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肖勁光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第一章 出茅廬砥中流 青鋒初試刃 
  1925 年。廣州。   
  金風去暑,玉露生涼。   
  國民革命在中國共產黨參與領導和扶助下,發展異常迅猛。首次東征,陳炯明數千精銳被一舉擊垮,革命軍佔領潮汕,士氣陡漲。省港大罷工正如火如茶,工人運動不斷向縱深發展。學生、商人、市民無不歡欣鼓舞,額手相慶。波瀾壯闊的大革命以摧枯拉朽之勢,奔騰向前。   
  肖勁光一下船,就感受到一股灼人的革命熱浪。   
  奉周恩來之命,迎接這位湖南老鄉的陳賡早已候在碼頭。簡短的攀談,使兩人一見如故。   
  「我要是不去蘇俄,就肯定考了黃埔軍校!」肖勁光看著身旁的陳賡,一身戎裝,英俊瀟灑,心中暗暗稱羨。   
  陳賡熱情介紹:「黃埔軍校已招收三期學員,有蘇俄軍事教官任教。周恩來同志任軍校政治部主任。」   
  「軍隊現在還需要人麼?」肖勁光問道。   
  「咳,太需要啦!」陳賡繪聲繪色起來,「國民政府已組建國民革命軍第一軍,軍隊裡國共兩黨的人都有。第一次東征,打得非常不錯。現正著手準備第二次東征,解決陳炯明那個龜孫子!」   
  「陳賡同志,你給恩來同志說說,我也到軍隊干,如何?」   
  「那當然好!我一看你呀,就是塊將軍料!」陳賡一扶寬邊眼鏡,故作聲色道:「恰恰在這麼個時候,把你從安源調來,依我之見,組織上應該有這麼個意思吶!」   
  「當真?」肖勁光的那股「軍事癮」又暗暗發作。   
  肖勁光喜歡軍事,這在蘇俄學習的同學中盡人皆知。那還是在剛進莫斯科東方大學的時候,他就對投筆從戎產生濃厚興趣,在學生志向調查表上,他鄭重地寫下了「軍事」二字。一年以後,莫斯科一所紅軍軍官學校招生,肖勁光、任岳、周昭秋、胡士廉四人申請學軍事的要求被組織批准。他們成了中共最早涉足軍事領域的人。1923 年秋,中共中央總書記陳獨秀途經莫斯科,與在俄同學座談。談話快結束時,總書記突然問起這事,「聽說,你們有四個人到一所軍校學軍事了?」「是的。剛剛一年。」肖勁光連忙回答。   
  「胡鬧什麼呀!你們學軍事幹什麼?想當軍閥呀?」總書記大光其火,「京漢鐵路大罷工都失敗了。中國現在根本不存在直接革命形勢,你們必須立即回東大去!」沒什麼可說,黨的指示不容違抗。但肖勁光對一年的軍校生活總是難以忘懷,從此,他一聽說軍事,便犯「癮」上勁。   
  倆年輕人,腿腳也快,談著談著便到了中共廣東區委。   
  「肖勁光同志,歡迎你呀!」廣東區委書記陳延年起身迎道。   
  肖勁光緊緊握著陳延年的手。他們是莫斯科東方大學同學,老相識。   
  簡短的寒暄之後,肖勁光問起工作的事。   
  「哦,不急!先住下。要做的工作多啦!」陳延年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到時候,你想歇,也不成了!」   
  「書記大人,我這位老鄉犯癮啦!」陳賡一旁插話。   
  「哦!什麼時候學會抽煙了,勁光?」陳延年連忙推過煙盒,「來!」   
  「唉——,不光煙卷兒有癮嘛!」陳賡直搖頭。   
  「那——」陳延年略一思索,笑道,「不會是,這個吧?」說著他用手做了個煙槍的手勢。   
  陳賡見此,誇張地直點頭:「嗯,差不離兒!」   
  「延年同志,我想做軍事工作!」肖勁光在老同學面前,坦誠相告。   
  「哦,槍癮!」陳延年望著陳賡笑笑,轉過臉對肖勁光說:「恩來同志負責軍事工作,他馬上要出征。等他凱旋,我一定把你的要求和他談談。」   
  他一邊說,一邊把煙卷叼起來,騰出手整理桌上的雜物。看得出來,他很忙。   
  這位總書記的長子,有著與其父親完全不同的風格和氣質。濃眉如寫,大眼深邃有神,鼻聳嘴闊,透一股英武之氣。幾粒細碎的麻子均勻點綴,又使他添幾分少年的老成。兩年不見,肖勁光感到他比過去又成熟多了。   
  「勁光同志,」當肖勁光正打量這位區委書記辦公室、宿舍、會客室幾位一體的住所時,陳延年開口道,「你在蘇聯那一年軍校沒白上吶。黨要懂軍事,軍隊要講政治。這一點,恩來同志比我看得深!」   
  「我在蘇聯才學了一年。這你知道的。總書記不讓學,又回了東大。」   
  說起這事,肖勁光不無遺憾,「不過,黨現在讓我干軍事,我會全力以赴的!」   
  「好!世上無難事,就怕有心人!」陳延年收拾完桌上的東西,轉過頭,「走,陳賡,中午我請客!」   
  「家常豆腐!是不?」陳賡站起來。   
  「呃,你可別小視這家常豆腐。常言道:細雨濕衣裳,豆腐敗家當。天天請你,我還請不起吶!」陳延年故作認真。   
  話畢,三人都笑起來。   
  黃埔。蔣介石辦公處。   
  「敬之,坐。你們都坐!」蔣介石坐在辦公桌前以手示意。一身戎裝,隱隱盛氣奪人。   
  何應欽以及陳賡、陳誠、蔣先雲、曹淵等依次落座。   
  「此次東征勝利,諸位怎麼看?」蔣介石將頭靠在椅背上,仰視著前面的天花板問。   
  何應欽「啪」地一聲站起來:「此次東征之勝,全靠校長指揮有方,神武示卒!」   
  「坐下說,坐下說!」蔣介石把目光移下來,緊盯著何應欽,「仗,是大家打的——」   
  陳誠抬起頭,望著校長:「我們學生軍之所以作戰英勇,全在校長平日教導!」   
  蔣介石審視的目光在每一張臉上稍作停留,然後,又仰起頭:「軍隊要黨化,軍人要懂政治。這一點,周恩來行,你們不行!」說到這,蔣介石頓了頓,「不過,我還是相信你們的   
  眾人面面相覷。   
  「要找一批能幹的人,到軍隊做政治。你們要記住:打仗,首先在治軍!」   
  眾人諾諾稱是。   
  「去吧,你們是不會讓我失望的!」蔣介石說著,站起身。   
  眾人退去。蔣介石意猶未盡,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滿臉思慮狀。   
  好一會後,他猛然一轉身,回到桌前,捉起筆,在一張白紙上慢慢寫下「威力」兩個字;良久,又續上「威脅」二字;寫罷,臉上陡生殺氣。   
  周恩來寓所。   
  廣東的初冬,實際上不冷,只是入夜之後,稍有涼意。   
  燈光下,周恩來與肖勁光親切交談。   
  「聽說你在蘇俄學習期間,上過軍校?」周恩來問肖勁光。   
  「在蘇聯學了一年。後來,總書記叫我們回了東大。」肖勁光答道。   
  「聽陳賡說,你有志於做軍事工作。」   
  「是的,我喜歡軍事。當今中國,軍閥割據,非武裝的革命不能打倒武裝的反革命。『秀才碰到兵,有理說不清』。和這幫反革命,誰是誰非,只有槍頭上見!」肖勁光消除了最初的拘謹,坦誠地說道。   
  「是呵,黨要懂軍事。否則,革命萬難成功。但,軍隊更要講政治。根據國共合作後革命形勢的發展,迫切需要一批懂軍事的共產黨員到軍隊做政治工作..」   
  「咚!咚!」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止住了周恩來的談鋒。周恩來側過臉:「請進!」   
  李富春應聲而進。   
  周恩來站起身:「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李富春同志,留法勤工儉學的。現任國民革命軍第二軍黨代表。湖南人,你的同鄉。」周恩來說到這,又轉過身,「這是肖勁光,莫斯科東方大學畢業,回國後,在安源搞了一年工運!」   
  李富春和肖勁光握著手,互相打量。燈光下,兩人都有似曾相識之感。   
  一問,才知道李富春也是長郡中學畢業。肖勁光上中學時,他已經是高年級學生。兩人見過面。   
  「原來你們是老同學呀,我這介紹是多此一舉了!」周恩來說著,大家都笑了。   
  三人重新落座。   
  周恩來看看李富春,又看看肖勁光,說道:「肖勁光同志,黨組織此次調你人穗,是有意讓你從軍的!」   
  「我服從組織安排!」肖勁光毫不掩飾地笑了。到軍隊工作,是他夢寐以求的事。   
  「新編國民革命軍實行黨代表制,準備派你去軍隊做政治工作,你看怎麼樣?」周恩來徵求意見似地問道。   
  肖勁光正準備答話,李富春開口道:「你在蘇聯學過軍事,又是湖南人,到軍隊來做工作是再合適不過的..」李富春唯恐肖勁光不答應,盛情溢於言表。   
  「我們想請你到二軍的一個師做黨代表。」周恩來說。   
  「師黨代表?!」肖勁光心頭一怔,自己還不滿二十三歲,初出茅廬,就挑這麼重的擔子,能勝任嗎?想到這,便遲疑道:「我只上過一年軍校,又沒在軍隊幹過,能行嗎..」   
  「沒關係的,大家都是邊干邊學的。何況你立志從軍的美名在黨內頗有影響。你做黨代表,可算是人才難得呀!」李富春連忙又道。   
  周恩來看著肖勁光那張方正的臉,一字一頓:「肖勁光同志,你行!」   
  肖勁光迎著周恩來熱切並充滿信任的目光,愉快地接受了組織上的安排。   
  李富春如獲至寶。   
  肖勁光回到東山,一面等待上級的批准、任命,一面做一些必要的準備。   
  說實話,這時的肖勁光,有志於軍事不假,但對於如何當好一個師黨代表,是心中無數的。他需要在這段時間強化學習、強化自我訓練,以求在即將到來的實際工作中,對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不過於生疏。   
  光陰茬苒。轉眼年底,肖勁光加入了國民黨,被正式任命為國民革命軍第二軍第六師黨代表,授予中將軍銜。   
  韶關,地處廣東北部,武水、偵水相匯之處。這裡北據南嶺,東扼贛南,四周崗巒連綿,峰嶂迭起,縱橫盤結成一道道雄關險塞,是湘粵咽喉要道,歷代兵家攻守重地。   
  國民革命軍第二軍第六師奉命駐守此地。   
  二軍前身,是譚延闓的舊湘軍。這支部隊是1923 年在譚(延闓)趙(恆惕)戰爭中,從湘軍內部分化出來的。譚率部南下廣州依附於孫中山之後,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二軍。譚延闓任軍長,魯滌平任副軍長。下轄四、五、六三個師和教導師,由張輝瓚、譚道源、戴岳和陳嘉佑分別任師長。另轄炮團,團長謝慕韓。   
  廣東國民政府正式改編軍隊後,接受蘇聯顧問的意見,在國民革命軍中實行黨代表制。到這種有數十年經營歷史的舊軍隊中做政治工作,確非易事。   
  他們的軍官大多是進過講武堂、軍官學校,或者是出過洋習過武的舊軍人,軍閥習氣極重,拉幫結派成風。在這裡做工作,沒有一點「資格」,沒有一點「厲害」,是千難萬難的。軍黨代表李富春不說,四師黨代表李六如,曾留學日本,文武全才;五師黨代表方維夏,是湖南婦孺皆知的教育家,投筆從戎有年,在軍隊中也是能孚眾望的。六師黨代表空缺,這次調肖勁光擔此重任,經過周恩來再三斟酌。   
  肖勁光反覆看了這些基本材料後,信心百倍,走馬上任。   
  國民革命軍二軍六師師部。   
  掌聲過後,師長戴岳為肖勁光一一介紹了在座官佐:副師長朱耀華、十六團團長黃友鵠、十六團團長廖新甲、十八團團長劉鳳..   
  肖勁光一一頷首還禮。   
  「肖黨代表的到來,是六師的榮幸。肖黨代表曾留學蘇俄,除深通政治之外,還專攻軍事,頗有成就。古人云:有志不在年高。肖黨代表年輕有為,年輕有為!」戴岳一面向僚屬們介紹,一面站起身來,「我們軍人出身,靠槍把子吃飯,不懂政治。但我們竭誠擁護孫總理遺囑,歡迎共產黨合作,進行徹底的國民革命。今後六師的政治工作,就全仗肖黨代表了!」   
  肖勁光一面用心聽取戴岳的講話,一面打量這位經歷不凡的師長。這位保定軍官學校的高材生,中等個,立眉、大眼、鼻翼豐滿,嘴唇上薄下厚,一眼就能讓人看出某種隱忍不發的精明和內方外圓的世故。他在湘軍供職多年,是軍長譚延闓的肱股。   
  戴岳講著講著,手上的煙卷都滅了。旁邊的勤務兵趕緊打火。戴岳連吸幾口後又接著說:「對於肖黨代表的工作,弟兄們須全力相助!」   
  眾將官隨聲附和。   
  「吱」地一聲,門開處,蘇聯顧問米柳史切維奇隨聲進來。   
  戴岳連忙起身介紹:「蘇俄顧問米柳史切維奇!」然後轉過身:「這是肖勁光,肖黨代表!」   
  肖勁光握著米柳史顧問的手,用俄語說道:「米柳史同志,你好!今後我們一起工作,請多多指點!」   
  一聽肖勁光流利的俄語,米柳史格外高興,「肖黨代表懂俄語,這太好了!太好了!」   
  眾人沒能聽懂兩個人簡短的俄語對話。但大家對這位年輕的黨代表油然而生出幾分敬意——那高大魁梧的身材、稜角分明的臉盤;舉止大方、磊落,一絲不苟;態度不亢不卑、謙遜有度。   
  「下面,請肖黨代表講話!」戴岳猛吸一口煙,扔掉煙蒂,說道。   
  肖勁光站起來,用手穩了穩白邊眼鏡,從容道,「能來二軍和大家一起革命,我很高興,二軍的傳統是優良的,二軍的現實是國民革命的主力,尤其是二軍的領導民主原則,在某種程度上是具有代表性的。我到六師來,和大家共事,我相信會是愉快的、成功的!」肖勁光一邊說,一邊掃視著眾人的反應,間或做一個簡單的手勢:「當然,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國民革命非通力合作而不能成功。六師的政治工作也是這樣,靠諸位精誠團結,共同為實現孫總理的遺訓而奮鬥!」肖勁光簡短的答詞、十分得體。   
  初次見面,相互感覺良好。   
  戴岳看著氣宇軒昂,似乎綿裡藏針而又不枝不蔓的肖勁光,暗忖,「這個娃娃黨代表,厲害!」   
  六師的下級軍官和士兵,大多是湘人中的工人、農民和流氓無產者。他們當兵吃糧,吃糧打仗,僱傭思想嚴重。部隊官欺兵、兵擾民,紀律性極差,戰鬥力也不強。   
  工作如何著手呢?經過反覆調查、分析,肖勁光仍然有難以下手的感覺。   
  吃過早飯,肖勁光想到連隊去看看:「沈秘書,走,轉轉去!」沈秘書是師政治部秘書。自肖勁光兼政治部主任以來,對這個中共黨員身份的「小鬼」很看重。   
  沈秘書聲到人到。   
  順著韶關西巷的石板街,兩人邊走邊聊。   
  「小沈啊,你怎麼看近來六師的政治工作?」肖勁光一邊走,一邊漫不經意地問。   
  「我看不賴呀。我們設立了團、營、連各級政治指導員,成立了宣傳隊。   
  每天早上的隊前儀式嚴整,許多官兵把總理遺囑都能橫念倒背了。對三民主義呀,聯俄聯共呀,都開始有些印象了。才一個多月嘛!」沈秘書一邊說,一邊禁不住有幾分得意。是呵,這一件件都有他和肖勁光付出的汗水嘛。   
  肖勁光放慢腳步,轉過臉,問道:「士兵拿我們當什麼人?長官?同志?   
  兄弟?..」   
  肖勁光一連串的發問,使沈秘書頓時語塞,「這——」   
  「治軍,也要講個『治心』。人是思想動物,人是感情動物。皮毛之交不足談!」肖勁光又放開腳步,既像告戒沈秘書,更像自言自語:「政治工作一定要做到人心深處,做到人心癢處,做到人心痛處..」   
  突然,前面的早市人聲喧鬧,許多人圍成一團。   
  肖勁光與沈秘書急走了兒步,來到人群中,只見兩名士兵正在爭搶一隻老母雞,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大娘聲淚俱下直討饒。   
  沈秘書向身旁一位賣菜的大爺一打聽,才知是這麼回事老大娘家中兒媳生病,無錢問醫,萬般無奈,只好把自家的一隻老母雞賣了換點藥。哪知縛雞的繩索不緊,那母雞便從籃中掙扎出來。恰逢一士兵走過,抓起就走。老大娘抓住不放,被那士兵一巴掌打在地上。轉身之間,又一小官佐模樣的人搶上,說是他先看到這只逃雞。於是,倆人便扭打爭執起來。   
  正當沈秘書打問結束,轉過身來,卻見十八團孫副營長撥開人群,一聲斷喝,人群便靜下來。「說!怎麼回事?」   
  兩士兵爭相訴說。   
  「啪、啪!」「啪、啪!」孫副營長揮起手,一邊兩耳光,兩人的臉上頓時血紅:「媽你個×,誰讓你們在這搗亂市場?還打架!還打人!還有軍紀沒有?媽你個×!」   
  孫副營長一頓數罵,圍觀的人群連連叫好。   
  「即使撿到東西,也不能私留嘛!」孫副營長的態度稍有緩和,然後,轉向那個提著雞的士兵:「去,送營部!」   
  老大娘聞言,連忙上前:「老總,行行好。我的雞呀——」   
  孫副營長一轉身,惡狠狠地吼道:「去、去、去,吵什麼呀!哭喪啊!」   
  說完,轉身就走。   
  沈秘書看到這,頓生滿面怒氣,正要上前,卻被肖勁光一把拉住。   
  孫副營長和那兩個士兵走遠了,肖勁光才撥開人群,扶住老大娘:「大娘,這點錢,你拿去給孩子買藥吧!」肖勁光說著,將手中的兩張紙幣遞給大娘。   
  大娘抬起頭,淚眼看了看這個戴著眼鏡的軍官,千恩萬謝:「長官,謝謝你,謝謝你。我兒子在碼頭做工。回頭,我一定叫他謝謝長官!」   
  圍觀的人群唏噓不已。   
  肖勁光走出人群,好長時間沉默不語。   
  沈秘書一路憤憤不平。   
  快到九連營房,肖勁光突然轉身:「沈秘書,你速去十八團,找劉鳳團長和指導員匯報此事,就說我立馬便到!」沈秘書肅然領命:「是!」   
  肖勁光甩開大步,向師部走去。他要抓住這個切口,做一篇打開全師政治工作新局面的大文章。   
  十八團團部。   
  團長劉鳳聽完沈秘書的陳述,不以為然道:「本團出現此類擾民事件,怪我平日約束不力。容我教訓他們就是!」   
  指導員在一旁眉頭緊鎖。   
  「肖黨代表說,他立馬就到!」沈秘書揚起頭,加重語氣說道。   
  「什麼?師部的長官都要來?」劉鳳一聽急了。他知道,現正準備北伐,上峰多次有令,要肅正軍風軍紀。何況二軍在國民革命軍中屬「左」派集團。   
  譚軍長在廣州出任國民政府主席,對蘇聯顧問的那一套是擺著緊跟架勢的。   
  今天這事,要說不大,也就過去了,要說弄大,那就不是說了就了的。想到這,他猛一起身:「帶孫營副來見!」   
  「是」字落地,副官便邁步出門。   
  等肖勁光和蘇聯顧問以及戴岳來到十八團團部時,孫副營長和那兩士兵已被捆綁在堂。劉鳳正大聲訓罵。   
  戴岳師長臉色鐵青。   
  本來,戴岳剛開始也沒把這當回事。就是尋常一隻雞嘛。不料蘇聯顧問米柳史對此事看得十分嚴重。他說:「強搶惡要就是破壞軍民關係,破壞軍民關係就是破壞國民革命,就是反革命分子。」並指責戴岳態度暖昧。弄得戴岳十分生氣。戴岳自己一直以治軍嚴明著稱,並常常自以為得意。   
  肖勁光雖不同意米柳史的一些說法,但他對此事十分重視。這盤棋他已經成竹在胸。   
  事情並不複雜,複雜的是對事情的處理。   
  肖勁光替被捆的三人解開繩索,將事情發生的細節,重新嚴厲訊問了一遍。   
  三人供認不諱。   
  米柳史本就紅潤的臉,頓成深紫色。他堅持必須重加懲處。   
  戴岳一聲不吭,鐵青的臉始終沒緩過色來。   
  肖勁光站起身,神情嚴肅、語氣誠懇地說:「今天發生這種事,主要責任我要負。政治工作沒做到位嘛。但是,錯誤是你們犯的。第一,你們倆在早市強搶惡要,犯了『不擾民』之軍規;第二,孫副營長鬧市之上,動手動腳,犯『不打罵士兵』之軍規。」肖勁光說著,走到孫副營長面前:「你是副營長,士兵有錯也不能隨便就打呀!你看戴師長,為你這事氣得渾身發抖。   
  但是,他打了你沒有,沒有嘛。按你的做法,我看師長非猛揍一頓不能解恨。   
  革命軍隊嘛,廢除體罰,不准打人。當然,劉團長捆綁你們也欠考慮。但,你們的問題性質是嚴重的。好在你們態度不錯。好吧,下去戴過立功,等候處理!」肖勁光說到這,轉過身,徵詢地看著戴岳:「你看呢,師長?」   
  戴岳狠狠地瞪了孫營副一眼:「還不快滾,按我的脾氣,非斃了你不可!」   
  肖勁光又用俄語向米柳史作了釋述。米柳史不解地望著肖勁光。   
  肖勁光又用俄語告訴他:「文章」下來之後再做,他需要的是這樣一種氣氛,一種契機和背景,目的已經達到。   
  米柳史這才表示認同。第二天,孫副營長等三人的「悔過書」在各營貼出。第四天,在全師範圍內開展一場廣泛的軍紀軍風整頓。其中內容包括:   
  不擾民,不欺壓百姓;廢除肉刑、體罰,不打罵士兵;不吃空額,不喝兵血;實行經濟民主,不准剋扣兵餉;成立軍需委員會,改善士兵伙食;等等。   
  官兵關係、軍民關係急驟改善,部隊精神面貌發生顯著變化。   
  廣大士兵和下級軍官發出由衷感慨:革命軍就是不一樣!肖黨代表就是高明!   
  戴岳對此有說不出的滋味。   
  在國民革命軍全面準備北伐之同時——   
  北伐軍先遣隊葉挺獨立團奉命於5 月20 日由桂、粵挺進湘南,馳援唐生智。   
  安仁保衛戰告捷。   
  攸縣光復。   
  衡山一戰,湘南大局即定。   
  唐生智特電葉挺:「這次戰役,不僅鞏固了湘東南,而且穩定了戰局,此皆兄之功也!」16 月2 日,唐生智在衡陽正式就任國民革命軍第八軍軍長兼北伐前敵總指揮。4 日,唐生智以北伐前敵總指揮的名義分設民政、財政、建設、教育四處。11 日,成立湖南臨時省政府。   
  湘南作戰大勝,廣州國民政府決定:提前大舉北伐。   
  6 月4 日,國民黨中執委舉行臨時全體會議。會議一致通過:蔣介石任 1 見周士第著《北伐戰爭時期的獨立團》第644 頁。   
  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迅速北伐。   
  6 月21 日至24 日,鄧演達主持召開戰時工作會議。周恩來、李富春、朱克靖、林祖涵、惲代英、郭沫若、陳公博、孫炳文等人出席會議。   
  7 月1 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頒布北伐動員會。   
  7 月9 日,廣州五萬軍民在東校場舉行隆重的北代誓師典禮。譚延闓代表國民政府授印。吳稚暉代表國民黨中央授旗。蔣介石發表就職宣言。   
  北伐具體部署如下:北伐軍以先行肅清湖南境內敵人,進而會師武漢為第一期作戰目標。將兵力集結於永豐、衡山、攸縣、茶陵一線,進行兩湖作戰。各軍的任務是:第四軍集結於安仁;第七軍集結於永豐;此兩軍與唐生智第八軍合擊長沙,攻佔長沙後待命。第三軍集中茶陵,第六軍集中安仁,策應正面。第二軍向桂陽、靈縣前進,威脅贛南敵軍,配合北伐主力,進行右翼作戰。第一軍集結於衡陽,作總預備隊。總司令部進駐韶關。   
  一場轟轟烈烈的大革命,以驚濤裂岸之勢奔騰北上。   
  韶關。國民革命軍第二軍軍部。   
  代理軍長魯滌平正主持召開團以上官佐軍事會議。   
  魯滌平,湖南寧鄉人,少年從軍,頗有名聲。跟隨譚延闓多年,深得其信任。此次北伐,譚延闓做了國民政府主席,二軍自然由他統帥。雖說所部為右翼,策應正面作戰,但魯代軍長在這事關前程的問題上,是不肯輕易讓人的。因此,臨戰之際,他要親自部署,並嚴令督訓各部。   
  「此次北伐,事關革命成敗。各部當奮勇向前。若有所誤,軍法面前,萬難寬容!」魯滌平說到此處,聲色俱厲:「譚師長!」   
  譚道源應聲而起。   
  「五師留守南雄,擔任廣東方面的警戒任務。不得有誤!」   
  「是!」譚道源肅然之後,隱隱傲色不羈。   
  「其餘各部..」魯滌平起身兩步邁到地圖前,詳細部署了行軍路線和各師、團作戰以及警戒任務,最後強調:「仁化、城口、汝城、桂東、酃縣、茶陵沿線有事,誰都難卸其責。戰時,違禁犯令者,從重懲處。下面請李黨代表訓示!」   
  李富春站起身,用他那特有的男中音,作了簡短有力的講話,最後指出:   
  「軍風軍紀,全軍須向六師看齊。六師在戴師長和肖黨代表緊密配合的治教下,整個面貌為之一新,戰鬥力必將直線加強。我們是革命軍,是中國國民黨為人民之軍隊。蔣總司令講北伐成功的八大要素時,首當其衝第一條,就是『愛護人民』。因此,各部萬萬不可懈慢..」   
  戰時會議,簡潔、高效。   
  當會議結束時,每人心頭都像一團火。   
  然而,肖勁光卻眉宇橫鎖。公正地說,自己到任數月來,六師的政治工作是有成效的。下級官佐及士兵「精神頗銳」,具有一定的覺悟意識;軍需公開,營及以下黑幕基本清除,軍心較以前大為穩固;軍紀軍風在極力整頓之後,軍民關係大有改進。但由於二軍歷史悠久,關係極為複雜,官佐之間意見分歧重重,如十八團團長劉鳳,與第四師之十一團險些刀兵相見;另外中下級軍官大多在軍隊中磨了十多甚至二十多年,對軍隊生活已生厭倦。工作做到深處時,方知其難。尤其是對戴岳,雖然相處不錯,但此人精明圓滑,對人做事處處設防,且對政治沒有興趣,因此,想對他有所影響,是頗有難度的。   
  想到這些,肖勁光心頭感到沉甸甸的。當他起身邁步時,李富春叫他,他竟然沒有聽見。   
  「肖黨代表!」李富加大聲量後又搶過一步。   
  肖勁光這才抬起頭:「哦,軍黨代表!」   
  「想什麼如此入神?」   
  「我正想找你談談,報告工作呢!」   
  「那好,請吧!」   
  兩人遂朝李富春辦公處走去。   
  會議結束後,與會人員都走了,魯滌平仍坐在椅子上沒動。如何將這個「代」字去掉,擺平重重矛盾?這個問號死死地纏繞著這位索有「大志」的代軍長的思緒。昨天夜晚,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掂起蔣和譚各自的份量來,這種類似於作出某種選擇的比量,使他早上起來之後,就失態了好幾次。蔣介石、譚延闓;譚延闓、蔣介石,這些字眼在他眼前交替出現北伐軍揮師北上,南中國捲起革命狂飆。   
  人民群眾相望於道,簞食壺漿以迎。   
  兵鋒所指,無不制勝克敵。   
  六師於7 月7 日自韶關出發,沿仁化,經城口,一路秋毫無犯。   
  肖勁光提出,經師長戴岳同意,全師以「不怕死、不擾民」六字為戰時訓令,並以這六字製成官兵臂章,人人佩戴,提醒全師將士,時時不可輕忘。   
  部隊行軍駐守時,特別注意嚴格國民黨黨部和黨小組活動。每駐三月須開一次黨小組會議,每週舉行一次「總理紀念周」周會。肖勁光組織各級政治指導員,反覆宣講三民主義,反覆宣傳群眾政策,極大地鼓舞了士兵的士氣,提高了部隊的戰鬥力。   
  7 月中旬,部隊到達汝城。天下大雨。   
  汝城位於湘東南角,地處粵、贛、湘三省交匯之處。崗陡林密,人稀路窄,是個幾不管的荒僻之地,常有土匪出役,人民生活極端貧苦。   
  部隊住下後,決定稍作停留,幫助改組當地國民黨黨部,成立群眾團體,鬥爭民憤極大且有通匪嫌疑的土豪劣紳,扶助工農群眾。   
  師部住在城東一傢俬設小學堂裡。兩天來人進人出,特別繁忙,開明紳士慰軍、貧困市民訴苦、蒙難女子喊冤。特別是師政治部,整個的就不分白天黑夜,人員川流不息。連宣傳隊的幾個十五六歲的「小鬼」也被留在辦公室做嚴肅的接待工作,處理婆媳吵架之類的連包青天也說不清的家務事。   
  雨漸漸小起來。   
  肖勁光巡察了近幾日的各路工作,心裡是滿意的。但是他還是感到這兒太偏僻,太封閉,對部隊走後的工作不放心。部隊準備出發,他還是臨時決定從宣傳隊抽兩名政治工作人員留下,以繼續扶助縣黨部、縣農會工作。   
  一切安排妥當,肖勁光回到師部。踏進門,只見師長戴岳拿著地圖算計路程,於是走過來:「師長,我看師部可以啟程了吧?該安排的都已安排妥。」   
  「好!上路!」戴岳這兩天情緒也特別好:「黨代表,這幾天辛苦你了!」   
  肖勁光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毛毛雨,笑道:「工作有成果,幹起來苦也甜嘍!」   
  戴岳、肖勁光、朱耀華等人隨師部一行百十人,冒著微風細雨,向桂東方向進發。   
  隊伍出發不及半小時,行程約兩三里地。突然,斷後的警衛排長帶著那個被肖勁光安排留下的宣傳隊員追上來。   
  宣傳隊員甩鞍下馬:「報告師長、黨代表,部隊住汝城時,十六團團長黃友鵠私收稅賦三千元。縣政府意見很大。」宣傳員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這是黃團長的收條!」   
  戴岳接過紙條,認真看了看,遞給肖勁光,「黨代表,這字——」   
  肖勁光接過收條,仔細鑒別了一會,點了點頭,臉上泛起一抹隱隱殺氣。   
  「張排長!」戴岳惱羞成怒。   
  「到!」警衛排長啪地一個立正。   
  「速押黃友鵠來見!」   
  「是!」張排長揚鞭打馬,朝前追去。   
  黃友鵠是戴岳的嫡親老鄉。這許多年來,戴岳對其栽培有加,並視為心腹。但,自從部隊整編以來,黃由於極度偏右與戴岳漸生荊棘,近來,黃在許多具體問題上對戴還時有抵牾。戴每每想起這些之時,便生出一種對黃恩將仇報的氣惱。   
  問題當然很快就弄清楚了。   
  戴岳把牙咬得格格直響。但,他還是世故地看了看肖勁光:「黨代表,你看這事..」   
  肖勁光一動不動,似乎在作某種緊張的思考,眼睛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良久,不輕不重吐出一個字:「撤!」然後,只見他轉過臉來,似乎想補充說點什麼,但轉瞬之際又見他轉過臉去,似乎把已經送到舌尖的話又吞了回去。   
  戴岳沉思片刻,決定:「朱耀華副師長兼十六團團長。撤去黃友鵠的團長職務,充政治部聽差!」同時徵詢地望著肖勁光。   
  肖勁光悄悄地舒了一口氣:「同意!」   
  細雨濛濛,道路泥濘。生活本身,不是枯燥的文字能寫盡其詳的!   
  第二軍沿湘東一線警戒贛敵。順利北上之後,一連串的大仗、惡仗在兩湖主戰場相繼展開。中國的革命與反革命在這塊本應是牧歌四合、煙彌香的古老大地上展開拚死的廝殺。   
  歷史在這裡睜大眼睛。   
  7 月10 日,醴陵之戰打響。第四軍第十師,第八軍第五團,從湘江東岸包抄敵人,切斷敵退路,包圍一經形成,迅速作了有效的攻擊作戰;十二師由夏家橋和沈潭實行強攻,炮火所到,無堅不化為碎片。葉挺獨立團從豆田方向渡河而擊,全體將士冒死向前衝擊。是役激戰一晝夜,消滅敵軍千餘人。   
  8 月19 日,平江之戰打響。敵第一團、九十七、九十九團沿平江、浯口、長樂形成拱衛防禦線。第四軍、第七軍約八個團的兵力,以牛刀殺雞和以石擊卵之勢向敵全面發起攻擊。激戰兩晝夜,殲敵兩千餘人,繳獲大量武器。   
  8 月23 日至27 日。汀泗橋大戰。斃傷敵近千人,俘敵兩千餘人。   
  8 月29 日至30 日。賀勝橋大戰。吳佩孚親率重兵兩萬餘人,企圖決戰以求一勝;北代軍第二、第十、第十二、十三師以及第七軍部分部隊三萬餘人參戰。一夜炮聲撼地、槍聲衝殺聲震天,整個戰場如同白晝,數十里外但見火光彌天。敵軍死傷無數,僅被火車壓死和落水淹死就達數千之眾。吳佩孚見大勢己去,乘火車鼠竄而逃。二、十、十二、十三師一路猛追,前鋒直抵武昌。   
  9 月1 日。敵武昌被圍。歷時四十天的武昌決戰就此打響武漢決戰期間,佔據閩、浙、贛、蘇、皖五省的孫傳芳,一改坐山觀虎鬥的方針,急調十萬大軍人贛,企圖利用江西這一「吳頭楚尾、粵戶閩庭」   
  之戰略要地,一箭雙鵰。在他看來,吳佩孚元氣大傷,北伐軍銳氣已盡。漁翁之利,他孫傳芳已如翼中之物,唾手可得了。   
  北伐主戰場,頃刻東移。   
  南京。五省聯軍司令部會議室。   
  各部旅以上長官均己到齊。   
  「總司令到——」傳令兵一聲長叫。各長官肅然起立。   
  五省聯軍總司令孫傳芳全身披掛由屏風後昂然而出。   
  頓時,掌聲陡起。   
  「坐!」孫傳芳雙手向前一推,然後撩起劍鞘,坐下。   
  此次軍事會議,孫傳芳是極為得意的。吳佩孚三番派人來寧,由請到求,盼他出兵,來使說到痛處聲淚俱下。張作霖目前又馳電修好,言詞懇切,尤其這結尾幾句,讀起來如飲甘霖:「玉帥新挫,武漢已失,東南半壁,全賴我兄支柱,弟以大局為重,微嫌小隙,早付東流,倘有新需,敢不邑勉。」1的確,他孫傳芳好長時間沒有揚眉吐氣了。   
  連日來報,革命軍雖鄂南兩橋新勝,但消耗極大;武昌設圍,久攻不下。   
  正如昨晚與小妾戲言:「此次收拾殘局,捨我其誰?」   
  受此情緒感染,孫傳芳語氣咄咄逼人:「古人云,蓄勢而發,伺機而動。   
  此時機已到..」   
  靜靜的會議室,洋溢著五省聯軍總司令的自豪與得意:「前有玉帥,自不量力,稍有長進,便大叫武力統一中國,近年來又常常輕惹廣州赤賊。鋒芒太露,太露!該有此敗啊!」說到此,一臉輕蔑神情:「後有蔣介石,胃口太大。太大!打一打吳軍氣焰是可以的,怎麼能如此愚鈍,兩敗俱傷呢!   
  愚鈍啊,愚鈍!」說到此,只見他兩手一按桌面,欣然立起:「我軍此次出兵收拾殘局,以逸待勞,千鈞之勢而發。各部須抓住戰機,不讓赤賊以喘氣之機。重功重賞,重過嚴懲不饒。下面請盧總司令部署兵力!」   
  盧香亭從容走到地圖前,詳解兩軍態勢和作戰部署。   
  盧香亭,日本士官學校畢業,與孫傳芳同學。孫傳芳此次十萬大軍入贛作戰,總司令人選經過他仔細斟酌。他深信這位老同學,不會讓他失望。   
  不一會,盧香亭一切部置停當。   
  孫傳芳對此深為滿意。   
  9 月6 日,孫傳芳從南京司令部致電蔣介石,令革命軍「迅速撤退。」 9 月7 日,孫傳芳向蔣介石發出最後通牒,限24 小時內撤回廣州:「否則職守所在,末容食忍..決於兩日內由寧赴贛督師。」2其時,盧香亭已率軍沿萍醴鐵路和銅鼓、修水兩路,蜂擁而進。   
  蔣介石急電北伐軍右翼入贛作戰。同時調總預備隊第六軍黑夜北上。   
  入贛作戰分三路迎敵:第一路魯滌平率第二軍第五師、第五軍第四十六團攻贛州、吉安,直趨南昌;第二路程潛率第六軍第十七師、第七軍第十九師、第一軍,攻銅鼓、修水,直搗德安:第三路朱培德率第三軍七、八、九師和第二軍四、六兩師兩萬餘人,走宜春、新喻,威逼南昌。同時命何應欽所部進入福建,牽制江西。   
  金秋九月,本該是收穫季節。這裡卻是烽火連天。   
  戴岳、肖勁光率部萍鄉告捷,繼而攻佔宜春、分宜,逼進新喻。   
  分宜與新喻之間,相距不過數十公里。然而,這裡山丘如削、崗巒四布,處處易守難攻。   
  孫軍唐福山、張鳳歧兩部企圖據險佈陣,頑強阻擊北伐軍於分宜、新喻之間。故而唐福山將所有兵力全部投入戰鬥,張鳳歧將預備力量反覆增調。   
  於是,二軍出師以來第一場硬仗打響。   
  六師正面主攻敵仰天崗陣地。   
  決死隊一次又一次衝上去,毫無奏效。   
  師長戴岳親自組織火力,掩護集團衝鋒。部隊一時逼近崗前。   
  然而地形過於複雜,敵不斷變換射擊角度。北伐軍軍火力則無法與之作相應變換,致使崗前部隊進退不得。   
  軍部巡察隊見此情況,命六師分兵沿表水南岸迂迴至敵人側後,策應正面衝鋒,實施兩面夾擊。   
  部隊運動不久,敵軍發現北伐軍軍企圖。少頃,敵人竟調機動兵力,配合陣地守軍出人意料打反擊。   
  由於我六師十六團一營和十八團一營出擊蓮花未回,此處攻守兵力並不強大。   
  敵軍由高而低,傾瀉而下,幾個反衝鋒,竟然突至陣地面前。   
  肖勁光帶領政治部工作人員深入陣地,宣傳鼓動,在槍林彈雨中身先士卒。   
  陣地幾次險遭突破,情況十分危急。   
  戴岳望著陣地上的肖勁光,十分感動,思慮片刻後斷然命令:「輕傷員不准下火線處置,機關全部人員投入戰鬥,人在陣地在!」同時,自己抓起一桿長槍衝出指揮所。   
  全體將士只有一個信念:守住。守住就是勝利!   
  終於,迂迴部隊包抄上去了。敵軍腹背受敵,頓成驚弓之鳥,潰不成軍。   
  仰天崗陣地終被攻佔。   
  第二天,各路部隊進逼新喻城下。戰事發展十分順利。新喻守敵,與北伐軍稍一接觸,便望風而逃。   
  9 月下旬,北伐軍各部完成預期作戰任務,進至南昌外圍。   
  蔣介石親攜第一軍第二師入贛,進抵宜春。   
  次日,蔣介石召開江西戰場軍事會議,決定以收復南昌為當前作戰任務,要求第一、二、三軍務於最短時期「努力衝突、以竟全功」。   
  南昌之戰是整個江西戰場上最關鍵的一仗,勝敗關係全局。孫敗則不但江西不保,江浙也由此動搖;北伐軍敗,不僅危及兩湖,廣東也難確保其全。   
  因而,雙方拿出主力,拉開決戰架勢。   
  9 月22 日,孫傳芳於九江召開軍事會議,嚴令各將領必須赴南昌前沿, 率隊進攻。會後,盧香亭、陳調元、王普、葉開鑫、趙恆惕諸將領皆親赴南昌城郊作戰。   
  戰鬥異常激烈。   
  9 月24 日,程潛率第六軍攻佔南昌,得而復失。   
  蔣介石聞言,大怒:「娘稀匹,老湘軍不行。得而復失!」於是親赴火線,組織攻城。   
  10 月10 日,蔣介石發佈命令:第三、第六、第七軍和第一軍一師,切斷南潯路,攻打北平援軍;第二軍五師、六師、第一軍二師攻打南昌城;四師為預備隊。   
  戴岳、肖勁光率六師主力攻打西南進賢門,十六團攻打惠民門。   
  10 月12 日拂曉,總攻開始。   
  進賢門、惠民門敵軍火力配置十分強大,一個連的戰士冒槍林彈雨,衝至城下時,便剩不下幾個人了。見此情形,肖勁光和戴岳決定,實施點位突破。於是,從各團挑選出年輕的共產黨員、共青團員做骨幹,組成爬牆奮勇隊。然後組織輕重武器,堅決控制奮勇隊爬牆點上的敵人火力,以求撕開缺口,哪怕是一小塊也好。   
  拂曉,爬牆隊開始行動。頓時,長短武器以絕對優勢控制進賢門東側一段城牆,守城敵人無法抬頭。奮勇隊很快衝至城下,攀援而上。不一會迅速登上城牆。但奮勇隊上城後遭到城上敵人拚死阻擊,無法展開,以致幾次均遭失敗。   
  接著,又傳來十七團團長廖新甲犧牲,一營全營在惠民門被敵火力圍困得不能動彈的消息,戴岳急了,直奔一營,一甩帽子上了惠民門機槍陣地。   
  肖勁光一併上前。   
  「黨代表,讓二營營長代理團長,如何?」戴岳徵詢地問道。國民革命軍黨代表條例規定,主官發表命令,需黨代表附屬意見。戰時也是如此。   
  「同意!」軍情緊急,不容斟酌。   
  二營營長李目峰一躍而上,組織起一切能集中的火力,向敵人壓過去。   
  一營乘機脫險。   
  正當全師再行組織進攻時,被切斷的南潯路重被敵人打通,援兵源源而上,而南邊撫州之敵又蠢蠢欲動,部隊有腹背受敵之險。因此,二攻南昌仍未奏效。   
  短暫休整之後,三戰南昌開始。   
  六師攻打牛行車站。   
  肖勁光、戴岳、米柳史顧問始終在火線指揮,親自組織衝鋒。然而,車站地形複雜,突擊隊進得去,卻展不開,出不來。   
  戴岳眼睛都打紅了。   
  肖勁光反覆觀察和研究車站地形特徵。頓時,一個新的攻擊思路形成。   
  戴岳一聽,連聲叫喊:「就這樣幹,就這樣幹!」   
  一時間機槍齊發,暫時地壓住敵火力點。   
  一個個成建制集團衝鋒隊,帶足了手榴彈,刺刀閃閃發亮。   
  肖勁光跳上高台,向全師官兵喊話:「南昌城久攻不下是我們革命軍的恥辱。牛行車站銅打鐵鑄,我們也要將它撕成碎片。弟兄們,我們是人民的軍隊,我們不怕光榮的犧牲。革命需要我們的時候到了..」   
  轉眼間,黑壓壓的人群在機槍的掩護下,越過一小段開闊地。爾後,分左中右向敵發起猛烈的衝鋒。   
  一陣密集的爆炸聲響過之後,衝鋒部隊全部進入車站。班排建制被打亂。   
  戰士們三五人、七八人抱成一團在車站裡亂衝亂打。   
  緊接著,剩下的部隊向中間部位壓擠。   
  牛行車站內,一場混戰。   
  整整一個下午之後,敵人才被迫撤退。   
  部隊佔領車站之後,又艱難地繼續向縱深發展。   
  六師將士浴血南昌。   
  敵軍孤立無援了,於子夜渡贛江而逃。   
  六師奉命晝夜兼程追擊。   
  一場血與火的洗禮,使六師在北伐軍中以能拼被傳為美談。據知情的南昌萬國紅十字會掩埋隊隊長事後稱:「牛行車站敵軍兩個團,依站建有強固的散兵壕和野堡,並設有狼井,而車站所靠河岸製成絕壁。」1由此可見,六師能拼絕非虛言。   
  9 日,蔣介石由南昌車站渡河入城。當蔣聽完整個南昌戰役的詳細匯報之後,半晌不語。   
  眾人不解其意。   
  後來證實:南昌決戰,蔣介石是心虛的。北伐軍贛北戰場總兵力五萬餘人,攻殲孫傳芳近八萬人。孫雖為敗殘之師,但困獸猶鬥,誰能有全勝的把握?正如中共在《中央局關於全國政治形勢和黨的策略報告》中指出:我們在喜幸的當中,也須知這次勝利半屬僥倖,設後來無四軍、八軍相助,設沒廣大群眾之支持,或至全部失敗。   
  當然,歷史不容假設。   
  勝利,從來是正確的鐵證。   
  鄱陽湖河道港漢之間。   
  敵軍拚命逃竄。第六師將士晝夜兼程。   
  部隊一天一夜沒合眼,沒坐下來吃頓飯。每一個人的兩腿都開始失去知覺,幾近於某種機械運動。許多人開始走路睡覺,遇到小股殘敵,便被槍聲驚醒。   
  戴岳身邊的朱耀華忍不住建議道:「是不是停下弄頓飯吃了再追?」   
  戴岳不吭氣。他想的是俘虜和槍支。   
  肖勁光說:「告訴弟兄們,收穫的時候紮緊褲帶拼一陣,然後才有飽飯吃!」   
  正說之間,擔任前鋒的十八團團長劉鳳報告:「我團已達塗槎,追上逃敵主力。經接洽,敵人表示願意繳械。」   
  戴岳臉色一沉:「對逃敵有何接洽之說,還不繳械!」   
  然而,事已晚矣。當十八團再行繳械之時,白崇禧率第七軍趕到。見此情狀,白斷然以革命軍總參謀長的名義,下令由七軍繳械。   
  兩萬餘人的槍械,大半被七軍所獲。   
  戴岳聞訊大怒:「這個劉鳳,貽誤軍機,我撤他的職!」   
  肖勁光本欲派人交涉,但轉而一想,事已至此,氣惱毫不濟事,便與戴岳討論起白崇禧的狡黠來。當二十二年以後,肖勁光再次與白崇禧在江南交手的時候,肖勁光還對人講起這次初識「小諸葛」的故事。   
  追擊任務完成,部隊又奉命向閩北馳援何應欽部。   
  孫傳芳五省聯軍其它各部已成驚弓之鳥,望風而逃。   
  11 月中旬,革命軍窮追猛擊,閩軍紛紛倒戈。   
  12 月,頑敵周蔭人所部閩北被殲。福建告捷。 1 《北伐陣中日記》,1926 年10 月28 日。   
  翌年2 月,杭州為北伐軍所克,浙江全境漸被攻佔。   
  繼而,北伐軍乘勝兵進蘇皖。上海第三次武裝起義成功。   
  孫部及所剩安國軍蜷縮南京周圍一隅。   
  第六師揮軍東進閩北後,由臨川,而資溪、而光澤、而邵武、建陽,然後於建甌班師,參加杭州會戰。   
  3 月上旬,戴岳、肖勁光奉命北上,參加南京會戰。   
  安徽宜城。   
  陽春三月,未名小湖,春意盎然。大自然全然不顧戰火蠻毒,依然「江南春早。燕兒起舞後,柳絲兒綠了」。   
  戴岳在兵過宜城小駐時,陡生雅興,邀肖勁光湖上泛舟。   
  淡淡斜陽,在遠處的湖面映萬道金光,舟槳所至,波光粼粼後,留下隱隱漣漪。   
  戴岳似乎特別高興:「黨代表年少而展鴻鵠之志。我與黨代表相識並共事,實乃三生有幸啊!」   
  與此相反,肖勁光近日來卻漸起心事:「革命把我們聚在一起。我能在北伐戰爭中與師長生死與共,我想我們今後誰都不會忘記的!」   
  說到此處,戴岳信口問道:「肖黨代表對北伐的形勢如何看?」問完,便有意無意地看著肖勁光。   
  「形勢當然不錯哆,但是..」肖勁光望著遠方,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不久前的一件事。記不清是哪一天,副軍長熊式輝夜訪六師,神色詭秘,撇開肖勁光單獨與戴岳密談至深夜。爾後兩天,師部便傳出種種說法。把這些說法與近半年來的政治風雲聯繫起來,肖勁光頓覺前途未卜。   
  但近來自己忙於戰事,又沒法把它弄個水落石出。究竟事情發展到了何種程度?將如何繼續演變呢?想到這些,他便把目光收回來,望著戴岳,問道:   
  「師長,武漢與南昌的遷都之爭,您想必有所耳聞吧!你怎麼看?」   
  戴岳若有所思地搖搖頭,又迷迷惘惘地點了點頭:「是哦,是哦..」   
  「師長,孫傳芳已成釜底之魚,此去南京,攻克只在舉手之間。只是總司令是否..」說到這,肖勁光停了停,然後輕輕問道:「師長,你打算?」   
  戴岳一下子變得心事重重。   
  他清楚,熊式輝前次從何應欽處來,是替蔣總司令試探他對局勢的基本看法,同時,也摸摸他的底。眾所周知,何是蔣之嫡系,而熊早已投在何的門下。另外,熊式輝詳細地問詢了肖勁光的許多情況,並暗示出某種政治上的危機正在到來。熊式輝甚至提醒他速選心腹「派駐」政治部。憑心而論,他還是信得過肖勁光的。他做了半輩子軍人,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的政治工作的巨大威力,他真的有些佩服他。他甚至相信,肖勁光日後能成大器。   
  肖勁光見戴岳默然不語,便把槳使勁地蕩了兩下。然後停住,說道:「就現在看來,一場革命內部的動盪將無法避免。師長,何去何從,可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呀!為長遠計,您須仔細斟酌!」   
  戴岳看了看肖勁光那張純正而誠摯的臉,輕輕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他說什麼呢?他深知,自己跟共產黨不是一股道上的車。但又不是蔣介石的嫡屬,武漢政府也並非自己的靠山。   
  「師長,將來若有相用之處,只要不背勁光初衷,你盡可以吩咐!」說到這,肖勁光盯著戴岳。   
  戴岳把臉轉向別處,說:「黨代表大智照人,岳何嘗不知?只是我東奔西走這許多年,許多事都厭了,順其自然吧!」   
  肖勁光見話到此處,也就互相心照不宣了。於是,又把目光投向遠方,說:「師長,中國就這麼大,將來也許我們還會見面!」   
  「是嘍,是嘍..」戴岳喃喃而語。   
  斜陽西下,滿湖波光頓成橘黃色。   
  此時此刻,他們也許都沒有想到,半年以後,兩人便分屬於槍口相逼的兩個陣營。更想不到,二十二年後,兩人在長沙相見時,面對二十年滄桑,戴岳感慨萬千。這是後話。   
  南京城果然如期攻下。   
  第六師奉命衛戍西郊沿線。   
  3 月25 日。   
  肖勁光、戴岳正在佈置衛戍事務,下關碼頭馬連長匆匆趕到師部,雙腳一併:   
  「報告師長,蔣總司令蒞臨南京,船靠下關江岸!」   
  肖勁光和戴岳聞訊,一驚:總司令到寧,事前怎一點消息都沒有呢?   
  肖勁光和戴岳稍作商量,向魯滌平代理軍長簡單匯報後,二人直奔下關碼頭。   
  不一會,但見「楚同艦」獨泊岸邊。兩人二話沒說,通報姓名後,急忙上艦。   
  「諸位辛苦,請坐。南京的秩序還好吧?」蔣介石似乎心不在焉,用浙江官話隨口問道。   
  「還好。」戴岳答道。   
  「只是南京搶劫,並非我軍所為。英人據此炮擊南京,引起軍民強烈不滿!」肖勁光接口簡要說道。   
  「誤會。是的,誤會!」蔣介石說著,隱隱透出尷尬之色。   
  肖勁光見狀,調轉話題:「總司令辛苦。我們已經報告軍部,軍長他們很快就來!」   
  「不必,不必!」蔣介石連連擺手:「我還有急事去上海。頃刻就走,頃刻就走!請轉告你們軍長!」   
  雙方頓時無話可說。   
  蔣介石把頭仰得高高的。戴岳和肖勁光只好起身告辭。   
  果然,不一會,馬達響起,「楚同艦」拔錨起航。戴岳和肖勁光疑惑不解地返回師部。   
  半路上,碰見魯代軍長率各部師以上重要官員匆匆而來。當聽說總司令已走,魯滌平滿臉漲得通紅。   
  蔣總司令來寧,為什麼不上岸?眾人滿腹狐疑。   
  「寄人籬下呀!」不知誰酸溜溜他說了一句。   
  魯滌平悶然不語。   
  南京。李富春住處。   
  李富春送走聯絡員,心頭的烏雲越積越厚。從《蔣介石宣32   
  回布國民政府暫移南京的通電》,到《贛州總工會橫遭摧殘的情形》;從蔣介石3 月7 日之演講,到南昌、九江黨部被解散;從蔣介石對外報記者談話,到現在蔣介石、汪精衛召開反共會議。一件件從李富春心頭漫過。   
  肖勁光敲門進來,氣喘吁吁。   
  「勁光,形勢越來越複雜,越來越緊了。中央通知我馬上回漢口開會。   
  這裡的事情就要你多多留心!」李富春沒等肖勁光坐穩,就急切他說。   
  肖勁光看著情急之中的李富春,頓感勢態嚴重。雖然他對形勢的發展沒有李富春瞭解得全面具體,但他認真分析了許多現象。他對二軍,特別是六師的進退作了無數的思考。根據中央的指示,他雖然在六師做了不少工作。   
  但,心中仍然無底,於是對李富春說道:「據傳言分析並根據一些跡象判斷,二軍、六軍仍然存在兩種可能性。萬一發生激變..」   
  「這些情況我會一併向中央匯報,請求辦法。這裡,你一定要設法穩住,設法穩住!」   
  肖勁光點點頭。   
  「如遇特殊情況,你須相機行事,總不能讓黨和革命事業受損失!」李富春兄長一般地細細交待。   
  肖勁光道:「你放心吧。請示到辦法,早些回來。二軍,我們不能放棄!」   
  是呵,他們多麼需要黨的指示!需要黨在極其複雜的情勢下給他們以力量、以辦法。   
  莫愁湖。   
  水天一色,春波輕漾。湖畔行人盈路,爭睹鳥語花香。大家忘卻了戰爭,忘卻了戰爭曾給予他們的破壞與恐懼。麒麟樓上。   
  魯滌平緩緩端起酒杯,立起身:「弟兄們,北代以來,各位勞苦功高。   
  今日請大家一聚,略表本人心意。來來來,乾了這一杯,同樂、同樂!」   
  一桌十多人,隨聲附和。頓時歡聲笑語、杯光觴影。魯代軍長興致勃勃。   
  眾人便以莫愁湖為題,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   
  「莫愁、莫愁,焉能不愁喲!」魯滌平借題發揮,感歎道。眾人一時無言以對。   
  「此次蔣總司令路過南京而不上岸,其意不言自明。咳,二軍前途未卜喲!」魯滌平說到這,自顧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方維夏見狀,也端起酒杯:「來來,有酒學仙,喝喝!」   
  大家捉杯相隨,頻頻悶飲。   
  一陣和煦輕風從湖面吹過來,撩起眾人各自的無限情思。有牢騷滿腹而無處排解的,有厭膩軍旅生活而希望解甲歸田的,有久居人下而打算另擇新枝的,還有圖謀已久而準備就此沖天而起的。   
  肖勁光端著酒杯,想著自己的心思。他想著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二軍,拱手送給蔣介石。   
  酒至微醉處,桌上的話又慢慢多起來。   
  張輝瓚推開酒杯,看了看心有所思的魯滌平,說道:「軍長,蔣介石不仁,我們就不義。今後,還不知鹿死誰手呢!」   
  魯滌平抬起眼,看了看這位一師的師長,沒言語。   
  「軍長,我看我們是應該有所打算了!」李六如說道。   
  戴岳慢慢放下筷子,從容而言:「軍長,此風雲變幻之時,靜守無疑是坐以待斃。依我愚見,我們應當先和六軍一起,固守南京,然後..」   
  朱耀華聞言,立即表示贊成:「一旦譚主席武漢反蔣,我們也好有所作為!」   
  魯滌平看著眾人,動了動那笨拙的身子,瞇起雙眼,問道:「哦——,你們都這麼看?」   
  肖勁光一直觀察著魯滌平的表情變化。他平日和這位代軍長接觸不多,但對他的底細和為人應該說是知道一些。尤其是代軍長對那個「代」字極不滿意,是眾人皆知的。這也許是他倒向武漢的障礙之最重要的一點。   
  魯滌平側過身,盯著細眼看著自己的肖勁光,問道:「你說呢,肖黨代表?」   
  肖勁光略忖瞬間,決定把自己想好的話說出來:「軍長,恕勁光冒昧,有三句話供您斟酌。我想,在蔣總司令那兒,二軍什麼時候都有寄人籬下之感,而在譚主席那兒,這些兄弟總是他的手心肉,您總是他的好兄弟,此其一;第二,如果武漢方面反蔣,我們得有所準備,如果武漢方面不反蔣,我們更要有所準備,成竹在胸,方能處變不驚;這第三嘛,譚主席在武漢,這二軍的事,什麼時候不是您說了算。還望軍長三思!」   
  魯滌平盯著肖勁光,先點點頭,又搖搖頭:「是呵,是呵!譚三爺遠在武漢,也無命令。六軍盂潛公(程潛)新赴湖北,誰來主持呢?」說到這,魯滌平又端起酒杯。   
  「您可當仁不讓嘛!」方維夏插話道。   
  魯滌平盯著酒杯:「我?——我當謹慎從事哦!」說完一飲而盡。   
  「該下決心了,軍長!」肖勁光起身將一盤鹽煮花生米移到魯滌平面前。   
  魯滌平用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突然話題一轉:「肖黨代表貴庚?」   
  「二十四歲。」   
  「可有家眷?」   
  「不曾有!」肖勁光沒想到這位代軍長在這場合說及這等私事。   
  「兄弟們給肖黨代表做個紅娘呵!」魯滌平換了個人似的,頓時眉飛色舞起來:「肖黨代表出過洋,少年老成,得找一個眾人哄鬧起來。   
  「軍長是不是要保媒呀?」   
  「肖黨代表早就心有所屬了!」   
  「肖黨代表不要過於保密嘛!」   
  賞春宴在笑鬧聲中結束了。各人起身拱手道別。也許真個是:天下無不散的宴席!眾人的心頭由此罩起一片濃密的陰雲。   
  肖勁光回到住處,反覆回味著席間的細節,尤其對魯代軍長的態度和表情變化,進行了無數次猜度。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覺得叫他霧裡看花一般。   
  他急切地盼望李富春回來。他隱隱感到情勢的極端嚴重。         
第二章 舒望眼識驚風 新舟渡逆流 
  江蘇烏衣鎮。一個無名小村。   
  第六師駐在這裡好幾天了。各種各樣的傳說、流言,蝗蟲般滿天亂飛。   
  不同渠道來的不同消息叫人莫衷一是。什麼蔣總司令兵發武漢啦,汪精衛辭職下野逃亡國外啦;什麼何應欽下令活埋程潛啦,馮玉樣打到長江邊上了。   
  還有:共產黨廬山兵變了,直魯大軍捲土北來了。等等,等等。   
  誰都弄不清這亂麻一般的時局。沒有人能料得今後一個時期的態勢變化。   
  戴岳好幾天來一直心頭不寧,右眼皮不停地跳動。在房子裡時,他用個小紙塊粘在那地方,然而,心裡的虛浮是粘不住的。這天,吃過晚飯後戴岳不知不覺便朝肖勁光住處踱來。   
  肖勁光端坐在一張小桌前,正疑神靜氣地思考目前的形勢和可能出現的變化。   
  戴岳推門進來。   
  肖勁光讓過自己坐的一張好一點的椅子,「師長,坐!」   
  戴岳坐下。好一會沒言語。   
  肖勁光看看這位心事滿腹的師長,也不說話。   
  屋子裡一時靜悄悄的。   
  突然,戴岳猛一立起,站到肖勁光面前,「肖黨代表,你說說,事情的發展,會是個什麼樣子?」   
  肖勁光用手扶了扶眼鏡,也站起身來:「這幾天,我也一直在想這事。   
  沒全弄清楚。但,有這麼幾點應該是可以肯定的。一,蔣介石叛變革命與武漢政府分道揚鑣,是無疑的了:第二,國共合作存亡難保,即使存,也難以發揮過去那麼大的作用;三呢,各路軍閥又會乘亂而起。咳,國之不幸,人民之不幸啦!」   
  戴岳滿臉陰雲。   
  「當然嘍,蔣介石叛變革命肯定是不得人心的!」肖勁光盯著戴岳迷惑不解的眼睛說。   
  戴岳點點頭,又突然把頭一揚,大聲問道:「蔣介石不得人心,汪精衛就站得住麼?」   
  「是呵——」肖勁光輕輕頷首,「這就要師長費心猜度呵。不過,得民心者得天下,這是真理呀!」   
  戴岳抬頭看了看肖勁光那張文武兼備的臉沉默了一會,良久,問道:「黨代表,譚主席會是什麼打算?」在這樣一個如積絲亂麻的境況下,戴岳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命運和譚延闓、魯滌平等人連在一起。   
  肖勁光漫不經意地回答:「想必譚主席不會也背叛革命吧。」   
  說到這,一聲清脆的槍響,使談話戛然而止。   
  師部對面是一間小雜貨鋪。特務連二排長想去打點秋風,一搖一擺地走了進去。   
  「老闆娘呵,來二兩茶葉吧!」二排長指了指貨架上的大葉茶。   
  「好,好,老總。」徐娘半老的老闆娘連忙笑成一朵干皺的花。   
  「那是粉條吧,給我!」   
  「哎呀,老總,那是另一位老總定下了的。你看剛才我才紮好。真不巧呀,我這還真沒貨了!老總,你看,來點別的吧。你看,這鼓面..」   
  「你囉嗦什麼,我還就要這捆粉條!」二排長兩眼一瞪,閻羅王似的。   
  「哎呀,老總,你看我這兒還有豆面呢..」老闆娘依然如舊,只是臉上的花瓣愈發乾皺。   
  「不行!少囉嗦!」二排長一字一釘地狠狠說道。   
  「誰在這裡擺威風?哦,二排長呵!」一個年少氣盛的聲音在二排長背後響起。   
  「哦——,三排副好胃口!」二徘長轉過身,誇張地答道。   
  沒三言兩語,一場蓄勢待發的爭吵在特務連的這兩位官佐之間展開。   
  「好你個三排副,平時看你比共產黨還革命,今天怎麼來這兒欺負一個老闆娘!」   
  「我就看不慣你一臉軍閥相。別人怕你我還怕你不成?這粉條是我訂下的,今天我就是不讓你。」三排副確實人高馬大,英武帥氣。   
  老闆娘見勢不妙,忙圓場道:「二位好商量,好商量。一人一半,一人一半,算我奉送二位老總。」   
  「我不!」三排副往前一靠,寸步不讓。   
  二排長突然扭開頭,站在旁邊不言語,臉上透出一抹為粉條爭執之外的殺氣。   
  三排副付完錢,提起粉條就往外走。   
  二排長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幾步遠的路上。   
  二人穿過一個胡同,剛過拐彎處,二排長右手一抬,這就有了那一聲結束戴岳與肖勁光談話的清脆的槍響。   
  英武帥氣的三徘副人高馬大的身軀晃了兩晃,一個踉蹌,重重地倒了下去。   
  二排長抬起手,用他那四方大嘴吹了吹槍口,罵道:「你他媽的,跟我干!讓你革他媽的命去!」   
  陰雨連連的烏衣鎮的天空,陰沉沉的。   
  戴岳和肖勁光中斷談話後,稍作判斷,便出門向警衛排走去。   
  警衛排已然草木皆兵。   
  「哪兒槍響?」肖勁光走在前頭,衝著副排長問道。   
  「不知道。排長已經帶人去了。」   
  戴岳在一把舊椅子上坐下來。他似乎不太關心這事。本也是,這樣的戰亂年代,又是這樣一個混亂局面,槍聲有什麼稀罕!死個人不就像死隻狗,死隻雞。何況這幾天,下面也是一鍋粥。   
  正當肖勁光準備出門進一步瞭解情況之時,警衛排一班長跑回來,差點和肖勁光撞了個滿懷。   
  「報告黨代表,」當一班長立定時,又看見師長坐在屋裡,「報告師長,特務連三排副周敬民被黑槍打死,在豆腐胡同的轉彎處。」   
  「調查了沒有,誰幹的?」肖勁光厲聲喝問。   
  「據查,當時特務連二排長在場——」一班長慎言答道。   
  「把二排長胡虎抓起來!」肖勁光衝動地命令道。他為一個進步青年不明不白的死,義憤填膺。   
  「是!」   
  「慢。」戴岳慢慢站起來,「黨代表,這樣的事扯得清嗎!」說著,走到肖勁光面前,「算了吧,為這事生什麼氣。」   
  然後,戴岳又轉身對一班長說:「把周敬民埋了,給他家裡帶點錢去。」   
  一班長應聲而去。   
  肖勁光的情緒久久不能不靜。他灌了鉛似的心頭,更是沉甸甸的。周敬民出身在湖北一個教師家庭,與黨十分接近,好幾次向他口頭申請入黨了。   
  說實話,他喜歡他的正直、英武和革命熱情。而二排長胡虎完全是個反動分子兼惡棍。   
  這上上下下的混亂,怎麼能不讓肖勁光揪心呢?   
  武漢。春夏之交。   
  中共在漢領導人毛澤東、瞿秋白、惲代英、吳玉章、董必武等人,聯合國民黨左派鄧演達、宋慶齡、徐謙,為開展反對獨裁、提高黨權運動、揭露蔣介石的陰謀,進行了大量的組織工作。蔣介石血腥屠殺革命民眾的消息傳到武漢後,各界人士異常震驚和憤怒。   
  國民黨中央黨部門前,各民眾團體,北伐軍將士數萬人集會,掀起聲勢浩大的討蔣運動。   
  4 月16 日,武漢國民黨中央第二屆常委會第七次擴大會議,一致通過決議:「蔣中正戮殺民眾,背叛黨國,罪惡昭彰,著即開除黨籍,免去本兼各職。」1並決定將「國民革命第一集團軍所統率之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各方面軍以及總預備隊,均歸軍事委員會直轄」。1同日,湖北總工會通電列舉蔣介石六大罪狀,並強調指出:蔣介石的反叛行為,「在革命觀點上為反革命,在革命紀律上為叛黨」,「全國人民,人人得而誅之」。2   
  第四軍將領張發奎通電宣佈:對蔣介石的叛變行為全軍表示「一致聲討」。   
  身為武漢國民政府主席的譚延闓幾天來茶飯不進。他既希望打倒蔣介石,消滅這個最強悍的對手,又擔心武漢政府風雨飄搖,難於維持。   
  待從輕輕走出辦公室,雙腿一併,「報告主席!」   
  「過來講吧。」譚延闓抬起頭,放下手中的一份《漢口日報》。   
  侍從走到辦公桌前,「主席,魯代軍長第三次來電,請示部隊行動。」   
  譚延闓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在一張便箋上慢慢地劃了兩行字,過早衰老的臉上,露出幾縷欣慰:是呵,亂世英雄起四方,什麼都是假的,只有槍桿子才是真傢伙,我譚延闓要是沒有二軍,能做國民政府主席嗎?反過去說,只要有二軍在手,誰當了勝者都得給我譚某人吃飯。想到這裡,他拿起那兩行字,遞給侍從,「立即給魯代軍長發報,立刻就發!」   
  侍從接過那張不起眼的紙,「是!」   
  侍從走後,譚延闓端起茶杯,心地似乎比剛才明亮起來。   
  一個奇妙的思路已經形成..   
  烏衣鎮北。第二軍軍部。   
  魯滌平握著譚延闓的電報,站在地圖前,滿臉亮色。李富春匆匆走進來,「軍長。」   
  「黨代表,你看!」魯滌平說著,揚起手將電報遞給李富春。   
  李富春看過電報,說:「可以下決心了。」   
  魯滌平不露聲色地思考了一會,然後,轉過身,「陶副官,命令:蚌埠戰場,從速撤回。各部經鳳陽、嘉山、滁州等地向南京方向集結!明日啟程。」   
  說完,回過頭看了看李富春。   
  李富春朝前移了一步,「軍長,是否召開一個師以上幹部會議,統一思想,免得下面眾說紛紜?」   
  「好!馬上通知,今晚九點師以上官佐召開緊急會議。」   
  陶副官啪地一聲後轉。屋子裡已經開始暗淡。   
  李富春叫人掌上燈。兩人開始研究開會以及部隊集結後的細節。尤其是對南京目前的狀況,李富春進行了多種估測。   
  南京。   
  何應欽趾高氣揚,命令部隊肆意妄為。   
  第六軍被繳械後,正實行徹底「清黨」。   
  中共南京地委被破壞。   
  全城戒備森嚴,哨兵荷槍實彈。   
  肖勁光走進李富春辦公室,軍政治部主任黃鱉已端坐桌邊。   
  黃鱉,黃埔一期生,湖南人。早在廣州時,肖勁光就久聞大名。他個頭不高,卻健壯挺拔,言語鋒利,膽量過人,是黃埔軍校青年軍人聯合會的中堅人物。後來,二人到二軍工作後,時有交談。雙方都不乏敬慕之情。   
  肖勁光向黃鰲點頭致意後,緊挨著坐下。   
  「軍裡決定讓你們倆回南京執行一項任務。」李富春開門見山。   
  黃鰲和肖勁光急忙掏出筆記本。   
  「不要記錄。」李富春示意他倆放下筆,「接武漢指示,我軍南返,聯合六軍反蔣衛寧。你們到南京後,找南京地委謝文錦,並協助他們組織一批船隻,以備我軍渡江所需。」   
  肖勁光、黃鰲一邊聽,一邊用心記取。   
  「你們要注意安全,南京的情況可能很複雜。如果情況有變,你們要根據判斷,果斷行事。尤其是遇不測之事,你們可轉道武漢,記住,這是極可能的..」李富春最後叮囑,語重心長。   
  肖勁光望著李富春,欲言又止。   
  李富春見狀,忙問:「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   
  黃鰲答道:「沒有。」   
  「勁光呢?」李富春又問。   
  「蔣介石已經叛變,上海南京首當其衝。南京要有變的話,恐怕已經——」肖勁光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所以,派你們倆帶人去。任務重呵,同志們!」   
  為什麼這樣一個牽涉全軍行動的任務由李富春交待?為什麼執行這項任務的全是共產黨員?李富春沒說。肖勁光也不便問。但這些問號在肖勁光心中不住地打轉。尤其是不知道魯滌平對反蔣衛寧是個什麼態度。肖勁光不禁力李富春擔心。   
  夜已經很深了。魯滌平還在來回踱步。他時不時來到地圖前思索良久。   
  如何才能做到可供進退呢?半輩子經驗告訴他,一定要慎而又慎。   
  一陣夜風從窗口襲來,把那盞明亮的小馬燈吹得忽閃忽閃。   
  「陶副官。」魯滌平突然朝外間喊道。   
  陶副官應聲而進。   
  「命令部隊沿途大造聲勢,緩速行駛。」顯然,他想為自己多留一條後路。   
  傍晚,江蘇浦口。船舶工會俱樂部。   
  滿屋子人七嘴八舌,熱烈地討論渡江反蔣問題。人人群情激憤。   
  肖勁光、黃鰲時而靜靜地聽取大家的意見,時而作一些必要的解釋。   
  從烏衣鎮到浦口,肖勁光一行六人,水陸兼程走了四天三夜。一切還算順利。到昨天為止,一應船隻已調集江北,儘管數量不足,但已經基本解決前期渡江問題,剩下便是找到南京地委,迎接部隊渡江。當然,形勢發展,不容樂觀。   
  「肖黨代表,部隊明後天總可以到吧?」一位船舶工會會員急切地問道。   
  肖勁光略一思索,答道:「請你們加緊做好渡江的一些細節工作,隨時作好投入戰鬥的準備。隨時!這一點十分重要。」   
  黃鰲補充說:「比如,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凌晨。」   
  「就這樣,工人兄弟們,大家回去準備!」肖勁光說完,回頭看了看黃鰲。   
  工人兄弟們都走了。屋子頓時靜下來。   
  「譚鬍子、鳳山,你們倆說說南京方面的情況吧!」黃鰲心焦地問道。   
  譚鬍子點燃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說道:「事情可能很嚴重。南京四處戒嚴,按你和黨代表的吩咐,我們沒闖進去。但江邊以及城郊的交通聯絡站都被破壞。」   
  「聽說好多人被抓了。所有的黨組織全部轉入地下。」何鳳山補充道。   
  肖勁光邊聽,邊思索:看來,我們只有明天闖城了。   
  南京城頭。崗哨林立。   
  路人行色勿匆,顯然不是忙碌,滿臉都是某種類似莫名其妙的恐懼和慌張。誰不害怕莫須有的罪名從天外橫飛而來呢,何況中國的老百姓是信奉「各人自掃門前雪」的。   
  肖勁光、黃鰲一行六人,前前後後,向城裡走去。通過了重重哨卡後,大家試圖找到南京地委。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到謝文錦同志以前往過的獅子巷看看吧?」勤務員小李建議道。   
  走投無路,黃鰲便表示同意一試。   
  六人又重新拉開距離。小李在最前頭帶路。   
  看看到了獅子巷十八號。小李定了定神,似無異常,便上前敲門。   
  門開處,一張鬼鬼祟祟而且充滿殺氣的臉露出,「你找誰呀?」   
  「謝..薛大爺在家嗎?」機靈的小李一觸到那張臉的背後,便把「謝」   
  字改為了「薛」字。但他仍然被一擁而出的特務纏住了。   
  肖勁光等人見事不妙,急忙剎住腳步。   
  好一會,小李才被放了回來,額頭滿是汗水。要不是他身上的那點充當伙食費的公款,天知道能不能脫身。   
  黃鰲當即與肖勁光商量,「南京是不能留了。」   
  「出城,按最後方案行動!」肖勁光對黃鰲的意見果斷地表示同意。   
  正當他們準備行動時,前面警車陡鳴。周圍的行人四散躲離..   
  黃鰲等人頓時緊張起來。   
  第二軍從烏衣鎮出發不久,便接到武漢方面的命令:回師武漢。   
  江西,景德鎮。   
  肖勁光等人從南京出發已經是第三天了,剛近鎮邊,就聽鎮裡槍聲大作。   
  「停下。」肖勁光立住腳,對大家說,「先弄清情況。」   
  八人立即隱蔽起來。路上收留的兩個遂安縣的進步青年,手中沒武器,似乎不知所措。   
  「不要慌,我們已經脫離險境。在這兒出不了什麼大事。」   
  肖勁光對吳、沈兩青年說。   
  說話間,鎮裡湧出一批失去組織的工農武裝。   
  沈秘書上前攔住來人,一打聽,才知道是鎮裡的地主豪紳民團反攻倒算來了。這些農民武裝元奈之中被趕出鎮來。   
  「欺人太甚!」勤務兵小李憤憤他說。   
  譚鬍子頓時連說帶罵:「揍他個狗娘養的!」   
  工農武裝見狀,也連忙請求,「南軍老總,你們幫幫我們吧!」   
  「打!」黃鰲決定。   
  經過簡單的商量,一個精細的作戰計劃誕生了——   
  太陽開始西斜。景德鎮不寬不窄的小街上,只有幾家盼望顧客的店舖開著門。街道少有行人。在這種兵慌馬亂的年月,誰不是把門關得緊緊的,何況,槍聲沒過多時呢。   
  肖勁光等人大搖大擺地向鎮公所走去。   
  「幹什麼的?」來到鎮公所門口,一團丁攔住肖勁光等人問道。   
  「瞎眼了!南軍要在這兒找幾個挑夫。」沈秘書上前答話。   
  「請稍等,我去通報。」民團團丁說完轉身想走。   
  何鳳山一把將他扯住,「我們自己進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幾十個團丁在敞開門窗的屋子裡睡午覺,還役起。   
  譚鬍子搶先一步,衝進屋子,「砰!砰!」兩槍。   
  屋裡的團丁炸了鍋一樣。   
  工農武裝趁機衝進來,高喊:「南軍大部隊來了!」「你們投降吧!」   
  團丁奪路而逃,工農武裝收繳了民團的武器。他們由衷感謝南軍的幫助。   
  十分鐘不到,結束了這個小小的勝仗。這為肖勁光等人幾天來陰鬱的心情,增添了一點難得的亮色。   
  浙江遂安的小吳、小沈兩個進步青年,摸著手裡剛繳來的武器,眉頭眼角都是歡欣與激動。   
  戰鬥生涯,自有戰鬥生涯的樂趣。   
  幾天之後,肖勁光等人在宿松、黃梅追上了部隊。   
  武漢的六月,熱氣開始襲人;六月的武漢,形勢發展已經險象環生。   
  汪精衛名曰「左」派,而暗地裡與蔣介石相差無幾。   
  武漢國民政府財政收入日緊,軍政開支浩大,不得不發行大量紙幣以救急。由此而又引起貨幣貶值,物價飛漲,人心浮動。   
  民族資本家。工商業者懼怕工農運動。工廠和商店幾乎全部關門。   
  政府下屬軍官,多豪紳子弟,於混亂中大肆活動,密謀發動反革命武裝叛亂。   
  形勢如積絲亂麻,錯綜複雜。   
  然而,在武漢決策層,有主張北上打張作霖的,有主張東征打蔣介石的,還有主張搶佔四川以成三國鼎立之勢的。眾說紛紜,最高當局莫衷一是。   
  武昌。第六師師部。   
  肖勁光手拿一些老湘軍幕僚的聯名信,在辦公室踱步。   
  六師擔任武昌衛戍任務剛兩個星期,各種問題紛至沓來。尤其是兩湖農民運動掀起高潮,鄉下地主豪紳紛紛向城裡逃竄,六師中那些湖南籍地主豪紳出身的軍官,不斷有親友投奔,農民革命的浪潮便由此捲入軍隊,掀起陣陣風波。   
  然而,這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部隊的思想政治工作究竟如何做呢?肖勁光隱隱感到,這場革命的失敗,也許在所難免。   
  正當肖勁光在辦公室不安地踱步,只聽門外一片吵罵聲由遠而近,漸漸便到了門口:「他娘的個×,老子在外打仗賣命,家裡的地卻讓那幫窮小子分了,天理何在,公理何在?」「找他肖黨代表,共產黨安的什麼心?」「狗娘養的,老子在前方被反動軍閥一槍打斷了胳膊,家裡的爹娘差點被農民自衛隊送了命!」   
  「砰」的一聲,勤務員沒攔住,肖勁光的辦公室門被撞開了。   
  肖勁光端坐桌前,雙目挾光馭電,不露聲色。   
  十來個中下層軍官和老幕僚,擁進屋來,誰也役上前說話,屋子裡反倒安靜下來。   
  十秒鐘、半分鐘、一分鐘..   
  肖勁光逐個掃視了這些典型的未得到改造的舊軍人,突然,心平氣和地大聲叫道:「勤務員,找凳子來,請弟兄們坐!」   
  「我們不坐,我們來找黨代表討個公道。」一個老兵怯聲說道。   
  沉默一旦打破,整個屋子如鍋裡炸豆子一般各色語言無奇不有..   
  肖勁光依然端坐桌前,關注著事情發展的每一個細節。說實話,肖勁光未嘗不知道這些人的思想和心緒。這批老湘軍大多三四十歲的人了,有的已經快五十。他們在舊軍隊混了一輩了,封建思想意識極強。面對這無盡止的亂世,許多人都想多攢點錢,盡快結束這種浪跡天涯的軍旅生活,回到家鄉,買房置地,安度晚年。但農民運動的狼潮,打土豪分田地的土地革命使他們的切身利益受到威脅,有的家裡已經置下的土地都被農民分了,他們心中能平衡嗎?因軍隊政治部宣傳打倒土豪劣紳,這些人心中自然產生了很強的對立情緒。   
  勤務兵找來幾條凳子。沒有誰坐下。   
  「不坐也行。我只給你們說兩句話,這第一句,你們是軍人,還是革命軍人,軍人有軍人的規矩。你們這樣闖進來,算什麼?第二句,你們的難處我是知道的,兄弟們誰有具體困難,來找我肖勁光,我會盡我的全力幫忙的。   
  至於你們說的『公理』,一句話兩句話能吵清楚嗎?那些東西,我們以後慢慢談。」肖勁光說這一段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方方正正的臉上不怒自威,說得這些人啞然無語。肖勁光說完,稍停,然後轉過臉,「勤務兵,送客!」   
  人走了。   
  肖勁光的心頭愈加沉重。革命為什麼這麼難哪!   
  武漢政府日見危急。   
  駐防宜昌的獨立第十四師師長夏斗寅叛變後,勾結四川軍閥楊森,兵發武漢,部隊沿長江而下經嘉魚、咸寧、汀泗橋,直抵離武昌四十里的紙坊。   
  駐湖南長沙的何鍵第三十五軍三十三團團長許克祥發動震驚全國的「馬日事變」,襲擊長沙市黨部、省總工會、省農會,大肆捕殺革命群眾。   
  江西省省長、第三軍軍長朱培德,在江西叛變革命,向蔣介石靠攏。   
  同時,國民政府汪精衛等人又各自險藏野心。   
  為反動逆流所動的馮玉樣,從切身利益出發,對武漢方面的「討蔣反共」   
  方針,只接受一半、即「反共」而「不討蔣」。   
  4 月27 日,中共在武昌召開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仍選舉陳獨秀擔任總書記,繼續推行其右傾退讓政策。革命危機愈重。   
  湖北仙桃鎮。   
  兩軍激戰。連日來,槍聲彌天。這是肖勁光北伐的最後一戰。   
  夏斗寅、楊森所轄江南部隊在紙坊穩住後,便發動江北攻勢,由沙市、潛江、監利,抵仙桃而直逼漢陽。武漢方面忙調衛戍武昌、漢陽的二軍迎敵。   
  戴岳、肖勁光率部於漢水之濱的仙桃鎮與敵人擺開戰場。   
  仙桃鎮北面緊靠漢水,南面一馬平川。東西有小河南下,以成三面環水之勢。夏、楊所部依水佈陣,靠堤駐兵,形成易守難攻的態勢。   
  攻擊一晝夜之後,戰鬥仍無進展。戴岳直罵娘。   
  肖勁光佈置好政治宣傳鼓動工作之後,帶了勤務兵,隻身來到前線,一邊察看地形,一邊走訪士兵和民夫,思索破敵之策。   
  肖勁光對軍事有痛,一點不虛。只要一打仗,他就把什麼都放下了。仙桃的槍聲一打響,連日來叫他思不斷、理還亂的政治局勢,個人處境,都被他拋到九霄雲外。現在,他只有一個念頭:打垮楊森。   
  肖勁光由東而南,不斷觀察、不斷詢問。他慢慢地形成了這樣一個概念:   
  整個戰場構築在一塊平地上,儘管有堤水相隔,但只要撕開一個缺口,敵人就無以立身。根據這一思路,肖勁光便來到東西戰場仔細觀察,尋找「缺口」。   
  在一條與東香河相連的小溝邊,一個戰鬥方案形成了。於是,肖勁光匆匆回到師部。   
  戴岳聽了肖勁光的設想,將信將疑。不過一晝夜寸土未進,只能按肖勁光說的試試——   
  入夜,戰場死寂。西、南兩面的遠處,槍聲不斷,漸漸由遠而近、由疏而密。顯然,楊森不敢疏忽西、南方向。   
  深夜,東西兩面發起佯攻。一刻鐘,即止。   
  下半夜,最易於突破的南面,發動聲勢頗大的佯攻,燈火通明。一小時即止。   
  凌晨五點。與東香河相連接的小溝裡,冒出一排排黑影。這些黑影,全是在大腰盆(一種橢圓形大盆,兩米左右長,一米左右寬)上堆滿柴草。士兵泅在水裡以此為掩體。這些腰盆既可連成一排,又可分離各自為陣,機動靈活。他們從小溝的下游下水,向上游進入東香河。不一會東香河的東岸佈滿了這些黑影。   
  五點半。槍聲陡起。   
  無數的黑影從時明時暗的東香河游向西岸。黑暗裡,部隊很快奪得河灘陣地。   
  東岸準備的大船,下水了。儘管傷亡很大,但缺口被打開了。   
  缺口一經被打開,敵人陣腳大亂。楊森所率川軍,大都是老兵油子。只要見勢不好,便會抱頭鼠竄。   
  天亮了。敵人棄城西逃。   
  戴岳命令部隊,跟蹤追擊,馬不停蹄。   
  追抵沙市。楊森所部又不戰而逃。   
  兵抵宜昌。楊森所部已無心頑抗,索性偃旗息鼓,退回四川。   
  戴岳、肖勁光率部駐紮在宜昌長江邊的郵局巷。   
  兵戈暫歇,肖勁光又回到地圖前或者在房子裡來回踱步,思考日益垂危的局勢。   
  一有機會,他就乘船順流而下,回漢口請求指示,注視風雲變幻。   
  7 月15 日,汪精衛集團公開背叛革命,正式「分共」。7 月16 日,武漢國民黨中央開動所有的宣傳機器,為鎮壓革命大造輿論。   
  7 月19 日,武漢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發佈《制裁共產黨員之訓令》。   
  於是,汪精衛等在「寧可在殺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網」的反革命口號下,佈置了對共產黨員,革命群眾的大肆捕殺。箭在弦上。   
  中華全國總工會、省總會被封查。   
  中共領導機關被砸亂。   
  軍隊裡的共產黨員被清洗、驅逐。   
  宜昌。第六師師部。   
  肖勁光收拾好行裝。行袋是極為簡單的。坐下來後,他為一件事發愁:   
  從昨天開始就囊空如洗,身無分文。這如何到得武漢呢?   
  蔣介石叛變以後,武漢政府財政緊張。軍隊薪餉很少按時如數照發;況且共產黨人兩袖清風誰有多少錢存著呢。   
  肖勁光悶坐一會後,便起身向軍需科走去。   
  「李科長,還有錢嗎?」肖勁光來到軍需科,「我要帶幾個人回漢口,準備點路費。」   
  李科長面有難色。   
  軍需科長老李,是個受苦人出身的舊軍人,當兵這麼多年來,他逐漸分清了許許多多的是非黑白,他從肖勁光的身上看到了共產黨的前途,他常常向肖勁光請教問題,學習新思想。同時,給肖勁光許多物質上的幫助。他是肖勁光親手發展的共產黨員。只是老李一直未暴露身份。   
  李科長看了看緊鎖眉頭的肖勁光,他明白黨代表的處境。略一思索後,他朗然說道:「師部賬上還有幾千元公款,是不是從這動一百元?」   
  「不,不。不要動那些公款。」肖勁光連忙明確表示。   
  「那..」李科長也苦無良策。   
  肖勁光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兒圈,然後立定。這是他思考、決定問題的習慣。很顯然,他想到了什麼辦法。   
  「黨代表?」   
  「這樣吧,我有兩支舊馬槍,想辦法賣掉。」肖勁光看著李科長說。   
  李科長沒吱聲。他知道,只能這樣。   
  一個共產黨員的師級長官,竟連出門的路費都沒有。誰能不為之動情呢!   
  誰能不為之敬畏之至呢!   
  李科長眼睛都潮濕了。他相信自己的選擇。他不聲不響地去為自己的長官,自己的同志賣馬槍。他想到秦瓊賣馬,楊志賣刀。他希望這馬槍能賣個好價錢。不,不是希望,憑了自己的舊關係,一定要為這兩支馬槍掙個好價錢,一定要。李科長去了。   
  肖勁光又朝組織科走去。他要去安排好組織科的善後問題。他還要把朱劍凡老先生的兒子朱學伊帶回漢口去。不知為什麼,見到朱學伊,他就想起學伊的姐姐,劍凡老先生的長女朱慕慈,金陵女大的高材生..   
  安排好組織科工作,肖勁光又來到黨務科,作了最後的叮矚。   
  最後,他來到戴岳的住處。   
  「戴師長,漢口有些事,軍黨代表讓我去一趟,恐怕時間長一些,政治部的工作還請費心關照。」肖勁光說。戴岳的臉上,是一種極為簡單的表情。   
  幾十年的軍旅生涯,經歷了許許多多的政治風雲變幻,他變得既敏感又富有經驗,「好吧,你就放心去吧。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戴岳還想說點什麼,卻欲言又止。   
  武漢方面汪精衛「分共」,他早已經知道了。他還沒得到譚延闓主席的指示。另外,他駐紮宜昌,離戰場遠些,總希望把事情看得更清楚一些後才表態。加之這兩年來,他覺得與肖勁光的合作不壞,兩人的關係也處得不錯。   
  現兩黨相爭,各為其主,他說什麼呢!   
  兩人的合作就此結束了。後來,蔣介石在第五次「圍剿」蘇區時,戴岳採取「堡壘戰術」,與肖勁光兵戎相見,進行殊死搏鬥。再後來,戴岳解甲歸田後在1950 年全國鎮反運動中赴北京向肖勁光求援,肖勁光以禮相待並盡力相助,這是後話。   
  現實是,兩人相對無言,話不投機。   
  肖勁光告辭了。戴岳起身默然相送。   
  七月的江城,烈日把大街小巷烤得火盆一樣。人們都躲在家裡,不輕易外出。   
  但中共的領導人們卻正在進行艱苦緊張的工作。   
  陳獨秀被解除總書記職務。   
  中央成立臨時中央局。   
  一個大規模的暴動計劃正在制定之中。   
  周恩來從省工會武裝部回來,濃眉緊鎖。原計劃由工會武裝部找關係從江西九江搞一批武器,但工會被查封,武裝部的工作也受到嚴重影響。好不容易經費到位,前天訂好的船隻今天又出事了。尤其是分管這事的武裝部副部長失蹤,整個計劃要推倒重來。可是,時間不等人啦!   
  屋子裡異常悶熱。   
  周恩來站在院子裡,首先想到要找一個可靠的人頂上去。   
  正當周恩來在填密思維,遂選頂替人的時候,李富春走進來。   
  「富春。你手頭有能幹的人嗎?」周恩來雙手抱在胸前,問道:「現在就要用。」   
  李富春猜到了周恩來的意圖,答道:「肖勁光從宜昌回來了。」   
  「肖勁光,哦,肖——勁——光?」周恩來一邊考慮,一邊走步,「好,叫他馬上見我!」   
  周恩來必須馬上將這事脫手。作為中共中央軍委書記,他案頭的燃眉大事把日程排得滿滿的。他深感肩頭的壓力和責任。   
  當周恩來見到肖勁光之後,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許多年以後,周恩來都誇獎肖勁光,「工作乾淨利索,不枝不蔓,什麼事交給他都能放心。」   
  漢口。   
  李富春正在吃晚飯,因夫人蔡暢不在家,他簡單地煮了點麵條,喝得呼啦呼啦地響。   
  「咚咚、咚咚!」敲門聲隨意但有力量。   
  李富春將屋子裡掃視一遍,見元礙處,便打開門。原來是李六如和方維夏兩人突然造訪。   
  「不打擾你吧?」方維夏一步跨進門,笑道。   
  李六如一邊往裡走,一邊從手裡的紙包中掏出一瓶黃鶴樓酒,另外還有花生米之類的東西。   
  「咿喲,送飯來了?」李富春拖過一條長凳子「坐!」   
  「夫人不在家,就撈面度日啊。」李六如一邊坐一邊說,「我才不送飯呢。這些天,心裡總不是味,來找你要飯,要精神食糧。」   
  說到這一段時間的心情,大家都不暢快。北伐兩年,大家嘔心瀝血,將生死置之度外,以期能革命成功,黨的事業興旺發達,可如今竟落得個兩手空空。   
  「沒有自己的軍隊,就是不行。富春同志,你說呢?」方維夏說。   
  「國共合作,共同北伐。你也不能說這條路不對呀!」李富春答道。   
  李六如從廚房找來三隻杯子,一邊倒酒,一邊說道:「這種合作就注定是這個結局,寄人籬下,任人宰割。」   
  「來,喝酒。」李富春試圖換個話題打破這種抑鬱的氣氛,「二軍的黨代表就差肖勁光了。等勁光回來,我們到古琴台去聚一次,喝它個一醉方休。」   
  話起話落,方、夏兩人仍沒從沉悶的心情中擺脫出來。   
  「喝呀,六如!」李富春大聲說。   
  李六如狠狠地喝了一口,一言不發。   
  本也是呵,曾幾何時,革命大潮奔騰向前,披荊斬棘,何等痛快淋漓,勢不可擋。而僅僅幾個月時間,一切全變了。大家彷彿被沖迸了暗流洶湧的漩渦裡,沒頭沒腦地打轉,隨時都有翻船的危險。   
  李富春看著充滿痛苦的李六如,說:「六如呀,我們不是決策人,我們對急劇發展變化的形勢搞得不是很清楚。在這個時候,我們要冷靜,要有信心。」   
  一瓶酒漸漸見底了。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是困惑、迷惘。   
  方維夏滿臉通紅,打破沉默,「哎,軍黨代表,聽說肖勁光要結婚了,此事是否屬實?」方維夏一端酒杯就臉紅。   
  「哎嗨,算你消息靈通。我有『內線』,也是前不幾天才知道。」李富春神情一轉,笑道。   
  「你這個媒公有酒喝了。到時別忘了分我們半杯!」李六如也開玩笑道,「設想到蔡大姐保媒還真有幾刷子。」   
  「什麼時候辦,到時露點。」方維夏說。   
  「等肖勁光完成任務吧。」李富春說。「你們聽著點就是。」   
  於是,話題便轉到了肖勁光和朱慕慈兩個年輕人身上。   
  漢口。山乙公園。   
  由於局勢極為緊張,公園裡冷冷清清。   
  然而,大自然的變化卻依然故我。盛夏的公園還是充滿了公園的韻味。   
  林木濃蔭如蓋,各種花兒盛開著,發出陣陣濃郁的香味,被這向晚的風一吹,沁人心肺。在這酷熱的江城,那香味、那風會讓你暑意頓消大半。   
  朱慕慈在涼亭送走了接頭的同志,心頭便輕鬆下來。她從路旁摘下一技不知名的野花,順著公園的小徑,一邊走,一邊輕聲哼起了家鄉的小曲。往日,她與肖勁光來到這山乙公園,往回走時,也是她這樣邊走邊唱,肖勁光默默地跟在身後。   
  朱慕慈出身於湖南一個封建士大夫家庭。父親朱劍凡是湖南知名教育家。朱劍凡老先生早在「五四」以前,就懷著教育救國的強烈願望,衝破封建勢力的禁錮,毀家興學,創辦了湖南長沙第一所女校——司南女校。他致力於傳播新文化,提倡男女平等,為革命培養了大批優秀女革命家。蔡暢、向警予等就是在這裡讀書,進行革命思想啟蒙的。後來,朱先生在革命實踐中,逐漸接受了馬列主義,開始了積極投身於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戰鬥生涯。   
  慕慈是先生的長女,畢業於金陵大學,才貌雙全。大革命時期的青年,戀愛擇偶有著特定的革命內容,它超出了以往任何傳統的戀愛方式。它首先要求對方有對革命的深刻理解,有對革命的無限忠誠,還要有革命的才幹與豪情。   
  朱慕慈和肖勁光就是這樣走到一起來的。   
  朱慕慈深愛著肖勁光。   
  本來,心高氣傲的慕慈沒打算這麼早結婚。她要於出自己的一番事業。   
  她從大學畢業後,無論是在湖南省黨部宣傳部任訓練委員,還是在湖南省黨校做婦女幹部,追求她的男青年一個一個排成長隊,但她都沒有為之動情。   
  她要先立業、先為革命作出貢獻,然後成家。   
  但是,自從她見到肖勁光以後,她不知不覺地改變了打算。當然,這一方面有蔡暢大姐從中玉成其事,但更重要的還是老父親極其讚賞肖勁光的人品和才智,老人十分高興肖勁光做自己的乘龍快婿。除此之外,具有決定意義的還是兩個年輕人的愛。   
  朱慕慈手拿花枝,一邊走一邊回味起愉快的時刻。   
  那是在肖勁光去九江以前,也是這樣一個黃昏時節。朱慕慈赴約來到這個僻靜的公園,兩人一邊走一邊聊天。走到前面那個路口,肖勁光向前大步一跨猛一轉身,雙手扶在慕慈的雙肩上,「慕慈,我們結婚吧!」說完這句話,肖勁光滿臉通紅。   
  「勁光..」朱慕慈的心「怦怦怦」直跳。   
  肖勁光鬆開手從襯衣口袋掏了一條鍍金的項鏈,「鍍金的,不知你喜歡不?」   
  朱慕慈雙手接過項鏈,什麼也沒說,只覺得一股幸福的暖流透過心頭,瀰漫少女全身。二十二歲了,本也到了該結婚的年齡,何況愛像個不安分的小貓藏在心頭呢。朱慕慈含情地望著心上人。   
  小小的插曲過後,朱慕慈將項鏈掛在脖子上,示意肖勁光幫忙扣上。然後,又是像今天這樣,慢慢走腳下這段小徑。   
  只是今天肖勁光沒在。她盼望著肖勁光早日完成任務,從遠方歸來。   
  九江。   
  肖勁光一切順利。他這一趟除了完成周恩來佈置的任務外,還有不少額外的收穫。   
  他從許多朋友那裡瞭解到,革命形勢正在向有利於我們方面發展。   
  他敏銳地意識到,一場更艱苦的你死我活的廝拼就在眼前。越過刀光劍影,他彷彿看到,紅色的旗幟在全中國飄揚。   
  汽笛一聲長鳴,船拔錨起航了。他要早日回到漢口,把這種心情的變化告訴朋友們,告訴慕慈。大家都在那沉悶的環境中憋得太久了,需要新鮮空氣。   
  同去的劉雋這幾天也很興奮。望著滔滔江水,他突發奇想:「黨代表,」   
  他還像在六師那樣稱呼肖勁光,「讓我回湖南老家,利用關係搞農運,拉隊伍吧。」   
  肖勁光看看周圍沒人,笑笑道:「你急了呀,老弟!」   
  「我保證弄出千兒八百人來。」   
  「不行呀,同志,」肖勁光搖搖頭,語重心長他說,「你這是個人行動,一個人離開了黨,本事再大也會一事無成的。」   
  肖勁光的這句話,讓劉雋記了一輩子,當劉雋在新時期以80 高齡重新入黨的時候,老人仍然感慨萬端,「肖勁光同志五十多年前就說了,離開了黨一事無成啦。我要入黨,儘管我八十多歲了。」   
  輪船逆流而上,安然抵達漢口。   
  帥孟奇大姐家的樓上,喜氣盈房。肖勁光和朱慕慈兩人婚禮在這裡如期舉行。婚札簡樸、熱烈、誠摯。   
  蔡暢、李富春和鄧穎超來了。他們帶來了一個大花藍。的玫瑰,粉的月季,白的茉莉。熱烈、高雅而又艷麗,陣陣清 幽的香味,沁人心肺,令人陶醉不已。   
  「恩來呢?」帥孟奇問。   
  「他去臨時中央開會,一直沒回來。我們也是為等他,才 來晚了。」鄧穎超說。   
  周恩來的確忙。他太忙了。   
  鄧穎超一邊坐下,一邊說道:「不等他了吧,他說不上什 麼時候才來。」 「等等吧,等等吧。」肖勁光連忙說。   
  大家一邊喝茶、吃糖、嗑瓜子,一邊聊天。洋溢著革命大家庭生活的快樂。   
  新娘子白衣黑裙,淺著淡妝,比平時更顯得嫵媚動人。劃時而端茶上水、時而進進出出,沉浸在一種無比的幸福和歡樂之中。   
  帥孟奇今天最忙。她為人熱情開朗,肖勁光和慕慈的婚事基本上是她一手操辦的。從把自家的房子騰出來做新房,到為今晚準備一桌簡樸而又內容豐富的婚宴,都由她細心安排。這不,大家在說閒話,她卻進進出出,一時廚房,一時廳堂、忙得兩腳生風。從樓梯口往外望了望之後,她以主人的身份提議說:「咱們先吃飯吧,給恩來留一份。」這也是帥孟奇的一貫風格。   
  「等會他來了,罰他三杯。」鄧穎超連忙起身響應。   
  剛剛開席,樓下響起了節奏鮮明的腳步聲,「來晚了,來晚了。」   
  「恩來到了。」許之楨連忙站起來。   
  眾人都起身迎接。   
  「這麼晚才開完會呀?」鄧穎超問道。   
  周恩來一邊在眾人的簇擁下落座,一邊說:「碰上點麻煩事,來晚了。」   
  「不晚,不晚。剛準備給你留下的。這不,還燙手哦。」帥孟奇從廚房端來留下的酒菜。   
  肖勁光連忙給斟滿酒。   
  新娘倒滿了一杯紅酒。   
  「這杯喜酒是一定要吃的呀。」周恩來站起身,舉起杯,「來,大家為勁光、慕慈同志的美滿婚姻,乾杯!祝新郎新娘白頭偕老!」   
  碰杯聲、歡笑聲,飛出窗外,迴響在夏季江城的夜空。   
  儘管革命正處於危機時刻,但美好的愛情將昇華成對革命的忠誠。他們在未來的革命道路上將患難與共,同心奮鬥。   
  七月下旬的武漢。局勢危在千鈞一髮。黨的活動完全轉入地下。   
  肖勁光幾天沒有出門,焦急地等待著組織上分配工作。   
  「別急嘛,恩來同志太忙。」朱慕慈邊收拾屋子邊安慰道。   
  「同志們要麼去了湖南,要麼去了南昌。可我還在這成天吃飯睡覺,能不急嗎?」肖勁光顯然真有些沉不住氣了。   
  「就這兩天吧,一定會有通知的。」朱慕慈溫婉地勸道。其實,她心裡也急。   
  「不行,我要去找蔡大姐。我要求到前線去。我是軍人。」說著,肖勁光扔下手中的蒲扇,就要出門。   
  「勁光,要不得。外面風聲正緊,千萬不能造次。」朱慕慈一把將肖勁光拉住。   
  「咚咚,咚咚,」幾聲有節奏的敲門聲。   
  「誰呀?」朱慕慈一邊過來開門,一邊問。   
  「我!」門開處,蔡暢走進客廳。「哎呀,熱死了。慕慈呀,來點水,涼的。」   
  朱慕慈應聲遞上一杯涼茶:「勁光正要去找你呢!」   
  「怎麼,坐不住了?」蔡暢一口將水喝了大半。   
  「大姐,你看我能坐得住嗎?」肖勁光接過話說道。   
  「好。這一下,你想坐住也不讓你坐了。」蔡暢又將剩下的半杯水喝了,「組織上派你到俄國學習去。」   
  「什麼?」肖勁光似乎不太相信。   
  「同志,遠一點看嘛!」蔡暢順手拿過一把蒲扇,不緊不慢地搖起來。   
  這兩天,關於工作問題,肖勁光什麼樣的可能性都想到了,還真沒想到去國外學習。   
  不過,黨的指示,就是每個共產黨員的行動。這一點不容置疑。   
  歷史老人打進入二十世紀以來,就這樣步履艱難而蹣跚。他被這個文明古國的苦難時而推向左邊的沼澤,時而推向右邊的泥潭,宛如一個迷路的孩子,在密林裡迷失了方向而不停地打轉,始終走不出那誤區、走不出那片幾千年織成的蒼茫。   
  中國共產黨的成立,本來給黑暗的神州帶來了一線曙光。但誰想得到呢,道路還是一如當年一樣艱難。這是肖勁光對時局的感歎。   
  不過自從他去九江完成任務回來之後,他似乎度過了最初的迷茫。相信槍桿子的力量,他相信失敗的共產黨人拿起槍桿子後的堅強。他從驚風落葉中識透了一個新的時代正在起步。   
  於是,他毅然告別了同志們,告別了祖國,告別了新婚燕爾的妻子,踏上了新的征程..      
第三章 研馬列習兵法 異國苦磨礪 
  大海。藍天。海鷗在大海與藍天間翱翔。   
  肖勁光站在這艘商船的甲板上,思緒萬千。浪花飛濺,打濕了他的鞋褲和衣衫,他全然不顧,像一尊花崗岩的雕像。   
  革命失敗了,肖勁光的滿腔熱情無疑被澆了一盆冷水;陳延年犧牲了,那臉上有幾顆麻子的總書記的長子,多麼好的領導和戰友啊;趙世炎被捕了,生死未卜;謝文錦失蹤了,凶多吉少。還有不少人脫黨了,退縮了;也有人投降了,叛變了..想到這些,肖勁光感到憂慮和壓抑。   
  但,自從他獲悉黨拿起了槍桿子,他的心底裡更多的是激動,更多的是要抗爭。只有戰鬥,才能生存;只要戰鬥,就能生存,就能發展。這是鐵的自然法則。   
  船快到長崎了。肖勁光想到自己身上的重擔。黨組織在這樣困難的時候把自己送到國外,該是寄予了多少厚望啊。   
  肖勁光這已經是第二次到俄國學習了。他堅信俄國革命的經驗。他相信列寧把馬克思主義推向實踐是有普遍和一般意義的。這也是他樂意在這樣一個時候,接受黨組織的安排來俄國學習的主要原因。   
  想起七年前,自己和任罰時不顧一切在俄國求學的情景,心頭不禁充滿了對個人歷史的自豪感和欣慰之情。   
  他在甲板上往前走了幾步,靠近船頭。過去的一幕一幕又湧上心頭,浮現在眼前——   
  1920 年。長沙。烈陽如火。暑氣逼人。   
  湖南省華法教育分會。幹事長辦公室。肖玉成、任培國與幹事長時而唇來舌往,時而緘口不語,又是整整一個下午。一方拼著命要赴法勤工儉學,死磨硬纏;另一方細加說明,在反覆表示無能為力之後,乾脆少予理睬。本也是,年過半百的幹事長素以心地仁厚、耐性極佳而聞名長沙,他已經為這倆執拗的學生花了不少時間,的確沒法滿足他們的要求。連日來,他已經無數次向這倆晚生後輩作了各種解釋。可倆青年人就是不聽,甚至沒一點放棄的跡象。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   
  任培國立起身,趨前一步,不亢不卑中透出滿臉懇摯:「幹事長,能不能這樣呢:先推薦我們到預科班學習,可以暫時不註冊、不登記。」   
  「到時候,能去,則去;去不成,我們不怨不悔就是。」肖玉成接過話,手中一張折著的報紙,使勁地扇了幾下。   
  幹事長輕輕放下手中的筆,掏出手帕擦擦汗,把剛折好的疊扇重新打開,然後說道:「除了法國方面多次來電說明不能再派留學生之外,留法的學生也有來信訴苦的。已經有一些人在那裡找不到工作。生活無著,自然學業無望。目前國內的這些赴法勤工儉學預科班的學生,已準備另找出路。依我看哪,你們與其今後改弦更張,不如..」   
  「行了,您老別說了。這國,我們是出定了。今天,您該下班了。我們明天見。」肖玉成站起來,截斷幹事長的話頭,然後,轉向滿臉汗水的任培國,「培國,我們走!」   
  總幹事直搖頭。   
  從華法教育分會辦公樓出來,任培國緊跟兩步,「玉成,明天還來?」   
  「看來,這兒是沒戲了。」肖玉成放慢腳步,抑不住心頭的茫然,「唉,——怎麼辦呢?」   
  驕陽正毒。長沙街頭空蕩蕩的。   
  夜,漸漸走向深處。月兒亮得出奇。   
  長郡中學的校園平素就不十分熱鬧,同學們暑假回家後,園子裡就格外冷清。知了累了,紡織娘的叫聲也充滿倦意。只有東頭的一間學生宿舍裡,兩個年輕人的交談斷斷續續。   
  「培國,明天我們分頭出發,先找點事做吧。」肖玉成平躺在竹床上,雙手枕頭,另開話題。   
  任培國從竹床上坐起來,借月光摸到一把爛蒲扇,邊搖邊說:「找份活做,弄點生活費,想必容易。問題是畢業之後呢?」   
  「依靠家中資助繼續升學讀書,於我,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也是。長沙的工業學校,岳麓書院的學費怎麼那麼貴呢?」任培國一邊說,一邊扇,又一邊倒在竹床上,「到外地投考大學,更不可能。」   
  肖玉成重重地側過身去。使用有年的竹床吱吱作響。過了好一會,他才輕聲說了一句:「車到山前,想必會有路的。睡吧。」   
  肖玉成口中這樣說,心頭的焦慮並不比任培國輕緩。尤其是他一想到自己生逢亂世,兩歲喪父,由母親租種社地1把自己拉扯大。十年寒窗,全靠大哥在一家飯館做廚師和全家人的艱辛勞動支撐著。實指望,學有所成,能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以報國報家。可如今,眼看還有兒個月高中就要畢業了,連事業的影子都沒見著。本打算與培國利用暑假的機會,找找出國的門路,沒料到是這樣一個結果。到今天,暑假都快過半了,不僅事情毫無眉目,而且還要考慮打工吃飯的事,能叫他心頭不急嗎!   
  滿月西斜。夜露從窗口襲進來。宿舍的暑意已然退盡。肖玉成輾轉反側,不能入眠..   
  第二天,等肖玉成醒來,已經是紅日東昇的早晨。任培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門了。   
  辦完兩件緊要的事,已天近晌午。肖玉成獨自一人躺在悶熱的宿舍裡。   
  他順手抓起一本書,翻了幾頁,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突然,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任培國滿頭大汗跑進來,「有辦法了,有辦法了!」   
  肖玉成從床上跳起來,「快說,什麼辦法呀?」   
  任培國端起桌上的一杯水,一飲而盡,喘了口氣,說:「我們到俄國去!」   
  「到俄國去!」   
  「是的。」任培國點點頭,圓圓的臉上光彩四溢,「早上起來,我直奔船山中學,本想托老鄉任岳,找點事做。不想他告訴我,船山中學的校長賀明範等人,組織了一個『俄羅斯研究會』,現正選一批人專修俄文,然後送俄國學習。任岳答應幫忙,為我倆報上名。」   
  「太好了!」肖玉成激動得快流淚了。他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   
  「不過,如果去俄國,也許是很快的事。那樣,文憑就拿不到了,不知1 社地,即產權歸廟主所有的荒蕪土地。   
  我爸能不能同意?」任培國說。   
  肖玉成走到窗前,兩眼望著窗外,一字一頓道:「要能到俄國去,這張高中文憑我不要了!」   
  「那我們就說定了,去!文憑不要了。」任培國也橫下決心。   
  主意拿定,他倆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對於俄國,他們知之不多,只零零星星看過一些介紹「十月革命」的書報,並從中瞭解到,有個叫列寧的老頭,領導俄國的勞苦大眾建立了一個工人國家即蘇維埃政府,並由此感受到某種時代的脈搏。同時,他們也聽說俄國無產者是一群「共產共妻的強盜」   
  ——   
  記得那是一節很開心的修身課。彭校長親自講。他從孔老夫子的齊家治國,講到孫中山的民族民權民生,從秦始皇統一中國講到「德先生」和「賽先生」1風靡全球,古今中外,侃侃而談。在談到社會主義的小冊子時,他突然話鋒一轉:   
  「現今的中國,新泊來一種偏激的思想。他們主張,『你的即我的』,實行『共產共妻』。你們贊成嗎?」   
  「..」同學們面面相覷。   
  彭校長激動起來,大聲問道:「你們贊成嗎?贊成的舉手!」   
  零零落落竟有幾隻手舉起來。彭校長由此而大發雷霆。其實,大家誰都不知道」你的」「我的」是怎麼一回事。   
  正是這種朦朦朧朧的接觸和莫衷一是的雙面影響,挑起了年輕人的好奇和急於弄清的慾望。這時肖玉成和任培國的感覺,遠比他們設想赴法勤工儉學時要心跳得多。   
  匆匆吃過午飯,他們唯恐錯過了機會,決意盡快把這件事辦妥。夜長夢多,遲則生變。   
  晌午後的長沙,如一座正上勁的火爐。隔著鞋底都感到燙人的石板路上,肖玉成、任培國快步如飛。當他們找到任岳,來到船山中學校長辦公室時,兩人的褂子都濕透了。   
  人稱「賀鬍子」的賀明範校長,一張刀砍斧削的臉,滿腮都是茂密的阿拉伯式的鬍鬚,兩隻眼睛炯炯有神。簡短的交談,使他十分讚賞這兩個可愛的年輕人,任培國性格開朗、活躍、善於交際,隱隱有才氣襲人;肖玉成性格略為內向,稜角分明的臉上透出凜然的方正與簡潔,三步之內就叫人感到那種蓄勢驟發的強勁風格。賀校長讓他們各填了一張簡單的登記表,並告訴他們:「從現在起,你們就是『俄羅斯研究會』的成員了。」   
  「賀校長,我們現在應該做些什麼呢?」任培國不無急切地問。   
  賀校長拍拍任培國的肩膀,略一思忖:「學習俄語、瞭解俄國、研究十月革命,認識共產主義。」然後笑道,「不要著急嘛。具體的活動我們是會通知你們的。」   
  「校長,在選派赴俄勤工儉學人員時,請您盡力考慮我們的要求。」肖玉成站起身來,緊盯著賀校長那獨具一格的臉說道,然後示意任培國該告辭了。   
  兩個熱血青年,就這樣偶然地闖進了革命的大門。此時此刻,他們誰都未曾逆料。從此,將是坎坷、曲折、險象環生與驚心動魄伴隨他們走過光輝1 德先生、賽先生,即指英文「科學」和「民主」兩詞。   
  燦爛的一生。列寧格勒。托爾馬喬夫軍政學院。   
  肖勁光第二次踏上了俄國的土地。   
  夏秋之交的俄國,自有一種北國特有的情調。特別是斜陽橫照,夜晚的風送來絲絲涼意時,人們的心頭一抖夏日的狂躁與塵囂,頓時變得明淨而敞亮。   
  托爾馬喬夫軍政學院坐落在涅瓦河畔,它是用保衛列寧格勒戰鬥中英勇犧牲的蘇聯紅軍政治委員托爾馬喬夫的名字命名的。   
  學院曾經為蘇聯紅軍培養了一大批著名的高級軍事將領。鐵木辛哥、朱可夫等元帥、將軍都曾經是這裡的學生。現在一起在這裡學習的中國學員共有十二人,其中有劉明先、劉伯堅、李卓然、傅鍾、曾湧泉、蔣經國等人。   
  肖勁光擔任這個學習支部的黨支部書記。   
  他感到自己身上的責任。學習是緊張的。   
  週末的晚上,對這幫身處異國他鄉的青年人來說是愉快而輕鬆的。   
  但對肖勁光卻不然。肖勁光的「軍事癮」使他對學習達到了入迷的程度。   
  這不,剛吃完晚飯打開水回來,肖勁光就關上房門,坐到書桌前,打開厚厚的一本戰役學。   
  「勁光、勁光!」李卓然老遠就在走道裡叫喚,緊接著,便是房門「咚咚、咚咚」的響聲。   
  「今晚怎麼度『不顧一切』吧,你安排。」李卓然一屁股坐在肖勁光的床上。   
  劉伯堅、蔣經國也跟著進來,坐在凳子上,望著肖勁光。   
  「你們玩去吧,我還有幾個問題沒弄清,晚上弄一下。」肖勁光懇切地回答。   
  劉伯堅登地站起來,「肖勁光,今晚蔣經國同志連未婚妻約會都推了,專門被我們拖來治你的。」   
  蔣經國做了個鬼臉,點頭證實。他自從蔣介石叛變革命以來,語言明顯的少了,儘管他宣佈與蔣介石脫離了父子關係。   
  「今晚反正我們不走了,你看著辦吧。」李卓然索性脫下皮鞋,躺在床上。   
  「喂,伯堅兄,共產國際決議中提到的關於中國革命策略的三條主要路線怎麼看?」肖勁光無可奈何地從抽屜摸出一小袋松子,突然,話鋒一轉,問劉伯堅道。   
  劉伯堅想了想答道:「與資產階級建立統一戰線,本身就似乎有些說不通。那工人運動還怎麼搞!」   
  李卓然一個鯉魚翻身從床上爬起來:「伯堅,你不能這麼看。任何人都是有朋友的,無產階級和我們個人一樣,總有說到一起的階級或者階層。何況,中國革命主要是反對帝國主義,反對封建主義,這也是資產階級的心思。   
  從某種意義上,還得主要依靠他們。」   
  蔣經國一邊吃松子,一邊聽著。   
  一場同學之間的討論發展為爭論,又從爭論回歸到討論,不知不覺地,夜漸向深處。   
  肖勁光一邊參加討論,一邊認真地清理思路。過去,只憑著對黨的忠誠,黨讓做什麼就做什麼,而對這些中國革命的理論問題很少用心。當他從大革命失敗中重新獲得這個學習機會的時候,他已經把學習、思索結合起來了。   
  「哎呀,上當了!」李卓然一拍桌子,大喊道,「我們不是說好把肖勁光弄出去的嗎!看,這都快後半夜了!」   
  大家都笑了。   
  有這樣一幫朋友和同志,有這樣一個學習機會,對一個即將踏上艱險征途的革命者,該是多麼難得呀。閱歷對一個人的成長太重要了。   
  歷史上任何一個有作為的偉人,不都是這麼打磨出來的嗎!   
  形勢的發展比想像的更快。道路愈來愈艱難。令人擔憂的消息不斷從國內傳來。對革命的許多問題,眾說不一,實踐中則各執一端,黨的工作步履更加艱難。   
  誰能、誰能給我一雙慧眼,把這世事看個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十月革命節。   
  肖勁光早早起來,照例跑步、回來、坐下、喝杯涼開水。俄羅斯的冬天,這涼開水喝下去好涼好涼的。但,這是他的習慣。   
  肖勁光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一支紅藍鉛筆,在一張稿紙上畫起來。   
  一會兒,他整理出這樣一副對聯:   
  清明志向長駐大地春色   
  淡泊心境不著節日盛裝   
  橫批呢?肖勁光手握鉛筆,思想著。   
  「勁光,吃飯了。發什麼呆?」李卓然在門口喊道。   
  肖勁光一驚。這才意識到,想這橫批的時間不短了。於是,他趕緊放下筆。上午不是還要參加十月革命節的慶祝大會嗎。   
  一想到十月革命,他就由此及彼地想到中國革命,想到在祖國奮力拚鬥的戰友們。   
  整個大會,他都沉浸在對國內鬥爭情況的思慮中。   
  大會結束了,肖勁光獨自低著頭,慢慢走在回到宿舍的小徑上。一陣冷風襲來,他趕緊把大衣扣上。   
  「肖勁光,電報。」宿舍的門衛打開窗喊道。門衛是個白俄老頭,人很熱情,同學們私下都叫他「白鵝」。   
  肖勁光接過電報,心頭熱乎乎的。原來慕慈到了莫斯科!   
  一對新婚僅二十多天就分別的夫妻就要重逢了,能不令人激動嗎!   
  肖勁光作了簡單的收拾,直奔車站。   
  到莫斯科去。   
  莫斯科。東方大學。   
  朱慕慈自從昨天晚上發了電報,眼前就老是肖勁光高大的身影和那方正的臉。   
  早上,朱慕慈早早起床。本來一路火車坐過來,人確實疲乏,但就是睡不著。一想到肖勁光要來,她就興奮起來。她要把房子再收拾一下,窗戶最好還加糊兩層紙,莫斯科冬天的風比武漢的風可要冷得多呀。她還要把凳子上加層墊子,勁光來了坐上去暖和、鬆軟。她還要把頭髮洗一洗..   
  東方大學的慶祝會也結束得很早。   
  朱慕慈回到宿舍,緊張而有次序地拾掇著,同時,還用英語哼起那支她最愛唱的小夜曲。   
  中午飯後,朱慕慈開始等待肖勁光的到來。她已經打聽到列寧格勒到莫斯科的中班車下午三點到。她打算兩點半到車站躺在床上,名曰午休,實際上一直在設計見面時的種種情景。   
  朱慕慈想著想著,不知不黨中漸至迷糊,彷彿自己風雪交加中到了車站,勁光從火車上走下來,自己急忙迎上去,但見勁光又折回去,上了火車。自己急忙大聲叫喊,只聽火車一聲長鳴,自己也就隨之驚醒了。   
  窗外的風聲真地好像大起來。朱慕慈忙看看表。還好,才兩點。   
  「咚、咚、咚!」正當朱慕慈掀開被子準備坐起來,忽然響起鏗鏘有力的敲門聲。   
  「誰呀?」   
  「咚、咚、咚!」   
  「到底是誰呀?」   
  敲門聲沒了。   
  朱慕慈穿上外套,打開門,「勁光!你——!」   
  肖勁光什麼也沒說,一步跨進來,反手將門關上,把朱慕慈緊緊摟抱在懷裡。   
  愛,在這間小屋子裡瀰漫..   
  「你走之後,父親病倒了,在漢口無法呆,就到了上海。」幾個月的分別,妻子該有多少話要給丈夫說,「上個月底,我接到通知,黨組織派我來學習。我們在深夜由交通員帶到吳淞口,坐一條小船到江心,從繩梯爬上商船..」   
  「我們也是這樣來的。」肖勁光迫不及待地插話告訴妻子。   
  朱慕慈低低切切他講述這幾個月的經歷,時而悲愴,時而歡樂。   
  肖勁光呢,則告訴她關於俄國的一切。   
  夜深了。愛的小鳥展翅飛翔。   
  光陰似箭。   
  前不久還是一片銀色的世界,冬寒把人逼在屋子裡不敢出門,轉眼間又坡地泛綠,鳥兒們又在含苞的枝頭歡快起來。   
  軍政學院的軍事課內容逐漸加大。戰役學、戰術學、指揮學三門課程接頭銜尾而來,有時候還與其它課程齊頭並進。正規戰、陣地戰、兵種聯合作戰等逐次過關。從攻防戰術到部隊運調,從戰鬥穿插到游擊效果都要經過很嚴的考試。尤其是沙盤作業,稍不合格,教師便要你推倒重來。還有軍隊政治工作就更不用細說了,什麼政治工作條例、政治委員條例、軍隊政治工作制度、方法等等,不一而足。   
  繁重的學習任務並沒有使生活變得枯燥,相反的,同學們在充實之中常常忙裡偷閒。   
  肖勁光是籃球場上的中堅。   
  李卓然則是滑冰場上的主力。   
  劉明先喜歡游泳,動不動往涅瓦河跑。   
  蔣經國常常苦練俄羅斯民歌,可他似乎在這方面沒有多少天賦。   
  傅鍾醉心於在業餘時間散步。   
  李特則把高加索舞跳得出神入化。   
  生活永遠是美好的。只是看你如何去理解和把握它!   
  俄羅斯的夏天是最迷人的。   
  1928 年夏天,中國共產黨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在莫斯科舉行。消息傳來,托爾馬喬夫軍政學院的中國學生感到無比激動和興奮。   
  吃過晚飯,大家聚到了劉明先的房子裡,紛紛發表議論,討論這次會議的主題。與其說是討論,不如說是猜測。   
  還是李卓然活躍:「我想,這次會議主要應該是解決武裝鬥爭問題。南昌起義快一年了,該總結經驗,採取重大舉措了。」   
  一個叫伍止戈的同學說:「階級路線問題,應該比武裝鬥爭更重要。」   
  他平時是很少發言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各陳己見。肖勁光今天卻只聽不說。   
  「勁光,你說呢?」坐在一邊沒作聲的蔣經國突然問道。   
  「對,肖勁光講。」   
  肖勁光站起來,倒過一杯水,一飲而盡,然後又坐下,說:「我這幾天認真讀了斯大林關於中國問題的論著。其中有一個論斷不知大家留心沒有,」   
  肖勁光說著,又站起來,「這句話是這樣翻譯的,『在中國,是武裝的革命反對武裝的反革命。這是中國革命的特點和優點之一。』武裝、武裝,中國革命失敗之最慘痛的教訓不正在於此嗎!」說著,說著,肖勁光激動起來。   
  「對!力量是解決任何問題的必要條件。發展和壯大力量,尤其是軍事力量,在任何工作面前都是首要的。」蔣經國一字一句他說道,既像對大家,更像對自己。   
  同學們都望著他。   
  「聽說,這些天,有人要來學校看我們。到時候,就知道會議的主要議題了。」伍戈止小聲說,」我敢肯定是階級路線問題。」   
  熄燈預備號響了。   
  「今天就到此為止。明日再議。」劉明先以主人的身份發話。   
  一陣輕微的騷動,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總書記要來看我們啦,」曾湧泉推門闖進來,「勁光!」   
  肖勁光正埋頭思考,想一個這兩個月來一直纏在心頭的問題,聽曾湧泉一喊,還真嚇了一跳:「真的?」   
  「當然,今天上午的課,通知我們不去了。什麼事情把你愁得這樣?」   
  曾湧泉是個細心的人,他發現近來肖勁光時有愁容。   
  肖勁光愁什麼呢?沒有人知道。許多事情他是絕口不對人言的。   
  他,曾湧泉能猜出一點點。   
  上午九點。小會議室。   
  新當選的中共中央總書記向忠發和陪同人員走進來。   
  會議室一陣掌聲。   
  出國近一年了,雖然斷斷續續也有些國內的消息。但像今天這樣直接、具體又較全面地悉聽對國內、黨內情況的介紹,還是第一次。同學們邊聽邊記,極為細緻、認真。   
  向忠發工人出身,思想水平、工作水平不高,但還是有一定的表達能力。   
  「大革命失敗以後,蔣汪反動派瘋狂屠殺共產黨和革命群眾。兩萬六千多人犧牲了。還有六千多人被捕在獄。這是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的可怕後果。   
  『八七』會議以後,武裝鬥爭被提到黨的議事日程,並進行了大膽的實踐。   
  但,又出現了瞿秋白同志的「左』的盲動主義錯誤,使黨的事業又受到嚴重損害..」這一個大問題,是講國內形勢的。   
  「會議分析了中國革命的性質,確認中國革命處於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階段。目前,我們要做好各方面的準備..」這一段是講階級路線問題的。   
  第三個大問題,給肖勁光的印象最深。「民族資產階級、上層小資產階級的革命性和革命熱情是虛幻的、靠不住的。指導機關工人階級化問題,是黨的工作的一個緊迫的問題。地主、資本家出身的人就是不行..」   
  肖勁光的臉上,頓時愁雲低壓。   
  座談會結束了。同學們的心頭並沒有因此而明朗多少。   
  所有的人只牢牢地記住了這一句話:「你們就是黨準備革命力量的十分重要的一部分。」這句話,在向忠發的講話中出現了三次。   
  就憑著這一句話,再難再苦、再累再險也攔不住大家前進的腳步。   
  肖勁光更是這樣。他相信革命道路的坎坷,但他更相信革命前途的光明。   
  朱慕慈真的快要支持不住。   
  一夜沒合眼。   
  「慕慈,上課去呀!」那個善良的江西小姑娘經過她的門前,叫道。   
  朱慕慈使勁應了一下,但沒出聲,嗓子眼似乎被什麼東西塞住了。   
  自從春天隨東方大學合併到中山大學後,就遇上了中山大學的反托派鬥爭。入夏,在米夫的支持下,鬥爭矛頭又指向一些家庭出身不好的同志。朱慕慈被劃入地主出身,因此難逃厄運。同時,強烈的妊娠反應也折磨著她。   
  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一遇刺激就「哇哇」地吐個不停。今天,剛才起床,差點栽到地板上。   
  朱慕慈哭了。   
  更叫他傷心地是她給肖勁光寫了兩封信,到今天,人也沒有,信也沒見。   
  朱慕慈從抽屜拿出日記本,想寫點什麼,但,無處著筆。於是,她又將日記本鎖起來,朝門外走去。   
  快秋天了。校園已經隱隱透出秋色。   
  她邊走邊東張西望,真個是「滿腹哀愁,訴與秋風落葉」。   
  她感歎人生的變幻莫測。   
  半年前,也是在這條小路上,她挽著肖勁光的手,一步一串笑聲,一步一個情意綿綿的會意。兩個人談祖國,談革命,談未來的戰鬥與勝利。到今天,才半年多一點,滿腹委屈、滿腹落寞。   
  她多麼希望肖勁光出現在前面的路口啊!   
  一連幾天,肖勁光好忙。   
  他把朱慕慈的來信讀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引起內心的無限感觸。他相信慕慈,他相信她的革命熱情,他相信她的堅定的共產主義信念,他也相信她大無畏的革命精神。儘管這段時間,她感到委屈常常流淚。也許正因為這樣,同時也實在是忙,這才把去看她的時間往後一拖再拖。   
  許多知情的同志也一再催他成行。   
  肖勁光今天完成了這個份量最重的想定作業,正在房子裡伸伸手、彎彎腰。   
  門被推開了。   
  朱慕慈站在門口。   
  「慕慈!」   
  朱慕慈表情木然。她是快堅持不住了才過來的。   
  肖勁光連忙將她擁進屋來。   
  朱慕慈手中的提袋滑落在地板上,伏在肖勁光的懷裡出聲地哭了起來。   
  哭聲驚動了同學們。   
  李卓然來了。傅鍾來了。劉明先、劉伯堅也走進來。   
  朱慕慈擦乾眼淚,委屈地訴說:「他們說我的父親是地主,說我是美國教會大學畢業的,審查我,停止我的組織生活,還要開除我的黨籍..」   
  李卓然憤然站起來,說:「朱老先生算哪門子地主?他毀家興學,致力於教育救國,向警予、蔡暢等人都是他的學生。大革命中,他受許克祥通緝,在黨的保護下,才虎口脫險。有這樣的地主嗎!」李卓然說得慷慨激昂,彷彿與那些人爭辯一樣。   
  劉明先也說道:「許多很簡單的問題,一到有些人手裡,就複雜起來,就變味。」   
  「慕慈呵,過來了就好好玩玩。勁光,明天禮拜天,我請客,到郊外去,大家樂樂,忘掉那些不高興的事。」劉伯堅是個實在人,他不認為朱慕慈會是階級異己分子。   
  朱慕慈十分感謝大家的好意。   
  同志們都走了。   
  肖勁光把朱慕慈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蹲在她的面前,撫著她的雙手,說道:「慕慈,相信黨、相信組織,問題遲早會弄清楚的。要堅強些。」   
  朱慕慈默默地點點頭。   
  肖勁光無言地望著愛妻。他還能說什麼呢!任何一位共產黨員,面對這樣一件事情,都只能是這樣安慰自己的親人。這不是套話,更不是官話,這是一個共產黨員從他心底裡發出的真誠。   
  第二天,在劉伯堅的執意邀請下,他們和幾位要好的同學去了郊外。   
  他們在林蔭下散步,在無垠的草地上打羽毛球,在清澈的河水裡游泳,玩得痛快極了。   
  也怪,在這樣一種環境裡,在這樣一種氛圍中,朱慕慈的妊娠反應也消失了。   
  從此,朱慕慈變得更加堅強起來。她學會了在生活和鬥爭中如何消化砂子。   
  1930 年秋天。   
  三年的學習生活結束了,肖勁光像一支立在彎弓上的箭。昨天中午,當肖勁光接到回國通知的時候,他無法抑制這種出征前的興奮。他恨不能昨晚就趕到中山大學去,找朱慕慈和小周砥——一個活潑的湘妹子,安排好回國事宜。他特別要和慕慈商量,安排好女兒的事。   
  女兒是去年初出生的。一歲半了。這個無憂無慮的女兒,自然不知道母親為她所受的苦,分娩下來時竟重達九磅。這次回國,顯然是無法帶著的。   
  戰亂歲月,革命生涯,該割捨多少親情啊!   
  當肖勁光來到中山大學的時候,朱慕慈和周砥已經把一切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啟程。   
  「走,到保育院看看女兒吧?」肖勁光向朱慕慈建議道。「走吧,現在就走!」朱慕慈急切地回答。   
  女兒平時全托在莫斯科郊外的保育院。只有星期天,朱慕慈才去看看,或者接回來玩半天一天的。肖勁光更是少與女兒見面。馬上就要分別了,肖勁光心頭真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汽車平緩地向莫斯科郊外駛去,不一會,就到了一個小站。步行十分鐘,就是保育院。   
  天倫之樂,金不換。肖勁光雙手把女兒舉過頭頂。當媽媽的在一旁驚呼:   
  不要嚇著孩子。孩子呢,開心的笑聲陶醉著爸爸媽媽的心。   
  時光飛逝。瞬間便是離別的時刻。在這樣一個動亂的世界上,這也可能是生離死別呀。   
  朱慕慈抱著女兒親了又親,眼睛裡佈滿了淚花。   
  肖勁光默默望著女兒可人的笑臉,充滿了依依之情。   
  朱慕慈的淚水終於掉下來了,滴在女兒紅色的外罩上。   
  許多年以後,當肖勁光談起這個再也沒有見面的女兒,心頭都還酸溜溜的。   
  晚上,肖勁光幫助朱慕慈和周砥最後清點了行裝。   
  列車飛馳。向東掠過俄羅斯廣袤的平野。   
  在中間一節車廂裡,一位高個子汽車司機帶著他的「農村媳婦」和小妹妹急切地盼望列車早一刻回到自己的祖國。他們就是肖勁光、朱慕慈和周砥。   
  朱慕慈和周砥在那小聲說話。   
  肖勁光靠窗坐著,把目光隨意地投向窗外,想著祖國,想著浴血奮鬥的同志和戰友。   
  中國革命的鬥爭是極其殘酷的。多少革命戰友已經為之捐軀。他們用青春和熱血回報了養育他們的大地和母親。   
  肖勁光還想到母親和老家的親人。   
  自己在外奔波這許多年,對家鄉和親人真正地久違了。特別是對媽媽..   
  呵,媽媽!肖勁光便想起了1920 年秋天動身第一次到俄羅斯學習,臨行前回家的那個晚上——   
  湘江西岸。   
  岳麓山天馬峰東坡,有一個小鎮子叫趙州港。   
  山東面的傍晚也許來得早些。勞作了一天的人們拖著疲憊的步子,向鎮子裡一步一步走去。因為日子的確沉重不堪,每一張臉上都寫滿艱辛與木然。   
  在南來的一條小路上,一個五十開外的女人卻快步如跑,佈滿皺紋的臉上隱隱透出一抹淡淡興奮。她爬上仙人坡,轉過朱家崗,折向西走進巷子裡時,便開始帶些小跑步,上衣背心的那塊淡藍色的大補釘,已被汗水透過。   
  八月的「秋老虎」本來就「咬人」。何況二十多里山路沒停步呢。   
  這位老人就是肖勁光的母親。那時候肖勁光還叫肖玉成。   
  肖玉成的母親原姓傅,橘子洲上北傅家洲人。一個湘水暴漲的夏天,橘子洲上濁浪滔滔,走投無路的傅家來到趙家港安身,將女兒給一戶姓周的人家做了養女。因此她後來姓了周。以後便與肖玉成的父親結為夫妻。在她三十六歲那年,肖玉成的父親不幸英年早逝,留給她的是一部舊式織布機和六個尚未成年的孩子:老大肖玉林、老二肖厚成、老三肖容華,再下面是兩個女兒,一個叫春妹子,一個叫細妹子。肖玉成最小,乳名滿哥。在那個社會裡,一個女人,兩手空空,帶一群孩子,度日艱辛當然不難想像。然而,她從不畏懼,甚至沒有氣餒過,面對生活,她把自己的賢良和能幹發揮得淋漓盡致,她以和善、堅毅、沉靜寬容和通達識體而聞名鄉里,有很好的人緣。   
  她尤其感謝自己那副高爽強健的身板和一雙沒能裹小的大腳。為了孩子們,她要讓自己堅強地生活下去。在任何苦難面前,她都能咬緊牙關,義無反顧往前闖。   
  俗話說,皇帝愛長子,百姓寵兒。這話也許是真的。她愛孩子們,特別鍾愛小兒滿哥。前幾天,當兒子回來告訴她,要到俄國勤工儉學,一縷難分難捨的心情頓上心頭。她把兒子拉到身邊,刨根問底地打聽:俄國在哪裡呀?離長沙有多遠呀?俄國太平不?當兒子告訴她:俄國緊挨著中國,俄國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並給她盡其所知地作了介紹之後,她不再說什麼了。   
  她是一個有見識的女人,她知道兒子大了,不能總拴在身邊。她開始默默地為兒子打點行裝。白天她東奔西走,要為兒子把生活用品置辦得齊全些;晚上則縫補漿洗到深夜。「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兒子是母親的心頭肉呵。兒子在家的那兩日,每天深夜她忙完手中的活後,總是悄悄地推開兒子的房門,來到床前,望著兒子那張既像他爹但更像自己的熟睡的臉,久久凝想,想自己命運多舛的身世,想兒子活潑逗人的童趣,也回憶起兒子跟著自己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罪,兩行清淚便不知不覺地流下來。   
  該準備的,都差不多了。她開始盤算兒子啟程的日期。   
  今天早上,她早早地起了床。還有兩件事她要在今天辦好,明天高高興興送兒子離家。一件是昨天夜裡她突然決定的,她要再一次當掉那枚陪嫁的金戒指,為兒子的路費多湊點數兒。她相信憑自己的雙手在不長的時間內,能把它贖回來。另一件是,到幾十里外的大廟,敬香許願,求菩薩保佑兒子平平安安。早早地出門,設想這兩件事辦得特別順,特別是那枚戒指的當價,比最高的一次還高一塊錢。在回家的路上,她邊走邊算:這些錢,加上老大的幫助,和著自己平日積攢的那一部分,應該足足有三十塊銀元了。三十塊銀元夠不夠呢..   
  算著想著,便到了自家的門口。老遠就聽見屋子裡嘰嘰喳喳。孩子們都回來了。   
  當她踏進那高高的門檻時,屋子裡好一陣熱鬧。尤其是活潑愛動的小女細妹子,鬧得最瘋,「弟,如果俄國人真地共妻,你可別在那兒共了,啊!   
  媽還等著接媳婦,抱孫孫呢。」說著,朝她老人家直做鬼臉。細妹子嫁在鎮子上,聽到過關於俄國的傳聞。   
  「小弟,千萬不要娶洋人做堂客,啊!到時候你回來,大姐給你保媒,娶個好的,陪娘過。」大女春妹子認認真真地對弟弟說,然後轉過臉,「你說呢,娘?」   
  她笑笑,沒說什麼。她知道,兒子大了便由不得自己,也不應該老聽婦道人家的。他也相信兒子知道該怎麼做。   
  她只恨這融融樂樂的時間過得太快。方纔還大家圍在一起有說有笑吃晚飯,這一晃就快半夜了。   
  孩子們都歇息了。她掌著燈最後為兒子清點了一遍行裝。然後,輕輕推開兒子的房門。並不明亮的燈光下,兒子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她怎麼也看不夠。「滿伢子,」她輕輕地喚了一聲。兒子已經睡熟了。她把燈移近了又移近,兩滴淚水滾落在床沿上..   
  當兒子從娘的呼喚聲中驚醒,望著娘的兩行老淚,忍不住地哭了。   
  「她老人家現在怎麼樣呢?」肖勁光喃喃自語了一聲。   
  「大哥,說什麼呀?」扮成小妹妹的周砥,望著肖勁光那張動情的臉,莫名其妙地問道。肖勁光收住思緒,笑了笑問道:「你想媽媽嗎?」「當然想嘍!」   
  「怎麼個想法?」肖勁光又問。   
  「想就想唄,還怎麼想,」二十二歲的周砥純真地回答。朱慕慈在一旁樂了。   
  火車一聲長鳴。   
  肖勁光彷彿已經感覺到了祖國的體溫和呼吸。他站起來,使勁舒展了一下身體,深情地大聲自語道:「快到了!」是呵,快到了。   
  新的戰鬥生活等待著他們。中國的革命事業才剛剛啟程,來日方長,需要他們去努力奮鬥。   
  當然,他們的腳下,並不是一條平坦的路。      
第四章 反「圍剿」細運籌 閩西巧用兵 
  1930 年底。永定縣虎崗鄉。   
  虎崗鄉坐落在福建西部一個四周山巒環繞,方圓數十里的平壩裡,是當時中共閩粵贛省委和省軍區的所在地。   
  肖勁光懷著學有所用的心情來到了這個小小的山中平原。組織上分配他擔任閩粵贛省軍區參謀長。   
  踏進軍區機關大門,省委領導人張鼎丞、省軍區領導人鄧發在會議室迎候。   
  「歡迎你呀,肖勁光同志!」張鼎丞一口閩西方言,肖勁光似懂非懂,「我們這太需要人了,特別是需要懂軍事的同志。你來了,我省的軍事工作就有辦法了。」   
  肖勁光顯然受了張鼎丞同志的感染,久久地握著張鼎丞的手,「我剛從國外回來,許多情況都不熟悉。但我會努力工作的。」   
  「勁光同志,形勢很嚴峻啊。」鄧發一邊和肖勁光握手一邊說,「敵人正在準備一個大規模的進攻。」   
  「走,邊吃飯邊談吧。」張鼎丞一把拉過肖勁光,「粉條燉豬肉,為你接風,怎麼樣?」   
  「這可是這兒最高級的飯菜喲。」鄧發接過話頭,「勁光,這裡是很艱苦的,要有思想準備呵!」   
  「甜從苦中來嘛,司令員放心。」肖勁光笑道。   
  一頓晚餐,風捲掃雲,連盤底的湯漬都做湯喝了。   
  戰亂年月,吃飯是件苦事。要不是為了生命的需求,誰顧得上呢。像今天這樣的晚餐算是極為特殊的享受了。這一點肖勁光是有感受的。   
  閩西蘇區是1928 年張鼎丞、鄧子恢、郭滴人等領導閩西人民進行武裝暴動後建立的。   
  次年,毛澤東、朱德帶領紅四軍進入了這塊紅色根據地。打土豪,分田地,深入發動群眾,進行土地革命,使這片沉寂的山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到1930 年,以閩西和贛南兩個根據地為基礎的中央根據地基本形成。   
  然而,形勢並不令人樂觀。   
  蘇區紅二十一軍出擊東江失敗,繼而在龍巖等地嚴重受挫。   
  立三路線統治全黨之後,代之以更「左」的王明路線。   
  群眾情緒低落,地方武裝力量日漸削弱。軍民生活困難。   
  就在這樣一個困難時期,敵人卻正加緊著對蘇區的「圍剿」,閩西根據地危如千鈞一髮。   
  連日陰雨連綿,寒氣襲人。   
  肖勁光來到作戰科,坐在軍事態勢圖前,一言不發。   
  前兩天,當他聽了有關介紹的時候,他還不以為然。當左權同志告訴他,整個蘇區軍事力量和經濟力量十分虛弱,工作會是極端困難的時候,他還說:   
  有苗不愁長。然而,幾天跑下   
  來,許多情況在意料之外。   
  「李科長,請報告敵我態勢!」好一會,肖勁光才離開地圖轉過身來說。   
  作戰科長李虎來到沙盤前,逐一報告:   
  南線敵張貞部一個師,向龍巖攻擊,阻擊部隊打得很苦。二十四小時內人員傷亡過百。   
  北線敵盧新銘、盧興邦在汀州、連城一線按兵未動。偵察報告,昨晚部隊有異動。   
  西線敵鍾紹奎部,昨日向前移駐十餘里。   
  東線傅柏翠部無異動。   
  肖勁光一面聽,一面思索。良久,問李虎道:「二盧是什麼出身?」   
  「兩盧土匪起家。現在仍是受編不受調。但戰鬥力不差。」李虎回答。   
  「傅柏翠呢?」   
  「傅柏翠原是我二十一軍四縱司令員。割據後尚無行動。敵人也正在爭取他。」   
  「走,到部隊去?」肖勁光一起身,腳已經邁出門檻。   
  其實,這幾天,肖勁光把部隊、游擊隊轉遍了。   
  號稱二十一軍的閩西主力紅軍僅有兩個團。落到實處,兩個團的編制也不滿,總共算下來千餘人。幾百條老套筒和土槍、子彈奇缺。幹部戰士大多都是目不識丁的農民。打起仗來,除了拚命,還是拚命。   
  「李科長,原十二軍在這一帶活動時,部隊戰鬥力如何?」肖勁光在交談中瞭解到,李虎原來在十二軍一個團部當參謀,十二軍調攻長沙時二十一軍成立,李虎才調到省軍區工作。   
  「十二軍成立時間較早,幹部戰士的素質已經很有基礎。裝備也強一些。」李虎邊走邊介紹。   
  來到警衛營訓練基地。天下起毛毛小雨。   
  訓練隊讓戰士一對一抱著廝打,每一個人都滾得泥人一樣。   
  「你們就是這樣訓練的呀?」肖勁光沖一個小戰士問。   
  「是!」小戰士一個立正後又稍息,「首長!」   
  肖勁光又來到軍參謀部訓練科,翻了翻簡單的訓練計劃。失望之餘,他歎了一口氣。   
  一股強烈的衝動從心底產生,形成一條令他興奮的思路。他下定決心,從軍隊建設開始抓起。   
  回來的路上,肖勁光便開始和李虎討論軍隊整訓問題。   
  肖勁光相信,「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儘管這支部隊還談不上與他理想中的軍隊有什麼相似之處,但這畢竟是自己的隊伍,與大革命時期寄人籬下,辛苦一場,最後兩手空空的情況相比是兩回事。頓時他一掃茫然的心境,信心百倍。   
  冬去春來。   
  紅二十一軍改編為新十二軍。左權任軍長。黃任政治委員。   
  肖勁光一頭扎進部隊,開始實施他的治軍方略。   
  閩西彭楊軍事學校。教導隊。   
  肖勁光正召集教官會議。他說:「大家都是科班出身,懂得提高部隊素質,提高幹部指揮作戰能力的重要。把你們從部隊抽調上來不容易,你們不能辜負了組織上對你們的希望。」   
  這次開辦教導隊,肖勁光費盡心血。僅找這八位教官,他就花了七八天。   
  他逐個談話、逐個考察,和他們溝通思想,討論教學方式方法,今天教導隊總算可以開張了。有了這些人,有了從彭楊軍校借來的這棟房子和訓練場,肖勁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當然,工作只會是越抓越緊。   
  「參謀長,設置訓練科目,您原則上談談意見吧。」負責牽頭的柳教官文質彬彬,說話也細聲秀氣。   
  肖勁光推了推茶碗,說:「訓練科目設置要盡可能全一些,從射擊到攻防戰術,除重點科目要重點訓練外,其它的方面哪怕是蜻蜓點水也要點到。   
  要由簡至繁,循序漸進,把突出重點與系統性相結合。」   
  夜深了。初冬寒意漸重。   
  然而,肖勁光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興奮:   
  「學員回去大都要做連、排幹部,還要教他們帶兵。不能帶兵,如何打仗?所以,要培養他們管理部隊的能力。比如,軍容整齊劃一,紀律嚴明,秋毫無犯。具體的你們去考慮吧。」   
  會議結束了。   
  肖勁光這才感到疲意和飢餓。這幾天他的確太累。一天到晚至深夜,馬不停蹄。   
  「小楊,咱們今晚不回軍區了。到軍校借宿一晚。明天落實招收學員問題。」肖勁光看了看倦意滿面的警衛員,說道。   
  於是,一高一低兩個人影消失在軍校的夜裡。   
  正當肖勁光忙於開辦教導隊,著手部隊建設的時候,上級領導決定部隊向南進攻,「與東江蘇區打成一片。」   
  鄧發司令員在屋子裡焦急地來回走動。   
  張鼎丞坐在那裡一語不發。   
  南線軍閥部隊張貞正是氣焰囂張之時,龍門、白土、坎市紅軍連連失利,阻擊戰也打得很苦。但中央指示,上級決定,如何能夠違抗呢?   
  「肖參謀長到了沒?」鄧發這是第三次催問工作人員了。   
  「還沒到。」   
  「再派人去!」鄧發連說帶吼,看來是急了。   
  「是!」一個年輕的參謀應聲而去。   
  張鼎丞看了看鄧發,忍不住說道:「上級的戰略意圖,我們要慢慢理解、吃透。在這個時候不能急。」   
  「我何嘗不願意從容不迫。軍情如火呀!」鄧發兩手一攤,意識得自己情緒化的毛病又犯了。   
  「肖勁光會馬上到的。你坐下吧,坐下。」張鼎丞父親一般的慈祥和赤誠。   
  肖勁光快馬加鞭,來到軍區司令部。   
  屋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肖勁光說得很坦誠,很實在:「向南發展,與東江蘇區相接,當然好。   
  可是,拿一支僅千人的隊伍,去與敵人的一個師作戰,無疑是愚蠢的。」說完這句話,連肖勁光自己也覺到自己太衝動,於是又補充道,「我是從簡單的軍事常識看的。」   
  「是呵,我與敵兵力太懸殊,我們的裝備也不如敵人。」張鼎丞自言自語般補充道,「可,我們不向南發展,會不會影響大局呢?」   
  「至於大局,我也想了。」肖勁光站起來,看了看鄧發,又看看張鼎丞。   
  張鼎丞抬起頭,看著肖勁光:「你說,你說說。」   
  「第一,廣東東江根據地已經失敗。據情報,東江只剩下百人的游擊隊,已轉入南山。這一點,上級領導也間接承認。在東江根據地恢復之前,我們向南打,沒有成功的現實可能性。」肖勁光說完這些,情緒開始穩定下來。   
  鄧發盯著肖勁光問道:「那,我們如何才能和大局配合呢?」   
  肖勁光平靜地答道:「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蔣介石已經開始對中央蘇區的『圍剿』,進攻目標主要是朱、毛紅軍,當然也包括閩西在內。因此,我們從戰略上不能不配合朱毛紅軍粉碎敵人『圍剿』。孤立地向東江冒進,只能是碰壁,只能是失敗。」   
  鄧發未置可否,但輕聲道:「你對形勢的分析,應該說是透徹的。」   
  「將勁光的意見,我們再綜合一下,然後向上級領導重新匯報一次,有必要的話附署上省委意見。」張鼎丞說道,然後看著鄧發,「你看看,怎麼樣?」   
  鄧發同意。   
  肖勁光再沒說什麼。他來這裡畢竟時間太短,他知道自己要有真正的發言權,還要作繼續的調查研究,繼續吃透情況。   
  中共六屆四中全會的會議精神在省委和省軍區傳達。   
  四中全會的精神,名義上是繼續反立三路線,實際是推行比立三路線更「左」的王明路線。   
  根據會議精神,省委決定:一、以深入開展土地革命為中心,認真開展兩查(查田、查階級);二、以肅反為中心。軍事上按這兩個中心的要求,實現保衛龍崗、虎崗的戰略目標。   
  軍區司令部。   
  肖勁光站在沙盤前,反覆理解上級指示的戰略意圖,並多側面考慮實現這個意圖的方式和措施。   
  好長時間了,肖勁光望著這個簡陋的沙盤出神。保衛龍崗、虎崗,當然應該,特別是虎崗,是省委所在地,保衛虎崗,是有政治意義的。可是,虎崗地處蘇區南沿,面對張貞的一萬多軍閥部隊,而張的前鋒所駐坎市,離虎崗僅三十餘里。一個急行軍,兩小時就到了虎崗。雖然說虎崗有些險可守,但守住虎崗又能怎麼樣呢,蘇區不會因此而擴大,紅軍不會因此而發展。   
  「參謀長,保衛龍崗、虎崗,首先要拿下坎市,打掉張貞的虎牙。」鄧發輕輕走進來,看了看出神的肖勁光,又順著肖勁光的眼光,盯著沙盤上的坎市。   
  鄧發的話打斷了肖勁光翻過來倒過去的思考。   
  「將新十二軍主力從北線南調,至少要兩個主力師進入龍巖、永定一帶。   
  一定要吃掉坎市之後,在金峰一帶撕開一個缺口,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肖勁光一邊聽,一邊思考:「這和向東江發展沒多大差別呀。」   
  鄧發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那不一樣,我們並不向東江發展啊!」   
  肖勁光皺皺眉:如果能做到這一步,那不已經具備了向東江發展的條件嗎?肖勁光這樣想,但他沒說。   
  鄧發則大談特談攻打坎市的問題。   
  肖勁光面對沙盤認真領會。他在有意識地磨煉自己。整個北軍南調保衛龍崗、虎崗的戰役部署完成後,肖勁光隨同主力部隊,來到坎市前沿。   
  坎市是位於閩西南山口平台地上的一個小鎮,東西兩面為山口兩條小谷相阻,與對面小山相望。北面是許多小山包似的土石小丘,錯落排列,地形十分複雜,形成一道天然防線。只   
  有西北面兩條小路,曲曲折折地向坎市靠近。南面有一條稍大的路直抵粵北邊界。   
  肖勁光已經是第三次帶人來這兒看地形了。但是,他仍然很難形成一條攻打坎市的明晰的思路。望著對面平台上的小鎮子,他似乎對身旁的參謀人員、似乎在自言自語:「攻堅戰啦!」   
  「參謀長,能否派兩個營分別從南北兩向偷偷翻過山去,切斷敵人南面的通路,斷其後路,先亂其心,形成夾擊之勢?」楊參謀說。   
  「那樣的話,當然好。但只要南北兩向守敵稍一收縮,這兩個營能不能回來還是個問題呵。」肖勁光顯然考慮過這個方案。   
  來到坎市東面,南面的谷溝比北面更陡一些。   
  「沒有重武器,從這裡衝上去簡直是不可能的。」楊參謀指著谷溝說。   
  肖勁光點點頭。   
  但軍區已經作出決定。面對戰鬥任務,喪失信心,出現畏難情緒,不是肖勁光的風格。   
  「打!以西、北兩線為主戰場,東線採取牽制性攻擊。至於南面,用少量部隊穿插,以為疑兵之計。另外,命虎崗東西守衛部隊加大動作,以防敵人收縮。」肖勁光說完這些話,滿臉自信。   
  本來也是,最近在北線由他設計的幾個小型局部戰鬥也打得不錯。仗是打出來的,勝利只有靠拼才能取得。   
  回來的路上,肖勁光盡力用高漲的情緒影響同志們。   
  但,總有人沉默不語。   
  張貞、余漢謀正春風得意。   
  蔣介石在剿總會議上說:張、餘部隊對閩西「匪區」的攻擊是出色的。   
  數月之內,連克大池、小池、坎市數鎮。要嘉獎的。   
  這話傳到張、余二人耳裡,兩人這幾天灌了蜜似的。   
  坎市。深夜兩點。突然槍聲大作。   
  肖勁光親臨前線。   
  正面攻擊部隊在坎市北面複雜的地形向前困難地移動。土石小丘處處都是敵人的火力點,儘管夜間可以減少傷亡,但打一個小丘都很困難。   
  西面部隊則採取集團衝鋒,試圖靠短促突擊衝過谷溝,撕開敵人的防線。   
  然而,兩次衝鋒都沒能得手。三營大個子營長急得哇哇直叫。   
  天亮了。   
  戰鬥處於膠著狀態。   
  虎崗。   
  鄧發、盧德光一夜沒合眼。幾乎每隔一個小時,就有人來報告戰鬥進行的情況。但,每一次報告都叫他們沒有睡意。   
  「報告!」   
  「進來!」盧德光扔掉手中的煙蒂,「情況怎麼樣?」   
  「天亮後,部隊停止正面攻擊。肖參謀長正組織部隊總結昨夜戰鬥失利的原因,叫每一個人都做諸葛亮,出主意、想辦法。」匯報的戰士說得直喘氣。   
  「好了,好了。」鄧發急了,「請你們的師長,在天黑之前給我送點的好消息。」   
  盧德光想了想,說道:「你回去告訴肖參謀長,西面進攻能否改集團衝鋒為波浪式衝鋒。讓敵人沒有調整的機會。不讓敵人喘氣。」   
  「是!」小戰士轉身走了。   
  屋子裡有了出出進進的人。大家都為前線戰事懸著心。   
  「司令員,休息一會吧。」盧德光望著疲倦的鄧發說道。   
  可是,三十里外的戰事能叫他們安枕嗎?   
  好不容易,太陽落山了。   
  坎市前敵指揮所又緊張起來。經過了白天的戰鬥相持狀態,大家憋足了勁,決心借夜幕作掩護,一舉拿下這顆「虎牙。」   
  戰鬥又激烈起來。   
  西面擔任主攻的二團,進行了戰地動員。團長老李決定,除了少量後續部隊外,將兩個營的兵力,分成十六個敢死衝鋒隊,天一黑,便向敵人發起波浪式衝鋒。   
  北線,則以兩條曲折小路為主要進攻路線,發動平行攻擊。   
  東、南方向仍然加強牽制。   
  然而,戰鬥的進展仍難有大的突破。   
  肖勁光來到西線陣地。目睹了戰士們的勇敢和拚命精神。一批衝上去,一批被擋回來;一批還沒下來,一批又衝上去。戰士們輕傷不下火線,戰鬥打得十分激烈。   
  肖勁光來到北線,看到戰士們在交叉的火力網中向敵人的火力點靠近,用很少的手榴彈消滅敵人的火力點。陣地上滿是彈坑,但始終難以突破敵人的防線。這一點,肖勁光是有所預料的,因為敵人的火力配置和工事構築的縱深至少有五百到七百米。   
  正當肖勁光準備到東面去看看。這時,意外的情況發生了。   
  原來東面守敵發現我部在黃石崗一帶經常是攻而不擊,料到兵力不多。   
  敵人仗著人多,突然來了個反衝鋒。攻擊部隊毫無準備,被打得措手不及。   
  情況十分緊急。   
  肖勁光急匆匆趕往東線指揮掩體。只見預備隊已完全投入戰鬥。警衛連和機關工作人員已經拿起武器,準備隨時進入陣地。   
  三團團長是湖南人,眼睛都紅了。   
  肖勁光仔細觀察了戰鬥態勢,果斷建議:命令警衛連從南邊迂迴,動作要快。   
  肖勁光這一招果真奏效。原來敵人的反衝鋒是試探性的,是證實他們的判斷。當他們一見側翼有部隊運動,便不敢輕離陣地,趕緊縮了回去。   
  當敵人在月光下往回跑的時候,三團團長,佩服地看了看這位年輕的參謀長、英武的湖南老鄉,一種敬畏油然而生。   
  然而,燈光下的肖勁光滿臉烏雲。他突然想到,是不是該放棄這次戰鬥呢。   
  肖勁光和警衛員等人一邊往回走,一邊思考著下一步行動方案。   
  天又亮了。槍聲稀疏下來。   
  戰鬥漸漸平緩。除北面陣地向前推進三百米,與敵人相持外。其它毫無進展。   
  另有偵察報告:由於虎崗守衛部隊在兩翼牽制敵人效果有限,距虎崗不遠的大池守敵,清晨就派出增援部隊,向坎市方向運動。沿途雖遭紅軍阻擊,但仍在不斷前進。   
  上午十點,攻擊部隊接到命令:撤出戰鬥。   
  攻打坎市的戰鬥就這樣結束了。   
  誰的心裡都窩了一團火。   
  前方失利給閩西蘇區的軍民造成某種難言的壓力。然而內部肅反更叫人膽戰心驚。   
  肅反運動是從1930 年底開始的。   
  自從部隊執行立三路線,攻打東江失敗之後,敵人四面緊逼十分猖狂。   
  大量的敵特分子深入蘇區活動,紅軍隊伍中的許多不堅定分子投向了敵人。   
  軍隊內部也確有少數人配合敵人進行反革命活動。   
  同時,由於連連的失敗,軍隊中的失敗主義情緒和對上級不滿情緒不斷滋長。說怪話、消極工作、逃跑開小差脫離革命隊伍的問題的確存在。但這同上面所說的反革命活動是兩碼事。   
  遺憾的是,肅反工作嚴重地混淆了上述兩種性質不同的矛盾。彷彿四處都是「社會民主黨」分子。   
  虎崗會議以後,蘇區中央局對閩西蘇區的肅反工作又作出了「左」的指示,要求閩西肅反委員會對「社會民主黨」採取嚴厲的鎮壓手段,同時,反對肅反運動中的右傾現象。   
  肅反委員會開始給部隊送一批又一批的黑名單,從軍隊抓人,或者乾脆讓軍隊抓了送到「肅委」。經常有幹部和士兵不明不白地被送去,然後沒再回來。   
  經過一段時間的風聲鶴唳,被打擊和殺害的人越來越多。領導與領導之間不團結,上級與下級之間互猜疑,軍心浮動,思想極為混亂。異常事件時有發生。   
  就在這種情況下,戰事卻愈來愈緊。   
  大池。   
  攻城部隊已經激戰了三十六個小時。   
  這是部隊在攻打坎市失利之後,按上級指示調整戰略部署後的又一次重大軍事行動。   
  肖勁光還沒來得及總結教訓,又匆匆上陣。肖勁光嚴密注視著戰鬥發展的每一個細節。他彷彿覺到,這種攻堅戰、陣地戰,打著打著便成了消耗戰。   
  力量本身就十分弱小的紅軍拼得起嗎?   
  肖勁光在戰鬥空隙把自己的想法向省委、軍區領導作了匯報。   
  大池激戰到第三天,部隊又不得不撤出戰鬥。   
  使肖勁光萬萬沒有料到的是,撤圍的部隊還沒來得及休整,便接到上級指示:圍殲小池的敵人。   
  儘管肖勁光毫無思想準備,但他還是充滿信心披掛上陣,和廣大官兵一起拚命。他看到自己倡導的勇敢精神在這一連幾次的失利中得到了充分的發揮。但是部隊卻越來越陷入軍事上的被動地位。   
  小池戰鬥,部隊在最初的攻擊時,的確贏得了突然襲擊的優勢。說實話,敵人也沒料到紅軍在一連兩次不能得手的情況下,會如此連續作戰,轉襲小池。但戰鬥打響不久,敵人最初的失措過去之後,雙方又開始相持不下。小池本來只是敵人的一個小據點。守軍兵力並不強大,但這裡兩面靠水,兩面有高地環圍,屬易守難攻的硬骨頭。   
  戰鬥的結果一無所獲。   
  深夜。肅反委員會會議室。   
  不太明亮的小馬燈已經被一位女同志撥了三次燈花,會議仍然沒有結束的跡向。   
  「現在,我們之所以要將肅反重點從地方轉到軍隊,這是軍隊工作的需要呀!這是軍事形勢的要求呀!」肅反委員會主席林一株在那裡作推心置腹狀,向與會人員反覆說明,「近來,一戰一戰的失利,到底是什麼原因呀!   
  很簡單嘛,『社會民主黨』分子隱藏在部隊進行破壞活動!因此,我還是主張將十二軍調回在虎崗集中起來,以保證肅反工作的質量。看看同志們還有什麼意見?」   
  簡單的沉默。   
  「那萬一敵人又在外線發動攻擊,怎麼辦?」一個戴眼睛的肅反委員擔心地問。   
  「肅反工作做好了,部隊戰鬥力提高了,敵人的什麼進攻都是可以打退的。」林一株耐心地解釋道。   
  又一陣沉默。   
  林一株站起來:「那好,我們再次表決吧。」   
  與會者稀稀拉拉地舉起了手。   
  「好,馬上安排調十二軍回虎崗集中。工作要抓緊,尤其是速度要快。」   
  林一株顯得格外興奮。   
  永定。張貞、余漢謀所轄第二團團部。   
  張貞、余漢謀親臨前線,察看防禦工事,一路興致勃勃。來到二團團部後張貞更是精神煥發。因為他知道二團王五麻子昨天把三姨太接到了永定。   
  而張貞本人近年來不知為什麼,對王麻子的三姨太情有獨鍾。王麻子雖對此事心懷屈辱,但也奈   
  何不得。只好常常借口老家老母要人奉養侍候,把三姨太送到鄉下。張貞對此常懷不滿,但也不便明說,只是叫副官留心心上人的行蹤。這不,昨天王麻子實在熬不住思念,偷偷派人接來。不料,今天就有師長光臨。   
  酒足飯飽之後,張貞則去了王五三姨太的繡房。余漢謀則陪著王五談對閩西蘇區的進攻問題。   
  「王團長,這一次師長可是委你以重任啦。鍾紹奎與傅柏翠提出要腰斬閩西『匪區』,然後分而剿之,殲之,我們要是能拿下匪首機關所在地虎崗,可是頭功呵。」   
  「參謀長,打下虎崗,我有把握,只是傅柏翠那邊?」王五說道。   
  「傅柏翠絕對沒問題。東面的事,你就放心好了。拿下虎崗後,你們要快速向縱深發展,明白嗎,要快。」余漢謀強調指出。   
  「對,要快。關鍵是個快字。」張貞一掀門簾從後室走進客廳,「我張某做事,就在一個『快』字上做文章。」說著,便坐在王五對面。   
  只見王五的黑麻子隱隱泛紅。   
  張貞正了正帽子,說:「腰斬閩西匪區,我向蔣總司令立了軍令狀。蔣總司令連稱『好計、好計』。王五老弟,這次就看你的啦!」   
  王五頓時又氣壯如牛,「請師座放一萬個心,快刀王五什麼時候是孬種?」   
  「好!」張貞一拍大腿站起來,「今天告辭了。明天再來。哈哈哈哈..」   
  「師座,您的打火機。」王五看到張貞留在桌上的打火機連忙拿起遞過去。   
  張貞轉過身:「哦——,送你了!互通有無嘛,師長不會虧待你的。」   
  王五連稱謝謝。   
  在回房好言安慰了一會三姨太之後,王五開始考慮腰斬「匪區」,攻打虎崗的事。   
  閩西的秋夜,有涼意襲人。特別是蚊子比夏天還猖狂。   
  肖勁光翻來覆去睡不著。   
  昨天,肅反委員會是集中起來後的第四歡送名單了。哪有這麼多「社會民主黨」啊?肖勁光自己對自己反覆質疑。   
  遠處的雞又叫了。肖勁光實在無法再躺著了,看看鐘,才5 點多。於是, 他披上衣服出門,信步朝一條大路走過去。   
  他想起前幾天,林一株找他談話,講到肅反問題的重要性時,林一株竟然告訴他,也許省委領導張鼎丞、郭滴人都有問題。這就叫肖勁光更不能理解了。張鼎丞、郭滴人是閩西蘇區的創始人,他們歷盡千辛萬苦,才有了今天這個局面,他們怎麼會和黨離心離德呢?   
  與此相反,這些天來,他反倒對林一株這個肅反委員會主席沒多少好感。   
  從一些細微的事情,肖勁光覺得這位主席做事不磊落,過於陰柔,且心狠手辣。聽說他有時親自逼供,用針扎某一位女同志的乳房。還聽說此人地主出身,從小就極其刁頑。   
  肖勁光一邊想,一邊走,突然在去彭楊軍校的路口,聽到隱隱哭聲。   
  這時,東方已經泛白。   
  肖勁光尋哭聲走去,原來是軍校的一名學員在那傷心流淚。   
  肖勁光一問,才知道是這位戰士不慎將套簡槍扳壞了,領導硬說他是故意破壞,是「社會民主黨」分子,要審查他。   
  「這簡直是亂彈琴!」肖勁光氣憤地說。   
  「我找領導說我不是,他們要把我關起來。」學員哭訴道,「校長,你救救我吧。」前段,肖勁光曾任彭楊軍校的校長。故而,學員才這樣稱呼他,求他。   
  「走,到你們學校去看看。」   
  來到彭楊軍較,肖勁光感到親切。他找到那位領導,批評了他。同時,也教育那個戰士,要愛護武器,武器是戰士的第二生命。最後,他向那位領導說:「不要動不動就往『社會民主黨』上掛,內部問題就是內部問題。」   
  肖勁光從彭楊軍校回來的時候,一種說不出的壓抑彌上心頭。他想起肅反委員會交給他的第四批名單。   
  10 月。正當肅反問題抓到刀刃上的時候,敵鍾紹奎部開始向蘇區進攻。   
  傅柏翠在東面遙相呼應,儘管傅部動作不大,但聲勢不小。   
  張貞想搶頭功,對虎崗虎視眈眈。   
  第十二軍不得不暫停肅反,倉促應戰。   
  肖勁光指揮部隊,有時還親自帶領部隊,拉來拉去,為保衛龍崗、虎崗處處招架。   
  單純的防禦顯然是被動挨打的。   
  哪裡的槍聲最激烈,肖勁光就出現在哪裡。   
  天剛麻麻亮,肖勁光就接到報告說,西線青松崗快要頂不住了。沒有洗刷,肖勁光就翻身上馬,帶了幾個參謀,直奔這個山腳小鎮。   
  遠遠只見青松崗塵土飛揚,鎮上的老鄉正紛紛轉移。   
  肖勁光繃著臉,來到前沿陣地。只見敵人一排排從鎮外設防的高坡陣地前往上衝,氣勢洶洶的。戰士們則利用居高臨下的優勢,進行拚力還擊。   
  「同志們,打得好哇!」肖勁光突然出現在陣地上,給戰士們以極大的鼓舞,「再堅持兩個小時,增援部隊就會趕來,消滅這股敵人。」   
  正當肖勁光在陣地上動員大家的時候,敵人又開始衝鋒了。   
  肖勁光登上後面的一個小土崗,親自指揮部隊還擊。衝到坡前的敵人被擋住了。   
  「嘟嘟、嘟嘟..」   
  激烈的槍聲中,突然響起了嘹亮的衝鋒號。   
  一個漂亮、短促有效的反衝鋒。敵人被這突然的反攻打得手忙腳亂。   
  肖勁光還真沒料到這位陣地指導員會來這麼一段小小的插曲。不過,他欣賞這種小插曲,這種戰鬥指揮中的靈活性、藝術性。起碼這個小小的反衝鋒,鼓舞了戰士們的士氣,同時也打擊了敵人的氣焰。   
  敵人果然好一會沒動。   
  下午1 點,從外線調回的虎崗警衛營趕到,進攻青松崗的敵人才被打跑。   
  鍾紹奎在作戰室大發雷霆。   
  他的部下誰都不敢出大氣。   
  「要三團電話!」鍾紹奎沖副官吼道。   
  電話接通了。「天黑之前,拿不下那兩個小村子,我要你的腦袋!」說完這句話,鍾紹奎狠狠地扣上電話。   
  「師座,您裡邊坐。」作戰室主任小聲請道。   
  「坐、坐,坐能管屁用。腰斬匪區的計劃是我提出的,現在要讓張貞搶頭功。我他媽鍾紹奎算什麼東西?」鍾紹奎一邊往裡走,一邊憤憤地說。   
  鍾紹奎地方民團起家,一直盤踞在上杭、蘆豐一帶。近幾年有些發展,但還是被人看不起,連個正式收編也沒弄上。這次提出「腰斬」計劃,並自封師長,號稱一個師的兵力,向蘇區與傅柏翠對進,實指望能撈個頭功,以作進身之用。沒想到,處處碰到強力抵抗。三團從昨天開始,攻打兩個無名小村,一天多了,久攻不下,叫他十分惱怒。   
  一個女人獻茶上煙。鍾紹奎頓時轉怒為喜:「還是『黑牡丹』摸得透我的心思哦。」   
  被稱為「黑牡丹」的女人慇勤地為鍾紹奎點煙。   
  「嗯,好煙!好煙!」鍾紹奎連吸兩口,說:「來、來,你坐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嘛。」   
  黑牡丹半推半就在鍾紹奎身邊坐下:「師長——別生氣,呵!生氣呀,傷身體。」   
  鍾紹奎眼睛笑成一條線,連忙說:「不生氣,不生氣。」黑牡丹自己點燃一支煙,「您現在是師長了,是國軍。快認不得黑牡丹了。」黑牡丹邊說邊吐出一個個小煙圈。「我他媽,什麼師長、國軍!老子自封齊天大聖。」   
  鍾紹奎一邊說一邊把手伸了過來。   
  黑牡丹輕輕擋開鍾紹奎那雙肥重的大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這位地方團匪的大爺:「師長——「,你是國軍了。國軍可是有規矩的喲。再說,等您腰斬了匪區,我自然會為您請功慶功的。」   
  鍾紹奎把手縮了回去。他知道,這個女人不尋常:「腰斬匪區後..你不可食言,不可食言。」   
  「師長,看您說得..」黑牡丹還是那樣直勾勾盯著鍾紹奎,並輕輕靠過來。   
  「好,好!」鍾紹奎笑瞇瞇叫道。   
  虎崗。省軍區軍事會議已經開了整整一天。與會幹部對如何保衛龍崗、虎崗,保衛閩西蘇區,防止鍾紹奎、傅柏翠腰斬蘇區進行了熱烈的討論。對一些具體問題還展開了激烈爭論。但指導思想沒有絲毫改變。   
  會議決定,調十二軍先打傅柏翠,再打鍾紹奎。理由很簡單,傅、鍾要腰斬蘇區,我們只能各個擊破。傅柏翠是雙重身份的敵人,必須先殲之而後快。鍾紹奎嘛,地方團匪,不礙事。   
  肖勁光想說點什麼,欲言又止。   
  一個急行軍,部隊輕裝前進,一天一夜兩百里,直撲傅柏翠。   
  然而,傅柏翠早已得到情報,連糧草輜重都安全轉移了。有人說他被第十二軍嚇跑了。又有人說,他不願與十二軍打,因為大家過去畢竟是同志。   
  究竟誰有理有據,沒人知道。反正傅柏翠已經跑了。部隊撲了空。   
  仗是沒打得了。但戰士們得吃飯。輕裝的時候,每人只帶兩天的口糧。   
  後勤供給部算亂套了。中午就基本斷糧了,下午的飯更沒著落。少數連隊在下面強行徵糧,已經引起了群眾的不滿。   
  而部隊如何行動,還沒有得到上級指示。誰料到在這撲空呢。會議上也沒誰說有這麼個情況。   
  肖勁光還是有一些自責的心情。本來他是主張先收拾鍾紹奎的。因為在敵人的「腰斬計劃」實施過程中,傅柏翠是雷聲大,雨點小。而團匪鍾紹奎則是窮凶極惡。當時,他很想把這些再說說。可是,想到打傅柏翠涉及到打「社會民主黨」的問題,自己也就止住了。當然嘍,即使當時說了,肖勁光的意見也不一定會被採納,但這時的肖勁光心裡可能會好受一些。   
  為了迅速解除十二軍的這種窘境,肖勁光打馬回到軍區。催問部隊給養。   
  1931 年7 月。   
  蔣介石調集三十萬軍隊,自任總司令,採取「分路圍攻、長驅直入」的戰術,對中央革命根據地實行第三次「圍剿」。   
  紅一方面軍臨時總前委決定,繼續實行「誘敵深入,避敵主力,打其虛弱,乘勝追殲」的戰略方針。   
  蔣介石氣勢洶洶。   
  毛澤東運籌帷幄。   
  閩西蘇區頓時更加緊張起來。軍區軍事會議從下午開始,晚餐後接著討論。   
  羅明在會上已經第三次強調毛澤東「十六字」破敵方針。   
  肖勁光則從軍事角度分析:閩西面對的敵人,以南線張貞及廣東軍閥實力最強。向西則有汀江等河流阻隔,不便部隊運動和發展。向東大都是山區丘林,雖傅柏翠兵力不強,但即使部隊在東面得手,也沒有發展的餘地。只有北面是土匪盧新銘、盧興邦部盤踞在汀州(今長汀)、連城一線,力量不算強大,而且地域廣大,糧食充足,群眾條件也較好。如果發展順利,還可進一步往西發展,與中央蘇區連成一片,打破敵人的「圍剿」。   
  肖勁光的分析是客觀的,有說服力的。   
  自從攻打坎市、大小池失利之後,肖勁光在失敗和挫折中進行了長時間痛苦的思考。他從戰爭中不斷學習戰爭,血的教訓是不能忘記的。   
  「冒險進攻無疑是以卵擊石,但單純的防禦又會處處被動挨打。我們必須在進攻中防禦,在防禦中進攻。要多打游擊戰,運動戰,在運動中爭取主功,殺傷敵人,取得勝利。」肖勁光說這些活時顯得很激動。   
  最後,會議制定了「向北發展」的方針。   
  具體行動方案如下:   
  (一)先打上杭與永定之間的蘆豐、豐稔盧新銘、盧興邦等團匪盤踞的據點,鞏固上海中央和蘇區的聯絡線,然後,在運動中集中兵力向汀州、連城方向發展,爭取與中央蘇區打成一片,並在運動中消滅二盧。   
  (二)在南線組織一個專門的工作委員會,以羅明為書記,除地方武裝外,還留三分之一的主力紅軍,進行遊擊和小規模的運動戰,保護群眾,牽制敵人。   
  (三)省委北移,第一步暫移白沙。完全放棄保衛龍崗、虎崗的口號。   
  夜很深很深了,會議才告結束。   
  肖勁光信心百倍地投入到了閩西蘇區反「圍剿」作戰。   
  盧新銘、盧興邦部長時間內按兵未動,仔細察視著「圍剿」態勢。他們自知本錢不多。   
  南線張貞部糾集廣東軍閥,氣勢咄咄逼人,叫囂要與閩西紅軍主力決一雌雄,在蘇區南面指揮部隊,展開攻勢。   
  東面傅柏翠部已經有好幾次小型出擊,不過,多半是以搶點糧草為目的。   
  西線鍾紹奎又雄心陡起,極力要搶頭功,所以,他主要將部隊向東南方向展開,以龍崗、虎崗以目標。   
  雨過天晴。肖勁光正在召開一個小型會議。這次軍事行動,由他全權負責。   
  肖勁光作了詳細部署,先調十二軍就近一部、虎崗警衛營,再加上彭楊軍校的全體學員,迅速掃清西面障礙,打掉鍾紹奎力量薄弱的蘆豐。肖勁光說:「鍾紹奎不是拚力向東、南展開要搶頭功嗎,我們就把虎崗讓給他,敲掉他的一隻後腿。這樣為我們向北發展解除了來自西面的威脅。」   
  「有一種情況,我們要料到,在蘆豐之西有邱伯琴部。平時,雖鍾、邱不和,但現正處敵人猖狂『圍剿』時期。萬一邱部增兵蘆豐,我們就會很被動。」   
  說話的是伍修權。   
  伍修權剛從蘇聯回國,分配在閩粵贛軍區工作,成了肖勁光的得力助手。   
  肖勁光略作思考,說道:「對,這個環節不能疏忽。派專門力量監視邱部動向。」   
  很快,具體作戰計劃制定就緒。   
  張貞組織兩個團的兵力從南面向虎崗逼進,眼睛盯著龍崗。   
  鍾紹奎一千餘人向虎崗西部撲來。   
  區壽年部兩千餘人則由東南向蘇區迫近,其目的也是要直闖閩西蘇區首府所在地。   
  虎崗、龍崗已被敵人形成三面包圍之勢。十分危急。   
  7 月10 日。晚上。   
  「據偵察報告,敵邱伯琴部有可能馬上增兵蘆豐。」伍修權匆匆走進肖勁光的房間。   
  肖勁光當機立斷,「以虎崗警衛營和彭楊軍校四百餘人搶在敵人援兵未增之前解決蘆豐。」   
  伍修權想了一想,說:「若敵人立時增援,十二軍一團應該可以同時趕到。一團現已經從東線啟程。」   
  「那你是同意了哦?」肖勁光看著精明能幹的伍修權。   
  「我同意參謀長的意見。只是動作一定要快。」伍修權說道。   
  「好!即刻發兵!」肖勁光站起來,「天亮前打響戰鬥。」   
  這時候,是晚上10 點。   
  張鼎丞負責省委機關,退出虎崗,移駐白沙。   
  羅明的南線工作委員會已開展工作。地方武裝和十二軍一部也開始游擊作戰,牽制敵人。尤其是咬住鍾紹奎的主力不放。   
  盧德光隨十二軍主力北上,實現向北發展的戰略目標。   
  7 月11 日,正值黎明前的黑暗之際。蘆豐被突然的激烈槍聲驚醒。   
  虎崗警衛營在肖勁光的直接指揮下正面主攻,如猛虎下山。   
  彭楊軍校的學員,在伍修權的指揮下,打兩翼配合。很快,警衛營來了個「黑虎掏心」,直插蘆豐腰部。蘆豐是座小城,呈橢圓形。警衛營在橢圓腰間猛插,兩端由彭楊軍校學員牽制,敵人不明情況,不敢隨便向中心收縮。   
  警衛營幾乎將蘆豐分割成兩塊。城裡一片混亂。天亮了。蘆豐的敵人失去抵抗。紛紛向城外逃竄。一頓豐盛的中午飯,把戰士和學員們吃得眉開眼笑。   
  「原來,鍾紹奎的部隊這麼不經打呀!」一個小戰士天真爛漫地說。   
  另一位老一點的學員說:「鍾紹奎團匪起家嘛,能經得住我們敲打嗎?」   
  伍修權笑著走過去,說道:「關鍵是肖參謀長決策有方,打了敵人一個措手不及,你們說呢?」   
  戰士們望著這個新來的戴著眼鏡的小首長,連連稱是。天剛麻麻亮。邱伯琴就被副官叫醒:上鋒有令,即刻全力增援蘆豐。   
  於是,邱伯琴兵發蘆豐。   
  盧德光得知肖勁光連夜投入故鬥,率主力星夜啟程,連續急行軍。   
  7 月11 日下午3 點。邱伯琴率兵趕到蘆豐。   
  肖勁光、伍修權率領部隊佈置防衛。   
  雙方展開激戰。   
  原來駐守蘆豐的鍾紹奎部又重新糾集,和邱部合力,猛攻蘆豐。   
  肖勁光親到前線,組織部隊抵抗。   
  「肖參謀長,兵力懸殊,我十二軍主力可能短時內難到。我來指揮這裡,你下去組織撤出戰鬥事宜,你看如何?」伍修權來到肖勁光身邊建議道。   
  肖勁光看了看這位助手,點點頭:「好,右邊一線不能丟。」   
  伍修權點點頭,消失在陣地掩體裡。   
  肖勁光則從容不迫地組織撤出戰鬥。   
  盧德光在天煞黑時趕到這裡,部隊已經撤到了藍家渡。只有伍修權率領斷後部隊尚未歸來。   
  正當肖勁光和盧德光商量下一步行動的時候,楊參謀進來報告,「伍修權同志率隊回來了。修權同志負了重傷。」   
  肖勁光一聽,登地站起來,「伍修權同志在哪?」   
  當肖勁光和盧德光來到伍修權跟前時,只見伍修權流血過多,處於昏迷狀態。   
  「立即送後方醫院治療。路上要絕對保證安全。」肖勁光立即指示。   
  送走伍修權。楊參謀急匆匆來報:「邱伯琴佔領蘆豐後,自認為絕對優勢在握,晚飯後,將部隊朝藍家渡運動。」   
  「來得好!」肖勁光大叫一聲,「我正愁沒戲唱呢?」   
  盧德光看看肖勁光「你的意思是弄個口袋讓他們鑽鑽?」   
  「你來了,他們還不知道呵。你這個『遲到』太妙了。」肖勁光一邊往回走,一邊拉著盧德光,「來,我們佈置一下。」   
  邱伯琴和鍾紹奎部正借黑夜快速向藍家渡靠攏,很快形成包圍。   
  按邱伯琴的想法,肖勁光逃到藍家渡,還沒喘過氣來。今夜如偷襲成功,必能將肖部全殲於此。   
  南線張貞很快佔領虎崗。   
  區壽年率部打進龍崗。   
  鍾紹奎被游擊隊弄得食不甘味,夜不能寢。下午接到蘆豐失守的消息,暴跳如雷,大罵邱伯琴不是東西。隨即,又接到報告,「剿總」閩西分部己令邱部解了蘆豐之圍,這才平和下來,命令部隊回守北線。   
  夜九點。藍家渡四面槍聲如爆竹般響起。邱伯琴接到了叫他莫名其妙的報告。報告說有些地方遭到強力抵抗,有的地方卻節節向前。   
  邱伯琴不安地在臨時指揮所來回走動。   
  肖勁光和盧德光等戰鬥打響之後,按計劃實施四點突圍,將敵人的圓圈分成四段,然而進行反包圍,殲滅敵人。   
  部隊進展十分順利。   
  肖勁光親率警衛營和彭楊軍校學員,外加十二軍一個營,從藍家渡北面殺出,很快將包圍圈撕開。   
  其餘三面,如期到位。   
  邱伯琴在臨時指揮所大叫不好。   
  但是,已經晚了。他的部隊已經被分割,他本人也不得不慌忙離開。   
  「共匪怎麼會突然兵力大增呢,才四五個小時的事呀!」邱伯琴一邊逃一邊問他的參謀長。   
  「是呀,會不會他們早有此計劃,藍家渡事先有兵設伏?」參謀長輕聲說道。   
  邱伯琴點點頭,懊悔不已。   
  他的確沒料到此次偷襲會氣壯如牛而來,丟盔卸甲而去。   
  鍾紹奎北上蘆豐之時,肖勁光、盧德光已經收復蘆豐多時,正在等他呢。   
  前鋒剛與十二軍一接觸,鍾紹奎自知不是對手,便縮了回去。   
  七月閩西,天氣炎熱,經常有烏雲陡起,暴雨即來。   
  剛才,還陽光烤人。立時,蘆豐上空烏雲低壓。   
  肖勁光站在地圖前,苦苦思索。雖然眼前的敵人被打跑了,但第三次「圍剿」給閩西的壓力絲毫沒有減輕。南線張貞、區壽年,還有經常下山的傅柏翠,正以強勁之勢壓過來。羅明帶領的地方武裝和十二軍的少量部隊處境很困難。省委機關在白沙已經呆不住了。怎樣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解閩西之圍呢?   
  盧德光走進來:「參謀長,打豐稔怎麼樣?」   
  肖勁光轉過身來:「打了豐稔,背靠山區,造成一副逃竄的樣子。好主意!」顯然,肖勁光考慮過這個方案。   
  「豐稔是個小鎮,但地處平原與山丘交界處,進可以攻,退可以守。」   
  盧德光補充道。   
  肖勁光略作思考:「不!打下豐稔後,只進不退。」   
  省委機關從白沙撤至徐場。堅決執行原來的決策。   
  區壽年部,盯著窮追不捨。   
  張貞部大踏步北上,尋找十二軍作戰。   
  鍾紹奎則要報一箭之仇,頗具聲勢。   
  肖勁光、盧德光一個急行軍,直抵豐稔。   
  豐稔守敵聞風而逃。   
  部隊官兵好好地睡了一覺。這在故爭年代、戰鬥歲月是一種奢侈。   
  第二天肖勁光起得很早。小村鎮有輕霧籠罩,滿坡清露。鎮子裡不時傳來幾聲狗叫,或高或低;早牧的孩子在鎮外放開嗓子瞎唱,沒腔沒調的。但這一切,卻把小鎮的早晨裝點得頗有生氣。要不是翻過來倒過去的兵匪在這裡折騰,還真是一幅太平盛世的黎明美景呢。   
  肖勁光從屋子裡走出來,心情有一種難得的放鬆。好長時間都是日夜連軸轉,毫無閒暇。他想起是哪位哲人說過:人人都有足夠的閒暇,那不復是罪惡。   
  吃過早飯,肖勁光興致勃勃對警衛員小陳說:「走,到部隊下面轉轉。」   
  警衛員跟在身後。肖勁光甩開大步在前。警衛員有時要小跑步才能跟上。   
  半路上,碰到盧德光也準備到下面去走走。兩人便結伴而行,邊走邊聊起來。   
  「參謀長,南線敵人的北進速度,會怎麼樣?」盧德光顯然在考慮這次喘氣的時間究竟能有多長。   
  肖勁光說:「我判斷不會快。第一,敵人佔了龍巖、上杭、永定,奪了龍崗、虎崗,自認為取得了輝煌的勝利,他們會躺在這種『勝利』上好好地睡一覺。第二,這兒背靠山區,敵人誤認為我們會逃竄進山。到山裡抓我們,他們可不敢隨便來的呀!還有第三呢,南線游擊隊也不會讓他們安寧呀。」   
  「省委機關可能弄得很苦哦。」   
  肖勁光放慢步伐:「我在想,是不是讓省委到這兒來,呆一段時間,也好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具體行動和原則目標,讓省委對向北發展的方針更堅定一些。」   
  盧德光馬上表示同意:「徐楊那地方太偏,對省委的工作很不利。」   
  「好!說辦就辦。」肖勁光停住腳步,「老盧啊,你去聯繫、安排一下吧!」   
  盧德光轉身走了。   
  肖勁光和警衛員去了部隊駐地。他要細緻瞭解和掌握部隊的狀況。   
  虎崗。張貞指揮部。   
  「區壽年是什麼東西,要我去追肖勁光,他自己揀肥肉往嘴裡送!」張貞氣急敗壞。   
  余漢謀看看臉都變了色的張貞,說:「這虎崗,是共匪的首府,是我們打下來的嘛,憑什麼要讓我們去拚命,他區壽年接防!」   
  張貞惡狠狠地說:「我就是不動。看他把我的屌啃了。」   
  「師座,是不是再到三團去看看?」余漢謀在一旁輕聲問道。   
  張貞馬上回過神來:「嗯,去看看王麻子的防務如何。」   
  於是,兩人也沒帶勤務兵,只是找了兩匹馬,便加鞭而去。後面跟著警衛連的一個班。   
  三團團部在仙人堤鎮,離虎崗三里多地。快馬加鞭,二十幾分鐘就到了。   
  王五趕忙出迎。三姨太便在房裡重新梳妝打扮起來。   
  中共閩粵贛省委領導人張鼎丞、羅明,以及盧德光和軍的鄧發等人在豐稔平平靜靜休整了七天,做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整編部隊。好長時間以來,部隊東拉西調,到堵窟窿,一方面減員很多,另一方面,部隊管理也很混亂。這裡休整有暇,既是未來戰鬥的必要,又是這個戰鬥空隙創的一個機會。虎崗警衛營正式編入十二軍。彭楊軍校的學員大 隊解散,學員作十二軍幹部補充。另外,肖勁光親自任整編, 的十二軍軍長。   
  第二件,上下形成統一意見,齊心協力發展,並決定先攻汀州,再取連城。然後,直接配合中央蘇區的第三次 「圍剿」,實現閩西蘇區與中央蘇區連成一片的戰略目標。   
  區壽年到底不同張貞之流。   
  副官遞過電報。   
  區壽年認真看了看,對副官說:「有總司令的這句話,不怕他張貞耍橫。」   
  副官連連點頭。   
  原來,區壽年以閩西「剿總」參議的身份,打通有關關節,指望自己留守已佔「匪區」,由張貞牽頭打主力,鍾紹奎、傅柏翠配合追剿肖勁光。沒想到,張貞不幹,賴在虎崗不走。但區壽年是可以通「天」的。兩天前,他將此事向蔣介石匯報,蔣介石馬上指示,各部除少量部隊留守外,其主力當同心協力追剿閩西「殘匪」,其軍事行動由區壽年將軍協調。   
  區壽年所說的「有總司令這句話」,就是指最後這句話。   
  於是區壽年開始在房子裡踱步。思考問題時,在屋裡來回亂走是區壽年的多年習慣。   
  「董副官!」   
  「到!」董副官在門外應聲而進。   
  「派人跟各閩西剿匪部隊打招呼,各部明天啟程向北進擊,採取波浪式推進的辦法。另外,將這個計劃上報『剿總』。」區壽年遞過計劃,命令道。   
  董副官轉身認真執行去了。   
  誰也沒管這種不倫不類的命令會起什麼樣的作用。   
  不過,蔣總司令的電報,還是管用的。閩西「剿匪」各部接到那東西後,誰也不敢怠慢。   
  於是,張貞、區壽年、鍾紹奎以六個整團的兵力,另加傅柏翠的部分人馬和地方民團,數千人馬向北壓過來。   
  豐稔。簡陋的會議室裡正召開十二軍團以上幹部會議。   
  對部隊的第二期作戰行動,大家極為關注。能不能殺出一條既打破敵人的「圍剿」,又恢復閩西根據地的血路,在此一舉。   
  肩負重任的肖勁光,心頭感到巨大的壓力。儘管他在任何時候都不露聲色。   
  會議開得簡捷明瞭,富有成效。關於部隊的作戰目標、進攻路線,以及戰鬥中的戰術細節都討論到了。   
  最後,肖勁光強調,能不能打開一個新的局面,關鍵看我們能不能拿下汀州,要拿下汀州,鍾屋村一仗很重要,尤其不能拖泥帶水。一定要在敵人得到情報時,讓他們知道鍾屋村已經丟了。這樣才可以給汀州敵人一種心理壓力,讓他聽而生畏,自己先沒了抵抗的意志和膽力。   
  「部隊一拿下鍾屋村,須馬不停蹄,聲勢浩大地直奔汀州。」盧德光補充道。   
  「好,就這樣定了!散會。」   
  下山猛虎,咄咄威風。經過整編的十二軍大大提高了作戰能力。   
  部隊晚8 點出發,分三路進軍,直撲鍾屋村。   
  鍾屋村背靠臥牛山,前面是一條不寬的河灣,只有東西兩條路進村。由易啟丈在這盤踞,最近盧興邦又來這依山下寨,形成犄角之勢。   
  盧興邦來這蹲山坡,是盧新銘硬要他來的。本來,盧興邦一直駐守連城。   
  與訂州相望。可能是盧新銘預感到情況可能對他不利,他不得不小心行事,大半輩子的團匪生涯告訴他,什麼都是假的,只有槍桿子和自己的地盤是真的。於是,他不得不把這北線大門看緊點。   
  盧興邦可沒這樣想。原來駐連城,怎麼說是個小城鎮,吃喝玩樂總不會缺少。來到這臥牛山,住在幾棟士疙瘩棚子裡,簡直是活受罪。因此,他三天兩頭往連城跑。   
  戰鬥打響的這個晚上,盧興邦不在鍾屋村,他跑到連城小老婆那裡找樂子去了。   
  易啟文是個老煙鬼。他原本無意於在部隊混了,按他的打算,這兩年狠狠地撈一把,然後找在上海做生意的大哥幫幫忙,結束這提心吊膽的土匪生涯。所以,這一年多,他是無油不刮,他手下的那幾百人也是十足的土匪味。   
  還真不怪盧新銘對他不放心。原來叫他在這看大門,也只是希望他在有什麼事的時候報個信。汀州、連城好有個準備。   
  遺憾的是,這一次連信也沒來得及報。   
  肖勁光率領部隊晚8 點半出發,早晨3 點戰鬥打響,早晨6 點結束戰鬥。真可謂牛刀宰雞,舉手即得。   
  於是肖勁光又命令預備隊為前鋒,直奔汀州,當鍾屋村的逃兵到達汀州時,十二軍的前鋒已於午前到達汀州。   
  汀州。盧新銘住所。   
  「易啟文混蛋。媽的個×,死有餘辜、死有餘辜!」盧新銘破口大罵,他確實沒料到一夜之間,鍾屋村被打掉,且汀州被圍。罵完易啟文,他又罵同族兄弟盧興邦:「興邦不是個東西,大敵當前,跑到連城鬼混。找到他,我是饒不了他的!」   
  「大哥,別罵了,有我獨眼龍在,你怕個什麼!」黑大粗壯的獨眼龍鄰老三,在一旁勸道。   
  盧新銘仍憤憤難平:「哼!我饒不了他!」然後,轉身對鄔老三說,「先叫弟兄們頂住,然後,看看風聲。風緊就到連城去。」   
  匪氣十足的鄔老三一拍桌子站起來:「大哥,你等著,我去收拾了這幫窮小子。」說著甩步出門。   
  但盧新銘心裡清楚,這汀州城外無屏障,內無堅固的工事,憑一圈矮城無論如何是守不住的。他已經打定主意,棄汀州而與連城人馬合在一處,然後等待時機,進行反攻。但,他不想現在就走。他要把早晨逃回來的散兵重新組織起來。他的桌子上經常擺一副「敗而不亂」的座右銘。大半輩子土匪生涯告訴他,只要能做到「敗而不亂」,就永遠不會一蹶不振。   
  鄔老三終於沒能頂多久。第二天天未亮,盧新銘就帶人逃進了連城。   
  當肖勁光為閩西根據地苦苦拚搏並有曙光在前的時候,中央蘇區紅軍在毛澤東、朱德的領導下,已經取得了第三次反「圍剿」的決定性勝利。   
  7 月10 日前後,主力紅軍從閩西繞道千里,轉到贛南興國縣北的高興圩地區集結。然後突然向東出擊,殲敵第四十師、五十四師和八師大部。   
  於是敵人蜂擁掉頭東進,形成了一個大包圍圈。紅軍以一部分虛張聲勢,繼續東進,吸引和牽制敵人,主力則從敵空隙地帶穿過。   
  9 月上旬,紅軍主力掉頭給敵人尾部一擊。7 日殲敵第九師一個旅;8 日與9 日,重創敵第六十師、第六十一師。9 月15 日,殲敵第五十二師和第九師炮兵團,次日又吃掉該師一個步兵營。至此,紅軍共殲敵三萬餘人,繳槍近一萬五千支,馬四百餘匹。   
  簡短的相持之後,紅軍轉入攻勢。   
  連城。陰雨連綿。   
  肖勁光兵臨城下,顯然是志在必得;盧新銘緊守城廓,明眼人一看就是寸利不讓。   
  肖勁光冒著麻風細雨,來到前線壕溝掩體。他要以最有力的打擊攻下這座縣城。   
  秋天到了,戰士們還是單衣薄裳。加上這細雨一下,涼鳳一吹,許多人伏在壕溝裡叫冷。   
  肖勁光來到東西制高點,戰士們圍過來:「軍長,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幾個戰士一起問道。   
  「你們來得,我就來不得!盧新銘在你們面前敢開城門出來嗎?這裡比指揮部還安全啦!」肖勁光幾句話,說得大家連連稱是。   
  「怎麼樣,打進去有什麼困難嗎?」肖勁光問。   
  「打,倒是不怕他,只是現在有點冷。」一個小戰士說道。   
  「是呵,有點冷了。不過,和蘇聯紅軍的冷相比,就小巫見大巫了。」   
  肖勁光想到他在蘇聯聽到的故事。   
  「軍長給我們說說蘇聯紅軍的故事吧!」戰士們一起要求。   
  「一次,蘇聯紅軍在西伯利亞與白匪作戰,天氣特別冷。西伯利亞是寒流的老家,氣溫在零下三四十度,雪不斷,幾個月不化,堆起來齊腰深。樹上的冰凌有小樹條那麼粗。暴風雪把天上地下刮得昏昏沉沉。人們口裡的熱氣一出來就在鬍子上結一個個冰淇凌。」   
  「乖乖,這個冷!」有人插話道。   
  「是呵,蘇聯紅軍穿著單薄的衣服,照樣設伏。白匪可就不行了..」   
  肖勁光一席話,把戰士們的激情調得老高。   
  「軍長,咱們還是晚上打。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攻與守沒有優劣之分。   
  撕開一個口子,敵人就亂了。」說話的是一個排長,原彭楊軍校學員。   
  肖勁光聽了,覺得有道理:「你說這口子怎麼撕呢?」這個年輕的排長想了想,說:「集中一些手榴彈和炸藥,在城牆半腰爆炸,上面的磚土塌下來,就有坡了。然後,打滅他的火把往裡沖,敵人還頂得住呀?」   
  「好!打仗就是要這樣動腦筋。」肖勁光讚賞地看著這個秀秀氣氣的排長,「咱們就照你說的辦。」   
  戰士們都高興極了。   
  夜幕在連城降落。   
  各攻城部隊作好充分的準備。晚八點,四面發起攻擊。仗比想像的打得順利。南面的攻城部隊撕開第一個缺口不久,敵人就向東面奪路突圍而去。   
  也許盧新銘又在演「敗而不亂」的把戲。不過他想保存實力是真的。   
  肖勁光摸黑追了一段,即回兵城下。命令部隊天亮進城。第二期作戰計劃圓滿結束。肖勁光心頭一陣止不住的快慰。   
  是呵,他總結了血的教訓.終於摸到了一條與敵人鬥法的經驗。他在戰火中漸漸走向成熟。   
  與此同時,中央蘇區紅軍大步向北推進、向東出擊,很快收復了瑞金及周圍各城。   
  閩西蘇區和中央蘇區連成一片。   
  南線敵人張貞、區壽年等人被迫退守龍巖、永定一線。上杭、永定的大部分蘇區也回到了紅軍手中。   
  汀州。肖勁光早早起床,佈置迎接中央紅軍第十二軍的到來。   
  當羅炳輝、譚震林率部在汀州與肖勁光匯合的時候,長時間的陰雨天結束了。汀州的天空瓦藍瓦藍。   
  按中央軍委指示,新老十二軍合編為紅一方面軍第十二軍。羅炳輝任軍長,譚震林任政委,肖勁光任參謀長,譚政任政治部主任。   
  肖勁光又踏上了新的征程。等待他的是更嚴酷的鬥爭,是更激動人心的勝利。      
第五章 披肝膽罕眾望 文韜化千軍 
  1931 年12 月14 日。江西寧都。   
  國民黨軍隊第二十六路軍舉行武裝起義,加入中國工農紅軍。   
  二十六路軍原屬馮玉祥西北軍的一部分,受過革命影響。蔣馮閻中原大戰之後,被蔣介石改編為第二十六路軍。1931 年3 月,由山東調往江西參加對中央蘇區的「圍剿」。7 月,進駐寧都縣城。「九·一八」事變後,他們要求回北方抗日,遭蔣介石拒絕。由於紅軍第三次反「圍剿」勝利的影響,全軍官兵對蔣介石「對外不抵抗、對內剿共」政策的不滿情緒越來越強烈。   
  14 日晚,該路軍在參謀長趙博生(中共黨員)和七十三旅旅長董振堂的率領下,與七十四旅旅長季振同一起發佈了加入中國工農紅軍的宣言。起義後,季振同任新編紅五軍團總指揮;趙博生任參謀長兼第十四軍軍長;董振堂任副總指揮兼十三軍軍長;黃中岳任十五軍軍長。起義宣言指出,寧都起義是舊軍隊與工農群眾相結合、走一條徹底地反帝反軍閥新道路的開始,他們將從此和過去實行最徹底的決裂,用鮮血和生命獻身人民的事業。寧都起義是一件舉國震驚的大事,它沉重打擊了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的反動政策,分化了敵人的營壘,鼓舞了人民抗日反蔣的熱情。同時,一萬七千多人,兩萬餘條槍,在當時紅色根據地內是一支了不起的力量。   
  為了教育改造好這支部隊,中央軍委決定,選派大批高素質的幹部到軍隊去做思想政治工作。   
  肖勁光被任命為由寧都起義部隊改編成的紅五軍團政治委員,負責部隊的改造工作。由李富春推薦,周恩來選定。   
  其時,肖勁光正在紅軍學校任校長,到任才一個多月,現 正全力展開學校工作。肖勁光對紅校工作充滿了熱情。   
  他還清楚地記得,他在瑞金與毛澤東那次深長的談話——   
  「勁光呀,革命形勢發展十分迅猛,我們的紅軍幹部隊伍跟不上呵!中央根據地要辦一所紅校,一所紅軍幹部學校哦。我考慮,你去做校長。」毛澤東一邊給肖勁光倒水,一邊說。   
  「我行嗎?」肖勁光毫無思想準備。他這次到瑞金,是和張鼎丞、郭滴人、鄧發等人作為閩西根據地的代表,參加中央蘇維埃共和國工農兵第一次代表大會的。   
  毛澤東坐下來,點了一支煙:「你行——,你一定比蔣介石能幹嘛!你有比較系統的軍事知識,再給你一批能人。比如——左權呀、粟裕呀!對,還有伍修權呀。紅校肯定比黃埔辦得好哇。」   
  「毛委員,我在十二軍已經很熟悉了..」   
  「勁光呀,帶好一個軍,打幾個勝仗,重要不重要?當然重要。但那是很小的『重要』。紅軍有一大批軍事專家,有一大批政治專門人才,那才是『大重要』,那才是帶有根本性的東西。只要有了一大批政治工作專家,一大批軍事專家,什麼樣的勝仗打不出來?什麼樣的軍隊帶不出?」毛澤東說得很激動、很透徹,「另外,到時候、你可是桃李滿天下。你肖勁光走到哪裡都有飯吃哦,比我毛澤東強呵。」毛澤東說完,笑了,然後連忙使勁吸煙。   
  毛澤東的這番話說得肖勁光心裡亮堂堂的。他愉快地接受了這個任務,並就許多細節問題請教了毛澤東。   
  代表大會一結束,肖勁光被正式任命為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校長。另外還有,鄧萍任教育長,楊至誠任校務部部長。學校下轄三個大隊,粟裕、彭紹輝、龍雲分別任一、二、三大隊大隊長。教員有沙可夫、左權、郭化若、陳伯鈞、吳亮平、張如心、黃火青、伍修權、李伯釗等人。真可謂人才濟濟。   
  肖勁光下了大決心,準備為培養紅軍幹部在這裡幹一番大事業。   
  然而,沒想到屁股沒坐熱,新的任命又下來了。肖勁光一下子思想還真難轉彎。   
  難轉彎歸難轉彎,組織上的安排,是沒有任何價錢可講的。   
  總政治部會議室。   
  肖勁光早早出門,準備在會議之前找總政主任王稼樣談談,請示下一步的具體工作。到王稼祥的住地一看,沒人。於是,他只好奔會議室來。   
  肖勁光走進會議室。好傢伙,都到了!與肖勁光熟悉的曠朱權、左權、何長工、黃火青、程子華、唐天際、宋任窮、劉型等都在。   
  「校長駕到,上坐上坐!」左權看見肖勁光進來,笑道。左權在紅校一個月就愛和校長逗趣。   
  「左老師早!」肖勁光也作學生狀,弄得大家哄然大笑。   
  王稼祥來後,會議正式開始。   
  「派大家到紅五軍團做政治工作,同志們有什麼想法,有什麼建議,放開談。」王稼祥一推眼鏡,開門見山,會議的氣氛便活躍起來,「古人以酒送行。我今天則是開個思想交流會以壯行色。」   
  唐天際立刻接著說:「王主任,沒酒沒關係,管紅燒肉就行。我先放一炮。」唐天際無論在哪,都是樂天派,都是活躍分子。   
  王稼祥一笑:「唐三藏是不吃肉的。你說吧!」   
  唐天際言歸正傳:「有許多人說,寧都起義靠不住。有人分析,他們會在蘇區過渡一下之後,再到廣東投陳濟棠。」   
  「靠不靠得住先不說,投陳濟棠不足為信。」何長工接道,「季振同是馮玉祥的手槍旅長出身,在西北的軍隊中有根有底,何苦到廣東寄人籬下呢!」   
  「季振同,大地主家庭出身,從小過著大少爺的生活。聽人說,他在部隊裡專門有七八個人服侍他。能教育好嗎?」劉型在一旁提道。劉型在肅反委員會工作過,看問題頗有特色。   
  會議整整開了一個上午。討論了方方面面的情況。   
  王稼祥看看肖勁光:「肖勁光同志,你還有什麼說的嗎?」   
  肖勁光停了停,答道:「大家齊心協力,把工作做好。我沒什麼說的。」   
  王稼祥為會議作了總結。他首先講了這支部隊起義的意義,講了改造這支部隊的重要性。然後強調指出:「總的精神是,將這支部隊團結教育改造成一支新型的人民軍隊,壯大紅軍力量。黨相信同志們,能夠光榮地完成這一有著特殊意義的任務。」   
  會議結束了。大家心裡還是沒譜。   
  說實話,肖勁光心裡也沒數。如何理清思路,找到解決問題的關鍵環節,肖勁光還需要時間。   
  新編紅五軍團駐地。   
  一批政治委員要進入部隊的消息不脛而走。各種議論、猜測紛紛揚揚。   
  「政治委員都是幹什麼的?」   
  「他們到部隊會把我們怎麼樣呢?」   
  「是專門做坐探的吧?」   
  「今後說話得小心點啦!」   
  參與起義領導工作的共產黨員劉伯堅簡直忙得一塌糊塗。走到哪,都是一群人把他緊緊圍住。從早晨到現在,都下午兩點了,還沒吃午飯。   
  黃中岳聽說此事,急忙幫助解圍,把劉伯堅拉去吃午飯。   
  劉伯堅一邊吃飯,一邊和黃中岳聊起來。   
  黃中岳是原七十四旅旅長季振同的莫逆之交。這次季振同任紅五軍團總指揮,便由黃接過季的指揮權,任新編第十五軍軍長。   
  「劉主任,聽說新來的政治委員是一個肖什麼來著?」黃中岳問。   
  「肖勁光。一位很有能力的同志!」劉伯堅一邊夾菜,一邊說道。   
  黃中岳點燃一支煙,停了一停。然後,不解地開口:「那,您呢!」   
  劉伯堅回答:「我幹啥都行,你說呢!」   
  黃中岳狠狠地吸了兩口煙,然後兩眼盯著煙灰,說:「大家都信你喲。」   
  是呵,劉伯堅在寧都起義部隊中有特殊的影響。劉伯堅出身四川平昌一個貧農家庭, 1920 年赴法勤工儉學,與周恩來、趙世炎等人發起「中國少年共產黨」, 1922 年轉入中國共產黨。1923 年到蘇聯莫斯科東方大學學習, 與肖勁光同學。回國後的大革命期間,劉伯堅一直在馮玉祥的西北軍主持政治工作。他不僅才華出眾,而且謙虛謹慎,除了深得馮玉祥信任和器重外,還在西北軍高級將領中有很高的威信。這次二十六路軍起義,與劉伯堅的統戰工作是分不開的。起義後的這幾天,劉伯堅一直在部隊打滾。按照黃中岳等一些人的想法,似乎劉伯堅做紅五軍團的政治委員是順理成章的事。   
  劉伯堅很快吃完飯,卻斯斯文文擦了擦臉,說:「肖勁光同志與我兩次在蘇聯同學,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他軍事比我學得好。北伐戰爭期間,他做師黨代表,那時,他才二十二歲。是難得的人才呵!」   
  「哦——,我以前沒聽說過。」黃中岳喃喃低語。不過,他聽很多人說,紅軍中有不少能人。   
  劉伯堅還給黃中岳談了一些肖勁光的故事,充滿了讚美之詞。   
  黃中岳再沒說什麼,他十分敬佩劉伯堅這種寬厚、謙虛的高尚人格。   
  沙洲壩。一幢舊式兩層小樓。   
  毛澤東午後稍作小睡便起床,哼完幾句有些跑調的京腔,便坐在那不停地抽煙。   
  賀子珍準備出門,看了看埋頭抽煙的毛澤東,關切的說:「喂!出去打個轉,走動走動。你看你..」賀子珍一邊說,一邊朝毛澤東走過去,用手在毛澤東額頭上探了探。   
  毛澤東已經感冒了好長時間。另外,賀子珍也知道、毛澤東心裡更難受。   
  自從贛南會議以後,他受「左」傾教條主義打擊和排擠,被解除黨內、軍內職務,處境令他十分壓抑。   
  毛澤東仍然沒有收回思緒,將剩下的一丁點煙屁股使勁抽了幾口之後,讓它掉在地上,目光散漫地望著遠處。   
  賀子珍再沒說什麼,她只是感到心情沉重。她一面為毛澤東擔心:同時,也為黨的處境有一種莫名的憂慮。   
  當賀子珍不聲不響地正抬腳出門的時候,毛澤東似乎才回個神來,「哎,子珍啊!今天我們家有客來喲!」   
  「誰要來?」賀子珍停住腳步,回過頭驚疑地問道。   
  「這段時間,門可羅雀哦!——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毛澤東自顧自說著,站起身。   
  「誰要來嘛,看把你高興的!」   
  「一個小老鄉,名叫肖勁光。他不信那個邪呀!」毛澤東笑道。   
  賀子珍也笑了。他好多天沒見毛澤東這樣開顏一笑。   
  「我還是臨時中央政府主席嘛。肖勁光是愛吃辣椒的。」   
  賀子珍看著毛澤東,問:「要不要準備晚飯呢?」   
  「飯總是要吃的嘛。人是鐵,飯是鋼。」   
  賀子珍說了聲「好」,便轉身出門。剛抬腳,肖勁光已經到了門口。   
  毛澤東連忙熱情地打招呼:「勁光,來來來,坐坐坐。說曹操,曹操就到呵!」   
  肖勁光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毛澤東剛才坐的那張椅子上。簡短的寒暄之後,賀子珍出了門。   
  「主席,我是來請你指點迷津的。」肖勁光直截了當他說。   
  「我聽說了,」毛澤東立刻精神煥發,「是富春同志推薦你的。我很贊成!」   
  「我感到擔子很重。對西北軍的情況,我不熟。何況又是一個軍團。」   
  肖勁光說得很誠摯。   
  本也是,當時中央蘇區有紅一、紅三兩個軍團,分別由林彪、羅榮桓與彭德懷、滕代遠指揮。現在要他出任紅五軍團政治委員,他確實覺得組織上對他委以重任了。   
  毛澤東看了看面有難色的肖勁光,慢慢摸出一支皺巴巴的煙,點燃,認真吸起來。   
  「主席,教育和改造部隊從哪入手,請您指點。」肖勁光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說道。   
  「是呵,這的確是一項艱巨而十分重要的工作。」毛澤東說著,站起來,「根據地缺人缺槍,這一萬七千多人如果教育改造好了,是一支了不起的力量,對敵人營壘的分化也會產生巨大的影響。但是,弄不好呢,也很麻煩。」   
  肖勁光也站起來,兩手垂立。毛澤東則在屋內走動。   
  「勁光呵,原則上,我建議兩句話:一是來者歡迎,二是去者歡送。」   
  毛澤東立在那裡繼續往下思索。   
  「去者歡送?」肖勁光疑惑。   
  「是呵,不要草木皆兵,不要把弦繃得太緊了。要多結他們準備一點路費。」毛澤東說到這,才發現肖勁光也站著,連忙招呼,「來來來,坐下說。」   
  說著便自己坐下來。   
  「哦..」肖勁光似有所悟。   
  「當然了,你要想辦法把別人都留住。都送走了,你還當誰的政治委員呢?」毛澤東淺淺笑了笑,補充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肖勁光明白地點點頭。   
  「你要按古田會議的精神去做,你們幹部要統一思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當然嘍,不疑人不等於不掌握情況,不作必要的相關工作。這一些,必須讓每一個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同志都心裡有底..」   
  毛澤東揀一些重要的環節談了自己的意見和想法。   
  響鼓不用重錘。肖勁光對毛澤東充滿了崇敬和信賴。在他看來,毛澤東的獨到、寬闊、遠大是任何人都難以相比的。   
  毛澤東好久沒這樣開心。感冒也似乎突然痊癒了。   
  當賀子珍提著菜回來的時候,這幢兩層舊式樓房裡,充滿了好久沒有的笑聲。   
  季振同的小型會客廳。   
  肖勁光和劉伯堅走進來的時候,季振同、趙博生、董振堂、黃中岳等人都已恭候多時。   
  劉伯堅將肖勁光和另外幾人一一作了介紹。   
  「歡迎你呀,政治委員!這幾天可把我難的,要不是劉主任,我快頂不住嘍!」季振同緊緊握著肖勁光的手,一眼就叫人能看出滿臉的江湖義氣。   
  肖勁光認真而禮貌地打量著這位大少爺出身的總指揮。好一個馮玉祥貼身衛隊手槍旅旅長!儀表堂堂,氣宇軒昂,瀟灑能幹,精明過人。肖勁光暗暗讚歎。   
  「總指揮,我情況不熟,今後的工作要請你多多指教呵。」肖勁光說。   
  「哪裡的話嘛。政治委員,干革命,你是行家。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幹。」   
  季振同說到這,才鬆開手。趙博生起義前就已經是共產黨員, 12 月初就主動登門拜訪過。肖勁光和劉伯堅很熱情地接待了他。所以,這兩人的握手,更多一分同志的心照不宣。   
  下面便是董振堂、黃中岳、張宏等人。寒暄結束後,大家各自落座。   
  談話除了熱情、誠摯和對工作方針的簡短討論外,肖勁光明顯地感覺到了這項工作的艱巨性。比如,他已經覺察,季振同心裡有很多疑問和顧忌,他的談話能叫人很快體會出一種複雜的心情。再比如黃中岳和幾個副軍長,都取觀望態度,全是一副「二十年不開口說話,佛也拿我沒辦法」的樣子。   
  肖勁光也聽劉伯堅介紹過,這次起義,是在少數上層軍官中秘密策動的。大多數人直到宣佈起義,才如夢方醒,沒有任何思想準備。所以,誰的心頭都有自己的一本賬,思想問題格外複雜。   
  從季振同那兒回來的時候,肖勁光只感到肩頭的份量又加重了許多。   
  肖勁光的到來,在部隊成了一個熱門話題,尤其在士兵和基層軍官中。   
  「唉,新來的政治委員一臉大鬍子,好威風哦!」有人見過肖勁光後議論說。   
  「聽說他在蘇聯兩次留學,學問可大,劉伯堅都要讓他三分。」又有人這樣評價。   
  也有人發言:「聽說這個人很凶,從來不笑。動不動愛用眼睛盯人,目光像刀子一樣,簡直不得了。」   
  各種說法,紛紛揚揚,莫衷一是。   
  蔣介石住所。   
  第二十六路軍的起義,對蔣介石來說,無疑是第三次「圍剿」失敗後的當頭一棒匹。他叫來孫連仲,破口大罵。   
  「娘稀屁,趙博生是共產黨。季振同、董振堂沒好下場!」蔣介石邊罵,邊在屋子裡打轉。   
  孫連仲亦步亦趨:「總司令,再配兩個師,我先把它吃了。」   
  「糊塗!」蔣介石立住腳,「共產黨會策反,你也要會策反。把它反過來。」   
  「是,總司令!」   
  「我給你飛機。共產黨用手貼傳單,我要用飛機撒。看誰能!」蔣介石憤憤地命令孫連仲,「還有,要派人到那裡去,要專門做季振同的工作。這些你負責!」   
  孫連仲一邊認真聽取,一邊仔細領會。   
  蔣介石則不停地在那連罵帶唬,大發脾氣。顯然,一場關於對這支起義部隊爭奪和反爭奪的激烈鬥爭已經展開,並呈較勁態勢。   
  紅五軍團政治部。   
  一連幾天,政治部主任劉伯堅忙得一塌糊塗。還沒展開的工作全由他一個頂著。哪裡有事,哪裡就有劉伯堅。劉伯堅成了滅火器,劉伯堅成了受氣筒,劉伯堅成了鎮定藥。   
  肖勁光吃完晚飯就來這兒了。他已經基本理出了頭緒。他要和劉伯堅以及幾位軍政治委員討論提出實施的意見和辦法。他和劉伯堅一起跑遍了駐九堡、沿壩、石城三個軍的每一個師、團,和大部分團以上幹部談了話,做了足夠的調查研究工作。這麼多天來,他沒有多張嘴,全是用耳朵,深夜回來用腦子。他每夜只睡三四個小時。就這三四個小時,還是半醒半寐滿腦子部隊情況。直到今天中午,他才整理了筆記,形成思路。然後,通知軍政治委員曠朱權、黃火青、左權等人到政治部開會。曠朱權、黃火青、左權分別任十三、十四、十五軍政治委員,是肖勁光仔細斟酌後報中央軍委同意的。肖勁光前腳到,這三人後腳就跟來了。政治部主任劉伯堅在石城還沒趕回來。   
  大家一邊閒聊情況,一邊等劉伯堅。   
  劉伯堅這幾天的確給肖勁光幫了大忙。幾十年以後,在肖勁光的回憶錄中有一段關於劉伯堅的文字:   
  伯堅是一個黨性很強、思想理論水平和文化水平很高、有非凡組織才能的好同志。他多才多藝,會做詩、文章寫得很漂亮,還擅長書法。..他才高而不驕矜、尊重領導禮賢下士、善於團結同志。起義之初,一些軍官的思想不穩定,伯堅苦口婆心地和他們談話,哪裡出了問題,他就到哪裡去工作。..行軍打仗期間,伯堅率領政治部鼓動部隊士氣,宣傳組織群眾。雖然戰爭是那樣殘酷,紅五軍團充滿了勃勃生氣,始終保持了旺盛的革命精神,這些都是與伯堅的艱苦工作分不開的。後來我離開了紅五軍團,聽說伯堅受「左」   
  傾冒險主義的排斥和打擊,沒能隨五軍團長征,留在贛南堅持艱苦的游擊戰爭,不幸被捕。   
  他大義凜然,英勇地犧牲了。肖勁光在這段回憶的文字中充滿同志間革命情義,由此可見劉伯堅同志全貌之一斑。   
  當劉伯堅從石城趕回來的時候,已是晚上八九點了。劉伯堅到會之後,大家對幾個專門問題進行了仔細研究、尤其對工作的展開進行了熱烈的討論。   
  最後,肖勁光歸納總結道:   
  「第一,堅持團結、教育、改造的指導方針;第二,堅持來者歡迎、去者歡送的指導原則;第三,根據古田會議精神,建立思想政治工作網絡;第四,特別注意團結起義領導者和進步軍官,特別注意團結和依靠窮苦人出身的廣大戰士;第五,著手對部隊實行民主改造,從政治、經濟、軍事上建立1 見《肖勁光》上卷,第98—99 頁。   
  新型的官兵關係;第六,冷靜處理突發性事件,及時向中央軍委匯報和請示工作。」   
  會議結束時,劉怕堅還對各項工作的具體環節進行了認真地安排。   
  當肖勁光和他的政治委員們在九堡開會制定工作方案的時候,孫連仲也按蔣介石的意圖展開如下攻勢:   
  第一、全國各地物色季、董等人的幫交好友,請他們給季、董等一大批上層軍官寫信,請他們派人到紅五軍團做說客;第二、安排飛機隔日散發各種內容的反動傳單,以阻撓肖勁光的教育改造工作:   
  第三、派大批特工人員到部隊進行各種破壞活動,製造事端;第四、用金錢美女收買下層軍官反水,動搖軍心。   
  肖勁光開始了大刀闊斧的動作。   
  首先是部隊整編。肖勁光和左權等費盡心機。   
  對於講究幫派義氣的舊軍隊,整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許多軍官以多年相隨為由,不願相互離開左右。一說打破建制實行混編,思想波動頓時上升成動搖,甚至不滿。   
  艱難的說服教育工作把肖勁光和劉伯堅等一批政治思想工作人員弄得精疲力竭。但他們沒退縮,甚至沒有畏難情緒。他們在做極深入細緻的思想工作的同時,採取有效的措施。首先將原來素質較差的中下層軍官派送一批到「紅校」學習,又從「紅校」補充一大批優秀中下級軍官到部隊來。其次,從原有的軍官中提拔一大批人,在混編以後,做高一級幹部工作。第三,真正不合格和思想的確不通的官佐,發給足夠的路費,按起義時的許諾辦。這樣一來,沒幾天時間,部隊基本上穩定了。   
  穩定是相對的。更多的驚險與困難還在後頭。   
  同從中央軍委駐地出來,心地滿是陽光。他太激動,太高興了。他這種情緒化的人是從來不掩飾什麼的。騎在馬上,他一面慢慢悠悠走返回九堡的路,一面哼起他平素最愛哼唱的「西皮流水」。   
  「總指揮,您今天好高興吶!」周圍的衛兵見總指揮有興致也沒話找話。   
  「你們不懂,你們不懂的。共產黨裡面能人多。我季振同算是服氣了。」   
  季振同煞住「西皮流水」,給衛兵講起了朱德總司令,周恩來總政委和毛澤東主席找他談話的情況。衛兵們所得律津有味。他們的確沒有聽說過紅軍裡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   
  三十里路,騎在馬上走了將近兩小時。   
  季振同回到九堡,小伙房的飯都吃光了。他重新叫來炊事員,特地為他烙了兩盤餡餅,把不知什麼時候剩下的二兩酒拿出來,連吃帶喝,有滋有味。   
  其實,季振同不愛喝酒。只不過他這人生性豪爽,喜歡鬧鬧。喝酒只不過是鬧的一種方式。但是,他特別愛吃餡餅,這是真的。   
  北方人大多喜歡吃麵食,但南方面少。為了照顧季振同的習慣,部隊經常多撥一些麵粉給他。他把這些麵粉看得很金貴。除烙焰餅,很少濫用。   
  酒足餅飽,季振同回到房裡要水洗了個澡,便開始躺在床上回味白天的瑞金之行。想到朱德,他不無感歎——   
  朱德總司令竟然會是那樣的寬厚純樸,簡直不像個總司令,倒像一個農民。他待人是那樣親切,說起後來是那樣自然而且知心。他竟然給自己說,他以前也是軍閥、抽過大煙,後來跟了共產黨,才真正找到了報國之路。一個總司令都不忌諱談自己過去的醜事,我季振同算什麼呢?   
  他還想到周恩來,想到毛澤東。一想到毛澤東,更是叫他興奮不已。他沒法入睡。   
  於是,他披衣而起,不知不覺地來到肖勁光的門前。   
  肖勁光還沒有睡,連忙把季振同迎進去。   
  季振同的話像打開了閘門的水一樣:「毛澤東主席,是那樣博學、深邃、機智、幽默。聽他說話,簡直是一種享受。你根本沒有辦法不聽他說下去。」   
  肖勁光一邊聽,一邊作一些必要的響應。有時候,偶爾提示季振同喝口水,抽支煙歇歇。   
  而季振同呢,則滔滔不絕:「毛主席說國民黨是沒有前途的,說共產黨有前途,道理講得那樣深,又那樣容易懂。叫人不由得不信。那呀,真是神了。」   
  最後,季振同還談了周恩來,他說周恩來有風度,太精明強幹了。臨末,季振同對肖勁光說:「政治委員,我這一百多斤就交給共產黨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是決不反悔的。」   
  肖勁光看著季振同的進步,心中洋溢出一種近來少有的高興。   
  沒過多久,季振同入黨了。入黨介紹人是總司令朱德和總政委周恩來。   
  一陣飛機的引擎聲由遠而近,在九堡、沿壩、石城上空盤旋。   
  機翼掠過的地面則出現一陣輕微的騷亂,許許多多的眼睛望著天空。   
  飛機洋洋自得地飛向遠處。   
  天空是雪片似的傳單。起初很小,漸而變大,最後飄飄搖搖落在地上,落在水塘裡和一些人的手中。   
  「西北軍的兄弟們,不要受騙上當!」   
  「當共匪只有死路一條!」   
  「蔣總司令已經發佈命令,即將對匪區進行第四次圍剿!」   
  「共產黨共產共妻,弟兄們愧對你們的列祖列宗。」   
  如此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儘管部隊規定不要揀藏和傳送那些東西,但總還是有少數人偷偷地躲在沒人的地方閱看。   
  夕陽下山了。西邊的天際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紫痕。   
  肖勁光匆匆吃過晚飯,抬腳出門。他要到十五軍去看看。這幾天十五軍下級軍官開小差的陡增,軍心比其他兩個軍要不穩得多。問題出在哪裡呢?   
  肖勁光邊走,一邊琢磨。   
  「政治委員,政治委員!」   
  肖勁光回過頭,是總指揮季振同。   
  「總指揮,有事呀?」肖勁光立即回頭兩步迎過去。   
  季振同慢慢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交給肖勁光。   
  天色已經沒有什麼日光。肖勁光打開信,但沒有看,笑道:「『軍閥』與帝國主義還有什麼不好商量的嗎!」   
  說起這「軍閥」和「帝國主義」還有一段小故事。那是前幾天,部隊開展自編自演戲劇的文娛活動。肖勁光知道季振同多才多藝,便建議兩人上台合作一幕。季振同自然十分樂意。不巧這事怎麼被毛澤東知道了,毛澤東便叫賀子珍來捧場。於是,三人上合,肖勁光演一個帝國主義分子,季振同演一個軍閥,賀子珍則演一個堅貞不屈的共產黨員。這「軍閥」和「帝國主義」   
  在台上一唱一和,引得全軍上下人人捧腹。從那天後,兩人私下便以角色相稱,一個叫對方「帝國主義」,一個則回敬「軍閥」。喊完後兩人總是大笑。   
  今天,肖勁光提起,季振同沒有理會,仍然一臉沉重。   
  肖勁光一時不明情況,便說:「總指揮,我們走走。」   
  季振同便和肖勁光肩並肩向前走去。在肖勁光的誘導下,季振同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心事——   
  今天中午,剛吃完飯,一個老部屬忽然轉給他一封信,是馮玉祥的高參劉驥寫來的。劉驥在信中倒沒說什麼,只是告訴他過兩天要來看看他。看,顯然是托詞,做說客倒可能是真的。怎麼處理呢,還真把季振同難住了。   
  肖勁光聽完季振同的這段述說,略一思忖,隨口問道:「那你的想法呢?」   
  季振同停了停,認真他說:「我是不會回去的了。我已經起義了,而且成了共產黨員,回去會有好果子吃嗎?我是決心革命到底的。不過,如果劉驥來,我還是很想把這些話給他說說。」   
  「好!」肖勁光立住腳步,說:「總指揮,我信得過你。我給中央報告一下,爭取你和劉驥見見面。」   
  季振同一拳朝肖勁光的肩頭打來:「好你個『帝國主義』。過去,我一個是信劉伯堅,另一個是信毛主席。今天,我也信你。」   
  肖勁光接話茬笑起來說:「『帝國主義』和『軍閥』有什麼不能商量嘛,嗯!」   
  於是,兩人會心地笑了。   
  果然,季振同會見劉驥之後,絲毫沒有為其所動,並且將談話內容如實地作了匯報。還有什麼比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更可貴的呢?   
  江西。贛州。   
  正當紅五軍團進行整編、教育、改造的時候,贛州戰鬥打響了。   
  贛州地處江西南部,是贛南唯一的重鎮。城他三面環水,一面有堅固的城牆。   
  攻打贛州的目的,是要首先佔領中心城市,實現「革命在江西一省或湘贛粵數省的首先勝利」。   
  紅三軍團擔任主攻。   
  水上進攻顯然是不可能的。那麼只能是從牆面進攻。強攻不易,部隊進行坑道作業,從地下接近敵人。但由於敵人火力太猛,爆破硬是難以成功。   
  紅三軍團傷亡很大。   
  中央軍委指示,紅五軍團迅速完成整編任務,準備開赴前線參戰。   
  瑞金。   
  肖勁光、季振同、黃中岳從中央軍委小院出來,時間已經不早了。但季振同仍然建議:「到毛澤東主席那兒看看吧,政治委員。」   
  肖勁光心中也不是十分暢快,也想到毛澤東那兒去聊聊。   
  這次軍委找三人談話,有許多問題彷彿沒有說,有的中央領導還吞吞吐吐的。肖勁光是爽快人,不習慣這種風格。另外,有一些工作上的建議肖勁光不能接受。尤其是中央個別領導人把紅五軍團的情況看得很恐怖。肖勁光十分不理解。肖勁光承認,紅五軍團問題很多,個別問題還很嚴重。比如,關於部隊的民主改造問題,弄得官兵之間很緊張;部分剝削階級家庭出身的軍官對黨的土地政策不滿,等等。對這些問題,我們必須謹慎處理。有些領導人主張武力解決,這就太過分了。毛主席不是說來者歡迎,去者歡送嗎?   
  他始終相信毛澤東的話是正確的。   
  來到毛澤東的舊式小樓上。毛澤東正在和賀子珍閒談贛州戰役的事。   
  「我說不同意打贛州,他們就是要打。打下來又怎麼樣?何況打下來本身就不容易。」毛澤東說得很激動。   
  賀子珍在補一件衣服,聽了毛澤東的話,笑了笑,說:「你衝我吼什麼,我還想不通呢。」   
  「我在外面說話沒人聽,就想在家裡找個人聽聽。找誰呢?只有你呀。   
  你再聽下去!——我們應該往贛東北發展。向閩西發展。那裡有很好的條件,那裡有很好的基礎..」   
  賀子珍只能認真地聽。   
  肖勁光熟門熟路,領著季振同等人直奔小樓而來。   
  見到肖勁光和季振同不約而來,毛澤東十分高興。毛澤東閒不住呵!   
  「主席,我們來找你請教了。」肖勁光一邊說一邊坐下。   
  「不要請『教』了。如果來請『說』,那子珍也要感謝你們嘍!」毛澤東笑著說。   
  賀子珍一邊遞上奈,一邊說:」他要說話,沒人聽,我就被他拉來做聽眾。這不,一直坐在這兒,沒敢動。」   
  大家都笑了。笑聲過後是短暫的沉默。   
  「怎麼了,先聽聽你們的。」毛澤東劃燃火柴,慢慢把煙點上。   
  肖勁光、季振同簡單地把紅五軍團的情況和中央的意見說了。   
  毛澤東聽完,扔掉煙頭,說:「請你們三人記住,紅五軍團的大多數或絕大多數官兵是好的,是革命或者願意革命的。有少數不願革命或者反對革命的人,我們不能強迫他們革命。對他們,我們只能是『剝竹筍』,用『剝竹筍』的辦法,逐步消除不良的部分。『割韭菜』是錯誤的,是行不通的。」   
  季振同、黃中岳瞪著眼,張著口,聽得忘形一般。   
  肖勁光全神貫注,不住點頭表示同意和理解。   
  談話結束了。   
  三人打馬往九堡趕。   
  黃中岳猛加一鞭,追上肖勁光:「政治委員,剛才毛主席說的『竹筍』和『韭菜』是怎麼回事?」   
  肖勁光笑了笑,給黃中岳作詳細的解釋。黃中岳對毛澤東佩服得五體投地。   
  正當肖勁光、季振同、黃中岳在中央軍委談話的時候,駐守沿壩的十四軍出了亂子。   
  原來在部隊的改造過程中,有些部隊政工幹部受了「左」   
  的影響、不恰當地強調階級成分。少數連隊發生了由士兵控訴軍官的事情。加之近一個時期國民黨反動宣傳的影響,部隊思想出現了極不穩定的現象。   
  肖勁光等三人到瑞金之後,敵人在部隊造謠,說「總指揮、黃中岳已經被中央扣留了。師長和團長都要被撤換。」「部隊要徹底打散重編。」「對於有人提出要走的部隊,要武力解決。」「紅四軍已在九堡山上埋伏,準備繳十五軍的槍。」等等。全軍上上下下,謠言飛蝗一般亂竄。   
  十四軍工兵連,在副連長的蠱惑下,深夜殺死政工人員,反水而去。   
  當肖勁光、季振同、黃中岳三人從毛澤東那裡回來的時候,劉伯堅處理這事還沒回政治部。紅五軍團各部也開始鬧哄哄的。   
  季振同聞言,大發雷霆:「通知各部,召開團以上幹部會議。」   
  午飯剛吃過,季振同就早早地坐到了小會議室,滿臉怒氣。   
  會上,季振同一拍桌子,以老上司的姿態,吼道:「我季振同不是回來了嗎?!什麼亂七八糟的!兩天不在,部隊就烏煙瘴氣。你們都是吃乾飯的!——說,誰把我季振同扣了,呵?哪兒有部隊埋伏準備繳械?說呀..」季振同一頓吼叫,下面誰都不敢吱聲。   
  趙博生、董振堂也分別說了話。   
  一場混亂總算暫時平息下來了。   
  贛州戰役仍然處於相持狀態。   
  彭德懷打得兩眼血紅。   
  又有情報顯示,敵羅卓英師、陳誠一部有向贛州增援的跡象。   
  中央軍委命令,肖勁光、季振同親到軍委參加作戰會議,並接受戰鬥任務。紅五軍團隨時準備阻擊增援之敵。   
  肖勁光、季振同剛剛開完會,接受了贛州阻擊戰的任務之後準備回部隊。   
  劉伯堅打來電話,說十五軍出現軍官集體要求離隊的情況,箭在弦上。   
  大戰在即,部隊出這種亂子,肖勁光心急如焚。二人打馬加鞭,風風火火往九堡趕。   
  季振同和肖勁光來到了軍團部。門口坐滿了打著背包的十五軍軍官。   
  肖勁光急忙上前,試圖作一些解釋,將矛盾緩下來,再慢慢解決,「大家先回去,有什麼問題,我到你們那裡去,聽取你們意見。問題總是可以解決的呀!」   
  誰都不動,也不吭氣。   
  季振同欲待發作。   
  肖勁光連忙阻住,並說:「好吧,我們馬上開會,解決你們提出的問題。」   
  會議緊張地進行著。提出了各種解決「問題」的辦法。   
  事情還是起因於部隊的民主改造。   
  馮玉祥的部隊一向以治軍嚴而著名。但這種「嚴」是建立在一級壓一級的基礎之上的。在那裡,的確是官大一級壓死人。上級打罵士兵、扣兵餉、吃空額的現象似乎是天經地義的。民主改造部隊的目的,首先就是要破除這種軍閥制度。官兵平等,經濟民主,定期公佈賬目等一系列措施一出台,就受到了廣大士兵的歡迎,但在各級軍官中引起強烈反響。許多高、中級軍官表示不能接受。   
  「十三軍孟師長甩手不幹了。」   
  「十四軍李師長提出辭職。」   
  這幾天,肖勁光的案頭不斷送來這樣的報告。   
  但,他還真沒料到,事情會弄得這樣嚴重。   
  緊張的會議,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十五軍師政治委員高自立氣沖沖他說:「真的太不像樣了,發展到了毆打政工人員。這些軍官留下來也沒用。」   
  一個起義將領則立即表示不同意見:「這位政工同志也做得太過火了,開什麼士兵控訴軍官會,你叫這些軍官以後怎麼控制部隊嘛!」   
  「政治委員,有人說中央指示對五軍團就是要兵不要官。我們這些人遲早要被處理回家。是嗎?」又一名起義將領沖肖勁光問道。   
  「沒有的事嘛。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共產黨會連這個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左權輕輕地叩了叩桌面說道。   
  另一名起義將領激動地站起來:「孟師長不是你們把他送走了?李師長要辭職,聽說你們不也批准了嗎!」   
  季振同坐在那臉色鐵青,不發一語。   
  肖勁光一邊聽,一邊觀察,一邊緊張地思考對策,也不說話。   
  下面,你一段,我一段,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會場氣氛在緊張的基礎上急驟升溫。   
  季振同看了看肖勁光,冷冷他說:「政治委員,你給他們說說清楚吧。」   
  肖勁光聽得出季振同「將軍」的意味,於是答道:「一般說說解決不了問題,我必須到中央請示。總不能在   
  我回來之前就散伙吧。」顯然,肖勁光出招「反將」。他已經覺察到會再不能這樣開下去了。   
  季振同同意暫時休會。由肖勁光到中央請示處理意見,季振同維護這兒的秩序。   
  肖勁光備鞍上馬,一口氣跑了三十里,先到總政治部,又到中央局和軍委,把十五軍發生的情況原原本本的作了匯報。   
  指示是有了。但肖勁光反倒越發不安。各路領導人意見不一。多數人主張武力解決,把這幫軍官先抓起來。肖勁光前思後想總覺得不妥。走出大門前,他再三建議中央用做工作的方式解決問題。但沒有成功。   
  無奈之時,肖勁又翻身上馬向毛澤東的兩層小樓奔去。   
  毛澤東聽完肖勁光的匯報,反問道:「你的意見呢?」   
  肖勁光答道:「武力解決,後患無窮呵。」   
  「怎麼能用武力解決呢?只能『剝筍』。」毛澤東果斷他說。   
  肖勁光不安他說:「只是現在箭在弦上!」   
  毛澤東站起來,把一個很短的煙屁股在煙缸裡按得稀爛,然後說;「你馬上回去,對他們講,是我毛澤東講的,第一,寧都起義參加革命,是你們自覺自願的,我們是歡迎的。紅軍缺人缺槍,特別缺軍事幹部,希望大家留下來;第二點,捆綁不能成夫妻,叫季振同拿出點錢,發雙倍的路費送他們上路。今後什麼時候想通了,要求回到紅軍裡來,我們仍然歡迎。」   
  肖勁光心裡有底了。   
  「另外,就說我毛澤東送他們兩句話:跟著國民黨是沒有前途的。中國的前途在共產黨這裡。信不信,歷史會作出回答!」   
  肖勁光當即辭行,趕回九堡,重新召集會議。   
  肖勁光把毛澤東的話一說,季振同把桌子一拍:「好!我信的就是毛澤東。」說完掉頭出門。當他回來時,手頭提著個錢袋。只見他把錢袋往桌上一扔,「噹啷」一響:「請大家分頭和政治委員去做工作。外面的兄弟們請進來。」   
  其他人都走了,只有肖勁光仍然沒動。他怕季振同太衝動。   
  外面的軍官亂哄哄進來了。大家七嘴八舌:「總指揮,我們幹不了啦!」   
  「搞這一套,那士兵還不反了。」   
  季振同抓住錢袋底部一提,「嘩」地一下,半袋銀元倒在桌面上。「想去做國民黨的大官的,請起立自便,咱們戰場上見,我派人護送出境;想回家種田過日子的,來這領錢,回家去好好過日子;願意跟我季振同革命的,坐在這,咱們談談心裡話。」說完這些,季振同威嚴地掃視了一下人群。   
  肖勁光在一旁不露聲色。   
  一場狂風暴雨轉而變得風平浪靜。儘管還有很艱巨的工作要下去做。但畢竟遏止了這一股來頭不一般的小小狂潮。   
  事後,肖勁光十分讚賞而且不無感激他說:「『軍閥』呀,黨是不會忘記你所作的貢獻的!」   
  許多年以後,當肖勁光回憶起這段往事,談起季振同後來由於黨的「左」   
  傾教條主義錯誤而被誤殺的結局,心中充滿深深的遺憾。   
  1932 年2 月27 日。紅五軍團指揮部。   
  季振同正伏在沙盤上看地形。   
  肖勁光匆匆走進來:「總指揮,敵人已從吉安出動,向贛州增援。」   
  「哦呵!這麼快就動了!」季振同抬起頭。   
  「中央軍委命令我部出動打阻擊。」   
  「好!你看如何打法,政治委員?」這是季振同起義過來之後第一次作戰,既激動,又有些放不開,何況前不幾天,部隊還不太穩定。   
  肖勁光走近沙盤,指著贛州與吉安之間一片開闊地帶說:「在儲譚、太湖口,也就是這一帶阻擊敵人,你看如何?」   
  「好。你看部隊怎麼調度好?」   
  肖勁光看了看季振同,笑著說:「『帝國主義』上不了陣的,真刀真槍地干還要靠『軍閥』的喲!」   
  說完,兩人笑了。   
  季振同這才說:「讓十五軍頂上去,十三軍在裡鎮、梅林以西為策應。   
  讓參謀長的十四軍做總預備隊。」   
  肖勁光聽完,點了點頭:「好,就這樣。」肖勁光看得出季振同的良苦用心。十五軍算他的嫡系,不用吧,怕人說他有意保存實力。用上出了問題,又怕人說是有意放虎歸山。這樣遣派一方面用十五軍打阻止,又一方面有趙博生的十四軍就近作總預備以防不測,應該說誰都沒什麼說的。想到這,肖勁光對季振同說了一句:「黨是信任你的,中央是相信你的。你要放開手腳干,總指揮。」   
  季振同笑著回答;「我不懂紅軍的戰術。我還需要你帶我呀。」   
  肖勁光聽完,接口道:「總指揮,話可不能這麼說呀。西北軍素以治軍嚴整、作戰勇猛著稱,有不少絕招。大家互相取長補短嘛。北代時期我與國民黨將領共事,也向他們學習的呀!」   
  貼心話一句三冬暖,季振同心裡熱乎乎的。   
  部隊隨即出發。   
  贛州前線。   
  彭德懷坐在指揮部一語不發。這仗打得真窩囊。都二十多天了,毫無進展。眼前敵人的增援部隊又接睡而至。而那堵城牆就是打不開。有什麼好辦法呢?想到這,彭德懷瞪地站起來:「小鬼,望遠鏡!」   
  警衛員背上望遠鏡。   
  彭德懷雙手一背:「走,前面去看看。」   
  濃濃的晨霧順著山坡上升,把附近的村莊和小樹林塗上了一層淡淡的灰白色。慢慢地晨曦透過晨霧,透出一層紅光。晨光中,彭德懷縱馬來到前線指揮所。   
  前線指揮所很靜。除了按部就班的指揮所工作人員外,幾乎所有的指揮員都趁早上的晨霧上了陣地。   
  一個作戰參謀迎上來:「彭總,您怎麼來了!周師長帶著大家上陣地了。   
  您坐,我派人去叫師長。」   
  「不用,我自己去!」彭德懷依然反剪雙手,轉身出門。   
  作戰參謀見狀,立即回頭,對一個警衛喊道。「叫警衛三班,跟我來!」   
  彭德懷什麼也沒說,在作戰參謀等人的帶領下直奔陣地。   
  紅五軍團很快到達指定位置。由於搶先一步擇要道設伏,中間又構築了工事,增援敵人不敢貿然靠近。敵人有幾次試探性攻擊,被一頓好打,看來再不敢輕舉妄動。   
  彭德懷剛靠近陣地,方才平靜的早晨,突然槍聲大作。   
  警衛人員頓時緊張起來。   
  作戰參謀立時打馬上前:「彭總,您稍停。」然後扭過頭:「三班長,絕對保證彭總安全。」說完,要了兩個戰士,朝前方陣地飛馬過去。   
  不一會,周師長和隨同的指揮人員趕了過來。   
  「周師長,現在不是攻城的時候呵。」彭德懷迫不及待地問。   
  周師長立刻甩鞍下馬:「彭總,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彭德懷厲聲一喝:「我先問你喲!」   
  周師長這才立即匯報。   
  原來城裡的敵人自恃增援部隊快到,趁天亮大霧,偷偷出城,對城牆下的坑道作業部隊進行三面包圍。大霧即將散盡,敵人突然發起進攻。情況十分緊急。   
  「預備隊呢?」彭德懷問道。   
  「現已全部頂上去,爭取把南面打通,先把坑道作業部隊接出來。」周師長答道。   
  「有把握嗎?」   
  「現情況還不十分明朗。」   
  彭德懷把手反剪得老高,在地上來回走了兩趟:「這樣,派你的這個警衛班從這裡出發,到梅林去。肖勁光有一個師在梅林,離這最近。」   
  周師長看看彭德懷身邊總共也沒幾個人,似乎有些為難,「我另外再派吧。」   
  「糊塗!一分鐘都是寶貴的。」彭德懷說完,轉過臉對警衛班長交待,「小伙子,你越快越好。見到肖勁光,就說我彭德懷在陣地上派你去搬兵的。」   
  警衛班箭一般離弦而去。   
  彭德懷在回指揮所的路上,一聲未吭。   
  中午時分。   
  趙博生親提人馬,來到贛州城下。   
  周師長眼睛血紅。三個多小時,預備隊都打光了,就是坑道作業部隊接應不出來。   
  趙博生二話沒說,命令部隊一個集團衝鋒,如猛虎撲食。戰士們衝進了敵人的陣地。   
  一時間,刀光閃閃,血肉橫飛。西北軍的大刀片是十分著名的。而起義部隊尤善擒拿格鬥。短兵相接中,起義戰士們如蚊龍得水。被包圍的部隊見敵人亂了陣腳,也配合出擊。敵人看看就支持不住了,倉惶退回城裡。   
  幾十年以後,一位當時曾在坑道作業的那個師任職的幹部見到肖勁光,提起這件事時仍然感慨他說:「那次若不是紅五軍團及時趕到,我們師就全完了。」   
  部隊是接應出來了,但戰鬥仍然相持不下,看不出會有什麼好辦法。   
  1932 年3 月7 日。拂曉。   
  贛州久攻不克,前後歷經一月有餘。   
  部隊接到命令:撤圍。   
  贛縣。江口。   
  中央軍委發佈命令:重編紅一、紅三、紅五軍團。   
  原紅五軍團十五軍調歸紅一軍團指揮;十四軍調歸紅三軍團指揮;十三軍和原紅一軍團第三軍重新組成紅五軍團。   
  季振同任紅五軍團總指揮,董振堂任副總指揮,肖勁光任政治委員,周子昆任參謀長。十三軍軍長董振堂兼,政委何長工;三軍軍長徐彥剛,政治委員葛耀山。   
  軍委部署:紅一軍團由林彪、聶榮臻率領,向福建進軍,先打龍巖,得手後再攻漳洲;紅三軍團由彭德懷、滕代遠率領,沿贛江西岸北迸,與紅一軍團隔江相望而行,「赤化」贛江西岸,紅五軍團則監視粵軍,掩護紅三軍團過江,並處理紅一軍團開走之後的善後事宜。   
  5 月。   
  紅一軍團攻克龍巖之後,在毛澤東親自指揮下,取得漳州戰役的勝利。   
  漳州一直為張貞盤踞,實力雄厚,氣焰十分囂張。   
  殲滅張貞主力之後,紅軍繳獲了大量的武器彈藥,以及各種戰略和生活用品,同時也籌了一大筆款子。此役,打擊了敵人的氣焰,壯大了紅軍的聲威,震撼了敵人的營壘。   
  紅三軍團在贛江西岸頻頻呼應,打了不少土圍子,攻佔了沿江縣城。   
  紅五軍團則緊緊把把守著蘇區南大門。他們消滅土匪、發動群眾、籌糧籌款,為穩定後方作了巨大貢獻。   
  夏夜的南國,是極美好的時光。一彎新月從東方漸漸升起,滿天星星訴說著永遠也講不完的故事。白天的暑熱退了,天地間緩緩瀰漫出一抹宜人的涼意。要不是殘酷的戰爭在這夜色中悄悄孕育,那該有多好呵。   
  季振同從小在北國長大,對這南方的夏夜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自從部隊混編之後,他的思想變得更為複雜了。夜裡,常常很晚很晚還睡不著。   
  今晚,他又是這樣。他忍不住披上襯衣,朝肖勁光住房走去。   
  肖勁光則對季振同更關心,更體諒了。他理解季振同作為一個舊軍人蛻變的苦處和難處。當季振同敲開肖勁光的房門時,肖勁光熱情他說:「總指揮,來,我們好好聊聊。」   
  季振同一邊坐下,一邊說:「其實也沒什麼好聊了的。」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老季呵,你我共事半年多了。難道還信不過我肖勁光。說嘛!」肖勁光誠摯他說。   
  「政治委員,」季振同終於開口道,「我想到蘇聯去學習。」   
  肖勁光看著季振同,理解地點了點頭。   
  「我是一個舊軍人,不經過脫胎換骨的學習改造,是很難真正跟上形勢發展的。你說呢,政治委員?」   
  「好!我給中央打報告,爭取這個機會。」肖勁光說。   
  季振同感激地看著肖勁光。   
  肖勁光則盡力安慰季振同。   
  夜深了,兩人的談話在這寧靜的夏夜裡持續著..   
  中共中央很快批准了季振同的請求。   
  季振同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傷感。這段時間,他老想著到蘇聯去的事。   
  但一想到要他馬上離開軍隊,他又依依難捨。十多年一直當兵打仗,一下子脫下軍服,誰不生惆悵的心緒呢!   
  季振同找到肖勁光:「政治委員,槍我已經交了,這個就留給你吧!」   
  說著,季振同把一架漂亮的望遠鏡遞給肖勁光,「留個紀念吧,儘管我們今後還要見面的。」   
  肖勁光接過望遠鏡,勉勵他到蘇聯後好好學習,爭取早日回國發揮他的聰明才智。   
  季振同道:「政治委員,這是我唯一最好的選擇。我為什麼不珍惜呢?   
  我會珍惜的。請你放心。」   
  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哦,還有,我那匹馬也留給你吧,它腳力特強。」季振同又補光說。   
  肖勁光婉拒了。但季振同走的時候,還是把馬交了。肖勁光後來把這匹馬送給了朱德總司令。   
  兩天以後,紅五軍團開了歡送會。然後,肖勁光派人將季振同送到中央,等候出國。紅五軍團的總指揮由董振堂接任。   
  當然,肖勁光想不到,隨後發生了所謂「季黃謀反事件」。那是一個下午,在行軍路上,他和一個起義軍官閒聊。那個軍官告訴他,十五軍軍長黃中岳前天被逮捕,隨後等待出國的季振同也被抓了起來。   
  在「左」傾教條主義佔據領導地位的日子裡,在殘酷的戰爭歲月,什麼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呢!   
  儘管肖勁光在前線為季振同整理了專門材料,證明季振同離開部隊去蘇聯是中央批准的,證明季振同走得乾淨——他沒有帶槍,沒有帶人,唯一的一個警衛員,還是肖勁光派的。但,不久之後,季振同仍然被公審。原定死刑,經中央執行委員會研究,改判為十年徒刑。但後來在1934 年長征之前, 在「左」傾錯誤路線的指導下,季、黃二人還是被處決了。   
  許多年以後,毛澤東在中南海懷仁堂後廳的一次高幹會上講起這件事,仍然說,季、黃在寧都起義中是有功的,沒有他們,全部起義的勝利是不可能的。把他們處決是錯誤的。   
  季振同走了。黃中岳軍劃歸紅一軍團。董振堂作為一名共產黨員,開始了他的革命生涯。至此,紅五軍團的改造基本結束了。肖勁光在紅五軍團經過大半年艱苦細緻的工作,一支國民黨的軍閥部隊變成了能打能拼的紅軍部隊。   
  尤其是在7 月著名的水口戰役中,原紅五軍團各部,與敵人進行三天三夜的激戰,戰士們渴了就喝稻田的水,餓了就嚼幾把生谷子,戰鬥的短暫空隙,露宿在田頭路邊,醒來才發現與敵人的屍體躺在一起。在拼搶陣地時,多半是白刃格鬥,反覆拉鋸。在血與火的考驗面前,全體指戰員無一人臨陣脫逃。   
  後來,原紅五軍團的指成員,無論是在第四次,第五次反「圍剿」中,還是在萬里長征中,指戰員南北轉戰,屢建奇功,寫下了可歌可泣的詩篇。   
  1938 年,毛澤東在延安專門接見了參加寧都起義的部分同志,與他們一起合影留念,並書寫了「以寧都起義的精神用於反對日本帝國主義我們是戰無不勝的」題詞。紅五軍團以她光輝燦爛的業績載入了革命史冊。   
  然而,革命的道路並不是一帆風順的。在前面等著肖勁光的是又一場腥風血雨..      
第六章 聽夜雨對鐵窗 耿耿是丹心 
  1933 年11 月。閩西建寧,紅一方面軍總部。   
  肖勁光被關在禁閉室裡。門口是兩個持槍的看守。   
  「同志,請你幫忙傳一聲,就說肖勁光要見總部領導。」肖勁光隔著門對一個矮個子看守說,聲音不亢不卑。   
  矮個子看守轉過臉,聲音不高但惡狠狠他說:「老實點!」   
  肖勁光回到屋子中間,坐在冰冷的板凳上,苦思冥索,我到底犯了什麼罪呢?   
  宣佈撤職審查的名義是黎川失守和滸灣戰鬥失利。肖勁光更不明白他在這兩次戰鬥中究竟要負多大的責任。   
  肖勁光沒有別的辦法、坐在凳子上反覆回憶黎川失守的前前後後和每一個細節..   
  關於黎川失守——   
  1933 年1 月,中共臨時中央從上海搬到了中央根據地。蔣介石正在醞釀更大規模的「圍剿」。中央蘇區形勢十分嚴重。   
  6 月,中央軍委決定,對紅一方面軍進行整編,取消軍的編制,由軍團直轄師。紅一軍團轄第一、第二、第三師;紅三軍團轄第四、第五、第六師,紅五軍團轄第十二師。同時,決定成立紅七軍團,轄第十九、第二十、第二十一師。   
  肖勁光受命,組建紅七軍團。   
  6 月中旬,中央又以紅三軍團和十九師組建為東方軍,實行「兩個拳頭打人」的分離作戰。而二十師,二十一師則仍回閩北,配合東方軍作戰。這樣,紅七軍團實際上沒能完成組建。   
  肖勁光則帶領部隊在延平、將樂、順昌一帶東奔西調,配合東方軍行動。   
  此時,蔣介石已調集六十七個師,另九個旅共一百萬軍隊、聘請德、日、美等國軍事顧問,採取持久作戰和「堡壘推進、步步為營」的戰略戰術,開始對各根據地進行「圍剿」。其中,用於直接攻擊中央根據地的有四十六個師,另四個旅,約三十萬人,企圖殲滅紅一方面軍,摧毀中央根據地。   
  根據敵我勢態,毛澤東曾向軍委建議,採取誘敵深入的辦法,將敵人引進建寧、泰寧一帶山區根據地,集中紅軍主力,在運動中消滅敵人。由於「左」   
  傾教條主義的影響,毛澤東的意見沒能被中央採納。   
  九月中旬,肖勁光奉總部命令從將樂戰場趕回泰寧總部。九月的南方,依然暑熱未減,當肖勁光翻身下馬的時候,馬和人濕淋淋的。   
  「勁光同志,你辛苦了。」總政委周恩來接待了他。   
  「將樂戰鬥現在怎麼樣?能打下來嗎?」周恩來一邊問,一邊為肖勁光倒茶水。   
  肖勁光脫去透濕的上衣,擰於後在臉上又抹了幾把,然後用一個大搪瓷缸從水桶裡舀了一缸涼水,「咕嘟、咕嘟」喝了個底朝天,擦了一把嘴道:   
  「哎,簡直渴死了!」   
  「來,坐下!」周恩來拖過一把椅子。   
  肖勁光坐下:「將樂三面環水,一面靠山,天然工事,易守難攻啊。能不能打下來,很難說。」   
  「傷亡如何?」周恩來關切的問。   
  「代價太大了。六師師長犧牲了。部隊打得很苦哇!」   
  「哦..」周恩來若有所思。   
  肖勁光看著周恩來,問道:「要我回來,有新的任務嗎?」   
  周恩來抬起頭:「是的。有敵情通報,敵人的第五次『圍剿』正在啟動。   
  敵周渾元部已經向我閩贛蘇區逼近。黎川地區可能是敵人的首攻目標。你得趕緊回『老家』去,準備迎敵。』   
  肖勁光是去年年底調任建黎泰地區(建寧、黎川、泰寧)警備司令員兼政委的。後來改設閩贛省,成立了中共閩贛省委和省革命委員會(即省政府),顧作霖任省委書記、邵式平任省革命委員會主席。肖勁光任閩贛軍區司令員,轄建寧、黎川、泰寧、金溪、資溪、光澤、邵武以及信江、撫河之間的廣大地區。後來,雖然肖勁光經常調用別處,但這個省軍區司令員他仍然兼著。   
  因此,周恩來說是讓他回「老家」去。   
  「迎敵?總政委,我哪有兵吶!」肖勁光叫了起未,「我這個閩贛軍區司令、七軍團政委現在是光桿一根吶!」   
  本來也是,軍區成立後,只有一個五百多人的獨立團和游擊隊,負責留守,前不久被調到硝石歸前總指揮,現在只剩下一個七十幾人的教導隊。紅七軍團壓根兒就沒有組建到位。肖勁光能不叫嗎?   
  周恩來站起來:「你先在這兒熟悉一下敵情,然後談一談你的要求和想法。」   
  肖勁光再沒說什麼,一頭扎進敵情的研究和分析中。   
  他仔細對照翻閱了所有的敵情通報。一個大膽的建議在他頭腦裡逐漸形成。   
  他找到中央軍委負責人,建議:針對敵人大規模的「圍剿」,紅軍主力應及早集結於黎川東北的光澤、資溪一帶,避開敵人進攻的鋒芒,從側面打擊進攻黎川的敵人,開展游擊戰和運動戰。他強調,死守黎川沒有什麼價值。   
  但這一建議沒有被採納。   
  肖勁光隻身回到黎川。   
  這才有了黎川失守的事件。   
  「眶啷」一聲,禁閉室門開了。   
  前總的一位負責人走了進來:「肖勁光,首長要找你,跟你談話。請跟我來。」   
  肖勁光被帶到了首長辦公室。   
  首長起身,從桌子上拿過一份《紅色中華》報的副刊《鐵拳》:「你看看這個吧!」   
  肖勁光接過報紙,通欄標題赫然入目:「反對肖勁光機會主義專號」。   
  肖勁光急忙往下看,自己怎麼一夜之間成了機會主義呢?肖勁光看到下面有三篇文章。   
  沒等肖勁光看完,首長便開腔了:「肖勁光、你要老實交待你的問題,『羅明路線』在軍隊,你是最典型的。」   
  肖勁光沒吭聲,連忙把目光移到第三篇署名文章上——《反對紅軍中以肖勁光為代表的羅明路線》。這是給肖勁光的問題規定的性質。   
  肖勁光痛苦、疑慮、委屈,他大聲申辯:「近兩年來,我一直在軍隊打仗,作戰方針和作戰部署,都是中央定的。我是按中央的要求完成任務,怎麼變成了『羅明路線』的代表呢?另外,軍人行事以戰場要求為第一需要,有些戰鬥的具體打法,我是按軍事常識工作的,即使有失誤,那與機會主義也掛不上鉤啊..」   
  「肖勁光,首先你要端正態度,你要從思想上檢查路線問題。」   
  肖勁光憤然站起來:「我是黨員,我是軍人,我的所作所為全是按中央的路線行事。說我有什麼具體的缺點錯誤,我都承認,說我有路線問題,我不能接受。」   
  首長推了推眼鏡,想了想說道:「好,咱們先不說路線問題。你說,黎川是怎麼失守的?你有沒有責任?」   
  肖勁光詳述了黎川失守的經過——   
  肖勁光從泰寧回到黎川時,不禁大為驚疑:城內冷冷清清,家家關門閉戶,街上連行人都沒有。   
  肖勁光來到省委、省政府機關。院子裡空無一人。對面政府的供銷合作社門開著,於是他連忙走過來。   
  「喂,小同志,省委機關的人呢?」肖勁光見到一個辦事員,上前問道。   
  「省委機關已經奉命撤走兩天了,敵人馬上要來『圍剿』。你這是——」   
  辦事員抬頭說道。   
  「哦——」肖勁光沒來得及多問,返身退了出來。   
  肖勁光來到軍區教導大隊。   
  這支六七十人的隊伍,就是這個小城唯一的武裝力量,它要面對幾十倍於它的敵人的進攻。   
  這個空城計怎麼唱呢?肖勁光心頭暗暗發急。他把零散的地方游擊隊集中起來,配屬各教導中隊領導,與大隊統一行動。他要在這唱一出新的「空城計」。   
  5 天之後,敵周渾元部的三個師,離開南城、硝石,直撲黎川。   
  9 月28 日,敵先頭部隊佔領黎川城外圍陣地。   
  9 月29 日,敵主力跟進,截斷退路,對黎川城形成包圍。   
  敵我力量懸殊。怎麼辦?肖勁光滿頭是汗,他一面組織部隊憑險抵抗,一面想下步棋究竟該如何走。   
  教導隊隊長滿臉是血跑過來:「司令員,再拼下去,這點本錢就沒了。」   
  肖勁光兩眼火光直冒。   
  「派去要增援部隊的人,衝出去沒有?」肖勁光停了停才問道。   
  隊長擦了一把血汗水,說:「四周都是敵人。出是出去了,誰知是死是活。」   
  肖勁光沒有再吭聲。本來黎川戰鬥一打響,總部就會有消息。這裡沒有兵力,總部也是知道的。要有部隊,增援早就上來了,何須去搬呢?   
  「突圍!」肖勁光權衡再三、決定放棄黎川。   
  說到這兒,肖勁光緊緊地盯著這位首長:「黎川就是這樣失守的。」   
  首長一邊聽,一邊抽著煙。一對小眼睛不停地打轉。等肖勁光一停,便反問道:「誰命令你放棄黎川的呀?」   
  肖勁光辯道:「也沒有誰指示我要死守黎川吶!」   
  首長扔掉了很長的煙屁股:「逃跑了,總是事實嘛!」   
  肖勁光想了一想,說道:「的確,作為一名軍人丟了陣地,還不如戰死。   
  但是,我得對黨的事業負責呀,黨正需要這樣的戰士去消滅敵人,無理由讓戰士們去作無代價的犧牲呀!」首長聽到這,站起身來:「今天就談這些吧。   
  逃跑了,就有個逃跑主義的路線問題。」   
  肖勁光再沒什麼可說。他拿著那張《紅色中華》的副刊,回到了禁閉室。   
  主觀反省是痛苦的。更叫人痛苦的是反省沒有什麼結果。   
  夜,漸漸走向深處。肖勁光吹了燈,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又硬又冷的床邊,和衣躺下。怎麼也睡不著。外面的看守在那跺腳,搓手。肖勁光迷迷糊糊中,做了一個恐怖的噩夢之後,就一直再沒睡著,他反覆地思考,自己究竟與「羅明路線」有什麼關係呢?   
  反「羅明路線」,是從1933 年年初開始的。   
  1933 年1 月,中共臨時中央政治局要求各根據地最大限度地擴大和鞏固主力紅軍,強調以「攻打大城市為中心」的「進攻路線」。當時,任中共福建省委代理書記的羅明,根據實際情況,自己寫了《對工作的幾點意見》和《關於杭永情況給閩粵省委的報告》,認為黨在閩西上杭、永定地區力量薄弱,困難很多。黨在這些地區的工作方針應該與中心地區有所不同,強調在邊緣地區要開展游擊戰爭,逐步擴大紅軍,保留一部分地方武裝等等。這些意見,反映了毛澤東的一貫思想和主張。但蘇區中央局和臨時中央錯誤地認為羅明的意見是「對革命悲觀失望的機會主義取消主義的逃跑退卻路線。」2月15 日,蘇區中央局作出《關於閩粵贛省委的決定》,指摘福建省委,形成了「以羅明同志為首的機會主義路線」,撤銷了羅明的省委代理書記以及省委駐上杭、永定、龍巖全權代表的職務,並在黨內開展了所謂反「羅明路線」   
  的鬥爭,以排斥一大批正確主張的同志。接著,又在江西開展反「江西的羅明路線」鬥爭,鄧小平、毛澤覃、謝唯俊、古相等因在工作中堅持正確主張,抵制「左」傾錯誤在本地區的貫徹而受到了批判。4 月,江西召開全省三個月工作的總結會議,鄧、毛、謝、古被說成是「羅明路線在江西的創造者」,「反黨的派別和小組織的領袖」等。5 月,中共江西省委通過《對鄧小平、毛澤覃、謝唯俊、古柏四同志二次申明書的決議》,決定全部撤銷他們在紅軍、地方領導機關中所擔任的職務。「左」傾冒險主義路線得以在中央革命根據地進一步貫徹。「反羅明路線」也成了為「左」傾路線開路的殺手鑭。   
  建寧。紅一方面軍總部。   
  還是那位首長的辦公室。彭德懷一面端起茶杯喝茶,一面等待這位首長發話。   
  首長推了推眼鏡,說:「彭德懷同志,請你說一下關於肖勁光黎川和滸灣戰鬥失利的調查情況。」   
  彭德懷是三天前由總部派去專門調查肖勁光戰鬥頭利的有關情況的。   
  彭德懷放下茶杯,從懷裡摸出幾張紙,一邊遞過去,一邊說:「黎川失守,責任不在肖勁光,按當時的情況看,七十幾人的教導隊,加上游擊隊員一共才二百來人。就是憑險據守,在敵人四個師的兵力面前,至多能堅持幾個小時,而東方軍自延平、順昌前線撤回泰寧時已經是10 月了。也就是說, 這中間有五天。如何守法?」   
  首長見彭德懷說得有理有據,便往下追問:「那麼,滸灣戰鬥呢?」   
  彭德懷站起身來:「都寫在紙上了,你自己看吧。」說完,便一副告辭的架式。   
  首長見狀,只好送客。   
  彭德懷反剪著雙手大步出門。   
  首長又開始認真閱讀關於符灣戰鬥的情況——   
  1933 年11 月。   
  敵一個師出資溪,由金溪向滸灣方向移動。   
  中央軍委命令肖勁光,迅速打擊這股敵人,並電告肖勁光,部隊劃歸紅三軍團指揮。在三軍團到達之前,鉗制這股敵人,截斷金溪至滸灣的公路。   
  等彭、滕主力趕到,消滅這股敵人。   
  11 月1 日,十九師、二十師進入陣地。十九師配置在北面高山地區,鉗制滸灣之敵,使滸灣之敵不敢出城接應移動部隊,與處於東西南三面趕來的三軍團,形成合圍之勢。二十師佔領八角亭一帶陣地,由粟裕形成對來敵的封鎖。   
  11 日晚,戰鬥打響,肖、粟所部將敵人壓在一片森林地帶。兩軍相持不下。   
  12 日晚,紅三軍團從東南兩個方向,向敵人靠攏。但指揮部沒能及時告知肖、粟等人。直到13 日拂曉,東南兩面槍聲大作,肖勁光才估計是三軍團主力趕到,於是,配合向敵人出擊。   
  兩天多時間,敵人已經在森林地帶構築了工事。三軍團主力進攻未能奏效,反而傷亡七百多人。   
  敵人在擊退紅三軍團主力後,終日派飛機對肖、粟兩部陣地進行狂轟濫炸。同時,滸灣之敵蠢蠢欲動。   
  戰鬥又持續一天,阻止陣地被敵人的飛機炸得翻了一遍,部隊傷亡也很大。   
  晚上,滸灣之敵在裝甲車的掩護下出來接應,正面的敵人集中兵力向阻擊陣地突圍。粟裕第二十師在寬大的正面打阻擊,只是一層很薄的力量配置。   
  在這種情況下,敵人突破包圍,打通了去滸灣的道路。   
  首長看完這些材料,又拿起鉛筆從頭翻過來。他很希望能在裡面找到對他有用的東西,但結果很失望。   
  來到建寧好幾天,肖勁光被關在那間小房子裡日復一日地反省。   
  反省什麼呢?他坐在床上懷念起戰場上的那些日日夜夜。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哀。前線的戰事是那麼緊張,而自己卻只能坐在這裡,作為黨的異己分子接受不知所以的審查。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呢?他理不出個頭緒。   
  外面有鑰匙的響聲。   
  門開了,居然是那位首長出現在門口。   
  肖勁光從床上拿過那張看了千萬遍的《紅色中華》副刊,衝著那位首長說:「這三篇文章純屬胡扯。戰爭有戰爭的規律,怎麼能把突圍、撤出戰鬥,與逃跑主義,與右傾機會主義扯到一塊呢?你說說清楚!」   
  首長不慌不忙地走過來,胸有成竹地開口說道:「肖勁光呵,不要著急嘛!」   
  「我能不急嗎?」   
  「事實雖然有點出入,但也是鬥爭的需要嘛!黨已經決定在軍隊中開展反『羅明路線』,把你作為右傾機會主義路線的代表,可以教育全黨、教育全體官兵嘛!你應該服從黨的決定。」   
  肖勁光沉默了。   
  「明天,準備讓你到中央去,希望你能夠正確對待。態度一定要端正。」   
  首長邊說,邊在這間小屋子裡來回走動。   
  肖勁光似乎什麼都沒聽見。他只是感到前面是一條黑暗而又漫長的道路。   
  這一夜,他沒有合眼。   
  從建寧到瑞金的路,肖勁光不知走了多少遍,有一路春風得意的時候;有心急火燎馬不停蹄的時候;也有心情沉重感到壓力逼人的時候;還有對某一問題感到疑惑心緒不寧的時候..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委屈、這樣苦悶、這樣茫然無措和夾雜著恐懼的憂鬱。   
  一路上有幾個戰士同行,還有剛好到瑞金辦事的李一氓。他們似乎剛好成了他的「解差」。   
  肖勁光默默無語。其他人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只有馬蹄聲敲打著這靜靜的山野。   
  路旁的山山水水,樹木草石,肖勁光是那樣地熟悉。哪兒有一條溝,哪有一個小土坎,肖勁光差不多都能說出來。這兩三年來,他一直在這一帶輾轉戰鬥。而今天,他似乎是一個被押解的犯人。他感到自己是那樣的渺小,那樣的脆弱。這使他看到,過去叱吒風雲的力量井非是他自己所有,而是來自自己所屬的階級以及黨。   
  一想到黨,肖勁光覺得自己問心無愧。參加革命十幾年來,什麼樣的險惡環境沒經歷過,什麼樣殘酷的場景沒見過。要說死,都死過無數次了,但從沒有動搖過自己的信念,從沒有馬虎過對黨的事業的忠誠。那麼,這一次怎麼出現如此血淋淋的事情呢?   
  是誤會,一定是誤會的!肖勁光在心底這麼呼喊。說不清是自我安慰,還是一種善良而美好的祈盼!這樣想一會之後,心頭才覺得坦然了一些。   
  太陽落山了,肖勁光等人來到一個鎮上,李一氓找到有關領導,決定歇下來,明天早晨再走。   
  碰巧鎮公所接待他們的婦女主任跟肖勁光很熟。肖勁光是這兒的軍區司令嘛。從吃飯到安頓房子,乖巧的婦女主任一直和肖勁光拉話,一時間他前線戰鬥打得如何,一時又問他是不是到瑞金開會去,還請他給毛主席捎個話,讓毛主席路過這兒的時候,也到鎮裡看看。   
  肖勁光感到很尷尬。他說什麼呢?哼哼哈哈地應付,心裡憋得難受。   
  好不容易上床躺下,眼睛卻怎麼也合不到一起。   
  一夜時間,可能迷迷糊糊睡了兩三個小時。   
  離瑞金越近,肖勁光的心裡越難受。瑞金有他認識的許多人,有老上級,有老戰友、老同事。怎麼向他們交待呢?   
  人啊,誰到了這個境地都難!   
  瑞金。黨的活動分子會議。主題:反肖勁光機會主義。   
  中共臨時中央負責人博古作報告。報告的內容基本上與《紅色中華》上的三篇文章一致。   
  會場有人帶頭高呼:「打倒蔣介石的走狗肖勁光!」「堅決批判軍隊中的『羅明路線』!」   
  會議結束之後,一場群眾性的揭批肖勁光的運動隨之展開。各地和各部隊利用漫畫、報刊和演節目的形式對肖勁光進行批判鬥爭。   
  肖勁光的心在流血。   
  肖勁光欲哭無淚。   
  軍委會從早晨開到中午,在討論關於對肖勁光的處分問題上,久議難決。   
  「肖勁光有問題,要他檢討反省,這是講了原則的。在下面適當地開展批判,肅清影響,我個人也不提出異議。但是,要殺他,我反對。臨戰不能殺大將呵!諸葛亮揮淚斬馬謖,有軍令狀的,何況黎川,也不是街亭嘛!」   
  毛澤東對有人提處決肖勁光毫不客氣。他很激動,手裡拿著的香煙都快燒到指頭了,他仍然滔滔不絕地陳述自己的意見。   
  博古放下手中的鋼筆,接過話茬,說:「肖勁光的問題,不是一個人的問題,他是一種思想觀點,一種路線的代表。寬容一個人,我們誰都可以做到的。但寬容了機會主義路線,誰負責任?這一點,我們必須清醒。究竟如何處理才合適,大家要充分發表意見。」   
  「我認為處決肖勁光,不是僅僅從肖勁光個人問題考慮,它是我們現在深入反軍隊內的『羅明路線』的需要。這一點,我們要看到。」一位戴著寬邊眼鏡的委員說得振振有詞。王稼祥推開手中的茶杯,大聲說道:「我們要慎重對待黨的幹部。殺人應該有依據。肖勁光不反黨不反革命,這還是事實嘛。路線錯了,批判他,糾正他,不要從肉體上消滅他。如果要殺肖勁光,我再說一遍:我拒絕簽字。」   
  毛澤東扔掉煙屁股,接著王稼祥的話說:「從肉體上消滅,不能解決問題。思想還在,沒有達到目的呀。還是要從思想上解決機會主義問題。從思想上解決問題,就要慢慢來。思想的轉變是有過程的。有很多問題,是不能急的,不能超越時間嘛!」   
  主持會議的周恩來看到會議再無法往下開了,便看了看博古,說:「會就暫時開到這兒吧,關於肖勁光的問題,以後再議。從容辦好事嘛。倒是前面討論形成的決定,要各位委員下去努力貫徹。」   
  會議結束得很突然。這也許是會議主持者的機智。   
  1934 年元月2 日上午。   
  東北風鋪天蓋地,雨點夾雜雪片和小冰粒橫過天空原野,重重扑打在大地上。這是南國少有的惡劣天氣。   
  肖勁光躺在床上,呆滯地望著牆壁。早上,他第一次沒有吃飯。他吃不下去啊。看守進來善意地勸他。他緊緊地盯著看,嚇得看守直往後退。   
  突然,是博古在外面講話的聲音,他似乎在問肖勁光起床沒有?吃飯沒有?看守如實作了回答。   
  博古進來了。不聲不響地走到肖勁光的床前。好一會沒說話。他在想什麼呢?沒有人能夠知道。只聽見他好一會之後說道:「肖勁光,要想開一些。」   
  肖勁光兩眼死死盯著屋頂。   
  「哦,順便通知你,黨決定要公審你。」   
  「什麼,公審?」肖勁光下意識地坐起身來。他幾乎不能自制,他似乎感到自己的精神支柱在搖晃,在傾斜。一陣恍惚過後,他感到好冷,冷人骨髓。冷,是他現在唯一的感覺。   
  是呵,要經受這樣一種特殊的考驗,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和毅力啊!黨的兒子是那樣忠誠地對待他的母親,然而,母親呢,被迷霧蒙上了眼睛,竟這樣無情地錯怪他的兒子..   
  敵人的第五次「圍剿」,因為「福建事變」而稍緩之後,於1934 年1月立即調遣主力瘋狂撲來。   
  本來,第十九路軍將領蔣光鼐、蔡廷鍇於11 月20 日在福建發動事變, 成立「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即福建人民政府),宣佈反蔣抗日,提出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蔣介石賣國殘民的南京政府,並與中華蘇維埃政府簽訂了《反日反蔣的初步協議》。如果紅軍能與之聯合,是打破蔣介石對蘇區第五次「圍剿」的絕好機會,然而,博古一方面堅持利用蔣介石鎮壓福建人民政府的空隙反軍隊中的「羅明路線」,一面又把紅軍西調攻打永豐,結果貽誤戰機。   
  當蔣介石鎮壓完福建人民政府,又回頭向蘇區進攻的時候,博古等人又急了。   
  1934 年1 月6 日。瑞金葉坪廣場。   
  用一張張方桌搭起的審判台,很寬敞。審判台四周和其它許多建築物以及樹上,貼滿紅綠紙寫成的標語:「打倒羅明路線在軍隊中的代表肖勁光!」   
  「打倒右傾逃跑主義!」等等,不一而足。台上幾張長桌,和幾條長凳整齊地排列著,這是臨時軍事法庭的審判席。在一側前邊,有一套單獨的桌凳。   
  顯然,這是被告席。   
  肖勁光終於坐到了被告席上。   
  肖勁光面色蒼白,形容枯槁,亂蓬蓬的鬍子上,顴骨高高突出,眼窩深陷,頭髮也東倒西伏。站在那張孤零零小桌子前,他的臉都變形了。只是身材還是那樣魁梧、高大,一身灰布軍衣還是那樣整潔,綁腿扎得還是那樣結結實實。   
  面對著台上台下虎視眈眈看著他的昔日的戰友們、同志們,他的心裡是無愧的。   
  最高臨時軍事裁判法庭主席宣佈開庭。   
  書記宣讀控告書。內容仍然以黎川失守和滸灣戰鬥為要。   
  肖勁光盡力作了辯解。他要把事實再一次向黨講清楚,向同志們說明白,他要和盤托出自己的觀點和看法。他不放棄任何努力,這是他肖勁光的性格。   
  當然,辯解和說明是無效的。   
  最後,法庭宣判,開除肖勁光黨籍、軍籍,判處有期徒刑五年。無上訴權。   
  公審結束了。肖勁光被送到了一座臨時「監獄」裡看押起來。   
  人們又把注意力投入了蔣介石步步逼進的第五次「圍剿」。   
  清淒枯冷的監獄生活,反倒使肖勁光冷靜下來。不管怎麼說,事情總算有了一個結果。不就是五年嗎!五年以後,我還照樣能革命,能打仗。   
  肖勁光不願再多想這令人肝腸崩裂的事情了。   
  晚上,躺在床上,他就想起妻子慕慈,想起遠在蘇聯的女兒。他還想起湖南家鄉的老母親。他想和她們在一起的歡樂,想和她們分別的痛楚。他想得好人神、好解渴。真的,過去沒有這樣的時間來想這些。那時候,要天天跋山涉水,和敵人鬥力鬥智。這下倒好,什麼也不需要操心了。難怪中國人講什麼「有子半世福,無官一身輕」,還真有些道理。   
  突然,有一天,監獄管理人員通知肖勁光有人探監來了。   
  誰呢?肖勁光一邊往會客室走,一邊自己問自己,慕慈?不會是!弼時?   
  不,他很忙。   
  想著想著,肖勁光來到了會客室。   
  呵,子珍同志!   
  是的,毛澤東派賀子珍來探望肖勁光了。   
  賀子珍向肖勁光轉達了毛澤東的話。大意是,黎川失守是「左」傾軍事路線造成的,你率部突圍撤退沒有錯,你是對的。還說了滸灣戰鬥失利,有多種失敗的原因,總結教訓就夠了。另外,叮囑肖勁光,要保重,以後的路程還長。   
  肖勁光眼圈都紅了。   
  人在最困難的時候,最需要什麼呢?不就是這種精神上的支持嗎!   
  賀子珍走了。   
  肖勁光漸漸堅強和振作起來。   
  1934 年1 月中旬。瑞金。   
  為了打破蔣介石的第五次「圍剿」,臨時中央召開了中共六屆五中全會。   
  博古主持會議並作報告。   
  這次會議,把王明為代表的「左」傾冒險主義發展到了頂點。博古報告的主要觀點如下:   
  第一,不顧敵強我弱和第五次反「圍剿」開始後不利的形勢,照搬共產國際第十二次執委會決議,稱中國革命已到了一個新的尖銳的階段,即直接革命形勢在中國存在著。認為國民黨統治正在急劇崩潰。從而斷定第五次反「圍剿」鬥爭將決定中國「蘇維埃道路與殖民道路之間誰戰勝誰的問題」,並估計這個問題將會在最短的歷史時期內得到解決。   
  第二,宣稱「在我們已將工農革命民主專政推廣到中國重要部分的時候,實行社會主義革命將成為共產黨的基本任務。」   
  第三,主張集中大力反對中間派,在反帝運動和工人運動中,只需要下層路線。   
  第四,在反對「主要危險是右傾機會主義」「反對對右傾機會主義的調和態度」等口號下,強調黨內鬥爭要無情打擊。   
  「左」傾冒險主義的進一步發展,蔣介石的重新進攻,使紅軍遭到了巨大的損失。   
  1934 年2 月,蔣部從東、西、北三面向中央根據地中心逐步推進。同時, 粵軍在南面設堵。   
  紅軍則採取李德的堡壘對堡壘戰術,短促突擊戰術,分兵把守,處處設防。結果處處防不勝防。   
  4 月中旬,國民黨主力攻打廣昌。李德、博古調紅軍主力保衛廣昌,進行「決戰」。仗打了十八天,紅軍慘遭損失。廣昌失守。   
  5 月,中共中央書記處決定,將中央紅軍主力撤離中央根據地,並報共產國際。   
  戰略轉移工作在極少數中央領導人中秘密進行。   
  隨後,中共成立由博古、李德、周恩來主持籌劃戰略轉移的「三人團」。   
  10 月初,國民黨軍已推進到中央根據地腹地。興國、寧都、石城相繼失守。   
  10 月10 日晚,中共中央、中革軍委率紅軍主力五個軍團及中央、軍委機關和直屬部隊共八萬六千餘人和部分黨政工作人員,分別自瑞金和於都出發,開始被迫實行戰略大轉移。留下紅二十四師和十多個獨立團共一萬六千餘人,在項英和陳毅的領導下堅持游擊戰爭。   
  中國革命又跌入了谷底。   
  1934 年10 月12 日。   
  肖勁光接到上級通知,率上干隊離開大樹下,到九堡幹部團向團長陳賡、政委宋任窮報到。   
  這時候,肖勁光是上干隊隊長。   
  肖勁光是怎樣以犯罪之身擔任上干隊隊長的呢?   
  原來,在肖勁光年初被判刑之後,中央根據地形勢急轉直下。傅古等人忙於反「圍剿」戰事,反「羅明路線」只能不了了之。另外,戰事一緊,人手就不夠了,到3 月,紅軍大學的教員、幹部好多都被抽調上了前線。這時由於毛澤東、周恩來等人的干預,肖勁光被安排在紅大當教員,發揮他懂軍事的一技之長。   
  紅軍大學設在離瑞金城十多里路的一個叫大樹下的地方。這裡依山傍水,山上有一片茂密的松林。一排排茅草房,雖然簡陋,但自然樸實,與大自然栩栩相容,自成一片獨特的小大地。   
  軍校生活對肖勁光並不陌生。紅大分四科:高級指揮科,主要培訓師以上幹部;上級政治科,上級指揮科、上級參謀科,主要培訓中下層政治委員、軍事指揮和參謀幹部。學員大多學習三四個月,然後分配到各部隊任職。   
  肖勁光由於自己身處逆境,能夠為培養紅軍軍政幹部盡一點力量,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過了一段時間,紅大又任命肖勁光為政治科長。   
  緊接著,學校接到準備轉移的通知。為什麼要轉移?轉移到哪裡去?誰都不知道。   
  9 月,紅軍大學按上級指示將高級指揮科學員提前畢業,並把大學本身改編成上干隊(即上級幹部隊),隸屬軍委幹部團陳賡領導。肖勁光被任命為上干隊隊長。   
  這一任命,出乎肖勁光的意料之外。因肖勁光自知自己刑期末滿呢。   
  戰爭時期,命令就是命令。   
  肖勁光立即著手這支一百餘人的上於隊工作,並按上級指示,隨時作好出發準備。這才有了肖勁光向陳賡、宋任窮報到的一幕。   
  從這裡,肖勁光開始了漫漫長征路。他的命運與黨和紅軍的命運一樣,前途未卜。      
第七章 山重重水重重 關山遠征難 
  幹部團直屬中央軍委縱隊。它是軍委縱隊中一支最有戰鬥力的部隊,擔負著直接保衛軍委首長和領導機關的光榮任務。團長陳賡、政委宋任窮都是紅軍中出類拔萃的指揮員。   
  上干隊當時有指揮科和政治科以及地方工作科等三科學員一百五十餘人。上路後,中央把一些德高望重的老同志和知名人士分散到各單位,便於在行軍中進行照應。這樣,徐特立、董必武、謝覺哉、李一氓、成仿吾、馮雪峰等六人被分配到了上干隊。   
  上干隊除隊長肖勁光外,還配有一個衛生員,負責給大家治療小傷痛。   
  一個挑夫,是個啞巴,瑞金附近人,原先是紅大的伙夫,挑著兩個鐵皮文件箱,隨部隊行軍。另外調配一匹馬,主要用於為傷員病號和一些年紀較大的教員馱運行李。   
  就這樣,肖勁光走上了漫漫長征路。他左肩斜背灰色包袱,裡面有一床夾被、一張油布、幾件換洗衣物、幾本捨不得扔的書。右肩斜背乾糧袋,腰間一支手槍,手裡提著兩個飯盒。   
  廣西邊境。一個夾河而建的小鎮。一座小木橋把這個小鎮連成一體。   
  遠山近水已經在夜影中模糊。幹部團悄悄來到鎮上。   
  肖勁光親自安排好住宿、晚飯、崗哨、警戒諸事之後,又逐班逐班地檢查。另外,他又叫來政治科科長余澤鴻。   
  「余科長,偵察任務佈置得怎麼樣了?」肖勁光問道。   
  「已經安排好了!」余澤鴻一邊坐下一邊問答。   
  「多少人,分多少組?」肖勁光問。   
  「二十四人,十二個小組,分上半夜和下半夜兩班!」余澤鴻再答。   
  肖勁光似乎還不放心:「隱蔽地點一定要選好,要視野開闊,覆蓋面要大。另外,一定要注意抓活的。」   
  余澤鴻頻頻點頭。   
  肖勁光仍然在考慮什麼。   
  是什麼事讓肖勁光如此重視呢?原來一連幾個晚上,更深夜靜之後,就有駐地附近的房屋起火。然後便傳出謠言,「共產黨殺人放火。」顯然,有敵人在暗中作怪。   
  肖勁光決心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他不能容忍誰往黨的臉上抹黑。如果任這些敵人一邊放火,一邊造謠,他肖勁光問心何安!昨天,他向陳賡團長建議,今晚幹部團整體行動,抓兩個活口,然後所到之處揭穿敵人的陰謀詭計。   
  上干隊駐小鎮南區,由肖勁光負責南區監視。只要敵人今天出動,他就一定要逮住兇手。這是肖勁光辦事的一貫作風。   
  因此,他不厭其煩地反覆思考有關細節,並細微叮囑具體負責的余澤鴻。   
  南國的冬夜萬籟俱靜。除了哨兵和警戒部隊外,似乎什麼都入睡了。然而,黑暗裡的眼睛,卻嚴密地監視著這個沉睡小鎮的每一個動靜。   
  肖勁光和衣躺在鋪上,半寐半醒。   
  突然,外面人聲陡起,四處都是「救火」聲。   
  肖勁光從鋪上一躍而起。外屋的戰士們也都起來了。大家紛紛跑出屋,奔向火場。   
  火被撲滅了。   
  余澤鴻押著一個瘦猴似的傢伙來到了肖勁光面前。   
  陳賡團長和宋任窮政委也趕來了。   
  簡單的審問就弄清了來龍去脈。   
  陳庚團長哈哈大笑:「好傢伙,敢跟共產黨鬥法。你也不看看肖大將軍幾隻眼!」   
  「團長,押到你那去吧!」肖勁光對陳賡說。   
  「不!就放在你這。按你的設計,每天找好駐地之後,就辛苦辛苦他,讓他掛牌游一遊街,游一遊村。請他把自己的醜惡行徑親口向駐地人民講清楚。」   
  「好!余科長,押下去!」   
  肖勁光重新回到鋪上,心中好愜意。好長時間裡,他沒有這樣的好心情。   
  以後十多天,部隊一駐下來,就見幾個戰士押著這個傢伙,在四處自述自己醜惡的故事。緊張的戰鬥生活中,添了這麼一段不無幽默的小插曲。   
  蔣介石已經判斷出,中央紅軍沿湘桂邊境北上,是試圖與紅二、紅六軍團會合。   
  於是,在城步、新寧、通道、綏寧、靖縣、武崗、芷江、黔陽、洪江等地區構築了四道碉堡線,集結重兵,企圖把中央紅軍一網打盡。   
  而博古、李德等人無視敵情變化,仍堅持按原計劃前進。紅軍身處極為險惡的境地。   
  在這革命的危急關頭,毛澤東挺身而出。他根據敵我態勢,果斷向軍委建議,放棄原定與紅二、紅六軍團會合的計劃,立即向西,到敵人力量薄弱的貴州去開闢新的根據地。經過激烈的爭執,毛澤東的建議被接受。紅軍經貴州腹地向黔北挺進,連克錦屏、劍河、鎮遠等十幾座縣城。12 月底,紅軍佔領烏江南岸的猴場。   
  1935 年元旦,猴場。   
  中央軍委第一縱隊司令員葉劍英來到幹部團。   
  陳賡連忙接住:「司令員,好稀客呀!」   
  葉劍英一面進屋,一面說:「怎麼,不歡迎啊?」   
  「豈敢!豈敢!」陳賡一面親自倒茶,一面笑道。   
  「我今天不僅來了,而且還一時三刻不走了!」葉劍英滿臉肅然。   
  平時愛說愛鬧的陳賡也立時嚴肅起來:「請首長指示!」   
  「紅軍要過江。派我來請你架橋。陳團長,紅軍安危繫於你一人一身啦!」   
  葉劍英一字一句,說得似笑又沒笑。   
  陳賡立刻明白了司令員的意思:「司令員請回,陳賡一定完成任務。」   
  司令員當然沒時間待在這裡。   
  陳賡當即命令特科營工兵連,火速趕到猴場烏江江界渡口架橋。   
  江界渡口,江面寬約兩百多米,最深處達二十多米,水流每秒一米八到兩米。在這樣一條水深浪急的大江上搭橋,談何容易!   
  然而,追兵將至。紅軍沒有別的選擇。   
  一天過去了,種種嘗試都歸於失敗。   
  陳賡心急如焚。   
  「上干隊有個土木專家,不妨把他請來看看。」   
  陳賡回頭,見說話的是工兵連一個老戰士,連忙問道:「你說什麼?」   
  大家立刻都圍過來。   
  原來這個老戰士是國民黨原工兵團戰士,後來被紅軍俘虜,就到了紅軍工兵連當兵。長征出發,來到上干隊,他突然發現他的老團長在幹部團做教員。這位原國民黨工兵團團長叫何滌宙,在架橋等土木建築方面獨具才能。   
  工兵連一天勞累,毫無收穫,這個老戰士便這樣冒了一句。   
  陳賡立即命令:「請肖勁光和這位老師一塊來。」   
  肖勁光來了。   
  何滌宙立刻展開工作。   
  一個試行方案很快出來了——何滌宙設計了一種土製石錨固定竹排紮成的門橋。   
  成功了。第一塊門橋固定了。   
  做這樣的石錨門橋,需要大量的木材、竹、木板。   
  肖勁光主動請纓:「陳團長,上干隊也參加收集架橋器材吧?」   
  「好吧!——多謝你呀,肖大將軍!」陳賡一拳打在肖勁光的左肩上。   
  第三天中午,縱隊司令葉劍英又來了。   
  陳賡只說了一句:「司令員、下午兩點請您剪綵。」   
  「聽說錨組組長石長階同志犧牲了?」葉劍英將信將疑地問。   
  陳賡點了點頭。   
  是啊,有多少好同志,為了黨的事業獻出了鮮血和生命!   
  幾天以後,中央軍委縱隊進駐遵義城。   
  1935 年1 月15 日至17 日,中共中央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會議結束了「左」傾教條主義在黨中央的統治,解決了當時黨面臨的最緊迫的軍事問題,改組了中央領導,選舉毛澤東為中央政治局常委。毛澤東又回到了黨和紅軍的領導崗位上。這次會議,在極端危急的歷史關頭,挽救了黨,挽救了紅軍,挽救了中國革命。   
  蔣介石為了阻止紅軍北進四川或者東出湖南,急調嫡系部隊和川、黔、湘、滇、桂五省地方部隊數十萬兵力,從四面八方向遵義地區進逼,企圖一舉殲滅紅軍。   
  遵義會議剛開完,還沒來得及傳達會議精神,紅軍又匆匆上路,離開遵義城。   
  經過一個來月與敵人周旋,紅軍漸漸有了一些主動權。尤其在二渡赤水後,紅一、紅三軍團開始抓住敵人打,在佔領桐樣城和婁山關之後,敵人紛紛潰逃,紅一、紅三軍團展開追擊戰。幹部團在陳賡率領下,隨主力執行追擊任務。隨後,紅軍主力再次佔領遵義。   
  當部隊追擊前進時,上於隊第一次單獨執行任務。肖勁光率部留守桐梓縣城擔任警戒任務。先頭部隊,另留一個連,由肖勁光指揮。當晚,肖勁光佈置好崗哨,在桐梓過夜。   
  第二天下午,紅九軍團軍團長羅炳輝率警衛連進城。   
  肖勁光向羅炳輝匯報了情況。   
  羅炳輝說:「你們追趕一縱去吧,這兒由我們接防。」並告訴肖勁光,九軍團的幾個主力團隨後就到。   
  於是,肖勁光帶上於團和先頭部隊留下的那個連隊,直奔婁山關,準備到遵義歸隊。   
  桐梓離婁山關三十餘里地,一會兒就到了,就在剛剛接近婁山關的時候,桐梓方向突然槍聲大作。   
  肖勁光立即命令部隊停止前進,並派人飛馬打探。   
  打探人員剛走沒多遠,只見羅炳輝與警衛連氣喘吁吁地趕來。大隊敵人緊隨其後逼過來。   
  情況萬分危急。   
  肖勁光當機立斷:「羅軍團長,你帶工作人員趕快過關,請把警衛連留下!」   
  沒等羅炳輝離去,肖勁光已經將部隊迅速在第一線展開。   
  敵人氣勢洶洶撲上來。   
  肖勁光指揮部隊利用地形,死死地把敵人壓在關口下。   
  敵人的攻勢明顯減弱了。羅炳輝再次建議撤出戰鬥,趕到遵義歸隊。   
  肖勁光想了想:「軍團長,還是你先走吧,婁山關過後到遵義無險可守。   
  萬一敵人尾隨而去,就將直接威脅軍委首長的安全。不如我在這兒守著,你趕到遵義向首長匯報。只是把你的警衛連留下。」   
  羅炳輝也覺得肖勁光想得周到,便再沒說什麼,匆匆下關。   
  肖勁光又根據婁山關的地形,重新配置火力,居高臨下守住關口。真個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敵人發現紅軍憑險據守,加之黑夜來臨,摸不清紅軍的虛實,在下面胡亂放槍,始終不敢闖關。   
  後半夜了。敵人進攻的可能性不大了。但是,近三百名紅軍戰士伏在黑暗裡寒風颼颼的關隘上,不敢稍有鬆懈。   
  羅炳輝離開婁山關後,帶著工作人員直奔遵義。   
  從婁山關到遵義九十里,曲曲折折的小路蜿蜒向前。大家一邊趕路,一邊又防止土匪和小股流竄之敵襲擊。人人的心都提在嗓子眼上。   
  羅炳輝身體較胖,又穿一雙布鞋,走起路來顯得很吃力。婁山關的槍聲從後面傳來,使他為肖勁光的處境很擔憂。敵人起碼有一個團的兵力,而肖勁光才三百來人呵!   
  沒走多遠,羅炳輝又命令兩名工作人員跑步前進,先行向軍委縱隊報告。   
  接到羅炳輝派人送來的報告,軍委十分重視,立即派紅五軍團的一個營增援婁山關。   
  遵義。周恩來住處。   
  「勁光,上干隊的同志們都回來了嗎?有沒有傷亡?」周恩來坐在一把椅子上,關切地問道。   
  「我們憑險據守,很主動。部隊沒有傷亡。」肖勁光說。   
  「來,喝點水嘛!」周恩來端起剛才為肖勁光倒的一杯水,遞過去,然後說,「你們在婁山關主動阻擊敵人,保衛了中央的安全,謝謝你們!」   
  肖勁光一邊接過水,一邊說:「應該的,應該的呀!」   
  屋子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稍後,周恩來認真地說:「中央召開了遵義會議,批判了前一段時間的『左』的錯誤,毛澤東同志也重新回到了黨中央和紅軍的領導崗位上..」   
  周恩來給肖勁光簡單地談了遵義會議的情況。   
  肖勁光仔細傾聽著,生怕漏聽了哪一個細節。   
  最後,周恩來說:「會上討論總結了第五次反『圍剿』的經驗教訓。對你的問題,過去搞錯了,處分一律取消,中央正在考慮重新安排你的工作。」   
  消息如此突然,肖勁光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雙手捧著茶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說什麼好呢?一年來的委屈、痛苦和無以言表的鬱悶,就這樣過去了?   
  他感到自己像做了一場噩夢。他動了動嘴唇,但沒能出聲。   
  「勁光同志,你受委屈了。在這個問題上,我有責任,感到十分內疚。」   
  周恩來望著眼睛都濕潤了的肖勁光,誠摯而又磊落地說。   
  就是周恩來的品質和人格力量。他不隱諱自己的錯誤和缺點,他敢於在任何公開場合檢討自己。   
  肖勁光站起來,一步踏到周恩來面前。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好一會,肖勁光才說了一句:「感謝黨中央!感謝你,周恩來同志!」   
  紅軍重新攻佔遵義,打了長征以來的最大一個勝仗,打擊了敵人的氣焰,極大地鼓舞了紅軍廣大指戰員的鬥志。   
  蔣介石氣急敗壞。   
  「遵義一戰,丟了兩個師又八個團。娘稀匹,滇軍不行!滇軍不行!」   
  蔣介石罵得還不解氣,叫來侍從副官,「你去查一查,在婁山關,是哪個團,被肖勁光的一個連擋住,過不去!團長該斃,團長該斃!」   
  侍從副官轉身出去。   
  蔣介石隨即調整部署,急調大軍分六路向遵義、鴨溪一帶合圍。當蔣介石在貴陽大罵「滇軍不行」的時候,毛澤東站在地圖前沉思良久。   
  周恩來走進來。   
  「恩來呀,向東是不成啦。蔣總司令三面出迎啦!」他一邊說話,一邊使勁吸了兩口煙屁股。   
  「是呵,只能先向西,並佯裝有北進跡象,請蔣介石把主力派到長江一線去堵我們。然後才能伺機行動。」周恩來一邊說,一邊在地圖上比劃著。   
  「正合我意喲!看來,蔣總司令得聽你調遣了。」毛澤東說著,笑了。   
  「哪裡、哪裡:聲東擊西是你的思想。」周恩來認真道。毛澤東又摸出一支煙,皺巴巴的:「哎,恩來,這樣一來,赤水河上的工作得做紮實嘍!」   
  「我已經派肖勁光攻下仁懷,然後叫他到茅台。搭橋鋪路,我聽說他那兒有個專家呢。」   
  「那好,那好。肖大將軍可要喝茅台酒了!」毛澤東一邊抽煙,一邊走動著說。   
  這時張聞天、王稼祥等人也來了,屋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肖勁光在接到周恩來交給的任務後,率上干隊,另加一個步兵連、一個工兵連,連夜上路,直奔仁懷,拂曉時分兵臨懷仁城下。   
  肖勁光親率尖刀班,部隊悄悄接近城邊。   
  突然的槍聲打破了守城敵人的美夢。敵人頓時驚慌失措,紛紛逃命。這樣,毫不費力,仁懷得手。   
  當毛澤東和周恩來在地圖前談話的時候,肖勁光正闊步邁進茅台鎮。   
  橋很快出現在赤水河上,肖勁光滿意地拍了拍工兵連長的肩膀:「好樣的!逢山開道遇水搭橋,回頭給你記一功!」   
  工兵連長嘿嘿直笑。   
  3 月16 日,紅軍在茅台三渡赤水,重人川南。   
  蔣介石急忙調主力於長江南岸一線堵截,唯恐毛澤東北渡長江。   
  等蔣介石的兵力調配剛剛到位,紅軍又於3 月21 日晚,四渡赤水,折回貴州。   
  還是那座浮橋,使紅軍把幾十萬敵人甩在了川南一帶。   
  紅軍向東折回貴州後,又突然一個急行軍,南渡烏江,造成攻打蔣介石正在坐鎮的貴陽的態勢。   
  貴陽有危,事關蔣總司令的安危。這還了得!   
  各路敵軍紛紛從東面向貴陽開進。   
  而紅軍又以每天120 裡的速度向敵人兵力空虛的雲南疾進。然後,巧渡金沙江。至此,中央紅軍粉碎了蔣介石圍殲紅軍於川、黔、滇邊境地區的企圖。   
  這一勝利,充分顯示了毛澤東高超的軍事指揮藝術。   
  遵義會議精神在部隊傳達以後,彷彿給部隊注射了一針興奮劑。人人歡呼,個個振奮。   
  肖勁光率領上干隊,跟隨軍委幹部團,時而向前疾馳,時而曲折迂迴,鋪路搭橋,掠城守鎮。戰士們雖然辛苦,但大家心情舒暢、鬥志昂揚,隨處都有說聲、笑聲、逗鬧聲。有時候弄出一些逗人的小插曲,彷彿生活海洋猛然躥出的一朵浪花,把這殘酷的戰爭生活裝點得別具趣味。   
  這天夕陽西下,但離山尖尖還有老高,部隊就早早地停下來,宿營在夾金山腳下。   
  時值6 月,夾金山上,仍是白雪皚皚。   
  許多戰士弄不明白,這夾金山腳,夏日烈暑;山坡上又有花開如春;再往頂上又白雪覆蓋。「這到底是什麼季節呀!」一個小戰士大聲嚷道。   
  「哎,小同志,這裡的學問好大吶!」   
  小戰士一轉身,發現是陳賡和肖勁光隊長並肩走過來,立即敬禮:「首長好!」   
  肖勁光陪著陳湊到上干隊看望董老、徐老、謝老等幾位老人。陳賡見小戰士如此認真,便笑著還了禮。   
  小戰士見狀,便又問道:「首長,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呀?」   
  陳賡把眼鏡一推,誇張地說:「我也不知道呀!這不,我就是為這事,專門去請教幾老的。回頭我再告訴你呵!」陳賡一邊說,一邊拉起肖勁光就走。   
  小戰士笑了。   
  在一片草地上,上干隊的戰士們,正砍的砍,削的削,拿著一根看來資格很老的拐仗做樣子,紛紛仿造。只見徐特立坐在人群中間,津津有味他講關於「六月雪」的故事。   
  「好熱鬧喲!」陳賡和肖勁光走過去,大家立刻圍了過來。   
  「開開心,大家第一次見大熱天下雪。你怎麼有空來這兒了?」徐老一面和陳賡握手一面問。   
  肖勁光在一旁說道:「陳賡團長是專門來看望你們幾老的。」   
  陳賡這才連忙正色:「徐老,上山的準備工作做得怎麼樣了?」   
  「你看,這可是特殊待遇了哦。」徐特立指著一張臭羊皮。   
  肖勁光開玩笑地說:「徐老呵,是屬於怕冷不怕臭的那一類人。」   
  一個小戰士突然上前,解開徐特立的外衣大聲說:「徐老還有火龍衫哩!」   
  大夥一看。好傢伙!徐特立腰間胸前至少有十幾個布口袋,口袋塞滿了他沿途收集的各種學習資料。   
  陳賡見狀:「好呵!徐老這一身披掛,刀槍不入,風雪難透啊!」   
  眾人一陣開懷大笑。   
  稍停,徐特立臉色肅然:「要說要笑,你們現在鬧個夠。上山可就不能說話、不能笑、不能坐了,誰要是不聽我的這幾句話,山神爺可是要捉人的!」   
  大家一陣驚疑。   
  只有陳賡大笑起來。他知道這是當地老百姓的一種迷信說法。   
  不過,這種迷信說法也有些道理。高山缺氧,溫度又特低,說笑蹦跳會真的讓你上不了山。   
  大家無不稱奇。   
  雪山腳下的早上,是一道特別的風景。當太陽從東邊冉冉升起的時候,山頂上有朝霞映白雪,山坡上霞光中的野花絢麗多彩,山腳草地上灌木叢中,空氣宜人,週身透一抹愜人的涼意,叫人一時間會忘了正處暑天六月。   
  部隊開始上山。   
  肖勁光特意走在幾「老」之間,以便親自照顧這些革命的老前輩和知名人士。   
  爬山之初,大家還有說有笑的。   
  董必武今天精神特別好。有人問:「董老,你今天早上吃什麼好東西了,如此精神煥發?」   
  「平生所愛,美酒詩書。今天早上,剛品過一口茅台,你說我該不該情緒好!」董必武說得認認真真。董必武是出席中共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代表之一,長征前任中央蘇區最高法院院長。是年,他已年近半百。但他人老心不老,長征途中,一路從不落後。   
  成仿吾聽董必武說罷,接過話:「茅台雖好,不能充飢解饞。董老呵,還是我的宣威火腿管用呵。」成仿吾是有名的文學家,同郭沫若、郁達夫一起,被稱為「創造社」三傑,後來到鄂豫皖蘇區任省委宣傳部部長,剛調中央蘇區,就碰上長征了。成老雖投身革命有年,但始終文人性情未改,一聽董老自誇,便沉不住氣。不過早上作上山準備之時,他的確是將好久捨不得吃的一點點宣威火腿吃了,說是可以增加熱量。   
  談起吃東西,大家熱鬧起來。你一句我一句,看誰來得新奇。   
  有人說:「大渡河的鮮魚,太好吃了。」   
  又有人說:「子薑辣椒炒魚嫩子好香吶!」   
  中央黨校副校長馮雪峰突然問肖勁光道:「肖隊長,你說說從瑞金出發以來,你覺得什麼東西最好吃。當然,是指你吃過的。」   
  肖勁光略作思忖,答道:「二進遵義時,我吃了一頓羊肉粉絲,香味無比,叫我平生難忘。」   
  周士第笑了笑說道:「是呵,那天,人們想到遵義會議。誰都吃得香呵!」   
  肖勁光也笑了。人說周士第精明過人,果真如此。但肖勁光沒有告訴大家,那碗羊肉粉絲是在周恩來與他談話之後作中飯吃的,更不同尋常呵。   
  大家往上爬,漸漸便有寒氣襲來。大家的話也就少了。   
  肖勁光一面走,一面留心著幾位老人的身體狀況。   
  行至半山腰,氣溫驟然下降。身後是花草滿目,腳下是凍得梆硬的泥土。   
  過了山腰,突然下起一陣冰雹,核桃大小的冰碴,砸在頭上身上,生疼。   
  許多人已經開始冷得直叫喚。   
  「這是什麼鬼地方,六月天凍死人!」有人恨恨地說道。   
  徐特立趕忙制止:「不要說話了,小心山神爺捉人嘍!」   
  大家再沒有誰吭聲。   
  再往上走,空氣稀薄,呼吸困難。加之嚴寒襲人,許多人雙腿不住地打顫。   
  終於爬到山頂了。山頂有一塊不大的平地,有兩個犧牲的同志躺在雪地上。   
  大家默默從兩人身邊走過,心中充滿了對死者的哀思和悼念。   
  大家開始手拉著手,向山下走去。   
  過了雪山,人煙越來越稀少。別的都能挺住,只有肚子挺不住。   
  每一個人的乾糧袋裡,都只剩幾兩青稞面。所以,部隊停下來,大家首先得去挖野菜。   
  今天一歇下,肖勁光又帶著上干隊的幾個人到周圍去挖菜。   
  剛走幾步,只見陳賡自遠處打馬而來。   
  肖勁光立定腳步。   
  「肖隊長,恭喜恭喜呵!」陳賡一邊翻身下馬一邊笑道。   
  「喜從何來?」肖勁光問。   
  陳賡向警衛員遞過馬韁,和肖勁光並肩往回走:「你說吧,今天的晚飯,用什麼招待我?」   
  肖勁光揚了揚手中的空袋子:「野菜挖不成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呵!」   
  陳賡轉過身來:「好呵,老肖不夠朋友!你還記得不,那年你到廣州,我去碼頭接你,可是好吃好喝招待你的!」   
  肖勁光說:「將來有一天,我肖勁光陞官發財了,也好吃好喝報答你嘛!」   
  「好!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陳賡大叫一聲「好」,讓肖勁光不知所以。   
  肖勁光轉過身來:「你今天怎麼啦,團長?」   
  陳賡這才說道:「周恩來同志要我通知你,要和你談話,主要是調動你的工作問題。」   
  「哦!」肖勁光將信將疑。   
  「怎麼樣,還想聽點具體的不?」陳賡正兒八經說了三句話,這第四句又笑了。   
  肖勁光說:「願聞其詳!」   
  「中央軍委決定組織前敵指揮部。第三軍團參謀長葉劍英同志調指揮部任參謀長。軍委決定恢復你的黨籍調你去接替葉劍英同志的工作,到三軍團任參謀長。周恩來同志讓我通知你,請你把這裡的工作安排好後,迅速準備到三軍團報到。」   
  肖勁光點了點頭。他的心情是不好用語言表達的。自從建寧受審,瑞金宣判,他熬過了多少不眠之夜。客觀地講,他並不完全在乎給他一個什麼職務。但,他在乎黨對他肖勁光的信任。儘管,二進遵義時周恩來和他談了話,但畢竟只是口頭上的談話。這一路上他的心頭雖然輕鬆了,精神上也好像換了一個人。但,上干隊的生活,總叫他想到那些可怕的日子。今天,聽了陳賡帶來的通知,他才覺得,黨把一個忠誠的兒子,重新攬入了自己的懷抱。   
  肖勁光默默地走著。   
  愛說愛鬧的陳賡也一時不知說什麼。   
  遠處的落霞把西邊的天際映得火紅。營地各部都紛紛準備晚餐。一陣陣野菜的苦香,隨風飄移。   
  誰說不是呢,戰鬥歲月自有戰鬥歲月的情趣!   
  紅三軍團。軍團長彭德懷,剛剛調來的政治委員李富春,副參謀長伍修權。三軍團下轄四個團,即十、十一、十二、十三團。十團團長黃禎、政委楊勇;十一團團長鄧國清,政委王平;十二團團長謝嵩;十三團團長彭雪楓,政委張愛萍。   
  當肖勁光步行到三軍團報到的時候,彭德懷緊緊握著肖勁光的手:「老肖呵,走過來的吧?身體還好嗎?」   
  肖勁光一面握手,一邊點頭回答:「很好!很好!走走身體更結實!」   
  彭德懷鬆開手,轉過身,對身邊一位工作人員說:「通知胡科長,讓他給參謀長弄匹馬。」   
  肖勁光連說:「不忙,不忙。」   
  彭德懷一轉身:「走,見見政治委員去。」   
  肖勁光便和彭德懷一起出門。   
  李富春可以說是肖勁光的老領導了。早在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中,肖勁光初試鋒芒就是在李富春的領導下。另外,蔡暢和李富春還是肖勁光和朱慕慈的媒人,講個人關係,算是老朋友和兄長了。   
  肖勁光在委屈和苦悶中度過了將近兩年痛苦的日子之後,又開始了新的生活。他又成了叱吒風雲的軍人。   
  肖勁光又開始忙得團團轉。   
  1935 年6 月中旬,中央紅軍與紅四方面軍在達維懋功會師。張國燾過分嚴重地看待蔣介石的圍追堵截,自恃槍多勢眾,公然與中央分庭抗札,使剛剛擺脫敵人追剿的黨和紅軍又陷入一場內部分裂的危機。   
  部隊從毛兒蓋出發,前面是渺無人煙的茫茫草地。   
  整個草地,實際上是一片漫無邊際的澤國。沒有樹木,也沒有石頭,天空不見飛鳥,地面沒有昆蟲走獸,更談不上房屋人家。到處是一叢叢野草,一個個水潭,一片片散發腐臭氣味的淤泥污水。草地氣候怪異,天氣一日多變,時而狂風大作,烏雲滿天,大雨瓢潑桶倒;時而又濃霧迷漫,天昏地暗,叫人不辨前後左右;時而還出現雪花亂舞,或者冰雹鋪天蓋地而來,叫人頓感寒氣深入骨髓,奇冷難忍。   
  為了充分做好過草地的準備工作,肖勁光馬不停蹄,一方面佈置部隊,事前瞭解草地情況,另一方面花大力氣準備必要糧秣和其他物資。   
  中午剛吃完飯,肖勁光打算稍事休息。剛一坐下,只見張國燾帶著許多人來到營地。   
  「肖勁光同志,委屈了你呀。」張國燾痛心疾首地說。   
  肖勁光已經詳細知道了張國燾和中央的分歧,聽說這個人有野心,便只是說些應酬的話。   
  張國燾一面說許多同情的話,一面兜售他那一套「欲北伐首先必須南征」的「理論」。   
  肖勁光不禁警覺起來。   
  張國燾越說,越近乎,越熱乎。後來便充滿了許多神秘的暗示。   
  肖勁光心想,這個人究竟想幹什麼呢?   
  草地是走過來了。   
  沒有糧食,吃草根、吃野菜、吃皮帶。最後兩天,實在沒東西吃了。彭德懷下令把包括他自己的在內的那幾頭騾馬槍殺了。   
  沒有衣穿,大家你擁著我,我擁著你,相互取暖,相互攙扶,走過茫茫澤國。共產黨人真的都是特殊材料製成的。   
  然而,內部的危機卻在加劇。   
  9 月8 日,張國燾致電跟隨中央的紅四方面軍某部,要他們命令正在北上的軍委縱隊移駐馬爾康待命,如其不聽,便將其扣留。   
  9 月9 日,張國燾致電軍委,要求「乘勢南下」;並密令右路軍政委率右路軍南下,企圖分裂和危害中央。   
  形勢十分危急。   
  西北風刮了兩天。天氣漸漸由涼而冷。   
  肖勁光伏在昏黃的小馬燈下,仔細研究這幾天的敵情通報。   
  李富春推門進來。   
  「政委,你還沒睡呀!」肖勁光迎起來。   
  李富春就勢在鋪上坐下,說:「參謀長,你看現在情況究竟怎麼樣?」   
  「敵人似乎還沒有可能對我們馬上構成威脅。」   
  「我說的是家賊難防呵!」李富春提示道。   
  肖勁光明白了李富春的意指,說:「張國燾用心不良,這一點是不錯的。   
  只是他對黨中央...   
  「豬養的,自不量力!」彭德懷大罵著從外面走進來。   
  「老彭,怎麼回事?」李富春急忙起身問道。   
  「豬養的,想要武力解決中央。」彭德懷怒不可遏。「毛主席要我們派一個團,掩護中央領導機關立即北上,一刻也不能耽誤!肖參謀長,你帶楊勇的十團,立即出發。」   
  肖勁光也沒多說多問,提起槍就邁步出門。   
  彭德懷這才靜下來和李富春研究紅三軍團如何防止意外事故的方案。   
  肖勁光來到第十團,推醒楊勇,趕緊集合營以上幹部。   
  黑暗中,楊勇嚴厲地佈置任務:「今晚的任務,非同小可。全團必須肅靜行動。不許點燈,不許吹號,不許說話,也不能咳嗽。弄出聲響誤了大事,我楊勇十個腦袋也負不了責。」   
  熟睡的戰士被不聲不響地拉起來,悄無聲息地護送中央領導機關直奔俄界。   
  肖勁光手心一直攥著汗水。直到天亮時分,他才稍稍放心一些。   
  9 月12 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甘肅省迭部縣俄界召開擴大會議。會議通過《關於張國燾同志錯誤的決定》。會議指出,張國燾反對中央北上的方針,堅持向川康藏邊境退卻是錯誤的。中央號召紅四方面軍的同志團結在中央周圍,同張國燾的錯誤傾向作鬥爭,並促其北上。   
  隨後,中央在肖勁光率領的楊勇團的護送下,渡棧道,過天險,翻越岷山,到達岷縣以南的哈鋪鎮。並在此正式將部隊改編為中國工農紅軍陝甘支隊。彭德懷任司令員,毛澤東任政治委員。   
  9 月27 日,中共中央在榜羅鎮召開會議,決定前往陝北,在陝北保衛和擴大根據地。   
  10 月19 日,中共中央和陝甘支隊抵達陝北根據地吳起鎮。   
  22 日,中共中央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指出一年的長途行軍已經完結, 今後的戰略任務是建立西北根據地,領導全國大革命。   
  11 月7 日,中共中央機關到達陝甘根據地中心——瓦窯堡。   
  11 月20 日至24 日,紅軍在直羅鎮取得殲敵第一○九帥一個師又一個團的重大勝利,為中共中央把全國革命的大本營放在西北舉行了奠基禮。   
  紅軍的長途行軍結束了。肖勁光不敢回首往事。   
  他為黨和紅軍遭受如此劫難感到後怕。這些衣衫襤樓的紅軍領導人,這些瘦骨鱗峋的戰士是怎樣在一種空前絕後的險惡環境中挺過來的呢?奇跡,人類戰爭史上的又一奇跡。   
  肖勁光也為他自己蒙受的不白之冤感到一種無奈的不可思議。是什麼東西支撐著他從一個犯人回到紅軍指揮員的崗位上來的呢?是什麼東西使他幾近崩潰的意志和肉體抗住了那橫飛來的殘酷摧殘,而復原成一名堅強的共產黨員呢?人的潛能究竟有多大呢?肖勁光很想把這些弄明白。   
  然而,他沒有時間。   
  新的鬥爭就橫陳在他抬腳的路口。      
第八章 寶塔下延河旁 陝北奠基忙 
  陝北瓦窯堡。中共中央駐地。   
  毛澤東一手叉腰,一手夾著煙不時地踱來踱去。   
  靠窗的地方,有一張方桌。周恩來、張聞天、秦邦憲等人正圍坐在方桌上研究敵我態勢。   
  周恩來在分析了整個形勢之後,強調說道:「蔣介石將兩湖地區的機動部隊三十個師,共二百六十個團北調平漢、隴梅線,主要是想趁紅軍立足未穩,造成泰山壓頂之勢。」   
  張聞天說:「在解決合水、鄜縣(今富縣)、甘泉一線敵人的壓力之後,一定要在外線形成優勢。」   
  「是呵,目前的中心任務應該是設法從根本上瓦解胡宗南的攻勢。要告訴彭德懷,集中三個方面軍的優勢力量,向陝甘邊境打開局面。」秦邦憲接著張聞天的話說道。   
  毛澤東扔掉短得不能再短的煙屁股,慢慢走過來,坐在靠北的椅子上,說:「你們的車馬炮,調得怎麼樣了呵!我要給大家提個飛象支仕的問題嘍!」   
  「我也在想根據地的建設問題。李富春昨天從陝甘省委回來說,根據地土匪蜂起,四處竄擾,姦淫燒殺,無惡不作。必須解決這個問題。」張聞天顯然明白毛澤東「像」「仕」所指。   
  「我建議,陝甘省委軍事部組建二十九軍,由肖勁光兼任軍長。」毛澤東說著,又伸到口袋摸煙,「當然嘍,沒有人,先少給他一點,讓他自己去發展。」   
  周恩來說:「這個建議很好哇!我贊成。能給一千給一千,沒有一千給五百也行。肖勁光不是常說,『有苗不愁長』嗎?讓他好好長一長嘛!」   
  「恩來呀,這件事,你給肖勁光親自談。告訴他,不論苗長得怎麼樣,中央可是要在這裡向他要飯吃的。」毛澤東使勁抽了兒口煙之後,說道。   
  肖勁光到陝甘省委做軍事部長將近一月,人手太少,一天到晚忙得團團直轉。   
  1935 年12 月17 日至27 日,中共中央在陝西安定縣瓦窯堡召開政治局會議。   
  出席和列席會議的有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秦邦憲、李維漢、王稼祥、劉少奇、鄧發、凱豐、張浩、鄧穎超等人。張聞天主持會議,通過了《中央關於軍事戰略問題的決議》、《關於目前政治形勢與黨的任務決議》。決議指出:黨的策略路線是發動、團結與組織全中國、全民族一切革命力量去反對當前主要的敵人——日本帝國主義和蔣介石,建立最廣泛的反日民族統一戰線。   
  瓦窯堡會議的召開,解決了黨的政治路線問題,並決定主力紅軍東征,奔赴抗日前線。   
  陝甘省委軍事部接到報告,宜川以北有夏老么紅槍會匪幫,趁紅軍主力集結準備東征之機,對根據地邊境進行大規模騷擾。   
  肖勁光命令,紅二十九軍南下,消滅這股土匪。   
  這是二十九軍成立後,第一次單獨的軍事行動。   
  二十九軍對外雖號稱一個軍的編制,實際上只有四個連,總共五百多人。   
  肖勁光這個軍長,也只是徒有其名而已。   
  但,周恩來找肖勁光談話,對這支部隊寄予厚望。3 月10 日在鄜縣正式成立的時候,肖勁光可是說了大話的。他說,一個年後的二十九軍,一定要名符其實。   
  偵察得知,紅槍會雖在宜川一帶猖狂,但仍然以緊靠山丘的店頭為落腳點。   
  肖勁光通過反覆思考,決定來個守株待兔。他認為,土匪部隊出沒無常,行止難定。如果跟著屁股追,往往徒勞無益。   
  於是,紅二十九軍第一、第二、第三連,分三面在店頭周圍住下。派偵察員嚴密注意匪幫行蹤。一旦進入可伏擊範圍,部隊立即合圍,以求全部殲滅。   
  這一夜,時至子時,圓月高懸。紅槍會匪幫二百來人,滿載著近一個星期搶到的「戰利品」,在月光下大搖大擺地回到店頭。   
  肖勁光立即命令部隊迅速展開,猛虎撲食。   
  戰鬥很快就結束了。當早晨的太陽在東面山上升起的時候,戰士們已經帶上繳獲的大量戰利品走在凱旋的道路上。   
  紅二十九軍一開始就找到了自己發展的方式。   
  隨著瓦窯堡會議精神的貫徹,西北邊區的形勢很快發生了變化。   
  駐守西北的國民黨東北軍。西北軍不是蔣介石的嫡系。他們深遭蔣介石的歧視和排擠,近年來又被蔣介石利用作為進攻陝甘紅軍的前鋒。對此,他們深為不滿。張學良過去盲目執行蔣介石的不抵抗政策,棄守東北,先調鄂豫皖,後調西北「剿共」,均遭到慘重損失。全軍上下在共產黨統一戰線政的影響下,強烈要求抗日,收復東北故土。   
  毛澤東、周恩來等人從民族大義出發,採取多種渠道,利用書信方式和張學良、楊虎成建立聯繫,推動他們走向抗日。   
  同時,加強領導全國範圍內的抗日宣傳,全國人民抗日救亡運動高潮被推向一個嶄新的階段。   
  隴東環縣。中共陝甘寧省委所在地。   
  李富春、肖勁光正在和兩位尊貴的客人談話。這兩位客人一個是斯諾,一個是馬海德。   
  他們是通過宋慶齡介紹,在張學良的幫助下,懷著突破蔣介石新聞封鎖,探索紅軍存在、發展的真正奧秘的目的來到陝甘寧邊區的。   
  不到30 歲的斯諾大膽、率直,喜歡追根求源。   
  「肖勁光將軍,你們陝甘寧根據地能守得住嗎?」斯諾一面問,一面擺好筆記本準備記錄。   
  肖勁光答道:「斯諾先生,陝北是塊好地方哇。它是十年內戰以來我黨我軍得以保存的唯一根據地。十年內戰都守住了,何況現在它是黨中央的所在地,是黨和紅軍抗日反蔣的總後方。」   
  斯諾一面點頭記錄,一邊又說:「守不住,也沒關係,你們還可以往蘇聯撤退。你說是不是?肖將軍!」   
  「我們沒有準備向蘇聯撤退,因為我們的軍事形勢很好。」   
  李富春接過話:「我們講軍事形勢好,主要有如下三點,第一,我們的軍隊發展了,我們的軍事實力增強了;第二,我們主張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全國人民也主張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到時候,蔣介石個人想打,也打不起來。另外還有第三點,我們有毛澤東等人的正確領導,是什麼樣的困難都能克服的。」   
  一提到毛澤東,斯諾表示出極大的興趣,「許多人說,毛澤東會打仗,他有什麼辦法打敗日本人嗎?」   
  「毛澤東的戰略戰術,連蔣介石都承認了的。在江西的時候,蔣介石在毛澤東的戰略戰術面前吃盡了苦頭。後來是因為李德的錯誤指揮,才有了第五次反『圍剿』的失敗,紅軍被迫北上。」肖勁光一面發揮毛澤東的軍事思想,一面告訴斯諾和馬海德,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一定要把日本強盜趕出去。   
  會談進行了整整一個下午,斯諾和馬海德依然不減談興,並提出想看看肖勁光的紅二十九軍。因為肖勁光是以二十九軍軍長身份接待他們的。   
  該吃飯了。   
  李富春站起來:「斯諾先生、馬海德先生,你們來了,不要急。慢慢你們就什麼都明白了。現在,請你們嘗嘗西北的小米吧。西北的小米養人啦!」   
  斯諾聽了,也開玩笑地說:「看得出來,肖將軍的身體就是一流的。再過幾天,我想,我也會壯起來。」   
  大家都笑起來。   
  吃飯的時候,斯諾還不時露出對陝甘寧根據地是否能站住,蔣介石能否休兵罷戰以建立共產黨所說的統一戰線的疑問。   
  李富春則反覆告訴他,中國的事情,由不得蔣介石。   
  1936 年12 月12 日。西安事變。   
  張學良、楊虎城從民族大義出發,兵諫蔣介石。   
  在周恩來等人的幫助下,「西安事變」得到了較圓滿的解決。   
  蔣介石被迫走上抗日道路。   
  1937 年2 月底,肖勁光調任中央軍委參謀長。   
  延安。軍委作戰室。   
  肖勁光久久站在地圖前,思考河西部隊(後稱西路軍)的行動路線及有關戰略問題。這是他走馬上任軍委參謀長之後碰到的第一個緊迫問題。他十分擔心西路軍的處境。   
  西路軍去年10 月被胡宗南切斷與紅軍河東主力的呼應和聯繫。四個多月,西路軍在徐向前、陳昌浩的領導下不怕犧牲浴血奮戰,雖斃傷俘敵約兩萬人,但由於無根據地作依托,又無兵員物資補充,孤軍與十倍於己的敵人作戰,始終難以脫離險境。   
  中共中央和中央軍委對西路軍的安危極為關心。一方面派劉伯承、張浩組織援西軍,火速救援;另一方面通過「西安事變」的談判,爭取蔣介石給寧夏馬步芳、馬步青下令停止對西路軍的進攻。除此,中央還通過其他渠道,向「二馬」表示,願以重金阻止他們對西路軍的攻擊和追剿。然而這一切都始終未能奏效。   
  正當肖勁光為此憂慮思考之時,毛澤東匆匆走迸作戰室,一進門就大聲喊道:「勁光,叫你草擬的電報呢?」   
  肖勁光立即遞過一份電報草稿,內容大意是請西路軍在極端無奈的情況上,化整為零,立即突圍東進,由援西軍拚力接應。   
  「先不要發,先不要發。看看有什麼更好的辦法沒有。」毛澤東看了電報草稿之後,心情沉重地說。   
  「與『二馬』談判的人已經回來了。馬匪根本沒有談的誠意啊!」肖勁光在一旁說。   
  「是呵,山窮水盡了。可是,化整為零,就是化整為『無』呀。」毛澤東真地有些急了。   
  「可是,再拖下去可能會更糟。」   
  「是呵,分裂主義害死人啦!分裂主義害死人!」毛澤東開始在作戰室來回走動。   
  肖勁光好一會沒敢說話。   
  為了促進國共兩黨合作的實現,中國共產黨發表了《致國民黨三中全會電》,向國民黨提出五項要求。具體內容如下:   
  一、停止內戰,集中國力一致對外;   
  二、保障言論、集會、結社的自由,釋放一切政治犯;三、召開各黨各派、各界各軍的代表會議,集中全國人才,共同救國;   
  四、迅速完成對日作戰的一切準備工作;   
  五、改善人民生活。   
  電文指出,如果國民黨將上述五項要求定為國策,中國共產黨願意作出四項保證:1實行停止武力推翻國民黨政府的方針;2工農政府改名為中華民國特區政府;紅軍改名為國民革命軍;3特區實行徹底的民主制度;4停止沒收地主土地的政策,堅決執行抗日統一戰線的共同綱領。   
  電文發表後,得到廣大愛國人士的贊同。宋慶齡、何香凝、馮玉祥等人積極活動,使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在實際上接受了中國共產黨的「五項要求」、「四項保證」。   
  中央軍委總參謀部。   
  由於西路軍遭到最後失敗,肖勁光的心情十分沉重。   
  是呵,那都是多麼好的戰友和同志啊。現在犧牲的犧牲,受傷被俘的被俘,被打散的人七零八落。   
  肖勁光左手握著話筒,右手拿著一張寫滿符號的紙。與對方通話時,眼睛仍然盯著那張紙。   
  由於紅軍主力正在作東征以打擊日本帝國主義的準備,西線兵力相對單薄。但肖勁光仍然命令他們:「在一定範圍內作適當出擊,以分散敵人搜捕西路軍零散人員的注意力。另外,請記住,一定要多派小分隊,分散行動、化裝偵察,尋找、接應被打散歸來的西路軍同志。」   
  肖勁光的聲音是嚴厲的。   
  顯然,對方的回答也是認真的。   
  肖勁光剛剛放下話筒,電話鈴又響起來。這是前委匯報部隊戰前的準備情況。   
  聽完匯報,肖勁光又立即對正在搬運文件的參謀人員交待新的任務。   
  然後,只見肖勁光在那張密密麻麻的紙上劃去了兩行。肖勁光有個認真細緻的習慣,他常常在前一天晚上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情密密麻麻地記在一張紙上,然後依次完成、不使遺漏,今天拿的那張紙上便是今天要做的事情,比如:   
  要提高部隊素質,關於各個部隊軍事訓練問題的情況匯總問題。   
  關於延安地區所留部隊的整編問題。   
  總政治部幹部教育方案徵求意見稿的反饋問題。   
  關於擴大部隊,設法動員青年參軍的若干問題。   
  總之,千頭萬緒的工作,使總參謀長的手、腦都必須高速運轉。   
  毛澤東吃罷晚飯,坐在那裡專心致志地吸一支煙。說是晚飯,其實不晚,下午四點鐘,實際上也是毛澤東的午飯。「這個肖勁光,這幾天怎麼不見了哇?」毛澤東突然發問。   
  在一旁收拾桌子的賀子珍回答:「他太忙了,軍委參謀部的人手少,他這個人很少蹲機關,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嘍。」   
  毛澤東沒理睬,起身出門。很快便到了總參謀部門前。總參謀部設在延安城北鳳凰山麓的吳家地主院內,與毛澤東的住處只有一箭之隔。   
  毛澤東對著參謀部的大門:「肖參謀長在嗎?」   
  肖勁光應聲而出:「主席,有什麼事嗎?——您何必親自來呢!」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沒有事,也可以來找找你的嘛!」毛澤東笑著說。   
  肖勁光也笑了:「請主席裡面坐。」   
  「你要請我裡面坐,我要請你外邊走。怎麼辦呀!」毛澤東一邊說,一邊朝門口的一條小路上走去。   
  肖勁光連忙跟過去。   
  西路軍失敗之後,毛澤東心裡一直十分沉痛。或許為了排解一下心頭的壓力和這些日子的緊張,便來約肖勁光散散步。起初,兩人都沒言語。一直朝清涼山走去。古人云,相對無言,莫逆於心。毛澤東和肖勁光似乎真地屬於這一類交情。「延安,真的是一塊風水寶地。你看,多美呵!」毛澤東來到清涼山的一個山坡上,環視了一下山腳下的延安城之後,感歎道。   
  延安坐落在兩道大川交匯之處,呈丁字形。南面,寶塔山亭亭玉立;北面,清涼山如一面屏風。延河蜿蜒在寶塔山和清涼山之間。的確是有山有水別有一番景致。   
  「是呵,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嘛!」肖勁光一語雙關。   
  「勁光呵,你知道對面的萬佛洞建於何時?」毛澤東自顧自一邊走,一面發問。   
  「這我可被考住了。」   
  「這萬佛洞完成於北宋年間,好幾百年了哦!」毛澤東一邊回答,一邊感歎。   
  肖勁光還真沒想到,在這貧瘠的黃土高原上,還有著如此源遠的文化底蘊。   
  毛澤東見肖勁光沒響應,便接著道:「不要小看延安這個地方。唐朝以後,這裡就成了邊塞要地。我們走了二萬五千里,幾乎把所有的根據地都丟了,就有這塊地方沒丟。這可是我們的資本嘍!」   
  「在中央蘇區時,聽主席談建立根據地問題並沒有完全理解。」肖勁光說。   
  毛澤東一邊跨了幾大步,然後停住,氣發丹田地說道:「我們要在這裡扎根,要在這裡學漢高祖劉邦,建立根據地,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中國的反動派、建設一個新的中國。」   
  嘗盡了流離失所苦頭的肖勁光,聽了毛澤東這些話,感觸格外深刻。   
  「現在,並不是所有的人,都理解了根據地的重要性,要大多數人明白這個道理,還要我們做不少的工作。」毛澤東說著,從口袋摸出一支煙,點燃。「我聽聽你的,根據地怎麼建設呀?」、「我也是在聽主席多次講了之後,才認識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的。至於如何建設,我聽主席說過,黨、政、軍、民,要像十個指頭彈鋼琴一樣,既分輕重緩急,又不可偏廢。不過依我看,就目前情況,黨的建設和根據地軍隊建設應該是當務之急。」肖勁光毫無保留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毛澤東邊聽,邊點頭,轉彎向回走的時候,又問:「根據地的軍隊建設,你有什麼好想法嗎?」   
  「去年,我在陝甘寧省委做軍事工作,有一些體會。比如說,根據地的軍事工作,政治性強、政策性強。根據地的軍隊要有十分的機動性與靈活性,反應要特別快,動作要特別利索。總之,做好根據地內的軍事工作,有許多特別的要求。」   
  「哎呀,這肖總參謀長的一年軍事部長沒有白做呀!」毛澤東又笑著說。   
  肖勁光答道:「這不都是從主席那裡學習來的嗎?」   
  倆人一邊走一邊聊,似乎信馬由韁,又似乎有一個重要的主題。   
  當他們從清涼山回來的時候,夜幕已經給這個西北小城罩上朦朧的黑紗,一輪明月從東邊的山粱上露出臉來。   
  1937 年7 月7 日夜,日本侵略軍在盧溝橋向中國軍隊發動進攻,並炮擊宛平縣城。駐守盧溝橋附近的國民黨第二十九軍三十七師一一○旅在旅長何基灃指揮下,奮起抵抗。盧溝橋事變爆發。   
  形勢的危急是顯而易見的。平津是進入中國腹地的咽喉。平津危急,整個華北危急;華北危急,就意味著中華民族危急。   
  國家危亡,迫在眉睫。但因國民黨私心重重,致使國共兩黨有關統一路線、紅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等具體問題的談判遲遲沒有結果。   
  延安。毛澤東住地。   
  毛澤東披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舊軍裝,在屋子裡不停地來回走動,大口大口地抽煙。顯然,他很激動。   
  朱德坐在一張方桌前,一聲不吭地看著那份剛剛收到的電報。   
  「蔣介石在這個時候,對抗戰還動搖不定,不能接受嘛。」毛澤東說,「本來,他向華北調動部隊,向日本人提出抗議,這就對了。可現在又對日本人表示,願以和平方式謀得事變的解決。還幻想等待國際斡旋。特別是昨天又指使冀察當局與日本人談判,企圖局部妥協,」毛澤東越說越生氣,「這是癡人說夢呵!明擺著的,日本人的緩兵之計,緩兵之計呀!」   
  朱德抬起頭,一字一句:「近衛內閣發表《派兵華北的聲明》,同時,又將關東軍的兩個旅團、駐朝鮮的一個師團、國內的三個師團派往華北,並且制定了對華作戰計劃。」   
  「我看應該告訴肖勁光,給彭德懷再發個電報,讓他提前搞一個軍事上的戰前準備。」毛澤東仍然不停地走動。   
  「昨天得到消息,日本人將十八個中隊的飛機編成臨時航空團,準備由國內派往山海關、錦州、大連地區。(7 月)17 日決定在預算中追加臨時軍費九千六百多萬日元。」朱德又說道。   
  毛澤東走到地圖前,說:「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呀。」   
  正當毛澤東從地圖前轉過身來時,肖勁光走了進來。   
  「勁光呵,你來得正好!」毛澤東回到桌前。   
  「主席、總司令,我是來請示延安共產黨員、機關工作人員召開緊急會議事宜的。」肖勁光站著說。   
  「你坐下,那事緩緩。現在有兩件事要你辦。」說著,毛澤東回到座位上,取出一張紙和一支筆遞給肖勁光。肖勁光立刻蘸墨侍候。   
  毛澤東開始口述:「蔣委員長鉤鑒,」剛說完這一句;毛澤東又從肖勁光手中要過筆紙,說:「你先向總司令匯報吧。」只見他,提起筆,飽蘸濃墨,一陣筆走龍蛇。沒等朱德和肖勁光談幾句話,一份電文稿已經是白紙黑字。毛澤東放下筆,拿起文稿遞給朱德:「請總司令斧正。」   
  朱德接過,一字一句念出聲來。   
  廬山蔣委員長鈞鑒:   
  日寇進攻盧溝橋,實施其武裝攫取華北之既定步驟,聞訊之下,悲憤莫名!平津為華北重鎮,萬不能再有疏失。警懇嚴令二十九軍,奮勇抵抗,並本三中全會禦侮抗戰之旨,實行全國總動員,保衛平津,保衛華北,收復失地。紅軍將士,鹹願在委員長領導之下,為國效命,與敵周旋,以達保土衛國之目的。迫切陳詞,不勝屏營待命。   
  毛澤東米德彭德懷   
  賀龍休彪劉伯承徐向前叩   
  庚亥   
  「好!看蔣介石現在還有何話說。」朱德念完,說道。毛澤東從朱德手中接過電文,遞給肖勁光:「立即拍發!另外,你再擬兒個電報,一是北平宋哲元。天津張自忠、張家口劉汝明、保定馮治安,請他們策勵全軍,為保衛平津、保衛華北而戰。」毛澤東稍等了一下急忙作筆記的肖勁光。又說:「致電南漢宸,要他立即以毛澤東和紅軍代表的名義,與華北當局及各界領袖協商團結抗日的具體辦法。」   
  毛澤東說完,朱德又說道:「另外再擬一份關於紅軍編制和準備的電文。」   
  毛澤東站起來,接住朱德的話:「對,這項工作不能拖,但以細緻穩妥為原則。具體你和總司令好好籌劃一下。」說完又到一旁來回走動,並使勁抽煙。   
  朱德則和肖勁光在方桌上討論紅軍編制問題。   
  廬山。蔣介石住所。   
  蔣介石手拄枴杖。在他身後是國共談判的國民黨代表顧祝同。   
  蔣介石邊走邊問顧祝同:「毛澤東一邊致電,要請纓抗日。可你知道彭德懷在幹什麼?」   
  顧祝同趨前一步:「據可靠消息,彭德懷、左權等人正在準備,意在盡快開赴抗日前線,與日本人作戰。」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我看毛澤東抗日是假,以圖東山再起是真!」   
  蔣介石說,「毛澤東其人,我是瞭解他的。」說著蔣介石把手杖在石板上敲了兩下。   
  「那您的意思是,周恩來、葉劍英到廬山談判有詐?」顧祝同極力揣摩蔣介石的說話意旨。   
  「周恩來也是秉承毛澤東的意思,這還不明白嗎?」蔣介石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彭德懷、賀龍這些人,心裡有鬼,葫蘆裡有藥。」   
  蔣介石從來不相信共產黨能和他和睦相處。他一想到那些過去曾被他懸賞捉拿的紅軍將領,今天突然來請命改編,就彷彿做夢一般。過去那種你死我活的拚殺,就一下子浮現到他眼前。如果這些人來了,我蔣介石坐得安,睡得穩嗎?   
  想到這裡,他一字一頓對顧祝同說:「談,還是要談的。但是,你要告訴周恩來,統一軍令政令,絕無餘地。他共產黨交出了政權、軍隊,我蔣某人會抗日的。」   
  顧祝同不住地點頭。   
  就這樣邊走邊說,來到一座小亭子面前。蔣介石沒注意到腳前的一級石階,趔趄一下,差點摔了一跤。   
  顧祝同趕緊上前一步。   
  蔣介石穩了穩神,說:「你也要小心,周恩來是談判高手山風襲來,蔣介石感到陣陣涼意。   
  正當蔣介石在廬山對顧祝同面授機宜之時,毛澤東和肖勁光在延安寶塔山也談興正濃。   
  毛澤東說:「紅軍改編之後,開赴前線的方向主要是敵後,創建抗日根據地。鐵扇公主不是厲害嗎,孫大聖想了一招,鑽到肚子裡。這一下鐵扇公主就只好投降了。」   
  「關於新階段部隊工作的要點,已經把根據地建設問題作為重要的一條加進去了。」肖勁光想起了毛澤東前兩天對「新階段部隊工作要點」所提的意見。   
  毛澤東又說:「好!加上去了,不等於做了。要經常給他們講,人民群眾是我們抗日取之不盡的力量源泉。群眾發動起來了,我們的軍隊就有來源,我們的武裝就能擴大。我們就有了勝利的基礎。」   
  肖勁光一邊聽,一邊細細地領會毛澤東談話的內涵。   
  毛澤東一邊走,一邊說,有時似乎像在給肖勁光講授,有時又像是自顧自在那陳述。   
  「部隊開出去,當然首先要打幾仗,打幾個大勝仗,擴大軍隊的影響,打擊日軍的氣焰。只有打了勝仗,部隊才能站住腳,才能有穩固的根據地。」   
  毛澤東說到這,突然轉過身問肖勁光道:「朱老總、恩來草擬的中共方面準備向南京國防會議提出的提議案到了沒有?」   
  「還沒有。」肖勁光回答。   
  「要給國民黨講清楚,惟紅軍特長在運動戰,防守非其所長,最特長在於同防守友軍之配合作戰。尤其準備以一部深入敵占區,打擊其後方。」毛澤東說完,又加了一句,「把這個意思告訴恩來,他談判就主動了。」   
  肖勁光邊走邊掏出筆和本子,作了一點簡單的記錄。   
  毛澤東來到一塊石頭前,慢慢坐下來。   
  肖勁光站在毛澤東左側。   
  「主力部隊開出之後,要留下一支部隊鞏固陝甘寧根據地。要使陝甘寧根據地成為全國抗日的大本營。建成一個『家』。後方有『家』,開出去的部隊就有迴旋的餘地。」毛澤東坐在那兒,邊說邊從口袋裡摸煙。   
  「賴傳珠那裡,幾次到軍委說人手不夠,許多要做的事,力不從心。」賴傳珠是在肖勁光調任軍委參謀長之後接肖勁光任陝甘寧省委軍事部長和紅二十九軍軍長的。   
  「是呵。」毛澤東使勁吸了幾口煙之後說,「今後留一支部隊,專門做陝甘寧邊區的工作。我想還是交給你。」   
  「我?..」   
  「是呵。這個地方不守住,我可就真的要埋在這寶塔山下了哦!」說完這句話,毛澤東把眼光投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肖勁光在一旁想起了毛澤東前幾天約他散步時說的一句話:「革命不成功,我是不走了。我是準備埋在這寶塔山下的。」   
  毛澤東重提此話,肖勁光自然掂得出這話的份量。   
  「主席,天涼了。往回走吧。」   
  毛澤東站起身來:「陝甘寧有一種特別的優勢,從地理條件說,它交通不便,又有黃河阻隔,是敵人進攻的薄弱環節。可它又距華北前線不遠,指揮又比較便利。另外,我們在這有了兩年的基礎,再留一支部隊,中央完全可以在這立足扎根,大幹一場了..」   
  山腳下的燈火開始亮了。毛澤東大步回家。肖勁光的心裡被毛澤東撥得亮堂堂的。   
  7 月的西北,太陽把黃土高原烤得青煙直冒。   
  張聞天匆匆來到總參謀部。   
  肖勁光正埋頭編製紅軍改編方案。毛澤東等人對此十分重視,這幾天,就這個問題,毛澤東、張聞天多次找他談話。   
  「勁光同志。」張聞天進門時,肖勁光竟沒有察覺到,「好忙的吧!」   
  肖勁光抬頭一看是張聞天,連忙拖過椅子,直喊:「請坐,請坐。」   
  「我剛才從毛澤東同志那兒來。關於保安部隊的事,毛澤東同志又有些新的想法,讓我順便告訴你,供你考慮方案參考。他的意思是,以現二十七軍、二十八軍、二十九軍、三十軍、三十一軍五部共五千人,另外加上地方武裝,編為第四師,留守後方,保衛和發展中央蘇區根據地。」   
  肖勁光略作思考:「人數問題,似可與蔣方代表商量。但據恩來同志來電,關於第四師的番號問題,可能很難。」   
  張聞天推了推眼鏡:「先致電周恩來、秦邦憲、林伯渠他們,按這個方案爭取吧!」   
  肖勁光表示同意。   
  張聞天出門之後,肖勁光立即叫來參謀處長曹裡懷、四局局長黃權甫一起研究。然後,告訴秘書李時忠,按修改意見重新擬定電文,準備送審後拍發。   
  夜又是很深很深的了,總參謀部的燈光仍然從窗戶透出來,照得很遠,很遠..   
  初秋。一個晴朗的早晨,太陽從山梁後面露出來,紅彤彤的。   
  毛澤東仍然睡意很深地躺在床上。陽光從窯洞的窗戶穿透進來,懶祥洋的。   
  張聞天走進院落。他向警衛戰士親切地打了招呼,「小鬼,主席起床沒有!」   
  警衛員搖了搖頭。   
  還沒有起床!他知道毛澤東又是一夜未合眼,正準備返身抬腳出門,裡面傳來了毛澤東的聲音。   
  「是洛甫嗎,怎麼能不辭而別呢!」毛澤東穿一件打補丁的睡衣,倦倦地從床上坐起來。   
  「昨晚又挑燈夜戰了?」張聞天進來說道。   
  「是呵,更深夜靜好讀書嘛!」毛澤東說著伸手從桌上拿過一支煙,點燃。   
  這大概是那個年代領袖們的習慣之一,他們喜歡熬夜,喜歡把一個個寧靜的夜晚,打發在戰爭年代那不同尋常歲月的思慮之中。也就是這樣一些數不清的夜晚,毛澤東、張聞天和他們的戰友,調兵遣將,完成了數不清的戰役。特別是毛澤東,在這樣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裡,筆走龍蛇,寫出了中國革命這部輝煌的歷史巨篇;也正是這一個又一個徹夜燈火,換來了戰爭的勝利和新中國的誕生..   
  毛澤東從辦公桌取出一份材料遞給張聞天,說道:「國民黨的企圖很明顯。他們是想把紅軍全部送上前線。」   
  張聞天接過,見是朱德、周恩來、葉劍英與南京方面的談判材料。另外,有一張紙是毛澤東的字體。標題是:與國民黨談判十項條件的訓令。下面是用符號記錄的一些要點。   
  張聞天放下材料,說道:「肖勁光昨天談到紅軍出發的路線問題,我認為可以考慮。他說走韓城渡河,在侯馬上車,到大同集中,然後再到達預定目標,不走平漢路。這樣就顯得比較隱蔽安全了。」   
  「請肖勁光擬兩份電文,一份基本上按這十項條件,發給朱、周、葉,」   
  毛澤東說著,指出指張聞天看過的那張紙,「另一份,告訴彭德懷,紅軍絕不可分路出動,紅軍改編後不能變為蔣之屬下。」毛澤東說。   
  張聞天轉過身,對外面的警衛戰士說:「小鬼,去請肖總參謀長!」   
  「不用,不用。」毛澤東熄滅了手中的煙頭,「我還要到肖勁光那兒借寶呢。最近,聽說肖勁光那裡有兩件寶貝。」   
  「哦,寶貝?」張聞天不解地問道。   
  毛澤東作起身狀:「是啊,要把別人的寶貝弄過來,得親自去呀。」   
  中央軍委總參謀部。肖勁光住處。   
  毛澤東踱著方步,來到肖勁光的窯洞。   
  「做么子事呀?」他問。   
  「哦,主席!」肖勁光正在修改一本講義。見毛澤東進來,連忙讓座,「請坐,請坐!」   
  毛澤東慢慢坐下來,說:「紅軍改編計劃要最後定了,你是不是再小範圍內聽聽意見。」   
  「國民黨方面多次提出,政治部要派人。」   
  「那不行!這兩點,告訴恩來他們一定要頂住。三個師必須設總指揮部,朱老總為正總指揮,彭德懷為副總指揮,政治部任弼時做主任,鄧小平為副主任,不要那個康澤;還有三個師四萬五千人。另外,地方要留一萬人留守,設保安司令。正司令讓高崗做,副司令由你擔任。這不能讓步!」毛澤東邊說,手還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說完,毛澤東在肖勁光的案頭隨手翻開了。   
  肖勁光頻頻點頭。   
  毛澤東拿起一本講義:「這是誰搞的呀?」   
  「我們總參謀部的幾個參謀。」   
  「你這兒可是藏龍臥虎的嘍,」接著,毛澤東話鋒一轉,「聽說你這兒藏了寶貝,給我看看怎麼樣啊?」   
  「寶貝?」肖勁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子珍昨天來過了嘛。她說你這裡藏了很多寶貝。我今天可是專門來挖一挖的哩!」毛澤東把眼光停留在肖勁光案頭的一摞書上。   
  肖勁光明白過來了:「哦,主席是說那幾本破書啊!」   
  「噢!我看是寶貝。」   
  「子珍同志昨天來都看了,就這幾本破書。以前有一些書,長征時都丟了。可惜呀,現在找書太困難了!」肖勁光啃歎道。   
  「是呀,物以稀為貴。一貴就變成主了嘛。」毛澤東把書拿過來,一本一本地翻著看。   
  肖勁光站在旁邊沒吭氣。   
  毛澤東拿起《戰役問題》和《戰鬥條令》兩本書,對肖勁光說:「我想研究一下軍事問題,這兩本書,我借去看看。」   
  肖勁光也是最近聽說,毛澤東對軍事理論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毛澤東對戰爭的研究本來從大革命時期就開始了。但由於大革命失敗以後,一直忙於戰爭實踐,沒有成整的時間,從理論上加深。他過去閱讀的東西不多。主要有兩部書,是他細心體會過的,一部是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另一本是孫武著的《孫子兵法》。其它參考文獻只有:列寧的著作《社會主義與戰爭》、《第二國際的破產》、《戰爭與俄國社會民主黨》、《奇談與怪論》、《嚴重的教訓與嚴重的責任》等;斯大林著《中國革命的道路》,季米特洛夫的報告和論文《反戰反法西斯鬥爭的當前問題》等等。另外,他過去讀過的《三國演義》、《水滸傳》、《隋唐演義》和最近閱讀的蔡東藩著中國各朝歷史通俗演義,成了他研究和琢磨戰爭規律的好素材。   
  到延安不久,他對軍事學和對哲學一樣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昨天,他聽賀子珍說肖勁光有一些軍事書籍,今天就迫不及待地來登門借「寶」。   
  肖勁光聽了毛澤東的話,一時沒吱聲。這兩本書是在中央蘇區時收集到的,長征那樣艱苦,闖封鎖線、爬雪山、過草地,幾次輕裝什麼都扔了,就這兩本書沒捨得丟,從瑞金一直背到延安。來延安後,這兒什麼資料都難弄,這兩本書就成了肖勁光的「家珍」,他的確有些怕書借去了回不來。   
  「怎麼不說話呀,捨不得了?」毛澤東一邊翻一邊說,「好小氣喲!」   
  肖勁光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軍事方面的書就這兩本了。部隊的許多工作,我還真拿它當拐棍哩。」   
  「噢?那你就先給我當當拐棍嘛!借你的是一定要還的嘛。怎麼樣?」   
  毛澤東看著肖勁光。   
  肖勁光有些勉強他說:「主席一定要借,那就借唄!」   
  毛澤東笑了起來:「人說肖勁光大將風度。我看,那也得看在什麼時候哦!」說著,毛澤東站了起來,自顧自地哼起楊家將《四郎探母》中的幾句京腔,出門走了。   
  肖勁光好一陣心疼。   
  許多年以後,肖勁光回憶起這事,感慨他說:這兩本書這樣借給毛主席後,以後毛主席就沒有還我。現在想起來,還為自己當年的「小氣」感到好笑。那也是延安的艱苦條件造成的。那時候要想在邊區搞到這些書,可真是「難於上青天」呵!   
  南京。蔣介石官邸。   
  掛著青天白日旗的會議室。蔣介石正在主持召開高級軍事會議。   
  他輕輕地咳嗽了兩聲,然後,把眼光在兩邊將領的臉上依次掃過,露出一種至高無上的神情說道:「毛澤東要抗日,我從沒說我蔣某人不抗日。可是,他提了那麼大一堆條件,用心不良。今天,請諸位來,一是對近來軍事問題重新部署;二是要告誡各位,警惕共產黨。」   
  蔣介石說到這裡,看了看張治中、閻百川(錫山)等人,提高了嗓音:   
  「值此黨國危難之際,諸位要精誠團結。日本人是要打的,但共產黨更要用心對付。諸位要以黨國利益為重,不要學張漢卿——毛澤東詭計多端。」   
  說到這裡,蔣介石停了一會,又說:「毛澤東要四個師,我不幹。他又變了個花招,搞個什麼留守兵團。聽說讓肖勁光做司令。——肖勁光是什麼人?在江西的時候,就是毛澤東的心腹。此人文武雙全!諸位要小心,要小心!」   
  整個會議室氣氛肅穆,只有蔣介石一個人的聲音。蔣介石講話,一向喜歡一講到底。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的高級軍事會議。   
  各位長官則表情肅然,一副聆聽聖旨的樣子。蔣介石只有在會議室裡,是對他的屬僚最滿意的時候。   
  正當蔣介石在南京長篇大論訓話的時候,毛澤東卻在延安佈置一個異乎尋常的任務。   
  延安連日來大雨滂沱。   
  毛澤東派人去叫肖勁光,肖勁光正在吃午飯。聽說毛澤東叫他,放下半碗飯,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就往外走。   
  來到毛澤東住的窯洞,賀子珍正在堂屋給小女兒餵飯。肖勁光打了個招呼就往裡走。   
  毛澤東正在裡屋寫什麼,見肖勁光進來,停住了手中的筆。   
  「有件緊要的事,你親自去辦一下!」毛澤東開門見山,「黨中央政治局召開擴大會議,準備放在洛川。你去打個前站。安排個地方。」   
  肖勁光聽罷,問道:「看主席還有什麼具體要求?」   
  毛澤東說:「不要在城裡開,城裡不安全。一定要選個安全的地方。你準備一下,馬上出發!」   
  肖勁光從毛澤東窯洞出來,感到肩上的擔子很重。   
  他幾次和毛澤東閒談,說到中央政治局會議問題。他知道,毛澤東對這次會議極其重視,對會議解決黨的一系列問題寄予了極大的希望。   
  肖勁光又戴起斗笠、穿上蓑衣出門了。   
  參謀處長曹裡懷接受了肖勁光交給的任務,便叫來秘書李時忠,擬一個關於開展反對張國燾分裂主義鬥爭中要注意的問題的電報。   
  「反對張國燾分裂主義,除了把事情講清楚外,主要是從思想上劃清界線。這個內容要在電文中反映出來。」曹裡懷說。   
  李時忠則強調:「總參謀長說過,主要是團結問題,找思想根源要對事不對人,以免又出現整人的事件。」   
  李時忠是讀古書成學的,是一位老私塾先生的弟子,通讀了四書五經、滿腹之乎者也。在總參謀部,除了肖勁光,他誰的刺都愛挑一點。   
  曹裡懷則是一位有工作經驗的領導,過去也被「左」的錯誤路線打入反省室。他對張國燾的分裂行為是極為憤慨的。於是,他始終堅持要聯繫個人思想實際反張國燾分裂主義。   
  兩人在那爭論不止。   
  雨,越下越大。山水捲著流失的黃土,似條條黃龍流入延水。延河河水陡漲,奔騰咆哮著像匹野馬。   
  肖勁光和副官處長楊立三,乘坐一輛蘇式嘎斯卡車,冒雨直奔洛川。   
  一路上,天低雲重,大雨傾盆,對面幾步之外就視物不清。山路泥濘,有時還有塌方泥石淤到路邊。   
  「這個鬼天氣!」楊立三不住地罵,「幸虧往這邊過來都是源,要是向北面山山溝溝,來個山洪暴發,我們就都要去見馬克思去了哦!」   
  「那只有聽天由命了啦!」肖勁光說。   
  司機湊了一句:「看來,我們的運氣不壞嘛!」   
  大家說著話。車子趕著路。雨自顧自地不停地下。很快,車到界子河了。   
  肖勁光說道:「好了,不能再走了。」   
  說著,車停了。幾個人下來察看。   
  楊立三看看大環境,說道:「這兒緊靠公路,來往是比較方便。方位也還適合。只是離洛川還是遠了一點。」   
  肖勁光沒吱聲。他在認真地看,仔細地思考。   
  「不過,這兒離周圍村子較遠,還特別便於警戒。」楊立三說。   
  肖勁光應了一聲:「對,這一點十分重要。」   
  車是沒法再往前開。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踏著爛泥往村裡走。   
  這地方怎麼開會?一向打前站的楊立三說:「這些打壘的窯洞,經這大雨襲擊,不是塌了牆就是漏著雨,沒幾間像樣的。」   
  「再看看吧!」肖勁光耐心地往前走。   
  他們找到村長,說明來意。   
  村長想了想,道:「村頭大槐樹下有一傢俬塾,那兒有三間房子,看看合用不?」   
  私塾老先生姓馮,滿口的「之乎者也」,不過人挺忠厚、挺熱情。   
  幾人一塊客氣一番後,馮老先生便領著看房子。   
  村長在一旁說道:「這可是村裡最好的房子了。」   
  房子是還湊合。三間干打壘的窯洞,左間馮先生住,中間一間是教室,放著幾張桌凳,右面一間是空房,放著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肖勁光當即決定:「馮老先生,就這麼定了。借您的房子作會場了。」   
  「不勝榮幸!不勝榮幸之至!」馮老先生滿口應允。   
  「楊處長,號上吧!」肖勁光吩咐道。   
  隨後,兩人又同村長一起去看住的地方。   
  村東頭有一座廟,比較清靜,不漏雨。楊立三看了後說:「這間給主席吧,借幾塊門板,收拾一下,稍微好些的就算這兒了。」   
  肖勁光表示同意。   
  另外,又號了一些住所,都是老百性的破破爛爛的窯洞。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了。   
  雨停了。   
  洛川的初秋,已經有了大西北那種特有的蕭條與清曠。人們開始準備收穫,並用收穫的喜悅來平靜地結束過去,開闢新的生活。   
  參加洛川會議的中央和軍隊領導人,從延安、從西安、從三源陸陸續續趕來了。   
  肖勁光和楊立三又忙壞了。   
  「我的參謀長啊,你給我分的房子怎麼住嘛?」只見博古從後面一邊喊,一邊追上來,「沒有門,沒有窗..」   
  肖勁光轉過身來向博古作了耐心的解釋。   
  「那隨便換一間吧!」博古還是不信。   
  楊立三奮一旁急了:「這樣吧,博古同志,你看前面那間怎麼樣?」   
  三人緊走幾步,來到一間窯洞前。房子就根本沒開窗,室內黑不溜秋的。   
  只有一張門板放在一隻水缸上。   
  楊立三說:「你要換就只這一間了。這是參謀長和我住的。」   
  「這兒條件太差了。算了吧。不換了。」博古一邊說、一邊出門往回走。   
  本來就很忙的肖勁光又急忙和楊立三小跑步地去招呼另外一些人。   
  說實話,當時的條件也確實太差。就是在這樣一種艱苦的條件下,具有偉大歷史意義的洛川會議召開了。   
  「媽媽,爸爸現在在哪裡呀?」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總在車廂裡不甘寂寞,推著一個中年婦女反覆問:「媽媽,爸爸現在正幹什麼呀?」   
  媽媽似乎有些暈車:「別吵了,永寶。等一會你就知道了。」   
  這輛汽車是西安八路軍辦事處送一些青年學生去延安的。汽車穿溝過粱,在黃土公路上不緊不慢地行駛。車廂裡坐滿了從北平、天津等地奔赴延安的青年學生,他們說說笑笑,有時乾脆放聲唱起來。他們大多沒有見過這黃土高坡,對這一路上的見聞都感到無比新奇。   
  除了那些學生,再就是這母子倆。   
  這個女人叫朱慕慈,是肖勁光的妻子。這個小男孩叫肖永寶,是肖勁光的兒子。   
  肖勁光與朱慕慈分別快七年了。   
  那還是1931 年春,肖勁光在閩西擔任彭楊步校校長時,朱慕慈從瑞金到上海,來彭楊步校住了幾天。本說好,朱慕慈把孩子生了再回根據地,但由於種種原因,他們一直沒能見面。   
  直到去年,在蔡暢的幫助下,才通了信,又幾經周折,朱慕慈才帶著孩子,輾轉千里踏上了到延安的路。   
  這時候,六歲半的永寶還沒見過爸爸是什麼模樣呢。也難怪他一個勁地纏著媽媽打聽爸爸的情況。   
  汽車在黃土高原上顛簸前進。朱慕慈的心裡充滿了激動與渴望..   
  陝北洛川。馮家村。   
  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正順利進行。會議主要內容為:(一)政治任務問題;(二)軍事問題;(三)國共兩黨關係問題。   
  毛澤東在會議上作了軍事問題和國共兩黨關係問題的報告,並作了結論。他指出抗日戰爭的持久性,提出了紅軍的基本任務和戰略方針,尤其強調共產黨在統一戰線內部獨立自主的原則。他指出,中國抗戰存在兩種政策和兩種前途,即我們的全面的全民族抗戰政策和國民黨的單純政府抗戰的政策,堅持抗戰到勝利的前途和大分裂、大叛變的前途。他在談到紅軍和軍事問題時,特別強調紅軍的基本任務是:創造根據地;鉗制和相機消滅敵人;配合友軍作戰(戰略支援任務);保存和擴大紅軍;爭取民族革命戰爭的領導權。紅軍的戰略方針是:獨立自主的山地游擊戰。作戰原則是分散以發動群眾,集中以消滅敵人,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   
  會議通過了《中央關於目前形勢與黨的任務的決定》、《中國共產黨抗日救國十大綱領》和毛澤東為中央宣傳部門起草的鼓動宣傳提綱,《為動員一切力量爭取抗戰勝利而鬥爭》。   
  會議決定中共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成員增為十一人。毛澤東為書記(實際稱主席),朱德、周恩來為副書記(實際稱副主席)。   
  正當毛澤東等中共和紅軍領導人在馮家村簡陋的會場開政治局擴大會議的時候,蔣介石正在和他的高級僚屬討論八路軍問題。   
  照例是蔣介石在那滔滔不絕。   
  顧祝同、張沖、賀衷寒等人坐在那兒用心聽講。   
  蔣介石說:「八路軍要軍響一百萬。一百萬是多少?五十萬,五十萬就叫喊少了?——五十萬也要適當控制。」   
  張沖輕聲說:「上海有許多人為了這事,幫中共說話。」   
  「上海的話,不能聽。他們不知道共產黨有了錢,會於些什麼。」蔣介石當知道所謂上海許多人是誰。   
  蔣介石突然提高嗓子:「槍炮一支也不能給!不能把槍交給他們!」蔣介石說到這,聲色俱厲;過了好一會才緩和一些道,「聽說,肖勁光要做留守兵團司令,給他一點彈藥補充就算是不錯。」   
  顧祝同問道:「那衣物等其它戰略物資?」   
  「周恩來在這些問題上是不會多問毛澤東的。——知我者,為我心憂!」   
  蔣介石無頭無尾說了這樣幾句話。   
  顧祝同顯得很尷尬。   
  「還有,陝甘寧邊區主任,要爭取丁惟汾做,讓丁惟汾去和林伯渠、肖勁光鬥。」蔣介石說到這,停了停又悅,「你們就怎麼鬥不過一個周恩來呢?   
  ——唉,你們怎麼鬥得過周恩來?」   
  眾人默然無語。   
  洛川。馮家村。   
  政治局擴大會議結束了。毛澤東、朱德、周恩來、張聞天等人仍然暫時沒走。大家難得這麼齊。有許多問題要在一起交流、溝通、磋商。   
  因此,肖勁光也一時沒回延安去。   
  這天,天氣特好。肖勁光重新佈置了馮家村的安全警戒工作,然後,回到了那間沒有開窗的窯洞。他已經開始考慮在陝北建立留守處的工作思路。   
  「咚咚」幾下敲門聲。門外傳來副官處長楊立三的聲音,「參謀長,你看誰來了!」   
  接著,又響起一個小男孩的聲音:「爸爸就住這幾嗎?」   
  肖勁光立即意識到是妻子和孩子來了。   
  朱慕慈和兒子永寶到了延安,肖勁光是前天知道的。那天,延安來車接開完會的領導回去,蔡暢托人帶口信告訴他。但他沒料到,他們母子會到洛川來。因為他說了馬上要回延安去。   
  肖勁光應聲出來。   
  六年多了,千百個日日夜夜的思念,朱慕慈淚水直往外冒六年多了,多少回生死劫難之後的重逢,肖勁光說點什麼呢..   
  只有孩子,一出世就沒見爸爸的孩子,似乎還不習慣地叫了一聲:「爸爸。」然後撲過來。   
  肖勁光趕緊把妻子和孩子讓進窯洞。   
  是啊,我們的革命先輩,為了黨的事業和人民的幸福,捨棄了一切個人利益。這種犧牲精神和高尚品質,是多麼可貴啊!   
  肖勁光和朱慕慈分別了將近七年,他們為革命事業付出了自己的全部青春和愛情。後來由於種種原因,他們沒有白頭偕老,似乎是令人遺憾的。   
  1937 年8 月22 日,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委任未德、彭德懷為國民革命軍正、副總指揮之後, 1937 年8 月25 日,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毛澤東,副主席朱德、周恩來發出關於紅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的命令。   
  總指揮部除朱德任總指揮、彭德懷為副總指揮外,葉劍英任參謀長,左權任副參謀長,任弼時任政治部主任、鄧小平任政治部副主任。   
  下轄三個師:   
  第一一五師,林彪任師長,聶榮臻任副師長,周子昆任參謀長,羅榮桓任政訓處主任,肖華任政訓處副主任。   
  第一二○師,賀龍任師長,肖克任副師長,周士第任參謀長,關向應任政訓處主任,甘泗淇任政訓處副主任。   
  第一二九師,劉伯承任師長,徐向前任副師長,倪志亮任參謀長,張浩任政訓處主任,宋任窮任政訓處副主任。   
  另外,陝甘寧邊區設總留守處,肖勁光任總留守處主任(後稱留守兵團,肖勁光任司令),曹裡懷任參謀長,莫文驊任政治部主任。   
  中國共產黨終於從第五次反圍剿的失敗中走出來,實現了抗日戰爭的興起。肖勁光也在被「左」傾錯誤路線迫害之後,從痛苦中走出來,在毛澤東等的正確領導下,逐步成長為一名成熟的軍隊高級領導人。   
  戰鬥正未有窮期。肖勁光當然會不斷的努力。      
第九章 戰倭寇鬥敵頑 智勇大周旋 
  肖勁光走馬上任。   
  八路軍後方總留守處。   
  肖勁光走迸這間窯洞,思路一直沉浸在如何踢好這頭三腳的問題上。   
  第一次留守處機關開會,總共才十幾個人,政治部主任莫文驊主持會議,參謀長曹裡懷進行了一些具體工作安排,他肖勁光只說了一句話:「邊區就是生命。」他在想他這個南京政府任命的官,究竟怎麼做法。   
  陝甘寧邊區當時轄十七個縣(後來按國民黨三三三次會議劃定,邊區共有二十三個縣),按照洛川會議的方案,分劃成東地區和西地區兩個留守處,直屬總留守處。東留守處轄神木、府谷、靖邊、安定、志丹、延安、甘泉、鄜縣、洛川,陳伯鈞任主任,陳先瑞任副主任:西留守處轄定邊、鹽池、環縣、慶陽、合水、正寧、枸邑、淳化等縣,王宏坤為主任,王維舟為副主任。   
  總留守處設在延安。整個部隊九千多人。   
  留守部隊的任務是很重的。東面,隔河相對是從華北沿平綏線進攻過來的日軍,留守部隊隨時準備抗擊由此來自日軍的進攻;南、西、北三面,處在國民黨近二十個師的包圍之中,雖然當時國共兩黨進行第二次合作,但由於蔣介石消滅共產黨的賊心不滅,因此,磨擦與反摩擦的形勢十分嚴峻。另外,邊區內部,有大大小小幾十股土匪經常四處襲擾,威脅著邊區正常的生活秩序。特別是其中有不少屬於政治土匪,他們或與日本人相勾結,或與蔣介石一個鼻子出氣,經常襲擊地方政府,暗殺邊區黨政軍工作人員,在邊區造成極為惡劣的影響。   
  中央軍委對留守部隊的要求是:保衛邊區,保衛黨中央,培養和積蓄幹部。   
  如何著手開展工作呢,肖勁光苦苦思索。   
  這時候,莫文驊和和曹裡懷走了進來。   
  肖勁光立即招呼他們倆坐下:「會雖然開了,只能算見了個面。具體工作怎麼做?聽聽兩位的高見。」   
  莫文驊首先開口:「這八九千人,基本素質不錯。大部分人都經過長征,排以上幹部都有作戰經驗,平均每人負傷兩次。戰士大部分有兩三年軍齡,黨員比例也還比較大。」   
  「問題呢?」肖勁光問道。   
  「問題是這些部隊來自各個根據地,組織零亂,紀律渙散,軍容風紀更差,本地幹部與外來幹部之間,上級與下級幹部之間,存在一些不團結的現象。還有..」莫文驊滔滔不絕地匯報了他所瞭解的基本情況。   
  「老曹,你說呢?」肖勁光又看了看一旁仔細傾聽的參謀長。   
  曹裡懷摸出一支煙,慢慢點燃後說:「部隊一是編製裝備參差不齊,從根據地進入留守部隊之後,仍然帶有濃厚的游擊習氣;二是在許多人那裡沒有正規部隊的概念,軍事幹部的正規化部隊意識不強。急需訓練出一批懂軍事,善於管理和指揮正規化部隊的軍事參謀幹部,三是..」曹裡懷則一二三四五地大談部隊存在的問題。   
  肖勁光笑了起來:「那,有利條件呢?」   
  曹裡懷和莫文驊也笑了起來。   
  大家說著、笑著,工作思路漸漸清晰起來。   
  肖勁光看了看這一文一武的左臂右膀,說:「那下來之後,我們著手三方面的工作,一是部隊教育,把這些游擊隊轉變成紅軍正規部隊的幹部和戰士不容易,這個問題由老莫負責;第二是開辦軍事參謀訓練班。聽說老曹那裡最近來了幾個高中生,很不錯。讓他們首先學一學,很快就是教員。這事,參謀處抓緊辦。」   
  肖勁光說到這停了停,又說:「至於這第三件,就是要著手對留守部隊的全面整頓。這個工作,要仔細籌劃一下。今天就拜託兩位,有空就想想..」   
  外面炊事員第三次喊吃飯了。肖勁光才煞住話頭。「走哦,君子不差餓兵,吃飯吧!」   
  三人才從窯洞一邊說話,一邊往食堂走。   
  延安。毛澤東住處。   
  肖勁光奉命向毛澤東匯報留守部隊的整頓情況。   
  肖勁光走進毛澤東住處的時候,賀子珍正準備出門。打過招呼之後,肖勁光徑直往裡走。   
  「主席。」肖勁光輕輕邁進內屋。   
  「哦,是勁光呀!」毛澤東正聚精會神地研讀一本書,關於戰術問題的書,「你說是叫肖主任,還是叫肖司令氣派呀?」   
  肖勁光摸不著頭腦。應道:「肖司令?」   
  「我看蔣介石封你一個留守處主任不氣派呀!不如我們對內,叫個什麼留守兵團之類,你做個司令,不也威風些?」毛澤東說得很認真。顯然他認真想過這事。   
  肖勁光則毫無準備:「主席說怎麼稱就怎麼稱,我只管把事情做好。」   
  毛澤東沒再往下講,話鋒一轉:「聽說你在辦出版社?」   
  「辦一個參謀培訓班,沒有教材,只好自己編一些小本子。主席的消息真快!」肖勁光匯報說,「關於留守部隊的整頓問題,還請主席具體指示。」   
  「部隊整頓是個大事。這件事做好了。下面才有戲。」毛澤東又伸手拿煙。   
  光連忙把桌上的一包煙遞過去:「是呵,我們已經討論了好幾次,似乎還不得要領。」   
  「軍隊整頓,原則上還是老一套,還是古田會議精神的那些東西。要教莫文驛把政治思想工作做紮實。這是基礎的基礎呵。」   
  肖勁光不住點頭。   
  毛澤東日理萬機,工作十分繁忙,還經常叫肖勁光來匯報留守部隊的建設問題,並親自指導,可見,留守部隊的工作是多麼重要而光榮!   
  對此,肖勁光十分感慨。   
  「哦,勁光呀,我打算搞個小型研究會,專門探討一下游擊戰爭的戰略問題。你算一個諸葛亮。到時,還得光臨嘍!」   
  肖勁光說:「游擊戰問題,主席是專家。」   
  「我算什麼專家喲,只是成天胡思亂想罷了。」毛澤東說:「此事由郭化若牽頭,他會通知你的。我告訴你,是要你提前考慮一下,到時候能出點子東西喲!」   
  肖勁光不好意思地笑了。   
  正在這時,張聞天、王稼樣兩人一邊討論什麼問題,一邊走進來,嗓子提得很高。   
  肖勁光見狀,連忙告辭。   
  經過緊張縝密的思考,肖勁光的第一步棋出台了。   
  按毛澤東的提議,陝甘寧邊區八路軍總留守處對內改稱留守兵團。肖勁光任留守兵團司令員。這顯然大大加強了領導和指揮的方便。   
  1937 年12 月上旬,駐守在邊區二十三個縣的留守部隊首長(團以上幹部)接到通知: 12 月17 日到延安兵團司令部報到,召開兵團幹部會議。   
  15 日晚,肖勁光,曹裡懷、莫文驊等兵團首長逐個走訪了到會人員,向他們問好,並告訴大家:「兵團幹部會議與兵團幹部訓練班,合二為一。」   
  要求大家既來之,則安之。   
  這些從紅一、紅二、紅四方面軍和陝北紅軍中抽到留守部隊的團以上幹部,來自全國五湖四海,抽來就直接到部隊報到,駐守在邊區的四面八方。   
  大家彼此相識的不多,許多人沒有見過他們的司令員。第一次見面,大家都感到司令員親切、溫和、簡潔、果斷。   
  陝北的冬夜,也枯冷,也清長。來開會的這些幹部三個或者四個人住一間窯洞。大家圍著小馬燈,互相交流情況,或者訴說新到延安的感受。夜已經很深了,這些窯洞的燈光仍然亮著。   
  黎明時分,一聲突如其來的集合令,使許多睡得很晚的幹部措手不及。   
  司令員魁梧的身材,早已端立操場。   
  「同志們!」肖勁光說話了,「大家是留守兵團的各級首長,要給部隊做個好樣子。從今天起,兵團幹部訓練班進入學習訓練。當然,我們也要開會,研究和討論問題。」肖勁光一邊說,一邊借黎明的光亮依次掃視每個人的裝束。「今天就不說了,明天開始,集體行動要軍容整齊,有的同志連皮帶都不扎,沒有軍人氣概嘛!」   
  說到這,肖勁光一轉身:「訓練班按連編製,張宗遜任連長。下面請張宗遜連長宣佈班、排長名單。」   
  張宗遜原任軍委一局局長,在肖勁光領導下工作。只見他凜然出列,朗聲宣佈了訓練班的編制和班、排長任命。   
  好新鮮!許多人面面相覷,直伸舌頭。司令員的下馬威,立竿見影,無論是調皮的,老實的,是規距的,還是散漫的,一下全給「鎮」住了。他們明白,從明天開始,將有一個新的起點。   
  從技術,到戰術,從作風,到紀律,肖勁光親自抓,如何帶兵,如何打仗,肖勁光親自講,間或研究討論兵團工作,舉行各類小型會議。時間不長,訓練效果和會議效果十分顯著。   
  人人對司令員佩服之至。   
  早上不到九點。毛澤東就起了床。   
  賀子珍正在喂孩子吃早飯,見毛澤東這麼早起床,關心地問道:「才睡三四個小時,怎麼就起了?」   
  毛澤東伸了伸胳膊腿,活動了一下腰肢,說道:「肖勁光今天登台拜將,我們幾個也去湊個熱鬧。為客未退後哦。」   
  肖勁光自然起得更早,他要把今天的會議開得有聲有色,給他的這些兵團長官們留下深刻的印象。   
  莫文驊政委親自佈置會場。   
  很快,毛澤東、周恩來、王稼祥、張聞天、林伯渠等中央領導人都來了。   
  會議由莫文驛主持,很快開始。第一項,由肖勁光作總結報告。肖勁光那鏗鏘有力的男中音,從容細緻地總結了這次訓練和會議的情況,整個會場鴉雀無聲。   
  第二項,由參謀長曹裡懷宣佈兵團新的編制序列和幹部任命。   
  按中央軍委意見,留守兵團編為:   
  警備第一團    
  團長賀晉年   
  政委鍾漢華   
  警備第二團   
  團長周球保   
  政委甘謂漢   
  警備第三團   
  團長閻紅彥   
  政委杜 年   
  警備第四團   
  團長陳先瑞   
  政委劉國禎   
  警備第五團   
  團長白志文   
  政委李宗貴   
  警備第六團   
  團長王兆相   
  政委張達志   
  警備第七團   
  團長尹國赤   
  政委劉隨春   
  警備第八團   
  團長文年生   
  政委帥 榮   
  第七七○團   
  團長張才千   
  政委肖元社   
  綏德警備區   
  司令員陳奇涵   
  參謀長畢占雲   
  全部隊約一萬五千人。另外,兵團成立參謀處、政治部、供給處、機要處等直屬工作機關。另設一個鄜甘獨立營和一個騎兵營。   
  宣讀完任命,只見莫文驊站起來高聲道:「下面,請毛主席給我們大家講話。」   
  全場一陣熱烈的掌聲,夾雜著小聲的議論。   
  「同志們,」毛澤東從容站起來,神情嚴肅,「黨中央決定在西北立足,在這裡建立鞏固的根據地,靠誰呢?當然,在前方,靠那些英勇作戰的戰士,靠他們用元限的革命熱忱和鮮血換來戰場上的勝利;在後方呢,就靠你們留守兵團,靠你們保衛和鞏固根據地,建設和發展根據地。軍隊是根據地賴以存在的必不可少的武裝力量。無論從戰略上,還是從策略上,你們的任務都是極端的重要..」   
  毛澤東講了留守兵團肩負的戰略任務、策略任務,講了留守兵團與根據地政治、軍事、經濟、人民生活的關係。講著、講著,他突然轉過身,「肖勁光啊,我是準備死在延安,埋在清涼山。你也得有這個準備和這個決心嘍!」   
  肖勁光接過毛主席的話,「我們留守兵團的幹部,都是下了決心的。」   
  說到這兒,毛澤東拍了拍肖勁光的肩膀,笑著說:「好啊,同志們,我在延安就是靠這位老兄弟吃飯,靠留守兵團吃飯嘍!」   
  毛澤東的話,像重錘敲在留守兵團每一個幹部的心上,也一次又一次震顫肖勁光的心。   
  肖勁光代表留守兵團向黨中央表了決心,號召全兵團以「任務重於生命」   
  的精神完成黨中央賦予的光榮的留守任務。   
  肖勁光開始撲下身子。他要在陝甘寧邊區扎根。   
  毛澤東居中坐在一把紅木太師椅上。周圍有肖勁光、羅瑞卿、劉亞樓、郭化若等人。   
  「今天把你們這些專家請過來,研究一個軍事理論問題。當然也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這個問題就是游擊戰爭的戰略問題。」毛澤東開場說了這幾句話。   
  接著,郭化若說:「主席給我們一人一道題,主要有這幾個問題:怎麼指導遊擊戰爭;防禦中的進攻戰問題;持久戰中的速決戰問題;內線中的外線作戰問題等。討論研究問題,還請各位各抒己見。」   
  「有的同志,事前我給透了透風,實際上就是讓準備一下,準備得怎麼樣了呀?」毛澤東說。   
  劉亞樓看了看大家說:「我是屬於沒有準備的那一種,拋磚引玉嘛!」   
  毛澤東一邊叫「好!」一邊把食指和拇指伸進一個煙盒裡掏煙。   
  「游擊戰是一種分散進攻的戰爭,講分散,是從戰役上說。規模不拘,兩相比量,打得贏則打;講進攻是個戰術問題,游擊戰在戰術上就是進攻性的,就是主動的,所以..」劉亞樓一邊說,一邊還用手不時比劃。   
  毛澤東聽得很入神,當劉亞樓結束時,毛澤東笑著說:「亞樓呵,你走到哪都是雲天霧地。今後,好做個空軍司令嘍!」   
  說完,毛澤東轉過臉:「肖勁光司令可是『潛龍在田』嘍。勁光呵,你說說游擊戰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指揮要領?」   
  肖勁光回答:「要在軍事上想方設法使自己處於主動地位,要特別注重尋找機會集中兵力,非常靈活地,有計劃地動用兵力..」   
  毛澤東認真聽完,說:「集中兵力在游擊戰中一定要慎用。」毛澤東似乎對此有些異議,「弄不好會產生歧義。在戰略上,我們只能強調分散行動為主,而不能存在任何集中兵力的運動。講集中兵力,只限定在戰役,最好是指某次戰鬥,集中力量打擊敵人。不知道肖司令以為如何?」   
  肖勁光立刻回答:「關於集中兵力問題,我說得不明確。主席這一講就全了。」   
  羅瑞卿在一旁認真聽,好像沒有發言說點什麼的打算。   
  「羅長子,你不吭氣?」羅瑞卿身高一點九米還多,毛澤東往常叫他羅長子,並開過「天塌下來有長子頂著」之類的玩笑。   
  羅瑞卿隨即開口:「游擊,我看主要在游字上作文章。擊是沒有什麼竅門的,擊無外乎以一個贏字為準,那游就有學問了。比如說,向哪裡游,這一點就有學問:再比如說什麼時候游,這也重要;再比如,憑什麼我們才游得動,也就是用什麼東西遊,都有講究,這就是主席平時教導我們的..」   
  羅瑞卿說完,毛澤東沒吱聲,似乎在想什麼問題,好一會才說:「接著講,接著講。」   
  肖勁光又開腔了:「指導遊擊戰爭,要強調以進攻的方式削弱或者消滅敵人,這種進攻的機會就是通過游來創造了的。進攻的攻擊點,主要在敵人的戰略要害上,給予致命的打擊。切忌單純防守,分兵把口,以至被敵人擊破。在戰爭的指導過程中,要強調游擊戰的特點是撒得開,收得攏,和漁人用網捕魚一樣。另外,游擊戰容易失之於沒有計劃性,所以要特別強調有計劃的游,有計劃的擊..」   
  肖勁光一氣說完,毛澤東聽得津津有味。聽完後道:「肖勁光還有點子軍事理論哩!」   
  郭化若在一旁笑著說:「肖司令搞軍事有癮在黨內是有名氣的嘛!」   
  「好。」毛澤東又道:「你回去之後,寫一個文章,可以叫游擊戰爭指導要領之類,給我看一看。」   
  討論進行得十分熱烈,後來在一些具體問題上,幾個人還爭作一團,逗得毛澤東直樂。   
  最後,毛澤東又給每一個人佈置了一篇文章,像老師檢查學生的功課一樣。   
  正當毛澤東在延安討論研究游擊戰問題的時候,蔣介石關在屋子裡生悶氣。   
  「娘稀匹,張沖無能。兩百個師的編制早就滿了,還讓周恩來揪著不放!」   
  蔣介石在屋子裡來回走動。   
  宋美齡見狀,連忙過來勸道:「達令,你不是叫何去處理了嗎?生氣對身體不好。」   
  原來國民黨陳長捷部、王靖國部、衛立煌部在呂梁山地區連連失利,毛澤東借此時機,讓周恩來與國民黨談判,要求增加八路軍編制,以鞏固呂梁地區。   
  「周恩來、林伯渠搞了兩個方案,都要我的命。」蔣介石又說。   
  原來,日前周恩來、林伯渠與蔣介石、何應欽會談時,仍請編六個師或者九個旅,以保證呂梁地區的力量與日軍相抗衡。另外,萬一編製不夠,就請給五台地區聶榮臻,冀熱地區宋時輪,津浦地區徐向前,總留守處肖勁光以司令名義,並請發司令部以及所屬部隊經費。   
  所以,蔣介石有苦無處說,便對宋美齡發牢騷:「那個總留守處,聽說早就叫什麼留守兵團,肖勁光做了留守兵團司令。已經有好幾萬人。娘稀匹,這還了得!」   
  「留守處、留守兵團有什麼兩樣,不就是延安的幾個保安嗎?你不要生氣。」宋美齡還是耐心勸解。   
  蔣介石坐下來,怒氣稍顯平緩:「留守兵團的名義不能給的。肖勁光的司令名義也不能給的。不能給的,不能給的。」   
  「好,好!不給——!」   
  蔣介石坐在那兒,喃喃自語: 「不能給的。不能給的延安。留守兵團司令部。   
  肖勁光、曹裡懷、李德等人站在沙盤前商討肅清匪犯問題。   
  「肖勁光同志,要徹底肅清土匪,必須採取卷地毯的平推戰術。東追西趕,是難趕盡殺絕的。」李德堅持自己的觀點說。李德在紅軍大學講課,現在被派到兵團幫助訓練騎兵,有時候也參與研究一些關於軍事方面的問題。   
  肖勁光總覺得李德的意見沒有可取之處:「李德同志,陝北高原地形複雜,土匪分散,推,會勞而元獲。只能是像捉鴨子一樣。」   
  「不、不、不,採取平推戰術,清一塊地方就算一塊地方,就有一片安寧!」李德臉都紅了,仍然固執己見。   
  曹裡懷在沙盤前反覆走來走去,他也覺得李德的說法不妥,於是說道:   
  「土匪十分狡猾,經常是晝伏夜出。一般都活動得十分分散,到處流竄,哪裡會『集合』在一起讓人去打呀?」   
  李德又是搖頭,又是聳肩,老大不高興。   
  經過反覆研究,肖勁光決定採用機動靈活的猛打窮追與堵截合擊相結合的戰術。   
  一場靖匪除暴的硬仗打響了。   
  陝北地處黃土高原,海拔一般都是八九百米以上。   
  警備一團團長賀晉年正在召開排以上幹部會議,他向各級幹部交待任務後,又特地向大家介紹了陝北地區的許多特點,讓大家進一步吃透這種剿匪戰術的精神實質。   
  陝北黃土高原的確有它自身的許多特點。厚厚的黃土層,經流水切割,年深月久之後,形成了典型的□、梁、□、溝壑等特殊地形,四處坡多、山高、溝深,人煙稀少。另外,冬春季節長,到處冰天雪地,需要戰士們有特別的吃苦精神。   
  這一天下午,賀晉年接到匪情報告。   
  部隊出發了。向三邊地區疾進。   
  天漸漸黑下來。大風驟起,頓時風沙瀰漫、天昏地暗。砂子、小石子打在戰士的頭上、臉上,生疼。   
  賀晉年率部三小時走了五十餘里,追到了跟蹤監視了三天三夜的小分隊。   
  「中午,這股匪徒闖進那個叫白溝的小村子,下午把個小村搞得烏煙瘴氣。按說今天不會走,因為有兩大多,他們沒有安神了。」偵察小分隊隊長報告。   
  賀晉年立刻命令部隊四面向村子接近。命令剛發出,有偵察員從前面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報告,土匪天黑時突然集合,現正出村朝北走。   
  賀晉年當即決定,部隊停止運動。小分隊繼續跟蹤,並隨時與部隊保持聯繫。   
  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大風仍然大施淫威,塵土和石子助紂為虐,戰士們在黑暗中飢腸咕咕。   
  偵察隊員又回來報告了敵情。部隊開始跟蹤前進。   
  走過道道溝,翻過了座座梁,大約走了二三十里的樣子,賀晉年得報,土匪在一個不知名的小村停下了。這時候已經是下半夜一點多了。   
  為了有效打擊,最好全殲這股匪徒,賀晉年命令部隊四面設圍,監視匪徒行動,等黎明之時再打響戰鬥,以免匪徒於黑暗之中,混水摸魚。   
  暮春的下半夜,大西北的黃土高坡上本來就涼意襲人。加上今晚戰士們伏在北風狂暴的土坡上,飢寒交迫,其苦處可想而知。但誰也沒有說個苦,說個累。   
  快近黎明時,風停了,戰士們謝天謝地。大家從鼻子裡、口裡、耳朵裡摳出沙石,準備戰鬥。   
  村裡有犬聲。部隊迅速合圍。   
  槍響了,頓像亂了巢的馬蜂窩。   
  到底是一幫慣匪,在一個團的兵力猛烈攻擊下,仍然結成團塊,沒命地向北突圍。   
  賀晉年命令部隊東、西、南三面發起衝鋒。   
  很快,南面的部隊迸村了。敵人首尾不能相顧。   
  戰鬥結束了。   
  太陽不慌不忙地從東邊山樑上升起來,似乎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然而,賀晉年不聲不響地帶領他的戰士們在黑暗中跟蹤,在飛沙走石中埋伏監視,在黎明中打了一個漂亮的殲滅仗。   
  留守兵團司令員肖勁光聽了這個捷報,高興地說:「我要向毛主席為賀晉年請功。」   
  幾天之後,警備各團開展了一次剿匪競賽。   
  張延芝股匪被徹底殲滅;   
  范玉山股匪被殲大部,少數匪徒潰散逃出邊區;薛子茂被基本殲滅,漏網之魚寥寥無幾;   
  劉志清股匪被一網打盡;   
  慣匪宋閏蘭、艾中福被生擒,在延邊被公審槍決;慣匪霍生福謀財害命,在延川執行槍決;   
  陳老大在延長伏法;   
  不到一年時間,徹底消滅土匪三十六股;擊潰打散土匪十餘股;生俘匪徒九百餘人;繳獲輕機槍十挺、步馬槍一千七百餘支、迫擊炮兩門、子彈二十餘萬發。   
  毛澤東聽罷肖勁光的匯報,又驚又喜地說:「這麼短的時間,就把土匪基本肅清了!」說完,當即提筆起草了一份電報,向全國各抗日根據地通報了這一戰績,表彰了陝甘寧邊區的軍隊和人民。   
  1937 年11 月。   
  日軍攻陷晉西北各重要城鎮並打通同蒲路南段。隨後,調動兵力,分數路向陝甘寧邊區黃河防線逼進。   
  留守兵團、保安軍、自衛軍頓時緊急動員。   
  黃河防線北起府谷,南至宜川,婉蜒一千餘里。這段黃河當時也是陝甘寧邊區通向各抗日根據地的唯一通道。一旦河防有失。不但全邊區得不到安寧,而且勢必割斷中央、軍委與各抗日根據地的聯繫。對此,肖勁光掂得出份量。   
  毛澤東對日軍向河防逼進極為關注。   
  吃完午飯,肖勁光奉命來到毛澤東住處。   
  「肖勁光呵,你的擔子重呀!」一見面,毛澤東就是這樣一句話,「來來,我聽聽你的意見。」   
  「請主席指示。」   
  「唉,聽你的。你說說這日本人真打黃河呀?」   
  「這個問題,這兩天來我們一直在討論。大家認為:日本強盜對共產黨恨之入骨,當然想一口吞掉西北邊區,消滅抗日的核心領導力量。但,他應該知道,他吞不掉。」肖勁光進一步分析:「如果他真不知道,他們可能是試一試。」   
  毛澤東又開始摸煙,似乎在問自己,又似乎在問肖勁光:「那麼,他在什麼情況下會來試?會怎樣試法呢?」   
  肖勁光接著說:「我們認為,主要有三種可能。」   
  「請講!」毛澤東慢慢把煙點燃。   
  「第一,如果日軍決定進攻西安。則可能以一支部隊進攻河防,以配合行動;第二,如果日軍決定進攻整個大西北,則可能分重兵進攻陝北,首先他必須攻破我軍河防;第三,如果日軍對山西進行大規模掃蕩,則可能侵犯河防,威脅邊區的安全。」肖勁光說完,等待主席說話。   
  「就這幾種情況,你肖勁光守得住嗎?」毛澤東看著肖勁光問。   
  「單靠留守兵團,想完全守住這千里河防,當然是有困難的。」說到這,肖勁光話鋒一轉,「但我們也分析了有利條件。我們要和整個華北的抗日鬥爭聯繫起來。無論晉西北,晉東南,還是敵後,都有我八路軍主力和部分友軍在不斷打擊敵人,牽制敵人的行動。」   
  毛澤東聽到這裡,打斷了肖勁光的話,說:「現在,日軍是已經逼近來了呀!」   
  「我們還有地理優勢。黃河水深浪急,波濤洶湧,渡口也少。且東岸多土山,西岸則多懸崖峭壁,過河只能漕渡,這顯然是易守難攻。日軍想實破我軍這條防線,也並非易事。」毛澤東一邊聽,一邊思考,並開始點頭:「那麼,你談談具體的河防辦法吧。」   
  「按主席幾次談話精神,我們採取了這樣一種分段設防,緊密配合的辦法..」肖勁光又詳細匯報了河防部署。毛澤東聽完後,又接上一支煙,說道:「你按下面內容擬一份電文,給賀龍他們。」說完,毛澤東便開始口述。   
  肖勁光連忙拿過筆紙,記錄並稍加整理,一份字數不少的電文放在毛澤東面前,內容如下:   
  賀肖關甘,王孫並過朱彭周:   
  甲,為保障我河東部隊能在晉省支持艱苦持久的游擊戰爭,及於必要時能迅速安全西渡,且增加敵人河渡之阻礙,故河防之鞏固為日前緊急任務。   
  乙,已將整個河防線由神府馬鎮到宜川臨真河劃分三段,各段設河防司令部指揮之。   
  1.從臨真河以北到清澗之河口,設兩延河防司令部。何長工任司令,以警衛五團為河防部隊。   
  2.從河口到葭縣(今佳縣)歸五縣警備區指揮,以七一八團及警備三團為河防部隊。   
  3.從葭縣到馬鎮設神府區河防司令部,以神府保安營任河防部隊。   
  丙,為保障河東部隊必要時實施西渡,擬選擇以下地段之渡河要點:   
  1.從三交到綏、米各渡口。   
  2.兩延間之馬頭及平渡兩渡口。   
  3.神府河防區內選擇二三渡口(準備西北各兵團使用)。   
  丁,每一渡河地段備置船二十隻以上,大船每隻可容百人,並徵集必須的水手、舵手。   
  為蔭蔽我之企圖,這些船隻應蔭蔽在河之西岸,並派兵看管,防敵毀壞及刺探。其它各渡口之船隻,除在必要交通渡口留下一二隻外,其餘一律或者集中他處、或停泊西岸,並準備必要時破壞之。   
  戊,凡對我軍不需用之渡口,應按照計劃有步驟地進行徹底破壞,並在沿河某些要點上,特別是我渡河地段上,利用天然險要,或破壞、或築構相當程度的工事。其具體佈置由各河防司令部負責偵察計劃,並告我們。   
  巳,兩延及五縣河防區已著手佈置。關於神府區,請賀肖直接派人,或令王兆相派得力幹部為該河防司令員,前往偵察佈置一切,與指揮擔任該河防之保安部隊,並清轉這神府特委知照。   
  毛、肖   
  毛澤東又看了一遍電文,拿起筆修正了兩個地方,說:「照發!」說完又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時,肖勁光也署了名。   
  留守兵團司令部。參謀處。   
  參謀處人員你一句,我一句,憤憤難平:「不就是個趙老王嗎,先收拾了再說!」「這種東西,兵不兵,匪不匪,有什麼客氣可講。」   
  參謀長曹裡懷也是窩了一滿肚子火:「我就不信治不了他趙老王。」   
  趙老王原是隴東積匪,後來投靠國民黨,一說是認馬鴻逵做乾爹,一說被國民黨第八戰區司令長官朱紹良收編,近來在邊區四處騷擾,影響極壞,破壞作用極大。參謀處不斷接到有關匯報,大家十分氣憤。   
  肖勁光從外面進來,見人人怒氣沖沖,便問道:「出什麼事啦?」   
  參謀長曹裡懷向司令員匯報了情況。   
  肖勁光說:「我也正為此而來。剛才,找主席匯報工作時,主席就這件事指示我們,一定要把工作做得細些。」肖勁光一邊說,一邊坐下,「這樣,先給馬鴻逵致電,請他節制趙老王,並告訴他,我們這是先禮後兵。」   
  曹裡懷這才平心靜氣坐下來。   
  陝北的春天,來得特別遲。都三月了,還冷風瑟瑟。   
  然而,春天畢竟是春天。春的氣息是擋不住的。   
  肖勁光正打算出門,事出緊急。   
  參謀長曹裡懷急匆匆走進來:「司令員,神府河段,日軍發起攻擊。」   
  說完將電文遞給肖勁光。   
  肖勁光簡單看完電文,問道:「敵人有強渡之意嗎?」   
  「隔河炮擊如此猛烈。應該說是有明顯渡河意圖的。另外,據河東偵察部隊報告。敵人已尋得船隻,雖然不多,但有幾條大船。渡河企圖應該屬實。」   
  肖勁光當即命令:「電告王兆相、張達志,要沉著應戰,密切注意敵人動向。如敵人強渡,要待敵人開始渡河、趁敵隊形密集之際給以猛烈射擊。」   
  曹裡懷說:「敵人的進攻可能屬試探性的。神府河段的地形對我還是十分有利的。」   
  「正因為是試探性,所以要讓他吃盡苦,在短時期不敢再望河西。」肖勁光說,「另外,你看在必要時,可另遣一部,過河襲擊日軍側背,不過襲擊時間要把握好,襲擊部隊動作要快、要狠,至少迫使進犯河防之敵退回興縣。」   
  曹裡懷銜命而去。   
  肖勁光這才又帶了幾個人,直奔國民黨延安保安司令部,滿臉怒氣。   
  原來上午肖勁光在與一位國民黨朋友閒聊中,得知國民黨陝甘寧綏德專員何紹南路經延安,住在國民黨延安保安司令部,何紹南近來接二連三地製造摩擦,尋事挑釁。肖勁光得知此消息,給毛澤東打了個電話。毛澤東說:   
  「他來得好哇,就說我要見見他,討教討教!」所以,肖勁光才急著出門,闖國民黨延安保安司令部。   
  肖勁光很快找到何紹南。   
  「毛澤東先生要召見我?」何紹南有點不相信。   
  肖勁光一臉正色:「是毛主席叫我來請你的!」肖勁光有意把個「請」   
  字說得又重又長。   
  何紹南在那進退不得。   
  「怎麼,還請你不動?」肖勁光軟中有硬,「害怕了?」   
  「肖主任,你沒有必要這樣嘛。我們之間也許有些誤會。但我絕對沒你們說的搞什麼摩擦嘛!」何紹南一臉賴相。「走吧,車在外面等你呢!」肖勁光催了一聲,伸手拉過何紹南就往外走。   
  毛澤東住所。   
  毛澤東一臉肅然。   
  何紹南向毛澤東行了一個舉手禮:「毛先生,您好!」   
  「何紹南,你破壞團結抗戰,製造摩擦,已經到了專家級水平了呵!」   
  毛澤東把雙手抱在胸前,不怒自威。   
  何紹南低下頭,悻悻地說:「我沒有破壞抗戰,我也沒有製造摩擦,毛先生,您說話要有證據。」   
  「證據?」毛澤東突然聲色俱厲,「我說話會沒有證據!」說著,毛澤東站起來,雙手叉腰,「你們清澗縣政府串通土匪,冒充八路軍四處搶劫,你們在吳堡暗殺了留守部隊的一個副營長。要不要肖主任再跑一趟,提幾個犯人來當面對證?」   
  肖勁光補充說:「你的保安隊在安定楊家園子襲擊八路軍,打死了我們十幾個..」   
  何紹南再不敢吱聲了。   
  「哼,你何紹南敢向我毛澤東要證據?」毛澤東來回走了兩步,又停在何紹南面前,「我要呈請蔣委員長處罰你!」   
  何紹南的臉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紅。   
  毛澤東點了一支煙。坐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眼睛盯著前面的牆壁:「何紹南,共產黨是不好欺負的。你要好自為之哇!——肖主任,迭客!」   
  何紹南灰溜溜地走了。   
  從這裡,肖勁光看到了毛澤東處理統一戰線關係的細密、謹慎,又大刀闊斧。   
  日軍進一步進佔黃河東岸一線據點。對河防採取分段重點進逼態勢。   
  留守兵團對所屬部隊下達了抗日總動員令和緊急備戰的戰鬥命令。   
  肖勁光根據敵我力量對比狀況,對河防力量進行重新配置。   
  警備六團,駐神府地區,守備葭縣至賀家堡沿河渡口。   
  警備八團,駐米脂地區,守備大會坪至棗林坪沿河渡口。   
  警備三團,駐清澗地區,守備棗林坪至河口一帶沿河渡口。   
  警備四團,駐永坪地區,派一個營的兵力守護延水關、高家畔兩渡口。   
  警備五團,駐延長地區,守備涼水巖至清水關沿河渡口。   
  同時,為了便於指揮,成立了兩延(延長,延川)河防司令部;神府河防司令部;五縣(綏、米、葭、吳、清)河防司令部。這三個司令部,作為留守兵團派駐當地的代理指揮機構。   
  肖勁光坐在那裡,手拿一份電文,想得很入神。   
  曹裡懷、張文舟站在那兒。   
  好一會,曹裡懷開腔道:「司令員,我們是不是對何紹南太客氣了?」   
  張文舟也說:「何紹南帶頭一鬧,趙老王等政治土匪又大肆興風作浪。   
  這樣一來,事情怕是..」   
  肖勁光站起來:「老曹,你和大家研究個方案,我去請示主席。」   
  自從與國民黨摩擦反摩擦鬥爭變得錯綜複雜並日益緊張以來,為了掌握戰線的策略方針,毛澤東親自領導這一鬥爭。在這個問題上,肖勁光都格外謹慎,遇到重大決定和行動,肖勁光都要向毛澤東匯報。   
  太陽西下,河流淌著滿河夕輝,肖勁光沿著河堤,朝楊家嶺中央機關走去。   
  自1938 年日軍飛機轟炸延安城之後,中共中央機關搬至了楊家嶺,中央軍委也遷往王家坪,留守兵團則轉到與楊家嶺、王家坪隔著延河的小砭溝。   
  從這裡到楊家嶺十多分鐘的小路。   
  來到毛澤東住地,肖勁光開門見山:「主席,何紹南又在搗亂,綏德也有些緊張。」肖勁光一邊說,一邊將綏德警備區司令陳奇涵的電報遞上去。   
  毛澤東看完電報,皺起眉:「何紹南不思改悔呀!」   
  肖勁光趨前一步:「主席,是不是我們有些軟?」   
  毛澤東把電報還給肖勁光,說:「是啊,要找個適當的機會把他趕走呵,要有理、有據、有節呀!」   
  「現河防任務本來就是很緊,還要分心跟這種人糾纏不休,我看該來點狠的。」   
  毛澤東伸手摸出一支煙,聞了聞,沒點,便對肖勁光說:「向總司令、賀龍發報,先調王震三五九旅回防綏德,加強邊區守備力量。告訴陳奇涵,綏德問題,一定要與你及時聯繫。——另外嘛,給何紹南的上司以你的名義發個電報吧.先報告一下。先禮後兵嘛。」   
  肖勁光點頭答應。   
  「不、不!乾脆以你和林伯渠主席的名義,起草致電蔣介石、孔祥熙,並抄送程潛、蔣鼎文,要求懲辦何紹南,委任王震為綏德地區專員。措詞強硬一些不妨。」毛澤東想了一想之後,堅決地說。   
  肖勁光欣然領命。   
  「我說過要告他何紹南的『御狀』,不能失信呀!」毛澤東說著,自己先笑了。   
  肖勁光說:「也好讓他何紹南知道共產黨不好欺負!」肖勁光也笑起來。   
  肖勁光擬好電文很快來到毛澤東案頭送審。毛澤東讀罷,或許覺得味道不夠,便親自提筆加了一段話:「請將該犯官何紹南加以逮捕,並解至陝北.   
  組織巡迴法庭,全民眾代表參加審判,置之重典以肅法紀,而快人心!」   
  電報發出不久,何紹南便在綏德消失了。   
  摩擦專家被趕走了。   
  當然,肖勁光知道,摩擦並不會就此絕跡。但他確實從中學到了毛澤東高超的鬥爭策略和鬥爭藝術。   
  1939 年元旦。   
  晉西大寧、吉縣、永和一帶的敵人兵分幾路向河防進犯。   
  肖勁光接到報告時,敵人已經分三股佔領河東據點馬頭關、涼水巖、泥金灘。   
  按照人們通常對生活的認識,元旦節應該穿起節日的服裝,家人團聚,朋友相會,享受節日的愉快。   
  然而,戰鬥歲月中的元旦,戰士們守衛在冰天雪地的黃河岸邊。   
  敵人佔據河東據點後,立即用十多門大炮開始隔河炮擊河西守衛陣地。   
  留守兵團河防部隊在河西構築了堅固的工事。敵人在炮火很難奏效的情況下,又調飛機十餘架,對河西陣地進行轟炸掃射。   
  白雪覆蓋的黃河西岸,土石橫飛。戰士們沉住氣,蔭蔽在掩體內,等待敵人在河東岸露面。   
  有的掩體被炸彈和炮火炸塌了。戰士們用手一把一把地刨開石沙,從黃土堆中艱難地爬出來。許多爬不出來的戰士,為自己沒與敵人刺刀見紅就「光榮」留下了深深的遺憾。   
  敵人在狂轟濫炸之後,自認為對河西工事已破壞殆盡。於是,又派飛機投擲毒瓦斯彈。   
  戰士們毫不驚慌。   
  敵人步兵開始在河岸出現了。戰士們抖掉滿身塵土,把仇恨的子彈推上膛。   
  敵船開始划動了。   
  河防部隊戰士的輕重武裝一齊開火。   
  船上的敵軍無法抵抗,哇哇亂叫。   
  儘管敵人也隔河開炮還擊,但戰士們頭頂敵人的炮火,以大無畏的犧牲精神決不後退半步。   
  敵船後撤了。   
  接著又是更猛烈的炮火,又是飛機向河西陣地狂轟濫炸。   
  戰鬥相持了一整天。   
  夜,寒風嗖嗖。   
  留守兵團河西機動部隊,接到司令員肖勁光的命令,渡河襲擊敵人的輜重和增援部隊。同時,河防司令部與河東遊擊隊聯繫,命其騷擾敵據點,使其無法立足。   
  三天過去了,敵人一無所獲。五天過去了,敵了除了傷亡數字不斷上升,輜重糧料被燒燬,增援部隊被拖垮外,其它什麼也沒有得到。   
  第六天,敵人撤退了。   
  河防機動部隊趁機渡河,一陣猛追,咬住敵人激戰數小時,然後安然撤回河西。   
  千里河防在留守兵團戰士的守護下,始終巋然不動。戰士們把司令員「任務重於生命」的口號落實到行動上。   
  肖勁光住處。   
  莫文驊匆匆進來:「司令員,鄧寶珊將軍路過延安,您看如何接待?」   
  肖勁光立刻站起來:「噢,鄧將軍是我們的朋友嘛,搞得隆重一點。」   
  肖勁光一邊說,一邊來回走了兩步,「這樣吧.先請鄧將軍下榻交際處,晚上,搞個歡迎晚會,怎麼樣?具體由你負責籌辦。」   
  莫文驊剛轉身準備抬腳,肖勁光又說:「哎,老莫,你再給政府那邊打個電話,由邊區政府和留守兵團聯合主辦這個歡迎會,這樣似乎還好一些。」   
  莫文驊表示照辦。   
  鄧寶珊將軍是甘肅天水人,早年加入過同盟會。他和中共早期從事革命的同志,如李大劍、劉伯堅等人有深厚的交往。在他任國民黨新一軍軍長時,經過當時中共駐蘭州代表謝覺哉和八路軍辦事處同志的努力,和中共建立了十分友好的關係。他曾利用自己的地位,保護過我們的同志,並將女兒送到延安學習,參加革命。1938 年5 月的一天,毛澤東突然打電話給肖勁光,要肖勁光一道去看望路過延安,住在一家騾馬大店的鄧寶珊將軍。當毛澤東和肖勁光走進店門時,鄧寶珊已經在門口迎候。鄧寶珊身材高大、體格健強、滿面笑容。大家一見如故。毛澤東還在交際處擺了酒席,請鄧將軍吃飯,給肖勁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後來,鄧將軍由某集團軍副司令改任晉陝綏邊區總司令,肖勁光還專門給鄧拍了一份電報,以表祝賀。電文開頭寫道:   
  茲值敵寇亟圖西犯之際,晉陝綏邊區,實為西北門戶,將軍能一韜虎略,聲威早著,今公坐鎮三疆,敵膽突寒。展宏獻而建奇勳、逐胡馬而奔漢北,可預期也。   
  給鄧寶珊將軍以極高的評價。從此他們成了性情十分相投的友人。   
  晚會開始了。   
  鄧寶珊作了熱情洋溢的講話,他說:「我中華民族之前途有二:一存,一亡。欲存則全體應加強團結。因為只有團結,才是抗戰勝利的基礎。要團結則大家都要說實話,彼此有不好的地方,要坦白地進行批評,要盡量消滅一切不應有的摩擦,這才是加強抗戰力量的真辦法,好辦法。」   
  鄧寶珊將軍真誠率直的發言,博得了全場所有人員的熱烈掌聲。   
  肖勁光也在歡迎晚會上講了話,他熱情讚揚了鄧寶珊將軍以民族大義為重的磊落胸懷和真誠待人、豪俠結友的高尚情操。   
  晚會結束之後,肖勁光把鄧寶珊將軍一直送到交際處招待所。   
  「肖主任,請你代我問候毛主席。他日理萬機,我不便打擾啊。」鄧寶珊說道。   
  肖勁光說:「如將軍有話,我可轉請主席安排!」   
  「不必了,不必了!來日方長。」   
  肖勁光握著鄧將軍的手:「國民黨中的有識之士,我有很多朋友。但與將軍交,勁光格外愜意呵!」鄧寶珊也感觸至深。楊家嶺。毛澤東住處。   
  當肖勁光匆匆趕到毛澤東窯洞的時候,毛澤東正在和王若飛談話。   
  「中央決定,由你們兩人到秋林去同閻錫山談判。」毛澤東看著剛剛坐下的肖勁光說。   
  原來,在近一個時期內、摩擦不斷升級,國民黨反共活動迅速擴大。   
  胡宗南首先在陝甘寧邊區糾集地方反共勢力,向西部的隴東地區、南部關中地區發動進攻。他們到處襲擊八路軍駐軍,摧毀地方政權和抗日民眾團體,捕殺工作人員,先後佔領了八路軍駐防的寧縣、鎮原、旬邑、淳化、正寧等5 座縣城。   
  在山西,閻錫山更是緊步胡宗南後塵有過之而元不及。在日本進逼面前,閻錫山一退再退,最後退守晉西南一角。但他卻把八路軍看成異己力量。他一面密謀勾結日軍,又一面準備搶佔八路軍駐守地區。1939 年12 月,閻錫山調動四個軍又一個師、一個旅的兵力圍攻駐守在晉西南地區的決死隊第二縱隊和八路軍晉西獨立支隊,破壞永和、石樓、洪洞、蒲縣等六個縣的抗日民主政權和群眾組織,殺害幹部及八路軍晉西獨立支隊後方醫院傷病員數十人。同時,閻的第八集團軍孫楚部先後對晉東南地區的決死隊第一縱隊、第三縱隊和八路軍發動進攻、摧毀沁水、陽城等七個縣的抗日民主政權,屠殺共產黨員和群眾五百餘人,抓捕一千餘人。隨後,閻錫山又命趙承綬部在晉西北向決死隊第四縱隊和暫一師進攻。   
  針對閻錫山的猖狂行為,八路軍各部奮起反擊。晉西北八路軍三五八旅和決死隊在臨縣地區向趙承綬發起攻擊,殲滅閻軍一部,趙棄城逃跑。賀龍、關向應率一二○師主力,由冀中回撤晉西北,肅清了頑固勢力。晉東南八路軍集中打擊了孫楚部。三八五旅、獨立支隊在地方游擊隊的配合下,在榆林地區殲滅部分閻軍,鞏固了太南、太岳根據地。   
  閻錫山的軍事進攻被打退之後,中國共產黨從大局出發,主動停止摩擦。   
  毛澤東這才委派肖勁光、王若飛到陝西宜川秋林鎮與閻錫山談判,向閻講明中共關於維護山西新、舊軍團結和擁閻抗日的主張。   
  毛澤東給肖勁光佈置任務後說:「肖勁光是『朝廷命官』,這次談判你是首席代表,若飛同志是助手。」   
  肖勁光笑笑,真誠地說:「我這個首席代表是名義上的嘍,真正談判還是靠若飛同志。」   
  王若飛時任中共中央秘書長,堪稱外事談判能手。他也笑了笑說:「勁光同志既是留守主任,又是司令員,文武兼備,我只是給你參謀參謀。怎麼樣,看得上我這個參謀長嗎?」   
  毛澤東見兩人謙虛起來,便說道:「閻錫山是歡迎你們這樣客客氣氣的喲。」說著,拿出一封信,「這封信,你們交給閻錫山。就說我毛澤東問問他,抗戰之初,我們合作得不錯嘛,怎麼現在又變了呢?」   
  肖勁光接過信:「請主席放心。」   
  毛澤東站起來,若作思忖,說道:「也要警告他,共產黨以忍讓為懷,但決不軟弱可欺。我在信中寫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就是我們的原則。請他三思而後行。」   
  說完這些,雙手叉腰的毛澤東透體正氣,滿面肅然,充分顯示出共產黨人凜然難犯的威嚴。   
  陝西宜川秋林鎮。閻錫山行營。   
  青磚青瓦的深宅大院。門前崗哨林立。處處森嚴壁壘。   
  肖勁光和王若飛下榻在大院之外不遠的一座客房內。   
  閻錫山自知理虧詞窮,竟然以身體不適之由避而不見。   
  肖勁光兩眼直冒火星。怎麼說,肖勁光也是八路軍總留守處主任嘛!   
  王若飛在一旁衝來人一笑,說道:「閻長官身體有恙,自當細心將養,我們既來之,則安之,在這等他幾日,也不妨事。」   
  來人碰了個不硬不軟的釘子,走了。肖勁光和王若飛仔細地分析了情況。   
  商量對付閻錫山「閉門羹」的措施。   
  兩人決定,先把他們抵秋林與閻錫山談判的消息通過適當途徑造成適度影響,讓閻錫山不能不見。   
  次日早飯過後。   
  院子裡一陣嘈雜。門口的衛兵在向什麼人反覆說明什麼。   
  肖勁光和王若飛慢慢踱到門口。兩人相視一笑,知道昨晚的行動已經產生效果。   
  「我們要見見八路軍代表。」   
  「閻長官不會反對我們採訪八路軍代表的。」   
  衛兵沒有辦法,只得用槍橫在門口。   
  「什麼事,讓他們進來吧!」肖勁光一身戎裝,一副黑邊眼鏡,和王若飛出現在門口。   
  「我是《中央日報》記者。」   
  「我是《大公報》記者。」   
  五六個人一齊湧進院子,有的掏出記者證,有的則口頭介紹自己的身份。   
  「你們有什麼事情?」肖勁光威嚴地問道。稜角分明的臉上是一副凜凜神情。   
  「我們想採訪一下兩位。聽說隴東一帶屢屢發生摩擦事件,請八路軍代表談談事情真象。」《大公報》記者首先開口說道。   
  肖勁光和王若飛站在客房大門外的台階上,望著院子裡的記者。   
  眾記者被二人的氣勢先震懾住了。   
  肖勁光推了推眼鏡,說:「隴東摩擦完全應該由對方負責。我們正是為此事而來。」   
  「您能說得具體一點嗎?」   
  王若飛輕輕往前邁了半步,目光犀利直逼眾人:「陝甘寧隴東有淳化、旬邑、正寧、寧縣、鎮原五縣,為國民黨三三三次會議劃定,為八路軍防地,於蔣委員長認可。現在被人『攻佔』。倘無人有意破壞團結抗日,隴東摩擦何出之有?」王若飛言簡意賅,字字擲地有聲。   
  「請問陝甘寧邊區紛紛驅趕國方縣長,可有此事?」   
  「有!」王若飛斬釘截鐵,「為什麼要驅趕他們呢?現舉一人為例。綏德專員何紹南派人化裝成八路軍走私軍火、販賣鴉片,姦淫婦女、搶人財物..請問諸位,哪一位敢說這不該趕!」   
  肖勁光在一旁厲聲喝道:「要不是共產黨寬容為懷,以民族大義為重,他一百個何紹南我也就地正法了。」   
  眾記者還要往下問。王若飛朗聲說道,「我此次與肖主任來秋林與閻長官談判,昨日剛到,至現在尚未謀面。因此,諸位想要聽點什麼,問點什麼,稍候幾日再來,必有佳音告知諸位。」   
  「請問,閻長官何時能與兩位詳談?」   
  「閻長官身體稍有不適。想必很快即可康復,不過兩三日、三四日吧!」   
  肖勁光說。   
  「請兩位展望一下談判結果如何?」   
  「無可奉告!」王若飛兩手一攤,「請諸位回去吧!」   
  記者們走了。   
  肖勁光和王若飛回到房子裡準備與閻錫山談判。因為他們估計,這樣一來閻錫山是不得不露面了。   
  果然如此!   
  閻錫山行營客廳。   
  五十開外的閻錫山,身體已經略顯臃腫,面目全然老態。   
  「肖主任,王代表,辛苦辛苦!老朽偶感風寒,怠慢之處請多包涵。」   
  閻錫山坐在一把紅木太師椅上,客氣道。   
  「哪裡,哪裡。」肖勁光一邊答禮,一邊將毛澤東的親筆信遞上。   
  閻錫山慢慢展開信,仔細閱讀起來。   
  屋子裡是一種微妙的沉默。   
  閻錫山讀完信,把信慢慢放到桌子上,說道:「有一些事情,可能是誤會。」   
  肖勁光看著輕描淡寫的閻錫山,氣不打一處來:「誤會?請問閻先生,晉西以兩個軍又四個師的兵力,企圖消滅我決死隊。這種大規模的行動,是誤會能解釋的嗎?」   
  閻錫山聽了肖勁光一針見血的反問,臉都紅了。   
  王若飛見狀,說道:「我們來前,毛澤東主席親自找我們談話。他說,抗戰之初,閻先生和我黨的合作是可以的嘛,為什麼現在要跟著蔣介石的指揮棒轉呢?他反覆交待我們,要向您閻先生講清楚,共產黨是誠心實意要同國民黨合作抗日的。同室操戈,讓日本強盜高興,怕成歷史罪人啊。」   
  王若飛這一段話,說得有理有據,加之處處以毛澤東口吻,說得閻錫山無言以答。   
  肖勁光又接著道:「我們奉命前來,當然不是為了過去。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我們是為今後而來的,希望閻先生就今後的共同抗日能有誠意,希望閻先生能與我們就減少摩擦事宜達成共識。」   
  「好,好!我們談談,好好談談嘛!」閻錫山儘管老奸巨滑。但此時已經難有開始的那種滿臉輕描淡寫了。   
  閻錫山這幾個月,製造摩擦,掀起陣陣反共浪潮。其實,他自己也知道,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一方面,是八路軍的有力反擊,叫他有苦難言;另一方面,日本人也沒守信義,在東邊給閻部造成重壓態勢。他已經感到得不償失。   
  談判基本順利。   
  在談判結束的時候,肖勁光又重複了毛澤東主席在給閻的親筆信中提到的那四句「原則」。   
  閻錫山不自然地笑笑,說:「毛先生講『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似乎太強硬了。能不能改成『人若犯我,我必自衛』呢?這樣在報界公佈似乎好一些。」   
  王若飛一邊站起來,一邊說:「個別字怎麼用,我想並不重要。只是毛澤東主席的意思請先生務必明白。」   
  談判結束了。   
  肖勁光和王若飛完成了黨和毛澤東主席交付的使命。   
  當肖勁光、王若飛回到延安向毛澤東匯報閻錫山最後的請求時,毛澤東說:「你們再告訴閻錫山,四句話,一個字也不能改。」   
  肖勁光從毛澤東住處出來,急勿匆往回趕。   
  剛走不多遠,毛澤東的警衛人員趕過來,「肖司令員,主席讓你等等。」   
  肖勁光立即調轉腳步。   
  走近毛澤東窯洞,肖勁光看見毛澤東披了件衣服走出來。   
  「勁光呀,好久沒散步了。今天我送送你吧。」毛澤東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送是不敢當的。那我就陪主席走走吧!」肖勁光又轉回腳步。   
  兩人一邊走,一邊談起國民黨最近在反共問題上又有新花招。   
  毛澤東說:「不要指望蔣介石發善心。他的花招是層出不窮呵。不過,他有千變萬化,我有一定之規嘍。你這個留守主任不能掉以輕心。天下不太平呵!」   
  肖勁光應道:「自從太平洋戰爭爆發以來,美國參戰了,蔣介石似乎翅膀又硬了一些。」   
  「美國政府支持他也是有限的。何況,美國也不是鐵板一塊嘛!」毛澤東對此顯然有很深很熟的思考。   
  走著、走著,前面突然傳來一陣爭吵聲。警衛員立即朝前跑過去。   
  原來是女大的兩個學員為了一雙襪子的事爭執不休。   
  毛澤東聽了笑著問道:「勁光呵,你說這兩個女訝問題出在哪裡?」   
  肖勁光沒加思索:「女孩子嘛,容易斤斤計較,天生的呀!」   
  「是嘛?」毛澤東又問道。   
  肖勁光答道:「是呀,前天,女大一個女同志在石坎下洗衣服,我們一個戰士把一塊小石子踢下去,正好打著了她的頭,雙方爭執起來。這個女同志說戰士是有意的。戰士又說自己是無意的。這件事到現在還沒解決好呢。」   
  「這就對了,你肖勁光就解決不好這件事情嘍!」毛澤東半真半假地說道。   
  肖勁光也不在乎:「這種小事也確是沒有時間糾纏。」   
  毛澤東剎住腳步:「這件事在她們是小事,在你可就大了呀!」   
  肖勁光這才注意到毛澤東是認了真的:「主席,您是說「不管怎麼樣,這個戰士要作自我批評,畢竟打了人家的頭嘛!」   
  肖勁光沒吱聲。   
  毛澤東又接著說道:「遇到問題首先要批評自己,然後再去批評別人,別人也才能作自我批評,這要成為一個原則。凡是處理內部的團結問題,都要這樣做。」   
  肖勁光邊聽邊走邊想,頓時覺得毛澤東看問題就是與眾不同。   
  從這一天起,肖勁光才開始把批評與自我批評的關係作為處理內部問題的一個原則教給他的部下和戰士們。   
  從毛澤東那兒回來,天漸漸暗下來。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來,肖勁光感到格外敞亮。在毛澤東身邊工作這幾年,自己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   
  肖勁光踏進門坎,電話鈴響了。   
  肖勁光拿起電話機。電話是總後勤部部長葉季壯打來的。   
  「什麼?蔣介石又停止發餉了?」肖勁光對電話筒聲喊道。   
  「這一次不僅停餉,一切供給都停止了。糧食、被裝、武器、彈藥,都停了。」電話裡是葉季壯忿忿的聲音。   
  「這叫什麼統一戰線?..」肖勁光怒火中燒。   
  「問題很嚴重啊,總部也一無所有。要自己想辦法。」   
  肖勁光放下電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己想辦法?一萬多邊區部隊的衣食住行,這個辦法怎麼想?天氣已經變涼了,棉衣呢?肖勁光真有些急了。   
  肖勁光坐了一會,又操起電話:「是高崗同志嗎?——我這問題出大了啊,找你救『火』呵,問題是這樣的..」   
  高崗是陝甘寧邊區黨委負責人,肖勁光給他打電話,希望他能幫幫忙。   
  然而,高崗的回答叫肖勁光很失望。地方和地方部隊也困難。   
  肖勁光又給邊區政府主席林伯渠打電話。林伯渠回答的內容與高崗的大同小異。   
  肖勁光默默地坐在辦公桌前。   
  夜色漸濃。   
  楊家嶺。毛澤東住處。   
  毛澤東從內屋走出來。肖勁光、林伯渠、高崗連忙站起來。   
  「坐、坐,圍著這張小飯桌,一人一方嘛!」毛澤東一邊落座,一邊說。   
  「各家的困難都解決得怎麼樣了?」毛澤東今天下午特地約了這邊區三大家來談「反封鎖」問題。   
  「主席,是有困難啊!解決了一些,但沒能從根本上解決!」林伯渠答道。   
  「同志們啊!」毛澤東斂起笑容,「我們到陝北來幹什麼的呀,是來干革命的。干革命蔣介石就不高興。現在日本帝國主義、國民黨頑固派,要困死我們、餓死我們。我們怎麼辦?我看有三條辦法:一是大家解散回家去;二是不願解散,又沒辦法,等著餓死;三是靠我們的雙手自力更生想辦法,克服困難。你們說哪一種辦法好呀?」   
  「當然是第三種嘍!」三人異口同聲。   
  「對,對!戰士們有兩隻手嘛。難道還真被餓死不成!」毛澤東說著站起來。「我想呵,在陝甘寧邊區,搞一個轟轟烈烈的大生產運動,讓日本帝國主義、讓國民黨頑固派看一看。讓他們知道,共產黨是打不倒的,拖不垮的也是鎖不住的。」   
  三人開始明白毛澤東的談話內涵。   
  「據我看,我們現在也有這個條件。日本帝國主義是顧不了這黃土高坡了。國民黨進攻邊區就要失去民心,在全中國人面前理虧。我們就在這兒用我們的雙手繡出一個陝北的江南來,讓敵人看一看!」   
  大家頓時豁然開朗。   
  肖勁光為毛澤東這種詩人的天才想像和政治家的偉大氣魄的奇妙結合,折服得五體投地。   
  由此,一場聲勢浩大,深入持久的大生產運動在邊區開展起來,它創造了中國戰爭史上軍隊生存發展的一大奇跡。   
  1945 年。世界反法西斯戰爭接近最後勝利。   
  1 月,蘇聯在東線一千兩百公里長的戰線上向德軍發動強大攻勢。3 月, 美、英等國在西歐的軍隊渡過萊茵河,攻入德國腹地。   
  4 月下旬,蘇聯突破德軍防線,完成對柏林的包圍。5 月2 日,攻佔德國柏林。   
  5 月8 日,德國最高統帥部宣佈無條件投降。   
  德意法西斯的覆滅,使日本法西斯陷於完全孤立的境地。6 月下旬,美軍攻佔沖繩,完成越島進攻的最後一戰。8 月6 日、9 日,美國先後在日本廣島和長崎各投下一枚原子彈。   
  8 月9 日,蘇聯軍隊從東、西、北三面沿一千二百里戰線進入中國東北。   
  8 月10 日,蒙古人民共和國宣佈對日作戰。   
  8 月15 日,日本天皇裕仁以廣播《終戰詔書》的形式,向公眾宣佈無條件投降。   
  中國人民的抗日戰爭,以人類戰爭史上的奇觀結束了。1945 年7 月。棗園。   
  毛澤東和肖勁光進行著一次推心置腹的長時間談話。毛澤東一邊抽煙,一邊反覆說:「高幹會上,有同志批評了留守兵團,但兵團這幾年成績是主要的。」   
  「都過去一年多了。我也有了新的認識。」肖勁光說。「有了新的認識就好哇。不過,實事求是地說,留守兵團從那樣一個比較散亂的狀況,經過艱苦努力,白手起家,到現在這樣一支訓練有素的正規部隊,也的確不容易。」   
  毛澤東說。「要說這點成績,也是在中央軍委和您的關懷下取得的。」肖勁光誠懇地說。   
  「最近,要大家學聯共(布)黨史結束語。你讀了沒有啊?」毛澤東問道。   
  「讀了幾遍,還沒完全領會。」   
  「如果黨陶醉於勝利驕做起來,如果它不再注意工作中的缺點,那它就當不了工人階級的領導者。」毛澤東邊說邊站起來伸伸腰。「這是第五條吧。——勁光呀,人也是這樣呵。今後的路還長,黨和人民還會給更重的擔子你挑。最重要的就是不要驕做,要多看自己的缺點。」   
  「主席,我記住了。」肖勁光向毛澤東表示,」請您放心。」   
  毛澤東這才有了送客的口氣:「好,好,這就好。回去之後,把這八年的歷史好好回顧總結一下。——有益處的呀!」   
  肖勁光表示一定照辦。   
  肖勁光從毛澤東那裡回來,一夜沒有睡著,他想了很多,很多..      
第十章 攜弱旅退強敵 南滿鐵流寒 
  1945 年8 月24 日。延安。   
  陝北高原在時序的變替中已經露出淺淺秋意。   
  一架美國運輸機在機場騰空而起,在延安上空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圈之後,乘萬里晴空向東南方向飛去。   
  飛機上有劉伯承、鄧小平、張際春、陳賡、薄一波、膝代遠、陳毅、林彪、江華、肖勁光等中共高級軍政人員。   
  飛機直奔太行山東陽關機場。   
  日本帝國主義投降以後,根據時局變化,中共最高領導層決定,立即向全國進軍。   
  這架美制飛機就是執行中共中央的這一決定飛行的。   
  其中肖勁光、林彪、江華等人是中央派到山東根據地去領導工作的。   
  肖勁光坐在飛機上,心情如雲海翻騰。自從同弼時同志投筆從戎,投身革命二十多年,我們的黨今天終於有了這樣一個局面。他自己也隨同黨的事業一同沉浮,經歷了血與火的考驗。他總結自己二十年來的經驗,如同黨在七大上總結的經驗一樣,什麼時候,只要聽了毛澤東同志的話,按毛主席的指示去做,就元往而不勝。什麼時候離開了毛澤東同志的指導,工作就遭受挫折。   
  昨天,肖勁光參加了在延安工作期間最後一次黨的高級幹部會議,聆聽了毛澤東對時局的精闢分析和對任務的透徹講解,心裡覺得格外亮堂。但是,他對毛澤東赴重慶和蔣介石談判,總是心存疑慮,心存擔憂。記得前天晚上,和陳庚交談,陳賡也和自己有同樣的心情。陳賡曾說:「蔣某人我是再瞭解他不過的。知子莫若父,知校長者也莫過於我們這些學生。無論從哪一面看,他蔣介石都是一個政治流氓。」   
  肖勁光當時就應道:「在大革命時期,我們領教過他的流氓手段。」   
  但是,中央已經作出決定,毛澤東自己也作出決定。事情就只有照這樣去努力了。   
  飛機穿過雲層,在朗朗晴空平穩行進。飛機上的同志們誰都沒吱聲,各人想著自己的心事。   
  肖勁光的心緒還沉浸在重慶談判問題上。他想起了毛澤東在高級幹部會議上的最後那段話,他記得當時毛澤東是笑了一笑才說道:對你們這些赴前線的同志來說,同志們擔心我去重慶的安全。蔣介石這個人,我是瞭解的。   
  你們在前方打得好,我就安全一些;打得不好,我就危險一些;你們打了勝仗,我談起來就容易一些;否則,就困難一些。   
  肖勁光深感自己和這些上前線的戰友們責任重大。   
  飛機在太行山的東陽關機場平安降落。   
  晉冀魯豫根據地的劉伯承、鄧小平笑著對大家說:「我們是到家了!請大家到家裡作客,歇歇腳吧!」   
  陳毅風趣地說:「不到你們那兒打擾了,閻錫山已經快找上門去了,你們還是去『招待』他們吧!」   
  由於時間確實緊迫,轉道其它地方的中共領導幹部在八路軍總部略作停留,就上路了。   
  從太行山出發,肖勁光、林彪等人按預定計劃直奔山東。沒有車,也沒有馬,大家靠兩條腿日夜兼程。   
  剛到濮陽,情況發生變化。   
  中共中央」萬萬火急」電令:林彪、肖勁光、江華、鄧發、李天祐、聶鶴亭等一行原定去山東的同志立即轉道東北,執行中央「向南防禦,向北發展」的方針,與蔣介石搶佔東北。   
  於是,大家又日夜兼程往北趕。   
  秋雨連綿,道路泥濘,一路千辛萬苦..   
  1945 年秋天的東北,處在一個極其特殊的位置上。   
  東北地區,地域遼闊,資源豐富,工業交通發達,是一塊得天獨厚的戰略要地。   
  在日本帝國主義投降前,中國共產黨領導東北人民和東北抗日聯軍同日本侵略者進行了長期艱苦卓絕的鬥爭。日軍投降時,由於蘇聯紅軍入境作戰,此地區基本上由蘇聯紅軍代管。根據有關國際會議精神,蔣介石將派人到東北接收。   
  但,在抗戰期間,國民黨軍隊退縮西南一隅,在東北地區,無一兵一卒。   
  與此相反,共產黨則在那裡有較深厚的群眾基礎。同時,在東北也建立了小塊的根據地,特別是在華北與東北接合部創立了冀熱遼根據地,這是共產黨爭取東北的極有利的條件。   
  因此,中共中央決定「向南防禦,向北發展」。   
  8 月下旬,冀熱遼軍區李運昌所部遵中央、中央軍委指示,以部分兵力分三路挺進熱河和東北。   
  9 月初,進入東北的部隊迅速控制錦州和遼西地區。   
  9 月6 日,先頭部隊進駐瀋陽,隨即分兵遼南、遼東。   
  9 月14 日,中央決定建立以彭真、陳雲、程子華、林楓、伍修權為委員, 彭真為書記的中共中央東北局。   
  9 月19 日,中央決定先後派出十一萬部隊和兩萬名幹部,盡快進入東北展開工作。這些部隊,包括山東軍區羅榮桓所部六萬餘人,新四軍黃克誠所部三萬五千餘人;從其它各部抽調萬餘人。幹部中包括中央委員十人,中央候補委員十人(含中央政治局委員四人)。   
  與此同時——   
  國民黨蔣介石在美國政府的幫助下,用飛機和軍艦加緊實施他們搶佔東北的計劃。   
  按蔣介石的如意算盤,從1945 年9 月開始,到1946 年上半年,將有十四個軍、四十一個師、八個交通警察總隊約五十四萬人由西南大後方出運,抵達東北、華北各地。   
  一架架飛機在西南、東北之間晝夜飛行。   
  一艘艘軍艦順長江東進後,又沿海岸線北上。   
  一場爭奪東北的硬仗,在和平濤聲裡悄悄演進。   
  1945 年10 月。瀋陽。   
  東北人民自治軍總部成立。林彪任司令員;彭真、羅榮桓任政治委員,程子華任副政治委員;呂正操、李運昌、周保中任副司令員;肖勁光任副司令員兼參謀長,伍修權任副參謀長。   
  自治軍總部會議室。   
  政治委員彭真主持會議,討論研究東北自治軍發展方針。   
  「佔領大城市當然好。但是,我們一定要看到即將出現困難。按照『中蘇友好條約』的規定,和蔣介石目前的合法地位,東北地區,蔣介石絕不會放棄。只要蔣介石不放棄東北,他就要城市,他就要設法佔領以城市為中心的地區。這一點。我們要有思想準備。」羅榮桓在會上反覆說明。   
  程子華卻不以為然:「蔣介石是要來爭的,但,我們先入為主,只要我們站穩立住,蔣介石再來也遲了。何況重慶談判已經對蔣介石的行為採取了一些限制。我認為,既佔住了,就要努力站住。」   
  兩人各執一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肖勁光坐在會議桌前,久久沒有吭聲。   
  「肖參謀長,你的意見呢?」彭真見肖勁光一直沒發言,提示道。   
  肖勁光清了清嗓子,說:「最近,我聽了一些匯報,但都是聽的,對實際情況掌握不具體。所以,說不出什麼具體意見。但是,有兩點,我想是很重要的。一是我們必須有各種各樣的打算和準備,要爭取在城市站住。站不住呢?要想到這一步。第二,近期內,我想,我們的工作還是應該以摘果子為主。人、財、物對我們今後的鬥爭十分重要。同時,我主張把這些果實,不要故在是非之地。即使今後我們在瀋陽站住了,把那些東西搬去搬來,吃點虧,心裡踏實。」   
  肖勁光的這一段陳述,對一直爭論不休的瀋陽會議,算一點收穫。   
  最後,林彪講話:「軍隊的整編問題、整頓問題,請肖參謀長刻日著手。   
  至多十二月初見效。屆時請將報告送上。」彭真把會議討論情況總結之後,說道:「時間太急,許多事要一邊想,一邊研討,一邊著手於。」   
  會議開得熱烈、緊張,短小精悍。儘管沒完全解決許多實際問題,但交流了思想,為大家深化對東北問題的認識理了一些頭緒,為目前的工作拓展了一些思路。   
  當東北人民自治軍總部成立並召開總部會議時,蔣介石任命的東北行營主任熊式輝和東北保安司令長官杜聿明,也正在秦皇島召開會議。   
  杜聿明就東北戰事的設想說得繪聲繪色:「到近日止,我軍已佔領哈爾濱、長春等重要城市。不日內即可用兩個軍的兵力先從山海關打進來,以擊滅東北地區的共軍,穩定東北大局。接著,我們可以沿平寧路向北作平推式前進,佔領綏中、興城、錦西、葫蘆島等地。然後,展開攻擊,打破林彪臍身東北的美夢。」   
  熊式輝說道:「東北戰場既是一場軍事戰爭,更是一場政治戰爭。中共派彭真、陳雲到這裡來,顯然是和我們打政治仗,」熊式輝一邊說,一邊還用手指叩著桌子,盡力引起這些迷信打仗的同僚和屬下的重視,「我們一定要爭取蘇聯人的支持,做好戰爭以及各個方面的準備,不要去急於打一兩個勝仗。」   
  杜聿明等人顯然不滿意熊式輝的講話,但又不便於明說,於是,便拿出手帕在那兒使勁掏鼻子。   
  熊式輝繼續鼓吹:「瀋陽,林彪是坐不久的,美國人和蘇聯人有協議的嘛,你不打他,他也要走。再說,那幾個土包子,也管理不了這些大城市。   
  重要的是,我們要把它管好,要把哈爾濱管好,要把長春管好,要把瀋陽管好。管好了,共軍。自然就失敗了..」   
  東北的軍政聯席會議結束了。   
  杜聿明說:沒空說閒話。   
  熊式輝講:瞎忙乎是沒有用的。   
  東北的十一月,冰天雪地。   
  肖勁光在零下40 度的嚴寒中一個一個軍區跑,一個一個部隊跑,一塊一塊根據地跑。他手中的那個小筆記本都記滿了。這一次他乾脆找了一個大的。   
  來到長春,周保中、陳正人將肖勁光迎進屋裡:「參謀長,你這南方人,還行不?」   
  「行不行,我都要來嘛,來聽聽你們的意見,來瞭解一下你們的情況。」   
  肖勁光一面脫下大衣,一邊說。   
  「許多人要求堅守長春,還有人提出要與長春共存亡。大家的情緒很高呵!」周保中匯報說。   
  肖勁光坐在一張桌子旁邊,端起了勤務員遞過的一杯茶:「聽說國民黨已經派人來了,怎麼樣?」   
  「國民黨來了四五百人,大多是行政人員和警察之類。這倒不足為慮。」   
  「那,你看什麼事情值得考慮呢?」肖勁光問。   
  「長春城內,我軍無主力,僅有劉健民同志的工人糾察隊和其它一些收編的部隊。鬥爭一尖銳,還不一定靠得住。」   
  肖勁光一邊聽,還一邊記:「那,長春外圍呢?」   
  「外圍九台有楊振華千餘人,公主嶺有蘇梅千把人,伊通有餘克同志千把人,亦顯力量不足呵。」   
  周保中說完,陳正人又接著道:「最要命的還是部隊沒有戰鬥力。剛收編的部隊武器好,但素質極差;原有的老部隊,素質好,武器卻又是當年打游擊的老套筒。」   
  肖勁光抬起頭,停住筆問道:「我到安東,肖華向我反映,國民黨地下勢力,偽、滿、日的散軍、警察、特務十分猖獗,你們這裡怎麼樣?」   
  「長春比安東,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個問題也確實不能忽視了。」陳正人答道。   
  肖勁光的鋼筆刷刷飛走,筆記本越來越厚,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接著,肖勁光又分別到了錦州、四平以及南滿各地。基本掌握了情況。   
  他覺得自己現在似乎有了發言權。   
  11 月下旬,肖勁光又回到瀋陽。   
  夜,已經很深了,肖勁光全無睡意,他將兩個筆記本翻過去了,又翻過來。他要迅速地,完全地理清思路。   
  幾個通宵,肖勁光關於東北工作的幾點建議出來了,基本內容有以下幾個方面:   
  一,東北的戰爭將是比較長期的、殘酷的、較大規模的,以運動戰為主的戰爭。我們在兵力部署上、兵力組成上、交通運輸的掌握上、兵源物資的補充上,以及後方建設諸問題上,都要適應這一戰略要求。   
  二,關於兵力部署,完全同意東北局在南滿組成兩個戰線的決定。根據敵我態勢的變化發展,南滿將有可能展開激烈爭奪戰!在南滿組成兩個戰線,對阻滯敵人進攻,對我們爭取東北有戰略意義。因此,我建議,東南滿主力目前擬應集結於遼陽、遼中一帶,同時將溝幫子到營口一線的鐵路徹底破壞,以策應西南方面的作戰。   
  三,在部隊編組上,東北有些改編過來的部隊,不僅沒有戰鬥力,而且本身鞏固都成問題。像撫順獨立旅,全是散兵游勇編成,不能作主力部隊使用。而像三五九旅這樣的老部隊,又長期無兵源補充。因此,近期原則上要用沒有戰鬥力的部隊去擴大、充實老部隊,同時劃定主力部隊的擴兵地區,扶植地方武裝。目前成立正規兵團的時機尚未成熟。   
  四,對東北交通運輸的掌握上,是關於軍事成敗的一個大問題。有了運輸力量,一個師則可當幾個師用,沒有運輸力量,幾個師只能起一個師的作用。許多鐵路支線,沒統一管理,有許多地方指揮不靈。如,梅河口這個樞紐站,車頭、車輛都調不動,一個連長在那裡說了算。因此,必須統一運輸工作,清查車輛、修整鐵路,進行有計劃的運輸工作。   
  五,關於大後方的建設問題。就目前現狀看,各部隊都收集了許多日偽遺棄的資財,都零亂地分散於各地,如不立即加強管理,集中於大後方,有計劃的分配使用,將造成極大的流失和浪費。應該在延吉、牡丹江、佳木斯、北安、通遼等地聚集物資,恢復工業特別是軍事工業,建立鞏固的後方根據地。   
  肖勁光把報告寫好後,和部隊編組,整訓計劃一起交給了林彪。   
  東北局對報告進行了認真的研究之後,向中央作了報告。   
  瀋陽。彭真住處。   
  「來來來,坐坐坐!」當肖勁光踏進彭真住處小客廳時,彭真一面熱情招呼,一邊親自給肖勁光倒茶,「肖參謀長,你的報告寫得好哇。我們有的同志就是轉不過彎來。只知道目前兵力還有點優勢,主張和敵人拼大城市。   
  他們就不考慮軍事上的優勢在短時期內會有一個回落,因為國民黨在不斷增兵啊!所以,你說的關於後方建設問題很重要,的確比打一兩個勝仗重要呵!」   
  肖勁光喝了一口茶:「我寫那些,供東北局決策時參考參考,是對是錯還很難說呢!」   
  「唉——,對對對!我們將報告報中央之後,中央已經回電,你看這一段。」彭真將一張電丈遞給肖勁光。肖勁光拿起電文,認真閱讀了其中一段:   
  請你們注意東北長期、永久根據地的建立。(以)及在通化、延壽、寧安、東寧、密山、穆寧、佳木斯、嫩江、黑江、洮南、開魯等地區,必須派必要的老部隊和幹部去開闢工作,建立工業,組織與訓練軍隊,開辦學校,以便能夠源源供給前線,有如漢高祖之漢中。只有這一計劃的成功,我在東北的鬥爭才能立於不敗之地。..目前你們的部隊和幹部集中在南滿長春路附近工作是對的。但必須同時加強長春路兩邊深遠後方的工作,建立鞏固的根據地。   
  肖勁光讀完電報,輕輕將電文放回桌上。   
  「肖勁光同志,除了林彪司令員上次給你佈置的抓軍隊整編整訓工作外,我們還請你把後方建設的工作抓起來。」彭真看著肖勁光說道。   
  「後方建設工作?」肖勁光希望彭真說得具體一點。彭真說:「是啊,根據你的報告內容,你對這方面的工作認識很高,同時也很熟悉情況,是最合適的人選啦!」初進東北之時,政務工作人才比軍事人才更缺少,這是實情。所以,彭真讀了肖勁光的報告之後,很希望肖勁光能幫他一把,甚至今後乾脆做政務領導工作。   
  肖勁光二話沒說。只要是黨組織安排的工作,他從沒挑挑揀揀過。   
  1945 年11 月16 日,國民黨軍攻佔東北人民自治軍駐守的瀋陽。   
  1946 年3 月,蘇聯軍隊開始北撤回國。國民黨軍進駐瀋陽。   
  3 月27 日,國民黨東北保安軍集中五個軍,十一個師的兵力,南向本溪, 北向四平發動猛烈進攻。   
  5 月19 日,國民黨軍攻佔四平。   
  5 月23 日,國民黨軍侵佔長春,並逐步控制松花江以南地區。   
  6 月6 日,國共兩黨達成停戰十五天協議。   
  東北斗爭,錯綜複雜。國共雙方皆不遺餘力。緊張和某種忙亂是這個時期東北斗爭的一大特色。   
  肖勁光每天平均只睡四五個小時。   
  上午要審閱某一部隊的整訓方案,提出切實可行的修改意見。   
  隨後,得參加地方工作的某一會議。   
  中午,軍區的某一負責人要來借空匯報工作。   
  下午,要檢查彈藥資財的運輸、分配、隱蔽情況。   
  接著,某正在恢復的軍事工業設備不足,原料缺乏,技術人員急需到位,請肖勁光及時解決。   
  晚上,某收編不久的部隊成建制地反水,請參謀長採取斷然措施。   
  夜,已經深了。肖勁光還要向彭真,向林彪匯報工作,請求指示。   
  夜到更深處,肖勁光還伏在桌上安排明天的日程,思考處理那些事情的政策、原則、方法、措施。   
  上床時,已經後半夜多一會了。   
  1946 年6 月,國民黨蔣介石以圍攻中原解放區為起點,悍然發動全面內戰。   
  蔣介石聲稱:只需三到六個月就可以取得勝利。   
  參謀總長陳誠吹噓:「也許三個月,至多五個月,便能整個解決」中共領導的軍隊。   
  國民黨採取的方針是:以八個整編師又兩個旅,約二十二萬人,圍攻中原解放區;以五十八個旅約四十六萬人,進攻華東解放區;以二十八個旅約二十五萬人,進攻晉冀魯豫解放區;以三十八個師約二十六萬人進攻晉察冀、晉綏解放區;以十六個師約十六萬人,再次進攻東北解放區;以十九個旅約十五萬五千萬人,進攻陝甘寧解放區;以九個旅七萬五千人,進攻廣東各游擊區及海南島解放區。   
  國民黨軍隊的戰略部署是:以華東戰場為重點,由南向北推進,以圖穩定江南,確保華北,爾後轉用兵力,奪取東北。   
  東北地區,在停戰四個月以後,國民黨又重新在南滿拉開戰幕。   
  蔣介石親飛瀋陽。   
  夏日的午後,即使在東北,也還是熱氣逼人。加上戰爭給人們帶來的緊張與不安,人的情緒就往往容易失控。   
  上午,上飛機時,蔣介石的心情還是陽光燦爛。特別是一想到中原即將得手,人便有騰雲駕霧之感。可一到瀋陽,頓感心緒不寧,總覺得一塊半生不熟的肥肉含在口裡,叫他吞也難,吐也難。   
  熊式輝剛來匯報時,無頭無尾地被他罵了一頓。熊式輝一走,他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   
  直到杜聿明進來好一會後,他才漸漸穩定情緒。   
  「南攻北守,首先是南攻得手。南滿打不下來,北滿也是守不住的。林彪我是知道他的,他會和你兜圈子,把你轉暈了,他再下手。——你不要上當。」蔣介石盡力使自己心乎氣和一些。   
  杜聿明見蔣介石陰轉多雲,才又說:「四平之所以讓共軍久守,主要由於情報不准,沒料共軍設有堅固的防線,我逐漸增兵,讓共軍有緩兵抵抗之力。倘兵力一次到位,我們就不可能付出過分的代價。」   
  蔣介石把眼睛望著前面的天花板,慢慢地說:「是的——,是的。這次兵出南滿,一定要牛刀殺雞。」   
  「聿明明白。」   
  「鐵路的破壞,對你十分不利。」蔣介石似乎累了,「要把鐵路修護好!   
  你去吧,你去吧。」   
  杜聿明本想還說說熊式輝不與配合之事,見蔣已無心再聽,便欲言又止地告退了。   
  蔣介石仍然坐在那張椅子上,仰著頭,閉著眼,神情木然如一尊木雕。   
  1946 年11 月。臨江。遼東(也稱南滿軍區)軍區司令部。   
  「等你們都等了整整一個月了。真把我們急死了。」原遼東軍區負責人肖華一面把肖勁光和陳雲迎進門來,一面說。   
  「能來就謝天謝地了。」肖勁光說,「半路上差點兒就見了馬克思。」   
  陳雲一邊坐下,一邊隨口說道:「險啦,險啦!離死神祇差兩米!」   
  肖勁光和陳雲於上月就出發了,在寧安,火車遇險,給耽擱了。   
  這次肖勁光出任遼東軍區司令員,陳雲出任遼東軍區政治委員,是他們倆自己請纓出征的。此前,陳雲已任遼東分局書記,此職未變。   
  當肖華聽說火車在寧安只差兩米與另一輛貨車相撞,連聲叫險,然後說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但願如此嘍!」眾人一片歡笑。   
  陳雲話鋒一轉,切人正題:「國民黨『先南後北』,你這兒首當其衝呵。」   
  「聽說杜聿明重兵壓境,你們有何打算?」肖勁光接著問道。   
  肖華想了一想,簡潔地說:「由於局勢十分嚴峻,南滿主力部隊已經作了必要時撤過松花江,與北滿主力會合的準備。」   
  肖勁光聽後沒吱聲。   
  陳雲問道:「那其它準備呢?」   
  「這幾天各種各樣的意見都有,正盼你們來,才好拍板呢。」   
  陳雲和肖勁光感到事情比想像的還要嚴重得多。   
  遼東軍區作戰室。   
  肖勁光正在聽取例行的敵情匯報。   
  「敵人已集中8 個師的兵力,從寬桓、通緝、梅河口三個方向包抄過來。   
  前峰已達通化。」作戰科長岳天培匯報說。   
  「作戰迎敵方案呢?」肖勁光問道。   
  岳天培拿出兩疊文稿紙,說:「這是防禦方案,這是撤退方案。」   
  「撤退方案?」肖勁光重複了一句,便拿起撤退方案翻起來。   
  岳天培在一旁解釋道:「第一步撤至長白山。三縱、四縱然後轉向松花江,地方部隊留在長白山打游擊。我已派張參謀踏勘地形。轉移所需爬犁已經準備好..」   
  肖勁光一聲沒吭。他還需要瞭解情況。   
  接連兩天,肖勁光分別跑遍了各個部隊,分別找了江華、程世才、韓先楚等人。一種沉重的壓抑感迫上心頭:許多人都準備撤出南滿。困難也的確太大:部隊一缺武器彈藥,二缺冬衣棉被,三缺醫藥器械。   
  更重要的是,肖勁光所到之處,似乎都缺了士氣,缺了鬥志,這叫肖勁光最憂心。   
  第三天,肖勁光踏著沒膝的雪,來到拐磨子指揮所。他聽張參謀說過,這裡有個獨立七師,是以三五九旅的一部分骨幹擴編的。當時許多部隊嘩變、逃跑,這個師始終沒有動搖過。   
  肖勁光走進指揮所,對一位參謀人員說:「請你們師長來一下。」   
  參謀人員連忙拿起電話。   
  不一會,師長彭龍飛快馬加鞭,披冰戴雪,一身寒氣,來到指揮所。   
  「報告!」彭龍飛的聲音有些發顫。   
  肖勁光站起來,握著彭龍飛凍得發紫的雙手:「彭師長,你辛苦了。」   
  彭龍飛咬住牙,極力控制著身體的抖動。   
  「來來,坐下烤烤火吧!」肖勁光一邊坐下一邊問,「部隊沒發大衣嗎?」   
  彭龍飛低頭不語。   
  肖勁光看著彭龍飛一件破棉祆,一頂破棉帽,脖子上是一條毛巾,腳上是一雙靰鞡鞋。   
  肖勁光一陣難受,自言自語道:「一個師長都這樣,問題是嚴重了啊!」   
  彭龍飛「哇」地一聲哭了。   
  一個男人的哭聲,使肖勁光深為震驚。   
  「司令員!」彭龍飛挽起褲管,腿上纏著一層靰鞡草,「部隊百分之三十的人沒棉衣,百分之八十的人沒棉褲啊!」   
  肖勁光控制著自己的感情:「張參謀,」但聲音還是顯得沙啞,「你現在就回軍區,到管理處取五十萬元北海票。連夜給彭師長送來。」   
  張參謀即刻出門,飛身上馬。   
  肖勁光這才回頭說:「要咬牙挺住,我們還要準備打仗。」   
  「司令員,這就對了!」一提打仗,彭龍飛又臉帶生氣,「只有打仗,打了勝仗,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呀!」   
  肖勁光回到司令部。   
  這一夜,他幾乎沒有睡著。彭龍飛的樣子老是在他眼前晃動。多麼好的部隊呀,天底下哪有這麼能吃昔耐勞的官兵!   
  1946 年12 月13 日,毛澤東親擬電文,以中央軍委名義給林彪發電,內容如下:   
  林,並告東北局:   
  七日電悉。在目前情況下暫取守勢,力求拖延敵對北滿之進攻,並準備迎擊敵之進攻部署甚妥。南滿方面應集中主力各個殲敵,收復失地,於拖延敵對北滿進攻必有幫助。   
  軍 委   
  十三日   
  林彪接到電文後,一言沒發。好一會後,指示身旁人員:「告訴肖勁光,南滿不能撤!」   
  等電文稿送出去之後,才有人說話。   
  林彪將中央的電報遞給身旁的工作人員:「轉告東北局。」說完,又自顧自回到地圖前。   
  七道江。會議室。   
  肖勁光正在主持召開師以上幹部軍事會議。   
  肖勁光開宗明義:「今天請大家看,我只有一句話,這就是中央和東北局指示我們,一定要在南滿堅持。如何堅持,大家出主意,想辦法。」   
  「拿什麼堅持呀?」沉默了好一會後,不知誰這樣小聲嘀咕了一句。   
  肖勁光又說:「局勢確實很嚴重,萬分嚴重!這種局勢若不盡快改變,部隊要垮,整個東北也要垮。怎樣才能改變目前這種狀況呢?彭龍飛師長說得好,只有打仗,打勝仗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才能變被動為主動。撤退了,沒有棉衣的還是沒有棉衣,沒有醫藥的還是沒有醫藥。同志們..」   
  肖勁光說完,下面開始小聲議論。   
  程世才是個直筒子,他大聲道:「打,拿什麼打呀?再打下去,我怕要到鴨綠江喝水了。敵人數倍於我們的兵力呀!」   
  「是呀,環境太險惡了。再拼下去,這點本錢怕拼光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呵!」頓時,這種意見佔了多數。   
  「長白山地形狹窄,我大兵團作戰沒有迴旋餘地。」「撤過松花江,與北滿主力匯合,可以保存實力,日後再打回來。」   
  會議開了一整天。   
  肖勁光宣佈體會,明日接著討論。   
  當晚肖勁光又找了許多人談話,給他們分析堅持南滿的條件,並講明堅持南滿與確保北滿的關係。   
  第二天。   
  兩種意見相持不下。   
  肖勁光決定,第三天會議繼續開。   
  第三天。   
  大家早早來到會議室。   
  開始討論不一會,作戰科長岳天培飛馬來報:「敵人約兩個師的兵力,已啟程向梅口河、輯安進犯。」   
  肖勁光一時沉默不語。會議室頓時鴉雀無聲。   
  肖勁光的心情的確很複雜。堅持南滿,事關全局。但一時間,這個意見又未被大多數人所接受。本想通過討論,慢慢引導,解決大家的思想問題,卻不料軍情如此緊急。怎麼辦呢?肖勁光在審慎思考。   
  兩分鐘後,肖勁光宣佈:「三縱,四縱的各位師長、馬上返回,作好迎敵作戰準備。政治委員留下,帶回決議。」然後肖勁光對參加會議做記錄的張參謀道,「給陳雲同志掛電話,請他作出最後決定!」   
  張參謀應聲而去。   
  各位師長紛紛出門。   
  晚上,陳雲來了。陳雲是躺在擔架上來的。本來,這次會議,肖勁光是請陳雲參加的。但當時陳雲正在發燒,身體很虛弱。所以,陳雲給了句話,「無論如何我們要堅持南滿。具體工作你就大膽做吧!」就沒有來參加會議。   
  沒想到事情緊急,他又只好如此了。   
  當晚,陳雲開始和各政治委員談話。   
  在鬥爭的關鍵時刻,陳雲拍板了。他要求各位政治委員回去,切實做好部隊的思想工作,特別是軍事幹部的思想工作。   
  由此開始,一場威武壯烈的南滿鬥爭活劇上演了。   
  肖勁光宣佈了此次作戰的總體戰略指導思想,這就是:正面與敵後兩個戰場彼此呼應,內線作戰與外線作戰密切配合。   
  臨江。遼東軍區司令部。   
  肖勁光正伏在地圖上;認真思考著這場戰鬥的細節。   
  作戰科長岳天培匆匆進來:「報告!」   
  肖勁光頭也沒抬:「去請肖副司令!」   
  不一會,肖華來了。其他人也都到了。   
  「請大家來,不是開會,是議一議這場戰鬥或者叫戰役的所有細節。在目前極為嚴峻的形勢下,我們吃不起虧呀,只能萬無一失。」肖勁光說道:   
  「下面再請天培同志介紹一下敵情。」   
  岳天培介紹道:「敵人有五個師的兵力,由鄭洞國指揮,向我臨江地區發動第一次攻擊。敵人的具體兵力部署是:以第五十二軍的兩個師攻佔輯安,有第九十一師協同作戰;五十二軍的第一九五師一部由通化向臨江方向佯攻,主力則向六道溝方向進攻,企圖在九十一師的協同配合下殲我主力於八道江一帶:新一軍第三十師八十八團和第六十軍暫二十師一個營向臨江佯攻:十四師主力集結於灌水作預備隊;新二十二師在梅河、柳河進行清剿監視。另外,敵還有企圖,完成對通緝鐵路線的封鎖,然後,向臨江合圍。」   
  肖勁光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地圖說:「我必須先有一支部隊跳出敵人的封鎖圈,像一把鋒利的鋼刀,出敵不意地直插敵後,在安奉線兩側地區展開,從總體上打亂敵人的部署。」   
  「我建議,由四縱整個跳出去。跳出去要神不知鬼不覺,充其量讓敵以為我是小股穿插。然後出其不意突然採取爆發方式展開,最好能同時打掉敵人的數個乃至十數個據點,然後,佯奔敵人縱深,迫使敵二十二師和九十一師回調,這樣內線作戰的三縱和其它部隊就主動了。」肖華講得緊湊,邏輯性強,才華橫溢。   
  肖勁光和肖華在中央根據地就相互認識。當年肖勁光在紅五軍團當政治委員時,十九歲的少共國際師師長肖華就十分著名。他活躍,好動,思維敏捷,敢打敢拚。但他的文韜武略常常被臉上的稚氣所掩蓋,使人覺得他太年輕。其實,他已經是老資格的軍隊高級指揮員了。   
  江華補充說:「四縱從跳開始,到實施戰略打擊,這個時間很重要。早了,敵人可能回身與我們分兵作戰,遲了,內線作故壓力太大以防出現不必要的損失。」   
  緊接著,參謀處、作戰科等有關人員紛紛參加討論。   
  最後,肖勁光一拍桌面:「好!不就是五個師嗎,五塊石頭,我們也要把他咬碎,吞下去。」   
  在肖勁光說這話的時候,國民黨東北「剿總」副總司令鄭洞國殺氣騰騰,揮三面重兵以絕對優勢兵力,向臨江地區包圍過來。   
  吃過午飯,肖勁光坐不住了。他要親自到晚上開始行動的四縱看看,給指戰員們說說話,鼓鼓勁,他知道四縱的成功是南滿成功的關鍵。   
  來到部隊駐地,武器彈藥,後勤裝備,都已經準備好了。   
  肖勁光在胡晉秋的陪同下,來到戰士們中間。「大家帶多少天的糧食?」   
  肖勁光關切地問。本來,會議上決定四縱的同志帶二十天的糧食,後來聽說,四縱建議少帶一些糧食,把不多的口糧,留給內線作戰的同志們。是呵,封鎖圈內,是什麼辦法都想不出來的呀!   
  胡晉秋答道:「十天!」   
  肖勁光沉默了一會,說道:「也就是說你們在第十天之前,必須有所作為,否則,吃飯都成問題了!」   
  胡晉秋笑道:「這也叫『破釜沉舟』嘛!」   
  肖勁光很感動。他叮囑胡晉秋,「今晚部隊行動,獨立師在輯安方向會有一些配合。你們只管往外跳,一個晚上必須趕一百二十里,然後白天隱蔽休息。然後再摸索前進,三面搜索部隊一定要派好,讓他們用游擊隊的服裝和方式活動,爭取五天時間完成跳躍任務,同時選擇好攻擊目標,部署好兵力,五天之後來個猛虎下山。」肖勁光邊走邊說,細心地反覆闡明各個細節戰略意義和戰術要領。   
  胡晉秋表示都記住了:「請司令員放心!」   
  肖勁光來到戰士們中,問:「同志們的信心足不足呵?」   
  戰士們搶著說:「拔幾個據點就有衣服穿了,就有罐頭吃了。大伙勁可大啦!」   
  還有個戰士半真半假地說:「呆在這兒守陣地,還不把我們凍死。這一走路,棉衣問題也就算解決了!」   
  肖勁光為戰士們的這種樂觀主義精神笑了。儘管他笑得有些勉強。   
  夜幕開始降臨。   
  肖勁光和戰士們一起吃簡單的晚飯。他對大家說:「算是為大家壯行吧!   
  祝同志們馬到成功。」   
  四縱踏著積雪,披著寒風和夜色出發了。   
  肖勁光開始親自籌劃和指揮艱苦的內線作戰。   
  第三縱在肖勁光的直接指揮調度下,在冰天雪地阻擊數倍於自己的敵人的進攻。肖勁光雖然身經百戰,什麼樣的險仗、惡仗都打過,但這一次他心裡確實有一些緊張,有一些不踏實。他畢竟剛來南滿十幾天,敵我情況還不十分瞭解,特別是部隊的戰鬥力他還沒有把握。尤其是各級指揮員的素質,作戰特點,他都心中無數。   
  「叫車,今天一起去七師。」肖勁光對作戰科長說。   
  岳天培轉身出去。   
  司機高橋很快就把車開過來了。高橋原是日本軍隊的一個坦克兵,我軍解放撫順時,他主動留下來,為肖勁光開車。他技術過硬,責任心極強,東北數九寒天,滴水成冰,但他總能讓車處於良好狀態。高橋忠厚老實,有什麼事隨叫隨到,肖勁光十分滿意。   
  七師是三縱主力,他把內線作戰的重頭戲放在那裡。七師師長鄧岳能打能拼,政委李伯秋大學畢業後從戎,精明能幹。   
  肖勁光來到七師,就往指揮所鑽。   
  站在地圖前,肖勁光反覆體味現在的敵我態勢。   
  鄧岳在一旁補充介紹:「敵二師佔領輯安之後,一九五師開到了六道門溝,看樣子,他是想從協同作戰的角色轉到唱主角的位置上來。」   
  肖勁光頻頻點頭。   
  李伯秋在一旁建議道:「司令員,我們能不能出擊一下,動一動一九五師。估計四縱同志們近天內應該有大的動作了。」   
  肖勁光想了一想:「再等一天時間看看吧。四縱的困難也很多呀..」   
  肖勁光的話還役說完。七師作戰參謀進來,「報告,據可靠情報,敵九十一師正準備南調,可能馬上就要行動。」   
  鄧岳大叫一聲:「好!——四縱出擊奏效了。司令員,我們出擊,敲了一九五師那個狗娘養的。」   
  肖勁光點了點頭:「可迅速佈置,我馬上回司令部弄明情況。在此之前,你們可作試探性接觸。」   
  肖勁光等人立即上路。   
  「高橋,車開快點。」肖勁光催促道。   
  車在坎坷的路上行進,夠快的了。肖勁光還嫌慢。   
  走進司令部,張參謀報告:「司令員,四縱來電,一天一夜內,承桓公路以東地區,被我軍收復;八河灘、大清溝以北地區基本被我軍佔領;現四縱正向清河城、鹼廠、賽馬等地奔襲。」   
  肖勁光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太好了!」   
  「另外,敵人已準備調九十一師至桓仁,敵二師停止對我軍進攻。」   
  「給鄧岳發報,敲掉敵一九五師!」肖勁光命令道。   
  「還有,」張參謀繼續說,「為支持南滿鬥爭,林總命令北滿部隊一部渡過松花江,南下作戰以牽制敵人。」   
  半天時間,各地情況同時在肖勁光這裡發生變化。肖勁光不由有些激動。   
  至少,三縱的壓力大大減少。另外,肖勁光相信這句話:變則通,變則有辦法,變則有機會。   
  鄧岳率七師突然出擊,直奔敵一九五師。   
  敵九十一師南調後,一九五師本來不敢進擊。現遇到鄧岳主力反擊,不知如何是好。趕緊請示鄭洞國。鄭洞國是狡猾的,他知道圍攻臨江,到此已經基本被瓦解,於是,急命一九五師後撤。   
  鄧岳率兵一口氣追了上百里,只是咬住了一點點尾巴。   
  當鄧岳向肖勁光報告戰況的時候。一個奇妙的機會讓肖勁光一下子冒出了一個漂亮的殲敵方案。   
  一九五師後撤後,進佔輯安的敵二師便失去了協同配合部隊。「打掉敵二師。」肖勁光一瞬之間下定決心。   
  於是,肖勁光命令:「鄧岳率七師就地西折切斷通緝線,然後向通化方向運動。四縱主力進攻輯安,使通、輯兩地首尾難顧。三縱七師,由楊木橋子向南等待出擊,八師集結於天橋山,專等敵二師南調時七、八兩師進行夾擊。九師向通化方向警戒。」   
  作戰科迅速將命令發往各部。   
  事情真如肖勁光所料。   
  當七師向西切斷通緝路之後,敵人就亂了陣腳。輯安戰火一起,通化之敵一時難以北調。鄭國洞只好命二師南調。於是遭到七師、八師中途夾擊。   
  另有敵五八四團南援至黃溝時,亦被殲滅一個加強營。   
  至此,敵人圍攻臨江的企圖完全破產。四縱挺進敵後和三縱通緝線反擊戰,共克敵據點三十七處,殲敵四千餘人。   
  保衛臨江首戰獲勝,意義非凡。它鼓舞了部隊的士氣,堅定了指戰員堅持南滿的信心。當然也暴露出一些問題,使肖勁光更瞭解自己的部隊。   
  1947 年1 月11 日,毛澤東親擬電文,以中央軍委名義發電報給林、高、彭。其中談到南滿鬥爭時說:   
  (二)南滿四縱二十天敵後作戰經驗亦指明,只有採取勇敢進攻方針,才是勝敵之道。   
  他們還要勇敢一點,要敢於進攻一營、兩營駐守之敵而殲滅之,並且每次均一定要準備打援兵1。   
  1947 年1 月30 日,杜聿明不甘失敗,走馬換將,命趙公武指揮,以四個師的兵力第二次進攻臨江地區。   
  敵五十二軍一九五師由通化出動,企圖由北迂迴六道江,配合敵二師和敵新二十二師直攻臨江。取黑虎掏心之勢。   
  二○七師由新賓到三源浦馳援一九五師,以作機動,成犄角之勢。   
  暫二十師向金川、濛江地區掃蕩。   
  臨江。   
  薄薄夜色中,遠山近水已成朦朦朧朧,緊張了一天的人們得以稍微的鬆弛,臨江城開始安靜下來。只有那永不停息的江流依然奔騰向前,儘管它流得緩慢,流得波浪不驚,但正因為如此,才給人們一種超越的從容和某種永恆的昭示,給人們無窮的遐想。   
  肖勁光站在地圖前反覆分析敵情。   
  陳雲走進來:「林總和東北局指示,要我們爭取打兩個大的殲滅仗,扭轉南滿的被動局面。你看?」   
  「政委呀,身體怎麼樣?」肖勁光聞聲走過來。   
  陳雲走到地圖前:「身體好些了。你這裡怎麼樣?」   
  肖勁光轉過身去:「這趙公武也太狂了一點嘛!」肖勁光拖過一把椅子,請陳雲坐下,「是不是還有情況我們沒有弄清?說不準。」   
  是呵,戰場拚命,鬥力鬥智,總有自己的道理。肖勁光總覺得趙公武的這一招黑虎掏心太冒失,太沒有依據,以致讓肖勁光吃不準還有沒有別的軍情不准。   
  陳雲想了一想,說:「鄭國洞氣勢洶洶而來,徹底失敗而去,杜聿明十分惱火。這次肯定得換一個心狠手辣的才行啊!」   
  「他們這樣由一九五師孤軍深入大穿插,側後背完全暴露。明顯的破綻呀!」肖勁光說。   
  陳雲看了看地圖,說:「我不懂軍事。前次中央來電,要我們大膽迂迴、大膽包圍,力爭打兩個大殲滅仗。你就放開膽子幹嘛!」   
  肖勁光沉默著。   
  是啊,肖勁光,決非畏首畏尾之人。只是現在情況特殊呵,讓大家留在南滿就不容易,做了那麼多工作才有了一個開頭。現在許多人堅持南滿的信心仍然不足,稍微的挫折,都有可能使部隊動搖信心,垮了土氣。雖然中央和東北局都發話,以三分之二,甚至四分之三的代價,在南滿堅持,就是勝利,就是對大局的貢獻。但肖勁光不能這樣對自己說呀!   
  陳雲見肖勁光沉默,猜透七道江會議在肖勁光的心頭還有陰影。這也是1 見《毛澤東軍事文集》第三卷,第612 頁。   
  可以理解的,於是說道:「執行中央堅持南滿的決策,我是完全支持你的。   
  大多數同志現在也是支持的嘛!不要有什麼顧慮。我拍的板,出了問題,我負完全的責任。——勁光同志,我也相信你。」   
  肖勁光感激地看了陳雲一眼,淺淺地笑了笑。他當然相信陳雲。   
  陳雲當時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書記處候補書記、東北局副書記兼東北民主聯軍副政委、遼東分局書記和遼東軍區政委。陳雲的話當然是有份量的。   
  正在這時,肖華走了進來,顯得很興奮:「政委、司令員,看來機會是來了。一九五師先期出動,周圍的確沒有配合部隊,如果我們抓住他,敵二師、新二十二師趕來增援三五天才到。我們打點阻擊,保證有五天時間。五天時間就夠了嘛!」肖華說得眉飛色舞。   
  陳雲看著活躍、才華橫溢的肖華,說:「南滿的局面還沒有根本改變,我們還要準備吃大苦呵。這一點,一定要給同志們講清楚。勝不驕,敗不餒。」   
  說到這,陳雲又咳嗽起來。   
  這一段時間,陳雲的身體老是不太好,經常發燒。平常多年是肖勁光往他那兒跑,去請示匯報。今天,天氣好,人精神也不錯,便主動到這來了。   
  也許出來還是太涼,便覺得不對勁,止不住咳嗽起來。   
  「政委,你回去吧。我和肖副司令再研究一下。」肖勁光說。   
  陳雲站起來:「堅持南滿是我拍的板。事情就拜託兩位嘍!」   
  肖勁光和肖華送走陳雲後,又開始仔細研究敵情,部署戰鬥。   
  北風呼呼,天空有雪花亂舞。這是南滿最冷的隆冬季節。   
  肖勁光聽完岳天培關於敵情通報的匯報,說了一聲「好」,然後問道:   
  「敵二○七師現在什麼位置?」   
  「在新賓。」   
  「離一九五師多遠?」   
  「大約兩天路程。」岳天牆當然明白肖勁光問話的意思,於是補充道,「四縱如稍作回師,便可到達阻擊敵二○七師的位置。至於敵二師、新二十二師,直奔我臨江而來,要繞過臨江揮師相救起碼要四天。」   
  「好,機不可失!」肖勁光真有點興奮,「另要密切注視新二十一師動向。」   
  岳天培收起敵情通報資料:「是!」   
  肖勁光站起來,用紅色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個不大不小的圓圈,然後說:   
  「走,到高麗城子看地形。」   
  岳天培看了看肖勁光,他知道,整個作戰方案,司令員已經成竹在胸。   
  2 月5 日拂曉,戰鬥打響。   
  爬雪臥冰五個小時的第三縱七、八、九師官兵,如猛虎撲食一般從三面包圍了高麗城子。指戰員們在厚厚積雪裡發起一次又一次的集團衝鋒,死死地把敵人壓在一塊狹長的坡地上。   
  肖勁光騎馬來到前線指揮所,親自指揮戰鬥:「派一個團從中間斜坡攻上去,切斷敵人的首尾聯繫。」   
  部隊很快釘上去了,儘管沒把敵人完全切斷,但除了一條狹窄的高地為通道外,敵人在此已無法展開。   
  司令部參謀人員趕來報告:「三源浦方向敵二○七師增援部隊已經出動。」   
  肖勁光簡短地答道:「按原計劃實施阻擊。」說完又投入了指揮眼前的戰鬥。是的,只要這裡的戰鬥如期進行,並在預定時間內結束,那還真的想他來這裡,一鍋給煮了。   
  也許趙公武已經意識到了他的失誤。晚上10 點,敵人放棄奔臨江參戰的打算,沿來路向通化方向實施突圍。   
  一經發現敵人意圖,肖勁光急忙命令,白天壓在那片斜坡上的「釘子」,不惜代價切過去。   
  終於,咬住了敵人這段不小的尾巴。敵人被殲二千餘人,倉惶而去。   
  部隊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肖勁光又命令部隊南折,截堵前來增援的二○七師。同時,肖勁光又命令臨江左翼部隊,急行軍向二○七師背面壓上去。   
  2 月8 日,終於將敵二○七師堵在三源浦附近,向敵人發起猛烈進攻。   
  敵人自知不是對手,扔下第三團的兩個營和保安團跑了。   
  第三團的兩個營和保安團很快被就地解決。   
  趙公武痛聲驚呼:「共軍在積雪上採用大迂迴、大奔襲戰法。想不到啊!」   
  杜聿明在瀋陽直搖頭歎惜:「用人不當,用人不當!過在光亭!」   
  肖勁光回到臨江。臨江城到處貼滿了慶祝再保臨江大捷的標語。   
  陳雲擺了一桌簡單的酒菜,為肖勁光凱旋接風。   
  全軍上下,一片歡欣鼓舞。   
  杜聿明第二次攻打臨江失敗之後,氣急敗壞,惱羞成怒。經過半個月的調遣運籌,親統大軍五個師,要與肖勁光一較高低。   
  杜聿明的兵力部署是:   
  第九十一師由四平經梅河口、山城鎮進至楊木橋子、太北岔一帶,向八道江實施攻擊;   
  第二師,進至高麗城子,大龍棗溝門一帶,與九十一師協同作戰;第二十二師經六道溝,佔領鬧街,向臨江和八道溝之間迂迴。   
  第二十一師住通溝,進行斜向逼迫。   
  一九五師剩下的兩個團由通化趕來作機動兵力。   
  肖勁光反覆分析敵情後,決定避開敵人鋒芒,不與九十一師、二師、二十二師正面作戰,集中力量,長途奔襲,解決由通溝斜向逼迫的二十一師。   
  如能順利得手,再折向南面,抄九十一師的後路。這樣,戰士們雖然多跑點路,但全勝的把握大,出其不意。萬一不行,放棄八道江,殲敵一個師,也為大勝。   
  2 月18 日,三縱主力七、八、九師兩天急行軍後,在通溝不遠處包圍了敵二十一師。一天激戰,全殲敵二十一師的兩個主力團。   
  2 月21 日,又折向南一個急行軍,與高麗城子的阻擊部隊一起,對敵二師發起猛攻。此時遼寧地方部隊也配合作戰,從四梅一線向北出擊。   
  2 月22 日,北滿部隊渡江南下。   
  2 月27 日,活動於敵後的四縱捕捉到戰機,在寬桓地區得手,拔敵兩個據點。   
  3 月7 日,北滿渡江部隊前鋒,直逼輝南。敵人被迫回兵長春路。   
  肖勁光不失時機,命令部隊連續作戰,一舉收復輝南、金川、柳河、桓仁、輯安五座縣城。   
  杜聿明羞愧而退。   
  四月的松遼平原,春回大地。   
  松花江解凍,江水唱起了歡快的歇,嘩嘩地在大地上跳躍著流淌。   
  樹梢變成淺綠色,坡地冒出勃勃生機,小動物們開始忙碌起來。   
  人們脫下寒冷的冬天強加給大家的累贅,一抖冬日裡不得要領的拘束和抑鬱,在陽光明媚的春的氣息舒展冬藏的折皺。   
  要不是因為戰爭,該是多麼富有詩情畫意的生活呀!   
  然而,戰爭的烏雲始終壓在人們的心頭,每一張臉上都有戰雲密佈。   
  杜聿明雖三遭慘敗,仍不死心。與此相反,莫名其妙的失敗彷彿挑起了他那種作為軍人的征服性慾望。經過一個多月的重新調度,他杜聿明又決定捲土重來。這一次,他似乎來得從容一些,來得有把握一些,因為他因此而吃過苦頭,因此而丟過面子。   
  晚上,杜聿明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細細盤算。十一個師,該夠了吧。按實力計算,足足有七個整編師的配備,近十萬人。他肖勁光不就四個師,全是鐵也才兩三萬人嘛。   
  夫人下樓來催杜聿明去休息。他說還想坐一會。夫人無奈,就勢在身邊坐下。   
  他感歎了一句:「打不下南滿,我睡不著呵!」   
  夫人巧言勸了幾句。   
  杜聿明只是搖頭不語。   
  本來呀!他杜聿明出征前,委員長曾經拍著肩膀說:「光亭老弟,東北戰事就拜託給你了!交給熊式輝,我不放心!」   
  然而,真沒料到碰上個肖勁光,拉不直,彎不弓,咬不碎,打不爛。除此,還損兵折將,他怎麼能不著急呢?   
  肖勁光比杜聿明更急。   
  無論從哪方面看,形勢都是如此嚴峻。   
  肖勁光本來已經脫衣服上床了。但是,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他索興披上衣服坐起來。   
  到南滿工作的這幾個月,他心裡確實不太踏實。開始,是不瞭解情況,心裡不踏實,硬著頭皮往前闖。結果,還真闖過來了。   
  現在,是深入瞭解情況之後的不踏實。是啊,敵人十一個師的兵力,近十萬人,而且兵種齊全。而自己呢,才四個師(四縱兩個師一直在敵後活動),每個師也就五六千人。雖然春天來了,不像剛開始到這裡,部隊連衣服都成問題,但武器裝備還是十分落後呵。   
  這仗怎麼打呢?   
  他坐在床上,反覆回憶自己經歷過的戰史,希望能夠從中獲得一點啟示。他特別對贛南鬥爭作了回憶。但時間、空間都不一樣啊。   
  特別是對手不一樣。那時候的盧新銘、盧興邦是土匪,鍾紹奎團匪出身,就一個張貞,那算什麼玩藝。杜聿明是誰,尤其是現在的十萬部隊,不是當年可比的呀。   
  想著、想著,他乾脆從床上下來,在房子裡走動起來。   
  他想到,該從哪裡入手呢?   
  夜已經太深了。萬籟皆靜。他努力理順自己的思路。他想到了:首先要統一思想。對,這是頭等重要的事。這件事不解決,其它無從談起。他把軍區領導人一個個在腦海過了一遍:肖華、程世才、吳克華、唐凱、沙克等等,都是黨多年培育出來的好同志。但在具體問題上的分歧總是難以避免的。大家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方式方法不一樣,得出的結論也就不同。最後,他想到陳雲。   
  他是自願請纓和陳雲來南滿的。   
  來後十幾天,就碰到鄭洞國攻打臨江。陳雲在最困難的時候,支持了他,他常常為此感動不已。陳雲那句「我是來拍板的」時常在他耳邊響起。正因為有了陳雲的拍板,才有了堅持南滿這幾個月的勝利。   
  顯然,這一次還得找陳雲。他需要這種來自權威的,來自同志間信任和理解的支持。   
  想到這裡,肖勁光那張方方正正的臉,又充滿了堅毅和自信的光輝。   
  短暫的極度興奮之後,睡意襲來。   
  肖勁光看了看鐘,深夜兩點了。   
  作戰室一連幾天高速運轉。   
  肖華忙得團團轉。肖勁光正在進行艱難的決策。整個工作基本上就由他頂著。幸而他年紀輕,身體好,天生的樂觀,好動。累了,倒頭躺一會;餓了,抓起東西就吃。一天時間,不知不覺就被打發了。   
  現在已近午夜。肖華又感到一陣飢餓襲來。他隔窗望過去,機要科還燈火通明。   
  肖華抬腳直奔機要科:「小唐,來點吃的吧,好餓喲!」機要科由於通宵有人值班,所以每天半夜都有點「夜宵」,肖華是這裡的常客。   
  「蝦醬豆腐,大■餅子,吃不吃?」機要員小唐說。   
  「真餓的人,什麼不吃呀,所謂『飢不擇食』嘛!」肖華說著,已經伸手拿起餅子往口裡送。   
  「欒科長,給東北局的電報發了沒有?」門簾一動,肖勁光走了進來。   
  眾人都站起來。   
  欒科長答道:「司令員,已經發了。」   
  肖華仍然坐在那兒大嚼大吃。他見肖勁光走過來,便說:「司令員,來點吧,好香喲!」   
  肖勁光看著這位比自己小十四歲的小首長,差點笑起來:「你吃吧,我吃了你吃什麼!」   
  肖華真地掰了一塊遞過來。   
  肖勁光婉拒了。他總是這樣方方正正。   
  「欒科長,東北局如有回電,隨時送我。」肖勁光交待完這句話,和肖華打了個招呼就出去了。   
  機要室裡又熱鬧起來。   
  肖華副司令的笑聲最響。   
  中共遼東分局會議室。   
  陳雲主持召開分局軍直幹部會議。   
  會議首先討論分析了戰爭的形勢和任務。   
  顯然,形勢極其嚴峻。杜聿明惱羞成怒而來,兵力數倍於我方。如果撤吧,中央要求堅持南滿。打吧,顯然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怎麼辦?   
  肖勁光作了題為「樹立堅持南滿軍事鬥爭的正確思想」的報告,針對部隊的思想狀況,他講了如下三個問題:   
  (一)勝利與犧牲。他說傷亡有兩種,一種不應該出現的傷亡,那是無謂的犧牲;一種是勝利的傷亡,付出必要的一定的代價,是為了換取更大的勝利,以局部的犧牲換取全局的勝利。他還指出,付出犧牲不是魯莽,不是不講戰術。他強調,從戰術上,必須愛護一兵一卒,最大程度地減少傷亡。   
  (二)啃骨頭與吃肉。他說,一個戰役,或者戰鬥,沒有幾個啃骨頭的硬仗,不經過幾個反覆的衝殺,是不能實現其目標的。啃骨頭是戰役戰鬥中的關鍵,作用大,影響全局。部隊必須有啃骨頭的精神。   
  (三)勝利與疲勞。不怕疲勞的連續作戰才能爭取恢復疲勞的時間。否則,錯過勝利的機會,讓敵人存在,就會延長戰爭的進程,增加疲勞的時間和程度。   
  (四)獎與罰。他說戰爭是對幹部品質最確切可靠的檢驗,是評定和選拔幹部的標準。凡是積極努力、堅決勇敢頑強指揮作戰的就獎,否則就罰。   
  另外,他還談到了戰術技術和思想政治工作,軍隊與群眾的關係等問題。   
  會議經過充分討論,大家一致認為,無論多麼殘酷,多麼困難,我們都要堅持南滿。只能勝利,不能失敗。   
  最後,陳雲特別指出:「要準備打大仗、惡仗、硬仗。要準備付出四分之三,甚至五分之四的代價,只要有利於全局,南滿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說到這兒,陳雲看了看每一位指戰員,說:「作出這個決定,有沒有人後悔的呀?——不後悔就要準備承擔責任啊!」   
  程世才首先表態:「沒有什麼可後悔的。」   
  肖華接著說:「就這樣決定了。」   
  吳克華說:「同意!」   
  所有的人都逐一表態。   
  「好,我們也學上海交易所的規矩,」陳雲一拍桌子,「那就成交了,呵!」   
  吃過晚飯,肖勁光找到程世才,徵求關於這場惡仗如何打的看法。   
  程世才快人快語:「這種仗,首先要放得開,捨得拼。一拼就說不准拼出一條路來了。」   
  「那也得拼敵人的弱點啊!」肖勁光說。   
  程世才則不以為然:「敵人兵力如此強大,吃一個營,一個團,沒用,截掉他的尾巴,他回頭還咬人。」   
  肖勁光問:「那你的意思是..」   
  「要我說,先用二分之一的人拼上去,拼掉他一個師。我們還有一萬多人。但杜聿明不知道啊,他只知道自己一開始就掉了一個師,那還有什麼戲。   
  說不准一下子把他唬住了。」   
  肖勁光邊聽,邊琢磨:這桿炮筒子,還真能想,雖然是險招,但也有險的道理。   
  程世才接著說:「我們還必須佔個先字。先敵展開,先敵佔領陣地,先敵進攻。」   
  「你看打敵人哪個師,效果最好?」肖勁光問。   
  「以我之見,就打敵八十九師。八十九師是從熱河新調來的,氣焰囂張,裝備也強,能把他拼乾淨,我想杜聿明會嚇一大跳,其它各部心也就虛了。」   
  肖勁光思考著。   
  隨後,他們倆反覆研究了這種險招的各個細節。   
  從程世才那裡回來,已經很晚了。肖勁光又將這種想法,向陳雲作了匯報。   
  「你以為呢?」陳雲問肖勁光。   
  「我以為可行。」肖勁光說得毫不拖泥帶水。   
  陳雲盯著肖勁光:「那我就支持你。」   
  兩雙眼睛匯在一起好久,好久。   
  遼東軍區會議室。   
  肖勁光正在具體部署兵力。三縱七、八、十師的領導基本上都在。   
  肖勁光說:「這場硬仗,我們叫它捉蛇先捉頭,只要我們能把頭抓住,敵人就失去了銳氣,亂了方寸,就會給我們創造機會。」   
  眾人在認真聽,仔細領會。   
  肖勁光兩大步,走到地圖前,說:「七師一團,迂迴到敵背後,在紅石碰子的後面,佔領那一片樹林高地,切斷敵人退路,戰至一兵一卒。八師一團,搶佔歪頭砬子陣地,人在陣地在。八師主力和十師,由東向西進攻敵八十九師的主陣地紅石砬子。動作要猛,要狠,當然既不能怕犧牲,也要講戰術。除此之外,讓九師協同作戰,主要是控制灣口鎮,準備阻擊最近的敵二十二師。與正面攻擊部隊作適當呼應。」   
  肖勁光說完,又回到位置上:「敵我兵力一比一點四,狹路相逢勇者勝。」   
  肖華接口道:「八師主力和十師,必須大兵團向縱深發展,義無反顧,因為我們沒有退路了。各位明白嗎?」   
  八師師長左葉、十師師長江發點頭:「明白!」   
  程世才又接著說:「必要的時候,你們要準備拼掉。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攻入縱深,在敵人肚子裡展開,讓他方寸全亂。到這時候,天亮了,你們就有辦法了。你們要知道,兵敗如山倒。你們把他推倒了,事情就好辦了。」   
  隨後,大家又仔細研究了細節問題。   
  最後,肖勁光宣佈:「部隊晚飯後出發,凌晨四點所有的部隊都要達到指定位置。五點半展開攻擊。——我再重複一遍,突擊方向一定要打得堅決,不手軟。散會。」   
  每一個人的心頭都有一把火。同時,也都作了拼掉的準備。   
  4 月3 日凌晨5 點。紅石砬子。   
  激烈的槍聲、炮聲,在黎明前的寂靜裡驟然響起。擔任主攻的八師和十師如拚命三郎一般,借夜色的掩護,成建制地往裡沖。敵中間陣地被突破了一個小缺口,成連成連的人往裡塞。他們沒想自己還能不能退出來,他們只想到幹掉一個夠本,幹掉兩個就賺一個。   
  敵人被這種戰法弄懵了。在黑暗中,有時根本弄不清是自己人,還是對方,糊里糊塗就交待了。天亮的時候,敵人的整個戰鬥序列被打亂。敵人一時真弄不清「共軍」有多少人,是哪個部隊。到後來,見了「共軍」就投降。   
  少數敵軍沒被打亂,企圖退回去,結果被七師一團死死地擋在陣地前。   
  戰鬥到中午就基本結束了。   
  清理戰場時,才發現,敵人除八十九師外.還有五十四師的一個團。敵我兵力的實際比只有一比一點二。   
  仗打完了,肖勁光手裡還捏著一把汗。   
  程子才看見肖勁光之後,遠遠地就開始叫喚:「司令員,俘敵七千,繳槍萬餘..」   
  肖勁光點點頭,說:「虧了你呀!」   
  當然,八師,十師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那個小小的缺口,和由此向裡面延伸的道路,全由生命和鮮血鋪成!   
  杜聿明心虛了,膽寒了。   
  同時,也因為東北戰場的整個失利,他不得不放棄對臨江的進攻。   
  他感覺到,他對東北局勢,已無能為力。   
  4 月23 日。   
  東北民主聯軍總部發出指示,號召「全軍高度集中兵力,堅決放手打擊敵人,實行連續攻勢作戰和規模日益擴大的殲滅戰,以根本改變東北戰局。」   
  至此,東北局勢已有根本好轉。   
  天氣一連好多天風和日麗。   
  肖勁光、肖華、吳克華、沙克等幾個人在參謀處商討部隊總結、整訓事宜。   
  「四保臨江的勝利,為整個東北戰略勢態的轉變,起了關鍵性的作用。」   
  吳克華說,「成績要講夠,使大家開闊眼界,開闊心胸。要好好地召開群英大會,召開慶功大會。把聲勢造得大一點。」   
  「我看哪,」肖華說,「應該把部隊整訓和大反攻的政治動員結合起來。   
  發動廣大官兵研究下一個戰鬥的特點。在防止和克服驕傲情緒的同時,整頓思想,保持清醒的頭腦。」   
  吳克華又把話接過去:「要特別加強組織觀念的教育,共產黨員要有黨性。大家..」   
  「好熱鬧啊!」陳雲人未進門,聲先到。   
  「政委呀!」   
  「政委。」   
  大家都站起來。   
  「政委這段時間氣色不錯喲。」肖華趕緊拍了拍身旁的一個空椅子,說:   
  「來,這是我專門給您留的空座呀!」   
  陳雲走過去,誇張地點點頭:「嗯,還是肖副司令多個心眼。」   
  「鹽多不壞醬嘛!」   
  眾人笑了。   
  「言歸正傳吧,部隊整訓是件大事。同志們都有何高見?」陳雲問道。   
  「大家隨便扯扯。等你定方向呢。」肖勁光說。   
  「我看哪,」陳雲也不客氣,「有這樣兩句話,不知行不行:認真總結過去,端正思想,增強黨性;準備打大仗硬仗,研究戰術,苦練技術。大家再湊湊。弄全了,就作為這次整訓的指導方針。」   
  「唉,到底政委厲害,我們在這瞎扯一通,沒個方向。政委幾句話都說全了。」肖華在一旁樂道。   
  沙克說道:「端正思想太抽像,不如乾脆換成增強組織觀念。似乎具體一些。」   
  肖勁光建議道:「惡仗不能丟,就叫準備打大仗、硬仗、惡仗。你看呢,政委?」   
  「嗯!」陳雲點點頭,「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嘛。這一來就全了。」   
  緊接著,大家又你一句,我一句,談起了關於整訓的具體想法。   
  時而,有一串串笑聲傳出來。   
  遼東軍區作戰室。   
  肖勁光坐在地圖前,仔細思索,反覆分析敵情近來的變化。   
  四保臨江勝利之後,敵人被迫分散龜宿在吉奉線、安奉線一帶的大小城鎮中。如敵一九五師守通化;新二十二師守新賓、永陵;二○七師守平頂山清河城一帶;二師守安奉線;新二十一師守英額門;一八四師守梅河口。另外,有兩個營守北山城子,一個工兵團守草市。針對這種情況,程子才建議,敲掉北山城子兩個營和草市工兵團。肖勁光積極採納這個建議。結果,5 月13 日一個通宵,就把這兩處守敵完完全全吃掉了。   
  這是南滿戰場,第一次取得了反攻的勝利。   
  儘管後來敵人賊心不死,曾派出號稱東北戰略總預備隊的新二十二師向北山城子反攻。但半路之上就被擊潰,斃傷被俘人員達千餘而逃之夭夭。   
  杜聿明由此,結束了他在南滿的進攻,開始調整兵力,進行戰略防守。   
  根據敵我戰略上的根本轉變,肖勁光一連幾天,都在思考,該有大動作了。從哪下手呢?   
  「司令員,」肖華風風火火走進來,「機會來了呀。」   
  「哦——」肖勁光回過頭來。   
  肖華幾步邁到地圖前:「新二十二師被我擊潰後調回瀋陽鐵嶺。一九五師退出通化移駐新賓,加上北滿主力在懷德殲敵七十一軍,緊逼四平。這樣一來,駐梅口河、東豐、海龍這一三角地區的一八四師..」   
  其實,肖勁光方才也正是在考慮這個問題。這還真叫不謀而合。   
  兩人稍作商議就拍板定案。   
  拍板打歸拍板打,怎麼打又是一回事。   
  肖華主張,每一個地方用一個師,再留一個師作預備隊。也就完全沒有問題了。   
  肖勁光覺得應該更穩妥些:「平均使用兵力在絕對優勢的條件下,是可以的。但,我們一個師的兵力,比敵人多不了多少。萬一哪兒卡殼,出現騎虎難下的局面就難辦了。」   
  「司令員,」肖華說,「你也太謹慎了。現在總體上敵人處於守勢,我們一打,他首先就心虛了。何況我三處同時作戰。敵人不大亂,也亂得差不多了。」   
  經過反覆討論,肖華放棄了自己的意見:「那行,像你說的這樣,似乎穩妥一些。」   
  於是,兩人開始部署兵力:   
  一,十師全部,另配兩個炮團攻打梅河口,要充分發揮炮火作用,力求牛刀宰雞。   
  二,七師全部,另配一個炮團攻取東豐。東豐沒有縱深的工事,打起來也應該順手。但東豐成長條形,注意分割。   
  三,九師控制海龍之敵,一方面簡單設圍以張聲勢,另一方面,擔任截擊梅河口、東豐兩地的殘兵敗將。   
  四,待梅河口和東豐兩敵解決之後,再集中三處兵力,迫使海龍敵人投降。   
  五,八師為總預備隊。   
  東北民主聯軍總部。   
  林彪坐在地圖前,一動不動。寬大的軍大衣把他裹得嚴嚴實實。他手裡拿著毛澤東剛剛發來的電報,臉色木然地沉浸在地圖上各種各樣的線段和標識裡。   
  好一會後,他才緩緩地睜開那雙處在有為與無為之間的眼睛。   
  警衛員給他送來一袋炒黃豆。他用左手抓起幾粒往嘴裡送。同時,抬起右手又看那份電報。   
  電文是這樣的——   
  林高並告劉朱:   
  高卯號電、林辰巧、辰皓兩電均悉。出師順利,甚慰。東北在你們領導之下,改革了土地,發動了群眾,建立了強有力的軍隊。在全國各區中,論經濟你們佔第一位;就軍力論你們佔第二位(山東為第一位)。目前,你們以八個師的兵力南進,希望能於夏秋兩季解決南滿問題。爭取秋冬兩季向熱河、冀東行動一個時期,殲敵十三軍、九十二軍等部,發動群眾,擴大軍隊。該兩區共有人口一千五百萬,為將來奪取長春北寧兩路,長、沈、平、津四城之條件。奪取兩路三城必須準備三個條件:你們已在北滿建立強大的根據地,解決了第一個條件;現正向南滿作戰,估計不久即可解決第二個條件,建立強大的南滿根據地..   
  看到這兒,林彪把電文稿紙放回到了桌子上,順手又抓了幾顆黃豆放進嘴裡,使勁嚼了幾下,然後衝著旁邊的工作人員喊道:「告訴肖勁光,南滿應該動一下,難道連個梅河口都不敢打?」   
  工作人員應道:「是!」然後轉身出門。   
  林彪又回過身來,依然如故地坐在地圖前,一動不動,寬大的軍大衣裹得緊緊的,臉色木然地沉浸在地圖上那各種各樣的線段和標識裡。   
  5 月24 日。梅河口。   
  十師在包圍梅河口之後,分三面發起攻擊。強大的炮火,整整轟擊了三個多小時,敵人的郊外工事,被打得七零八落。   
  上午10 點,攻城部隊開始向前推進。   
  東、北兩個方向,部隊一進入郊區就碰到敵人強大的火力阻擊。   
  原來梅河口的工事比情報所反映的要堅固得多。特別是縱深火力點,從城郊一直到城區,構成許多道防線。我炮火最初摧毀的只是最外圍的一圈。   
  根據這個情況,肖勁光命令部隊暫時停止強攻,繼續炮火延伸,盡可能將整個防禦工事體系打亂,使敵人的火力失去聯絡和配合。   
  整整一天的炮擊。   
  夜裡,按肖勁光的思路,部隊採取小分隊摸索穿插的辦法,一步一步向城區靠近,一個一個消滅敵人的火力點。   
  敵人自恃有堅強的工事,拚命頑抗。一步一步往後退,一道一道防線往後讓。   
  越與城區靠近,戰鬥就愈加激烈。   
  肖勁光親到前線指揮所,觀察地形,指揮炮火伸延和部隊衝鋒。由於部隊過去沒有打攻堅戰的經驗,所以,思想準備不足。有一些基層指揮員急躁起來,命令部隊硬著頭皮往裡攻,使部隊傷亡很大。   
  肖勁光瞭解情況後,立即命令密切注意周圍敵人部隊的反應和敵情變化,在目前情況下不要急於破城,各部善於火力偵察敵人的火力點。然後利用炮火優勢,一點一點地啃。   
  仗打了四天五夜。   
  5 月28 日,終於攻下了戰略重鎮梅河口,全殲守敵第一八四師,生俘師長陳開文。   
  東豐很快被攻克。   
  很快,肖勁光又三方合兵一處,會戰海龍。大獲全勝。   
  這一三角地帶的攻克,掃除了南滿與北滿聯繫的障礙,打爛了敵人在南滿的防禦體系。   
  瀋陽。   
  蔣介石從飛機上一下來,臉色就陰沉得怕人。熊式輝率文武官員大氣不敢多出。只有杜聿明心頭反倒淡然,他在想,也許陳誠會比自己敗得更慘。   
  「東北戰事,出我意料。」蔣介石一邊上車,一邊說,「我這次來,住在東北行營不走了。」   
  熊式輝臉都變色了。   
  「林彪是什麼?黃埔四期。」上車之後,蔣介石還自言自語,「你們就是不行。」   
  這也許是蔣介石的毛病。只要他一急,整個思維就出現一種不規則跳躍。   
  許多時候,讓別人莫名其妙。   
  與蔣介石一同上車的陳誠說:「林彪用兵以詭為長,往往出常人意料。」   
  「林彪其人,我是知道的。能拼,能跑。」蔣介石朝後看了一眼陳誠,「其實,光亭不是對手。」   
  「杜聿明剛而易折!」陳誠說。   
  蔣介石沒吭氣。   
  車在公路上行駛,很快就到了市區。   
  陳誠把眼光投向外邊,他現在有一種捨我其誰的感覺。   
  蔣介石又突然發話:「你這次到東北來,要準備打虎。熊式輝不打虎,就叫他下台。」   
  陳誠連忙請委員長放心。   
  其實,這一點來瀋陽之前陳誠就明白。東北地區再易主帥,蔣介石選他這位總參謀長,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他知道自己在蔣介石棋盤上的份量。一個熊式輝都擺不平,那還算陳誠嗎?所以,他要委員長放心。   
  轎車直奔行營公署。   
  蔣介石對東北的戰局,企圖作最後的挽救。   
  果然不出杜聿明所料——   
  根據中共中央、毛澤東指示,東北民主聯軍於9 月至11 月發動強大的秋季作戰攻勢。先是由肖勁光率部對北寧路及其兩側地區發起猛烈進攻,以猛虎下山之勢,殲滅守備薄弱之敵,誘使瀋陽地區的國民黨軍主力南調。而後以北滿部隊在中長路瀋陽以北發起攻勢,使其首尾不能相顧,國民黨軍被迫退縮在錦州、瀋陽、四平街、長春、吉林等僅佔東北面積百分之十四的三十四座城市及其附近地區,陷入極端被動局面。   
  到此,陳誠企圖以「機動防禦」的新花招挽回敗局和「六個月恢復優勢」的狂言,隨風散去。   
  美聯社發出哀歎:「陳誠也未必比杜聿明高明。」   
  11 月底,東北民主聯軍又發動冬季攻季。蔣介石不得不再用「換馬術」, 三移東北戰場主帥,委任衛立煌為東北「剿共」總司令。   
  但這顯然無法挽救其覆滅的下場。冬季攻勢結束時,東北敵占區,又由原來的百分之十四縮減到了百分之一。   
  蔣介石對東北已完全喪失信心。      
第十一章 兵對兵將對將 北國起蒼黃 
  1948 年5 月。長春市東南方向五十里處。東北人民解放軍第一前線圍城指揮所。   
  肖勁光站在沙盤前,仔細研究長春的地形、地貌和各種設施結構,試圖從中找到攻擊這座大城市的弱點和突破口。   
  肖勁光是2 月底奉東北局指示,參加哈爾濱東北局省委聯席會議和東北局常委會,與陳雲、肖華一起離開南滿的。哈爾濱會議結束之後,肖勁光等人在太陽島休息了幾天。5 月中旬,接「東總」(東北民主聯軍總部)指示, 將包圍長春的部隊,組成東北人民解放軍第一前線圍城指揮所。肖勁光任司令員,肖華任政治委員,陳光、陳伯鉤任副司令員,解沛然任參謀長,唐天際任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   
  肖華走進來:「司令員,別太累了,啊!」   
  「政委,你看這城如何攻?」肖勁光轉過身問道。   
  肖華一屁股坐到一張椅子上:「哎,這塊骨頭怎麼啃,關鍵看你司令員的。我搭台,你唱戲喲!」肖華做了政委,也還是有那麼一股調皮勁。特別是他與肖勁光在艱難困苦中結成的革命友誼,使他在肖勁光面前總是特別隨便。他們的這種友誼保持了四十年。   
  「我想,立即對長春實行空中封鎖。截斷敵人的空中增援和撤退的道路,先亂其心。」肖勁光認認真真地說。   
  肖華想了一想,神情是嚴肅的。但話到嘴邊,又轉而笑道:「我任何時候,都聽你的啦!」   
  肖勁光也笑了。   
  長春城內,中央銀行寬敞的辦公室內。   
  鄭洞國來回踱步,步履是沉重的。他的心緒總是難以寧靜。   
  參謀長楊友梅走進來,輕聲說道:「鈞座,大房身機場失守。」   
  「兩個團,如此堅固的工事,連一個機場都守不住。你說..」鄭洞同話到口邊又剎住了。   
  楊友梅沒作聲。   
  「能不能再要回來?」鄭洞國又問。   
  楊友梅走進一步,說:「大房身機場在郊區,周圍的火力配置基本上都被共軍摧毀。要回來的話,守住恐怕就不容易了。另外,共軍奪得機場後,埋上許多炸藥,已經把機場炸得大坑小窪。」   
  鄭洞國又踱了幾步:「看來,肖勁光是斷我後路呵。..其實,他也沒有必要,我如果守不住長春,出去還有什麼意思呢?」   
  「鈞座,近兩天米價亂漲,弄得人心浮動。您看..」   
  「這些事,你就不煩我吧。」鄭洞國回到那張能旋轉的辦公椅上,口中唸唸有詞,背起了蔣介石關天東北戰場的指導方針,「集中兵力,重點守備,確保瀋陽、錦州、長春,相機打通北寧線(指北平至瀋陽的鐵路)。——確保瀋陽、錦州、長春,你看長春保得住嗎?」說到這兒,鄭洞國轉過臉看著楊友梅。   
  「鈞座,我長春十萬精兵,半年糧食。況有鈞座虎威,諒他肖勁光也奈何我不得。就是林彪親來,也難料勝負。」楊友梅說到這,看了看鄭洞國的臉色,然後又道,「依我之見,東北的戰爭,問題不在長春守不守得住。」   
  說到這,楊友梅又把話打住了。   
  「你接著說。」鄭洞國對楊友梅的話表示明顯的興趣。   
  「長春守住了,又能怎麼樣呢?」楊友梅輕聲這麼問了一句。   
  鄭洞國從椅子上站起來:「長春位於東北腹地,是貫通京哈、長圖及東北境內各地的交通樞紐。戰略地位十分重要。偽滿洲國曾建都於此。只要守住長春,日後東北境內征東討西,平南掃北就易如反掌。你怎麼說『又怎麼樣』呢?」   
  楊友梅沉默不語。   
  「長春可是戰略要地呵!」鄭洞國幾步來到楊友梅面前。「你說說看!」   
  「鈞座,您說的都對。但『日後』一詞所指,誰料得住呢?」楊友梅跟隨鄭洞國多年,兩人私交甚厚,楊友梅除了平素辦事細心謹慎以外,有些話,在鄭洞國面前,他是敢說的,「全國東北、華北、西北、華東、中原五大戰場。我軍兵力作戰略機動用的已經十分有限。稍有風吹草動,委員長就顧不得關外了。長春在這裡孤城一座,守不守,有多大意思呢。——當然嘍,如果美國人動手。我們還是能拚得過共軍的。可蘇聯人能把東北這地方交給美國人看嗎?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如果美國人與蘇聯人幹起來,我們守不守這地方,效果是一樣的。您說呢,鈞座?」   
  楊友梅這一番陳述,把鄭洞國說了個半信半疑。   
  鄭洞國不聲不響地回到了辦公桌前的椅子上:「你先去吧,有情況隨時告訴我。」   
  楊友梅輕輕退出了辦公室。   
  鄭洞國則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地想自己的心事。   
  鄭洞國這位黃埔一期的高材生,自1924 年追隨孫中山進行國民革命至今,始終是三民主義虔誠的信徒。同時,中國傳統的「忠、孝、節、義」也是他的做人原則。他常說,一為軍人,則以頭顱許國,其它還有什麼東西不能捨棄的呢。因此,在國民黨軍隊中,不管別人怎麼看,他總認為自己是無愧於黨國的。他除了在蔣介石面前從來就俯首聽命。忠於職守外,在眾部下之中,他也能與人為善,左右逢源,極受大家推崇和擁戴。他實指望,用自己的熱忱、膽略和才華幹一番事業,為黨國爭功、為校長爭光、爭祖宗爭氣、為妻子兒女爭點臉面。在廣東東征的淡水戰役中,他命都不要,奮勇向前;在抗日戰爭的崑崙關大戰中,一顯身手,叫小日本呱呱亂叫,「鄭洞國厲害,八格牙路!」這次,兵調東北,也希望像「校長」說的那樣,至多半年解決問題。然而,一年半都快過去了,卻落得眼前這樣一個局面。最後的結局會是一個什麼樣於呢?他自己千百遍地問自己。   
  關於這個問題,十二年前在西安的時候,他曾經與一個西安的朋友討論過。   
  那位朋友,口出狂言,說:「只要張、楊放了總司令,三個月就能剿滅共產黨。」   
  鄭洞國潑了冷水:「不那麼容易啊,五次『圍剿』那樣一種形勢,都未能剿滅共產黨。他們能衝破數十萬大軍的圍追堵截。現在,他們到了陝北就更難了哦。」   
  那位朋友說:「鄭將軍也成了悲觀主義者。」   
  鄭洞國又補了一句:「國共兩黨誰勝誰負,還難以預料呵!」   
  現在回憶起來,他鄭洞國當時說這話,也不是信口開河的。在某種程度上說,他瞭解共產黨。比如,他認識周恩來,他與一大批共產黨人是黃埔同學。他感覺到共產黨絕非等閒之輩。只是他沒有想到,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他自己孤苦無援地守在國共戰場的最北端,隨時都有為黨國盡忠的可能。   
  辦公室靜靜的。這是他特地交待過的。沒有特殊情況,不准任何人打擾。   
  他需要靜靜地想一想。   
  當鄭洞國一連好幾天閉門謝客,冷靜思考的時候,肖勁光卻成天在部隊戰士中間泡著。他總希望他那些能征慣戰的屬下,能給他攻打長春的靈感。   
  一連幾天的進攻,敵人外圍工事已完全肅清。但部隊稍一與敵城區防線接觸,就碰得錚錚直響。顯然,採取集團衝擊的辦法,代價太大,一個團,一個營上去,就像是一個小孩在一個大餅上啃了一點點餅末,不管用。炮火的運用應該有效。但長春市區內,許多是日本「關東軍」修築的永久性和半永久性工事。一發炮彈如果能打到點子上,打一個窟洞,兩個平方米;打不到點子上,根本起不了作用。   
  今天一大早,肖勁光草草吃了一點早飯就往八師陣地走去。   
  半路上,肖勁光碰到幾個剛換下來休息的戰士。肖勁光連忙下馬。把韁繩遞給警衛員。   
  「小同志,你是哪個部隊的呀?」肖勁光衝著一個年輕的戰士問。   
  「我們是八師的,這是我的班長。」年輕的小戰士推著一個年齡稍長、且滿臉鬍子的戰士說。   
  班長稍微愣了一下,便一個立正:「報告司令員,八連三班班長李風春。」   
  剛才那個小戰士直往後縮。   
  「城裡的敵人有什麼動靜?」肖勁光和戰士們一邊走,一連隨便聊道。   
  李風春說:「敵人通宵在那裡挖坑道。白天我們用大炮把它給轟了,晚上,他們又挖。看樣子,敵人是想頑抗到底喲!」   
  「你們看,怎麼打才有效呵!」肖勁光問道。   
  李風春見司令員平易近人,也就放膽說道:「司令員,這事,我看不能急,聽投誠過來的士兵說,整個長春市像一個大碉堡,無所謂縱深不縱深,全部是交叉火力點。」   
  「那不急,也不能老等啦!」   
  「那倒不是說不動他。聽投誠士兵說,他們的軍心已經開始散了。大家都擔心被困死在長春。如果我們通過各種渠道把敵情弄清楚,然後,對症下藥,可能見效。」李風春說。   
  哪個年輕的小戰士躲在後面冷不丁冒了一句:「司令員,我們班長的主意特多。」   
  「哦——,那好啊!」肖勁光誇張地笑道。   
  季風春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大家又一邊走,一邊聊。   
  該分手了,肖勁光拍了拍李風春的肩膀,「打仗一定要把好主意都想出來,不能浪費了喲!」   
  大家都笑了。   
  肖勁光又翻身上馬,朝前策馬而去..6 月1 日,中央軍委致電林彪等人,對圍攻長春的戰鬥極為關心。電文如下:   
  林羅劉:   
  請回答下列問題:(一)你們對長春使用了幾個縱隊,是否正展開全面攻擊。(二)   
  八天作戰,我軍傷亡多少。(三)長春外國攻勢是否已經奪到。(四)是否已經和十六軍接觸,該軍戰力如何。(五)部隊打堡壘戰術是否已由集團衝擊的老辦法改變為小組攻擊的新辦法。(六) 八天作戰中是否實行軍事民主,即遇到困難時,由連隊指戰員在火線上開會,反覆研究攻克敵陣的辦法(大家想辦法)。(八)現在是否已停止進攻。或者還是繼續攻擊。(九)你們的指揮所在何處,是否已召集縱師幹部開會,詳細檢討經驗。(十)   
  瀋陽方面反應如何,有無準備增援的意圖..   
  軍 委   
  一日七時   
  林彪看完電文,叫來參謀長劉亞樓:「你去處理一下。」林彪將電文遞給劉亞樓,「如果有必要,你親自去一趟。」劉亞樓草草■了一眼電文,說:   
  「肖勁光已經停止攻擊。現正在發動群眾想辦法,重新組織進攻方案。」「告訴肖勁光,不要手軟。有時候付出代價是必要的。」林彪眼望著地圖說道。   
  「昨天統計,攻打長春的部隊傷亡已過兩千。」劉亞樓說。林彪轉過臉,看了劉亞樓一眼,什麼都沒說。   
  劉亞樓便拿著電文去了。   
  林彪又坐到地圖前,全力思考著東北戰場的總體勢態。時而,從一個小袋子拈出幾粒黃豆放在嘴裡。   
  第一前線圍城指揮所。敵工部。   
  唐天際正在認真分析一份資料。自從他分工主管敵工工作以來,這些天,他好像上癮了,成天在資料室,尋找一些不起眼的關係。然而,正是這些零零碎碎的關係,一旦進入市內就會發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今天,他又發現,在打吉林時,俘虜了兩個軍官家屬,很有用處:一個是敵六十軍暫編師的一個團長的老婆:另一個是暫編第五十二師師長的弟媳婦。唐天際如獲至寶,趕快尋找資料,佈置教育工作、並指示盡快讓他們進城。   
  肖勁光不聲不響走進來:「副政委,近兩天工作進展如何?我成天在下面,也不知你的『金娃娃』抱到沒有?」   
  唐天際笑笑:「材料不少,線索不少,現在正突擊實施有關方案。不日內可大見成效。」   
  「梅河口俘虜的那兩個團長放回去沒有?」肖勁光問。   
  「早進城了,昨天已經有消息返回,『工作』進行得很順。」唐天際答道。   
  肖勁光在那來回踱了兩步:「新七軍情況怎麼樣?」   
  「新七軍工作難度很大。現有的二千多投城人員裡面,基本上都是六十軍的。新七軍只有一百來人,而且多為士兵。」   
  「要加強宣傳,製造一個宣傳攻勢。」肖勁光說著,坐到了一張凳子上;「你們的『攻心計劃』呢,聽說弄好了?」   
  劉浩連忙說:「司令員,在這!」說著,將一疊資料遞過來。   
  「哎!劉部長,你可是老六十軍了呵!」肖勁光接過資料,對劉浩說。   
  劉浩長期以來一直負責六十軍的敵工工作。   
  「六十軍問題不大,現在我們正啃新七軍這塊骨頭。」劉浩說。   
  肖勁光認真閱讀著那份「攻心計劃」,有時閉目沉思一會,有時提幾句修改意見,又有時候和在旁邊工作的劉浩、唐天際討論一會。   
  隨著各個戰場形勢的變化,東北局根據中央軍委指示,召開「七七會議」,專門討論攻打長春問題。   
  羅榮桓在報告中指出:由於黨中央毛主席的正確領導,全國各個戰場已經取得了很大的勝利,徹底改變了局面。我們已經由過去的劣勢轉變成了現在的優勢。在東北,土地改革基本完成,國民黨軍隊大勢去矣。另外,由於華東戰場近來的連續勝利,牽制了敵人的兵力,使敵兵力難以北調。敵人的後備力量已經十分有限,大量增兵東北完全沒有可能,蔣介石在東北戰場已經進退兩難..因此,我們的對策方針是兩句話:一是切斷退路;二是圍困敵人。長春之敵,已是「甕中之鱉」。在今後一個時期內,我們要以「攻心」   
  和「困」為主要手段,輔之以軍事進攻,迫使敵人投降..   
  肖勁光匆匆來到肖華住處。   
  肖華連忙拖過一把椅子,叫工作人員遞上茶。   
  肖勁光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他說:「政委,『七七會議』一開,這長春的戲主要就該你唱嘍!」   
  「你是司令員嘛,怎麼說這也是打仗!咱們同唱、同唱。」肖華笑道。   
  「是不是重新制定一個指導方針,以利於改變鬥爭方式?」肖勁光問。   
  肖華不慌不忙拿過兩頁稿紙:「你看看,這幾句話行不?」   
  肖勁光接過來一著,輕聲念道:「根據黨中央和東北局指示,解放長春採取長圍久困、展開政治攻勢和經濟鬥爭,使其糧盡彈絕,人心動搖之時,再猛然進攻的方針..」   
  「好!」肖勁光放下稿紙,道:「明天開師以上幹部會議,你就按這個講。展開一點,把該說的東西說透。這次,我可是看你的啦!」   
  肖華笑笑:「一、六縱隊可以後撤整訓了,如何?」   
  「今天就撤,以十二縱的三十四師,三十五師,六縱的十八師以及六、七、八、九、十等五個獨立師和一個炮團為圍城部隊,接防,可以吧?」   
  「好!」肖華一屁股坐到了一張桌子上。「我就不信鄭洞國能飛。飛不掉就有好戲。」   
  「他要是飛,我就把他給打下來。讓政委有戲唱。」   
  肖勁光說完,兩個人都笑了。   
  8 月3 日。南京。   
  豪華的會議室。蔣介石正主持召開軍事檢討會議。   
  開幕式上,氣氛沉悶而又嚴肅。每一張臉都愁眉難展。   
  蔣介石發表了所謂重要講話,他說:「就整個軍事而言,我們無可諱言,是處處受制、著著失敗。華東戰場被一個粟裕攪得亂七八糟。西北戰場功虧一簣。特別是東北地區,損兵折將丟城失地..此等失敗,固然與戰略指揮有關係。但是,許多軍人怕打仗,怕死,受共產黨赤化,罪在不赦。」   
  蔣介石的講話,在他的部屬中間,引起不同反應。有的人深表贊同,暗暗點頭稱是;又有的人,深不以為然,輕輕搖頭,以示不敢苟同;還有的人則木然地坐在那裡,似乎已經把事情的結局勘透,毫無表情。   
  蔣介石又說道:「今後一個時期作戰,首先要振作軍心、提高士氣,要加強精神的武裝。要對『剿共』大業有必勝的信心,以使軍事轉危為安,轉敗為勝。」   
  說到這裡,蔣介石停下來,用刀一樣的眼光逐一從與會人員的臉上刮過。   
  然後,才接著說:「今後三個月,將作戰重點置於黃河以南,長江以北地區,在這一地區,各綏靖區國軍,需配之以地方武裝,堵剿兼施,國軍主力則組成強大之進剿兵團,猛烈追剿:在東北地區,要徹底集中兵力,確保遼東、熱河,以鞏固華北,達到鉗制東北、華北共軍,屏障黃河以南之作戰目的。同時,以精銳主力為骨幹,組成若干個機動作戰兵團,加強應援力量,擺脫目前之被動局面。」   
  開幕式結束了。   
  下面便是研究檢討,便是無休止的扯皮。誰都不肯對這個局面負責任。   
  是呵,這個局面究竟該誰負責任呢?   
  肖勁光放下陳伯鈞送來的「反突圍方案」,逕直向電話機走去。   
  「喂,我要唐天際副政委。」肖勁光要通了坐鎮東北局前方敵工部唐天際的電話。   
  自從中共中央和東北局決定對長春實行久困長圍的指導方針後,除了唐天際每天按時匯報請示工作之外,肖勁光一天至少還另外打兩次電話,詳細瞭解敵工部的工作進展。   
  「一定要認真分析敵人之間的矛盾,分析敵人不同部隊、不同層次、不同兵種的士兵和中下級軍官的不同心理。」肖勁光不厭其煩地指示唐天際。   
  其實,三天前,肖勁光還專門參加了有關會議,和大家分析了長春守敵的特點,比如:   
  長春守敵部隊成分複雜,其中有中央嫡系部隊新七軍,雲南滇系部隊六十軍,以及土匪改編的雜脾部隊,彼此矛盾很深等等。   
  但,肖勁光總不放心。說實在話,就是讓部隊去完成再艱苦的任務,他也沒有這樣細緻過,以致肖華有一次和他開玩笑:「司令員也會婆婆媽媽的嘛。」   
  只見肖勁光對著話筒大聲說:「敵人斷絕了陸上補給供應,完全處於被動挨打的地位,隨著時間延長,內部困難會日益增多,要真正抓住他們的痛苦。還有呵,新七軍裡的東北新兵多,他們歸鄉心切,盼望東北早熄戰火。   
  所以,新七軍這個嫡系也不是攻不破的堡壘。」   
  肖勁光還沒講盡興,肖華走進來。   
  肖勁光一面叫肖華坐,一面又說:「該放回去的投誠人員要多做工作,下狠心放回去..另外,那本《長春匪情彙編》的小冊子出來沒有?..沒出來不要著急,但一定要準確、細緻、全面,就這六個字,除了文字說明,還必須採用繪圖的辦法,光示意是不行的,到時候人手一冊,讓指戰員一看就明白..」   
  好不容易,肖勁光才把話筒放下。   
  「司令員,真有你的。快成『奶奶』啦!」肖華笑道。   
  「政委呀,政治攻勢看你的戲。」肖勁光在肖華對面坐下。   
  「群眾比我們聰明嘍,我昨天到八師陣地上去,就發現了一點小玩藝,很有意思。」肖華在任何時候,都有那股輕鬆勁。   
  「哦!什麼東西?」肖勁光忍不住問道。   
  「過去大家用嘴巴向敵人陣地喊話,後來做了一些小廣播筒,聲音小,特別容易暴露,八師因此還犧牲了兩個戰士。前天,他們發明了一種『彎形長話筒』同長竹筒綁成彎曲的形狀,一直通到敵人的前沿陣地,相當於和敵人面對面他說話,   
  既安全,效果也好。」肖華繪聲繪色描述了那個「小玩藝」。   
  「好哇,在部隊普遍推廣。」肖勁光說,「前幾天,九師不是在打宣傳彈的同時,還在護城河放宣傳船嗎!」   
  「咳,那算啥!炮團的幾個戰士,還有利用老鄉關係,給敵人送飯,請敵人過來吃飯。有人說,我們既然搞經濟封鎖,就不能給飯吃。我給他們說,封鎖是應該的,送點飯過去,請吃一頓,也是必要的。你說呢,司令員?」   
  肖勁光笑了笑,說:「這場政治、經濟大戰,政委是總指揮嘍!」稍停,肖勁光又補了一句,「最近,是不是該發起一次政治上的集團衝鋒呀?」   
  「咳!」肖華一仰頭,「英雄所見全都相同嘍!——我在想,取這樣一個名字,叫『政治攻勢突擊周』怎麼樣?」   
  「不錯,叫得響亮!」   
  「我要把長春市用政治給翻它個底朝天。」   
  長春市內。六十軍軍部。   
  軍長曾澤生已經兩個通宵沒合眼了。他眼睛通紅,一臉倦容,就是役睡意。   
  跟隨多年的副官憂鬱地看著他。   
  從1945 年蔣介石將這支部隊強行收編後,他曾澤生心裡就不踏實。特別是國共相爭之後,六十軍被送到東北的冰天雪地,他窩了一肚子火。中下層軍官和許多老戰士,更是怨聲載道,都說蔣介石把他們作繼兒子看,要他們到東北做炮灰。曾澤生每每聽到這些話,心裡總難過好一陣。   
  其實,他自己有時候也悔。早在1946 年,國共兩黨要打的時候,共產黨就派人與他接觸過,總司令朱德,曾以老滇軍的身份親自給孫渡、盧俊泉和他曾澤生寫信,要他們發揮滇軍護國保家的光榮傳統,站在人民一邊。可惜,一方面自己的認識不很清醒,另一方面也難以當家,喪失了一個選擇的機會。   
  在大家槍對槍,刀對刀玩命地干了兩年,被共軍困在這座孤城裡..   
  想到這,曾澤生輕輕呢喃了一聲:「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副官在一旁不知所以,連忙將茶几上的茶換上熱的。換完後,打算出去。   
  可曾澤生又連忙說道:「你不要走嘛。」   
  副官回到椅子上坐下,輕聲說道:「軍長,該怎麼辦,您就怎麼辦。這四萬家鄉子弟誰不聽您的!」   
  曾澤生想了一想說:「是啊,就因為這,我才感到壓力,感到責任重大,才睡不著覺呵。要是我曾澤生一人,倒是沒有什麼關係喲!」   
  副官在一旁又不吭聲了。   
  「你看,突圍突得出去嗎?」   
  「軍長,依我看,要突,總能衝出去一部分。我們拚死也要保著您衝出去。肖勁光的刀山火海又怎麼樣,我們滇軍也還是能拼的。」   
  「光我衝出去有什麼用呢?」曾澤生換了個坐的姿式,說道;「如果我們投誠呢,會有什麼下場?」   
  「和共產黨打了這麼多年,共產黨也不會忘記。但話說回來,法不責眾嘛,弟兄們可以回家男耕女織過日子。至於軍長您..」   
  「我怎麼樣?」曾澤生問。   
  副官想了想道:「像您這樣西南擎天一柱,共產黨也絕不會為難您的。」   
  曾澤生又把頭靠在椅背上,自顧自想起了一些不願示人的過去..   
  副官不聲不響地退了出去。   
  不一會,副官又輕輕地走進來,走到曾澤生跟前,小聲道:「軍長,隴耀師長求見。」   
  「請他進來吧。」   
  「隴師長啊,坐吧。前線情況如何?」   
  隴耀道:「君子不差餓兵,士兵飯都吃不飽呵。新七軍每天還有一頓大米,我們一天三餐混合面,高粱米,還不夠吃。」   
  曾澤生低下頭:「我多次找過鄭洞國了。」   
  「軍長,肖勁光派人進城來了,您看?」隴耀趨前小聲說道。   
  「哦——?」顯然,曾澤生還是有些震驚。他知道,共產黨的敵工很厲害,但他沒想到這麼快就做到他這位主帥這裡來了。   
  「您看,見還是不見?」   
  曾澤生認真斟酌了一下,說:「我就不見了,你們可以好好談談,聽聽他們的意見,心中有數嘛。」   
  隴耀同意軍長的安排,他又和這位正人君子的頂頭上司商量了一些細節,然後,兩人心照不宣地點頭分手了。隴耀走後,曾澤生的心緒更不寧靜。   
  中央銀行。鄭洞國辦公室。   
  參謀長楊友梅匆匆進來。   
  鄭洞國站在長春市軍用地圖前久久發呆。   
  楊友梅走過來:「委員長來電。命令我們突圍,向瀋陽靠攏。」說著,楊友梅把電報遞過去。   
  鄭洞國沒有伸手接那份電報,轉過身去,坐在那張能夠轉動的椅子上:   
  「我也知道要突圍。怎麼突嗎?已經試過好幾次了。」   
  「總參謀部還電示我們突圍後,火速支援錦州呢。」楊友梅補了一句。   
  鄭洞國無可奈何地笑了一笑。突圍,然後支援錦州,這就像白天在說夢話。肖勁光十萬大軍,還有兩個預備打援的縱隊,他能讓我去支援錦州嗎?   
  但鄭洞國沒說、只簡單地應了一聲」執行!」   
  楊友梅也再沒說什麼。他對這位兵團司令員是再瞭解不過的。   
  長春市區外十餘里。四家子村。   
  肖勁光和陳伯鈞在仔細研究敵情。   
  前不久,肖勁光的第一圍城指揮所,改稱為第一兵團。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這一改,使國共兩黨的這場戰鬥無論是戰場主官、部隊番號,還是從兵力實力上都完全對等起來。   
  改稱兵團後,肖勁光就把指揮所向前推近三十里,從李家屯搬到了現在的四家村。   
  「鄭洞國突圍方向只可能選擇西北。他城內的兵力部署也說明了這一點,機動兵力移到市區西北角已經一個多月了。」陳伯鈞說道。   
  肖勁光表示同意:「西北方向的反突圍方案,還簡單了一些。尤其是把敵人放出來再吃掉把握不是十分大。按我想,放一兩個師出來為宜,再多了,怕敵人混水摸魚。」   
  正說到這,兵團參謀長解沛然走進來:「司令員,鄭洞國又有突圍跡向。」   
  「什麼跡象?」副司令陳伯鈞急迫地問道。   
  「鄭洞國在洪熙街察看地形。」   
  肖勁光連忙俯身地圖上,尋找洪熙街。   
  「看來,鄭洞國這次是來真的了。前幾次選西南方向中長路,都帶有試探性質,如果成功了,便順中長路潰逃;不成功也就拉倒。這次從西北方向突圍,顯然是想打個措手不及,作最後掙扎。」解沛然分析道。   
  「是呵,鄭洞國有可能孤注一擲。」肖勁光沉思道,「這樣吧,副司令員,我們再一起到參謀長那兒去,仔細研究一下那幾套西北方向的反突圍方案,特別是作戰的具體配合和有關細節!」   
  肖勁光話音剛落,三人便抬腳往外走。   
  經濟封鎖,給長春市帶來了災難性打擊。   
  新7 軍軍長兼長春警備司令李鴻近日來如坐在火爐之上,度日如年。   
  前幾天,他還安慰部下:「沒有關係,沒柴燒拆房子,沒糧吃有空投,有什麼可怕的。」這才二十來天,事情完全不是他想像的那樣。隨著曠日持久的圍困,柴、米、油、鹽等生活必需品,樣樣都發生困難,連肥皂毛巾之類的東西,市面上也見不著了。更可怕的是隨著這些東西的短缺,整個軍心人心都亂了。部隊與部隊之間,為此糾紛四起。人與人之間弱肉強食,公開的搶劫成了長春市面上的一大景觀。   
  今天一大早,就因爭搶空投大米弄得雙方都開了槍,官司一直打到他這位警備司令這裡,弄得他確實沒什麼辦法,最後乾脆把他們轟了出去。   
  「叮鈴..」電話鈴響了。   
  李鴻扭頭看了一眼。   
  「喂,哪位?」孫副官拿起聽筒問道。   
  對方顯然不是無名之輩。   
  「軍長,六十軍曾軍長電話。」副官扭過頭來說。   
  李鴻接過電話:「曾軍長嗎,什麼事?請說。」   
  「..」對方顯然說了一些令李鴻頭疼的話。   
  只聽李鴻解釋道:「飛機上扔下來,名義上有一個空投指揮所,實際上,餓急了,誰搶了也捨不得放手..所以,這裡不存在新七軍如何霸道的事。」   
  其實,李鴻這樣說,心裡也愧。空投的食品六十軍揀了,總是要往空投指揮所交,而新七軍這邊呢,的確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另外,鄭洞國也有保護新七軍戰鬥力這個說法。所以,當曾澤生打電話詢問早上搶糧開槍事件時,李鴻也沒有安撫的意思。   
  當曾澤生在電話中再次追究開槍打死六十軍兩個士兵的兇手時,這位警備司令乾脆說:「這屬於空投糧食問題上的爭端,你去找空投指揮所總指揮吧!」   
  空投指揮所總指揮由楊友梅兼任。顯然,曾澤生無處訴說。   
  李鴻還想說點什麼,只聽對方已經把電話掛了。   
  李鴻放下電話後,又要通了鄭洞國的電話:「喂,司令員,爭搶空投糧食近來越來越嚴重,弄得部隊之間發生了好幾次械鬥。您看..」   
  「怎麼搞的!嗯..」鄭洞國對此十分生氣。   
  李鴻放下電話後,按照鄭洞國的指示立即叫副官找人起草告示。   
  第二天,街頭四處貼滿了鄭洞國親自簽署的告示。告示說:「倘有不顧法紀仍敢擅自搶藏者,一經查獲,即予就地槍決。」   
  然而,在無休止的飢餓面前。這種告示又有什麼用呢?   
  李鴻仍然天天為此頭疼,逼急了,他竟給鄭洞國打電話說;「這個警備司令我不兼了!」   
  當然嘍,兼不兼也由不得他。   
  解沛然從前沿陣地回來,二話沒說,先問司令員在哪。得知司令員在作戰室,他又急急忙忙往作戰室趕。   
  鄭洞國要狗急跳牆。他這個參謀長就得忙起來。   
  當解沛然走進作戰室的時候,肖勁光正伏在沙盤上,盯著長春市西北方向的位置上出神。   
  「司令員,鄭洞國要動真的了。」解沛然匯報說:「最新情報,敵人今天發了三天的口糧,走不動的馬都殺了,軍官家屬已經集中在海上大樓。另外,全軍作夜行軍教育。突圍方向最大的可能性還是大房身機場以後往北一線。」   
  肖勁光沒急著說什麼,唐天際剛來過電話,將有關情況已經詳細匯報。   
  他也是對敵人這一次突圍感到有些壓力才到作戰室來的。他主要在考慮,敵人沒命地往外,部隊反突圍的「刀子」插得深一點好呢,還是淺一點好。   
  「敵人可能在晚上開始行動。今晚,或者明晚。您看我們的部署要不要再作些調整?」解沛然看肖勁光沒說話,又補充說。是呵,如果要調整,就只有半天時間了。作為直接操作作戰的參謀長,能不急嗎?   
  「參謀長,你看敵人的突擊部隊可能有多少兵力?」肖勁光問。   
  「鄭洞國要狗急跳牆,起碼得用一個師的兵力,或者更多一些。」解沛然說。   
  「你看我們『刀子』插多深呢?」   
  解沛然稍停了一停說:「放一個師出來,能吃掉,多了怕咬不爛。」   
  肖勁光來回踱了兩步,果斷地說道:「將西北方向的力量成梯次配備。   
  『刀子』適當淺一些插。一個梯次吃掉一部分。你去安排一下,把休整的兩個師加上去,至少配三個以上梯次,形成一條火力長廊,在側面打伏擊。敵人通過三次以上消耗,大概會所剩無幾,然後再打阻擊。」   
  解沛然表示明白。   
  肖勁光思忖了一下又說道:「特別要注意口袋扎得是時候。告訴炮兵,該扎口袋的時候,一定要用炮火封死。再多了可就真咬不爛了。」   
  隨後,倆人都仔細研究起各方面的配合問題。   
  「叮鈴..」電話響了。   
  解沛然接過電話。   
  電話裡傳來了唐天際的聲音:「是參謀長嗎?我是唐天際。請速報司令員,六十軍派了兩名代表前往接洽起義,並帶有其軍長曾澤生的親筆信函。」   
  「哦——?」解沛然顯然覺得消息太突然,「請稍等,司令員在這。」   
  解沛然停下,看了肖勁光一眼。   
  肖勁光接過話筒,大聲道:「天際同志嗎?我是肖勁光。請你和劉浩同志、潘朔端同志,帶上曾澤生的信速來兵團司令部。」   
  肖勁光放下電話筒。   
  倆人都沒說話。   
  儘管這些日子對六十軍的起義策動工作抓得很緊,有些方面進展很快,但倆人都覺得太突然了一些。   
  解沛然帶著疑惑的神情望了望肖勁光,說:「要警惕敵人耍花招。」   
  肖勁光應道:「是呵,偏偏在得到敵人要突圍的情報的時候..」   
  半小時之後,唐天際、劉浩、潘朔端帶著曾澤生的親筆信來到了兵團司令部。   
  陳伯鈞副司令也應召而來。   
  唐天際把曾澤生的親筆信遞過來。   
  肖勁光看了之後遞給陳伯鈞。陳伯鈞把信看完後,放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說:「騙局,我認為這是一個騙局!」說話間,他手起手落一陣風把信帶到了地上。「鄭洞國要突圍,讓六十軍來迷惑我們。」   
  「我看不像有詐,我和潘朔端、劉浩同志認真研究了來信,確認簽名是曾澤生的親筆。」唐天際說道。   
  屋子裡頓時鴉雀無聲。   
  潘朔端彎腰撿起信,遞給解沛然。   
  好一會肖勁光沖潘朔端問道:「老潘,你說呢?」   
  潘朔端是原敵一八四師師長,海城起義棄暗投明。這次圍困長春,東北局為了加強對敵工作,特地委任他為兵團副參謀長,與劉浩一起在唐天際領導下做具體工作。本來,他對六十軍起義是有信心的,但今天這樣一弄,他反倒不好開口說話。直到肖勁光問他,他才很審慎地說道:「對六十軍的工作,我們做了很多,也很順手,前幾天去談話的人回來說,隴耀師長對他們談得很懇切。而隴耀幾乎可以當曾澤生半個家,我們正準備第三次派人見曾澤生商談具體事宜,沒料到,他們先來人了,而且還是在剛剛得到敵人要突圍的情報的時候。這叫我就很難說。不過,有一句話,我不能不說,幾乎所有的材料都顯示,曾澤生正在考慮起義問題,這一點應該是可信的。」   
  「劉浩同志,你說呢?」肖勁光又問道。   
  劉浩初次參加兵團會議研究重大問題,有些拘束。一聽肖勁光叫他,連忙站起來:「我認為,六十軍在當前情況下起義是完全有可能的。」   
  「坐下講吧!」肖勁光對他鼓勵地笑笑,說道。   
  劉浩坐下來。   
  這個雲南籍的年輕人,和滇軍中的高級將領盧俊泉、龍雲等人都有特殊的關係。這一次受東北局派遣,也是專門來做六十軍的起義策動工作的。他雖然年輕,但很聰明,很機警,辦事很能想點子。他多次化裝進城與六十軍的中高級軍官促膝長談。因此,他對六十軍的情況是瞭解的。   
  劉浩坐下來後繼續說:「第一,六十軍不是蔣介石的嫡系。處處受歧視,中高級官佐中有不少人認為六十軍在蔣介石那裡是沒有前途的。第二,就我進城的情況看,曾澤生、隴耀等人的思想鬥爭很激烈,他們正處在進退的決策之中。即或不起義,也不致於玩什麼把戲,把退路堵死。第三,錦州大捷,對他們震動很大,許多人尤其是中下級軍官都說,與其不明不白戰死,或者是當俘虜,不如放下槍,回老家去種地。根據這些情況看,突圍與起義,應該是兩碼事。」   
  「隴耀和白肇學的簽名也是他們的親筆。這一點我可以肯定。」潘朔端說道。   
  解沛然認認真真看了兩遍來信,又自個兒想了一會,說:「這封聯名信如果是真的,有一個軍長,三個主力師長的簽名,那就是說六十軍可能全部起義。能夠這樣的話,長春城也就算破了。」話到這兒,他停了一下,又接著道:「這是從好的方面說,如果從壞的方面說,即使是詐降,我們有了周密的佈置,把他們打回去就是了。」   
  「我看沛然同志的意見很好。」肖勁光顯然已經成竹在胸,「我們不能喪失這個機會。如果六十軍全軍起義,那我們就算勝利了。當然我們要作好另一手準備。」肖勁光說完,看著陳伯鈞。   
  陳伯鈞點點頭。   
  「司令員,我請求立即化妝進城。把情況盡快弄準確。」劉浩再次請纓。   
  肖勁光讚賞地點點頭。   
  「好吧,我們來分一下工,我和伯鈞重新落實反突圍方案,一個個環節查看,不能稍有差錯。天際和朔端立即回前方政治部,與六十軍代表商定起義事項。沛然同志全權負責談判事宜,同時,擬兩套防範的方案,無論是真是假,必須萬無一失。」   
  於是,大家分頭行動。   
  曾澤生在客廳裡不安地走動。   
  吃過晚飯,他就開始等候。派去的人該回來了呀!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一個人獨自呢喃:「十點了,十點了。」   
  隴耀等人坐在椅子上,大家都默然無語。   
  「大家先回去吧,回去吧!」曾澤生說。   
  隴耀、白肇學站起來,向孫副官交待了幾句,便按曾澤生的意思出去了。   
  曾澤生開始在屋子裡踱步。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喜歡用踱步這種方式排解煩悶,打發時間。   
  這一個多月來,他常常一個人這樣在屋子裡踱步。直到昨天,他決定起義了,才覺得心頭輕鬆一些。他是把蔣介石看透了。當然,他也沒有指望共產黨給他高官厚祿。他之所以痛下決心,主要是出於兩點:一是他自知,突圍是絕對沒有希望的。他曾澤生的個人進退是一回事,但他要對手下這四萬多家鄉子弟負責,他不能把他們白白地朝「共軍」的槍口上送,讓他們死在在死城內。他不願在餘下的歲月,夜夜被冤魂野鬼糾纏從噩夢中驚醒。第二呢,他對國民黨蔣介石的所作所為寒透了心。去年十月,六十軍被圍吉林,長春守軍坐視不救,激戰一周,險遭全軍覆滅。今年三月,奉命放棄吉林,一夜之間潰不成軍。輜重糧秣,官佐妻室不是丟在吉林,就是被「共軍」半途截走。駐進長春後,五月份就開始缺糧,但毫無辦法。儘管如此,他手下的弟兄們還是按他的命令拚死頂著。他們中多有蔡鍔將軍護國軍的後代,還有很多人參加過北伐,抗日戰爭好多人都打了,南征北戰、東跑西顛。但什麼時候也沒像現在這樣山窮水盡。   
  多年軍旅生涯經驗告訴他,路已經走到盡頭。非改弦更張不能為兄弟們求一生路。錦州失守的消息傳來。他絕望中下定決心。在隴耀的推動下,營以上官佐統一了意見,於是才安排人到「共軍」特工部洽談起義的具體事項。   
  按說商談具體事項的人該回來了。怎麼還不見人呢?   
  他累了。煩悶不安,在一剎那變成了聽天由命的無奈。   
  於是,他試著乾脆不想這事,上床休息。   
  人是躺在床上,可就是合不上眼。   
  恍恍惚惚中,他似乎看見「共軍」衝進城來,他的子弟兵一排一排地倒下去。當「共軍」追來的時候,自己怎麼也跑不動。直到他大汗淋淋地醒來,他才知道,那是一個噩夢,一個叫自己難堪的噩夢。   
  天快亮了,他才真真地入睡。   
  「軍長,軍長。」隴耀在床前輕輕地叫了兩聲。   
  曾澤生睜開眼,停了停,真實地感覺到自己的確不是在做夢了,才問道:   
  「怎麼樣?」   
  「一切順利,有關具體事項已全部談妥。」隴耀輕聲說道。   
  曾澤生再沒往下問。還問什麼呢?   
  曾澤生慢慢起了床,全身無力。高度緊張之後,突然鬆弛下來,彷彿每一個毛孔都充滿了疲勞。按他的計劃,他現在只有一件事。   
  慢慢地吃了一點早餐。他撥通了鄭洞國的電話:「喂,是總司令吧?—   
  —我是曾澤生..」   
  他直率地向鄭洞國通報了他起義的消息。在他的心目中,鄭洞國從人品上,還不失為一個正人君子。他曾澤生也應該來得清楚,去得明白。   
  他還簡單地勸了鄭洞國幾句,他希望長春市再不要流血了。然而,回答是令他失望的。鄭洞國一口回絕了他。   
  當曾澤生放下電話筒的那一瞬,他彷彿卸下了身上的萬斤重擔。這擔子這一年多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尤其是這半年,他簡直要被它壓垮,他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   
  這下好了,什麼都沒了。腦子裡空空蕩蕩的。   
  鄭洞國放下電話,整個人都快崩潰了。六十軍起義,他不是沒有想到。   
  但他的確沒料到會這樣早。   
  他不知道早飯吃了沒有,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發悶、發緊。他感到長春的末日已經來臨。他鄭洞國的未日已經來臨。六十軍的順利起義,使肖勁光十分興奮。圍城五個月了,終於有成效了。怎麼能不興奮不激動呢!   
  「六十軍已全部開往九台。」作戰科長進來報告。「好!」肖勁光看著沙盤,「鄭洞國再守就沒有什麼意思了!」   
  張參謀說:「新七軍的營壘已經亂了。各級軍官通過各種渠道與解放軍聯繫。探風聲,摸底,有一些人乾脆把前線的戰壕打通,到解放軍的陣地上吃飯來了。」   
  張參謀話音剛落,肖華匆匆走進來,「特急電。中央軍委周副主席的。」   
  肖勁光接過電文,仔細一看,原來是周恩來致鄭洞國的一 封信: 洞國兄鑒:   
  欣聞曾澤生軍長正率部起義,兄亦在考慮之中。目前,全國勝負之局已定。遠者不論,近一個月,濟南、錦州相繼解放,二十萬大軍全部覆沒,王耀武、范漢傑先後被俘,吳文化、曾澤生相繼起義,即是證明人民解放軍必將取得全國勝利已無疑義。兄今孤處危城,人心士氣久已背離;蔣介石縱數令兄部突圍,但已遭解放軍重重包圍,何能逃脫。曾軍長此次舉義,已為兄開一為人民立功自贖之門,屆此禍福榮辱決於俄頃之際,兄宜回念當初黃埔之革命初哀,毅然重舉反帝反封建大旗,率領長春全部守敵,宣佈反美反蔣、反對國民黨反動派統治,贊成土地改革,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行列,則我敢保證,中國人民及解放軍必將依照中國共產黨的寬大政策不咎既往,歡迎兄部起義,並照曾軍長及其所部同等待遇。時機緊迫,顧念舊誼,特電促速下決心。望與我前線肖勁先、肖華兩將軍進行接洽,不使吳文化、曾澤生專美於前也。   
  周恩來   
  一月十八日   
  肖勁光看完順手交給張參謀:「請機要科立即抄清送解參謀長那裡,讓他設法派人送進城去,越快越好!」張參謀領命轉身而去。   
  「周恩來同志親自勸降呵!」肖勁光感歎了一句。肖華立即接道:「是呵,周副主席與鄭洞國私交很厚,鄭洞國該回心轉意了。」   
  「那當然好啊,兵不血刃,全是你肖政委的功勞嘛!」肖勁光打趣道,「不過,鄭洞國好面子,也很固執,很難說呵!」「那就是愚忠愚孝嘍!」   
  肖華慨然大聲說道。   
  說完,兩人都笑起來。   
  鄭洞國失神地坐在辦公室的沙發裡。   
  「叮鈴..」電話鈴響了。   
  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走過去,拿起電話筒,然後就勢坐在那張轉椅上。   
  電話裡有了聲音,是曾澤生打來的。   
  他沒有吭氣,不聲不響地聽著。   
  曾澤生勸他「識時務者為俊傑」,並談了他自己前前後後的一些感受。   
  鄭洞國仍然沒有吱聲。   
  最後,曾澤生告訴他,共產黨的一位姓劉的敵工部長要給他講話。   
  電話裡傳來了一位中年男子的聲音,無外乎是勸他率部起義,告訴他決無其他出路。最後,這位姓劉的部長請他答覆。   
  鄭洞國開口說道:「既然失敗了,除戰死以外,還有什麼可說的。放下武器是做不到的!」語氣雖然堅決,但聲音沙啞。又顫又澀。   
  電話掛斷了。   
  怎麼辦呢,想想剛才那個劉部長的話,也對,除了投降就是戰死。   
  死?他想到自殺。   
  一個軍人死在戰場上,是英勇的,光榮的。假如十天前或者一個月前,最好兩三個月前,去佈置防線,被共軍的一發炮彈炸死了,那他鄭洞國,死得壯烈、死得欣慰。可是,今天這個局面,自己已然是敗將一個,再不明不白地死去,他感到一種屈辱。他又不願留一個兵敗山倒、自絕天下的名身。   
  那就將錯就錯,一錯到底吧,和肖勁光拚個魚死網破。   
  但是,他怎麼琢磨也是魚死、網不破。   
  他知道,突圍出去沒有可能。且不說外面肖勁光堅固的反突圍防線和十多萬軍隊,就說自己的這些餓軍饑兵,讓他們跑也跑不動呵,何況共軍強大的政治攻勢,軍心已經散了,聽到槍聲就兩腿打顫,見到共軍就想舉手保命。   
  如何能突出去呢!   
  天亮了。長春城這兩天反倒靜下來了。   
  參謀長楊友梅走進來,他費盡心思,也無法挽回局面。   
  「鈞座,突圍是突不成了,是不是派人..」   
  鄭洞國全無表情。   
  「鈞座,部隊已經有些失控了。有的團、營、連、排長都在自謀出路了。」   
  楊友梅進一步說。   
  鄭洞國抬眼看了看楊友梅。   
  楊友梅再趨前一步:「鈞座,敗軍降將自古有之。您鎮守孤城達半年之久,這敗不在您。何況國民黨大勢已去,您看「他們要抓我,叫他們來抓好了,我還能怎麼樣?」鄭洞國喃喃說道。   
  楊友梅明白了這位主帥的意思。他是要個體面的下台呀。   
  鄭洞國慢慢合上自己的眼睛。他累了。   
  楊友梅轉身出來,他要以參謀長的身份,最後為他的司令長官辦一件事情,他知道他的軍旅生涯將隨著這件事情的結束而結束。   
  肖勁光聽完唐天際的匯報,說道:「給他一個面子吧,到時候整個長春都解放了,一座中央銀行大樓還能怎麼樣?」   
  陳伯鈞在一旁說道:「是不是鄭洞國又在耍什麼花招喲!」   
  肖勁光想了想,說:「他還會有什麼花招呢?應該說沒有了。何況周恩來同志親勸其降,難道他是個傻子不成?」   
  「儘管如此,對中央銀行大樓的包圍還是要嚴密組織,以防萬一。」陳伯鈞說。   
  肖勁光轉身對作戰科長岳天培說:「告訴解參謀長,新七軍的條件,全部接受,請他嚴密組織部隊接防並按原計劃佈置長春市的衛戌工作。至於中央銀行大樓,讓獨七師上,到時我們親自去。」   
  岳天培領命去了。   
  「天際同志就這樣去安排吧!」   
  「好的。」唐天際也轉身走了。   
  肖勁光對陳伯鈞說:「我們到前面去看看!」   
  「走!」   
  兩人出門上車。   
  長春市郊滿是明媚的陽光。   
  1948 年10 月21 日。   
  肖勁光早早起床,匆匆用過早餐,帶領司令部一班人馬,直奔中央銀行大樓旁邊的臨時指揮所。   
  新七軍兩天前就放下了武器,按照敵參謀長楊友梅的要求,鄭洞國將在今天早晨率衛隊投誠。   
  中吉普穿行在靜悄悄的長春市區。幾天前這裡面還是一片混亂。而今天的長春市已經井然有序,雖然居民大都還是關在家裡,市面上冷清了一些,但已經沒有了吆喝聲、打罵聲,或為一把玉米面拼搶造成呼救和亂槍的響聲。   
  來到臨時指揮所,肖勁光跳下車,詢問了獨七師師長關於大樓內的情況。   
  正當獨七師師長準備給肖勁光匯報的時候,中央銀行大樓突然響起了急驟的槍聲,長春市的上空,出現兩架低空盤旋的飛機。   
  「怎麼回事?」陳伯鈞立即站起來。   
  肖勁光向指揮所門口走了幾步,平靜地聽了一聽,轉身對岳天培說:「派通訊員到前面去看一看,迅速回來報告。」   
  岳天培立即轉身安排。   
  槍聲比剛才更急、更緊,飛機的盤旋聲十分刺耳..   
  中央銀行大樓。   
  鄭洞國的衛隊按參謀長楊友梅的安排,在隊長的指揮下,漫無目標地一齊放槍。他們以這種特殊的方式,向世人宣告國民黨統治在長春的終結。   
  鄭洞國打開報話機,直接向蔣介石作了最後的交待:「校長,校長,我是鄭洞國。學生自守長春以來,殫心竭慮,拚死以戰、無奈..現曾澤生叛變,李鴻投降,學生彈盡糧絕,退出中央銀行大樓..」   
  放下話筒,鄭洞國癱坐在沙發裡。   
  是呵!槍林彈雨二十年,在這樣一個時刻,以這樣一種方式畫上句號。   
  他心裡不是一片空白,那還能有什麼呢?   
  楊友梅叫過幾個警衛,護擁著鄭洞國往中央銀行大樓大門走去。一步一步邁向絕望的難堪。   
  中央銀行大樓的槍聲停了。   
  一面小白旗導引著鄭洞國和他的衛隊,從中央銀行的大門走出來。   
  兩位將軍碰面了。肖勁光在車上,鄭洞國在車下。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四家子村。第一兵團司令部。   
  長春和平解放了,男女老少笑逐顏開。家家殺豬宰羊,戶戶打米磨面,慶賀這樣一個歷史性戰役的偉大勝利。   
  肖勁光穿著一件繳獲的美式軍大衣,和肖華一起正在等候他們的特殊客人。   
  「篤、篤..」外面汽車的喇叭響了。顯然是客人來了。   
  肖華連忙站起來向院子裡走去。   
  門開了。一陣冷風吹進來。   
  鄭洞國出現在門口,他身穿一身合體的美式皮夾克,戴一副白色的手套,衣冠整齊,絲毫不失軍人儀表。   
  然而,他的步履是沉重的。走路的姿勢,已經完全失去了昔日的風采。   
  臉上全無表情。   
  「歡迎你!」肖華伸出手來。   
  鄭洞國連忙取下手套,表示謝謝。   
  來到肖勁光面前,沒等肖華介紹結束,鄭洞國腳根一靠,抬起手,向肖勁光敬了一個標準的軍札。   
  肖勁光前邁一步,把手伸向鄭洞國。   
  東北戰場的兩位副帥,長春戰役的兩位兵團司令長官,在這樣一種特定的場合握手了。   
  「我受中共中央和東北軍區的委託,也代表第一兵團歡迎你,鄭洞國先生。」   
  鄭洞國怔了下,好熟悉的鄉音!這聲音充滿大度、誠懇和真摯的善意。   
  這一句普通的長沙「官話」,撩起了鄭洞國的無限情思。他弄不明白,自己當年也是像這位老鄉一樣抱了救國救民的大志走出鄉關,投身革命的呀,今天怎麼就站在了這樣一個位子上呢?一種莫名的憂慮和愁緒頓時襲上心頭。   
  「鄭先生,毛澤東主席、周恩來副主席對你十分關心。周副主席給你的信收到了嗎?」肖勁光說。   
  「沒有。」鄭洞國抬眼疑惑地望著肖勁光。   
  「哦?」肖勁光一面把鄭洞國讓在身邊的一張空椅子上,一面兌:「曾澤生將軍起義之後,周恩來副主席以私人名義給你寫了一封信,用電報拍過來,我們即時派人送進城去。可能當時城裡太亂。沒送到。」   
  「哦——」鄭洞國輕輕應了一聲,點了點頭。他感到有些遺憾。   
  主人客人都到齊了。   
  肖勁光請大家一起人席,並對鄭洞國說:「請先生來坐坐,也沒什麼好東西招待,一杯薄酒,幾道家常菜,表示歡迎。」   
  鄭洞國也沒有客套,默默坐到桌前。當然他的心情是極其複雜的。   
  席間,大家圍繞著鄭洞國的以後和將來說了許多話,大家都希望鄭洞國加入人民解放軍行列,為人民解放事業作貢獻。   
  但鄭洞國已是心如死灰,再三表示,「如能留得餘生,便回湖南老家耕織餬口。」   
  酒飯畢。   
  大家握手告別。   
  鄭洞國站在肖勁光面前,拉著肖勁光的手說:「謝謝你!」   
  肖勁光和鄭洞國分手了,當他們再見面的時候,新中國已經成立,他們都擔負著黨和國家的重要領導職務,為了民族的振興努力奮鬥。   
  東北的深秋。   
  天空藍得出奇,幾朵自雲飄浮在遠處的天際。偶而還有聲聲雁叫橫過天空。   
  大地已經開始收藏,為明年孕育一個更加燦爛的希望。   
  送走鄭洞國的第三天,肖勁光接到總部命令,人不解甲、馬不卸鞍,日夜兼程南下,參加瀋陽會戰。   
  東北全境解放後,肖勁光又立即率部入關,奔向了如火如茶的平津戰場。      
第十二章 跨黃河涉長江 勁旅掃殘敵 
  遼沈戰役告捷,敵我力量的對比及雙方態勢的優劣,較決戰以前,已完全倒置過來。國民黨及其軍隊大勢已去。共產黨及其領導的人民解放軍己勝利在握。   
  中共中央軍委電令:人民解放軍東北主力發揚連續作戰的優良傳統,從速入關,參加平津戰役。   
  1948 年11 月,肖勁光率領由第一、三、六、十等四個縱隊組成的第一兵團,日夜兼程南下平津。   
  11 月4 日,蔣介石急召華北「剿總」傅作義直飛南京,面商對策。   
  華北「剿總」傅作義集團此時尚有五十餘萬人,分佈在東迄北寧路的山海關,西迄平綏路的張家口的長達五百餘公里的狹長地帶上。面臨著東北解放軍和華北解放軍的聯合打擊。   
  根據整個戰局發展,尤其是淮海地區兩軍緊張對峙的形勢,蔣介石為加強長江防線,主張放棄平津,要傅率部南撤。   
  但傅作義對蔣介石吞併和排斥異己深懷戒心,不願南下而願在必要時西撤綏遠。   
  蔣介石一方面礙於傅作義固執,同時也考慮到共產黨東北野戰軍起碼要三到六個月休整方可入關作戰,華北的形勢還有迴旋的餘地,故而同意了傅作義的要求。   
  於是,傅作義決定,暫時固守平、津、張地區,同時,確保塘沽海口,以觀戰局變化。   
  蔣介石以為這樣就可以暫時鉗制東北、華北「共軍」,取得部署長江防線,組訓新兵所需要的時間。因此,蔣介石對傅作義的部署也未作異議。   
  正當蔣介石安枕於華北戰場喘息之機的時候,中共中央軍委已命東北野戰軍八十餘萬人,華北軍區約十三萬人,連同地方部隊總共約一百萬人,合圍華北。   
  12 月中旬,肖勁光率第一兵團到達北平附近,擔負起了切斷平、津之敵聯繫的使命。   
  肖勁光、陳伯鈞、解沛然等兵團首長成天伏在地圖和臨時沙盤上,研究敵情,調兵遣將。肖華這時已調離第一兵團。因此,肖勁光更忙了。   
  中午吃過午飯,肖勁光順著司令部門前的那條馬路,一邊考慮部隊展開問題,一面朝作戰室走去。部隊在這休整了兩天,該動了。從哪動手最有效呢,肖勁光在反覆問自己。   
  來到作戰室,沒料到副司令員陳伯鈞早已伏沙盤上,手拿著一疊敵情通報,對照著一邊看一邊比量。他抬頭看見肖勁光進來,放下手中的資料,說:   
  「司令員,我部是不是向南、向西展開,這樣,一個是有利於截斷敵人平津通道,另一個是與北平之南的守衛部隊相呼應,卡住北平的東南大門。」   
  肖勁光看著陳伯鈞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先敲掉通縣、馬駒橋之敵?」   
  陳伯鈞答道:「對!」   
  肖勁光低頭踱步。他也想過,這樣展開部隊當然是最利於截斷平津之敵聯繫的。但他總覺得部隊的下一步運動太拘束。他想從東、南、西三面靠近北平。   
  「然後呢?」肖勁光又抬頭望著陳伯鈞。   
  「然後,繼續向西。」陳伯鈞答道。   
  「如果從東、南兩個方向向北平迫近,你覺得兵力如何?」肖勁光試圖露出自己的想法。   
  陳伯鈞想了一想,說:「如果傅作義不全力向天津靠攏,我們的兵力是夠的。」   
  肖勁光又思考了一會,大聲說道:「好!先同時敲掉通縣、馬駒橋、青雲店地區之敵,然後從東、南、西向北平逼近。」   
  「我同意。」陳伯鈞點點頭。   
  「走,找參謀長去!」   
  兩人風風火火走出作戰室。   
  北平市內,傅作義在住處躁動不安。   
  他根本沒料到林彪會閃電入關。儘管他已經放棄了承德、保定、山海關、秦皇島等地,將兵力收縮到張家口、北平、天津等地。但,他還是沒有來得及全面部署,讓解放軍把他的五十萬人分隔在三個地區,相互間很難呼應。   
  從臥室到客廳,傅作義自己呢喃自語:「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呢?」   
  北平通縣。永樂店。   
  肖勁光在這裡安下了兵團指揮部。通縣、馬駒橋、青雲店之敵一日之間就解決了。敵人兩個保警中隊和另兩個營的兵力被殲,少量敵人逃進了北平城。   
  參謀長解沛然匆匆找到肖勁光,「司令員,野司指示我部,迅速控制北平東南地區,構築強有力的阻擊線。」解沛然一邊說,一邊把野司來電遞上去。   
  肖勁光看過電文,迅速作出決定:「參謀長,請從速給三縱、六縱、十縱發報。令三縱以一部控制南苑機場,阻止敵機升降。另一部在北平東南方向佈置兩道阻擊線。隨時準備阻擊北平方向出擊的敵人。十縱在采育鎮、廊坊、四州、萬莊一線,迅速構築有相當縱深的阻擊陣地,阻止天津方向可能出動的接應之敵。其餘全部集結於馬駒橋附近,作為機動兵力。」   
  參謀長解沛然作了簡單筆錄,轉身出門。   
  肖勁光走到地圖前,又開始了他對著地圖的思考。   
  知彼知己,方能百戰不殆。   
  肖勁光從圍困長春的經驗中,已經熟悉了這類戰役的特殊規律。總體部署在深思熟慮中完成之後,他便開始著手北平東南兩面的主要地理,敵人防禦配系的戰役戰術偵察。   
  幾天來的大量工作,初見成效。   
  敵人整個防禦體系是以古城牆為基本依托,並充分利用古城牆外圍的古墳、磚窯、古廟、工廠等特殊地物作防禦陣地。   
  據偵察一組查閱古籍得知,內城基厚十八米六,頂厚十五米,外城基厚近十米,頂六米六,敵人對城牆的利用,可謂費盡心思。東面一般佈置兩層射擊陣地,城上有單人掩體,突出部分有重機關鎗掩體,城頂有交通溝,部分地區還有一些坑道式戰壕。   
  據偵察三組報告,基本摸清敵人兵力部署和縱深配備情況。敵人陣地上何處有暗火力點,何處是地堡群,何處有什麼樣的炮,共多少門,也大體弄清了。   
  同時,各部隊偵察組和兵團偵察組共同分析指出:北京工業不發達,敵人構築工事缺乏堅固的材料。敵人構築的各種工事,多半屬土木結構,與長春地區的鋼筋水泥結構工事相比,其堅固程度不可同日而語。   
  除偵察、瞭解、弄清敵人的硬件結構配置外,還號召部隊對傅作義部隊的官兵特點進行研究。摸清他們的思想傾向,感情焦點,以及他們最關心的事物。   
  總之,肖勁光這一次圍城比在長春時感到輕鬆,感到得心應手。   
  歷史的大潮,浩浩蕩蕩。隨著人民解放軍摧枯拉朽的節節勝利。國民黨蔣介石統治集團開始分崩離析。   
  1949 年1 月10 日,淮海戰役以人民解放軍殲敵五十餘萬而勝利結束。   
  傅作義從陸路南撤的道路被完全切斷。   
  1 月15 日,東北野戰軍第一、二、七、八、九縱在參謀長劉亞樓的統一指揮下,經過二十九個小時激戰,一舉解放天津。   
  1 月16 日,人民解放軍平津戰役指揮部向傅作義發出最後通牒。通牒指出:「傅作義集團的出路一是放下武器,一是和平改編,否則,人民解放軍將以精確戰術攻城,勿謂言之不預。」   
  1 月21 日,傅作義決心放下武器,雙方達成《關於和平解決北平問題的協議》。   
  1 月30 日,北平原國民黨守軍傅作義部全部開出城外,聽候改編。   
  北平宣告和平解放。   
  一座歷史悠久的文化古都,完整無損地回到了人民手中。   
  肖勁光和他的戰友們欣喜、激動不已。   
  大家圍在一起講述關於北平的許多故事。   
  他們暫時忘卻了戰爭給他們的傷害和災難,甚至也暫時忘卻了前面還有激烈的戰鬥在等待著他們。   
  他們完全沉浸在解放一座文明古都的自豪與欣慰之中。   
  經過遼沈、淮海、平律三大戰役,國民黨軍隊的主力已被消滅,正規軍只剩下一百餘萬人,分佈在從新疆到台灣的廣大地區和漫長防線上。但是,蔣介石仍然不甘心自己的失敗,在美帝國主義的指使下,企圖利用長江防線,拒人民解放軍於長江以北,爭取時間,擴編軍隊,然後等待時機,捲土重來。   
  1948 年12 月30 日,毛澤東為新華社寫了題為《將革命進行到底》的新年獻詞,強調指出:「必須用革命的方法,堅決徹底乾淨地消滅一切反動勢力,在全國範圍內推翻國民黨的反動統治,在全國範圍內建立無產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主體的人民民主專政的共和國。」   
  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進入了最後階段。   
  就是在這樣一個歷史時刻,肖勁光率部拍一拍身上的塵土和硝煙,又進入了新的陣地。   
  湖北與河南兩省的交界處。雞公山。   
  肖勁光把他的第十二兵團司令部安到了雞公山火車站。   
  部隊從北平出發前,正式執行了中央軍委統一頒發的新的編制番號。以原來的第一兵團為基礎,改編為第四野戰軍第十二兵團。肖勁光任司令員兼政委,陳伯鈞任副司令員,唐天際任副政委,解沛然為參謀長。兵團下轄三個軍:第四十軍、第四十五軍、第四十六軍,即原來的三縱、八縱、九縱,軍長由原縱隊司令員改任。部隊於2 月下旬從北平市郊出發,沿平漢路東側南下。   
  部隊以白崇禧集團為作戰目標,直奔華中重鎮武漢。   
  兩個多月來,部隊輕裝簡從,以秋風掃落葉之勢,橫掃中原大地。自過濟南許昌以後,四十軍連克郾城、上蔡、正陽,爾後取捷徑直奔河南信陽之敵,迸逼武漢。四十三軍則一邊收復周家口、潢川、黃安,一邊向黃渡斜插,以策應和配合信陽方面作戰。其餘部隊則一路順風攻下了駐馬店、確山、明港、長治關等地,然後長途奔襲,回師信陽。幾乎同時,王宏坤領導的桐柏軍區和張才千領導的江漢軍區,在肖勁光的統一指揮下,集中五個旅的優勢兵力,相繼解放了花園、漢川、應山、廣水和鄂東浠水廣大地區。   
  部隊按預期作戰目標順利實現。   
  這一方面是由於解放軍士氣旺盛、奮勇作戰;同時,也由於狡猾的白崇禧自知這些地區已無法固守,守敵一與解放軍接觸,便望風而逃。從花園戰鬥中繳獲的一份自崇禧給他的第三兵團司令張淦的一份機密電報可知,白崇禧企圖收縮兵力,於華中、華南負隅頑抗。電文稱承認國民黨「民心離散、土氣消沉」,但「割據華中、華南以及西南地區」,以作「殊死鬥爭」也不會一定失敗。並聲言己派人赴美聯絡,如得美政府支持,自當再振雄風,捲土重來。   
  肖勁光把這份電報讀了許多遍。他感到,與白崇禧的較量將是一場鬥智鬥勇的殊死較量。   
  肖勁光剛剛從一二○師回來,屁股沒坐穩,參謀長解沛然進來。   
  「司令員,野司指示,由於我二野、三野的渡江準備工作已近完成,國民黨以張治中為首的代表團,正在北平和我黨代表團談判,為了牽制白崇禧,不便他立即狂逃南下,命令我部暫勿繼續迫近武漢。」解沛然匯報道。   
  肖勁光喝了一口水,說道:「那好呵,部隊休整數日,正好傳達黨的七屆二中全會精神。」   
  「白崇禧會把戰場擺在哪兒呢?」解沛然走近地圖說道,「他現在比兔子都跑得快。」   
  「我想,他會往江南跑吧。」肖勁光說:「因此,你要注意利用這個空隙,發動部隊研究南方作戰的特點。讓戰士有個準備。」   
  解沛然走後,肖勁光又回過頭自己問自己:「白崇禧會把戰場擺在哪裡呢?武漢?不像。那麼,也就是說會在湖南甚至廣西邊境。那麼武漢一仗會怎麼打呢?白崇禧是不願輕易放棄這座華中重鎮的。」   
  於是,肖勁光喝完杯子裡的水之後,又伏到了地圖上。   
  l949 年4 月28 日。武漢。   
  白崇禧正主持召開緊急軍事會議。   
  「諸位,」白崇禧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把嗓子提高了一些,「國共和談破裂,毛澤東、朱德發出《向全國進軍的命令》,南京於五天前陷於共軍之手,長江防線已然被共軍突破,這些想必諸位都清楚。我之所以說這些,是想告訴諸位,局勢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候。」   
  說到這,白崇禧停下來,瞇一雙詭詐的眼睛盯著他的部屬屬下有人小聲議論了兩句,會議室又很快歸於平靜。   
  「黨國大業,盡毀於一人之手,令人痛心,令人疾首呵!想一年前,兩年前,乃至於三年前,我們是何等氣象!」   
  講到這裡,白崇禧突然放開嗓聲:「靠天靠地首先得靠自己。我們的面前有路,還有一條大路。這條路叫做『內奮外起』。長江防線雖然被打破了,但我們還有一百多萬軍隊。我白崇禧還有這兒十萬鐵甲。」   
  說到這,白崇禧又停住,然後一字一字講了這樣一句話:「諸位還記否,毛澤東從湘西逃去時才三萬多人。三萬多人啊!」   
  會議室頓時靜靜的。   
  也許白崇禧說得有理。但好像誰都不敢相信。   
  「日本人幫了共產黨的忙。美國人會幫我們的忙,第三次世界大戰會幫我們的忙!」白崇禧的聲音高吭起來,「肖勁光氣勢洶洶而來,我們走,我們不和他爭一城一地的得失。」   
  下面又出現了議論聲。   
  白崇禧乾脆停下來,喝口茶。   
  「我不會像老蔣那樣,我要像毛澤東那樣,毛澤東在西北被打得滿處跑,那叫運動。樹動死,人動活,動就有辦法。」   
  「有人要與肖勁光打,提出保衛武漢。蠢貨!天字第一號傻瓜。肖勁光的確厲害,長春是一座易守難攻的城市,但他硬是螞蟻啃骨頭地把老蔣的好學生給啃了。」白崇禧一提到肖勁光,似乎有點語無倫次。   
  「可那是鄭洞國,不是我白某人。要我白某人,十天之內,吃掉肖勁光,那易如反掌。可那有什麼用呢?於事元補啊!——所以我決定,」說到此處白崇禧「啪」地一聲站起來。   
  與會人員「唰」地全都站起來。   
  只見白崇禧頓時臉生殺氣,厲聲喝道:「第一,參謀作戰部火速趕往衡寶一線,全面勘察地形、地物、部署『湘粵聯合防線』。只要這條防線能支持半年到一年,第三次世界大戰打起來,就有好戲了!第二、第七、第四十八軍,立即準備從漢口撤回長江以南。武漢的戰略物能弄走的趕緊南運,運不走的,一寸也不能留給共產黨。讓肖勁光見到的是一座空城。不!不僅是一座空城,而且是一座爛城。所有的交通設施,從車站到輪船碼頭,所有的工廠,都要徹底破壞,徹底炸毀。」白崇禧說得咬牙切齒。   
  「第三,做外交的諸位,現在看你們的啦。毛澤東在西北立足,首先有『三位一體』。『三位一體』從哪來呀,從外交來。西面宋希濂將軍,東面的余漢謀將軍,對我們至關重要。還有,美國人那裡,要認認真真地做工作,我白崇禧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白崇禧講完這些,又具體下達了十幾條命令。   
  會議結束了。   
  與會人的臉上還真有了一些紅光。   
  5 月13 日,肖勁光命令部隊迅速佔領了黃崗、蘄春一帶的長江灘頭陣地。   
  5 月15 日,肖勁光指揮一一八師基本肅清漢口外圍敵人。   
  5 月16 日,部隊進入漢口,發現漢口的敵人已經棄城南下。   
  5 月17 日,肖勁光率部過江。武漢三鎮宣告解放。   
  武漢是華中重鎮,九省通衢,歷來為中國腹地政治、經濟、文化和軍事要地。推翻清王朝統治以後,它一直是吳佩孚、肖耀南、蔣介石、白崇禧這些反動軍閥、官僚勾結外國帝   
  國主義壓迫人民、屠殺人民的罪惡堡壘。另外,在中國近代史上,它也是一座有革命傳統的光榮城市。這樣一座城市,重新回到人民手中,無疑是一件有深遠意義的大事。   
  白崇禧後撤如風,馬到之處,一片狼藉。   
  肖勁光疾追若電,兵鋒所指,摧枯拉朽。   
  1949 年7 月,江南驕陽似火。山林澤國,無不暑氣逼人。   
  肖勁光率領第十二兵團,頂烈日,冒酷暑,翻越幕阜山,橫涉洞庭湖,連克平江、瀏陽兩座縣城,兵臨長沙城下。   
  來到長沙,肖勁光頓感鄉情如泉。離開這座城市轉眼幾十年了。多少夜夢迴家鄉!然而今天遊子歸來,故里卻沒能展懷一抱。肖勁光望著遠處的城樓,多麼想一下子衝過去撲進母親的懷抱啊。   
  但是,願望畢竟只是願望。   
  按軍委指示,四野組成了一個五人和談代表團,以金明為首席代表,唐天際、解沛然、袁任遠、李明灝四人為代表與國民黨程潛、陳明仁舉行談判。   
  長沙的和平談判,是中共地下黨做了大量的政治工作以及人民解放軍強大的軍事攻勢促成的。從年初開始,當北平、天津、太原等大城市相繼解放後,中共湖南黨的地下組織在省委書記周裡的領導下,就開始通過各種渠道加緊了爭取程潛和陳明仁的工作。   
  武漢解放以後,肖勁光接四野指示,做好軍事進攻的準備,力爭和平解放長沙。   
  所以,肖勁光部署兵力之後,便開始對和平談判拭目以待。   
  7 月22 日,湖南平江。   
  出於習慣,肖勁光每天都要到作戰室呆一會。   
  要說今天,攻城工作已經完全佈置就緒,而代表團明日才開始談判。難得的故斗之間的小小的空隙。   
  但是,吃過晚飯,肖勁光自覺不自覺地就來到作戰室。   
  還真巧,陳伯鈞、岳天培幾個人都在。   
  「司令員,你看明天這談判行嗎?」陳伯鈞見肖勁光進來,隨口問道。   
  肖勁光在一張椅子上慢慢坐下來,說:「我可說不准啊。不過,聽軍委說,這次和平起義工作做得很細、很扎實。」   
  岳天培問道:「司令員,程潛這個人怎麼樣啊?可信不可信?你們不是老鄉嗎?」   
  肖勁光笑了笑,說:「程潛是國民黨元老,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以前,他就曾率部由湖南到廣東參加孫中山先生的革命陣營,任大本營軍政部長。   
  我在延安時期,他坐鎮西安,雖然沒有同他見面,但信電來往很多。應該說他同蔣介石,以及李宗仁、白崇禧是有很大區別的。」   
  「聽說此次白崇禧也拚死命地拉住他,要搞『湘桂防線』,以負隅頑抗。   
  不知他是真不參加還是假不參加?」陳伯鈞說。   
  平時不愛多說話的張參謀,見大家隨便聊天,也禁不住加入進來:「聽說程潛在寶慶(即衡陽)好久了,湖南的兵權掌在陳明仁手裡,和談成不成,還得看陳明仁的態度哦。」   
  「陳明仁是黃埔出身的國民黨的一員猛將。此人能打能拼,在國民黨軍中小有名氣。只是四平一戰,弄得全軍覆沒,被蔣介石撤了職,閒置不用。   
  以後白崇禧組織華中『剿總』,企圖擴大桂系勢力範圍,拉陳明仁當了兵團司令。我們解放武漢時,白崇禧又把陳明仁調往長沙,原本想讓他控制住程潛,以鞏固『湘桂防線』。不料,陳明仁也有起義投誠之心。這是小諸葛又一次失算嘍!」   
  岳天培笑起來,說:「那司令員的意思是,和談準能成功啦!」   
  「我們這樣希望,心誠則靈嘛!」肖勁光說。   
  肖勁光說完,大家都樂了。開心的笑語,聲震屋宇。   
  平江。一個簡陋的會議室。   
  金明、唐天際、解沛然、袁任遠、李明灝等五人與程潛和陳明仁派來的代表程星齡拉開了和平談判的序幕。   
  談判在順利、也比較和諧的氣氛中進行。   
  金明長期擔任思想政治工作的領導職務並主持統戰工作,他既能嚴格掌握黨的統戰政策、原則,又能最大限度地機動、通融處理實際工作中的一些具體問題。中央軍委確定和平談判解決長沙問題之後,特定把他從華野調來。   
  程潛、陳明仁的談判代表程星齡先生,是程潛本家,又是程潛智囊團中的頭面人物,也是一位積極贊成和談的進步人士。他一方面為程潛、陳明仁謀一條可進可退的出路,謹慎細微、唯恐不周。另外一方面,也盡力按共產黨的要求去做。他知道這是歷史大潮,擋是擋不住的。   
  談判在大的方面很快達成共識。   
  最後,程星齡先生建議,代表團派人到長沙直接同陳明仁會談。   
  當然,到長沙去,金明作為首席代表,首當其衝。   
  就在決定即將形成之時,李明灝提出,此去長沙,畢竟風險太大,並表示:他願意個人前往。   
  李明灝是一位民主人士,他和程潛、陳明仁都是湖南醴陵人。北伐前,程潛辦了一個講武學校,親任校長,李明灝任他的教育長,陳明仁是他們的學生。1927 年,程潛在漢口重建新六軍時,李明灝又任過他的第七師師長。   
  1928 年,程潛被李宗仁扣押,李明灝又代理過第六車軍長。由於這些歷史關係,中央軍委特地請他參加了代表團。   
  大家一聽李明灝這麼說,也都一致贊成。   
  次日,李明灝以中國人民解放軍代表的身份,先期到達長沙,當面與陳明仁進行洽商。   
  長沙和平解放,指日可待。   
  8 月4 日,程潛、陳明仁發出通電,正式宣佈起義,迎接人民解放軍進城。   
  8 月16 日,毛澤東、朱德致電程潛、陳明仁,對他們的義舉深表讚揚並予以勵勉,電文說:「諸公率三湘健兒脫離反動陣營,義聲昭著,全國歡迎,南望湘雲,謹致祝賀。尚望團結部屬,與人民解放軍親密合作,並準備改編為人民解放軍,以革命精神教育部隊,力求進步..」   
  隨即,湖南省人民軍政委員會在長沙成立。程潛為主任,中共湖南省委書記黃克誠為副主任,程潛、黃克誠、唐生智、肖勁光、王首道、陳明仁、仇鰲等十三人任委員。   
  江南盛夏,是萬物最富生機的時候。綠蔭與野草競長,蜂蝶與蚊蟻雜處。   
  剛剛解放的長沙,工作千頭萬緒。   
  肖勁光身兼五職:人民解放軍第十二兵團司令、湖南省軍區司令員、湖南省委委員、湖南人民軍政委員會代主任、長沙市軍管會主任。   
  每天從大清早起來,就要聽取各路工作的匯報,對他們指示原則、佈置任務。一直到深夜,還要思考總體工作部署。   
  當然,最費心思的,還是與白崇禧的決戰。   
  白崇禧自打武漢撤出之後,就一直把作戰重點放在衡(陽)寶(慶)地區。他把他指揮的五個兵團、十一個軍、二十六個師共二十餘萬部隊基本壓在衡寶公路兩側和粵漢鐵路衡山至郴州一線,南與余漢謀集團組成「湘粵聯合防線」,西與湘西宋希濂集團相呼應,企圖以此守住西南一隅。   
  肖勁光對著地圖反覆思考與白崇禧最後一戰的辦法。   
  早在7 月,毛澤東和軍委就致電四野領導人,指出:白部本錢小,極機靈,非萬不得已不會與我決戰。判斷白準備和我決戰的地點,不外湘南、廣西、雲南三地,而以廣西的可能性為最大。但是,你們第一步應準備在湘南,即衡州以南和他決戰,第二步才是廣西,第三步是雲南。另外,電文還具體指示:「和白部作戰..均不要採用近距離包圍迂迴的辦法,即完全不理白部的臨時部署,而遠遠地超過他,佔領他的後方,迫其最後不得不和我決戰。」   
  怎樣深刻領會毛澤東和中央軍委指示,結合戰役的具體實際制定作戰方針和編製作戰方案呢?對此,肖勁光翻來覆去地想,並且在辦公室不停地踱步。   
  陳伯鈞「咚咚咚」邁著大步進來,汗流滿面他說道:「司令員,你這個老家是個什麼鬼地方,夏天都快過完了,還這麼熱!」   
  肖勁光笑道:「不冷不熱,五穀不結嘛!我看你這段時間就胖了!」   
  「我倒是胖了,我是被蚊子咬腫了。你看這兩個月不到,部隊體力普遍下降,病號猛增。」陳伯鈞嚷道。   
  說到這個問題,肖勁光頓時重視起來。   
  自打湖北天門一帶出發南下以後,部隊不服南方水土,加之天太熱,長途行軍,部隊病員竟達數萬名之多。另外,部隊馬匹也大量死亡。有的部隊竟無法投入戰鬥。近來,確實太忙,肖勁光沒顧得上這些。   
  「副司令員,大戰在即,此事不可小看,是不是你親自抓一抓?」肖勁光說。   
  陳伯鈞點點頭。   
  肖勁光接著說:「眼前正是夏秋之交,在江南正是病疫猖獗之時,要進行一次廣泛的衛生知識教育,每一個人都不准喝生水,都要堅持掛蚊帳,適當地開展文體活動..」   
  正說到此,參謀長解沛然進來:「兩位司令員,談得好熱鬧啊。」   
  「軍委指示沒有?」見到解沛然,肖勁光連忙問道。   
  「野司根據軍委指示來電。」說著,解沛然遞上電文。   
  滿滿的兩大張文稿,肖勁光接過坐下後認真看起來。   
  電文稱,根據毛澤東和軍委指示,決定對白崇禧決戰採取大迂迴和大包圍的戰略戰術。具體分三路展開。陳賡領導的二野第四兵團和鄧華領導的第十五兵團(含兩廣縱隊)組成東路軍,從湘贛粵挺迸廣東,殲滅余漢謀,斷掉白崇禧海上退路。再由粵入桂,完成左翼包圍任務。以程子華的四野兼十三兵團為西路軍,由常德出發,突破敵芷江地區防線,向桂西進軍,切斷白崇禧逃往雲貴的道路。肖勁光率領十二兵團為中路軍,向敵衡寶地區之防線展開正面進攻。為了確保正面進攻順利,野司又決定,另撥二野第五兵團由肖勁光指揮。這樣,正面戰場共有第四十、四十一、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九、十八共六個軍、十九個師的兵力。   
  肖勁光看完電文,大叫一聲「好」,站起來把電文遞給陳伯鈞,說道:   
  「參謀長,立即部署部隊,開始戰前的動員準備丁作。」   
  解沛然也顯得很興奮。   
  形勢發展,這應該是解放南中國最關鍵的一仗了。最後的勝利就在前面,誰能不為之動情呢?   
  華中「剿總」指揮部,也稱「湘粵聯合防線」司令部。白崇禧站在地圖前苦心思考。他一向十分自信的腦袋瓜彷彿一下子不靈了。   
  參謀長在一旁也是一臉無能為力的苦相。   
  「你看陳賡是否會從東面折過來,與肖勁光聯手對付我們?」白崇禧問道。   
  參謀長想了一想:「可能肖勁光一人絕對不敢硬取我部。」   
  白崇禧沒吱聲,又轉過身去對著地圖想心思。   
  參謀長在一旁又補充道:「這樣安仁、茶陵方向,就首當其衝呵!」   
  白崇禧仍然沒什麼表示,他自顧自地開始在地圖前走動。   
  9 月15 日。   
  自程潛、陳明仁啟程去北平出席第一屆全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之後,肖勁光忙得不可開交。   
  吃過早飯,就開始和中共湖南省委領導一起討論省委工作的大政方針。   
  許多人感到,湖南大部分地區已經解放,但革命氣氛不濃。他們主張立即宣佈民主改革,進行減租減息,把革命浪潮掀起來。另一些人則認為長沙是和平解放,存在一個統一戰線的問題,不應該過分強調表面上的轟轟烈烈,主要的工作應該是剿匪、籌糧兩件大事。   
  雙方相持不下,各說各有理。   
  而肖勁光的心中正著急中路軍的部署是否已經完全到位。   
  南國新秋的月夜,夢一樣的美麗傳神。   
  然而,肖勁光沒有時間來領略和體味這大自然的恩賜。   
  聽完軍區工作的匯報,他又連忙要通參謀長解沛然的電話。   
  「參謀長嗎,部隊準備好沒有?」肖勁光問。   
  解沛然顯然作了肯定的回答。   
  「好!」肖勁光高興他說:「命令部隊準時出發。部隊的行動一定要注意隱蔽。」接下來,肖勁光又交待了一些具體注意事項。   
  放下電話,肖勁光又開始思考部隊進擊中的細節。   
  特別是四十六軍、十八軍擺在安仁、茶陵一線,吸引和牽制敵人,怎樣才能收到最佳效果。這一步肖勁光始終放心不下。   
  至於四十軍、四十一軍、四十五軍從東到西擺在衡寶公路正面,作為正面突擊主力,肖勁光心裡是有數的,何況還有四十九路在四十五軍側後,以加強突擊力量。   
  各路人馬,如一把把鋼刀,一柄柄利劍,在黑夜中飛行,向指定地區運動。   
  四十軍由攸縣出發,折西向南,直奔湘潭方向。   
  四十一軍偽裝成地方支隊,從長沙、平江出發,取小道向婁底、谷水前進,不聲不響。   
  四十六軍則大張旗鼓,聲勢浩大地的向安仁一線開拔,一路人嘶馬吼,以期達到掩護我正面部隊運動,同時給敵人造成錯覺,以為我主攻方向在衡陽、耒陽一帶。   
  四十五軍利用二野過境部隊作掩護,由江西萍鄉迅速插入湖南湘鄉附近。   
  原先就在湘江西側的四十九、十八軍則在衡寶一線嚴密監視,張弓搭箭,蓄勢待發。   
  9 月20 日,各部到達指定位置後,順利展開。   
  肖勁光胸有成竹地簽發了兵團關於打好這一戰役的作戰指示。指示特別強調兩條:一是要求各級指揮員很好地掌握白崇禧的戰略企圖和作戰特點,並具體指出,白崇禧是一陰險狡猾的軍閥,在大勢所趨本錢微下的條件下,總的戰略企圖是防禦退卻,保存實力,幻想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但在具體手段上又裝腔作勢,以攻為守,布設疑陣,以苟延殘喘。要特別注意他以較有戰鬥力的部隊利用較熟悉的山嶽地帶,奔襲包圍我突擊小分隊。二是要認真領會上級的戰略意圖,掌握戰役指導方針。要針對敵人利用山地分散成群、快速引退的特點,使用下圍棋「隨局按眼」的方法,實行戰略迂迴,堵塞退路,掌握主動,運用奔襲、分進合擊的戰術,以有效殲滅敵人。在部隊展開過程中,各師、團必須派出大量的突擊小分隊,隨時掌握其作戰對象的行動,以使部隊處於戰鬥的主動之中。   
  10 月5 日。第十二兵團司令部作戰室。   
  肖勁光坐在一把雕花木椅上,聽岳天培對戰鬥的進展作較詳細的匯報,並對敵情的突然變化作必要的剖析。   
  部隊是10 月2 日分三路向敵人發起攻擊的。當時,敵人的正面部隊有七十一軍一個整軍,一二六軍一個師,五十八軍的一部分,肖勁光等兵團指揮員都認為,敵人已同喪家之犬,驚恐萬狀,我軍無論在數量上還是在質量上都絕對優於敵人,只要勇猛快速大膽地包圍敵人,敵人一般不會作最後的頑抗。因此,在3 日拂曉,解放軍突破敵人的第一線陣地後,肖勁光便命各部就勢向前推進。各部隊首長也求勝心切,乘勝猛插。到昨天為止,各部向前推進了五十至一百公里,基本控制渣江至界嶺一線,與敵人對峙。根據上述情況,肖勁光和陳伯鈞商量後,命十八軍主力繞道向耒陽、郴州方向挺進,以期迅速切斷湘桂、粵漢兩條鐵路,不使白部退入廣西,求得在湘南給敵人以大量殲滅。   
  不料白崇禧詭計多端,使事情突然變化。   
  講到此處,岳天培提高嗓音說道:「敵七十一軍防禦陣地被我突破後,白崇禧於昨天傍晚開始急調主力七軍、四十八軍沿衡寶公路西進,同時,又命原在郴州的九十七軍、原在樂昌的四十六軍反扣北上,於今晨先後到達衡寶線上。」   
  聽到這裡,肖勁光站起來。   
  岳天培放下敵情通報,說:「衡主公路全長不過兩百餘里,一下子增加了這麼多兵力,看來自崇禧是想乘我立足未穩,進行全面反擊。」   
  肖勁光在作戰室來回走動。   
  正在這時,參謀長解沛然也來到了作戰室。解沛然走到肖勁光跟前,說道:「司令員,是否命令部隊停止向前推進,白崇禧狡猾得像一條泥鰍。」   
  肖勁光點了點頭。   
  「如果敵與我在衡寶線決戰,我第一線兵力顯然不夠優勢!」解沛然道。   
  肖勁光再次點點頭,說道:「參謀長,我看馬上電令一線各部停止推進,嚴整備戰,等候我之兵力在正面集中。同時,命令西路軍,轉向寶慶、祁陽地區迂迴,十八軍沿粵漢路回撤向北攻擊。」   
  解沛然點頭領命,並說道:「我們既要防止敵人可能集中力量反攻,或者向我作局部強有力的進攻,擬定好防止敵人反擊的戰鬥方案,又要擬好敵人撤退時的追擊部署。」   
  「還有,嚴密注視敵情變化,各部隊首長要根據敵情,以變應變。」肖勁光又說。   
  肖勁光說完,又回到沙盤前。   
  解沛然和岳天培等立即轉身,執行命令。   
  果然不出肖勁光等人所料。   
  10 月6 日,白崇禧命令敵七軍、四十八軍、七十一軍向人民解放軍位於西線的四十一軍瘋狂進行反擊。四十一軍昨晚接兵團命令後,控制有利地形作了一些簡單的工事構築。但敵人採取瘋狂的集團衝鋒,戰鬥打得十分激烈。   
  敵人見西面進攻受挫,立即將主力左轉,攻擊位於東線的解放軍四十軍。敵人在東線集中了四個軍五個師的兵力,由第十一兵團司令魯道源統一指揮,由東南西三面對四十軍實行夾擊。   
  由於敵人兵力在局部確有優勢,白崇禧便孤注一擲,命令部隊在十二小時內全面突破東線陣地,徹底瓦解人民解放軍的強大攻勢。   
  戰鬥甚為激烈。   
  10 月7 日清晨,肖勁光起床後就往作戰室跑。他十分擔心四十軍能否頂住白崇禧的狗急跳牆。   
  來到作戰室,李伯禹參謀值班。   
  「四十軍情況如何?」肖勁光忙問。   
  「情勢十分危急。參謀長凌晨已命增援部隊跑步前進。」李參謀答道。   
  「十八軍現在位置?」肖勁光又問道。   
  「基本到達指定位置,已經對敵造成壓力。」李參謀回答。   
  正在這時,解沛然匆勿走來,兩眼通紅。昨晚一整夜,解沛然都守在機要室。   
  「沛然同志,情況怎麼樣?」肖勁光沒等解沛然走過來,就大聲問道。   
  「司令員,我正找你。情況又發生重大變化,沒想到的。白崇禧全面撤兵!」   
  「全面撤退?」肖勁光也疑惑不解。   
  「事情是這樣——」解沛然講道。   
  原來在兩天前,兵團命令各部停止向前推進時,我四十五軍一三五師正按原計劃在強行軍途中,沒有接收到兵團電報。而他們還正好從敵人間隙中插過去,連續行軍二十四小時,前進一百六十餘里。到5 日晚已越過衡寶公路,孤軍揳入敵後,進入佘田橋敵人心臟地區。當白崇禧正組織東線作戰的關鍵時候,突然發現一把刀子插迸了胸腔,尤為恐慌。因此,白崇禧一面命令部隊全面後撤,又一面調集五個師的兵力向我一三五師合圍激戰。   
  講到這裡,解沛然的神情又緊張起來:「一三五師在展開後,碰到敵人強大反擊,才與兵團聯繫上,現十分危急。」   
  肖勁光聽完這些,一方面確實為一三五師擔心,但更多的是追殲敵人的機會帶來的激情。他命令道:「發電西線各軍迅速搶佔武岡一線,截擊敵人,切斷敵人西退之路;命令正面攻擊部隊包括四十九軍的十二個師,全線出擊,追殲逃敵;命令四十六軍主力越過湘江,向衡陽、耒陽進軍;命令十八軍向零陵方面快速插進,以解一三五師之危。致電一三五師,要他們頂住,情況很快就有變化。」肖勁光說完這些,又補充道:「沛然同志,你看呢?」   
  解沛然說道:「要想全部包圍敵人已不可能,但我們要盡可能多地抓住敵人。是不是明確各戰鬥部隊在戰役方向不變的原則下,可以相機行事,以抓住敵人為目的。」   
  「好!」肖勁光十分贊同道,「向各追擊部隊講清,兵團對各軍各師只規定大致行動方向,各軍、師要主動抓住戰機,充分發揮機斷專行的精神,不必事事等待上級指示。」   
  肖勁光說完,一屁股坐到一張椅子上,頓時感到又累又餓。   
  一連幾天,第十二兵團所屬各路大軍。展開了一場比毅力、比作風、比速度的大競賽。   
  7 日晚上,我一線出擊部隊在余田橋以西抓住了敵人斷後的四個師,冤家路窄,這四個師正是敵人號稱「鋼七軍」的第七軍所轄的一七一、一七二、一七六、一三八師。敵人被壓縮合圍在文明鋪以東的五十平方公里的地域內。   
  我四十六軍則直搗湖南衡陽,同時分兵耒陽。7 日解放耒陽,8 日攻克衡陽,全殲其守敵。   
  為了消滅「鋼七軍」,肖勁光命令四十一軍、四十五軍、四十九軍三面合圍。另外命令第四十軍在泥濘的道路上奔跑一百六十多公里,翻過十五里的王峰山,在9 日傍晚趕到鐵塘橋、楊家嶺迅速搶佔有利地形,把敵人由東而南逃的唯一退路堵死。   
  戰鬥一打響就異常激烈。一個要魚死網破,不惜一切代價往外衝,一個要合手擒拿,克服各種困難往裡壓。狹路相逢,都作亡命鬥。   
  尤其是堵在敵人正南面的一三五師。   
  一三五師自從陷入敵人心臟地帶後,一連好多天處境十分困難。他們時而被攻,時而被圍,時而要突擊前進,又時而要轉移後撤。行軍時,有時和敵人走在一條路上,有時出現在敵人後頭。有時候晚上宿營,敵我走進了同一個村莊,發覺後雙方就打起來,敵方戰略潰逃無心戀戰,一三五師寡不敵眾,雙方見好就收,於是又各自另尋村莊過夜。全師指戰員整日整夜與敵人周旋,輾轉於群山叢林之間,同數倍於他們的敵人戰鬥。   
  終於,在這樣極偶然的機會裡,攔住了敵「鋼七軍」的逃路,形成解放軍的三面包圍之勢。   
  敵人在東衝西撞、狼奔豕突之中,總是把一三五師的陣地作為南逃的突破口。因此,一三五師的阻擊戰打得極端英勇壯烈。在一三五師的各個陣地上,每一條水渠、每一道田埂、每一片小樹林,每一座房屋,都在拉鋸式的反覆爭奪之中。許多陣地常常是白刃格鬥決勝負。有的連消滅了數倍於自己的敵人,最後,自己的陣地上也就只剩下二三十人。   
  位於西南方向的一一九師的陣地上也同樣激烈殘酷。他們與奪路南逃的敵人反覆拚殺,激戰達三十小時之久沒有停歇,打退敵人四十多次集團衝鋒。   
  陣地上已經沒有象形工事,全是雙方陣亡者的屍體。   
  直到9 日晚8 點,敵軍指揮部包括警衛營、通信營、工兵營、運輸營在內被殲,敵人失去指揮後,戰鬥壓力才略有減輕。   
  10 日,前敵指揮部組織了八個師的兵力,向被包圍的敵人發起了總攻擊。被圍之敵才被分割殲滅。   
  當夜,細雨濛濛,秋風蕭瑟,戰士們忍受著數晝夜連續作戰的疲勞和飢餓,在密林地區搜剿。   
  11 日上午,戰鬥結束。殲敵近三萬二千人。生俘敵七軍副軍長凌上雲, 參謀長鄧達芝,一七一師師長張瑞先,一七二師師長劉月監,一七六師師長李祖霖。   
  白崇禧的王牌被打掉了。   
  12 日,寶慶解放。   
  衡寶戰役的勝利,消滅了白崇禧主力中的主力,極大地震撼了各地殘軍,打破了白崇禧湖南或者廣西決戰的企圖,為部隊勝利進軍廣西、全殲白崇禧集團和解放華南創造了條件。   
  冬日,肖勁光站在長沙城頭,放眼萬里南國,想起自己從這兒起步,異國求學,接受馬克思主義;北伐從戎,目睹國民革命流產;贛南鬥爭,經歷了土地革命戰爭的興起與失敗;二萬五千里鐵流滾滾,陝北根據地吞波吐浪。   
  然後,從北國南滿,一直打到南國邊陲。多少次生生死死,多少回死死生生,今天又站在了自己革命起步的長沙。   
  這一切,怎麼能不叫他心潮起伏,感慨萬端呢?      
第十三章 雲悠悠水長長 瀝血鑄海疆 
  1950 年1 月。湖南長沙。   
  肖勁光正式移交第十二兵團和湖南省軍區的工作,受命準備受到北京籌建海軍。   
  肖勁光回到住處。每一個細胞都覺得輕鬆到了極致。古人云,有子萬世福,無官一身輕。儘管更重的擔子在不遠的前面等著他,但他畢竟還沒有到任。特別是在近兩個月的特別的繁忙之後,突然卸去身上的全部負荷,能不叫人有一種全新的體驗嗎!   
  他吃了一頓最從容的晚飯,每一道菜他都細細地品嚐。   
  冬天的南國,夜早早來臨。送走了幾個來聊聊天的老朋友,肖勁光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裡,讓思緒信馬由韁地亂飄。   
  首先闖進他腦海的是生他養他的趙洲港。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大哥大嫂和兄弟姐妹們,想起了那裡的父老鄉親。   
  三個月前,肖勁光回了一趟趙洲港。那離別家鄉幾十年後重踏故土的感覺是多麼地令人刻骨銘心啊..   
  長沙和平解放的第三天,肖勁光就隨部隊進了小吳門。熟悉的街道,那令人耳熱的鄉音,那街道兩旁偶爾冒出來的竹質扁擔、鐵箍木桶..一件件,一樣樣是多麼親切呵!肖勁光眼睛都濕潤了。從離開長沙異國求學算起整整二十九年了。人生有多少個二十九年呢。 1930 年他受中共中央派遣到湘贛根據地工作,路過長沙,回過一趟。由於接頭人叛變,恐出現意外,回家匆匆看了一眼,便在那個月黑風急的夜裡離開了這片熱土。沒想到,這一去又是十九年。十九個年頭多少個日日夜夜!   
  長沙解放之初,他太忙了。他確實顧不上回家看看。萬忙之中,他只委託秘書羅鈺為他打聽一下,特別問問哥嫂們還是否健在。而他自己呢,每天東奔西走。他雖然做了「官」,但在這片土地上,他是永遠的兒子。走在長沙的街頭上,他總要忍不住與鄉親們搭話:   
  「大爺,如今這柴賣得上價哦?」   
  「賣得上,賣得上,大軍來了,好多了。」   
  「羅家嬸嬸,如今這糧食夠吃吧?」   
  「夠了。大軍來了,分了糧,好過了!」   
  旁邊有好奇者問:「大軍長官,你那口音怎的和我們這樣像?」   
  肖勁光深情他說:「不要講我長官。我是長沙老鄉,天馬山趙洲港是我的故里嘛!」   
  不幾天,大軍中的第一號長官是長沙人的消息不脛而走。   
  個晴和的下午。肖勁光的大嫂和侄女找來了。   
  肖勁光聞訊,放下手頭的一切,立即趕回住處。   
  二十年滄海桑田。望著眼前這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肖勁光真地不敢相認了。   
  肖勁光把大嫂扶坐在一張沙發上,百感交集。   
  肖勁光兩歲喪父,可以說是母親和大哥大嫂把他拉扯成人。記得第一次到俄國去,臨行前的那個晚上,大哥大嫂拿著送他到俄國去的盤纏,趕到家裡,大嫂在一旁交待了又交待。如今想起來,仿如昨日。   
  特別是1930 年回家匆匆與家人告辭的時候,適逢嫂嫂的生日,他與哥姐一家人吃了生日飯。那時,大嫂還是一個少婦,可如今..   
  「滿叔,你大哥他過去了..」嫂嫂泣不成聲。   
  「嫂嫂,你也不要太傷心了。」肖勁光勸慰道。他自己口裡這樣說,心裡可是一陣疼痛。母親去世之後,他心裡親情份量最重的就是這位大哥了。   
  沒有大哥,他小時候可能要吃更多更多的苦。沒有大哥供他上學讀書,他完全可能走另外的路。長兄如父,他時刻銘記著哥哥的恩情。總想有一天能報答他。然而,他已去世了。   
  「大嫂,伯鰲有信來嗎?」肖勁光換了個話題問道。伯鰲是大哥大嫂的長子。1937 年,高中畢業的伯鰲,隻身奔赴延安,參加了革命。起初,伯鰲在留守兵團參謀訓練班畢業後做了一名參謀。後來他堅決要求上前線,並找叔叔說情,跟隨王震的三五九旅南下支隊南下了。自此,叔侄倆失去聯繫。   
  肖勁光時常記掛著這個活潑可愛的年輕人。   
  提到伯鰲,嫂嫂突然放聲嚎陶大哭。   
  「怎麼,伯鰲他..」   
  「伯鰲他死得好慘呀..」大嫂淚如泉湧。   
  原來肖伯鰲南下湖南以後,留在長沙做地下工作。去年由於叛徒出賣,被捕入獄。在敵人的嚴刑拷打下,他始終沒有屈服。最後被敵人活埋了。   
  肖勁光坐在椅子上,用雙手托著頭,好久好久沒有說話。他覺得對哥哥嫂嫂有一種難言的負疚。他的心頭一陣難受,眼圈都紅了。他忍著,沒有讓自己落淚。   
  嫂嫂和侄女走了之後,好幾天,他的心頭都不能平靜。   
  沒過幾天,肖勁光便踏上了回趙洲港的路。   
  吉普車渡過湘江之後,沿岳麓山腳下的小路向南開去。車至牌樓口,離趙洲港還有一里多路。肖勁光請司機停了車。   
  隨行人員理解地看了看肖勁光。   
  是啊,這是將軍的生養之地,對此處的一草一木,肖勁光都充滿了敬愛之情。在這裡他永遠的不敢有任何稍微的張揚。   
  肖勁光一身黃布軍裝,一雙方口麻底布鞋。除了那件白細布的襯衫像城裡人之外,其它還都是趙洲港人的生活水準。沿著他砍柴走過的羊腸小路,他慢慢地移動著腳步。山上的茅草一如當年,茂密枯黃;路兩旁的樹叢也沒有多少變化。偶然也有小野物和當年一樣從路一邊的草叢竄出來,又鑽進路另一邊的草叢中去。   
  走進周家屋裡,鄉親們把屋子圍得水洩不通。闊別三十年,面孔都不熟悉,只有鄉音酒一樣地醉人。   
  肖勁光去看了母親的墳地,在墳頭親手添了新土。他還去了朱張渡,去了大屋場,去了那株柚子樹下..總之,能勾起他無限回憶的地方,他都去了。   
  最後,他和鄉親們照了相,以為紀念。   
  ——想到這裡,肖勁光走到臥室的書桌上拿起那張合影照,看了又看。   
  一想到過兩天,他又要離開這片熱土,他就情難自禁。回到客廳的沙發上,他閉上眼睛,守著長長的冬夜,任思緒自由飄蕩..   
  大陸上的戰爭雖然結束了,但新中國所處的環境和鬥爭卻是相當複雜的。東南沿海島嶼還沒有解放。撤退到台灣的國民黨殘餘勢力,利用他們暫時擁有的海、空優勢,一面對新中國   
  實行海上封鎖,一面派飛機對沿海狂轟濫炸。朝鮮戰爭爆發,美國出兵朝鮮,並命令第七艦隊武裝侵入中國台灣海峽。中國東南沿海鬥爭的形勢就更趨緊張了。中國人民不但要解放沿海島嶼以及寶島台灣,隨時準備粉碎來自東南的美蔣反動派的侵略和襲擾,還要嚴密監視台灣戰局的發展,警惕來自北部海域的侵略,保衛祖國安全。新中國是多麼迫切地需要一支強大的海軍呵!   
  肖勁光從長沙啟程。三十年的海軍司令員生涯就從這裡開始了。   
  早在1949 年10 月,衡寶戰役的炮聲剛停,毛澤東主席就特地召見過他。   
  肖勁光記得那天在中南海拜見主席時,毛澤東很高興。   
  毛澤東一面請他坐下,一面笑著說:「仗快打完了,軍隊建設不敢鬆呀。   
  叫你來,今天特地先給你打個招呼。想請你去做海軍司令呀!」   
  肖勁光毫無思想準備:「主席,我是個『旱鴨子』根本不懂海軍,哪裡當得了海軍司令?」   
  毛澤東笑了笑,說:「我就是看上了你這個『旱鴨子』勒!」   
  「主席,我可真的暈船。過去坐過五六次船,每次都暈得不輕!」   
  「又不是成天讓你出海去,是讓你組織指揮嘛!」毛澤東一邊說,又一邊站起來,「二十多年,我們和國民黨打仗,和日本人打仗,都是在陸地上。   
  現在除了在陸地上,在海上、空中更重要。所以,我們要建立空軍、海軍,派誰去當司令呢?空軍籌建得差不多了,中央決定讓劉亞樓去當司令。現在籌建海軍,我們想讓你當司令。」   
  肖勁光一時還真說不出什麼。   
  毛澤東繼續說:「你們倆懂得我軍的傳統,又在蘇聯學習過。搞這樣兩支軍隊,要向蘇聯學習,要依靠蘇聯幫助。你們會俄語,又比較瞭解蘇聯的軍隊。我看呀,選定你來當海軍司令還是合適的。你說呢?」   
  肖勁光點點頭,道:「我怕弄不好。」   
  「弄不好,總是一個『學』字嘛。」毛澤東說到這又坐下來,「有海嘛,就要有海軍。過去,我們有海無防,受人家欺負。蔣介石往台灣跑,也是欺負我們沒有海軍呀。搞海軍,就得有個人領頭。當然嘍,有什麼想法,你還是可以說..」   
  說什麼呢?肖勁光只是表示聽從中央的安排,聽從主席的安排。   
  毛澤東最後囑咐:「回長沙後,繼續抓好十二軍和湖南軍區的工作,調海軍的事等待中央的正式決定。」   
  從北京回到長沙後,因為工作太忙,肖勁光也沒仔細想這事。現在要上任了,便真實地感到自己關於海軍的基本知識都沒有呵。   
  車過岳陽,便到了湖北境內。肖勁光便自己問自己:工作從哪著手呢?   
  湖北武漢。六渡橋碼頭。   
  肖勁光在艦隊負責人肖平、陳紹海的陪同下,登上了當時華東軍區海軍艦隊的一艘炮艦。   
  肖平在旁邊一邊走,一邊介紹道:「我們華東軍區海軍,共有三個艦隊。   
  海防第一艦隊、海防第二艦隊,另外,還有江防艦隊。總共艦艇有五十餘艘。   
  其中有護航艦、炮艦、登陸艦共十多艘,其餘小艇四十來艘。」   
  陳紹海還詳細介紹了這些艦艇的性能以及武器裝備、人員編制等情況。   
  肖勁光聽完這些匯報,也察看了艦隊的基本情況,一邊上岸,一邊說:   
  「抓海軍,我不懂,我是來向你們學習的。這次到北京就職,先到你們這裡上第一課。」   
  肖平見司令員如此謙躬,連忙說:「請司令員多指示!」   
  「主席說過,要做先生,先做學生。這樣吧,請你們安排幾個座談會。   
  指揮系統的、技術設備系統的、後勤保障系統的。總之,方方面面,我主要算學習,檢查是順帶的。」   
  就這樣,肖勁光在武漢逗留了十幾天,天天泡在艦隊裡。   
  北京。東城區麻線胡同。   
  肖勁光吃過晚飯,就坐在小會議室一動沒動。組建海軍領導機關,首先碰到的兩個問題令他頗費心思:一個是海軍領導機關是一個什麼樣的機構?   
  是戰略單位,還是軍委總參的一個業務部門?是一個軍種,還是一個兵種?   
  這是關於海軍的長遠建設問題。在這個問題上,中央有些領導也有不同意見。   
  肖勁光覺得自己必須把這個問題的前後左右想透,然後才好有針對性地做工作。另一個是海軍機關究竟是設在北京呢,還是設在沿海某一個城市?這兩個問題弄不明確,許多工作無法展開。   
  當肖勁光沉思冥想的時候,任海軍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的劉道生來訪。   
  大家新來北京,借租的房子,所以都沒搬家,晚上串串門,也談談工作。   
  「司令員,國民黨海軍司令桂永清在台灣揚言:「共產黨要想建海軍,無異是癡人說夢。』你說,可氣不可氣!」劉道生一邊坐下一邊說道。   
  「是呵,我們的困難是很多呵。」肖勁光也就勢坐下,「不過呢,我們不僅要建海軍,而且還要建成世界第一流的海軍。」   
  劉道生停了停又問道:「哎,司令員,關於海軍機構的設置,這個問題中央有定論嗎?」   
  「沒有。」   
  「根據蘇聯、美國的海軍情況看,都是一個獨立的領導系統和領導機構。   
  我們也是一個大國,有如此漫長的海岸線和如此遼闊的海域。即使我們現在沒有力量,但架子應該搭大些,規劃應該長遠些。」劉道生說道。   
  聽了劉道生的話,肖勁光認真地點了點頭:「但,工作有難度呵!有一些領導不這麼看。」   
  「司令員,我看必要的時候,你是不是親自給主席匯報一下..」劉道生建議道。   
  「我向代總參謀長聶榮臻同志陳述過我的意見。並請他代為轉告主席。   
  但還沒見回音。」   
  「給其他領導同志談這事當然也有必須,但親自給主席談談也許解決得更快一點。」   
  肖勁光點點頭,但沒吱聲。   
  夜不淺了。兩位海軍領導人,還在那討論籌建海軍的許多具體問題。   
  1950 年4 月14 日。北京協和醫院禮堂。   
  海軍機關成立大會開得莊嚴而又熱烈。在北京的海軍領導人都到會了。   
  首先,由中央軍委領導宣佈軍委的批復和任命。   
  然後,肖勁光作了一個較全面的講話。他從為什麼要建立起一支強大的海軍,講到新中國海軍發展和建設的歷史、現狀:又從建設一支什麼樣的海軍,講到如何建設這樣一支海   
  軍。最後提出了現階段工作的指導方針和目前的任務。   
  至此,海軍領導機關就算正式成立了。共設有司、政、後、衛四大部。   
  司令部由羅舜初任參謀長,下設作戰、情報、機要、軍訓、軍務、炮兵、通信、組織動員、管理等處;政治部由劉道生兼主任,下設組織、宣傳、保衛、青年、文化等二級部;後勤由張漢丞任部長;衛生部由丁世芳任部長。   
  中南海。毛澤東住處。   
  毛澤東剛起床不久,從一個聽裝煙盒裡拿出一支煙,笑呵呵地問肖勁光:   
  「海軍司令員當起來怎麼樣呵?」   
  肖勁光按準備好的腹稿說道:「海軍領導機關成立了。但還是有幾位中央領導主張海軍是一個附屬機構,說不應單獨成立領導機關。有的領導還是堅持海直機關要搬到青島,與青島基地合成一個機構。」   
  毛澤東一邊吸煙,一邊笑:「你們機關搞了多少人啦?」   
  肖勁光答道:「九百多人吧!」   
  接著肖勁光又大致介紹了一下,司令部(含通信隊)三百餘人;政治部(含宣傳部)二百餘人:管理和衛生三百餘人。另外有兩個警衛連,一個機炮連,加上軍政干校,共有一千多人。   
  「人不多嘛。海軍是個戰略單位,應該設在北京。沒有房子,可以自己蓋嘛!你們寫個報告,我來批錢。」   
  肖勁光聽著聽著,心裡就有底了,就踏實了。   
  毛澤東接著又說:「建設一支強大的海軍,固然要重視物質條件的建設,要設法解決武器裝備,建設基地,碼頭陣地。但必須同時重視政治、思想、作風建設,要從各個方面打好海軍建設的基礎。尤其要注重海軍的黨的建設問題,要把人民海軍置於黨的絕對領導之下..」   
  肖勁光一邊聽,一邊認真領會。   
  臨走時,毛澤東鼓勵肖勁光:「工作要放開手腳於,碰到困難不要氣餒,意見不統一時就多做些工作,總是可以統一的。只要把海軍建設好,我是支持你的。」   
  肖勁光頓時覺得心裡頭熱呼呼的。尤其感覺到路線、方向明確了,心裡亮堂。   
  從中南海往外走,肖勁光渾身充滿力量,腳步也輕快起來。   
  基礎工作很快就到位了。   
  房子的事,花了許多周折,總算有了;機構成立,人員也都就位了;大政方針和指導思想也明確了;隨後,中央軍委又任命王宏坤任海軍副司令員。   
  王宏坤最初一直在紅四方面軍工作,抗戰時期任三八五旅旅長,解放戰爭時期任桐柏軍區司令員,調前任湖北省軍區第一副司令員。任命羅舜初為海軍參謀長,羅舜初從延安時期起就是肖勁光的老部下,後來在肖勁光領導的十二兵團先後任四十軍政治委員和軍長,調前也一直在四野任職。這樣一來,海軍的領導班子也基本配齊了。   
  下面的工作如何展開呢?肖勁光煞費苦心。   
  海軍司令部會議室。   
  肖勁光站在一張草制的海軍發展規劃圖前,仔細閱看。那是羅舜初剛從司令部拿來的。   
  劉道生、王宏坤、羅舜初等人圍坐在一張簡陋的會議桌上。大家在交流近段的工作。   
  「前幾天,我到幾所學校轉了轉,雖然馬不停蹄,但總體印象是有了。」   
  劉道生說,「這方面的工作要大大加強啊。」   
  聽到劉道生提起學校的事,肖勁光馬上轉過身來說:「是我這個校長不稱職。」肖勁光一邊說一邊走過來坐在桌子靠窗的那一面,繼續說,「我有一個想法,各位看怎麼樣?」   
  大家都轉過臉,看著肖勁光。   
  肖勁光說:「我們現有的海軍人員中,有一些是原國民黨海軍成建制的起義投誠過來的,這些人對我們很有幫助。但就我所知,國民黨潰逃時,還有大量的海軍人才散落在各地。有的轉業於商船海關,有的任教於一般學校,有的服務於其它機關,還有的則流失在民間,生活無依。如果能把這一批人搜集起來,充實到學校去,是一支了不起的力量呵!」   
  王宏坤聽了,首先表示贊同:「是不是設法通過有關部門清理登記一下。   
  凡無政治問題,身體健康,有一技之長者,集中抽調錄用。」   
  「舜初同志,就這個問題,司令部先向中央打個報告。具體工作也由司令部做。」肖勁光說到這裡,又補了一句,「當然在嘍,政治上還要政治部把關!」   
  羅舜初點頭領命。   
  肖勁光收回視線,說:「中央吹了風,代總參謀長聶榮臻同志也說到過,讓我們搞一個海軍三年建設計劃。這個計劃怎麼弄,今天大家在一起務一下。」   
  於是大家開始熱烈的討論。   
  參謀小王在那筆走龍蛇。   
  大家談到了三年之內要建立多少支艦隊,多少個航空師,多少個海岸炮兵團;初步提出了自造、改裝和購置的艦船、飛機、岸炮的數目;設想了需要多少個基地、水警區、巡防區、修建多少個碼頭、倉庫、機場、陣地等等;從長遠看,三年內要開辦那些學校,培養多少萬名幹部;總共需要多少經費,採取那些渠道如何解決;還需要辦哪些配套工業,如修造工業、石油工業、建築工業等等。   
  一個三年規劃的大致模樣就出來了。   
  「圖畫是美麗的,哪有這麼多錢呢?」劉道生歎道。   
  「聽說蘇聯最近給我國三個億的軍事貸款。我們先下手為強。找一找中央,說不準真能抓住嘍!」羅舜初說。   
  王宏坤又道:「本來嘛,就數海軍基礎差、沒有底子,多給海軍一點也是應該的。不然的話,這千里海疆守不住,其它什麼也弄不成。」   
  肖勁光點點頭,轉換話題道:「現在有兩個方面的工作亟需加強。這兩個方面,毛主席很重視,一個是『治』的問題,毛主席說,建軍容易,要治好一支強大的海軍卻不容易。最近,我聽下面反映,有的艦隊在配備艦員的時候,把『以解放軍為基礎,團結改造舊海軍人員』的原則都變了,改成什麼『以原海軍人員為骨幹』。有的人認為解放軍是『土包子』,文化低,不懂技術。有一些原海軍人員,在配艦時,把上艦人員的名單都擬好了,借口解放軍不懂技術,拒絕解放軍上艦。這不僅是一個人員比例配備問題,更是一個政治問題、組織原則問題。毛主席說,海軍要在黨的絕對領導之下。所以,這是一件大事。」   
  劉道生接口說:「我也聽到了不少類似的反映。我想,我們應該制定一條明確的組織路線。」   
  「這個想法很好!」肖勁光馬上贊同道,「有一條明確的組織路線之後,下面的領導幹部和工作人員才理直氣壯。」   
  「第二個問題呵,」肖勁光接著說,「是向蘇聯學習的問題。我們聘請了大批蘇聯軍事顧問、技術專家。這些人的態度是友好的,工作態度是嚴肅認真,一絲不苟的,特別是他們既有較深的理論功底,又有豐富的實踐經驗。這一點必須肯定。當然,他們中間有少數人過分相信自己的一套,處理問題主觀、武斷,不大考慮我國國情,也是實際情況。最近,有幾個地方為此類問題,雙方發生爭執,有的爭吵得很厲害。個別地方已經影響到了雙方的關係問題。這一點,希望引起大家的重視。」   
  「據說,有些蘇聯專家也確實不講理。」副司令員王宏坤補充了這樣一句。   
  劉道生說:「我聽說有一位領導幹部,為一件事和蘇聯專家意見有分歧,雙方大吵起來。我們這位幹部質問蘇聯專家,『斯大林那麼英明,也還講個軍事民主呢,我是聽你的還是聽上級的?』把那個專家氣得不得了。這怎麼可以呢!」   
  大家對此各自發表了意見,統一了看法。   
  討論務虛會,開得很長,開得很有成效,把海軍建設的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了。   
  下一步就是如何行動問題,肖勁光想。   
  1950 年6 月30 日。中南海。   
  周恩來走進小客廳,過來和肖勁光握手說道:「讓你久等了,肖勁光同志!」   
  「總理太忙了。我也剛到一會。」肖勁光說道。   
  周恩來一邊坐下,一邊說:「朝鮮戰爭爆發了,中央對此十分重視呵。   
  戰火隔一條鴨綠江燒,我們坐不住呵。所以,有一些問題,中央必須作出適當的調整。」   
  肖勁光聽說了中央對朝鮮戰爭的態度和立場。   
  周恩來稍停了停接著說:「這一形勢的變化,給我們打台灣增加了麻煩,因為美國跑到那裡擋起來。」   
  「總理的意思是,我們打台灣的計劃要往後推嘍!」肖勁光插話道。   
  「是呵,我們一方面要譴責美帝國主義侵略台灣、干涉中國內政,另一方面,復員陸軍部隊,加強海、空軍建設。今後打台灣,可能比現在打要囉嗦一些,我們必須有海空優勢。」說到這兒,周恩來舉了一個簡單的數字,「如果我們以五十萬人打台灣的話,即使分兩次運送部隊,也要有幾十萬噸船。」   
  肖勁光點頭表示理解。   
  「所以,今天找你來,聽聽你們工作的情況和具體一點的規劃。」   
  肖勁光這才拿出準備的材料,開始一條一條地匯報情況。當肖勁光講到準備並正著手制定一個海軍三年建設計劃的時候,周恩來十分感興趣。他指示:「你們趕緊把這個三年建設計劃初案拿出來。朝鮮戰火一開,我們的資金可能會很緊張。你那裡的項目,能上就先上。」   
  肖勁光連忙說道:「聽說蘇聯給我們三億美元的軍事貸款。能不能優先考慮我們。海軍真是一點家底都沒有。」   
  「原來中央也這麼考慮,當時我曾想撥一半,也就是一點五億美元給你們。現在看來不行了。朝鮮的事很急呀!」   
  肖勁光先是心裡一陣驚喜,一點五億美元當然可以辦不少事情。後來,又聽說不行了,心又涼了半截。但他理解中央的難處。   
  當周恩來送他出來的時候,他還是對周恩來說:「請總理考慮,適當地給海軍多撥一點。我們的日子才過得下去呵。」   
  周恩來握著他的手,說:「勁光同志,相信中央,相信我們吧。」   
  肖勁光當然相信。   
  他相信中央,也相信通過海軍自身的艱苦努力,中國的海軍很快就會有一個很大的發展。   
  海軍建設的各項工作開始走向正軌。   
  1951 年8 月6 日至26 日,海軍在青島召開了首屆政治工作會議。參加會議的除海軍和華東、中南軍區海軍和青島基地的領導幹部以外,還有部分艦艇、大隊、巡防區、岸炮團的政工幹部,共一百餘人。這是一次統一思想、端正方向,搞好團結的大會。   
  海軍人員來自四方八面。有來自大軍區機關的,有來自其他軍、兵種的,有來自原海軍的。各部隊之間、新老之間、上下之間、中國人與外國人之間,矛盾重重。通過這次規模大、工作深入細緻的思想工作會議,基本解決了這個海軍工作中的根本性問題。特別是針對團結問題,肖勁光有一段著名的講話。他說:「團結出了問題,誰負責?我說上級要對下級負責,黨員要向群眾負責,軍隊要向地方負責,老的要向新的負責,中國人要向外國人負責。   
  當然,每個人自己也要負責,要作自我批評。」好多年以後,在處理團結問題上,大家還能一口氣背出肖勁光司令員的這一段話。   
  緊接著,肖勁光抓了「打好組織樁子」的工作。   
  在海軍建設之初,主要是著眼搭架子、鋪攤子。架子搭了,攤子鋪了,要做好組織工作,使這些架子、攤子有血有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肖勁光和海軍一班人,一個一個海軍基地地跑,一個一個班子地調配、整頓。每一所學校,每一艘艦艇上,都踱滿了肖勁光等人的腳印,灑下了他們的汗水。   
  同時,在一年的時間內、專門由副政委劉道生抓中、基層組織建設,在海軍所有部隊、所有基層單位,建立健全黨的各級組織。小艦由於黨員太少,就把黨支部建立在中隊;飛行部隊中隊的黨員也太少,就把支部建立在大隊。   
  再比如觀通部隊,觀通站長期遠離領導,單獨執行任務,哪怕只有幾個黨員,一般建立黨支部。這樣一來,海軍就成了一個有戰鬥力的整體。   
  在抓好思想政治工作和組織工作的同時,肖勁光還特別注意「打好技術樁子」。從海軍機關建立之初,肖勁光就特別注意技術問題。每到一處,肖勁光和司令部一般人馬就反覆強調干海軍就要努力學好海軍技術業務,掌握海軍技術業務,精通海軍技術業務。肖勁光一是抓學校技術培訓,另外他還特別重視開一些短期訓練班,並積極鼓勵廣大官兵、技術人員的在職學習。   
  在頭兩年、海軍掀起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突擊學習技術的熱潮。學習中採取「用什麼,學什麼,先學一門,再學別門」,「由淺入深,由近及遠」,「邊教邊學、邊學邊練」等方法,收到了顯著的效果,使廣大官兵初步掌握了一些基本技術,大大提高了部隊的業務素質。1952 年6 月,海軍領導人還共同簽發了向文化和軍事技術進軍的《動員令》,把「打好技術樁子」的活動推向了頂峰。幾年以後,部隊的技術素質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令人驚喜。   
  至1953 年底,肖勁光已經覺得自己有點像一個真正的海軍司令了。   
  朝鮮戰爭結束後,新中國的對敵鬥爭逐漸轉移到東南沿海一帶。這一方面有浙東沿海眾多島嶼尚未解放,同時,盤踞台灣的蔣介石賊心不死,常存侵擾大陸和所謂「反攻大陸」之意。   
  為了有效地打擊敵人的囂張氣焰,保衛祖國千里海防,並逐步解放浙東沿海島嶼,中央軍委確定了除華東海軍原有部隊外,海軍「力量向前延伸」的作戰方針。   
  1954 年3 月18 日。浙空前線。   
  海軍航空大隊副大隊長崔巍、中隊長姜凱駕駛噴氣式殲擊機騰空而起,直奔有敵機侵擾的貓頭洋上空。   
  近一個時期,蔣介石因為有美國的支持,憑借其海、空優熱、十分猖狂,經常出動飛機和艦艇,到東南沿海騷擾,甚至轟炸掃射漁船漁民,襲擊沿海城市。   
  為了打開海上鬥爭的局面,肖勁光決定在寧波設立浙東前線對空作戰指揮所,特派航空兵副司令員曾克材、副參謀長紀亭榭去指揮作戰。特命剛從空軍撥歸海軍的航空兵第二師六團進駐寧波機場,同敵人展開海上制空權的鬥爭。   
  今天上午,雷達報告,有敵機侵入貓頭洋領空。   
  這才有副大隊長與中隊長雙雙起飛。   
  崔巍與姜凱兩人發揚窮追猛打的拚命精神將敵人逼入南田上空,在兩人有機而巧妙的配合下,一舉擊落敵機兩架,勝利返航。   
  一場爭奪浙東沿海的制空權的戰鬥就這樣打響了。   
  肖勁光聽到消息十分高興。他勉勵航空兵,要發揚此種戰鬥精神,連續打擊敵人,使其知難而退,實現保衛祖國海疆的光榮任務。   
  果然,在五月中旬,海軍航空兵在配合陸軍和艦組部隊解放東磯列島的戰鬥中,與敵機空戰六次,擊落擊傷敵機八架,沉重地打擊了敵人,奪得了浙東沿海的制空權。   
  1954 年11 月3 日深夜。   
  國民黨海軍「太平」號護衛航由大陳向漁山方向前進。   
  我魚雷快艇三十一大隊迅速出動。   
  魚雷快艇是一支名符其實的輕型海上戰鬥力量。組建時間最早,一直活動在中國北部海域,沒有與敵人接觸過。為了適應戰爭形勢發展的需要,有效地打擊敵人的海上氣焰,同時,也為了鍛煉這支海上輕騎隊,肖勁光決定將魚雷快艇三十一大隊由青島基地調往華東海軍執行任務。十月底,這個大隊的六艘魚雷艇,在護衛艦的拖帶和掩護下,由定海繼續南下,於11 月1日晚抵達高島待機。他們在海上隱蔽了十三個晝夜之後,終於尋找到了戰機。   
  六艘快艇像六支利箭,射向敵護衛艦,當敵人發現自己被圍而組織抵抗時,已經晚了。三十一大隊快艇的六枚魚雷已經離舷而去。其中一枚射中敵艦首左舷。敵艦受重傷後在被拖帶中沉沒。   
  魚雷快艇首戰告捷。海軍指戰員和全國軍民深受鼓舞。   
  中央軍委通令嘉獎。   
  肖勁光勉勵部隊,要進一步貫徹「積極作戰,力量前伸」的方針,主動打擊敵人,積小勝為大勝,使快艇部隊的出其不意、突然襲擊成為海上作戰的主要方式。   
  1957 年8 月4 日。青島。   
  肖勁光早早地起床,嚴格著裝後對著穿衣鏡照了一照。   
  連警衛員在一旁都笑了。   
  「笑什麼,小鬼?」肖勁光這才意識到今天自己有點失態,接著又補了一句,「今天是總理檢閱海軍。」   
  警衛員調皮他說了一句:「總理檢閱海軍,又不是檢閱海軍司令。」   
  「我當然要氣派一點嘛!」肖勁光轉過身,問,「你看怎麼樣?」   
  警衛員點點頭,說:「很棒!」   
  「八·一」前夕,中央軍委決定建軍三十週年要大慶,並通知肖勁光在青島舉行海上閱兵,接受中央領導檢閱。肖勁光便風塵僕僕趕到青島。剛好,毛澤東主席、周恩來總理在青島分別主持召開會議,肖勁光立即去看望毛澤東,向毛澤東匯報了海軍近幾年來的建設和發展。毛澤東聽了十分高興,當即表示要看看海軍。不料演習前,毛澤東著涼犯了感冒,便委託周恩來總理代表他檢閱海軍部隊。   
  8 月的青島,雖值盛夏,但並不炎熱。特別是早上,陣陣海風吹來,身上竟能感覺到一些涼意。   
  9 點多點,周恩來總理在肖勁光等人的陪同下來到海軍碼頭。隨同總理檢閱的還有國務院副總理烏蘭夫、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張鼎丞、公安部部長羅瑞卿、山東省委第一書記舒同和副總參謀長韓先楚、空軍司令劉亞樓、武漢軍區司令員陳再道等。   
  檢閱開始。   
  檢閱總指揮向周恩來總理報告,並請總理檢閱軍官隊伍和艦艇出港。   
  膠州灣海面,一艘艘艦艇和潛艇,徐徐駛出。整整齊齊列隊,嚴整雄壯。   
  各艦艇掛滿了各色彩旗,旗下指戰員列隊立定。   
  「同志們好!」周恩來向被檢閱官兵舉手致意。   
  「總理好!」指戰員聲音響徹海空。   
  隨後,肖勁光陪周恩來登上檢閱旗艦。   
  肖勁光代表海軍向周恩來致了簡短的歡迎詞。他說:   
  敬愛的周總理:   
  今天我們懷著莊嚴和愉快的心情接受您的檢閱。我代表海軍全體指戰員,向總理致以崇高的敬禮和熱烈的歡迎!   
  海軍建設八年來,在黨中央和毛主席的英明領導下,在全體官兵的努力下,已經成長起來了。在保衛祖國的海防上做了一點工作,但距黨中央和毛主席對我們的要求和期望還很遠,須要繼續不懈的努力。總理這次對我們的檢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建設史上的最大光榮,給了我們極大的鼓舞和信心。我們將遵循黨中央和毛主席的指示,努力學習,熟練地掌握軍事技術,提高部隊軍事素質,繼續發揚人民解放軍的光榮傳統,為建設一支海上戰鬥力量,保衛海防,保衛社會主義建設而奮鬥!   
  肖勁光致詞後,周恩來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海軍司令員肖勁光大將同志、全體同志們:   
  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三十多年了。三十年來,人民解放軍在黨的領導下,經歷了英勇艱苦的鬥爭,保證了我國民主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的勝利,並且正在保衛著我國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勝利進行。   
  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同志們!你們在建設海上武裝力量,在保衛海防和保衛社會主義建設上,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成績。我祝賀你們!但是,你們都知道,我國的海岸線很長,美帝國主義還霸佔著我國領土台灣,你們必須繼續努力,為建設一支堅強的足以自衛的海軍力量、保衛祖國、保衛亞洲和世界和平而奮鬥!   
  周恩來總理洪亮的聲音在膠州灣海面迴盪。   
  兩架水上飛機從旗艦兩側滑翔起飛,搖擺著機翼向人們致敬。   
  潛艇編隊、獵潛艇編隊、快速炮艇編隊、魚雷快艇編隊依次駛過。   
  海軍航空兵的殲擊機群和水雷轟炸機編隊躍入上空,向人們含笑點頭。   
  歷時兩個多小時的海上閱兵式圓滿結束。   
  受廣大海軍官兵一致請求,周恩來總理為海軍題詞留念。   
  東風,紅旗,海空似錦;   
  大道,青天,征塵如雲。   
  在肖勁光此後海軍生涯裡,他為部隊建設,嘔心嚦血,鞠躬盡瘁,使人民海軍一步一個腳印,一步一個台階,從小到大,從弱到強,出色完成了黨和人民交付的重托。   
  曾記得炮擊金門,有效地打擊了國民黨反動派的頻繁騷擾,聲援了中東人民的的正義鬥爭。   
  曾記得海上破襲戰,打破了帝國主義企圖對我進行的海上封鎖,改善了我國社會主義建設的國際環境,粉碎了國際反動勢力扼殺社會主義的黃粱美夢。   
  肖勁光作為中國人民海軍的第一任司令員為中國海軍建設的初創所作出的巨大貢獻,永遠載入了人民海軍的史冊。   
  第十四章 求真理存丹心英名駐人間   
  1959 年12 月1 日。北京。北新橋。   
  北京的冬夜,充滿了寂靜的綿長。近段時間,肖勁光身體一直不太好,血壓偏高,心臟也不太好。吃過晚飯之後,他瀏覽了一下當天的報紙,心頭覺得莫名的壓抑。於是,便早早地上床,準備休息。   
  「叮鈴..」   
  電話鈴響了。   
  孩子走過來,拿起電話聽筒問了一句,然後叫道:「爸,您電話。」   
  肖勁光立刻下床。   
  「什麼?」肖勁光驚道,一屁股坐到旁邊的沙發上。   
  電話裡傳來的是一個不幸的消息:白天,在舟山以東海區配合六支隊訓練的「418」號潛艇與「衡陽」號軍艦相撞,結果「418」號潛艇沉沒,三十八名艇員遇難犧牲。   
  肖勁光放下電話,心情十分沉痛。這可是建軍十年來從未有過的事呀。   
  回到床上,肖勁光的心緒十分煩亂。近兩年來發生的許多事情,總是叫他心裡不踏實。   
  首先是1957 年開展反右鬥爭和隨後開展的大躍進運動,嚴重地影響了下面正常的生產生活。人們被政治口號鼓動到了狂熱的地步。比如說吧,起初為了促進艦艇的修理工作,開展小艦艇小修不進廠的活動,這倒無可厚非。   
  後來反「右傾保守」,要在修理上來一個「大躍進」,於是,便出現了「中修不進廠」。現在呢,許多地方還搞了「大修不出廠」。艦隊修理設備簡陋,技術力量不足,主觀願望嚴重地脫離客觀實際。結果修理質量嚴重下降。另外,最使肖勁光擔心的是軍隊中開展所謂批判「教條主義」和「資產階級軍事路線」,將部隊訓練和院校一些行之有效的規定都廢除了,部隊經常出現一些小毛病。更叫肖勁光感到不安的是,今年8 月中共中央在廬山召開的黨的八屆八中全會。肖勁光是自始至終都參加了的。全會通過了《中國共產黨八屆八中全會關於以彭德懷同志為首的反黨集團的錯誤的決議》,通過了《為保衛黨的總路線、反對右傾機會主義而鬥爭》的決定。把彭德懷在廬山會議的意見書、發言、談話說成是「代表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向黨進攻」的綱領,是「向黨的總路線、向黨中央和毛澤東同志的領導舉行猖狂進攻」,「是具有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性質的右傾機會主義錯誤」,「是有目的、有準備、有計劃、有組織的活動」,「是高饒反黨聯盟的繼續和發展。」會議之後,撤銷了彭德懷的國防部部長職務。8 月18 日至9 月2 日中央軍委在北京召開擴大會後,要求部隊揭批彭德懷、黃克誠的「反黨罪行」「資產階級軍事路線」,同時,又提出了「四個第一」的觀點,部隊的訓練工作受到了嚴重的衝擊。   
  肖勁光一生戎馬,別的也許他自己認為不一定懂,但這部隊訓練可是不能松的呀。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嘛!   
  再一個叫肖勁光很傷神的事,就是蘇聯政府的刁難和連年自然災害使部隊生活物資的匱乏。   
  但這些麻煩,肖勁光倒沒怎麼放在心上,只是體現在一些具體問題上之後,弄得人很傷腦筋。比如蘇聯專家不安心,需要做更多的協調工作。再如部隊要自己組織農場,開展農副業生產,緩解部隊生活困難等等。   
  可是,今天這件事可出得太大了。 「418」號潛艇沉沒,三十八名艇員犧牲。惡性事故呵!   
  肖勁光沒法入睡。   
  本來就漫長的冬夜,又顯得格外漫長。   
  肖勁光為處理「12.1」,即「418」號潛艇沉沒事件,足足忙了個把月。   
  首先要調查事故發生的過程,研究分析事故的原因;然後要進行善後處理並向軍委寫出詳細的報告,最後,要安排部隊認真總結教訓,在海軍搞一次「安全活動」。   
  回到北京,肖勁光精疲力竭。   
  本來,這些天,肖勁光打算著實休息幾天,然後再到三○一醫院複查一下。心臟還是經常感到不適。家人也勸他住到醫院去。可是,一住進醫院,醫生就有很多規矩,比如,不准客人訪談工作,不准長時間閱看工作材料,等等。然而,對工作他總是放心不下呀。   
  就在這樣一個時候,肖勁光又接到了一個不好的消息:   
  1960 年1 月12 日,海軍航空兵第二師第五團第二大隊在路橋機場附近進行編隊訓練,「0651」號飛機駕駛員楊德才駕機脫離編隊,沿東海面逃向台灣。結果,飛機在台灣東北部宜蘭附近撞毀。   
  一個月多的時間,海軍發生兩起重大事故;而且後一起還帶有嚴重的政治性。   
  肖勁光的頭一陣陣發懵。   
  他記得上一次給中央軍委的報告中,在分析主觀原因的時候,談到「對資產階級影響估計不足」「工作作風上的官僚主義」「工作方法上也存在嚴重問題」等三個方面。軍委有些領導看了還說政治思想上找原因不夠,這次駕機逃台機毀人亡的事件又該怎麼從政治上找原因呢?   
  他一下子理不出個頭緒。   
  長時間的思考,使肖勁光從某種形而上學中解放出來。他從工作出發,從部隊建設出發,從實戰要求出發,決心按自己的思維大刀闊斧地工作,扭轉海軍目前的被動局面。   
  1960 年7 月,海軍召開了黨的第二屆代表大會。利用這次大會,肖勁光系統地提出了海軍會後一個階段的工作方針和工作重心。   
  他指出:當前海軍最主要的問題是部隊的戰鬥力有下降的趨勢,特別是核心戰鬥部隊的戰鬥力有下降的趨勢。其突出的表現有:部隊思想作風問題很多,有些基層單位資產階級思想作風佔了上風;有些部隊幹部責任心不強,組織紀律鬆懈,事故不斷發生,武器裝備損失很大,還有的單位..等等、等等。   
  針對這些問題,肖勁光理直氣壯地提出了五個方面的要求:   
  第一、領導機關必須把搞好戰鬥部隊的工作,放在一切工作的首要地位;第二、以部隊戰鬥訓練為中心安排一切工作,組成海軍整體一盤棋;第三、適當地控制部隊幹部的流動;   
  第四、消滅一切可能消滅的事故,加強武器裝備的維護保養;第五、做好物資保障工作,增強戰鬥人員的體力。   
  圍繞這五個問題,肖勁光展開講了很多,也講得很動情。   
  最後,他特別強調:「最根本的一條,就是加強黨的領導,加強基層支部建設,加強政治思想工作。這是戰鬥力的首要因素,是一切工作的決定因素。」   
  黨代會下來之後,肖勁光深入到各個部隊、各個基地抓落實。   
  11 月,中共海軍黨委召開擴大會議,肖勁光又借這次會議的東風,認真總結了黨的代表大會之後三個月的工作。表揚了一批落實黨代會精神搞得好的單位,嚴厲批評了一些落實不夠的單位。最後,他又提出了六點意見:   
  第一、加強組織領導和做好充分的訓練準備工作;第二、擔任訓練工作的幹部,首先自己要學會,幹部一定要以真才實學教育部隊,不懂就是不懂,不能裝懂,不能哄人:   
  第三、必須嚴格地按照部隊的各項條令、制度、紀律辦事;第四、要高度重視技術裝備的保養和維護修理工作;第五、要充分發揮業務部門和業務領導的技術指導作用;第六、黨的工作、政治思想工作是訓練的可靠保證,沒有這些,訓練是搞不好的,而且會出事故。   
  通過這一系列踏踏實實的工作,部隊的事故率開始下降,戰鬥力開始恢復和提高,方方面面的工作有了一些起色。   
  可肖勁光住進了醫院。他確實太累,這累一半來自工作本身,還有一半來自上級領導。   
  肖勁光沒有料到的是: 1962 年3 月3 日,東航飛行員劉承司又駕機逃往台灣。這一事故的出現,給海軍工作帶來了許多新的問題,有些問題持續了很長時間。   
  4 月2 日。   
  東航艦隊連續發生三起重大事故,不僅震動了肖勁光,也驚動了中央軍委。   
  李作鵬、張秀川率四十一人的龐大檢查團,進駐東海艦隊。   
  肖勁光和東海艦隊司令員王金川等把檢查團迎進了寬大的會議室。   
  「歡迎軍委檢查團來幫我們整改、指導工作呵!」肖勁光握著李作鵬的手說。   
  檢查團團長李作鵬也笑笑,客氣他說:「我們也請肖司令多幫助,多配合呀!」   
  見面會開得很簡單。   
  王金川在會上表示了歡迎。同時也表態保證接受檢查,並做好一切配合工作。   
  李作鵬講話之後,副團長張秀川對具體工作作了安排,他說:檢查團,首先要瞭解情況,做好調查研究。第一,走訪調查上海、舟山、寧波、路橋、杭州五地的司政機關,淞滬水警區、登陸艦五支隊、技術勤務團、舟山基地、舟嵊安塞區、護衛艦六支隊、岱山、泗礁守備區、穿山基地、快艇六支隊、潛艇二十二支隊、東航機關、航二師、六師、高炮五團等二十個單位。請王金川司令協助安排;第二,蹲點檢查的有航空六師、兩個飛行大隊、高炮五團、登陸艦五支隊、長辛店艦、成都艦、快艇三十一大隊、岸炮一七三連共九個單位;第三,個別談話,師以上幹部一百人,團以下幹部二百人,戰士一百人,飛行員二十人;第四,安排各類座談會約五十歡。   
  肖勁光最後講了話,他說:「對於軍委檢查團的到來,我發自內心地歡迎。海軍的其他領導和艦隊也是非常歡迎的。東海艦隊出了問題,我這個司令員也是有責任的。我相信,東海艦隊包括我們海軍在軍委檢查團的幫助下會把問題搞清楚,會面貌煥然一新,有新的進步。」   
  會議結束了。   
  大家對解決問題,進一步搞好東海艦隊建設充滿信心。   
  近十幾天,李作鵬馬不停蹄。他感到好久沒有這麼累了。   
  本來早上醒得不算晚,但就是不想起來。有人說早上醒來,不急於起床,睡睡醒磕睡,可以益壽延年。李作鵬還真很少這樣。但今天這醒瞌睡睡得很舒服,這是真的。   
  說句實在話,到東海艦隊這段時間,無論是工作上,還是生活上的照顧都是周到的,在這個方面,他是滿意的。但是調查、分析、研究東海艦隊的情況就覺得沒有到位。有很多根子沒有往深處挖,有很多背景沒有完全展開和具體聯繫起來,有很多思想深處的動因沒有談透。   
  太陽從窗口照進來,給人以無限生機和活力。李作鵬躺不住了。   
  剛起床,張秀川敲門進來。   
  「李部長,基礎工作差不多了,是不是該形成一個材料框架了?」李作鵬是軍委訓練部部長,所以張秀川這麼稱呼。   
  「我覺得,還要調查、還要分析。比如東海艦隊的問題和海軍整個的問題有什麼聯繫呀,再比如,政治問題、思想問題的總根子在哪裡呀。我們不能夠忽視這些問題呀!」   
  張秀川說:「海軍對中央軍委、林總的指示貫徹不力的地方,我們已經找了幾條,你看看。」說著,遞給李作鵬幾張稿紙,寫得密密麻麻的。   
  李作鵬拿過來仔細看起來。   
  一頁紙沒有看完,李作鵬就直搖頭,然後說:「我想再用一個星期到十天吧。是不是明天開個組長會議,重新佈置一下。再加上把勁。」   
  張秀川表示同意。   
  北京北新橋。肖勁光住處。   
  吃過早餐,肖勁光覺得精神好些,打算出門走走。不料剛抬腳,秘書進來,送來了軍委檢查團關於海軍工作的匯報材料。   
  於是,肖勁光又回頭坐下來,戴起眼鏡,仔細讀起來。對這份匯報材料,他是十分重視的。一方面這是送報軍委的文件,他當然關注;另一方面,他確實希望這份材料對今後一個時期的海軍工作有一定的指導意義。古人講,「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軍委檢查團居高臨下,規模之大也是難得,應該說是海軍工作重上台階的一個好機會。前天,他就過問過這個材料的情況。   
  看著看著,肖勁光的眉頭皺了起來。   
  從整個材料看,檢查團似乎把檢查東海艦隊問題作為整個海軍問題在談論。比如,材料說:從收集的大量材料看,海軍工作中存在著最本質的問題,是政治工作沒有擺在第一位,「四個第一」的紅旗舉得不高。集中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政治思想工作薄弱,人的工作沒做好;二、中共中央、中央軍委和林總的許多重要指示沒有落實,有的認識不一致,有的貫徹不力;三、領導作風上也有不少問題。下面的材料很大的篇幅是從這三個方面展開,擺了大量的「事實」。   
  再往下看,肖勁光眉頭鎖得更緊。   
  有這樣一段文字,肖勁光用鉛筆劃上了紅線:「在很多重大問題上,海軍有一些和軍委不很一樣的提法和口號,有的在軍委規定的原則和方針之外又提了一些原則和方針。這些提法不是把軍委提法具體化,而是沖淡了軍委的提法,或者給軍委的提法作了與原來意義不同的解釋。因而,引起了認識上的混亂,使軍委規定的一些原則方針不能很好的落實。」   
  肖勁光從沙發上站起來。他感到匯報材料在有些問題上「作文章」。   
  再往下看,材料從海軍黨委指示、文件和肖勁光的講話中,摘錄了大量的看來與軍委和林彪講話在語言文字和表述方式以及具體提法不一樣的內容,以證明海軍存在的嚴重問題。   
  肖勁光把材料重重地扔在了茶几上,在房子裡來回踱起步來。   
  不知為什麼,他想起了1934 年在中央根據地「反軍隊羅明路線」的那一段可怕的經歷。他本能地感到,黨內一定存在著某種路線方針上的問題。   
  這一天上午,肖勁光就是這樣在客廳裡度過的..   
  北京。三○一醫院。   
  長期的操勞過度和思想心靈上的巨大壓力,使肖勁光深感力不從心。半年來,肖勁光一連兩次住進了醫院。   
  肖勁光在醫院接到中央軍委通知,檢查團正副團長李作鵬、張秀川和其他幾位成員留在海軍工作。根據林彪指示,李作鵬擔任海軍常務副司令員,主持海軍工作;張秀川任海軍政治部主任。軍委有關負責人還特別指出,肖勁光同志犯有「錯誤」,加之「身體不好」,退在「三線」工作。   
  李作鵬來海軍工作,肖勁光是贊同的。林彪找肖勁光專談此事,肖勁光是點過頭的。這一方面,是海軍需加強領導力量,軍委作出的安排,他應該服從;另一方面,他也比較瞭解李作鵬。在東北民主聯軍時肖勁光任副司令兼參謀長,李作鵬在那裡任參謀處處長。剛成立海軍時,肖勁光還曾經建議讓李作鵬到海軍工作,但後來沒調成。   
  在此同時,肖勁光也有對李作鵬陌生的一面。模模糊糊,他總覺得李作鵬還有另一副面孔,覺得他太熱衷於形而上學的東西,太迎合個別領導人的胃口。特別是關於東海艦隊的那一份匯報材料,叫肖勁光很難接受。   
  不過肖勁光還是希望李作鵬慢慢挑起海軍的這一副擔子。自己的身體也確實不太適合連軸轉了。到「三線」來,肖勁光也確實覺得輕鬆一些。   
  這天下午,肖勁光午睡了一會剛起床。東海艦隊司令員陶勇敲門進來。   
  一進門,陶勇就說:「難得來北京。老說來看看您,這才有個機會。」   
  陶勇是來參加海軍黨委擴大會的。   
  海軍黨委擴大會12 月1 日就開始了,已經開了快一個月了。肖勁光因身體不好,沒能參加。   
  「會議開得怎麼樣呵?」肖勁光問道。   
  陶勇半天沒吱聲。   
  「怎麼啦,什麼話不敢說呀!」肖勁光笑道,「這個陶將軍,怕我小氣呵!」   
  「說海軍犯了方向性錯誤,我接受不了。我給他們說了,還要看三年。」   
  陶勇沒好氣他說。   
  隨後,陶勇將會上如何揭發批判,如何形成決議,給肖勁光簡要地談了談。   
  肖勁光說:「真正是我錯了,我會檢討的。」   
  陶勇走後,肖勁光又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究竟錯在哪兒呢?將軍千百遍地自己問自己..   
  北京。中南海。   
  一份《關於海軍問題的報告》送到了毛澤東的案頭。報告是中央軍委送的。   
  毛澤東破例在看了之後又瀏覽了一遍。對重要的地方還畫了紅線。比如,報告中說:   
  「海軍問題最本質的是:一、毛澤東思想的紅旗舉得不高,『四個第一』沒有真正擺在第一位,海軍黨委的指導思想上存在著單純的軍事觀點的偏向。二、沒有認真貫徹軍委指示,有的沒落實,有的走了樣。三、三八作風沒有貫徹好、培養好,主觀主義、官僚主義相當嚴重,而且老虎屁股摸不得,具體表現在『空、偏、驕、淺、慢』五個方面。四、海軍黨委長期不團結,沒有及時很好地貫徹民主集中制,肖勁光同志作為黨委第一書記,官僚主義和家長作風相當厲害,很多情況不瞭解。很多問題沒有解決,有個人說了算、個人否定集體、少數否定多數等不正常現象。」   
  毛澤東放下報告,從煙盒摸出一支香煙,沒有急於點燃,在桌前踱起步來。   
  好一會,又點燃煙,坐在沙發裡一動不動。   
  煙吸到了根部,毛澤東臉上浮起了一抹笑意。只見他連忙抓起筆在報告上批示:   
  「關於海軍問題的報告已經看過。認為很好,照此執行,每年檢查一次執行情況。希望海軍各級黨委同志們團結起來,以大局為重,煥發精神,努力工作,發揚成績,糾正缺點錯誤,同其他軍種一樣,把海軍工作搞好。有錯誤並不要緊,只要改正就好了。」   
  寫完這段話,毛澤東重重地把筆扔在桌子上。然後,又把這段文字重新看了一遍。   
  寫好後重新看一遍,倒也是毛澤東批示文件材料的習慣。   
  三○一醫院。   
  肖勁光坐在小會客室認真地瀏覽報紙。住在醫院裡,消息不靈,肖勁光只好向報紙要信息。   
  「咚咚咚,」幾聲不輕不重的叩門聲。   
  肖勁光抬起頭:「進來。」   
  門開處,副政委劉道生走了進來。   
  「又是你呀,道生同志。」肖勁光站起來。   
  劉道生昨天來看望過他,倆人就海軍的情況談了很久,近來發生的許多事,劉道生也向肖勁光作了匯報。在談到肖勁光現在的處境的時候,肖勁光對劉道生說:「我是作了被罷官的準備的。」   
  劉道生則說:「如果司令員不幹了,我也想離開海軍。」   
  肖勁光還批評了他這種想法:「我不幹了,你更要認真地幹,為了我們的事業嘛!」直到很晚了,劉道生才走。   
  今天上午,劉道生得到了毛澤東在軍委報告上的批示內容,心情十分激動。因此,吃過飯就又來了。要不,肖勁光怎麼會說「又是你呀」呢!   
  劉道生詳細地把毛澤東在軍委報告上的批示告訴了肖勁光。   
  肖勁光聽了後既感動,又受鼓舞:「毛主席是瞭解我的。」   
  是呵,從二十年代選送他出國留學,到中央蘇區同受「左」傾機會主義路線排擠和打擊;從陝北選他做留守兵團司令到新中國成立後派他籌建海軍,不瞭解他肖勁光,毛澤東能這麼做嗎?   
  劉道生走了之後,肖勁光拿出筆紙,給毛澤東寫信。   
  在信中,肖勁光對海軍發生的問題承擔了責任,向毛澤東表示了深刻的檢查。同時,也談了自己對海軍中存在的問題的看法。信的最後寫到:曾經有好幾次打算找主席,但沒有適當的機會,如果主席時間許可的話,我可隨時前來。   
  信寫好後,肖勁光喚來秘書。讓他從速用專遞送呈毛主席。   
  不久,肖勁光康復出院,又以極大的熱情投入了海軍工作。   
  1965 年11 月。北京。   
  中共海軍黨委召開了三屆二次全會(以下簡稱「三·二」會議)。在這次會議上,肖勁光和李作鵬等人出現了嚴重的意見分歧,並引起了一場公開的爭論。   
  會議之前,李作鵬主持搞了一個材料,即《海軍三年工作基本總結》。   
  在這個材料中,他們將海軍三年的成績歸結為一句話,即:「充分顯示了突出政治、堅持『四個第一』的巨大威力。」在分析存在的問題時,也認為是「突出政治不夠,在『四個第一』的落實上還有很多薄弱環節。」並羅列出十四個問題。   
  對此,肖勁光頗有異議。肖勁光主張:「總結檢查1963 年以來的工作, 必須以實踐為標準,不能因為『突出政治』而衝擊軍事,妨礙軍事訓練。」   
  李作鵬也作出強烈反應,指出肖勁光的「態度是懷疑牴觸的,實際上是思想不通」。   
  「三·二」會議開始討論之後,雙方各執己見。   
  李作鵬說:肖勁光身上存在嚴重的問題,並列舉了十幾條具體錯誤,如「對海軍工作方向偏的結論不滿」,「對部隊中在突出政治堅持『四個第一』問題上的許多奇談怪論不聞不問。」「對李作鵬、張秀川採取不合作,不支持,排斥打擊態度」等等。   
  而肖勁光則在小組付論會上反覆闡述他自己的觀點,並坦率地說:「我對李作鵬在工作中的一些意見,是我的工作範圍內的問題。我是司令員,我要對海軍負責。」   
  尤其在海軍軍以上領導班子調整問題上,雙方弄成僵局。肖勁光主張保持海軍軍以上領導班子的相對穩定,這有利於海軍的建設和發展。李作鵬則主張按政治標準「徹底」地搞,大調動,對老幹部盡可能地外調。並請肖勁光到林彪那裡匯報情況,並以「離開海軍」或「掛名不幹事」相威脅。肖勁光因此而大光其火。   
  自此以後,海軍中肖勁光、蘇振華、劉道生三人與李作鵬、王宏坤、張秀川等之間的原則性爭論一直沒有間斷過。   
  「文化大革命」開始了。   
  是非黑白被完全顛倒過來。   
  李作鵬在給中央軍委的報告中寫了這樣一段話:「海軍內部長期存在著兩種建軍思想、兩條建軍路線的鬥爭,雖經1963 年1 月黨委擴大會議和1965年12 月『三·二』會議等多次批判鬥爭,但始終未得解決..問題不能解決,與羅瑞卿的影響干擾有極大的關係。海軍問題不能再拖下去了..一定要放手發動群眾,徹底地揭蓋子,擺問題,不論他是誰,不論他的錯誤有多大,不論是什麼性質,都要徹底查清,明辨是非   
  於是,一場由林彪控制的,由李作鵬策劃的,向肖勁光、蘇振華奪權的陰謀活動,大張旗鼓地展開了。   
  正當海軍領導班子的這場鬥爭白熱化的時候,一件偶然的事,使事情出現了一些轉機。那是一個八月新秋的上午,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接見紅衛兵。   
  肖勁光、蘇振華、李作鵬、王宏坤、張秀川等海軍領導人都上了天安門城樓。   
  毛澤東見到肖勁光之後,主動走過來,與肖勁光握手,並對李作鵬、王宏坤說:「肖勁光是老同志、蘇振華是好同志,你們整肖勁光、蘇振華做什麼?」   
  毛澤東還與肖勁光在天安門城樓上合影。李作鵬、王宏坤等人在毛澤東那裡碰了釘子之後,才稍有收斂。   
  後來,林彪等人又多次向毛澤東告狀,要罷肖勁光的官。毛澤東始終沒讓步。有一次,毛澤東嫌他們說煩了,乾脆講:「海軍司令還是要肖勁光當,肖勁光是終身海軍司令。」   
  因此,林彪一夥多次想打倒肖勁光,又不敢明目張膽地進行,但始終對肖勁光懷恨在心。   
  後來,肖勁光雖然保留著海軍司令員、海軍黨委第一書記的職務,但無權參與決策。林彪、李作鵬等人對肖勁光搞「一批、二臭、三保」。當然,「保」決不是他們的本意,只是鑒於毛澤東對肖勁光的保護,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罷了。   
  在「文革」中,儘管肖勁光天天寫檢討而內心十分痛苦,但他對毛澤東依然是忠心耿耿,毛澤東是他一生中最敬重的人。儘管他對「文革」的許多東西不理解,但他從未懷疑過,也從未想過毛澤東會犯錯誤。他總是虔誠地檢討自己覺悟不高、理解不了。   
  人們可以把這看成是肖勁光對毛澤東的迷信和崇拜,人們也應該完全可以理解一位將軍對他敬愛的領袖的無限忠誠。因為,這些是在長期的革命鬥爭中形成的,是肖勁光他們這一代人發自內心的擁戴。   
  粉碎「四人幫」以後,在葉劍英、鄧小平、陳雲等人的關懷下,全部推倒了林彪、「四人幫」強加在肖勁光身上的一切不實之詞。   
  肖勁光作為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司令員依然在這個崗位上發熱發光。   
  1978 年12 月,肖勁光參加了中共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堅決批判了「兩個凡是」的錯誤方針,為黨領導撥亂反正,開創改革開放的強國之路貢獻了力量。   
  1979 年6 月,在五屆人大二次會議上,肖勁光當選為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   
  1980 年1 月,肖勁光正式告別了他整整戰鬥了三十年的海軍司令員的工作崗位。   
  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第一任司令員退役了。他的光輝業績永載史冊。   
  從1920 年到1980 年,肖勁光六十年戎馬生涯正好分為前後兩個三十年。   
  前三十年南征北戰求解放,後三十年嘔心瀝血於海軍建設。一個花甲歲月的將軍閱歷,自當為滄海桑田,卻又是彈指一揮間..1989 年3 月29 日18 時25 分,肖勁光將軍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一顆將星隕落了。   
  中共中央、人大常委會、中央軍委在訃告中說:   
  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中央軍事委員會沉痛宣告:   
  久經考驗的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國家和軍隊的優秀領導人,傑出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軍事家、我軍卓越的軍事指揮員,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副委員長,中共中央顧問委員會原常務委員,中國人民解放軍原海軍司令員肖勁光同志,因病於3 月29 日18時25 分在北京逝世,終年八十六歲。   
  肖勁光同志是湖南長沙市人, 1920 年加入社會主義青年團, 1921 年赴蘇聯莫斯科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學習, 1922 年轉入中國共產黨。1924 年回國後,歷任國民革命軍第二軍第六師黨代表,中央蘇區紅軍學校校長,工農紅軍第五軍團政治委員,建黎泰警備區司令員兼紅十一軍政治委員,閩贛軍區司令員兼紅七軍團政治委員,紅三軍團參謀長,陝甘寧省軍事部部長、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參謀長、 八路軍後方留守處主任、留守兵團司令員、陝甘寧晉綏聯防軍副司令員、東北民主聯軍副司令員兼參謀長、南滿軍區司令員、第四野戰軍第十二兵團司令員兼政治委員、湖南軍區司令員、海軍司令員、國防部副部長。1955 年被授予大將軍銜。他是中國共產黨第七屆中央委員會候補委員,第八屆至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曾任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副委員長,中央顧問委員會常務委員,中央軍事委員會委員。肖勁光同志為中國人民的革命和建設事業貢獻了畢生的精力,他的逝世是我黨我軍的重大損失。   
  肖勁光同志永垂不朽!   
  將星隕落,海內同悲;大將風範,薄海共欽;戎馬業績,千秋彪炳。   
  肖勁光將軍逝世後,全國各地紛紛發來唁電、唁函,打電話表示深切哀悼。在他們中有黨和國家領導人和德高望重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也有朝氣蓬勃的青少年學生,有將軍生前南征北戰的戰友,也有在將軍領導下長期戍守在祖國萬里海疆的水兵..   
  肖勁光將軍永遠活在人民心中!      
後記 
  在本書寫作過程中,中共中央黨校圖書館、國防大學圖書館、中國革命軍事博物館提供了寶貴的資料,在此深表感謝。同時,衷心感謝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王式金、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葉心瑜、中國青年雜誌社袁建民、作家出版社李玉英等同志為此書的審編工作所付出的艱辛勞動。為本書提供資料或幫助的,還有趙靜、劉玥、胡松青、王秋明、婁和瑞、楊志文、陳宏超、韓國慶、昌娟、王欽等同志以及林月萍、劉林立。在此,一併致以誠摯的謝意。由於水平有限,錯訛之處在所難免,還請廣大讀者批評指正。     
創建時間:2005-07-28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肖勁光>>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