵員和物資都有了保證,戰鬥力更加提高了。   
  由於李富春調到東北局負責財經工作,黃克誠代理了西滿分局書記,全面負責西滿地區的工作。   
  在前段的基礎上,黃克誠發動幹部群眾,廣泛深入地進行土改掃尾工作,組建地方武裝,發展經濟,大力支援前方作戰。又是軍事,又是政治,黃克誠肩頭上的擔子更重了。   
  關外的冬天,寒風刺骨。   
  1946 年12 月29 日。齊齊哈爾市府大禮堂。   
  千頭攢動,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主席台上,黃克誠正在作報告。那湖南口音,在禮堂裡迴響著。講什麼呢?在講朱德總司令的生平。   
  朱總司令的六十大壽,引起了全國人民的重視。齊齊哈爾市也成立了「慶祝朱總司令六秩大壽籌備委員會。」這件事,黃克誠早就放在心上了。   
  他把這看成是一次進行教育的好機會。他同朱總司令相識已有二十多年,對朱總司令的歷史、功績和偉大的品格都極為瞭解。他覺著有責任把這些告訴給西滿的同志們,並以此激勵下一段的鬥爭。   
  黃克誠為慶賀朱總司令大壽,揮毫題詞道:   
  學習總司令堅決頑強艱苦奮鬥的精神,來粉碎蔣軍進攻,鞏固獨立民主和平根據地,來慶祝米總司令大壽。   
  黃克誠   
  這題詞,正是黃克誠報告的基調。他在簡述了朱德的生平後喝了一口水,又接著講道:   
  「總司令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不屈不撓,不疲不倦奮鬥了四十年,為人民建立了不朽的功績。他的思想、言論、行動、工作態度,都是我們共產黨員和幹部的榜樣和指南,都是要盡心研究和學習的。」   
  會場上爆發了一陣陣掌聲。   
  等掌聲過後,黃克誠那高亢的湖南口音又響徹在禮堂裡:「希望同志們好好學習他,造就成大批朱德式的幹部,來加速革命鬥爭的發展和勝利的到來。」   
  黃克誠強調要學習朱總司令這樣幾點:一、堅定不移的革命意志;二、超人的寬宏度量;三、團結教育幹部;四、密切聯繫群眾;五、學習精神特別好;六、生活簡樸。   
  黃克誠的報告,引起了強烈反響。這一方面是由於朱總司令的崇高威望;另一方面是由於他講述生動,由於人們對他的尊重。   
  黃克誠是這樣講的,也是這樣做的。他處處事事都表現出共產黨員的優良品質。要說朱德式的幹部,許多人都會把目光投向黃克誠。   
  黃克誠獻身革命,無限忠於黨的事業。他只知道兢兢業業地為黨工作,而從不計較個人的名利地位。考慮和處理問題,從來都是從全局出發,把黨和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1945 年抗日戰爭勝利後,我軍進入東北的部隊,來自幾個不同的根據地,編製番號不盡統一。當時,有三、四千人就可編為一個師。有的地方部隊收編了當地部分游擊武裝後,就升格編成團或師一級的單位。   
  黃克誠率領的新四軍第三師主力,是以紅軍骨幹為基礎的老部隊。全師四個旅又三個特務團,共三萬五千餘人。各旅都是三個大團的編制,八九千人以上。   
  按當時的情況,第三師部隊編成四個師綽綽有餘。   
  當時,有些同志向黃克誠提出這樣的建議,但黃克誠說什麼也不同意。   
  黃克誠語重心長他說:   
  「我們是黨領導的人民軍隊,部隊編制由中央軍委決定,我們自己沒有權力也沒有理由擅自擴大編製。共產黨人是干革命的,不能做草頭王。」   
  黃克誠的話鏗鏘有力,蕩氣迴腸。一個共產黨人的典範!   
  黃克誠想,東北民主聯軍處於初創階段,重任在肩。而當時東北情況複雜,困難重重,戰局又瞬息萬變。在這樣的情況下,骨幹部隊必須置於統一指揮之下,以便隨時應付可能出現的複雜局面。而骨幹部隊分散編制之後,會削弱部隊戰鬥力,又不利於作戰統一指揮。   
  因此,黃克誠一方面耐心地做部隊的思想工作,同時主動將新四軍第三師部隊交給東北民主聯軍總部,由林彪直接指揮。這樣,總部手中直接掌握主力部隊,便於作戰。   
  黃克誠自己,則只帶少量部隊,在西滿開闢建立根據地。   
  新四軍第三師部隊的編制番號,一直保留到1946 年東北民主聯軍統一整編。   
  原新四軍第三師第八旅、第十旅和獨立旅,共同組建為東北民主聯軍第二縱隊(後來改稱東北野戰軍第三十九軍),由劉震任司令員,吳信泉任副司令員兼參謀長。   
  原新四軍第三師第七旅,與山東部隊第七師,合編為東北民主聯軍第六縱隊(後來改稱東北野戰軍第四十三軍),由洪學智任司令員,楊國夫任副司令員。   
  在西滿,以原新四軍第二師的三個特務團為基礎,加上地方部隊一部,組建為東北民主聯軍第七縱隊(後來改稱東北野戰軍第四十四軍),由鄧華任司令員,陶鑄任政委。   
  1947 年4 月,鄧華率第七縱隊再次攻佔通遼,殲滅了在通遼一帶的國民黨軍隊。   
  到夏季攻勢結束後,整個西滿地區完全打通,成為連成一片的鞏固的根據地。到此,建設四滿根據地的任務已經勝利完成。黃克誠看到形勢在飛速發展,這時再保留西滿分局和西滿軍區的意義已經不大了,而應由東北局來統一領導部署東北地區的工作。   
  黃克誠打電報給中共中央和東北局,建議撤銷西滿分局和西滿軍區。原來由西滿分局領導的各省的工作,全部集中到東北局直接領導。   
  不久,中共中央和東北局復電,接受了黃克誠的提議。黃克誠光明磊落,處處一心為公。   
  有一次,一位英俊的青年軍人找到了黃克誠處。黃克誠一見,非常高興。   
  這位青年軍人,名叫黃克雲。   
  黃克雲是黃克誠的堂弟。按輩份是同輩,可是年齡相差二十多歲。   
  黃克雲剛出來參加革命不久,是要到哈爾濱去學習,路過西滿分局駐地白城子。   
  黃克誠多年沒見到他了,又是問寒又是問暖。他拍拍黃克雲的肩膀,笑呵呵他說:「好!好!長得越來越像個軍人啦!」   
  黃克誠留他住了一個晚上,細細打聽家鄉的情況。   
  臨行時,他問黃克云:「怎麼樣?你還有什麼困難吧?」   
  「沒有什麼困難了。就是..就是能不能幫我刻個私章?」黃克雲吞吞吐吐他說。   
  「要那個幹嗎?」黃克誠不以為然。   
  「有用唄!」堂弟還挺堅決。   
  於是,黃克誠叫來警衛員,吩咐他上街看一看,刻一枚章需要多少錢。   
  「你給他五毛錢就是了。」警衛員笑著說,「今天你弟弟來了,刻個章還不多給他點錢?」   
  「那不行,刻個章要多少錢就給他多少錢。從我的津貼費裡給他。」黃克誠很嚴肅。   
  黃克誠就是這樣一個人。   
  隨著解放戰爭的發展,軍隊的後勤工作,在爭取勝利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   
  有人說,戰爭的勝利是打後勤。話說得可能過分一點,但從戰爭中看,沒有後勤,戰爭要取得勝利,是不可能的。   
  東北戰爭初期如此,遼沈決戰也是如此。   
  東北局把後勤提高到了戰略的高度。當時,東北局機關報《東北日報》曾為此發表社論,號召全軍加強後勤工作建設,並建議各級政府支持後勤工作,認為這是富有戰略意義的。   
  進軍東北初期,當時有十萬部隊、兩萬幹部、二十個中央委員出關,這中間就有長期做後勤工作的領導人。   
  葉季壯、張永勵、方志浩、王錫元、高文智、孫儀之、張汝光..後來,又來了楊至誠、賀誠。他們在紅軍時期就做後勤工作。   
  東北是個新區,群眾未發動,政權未建立,部隊都是輕裝來的。有的甚至沒有穿棉衣。而當時遇到的敵人是美械裝備的國民黨軍。有時候要一面行軍,一面打仗,其困難可想而知。當時,部隊給養是籌一頓,吃一頓,傷兵也沒人抬。這種情況相當普遍。部隊痛感後勤供應保障工作的重要。   
  有鑒於此,東北局、東北民主聯軍總部,決定成立東北民主聯軍總後勤部,部長葉季壯。下轄供給部、衛生部、軍工部、兵站部、鐵路管理局、東北銀行總行等。   
  後來,東北民主聯軍撤出瀋陽,在梅河口成立了前總後勤部,仍由葉季壯任部長,副部長賀誠,政委是從蘇聯回來的楊至誠。另外,還組織了野戰後勤部和後方司令部。   
  四平保衛戰開始,後勤工作雖然有很多困難,物資還不豐富,但仍盡了最大努力支持前線。   
  這一時期,後勤工作雖然比較穩定,前後方也有了明確分工,但由於戰爭形勢緊張,國民黨軍隊不斷進攻,我軍處於且戰且退的狀態,後勤供應仍然改善不大,兵員不足,裝備陳舊。尤其是無根據地作戰,部隊士氣大大受到影響,少數部隊竟喪失了戰鬥力。我黨我軍處於最困難的時期。   
  隨著戰爭形勢的發展,敵人逐漸收縮,有的地方變為守勢,我軍則逐漸變為攻勢。這樣,運動戰開始了。我軍長途行軍,更需要後勤的有力支持。   
  原有的一套兵站組織機構,已不能適應部隊大規模決戰的要求。大規模的戰爭,要求後勤跟隨部隊前進。否則,就增加了前線的困難,不能進行持久的作戰。   
  為了著手準備同國民黨軍隊的戰略決戰,進一步加強東北我軍的後勤和支前工作,便提到了日程上來。   
  中央軍委指示東北局,擴充原東北民主聯軍總後勤部為後勤司令部,任命黃克誠為司令員兼政委,統管整個東北我軍的後勤工作。   
  在結束了中共西滿分局和西滿軍區的善後工作之後,黃克誠馬上趕到了東北民主聯軍總部駐地哈爾濱,主持後勤司令部的工作。   
  後勤司令部由黃克誠任司令員兼政委,鍾赤兵、賀誠任副司令員,楊至誠任副政委,李聚奎任參謀長,陳沂任政治部主任。   
  為了使後勤工作跟上戰爭的需要,以原後勤兵站部及西滿軍區、遼東軍區後勤為基礎,分別組成東、西兩線後勤司令部,並在北滿、南滿廣大地區部署了兵站線,擔任由北滿到南滿作戰部隊的運輸和補充工作。   
  同時,地方黨政機關也派負責幹部組成人民支前委員會。這就形成兩條綿長的兵站線,更廣泛地發動了群眾,獲得了廣大人民對我軍的更大支援。   
  隨後,又徵集了地方和歷次繳獲的車輛、馬匹,各縱隊相繼建立運輸營,形成了一個強大的和有機聯繫的運輸隊伍,加強了野戰部隊的運輸力量,解決了長期存在的部隊運輸力不足的問題。   
  所有這一切,都體現在夏季攻勢和爾後的秋季攻勢中,以及遼沈決戰中,並經受住了考驗。   
  可以說,在黃克誠的領導下,這時東北的後勤工作,已經比較能適應大規模作戰的需要了。   
  在秋冬兩季攻勢中,數以萬計的民工、擔架、車輛、馬匹,日夜不停地往返在前線和後方的交通線上,運送糧食、彈藥、傷員,以及繳獲的物品。   
  這些數量非常大,又需要及時。如果沒有強有力的後勤工作,要保證作戰的勝利,簡直不可想像。   
  大規模作戰,而且是連續持久的大規模作戰,這不像過去幾百人、幾千人打游擊,到處可以吃飯,只要有少量彈藥就可以作戰。   
  現在不同了。僅就秋冬兩季攻勢所需彈藥消耗量來說,就比過去中央蘇區內戰總消耗還要多得多。   
  黃克誠會同原來負責後勤工作的鍾赤兵、楊至誠等,主持召開了兩次後勤黨委擴大會議,總結了這一時期的後勤工作,對我軍後勤工作的任務、方針、政策、組織機構等問題,進行了比較深入的探討和研究,制訂了一套規章制度,以適應未來更大規模的作戰。1948 年4 月,又召開了全軍後勤會議。   
  這次會議是在東北局、東北軍區的直接領導下召開的。羅榮桓到會講了話,提出把後勤工作提高到戰略高度。黃克誠作了工作報告和總結報告。   
  這次會議,在東北軍區後勤史上,有著重要的意義。會議提出了當時後勤工作的中心任務,要求建立統一的正規的後勤工作,提高後勤工作在戰爭中的地位和作用,在現有物質基礎上保證前線最好的物質需要,保證部隊健康,保證傷病員的救護、醫療和歸隊,密切支援和配合各軍作戰,爭取東北戰爭的全部勝利。   
  這樣,在黃克誠的主持下,東北我軍後勤工作基本上走上了正規化,為保證以後的遼沈決戰對後勤的需要,起了很關鍵的作用。   
  遼沈決戰,黃克誠功不可沒。   
  1948 年4 月的一天。   
  毛澤東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東北局的來電:   
  冀熱遼是今後作戰的要地,需要做好群眾工作,負責繁重的補給基地與戰勤任務,又要指揮地方兵團作戰。因此,我們一再考慮結果,認為派黃克誠到冀熱遼任書記兼政委比較適當。   
  毛澤東看著看著,臉上露出了微笑。   
  東北局的想法與毛澤東的思路不謀而合。   
  4 月12 日,毛澤東復電同意。   
  這樣,為了加強東北戰場南線支援作戰工作,黃克誠奉命來到熱河,任冀察熱遼分局書記兼軍區政委,同時兼任東北解放軍第二兵團政委。   
  冀察熱遼軍區司令員兼第二兵團司令員程子華,在前線指揮作戰,黃克誠在後方做戰勤支前工作。   
  雖然沒有親自上前線作戰,但前方勝利的捷報頻頻傳來,黃克誠十分興奮。   
  1948 年,解放戰爭已進入第三個年頭。   
  全國的軍事、政治形勢發生了重大變化,我軍同國民黨軍隊進行戰略決戰的條件成熟了。   
  1948 年9 月12 日,遼沈戰役打響。   
  10 月15 日,我軍攻克錦州,截斷北寧線,封閉東北敵人向關內逃竄和華北敵人向東北增援的陸上通道,全殲錦州守敵國民黨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錦州指揮所主任范漢傑以下十萬餘人,生俘范漢傑和第六兵團司令盧浚泉。   
  長春守敵在待援、突圍無望的情況下,第六十軍軍長曾澤生率部於17日起義,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第一兵團司令鄭洞國被迫宣佈放下武器,於19 日率新七軍向我軍投誠。長春解放。   
  10 月下旬,人民解放軍在黑山、大虎山地區全殲妄圖重新佔領錦州的敵第九兵團,生俘國民黨第九兵團司令廖耀湘。國民黨東北「剿總」總司令衛立煌逃到北平,瀋陽則由第八兵團司令周福成率部死守。   
  11 月初,我軍攻克瀋陽,全殲第八兵團,生俘周福成。除營口敵人萬餘人和葫蘆島敵人從海上逃跑外,其餘敵人全被殲滅。   
  遼沈戰役歷時五十二天,消滅敵人四十七余萬人,我軍解放了東北全境。   
  在整個勝利形勢的鼓舞下,廣大幹部和群眾的士氣非常高漲。   
  前方在打仗,黃克誠在後方組織支前也是日夜不止。他在熱河積極組織民工,運送糧食,保證前方的需要。   
  為了保證攻打錦州的勝利,人民解放軍在塔山組織了英勇頑強的阻擊戰。   
  在激戰中,戰士們有時吃不上飯,喝不上水。群眾就冒著炮火,往前沿陣地送飯送水。   
  在人民群眾的支援下,我軍在塔山浴血奮戰了六晝夜,抗擊敵軍九個師的進攻,使敵人在塔山腳下不能前進一步。我軍完成阻擊任務主動撤出陣地後,國民黨第六十二軍軍長林偉濤看到陣地上堡壘星羅棋布,交通壕縱橫貫通,以及即使無人防守也難以通過的鹿砦、木樁、鐵絲網等,不得不感歎:   
  僅在十多天的時間裡,能找到這麼多的木材,構築成如此完整的陣地,真是個奇跡!   
  12 月中旬,黃克誠接到通知,要他去瀋陽出席東北局會議。黃克誠立即趕往瀋陽。   
  這時,東北全境已經解放。看到這片遼闊的土地到處飄揚著紅旗,黃克誠不禁心潮澎湃。他知道,離解放全中國的日子不遠了!   
  太陽升起來了。雪野在陽光的映照下,金光閃閃。到瀋陽後,黃克誠向中央和東北局提出了撤銷冀察熱遼分局和軍區的建議。   
  黃克誠認為,東北全境已經解放,應由東北局統一領導整個東北地區的工作。   
  黃克誠總是懷著一腔熱情,有什麼意見和建議,總是及時地提出來。   
  東北局會議還沒有結束,黃克誠就接到中央軍委的任命,要他擔任天津市軍事管制委員會主任,準備進關去接管天津。開完會後,黃克誠日夜兼程返回熱河,迅速結束了冀察熱遼分局和軍區的工作,把善後工作交給高自力負責處理。   
  然後,黃克誠與黃火青一起,帶領一批幹部,隨大軍入關,準備去接管即將解放的華北大城市天津。   
  黃克誠與黃火青帶領一批幹部,在勝芳和黃敬率領的一批華北幹部會合。他們一起研究擬定了接管天津的方案、方針,以及天津市軍管會組成人員名單,報送總前委審批。   
  這時,東北野戰軍一部,配合華北人民解放軍,已將新保安、張家口的國民黨守敵全部殲滅。   
  為了進一步孤立北平,東北野戰軍主力奉命積極準備攻佔天津,組成了攻城司令部,劉亞樓任司令員。   
  天津是華北最大的工商業城市,位於永寧河、大清河、子牙河、大運河四大河的交匯處,匯合後的大河稱為海河,由大沽入海。由天津乘海輪,可通往上海、青島、大連、香港、台北等港口。   
  天津也是津浦、北寧兩大鐵路的聯結點。津浦路從北向南貫通河北、山東、江蘇、安徽四省。從天津乘火車南下,經滄州、德州、濟南、徐州、蚌埠,直達浦口、南京。北寧路由南而北,從北平,經天津、唐山、山海關、錦州直達瀋陽。   
  天津與上海、廣州、武漢合稱中國四大商埠。由於天津水陸交通發達,所以工商業繁盛。全市有工廠企業四千六百多家,其中以中國紡織公司規模最大,擁有紗錠二十二萬枚。   
  相傳,在兩千多年前的戰國,這個地方就有人居住。金朝時稱為直沽。   
  明燕王朱棣爭奪皇位時,率軍由直沽南下,即帝位後,遂改直沽為天津,是「天子經過的渡口」之意。   
  天津東臨渤海,是個低窪河網地區。市區地形複雜,被永定河、大清河、子牙河、白河、運河切成許多片斷,不利於大兵團作戰。市區北面、西面較高。城南地形開闊,南、北兩面都有高大的建築物,東西兩面多為墳地。市區中心地帶有海光寺、中原公司等高大建築物,易守難攻。   
  為了使天津「固若金湯」,國民黨強令十萬民工環天津挖了一道寬十米,深四至五米的護城河,護城河水經常有三米多深。在護城河內側,又築成一道土牆,從牆頂到河底高達六七米,在土牆上設電網,每隔二、三十米就有一座大碉堡。而且,在環城碉堡工事的主陣地前面,拆除民房,便於發揚火力。   
  國民黨天津警各司令陳長捷,自恃「大天津堡壘化」,率十三萬軍隊負隅頑抗,拒絕向解放軍投降。   
  東北野戰軍集中三十餘萬兵力,採取東西對進,攔腰斬斷,先分割後圍殲的戰術攻打天津。1949 年1 月3 日,開始掃清天津外圍據點。14 日,發起總攻。   
  經過二十九個小時激戰,到15 日下午3 時許,全殲天津守敵,活捉了陳長捷。   
  天津解放了。   
  15 日,黃克誠隨攻佔天津的東北野戰軍部隊,冒著硝煙,進入天津市區, 開始了接管這座擁有二百萬人口的華北第一大工商業城市。   
  15 日夜,黃克誠接到總前委林彪,羅榮桓、聶榮臻三人署名的電報: 除黃克誠、黃敬已經中央指定為天津市軍事管制委員會正副主任外,同意以黃火青、張友漁、李聚奎、鍾偉、袁昇平、王世英等同志為軍事管制委員會委員。   
  於是,黃克誠一進入天津,就亮出軍事管制委員會的牌子,對天津市實行軍事管制,由王世英任軍管會參謀長。   
  在進入天津之前,中央已經任命黃克誠為中共天津市委書記,黃敬、黃火青為市委副書記。黃克誠、黃敬、黃火青,稱為「天津三黃」。   
  當時,黃克誠等確定了天津接管的工作方針:「接管建政,安定秩序,恢復生產,進行民主改革。」   
  接管工作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   
  很快,天津市人民政府宣佈成立,黃敬任市長。   
  接管工作進行得比較順利,社會秩序很快穩定了下來,工廠、企業迅速恢復了生產。   
  天津原來有兩家頗有影響的大報,一是《大公報》,一是《益世報》,都是日報,天天出版發行。   
  接管天津後,馬上面臨著如何處理這兩家報紙的問題。《益世報》不允許再出版發行,這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對《大公報》怎麼辦?   
  《大公報》是天津具有幾十年歷史的一家大報。1902 年6 月17 日創刊。   
  創辦人英華、字斂之,滿族人,天主教徒。1916 年報紙由皖系王郅隆、胡政之接辦。從1926 年9 月起,由吳鼎昌、張季鸞等接辦。《大公報》曾先後增出上海、漢口、重慶、香港、桂林等版,在全國特別是上層知識分子中影響極大。黃克誠想,在剛剛解放的城市裡,對報紙還是控制嚴格一點好,以免出什麼問題。於是,決定《大公報》也停止出版發行。很快,中央知道了這件事,批評黃克誠不該不經請示而擅自決定《大公報》停刊。   
  於是,《大公報》又隨即復刊。   
  繼天津解放後,北平於1 月31 日和平解放。   
  中共七屆二中全會結束後,毛澤東和中共中央由河北平山進入北平。   
  5 月,毛澤東電召黃克誠到北平匯報工作。   
  黃克誠匯報了天津的接管和城市民主改革情況,毛澤東對天津的工作感到非常滿意。   
  當即,毛澤東留黃克誠一起進晚餐。   
  經過長期戰爭生活的毛澤東,仍舊保持著儉樸的作風,晚餐只備了四菜一湯,就算是對客人的特別招待了。   
  菜餚也很簡單,只是多放些辣椒,便足夠兩個湖南同鄉享用了。   
  席間,毛澤東同黃克誠邊吃邊聊,談笑風生。   
  看得出,毛澤東心情極好,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本來,要黃克誠去接管天津,就是毛澤東親自點的將。黃克誠忠心耿耿,善於思考,才智過人。   
  他經常向中央提出良好的建議,給毛澤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黃克誠不辱使命,不僅工作出色,而且很快摸索出了一套接管大城市的經驗。這使毛澤東又放心又滿意。   
  不過,毛澤東看問題的眼光非常深遠。他考慮的是,關鍵不在於眼下,而在於今後。他想知道,面對全國解放戰爭即將結束,全面建設新中國的新時期即將到來的新局面,究竟應該怎麼辦。   
  突然,毛澤東放下筷子,看著黃克誠,問道:   
  「你認為今後城市工作的主要任務是什麼?」   
  「全力發展生產,搞經濟建設。」黃克誠胸有成竹地回答,絲毫沒有猶豫。   
  「不對!」毛澤東搖了搖頭,嚴肅他說,「主要任務還是階級鬥爭,要解決資產階級的問題。」   
  黃克誠聞聽此言,不覺一愣。這時,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與毛澤東竟有如此大的差距。   
  黃克誠認為,解放以後,主要應該抓生產,搞經濟建設。在經濟建設中,雖然也有階級鬥爭,但階級鬥爭並非主要矛盾。對於毛澤東關於階級鬥爭的全部思想,黃克誠當時不可能有更深入的理解。不過,黃克誠清楚地意識到,這次當面考試,自己在毛澤東的心目中肯定是不及格的。   
  經過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國民黨軍隊的主力已被消滅,中國人民革命戰爭在全國的勝利己成定局。   
  1949 年4 月21 日,國民黨反動派拒絕在《國內和平協定》上簽字的第二天,毛澤東、朱德向中國人民解放軍發佈了向全國進軍的命令。   
  人民解放軍百萬雄師,一舉突破國民黨苦心經營數月的長江防線,勝利地渡過長江。4 月23 日,佔領南京,宣告了國民黨二十二年反動統治的滅亡。   
  此後,人民解放軍繼續向西北、西南、中南、華南進軍。1949 年8 月, 湖南即將解放。   
  湖南是毛澤東、劉少奇、任弼時等一批中央領導人的故鄉,派誰去主持湖南的工作,自然非同尋常。   
  更重要的是,江南半壁江山尚未完全解放,湖南是我百萬大軍南下殲滅白崇禧集團的必經之地,戰略位置十分重要。湖南支援大軍南下作戰的任務相當艱巨,必須物色一位既能獨當一面又能總攬全局的人選擔當此任。   
  派誰前往?   
  其實,毛澤東早已胸有成竹:黃克誠。   
  黃克誠不僅具有高瞻遠矚的戰略眼光,而且具有比較全面的領導才能和務實的工作作風。因此,頗受毛澤東的賞識。抗日戰爭以後,他的工作幾經變動,幾乎每次都是毛澤東親自圈定的。   
  黃克誠向中央建議抗戰勝利後迅速出兵東北,中央制定了「向北發展,向南防禦」的方針,毛澤東決定調黃克誠率新四軍第三師主力挺進東北。   
  黃克誠關於建立東北大戰略根據地的建設,毛澤東在致東北局的電報中予以肯定,並任命黃克誠任西滿軍區司令、西滿分局副書記(後任書記),領導創建西滿根據地。   
  西滿根據地建成以後,為加強東北我軍後勤工作,又任命黃克誠為東北民主聯軍副總司令兼後勤司令員和政委。   
  當決定在東北南線首先同國民黨軍隊決戰之際,為加強南線後勤支前工作,又任命黃克誠為冀察熱遼分局書記兼軍區政委。   
  當決定攻取天津,物色負責接管這座華北最大的工商業城市人選時,毛澤東提名黃克誠,派他擔任中共天津市委書記、天律市軍管會主任。   
  這一次,物色擔當負責湖南重任的人選時,毛澤東又一次想到了黃克誠。   
  5 月,黃克誠接到中央任命,擔任中共湖南省委書記兼湖南軍區司令員、政委,要他準備南下,去主持即將解放的湖南省的工作。   
  想到馬上就要回到闊別二十餘年的故鄉,去領導人民建設新湖南時,黃克誠心情自然十分高興。   
  迷人的初夏,慷慨地散佈著芳香的氣息,帶來了生活的歡樂和幸福。   
  小鳥躲藏在枝頭,用它那圓潤、甜蜜、動人的鳴囀,喚醒人們的希望。   
  多麼美麗而又晴朗的季節!      
第十二章 赴湖南剿匪頑軍委擔重任 
  黃克誠受命負責湖南工作之後,一邊著手組織湖南省的各級班子,一邊考慮到湖南後的工作方針問題。   
  經中央批准並正式任命,王首道任中共湖南省委副書記兼湖南省人民政府主席,金明、高文華任省委副書記。他們先行隨六軍南下。   
  1949 年7 月,第四野戰軍和第二野戰軍進軍湖南。   
  在我黨的大力爭取下,加上湖南人民強烈要求和平,國民黨湖南省主席兼長沙綏署主任程潛、第一兵團司令陳明仁,率部起義,湖南宣告和平解放。   
  黃克誠因為要出席即將在北京召開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沒有馬上到湖南赴任,暫時留在天津。   
  1949 年9 月21 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次全體會議在北京隆重開幕。   
  黃克誠以中南代表團負責人的身份,出席了會議。會議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尚未能召開的情況下,實際上代行了其職權。   
  會議通過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組織法》。《共同綱領》實際上具有臨時憲法的作用。會議選舉了毛澤東為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朱德、劉少奇、宋慶齡、李濟深、張瀾、高崗為副主席;選舉了周恩來等五十六人為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決定了國名、國旗、國歌和以公元紀年,決定定都北平,並將北平改名為北京。   
  在會上,毛澤東發表了重要講話。   
  毛澤東莊嚴宣告:「佔人類總數四分之一的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   
  毛澤東說:「中國人從來就是一個偉大的勇敢的勤勞的民族,只是在近代是落伍了。這種落伍,完全是被外國帝國主義和本國反動政府所壓迫和剝削的結果。一百多年以來,我們的先人以不屈不撓的鬥爭反對內外壓迫者,從來沒有停止過,其中包括偉大的中國革命先行者孫中山先生所領導的辛亥革命在內。我們的先人指示我們,叫我們完成他們的遺志。我們現在是這樣做了。我們團結起來,以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大革命打倒了內外壓迫者,宣佈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了。我們的民族將從此列入愛好和平自由的世界各民族的大家庭,以勇敢而勤勞的姿態工作著,創造自己的文明和幸福,同時也促進世界的和平和自由。我們的民族將再也不是一個被人侮辱的民族了,我們已經站起來了。我們的革命已經獲得全世界廣大人民的同情和歡呼,我們的朋友遍於全世界。」   
  「我們的革命工作還沒有完結,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革命運動還在向前發展,我們還要繼續努力。」毛澤東繼續講道。   
  「帝國主義者和國內反動派決不甘心於他們的失敗,他們還要作最後的掙扎。在全國平定以後,他們也還會以各種方式從事破壞和搗亂,他們將每日每時企圖在中國復辟。這是必然的,毫無疑義的,我們務必不要鬆懈自己的警惕性。」毛澤東強調指出。   
  最後,毛澤東提高了聲音說:「讓那些內外反動派在我們面前發抖罷,讓他們去說我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罷,中國人民的不屈不撓的努力必將穩步達到自己的目的。」   
  毛澤東講話結束了。   
  整個會場爆發出持久的雷鳴般的掌聲。   
  大家熱烈高呼:「偉大的中國共產黨萬歲!戰無不勝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萬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黃克誠自然高興得難以形容。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宣告了舊中國的滅亡和新中國的誕生。   
  會議開幕之前。   
  毛澤東邀黃克誠一起去迎接從湖南趕來參加會議的程潛。毛澤東對黃克誠說:「中央已經決定在湖南組建軍政委員會,由程潛任主任,你任副主任。   
  接著,毛澤東又囑咐道,「你要善於與黨外人士團結共事,建設湖南。」   
  「我一定做到!」黃克誠滿懷信心。   
  1949 年9 月7 日晚10 時。前門火車站。   
  一列火車吐著白煙,徐徐駛進。   
  車站的月台上,有一百多人的歡迎隊伍。一條醒目的橫幅上寫著:「歡迎程潛將軍」六個大字。   
  程潛在車門口出現了。他微笑著走下火車,向大家招手致意,向毛澤東等領導人走了過來。   
  毛澤東迎上前去,握手問候。如此隆重的歡迎,出乎程潛的意料。   
  「歡迎你到我家作客。」毛澤東說。   
  一會兒,毛澤東給黃克誠、程潛二人做了介紹。   
  「歡迎你,程潛將軍。願我們合作愉快!」黃克誠握著程潛的手說。   
  「我一定竭誠合作,建設我們的家鄉!」在宴會上,程潛見中共領導人如此誠懇相待,甚為激動:「我過去跟著辱國辱民的蔣介石,走錯了路,很慚愧。今後要在共產黨、毛主席領導下,為新中國的未來而努力奮鬥。」9月30 日,黃克誠和參加政協會議的代表們一起,聚集天安門廣場,舉行人民英雄紀念碑奠基典禮。   
  10 月1 日,當選的中央人民政府委員在首都北京宣誓就職。推舉林伯渠為中央人民政府秘書長,任命周恩來為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總理,毛澤東為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朱德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司令,選舉沈鈞儒為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羅榮桓為最高人民檢察署檢察長。   
  當天下午。天安門廣場。三十萬人聚集在這裡,舉行開國典禮。   
  第一面五星紅旗冉冉升起。   
  軍樂聲中,五十四門禮炮齊鳴二十八響,山搖地動。黃克誠和戰友們站在天安門城樓上,諦聽著新中國的春雷。二十八年,中國共產黨人在血火中衝殺,多少優秀的戰士用他們的身軀鋪就了共和國誕生的道路。沒有他們,哪有這歡聲雷動的海洋?   
  黃克誠的眼角濕潤了。   
  首都北京沉浸在狂歡之中。   
  黃克誠站在天安門城樓上,放眼四望,心中感慨萬端。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終於獲得了解放,建立了人民自己的國家。   
  千千萬萬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英勇捐軀的烈士們,若地下有知,亦當含笑九泉了。   
  1949 年10 月中旬。北京開往長沙的列車。   
  帶著開國大典的喜悅,帶著黨中央、毛澤東的信任,黃克誠乘車南下,奔赴長沙。   
  透過車窗,黃克誠看到農民們正在忙著秋收、秋種,一派歡樂的和平景象!   
  看到這豐收的景象,黃克誠心中有說不出的高興。他長舒一口氣,頗多感慨地想,無數的革命先烈們拋頭顱、灑熱血,為的不就是能讓廣大的民眾過上和平、幸福的生活嗎?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當然,黃克誠也清楚地意識到,雖然大局已定,但天下並非完全太平。   
  在西北、西南、台灣等廣大地區,還有著為數眾多的國民黨殘餘勢力,就是在已經解放了的許多地區,地痞、土匪等反革命勢力也很猖狂。   
  因此,對於此次就任湖南省委書記,黃克誠並沒有掉以輕心,他想,我一定要努力工作,鞏固和擴大革命的勝利成果!一生之中,黃克誠都是個深謀遠慮、處事謹慎的人。列車馳進湖南境內。黃克誠精神頓時為之一振。二十多年了!故土重歸,黃克誠禁不住感慨萬千。望著窗外似曾相識的景象—   
  —那悠悠的藍天白雲,那碧綠的層巒疊蟑,那潺潺的小河流水,還有那誘人的稻穀芳香..黃克誠想起了兒時的歡樂,那種無拘無束赤身裸體同小夥伴們追逐嬉鬧的快樂生活。   
  黃克誠也想起了幾時的悲歌,砍柴放牛常常忍饑挨餓的艱難生活。   
  長路漫漫,風雨如磐。   
  二十多年來,黃克誠投身革命,追隨中國共產黨轉戰南北,經歷了千辛萬苦,終於實現了自己所為之奮鬥的夙願。黃克誠,這位戎馬一生的赫赫戰將,此時此刻,竟流下了情感複雜的熱淚。   
  列車緩緩駛進長沙。   
  看到站台上歡迎的人群,黃克誠立即調整了自己的情緒,精神昂揚,向前來迎接自己的人群招手致意。   
  到達長沙的第二天,來不及和親朋故友們敘舊,黃克誠便走馬上任,立即投入工作。   
  工作的重心該放在哪裡?   
  黃克誠想到了1949 年3 月,也就是在中國人民革命即將取得全國勝利的前夜,中共中央召開了第七屆中央委員會第二次全體會議。在這次會議上,毛澤東以他那高屋建瓴的氣勢向全黨鄭重指出:   
  從一九二七年到現在,我們的工作重點是在鄉村,在鄉村聚集力量,用鄉村包圍城市,然後取得城市。採取這樣一種工作方式的時期現在已經完結。從現在起,開始了由城市到鄉村並由城市領導鄉村的時期。黨的工作重心由鄉村移到了城市。在南方各地,人民解放軍將是先占城市,後占鄉村。..黨和軍隊的工作重心必須放在城市,必須用極大的努力去學會管理城市和建設城市。必須學會在城市中向帝國主義者、國民黨、資產階級作政治鬥爭、經濟鬥爭和文化鬥爭,並向帝國主義者作外交鬥爭。既要學會同他們作公開的鬥爭,又要學會同他們作蔭蔽的鬥爭。如果我們不去注意這些問題..我們就不能維持政權,我們就會站不住腳,我們就會失敗..如果我們現在不是這樣地提出問題和認識問題,我們就要犯極大的錯誤。   
  毛澤東的上述講話已經將問題說得明白而又堅決——工作重點必須放在城市。否則,就要犯極大的錯誤。   
  對於這一問題,黃克誠有自己的考慮。從全國範圍而言,工作重點轉移到城市,這當然是完全正確的,但從湖南的具體情況來看,他認為在開頭一段時期內,工作重點還是應該放在農村。   
  這是因為:   
  第一,湖南剛解放,人口近百分之九十在農村,城市人口比例很小。   
  第二,我上百萬大軍要經過湖南去解放華南的廣東、廣西和大西南四川、雲南、貴州等地。湖南必須發動廣大農民群眾,大力支援前線,解決大軍的糧食供應、運輸和人力補充等問題。   
  第三,湖南山區土匪多,湘西是歷史上著名的從來沒有被肅清的匪區,還有國民黨殘餘勢力與土匪合流勾結。我們急需進行清匪、反霸鬥爭,必須依靠農民支持。   
  第四,要發動農民,就必須做好減租、退押和土地改革工作,這需要花大力量才能完成。農村搞不好,農民積極性調動不起來,清匪、支前工作都會發生困難。   
  這些任務都是緊迫的,繁重的,所以,黃克誠認為,在進入湖南後,開始一個階段還應把領導重心放在農村。   
  然而,自己的這一想法會不會被認為違背了中央的總方針而得不到上級的支持呢?對此黃克誠是有顧慮的。   
  不久,黃克誠見到了中南局書記林彪。   
  稍事寒暄之後,林彪開門見山:   
  「你對新區工作有什麼看法?」   
  黃克誠立即把自己的一系列想法詳細地向林彪作了匯報。   
  聽罷,林彪濃眉微蹙,沉思片刻:「你講的很有道理。」   
  說完,隨即招來秘書。   
  林彪依然雙眉微凝,一字一頓地向秘書說:「傳我指示,中南各省當前工作重點,還應放在農村。」   
  然而,黃克誠對此還是有所顧慮:「這,會不會違背了中央的總方針呢?」   
  林彪聽了,反而雙眉展開,臉上浮起幾絲笑意,嘴裡略微哼哈了一聲,然後緩慢地吐出了五個字:「因地制宜嘛!」   
  說完,林彪頭向後面的椅背上一仰,微瞇雙目,從口袋裡捏出幾粒炒豆,悠悠地填進嘴裡。   
  二十多年之後,林彪叛國身死,中央批判林彪。林彪讓秘書發出的這一電文被當成了他違背中央總方針的罪行之一。   
  三十多年之後,黃克誠在談到這件事時,曾在他的自述中這樣寫道:   
  其實,這個觀點或如有錯,首先應該批判我,可是我至今還認為這觀點沒有錯,大量新幹部不懂政策又缺乏經驗,把重點放在農村,老幹部大力抓農村工作,尚且免不了有許多毛病,使群眾有意見,不著重地抓,問題就會更多。   
  黃克誠從林彪那裡得到指示以後,感到如釋重負,因為林彪是奉令率大軍南下的統帥之一,又是中南局書記,是湖南等省的上級領導。在這個問題上他有發言權。   
  隨後,黃克誠便按照自己原來的意圖,雷厲風行地在湖南展開了工作。   
  黃克誠在湖南工作了一共三年左右的時間。其中,他所領導和指揮的湘西剿匪,是件值得一書的事情。   
  湘西,在中國近現代史上是個頗為引人注目的地方。近百年來,廣泛流傳著幾句俗語:   
  「湘西有割不完的大煙,數不清的槍,打不淨的土匪。」   
  湘西是湘、鄂、川、黔四省的邊陲之地,境內高山連綿,地勢險峻,有湘川、湘黔公路通往四川、貴州,是第二野戰軍入川作戰的必經之地。   
  蔣介石為了保住西南最後一個反共堡壘,實現其「等待國際形勢變化,以便捲土重來」的迷夢,指令宋希濂將一二二軍佈置在大庸、溪口一線,同時收編了十幾萬土匪,編為三個暫編軍、十個暫編師,盤踞在湘西各處,妄圖利用這些土匪勢力和游雜武裝,依托湘西的崇山峻嶺,扼險固守,阻止我人民解放軍進軍西南。   
  黃克誠對湘西十分重視,他對準備進剿湘西的人民解放軍第四十七軍指示道:湘西所處的戰略位置很重要,對我們解放大西南關係重大,國民黨雖然在這裡只有一個正規軍,但土匪勢力盤根錯節,活動很猖獗,是湖南的「盲腸」,對我軍進軍西南威脅很大。我們要打開進軍西南的通路,保障部隊入川作戰的交通運輸安全,必須消滅湘西的土匪武裝,徹底割掉這根「盲腸」。   
  盤踞在湘西的十餘萬土匪,是國民黨敗退前有計劃地留在湘西的所謂「大陸游擊隊」。他們在蔣介石的指使下,企圖在湘西建立「敵後根據地」,「堅持游擊戰爭」,準備策應蔣幫「反攻大陸」,捲土重來。   
  湘西土匪有四大特點:   
  一是歷史長遠。早在三百多年前湘西就有土匪,尤其是近百年來,湘西的政治勢力實為土匪所掌握,有些土匪竟世襲數代,許多家庭世代以匪為業。   
  二是相當普遍。湘西的土匪本來就很多,加之國民黨實行養匪害民的政策,更使土匪遍於各地。老百姓說湘西有三多,槍多、匪多、大煙多。不少土豪劣紳強迫老百姓從其為匪,誰不願意,全家都要遭殃。   
  三是反革命堅決。這些土匪本來就是封建勢力的武裝,其骨幹力量是國民黨的地方團隊和散兵游勇,加之受國民黨特務操縱,其反革命本質更加明顯。   
  四是社會基礎深。他們不僅有地主、惡霸官僚的基礎,而且還受著家族、幫會和宗派勢力的支持。   
  湘西的土匪給廣大人民群眾帶來了深重的災難。   
  土匪到處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無惡不作。有個叫張平的土匪頭子,是個嗜殺成性的魔王。一首民謠唱道:   
  天見張平,日月不明。   
  地見張平,草木不生。   
  水見張平,渾濁不清。   
  人見張平,九死一生。   
  張平要殺一個人,就如同踩死一隻螞蟻一樣。而且手段相當毒辣,殺一人必抄斬全家,甚至株連九族。慘死在他手下的普通百姓不知有多少。   
  人民解放軍初進湘西時,廣大指戰員看到一幅幅匪徒們造成的淒慘景象,聽到人民群眾對國民黨反動派和土匪的血淚控訴,心裡充滿了仇恨,更加激發了為解放湘西人民而戰的鬥志。   
  面對殘忍猖狂的匪徒們的暴行,黃克誠義憤填膺,他下定決心,要徹底掃清湘西土匪,為家鄉造福,為湘西的父老鄉親們除害!   
  1950 年1 月,以黃克誠為首的湖南省委召開了黨代會。   
  會議分析了湖南地區的形勢,提出了1950 年的工作任務:以堅決地徹底地肅清反動殘餘的土匪特務武裝,有步驟地進行反封建的社會改革、消滅封建勢力的政治統治和封建的經濟剝削,開展生產節約、救災備荒運動,為湖南全黨工作的總方針。並指出:剿匪是當前中心工作的中心環節,不解決土匪問題,任何社會改革、生產建設都無從談起。特別是湘西,剿匪更加緊迫和重要。   
  湖南省軍區制訂了周密的剿匪計劃,要求我湘西剿匪部隊集中兵力,第一步先消滅最猖狂、最反動的大股土匪;第二步軍事進剿結合政治爭取,消滅盤踞一地觀望待機的股匪。省軍區還進一步指示,在剿匪中,要充分發動和依靠廣大人民群眾,把軍事撲滅、政治爭取和群眾捕捉三者密切結合起來,分時間、分地點、分環境,靈活地運用這些原則,務求把土匪消滅乾淨。   
  接著,湘西軍區、四十七軍司令部、政治部聯合向剿匪部隊廣大指戰員發佈了剿匪政治動員令,號召全體指戰員在具有光榮歷史意義的剿匪戰鬥中,發揚英勇頑強的戰鬥作風,堅決徹底地消滅湘西土匪,為人民解除痛苦,為我軍爭取新榮譽,為建設新湘西而作出自己的貢獻!   
  隨後,剿匪部隊展開行動!   
  1 月上旬,各進剿部隊相繼進入進剿地區,對大股土匪展開了全面的春季進剿。   
  在這次進剿中,我軍頭一仗是「八面山之戰」。   
  八面山頂是塊幾平方公里寬的平地,四周均是懸崖峭壁,僅有幾道巖梯可以上山,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險。   
  通往八面山的各路口和巖梯都被土匪設了閘門、碉堡和堆積了無數滾木擂石。   
  匪軍的司令部設在被形容為只有燕子才能飛上去的巖間山洞裡,名叫「燕子洞。」   
  因此,土匪們吹噓:「八面山是大陸上的小台灣」,「共軍想打下八面山是不可能的。」蔣介石也不斷為他們打氣。事後從繳獲的電文中,看到台灣給他們發來的電報,允諾「在八面山空投支援。」   
  為了攻克八面山,我進剿部隊發動群眾獻計獻策,研究了攻山的方法,準備了許多繩索、軟梯和長桿撓鉤。   
  經過一個星期的刻苦訓練,攻山戰鬥於一個夜間開始。   
  我攻擊部隊巧妙地避開了土匪把守嚴密的大門,從大小巖門之間的懸崖峭壁上用鉤桿和繩索爬上了山頂。   
  次日凌晨,我攻擊部隊出其不意地攻上了八面山,消滅了把守路口的土匪,然後,攻佔了匪首司令部,全殲這股土匪,取得了八面山之戰的勝利。   
  從春季開始一直到該年年底,我剿匪部隊在上級領導的正確指揮下,英勇奮戰,不怕犧牲,終於將湘西匪徒全部肅清。   
  湘西解放了,百年匪患消滅了,「湘西土匪永剿不滅」的迷信被打破了。   
  廣大湖南人民群眾對人民解放軍感激萬分,他們紛紛給部隊和省委寫信,讚揚說:「共產黨真是偉大,人民解放軍真是偉大,神仙辦不到的事情,被你們辦到了。」   
  在一年的湘西剿匪中,黃克誠一直密切關注著剿匪的進程,當捷報飛來時,黃克誠感到莫大的欣慰。   
  建國初期,在湖南所開展的「鎮反」和「三反」「五反」運動中,黃克誠能收能放,處事得當,既沒有放縱敵人,也沒有濫殺無辜,從而很好地維護了國家和人民的利益。   
  對於新解放的地區來說,鎮壓反革命本是立即要做的事情。因為湖南基本上是和平解放的地區,情況就又複雜一些,反革命潛伏勢力很大,尤以湘西為甚。有和土匪合流的,有在地方稱霸的,也有以合法身份掩護,待機而動的。   
  建國之初,國家首先要安定人心,穩定社會秩序,政令比較寬大,沒有立即提出「鎮反」問題。湖南當然也是如此。   
  然而,當時的反革命勢力卻產生了錯覺,以為我們被軍事勝利陶醉了,不注意它的存在了。   
  於是,一有機會,反革命勢力就活動起來,而且越來越猖狂。形勢逼人,非採取措施進行鎮壓不可了。   
  黃克誠,這個一貫不願開殺戒的老將軍,為了維護國家和人民的利益,為了維護新生政權,建議湖南省委考慮鎮壓。當黃克誠和一些有關同志商量時,許多同志習慣於從寬大方面考慮問題,有的同志則有點輕視這些反動勢力,以為他們是小殘餘,不足為患。所以,有相當一部分的同志想不通,認為開殺戒不符合中央精神。   
  抗美援朝開始,人民志願軍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人朝作戰。   
  這一形勢的變化,使所有潛伏的反動勢力都大喜若狂。反動勢力認為,他們的時機到來了,反攻有望,解放軍怎麼能打得過強大的美國軍隊呢?   
  隨後,社會上的反革命勢力肆無忌憚地開始了活動。社會上謠言滿天飛,什麼「國民黨馬上要反攻大陸啦」,「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爆發啦」等等,弄得人心惶惶。為此,許多群眾反映,共產黨怎麼這樣寬大無邊呢?連這樣公開叫囂的反革命言行都不管、不殺,不是要釀成大亂嗎?基層幹部們也感到形勢嚴重。這樣,贊成鎮壓反革命的就多了起來。   
  但是,一些中層領導同志仍然顧慮很多,下不得手,怕犯錯誤。   
  此刻,問題的關鍵在中央下決心。   
  黃克誠相信中央會作出正確的決定。   
  當時,同湖南一樣,全國的反動勢力在「抗美援朝」的形勢下,都蠢蠢欲動。   
  中央早就看到了這點。   
  1950 年10 月,中央作出決定,指示進行鎮壓反革命。黃克誠立即傳達了中央指示。然而,個別同志仍遲疑不決,不相信中央有這個決定。當時,湘西的負責人周赤萍就是這樣一個。黃克誠親自到湘西去督促他鎮反,對他講道:   
  「湖南反革命最多的就是湘西,開殺戒的命令是中央決定的,根據湘西的情況,估計總得殺掉相當數量的反革命,才能控制住局面,你就下決心幹吧。」   
  周赤萍聽說要殺人,顧慮更大了。他親自跑到武漢中南局,找到當時中南局的負責人鄧子恢問這件事。經鄧子恢證實以後,他才相信確實是中央的決定。這才下決心嚴厲打擊反動勢力,打開了湘西鎮壓反革命的局面,回擊了反革命的進攻。開殺戒之後,在二十天的時間裡,就處死了不少人。這時,黃克誠意識到必須對鎮反加以控制了,否則,就會搞成擴大化。1951 年3 月, 黃克誠給鄧子恢發電井報告中央說:   
  湖南執行中央決議以來,殺的反革命人數已不少;目前已個別出現了逮捕範圍擴大,處理方式簡單的情況:我們擬即收縮,停止大捕殺,轉入經常工作,限制範圍,有計劃,有步驟地進行鬥爭。   
  中央很快同意了以黃克誠為首的湖南省委的意見。1951 年3 月30 日, 毛澤東在電報中回復說:   
  我認為黃克誠3 月23 日的意見是正確的。鎮壓反革命,無論何時,都應是準確的、精細地、有計劃、有步驟地、並且完全應由上面控制,..各地如有「逮捕範圍擴大,處理方式簡單」的情況者,應立即加以收縮。..運動尚未展開者,則應當推動運動的盡快展開..   
  在向中央發電的同時,黃克誠已決定在省內加強控制,收縮範圍。下令不許隨便殺人,沒有省委的批准,一個人也不准隨便殺掉。   
  然而,收縮也不是那麼容易的。群眾運動是很多人的運動,各有各的主觀隨意性,殺戒既開,又有點停不住了。   
  黃克誠親自過問此事,嚴令禁殺,過了一個星期,才使運動完全停了下來。   
  停殺之後,計算總數,已經超過了黃克誠估計的數目。由於控制及時,湖南殺的反革命絕大多數是該殺的,是人民贊成殺的,可殺可不殺而殺了的,為數很少。   
  鎮反打擊了敵人的氣焰,鼓舞了群眾的鬥志,清醒了幹部的頭腦。   
  中央決定「鎮反」是完全正確的。湖南下決心這麼一鎮壓、殺了一大批反革命,治安情況完全改觀。肅清了土匪,鎮壓了反革命,湖南就太平了。   
  連湘西這個歷史上最不太平的地方,也從此平安無事,政府可以正常工作,法令通行元阻,人民可以安居樂業了。   
  總起來看,湖南的鎮反運動,起先是推不動,後來慢慢動了,以後越動越快。真正動手開殺戒,不過二十天左右。由於黃克誠密切注視著運動,一看有過火跡象,便立即下令剎車,這才免於發生擴大化。   
  「鎮反」運動之後,黃克誠又領導開展了湖南的「三反」「五反」運動。   
  「五反」運動,主要是清除工商業者的「五毒」行為。由於湖南工商業不太發達,較易處理,這方面問題不多。   
  問題比較難辦的是「三反」運動。   
  「三反」運動主要是整肅黨和政府內的腐敗分子。毛澤東主席早在七屆二中全會就告誡全黨要警惕糖衣炮彈。   
  自中國共產黨成為執政黨後,毛澤東便特別注意資本主義通過和平演變的方式,在我國搞復辟,特別是注意他們在政治上、經濟上、文化上、思想上、生活上,影響、腐蝕我們的黨員,特別是領導幹部。所以,他便一個運動接一個運動地來打擊他認為危險的傾向,於是,防右、反右成為他的主導思想。   
  反貪污運動被稱為」打老虎」。大老虎即指大貪污犯。這個運動對黃克誠來說,比鎮反還要難於開展。   
  鎮反的對象是反革命,難在開殺戒這個政策問題上。中央下了決心就好辦了。「三反」則是在內部清除貪污分子,一是難於找準對像;二是難於下手打擊自己的同志。   
  「三反」運動,中央決心很大,為了避免下面走過場、敷衍了事,一方面懲治貪污從嚴,槍斃了兩個地級黨員幹部劉青山、張子善以作示範;另一方面下達了數字指標,以便督促各地,認真查找,進行鬥爭,把貪污腐敗分子挖出來。   
  對於中央的指示,湖南試行了幾天以後黃克誠就感到有問題。   
  鎮反是敵我矛盾,目標明確,根據情況可以估計一個大約數字。在國家和黨內「打老虎」,目標和數字都不易搞清楚,採用限定數字的辦法,會使一些單位,一些群眾,為了完成任務而硬找對象,為了完成任務,而搞變相的逼供信。這樣就會擴大化,搞出冤、假、錯案。   
  於是,黃克誠召開省委會研究,決定縣裡不搞三反,以免控制不了,搞出許多錯誤來。縣裡和區、鄉不搞運動,基層就穩定了。基層穩定,大面上就不亂了。「三反」只有上層搞,省委比較容易控制。   
  陳鈞,省工業廳副廳長。   
  黃克誠一向認為,陳鈞為人正派,是個好同志,可是,在「三反」運動中,他被告發為貪污分子,省委決定他離職審查。審查結果證明,告發不實,完全是個冤案,陳鈞雖在查清後,宣告無罪,但一經離職審查,他就難於回原單位工作了。對此,黃克誠深感歉疚。   
  當時,黃克誠正奉命調離湖南,行前匆匆,沒有顧得上向陳鈞當面賠禮道歉。   
  三十多年後,在提到此事時,黃克誠曾經自責說:   
  陳鈞不能回原單位工作,完全由於我們失於慎重,行動輕率的過失。我是書記,首先負這責任,理當面見陳鈞,認錯、道歉。此事未辦,心中很是不安。到北京後,我曾就此事向中央組織部長安子文說及:過失在我,希望中組部在給陳鈞分配工作時,照正常調動處理,將弄錯了的所謂貪污問題,不存檔案,不留痕跡,以免影響到他的將來。   
  黃克誠就是這樣一個勇於自責的人,一個善於改過的人!1952 年8 月。   
  北上的列車上。   
  黃克誠坐在車窗邊,透過車窗,黃克誠看到鐵道兩旁的田野裡,正翻滾著喜人的麥浪。他那飽經滄桑的臉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嘴裡喃喃地自言自語道:   
  「真是一派豐收的景象啊!」   
  此次北上,乃是黃克誠奉中央調令,離湘赴京工作。三年前,黃克誠回到湖南,回到自己的家鄉,從國民黨統治者的手中,接過了這個滿目瘡痍、百廢待興的爛攤子。三年之中,黃克誠兢兢業業,不辭勞苦地工作,穩定物價、湘西剿匪、鎮壓反革命、「三反」、「五反」、土地改革、工業建設等等一系列繁重的任務,都在黃克誠的努力下順利地完成了。   
  三年裡,湖南的生產事業得到了很大的恢復和發展。統計資料表明:   
  湖南省工農業總產值1950 年為二十三億多元(按現行人民幣算),1951年即達到二十七億多元,一年就約增加了百分之十八。農村的大宗經濟作物,如棉花,1950 年為一萬一千噸,1951 年增加到三萬噸,增加了百分之一百六十八點八,農業的增產,搞活了農村,也搞好了城市。   
  黃克誠在湘三年,把一個百廢待興的爛攤子變成了百業俱興的新局面。   
  當中央調黃克誠回京工作時,他很有點戀戀不捨。黃克誠到京之後,於10 月奉令擔任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副總參謀長和總後勤部長兼政委。   
  黃克誠先到總後工作。   
  那是一個鋪開不久的大攤子。除抗美援朝的戰勤工作仍需繼續進行外,已面對著統一全軍後勤的重擔。每天都有許許多多急待解決的問題潮湧而來,應接不暇。   
  原來的總後負責人是楊立三同志,他那時最繁重的任務就是戰勤。抗美援朝雖有整個東北地區的支援,總後的任務仍極繁重。   
  黃克誠到總後時,朝鮮戰爭已近尾聲,但全面組織建設全軍後勤工作的任務己迫在眉睫。黃克誠看到工作那麼忙亂,就和楊立三及其他領導成員研究,要迅速改變這種狀況。   
  會上,黃克誠聲音洪亮他說:   
  「我一向認為,領導任何工作,都必須掌握主動,決不能被工作推著走,搞成被動應付的局面。無論事情有多麼雜亂、困難,我們都要把局面迅速打開,我們應當有這個自信。」隨後,黃克誠就以他那一貫的作風,雷厲風行地展開了總後工作。   
  在具體工作中,總後有一道難題,就是修建營房的問題。   
  全國戰爭結束時,數以百萬計的軍隊借住了許多民房,時間長了,群眾有意見,軍隊也不方便。   
  建設營房成為急務,而實際上卻進展緩慢,麻煩甚多。當時,我們正學習先進經驗,一切建築都要先做設計,批准預算後才能動。在當時,設計是個新事物,得請工程技術人員來做,又沒有一定標準,這就差異甚大,不好平衡。預算要列舉大大小小各項建築材料、設備、工價等等,很難審查。審查沒有力量,不審又是失職;不批下面要罵,批了大家又吵不公平,本來好辦的事,弄得非常難辦,下面不滿,上面頭痛。   
  黃克誠在瞭解了情況後,認為:建設營房和農村建設民房,並無很大區別,沒有很特殊的技術要求。農民蓋房都是自己動手,請個有經驗的師傅指導就行,我軍戰士多是農民出身,又是年輕力壯,又有組織領導,條件優越,何不自力更生?   
  於是,黃克誠提出了「包干」的辦法,得到軍委同意就實行下去。包干的辦法是按不同情況,規定營房每平方米造價,提倡自燒磚瓦、自出人工。   
  造價包干後,超過不補,節餘歸己。   
  這樣一辦,問題就簡單了。部隊自力更生造營房的積極性很高,蓋得又快又好又節省。軍隊住迸營房,退還民房,群眾也感到高興和方便多了。   
  黃克誠在總後工作了沒有幾個月,大約在1952 年12 月,聶榮臻代總長要黃克誠到總參去上班,幫助處理日常工作。於是,黃奉命前去,但那時仍兼總後的工作。   
  到1953 年,黃克誠把總後的實際工作交給了洪學智,黃克誠向中央作了總後工作的報告,正式結束了他在總後的工作。此後,黃克誠便把全部力量放在了軍委、總參的日常工作上去了。   
  1952 年底,彭德懷住處。   
  朱德、彭德懷、聶榮臻、粟裕、陳賡、肖華、肖克、肖向榮、賴傳珠、徐立清、楊立三以及剛到總參工作的黃克誠,一起開會,主要內容是研究軍隊的改革和建設工作。此後,這個會就形成常會,開過多次,當時也被稱為軍委會,因為它實際上是做這個工作的,再向上就是報中央、毛主席批示了。   
  但是,它並不是中央任命的軍委會,只是個適應急需的工作組織。   
  1953 年7 月,朝鮮戰爭結束,彭德懷正式回國。   
  1954 年9 月,全國人大任命彭德懷為國務院副總理兼國防部長,聶榮臻離開了總參。粟裕任總參謀長。黃克誠被任命為國防部副部長,仍兼副總長,負責軍委。總參的日常工作。當時,軍委和總參是一個辦公廳,還沒有以後那樣詳細的分工。   
  1954 年11 月,中央正式任命以毛澤東、鄧小平和後來受銜的十位元帥, 共十二人組成軍委會,毛澤東為軍委主席。   
  隨後,毛澤東召開了第一次軍委會議,正式把軍隊工作交給彭德懷主持,彭德懷成了常務副主席,重大問題則由軍委開會決定,報中央及主席批示。   
  黃克誠雖然不是軍委委員,但因工作需要,實際上早就擔任了秘書長的職責,幫助彭德懷做日常工作,成為彭德懷抓軍事的主要助手。   
  1958 年6 月,毛澤東在軍委擴大會議講話時曾說過: 「我四年未管軍事,一切推給彭德懷同志..不是軍事工作都搞壞了,基本上搞得好..講責任,第一是我,第二是彭德懷,第三是黃老,因為他是秘書長..」   
  毛澤東的這番話,就是針對上述情況而言的。   
  處於開創時期的軍委、總參,工作問題多得不得了。   
  那時,我們的各軍、兵種都在初建,領導者都是身經百戰的將軍,魄力大、個性強、工作積極性非常高,都要在新崗位上作出新貢獻。他們都向軍委、總參、總後強調自己這個部門的重要性,爭取多撥一些經費。他們要錢要物資、要外匯,爭論得不可開交。這只能由軍委、總參會同總後解決。這樣,黃克減就成為協調各部門關係的主要人物之一。   
  在一次會議上,黃克誠曾經苦口婆心地勸導各部門的負責人說:   
  「我們要顧全軍隊全局,只強調某個局部是不行的,平均主義的分配也是不行的。我們都是高級將領,都懂得戰時不能平均使用兵力,必須從全局考慮,有主次、善配合,才能打勝仗。規在建設也一樣,要全面考慮,區別緩急,先抓重點、急需的工作。比如:海軍要建設艦隊,當然是合理要求,但費用大、時間長,不是我們目前力所能及的,就應把它當作長期任務來考慮。海軍目前重點是海防,可以先抓急需,搞那些既能加強海防、又能建設較快、費用較低的。空軍在建軍中是當務之急,我國因沒有空防,抗美援朝時犧牲極大,建設空軍隊伍比海軍艦隊費用要少一些,而需要更急一些,所以,我們應考慮重點先建空軍..」   
  像這樣擺情況、講道理,同時虛心傾聽並吸收大家合理的意見,問題一般就比較容易解決些。   
  當然,也有一些高級幹部堅持己見,甚至對負責這方面事務的幹部大吵大鬧乃至大罵。使這些幹部感到很苦惱,甚至不願幹這個工作了。   
  對此,黃克誠耐心地勸說他們:   
  「我們不要怕挨罵,當面罵就和他講道理,背後罵就只當不知道。共產黨員只要做的事對國家。對黨有利,就要能任勞任怨,挨罵、受委屈都是光榮的。對工作要從黨性原則出發,不要計較個人得失。」   
  為了軍隊的逐步現代化,我國在十分困難的情況下,很快建立了一套軍事工業體系,建立了各種軍事工廠,建立了國防工辦,並建立了軍事工業學院。   
  我國不但自製先進的常規武器,自製飛機艦艇,而且設立了國防科研系統,開始研究國際上先進的尖端武器。為此,軍委決定建立國防科委,由聶榮臻元帥負責領導國防科委工作。   
  當時,我國有許多熱愛祖國的、高水平的科學技術專家,為了建設新中國,不少人拋棄了國外的良好條件和優厚待遇,甘願在祖國困難的條件下,從事國防科研工作。他們和一大批從事這方面工作的同志作出了巨大貢獻,使我國在短期內就能屹立於兩個超級大國之間,這方面的成就曾使世界震驚。   
  在這令世界震驚的偉大成就裡,凝結著黃克誠的巨大心血。   
  共和國不會忘記人民的功臣。   
  1955 年,我國舉行了授銜、授勳儀式。   
  黃克誠,以他卓越的戰績和對黨對人民的赤誠,被授予大將。   
  1955 年10 月,黃克誠被正式任命為軍委秘書長。   
  1956 年11 月,黃克誠又被任命為軍委委員。   
  1956 年,彭德懷在黨的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上作了軍事報告,報告中說:   
  「我軍已實行了有計劃的整編,先後集體轉人生產部門的部隊,有三十一個師零八個團。轉業幹部、復員士兵已達五百萬人。目前我軍員額,包括徵集的新兵在內,比解放初已減少二百七十萬人。我軍已在原來步兵的基礎上,建立了空軍、海軍、防空軍、公安軍,以及炮兵、裝甲兵、工程兵、鐵道兵、通訊兵、防化兵等諸軍兵種..」   
  改革進行得不慢,但仍沒有達到預定的要求,精簡、整編工作繼續進行。   
  1956 年10 月,軍委責成黃克誠研究裁軍方秦,在1957 年1 月的軍委擴大會議上,作出裁減和整頓軍隊的報告。此後,1958 年的軍委擴大會仍把精簡整編作為議題之一。這說明了精簡、整編工作的繁重性和經常性。   
  和平時期,機構人員總有一種不斷擴大的趨勢,這種趨勢不但導致機構臃腫,軍費膨脹,而且導致官僚主義、文牘主義,使工作效率低下,辦事不靈,互相推諉,無人負責。所以,精減機構、整編是個做不完的艱巨的工作。   
  與精簡、整編密切聯繫的是兵役制的改革問題。   
  我軍歷來實行志願兵制度,全國統一後,必須適應新情況而有所改變。   
  方法是實行義務兵役制。   
  實行義務兵役制,合格青年適齡入伍,定期退伍為預備役。這樣,可使國家積蓄大量的受過軍事和技術訓練的預備役兵員,戰時不愁沒有補充。   
  中央軍委決定1954 年試行「義務兵役法」,取得經驗。1955 年,我國正式頌布「兵役法」,實行「義務兵役制」。同時,頒布了「軍官服役條例」,使我軍的戰士與軍官都有預備投人員儲備,而我常備軍則可保持著年青的朝氣。建國初期,西方發達國家對我國敵視、封鎖。   
  蘇聯為幫助我國建設,在此期間給了我們很大的支援,在各方面派了大批顧問、專家。我國早期重工業基礎的建立,早期軍事工業基礎的建立,從設計到施工,從提供技術、設備,到指導施工及試生產,都得到他們的大力幫助。   
  在建軍方面,蘇聯派了總顧問和一批專業顧問,提供了他們的經驗和各種資料給我們借鑒。   
  當時,毛澤東主席號召學習蘇聯的先進經驗。但對如何學習蘇聯經驗,黃克誠還是有自己考慮的。黃克誠認為,我們不應當不考慮自己的國情和歷史,決不能輕易丟掉自己的好經驗、好傳統。對蘇聯的經驗,我們只能從實際出發,或採用、或不用、或修改之後再用。   
  這也正是毛澤東一貫的思想方針。   
  基於上述思想,解放軍沒有學習蘇聯的「一長制」。   
  1953 年9 月,中央軍委正式確定軍隊的領導體制為黨委領導下的首長分工負責制。   
  司令員和政委有分工之別,無上下之差,意見有分歧,特別是對待關係重大的問題,由黨委會作決定。   
  軍隊的政治工作,保證解放軍永遠是黨領導的人民軍隊、革命軍隊,決定著軍隊的性質。   
  軍隊的上下關係、官兵關係、軍民關係,都有著非常優良的傳統,決不可以丟掉,長期艱苦鬥爭中總結出來的寶貴經驗,應當世代相傳。   
  到1956 年,軍委工作已稍有頭緒。雖然許多工作離做好和完成還有很大距離。問題仍然很多,但大體都有了安排,已經不像開始那樣忙亂了。   
  彭德懷對黃克誠十分信賴。   
  每當彭德懷下去視察,或出國進行對外活動,就讓黃克誠負責日常工作,並授權黃克誠可以召集聯席會議,商討問題,重大事情則請示軍委處理。   
  1956 年底,軍委責成黃克誠於1957 年初,在軍委擴大會議上作整編、裁軍的報告。   
  在這次大會上,彭德懷提出交班。退休的問題,要求大家做思想準備。   
  黃克誠十分支持彭德懷的這一建議,他認為,這是有遠見的提法。當時,軍隊幹部平均還不算老,高幹年齡在50 歲以下者甚多,但和平歲月易過,而功業有成就的同志容易忘掉自己的年紀,忽視這個培養接班人的問題。因此,及時提醒是有必要的。1958 年,毛澤東主席親自發動了轟轟烈烈的大躍進。   
  這年,毛澤東信心十足地到各地視察、開會,鼓舞生產、建設的幹勁。在中共八大二次會議上,毛澤東號召全黨「破除迷信,解放思想」。   
  隨著「總路線」的提出,大躍進、人民公社搞得轟轟烈烈。軍隊中早就有人提過:我軍仍有教條主義。毛主席講話以後,一些同志就更忍不住了。   
  首先在軍事院校中,不斷有人提出「反教條主義」的問題。   
  毛澤東以為軍隊落後於形勢,落後於地方,於是,便在成都會議上指出,軍隊應開一次整風會。   
  1958 年5 月,軍委召開擴大會議。彭德懷在發言中說:會議主要任務是整風、改編,方式是大鳴放、大爭辯。黃克誠傳達毛澤東的號召:「把火線挑開,挑起戰來,以便更好地解決問題。」   
  中央認為,軍委擴大會議溫度不夠高,決定採用整風方式開會,會議發言與大小字報相結合,一周內使空氣緊張起來。這實際上是中央領導軍委整風,為彭德懷始料不及。這可能是,毛澤東在匈牙利事件之後,擔心軍隊領導出問題。   
  這次會議之後,粟裕總長心情不快,他本來身體不好,就請假休息。軍委決定讓黃克誠繼任總長。   
  1959 年春,彭德懷出訪東歐諸國,黃克誠主持日常工作。不久,廬山會議召開。   
  廬山會議,成為中國共產黨黨內生活的轉折點,也成為黃克誠一生命運的轉折點。      
第十三章 廬山會遭罷官「文革」陷囹圄 
  橫看成嶺側成峰,   
  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   
  只緣身在此山中。   
  宋代大詩人蘇東坡的《廬山》七絕,可以說是描寫廬山的千古絕唱,膾炙人口。   
  廬山,自古以來負有盛名。   
  廬山位於江西境內,北臨萬里長江,東傍鄱陽湖,山下是名城九江。湖光山色,交相輝映。相傳,周朝有匡氏七兄弟上山修道,草廬為捨,故名廬山。   
  廬山平地拔起,氣勢雄偉,群峰環抱,起伏於雲海煙霞之中。綿亙曲折,千巖萬壑,俏麗多姿。   
  中共中央多次在這裡召開會議。   
  1959 年的廬山會議,成為中國共產黨歷史上著名的重大事件,影響深遠。   
  6 月底,中共中央辦公廳發出開會通知。   
  彭德懷訪問東歐回國後沒幾天,就接到了通知。此前,彭德懷在上海會議上受到毛澤東的批評,心中不快。大躍迸開始時,他也曾興高采烈,積極得很。但是,當他深入地方考察了幾個月後,他的看法就改變了。   
  彭德懷回國後的第二天,不顧疲勞,一早就來到國防部大樓的辦公室,同黃克誠談了一個上午。   
  黃克誠從一開始就對大躍進持保留態度,有所懷疑。彭德懷向黃克誠講了在東歐的觀感,黃克誠向他匯報了國內經濟狀況和軍隊思想狀況。   
  當時,有些地區缺糧食,春荒的災情嚴重,特別是甘肅尤其困難。甘肅是彭德懷考察過的省份,僅僅在半年以前,人們告訴他的還是全省每人平均佔有糧食1500 斤,如今竟然成為嚴重缺糧的省份,實在使他大為吃驚,感慨萬端。   
  彭德懷非常仔細地看了內部參考,把自己認為嚴重的情況都圈了起來,送給毛澤東主席。   
  沒有回音。   
  拿著開會通知,彭德懷在屋裡來回走著。去不去呢?彭德懷心裡十分煩悶。   
  忽然,彭德懷快步來到辦公桌旁,拿起了電話。   
  「喂,是克誠嗎?我是彭德懷。」   
  「是彭總!」   
  「克誠,中央要在廬山開會,我不想去了,你替我去吧,我在北京留守。」   
  黃克誠一聽,沒有說話。稍停了一下,他說:   
  「彭總,中央通知你去,沒通知我,我怎能替你去呢?」黃克誠拿著電話,委婉地勸說彭德懷,「彭總,你是不是受了批評,心裡不舒服?」   
  「也不是不舒服,就是感情上覺著彆扭。那好,我就去廬山。」彭德懷悶悶不樂。廬山。   
  7 月3 日,全體與會人員按六大行政區編成小組討論。白天,開會、讀書、看文件,彼此交談,各抒己見。晚上,看戲、跳舞。清晨、傍晚,還有人登上山觀日出,遊覽名勝古跡,有人作詩填詞。   
  會議氣氛輕鬆活潑,有人戲稱會議是「神仙會」。廬山開會的時候,全國城鄉經濟情況已開始有所好轉,但還沒有根本好轉。   
  從1958 年冬到1959 年7 月,毛澤東和黨中央為了糾正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中的「左」傾錯誤,多次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和中央全會,制定了一些方針政策,採取了一些具體措施,獲得了某些成效。   
  毛澤東對此相當滿意。   
  7 月10 日,毛澤東在小組會上講話,情緒樂觀,態度輕鬆,對於城鄉仍然存在的嚴重情況,很少提及。   
  在小組討論中,真正客觀地研究經驗教訓的空氣不很濃厚。有的同志護短,不願多談缺點和教訓,不能虛心傾聽對大躍進的比較符合實際的意見。   
  彭德懷為此非常苦惱。   
  正在這時,又傳來會議到15 日就要結束的消息,彭德懷焦慮的心情愈加嚴重。   
  7 月12 日上午。廬山毛澤東住處。   
  彭德懷邁著軍人特有的步伐,來找毛澤東,準備把自己的一些看法向他談談。   
  「彭總,主席剛剛睡覺。」門前,警衛員攔住了彭德懷。無奈,彭德懷只好轉去會場,仍然參加討論。   
  在開完會回住處的路上,彭德懷倒背著手,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一會兒,彭德懷對隨行參謀說道:   
  「這次會議開了十多天,味道不大。小組會上儘管一般性意見,簡報上還沒有看到,恐怕也不會引起大家注意。去年大躍進的經驗很豐富,發生的問題也不少,本應認真研究一下,可在這次會議上到現在還沒有人講這個問題。我有些問題不好在小組會上講,想給主席寫封信,請主席在會議上講一下才有用。他講一遍,比我講一百遍都有用。」   
  7 月13 日,彭德懷給毛澤東寫信。   
  7 月14 日,彭德懷派參謀把信送給毛澤東的秘書。   
  彭德懷寫信之前,還和人說過,他有些意見,想向主席談談。   
  彭德懷說道:「目前少奇、恩來同志不便於講話,只有我便於去談。說錯了,如果主席生氣,也元關大局,最多撤銷國防部長,黃克誠同志也能當。」   
  事實上,彭德懷這番話不過是「極而言之」,他完全沒有想到後來的嚴重後果。彭德懷把信送給毛澤東後,對於這封信會得到怎樣處理,憑著他對毛澤東的瞭解,作了以下三種估計:一是主席找他談;二是在黨委會議上議論一下或者傳閱:三是發給參加會議人參考。   
  彭德懷的信,在毛澤東的案頭放了兩天。   
  毛澤東左思右想,考慮著應當採取什麼態度。   
  不久,毛澤東作出決定:調不在廬山的政治局委員馬上上山,參加會議。   
  毛澤東在彭德懷信上加了個題目:《彭德懷同志的意見書》,並加了一句批語「印發各同志參考。」   
  7 月16 日,彭德懷的信發給了與會人員。   
  北京。廬山會議開了半個月,黃克誠還在中央軍委守攤子。陳雲、鄧小平、彭真和林彪也都未去廬山,似乎這只是一次正常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黃克誠沒有在意。   
  他在北京準備了兩個有關工業工作的文件,打算送給中央考慮。   
  一個文件是關於鋼鐵工業的,主要是講我國現已有一千多萬噸鋼的產量,目前應著重質量,不要只追求數量。蘇日兩國在二次世界大戰時期,鋼的年產量都不甚高,但在戰爭中都顯示了很大的威力。   
  另一個文件則是關於無線電工業的,軍委開會時,陳毅、聶榮臻、賀龍等幾位元帥都主張不能削弱對軍事工業的領導,於是黃克誠起草了一個加強對無線電工業領導的文件。此時,國內情況開始出現混亂。河北、山東發生饑荒,青海也在鬧饑荒,雲南逃亡緬甸的人相當多。   
  看了內部參考,黃克誠感到問題嚴重,非常不安。「報告總長,中央急電。」一位參謀遞過來一封電報。黃克誠一看,是中央通知他立即到廬山參加會議。黃克誠拿著電報,陷入了沉思。   
  黃克誠已經得知,7 月14 日彭德懷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看來凶多吉少, 很可能要遭到批評。   
  他意識到會議分歧嚴重。   
  黃克誠想:我對有關黨和國家命運的重大問題,確有很多意見,和彭總的看法基本相同,趁此機會向中央提出也好。黃克誠接彭真電話,讓黃克誠和他一起上山。   
  7 月17 日,黃克誠到達廬山。   
  上山後,黃克誠住進安排好的住房,碰巧正在彭德懷對面。一會兒,彭德懷便拿著他給毛澤東的信給黃克誠看。「克誠,我給主席寫了一封信。」   
  耿直的彭德懷直截了當地說。   
  黃克誠接過彭德懷的信,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他沉默良久。   
  「彭總,這封信的意見我贊成,但信的寫法不好,語言中有些提法有刺激性,你為什麼這樣做?」   
  彭德懷看了黃克誠一眼,爽朗他說道:「實際情況那麼嚴重,會議上沒人敢說尖銳的話,我就是要提得引起重視!」「彭總,你總是感情用事。你和主席共事多年,應該互相瞭解較深,這些話你何不與主席當面交談?」黃克誠說。「他不見我啊!」彭德懷歎了一口氣,說道。   
  建國後,毛澤東和政治局委員很少見面。彭德懷很有感觸。第二天清晨。   
  廬山雲霧繚繞。   
  廬山的霧,時聚時散,時疏時密,迷濛變幻,景色萬千。這給那以奇峰異石、青松碧水而著稱於世的匡廬,增加了一層奇幻的色彩。   
  周小舟、周惠和李銳來到黃克誠住處看他。寒暄之後,他們又談到國家形勢。   
  二周和李銳意見一致,認為不改變「左」的方針不行。   
  「會議上有壓力,不能暢所欲言!」有人談道。   
  黃克誠同情他們的觀點。   
  「我在書記處會上談過,現在講話很難,我黃克誠還算一個敢發表意見的人,現在也不敢說話了。」   
  不過黃克誠剛來,不瞭解情況,就說:「不要急,先看一看。」   
  隨後,黃克誠和李先念談了話,李先念也認為當時的做法太過了,一定要改變才行。   
  接著,黃克誠又找譚震林談了談。譚震林是激進派,意見就完全相反了,黃克誠和譚震林意見不一致。   
  譚震林對黃克誠說道:「你為什麼不先來找我,卻先去看李先念?你受先念影響了。」   
  「我和先念有些看法不相同,不能說是受他影響。」黃克誠闡述了自己的意見,和譚震林爭吵起來。   
  黃克誠和譚震林一向關係很好,知道譚震林性格直爽,態度鮮明,有話當面爭吵,不會存在心裡,所以絲毫沒有顧慮,和他爭論得非常激烈。   
  「你是不是吃了狗肉,發熱的,這樣來勁!你要知道,我們找你上山來,是搬救兵,想要你支持我們。」譚震林發了火。   
  「那你就想錯了,我不是你的救兵,是反兵。」黃克誠針鋒相對.毫不相讓。   
  這「反兵」二字,黃克誠是針對譚震林說的「搬救兵」而言,說明他與譚震林的意見相反,不料,後來成為黃克誠「蓄意反黨」的證據。   
  彭德懷的信發給與會人員後,像一塊巨石投入了本來不很平靜的湖水,激起了層層波瀾,成為小組發言的中心議題。   
  會議氣氛活躍起來,會議一開始就蘊含著的兩種意見分歧,轉向了公開爭論。   
  多數人是基本同意,只是個別文字值得斟酌。對這封信完全贊成和基本反對的,都只有個別人。還有相當多的同志沒有發言,他們的意見不得而知。   
  在贊成的發言中,最重要的要算黃克誠、周小舟、張聞天三人了,後來,他們因此被列入「反黨集團」。   
  19 日,黃克誠在小組會上作了發言,闡述了自己的觀點,支持彭德懷的意見。   
  黃克誠首先表示「同意主席對形勢估計的三句話」,認為對三句話現在爭論的主要點可能是中間一句,兩頭是一致的。黃克誠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說道:   
  「《會議記錄(草稿)》中所提的三條缺點,我同意。再補充以下幾條:   
  第一,對農業生產成績估計過高;第二,比例失調;第三,1959 年計劃指標過大。」   
  「作風上的問題是,只講成績,不講缺點;講好的高興,講壞的不愉快。   
  缺點造成的影響是:第一,緊張,糧食緊張是解放以來沒有過的,基建原材料、市場副食品也緊張;第二,黨與群眾的聯繫受到影響;第三,黨在國際上的威信受到影響。」黃克誠談了自己對人民公社問題的看法。   
  「人民公社制度是優越的。但是,去年搞好還是不搞好?我想搞也好,不搞也可以。從長遠說搞了好,從短期說不搞更主動些。」   
  他在別的場合還向中央領導同志呼籲:再不要搞運動了,民主革命勝利了,社會主義改造也完成了,還要搞運動幹什麼?這個「颱風」再也刮不得了。   
  黃克誠最擔心的是糧食問題,幾億人缺糧吃可不得了。會議上把糧食產量調整為七千億斤,說是六億人口,人均產量過千斤,糧食過了關。   
  黃克誠說:「不對,這個數字不符合實際情況。」「這是誰說的?」有人質問黃克誠。   
  「是我說的,而且你也說過。」黃克誠堅持原則,態度非常強硬。   
  當時,組裡大多數同志似乎都對黃克誠表示同感。有兩個人批評他,他反駁他們,爭論了一通。   
  7 月23 日上午。毛澤東在大會上講話。   
  這個講話造成極大的震動,扭轉了會議方向,成為廬山會議風雲突變的一個轉折點:   
  看了發言記錄、文件,與部分同志談了話,感到有兩種傾向:一種是觸不得,大有一觸就跳之勢。   
  有些人發言講話,無非是說現在搞得一塌糊塗。好啊!越講得一塌糊塗越好!我們要硬著頭皮頂住;天不會塌下來,神州不會陸沉。因為有多數人的支持,腰桿子硬,我們有多數派同志,腰桿子就是要硬起來。   
  我有兩條罪狀:一條是大煉鋼鐵,一千零七十萬噸是我下的決心;一條是槁人民公社,我無發明權,但有推廣權。一千零七十萬噸鋼,九千萬人上陣,亂子大了,自己負責。其他一些大炮,別人也要分擔一些。各人的責任都要分析一下,第一個責任者是我。出了些差錯,付了代價,大家受了教育。   
  對群眾想早點搞共產主義的熱情,不能說全是小資產階級的狂熱性,不能潑冷水。對「刮共產風」,「一平二調三提款」也要分析,其中小資產階級狂熱性,主要是縣社兩級,特別是公社幹部。但我們說服了他們,堅決糾正。   
  今年3、4 月間就把風壓下去,幾個月就說通了,不辦了。   
  第二方面,對另一部分同志,在此緊急關頭,不要動搖。做工作總會有錯誤,幾十萬個生產隊的錯誤,都拿來說,都登報,一年到頭也登不定。這樣,國家必定垮台,帝國主義不來,我們也要被打倒。我勸一些同志,要注意講話的「方向」,要堅定,別動搖。現在,有的同志動搖了,他們不是右派,卻滑到右派邊緣了,離右派只有三十公里了。   
  毛澤東的講話,支持了左派,勸告了中間派,警告了「右派」。他已經把會上的意見分歧,作為黨內路線鬥爭來看待了。毛澤東的講話,對彭德懷。   
  黃克誠等簡直是當頭一棒。他們十分震驚。   
  會後,彭德懷對毛澤東說,他的信是供毛澤東個人參考,不應印發。   
  但是,事已至此,彭的解釋又有何用?   
  中午,彭德懷回到住處,和黃克誠一起就餐。   
  兩個人對面而坐,誰都沒有說話。   
  黃克誠只吃了一口飯,一言不發,就離席而去。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十分沉重。   
  彭德懷見此情景,更吃不下,也拋下筷子回到自己住處。黃克誠反覆思索,就是不明白毛澤東為什麼忽然來了一個大轉彎,把糾「左」的會議變成了反「右」。   
  當晚,黃克誠接到周小舟的電話。   
  「總長,我們想和你談談!」   
  「誰?」   
  「有我周小舟,還有周惠、李銳。」   
  「現在這個時候,你們還是不要來吧。」   
  「我接受不了,一定要去。」周小舟堅持道。   
  「那麼..來就來吧。」黃克誠見周小舟很堅持,也就讓步了。   
  三人中,周小舟特別激憤。李銳已意識到在這個時間來黃克誠處不好,可是未能阻止住周小舟。   
  誰能想到,這次談話竟成了「反黨集團」的罪證呢?周小舟等三人都有火氣。   
  周小舟說:「袁世凱稱帝時,下面單獨辦一種報紙給袁看,專門講勸進的話。」   
  李銳說話帶著氣:「這不是釣魚嗎?他不能一手遮天。」黃克誠比較冷靜:「主席又不是慈禧太后。有意見還是當面談。」李銳說:「這時正在火頭上,談不得!」   
  「我們都快成右派了。」   
  「別著急,主席支持左的,也不會不要右的。」黃克誠勸他們說。   
  「主席這樣突變,有沒有經過政治局常委討論?主席有沒有斯大林晚年的危險?」周小舟問道。   
  「我認為不會。」黃克誠說道,「有意見還是直接向主席提出,我們現在這樣談論不好。」   
  周小舟平靜了下來,又談了些湖南的情況。   
  三人正準備走時,恰遇彭德懷拿著一封電報走了進來。「彭總,我們離右派只三十公里了。」周小舟對彭德懷說。「著急有什麼用?!」彭德懷說道。   
  李銳覺得不太好,示意周小舟走,說天晚了。   
  周惠一般比較謹慎,什麼話也沒說。   
  隨即,他們三人起身出來,各自歸去。   
  正巧,他們出門時,被人遇見了。後未,這天晚上的談話,就成了逼他們交代的一個重要問題。   
  7 月20 日,傳達了毛澤東的指示:不僅對事,也要對人。這成了廬山會議的又一個轉折點。大家的發言開始集中對彭德懷的信提出批評,火力大大加強了。會議開始轉入了批判彭德懷、黃克誠等的鬥爭階段。有人稱為廬山會議後期。彭德懷等人只有作檢討的份了。   
  當天,黃克誠作了檢討,談到19 日的發言是嗅覺不靈,自己思想方法上有多考慮困難和不利因素的老毛病,自己只認為彭德懷的信有些地方用詞不妥,而認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等等。7 月30 日一早,毛澤東通知黃克誠、周小舟、周惠和李銳四人去談話。   
  毛澤東給黃克誠戴了幾頂帽子,說黃克誠是彭德懷的政治參謀長,是湖南集團的首要人物,是軍事俱樂部的主要成員。還說黃克誠與彭德懷的觀點基本一致,與彭德懷是父子關係。又談到過去的三軍團歷史問題,說瞭解黃克誠的歷史情況等等。   
  「我和彭德懷觀點基本一致,只能就廬山會議這次的意見而言。過去我和彭德懷爭論很多,有不同意見就爭,幾乎爭論了半輩子,不能說我們的觀點都是基本一致,但我們的爭論不傷感情。過去打『AB 團』時,有人要打我, 彭德懷還幫我說過話,不然我那次就可能被整掉了。我認為我們的關係是正常的,談不   
  上什麼父子關係。」黃克誠表示不滿。   
  「理性和感情是一致的東西,我自己總是一致的,看來我不瞭解你和彭德懷的關係,也不瞭解你這個人,還得解開疙瘩。」毛澤東抽了一口煙,用手指彈了彈煙灰。   
  「我當彭德懷的參謀長,是毛主席你要我來當的。我那時在湖南工作,並不想來,是你一定要我來。既然當了參謀長,政治和軍事如何分得開?彭德懷的信是在山上寫的,我那時還沒有上山,怎麼能在『意見書』一事上當他的參謀長?我在湖南工作過多年,和湖南的負責同志多見幾次面,多談幾次話,多關心一點湖南的工作,如何就能成為『湖南集團』?至於『軍事俱樂部』,更是從何談起?」黃克誠又說。   
  談話還涉及到當年在東北戰場四平保衛戰的問題和長時期炮打金門、馬祖的問題,黃克誠都曾表示了反對的意見。   
  「保衛四平是我的決定,難道這也錯了?」毛澤東盯著黃克誠問道。   
  「即使是你的決定,我認為那場消耗戰也是不該打的。」黃克誠毫無懼色,「至於炮轟金門、馬祖,稍打一陣示示威也就行了。既然我們並不準備真打,炮轟的意義就不大,打大炮花很多錢,搞礙到處都緊張,何必呢?」   
  「看來,讓你當個『右』的參謀,還不錯!」毛澤東笑了笑說。   
  周小舟、周惠、李銳異口同聲他說:「會議上空氣太緊張,叫人不能說話,一些問題不能辯論清楚。」   
  「要容許辯論、交鋒,讓大家把話講出來,說完講透。」毛澤東說道。   
  「『湖南集團』的提法,有壓力,希望能給澄清。」周小舟等又說。   
  「可能是有點誤會。」毛澤東掃視了一下他們四人,又說,「我和你們幾個湖南人,好像還不通心,尤其和小舟有隔閡!」接著,毛澤東又把話題引到他在遵義會議前怎樣爭取張聞天、王稼樣等。他要周小舟「不遠而復」。   
  毛澤東談遵義會議,顯然是要黃克誠等人回頭,與彭德懷劃清界限。   
  結果,黃克誠的表現使毛澤東失望了。   
  這次談話,儘管毛澤東對黃克誠的指責頗重,但空氣並不緊張。黃克誠說話感到沒有壓力。甚至,黃克誠還有點輕鬆感,終於有個機會,把話直接跟毛澤東說了。   
  7 月31 日和8 月1 日兩天,毛澤東在他住處的樓上,召開政治局常委會, 批判彭德懷。參加會議的有劉少奇、周恩來、朱德、彭德懷、林彪、賀龍、彭真,同時還指定黃克誠和周小舟、周惠、李銳四人旁聽。   
  中午沒有休息,午飯吃包子充飢。   
  整個會議一多半時間是毛澤東講話,講的內容很廣泛,從江西到廬山,從軍事到哲學,從馬克思到斯大林,幾次路線鬥爭,蘇聯教訓,等等。   
  這個會議是算彭德懷的總帳。   
  毛澤東指責彭德懷不是個馬列主義者,思想中有許多封建的資本主義的東西,是個經驗主義者。他還批判彭德懷在幾次路線鬥爭中所犯的路線錯誤,說彭德懷和他的關係是三分合作,七分不合作。   
  毛澤東說:你們這次是站在右傾的立場上,有組織有準備地進攻,其目的是動搖總路線,攻擊中央領導。   
  會後,毛澤東把黃克誠等四個列席的人留下,又談了一陣,要他們別再受彭德懷的影響。   
  8 月2 日,中央全會召開。   
  毛澤東發表長篇講話,動員反對右傾機會主義的猖狂進攻。接著,各組開批鬥會,批「軍事俱樂部」進入高潮。康生在批鬥中最為積極,又是發言又是插話,又是整理材料送毛澤東。   
  林彪的地位也越來越重要。他是7 月23 日後上山來的,是毛澤東搬來的主要「救兵」,已決定讓他接掌國防部。林彪批鬥也越來越積極。   
  開始,黃克誠態度還是很強硬。有人說他是彭德懷的「走狗」,黃克誠氣得臉色鐵青。對不合理的批評,就和批評者辯論。慢慢地,黃克誠意識到講理、辯論都沒有什麼用,便盡可能多聽少說,少爭論。   
  這時,有位中央領導人兩次找黃克誠談話。他以幫助黃克誠擺脫困境的善意,要黃克誠對彭德懷「反戈一擊」。黃克誠回答:「『落井下石』也得有石頭,可是我一塊石頭也沒有。我決不做誣陷別人、解脫自己的事!」   
  但是,人們總以為黃克誠是彭德懷的親信,應該知道彭德懷的許多秘密,不滿足於黃克誠只給自己戴帽子,逼著他交代彭德懷的問題。   
  一次,彭德懷在碰巧沒有別人在跟前時,勸黃克誠別那麼緊張。   
  黃克誠說:「我這個人一輩子就想搞富國強兵,沒什麼別的想頭。」   
  彭德懷還勸黃克誠別太悲觀,但也不便多說,馬上就走開了。   
  8 月10 日,小組追問黃克誠7 月23 日晚上周小舟、周惠、李銳到他那裡到底談論了什麼。   
  這時,李銳被分到黃克誠這一組。黃克誠誤以為那天的情況已被揭露,再加上認為自己是中央委員不能對組織隱瞞,便如實說了那晚的前後經過。   
  「斯大林晚年」問題一出,會議就像燒開了的水一樣,沸騰起來,似乎「反黨集團」、「湖南集團」等由此得到了證實。   
  當時,毛澤東在黨內威望極高。到這時,原來那些批「右傾」時內心裡還對黃克誠等抱有同情的人,也改變了態度。   
  毛澤東更加重了「黨內有階級鬥爭」的看法。他以前著重在批判彭德懷的「右傾」,還對黃克誠等做了許多爭取工作。此時,他完全認定黃克誠等是個「反黨集團」,確認彭、黃等人是有組織有目的有計劃地進行反黨活動。   
  政治局常委也同意這個判斷。   
  黃克誠和彭德懷、張聞天、周小舟等人,在不斷地追逼圍攻下,只得在說明事實真相的前提下,給自己扣了許多不切實際的帽子。   
  此後,等到冷靜下來,黃克誠認識到,違心地作檢查,違心地同意「決議草案」,才是自己在廬山會議上的真正錯誤。   
  黃克誠一想起此事,心裡就非常痛苦。   
  8 月16 日,全會通過了公報和決議,其中最主要的是《中國共產黨八屆八中全會關於以彭德懷同志為首的反黨集團錯誤的決議》。《決議》指出,「彭德懷同志和黃克誠、張聞天、周小舟等同志調離國防、外交、省委第一書記等工作崗位是必要的,但他們的中央委員會委員、中央委員會候補委員、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的職務,仍然可以保留。以觀後效。」   
  《決議》通過後,全會就閉幕了。   
  8 月17 日,毛澤東主持召開了一天的中央工作會議,研究了人事安排和廬山會議如何傳達的問題。   
  根據中央決定,撤銷彭德懷的國防部長和軍委委員的職務,任命林彪為國防部長和軍委副主席;撤銷黃克誠的總參謀長、軍委秘書長職務,任命羅瑞卿為總參謀長;撤銷張聞天的外交部副部長職務,另行分配工作;撤銷周小舟的湖南省委第一書記職務,由張平化接任。彭、黃、張、周仍保留政治局委員、政治局候補委員、中央委員、中央候補委員職務。   
  廬山會議中斷了在經濟工作中糾「左」的進程,逆轉了本來有所好轉的形勢。過火的是非顛倒的政治批判,迅速由山上波及山下並發展到了全黨規模的「反右傾」鬥爭,從而使原來的「左」傾錯誤,由主要是經濟工作指導方針上的失誤,發展成為政治上、思想上、理論上、組織上的一系列錯誤。   
  廬山,久負盛名的避暑勝地,又以中共中央召開廬山會議而名揚中外,載入史冊。   
  在軍事系統,為了深人討論和貫徹八屆八中全會決議,清除彭德懷和黃克誠在軍隊中的影響,中央軍委在全會尚未結束以前,就發出通知,決定8月18 日在北京召開軍委擴大會議。   
  8 月18 日,廬山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   
  北京。軍委第一次大會,人數不多。第二次大會在懷仁堂召開,到會者有兩千多人。   
  彭德懷和黃克誠一起被批判。對中央決議,他們只能認帳。對許多「揭批」的不實之辭,彭德懷和黃克誠都進行答辯。   
  會場顯得很亂,開不下去了。於是,會議主持者決定把彭德懷和黃克誠分成兩個會場批鬥。   
  批鬥黃克誠的會場設在紫光閣。   
  會議調整了對策,集中了所有和黃克誠關係多的人,要他們揭發批判。   
  為了避免包庇「反黨分子」之嫌,許多人都得表現一下,於是,這個說黃克誠是「怕死鬼」,那個說他是「殺人犯」。   
  對此,黃克誠能夠理解。他明白,除非個別人另有個人目的,大多數人是迫於形勢不得不如此。   
  忽然,吳法憲提出了所謂黃金問題:「黃克誠曾經貪污大量黃金!」   
  這樣一來,會場上像爆炸了一顆炸彈,一片嘩然。   
  黃克誠一向被人認為清正廉潔,這回一下子似乎成了大貪污犯。   
  原來,所謂的黃金問題,是指新四軍三師奉令從蘇北開往東北時所帶的一部分經費。   
  當時,數萬大軍遠征東北,當然得帶許多錢。但是,當地的抗幣只能在本地使用,離開根據地就成為廢紙。於是,大軍出發前,除換了些法幣外,還設法換了一部分黃金,以備緊急情況之用。   
  由於用得節省,一直到東北根據地建立,部隊改編,師部所帶的黃金還有剩餘。黃克誠徵得組織同意後,將這一部分經費帶到西滿軍區。   
  東北解放後,黃克誠出任天津市軍管會主任兼市委書記。當時剩餘的黃金,仍在負責保管它的翁徐文手中。翁徐文請示黃克誠如何處理。黃克誠當時已經得知中央任命其為湖南省委書記,他想,湖南革命烈士很多,從前是老蘇區,現在又是新解放地區。黃克誠一向多考慮困難,怕有特殊需要,就讓翁徐文請示並取得李富春的批准,把這筆錢又帶到湖南。   
  到湖南後,開始還用過少許救濟軍屬、烈屬。後來由於湖南經濟情況較快好轉,問題均能解決,這筆錢就用不著了。於是,黃克誠要翁徐文把這筆錢交給湖南財政部門。   
  這筆款項,黃克誠有批用權,但從未直接經手過。自始至終,均由翁徐文經管。   
  這個問題揭發出來以後,黃克誠非常擔心。黃克誠恐怕翁徐文年紀大了記不清來龍去脈,又恐怕他已經把帳目銷毀。而且,萬一翁徐文已不在人世,他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黃克誠已經背上「右傾反黨」的罪名,但是實在恥於背個「貪污」的罪名。因此,他寫信給代替彭德懷主持軍委工作的林彪,要求迅速派人查清此案。   
  羅瑞卿受命率領一批人馬親赴湖南。   
  他們把當年曾擔任過財會工作的人員均召到長沙去查對,把多年的老帳翻出來,一天一天地查問。   
  幸好,翁徐文仍然健在,而且他十分小心,事關錢財,怕有非議,帳薄、單據都完好無損地保存著,連李富春批准的字據都在。   
  這樣,一直查了半年,什麼問題也沒查出來,最後不了了之。   
  軍委鬥爭會停止後,黃克誠一直賦閒在家。   
  1959 年後,他曾寫詩自娛:    
  七律自況   
  少無雄心老何求,   
  摘掉烏紗更自由。   
  蟄居矮屋看世界,   
  漫步小園度白頭。   
  書報詩棋能消遣,   
  吃喝穿住不發愁。   
  但願天公勿作惡,   
  五湖四海慶豐收。   
  黃克誠有時閱讀書報,有時默默散步,有時悄悄到郊外察看莊稼長勢。   
  下雨時,他常常用臉盆接水測量降水量,關心農民的生產。   
  在當時,黃克誠也只能用這種方式關心國事了。1960 年以後,大躍進等政策的惡果顯露了出來。經濟上比例失調,生產下降,供應匱乏,尤其是糧食嚴重短缺,城市減量供應,農村死於饑荒的人不斷增加。   
  1961 年1 月,八屆九中全會在北京召開。黃克誠也參加了會議。   
  會議提出了「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八字方針。會上,黃克誠見到了陶鑄。陶鑄再三勸他給毛澤東寫封有點內容的檢討信。   
  黃克誠考慮再三,決定接受陶鑄的勸告。他從別人的發言和文件中得到啟示,著重檢查犯錯誤的思想認識根源,談他過去對階級、政黨、領袖的看法,檢查自己沒能從馬克思主義高度上來認識問題等等。   
  黃克誠罷職閒居,虛度歲月,希望能為黨為人民做點工作。當時,毛澤東正在廣州開會,要解決農業問題,決定不搞農村大食堂,實行評工計分等等。   
  聽到消息,黃克誠非常高興,認為早就該這樣做了。1961 年國慶節。天安門。   
  黃克誠獲准上天安門觀禮。此刻,他正坐在休息室休息。忽然,黃克誠看見毛澤東向他走來。他連忙站起身來,向毛澤東敬禮。毛澤東對黃克誠說:   
  「你給我的信收到了,看後我很高興。」接著,毛澤東又告訴黃克誠,蒙哥馬利和斯諾來華談了什麼什麼等。   
  「主席,可以給我分配一點工作嗎?」黃克誠乘機問道。「可以,可以。」   
  毛澤東回答道,「你還想回軍隊嗎?」毛澤東又問黃克誠。   
  「我不回軍隊了,做點調查研究工作,供領導參考吧!」黃克誠回答。   
  1962 年1 月,中共中央在北京召開有七千餘人參加的擴大的中央工作會議(通稱「七千人大會」)。這次會議對發揚黨內民主、扭轉形勢起了積極的推動作用,在對「左」傾錯誤的認識上使全黨前進了一步。   
  會後,除了八屆八中全會決議點名的彭、黃、張、周及李銳等關連密切的少數人外,其他被戴上右傾帽子的人以及受株連的人,紛紛平反。   
  正是在這種形勢下,彭德懷忍不住要為自己申訴,寫了一份八萬言書,送給中央和毛澤東。   
  不料,政治風雲又起變化。   
  1962 年9 月,中共中央召開八屆十中全會。   
  會議印發了彭德懷的八萬言書、被認為是替高崗翻案的小說《劉志丹》和有關鄧子恢的材料,供批判之用。   
  開始,黃克誠獲准參加會議。但會議開到一半,就不讓他參加了。   
  這雖然使黃克誠從不得不發言表態的困境中解脫出來,但也表明他的處境即將惡化。   
  中央決定組織專案組審查彭德懷、黃克誠、張聞天,以賀龍為組長。   
  這次的專案審查,不再搞過去那樣的鬥爭。黃克誠的日子比363 較好過。   
  他依舊閉門讀書看報,有時與人下下圍棋。後來,毛澤東對審查情況批了八個字:不作結論,寄予希望。   
  八屆十中全會進一步發展了階級鬥爭擴大化的「左」傾觀點,把社會主義社會中一定範圍內存在的階級鬥爭擴大化和絕對化。此後,「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成了人們的口頭禪。   
  國內形勢又變得緊張了。   
  1965 年9 月。北京。黃克誠住處。   
  楊尚昆代表毛澤東看望黃克誠。安子文則代表中央組織部找黃克誠談後,說是毛澤東決定派他到山西省去當副省長。黃克誠長期無所事事,渴望工作,因此十分高興。安子文對黃克誠說:「你要快走,盡快離開北京!」   
  「我可以過了節再走嗎?」因國慶節即將來了,所以黃克誠這樣問。   
  「不行,節前就得去山西。」回答很乾脆。   
  黃克誠聽了,略感奇怪。但是,他服從了組織決定。黃克誠立即準備動身出發。   
  他收拾了東西,交出了公物住房。以前保存的革命文物,別人送的字畫,他分別送給了有關博物館保存。幾年來餘下的一千多斤軍用糧票,也都交給了公家。他打算過一年再調動夫人唐棣華的工作,讓孩子們仍在京讀書,自己一人先去山西。去山西前,黃克誠心情非常愉快。他寫了一首七律抒懷:   
  七律抒懷   
  京華荏苒十三年,   
  半是辛勞半是閒。   
  愧無建樹對祖國,   
  卻有遺恨留史篇。   
  回思往事皆成夢,   
  縱觀萬物盡爭妍。   
  銜命西去無別念,   
  願盡餘生效薄綿。   
  到了太原,省政府分工讓黃克誠主管農業。他立即提出要到各縣看看,熟悉一下情況。   
  於是,黃克誠先到晉南,跑了曲沃、臨汾、洪洞、安澤等十一個縣,瞭解農業情況和農民生活。   
  黃克誠感到,農村已從前幾年的災難中恢復,而且幹部群眾得到了教訓,知道生產是萬萬放鬆不得的。   
  黃克誠回到太原時,已到了年底。山西省召開了省人民代表大會,黃克誠參加了會議。會上,由省委提名,補選黃克誠為副省長。   
  會後,黃克誠又到晉西南運城地區,走了新絳、稷山、河津等九縣後,他才回到運城。這一帶是山西比較富裕的地方,號稱山西的糧倉。來回一個多月,回到太原時,就要過春節了。黃克誠兩次共跑了二十一個縣。他雖然是六十出頭的人了,但由於急於工作,所以並不感到多麼疲勞。   
  不久,黃克誠聽到了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   
  犯錯誤的消息。黃克誠感到十分詫異。   
  黃克誠不知道,1965 年11 月,上海《文匯報》突然在顯著位置發表姚文元的《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姚文元捕風捉影地把《海瑞罷官》中的「退田」、「平冤獄」,同1961 年所謂的「單干風」、「翻案風」聯繫起來,說是同彭德懷問題有關。這篇文章是經毛澤東審閱批准發表的。不久,對《海瑞罷官》的批判推而廣之,在整個文藝界進行365 了一系列的批判運動,又迅速發展到對彭真於1966 年2 月3 日主持擬定的《關於當前學術討論的匯報提綱》(簡稱「二月提綱」)的批判,以及對北京市委和中央宣傳部的批判,從而成為發動「文化大革命」的導火線。   
  實際上,對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等同志的所謂錯誤的揭發批判,從1965 年冬就開始了。   
  1966 年春節後。山西。   
  太陽炙烤著乾涸的泥土,大地張著嘴。好長時間沒有見過雨絲了。   
  黃克誠又去太行山區進行抗旱工作。   
  到了高平縣,黃克誠想到1939 年彭德懷從延安到晉東南,黃克誠在高平接待了他,一起研究部署反「磨擦鬥爭」,不禁有些惆悵,遂作了一首詞:   
  調寄江城子憶彭德懷   
  久共患難自難忘   
  不思量,又思量;   
  山水阻隔,   
  無從話短長。   
  兩地關懷當一樣,   
  太行崗,峨嵋崗。   
  猶得相逢在夢鄉,   
  宛當年,上戰場;   
  軍號頻吹,   
  聲震山河壯。   
  富國強兵願必償   
  且共勉,莫憂傷。   
  黃克誠在高平地區進行抗旱工作,從2 月一直到5 月底,走了沁水、陽城、晉城、平順、長治、壺關等縣。他一路到了不少基層社隊,翻山越嶺,汽車不通,就騎毛驢。   
  此時,《五·一六通知》已經傳達。   
  《五·一六通知》是在1966 年5 月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通過的。《通知》中說:「高舉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的大旗,徹底揭露那批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所謂『學術權威』的資產階級立場,徹底批判學術界、教育界、新聞界、文藝界、出版界的資產階級反動思想,奪取在這些文化領域中的領導權。而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同時批判混進黨裡、政府裡、軍隊裡和文化領域的各界裡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清洗這些人,有些則要調動他們的職務。」這次會議,還以「反黨集團」的罪名加在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頭上,並進行了錯誤的批判。   
  《五·一六通知》下發後,作為群眾性政治運動的「文化革命」開始了。   
  山西省委傳達了中央關於彭、羅、陸、楊問題的文件。   
  高平縣委王副書記對黃克誠說:「黃老,我思想不通啊!這些都算錯誤,我們天天犯錯誤,不知有多少錯誤呢!」   
  對此,黃克誠難以回答,只有沉默。   
  這時,還沒有揪斗黃克誠,也沒有批他的大字報。   
  黃克誠以為,他和彭德懷的問題已經受過長期審查,這次可能不再追究了。   
  後來,黃克誠到離石、中陽、臨縣、方山等縣去檢查農業工作。這次往返個把月,回到太原已是7 月份了,已經滿街都是大字報了。   
  黃克誠不便再去外地檢查工作,就天天去看大字報。   
  有時,黃克誠與同院的劉副省長下棋消遣,也不議論什麼,因為實在弄不清楚。   
  國慶節開會時,省委通知黃克誠不要去參加了。   
  周圍的氣氛顯得越來越令人不安。   
  看來凶多吉少,黃克誠有種預感。   
  黃克誠雖然經歷過無數次運動、鬥爭,但對「文化大革命」還是摸不著頭腦,對它會怎麼發展,心中完全無底。就這樣,過了1966 年。   
  1967 年1 月。剛過新年的一天。   
  太原。省委大院。   
  北京地質學院、清華大學、北京航空學院的學生三十多人,氣勢洶洶地闖進了黃克誠宿舍。   
  「走,快跟我們走!」他們對黃克誠又推又嚷。   
  「你們要幹什麼?」黃克誠喝問,一臉正氣。   
  「於什麼?就是要你黃克誠跟我們走!」   
  「為什麼?」   
  「你自己難道不明白?」   
  黃克誠見事已至此,便說:「那得通知我的秘書,報告省委、省政府一下。」   
  黃克誠抓起電話機要打電話。他們動手阻攔,不許黃克誠打。   
  黃克誠故意發脾氣,把電話機重重地摔到地上,又大喊大叫:「你們為什麼不講理?」   
  這一吵鬧,吸引了大院裡許多人來看熱鬧。   
  黃克誠想:有這麼多人看見,就不會沒有人知道我的去向了。再和他們爭吵也沒有什麼作用。   
  於是,黃克誠回頭對這些學生說:「我可以跟你們走了。」黃克誠在太原被關了一天,第二天就被押上火車。車行一夜,便到了北京。   
  黃克誠陷入了沉思。他想,在山西總計呆了一年多一點就又回來了。可笑當初還打算在山西長久住下去呢?想到這裡,黃克誠不免大發感慨。   
  大街上儘是花花綠綠紅紅白白的大字報,到處是「打倒」、「火燒」、「炮轟」等字眼。   
  黃克誠先被帶到了地質學院。有不少學生監視他。黃克誠便和他們聊天,試圖瞭解情況。   
  有個學生說:「薄一波也給我們抓來了,是我們抓的。」黃克誠本想通過閒談,勸他們清醒一些。但是,他們正陶醉於這種「革命」行動中,自然不聽黃克誠這個「大黑幫」的話。又過了一天。黃克誠聽到他們議論,說是上面不肯收容他。這一下,抓他的人似乎傷了一陣腦筋。   
  後來,終於得到了北京衛戍區對黃克誠實行「監護」的決定。於是,黃克誠又被送到一個簡陋的營房裡,改由北京衛戍區「監護」了。   
  當時,黃克誠不知身在何處。直到有一次從一張買東西的發票上,看到五棵松某店字樣,才知道是在五棵松附近。此後,黃克誠常常和看守他的人吵架。他們對他有侮辱行為時,黃克誠就反擊。   
  黃克誠明知自己年老體衰,和年輕小伙子打架是自找苦吃,但他打不過也打,不甘蒙冤受辱。   
  這麼一來,他們反而感到為難了。他們心裡嘀咕:這老傢伙找死,動不動就拚命,難辦!   
  1967 年1 月,黃克誠前列腺急性炎症發作,異常痛苦。一個軍醫給他在尿道中插了一根很粗的導尿管。黃克誠十分難受,覺得長此下去總不是辦法。   
  便寫信給中央文革負責人陳伯達,要   
  369 求住院治療。此後,黃克誠住進了二六七醫院。3 月,黃克誠的病情基本得到了控制。專案人員帶來了黃克誠夫人唐棣華來看他。   
  此地此景,兩人不知說什麼才好。於是,他們握握手,相對一笑,然後便坐下來談病情。   
  3 月10 日,黃克誠出院,監護地點轉移到玉淵潭一帶。在這裡,被監護者每人住間小屋,相互隔離。黃克誠過著失去自由的孤獨日子。   
  他的住房只有九平方米,除了一張床外,只有一張小桌,一隻小凳。此外一無所有,什麼也放不下了。   
  這時,山西那邊黃克誠的秘書把他指定的報紙參考資料等按要求寄到這裡,家裡也通過專案組送些衣服、食物和馬列主義毛澤東著作。   
  黃克誠在這裡寫詩紀事:   
  七律紀實   
  無端入獄亦尋常,   
  且把牢房作學房。   
  日習楷書百餘字,   
  細研經典兩三章。   
  粗糧淡菜情偏好,   
  板床薄褥睡亦香。   
  尚有閒情覓閒趣,   
  斗居旋轉樂洋洋。   
  4 月,黃克誠看到窗外一棵桃樹上桃花似火,燦爛如霞。但是,不久就被狂風刮得零落不堪。   
  黃克誠由此想到多次陪彭德懷等同志被批鬥,以及看到大批幹部被打倒,便無法控制自己憤懣的感情,又作詞一首:   
  調寄蝶戀花桃花   
  滿樹桃花紅爛漫,   
  一陣狂飄,吹掉一大半。   
  落地殘紅何足羨,   
  且待來年看新瓣。   
  人間變化千千萬,   
  升降起落,猶如急流泛。   
  天翻地覆大轉換。   
  英雄轉瞬成壞蛋。   
  後來,專案組發現這首詞後,如臨大敵,一方面要「監護」單位找原因,查明黃克誠為什麼有條件寫詩填詞,同時責令嚴密監視黃克誠的行動,杜絕類似事件發生。   
  黃克誠敢作敢為,毫不隱瞞自己對「文化大革命」的看法。他在一份材料中寫道:   
  我於1967 年5 月至12 月間,填了一首《蝶戀花》詞,題名是「桃花」。   
  這首詞表達了我在這個時期裡對文化大革命的認識和心情。   
  在誰反對「文化大革命」就打倒誰的時期,黃克誠把自己對「文革」的看法痛快淋漓地表達出來,這既體現了他極高的識別真假馬列主義的能力,又充分顯示了他一向無私無畏、敢講真話的品德。   
  為此,專案組不但多次對黃克誠進行批判,而且作為一條371「罪狀」   
  寫在黃克誠的「審查結論」中。   
  這期間,黃克誠一共被批判了二十次左右。   
  從8 月起,專案組又重新對黃克誠進行審查。   
  審查者先是從他的自傳中找矛盾,讓他一件事一件事寫書面交代。有些問題卡住了,就進行調查。專案組為此曾跑到黃克誠老家兩次。凡是黃克誠到過的地方,都要一一調查。這樣,一直到1968 年3 月,一共審查了8 個月。   
  他們著重查黃克誠的入黨問題,逼他承認是假黨員。這令黃克誠哭笑不得。黃克誠想,自己在黨的領導下參加武裝鬥爭,出生入死幾十年,怎麼會是假黨員呢?   
  原來,黃克誠入黨時的證明人,都在戰爭中犧牲了。只有一個介紹人活著,而這個人卻說他不記得介紹黃克誠入黨。此人確實是當時湖南第三師範學生運動的負責人之一。但是,黃克誠入黨情況特殊,是和另一同志一起先與特委接頭,得到同意後,再請第三師範的同志擔任介紹人的。   
  黃克誠入黨時,和他談話的同志是由特委派來的,入黨後又由特委和他直接聯繫,所以和第三師範的介紹人反而沒有多少接觸,也沒有在學校過組織生活。這樣,湖南第三師範的同志忘記了,不足為怪。   
  但是,根據這一點,就認為黃克誠是假黨員,簡直毫無道理。   
  專案組不顧黃克誠說明的情況,對他大搞逼供信,甚至採取車輪戰法,通宵達旦,不許他休息。有時,甚至採取打罵等侮辱手段。   
  這一段時間,通常總是十幾個人圍攻。   
  一天,忽然來了二十多人,威風凜凜地擺出要打人的架勢。先由兩個人抓住黃克誠的膀子,使他動彈不得。黃克誠一看情況不妙,不願受辱,便使勁掙脫出一隻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猛砸自己的頭。於是鮮血直流,黃克誠馬上休克了。   
  這幫人沒有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只好僵旗息鼓而去。管理人員請醫生給黃克誠包紮了傷口,又讓他休息了一天。對此,黃克誠十分氣憤。他馬上給林彪寫信反映情況。信中說:   
  我入黨四十餘年,歷史長得很,要找碴,可找之處甚多。他們根本不懂歷史,不懂舊社會,不能理解我們的路是如何過來的,一味瞎糾纏搞下去,搞到我八十歲也搞不究。這種逼供方法,勢必逼得人亂說,牽累許多無辜者。   
  這個教訓歷史上已經有不少。固主席事忙,只好寫信給你,請考慮一下。   
  黃克誠請傅崇碧轉交此信,後來知道林彪收到了此信。黃克誠不僅寫信揭露專案組的迫害,而且還當面對專案人員不顧事實的逼供和謾罵給以義正辭嚴的回擊。   
  一天晚上,專案人員見黃克誠傷勢已無大礙,就重整旗鼓,又來圍攻。   
  整整逼了黃克誠24 小時,仍舊一無所得。   
  這時,一個裝腔作勢的傢伙用手指著黃克誠,罵道:「你這個混進黨內的反革命,這麼頑固!」   
  黃克誠大怒,忍不住罵道:「你他媽的懂個屁!」這下子,他們幾十人圍了起來。   
  「好啊,你罵人,氣焰那麼囂張,真是現行反革命!」有人吼道。   
  黃克誠想:你們可以換班,我可必須爭取休息,留點精神對373 付你們。   
  於是,他說道:「好吧,我罵了你,你是革命造反派,罵你就是罵革命造反派,就算是反革命吧!」   
  他們聽了這句話,覺得取得了初步勝利,這才罷手而去。   
  第三天,他們又來逼問「假黨員」問題,準備仍用上次的方法來達到目的。   
  但是,黃克誠已想好了對策。黃克誠不等他們開口,就不慌不忙地說:   
  「我要發表聲明:從你們開始對我逼供的那一天起,凡所有你們逼我寫的檢查材料、交代和講話中被迫說的話,我現在宣佈一律無效。今後,你們逼我再講、再寫的東西,也同樣一概無效。特此當著你們大家,鄭重聲明。」   
  黃克誠的聲明使專案人員大出意外,他們目瞪口呆,好長時間什麼話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他們又改問黃克誠:「你為什麼寫信給林副統帥,不經過我們?」   
  「經過你們,這信就轉不到了。我對你們有意見,寫信給你們的上級領導,為什麼一定要經過你們?」黃克誠理直氣壯地回答。   
  從此,專案人員的態度有所改變,「提審」、「批鬥」的方式平和多了。   
  那彪形大漢的打手也不來了,他們對黃克誠改用說教、勸供的方式。   
  他們連續勸說了一個星期以後,問黃克誠:「你聽進去了沒有?」   
  「有那麼一兩句我聽進去了。你們王組長說,我是因為參加革命,才得到黨和國家的任用,擔任了重要職務。這句話說得對,我聽進去了。其餘的話,你們全白說了,我一句也沒聽進去。」黃克誠瞪了他們一眼說道。   
  以後,專案人員就讓黃克誠寫詳細的自傳。他們這些人頭腦冷靜了一些,可以聽得進一定的道理了。   
  於是,在這次自傳中,黃克誠寫了上次沒有寫的一件事。   
  1929 年,黃克誠奉命從井岡山回湘南開展游擊戰爭,失敗後遭到敵人通緝。黃克誠無法藏身,便來到長沙。經當時在國民黨二師工作的同學介紹,化名當了該師三個月的圖書管理員。後來,他把此事向組織作了報告。   
  當時,處於白色恐怖時期。為了隱蔽力量,黨規定經過組織同意,可以自謀職業。因此,黃克誠雖然事先來不及徵得組織的同意,但隨後即作了報告。   
  專案組左調查右調查,也沒有查出什麼事。   
  後來,1984 年整黨時,當調查人員向他瞭解「文革」中專案人員的問題時,他說:「1975 年專案人員給我寫的『結論』,不能看成是誣蔑。1929年,我在國民黨軍隊當過三個月的圖書管理員一事,雖然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和抗戰初期曾向組織報告過,但延安整風就沒有交代。那時搞『搶救運動』,怕交代後沒完沒了。這是事實,我認錯。」   
  黃克誠光明磊落,涇渭分明。   
  1968 年8 月,黃克誠又被轉移到公主墳一帶。   
  1970 年,黃克誠仍舊被監禁。冬天冷得很,手臂疼痛,黃克誠採取了自我療法,用強力按摩疼處,倒也頗有效,以後,他就經常進行自我按摩。   
  1971 年9 月13 日,林彪叛國事件發生後,監管人員的態度大大改變。   
  1972 年,黃克誠從廣播中得知老上級陳毅逝世,極為難過。後來,又聽說劉少奇、賀龍、陶鑄等也都在「文革」期間逝世,但不知詳情。   
  不久,准許家屬探視了。一次,黃克誠的夫人帶著子女來看黃克誠。他們除了談家裡的情況外,主要是談社會經濟情況。這是黃克誠最關心的一個問題。   
  此時,監管越來越松,只是需要寫檢討應付差事。到1973 至1974 年,管制更加放鬆,問也不大問了。   
  1974 年,黃克誠因病住院。他得知彭德懷也住在這個醫院,但兩人都在監護之中,仍是不通消息。彭德懷因病逝世,黃克誠一點也不知曉,後來才聽說此事。   
  1974 至1975 年,周恩來總理病情加重。「四人幫」幸災樂禍,以為總理病重,他們便可取而代之,沒想到毛澤東選擇了鄧小平主持中央的黨政日常工作,著手對各方面進行整頓。   
  1975 年1 月,黃克誠因前列腺炎急性發作,在鄧小平的批示下,住進三○一醫院。一個時期後,病情漸漸好轉。   
  黃克誠夫人又給鄧小平寫信,請求解除黃克誠的監護。專案組說在他們的材料上簽字後,就能上報解除監護。此事因專案組和黃克誠在材料簽字上有不同意見,拖了很久。   
  後來,黃克誠夫人對他說:「這個材料其實與廬山會議的結論無大區別,你將來如能解除廬山的冤案,一些附加的罪名不辯自消。」於是,黃克誠勉強在材料上簽了字。   
  專案組如釋重負,馬上對黃克誠宣佈:中央決定給你解除監護,仍回山西任省長。   
  黃克誠出了醫院,在招待所住了幾天,就回山西去了。1975 年秋,黃克誠剛到太原時,省委還有讓他參加工作之意,但不幾天就變了,說黃克誠身體不好,還需休養,市內不宜居住,要他搬到市外晉祠去住。   
  原來,此時情況又發生了變化。   
  鄧小平在毛澤東的支持下,對各方面進行整頓,各條戰線出現了生機勃勃的景象。但是,當鄧小平要系統地有步驟地糾正「文化大革命」的錯誤時,事情起了變化。   
  1975 年底,在江青集團煽動下發動了「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 炮製了「老幹部就是民主派、民主派就是走資派」的荒謬理論,把鬥爭矛頭指向老幹部,把各方面的整頓誣為「全面復辟」,揪鄧小平的代理人。   
  鄧小平又一次被整下台。黃克誠等一大批老幹部未得到解放。   
  全國再度陷入混亂之中。      
第十四章 平冤案盡心力晚節稱典範 
  「四人幫」垮了台,黃克誠被解除了「監護」,從外地回到了北京。   
  黃克誠住在西郊的一家招待所。沒有人來看望他,陪他的只有一位不大愛講話的戰士。黃克誠覺得很寂寞。   
  這天,他拄著枴杖,穿過車水馬龍的大街,到對面的總後勤部看一個老部下。   
  他們很熟悉。但是從1959 年廬山會議以後,他們就再也沒有來往過。   
  老部下還不知道他回來了,黃克誠就去找他。「四人幫」倒台了,還怕什麼?   
  黃克誠拄著枴杖,磕磕絆絆地向前走著。   
  七十多歲的人了,雙眼又患有嚴重的白內障,幾乎失明,幾步之外的人都看不清面容,枴杖是他的眼睛。   
  到了總後勤部,黃克誠沒有找到老部下。   
  他又問了其他幾個熟人的下落,但是都沒有結果。黃克誠感到很累,準備回招待所。   
  路上,黃克誠忽然想起總後還有一個熟人:自己過去的警衛員王秀全,現在總後開汽車。   
  於是,黃克誠步履艱難地來到了小車隊調度室。「老王,有人找你!」   
  一個人找到王秀全說。   
  王秀全來到調度室。   
  當他認出來人是黃克誠將軍時,又驚又喜。   
  王秀全從五十年代初就在黃克誠身邊工作。後來,黃克誠遭受厄運,他被迫離開了。這些年他時時刻刻掛念著黃老。沒想到,現在在這兒見到了老首長,拄著枴杖,步履瞞珊..王秀全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小王,你這些年還好吧?」倒是黃老先開了腔。「我什麼都好,只是首長您..」王秀全說著,鼻子一酸,沒再說下去。   
  黃克誠放聲一笑。   
  「這不挺好嗎?現在我又回來了嘛!」說著,他用枴杖在地上連敲了幾下。   
  接著,他們拉起了家常。   
  王秀全把黃克誠送出大門口,看著首長過了馬路,他才回去。   
  當晚,王秀全到招待所看望黃克誠。   
  「黃老,您以後出去辦什麼事,給我打個電話,我用車送您。您這麼大年紀了,走來走去太不方便了。」王秀全悄悄對黃克誠說道。   
  黃克誠聽了之後,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黃克誠一生光明磊落,胸懷坦蕩。   
  歷史上,他曾因堅持正確意見而多次受到錯誤的批判,降職、撤職,但他從來沒有動搖過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的信念。黃克誠剛正不阿,不盲從,不苟同,始終不變。   
  廬山會議後,黃克誠被罷官近二十年。但是,不論對家屬,還是對親朋好友,黃克誠始終沒有吐露廬山會議上的任何情況。   
  在他晚年時,黨史資料徵集部門紛紛登門拜訪他,請他講一些廬山會議的細節,黃克誠都一概拒絕。   
  對於自己曾受到的不公正待遇,黃克誠從來沒有流露過一點不滿和怨言。   
  一次,一位老同志為他鳴不平:「這些年來,對你實在是不公平。」   
  但是,黃克誠卻坦然說道:   
  「作為一名共產黨員,個人在黨內受點委屈算不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這比起我們為之獻身的共產主義事業來說,實在微不足道。在黨的歷史上,有多少無辜的好同志含冤死去,他們連全國勝利這一天都沒能看到,比起那些同志,我是幸運者。彭德懷戎馬一生,功高蓋世,不也是役等到粉碎『四人幫』,就含冤九泉嗎!比起彭老總,我也很知足,有什麼委屈不平可言?」   
  肺腑之言,擲地有聲。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黃克誠重新擔任了黨和軍隊的領導職務。他不顧年高體弱,把全部身心撲到工作上。他在中央紀委工作期間,為拔亂反正,平反冤假錯案,端正黨風,傾注了大量心血。   
  但是,誰能想到,此時他因「廬山會議」所受到的錯誤處分尚未徹底乎反。他沒有想到自己也有冤案在身,也屬該平反之列,他想到的是全黨。   
  熟悉情況的同志,不止一次地建議他向中央寫報告,要求平反。   
  「不必了吧,我現在有工作就行了!」黃克誠不以為然地說。   
  「黃老,起碼廬山會議後,您被降低的兩級工資,應當予以恢復。」一次,有位同志對黃克誠說。   
  「降兩級工資算什麼?當年從家鄉和我一起出來參加革命的幾百位同志,都在戰爭年代犧牲了,我是唯一的倖存者。現在,我有地方領薪金,有地方看病,有吃有穿,不是挺好嗎?」黃克誠坦言,堅持不同意向組織上提工資的事。   
  黃克誠為革命事業操勞了一輩子,從沒有因為個人的私事向組織上伸過手。   
  直到彌留之際,黃克誠還顫抖著雙手,十分吃力地寫下遺囑,叮囑他的喪事一定要簡辦,不要浪費國家和人民的錢財,一定要聽從組織上安排,不准額外向組織上提任何要求。   
  黃克誠雖然對待自己的冤案漠然置之,但是對其他在歷史上受到錯誤處理的大批同志,卻報以極大的關心和熱忱。   
  黃克誠常常親自接待來訪,聽申訴,聽匯報,不厭其煩地打電話詢問情況,催促有關部門抓緊對冤案假案錯案平反,細緻入微,一絲不苟。   
  黃克誠這種公而忘私,對同志極端熱忱,對工作認真負責的精神,感動得許多人流下了眼淚。   
  黃克誠珍惜國家和人民的一草一木,從來是一絲不苟。公家的資財,哪怕是浪費掉一分錢,他都心痛。   
  他一直住在原來那座破舊的房子裡。這是一棟解放前留下來的房子。這房子夏天下雨時漏水,冬天透風,陳舊的鍋爐怎麼燒溫度也上不去。夏天下雨時,漏雨的地方正好對著黃克誠臥室的床上,他不得不在床中央放個接水的臉盆。   
  為此,管理部門多次動員黃克誠搬遷或是翻修住房,他們考慮到讓一位年邁多病的首長住在這樣一個地方很不合適。但是,黃克誠就是不答應。   
  黃克誠說:「我們國家現在還很窮,群眾住房更困難,許多家庭幾代人同住一間房子。我現在的住房條件,比起他們來,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不搬遷不翻修照樣可以住,還是把搬遷、翻修的錢節省下來,用在當用之處吧!」   
  黃克誠住的那所房子,因年久失修,房頂已變腐朽。   
  有一次,從房頂掉下一塊朽木板,正好砸在他的床邊,幸好沒有傷著他。   
  在這種情況下,黃克誠才同意把房子翻修一下。後來,當他聽說維修費要好幾萬元錢時,他堅決不同意。   
  黃克誠說:「一個破房子花這麼多錢去維修沒有必要,哪裡壞了就把哪裡修一下好了。簡單地修修,下雨和化雪時不漏水就可以了。能節省一點就是一點嘛!」   
  就這樣,按照他的意見,從工程連抽了幾個小伙子,爬上屋頂,把瓦倒騰了一遍,漏水的地方修補了一下就完事了,前後只花了大半天的時間。   
  黃克誠的住處是在王府井附近的鬧市上,房邊又有一個消防站,汽車報答器經常出其不意地狂叫起來,黃克誠常常在睡眠中被吵醒。   
  黃克誠身邊的工作人員都勸他,這裡吵得太厲害,還是換一個安靜的地方住吧。管理部門也要給他調換一所安靜的住宅。但是,黃克誠不同意。   
  黃克誠對工作人員說:「這裡的確是有點吵,但並不是不可以往,一搬家就得費時費力花錢,沒有這個必要。再說,我怕吵搬走了,別人來住不是照樣吵嗎?」   
  黃克誠家裡的暖氣,是由自家燒煤取暖,熱量不足。年輕人坐在屋裡還凍得跺腳呢,何況一個年邁多病之人。   
  在他家門前地下就是一條熱力管道。工作人員把這一情況反映上去後,服務部門立即決定對黃克誠家的暖氣進行改裝,換成由熱力管道供給暖氣。   
  水暖工很快就掘開了管道周圍的土,屋子裡外滿是坑坑溝溝,眼看就要安裝管道了。   
  就在這時候,黃克誠從工作人員口中得知,這次暖氣改裝要用去近三萬元,他立刻不高興了。   
  黃克誠批評了工作人員。他說:「你們怎麼能這麼大手大腳地花錢,現在我們國家還很窮,把錢用在正地方去。我這裡能燒煤取暖就已經不錯了。」   
  就這樣,已經挖開了的地下管道又填上了土,準備好了的暖氣設備又退掉了。   
  一天,黃克誠發現工人給他家的院子裡運了許多磚,而且還在不斷運著。   
  黃克誠問工人拉來這麼多磚幹什麼,工人告訴他:「你們家這個街門又低又舊,很不成樣子,準備修一個好一點的大門樓。」黃克誠一聽,馬上來了火。   
  「修那個東西幹什麼?現在這個鐵門雖然舊點,可是蠻結實嘛!像這種圖門面的東西,咱們寧肯將就點,也不要亂花錢。」修門樓的事,就這樣也被制止了。   
  黃克誠看起來太固執了,似乎有點不近人情。   
  然而,大家都覺得他住在這樣的陋屋裡,實在太委屈了。沒有「將軍府」,可也不能太簡陋了。   
  考慮到住在這樣的環境和屋子裡,不利於黃克誠養病,同志們又想了個點子,勸他到玉泉山去住一段時間。那裡有一個很好的療養點,黃克誠應該去。   
  開始,黃克誠就是不鬆口,說工作這麼忙,哪有時間去療養。後來,同志們說到了玉泉山照樣可以工作,他才答應了。不過,黃克誠提出兩個條件:   
  家裡的人包括老伴不要去;去後的伙食費不要補助,吃多少由他自己負擔。   
  這就是黃克誠。   
  1983 年夏。玉泉山。   
  黃克誠在住地院子裡散步。陪伴他的工作人員見熟透的櫻桃掛滿枝頭,便嚮往地管理人員要了一些給黃克誠嘗嘗。   
  黃克誠邊吃邊說:「這櫻桃味道還真不錯,好!好!」工作人員聽了都非常高興。   
  忽然,黃克誠似乎想起了什麼,問道:「這櫻桃是哪裡來的?」   
  工作人員不敢隱瞞,如實相告。   
  黃克誠馬上生氣了,批評工作人員道:「我們不該無償佔用公家的東西。   
  立即給他們送錢去!」   
  當即,工作人員向住地管理人員按價付了錢。   
  一個星期天。   
  黃克誠住地熱熱鬧鬧,笑聲陣陣。   
  原來,黃克誠的家屬子女到玉泉山來看望他。   
  忽然,「呼」地一聲,黃克誠最疼愛的小孫子,不小心把一個公用茶杯打碎了。   
  於是,黃克誠吩咐工作人員去買一個新茶杯補上。   
  「這裡的東西壞了,再去領一個就是了,用不著自己買。」工作人員對黃克誠說。   
  「你是一個軍人,『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難道忘記了嗎?損壞公物要賠償,這是我們軍隊的老規矩,什麼時候也不能違背。我是個老兵,不能因為今天當了高級幹部,就不守規矩,搞特殊。」黃克誠神情十分嚴肅。   
  工作人員聽了黃克誠的話,深受感動。於是,便從黃克誠的生活費裡取出錢,買了一個新茶杯作為賠償。   
  黃克誠長期擔任黨和軍隊的高級領導職務,但是,在他家裡,卻看不到一點「高幹」的氣派。   
  也許會有人認為,像黃克誠這樣一個大將,按他的職務,他的貢獻以及他手中所掌握的權力,還不擁有好幾部小車?其實錯了。黃克誠只有一部車,從來只有一部。   
  黃克誠對老伴和子女說:「小車是國家配給我辦公用的,不能私用。」   
  他把這作為一條家規,要求子女不准動用,要求全家人嚴格遵守。   
  黃克誠最反對領導幹部的子女、親戚,坐著小車「抖威風」。多年來,子女們都自覺地遵守這條家規,誰也不敢違例。全家人在黃克誠的言傳身教下,保持著普通的「布衣」生活作風。   
  但是,「家規」說起來容易,真正做到很不容易,常常會遇到一些特殊情況,看起來似乎可以例外。   
  黃克誠膝下只有一個小孫子,他十分疼愛。在黃克誠面前,小孫子黃健可以算得上一個「特殊人物」了。   
  可是,就是黃克誠的這個「掌上明珠」,從他上學之日起,到他爺爺離開他遠去,他從來沒有一次坐他爺爺的小車去上學,全是自己擠公共汽車到學校。   
  一天清晨,雷鳴夾著電閃,傾盆大雨從天而降。雨水從空中、從屋簷、從牆頭、從樹枝上跌落下來,滿院冒著小水泡。水順著門縫流出水溝兒,流出院子。千家萬戶的院子裡的水,匯在一起,在大街小巷匯成了急流,淌成了小河。   
  黃健該上學了。   
  司機王秀全看見孩子打起雨傘,捲起褲腿,要往外走,有點心痛。   
  「小健,今天由叔叔作主,用車送你一趟。」   
  不料,這事讓黃克誠的老伴唐棣華知道了。   
  「小健,不許坐爺爺的車,這是咱們家的家規。你爸爸、媽媽從來沒有私自坐過小車,你坐著小車上學像話嗎?」奶奶對黃385 健說。   
  於是,黃健聽了奶奶的話,拒絕了叔叔的好意。   
  這時,唐棣華拿過雨傘撐開,把孩子送到了公共汽車站。事後,王秀全對人說:「我給黃老開了快十年車,這是唯一的一次自己作主要用小車送他的孫子,還碰了壁。」1980 年春。   
  新綠的葉子從枯枝上長出來。花開了,白的,黃的,紫的,紅的。陽光溫柔地對著人們微笑。蔚藍的天空中,鳥兒在飛翔。黃克誠一家老少包括工作人員,都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中。黃克誠最小的兒子要結婚了!   
  但是,仔細一看,這種氣氛中似乎又缺少了點什麼。沒有大擺筵席的準備,沒有高級貴重的傢俱,沒有花花綠綠的佈置。當時,社會上婚嫁講排場、擺闊氣的風氣盛行。   
  按說,就現有的家庭條件,動用小汽車把新娘接過來,似乎也並不為過。   
  於是,一個工作人員對著黃克誠的耳朵,小聲說道:「黃老,能不能用小車把新娘接過來?」   
  「年輕輕的,坐公共汽車、騎自行車都可以來嘛!」黃克誠沒有答應。   
  這時,又有一個工作人員說:「現在結婚都興用小臥車接新娘,而且是一長溜小車,一般人家都是這麼辦。」但是,黃克誠堅持不答應。   
  那天,黃克誠的這個小兒子,騎著自行車把新娘接到了家中。既沒有請客,也沒有設宴,只是全家人聚在一起,邀集工作人員吃了一頓飯,就把喜事辦了。   
  那一年,老家來了一幫人來看黃老,都是他的侄子侄女以及他們的孩子。   
  黃克誠非常高興,熱情地接待了這些遠地來客。   
  黃克誠和家裡人都知道,老家的人來一趟北京不容易,便盡量安排他們多轉幾個地方,把首都北京的名勝古跡都看看。只是,有一點黃克誠沒有「開戒」。每次外出時,他都讓他們坐公共汽車或乘班車,一次小車也沒讓他們坐過。最後,老家的人想去一趟八達嶺。   
  「應該去,來北京不到長城去看看,是一大遺憾。」黃克誠十分贊成。   
  可是,交通問題怎麼解決?八達嶺沒有班車,擠公共汽車也不方便。   
  有人想,老家人剛好可以坐滿一小車,說不定黃老這次會讓他們坐一趟小汽車,排場排場了。   
  沒想到,黃克誠對大家說道:   
  「你們就坐火車去,車費由我負責。開小車去,汽袖太貴,跑一趟八達嶺要燒多少汽油啊!再說,我對家裡人有個規定,遊山玩水一概不能用小車。   
  你們也只有按這規定辦了..」這就是嚴以律已的黃克誠大將!   
  黃克誠一生艱苦樸素,廉潔奉公,從來不追求個人享受。黃克誠早年患有支氣管炎症,因為家裡貧窮,無錢醫治,便留下了病根。   
  參加革命後,黃克誠戎馬倥傯,積勞成疾。到了晚年,病情愈發嚴重。   
  尤其是冬季寒冷,時常發作,大口大口地吐痰,有時一次要咳上幾十分鐘,憋得渾身直冒汗。   
  為了減輕他的病痛,同志們建議他冬季到南方去住。一些在南方工作的老部下,來北京看望他,也一再邀請他到南方去過冬天。   
  但是,黃克誠都一一婉言謝絕。   
  他說:「我已經八十多歲了,眼睛又看不見,一出去要帶隨員,需要花許多錢。而我出去卻做不了什麼工作,白白地給國家浪費錢財,也給地方上增加許多不必要的負擔。所以,還是不出去的好。」   
  從1977 年底他擔任中央軍委顧問定居北京,直到逝世,黃克誠從沒有離開過北京。   
  即使是在1959 年廬山會議被罷官之前,他雖然身居高位,但除了到外地開會和工作之外,也從來沒有力避寒暑或遊覽,而專程到外地去過。   
  黃克誠常常說:「我們都是國家幹部,吃的穿的用的都由國家負擔,這都是人民的血汗,一定要加倍珍惜。如果不是工作需要,即使是浪費掉一分錢,也愧對黎民百性。遊山玩水,大手大腳揮霍國家錢財,那不是共產黨人所為,而是國民黨作風。」   
  一位高級首長身邊,總是有許多工作人員:秘書、警衛員、護士、司機、炊事員..他們都是經過反覆挑選,才有幸被調到首長身邊的。   
  外邊的人很羨慕在這個小天地裡工作的人,可是身居其中的人,卻難於向人們傾吐自己的苦衷。   
  首長身邊的許多工作,保密性都很強,對工作人員要求很嚴。他們對外界的聯繫,甚至和親朋好友通個信,說個話,都要受到一定的約束。   
  有些喜歡活躍的年輕人,很不喜歡在這裡工作、覺得生活單調,甚至有點寂寞。   
  可是,由於黃克誠嚴於律已,平易近人,待人誠懇,這種情況沒有在他那裡出現。他身邊的工作人員,都感到像生活在自己家裡一樣溫暖。   
  1979 年深冬。一天午後,護士李莉調到了黃克誠身邊。她得知首長雙目失明,又患有十四種疾病,感到壓力很大。   
  但李莉服從了組織決定,來見黃克誠。   
  見面之後,黃克誠對李莉首先講的不是在保健工作上對她的要求,而是吩咐秘書給她把住的房子安排好,收拾得暖和一些。秘書照辦後,黃克誠還不放心,又拄著枴杖來到李莉的房間,摸摸床上鋪得厚不厚,暖氣熱不熱。   
  黃克誠是個重病纏身的老人,活動很不方便。但是,吃飯、穿衣、洗澡、上廁所..這些事他都自理,絕不給李莉增加麻煩。   
  黃克誠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天早晨四點鐘起床,由護士或警衛人員陪同,散步鍛煉身體。   
  可是,年輕人往往是貪睡的。   
  有一天早晨,李莉睡過了點,耽誤了黃老的鍛煉。李莉深感內疚,而黃老卻一點也沒有責備她。   
  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黃克誠在經過李莉的房間時,就用枴杖在門上輕輕敲兩下。   
  「李莉,起床了!」   
  其實,屋裡,李莉早已起來在洗漱了。   
  警衛參謀劉長春,1981 年剛到黃克誠處工作,就有兩件事沒有處理好, 但是黃克誠以他寬闊的胸懷,給予了諒解。至今,劉參謀提起來仍然激動不已。   
  劉參謀一上任,便遇到黃克誠在三○一醫院住院。他是在病房裡見到黃克誠的。   
  首長隨便問了他幾句家常話後,就讓他把便壺遞來要小解。可是,由於黃克誠的湖南口音太重,便壺兩字他就是分辨不清。他又問了兩次,黃克誠一個字一個字說給他聽,他仍然沒有聽懂。劉參謀急得滿頭大汗,在屋裡亂竄,依然沒有找到黃克誠要的東西。   
  最後,護士進來了,才弄清了是怎麼回事。可是,這時黃克誠的小便已經整整憋了半小時了。要知道,黃克誠小便失禁,這半小時他會多麼難受。   
  事情過後,劉長春心裡很不是個滋味。他覺得自己做錯了事,對不起黃老。   
  沒想到,黃克誠若無其事地對他說:「小劉,我當時知道你是沒有聽懂我的話,干急沒辦法,怪我說不好普通話。沒關係,咱們相處時間長了,你就能聽懂我的話了。你不要在意,今後就大膽工作吧!」   
  黃克誠雖然沒有批評劉參謀一句,但是劉參謀心裡非常難受,他只恨自己不該讓一個多病的老人遭受那麼大的痛苦。接踵而來的第二件事,劉參謀也沒有處理好,因而使黃克誠受到了更大的痛苦。   
  那天,病房的溫度很高,熱得黃老出了一身大汗。他患有肺氣腫,怕熱,一發燒就咳嗽不止。   
  於是,黃克誠請劉長春把空調的溫度調低一些。   
  誰知,劉長春沒有擺弄過這玩藝,三弄兩弄,屋裡的溫度更高了。   
  黃克誠熱得在床上沒法呆了。   
  這次,劉參謀學聰明了。他趕忙找來護士把調節器調整到了適度的位置上。   
  劉參謀感到很慚愧,紅著臉對黃克誠說:「黃老,都是我不好。」   
  黃克誠說道:「沒關係,小劉,這樣的事發生,都是因為你沒有經驗,以後多學習點就是了!」   
  黃克誠把司機王秀全風趣地稱為「妻管嚴」。王秀全和黃克誠閒聊時,多次流露出他每天下班回到家裡,都是全家第一號「忙人」,要買菜,要做飯,還要洗衣服。「那麼,你夫人呢?」黃克誠笑著說。   
  「她指揮,我實幹。」王秀全也以笑回答。   
  於是,「妻管嚴」的雅號就在工作人員中傳開了。一個週末,下班時間還沒到,王秀全又張羅起買菜的事了。「小王同志,你這個『妻管嚴』病,看來是不治之症了。」黃克誠故意刺他一句,說完,哈哈大笑。   
  「黃老,咱們倆比起來;我這『妻管嚴』要比你輕多了!」王秀全也和黃克誠開了句玩笑。   
  在場的人都哄堂大笑。   
  黃克誠由於疾病纏身,晚年的很多時間都是在醫院度過的。他深知醫務人員為了自己的健康所付出的辛勤勞動,非常感激。黃克誠多次對醫生和護士說:「我沒有好東西送給你們表示心意。我的老家湖南永興出產桔子,很有名氣,將來我一定請同志們嘗嘗我們老家的桔子。」   
  但是,黃克誠的這個心願還沒有實現,他就與世長辭了。黃克誠逝世後,他的夫人唐棣華按照他生前的願望,自己掏錢,到湖南拉了一汽車桔子,給病房裡的每個醫務人員分了二十斤。   
  同志們拿著黃橙橙、鮮嫩嫩的桔子,想著可敬的黃老,心中不禁充滿了激情..   
  黃克誠在他六十多年的革命生涯中,先後有十次受到批判鬥爭和處分。   
  經過實踐檢驗,證明他所堅持的意見都是正確的,而對他的批判鬥爭都是錯誤的。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黃克誠出任了黨和軍隊的高級領導職務。當年曾經對他進行過錯誤批判的同志,紛紛來看望他,當面向他賠札道歉。有的同志甚至痛哭流涕,懺悔不已。   
  每當此時,黃克誠總是十分誠懇地說:「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今天沒有必要再提它了。重要的是在有生之年,爭取為黨為人民多做點工作。況且,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你們如果不批判鬥爭我,你們自己也過不了關啊!   
  所以說,你們是沒有責任的。」   
  黃克誠還常常熱情地關照來人好好保重身體,並手把手地傳授他在被關押期間學會的按摩術,說這種方法很有效,只要堅持不懈,持之以恆,許多慢性病疼都可以根除。   
  前來道歉的人起初不免有些緊張,聽了黃克誠的話以後,心情頓時輕鬆起來,並深深地為之感動。   
  還有一些同志,當年曾因在黃克誠的領導下工作而受到株連,現在雖然得到平反,但心裡仍忿忿不平,表示一定要爭個是非曲直。   
  黃克誠聽了之後,耐心地開導他們說:「我們黨的歷史很複雜,造成冤假錯案的原因也是多方面的,不能夠把歷史上所有的舊帳都翻出來細算,這樣對黨、國家和人民都沒有好處。再說,為個人問題去糾纏歷史舊帳,很不值得。我們都是一大把年紀的人了,不要為爭個人的是非高下而浪費掉為黨工作的時間。」   
  三○一醫院。   
  溫柔的陽光和初夏的景色裝飾著這個清幽的庭院。鳥兒在枝頭歌唱。到處流散著濃郁的香味。   
  護士丁冬主要處理所有醫囑,對好藥,安排各位首長吃午飯等事務,除此以外也就沒有什麼事。中午十點半以後,她準備下班了。   
  就在這時,丁冬注意到在四床的首長,飯後習慣地在內走廊散步。   
  丁冬生性話多,說道:「首長,天氣這麼好,您為什麼不到外走廊散步呢?照照紫外線,有利於身體恢復呢。」四床首長微微地笑了一下,在丁冬面前停了下來:「小鬼,你值班啊!」   
  「首長,您對午飯還滿意吧?」丁冬真誠地問。   
  「滿意!滿意!這兒的一切都不錯。」那位首長忙不迭地點頭,眼睛和頭卻時時向著黃克誠住的那個方向。   
  「最裡面那個病人,黃克誠,他..他最近好嗎?」首長小心翼翼地問道。   
  丁冬不由得生出一種感覺,心想他和黃克誠之間一定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首長,你們是不是以前認識?」   
  「哦,認識,很久以前..」四床首長避開護士丁冬的眼睛,向走廊的另一頭望去。   
  這天,警衛參謀劉長春攙扶著黃克誠在病房裡來回走著。這是黃克誠每天下午要堅持的一個活動項目,醫生交待他要加強腿部肌肉的鍛煉。   
  黃克誠對醫生囑咐執行得一絲不苟。每一步邁出去,都有固定的距離。   
  他力爭邁好每一步。   
  這個時候,黃克誠喜歡與身邊的工作人員聊天。   
  「黃老,住在四床的那位首長,每次見到我們,總是托我們向您問好。」   
  劉參謀說道。   
  「哦?!四床首長叫什麼名字?」黃克誠聽了之後,感到有點驚奇。   
  劉參謀望著護士丁冬。於是,丁冬說出了四床首長的姓名和工作單位。   
  黃克誠的腳步稍稍遲疑了一下。   
  「他總是念叨您,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不肯親自來看您。」劉參謀繼讀說道。   
  「你再見到他,就說我有時間去看他,多年不見了!」黃克誠微微一笑,顯然想起了那個人。   
  不久,劉參謀和護士向四床首長轉告了黃克誠的話。老人端著一杯水,坐在沙發裡,用心地聽著。   
  忽然,他那端茶杯的手在不停地顫抖,以至於他不得不把茶杯放在了身旁的小茶几上,茶水濺出了一些。看起來,四床首長有些激動。   
  他用手扶著頭,臉上的表情顯示,他在回憶往事。他先是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喃喃地說:「老首長啊,老首長..」   
  一會兒,他站起來,說道:「怎麼能讓黃老來看我呢?我應該立即去看他才是!」   
  兩人相見了。   
  遠遠地,四床首長伸出一雙顫抖的手,緊緊地握住了黃老的手,久久沒有鬆開。   
  還是黃克誠先開了口,讓他坐下,關切地詢問起他近些年來的情況。   
  黃克誠端坐在輪椅上,瘦削的雙臂支撐在扶手上,雙手交織在胸前,微微地顫抖著,可是,臉上的表情寧靜而安詳。四床首長側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傾,面向黃克誠,很認真地回答著他提出的一些問題。   
  他們談起了往事。   
  漸漸地,隨著話題的拓寬,兩位老人之間出現了輕鬆和諧的氣氛,笑意蕩漾在兩位老人的臉上。   
  尤其是四床首長,原先存在於他臉上的恐慌、緊張的情緒,漸漸地被一種由衷的敬意所代替。   
  四床首長和黃老道別後,慢慢地向外走。到了門口,他停下來。他再次回到黃老身邊,握著黃老的手,連聲說道:「謝謝您,黃老,謝謝!我會常來看您的。」   
  黃克誠對他前來看望表示感謝。臉上流露出輕鬆的笑意。   
  原來,廬山會議上,當時還年輕氣盛的四床首長,對黃克誠說了一些今天看起來很不負責的話。廬山會議後,處於逆境中的黃克誠,把一些同志對他的誤解深深地埋在心底,只讓時間去證明一切。   
  這麼些年來,四床首長一直懷著深深的愧疚,以至於他與黃克誠住在同一醫院,同一樓,卻沒有勇氣面對他。   
  黃克誠以他那寬大的胸懷接納了四床首長。   
  事後,黃克誠說:「在那樣的環境裡,不說假話,他自己也保不住。他也不容易,過錯不能算在一個人頭上。」   
  以後,黃克誠每談起這些往事,總是用他那特有的湖南口音一笑了之:   
  過去的事情就應該成為過去!   
  1977 年12 月,黃克誠被選為中共中央軍委顧問。   
  黃克誠不顧年邁體衰,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去。他非常關心經過「文化大革命」劫難後的軍隊建設,多次找主持軍隊工作的同志談話,建議採取切實可行的措施,加強軍隊思想政治工作,逐步實現幹部年輕化。   
  1978 年12 月,在中國共產黨十一屆三中全會上,黃克誠被增補為中共中央委員,並當選為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常務書記。1982 年,他又擔任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二書記。   
  黃克誠雖已八十高齡,又雙目失明,仍竭盡全力為撥亂反正、平反冤假錯案,重建和健全黨的紀律檢查工作,兢兢業業地工作。   
  黃克誠一向廉潔奉公,一身正氣。他對脫離群眾、損害黨和人民利益的各種錯誤傾向,疾惡如仇,並堅持不懈地與之進行不調和的鬥爭。   
  黃克誠經常教育紀檢系統的幹部,要秉公執紀,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敢在老虎口中拔牙。只要是做了危害黨和人民群眾利益的事,不管他是誰,紀委都要去管,「天王老子也不放過。」   
  他對自己的老同事,老部下,更是從嚴要求,在原則問題上,從不肯講情面。   
  1980 年,總參謀部一位首長,為了歡迎有關部隊的領導同志,在京西賓館設宴,花掉四百元公款。   
  黃克誠得知這一情況後,立即責成軍委紀委派人調查,嚴肅處理。   
  問題查清後,有關同志向黃克誠匯報說,請客的那位總參首長是黃克誠的老部下,用公款請客吃飯的人到處都有,這次的事情並非多麼嚴重,下不為例就是了。   
  但是,黃克誠堅持原則,一定要嚴肅處理,不僅要有關責任者作出深刻檢查,而且要按照「誰出主意誰出錢」的原則,讓那位總參首長自己出四百元錢付清飯費。   
  這時,又有一個同志提出一個變通的處理辦法,說飯費一定要付清,但不要由一個人出那麼多錢,而由所有吃客飯的人共同分擔。   
  黃克誠毫不讓步,堅持「誰出主意誰出錢」的原則不能違背。他嚴肅地說:「當前我們黨內所出現的不正之風,與許多領導幹部不能以身作則有直接關係,這是群眾最不滿意的地方。用公款請客吃飯,就是在吃老百姓的血汗,豈能容忍這種現象蔓延!不要把這類問題看作是小事一樁而輕易放過,否則發展下去,我們就會和國民黨沒有兩樣了。在端正黨風的問題上,越是高級幹部,越是我的老部下,越要從嚴要求,不然怎能服眾?」   
  最後,請客飯的那位總參首長自己出了錢,作了深刻檢查。黃克誠將此事予以通報,給全軍高級幹部一次深刻的教育。   
  在粉碎了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結束了「文化大革命」十年動亂之後,人們開始對建國以來的若干歷史問題進行回顧和總結。對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的評價問題,不可避免地成為人們議論的話題。   
  有人回顧和總結歷史,背離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和觀點,他們不是出於公心,而是意氣用事。   
  一時間,黨內和社會上出現了一種肆意詆毀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的不正常傾向。   
  1980 年11 月。北京。   
  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正在召開一個全國性會議。黃克誠正在主席台上作報告。   
  要知道,這是黃克誠不顧年邁體弱,雙目幾乎失明,以抱病之軀在作報告。   
  報告持續了長達四、五個小時。   
  黃克誠針對黨內和社會上一度出現的肆意詆毀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的錯誤傾向,以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態度,以自己親身經歷的歷史事實,對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作了科學評價,嚴肅批判了某些人在這一重大原則問題上採取的輕薄態度和不負責任的作法。   
  會場上,迴盪著黃克誠沙啞然而有力的湖南口音:   
  對於毛主席的評價問題,小平同志代表中央曾經表示過原則的意見。小平同志講,在我們黨和國家的歷史上,毛主席的功績是第一位的;他的錯誤是第二位的。小平同志還說過:「沒有毛主席就沒有新中國」,「他多次從危機中把黨和國家挽救過來,沒有毛主席,至少我們中國人民還要在黑暗中摸索更長的時間。」在談到毛主席晚年的錯誤時,小平同志說,不能把過去的錯誤都算成是毛主席一個人的,我們這些老一輩的人也是有責任的。我們今後還要繼續堅持毛澤東思想。在評論和處理黨內的某些歷史問題時,小平同志曾講過「直粗不宜細」。就是說,對那些不大重要的問題,不要過分糾纏。小平同志的這些原則意見是代表中央講的,我完全贊成。所有共產黨員應該本著這些精神去考慮對毛主席的評價問題。   
  前一段時間,聽到一些對毛主席和毛澤東思想評價的議論,感到有些議論違背了小平同志代表中央所講的原則。有個別人甚至放肆地詆毀毛澤東思想,謾罵、醜化毛澤東同志。這種傾向我很憂慮。作為一個老共產黨員,對這個問題我想講的話很多,也有責任講講我的看法。為了有助於理解小平同志講述的那些原則,我想先講點歷史。   
  接著,黃克誠講述了中國革命和毛澤東領導中國革命的歷史功績。   
  然後,他繼續講道:   
  毛主席對中國革命的貢獻,遠遠不止我講的這些。我講這些歷史,只是想具體說明:小平同志講的「沒有毛主席就沒有新中國」,「沒有毛主席,至少我們中國人民還要在黑暗中摸索更長的時間」絕不是頌揚、溢美之詞,而是對歷史公正的科學的論斷。這樣講,並不是把毛主席奉為救世主,也不是抹殺其他革命者的功勞。毛主席作為我們黨和國家的主要締造者,多次在危機中挽救了革命,這是我們黨內任何其他人都不能比擬的。   
  黃克誠指出:「毛主席在晚年有缺點有錯誤,甚至有某些嚴重錯誤,總結我們奪取政權以來的經驗教訓當然是必要的。但我們應當有一個正確的態度。」   
  黃克誠抬起頭來,掃視了一下全場。接著說:   
  我認為,毛主席後期的錯誤主要有兩條。一條是在建立了社會主義政權,完成三大改造之後,沒有及時地明確把工作重點轉到社會主義建設上來,並且在具體的經濟建設中犯了貪多圖快的錯誤。另一條是他把許多人民內部矛盾當作敵我矛盾,提出了一套關於社會主義時期階級鬥爭的理論,混淆了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使階級鬥爭擴大化、絕對化;並且用對敵鬥爭的方式來處理黨內鬥爭,結果被壞人鑽了空子,導致了「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浩劫。當然,如果細算起來,可能還有許多別的錯誤,但那些錯誤基本上是從這兩條錯誤派生出來的。   
  有些同志把建國以來我們黨犯的所有錯誤都算在毛主席身上,讓他一個人承擔責任。這樣做不符合歷史事實,也違背了鄧小平同志講話的精神。小平同志講了包括他自己在內,我們這些老同志都是有責任的。有一個同志曾問我:「不讓毛主席一個人承擔錯誤的責任,你承擔不承擔?」我說:「我也要承擔一些責任。但對搞文化大革命我不承擔責任,因為那時我已不參加中央的工作,沒有發言權了。」我認為,凡是我有發言權的時候,我沒有發表意見反對錯誤的決定,那麼事後我就不能推卸對錯誤的責任。比如反右派擴大化,錯整了很多人,就不能只由毛主席一個人負責。我那時是書記處成員之一,把有些人劃為右派,討論時未加仔細考慮就倉促通過了。自己做錯的事情怎麼能都推到毛主席身上呢?!全國為什麼錯劃了那樣多右派?我看各級黨委都要負一定的責任。大躍進中,許多做具體工作的人盲目地浮誇,將事實歪曲到驚人的程度,使錯誤發展到嚴重的地步,也是有責任的。同志們可以想一想,反右派,大躍進,五九年廬山會議提出社會主義時期階級鬥爭理論,決定搞文化大革命,以至錯誤地開除劉少奇同志的黨籍等等,哪一次不是開中央全會舉手通過決議的!?如果中央委員多數都不贊成,各級領導幹部都不贊成,毛主席一個人怎麼能犯那麼大的錯誤呢?!當然,毛主席是要負領導的責任。過去解放全中國,建設新中國,我們這些老共產黨員都盡了一份責任,功勞大家有份。現在把錯誤卻都算到毛主席一個人身上,好像我們沒有份,這是不公平的!如果我們大家來分擔責任,那才符合歷史唯物主義思想,毛主席的擔子也就輕了。毛主席去世了,革命事業還要我們這些活著的人來幹。我們多從自己方面總結歷史教訓,只會有利於我們更好地為人民工作。   
  黃克誠分析了毛主席晚年犯錯誤的原因之後,說道:「毛主席逝世了,給我們留下了寶貴的財富,也留下了一些消極因素,他的消極因素是暫時起作用的東西,經過我們的工作是可以克服的。而毛澤東思想卻將長期指導我們的行動。現在有些人要丟掉毛澤東思想這面旗幟,或要批判毛澤東思想的重要部分,我認為這樣做是危險的,是要吃虧的,是會碰得頭破血流的!」   
  最後,黃克誠講道:「這個問題我就講到這裡。我的話可能對某些同志是逆耳之言,請同志們對於一個有幾十年生活經歷的老年人的講話給予考慮,想想是否有道理。」   
  黃克誠的報告一結束,全場立刻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一直持續了好幾分鐘。   
  黃克誠的這篇講話在報紙上公開發表之後,引起了強烈反響。   
  許多人看到這篇文章後,感動得熱淚湧流,為他這種出於公心,不計前嫌,顧全大局、光明磊落的品格所折服。   
  但是,也有人不解地說:「黃克誠沒被整死就算是萬幸了,想不到他今天還講這樣的話。」   
  黃克誠聽到這種反映,非常嚴肅地說:「只要我還能講話,就要這樣講。   
  對於這樣一個關係重大的原則問題,每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都必須採取嚴肅鄭重的態度,決不能感情用事、意氣用事,不能從個人的恩怨和利害得失出發去考慮問題,更不能對歷史開玩笑。」   
  人們聽了之後,不由得肅然起敬。   
  黃克誠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儘管他曾受到了非人的迫害和摧殘,但他能夠公正地看待這一切。即使是對那些曾對他「落井下石」的人,黃克誠胸懷坦蕩,也給予諒解。   
  廬山會議上,黃克誠的一個老部下,也緊跟風向轉彎,跳起來大罵黃克誠是老右傾。在十年動亂中,這個人又作為林彪、「四人幫」的得力干將,異常活躍,干了許多打擊迫害幹部群眾的壞事。   
  「四人幫」垮台後,黃克誠的這位老部下,因為對黨和人民犯有嚴重罪行,被判刑入獄。後來,此人身患重病,提出監外就醫。   
  當時,司法部門曾向黃克誠徵求意見。結果,出乎常人所料,黃克誠除了同意讓此人執行監外就醫外,還特意提出把此人的妻子從浙江老家接到他身邊,進行照料。   
  天空越來越昏暗。   
  戶外蕭索的秋雨,越下越大。   
  風兒捲著雨星從窗外飄進屋裡,落到黃克誠臉上。   
  黃克誠忙讓工作人員在院裡放上一個臉盆接雨水。他要用這種方法測量降雨量。   
  平時,不論到什麼地方,黃克誠總忘不了帶著一個臉盆。   
  這倒不是為洗手洗臉用,而是用來接雨水的。   
  黃克誠身邊的工作人員時有調換,但是他們都知道黃克誠有這一個下雨量雨、下雪量雪的老習慣。   
  方寸之間,裝著老將軍憂國憂民的心。他對農民群眾有著特殊的深厚感情,對農業生產無時不掛在心頭。   
  即使在他身處逆境之時,黃克誠的這個習慣,仍然堅持不輟。   
  一聽說天旱缺雨,黃克誠真是比農民還心焦。   
  夜裡,一聽到外面颳風的聲音,黃克誠就披衣而起,拄著枴杖在院子裡轉來轉去,仰望著天空盼著下雨。   
  只要下起雨來,不論白天黑夜,他總是把臉盆端到院子裡接雨水。看著臉盆裡的雨水漸漸多起來,他的臉上會綻開孩子般的笑容。   
  雨一停,黃克誠就跑到郊區問農民:「雨下透了沒有?旱象解除了沒有?」   
  有時,日子長了不下雨,黃克誠就會寢食不安,嘴裡不停地念叨:「又旱了!農民要遭殃了。」   
  到了晚年,黃克誠憂國憂民的感情愈加熾烈。   
  他雙目失明之後,就靠聽廣播和由秘書讀文件資料來瞭解各方面的情況,對農業生產和農村情況尤為關心。黃克誠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每天一到電視新聞和氣象預報節目時間,他總是準時端坐在電視機旁,聚精會神地聽電視。如果聽到哪裡發生了災情,他立即讓秘書打電話詢問災區的情況,看看群眾的生產生活是否得到妥善安排。   
  黃克誠只要聽到有關群眾生活出現了什麼問題之類的情況反映,就立即打電話問有關領導看到了這份材料沒有。如果沒有看到,他就把材料轉去或建議有關領導同志的秘書呈閱。事後,他還要瞭解處理情況,直到問題解決才放心。   
  在他病重住院期間,黃克誠常常語重心長地對人說:「我們國家人口多,底子薄,解決人民溫飽是個大問題。中國歷代有識之士曾為此做過各種設想和努力,但都未能如願。是共產黨的領導才把這個問題解決了,這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但是今天我們仍不可掉以輕心,困難還不少,我們國家現有的糧食並不多,尤其是我們還不具備抵禦重大自然災害的條件。所以,在任何時候都不能忘記勤儉節約,不能傷農、坑農。否則,總有一天會受到懲罰,會餓死人。」   
  雙目失明以後,黃克誠感到最大的痛苦並不是生活上漸漸失去了自理能力,而是他感到由於看不見東西,覺得自己和人民群眾之間好像隔了一道高牆,看不見群眾臉上的喜怒哀樂。   
  這對於一個在戰爭年代就與群眾建立了骨肉深情的將軍來說,實在痛苦極了。   
  在短暫的心焦過後,黃克誠正視現實,立足現有的條件,力爭通過各種方法和途徑廣泛與外界聯繫。   
  每天散步時,黃克誠一定要讓護士和警衛參謀把自己領到農民的莊稼地旁去。   
  他看不見莊稼的長勢,但從農民地頭默默地走過,也是一種慰藉。   
  那是秋季的一天下午。北京郊外。   
  成熟了的玉米不時發出沙沙的響聲,那是風在作怪。   
  成群的麻雀不時像一片烏雲似地從玉米地裡騰空而起,一會兒又像雹子似地紛紛散落在田間小路上。黃克誠正在警衛參謀的陪伴下散步。   
  偶爾,一隻小鳥在他們頭頂上空盤旋,接著又向遠方飛去,田野裡很是寧靜。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劉,你去看看,前面來的是什麼人?」黃克誠忙停下來,對警衛參謀說。   
  「是個農民。」一會兒,警衛參謀回答道。   
  「快領我過去,我要和他談談!」黃克誠一聽,非常高興。黃克誠和農民握過手之後,便詳細地問起他的收入,生活情況。   
  這位農民當然不知道,自己面前站著的這個雙目失明的瘦老頭,就是為中國革命立下了赫赫戰功的黃克誠大將。但是,他看得出這是一位大首長。   
  農民帶著欣喜的神情,向黃克誠描繪了實行責任田制度以後農民富裕的生活。   
  黃克誠聽了之後,臉上也浮現出抑制不住的喜色。「這好那好,難道再沒有什麼問題了?」黃克誠又問。「說心裡話,我們最怕政策會變啊!」,農民說。黃克誠一聽哈哈大笑。   
  「這麼好的政策,為什麼要變呢?不過我可以把你這種擔心反映上去。」   
  在黃克誠身邊工作的同志,不少人來自農村。他們經常和家裡通信,每年也都要回家探親。因此,他們對農村的情況比較瞭解,免不了時常討論農村形勢。   
  每到這時候,黃克誠就坐在一邊靜靜地旁聽。有時,遇到「政見」不合,他也參加進去發表自己的意見,甚至爭得臉紅脖子粗。   
  將軍和普通人融為一體,此時誰能分得清?工作人員每次探家回來,黃克誠總是要讓他們談談所見所聞。他特別願意聽取問題,他不要工作人員只報喜不報憂。一次,警衛員向黃克誠反映了這樣一個情況:   
  在南方某地,有些人冒充從雲南前線下來的解放軍,竄到偏僻的山區,在老百姓面前耍威風,要錢要物。對於這樣的嚴重問題,當地政府卻沒人去管。   
  後來,黃克誠在一次中央會議上講了此事,要大家提高警惕,絕不能允許這種損害我軍形象和黨的聲譽的現象存在。   
  黃克誠的心,和人民群眾的心一起跳動著..   
  黃克誠對自己年邁體衰仍擔任高級領導職務,心中常常惴惴不安。他多次向中央提出辭去領導職務的請求,以讓位於年富力強的同志。   
  1985 年5 月,德高望重的黃克誠大將,以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博大胸懷, 主動給中央寫了一份請退報告。   
  黃克誠在報告中寫道:   
  ..這是我久有的心願。我再次懇求中央批准我從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常委、第二書記的職位上退下來,盡快由優秀的年富力強的同志來承擔這一領導工作。請求引退,黃克誠不止一次地提過。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一次,黃克誠在同別人談到領導幹部老化問題時說:「我從班房裡出來,就感到這是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老化不是辦法,要及時考慮解決。」   
  1985 年8 月,黃克誠等三十位老同志,給即將召開的黨的十二屆四中全會寫信,請求不再擔任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委員:   
  中國共產黨第十二屆中央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   
  即將召開的黨的全國代表會議,準備根據幹部隊伍革命化、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的要求,增選一批中央委員會委員、中央顧問委員會委員、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委員,這是黨和國家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我們衷心擁護中央這一重大決策。   
  我們這些同志在本屆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已經工作了三年,在黨中央的領導下,為維護黨紀,端正黨風,做了一些事情,盡了一份力量。現在,我們年事已高,有的體弱多病,無力繼續擔任繁重的工作,懇切請求不再擔任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委員,以便增選一批比較年輕的優秀幹部進入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   
  在為實現黨風根本好轉的艱巨工作和鬥爭中,中央和全黨交付給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以重任。我們相信,經過調整部分成員以後,中央紀律檢查工作也將進一步加強,黨的紀律檢查工作也將進一步加強,更好地保證我國各項改革的順利進行和社會主義現代建設事業的蓬勃發展。   
  我們從中紀委委員的崗位上退下來以後,將繼續關心黨的紀律檢查工作,繼續為黨、為人民、為共產主義的偉大事業,貢獻自己的力量。   
  致共產主義的敬禮!   
  1985 年8 月   
  9 月14 日。北京。   
  雄偉壯麗的人民大會堂。   
  中國共產黨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舉行第五次全體會議。   
  紀委常務書記王鶴壽在會上講了話。   
  會議討論了局部調整中紀委成員的問題。   
  王鶴壽說,有三十位老同志給中央寫信,請求退出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由年輕一些的同志接任。   
  王鶴壽還說,這些請求退出中紀委的老同志,幾十年來兢兢業業,忠心耿耿,為黨為人民做了大量工作。對他們的功績黨和人民是永記不忘的。對這些老同志,一定要按照中央的要求,從政治、生活等各個方面照顧好,讓他們安度晚年,健康長壽。   
  王鶴壽在會上還宣讀了中紀委第二書記黃克誠給中央寫的請求不再擔任中紀委工作的信。   
  退下來的同志表示,雖然不再擔任現任職務,但革命是沒有止境的,將以各種形式繼續為黨工作。   
  1985 年9 月16 日。   
  中國共產黨第十二屆中央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在北京隆重舉行。   
  全會討論確定了關於進一步實現中央領導機構成員新老交替的原則。全會收到了一批老同志分別請求不再擔任第十二屆中央委員和候補委員、中顧委委員、中紀委委員的信。   
  全會高度評價了葉劍英和黃克誠等老同志,從黨和人民的利益出發,積極促進中央領導機構成員新老交替的表率行動,同意他們不再擔任中央三個委員會成員的請求,並向黨的全國代表會議報告。   
  全會上,與會同志以長時間的熱烈掌聲,通過了給請求退出中央領導機構的葉劍英、黃克誠的致敬信。致敬信以全會的名義,表達了全黨同志對黃克誠的崇高敬意和親切問候:   
  敬愛的黃克誠同志:   
  我們正在舉行中國共產黨第十二屆中央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的同志,謹以全會的名義,向您致以親切的問候和崇高的敬意!   
  您早年投身北代戰爭。第一次大革命失敗後,您積極參加黨所領導的武裝鬥爭,是中國工農紅軍的傑出指揮員,參加了創建湘鄂贛革命根據地的鬥爭,在歷次反「圍剿」戰爭中,在長征中,屢立戰功。抗日戰爭開始後,您作為八路軍的重要將領之一,轉戰晉冀豫,後來率部南下,和新四軍北上部隊會師,建立了華北和華中根據地的聯繫。您在擔任新四軍第三師師長期間,經過艱苦的鬥爭,鞏固和發展了蘇北杭日根據地。解放戰爭時期,您在解放東北和華北的鬥爭中,勳勞卓著。建國初期,您擔任湖南省的領導工作。   
  以後,您擔任中央軍委秘書長、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並擔任黨中央書記處書記,為鞏固國防,加強我軍的正規化、現代化建設,做出了重要貢獻。   
  在1959 年的廬山會議上,您和彭德懷同志一起受到錯誤的指責和處分;在十年動亂中,您又被林彪、「四人幫」打擊迫害,身心遭到嚴重摧殘。但是您始終保持對黨、對共產主義事業的堅定信念。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您作為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的主要負責人之一,為撥亂反正,端正黨風,正確評價毛澤東同志的歷史地位和作用,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您是久經考驗的共產主義的忠誠戰士、是我黨和軍隊的卓越的領導人。您的歷史功績,將永遠銘記在人民的心中。   
  您具有堅強的無產階級黨性,不盲從,不苟同,堅持真理,剛正不阿,不論身居高位還是身陷逆境,都一心為公,無私無畏。您的崇高品德,永遠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由於健康原因,您提出不再擔仕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委員從而不再擔任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二書記的請求。全會同意您的請求。我們深信,您的光輝的革命業績和崇高的革命品德將繼續激勵全黨同志奮發圖強,萬眾一心,為奪取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新勝利而努力奮鬥。   
  致共產主義的敬禮!   
  中國共產黨第十二屆中央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   
  1985 年9 月16 日   
  按說,黃克誠接受這樣的評價是當之無愧的,但是,當他接到致敬信時,仍然感到不安。   
  黃克誠說道:「這本來是應該的事,黨中央還特別發了給我的致敬信。   
  我感謝黨。我老了,今年八十三歲,再過十幾天就進入八十四歲了。俗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找自己去。這麼老才退是不適當的,早就該退了..」   
  晚年,黃克誠一方面頑強地同疾病作鬥爭,一方面以堅韌不拔的毅力為黨和人民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他雙目失明,行動不方便,但仍然利用同身邊工作人員和來看望他的同志談話的機會,瞭解各方面的情況,關心國家的經濟建設和人民的生活。   
  他為祖國欣欣向榮的新氣象感到振奮,對改革開放抱有殷切期望,認為前途光明;同時,也對黨內和社會上出現的種種腐敗現象而痛心疾首。   
  黃克誠病重臥床以後,工作人員勸他說:「黃老,您現在要安心靜養,不要談話,也不要聽讀文件資料,等康復以後再說。」   
  「請你們理解一個八十多歲老人的心情,我的時間不多了,還等待何時?」黃克誠懇切地說。   
  說著,他又輕聲吟誦起「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的詩句。   
  當他自知已完全喪失了工作的能力時,便拒絕治療和用藥。   
  醫務人員百般勸說,他仍堅持不讓。   
  「我已經不能為黨工作了,請你們不必為我浪費國家錢財了,把藥留給能工作的同志用吧。」黃克誠對醫務人員和周圍的同志們說。   
  「你對黨和人民曾經作出了很大貢獻,人民希望你多活幾年,對你進行治療不是浪費,這是人民的心意啊!」同志們對他說。   
  「一個人不能工作了,無所事事,還活在世上,又有何益?」黃克誠歎了一口氣,眼睛似乎在凝視著什麼。   
  黃克誠多次以拉法格晚年自己結束生命的事例,要求不要對自己進行搶救。   
  但是,人們怎能忍心眼看著他受疾病的熬煎而不去治療搶救呢?萬不得己,只好找幾個身強力壯的警衛員,強按住他的手腳,為他注射、輸液、輸氧。   
  可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難免有疏忽和意外,黃克誠常常趁人不備,突然將輸液針頭從身上拔掉。   
  黃克誠在施行了幾次大手術以後,雖然頭腦還清醒,但己不能發出聲音說話,進食和呼吸都要靠儀器。   
  他離開手術台進入病房清醒過來後,就把呼吸機的管子拔掉。護士替他安上,他再次拔。這樣,只好由幾個小伙子按住他的手腳,再插上呼吸機。   
  一個一輩子為了人民的利益出生入死嘔心瀝血而終生過儉樸生活的大將,連到晚年病重時吃藥打針都感到是一種浪費,這似乎令人難以理解。   
  但是,黃克誠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的心中始終裝著人民群眾,而唯獨沒有他自己!   
  1986 年深秋。北京。三○一醫院。   
  太陽透過玻璃窗,鑽進了病房,依偎著黃克誠。   
  這是黃克誠解除「監護」回到北京後第十七次住院,也是最後一次住院。   
  這天,他躺在病床上,借助900B 呼吸機平穩地呼吸著。不時地,他眉宇間露出一絲笑容。   
  「黃老今天氣色很好。有什麼特別高興的事嗎?」有人問。「今天是黃老的八十四歲生日,下午全家人都過來祝賀。」「就他家裡人來嗎?有沒有其他祝壽活動?」又有人問。「黃老過生日從來不告訴人,知道他的生日的人來祝壽他也一律謝絕。這些年來,他在病房裡過的生日少說也有七,八次,每次都是這樣。」   
  三○一醫院的醫務人員對黃克誠十分欽佩。這些見過大世面的高於病房的醫務人員,見過某些人在病房裡興師動眾,大張旗鼓祝壽的熱鬧非凡的場面。相比之下,黃老就是顯得有些「寒酸」了。   
  黃克誠過生日,都是自己掏錢買點生日蛋糕,由他切開,有時病得難以動手就請護士或他的老伴切開,分給大家分享。   
  有一次,單位特地在一家飯店給他安排好了生日宴會,他卻拒絕了。何必那麼鋪張浪費呢?脫離了群眾,生日活動過得再熱鬧,也是空虛的。黃克誠總是這樣認為。   
  下午,探視時間到了。走廊裡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黃克誠的夫人、兒女和小孫子們,提著兩盒大蛋糕走來了。   
  「爺爺,祝您生日快樂!」黃克誠的小孫子黃健,一下子撲到他的床頭,抓住他的手,對著他的耳朵奶聲奶氣地說。   
  「我們看您來了,祝您生日快樂!」夫人和子女們也一一貼著黃克誠的耳朵說。   
  黃克誠微微點點頭,表示接受了祝願。   
  黃克誠戴著呼吸機,不能說話。他摸索著握往來人的手,臉上一直掛著微笑。   
  醫務人員也走過來向黃克誠表示祝賀。黃克誠一一握著他們的手。他握得很有力,所有的話語都包括在這緊緊地相握之中了。   
  黃克誠做了個手勢。夫人唐棣華明白他的心意。   
  她帶著孩子們走出病房,來到休息室,切開了兩盒蛋糕,一一送給了醫生、護士。   
  「謝謝你們對黃老的精心治療。你們辛苦了!」唐棣華說。   
  黃克誠聽著,臉上現出微笑。   
  這是黃克誠過的最後一個生日。   
  1986 年12 月28 日11 時15 分,黃克誠走完了他人生道路的最後一程, 溘然長逝,終年八十四歲。   
  12 月30 日。《人民日報》在第一版發佈了訃告: 中共中央、中紀委、中央軍委訃告:   
  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中央軍事委員會沉痛宣告:久經考驗的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黨和軍隊卓越的領導人,傑出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軍事家,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二書記,中央軍委顧問黃克誠同志,因病於1986 年12 月28 日11 時15 分在北京逝世,終年八十四歲。   
  黃克誠同志為中國人民革命事業奉獻了自己的一生。他的逝世是我黨我軍的重大損失。   
  黃克誠同志永垂不朽!   
  1987 年1 月7 日,黨和軍隊的卓越領導人,傑出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軍事家黃克誠同志的追悼會在北京舉行。   
  鄧小平、趙紫陽、彭真、聶榮臻、烏蘭夫等和各界三千多人出席了追悼會並獻了花圈。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軍委常務副主席楊尚昆致悼詞並獻了花圈。   
  楊尚昆在代表中央致的悼詞中,高度讚揚了黃克誠在六十餘年革命生涯中歷盡艱辛,屢經坎坷,鞠躬盡瘁,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和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立下的不朽功勳。   
  楊尚昆說,黃克誠同志具有堅強的無產階級黨性,堅持真理,剛正不阿,他在歷史上多次因為堅持正確意見而受到錯誤的批判、打擊,甚至被撤職、降職,但他始終保持剛正敢言,為人民無私無畏的高尚品德。他以馬克思列寧主義者的寬闊胸懷,對黨、對共產主義事業保持堅定的信念。   
  楊尚昆說,黃克誠同志對黨和人民無限忠誠,他一心想的是人民,是共產主義事業,從不計較個人恩怨得失。   
  楊尚昆還讚揚黃克誠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嘔心瀝血為黨的事業日夜操勞,為撥亂反正,平反冤假錯案,審理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重建和健全黨的紀檢工作,端正黨風,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受到全黨全軍和全國人民的愛戴和尊敬。黃克誠同志具有共產黨人的優秀品德,在堅持黨的優良傳統方面,堪稱共產黨人的楷模。   
  追悼會後,黃克誠的骨灰送往八寶山革命公墓安放。   
  一代將星隕落了。他的人生軌跡輝耀華夏,光照人間..      
後記 
  在本書付梓之際,我衷心感謝中共中央黨校圖書館、中國人民大學圖書館的大力支持。感謝胡獻芬同志為此書的統編工作付出的艱辛勞動。同時,對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魏德松、姜文明、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馮若賜、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王淇、作家出版社亞方等同志為此書的審編工作所付出的艱辛勞動表示敬意。同時,我也向為此書提供支持和幫助的同窗好友王明江、吳濤、楊驍、褚有奇、趙魯、張建勇、傅敬東等表示深深的謝意。   
  由於水平所致,書稿定有疏漏、錯誤之處,敬請廣大讀者批評指正。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黃克誠>>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