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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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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武門立宏志 英雄少年時 
  1903 年2 月27 日。湖南湘鄉縣城北二都柳樹鋪,解甲歸田的湘軍將領陳益懷家,喜氣洋洋,人來人往。   
  這一天,陳益懷喜得長孫,取乳名福哥,學名庶康,字傳瑾,這位落地有聲、睜開雙眼便哇哇大哭的嬰兒,就是本書的主人公——幾十年後叱吒風雲、聞名遐邇的人民解放軍著名將領陳賡大將。   
  陳賡的祖父陳益懷,是一位傳奇式的人物。他出身寒微,家境困窘,但從小酷愛武術,喜歡拳腳棍棒,力氣過人。十幾歲時,跑到舅舅家混口飯吃。   
  這位娘家舅舅家境並不大好,為人又小氣。陳益懷在他家被當長工使喚,白天放牛種地,樣樣活都干。夜晚他還要練習武藝。這樣,自然食量不小。舅舅心疼糧食,對他練武橫豎看不慣。一天,陳益懷幹完活,拿起碗口粗的棍棒,在屋後的空地上「嘿嘿嘿」地練開了,舅舅從屋裡跑出來,倚在門框上,冷言冷語:   
  「成天練個啥?黃鼠狼變貓——變也變不高。」   
  陳益懷一聽這話,氣得掄起手中的棍子,砸倒了一顆小樹。他實在忍受不了這種侮辱,心裡想:我堂堂七尺男兒,幹嘛要受這份窩囊氣?我非幹出點名堂讓你瞧瞧!   
  當晚,陳益懷拿了幾件自己的換洗衣服打一個包袱,憤然離開了舅舅家。   
  當時正值湘軍招募新兵,陳益懷跑到招募處去報名,當了一名士兵。   
  既無靠山提攜,又不會逢迎拍馬攀高枝,陳益懷憑自己的一身武藝和沙場上英勇善戰,一步一步登上了軍中高位,從一個「伙頭軍」當上了湘軍管帶,成為一方名士。據傳他在軍中使用的大刀,重達八十餘斤,他掄起來如同旋風,水潑不進。他能站在三張疊起的桌於上面,用牙齒提起四隻捆在一起、裝滿水的木桶離地。每次作戰,總是披堅執銳、一馬當先。   
  陳益懷的夫人、陳賡的祖母,也是一位跨馬揮刀、飛騎射雁的軍中女俠。   
  兩軍陣前,常見她披一件綠色的花緞斗篷,出沒在刀光劍影之中。   
  夫婦二人征戰數十載,逐漸看清了清王朝的腐敗無能以及連年戰火對百姓的殘害,尤其是對湘軍充當清王朝幫兇、趕殺太平軍的做法心存疑異,遂萌生退軍之意。   
  不久,陳益懷上奏辭官,攜帶夫人,解甲歸田。   
  陳益懷夫婦回到故鄉湘鄉縣二都柳樹鋪羊吉安,買下了二百四十畝田地,一處院落。田地大都租種出去,自留三十畝,僱人耕種。陳益懷樂善好施,在當地享有盛譽。   
  二都柳樹鋪在湘鄉城北十五里,東西兩面,有兩道綿亙起伏的小山巒,山巒之間夾著一條寬約三四里的狹長谷地。在湖南,人們管這樣的地形叫「沖」。陳賡誕生之時,正是中國處於風雲變幻、政局動盪的時代。湖南以其獨有的地理上的重要地位和深厚的文化傳統,成為鬥爭最尖銳的一個地區。   
  陳益懷解甲歸田多年,過著平靜的田園生活,但內心仍時時回想起往日的歲月。眼看兩個兒子老老實實、本本份份,大概一輩子就這麼過下去了,他把希望寄托在長孫身上。   
  陳賡是個聰明調皮的孩子,深得祖父祖母喜愛。   
  健談的祖父經常給陳賡講述自己的戰鬥經歷。繪聲繪色的敘述,驚險動人的故事,常常使陳賡入迷,從小就培養出一份對當兵打仗的興趣。他纏著祖父祖母要學武藝,比祖父年輕許多的祖母便開始一招一式地帶陳賡練功。   
  當年的女騎士,威風猶在,對疼愛的小孫子要求極嚴。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越是陳賡叫苦的時候,她越是要讓他練。就地十八滾,刀槍棍棒,虛實變換,長驅直入,摸爬滾打,越練越苦,越苦越練。   
  騎馬蹲襠,一蹲幾個時辰。在木棍上翻觔斗,一翻幾十遍。折騰得泥一身,汗一身。常言道,「功夫不負有心人」。陳賡硬是練出了一身紮實的功夫。   
  馬上的招數,地上的路數,抬胳膊動腿,處處不凡!柳樹鋪一帶幾十里沒有能擋得住他的房舍高牆,沒有他攀不上的懸崖陡壁!   
  陳賡自幼豪爽仗義,愛結交朋友,好打抱不平。他有一身硬功夫,腦瓜子又好使,自然成了前村後巷的「娃娃頭」。哪個小朋友受了氣,挨了大孩子的欺負,陳賡就一把拉起他,找人算賬去。那些調皮霸道的「小刺頭」遠遠看見陳賡,便不敢太放肆撒野。   
  爺爺常摸著陳賡的頭,得意地誇道:   
  「我家福哥就是有本事吶!」   
  陳賡六歲時,家裡給他請了私塾先生,教他《三字經)、《百家姓》、《論語》、《孟子》等。   
  舊日私塾教學,先讓學生背得滾瓜爛熟,然後老師再開講。一天到晚,學生都得端坐凳子上,閉起眼睛,搖頭晃腦,拉長了腔調背誦:「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陳賡生性活潑好動,對這種死記硬背經書常常感到厭煩,有時還搞一些惡作劇,以反抗老師的斥責。   
  有一次受到先生的嚴厲呵斥之後,他悄悄地溜進廁所,將茅坑上的踏腳板,踞開一半,然後在附近隱藏起來。先生上茅坑,剛踏上一隻腳,木板斷裂了,險些一腳踏進糞坑裡。   
  類似的惡作劇,自然要受到先生的斥責。陳賡的父親知道後也氣極了,高聲呵斥:   
  「看!等你到十六歲的時候,一定把你從家裡趕出去!」   
  陳賡低著頭,滿不在乎,心裡不知又在轉什麼念頭。後來,他在《自傳》中承認:「幼年讀書,調皮搗蛋。」「我的浪漫,不修邊幅,從小就如此。」   
  不過,調皮歸調皮,陳賡的功課倒是不錯的。因為他頭腦靈活,背書難不住他。   
  1915 年,陳賡十二歲時,結束了味同嚼蠟的私塾生活,來到離家二十里的湘鄉縣立東山高等小學堂。   
  這所學校座落在離城二三里的東岸坪。從縣城出東門,涉過一條河,就是一片廣闊的平原,東山學堂就在青青的東台山腳下。   
  校舍是一棟用磚牆圍成的園形建築。庭院四周,古木參天,林蔭夾道,環境幽雅。這是1890 年廢科舉、興學校時創辦的一所新式小學。   
  學校除教經書以外,還設有自然科學、英文、音樂等課程,還向學生介紹一些西方的社會科學、人文思想。   
  學校裡有幾位從日本留學回來的老師,他們帶回了日本以及西方的「富國強兵」之道,講自然科學,也介紹外面世界的情況。學校裡還訂有外文報紙,這對學生們開闊眼界、接觸新思想很有好處。陳賡到東山小學堂後,被編在二班。他有一種獲得自由的新鮮感和解脫感。   
  他如饑似渴地讀書,拚命吸收新思想養料,書報在他面前打開了一個新世界。他逐步懂得了「列國富強,我國貧弱」的原因,開始萌發了一種憂國憂民的愛國民族意識,產生了「富國強兵」做救國救民的英雄的抱負。這些,與他在私塾學習時有了很大的不同。   
  然而,陳賡愉快的求知生活只有一年就中斷了。   
  1917 年,家裡按照農村的習俗,要給這個長子長孫包辦婚姻,強迫陳賡和一位比他大兩歲的姑娘成婚。   
  新娘叫陳碧君,家裡是地主,住在相距十多里的城前鄉。雙方算是「門當戶對」。可是,已經受到外面的新思潮影響的陳賡對於自己的婚姻大事由家庭包辦,完全不顧本人的心願這種做法極為反感,一直不承認這門親事,要家裡退婚,可家長哪裡聽得進去,硬是趁陳賡放假回來時把婚事辦了。滿以為生米煮成熟飯,陳賡只好死了這份心,老老實實地過日子。新婚之夜,鬧騰了一天的人們陸續散盡。新房裡處處散發著喜慶的氣息,但陳賡的心卻是冷得直往下沉。性格倔強的他不肯屈服,打定主意離家出走。   
  夜深了,清冷的月光照進新房。父母的住房已吹熄了油燈,屋裡屋外一片寂靜。   
  陳賡看了一眼臉朝牆角倚在床上的新娘,心裡默默地說了一聲:「大姐!   
  對不起你了。我不是嫌你怨你,你也不要怨我。我要按自己的意願生活。我走了,保重!」   
  他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小包袱,悄悄地溜出房門,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中..   
  這一年,陳賡才十四歲。   
  茫茫廣袤,向何處去呢?   
  湘軍駐地。   
  一隊隊士兵在操場上列隊,齊步走,拼刺刀,練瞄準。   
  休息時,幾個二十來歲的老兵圍住一個小個子尋開心:   
  「小兄弟,看你那樣,像沒斷幾天奶的孩子,到兵營裡來幹啥?吃糧?」   
  「還沒槍高呢!打起仗來,還不淨挨槍子兒?」   
  被圍住的小個子急了,挺挺胸膛,把槍往身旁一放,大聲說:   
  「我十六了!扛槍打仗誰不會?我從小就練武術,掄刀使棍、翻牆上樹我都會,不信比比?」   
  幾個年長一些的士兵都樂了:   
  「呵!這小子口氣還挺沖,練兩招看看!」   
  「對!練練,練練!」   
  周圍的人也都圍上來,跟著起哄。   
  只見這個小個子兵脫掉身上寬大的軍衣,順手操起一把刀,對四周圍觀的人掃了一眼,拉開架勢,舞了起來。但見刀光閃閃,招式靈活,刀鋒凌厲,看熱鬧的士兵不禁叫好:   
  「這小子有一手!」   
  「不賴!有功夫!」   
  這個舞刀的小個子就是陳賡。   
  從家裡出走後,陳賡到了寧鄉人氏魯滌平部當了一個二等兵。其時風煙遍起,各處都在招兵買馬,擴充實力。陳賡以為這是實現自己「從戎」矢志的良機,便欣然應證了。他要效仿祖父,建功沙場,出人頭地,成就一番事業。   
  和他一起投軍的,還有幾個鄉鄰,他的三弟陳尊三因受他的影響,後來也來這裡當了兵。   
  陳賡怕別人嫌他年紀小,不收,報名時多報了兩歲。   
  碰巧的是:比他大五歲,出生於湖南湘譚的彭德懷,也在同年到這裡當了兵,和他同屬一個團。   
  三個月後,陳賡就扛著一支和他個子相齊的德造套筒槍上了戰場。   
  四年後,陳賡從二等兵提升為上等兵,個子長高了一個頭。離家時披一件羊皮袍子,一副「少爺」模樣的陳賡經過幾年艱苦的士兵生活,完全成了一個能打能戰的士兵。   
  湖南。彬州一帶。   
  到處是敗退下來的湘軍。三三兩兩的傷兵躺在簡陋的茅草棚裡,有的就在路邊樹林下,不時有人「哎喲」呻吟。   
  士兵們的衣服破爛,神情疲憊、沮喪。有的在給家裡寫信,寫著寫著停了下來,眼裡充滿了淚水。   
  不遠處,幾個炊事員正往一口火燒得很旺的大鍋裡下菜,沒有一片肉,淨是素菜,且又苦又澀,難以下嚥。   
  正是七月間,天氣悶熱,太陽曬得人心裡煩躁不安。   
  陳賡坐在板凳上,面前放一盆涼開水,用毛巾輕輕地擦身。由於連日行軍打仗,又沒有足夠的水洗擦,天氣又炎熱,陳賡長了一身瘡,又癢又痛。   
  沒有藥,只能用涼開水洗一洗。   
  「福哥!你家裡來了人!」隨著話音,從門外走進一個小伙子,身後跟著一個戴草帽的中年人。小伙子是和陳賡一起投軍同村的夥伴陳小湘。後面的人,陳賡一看,不禁叫了起來:   
  「表哥!你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陳賡拉著表哥,讓他在床上坐下,自己去倒了一杯茶,遞給他。   
  表哥看著陳賡:   
  「福哥!是你父親要我來找你的,看你瘦多了。家裡聽說你在這裡整天打仗吃苦,還生了病,要你回家去。跟我回吧!」   
  陳賡遞了一條毛巾給表哥擦汗,回答道:   
  「表哥!打仗吃苦我不怕,男子漢大丈夫吃點苦算什麼?你告訴家裡,讓他們放心,我結實著呢。」   
  看著消瘦的陳賡,表哥苦笑道:   
  「還說結實,看你!快成個瘦猴了。家裡又不是沒飯吃,幹啥來受這個苦!還是跟我回家,過個安生日子吧!」   
  陳賡聽了這話,轉過頭看著桌子上放著的軍帽,拿在手裡,用手指輕輕地彈了兩下,定定地說:   
  「要過安生日子,我就不會出來當兵!好男兒志在四方,總要幹一番事業!我決不會回家。」   
  表哥看著陳賡,知道他拿定了主意不回家,怎麼說也無用,歎了口氣,但還是忍不住說:   
  「福哥!你說男子漢要幹大事,這大哥不攔你。可是眼下部隊打了敗仗,軍餉也發不下來,你又病著,先回去養養也好呀!」   
  陳賡知道表哥的心意,笑笑說:   
  「表哥!我知道照顧自己,又不是孩子了。這點病算不了什麼,不幾天就會好的。謝謝你大老遠的來看我,告訴家裡,我陳賡不混出個樣子來,決不回家。」   
  表哥見勸說不了,只得返回。陳賡送了好長一段路。   
  陳賡堅持了下來,後又參加「護法」之役,驅逐張敬堯的戰爭。   
  隨著年齡的增長,陳賡目睹軍閥混戰越來越多,他越來越感到失望。   
  1916 年到1920 年,南北軍閥角逐湖南督軍兼省長權位的混戰一直在湖南進行。各派軍閥、官僚勾心鬥角,彼此傾軋。督軍和省長,就像走馬燈換個不停。為了自己的私慾,混戰不休。每一次戰後,往往都是數十里外杳無人煙。1918 年春天,北洋軍閥張敬堯、吳佩孚、馮玉祥大舉進攻湖南,與湘軍交戰數日,給湖南人民造成空前的災難。三湘大地,到處有屍骨,處處可見廢墟。   
  目睹這一切,陳賡產生了一種很深的幻滅感。傚法祖父,走他當年的路,似乎也走不通。祖父當年憑著勇敢善戰,沒有任何背景,從一個「伙頭軍」   
  上升為湘軍管帶,陳賡很希望自己能這樣升上去。可眼下部隊中除極個別的例外,一般士兵出身的,都不能被提升為軍官,只有軍官學校的學生才有資格充任軍官。陳賡心中萌生了退意。   
  恰在這時,傳來消息:與陳賡一起投軍的三弟陳尊三在軍中病死。陳賡聞訊痛哭失聲,他對湘軍徹底絕望了,暗中籌劃今後的出路。   
  一天,陳賡正在給家裡寫信,連長走了進來:   
  「陳賡!寫什麼吶?」   
  陳賡抬頭一看,連忙站起敬禮:   
  「報告連長,正在給父母寫信。」   
  「哦。有一個任務交給你:團長要到長沙赴任鐵路局長,要幾個人護送,你去一個吧!下午就動身。你現在到團長那兒去報個到!」   
  「是!連長!」   
  團長叫曾君聘,原來的團長魯滌平已升任師長,曾君聘是接任的。他出身行伍,是個老粗。「援鄂戰役」中,這個團打到湖北蒲圻、咸寧間的汀泗橋,就同其他湖南部隊全被打敗,潰退下來。部隊士兵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有的連隊損失超過半數,嚴重的竟達三分之二以上。   
  戰場上遭到慘敗,官場上又受到排擠,曾君聘心灰意冷,對湘軍失去了信心,便設法謀得粵漢鐵路湘局局長一職,離開了湘軍。   
  陳賡從岳陽一直護送他到長沙。一路上,曾君聘見陳賡為人機靈,又有文化,肯干能吃苦,心裡有幾分喜歡這個小伙於,他有意和陳賡多拉幾句話:   
  「今年多大了?念過幾年書?」   
  「十八。念過八年書。先是家裡請了私塾先生,跟先生念《三字經》、《論語》、《盂子》,後來進了東山學堂,學了些西洋課程。」   
  「你為什麼來當兵呢?」   
  陳賡爽快地答道:   
  「我爺爺原來是湘軍管帶,我從小就喜歡舞刀弄槍,想長大了像爺爺那樣指揮千軍萬馬。十四歲那年家裡給我找了一個媳婦,我不幹就跑出來當了兵。我想反正我遲早是要當兵的,因為我喜歡。可是,可是..」   
  說到這裡,陳展停頓了,想著怎麼說好。   
  曾君聘追問:   
  「可是什麼?」   
  陳賡看著團長,慢慢地說:   
  「我慢慢發現,軍中的情況跟我以前想的大不一樣,老是打來打去,也沒打出個名堂,老百姓還遭了殃。再說,再說,我們這些不是軍官學校出來的,仗打得再好,再多,也上不去。」   
  曾君聘看著陳賡:這小伙子有文化,有抱負,在長官面前答話,不慌不忙,說話也很直率,不是那種藏著掖著的,看來這小伙子以後能有出息。於是他問道:   
  「陳賡,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呢?」   
  陳賡略想了一下:   
  「還沒有都想好,反正是要離開湘軍,或者報考軍校,或者找點其他的事先做做。」   
  「願不願意到我這裡來做事?」   
  陳賡眼睛一亮:   
  「到鐵路局?太好了!團長,哦,不,局長,我願意。」   
  「那好,你就跟著我,給我寫寫文告材料什麼的,跑跑腿!」   
  「是!謝謝局長!」   
  陳賡在鐵路局當上了一名辦事員。事情很輕鬆,跟著曾君聘四處走走,寫點材料之類,和當兵生活完全不同。每月薪水還六十元,相當於湘軍一等兵的十倍。   
  陳賡發薪水後,買了幾套衣服,給家裡寄了一些錢。他感到從來未有過的輕鬆、安定。可以好好調整休養一下了。陳賡鬆了口氣,為脫離了令人失望的舊軍隊生活感到高興。   
  日子一長,生性活潑的陳賡漸漸覺得若有所失:難道一輩子就這樣跑跑腿、抄抄東西混口飯吃?豈不辜負了一身的功夫、多年的磨難?時局動盪,風雲變幻之際,自己在這裡做一個守點的小辦事員,終不是所願。   
  陳賡開始在業餘時間跑出去到補習學校讀書。這期間,兩所學校對他的影響至為重大。   
  一所是自強學校。學校設有哲學、文學、數學、英語等課程。陳賡選修了哲學、英語,接觸到西方各種哲學思想,這對他原有的從經書中得來的觀念衝擊很大。對英語,陳賡尤其願下功夫,他認為要富國強兵,必須要向西方學習,學習他們先進的科學技術,英語是有用的工具。陳賡經常清早起來背單詞,晚自習後,回來繼續看外文書。他的英語成績進步很大。   
  對陳賡影響更大的是黃興。這位率先革命的二號人物此時經常來校講學,宣傳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思想。陳賡為他的演講激動不已,對這位湖南老鄉敬佩之至。   
  另一所學校是毛澤東創辦的自修大學。   
  湖南是革命運動開展最早的地區之一。這塊土地上孕育了一批傑出的共產黨人。毛澤東、劉少奇、何叔衡、郭亮等在這裡展開了一系列革命活動。   
  自修大學為革命團體提供了一個合法的公開的活動場所,毛澤東、何叔衡、郭亮等人親自授課,影響很大。   
  陳賡是在自強學校學習時聽同學說起自修大學,有一批新式人物,思想見解新穎獨特,聞所未聞,令人鼓舞。於是陳賡抽時間去旁聽。連續聽了幾次,他完全被吸引住了,便轉到了自修大學來學習。   
  1922 年深冬。長沙橘子洲頭。   
  陳賡和郭亮並肩散步。   
  陳賡穿著鐵路職工制服,外披一件灰色呢子大衣。雖是深冬季節,他卻絲毫不覺寒冷,一陣陣江風吹來,只覺得清爽快意。他剛剛加入了黨組織。   
  十九歲的陳賡看到前面展開了一個新的世界,這個世界是那樣新鮮、美好、令人嚮往、令人激動!   
  郭亮年齡稍大一些,身穿一件藍色長袍,顯得儒雅、成熟。他很喜歡熱情,充滿活力的陳賡,待陳賡像兄長一樣。   
  此刻,陳賡熱切地向他要求分配自己新的革命工作,想辭去鐵路的差事。   
  郭亮勸他:   
  「你先不要辭去鐵路局這邊的差事,一邊工作,一邊學習,多讀點革命書籍文章,等待時機。革命的路會很長,你年輕,會有許多工作需要你做的。」   
  陳賡點點頭,說:   
  「我也覺得現在有好多新東西都不知道,確實需要學習。到這裡來了半年,收穫不小。你上次說過,上海那邊政治空氣很濃,很多共產黨人部在那裡,我想去看看。」   
  「好啊!」郭亮贊成他說,「那裡有個上海大學,是我們黨領導辦的。   
  陳獨秀、李大釗都到那兒作過報告,蔡和森、瞿秋白、肖楚女都教課。學生中有不少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你要去,我可以給你寫一封信,給蔡和森,他是我們湖南老鄉,和毛潤芝先生是同學,你去了可以找他。」   
  陳賡聽了,十分興奮:   
  「好,我這就準備一下,找機會請個長假,去上海。」   
  上海。輪船碼頭。   
  陳賡手提一隻黑色旅行箱,穿一身灰白色長袍,隨著人群走下碼頭。他看著眼前重疊林立的高樓、熙熙攘攘的人群、各式各樣的招牌、大大小小的廣告,心裡想,這就是「十里洋場」的上海,也是共產黨的發源地的上海。   
  他不急於找上海大學,想先看看這個繁華的城市。不料到外灘公園時,卻赫然看見門口放著一塊上書「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十分觸目。陳賡猛然想起路過漢口時,看見漢口英租界印籍巡捕、人稱「紅頭阿三」棒打行人的情景。陳賡覺得心裡一陣緊縮:中國,不起來革命,就沒有救呵!他揮手叫了一輛黃包車,對車伕吩咐:   
  「到青雲裡。」   
  閘北西寶興路青雲路青雲裡,上海大學就設在此處。主持校務的總務長是惲代英,社會學系主任是翟秋白。陳賡在這裡見到了許多著名的共產黨人,聽到他們授課。茅盾、周建人等知名學者、作家教授也來此講學。陳賡如饑似渴地學習,在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熏陶下,迅速成熟起來。   
  不久,陳賡帶來的錢用完了,請的假也到期了。陳賡收拾了行李——比來時多出了一包書——乘輪船從上海返回長沙。   
  1922 年1 月10 日,長沙發生了「黃龐慘案」。湖南省長趙恆惕殺害了勞工領袖黃愛、龐人栓。消息傳出,群情激憤。工人罷工、學生罷課,長沙掀起了蓬蓬勃勃的反帝反封建鬥爭的高潮。黨組織指示,要深入工人學生之中,廣泛發動、組織、爭取鬥爭勝利。陳賡回長沙的第二天就參加了罷工鬥爭。   
  這天晚上,陳賡從工廠出來,剛出廠門,就發現有人跟蹤,陳賡往後一掃,見是一個中國警察和一個身材高大的外國巡捕。陳賡加快步子緊走幾步,拐進了一條小巷子。天已黑下來,巷子裡沒有行人,只有風聲和急促的腳步聲。陳賡看見前面一堵牆擋住了去路:是個死胡同!   
  陳賡停住腳步,轉過身,對著兩個迎面走來的一高一矮兩個人。他兩手不覺握成拳頭,雙腳分開,冷冷地迎著來人。   
  矮個子的中國警察不覺放慢了腳步。高個子的外國巡捕對面前的中等個子的中國青年頗不在意,他重重地踏著皮靴,一步一步逼近陳賡。   
  陳賡不避不閃,臉迎著他。待他走近,突然撲過去,照著他的肚子飛起一腳,那洋人「哎喲」一聲彎下了腰,陳賡趕上前又是一腳,踹了他個嘴啃地。後面跟著的中國警察見狀,急忙閃到一邊,陳賡乘機跑了出去。身後響起了叫喊聲和哨子   
  「抓住他!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陳賡跑出小巷,見前面跑來幾個警察,他一轉身跑進另一條小巷,只跑了十來步,路就封死了。往左,巷口早已封鎖,正有警察荷槍實彈抓人;往右,那是一座深宅大院,鐵門緊閉,院內惡狗狂叫,怎敢貿然躍入?   
  面前高牆擋路,身後哨音甚急,何能化險為夷?陳賡抬頭見一技樹權探牆而過。他當機立斷,飛身而起,雙手攀樹枝,正要抬腿過牆之際,忽聽嘎叭一聲響,樹權折斷,半邊裂口,半邊粘連。陳賡心急如焚,恰在這時,他懸在下面的兩隻腳突然被人抓住。陳賡暗想:壞了!來不及往下想,就覺得下面的人把他的雙腳用力往上托,還輕輕地喊了一聲:   
  「快,翻牆!」   
  陳賡就勢躍上高牆,回頭一看,這位在危難之中助他一臂之力的,竟是一位素不相識的青年。陳賡感激地望著他,說出的話卻是:「打倒列強!」..   
  1923 年,全國人民反對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運動進入了一個新的高潮。   
  各地紛紛舉行遊行示威,要求收回旅順、大連,廢除「二十一條」。   
  4 月5 日,湖南各界愛國人士成立了「湖南各界外交後援會」,共產黨員郭亮當選為後援會主席,陳賡當選為執行委員。   
  後援會決定:發動市民,抵制日貨。   
  會員們分頭行動,有些上街宣傳,動員店舖老闆不要進日本貨、市民們不要買日貨。不幾天,進洋貨的店舖生意陡然清冷下來。有些會員帶人到日本洋行日夜監視,禁止人們進貨。   
  陳賡帶一部分會員和工人到碼頭上把守,禁止中國工人為日本人搬貨。   
  5 月31 日晚,郭亮急匆匆來找陳賡:    
  「剛才得到消息,日本輪船『武陵』號明天到這裡,上面裝有日貨。你趕快佈置人到碼頭去準備檢查。」   
  「日本船在哪個碼頭靠岸?」陳賡問。   
  「兩湖碼頭,也可能是金家碼頭。消息不太準確。」   
  陳賡說:「那我們在兩個碼頭都派人。我這就去辦。」   
  6 月1 日上午,兩湖碼頭,金家碼頭,後援會調查員佩帶袖章站在碼頭上,等著日輪「武陵」號靠岸。「湖南各界外交後援會」的巨大橫幅懸掛在碼頭上。市民們自動聚集到碼頭助威,氣氛不同尋常。   
  九時,「武陵」號在金家碼頭靠岸。   
  後援會調查員登船檢查,幾名荷槍實彈的士兵跟在後面。突然,外面傳來一陣陣喧嘩聲,接著是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中間夾雜著呼喊聲:   
  「不許打人!」「日本人滾出去!」   
  會員們跨出船倉,往碼頭上一看,只見幾十名日本水兵正用槍托、棍棒毆打群眾。會員們急忙上前阻攔,野蠻的日本兵又毆打勸阻的人們。   
  這時,陳賡和一群會員聞訊趕到。   
  陳賡奮力撥開人群,找到船長,嚴厲地說:   
  「船長先生!請你立即命令水兵們停止毆打我國群眾和後援會人員,否則一切後果自負!要明白,這是在中國的土地上!」   
  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群眾越聚越多,兩邊相持不下。   
  下午一時,另一艘日輪「金陵」號抵長沙。   
  後援會調查員登船檢查,日本水兵蠻橫阻攔,調查員們毫不退讓,雙方言來語去爭執起來。   
  突然,一日本兵拿出口哨,放在嘴裡,使勁吹起來。   
  聽到哨聲「伏見」號日艦駛向金家碼頭,艦上士兵向人群鳴槍示威。   
  群眾見日兵竟敢開槍,不禁怒氣衝天,齊聲高呼:   
  「這還了得!」   
  日本士兵一聲鼓噪,悍然向示威群眾開槍射擊,同時用刺刀刺殺。   
  陳賡聽到槍聲,立即跑到前面,招呼群眾疏散。突然左臂一陣疼痛,陳賡負傷了。   
  日本兵當場殺死工人王紹元和小學生黃漢卿。重傷九人,輕傷數十人,造成震動全國的「六一慘案」。   
  通過這次鬥爭,陳賡認識到,我們的敵人是強大的,鬥爭也將是殘酷無情的。要想勝利,沒有槍桿子不行。   
  1923 年底,廣東政府大本營創辦陸軍講武學堂,派人到長沙招生。   
  黨組織派人找陳賡:   
  「陳賡,廣東政府要辦陸軍學校。你以前當過兵,對軍事比較熟悉,黨決定要你去報名,你願意嗎?」   
  陳賡興奮地說:   
  「願意!我早想到軍校學習,只是沒有機會。」   
  「這次機會到了。你一定要好好學習,我們將來需要大批自己的指揮官,來推翻軍閥。」   
  「請組織放心!我一定努力取得好成績,做一個合格的軍事人員。」   
  陳賡告別了長沙,開始新的軍旅生涯。         
第二章 黃埔島將星湧 救蔣結恩仇 
  1923 年冬。長沙。   
  一條消息不脛而走:「孫中山派人招生來了!」消息傳出,湖南愛國青年無不為之振奮。「好,報國有門了!」他們奔走相告。   
  這天,長沙育才中學熙熙攘攘,百餘名由中國共產黨秘密發動的愛國青年和選派的共產黨員濟濟一堂,踴躍應試。   
  這是孫中山創辦的陸軍講武學校的第一期學生招生。二十歲的陳賡容光煥發,從容地走進教室。正要找座,旁邊一位青年忙起身讓位。讓位青年是陳賡的同鄉宋希濂。初次相識,二人一見如故,很快成了好朋友。   
  五六天後,陳賡等人接到錄取通知書,再次來到育才中學集結。   
  負責招生工作的學校教育長李明灝說:「大家願意遠道去粵,我代表大本營陸軍講武學校表示熱烈的歡迎。」接著,他簡略他說明了孫中山開辦這所學校的意義和宗旨。   
  只見他停了一下,又說:「由於現在湖南省尚為各派地方勢力盤踞,我來湘招生完全是秘密的。希望大家不要聲張出去。不過,有一點需要向大家說明的是:由於大元帥府還很窮,赴粵之路費尚需諸位自行籌措。你們可以自由組合,分批出發,爭取半月之內抵達!到廣州會有人招待你們的!」   
  會場嗡地一聲亂了。大家議論紛紛。   
  「這是怎麼回事,參加革命還得自籌路費!」   
  「這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於是,有人觀望,有人想著主意,有人悄悄地溜走了。   
  「宋希濂,你打算怎麼辦?」陳賡問。   
  「我跟著你,你說吧!」   
  「走,後天啟程。既然是孫中山辦的學校,我相信不會錯!」陳賡堅定地說。   
  「我們後天啟程,願意跟我們同行的請到這邊來!」陳賡對大家大聲說道。   
  陳賡舉止端莊,性格熱情奔放,談吐高雅,有一種非凡的氣質。這種氣質深深地吸引了陌生的同伴們。立時有二十來名被錄取的青年圍攏在他身邊。他們推陳賡為班長,負責為大家安排車船食宿。   
  12 月下旬,陳賡一行想盡辦法,總算湊足了路費,由長沙啟程。當時粵漢路才修至衡陽,到廣州需繞道武漢、上海、香港。他們乘火車來到武漢,再搭英國太古輪船公司的輪船,前往廣州。   
  經過二十多天艱苦的旅行,他們終於到達廣州。   
  一踏進廣州,他們就強烈地感受到一股灼人的革命熱浪。街頭上、碼頭邊,到處公開出售宣傳革命的讀物。他們把行李捆在一起,等候接待的人。   
  眼見接船的人一批批離開,空曠的碼頭只剩下他們一行。大家不由得心急起來。找人打聽,可一句粵語也聽不懂。好不容易才碰到一位會講普通話的人,這人看了他們一眼,說:「像你們這樣子,在廣州一般旅店都不會接待的,只有到華寧裡去試試,那裡有些便宜的客棧。」   
  他們急忙趕到華寧裡,找一家客棧住下。陳賡說:「大家都累了,先住下,我去弄飯吃。」   
  「軍校到底何時來接?」同學們焦急地問。   
  「別急,我馬上去打聽,先吃飯。」   
  陳賡弄來了飯,匆忙吃完,便到街上去打聽。可轉了一圈,也沒打聽到消息,只得拖著疲乏的身體,回到客棧。   
  轉眼一個月過去,在長沙招的一百多人陸續到達廣州,住進華寧裡。可是從來沒有人來打招呼.他們各自帶的盤纏所剩無幾,大家不由得心急火燎。   
  一天,有人打聽到程潛的軍政部所在地。他們知道,李明灝就在程潛手下作事。大家就公推陳賡和李默庵為代表前去見李明灝。好不容易找到軍政部,見到李明灝,陳賡將情況一一作了介紹。他說:「我們都來了一個多月了,大家所帶旅費也都用完了,既然招我們來了,到底如何安置我們?陸軍講武學校還辦不辦啊?」   
  李明灝一聽,連忙解釋:「陸軍講武學校正在修理中,一等修好,就可搬進去受訓。在未修好之前,你們可先搬到關帝廟暫住。自己起伙可以省一點。」   
  一百多名青年才搬進關帝廟。這裡既無桌凳,也無床鋪,他們就睡在鋪稻草的地上。每天,除了早晚各點兩次名以外,無所事事。大伙不由得怨氣沖天。   
  不久,陸軍講武學校營房修好,他們又搬入營房,正式開學。這所學校名義上隸屬革命政府,卻完全因襲舊軍閥部隊的軍閥作風,沒有一點革命氣氛。陳賡等人感到非常失望。   
  一天,陳賡和宋希濂沿著珠江北岸的長堤漫步,走到南堤碼頭附近,看見一堆青年正圍著牆頭議論什麼。陳賡擠進去一看,原來是陸軍軍官學校《招生簡章》。   
  陳賡反覆看了幾遍,一把抓住宋希濂的手,臉漲得通紅:「這才是孫中山辦的軍校,咱們投錯胎了!快,去報名吧!」   
  「講武堂怎麼辦?」宋希濂問。   
  「不管它,考完再說!」   
  「可是條文規定要十八歲以上啊!」宋希濂不安地說。   
  「你幾歲?」   
  「剛滿十七。」   
  「滿了十七就算十八,我二十一歲,還可以借你兩歲呢,走!」陳賡挽起宋希濂的胳膊就走。   
  一個月後,陳賡、宋希濂雙雙考取黃埔一期。   
  黃埔島。林木蔥鬱,四面環水,風光秀麗。   
  黃埔軍校就設在原廣東陸軍學校及海軍學校舊址。這天蔣介石來到招生的最後一關:口試考場。   
  見到考官,蔣介石問起考生情況,主考官興奮不已:「如果不是名額所限,我願收下所有考生!這裡是幾個筆試成績突出的,你不妨看看。」   
  口試繼續進行。   
  賀衷寒進來。   
  主考官請賀衷寒回答:「青年軍人與軍閥有什麼關係?」   
  賀衷寒低頭沉思片刻,答道:「帝國主義者只利用他們的工具——軍閥來造成中國的禍亂,軍閥只利用他們的工具——軍人來擴充自己的勢力,中國的禍亂,完全是軍人造成的。..但是,我們知道青年軍人是最容易感覺自身的痛苦,是最富於抵抗環境的,是最善於打破惡魔的壓迫..只有軍閥是青年軍人的大敵,也只有青年軍人能夠打倒軍閥!」   
  賀衷寒越說越激動。主考官在賀衷寒名字下打3 個端正的五星。蔣介石也為賀衷寒激烈的言辭所打動,連連點頭。   
  「報告!」   
  「進來!」陳賡走進來。蔣介石從這一聲「報告」裡聽出他當過兵,興趣極濃。他注視著陳賡,瘦高的身材,舉止文雅。   
  蔣介石:「說說你的經歷。」   
  陳賡:「我十四歲離家從戎,在湘軍當到二等兵,想陞官因沒進過講武堂而不得升;想進講武堂而又說非軍官而不得入,實在是走投無路,報國無門...   
  「你當過湘軍?」蔣介石問,「你知道湘軍的創始人曾國藩嗎?」   
  「知道,不但我知道,連我爸爸,我爸爸的爸爸都知道「為什麼?」   
  「我爺爺也是湘軍,從伙頭軍一直做到師長,力大無比,能站在桌子上用牙齒叼起兩桶水..」   
  「我看你這身體連一桶水也拎不起來。」蔣介石哈哈大笑。   
  「我從小就練過武術,不信你看..」   
  蔣介石又問:「你的眼睛有病?」   
  陳賡:「怕考不好,讀書熬夜熬的。」   
  蔣介石點頭微笑。   
  陳賡走後,接著進來的是蔣先雲。蔣先雲筆試成績第一,口才也很出眾。   
  蔣介石:「請你談談對帝國主義的看法?」   
  蔣先雲欣然從命。他在列舉了眾多軍事數據之後說:「列強口口聲聲要裁減軍備,聲言要開裁軍會議,實際上他們受經濟條件的壓迫,不得不嚴整軍備,維持其資本主義的殘喘..從以上英法美日德的軍備競爭看,戰爭不爆發於英法相爭的歐州,即會爆發於日美相爭的太平洋和遠東。大戰再發生時,全世界的弱小民族,又要遭到踐踏,而中國即為戰爭中第一個瞄準的大目標!」   
  「講得好!」蔣介石大加讚揚,「黃埔軍校有你們這樣的有志軍人,莫說幾個軍閥,就是帝國主義聯合起來,我們也能全誅而勝。」   
  1924 年4 月28 日。   
  黃埔島。   
  第一期學生入學考試發榜。正取生三百五十名,備取生一百名。蔣先雲名列榜首,曾擴情第二,賀衷寒排在三名以後,他們都分在學生一隊。陳賡也被錄取,分在學生三隊。   
  第一次上課是填表,集體加入國民黨。一堂課下來,全都成了清一色的國民黨員了。   
  一天晚上,賀衷寒正與蔣先雲談話。   
  賀衷寒:「我想組織個『中山主義學會』。」   
  蔣先云:「不,我倒是想擴大點範圍,最好能組織個青年軍人聯合會。」   
  他倆談得正起勁,這時,走廊裡傳來「咚咚」的大皮鞋聲,學生們一聽就知道這是總隊長鄧演達來查鋪了。蔣先雲急忙滅掉煙,賀衷寒和衣鑽進被窩,頓時宿舍裡鴉雀無聲。大皮鞋聲在門口停下,咳了兩聲,傳出一口濃重的廣東話:「烏煙瘴氣,是哪一個敢在屋裡抽煙,給我站出來!」   
  蔣先雲心裡一怔,正準備爬起來受罰,他睜眼朝門口一望,沒想到站在門口的是陳賡。只見他雙手背在後面,腳蹬一雙大皮鞋,學著鄧演達的模樣。   
  蔣先云:「娘的,是你這小子!」說著一把抓住陳賡,其他人見勢立地起哄,把個鄧演達的扮演者陳賡抬了起來..大夥一齊說:「陳賡這小子真是個好演員,應該成立個劇社,讓他演個女人..」   
  「不,演女人還是曾擴情拿手,」   
  「對。成立劇社,就叫血花劇社,怎麼樣?以血澆花,以校為家..」   
  突然外面有人敲著臉盆大聲嚷嚷:「失火啦,快救火呀!」   
  大夥一聽,顧不得其他,直往外衝。   
  只見不遠處海軍學校舊址的房屋真的著火了,火光一片。   
  大家奮戰三個多小時,才將大火撲滅。   
  蔣介石:「今天這種迅速、勇敢、奮不顧身的精神,就是革命精神的表現。將來不管是在槍林彈雨,火山血海之中,我們軍人的職務,只有一個死字;軍人的目的,也只有一個死字。偷生怕死,不單是不能做軍人,而且沒有人格,就不能算是人。」   
  陳賡、蔣先雲、宋希濂等一一受到表揚。   
  入伍生經過一個多月的操練,學會了作為軍人的基本動作。軍校生活,緊張有序。   
  這天晚上,鄧演達又查鋪來了。   
  聽到樓梯口的皮鞋聲,有人發出警報。   
  「總隊長來了!」   
  只見鄧演達神采奕奕地走了進來。他的目光在宿舍裡掃過。   
  「這是誰的鋪?」   
  「我的!」蔣先雲放下書,立正站好。   
  鄧演達:「你背一遍內務要求!」   
  蔣先雲背了一遍。   
  「你違反了內務規範,應受處罰。」   
  「床鋪不是他弄壞的。」一旁的陳賡打抱不平。   
  鄧演達轉眼盯著陳賡:「你是三隊學員,怎麼竄到了一隊宿舍裡來?違反了校規,你要受處罰。說吧,是願禁足呢,還是願禁閉?」   
  「願禁閉!」蔣先雲搶先回答。   
  「他的床鋪是我弄壞的,我願受雙倍懲罰。」陳賡說。   
  鄧演達:「你們二人爭先承擔責任,這很好,可以從輕處理,就禁足一次吧!」   
  鄧演達走後,賀衷寒抿嘴偷笑,躲了出去。   
  蔣先云:「準是賀衷寒搗的鬼?」   
  「別急,明天做操時看我的!」陳賡說。   
  第二天,學員們在大操場集合。陳賡站在賀衷寒的後面。他輕咳一聲。   
  賀衷寒扭頭一看,見是陳賡,一眼睜一眼閉,一臉怪相,惹得賀衷寒忍俊不禁笑出了聲。教官聞聲走了過來,這時陳賡己端正了姿式。   
  「賀衷寒出列!」教官叫道,「你看陳賡,他才是黃埔軍人的樣子哪!」   
  「好你個陳賡,你小心點!」賀衷寒有口難辯,只有在心裡恨恨地罵道。   
  黃埔島。蔣介石的辦公室。   
  蔣介石正閉目養神,想著心事。這時蔣先雲走了進來。蔣先雲品學兼優,深得蔣介石的好感。   
  蔣介石:「是你呀,先雲。怎麼樣,幾個月的軍校生活有何感想啊?」   
  蔣介石笑容滿面,和氣地問道。   
  蔣先云:「校長,我想在軍校成立一個青年軍人聯合會,把熱血青年組織起來。」   
  蔣介石眼睛一亮,高興地說:「好啊,你不但要聯合本校革命師生,還要聯合粵軍、湘軍、滇軍..組織一支救國救民的生力軍!好!我親自給你寫一下聯合會的序言。籌備人員我看由你負責,再加上李雲龍、賀衷寒、曾擴情四人就夠了!」   
  蔣先云:「讓陳賡也加入進來吧!」   
  蔣介石:「他軍事成績優秀,為人俠義聰慧,我很喜歡他。他可以在軍事方面多多發揮作用。」   
  在眾多的黃埔學生中,陳賡、蔣先雲、賀衷寒三人被同學們稱為「黃埔三傑」,深得蔣介石的賞識。   
  黃埔軍校,生機勃勃。   
  軍校開學僅兩個月,便爆出一樁震動全校師生的事件。校方決定成立中國國民黨軍校黨部。校黨部與隊的區黨部經過選舉均己組成。當產生分隊黨小組的小組長時,校長辦公室卻在分隊中指定一名學生任該分隊黨小組長,而這份指定名單是用校長蔣中正的名義公佈的。名單一經公佈,立刻在學生中引起強烈反響。學生們議論紛紛,表示不滿。   
  中共黨員宣俠父雖被指名為黨小組長,但他對此做法也表示反對。他挺身而出,寫了一份報告給蔣校長,指出:「由校長指定黨小組的小組長,不符合黨的組織法,校長應收回成命,改為由各小組選舉產生自己的小組長。」   
  蔣介石一看報告,立刻氣炸了。他派人把宣俠父找到辦公室來教訓,要他自動收回這份報告。   
  宣俠父:「我有權提此意見,校長你不應以勢壓人!」   
  蔣介石:「你無理取鬧,限你三天之內寫好悔過書,否則將嚴肅處理!」   
  三天後,宣俠父再度被叫到校長辦公室。蔣介石問他寫好悔過書沒有。   
  宣俠父:「學生無錯,故亦無悔!」   
  蔣介石惱羞成怒,決定開除宣俠父的學籍。   
  消息一經傳出,全校師生憤憤不平。佈告欄前,圍滿了人,大家對此議論紛紛。   
  這時,陳賡走了過來,一把抓住佈告,撕了下來,大聲地對圍觀的同學說:「孫總理的三民主義,首當一條是民權主義。無民權,何謂民主、民族?   
  革命黨內部若無民主制度,與封建軍閥又有何等區別?俠父同學僅僅提了一條意見,請問,這犯了哪家的王法?違反了軍校哪條校規?他蔣校長憑什麼要開除俠父同學?難道只許他專制,不許人家民主嗎?」   
  陳賡的一番話鼓動了大家。一時許多人紛紛叫道:「對,不公平,就要提意見!」   
  陳賡稍停片刻,繼續說道:「既然校方如此不民主,我提議,同學們以罷課的形式,抗議校方的專制做法。」   
  陳賡的話,得到大多數同學的贊成,眼看一場罷課抗議的行動就要付諸實施。   
  軍校軍事總教官何應欽見此情形,十分憂慮。他帶領上尉以上的教職員,再三懇請蔣介石對宣俠父網開一面,從輕處理。   
  蔣介石責問:「學生與校長發生牴觸,你們不要求學生認錯,卻要求校長低頭,這是什麼用意?」何應欽無言以對,只好打電話給廣州的軍校黨代表廖仲愷來處理這件事。   
  廖仲愷來到軍校,先對蔣介石加以勸說。蔣介石固執己見:「我們是軍校,紀律重於一切。宣俠父目無師長,違反紀律,再三教誨,堅決不改,實難以再姑息。若事情就這麼算了,那我乾脆辭職!」   
  廖仲愷見狀,思慮良久,決定找陳賡談話。   
  陳賡態度堅決:「蔣校長若不收回錯誤的決定,我們就罷課,以此抗議專制做法。」   
  廖仲愷:「你說的有道理。是的,一個革命黨內,如果沒有民主制度,不許人家說話,那麼這個黨也就無法生存,必然產生離心離德。但是,我以為你們用罷課的方式來解決此問題是不恰當的。」   
  稍停片刻,廖仲愷繼續說道:「你想過沒有,罷課將會造成什麼樣的嚴重後果?目前,革命事業急需大批軍事幹部,北伐正等待著你們。而建立起一支堅強的黨軍,才能完成國民革命事業,這是孫中山從陳炯明叛變的教訓中總結出來的啊!孫先生為國民革命事業奮鬥幾十年,最後總結出這一條教訓是十分深刻的。..誠然,蔣校長的做法有錯誤,但在他一時又沒能認識到的情況下,若僅僅是為此事而逼走校長,軍校停辦,孫先生將會非常難過的。青年人,一個革命者應有遠大的目標,同時還要具備超出常人的忍耐力,若無二者,革命是不會成功的。」   
  聽了廖仲愷的勸說,陳賡被深深地打動了。   
  廖仲愷見陳賡不再辯駁,便帶上他一同去看望宣俠父。   
  廖仲愷:「俠父同學,你的建議,我認為是對的。但為了這件小事,硬要校長收回成命,按照你的意見辦理,那麼校長的威信問題怎麼樹起來?為了顧全大局,保持你的事業前途,我提一個拆中意見,我到校長那裡去收回你的報告還給你,作為撤銷原議,來結束這事。這對你來說是委屈求全,但為革命而受點委屈,是值得的。」   
  宣俠父聽了,兩眼閃著淚花,激動地說:「黨代表,你的好意我全領了。   
  然而,我認為個人事業前途事小,建立民主革命風氣,防止獨斷專行的獨裁作風事大。黨代表,我的決心已定,決不為此折腰。」   
  幾天後宣俠父懷著悲憤而慷慨的心情,告別了送行的師生,踏著堅定而從容的步伐,走出黃埔軍校的大門。   
  宣俠父是黃埔軍校第一期唯一被開除的學員。   
  通過這件事,陳賡對廖仲愷更加敬重和愛戴。這位黃埔三傑之一的陳康,人們只知他天不怕,地不怕,鬼不怕,怕的卻是一個廖先生。   
  1924 年10 月。   
  廣州。   
  在英帝國主義支持下,廣州反動商團與盤踞在東江的陳炯明部相互勾結,殺氣騰騰,佔據廣州市區,屠殺無辜的群眾,強令商人罷市,妄圖一舉推翻孫中山的廣州國民政府。   
  為迅速平息商團叛亂,鞏固革命根據地,孫中山下令黃埔學生軍出擊平叛。蔣介石同蘇聯顧問、周恩來等人商量後,決定先派人潛入市區,探聽虛實,收集情報,以便制定作戰計劃。這是黃埔學生軍的第一仗,事關重大。   
  接受任務後,陳賡乘一葉小舟,悄悄來到北岸。小船在一片茂密的草叢中靠岸。   
  黃昏,他進入廣州市區。整個廣州,籠罩著恐怖的氣氛,不時傳來一陣陣槍聲,偶爾有行人走過,也是惶惶不安,匆匆而過。   
  陳賡沿街走著,機警地觀察四周。聽到前邊有人說話,他抬頭一看,不好,迎面走來一夥商團軍。躲已來不及,跑也跑不掉,在這危急時刻,陳賡靈機一動,迅速拾起幾十張傳單,假裝成散發傳單人,大模大樣地闖過關卡。   
  就這樣,陳賡在街上轉悠了大半夜。敵人的佈防情況已大體掌握。正當他準備與市區內秘密革命機關接頭、通報情況時,被一夥巡邏的商團軍攔住了。   
  領頭的發問:「幹什麼的?」   
  陳賡坦然地舉起手中的傳單,鎮靜地回答:「自己人。」又拍了拍胸前別著的鋼筆,說:「學生,我擁護你們的主張。」   
  「哪個學校的?」   
  「廣州商校。」陳賡說。也巧,剛才在拾傳單時,他就順手撿了一枚商校校徽。別在胸前,這下可發揮作用了。   
  領頭的仍心有疑慮,說:「你說你是商校的學生,你敢去對證嗎?」   
  陳賡仍面不改色說:「我是商校的學生,有何不敢去對證?」   
  「那好,我們跟你去。」說著押著陳賡朝商校走去。   
  陳賡表面上沉著冷靜,心裡頭卻正千方百計地想著對策。好在商校還有幾里路,還能容他考慮。   
  來到商校,商校的鐵門緊閉。這伙商團軍掄起槍托使勁砸門,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看門的老頭。   
  領頭的問:「老頭,這人是你們學校的學生嗎?」   
  陳賡靈機一動,計上心來,脫口而道:「大叔,你不認識我了?每晚我都打攪你睡覺。」   
  看門老頭早對這伙商團叛軍恨之入骨,為救下這位落難青年,便機警地說:「我說李少爺,你怎麼天天都這麼晚才回來,仗著家裡有錢,到處尋花問柳,可別闖出一身病來呀!」   
  「放心,大叔,我會照顧我自己的。」   
  聽著這一問一答,領頭的沒話可說了。為挽回面子,說道:「以後晚上不准在大街上遊蕩。」說著領著一行人走了。   
  等商團軍走遠,陳賡感激地握著老頭的手說:「大叔,我是黃埔軍校的革命軍,謝謝你的救命之恩,來日再圖答報。」說完,迅速地離開這裡,回到黃埔島。   
  黃埔軍校校長辦公室,蔣介石正焦急地等著陳賡的情報。見陳賡滿頭大汗地進來,蔣介石問:「怎麼樣,廣州情況?」   
  陳賡把繪製的火力點草圖呈送蔣介石,說:「滇桂軍大部駐廣州市內,趙成梁駐北江;廖行超駐西關;劉震寰駐東關..楊希閔的總司令部駐在廣州中心區的八旗會館,他有六個警衛團,分佈在市中心永漢馬路及廣九車站等交通要地,總共約三萬餘人..」陳賡一口氣講完。   
  蔣介石望著陳賡說:「你的情報很好。」這時他想起學生中流傳的黃埔三傑的佳話,說是「蔣先雲的筆,賀衷寒的嘴,靈不過陳賡的腿。」他曾對周恩來、廖仲愷誇獎「陳賡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虎將。黃埔學生將大有作為」!   
  蔣介石問:「廣州有議論我們黃埔軍的嗎?」   
  「有!楊希閔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他到處放風說,叫黃埔軍先攻打他三天,然後他再還手!」   
  「狂妄己極!」蔣介石說,「我們馬上回師廣州踏平劉、楊!」   
  一天激戰,商團叛軍就被平定。首戰樹軍威,黃埔軍從此聲威大震。   
  黃埔島。夜色籠罩。   
  陳賡叫上他的同鄉好友左權,來到一片清幽的園地。他倆漫步在花叢草徑之間,談天說地,傾訴著對湖南家鄉的眷戀。   
  夜深了,一輪彎月漸漸地爬上了天空。陳賡、左權沿著一條小徑往回走。   
  當路過周恩來主任的宿舍時,陳賡突然發現一條黑影緊貼在周主任的窗下,在那裡竊聽著什麼。   
  陳賡拉了左權一把,用手一指,罵道:「這伙民族的敗類,他們竟動到周主任頭上來了。走,去看看是誰?!」   
  他們躡著腳,悄悄地走近那條黑影。   
  「去把他逮住!」左權輕聲說。   
  「等等!先看看他們到底搞什麼名堂!」陳賡道。   
  突然,那黑影匆匆離去。從小屋裡走出兩個人。藉著昏黃的微弱的燈光,陳賡認出這兩人一個是惲代英,一個是肖楚女。顧不得與老師打招呼,陳賡拉著左權緊緊尾隨著那條黑影而去。   
  這條黑影,原來是甘泉斌,是黃埔軍校右派勢力的一個「包打聽」,專門撥弄是非,探聽情況,監視共產黨員和左派學生的活動。陳賡早就想教訓教訓這小子,今晚機會來了,豈能放過?   
  一會兒,甘泉斌穿過一片樹林,閃身鑽進一間教官休息室。陳賡、左權趕緊閃身一旁。   
  只見屋裡七八個孫文主義學會的人,正坐在那裡,聽著甘泉斌的瞎吹。   
  為首的是「孫文主義學會」的發起者賀衷寒。   
  「孫文主義學會」處處與「青年軍人聯合會」為敵,他們四下散發傳單,告密,打小報告,對青年軍人聯合會大肆攻擊。此刻他們這幫人又聚集在這裡,等著聽甘泉斌打聽到的共產黨的機密。   
  只見甘泉斌從口袋裡抽出一份文件,啪的一聲摔在桌上,得意地說:「怎麼樣,共產黨的機密文件,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它弄到手了。」   
  門外的陳賡一聽這話,一驚,透過門縫往裡一瞧,那不正是自己的一份文件嗎,什麼時候叫這幫狗東西偷走了?陳賡一個箭步衝上前去,踢開大門,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就將那份文件抓到手。   
  全屋的人都被陳賡的神速驚呆了。等他們反應過來時,陳賡已將文件塞進口袋。   
  賀衷寒氣憤地叫嚷:「你,你跑到我們這裡幹什麼?不但偷聽我們談話,還搶我們的文件?」   
  「你們的文件嗎?!甘泉斌,你有膽量就站出來,說說你今晚上幹了些什麼?是你把我們引到這裡來的。」陳賡憤然說道,「再說這文件,分明是我的。你們這伙賊,搶了別人的東西,現在我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理所當然。」   
  「不管怎樣,陳賡、左權你們半夜三更闖入這裡,我們是決不會饒過你們的!」說著,一夥兒伸出胳膊動起腿來。   
  「喲呵,你們想動真格的,老子奉陪!」陳賡說著一運氣,猛攥雙拳,左權也隨手操起一把椅子。圍上來的人一看陳賡這架勢,頓時心虛起來。陳賡自幼跟爺爺學過一手好武藝,這在黃埔學生中早人人皆知。好漢不吃眼前虧。   
  賀衷寒見狀,上前說道:「陳賡,你是明事理的人,今晚你跑到我們集會的地方尋事,是沒道理的。」   
  陳賡冷笑一聲,隨手抓過一把椅子往中間一坐,大聲說道:「賀衷寒,你先把問題搞清楚。不錯,你們是國民黨,我們是共產黨,為了打倒帝國主義列強和反動軍閥,我們兩黨連結在一起,合辦了黃埔軍校。但是你們中有的人卻不顧民族大義,專與共產黨為敵,撥弄是非,盡幹一些偷雞摸狗的勾當。甘泉斌,有膽的你站出來說話呀,我們今晚是怎麼到這裡來的,你這文件又是從哪裡弄來的?你得給我說個清道個明。」   
  賀衷寒一聽,頓時臉色刷白,張口結舌。要打打不贏,論理講不過。何況,陳賡是周恩來主任的得意門生,廖仲愷黨代表器重的紅人,蔣介石校長賞識的高才生。三分得勢,誰惹得起。賀衷寒雖說也深得蔣介石賞識,可他的人緣遠沒有陳賡好,他不是陳賡的對手,只有甘拜下風。   
  陳賡見他們愣在那裡,便見好就收,拉起左權,走到門口,抬腿就是一腳,將房門踢開,揚長而去。   
  回宿舍的路上,左權興奮地拍著陳賡的肩膀說:「陳賡,你真有兩下子,今天算是將這幫傢伙教訓了一頓!」   
  黃埔軍校。   
  風雲際會。   
  「孫文主義學會」與「青年軍人聯合會」兩派組織針鋒相對,明爭暗鬥,好不熱鬧。   
  陳賡是個活躍分子,始終站在鬥爭的最前列。他多才多藝,會吹拉彈唱,富有表演才能,還會寫劇本。他在第一期學生中組織了血花劇社,他既當領導,又當演員。血花劇社掌握在「左」派學生手裡後,右派學生很不服氣,又組建一個劇社,叫白花劇社,與血花劇社抗衡。演出時,兩家爭貼海報,爭搶場地,專唱對台戲。對台戲,開場容易收場難。血花劇社的演出,每場觀者如雲,引起一陣陣熱烈的掌聲,尤其是陳賡那維妙維肖的表演,常常惹得眾人捧腹大笑。可右派學生組織的白花劇社的演出,卻很少有人觀看。一連幾次,他們都是灰溜溜地收場閉幕。右派學生實在沒法嚥下這口氣,惱羞成怒,他們決心找機會報復報復。   
  這天晚上,由血花劇社社長李雲龍創作的新劇目《皇帝夢》,又在大操場上開演。在操場東北角兩顆老榕樹下,搭了個簡易舞台。演出還未開始,台下觀眾已爆滿。幕一拉開,袁世凱和五姨太便出現在舞台上,蔣先雲演袁世凱,陳賡飾五姨太。觀眾席上不時爆發出陣陣歡聲笑語。   
  那邊白花劇社的演出又是冷冷清清,觀眾都被血花劇社吸引過來了。   
  突然台下一陣騷動,「孫文主義學會」干將甘泉斌等人在台下吹口哨,尖聲怪叫。後來他乾脆竄到台上,一把揪住扮演軍閥的演員的領口,高呼打倒軍閥的口號。一下激怒了扮演軍閥的演員,揮拳打過來,就把甘泉斌打得頭破血流。   
  陳賡見狀,大叫一聲:「把他們拉下來!」說完,幾個左派學生衝上舞台,圍著右派學生打起來。   
  一時間,台上台下,亂哄哄的。戲台開始晃動,卡嚓一聲,桌子斷腿了。   
  蔣先雲、陳賡找到孫文主義學會組織的負責人賀衷寒,當面責問:「你們搞的什麼鬼?為什麼破壞我們演出?」   
  「誰破壞?」賀衷寒不服氣,操場是大家的,你演你的,我們演我們的,井水不犯河水,與我們什麼相干?」   
  「我們血花劇社是政治部批准的!」   
  「我們白花劇社是校長點頭的!」   
  「我們宣傳反帝反軍閥,你們演什麼鳥戲?」   
  「我們宣揚三民主義,自由平等!」   
  兩個人爭執不下。   
  血花和白花兩個劇社的人又扭打起來。   
  黃埔軍校兩派學生打群架,這已是第三次了。這一次,不但打得頭破血流,而且還牽出了雙方的後台人物。   
  「孫文主義學會」的後台是黃埔軍校教授部主任王伯齡,他是蔣校長安插在軍校的忠實走狗,專門同共產黨和學校的進步組織作對,被稱為蔣介石的「第一隻手」。他操縱著孫文主義學會,造謠惑眾,製造事端。   
  「左」派組織的後台是周恩來、廖仲愷。   
  因此表面上看,這起打架事件的發生是兩派學生之間的衝突,實際上,則是共產黨與國民黨右派分子在軍校裡的較量。既然戰幕已拉開,就只好動真的了。廖仲愷親自主持會議,將右派骨幹甘泉斌開除了國民黨黨籍,周恩來利用他政治部主任的權力,將孫文主義學會頭目林振雄撤職查辦。   
  嚴懲鬧事者,贏得廣大師生的一致稱讚。而王伯齡對此卻懷恨在心。決心想辦法找點茬子,給「青年軍人聯合會」一點顏色看看。   
  陳賡呢,也料定王伯齡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會從後台竄到前台。於是陳賡就來了個引蛇出洞。   
  一個週末的晚上,王伯齡一出辦公室,就看到到處貼著的都是血花劇社今晚演出的海報。心想,機會來了,我得給他們點厲害瞧瞧。   
  恰巧,迎面陳賡正扛著佈景走過來。於是,王伯齡招手叫住陳賡:「今晚又有演出嗎?」   
  「是的,王主任。」陳賡禮貌地回答。   
  「我說陳賡,你就別惹事啦!」王伯齡說。   
  陳賡一聽,說:「王主任,這話你得說清楚,我陳賡惹了什麼事?」   
  「你還沒惹事,上星期不就是為演戲才打起架來的嗎?」   
  「我說王主任,那次打架的事能怪我嗎?那是有人搗亂。」陳賡理直氣壯。   
  王伯齡:「你們也別光怪人家,怎麼說一個巴掌是拍不響的,你們也有責任。黃埔學生應該精誠團結,分這派那派的像什麼話。血花劇社就是鬧事的禍根之一。依我看,你們就別演了,血花劇社解散得啦,免得在學生中引起糾紛。」   
  陳賡據理力爭:「王主任,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不公道,不分是非,這是在找茬子要解散血花劇社。你今天是替誰說話,是為誰出氣!你這是講團結呢,還是破壞團結呢?」   
  陳賡和王主任爭吵起來了!一時圍觀者越來越多。   
  陳賡見狀,更提高嗓門說:「你身為堂堂軍校教授部主任,拉一派,打一派,說話如此不公,這將在同學中造成什麼政治影響,帶來什麼嚴重後果..」   
  「陳賡,你這是怎麼說話?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在跟誰說話!」王伯齡要以勢壓人了,「你太放肆!告訴你,今晚血花劇社不准演戲,我說了算!」   
  陳賡冷笑一聲:「你如此霸道,怎能服眾!我也明白地告訴你,今晚的戲,血花劇社演定了!」   
  「你好大的膽子!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陳賡說著扛起佈景欲走。   
  「只要你今晚演戲,我就處分你!」王伯齡暴跳如雷。   
  「也有人會處分你!」   
  「你..你說,是誰支持你今晚非要演出?」王伯齡大聲叫嚷。   
  「我!」隨著一聲鏗鏘有力的答腔,周恩來走了過來。   
  「是我准許他們今晚演戲的!今晚我倒要看看,誰敢再上台搗亂!」   
  圍觀者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王伯齡萬沒料到周主任此刻會突然出現,公開支持陳賡。他哪惹得起周恩來?連孫中山、廖仲愷,蔣介石都見面敬他三分,何況他一個小小的教育部主任!   
  王伯齡只好說:「那好..那好,有周主任在場,我就放心了。」說完,灰溜溜地走了。從此,王伯齡威風掃地。   
  陳賡被一群學生團團圍住,他們眾口一辭:陳賡,好樣的!   
  1925 年10 月。大革命的浪潮席捲廣東。   
  廣東軍閥陳炯明退出廣州之後,佔據了東江一帶,重整旗鼓,欲捲土重來,妄圖摧毀廣東革命政府。為清除北伐後患,廣州革命政府鎮壓了商團叛亂之後,又接著舉行了第二次東征。   
  東征軍的主力,是黃埔軍校的學生軍。由蔣介石任總指揮,周恩來往總政治部主任。   
  東江重鎮惠州,是陳炯明的老巢,有重兵把守。第二次東征就以攻打惠州為主要目標。   
  10 月6 日,蔣介石發出了進攻惠州的命令。強攻任務由第二師四團和第三師承擔。陳賡任四團尖刀連連長。   
  惠州苦戰,陳賡身先士卒,率領尖刀連英勇作戰。因攻城有功,深得蔣介石賞識。蔣隨即指定陳賡率領他的連隊到東征軍指揮部擔任警衛。   
  東征軍稍事休整,即乘勝分左、中、右三路揮師東進。周恩來率領第一師,向海豐追擊。當時陳炯明主力林虎部集中在華陽,第三師不探虛實,貿然向華陽前進,結果與林虎軍遭遇。   
  蔣介石站在山上,四下眺望,山下到處飄揚的是「林」字虎頭旗。第三師已潰不成軍。   
  「娘稀匹!」蔣介石罵道,「陳賡,快去傳達我的命令,命令三師師長,誰再後退一步就槍斃誰!」   
  兵敗如山倒。第三師師長已無法收拾殘局。   
  槍聲逼進,子彈呼嘯,打著林字虎頭旗的敵兵,潮水般地湧上來。   
  蔣介石心頭一陣刺痛,一身虛汗。   
  「警衛連呢?陳賡,陳賡呢?」他急得直叫。   
  陳賡:「我在這兒,總指揮!」   
  「陳賡,你是黃埔的好學生,現在校長命令你,趕快下山去,代理三師師長,指揮三師反衝鋒。快去!」   
  「是!」陳賡拿起手槍,隻身跑下山去。   
  山下,粵軍官兵們潰不成軍,狼狽而逃。   
  陳賡迎面跑來,揚起槍喊:「喂,不要跑,蔣總指揮命令,三師由我指揮,都到我這裡來,不要跑,聽我指揮..」   
  可粵軍官兵們根本不聽指揮,仍然四面潰逃。   
  陳賡氣喘吁吁跑回山頭,向蔣介石報告:「三師全垮了,他們不聽我指揮..」   
  蔣介石怒不可遏。罵道:「娘稀匹,三師師長毀我國民革命,我要槍斃他!」   
  「校長,指揮部該撤退了!」   
  「撤退,不,我要堅守陣地,即使打到一兵一卒也要堅守陣地!」   
  「校長,我們已經落進環形包圍圈,再不走,就走不出去了!」   
  「我要反擊!」   
  「先轉移個地方,再圖反擊!」陳賡心急火燎。   
  石:「現在還能撤出去嗎?」   
  陳賡:「西面還有空隙,能衝出去。」不遠的地方有條河,那裡是結合部。」   
  「好吧,試試看!」   
  陳賡飛身登上岩石,高喊:「警衛連注意:現在向西突圍,一定要保證總指揮的安全!」   
  說完他又跑回到蔣介石身邊說道:「總指揮,快跟上!」   
  蔣介石兩退發抖,走不動了。陳賡架起他的胳膊,跑了起來。   
  轟!炮彈從頭頂飛掠而過。   
  蔣介石忽然不走了,坐在地上,叫道:「我不走了,堂堂總指揮落到這步田地,還有什麼臉面!誓師東征我曾訓誡你們,戰死則罷,不戰死則殺身成仁,今天我要實現自己的諾言,不辱黃埔之威名!..」說著,他拔出短劍,舉到胸前。   
  陳賡見狀,一把奪過短劍,說:「你是總指揮,你的行動會對整個戰役發生影響,趕快離開這裡,再不走就晚啦!」   
  「陳賡!」蔣介石說道,「我實在走不動了,我的腳..」   
  「我來背你!」陳賡背起蔣介石不顧一切地奔跑,淌過稻田的泥水,踏著山坡的荊棘,冒著密集的炮火,一氣跑了七八里。   
  前邊是一條河。陳賡我來一條小船,安頓好蔣介石,吩咐手下的士兵擋住敵人的追擊,撐船向對岸劃去。   
  來到對岸,槍聲漸稀。一場虛驚過後,蔣介石睜開眼:「怎麼,就剩你一個人了嗎?」看著陳賡汗流滿面,臉上、腿上掛著一道道血痕,蔣介石鼻子一酸,淚水汪汪,上前緊緊抓住陳賡的手說:「陳賡,我的好兄弟!你是校長的好學生!校長忘不了你,我要提拔你重用你!我要好好報答你!」   
  過了小河,槍聲漸遠漸稀。   
  蔣介石恢復了平靜。他立即召集指揮部的幾個軍官,對他們說:「此地不能久留,得設法與第一師取得聯絡,讓第一師趕快來接應我們!」   
  此時,第一師遠在一百六十多里外的海豐,中途必須闖過充滿險惡的蓮花山。當時無電台,只好派人去送信。   
  蔣介石:「我們必須跟周恩來聯繫,誰願意去送信!」   
  幾個人你看著我,我望著你,都不吱聲。   
  「我去!」又是陳賡挺身而出。   
  蔣介石打量著陳賡,只見他滿身泥水,腿上還掛著道道血痕。幾天來疲憊地行軍,剛才又冒著危險把自己從火線上背到這裡,其疲勞可想而知。   
  蔣介石走到陳賡面前,用充滿了感激的聲調說:「陳賡,今天,在槍林彈雨中你已經背了我七八里地,本該讓你好好休息。海豐搬兵,山高路險,我實在不忍心讓你去送信。無奈,軍情急如火,帳下缺良將,只好辛苦你了。   
  你是校長的好學生,我將來一定重用你!」   
  陳賡一聽,忙說:「請校長不必如此,為了搬兵解圍,莫說是闖蓮花山,就是赴湯蹈火,我陳賡也在所不辭!」   
  蔣介石:「你可裝扮成農民,帶著我的親筆信,去找第一軍副軍長兼第一師師長何應欽和第一軍政治部主任兼第一師黨代表周恩來。軍情如火,你必須在明天早晨十點前送到。」   
  陳賡:「是!學生保證按時完成任務!」   
  蔣介石隨即叫來一個侍從,吩咐他與陳賡同行。   
  離開了蔣介石,陳賡和一名隨從上路了。此時已是夕陽西下,天色漸晚。   
  蓮花山,山路崎嶇,峰巒疊障。夜幕降臨,山上一片漆黑。陳賡二人手拿一棍子,艱難地走著。   
  突然,一聲吼叫劃破了山村的寂靜。「幹什麼的?」   
  「趕路的。」陳賡看都沒看清來人,便機警地回答。   
  隨著聲音,從密林深處竄出幾條壯漢。「饑年荒月,生活所迫,請留下幾個飯錢!」   
  聽到叫聲,陳賡的那位同伴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趁陳賡與這幫人應付之機,悄悄地溜走了。   
  陳賡一看,心想壞了,遇到土匪了。他隻身一人不好對付,只好將身上所帶一百元銀元全部交給了領頭的。   
  土匪上下打量著陳賡,見他舉止豪爽,猜他八成是個軍人。便直截了當地問:「你老實講吧,你幹的那個行當是陳炯明的軍隊,還是廣州來的革命軍?」   
  陳賡一怔,斷定這幫人不是壞人,便說:「實話對你說吧,我是廣州革命政府的東征軍,來到東江地區,為民除害,討伐軍閥陳炯明。」   
  「你是東征軍?」來人問。原來這幫士匪是一些走投無路的貧苦農民,不堪忍受受人奴役的生活,而被逼上梁山的。   
  「你說吧,今天夜裡,你冒著生命危險來蓮花山幹什麼?我等定然拔刀相助。」   
  陳賡說:「我東征軍總指揮部被陳家軍圍困,須連夜去海豐搬兵解圍。   
  我奉命來到蓮花山,求大哥賞光了!」   
  領頭人望著陳賡,看他一身正氣,早有幾分敬佩。聽他這一說,連忙道:   
  「既是革命軍,我們就放你一馬。」並把買路錢還給陳賡一半。還告訴陳賡:   
  「深山裡有老虎,一年前,有個人夜裡與一隻虎相遇,被老虎吃了。你們一定要小心提防。」   
  陳賡緊緊褲帶說:「我重任在肩,別說幾隻老虎,就是火海刀山我也得闖過去。」   
  領頭的說:「這樣吧,我給你帶張通行符,再遇上我們弟兄,可以少些麻煩。」說著,掏出一張紙,拿出鉛筆在紙上畫了個圓圈,點了幾點。   
  陳賡拿過通行符,謝過眾人,又繼續往前走去。   
  陳賡就憑著這張通行符和五十元銀元,又兩次被「土匪」放行。   
  夜越來越深,陳賡手提一根木棍,深怕有老虎出來,隨時提防著準備與老虎來一場格鬥。   
  山路越來越險峻崎嶇,陳賡的腳扭傷了,腳踝腫得很高,腿上也劃傷了。   
  他忍著疼痛,一拐一拐地朝前走。終於在次日中午一時趕到了海豐後埔,見到了周恩來。   
  周恩來看完蔣介石的求援信,沉吟道:「蔣校長讓我們派一個團去接應他,哪個團去呢?」   
  賀衷寒站起來:「當然是我們第一團去。蔣校長有難,我們不去更待何人。」   
  「我再跟何師長商量一下。」周恩來說,「你先動員部隊作好準備。」   
  第一團的增援,使蔣介石解了圍。林虎軍節節敗退,東征軍越戰越勇。   
  到11 月底,東征基本結束。廣東獲得了統一。   
  火線救蔣,陳賡更加獲得蔣介石的賞識,蔣介石感恩戴德,要重用陳賡。   
  汕頭。東征軍總指揮部。   
  一天,擔任步科一團七連連長的陳賡帶兵在操場上操練,碰到匆匆走過的蔣介石。   
  「校長!早晨好!」陳賡立正,恭敬地叫了一聲。   
  「哦,是陳賡。」蔣介石面帶微笑地低聲問,「我送你的禮物收到了嗎?」   
  「謝謝校長!」陳賡誠懇地回答。   
  蔣介石:「你到我房間來,我有話跟你講。」   
  陳賡跟著蔣介石來到蔣介石的住處。「校長,你叫我來有何吩咐?」   
  「隨便聊聊,你不要拘束。」蔣介石和顏悅色地說。   
  說著,蔣介石將桌上一本厚重的線裝書推過來,那是一套精緻的《曾文正公全集》。「你要好好讀這本書」。   
  「我天天帶乒操練,哪有功夫讀這麼厚的書。」陳賡急著說。   
  蔣介石:「我是要你留在我的身邊,當侍從參謀。怎麼樣?」   
  陳賡一聽霍地站起來:「不行!我這個人性子急,屁股坐不住,還是讓我帶兵好。」   
  「以後當然可以帶兵。你看蔣先雲、鄧文儀、賀衷寒他們不都在我身邊工作過嗎?他們帶兵就能明白我的意圖。再說,當侍從可以磨練你的性格,將來帶更多的兵。」   
  蔣介石把陳賡留在身邊當侍從參謀,是費了一番心機的。一則可以向眾人說明他知恩圖報,二則他真的很賞識陳賡的才幹,他想在他們倆之間除了上下級關係之外,再加上一層私人感情色彩,日後必有用。   
  蔣介石為了表示對陳賡的信任,常常有意把公文密件堆放在桌上,或是故意把開抽屜鑰匙放在桌上就走。   
  陳賡為人正直,心無邪念,再說此時正是國共合作的鼎盛時期,他沒想到蔣介石會搞什麼鬼。   
  陳賡本無意探聽什麼機密,可偏偏機會來了。一天晚上十點,陳賡像往常一樣,來到蔣介石的辦公室,看看是否留下明早要辦的事。他走到辦公桌前,看到一份名冊,這是一本黃埔軍校學生和各級負責人的名冊。陳賡無意地翻了翻,卻發現每個共產黨員的名字上頭都畫了個紅圈。在他陳賡名字旁邊還有一行批註:「此人是共產黨員,不可讓他帶兵——可惜!」   
  陳賡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思緒紛亂。這是怎麼啦?那個口口聲聲稱他為救命恩人的人,怎麼對他存有戒心?再說,共產黨員不都是衝鋒在前嗎,可為什麼不讓共產黨人帶兵呢?   
  陳賡急忙跑到二樓,敲開周恩來的門。   
  「周主任,不妙啊!」   
  「怎麼回事?」周恩來放下報紙,讓陳賡坐下慢慢說。   
  「蔣校長心術不正,口是心非,他把共產黨員腦袋上都圈了紅圈了!」   
  陳賡說,「乾脆,咱們跟他攤牌,各走各的路。他蔣介石這樣不夠朋友,過河反手要拆橋,他不仁也別怪我們不義。」   
  「不行。」周恩來一向沉著,冷靜。他對蔣介石心懷鬼胎,早有察覺,聽了陳賡的匯報,也不免大吃一驚。稍後他又鎮靜下來,說:「情況很複雜,最近廣東區軍委也發現蔣介石的許多秘密活動,我們不能掉以輕心。我看,明天你給他寫個條子,辭職不幹,看他如何處置..」   
  第二天,陳賡托辭母親病重,寫了一個條子請假回家。   
  蔣介石從陳賡手中接過條子,掃了一眼,說:「陳賡,你是個聰明人,你不會無緣無故辭職吧?」   
  「我母親病重,我要回去照看。」   
  蔣介石瞇起眼情,露出一絲狡黠的笑,說:「不是吧?你看了我的什麼東西了吧!」   
  陳賡沒吭。等了一會,他鎮定一下情緒後說:「我早就說過,我這個人脾氣壞,不適合當侍衛,既然帶不了兵打不了仗,還不如辭職回家。」   
  蔣介石:「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已經加入了C·P?」   
  「我是個跨黨分子,賀衷寒他們都知道。」   
  「我是問你,你和周恩來、惲代英他們是否有組織上的秘密聯繫?」   
  「是的,我正式加入C·P 組織已經三年了。」 「你必須脫離C·P,我要拯救你。你要跟我走!你年輕有為,不要走錯了路啊!」   
  「總指揮,你不是說,三民主義和共產主義聯合才能完成國民革命嗎?」   
  「不管怎樣,我明白告訴你,一切C·P 分子都遲早要退出國民黨,你還是趁早脫離C·P!」   
  「不,絕對不行!」   
  「你作戰勇敢,我不明白你在政治上怎麼這麼糊塗。」蔣介石說:「好吧,既然你不肯從命,我也不勉強,你還是回黃埔去吧。」說著,遞給陳賡一樣東西。陳賡接過一看,是張委任狀,只見上面寫著:「委任陳賡為中央軍事政治學校中校隊長。」   
  隨後,蔣介石又叫人送來了船票、路費。   
  第二天,陳賡離開汕頭,乘船到達廣州。結束了蔣介石的侍從參謀職務。   
  1926 年3 月18 日。   
  廣州。   
  這天蔣介石經過周密的策劃和部署,製造了「中山艦事件。」   
  這天早晨,蔣介石的親信歐陽格以黃埔軍校駐省辦事處名義,向海軍局代理局長、共產黨員李雲龍傳達蔣介石的命令,要他調派中山艦到黃埔待命。   
  19 日清晨,中山艦開赴黃埔,停泊在軍校大門前。李雲龍向教育長鄧演達報告此事。   
  誰知當鄧演達詢問蔣介石時,蔣介石竟一口否定。隨即操縱孫文主義學會的人員大造其謠「共產黨陰謀暴亂,要推翻國民政府,唆使中山艦開赴黃埔,企圖炮轟黃埔,劫走蔣校長   
  深夜,蔣介石來到第一軍,以廣州衛戌司令的名義,命令全城戒嚴,同時派第二師部隊包圍了蘇聯顧問團的住宅和共產黨機關及省港罷工委員會。   
  命令第一軍中的賀衷寒等將本部共產黨員加以扣押。李雲龍遭到逮捕。   
  3 月21 日夜。陳賡等幾名黨員留在黃埔軍校裡,聽說廣州全市戒嚴,又聽說第一軍及軍校的許多共產黨員被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為防意外,黨支部立即召開緊急大會,決定立即動員全團官兵,阻止右派軍隊登陸,並且推陳賡負責,連夜把部隊佈置開。   
  第二天,團長向陳賡瞥了一眼,問:「你們怎麼搞夜間演習?」   
  「夜間演習?」陳賡先是一愣,隨後馬上順水推舟地說:「哦,那是既定科目。」   
  「以後演習要事先請示!」團長不滿地說。   
  過了幾天,蔣介石來找陳賡談話。蔣介石問:「近來都看些什麼書?」   
  陳賡:「《三民主義》、《建國大綱》..」   
  「學生的情緒如何?」   
  「..還好!」   
  蔣介石端詳著陳賡,一字一頓地問:「你把隊伍拉出去做什麼?」   
  「聽說校長被右派扣留..」陳賡不露聲色。   
  蔣介石不滿意地哼了一聲。迅速走開。   
  這時,準備籌建黃埔同學會的曾擴情走了過來,對陳賡說:「蔣校長是國家民族的唯一領袖,我們應該追隨他。」說著,他從文件夾裡取出一張國民黨黨員登記表,遞給陳賡,輕聲說:「校長並沒忘記你,只是希望你脫離C·P,跟他走。這是頂頂重要的時刻,千萬拿定主意!」   
  陳賡聽了,堅定地說:「本人當著眾同學的面宣佈,我曾經是個跨黨分子。現在聲明,本人也是一個主義——共產主義;一個黨一共產黨!」   
  幾天後,陳賡又當著眾同學的面,公開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1926 年9 月。上海。風和日麗。   
  陳賡和顧順章、陸留三人結伴,從上海碼頭起航,前往海參崴。   
  由於陳賡在中山艦事件後,堅決地站在共產黨人的立場上,與蔣介石作不屈不撓的鬥爭,蔣介石對他大為不滿。他在黃埔呆不下去了,於是離開廣州,前往上海找到黨中央。經周恩來的推薦,黨中央派他和顧順章、陸留三人前往蘇聯,學習蘇聯的政治保衛工作經驗。   
  他們先在莫斯科住了十幾天,再從莫斯科返回蘇聯遠東地區,被安排在紅軍中學學習政治保衛工作和武裝暴動經驗。他們學習偵探、審訊、暴動、劫牢、爆破、射擊、秘密審訊等各種技術知識。學習結束後,1927 年2 月, 他們一行回到上海。   
  此時蔣介石已是磨刀霍霍,加緊叛變革命。   
  陳賡回到上海,黨組織指示他前往南昌。在南昌北伐軍總司令部,陳賡還見到了蔣介石。蔣介石一見他,就問:「你這些日子跑到哪去了。」陳賡回答:「一直在上海呀,做秘密工作。」此時蔣介石對陳賡仍然客客氣氣,還送給陳賡一筆錢和一個「特別通行證」。   
  不久,陳賡受命來到武漢,被分配到北伐軍第二方面軍唐生智部,當特務營營長。   
  1927 年4 月12 日。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反革命政變,一時全國處於血雨腥風中。   
  在此緊要關頭,中國共產黨於1927 年4 月27 日在漢口召開了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大會會址就在陳賡所帶領的特務營駐地附近。   
  就在這次大會上,陳賡見到了他傾慕己久的上海姑娘王根英。   
  五年前,陳賡去上海大學旁聽時就認識了王根英。那時她是上海日商怡和紗廠的一名普通女工。她樸實、端莊,熱情大方,聰明好學。給陳賡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王根英呢,也深深地愛上了這位儀表堂堂的年輕教員,他有知識,有教養,懂得許多革命的道理。   
  一天,夜校根本不上課,根英無意間又走到夜校。她也不明白,這幾天她像是掉了魂兒似的。她滿腹心事地低頭走著,沒想到迎面碰到了陳賡。   
  「根英,我已在這兒等你半天了。」   
  「哦,陳先生..」根英不知從何說起。   
  「根英,我喜歡你,我也看出來了,你也喜歡我,是嗎?」陳賡生性爽直。   
  畢竟是涉世未深的姑娘,聽陳賡這麼一說,反而嚇得扭頭就跑,一口氣跑回了家。   
  陳賡跟著追到了王家。根英全家見一個陌生男人追進來,全都愣住了。   
  陳賡自我介紹:「我是夜校的教員陳賡。」   
  根英的父親迎了出來:「哦,你好,陳先生,有什麼事嗎?」   
  一番交談,根英的父母已深深地喜歡上了這個年輕人。   
  以後,陳賡成了根英家的常客。   
  不久,陳賡離開上海,回到廣州。一別就是五年,五年中,根英的影子不時在腦中閃現,沒想到這次竟然在漢口相遇。   
  幾年不見,王根英已成長為上海工人運動中一名活躍的人物。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中,她英勇地帶領婦女參加戰鬥。起義勝利後,她當選為新成立的中共上海特別市臨時政府的人民委員。這次她是作為「五大」的正式代表從上海來武漢出席會議的。   
  久別重逢,陳賡和王根英都特別高興。陳賡被王根英的氣質深深地吸引了。愛神己悄悄來臨,陳賡已意識到,自己已深深地愛上了眼前這位姑娘。   
  一旦認誰目標,陳賡就抑制不住地發起了進攻。這天,代表們正在討論,陳賡悄悄地塞給王根英一封情書。王根英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根英,我愛你,我現在正式向你求婚。」王根英竟將這封信貼在牆上。陳賡又寫一封信,王根英竟然毫不猶豫地又貼在了牆上。立時引來眾人觀看。陳賡沒有退縮,他從王根英獨特的舉止中,看到了王根英的獨特個性,而這正是他刻意追求的。於是他接著遞去第三張紙條,「根英,我非你不娶,你一定要答應我的請求」。   
  王根英被陳賡的執著精神深深地感動了。最後的設防已崩潰,兩顆心相撞碰出了愛的火花..   
  黃昏,當太陽從西邊徐徐落下,陳賡和王根英緩緩漫步在江邊。   
  陳賡:「阿英,你怎麼不說話呀?」   
  王根英:「說什麼嘛,此時無聲勝有聲。」   
  陳賡:「我們結婚吧,我已經等了你五年了!」   
  王根英:「不,這個時候我們不能結婚,革命正處於危急關頭,結婚了,我還怎麼參加鬥爭呀?」   
  「革命也不都得打光棍呀!我們志同道合,結婚以後,照樣可以各自干各自的。」   
  王根英仍然搖著頭:「不,請你再耐心地等一段時間。」   
  陳賡一聽,急了,忙說:「再等,再等我都快成小老頭了,我一天也等不及了,我愛你,阿英,求你了,我們結婚吧!」說著拉起王根英的手。   
  回到營房,大夥一下圍住了陳賡:「營長,今天會談結果怎麼樣,她答應你了嗎?」   
  陳賡開玩笑地說:「哪位說動王根英跟我立刻結婚,我當眾給他磕三個響頭!」   
  立時滿屋哄堂大笑。   
  恰巧這時周恩來走了進來,問明事情原委,說:「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經周恩來和鄧穎超的工作,王根英總算同意了立刻與陳賡結婚。一對有情人終成眷屬。   
  夜深了,祝賀的人們都走了,屋內只留下陳賡和王根英。   
  陳賡一往情深地說:「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是的,我們倆永遠在一起。」王根英含情默默。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   
  「誰?」   
  「是我,團長找你快去?」來人說。   
  「什麼事?」   
  「夏斗寅叛變了!」   
  陳賡一驚,抓起手槍就衝了出去。   
  風雲突變。陳賡和王根英新婚第一夜,卻就要分別了。   
  這時,王根英已奉命要回上海從事地下工作,陳賡則要帶兵去討伐叛賊。   
  分別在即,陳賡和王根英沒有過多的纏綿,陳賡說:「阿英,離別之後,我會很想你的,你也一定很想我,這樣吧,咱們約個想的時間,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躺在床上先別睡,先想對方一刻鐘,怎麼樣?」   
  王根英笑道:「就你鬼點子多。」   
  這天晚上,周恩來悄悄地來到陳賡住處。他心情沉重地說:「撮合你們的是我,拆散你們的又是我,看著你們親親熱熱的樣子,我真於心不忍。可我有什麼辦法?我要帶他去打仗,出師討敵。根英,你放心,我今天帶走一個新郎官,下次回來還你個大將軍!」   
  周恩來走後,王根英止不住淚水,一下撲在陳賡懷裡哭起來。   
  一對新婚夫妻就這樣分別了。一個要回到白色恐怖的上海,一個留在槍林彈雨的武漢..      
第三章 進龍譚入虎穴 懲叛又除奸 
  1927 年。   
  風雲突變。   
  繼「四一二」政變之後,武漢政府內部的投機政客汪精衛為首的國民黨假「左」派也動搖起來。首先公開叛變的是夏斗寅,接著,許克祥在長沙叛變。6 月29 日,三十五軍軍長何鍵發出「反共訓令」,命令他的部隊和共產黨分裂。7 月15 日,汪精衛集團舉行「分共」會議,正式與共產黨決裂。   
  一時,武漢三鎮,白色恐怖籠罩。   
  「七一五」政變之日,國民黨軍閥何鍵,帶著人包圍了陳賡特務營駐地,把機槍架在房頂,對著陳賡的門口,逼著他把特務營交出來。   
  陳賡見狀,呼啦就把特務營拉出來。   
  「我說姓何的,你聽著,你不仁別怪我不義,有種的你往前邁一步我看看,咱們槍口對槍口..」   
  何鍵的人越集越多。   
  陳賡站在房頂上,放開嗓門大罵起來。   
  之後,陳賡又聲情並茂地講開了。   
  「我北伐軍的官兵們:你們當中,有不少是我的同學,有的是從平定滇桂叛亂、討伐軍閥陳炯明的戰鬥中結下的朋友,我們一起爬過山,涉過水,一起趴過戰壕,又一起來到北伐軍。我真不理解,你們為什麼要大動干戈,把我特務營團團圍住,要我們交出槍,這是為什麼?   
  「正當我們北伐軍節節勝利之時,蔣介石和汪精衛卻叛變了革命。我多災多難的中華民族,你舊恨未清,又添新仇;你身上的血跡未乾又被人戳上了幾刀子..」   
  圍困陳賡的官兵,被陳賡的演講深深地打動了。   
  何鍵乾生氣,說又說不過他,理屈詞則窮;罵也罵不過他,詞窮氣不壯;沖又衝不進去,急得何鍵乾瞪眼。只能乾嚎叫:「把槍交出來!再不交我可要開槍了!..」   
  這槍到底該不該交?共產黨內部發生了爭執。最後,右傾機會主義路線佔了上風。陳賡含著委曲,被迫交出了特務營,隻身離開特務營,離開漢口。   
  7 月20 日,陳賡伴隨周恩來秘密從武昌起程,乘船來到南昌,謀劃有關起義部署問題   
  8 月1 日,不屈的共產黨人在周恩來、賀龍、朱德、葉挺等領導發動下, 打響了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第一槍。   
  陳賡在起義總指揮部負責保衛工作,隨後又在賀龍的第二十軍先頭第三師六團第一營任營長。他率領部隊一路打到江西會昌地區。原計劃在兩翼發動攻擊的部隊沒有按時趕到,陳賡所率一營成了孤軍深入,打到彈盡糧絕,被迫撤退。   
  撤退途中,突然敵人的機槍一陣掃射,陳賡左腿連中三顆子彈,膝蓋、脛骨、腓骨三處被打斷,鮮血順著褲筒往下流淌。他倒下了。   
  這時,敵軍又撲上來。陳賡急中生智,脫掉身上的制服,從山坡上滾下去,跌進一條野草叢生的田溝裡。   
  田溝裡,鮮血染紅了濁水,浸泡著屍體。這些屍體、呲著牙、裂著嘴、瞪著眼、握著拳頭。他們當中有起義軍的人,也有國民黨的人。   
  搜查的敵人走近了,看到遍身是血的陳賡,在他身上連踢幾腳,見沒反應,以為他已停止呼吸,轉身便走了。一陣腳步聲漸漸遠去。陳賡怕敵人施計,仍不敢睜眼,躺在血泊中摒著呼吸裝死。   
  好久好久。他忽然聽見一聲輕輕的呼叫:「陳營長..你還活著?..」   
  陳賡睜眼一看,原來是三連一班組長盧冬生。   
  「你..冬生,你也活著?」陳賡激動地抓住冬生的兩隻手。   
  盧冬生憨憨地笑笑:「嘿嘿,我沒有受傷,我是見你受傷滾進稻田,也就跟下來了。」   
  陳賡一把抱住盧冬生:「我的好兄弟!..」   
  「來人了!」盧冬生輕輕地驚叫一聲。   
  一陣槍聲逼近,一群荷槍實彈的國民黨兵又返回來了。「快裝死」!陳賡對盧冬生說。   
  於是兩人又滾到死人堆裡閉上了眼睛。   
  卡嚓,卡嚓,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們走到陳賡身邊,先用槍托打了兩下。   
  陳賡憋著氣。   
  「我看這人好像沒死,乾脆再戳他兩刀算啦!」一個士兵說。陳賡一聽,完了,這下徹底沒命了。   
  這時又有人說:「不許違反紀律!」   
  陳賡聽了,不由得一怔。這聲音好熟!他睜開眼睛偷偷一看,「啊,這不是大劉嗎?」他興奮極了,連忙說:「我是陳賡!大劉!」   
  原來這次返回來打掃戰場的,是起義軍部隊。   
  大劉和戰士們連忙將陳賡扶了起來。   
  會昌戰鬥結束後,部隊折向福建汀州、上杭地區。陳賡因傷勢嚴重,便坐船前往汀州,與起義軍一部分傷員一起住進傅連障辦的曾進福音醫院。   
  傷未痊癒,陳賡又隨軍行動了。   
  九月的南方。熱浪滾滾。   
  陳賡隨部隊來到廣東汕頭。此時他的傷腿化膿,體弱氣虛,被送進一家日本人開的「博愛醫院」。盧冬生被派到陳賡身邊陪同侍候。   
  一天,盧冬生來到街上,發現街上國民黨兵荷槍實彈,滿街抓人。盧冬生感覺不對,扭頭往回跑。   
  原來,起義軍為避開敵人主力,半夜就緊急撤退了。部隊臨走時曾派人去醫院通知陳賡,那人臨危而逃,使陳賡和盧冬生與部隊失去了聯繫。   
  當盧冬生氣喘吁吁地跑回醫院時,一群國民黨兵已湧進醫院來搜查了,一個個傷員從病床上被拽下來搶走了。   
  好險哪,陳賡差點被認出!   
  搜索的國民黨兵走了,盧冬生的心仍在怦怦直跳。   
  可是躲過了國民黨兵的陳賡,卻遭到日本人的冷遇。這天,一個日本大夫對陳賡說:「你是共產黨,我們對你的安全不負責任。」陳賡被趕出醫院。   
  正當陳賡走投無路時,一位好心的護士小姐搭救了他。   
  「我要救你。」那護士走到陳賡踉前,小聲說。   
  護士小姐冒著殺頭之險,幫助陳賡脫離了險境,坐船前往香港。   
  邁著沉重的傷腿,陳賡剛上船不久,一夥巡捕趕來搜查。   
  巡捕一見到陳賡,就用懷疑的口吻說:「你一定是汕頭失敗的共產黨!」   
  「不,先生,我是潮州人,在潮州電報局做事,不幸被一顆流彈飛進辦公室打中了腿,潮州沒有醫院,特來汕頭醫治!」陳賡機警地用不太熟練的潮州話回答。   
  巡捕被陳賡矇混過去,走開了。   
  香港。高樓矗立,萬家燈火。   
  盧冬生攙扶著陳賡,走過一家又一家餐館、旅店、醫院,又被一一趕了出來。   
  最後,盧冬生把陳賡背到了廁所,這才歇了一口氣,不覺肚子餓極了,對面就有一家西餐館。陳賡與盧冬生開玩笑道:「真想吃頓西餐啊。」盧冬生是個厚道人,聽說後馬上叫人送來一份西餐。那人跟著他走到廁所跟前,以為他是開玩笑,將他一頓臭罵,丟掉飯盒就跑了。   
  怎麼辦?陳賡摸摸口袋,恰好還有二十元錢。他對盧冬生說:「走,我們到上海去,那裡有黨組織。」   
  盧冬生上街去打聽到上海開船的時間。   
  「一小時後就有去上海的船!」盧冬生回來說。   
  一上汽艇,人家發現陳賡是打仗受的傷,就百般刁難。他只好讓他們敲去五塊錢的竹槓。   
  上了輪船又遇到麻煩。人家說他有病,就是不賣給他船票。多虧一位好心人的勸解,陳賡和盧冬生才坐上了船。   
  輪船離開香港,又折回汕頭裝貨,又有許多人擁擠上來。   
  一小時後,船離開香港。陳賡和盧冬生找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突然,他的眼睛一亮,一個熟悉的人影在他眼前一閃而過,那不是三師師長周逸群嗎?陳賡一陣興奮,卻故意拿起一張報紙對盧冬生說:「這報紙上的消息可真靈通,周逸群還沒上船,報紙就登出來了!」   
  周逸群聽見,抬頭一看,見是陳賡,猛然一驚。兩人一陣好笑,便互訴離情。   
  「我被他們俘虜了,但沒認出我是周逸群,於是我又逃了出來。」周逸群小聲說道。   
  兩人一路親切交談,不知不覺到了上海。   
  上海。   
  一片白色恐怖。   
  陳賡回到上海,見到了久別的妻子王根英。   
  新婚即別的這對患難夫妻又重逢了。見到陳賡那化膿的腿,王根英淚流滿面。她立即把陳賡送到上海一家最有名的骨科醫院——牛惠霖兄弟骨科醫院。   
  牛大夫誤認為陳賡是偷東西時摔傷的,說什麼也不肯收留。   
  王根英苦苦哀求:「牛大夫,你看這腿,已經爛成這個樣子,你就行行好吧,這裡邊已經長了蛆..他年紀輕輕的,可不能沒有腿啊!..牛大夫,你是上海有名的骨科大夫,求您行行好,收下他吧..」王根英淚水盈盈,牛大夫仍不為所動。   
  「我再問你一遍,這腿是怎麼受的傷?」   
  「下雨修房,風大雨急,一不小心從三樓掉下來摔的。」王根英回答。   
  「摔傷多久?」   
  「三十多天!」陳賡說。   
  牛大夫好像探得了什麼假象,從鼻孔裡發出幾聲笑來:「不要瞎編了,為什麼受的傷,我心裡明白。」   
  情急之中,王根英打開包袱。「牛大夫,這兒有三百大洋,求你收下他吧!」   
  不說還好,一說更加重了牛大夫的懷疑。   
  「不義之財,我牛某人分文不取。今天,我就是不收你們!」   
  當王根英與牛大夫爭執時,坐在椅上的陳賡一言未發。見牛大夫將他懷疑成小偷,他苦惱極了。心想:與其被人懷疑為強盜,還不如直言相告。他從牛大夫的言談中已看出牛大夫是個剛正不阿的人。   
  於是,陳賡說道:「牛大夫,你的眼光果然厲害。不過對我這條腿,你懷疑錯了。我並不是壞人,更不是強盜,我是南昌起義的營長,陳賡。」說著將受傷的經過也講了出來。   
  牛大夫聽完,深受感動:「你是陳賡?」牛大夫激動地說。   
  原來這牛氏兄弟是宋慶齡的親表兄弟,一向同情革命,如今聽了陳賡的敘述,使立即把這一情況告訴了宋慶齡。   
  誤會消除了,牛大夫緊緊抓住陳質的手,連連道歉:「恕我剛才太冷漠無情了。兵慌馬亂,實不敢輕信。我雖然還不信仰你們的馬列主義,但我也是一個有良心的中國人。我同情你們的遭遇,表姐也曾囑托:凡有起義軍傷員來此求醫者,嚴加盤問,精心治療。」   
  宋慶齡得悉陳賡負重傷,立即千叮萬囑,要牛大夫一定治好陳賡的腿。   
  牛大夫仔細檢查了陳賡的傷口,只見腿己嚴重化膿,流血不止,他欲言又止。   
  「牛大夫,請直言相告吧,我是軍人,什麼都挺得住。我這腿,到底怎麼樣啊?」陳賡見狀,立刻問道。   
  「這腿恐怕難以保住啊!得截肢保命。」牛大夫只好實話實話。   
  王根英一聽,哭出聲來。   
  陳賡聽後也愣了一陣。「牛大夫,我從不求人什麼,可這次我要求你了。   
  要知道,我是軍人,軍人要帶兵打仗,不能沒有腿啊!」   
  牛大夫望著陳賡那期待的懇切的目光,半天才說道:「那..即使設法保住了腿,恐怕也是個瘸子。」   
  「不管怎樣,只要保住我的腿..」陳賡乞求道。   
  「那好,我一定盡心盡力全力保住你的腿。」牛大夫說。   
  在牛大夫的精心治療下,陳賡的腿奇跡般地保了下來,又奇跡般地一天天好了起來。   
  一天,宋慶齡專程來到醫院看望陳賡。宋慶齡的來訪引起隔壁一國民黨軍官的好奇。他故意探身往裡屋望,想看看到底這屋裡住著什麼人。   
  真是冤家路窄,這位團長也是黃埔一期畢業生,他一眼便認出了陳賡,便與陳賡攀談起來。陳賡只好臨時瞎編濫造一些故事。可這根本騙不過這位團長,好半天這人才走開了。   
  陳賡當即立斷,未跟牛大夫打一聲招呼,就請一位也住在這家醫院的自己的同志背著他迅速逃出醫院。   
  等那位團長再來,陳賡已不見人影。   
  幾天後,陳賡在街上碰到牛大夫。牛大夫立即握住陳賡的手,問道:「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不辭而別?」   
  陳賡小聲地把那天的情形告訴牛大夫。牛大夫聽後,連連跺腳:「唉,都怪我,早該給你找間好一點的房間!」   
  告別牛大夫,陳賡又一拐一拐地走了。   
  上海。   
  周恩來的秘密住所。   
  夜已經很深了,周恩來在床上翻來覆去仍無睡意,他在記憶的腦海裡,搜索著特科負責人的合適人選。   
  中共待科組織成立於1928 年5 月。本來顧順章是特科負責人。但經過一段時期的觀察,周恩來發現此人身上毛病不少,居功自傲,貪圖享受,又太熱衷於恐怖、綁架、暗殺活動,長此以往,必釀大錯,必須找一個信得過的助手。   
  周恩來又習慣性地拿出放在枕邊的愛妻的照片,鄧穎超正微笑地看著他呢。   
  突然,周恩來好像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翻身起來:對了,就是他!   
  陳賡,不是很合適的人選麼?怎麼就把他給忘記了呢?周恩來拍拍自己的腦袋。   
  說起陳賡,周恩來對他印象特別深刻。   
  在他任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時,一次,突然接到未婚妻鄧穎超的電報,說她要來廣州參加革命工作。當時他正忙得不可開交,便托陳賡替他去碼頭迎接未婚妻。陳賡手拿鄧穎超的照片,跑到碼頭,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尋找著鄧穎超,可他怎麼也沒對上號。原來鄧穎超下船後,不見周恩來的人影,自己找到周恩來的辦公室。周恩來一見鄧穎超,又驚又喜,連忙問:「你是怎麼摸來的?我不是派人去接你去了嗎?」   
  鄧穎超正疑惑間,只見陳賡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周恩來忙介紹,「這是小超,這位就是前去接你的陳賡。」   
  陳賡見狀,說:「怎麼,尊夫人自己找來了?」說完,三人哈哈大笑。   
  周恩來撫摸著照片上的鄧穎超,想起這些甜密的往事,會心地笑了。   
  對!陳賡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他在黃埔軍校時就擔任孫中山先生的警衛,南昌起義中又在政治保衛處工作,他有地下鬥爭經驗,還專門赴蘇聯學習過政治保衛工作。   
  想到這些,周恩來再也無法入睡,立即下床,叫來軍委秘書白鑫,兩人驅車前往上海牛惠霖骨科醫院。   
  可陳賡早已出院。周恩來和白鑫只得返回。一路上,白鑫還在念叨:完了,這到哪去找他呢?   
  兩人剛一進辦公室,就有人說道:「伍豪,剛才宋慶齡先生打電話來,說有一位姓王的先生要與你見面!」   
  原來,這王先生就是陳賡。他離開醫院後,即通過來慶齡打聽到了上海中共臨時中央委員會的辦公地點。   
  周恩來正納悶:「哪位王先生?」不一會,陳賡推門而進。周恩來又驚又喜:「是你,陳賡!」師生久別重逢,格外興奮。   
  黃埔江畔。   
  輕風拂面。   
  周恩來和陳賡並肩走著,兩人誰也沒說話。還是陳賡先開口打破了沉默,開門見山地問:   
  「伍豪,這次準備給我安排什麼工作?」   
  看到陳賡那副急切的表情,周恩來說:「我想讓你做老顧的副手,參加中央特科的保衛工作?你看怎樣?」   
  陳賡抬頭看了一眼周恩來,說道:「這兩天我看了特科的一些材料,也和幾個同志聊了一下,發現老顧那套工作方法有些片面,他太熱衷於暗殺、綁架等恐怖活動了,而忽視了情報工作!」   
  周恩來不停地點頭。又問:「你有什麼好辦法呢?」   
  陳賡滿懷信心地回答:「有,我準備組建情報科,我就來當這個科的科長,日後你就看我的行動吧!」   
  周恩來高興地說:「好!這可是你毛遂自薦,自己要干的,幹不好,我拿你問罪!」   
  只見陳賡一個立正,舉起手來,作了一個標準的敬禮姿式:「報告首長,我願立軍令狀!」   
  周恩來看了不禁笑了起來。   
  從此,陳賡化名為王庸,擔任中央特科情報科科長,同時擔任顧順章的副手。每當顧順章因事外出時,就由他代理顧順章的職務。   
  在陳賡領導下、情報科迅速發展壯大,一大批優秀的同志加入了情報科。   
  李克農、潘漢年等後來都成為傑出的情報工作人員。   
  陳賡還編寫了一部很詳細的特工知識教材。他經常帶領手下的人到上海西郊的一處密林中,進行實彈演習,給同志們講授秘密機關的佈置、聯絡、跟蹤、脫險以及情報網的分佈、傳遞情報的方法等一系列有關課程。   
  一天,陳賡帶領學員來到郊外樹林,給學員講如何快速準確而又先發制人地使用手槍。   
  這時,一個隊員問:「王科長,你能否給我們表演表演?」   
  「是啊,給我們露一手吧!」隊員們紛紛要求。   
  「好!你們看!」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陳賡把三支手槍分別插在腰間、褲兜、腋下,然後,突然以極快的速度,抽出手槍,只聽叭!叭!叭!三聲槍響,樹上的槍靶應聲落地。隊員們眼都看直了,佩服地說:「真不愧為神槍手啊!」   
  陳賡還為紅隊舉辦短期訓練班,訓練隊員熟悉上海各街道裡弄的名稱、路線和居民住宅的具體情況,熟悉敵人警憲特務機關和流氓幫會等情況;學習化妝術,以便能夠切實有效地隱蔽自己和對敵人進行偵察、監視;學習猜譯密碼等等。   
  紅隊隊員很快熟悉了業務,紅隊又稱打狗隊。紅隊隊員中既有生龍活虎的小子,又有年輕漂亮的姑娘。他們個個體格健壯,反應機敏。他們為保衛黨中央的安全,為處置叛徒和營救同志立下了汗馬功勞。   
  1928 年秋。   
  上海。   
  麗都劇院門前,人頭攢動,這裡即將上演一部美國新片。離開演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人們就陸陸續續來到劇場門外等候。只見一位算命先生正在給一些人算命。他一邊嘴裡說著,一邊觀察著四周的動靜。劇場鈴聲一響,他立即撤掉攤子,換上衣服走入劇場。這位算命先生就是王庸。原來,今天惲代英、彭湃、楊殷等幾位同志假借看電影之名準備秘密集會。王庸親自擔任這次集會的保衛工作。剛才他假裝算命,就是為了觀察,看同志們是否已到。   
  看到同志們陸續進入劇場,王庸便在最後一排離出口處不遠的地方找了個位置坐下。   
  一會兒,電影開始了,場內燈光媳滅。今天上演的是美國著名喜劇演員卓別林的片於。卓別林的表演滑稽幽默、維妙維肖,觀眾被深深吸引住。觀眾席上不時爆發出陣陣歡聲笑語。   
  此刻,惲代英、彭湃等卻無暇顧及銀幕情景,正坐在後邊靠牆角的一排座位上悄聲議論著,交流著。   
  突然,燈光四起,電影中斷,從門外湧進一群英國巡捕和幾個便衣特務。   
  只聽他們高聲叫道:「大家不要驚慌,我們是來搜查一批非法集會的共黨分子,請大家協助!」   
  觀眾驚恐萬分,場內一片混亂。   
  這時,王庸走到一位巡捕探員面前:「老張,又有公幹了,來,我替你把守一個出口,咱們一起清查共黨!」   
  這位探員正忙得不可開交,不知如何應付局面,聽王庸這麼一說,滿心歡喜:「啊!是王先生,好,有勞你了!」   
  只見王庸搬來一把椅子,迅速把住出口處,大聲叫道:「諸位,請準備好證件,請接受檢查,別讓共黨溜掉!」惲代英等早已明白王庸的意圖,立刻紛紛向王庸這邊湧來。   
  待同志們已湧到他跟前,王庸又故意將身子一歪,人群一下都湧出劇院門外,王庸也趁機溜掉了。   
  王庸跑到街上,跳上一輛電車,又換了幾次車,到傍晚才輾轉回到中央特科機關辦公室。得悉同志們都安然無恙,他才鬆了一口氣。好險哪!   
  回到家,妻子王根英早已準備好飯菜,正焦急地等著他。看到桌上擺著他喜歡吃的湖南菜,他這才想起自己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肚子早咕嚕咕嚕地叫起來。於是抓起筷子就香噴噴地吃起來。   
  王根英在一旁看著他那副吃相,不禁笑出聲來。   
  「看你,慢慢吃,小心噎著!」   
  「我就喜歡吃你做的菜,一輩子都吃不厭!」   
  夫妻倆正說話間,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陳賡忙說:「是自己人,快開門!」   
  王根英連忙起來開門,特科「紅隊」隊員小劉氣喘吁吁地走進來。   
  「老王,你們快走。一會兒巡捕房要來抓你們來了!」   
  王根英聽罷,立即進裡屋拎出一隻大皮箱,對陳賡說:「老王,你收拾一下快走吧!」   
  陳賡無限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這已經是他們第四次搬家了,妻子跟著自己受了太多的驚嚇,早已習慣了這一切。   
  陳賡迅速地把所有文件都收拾起來,三人迅速離開房間,鑽進早已等候在門外的一輛黃包車。   
  等巡捕們趕到這裡,已是人去樓空。   
  第二天,王庸照樣出沒於國民黨軍、警、憲特之間,聽他們談論著:   
  「你說玄不玄,明明見他進去了,你堵門一抓,沒了。」   
  「聽說他會飛簷走壁,你上哪去抓?」   
  「抓什麼?真正的共產黨員你抓著幾個?也就是隨便抓幾個老百姓交差了事。」   
  王庸聽到這些傳奇的議論,或點頭,或微笑,或跟著摻和幾句,藉機打聽點消息。   
  就這樣,王庸憑著機智和勇敢,時而以國民黨要員的名義,時而以富商闊老闆的派頭,時而以外國巡捕探員的身份,置身龍潭虎穴,出入各種公開場所,與敵周旋,秘密地掩護著黨中央和同志們的安全。敵人見面時都親熱地叫他「王先生」或「老王」,認定他是他們中間的一員。   
  陳賡從不放過一切可以利用的關係。在同敵人進行隱蔽鬥爭的過程中,陳賡又把注意力放在打入敵特內部、建立反間諜關係上。   
  一天,特科工作人員,共產黨員陳養山對他說起這樣一件事:   
  「我有一位好友名鮑君甫,與我同鄉,自幼留學日本,交際很廣,與上海洋務工會負責人楊劍虹關係密切,楊劍虹投靠陳立夫的特務機關後,便要鮑君甫也來當國民黨的偵探。鮑君甫不想投靠國民黨右派,但又礙於好友的面子,不便一口回絕。那段時間,我正好住在他家,他便常與我談心,談及此,他很苦惱。」   
  陳賡聽到這裡,立即站起身來,對陳養山說道:「太好了,你提供的信息很有價值。」   
  第二天,陳賡向周恩來匯報了這一信息,並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的建議立即得到上級的批准。   
  在陳養山的引薦下,陳賡與鮑君甫作了兩次推心置腹的談話。   
  鮑君甫一開始還猶豫不決,聽了陳賡的開導,激動地表示:願意接受楊劍虹委派的差事,只要對人民有益,我鮑君甫都願意幹!   
  鮑君甫成為我黨建立後的第一個反間諜關係,化名楊登瀛,與陳賡保持革線聯繫。   
  楊登瀛進入調查科以後,立即與國民黨要員進行接觸。在交際活動中,他時常捉襟見時,但又不好意思向陳賡說明。這情況很快被陳賡知道了,陳賡立即設法等到一筆巨款交給楊登瀛,隨後又專門為他配備了一輛福特小轎車,並派在蘇聯受過訓練的連德生給他當保鏢,專門負責他與陳賡間的聯絡。   
  從此,楊登瀛儼然一幅闊老闆的派頭,出入於燈紅酒綠的大上海。他談吐高雅,學識淵博,立即獲得眾人的好感,掌握了國民黨大量機密,為我黨提供了大批有價值的情報,成為上海地下黨的得力助手。   
  這天,楊登瀛路過英國租界,一英國巡捕迎了上來:「楊先生,我們探長要見你!」   
  這探長便是蘭普遜。陳賡曾讓楊登瀛送以重禮,因此蘭普遜與楊登瀛關係非同異常。   
  未等楊登瀛進屋,蘭普遜便迎了出來。兩人一陣寒暄之後,蘭普遜突然神秘地湊到楊跟前,悄聲說道:「昨天有一對中國夫婦來到新閘捕房,向法國巡捕房古邦探長自首,供出了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書記和中共浙江區委軍事委員會書記羅亦農,他們還答應提供一份有三百多名中共在上海的地下人員名單,同時他們也提出了三個條件。」   
  蘭普遜又接著說:「我想我們既然是好朋友,我把這一消息先告訴你。   
  等破獲中共地下組織以後,還請楊先生在上海當局面前多美言幾句,多付些酬勞給我們的探員,你看怎樣?」   
  蘭普遜說得輕鬆得意,楊登瀛聽了卻心驚肉跳。不過他很快便鎮靜下來,問道:「能提供這樣有價值的情報,這兩個人一定來頭不小,不知姓啥名誰?」   
  「我也不清楚,只聽說他們都姓何,都在中央內部工作。」   
  兩人又拉扯了一會。   
  從英國巡捕房出來後,楊登瀛即令連德生火速驅車趕去軍委辦事處。他一步跨進屋裡,只見彭湃、陳賡等人都在座。   
  「君甫,發生了什麼事情?看把你給急的!」彭湃說。   
  「我們內部出了叛徒!」楊登瀛一口氣把剛才蘭普遜給他講的情況說出來。   
  大家聽了,大吃一驚。叛徒到底是誰呢?大家一時也想不起來。   
  這時站在一旁的李克農說道:「臨時中央上海聯絡站的負責人何家興,他妻子叫賀芝華,會不會外國人『何』、『賀』發音不分,都以為姓何呢?」   
  經李克農一提醒,彭湃說:「對,何家興夫婦都留學過蘇聯,回國後曾給羅亦農當秘書,他們還掌握了上海地下黨員幹部登記表,看來他倆的嫌疑最大。」   
  1928 年4 月15 日上午十時,羅亦農從上海英租界戈登路何家興家裡走出來,幾個巡捕和便衣便撲了上去,羅亦農當場被捕。   
  第二天,上海中外報紙紛紛刊登出:「首要已擒,共禍可熄」的消息。   
  得悉羅亦農被捕完全是何家興夫婦事先與英巡捕房勾結謀劃的,陳賡憤恨地說道:「必須立即行動,堅決懲處這一對叛徒,以免帶來更大禍害!」   
  幾天後,羅亦農同志英勇就義。   
  在羅亦農犧牲後的當晚深夜,在何家興的住處附近,陳賡和李克農帶領幾個紅隊隊員趁黑摸到何家門口,李克農帶一個隊員在一樓口警戒,陳賡帶其他隊員迅速上樓,破門而入。這時,何家興從夢中驚醒,翻身下床,摸出手槍,剛想舉槍,陳賡一揮手中駁殼槍,子彈連續發出,直射何家興胸部、頭部,何家興當即倒在血泊中。其妻賀芝華鑽到床底躲起來,也受重傷並打瞎一隻眼睛。   
  與此同時,旅館外面燃起震耳的鞭炮,掩護同志們安全撤離。這對叛徒受到應有的懲罰。   
  轉眼到了1930 年4 月。叛徒黃第洪秘密寫信給蔣介石,信中稱蔣介石為「蔣校長」,說他在共產黨內「不得意」,要求同蔣介石面談,並告密周恩來準備同他會面的地址。陳立夫首先看到這封信,看過後立即批徐恩曾辦,徐恩曾又把這個任務交給楊登瀛,要楊登瀛到南京路郵局,與黃第洪接頭。   
  楊登瀛迅速將這一情況通知陳賡,並轉報中央。周恩來指示先將黃第洪隔離,同時特科組織人員進行調查。陳賡帶領紅隊隊員,迅速將這個叛徒秘密鎮壓,保護了周恩來和黨中央的安全。   
  1930 年5 月。上海,一片白色恐怖。   
  在這種白色恐怖的形勢下,黨中央決定在敵人眼皮底下召開全國蘇維埃代表大會。   
  周恩來把負責會議安全保衛工作的任務交給了陳賡。   
  如何保障大會的順利召開?如何保障代表們的安全呢?陳賡接到任務後,陷入了沉思。他深知自己肩上的重任,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半點漏洞,都將危及代表們的安全。為此,他親自前往英租界赫德裡路進行偵察,然後找到楊登瀛,通過楊登贏的關係,他租下一幢四層的紅樓,決定臨時開設一家醫院。   
  這是一所特殊的醫院。經過精心構思、策劃,陳賡派特科人員在一樓充當門房、帳房先生等職,並開設掛號窗口,負責接待臨時偶然闖進來求診的一般病人,並應付查電表、收水費電費等事宜,防止外人進入正樓。二樓、三樓是與會代表住宿的「病房」,四樓則是舉行大會的會議廳。一群年輕的特科紅隊隊員充當起醫生、護士。   
  各地代表陸續抵達上海。代表們先在指定的旅館住下,然後,陳賡派出特科人員,逐個將代表們作為「病人」挽扶進「醫院」,住進病房。開會之前,這裡完全同一般醫院沒有兩樣。「病人」們住下後,由醫生、護士看護。   
  1 月25 日。會議正式開始。紅樓四周,紅隊隊員裝扮成各種身份的人員嚴密監視著,以防不測。   
  為確保代表們的安全,陳賡又派特科人員劉鼎在紅樓不遠處租一間房子住下,並布設機關。萬一遇到緊急情況,「病人」可以迅速從紅樓樓頂轉到劉鼎住房頂上,再經過他的住房走出大門而逃走。   
  為應付萬一,陳賡專門準備了適合各種身份的人員穿著的闊綽服裝。   
  陳賡親自把守在會議室門口。會議在極其保密的狀態下緊張而順利地開了兩天。   
  兩天後、代表們換上早已備好的服裝,陳賡派紅隊隊員逐個將他們送出「醫院」,分散住進各個旅館。   
  隨後,陳賡立即組織撤離。幾天後,這家醫院,如同海市蜃樓一般倏忽不見,所有人員一走而光。   
  上海。   
  百樂門豪華飯店。   
  一天,上海警備司令部的頭目錢大鈞與楊登瀛又見面了。此時的楊登瀛已被蔣介石親自任命為國民黨中央組織部調查科駐滬特派員,與錢大鈞關係密切。酒足飯飽後,錢大鉤說道:   
  「楊兄,咱們書歸正傳。近來上海頗不太平,中共特工厲害著呢,我們感到壓力很大,你可要幫幫我喲,可不能袖手旁觀哦?」   
  楊登瀛忙道:「司令說哪裡話,我楊某一心要為黨國效力,豈能袖手旁觀,有什麼難處,不妨說出來聽聽,能幫得上忙我楊某絕不推辭!」   
  「不瞞兄弟,你是搞秘密工作的,我們警備司令部正缺一位政治密查員,不知你可否屈就?為了對付中共特科,我們要加強力量啊!」   
  楊登瀛聽了不覺暗自驚喜。正想開口答應,卻又想到應該讓更多的同志打入敵人內部。於是便說道:「司令,我實在是公務繁忙,無法分身再兼職了。不過,司令的事,我不能不管。我有一位朋友曾在南京搞秘密工作,因和徐恩曾不和,離開調查科,正想找一份差事。此人精明能幹,我把他推薦給你,司令覺得怎樣?」   
  「那此人可靠麼?」   
  「絕對可靠,我敢以人格擔保!」   
  「好,這樣吧,過幾天你把他帶來看看,如何?」   
  與錢大鈞分手後,楊登瀛立即讓連德生開車把他送到陳賡住處,將錢大鈞要一位密探的事報告了陳賡。   
  「太好了,這可是一次打入敵人內部的極好機會。我們要抓緊時間,物色合適人選!」陳賡欣喜地說。   
  送走楊登瀛後,陳賡在記憶的腦海裡搜索著合適人選。他想起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來,這年輕人名宋再生,五卅運動中他站在隊伍的最前列,搖旗吶喊。   
  第二天,陳賡叫人找到宋再生,把他帶到辦公室來。   
  「請坐下談吧!」陳賡說,「我想讓你去執行一個艱苦而又光榮的任務..」   
  宋再生望著陳賡:「老王,放心吧,我一定盡力做好!」   
  在陳賡細緻而耐心的指教和幫助下,宋再生很快便熟悉了這方面的工作。幾天後,楊登瀛把宋再生引薦給錢大鈞。錢大鈞看了二話沒說,從此宋再生在淞滬警備司令部當上了第四號政治密查員,打入英法巡捕房和上海警察局、偵緝處。   
  一天,宋再生走在街上。一個人神秘地把他拉到一僻靜處:「宋先生,好事,天大的好事!我有一位朋友,探聽到了共黨要人的行蹤,他想親自見你!」   
  「這樣的情報天天有,沒什麼新鮮!」宋再生不屑一顧。   
  「宋先生,我那位朋友探聽到的可是中共大人物!」   
  「好吧,明天同一時間,你帶他來長樂茶社見我!」   
  第二天,這人果然帶來一位姓黃的年輕人。見到宋再生,此人連忙說:   
  「我可以幫助你們抓到共產黨江蘇省委書記羅邁,請問我可得多少賞金?」   
  「羅邁!」宋再生的心都提了起來。   
  羅邁是李維漢的化名,正是國民黨反動派極力追捕的「共黨要犯」。   
  宋再生瞟了一眼這個貪財的傢伙,問道:「消息可靠麼?」   
  「絕對可靠,我黃某拿性命擔保!」   
  「那好!後天咱們這裡見。賞金少不了你的。」   
  打發那人走後,宋再生將此事秘密報告陳賡。   
  陳賡聽後,想了一下說:「好,到時候你把那傢伙帶到大東旅杜,看我的!」   
  大東旅社。宋再生帶那位姓黃的傢伙走了進來。   
  這時,身穿黃呢軍裝,裝扮成國民黨高級軍官的陳賡出現了。宋再生介紹說:「這位是我們司令部的王參謀長,你可跟他去見司令!」   
  陳賡開車帶著姓黃的到了預定地點。   
  「下車吧,黃先生,我們司令正在那裡等著你呢!」   
  陳賡停下車說。   
  姓黃的抬頭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只見此處非常僻靜,不覺心頭打了一個冷顫。   
  未等那位姓黃的傢伙進屋,顧順章帶三名紅隊隊員就撲了上去,陳賡順手把門關死。顧順章拔出匕首,直向他的胸膛刺去。叛徒「啊」地一聲,命歸黃泉。   
  1929 年5 月21 日。上海火車站。   
  陳賡身穿一件灰色的絲綢長衫,綢褲,布鞋,扮作商人模樣,來到火車站。由於中共順直省委屢遭破壞,陳賡受命前往天津酌情建立特科組織。   
  列車徐徐啟動,在一聲長嘯中離站向天津駛去。   
  陳賡剛上車,就發現幾個國民黨高級將領。他怕遇到熟人,連忙走到前面一節普通車廂,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然後把帽沿拉下遮住半個臉佯裝睡覺。   
  「陳先生,我們錢軍長請你到他那裡去坐坐!」這時突然有人走過來對他說。   
  一聽這話,陳賡就知道被原黃埔教官錢大鈞盯上了。他連眼都沒睜,一動不動,好像這話不是對他講的。   
  「陳先生,我們錢軍長請你去坐坐!」那人又重複一遍。   
  「你認錯人了,我不姓陳,是做生意的,根本不認識你們錢軍長!」陳賡抬起頭來,認出說話的是國民黨的一個馬弁。   
  馬弁離去。   
  一會,錢大鈞竟親自來了。「哈,我沒認錯吧!快,到我車廂裡坐坐。」   
  說著掀開陳賡的帽子不由分說挽起陳賡的胳膊就走。   
  「你們看,我捉來一個活共產黨!」錢大鈞對同行人說。   
  「我早就不幹了,現在做點生意,準備找胡宗南去想點辦法。」陳賡微微一笑,表現非常輕鬆。   
  「怎麼,你改邪歸正了?」   
  「共產黨嫌我落後,不要我了!」   
  接著,陳賡有意把話題扯到黃埔的往事。   
  「那次校長遇險,多虧你搭救,還幫了我一把。」錢大鈞回憶說。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陳賡見目的已達到,故意表現毫不介意,腦子裡卻在思考著如何脫身。   
  車到徐州,陳賡說:「我該在這裡下車了。」他在人叢中轉了幾圈,偷偷地又鑽進一節離錢大鈞很遠的車廂。   
  列車又開動了。   
  他剛一坐穩,那個馬弁來了。「陳先生,我們軍長請你去!」   
  「你在我面前搞鬼!你說你不幹了,我還不瞭解你,你是不會變的!」   
  錢大鈞一見陳賡就說。他在陳賡下車後派人一直在跟蹤。   
  「哎,像我這樣的人,就是干也不會被重用,不然的話,早讓我掌握兵權了,而現在只落得四處漂流。」陳賡含糊其詞,一副不得志的樣子。   
  「你安心坐你的車吧,念在黃埔的舊情,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不過,我勸你還是收斂些,校長很注意你,被他發現可就不好辦了。」錢大鈞懇切地說。   
  「嗨,看你說到哪去了,我們之間還有什麼過不去的,我還能信不過你!」   
  陳賡避開他的話題。   
  車到天津,錢大鈞果然沒有再為難他。陳賡那副似是而非的態度,使錢雖有懷疑,但確實沒搞清他的真實身份。錢大鈞念往日的恩情,對陳賡網開一面了。   
  1929 年8 月24 日。軍委秘書白鑫家中。   
  彭湃、楊殷等人按約定時間,準時來到這裡集會。   
  白鑫及其妻子王英慇勤地招待大家。   
  大家正熱烈地討論著,突然,數十名荷槍實彈的巡捕和敵特衝進來,包圍了會場。彭湃、楊殷等五人全被帶走。為掩人耳目,白鑫也被當場押走。   
  事後查明,白鑫早在一個月之前就向國民黨市黨部秘密自首。這次在他家中開會就是他一手策劃的陰謀。   
  出事那天,陳賡和周恩來都因有急事未到,才倖免於難。   
  這天,陳賡辦完事回來。路上,一個跟他混得很熟的特務悄悄對陳賡說:   
  「王先生,這回你等著看吧,用不了幾天陳賡就得落在咱們手裡。」   
  陳賡一驚,卻故意裝作沒事似的打哈哈:「你別又跟我在這兒瞎吹,懸巨賞都沒抓注人家半個影兒,還吹呢?」   
  「你不信?」那特務認真地說,「他們裡邊有個姓白的到市黨部秘密自首了,他認識很多共產黨的大頭。」   
  陳賡聽了差點叫出聲來,急忙趕到軍委辦公室,才知出了事。他立即指揮有關人員迅速轉移,又馬上與楊登瀛聯繫,叫他前去打探。   
  當天晚上,周恩來主持召開了緊急會議。陳賡接受了兩個緊急任務,一是營救彭湃等被捕同志,二是偵察白鑫的行動。   
  楊登瀛打聽到彭湃等人關在公安局小北門外一拘留所裡,並告訴陳賡,8月26 日,公安局要對彭湃等人進行「審訊」。   
  陳賡聽到這一消息後,一面派人住到偵緝隊附近進行偵察,一面與楊登瀛共同謀劃,讓楊登瀛利用參加「陪審」的機會,帶一個彭湃認識的同志去,站在楊登瀛背後,暗示彭湃,組織上正在營救他,使他有所準備。   
  那天,對彭湃等人的審訊開始,楊登瀛在「審訊」時氣勢洶洶,大罵共黨分子,卻非常巧妙地把黨的意圖暗示給彭湃同志。   
  但對彭湃的營救沒有獲得預期的效果。蔣介石下令立即殺害彭湃等人。   
  楊登瀛連夜將這一消息告訴了陳賡,並告知彭湃等人將於8 月28 日從拘留所解往龍華警備司令部。   
  「攔路截車!」陳賡得悉後當即立斷。「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不惜一切犧牲,截囚車營救彭湃同志!」   
  一場營救彭湃等人的行動計劃,很快部署停當。陳賡擔任現場指揮。   
  1929 年8 月28 日清晨,一夥化裝成拍電影的攝影隊出發了,背箱的, 提包的,挑擔的,說說笑笑,走向街頭。他們支起攝影機,站好角色的位置,拉開了「排戲」的場面。一夥化裝成過路的、小商販,都圍攏在四周看熱鬧。   
  很快擺好了劫法場的陣勢。   
  然而,預定時間已過,仍不見囚車的影子。大家正納悶間,一紅隊隊員帶來楊登瀛的口訊:「不好了,敵人已提前押走了囚車!」   
  狡猾的敵人怕節外生枝,竟提前幾個小時押走了囚車!   
  陳賡聽到這一消息,憤怒極了。   
  8 月30 日,彭湃、楊殷、顏昌頤、邢士貞四位優秀的共產黨員在龍華國民黨警備司令部被秘密殺害。消息傳出,全黨悲痛。周恩來當即代表黨中央起草了題為《以群眾的革命鬥爭回答反革命的屠殺》的告人民書。   
  陳賡接受了處決叛徒的任務。「不除白鑫難消恨!」陳賡心裡暗暗發誓。   
  再說那叛徒白鑫,一時不敢出門,成天躲在上海老西門一所公寓裡,門外有便衣特務晝夜把守。特科無從下手。   
  一天,陳賡找到連德生,問:「白鑫近來跟什麼人來往?」   
  連德生想了想說:「前幾天白鑫整日不敢出門,這兩天他閒不住了,不時叫來上海黨部委員范爭波,兩人常一起喝酒、打牌,處得十分火熱。」   
  聽到這一情況,陳賡心想:我們必須找一個引蛇出洞的辦法。   
  上海霞飛路43 號。范爭波家中燈光閃爍。   
  這裡正在舉行一場家庭舞會。楊登瀛也應邀來參加舞會。白鑫及其新婚妻子(他叛變後,敵人送給他的嬌妻)自然也在座。   
  一會兒,范爭波把白鑫夫婦引薦給楊登瀛,原來白鑫並不知楊登瀛的底細。   
  楊聽了范爭波的介紹後說:「白先生棄暗投明,可喜可賀!不過,白先生好像很少出來活動,這樣可不好,應多結交些朋友嘛!」   
  「兄弟何嘗不想,只是不敢哪,中共視我為眼中釘,我實不敢隨意行動!」   
  白鑫忙道。   
  「既然這樣,白先生何不搬到范爭波這兒來住,這裡是法租界,安全是絕對有保障的。我可給范兄打個招呼!」   
  范爭波忙說:「白先生有何困難儘管直說,你明天就搬來好了!」   
  果然,第二天,白鑫夫婦就搬進了范宅。   
  陳賡得悉,高興地叫道:「好!蛇已出洞,下一步就看我的!」   
  上海威海路。   
  一天下午,白鑫帶著兩個保鏢,來到一家私人門診部。這家醫院是上海地下黨員柯麟和賀雨生以醫生職業為掩護而開設的一個黨的掩護機關。白鑫與柯麟相識多年,常來找柯大夫看病。柯麟在此之前,早已得悉白鑫叛變。   
  柯大夫一邊給他號脈,一邊考慮如何通知聯絡員。   
  看畢,他裝作下樓找藥品,從後門溜出來找到了聯絡員。等他回來,白鑫已走。當晚,柯麟前往新世界飯店陳賡住處,向陳賡匯報了這一情況。   
  陳賡聽後,對柯麟說:「這樣吧,你明天照常營業,如果聽到槍聲,你馬上跑開!」又派兩名紅隊隊員來到診所附近,作了捕捉白鑫的周密部署。   
  然而,白鑫未再露面。   
  幾天後,白鑫又打電話請柯麟到他家去看病。此時,白鑫已住進范宅。   
  柯麟趁機將范宅四周情況考察一番,回來向陳賡作了匯報。   
  根據柯麟提供的情況,陳賡在緊靠白鑫住處的二十七號三樓租了一間房住下。這裡居高臨下,可以非常清楚地俯瞰白鑫住所的動靜。   
  同時,又通過楊登瀛的關係,派幾名紅隊隊員住到范宅對面,派一名紅隊女隊員小蘭化裝成女傭人,同范奼女僕接觸,實行對白鑫的嚴密監視。   
  一天,紅隊隊員發現范奼女傭人大量採購,立刻通知小蘭前去范宅打探。   
  路上,小蘭碰到范奼女僕劉嫂:「劉嫂,又出去呀,看你今日像挺忙的?」   
  「是啊,明晚那姓白的先生要走了,我們老爺要給他餞行呢!」   
  陳賡得悉,連忙派楊登瀛前去打探。恰好這天張道藩要去范爭波家同白鑫接頭,約楊登瀛同去。楊登瀛弄清當晚白鑫確實要離開上海,前往意大利避風。   
  陳賡讓邵達夫去一一通知參加這次行動的同志,指定了集合的時間和地點,傳達了行動計劃。   
  陳賡看看時間還早,想找個地方喂喂肚子。他來到街上,見一群人正圍著觀看官方新出的佈告。陳賡湊上前去,一看禁不住渾身打了個冷顫。原來正是懸賞捉拿陳賡的佈告!佈告的左上角印著他在黃埔軍校時的半身照片。   
  陳賡暗暗發笑:你們連老子一張近照都沒弄到手,還懸賞抓人?   
  陳賡的大腦迅速地運轉:是馬上走開,還是停留片刻?馬上走開,怕人群中暗藏著特務,引起他們的懷疑。停留片刻,萬一被人認出了怎麼辦?   
  突然,一隻手搭在陳賡肩上:「王先生你看,三千塊,你要能把陳賡抓住,這可就發大財了。」   
  陳賡回頭一看,原來是跟他混得很熟的「包打聽」,此人也姓王,叫王根新。   
  「好,我幫你打聽打聽,你發了財可得分我點兒。」陳賡笑著說。   
  一陣談笑之後,陳賡抽身走了。他穿大街、拐小巷,突然發覺後面有條尾巴跟著。原來人群中確實暗藏著特務,在陳賡和王根新交談之前,這個特務就盯上了陳賡。   
  陳賡連拐三彎,仍未甩掉這條尾巴。   
  陳賡急中生智,跑進一家小飯館。這是他的一位朋友的父親開的飯館。   
  陳賡叫了一聲「潘掌櫃」,就進去了。不一會兒,只見他扎上圍裙,套上套袖,一副夥計的打扮。   
  潘掌櫃已不是第一次掩護陳賡了。在潘掌櫃的掩護下,陳賡終於甩掉了「尾巴」,直奔霞飛路而來,正好是預定時間。   
  上海霞飛路。燈火輝煌。   
  范爭波由兩位保鏢護送,白鑫夫婦由范爭波弟兄等五人陪同,從家門口走向停放汽車的地方。未等他們上車、就被衝上來的紅隊隊員團團圍住。只聽大喝一聲:「不許動!」   
  紅隊隊員的槍對準了白鑫。第一槍沒打中,白鑫拔腿便跑,企圖奪路逃命。陳賡一槍射出,白鑫應聲倒地。   
  范爭波的兩名保鏢拔槍抵抗,走到弄堂口,被扮作賣水果、修皮鞋的兩名紅隊隊員擊中身亡。   
  亂槍中,范爭波被擊傷,其弟中彈身亡。   
  一時,霞飛路弄堂口,槍聲四起。事畢紅隊隊員迅速撤離,一個巡捕開槍攔截,當場被擊斃。租界巡捕和國民黨警探聞聲前來,陳賡已帶領隊員們遠走高飛。   
  第二天,上海十幾種中外報刊頭版頭條,登載了叛徒白鑫被鎮壓的經過。   
  為對付紅隊的襲擊,法租界、公共租界的巡捕、特務驟增。國民黨追捕陳賡的風聲越來越緊,陳賡的處境更加艱難   
  陳賡想找個合適的住所。由於白鑫的出賣,上海許多秘密聯絡點都遭到了破壞,到哪去找住所呢,陳賡一連跑了幾天。   
  這天,陳賡來到街上,迎面又碰到了「包打聽」王新根。陳賡立即湊上前去,「過來,過來,有好消息告訴你。」陳賡附在王新根耳邊說:「你那天說的那個姓白的,前天晚上讓共產黨的打狗隊給掏走啦。」   
  「就這消息?」王新根似乎不感興趣。   
  「你別急嘛,還有更精彩的..」陳賡故意賣著關子。說得越來越玄,王新根聽了直打哆嗦。   
  陳賡又說:「你也別緊張,那麼多人呢,那裡就單單讓咱們碰上。」   
  末了,陳賡說起這幾天為找住房而發愁的事。王新根一聽。連忙說:「王先生,你如果信得過我,你就搬到我那兒去住,我七間房騰出三間給你,怎樣?」   
  原來王新根聽了紅隊的故事後,好生害怕,想拉陳賡合住,給他壯壯膽兒。   
  「那怎麼好意思去打擾你呢?」陳賡裝出為難的樣子。   
  「看你說哪裡話,咱們交情一場,借幾間房給你住,算得了什麼?」   
  「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天後,陳賡一家搬進了王新恨的家。王新根像一把保護傘,把陳賡和王根英保護了起來。陳賡像是進了保險櫃,外國巡捕、國民黨的軍、憲、特,准也沒懷疑到他頭上來,他們把陳賡當作是「自己人」。陳賡也就利用他們時常在王新根家進進出出,不斷探聽到一些消息。   
  這一天,又來了兩個「包打聽」到王新根家喝酒,陳賡被請去陪客。   
  一個叫張天亮的「包打聽」說:「我說王先生你信不信?幹我們這行的,全憑這雙眼和這倆耳朵。咱不是瞎吹,不管他是什麼人,他就是會七十二變的孫悟空,只要在我眼前一晃,我就能看出他是不是共產黨!」   
  「那..請張兄看看我是不是共產黨?」陳賡指著自己的鼻子尖,開玩笑地問。   
  「你?..你真會開玩笑,你還能是共產黨?自己人!哈哈哈..」   
  陳賡端起酒杯,與張天亮碰杯。   
  幾杯酒下肚,張天亮話更多了:「咱不是吹,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什麼消息也瞞不過咱。」   
  張天亮搖搖晃晃地湊近陳賡:「兄弟你過來,這機密只能咱哥倆知道。」   
  說著附在陳賡耳邊小聲說道:「前天,在武漢抓著共黨首領顧順章,正往南京運,這消息你可千萬別說出去了,說了要殺頭..殺頭..」   
  張天亮話未說完,就倒在沙發上。   
  陳賡聽了,猛然一驚,他恨不能馬上就跑出去,可這邊還得與張天亮應付。   
  如何盡快退席,趕快通知黨中央採取應急措施?情急之中,只見陳賡把手往口裡一伸,一口氣運上來,「哇」地一聲全吐了出來,然後捂著肚子彎著腰,退出酒席,回到房間悄聲告訴王根英,讓王根英趕快通知黨中央。   
  1931 年4 月24 日。漢口新市場魔術館內人山人海。   
  負責護送從蘇聯回國的張國燾、陳昌浩等到蘇區去的顧順章,此刻正在舞台上表演他的拿手好戲——魔術,完全沉浸在表演的興奮之中。   
  演出結束後,他還依依不捨,餘興未盡。   
  傍晚,當他從新市場走到三教街西段三叉路口時,突然有人高喊:「他就是上海暴動的總指揮!」隨即一群特務蜂擁而上。   
  「魔術師先生,演出已結束,請跟我們走一趟吧!」一個特務說。   
  顧順章被捕之後,未經任何周折,就立即叛變,供出了黨內許多重要機密。事後得知他早有投敵的打算。   
  4 月25 日,急於報功的武漢特務機關立即把顧順章在武漢叛變的電報發往南京的徐恩曾。   
  這天恰好是星期天,徐恩曾早已回家度週末去了,留下錢壯飛一人值班。   
  一封封恃急絕密,都註明要徐恩曾親自拆譯的密碼電報,立即引起錢壯飛的高度警覺。   
  錢壯飛是中共黨員,憑他的機敏、聰明,又加上與徐恩曾是同鄉,深得徐的信任,獲得徐恩曾的機要秘書一職。   
  錢壯飛拿起電報,小心拆譯。一行行觸目驚心的電文譯出來:顧順章在漢被捕自首..三天之內,可將共產黨機關全部肅清,一網打盡..」   
  錢壯飛驚呆了,但很快又鎮靜下來,將電報重新密封好放到徐恩曾的辦公桌上。   
  當天夜晚,經過周密策劃,錢壯飛讓女婿劉杞夫坐特快趕到上海,而自己和家人都留了下來,以免引起懷疑。   
  徐恩曾度完週末回來了。錢壯飛神情自若地將武漢來電交給他。   
  徐恩曾譯出電報,半天說不出話來。等回過頭來叫錢壯飛,卻已不見錢壯飛的人影,桌上留下錢壯飛的一封信。徐恩曾看了,氣得暴跳如雷,他做夢也沒想到,他無比信賴的這位同鄉,竟然是共產黨員!   
  深夜,李克農的住所。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劉杞夫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交給李克農一封絕密信。   
  李克農看了,不禁冷汗直冒,急忙連夜去找陳湊。此時陳賡已從「包打聽」那裡探聽到顧順章叛變的消息,正在向周恩來匯報。   
  周恩來聽了,果斷地說:「馬上通知,召開緊急會議!」   
  在此緊要關頭,周恩來和陳賡當機立斷,採取斷然措施:   
  掐斷一切與顧順章有關係的線索;   
  廢止一切顧順章所知道的聯絡暗號和接頭方法;撤離中央機關、江蘇省委機關和共產國際在上海的機關;轉移中央領導和機關工作人員、地下交通員;廢除凡顧順章所能利用的一切關係。   
  第二天,等陳立夫親自率領一幫特務按顧順章指定的地點,來到上海地下黨機關所在地時,己人去樓空,只有剛剛燒完的文件還在冒著縷縷青煙。   
  陳立夫目瞪口呆,特務們面面相覷。   
  惱羞成怒的陳立夫立即攔住一過路人,問:「剛才可曾見到有人從這裡離開?」   
  路人答:「一個穿著高跟鞋的女人路過!還有一個拄著枴杖的老頭剛從這裡走出!」   
  那「女人」就是周恩來,那老頭就是陳賡。   
  陳立夫聽了長歎一聲:「活捉周恩來和陳賡,只差五分鐘!」   
  一場浩劫終於過去,黨的損失減少到最低限度。   
  顧順章叛變以前,在工作上與陳賡的關係最密切,黨中央怕陳賡在上海出事,便派他到天津去工作。   
  在天津工作了一段時間後,陳賡又奔赴新的戰鬥崗位——鄂豫皖蘇區。   
  生活在召喚著他!      
第四章 進鐵窗陷囹圄 凜然不可犯 
  1933 年3 月24 日。   
  上海。   
  大自然的春天已經來臨,而神州大地依然一片白色恐怖,寒氣襲人。   
  上海貴州路北京大戲院,一場新影片即將開映。場內人聲嘈雜,熱鬧非凡,座無虛席。   
  陳賡化裝成商人模樣,走了進來,在最後一排找了個空位坐下。他此番來上海,是再次找牛大夫給治療腿傷,如今經牛大夫的精心治療,他的腿很快就好了。明天,他就要離開上海,前往江西中央蘇區,他想抽空來看場電影。   
  陳賡剛坐穩,旁邊座位上一位小白臉便與他打招呼。陳賡側過頭一看,不覺一驚,此人好面熟!但他裝作不認識他,只是禮貌性地跟他點點頭。   
  一會兒,電影開始了。觀眾都被銀幕上演員精彩的表演深深吸引住了。   
  而陳賡卻毫無心思。他想起來了,旁邊這位小白臉,名叫陳連生,化名張阿林,原是上海先施公司學徒,後到上海特科工作過。看著小白臉那極不自然的神態,陳賡似乎有一種預感,不覺對他警覺起來。   
  電影的情節扣人心弦,小白臉的心思卻不在電影上,與陳賡東扯西拉,十分熱情。陳賡記得,此人平素並不愛言笑,今日怎麼這麼多話,於是有意試探一番。   
  「我出去上個廁所,一會兒就回來。」   
  「正好,我也想去廁所,一起去。」   
  「你小子,我剛見你從廁所出來,怎麼這會兒工夫又要上廁所?」陳賡並沒見他去廁所,只是詐他。誰知這張阿林經不住詐,臉刷地變紅了。   
  陳賡見狀,斷定此人有鬼。   
  從廁所出來,陳賡讓張阿林回去坐,說前去買包瓜籽,小白臉又跟了上來。陳賡不覺加快腳步,想甩開小白臉,可是他的腿傷剛剛好,跑不快。張阿林追上來了,一把拖住了他。   
  陳賡一轉身,一拳打在張阿林的胸口,張阿林躺在地上,拚命吹起口哨來,四周的英國巡捕聞聲而來。   
  「抓住他,他是共黨要犯陳賡!」小白臉大聲喊叫。   
  陳賡當場被捕。事後得悉,這個叛徒早已盯上他了,這次電影院的邂逅,未必真是「巧遇」。   
  同一天,陳賡的同鄉、女共產黨員譚國輔,因事先不知陳賡被捕,前往陳賡住所找陳賡,也不幸被捕,被捕後化名陳藻英,自稱陳賡妹妹。   
  上海老閘巡捕房。陳賡被押著走進房門。   
  巡捕們一見,大驚失色,異口同聲地發出驚歎:「啊?!   
  有人惶恐地問:「怎麼,你是陳賡?」   
  陳賡笑笑。   
  有人上前上下打量一番:「你不是王先生嗎?」   
  陳賡向他搖搖頭,然後向著他笑笑:「十分抱歉,我竟騙了你們這些年!我,也很感激你們『掩護』了我這些年!」   
  有人哈哈大笑:「王先生,行啦,你這玩笑開得也太大了,你可真是一名好演員,你們看,他演得多像!」   
  陳賡態度認真地說:「不,不是開玩笑,這是真的,我就是陳賡!」   
  那人還在哈哈大笑:「你們看他演得多像?」   
  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英國特務頭子、巡捕房政治部的探長蘭普遜,更是震驚,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位共黨要犯就是當年與他打得火熱的王庸先生!   
  他連忙吩咐取來陳賡所有材料。   
  夜已經很深了,蘭普遜仍然坐在寫字檯邊,用放大鏡辨別著一張張陳賡在不同時期、穿著不同服裝的照片:   
  黃埔軍校中的陳賡,身穿學生制服,一副標準的軍人姿態;   
  北伐戰爭時期的陳賡,佩戴著少校軍銜,英姿勃發;上海地下活動中的陳賡,西裝革履,派頭十足;鄂豫皖蘇區的陳賡,頭戴五星八角帽,威風凜凜。   
  最後一張是與顧順章的合影,那是1926 年在莫斯科照的。   
  「還有什麼材料嗎?」蘭普遜問。   
  「沒有了,就這些!」他的女秘書回答。   
  「你認為,他們是一個人嗎?」蘭普遜指著桌上的照片問。   
  「是的,如果您不相信,最好的證人就是他的這位老同事!」秘書指了指照片中的顧順章。   
  「叫顧順章來!」蘭普遜吩咐。   
  一會兒,顧順章走進蘭普遜的辦公室。   
  「密司特顧,請看一下這些照片,你認識他嗎?」蘭普遜對顧順章說。   
  「怎麼,這不是陳賡嗎?」   
  「你還沒仔細看呢,你敢肯定這是陳賡嗎?」   
  「不需細看,我和他實在是太熟悉了。不管他如何裝扮,我都能認出來。」   
  顧順章肯定他說,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心想,看來陳康要倒霉了!   
  陰森森的牢門嘩地打開。陳賡衣衫破爛,皮開肉綻,敵人用皮鞭抽,用電刑,逼他交出共產黨員的名單和黨的機密,陳賡咬緊牙關,硬是沒吐一個字。   
  巡捕們一個個失望地走開了。   
  蘭普遜只好又叫來顧順章。   
  「密司特顧,你過去曾是陳賡的上司,你能使他與你一樣,與我們合作嗎?」   
  「對於他,我不能發生任何影響!」顧順章說。   
  「你不妨試試看嘛。」   
  「我太瞭解他了。他不會與我們合作的!」顧順章說道,「我認為,對於他,最好的辦法便是馬上處死他!」   
  「可是,我現在不能這樣。我必須弄清楚,他怎麼又回到了上海,他們的總部是否也回到了上海。我一定要他講出來。否則,我的租界又要大亂了!」   
  南京。蔣介石官邸。   
  蔣介石正沉浸在一個美好的夢境中,突然,一陣急驟的電話鈴聲響起。   
  蔣介石被驚醒,抓起電話,電話裡傳出蘭普遜的聲音。「哦,是蘭普遜先生,有什麼急事嗎?」   
  「我們抓到了一個神秘人物,他就是共黨要犯陳賡!」蘭普遜激動地說。   
  「什麼?陳賡?你是說你們抓到了陳賡?」蔣介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顧順章也認出了他。他是被他過去的一位同事抓到的!」   
  蔣介石一聽驚喜地叫道:「好,很好,你們一定要好好看管,無論如何不能讓他跑掉!馬上押他到南京來,路上要特別小心,只要他不逃跑,吃的、喝的儘管滿足他!」   
  放下電話,蔣介石仍然愣在那裡:抓住了陳賡,這可是件大事,我一定要在他身上好好做做文章!   
  1933 年3 月31 日。上海第二特區法院。   
  法庭內外座無虛席,警察守衛四周,這裡正在舉行一場公審。被審訊的是陳賡、譚國輔(陳藻英),還有廖承志、羅登賢等人。   
  不一會兒,陳賡、陳藻英被帶上法庭。叛徒張阿林也被傳到證人席上。   
  由宋慶齡邀請的陳賡的辯護律師在座。   
  法官宣讀了陳賡的罪行。張阿林作了證明。   
  該辯護律師說話了。辯護律師指出:「你們宣判陳賡是共黨要犯,你們的證據在哪裡?證人空口無憑是無效的。另外,陳賡和陳藻英兩人之間有何關係,你們憑什麼要無故逮捕陳藻英?」   
  辯護律師義正嚴詞,台上法官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這時,陳賡站了起來,他慷慨陳詞,完全蔑視敵人法庭的威嚴,對敵人進行面對面的駁斥。   
  台下一陣轟動。   
  法官見狀,只好宣佈休會。一場虛偽的公審不了了之。   
  第二天,陳賡等人被引渡給上海公安局。   
  西牢的後院,正在進行引渡陳賡的交接。   
  蘭普遜將一袋卷宗,交給了一個國民黨憲兵。   
  陳賡等人被憲兵們押上了卡車。為防止陳賡逃跑,敵人特地將他銬在一根鐵栓子上,囚車從租界鬧市走過。隨後敵人又把陳賡和陳藻英鎖在一起,帶到一列破舊的列車上。   
  列車疾速地駛向南京。   
  悶罐車箱裡,陳賡和陳藻英相視而坐。他們的手被鎖在一起。每到一站,他們就唱起悲壯的《國際歌》。這歌聲,給周圍的旅客以極大震動和鼓舞,引起獄卒們一陣陣恐慌,但他們對陳賡毫無辦法。   
  一位國民黨憲兵少校說:「陳先生,您要是不睡,吃點東西,好不好啊?」   
  硬的一套不行,他們又來軟的一套。   
  憲兵班班長張厚德立即端來一大堆食品。   
  陳賡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一邊發起感歎:「國民黨憲兵隊,居然優待起『共匪』來了!真稀奇啊!」   
  少校尷尬地笑笑:「這是蔣委員長親自交待過的,委員長說,只要你不跑,怎麼著都行!」   
  「這個騙子,又耍起手腕來了!」陳賡憤恨地說。   
  列車到達南京車站。國民黨憲兵司令谷正倫親自來到火車站接陳賡。待列車停穩,陳賡被押下悶罐車廂時,谷正倫疾步迎上前去:   
  「啊,陳兄,久違,久違!讓你受委屈了,請上車!」   
  陳賡右腿一拐一拐地走到月台上,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谷正倫:「呵,國民黨憲兵司令來迎接一個囚犯,未免太掉價了吧!」陳賡不無調侃地說。   
  谷正倫說:「我知道你對我有成見,我不跟你計較。現在我只給你看一樣東西,一看你就明白了!」說著拿出一份電報,展示在陳賡面前,只見電報上寫著:   
  憲兵司令部:   
  由於陳賡在廣東和北伐期間的歷史,要盡量給予舒適和鼓勵,以使他悔過,加入國民黨。   
  此令   
  蔣中正   
  民國二十二年四月五日   
  陳賡一把抓住蔣介石的電報,憤恨地說道:「哼,悔過?到底是誰之過?」   
  谷正倫說:「校長總忘不了舊情,他要親自來見你。見了面,無論如何不能動肝火!」   
  陳賡抖動著鐐銬:「不忘舊情,難道他就是這樣不忘舊情的嗎?」   
  陳賡的思緒一下回到往昔歲月。   
  那是國共合作的第二年,東江戰役中。蔣介石遭到陳炯明部林虎軍的反擊和包圍,情況十分危急,槍聲逼近,蔣介石急得團團轉。他望著潰退中的粵軍,向陳賡命令道:「陳賡,你是『黃埔』的好學生,現在校長命令你,趕快下山去,代理三師師長,指揮三師衝鋒。快去!」   
  陳賡看著電報,又看看谷正倫,憤恨地說:「好一個恩將仇報的蔣介石,我看他如今又要耍什麼花招!」   
  南京夫子廟清心堂。   
  卸掉沉重鐐銬的陳賡,感到輕鬆了許多,他習慣性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所在。   
  這時,憲兵班長張厚德和一個勤務兵從殿堂內的洗澡間走了出來。   
  「陳將軍,水已放好了,請將軍洗個澡吧!」   
  陳賡疑惑地看看,說,「我不洗!」   
  「將軍不洗,我可交不了差啊!」張厚德一臉的懇求。   
  「好,我不難為你!」陳賡說著走進澡堂。   
  一會兒,陳賡從浴室出來了。   
  只見鄧文儀走過來,他一見陳賡便說,「陳兄,久違,久違,聽說你來了,我特地看你來了!」說完,遞給陳賡兩套衣服。   
  鄧文儀與陳質同是黃埔一期生,又都是湖南人。在黃埔軍校當學生時,鄧就是右派人物。在國民黨反共高潮中,他曾是黃埔軍校「清黨檢舉審查委員會」的頭頭,以後多年擔任蔣介石的侍從秘書,深得蔣介石的信任。今天他身穿畢嘰軍服,戴著少將軍銜,佩著中正劍,好不威風!   
  陳賡輕蔑地看著鄧文儀,又看看他送來的那兩套衣服,說:「鄧文儀,你這是叫我換衣服,還是叫我換心哪?」   
  「說哪裡話,這是委員長親自交待的,我不過是執行任務而已。」鄧文儀從陳賡那犀利的目光中感受到一股挑戰者的威嚴,可他不敢怠慢眼前這位老同學,「快穿上,南京名勝古跡很多,你願出去逛逛嗎?」   
  「好,我想去中山陵,好跟孫先生匯報一下,如今的蔣介石是怎樣一個獨夫民賊,我還要去給渾代英老師掃墓!」陳賡激動地說。   
  鄧文儀連忙換了話題:「要不,咱們來一個同學聚會吧!」   
  正說著,庭院裡傳來一陣陣歡聲笑語,七八個將校軍官結伙而來。這是蔣介石有意安排的。只見他們個個穿著鑲金邊的將軍制服和閃亮的皮靴,顯示他們的高級軍銜。   
  他們一進屋,便發出了動情的感歎:   
  「啊呀,陳兄,我的老同學!」   
  「區隊長,你好啊!」   
  「連長,你還認得我嗎?..」   
  他們說著,笑著,故意在陳賡面前顯露他們如今的身份。   
  陳賡沒有答話,環視著他們,只見這群俗不可耐的傢伙,個個金星軍銜,光彩照人。他故意帶著羨慕的口吻說道:「呵,各位學友都發達了,真榮耀啊!」   
  「這都是校長的栽培!」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是啊,校長對咱們黃埔同學,可謂情深意長啊!」一個中將感歎道。   
  「真可惜呀,想當初,陳兄還是校長的救命恩人,假若陳兄不離開校長的話,今天必定更榮耀!」一個少將說。   
  「現在也不晚嘛,老連長如果現在回來,我們還是你的部下!」眾軍官紛紛表示。   
  陳賡聽後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各位老同學的盛情,真令我感動不已,不過像我這樣的囚犯,怎麼配當國民黨的軍官呢?」   
  這時一個少將問:「陳兄,你們紅軍那樣艱苦,你能忍受得了嗎?」   
  陳賡收住笑容:「紅軍生活的確是艱難困苦的,又受到國民黨的圍追堵截。可我們紅軍是代表廣大工農群眾利益的軍隊,我們軍隊官兵一致,不會像你們那樣做官當老爺,搜刮民脂民膏。我們樂在其中!」   
  接著,陳賡給他們講述了紅軍如何智斗國民黨軍隊,活捉三十四師師長,痛殲湯恩伯第二師等動人事跡。   
  軍官們聽了面面相覷,臉色氣得發紫。   
  「你還敢在這裡作宣傳?」一個中將說。   
  「問題是你們提出來的,我不過是真實地回答這些問題而已!」陳賡帶著輕蔑的冷笑,幽默他說,「你們回去告訴蔣委員長,我陳賡決不會做你們這樣的敗類!」   
  「陳賡,你太放肆了,我們是念在老同學的份上才來看你的!」一個中將說。   
  「得,別裝蒜了,我知道你們是來誘降的。在我看來,你們身上佩戴的這些閃光的玩藝兒,全沾滿了共產黨人的血、老百姓的汗,虧你們還挺神氣的!」   
  「陳賡,你太不識相了!你應該明白,你現在是我們手中的囚犯,我是這裡的憲兵司令。本來校長交待了要優待你,可你竟敢辱罵校長!那好,你不識抬舉,不怪我們不講仁義了!」谷正倫勃然大怒。   
  「來人啦!把他帶下去!」   
  憲兵們應聲而至,正準備將陳賡帶下去,突然,聽到有人喊:「司令,夫人來了..」   
  只見宋美齡在侍女的陪同下,果真來到了庭院中心。   
  谷正倫急忙迎了上去:「歡迎夫人!」   
  宋美齡與軍官們一一握手。看到陳賡,她說:「你就是..」   
  谷正倫連忙說:「他就是陳賡。」   
  「哦,我聽校長說過,校長一直惦記著你呢!」宋美齡說。   
  陳賡毫無表情地說:「難得委員長還惦記著我,把我關進監獄!」   
  「說哪裡話,我知道你對校長是有過救命之恩的、校長他不會恩將仇報的!」宋美齡微笑著說。   
  「這不是個人恩怨,是他背叛了中山先生的旗幟..」   
  宋美齡臉色沉了下來。   
  只聽陳賡又說:「你們南京政府是腐敗的政府,看看這些軍官們,都想做官當老爺..我敢斷定要不了多久,你們的黨國就會滅亡!」   
  軍官們個個氣急了。   
  宋美齡狠狠地說道:「你們還愣在那裡幹什麼,還不快點把他拉下去?」   
  一夥憲兵拉起陳賡就走,陳賡又被投進監獄。   
  宋美齡本來是替蔣介石來勸降的,不料遭到陳賡一頓辱罵,氣惱地回去了。   
  陳賡被嚴刑拷打一陣後,關進了憲兵司令部監獄。   
  這是一座死牢,陰暗潮濕的牢房連窗戶都沒有,低矮的破床上,鋪著幾塊草墊和發霉的破棉絮,牆角落裡還堆著骷髏。   
  陳賡遭到電刑後,又昏了過去。幾個鐘頭過去,他才清醒過來,睜開腫漲的雙眼,只見床前擺著一隻小木箱,上面擺著紙張、墨水和筆。這是為陳賡寫悔過書而準備的。   
  陳賡看了,氣憤地說道:「悔過,悔過,到底誰之過?」   
  他想站起來,可沉重的腳鐐手銬,受傷的雙腿怎麼也邁不開。一陣鑽心的疼痛,陳賡又昏了過去。   
  南京。蔣介石別墅。   
  蔣介石靠在沙發上。這時鄧文儀匆匆進入:「報告委座,陳賡到了!」   
  蔣介石急忙問道:「真是陳賡嗎?你看到他了嗎?」   
  鄧文儀說:「看到了,確實是他!」   
  「好,我馬上見他!」蔣介石說著站起身來,準備更衣。   
  「不行,他現在火氣太大!」鄧文儀連忙說。   
  「我可以原諒他,明天我要到南昌去,我要帶他一起去!」   
  「委座,現在他不可能歸順,剛才他還怒罵您,他現在正在火頭上,您不要去!」鄧文儀繼續勸道。   
  「我,..我不怕,我一定要親自見見他,讓他跟我走!」蔣介石說。   
  「不能見!」這時宋美齡出來了,「你是一國之尊,難道能讓一個俘虜來辱罵你嗎?」宋美齡怒氣未消。   
  「不,我一定要拿住他,要他歸順我!」   
  「一個小小的陳賡,你為什麼這樣看重呢?」宋美齡不解地問。   
  「你不懂,你不懂。陳賡人才難得,能打勝仗,一個陳賡能頂五個胡宗南!..」蔣介石感歎道。   
  「不,你現在還是不能去。過幾天,等他火氣消了以後你再去?」宋美齡柔和地勸道。   
  蔣介石無可奈何他說:「好吧,鄧文儀,你一定要叫他悔過,悔過,告訴他,過幾天我將去看他..」   
  兩天後,被關進死牢裡的陳賡,幾度昏迷之後又清醒過來。   
  這時,牢房的門打開了,鄧文儀走了進來:「哎呀老兄,你看你何苦要討這份罪受呢?那麼好的一場同學聚會,可是你「鄧文儀,你別跟我來這一套!」   
  「我知道,你對我有成見,所以你的案子我不管了。現在,校長委託了一位最合適的人選,來和你談!」說著,鄧文儀向憲兵使了個眼色,憲兵打開了陳賡的手銬。   
  陳賡憤恨地說:「我不談,你回去告訴蔣介石,跟你們這幫傢伙沒什麼好談的!」   
  「這回一定能談好,校長說了,他要保你出去。」鄧文儀說。   
  陳賡跟著鄧文儀走出監獄,心想,看他們還有什麼花招!   
  走進一座殿堂,只見顧順章正神氣地坐在那裡。   
  鄧文儀望著顧順章,對陳賡說:「你看這不是你的老同事嗎?你們好好談談吧!」向顧順章使了個眼色,退出門去。   
  顧順章興沖沖地迎了上去:「啊,陳賡同志,我們又見面了..   
  「顧順章,原來是你!」陳賡厭惡地說。   
  顧順章深知陳賡對自己恨之入骨,但這是蔣介石親自交給他的任務,故不得不強裝笑臉說:「啊呀,陳賡同志,我們真是有緣份,想不到你我會在這兒相見?」   
  陳賡看著顧順章那雙鼓起的暴眼和那張醜惡的嘴臉,罵道:「你這可恥的叛徒,你從狗洞裡鑽出來,還有臉來見我!」   
  顧順章滿不在乎:「我是作好了讓你罵的準備的,你儘管罵吧!」   
  「你太厚顏無恥了,你出賣了黨的機密,出賣了黨中央機關,出賣了同志,你真該遭千刀萬剮,呸!」陳賡憤恨地說。   
  「罵夠了嗎?好,你聽我說,陳賡同志,過去我是你的上級,我對革命是有功的,一開始我也雄心勃勃,可是,你想想,我後來為什麼要叛變革命呢?我的叛變是經過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而後作出的選擇,共產黨大勢己去!」   
  「失敗,你說誰失敗?」陳賡追問。   
  「你們呀,你看你們紅軍被打得四處流竄,被圍追堵截,你們快完蛋了!」   
  顧順章說。   
  「住口,你不要污蔑紅軍,紅軍還在戰鬥,共產黨領導的土地革命正在興起!」陳賡激情昂揚。   
  「不,你不要不承認,失敗了就是失敗了嘛,你們就像太平天國一樣,開始轟轟烈烈,最後免不了全軍覆沒!」顧順章固執已見。   
  「你沒有資格談論這些,共產黨不是洪秀全,我們不會失敗!」陳賡堅定地回答。   
  「這麼說,你堅信共產黨會勝利?」顧順章十分驚訝。   
  「是的,我對此堅信不疑。我對我所選擇的道路深信不疑。」   
  「陳賡,你別自欺欺人了,還是投靠蔣介石吧,你救過蔣介石的命,委員長不會虧待你的。你看我,自從投靠了蔣介石。再不用擔心受嚇,過得舒適,委員長還答應要重用我!..」顧順章勸道。   
  「你這個狗叛徒,我絕不會像你那樣無恥,賣身求榮,叛變革命,出賣同志,你也得不到好下場!」陳賡指著顧順章的鼻子說。   
  顧順章臉都氣紫了,他真想一拳打在陳賡臉上,可他得克制,蔣委員長親自交待的任務還沒完成,說不定他勸降成功,蔣委員長會封他個大官呢,他得意地想。   
  第二天,顧順章又送來好多的水果和一大堆貴重禮品。   
  陳賡見了,一腳踢開:「別來這一套,我陳賡不收叛徒的禮!」   
  顧順章終於控制不住了,氣急敗壞地說:「好你個陳賡,你軟硬不吃,你真是膽大包天。告訴你,老頭子已把你交給我了,你識相一點!」說著大喊一聲,「來人,把他拉下去!」   
  四五個憲兵應聲而至。   
  顧順章命令:「用電刑,看他是不是鐵做的!」   
  陳賡又被投進了監獄,又遭一陣毒打。   
  南京,宋慶齡故居。   
  陳賡、廖承志等人的被捕,立即引起備方人士的關注。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組織營救政治委員會,宋慶齡親自到南京設法營救陳賡等人。   
  一天,陳賡遭到酷刑後,昏迷中突然被一陣嘈雜聲驚醒。他睜開腫漲的雙眼,只見一群人走進來。一個憲兵中將捧著新衣服向他走來,對他說:「喂,你跟我走..」   
  陳賡莫名其妙,問:「幹什麼?」   
  「換個地方!你把這身衣服換上!」   
  陳賡被帶到一間單牢房間、他正納悶間,突然聽到憲兵中將的聲音:「夫人,歡迎您光臨檢查!這邊請——」   
  陳賡伸出頭一看,不覺一驚,這不是孫夫人嗎!後面還有一群中外記者,扛著攝像機。   
  陳賡激動地大叫:「夫人,我是陳賡!」   
  宋慶齡聽到叫聲,回頭一看,發現了陳賡。「陳賡,是你嗎?」宋慶齡握起陳賡顫抖的瘦弱的雙手,動情地說,「我就是來看望你的!」   
  陳賡激動地流下熱淚。   
  宋慶齡轉身對記者們說:「先生們,這就是我說過的那位陳賡同志,他是孫先生第一批學生之一..」   
  陳賡對宋慶齡講到監獄裡的殘暴黑暗。他說:「夫人,這一切都是假的,為了欺騙你們,他們剛剛才把我弄到這間單牢房間,才給我換上這套囚衣!」   
  人群中發出唏噓聲,幾個外國記者端起照相機。   
  宋慶齡繼續說:「就是這位陳賡,當年在槍林彈雨中還救過蔣介石的命,而今他卻被關進了監獄,受到這非人的折磨..」   
  記者們又發出唏噓聲。   
  宋慶齡滿懷激情地說:「先生們,你們都看到了,我希望你們把真實情況向外宣傳。我再一次號召全體人民,大家一致行動起來,要求當局無條件釋放一切愛國人士..」   
  陳賡望著宋慶齡,熱淚盈眶。   
  宋慶齡再次握住陳賡的雙手,趁機塞給他一張紙條,那是黨組織委託宋慶齡轉交給陳賡的。   
  陳賡的無情揭露,使得監獄當局當場出醜,非常難堪。等來訪的人一走,敵人又把他投進一間又髒又暗的牢房。   
  南京。蔣介石官邸。   
  宋慶齡從監獄出來後,當即驅車來到這裡。   
  宋美齡和蔣介石見了她,親切地叫道:「二姐,二姐..」   
  宋慶齡冷冷地注視著蔣介石:「中正,你別裝假了,你應該明白我此刻來是為了什麼。我問你,你為什麼要抓陳賡,你想殺死他嗎?」   
  蔣介石假裝不知道,說:「什麼?陳賡?他怎麼啦?他在哪兒?」   
  「你還想敷衍我?今天我已經去看過他啦,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樣!」   
  蔣介石故作驚訝:「我真的不知道..」   
  「不,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他到底犯了什麼罪?」宋慶齡逼問。   
  蔣介石張口結舌。   
  「好,我問你,是殺他還是放他?我要提醒你的是,陳賡是你的救命恩人,不然你也活不到今天,如果你要殺他,簡直就是忘恩負義!」   
  「我早說過,黃埔的校長決不殺黃埔學生..」蔣介石吱吱晤晤,「我馬上去查,查到陳賡,馬上就放!」   
  「中正,你說話可要算數!」   
  蔣介石臉上的肌肉抽動著:「算數,我拿人格擔保!」   
  宋慶齡憤怒地離去。   
  然而,蔣介石出爾反爾。兩天後,為了轉移視線,蔣介石授意將陳賡押往南昌,然後貼出佈告說陳賡已越獄潛逃。   
  雨後的長江,天水茫茫。   
  陳賡憑靠在貨船的欄杆上,望著漸漸遠去的南京城,心中升起一股悲憤的情緒。他大聲向旅客們宣傳共產黨和紅軍的事跡,圍聽的群眾深受鼓舞和感染,憲兵們驚慌失措。   
  船到九江,敵人把他押上南潯鐵路的專車,蔣介石的親信吳忠信親自來迎接。   
  車到南昌,陳賡在憲兵們的押解下,抱著鐐銬,拐著腳,來到南昌市中心洗馬他的江西大旅社。這裡,正是當年「八一」南昌起義總指揮部所在地。   
  故地重遊,陳賡觸景生情,眼前彷彿又出現起義時的火紅的場面。撫今思昔,陳賡感慨萬千。   
  鄧文儀帶了許多禮物,來到旅社。蔣介石派鄧文儀來接待陳賡,是他全部攻心戰術的一個組成部分。鄧文儀不僅是蔣介石的侍從秘書,也是陳賡的同鄉和同窗。讓他先打前站,先在蔣介石和陳賡之間架起一座橋樑,打通渠道。   
  鄧文儀一見陳賡,便感歎地說道:「陳兄,你這是何苦呢?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陳賡輕蔑地看了看眼前這位老同學,心想:老蔣又派他來勸降了。   
  鄧文儀見陳賡不語,又繼續說:「中國革命已經失敗了,你應該正視現實。中國需要團結和強有力的領袖,民主在中國是不切實際的!」   
  陳賡聽了哈哈大笑:「中國是需要強有力的領袖,但決不是蔣介石這樣的獨裁者。中國革命沒有失敗,一顆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鄧文儀說:「陳兄,你要現實一點,其實你錯怪了校長,校長是很講義氣的。校長說過,黃埔校長決不殺黃埔學生..」   
  接著,鄧文儀又列舉了蔣介石的一系列「德政」,從國民黨的政治成就談到經濟建設,鄧文儀喋喋不休。   
  陳賡義正詞嚴地駁斥了鄧文儀,列舉了蔣介石反共、反人民的種種罪行。   
  鄧文儀理屈詞窮,無言以對。   
  一著不行,又換一著。鄧文儀又說:「北洋軍閥僅用保定軍校的三千名畢業生,就統治中國三十多年。黃埔軍校一萬多名畢業生,一定能統治中國八十年。蔣先生的願望就是要把所有黃埔軍官爭取回來!」   
  陳賡笑笑道:「蔣介石口是心非,反共反人民,他是籠絡不了人心的!」   
  鄧文儀與陳賡的談話持續了兩天,毫無結果。臨走時,鄧文儀勸陳賡再好好想想。   
  第三天下午,陳賡被押去見蔣介石。鄧文儀又向他交代:「老兄,這一回,可是你性命攸關的一次見面..」   
  陳賡在憲兵們的押解下,拖著鐐鏈,肢著腳,進入一座高大建築物的大門。圓柱門上高高地掛著「國民黨革命軍剿總司令部行營」的牌子。這裡是南昌百花洲科學儀器館。   
  陳賡剛坐下不久,就聽到樓梯上響起嘰嘰嘎嘎的皮鞋聲音。蔣介石為了保持他的「尊嚴」,故意在樓梯上用他那一口浙江話大喊:「陳賡在哪裡?陳賡在哪裡?」   
  陳賡聽到聲音,便抓起一張報紙,半躺在沙發上看起報來,未加理睬。   
  蔣介石來到大廳,真像久別重逢的友人那樣熱情:「陳賡!..多年不見,好想啊!..你是校長的好學生,好學生!..雖然在政治上犯了錯誤,我可以原諒你!」   
  陳賡丟下報紙,瞇起眼睛望著蔣介石。當蔣介石伸出雙臂,悲切切地走近時,陳賡眼裡忽然閃現出華陽戰場的情景——脫險後的蔣介石走近時,含著感激的眼淚,展開雙臂,擁抱似地走向陳賡。   
  蔣介石望著陳賡,腦海裡也閃現出當年的情景:陳賡背著他在兩軍陣中拚死突圍..   
  蔣介石不禁一陣酸楚,說:「陳賡,校長忘不了你,校長要重用你!..可是你太糊塗,你太不聽校長的話,終於走錯了路..不過,我可以原諒你,黃埔人都應當團結,黃埔的校長決不殺黃埔學生..」   
  陳賡聽了,冷冷地說:「我根本不需要你原諒,我也沒犯什麼錯誤,我對自己選擇的道路堅信不疑!」   
  陳賡的思緒又回到了當年:   
  東江戰役中,陳賡救了蔣介石,對此,蔣介石深深感激。為了報答陳賡,蔣介石要陳賡當他的侍衛參謀..大革命失敗後,國共合作破裂,當蔣介石舉起屠刀捕殺共產黨人的時候,陳賡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跟共產黨走的革命道路..   
  「你還是那樣一副強脾氣!」蔣介石的說話聲打斷了陳賡的思緒。   
  蔣介石感歎地說:「我黃埔師生,各奔東西,一別八載,無日不牽掛,..   
  真沒想到,你我師生竟然反目相爭,同室操戈,煮豆燃其,怎不令人感傷啊!..」   
  說著,蔣介石擠出幾滴眼淚,神色淒愴。   
  陳賡瞇起眼睛,像觀看表演似地看著蔣介石。   
  蔣介石掏出手絹,擦了擦眼睛接著說:「國家搞成這個樣子,剿匪當中死去三十多萬都是同胞啊,中國不能這樣犧牲..」   
  這時一個侍從走過來,遞給蔣介石一包東西。蔣介石接過,對陳賡說:   
  「哦,你看,這是西洋參,是一個外國朋友送的,對滋補身體很有療效,你拿回去吃吧,吃完了我那邊還有!」   
  陳賡沒有理睬,反而背過身去。   
  蔣介石十分難堪,在一旁的鄧文儀慌了,上前勸道:「陳兄,你看校長對你多好啊!」   
  蔣介石端出長者之態,笑著說:「沒關係,他一時想不開,還可以多想想。」   
  接著蔣介石又理論一番。最後,他對陳賡說:「你不要想不開,只要你跟我走,我馬上讓你自由,你不是想帶兵嗎?我可以讓你隨意挑選哪個師當師長!」   
  「讓我當師長去剿共,這簡直是做夢!」   
  「不,你沒有別的辦法,你遲早要聽校長的話。假如你不願上前線,你也可跟我回南京,我讓你做南京的衛戌司令!」   
  這時,一副官雙手托著高級呢料將軍服走進來。鄧文儀手裡拿著一張委任狀。   
  蔣介石表現得十分寬容大度。「我蔣某素有江湖義氣,願救人於危難之中,只要你跟著我干,我既往不咎。這是給你的委任狀。」   
  陳賡非常認真地問:「這委任狀是真的?」   
  蔣介石:「我親自簽發的,不信你看..」   
  陳賡:「我陳賡無功不受祿。我決不背叛共產黨,決不背棄馬克思主義,更不會領著軍隊去剿共!」   
  「你應該明白你現在的處境,陳賡!」蔣介石威脅說。   
  「我不怕死,從你把我投進監獄的那一天起,我就作好了被你殺死的思想準備。不過,只要你敢殺害我,我敢斷定,所有的黃埔同學,包括那些效忠於你的人,都會看清你的真面目,你這個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獨夫民賊!」   
  陳賡聲音高昂,聲色俱厲。   
  蔣介石臉色慘白,用發顫的聲音說:「你..你這個態度,這個態度,我一定..一定要你悔過!」   
  陳賡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他的嚴正態度使蔣介石十分難堪,幾乎無法下台。雙方對視良久。   
  這時於學忠手持電文,從樓上下來:「委座,寧都急電..   
  蔣介石這才找了台階下,忙對身邊的鄧文儀說:「你再好好勸他,這個不行,這個不行!」   
  陳賡站起來,表現出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英雄氣概,斬釘截鐵他說:「我決不會出賣我們的黨,而來向你們投降!」   
  蔣介石一臉惱怒,氣沖沖地走了。   
  走到門口,蔣介石又轉身說:「以後鄧文儀代表我同你談。校長不跟你一般見識,校長還允許你考慮悔過..我要找一個最清靜、最舒適、最自由的地方,讓你去好好考慮,反省,悔過!」說完,跟著於學忠走出了門。   
  鄧文儀又喋喋不休地勸了陳賡好半天。可陳賡仍然不為所動。末了,他對鄧文儀說:「鄧文儀,你別枉費心機,回去跟老頭子講,我陳賡不會跟他走的,死也不會!」   
  南昌。蔣介石剿總行營。   
  蔣介石慢慢地,沉重而有節奏地踱著方步。此刻,蔣介石心緒難平,一想起前天與陳賡的那場對話,想起陳賡那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他就氣不打一處來。說實在的,自從陳賡被抓起來後,他無時不刻不在考慮如何對付陳賡,如何才能讓陳賡跟他走。現在看來,要想陳賡跟他走幾乎不可能。怎麼辦呢?   
  難哪!陳賡真成了紮在蔣介石心上的一根刺,甩又甩不開,拔又拔不掉。   
  硬的用過了,各種嚴酷的刑罰都用過了,可在他面前都失去了威力。軟的也用了,封官許願他全不接受。   
  殺又殺不得,放也放不得。那就再把他關進監獄裡吧,不行,那些為陳賡說情的、上書的,攪得他日夜不寧。   
  陳賡真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一個陳賡尚且如此不好對付,共產黨就更使他寢食難安了。井岡山就那麼一片彈丸之地,竟成了攻不破的銅牆鐵壁!   
  他集中百萬精銳兵力,前後進行三次圍剿,井岡山根據地居然不為所動,他反而損兵折將..眼前這個陳賡,曾經是他的學生,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如何對付他呢?..   
  蔣介石思緒萬千。   
  「總司令!」鄧文儀拿著一探書信和電報走進來。「一個陳賡,把咱們攪得雞犬不寧,請總座過目,又有這麼多為陳賡說情的。」   
  蔣介石擺擺手,他此刻不想看。   
  「這有一份黃埔學生聯名發來的電報,您是否要聽聽?」鄧文儀從中抽出一份。   
  蔣介石一抬手說:「唸唸!」   
  鄧文儀撕開電報,讀了起來。   
  總司令:   
  我等三十二名黃埔一期同學,三叩於地,為陳賡求情。懇求總座——我們的老校長,寬大為懷,道義為重,刀下留情,放走陳賡。師生情份,不能不講;救命之恩,不能不報。有道是:知恩不報非君子,恩將仇報是小人。   
  倘使執意要殺,不僅黃埔子弟為老校長絕情絕義而心灰意冷,總司令也將無面目立足於人間。此可謂:殺一人之命,失眾人之心,孰輕孰重,何得何失,請總司令三思,明鑒..   
  黃埔同學聯名上書為陳賡說情,真是情真意切,溢於紙上。   
  「還有嗎?」蔣介石冷冷地問了一句。   
  「有。」鄧文儀從一大摞信件中一封一封地翻著,「還有杜聿明將軍的,張治中將軍的,還有孫夫人宋慶齡的..都是為陳賡求情的。」   
  「算了,別念了!」蔣介石一臉惱怒。   
  南昌機場。   
  陳賡被蒙上眼睛、押上一架軍用專機。   
  飛機在南京機場降落,陳賡又被推上一輛囚車。囚車把陳賡帶到南京郊外的湯山。這裡有一座城堡似的院落,這是一座特別拘留所。這裡環境優美,室內佈置典雅富麗,但外面卻是高聳的危牆和電網。   
  在這裡,陳賡擁有絕對的自由,可是卻與世隔絕。他每天除了讀書、看報,就是釣魚、畫畫、照相。表面上看,他似乎已平靜下來了,這使看管他的憲兵班長一陣興奮,連忙向鄧文儀匯報:「他好像安靜下來了,並有悔過之心了!」   
  鄧文儀聽了高興地叫道:「太好了,我馬上就向校長匯報!」   
  而實際上,在陳賡的內心深處,時時刻刻掛念的是前方的戰場,他得設法把他的處境告訴關心他、營救他的人們。   
  陳賡在獄中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深深地感化了看管他的憲兵班班長,他們成了好朋友。一天,陳賡托他把一大堆材料、照片帶了出去,找到內山書店,轉交給了魯迅先生。一張張照片,一份份材料從魯迅手裡轉到了宋慶齡手中。   
  南京。宋慶齡居室。   
  宋慶齡、魯迅正被一群外國記者包圍著。   
  宋慶齡將照片伸到一位外國女記者面前,用流利的英語說:「看見了嗎?   
  親愛的史沫特萊,這就是當局所說的『陳賡越獄逃跑』!」   
  史沫特萊說:「我又一次被欺騙了,想不到你們的蔣委員長,竟敢這樣欺騙公眾和輿論!中國實在太不幸了!」   
  宋慶齡說:「現在,我們就是要解除這種不幸!」   
  楊杏佛說:「我去,我帶證據去,去當面質問他,看他還說什麼?」   
  宋慶齡說:「不,這一次,我們要悄悄地去,要把證據突然放在他面前。   
  不然,如果他發覺洩露了秘密,他一定會把陳賡再轉移出去,或秘密殺害..」   
  兩天後,蔣介石的辦公桌上,堆放了一大堆陳賡在湯山拘留所的照片,還有一份文稿的副本——宋慶齡通電。   
  鄧文儀焦慮地說:「委座,孫夫人和楊杏佛,還有一群外國記者,都在外面等候您!」   
  蔣介石怒目圓睜,說:「不見,我一概不見!」   
  「可是,您不見,他們是不會走的!」鄧文儀戰戰兢兢他說。   
  「都是你幹的好事,你要負責!」蔣介石怒吼道。   
  電話鈴又急驟地響起來。   
  鄧文儀拿起話筒:「啊,夫人..好,請等等!」回頭對蔣介石說:「委座,夫人請您講話!」   
  蔣介石說:「我不講,告訴她,我正在開軍事會議,抽不開身!」   
  話筒裡傳出宋慶齡的聲音:「中正,我聽到你的聲音了,你為什麼怕見我?為什麼不接電話!」   
  蔣介石驚恐地接過電話:「啊,夫人,對不起,對不起,我剛從前線回來,現在正在開一個緊急會議,我走不開..」習慣於撒謊的蔣介石編了一大段謊言。   
  宋慶齡對著話筒厲聲斥責:「你還在敷衍。你原來的保證在哪?人格在哪?你不見我也可以,不過你要立刻回答我,到底放還是不放陳賡?放,我的通電可以作罷;不放,你已看到了,那些照片、證詞、通電明天一起見報!   
  我相信,全國和全世界都會一致聲討你!」   
  「不,夫人,」蔣介石早已驚恐不安,「我立刻就放!」   
  宋慶齡一行氣憤地離去。   
  蔣介石轉聲瞪著鄧文儀:「下命令,放陳賡!」   
  鄧文儀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放陳賡?」   
  「是的,立刻下命令!」   
  「委座,你這不是放虎歸山嗎?」鄧文儀忐忑不安地說。   
  蔣介石一邊用手帕擦著臉上的汗珠,一邊躲著腳,說:「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呢?」   
  鄧文儀說:「依卑職所見,情勢已很清楚:殺,則失義於眾;放,猶如放虎歸山,此事難兩全。不過,委座一定另有高招,既不失義於眾,又無放虎歸山之患。」   
  第二天,鄧文儀帶著一群憲兵和一群中外記者,來到憲兵司令部監獄。   
  鄧文儀故意高聲喊叫:「陳賡同學,你自由了!校長講了,以後你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可以自己回來!」   
  陳賡被帶了出來,記者們紛紛舉起了照相機。   
  陳賡說:「我是要回來的,不過不是來投靠蔣介石,而是來解放南京!」   
  兩天後,蔣介石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中外報刊,看著報上刊登的「蔣介石義釋陳賡」的新聞,蔣介石狡黠地笑了,一個陰謀又在他心中謀劃而成。   
  他拿起話筒:「我是總司令,接調查局..立夫嗎?你挑兩個最可靠的人,要槍法好的,馬上到我這裡來..有緊急行動..」   
  剛剛獲得自由的陳賡,又面臨著蔣介石指使的特務的暗殺。這是蔣介石的慣用伎倆。   
  陳賡從拘留所出來後,找到宋慶齡。在宋慶齡的幫助下,他與黨組織聯絡上了,黨組織派一名綽號叫麻老廣的老共產黨員護送他先到上海,再往蘇區。   
  列車上,兩個便衣特務緊緊地跟隨著他。車到一小站,趁列車慢慢地降速之際,麻老廣用力挽起陳賡的胳膊,兩人一起跳下火車,負責迎接他們的一位同志,帶著他們拚命奔跑,來到一個安全的所在,終於擺脫了特務的跟蹤。   
  呼吸著自由的新鮮的空氣,望著遠離的列車,陳賡說道:「蔣介石,你太狠毒太狡詐了,我陳質算是徹底地看清了你的面目!」說著,挽起麻老廣和另一名同志的手,冒著濛濛細雨,踏上了新的征途。      
第五章 擊驚濤破駭浪 戰場露鋒芒 
  1931 年9 月。   
  秋風送爽,天高雲淡。   
  陳賡離開上海,跋山涉水,幾經周折,經過河南信陽前往鄂豫皖蘇區,開始了新的戰鬥歷程。   
  此時,正值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九一八事變」。蔣介石置民族危亡於不顧,卻加緊了對鄂豫皖蘇區的重點「圍剿」。   
  陳賡一踏上蘇區的土地,就感到一股的人的革命熱浪。這裡到處是激動人心的場面。新的戰鬥生活在召喚著他。他一來到蘇區,黨組織就安排他任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第十三師三十八團團長,積極投入反圍剿的各項準備工作。   
  11 月初,由紅四軍和紅二十五軍合編的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在湖北黃安縣七里坪宣告正式成立。陳賡晉陞為十二師師長。   
  紅四方面軍成立後,集中全力攻擊南線敵人盤踞的黃安。陳賡率十二師擔任主攻任務,協同兄弟部隊英勇戰鬥。   
  黃安位於大別山的南麓,是鄂東北重鎮和南線蔣軍伸入根據地的重要踞點。   
  陳賡初到根據地,就被委以如此重任,他既興奮又緊張。從秘密的智力較量到公開的武裝鬥爭,這一戰是陳質戰鬥生涯的轉折點。接到任務後,陳賡投入到緊張的戰鬥準備之中。   
  11 月10 日夜,陳賡以三十四團向下徐家、三十六團向東王家發起猛烈攻擊。守軍趙冠英遭此突然襲擊,慌忙於十一日上午派了兩個團的兵力向黃安增援。陳賡率部一舉擊潰敵援軍,並部署力量阻擊南逃之敵。   
  14 日上午,三十四團與南逃之敵展開一場惡戰。三十四團團長許世友率領全團戰士,不顧敵人機槍的掃射,揮起大刀率先衝入敵群,戰士們個個如猛虎下山,使出渾身解數與敵人展開激烈的肉搏戰。最後,敵人棄陣逃跑。   
  21 日,黃安戰役轉入第二階段。陳賡率第十二師擔負緊縮包圍圈的任務。為誘敵遠離城池於野外聚殲,陳賡巧妙佈置,設置口袋,俘虜近千名敵人。陳賡又趁勢緊縮包圍圈,把守軍趙冠英緊緊地逼到危城絕地。此時適逢大雪紛飛,天寒地凍,趙軍軍營一片鬼哭人嚎,陷入四面楚歌之境的趙冠英叫苦不迭,士兵們怨聲載道。   
  12 月18 日,宋埠、黃陂之敵以八個團聯合大舉北援黃安,敵人憑借其優勢火力一舉突破前沿陣地,蜂擁而來,嚴重威脅著紅四方面軍總部的安全。   
  在此危急關頭,總指揮徐向前親臨前線,調陳賡十二師三十五團和三十三團從王家灣由右翼包抄;以總預備隊三十團由倒水河西岸作左側迂迴;將三十一團和三十二團置於嶂山正面。經數小時的激戰,終將二千多敵人包圍殲滅,從而徹底粉碎了蔣軍增援的企圖。   
  22 日,戰役轉入第三階段,總攻黃安。陳賡精心佈署,決定以三十五團擔任主攻,將三十四團二營置於城東門佯攻。   
  黃安戰役歷時四十三天,無日不戰,最後攻佔黃安城,殲滅敵第六十九師,活捉敵師長趙冠英。這一戰,迫使南線蔣軍居於守勢,從而鞏固了鄂豫皖根據地的中心區域。   
  緊接著,紅四方面軍又發動了商潢戰役。   
  1932 年1 月19 日,紅四方面軍第十、十一、十三師由黃安向北,紅二十五軍七十三師由皖西向西對進,合力發起攻擊。陳賡率十二師從西面直搗湯恩伯盤踞之地,協同兄弟部隊完全控制了商潢公路,切斷了敵人之間的聯繫,完成了對商城之敵的孤立與包圍。   
  商城之敵被圍之後,頻頻向河南呼救。河南劉峙急令第二十路軍總指揮率七十六師急馳潢川,會同潢川之敵,分兩路馳援商城。   
  面對氣勢洶洶的敵軍,紅四方面軍別無選擇,只有硬著頭皮,與敵人展開搏鬥。陳賡的十二師在此危急關頭,又擔負起正面禦敵的艱巨任務。   
  1932 年2 月1 日,狂風呼嘯,大雪紛飛。豆腐店,這個在地圖上找不到的僅有十餘戶人家的小村莊,這裡道路曲折,東西兩面臨河,南邊是一片森林,北邊是一條高崗。陳賡實地勘察,認為這實在是一個理想的打援戰場。   
  經過精心部置,一場漂亮的伏擊戰就在此打響了。陳賡率部連續擊潰敵人十九個團的二十多次進攻。豆腐店一役,陳賡聲名大震。當年參戰的紅四方面軍將領在談及商潢戰役時,都盛讚陳賡直接指揮的豆腐店之役是整個戰役中最精彩的一幕。蔣介石的嫡系二師師長湯恩伯一出馬就碰到了陳賡這一顆硬釘子,蔣介石賴以起家的第二師遭到殲滅性的打擊。一氣之下,蔣介石撤了湯恩伯之職。   
  同年6 月,潢光戰役中,陳賡又率十二師三面包圍雙柳樹。陳賡採取「三面圍攻,網開一面」的戰法,從東、南、西三個方面向敵人展開圍攻,另以一個團的兵力隱蔽集結在雙柳樹以東,環山以北地區,虛留北面為出路,誘敵突圍時予以追殲。這一戰鬥,全殲敵軍一個旅,擊斃其旅長。   
  當時任十二師三十四團團長的許世友,事後回憶雙柳樹之戰時說:   
  這個戰役的部署,充分表現了陳賡同志機智靈活的指揮藝術,當時我們三個團對敵人兩個團,在兵力對比上並不佔絕對優勢,況且敵據守於工事之內,強攻硬打不易奏效。採取三面包圍,網開一面的戰法。   
  誘敵撤離既設陣地,這就為我軍殲敵子運動之中打下了基礎。   
  僅僅八個月時間,紅四方面軍即四戰四捷。活捉趙冠英,痛打湯恩伯,生擒厲式鼎,嚴懲陳調元,殲敵六萬多人,徹底粉碎了蔣介石對鄂豫皖蘇區的第三次圍剿。紅軍聲威大震。陳賡的軍事指揮藝術初露鋒芒,被譽為未嘗一挫的紅十二師師長。   
  廬山。   
  蔣介石別墅。   
  蔣介石得悉對鄂豫皖蘇區的第三次「圍剿」又以失敗而終,惱羞成怒,立即召開軍事會議,確定了首先集中主要力量消滅鄂豫皖、湘鄂西兩區紅軍,然後進攻江西中央蘇區的第四次「圍剿」的總戰略。   
  1932 年5 月,蔣介石又親自出馬,擔任鄂豫皖三省「剿匪」總司令,坐鎮武漢。調集主力組成左、中、右三路大軍,附四個航空隊,總共約三十餘1 見許世友著《我在紅軍十年》第158 頁。   
  萬人的強大陣勢,發動了對鄂豫皖蘇區的第四次「圍剿」。這次,蔣介石是下了決心要一舉殲滅紅軍。他怎麼也弄不明白憑借他優勢的兵力和武器裝備,為什麼就對付不了紅軍?   
  形勢對紅軍來說是異常嚴竣的。在嚴寒酷暑中轉戰了數月的部隊已疲憊不堪,急需休整。而面對來勢洶洶的敵人,當時任中共鄂豫皖分局書記兼軍委主席的張國燾,卻對形勢作出了完全錯誤的估計,沒有作反圍剿的各項準備,卻反而命令紅軍主力向京漢線出擊,從而喪失了反圍攻的有利時機。當各路敵軍發起總圍攻後,張國燾方纔如夢初醒,急忙命令紅軍倉促應戰。   
  陳賡接到紅四方面軍總指揮部的命令後,即率紅十二師先行出發拒敵,星夜轉移到紅安七里坪,與敵展開了一場惡戰。   
  陳賡所部與兄弟部隊一起,冒著熾烈的炮火和敵機輪番轟炸,向敵展開猛烈反擊。有的指戰員與敵人肉搏十餘次,血染征衣,仍輕傷不下火線,堅持戰鬥。胡山寨一役中,陳賡在指揮戰士們向敵人發動衝擊時,一顆子彈飛來,正好打中他的右腿膝蓋,鮮紅的血,立時染紅了衣褲。陳賡咬緊牙關,繼續指揮戰鬥。在場的徐向前總指揮看到了,命令他立即離開戰場,陳賡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了火線。   
  戰鬥仍在緊張激烈地進行著。陳賡未等衛生員將傷口包紮好,就急著要去指揮戰鬥,可他的腿已無法活動。陳賡心急如焚,他命令警衛:「快找一副擔架,把我抬到戰場去!」就這樣,警衛們用擔架抬著陳賡,又來到了指揮現場。   
  陳賡躺在擔架上,指揮紅十二師與兄弟部隊紅十師在河口以東擊潰了敵人一個旅和胡宗南第一師一個團。第二天,敵第二師又向河口東北地區進犯,陳賡又在擔架上指揮戰士用刺刀、手榴彈打退了敵人七八次衝擊。   
  紅軍艱苦作戰兩個多月,雖多次擊潰敵人,終因張國燾戰略指導思想的錯誤,未能扭轉戰局,導致第四次反圍剿失利。紅四方面軍被迫撤出鄂豫皖根據地,越過平漢線西進。一路上,陳賡仍躺在擔架上指揮戰鬥,成為擔架上的指揮員。   
  10 月,紅四方面軍來到河南,此刻伴隨著戰士們的,沒有歡聲笑語,只有疲憊和沮喪。陳賡的心情更是沉重,丟棄了無數革命志士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鄂豫皖根據地,他心裡痛苦極了。面對張國燾搞的那套宗派主義和肅反運動,陳賡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好端端的一個營壘,卻被張國燾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第四次反圍剿為什麼失利?帶著這種種疑問,陳賡陷入痛苦的思索中。他的腿在流血,他的心也在流血。   
  部隊走到河南南陽、新野之間時,陳賡的傷腿已嚴重化膿感染,無法隨部隊行動。於是組織上決定讓他離開部隊,前往上海治療。陳賡的腿無法行走,於是大家想出一個辦法:讓陳賡扮成商人,腿上生瘡,去城市醫院治療。   
  另派兩名機敏的戰士裝扮成腳夫,推著獨輪小車送行。三人喬裝打扮就緒,就上路了。   
  三人行至一個山鄉小鎮,已是太陽落山,他們決定在此歇口氣。不料他們剛在一家飯鋪坐下,就碰到民團的人來查店。民團的人上下打量著陳賡。   
  問:「從哪裡來?」   
  陳賡急中生智回答說:「從樊城來。」   
  「幹什麼的?」團丁繼續追問。   
  「賣桐油的。」陳賡隨口答道。   
  「你們住樊城哪條街?」   
  這可把陳賡問住了,他從沒到過樊城,他只依稀記得樊城濱臨漢水,就順口說道:「住河街。」   
  陳賡暗暗捏了一把汗,等著對方發作。奇怪的是那幾個團丁聽了,並沒說什麼。難道樊城當真有一條河街?陳賡心裡想。   
  喬扮成「腳夫」的兩名紅軍戰士,忙端起酒杯,請團丁喝酒,民團班長把杯子一推拒絕了,又繼續盤查其它人去了。   
  陳賡和兩名戰士暗自高興。一名戰士正欲問:「師長,你去過樊城?」   
  話未出口,團丁們又轉過來了。原來他們聽陳賡口音不對,對他仍有懷疑。   
  陳賡等三人吃飽飯後準備歇一晚上,明天再趕路。當晚,四個團丁也住到了這家飯鋪,並把陳賡他們三人夾在了中間,盯得緊緊的,他們想等明天把陳賡等三人帶到南陽詳細盤查。   
  陳賡一看這陣勢,退無路退,躲無處躲,怎麼辦?   
  陳賡見勢不對,忙從身上掏出二十塊銀元交給飯鋪老闆說:「我這兒有二十塊大洋,先存你這兒,明早走的時候再取,這屋裡人雜,我不能不防著點兒。」   
  陳賡這話是有意識給團丁們聽的。老闆受了賄賂,連忙說:「你放心,明天早晨,如數奉還,我這裡吃的,喝的,抽的,想用什麼儘管開口!」說著拿出幾瓶酒,幾包煙,把四個團丁灌得酩酊大醉。然後,老闆又給陳庚指了條路,兩名戰士又推著陳賡上路了。   
  連走了幾天的路,他們一行才輾轉到達鄭州。這時陳賡的腿傷勢更嚴重了。他們一到鄭州,便連忙找了一家醫院。說來也巧,就在兩名戰士扶著陳賡下地時,迎面走來一位年輕的軍官。   
  儘管陳賡一副商人打扮,這位軍官還是一眼認出了他。他驚奇地叫道:   
  「陳賡!你..這是怎麼啦?」   
  陳賡抬頭一看,此人是黃埔一期的同學,現在是胡宗南部隊的一名高級軍官。   
  陳賡搖搖頭,裝作不認識對方,他用一口流利的上海話說:「阿拉弗姓陳,阿拉是從上海來格搭做生意■,依格位長官認錯人哦!」這位黃埔同學看看陳康的腿,又看看陳賡的臉,心中疑團仍未消除:真怪了,世上難道有長得如此酷似的人麼?可陳賡是湖南人,這人一口標準的上海話,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他將信將疑地走了。   
  那人一走,陳賡趕緊離開這家醫院,乘火車離開了鄭州。   
  陳賡暗自慶幸,多虧有一口流利的地方方言把他騙過,否則,大禍難逃。   
  「師長,你是跟誰學的這口標準的上海話呀?」一戰士湊近陳賡身旁小聲問。   
  「阿拉太太是上海人。」   
  「噢,你太太是上海人!俗話說:『你學八方話,四海吃得開。』這趟出來我們要托您的福嘍!」一名戰士說。   
  幾句上海話,闖過一險關。陳賡三人好不高興!說笑著二名戰士又推起小車吱吱呀呀地上路了。   
  1933 年3 月。春暖花開。   
  陳賡又回到了上海,第二次住進了牛惠霖骨科醫院。這次牛大夫熱情地接待了他,並把他安排在一間舒適且安全的病房。經牛大夫的精心治療,不到一個月,陳賡的傷就好了。謝別牛大夫,陳賡出院回家了。   
  陳賡是個閒不住的人。出院後,他找到過去在上海地下工作時的朋友,向他們講述紅軍的英勇事跡。他那些充滿激情,詡詡如生的精彩講演,常常使聽者為之傾倒,深受感動。當時就有人認為這些故事比蘇聯小說《鐵流》所反映的戰鬥場面更   
  激烈,氣勢更雄偉,如果有一個作家把它寫成書,一定比《鐵流》更令人驚心動魄。   
  黨中央宣傳部根據一些同志的記錄,把這些故事油印出來,黨組織叫宣傳部的馮雪峰把這個油印的談話記錄送交魯迅。魯迅先生看了十分受感動,便邀請陳賡到他家做客。   
  聽說魯迅先生要邀請他去做客,陳賡欣喜若狂。他平時就愛讀魯迅的作品,今日有緣相會,他一定要把紅軍戰士的生活和戰鬥,詳詳細細他講給先生聽,請先生為紅軍戰士寫書。想到這些,他興奮極了,恨不得立刻就飛到先生家去。   
  到了預約的那天,陳賡身著灰色線呢長袍,還特地在大襟上面別了一支閃亮的金筆。陳賡照照鏡子,自己也滿意地笑了:「嘿嘿,行啊,我陳大將軍竟是如此風度翩翩!」   
  妻子王根英在一旁聽了,笑道:「瞧你美的!說不了三句話就漏餡兒了,滿嘴火藥味兒,告訴你,先生可是個大文人,你說話可得注意點兒!」   
  「夫人的話一定記在心裡!」陳賡嬉笑道。   
  陳賡在江蘇省委宣傳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秘密來到魯迅先生的家。   
  還未進屋,魯迅就出來迎接了。能見到一位真正的紅軍將領,魯迅也非常激動。   
  陳賡向魯迅先生行了個鞠躬禮,說:「啊,魯迅先生,您好!啊,您還和從前一樣!」   
  魯迅不由得一驚:「從前?!難道我們見過?!」   
  「是見過,在照片上!」陳賡高興而又頑皮地一笑。   
  「哦,原來如此!你很幽默!」   
  短短幾句話,二人都被逗樂了。   
  魯迅把陳賡引進書房,特意將陳賡讓到書桌前環臂椅子上坐下,自己則坐在書桌旁的籐椅上。   
  談話開始了,主要是陳賡講述。陳賡繪聲繪色地講述紅軍作戰情況,蘇區人民生活。魯迅聚精會神地聽著,時而默默點頭,時而濃眉緊皺,時而開懷大笑。   
  陳賡談到軍民關係時,說:「先生,自古以來,兵匪一家,可在咱們紅色蘇區,卻是軍民一家。有一次一位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在國民黨軍隊搜查的時候,她推開敵人的刺刀,硬是撲上去,緊緊抱住了我們的傷員,說是她男人。靠著這位姑娘的掩護,我們的那位傷員才免於一死!」   
  陳賡滔滔不絕,先生為之感動,動情地說道:「多好的姑娘啊!」   
  談到紅軍戰士的戰鬥場面,陳賡更是激動不已。他說:「一天,我帶著一個團,要翻山越嶺,繞到敵軍後面,我們剛鑽出一條山溝,不好!正和來抄我軍後路的敵十三師相撞了,一個團對付敵人一個師!面對如此懸殊的兵力,我軍戰士搶先一步爬上山頭,居高臨下,全團一起大聲吼叫:「衝啊,殺啊!..喊聲驚天動地,敵軍聽到這如雷的吼聲,早已嚇破了膽,不戰自潰,接著,戰士們直向敵軍撲去,把敵人打得暈頭轉向。」   
  魯迅和他身旁的許廣平聽得入了迷,雪前的煙霧在魯迅眼前繚繞升騰,他那雙拿著陳賡勾畫的草圖的手在微微顫動。聽罷陳賡的敘述,他久久地仁立在窗前,遙望西天,激動不已。   
  時間在極度地興奮中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不覺間,他們談了整整一下午。天到傍晚,許廣平邀請客人吃飯。魯迅拉著陳賡的手步入餐廳。魯迅親自打開一瓶韶興者窖,兩人邊飲邊談。   
  兩杯酒下肚,陳賡情緒更加奔放。蘇區軍民的戰鬥,紅四軍戰士的生活被他講活了。   
  「先生,您寫了那麼多,您知道得那麼多。在您面前,我簡直是個文盲。」   
  陳賡謙虛地說。   
  「是的,我的確寫了許多東西,但我還沒有寫像你這樣的人,還沒有寫到你們紅軍——中國的脊樑!」   
  「啊,中國的脊樑!」陳賡的眼裡閃著激動的淚花,「您說紅軍是中國的脊樑?」   
  「是的,紅軍是在用血用肉、用頭顱書寫中國的新歷史!你們是在用前赴後繼的戰鬥,創造最偉大的作品!」   
  陳賡興奮他說,「先生,我一定把您的話帶到前線去,讓紅軍戰士們都聽到您的聲音,讓您的聲音和我們一起戰鬥!」   
  夜己很深,月亮已悄悄地爬上天空。魯迅拉著陳賡的手,送他下樓出門,並為他雇了一輛黃包車。   
  在回家的路上,陳賡仍沉浸在無比的興奮之中。   
  幾天後,陳賡再次應邀來到魯迅先生的家,將軍與文豪促膝相談,為陳賡富有傳奇性的生活又增添了色彩斑瀾的新篇章。   
  與陳賡的兩次談話,給魯迅先生以極大的震動。先生對於寫一部反映蘇區紅軍戰爭題材的小說,在心裡醞釀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幾次與馮雪峰談起要寫一部像《鐵流》那樣的作品來反映紅軍生活。但魯迅先生不熟悉紅軍及其戰鬥的實際情況,這很難給他以創作所需要的靈感和真實感,而先生的創作態度是很嚴謹的,終於未能動筆。後來,先生不幸早逝,這一寫作願望終於未能如願,這不能不說是中國文壇上的一大遺憾。   
  就在陳賡即將離開上海的前一天,陳賡來到上海貴州路北京大劇院看電影,不幸被叛徒認出,當場被捕。將軍蒙難,在獄中受盡折磨。蔣介石耍盡花招,終不能使陳賡「悔過」,最後迫於各方面的壓力,被迫釋放了陳賡。   
  經歷了四個月監獄生活的磨難,1933 年8 月,陳賡來到上海,找到中共上海臨時中央,隨即又經贛東北轉入紅都瑞金。   
  此時紅色根據地受臨時中央的錯誤領導,黨內一大批正確路線的執行者受打擊、遭排擠。毛澤東首當其衝!陳賡歷盡千難萬險,好不容易回到黨的懷抱,可迎接他的卻是接受審查,取消其共產黨員的稱號!   
  這是怎麼啦?陳賡憤怒、痛苦,可他對革命、對黨的一片忠心仍矢志不渝,他堅信烏雲終究遮不住太陽。懷著這樣的心情,他到紅軍學校擔任教官,不久後又被任命力紅軍步兵學校校長。   
  不久,中央軍委命令,中央紅色區域的四個軍事學校——紅軍大學、彭楊步兵學校、公略步兵學校和特科學校合併組成紅軍幹部團,番號為「中央第一野戰縱隊第四梯隊」,陳賡擔任團長,宋任窮任政治委員,歸中央軍委第一縱隊司令葉劍英指揮。   
  這是一支非常奇特的隊伍,不僅陳賡自己的問題沒有公開的結論,另外還有不少幹部,也是被「左」傾錯誤領導者迫害打擊視為「包袱」、「累贅」   
  而欲拋棄的。但幹部團有優勢的裝備,人才濟濟。   
  秋風陣陣,落葉遍地,一片淒涼。   
  1934 年10 月,紅一方面軍指戰員,懷著沉重的離情別緒和歡欣的轉移戰鬥的興奮,告別了瑞金,告別了中央蘇區,精神抖擻地踏上了艱險的征程。   
  決定中國革命歷史進程的二萬五千里長征,從瑞金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並不叫長征,而叫戰略大轉移。最初採取這一行動,有很大的被動和盲目性,只因為有了遵義會議,才使二萬五千里長征有了史詩的意義。   
  陳賡帶著幹部團這支特殊的部隊,跟隨中央紅軍從江西南部瑞金縣銅鑼灣出發,開始向西線突圍。   
  夕陽西下,暮色蒼茫。中央紅軍懷著依依惜別的心情,一步一回頭地走著。他們告別了紅色故都,告別瑞金父老,告別兄弟姐妹,踏著夕陽,走遠了,走遠了,在蘇區人民的視線內消失了。   
  兩個月過去了,紅軍突破敵人的一道道封鎖線。湘江一役,紅軍與敵人展開了殊死搏鬥,最終雖突破了湘江,但八萬紅軍損失三萬五千人。   
  在慘重的損失面前,紅軍指戰員們越來越感到困惑。紅軍要轉移到哪裡去?紅軍的前途何在?這樣硬拚下去能行嗎?   
  即是臨時中央的主要領導博古,也是六神無主,萬般無奈。湘江之役,紅軍損失過半,博古感到責任重大,可又一籌莫展,痛心疾首。在行軍路上,他拿著一支手槍朝自己的腦袋比劃,苦惱得不能自拔。紅軍當時的「頭羊」   
  精神面貌是這等狀態,可見紅軍瀕臨什麼境地了。   
  紅軍繼續向湘西開進,只能把紅軍帶向滅亡的絕境。在此緊要關頭,毛澤東力主放棄會合二、六軍團的意圖,改向敵人力量薄弱的貴州前進,開闢新的根據地。毛澤東據理力爭,黨內多數同志也逐步清醒過來,站在毛澤東一邊。紅軍改向貴州方向前進,幾乎沒放一槍一炮就佔領了黎平。   
  「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人無三分銀」的貴州,在寒冷的冬天,變得更加淒涼,蕭瑟,紅軍的到來,給這裡增添了生機。   
  12 月18 日,皓月當空,繁星閃爍。黨中央在黎平召開了政治局會議, 研究紅軍戰略方向問題。會後,我軍向遵義進發。但欲取遵義,須強渡烏江。   
  烏江,是貴州第一條大河,江面雖不寬,但兩岸峭壁懸崖,水深流急,十分險要,是天然的屏障。先頭部隊抵達烏江,發現渡口只有兩隻木船,紅軍如何渡江呢?中央軍委經過研究,認為只有架設浮橋,才能迅速渡過烏江。   
  架設浮橋的任務就交給了陳賡領導的幹部團。   
  元旦夜,任務下達給幹部團工兵連。戰士們頂著風冒著雨,在漆黑夜空下沿著畸嶇的山路急進,於天亮前趕到了江邊渡口。   
  陳賡首先派人到江邊測量了烏江水情,決定扎竹排,搭浮橋。他還特意請來技術指導員,並將工兵連全連二百多名學員分為器材供應、編製竹排,架設、救護、預備等作業小組分頭行動。他們用三層疊起的竹排做橋腳,每對橋腳中間鋪兩根枕木,枕木上連接四個橋衍,再鋪上門板釘上橫木,組成一節節門橋。戰士冒著嚴寒和對岸敵人的炮火,把門橋送到江裡。可門橋一進到深水就像脫韁的野馬直向下游衝去,無人能控制。怎麼辦?後面敵人的追兵將至,全體紅軍將士的安危全繫於此,陳賡心急火燎。   
  俗話說,「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每當這種時候,陳賡就會召集大家獻計獻策,共同討論研究。最後陳賡根據大伙的意見,用大小石頭裝在竹簍子裡,四周插上粗大的竹槓,作為錨爪,錨的頂端再繫上一根粗錨綱、這樣才把門橋固定住了。問題解決了,陳賡的眉頭也舒展開了。   
  「加油幹哪!同志們!」他大聲鼓舞著戰士們。   
  浮橋不斷地向前伸。突然,投錨組組長手中的竹篙被迎面敵人一顆炮彈打落,他一頭栽倒在門橋上,門橋立即失控。在這危急時刻,投錨組組長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撲通一聲跳入水中,用手拉住門橋的邊沿,用胸膛死死地頂住門橋。門橋下移的速度減慢了,險情解除了,可投錨組組長卻獻出了年輕的生命。   
  經過三十六個小時的緊張戰鬥,浮橋終於架起來了。四路大軍浩浩蕩蕩地通過浮橋向對岸前進,直取遵義。   
  毛澤東走過浮橋時,連聲稱讚:「真了不起,我們工兵就地取材,用竹排架起這樣的浮橋世界上都沒有!」   
  當薛岳縱隊追至烏江時,紅軍已燒掉浮橋,躍馬在烏江上游一百里以外了。   
  烏江天險終於變成了紅軍的通途。「莫道烏江天塹,看紅軍等閒飛渡!」   
  但它卻真正成了追堵中央紅軍的國民黨中央軍的天塹。   
  中央紅軍突然揮戈遵義,甩掉了十幾萬國民黨軍隊的圍追堵截,為中共中央在遵義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提供了可貴的時機。   
  為保衛遵義會議的安全,陳賡派肖勁光率上干隊由桐梓趕到遵義,負責會議的安全。長征開始時,肖勁光被視為犯人失去了黨籍和軍籍。上干隊在經婁山關時,頑強地頂住了敵人的進攻,堅守婁山關,保證了遵義會議的順利召開。   
  事後,周恩來接見肖勁光,對他說:   
  你這次主動堅守婁山關,為遵義會議順利進行作出了貢獻,是有功的。你的問題過去搞錯了,處分不算數,恢復黨籍、軍籍,中央準備安排你的工作。」   
  遵義會議,結束了臨時中央的錯誤統治,確立了毛澤東的領導地位,從而成為中國革命由失敗走向興盛的重要轉折點。   
  1935 年1 月27 日。   
  土城鎮。   
  中央紅軍撤離遵義揮師北上,到桐梓後,發現四川軍閥劉湘的部隊已渡過長江,準備對我紅軍進行阻擊。27 日,中央軍委到達土城鎮,決定利用當地有利地形,集中優勢兵力,對敵實施合圍夾擊。並作如下部署:一軍團繼續北上奪取赤水城,以三軍團三個師、五軍團二個師佔領土城鎮以東,朱德總司令親臨三軍團指揮,劉伯承坐鎮五軍團。   
  第二天,天剛濛濛亮,紅軍就與敵人展開了一場惡戰。猛烈的炮火,染1 見《中共黨史資料》第五輯314 頁。   
  紅了土城的天空,長征以來一次最為激烈的戰鬥——土城戰役打響了。原來的敵人兵力遠不止兩個旅四個團,而是四個旅八個團,共一萬餘人。此時紅一軍團已奔襲赤水城,紅軍面對優勢敵軍,受到嚴重挫折。毛澤東立即電令一軍團速返增援。在一軍團尚未到達之際,戰鬥緊張地進行著。五軍團陣地被敵軍突破,傷亡很大,敵人搶佔了山頭,步步緊逼土城鎮,逼向馬山中央軍委指揮所。後面是赤水河,若不能阻止敵人的進攻,紅軍將陷入背水作戰的危險境地,中央軍委指揮所更是危在旦夕。   
  在這危急關頭,毛澤東急令幹部團發起反衝擊。陳賡臨危受命,率幹部團把敵人抵擋了下去。幹部團全體將士拚命奮戰,重創敵軍,一直堅持到一軍團返回增援。   
  站在山頭指揮戰鬥的毛澤東欣喜地讚許道:「陳賡行,可以當軍長!」   
  紅軍直取遵義城,蔣介石親自來到重慶督戰,採取堡壘主義與重兵進攻相結合的戰術,企圖壓迫紅軍於遵義地區,然後聚而殲之。毛澤東將計就計,佯攻貴陽,而將主力南下雲南昆明。當蔣介石發現這一情況後,急忙調中央大軍和滇湘部隊尾追而來。這時,毛澤東又突然從昆明兵分兩路,直逼防務空虛的金沙江。   
  金沙江蜿蜒穿行於川滇邊界的深山峽谷,水流湍急,波濤洶湧,地勢險要。紅軍如不能迅速北渡金沙江,就有被敵人壓縮在深山峽谷中殲滅的危險。   
  毛澤東下令速渡金沙江,甩掉追兵。幹部團的任務是搶奪皎平渡。接到命令後,陳賡立即召集會議進行戰鬥部署,他向五連連長交代:「中央決定我軍北渡金沙江,並把搶奪皎平渡的任務交給了我們幹部團,我決定以二營為先遣支隊,你們五連為前衛連。你們的任務是不惜一切代價,盡可能迅速地搶奪渡口,掩護後續部隊渡江。馬上出發!」   
  五連戰士接到任務後,即連夜踏著崎嶇的山間小道,直奔金沙江。他們爬山越嶺,經過兩天一夜的急行軍,趕了兩百多里路,達到江邊,迅速奪得了敵人過江偵察的兩隻渡船。根據敵情,五連決定以一二排分頭乘船渡江,渡江後,一排以突然動作消滅對岸敵人的一個正規連,二排也一舉殲滅對岸敵人保安隊,迅速控制了渡口,搜得七條木船,解決了中央機關和全團的渡江問題。   
  這時,陳賡又突然接到通知,得悉原先準備在另外兩處渡口渡江的一軍團和三軍團,由於那裡江面太寬,敵人飛機不斷騷擾,無法實施原計劃,決定也轉到皎平渡渡江。   
  陳賡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深知這一仗是幹部團長征以來第一次獨立作戰,它關係到全軍的安危,此仗只能打勝,不許失敗。   
  當陳賡得悉四川軍閥劉元璋兩個團已從會理出動,準備搶佔通安州時,陳賡迅速決定除留先遣營維持渡口秩序、工兵連準備架橋外,其餘由他親自率領連夜出發與敵人爭奪通安州,以擴大縱深,鞏固渡口。   
  五月的雲南,酷暑難當。   
  四十里的山路有十多里是懸崖峭壁,只有半尺多寬的羊腸小道可攀登,旁邊是望不見底的深谷,一不小心掉下去便會粉身碎骨。幹部團五連的勇士們,頂著酷熱,冒著敵人密集的火力射擊,艱難地行走在這崎嶇的山道上。   
  拂曉,五連準時到達山頂,並迅速在會理通往渡口的必經之路旁的山丘上佈陣待敵。   
  不久,五連左翼發現有兩營敵兵向前運動,右翼也發現有敵軍防守。雙方很快在山頂隘口處接上了火。   
  「陳團長真英明,昨夜要是在山溝裡宿營,今天不知又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呢!」昨夜因在睡夢中被叫醒而鬧情緒的一名戰士現在心服口服了。   
  根據敵情,陳賡作了周密的部署,他向大家動員說:「同志們,前面是敵人,後面也有薛岳的追兵,我們全軍在這裡渡江,大家說怎麼辦啊?」   
  「咱們死也要死在通安州,決不返回金沙江。」戰士們齊聲回答,聲如洪鐘。   
  在猛烈的炮火的掩護下,尖兵排的戰士們勇猛前進,見有石頭滾下來,就向旁一閃,等石塊滾下去了,又迅速地跑步通過危險地帶。費了好大勁,尖兵排才運動到離隘口約一百米的一處「死角」集結。   
  衝鋒號一吹,戰士們奮不顧身,端起刺刀朝敵人猛衝過去。敵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破了膽。雙方展開了激烈的戰鬥,終於打垮了據險頑抗的敵人。   
  幹部團又一鼓作氣,追擊敵人,活捉敵團長以下六百多人。從此幹部團聲名大震。   
  這時,金沙江上七隻小木船開始日夜不停地擺渡,經過九天九夜,中央紅軍在皎平渡順利渡過了金沙江,完全跳出了幾十萬敵軍的圍追堵截。   
  1936 年5 月。大渡河兩岸白水茫茫,漫天大霧,只有大渡河水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這裡曾經演出過一場悲壯的歷史悲劇:1863 年太平軍最後一位領袖石達開所部四萬士兵全部葬身在大渡河。   
  紅軍渡過金沙江後,到達四川會理。黨中央在會理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   
  會議決定繼續北上,與紅四方面軍會合。由會理北上,必須經過大渡河。紅軍後有數十萬大軍追趕,前有四川軍閥扼守著所有渡口。蔣介石猖狂地吹牛說:「後有金沙江,前有大渡河,幾十萬大軍左堵右擊,共軍插翅難飛!」   
  然而,英勇的紅軍不是石達開,他們以堅忍的毅力,衝破險風惡浪,戰勝了大渡河不可飛越的神話,一舉飛奪瀘定橋,搶渡大渡河,甩掉了國民黨幾十萬大軍的追擊。   
  年後,在大渡河瀘定橋邊,一座紀念碑上留下當年紅一軍團政委聶榮臻的撰文,其中專門提到這樣一筆:幹部團不斷擊潰和消滅河東岸敵人,對四團奪取瀘定橋起了策應作用..   
  毛澤東對幹部團評價極高。他曾設想,如果中央紅軍和四方面軍會合受阻,就把幹部團留在川東,由它創造新的根據地。   
  當中央紅軍向陝北挺進時,又遇到了馬鴻逵的騎兵追擊。   
  毛澤東對陳賡說:「後面的敵人是條討厭的『尾巴』,讓他們一直跟進陝北,對我們很不利,一定要把這條尾巴斬斷在根據地門外!」   
  「是,幹部團保證完成任務!」陳賡向主席敬了一個軍禮,響亮地回答。   
  陳賡找到第五連連長肖應棠,問:「你們連還有多少學員?」   
  「還有四十二名,加上炊事員和我們兩人,共四十八名。」肖應棠指了指旁邊的支部書記張文禮回答。   
  「雖然我們只有幾十個,打國民黨一個營沒問題!」肖應棠又補充道。   
  陳賡又問:「學員情緒怎樣?裝備如何?」   
  肖應棠:「同志們情緒甚高,大家很想打個勝仗作為與陝北紅軍的見面禮!部隊裝備也挺好,打仗沒問題!」   
  「好吧,那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們了!」陳賡說,「敵人害怕我們與陝北紅軍會師,想把我們主力吸引在吳起鎮以南地區,然後調集陝甘寧地區的反動軍隊來圍殲我們。現在馬家軍又像一條尾巴一樣緊追著我們。你們的任務就是在這裡把追擊我們的敵人騎兵阻擊住,掩護主力部隊在吳起鎮集結。」   
  根據陳賡的精心安排,五連三個班分別潛伏在東西兩面山坡上待敵。   
  幹部團四十八名學員在肖應棠連長的帶領下,揮起大刀,衝向敵人,硬是把追擊紅軍的「尾巴」砍下一截。   
  幹部團再立新功,保證了紅軍主力向吳起鎮順利前進。   
  川西,白雪皚皚。   
  幹部團開始攀越的第一座大雪山就是夾金山。雪山是「天空鳥飛絕,群山獸跡滅」的一片白皚皚、高聳入雲、神秘莫測的奇險世界。山坡是一片原始森林,越往上走,路越窄,坡越陡,雪越深,氣溫越低,呼吸越困難,行動越艱難。雪山氣候變化無常,時而晴空萬里,刺得人睜不開眼;時而大霧迷漫,籠罩整個山頭;時而寒風大作,烏雲蔽天;時而毛毛細雨,靠靠白雪;時而滿天冰雹。   
  對於雙腿殘傷的陳賡來說,這需要克服怎樣的困難!可陳賡天生是個樂天派。他艱難地爬到高坡上,向正奮力往上爬的戰士們喊道:「同志們,老鄉都說雪山是神仙山,鳥飛不過,人煙絕跡,只有神仙能過,如今我們上來了,豈不成了神仙!」一席話,說得戰士們都樂了,勁頭也上來了。   
  翻過雪山,幹部團又進入草地。這裡舉目荒涼,沒有人煙,沒有樹林,沒有飛鳥,是一個死寂的世界,連空氣也很稀薄。正是:「草灘千年絕人煙,鳥禽無蹤荒一片、泥坑吞人黑水毒,雨雪霧雹多變幻」。千年草地,陰風沉沉,只有紅軍的到來,才給它帶來一些生機。   
  紅軍戰士艱難地行走在這茫茫草地上,死神威脅著他們,飢餓煎熬著他們。   
  這時,周恩來、王稼祥等同志重病在身,無法行走。原先抬擔架的同志也都病倒了。中央決定重新組織一支擔架隊。正在考慮擔架隊隊長的人選時,陳賡聞迅而來,自告奮勇請求擔任擔架隊隊長。   
  「把任務交給我吧!我陳賡沒有多大本領,但有一顆對革命赤誠的心,只要我的心臟還在跳動,就一定能把周副主席抬到目的地去!」   
  一路上,陳賡緊緊跟隨在周恩來擔架旁,他和擔架隊的同志,以堅強的毅力,克服了各種難以想像的困難,一路小心地抬著周恩來等中央領導同志艱難地行走在雪山草地之中。   
  一天,周恩來發高燒,昏迷不醒。毛澤東得知,立即指示:「趕快找傅連暲醫生來!」可當時傅連暲醫生在相距很遠的地方,無法及時趕來。眼看周恩來的病情越來越重,陳賡急中生智,馬上讓一名擔架隊員到附近背陰的山崗去取來冰雪降溫。周恩來甦醒過來了,經過幾天的精心護理、治療,周恩來竟奇跡般地康復了。事後,周恩來感激地對陳賡說:「東征時你曾經救過蔣介石,長征途中你又救了我!」陳賡笑道:「假如那時我知道蔣介石竟是如此反動,我就不會從戰場上把他背下來了。」   
  紅軍艱難地行走在茫茫草地上。六天六夜過去了,終於看到了草地邊際,勝利在望了。第七天,陳賡騎著馬慢慢地走在草地上,這時,他看見不遠處有一個小戰士坐在地上,他忙朝小戰士身邊走過去,只見小戰士面色蒼白,頂多只有十二三歲。陳賡對他說:「小傢伙,走不動了吧,來,上馬吧,我們一起走!」   
  小戰士抬頭看了看他,笑道:「不,你走吧.我不騎馬,我能走,不信,我還可與你的馬比賽呢。不過,我要等我的同伴。」   
  陳賡看看他,然後解下自己的乾糧袋,遞給了小戰士,囑咐說:「吃下這點青裸,就會好些!」   
  陳賡騎馬沒走出幾步,回頭一想,不對,立即策馬回鞭,欲帶小戰士走,可是已經晚了,只見小戰士的臉已沒了血色,雙眼已閉上,他已停止了呼吸。   
  陳賡十分難過,後悔剛才沒硬拉著他上馬。一路上,小戰士的形象在他腦海中不停地閃現。心中默默地念叨:「多好的戰士呵,我對不起你!」對同志,他充滿了深深的愛。   
  經過七天七夜艱苦跋涉,與死神搏鬥,紅軍終於走出了水草地。沓無人煙的茫茫草地,留下了紅軍戰士的足跡。   
  陳賡憑著頑強的毅力,邁著一雙殘疾的雙腿,硬是走完了這段常人難以想像的路程。   
  1935 年6 月13 日。   
  夾金山下。   
  一片歡騰。   
  紅一方面軍第二師的先頭部隊第四團與四方面軍第二十五師七十四團,勝利會師。兩支兄弟部隊的指戰員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當晚,為慶祝兩軍會師,舉行了聯歡晚會。戰士們盡情地唱啊,跳啊,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勝利。   
  然而,此刻四方面軍的領導張國燾在微笑的面孔背後,卻另有打算。他妄圖利用紅軍和黨中央面臨的暫時困難,趁機威脅中央,陰謀篡黨奪權。   
  因為陳賡曾在鄂豫皖蘇區工作過,毛澤東要他對這次會師多做點工作。   
  一天,陳賡去見張國燾,張國燾問:「你在一、四方面軍都幹過,你覺得哪一個部隊好?」   
  向來直率的陳賡未加絲毫思索,就回答說:「一方面軍打仗勇敢,群眾紀律好,政治工作做得好。四方面軍打仗勇敢,政治工作和紀律性較差。」   
  陳賡本來說的都是大實話,可卻戳了張國燾的痛處,張國燾竟勃然大怒,拍案大罵。陳賡沒料到張國燾心胸如此狹窄,更沒料到他對自己會發這麼大的火。通過這件事,他更加看清了張國燾的真面目。張國燾對陳賡從此懷恨在心。   
  一天,政治保衛局局長鄧發告訴陳賡:「張國燾要殺你了,已經挾持川陝省委作出了決定。」陳賡聽了,大吃一驚,他雖知張國燾對他懷恨在心,但沒料到張國燾會對他起殺機。   
  鄧發又把這一消息報告了毛澤東和周恩來。   
  毛澤東、周恩來立即派人給陳賡送去一封信,命他速去毛兒蓋。陳賡見信後當夜即回毛兒蓋,路上遇到張國燾的一個死黨,又誣罵陳賡「開小差回來」,陳賡對之未加理睬,火速趕回毛兒蓋。   
  聽說陳賡來了,周恩來高興地出來迎接,並親自把陳賡安排在毛澤東身邊住下。毛澤東說:「看他張國燾還敢來殺人不?」   
  不久,毛澤東派陳賡到新成立的紅一方面軍司令部工作。   
  在反對張國燾分裂主義錯誤的鬥爭中,陳賡堅定地站在毛澤東正確路線一邊,又積極地向毛澤東反映情況,提出意見,毛澤東認真聽取了這些意見,及時地糾正了工作中的偏差,使一些被錯誤關押的同志很快得以釋放。   
  1935 年10 月。陝北吳起鎮。   
  中央紅軍與陝甘根據地的紅十五軍團在吳起鎮會師,勝利結束了二萬五千里長征。   
  紅軍到達陝北,陳賡改任紅十三團團長。   
  蔣介石又派大軍圍攻陝甘寧根據地,妄圖趁紅軍立足未穩之際加以消滅。   
  對此,中央決定在直羅鎮一帶打一個殲滅戰,以徹底粉碎蔣介石的圍攻。   
  兩天後,敵人鑽進了我軍設伏的直羅鎮。戰鬥開始前,中央領導決定讓所有傷病員一律留下休養。陳賡一聽說這消息,立即找到第一軍團參謀長左權,非要參加這次到陝北的第一戰不可。左權說:「你雙腿受過傷,長征走過來已實屬奇跡,這次戰鬥你就不必去前線了,我可以代你指揮。」   
  陳賡一聽,仍是不依。左權深知他的倔性子,只好說,「如果你執意要上前線,那就配給兩匹馬代步吧!」   
  陳賡聽了又說:「長征我是走過來的,不是騎馬來的!」   
  左權沒法,只好把團特派員找去,囑咐他給陳賡準備好一副擔架,擔架不要離開陳賡身邊。事實上,這副擔架一直閒著。   
  就這樣,陳賡堅持要上前線指揮,十二團又擔負起軍團的警戒掩護任務。   
  11 月20 日,三顆信號彈升起之後,各部隊按照預定方向奔襲前進,拂曉前包圍直羅鎮。   
  戰士們一路小跑,陳賡拄著棍子趕夜路,可總也走不過小伙子,漸漸地,他落在了部隊的後面。警衛員一看急了,連忙輪流背起陳賡,追了上去,終於趕上了部隊。   
  一夜的奔跑,陳賡率十三團準時到達指定位置,協同兄弟部隊將敵人團團圍在了直羅鎮。毛澤東親臨前線。陳賡率十二團佔領直羅鎮後,毛澤東熱情地向陳賡問候,祝賀勝利。   
  直羅鎮戰中,陳賡左手拇指被飛來的一顆子彈打傷,當即鮮血直流,可陳賡仍樂哈哈地說:「想不到敵人的槍法還如此準確,正好打在了我的左手拇指上。不過不要緊,斷一根拇指絲毫不影響我指揮戰鬥!」   
  直羅鎮一戰,紅軍共殲敵一個師加一個團,俘敵五千三百六十多人,為紅軍在陝北扎根舉行了一個奠基禮。   
  不久,陳賡調任紅軍第一軍團第一師師長。   
  西安。   
  蔣介石行營。   
  紅軍三大主力勝利會師,使蔣介石十分震驚,他急忙調胡宗南等中央軍及東北軍、西北馬家軍等一百二十個團,包圍陝甘邊區,蔣介石親臨西安督陣。   
  十二月的陝北,北風裹著漫天飛舞的黃土,吹得人眼都睜不開。胡宗南率第一軍四個師,浩浩蕩蕩地從南向北向紅軍開來。   
  為了粉碎敵人的追剿,中央決定集中紅軍三個方面軍的主力部隊,狠狠打擊敵人。   
  戰鬥開始前,大家考慮到陳賡多次負傷,雙腿行走已很困難,師部領導要求他留在師指揮部指揮,由其他同志到主攻團去。陳賡經不住眾多領導的一再勸說,勉強同意了。可戰鬥一打響,他的心就直癢癢。正當戰鬥打到最緊要關頭時,陳賡來到了前線。大家驚奇地問他是怎麼來的,他卻樂哈哈地說:「我是爬著來的!」   
  黃昏,紅軍開始了反擊。陳賡率領紅一師從東向西,攻擊敵人防守的一座山。十三團擔負師的主攻任務,紅一師、紅二師與紅四師三個方面軍展開了對山城堡的合圍。   
  陳賡拄著根棍子,來到擔任突擊任務的十三團,對十三團團長魏洪亮說:   
  「敵人是胡宗南的精銳,我們千萬不能輕敵,要準備啃骨頭,動刺刀、馬刀。   
  今天是夜戰,夜戰是我們紅軍的拿手好戲,要猛,要機動,要靈活..」   
  幾分鐘後,戰鬥打響了。戰士們個個如猛虎下山,勢不可擋。   
  敵人開始拚命抵抗。幾分鐘後,敵人不戰自潰。站在山頭指揮的陳賡下令:「追!追!追!」   
  戰士們個個揮起馬刀,喊著口號,拚命猛追不放。   
  胡宗南的所謂「精銳」之師,碰到紅軍的夜戰,完全喪失了戰鬥力。山城堡夜戰,俘虜三百多名敵人,打垮了胡宗南的一個整師。這是紅軍長征的最後一戰,也是結束十年內戰的最後一戰。   
  胡宗南,這位陳賡黃埔同期同學,從內戰爆發,他都是當紅軍的運輸大隊長,這末尾一戰,他遇到了他的同學加對手,打垮了他的一個整師,從此胡宗南懷恨在心。   
  內戰就要結束了,日本帝國主義者的鐵蹄踏進了中國大片領土,初露鋒芒的陳賡即將奔赴抗日前線。      
第六章 抗倭寇赴國難 鐵旅捷報傳 
  1937 年9 月6 日。陝西省三原縣石橋鎮。   
  一片空曠的原野上,一二九師一萬三千名指戰員仁立在雨中。奔赴抗日戰場誓師大會如期召開。   
  陳賡昂首挺胸,與劉伯承一行人走向閱兵台。   
  全軍肅然。   
  四十五歲的劉伯承身材魁偉,走近部隊時,向戰士們揮手致意。前排的戰士見狀,刷地舉起手來向首長敬禮。檢閱台邊、號手們跟著吹起嘹亮的軍號。   
  陳賡一愣。這些原定是要等劉師長登上台之後進行的,現在全給打亂了。   
  他只好說道:「歡迎劉伯承師長!」   
  「歡迎劉伯承師長!」指戰員齊聲說。   
  劉伯承瞄了一眼陳賡:「你點子蠻多嘛!」   
  說笑間,一行人登上閱兵台。   
  「大會開始,歡迎劉師長講話!」陳賡宣佈。   
  雨中,劉伯承激昂的聲音鏗鏘有力:「同志們,日本鬼子要亡我國家,滅我種族,殺害我父母兄弟..我們要奮起抗戰,決不動搖!」   
  接著,劉伯承宣讀誓詞。他讀一句,同志們跟著讀一句。   
  日本帝國主義,是中華民族的死敵。它要亡我國家,滅我種族,..為了民族,為了國家,為了同胞,為了子孫,我們堅決抗戰到底!   
  為了抗日救國,我們已經奮鬥了六年。現在民族統一戰線已經建成,我們改名為國民革命軍,上前線殺敵人。   
  我們擁護國民政府..服從軍事委員會之統一指揮。嚴守紀律,勇敢作戰,把日本強盜趕出中國。不把漢奸完全肅清,誓不回家!   
  我是工農出身,不侵犯群眾一針一線,替民眾謀利益,對友軍要親愛,對革命要忠實,如侵犯民眾利益,願受革命紀律裁製,同志之指責。謹此宣誓1。   
  雨聲和宣誓聲交織在一起,久久迴盪在原野上,鼓舞著全軍將士的心弦。   
  劉伯承講完後,副師長徐向前宣佈中央軍委的命令:中國工農紅軍主力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轄一一五師、一二○師、一二九師三個師。一二九師師長劉伯承,副師長徐向前,政委張浩,下轄三八五旅,旅長王宏坤,三八六旅,旅長陳賡。   
  徐向前拿起一頂帽子,雨中,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章,閃著白光。他用沙啞的聲音宣佈:「下面,我們換帽子!」話未說完,淚水在眼裡打轉。   
  台下一陣躁動。有人喊:「丟掉五角星,換上青天白日皮,這就是改編換來的嗎?我們不戴匪軍帽!」一些戰士想起紅軍與國民黨匪軍生死拚殺,懷著對國民黨蔣介石的滿腔仇恨,禁不住嗚嗚地哭出聲來。   
  劉伯承的眼睛也不由得濕潤起來。   
  「同志們,換帽子換不了什麼,那只不過是個形式,我們人民軍隊的本質不會變,紅軍的優良傳統不會變,我們解放全中國的意志也不會動搖!這頂軍帽上的帽徽是白的,可我們的心永遠是紅的!現在,我命令:換帽!」   
  劉伯承神情激昂。   
  雨中,綴有猩紅五角星的八角帽一頂頂脫下,各部隊分發著新帽,又負責收回舊帽。可沒有人丟掉紅軍帽,一個個都裝進自己的口袋裡,像是珍藏一件寶貝。這破衣舊帽的確與紅軍戰士們結下了不解之緣。   
  陳賡在這一天的日記中的記敘反映了一二九師廣大指戰員的共同心情:   
  舉行換帽時,大家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心情。我戴著它——紅星帽,血戰了十年,創造了震撼世界的奇跡,動搖了幾千年來視為神聖的社會制度,今日為了對付我們共同的敵人——日本帝國主義,結成全民族的聯合戰線,暫時將它(紅星帽)收藏起來,換上一頂青天白日的帽子。但我們永遠是黨軍,紅軍永遠是紅軍,任憑換個什麼名義,戴上什麼帽子,我們始終為了共產主義的光榮事業而奮鬥..   
  正當紅軍整編為八路軍,陳賡行將奔赴抗日前線時,傳來一個特大喜訊:   
  8 月26 日,新近才從南京出獄的王根英,經由西安來到了八路軍總政治部。   
  陳賡接到總政治部打來的電話,興奮極了。   
  王根英自陳賡被叛徒出賣,被捕入獄後不久,也被捕人獄,在獄中關了四年。國共合作實現後,在周恩來的過問下,才被釋放了出來。   
  四年的生離死別,陳賡曾無數次在夢中與妻子相聚。想不到此刻真的就要見到朝思暮想的妻子了。陳賡好激動!   
  陳賡在8 月28 日的日記中寫道:    
  昨日振英由西安到雲陽總政治部,小平同志加萊為我們慶賀,並另辟一室,使我們作竟夜之談。是晚彼此互訴離情,直達深夜,尚無疲意,其快樂有勝於1927 年武漢新婚之夕。振英在獄達四年,艱苦備嘗,在敵威迫利誘下, 始終堅持共產黨員的立場,不為動搖,使我對她更加敬佩..一對患難與共的夫妻,久別重逢,按常理本該多給他們一些相聚的時間,可此刻,戰火在燃燒,陳賡就任三八六旅旅長以後,又要率部出師抗日了。   
  王根英於同一天也奔赴延安,不久調到新中華報社工作。陳賡夫婦剛剛團聚,又分別在即。各奔東西。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次的分別竟是他們最後的訣別!   
  兩年後,王根英壯烈犧牲在日寇的刺刀下。   
  1937 年10 月7 日。陝西芝川鎮。   
  陳賡與三八六旅在這裡渡過黃河進入山西。此時,日軍進逼忻口,猛攻娘子關,正面戰場節節敗退,頻頻告急,山西民眾人心惶惶。陳賡奉命來到長生口、井陘一帶,積極配合友軍禦敵。   
  陳賡充分發揮我軍長於夜戰的優勢,連續向井陘板橋村、長生口等地的日軍展開夜襲和阻擊。這些被陳賡稱為「我對敵之處女戰」的勝利,遲滯了日軍對娘子關的攻佔,正面陣地獲得暫時穩定。   
  10 月18 日,天氣晴朗,萬里無雲。   
  劉伯承所部進抵平定地區。當天,沿正太路西犯太原之日軍正猛攻娘子關,國民黨數萬人的軍隊紛紛潰退,晉東前線形勢十分緊急。   
  這時,一二九師七六九團夜襲陽明堡機場,大獲全勝。沿正太路西犯的日軍第二十師團、一○九師團,從正面猛攻娘子關不下,便分出部隊,企圖從側翼襲擊娘子關國民黨守軍。   
  10 月21 日,正當娘子關告急的時刻,陳賡率三八六旅七七二團夜襲井陘、長生口,一戰解舊關之危,救出舊關被圍困的國民黨曾萬鍾第三軍和陝軍武士敏第一六九師部隊。   
  10 月24 日,日軍已進至側魚鎮地區,陳賡率部在七亙村南側山地,選擇伏擊地。   
  劉伯承在附近的山崗上,選好一處高地,架起望遠鏡,觀察四周的地形。   
  陳賡緊隨其後,心想:劉師長又要耍魔術了。   
  果然,劉伯承折下一根樹枝,興奮地回頭對他說:「又可敲它一下嘍,這地形要得!」   
  七亙村是敵人支援娘子關的必經之地。這一帶地形複雜,西北均有高山,通向娘子關的大道兩側,是高十米左右的土坎,雜草、灌木叢生,便於設伏,而敵人的隊伍在公路上卻不易展開。   
  劉伯承吩咐陳賡:「這設伏的任務就交給你了,三八六旅也要打一個勝仗嘍!」   
  「太好了,戰士們早就摩拳擦掌了!」陳賡歡快地回答。   
  陳賡回到旅部後,馬上派七七二團副團長王近山,帶領第三營進抵七亙村,進一步察看地形,選擇伏擊地,進行戰前準備。   
  在戰前動員大會上,陳賡說:」同志們,抗日以來,『大哥』一一五師在平型關打了大勝仗,『二哥』一二○師在雁門關一帶也打了勝仗,我師七六九團,在夜襲陽明堡機場的戰鬥中,殲滅日軍一百多名,只有我們旅還沒有打仗,現在,機會來了,就看你們的了!」   
  王近山響亮地回答:「我營保證完成任務!」   
  黑夜中,七七二團三營進入了伏擊陣地。   
  夜,靜極了,連最喜歡夜間叫喚的貓頭鷹也逃得無影無蹤了。戰士們手握著鋼槍,臥在透涼的草叢之中。大家互相警告著:「不要出聲!注意隱蔽!」   
  王近山拿著夜光懷表,一秒一秒地數著。   
  已是五點十分了,曙光爬上了遠遠的天際,隱約地看見了七亙村升起的縷縷炊煙和七亙村模糊的影子。天,又下起了小雨,秋風加秋雨,使伏在地上的戰士們,不禁打起了寒顫。   
  「下雨了,敵人還會來麼?」三營長身邊的戰士問。   
  「劉師長神機妙算,他說來,敵人不敢不來!」三營長輕聲說。   
  天慢慢亮了。偵察員回來了。   
  「敵人已經從側魚鎮出發了,二百多名的掩護部隊分做兩截,一截在前,一截在後,中間是輜重隊。」偵察員報告。   
  七點多鐘,還不見敵人的影子,真難熬呀!   
  終於,東邊大道上傳來嘈雜的聲音,日本鬼子的大隊人馬出現了:步兵、大車、騾馬隊..一百多人的先頭部隊,斜扛著三八大蓋,還吱吱呀呀地哼起了小調。他們談笑風生,並不進行搜索。這是因為自從他們進犯華北以來,從未遇到過中國軍隊的阻擊,以為這次更不會有問題。   
  草叢中的戰士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小日本的胡茬子,握槍的手沁出了汗水。   
  緊接著,三百多名的輜重營走過來了。每人都牽著一匹騾馬,馱著軍糧和彈藥,後邊還有兩個連掩護著他們前進。   
  挎戰刀騎大馬的鬼子隊長,睜著鬼眼溜溜地轉,掃射著兩邊。   
  這時,鬼子隊長突然發出一聲嚎叫。三營長一驚,以為鬼子發現了伏兵,他沉靜地看著敵人,並沒有做出戰鬥姿態。只見鬼子的步兵加快了腳步,端平了手中槍,邁著整齊的步伐,在泥水中前進。前邊的掩護部隊走在前面後邊的大車、騾馬隊慢慢跟上來。前後拉開了一段距離。   
  戰士們眼睛裡在冒火,看著敵人一步步走近,只差一百米..五十米..   
  二十米,只待攻擊令下。戰士們已急得快忍不住了。子彈已上了膛,食指在扣著板機。   
  「通知部隊,把前邊的步兵放過去!」三營長冷靜地向身旁的傳令兵說。   
  敵人的步兵走過去了。輜重隊越來越近。   
  剎那間,槍聲大作,殺聲四起,山崩地裂,血肉橫飛。沒等敵人回過神來,八路軍戰士已衝上公路和日軍進行肉搏了。   
  第十二連四班戰士楊紹清,與包圍上來的敵人拼刺刀,連續殺死六個敵人,自己的左腿也挨了三刀。   
  「划算,敵人捅我的腿,我捅他的肚子!」他心想。   
  鬼子被打得暈頭轉向,狂呼亂叫,慌作一團,「皇軍」的威風不見了。   
  走在前頭的敵人,趕快回援。哪知三營早已為他們準備了陷阱。一陣機槍掃射、手榴彈的爆炸,便把他們送上了西天。   
  僅僅兩個小時就解決了戰鬥。   
  敵人逃走一部分,被打死二百多名。   
  村民們趕來了,與戰士們一起收拾戰利品。   
  一個戰士拾到了敵人丟下的膠卷和相機。他拿起來,不知何物,正納悶間,不知誰喊道:「這是照片呀?」   
  「快來看!這是照片!」戰士們笑著,搶著。他們小心翼翼地用手揭開膠卷的封紙,展開,再展開,可是什麼都沒有,全是空白。   
  「這是空白膠卷,還沒照過呢?」這時一個戰士忽然明白勝利品由四百多名戰士和群眾整整搬了一天一夜。   
  「打勝仗,叫我們搬幾天幾夜的東西都樂意。」老百姓說。   
  「日出東海,」一個老漢唱開了,「日落西山!」意即從東海過來的日本鬼子將要在山西走進墳墓。   
  這次戰鬥,第三營犧牲了一個連長,一個通訊兵和三名戰士。部隊開會追悼死者和慶祝勝利,又召開全團班以上的幹部戰鬥評議會。滿臉鬍子的陳賡說:「這一仗雖然勝利,但這只是一個開端,我們還要繼續作戰..」他說,「游擊戰的實質,是大踏步的前進,大踏步的後退,有時走大路,有時走小路,有時分散,有時集合,要游要擊,不游不擊,反受打擊——這是經驗告訴我們的..」   
  陳賡講到這裡,只見一個通訊員跑進會場,送來了封信。他接過信打開一看,當眾朗讀:「敵人又有兩個連到了七亙村,有向我前進之勢..」他說:「不講了,準備打仗!」   
  原來敵人在七亙村遭到襲擊後,一面派出部隊到七亙村收斂死屍,一面整頓部隊集中力量準備西進。   
  娘子關失守,日軍又蜂湧而至。   
  劉伯承提出可來個重疊的伏擊戰。   
  陳賡提出自己的主張。他說:「常言道,一回遭蛇咬,十年怕井繩。敵人挨了第一次襲擊,第二次會提高警惕。況且時間才隔一天!」   
  三營營長也提出疑問。   
  對此,劉伯承說:「川岸文三郎不是傻瓜,他不但懂得現代軍事科學,還熟讀了中國的孫子兵法。他懂得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勝。按常規,他才被咱們打敗了,絕不會原地接著搞第二次伏擊;按常規他才吃了虧,絕不會第二天又來。他第二天又來,在他看來是出奇制勝,我們在原地設伏,便是奇中之奇,以奇制奇。他跑不了的!」   
  聽了劉師長的分析,陳賡和三營長連連點頭。   
  陳賡根據劉伯承的指示,叫第三營繼續利用七亙村附近有利的地形,在離原來的伏擊地稍偏西一點,更巧妙地隱蔽起來。   
  望著起伏的山嶺,戰士們心想:這一回是否要撲空?   
  十一時,一百多名日軍騎兵出現在七亙村。他們探頭探腦,用機槍掃射四周叢林。隨後是輜重隊,後面跟著二百多名步兵。   
  陳賡在觀察所裡感歎:「劉師長真神了!」   
  三營的指戰員看著敵人搜索、觀察了半天也沒發現情況,幾乎要笑出聲來。但不能笑,只能緊緊地貼在地上,沉著,鎮靜,瞅著敵人往伏擊圈裡鑽。   
  敵人一步一步走近伏擊圈。戰士們的心越來越緊張。   
  一聲令下,機槍,手榴彈,一齊冒煙。戰士們個個如猛虎下山,撲上公路。   
  戰鬥到夜間結束,敵人又傷亡一百多人。我軍繳獲一大批戰利品。   
  「又打勝仗了!」老百姓奔走相告。   
  就這樣,陳賡指揮部隊,三天中間,以一個營的兵力,在同一地點,連續伏擊兩次,殲敵四百多。經過這兩次戰鬥,一團人都換成了「日本裝」,大部戴上了鋼盔,穿上了黃呢大衣、皮靴,扛起了嶄新的日造「三八」式步槍,很多人還騎上了高頭大馬。連在太原向閻錫山要不到的中國印製的山西和華北軍用地圖,也都從敵人手中得到了。   
  看著歡騰的戰士們和喜形於色的老百姓,陳賡心中對劉伯承師長又生出幾分敬佩:三天兩次伏擊,同一地點,別人不敢,敵人不料,劉師長全做了。   
  10 月30 日,日軍突破娘子關,向陽泉、平定進攻,正面戰場節節敗退。   
  太原岌岌可危。   
  為打擊西犯之日軍,陳賡奉命率三八六旅進抵昔陽。利用黃崖底的有利地形,對敵以猛烈的火力奇襲,三八六旅僅以三十餘人的傷亡,斃日軍五百餘名,戰馬四百多匹。   
  十一月初,日軍又被陳賡部襲擊。敵死傷二百五十多人。   
  至此,陳賡率三八六旅從1937 年10 月22 日至11 月7 日,半個月時間共指揮作戰二十六次,殲日軍一千四百多人,取得了對日軍作戰的初戰勝利。   
  三八六旅初露鋒芒。   
  1938 年2 月,敵人調集平漢、同蒲、道清線上的日軍三萬餘人,配合津浦路上日軍的進攻,向晉南晉西發動攻勢。敵軍一路由太原南下,一路由東陽關西進,取得長治,鉗擊臨汾。國民黨正面戰場望風而逃,日軍所向無阻。   
  整個山西戰場,幾十萬國民黨軍隊,丟下廣大國土和人民,棄甲曳兵爭相搶渡黃河逃命。   
  此時,一二九師奉八路軍總部的命令,將各主力團集中,向正太線東段進攻,以鉗制向晉南進攻的日軍。   
  2 月19 日,劉伯承召開旅級幹部大會,研究鉗制日軍進攻的方案。   
  「我們是戰術的創造者,我們要打敵人的弱點,倘若敵人並沒有弱點,我們可以給敵人創造弱點!」劉泊承語出驚人。   
  「長生口東邊的井陘有大部敵人,西邊舊關駐有二百多名敵人。我們以少部兵力佯攻舊關,對敵實施包圍,但並不切斷敵人的電話線,讓他們向井陘之敵求援,這樣井陘的敵人就會走出據點,向舊關增援,一旦敵人出據點,我們便給他造成了弱點!」劉伯承望著陳賡:「怎麼樣,再戰長生口的任務還是交給你們嘍!」   
  陳賡敬佩地望著劉師長,作了響亮的回答。   
  七七二團第二營由葉成煥團長親自率領星夜越嶺翻山,進到長生口的南山上。這裡是他們曾經戰鬥過的地方。   
  不一會兒,舊關方向傳來了機槍聲、炮聲,這是七六九團的一部開始了對舊關的佯攻。   
  果然,敵人中計了。急忙出動二百餘人乘八輛汽車趕來增援。   
  這時天剛亮,東方才露出魚肚白。呼嘯的北風裹著黃土漫天飛舞。戰士們埋伏在山上,露水打濕了他們的衣服,但沒有入覺得冷,他們手中緊握著槍,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股復仇的火焰在胸中燃燒。   
  腳蹬高筒皮靴的日軍少佐荒井豐吉昂首挺胸,率領敵軍大踏步前進,走近我伏擊圈。   
  七七二團突然發起進攻,五小時的激戰,斃敵少佐荒井豐吉以下一百三十餘人,擊毀汽車五輛,繳獲迫擊炮三門,重機槍兩挺,步槍無數,還捉到一個日軍俘虜。   
  聽到八路軍在長生口獲勝,許多村鎮的群眾特地趕來。   
  戰士和群眾歡欣鼓舞,歡慶勝利。   
  陳賡沒有被勝利陶醉。戰後,他及時地總結了這次戰鬥的經驗教訓。他說:「未能將敵全部消滅,實為憾事。而且與前幾次伏擊戰相比,傷亡達百餘人,代價大了些,很不合算。」   
  「今後只做賺錢的生意!」他暗暗下定決心。   
  1938 年3 月,春寒料峭。   
  一二九師奉中央軍委命令,集中力量破壞邯長公路日軍的後方補給線。   
  邯長公路橫貫太行山脈,是普東南到晉西南的交通要道,日軍在沿途各縣均有設防。劉伯承根據日軍一處受襲,他處必援的規律,決心以七六九團對黎城實施了強襲,由三八六旅將潞城被吸引出援之敵消滅於運動之中。   
  再戰長生口後,劉伯承來到三八六旅駐地,對陳賡說:   
  「長生口打了勝仗,但我們自己也付出了較大代價,是不合算的。以後打伏擊,要盡量減少傷亡,子彈要打在敵人頭上,刺刀要捅在敵人的肚子上,手榴彈要扔在敵人的屁股上。把黎城裡的鬼子調出來打一頓。陳賡,你來過把癮要得不?」   
  「要得,我旅指戰員正愁沒仗打呢!」陳賡爽快他說。   
  設伏戰場應選在哪裡?陳賡領了任務後一直在思索?他派出兩組便衣偵察人員,偵察黎、潞間敵情、地形及長治日軍的動態。連日來,他對著已劃了不少紅道道、藍道道的地圖,茶飯不思。   
  「敵人在潞城兵力增至三千多人。」周希漢報告。   
  「嗯,饅頭大了,我們兵力不足,要沒有個好地方。就更不好吃啦!」   
  陳賡說著又將目光凝聚在地圖上。經過思索,他想出了一套作戰方案。   
  第一次戰前準備會在張部舉行,陳賡與各團幹部共同研究。   
  十幾雙眼睛不約而同地把目光盯在地圖上的一個地方——神頭嶺。   
  從地圖上看,神頭嶺位於潞城縣城東北十二公里處,那裡有一條深溝,公路正從溝底通過,兩旁山勢險峻,既便於隱蔽,又便於出擊。   
  「對,整個邯長公路上,再也沒有比這更理想的伏擊地了!」大家齊聲說著,等待著旅長作結論。   
  沒想到,旅長突然問了一句:「師首長已經察看過了,咱們還有誰看過神頭嶺的地形?」   
  沒有人回答。陳賡笑了。他說:「這不是紙上談兵麼?我看,會先開到這裡,馬上看看地形再說!」   
  派出偵察組後,陳賡穿上在長生曰繳獲的呢大衣,騎上東洋大馬領先出發。一路上,一向談笑風生的陳賡一反常態,沉默不語,總在沉思著,只偶爾回頭對大家指明沿途值得注意的地形。   
  來到潞河村附近,陳賡一行下馬,沿公路北面之山梁徒步隱蔽西行,翻過一座山,看到神頭嶺,大家都愣住了:實際地形和軍用地圖上標示的根本不同。公路不在山溝裡,而在山樑上。山梁寬度不過一二百米。路兩邊,地勢比公路略高,但無一隱蔽物。僅有過去國民黨部隊挖的一些工事。山梁西部是僅有十來戶人家的神頭村,再住西就是潞城了。在這樣的地方打伏擊,一不利於隱蔽,二不易展開,三不利於預備隊運動。   
  「怎麼樣,這一趟沒有白跑吧!陳賡拍拍地圖,打趣說:「畫圖的人大概天生是個懶漢,怕爬坡,從嶺下走過去了。如果我們按圖索驥,把部隊埋伏在下邊,恐怕鬼子從山嶺上過去了,我們還在嶺下傻等哩。這地圖差點壞事,要不得!」   
  面對眼前的地形,大家都愣住了。   
  「粗枝大葉要害死人的!」陳賡對發愣的眾人說。   
  「靠這種地圖打仗,難怪國民黨屢戰屢敗呢!」七七一團政委說。   
  陳賡沒有吭聲,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靠公路的那些已被國民黨軍隊廢棄的工事上了。   
  「走,回去研究一下。地形是死的,人是活的,想吃肉,還怕找不到一個殺豬的地方麼!」過了好久,陳賡才揮手說。   
  回到旅部,天已黑了。   
  大家吃過飯就繼續開會。會議的氣氛很熱烈。大家各有所持,但誰也不再去想神頭嶺了。   
  陳賡一直專心地聽著大家的議論,沒有發言。直到大家議論的高峰過去,他才向大家掃視一下,用洪亮的聲音說:「我看,這一仗還是在神頭嶺打為好!」   
  「神頭嶺?」大家吃驚地問。   
  「是的,神頭嶺!」陳賡望著正在注視著他的王新亭政委說:「看問題要全面看,不要只看一面,你說對麼?」   
  「應該有辯證的觀點!」王新亭點了點頭。   
  大家仍茫然地望著陳賡。   
  陳賡站起來,走到地圖跟前說:「不要一說伏擊就想到深溝陡壁。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可供我們用的深溝陡壁呀?沒有它,仗還是要打的!」   
  大家知道他要說正文了,都洗耳恭聽。   
  「一般講,神頭嶺打伏擊的確不太理想,然而卻又正是出其不意擊敗敵人的地方。正因為那裡不險要,敵人必然麻痺;那些殘破工事離公路最遠的不過百米,最近的只有二十來米,敵人來來往往,早已司空見慣。如果我們把部隊隱蔽在工事裡,隱蔽在敵人的鼻子底下,偽裝好,是很難發黨的。山梁狹窄,兵力不易展開,但敵人更難展開!」說到這,陳賡把手杖在兩張桌上一架,問:「獨木橋上打架,對誰有利呢?」   
  七七一團團長笑道:「我看是誰先下手誰佔便宜!」   
  「對啊,只要我們做到突然,勇猛,這不利條件就只對敵人不利而對我有利了!」   
  陳賡又問七七二團團長葉成煥:「如果把二營放到申家山,能不能在四十分鐘內衝上公路?」   
  「半小時保證衝到,預備隊運動不成問題?」葉成煥說。   
  大家心裡亮堂了。然而,一股游絲般的疑問還在飄動。有人問:「這樣是不是有點冒險?」   
  「要看怎麼說,」王新亭說,「有許多時候,最危險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他和陳賡好像早有默契。   
  「打仗,本來就是有點冒險的事嘛!」陳賡說,「有的險冒不得,有的險卻非冒不可。諸葛亮的空城計不也是冒險麼?如果一點險也不冒,他只好當司馬懿的俘虜,還有什麼戲好看?」   
  陳賡一席話,說得滿屋人都笑了起來,大家豁然開朗。   
  陳賡接著作了具體部署。以七六九團為左翼部隊,派出一部襲擊黎城,該團主力伏擊涉縣可能來援之敵;三八六旅的三個團為右翼部隊,在神頭嶺三面設伏,準備伏擊潞城方面來援之敵。右翼部隊七七一團在左,七七二團在右,埋伏在路北;補充團設伏於對面,七七一團抽出一支小部隊向潞河村方面游擊警戒,相機炸毀濁漳河上的大橋,切斷兩岸敵人的聯繫;七七二團三營擔任潞城方面的警戒,斷敵歸路。   
  部署完畢,陳賡問周希漢:「潞城方面敵人有多少?」   
  「三千多,我們兵力有點不足。」   
  陳賡沉思一會,扭頭說:「葉成煥,你們再抽一個連出來,撤到潞城背後打游擊去!」   
  葉成煥猛然一驚,但立刻領會了旅長的意圖:這是要把這塊肉切開來吃!   
  他高興地點了點頭。   
  劉師長聽了陳賡的匯報後,高興他說:「好,下一步就看你們的具體行動了!我等著聽好消息!」   
  3 月15 日,天剛擦黑。   
  長長的隊伍沿著山間小道,向申家村、神頭村方向走去。補充團大部分兵員是才由游擊隊和民兵組織起來的,第一次參加這樣大的戰鬥,「初生牛犢不怕虎」,勁頭顯得格外足。他們老早就把紅纓槍磨得又尖又亮,把腳上的鞋帶扎得緊緊的。   
  指揮員又興奮又緊張,每個人都擔心,生怕出什麼漏洞。   
  陳賡卻表現得很輕鬆愉快,一會兒跟戰士們拉呱,鼓勵幾句;一會兒又跟王新亭開個玩笑。走著走著,他喊了一聲:「瞎子當心,下坡了!」   
  王新亭是個深度近視眼,看書都要貼在眼邊上。一聽說要下坡,他忙蹲下來摸摸地皮,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唉,你這瘸子..」王新亭下了坡到了平路上,便連連催促陳賡,「快走,快走!」   
  陳賡在南昌起義中左腿三處中彈,幸得牛大夫的精心治療,才保住了雙腿,但從此落下個瘸子,走路一拐一拐的,他只好認輸。   
  要過河了,陳賡止步,伸出手杖說:「來,我這瘸子牽你這瞎子!」   
  部隊走過申家山,月亮爬到山頭上,已接近伏擊區。陳賡傳令不許再說話。部隊悄悄地沿著山崗和峽谷疾進。   
  陳賡爬上了神頭嶺,先到神頭村裡看了看,又到各團督促部隊進入陣地,檢查偽裝情況。他對補充團給予了特別的關注。「要用最巧妙的辦法,瞞住敵的眼睛!日本鬼子沒什麼了不起,不伯他氣勢洶洶,就怕咱們滿不在乎,驕傲麻痺!」   
  戰士們一聽,一個個動作特別小心,一點也不敢動工事的舊土,踩倒了的草,又順著風向扶了起來,踩出來的腳印認真地蓋好浮土..   
  「旅長,離敵人太近,可不要讓敵人踩到腦袋上呀!」一個戰士開玩笑道。   
  「我看這地方不錯。只要偽裝得好,敵人踩到頭上也發現不了。不信,到時候你可以開我的鬥爭會!」陳賡的話引得大家都笑了。接著他又說道:   
  「可是我要問一問,要是偽裝不好,暴露了目標;或者仗打不好,吃不掉敵人,該怎麼辦呢?」   
  「處分我們!」戰士們說。   
  「處分,處分有什麼用?」陳賡說,「這點子事都辦不好,還當什麼八路軍?回家當老百姓得啦!」   
  戰士們加快了偽裝隱蔽的速度。一切準備就緒。   
  十六日凌震三時三十分。一陣沉悶的轟隆聲,從黎城方向傳來。七六九團開始「釣魚」了。   
  天大亮了,黎城方面的槍炮聲越來越清晰。   
  「大概把鬼子的屁股打疼了,他們正在向潞城求援呢!」戰士們心裡想。   
  撥開那剛剛發綠芽的蒿草,向外觀看,四週一片寂靜。看不到一絲絲人跡。神頭村也沒有雞叫的聲音,也不見煙囪冒煙。公路像一塊硬板似的躺在面前,路面上的灰土,隨著晨風飄動。兄弟部隊互相觀察著對方的陣地,看不出對方一絲破綻。   
  電話鈴響了,傳來了陳賡的話:「注意隱蔽,要沉住氣!敵人來時,要等七七二團打響了再下手!」   
  好不容易熬到九點半。葉成煥又接到陳賡的電話:「潞城敵人上鉤了,共一千五百多人,做好戰鬥準備!」   
  葉成煥把消息告訴了各營營長和教導員,他高興他說:「好啊!來少了不夠吃,來多了吃不下,這一千五百人,正合胃口!」   
  伏在壕溝裡的戰士們一下緊張起來,抓住武器,可是不准探頭。戰士們摩拳擦掌。轟隆隆的聲音就像是從戰士們的頭上擦過去。   
  敵人的部隊在微子鎮方向露頭了,前邊走的是步兵、騎兵,中間是大車隊,後邊又是步兵和騎兵。敵人先頭部隊走到神頭村,突然停下來。過了很久,才出來三十多個騎兵搜索隊。   
  搜索隊突然離開公路,沿著一條羊腸小道,直奔七七二團一營陣地。戰士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可敵人沒向腳底下看,只是用望遠鏡望著申家山,不見動靜,便繼續前進了。後邊的大隊,隨後沿著公路跟了上來。   
  七七二團發出攻擊的信號。   
  剎那間,平靜的山梁變成噴射岩漿的火山,雨點一般的手榴彈落在了敵人的腳邊;橫飛的彈片,連同滾滾騰空的硝煙和黃塵,匯成了一條憤怒的火龍,把鬼子兵的長隊吞沒了。   
  敵人這時才知道中計了,只作絕望的掙扎。一個中尉指揮官,來不及部署隊伍,絕望地叫著:「就在這塊地方,大家一塊死吧!」話音未落,一枚迫擊炮彈落在了他頭上。   
  小山正美少尉中彈之後,狂喊著:「天皇萬歲」。敵軍亂作一團。   
  「衝呀,殺呀!」戰士們把滿腔的仇恨和怒火,揮向敵人。他們用刺刀、長矛奮勇殺敵。在這「獨木橋」上,紅纓槍大顯威風,許多鬼子還沒有辨清方向,便送掉了性命。敵人的火力根本無法發揮作用。   
  一名戰士用紅纓槍刺死了六個鬼子,胳膊負了傷,他用毛巾勒住傷口,又向敵投了十二顆手榴彈。炊事員和司號員赤手空拳闖入陣地,用石頭砸向敵人,奪了兩支三八大蓋槍。   
  然而,用「武士道」精神武裝起來的日軍,雖然到了垂死的地步,仍然拚命掙扎,負隅頑抗。   
  正當兩軍殺得難解難分時,一陣殺聲從天而降。七七二團二營從申家山衝過來了,戰局馬上起了變化,中部的敵人完全喪失了戰鬥力。   
  就在這時,出現了一個意外的情況:殘餘的敵人集中到了東西兩頭,東頭的敵人是跑不了的,他們歸路的大橋已被燒掉了。西頭的三百多名敵人卻乘隙佔領了神頭村,企圖依據房屋、窯洞,固守待援。   
  補充團二營營長和教導員不待上級命令,便向部隊喊道:   
  「往村裡衝!」   
  這時,槍聲大作,敵人亂作一團。村裡的敵人拚命往外跑。村外的八路軍大喊:「老大哥們幹得好啊!」   
  當鬼子衝進神頭村時,陳賡剛好由申家山下來,來到七七二團指揮所,看到這個情況忙問:「村邊是哪個排?」   
  「七連一排!」葉煥成說。   
  「是蒲達義那個排麼?」   
  「是的!」   
  陳賡斬釘截鐵他說道:「命令一排,不惜一切代價,把神頭村拿下來!」   
  一排共二十多個人,在蒲達義排長的率領下,一個猛衝,僅以傷亡五人的代價,把敵人趕出了村,打死打傷幾十個鬼子。敵人還要反撲時,葉成煥團長帶來了八連,鞏固了村中陣地。   
  敵人集中全部火力從村外向神頭村猛攻。村口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陳賡進到村裡,命令:「快上,把敵人趕到山樑上去!」一顆炮彈在附近炸開,陳賡的手杖被爆炸的氣浪震落,小草房燃燒起來了。   
  警衛員急得大喊:「旅長,這裡危險!」   
  陳賡抖了抖身上塵土,取下眼鏡一邊擦一邊說:「你老跟著我幹嘛?快上去,告訴大家,決不能再讓敵人佔去一個窯洞、一棟房子!」   
  葉成煥舉起駁殼槍大喊一聲:「衝啊!消滅敵人!」   
  幾面夾攻,雷霆萬鉤,殘餘的敵人全被消滅了。   
  槍聲平息了,公路上到處擺滿了敵人的屍體。神頭村西邊山坡上,在打倒的敵人、騾馬、輜重之間,抬傷員的,搬勝利品的來去奔忙,熱鬧得像趕集。   
  陳賡穿著灰棉衣,敞開胸懷,正笑容滿面地和葉成煥站那裡交談。   
  這時周希漢送來了兩架嶄新的照相機。   
  「呵,照相機,這也是武器呀!」陳賡接過照相機說,「我們可以用敵人送來的相機拍些照片,給報紙、雜誌發表,讓全中國,全世界人民都知道,這就是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下場!」   
  隨後他打開相機,對準狼籍滿地的鬼子屍體,連拍幾張。又對身邊的一個戰士說:「來,也給你拍一張!」小伙子轉過身來,靦腆地笑了笑,立刻把紅纓槍和剛剛繳獲的三八槍朝前一收,昂首挺胸。   
  「卡嚓」,陳賡又拍了一張。   
  此次戰鬥,殲敵近千人,斃敵五百多人,打死騾馬六百餘匹,繳獲長短槍三百多支。這一仗打得乾脆、利落。劉伯承曾於1939 年8 月22 日在《對目前戰術的考察》一文中讚揚神頭嶺伏擊戰是「吸敵打援」的一個好戰例,並多次引述。   
  傲慢的日軍統帥部,也把這一仗列入典型戰例,從中分析研究對付八路軍的辦法。   
  一個日本隨軍記者,由於躲進一孔破窯而死裡逃生,以《神頭村附近戰鬥■尾隊之奮戰》為題寫下了一篇報道,說神頭嶺戰鬥大傷皇軍元氣,八路軍的靈活戰術,實在使人難以琢磨!   
  戰鬥結束後,陳賡騎著東洋大馬,手握日本軍官指揮刀,看著戰士們打掃戰場。   
  神頭嶺之戰後第二天,從長治增援潞城之日軍姍姍而至。此時三八六旅早已撤出。敵人狂轟濫炸一番後,以幾十輛汽車搬運走了鬼子屍體。   
  1938 年3 月。響堂鋪。   
  日軍驚魂未定,劉伯承又來了。3 月29 日,一二九師師部根據所獲情報, 決定伏擊從黎城兵站運載軍用物資,途經東陽關到涉縣去的日軍兩個汽車中隊。   
  響堂鋪,位於東陽關和涉縣之間。這裡一條公路沿小河床而過,路南是不易攀登的懸崖峭壁,路北則為便於隱蔽出擊之多谷口和連綿起伏的高地。   
  三八六旅又擔負起了設伏的任務。   
  3 月30 日晨七時,陳賡率部進至廟上村與馬家峪一線隱蔽集結。他親自到前沿查看地形,具體部署。   
  上午九時,一陣馬達聲由遠而近,一條汽車長蛇在遠方出現,漸漸地,漸漸地,進入了伏擊圈。領頭的是一輛卡車,陷入了陷坑無法動彈,後面汽車也隨之受阻。敵人正疑惑間,突然,三發信號彈騰空而起,公路兩側槍炮聲、喊殺聲震耳欲聾。戰士們有的跳上汽車,有的衝上公路與敵人展開肉搏。   
  被打得驚慌失措的敵人亂作一團,有的被擊斃在車廂裡,有的被刺死在地上,有的滾下車企圖頑抗,有的藏到汽車下面裝死。許多鬼子未等弄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就命歸黃泉。殘餘的敵人向南山逃竄,被我南山的部隊一陣猛打,回到公路上也被消滅。   
  戰鬥到十一時,除二十多個敵人乘我南山部隊少,空隙大而逃跑外,其餘四百多敵人均被殲滅。此役燒燬敵人汽車一百八十輛。日軍森木少佐被擊斃。   
  戰鬥開始前,朱德、彭德懷特意邀請了國民黨的一些高級將領前來觀戰。   
  這次漂亮的戰鬥,使不少國民黨的高級將領對八路軍游擊戰的戰略戰術和指揮藝術及三八六旅勇猛頑強的戰鬥作風讚歎不已,心服口服。   
  日軍隨軍記者,則認為「響堂鋪伏擊」戰是一次更為典型的游擊戰。   
  1938 年4 月初。晉東南。   
  八路軍在邯長公路上的接連勝利、抗日根據地的開闢和游擊戰的廣泛展開,使日寇驚恐不安。   
  為解除後方的威脅,敵人以一○八師團為主,調集了萬餘眾,對晉東南發動了九路圍攻。日軍指揮官寺內壽一在地圖上畫了九個進軍的箭頭,要把八路軍的主力壓縮到箭頭的終點,聚而殲之,想到這個勝利的結局,他心裡美滋滋的。   
  針對敵人的圍攻,各部隊進行了反圍攻的緊急動員。   
  4 月10 日前後,從東、西、北三面進犯的日軍,相繼進入抗日根據地。   
  一路侵佔遼縣,一路審至遼縣以東,其餘各路受到八路軍的阻擊。   
  4 月13 日,日軍一千多人帶著四門迫擊炮,由武鄉開往榆社。一路上無人、無糧、無雞羊、無水。公路被炸壞了,大車不能過,只好又退回武鄉。   
  敵一○五聯隊二千五百人,行進在月球般荒涼的土地上。士兵們沉默寡言,一個罐頭幾個人分著吃。黃土高坡上,人群夾著騾馬,毫無生機。這裡成了無人的世界,找不到吃喝,敵人只好棄城而走,沿濁漳河奔襄垣。   
  劉伯承打聽到這些消息,興奮他說:「太好了,鬼子輜重騾馬多,又不慣於夜間行運,追!」   
  劉伯承隨即抓起電話,對陳賡說:「三四四旅的六八九團也歸你指揮,與七七二團為左縱隊,沿濁漳河北岸追擊敵人,七七一團為右縱隊,沿南岸追擊。七六九團為後續部隊,沿武鄉至襄垣大道前進!」   
  「師長!」陳賡問,「我們是追到鬼子就打,還是趕到鬼子前頭去打?」   
  「現在鬼子正急著找咱們,只要你追上就打,他肯定要回過頭來跟你打的!」   
  敵人只知道八路軍善於打伏擊,從來也沒有想到過八路軍會找上門來打。   
  16 日凌晨,敵人的側翼警戒部隊四百多人來了,葉成煥團長問:「旅長, 打麼?」   
  「不打!敵人的輜重隊還在後頭。」   
  敵人的先頭部隊已經走過了長樂村,輜重部隊還在後面很遠。   
  機不可失,七七二團團長葉成煥迅速地佈置好了一切。   
  日寇的人馬車輛及輜重,沿大道緩緩而來。七七二團突然開火。霎時間,敵軍人仰馬翻,亂作一團。七七二團衝鋒號一響,戰士們如萬虎出籠,從天而降,把敵人打了個暈頭轉向,好不熱鬧!   
  正當七七二團與日軍激戰時,路過長樂村的一支一千多人的日軍,聽到槍聲大作,急忙返回來救援。他們奔向位於七七二團左翼的戴家□陣地。這塊陣地原定由六八九團佔領,可六八九團還在途中。   
  在此緊急時刻,劉伯承立即令七七二團第十連搶上去堵擊敵人。這個連與十倍於己的敵人浴血奮戰四個多小時,全部壯烈犧牲。陣地又落入敵人之手。   
  正在這時,參謀長跑過來報告:「一一五師的六八九團到了!」陳賡緊鎖的眉頭又舒展開了。果然,只見素有「徐老虎」之稱的徐海東,率領六八九團到了。   
  陳賡一拍大腿:「徐老虎,有你這一撲,我就可以安心煮鬼子了!」   
  立足未穩的日軍在六八九團的一陣猛撲之下,潰不成軍,敵人死的死,逃的逃。戰士們忙著清理戰場。   
  幾個團已打得很緊張,不能再貪多了。於是劉伯承命令:「七六九團、六八九團各抽出一個連,分散開來,從側翼襲擊敵人,迷惑敵人。以便好好清掃戰場,撤走部隊!」   
  葉成煥團長,望著兄弟部隊陸續撤走。他爬到一個高坡上,用望遠鏡觀察著增援的敵軍。   
  他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全然沒有顧及自身的安全。   
  「團長,你站在高地上危險,趕快撤吧!」   
  他沒有動,仍然全神貫注地觀察著。他在想:有沒有機會將這股援敵吃掉?   
  突然,敵人的一顆子彈飛過來,正好射中葉團長的頭部。   
  「不好了,連長,團長負傷了!」通訊員急呼。戰士們抬著葉成煥往後撤。   
  不一會兒,劉伯承、徐向前、鄧小平、陳賡一齊蹲到了擔架旁邊。   
  已經昏迷了的葉成煥,還在喃喃地吐著簡單的話語:「隊伍!照顧..隊伍!」   
  在這次戰鬥之前,他已身患肺病,一連好幾天吃不下飯,睡不好覺。   
  「還是休息一段時間吧!」臨戰前,陳賡勸他。   
  「不,打完這一仗再走!」葉成煥不肯去療養。   
  劉伯承見到躺在擔架上的葉成煥,這位愛兵如子的師長禁不住雙眼流淚,滴在葉成煥蒼白而年輕的臉上,他用顫抖的雙手抱起葉成煥的頭,連聲呼喚:「成煥,成煥哪!」   
  陳賡走過來,小聲勸慰師長:「師長,別太難過了,成煥由我們照顧,放心吧!」說著連忙背過臉去,悄悄地擦淚。   
  「你們要想盡一切辦法搶救!」劉伯承說著,再一次撫摸著葉成煥的頭和臉。   
  當天夜晚,陳賡守在葉成煥床邊。   
  淡黃色的燈光,搖曳著滿屋的淒槍。陳賡直勾勾地望著這個還未停止呼吸,已經不能說話的愛將,心對心地跟他交談著:   
  「你是光山縣的貧農子弟,1930 年你參加了紅軍,從通訊員,到指導員, 教導員,團政委,團長,多少次,在危急關頭,只要有你葉成煥在,我就放心了..」   
  陳賡望著跳動的油燈,心裡默默地念叨著:「你不能死啊,成煥!..」   
  陳賡苦守著親密的戰友,徹夜未眠。   
  4 月18 日凌晨一時,當葉成煥被擔架抬到合壁村時,英雄停止了呼吸。   
  痛失愛將,劉伯承和陳賡悲痛不已。   
  第二天,部隊為葉成煥和其他抗日陣亡將士舉行了隆重的追悼大會,朱德總司令也從八路軍總部趕來了,劉伯承親致悼詞。長樂村村頭,高高地豎起了葉成煥紀念碑。   
  長樂村一戰,擊斃擊傷日軍二千二百餘人,加上其他各路敵人的傷亡,共四千餘人。這是粉碎敵人九路圍攻的決定性一仗。   
  敵人在長樂村受挫後,其他各路見勢不妙,紛紛潰退。不到半個月,敵人的計劃完全破產了。   
  長樂村激戰為八路軍施行較大規模的運動殲敵戰提供了範例。陳賡的三八六旅威名遠揚。蔣介石也發來了嘉獎令:   
  朱總司令玉階:   
  劉師陳旅努力殺敵,殊堪嘉許,即希望傳偷嘉勉。   
  中正寒   
  曾在侵犯長治、臨汾作戰中獲得日本大本營勳章的一○四旅團長苫米地,在從襄垣經沁源潰退時,完全失去了他向人家吹噓的「左胸掛著勳章,右肩也高了起來」,並以墨索里尼自詡的那股神氣勁。   
  九路圍攻的粉碎,使敵人更進一步認識到八路軍的威力,日軍彼此相互告誡:「華北有八路軍是不能安枕的。」日寇對於三八六旅的英勇善戰,感到異常恐懼。   
  1938 年10 月。中日戰爭進入戰略相持階段。從此日軍把進攻的箭頭從正面戰場轉向敵後戰場,而對國民黨則以政治誘降為主、軍事進攻為輔。國民黨由積極抗戰轉為消極抗戰。   
  抗日戰爭進入艱苦的年代。形勢對陳賡很嚴酷。   
  1939 年10 月,日寇先後糾集第十師團主力,一一○師團,十四師團, 二十七師團,一一四師團各一部,以三萬之眾,分十一路,對冀南根據地進行了大規模「掃蕩」。   
  針對敵人聯合「掃蕩」,八路軍主力分為幾個集團,配合地方部隊分區活動,與日寇在平原上展開了游擊戰爭。巧妙地與敵周旋。三八六旅在這期間,多次襲擊各據點之敵。   
  趁黑夜,三八六旅的戰士化裝成老百姓悄悄地摸到敵人跟前,出其不意地發起進攻。待敵人發覺時,戰士們早已銷聲匿跡。   
  三八六旅新一團在搔擾駐敵時,常在白天混在出城種地的農民中,進入城內,等夜深入靜,便炸毀敵人的彈藥庫,燒燬敵人的給養。   
  為迷惑敵人,新一團連續幾夜組織周圍群眾,虛張聲勢,架起土槍、土炮,佯裝攻城,開始敵人認為只是小股八路,不加理睬,結果上城一看,四面喊聲,便連夜調兵遣將,企圖與新一團決一死戰。誰知他們一來,新一團的戰士們又化整為零變成了周圍各村的老百姓,敵人丈二和尚摸頭不知腦。   
  惱羞成怒的日本鬼子,在三八六旅新一團的不斷搔擾下,決心尋找八路軍主力,進行決戰。陳賡根據敵人求戰心切的特點,決定佈置圈套,引狼就範,聚而殲之。   
  隆冬季節的翼南平原。光禿禿的一片,為選擇適當的設伏點,陳賡一連幾個晚上未曾入眠。   
  經深入瞭解和實地勘察,陳賡選中威縣南端的香城固西北的一帶沙灘作為設伏點。   
  這裡地處黑龍港流域,四周長滿一絲絲紅柳樹,野棗叢生。地勢呈傾斜狀。窪地以南的張家莊,有一道長約三里,高達數丈的大沙崗,與東面莊頭村遙相對應,把窪地緊緊地夾在當中,是一個理想的袋形伏擊陣地。   
  「這是一個很理想的伏擊陣地。特別是這厚厚的河沙,是捆住敵機械化部隊手足的最好繩索!」陳賡高興他說。   
  在組織各團幹部秘密察看了當地地形地物後,陳賡作了如下部署:以六八八團第一營在香城固正面,該團主力進至張家莊一帶集結;以補充團在莊頭一線設防;以新一團一個營牽制四周之敵,其主力擔任切斷敵退路的任務。   
  並以騎兵連為誘敵部隊。   
  2 月9 日深夜,黑夜如漆,寒冷的北風發出刺骨的吼叫。   
  香城固西北老沙河西岸人頭攢動,沙石凍土鐵鎬的撞擊聲同狂暴寒風的吼嘯聲交相呼應,演奏著一曲特殊樂章。經過一夜的功夫,一個隱蔽戰壕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完成了。部隊已悄悄進入陣地埋伏待敵。   
  與此同時,集結於張家莊一帶的六八八團兩個營,已悄悄地摸到威縣城下,分佈於四周,虛張聲勢地架起雲梯,擺出一副攻城的姿態。   
  騎兵連進至威縣,故意將部隊的行動暴露於敵。威縣城內之敵誤以為八路主力來了,全部紛紛登上城樓。卻不料對方只虛晃一槍,便迅速向城南撤去。日軍補充大隊和安田步兵中隊,分乘八輛汽車傾巢而出進行追擊,緊追騎兵連不放,騎兵連且戰且走,誘敵步步深入,當進至耿家莊時,突然隱蔽起來。鬼子一看騎兵連不見了,十分急躁。一會兒,騎兵連又從香城固東南二里以外的地方出現了,向敵展開猛烈進攻。鬼子立即指揮汽車隊離開公路,直撲騎兵連。敵人的鼻子被牢牢地牽住了,緊緊跟進了伏擊圈。   
  周希漢從旅指揮所房頂上用望遠鏡看到這一情況,高興地向陳賡匯報:   
  「敵人上了我們的金鉤了!」   
  當敵人氣勢洶洶地全部進入伏擊圈,到達香城固村北街口時,埋伏在那裡的六八八團迅速猛烈向敵開火,擊毀了一輛汽車。敵人遭此突然襲擊、慌忙組織兵力。日軍安口中隊長拿起望遠鏡東西北三處張望,卻什麼也沒發現,只有正南面一小股部隊向他射擊,於是立即命令繼續向南我軍陣地衝擊。然而兩次都被頂了回去。   
  安田似乎感到不妙,便分出一股兵力,由東向南,抄我後路,又遭到補充團的出擊。   
  「不好了,中了八路的埋伏了!」安田一陣嚎叫。   
  慌亂之中,安田下令:「趕快突圍!」   
  就在這時,西、南、東三面我軍部隊一起開火。敵人調頭向北面一窩蜂地湧去。這一面是伏擊圈的人口處,地勢低又無法預先構築隱蔽工事。原定由新一團搶佔這一面,可現在新一團還未趕來。   
  情況十分危急,敵人憑著人力優勢和汽車的快速運動,一面架起兩門山炮,向北面炮擊,一面調動汽車,拉開距離成扇面形,向北全線突擊。   
  正在這時,新一團的勇士們突然從西北衝上了坡崗,端起槍向敵人猛烈地射擊,截斷了敵人的唯一退路。敵人成了甕中之鱉,被團團圍困在大沙河的中心。   
  鬼子的汽車陷入沙窩中,車越陷越深,安田中隊長驚恐萬狀,立即命令鬼子下車還擊,數百名鬼子端著刺刀衝上新一團陣地。勇猛的戰士們扔出手榴彈,拿起刺刀與敵人展開拚搏。垂死掙扎的日軍竟施放起毒氣,戰士們用手榴彈炸散毒氣後,又端起刺刀向敵人衝去..   
  天近傍晚,安田一看難以突圍,便發出信號彈求援,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隨著一陣嘹亮的衝鋒號聲,八路軍突擊隊和當地群眾武裝,躍出陣地,端起刺刀,從四面八方衝向敵人。只見到處是鬼子的屍體,到處是鬼子絕望的嚎叫,敵人的汽車一輛輛燒燬,濃煙滾滾。深夜十二時,戰鬥勝利結束。   
  當晚,我軍開始打掃戰場。騎兵排在沙坡後邊找到了五個負傷的鬼子,其中一個舉起刀朝排長砍去。排長跳下馬就將他攔腰砍死,其餘生俘。這個被砍死的敵人正是安田中隊長。   
  此役共殲敵二百五十名,生俘鬼子八名。毀掉敵汽車九輛。   
  當月亮升上天空時,三八六旅主力滿懷勝利的喜悅,披著墾光,離開了香城固。   
  勝利的消息傳到冀南軍區,軍區領導高度評價:「對整個冀南解放區震動很大,從而堅定了華北平原抗日軍民必勝的信心。」   
  劉伯承對這次戰鬥也非常讚賞,他在總結經驗時說:   
  「三八六旅的口袋佈置得好!其優點,第一是善於示弱誘敵,特別是激發了敵人輕視我軍的驕縱心理;第二是善於把伏擊誘導到機動的圍攻,而且把附近的房屋都佔領了,讓鬼子沒有辦法固定,也沒辦法逃脫;第三是善於協同動作..。這次戰鬥敵我傷亡之比是四比一,這是一個漂亮的伏擊戰..。」   
  不久,蔣介石和衛立煌也分別緻電嘉獎三八六旅。   
  興高采烈的人民群眾則用順口溜來歌頌三八六旅:   
  三八六旅好兒郎,   
  打頭的是陳、王。   
  沙灘布下口袋陣,   
  香城四面大羅網。   
  大汽車冒火光,   
  日本鬼見閻王。   
  解了咱們心頭恨,   
  保住咱們好家鄉。   
  就在舉國上下歡慶香城固戰鬥勝利之時,一個不幸的消息傳來:陳賡心愛的妻子王根英不幸遇難!   
  王根英於1937 年8 月與陳賡團聚幾日後,一對患難夫妻,為了抗日,又各奔東西。   
  1939 年3 月8 日,一夥日軍突然包圍了一二九師供給部。在危急時刻, 王根英把配給她的馬讓給傷員騎,而自己卻隨警衛部隊突圍,已經衝出村外,她突然發現裝有公款和文件的包忘了帶出來,她便毅然返身衝回村去。這時敵人已包圍了她,當接應她的同志們趕到時,她已經倒在血泊之中。   
  聽到這悲痛欲絕的消息,陳賡強忍住悲痛和眼淚,繼續主持全旅幹部會議。   
  這天晚上,陳賡回到住地,拿起日記本,悲憤地寫道:「今天是我不可忘記的一天,也是我最慘痛的一天..」   
  三八六旅自抗戰以來,屢戰屢勝,早就成為日軍的眼中釘。   
  香城固一戰後,敵人又糾集七十輛汽車,出動五回飛機,對三八六旅進行了整整七天的搜索和追擊。   
  「是不是三八六旅?」敵人沿途都這樣探詢,打聽不是,汽車一溜煙就走了。   
  三八六旅每到一處宿營的第二天,敵人的飛機便來偵察。可是三八六旅早已轉移,敵人找不到三八六旅的行蹤。而三八六旅卻以靈活機動的戰術一次又一次地襲擊敵人。日軍瘋狂報復的圖謀宣佈失敗。   
  陳賡及三八六旅威震抗日抗場,而他對日軍交通線的破壞,更使日軍聞之喪膽。   
  日軍太田部隊比野寫信告訴他的上司:「鐵路兩側,八路軍大大的有,為了警備,晝夜不得安靜,作戰的事情,可說沒有一天沒有,我能夠活到現在,也實在不可思議!」   
  一個士兵說:「和陳賡的部隊打交道,一切沒有不叫你痛苦的!到了夜間電線和鐵路就被破壞,離開兵營半步就有八路盤踞之所,五個人十個人是不敢出來的!」   
  三八六旅成為日軍的眼中釘,日軍對晉東南進行九路圍攻時,先頭的裝甲車上貼有「專打三八六旅,專打陳賡」的標語。   
  敵人害怕三八六旅,專打三八六旅,人民也熟悉三八六旅,群眾親切地稱三八六旅是「我們的隊伍!」   
  三八六旅以他的英勇善戰威震華北,是中國最英雄的部隊之一,旅長陳賡威名遠揚,成為八路軍一面勝利的旗幟。      
第七章 反掃蕩立奇功 橫掃太岳區 
  1939 年10 月。天津。華北侵華日軍大本營。   
  新上任的日本華北派遣軍總司令多田駿正在召集會議,貫徹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關於對山西實施全面軍事佔領,重點開發山西資源的計劃。   
  多田駿說:「對付八路軍的游擊活動,我們不妨以鐵路為柱,公路為鏈,碉堡為鎖,輔之以封鎖溝、牆的囚籠政策。」   
  多田駿的意見立即得到眾人的贊同。   
  從此,日軍依托平漢路向東擴張,相繼修成石家莊至南宮、內邱至鉅鹿、邢台至威縣、邯鄲至大名等公路幹線和許多支線;又搶修白晉和臨(汾)邯(鄲)鐵路。在這些鐵路和公路的兩旁,日軍廣設碉堡、據點、封鎖溝牆和鐵絲網。諾大的冀南抗日根據地被分割成若干小塊,太行與太岳、冀中與冀南、太行與晉察冀、山區與平原、抗日根據地之間的聯繫被切斷。他們又依賴這些交通線,對抗日軍民施行殘酷的「掃蕩」、「蠶食」、「清鄉」。抗日根據地進入艱苦時期。   
  敵人近乎瘋狂的築路挖溝行動,使八路軍領導人朱德、彭德懷等十分焦慮。   
  4 月11 日,中共中央北方局召開太行、太岳、冀南地區的高級幹部會議, 彭德懷主持了會議。會議研究討論如何對付日軍的「囚籠」政策,決定集中兵力,發動百團大戰,以挽救時局。會後,彭德懷回到八路軍總部王家峪。   
  1940 年4 月末,山西黎城譚村。   
  一個普通的農家院子裡,八路軍眾將齊聚。鄧小平、劉伯承、左權、聶榮臻,陳賡在座。這裡正在舉行一次重要的軍事會議,研討有關百團大戰事宜。   
  劉伯承首先發言:「我一直在想,敵人的這個『囚籠政策』究竟是啥子意思?」「作個比喻來說,敵人是要用據點間的鐵路和公路構成網狀,把抗戰軍民緊緊地纏起來。他這個鐵路好比是柱子,公路呢,好比是一條鏈子,連接鐵路公路的據點就是一把鎖。這就像一個『囚籠』!如果我們不能打敗敵人,打破這個『囚籠』,我們就變成了『待決之囚』。所以我們要堅決截斷敵人的交通,使他們的『血管』不能流通,手腳不能動彈,直至困死!」   
  鄧小平接著說:「為了讓全區軍民對這一點有足夠的清醒的認識,我看可以提出四個字的口號:『麵包交通』,怎麼樣?」   
  劉伯承:「要得!」「日軍修這麼多的路,築這麼多的碉堡,看上去氣勢洶洶,實質上卻是外強中乾,前強後干,上強下干。敵人這種碉堡主義是耗散兵力的,他們只能把自己捆綁在柱子上,被動挨打..」   
  左權示意劉伯承繼續講下去,他想多聽一聽劉伯承的意見,回去向彭德懷匯報。   
  劉伯承接著從戰略意義的高度對交通鬥爭進行了深刻的剖析。他說:「敵人以戰養戰政策的推行,必須依靠交通,鐵路公路之於日寇,有如人體上之大小血管,據點則好比淋巴腺,   
  倘使我們到處展開交通鬥爭,切斷敵人之大小血管,一方面可以阻止敵人輸送中國人的膏血去營養他們,使它日益消瘦枯朽,另一方面,可使我豐富資源盡歸已用。」   
  「還是劉師長高明。」陳賡笑著說,走到桌前給劉伯承倒了一杯水。   
  聶榮臻想了想說:「要徹底打掉嘛,目前還不可能,打掉了它還會修起來的,不過,打斷它一個時期也是有利的!正大路我們搞了它多次了,這次大家集中力量先把它給搞掉,如何?」   
  會議圍繞破擊戰術問題深入下去。   
  鄧小平:「作戰有三種戰術,一是牛抵角;二是馬的戰術,用後蹄踢;三是狼的戰術。彭總所要求的這次破擊戰和往常我們所打的各自為戰的破擊戰比較,規模要大得多,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次破擊戰役,仍然帶有游擊戰的性質。」   
  劉伯承插話:「我比較讚賞狼的機動戰術,好比有一條坡路,狼在坡路上靜坐著。一個推手車的人走到半坡時,狼就照準他的屁股咬下他一塊肉。   
  能否掌握和運用敵情、我情,地形、襲擊時機以及作戰動作等,對襲擊成功與否都有著重大的,甚至決定性的作用。」   
  左權聽過大家的議論,笑道:「彭總要我到這裡來,正是為和大家商量這件事,他有個想法,由榮臻和泊承同志再次協力,從南北兩面對正太路來個大破襲,打斷晉察冀和太行區的聯繫。」   
  左權的話使談論熱烈起來。   
  會議最後決定:從南北兩面對正太路進行大破襲,由晉察冀邊區負責東段,第一二九師負責西段,冀南的陳再道,冀中的呂正操以及晉綏的賀龍各負責管轄區域內的鐵路的破襲。會後左權策馬離開潭村回八路軍總部向彭德懷匯報。   
  7 月20 日,朱德、彭德懷、左權聯名向中共中央軍委發出請示電的同時, 下達了集中二十二個團兵力,大舉攻擊正大路的戰役預備命令。   
  會後,太岳部隊進行了整編,並成立太岳軍區。陳賡為軍區司令員兼三八六旅旅長,王新亭為政委,周希漢為參謀長。   
  陳賡領了任務後,即率七七二、十六、二十五等四個團,經五晝夜急行軍,從太岳區越過白晉鐵路日軍封鎖線,於十八日抵達壽陽縣以南約二十五公里處秘密集結。安頓好部隊,陳賡偕周希漢騎馬飛奔前線指揮所。   
  1940 年8 月。太行山黎縣石拐鎮。   
  陳賡和周希漢,帶著幾名警衛戰上,騎馬飛奔而來。   
  石拐鎮倚山而建,風景優美。一二九師的前線指揮所設在一座用石頭壘起的小三合院裡,正屋中間的牆上掛著一幅軍用地圖。這裡既是作戰指揮室,又是劉伯承和鄧小平的臥室。   
  陳賡和周希漢一步跨進屋裡。   
  「報告!」陳賡還未說完,劉伯承便說:「算了,算了,趕快吃飯,大家就等著你們兩位了。」   
  陳賡一看,果然,陳錫聯、謝富治等都已在座。   
  等陳賡和周希漢吃完飯,劉伯承走到地圖跟前,手拿紅藍鉛筆說道:   
  「這個戰役規模空前,朱、彭首長命令,重點破擊正太鐵路。我們一二九師負擔陽泉至榆次的破擊任務。本戰役由陳賡、陳錫聯、謝富治統一指揮。   
  右翼縱隊由范子俠負責,帶兩個團擔負陽泉、壽陽間的破襲,中央縱隊以三八五旅的七六九團、十四團及三八六旅的七七二團組成,由陳賡和陳錫聯指揮,以一部兵力攻長治以西日軍據點,牽制陽泉之敵,左翼縱隊由三八六旅的十六團和決死一縱隊的二十五團、三十八團三個團組成,擔負壽陽至榆次間的破襲任務..」   
  劉伯承講到這裡,突然停止,看著坐在前排的周希漢說:「根據陳賡同志的建議,決定左翼縱隊由你指揮!」   
  「由我?」周希漢一愣,看看劉伯承,又看看陳賡。陳賡微笑地點點頭。   
  「是的」,劉伯承說,「怎麼,你不樂意?」   
  「不,只是..」周希漢一時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   
  「一定要堅決攻下蘆家莊,上湖、下湖、馬首等車站和敵據點,然後視情況向北。向西擴大戰果,一定要遵守統一時間協同配合,徹底破壞正太路。」   
  劉伯承邊談邊揮起握得緊緊的右拳,有力地砸在桌子上。   
  漢認真地聽著,他心裡明白,劉師長已向他下達了死命令,他也非常清楚,這是首長對自己的信任和考驗。   
  「我師當面之敵為片山第四混成旅團所轄之四個步兵大隊,並各附騎兵、炮兵、工兵、輜重及通信兵。」李達介紹了敵情。   
  「這次參戰的地方武裝和民兵群眾很多,要派得力幹部去組織帶領,莊意保證他們的安全,注意搞好軍民關係。」鄧小平補充道。   
  說完,各位首長都以信任的目光看著周希漢。   
  「是!我周希漢決不辜負首長們的信任,堅決完成任務!」周希漢站起身來立下軍令狀。   
  會議結束後,陳賡和周希漢並肩回到宿舍。   
  「你這個好戰分子,這回可以好好地過把癮了吧!」陳賡拍著周希漢的肩膀說,「怎麼樣?我舉薦你,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我知道這是你對我的信任。」周希漢答。   
  夜己很深了,輾轉反側的周希漢突然附在陳賡耳邊說:「旅長,我今天得趕回部隊,把任務佈置下去。」   
  「你走吧!千萬要記住師長和政委講的,既要指揮好作戰,又要把政治思想工作做好。」陳賡叮囑。   
  這一夜陳賡也徹夜未眠。他此次舉薦周希漢,就是想讓他在實踐中鍛練,他相信,周希漢是可以培養成一個優秀的高級指揮員的。   
  次日拂曉,周希漢帶著騎兵通信班趕到左翼縱隊的指揮所,當即召集三個團的團長、政委,傳達了上級指示和作戰任務,並作如下部署:由十六團攻打蘆家莊車站,並以一部兵力向榆次方向佯攻,牽制日軍;二十五團攻打馬首車站,並派一小部兵力牽制壽陽縣城日軍;三十八團攻打上湖車站,並攻佔下湖,尚足兩個日軍據點。部隊進入戰鬥後,即切斷敵人的電話線,破壞敵人交通。   
  一切都在悄悄地進行。茂密的青紗帳掩護著部隊的行動。   
  20 日晚,三顆紅色信號彈在天空升起,這是總攻開始的信號。一場震憾日軍的大戰打響了,各路突擊部隊如猛虎下山撲向正太路日軍車站和各據點。   
  轟隆隆的槍炮聲把日軍從睡夢中驚醒。未等日軍清醒過來,八路軍兩個連隊迅速越過小河,攻佔蘆家莊以北日軍碉堡,佔領了蘆家莊,並由西向東攻擊車站;另三個連攻佔車站南面五百米處的兩個碉堡後,由東向西朝車站撲來。手榴彈、火槍火炮、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日軍被打得暈頭轉向,抱頭鼠竄。   
  人民群眾發動起來了。一二九師左翼縱隊的破路地段約三十公里,每一公里的鐵路上都有成千上萬的人,他們錘擊著,吶喊著,夜以繼日地炸橋樑,毀隧道,折鐵軌,燒枕木,平路基,砍電桿,收電線。   
  天一亮,日本人傻了眼,正太路許多地段變為平地。   
  惱羞成怒的日軍組織起了反撲。   
  31 日,長凝日軍五百多人在飛機的掩護下,向陳賡所部的高坪陣地猛攻,蘆家莊二百多名日軍向道坪右翼前進。   
  為避免受敵合擊,陳賡令十六團主力向進犯高坪、道坪之敵進行反擊,將敵擊潰,掩護破路部隊安全轉移出外線。   
  經過十幾天的激戰,婉蜒二百餘公里的日軍所謂「鋼鐵封鎖線」已被抗日軍民破壞達三分之二以上,並佔領沿線大部據點,日軍傷亡達二千九百多人。   
  對於這一沉重打擊,當年日軍的《華北方面軍作戰記錄》上曾作過記載,稱:   
  盤踞華北一帶的共軍,按照第十八集團軍總司令朱德部署的所謂「百團大戰」,於1940 年8 月20 日夜,一齊向我交通線及生產地區(主要為礦山) 進行奇襲。特別是在山西,其勢更猛,在襲擊正太路及同蒲路北段警備隊的同時,並炸毀和破壞鐵路、橋樑及通信設施,使井陘煤礦等設備,遭到徹底破壞。此次襲擊,完全出乎我軍意料之外,損失甚大,需長時期和巨款方能恢復1。   
  這一沉重打擊,還使許多日本士兵非常懼怕和絕望,一個日本士兵在給家人的信中說:「八路軍天天攻擊,早上活著,就不知道晚上怎樣。」   
  全國抗日軍民沸騰了!延安和重慶都舉行了盛況空前的慶祝大會。   
  大後方在悲觀空氣的瀰漫中,突然聽到八路軍在華北前線勝利出擊的消息,精神為之一振。重慶《大公報》、《新蜀報》、《新民報》、《力報》等,競相刊登百團大戰戰績,發表評論。   
  談了一年多反共調的國民黨最高當局,對八路軍的勝利表示歡迎。蔣介石也發來了嘉勉電:   
  朱副長官,彭副總司令:迭電均悉,貴部窺破時機斷然出擊,予敵以甚大打擊,特電嘉勉。華北的百團大戰第一階段在9 月10 日宣告結束。   
  面對舉國上下一片讚揚聲,陳賡卻高興不起來。實際上,就當時八路軍的狀況而言,繼續進行攻堅戰已是勉為其難了,部隊傷亡增多,戰士疲憊不堪。對此,陳賡陷入痛苦的思索當中:他越來越感到現在的打法,同毛澤東所歷來倡導的關於游擊戰的戰略戰術思想,有些格格不入,但為什麼全國上下,包括毛澤東本人都持一致的贊同聲?   
  陳賡把苦惱深深地埋在心底。這時他又接到了新的任務:攻打榆社城,配合百團大戰第二階段的榆遼戰役。   
  榆社是日軍自正太路經平遼公路、遼榆大道向白晉公路各據點,轉運糧草彈藥的主要樞紐之一。這裡地形險要,工事堅固,精兵守衛,日軍視為固若金湯。   
  陳賡和周希漢受命後,研究了部署。9 月23 日,部隊按預定計劃開始向榆社秘密推進。當部隊接近縣城時,快速的腳步驚起了一陣犬吠,接著是一陣沒有目標的亂槍亂炮的射擊。前進中的指戰員,沒有絲毫猶豫和遲疑,迅速奔向各自的戰鬥目標。在神不知鬼不覺中一舉佔領了縣城,取得了進攻東關敵人核心工事的依托。   
  深夜十一點,陳賡下達了猛攻東關的命令。   
  「獨立營,不要白費力氣啦,你們是攻不下來的!」睡意尚濃的敵人,以為是地方游擊隊來了,他們自恃工事堅固竟嘻嘻哈哈地高聲喊叫。   
  指戰員們未予理睬,藉著月光飛快地躍進。   
  黎明時分,當山炮和機關炮雷嗚般地落向敵人碉堡時,敵人方才恍然大悟。驚慌失措中他們叫道:「不是獨立營,八路軍的大部隊來啦!」並開始瘋狂地施放毒氣和發射炮彈。   
  戰士們追近敵人堡壘,一個個拔出手榴彈,砰砰向堡壘裡的敵人擲過去。   
  敵人以機槍火力構成火網,前後左右護衛,使我軍無法再前進一步。   
  陳賡命令部隊暫停進攻。   
  清晨。   
  秋風帶著濛濛細雨。   
  陳賡親自出馬,帶著一個特務員,跳進前面的陣地。他仔細地觀察著,嘴裡不停地數著「一個,兩個..」數著敵人堡壘上的炮口和槍眼,研究敵人火力的發射點。   
  「攻不下才是怪事!把炮調到左後方來!機關鎗火力封鎖敵人的槍眼,不准敵人一顆子彈射出來!」陳賡眼裡冒著火花。   
  隨著一陣嘹亮的衝鋒號吹響,戰士們的神經立時緊張起來,由工事裡伸出頭來,把機槍子彈對準敵人堡壘的槍眼打進去。敵人的堡壘已打坍了一半。   
  可敵人的炮彈,又從另一個堡壘裡飛出來。   
  「媽的!又放毒了!又放毒了!」   
  陳賡在煙霧的籠罩中,在毒氣的瀰漫中,指揮著部隊繼續向敵人堡壘攻擊。敵人的碉堡一個個被攻克、炸毀。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高聲叫道:「旅長中毒了!旅長中毒了!」只見陳賡面色蒼白,呼吸困難。經過急救後,陳賡又投入了戰鬥。   
  衝鋒號吹得震天響。   
  機槍聲一陣緊似一陣。   
  轟!轟!..頭頂響著飛機的聲音,毒霧滾滾,戰士們向前攻擊,中毒了救醒過來,握緊槍再攻擊。   
  陳賡再次下達暫停攻擊令。   
  二十三時五十分,開始了第四次攻擊。隨著一聲巨響,坑道爆破的巨大震撼力,敵人的碉堡頃刻崩塌。敵人血肉模糊的肢體與四面飛散的碉堡木石混雜一起,戰士們躍出工事,握緊步槍,一直跳到堡壘面前。   
  「繳槍啊,不殺你!」戰士們歡呼著大聲喊著。敵軍籐本中隊長、看大勢已去,剖腹自殺了。   
  截至25 日黃昏,歷時三天的榆社攻堅戰終於勝利結束,全部拔除了榆遼公路上的敵據點,解放了榆社城,全殲該城守敵。   
  榆社之役充分顯示了陳賡在攻堅戰術上的造詣。一名日軍俘虜戰後心有餘悸地對陳賡說:「你們是腳露出來打腳,手露出來打手,火力又強又准。」   
  但是,陳賡的心情卻依然沉重。他心裡最清楚,獲得這樣的勝利,曾付出了怎樣巨大的代價:   
  第二次攻堅戰中,十六團五連一排長連破五道鐵絲網後最後英勇犧牲!   
  第三次攻堅戰中,十六團八連最後只剩下十八個人仍在堅持戰鬥;第四次攻堅戰中,七七二團七連三排堅守西北角陣地一晝夜,最後全體將士陣亡!   
  還有許許多多優秀的指戰員都付出了可貴的生命。代價太大了。   
  「再不能沉默下去了!對於尚為數不多的八路軍主力不能就這樣消耗下去了!」陳賡在心裡說。   
  可是,陳賡的意見還未來得及提出,又接到攻佔關家□的命令。   
  關家□高地,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現在日軍控制了這個制高點。   
  為拿下這塊高地,陳賡指揮部隊進行了艱苦的作戰。   
  彭德懷在距日軍控制的墩頂三百米處,對日軍陣地作近距離的觀察。當他足抵壕沿,手拿望遠鏡,仔細地觀察日軍陣地時,一名記者攝下了這一珍貴的鏡頭。彭德懷雄健的身影,專注的神情,戰士的裝束,背襯著簡陋的工事,為人們留下了八路軍在敵後卓絕英勇無比的時代寫照。這一照片後來被廣泛地刊登、轉載,成為人們所熟悉的彭德懷形象。   
  部隊越打越艱苦。這時劉伯承給彭德懷打電話,詢問是否可以暫時撤圍,另尋戰機。彭德懷聽了,竟然對他一向尊敬的戰友劉伯承也發了脾氣:「拿不下關家惱,就撤掉一二九師的番號,殺頭不論大小!」   
  遼縣、黎城幾千日軍援兵就要來了,日軍援兵一到,後果更不堪設想,彭德懷命令:必須在下午四時,向日軍發起總攻!   
  此時決死一縱隊三十九團佔領柳樹□後,又遭日軍猛攻,陣地又被敵人佔領。這對於進攻關家□極為不利。   
  攻擊關家□日軍的七七二團、三十八團各一個營,及總部特務團,雖然接近日軍陣地前沿,但地形對於進攻不利,攻擊部隊根本過不去。   
  擺在陳賡面前的形勢是異常嚴竣的。這時,彭德懷打電話對陳賡說:「你不把這股敵人消滅,要你的腦袋!」   
  陳賡聽了一愣。作為八路軍一名戰將,陳賡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對他說話,而且這話是從他一向尊敬的彭德懷嘴裡說出。   
  陳賡聽了,沒有像以往那樣堅決果敢他說聲「是」,而對彭德懷說:   
  「對於人數尚不多的八路軍主力,不能這樣消耗下去了吧!」   
  彭德懷沒有回答,陳賡又說:   
  「我們現在與敵人拼了,將來怎麼辦?」   
  陳賡說到這裡沒有再說下去。他等待彭德懷的回答,可是火氣未消的彭德懷什麼也沒說,陳賡只好把話說完:   
  「這樣打,我不贊成!」   
  「你的意見可以保留,但命令必須執行!」彭德懷的話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是!」陳賡回答。他懂得,作為一名軍人,執行命令是天職。   
  這時,部隊連續攻了幾次,再也攻不動了。戰鬥異常緊張、激烈。一連七十多人,只剩下三人,二連五十多人,只剩下指導員和兩名傷員,四連六十八人,只剩下十來人。   
  戰鬥到下午兩點,蒲達義帶著四連剩下的四個人退了下來。他見到陳賡和彭德懷。   
  陳賡向蒲達義問了七七二團的情況,蒲達義如實作了匯報。   
  彭德懷問陳賡:「七七二團究竟怎樣?」   
  陳賡心情沉重地回答:「七七二團,打是沒有問題,只是沒有兵了!」   
  「隨後抓緊時間補充!」彭德懷說。   
  30 日上午,陳賡奉命率部再次對關家惱高地展開進攻。經過研究最後決定,採用挖地道的方法,一直挖到日軍機槍陣地附近,然後再猛衝上去。日軍的機槍手來不及調轉槍口,就被戰士們用刺刀戳死了。   
  血戰到深夜,終於拿下了關家惱,全殲被圍日軍。陳賡所部亦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百團大戰以後,敵人對根據地的掃蕩更加頻繁。僅在1942 年間,敵人就對太岳區發動三次大規模掃蕩。陳賡領導太岳縱隊一次又一次地粉碎了敵人的掃蕩。兩年間,太岳軍民進行了艱苦卓絕的戰鬥。1941 年秋季反掃蕩中, 就進行五十多次戰鬥,斃傷日軍偽軍官兵一千三百六十多名。1942 年作戰二千七百六十七次,民兵作戰一千七百多次,全軍共斃傷日偽軍六千二百三十六人。   
  在游擊區,針對敵人在邊緣區的蠶食政策,陳賡領導太岳軍民開展反蠶食鬥爭,同時在敵占區開展聲勢浩大的政治攻勢。太岳軍民經過英勇奮鬥,渡過了最艱苦最困難的時刻,不僅堅持了岳北根據地,並且擴展了岳南,開闢了中條山區。到1943 年初,太岳解放區的面積已擴大到七萬八千平方里, 擁有一百一十二萬多人。   
  陳賡在敵後堅持鬥爭的日日夜夜,時刻都處在戰備中,對付敵人的掃蕩,陳賡每次都是指揮主力部隊分散轉移到外線,和內線部隊、民兵的游擊戰相結合,協同作戰,內外夾擊,使敵首尾不能相顧,終將敵人的掃蕩粉碎。此間,陳賡曾多次歷險。   
  一次,日寇掃蕩我腹心地區撲空後,因我在外線對敵交通線和據點大攻擊,情況緊急,敵人慌忙從沁源、沁縣等地分兩路開向臨汾方向,猛撲外線合擊,企圖捕捉我軍轉到外線活動的部隊。這時,陳賡的司令部還未轉到外線,司令部正處在兩路敵人合擊的交會線上,情況十分危急。指戰員們都為司令員的安全提心吊膽。   
  陳賡得悉敵情,命令指揮部停止前進,就地宿營。營地就設在離山頂公路和溝底大路都只有幾百米的小山莊裡。山頂的公路,沿小山莊背後由北向東南側翼而下;溝底大路,在小山莊前面,由西向東南方向穿過。陳賡下令:   
  這天夜晚不准生火,不准點燈,不准吸煙,不准高聲講話。同時,命令在小山莊的四周,分別派出暗哨,嚴密監視敵人的動向。戰士們都緊張極了。   
  而陳賡司令員卻騎著大馬,四處巡視部隊宿營情況。不知不覺,他把處在黑暗中的前面的軍隊當作三八六旅的七七二團,他快馬加鞭,急速奔去。   
  哪裡知道,這支軍隊是敵人!他與敵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敵人已發現了他。   
  但一時也分辨不清敵友。正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騎兵班一個戰士突然高聲大叫:「首長,前面是敵人!」陳賡敏捷地調轉馬頭,加鞭疾走,在騎兵的掩護下,陳賡方得脫險。事後,陳賡說:「我還以為前面集合的隊伍是七七二團,正想趕去給部隊講話呢!」   
  北平。   
  夕陽殘照,一座高大的日式建築矗立於暮霜之中。一面太陽旗在樓頂迎風飄揚。樓門前警衛林立,戒備森嚴。這是位於北平市內的日本華北駐軍司令部。   
  岡村寧茨這位反共老手接替多田駿為華北方面軍司令官。   
  夜已很深了,岡村寧茨坐臥不安。八路軍劉伯承、鄧小平和陳賡、薄一波兩部在太行、太岳之間遙相呼應,久剿不勝,不拔掉這兩顆釘子,皇軍的後方將永無寧日。他必須吸取他的前任多田駿的教訓,以免重踏覆轍。   
  岡村一到華北即出行巡視。經周密策劃,他決定以五萬兵力對晉察冀邊區進行持續「掃蕩」,號稱「百萬大戰」,以示對百團大戰的報復。他雄心勃勃,決定搞一次「山嶽剿共實驗」,實施其治安強化運動方案。花谷正就是這個實驗的具體實施者。   
  10 月19 日,花谷正率三萬大軍,天上以飛機相助,威風凜凜殺向太岳山區。一路上,花谷正好不得意!可得意之餘,花谷正內心又生出幾分莫名的恐懼,他頻頻向後方向基地發報:務求謹慎防守,不得隨意出戰,如發現陳賡主力,速報勿誤。   
  10 月21 日傍晚時分,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的三萬日軍在沁源縣城會師。   
  鬼子進到城裡,四處搜索,卻不見一隻雞,一隻羊,不見一粒糧,更看不到一個人。   
  輕裝疾進的日軍,本來就沒有帶多少乾糧,士兵們肚子早已餓極了,想不到來到沁源城,不但找不到吃的,甚至連一口水都找不到,所有的井都被封死了。   
  花谷正茫然了。「無人區」,他猛然想起這個詞,不禁心中泛起一陣驚恐。   
  怎麼辦?花谷正腦子一轉又想出一個新招:何不向縣城以外發展?於是他選擇大村大鎮為重點據點,重兵屯紮,每日以據點為核心,向外出擊,抓人搶糧。   
  花谷正橫下一條心:來了,就不走了,定要與陳賡再打一次交道。   
  眼看鬼子擺出了長期駐紮的架勢,陳賡率部在白晉、同蒲鐵路兩側敵人後方頻頻出擊,然而花谷正仍不為所動。   
  形勢不斷惡化,躲進深山溝的群眾開始斷糧,部隊給養也發生困難。而花谷正卻請來了「維持會」,妄圖拉攏部分群眾,這是花谷正的又一陰謀。   
  日軍將華北分為治安區、准治安區和未治安區。對治安區,以清鄉為主,建立各種偽組織,並實行保甲連坐;對準治安區,以蠶食為主,步步逼上偽化、特務化道路,防止八路軍的深入;對未治安區,是以掃蕩為主,實行三光政策。在治安強化中,日軍使清鄉、蠶食、掃蕩三者配合,以清鄉鞏固其佔領,以蠶食縮小我根據地,擴張其佔領區。   
  為粉碎敵人的陰謀,陳賡決定實行長期包圍、戰勝敵人的方針。他把熟悉沁源情況的主力部隊陝一旅三十八團從外線調回,執行長期圍困任務。把全縣劃分為十一個戰區,以三十八團和二十五團、二十九團各一部為骨幹,結合全縣民兵群眾,組成十三個游擊集團,開始群眾性的圍困沁源的鬥爭,日軍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人民群眾創造發明了一系列的困圍新戰術。   
  夏天的傍晚,當成群的蛤蟆聚集在河岸邊「呱呱」亂叫的時候,群眾扯來一串串蛤蟆,先把胡椒粒塞到蛤蟆嘴裡,再扔到鬼子據點周圍,蛤蟆受到刺激,通夜大叫不止,弄得據點的敵人無法入睡,這樣他們白天就沒精力出來抓人搶糧了。後來敵人出來捉蛤蟆,民兵又在蛤蟆腿上掛地雷,炸得鬼子窩都不敢出來了。這是所謂蛤蟆陣。   
  民兵還在城關通往四鄉的道路上埋上一種高大多刺的紅眼圪針,這種荊棘灌木在太岳山區隨處可見。鬼子看見這玩藝害怕,只好一根一根地往外拔,可他們沒想到在這圪針的下面還帶著地雷手榴彈,隨著轟隆的爆炸聲,鬼子骨肉分家,嚇得哇哇直叫。這是所謂圪針戰。   
  1943 年1 月24 日,在沁源駐紮了三個多月的日軍六七九師團兩個大隊, 因「實驗」毫無成就,還損兵折將二千餘人,連牲口都殺了吃光,補給難以為繼、而被迫撤回同蒲線。「實驗」任務便交給白晉線的三十六團駐沁縣之水川聯隊齋滕大隊接管。   
  「我要在一個月內建立起『維持會』來」。大隊長齋滕一到沁源便誇下海口。   
  齋滕的新方針是縮短戰線,軍事進攻與政治欺騙雙管齊下。   
  「皇軍換了防,要久駐下去,大家不要在山溝裡受罪了,快回去成立『維持會』吧!」   
  「快過年了,皇軍給大家準備了大米白面..」   
  齋滕派遣特務漢奸化裝成冀豫兩省逃晉的災民,四處散佈謠言。   
  當時,群眾正面臨著嚴重的春荒,部隊戰士吃不飽。針對於此,陳賡親自深入調查研究,組織領導採取各種措施解決糧食困難,組織部隊掩護群眾到敵占區搶糧,進行搶耕搶種搶收。   
  「送糧怕見鬼門關,背糧怕走沁河灘;過了聖佛嶺,進入鬼門關,如若死不了,就是活神仙。」   
  在鬼子中間廣泛流傳著這樣的順口溜。   
  由於措施得力,有效,群眾的吃住問題都解決了,從根本上安定了群眾的情緒,鼓舞了他們長期圍困的信心。   
  這樣,齋滕的一個月實現『維持會』的夢想不但沒有實現,反而還損兵折將,沁源城變成了一個沒有人民的世界。城裡除一家合作社,一家蒸饃鋪外,其餘的都是大門緊閉。鬼子哀歎:「日往紅波液,身在圪針巢,望虎深山虎不在,大城大鄉無人煙。」僅僅半年多,齋滕便呆不下去了,也灰溜溜地走了。   
  兩次慘敗,使岡村寧茨明知繼續進行剿共實驗已不會有什麼結果,但就此撒手不管,未免太丟臉面,於是又硬著頭皮,從膠濟路調新編第六混成旅團木村大隊,來接替這個倒媚的任務。但木村大隊一踏進沁源的土地,就遭到游擊大隊的襲擊。從此不敢主動出擊。到1945 年4 月11 日,木村率部逃竄,沁源圍困戰共堅持了兩年半,進行大小戰鬥三千五百多次,斃傷日偽軍四千二百多人,在一千六百平方里的區域內,造成一個「有鬼無人區」,被譽為「太岳抗日根據地的一面旗幟」和歷史奇跡。   
  沁源人民的鬥爭,不但得到太岳區黨委和太岳軍區的關懷和鼓勵,也受到黨中央的表揚。延安《解放日報》發表社論:《向沁源軍民致敬》社論稱讚:「模範的沁源,堅強不屈的沁源,是太岳抗日民主根據地的一面旗幟,是敵後抗戰中的模範典型之一。」   
  1941 年4 月。太岳軍區司令部。   
  一名年輕人大步跨進屋裡。年輕人名叫高慶魁,是受黨培養多年的情報人員。   
  面對日偽頑固的夾攻,陳賡決定向白晉、同蒲鐵路再撒出一張情報網。   
  「首長好!」高慶魁見到陳賡,立正敬禮。   
  「你好呀,小高!」陳賡緊握他的手。   
  「首長召我來是有什麼急事嗎?」高慶魁開門見山地問。   
  「看把你急的!」陳賡以慈祥的目光打量著面前這位年輕人,「我準備調你去當情報隊長!」   
  「我能行嗎?」高慶魁疑惑地問。   
  「我們考慮你曾跑過天津、北平等大城市,與各種人物打過交道,有一定的社會經驗,做這項工作是比較合適的。」   
  高慶魁從陳賡的目光中得到鼓舞。   
  「我們準備再搞一個情報隊到白晉、同蒲一線,特別是太原、臨汾、長治等地活動。這項工作由我直接領導,我的代號是一○一,你的代號是三○三,我們單線聯繫,情報隊下設三個分隊,三個分隊長同你也是單線聯繫。」   
  陳賡說。   
  高慶魁認真地聽著,不時地點點頭。   
  陳賡又說:「軍事情報工作,是一項艱巨而光榮的任務,不僅需要有勇氣、有膽量,而且還必須保全自己。為此,我規定了六戒:一戒白天大街上露面;二戒在敵占區照像;三戒嫖妓;四戒賭博;五戒去娛樂場所;六戒酗酒。我們給你配備兩部電台,一部設於屯留縣余吾鎮東北一帶游擊區,代號豐隆號;另一部設於太原城北和城西一帶,代號大豐號,分別由第一、第二分隊使用。」   
  陳賡邊交待,邊遞給高慶魁一本《怎樣做軍事情報工作》的手冊。   
  「你的公開身份是太岳軍區後勤部經濟科員,化名尚武。」   
  陳賡又交待道。   
  「請首長放心,我高慶魁決不辱使命!」高慶魁舉起手來立下軍令狀。   
  1942 年2 月14 日,高慶魁潛入長治市。   
  高慶魁在長治西關北街東面,看見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和一個五六的小孩擺著一個書攤。書攤後面屋子裡的窗戶上貼了一對紙剪的小貓。   
  「這是安全信號!」高慶魁想起陳賡的交持。   
  「掌櫃的,有《水滸》嗎?」   
  「有,要舊的,還是要新的?」   
  「要舊的!」   
  「這裡缺了兩個角,給你少算兩毛錢吧!」   
  「缺兩隻角,應少算六毛!」   
  「行,就賣給你吧!」   
  暗號全對上了,高慶魁被引進屋裡,出示了陳賡的親筆介紹信,就這樣,高慶魁潛入長治市。   
  從此,有關日軍在長治駐防、指揮官變動情況等,陳賡都通過高慶魁瞭如指掌。   
  為進一步瞭解敵情,陳賡指示,抓住時機打進敵人內部。   
  一天,高慶魁向陳賡反映了這樣一件事,他說,長治日軍司令部有一個掌握軍事機密的大佐,是山西榆次人,自幼父母雙亡,由姑母撫育長大,講一口流利的日語,被日軍選用。此人作風正派,又講孝道。   
  陳賡忙問:「他叫什麼?」   
  「紀群。」   
  「他姑母是幹什麼的?」   
  「一般群眾,住在榆次,她還有個兒子,比紀群小。」   
  「那就先做他姑母和表弟的工作!」陳賡指示。   
  高慶魁立即派人做通了他姑母和表弟的工作。陳賡派情報員陳華到長治,與紀群交上了朋友,並結為把兄弟。   
  不久,陳華又將紀群的姑母專程接到長治,讓她對紀群進行勸說。   
  這天,陳華到紀群家串門,恰遇其子發高燒,急需上醫院,可紀群家生活清苦,無錢醫病。陳華見狀,連忙背起其子就送往醫院,並代交二百元醫藥費。這件事深深地感動了紀群。當晚,紀群請陳華和表弟來吃飯。   
  席間,紀群的表弟先提出了話頭:「哥,你看、日本鬼子和漢奸把咱老百性害苦了。不過他們的日子不會太長了,你將來怎麼辦呢?」   
  紀群沉默未語。   
  「我也早有幾句話想對你說,不知當講不當講?」陳華接著說。   
  「你我生死之交,兄弟有話儘管直說!」紀群說。   
  「我有兩個同學在八路軍多年了,現已當上了大官,如若你有意,我可同他們聯繫一下。」   
  「行,我雖是有罪之人,但今後八路軍只要用得著我,我願效犬馬之勞。」   
  紀群急切地表示。   
  這樣,紀群成為打入長治日寇心臟的第一人。   
  從此,紀群提供了大量有價值的軍事情報,陳賡根據這些情報,一次又一次地擊退了敵人襲擊,粉碎了敵人一次又一次對根據地的掃蕩。   
  在抗日戰爭最艱苦的年代裡,在日偽頑夾攻的形勢下,陳賡以其敏銳的洞察力和傑出的情報工作才能,通過巧設窗口,如實地掌握敵情,一次又一次地粉碎敵人的掃蕩和襲擊,使太岳根據地不但沒縮小,反而成為從太行到延安的重要橋樑。   
  1943 年10 月。   
  太岳區。   
  岡村寧茨眼看著自己精心策劃的絕妙戰術全被粉碎,氣極之餘,又制定了鐵滾式三層陣地新戰法。   
  1943 年10 月1 日,日軍第六十九師團、六十二師團、三十六師團,配合偽軍第十一師、第二師,共五千餘人,由太岳區從三個方面以三層兵力滾壓而來。   
  敵東京參謀部非常重視岡村寧茨這一傑作,特地從各地抽掉二百名中隊長以上的軍官組成「戰地參觀團」,由他的親信服部直臣少將率領,前來太岳區進行實戰觀摩。   
  陳賡通過密佈的窗口,對日軍的動向早已瞭如指掌,面對氣勢洶洶的來敵,陳賡顯得從容不迫。   
  他對周希漢說:「這一次,我把七七二團和二十團交給你,走路時腳步輕點,別把鬼子給嚇跑了啊!」   
  他又對王近山說:「近山同志,你可是出了名的虎將,再加十六團這隻老虎,能不能把鬼子那個什麼『戰地參觀團』給咬一口呢?」   
  他對三十八團團長蔡愛卿說:「我呢,和蒲書記一道就再當一次你的累贅了,這麼大的雲蓋山,我實在背不走啊。鬼子來了,就和他捉捉迷藏,鬼子不來,我們正樂得多療養療養幾日。」   
  一席話,頓使緊張萬分的作戰會議輕鬆起來。一場重大的作戰部署就在這樣輕鬆詼諧的氣氛中佈置下去了。   
  10 月18 日夜,就在長治、長子沿線日軍留守部隊放心睡大黨的時候, 七七二團和二十團在周希漢參謀長的指揮下,已完全包圍了日軍在這一帶的重要兵戰基地——大堡頭。零點時分,一顆紅色信號彈騰空而起。在二十團的強有力的衝擊下,不到半小時兩個大隊的偽軍即全部投降。天亮時,數千偽軍在裝甲車、坦克的引導下從長治、長子等地增援來到大堡頭。可此時八路軍已全速轉移得無影無蹤。   
  服部直臣少將率領的「戰場參觀團」,個個都是正牌的日軍野戰部隊中隊長以上的軍官,他們成天坐在汽車上在太岳山區東遊西轉,總也看不到皇軍取得重大勝利的動人場面,服部直臣少將好不失望!   
  正在這時,洪洞縣東面日軍據點韓略村傳來一陣陣激烈的槍炮聲,那裡王近山的釣魚部隊對日軍據點發起了攻擊。日軍六十九師團司令官清水中將得悉這一情報,立即電令中村中隊長,以小股出擊吸引八路軍不使之溜掉,一方面向洪洞、趙城之日軍發出命令:各火速抽調一個大隊兵力,於24 日十時前到達韓略村據點集結。清水中將又親自帶領另外兩個大隊的日軍於24日一早乘汽車奔襲韓略村。清水中將心想:創功立業的機會來了。   
  卻不料,王近山率領的十六團的指戰員們早已悄悄地進入了韓略村以西的十公里處的伏擊陣地。颼颼的寒風在呼嘯,稀疏的星兒在天空閃爍。輕快的腳步,一個緊跟一個,戰士們隱沒在指定的陣地上,靜靜地等待著。   
  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了,初升的旭日變成了白色,埋伏著的人們,開始悄悄地議論:這時候仍不見敵人的影子,今天恐怕要撲空了!   
  正在這時,啪啪兩聲,信號槍響了,大路上煙塵滾滾,敵人來了。王近山一聲令下:「打!」   
  剎時,平靜的小高地上槍聲大作,狹窄的公路變成火海。一刻鐘之前還得意洋洋,耀武揚威,做著美夢的服部直臣少將,頃刻間已成了刀下鬼。   
  轟!轟!一輛汽車爆炸了。本來是保衛「戰地參觀團」的兩車衛兵還未進入實戰就已報銷殆盡。   
  儘管服部直臣少將陣亡,但這個參觀團的成員都是久經沙場的老手,他們紛紛和八路軍展開殊死的抵抗。   
  「必須在二十分鐘內解決戰鬥!」王近山大聲命令。   
  「保證完成任務!」營長一甩帽子,大聲喊道,「衝啊!」不到二十分鐘,「戰地參觀團」被全部殲滅。   
  清水中將焦慮不安地踱著方步。   
  這時參謀長進來:「報告太君,圍攻韓略村的是陳賡主力十六團和二十五團的八路。」   
  「報告太君,服部少將陣亡,參觀團遭八路伏擊。」又有人進來報告。   
  「撤!火速回援無名高地!」清水中將一臉沮喪。   
  可等到敵人撲向無名高地時,己不見八路的影子。   
  「完了,陳賡啊陳賡,你硬是設好圈套讓我鑽!」清水中將的心涼了下來。   
  虎口拔牙,王近山打了一個漂亮的伏擊戰。日軍「戰地參觀團」,除三人受傷裝死逃跑外,一個少將旅長、六個聯隊長、一百八十名大隊長和中隊長全部斃命。而我十六團和二十五團總共傷亡不到一百人。   
  岡村寧茨得知,氣得臉成豬肝色。他大罵清水無能,謊報軍情的中村該死。清水中將因此被降職,中村中隊長則被以軍法處置。   
  三天後,岡村寧茨不得不自欺欺人地發佈命令:「鑒於鐵滾式三層陣地新戰法己在八路之腹心地帶取得重大成果,太岳區之陳賡主力已被基本肅清,各部可於11 月10 日前依原路撤回出發地。」 就是這次被岡村寧茨竭力吹噓、東京報紙宣揚再三的鐵滾式三層陣地新戰法,它所取得的戰果是:五萬日偽軍東奔西竄一個多月,日軍傷亡二千一百多人,偽軍傷亡一千三百多人、而八路軍陣亡四百二十人,傷四百一十九人。   
  從此以後,雄心勃勃的岡村寧茨再也沒有能力對太岳根據地發動強大攻勢了。而花谷正少將被陳賡打得落花流水,叫苦連天,從此一蹶不振。   
  這次勝利極大地振奮了根據地的軍民。極大震怒了敵人,岡村寧茨惱羞成怒,火冒三丈地嚎叫:再犧牲兩個聯隊也要吃掉這一股共匪。他把日軍擔任戰役偵察的六架飛機全部調來追蹤陳賡部隊,又從臨汾派出五百日軍趕來增援;並從浮山、塔兒山等地清剿部隊中抽調幾千人,台擊韓略地區。但當敵人氣勢洶洶地撲過來時,我軍已勝利地奔向延安。岡村寧茨又撲了個空。   
  太岳根據地以及整個敵後抗日根據地,就是在這種掃蕩與反掃蕩、蠶食與反蠶食、清鄉與反清鄉的鬥爭中,發動廣大人民群眾,對日寇實行堅壁清野,最後將日本侵略者置於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抗日戰爭的勝利己為期不遠了。      
第八章 出奇謀創奇跡 戰場見高低 
  1945 年9 月5 日。晴空萬里,陽光普照。   
  這一天,日本無條件宣佈投降。舉國上下,一片歡騰。人們唱啊,跳啊,喊啊,互相祝賀,互相擁抱,眾口一辭:日本投降了!我們勝利了!   
  是的,終於勝利了!浴血抗戰八年的中國人民太渴望和平了。   
  然而,剛從日本帝國主義的鐵蹄下解放出來的中華大地,又籠罩著內戰的陰雲。和平,談何容易!   
  蔣介石公開搶奪勝利果實,企圖搶佔華北,爭奪東北。為實現這一企圖,蔣介石密令山西軍閥閻錫山,向我晉東南地區進犯,把足球向我華北解放區的中央大門踢來。   
  重慶。   
  蔣介石官邸。   
  蔣介石昂首挺胸,踱著方步,好不得意。   
  「閻錫山趁機佔領了上黨,好的!」他對站在一旁的何應欽說,「閻百川佔領上黨,對逼近開封的劉伯承是一個有力的鉗制。命令閻百川:堅守上黨。自古那裡就是兵家必爭之地,上黨丟失,河北不保,反而會進一步威脅中原。蔣介石揮揮右手,聲色俱厲他說:「不能給共產黨以喘息之機,劉伯承厲害得很哪,八年抗戰,他手下的旅長、團長全出息了,像土匪一樣一個個變成這個縱隊的司令,那個縱隊的司令,姑息養奸,後患無窮。眼前黨國關鍵大事是搶佔要地和交通要道。給長治發報,嘉獎史澤波!」   
  史澤波因此而撈了個集團軍副總司令的職務。   
  長治城。史澤波一早就帶著參謀長和其嫡系三十七師師長楊文采和文武官員一行人登上了長治城城頭,戎裝整肅,趾高氣揚。   
  史澤波說,「我們晉軍一向以『守』聞名天下,這點正是八路的短處,長治被日軍精心經營多年,儲有大量的糧食和彈藥,劉伯承若來攻城,他們武器低劣,彈藥缺乏。劉伯承肯定又是圍城打援,我們不去上當,固守堅城,劉伯承再神,也會敗在我手下,到那時..」   
  史澤波得意洋洋,想入非非。   
  上黨地區,亦稱晉東南地區,包括長治周圍十六個縣。這一地區東臨太行,西倚太岳,南有中岳,北望五台,群山環抱,峰嵐排空,與天為黨,所以名為上黨。這裡,水土肥美,物產豐富,煤炭、輕工、紡織業發達,交通便利,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就在蔣介石連電催請毛澤東赴重慶共商國事之際,閻錫山的第八集團軍副總司令兼第十九軍軍長史澤波,率十九軍、第六十一軍各一個師一萬七千多人,直取上黨,乘虛攻下長治周圍六個縣城。第七集團軍副總司令彭毓斌在祁縣集結重兵,準備沿白晉路南下,協同史澤波一舉奪回晉東南。   
  晉東南上黨地區對閻錫山、蔣介石重要,對共產黨更重要。如果閻錫山奪得晉東南,便將劉伯承的太行太岳兩個軍區割開,那麼太行太岳兩區便難以立足。丟了晉東南,晉冀魯豫根據地便難以立足。   
  因此,上黨之爭成為重慶談判的一個重要法碼。   
  中共中央本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則,命令晉冀魯豫部隊予敵以堅決的自衛還擊。   
  1945 年8 月25 日,陳賡隨晉冀魯豫軍區司令員劉伯承、政治委員鄧小平等同機從延安飛抵太行,並即刻出席晉冀魯豫中央局會議,參與懲戒閻軍具體部署的研究。   
  劉伯承:「蔣軍沿五條鐵路向我們伸來五個爪子,平漢、同蒲是我們作戰的主要方向,但現在閻軍竟佔去我們上黨六縣,在老子背上插了一刀,芒刺在背,脊樑發涼啊!不拔掉這把刀子,心腹之患不除,這內戰第一仗叫我們如何打?!因此,一定要發動上黨戰役!」   
  李達站起來說:「我以為首先要拿下被閻軍佔去的襄垣,作為太行軍區部隊的屯兵之地,以會合大岳冀南部隊打上黨戰役。」   
  「對!」鄧小平走到地圖前,「此役可大致分為一個序幕和三個階段。   
  序幕就是收復襄垣。第一階段是奪城打援,首先奪取留屯和上村據點,吸引長治之敵出援,在野外將其殲滅;第二階段是圍城打援,所圍之城,當然是上黨的心臟——長治;第三階段是攻城追敵。」   
  薄一波聽完此計,不由得發出讚歎:「鄧政委此計大妙!」   
  鄧小平一笑,向劉伯承望了一眼,說:「我有什麼妙?還不是劉司令的獨有風格!」   
  劉伯承也笑道:「攻其必援者,殲其來援者,這本是古人發明,我可不敢居功。只是國民黨軍隊怎麼這樣笨,我老是用此計,他們仍然要自己鑽出來,這才叫人難以捉摸呢..」   
  歡聲笑語中,上黨之役的具體部署就定下來了。   
  8 月27 日夜,太行部隊包圍了襄垣城,拉開了上黨戰役的序幕。幾天激戰,奪取了襄垣城。司令部遷了過來。劉、鄧說:上黨戰役的成敗關係著毛主席在重慶談判桌上說話的份量,更關係著毛、周等人的生命安全。上黨一役只能勝不能敗。   
  為適應新形勢的要求,太岳軍區主力奉命組成太岳縱隊,陳賡被任命為縱隊司令員,下轄六個團,即三八六旅的七七二團、二十團和獨立團,決一旅的三十八團、二十五團和五十七團。太岳縱隊是上黨戰役的主要作戰集團,其任務是在肅清長治外圍階段中攻取長子城。   
  長子城位於長治西南五十華里。這裡城防堅固,固若金湯。陳賡面對的是閻錫山優勢的兵力和精良的裝備。太岳縱隊要戰勝閻錫山這塊硬骨頭,只能靠智取。   
  陳賡苦苦思索著最佳戰鬥方案。經過深思熟慮,他決定由三八六旅和決一旅三十八團負責攻城,決一旅二十五團和五十七團設伏打援。   
  他在向部隊下達任務時說:「這次讓我們來攻打長子,是鄧政委的建議,經總部批准的,這是首長對我們的信任。大家一定要注意總結這次作戰的經驗,從戰爭中學習戰爭。」   
  「攻城作戰,關鍵在於以隱蔽、突然的動作展開接城運動。」在攻城問題上,陳賡提出新點子。   
  「在實施接城運動時,必須用輕重機槍壓制敵人對己威脅最大的火力點,以掩護投彈組接近城牆。投彈組在接近城牆後,應以最快的速度向城牆內大量投擲手榴彈,以掩護登城部隊搭梯子登城。登城部隊進入城內,也必須以手榴彈為先導,迅速控制制高點,以向縱深發展。」陳賡又向指戰員們具體交待了攻城的步驟。   
  攻城的重要武器就是土造的手榴彈,士兵身上掛著手榴彈,手提柳條籃子裡裝的是手榴彈。陳賡教他的士兵們說:「一顆手榴彈雖然威力不大,幾顆手榴彈一齊威力就不小。我們搞土工作業抵進,無數顆手榴彈甩上去造成一片火海和震耳欲聾的響聲,不把敵人打死也把敵人嚇昏,使其喪失戰鬥力,然後一個猛衝就上去了。」   
  按照陳賡的部署,戰士們在城牆挖洞、埋炸藥、爆破,只要炸開一個缺口,手提柳條籃子的士兵便像潮水般一湧而上。幾天的攻堅戰,長子城守敵全部被殲。   
  接著,陳賡又接受了攻佔長治城的任務。不到半個月,史澤波所得六城丟了五座,兵力損失三分之一以上。   
  閻錫山為解長治之圍,急派第七集團軍第八十二和二十三軍附炮兵兩個團加上偽軍兩個師,共兩萬餘人,由彭毓斌帶領,從祁縣的東關鎮經白晉鐵路向長治增援;並急電長治守軍軍長史澤波:   
  「上黨必爭,長治必守,援軍必到,叛軍必滅。」史澤波接到電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草,連忙向部隊轉發這一消息,以穩定軍心。   
  10 月2 日,援敵剛到,即被劉、鄧所部合圍於老爺山、磨盤□地區,並被迫扼守制高點,倉促應戰。   
  一場激烈的陣地爭奪戰打響了。陳賡所部負責攻老爺山,陳錫聯負責攻磨盤□。敵人居高臨下,依山築工事,山地不利土工作業,仰攻又甩不上手榴彈,部隊屢攻不下。   
  這時,虎將楚大明率二十團通過懸崖峭壁,從老爺山東側迂迴到北側,突然出現在主峰東北高地上,一舉佔領了有利地勢,待敵人發覺,楚大明已把槍口對準了敵人的胸口。依據有利地勢,利用敵人的武器彈藥,楚大明率部一次次擊退了敵人的輪番強攻。陳賡率主力在山下大喊:「你們絕糧斷水死路一條,快投降吧!」敵人被攪得軍心大亂,人心惶惶,爭先恐後,人喊馬叫,開始無秩序地向沁縣撤退。   
  這時,陳賡接到劉伯承的電令:「你們的任務不僅僅是收回上黨,而且要把敵人徹底消滅掉,讓閻老西從此不敢再把爪子伸過來,做毛主席重慶談判的強有力的後盾!」   
  根據這一指示陳賡立即下令部隊:「停止收繳武器,我們的任務是搶到敵人前頭,追擊敵人,乾淨徹底地消滅之!」   
  一場惡戰開始了。經三個小時的激戰,彭毓斌部全部瓦解。敵人這股包括八個師、兩萬多人的援軍,全軍覆沒。彭毓斌帶傷逃到武鄉,一邊包紮傷口一邊在電話裡向閻錫山報告戰敗經過。閻錫山不待他說完厲聲斥道:「彭毓斌,彭副總司令!你畏敵怯戰棄軍先逃,該當何罪?..」不等閻錫山罵完,彭毓斌悔恨與羞愧交加,拔槍自決了。   
  困守長治,渴望援軍解圍的史澤波,得悉援軍全部被殲,像洩了氣的皮球,完全喪失了防守的信心。   
  山西。   
  太原。   
  閻錫山官邸。   
  閻錫山正向參謀口授電報:「長治,史澤波,趁我主力尚未南返之際,趕快撤離長治向西突圍。」   
  史澤波接到閻錫山的急電,慌忙棄城而逃。殊不知閻錫山的這步棋早在劉、鄧意料之中。陳賡根據劉、鄧指示,命令三八六旅和決一旅不顧疲勞,向翼城以東急進,堵擊逃敵。   
  三晝夜的急行軍,我軍追上了逃敵。敵人陷入我三面包圍之中。戰鬥兩個小時,除少數先頭部隊逃跑外,其餘敵人全部被殲。   
  五十七團七連支書宋忠賢清點俘虜時,一俘虜指著前面一個小山頭說:   
  「軍長在那裡!軍長在那裡!」   
  宋忠賢一聽,當即帶人直朝俘虜所指的那個小山頭撲去,只見十多個敵人活像一群喪家之犬,龜縮在小山頭上。宋忠賢大吼一聲:「不許動!繳槍不殺。」   
  敵人乖乖地放下了武器。   
  「誰是史澤波?」宋忠賢問。   
  「老弟,史澤波是我,史澤波是我!」一個年近五十操河北口音的黑瘦軍官答。   
  「你是什麼?」宋忠賢又指著旁邊一位又高又胖的傢伙問。   
  「我叫郭天興,六十八師師長。」   
  「跟我走,如不老實,這小山頭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老弟不敢,老弟不敢!」史澤波、郭天興連連點頭哈腰。   
  可到半路上,史澤波、郭天興竟賴在地上一步也不肯走了。   
  無奈,宋忠賢只好找來兩塊門板,讓八名俘虜兵抬著他倆,當天把這兩名國民黨軍官交給了旅部。   
  陳賡親自接見史澤波,同他作了交談:   
  「你認為你們這次作戰失敗的原因是什麼?」陳賡問。   
  「八年抗戰中,貴軍在上黨地區和日軍作戰,日軍投降後,我們來搶佔地盤是不對的,不過,沒想到失敗得這樣快,真是天助你們!」史澤波感慨他說。   
  「你講對了!《水滸》說梁山泊的好漢們『替天行道』,我們也是『替天行道』。希望你們今後能為反對蔣介石、閻錫山發動內戰作些貢獻!」   
  陳賡的話,打動了史澤波的心。後來,他領銜聯合上黨戰役被俘的高級將領,發通電揭露蔣介石挑起內戰的罪行。   
  上黨一役,僅陳賡指揮的太岳縱隊,就殲敵一萬四千多人。經此一戰,閻錫山數年培植起來的精銳之師,折損過半,迫使蔣介石在《雙十協定》上簽了字。   
  毛澤東回到延安,對上黨之戰高度讚揚。他說:   
  太行山、太岳山、中條山的中間,有一個腳盆、就是上黨區。在那個腳盆裡,有魚有肉,閻錫山派了十三個師去槍。我們的方針也是老早定了的,就是針鋒相對,寸土必爭。這一回,我們「對」了,「爭」   
  了,而且「對」得很好,「爭」得很好。就是說,把他們的十三個師全部消滅。他們進攻的軍隊共計三萬八千人,我們出動三萬一千人。他們的三萬八千人被消滅了三萬五千人,逃掉兩千,散掉一千。這樣的仗、還要打下去。   
  蔣介石見報不免大吃一驚。一驚解放軍士氣之高出乎意料,更驚於民心之向背。此役解放軍主力不過三萬多人,而民兵、自衛隊員和黨政幹部參戰者竟達五萬,出動民工更是不計其數。蔣介石說:「這是最堪注意的。上黨地區人口不過三十六萬,被動員參戰的竟達三分之一。這就是說,共軍三萬,實相當於六萬甚或更多。」   
  上黨之役,我軍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1946 年1 月10 日。   
  重慶。   
  午後的重慶,濛濛灰霧變得稀薄了,天漸漸晴朗起來。   
  就在這天,國共兩黨代表簽訂了停戰協定,開始和平談判。美國政府派1 見《關於重慶談判》載《毛澤東選集》台訂本第1156 頁。   
  了馬歇爾來「調處」中國內戰,幫助蔣介石加速大規模決戰的準備。   
  1946 年11 月,成立了軍調部,分設若干執行小組,分赴各軍事衝突地點進行調處。   
  蔣介石在下達停戰令的同時,又密令其軍隊「搶佔戰略要點」。這時,陳賡奉命前往臨汾、太原、北平等地參加和平談判。他在戰場上打得敵人丟盔棄甲,在談判桌上則寸步不讓,咄咄逼人,揭穿了敵人一個又一個陰謀。   
  臨汾小組的成員,除了陳賡,美方代表是上校伯爾,國民黨方面是閻錫山集團軍總司令工靖國。   
  每次開會,王靖國總要搶先發言,對我軍造謠誹謗。陳賡照例沉著應付,後發制人。等對方講完,他把帶來的地圖攤開,列舉大量事實,駁倒美、蔣(閻)方代表,他拿出閻軍被俘人員名單,拿出閻錫山、王靖國等親自簽署的向解放區進攻的命令。在鐵的事實面前,美、閻方代表總是抓耳撓腮,窘態畢露。   
  有次開會,王靖國胡扯一通後,陳賡以大量的確鑿材料,揭露對方破壞停戰協定的罪行。他慷慨陳詞,一連講了兩個小時。王靖國理屈詞窮,窘得話都講不出來了。陳賡侃侃而談,妙語連篇。許多國民黨軍官,聞聲而來觀看。聽到陳賡的話,這些人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美方代表伯爾想下台階,等陳賡講完,連忙伸出大拇指表示欽佩他說:「我今天見到中國也有將軍風度的將領!」陳賡根本不買他的帳,冷冷他說:「我不需你的誇獎,我們與你們美國的將軍完全不同!」   
  面對蔣、閻方面的挑釁,陳賡採取實事求是的態度,巧妙地擊敗對方的陰謀。他以非同尋常的機智,常使國民黨和美方代表受到出其不意的打擊,在談判桌上處處壓倒對方。   
  經過陳賡的堅決鬥爭,徹底揭露了敵方破壞停戰協定的罪行,終於將閻軍的進攻制止下來。   
  陳賡很注意對待美國人的態度,盡可能地利用美、蔣、閻三方的內部矛盾,向美方代表說明情況,使他們瞭解真相。   
  美方代表原本為了偏袒國民黨方面而來的。但蔣、閻方面的代表大部無能無才,常使美方代表感到惱火。陳賡的風度和傑出才幹,使美方代表伯爾深感佩服。就在陳賡調往太原中心執行小組工作之際,伯爾上校在單獨送別陳賡時,非常激動他說:   
  「將軍!我對您和小組的合作表示感謝,我本人對將軍十分欽佩!」   
  當時作為美方代表的報務員莫裡斯·舒曼,也很欣賞陳賡。他說陳賡那種指揮員的氣質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為了參加和談,陳賡還到過太原和北平,接觸了不少國民黨的高級將領。   
  有的還是他在黃埔軍校的老同學。   
  在北平,他見到了張治中。兩人進行了一場辯論。   
  張治中說:「談判如果成功,中國就和平統一了,你們的軍隊裝備就可大大改善了。校長一定會這樣做的!」   
  「不會吧,他還會給我們改善裝備?!」陳賡深知蔣介石反共反人民的本性,但在同學面前,他注意了講話分寸。   
  「一定會的,校長講話是算數的!」張治中堅持。   
  「抗日戰爭時期,我們改編成國民革命軍,開始還給點軍餉和彈藥,以後不僅不給,還派軍隊打我們。你說和平統一後,他會給我們改善裝備,老天保佑,但願如此!不過,我不相信。」陳賡說道。   
  「陳賡呀!你還是老脾氣,老樣子啊!」張治中感歎。   
  「是呵!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喲!」陳賡笑著說。   
  話說到這份上,兩人再不可能繼續談下去了。兩人不歡而散。   
  就是這樣,陳賡不僅是戰場上的一名優秀指揮官,而且在談判桌上也表現出傑出的才能,是一位優秀的談判家。   
  儘管中國共產黨人為爭取和平做出了真誠的努力,然而,蔣介石國民黨卻以和談為幌子,一步步地把中國推到內戰的邊緣。停戰協議墨跡未乾,蔣介石就挑起了全面內戰。   
  1946 年6 月26 日,三十萬蔣軍圍攻中原解放區。全面內戰爆發。戰火很快從中原向華中、山東、華北蔓延開來。   
  1946 年6 月27 日。南京,蔣介石官邸。   
  蔣介石正在對胡宗南面授機宜:「你把主力集中於潼關以北,相機進佔陝甘寧解放區,以搗毀共產黨的老窩,派一部兵力沿同蒲路北上,與二戰區的閻錫山部南北對進,夾擊陳賡主力於洪洞、趙城一帶而消滅之,進而威脅劉、鄧主力的右側背,以防其南出隴海路。」   
  胡宗南洗耳恭聽,不時點點頭。   
  頓了一會,蔣介石又說:「宗南,你和陳賡都是我的學生,陳賡還救過我的一條命,我也把他當成子侄一樣看待,可他還是跟著周恩來跑到共產黨那邊去了,處處和我作對。」   
  胡宗南:「陳賡這個傢伙,在學校裡就是個左傾分子,根本就不是我們一條路上的人,這次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蔣介石:「我知道你們在學校裡就是死對頭,一個是青年軍人聯合會的頭頭,一個是孫文主義學會的骨幹,連上列隊課都從不站在一塊兒。不過,我不希望你把陳賡打死,如果實在不能活捉的話,就放他一條生路吧,算是我還他一命。」   
  蔣介石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東征戰場。   
  胡宗南聽了,也動情他說:」校長,你這樣念舊情,我們這些當學生的一定誓死效忠!」   
  「好了,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你盡快趕回西安去吧!」蔣介石說。   
  七月的晉南,酷暑難當。   
  內戰的火焰在燃燒,使本來就炎熱的天氣變得更加炎熱。擁有美械裝備的蔣軍嫡系主力胡宗南部六個旅及炮兵特種兵一部,由陝西風陵渡、茅津渡過黃河,向運城、安邑地區集結;隨即沿同蒲路侵犯晉南解放區。盤踞在臨汾南北鐵路沿線的閻錫山第六十一軍等部,積極呼應,妄圖以南北夾攻之勢,三個月內打通同蒲路南段,尋殲我軍主力於洪洞、趙城地區。   
  蔣介石不愧為老奸巨猾。這一會攻晉南的計劃可謂計中有計。一可尋殲冀魯豫解放軍陳賡部,拔除位於中原一側的這顆釘子;二是控制山西南部這塊地方,限制閻錫山的地方勢力;三是策應平陸路北上的國民主力,以求迅速控制華北局面。   
  冒著酷熱,胡宗南的「天下第一軍」軍長董釗、「天下第一師」師長羅列率六個旅過茅津渡,從平陸向北推進。這六個旅即整編前的六個師,他的部隊編制大裝備好,其旅長大都為中將。   
  「以我之六個精銳旅對付陳賡的三個旅可謂游刃有餘!」坐在吉普車上的董釗得意洋洋。   
  經過七天的顛簸,仍不見共軍的影子,董釗心裡犯了嘀咕。他命令部隊原地待命,向胡宗南請示:「東線劉峙尚未動,邯鄲劉伯承不西援,陳賡躲得遠遠的,敵情是否有變?是否仍按原計劃推進?」   
  胡宗南接電,復電董釗:「陳賡仍在侯馬,劉伯承不敢輕出,加快推進速度,滅陳後占臨汾。」   
  隨後胡宗南又給太原的閻錫山發出電報:「陳賡勢孤力單,請令第三十四軍止於洪洞、趙城,倘若構成南北攻擊之勢,陳部極可能驚慌潰逃,宜待董釗部滅陳後協同貴部取東南為穩妥。」   
  閻錫山聽完副官念完電報,說:「胡蠻胡蠻,既想滅陳又想牽制咱們。好一個一箭雙鵰之計!」   
  面對胡宗南大兵壓境,晉冀魯豫軍區司令員劉伯承問陳賡:「胡宗南把王牌甩了出來,勢在必得,你準備怎麼辦?」   
  陳賡透過近視眼鏡,望著劉伯承平靜地回答:「胡宗南兵強馬壯,硬碰硬怕是碰不過他,我想先躲著他,等待時機,看準了就宰他一刀,打掉他幾個團,能打掉幾個旅更好,然後再看情況而行動。」   
  劉伯承聽了,拍手稱快:「你這個想法很好。」   
  胡宗南的王牌軍驕橫不可一世。一路無敵情,便漸漸鬆懈,隊伍不那麼整齊了。董釗、羅列的心也寬了起來,各部隊漸漸鬆懈起來,各旅之間距離越來越大。報務人員隨意呼叫。陳賡的監聽台很快就摸到董釗的行蹤。   
  7 月3 日,陳賡的電台在監聽中,發現有兩個呼號叫y-8 和叫w-6 的電台,並從聲音的強度和報話員之間的聊天中,逐漸摸清w-6 是胡宗南總部的電台,y-8 是一六七旅的電台。   
  「胡軍可能是由運城北上,經夏縣、聞喜向侯馬進攻。臨汾的王靖國也一定會全力出動夾擊我們。」通過敵電台的活動,陳賡做出了初步判斷。   
  鑒於敵四倍於己,陳賡認為,與敵在侯馬交戰,顯然於已不利,不如趁閻軍南犯,而洪洞、趙縣空虛之機,迂迴到臨汾以北,攻佔這兩個縣城,先給老對手閻錫山一點厲害看看。   
  部隊準備向北開進的那天晚上,陳賡在作戰室裡,點燃蠟燭在地圖上仔細端詳。他似乎在捕捉著什麼信息。   
  7 月7 日,陳賡收到了劉伯承、鄧小平給他的電報。   
  根據內線情況報告,運城、介休之敵擬於近日沿同蒲南北對開,尋殲你部。已令太岳軍區部隊在臨汾以北阻擊閻軍南下。望你以縱隊主力秘密集結於聞喜、夏縣以東,於運動中尋殲胡軍一部..   
  陳賡看完電報說道:「胡宗南這個傢伙,過去在黃埔打架都不是我的對手,現在仗著有幾個美械師,就想來佔我的便宜,我倒要看看,他這二十幾年來到底有多少長進!」   
  他又對參謀長說:「趕快通知部隊,改變原計劃,調頭南下!」   
  7 月11 日凌晨,胡宗南接到閻錫山發來的十萬火急電報:「三十四軍在霍縣以南至辛置遭到共軍主力襲擊,至盼敦促所部迅速北上..」   
  「好!」胡宗南一拍桌子,對參謀長說,「閻錫山這個軟柿子,已經把陳賡給粘上啦。命令部隊加速前進,活捉陳賡!」   
  7 月12 日,胡宗南部整編第一師兩個旅沿鐵路進至聞喜,整編第二十七師三十一旅沿運城至夏縣至聞喜的公路進至夏縣。   
  7 月13 日,陳賡的三個旅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夏縣附近。趁夜間突然襲擊敵人,敵三十一旅正在吃飯,聽到炮聲,丟下飯碗就去抓槍,可是來不及了,已被包圍了。   
  在審問中該澱參謀長驚問:「你們不是在侯馬嗎?」   
  陳賡的通信科長厲聲喝道:「少廢話,你的電台在哪裡?」敵旅長驚慌失措。陳賡讓通信科長找到三十一旅電台,製造一個假情報。接著,陳賡留下一個旅迷惑董釗,兩個旅揮師北上,越過侯馬和臨汾,突然出現於洪洞、趙城,殲滅了閻錫山的先頭師。   
  三十一旅全部被殲。正當戰鬥緊張時,胡宗南令先期抵達聞喜的整一師一六七團南下解三十一旅之圍。走到半路,就聽說三十一旅已經完了,正準備回撤,就被陳賡所部截住。   
  厄運再一次降臨到胡宗南頭上。   
  22 日,胡宗南得知出援的三個團全部被殲,半晌說不出話來。   
  聞夏戰役歷時十天,全殲敵人六千三百餘人。   
  8 月14 日,我四縱第十、十一、十二旅和太岳軍區第二十四旅,突然發起了同蒲戰役。連克洪洞、趙城、霍縣等城,殲敵一萬多人,切斷了閻、胡兩部的聯繫。   
  秋風陣陣,秋雨連綿。   
  9 月20 日,進駐臨汾、翼城的胡軍開始向浮山進攻。敵以三十師二十七旅由翼城向浮山進犯,以一師一六七旅沿二十七旅左側北犯。這兩部敵軍於22 日侵陷浮山縣城。不出陳賡所料,在臨汾的第一軍軍長董釗、第一師師長羅列發覺情況不妙,便派第一旅沿臨浮公路前去援救,該旅第二團殺氣騰騰地進至官雀地區。   
  這時,報話機裡突然出現董釗對羅列的通話!「下一步的行動要注意南邊那個高地方!」   
  21 日下午,羅列對李昆崗下令:「你們明天到浮山賣柴,臨汾的人和你姐夫也去!」   
  「你們去幾個四人組?」李昆崗與二十七旅通話。   
  「四個。」二十七旅回答。   
  由於事先陳賡對胡軍的密語、胡軍部隊的代號都瞭如指掌,綜合這些通話,陳賡判斷:胡軍將出動三個旅攻佔浮山。   
  「趁敵分散且立足未穩,我們就集中主力在臨汾、浮山之間組織戰役,先打第一旅!」陳賡同縱隊其他領導人研究決定。   
  他在作戰室裡向大家講了敵情之後說:「我們決心殲滅第一旅,以李成芳第十一旅首先殲滅官雀之敵;以周希漢第十旅截斷敵人同臨汾的聯絡,並阻敵東援,相機捕敵而圍殲之;以陳康第十三旅位於南北韓略村,阻浮山之敵二十七旅、一六七旅西援;太岳軍區第三軍分區部隊向浮山佯動,鉗制該敵;十一旅之三十三團向臨汾之敵接近,迷惑並牽制敵人。」陳賡一口氣授完作戰部署。   
  縱隊司令部。陳賡正面對一張地圖沉恩。   
  這時情報科長急沖沖地走進來報告:「敵第一旅二團從臨汾出動,進佔合理莊、老姆村、官雀、南北韓村一線。」   
  陳賡一聽拍案而起。果然不出他所料,這些村莊都在臨浮公路上,所處位置,正好在臨汾到浮山的中間。我軍在這裡易於取得突襲。   
  陳賡滿意地看了情報科長一眼。   
  「天下第一旅」的二團,曾經作過蔣介石的「御林軍」,消滅這個團一定會痛在胡宗南的心上。抓住二團就牽住了董釗的鼻子,爭取了戰役的主動權。   
  這是一個大膽的計劃:西面是臨汾城,是董釗的大本營,東面浮山城有敵人兩個師的兵力。撇下兩頭,從中間下手,吃掉敵人一個主力團,談何容易!參謀長聽了不禁為之一震。   
  冒著東西兩面敵人夾擊的危險,陳賡勇敢地發動了圍殲「天下第一旅」的臨浮戰役。   
  發動奔襲後,陳賡一直坐在報話機房,密切地監聽著。「發現土匪搔擾!」   
  報話機裡首先傳出故官雀第一旅第二團團長王亞武向第一旅旅長黃正誠的報告聲。   
  「趕快收縮集中部隊!」黃正誠下令。   
  「好的,不過這是小股土匪,沒有關係,請旅長放心!」王亞武雖表示遵命,但不以為然。他自命自己這個團是第一旅最強的部隊,憑其實力,對付小股土匪不是小菜一碟麼!   
  這就是「天下第一旅」的特點。這「天下第一旅」,是整編前的第一師,是蔣介石軍隊中嫡系的嫡系,胡宗南曾任這個師的第一任師長。這個部隊訓練有素,裝備精良,全部美式武器。這個旅的官兵歷來驕橫,目空一切。旅長黃正誠,中將,曾留學德國希特勒軍事學校,號稱百戰百勝的將軍。第一團團長劉玉柱,二團團長王亞武都是少將。   
  「我們找到敵人了!」陳賡很高興,並立即同各旅通話詢問情況。   
  「敵人已集結於官雀,是第一旅第二團全部。」我第十一旅旅長李成芳報告。   
  「趕快集結部隊,實行分割包圍,今夜發起攻擊!」陳賡命令。   
  李成芳領到任務後,立即派偵察組組長帶三個偵察員,換上當地百姓的衣服,帶上繩子、毛巾直奔官雀村,混在人群中。他們摸到敵團部,抓住一個俘虜帶出村外。這個俘虜恰好是敵二團作戰參謀,他供出了敵全部部署。   
  而此刻,董釗卻依然以得意的神情站在地圖前。他向參謀長說:「陳賡在呼水河露了一面,以後銷聲匿跡,我以十一旅之眾對付他的三個旅,他只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看他下一步如何動作..」   
  參謀長請示:「是否向西安發報?」   
  董釗說:「當然要向西安發報:臨浮公路以南肅清了共軍,陳賡正向洪洞以東大山竄去..」董釗對參謀長口授道。   
  董釗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從整個態勢來看,自聞喜作戰後,陳賡被他逼得步步後撤..同蒲路的打通指日可待了,到那天,我董釗..   
  正當董釗想入非非時,不料參謀長驚慌地闖了進來:「二團急電呼救,陳賡包圍了官雀,戰鬥激烈。」   
  董釗大驚失色,冷汗直冒,剛才得意的神情一掃而光。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他原以為共軍弱,不敢打強,所以他才把最強的二團推到第一線,不料陳賡這次卻專挑硬的打。二團如遭不測,後果將不堪設想。他不會忘記,當初三十一師全軍覆沒,胡宗南親臨前線對他大加訓斥的情形。董釗一時心亂如麻。   
  一軍軍長羅列和參謀長問道:「請鈞座明示,採取什麼得力措施?」   
  董釗仍然愣在那裡,像是沒聽見參謀長的問話。好半天他才說:「命令二團團長,固守待援,支持到天明。」   
  就在這一刻,一個方案跳到董釗的腦子裡來:用二團作餌,拖住陳賡,迅速調集部隊,逼迫陳賡主力決戰。陳賡自動找上門來,他有九個主力師在手,足以擊破陳賡。想到這裡,董釗一陣興奮。於是他對參謀長說:「趕快下令,一六七旅、二十七旅放棄浮山全力回援官雀;一旅黃正誠帶全旅主力東援。七十八、六十七、三十一、三十四、四十七、四十九旅,迅速向官雀推進。   
  董釗一口氣授完他的作戰命令。參謀長帶著電報文稿匆匆離去。   
  這一夜董釗像是過了一年。他焦急地等待著,守在電話機旁。這時電話裡傳來二團的緊急呼叫聲:「共軍攻勢猛烈,陣地被突破,正展開村落戰。」   
  董釗一把抓住電話耳機,急切他說道:「二團堅持,援兵即刻就到!」   
  放下電話,董釗的心仍怦怦地跳著。隨即他向西安胡宗南報告了一切。   
  胡宗南接到電報後大發雷霆,氣急敗壞地命令董釗:「簡直是亂彈琴,必須想盡一切辦法,從兩面夾擊陳賡,解二團之圍。」   
  這是董釗到晉南後的第二次挨訓斥。董釗一臉沮喪。   
  臨汾。   
  敵集團軍司令部。   
  董釗一夜未眠。官雀的呼叫,西安的責罵,南京的訓斥,電報頻繁,攪得他心煩意亂。   
  第一旅旅長黃正誠走來,他臉色黝黑,面孔陰沉。   
  董釗指著地圖,盡量用溫和的語氣,對黃正誠說:「估計陳賡會在這一帶阻擊你。」他又指著陳堰村,提高聲音說:「以臨戰姿態攻擊前進,不借一切代價解官雀之圍。」隨即又加重語氣高聲他說:「貽誤戰機者,殺。臨戰不進者,殺。」   
  他轉向參謀長說:「把我剛才說的話作為命令下達各師,這是一場會戰,必須申明軍令。我不信美械裝備打不過小米加步槍。晉南決戰在此一舉!」   
  黃正誠領受任務後,立即帶著一團和一旅的全部人員、武器從臨汾出動,以解官雀二團之圍。   
  黃正誠,「天下第一旅」旅長。初踏晉南前線,他確有氣壯山河之概。   
  心想,別人都怕陳賡,他陳賡有何了不起?何足畏哉!黃正誠好一副得意神情。   
  正當他醉心於自我欣賞之際,他的參謀長突然驚慌他說道:「陳賡已經控制了有利地形在等待我們了!」   
  黃正誠從參謀長手中接過望遠鏡,只見前邊山上果然站著一群人。他心裡一驚,隨後立即鎮定下來,用報話機向董釗通話:「上陳、王村一線發現敵情。」   
  董釗回話:「用猛烈炮火掩護攻擊前進!」   
  黃正誠:「請浮山方面配合作戰。」   
  董釗說:「浮山方面,也發現敵情。」   
  黃正誠又請求:「請空軍配合。」   
  盛氣凌人、目空一切、驕橫的黃正誠在沒有各方面配合的情況下已經不敢作戰了。   
  董釗告訴黃正誠:「飛機已從洛陽起飛。」「陳賡能作戰的不到兩個旅,而且幾面受敵。我已令二線部隊兼程前進了。我一線二線兵力共九個師,可一舉擊敗陳賡!」   
  聽了董釗的話,黃正誠方才定下神來。於是他下令將部隊依次展開。他相信,只要他的火力展開,共軍是抵擋不住的。現在該是他顯示美械裝備的威力的時候了。破曉時分,黃正誠在八架飛機狂轟濫炸的配合下,開始了對上陳展開猛烈的攻擊。敵機狂炸,大炮轟鳴,火光沖天,大地顫抖。官雀敵人也拚命地發起反撲。   
  臨汾。   
  董釗的大本營。   
  王亞武見東、西援軍毫無進展,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坐鎮於臨汾的董釗見狀,大罵黃正誠進攻不力,決定親自出馬督戰。   
  「我要出城指揮,以激勵士氣。」他充滿信心地自語,「擊破陳賡在此一舉,河東我可高枕無憂。」   
  幾十部車輛載著董釗、羅列和隨行人員,出現在離臨汾五里遠的公路上。   
  董釗站在車上,直接用報話機和黃正誠通話。   
  黃正誠使盡了渾身解數,使用了全部武器,又有飛機助戰,連攻八次也沒能攻破共軍陣地,氣得他臉色鐵青。   
  董釗用報話機叫黃正誠的名字,毫不客氣他說:「全副美械裝備,又有八架飛機助戰,連共軍一個小小的土包都拿不下來嗎?草包!」   
  黃正誠被董釗罵得啞口無言,堂堂第一旅旅長臉漲得通紅,卻又無處發洩,只得再次發起攻擊。橫下一條心,決心打到底,給董釗看看,也好出出他這一腔怨氣。   
  「孝閔同志,你知道嗎?董釗罵黃正誠草包,他這個大草包親自出馬了。   
  你們立即插到臨汾至陳堰的公路上去,活捉董釗,快,動作要快!」陳賡對二十九團政委吳孝閔說。   
  正患瘧疾的吳孝閔接到命令,頓時渾身起勁,病也好了,大喊一聲:「出發!」   
  茂密的青紗帳掩護著二十九團向前急馳。可臨近臨汾卻未見敵人一兵一卒。原來,董釗罵了黃正誠一頓,一氣之下驅車回臨汾去了。   
  黃正誠挨了一頓罵之後,決心不解二團之圍決不回臨汾城。他狠狠他說:   
  「解了二團之圍,我要用閱兵式開回臨汾城。否則我不想去看董釗的臉色。」   
  可是士兵要吃飯,黃正誠站了一整天,也感到腰酸腿軟難以支撐了。他向參謀長說:「下令部隊進駐陳堰,明天再戰!」   
  參謀長:「我看還是暫回臨汾為妥。」   
  黃正誠:「二團還在,陳賡吃不了我,向臨汾發報,當晚進駐陳堰。」   
  傍晚時分。黃正誠把大隊人馬、炮、輜重,從高地上撤了下來。士兵們個個神情沮喪,人人疲憊不堪,士氣低落。   
  「怎麼援兵還沒有到?」下午四時,王亞武慌神了。   
  「堅持到天明,援兵一定到達!」黃正誠安慰他。   
  「堅持到明天拂曉吧!」羅列說話也沒那麼有勁了。   
  「做好包圍黃正誠的準備,爭取在明日拂曉前解決戰鬥,活捉黃正誠!」   
  陳賡在電話裡指示周希漢。接著又向陳賡詢問情況。   
  「陣地守住了,三分區部隊還沒有聯繫上。估計敵人黃昏前會向後收縮。   
  我們除火力殺傷外,準備組織小分隊出擊,晚上進行襲擾,打擊敵人士氣。」   
  陳賡報告說。   
  「你們要盡快解決官雀戰鬥!」陳賡又指示李成芳。   
  「已作好準備,黃昏即發起攻擊。」李成芳回答。   
  陳堰。離敵集團軍大本營近在咫尺。   
  這裡堅固的寨牆林立,上面有垛口,可以憑險固守。黃正誠諒我軍不敢打他,當晚把部隊拉到了這裡。   
  敵人一進陳堰村,就像一群飢餓的狼,見到吃的就搶。吃完飯後,倒下便睡,絲毫沒有戒備。   
  誰知就在他們進駐陳堰村時,陳賡二名部下霍剛、田芳帶兩個營趁天色昏暗、敵人隊伍混亂之際,與敵人同時混進陳堰村。   
  霍剛、田芳和敵人一起進村,敵人絲毫沒有覺察到。他們來到一個院子,見敵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槍支丟得滿地都是,他們立即繳了二百多支槍。   
  田芳見一個老兵,手裡抓著一隻雞,上前問道:「你這麼大年紀,還當兵,跑得動麼?」   
  老兵疑惑地看了看田芳,說:「我是伙夫、這不,團長要吃雞,我就給他抓來一隻。」   
  「你們團長是誰?帶我會見他!」   
  老兵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說:「叫劉玉樹,是一團團長。」   
  此刻,天下第一團團長劉玉樹,正悠閒地坐在團部一張椅子上。當田芳帶人持槍闖進來時,他嚇呆了。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就被繳了槍,當了俘虜。   
  押著劉玉樹,田芳來到團部,向政委報告:「黃正誠第一團團長被我捉來了!」   
  吳孝閔一下站起來。在這混亂之際竟捉到天下第一旅一團團長,太令他興奮了。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劉玉樹。」   
  「你們怎敢以一個團來增援二團呢?」   
  「這兒離臨汾很近,東西有我兩個師,我們還怕什麼?」劉玉樹仍然是一副驕傲的口氣,「今日歇一晚上,明天再戰!」   
  「如果等不到天明呢?你要明白,你們已經被包圍了。如你明智一點,最後行使一次團長的職權,叫你的下級和弟兄們放下武器,不要再作無謂的犧牲,我們不殺俘虜,立功者可受到優待。」吳孝閔說。   
  田芳帶劉玉樹回到村子裡,把他安排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說:「你喊話,叫你的人放下武器!」   
  劉玉樹用激動發顫的聲音叫他的營長:「咸寧,咸寧..」   
  「誰叫我的名字?」敵營長問。   
  劉玉樹叫道,「咸寧,是我,我是玉樹啊!」   
  「你在哪兒?」   
  「我到了這邊了,別打了,放下武器吧!」劉玉樹說。   
  敵營長還沒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聽劉玉樹又喊道:「咸寧,放下武器吧,別打了。再打下去只能是自相殘殺,誰沒有父母兄弟姐妹..」劉玉樹傷感地說。   
  聽清了,一陣沉默之後,突然明白過來,然後以宏亮的聲音喊道:   
  「不打了,放下武器。」   
  士兵們聽到命令、立即紛紛放下了武器。   
  就這樣,不費一兵一卒,「天下第一旅」第一團就放下了武器。   
  黃正誠得悉劉玉樹投敵繳械,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仗還沒開始打,一個團完了。劉玉樹投敵,他被置於十分尷尬的地步。原想憑著他優勢的美械裝備,佔據陳堰的優勢地理位置,他不信他對付不了陳賡。可共軍何時打進村裡,他全然不知。巷戰是共軍的拿手好戲,他的武器無法發揮作用。如今又聽得劉玉樹投敵,急得他乾瞪眼。二團之圍未解,他反步了二團的後塵。   
  他本來暗自發誓,不救二團之危,他決不回臨汾。可如今到了這地步,他不得不向董釗呼救了。   
  董釗得到情況後破口大罵:「草包,大草包,現在是官雀和陳堰兩處同時呼救,怎麼辦?」   
  參謀長聽了,回答:「固守待援,或命令陳堰和官雀同時突圍。」   
  董釗一聽冒火:「突圍就等於全軍覆沒。」   
  參謀長:「那就速調七十八旅。」   
  董釗急得直跺腳:「來不及了,陳堰的防禦已破。」他這才感到如同一場惡夢降臨,急忙問參謀長,「一六七旅、二十七旅情況怎樣?」   
  參謀長如實報告了情況。   
  董釗命令一六七旅、二十七旅合力攻擊官雀,趁勝來解陳堰之圍。   
  參謀長說:「二團聯繫中斷。」   
  董釗一下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向黃正誠呼叫。   
  黃正誠沮喪地說:「晚了、黑夜是共軍的天下。」   
  董釗「能否突圍?」   
  黃正誠:「隻身突圍有何面目見人?」   
  董釗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安慰黃正誠:」我已命令一六七旅、二十七旅回援,預計天明可到。」   
  天已微微亮了。情報科長向陳賡報告說:「敵人兩個師越過官雀,匆匆西開,正向陳堰推進。」   
  陳賡聽了立即命令陳康:「從背後打擊敵人。」並通知周希漢:「敵人援軍已迫近陳堰。」   
  李成芳向陳賡報捷:「我們已全殲官雀之敵,二團團長王亞武在村西被擊斃。」   
  「亞武,亞武..」羅列還在那裡喊叫。   
  「死啦!」陳賡戲謔地說。   
  「亞武那裡可能不行了,你們一定要堅持到天亮,那幾位蔣先生為什麼不用?」叫不到王亞武,羅列對黃正誠說。   
  「幾位蔣先生在一個院子裡,無法使用。」黃正誠回答。   
  「哈!原來這蔣先生是幾門山炮!」陳賡聽了不禁笑出聲來。   
  「要沉著!堅持到底!..」羅列給黃正誠打氣。   
  黃正誠:「我一定堅持..」話沒說完就沒聲兒了。   
  頓時,炸藥包、手榴彈的爆炸聲在報話機裡響成一片。   
  陳賡焦急地等在電話機旁。天亮前必須解決陳堰戰鬥,否則就會陷入被動。   
  「我們已攻入敵人指揮所!」周希漢報告。   
  「快去捉黃正誠!」陳賡命令。   
  「黃正減捉到了,還有兩位少將副旅長。」周希漢報捷。   
  「立即撤離戰場,把黃正誠送到司令部來。」陳賡命令。   
  「成芳同志,你們趕快撤出戰鬥!」   
  「陳康同志,趕快把部隊拉到西佐嶺兩側,放敵之大部隊過去,然後尾追殲滅其一部!」   
  陳賡忙著通過報話機指揮戰鬥。   
  這時,報話機裡傳出羅列不斷呼叫黃正誠的聲音。   
  陳賡聽了,說:「你不必叫了,你們說不上話了,該我和他談了。」   
  24 日晨,我十三旅追擊西援之敵二十七、一六七兩個旅,殲其一千多人。   
  臨浮戰役至此全部結束。此役全殲天下第一旅,活捉旅長黃正誠。敵一六七、二十七旅遭到重大殺傷。共計斃俘敵人五千餘人。   
  縱隊指揮所。   
  一片歡騰。   
  周希漢奉命將黃正誠帶了進來。   
  陳賡一見黃正誠,問道:「你是黃正誠?」   
  黃正誠先是低頭不語,隨後抬起頭來,畏怯地望著陳賡,問:「你是..?」   
  「我是陳賡,與你們胡先生同是黃埔一期。」   
  「久仰,久仰!」黃正誠連連點頭。   
  「坐下來談吧!」陳賡指了指凳子說。   
  「你們本來是想消滅我們,現在被消滅的不是我們而是你們,不知你對此有何感想?」陳賡不無譏諷地問。   
  黃正誠帶著非常喪氣的神態,說道:「自從進入解放區,我軍就像瞎子一樣不瞭解貴軍情況,貴軍對我軍的行動瞭解得很清楚,又善近戰,我們的火力還未展開,就遭到貴軍的猛烈攻擊..」   
  「是不是還有點不服氣?」陳賡問。   
  「我的部隊還沒有擺開就被殲滅,不能說明貴軍高明。」黃正誠不服氣他說,「你們的打法很怪,一般都是打兩翼中之一翼,我們第一旅在中間,你們卻打我們。作戰宜正不宜奇。你們採用奇襲,這種打法不正規!若是擺開了打,你們不一定能勝利!」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這是孫子的兵法,怎能說不是正規呢?打的結果是我們勝利了,你們敗了,說明我們的戰術是好的。」陳賡說。   
  「你們部隊的裝備和訓練不如我們。」黃正誠說。   
  「我們從來就不擺開同你們打,你們裝備再好,也發揮不了作用。至於究竟誰的訓練好,那要看誰的戰士政治覺悟高,誰最勇敢。」   
  陳賡正色道。   
  黃正誠的頭垂下來,一掃開始那副傲慢自信的神情。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我們這個部隊在那邊是很有名望的,是改編前的一個師。胡先生當過這個師的師長,請貴軍不要發佈這個新聞,以免使胡先生過於難堪!」   
  「誰叫他進攻我們呢?」陳賡說,「這個仗不是我們要打,是蔣介石堅持法西斯獨裁,主動挑起來的。」   
  「這話怎講?」黃正誠不解地問。   
  陳賡耐著性子,給他講蔣介石如何堅持獨裁,挑起內戰。   
  面對一系列的事實,黃正誠似乎明白過來。他開始低頭沉思。   
  「老大哥言之有理,使我茅塞頓開,請容我三思。」黃正誠說。   
  「好吧,我請你到我們解放區去住一住,看一看,與蔣管區作個比較,我相信你會得出正確結論來的!」   
  「我願意去!」黃正誠站起來表示。   
  黃正誠被帶到解放區。途中,他誠懇地向護送他的戰士說:「感謝你們的陳賡司令員,他使我頓開茅塞,請你回去轉告他,我向他道歉,因為我在他面前承認錯誤不徹底。」   
  不久,黃正誠被釋放,回到蔣管區,蔣介石沒有放過他,竟將他槍斃了。   
  陝北的秋天,天高雲淡,涼風宜人。   
  毛澤東今天心情特別愉快。得知陳賡殲滅「天下第一旅」之後,毛澤東拿起筆,在電文上批道:   
  「陳賡是個大將之才,今後可以獨當一面。」   
  隨即,又通報全軍指出:「晉南戰場我軍只有三個主力旅及一個地方旅,敵軍兵力四五倍於我,我軍仍然能夠成旅地殲滅敵軍。這一事實再次證明:   
  只要集中優勢兵力堅決殲敵一路,在指揮上既靈活又勇敢,敵人的進攻是能夠打破的。」   
  臨汾。董釗大本營。   
  「天下第一旅」全軍覆沒的噩耗傳來,董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癱軟了。   
  消息傳到西安,胡宗南如喪考妣,顏面無存。他決心親臨前線。   
  飛機越過平坦的秦川,到了晉南。晉南一片綠洲,可此刻,坐在飛機上的胡宗南無心欣賞。他想不通,為什麼他老是敗在陳賡手下?   
  飛機飛越運城上空,爾後直奔臨汾。   
  臨汾機場上,站著一群迎駕的人,胡宗南看到人群裡沒有黃正誠,不由得怒火沖天。他傚法著蔣介石的氣派走下飛機,一言不發,一直朝著為他準備好的汽車走去。汽車直駛董釗集團軍司令部。   
  董釗面色灰白,額頭冒汗。軍長們、師長們依次落坐。   
  胡宗南滿臉通紅,氣勢洶洶,望著集團軍參謀長,問道:「陳賡手下多少人?」   
  「三個旅。」參謀長回答。   
  「我軍火器和兵員遠遠超過陳賡,為什麼第一旅會被陳賡吃掉,後邊那幾個旅為什麼不火速馳援?」胡宗南唾沫飛濺。   
  「陳賡出其不意包圍了二團,23 日夭明,我自臨汾出動,一六七旅、二十七旅向浮山回援,本欲兩面夾擊陳賡於官雀,迫使陳賡主力決戰,然而..」參謀長連忙解釋。   
  胡宗南把手一揮,打斷參謀長的話:「我不想聽解釋,立刻派兵去追,把黃正誠給我追回來..」   
  「已派一六七旅去追,空軍全部出動。」參謀長答。   
  胡宗南盛怒難消,大罵黃正誠:「一個團在手,支持不了一夜,丟黃埔軍人的臉。」   
  下面眾將洗耳恭聽。   
  胡宗南又轉向董釗:「立即將被殲的第一旅補充齊備,我要用第一旅去佔領延安,非出這口氣不可!」   
  1946 年10 日。南京,蔣介石官邸。   
  這裡正在召開一次重要的軍事會儀。會上,蔣介石宣佈:五個月內務必打垮共軍。並決定集中十個師的兵力偷襲延安。胡宗南又充當起偷襲延安的急先鋒。   
  胡宗南信誓旦旦:「兩個月後延安定會在我手中,共軍無首自會土崩瓦解!打下延安方解我心頭之恨!」   
  晉南動盪。胡宗南軍隊移防調動,日夜不停。公路上卡車如流,滿載著作戰物資向黃河渡口疾馳。風陵渡的黃河水面上,漂著成百上千的船隻,載著士兵、大炮、卡車、牲口開向關中。從渭南到宜川的公路上,日夜黃塵滾滾,幾天幾夜看不見晴朗的天空。   
  與此同時,國民黨的宣傳機器開始大張旗鼓地宣傳國軍進佔張家口的勝利,以掩蓋陝西方面胡宗南軍隊的調動和集結。   
  胡宗南又激動又興奮:「一舉攻下延安,當震驚中外,讓世人知道我胡某,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三年不飛,一飛沖天!」胡宗南誇下海口。   
  面對胡宗南大兵壓境,毛澤東電令陳賡:   
  四縱由陳賡、謝富治率領,準備越過同蒲路,經呂梁山區西渡黃河,參加保衛陝甘寧邊區作戰。並以十三旅進入呂梁地區開展攻勢,掩護四縱過呂梁..。   
  陳賡接到電報,電報內容使他陷入沉思。他考慮到,開赴延安會給延安人民帶來沉重的負擔,再者,開赴延安,和胡宗南作正面交鋒,這不符合毛澤東一貫倡導的游擊戰的戰法,也與劉伯承「狼」的戰術格格不入。我們應該在胡宗南開動戰車到半山坡時,撲上去從背後咬它。胡宗南不能無視從背後殺來的這一刀,這樣既破壞了胡宗南的作戰計劃,又減輕了陝北人民身上的負擔。   
  陳賡對謝富治說:「先不談後勤,就戰略高度看,太岳地處河東,不能沒有主力部隊。如果胡宗南偷襲延安不成,要麼暫時作罷,要麼以絕對優勢1 見寒風著《戰將陳賡》第223 頁。   
  實行強攻,他可源源不斷地增兵陝北,其後果將是中央首腦機關被迫撤離,延安陷落..」   
  他轉向參謀長:「向中央發報,提出我們的意見。」然後開始口述電文。   
  電報發出,陳賡幾天幾夜失眠,焦急地等待著中央復電。   
  11 月11 日,毛澤東來電:    
  你們到呂梁看情況,如胡軍急進,則你們亦急進;如胡軍緩進,則你們可攻佔呂梁各縣,待命開進。2   
  參謀長看過電報說:「看來毛主席並沒採納我們的意見。」   
  陳賡卻興奮他說:「依我看,事情大有轉機,你看,到呂梁看情況,如胡軍急進,則我亦急進,如胡軍緩進,則攻佔呂梁各縣。這就給我們最後的主動權。我們盡快攻佔昌梁各縣,逼近黃河,胡宗南不可能無視他背後出現的情況。」   
  於是,司令部趕緊制定了呂梁作戰計劃。   
  11 月20 日,第四縱隊自沁水、和川地區經霍縣強渡汾河,進入呂梁地區,同由離石南下的王震晉綏野戰軍第二縱隊相配合,自11 月22 日起,以風捲殘雲之勢,僅用十天時間席捲中陽、石樓、永和、大寧、隰縣、蒲縣等城。胡宗南見陳賡在其後大肆放火,慌忙令已入陝的整編第一、第九十師東返,連同駐臨汾、吉縣的整編第二十七師第四十七旅共六個旅,分路向蒲縣、大寧反撲。企圖先穩定晉西南局面,爾後再向延安進攻。   
  陳賡揮師呂梁,與王震將軍並肩作戰,一舉打亂了胡宗南的整個部署,令胡宗南瞠目結舌。就在他即將向延安發動總攻勢之際,沒想到陳賡會來這一手。延安正面戰場再增加三個旅,他不怕,側背出現陳賡、王震七個旅,這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倘若這七個旅渡河西來,羅列抵擋不住,西安危矣!」胡宗南心煩意亂,只有發報請示南京決策。   
  胡宗南偷襲延安未成,晉西南陷入陳賡之手。他對陳賡恨得咬牙切齒。   
  他不明白,為什麼他的這位老同學,處處都要與他作對呢?為什麼他屢戰屢敗呢?陳賡打破了胡宗南的美夢。胡宗南惱羞成怒。   
  蔣介石收到胡宗南的電報,更是氣惱。原想以閃電之勢,偷襲延安,一舉成功,沒想到陳賡會來這一手。他的計劃落空了。這時他想起,當初釋放陳賡時鄧文儀對他說過的話:「釋放陳賡,這是放虎歸山哪!」   
  悔不該當初,後患無窮啊!蔣介石一聲長歎。   
  蔣介石在房裡踱來踱去,左右權衡,最後下定決心:先消滅陳賡,再圖延安。   
  「調一旅、一六七旅、六十一旅、四十七旅、五十二旅、六十七旅,由董釗率領北上呂梁,逼陳賡於晉西南決戰。給閻百川發報,令他在北面出兵配合作戰,一舉擊敗陳賡!」蔣介石對何應欽說。   
  電報傳到西安胡宗南手中,胡宗南下令,延安暫時不打,董釗率六個旅北上呂粱,尋找陳賡主力決戰。   
  陳賡看到自己的老同學惱羞成怒的架式,忍不住哈哈大笑,邊說著俏皮話邊作好了戰鬥部署。   
  「陳康,釣魚的任務就交給你了。魚餌用一個團就差不多了..」   
  12 月22 日,陳康派一個團進入吉縣以北地區,對整編第三十師六十七旅等部進行正面運動防禦,誘敵深入。四縱主力及王震率領的三五九旅集結於蒲縣以西地區,伏擊進攻大寧之敵。28 日,該路敵軍在連遭三次伏擊之後, 胡宗南令其撤退。六十七旅被陳賡截住,激戰兩天,全部被殲。   
  另一路敵軍由臨汾出發西犯,剛出臨汾口十里,前面的道路就被晉綏野戰軍破壞了,只好走走停停,又怕被陳賡抄了後路,只得心急火燎地往回趕,縮回臨汾。   
  陳賡這一仗,不費吹灰之力,就殲滅敵人一萬多人。胡宗南偷雞不成反蝕了一把米,被蔣介石狠狠地訓斥了一通。   
  就在胡宗南垂頭喪氣,還沒有想出怎樣對付陳賡的辦法時,第四縱隊及王震部隊稍經休整,又轉向敵守備薄弱而又儲糧不足的汾陽、孝義地區作戰。   
  1 月17 日,第四縱隊全力包圍了閻錫山暫編第七十師。汾陽告急。閻錫山立即以其主力第六十一、第三十三、第三十四軍等部,分北、中、南三路,增援汾、孝。陳賡以少部兵力阻擊北、中兩路援敵,另以太岳軍區地方部隊和民兵繼續佯攻汾陽,吸引南路敵軍來援。四縱三個主力旅及晉綏野戰軍三五九旅組成打援集團,隱蔽集結於孝義東南地區,對付南路援敵。   
  21 日,各路閻軍大搖大擺地向孝義城進犯。   
  陳賡一聲令下,隱蔽於野外待機出動的第十旅及三五九旅一個團的指戰員,猶如猛虎下山,英勇出擊。   
  傍晚,周希漢報告:「部隊已集結一多半。據初步清查,戰果是:敵六十九師兩個團及孫楚軍部全部被殲,重創敵三個師,俘敵三千餘人,繳獲山炮十多門,輕重機槍百餘挺。孫楚帶領幾個人已逃向介休。」   
  「迅速將所有繳獲物質集中起來,繼續加緊集結,準備再戰!」陳賡命令。   
  就在我第十旅發動反突擊追擊敵人的同時,敵孫楚部三個團被第十旅、三五九旅等部包圍了。   
  24 日拂曉,大雪紛飛。我各路部隊迅速集結,向閻軍展開猛烈攻勢。   
  第十旅副旅長楚大明親率三十團及二十九團三營,在三面受敵的情況下,機智地隱蔽迂迴。   
  1 月25 日,周希漢和楚大明率十旅與兄弟部隊一起將閻錫山主力殘部, 包圍在中街村。   
  為迅速消滅這股閻軍,陳、謝決定以十旅、十一旅為第一梯隊,十三旅為預備隊,十旅在村西,十一旅在村北於27 日拂曉同時向閻軍發起攻擊。   
  26 日黃昏,周希漢和楚大明突然接到命令:十旅突擊方向由村西改向村南。原先的戰鬥方案被打亂了。   
  夜幕降臨,十旅各部趁黑夜掩護摸到了指定位置,準備拂曉前進入衝鋒出發陣地。   
  在旅指揮所,楚大明坐不住了,他搖醒了周希漢,焦急他說:「旅長,還是讓我到前面去看看吧!」   
  周希漢看著楚大明急迫的樣子,點了點頭,並關照他總攻前一定要回到指揮所。   
  拂曉前,楚大明指揮第一梯隊摸到了出發陣地,在距中街村約二三百米的一處一米高的土坡隱蔽下來。   
  隨後,楚大明來到主攻團二十九團。   
  天剛濛濛亮,幾聲槍響之後,總攻開始了。   
  頓時火光沖天,槍炮齊鳴,震天撼地。   
  二十九團政委吳孝閔指揮部隊發起了連續衝擊,可每次都剛衝出不遠,就被打了回來。   
  楚大明聽後,又眉頭緊蹙。此時,天已快亮,中街村四周是一望無垠的大平原,我軍所處位置極為被動。楚大明見狀,便彎著腰沿土坎跑到二十九團,命令負責指揮的副團長和參謀長帶領二十八團按預定計劃發起進攻。交待完畢,楚大明又趕回二十九團。   
  二十八團沖了一陣仍沒效果,楚大明放心不下,又跑了過去。   
  兩個團的衝擊連連受挫,楚大明雙目怒睜,猛地扯下帽子一甩,「呼」   
  地一下站起身來,大吼一聲:「我就不信衝不上去!」說完就要親自帶隊衝鋒。   
  副團長和參謀長的警衛員見楚大明站了起來,一起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脾氣火爆的楚大明,見大家按住他,怒沖衝他說:「你們按著幹什麼,趕快想辦法衝上去!」   
  楚大明又第二次站起了身。   
  「趴下!副旅長!」副團長發現楚大明又站了起來,趕忙撲上去,想拉住楚大明。   
  可是,晚了。閻軍已發現了目標,兩挺機槍同時朝他開了火,四顆子彈射中了他的胸部。   
  楚大明倒下了,鮮血從他胸部噴射出來..   
  噩耗傳來,周希漢驚呆了,雙手顫抖,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他猛然醒悟過來,急忙奔向前沿,撫摸著渾身是血躺在擔架上的楚大明的遺體,不禁失聲痛哭:「大明呵,我的好戰友,你不能倒下!」   
  當周希漢打電話,向陳賡報告這一不幸消息時,陳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天他才喃喃說道:「他是個英雄。是個好同志,損失太大了!」   
  說完,淚水奪眶而出!   
  作戰室裡,一片肅靜。楚大明的事跡一樁樁一件件不時閃現在陳賡的腦海中。   
  楚大明是一名虎將。是一位傳奇式的人物。他南征北戰,全身三十多處負傷,從頭到腳到處是傷痕。他卻很少住院。他常說:「打仗就是最好的治療。要是負傷讓我住院,非憋死我不可!」   
  1946 年夏,三八六旅第三次攻打趙城。楚大明率突擊連衝鋒,一枚迫擊炮彈落在楚大明身旁,彈片把他的右臂部削去一大塊肉,戰士們把他抬下陣地,在戰地醫院住了一個多月,他多次找醫生要求返回部隊。一天,有個傷員傷癒歸隊,楚大明悄悄地告訴他,要他叫警衛員騎馬來接他回去。警衛員奉命牽著馬來了,他就騎馬「開了小差」。   
  由於傷口未癒合,屁股右邊還有一個大坑,楚大明在馬背上難以坐穩,他讓警衛員到醫院找來一大團棉花,硬是把坑填好,騎馬出院了。那段時間,他就是這樣墊著棉花,騎馬指揮作戰。說來也怪,他的傷也在戰鬥中不治自好了。戰士們都說他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人」。   
  1946 年9 月,在陳堰村阻擊戰中,楚大明帶著先頭部隊與敵展開巷戰。   
  一顆子彈打穿他的胸部。鮮血染紅了衣褲,可他仍不下火線。大伙要把他送往後方醫院,他吃力他說:「到田埂那邊去..把我提..提起來,頭朝下,把積血吐掉..就好了。快!照我說的..去做!」   
  警衛員和衛生員只好把他抬到土坎上,一人抱住一隻腳,把他倒過來。   
  只見他大口大口地吐出了淤血。然後稍事休息又上戰場繼續指揮戰鬥。   
  這次上前線之前,他傷未痊癒,上級本來準備調他到延安,但他堅決要求到呂梁作戰。沒想到這次他躺下就再也爬不起來「多好的同志呵!他是真正的英雄!」陳賡在心裡默默他說道。   
  戰鬥結束後,部隊為楚大明舉行了隆重的葬禮。   
  呂梁、汾孝兩個戰役的勝利,推遲了蔣介石進攻延安的行動,解放了晉西南廣大地區,將山西境內的胡軍和閻軍壓縮到了同蒲沿線及晉南盆地,擴大了陝甘寧邊區與晉綏解放區的聯繫,形成爾後進一步開展晉西南戰局的有利形勢。   
  1 月30 日。陝北延安。   
  毛澤東接到陳賡的捷報,十分興奮。他對周恩來、朱德等人說:「當初幸虧沒有要陳賡來延安,『圍魏救趙』這個辦法好。如果下一步蔣介石大舉進攻延安的話,我們還要採取這個辦法,不過,那時的步子要邁得更大一些,要真正做到『直趨大梁』」。   
  朱德:「總的來說,陝北這個地方不宜有太多的部隊,多了我們養不起。」   
  毛澤東:「陳賡將才難得啊!胡宗南永遠不是陳賡的對手喲。」   
  1947 年3 月18 日。   
  延安。   
  胡宗南大兵壓境。毛澤東為誘敵深入予以各個擊破,主動撤離延安。中共中央在部署撤離延安時,特電陳賡,指出:「第四縱隊和太岳軍區部隊仍有協助陝西之任務。」要求他與謝富治、王新亭統一指揮所屬,立即向臨汾以南的河津、風陵渡地區進攻,相機逐一攻取晉南三角地帶一切可能奪取的地方,堅決打擊胡宗南側後,以配合陝北解放軍之作戰。   
  接到電報後,陳賡即主持召開了會議,部署晉南戰役。   
  胡宗南將其主力調往陝北之後,晉南地區只剩下六個正規旅的防禦兵力,連同地方保安隊共三萬人。陳賡決心以第四縱隊全部及太岳軍區部隊共五萬人,在一百三十多個民兵連的支援下,在胡宗南的屁股上狠狠地捅上幾刀。   
  3 月26 日,四縱主力由沁源、安澤地區出發,向臨汾以南地區挺進。   
  4 月4 日,陳賡所部繞敵人佔領之翼城、曲沃,以猛虎下山之勢,奔襲侯馬及其以西以南各城鎮。戰役進展迅猛異常。   
  4 月10 日,陳賡將司令部移駐曲沃附近,親自指揮奪取曲沃之戰。   
  曲沃是晉南要塞,是閻軍在晉南的重要據點。在陳賡的親自指揮下,四縱主力全殲守敵,解放曲沃。這是解放戰爭以來,陳賡所指揮的最大的一次攻堅作戰,為以後的作戰提供了十分寶貴的經驗。   
  胡宗南因晉南要地運城受到威脅,急令已過黃河準備向陝北開進的整十師一部開回運城,加強防禦。陳賡見胡宗南把運城看得很重,決定攻打運城,希望胡宗南再從陝北抽回一部分兵力回援,以減輕陝北的壓力。陳賡把自己的決定報告毛澤東。毛澤東回電說:   
  「對於運城,除令地方游擊隊加以監視外,你們主力不要理他,放手擴大戰果,盡快攻佔河津、萬泉、臨晉等城,打敵薄弱據點,殲敵有生力量為要。」   
  看完電報,陳賡鋪開地圖,見毛澤東要求盡快攻佔的各點都在黃河邊上,立即明白了毛澤東的意圖是打算要他們增援陝北。   
  於是,陳賡對參謀長說:「除運城、安邑、臨汾暫時以少量兵力監視外,其餘的,統統把它拿過來。我們要盡量做到不讓胡宗南牽著鼻子走。即使陝北的局勢惡化到我們必須過黃河,也要在過黃河之前狠狠地打他一頓再說。」   
  從4 月4 日到25 日,陳賡一路揮師南下,席捲晉南,短短二十一天,奪取城鎮二十多座,並控制了風陵渡、禹門口兩個重要的渡口。   
  4 月26 日.毛澤東電示陳賡:應乘勝相機奪取運城,徹底解放晉南三角地帶,並以一部向呂梁地區協同呂梁部隊繼續威脅陝北敵軍的側翼。   
  5 月1 日,四縱主力圍攻運城,在外圍殲敵兩個團。掃清城外據點後, 陳賡親自跑到前沿陣地看了看,看到運城城防堅固,易守難攻,便萌生了撤圍的念頭。恰在這時,毛澤東也來電指示:如運城急攻難下,可以放棄攻城,部隊轉入休整,準備執行新的任務。   
  5 月11 日,陳賡下令撤圍。至此,晉南反攻作戰在殲敵一萬四千人後, 勝利結束。   
  晉南反攻作戰,徹底粉碎了胡、閻聯防體系,使晉南局勢起了根本變化,直接有力地配合了西北戰場的作戰。對此,蔣管區輿論界評論道:「共軍丟掉一塊干骨頭,換來一隻肥牛。」   
  胡宗南丟失晉南,是他的又一大失誤。      
第九章 跨黃河越天險 豫西把牛牽 
  1947 年6 月30 日夜晚。魯西地區黃河岸邊一片繁忙。   
  在夜幕的籠罩下,劉鄧大軍開始橫渡黃河,一舉粉碎了蔣介石所謂「黃河天險等於四十萬大軍」的神話,從此,揭開了人民解放軍戰略進攻的序幕。   
  當劉鄧大軍跨過黃河,千里躍進大別山之際,陳毅、粟裕率華東野戰軍挺進豫東。兩支大軍同時挺進中原,給蔣介石來了個措手不及,頓時,蔣介石手忙腳亂,焦頭爛額。   
  此時,陳賡率領的第四縱隊,正轉戰在晉南。對於這支部隊,究竟用在哪裡,是中央軍委戰略決策中的一個重要問題。毛澤東的初步打算是讓陳賡西渡黃河,參加陝甘寧邊區保衛戰。   
  七月初,陳賡接到毛澤東的電報,要他趕赴陝北,參加中央前委擴大會議。   
  7 月19 日,陳賡到達靖邊縣小河村。   
  小河村,依山傍水,被一片蒼翠的樹林包圍著。這個在地圖上找不到的小地方,一時雲集了中共中央主要領導人。   
  二十天前,毛澤東、周恩來、任弼時率領中央縱隊擺脫敵人的追擊,第二次來到小河村。就是在這時,毛澤東醞釀已久的晉冀魯豫華東兩大野戰軍相互配合,大舉出擊的構想,終於成熟了。   
  現在,小河村即將舉行一次中共中央前委擴大會議。   
  會址設在一個臨時搭起來的涼棚裡。   
  第一個到來的是晉綏聯防司令賀龍將軍。他騎著一匹大白馬來到小河村,下馬後徑直進了涼棚。他看看棚子,瞧瞧桌於,搖搖嘎吱嘎吱直響的破舊木椅,笑道:「哎呀,主席,在黃河那邊,我的司令部有電燈、沙發,你看你們這..」   
  「我這司令部在馬背上,三天兩頭搬家,胡宗南不許我們添置傢俱呀!」   
  毛澤東幽默地說。   
  彭德懷是接到毛澤東電報後第二天來到小河村的。   
  7 月19 日,陳賡過了黃河。迎接他的警衛戰士看到他的警衛佩帶的武器, 感到自慚形穢,都不敢往前去了。陳賡一眼看穿他們的心思,扶扶眼鏡,對自己的警衛說:「跟他們換換,拿這樣的武器,怎樣保衛毛主席,黨中央?」   
  到了小河,見到任弼時,他指著換到自己警衛手裡的武器說:「我說司令,你們就是用這樣破舊的武器保衛毛主席的呀?」   
  「我們叫胡宗南攆得到處跑,哪像你們,盡打勝仗,盡繳獲,我們是見敵人就走,不敢交手。」任弼時笑道。   
  「眼紅啦,好的還在後頭呢!」陳賡哈哈大笑。這時,幾個戰士趕著五匹高大的騾子,四匹馱著木耳、蘑菇、蝦仁、白糖、煙、茶等,一匹馱著無線電器材。   
  任弼時一看高興地說道:「太好啦,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又大聲叫道,「主席快來看啦,陳鬍子慰勞我們啦!」   
  聽說陳賡來了,毛澤東急忙從窯洞裡出來,後面跟著彭德懷、周恩來、賀龍、習仲勳、王震。   
  陳賡急切他說:「主席,你可經過了不少艱險呀!你帶的警衛部隊太少了,武器又不好,我們實在擔心。」   
  毛澤東聽了,笑容滿面地回答說:「這次就是叫你們過黃河來的呀,不過,不是來保護我,而是來保護陝甘寧邊區的人民。我這裡你不用擔心!」   
  彭德懷上前說:「你們在晉南打得好極了,對我們鼓舞很大。」   
  陳賡說:「我們兩家唇齒相依,互相支援,相互鼓舞,不要分彼此。」   
  周恩來跟陳賡握了手,指一指涼棚下的凳子:「坐下說。」   
  當晚,陳賡回到住處,攤開地圖,又反覆琢磨,越想越覺得毛主席讓他渡河參加陝甘寧邊區保衛戰這套方案不對勁。   
  從他接到毛澤東要他參加陝甘寧邊區保衛戰的電報那天起,他心裡就有想法,認為毛澤東這樣用兵,實在是下下策。   
  7 月20 日,大會正式開始。   
  毛澤東首先綜述了全國戰場的形勢,然後按照他的構思,提出:「我們不能等到敵人的進攻被完全粉碎、我們在數量上裝備上都超過敵人後再展開戰略進攻,我們必須立即轉入進攻,我們的主力應當立即打到外線去!」他神情激昂,手臂用力地一揮。   
  周恩來接著闡述了這個原則,他說:「蔣介石的兵力重點是山東、陝北兩翼,中間的黃河天險僅有少數兵力實施防禦。從某種意義上說,黃河是蔣介石的『外壕』,隴海鐵路是他的『鐵絲網』,長江是他的『內壕』,現在我們應該越過外壕,跳過鐵絲崗,打到他的內壕去!」   
  將軍們接著各抒己見,會議熱烈地進行著。   
  會議已進行到第六天了。一向活躍的陳賡,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沉默不語。這天散會後,彭德懷故意與他開玩笑道:「陳賡同志,你這把刀在晉南把閻錫山捅得吃不消了,現在你就再磨一磨,要磨得鋒利一些,到了陝北,再去捅胡宗南。我告訴你,胡宗南可比你那個閻老西要肥。」   
  陳賡笑笑:「彭老總,再肥的豬也經不起你這一刀啊!」   
  陳賡幾次想提出他的那套方案,但欲言又止。他不得不慎重啊,中央已有了決策,怎麼能另拿出一套呢?他的那套「勸君」方案,果真是高人一籌嗎?萬一中央因兵力不足而出了問題,他擔不起這責任哪!可是,如果就這樣執行中央決策,這明明是下下策,為什麼知而不言呢?   
  眼看會議已接近尾聲,陳賡心裡異常焦急。   
  陳賡在會議期間的表情,毛澤東早已看在眼裡,知道他心裡有事,準備散會後再找他談談,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沒等會開完,陳賡就走到毛澤東身邊,悄聲附在毛主席耳邊說道:「主席,我這次來陝北,你可還沒給我接風,會快散了,你是否準備給我餞行呢?   
  嘿嘿..」陳賡憨笑道。   
  毛澤東望著陳賡那憨厚的表情,笑道:「你呀,饞啦?食堂早有準備,早給你陳大將軍準備了送行酒。」   
  陳賡笑笑:「那是黨中央請客,眾人陪桌,不便跟你談家常,看在同鄉的份上,今晚我到你房間吃家宴。」   
  主席看看陳賡,心想:這傢伙又有什麼名堂了!   
  陳賡與毛澤東是同鄉。1921 年,陳賡離開湘軍,來到長沙,進入毛澤東倡導開辦的湖南自修大學,與毛澤東結識。從那時起,毛澤東就對這位同鄉有了很深的印象。他性情活潑,能說會道,富有表演才能。一次,他演拿破侖,維妙維肖,引得台下的毛澤東眼淚都笑了出來。陳賡從來在毛澤東面前不拘束。那是在延安時期,一天,黨中央正召開會議,陳賡也參加了。毛澤東在作報告,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著,陳賡還不時地記著筆記。突然他開始不老實起來,先是搔耳朵,再伸伸脖子,接著站起身來,逕直朝主席台走去。   
  毛澤東正講得起勁,不明白陳賡上台來要幹什麼。陳賡衝著主席做了個怪臉,笑道:「主席,天氣太熱,嗓子幹得快冒煙了,借主席的水潤潤嗓門,行麼?」   
  說著,未等主席回話,他就拿起主席的杯子,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大口。   
  然後正經地說道:「現在好了,謝謝主席!」   
  台下的人都驚呆了。有的人暗暗佩服陳賡真有膽量,敢搶主席的水喝,有的人心想陳賡太放肆了,大家都等著看毛主席如何發話。   
  只見毛主席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對陳賡點點頭,笑笑。主席對陳賡從來不求全責備,他瞭解陳賡的脾氣,大膽、誠懇、坦率,有時還很會開玩笑。   
  這天晚上,毛澤東真的備了幾樣酒菜。七點整,陳賡應邀來到毛澤東所住的窯洞,只見毛澤東正在等他。兩人入座。席間,毛澤東先端起酒杯,說:   
  「來吧,薄酒一杯,略表鄉情。這一杯酒是慶功酒,祝賀你晉南大捷,這也是一杯送行酒,祝你一路順風!」毛澤東一口濃濃的湖南鄉音。   
  陳賡連忙起身,兩位同鄉舉杯相碰。   
  「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別跟我演戲了。」毛澤東說。   
  「主席,恕我直言了。你令我回師陝北保衛黨中央,是消極防禦,而不是主動進攻。難道你不覺得這是下下策嗎?」   
  陳賡說了幾句便打住了,抬頭望著毛澤東。   
  毛澤東微笑著點點頭,說道:「說吧,我正洗耳恭聽呢。」   
  「主席,你命劉鄧大軍的主力挺進大別山區,令陳粟大軍挺進魯西南地區,都是英明決策。這兩路大軍,南逼武漢,東逼南京,就像兩把鋼刀直插敵人心臟。可是,對我這小棋子兒,你卻擺錯了地方。你不該讓我西渡黃河,保衛陝甘寧,你應該讓我南渡黃河,東殺西砍,再給敵人胸膛插進一刀子。   
  有了這三把刀子直插敵人心臟,他那『啞鈴戰術』的兩個拳頭,還有什麼進攻力量?!」   
  陳賡一口氣說完,毛澤東連聲叫好:「真不愧為陳賡,我就知道你肚子裡有絕的!劉鄧大軍主力挺進大別山,把蔣介石搞得手忙腳亂,到處抽兵去堵。胡宗南現在頭在陝北,尾在豫西,肚子在西安,他的頭已被彭老總扭住了,想縮頭也不可能了。豫西一帶,確是一個空子,你乘虛而入,南渡黃河,出師豫西,在西至潼關東到鄭州的八百里地區,打他個天翻地覆!既踩著了他的尾巴,又威逼其心臟,既支援了劉鄧和陳粟兩路大軍南進,又可西向配合陝北作戰。從背後抽他胡宗南一鞭子,他胡宗南腳下的八百里秦川必然動搖!」   
  聽了毛澤東的分析,陳賡佩服他說道:「還是主席的水平高,分析得頭頭是道。」   
  陳賡端起酒杯:「主席,請接受我陳賡這杯敬酒,你的大度和韜略,實在令我佩服。」   
  第二天,會議繼續進行。毛澤東一開始就在會上講出了陳賡的那套作戰方案,供大家討論。大家一致認為這確是一個好方案。   
  會議結束時,兼任軍委總參謀長的周恩來副主席說道:「劉鄧直插大別山,朝蔣介石胸膛砍上一刀!陳賡南渡黃河,挺進豫西,再砍他一刀!陳毅、粟裕大軍,進入魯西南,挺進豫東,再砍他一刀!這三路大軍,在戰略上就布成了『品』字陣勢,互為犄角,協力配合,在南起長江,北至黃河,西起漢水,東到黃海的中原大地上,向敵人展開大規模的進攻!中央決定:將陳賡統帥的四縱隊,秦基偉和黃鎮統帥的九縱隊,孔從洲和汪鋒統帥的三十八軍,聯合組成一個強大的兵團,由陳賡任司令員兼前委書記,在豫西一帶突破黃河天險,直搗胡宗南屁股。」   
  陳賡聽了,把手中的茶杯掂了掂道:「任務還怪重,我就要當過河卒子了!我說過解放全中國我才刮鬍子,我都有點等不及了。」   
  任弼時磕了下煙斗:「那你得趕緊準備剃胡刀,形勢發展得很快。」   
  夜幕降臨小河村。山野透出一絲涼意。莊稼地裡發出嘎嘎吧吧的抽穗聲,青蛙在稻田里呱呱直叫。   
  河灘上出現兩個人影,順著水流緩緩而來。   
  走在前面的身材高大的是毛澤東。走在毛澤東後面的、腰裡紮著皮帶、英武神氣的是陳賡。   
  會議結束後的當晚,毛澤東又約陳賡來到小河邊散步交談。   
  「..你們進到豫西以後,應當放手發展,東面配合劉鄧、陳粟,西面配合彭德懷,東西機動,大量殲敵,在豫陝開避一片根據地。」毛澤東說。   
  「好的。」   
  兩人繼續走著。一陣沉默。   
  還是毛澤東先開了口:「你知道『破釜沉舟』的故事嗎?」   
  陳賡望望毛澤東,沒有回答。他深知此刻毛澤東不是考他,也不是讓他複述典故。   
  毛澤東劃一根火柴,點燃了香煙,說:「項羽跟秦兵打仗,過河以後就把鍋砸了,把船也沉了,激勵士兵不打勝仗決不生還!說來也巧,這個故事,就發生在你們將要渡河的地方,你要以最大的決心和勇氣打出去。」說著,他拿著香煙的手在空中一揮,煙火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   
  陳賡認真地聽著,毛澤東邊走邊繼續說:「現在,胡宗南幾乎佔領了邊區所有的縣,敵人離我們只有一天多的路程,目前我們南有胡宗南,西有馬家軍,北有鄧寶珊,如果敵人再壓,我們的迴旋餘地將更小,況且,糧食也是個大問題,彭老總幾萬人要吃飯,我雖然在會上講了許多樂觀的話,可從陝北的形勢看,我們仍然處於劣勢。從全國形勢看,我們沒有打破國民黨的重點進攻。」   
  陳賡深知毛澤東這一番話的份量。默默地點著頭。   
  「如果你們不能在兩個月內,以自己的有效行動調動胡宗南一部,陝北則將難於支持!」毛澤東說。   
  陳賡聽了,說道:「主席,那我更要以『破釜沉舟』的決心,打到豫西去!」   
  毛澤東風趣他說:「只是鍋別砸了,船別沉了!」   
  「有什麼困難嗎?」毛澤東又問。   
  「我想沒問題。」陳賡扶扶眼鏡,說,「部隊士氣很高,有主席和軍委正確領導和指揮,此次出師一定可傳捷報。」他說得很謹慎,「出師以後,部隊迅速展開,彈藥的運送補給可能有時跟不上,到了新區,傷員的安頓也可能有困難,但這些困難是可以克服的。主席,你放心吧!」   
  「對嘛!彈藥不足,由蔣介石來『補充』,傷員安頓,靠群眾嘛!根據地是創建起來的,不是一切搞好了才去革命,我相信你們依靠人民群眾的力量,就一定能取得勝利的!」毛澤東笑著說。   
  臨別的那天,毛澤東又親自把陳賡送出了小河村外。路上,陳賡懇切他說:「主席,我看你還是過河吧!河東畢竟要安全一些!」   
  毛澤東爽朗地笑道:「不要擔心,你們打得越厲害,打的勝仗越多,陝北人民的安全就越有保障,我的安全也就不會有問題。」   
  七月末,驕陽似火,酷暑難耐。   
  陳賡帶著黨中央的指示和毛澤東的殷殷囑托,由陝北回到了晉南駐地山西翼城,立即向全軍傳達了黨中央的進軍命令。八月初,在太岳解放區的首府陽城召開了兵團前委擴大會議。會上制定了強渡黃河,挺進豫西的軍事計劃。   
  經過十多天緊張而周密細緻的準備,渡河作戰的一切準備皆已完成。   
  正當部隊積極準備渡河作戰的時候,黃河水勢突然變化,河水暴漲。聽到這個情報,陳賡心裡異常焦急。他立刻派縱隊司令部情報科長到黃河邊日夜監視水情,又專門架起了一條電話線,隨時向他匯報水情變化。一天過去了,河水仍在暴漲,二天過去了,河水仍在漲。陳賡急得直跺腳。   
  陳賡的耳邊又彷彿響起了毛澤東的聲音:「現陝北甚為困難,如陳謝及劉鄧不能在兩個月內以有效的行動調動胡軍一部,協助陝北打開局面,致陝北不能支持,則兩個月後胡軍主力可能東調,你們困難亦將增加。」這是前幾天他接到的毛澤東的電報。   
  看了毛澤東的電報,陳賡心裡更加著急了。他怕黃河水情會影響這次渡河的行動,又立即給劉、鄧首長發電報:河水突然暴漲,因渡船都是用新伐的樹造的小船,水高浪急,強渡不能,不能如期渡河,焦急萬分。只待河水稍落,立即率部搶渡。   
  毛澤東得悉這一情況,即擬稿電示陳賡,指出可推遲幾天待水退後再渡河。   
  「你們看!中央多關心我們。但是,現在是戰略反攻,需要整個解放戰場統一行動,互相配合,劉、鄧首長屁股後面的左右跟著二十來個旅,情況太緊急了,我們還是盡量爭取早日渡河吧!」看了電報,陳賡很激動。   
  劉、鄧首長接到陳賡的電報後,也立即回電陳賡:「我們這裡並不太緊張,你們晚一天過河也沒有關係,渡河要確保安全,不能著急。」   
  看了電報,陳賡感慨他說:「我們吃的是劉、鄧的飯啊!」   
  就這樣焦急地又等了兩天。雨終於停了,黃河水終於落下去了,陳賡一顆懸著的心也終於落下了地。   
  8 月12 日,陳賡兵團所屬各部,開始南征。全軍振奮,士氣昂揚。曾經養育過這支部隊的太行父老,大力支援子弟兵的南征,九縱隊的戰旗上,寫著太行人民引以為榮的壯語:「太行子弟結長纓,跨河南征縛蒼龍。」   
  陳賡和太行父老揮淚告別,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這片與子弟兵血肉相連的土地,踏上了新的征程。   
  正是陰雨連綿的季節。白天,戰士們在暴風驟雨中踏著泥濘的山道艱難行進。晚上,村邊,路旁燃起了篝火,戰士們脫下淋得透濕的衣服烘烤。儘管艱辛,可他們不知疲勞,個個精神振奮,歡欣鼓舞。   
  8 月20 日,東路部隊抵達濟源長泉渡口附近,西線也如期到達平陸蒡津渡口。這裡地勢凶險,水流湍急,兩岸均為峻峭的陡壁。   
  為確保這場戰役的勝利,陳賡指示司令部制定了一套周密的作戰方案。   
  他親自帶著同志們來到黃河岸邊,仔細查檢了部隊的渡河準備工作。望著奔騰呼嘯的黃河,他對四縱隊各旅旅長們講起了當年項羽北渡攻打邯鄲「破釜沉舟」的故事。   
  旅長們聽了,都激動他說道:「只能前進,不能後退,只能勝利,不能失敗!」   
  望著旅長們個個神情激昂的表情,陳賡微笑地點點頭。是啊,這些與他一起出生人死的部下,每次戰鬥,他們都爭先恐後地挑起重擔,對他們,他完全是信得過的。   
  他向旅長們說:「我們對黃河南岸的敵情掌握得並不很準確,他們有鐵路,有汽車運輸,隨時都有增加兵力的可能;對他們夜間的行動,我們就更難發現了。如果是在陸地作戰,我們部隊這麼多,敵人就是增加一個師也不怕。渡河作戰就不一樣了,黃河水急浪大,我們的船又小又少,倘若敵人再秘密增兵,那就不是偷渡了。我們事前要有充分的應急準備。」   
  接著,他一連提出一系列可能遇到的情況:「如果敵人發覺我之渡河意圖,偷渡不成怎麼辦?我們突擊部隊過去了,如果受到敵人阻擊不能發展,怎麼辦?部隊偷渡成功佔領灘頭,如果後路突然被切斷,怎麼辦?」   
  針對這些問題,大家又展開了熱烈的議論。   
  周希漢說:「我們渡河點長達幾十里,敵人不可能知道我們渡河的準確時間和地點,偷渡是能成功的;黃河水面窄水流急,順流橫渡、強渡並不困難;我們把掩護渡河的火力陣地部署好,壓住敵人的火力,佔領對岸陣地應該不成問題。」   
  陳賡望著擔任突擊任務的周希漢和陳康旅長問:「如果遇到第二、三種情況怎麼辦?」   
  周希漢回答:「我同二十九團團長帶一個營先過。如果遇到第二種情況,我在灘頭固守,如果遇到第三種情況,我打游擊去,等候後繼部隊。」   
  接著,其他幾位旅長也紛紛表示了自己的意見。   
  陳賡深情地望著周希漢說:「好,就這樣!過河以後,只能前進,沒有退路!」   
  「過了黃河就不回來了!萬一被敵人截斷了我們還可以打游擊嘛!」周希漢說。   
  「要做多種設想,準備獨立處置各種沒有料到的複雜情況!」陳賡又叮囑。   
  8 月23 日拂曉。大雨傾盆,黃河濁浪翻滾。   
  就在這時,我軍出其不意地發起了渡河作戰。一艘艘渡船悄悄地拉到了渡口,突擊部隊靜悄悄地依次登船。在渡河點北岸組織起五個強大的火力點,掩護著部隊的渡河行動。濟源縣第七區「杜八聯」的水上民兵英雄們,給部隊撐船,他們組織了葫蘆隊,在激流中護送我軍渡河。   
  船未開動以前,「杜八聯」游擊隊員們,手中執著槍,頭上挽著衣服和子彈,脅下夾著葫蘆和油布,在洶湧的激流中大顯身手。他們或在前面開路,或在旁邊護船,或與激流搏鬥。勇敢地向對岸游去,很快就趕走了岸上的敵人。   
  第二十九團三營突擊隊第七連,乘七隻大船,在民兵葫蘆隊的掩護下,僅用十五分鐘即突破黃河天險,衝到了對岸,並佔領灘頭陣地。   
  第二十八團二營,冒著敵人猛烈的炮火的攻擊,奮勇前進。不到三十分鐘,就把敵人前沿工事佔領了。   
  渡河戰鬥開始後,陳賡一直坐在報話機旁指揮。   
  勝利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聽到這些消息,陳賡緊張而焦急的心才落下來。當第十旅渡河成功的消息傳來時,陳賡興奮地說:「渡河成功了!馬上通知第十一旅和九縱渡河,我們也過河去指揮。」   
  24 日拂曉,陳賡帶著一部無線電話隨軍渡過了河。   
  到25 日,陳賡兵團除第九縱隊和後方部隊外,均已完成甫渡任務。   
  陳賡兵團十萬餘眾橫渡黃河的偉大創舉,在黃河沿岸人民中引起了種種傳說。人們說,一天黑夜,大軍剛剛來到河邊,突然烏雲密佈,狂風大作,黃河咆嘯如雷,驚濤駭浪中突然出現一條金色蛟龍,朝著陳賡將軍搖尾頷首,大吼三聲,陳賡大手一揮,十萬大軍騎上巨龍,騰雲駕霧,飛過黃河,嚇得國民黨守軍目瞪口呆,一個個乖乖地當了俘虜。   
  人們所以在這個傳說裡提到騎著巨龍過河,也不是毫無來由的。原來當右縱隊第一梯隊第二十二旅到達平陸蒡津渡一帶黃河岸邊時,發現敵人已把附近的船隻,統統在不久前搶走,砸沉了。怎麼辦?看到這一情形,指戰員們心急如焚。部隊派人找當地群眾去商量,群眾說:「蔣軍搶走了我們的船,搶不走我們的心,我們一定要送部隊打過黃河去!」他們提出要解放軍「騎龍渡黃河」。這龍就是黃色的油布包。縣委副書記介紹說,從前反敵人封鎖的時候,這裡的群眾就利用油布包當船使用過。部隊同志聽了,當場作試驗,他們把油布包抬進水裡,兩位戰士捲起褲腿跨了上去,槳剛著水,油布包便衝了出去。   
  大家看了很高興。但感到每個油布包只能坐三四人,而且不好操縱,戰士們大部分來自山區,不習水性,到了河心,萬一油包一打轉,戰士們難以駕馭。這時,有個通信員說:「把幾個油布包並起來怎麼樣?」一句話提醒了大家。大家當場作實驗,把三個油布包並在一起,後尾安上個舵,可以坐一個班的人,並同時載上一挺機槍和一門小炮。試驗成功了!戰士們歡呼雀躍。   
  部隊在群眾的積極支援配合下,一面加緊製作油布包,一面在水上練兵。   
  22 日,電閃雷鳴,風聲、雨聲、雷聲,同黃河河水的怒吼聲交織在一起。   
  戰士們冒著雨,頂著風,抬著油布包到黃河邊。幾十個黃澄澄的油布包首尾相連,真的像巨龍一樣,在河面上一字排開。   
  午夜時分,第一批渡河的十幾個油布包,離開河岸,飛向河心,老艄公們穩穩地掌著舵,乘風破浪,冒著對岸守敵炮火的襲擊,奮勇向前。   
  二十分鐘後,對岸發出了勝利的信號:三堆大火熊熊燃燒起來。   
  接著第二批、第三批油布包也順利地渡過了河。   
  從此黃河岸邊有了新的傳說:陳賡騎龍過黃河。這一傳說久傳不衰,表達了黃河岸邊人民群眾對陳賡的無限崇敬。   
  黃河不可攻克的神話被粉碎了。陳賡兵團在一夜之間,就將東起洛陽、西至陝縣三百餘里敵軍的黃河防線全部突破。   
  陳賡兵團神速突破天險黃河,出其不意地挺進豫西,使蔣介石措手不及。   
  正當他窮於應付劉鄧大軍時,他怎麼也沒料到陳賡兵團又從側背殺進一刀。   
  陳賡兵團斬斷隴海,攻佔四城,不僅為我軍以後的發展創造了條件,同時又從戰略上調動了敵人,有力地配合了西北野戰軍和劉鄧主力作戰。   
  為了對付陳賡,蔣介石急忙組織起兩個兵團,準備東西夾擊,以堵住這一缺口。但此時蔣介石已心有餘而力不足,他不得不忍痛剜肉補瘡,從尾追劉鄧的部隊中抽調三師、十五師、二○六師等部增援,會同洛陽地區守軍共八個旅的兵力,組成第五兵團,由李鐵軍統一指揮;以分佈在陝東和靈寶、陝州地區之整三十師的二十七旅、整十五師的一三五旅、整七十六師之七十五旅等部約四個半旅的兵力,組成陝東兵團,由西安綏靖公署陝東指揮官謝甫三指揮。企圖從東西兩面夾擊我軍,打通隴海線,阻止我軍的發展。   
  這時,毛澤東連續給陳賡發來幾個電報,指出:「目前在蘭州以東,長城以南,平漢以西,漢水以北的廣大地區,主動權已轉入我手,應放手發展,力求運動戰,機動迅速,廣佔地區。」並指出:「洛陽地區敵所必爭,不應使用主力;主力應向西,乘胡宗南在西面尚未完成部署之機,搶佔陝縣、靈寶等城,殲滅分散之敵,然後以一路出陝東南,一路出伏牛山,在豫西、陝南、鄂北建立根據地。」   
  陳賡深入細緻地研讀了這些指示,準確地把握了毛澤東的意圖。決定一方面以第十旅、第二十二旅及三十八軍一部繞過敵人重兵把守的陝州、靈寶,直趨潼關,第十二旅及三十八軍一部進抵伏牛山,擺出一副欲重點攻佔潼關、直取西安的態勢;另一方面又命第九縱隊除留一個旅監視洛陽外,其餘在洛陽以南分散活動,攻佔城鎮,給敵方以主力在豫西的錯覺,藉以穩住第五兵團。   
  當時敵人的陝東兵團正在拼湊之中,陝縣以西的敵人還在集結部署,這裡一個營,那裡一個團地擺成一字長蛇陣。陳賡命令十一旅繞過陝縣先打靈寶,攻克靈寶之後再攻陝縣。   
  靈陝戰役戰果輝煌。靈寶一戰,全殲靈寶守敵,生俘五千六百餘人,陝縣一戰,全殲陝縣守敵,生俘四千七百餘人。   
  與此同時,陳賡又以一部兵力越過鐵路南進,揳入伏牛山脈,牽制敵第五兵團西援,給敵十五師、二○六師、第三師等部以重大打擊。   
  僅僅半個月時間,陳賡兵團就殲滅敵人的陝東兵團等部三萬多人。敵總指揮謝甫三棄城而逃。   
  陳賡兵團的活動,極大地牽制了蔣介石的兵力,有力地配合了西北野戰軍的作戰,使蔣介石心驚膽顫。陳賡兵團像一把刀子割斷了中原和西北戰場的聯繫,形成對東西兩面的嚴重威脅。蔣介石急忙抽調十幾個旅去修補兩大戰場的破綻,並撤換了作戰不力的謝甫三,改任斐昌會為總指揮。   
  陝北。   
  毛澤東窯洞。   
  毛澤東接到陳賡在前線的捷報,興奮地對周恩來說:「陳賡的任務完成得不錯,你看,蔣介石從陝北抽兵了不是?」說著放下手中的電報,說:「立刻拍電報表示祝賀,指示陳賡兵團揮師向南,殲滅豫西各縣分散守備之敵。」   
  9 月23 日,陳賡接到毛澤東的電報。電報要求陳賡「率主力四個旅於二十六日開始隱蔽東進,突然包圍敵六十四旅及武廷麟師部,相機殲滅之。」   
  然後,「再尋機殲滅李鐵軍主力,並繼續攻佔鄭洛以南、平漢以西十餘縣。」   
  11 月2 日,敵十五師師長武廷麟率其師部從許昌進駐郟縣。敵六十四旅的兩個團,也由許昌而來。行裝未卸,我軍即「神兵天降」,出現在郟縣城下。   
  負責指揮這場戰役的周希漢旅長決定乘敵立足未穩,出其不意地殲滅該敵。   
  周希漢率第十旅於11 月2 日夜完成了對郟縣的包圍。   
  此時,李鐵軍率五個旅正向郟縣行進,欲包圍第十旅以解郟縣之危。李鐵軍在報話機裡告訴武廷麟,說他四日到達郟縣,包圍共軍不成問題,要武堅守待援。   
  周希漢得悉這一情況,一面立即派一個團去阻擊來援之敵,一面又加緊作發起總攻的準備。   
  11 月3 日,周希漢一聲令下,部隊突然向郟縣之敵十五師襲擊,發起猛烈的進攻。我軍集中炮火壓倒了敵人火力,炮兵將山炮推到距敵碉堡僅二十米的地方直接瞄準射擊,工兵則對封鎖、阻擋我軍前進的碉堡進行連續爆破,經過兩個小時的激烈戰鬥,全殲守敵,活捉敵第十五師師長武廷麟。在最後的一刻,武廷麟仍然負隅頑抗,聲嘶力竭地請求李鐵軍快速增援,然而,儘管李鐵軍近在咫尺,卻無法挽救十五師全軍覆沒的命運。   
  當李鐵軍急沖沖地趕來時,滿以為可抓住我主力軍決一雌雄,卻不料周希漢率領部隊已轉移。李鐵軍一路追擊,並以三個旅的兵力,在飛機掩護下向我軍發動猛烈進攻,當即遭到我軍痛擊。隨後第十旅甩開敵人的追擊,與縱隊主力會合了。   
  「郟縣戰鬥是周希漢的傑作!」陳賡高興地誇獎。的確,這是一個機動作戰的範例。   
  首戰告捷,李鐵軍嘗到了陳賡的厲害。再不敢輕舉妄動了,企圖再尋戰機與陳賡較量。   
  十一月的豫西地區,已是天寒地凍,冷風嗖嗖。   
  打下郟縣,我軍剛進至南召、方城一帶,李鐵軍就帶著七個整旅,氣勢洶洶地撲上來。   
  李鐵軍幾萬人馬拼在一起,使陳賡既吃不了他,也感到巨大壓力。如何對付敵人的尾追呢?對此,有人提出把部隊拉向西面到伏牛山的牛背上建立根據地,有人又提出就地設伏,立即殲滅這股敵人。   
  針對這種種意見,陳賡主持召開了前委擴大會議,會上議論紛紛。陳賡提出將主力再作分遣展開,以拖散和疲憊敵人,創造新的殲敵條件。他說:   
  「我們的作戰方針是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不打無準備之仗,不打無把握之仗,如果我們貿然行動,可能使自己陷入被動。」接著他又說道,「李鐵軍我知道,他和我曾是黃埔同期,這個廣東人精明得很,想讓他上你的套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他沒後台,全是靠小心謹慎才有了今天的地位。我們對付他,必須得有個法子,可以把他引得四處跑,消磨他的氣勢,然後再尋機吃掉他。從中原的全局著眼,我們的主力絕不能向西鑽到大山裡去,而要在平漢路以西的廣大地區展開,以便有力地配合挺進中原的主力作戰。」   
  陳賡的意見,得到幹部們的一致贊同。   
  但如何才能調動李鐵軍呢?陳賡又陷入沉思中。一連幾天幾夜,他吃不好,睡不香。終於一個成熟的作戰方案在他腦子裡醞釀而成:   
  由十三旅、二十五旅負責偽裝我主力,向宛西行動,想法引李鐵軍入伏牛山,其餘部隊則隱蔽待命。   
  第二天,陳賡提出了這一作戰方案,指戰員們一致認為這的確是引牛上鉤的好辦法。   
  會上,陳賡對陳康旅長說:「你這個旅,要牽著敵人走!」   
  部隊就要出發的那天,陳賡來到十三旅,他對同志們說:「同志們,我們先給這條肥牛栓上繩子,一路上牽著別放,拖疲,拖瘦,拖垮他,然後殺牛過年!」陳賡師長幾句幽默風趣的話,把大家都逗樂了。   
  任務下達後的當天黃昏,陳賡就帶十三旅南下鎮平,二十五旅則奔襲南陽以西的五佛寺。兵團主力也同時行動。牽牛部隊,大張旗鼓地行進了。為了造成聲勢,誘騙敵人,部隊一反常規,把隊伍排成巨大的扇形向前推進。   
  於是廣闊的平原上,到處留下了戰士們的腳印。晚上,戰士們又故意大聲喧嚷、一反夜行軍不准講話的慣例。每到一個村莊附近,還特地傳下口令:「往後傳,拉開距離,放慢腳步。」   
  第二天,附近幾個鄉都傳開了:昨天晚上有好幾萬八路路過呢,部隊要打大仗啦!   
  這消息很快便傳到了李鐵軍耳朵裡,但狡黠謹慎的李鐵軍仍不相信,不敢輕舉妄動。他派人前去偵察,偵察員回來向他報告了情形,他感到疑惑,這一切不合共產黨的常規呀!共軍歷來善於襲擊,怎麼會這樣大造聲勢呢?   
  正當李鐵軍滿腹疑惑時,恰巧我牽牛部隊在前面遇到了一股地方反動武裝。陳康旅長正愁沒辦法引「牛」上鉤,便下令用火炮轟擊這股反動地方武裝,以造聲勢。   
  前方的炮聲一陣陣傳來,遲疑不決的李鐵軍驚叫道:「共軍主力,共軍主力就在前面!快,快追上去!」   
  擔負牽牛任務的十三旅,聽說」牛」跟了上來,一下活躍起來。有的戰士編起了快板:   
  「大搖大擺向前來,身後跟條大肥牛,這牛生得真奇怪,鼻子不用繩子牽;這牛真聽咱的話,屁股不用鞭子打。」   
  戰士們鬧騰了半天,卻仍不見李鐵軍部跟上來。   
  原來,這位謹慎用兵的李鐵軍心中的疑團仍未解開:「哼,我還是懷疑陳賡在耍把戲!堂堂一個陳賡對付幾個地方武裝怎麼會用宰牛刀呢?我李鐵軍不會輕易上當的!」   
  陳康見牛牽引不上來,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急忙報告陳賡。   
  收到陳康的電報,陳賡並沒感到意外,他瞭解他的這位老同學。面對地圖,陳賡又陷入了沉思:我們要引開敵人,最好的辦法是攻擊敵人必救的戰略點,但這個點在哪呢?   
  又是一個通宵未眠。當拂曉警衛員進屋時,看到陳賡眼裡佈滿血絲,正想勸他休息一會,卻見陳賡笑瞇瞇地拉他到地圖前:   
  「小鬼,怕是累了吧?來,我來踉你說,我找到牽李鐵軍這條牛的辦法了!」只見他一臉的興奮,「請將不如激將,誘敵不成便強按牛低頭。」   
  第二天,陳康收到了陳賡的電報,只有六個字:「堅決攻下鎮平!」   
  鎮平是李鐵軍西去的必經之地。   
  陳康看過電報,立即下達了命令,連夜包圍鎮平。   
  11 月17 日夜,天剛濛濛亮。鎮平,這個不起眼的小鎮,一時火光沖天。   
  激烈的槍聲、炮聲震耳欲聾。幾十個司號員分佈在縣城四周,一起吹起衝鋒號,排山倒海的炮火,炸垮了城牆,摧毀了碉堡,城內敵人一片恐慌。炮火如此猛烈,甚至我軍那些趴在工事裡準備衝鋒的戰士也以為是我們的大部隊真的來了。城裡被圍困的敵人聲嘶力竭地向李鐵軍救授:「共軍主力圍攻鎮平,幾百門大炮正向城上轟擊,萬望火速增援..」   
  這一仗活捉一千多名俘虜,繳獲大量武器、彈藥和糧食。   
  這下李鐵軍終於完全上鉤了。待他火速趕往鎮平時,我們的部隊已經補充了彈藥,吃飽了飯,又浩浩蕩蕩地西進了。李鐵軍惱羞成怒,氣急敗壞地下令:「快給我猛追!決不放走共軍主力!」   
  同時國民黨中央廣播社很快傳來消息:「陳賡主力已被追入伏牛山中。」   
  而此時戰士們又編起了歡快的快板:   
  「李鐵軍,大笨蟲,昏頭昏腦判軍情。我軍攻下鎮平縣,消息傳到他耳中。拍桌子,打板凳,氣得雙眼發了紅,指手劃腳下命令,明明上了咱們當;他在那裡還逞能!」   
  從此以後,李鐵軍的整三師就被陳康牢牢地牽著了。十三旅在前面牽,整三師緊跟其後,與敵人相距不過半天路程,有時僅一河之隔,就像和敵人捉迷藏一樣。李鐵軍亦步亦趨地按照他的對手陳賡給他規劃好的路線行動開了。   
  1947 年11 月。豫西,寒風凜冽。   
  李鐵軍不上當則己,一上就不得了。白天窮追猛趕,疲於奔忙,又千方百計地打探我軍虛實,頻繁地在地面、空中進行偵察活動。為迷惑敵人,陳康故意讓部隊白天行軍,隊伍拉成一條長龍,休息時,又故意燃起熊熊簧火。   
  偵察的結果,李鐵軍完全相信,陳賡主力就在前頭,他立功的機會就要到了。   
  因此信心百倍,耀武揚威。可憐他的部隊,帶著沉重的輜重,整天上氣不接下氣地趕路。我軍走,他們不敢停,我軍一停,他們得趕忙拉開「進擊」的架勢。夜晚敵人剛想歇口氣,又被我軍小股部隊不斷襲擾,這樣,敵人被弄得晝夜不安,越來越狼狽,行軍速度也越來越慢了。   
  這時,陳賡怕敵人把「牽牛」部隊吃掉,一會兒發出一個電報,詢問陳康到了什麼地方,一會兒又及時告訴陳康敵人的行動情況,作出具體指示。   
  陳賡非常重視通訊聯絡。牢牢地掌握了敵情、我情。當得悉敵人行軍速度越來越慢這一情況後,陳賡又著急了:如何才能把「牛」牽得更緊些,讓它跑得更快些呢?   
  11 月19 日,正當李鐵軍想休整一天的時候,又傳來了內鄉的告急電。   
  這是陳賡鞭抽敵人的計策。這一次的炮火比打鎮平時更加猛烈。   
  內鄉敵人向李鐵軍頻頻告急。聽到一陣陣猛烈的炮火聲,李鐵軍」牛性」   
  大發了,興沖沖地向內鄉撲來。本來已被嚇破了膽的城內敵人,聽到援軍到來,突然又活躍起來。揚言我軍已被包圍,要我軍趕快投降。有些戰士聽到這些,氣急了,有的幹部也要求下令攻城。這時陳康旅長提醒大家:別忘了,咱們的任務是「牽牛」。於是部隊又拉緊「韁繩」西進了。未等李鐵軍整三師趕到內鄉,我牽牛部隊早已轉移。李鐵軍見狀,急令「快追!」   
  整三師一路被牽到了赤眉鎮。這裡是由內鄉通向伏牛山深處的一個隘口。再往裡走,溝深路窄,大部隊不便運動,而便於我軍伏擊。   
  陳康立即派出一支偵察分隊返回去誘惑敵人,另派三十八團三營在魚關口,佈置了囊形設伏陣地。   
  11 月28 日八點,赤眉鎮槍聲大作。   
  敵人被我偵察隊從魚關口對面牽了過來。第八連正準備將敵人引進口袋,可是狡猾的敵人卻沒有進去,扭頭向九連陣地撲來,一場激烈的戰鬥展開了。   
  李鐵軍以為這下真的抓住了共軍主力,親自趕到魚關口督戰。可是,除了遍地都是自己部屬的屍體外,李鐵軍連一個共軍的影子也沒有看到。但山上的工事又多又密。李鐵軍看了,更加堅信共軍主力就在此地!   
  面對山勢險峻的伏牛山,李鐵軍不禁心中打了個寒顫。心想:好你個陳賡,你躲在了這麼個險要的地方,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李鐵軍傳令部下:「對各隘口進行火力偵察,如無意外,全軍殺進去,打它一個殲滅戰!」   
  國民黨中央通訊社也大肆鼓吹:「國軍已將陳賡主力逼進深山窮路,共軍士氣低落,逃亡嚴重,糧食困難..」   
  滿以為陳賡藏在深山裡的李鐵軍,卻怎麼也沒想到這是陳賡精心設計的只等他往裡鑽的口袋。而此刻陳賡則正在他的後面包抄過來。   
  李鐵軍得意洋洋,以為大功即將告成。第二天,他竟然丟掉輜重,扔下大炮,拼著老命往深山裡追趕。   
  「牽牛」的戰士們又歡快地編起了快板:   
  「李鐵軍,好大膽,一心想把便宜沾,陳賡首長指揮巧,將計就計把牛牽,牽牛牛就跟著來,把它牽進伏牛山,拖得它精疲力盡,一刀殺死大會餐!」   
  李鐵軍兵團被我「牽」到南陽,整三師追過鎮平,才發現進入宛西的並不是陳賡部隊主力,還有一些部隊在伏牛山東側活動,而且攻克了一些縣城。   
  於是,李鐵軍又慌忙將兵團部留駐南陽窺測我軍動向,將二十師派置於南陽準備機動;又命其整三師繼續跟著我軍向西峽口、夏館山區前進。23 日,駐守南陽的敵二十師向方城發起攻擊。但進入方城後發覺我軍行動,又慌忙奪路逃亡。至此,李鐵軍的主力已被我軍徹底拖垮,拖散。李鐵軍的整三師被陳賡的一個旅牽著走了幾十天。幾十天來,陳康率十三旅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在毫無後方的情況下,牽著比他們強大數倍的敵軍在伏牛山兜了一個大圈。   
  此時,在伏牛山東麓隱蔽待機的陳賡兵團主力已向平漢線靠攏,並和華東野戰軍的部隊會師。震憾中原的平漢線破擊戰打響了。   
  陳賡揮師於平漢路,勢如破竹,所向披靡,有力地策應了劉鄧主力在大別山的活動。   
  國民黨蔣介石集團為挽救其在平漢路上的慘敗,企圖重新控制平漢路,繼續其對大別山的圍攻,急令孫元良兵團由鄭州南下,第五兵團北上,實施南北對進夾擊,以防陳賡南下。   
  根據這一情況,陳賡立即命令陳康,變「牽牛」為「趕牛」,十一旅代替十三旅擔任「牽牛」任務,十二旅則參加宰牛。   
  李鐵軍率整三師由西面進到平漢線後,就把十一旅當成了大部隊,緊追不放。十一旅把牛牽到了我軍預定伏擊的地區。新年將至,該是宰牛的時候了。   
  聽說要宰牛了,戰士們個個興高采烈,摩拳擦掌,準備出擊。追擊的命令一發出,戰士們個個像長了飛毛腿一樣。儘管天氣寒冷,戰士們心裡卻有一團火在燃燒。   
  擔任「牽牛」任務的十一旅估計敵軍不會跟得那麼緊,因此準備在夏館鎮休整一天。不料,李鐵軍派出兩個旅由西面向我包抄過來。這突如其來的情況,真使十一旅又驚又喜,驚的是差點沒給敵人追到,喜的是敵人到這時還沒有醒悟過來,而正在尋找我主力「決戰」呢。得悉這一情況,陳賡立即指示十一旅連夜撤離夏館鎮,迅速進到伏牛山深處形勢險要的二郎坪。奇怪的是李鐵軍卻又沒趕來。正在疑惑時,從縱隊突然傳來了特大喜訊:平漢線破擊戰我軍大獲全勝,鄭州至信陽八百多里鐵路被我軍破壞,敵人的重要屯兵基地許昌、漯河等二十三個縣城被攻克。帶著三十二個旅「清剿」大別山的白崇禧,不得不抽兵回援。蔣介石圍殲劉鄧大軍的陰謀徹底破產。   
  聽到這一消息,李鐵軍一下驚呆了,半天才醒悟過來。又接到蔣介石的命令,要他急速馳援平漢線。接到命令後,李鐵軍又不得不冒著風雪,星夜馳援平漢線。   
  此時正值天寒地凍,北風呼嘯,大雪紛飛。號稱蔣介石嫡系精銳的整三師,被陳賡的一個旅牽著鼻子走了幾十天。其士兵早已精疲力竭,怨聲載道,一路開小差,待他晝夜趕到平漢線,不僅未能幫上他的兄弟部隊的忙,反而把自己也拖上了墳墓。   
  12 月23 日清晨,陳賡派出一支小部隊,沿西平、遂平公路,會「迎接」 敵人。正面受阻,李鐵軍以一個團的兵力,兩次由公路以西,迂迴我右側,都被我擊退。這時陳賡指揮主力迅速集結,準備對敵發起攻擊。粟裕指揮的華東野戰軍一部也沿平漢線向南急進。李鐵軍見狀,大聲喝令向東南方向撤退,退到了位於西平、遂平之間的祝王砦、金剛寺地區,負隅頑抗,立圖固守待援。   
  25 日黃昏,整三師全部陷入我軍重圍。李鐵軍成天夢寐以求的尋找共軍主力決戰的時刻來到了。一天一夜的激烈戰鬥,到26 日晚,敵人的大部分已被我軍殲滅,龜縮在祝王砦的李鐵軍部,一片混亂和恐慌。   
  我第九縱隊二十七旅七十九團,在棗子牙對交手的整三師三旅八團展開了強大的政治攻勢。   
  一個被俘的少尉感歎道:「這天下,八成是你們的了..長官,讓我去喊話好嗎?那邊早已亂成一鍋粥了,弟兄們一怕死,二怕餓,三怕冷,早就想過來。二連長是我表弟,說不定會過來的。」   
  「好哇!放下武器,投向人民,這是所有蔣軍官兵的唯一出路!」   
  於是,前沿的「攻心戰」出現了一個高潮。那個少尉喊著八團連排長的名字,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說明共軍對俘虜的寬大政策。   
  奇跡出現了。雪野中跑過來一個戴鋼盔的蔣軍士兵,他交上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整三師三旅八團團長願意與共軍談判的措詞。   
  經過一番談判,敵三旅八團團長,耷拉著腦袋,帶著一千多名部屬走出了棗子牙,投降繳械。   
  末日將至,李鐵軍完全亂了方寸。他急令參謀長李英才趕緊報告蔣介石,還未等李英才發出電報,他又令李英才抓緊突圍,然後塞給李英才一百萬元錢,說:「快,你快逃出去後再到遂平附近集合。」   
  李英才也不知該如何動作,情急之中,他抓起一頂士兵軍帽戴上,和兵團部、師部的一部分人員,冒死跳一兩丈高的寨牆向南突圍。還未跑出半里,我軍就追了上來,李英才只好乖乖地做了俘虜。   
  李鐵軍見勢不妙,慌忙率少數殘敵向西逃竄。   
  在逃跑之前,李鐵軍極其傷心地感歎道:「我半世英名,竟被陳賡毀於一旦!」   
  戰鬥一直進行到26 日晚八時。除李鐵軍率少數幾個殘敵逃跑外,其餘敵軍全部被殲,共殲敵六千餘人。   
  第二天上午,一架美式敵機在祝王砦上空盤旋,企圖與李鐵軍部取得聯絡。但是,它再也找不到它的五兵團和整三師了,第五兵團及整三師已全軍覆滅。   
  兵團指揮所。氣氛熱烈。   
  被俘的敵參謀長李英才被帶了進來。當問及整三師為何如此迅速地覆滅時,他大聲供認:「還不是吃了顧祝同的虧!我們這次來是顧祝同的命令,叫我們啟程北上。命令說二十師與我們在一起,可是當我們走到西平二十里鋪和貴軍一接觸時,就發現情況嚴重,便立刻打電報給鄭州,催二十師快趕來,這時顧祝同來電說二十師不能來了。電報又說貴軍主力已經南下,我們又去電要求立刻派援兵來,但是沒有下文,只讓我們『酌情處理』,弄得我們進退兩難,只好縮到這一兩個寨子來防守待援,一進來就發覺被你們四面包圍了!」   
  李英才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上面只顧亂喊著要我們前進解圍,但卻不把情況和貴軍的兵力告訴我們,又調不出兵力來作有效的增援。李鐵軍是個頭腦簡單的人,上面叫進就進,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你們佈置好的袋子裡鑽,哪曉得鑽進去就再出不來了!」   
  當問及戰爭的前途,李英才感歎他說:「不管蔣介石怎樣割肉補瘡,他們的命運是確定不移的了!『國軍』的全部垮台,只是時間問題了!」   
  談到解放軍的素質和戰略戰術,李英才感到無限驚訝,他說:「你們的戰略戰術,使我們不可能不處在常敗的境地,你們在牆上寫標語說:『打死團隊,拖垮國軍』。的確,我們這次垮台,一半是打的,一半也是拖的。我看,我們的其他部隊,早晚也逃不脫這個命運!」他說,「你們士兵都願意打仗,而且知道為誰打,而我們的兵不願打仗,也不知道為誰打。這就是我們兩軍最基本的不同。當我被俘後,你們許多士兵都來和我談話,我實在奇怪他們為什麼每個人都說得這樣好,這樣動人,簡直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完整的人生觀。和這樣的軍隊作戰,我們難道還不會失敗麼?」   
  李英才,黃埔四期畢業,與陳賡是同鄉。他的這番感慨,可謂一語破的,道出了敵人失敗和我軍勝利的根本原因所在。   
  ,陳賡的牽牛豫西計劃完滿成功,打亂了國民黨中原地區的兵力部署,殲滅國民黨幾萬名有生力量。陳賡兵團從此牢牢地在伏牛山地區立足。   
  「十載征戰鐵■襠,陳郎才氣不尋常,中原萬里縱橫意,會見紅旗下洛陽。」   
  這是詩人柳亞子早在陳賡兵團渡過黃河、挺進豫西時作的詩。   
  整三師被殲,平漢戰役結束後,陳賡兵團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攻打洛陽城。   
  南京。蔣介石官邸。   
  蔣介石急召邱行湘,面授機宜:「洛陽是中原與西北聯接的要點,陳賡他們欺你兵單,或許會貿然來犯,我之計劃是誘其來攻,隨後幾路大軍會戰夾擊共軍,你只要頂住最初階段的攻擊,主動權就轉到我們手裡了!」   
  蔣介石頓了頓,望著邱行湘,又繼續道:「你在四平打得很好,你有卓越的治軍才能,由你來擔負洛陽的任務,我是放心的。」   
  邱行湘,渾名邱老虎,是頑固的反共分子。聽罷蔣介石的話,他回答:   
  「謝謝委員長的信任,我邱行湘決不辱使命!」   
  邱行湘回洛陽後,即全面加強洛陽防禦工事。依靠堅固城牆,他親臨前線指揮,擊退解放軍多次進攻。他不由得滿懷信心地對其部屬說:「洛陽會戰,兩天之內必定解決問題,共軍一個也休想跑掉!」他在《保衛洛陽告將士書》中告誡其部屬:「洛陽會戰,關係到國軍的整個戰局成敗,我部務必不是成功即是成仁。」   
  邱行湘在每個據點上,都加修了上、中、下三層的射擊設備,並配備充足的糧彈、醫藥儲備。   
  如此之頑敵,如此堅固的設防,使攻取洛陽的戰鬥,必是一場硬仗。蔣介石有言在先:「此乃『金城湯池』,共軍如攻此城,無疑自投羅網。」   
  接到命令後,陳賡即開始行動。他判斷洛陽東面及東南面為援軍必經之路,奪取邱行湘的核心工事西關,是洛陽戰役的關鍵。   
  這是一塊硬骨頭,陳賡決定自己來啃。他的任務是配合華東野戰軍陳士矩、唐亮的第三和第八縱隊,攻打洛陽。他同陳、唐商定:決定以陳唐的第三縱隊打北關、東關,相機攻城;第八縱隊阻擊鄭州援兵;陳賡兵團之第二十二旅進抵漯河節節抗擊,遲滯胡璉兵團援洛;第九縱隊在洛陽以西肅清隴海路各城鎮地方武裝並作為戰役預備隊;第四縱隊第十旅負責佔領周公廟,從西關攻城,第十一旅佔領西關,從南關攻城,第十三旅為四縱之預備隊。   
  陳賡、陳唐所屬按照部署,分別星夜兼程向洛陽開進。   
  3 月8 日,華野第八縱隊攻佔偃師、黑石關;第九縱隊攻佔新安、澠洩, 切斷了洛陽與東、西兩面的聯繫。   
  9 日,華野第三縱隊從城東、城北,陳賡第九縱隊的第十、十一、十三旅從城西、城南對洛陽實施包圍,並開始攻佔該城外圍陣地。   
  11 日黃昏。雷雨交加。   
  總攻開始。一場激烈的戰鬥後,於12 日零時四十分,陳賡所部終於轟開了東城門。   
  一陣激烈頑強的戰鬥之後,四縱消滅了西城和南城守敵,迫使邱行湘固守洛陽中學一帶頑抗待援。   
  13 日,蔣介石再電邱行湘,令他「堅持到底,與洛陽共存亡」。   
  邱行湘回電:「學生肝腦塗地,誓報黨國,雖戰至一兵一卒,也要堅持到底。」並親自揮舞手槍督戰,叫囂道,「共軍若不付出三五千人的代價,休想拿下核心陣地!」   
  面對頑固的敵人和堅固的工事,陳賡精心部署,決定組織強大的火力攻勢攻佔敵人外圍陣地,使敵之援軍無法預期到達。這時邱行湘急了,急忙電告南京:「天不佑我,非我之罪,誓與洛陽共存亡。」   
  蔣介石接到電報,連忙命令:「洛陽可以不要,邱行湘一定要接出來!」   
  並派飛機前去洛陽迎接被圍的邱行湘。   
  14 日黃昏,最後的總攻開始了。幾十門大炮,一百多門小炮,一齊飛向敵人陣地,頓時烈火燃燒,山崩地裂。邱行湘完全傻眼了。   
  眼看救援的飛機在洛陽上空呼叫卻無法著陸,邱行湘哽噎道:「請轉告校長,邱行湘絕不辱使命,唯一遺憾的是,不能繼續效忠黨國了!」   
  邱行湘頑固到底,雖大勢已去,仍然抵抗到最後一刻。從城外打到城內,從外圍打到核心,又從地上打到地下。黑暗的地道裡,邱行湘已與外面完全失去聯繫,仍鼓勵著其部下,盼望奇跡的出現。然而奇跡終於沒有出現,出現在他面前的卻是解放軍。他想殺身成仁也來不及了。只見他歪戴著帽子,穿著一身肥大的士兵服,渾身是土,這個原被青年士兵畏如凶獸的「邱老虎」,此刻威風掃盡,被我軍戰士們俘虜了。   
  「我們捉住了邱行湘!」   
  「我們捉住了邱行湘!」戰士們歡呼著。   
  邱行湘失魂落魂地站立在俘虜群中,充滿血絲的雙目呆呆地望著前方。   
  戰士們把他和他的參謀長一起送到了團指揮所。   
  這時,陳賡走進來。   
  「你是邱行湘?」陳賡坐下後,望著惶恐不安的邱行湘說,「黃埔五期的吧?那我們是同學呢,我是陳賡。」   
  邱行湘聽見陳賡的名字,不覺驚奇地抬起了頭,陳賡的傳聞和事跡他早已聽說過。此刻,面對這位英武的對手,他不禁羞憤交集,抬起的頭又耷拉下去了。   
  槍聲停止了!   
  邱行湘的二○六師二萬餘人被全殲了!   
  當蔣軍援兵3 月18 日進抵洛陽時,邱行湘的二○六師已被殲三天了。   
  鑒於敵情我情,陳賡決定再克洛陽。4 月5 日,全殲守敵,重占洛陽。   
  洛陽古都解放了!蔣介石苦心經營的「金城湯地」終於坍塌了!   
  洛陽大捷,切斷了中原敵人與西北敵人的聯繫,鞏固和擴大了豫陝鄂根據地。配合了西北野軍的作戰。從此,豫西出現了穩定的局面。   
  1948 年7 月。豫西,驕陽似火。   
  陳賡率部轉戰在豫西地區。一天,陳賡的夫人傅涯在一位熱心人的帶領下,從黃河北岸來到豫西軍區。   
  聽說愛妻來了,陳賡心裡好不興奮!分別數月,他多想快點見到愛妻一面啊!   
  陳賡與傅涯是1943 年結婚的。1939 年,在反「掃蕩」中王根英壯烈犧牲在敵人的槍口下。陳賡悲痛欲絕,整整一個月,他茶飯不思,大病一場。   
  看著日漸消瘦的陳賡,領導和同志們都十分焦急。大家心裡明白,王根英的犧牲,給他的打擊太大了。即使在戰火紛飛的年代,人的感情生活也不能出現空白。於是,同志們爭相給他當起了紅娘。   
  在領導和同志們的有意安排下,陳賡與傅涯相識了。初次見面,陳賡就被傅涯的氣質吸引住了。陳賡坦誠地對傅涯講述自己的經歷,傅涯喜歡他的坦誠。兩顆心漸漸接近。   
  然而,當陳賡徵求組織上的意見時,卻遭到了阻攔。據調查,傅涯出生資產階級家庭,她有特嫌!   
  什麼?陳賡一聽,完全愣住了。傅涯,一個單純、活潑可愛的姑娘,就因為出身不好,就被認為有特嫌?這太不公正了!可是,他得服從組織。他只有把愛深深地埋在心底。而傅涯呢,還完全蒙在鼓裡,她不明白,為什麼開會時,總是一遍又一遍地詢問她的出身、她的經歷。她委曲、痛苦,只有用更大的工作熱情來表現自己,以證明自己的清白。   
  一天晚上,部隊文藝演出,傅涯在台上的精彩表演深深地打動了台下的陳賡,台上傅涯哀婉痛哭,台下陳賡淚流滿面。一旁的鄧小平看到了,心想,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一對鴛鴦被拆散,這正是陳賡的心病啊。   
  演出結束後,鄧小平找到劉伯承說:「我看,就請組織部門批准他們結婚吧,你看一個在台上哭,一個在台下流淚,看著讓人同情。再說傅涯有什麼不好,不能就因為她出身不好就認為她也不好啊!」   
  劉伯承點點頭。在劉伯承的親自過問下,組織上終於批准:陳賡與傅涯可以結婚了。   
  聽了這一消息,陳賡高興得差點跳了起來。他一口氣跑到劉伯承那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劉師長,傅涯來了,我們可以結婚了!」   
  劉伯承此時正沉浸在一場戰役的構想中,根本沒聽清陳賡在說些什麼,看見陳賡進來,就說:「陳賡,你負責率領三八六旅從這裡包圍敵人!」   
  陳賡:「傅涯來了!我要去接她!」   
  劉伯承猛然醒悟:「哦,對了,你趕快去接新娘吧!」   
  當晚,陳賡與傅涯就結婚了。婚後,他們又各奔東西,很少團聚。在延安時,他們曾隔河而居,每逢週末,戰士們便集中到河岸齊聲向對岸呼喊:   
  「傅涯,你快回來吧!」遇到河水上漲,便有人主動背起傅涯送過河來。   
  想起這些甜密的往事,陳賡感到一股愛的激流在心中激盪,他真想即刻就見到傅涯。   
  可是,現在戰火正烈,前方戰士正在流血犧牲,他不能帶這個頭。想到這,陳賡撥通了電話。   
  「你是傅涯嗎?你好啊!」陳賡說。   
  「好!你呢?」聽到丈夫的聲音,傅涯激動萬分。   
  「你還是回黃河北去吧!」陳賡說。   
  「為什麼?」   
  「現在前方正在打仗,我不能帶這個頭。」   
  「可是,我已來到了你的指揮部。我們不能見一面嗎?」傅涯聲音顫抖。   
  「你還是開明點吧!聽我的話回黃河北去吧!」陳賡語氣堅定。   
  一陣沉默之後,傅涯說:「那好吧,你多保重!」   
  「這就好,再見了!」陳賡說。   
  傅涯興沖沖地來,沒想到連見丈夫一面都不行,她感到心裡好委曲。可轉念一想:丈夫是對的,他一向嚴於律己,此刻,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前方戰士在流血、在犧牲,自己連這點都做不到嗎?   
  就這樣,一對久別的夫妻近在咫尺,卻硬是沒見一面就分別了。   
  事後,參謀部的同志們覺得陳賡做得太過分,對陳賡有意見。陳賡說:   
  「無論如何我作為司令員不能帶這個頭!」   
  陳賡戰鬥的足跡遍及豫西。   
  從此,在伏牛山一帶,就有了新的傳說:人民解放軍奉命問鼎中原,鼎已經落在了陳賡將軍手裡,由鄧小平送到延安去了。共產黨該得天下了。      
第十章 入黃淮繪傑作 淮海譜新篇 
  1948 年10 月30 日。   
  一架銀灰色的飛機從淮海上空飛過。這是蔣介石的總統專機。此刻、蔣介石正襟危坐,雙目緊閉,眉頭緊鎖。   
  幾天前,蔣介石連續接到徐州剿總劉峙的幾封告急電。劉峙大肆叫嚷:   
  「徐州會戰大有一觸即發之勢」。捉襟見肘的蔣介石,只得急令駐守鄭州的孫元良兵團開赴徐州宿縣地區,加強徐州、蚌埠間的兵力,以固守徐州、浦口間的津浦路,以掩護其統治中心——南京。   
  南京。蔣介石官邸會議室。   
  華麗的大廳裡坐滿了陸海空三軍首腦人物、高級幕僚。   
  牆上掛著大地圖。東北、華北、西北、鄭州、徐州、武漢..地圖上插滿了色彩不同的小旗,標明敵我雙方態勢。東北:長春,瀋陽,錦州已成孤島。華北:有北平,天津,張家口,太原一線的零星點線。西北僅有西安一隅。   
  身材矮小的中將作戰廳廳長郭汝瑰說:「共軍中原、華東兩大主力東徙南下,虎視徐州。徐州之戰一觸即發。」   
  諸將領紛紛發表意見。   
  蔣介石的眼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掠過,然後停留在杜聿明身上。杜聿明避開蔣介石的目光,恭順地垂下了眼簾,等待著蔣介石發話。   
  蔣介石:「我們並沒有垮台,也沒有到垮台的時候,更不要作垮台的打算。我們的人還沒有死絕。」接著,他宣佈,「徐州剿總仍由劉峙主持,杜聿明南下,與劉峙共同指揮徐蚌會戰。」   
  接著,郭汝瑰宣佈新擬定的作戰計劃。他清清嗓子,說道:「按照總統的指示,我們決定進一步集中兵力於徐蚌之間,收縮兩翼,沿津浦路兩側進行攻勢防禦,改變目前以徐州為中心的『一點兩線』的守備態勢,以便在徐州、蚌埠一帶伺機與共軍決戰。」   
  顧祝同站起來:「總統,我立即去徐州,直接傳達總統的命令。」   
  蔣介石:「你前去,我也要去。」然後加重語氣說道,「徐蚌為首都門戶,黨國存亡,在此一舉,是否能免於崩潰,就看今後這三個月了!」   
  河北西柏坡。   
  毛澤東一連幾天沒合眼了。這時周恩來拿著電報走了進來。   
  「主席,這是粟裕的電報!」周恩來說。   
  毛澤東接過電報仔細看起來,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   
  毛澤東笑道:「粟裕建議舉行淮海戰役,有戰略頭腦。恩來,我們和朱老總、少奇、弼時同志開個會,商量一下。」   
  10 月26 日。毛澤東批准了粟裕關於淮海戰役的計劃。   
  毛澤東在《關於淮海戰役的作戰方針》中指出:   
  「本戰役第一階段的重心,是集中兵力殲滅黃怕韜兵團,完成中間突破,佔領新安鎮、運河車站、曹八集、嶧縣、棗莊、臨城、韓莊、沭陽、邳縣、郯城、台兒莊、臨沂等地。」第二階段「攻殲海州、新浦、連雲港、灌雲地區之敵,並佔領各城。」第三階段準備在淮陰、淮安方向作戰。為達到戰役第一階段的任務,應以一半以上的兵力擔任牽制、阻擊和殲滅援敵的任務,並從北面威逼徐州,使邱清泉、李彌兩兵團不敢以全力東援。   
  按照中央軍委的部署,淮海戰役將分三個階段進行。第一階段的重心是集中兵力殲滅黃伯韜兵團,完成中間突破。第二階段的中心任務是殲滅黃維兵團,第三階段是決戰階段。   
  經毛主席批准,中央軍委發佈命令:「鑒於南線決戰已十分有利,決定由鄧小平、劉泊承、陳毅、粟裕、譚震林組成總前委,統一領導和指揮華野、中野兩大野戰軍,以徐州為中心,與蔣介石最大的戰略集團進行大規模的決戰。並責成指揮中原、華東、華北三大解放區全力組織支援。」   
  頓時,整個淮南地區都處於大戰的前夕。廣大的土地上,河南、山東、河北、江蘇、安徽支援前線的人民大軍,車水馬龍,人如潮湧。一場大決戰的帷幕即將拉開。   
  淮海戰役打響後,徐州地區的蔣軍,像一群受傷的野獸,來回直竄。孫元良兵團剛跑到宿縣以南,又想回頭增援徐州。北上和南逃的敵人,亂哄哄地聚集在津浦路上。   
  此時,劉伯承正奔馳在通往淮海前線的路上。   
  為把黃維兵團拖住,劉伯承、鄧子恢、李達率二縱、六縱及地方部隊,在桐柏山區進行艱苦轉戰。11 月1 日,蔣介石感覺到徐州方面吃緊,急調黃維兵團在確山地區集結,準備經阜陽、蒙城東援。劉伯承當即調整部署,以六縱並指揮陝南部隊四個團與一縱之二十旅等,經由西平、駐馬店中間地區,側擊、尾擊敵人。   
  作戰室裡。劉伯承、李達等人正在研究敵情。   
  李達:「師長,對付蔣介石的『長蛇陣』,你是很有辦法的,現在老蔣擺了個『十字架』,你打算怎麼對付?」   
  劉伯承指著牆上的敵我態勢,說:「你們仔細看看,蔣介石這回擺的還是他那個以不變應萬變的『死蛇陣』,只不過稍微變了點形:以徐州為界,扭起了蛇腰。我看啦,我們也用不著去想什麼新辦法,我們還是用我們的老辦法;夾其額,揪其尾,斷其腰,置之死地而後生。」   
  說完,劉伯承拿起一根教鞭,指著地圖繼續說道:「軍委的意圖,是首先殲滅黃伯韜,這就是『夾其額』。我們把黃維拖進了桐伯山,使其不能東顧,這就是揪住了蛇的尾巴。至於蛇腰嘛,就是它的徐蚌線了,腰的要害部位在哪兒呢?宿縣。」   
  劉伯承用教鞭敲敲地圖上標明宿縣的小圓圈,放下教鞭,接著道:「我們應該建議軍委和陳老總、鄧政委,相機攻取宿縣,掐斷蔣介石的『蛇腰』。」   
  李達等欽佩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劉伯承當即起草了電報。   
  這一天,是11 月3 日,離淮海戰役全面發起還有三天。   
  西柏坡。   
  大戰在即,毛澤東一連幾天都不曾合眼。   
  幾天來,毛澤東一直在看淮海地區的地圖。地圖上,宿縣已被毛澤東畫了個大大的紅圈。周恩來推開房門,毛澤東也未覺察到。   
  11 月10 日,毛澤東電示陳、鄧:    
  你們主力是否已達宿縣附近,並開始向宿縣攻擊?   
  你們務須不顧一切,集中四個縱隊全力攻取宿縣,殲滅孫元良等部,切斷徐蚌路。華野三個兩縱亦應用於攻擊徐宿段,至要至盼。1陳毅在中野指揮所看完毛澤東的電報,開懷大笑:「主席現在要是有時間下圍棋,一定贏。本來嘛,老蔣只有徐蚌線這唯一的補給線,該在這裡補手棋。他不補,我們當然就當仁不讓,在這個要害部位打入了。主席和軍委的這著棋好!我完全贊成。」   
  鄧小平看完電報,一連幾天繃得緊緊的臉上也露出笑容。把電報遞給站在一旁的陳賡,對陳毅說:「我不懂棋,但從打牌的角度說,這副牌我們差一個贏墩,怎麼得到這個贏墩呢?按照主席和軍委的打法,就是擠牌,讓敵人首尾不能相顧,擠掉蔣介石的贏張。看來,這副牌我們又贏定了。」   
  陳賡高興地說:「老總,看來你得啃劉峙這根骨頭了!」   
  鄧小平:「徹底消滅了劉峙集團,你們倆再比誰會啃骨頭。陳賡,你負責組織黃口阻擊邱兵團的部隊撤下來,稍作準備,輕裝快速,立即向宿縣進發。」   
  陳賡響亮地回答:「是!」立即跑出指揮所。   
  宿縣,位於徐州、蚌埠之間。又稱「南徐州」,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城。   
  城牆保持完好,城牆上城垛高聳,遠遠望去,在淮北平原上顯得氣勢雄偉。   
  環城有一條寬十米、水深兩米的護城河、城牆,護城河成了宿縣守軍的最堅固的屏障。   
  陳賡領受任務後,即以第四縱隊二十二旅迂迴堵擊孫元良兵團;以第十一旅、第十三旅分兩路向符離集、李莊車站出擊;第十旅進至李三集、李小欞地區,以分割圍殲的戰術手段殲滅該敵。第四縱隊各旅在攻佔上述各地的戰鬥中,切斷了津浦鐵路,殲敵後尾第四十七軍軍部及第一二二師三千四百多人。11 月13 日,陳賡接到劉、陳、鄧指示,立即帶領第四縱隊沿津浦線向徐州急進。沿路所向披糜。   
  14 日,陳賡各部直撲宿縣城下,一舉攻破宿縣。   
  攻擊宿縣至徐州一線的行動,是淮海戰役的重要一步。黃伯韜、邱清泉等四個兵團被關在宿縣大門以內。另兩個兵團被關在大門以外。這就打中了敵人的要害,卡住了敵人的咽喉。   
  南京。蔣介石官邸。   
  蔣介石在他富麗堂皇的屋子裡不安地踱步。   
  這時顧祝同走進來,報告說:「13、14、15 日三天,夾溝、宿縣、固鎮等相繼失守。」   
  蔣介石一聽,本來嚴肅的面孔更加陰沉了。宿縣失守,徐蚌交通被切斷,出乎他的意料,不禁怒氣衝天。他宣佈「奪回宿縣,命令黃維火速向宿縣推進」。   
  顧祝同立刻起身說:「我親自去徐州。」   
  蔣介石:「好,救出黃伯韜,全局就會主動..我不相信三個兵團九個軍奪不回宿縣,我要在這裡擊破劉伯承。」   
  然而,一切都晚了。陳質已完成了對宿縣的包圍,全殲宿縣守敵。這對殲滅黃伯韜兵團,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   
  11 月22 日,黃伯韜兵團五個軍十個師共十二萬人馬被華野全部殲滅。   
  黃伯韜兵團被殲,使敵人「一點兩線」的防禦計劃破滅。徐州「剿共」   
  和蔣介石最高統帥部一片驚慌,上下埋怨,互相指責,又一籌莫展。而此時,毛澤東設計的淮海戰役就要進入第二階段了。主要打擊目標就是黃維兵團。   
  戰馬奔騰,人聲嘈雜,炮聲隆隆。廣播裡播出新聞:「新華社11 月24日電:在我中原野戰軍配合下,我華東野戰軍在全殲黃伯韜兵團後,揮兵西進,包圍徐州,淮海戰役第一階段勝利結束!   
  黎明,大地升騰著薄霧。   
  黃維十二兵團奉令揮戈馳援。這個兵團是這年9 月間剛剛成立的。為對付共軍,蔣介石決定採取兵團戰術,使我軍「吞不下」,「啃不動」,以此挽回其慘敗的局勢。這個兵團下轄四個軍及第四快速縱隊,全是蔣介石的嫡系部隊,號稱國民黨的「精銳」。其第十八軍,全部美械裝備,乃陳誠一手培植,號稱國民黨軍隊「五大主力」之一,一向為蔣介石擔負戰場重要任務,是蔣介石的寵兒。徐州吃緊,黃伯韜被圍,黃維兵團倉促揮戈東援。   
  黃維跳下車,身披大衣,手插在衣袋裡,邁著大步走向渦河邊,眼望著前方。心想:「劉伯承的幾支游擊隊怎奈何我?這次看他逃到哪裡去!他已經處在我們三個兵團的夾擊之中!」想到這,他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隨後,他命令其部下楊伯濤:「迅速架橋。」   
  黃維繃著臉站在渦河岸邊,監督架橋工作。很快,橋就架好了。黃維下令:「用炮火掩護渡河。」   
  炮兵陣地上大炮轟鳴。黃維的部隊從橋上源源不斷地跑步通過。   
  十八軍軍長楊伯濤看了前邊情況之後提醒黃維:「我看形勢不對,過去,劉伯承和陳毅是各自為戰,現在他們聯璧。我軍如入無人之境,會不會中劉鄧的誘軍之計?」   
  黃維不理,伸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電報給楊伯濤,冷冷他說:「南京命令,總統親諭,向宿縣急進。」   
  黃維仍然豪威無比,認為十二萬鐵軍威風凜凜,誰能阻擋!   
  黃維已佔領趙集,離南平集只有三十里路了。   
  南坪集,一片平野,地形開闊,便於機械化部隊和大兵團的展開。它的背後就是澮河。一道古老的堅固的石橋橫跨在澮河上。公路通過石橋伸向宿縣。黃維要爭奪這座石橋。陳賡率第四、第九縱隊擔負起擋頭陣、堅守南坪集的重任。   
  此時陳賡手裡共七個旅,十八個團的兵力。而黃維兵團則有四個軍、十一個師、三十三個團,兵力總數達十二萬人。   
  這個任務是陳賡爭來的。在中野縱隊以上幹部會議上,陳賡建議:「四縱背靠澮水,在南坪集對黃維擺開阻擊陣勢。背水作戰敵人無法包圍我們,而敵人過河必須奪橋,南坪集只有一座坦克能過的橋,可利用敵人奪橋予以重大殺傷。」   
  說到這裡,陳賡請求道:「讓我回部隊指揮吧,黃維是我的老同學,在軍校時,黃維打架就不是我的對手,戰場上也不會是我的對手!」   
  「陳賡這個建議很好,就由四縱守南坪集,時間暫定為三天。」劉伯承高興地說。   
  陳賡帶著參謀部的人騎馬來到南坪集。他決定將黃維繼續誘至淝河、澮河間殲滅。   
  從總前委開會回來,陳賡立即向各旅旅長傳達了會議精神。他說:「現在淮海戰場總的形勢是:北線黃伯韜兵團行將就殲,社聿明直接率領的邱清泉等三個兵團緊縮徐州,黃維兵團急於北援徐州,正沿著宿蒙大道趕來。四縱的任務是正面阻擊黃維兵團,不許它向徐州靠攏。並利用黃維兵團急進的企圖,誘敵深入到澮河以南對我軍有利的地區,創造戰機,殲滅敵人。四縱留少量部隊在羅集一線遲滯敵人前進,主力轉移到澮河一線阻擊敵人。」   
  陳賡轉向擔負固守南坪集一線阻擊任務的十一旅旅長說;「你們旅的防禦正面從大王廟、南坪集到東坪集約三十里。要想擋住敵人的強大進攻,必須在三十里的正面上實行重點防禦,在南坪集形成強大的拳頭。你們要以主力在這裡扼守三晝夜。」   
  這時,有人小聲嘀咕,說「萬一敵人從別處遷回過去怎麼辦?」   
  陳賡聽了,說:「黃維這個人,不是打仗的科班軍人,是辦教育的,書生氣十足。他為人死板,不像蔣介石別的將領那樣狡猾。這次黃維接到要他東援的命令時,正在大洪山掃蕩。如果他狡猾一點,看到我們這裡部隊這樣多,就會往東向李延年靠攏,那樣就會對他稍好一些;往北徑直馳援徐州,危險就大。原來設想他可能先往東進,然後再往北去。因他缺乏實戰經驗,直奔澮河而來。黃維這人是我的同學,他重視書本知識,不會打破常規,若不首先進攻南坪集,而去進攻別的地方,在他看來,是有違『兵法』的。你們大可放心,他一定會經過南坪集的!」   
  南坪集地形開闊,無險可守,地形有利於敵人。鑒於此,陳賡命令十一旅將陣地推進到南坪集以南數百米的田野上。在正面構成以班、排為單位的集團工事,以減少炮火殺傷,增強獨立作戰能力。待敵步兵衝到陣地前沿,即突然開火,給敵人以重大殺傷。   
  陳賡一直留在南坪集,密切注視著前線戰況。   
  21 日,黃維以十軍在左,十四軍在右,十八軍在中,八十五軍隨後,在第四縱隊快速掩護下,擺開一個龐大的陣勢向南坪集進攻。敵人輪番攻擊我軍各個陣地,不停發起衝鋒,全都被打了回去。最後敵人集中兵力攻擊我左翼突擊陣地,一連攻了十幾次,工事打平了,排長負傷了,三個班長都犧牲了,戰場上殺聲震天動地,英勇的戰士們奮勇抗擊。   
  陳賡注視著前沿陣地戰鬥。聽到猛烈的炮火轟擊,他焦的不安地在指揮所來回走動。心想:這樣的轟擊,部隊傷亡一定很大。   
  南坪集這場阻擊戰打得異常激烈。鎮子裡許多房屋被夷為平地。整整激戰了一天,敵軍付出慘重代價,始終未能攻入南坪集。   
  秋雨連綿,灑落在淮海大地上。黃維身披雨衣,站在高地上,用望遠鏡向前方觀察。前方便是南坪集,那裡炮火連天,戰鬥正烈。   
  站在黃維身邊的參謀長,感慨萬端:唉,劉伯承這一著可把我們整苦了!   
  眼看我們十二兵團就要進到宿縣,和徐州的邱、李、孫諸兵團匯合了,他偏在中間給放了個子兒,叫你進退兩難..   
  黃維氣惱地放下了望遠鏡:「再拉兩個師上去!我就不信小小的南坪集就這麼難啃!」   
  總前委指揮所。   
  劉伯承、陳毅兩位司令員和鄧小平政委俯身看著地圖。   
  陳毅:「現在就在宿縣拿黃維開刀,黃維想奪路前進,三路之中他的處境最不利。利用黃維急於打到宿縣的心理,我們放棄澮河,吸引十八軍過澮河。用四、九兩個縱隊,把十八軍截在澮河以北,給他分割開,然後以一、二、三、六、十一,共五個縱隊吃他澮河南邊的三個軍。」   
  鄧小平說:「問問陳賡。」他接過話筒,「陳賡嗎?我是小平。」   
  話筒裡傳來陳賡的聲音:「我是陳賡,敵人猛攻一天,陣地一度被突破,我們發動反擊,現在陣地已經奪回。」   
  鄧小平:「問候南坪集阻擊部隊。他們給十八軍以迎頭痛擊,傷亡怎樣?」   
  陳賡說:「一個連剩下八個人,包括連長在內。他們不下陣地,要堅持到底。」   
  鄧小平:「北面部隊陸續趕來。看來黃維四個軍一個快速縱隊,緊緊地抱在一起,不易割裂。準備放十八軍過澮河,然後由你縱和九縱把他留在河北..」   
  陳賡:「我同意總前委意見。」   
  鄧小平放下話筒說:「定下來了,陳賡同意。」   
  於是總前委向中央軍委發出電報。   
  23 日夜間,陳賡率部主動撤出南坪集陣地。黃維錯誤地認為解放軍已被擊退,讓十八軍全部進入澮河北岸,十四軍在南坪集東南地區集結,第十軍與解放軍交戰。   
  24 日上午,黃維兵團主力軍第十八軍過了澮河,進入陳賡所預設的囊形陣地後,黃維才覺察上了圈套。   
  黃維不安地來回踱著。   
  楊伯濤說:「我們所處的情況非常惡劣,共軍布下天羅地網,有意放棄澮河誘我深入。我們已入了圈套。依我看,趁東南還沒發現敵人,立即向固鎮靠攏,與李延年聯合起來再往北打。」   
  軍長們紛紛同意這一意見。   
  黃維的心裡亂糟糟的。蔣介石命令攻取宿縣(此時宿縣已被我軍佔領),打通徐蚌,可眼下根本不可能。怎麼辦?他覺得楊伯濤的意見不無道理,但又與蔣介石的命令相違背。黃維背著手,在屋裡踱來踱去。終於,他下狠心似的站住了,說:「命令已渡過澮河的十八軍、八十五軍迅速撤回澮河南岸,第十軍掩護第十八軍,第十四軍掩護兵團部依次撤退,部隊到雙堆集地區集結。立即行動!」   
  黃維的部署不可謂不周密。但情勢已不等待,第十八軍和第十軍已和解放軍展開激戰。第十四軍和第八十五軍本可及早離開戰場,但黃維謹小慎微,使我中野部隊得以順澮河橫插而來,截住第十四軍的後路。   
  總前委指揮部。   
  劉伯承、陳毅、鄧小平正焦急地注視著前方戰場的動靜。   
  這時電話裡傳來陳賡的聲音:「黃維跑了!」   
  陳毅聽後下令:「出擊!」   
  王近山帶著他的部隊來了一個大包抄,從敵人後尾插上來,他們是從千里以外的漢水邊上尾追黃維來到宿縣的。   
  一時喊聲、命令聲、殺聲、槍聲、幾十萬人馬的叫聲,混在一起,震天動地。   
  就在黃維準備行動時,中野主力乘其動搖不定之際,從東、南、西三面全線向敵展開猛烈的攻擊,迫使敵人鑽進以雙堆集為中心,東、西二十里,南北十五里的包圍圈裡。陳賡率   
  部從南坪集到東平集一線強渡澮河,全線向敵追擊。把敵人沖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位於雙堆集地區南端的中野六縱、十一縱隊,封閉了東南方向敵人去路。僥倖漏脫在包圍圈外的敵第四十九師拚命南逃,被六縱隊跟蹤尾追,於26 日夜在大營集一帶殲滅。   
  一夜驚嚇,黃維要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報告南京。   
  南京,官邸會議室。   
  蔣介石正召集陸、海、空三軍首腦人物高級幕僚開會。   
  蔣介石正得意於他的決策:南北對進,奪取宿縣,打通徐、蚌交通。他站在地圖前,臉上出現了難得的笑容:「這就形成對共軍的夾擊之勢。我們變內線作戰為外線作戰,變被動為主動。」   
  顧祝同接到黃維的電報,大驚失色。顧祝同用顫抖的雙手要把電報交給蔣介石。   
  作戰廳廳長郭汝瑰走上來,接過電報看了一下,輕聲地、謹慎地對蔣介石說:「黃維兵團忽於24 日十六時,向固鎮方向轉進,被共軍包圍於雙堆集地區..」   
  蔣介石一聽就氣炸了:「胡說,娘稀皮,不可能..」剛才得意的神情一掃而光。   
  蔣介石問:「共軍誰守的南坪集?」   
  副官答:「陳賡。」   
  一陣難堪的沉默。   
  見蔣介石怒氣稍息,郭汝瑰謹慎地說:「總座寬心,黃維不是萬不得已,絕不敢擅自行動..」   
  過了好一會,蔣介石才說道:「命令徐州和蚌埠方面不惜一切代價向宿縣猛攻,命令黃維以他本身的力量,向東南突圍,命令空軍配合作戰。」   
  說完,懊惱地走出會議室。   
  此時,蔣介石真可謂焦頭爛額,束手無策。怎麼辦?黃維十一個師,裝備精良,向來稱為主力兵團;難道束手待縛嗎?   
  雙堆集,是個有百來戶人家的平原集鎮,因兩個古老的土堆而得名。平谷堆、尖谷堆兩堆相隔二三里。   
  黃維令部隊集結於雙堆集地區。清晨,他驅車轉了一圈。   
  看著黃維滿臉愁容的樣子,他手下一名副官走過來說:「司令,雙堆集可是大吉呀!」不知是為了套近乎,還是為了安慰黃維。   
  黃維望著他,大惑不解。   
  「司令,我會拆字。依我看,司令不必焦慮,歷來大將出師,每多講究地理徵兆,就憑雙堆集這三個字,我們就會逢凶化吉。」   
  「此話怎講?」黃維問。   
  「雙堆集,『堆』者,十一佳也;『集』,十八佳也;而雙呢,佳又佳也!合起來就是十一師佳,十八師佳,豈不是上上大吉麼?」   
  黃維聽了,不覺心裡一動。可不是麼,他的部隊的戰鬥力應該是很強的,特別是十八軍,銳氣未減,只要一鼓作氣,拼他個魚死網破,就不信不能突破共軍的包圍。黃維想到這,氣色又好了起來,走路的腳也有勁了。   
  黃維狠了狠心,傳令各部:「休整一天,27 日上午全線出擊,一舉突圍!」 黎明時分。總前委指揮部,屋裡屋外都傳送著喜訊。   
  王近山正在電話裡向總前委報告喜訊。鄧小平給自己點燃了一支香煙,露出了笑容。陳毅司令員摘下掛在牆壁上的軍用水壺,給鄧小平、劉伯承,也給自己滿上了一杯白蘭地。   
  劉伯承興奮地說:「黃維這十二萬兵馬,被圍在二十里長,十五里寬的地段上,這極好算帳,平均每五百米長寬的地段上,就有四百多敵人官兵,任何一炮下去,都要傷著敵人!」他用濃重鄉音幽默地說,「真是十五個駝子困覺——七拱八翹地擠在一起嘍!」   
  鄧小平:「黃維兵團,是白崇禧的精銳之師,號稱攻如猛虎,守如泰山,靜如處子,動如脫兔。我倒要看看他守著這兩個砂谷堆,怎麼樣攻如猛虎,動如脫兔?」   
  陳毅:「消滅黃維兵團,這是淮海戰場上承前啟後關鍵的一仗!」說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蘭地。   
  11 月27 日,黃維組織力量突圍一天,沒有得逞。晚上,他召集高級將領共同商討辦法。會上,黃維拍著八十五軍一一○師師長廖運周的肩膀說:   
  「老弟,你看怎麼辦?」   
  此時,廖運周已和我軍取得聯繫,準備起義。於是說:「同意明天用四個師突圍的計劃,我師自告奮勇打頭陣!」   
  黃維一聽高興地連聲稱讚:「還是老弟有辦法!」說著順手拿起一杯白蘭地,對廖說:「老同學,這瓶白蘭地藏了好久,一直沒捨得喝,現在我敬你一杯,預祝你取得勝利。」   
  這一夜,黃維在不安中度過。共軍攻勢有增無減,外圍村莊相繼丟失。   
  黃維走出掩蔽部,大霧茫茫。黃維不安地不停看表。這時,廖運周來了報告:「突圍成功!」   
  黃維高興地宣佈開始突圍。此時是清晨七時。   
  廖運周率一一○師,在八駕飛機「掩護」下,排成了四路縱隊,按照解放軍指定地點,來到中原野戰軍的陣地,舉行了光榮的起義。   
  蒙在鼓裡的黃維,看一一○師已突圍成功,立即命令十八軍十一師、一一八師、十軍的十八師,在坦克、大炮、飛機的掩護下跟進。   
  可是迎接敵人的是一片密集的機關鎗和子彈。   
  十八軍軍長楊伯濤一下愣住了。連忙與黃維通話:「我的右翼不是廖運周..」   
  黃維用報話機呼叫廖運周,半天沒有回音。氣得他把話筒摔到了地上。   
  黃維絕望地說:「報告南京,廖運周師嘩變!」   
  廖運周起義,黃維兵團已經動搖了軍心。同一天,解放軍向黃維兵團發佈了廣播講話,黃維軍心更加動搖。連續五天突圍不成,黃維不得不調整防禦部署,採取環形防禦,等待徐州、蚌埠蔣軍的增援。他以十八軍守雙堆集及其南北的平谷堆、尖谷堆縱深陣地;八十五軍守前後周圈、大王莊地區,向西防禦;十四軍守沈莊、李圍子、楊圍子地區,向東防禦;十軍守東西馬圍子一線,向北向南防禦。兵團部位於雙堆集以北的小馬莊,並在雙堆集東北構築臨時機場,便於進行空中補   
  此時,徐州「剿總」總司令劉峙、副司令杜聿明從南京開會回徐州,途中飛機經過雙堆集上空時,杜聿明通過報話機與黃維通話,告訴他說:蔣介石決定徐州主力南進,蚌埠援軍向北攻,南北夾擊,打通徐蚌間津浦路,援救黃維。之後,蔣介石又給黃維發來同樣內容的電報。   
  可此時,蔣介石已是捉襟見時,根本無兵可調。黃維屢向蔣求救無望,不禁又陷入深深的失望之中。他只有嚴密佈防,以飛機、大炮為掩護,拚命突圍一條路了。   
  前線作戰室。   
  陳賡正拿著電話向劉伯承報告前線戰況。   
  面對敵人猛烈的炮火,陳賡冷靜地分析了雙方的情況。看到黃維已構築了環形防禦陣地,形成了堅固的防禦體系,而我方進攻地形開闊,在壓不住敵火力的情況下,單憑勇敢,靠血肉之軀,無論如何抵擋不住對手的強大火力網。出路只有一條:那就是停下來扎扎實實地搞近迫作業和火力準備。   
  陳賡將這一想法上報劉、鄧、陳。   
  「你們在前面瞭解情況,就按你們的意見辦!」聽了陳賡的匯報和意見,劉伯承說。   
  陳賡的意見得到同意,接著,中野全軍推廣近迫作業。   
  陳毅連夜打電話給陳賡:「就照你的意見辦,你的意見是對的,從現在起要推廣你的經驗。12 月5 日發起全線總攻。」 鄧小平後來在總結殲滅黃維兵團作戰經驗時,也充分肯定近迫作業的效用。他說:「我們的工事迫近敵人愈近,就愈易奏效和減少傷亡。」   
  近迫作業,主要是在夜間進行。戰士們先要匍匐前進。分段挖臥式單人掩體,並以此為掩護向前後挖交通壕。不僅工程浩大,還需嚴格的技術要求。   
  陳虛為此親臨前沿陣地視察,加強具體指導。   
  每到晚上,戰士們便以夜色為掩護,排成一路,蛇形前進,當離敵人六七十米時,便一齊臥倒,開始挖土。眨眼間便挖成了許多臥式散兵坑,再從臥式挖成跪式、立式,互相打通,連成一線,配以掩體、防空洞,構成完整的進攻陣地,從四面八方一齊逼近敵人。   
  敵第八軍軍長楊伯濤見此,十分憂慮地說:「共軍夜挖工事,一夜推進幾十米,甚至一兩百米。我們這點地盤,哪經得住他們這樣沒日沒夜地蠶食呀!」   
  黃維兵團防禦陣地日益縮小,解放軍天天逼近!   
  楊伯濤說的是實話。對於黃維兵團防禦陣地的日益縮小,雙堆集的老百姓有過一個形象的比喻。他們說:「黃維來到雙堆集,先當區長,後當鄉長,再後變成了村長。」   
  到12 月2 日,敵人被壓縮在以雙堆集為中心的縱橫十里的地區,糧食柴草極端缺乏,空中補給無法解決,其大部分已被我打得殘缺不全,黃維三十三個團,已被殲十六個。全團被殲及起義的達三萬人,十一個師中只有十八軍的第十一師尚完整,能機動的突擊力量只剩下七八個團。我軍發起總攻、全殲敵人的條件成熟了。   
  黃昏,一輛吉普車行進在路上。   
  車裡坐著劉伯承、陳毅。殲滅黃維兵團的作戰就要進入最後階段了,他們驅車來到了前線。   
  陳賡帶著旅長、團長、營長出來迎接。把司令們接到一個團的掩蔽部裡。   
  劉伯承、陳毅、陳賡這三位南昌起義的名將,在淮海前線聚會了。   
  劉伯承感慨地說:「從南昌起義到今天二十一年了!」   
  陳毅:「那時是打響武裝鬥爭的第一槍,今天則是和蔣介石進行決戰。」   
  陳賡舉起茶杯遺憾地說:「可惜沒有酒,讓我們以水代酒,舉杯預祝我們的勝利吧!」   
  三個茶杯碰在一起。   
  聽說首長們來到了前線,幹部戰士都爭相來看司令員們。小小的團掩蔽部裡,一時擠滿了人群。   
  陳賡提議:「為了淮海前線英雄戰士乾杯!」大家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一會兒,司令員們來到最前邊的交通溝裡。   
  陳賡說:「這裡離敵人前沿只有五十米。」他們走過步兵衝鋒出發地,走過火力掩護陣地,看到了炸藥發射筒。   
  然後劉、陳二位司令員與陳賡及其他同志道別,又驅車回到前委指揮部。   
  臨走時,陳毅拍著陳賡的肩膀說:「待我們決戰勝利,再與君痛飲一番。   
  那時,我在南京請客。」   
  劉伯承說:「看來我們得給黃維寫信,敦促他投降,那會減少許多傷亡。」   
  「對,是應該寫封信給他了!」眾人贊同。   
  第二天,一名俘虜給黃維送去了一封信。黃維打開信封,拿出被揉皺了的紙團,只見上面寫著:   
  黃維將軍:現在你所屬的四個軍,業已大部被殲..你的整個兵團全部被殲,只是幾天的事。而你所希望的援兵孫元良兵團業已全殲,李延年兵團被我軍阻擊,尚在八十里外..你身為兵團司令,應當愛惜部屬的生命,立即放下武器,不再讓你的官兵作無謂的犧牲..   
  讀罷信,黃維的心一陣緊縮。心想:看來這是最後通牒,共軍要發動最後攻勢了。   
  總前委指揮部,聚滿了各縱隊司令員。   
  劉伯承正在主持會議。   
  鄧小平走到桌子跟前,說:「黃維拒絕放下武器,企圖頑抗到底。杜聿明三個兵團往南攻,李延年兩個兵團向北進,另兩個軍已從漢口出動揮戈馳援。鑒於敵情,總前委命令:於12 月6 日30 分,開始全線對黃維兵團的總攻擊。陳賡指揮中野四、九、十一縱隊和豫皖蘇獨立旅為東集團,首先消滅雙堆集以東的李圍子、楊圍子、沈莊之敵;陳錫聯指揮中野一縱、三縱華野十三縱為西集團,殲滅雙堆集以北、以西之馬莊、三官廟等處之敵。王近山指揮中野六縱、華野七縱、陝南十二旅為南集團,殲滅雙堆集以南之敵。攻擊重點首先放在東集團,使敵人防禦體系迅速瓦解,攻佔並控制上述地區,然後攻擊雙堆集,全殲敵人。總攻發起後,應連續攻擊。各部隊不惜以最大的犧牲保證完成任務,對於臨陣動搖,貽誤戰機者,各級首長有執行嚴格紀律之權。」   
  會議結束。各縱隊司令員紛紛與首長們握手道別,然後回到前線。   
  決戰的時刻就要到來了。這是一場殊死的大搏鬥。   
  12 月6 日,寒風陣陣。   
  總攻開始了。陳賡的第一仗,是攻取李圍子。   
  陳賡令十旅、十一旅和炮三團協同攻擊。他親自來到十旅二十八團三營的前沿陣地指揮戰鬥。這裡離敵人只有四十米。同志們擔心他的安全,勸他離開戰壕,但他若無其事,親切地與戰士們交談,仔細地檢查炸藥拋射筒。   
  戰士們看到冒著敵人炮火來到戰壕的司令員,深受鼓舞,鬥志倍增。   
  經過九十分鐘激戰,李圍子守敵一個師部、兩個整團全部被殲。   
  接著,陳賡指揮部隊開始攻打張圍子。   
  8 日,開始攻打沈莊。對手是十四軍八十五師。   
  經兩個小時的激戰,全殲八十五師師部及其兩個團。陳賡部傷亡不到二十人,活捉八十五師師長。   
  10 日,又發起對楊圍子的攻擊。戰鬥開始前,陳賡親自到前沿檢查準備情況,制訂周密的作戰部署。   
  戰士們連夜在飛機轟炸和敵人火力下挖著交通溝,突擊隊安全地進入到敵人面前三十米的地方,靜靜地等待著出擊命令。   
  上百門炮口向著楊圍子,成排炮彈落到敵人陣地上,整個楊圍子變成了一片火海。炮射之後,步兵出擊,各路突擊隊全部衝進村內。敵人潰亂了,集團工事大部被我軍佔領。敵人紛紛逃向西南。五支突擊隊從三面交叉衝擊,在西南角會合。敵人陣地全被佔領。   
  敵人早已嚇破了膽。他們見到解放軍,或跪下求繞,或自動繳械。有的甚至喊道:「歡迎解放軍,你們不來,我們就困死了,謝謝你們救了我們!」   
  這時十四軍軍長熊綬春,躲在一個深洞裡,一顆子彈打進去,打穿了他的左肋,一頭栽下。   
  敵副參謀長跑出洞口時,也被擊中。參謀長梁岱被俘,他已經是第二次當俘虜了。十幾天之前,我軍渡過澮河向南出擊時,梁岱即被俘。當時他說是八十五師師部書記。過了兩天,這個書記忽然提起願意為我們到沈莊八十五師去送勸降信。陳賡當時沒有識破其真實身份,就派他去送「勸降信」。   
  誰知他一去不復返,直到攻打楊圍子,他又一次被俘。   
  12 月11 日夜,戰士們從楊圍子押出第一批俘虜軍官。在幾名高級軍官之中,大家一眼就發現了那個送信的書記,此刻他完全變了,面貌修整,穿著嶄新的高級軍官服,手裡提著皮包,這時他才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原來他就是十四軍參謀長梁岱。   
  他走進政治部,看到陳賡,尷尬地說:「我已經是第二次進這屋子了!」   
  然後他從皮包裡掏出了十四軍的花名冊,說:「請貴軍參考,我們全軍的軍官名單都在這裡了!」說完,頭又低垂了下去。   
  事後,梁岱曾經談到我軍對楊圍子進攻的情景。「解放軍採取近迫作業掘壕前進的壕溝戰術,每晚前進幾十米,壕溝挖到一村,就消滅一村。面對這種情況,誰也想不出對付的辦法來。各級指揮官只好蜷縮在掩蔽部裡,面面相覷。軍部所在地楊圍子,也已成了前線,村前不遠就是解放軍掘進的壕溝,夜間咳嗽聲都可相聞..」   
  至12 月11 日,我軍全殲十四軍。黃維兵團東側的外殼已被剝光。敵人空投場和雙堆集核心陣地都已落入我軍炮火的有效射程之內。敵人末日就要來了。最後只剩下殘存的第十八軍、第十軍被壓縮在東西不過三里的狹長地帶。   
  這時,中原野戰軍司令劉伯承和陳毅,發出「敦促黃維立即投降書」。   
  黃維拒絕投降。   
  12 月13 日夜,最後的決戰時刻到來了。陳賡指揮四縱十旅、十三旅攻擊敵人最後的核心陣地。黃維十分震驚,當我軍攻入陣地時,他派出督戰隊,宣佈凡後退者格殺勿論。15 日黃昏,黃維像熱鍋上的螞蟻,帶著幾個殘兵敗將驚恐萬狀地從兵團部走出來,登上坦克,後邊跟著亂哄哄的擁擠的步兵,拚命向西南逃去。   
  我攻擊部隊撒開大網,向四面發起了衝鋒,頓時大炮轟鳴,山搖地動。   
  黃維的坦克猛然煞住,坦克拋錨了。黃維跳出坦克向西落荒而逃。   
  當天二十四時,黃維及其副司令官均被我活捉。   
  在黃維等乘坦克突圍時,根本沒通知十八軍軍長楊伯濤。楊聞訊大驚,急忙和師長衝殺,試圖混在督戰隊中衝出包圍圈,但已晚了。楊伯濤舉目四顧,都是解放軍,他絕望地向一條小河走去,一走走到河心,走到彼岸。他伸手摸槍,槍也不在了。他只有徒手就擒。解放軍將他帶走了。   
  至此,黃維兵團全部被殲。   
  雙堆集。燈火輝煌。   
  解放軍戰士們押解著成群結隊的俘虜,抬著各式各樣的勝利品,拉著笨重的大炮。雙堆集和東西馬莊,成了勝利品展覽場:幾十門大炮,幾百輛美造汽車和坦克裝甲車。戰士們歡呼著清掃戰場。   
  勝利的喜悅是空前的!   
  附近的村民們、民兵們也趕來了。人們歡呼著,笑著,鬧著,勝利了,經過二十幾天的殊死搏鬥,終於大獲全勝了!   
  第二天拂曉,陳賡帶領參謀、警衛人員,乘坐剛繳獲的美造吉普車,來到戰場,看著滿地的敵人屍體,看著歡欣鼓舞的戰士們,欣慰地露出了笑臉。   
  幾十天的疲勞不覺煙消雲散。   
  在淮海戰場上,陳賡一直領導部隊自覺地挑重擔,他常對四縱各旅長講:   
  「我們應當自覺地多擔當重任,啃骨頭的仗要自己承擔,吃肉的仗叫別人打。」的確,陳賡領導的四縱和九縱擔當起了啃骨頭的任務。正是有了這種啃硬骨頭的精神,所以才能勝利完成殲滅黃維集團的攻堅任務。   
  陳賡四縱得到了劉、鄧的高度讚揚。   
  南京。總統府。   
  黃維兵團在雙堆集被全殲的消息傳到了南京,舉座皆驚。蔣介石用手哆嗦地翻看著前線戰報。屋裡顧祝同、何應欽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突然,蔣介石臉色鐵青,破口大罵:「陳賡!又是你陳賡!我沒有這個學生,我沒有這種不肖之徒!黃埔叛逆!」   
  黃維的問題,幾乎熬幹了他的心血,可是想盡辦法也未能挽救敗局,真沒想到敗得這樣慘!他的十二兵團全軍覆沒!黃維被俘!   
  這時胡璉進來,狼狽不堪。他是那天同黃維一起坐戰車逃跑的,可黃維被俘,他有幸逃脫。全軍覆沒,隻身逃回,他羞愧萬狀,見到蔣介石,他頭都不敢抬起來。   
  蔣介石未等他解釋,劈頭就問:「為什麼不聽我的命令,在飛機掩護下白天突圍?」   
  胡璉:「尖谷堆丟失,共軍控制了制高點。」   
  蔣介石:「為什麼不把尖谷堆奪下來?十八軍是我的主力胡璉:「十二兵團已困守二十多天,飢寒交迫,四次爭奪尖谷堆,他們已沒有力量奪回陣地..」頓了一下,他抬起頭,望著蔣介石,說:「學生有責,請校長責備。」   
  蔣介石一聽,轉過臉來說:「你就任十二兵團司令官,組建新的兵團,到國防部去商討細則。」   
  胡璉點頭應許,退下。   
  蔣介石餘怒未歇,口中仍在罵著:「陳賡,黃埔叛逆!」   
  前總指揮部。   
  劉伯承正召集他的將領們緊張而又信心百倍地討論著下一步的戰鬥。粟裕、陳賡、陳錫聯、周希漢、王近山等一一落坐。   
  劉伯承:「該吃的,我們都吃掉了。人家說共產黨打仗是半夜吃桃子,專揀軟的捏。這回我們就專門挑硬核桃。黃伯韜、黃維、胡璉、邱清泉,個個都是硬核桃,國民黨的強將。淮海戰場上,國民黨是動了真格的..」說著,劉伯承望著陳虛,說:「陳賡,你和杜聿明是同學,你說,杜聿明是啥子套路?」   
  陳賡:「依我看,杜聿明是想與黃維會師。現在黃維兵團已被殲滅,杜聿明自身難保了。在此種情況下,我們完全可以集中絕對優勢兵力,一舉全殲被包圍之敵。」   
  劉伯承:「我們先向中央發報報告戰績,聽候中央指示。」   
  此時,在華東、中原戰場上,蔣介石的黃伯韜兵團、黃維兵團已被全殲,杜聿明集團又被我人民解放軍重重包圍,孤立無援,已成了甕中之鱉。在華北戰場上,平津戰役已經開始,從全國戰局出發,中央軍委對淮海前線總委作出如下指示:「從即日起,兩個星期內對包圍的杜聿明匪部不作最後殲滅之部署,以便蔣介石在華北戰場不能立即下決心海運平津之敵南逃。」   
  與此同時,毛澤東給淮海前線司令部寫了一篇《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   
  淮海前線總前委,當即把毛澤東的這篇《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通過解放軍前沿陣地向被圍的杜聿明所部官兵廣播。同時在各個陣地前沿普遍開展火線勸降工作。在強大的政治攻勢下,不願為蔣介石賣命的蔣軍下級軍官和廣大士兵,開始成排成班,後來發展到整連、整營的官兵,紛紛放下武器向解放軍投誠。   
  寒風呼嘯,大雪紛飛。   
  杜聿明的士兵在交通溝裡、地堡裡、露天掩體裡,凍得渾身哆嗦。一片充滿絕望情緒的淒慘景象。   
  1 月6 日,華野對杜聿明集團發起總攻。杜聿明企圖突圍未成。經過四天激戰,杜聿明集團被全殲。   
  情急中杜聿明帶著副官、衛士十三人,先向西走出村莊,再轉向東北,鑽進壕溝裡隱蔽起來。副官給他剃去小鬍子,換上普通士兵的的服裝。解放軍大隊過去後,他們繼續向東北走了二十多里。天亮時,被一個老鄉發現,老鄉連忙將見到的情形向華野部隊報告。華野立即派出人員俘虜了他們。   
  杜聿明一行被帶到俘虜營,杜自稱是「軍需處長」,其副官假稱是「隨軍記者」。   
  接著解放軍與俘虜開始了一場有趣的談話。   
  「你是哪個單位的,擔任什麼職務,叫什麼名字?」   
  「我是十三兵團的,任軍需處長,名叫高文明。」   
  「高文明?這個名字倒不錯!十三兵團有幾大處,請你把各處長的名字寫下來!」   
  杜聿明一急了,發抖的手,只寫了幾個字就寫不下去了。   
  「可否讓我休息一下再談?」   
  「也好,只要坦白交待,我們會寬大處理!只是戰犯杜聿明除外!」   
  可到黃昏,杜聿明趁著看守他的哨兵離開之機,用一塊磚頭砸破自己的額頭,弄得滿臉是血,躺在地上裝死,企圖矇混過關。   
  解放軍某部政治部主任聞此,立即將他送到衛生處去,一面叫人把那個「隨軍記者」帶來,厲聲責問:「高文明究竟是什麼人?你自己又是什麼人?   
  老實交待?」   
  在嚴詞責問下,這位「記者」嚇癱了,連聲說:「他是杜..杜長官!   
  小的是他的隨從副官,請求長官饒命!」   
  國民黨中央委員徐州剿總副司令杜聿明,他的「軍需處長」的西洋鏡被揭穿了。   
  南京。蔣介石官邸會議室。   
  蔣介石氣得渾身發抖。完了,他的將領,杜聿明被俘,黃維被俘,黃伯韜被打死,邱清泉被打死..完了,他的將和兵都完了。蔣介石一聲長歎。   
  杜聿明全軍覆沒。南京震驚。   
  蔣介石的心一陣緊縮,淚水充盈了眼眶。   
  顧祝同走上來扶住他,輕聲說:「用『和談』拖住共產黨,容我們緩過氣來,立即著手在江南編練新的兵團..」   
  蔣介石在顧祝同的攙扶下,走出官邸會議室。   
  淮海戰役的勝利,預示著蔣家王朝的末日將要來臨了。      
第十一章 越天塹過長江 金陵夢歸去 
  1948 年12 月底。南京總統府。   
  這天天氣好像格外的寒冷,天陰沉沉的,北風呼嘯,給南京增添了悲涼的色彩。   
  森嚴的總統府一改往日喧囂的氣氛,一片寂靜。豪華的總統官邸,空蕩蕩的,毫無生氣。蔣介石獨自坐在客廳裡,眉頭緊鎖。只見他微合著雙眼,面部肌肉鬆馳,一副老態,正苦苦地思索著什麼。   
  這些日子,是蔣介石最焦頭爛額、心煩意亂的日子。前線,戰敗的消息一個一個接踵不斷,他的將領被俘的被俘,戰死的戰死,投誠的投誠。完了,難道他的末日真的就要來臨了麼?   
  他怎麼也想不通的是:全副美械裝備的強大的國軍怎麼就打不贏小米加步槍的共軍?短短的幾個月,共產黨就連續發動三大戰役,他的軍隊望風而逃,節節敗退。如今,長江北岸半壁江山已喪失殆盡。   
  最令蔣介石惱火的是:就在他最困難、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國民黨內部黨派紛爭,派系林立。桂系如果全力支援徐蚌戰役,倒還存在一線希望。可是,這個可恨的白健生偏偏在關鍵時刻不給他支持。更可恨的是,徐蚌戰役戰敗後,白崇禧竟給他拍來一份「亥敬」電,電文稱:   
  默察近日民心離散,士氣消沉,遂使軍事失利..倘無喘息整補之機會,則無論如何犧牲,亦無救於各個之崩潰。言念及此,憂心如焚!崇禧辱承知遇,垂二十餘年,當茲危急存亡之秋,不能再有片刻猶豫之時。倘知而不言,或言而不盡,對國家不忠,對民族不孝。故敢不避斧錢,披肝瀝膽,上瀆鈞聽,並貢芻蕘:一、相機將真正謀和誠意轉知美國,請英、美、蘇出面調處,共同斡旋和平;二、由民意機關向雙方呼籲和平,恢復和談..   
  接著湖北省參議會,河南省參議會,以及湖南省主席程潛相繼來電促蔣介石引退,以掃清和平談判的道路。   
  眼看國民黨蔣介石己成了扶不起來的阿斗,一天比一天腐敗,蔣介石的後盾美國也不得不出面勸說蔣介石引退,轉而支持李宗仁了。蔣介石的老朋友司徒雷登親自登門拜訪,勸說蔣介石暫時引退,以為和談掃清道路。   
  想起這些,蔣介石不禁怒從心起,悲從中來,看來只有引退這條路了。   
  他不甘心失敗,要以長江為防線,與共產黨劃江而治,實行南北朝。可是,重振旗鼓,他需要時間,只有和談才能爭取時間。他想通了,與其在位受內外攻擊,不如下野把這一副亂攤子交給李宗仁,自己則在幕後操縱,一等時機成熟,他便捲土重來。12 月31 日晚。南京黃埔路總統官邸。   
  今年的元旦除夕遠沒有往年的熱鬧氣氛。   
  蔣介石今天要在這裡設宴招待黨政軍要員,副總統李宗仁、行政院院長孫科、立法院院長、監察院院長等人一一落座。   
  蔣介石面帶笑容,緩步走進餐廳。每個參加宴會的人臉上都佈滿了陰雲。   
  他們心裡清楚,這恐怕是最後的晚餐了,黨國形勢不容樂觀啊!   
  宴會開始,首先由張群念蔣介石的新年文告。   
  全國同胞:今天是中華民國三十八年開國紀念及憲政政府成立一週年紀念,我深覺建國事業陷於遲滯,三民主義未能實現,實在是感愧萬分..   
  只要共黨一有和平的誠意,能作確切的表示,政府必開誠相見,願與商討停止戰爭,恢復和平的具體方法。..只要和議無害於國家的獨立完整,而有助於人民的休養生息;只要神聖的憲法不由我而違反,民主憲政不因此而破壞..則我個人更無復他求。中正畢生革命,只知為國效忠,為民服務,實行三民主義,從而履行一革命者之神聖任務。只要和平果能實現,則個人的進退出處,絕不縈懷,而一惟國民的公意是從。..   
  張群念完,立即引起一場爭論。有人認為蔣總統下野是民智之舉,有人堅決反對。   
  蔣介石看著李宗仁,笑著問道:「德鄰兄有何意見?」   
  李宗仁答:「我與總統並無不同意見。」   
  雙方爭論不休,蔣介石見狀,不禁怒火沖天。他大聲說:「我不要離開,只是你們黨員要我辭退;我之下野,不是因為共產黨,而是因為本黨中的某一派系。」   
  說完,蔣介石憤怒地離開宴會廳,最後的晚餐不歡而散。   
  1 月19 日,蔣介石在一群軍政要員簇擁下晉謁中山陵。路上,蔣介石說: 「我暫且離開這裡一段時間,諸事大家好自為之,最重要的是不要灰心喪氣,哀莫大於心死。今天雖然軍事失利,但並不可怕,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大家發奮圖強,就大有可為。我們還有長江防線,有長江以南廣闊地區,有大西南。所有這一切較之黃埔革命時期好得多,比抗戰時期好得多。希望大家自尊自愛,發揚黃埔精神,精誠團結,一定可以轉敗為勝。」   
  1 月21 日,蔣介石宣佈下野。第二天,蔣介石攜妻帶子回到溪口老家。   
  這已經是蔣介石第三次下野了。   
  第一次下野是由於「四一二」事變,蔣介石大肆屠殺共產黨人,引起國民黨內部的分裂,被迫下野。   
  第二次下野是由於一心打內戰,制定了所謂「攘外必先安內」的反動政策,使東北大好河山毫無抵抗地陷入日寇的魔爪,蔣介石再次被趕下台。   
  蔣介石一生最為執著的就是對權力的追逐。前二次下野,他以退為進,以屈求伸,擊敗對手,重掌權力。這第三次下野,他還能重返政壇嗎?對此,他仍然深信不疑。他不相信共產黨真的能逾越長江天險,他要以和談來爭取時間,重振旗鼓。他退居溪口,遙控南京,期待著有一天捲土重來。   
  西柏坡。中共中央臨時駐地。   
  毛澤東面對已看過無數次的地圖,點燃起一支香煙。他從南向北,又從東向西,審視著整個中華大地。現在,地圖上藍色的圈圈已經不多了。國民黨長江以北江山喪失殆盡,其勢力主要集中在長江以南。   
  長江,自古以來就是天然的屏障,曾多次造成祖國的分裂割據。但在毛澤東眼裡,長江再也不能成為分界線了!中國不能成為南北朝。   
  就在蔣介石發佈新年文告的同時,毛澤東也發表了一篇新年獻詞。毛澤東說:「1949 年中國人解放軍將向長江以南進軍,將要獲得比1948 年更加偉大的勝利。」   
  毛澤東指出:「敵人是不會自行消滅的。無論是中國的反動派,或是美國帝國主義在中國的侵略勢力,都不會自行退出歷史舞台。正是因為他們看到了中國人民解放戰爭在全國範圍內的勝利,已經不能用單純的軍事鬥爭的方法加以阻止,他們就一天比一天地重視政治鬥爭的方法。...   
  最後,毛澤東莊嚴宣告:「已經有了充分經驗的中國人民及其總參謀部中國共產黨,一定會像粉碎敵人的軍事進攻一樣,粉碎敵人的政治陰謀,把偉大的人民解放戰爭進行到底!」   
  蔣介石聽到毛澤東這篇令他膽顫心驚的文章後,半天透不過氣來。喃喃自語:看來,毛澤東不會給我喘息之機了!   
  蔣介石一面打出和談的幌子,一面加緊江防。從湖北宜昌到上海的長江防線上,蔣介石部署了約七十萬兵力。其中京滬杭警備司令湯恩伯部約四十五萬人,在江西湖口到上海的地段上佈防;華中軍政長官公署白崇禧部約二十五萬人,在湖口至宜昌的地段上佈防。另以海軍艦艇一百二十餘艘,空軍飛機二百八十多架支援作戰。蔣介石企圖憑借長江天險和海空軍優勢,阻止人民解放軍南進。   
  對蔣介石的反革命兩手,毛澤東採取革命的兩手,「和談以揭露敵人,備戰以實施渡江」,從思想上組織上物質上進行渡江的準備。   
  為適應新形勢下的戰爭需要,中央軍委命令各野戰軍開始進行大整編。   
  西北野戰軍改稱第一野戰軍,由彭德懷任司令員兼政治委員,下轄第一、第二兵團。中原野戰軍改稱第二野戰軍,由劉伯承任司令員,鄧小平任政治委員,下轄第三、第四兵團,其中第四兵團由中原野戰軍第四縱隊、第九縱隊、豫西地方部隊一部及淮海戰役起義的廖運周師組成,陳賡任司令員兼政治委員,轄第十三、第十四、第十五三個軍。華東野戰軍改稱第三野戰軍。東北野戰軍改稱為第四野戰軍。   
  第四兵團由此誕生。   
  1949 年3 月,陳賡率部從河南漯河、周口地區向長江挺進。   
  聽說要打過長江去,戰士們鬥志昂場。   
  誓師大會上,戰士們舉手宣誓:跨過長江去,搗毀蔣家王朝!將鬥爭進行到底!   
  正是春雨綿綿的季節,戰士們冒著暴雨,踏著泥濘,日夜兼程。衣服淋濕了,鞋磨破了,許多戰士光著腳行軍。可是他們不怕苦,渡江作戰鼓舞著每一個人。豪放的歌聲和口號聲響徹大地,四兵團的戰士們士氣飽滿,鬥志昂揚,恰似狂風暴雨,由北往南掃。   
  部隊要遠征了,留守在黃河以北的隨軍家屬們,紛紛趕到駐地與親人團聚。為做好家屬的工作,陳賡親自過問和安排他們的食宿。   
  對渡河作戰以來犧牲的幹部家屬,他更是傾注了深切的關懷。   
  為保證渡江的順利進行,陳賡在部隊廣泛開展反驕破滿和人馬健康運動。他說:「當年曹操率領號稱八十三萬的人馬進到赤壁,由於長途跋涉,水土不服,病疫流行而遭至失敗。大革命時期吳佩孚的失敗,北方兵到南方來因水土不服影響戰鬥力也是其原因之一。我們要吸取歷史經驗,從現在起高度重視這一工作,以增強部隊幹部戰士的免疫力和戰鬥力,保證渡江作戰任務的順利完成!」以後,這一運動在我軍得以廣泛推廣。   
  3 月10 日,第四兵團主力以十三軍為左縱隊,十四軍為右縱隊,開始向長江沿岸進發。   
  至3 月底,第四兵團進抵長江沿岸。   
  4 月14 日。雨後天晴,天空格外湛藍。   
  陳賡在四十五師駐地召開作戰會議。各軍軍長都參加了。   
  陳賡:「軍委命令我們就地停止待命,渡江推遲一個星期。因為在和談,但是我們對和談不要抱任何幻想,要積極爭取時間籌糧,組織船隊,做好隨時渡江作戰的準備。」   
  「按照野司的部署,這次渡江作戰,由三兵團擔負主渡任務,在安慶以西渡江。我們兵團作為預備隊,在華陽鎮以西保障主渡部隊的側翼安全。我之重炮團調三兵團協助主渡。」   
  「這次渡江作戰是具有歷史意義的軍事行動,我們不能跟在主渡部隊的屁股後面渡江。十五軍作為我兵團的主渡部隊,在華陽鎮一帶與東線各部隊同時渡江。沒有了重炮團,就用山炮、重迫擊炮掩護;沒有大船,就組織帆船渡江。十三軍在馬擋一線保障十五軍右翼安全,併力爭同時渡江。十四軍隨十   
  三軍前進,並調山炮、重迫擊炮支援兩軍渡江。只要組織得好,我看沒有多大問題。關鍵是要選好灘頭陣地,集中猛烈火力準確射擊,摧毀敵人的陣地。我們部隊的北方人多,不會划船,要做好船工的政治思想工作,派專人協助船工。渡江的火力準備一開始,就用無線電話指揮。在此之前,報話機一律不呼叫聯絡,以免被敵人發覺。兵團部準備隨十五軍渡江。下面請大家都說說意見。」   
  「讓十五軍擔負主渡任務,這是兵團對我們的信任。我們保證完成任務。」秦基偉說。   
  「我們十三軍和東線同時渡江沒問題,只是船隻徵集的數量還不多,一次渡不了多少部隊,可以邊渡邊在兩岸徵集。」周希漢說。   
  「同意這一方案,我們十四軍可將炮兵抽出支援主渡部隊。」李成芳表示。   
  會議在和諧的氣氛中結束。   
  4 月15 日,陳賡將兵團指揮所遷至徐家橋。   
  渡江在即,陳賡豪情滿懷。夜深人靜時,從兵團指揮所裡,常常傳出一陣朗朗的詠詩聲:   
  京口瓜洲一水間,鍾山只隔數重山。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這是陳賡在吟湧王安石的《泊船爪洲》。他的心已飛向江南大地。   
  想到馬上就要打過長江去,陳賡激情滿懷,無比興奮。一天,他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渡江後,我要設法找到牛惠霖大夫、黎莉莉一家、汕頭地區的一位女護士和黃埔軍校門前的一位老補鞋工人,我還要見孫夫人宋慶齡,她曾經給過我很多幫助。」   
  關於他在上海地下黨工作時的經歷,他身邊的工作人員已經聽過多次了。渡江在即,他又情不自禁地提起了那段令人難忘的經歷。   
  為了表達自己由地下鬥爭轉入勝利進軍的喜悅心情,他決定渡江後的代號,沿用在上海的老稱謂——「王先生」。   
  二十年前,那位化名為王先生的特科情報科科長王庸,出入燈紅酒綠的大上海,巧妙地與敵周旋,導演了一幕幕精彩動人的故事。如今,他將率部勝利進軍,直搗蔣家王朝,打回南京,解放上海,這是多麼巨大的變化啊。   
  二十年,彈指一揮間!   
  4 月20 日,國民黨拒絕在《國內和平協定》上簽字,國共和談宣佈破滅。   
  21 日,毛澤東、朱德一聲令下,人民解放軍百萬雄師便在西起九江、東至江陰長達千里的江面,展開了渡江攻勢。   
  這天黃昏,四兵團十五軍炮兵以猛烈火力掩護部隊向彼岸進發。   
  幾個小時過後,秦基偉便發來捷報:「我們渡江成功了,現在炮火正向敵縱深延伸射擊!」   
  大雨傾盆,渡江的勇士們個個奮勇爭先。   
  22 日拂曉,十五軍已渡過兩個師。   
  與此同時,十三軍也開始渡江,各船水手用幾十枝篙向岸邊用力一點,船像利箭離弦,齊向八寶洲敵灘頭陣地奔去。   
  冒著槍林彈雨,突擊營戰士的船破浪前進。   
  「快劃!前進!誰英雄,誰好漢,八寶灘上比比看!」   
  「加油啊,靠岸了,加油!」   
  槳划得更歡更快了,不久前這支部隊的戰士都是「旱鴨子」,經過一個星期的刻苦訓練,現在人人成了划槳的能手,「旱鴨子」變成了「水鴨子」了。   
  早在渡江前,十三軍三十六師一○九團團長顧永武通過反覆偵察,弄清了我軍渡江地段的敵情和地形。根據兵團通報,我軍正面為敵六十八軍的一一九師和一四三師,其結合部在八寶洲至小孤山之間。八寶洲有敵一四三師一個加強營與望江保安團防守。小孤山有一一九師三五六團二個警戒排。敵軍主力在沿江南岸構築有塹壕和火力點,還有重火炮。   
  在偵察過程中。一天,一四九團的戰士正在江邊偵察,忽見一個漁民打扮的人坐著一隻木盆,搖搖晃晃地從八寶洲劃過來,木盆左右還伴隨著幾隻江豬,時隱時現,忽上忽下,卻並沒有把這只木盆撞翻。故士們不禁驚叫:   
  「看,江豬把木盆護送過來了。」原來這竟是八寶洲守敵派來刺探我軍渡江情況的特務。從此人的口供中,得知敵軍對我軍何時渡江,在哪裡突破等,都一概不知。而且敵軍許多官兵都有厭戰思想,企圖寄希望於「和平談判」,因而防守不嚴。為迷惑敵人,顧永武用反間計,故意大聲與偵察員對話,把渡江時間和地點往後推。關在隔壁房間裡的敵特務信以為真,這個特務被放回八寶洲後,敵人完全相信了這個特務的匯報。   
  4 月21 日,一○九團開始渡江,敵人一下慌了神,不知所措。一○九團衝過一千二百米的江面,僅僅十五分鐘,兩顆紅色信號彈便在八寶洲上空升起。   
  八寶洲之戰,一○九團圓滿地完成了上級賦予的任務,榮獲「渡江殺敵第一功」的錦旗。   
  22 日黃昏,陳賡將指揮所移至華陽鎮北,繼續通宵作戰指揮。「你們趕快追殲在正面防守的敵人六十八軍,把這個軍全殲了,才算我們渡江作戰的第一階段的全勝!」他對秦基偉、周希漢說。   
  23 日佛曉,陳賡率指揮所部分人員乘船渡江。   
  望著茫茫江水,陳賡詩興大發,吟到:「晨光熹微,魚貫入船,微風南送,疾駛如飛。」   
  他在這天的日記中寫道:   
  「不一時,船登彼岸,踏上了江南大地。當時滿懷興奮,不可言喻。」   
  表達他興奮無比的心情。   
  22 日,杭州筧橋空軍學校會議室。   
  一大早,李宗仁、何應欽、白崇禧、張群等黨國要員正襟危坐,等候著蔣介石的到來。   
  昨天,蔣介石在溪口得到共軍突破長江防線的消息,如五雷轟頂,大罵湯恩伯,當即坐飛機來到杭州。現在是該他出山的時候了。   
  不一會,蔣介石慢慢地走進來。一夜之間,他似乎蒼老了許多。只見他一副苦笑,然後清清嗓子,強打精神道:「現在,這個局勢,大家都看到了。   
  我以為沒有關係。我們還有幾百萬人,有海空軍精兵,還有大西南後方基地,還有盟軍的援助。大家不必灰心喪氣。」   
  下面眾人議論紛紛。   
  蔣介石望望眾人,說:「長江,讓共軍過了,錢塘江無論如何要守住!   
  因此,浙贛路,就是今天我軍聯繫、支援的唯一命脈,皖南守江部隊一定要守住浙贛路。」   
  正在這時,有人報告:「滬寧線已被共軍切斷,南京危在旦夕。」   
  蔣介石:「娘稀匹!命令南京守軍立即將火車站、碼頭、電廠都給我炸掉,留給共軍一個亂攤子。所有部隊都撤至滬杭一帶!」   
  陳賡兵團原定任務是攻佔南京,接管南京。這時劉、鄧根據敵人在江防被突破後變為潰亂的趨勢,決定改變原部署,以全力直出貴溪、上饒、徽州,指向浙贛線。於是,取消四兵團接管南京的任務,改為直出上饒、戈陽,切斷浙贛線,協同三、五兵團殲滅浙贛線上的敵人,迂迴敵背後,隔斷湯恩伯、白崇禧之間的聯繫。   
  劉伯承要求各兵團:「排除困難,不怕疲勞,兼程前進,勿使敵逃脫。」   
  戰術上實行「平行追擊,跟蹤追擊,超越追擊」相結合,要不顧地形及氣候所限制,「猛打,猛衝,猛追」,大膽迂迴包圍,務求抓住其主力而殲滅之。   
  接到命令,陳賡即作出了直出上饒、戈陽地區的部署。部隊冒雨向浙贛線挺進。兵團主力首先到貴溪、橫峰地區,切斷浙贛鐵路;右路十三軍緊追逃敵,千里躍進,解放戈陽;左縱隊日夜兼程,連克浙贛線上幾個城鎮;十四軍自華陽渡江後兼程急進,佔領浙贛線上的鷹潭、東鄉等地。   
  十八軍大部被殲,殘敵向閩、浙、贛山區逃竄。陳賡當即命令部隊尋殲逃敵,一路窮迫不捨,殘敵逐漸被殲。   
  奉化,溪口。   
  蔣介石得悉南京陷落,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對蔣經國說:   
  「把船隻準備好,明天我們就要走了。」   
  蔣經國含淚點點頭。上午,蔣經國已將妻兒送往台灣。雖然父親沒有明說,但蔣經國心裡明白,大勢已去,未日即將來臨。   
  4 月25 日上午。蔣介石帶著蔣經國,到蔣母墓前辭別。然後依依不捨地登上軍艦,駛往上海。   
  上海,龍華機場。蔣介石當即召開軍事會議。他說:「堅守住上海,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屆時即將得到美國全力保護,我們就會重新光復全國,這是至關黨國存亡之戰役。」   
  「代總統」李宗仁,在解放軍隆隆的炮聲中,於22 日下午逃離南京,回到廣西老家。   
  不久,上海陷落,蔣介石攜子逃亡台灣。   
  5 月16 日。細雨霏霏。   
  十三軍前衛三十七師在貴溪接到陳賡將軍的命令,搶渡撫河,解放南昌。   
  聽到這一消息,指戰員們歡欣雀躍,他們把師長周希漢包圍起來。   
  「師長,要打回南昌去啦!」   
  「師長,請把主攻任務交給我們團吧!」   
  大家紛紛請戰。   
  5 月19 日。天下著大雨,部隊沿著泥濘的田間小道,向南昌輕裝疾進。   
  二晝夜急行軍,部隊行至南昌市郊。   
  5 月21 日凌晨,師長周希漢一聲令下,一一○團開始搶渡撫河、出其不意地迫使守敵四百多人投降了。   
  正當一一○團乘勝前進,並等待後續部隊過河後立即進南昌時,自稱「小諸葛」的白崇禧使出他多年戰爭生活中慣用的「絕招」——回馬槍,命令其部下對三十七師進行反擊。   
  當時三十七師渡過河的部隊只有一一○團,而且其第三營已被敵人分割開了。敵我力量之比為八比一。在敵人猛烈的炮火面前,三十七師的戰士們英勇無畏,決心與敵人來一次殊死搏鬥。戰士們用刺刀捅,用手榴彈砸,用拳頭打。敵人連續發動七次進攻都被戰士們打退了,接著又開始第八輪進攻,炮火更烈。   
  在此嚴峻時刻,師長周學義命令後續部隊冒著敵人密集的炮火快速渡過撫河,加入戰鬥,將敵攔腰切斷。終於,敵人的炮火被壓了下去,在三十七師的猛烈回擊之下,敵倉惶而逃,狼狽地退到南昌城內後,向西逃跑。三十七師戰士們奮勇追擊。   
  南昌沸騰了。人們奔走相告:解放軍進城了!南昌解放了!   
  23 日,三十七師健兒舉行莊嚴的入城儀式。南昌人民無不歡欣鼓舞。人們送來大堆的慰問品,上面寫著,送給我們的親人——紅軍——解放軍。   
  6 月6 日,陳賡帶著第四兵團前線指揮所人員冒雨來到南昌,見到三十七師師長周學義和政委雷起雲,他高興他說。「你們打得好啊!南昌終於被我們解放了。南昌是我們渡江後解放的第一個省城,我們一定要十分注意教育部隊貫徹執行新區政策,加強紀律性。」   
  當天,他在日記中以激動的心情寫道:   
  今天冒雨到南昌,這是我歷史上第四次來到此。   
  第一次1927 年,蔣匪南昌叛變,我險遭不測,逃入武漢;同年8 月,南昌起義,從起義起至退出南昌止,我和李立三擔任肅反工作,是為第二次;1932年冬,在紅軍中負重傷,返滬醫治。至次年春,不意被捕,押解南昌,..   
  是為第三次。這次則以勝利者的姿態來此。   
  南昌,百花洲,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地方。1927 年,南昌起義指揮部就設在這裡,1932 年,陳賡被捕又被蔣介石押到這裡,如今,這裡又成了三十七師的司令部。想起這些,陳賡感慨萬端,他意味深長他說:「回憶我前三次入南昌,或為亡命客,或為階下囚,或無立足之地,這些都反映了我黨我軍之艱苦奮鬥和革命道路之曲折崎嶇,沒有前二次,也就不會有今日人民之勝利啊!」   
  南昌解放後,7 月初,陳賡兵團配合第四野戰軍部隊,冒著江南酷暑, 渡過贛江,追殲從南昌地區退踞贛江西岸的桂系夏威兵團殘部。經過半個多月的連續作戰,陳賡所部橫掃逃敵,連續解放十多座縣城,一路凱歌。   
  正是江南的酷暑和雨季。部隊除了日夜進軍追擊逃敵,還得與炎熱和疾病等自然界的敵人搏鬥。這對於這支從北方過來的部隊,不能不說是一場嚴重的考驗。   
  對此,陳賡再次號召開展人馬健康運動。他號召全軍「要用一切辦法,防止疾病的發生」。   
  大力開展人馬健康運動,取得了巨大的成績,第四兵團的下一步行動將是橫掃大西南。      
第十二章 大迂迴狂奔襲 掃蕩滇緬邊 
  1948 年3 月。春天的腳步姍姍來遲。   
  解放戰爭隆隆的炮聲,震憾著中華大地。人民解放軍旌旗所指,國民黨軍隊望風披靡。三大戰役相繼結束,人民解放軍在力量上已佔絕對優勢。國民黨政權已處於風雨飄搖之中。   
  此刻,退居奉化溪口的蔣介石,正密切地注視著時局的變化,並在幕後指揮蔣軍繼續抵抗解放軍的進攻。現在解放軍已發起渡江總攻,蔣介石不得不站出來收拾殘局。   
  4 月22 日,人民解放軍百萬雄獅過大江,石頭城上的青天白日旗呼啦啦落地。國民黨政府已到窮途末路。   
  蔣介石把他的賭注押在了險山惡水的大西南。他幻想著保住西南這最後一個反共堡壘,以實現其「等國際形勢變化,以捲土重來」的迷夢。   
  1949 年8 月24 日。藍藍天空,萬里無雲。   
  一架飛機從廣州機場騰空而起。這是總統專機。飛機上,蔣介石閉目養神,正苦苦思索:共產黨軍隊何以在短短的幾個月就完全擊敗了國民黨軍?   
  這是他永遠想不通的問題。   
  不,我們不能就此失敗,我還要以西南半壁江山與共軍一決雌雄!蔣介石心想。   
  不一會,飛機在重慶機場降落。蔣介石扶著舷梯走下來。一群國民黨軍政官員早已迎候在機場。   
  蔣介石的眼光從眾人身上掠過,然後以堅定的口吻說道:「今日重慶成為反共產主義之中心,負起支持作戰艱苦無比的使命,望我全川同胞,振起抗戰精神,為保衛抗戰成果,完成民族革命而努力!..   
  蔣介石是不甘心失敗的。此次來重慶他要坐陣指揮「川西大戰」。   
  早在這年年初,蔣介石下野退居溪口時,就成天冥思苦想對付共產黨的良策。就是在這時,他想起了抗戰時期,有一天,他上峨眉山,一老和尚曾經告訴他兩句真言:一曰「勝不出川」,二曰「敗不離灣」。當時他沒悟出其中的深意,現在當他走投無路時,他想起了這兩句話。想起了大西南。不是嗎?抗戰時期,大西南成為他的戰略大後方,現在他要再次憑借大西南的山川險阻,與中共來一次最後搏擊,等待國際局勢變化,以期捲土重來。   
  當解放軍突破長江天險後,蔣介石驚恐萬狀,四處活動,以期取得國際上的支持。可是牆倒眾人推,他的後台老闆美國對他也冷眼相待了,儘管夫人宋美齡使盡渾身解數也未爭取到美國的援助。蔣介石又飛往菲律賓、南朝鮮,也一無所獲。不過,他堅信,國際局勢總會變化,只要第三次世界大戰一爆發,他的機會就來了,他不甘心承認失敗。   
  此時,解放軍主力部隊已從西南地區的東、北兩個方向包圍上來。從東邊看,鄂西的宜昌、沙市及湖南的長沙、常德等地已被解放軍佔領,國民黨軍主力之一桂系部隊由白崇禧率領退守衡陽、邵陽一帶。北面,西安、寶雞等地已處於解放軍控制之下。   
  蔣介石根據解放軍向全國進軍的矛頭指向,判斷解放軍在向華南進攻的同時,很可能派一部入川。川東地勢險要,交通不便,大兵團行動困難,解放軍由此入川的可能性不大。川北是入川的捷徑,且背靠老解放區,交通方便,解放軍很可能由陝南、隴南入川。加之六月份以來,第一野戰軍第十八兵團對秦嶺之敵接連發動攻勢,蔣介石對上述判斷確信無疑。於是調兵遣將,以四川為核心,以川陝邊境為重點,構成了沿秦嶺、大巴山、巫山、武陵山並向南延伸的「大西南防線」。具體部署是:   
  以主力胡宗南集團五、八兵團等八個軍,依托秦嶺山脈,沿成縣、微縣帶,構成第一道防線;以第七兵團六個軍沿川陝邊境的白龍江、大巴山一線,構成第二道防線,阻止解放軍從陝南入川。   
  以宋希濂集團第十四、第二十兵團等部六個軍及地方部隊,置於鄂西湘西的巴東、五峰一帶及其以西北地區,並同位於巫山至萬縣地區的十六兵團等部三個軍相配合,構成川湘鄂邊防線,阻止解放軍從鄂西、湘西入川。   
  以谷正倫部第十九兵團兩個軍配置在貴陽地區,扼守黔東門戶和湘黔公路沿線要點,阻止解放軍從湘西入黔;以第八、第二十六軍配置在湘黔邊界和滇粵公路沿線,以對付中共領導的桂黔邊區縱隊;以直屬西南軍政長官公署的第十五兵團十二軍配置在南充、達縣地區,作為二線兵團,準備向川北、川東機動,以二十一、七十二軍駐守瀘外、內江一帶,機動作戰;以楊森部第二十軍駐守重慶,鄧希候部第九十五軍駐守成都;西康省主席劉文輝部第二十四軍駐守西昌等地,擔任警備任務。   
  上述總共部署兵力達百萬人。   
  8 月25 日。山城重慶。山洞陵園。   
  蔣介石在一棟小平房的前廊上,正在等著他的得意門生宋希濂。   
  宋希濂走來,向蔣介石行了個標準的軍禮:「校長,學生宋希濂奉命來到。」   
  「好,好,快坐下。」蔣介石笑著。   
  「你對當前局勢有何看法?」一陣寒暄之後蔣介石開門見山地問。   
  「校長,當前國軍連連敗退,己抵擋不住共軍的攻勢了。西南雖偏安一隅,但也在劫難逃。依學生之見,總裁您還是早做打算。」宋希濂直言道。   
  「不,我們要固守西南,我還有一百萬軍隊,還有西南五個省,我要在西南與共軍決一雌雄。」蔣介石激動他說。   
  「目前,國際形勢對我們很有利,第三次世界大戰就要爆發,我們只要在西南堅守半年,等世界大戰爆發後,我們的盟友就會來幫助我們。」蔣介石接著說,「我們同共產黨是勢不兩立的,共產黨得勢,我們這些人便死無葬身之地。尤其高級軍官,不管出現什麼情況,都要抱定為總理的三民主義奮鬥終身的宗旨,犧牲了也是光榮的。」   
  蔣介石停了一下,又接著說道:「這次黨國中興大任就落在你和宗南身上了。你們都是黃埔學生,對黨國對我一直忠心耿耿,現在黨國正處於艱難時期,你們如果能夠給我守住西南,等國際形勢變化之後,我們就可以東山再起,到那時,我是不會虧待你們的。」   
  宋希濂聽到這兒,立即響亮回答:「學生一定不辱使命!」   
  雖然下了保證,可宋希濂心裡清楚,大西南怕是保不住了。   
  8 月28 日,胡宗南、宋希濂經過密商之後,一起來到重慶,謁見蔣介石, 面陳他們精心策劃的退卻方案,即保存實力,向滇緬、秦邊境退卻。   
  蔣介石一聽,臉上立刻露出不快的神色:「我們大陸上必須保存西南地區,這樣將來才能與台灣沿海島嶼配合進行反攻。如果我們完全放棄大陸,國民政府在國際上將完全喪失地位。   
  「成都、重慶歷來是戰略要地。抗日戰爭中,我們依靠山城,頂住了日本的大攻勢,取得了勝利。今天,我們仍然要依靠西南,同共產黨決一雌雄。」   
  「總裁所說都有道理。然而我認為目前形勢十分險惡,保存實力為上策。   
  成都不是坐守之地。三國孔明不斷北伐,實是以攻為守。死守四川,乃兵家所忌,望總裁明察。」胡宗南為了自己幾十萬大軍的生死存亡,犯顏直諫。   
  「不,你們的這個退卻方案,我不能接受!」蔣介石激動他說。   
  「作為一名高級將領,要善於分析和把握形勢,不能光盯著自己的部隊。   
  目前局勢雖然於我們不利,但國際局勢正在發生變化,第三次世界大戰可能爆發。我們固守四川,就有了半壁江山,一切尚有可為。」蔣介石緩和一下口氣,繼續說服部下放棄退卻計劃。   
  宋、胡二人從山洞陵園出來,面面相覷。   
  「總裁固執己見,看來我們只有以死抗爭了!」胡宗南說。   
  北平,菊香書屋。   
  毛澤東正面對一張軍用大地圖凝神深思。地圖上箭頭所指,表明人民解放軍節節勝利,國民黨軍隊望風而逃。毛澤東的眼光從南京移向廣州,又從廣州移到重慶、成都。   
  蔣介石欲經營大西南,捲土重來的美夢,早在毛澤東的預料之中。熟讀史書的毛澤東,當然深知西南這塊寶地的重要。當中國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後,毛澤東即興賦詞,慷慨高歌:「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一語破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必下西南,絕不會給蔣介石任何捲土重來的機會。   
  於是,毛澤東部署了大西南殲滅戰。   
  他命令二野的陳錫聯、楊勇兵團直出川東、貴州,解放川東、貴州後,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西出滬外、宜賓、樂山,截斷胡宗南退往西昌、滇西的退路。這是第一道包圍圈。   
  命令陳賡兵團經桂西、黔西,直搗雲南,這是第二道包圍圈。   
  命令賀龍率一野第十八兵團,開始在川北方向進行佯攻,迷惑敵人。切斷敵人退路之後,迅速追擊,直搗重慶、成都。   
  毛澤東遠見卓識,高瞻遠矚,決心在大西南重演關門打狗。兩軍未開戰,蔣介石就注定了要輸掉這一仗。   
  大西南,地勢十分複雜險要。中央軍委和毛澤東根據西南地理情況和敵人力避與我決戰的特點,決心採取大迂迴、大包抄的戰略方針。   
  大迂迴,就是要插到敵後,先完成包圍,然後再往回打,出敵意料,突然向敵防守薄弱的黔川東區挺進。毛澤東不僅僅要佔領大西南,而且要關門打狗,乾淨徹底地消滅國民黨殘餘部隊。   
  國共兩黨兩軍的最後決戰的槍聲就要打響了。   
  1949 年6 月,夏日炎炎。   
  國民黨軍隊兵敗如山倒。白崇禧,素有小諸葛之稱,曾一度驕狂,與我軍幾度交戰後,再不敢與林彪的四野正面交鋒,只有節節敗退。   
  然而,白崇禧畢竟是白崇禧,六月底,他又苦心經營了「湘贛防線」。   
  他一方面企圖利用鄂西的宋希濂部,牽制共軍主力,一方面把非桂系的四個軍部署在粵漢路兩側地區,從正面抵擋我軍;而他卻將桂系的三個軍部署在防線右側的贛江以西、醴陵以東的浙贛路南北地區,企圖相機側擊四野主力,將程潛的三個軍部署在衡陽東西地區,一個軍放在長沙、湘潭地區,既可監視程潛行動,又可在不利時掩護桂系主力脫逃。   
  此時陳賡的第四兵團歸林彪統一指揮。   
  6 月25 日,林彪向四野各部及陳賡兵團發出了向湘贛進軍的作戰命令。   
  林彪稱之為」新的百團大戰」,決定以四野十二、十五兵團及陳賡兵團發起湘贛戰役。以陳賡兵團的第十三、十四、十五三個軍為第一梯隊,十八軍為第二梯隊,於七月中旬渡贛江經宜春進入湖南醴陵、衡陽、株州一線,以鄧華的十五兵團從浙贛路以北插向右翼配合,形成一個半平行的正面,擺開決戰陣勢。   
  作戰命令下達到第四兵團,此時,陳賡正在南京開會。副司令員郭天民連忙召集各軍長開會討論。大家對林彪的這一部署都有不同意見,但礙於林彪的地位,誰都沉默不語。   
  陳賡回來,聽到副司令員的匯報,當即打電話給林彪,表示不同意去湖南的計劃,建議迂迴廣東。   
  但是,林彪固執己見,根本聽不進陳賡的建議。   
  陳賡左右權衡,思前想後,七月中旬,他正式向中共中央軍委提出了自己的建議。他在給中央軍委的電報中,提出了四點意見:   
  第一,從雙方所處的態勢看,按照湘贛戰役計劃,只能側擊白崇禧之尾部,而使其主力像趕鴨子似的速向兩廣退縮,從而造成爾後聚殲的困難;   
  第二,根據在長江以北與白崇禧較量的情況看,此人十分狡詐,正面與之決戰極可能是一廂情願的事情;   
  第三,部屬多出生在北方,到南方過第一個盛暑季節,非戰鬥減員已經不少,故不能再讓他們作徒勞無益的消耗;   
  第四,建議:充分利用四兵團有利態勢,繼續向南推進,實行大迂迴,大包圍,佔領廣州,堵截白崇禧到廣東的退路。   
  電報同時發給劉、鄧和林彪。   
  可是不等中央軍委復電,林彪也未徵得劉、鄧意見,又重申命令:「我的決心已定,不能更改,立即執行!」   
  林彪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決定了的事情,別人提意見他也不會接受。   
  陳賡焦急地等著中央軍委的回電。   
  7 月16 日,終於盼來了中央軍委給二、四野戰軍的電報,電報明確指出: 和白部作戰方法,無論在茶陵、在衡州以南什麼地方,在全州、桂林等地,或在他處,均不要採取近距離包圍迂迴方法,而應採取遠距離包圍迂迴方法,方能掌握主動。   
  7 月17 日,毛澤東又以中共中央軍委名義擬電就「追殲白匪之部署」再致林彪,指出:   
  (一)基於白匪本錢小,極機靈,非至萬不得已決不會和我決戰之判斷,基於四野之總任務在於經營華中及華南六個省,二野之任務在於經營西南四個省,以及進軍之糧食道路等項情況,我們認為你們各部應作如下之處置:   
  (二)陳賡三個軍即在安福地區停止等命不再西進,待十五兵團到達袁州後,..陳賡三個軍、十五兵團兩個軍統一由陳賡率部經贛州、南雄、始興南進,準備以三個月時間佔領廣州。然後十五兵團兩個軍協同華南分局所屬武裝力量及曾生縱隊負責經營廣東全省。陳賡率四兵團三個軍擔任深入廣西尋殲桂系之南路軍,由廣州經肇慶向廣西南部前進,協同由郴州。永州入桂之北路軍,尋殲桂繫於廣西境內。然後陳賡自己的三個軍入雲南..   
  毛澤東充分肯定了陳賡的正確意見。   
  隨即陳賡開始著手進行遷回廣東、廣西的準備工作。他決定,先拿下贛州作為大迂迴廣東的出發地,然後將已渡過贛江的部隊撤回,繼續開展人馬健康運動和反驕傲運動,為大迂迴廣東作戰,做好充分的體力、物質和思想準備。   
  9 月12 日,毛澤東再次致電二、四野首長:「對白崇禧及西南各敵均取大迂迴動作,插至敵後,先完成包圍,然後再回打之方針。」   
  根據毛澤東和中央軍委的指示,9 月11 日林彪下達命令:決定集中四野主力與陳賡兵團十四個軍三十二萬餘人的兵力,組成三路大軍,向敵「湘粵聯合防線」展開突擊。其中,以陳賡、鄧華兩個兵團共五個軍組成左路軍,由陳賡統一指揮,向廣東戰略迂迴,切斷敵海上退路,之後,鄧華留干廣東,陳賡入桂,協同四野中路、右路圍殲白匪。   
  1949 年9 月18 日。贛州。   
  左路軍作戰會議召開,葉劍英、陳賡主持會議。   
  會上,陳賡強調:二野四兵團要在林總的指揮下,在葉參座為首的華南分局領導下,進軍兩廣。要注意和兄弟部隊的團結,主動配合,向四野老大哥學習。他提出:「道路擁擠時,我們走小路;住房緊張時,我們住小村;任務艱巨時,我們要搶著承擔。」   
  會議定下作戰方案是:全線部隊9 月下旬趕到粵贛邊境集結,然後兵分三路進軍廣東。以四兵團為右路,先取曲江,爾後以一部兵力直插三水,截斷廣州之敵西逃之路,主力沿粵漢路南下,從西和西北方向圍殲廣州之敵;以十五兵團為中路,先奔襲翁源之敵,爾後主力沿粵漢路東側南下,以一部兵力攻佔增城,斷敵沿廣九路東逃之路,主力從東、東北方向包圍廣州;以兩廣縱隊及林平縱隊為左路,負責切斷廣州與潮汕地區的聯繫,協同右路、中路軍攻佔廣州。   
  會後,我軍按計劃開始行動。為使部隊逐漸適應南方地區的行軍作戰,陳賡專門制定了一個科學的行軍計劃,開始時,每天行軍四五十里,叫適應性行軍,主要利用夜間天氣涼爽時上路,爾後逐漸加快行軍速度,待距曲江還有百餘里時,再採取急行軍,晝夜兼程,奔襲曲江。部隊按此計劃行軍,輕鬆愉快,戰士們高高興興。   
  曲江,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是廣東的門戶。也是白崇禧集團向廣東南逃的必經之地。佔領曲江,就切斷了粵漢路,也切斷了白崇禧與余漢謀的戰略聯繫。   
  第四兵團大迂迴任務的第一步是協同兄弟部隊進軍廣東,殲滅余漢謀集團。   
  余漢謀深知曲江的重要,在此嚴密佈防,一共布了三道防線。   
  10 月3 日,南進大軍士氣高昂,夜以繼日,冒著滂沱大雨,神速前進, 一舉完成對曲江的包圍。   
  曲江解放,廣東門戶洞開。部隊像潮水一樣,沿著所有通往廣州的道路,奮勇追擊逃敵。   
  這時,林彪又接連給陳賡發來幾次電報,令四兵團後尾主力原地停止待命,先頭追敵部隊如未能抓住敵人,並無把握吃掉敵人時也都停止待命,準備由曲江、英德地區直向西平行人桂,以協同四野於湘桂地區解決白崇禧問題。   
  10 月10 日,中央軍委回電,同意林彪這個意見。   
  對此,陳賡有自己的想法,他認為林彪關於把白崇禧集團殲滅在湘桂邊境,不使退人廣西老巢的想法是對的。但在這時命令第四兵團不進攻廣州,轉往桂林、柳州地區,堵擊白崇禧集團的主意,則是欠妥當的。   
  可是;中央軍委已同意了林彪的意見,如何反映自己的意見呢?陳賡首先召集兵團黨委同志開會討論,他的意見得到兵團其他領導同志的一致支持;又經與當時還在贛州的其他領導同志磋商後,親自起草給林彪並報中央軍委的電報。電報上說:四兵團如立刻向桂林、柳州前進,實際上仍須集結隊伍、重新動員的時間,則一方面路遠趕不上,另一方面廣州不能獲得迅速解放!有兩頭失準備的顧慮。   
  電報發出,陳賡又焦慮地等著中央回電。   
  10 月12 日,毛澤東電示林彪及陳賡、鄧華兩兵團:如敵守廣州,我軍可能在廣州地區求得殲滅敵有生力量時,陳、鄧兩兵團則猛烈攻擊,奪取廣州。但請陳、鄧注意,要以必要的力量先直出廣州、梧州間,切斷敵向廣西的逃路,不使廣州之敵逃到廣西去集中。如查明廣州一帶之敵向廣西逃跑,陳賡兵團應不停留地跟蹤追擊。   
  10 月13 日,陳賡即電令各軍部隊向廣州急進。   
  在強大的攻勢面前,廣東各處守敵聞風而逃。   
  遠在台灣的蔣介石得悉桂系主力被殲,廣州城被圍之後,感到十分震驚。   
  當即給余漢謀發電,讓他保存實力,撤向海南。   
  余漢謀見解放軍的陣勢,已是六神無主了,接到蔣介石的電報,更感大勢已去。於是他匆忙佈置撤退事宜後,逃往湛江。廣州之敵開始大撤退,一部逃向海南島,主力逃向雷州半島。   
  14 日,廣州解放。   
  這時,鄧華率軍攻向廣州城,陳賡率部向廣州西南方向插去。   
  同日,十五軍軍長秦基偉報告:「四十五師先頭部隊接近廣州西南市郊,查明廣州守敵已逃竄,但去向不明。」   
  陳賡當即令十五軍不進廣州,向佛山追擊。秦基偉在電話中當即表示:   
  「我們堅決執行。」   
  陳賡十分滿意,對副司令員郭夭民說:「秦基偉同志真有全局觀念,我原以為不讓他們進廣州,他們會有些留戀呢!殊不知他也看到追擊敵人比進廣州空城圖個虛名意義大得多。他這麼堅決,那兩個軍就更不會有意見了。」   
  陳賡判斷,廣州之敵有兩條逃路:一是越佛山向雷州半島逃竄;二是經三水高要向廣西逃竄。於是當即下令十四軍軍長李成芳,迅速佔領三水、高要,堵敵西逃。   
  正當陳賡指揮各部勇敢追擊逃敵時,林彪電令陳賡並直接下達命令給各軍:「如廣州之敵逃竄,我不要追擊..」   
  陳賡一看急了。他讓通信科長立即把三個軍的報話機都叫出來,向三位軍長講話。   
  陳賡:「追擊敵人不會犯錯誤,仍按我們原部署執行,繼續追擊敵人。」   
  他指示十三軍。   
  「那個電報收到,我們沒有執行,堅決按王先生指示辦。」周希漢立刻表示。   
  「請王先生放心,我們堅決按既定部署執行。」李成芳說。   
  「王先生的指示,我都明白了,堅決執行。」秦基偉說。   
  聽各軍長的回答,陳賡欣慰地笑了。多好的部下啊!   
  10 月17 日,中共中央軍委來電:「廣州逃敵不是向西入廣西,就是向西南入海南島。四兵團應乘勝追擊,直取高要、德慶、羅定等縣..」   
  葉劍英報中共中央軍委並發四野及陳賡的電報也來了。他也建議陳賡兵團向南追擊敵人。   
  陳賡看過電報後,激動他說:「今後我們追擊敵人合法了!」   
  陳賡立即決定:由李成芳指揮十五軍四十三師、四十四師,十四軍四十、四十一、四十二師和十三軍三十八師,晝夜兼程向陽江追擊,合圍逃敵。並命十三軍主力向茂名前進。   
  李成芳為爭取時間,將六個師編成三個縱隊,大膽打破了各師的原建制。   
  這種編組方法,大大加快了向恩平、陽江進軍的速度。   
  陳賡聽後大加讚許。   
  23 日,四十二師攻佔陽江。至此,陳賡四兵團經十晝夜的追擊,終於將從廣州逃跑的第十二、二十一兵團,三十九、五十、七十、二十二軍殘部抓住,對敵形成了東西北三面包圍態勢。   
  25 日,黃昏。   
  四兵團對陽江之敵發起總攻。至26 日中午,全殲被圍之敵近五萬人。   
  遠在台灣的蔣介石得悉這一消息,氣憤已極,喃喃自語:「天意,天意,這是天意。」   
  二十四年前,是陳賡救了他的命。如今陳賡卻要把國民黨從發祥地趕出去。想到這裡,蔣介石不禁打了個寒顫,難道天真的要滅我不成嗎?   
  10 月27 日。廣州。鮮花盛開。   
  陳賡率四兵團機關進入廣州。故地重遊,睹物生情,陳賡不由得心如潮湧,感慨萬端。廣州是他投身革命的起點,此刻他浮想連翩。他想起了國共合作北伐的情景,想起了周恩來對他的教誨和影響,想起了蔣先雲曾在這裡介紹他入黨。想著想著,陳賡的眼睛不由得模糊起來,淚水不禁奪眶而出!二十五年,多少次出生入死,多少戰友犧牲在國民黨蔣介石的屠刀之下!如今,終於又打回來了!望著黃埔島方向,陳賡感慨道:「江山猶如故,昔人何在哉!」   
  廣東戰役歷時一個月。陳賡所部前後共殲敵六萬餘人,一舉破滅了白崇禧控制湛江港口、然後逃向海南島的美夢。   
  陽江之敵被聚殲,陳賡如釋重負。他興致勃勃地帶領指揮所的一些參謀人員在曲江轉了一圈,並給大家講了有關曲江在古代戰爭中的作用和大革命時期幾次打曲江的歷史。   
  勝利來之不易,這是陳賡冒險犯上,三次果敢地提出正確意見,機動指揮的結果。   
  「我們取得這樣輝煌的戰果,應該給司令員記頭等功!」有人建議。   
  「不,這個榮譽首先應歸於黨中央、毛主席,沒有中央的撐腰,最後還得聽林總的。其次,應歸功於軍長們和廣大的指戰員。」面對榮譽,陳賡謙遜他說。   
  1949 年10 月。廣西桂林。   
  白崇禧逃回廣西後,忙著搜羅殘部,擴充兵員,企圖背靠雲南、四川支撐,依托十萬大山,與林彪再決一戰。   
  11 月4 日。林彪向中央軍委申報戰役作戰計劃。   
  11 月5 日,林彪收到中央軍委復電後,當即下令,發起廣西戰役。   
  陳賡決定率四兵團指揮所從廣州遷到茂名指揮作戰,四兵團的任務是進至信宜、博白地區,與兄弟部隊構成鉗形包圍並防止蔣軍逃竄雷州半島,以防敵退向欽州、北海。   
  粵桂邊戰役打響了。   
  白崇禧的兵力部署是:以其主力作為先頭部隊向博白、陸川一線秘密集結,準備奪取雷州半島,以掩護其主力部隊向海南島逃跑。同時以其第十一兵團的一二、五軍向東佯動,以掩護其主力的行動。   
  林彪錯誤地判斷了白崇禧的兵力部署,電令陳賡:留十三軍三十九師在廉江阻敵向雷州半島方向進攻。調十三、十四、十五三個軍北上,圍遷白崇禧第十一兵團。接到林總的命令,陳賡感到林彪未免小題大作了。從敵人的態勢看,白崇禧的目標肯定是雷州半島,假如兵團主力北上,就可能放跑白崇禧的主力。不如兵團主力留下堵住白崇禧的逃路,待四野主力趕到後,使敵十一兵團及其主力都成甕中之鱉。   
  想到這裡,陳賡當即致電林彪,建議更改原計劃。   
  林彪回電陳賡:「我決心已下,不能更改,命令各軍按計劃立即出動,殲滅魯道源兵團。」   
  副司令郭天民性子急,一看電報就火了,心中憤憤不平。當即奮筆疾書,要給中央軍委發電報,言詞激烈。   
  陳賡一看電報,感到不妥,於是親自起草電報:「我軍必須牢牢控制雷州半島,如被敵所佔據,勢必從海上逃跑更加容易。建議我兵團佔據廉江、控制沿海出海口,完全截斷敵人的海上逃路...   
  毛澤東收到陳賡的電報,當即回電:「同意陳賡同志的建議。」   
  24 日,毛澤東再次致電林彪、陳賡:    
  白崇禧決於23 日起令其所部共十六個師向廉江、茂名之線攻擊,這是殲滅敵人的好機會。為此,陳賡所率十三、十四、十五、四十三四個軍,除一個軍由羅定、容縣之線迂迴敵之側背外,主力不要深入廣西境內,即在廉江、化縣、茂名、信宜之線佈防,置重點於左翼,即宜賓、貴縣、玉林之線。白軍主力既確定向雷州半島逃竄,程子華兵團即應分路南下,第一步向百色、南寧之線;第二步向龍州、南寧之線進攻,以期盡殲逃敵於龍州海防國境線上。   
  林彪只好修改原定計劃,調整作戰部署。   
  11 月25 日,敵第七、四十八、五十八、一二六軍進至信宜地區,沒想到碰到了陳賡兵團主力。陳賡決定集中兵力首殲敵第七軍主力,以第十四、十五軍主力向敵第七軍側後攻擊,以第十三軍箝制敵四十八、一二六軍。   
  27 日,第四兵團全線發起反擊。敵見勢不妙,率部向博白方向潰逃,企圖由欽州、北海向海南逃跑。四兵團乘勝追擊。粵桂邊大追擊戰的序幕由此拉開。   
  白崇禧自知奪取雷州半島已無望,遂改變計劃,妄圖經欽州、北海逃向海南島。   
  12 月3 日,白崇禧親赴龍門港,在軍艦上指揮殘部撤退。他急令其十兵團率第四十六、五十六軍輕裝搶佔欽州,準備搶佔欽州及東、北方向外圍陣地,阻止共軍,掩護主力在欽州集結。令一兵團殘部集結於南寧及其以東地區,伺機向龍州轉進,準備退入越南境內。   
  向欽州前進的陳賡之十四軍,第一天行軍就超過了一百五十里,第二天行程超過一百六十里。部隊日夜兼程,終於趕在白崇禧部前頭半天到達欽州附近,並立即包圍了白軍,截住敵向欽州港口的逃路,俘敵四萬人。   
  欽州、北海相繼失守,白崇禧焦頭爛額。萬般無奈,只好把希望寄托在退逃越南這最後一條路子。   
  12 月1 日,當十五軍與四野四十三軍會師博白後,陳賡即電令秦基偉軍長立即率部西進,切斷白匪經龍州向越南的退路。   
  這時,陳賡又接到林彪的命令,決定十五軍就地剿匪。看到電報,副司令郭天民生氣地說:「這搞什麼鬼呀!我們是過路部隊,沒有兼管軍區的任務,怎麼叫我們部隊剿匪呢?我們應該率主力西進殲敵!」   
  陳賡勸道:「還是以大局為重吧!這不是原則問題,剿匪也是黨的事業嘛,我們已同林總爭了三次了,不好再爭了,我們就來個就地剿匪吧!」   
  秦基偉接受了剿匪任務。   
  「既然我們同意剿匪,那就要認真剿,你們要將博白地區的散兵游勇、土匪一網打盡。」陳賡向秦基偉交代。   
  12 月6 日,十三軍陳康率三十六師趕到欽州。此時,陳賡才發現林彪根本沒派四野部隊追擊向越南逃竄的敵人。他當機立斷,一面向林彪報告情況,一面令陳康率三十七師追殲逃敵。陳康率部窮迫不捨,也只抓住了逃敵的尾巴,殲敵六千餘人。敵人主力逃向中越邊境。12 月11 日,友鄰部隊進佔中越邊境重鎮鎮南關,除敵第一兵團殘部逃跑之外,散敵大部被殲。   
  至此,粵桂邊大圍殲戰役勝利結束。白崇禧集團已全軍覆沒。   
  12 月9 日,國民黨雲南省政府主席盧漢將軍在昆明通電起義,宣告雲南和平解放;川軍將領劉文輝、鄧錫候等也於同日通電起義,宣佈與國民黨反動集團斷絕關係。   
  聽到廣播,陳賡興奮不已。激動地說:「從此大陸無大仗可打了!」   
  十月的北京,金風送爽。   
  10 月19 日,人民共和國剛剛誕生不到二十天。   
  中南海,菊香書屋。習慣晚上辦公的毛澤東,此時剛起床不久。他站在一幅大型軍用地圖前,正凝神思索。   
  此刻,他最關心的是四野同白崇禧的作戰和二野進軍大西南的問題。   
  昨日林彪等人的來電,提出在華南和大西南作戰中,因敵我相距甚遠,我正面部隊估計難以抓住和扣留敵人,故擬先以大迂迴抄斷敵退雲南之路。   
  毛澤東看看地圖,又看看林彪等人的來電,便拿起筆就西南地區的作戰方針問題,起草給林彪、葉劍英、陳賡三人的電報。   
  林彪同志並告葉陳:   
  十八日十二時電悉,(一)你們準備先大迂迴抄斷敵退雲南之路,這一計劃很好..(三)..現在假定白匪主力退至雲南,加上貴州之敵亦退到雲南。   
  加上雲南盧漢等部,共有敵軍十五萬人左右,我仍應只以陳賡兵團十萬人,加以地方游擊部隊去對付,方有主動。..1   
  在考慮西南作戰問題時,毛澤東似乎特別關心陳賡第四兵團進軍雲南和迂迴斷敵退路之事。   
  1949 年12 月15 日。廣州,珠江口碼頭。   
  陳賡站在一艘炮艦上。歷時一個多月的粵桂邊戰役剛剛結束,陳賡率領第四兵團又開始準備從廣東經廣西,向雲南進軍了。   
  12 月10 日,蔣介石攜子蔣經國愴然飛向台北。抵台後,他立即派其陸軍副總司令湯堯由台飛滇,將雲南境內殘存之蔣軍嫡系李彌之八軍和余程萬之二十六軍三萬餘人合組為第八兵團。湯堯兼兵團司令,於十五日進犯昆明,欲威逼盧漢,阻止解放軍入滇。   
  陳賡兵團與蔣軍在大陸的最後決戰時刻就要到了。   
  艦艇啟航了,直向黃埔港駛去。   
  陳賡帶著隨行人員離船上岸,來到黃埔軍校舊址,瞻仰了原軍校升旗的地方和孫中山的故居等地。   
  當天,中共華南分局在廣州召開群眾大會,慶祝四兵團在粵桂邊戰役中所取得的勝利。陳賡出席了會議。   
  會後,陳賡派人去向華南分局一位負責人聯繫四兵團進軍雲南所需汽油和鞋等事宜。問題沒解決。   
  陳賡親自去找那位負責人,仍未解決。陳賡忍不住發怒了,說:「假如你是商人,我們向你買行不行?廣東是黨和人民的,不是你個人的,中央命令我們向雲南進軍,你若不同意可向中央報告嘛!」   
  說完,憤而離去。   
  在隔壁辦公的中共華南分局第一書記、廣東軍區司令員葉劍英,聽到外面的吵鬧聲,連忙走了出來。   
  「陳賡為什麼事發那麼大的火?」葉劍英問。   
  四兵團的另一位負責人說:「部隊向雲南進軍急需汽油、鞋子等物品,問題沒有得到解決..」   
  葉劍英當即表示:   
  「這應該解決嘛!我來華南前,毛主席就作過兩條指示:一是解放廣東要依靠強大的第四兵團;二是兩廣解放後,要大力支持第四兵團進軍雲南。   
  現在是執行毛主席第二條指示的時候了。你們把需要的物資列出詳細清單,1 見《毛澤東軍事之集》(第六卷)第30 頁、31 頁。   
  我能批的都批,批不了的報中央批。今天晚上就把大商戶召集起來開會,先買鞋子,所需汽油由軍管會撥給。」   
  葉劍英的乾脆直率的態度,使陳賡深受感動。問題得到圓滿地解決。   
  12 月17 日,陳賡率第四兵團向雲南進發。部隊日夜兼程,趕到廣西。   
  歲末的南寧大街,一派節日氣氛。   
  而此刻,兵團司令部裡,正在召開師以上幹部會議。   
  陳賡:「同志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進攻昆明的李彌部隊在我雲南敵後人民武裝和起義部隊的英勇抗擊下,在解放貴州的第五兵團部西進打擊下,正在向滇南開遠、蒙自地區逃跑..」   
  會場頓時活躍起來。   
  「逃,往哪裡逃呀!逃到哪裡我們追到哪裡!」   
  「比賽吧,看誰的腿快!」同志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笑著。   
  陳賡微笑著看了一眼會場,繼續說:「八軍、二十六軍是國民黨殘留在大陸上的禍根子。他們打算逃到國外,逃到台灣。在帝國主義支持下繼續與人民為敵。毛主席、朱總司令命令我們不忘前仇,不留後患,打好大陸上的最後一仗,堅決、迅速、徹底、全部地殲滅該匪於滇南。」   
  停下一下,喝了一口茶水,陳賡接著說:「劉、鄧首長的打算和決心是以我第四兵團協同四野兄弟部隊一一四師、一一五師,取捷徑直出滇南,配合當地人民武裝,迂迴截殲逃敵。」   
  說到這裡,陳賡看了一眼十三軍軍長,說:「兵團黨委的意思是,由十三軍擔負這一任務,由三十七師作為第一梯隊。你們看有沒有什麼困難?..」   
  三十七師師長固學義,高興地站起來表示:「首長給了我們這麼光榮的任務,我保證在解放祖國大陸的最後一仗中,我們一定勝利完成黨交給我們的任務,為我軍爭光,為人民立功、不辜負上級的希望和信任。」   
  十三軍三十七師是一支以紅軍為骨幹組織起來的老部隊,在過去長期的革命戰爭中曾打過無數次的漂亮仗,是全軍聞名的「紅軍團」,「夜老虎營」。   
  陳賡望了固師長和雷政委一眼,用宏亮的聲音說道:「這回是遠距離的追殲戰。敵人離國境線只有四百里,我們的行程是二千里,而且在粵桂邊戰役後部隊又沒有得到很好的休息。所以,要打好這一仗,你們在思想上必須準備吃大苦,耐大勞,在行動上要快速。要堅決貫徹執行毛主席和中央軍委提出的『不顧疲勞,連續作戰』和『逃敵必追,追必到底,不殲不止』的戰術原則。同時,你們還必須明確認識到:我們面對的敵人雖然是蔣軍的殘餘,但他們卻是蔣介石的嫡系,又收羅了不少山東、河南、河北逃亡的地主還鄉團中的堅決與人民為敵的反動分子。我們必須發揚勇敢頑強的戰鬥作風,機動靈活地運用戰略戰術。」   
  固師長和雷政委認真地聽著,不時點著頭。   
  會議結束後,十三軍軍長、政委和軍參謀長與三十七師師長、政委在一起研究了具體的行軍、作戰部署和方案。   
  1950 年元月1 日,十二軍先頭部隊從雲南出發,踏上了二千里大追襲的征程。   
  部隊士氣高昂、精神振奮,在歡樂的行軍行列裡,此起彼伏地飛揚著雄壯的歌聲:   
  前進,向著滇南前進!   
  前進,向著滇南前進!   
  我們不怕困難,   
  我們不畏艱辛,   
  為著堅決、迅速、全部地殲滅滇南殘敵,   
  我們誓死完成大陸上最後一次進軍!   
  ..   
  唱著雄壯的歌曲,三十七師以驚人的高速度前進,每日的行程不斷增加,一百二十里,一百五十里,一百八十里,二百二十里;休息的時間不斷減少,六小時,四小時,兩小時。最後乾脆日夜不停地前進。靠著堅強的意志和力量,十三軍三十七師在十四天內急進二千里,完成了桂西到滇南的遠程大奔襲。   
  台北。   
  湯堯正在為人員編制、武器配備、後勤補充等與顧祝同等人爭執不下。   
  忽然被蔣介石侍從室一個電話叫到陽明山。   
  蔣介石:「據報道,共軍近期有入滇動向。第八兵團要加緊整編。據說余程萬第二十六軍不大穩定,我打算把他們全部空送回台灣整訓。以第八軍為基礎,擴編成第八兵團,轄第八、第九兩個軍,你為兵團司令。」   
  「共軍有多少人馬入滇?」   
  蔣介石說:「據國防部情報,目前共軍只是有入滇模樣,可能是陳賡帶隊。陳賡這個黃埔判逆,你不要怕他!」   
  湯堯想了想,說:「校長,時間緊迫,第八兵團的組編,人力物資都可能有困難。」   
  蔣介石:「我讓顧總長隨你同機去蒙自,有什麼困難他可以解決。」   
  湯堯無可奈何地說:「我明天就飛回蒙自。不過,我請求校長,如作戰失利,請允許我相機決定撤守。」   
  「好的,情況緊急時,我會派飛機接你回台灣的。你一定要控制住機場。」   
  第二天,顧祝同與湯堯同機到達蒙自。   
  1 月14 日。蒙自,敵二十六軍司令部。   
  湯堯、李彌、余程萬、曹天戈正在為即將實施的行動方案爭執不下。   
  這時,有人進來報告:「共軍的先頭部隊已逼近蒙自。」   
  會場頓時一陣騷動。   
  湯堯一聽猛地站起,大聲問:「共軍有多少人?」   
  「不知道,因為天黑,無法判斷。」   
  15 日夜。我第十二軍三十七師逼近蒙自。神兵天降,包圍了蒙自機場。   
  此時,蒙自的敵軍怎麼也沒想到遠在二千里之外的解放軍會如此神速地來臨,聽到槍聲,還以為是當地的土匪呢。   
  蒙自是滇南殘敵第八軍、二十六軍賴以進退的戰略樞紐。失去蒙自就等於失去滇南,也等於失去蔣介石反攻復國的最後一塊陸上基地。對於我軍來說,攻取蒙自就可以掐住敵人的咽喉,關閉敵人的空中逃路,造成關門打狗之勢。   
  當我軍接近蒙自時候,湯堯和他的文官武將,還有一些太太、少爺、小姐,正在蒙自劇院看戲呢。聽到槍聲,湯堯在他的衛士保駕下,從劇院裡逃出來後,登上吉普車,帶上個隨行人員,直奔蒙自機場,打算強行起飛從空中逃跑。可是機場已被我軍團團圍住,公路被切斷了,一場激戰正在進行。   
  他看到坐飛機逃跑已不可能了,只好命令守在飛機場的部隊繼續頑抗,而他卻坐著吉普車迅速向建水方向溜去。   
  陳賡命令十三軍跟蹤追擊,窮追猛打,他規定,由四野負責追殲逃過紅河一線的二十六軍殘部;由三十七師和三十八師協同在元江、墨江一帶擔任截擊任務的雲南邊縱部隊一同追殲八軍於元江南岸。   
  解放軍各路縱隊緊追不捨。   
  1 月21 日上午,部隊開始攀爬元江大坡。   
  戰士們看到左邊山溝裡出現忽明忽暗的火把,一支隊伍行走在前面。   
  大家正納悶,這時三位邊縱戰士氣喘噓噓地跑到三十七師師部,報告情況。   
  「左邊山溝裡的那支隊伍,正是敵八軍和曹天戈帶領的左縱隊四十二師和八軍直屬隊,右路隊教導師和一七○師。」他們報告說。   
  這時又來了兩個汗流俠背的青年民兵,他們說:「曹天戈帶領的左路縱隊被嚮導引到了一條被河擋住的絕路,現在嚮導跑了,他們走投無路,想到林子裡抓嚮導,可是村民們都逃光了,老鄉們把水井和糧食都埋起來了。這股敵人只好在山溝裡露宿,企圖等到天明後再逃跑。」   
  「太好了!這回曹天戈跑不脫了,我們可吃塊大『肥肉』啦!」   
  「紅軍團」團長顧永成一聽到這裡,忙問:「師長,打不打!」   
  「不打!」師長固學義說,「我們不僅要超過敵人左路縱隊,而且要抓住敵人跑在前面的右路縱隊,力爭在元江東北岸全殲敵人!」   
  師政委雷起雲說:「是啊,打蛇要打頭!我們應該把尾追和攔擊結合起來,使敵人首尾不能相顧,最後殲滅他們!」   
  晚上,顧團長和「夜老虎營」副營長趕到山頂,只見敵人都擁擠在一起。   
  黎明,戰鬥打響了。夢中驚醒的敵人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有的就當了俘虜。   
  經過兩晝夜的激戰,除少部敵人逃過元江外,大部敵人被殲。   
  曹天戈及其下屬被解放軍戰士圍困了,最後被活捉。   
  師指揮部裡,一片歡騰。   
  曹天戈強裝笑臉說:「兄弟早就想過來了,只因我初任軍長,各師部隊掌握不住,故雖有此意,卻不能成為事實。時至今日,才向貴軍投降,兄弟實感慚愧!」   
  師長駁斥說:「你率第八軍進攻昆明,搶劫百姓,該當何罪?」   
  曹天戈面紅耳赤,狡辯說:「兄弟是個軍人,軍人的天職是執行命令,上級叫我圍攻昆明,我不能抗拒,上級叫我撤退,我也只得執行。至於那些搶劫百姓的事,都是士兵干的,我這個軍長實在管不了..」   
  「你不要推脫責任了,難道你自己就沒有罪嗎?」師長嚴肅地問。   
  「兄弟不敢!兄弟該死!」   
  師政委問:「湯堯現在在哪裡?」   
  曹天戈用手指了指東北面不遠的一座高山說:「你們看,他在前面呢!」   
  師長一拍大腿說:「好,活捉湯堯去!」   
  陣地上立刻沸騰起來。   
  戰士們一聽說要抓敵軍副總司令,頓時來了精神,忘記了疲勞,拔腿往前追去。   
  一陣激戰後,湯堯所在陣地被攻破。敵四十二師師長及一大批敵人成了俘虜。   
  這時還有一群敵人在負隅頑抗,敵人中有一個老軍官歎口氣道:「兄弟交槍吧,不中了!..咳,不中了..」   
  他的語音剛落,剩餘的敵人紛紛放下手中的武器。這位老軍官就是湯堯。   
  湯堯很快被押送到師指揮所。他精神萎靡,面色難看。   
  「這幾天真是餓壞了!..沿途老百姓都跑了,我們找不到一點吃的東西..」堂堂陸軍副總司令顯出一副可憐樣。   
  不一會,元江縣群眾給解放軍送來了大量飯菜。師長叫警衛員端給湯堯兩碗熱氣騰騰的大米飯和一盤炒菜。   
  湯堯接過飯菜,立即狼吞虎嚥起來。   
  隨後,湯堯和他的參謀長、第八軍軍長曹天戈一起被送進了俘虜營。   
  逃過元江的敵第八軍一七○師,被緊緊追上來的人民解放軍和當地武裝包圍了。   
  昆明。四兵團司令部。   
  湯堯正在接受陳賡的審問。   
  湯堯:「陳將軍,我湯某敗在您手下,還不算太丟臉,只是我有一點不明白,貴軍何以如此神速?」   
  陳賡笑了笑,指著自己的腿說:「我們就是靠它。」   
  湯堯似乎很不理解,說:「真是不可思議。按照行軍原則,步兵一天行程六十里為宜,最快走八十里,炮兵一天行程四十里為宜,最快六十里,這次我們鼓了勁,步兵炮兵一天都趕四十里,可沒想到貴軍違背了行軍原則,一天竟走了二百里!」   
  湯堯的話音剛落,司令部裡笑聲四起,陳賡答道:「你說錯了,我們並沒有違背什麼行軍原則,我們是用我們的意志和行動創造了新的原則。根據我們共產黨人的軍事理論,世界上沒有什麼一成不變的原則。我們用我們的意志和決心創造了新的軍事原則。」   
  湯堯似乎明白了什麼,連聲說:「兄弟佩服,兄弟佩服。」   
  又是一陣笑聲。   
  當我軍攻佔蒙自時,顧祝同和李彌本想16 日從西昌飛回蒙自,但發現西昌與蒙自的電訊中斷,驚慌之中他們從西昌飛到海口,然後轉飛台灣。   
  到了海口,兩人方知蒙自陷落的消息,嚇出一身冷汗。   
  遠在台北的蔣介石,聽到這一消息,立即癱軟在沙發上,久久不能起來。   
  「完了,完了,反攻大陸無望了!」蔣介石一聲長歎。   
  1950 年的大年初一,當全國人民歡慶春節時,第四兵團的戰士們正在與敵人作最後的戰鬥。一場激戰之後,殘餘敵人全部被殲。   
  中午,戰鬥結束。至此,連續征戰四十八晝夜的滇南追殲戰,以國民黨第八軍、第二十六軍的徹底覆滅而告終。   
  20 日,陳賡率第四兵團部機關進駐昆明。第十四、十五軍於2 月中旬先後進駐滇西、滇西北。   
  1949 年12 月28 日。川西重鎮西昌。   
  胡宗南住所邛海新村。   
  「胡先生,台灣急電。」胡宗南的參謀長羅列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電報是蔣介石拍來的。胡宗南接過電報,打開一看,只見電報上說:「要固守西昌三個月,靜觀國際時局的變化,以伺機行動,收容川西脫圍部隊,加以整編,保衛西南大陸。」   
  胡宗南看完電報,眉頭緊皺。當即召集親信討論固守西昌和保衛西南問題。   
  「總裁的電報大家都看過了,你們有什麼想法?」胡宗南問。   
  一陣沉默。   
  羅列:「總裁讓我們等候國際形勢變化,等候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但是現在美國第七艦隊雖到了台灣。但不是為了打世界大戰,只是為了防護台灣,我認為三個月內世界大戰決打不起來,國際形勢也不會有什麼大的變化..。目前在大陸,中央的部隊不是被共軍吃掉,就是逃到了台灣和海南島。只剩下我們和李彌、余程萬這些人和共軍繼續作戰,共軍決不會讓我們在這裡安安穩穩地呆著,一定會想辦法除掉我們。現在我們手中只有幾千人,就這麼點人能守三個月嗎?」   
  「守不住又怎樣?這回總裁已給我下了死命令。」胡宗南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胡宗南是蔣介石的嫡系王牌,是名噪一時的西北王。但是,隨著國民政府的迅速崩潰,胡宗南也迅速從其一生「事業」的頂峰上跌落下來,從陝北敗退到關中,從關中敗退到陝南。1949 年11 月初,解放軍二野向國民黨政府在大陸的最後統治地區——大西南發動猛烈進攻,當大軍突破川東與黔東防線、迫近重慶與貴陽時,胡宗南奉蔣介石之令,於1949 年11 月中旬指揮所部進入成都,從此『西北王』成為『西南王』。不料,成都戰役胡宗南所部不堪一擊。先一天還在會上信誓旦旦,12 月23 日,胡宗南便甩下他的部隊,爬上早已準備好的飛機,偷偷地溜到海南島。蔣介石聞知,大動肝火,給胡宗南加了個「不請示擅自脫離部隊」的罪名。胡宗南無奈,只好從海口飛到西昌「戴罪立功」。   
  一到西昌,胡宗南即開始整編和收編,共網羅了一萬三千多比較正規的兵力,在西昌暫時站住了腳。   
  1950 年元旦。胡宗南召集殘部訓話。   
  士兵們一個個無精打彩。   
  胡宗南一身戎裝,努力顯出一副自信和沉穩的樣子。   
  胡宗南:「今天我們在西昌過民國三十九年的元旦。我的心情極其複雜,現在我們幾萬兄弟還在川西和共匪拚命。我們和共匪誓不兩立!   
  「黨國現在正處於危難之時,我們作為黨國的士兵,就應更努力地為黨國盡忠效力..我們的任務是堅守西昌,這是我們在大陸的最後一塊根據地,西昌的得失乃黨國命運之所繫。總裁說了,我們只要在西昌堅守三個月,三個月!待國際形勢變化,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美國就會援助我們,那時,就是黨國中興之日..」   
  台上胡宗南神采飛揚。台下士兵們木然,毫無反應。   
  元旦之後,胡宗南開始為死守西昌做準備。   
  正當胡宗南四處招兵買馬時,陳賡第四兵團在雲南結束了對李彌、余程萬殘部的追殲。1950 年2 月中旬,陳賡出任雲南省主席,發動了西昌戰役。   
  昆明。第四兵團司令部。   
  陳賡召集司令部作戰指揮參謀人員和第四十四師長開會,制定行動方案。   
  四兵團分兩路:十五軍一部為右翼,從滇東北出發,經會理北上西昌;十四軍一部為左翼,從滇北北上,取道鹽源,直撲西昌。   
  3 月的雲南,春光嫵媚。   
  戰士們翻越高山,淌過河水,穿越叢林深溝,鬥志昂揚,神速前進。   
  3 月24 日,兩路部隊直逼西昌。   
  3 月25 日,蔣介石新委任的四川省政府主席倉惶逃離西昌。   
  邛海新村,胡宗南住所。胡宗南不安地踱步。   
  人民解放軍進逼西昌的消息傳來,胡宗南坐臥不安。聽到陳賡的名字,胡宗南不禁暗叫:「真是冤家路窄啊!」   
  胡宗南與陳賡的確是老對手了。   
  1936 年的山城堡夜戰,陳賡一口吃掉胡宗南「天下第一旅」; ..   
  多次交鋒,多次失敗。想不到,胡宗南在大陸的最後一戰,又遇到了陳賡,可不是冤家路窄?   
  邛海新村,胡宗南住所。幾個親信緊緊圍著胡宗南。   
  「胡先生,共軍馬上就要到了,我們是不是該想想後退之路了?」李猶龍道。   
  胡宗南的一些部下深知胡是不講信義的,在情況緊急時會拋下任何人秘密偷跑。成都戰役不就是如此麼?   
  聽到李猶龍的問話,胡宗南避而不答,轉向羅列,問他西昌的防務問題。   
  胡宗南吩咐眾人:「務必把行裝、給養、交通工具都準備好,等我把動身的時間考慮好了再告訴你們。」   
  25 日晚,西昌城失去了往日的寧靜,一片嘈雜。胡宗南一夜未合眼,守在電話機旁。李猶龍等人擔心被胡宗南扔下,便幾個人和衣睡在一張床上,等候胡宗南逃離西昌的命令,誰也不敢入睡。羅列進進出出,時而打電話,時而找人談話。   
  26 日凌晨,羅列告訴李猶龍等人:「胡先生決定27 日晨二時離開西昌, 你們準備好同他一道從滬沽逃西藏。」   
  幾個人離開辦公室,各自去做逃離的準備。   
  昆明,四兵團司令部。   
  陳賡看完前方送來的戰報,說:「馬上給十四軍,十五軍發報,命令他們加緊行動,務必全殲西昌之敵。」   
  參謀轉身正準備離去,陳賡又叫住他,說:「對了,你讓他們留神一下我的『老朋友』,別讓他又跑了!」   
  3 月27 日晚十一時,胡宗南再次拋下他的部下,悄然飛往台灣。   
  胡宗南剛走,西昌城即被攻破。   
  這時,胡宗南的參謀長羅列還蒙在鼓裡,以為胡長官會與他同機撤離。   
  聽到飛機的轟嗚聲,羅列急忙拿起電話筒。「喂,機場情況如何?什麼?..胡長官走了?」   
  羅列氣急敗壞,罵道:「胡宗南逃走了,他媽的!」   
  大家默默無言。   
  周士冕:「胡宗南一貫只顧自己,不管別人的死活。」   
  當晚人民解放軍攻進西昌城區。羅列等人化妝率殘部倉惶出逃。   
  西昌一役,拔掉了國民黨在大陸的最後一個踞點。   
  蔣介石在大陸的最後一個基地丟失了。   
  27 日。台北。   
  蔣介石接到西昌失守的電報後,氣憤異常,怒不可遏:「娘希匹,胡宗南無能!非以軍法處罰不可!」   
  當天胡宗南剛飛到海口,就接到台北的撤職令。   
  逃到台灣的胡宗南,從此失去了蔣介石的信任。   
  經過二十五天的艱苦作戰,西昌戰役宣告勝利結束。   
  胡宗南,這個陳賡的老同學、老對手,又一次慘敗在陳賡的手下,從此結束了聲勢顯赫的軍事生涯。      
第十三章 援越南赴朝鮮 異國立新功 
  1949 年12 月底。   
  越南人民共和國主席胡志明由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員陳登寧陪同,帶著六名助手,秘密離開越北根據地,向中國走來。經過十七天艱苦的赤足步行,胡志明一行才步入中國地界,然後輾轉來到北京。   
  胡志明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他此番來華,是來向中國求援的。   
  此時,毛澤東和周恩來已去蘇聯訪問,由劉少奇主持日常工作。   
  劉少奇得悉胡志明一行秘密來華,非常高興。當即安排一個小組與胡志明會談,同時電告毛澤東。   
  當晚、劉少奇以中央政治局的名義設宴招待。席間,劉少奇告訴胡志明,中國已決定承認越南,胡志明聽了非常高興。胡志明提出,既然毛澤東和周恩來都在莫斯科,他也準備去莫斯科,面見斯大林。   
  劉少奇當即將胡志明的要求向毛澤東報告並轉達蘇共中央。   
  聽說胡志明要來莫斯科,毛澤東非常高興,斯大林也表示歡迎。毛澤東特意派周恩來飛回中國東北,在那裡與胡志明見面。2 月3 日,周恩來陪同胡志明到達莫斯科。   
  在莫斯科,斯大林、胡志明二人會晤。胡志明向斯大林提出請求蘇聯派軍事顧問援越,並提供彈藥援助的要求。   
  聽了胡志明的話,斯大林沒有立即答覆。這個問題他得先和毛澤東商量。   
  斯大林對毛澤東說:「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中國將成為亞州革命中心。你們離越南近,歷史上你們兩國又有許多聯繫,雙方都比較瞭解,援助越南抗法戰爭這個職責,還是主要地由你們來承擔吧!我們援助你們搞經濟建設,怎麼樣?」   
  斯大林頓了頓又說:「我們已經打完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大量的武器是用不上了,我們可以運許多到中國去,你們可以留下來,其中適用於越南的,你們也可以運一些到越南去。」   
  毛澤東:「你這個建議很好。你們援助我們搞建設,中國援助越南抗法戰爭。」   
  這樣,中蘇兩黨達成了一致的意見。   
  2 月17 日,胡志明隨毛澤東乘專列離開莫斯科回中國。   
  途中,他對毛澤東說:「我請求中國向越南派遣軍事顧問團,提供武器彈藥。」胡志明甚至設想,由中國派出人民解放軍進入越南和法軍作戰。   
  毛澤東聽了,說:「我們還是派遣顧問為好。不過,我們的顧問可都是土顧問喲。」   
  回到北京,毛澤東當即召開政治局會議,討論援越問題。大家一致認為:   
  越南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如果越南抗法戰爭勝利,也會使中國南翼的安全得到進一步的保證。援越是必要的。   
  中共中央決定接受胡志明的要求,對越南承擔國際主義義務,在物質上和軍事上給予無償援助。並立即派遣代表赴越,與印支共中央協商援越抗法的重大事宜,派遣以韋國清為團長的軍事顧問團,協助越南人民進行軍隊建設和作戰指揮。又以陳賡為特使,專程赴越幫助越共中央組織越北邊界戰役。   
  1950 年7 月北京。中南海頤年堂。   
  中國軍事顧問團師以上幹部、部分團級軍官和機要人員約四十多人,聚集在這裡,等候著中央領導的接見。今天,中央領導要召集他們開座談會。   
  不一會,劉少奇、朱德等中央首長來了。   
  劉少奇:「今天請諸位到這裡來,是要和大家談談去越南工作的問題。   
  本來毛主席、周總理都一起要和大家見見面的,但是,由於朝鮮戰爭,主席連續幾天沒休息了,今天他剛剛躺下一會,我們就不打攪他了。周總理也正忙著開會,不能趕來。就由我和朱總司令來和大家談談吧。」   
  劉少奇,「還是請大家先發表一下意見吧!座談嘛,有什麼要求和意見建議都可提出來討論。」   
  沒有人說話。屋裡靜悄悄的。   
  劉少奇:「你們不說,那我就先談談吧。」   
  「..共產黨人是國際主義者。中國和越南是近鄰,如今越南被法國佔領,那裡的人民正在受苦受難,我們不能袖手旁觀哪。援助越南既是國際主義義務,也是為了鞏固我們自己的勝利..」   
  朱德:「你們去越南,任務很重要,也很艱巨,同時也很光榮。你們去,不是像外交官那樣辦外交,而是去幫助人家打仗,幫助不是代替,不要推開人家,而是出主意,想辦法。平時介紹我們的經驗,打起仗來幫助分析敵情,提出意見..但介紹我們的經驗要切合人家的實際情況,不能照搬照套我們的經驗。你們要幫助越南走自力更生的道路。..」   
  會議在熱烈的氣氛中進行。   
  這時,工作人員小聲附在劉少奇耳邊說:「毛主席來了!」只見毛澤東面帶笑容走了進來。   
  劉少奇對毛澤東說:「他們已經來了個把小時了。這幾天你太操勞,本來想讓你多睡一會的。」   
  毛澤東,「哎,睡不著啊。」說著走過來與代表們一一握手。   
  毛澤東:「同志們,這次你們去當顧問,是一件大事,這是我們黨和國家第一次向外國派顧問團。你們是執行一項很重要而光榮的任務,你們要把越南人民的解放事業當作自己的事業來做。你們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搞好同越南同志的團結,特別要搞好與越南領導人的團結。」   
  毛澤東說:「我知道,派你們去的地方很艱苦,面臨著很艱巨的任務,要打擺子,有犧牲的危險,要多準備克服困難,不要多作如意打算。盡你們最大的努力,園滿完成中央交給你們的任務。中央準備派陳賡同志為特使,叫他先走一步。他和胡志明同志熟悉,井已經在邊界上幫他們整訓了些部隊,裝備了武器。他去協助你們工作一個時期。」   
  接下來,毛澤東談起了大家最關心的問題:「怎麼樣當好顧問?這要研究。顧問就是參謀,要出主意,想辦法,協助領導,不可包辦代替,更不能當太上皇,發號施令。我們不要有大國的思想,不要看不起人家。更不能盛氣凌人。..」   
  最後,毛澤東又叮囑道:「一定要注意保密。如果帝國主義知道我們派了顧問,一定會大作文章。所以你們的行動一定要絕對保密,不可張揚,連親友也要保密。要多穿便衣或越軍軍服。我們的軍衣一律不要帶去。不要隨便單獨活動,作戰時不要太靠前,免得被敵人俘去。總之,要注意嚴守機密。」   
  毛澤東一席話,大家備受鼓舞和教育。最後,中央領導人與軍事顧問團代表一一握手道別。   
  7 月7 日。昆明火車站。   
  陳賡吻別還不到一百天的小女兒小進,告別妻子傅涯,在一個警衛連護衛下,乘坐滇越鐵路小火車,開始了他的秘密使命。   
  陳賡是一個月之前接到中央的命令的。接到命令陳賡雷厲風行,迅速確定了隨同他赴越的工作班子,他心裡清楚,這是一個艱巨而重大的使命。   
  從滇東南到越北,山高林密,山道崎嶇。小火車的轟隆聲在滇南的崇山峻嶺中不時喚來重重疊疊的回音。陳賡,這位具有傳奇色彩的常勝將軍,又將為自己的軍事生涯譜寫新的樂章了。   
  一路上,陳賡無暇顧及山光水色,而是全神構思越北邊界作戰計劃。   
  8 日,陳賡會見了即將隨同三○八師開往越南的二十多位中國軍事顧問。他幽默地說:「兄弟受中央委託,前來解決東南亞問題,東南亞問題不解決,兄弟我死不瞑目。」說得大家開懷大笑。   
  可陳賡卻沒有笑,他說:「現在國內革命戰爭已經勝利了,可是你們的事情還沒有完,還要吃點苦,還要跟我到越南去打仗。你們想回來,可以,有兩種可能,一是戰死疆場,光榮了,我把你們運回國內;二是打下河內,我用飛機把你們接回來。」   
  一路顛簸,越往南走,道路越崎嶇,只能步行。7 月19 日,陳賡終於踏上了越南國土。   
  越共黨政軍民對陳賡一行熱烈歡迎,一路盛情款待。除引導人員外,越共中央還指派了三位青年婦女帶著兩車水果隨行。陳賡天性幽默,他把這番招待稱作「五小時一小宴,十小時一大宴,上馬香蕉,下馬檸檬,飯後咖啡,睡前菠蘿」;把三位婦女分別叫作「檸檬小姐」,「菠蘿姑娘」,「咖啡大嫂」。   
  所到之處,陳賡與越方各級負責人交談。漸漸地,他對高平作戰,形成了自己的想法。7 月22 日,陳賡就關於高平地區作戰問題發電報,向中共中央報告:   
  越軍主力一部經滇、桂整訓裝備後,情緒甚高,但營以上幹部實戰指揮經驗少。據此,目前越北作戰方針,應爭取於野戰中殲敵之機動部隊,首先拔除一些小的孤立據點,取得首戰勝利,積累經驗,提高與鞏固部隊情緒,爭取完全主動,逐步轉入大規模作戰。對於越方決定打高平,建議採取圍城打援。先奪取外圍孤立據點,取得經驗,再奪取高平,並利於吸引諒山之敵,集中業經整訓的部隊,選擇戰場,殲滅諒山方向出援的法軍機動部隊。若諒山機動部隊三至五個營被殲,則高平及諒山附近之若干據點均將便於攻佔,越東北及越北敵我形勢亦可大為變化。1毛澤東對高平作戰也很關心。收到陳賡的電報,毛澤東當即復電陳賡:   
  「我們認為你的意見是正確的。越軍應先打小仗,逐步鍛煉能打稍微大一點的仗,然後才可能打較大的仗。目前不要直打高平,先打小據點,並爭取圍城打援是適當的。」   
  收到毛主席的復電,陳賡感到心裡踏實多了。   
  7 月27 日,陳賡一行終於來到位於越北宣光省山陽縣以北十二公里處的越共中央所在地。胡志明等越共中央委員親自出門迎接。老友相見,倍感親切。   
  當晚,兩人共敘離情。陳賡與胡志明主席是老熟人了。早在黃埔軍校時期,陳賡是黃埔一期學生,被譽為黃埔「三傑」之一。那時胡志明任鮑羅延的秘書,他們兩人就有過接觸。以後,胡志明曾多次來到中國,成為中國人民的好朋友。久別重逢,兩位故友感慨萬千。隨即話題轉到邊界戰役。   
  胡志明:「你在中國久經沙場,是赫赫有名的常勝將軍,這次你到越南來,邊界戰役的作戰方案就交給你了,你看,這個戰役該如何打?」   
  陳賡說:「根據我這幾天的調查分析,我認為,越南人民軍在越北戰場作戰的指導方針,主要應著眼於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以便改變敵強我弱的態勢,爭取主動權。」   
  聽了陳賡的分析,胡志明連連點頭。並立即主持召開中央常委會進行討論。   
  這天中午,胡志明邀請陳賡吃午飯,備燒乳豬一隻。席間,胡志明對陳賡在制定邊界戰役作戰方案時所表現出來的謀略十分讚賞。順口詠出兩句詩來:   
  亂石山中高士臥,茂密林中英雄來。   
  7 月31 日,陳賡要往高平附近的廣淵,同越軍總部和韋國清率領的中國軍事顧問團會合,一起制定具體的作戰計劃。   
  8 月14 日傍晚,陳賡來到了設在廣淵的越軍總部。當晚,顧問團師以上幹部向陳賡匯報情況。   
  陳賡一邊聽著同志們的匯報,一邊看著地圖。   
  突然,陳賡的目光盯在了地圖上所標誌的東溪這個地方。他的眼睛一亮,一個設伏打援的作戰方案在他腦中形成。   
  第二天,陳賡找武元甲商談戰役問題。他說:「我的想法是先打東溪。」   
  武元甲愣了一下:「為什麼不打高平?這不是早就作出的決定嗎?」   
  陳賡:「不先打高平,而先打東溪,可以孤立高平,迫使敵人增援,越軍則爭取在野外運動中消滅敵人的援兵。這樣,在消滅敵人有生力量的同時,也鍛煉提高了越軍的戰鬥力,圍困而不馬上攻擊高平,則使它原先堅固的據點不能發揮作用,便於以後再攻擊。」   
  聽了陳賡的解釋和分析,武元甲被說服了,同意了陳賡的意見。   
  陳賡隨即擬定了作戰部署:以一七四和二○九團分南北兩路進攻東溪,將三○八師放在東溪以南,設置一個口袋陣,準備打從七溪增援之敵。同時派出兩個營到七溪以南阻止諒山方面的援兵,再以少量兵力圍困和監視高平之敵。打下東溪後,如果七溪之敵出援,三○八師就全力聚殲,如果七溪守敵不出動,就在東溪戰鬥結束後,揮師南下,集中力量圍殲之。最後以全部主力進攻高平,盡可能迫使敵人出逃,在野戰中消滅之。整個戰役預計三十至四十天完成。這是一個周密的作戰部署。   
  當天陳賡將作戰計劃呈報中央軍委主席毛澤東。   
  8 月16 日,高平。   
  胡志明正召開高級幹部軍事會議。陳賡應邀在會上作關於邊界戰役作戰計劃的說明和報告。   
  他說:「邊界戰役的計劃,是根據越北戰場的態勢和高平、七溪一線的具體敵情以及人民軍的實際情況,並考慮了敵方可能的反應和變化而制定的。高平地勢險要,三面環江,背靠大山,工事堅固,守敵較多,易守難攻,既要打縱深,還要打增援的傘兵。這對缺乏攻堅作戰經驗的人民軍來說,顯然是很困難的,搞不好會打成得不償失的消耗戰。」   
  對此,有人提出:「應集中兵力消滅高平之敵,這樣打雖然可能犧牲較大,但是是值得的。如先打東溪、七溪,再打高平,那時我們的力量已消耗了不少,恐怕不一定能完成解放高平、突破法軍封鎖線的任務。」   
  陳賡說:「想解放高平,首先要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否則即使能勉強攻下高平,也鞏固不了。進攻東溪比進攻高平容易得多,勝利較有把握。首戰勝利,對整個戰役影響很大,把東溪敵人打痛,七溪、諒山之敵可能來增援,就給我軍提供在野戰中殲敵的機會。」   
  有人說:「我們沒有連續作戰的經驗,體力又不好,連打幾天仗,恐怕有問題。」   
  陳賡說:「既然如此,就更不應該先啃硬骨頭,而應先打弱敵。」   
  這樣,陳賡就形成了一套作戰指導原則,這就是:打殲滅戰,不打擊潰戰,集中優勢兵力,先打弱的,後打強的;圍點打援,爭取運動中殲滅敵人;不打無把握之仗,爭取首戰必勝。   
  聽了陳賡的報告、越南人民軍總部領導人思想統一了,大家翹起大拇指說:「陳將軍給我們上了一堂精闢而生動的軍事辯證法課。」   
  越南人民軍總司令武元甲也誠懇地說:「你的報告對我教育很大。老實說,越南從游擊戰轉向運動戰轉得太快,幹部不能適應,我本人充其量也只能當一個團長。希望你留在越南,幫助我們取得勝利。」   
  胡志明也說:「你等到戰役取得勝利後再走吧!」陳賡:「我一定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打勝仗主要還是靠越軍指戰員和人民群眾。」   
  面對越共中央和越軍領導人的高度信任和重托,陳賡一再提醒自己和身邊的工作人員:我們一定要指揮好這一仗,千萬不可疏忽大意出半點差錯!   
  8 月24 日,毛澤東以中央軍委名義復電陳賡:「同意你們的作戰計劃。」 接到中央軍委和毛澤東的復電,陳賡的心又踏實下來。隨即開始著手戰鬥準備。   
  擔任主攻的越軍一七四團舉行攻堅演習。   
  三○八師開向東溪以南的山谷設伏。擔任這個師的顧問的是吳孝閔,可偏偏這個時候,他病倒了。陳賡只得命令王硯泉接替吳孝閔擔任這個師的顧問。   
  一七四團和二○九團到達集結地域。   
  8 月底,戰役所需糧食、彈藥從中國境內陸續運進越南。   
  9 月3 日傍晚,五架法軍轟炸機突然襲擊廣淵。兩天後,又一批法國飛機襲擊,越軍總參謀部遭到掃射,數人傷亡。   
  難道法軍發覺了邊界戰役的企圖了嗎?陳賡為此寢食難安。   
  這時,胡志明、武元甲一起來見陳賡。胡志明鄭重地對陳賡說:「請你放手指揮,包下這一戰鬥的勝利,還包下下一個戰役的勝利。」   
  陳賡說:「我一定盡自己最大努力,不過,打勝仗主要靠越南的軍隊和人民。」   
  胡志明又說:「我不是軍事家,不長於此,你看準了就行。」   
  9 月16 日拂曉,越南人民軍向東溪法軍據點發起進攻。邊界戰役的戰幕拉開了。   
  賡的親自指揮下,經過反覆進攻,到18 日,越軍突破法軍陣地,全殲東溪守敵三百多名,活捉敵指揮官。法軍橫擋在中越邊界的一字長蛇陣被攔腰切斷。   
  初戰告捷,全軍振奮。越南人民歡欣鼓舞。   
  這時,胡志明又贈詩一首給陳賡:   
  攜林登高觀陣地,萬重山擁萬重雲。   
  義兵壯氣吞牛斗,誓滅豺狼侵略軍。   
  讀了胡志明的詩,陳賡高興地說:「好,胡主席下了這麼大的決心,我看法軍一個也跑不了啦!」   
  高平,越軍總部。   
  東溪前線的槍聲停了。陳賡長舒了一口氣,帶著微笑凝視地圖。東溪一戰,諒山法軍果然出動增援了,而且按他預想的那樣朝三○八師設伏地帶走去。   
  此刻印度支那法軍總司令卡邦傑將軍卻滿面愁容。在已經拉開了序幕的惡戰中,他幾乎步步晚了一拍,他不明白的是,越軍怎麼突然增強了戰鬥力?   
  由於越軍在中間打入,高平已成一座孤城。陳賡認定,對手決不會丟下一千六百多名守軍不顧。只要七溪法軍北上,就會鑽進三○八師的口袋陣。   
  可是,狡猾的卡邦傑卻改變了部署,他令在河內的五個營的機動兵力,於9 月20 日起向印支共中央所在地太原發起進攻。兵鋒直指越南黨政首腦機關,力圖把越軍主力從東溪吸引過去,再以七溪的兵力解高平之圍。   
  一連幾天、三○八師靜靜地等在公路兩側的山頭。天下起了雨,戰士們的衣服濕透了。可是七溪的法軍仍然一動不動。   
  恰在這時,陳賡病倒了。一病就是五天。   
  胡志明來了,陳賡正在病中昏睡。他輕輕地走到病床前,摸了摸陳賡的額頭,又輕輕地走了。   
  幾天後,陳賡戰退了病魔。   
  經過東溪一役,陳賡對越軍現狀的認識更深刻了。   
  他在日記中寫道:   
  東溪作戰算勝利,震驚法帝內部,使之不敢即刻恢復東溪。但從戰術上講,則是一個大敗仗。東溪敵實際人數為二百六十七名,我攻擊部隊人數為一萬人,經三日兩夜的戰鬥,中途幾乎被迫撤退,我傷亡五百人。敵逃離二十餘人,我方兵力火力均居絕對優勢,以如此之戰鬥力,望攻擊約二千餘人據守之七溪,則不啻緣木求魚。因此我以為越軍仍需求得打小據點,以逐漸鍛煉戰鬥力,特別是改正領導作風,改良組織,加緊幹部訓練。不然,作戰計劃都是空的。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對胡志明說:「從東溪戰鬥過程看,戰士們還是很勇敢的,問題在幹部。重視幹部的文化素養是必要的,但也可以從有戰鬥經驗的老戰士中培養提拔一批,這些人多是解放區的貧苦農民,作風艱苦,基本素質好!」   
  胡志明:「你說得很對,我們提拔掊養幹部的方法確實需要改進!」他很欣賞陳層直率的性格。   
  「另外,你們不注重婦女工作,就等於將一半以上的人口棄而不用,這不利於全民抗戰!」陳賡又說。   
  胡志明聽了點頭說:「對此我也有同感。」   
  按照原定計劃,人民軍在東溪戰鬥結束後,如援敵不來,便殲七溪之敵。   
  可是偵察的結果表明,七溪之守敵已增強了。為了迷惑和調動敵人,陳賡於9 月28 日建議人民軍前線指揮部,派出第一七四團向七溪以南實施佯動,改使敵人誤以為人民軍主力南下保衛太原。   
  9 月30 日,法軍勒巴熱兵團從七溪北犯,企圖重占東溪,接應將由高平南撤的薩克東兵團。10 月3 日,高平薩克東兵團棄城南逃,企圖在勒已熱兵團接應下擺脫困境。鑒於上述敵情,陳賡認為當前敵我態勢對我十分有利、是難得的殲敵良機。   
  10 月1 日,七溪法軍一部進入東溪以南越軍的伏擊圈。這是送到嘴邊的一塊肥肉,但是由於越南人民軍行動遲緩,失去了殲敵的良機。   
  鑒於此,10 月5 日,陳賡致信胡志明,建議堅持集中兵力在邊界戰場全殲敵人。   
  與此同時,陳賡把這一作戰計劃電報中共中央軍委。   
  10 月6 日、毛澤東復電陳賡:    
  先集中主力殲滅東溪西南被包圍之敵,然後再看情形圍殲高平南逃之敵,此種計劃是正確的。如果東溪西南之敵能在幾天內就殲,高平之敵又被抓住,諒山之敵又不出援,或雖出援而我軍能分出一部分予以阻隔,使之不能妨礙我軍對東溪、高平兩地之作戰。則你們可以取得兩個勝仗。因此,除對東溪西南之敵必須迅速、堅決、徹底加以殲滅,即使傷亡較大也不要顧惜,不要動搖(要估計到幹部中可能發生此種情況)以外,並要對高平逃敵確實抓住,不便逃脫。並要對諒山等處可能出援之敵有所佈置。只要上述三點處理恰當,勝利就是你們的。   
  毛澤東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後來,正如毛澤東所料到的那樣,在關鍵時刻,越軍司令部卻動搖了。他們打來電話說,兩股敵人即將會合,還有飛機助戰,這一帶都是石頭山,很難全殲他們,想把部隊撤下來。   
  陳賡一聽,火了,憤然說道:「這樣的仗再不能打,就無仗可打了。我就捲起鋪蓋走得了!」   
  他立即致信胡志明,建議由胡志明親自鼓勵前方指戰員,堅持連續戰鬥,分割包圍殲滅這兩股敵人。並將毛澤東的復電給胡志明看了。   
  胡志明看過毛澤東的復電,親自給前方指戰員發出電報,要求他們「忍受疲勞、飢餓,不惜任何犧牲,堅決殲滅敵人」。指戰員聽了備受鼓舞,英勇抗敵。   
  此時,法國勒巴熱兵團龜縮在山洞裡,彈盡糧絕。7 日晨,越軍越過背後,突然從上面向下猛攻,7 日下午,全殲勒巴熱兵團,活捉參謀部全體人員。   
  同日,沙東兵團亦全軍覆沒。此役共殲俘敵軍三千多人。這是越南抗戰以來越南人民軍打的一次規模最大的運動戰和殲滅戰。   
  得悉兩兵團被殲,法軍總指揮部十分震驚,慌忙下令撤出一系列據點。   
  到11 月4 日,人民軍收復四十四個據點。至此,法軍在中越邊界的防禦體系完全崩潰,越北邊界戰役勝利結束。   
  邊界戰役戰果輝煌,共殲敵八個營,斃俘敵八千餘人,收復五個市、十三個縣鎮,繳獲敵大批武器彈藥。越北根據地得到擴大和鞏固。   
  戰役結束,胡志明派人將繳獲的幾瓶法國香檳酒和一封信送給陳賡將軍。陳賡拆開信,原來是胡志明寫的一首中文詩。   
  香檳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笆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敵人休放一人回。   
  讀罷詩,陳賡興奮他說:「有胡志明這樣的主席,我相信越南抗戰一定能取得勝利!」   
  應胡志明之邀,陳賡為越南人民軍營以上幹部作了四天報告。在這個以「國際主義精神,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為題和指導思想的報告中,陳賡深刻地剖析了人民軍的優缺點。在官兵關係、部隊紀律、幹部的提拔和培養,思想領導、作風等建軍的根本原則,以及連續作戰、夜間作戰、近抵作戰及戰鬥保障等戰術問題上,陳賡都作了深刻的闡述。這一報告在越人民軍中引起了強烈的反響,贏得了越南人民軍的深深的敬佩。   
  他們說:「陳賡大將不僅能指揮自己的軍隊,還能調動敵人;不僅能指揮打仗,還善於建軍;不僅有豐富的戰鬥經驗,而且很會團結教育人。」   
  胡志明盛讚:「陳賡同志具有老布爾什維克的風格和偉大的國際主義精神,他給我們黨和軍隊留下了一份珍貴的禮物。」   
  陳賡以他卓越的軍事指揮才能和坦誠直率的高貴品質,贏得了越南人民的深深愛戴。   
  1950 年11 月1 日。陳賡告別胡志明主席,告別越南,踏上了歸國之路。   
  新的戰鬥又在召喚著他。   
  中南海。菊香書屋。   
  毛澤東正伏案工作,煙灰缸裡已堆滿了煙灰,又是一個通宵未眠。   
  這幾個月來,毛澤東寢食難安。新中國剛剛成立不久,百廢待興。人民多麼盼望和平,盼望重建家園。可是,帝國主義不甘心失敗,中國邊境戰事頻繁。南部,越南戰爭還未結束,東北部,又爆發朝鮮戰爭。美帝國主義從大洋彼岸伸出長長的雙手,悍然出兵朝鮮,戰火已燒到了中朝邊境。應朝鮮勞動黨金日成的請求,中國人民志願軍由彭德懷率領赴朝參戰。毛澤東密切注視著朝鮮戰場的戰況。   
  彭德懷指揮有方,短短兩個月,就打了兩次戰役,把逼近鴨綠江邊的侵略者打回到青川江以南。   
  昨天,毛澤東又收到了彭德懷關於第三次戰役的捷報。彭德懷在電報中提出部隊傷亡較大,各軍急需補充。看來,朝鮮戰爭速決已不可能,要作長期戰爭的準備。   
  對此,毛澤東早就考慮到了,他決定再派一個兵團入朝參戰。   
  派誰帶隊呢?為此,毛澤東冥思苦想,一時也沒想出合適入選。   
  北京中南海,毛澤東住所。   
  陳賡正在向毛澤東匯報越南戰場的情況。   
  毛澤東高興他說:「好啊,你的任務完成得不錯,越南戰爭已取得決定性的勝利。你陳大將軍又立新功了!祝賀你呀!」   
  陳賡:「我個人的作用是渺小的,主要是毛主席的軍事思想的勝利。」   
  未了,陳賡說:」主席,現在越南戰場已告一段落,我想向你提出一個請求,朝鮮前線戰事正緊,讓我帶兵入朝參戰吧!」   
  毛澤東一拍手,說道:「好啊,我這幾天正在考慮入朝增援的問題,一時也沒找到合適入選,想不到你主動請纓。只是你的身體吃得消嗎?」主席關切地問。   
  陳賡:「主席放心,你看我身體不是很好嗎?讓我帶兵人朝參戰吧!」   
  毛澤東:「行,我和恩來等同志商量研究後再說。」   
  早在越南期間,陳賡就密切關注朝鮮戰事。他在8 月5 日的日記中寫道: 聞悉我出兵北朝鮮,我認為是斯、毛最明智之舉。戰爭始終不可避免,遲打不如早打,早打可以打一個美國無準備。也許還可以求得有利於我之和平,我甚興奮,昨夜為之失眠。   
  11 月6 日,他在日記中寫道:    
  昨晚失眠,總是思考著朝鮮戰爭,工作是艱苦與殘酷的。我準備貢獻我的一切。   
  由此可以看出,陳虛早就作好了入朝參戰的思想準備。   
  當時,向黨中央和毛主席主動請纓的還有陳賡的連襟陳錫聯,陳賡對陳錫聯說:「你已是炮兵司令員了,走了還得交代工作,而我剛剛從越南回來,國內工作尚未接手,不存在交代工作的問題,所以我去更合適。」   
  陳錫聯:「可你剛從越南戰爭回來,夠辛苦的了,再說你的身體也不太好,還是讓我去吧,你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陳賡:「不,還是我去,對我來說,最好的休息就是上戰場指揮作戰。」   
  徵得中央同意,1950 年年底,陳賡即趕赴朝鮮前線,買地考察作戰情況。   
  1951 年1 月23 日。朝鮮。    
  寒風凜冽。志願軍司令部駐地卻熱熱鬧鬧,這裡即將召開中朝軍隊高級幹部聯席會議。連日來,參加會議的代表從四面八方陸陸續續趕到這裡。   
  彭德懷簡陋的臨時辦公室。彭德懷正戴著老花鏡,聚精會神地看材料,那是他即將在中朝聯軍高幹會議上宣講的報告。   
  彭德懷認真地看著,時而提筆添改,時而凝神深思。   
  這時,警衛員走進來報告:「彭總,有一位從國內來的首長要來見你!」   
  彭德懷正猜想是誰,只見一個人大步走進來,喊著「彭老總,是我呀!」   
  「陳賡!」彭德懷從椅子上站起來,「是你呀,剛才警衛員報告,說國內來了首長要見我,我還以為是高崗呢,想不到是你!」   
  陳賡笑道:「這麼說,彭總不大歡迎我?」   
  彭德懷:「你說對嘍,我不歡迎你..你剛從越南打了仗回來,還嫌仗沒打夠,怎麼又跑到朝鮮來了?」   
  陳賡:「仗不能讓你一人打呀,你彭總在朝鮮前線辛苦,我心裡直癢癢,想來當你的幫手,難道你不喜歡我這個幫手?」   
  陳賡與彭德懷是老交情了。除了一般的戰鬥情誼之外,他們之間還有一段鮮為人知的友情:陳賡是彭德懷與浦安修之間的紅娘。   
  那是在延安時期,四十多歲的彭德懷仍然子然一身。身為八路軍副總司令的他,由於軍務繁忙,一時也沒顧得上自己的婚事,不少中央首長都想給他牽線當紅娘。後來還是陳賡出了個點子。   
  一天,陳賡找到彭德懷,請他去看一場女子排球賽。彭德懷本不想去,陳賡來了個激將法,說:「你彭總要是不去關心一下群眾娛樂生活,人家可要說你架子大官僚主義多!」彭德懷被陳賡硬拉去了。比賽當中,陳賡注意觀察彭德懷,發現彭德懷十分注意場上一位戴眼鏡的身材修長的女青年,並問陳康:「那個戴眼鏡的高個子是哪個單位的?她打得很不錯嘛..」陳賡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幾天後,在陳賡一手策劃下,那位戴眼鏡的女青年便與彭德懷相識了。她就是後來成為彭德懷妻子的浦安修。   
  事後,彭德懷對陳賡說:「就你陳賡鬼點子多!」   
  每當想起這些美好的往事,彭德懷心裡便樂滋滋的。現在在戰火紛飛的朝鮮戰場上,在異國他鄉,彭德懷再次見到陳賡,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   
  陳賡笑道:「我不管你彭老總歡迎不歡迎我來,反正我來了你就得給我仗打..」   
  頓了頓,陳賡環視了一下屋裡,說:「彭老總,你的指揮部也太寒酸嘍,一張木桌兩條木凳加上一張行軍床..老總,你身體怎麼樣?吃得消麼?」   
  彭德懷:「我這個人你還不知道?!一輩子都吃苦吃慣了..聽說你在越南幹得不錯呀,怎麼樣?」   
  陳賡:「不過,比彭老總指揮的抗美援朝幾個戰役的勝利,我可差遠嘍..」   
  彭德懷:「你幹得也不錯呀。..哦,對了,你們兵團司令部籌建起來沒有?」   
  陳賡:「正在抓緊籌建,..我剛過元旦就從北京趕回昆明,組織兵團司令部。二野幾個兵團都分散了。打算從三兵團抽出十二軍,四兵團抽出十五軍,從十兵團抽出六十軍,共三個軍,以三兵團名義入朝..不過,三兵團機關已變為四川軍區機關,而且分為兩個分區,所以我打算從雲南抽出人員,以原四兵團機關人員為主,建立新的三兵團指揮部。現在各軍正在集結,我是想先到前線看看,瞭解一下美軍作戰的特點和我方打勝仗的經驗..」   
  彭德懷:「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要召開中朝軍隊高級幹部聯席會議,你可以參加這次會議,瞭解各方面的情況。」   
  「好啊,我這次來,主要是瞭解朝鮮前線戰況的。」   
  1 月25 日,大會如期舉行。陳賡認真聽了彭德懷《三個戰役的總結和今後的任務)的報告及其他人的發言,深受啟發。   
  會後,陳賡到前線看了幾個部隊,然後在宋時輪兵團司令部住了幾天後,返回東北。   
  1951 年3 月。中共中央正式任命陳賡為中國人民志願軍第三兵團司令員兼政治委員,王近山為副司令員,下轄第十二、十五、六十三個軍。   
  任命一下,陳賡立即坐飛機前往昆明,從雲南軍區部隊裡選調一批軍政後勤工作幹部,組成第三兵團司令部、政治部及後勤等領導機關。他從第四兵團要了劉有光、王步青、王振夫和戴其萼等老政工和參謀人員。從川東軍區調來王蘊瑞當參謀長。關於王蘊瑞到第三兵團還有段故事呢。   
  當時王蘊瑞已被他的老上級、二十兵團司令員楊成武要走,即將調往二十兵團任職。就在王蘊瑞即將赴任之際,陳賡找上門來。   
  見到王蘊瑞,陳賡開門見山地說:「我馬上要帶第三兵團入朝參戰,你跟我當參謀長去吧?」   
  王蘊瑞為難他說:「我的任命已下到二十兵團了..」   
  陳賡:「命令下了不要緊,還可以重新下嘛!三兵團先入朝,你還是先跟我走吧!」   
  「這,我怎麼對楊成武司令員說呢?」   
  「喲,你就不怕對不起我嗎?」陳賡笑道,「我已經跟周總理講了,你還是到三兵團來吧!」   
  這樣,王蘊瑞又被重新任命為三兵團參謀長。   
  三兵團組建起來了。   
  正當一切準備妥當,準備赴朝時,由於長期勞累過度,陳賡病倒了,他那雙曾經幾度負傷的腿又痛又腫,無法行走,他只好留在國內治病。   
  1951 年,朝鮮的春天姍姍來遲。   
  新入朝的志願軍第三兵團的十二、十五、六十,三個軍正日夜兼程向三八線開進,副司令員王近山擔起了指揮三兵團的重任。陳賡由於腿疾,留在大連治病。可是人在國內,心在朝鮮。當他得悉三兵團在第五次戰役結束後,六十軍一個師在轉移途中遭到敵機和機械化兵團的包圍襲擊,損失三千多人時,心急如焚,顧不得腿傷未癒,即啟程入朝。   
  8 月20 日,陳賡到了第三兵團駐地。人們見他仍拄著枴杖,走路一拐一拐的。他不顧一路疲勞,一到駐地,就會見幹部,聽取匯報,問詢情況,召集兵團和各軍負責同志討論第五次戰役作戰經驗,並為第六次戰役作準備。   
  陳賡在三兵團待了十天,他與各級幹部座談,對朝鮮戰場的形勢,有了進一步的瞭解。   
  這時,鑒於美方己接受談判,上級已決定將第六次戰役發起的時間推遲一個月。   
  聽到這一消息後,陳賡當即召開三兵團部處長以上幹部會議,確定一個月的訓練和後勤準備。   
  9 月3 日,志願軍司令部,陳賡拜見了彭德懷,參加黨委常委會。   
  會間,他根據所瞭解到的大量材料,冥思苦想構思著對付敵軍的最有效的方式和手段。   
  隨後,他根據這些構想,寫了一個戰術指示,以啟發中朝人民軍隊改正一些缺點。彭德懷對陳賡之作,非常讚賞,決定以「聯司」的名義發表。   
  這時,陳賡身體一直不好,失眠、頭痛、胸悶,呼吸困難。但他仍帶病堅持工作,幫助彭德懷制定作戰部署,鑒於戰爭已從大規模的運動戰轉向兩軍相持的陣地防禦戰,陳賡提出進行坑道作業。此時,小規模的前哨戰幾乎天天都有。陳賡決定抓緊戰事不緊的有利時機,趕築工事,鞏固陣地。志願軍司令部充分肯定了這一舉動。但有人提出:「這不是自掘墳墓嗎?」   
  為總結坑道作業的經驗,進一步統一思想認識,4 月陳賡召集各軍參謀長會議。   
  他說:「坑道作業是保存自己,消滅敵人的重要依托。這是解放戰爭的實踐充分證明了的。今後我們的坑道作業,要向既能藏又能打的戰術坑道方向發展。坑道必須與野戰工事相結合,必須與防禦兵力相適應,還必須有作戰與生活的設備,有統一的規格標準。」   
  會後,各部隊在陳賡親自督促與關懷下,對1951 年秋季防禦作戰中出現的坑道工事雛形,經改進發展,到1952 年夏季,一個以坑道為骨幹支撐點式的陣地防禦體系已在全線構成。這些工事,有的近抵敵軍幾十米,既保證了攻擊的突然性,又使進攻有了依托而大大減少了傷亡。即使表面野戰工事被佔領,仍能堅守坑道配合預備隊實施反衝擊。   
  1952 年10 月14 日。炮聲隆隆,戰火紛飛。   
  美軍動用三個師共六萬人的兵力,集中三百門大炮,一千餘輛坦克和大批飛機,發動了「金化攻勢」,瘋狂地向志願軍十五軍防禦陣地進攻。   
  上甘嶺,十五軍駐守的陣地。在敵人瘋狂的轟炸下,我野戰工事幾乎全部被毀,表面陣地大部被敵佔領。我軍依托地下坑道防禦工事,與敵展開了頑強的爭奪陣地的搏鬥。戰鬥持續四十三天,敵人傷亡二萬五千五百人,損失飛機三百架,大口徑火炮六十一門,僅佔領了志願軍兩個班的前沿陣地。   
  敵人對我堅不可摧的坑道工事,毫無辦法。上甘嶺戰役的勝利,顯示了坑道工事在朝鮮戰場的巨大作用。這個在陳賡直接指揮下構築的地下鋼鐵長城,承受了世界戰爭史上空前集中的火力襲擊,至今仍傳為佳話。   
  陳賡兩次入朝,都在志願軍司令部幫助彭總工作。除了有關作戰方面的日常事務,他還常到前方部隊瞭解情況,研究美軍作戰特點,幫助彭德懷考慮部署。共同相處,陳賡和彭總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為了讓彭總緊張的神經可以鬆弛一下,陳賡想盡辦法。有時他拉上幾個人陪彭總下象棋。彭總輸了不眼氣,總要人家再來。有時贏了人家也不罷休,也對人家說「再來」。幾盤棋下來,彭老總緊張的大腦得到了休息,陳賡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彭德懷為朝鮮戰爭立下了不朽的功勳,受到中朝兩國人民深深的尊敬。   
  各報刊和通訊社記者,總想攝到彭總活動的照片。祖國去的慰問團、參觀團也總想拉他合影留念,可彭總最不喜歡宣傳他個人,尤其是不喜歡照相。每逢這時,攝影記者就請陳賡幫忙。陳賡欣然答應,說:「你們不要告訴他,悄悄地跟著我走。」   
  這天晚飯後,陳賡又拉著彭總和幾個副司令員散步。攝影記者也悄悄地跟在他們後面,看到一切準備好了,陳賡就拉上甘泗淇等圍住彭總,說:「彭總,我們一起照張合影,留個紀念。」彭總拿他沒辦法,也就高高興興地和大家一起站過來,讓記者拍照。後來留下的彭總在朝鮮戰場的一些照片,大多數都是通過這種途徑拍攝下來的。   
  1952 年6 月初,陳賡奉調回國。   
  6 月16 日,陳賡滿載朝鮮人民的偉大友誼,渡過鴨綠江,踏上歸國之路。      
第十四章 辦軍校育英才 春蠶吐絲盡 
  1952 年6 月。北京。   
  陳賡應黨中央之召喚,離開戰火紛飛的朝鮮戰場,回到北京。   
  一到北京,陳賡來不及與妻兒敘別,就直奔中南海。他想知道,毛主席召他回國,到底有啥子急事?   
  陳賡一步跨進中南海會議室,只見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央領導一一在座。   
  「主席!總理!你們好!」陳賡欣喜他說。   
  「哦,陳賡,你來了,快請坐!前線辛苦了!」毛澤東緊緊握住陳賡的雙手。   
  「召我回來,是有急事兒?」陳賡問。   
  「不要急嘛,坐下來慢慢談。」毛澤東說。   
  「先談談朝鮮前線的形勢吧!」周恩來說。   
  陳賡端起一杯茶,喝了幾口,說:「現在抗美援朝戰爭正處於戰略相持階段。第五次戰役已經打過,上甘嶺戰役己勝利結束。看來美帝國主義想要打敗我們絕不可能,我們一時要把美帝國主義趕出朝鮮也是不可能的。我們的軍隊是一支政治素質最好的、作戰最勇敢的人民軍隊,但是我們的技術裝備太差,蘇聯所支援的新式武器裝備,我們也缺乏駕馭技術的力量。所以我認為,為了取得戰爭的徹底勝利,必須加緊培養技術人才,掌握現代化技術,把我軍建設成為優良的現代化軍隊,以利於在將來有把握地戰勝帝國主義的侵略。」陳賡一口氣講開了。   
  「說得很好!問題就在這裡,為了徹底打敗帝國主義,我們必須抓緊培養現代化的軍事人才!」毛澤東說。   
  「陳賡,我們召你回來,就是為這件事啊,黨中央決定創辦一所軍事工程學院,你看怎麼樣?」周恩來說。   
  「那太好了!」陳賡欣喜地回答。   
  毛澤東問:「誰來辦?」他望望在座的周恩來,又望望陳賡,然後說:   
  「你來辦吧!」   
  「我來辦?」陳賡疑惑地問,「主席,這個我隔行,恐怕辦不好!」   
  主席笑道:「你隔行,我們黨內還有哪位懂行?你指出來。還是你去幹吧,不懂就學嘛!」   
  其實,對於這解放軍第一所高等學府校長的選擇,毛澤東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的。旱在三十年代,毛澤東就提出過,要辦好一所學校,第一件事就是選好校長。陳賡身經百戰,不僅有豐富的實踐經驗,很高的政治素養,而且又有較高的文化基礎,他先後赴越、朝,同美、法帝國主義作過較量,對新形勢下之敵手,己具備從感性到理性的認識。何況三十年代他還當過紅軍學校的校長呢。對,陳賡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就這樣,陳賡領受了創辦軍事工程學院的任務。   
  從司令員到學院院長, 這是陳賡人生旅程上的一次重大轉折。   
  擺在陳賡面前的困難是巨大的,校舍、教師、教材和設備均無著落,而他又從來沒有辦軍事技術院校的經驗,更不要說辦這樣的高等軍事技術院校了。   
  困難嚇不倒他,既然接了任務,就一定要辦好,這是他的一慣風格。他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人民解放軍是一隻猛虎,創辦軍事工程學院,就是在為猛虎添翼。當然,創業是艱難的,但是革命的一切都是從無到有,軍事工程學院也能夠從無到有。我陳賡要是辦不好軍事工程學院,誓不為人!」   
  憑著這樣的信念,他開始了艱難的辦學。他像指揮打仗一樣,先從調查研究入手,制定作戰部署。   
  1952 年7 月。陳賡陪同蘇聯專家小組,乘飛機從北京到上海、大連、青島、武漢、瀋陽和哈爾濱等地考察。經過反覆磋商,最後確定把校址定在哈爾濱。同時確定把這個學院辦成一所包括空軍、海軍、炮軍、裝甲兵、工程兵五個軍種的綜合學校。一個月的調查研究分析,陳賡提出了一個以邊建、邊教、邊學和以教學為中心的建校方案。明確了軍事工程學院的性質、任務、培養目標、專業設置、招生人數、畢業去向、校址選擇、組織機構以及教師、教材和設備來源等一系列的問題。   
  陳賡還提出,在幹部組成上應以知識分子為主,同時抽調部分經歷了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老同志,讓他們各司其職,各盡所能,以保障培養對像達到又紅又專。   
  陳賡將他這些構想給中央作了匯報。中共中央軍委決定以西南軍區第二高級步校、華東軍區科學研究室為基礎,在黑龍江省哈爾濱市籌建軍事工程學院。籌建時,也從志願軍第三兵團抽調部分幹部參加,用陳賡的話來說,這叫做兩根柱子齊心協力,共同辦學。         
  辦校的最大困難是師資力量的缺乏。為配備師資力量,他請來了彈道學專家張述祖等教授,並請他們提出教授名單,由他親自去找周總理批示。   
  一向以急性子著稱的陳賡,一心撲在創辦「軍工」的事情上。為盡快配備師資,他多次去找周總理。但總理日理萬機,很難找到,陳賡只好在早晨或夜間到家裡去「堵」。   
  一天早晨,陳賡來到國務院西花廳。這天總理要接見民主人士,客廳裡已坐滿了人。陳賡一看不好闖進去,就等在門外。恰好此時他看見總理要出來上廁所,他便迅速地跟了進去。總理見他匆匆忙忙走進來,問道:「陳賡,你怎麼到了這兒?」   
  「總理,有幾個教授的名單,請批一下!」陳賡說著就遞上了名單。   
  「你等一下不行嗎?」   
  「等一下你就走了。還是現在就批吧!」   
  就這樣,總理在洗手間裡批了這份名單。為了給學院從各大學選調教師,周總理多次指示教育部黨組織幫助解決「軍工」師資問題,並親自主持召開兩次會議,請教育部、清華大學以及中央組織部、國務院文教辦公室負責人來參加,專門聽取學院的匯報。由於總理的全力支持,很快就從全國各地抽調了一批有名的教授、副教授。僅僅幾個月時間,七十八名教授和專家就陸續從華東、中南、西南、京津地區奔赴哈爾濱。   
  陳賡又請中共中央批准,從各大軍區挑選了三百名優秀的大學畢業生成立助教隊,由請來的專家教授講課輔導。這批助教後來成為教學、科研的骨幹力量。   
  僅僅一年時間,陳賡就組成了一個五百名教師、三百名實驗人員的隊伍。   
  師資力量已初步配備,陳賡的工作效率之高可見不一般。   
  陳賡一手「抓人」,一手「壘窩」抓緊校舍職工宿舍建設。當時國務院決定把哈爾濱醫科大的校舍撥給「軍工」,作為建校的立足點。陳賡又從哈爾濱市、中專鐵路局等單位接收、租借和交換了一些房屋,大批教學、科研人員得以安頓下來。   
  1953 年4 月,冰城凍土未開,「軍工」校舍建築工程,即已拉開戰幕。   
  陳賡時刻關心施工進展情況,經常深入基建工地,遇有重大事情,他親自同基建辦公室的同志一起商談解決。他還不顧腿傷,多次爬上腳手架同工人聊天,查看工程質量。   
  僅僅七個月時間,十萬平方米,三十六幢的教學科研大樓便拔地而起。   
  1953 年9 月1 日,中國歷史上第一所軍事工程學院成立,陳賡主持開學典禮。毛澤東給該學院頒發的《訓詞》中盛讚:「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工程學院的創辦,對於我國的國防事業具有極其重大的意義。」   
  在陳賡的督促下,在中央和省、市黨委的大力支持下,僅僅兩三年時間,就蓋起了四十多萬平方米的樓房,五個系的教學大樓相繼矗立起來。到1958年,全院新建校舍己有二百二十一幢,五十六萬多平方米,加上從醫科大學接收的四萬多平方米,在市內各處租賃的五萬九千多平方米的舊房,共計校舍六十六萬多平方米。「軍工」的建立凝聚著陳賡的一片心血。   
  「窩」壘起來了,人「抓」來了,下一步的工作就是如何辦校了。關於這個問題,當時有兩種看法,一方面一些老幹部對黨的知識分子政策不理解,瞧不起那些知識分子,另一方面當時蘇聯教育顧問和政治顧問提出取消黨委制。針對這兩種意見,陳賡提出,辦校一定要依靠「兩老」,即老教授、老幹部。他常講,「長征二萬五和十年寒窗苦都是一回事,這是學院的兩根支柱,缺一不可。」這樣,既可發揮我軍優良傳統,又將科學技術知識傳授給青年。他常教育軍隊幹部說:「中國革命沒有知識分子是不能勝利的,社會主義建設沒有知識分子同樣不能勝利。」「不要只看到自己經過戰爭的考驗,也要看到人家十年寒窗的刻苦鑽研。」他語重心長地對說怪話的同志說:「我們都是受黨教育多年的黨員,要協助黨委主動團結知識分子。」他又教育教授、專家要尊重軍隊幹部,同他們親密團結,合作辦好學院。   
  他視專家、教授為「國家最可貴的財富」。他號召教授、專家要做學院的主人。在工作中,他創造性地貫徹執行黨的知識分子政策,真正做到政治上充分信任,工作上大膽使用,生活上盡可能予以照顧。   
  首先他在政治上給予知識分子以最大的關懷,他說:「這些人都來自舊社會,社會關係比較複雜,把問題搞清楚是必要的,但應重在表現。對他們世界觀的改變也不能操之過急,應該讓他們自己教育自己,自覺地進行改造。   
  他們也是勞動者,是腦力勞動者,應該給他們組織個工會。」為此,經上級批准,他在哈軍工首創教育工作者協會,並由老教授周鳴■擔任協會主席。   
  許多專家、教授,從他的身上看到了中國共產黨的光輝,要求入黨的人增多了。為此他親自召集會議,向他們介紹中國共產黨的歷史、優良傳統作風和黨員的基本條件。他對教授、專家們說:「中國共產黨的大門,永遠是向你們敞開的。」   
  有的老教授感到自己的歷史、社會關係太複雜,懷疑得不到中國共產黨的信任,針對這種顧慮,陳賡親自參加了對兩名表現很好,但社會關係複雜的老教授的審查工作。問題弄清後,他動員保衛部副部長當他們的入黨介紹人,並參加了他們的入黨宣誓儀式。   
  他說:「我們黨的政策是有成份論,但不唯成份論,重在表現。」並以自己的經歷來說明:「我出身大地主,在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曾當過蔣介石的侍衛參謀,冒著炮火救過蔣介石的命,情況夠複雜的吧!一個人的出身成份是他自己不能選擇的,但走什麼道路則完全由自己決定。『馬日』事變的製造者許克祥,出身貧苦家庭,可是他是屠殺人民的劊子手。我們黨內許多人出身不好,但卻堅定地選擇了共產主義道路。」一席話,那兩名入黨的教授聽了,連連點頭。   
  只聽他又接著說道:「我們現在困難還很多,許多人還不適應,你們應該明白你們就是學院的主人,而不是客人。辦好這個學院,要靠兩根柱子來支撐,你們是一根,軍隊老幹部是一根,二者缺一不可。你們有知識,這是你們的長處。軍隊老幹部有豐富的實戰經驗,有好的傳統作風,這是他們的長處。我希望兩根柱子齊心協力,都把自己的長處充分發揮出來,共同建設學院。」   
  為充分發揮知識分子的作用,真正做到有職有權,陳賡決定,有關業務方面的領導幹部都要安排專家、教授擔任。   
  在生活上,陳賡盡可能給專家、教授以優厚的待遇。他自己住小平房,而把一幢最好的樓房作為老教授宿舍,並為他們專建飯廳,請來廚師為他們做飯。為解決他們的後顧之憂,他還親自抓他們的家屬、子女就業升學等問題。總之,在生活上,陳賡盡一切可能來優待知識分子。   
  陳賡信任知識分子,重用知識分子,早在他擔任雲南省主席、雲南省軍司令員那短暫的時期,就留下了許多關心、重用知識分子的佳話。如今辦學院陳賡更加注重知識分子,相信他們,重用他們,依靠他們。   
  「士為知己者死」,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傳統道德,陳賡的誠摯,深深地打動了知識分子們的心。許多教授、專家視他為「一生最喜愛,最尊敬的親人之一」。他們的積極性得到了充分發揮。   
  對此,有個別老幹部又發出了牢騷:「我們是從機關鎗底下爬出來的,他們舒舒服服念了幾年書,為什麼就捧得那麼高?」   
  聽了這種議論,陳賡嚴厲地批評:「你們經歷了二萬五千里長征,是革命的功臣。可他們十年寒窗苦熬出來也不容易呀,現在我們國家的國防建設迫切需要科學技術知識,你們有嗎?你們是老共產黨員,調你們到這裡來,是讓你們來發揚光榮傳統,來帶作風的,不是來比照顧的,如果你們要爭照顧,那就請退黨嘛!我們應該多看人家的長處,向人家學習,從外行變成內行,而不應爭照顧,來這裡不是來圖享受的!」   
  一頓嚴厲的批評教育,那些居功自傲、發牢騷的老幹部慚愧地低下了頭。   
  1954 年10 月,陳賡被任命為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兼「軍工」院長、政委。工作重點移到北京,但他心裡仍時刻裝著哈軍工。   
  那時政治運動很多,在每次政治運動中,陳賡對於一切正直愛國的知識分子,總是採取堅決保護的態度,不讓隨便給他們戴政治帽子。   
  1957 年反右派鬥爭中,有位老教授在政治上講了錯話,受到群眾批判, 學院把這位教授的言論送到北京,請示陳賡要不要給這位老教授戴右派分子的帽子?陳賡回答說:「老教師有點舊思想是難免的,不能要求他們一朝一夕徹底改變,有錯誤也是允許的,老同志也有犯錯誤的嘛!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位老教授在建院中是有功的,我看算了,不要給他戴什麼帽子啦!」   
  陳賡一句話,果然使這位老教授免受那場劫難。   
  一位在解放前研究彈道的專家,曾留學法國,在國民黨兵工署工作過,又曾任國民黨第三戰區的少將專員,解放戰爭時期在東北起義,對我軍建設兵工廠、製造槍炮有過貢獻。但他在民航總局任職時,因犯貪污罪在「三反」   
  時被判處死刑,後改為「死緩二年」。在籌辦「軍工」時,有位老教授向陳賡講了這個人的情況,提名要他。陳賡聽了,說:「只要是人才,我們就要他,可叫他立功贖罪嘛!」於是,陳賡給當時的最高人民法院院長董必武打電話,要董老「刀下留人,刀下留情」。董老聽了陳賡的解釋,決定叫他立功贖罪,改為監外執行。這位專家被送到哈爾濱,陳賡在老紅樓為他找了一間房子,叫他專門翻譯科技情報資料。他在那裡一面勞動,一面工作,以後被政府特赦。事後這位專家感激不已,視陳賡為一生知己、親人。   
  凡接觸過陳賡的哈軍工的教師、專家們,無不異口同聲他說:「陳賡同志是自己的良師、益友、親人。他胸懷坦蕩,肝膽相照。他是真正把知識分子當作自己人看待的。有些老教師談起他來熱淚盈眶,滔滔不絕,感慨萬千!   
  1958 年。在「超英趕美」的口號下,神州大地掀起大躍進狂潮。頓時, 工廠、農村、學校,上至首都、下至偏遠山區,都掀起大煉鋼鐵運動。工廠停工,學校停課,男女老幼齊上陣,土法上馬,高爐林立。   
  這股風吹到了哈爾濱,吹到了軍工學院。在大煉鋼鐵的風潮中,陳賡沒有趕潮流。   
  「學校總得唸書嘛!怎麼搞大煉鋼鐵?這話是不是真是毛主席講的,我有懷疑。毛主席說過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科學研究也是生產嘛!我們這個高等學府應該結合教學辦實驗工廠,搞高,精、尖!」   
  對於來自上級的決策,陳賡歷來不主張不顧實際,盲目執行。戰爭期間,他就多次對毛澤東的決策提出過意見。如今到了和平建設時期,他同樣保持這一貫的風格。   
  按照他的指示,學院辦了一個實驗工廠,叫「海廠」。   
  他親自抓飛機的設計工作,創立了風動實驗室。這個實驗室當時在全國首屈一指,至今仍繼續為飛機的研究設計服務。   
  在他的督促下,哈軍工各系都搞出了一批科研成果,舉行科研成果展覽,並請來周恩來、賀龍、陳毅、羅榮桓等同志參觀。   
  在他的親自關心下,在全國高校中「軍工」率先成立了計算機專業,並很快得以發展壯大。「如果不是陳質院長親自抓,我校計算機專業是不會發展得這樣快的。」事隔多年後,當時計算機專業的負責人慈雲桂感慨他說。   
  就是這樣,陳賡在大煉鋼鐵的風潮中,絲毫沒有放鬆教學科研工作。他的這些做法受到一些人的指責,甚至有人指責他犯有路線錯誤。陳賡不以為然。他得到了當時任總書記的鄧小平的稱讚,鄧小平還極力推廣哈軍工搞尖端實驗而不搞大煉鋼鐵的經驗。哈軍工避免了大躍進運動的衝擊,教學、科研搞得紅紅火火,學院技術力量在技術革新中大有發展。國防部長彭德懷於1958 年9 月視察軍事工程學院後向軍委和黨中央寫報告說:「軍事工程學院經過四五年的經營,規模很大,在遠東來說,可能是唯一的。」錢學森教授參觀後說:「在我國現有條件下,這麼短的時間內辦起這樣一所完整的、綜合性的軍事技術學校,在世界上也是奇跡。」   
  陳賡的工作,得到了中央領導和專家們的一致肯定和讚揚。   
  1959 年,陳賡開始考慮學院的任務調整問題。他說,各軍(兵)種應該建立自己的工程學院了。11 月19 日,他給中央軍委寫報告,建議將學院的炮兵、裝甲兵、工程兵、防化兵四個系和空軍、海軍系的五個專科,分給有關軍(兵)種,單獨成立工程學院,除原有空軍系海軍系和新成立的導彈工程系外,再建原子武器系和電子工程系,將學院的培養目標由維護、使用改為研究、設計製造,並把學制分為基本班(大學本科)和高級班(研究生)   
  兩個階段,每年招生一千五百人,每年有一定數量的大學畢業生進入研究班深造。   
  中央軍委接受了陳賡的建議。從此,中國人民解放軍技術院校形成了三級分工的新體制:軍事工程學院專門培養研究、設計和製造的工程師;各軍(兵)種的工程學院培養維護和使用的工程師;中級技校培養一般技術幹部。   
  這種體制一直沿用至今。   
  在陳賡的領導下,哈軍工一步步發展、壯大、成熟。戰場上,陳賡是常勝不敗的將軍,如今辦軍校,他也取得了令世人矚目的成就。   
  正當陳賡躊躇滿志,為哈軍工的建設奔波時,病魔卻一天天向他逼近了。   
  長期艱苦的物質生活和超負荷的工作、他的身體每況愈下。   
  1954 年,哈軍工剛剛初具規模,陳賡的心絞痛已發作頻繁。   
  「我活著就要干!」陳賡自覺地同病魔搏鬥,與死神搏鬥。   
  「我要爭取再為黨工作二十年!」他沒向病魔低頭。   
  1955 年9 月,他獲得中國人民解放軍大將軍銜及一級八一勳章、一級獨立自由勳章、一級解放勳章。   
  1956 年9 月他出席了中共八大並當選為中央委員。   
  此時,醫生一再叮囑要他少活動、多休息,可他卻仍不停地操勞奔波。   
  他視察部隊,到各地進行軍事勘察,出國訪問,開會,接待外賓..   
  終於有一天,他被擊倒了。   
  1957 年12 月19 日。陳賡訪蘇回國不久,突然發作了心肌梗塞。   
  就在前一天,他在軍委開會,中午很晚才回到家。妻子傅涯還埋怨說:   
  「我等你到一點鐘還不回來吃飯,你呀,你這樣做還沒有什麼,你還年輕,你把老帥們拖垮了怎麼辦?」傅涯擔心的是老帥們的健康,沒有意識到陳賡會出問題。這一天,陳賡感到好累好累。   
  晚上,陳賡對傅涯說:「今天我什麼事也不幹了,你陪我去看看戲吧!」   
  傅涯見他神色疲憊,就請假陪他坐車到中南海去看戲。   
  戲後,陳賡回到家就休息了,他緊張的神經得以鬆弛下來。傅涯也完全沒意識到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第二天,像平時一樣,吃完早飯,陳賡穿好軍服,準備去總參謀部上班。   
  傅涯也穿好衣服上班去了。孩子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都走了。忽然有人因有急事來到他家裡找他,陳賡只好留下來。來人走後,院子裡只剩下他和二歲的小兒子,還有正忙碌著的阿姨。   
  客人剛走,陳賡就感到胸前好悶、好痛,一下跌倒在沙發上。這時二歲的小兒子涯子,從客廳裡跑出來,在廚房裡找到阿姨說:爸爸哭了。阿姨正忙著,以為孩子說著玩的,沒理睬。涯子又從後院跑到總院,找到司機說:   
  「爸爸哭了,爸爸真的哭了。」說著,拉著司機來到客廳,只見陳賡果然倒在沙發上,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司機一見此情此景,連忙把陳賡抱到裡屋床上,又找到副官給北京醫院打通了電話。不一會,醫院便派來了搶救小組。   
  此刻,陳賡陷於昏厥,手腳冰涼,脈搏跳動微弱,血壓也測不到。診斷結果是心肌梗塞。醫生指示:立即進行搶救。搶救一直到深夜。陳賡仍緊閉雙眼。   
  到十一點多鐘,他終於甦醒過來。   
  聽說陳賡病倒,中央軍委和各兵種的首長都趕來看他:聶榮臻元帥來了,粟裕總參謀長、張愛萍副總參謀長來了,空軍司令員劉亞樓來了,彭德懷元帥來了,小小的院子裡一時擠滿了車輛。   
  宋慶齡聽到陳賡病倒的消息後,致函慰問。她在慰問信中寫道:「我離京前一天聽說你生病,很想去探望你,但據悉醫生不讓探病,致驚擾病,因而未果。特致函慰問,並希望你好好休息,早復健康。」   
  一向以堅強著稱的陳賡,終於病倒了。他不得不在北京醫院住院三個月。   
  醫生鑒於他病情嚴重,不准他下地活動,他這個閒不住的人不得不臥床三個月。三個月後,他從醫院回到了家。醫生依然不准他會客,要他全休療養。   
  這樣又過了一段時間,陳賡的病竟奇跡般地好了。從北戴河療養回京後,他就提出要求上班,他天天找醫生,要求准許他上班,他說:「我的病已好了,讓我出去上班吧,工作對我來說就是享受,老讓我這樣療養,我的病會更加重的。」醫生無奈,只好再給他檢查一次,感到總的情況較前稍好一點,報告中央批准每天少用點時間去上班試試。陳賡聽了,高興地回答醫生:「太好了,只要允許我上班,我一定遵守醫生的囑咐!」   
  話雖是這麼說,可一旦工作起來,陳賡又完全把醫生的話拋到了腦後。   
  他是一個工作狂,哪怕是大病初癒,工作起來仍然沒有節制。   
  一次,有個國防科研項目要在離京二十多公里的郊區一個市鎮試車。當時陳賡任軍委副總參謀長,兼國防科委副主任,這次試驗同他分管的事情相關,他知道後非要參加不可。這天一早,傅涯同時接到兩個電話,一個是中央軍委辦公廳的,一個是中央保健部門的,都是不叫陳賡到試車的地方去,要傅涯一定勸阻他。傅涯把這兩個電話都告訴了陳賡,勸他千萬別去。可陳賡不聽勸告,還是堅持去了。試完車回家,一進門他就大聲嚷嚷:「傅涯,你匯報吧,就說我活著回來了!」   
  提心吊膽的傅涯見他安全歸來,喜不自勝。高興他說:「沒出事就好,沒出事就好啊!」再仔細一瞧陳賡的臉,只見他氣色不好,一臉疲憊。他嗔怪道:「還是別逞能了,看你,臉色都白了,累了吧,快休息吧!」   
  的確,只有陳賡自己心裡明白,他的病很嚴重。他的胸口常痛,每逢胸口痛的時候,他就一面工作,一面不停地用手摸著胸部,日子長了,襯衣都被他摸破一大片。   
  鑒於自己生病,他主動寫報告要求免去他代總長的職務,以免對工作造成損失。   
  1958 年3 月25 日,哈軍工舉行第一期學員畢業典禮。尚在病中的陳賡發去了熱情洋益的祝賀信:「成批的、正規地培養多軍種、兵種具有高等技術知識的軍官,在我軍歷史上還是第一次。」   
  1958 年,病情稍微好轉的陳賡,即出席中共中央軍委會議,參加研討成立國防科技委員會的問題。會上,他說:「我的身體狀況已不適應總參的工作,但還可以為國防科技的發展作點貢獻。國防科委請聶帥掛帥,我當幫手。」   
  中央軍委同意了他的懇求,任命他為國防科委常務副主任。   
  病魔纏身,他仍然沒有一刻停止工作!   
  1959 年6 月,他的心肌梗塞第二次發作。他又一次從死亡線上掙扎過來。   
  經歷這第二次重病的打擊,他的身體明顯地衰弱了。他常感到胸悶氣促,胸部一陣陣疼痛。   
  此時,陳賡已清楚地知道,屬於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但他雖然病了,心卻一刻沒有停下來。那時正值大躍進運動期間,黨內左傾錯誤開始氾濫,陳賡在大是大非面前,從不含糊。   
  1958 年在一次黨中央召開的會議上,陳賡旗幟鮮明地批評了「左」傾錯誤。聽到陳賡的發言,陳毅元帥高興他說:「過去我和有些同志相處多年,他們總是躲躲閃閃,藏在心裡的東西掏不出來。陳賡同志就不一樣,他像一個玻璃杯,從裡到外都是清楚的,透明的!」   
  1960 年,在北京舉行的中央軍委擴大會議上,陳賡發言以後,陳老總又站起來說道:「陳賡同志就是我們黨內一門炮。可惜我們現在這種炮太少了,希望能有更多的這樣的炮。陳賡同志,我有什麼錯誤,你也可以轟一下呀!」   
  是的,陳賡心懷坦蕩,對黨忠誠,即使重病在身,也沒有放棄與錯誤傾向的鬥爭!   
  1959 年10 月。杜聿明、宋希濂、王耀武、邱行湘等十名蔣介石集團戰爭罪犯獲得特赦,然後被分配到北京南郊紅星公社參加勞動。這些人大都是陳賡在黃埔軍校的同學。   
  1960 年4 月,陳賡從廣州療養回京,聽說後心裡非常高興。他帶病作東, 請他們在民族飯店吃飯敘舊。   
  4 月17 日中午,杜聿明、宋希濂、周振強、王耀武、鄭庭笈、楊伯濤六位黃埔同窗陸續來到民族飯店宴會廳。   
  見到六位同窗,陳賡感慨萬千,他語重心長他說:「我們從黃埔到大革命是團結在一起的,後來我們分道揚鑣了。我們打了幾十年仗,今天我們又走到一起了!這是很難得的。過去的事就不談了,從此以後,我們應該團結到底,共同為建設新中國而奮鬥!」   
  聽了陳賡的話,大家不禁思緒萬千。   
  杜聿明,這位陳展的同期同學,又同在一個隊,他曾經與陳賡朝夕相處。   
  但「四一二」政變後,杜聿明一步步走上了反革命道路,終於成為罪行纍纍的戰犯,在淮海戰役中被俘。這次重逢,杜聿明見到陳賡,既羞愧又激動,好半天他只說了一句:「我今天又和你團聚了!」說完熱淚盈眶!   
  一席話,把大家從往事的回顧中拉回到現實。   
  默默無言中,大家端起了酒杯。   
  「乾杯!」   
  一飲而盡後,又是一陣沉默。   
  這時,不知是誰打破了這沉默。   
  「怒潮澎湃,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熟悉的歌聲在眾人耳畔響起。   
  怒潮湃澎,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主義須貫徹,紀律莫放鬆,預備做奮鬥的先鋒!打條血路,引導被壓迫民眾,攜著手,向前行,路不遠,莫要驚。親愛精誠,發揚本校精神,發揚本校精神。   
  幾雙含淚的眼睛互相凝視著,激越的校歌久久迴盪在飯廳。   
  末了,陳賡說:「你們今天就不必回公社了,我叫人為你們安排住處。」   
  當晚,他們住在旅館。   
  金秋10 月。黃埔師生再次聚會,周恩來也參加了。   
  宋希濂,這位陳賡的同鄉,此刻更是心緒難平,思緒萬千。1923 年仲夏, 在湖南湘鄉一條崎嶇的山間小道上,他結識了陳賡。兩人結伴來到長沙,一同報考黃埔軍校,後來又一同入黃埔軍校。兩人曾經是志同道合的同鄉好友;曾經是共同投身革命洪流的熱血青年;曾經是朝夕相伴的黃埔學子。可是「四一二」事變後,兩人便分道揚鑣了。在那決定命運的十字路口,他們互相討伐,為了各自的信念,他們將昔日的友情深埋在心底。   
  在柔和的燈光下,輕輕的音樂聲中,陳賡與黃埔同窗推心置腹,促膝談心。時間在不知不覺中一晃而過。   
  在幾個小時的敘談中,三十多年恩恩怨怨的往事被一一勾了起來..   
  那是1950 年,在重慶白公館,這個以前關押共產黨的地方,成了解放軍關押戰俘的場所。   
  一天,陳賡來到這裡,看到了宋希濂。兩人相互凝視了好半天,最後還是陳賡先開了口。   
  「你好啊!看見你身體挺好,我很高興!」這是陳賡的第一句話。   
  宋希濂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陳賡隨後又親切地問道。   
  「1936 年雙十二事件後,在西安,你到西安警備司令部去看我..」宋希濂激動他說。   
  「對了,對了,我那次是奉周恩來副主席之命特地去拜訪你的,你還記得吧?當時我說,你是國軍師長,我是紅軍師長,十年內戰,干戈相見,現在又走到一起來了,這可要給日本鬼子記上一功啊!」陳賡談笑風生。   
  宋希濂點點頭。兩人走進裡屋。陳賡掃射了一下屋裡的陳設,關切地問道:「在這裡住得習慣嗎?伙食還可以吧?」「習慣,習慣。」宋希濂連聲答道。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度過。到了吃午飯時間,一桌豐盛的飯菜擺了上來。   
  「來,老弟,嘗嘗這個辣椒,這是我專門給你帶來的。」陳賡熱情地邀請著。   
  和陳賡短暫的會面在宋希濂心中又掀起了波瀾。臨走時,陳賡說:「老弟,你自己要多加保重,身體很重要啊,你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也許正是這句話改變了宋希濂的下半生。   
  轉眼又過了十年。如今這些戰爭要犯改造成了自食其力的人,得到黨和政府的特赦。   
  陳賡舉起一杯茅台,說:「諸位,我們都是當年黃埔軍校的學生,想不到打來打去,如今又打到一塊來了。今天在這裡聚會,我提議首先為祝賀我們又走到一起來乾一杯!」   
  周恩來:「在坐的絕大多數是當年的黃埔學員,我和文白曾經是黃埔的教官,是你們的老師。學生走錯了路,不管怎麼說,老師多少也是有責任的羅!..」周總理親切風趣的話語使在座的眾人的緊張情緒一下消除了許多。   
  「歷史已成為陳跡,不管你們走了一段多麼大的彎路,今天總算回到了人民的陣營,又走到一起來了,一頁新的歷史已經開始,讓我們舉杯同慶!」   
  飯後,陳賡和宋希濂像在黃埔那樣,再度漫步湖邊,親切交談。   
  事後,宋希濂深情地回憶道:「我對他印象最深的是解放後的幾次會面,他沒有一點以勝利者自居的那種神氣和訓話式的滿嘴教條,令我心折,令我永不能忘懷。」   
  1960 年冬。北京。   
  刺骨的寒風呼嘯著。這年的冬天,對陳賡來說好像格外的嚴寒。近來,陳賡的病情愈來愈嚴重,胸區的疼痛日勝一日。他深深感到,自己的生命已快走到盡頭,他得抓緊時間,為黨為人民多做些工作。   
  首先,他親筆給軍工學院黨委常委寫信,對調整後的學校工作提出六點建議:一、抓思想;二、發揮老教授的積極性;三、培養更多更好的青年知識分子,組成科學隊伍;四、大力抓科學研究工作;五、要改善教員、學員生活;六、要給教授、教員、學員以充分研究和自學的時間。這是他寫給哈軍工的最後一封信。三個月後,哈軍工的師生就聽到他們的前任院長不幸逝世的噩耗,聽到這不幸的消息,哈軍工的廣大師生無不悲痛欲絕!   
  1961 年初,陳賡應上海市委書記柯慶施之邀前往上海。開始,他並不準備帶夫人和孩子們去。他對傅涯說:「等我回來,我要帶你到哈爾濱去,到哈軍工去。」是啊,戎馬一生倥傯的戰爭歲月,他們聚少離多,建國後,他又東奔西顛,他多麼想與妻兒團聚,享受天倫之樂!   
  鑒於他的健康狀況,組織上還是決定讓傅涯陪同他往上海休養,又正好是寒假,孩子們也一同去了。他又回到了上海,這塊他曾經戰鬥過的地方,他很激動。   
  聽說陳賡病重,他在上海的許多朋友都紛紛來看望他。他的老朋友,他最尊敬的宋慶齡先生聽說他病重,非常著急,春節特邀陳賡全家到她家作客。   
  看到陳賡那消瘦的面孔,宋慶齡說:「這次就在上海好好休養一段,什麼也別想,什麼也別做了,待身體康復,我要和你一起上中山陵。」   
  可是,陳賡卻閒不下來。他要趕緊寫一部《作戰經驗總結》,他要把在長期實踐中積累起來的寶貴財富留給後人。   
  他有一種生命的緊迫感,一到上海,他就投入緊張的構想,他常常通宵達旦地看材料、寫提綱,卻毫不顧及自己的身體狀況。而此時,他的病情已嚴重惡化!   
  3 月15 日,是他五十八歲的生日。向來不作壽的他,今天卻向夫人提出了要求:   
  「傅涯,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給我□點麵條吃吧!」   
  經他一提,傅涯才記起,可不,今天是他五十八歲的生日。傅涯洗洗手,就下廚房和面,煮了一碗雪裡紅肉絲湯麵給陳賡吃了。   
  這天深夜,陳賡覺得胸悶,疼痛,難以入眠,側身凝視對面床上的傅涯,說:   
  「傅涯,你怎麼不看看我?」他終於忍不住輕聲呼喚。   
  傅涯說:「睡吧,別太為寫作的事費神了!」   
  他搖搖頭,苦笑著。傅涯根本沒意識到死神已向他逼近!   
  這一夜還算平靜。   
  黎明,陳賡被劇烈的胸痛驚醒,大面積心肌梗塞第三次發作,他面色鐵青,呼吸微弱。   
  傅涯見狀,連忙打電話給醫院。   
  兒女們驚恐地圍了過來,泣不成聲。   
  「我己是三闖鬼門關了,這第三次闖過去,還可以為黨工作幾年!」忍著巨痛,陳賡吃力他說。   
  「如果闖不過這一關也不要緊,只要毛主席、周總理和各位老帥活著就好..我的事,不要去驚動他們!」   
  傅涯握著陳賡的手。他的手心漸涼,瞳孔逐漸擴散..   
  大夫趕來了,立即進行緊急搶救。   
  可是晚了!1961 年3 月16 日上午八點四十五分,巨星隕落——陳賡這位把畢生精力獻給黨和人民事業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大將,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噩耗傳出,熟悉他的人們無不悲痛欲絕!失聲痛哭!   
  陳賡,你走得太匆忙了!   
  你親手創辦的哈軍工,如今已碩果纍纍,在全軍中首屈一指!   
  你不是向兒女許諾過,等放了暑假,一定帶他們去海濱度假的嗎?他們正翹首盼望這一天的到來呢!   
  你還年輕,共和國的國防科技事業還有多少事等著你去做啊!   
  可是,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休息的你,現在卻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從此,共和國失去了一名傑出的大將,人民失去了一位優秀的兒子..   
  陳賡將軍永遠活在人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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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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