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王樹聲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第一章 思進步圖發展 脫胎干革命 
  1926 年,北代軍以破竹之勢直指湖南、湖北,兩湖軍閥惶恐,全國震動。   
  桂步蟾、徐其虛等幾個武漢中學麻城籍的青年學子邁著矯健的步伐行進在回家的路上。他們是受老師董用威(必武)的派遣回鄉發動革命以配合北伐的順利進行的。   
  走在熟悉的故鄉土地上,他們的心情格外興奮、激動。他們感到天空是那樣的高遠,足以讓他們這群雛鷹凌空博擊、練硬翅膀,去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偉大事業。想到這,他們一個個真有一種凌空欲飛的感覺。越是在理想放飛的時候,他們也越覺得自己身上責任的重大。這畢竟是他們第一次獨立地開展革命工作呀!   
  1925 年「五卅」慘案發生後,他們也參加了武漢三鎮以罷工、罷課、罷市為內容的抗議活動,但那是大規模群眾性的運動,只要積極參加就行;而現在要做的工作卻是在文化程度不高甚至大部分都是文盲的農村民眾中進行革命的啟蒙、宣傳和發動,困難可想而知,肩上的擔子不能說不重。   
  「其虛,老師講宣傳革命、發動民眾首先要在自己最熟悉的人群中進行,形成一圈先進分子再向外延,就像波浪一樣向外推湧。我看這非常可行!」   
  桂步蟾邊走邊回過頭來說道。   
  「呃,步蟾,你這一說,猜我想起誰來啦?!」徐其虛滿臉是笑。   
  「誰?」桂步蟾驚訝地問道。   
  「還有誰,我們的『麻子』兄弟!」其虛大笑著回答。   
  「唉呀呀,王樹聲啦!我怎麼一下子就沒有想起來呢?」桂步蟾高叫著。   
  是呀,他們怎麼會不想起那個曾大鬧教堂的王樹聲呢?當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那還是在縣高等小學讀高小的時候。一個星期天的上午,王樹聲和幾個興趣相投的同學正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最近《新青年》上發表的一篇文章,他們各行己見,暢談時事,不時還有爭論。突然,一個身著黑衣、頭蒙黑紗的修女步履輕快地來到他們身前,催逼王樹聲和同學們去教堂做禮拜。   
  王樹聲到達教堂的時候,那裡已經聚集了幾十個學生和一些教徒,教士和修女讓王樹聲照他們的樣子向上帝祈禱。王樹聲根本不信那一套,當場就和教士爭辯起來。   
  教士戴著眼鏡,道貌岸然,手捧著《聖經》振振有詞地說:「上帝會把福音降給人間,他是最善良的!」   
  王樹聲粗聲粗氣地問:「上帝在哪裡?我怎麼沒見過?」   
  教士怒氣沖大地狂叫:「你是哪來的教徒?簡直就是猶大第二!」   
  王樹聲針鋒相對地回答說:「我不是猶大,我是氣大!」   
  「什麼?什麼?」教士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臉漲得通紅,吼叫道,「你..你敢誣蔑教會,侮辱上帝,你要受到懲罰!你要受到懲罰!」教土一邊說,一邊舉手來打王樹聲。   
  王樹聲眼明手快,來了個反手招架。   
  教士不但沒有打著王樹聲,反被王樹聲推出幾步遠,手捧的《聖經》也掉在地上。這時,教士更加怒不可遏,煽動一部分教徒圍攻王樹聲。   
  王樹聲從容鎮定,攥起雙拳準備迎戰:「來吧,哪個敢動手,我送他去見他日夜想見的上帝!」   
  教士見王樹聲不是好欺侮的,夾起《聖經》灰溜溜地走了。   
  這次大鬧教堂使王樹聲名聲大震。同學們欽佩他有膽量、敢做敢為的氣魄,也深深地感覺到他為中國人在洋人面前出了一口氣。自此,同學們都匯聚在他周圍..   
  想到這,桂步蟾、徐其虛幾乎是異口同聲他說:「好,我們回家就先找樹聲!」   
  四周的田野被金黃色的菜花、綠茵茵的麥苗、粉紅色的紫雲英花以及那漫山紅遍的杜鵑花裝扮得花團錦簇,像是在歡迎這群胸懷大志的年輕學子。   
  但他們無暇欣賞這美麗的田園風景,想起他們的使命,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乘馬崗小學。下課鈴聲急促地叫響了。   
  王樹聲從課堂裡走出來,拍打著身上的粉塵。   
  桂步蟾、徐其虛向王樹聲走去。一見面,王樹聲使勁地擂了徐其虛一拳,說:「夥計們,可把你們盼到了,快給我講講外面世界發生的事情!」   
  「樹聲還是樹聲,瞧你急的!」桂步蟾握著王樹聲的手說。   
  接著,桂步蟾、徐其虛給王樹聲講述了孫中山的「民族、民權、民生」   
  三民主義;講「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革命政策;講中國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的合作;講北伐革命軍向湖南、湖北進軍的勝利..   
  王樹聲越聽越上勁,禁不住激動地問:「如果我要革命,要參加國民黨,怎麼個參加法?」   
  桂步蟾、徐其虛瞧著王樹聲焦急的樣子,心裡暗暗地高興。桂步蟾不動聲色他說:「昔日大鬧教堂的壯士難道真要我們點破嗎?!」   
  王樹聲等得不耐煩,一下攥住桂步蟾的手說:「不要賣關子了,我急等著下文呢!」   
  桂、徐二人相對一笑,這才告訴王樹聲實情:他們在武漢中學讀書的老同學,不少人參加了國民黨。他們現在是根據董必武老師的指示,回故鄉來聯繫同志、發動革命的。   
  王樹聲一聽,不禁喜上眉梢,想到多年的理想有了實現的機會,便急切他說:「你們聯繫同志,就把我作為聯繫的第一個對象吧!」   
  「樹聲,這不是開玩笑的兒戲!」桂步蟾心平氣和地說,「你要慎重地考慮一下後再作決定!」   
  王樹聲差點被激將得發脾氣,大聲地說:「我們從小在一起長大,你們難道還信不過我王樹聲?我沒有什麼可考慮的了,只想盡快參加革命!」   
  桂、徐二人點頭讚道:「好一個樹聲!」   
  就這樣,王樹聲不久加入了中國國民黨。   
  王樹聲在和老同學的接觸過程中,聽說很多老同學是國共兩黨的雙重黨員,他敬佩、羨慕,表示一定要當革命的先鋒戰士。這時,中共的黨組織還沒有公開,仍處於秘密狀態。桂、徐二人發現王樹聲對中共的主張,竭誠擁護,對革命事業,忠貞不二,就準備介紹接納他為中共黨員,組織上決定由桂步蟾、劉象民負責此事。桂、劉二人向王樹聲闡述了中共的最高綱領是實現沒有壓迫、沒有剝削、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共產主義社會,現在之所以與國民黨合作,是因為國民黨目前的主張適合中共的最低綱領;共產黨員參加國民黨僅是以「個人身份」,政策、主張和行動均受共產黨的紀律約束。   
  桂、劉二人還談了他們對王樹聲的看法。   
  王樹聲神情專注地聽著。桂、劉一講完,他就迫切地表示要求參加中國共產黨,並說這決不是一時心血來潮,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黨組織熱情地為他敞開大門。就這樣,由桂步蟾、劉象民二位同志介紹,王樹聲成了一名光榮的無產階級先鋒隊的戰士。   
  站在鮮紅的黨旗面前,王樹聲恩緒萬千,他想起了祖父和父親走過的路。   
  王樹聲的祖父王德成想走科舉致仕之途,卻不幸成為科舉場上的失意者,只好靠教私塾兼行中醫餬口度日,因平生未得半點功名而飲恨終身。父親王澤香和伯父兄弟倆選擇了迥異於他們父親的道路,完全棄絕仕途,而憑著身強力壯,一身汗水一身泥地操持家業。經過多年不分白天黑夜的辛勤勞作,終於積累到水田四十餘畝、山林數塊、房子三間、耕牛四頭、一匹馬,外加粉坊的一份家產。後來父親和伯父分家立戶,王澤香分得了半壁家產,供養老母和妻子兒女。由於操勞過度、積勞成疾,他和妻子正值壯年就不幸先後辭世,過早地走完了他們的人生道路。   
  想到這裡,王樹聲一陣悲慟,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更加堅定地決心走出一條不同於祖輩父輩們的全新道路。   
  像魚兒躍進了大海,像雄鷹飛上了藍天,自從加入黨組織以後,王樹聲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感到加入中國共產黨使他找到了自己最理想的政治歸宿。自此,他以更加嚴格的標準要求自己,更加自覺地投身於革命的洪流中。   
  當時,直系軍閥吳佩孚在湖北實行殘酷的軍事統治,國共兩黨的活動還不能公開,只能暗中進行。麻城縣的革命領導核心,是董必武的學生桂步蟾、徐其虛以及蔡濟璜、劉文蔚、劉象民等組成的中共麻城特別支部;麻城西北的乘馬崗區則由胡靜山、徐其虛、桂步蟾等組成的黨小組負責。王樹聲作為一名黨小組的成員,根據黨組織的指示,暗地裡在親朋好友中開始了革命宣傳。   
  他的宣傳發動工作進行得很順利。這不僅由於他有很強的組織發動能力,更主要的還因為民眾被壓迫剝削得確實再也生活不下去了,他們在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的殘酷統治下,過著極其悲慘的生活。官僚、地主們巧立各種名目,拚命地搾取農民的血汗。當地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土地為地主階級所霸佔,封建地租一般佔全部收穫物的百分之五十,有的竟高達百分之七十到八十。高利貸更是駭人聽聞,春天惜糧一鬥,秋天就要歸還兩斗或者更多。   
  此外,農民還要向地主預付押金,交納雞、鴨、魚、肉、柴、油等種種「小課」,負擔無償勞役和送「節禮」。這種殘酷剝削的結果,使終年辛勤勞動的廣大農民難得溫飽。   
  地主豪紳還構織層層羅網,收羅流氓地痞,勾結軍閥,組織所謂「大刀會」、「紅槍會」、「黑旗會」一類的土匪武裝,保護自己,欺壓窮人。   
  為了從思想上麻痺、毒害人民,他們根據封建的倫理綱常,制訂了許多族規鄉規,同時,還普遍修建祠堂廟字,極力鼓吹「天命論」,宣揚「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造反無理」「革命有罪」等反動理論。所有這些像一條條無形的繩索緊緊地束縛著當地農民。農民們悲憤地控訴道:   
  世間最苦我農民,   
  沐雨又櫛風,   
  戴月並披星。   
  整日間,   
  苦辛勤,   
  從春忙到冬,   
  哪問陰和晴。   
  一年到頭,   
  忙來忙去,   
  總是不聊生。   
  更有傷心事,   
  土豪和劣紳,   
  勾貪官,   
  引軍閥,   
  剝削我窮人。   
  預征月月有,   
  苛捐日日臨。   
  血汗刮乾淨,   
  不滿虎狼心。   
  可憐我窮人。   
  壓在地獄十八層。   
  王樹聲在民眾中的宣傳鼓動,極大地鼓舞了廣大貧苦農民。   
  最先起來響應和支持王樹聲的還是他的兄弟姐妹。儘管他們各自都從父輩那裡繼承了一份家業,但在那「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舊社會,在天災不斷、兵燹匪盜、苛捐雜稅多於牛毛的情況下,縱使終日勤扒苦做,又怎能確保養家餬口無憂呢?   
  因此,當王樹聲在兄弟姐妹中宣揚孫中山「打倒軍閥」「耕者有其田」   
  「天下為公」的主張時,他們都認為孫中山先生講得很對。加上他們早就受到過大哥王幼安(伯父家)進步思想的影響(王幼安曾在武漢第一師範讀書,董必武介紹其加入中國共產黨),現在更加傾心思想進步,都願意跟隨王樹聲走革命道路。   
  不久,王樹聲的大哥王宏忠、二哥王宏恕、弟弟王宏義、妹妹王貴玉(又名王自謙),伯父家二哥王宏學、弟弟王宏儒、大姐王嬌玉、二姐王春玉以及堂姐夫馬友雷兄弟等,都先後參加了革命,成為光榮的中國共產黨黨員或共青團員。   
  王樹聲並沒有止步,又通過兄弟姐妹們的工作,進一步擴大革命影響,壯大革命隊伍。   
  經過這樣親串親、鄰串鄰、友串友的宣傳活動,王樹聲和胡靜山、徐其虛、桂步蟾等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內,就團結組織起了一批志同道合的革命戰友,為即將到來的大革命準備了基於力量。   
  就這樣,王樹聲一面繼續教學,另一方面用更多的精力領導發動農民運動。白天教小孩識字,夜晚就在教室裡給農民講革命道理。   
  人們清楚地記得,在乘馬崗初等小學那間簡陋的教室裡,王樹聲經常十分關切地同貧苦大眾談生產、談生活,講最近的革命形勢,大家都把他當做自己的知心人。   
  一次,王樹聲富有啟發性地向大家發問道:「我們這些種田的泥巴腿,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地沒命幹活,打下的糧食能堆積成山,摘下的棉花能塞滿倉庫,為什麼還總是吃不飽穿不暖呢?」   
  有人回答說:「因為我們是窮人,窮人的『生辰八字』不好,到世上來就是吃苦的!」   
  「我們祖先沒有佔據到好的風水寶地!」有人在角落裡搶答道。   
  王樹聲搖搖頭,把手一擺:「各位父老兄弟,我們這些種田人吃不飽穿不暖,決不是『生辰八字』不好、生來命苦,也不是什麼風水沒選好、天生就該倒霉,都不是!我們為什麼會這樣呢?就在於我們所處的世道是個黑暗的、是非顛倒的世道!在這個世道裡,地主豪紳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卻通過巧取豪奪的手段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而我們窮人汗水流盡、腰背累彎最終還是挨餓受凍。我們要想種上自己的田,要想吃飽穿暖,就必須緊緊地團結起來,就必須和地主豪紳展開針鋒相對的鬥爭,推翻這個吃人的黑暗世道!」   
  講到最後,他的手用力地在空中一揮,像要砸爛這個社會似的。   
  聽了王樹聲的講話,大伙的心裡暖烘烘的。他們覺得王樹聲的一番話解開了多年糾結在心頭的疙瘩,說出了大家想說而不敢說的話,使自己心裡變得亮堂堂的。   
  涼風漸起的初秋。颯颯送爽的秋風一掃盛夏的酷熱和鬱悶,給辛勤勞作了又一夏的千萬貧苦大眾帶來了一縷清涼。   
  是呀,他們怎麼會不歡樂呢?   
  秋風中傳來了一連串振奮人心的喜訊:北伐軍一路所向披靡,連戰皆捷;打下重要軍事要塞汀泗橋、賀勝橋;攻克全國重鎮武漢,活捉武昌守敵司令趙玉春;趕跑軍閥吳佩孚。   
  也正是乘著這金秋的喜訊,以個人名義加入國民黨的蔡濟璜、徐子清、馮樹功等中共麻城特別支部的負責人,遵照上級的命令,組成了以蔡濟成為書記長的國民黨麻城縣黨部,並組建了以劉象民為委員長的縣農民協會籌備委員會和以劉文蔚任大隊長的縣農民自衛軍,對外取得了公開、合法的領導地位。   
  就這樣,在大革命風暴的推湧下,麻城縣的農民運動和全國許多地區一樣,急風驟雨般地發展起來,原先秘密的農民運動轉為公開。   
  王樹聲和其他同志一道,打著國民黨的旗號,在四鄉到處領導「辦黨」,準備建立各級農民協會。   
  他們領導當地農民打開了一座座祠堂和廟字的大門,清除了多年積聚的塵土,粘貼上「打倒土豪劣紳!」「打倒貪官污吏!」「勞農神聖!」「一切權利歸勞動人民!」等紅紅綠綠的標語,還有的砸掉了祠堂裡的菩薩,掛起了孫中山先生的畫像,張貼起《總理遺囑》..   
  農民被廣泛地發動起來了,他們一個個幹勁十足,熱火朝天。   
  農民運動的蓬勃興起使王樹聲和其他同志欣喜異常,他們決定正式組織農民協會,把農民運動推向一個新的高潮。   
  聽說要組織農民協會,大伙都覺得新鮮,這在麻城縣歷史上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呀!   
  一天晚上,王樹聲在乘馬崗的東嶽廟裡宣傳組織農民協會時,周圍石槽沖、項家沖、上垸、大河鋪和羅家崖的農民都爭先恐後地趕來,特別是那些平日參加農民夜校學習的貧苦青年農民,來得特別早。他們一進門,就圍著王樹聲沒完沒了地提問:   
  「農民協會是麼組織呀?」   
  「農民協會幹些麼事呀?」   
  「怎麼樣參加農民協會呀?」   
  看著情緒高昂的人們,王樹聲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他一邊向這些紛紛發問的人打招呼,一邊說:「大家先別急,等董家窪、朱家畈那幾個灣子的人來了後,我再給大家說!」   
  大會開始了。王樹聲在一陣鼓掌聲中開始講話。他激情滿懷地對鄉親們說:   
  「父老兄弟姐妹們,你們不是痛恨土豪劣紳、痛恨貪官污吏嗎?你們不是希望能種上自家的田嗎?現在好啦,北伐勝利了,軍閥垮台了,窮人翻身的日子來到啦!我們組織農民協會就是要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為貧苦農民辦事。我們要把貧苦的農民兄弟組織起來,同土豪劣紳、貪官污吏作鬥爭,把田地奪回來,取消加在我們頭上的各種苛捐雜稅,革地主老財的命!」   
  「我們贊成革命!」   
  「我們贊成辦農民協會!」   
  王樹聲的講話被熱烈的歡呼聲打斷。望著興奮、火熱的鄉親,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提高嗓門說:   
  「今天晚上,我們就要在這裡辦起農民協會,歡迎大家踴躍參加!」   
  一聽說現在就要辦農民協會,大伙那股高興的勁兒就甭提了。他們緊緊地圍住王樹聲,爭先恐後地要求報名。   
  王樹聲在名冊本上飛快地記著報上來的名字,一邊記一邊說:「大伙不要急,一個一個地報!」   
  大伙不停地報,王樹聲不斷地記。   
  這時,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姑娘擠到王樹聲的跟前,過了半天才怯生生地開口問道:   
  「大哥,要不要我參加?」   
  王樹聲瞧著這個破衣爛衫、面黃饑瘦卻長著一雙水汪汪大眼睛的小姑娘,不禁一陣心酸。他俯下身來,拉著姑娘的手,親切地問:   
  「小妹妹,我們歡迎你參加協會!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啦?」   
  「我今年十六歲,爺娘還沒有給我取名字!」姑娘強忍住眼淚回答說。   
  「唉,咱們窮人家的孩子實在是太可憐了!」王樹聲歎息道:「過去我們窮人當牛做馬,受盡剝削和壓迫,窮人的命一錢不值,而地主豪紳們卻天天過著大魚大肉的生活,享盡了榮華富貴。現在,我們辦農民協會就是要推翻這幫壞蛋的統治,自己當家做主人。但我們必須緊緊擰成一股繩。緊緊團結在農民協會這個大家庭裡,依靠農會,愛護農會,才能打倒土豪劣紳,翻身求解放。對了,小姑娘的名字就叫愛農吧!愛護農民協會的意思,好不好?」   
  「好!就叫這個名字!」小姑娘像得到一件珍貴的禮物似的,忙不迭地回答說。   
  登記完會員名單後,王樹聲統計了一下人數,然後大聲地說:   
  「從現在起,凡是報上名字的都是光榮的農會會員了,今天沒有來的以後仍可報名。以後,農會就是大家的家,就是和地主老爺們作鬥爭的堅強後盾!」   
  大伙聽著這鼓舞人心的話,無不興高采烈。   
  這樣,麻城乘馬崗區的第一個農民協會辦起來了。   
  由於這個農民協會是第一個,而且影響極大,人們就稱這次會議為「廟崗起身。」   
  有了第一,就接著有第二、第三。過不多久,乘馬區的其他許多村子,也在王樹聲等人的領導下,辦起了農民協會。與此同時,全縣其他地方的農民協會也如雨後春筍般蓬蓬勃勃地興起來了。   
  不久,乘馬崗區區農民協會宣告成立。農會主席胡靜山,王樹聲任組織部長。王樹聲的兄弟也都參加了各農會的領導工作。   
  農民協會在群眾中公開組織後,立即領導農民開展反帝反封建的減租減息鬥爭。農民們發自內心擁護農會的決定並積極參加,但他們又心存疑慮:   
  農民協會裡的大、小幹部,要麼本身就出自地主家庭,要麼與土豪劣紳沾親帶故,他們真的能和自己的家庭或親戚撕破臉皮鬧翻嗎?   
  王樹聲看到大家熱情很高,但在實際行動中卻或多或少地存在著畏難情緒。他心裡非常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他想,要把大伙的積極性真正調動起來,自己必須做出表率。   
  於是,王樹聲建議召開一次農民協會領導人會議,討論把農民運動怎樣引向深入的問題。   
  王樹聲認為,目前的農民運動儘管已經發動起來了,但還是「雷聲大、雨點小」。聲勢是造起來了,但如果不把地主老財們真正地揪出來,農民們的熱情就很難長久地保持下去。他對大家說:   
  「我們這些人家有錢有田,卻都是靠剝削窮人得來的。我們現在鬧革命,就是要把廣大貧苦農友組織起來,打倒土豪劣紳,消滅剝削,使窮人翻身求解放!」   
  大伙都點頭稱是。   
  「我們現在都是光榮的共產黨黨員了,決不能再跟土豪劣紳站在一起,必須和他們劃清界線,革他們的命!」王樹聲斬釘截鐵地說。   
  他還建議,農會幹部從自身做起。凡是家裡有佃戶、債戶的租、息的,一律不收,並毀掉地契、借約,使農民真正認識到農會幹部不是在講漂亮話,而是實實在在地真心干革命。   
  他的建議得到了大家的一致響應。   
  散會後,大家積極行動起來。有的親自登本家的佃戶、債戶的門,告訴他們,從今以後不再交租交息,並當場退佃、退押;有的從家中拿出田地契約,當著農民的面全部焚燬。   
  農民們看在眼裡,喜在心頭。他們沒料到這些地主子弟真的會背叛自己的家庭和窮苦人一起鬧革命,一個個奔走相告:人家王樹聲可是真心鬧革命,我們不要再門縫裡瞧人,快跟樹聲他們一起干革命吧!   
  農民被發動起來了。   
  農民運動的烈火點燃起來了。   
  「打倒土豪劣紳!」「打倒貪官污吏!」的怒吼聲響徹麻城的城鎮、鄉村。   
  那些地主老財、土豪劣紳對日益高漲的農民運動恨之入骨。他們想盡毒招,竭盡阻撓、破壞之能事。有的吹陰風、放暗箭,嚇唬群眾;有的冒充領來了省裡的「公文」,組織假農會;還有的派奸細打入農會內部,製造混亂;更有的網羅地痞、流氓,請 來「教師爺」,磨刀霍霍,向農會示威..   
  面對這些反動分子的囂張氣焰,廣大農會會員們毫無俱色。他門在王樹聲等的帶領下,勇敢地抬起頭、挺起胸,同這些昔日吮吸他們血汗的寄生蟲展開了針鋒相對的鬥爭。   
  乘馬崗區羅家河。   
  大土豪丁枕魚在深宅大院裡陷入了深思。他近來頗不寧靜,對農會的興起恨之入骨。   
  當地群眾稱丁枕魚是「麻城北鄉一隻虎」。他是王樹聲的嫡親舅爺(即父親的舅舅)。丁枕魚的兒子丁岳平,也是橫行鄉里、為非作歹、欺壓貧苦百姓的一條惡狼。他家深宅大院,有良田六七百畝,放債無數,在當地霸道成性、無惡不作。最令人氣憤的是、他竟然興出了什麼「初夜權」——哪家佃戶要娶親或嫁女,首先要把姑娘送到他那裡,讓他先「開導」;不然的話,他就讓婚禮成喪禮、讓洞房成牢房。   
  當農民協會開始發展時,這對虎狼父子就四處造謠破壞,說他們誓與農民協會較量到底!丁枕魚還搜羅了一批狗腿子,秘密組織起了紅槍會,企圖以此來破壞與打擊農民運動。   
  果然,舊歷冬月十六那天,當農友們在羅家河街頭貼上打倒土豪劣紳的標語,把「麻城縣乘馬崗區農民協會羅家河分會」的招牌掛在一座祠堂門口時,一夥凶神惡煞般的暴徒衝到農友們跟前,逢人就打,見標語就撕,一邊打一邊叫罵:   
  「他媽的,窮鬼們也想造反!」   
  「你們要打倒土豪劣紳,要打倒地主惡霸,看我丁家爺們的棍棒答應不答應!」   
  「窮鬼們一個個吃了豹子膽呀,敢在我丁家太歲爺頭上動土!」   
  「你們識時務的就趕快滾,老子的棍棒可不認人!」   
  一時間,羅家河街頭哭聲震天,血流遍地。   
  那個留著小分頭、身穿黑錦緞的流氓頭子故作欣賞地走到祠堂前面看著「麻城縣乘馬崗區農民協會羅家河分會」的招牌,然後扯起嗓子獰笑著說:   
  「窮鬼們都給老子聽著!你們頭頂的天是我們丁老爺的天;你們腳踩的地,是我們丁老爺的地。羅家河是我們丁枕魚老爺的地盤,准敢在這裡辦農會,造我們丁老爺的反,我就像劈碎這個臭農會牌子一樣,讓他腦袋搬家!」   
  說罷,他掄起一把大刀,將農會牌子砍成兩半。然後帶著狗腿子們得意洋洋地狂笑而去。   
  乘馬崗區農協聽到這個消息,氣憤異常,區農協胡靜山、徐子清等領導同志,立即召開會議、討論對策。參加會議的代表對丁枕魚父子的滔天罪行無不義憤填膺、火冒三丈,決心一定要打退丁家父子的猖狂進攻。可叫大家拿出一個很得力的處置方案時,他們又一個個面露難色。   
  你道這是為何?   
  正如上文已經交待過的,這丁枕魚可不是一般人呀,他是本區農會組織部長王樹聲老祖母的親胞弟啊!   
  「王樹聲父、母在他十來歲時就先後病逝,他是由老祖母一手拉扯大的。   
  他平常也最孝敬祖母。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能下狠心去懲治自己的舅公嗎?」   
  有人不無擔心地說著。   
  正說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傳來,是王樹聲急匆匆地趕來了。   
  他一進門,就心急火燎地說:   
  「你們這是怎麼啦?一個個愣坐在這兒幹什麼?還不趕快組織農友去抓丁枕魚!」   
  大夥一看是王樹聲,不禁面面相覷,暗暗搖頭。   
  「國伢子,你真心真意干革命,我們都信得過。只是,只是丁枕魚和你祖母太親了,恐怕..」   
  不知是誰叫著王樹聲的小名輕聲地說。   
  「哈哈,就為這?」王樹聲爽朗一笑,接著說,「要革命,就不能講親戚情面。農會就是我們的命根子,就是我們的家。誰反對農會,誰就是我們的仇敵。他就是我的親娘老子,我也要跟他鬥!」   
  王樹聲將手往桌子上用力一拍,斬釘截鐵地說:「走,今天就找丁枕魚算帳去!」   
  聽王樹聲這麼一說,其他農會負責人猜疑頓消,齊聲說:「好,我們馬上行動!」   
  大伙聽說要抓丁枕魚,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抓住丁枕魚,給他一頓狠揍,讓他領教領教農會的力量。   
  就這樣,王樹聲和其他農會委員,率領成千手持鋤頭、扁擔、土銃、燈籠火把的農友,聲勢浩大地直撲丁枕魚的老巢。   
  羅家河丁宅。丁枕魚正在給打砸羅家河農會的爪牙們論功行賞。他們一個個眉飛色舞、得意洋洋,整個丁宅一派歡慶之聲酒足飯飽之後,丁枕魚由小老婆陪著吞雲吐霧地抽著大煙,嘴裡不時哼兩句他得意時就唱的小調,陶醉在砸農會招牌的喜悅之中。他想,這些窮鬼們也真是異想天開,竟辦什麼農會抗租抗息,和我丁老爺作對,豈不是用雞蛋碰石頭,自尋死路嗎?即使你們農會有本事,也要事先掂量掂量是對付什麼人,我那外甥王樹聲不就在區農會當頭目麼,天底下哪有外甥打舅公的?!   
  丁枕魚越想越得意,越想越自在。突然,他聽到一個狗腿子驚慌失措地高叫:「丁..丁老爺,不好啦,農會的人打來了!」   
  丁枕魚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邊竄邊命令:「快,關緊大門!趕緊派人急請外甥王樹聲來..」   
  「回老爺,正是王樹聲帶領農會的人來的!」一個狗腿子戰戰兢兢地回答。   
  丁枕魚眼看沒有救命的護身符,癱軟在地。   
  這時,廖榮坤等幾個勇猛的小伙子,身背大刀,首先翻身越過丁家院牆,打開了鐵皮大門。農友們山呼海嘯般地衝了進來,嚇得那些平日飛揚跋扈的狗腿子們一個個面如土色,喪魂落魄地哆嗦成一團..   
  丁岳平活像一條狡猾的狐狸,一下子就溜得無影無蹤。   
  農友們從閣樓裡搜出了丁枕魚。這個一貫橫行霸道、作威作福的傢伙現在卻狼狽不堪,赤腳單衣地跪在地上,不住地叩頭求饒。農友們揪住他,用一根拴羊的繩子捆住他那沾滿貧苦大眾血汗的雙手。   
  丁枕魚突然在人群中發現了王樹聲,他像遇到了救星。想用骨肉親情打動他:   
  「國伢子,我是你親舅公呀,就算我平時對你不好,難道你祖母也待你不好?!看在你祖母的份上,救我一命吧!」   
  王樹聲一聲怒吼,鏗鏘有力地說:「你往日是怎麼對待廣大窮苦百姓的?   
  你現在仍不思改悔,反而和農會作對,這完全是咎由自取!你對農會下黑手,你我就沒有什麼親情可言!對窮人不仁的人,我就對他不義!押走!」   
  這時,其他農民將丁枕魚團團圍住,滿腔怒火射向這個惡貫滿盈的大壞蛋。   
  「過去頭頂你的天、腳踩你的地,逼死了我們多少人!現在不一樣了,這個天這個地是我們的了!」   
  「你吃人肉、喝人血,害得我們家破人亡,這身債一定要用血來還!」   
  一個曾被丁枕魚霸佔了未婚妻的青年,更是怒不可遏,他敲著丁枕魚的光腦門,咬牙切齒地大罵:「你這個喪盡天良的壞東西,害得我娶不了親、成不了家,今天,我非千刀萬剮你這個衣冠禽獸不可!」   
  說著,使勁地踢了丁枕魚一腳。   
  丁枕魚身如篩糠地跪在地上,不住地叩頭求饒。   
  大伙將他押往乘馬崗農協。臨走時,他苦苦哀求農會會員讓他添件衣、穿雙鞋。農友們堅決不給,說:「今日也讓我們的丁老爺嘗嘗沒衣沒鞋穿是什麼滋味吧!」   
  丁枕魚還想磨蹭,耍賴不走。廖榮坤把雪亮的大刀擱在他的肥脖上說:   
  「丁枕魚,你可以不走,但要問我的大刀答應不答應!」   
  丁枕魚一見這勢頭不妙,慌忙站起,被乖乖地押走了。   
  這時,天已黎明,萬道霞光普照大地,一掃往日的陰霾。   
  農友們押著這只昔日不可一世、現在卻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四處游鬥。一路上喊打叫罵聲此起彼伏,昔日的「北鄉老虎」威風掃地、斯文丟盡!   
  丁枕魚耷拉著腦袋,活像一隻落水狗!他做夢也沒想到會有今天!   
  自從受到打擊以後,丁枕魚氣恨交加,嚎叫著要砸爛農會,要報復王樹聲。   
  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丁枕魚和他的兒子丁岳平,帶著十幾個打手鬼鬼祟祟地竄到項家沖,突然包圍了王樹聲的家。王樹聲正巧不在家。丁枕魚指使身邊的爪牙,一把火燒掉了王樹聲家的房子。   
  王樹聲的祖母罵丁枕魚黑良心。   
  丁枕魚拉長了臉,皮笑肉不笑他說:「我的親姐姐,現在是講良心的時候嗎?你孫子要大義滅親,我今天也要大火滅親!」   
  面對丁枕魚反革命的猖狂進攻,王樹聲和區農會的負責人決定立即捉拿丁枕魚。   
  這天晚上,上干農協會員集合後直奔羅家河丁家崗。他們活捉了丁枕魚,並把他押送到縣城,把土豪劣紳的反革命氣焰打了下去。   
  自此,工樹聲大義滅親的壯舉一傳十,十傳百,不脛而走,在山鄉城鎮迅速地傳播開來,如催人奮發的號角,激勵著廣大的貧困百姓更加勇猛地同土豪劣紳展開堅決的鬥爭!   
  農民運動的烈火更加旺盛地燃燒起來了!   
  拿起了原始武器的農民們,在抓住了丁枕魚這個大惡霸後,趁熱打鐵,繼續打擊其他土豪劣紳的囂張氣焰。緊接著又捕捉了方家灣的大土豪王子歷等十餘個惡霸地主,橫掃了乘馬崗、順河兩區那些民怨極大的豪紳。農民們打開他們的糧倉,把被這些吸血鬼搜刮去的糧食一袋袋、一筐筐地背回家去..   
  如火如茶的農民運動,在短短的幾個月內,就使麻城變了一個天地。廣大農民群眾揚眉吐氣,喜笑顏開。他們高興地唱起了自己編的《農會歌》:   
  打起鼓來敲起鑼,   
  我們唱個農會歌,   
  農友們多麼快活。   
  農會興得真熱火,   
  剷除壓迫和剝削,   
  窮人再不受折磨。   
  農會當家把主作,   
  鬥得豪紳把頭磕,   
  最壞的殺他腦殼。   
  減租減息又減課,   
  苛捐雜稅都免卻,   
  翻身日子真好過。   
  不是共產黨來掌舵,   
  哪有這個好結果,   
  農友們時刻緊跟著。   
  就在這一派喜慶中,廣大農友們迎來了1927 年春節。往日春節是地主豪紳們過節,窮人們過難。這年不一樣了,他們第一次過上了屬於自己的節日。   
  家家戶戶吃著香噴噴的大米和很少吃得上的年糕。   
  正在這時,傳來了中共麻城縣特別支部的緊急通知:麻城縣內風聲吃緊,調乘馬崗區農協會員火速前往支援。   
  王樹聲等聽到這個消息後,焦急萬分。他們立即分頭召集組織農會會員。   
  不一會,兩三千肩扛大刀、手持長矛的農會會員就匯聚成一條巨龍,在凜冽的寒風中浩浩蕩蕩地向縣城急奔而去。   
  縣城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有些鄉村的土豪劣紳懾於農民運動的浩大聲勢,不敢再呆在鄉里,一個個東逃西竄。有的跑到鄰省河南光山等地尋找庇護所;有的則跑到城裡勾結國民黨右派,拚命叫嚷「農民運動過火」,大肆咒罵農民協會和共產黨人。他們麇集在麻城縣代理商會會長李舜卿的旗下,到處煽陰風、點鬼火,公開向國民黨麻城縣黨部挑釁,叫囂要砸爛縣農協,恢復往日的「秩序」。   
  這群心黑手毒的傢伙正陰謀籌劃,準備尋機對縣農協的負責人下手。   
  正在這十分緊要的關頭,王樹聲帶領的農民大軍風馳電掣般趕到了縣城。一時間,縣城裡的大街小巷,人山人海,刀矛林立。   
  農民們在縣城裡的店員和貧民的配合下,迅速瓦解了李舜卿一夥,並將他逮捕起來,關人監牢。   
  這時,與李舜卿沆瀣一氣的縣長劉芳和縣承審官徐某擺出一副「縣老爺」   
  的臭架勢,貌似公允地出來替李舜卿講話,要求釋放李舜卿。   
  農民們哪管他們那一套,狠揍了徐某一頓。縣長劉芳一看勢頭不對,嚇得立即抱頭鼠竄。   
  為了徹底打垮反動分子的氣焰,縣農會決定罷去劉芳和徐某的官職,一切權力歸農會!   
  這時,官府的鷹大——縣警備隊的頭目雖然有保主求榮的打算,可在聲勢浩大的武裝農民面前,也嚇得不敢輕舉妄動了。   
  農民協會在大伙心目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了,農民協會成了革命的指揮機關。   
  鑒於王樹聲在農民運動中的出色表現,他被提拔為縣農協的組織部長,擔負著比以往更加繁重的工作。   
  燕飛駕啼。春暖花開。   
  中共麻城縣委員會正式宣佈成立!蔡濟璜任書記,王樹聲、劉文蔚、劉象民、鄧天文等為委員。自此,農民運動有了正式的革命指揮部。但對外,仍以國民黨麻城縣黨部的名義發號施令。   
  轉眼間,農村春耕的季節來到了。農民們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在田野裡開始緊張忙碌地勞作,他們希望風調雨順,希望有一個能讓全家吃飽、穿暖的豐收年景。   
  可就在這時候,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右派在洶湧澎湃的農民運動面前驚慌失措,徹底暴露出他們真反共假革命的醜惡嘴臉,於4 月12 日在上海公開叛變革命,與人民為敵。   
  與此同時,麻城北鄉逃亡在鄰省河南光山的一批土豪劣紳,以光山縣新集為中心,勾結當地反動勢力以原有的反動武裝為基礎,大力擴充「紅槍會」、「黑槍會」、「白槍會」、「大刀會」、「孝子會」、「扇子會」等反動武裝組織,與農民武裝力量相對抗。他們從山東、河北招募來一批地痞、流氓當「拳師」(即「教師爺」),訓練會匪。每次訓練時,擺上一張桌子,燒上三爐香。「教師爺」們坐在中間,手捻佛珠,口念「符咒」,讓眾會員光著肩膀練刀槍,練「氣功」。「教師爺」們還編造了一套套帶有封建迷信色彩的咒語,哄騙被裹脅來的會眾,如什麼「功到百日,刀槍不入」呀,什麼「槍炮響,扇子動,子彈打不中」等等。他們還規定,會眾們在打仗時,必須口念這些十分荒唐的咒語,拚命往前衝,替地主老爺們賣命。   
  「四·一二」反革命妖風一起,土豪劣紳們認為捲土重來、奪回他們失去的天堂的時機到了。他們以「紅槍會」為主力,糾集各種反動武裝共一萬多人,在被關押的惡霸地主丁枕魚的兒子丁岳平、王子歷的哥哥「王九聾子」、反動區長王既之的兒子王仲槐等反動頭子的帶領下,氣勢洶洶地向乘馬崗、順河等區發動了猖狂的反撲,揚言要「血洗麻城」,讓「村村斷炊煙,戶戶聞哭聲」,反動氣焰甚囂塵上。   
  這伙匪徒每到一個村莊,就搶東西,拉耕牛,毀青苗,燒房屋,屠殺革命幹部和群眾,破壞農民協會,擄掠財物。麻城縣一時變得陰風慘慘,妖霧迷漫,到處有淒慘的哭聲,遍地是焦黑的灰燼,十室九空,萬戶蕭疏。反動派製造了震驚全國、駭人聽聞的「麻城慘案」。經過一路燒殺搶掠,他們於四月底包圍了麻城縣城,揚言要「血洗麻城,報仇雪恨!」   
  麻城縣城一時間「黑雲壓城城欲摧。」   
  蔡濟璜、王樹聲等領導人,面對來勢兇猛的反動勢力,毫無懼色。他們立即進行了全城總動員,組織逃難進城的乘馬崗、順河兩區的農民和縣城裡的店員、貧民、農民自衛軍,固守縣城,抗擊來犯的敵人。   
  圍城的第二天,敵人就開始了進攻。將近中午時分,只見一股股頭纏黑、白布,酷似妖魔的「紅槍會」會徒,操著刀、矛,抬著梯子,在口中唸唸有詞的「教師爺」的帶領下,嚎叫著向城牆湧來。   
  和王樹聲在一起守城的幾個農友,往日雖說勇敢鬥敵,但那畢竟是規模較小的戰鬥,像這種「大場面」還未曾見過。尤其是聽說紅槍會匪都是練過功夫、會唸咒語、刀槍不入的金剛體,心裡多少有些畏懼。其中年紀較小的一個青年,禁不住湊近王樹聲,輕聲問道:「國伢哥,聽說紅槍會匪徒都是刀槍不入的金剛體,這是真的嗎?」   
  王樹聲輕蔑地一笑,用手指著城下妖模怪樣的紅槍會匪對大家說:「別信這幫傢伙自欺欺人的騙人鬼話。我現在就讓你們看看他們到底是不是刀槍不入?」   
  說罷,他端起手中的步槍,瞄準其中一個叫得最凶的「教師爺」。只聽「砰」的一聲,「教師爺」頃刻倒地斃命。   
  「打中啦,打倒啦!」小青年高興地喊了起來。   
  「刀槍不入是騙人的鬼話!」   
  四起的歡呼聲匯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激勵著守城百姓,大家眾志成城,萬眾一心。敵人一接近城牆,數不清的石頭、石塊、飛鏢、石灰罐就如冰雹一樣向城下砸去,直砸得這些匪徒一個個頭破血流,東倒西歪..   
  戰鬥在緊張地進行,機警過入的王樹聲在狠揍敵人的同時,並沒有忘記時刻注視城下敵人的動向。   
  突然,他發現有一股匪徒在悄悄地向西門移動。他在心裡罵道:「狗日的王八蛋想暗渡陳倉,做夢!」立即暗中調遣廖榮坤等一批槍法較好的戰上到西門埋伏,並隱蔽地架起一門土炮。   
  原來,自命不凡的紅槍會匪二號頭目「王九聾子」,眼看大頭目丁岳平指揮攻打北門吃了虧,一邊暗自抱怨丁岳平指揮無方,一邊收集敗下陣來的親信,暗中向西門轉移,妄圖「奇襲」防守薄弱的西門,一顯他的「神威」,也抬高他在丁岳平心中的地位。   
  就這樣,「王九聾子」溜近了西門。他邊走邊觀察城頭上的動靜,但見城牆上人影稀疏。「王九聾子」高興得手舞足蹈,凶狠地傳令喝神符、念神咒:「上有天,下有地,玉皇賜就金剛體;金剛體,金剛體,刀槍子彈不人體..」這麼狂叫一陣後,「王九聾子」齜牙裂嘴地命令道:「天兵天將們,給我上!誰先爬上城牆賞大洋五百!」   
  但是,城牆上飛來的槍彈、飛鐮、石頭、瓦罐等不斷地落在匪徒們的頭上、身上,打得他們哭爹喊娘,不敢接近城門半步。   
  見此情景,「王九聾子」毫無辦法,只得乾瞪著一雙魚泡眼,氣急敗壞地罵道:「他娘的!有老子念『符咒』保護,你們怕麼事!還不趕快給老於衝!再往後退者,殺!」   
  他的話音未落,只聽得「轟」的一聲,「王九聾子」被一發炮彈炸得血肉橫飛,先見閻王去了。   
  匪徒們一見自己的頭目兼「教師爺」被打死了,一個個嚇得心驚肉跳,拔腿就往回跑,只恨爹娘在生他們時少生了兩條腿,一下子往後撤退了好幾里路。   
  這下可樂壞了王樹聲及眾伏兵,他們高興得相互擁抱,慶賀戰鬥的勝利。   
  王樹聲和蔡濟璜、徐其虛等領導人並沒有被眼前的勝利沖昏頭腦。他們立即召開會議,研討下一步對策。   
  「敵人雖然被打退了,但他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定會採取先圍困後進攻的詭計!」蔡濟璜看著徐其虛、王樹聲不無憂慮地說。   
  「說得對。他們知道我們兵單力薄,不宜久守,用這一招無疑。」徐其虛點頭表示贊同。   
  「那我們怎麼辦?我們不能被動挨打呀!」蔡濟璜接著說。   
  「對,我們不能採取守勢,我們必須爭取主動,先發制人。我看到武漢搬兵是上策!」王樹聲提議。   
  「這條路行得通,就這麼辦!」   
  可大家細細一想,整個縣城被敵人包圍得水洩不通,走出城門就意味著有生命危險,要搬兵,誰能冒這個險同時又能擔當搬兵的重任呢?   
  蔡濟璜、徐其虛等都爭著要去完成這一艱巨任務,一時爭執不下。   
  這時,只見王樹聲站了起來:「你們不用再爭了。你們哪一個去也沒有我去合適!」   
  「怎麼見得呢?」   
  「你們都知道,不久前我剛剛到過省城,向董必武老師匯報了工作。這次搬兵,肯定需要得到董必武老師的幫助。人熟為寶,路熟少跑。再說,這裡穩定人心組織力量繼續抗擊敵人更重要,更需要濟璜、其虛。大家說,不是嗎?」王樹聲條條在理地分析說。   
  大家都暗暗點頭,一致表示同意。   
  搬兵人選確定後,大家思量的是如何才能突圍出城去武漢,幾個人仔細研討後定下一條良策。   
  當晚,天隨人願,月黑風高。接近午夜時分,王樹聲和其他幾位戰十打扮成紅槍會會員模樣,手握大砍刀、懷揣盒子槍,從北門的一個偏僻處神不知鬼不覺地吊下了城牆,迅速隱蔽起來。   
  他們藉著夜幕,敏捷地到達指定地點。   
  這時,只聽得左右兩旁不遠處,槍聲驟起,喊聲大作。擔負巡邏任務的紅槍會匪徒嚇得直喊:   
  「農會進入啦,農會進攻來啦!」   
  這一喊不要緊,整個敵陣慌亂一團。   
  土樹聲大喜過望,他和戰友趁著敵人驚慌失措之機,迅速地混進敵人陣中。經過一番周折,終於踏上了去武漢的大路!   
  王樹聲找到主持國民黨湖北省黨部的中共湖北省委負責人董必武同志,向他詳細匯報了麻城被圍的情況。   
  董必武聽後,非常憤慨。他讓王樹聲好好準備一下,在省委召開的各方聯席會上再匯報一次,以利大家瞭解詳情,爭取各界輿論的支持,促成問題的迅速解決。   
  王樹聲遵照董必武的指示,在聯席會上一五一十地匯報了地土豪紳製造「麻城慘案」的經過。大家聽後,怒髮衝冠,請省府採取果斷措施,支援麻城農民自衛軍,打退反動勢力的瘋狂進攻。   
  在董必武的主持下,省委聯席會議當即作出了三項決定:一是將「麻城慘案」的詳細情況在漢口各大報刊上登載,並附譴責土豪劣紳滔天罪行的評論,呼籲全省民眾支持麻城農民自衛軍;二是省政府調遣在黃安(今紅安)   
  剿匪的一個警備營,火速趕往麻城,幫助農民自衛軍鎮壓紅槍會匪;三是組成「麻城慘案」調查委員會,派郭述申等三位代表到麻城進行調查。會上還決定抽調武昌農民運動講習所的三百名武裝學生軍,前往麻城幫助打擊上豪劣紳和紅槍會匪徒。   
  5 月14 日,王樹聲領著由戴克敏統帥的武昌農民運動講習所學生軍三百多人出發了。   
  學生軍一個個頭戴大蓋帽,身穿灰色軍裝,背負竹斗笠,扛著「漢陽造」   
  步槍,英姿颯爽,豪邁雄壯。他們一路上風雨無阻,晝夜兼程疾迸。所到之處,反動地主分子均望風而逃。他們離麻城還有根遠,學生軍來了的消息就已經傳到了圍城的紅槍會匪那裡。   
  此時的紅槍會匪再也不像先前那樣猖狂了。他們一個個像洩了氣的皮球——變蔫了,日夜提心吊膽,嘰喳著:   
  「神兵學生軍來了!」   
  「武漢的軍隊來了!」   
  「再不跑就是等死!」   
  丁岳平雖然竭力想穩住陣腳,無奈他那幫狗腿子早已是聞風喪膽,軍心渙散,有的甚至提前開小差。丁岳平氣恨難消,恨恨地罵道:   
  「只要王樹聲這個不肖的外甥活在世上,我丁家就不會有好日子過。我非抓住他不可,咱們到那時再算總帳!」   
  丁岳平一邊罵,一邊急急收拾他的殘兵敗將,落荒而逃。   
  5 月16 日,麻城解圍了!    
  全城內外,一片歡騰!   
  「樹聲這回立了一大功!」領導和農友們交口稱讚王樹聲搬兵任務完成得好。   
  王樹聲爽朗一笑:「這算不得什麼立功。如果我們自己能打勝仗,那才叫為革命立功!」   
  第二天,蔡濟璜、王樹聲等根據湖北省新頒布的《懲治土豪劣紳條例》召開群眾鬥爭大會,對民怨極大的丁枕魚、王子歷、李舜卿等反動分子進行群眾公審,決定當場正法。群眾中有一些人用疑惑的目光望著王樹聲,心裡想,丁枕魚和王樹聲的祖母是姐弟,王樹聲真的會處決這個大惡霸嗎?說王樹聲心裡一點矛盾沒有也不真實,畢竟有那麼一層血緣關係呀。但當他想到丁枕魚平時的惡行,想到他害死的無數條人命,想到他不顧手足情放火焚燒了祖母的茅草房的暴行,王樹聲不禁義憤填膺。丁枕魚,這個惡貫滿盈的惡霸終於被公開處決了。   
  王樹聲用他的實際行動在群眾心目中樹起了他無私無畏、把一切獻給革命的高大形象。   
  農講所學生軍和省警備團官兵以及新組建的麻城縣農民敢死隊在中共麻城縣委的領導下,制訂了乘勝追擊敵人、徹底剿滅紅槍會匪的戰鬥計劃,決定乘敵人慌亂之機,兵分三路追剿敵人。   
  具體部署是:學生軍正面追殲,警衛營從西側迂迴、自衛軍、敢死隊從東側迂迴。在掃清敵人兩翼的據點後,再集中兵力進攻敵人的老巢——方家灣,全殲會匪。   
  5 月19 日,學生軍、警衛營、自衛軍和敢死隊以及成千上萬的農民群眾組成了浩浩蕩蕩的革命大軍,分三路出發了。   
  王樹聲等縣委領導人既當指揮員,又當嚮導。他們一路上以秋風掃落葉之勢,打垮了乘馬崗、順河、羅家河、丁家崗、朱家沖等地的反動武裝,摧毀了紅槍會所設的許多「香堂」,解救了無數被關押的革命群眾。   
  在打進匪徒的重要據點羅家河時,人們看到的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景象:   
  許多農會會員和幹部的家屬被殺、被吊死:有的手腳被吊斷了,其狀慘不忍睹..紅槍會匪徒的暴行,更激起了革命群眾的深仇大恨,越來越多的人帶上乾糧,扛起刀、矛,跟隨隊伍,參加圍攻方家灣戰鬥。   
  方家灣是反動區長王既之經營了多年的一個反動堡壘,由他渾名「大老闆」的兄弟聚眾盤據。這裡四面群山環抱,易守難攻。村前有一片低窪地,修有一口月牙形的大池塘,截斷了從村前進村的道路。王既之為了自己出進方便,在池塘的中間,架起了一座木橋。村後是一座長滿了荊棘的大山,村子的東西兩側,各有一座光禿禿的石頭山。村子的周圍,修有寬厚的高牆,高牆上築有炮樓和崗樓。匪徒們敗退到這裡以後,慌忙拆掉了池塘上的木橋,在炮樓上架起了土槍土炮,並死守後山和東西兩座石山,控制了進村的三條小道。   
  這幫匪徙還從河南搬來一些帶有槍支的流氓作幫兇,發誓要與農會一決高下。   
  王樹聲等帶領的學生軍、警衛營和成千上萬的農民在迅速拿下東西兩山後又消滅了北山上的敵人,搶佔了制高點,將方家灣團團圍住。   
  隨著「砰」的一聲槍響,總攻方家灣的戰鬥開始了!   
  只聽得土槍、土炮爆豆般地響了起來,殺聲、喊聲震天動地。在警衛營、自衛隊的火力掩護下,學生軍、敢死隊發起了猛烈的衝鋒。可就在這關鍵時刻,自衛隊隊長、原民團頭子鄭其玉突然命令手下隊員停止射擊,一時間,敵人的火力兇猛地向我衝鋒隊壓了過來,七名學生軍壯烈犧牲。   
  王樹聲等縣委領導人當即決定撤銷鄭其玉的職務,並召開「戰地會議」,重新部署戰鬥。   
  天黑下來以後,他們發動附近群眾,運來數百擔於柴和許多破棉絮,一切準備妥當後,向方家灣發動了新的進攻。   
  學生軍的快槍集中向敵人的炮樓、槍眼猛烈射擊,打得敵人抬不起頭來。   
  緊接著,眾多的農民群眾有的頭上頂著濕棉絮、有的頂著桌子、挾著柴草,有的拿著刀、矛,貓著腰向圍牆靠近。靠近圍牆以後,大家便燃起柴草,一股勁兒地往院內和屋頂上扔。   
  恰巧,這時刮起了大風。火借風勢,風助火威。一時間,濃 煙滾滾,烈焰騰空,整個方家灣變成了一片火海!匪徒們被燒得哭爹喊娘。趁此機會,農民群眾爬過圍牆,擊斃了守門的敵人。砸開大門。反動分子被打得落花流水,一敗塗地。   
  方家灣一仗,極大地鼓舞了廣大農民群眾。他們鬥志高昂,乘勝前進,繼續揮戈北上,直搗紅槍會匪的老窩河南境內的熊家沖。   
  學生軍一路作戰,一路宣傳。他們紀律嚴明,作戰勇敢,用鮮血和生命保衛著農民運動,把革命思想播種在廣大群眾的心裡北進途中,有一位農民自衛軍戰士在攻下一個紅槍會匪盤踞的村寨後,一把火燒掉了一個紅槍會徒家的房子。王樹聲知道這個會徙也是窮苦人,就決定通過這件事來教育大家:   
  「同志們、農友們,大下窮人是一家。很多紅槍會徒也是在被土豪劣紳逼得走投元路的情況下才加入紅槍會的,他們也是窮苦人。我們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地眉毛鬍子一把抓。我們要打的是那些罪大惡極的土匪頭子。大下窮人只有團結起來,才能徹底打垮土豪劣紳,才能翻身求解放!」   
  說著,他帶領自衛軍戰士一齊動手,搬來敵人炮樓的材料,幫那個紅槍會徒搭好了新住房。這無形的宣傳,感召了不少被土豪劣紳蒙騙的窮苦人。   
  他們紛紛倒戈參加農民自衛軍。   
  嚴酷的現實,血的教訓,使王樹聲和其他同志愈來愈深切地感到:槍桿子是革命的命根子,農民運動要順利發展,必須建立屬於自己的武裝。王樹聲以極大的熱情,在縣委的領導下,參與了麻城縣第一支農民武裝的建立工作。他們把在麻城保衛戰、反擊紅槍會匪鬥爭中湧現出來的忠誠、勇敢、不怕苦、不怕死的積極分子挑選出來充實到農民自衛軍中,作為全縣的武裝基於力量。同時,還在縣、區、鄉組建了不脫產的農民義勇軍,平時保衛生產,守護家鄉;戰時助攻,參加作戰。   
  農民自衛軍的武器,絕大部分是原始的梭標、鳥槍、長矛、土銃。鐵矛不夠,就把竹竿削尖,用桐子油炸一下用來殺敵。新式步槍只有四支,因反擊戰中打壞了一支,所以,大家又戲稱:「『三支半』槍拉武裝」。   
  這樣,麻城縣革命武裝初具雛形,並很快成長為大別山區一支越來越活躍的重要革命力量。         
第二章 顯智勇鋤內奸 逆境志彌堅 
  1927 年,對於革命人民來說是腥風血雨的一年。   
  緊接著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後,「麻城慘案」的血跡未乾,5 月13 日,混入國民革命軍並已竊取師長高位的反動軍閥夏斗寅又在宜昌陰謀犯難,興兵倒戈,直犯武漢。7 月15 日,假革命真反共的汪精衛集團最終撕掉了他們的偽善面具,在武漢也瘋狂叫囂:「寧可枉殺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網」,凶狠地向革命者舉起了屠刀。至此,國共合作進行的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就這樣半途而廢、付之東流了。   
  在此之前,「麻城慘案調查委員會」和農講所學生軍、省警備團一營官兵,都被一一召回。麻城縣原被打擊得七零八落、作鳥獸散的封建反動勢力和他們操縱的反動民團,紅槍會又乘著刮遍全國的白色恐怖陰風,重新活躍、猖獗起來,並不斷向革命的中心地帶乘馬崗、順河一帶大舉進犯。他們張牙舞爪、氣勢洶洶,大有捲土重來、踏平「赤區」之勢。   
  在來勢兇猛的惡浪湧來的時候,少數投機革命的不堅定分子猶豫了、動搖了,他們或者逃亡,或者屈膝。嚴峻的形勢在考驗著每一個人。   
  任憑妖風四起、黑雲壓城,王樹聲和他的親密戰友蔡濟璜、劉文蔚、桂步蟾、徐其虛等渾身是膽、橫眉冷對。他們憤怒地撕掉國民黨反動派的青天白日旗,高舉起中國共產黨的鐮刀斧頭紅旗,緊緊抓住槍桿子不放,率領廣大農民自衛軍、農民義勇軍和窮苦人民誓死捍衛「農民協會」。   
  他們用「革命就像一個尖底的籃子,只能提起,不能放下」來激勵貧苦人民同地主豪紳血戰到底。   
  6 月12 日,麻城破寨岡。被打敗逃亡的地主豪紳,糾集紅槍會、黑槍會匪近萬人,正從黃土崗向這裡進犯。   
  王樹聲領導農民自衛軍嚴密部署,嚴陣以待,在六千餘農民配合下,迎擊敵人。   
  紅槍會、黑槍會匪仗著人多勢眾,驕狂疾進。農民自衛軍迎頭痛擊。經過三天三夜激烈戰鬥,敵人被徹底擊潰,農民自衛軍乘勝追擊四十里,打死和生俘會匪三千餘人。為紀念這次戰鬥的勝利,王樹聲提議將破寨岡改名為得勝寨。大伙歡呼雀躍,都說名字改得好。   
  8 月15 日下午,鄂豫交界的一座古山寨。王樹聲、蔡濟璜、劉文蔚、徐其虛等縣委領導人正圍坐在一起商討軍情,研究下一步的打算。   
  突然,一陣急驟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桂步蟾火急火燎地走了進來:   
  「樹聲、濟璜,那個『活閻王』要殺回老家來了!」   
  這「活閻王」不是別人,他就是本縣西張店大惡霸、原民團團總王芝庭。   
  農民運動一起來就曾把這個大惡霸抓住揪鬥。但他狡猾成性,農民運動聲勢一大,他就像泥鰍一樣——溜了!   
  王芝庭的逃跑在王樹聲等縣委領導人和西張店貧苦群眾的心中留下了一層陰影。聽桂步蟾一說,都忍不住關切地問:   
  「王芝庭又要準備露面了?」   
  「是的!」桂步蟾邊坐邊說,「我在新集有一位遠房親戚,也是我發展的一個秘密黨員。他剛借走親戚的名義跑來告訴我說,最近,王芝庭和新集的紅槍會勾結在一起,日夜練兵佈陣,狂叫『打回西張店,消滅共產黨』。   
  我的這位親戚是他們紅槍會的一個小頭目,當初是我執意讓他隱蔽下來的。   
  我們倆是生死之交,他的消息絕對可信!」   
  「我們的步蠟確實不一般呀!站得高,看得遠!」王樹聲拍著桂步蟾的肩膀說道。   
  「那王芝庭這伙壞蛋有多少人馬?又在什麼時候行動?」   
  「人馬大約三千左右。時間就是大後天,八月十八日。」桂步蟾肯定地回答。   
  聽到這裡,王樹聲拍了一下腦袋,笑著說:   
  「啊,我明白了。這條老狗就是去年冬月十八溜跑的。看來,他是特意選擇十八這天進行反撲的。老狗此番蓄謀已久!」   
  「樹聲分析得有道理!」幾個人齊聲說。   
  「我看吶,這是一個好機會。」蔡濟璜吸了一口煙說道,「我們要狠狠打擊一下王芝庭的囂張氣焰。但時間緊,軍情急,這場戲究竟怎麼唱,請大家談談各自的看法!」   
  眾人各抒己見,充分發表自己對局勢的分析。   
  王樹聲傾聽了一陣之後,信心十足他說:「同志們的分析我很同意。北界河口是這次敵人進軍的必經之路,我熟悉那裡的地形。西邊懸巖陡峭,東邊崗高林密,是打伏擊的理想地段。根據實地情況,結合我們的兵力和作戰實驗,再取各位所論之長,我的想法是這樣:以東山崗為依托陣地,隱蔽佈防三層。一線,是拿鋼槍的主力——農民自衛軍;二線是農民義勇軍,梭標、土炮作配合;三線是大量的武裝群眾,既全力助威,又是堅強後盾。為防萬一,還可請黃安的農民自衛軍支援。這樣一來,我們就為王芝庭準備好了口袋,只等他來鑽喲!」   
  聽著王樹聲頭頭是道的分析,大家都讚賞地點點頭。   
  桂步蟾笑著說:「我的消息又給咱們的『老團長』帶來了一次擺兵佈陣的良機!」   
  「咱們的『老團長』確實是棋高一著,令徐某佩服得五體投地!」徐其虛滑稽地一躬身。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別取笑我!咱們這支隊伍可沒有什麼團長。」王樹聲面對著縣委書記蔡濟璜和農民自衛隊隊長劉文蔚說道,「領導、指揮打仗還得靠蔡書記和劉隊長。我呢,頂多當個先鋒官,帶頭沖衝殺殺,為大家探個路。如果我的作戰辦法通得過,我想主動請纓打頭陣。理由很簡單,上次王芝庭逃脫主要是由於我的疏忽大意,我正愁沒辦法將功折罪呢!既然這『老狗』主動送上門來,正所謂天賜良機,收拾『老狗』是我義不容辭的職責!」王樹聲說完,拳頭重重地砸在面前的桌子上,像是要把王芝庭這個惡霸一拳擊碎似的。   
  「樹聲說得好!」蔡濟璜高興地稱讚道,「樹聲的作戰方案我看切實可行。樹聲的英勇善戰是大家有口皆碑的,打頭陣非他莫屬;即便他不自薦,我也要點他的將。至於說上次讓王芝庭僥倖逃脫,主要責任應由我和文蔚同志承擔,是我們工作不細緻、不周到的結果。樹聲這種勇於自責的精神值得大家學習!」   
  「我完全贊同濟璜同志意見。」劉文蔚一俟蔡濟璜講完就趕忙接著說,「打頭陣的重任由善打硬仗和巧仗的樹聲承擔,讓人放心!」   
  「就按樹聲說的幹!」大夥兒勁頭十足,語調鏗鏘。   
  「好!就這麼定了,我們要讓王芝庭這條老狗有來無回!」蔡濟璜使勁地拍了一下桌面。   
  會議開完時,已是夜幕低垂。王樹聲走在回家的路上,還在思索如何更漂亮地打好這場即將到來的戰鬥。路邊田野裡不時傳來的青蛙叫聲和其它昆蟲的「唧唧瞿瞿」聲組成的大合唱,彷彿在為王樹聲指揮的戰鬥預奏凱歌!   
  8 月18 日凌晨,鄂豫交界北界河口。   
  全副武裝的農民自衛軍,義勇軍和手持長矛、魚叉和土銃的窮苦百姓,以及鄰縣黃安的援軍在王樹聲的指揮下,悄悄地進入陣地恭候王芝庭的「大駕」。   
  王樹聲手握駁殼槍,腰扎皮帶,英姿颯爽。他埋伏在最有利的山頂叢林中,密切注視著敵軍的來路,並不時和身邊的戰士小聲交談著。   
  雖然說軍情準確無誤,王芝庭那條老狗肯定會來,但什麼時候來卻是一個未知數,大家憋著勁兒,睜著眼兒靜靜地等候著。   
  轉眼間已經是晨曦初露。在遙遠的天際,太陽在緩慢地爬升著。山上山下蟬聲一片。此起彼伏,給人一種蟬鳴林更幽的寂靜。   
  很快,日已上三竿。在視線所及範圍內仍沒有發現敵人的蹤跡。大家忍受著草叢密林中的蟲咬蟻叮,忍受著酷暑的煎熬,焦急地盼望著那條陰險的毒蛇早點鑽入為他準備好的口袋。   
  緊挨著王樹聲身邊的一名戰士熱得汗直流,他抹了一把汗,小聲罵道:   
  「王芝庭這個老雜種是不是今天睡過頭了?他可能預感到今後再也睡不成覺了!」其他幾個戰士聽到這句話都笑了起來。王樹聲提醒大家保持安靜,以免暴露了目標,誤了大事。   
  除了蟬鳴聲外,整個北界河口寂靜一片。任憑蟲叮汗淌,戰士們心中的信念不變:一定要消滅掉王芝庭這個壞蛋,再不能讓他溜掉!   
  愈是在焦急的等待中,時間的步履愈是放得慢。好不容易熬到了太陽中天,有名戰士說他聽到了「嘀嘀噠噠」的喇叭聲。王樹聲側耳傾聽,果不其然,看來敵人離這兒已經不遠了。他命令大家作好戰鬥準備。   
  戰士們聽到喇叭聲,頓時精神煥發,情緒高漲,禁不住說道:「老狗終於露面了!」   
  王樹聲觀察得十分清楚:敵人正排成一字長蛇陣,打著銅鑼吹著喇叭,緩慢地向北界河口方向蠕動。敵人越走越近。王樹聲又發現敵陣中有一頂褐色轎子,前後簇擁著很多帶短槍的打手,他心裡想:「這大概就是『王老先生』..」   
  戰士們也都看得真切,一個個心裡直發癢。這時刻分分秒秒都覺得特別漫長。敵人一點也沒有發覺山林中的伏兵,他們得意忘形地吹奏著、嬉鬧著。   
  敵人「蛇頭」終於開始進入北界河口。戰士們一個個眼睛睜得老大,心跳開始加快。緊接著,那頂褐色轎於和短槍隊也漸人口袋。王芝庭在轎子裡哼著小曲,悠哉游哉,他正做著稱霸麻城北鄉的美夢..   
  突然,山頂上傳來雄獅怒吼:「同志們,開火!」一時間,炮聲如雷,殺聲震天。剛才還寂靜無聲的山林中突然出現這麼多人,彷彿神兵天降。敵人一下子被打得暈頭轉向,除了慌亂開槍外,手足無措,拚命奪路而逃。   
  王樹聲見敵人陣勢已亂,大呼一聲:「同志們,衝下山去,活捉王芝庭!」   
  戰士們如猛虎下山直撲敵人,後面的群眾也喊著「衝呀!殺呀!」拿著扁擔、鋤頭、土銃跟著戰士們衝下山來。一時紅旗飛舞,刀矛蔽日,喊聲如雷。敵人完全被這宏大的聲勢嚇破了膽,亂作一團。   
  這時,農民自衛軍的攻勢更加凌厲,敵人來不及抵抗就紛紛當了俘虜。   
  敵人的駁殼槍、步槍也迅速成為自衛軍的戰鬥武器,真是生擒成串,繳獲良多。   
  王樹聲帶領幾個自衛軍戰士率先靠近那頂褐色轎子。掀開轎簾一看,卻發現是一頂空轎。王樹聲有點著急了:「難道這條老狗又溜了不成?!」   
  「諒他插上翅膀也飛不出我們的手心!」王樹聲心裡暗想道,他隨即傳令「搜山!」   
  群眾和自衛軍已經把整個北界河口圍了個團團實實。他們從東往西、從南往北細細搜索著每一個巖洞,每一處草叢,每一塊密林,誰都想自己第一個抓住王芝庭那個壞蛋。   
  大家心急火燎地緊張搜索著,卻仍不見王芝庭的蹤跡。當搜到一簇雜草叢生的灌木叢時,王樹聲發現情勢有點異樣。他從身邊一個拿著長矛的小戰士手中取過長矛往草叢中亂刺,只聽得「哎喲」一聲,草叢中果然有人。戰士們大喝一聲:「滾出來!」   
  只見一個穿著白色綢緞的胖傢伙從草叢中哆哆嗦嗦地走出來,大喊「饒命」。不用說,此人正是王芝庭。   
  至此,北界河戰鬥勝利結束。   
  大家扛著繳獲的戰利品,押解著十幾個窮凶極惡的打手,牽著「活閻王」,一路歡歌不斷,笑語連天。   
  在王芝庭的老家王家樓,農民自衛軍和群眾舉行了慶祝北界河大捷和批鬥、處決反動頭子王芝庭大會。   
  會場上,「打倒蔣介石!」「打倒汪精衛!」「打倒土豪劣紳!」的怒吼聲此起彼伏,如春雷陣陣,大長了革命人民的志氣,大滅了土豪劣紳的威風。王樹聲和戰友們的革命意志在戰鬥中得到進一步鍛煉。   
  然而,農民自衛軍的成長道路也不是一帆風順的。就在他們不斷取得勝利的大好形勢下,由於隊伍處於初創時期,加之經驗不足,人員成份複雜、素質不高,農民自衛軍隊伍裡出現了分裂的端倪。混進自衛軍的反革命分子熊振翼拉攏一排長余佩芳企圖陰謀叛亂,妄想殺害王樹聲和共產黨員、三排排長廖榮坤。   
  北鄉一間逃亡豪紳的房子裡。煙霧繚繞,酒氣熏天。在昏暗的桐油燈下,一胖一瘦兩個中年漢子正圍坐在滿桌菜餚旁邊,邊吃邊聊。兩人鬼鬼祟祟,談得十分投機。   
  「廖榮坤那小子有什麼了不起。看他那個神氣勁,竟在老子們面前耍起威風來了。今天要不是你老兄攔住,我非揍他一頓不可!」   
  「唉,我們都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哇。人家廖榮坤敢那樣氣壯如牛,還不是仗著王樹聲、蔡濟璜他們寵信他。沒有這兩個靠山,他敢在你我面前放個屁!?今天我所以攔住你,是怕你吃眼前虧。你想,王樹聲在你和廖榮坤之間會幫誰說話?毫無疑問,是幫廖榮坤。而你看不到這點,不是我阻攔你,你的眼前虧吃定了!」   
  「謝謝大哥的相助之情。大哥的厚愛,我是啞巴吃湯圓—— 心中有數。   
  只是長期這樣受人欺侮,心裡總覺得窩囊。有他王樹聲、廖榮坤在,就沒有我們的出頭之日!」   
  「你我想到一塊去了。我當初跟著王樹聲他們打土豪劣紳就是為了謀個一官半職,也好享受享受,誰料到現在仍是個農民自衛軍的窮教練,一無官銜,二無糧餉,成天為王樹聲他們賣命,根本談不上富貴榮華。這條路看來走不通。你看看人家國民革命軍,往日和我們一樣高喊打倒列強剷除軍閥,現在跟隨著蔣總司令、汪主席,不少人都得到了高官厚祿,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啦!告訴你吧,被咱們趕跑的丁岳平少爺已經和國民革命軍靠上了,現正招兵買馬,準備殺回老家,重整麻城。與其在王樹聲這裡受氣,不如棄暗投明,跟隨丁少爺過過大魚大肉,美味佳餚的好日「這主意好是好,萬一弄不成功,可就要人頭落地呀!」   
  「這年頭就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丁少爺通過王既之區長傳話給我,只要我們作內應,一旦事成,民團團總的職位就由鄙人榮膺,你嘛,至少也可以弄個少校當當,那就不是小排長能比的啦!」   
  「這話當真?我願為大哥效犬馬之勞。」   
  「我要的就是這句話!」   
  「這事有把握嗎?丁少爺、王區長他們準備得怎麼樣?」   
  「只要我們起事隱蔽就萬無一失,丁少爺、王區長他們已一切準備妥當,只等我們作內應倒戈!」   
  「那好,我們說幹就幹。我的小命可就全仗大哥了!」   
  「沒問題,榮華富貴正在向我們招手呢!我看事不宜遲,就在近日起事,你看怎樣?」   
  「好,但千萬別走露風聲。」   
  「咱們可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呀!來,為我們的美好前程乾一杯!」   
  這對秘密策劃陰謀叛亂的難兄難弟就是熊振翼和余佩芳。他們利令智昏,滿以為沒人知曉他們的罪惡勾當。但俗語說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在他們交談的時候,很受熊振翼信任的廚師把他們的談話聽了個仔細。   
  很快,熊振翼、余佩芳勾結反叛的信息及時送到了王樹聲、蔡濟璜等領導人那裡。他們感到事關重大,決定立即開會研究對策。   
  「他媽的,這兩個傢伙竟敢造反。讓我們和二排立即去捉拿這兩個奸賊!」三排長廖榮坤一聽到消息,怒不可遏,大聲叫道。   
  「榮坤,不要魯莽行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王樹聲拍著廖榮坤的肩膀說道。   
  經過大家冷靜思索,最後決定採取「智取」與「奇襲」相結合的辦法。   
  這主要是基於王樹聲的分析:一是熊,余叛亂的證據尚不十分充分;二是一排武器裝備較好,如果真槍實彈打起來,我二、三排並沒有百分之百的取勝把握:三是考慮到反革命叛亂分子只是極少數人,一排的絕大多數人是革命的同志,是受蒙蔽的。   
  「智取」與「奇襲」相結合的方案具體說來是這樣:一方面以縣防務委員會的名義,召集農民自衛軍三個排開會,重新佈防,將一排從李家廟據地調到靠近黃安的東嶽廟,名義上是擔負警戒河南新集之敵;一方面暗中派人到黃安,請求富有戰鬥經驗的黃安農民自衛軍來協助粉碎熊、余叛亂。   
  為試探虛實,掌握熊、余叛亂的真憑實據,在熊、余準備發難的前一天晚上,王樹聲以檢查防務、查哨為名,獨自一個人來到了第一排的駐地李家廟。   
  李家廟。一排駐地。   
  熊、余二人正交杯換盞、酒興正濃。   
  「二位有高興事也不通知我王某人一聲?!」王樹聲聲到人到,已經站到熊、余二人的面前。   
  熊、余一見王樹聲,心裡著實吃了一驚,但發現他只是一個人,剛才還忐忑不安的心稍許又安定了幾分。「王部長是大官,我們怎麼能高攀得起呢?」熊振翼語含譏諷,膽子大了起來。   
  「啊,你是說我擺架子吧。我不是來拜見二位來了嗎?」王樹聲爽朗一笑,應答道。   
  「王部長今天來肯定有什麼要事?」余佩芳試探著問。   
  「要說事倒確實有點事。」王樹聲不緊不慢地說。   
  「什麼事情?」不等王樹聲說完,做賊心虛的熊、余二人幾乎同時搶著問。   
  「聽說熊教練下令,把好槍都集中到了一排,此事當真?」   
  王樹聲這一問不打緊,把兩個叛賊嚇得魂飛天外。他們馬上意識到自己的醜惡勾當已經敗露,兩人頓時凶相畢露,同時從座位上彈起向王樹聲猛撲過去,一人抓左手,一人抓右手,把王樹聲的雙手狠狠地反擰過來。   
  王樹聲也不怎麼反抗,只是冷冷一笑:「你們捆綁我,難道不想要自己的腦袋?」   
  「你還是為你自己的腦袋操操心吧!」熊振翼陰陽怪氣地說,「你今天落到我們手裡就該嘗嘗我們哥倆的厲害!」   
  「對,你們的氣我倆早受夠了,現在應由我們出出氣。」余佩芳邊捆綁王樹聲邊幫腔。   
  「你們難道不怕丁岳平丁老爺懲罰你們?」王樹聲這句話把熊、余二人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丁岳平老爺要的是你王樹聲的人頭,我們捉住你就已經立了一大功,『懲罰』何從談起?」熊振翼獰笑著說。   
  「你的如意算盤又打錯了。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丁岳平是我的親表叔呀!」王樹聲鎮靜地說道。   
  「殺父之仇,他能饒你?」熊振翼有點外強中乾了。   
  「那你就看看我口袋裡他寫給我的信吧!」王樹聲故意加重語氣。   
  余佩芳急忙從王樹聲口袋裡搜出信來。果然是丁岳平的親筆信。   
  宏信表侄:   
  見字如晤。過去的種種,我都不想提了。我著眼的是當令。於今蔣、汪二公都已反正,天下大局定矣。但余總念我丁王二家,骨肉相親,宿怨不應久結,仍亟盼重修舊好。   
  我侄聰穎過人,赤黨再無前途,勿需多論即明。我現投身省府軍界,說話尚有份量。   
  故函我侄三思,望能棄暗投明。如率部舉義,我包侄更能前程遠大。   
  急盼回音。   
  表叔丁岳平手書   
  民國十六年九月廿日   
  看完這封白紙黑字的丁岳平親函,熊振翼和余佩芳二人如墜五里雲霧中,完全亂了方寸。   
  驚疑未定,熊振翼畢竟老辣奸滑,語帶試探地進一步問:「你是縣委委員,又是農會組織部長,好好的大官不做,反正未必是真心吧?」   
  「不要說什麼縣委委員、組織部長,還不是一個腹裹粗糧、腳蹬草鞋的苦命漢,整日吃不飽、穿不暖,原以為革命成功可過上富貴日子,現在倒好,革命短時間裡是成功不了的,好端端的家境也衰落了。吃香的喝辣的只有走投靠丁岳平老爺這條路!」王樹聲故意帶著悔不當初的味道平靜地說。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投丁老爺而去,卻跑到我們這裡來做甚?」熊振翼狡黠地一眨眼。   
  「對,我正想告訴你我的真實來意!」王樹聲接上熊振翼的話茬,鎮靜自若地繼續說,「你們真是愚不可及,自以為聰明蓋世,卻不知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笨蛋。你們的計劃早已被蔡濟璜他們察覺到了,只是證據不確鑿才沒有下手。我今天來,一是給你們報個信,二是給你們提個醒,近日千萬不要有異動,以免打草驚蛇,給他們留下把柄。日後我們可相機行事,共圖大業。」   
  王樹聲這一席話在熊、余二人心中引起強烈震動。他們既感激又驚懼,繼而又欣喜。他們心想:要不是人家王樹聲從那麼遠的地方趕來報信,我們的腦袋恐怕有不保之虞。人家說得條條在理,詞真意切,看樣子可能真是同路人。更重要的是,王樹聲是丁岳平丁大老爺的親表侄,他要是投奔到丁老爺門下,肯定少不了封官進爵。畢竟血濃於水呀。靠上這麼一個人,我們的前途也大大的光明。   
  他們像「變色蟲」一樣,一改方纔的猙獰嘴臉立即變臉為笑,趕忙為王樹聲鬆綁並不停道歉:   
  「王部長,剛才真是大水沖倒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啦,冒犯得罪之處還請王部長容諒、容諒!」熊振翼邊解繩索邊說。   
  「王部長『宰相肚裡能撐船』,肯定會不記小人過的!」余佩芳生怕邀寵落後,急忙說道。   
  「剛才的誤會就不要提啦,」王樹聲擺了擺剛鬆綁的手,「我這次來還有一件重要事情通知你們!」   
  「什麼事情?你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熊、余二人打斷王樹聲的話忙不迭地表態。   
  「是這樣,我已經騙過了縣防務委員會,以換防的名義調你們一排到東嶽廟佈防。表面上是為了對付來自新集的敵人,事實上是為了和丁岳平老爺的紅槍會保持經常聯繫,到時候舉事則為他們作開路先鋒,並用這份功勞作進見丁老爺的見面禮。」王樹聲接著說。   
  熊振翼、余佩芳一聽,喜從中來。他們心想,還是王樹聲高明,前後左右、上上下下全想到了。我們也正是打算今晚把隊伍拉到靠近新集的東嶽廟,然後再派人和丁老爺的隊伍取得聯繫裡應外合,一鼓而下取得成功,但苦於師出無名,所以沒有輕動。現在好了,我們做不到的,王樹聲早就考慮到了並已開始行動,這真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啦。能夠正大光明地把隊伍拉到東嶽廟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情,真乃天賜良機!   
  兩叛賊越想越得意,越想越興奮,他們連聲說:「王部長高見!高見!   
  我們立即照你說的去辦!」   
  二叛賊迅速召集隊伍,作轉防東嶽廟的準備。   
  至此,王樹聲心中的石頭才算完全落地,他的第一步計劃已完全實現。   
  王樹聲勾勒的幻景為熊、余兩人的美夢增加了斑瀾奪目的色彩。看著熊振翼、余佩芳二叛賊得意的神情,他不禁暗暗地笑了。   
  王樹聲又隨便交侍了幾句,以還有緊要事情要處理為由大大方方地離開了李家廟。   
  農民自衛軍三排駐地。王樹聲詳細地向蔡濟璜、劉文蔚等領導匯報了整個摸底的經過。匯報完後,他拿出那封早已給縣委領導看過的丁岳平親函幽默地說:「在我深入虎穴時,我表叔的這封勸降信可是立了一大功嘍!」   
  鑒於證據確鑿,事實明朗,王樹聲、蔡濟璜決定馬上採取措施。由於反叛分子已掌握了農民自衛軍中最多、最精的武器,幾個軍事技術較好的骨幹也被收買,加上一、二、三排隊員都是本地人,大多沾親帶故,覺悟還沒有高到大義滅親的程度,僅靠二、三排,取勝把握不大。蔡濟璜和劉文蔚等迅速實施第二套計劃,派王樹聲火速赴黃安搬兵。   
  黃安縣委領導人潘忠汝住地。   
  王樹聲向潘忠汝等黃安縣委領導人詳細匯報了麻城北鄉正在和即將要發生的事情。潘忠汝、戴克敏等縣委領導聽了王樹聲的匯報後,非常重視。他們決定親自出馬,帶領農民自衛軍十五人和一百多名革命紅槍會群眾連夜隨王樹聲出發,支援麻城。   
  由黃安到東嶽廟,抄小路本要不了多少時辰,在天亮之前趕到一排駐地時間相當充裕。哪知那天晚上天公不作美,月亮不知藏到哪兒去了,整個田野漆黑一片。王樹聲他們走著走著,走上了較遠的一條道,走了個把多鐘頭仍望不見東嶽廟的影子。這可真把王樹聲急壞了。他健步如飛,顧不上汗水早已濕透了衣裳。好不容易趕到東嶽廟時,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麻城北鄉東嶽廟,一排駐地。   
  剛剛紮營東嶽廟的一排自衛軍戰士大多很疲憊地和衣而睡。哨兵根據余佩芳的命令,警惕地巡視著周圍。   
  突然,他們發覺西北角有一支隊伍正向東嶽廟奔來,就高喊:「口令!」   
  沒有聽見回答,這哨兵以為是河南光山的紅槍會乘機來襲擊他們,接著就舉槍射擊。隨著槍響,黃安農民自衛軍的一個戰士應聲倒地。   
  黃安農民自衛軍見對方打死了自己的兄弟,肯定一排已經叛變,當即舉槍還擊。   
  雙方一來二往,頓時槍聲大作。   
  這完全打破了王樹聲他們原先的計劃:先讓黃安農民自衛軍和革命紅槍會包圍東嶽廟,然後由王樹聲把熊振翼、余佩芳二人以商量要務為由帶離排部並相機逮捕二人,然後再向受蒙蔽的一排戰士說明熊、余二人陰謀叛亂真相。   
  然而,由於迷路延誤了時間,原先完美的計劃只能擱置一旁了。   
  聽到槍聲,東嶽廟附近的群眾以為反動的紅槍會正在進攻東嶽廟,就拿著扁擔、鋤頭,梭標成群結隊地包圍上來,為本縣的農民自衛軍助戰。戰鬥有擴大的態勢。   
  這可怎麼辦?   
  王樹聲忙和潘忠汝、戴克敏等人商議,決定把部隊先撤退一步,待停下火後,再由王樹聲在陣前喊話。   
  王樹聲隱蔽在比較靠前的土堆後面,大聲喊道:   
  「麻城的農民自衛軍和廣大父老鄉親們,我是王樹聲。熊振翼和余佩芳已經叛變了。我請來了黃安農民自衛軍兄弟來收拾這兩個叛賊,大家不要再打了!」   
  群眾聽見是王樹聲,都放下心來。   
  東嶽廟裡的余佩芳見事已敗露,打算頑抗到底。他大罵王樹聲才是真正的叛徒,並命令隊員繼續射擊。   
  一排的幾個共產黨員看到余佩芳驚恐萬狀的神情,立即明白了一切。不能再等了,延遲時間就意味著造成更大的傷亡。他們瞅準時機,把余佩芳和他的一個跟隨都逮了起來。   
  戰鬥結束,卻不見熊振翼的蹤影!   
  後來才知道,這個奸賊以為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他在王樹聲走後也連夜趕往河南新集,同那裡的反動紅槍會商討叛變後事去了。   
  不鎮壓這個叛賊,難服人心,日後還會造成無窮後患。大家都在尋思,怎麼辦?   
  俗話說,惡人自有惡報。在河南新集的反動頭子王既之聽說余佩芳事敗,大發雷霆,罵熊振翼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大笨蛋。罵還不解恨,順手一槍把熊振翼送上了西天,他覺得熊振翼再也沒有可利用的價值了。   
  消息傳到麻城,大伙高興得手舞足蹈,齊慶勝利。   
  自此,王樹聲智勇鋤內奸的故事在黃麻地區廣泛地傳播開來。   
  1927 年9 月。麻城邱家畈祠堂。   
  中共麻城縣委正在這裡召開會議傳達黨的「八七」會議精神。會上,湖北省委派來的同志首先介紹了當前國內和黨內的情況。他說,在黨的「八七」   
  會議上,結束了陳獨秀右傾投降主義在黨中央的統治,選出了以瞿秋白為首的新的中央臨時政治局,確立了土地革命和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屠殺政策的總方針,向全黨發出了舉行秋收起義的號召。這位同志還帶來了周恩來、朱德、賀龍領導的「八一」南昌起義和毛澤東同志領導的湖南秋收起義的勝利消息。   
  這消息宛如一道劃破漆黑夜空的閃電,撕開了滿天的烏雲,重新照亮了中國革命的征程,給同國民黨反動派作不屈不撓鬥爭的工農群眾以極大的鼓舞和鞭策。   
  中共麻城縣委決定積極響應黨中央的號召,遵循「八七」會議精神,貫徹湖北省委關於秋收暴動的計劃,在麻城組織農民暴動。   
  邱家畈祠堂外漫山遍野的紅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彷彿一面面巨大的紅旗在迎風飄舞。   
  會後,王樹聲和蔡濟璜,劉文蔚、鄧天文等縣委領導人一起,迅速分工分村活動,積極宣傳、鼓動群眾;村村寨寨到處寫滿了他們張貼的標語:「暴動推翻國民黨反動統治!」「暴動殺盡土豪劣紳!」「暴動沒收地主田財!」   
  「打倒國民黨反動派!」「實行土地革命!」大街小巷時時迴響著「打倒土豪劣紳!」「打倒國民黨反動派!」的怒吼..   
  一度沉寂的黃麻地區,又燃起了熊熊的革命烈火。   
  黃、麻兩縣,統一行動。從九月下旬起至十月間,黨在整個黃麻地區,特別是七里、紫雲、乘馬、順河等區,多次召開了千餘人至數千人的群眾大會,宣傳黨的「八七」會議精神,聲討國民黨反動派叛變革命、屠殺工農、絞殺農民革命運動的滔天罪行,號召廣大群眾實行土地革命,繼續大力開展反帝反封建的鬥爭。   
  王樹聲等帶領成群結隊拿起大刀、長矛,扛起鋤頭、扁擔的群眾,不分晝夜地搜捕土豪劣紳。幾天之間,他們就把乘馬崗、順河兩區的倉灣、林家山、杜家窪,土門、李家樓等鄉的地主惡霸張繼全、徐樹第和彭世新等捉拿起來,沒收了他們的財產,沉重打擊了他們的囂張氣焰。   
  在打擊地主豪紳的同時,王樹聲等縣委領導迅速著手恢復農民協會,發展農民武裝,組織工人糾察隊。   
  那日子,比漫山的紅楓還紅火;那氣派,比連綿起伏的大別山還磅礡!   
  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九月暴動。」   
  九月暴動,使土豪劣紳嚇破了膽。他們一方面繼續勾結國民黨三十軍魏益三部,瘋狂向黃麻兩縣人民進行反撲:一方面四處網羅流氓地痞,組織「清鄉團」,對革命群眾進行殘酷報復。   
  在這種形勢下,由於黃麻兩縣年輕的黨組織缺乏領導武裝起義的經驗,沒有及時在農民脅會的基礎上,建立革命政權;沒有及時在農民自衛軍的基礎上,建立革命軍隊,因而未能把這時的農民運動推進到武裝奪取政權的新階段。   
  但是,這次暴動的意義是巨大的、深遠的。它在群眾心目中樹起了土地革命的光輝旗幟,進一步發動了群眾,組織了群眾,武裝了群眾,沉重地打擊了土豪劣紳的復辟活動,為今後更大規模的起義準備了條件。   
  「九月暴動」停頓下來以後,中共湖北省委及時總結了暴動的經驗教訓。   
  由於兩縣已具有良好的群眾運動基礎,並掌握了相當數量的武裝,有條件進一步開展武裝鬥爭,遂決定在黃麻地區發動更大規模的武裝起義。   
  10 月間,為加強對黃麻地區革命鬥爭的領導,上級先後派王志仁、吳光浩等一批政治、軍事幹部來到黃麻地區,組成了中共鄂東特委和鄂東革命委員會。   
  11 月初,湖北省委又在黃安七里坪召開黨的活動分子會議,作出了武裝奪取黃安縣城、建立革命政權和革命軍隊的決定。   
  省委的決定極大地鼓舞了黃麻地區人民群眾的革命熱情,他們一個個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高喊:「我們有奔頭了!」   
  王樹聲和他的戰友們加緊在乘馬崗、順河地區操練隊伍、趕製刀矛,準備甩開膀子,大幹一場。   
  隨著各級骨幹的宣傳、發動,廣大群眾進一步提高了覺悟,紛紛要求參加起義隊伍。在很短的時間裡,一支以農民自衛軍和義勇隊為骨幹的、以廣大貧苦農民為主力的起義隊伍被迅速地組織起來,總人數達二十萬人之多。   
  一場巨大的革命風暴,已經在黃麻地區醞釀成熟了。   
  1927 年11 月13 日晚。古老的黃安縣城。   
  中國現代史上激動人心的一幕出現了:隨著黃麻起義總指揮潘忠汝的一聲令下,起義大軍以排山倒海之勢,漫山遍野,鋪天蓋地湧到黃安城邊,開始攻城。霎時,鑼聲震天,炮聲動地,身佩「赤化帶」的自衛軍、義勇隊員,架起梯子,頂著用水淋得濕漉漉的稻草和棉被,奮不顧身地向城頭爬去;抬著大樹桿,不停地撞擊著城門;用鋤頭挖城牆,架起柴禾燒城門..   
  在成千上萬揮動著大刀、梭標、紅纓槍、長矛、鋤頭、扁擔、腳魚叉的農民配合下,起義軍很快攻破黃安縣城,他們直搗縣府,活捉了反動縣知事賀守忠和其它貪官污吏多人。起義軍共繳獲步槍三十餘支,子彈九十箱,被子百餘床,並打開監獄,釋放了被捕的革命群眾和農會幹部。   
  14 日清晨,旭日東昇,金光萬道,黃安古城迎來了第一個新生的黎明, 革命的紅旗第一次在黃安城頭高高飄揚!   
  11 月18 日,黃麻人民迎來了屬於自己的節日。這一天晴空萬里、陽光燦爛,黃安城披上了節日的盛裝。繡有鐮刀錘了的紅旗插遍了全城,紅紅綠綠的標語佈滿了大街小巷:   
  「熱烈慶祝黃安縣工農民主政府勝利誕生!」   
  慶祝會上,被選為黃安縣工農民主政府主席的曹學楷同志走在主席台上莊嚴宣佈:「黃安縣歷史上第一個紅色政權——黃安縣工農民主政府正式成立了!」頓時,全場歡聲雷動,鞭炮轟鳴,鑼鼓喧天,嗩吶高奏。   
  在一片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中,曹學楷同志發表了激動人心的講演。他說:   
  「同志們!過去,我們種田佬,每年除了完糧餉、送錢財給『大老爺』,或者被他們抓來打屁股、關監牢和砍腦殼外,再不敢進『大老爺』的衙門。   
  今天,世道變了,我們這些種田佬,公然自己組織政府,自己做起委員來了,這證明了我們革命者的力量,證明現在是勞農的世界、無產階級的世界了!」   
  曹學楷同志的話像清泉,沁潤著農民兄弟的心田;像號角,鼓舞著黃麻兩縣革命者的鬥志!   
  王樹聲等麻城縣代表置身於這個歡慶的海洋中,感到如沐春風,五體通泰。他拉住黃安縣委書記王志仁的手,激動地說:   
  「你們辦得好哇!你們已經抓住了權柄,我們回去後,也照你們這樣辦!」   
  王志仁高興地回答說:「我們等你們的喜訊!」   
  就在這次歡慶大會上,黃麻兩縣農民自衛軍,也舉行了隆重的閱兵式,宣告組成中國工農革命軍鄂東軍:黃安農民自衛軍為第一路,麻城農民自衛軍為第二路。任命潘忠汝為總指揮兼第一路司令,戴克敏為黨代表;吳光浩為副總指揮兼第二路司令,劉文蔚為黨代表。   
  王樹聲被任命為鄂東軍第二路軍的分隊長。自此,他穿上了戎裝,正式成為鄂豫皖紅軍的一名指揮員。   
  任命結束後,潘忠汝總指揮、吳光浩副總指揮檢閱了部隊。潘忠汝號召大家:聽從黨的指揮,同廣大勞苦大眾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戰勝一切敵人,到達勝利的彼岸!   
  11 月下旬。麻城西張店王家祠堂。   
  在勝利的鼓舞下,中共麻城縣委、麻城縣農民協會在這裡召開了五百多人的農民大會。會後,全縣迅速掀起了土地革命的新高潮。西張店的農民把當地的大豪紳陳霞庭抓了起來,沒收了他的財產。整個革命形勢蒸蒸日上。   
  面對這大好的形勢,黃麻人民興奮地唱道:   
  一九二七年,   
  湖北黃麻縣,   
  工農群眾齊覺醒,   
  就把革命辦。   
  縣委和區委,   
  作過普宣傳。   
  組織農協會,   
  辦起青年團,   
  大家聯合起,   
  反抗雜稅與苛捐!   
  直到九月間,   
  就把主義變   
  破縣城,殺貪官,   
  一致要共產!   
  勞苦大眾的開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的難受之時。黃麻起義的勝利,極大地震駭了國民黨反動派和豪紳地主階級。國民黨中央社驚呼:「鄂東黃安被農軍盤踞,且其勢更比前蔓延。..組織農工政府,大倡土地革命,..   
  貧苦農工附從者已達萬人。」於是,他們急急忙忙糾集反動軍隊,操起屠刀,向黃麻人民反撲過來,企圖扼死這個剛剛誕生的紅色政權。   
  12 月5 日夜。古城黃安,黑雲壓城。   
  國民黨反動派為了撲滅黃麻地區的革命烈火,派十二軍任應岐部一個師悄悄從麻城宋埠出發,突然襲擊黃安城。守城的工農革命軍與敵人激戰四個多小時,打退了強敵的多次進攻,終因敵眾我寡,被敵人突破了城門。剛剛新生了二十一天的黃安城,又失陷了!   
  鄂東軍總指揮潘忠汝為掩護戰友突圍,壯烈殉難。黃安縣委書記王志仁和許多優秀的革命軍戰士也在戰鬥中英勇捐軀。只有部分隊伍殺出了重圍。   
  敵人攻佔黃安縣城後,在城內洗劫了兩天兩夜,殺害了成百上千的共產黨員、革命幹部和工農群眾,燒燬了大批房屋。整個黃安縣城屍首遍地,血流成河..   
  倒水河流淌著悲痛的淚水,大別山發出憤怒的吼聲。   
  12 月下旬。黃安縣北鄉木城寨。   
  為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瘋狂屠殺,黨組織和工農革命軍的領導人吳光潔、戴克敏、曹學楷等同志在這裡舉行緊急會議。   
  戴克敏同志在會上堅定地說:「我們黨領導的革命是長期的,我們不能為了一個城市同國民黨反動派拚死拚命地爭奪。只要我們不放下手中的槍,跟人民群眾在一起,堅持鬥爭,黃安縣城是一定會回到我們手裡來的!」   
  會議決定,除留下少數人就地堅持鬥爭外,將大部分力量轉移到敵人後方進行遊擊戰爭。   
  會後,黨組織在黃安縣的閔家祠堂集合了七十二個同志,帶著五十三支長短槍,向黃陂縣境內的木蘭山轉移。留下的少數人槍,分別由王樹聲、蔡濟璜和劉文蔚率領,在黃麻北部地區繼續堅持革命鬥爭。   
  但堅持鬥爭,對王樹聲這個僅僅十餘人的小分隊來說,又談何容易呀?   
  那時候,蔣介石的正規軍到處捕捉黃麻起義人員、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特別是受到工農革命軍沉重打擊的地主豪紳,以百倍的仇恨、千倍的瘋狂乘勢而起、見機而作,組織了「清鄉團」、「還鄉團」、「民團」等雜牌隊伍,殘酷地向起義工農反攻倒算。他們對農民運動興起得最早的七里、紫雲、乘馬崗、順河等地恨之入骨,稱這一帶為「匪區」,大肆燒殺,無數革命戰士和農民群眾遭到剖腹、挖心、砍手、活埋等慘無人性的屠殺。這些土豪劣紳心黑手毒,殺害革命群眾無所不用其極。   
  王樹聲帶領他的小分隊極其艱難地輾轉遷移。由於大路小道到處關卡林立,到處通緝捉拿共產黨人,他們只能出沒於深山老林中。   
  雖然整日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但王樹聲和戰友們激情不減,鬥志彌堅,和敵人巧妙周旋。   
  也就在這時,令人撕心裂肺的噩耗接二連三地傳來。王樹聲為失去親人和戰友悲痛欲絕。   
  首先傳來的是老祖母受不住惡霸地主的煎熬被害致死的消息。原來,黃安縣城被國民黨反動派攻陷後,麻城縣的土豪劣紳丁岳平、王既之等也乘機組織了「清鄉團」殺回了老家。他們一回來就把王樹聲的老家一把火燒個精光。丁岳平心狠手毒,想利用他的親姑媽、王樹聲的祖母作誘餌捉拿王樹聲以報殺父之仇。他和王既之放火燒了老人的房子,氣勢洶洶地要老人說出王樹聲的去向。   
  老人在寒風中昂然站立著。她大罵丁岳平狼心狗肺,喪盡天良。   
  丁岳平獰笑著說:「我也是跟著你孫子學學大義滅親呀!」   
  老人氣恨交加、飢寒交迫,沒過多久就被活活地折磨而死。   
  聽到這個令人心痛的消息,王樹聲心裡是多麼痛苦難當呀!   
  接著,麻城縣委委員、王樹聲的堂兄王幼安和縣委書記蔡濟璜、工農革命軍第二路軍黨代表劉文蔚等同志不幸落入敵人毒手英勇殉難的消息也傳了過來。   
  王樹聲悲慟欲絕,五內俱焚。要知道,蔡濟璜、劉文蔚是他上高小時的同窗好友,王幼安既是他的兄長又是他的老師。正是在他們的影響和帶動下,王樹聲才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是代表黨組織領導留下來的部隊繼續在黃麻北部地區堅持鬥爭。他們慘遭不幸使留下來的部隊失去了領頭雁。   
  現在,黃麻北部地區就只剩下王樹聲和他的小分隊了!   
  在失去了黨組織領導的情況下,王樹聲獨自帶領著他的小分隊晝伏夜行,同敵周旋。但是,面對如此眾多的國民黨反動派軍隊和無惡不作的「清鄉團」、「還鄉團」地主武裝,孤軍奮戰怎麼能長久地堅持下去呢?   
  怎麼辦?   
  和敵人硬拚顯然不行。必須找到黨組織,必須找到轉戰到外線的鄂東軍。   
  王樹聲在心裡堅定地說。   
  於是,王樹聲和他的戰友們決定將所帶的步槍藏起來,化裝分散去尋找黨組織和到外線作戰的大部隊。   
  王樹聲忍饑挨餓,風餐露宿,跑南奔北,可哪裡尋得到黨組織的半點蹤影!   
  他焦急地、艱難地找呀,找..   
  1928 年早春二月,麻城鄰縣羅田三里畈鎮。   
  論時節,現在應該是農村紅紅火火鬧新春的日子,可時下的農村卻一片肅殺恐怖,萬戶蕭條、冷清淒涼。農民們缺衣少食,飢寒交迫。國民黨反動派和「清鄉團」等反動民團到處捉拿共產黨人,把黃麻地區擾得雞犬不寧。   
  三里畈雖是集鎮,也沒有過節的氣氛。   
  在一個春寒料峭的上午,鎮上來了一位年紀約摸二十來歲、身穿青布小棉襖、挑著一擔籮筐的小商販。雖然天氣寒冷,小商販卻大汗淋漓。看樣子,他是走了很遠的路才來到這裡的。   
  他擔著籮筐走進了街頭的一家飯店,客氣地對店老闆說道:   
  「有好白米,要不要?」   
  這聲音雖然不大,卻被飯店一位正在吃飯的農民聽見了。他抬頭看了這位商販一眼,這時商販也瞧見了這位農民,商販激動得差點喊出聲來。   
  就在這時,只見那位農民用手指在嘴上比劃了一下,商販頓時像明白了什麼似的,默然無聲地在店裡找了個地方坐下。   
  店老闆離去後,那位農民機警地看了看店里外,發覺沒有別的人以後,就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把商販帶到了一個沒有人來往的地方,兩雙手緊緊地握到了一起。   
  原來,那農民不是別人,正是鄂東軍副總指揮兼第二路司令吳光浩。這商販也不是真正的賣米人,而是到處尋找黨組織的王樹聲。   
  就這樣,王樹聲費盡周折,終於又回到了黨的懷抱。   
  他懷著悲痛的心情,向黨組織和同志們講述了大部隊走後黃麻地區遭受的空前浩劫。他特別沉痛他講到了王幼安、蔡濟璜、劉文蔚等戰友為革命壯烈赴難的英勇事跡。   
  就在黃安城失陷的第三天(12 月8 日),王幼安冒著極大的危險,巧妙地從麻城宋埠鎮國民黨反動派駐軍手中為工農革命軍弄到了一批槍支彈藥。   
  當他將這批彈藥偽裝進棺材準備運走時,不幸被叛徒告密。在獄中,他受盡酷刑,始終堅貞不屈,就義前,寫下了氣吞河山的詩篇:   
  馬列思潮沁腦骸,   
  軍閥凶殘攫我來,   
  世界工農全秉政,   
  甘心直上斷頭台!   
  蔡濟璜、劉文蔚等戰友則是由黃安紫雲區向麻城順河轉戰的途中不幸落入敵人魔爪的。他們被綁在林店鎮街頭「示眾」。但他們大義凜然、視死如歸,始終向群眾宣傳工農革命必勝、反動派必敗的道理。慨慷起義前,他們高唱《國際歌》,高呼「天下窮人都擁護共產黨,共產黨員殺不完!」蔡濟璜臨刑前還留下了這樣鼓舞人心的詩句:   
  明月照秋霜,   
  今朝還故鄉;   
  留得頭顱在,   
  雄心誓不降!   
  聽著王樹聲如泣如訴的講述,同志們一個個義憤填膺,恨不能立即打回去殺他個反動派人仰馬翻。吳光浩聽完後,堅定地說:   
  「我們一定要打回黃麻地區,解放老區人民,為烈士們報仇雪恨!」   
  接著,吳司令和戰友們也告訴王樹聲這兩個月來他們的經歷。王樹聲全神貫注地聽著戰友們的傳奇經歷,不時地點點頭。他為戰友們出奇不意巧打敵人的機智英勇而高興,更從戰友們的身上看到了革命運動的光明未來。   
  工農革命軍突然出現在三里畈,敵人壓根兒就沒有準備。王樹聲和吳光浩指揮部隊迅速破壞了當地的電報、電話局。他們打開了鎮上一家大地主的糧倉,把糧食分給了當地的貧苦農民,打擊了土豪劣紳。和大部隊一起作戰,王樹聲勁頭十足,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   
  但是,敵人很快又發現了第七軍並追了上來。工農革命軍隨機應變,巧與敵人周旋。在艱苦的輾轉奔波途中,吳光浩不斷地給大家打氣、鼓勁:「我們的槍可千萬丟不得!有了槍才能打倒地主階級,才有工農的出路;沒有了槍,就不能勝利,不能生存!」   
  麻城邊鎮歧亭。   
  第七軍游擊到了這座小鎮。恰如「歧」字含有的不祥意思,再往前走,就是反動紅槍會猖撅的黃安八里灣;左右迂迴或後退,也都道路不暢。大家都一籌莫展,吳光浩軍長也猶豫未決。   
  這時、王樹聲仔細地看了看四周的地勢,濃眉一展,心中有了主意,他說:   
  「我們就先進那山窩中的小廟躲避一下吧?」   
  有人馬上表達相反意見,說:   
  「這不是鱔魚不用抓,自往人家簍裡鑽嗎?」   
  吳光浩這時卻擺了擺手,他鄭重地對大家說:「同志們,樹聲的這個意見很好!」   
  見大家都把目光投了過來,吳光浩繼續說:「樹聲的意思,大家也許還沒有完全領會。他是想利用敵人麻痺鬆懈的心理,蒙騙敵人。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地方的危險性,再怎麼估計也不過分,恰如剛才有的同志講的那樣。敵人也是這麼想的,他們料定我們不敢躲進這裡,我們正好鑽敵人的這個「空子」,達到暫避強敵的目的。樹聲是不是這個意思?」   
  「還是軍長講得透徹,我正是這麼想的!」王樹聲應聲而答。   
  大伙聽了軍長的分析,都覺得有道理。於是,聽從指揮,布好暗哨,藏進了小廟。   
  儘管是「兵不厭詐」,可戰士們的心情卻總有點忐忑不安。好不容易熬到了太陽偏西,仍平安無事,大伙這才鬆了一口氣,並向王樹聲豎起了大拇指。   
  外面沒有敵人來騷擾,飢餓這個「敵人」卻從內部向戰士們發起了攻擊。   
  他們已經多日沒有吃上一頓安穩飯了。戰士們一個個飢腸轆轆,餓得東倒西歪。   
  正在這時,王樹聲發現廟門前出現了新情況:只見四個挑著擔的人走在前面,後面跟著六個身穿長袍馬褂的中、老年人慢步向小廟走來。   
  王樹聲迅速示意大家作好迎敵準備。這夥人剛進廟堂,幾個戰士立即躥到了他們的後面,飛快地關上了大門。王樹聲威嚴地挺立在他們面前。   
  這夥人一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個個呆若木雞。   
  「恭候多時了,歡迎光臨!」王樹聲風趣地說。   
  「不敢當,不敢當!」那幫人忙不迭地打躬作揖。   
  「你們現在進廟裡來幹什麼?」王樹聲問道。   
  「回長官,是鄙鄉這二位張、錢財東,」他說著,指指身邊的兩個腦滿腸肥的傢伙,「他們為田產發生了糾葛,進廟辦酒,邀我們族、甲長,當著土地爺的面,給他們評評理。」說話人是這夥人中的一個年長者。   
  「原來如此!」王樹聲憤怒地掃了這兩個狗財主一眼,義正辭嚴地接著說:   
  「你們兩個狗東西跪下聽著,什麼評理不評理,你們都是他媽的狗咬狗、殘害百姓、魚肉窮人!你們的田產要是搶奪的窮人的田地,我命你們馬上奉還。你們自己的家產,也必須早日分給窮人。這個評理公也不公?」   
  「公平,公平!」兩個狗財主磕頭如搗蒜。   
  「那麼,這評理酒,就理所當然應該歸我們享用嘍!」王樹聲哈哈一笑,「來吧,我們動手吧!」   
  大家一齊動手。擺設完畢,足有五桌。吳光浩說:「除留足哨兵的以外,兩桌一排,大家迅速入席吧!」   
  眾人顧不上謙讓,一個個狼吞虎嚥起來。   
  大家吃喝得正歡,王樹聲又提醒大伙:「同志們,飯菜盡著量吃,可這酒卻不能任著性喝。咱們這群武松,還要上景陽崗打虎哩!」   
  大伙嬉笑著點頭稱是。   
  就這樣,多日聞不到肉腥味的工農革命軍終於有了一次打「牙祭」的機會。   
  吳光浩和王樹聲把族、甲長們,特別是那兩個狗財主好好地訓斥了一番,要他們改惡從善,從今以後再不准重利盤剝窮人,不准仗勢欺壓百姓,不准勾結國民黨反動派與紅軍為敵。   
  王樹聲最後義正辭嚴地說道:「你們如果按我們說的去做,自有前途,否則、」他一舉駁殼槍,「這個不答應!」那幫傢伙忙著稱是。   
  酒足飯飽之後,第七軍趁著濃重的夜幕,神不知鬼不覺地饒過了八里灣,又潛回了木蘭山。   
  經過幾個月的游擊、奔波,第七軍的領導認識到,儘管敵強我弱,革命形勢處於低潮,但只要緊握槍桿子不放鬆,緊緊依靠人民群眾,慢慢地把人民群眾發動起來,就能逐步地取得革命的勝利。   
  然而,現實卻一天比一天嚴峻。敵人發現木蘭山是第七軍的落腳點以後,立即派遣大軍對木蘭山發動了瘋狂的進攻。   
  為了戰勝面臨的敵人,適應險惡的環境,第七軍召開了洪崗山會議,決定將大股隊伍化整為零,把第七軍分為四個短槍隊,脫下軍服穿起便裝,埋起長槍,只帶短槍到周圍地區開展游擊戰爭。軍長吳光浩和參謀長汪奠川各帶一個隊在黃陂、孝感等地活動,軍黨代表戴克敏率領一個隊進入黃安,王樹聲被編為第二隊,任黨代表,隊長是廖榮坤。   
  廖榮坤是王樹聲的同鄉,也是麻城乘馬崗區人。他自幼家道貧寒,剛成年就外出當兵。部隊的黑暗、腐敗使他失去了繼續在部隊裡於下去的信心,他毅然從軍隊返回故鄉。家鄉大革命運動時,他很快就成了農民運動的積極分子,並和王樹聲一起加入了共產黨。他既堅決革命,又有一定的軍事本領。   
  麻城縣農民自衛軍一成立,他就被委任為排長。參加黃麻起義後,他又成了中國工農革命軍的一員分隊長。   
  王樹聲和廖榮坤對麻城的地形和民情都很熟悉。吳光浩就派他們帶領一支短槍隊進入麻城縣南鄉白果、白鴨山一帶活動。廣大勞苦大眾如久旱逢甘霖,立即行動起來,密切配合工農革命軍的活動。   
  王樹聲他們如同魚兒躍進了大海,立即增添了無窮的活力。他們宣傳群眾,放手發動群眾,同反動民團進行堅決鬥爭。   
  回到故鄉,他們在群眾的支持和配合下,首戰告捷,殲滅了白果楊子山的一個反動民團,繳槍二十多支,為群眾除了一大害,勞苦大眾拍手稱快。   
  正如好戲總是在後頭,王樹聲他們隨後便上演了一場智除彭汝霖的「好戲」。   
  這彭汝霖不是別人,他是麻城福田河有名的「還鄉團」頭子。此人反動透頂,專殺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罪惡滔天。他揚言:「王樹聲是共產黨要犯,要拿幾百兩銀子收買王樹聲的頭。」   
  麻城通往武漢的公路上。   
  王樹聲帶領幾個戰士化裝成小商人,慢步行進在公路上。公路上車輛很多,行人川流不息。天快黑的時候,王樹聲為避免引起別人懷疑,心生一計,拐進路邊一客店,一邊吃晚飯,一邊繼續觀察公路上的動靜。   
  真是應了「有心人,天不負」這句話。當王樹聲他們吃完晚飯後,突然發現一個滿臉橫肉的大胖子坐著轎子而來,後面緊跟著五個身著黑衣、腰挎短槍的保漂。王樹聲不禁一怔:「坐轎人正是彭汝霖,幹掉他!」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手迅速地握住了手槍,但他轉念一想,這樣做,結果難以預料,不如智殲敵人。   
  王樹聲趁彭汝霖下轎進入客棧未注意到他之機,對幾個戰士耳語:「注意大胖子!兩人把守客棧大門,其餘人看我眼色行事,做到一網打盡。」   
  王樹聲和幾個戰士若無其事地坐了下來,彭汝霖領著他的保鏢剛好坐在王樹聲的對面。突然,彭汝霖以驚異的目光掃了對面一眼,他發現這人很面熟,卻又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試探著問:   
  「呵!你姓王麼?你就是我們要找的王..」   
  沒等彭汝霖說完,幾個戰士隨著王樹聲眼光一閃,迅速地下了彭汝霖幾個保鏢的槍。   
  彭汝霖大驚失色,但馬上故作鎮靜,說:「弟兄們,自家人,不要誤會,不要誤會!」   
  「誤會?」王樹聲冷笑一聲,走到彭汝霖身邊,拍打著他的肩膀說:   
  「恭喜你呀!彭大人,你不是要花銀子買王樹聲的頭嗎?現在送來了,快拿銀子來吧!」   
  「那是胡說,不敢..」彭汝霖冷汗直冒,面如土色;慌忙摸手槍。   
  「不許動!」王樹聲用手扭住他的雙手,幾個戰士上前,將彭汝霖捆了起來。   
  王樹聲命令將彭汝霖和他的保縹押到客棧外面的一個沙灘上,這伙匪徒一看死期臨近,都不約而同地跪下叩頭:「饒命!大爺饒命!」   
  王樹聲怒目直逼彭汝霖,厲聲說道:   
  「彭汝霖,你這血債纍纍的劊子手,殺了許多共產黨人和革命同志,害死了我們許多父老兄弟,血債要用血來還!」   
  說著,他搬起一塊大石頭,向這個惡行滿貫的反動頭子腦袋砸去,送他見了閻王。   
  王樹聲接著對嚇得身體像篩糠般發抖的幾個保鏢訓斥道:「你們看見了吧!這就是反對革命的下場!當然,他是反動頭目,你們不同,你們也是被迫的,有些也是窮人後代。今後,只要你們不與革命軍為敵,不欺壓窮人,我們就既往不咎。要不然,彭汝霖的今天,就是你們的明天!」   
  「再不敢,再不敢!」幾個保鏢直叩響頭。   
  「把他們都放了!」王樹聲命令道。   
  那幫傢伙忙稱恩道謝,抱頭而逃。   
  就這樣,王樹聲和廖榮坤率領著部隊和其他三支小分隊在木蘭山周圍地區日趨活躍。他們緊緊依靠貧苦群眾,採取晝伏夜動,遠襲近止,聲東擊西,繞南進北的方式,出奇智勝,神出鬼沒地打擊敵人,更加得到了群眾的擁護,逐步改變了被動挨打的局面。      
第三章 出奇謀獻良策 創建根據地 
  時光如飛,轉眼己是1927 年殘冬將逝、1928 年春節來臨的日子。   
  中國工農革命軍第七軍的四個短槍隊在開展游擊戰爭的過程中,足跡踏遍了黃陂、孝感、黃岡、羅田、黃安、麻城六縣的山山水水。他們不斷靈活機動地打擊敵人,取得了輝煌的戰果。   
  在漢黃公路上截殺了外號「曹屠夫」的黃安縣反動警備局長;殲滅了黃安紫雲區上戴家民團;在木蘭山方圓百里的地盤上,縱橫馳聘,時散時聚,打得敵人心驚肉跳,氣焰陡熄,惶惶不可終日。   
  廣大群眾都傳遞著這樣的消息:「共產黨又發了!」   
  4 月初,駐湖北的「清鄉」督辦、桂系軍閥胡宗鐸的十八軍與駐黃麻的蔣系十二軍發生內江,十二軍敗退河南。王樹聲和工農革命軍第七軍的戰友們利用這個大好機會,乘勢返回了黃麻老區。   
  戰士們回到群眾之中,就像孩子又回到了母親的懷抱。親人相見,悲喜交加。鄉親們向親人傾訴了國民黨反動派和地主「清鄉團」的滔天罪行。他們一個個熱淚盈眶,紛紛要求討還血債。   
  群眾的血淚控訴,激起了第七軍幹部、戰士的滿腔怒火。第七軍立即向土豪劣紳「清鄉團」展開了猛烈反擊,廣大群眾亦奮起響應。每逢作戰,人群就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配合。不幾天,就消滅和驅逐了七里、紫雲、乘馬、順河等地的一些反動民團,打得敵人屁滾尿流。   
  廣大貧苦大眾高興極了,稱這次勝利為「二月暴動」。他們興高采烈地編了歌謠,並四處傳唱:   
  黨員游擊轉回還,   
  先打「清鄉團」,   
  鏟土豪,除劣紳,   
  一心要共產。   
  誰敢來抵抗,   
  叫它狗命完,   
  只急得土豪劣紳   
  兩眼朝上翻!   
  正當黃麻地區革命鬥爭再次興起的時候,依舊控制著黃麻地區主要城鎮的敵十八軍,又加緊了對起義地區的「清剿」,並相繼控制了七里坪、箭廠河一帶的大小集鎮。他們幫助豪紳地主大量組織「清鄉團」等反動武裝,到處安設據點,實行嚴密控制和封鎖。   
  在這種情況下,經過木蘭山游擊戰鍛煉的工農革命軍又同敵人玩起了「轉磨磨」、「捉謎藏」的「遊戲」!他們憑著對故鄉山形地勢的熟悉,依靠鄉親們的全力支持,出其不意地敲敵軍的「門牙」,摸敵人的「屁股!」   
  儘管第七軍經常機智地利用鄂豫兩省軍閥行動不一致的矛盾和一切空隙,靈活地出沒於兩省邊界地區,並趁機殲敵。但是,在這不停地跳過來、轉過去的流動游擊中,部隊往往一天一夜要轉移好幾個地方,得不到休整,給養也相當困難,兵員也難以得到相應的補充。這非常不利於部隊的生存和發展。   
  怎麼辦?   
  嚴峻的現實逼迫著每一個人動腦筋、想辦法。在絲毫得不到休息的不停的運動作戰中,王樹聲和戰友們逐漸認識到:沒有一個安身立命的「後方」,就有可能肥的拖瘦、瘦的拖垮。當務之急,應該建立一個穩固的後方。   
  王樹聲的想法絕不是癡人說夢,而是有他充足的理由的。當時那種長期疲於奔命式的轉動游擊,戰士休息難,吃飯難,補充消耗難,困難多得很,大家急需能找一個安身之地。同時,在王樹聲心中已經有了這麼一個理想的後方基地,這就是柴山堡。   
  柴山堡地處黃安、麻城和河南光山三縣的交界處,群山環抱、山高路險、溝谷幽深,是個「五不管」的去處。王樹聲曾卒部多次經過那裡。那兒沒有敵人的正規軍駐所,鄂豫反動軍閥的部隊一般都不敢到那裡去,即使去了,也只能天亮出發,天未黑就撤兵;那兒窮人很多,對反動派有刻骨仇恨,反抗精神很強,革命的群眾基礎牢靠。這說明,柴山堡正是工農革命軍要找的安全可靠的停靠點、休息地。   
  於是,在深思熟慮之後,王樹聲向第七軍領導同志提出,選擇柴山堡為落腳點,以休整部隊,擴大力量,進而戰勝清剿之敵。   
  第七軍領導非常重視王樹聲的建議,在廣泛徵求其他同志意見的基礎上,決定在恢復黃麻老區的同時,開闢柴山堡新區。   
  1928 年5 月,黃安縣紫雲區檀樹鄉清水塘。   
  第七軍和當地黨組織正在舉行聯席會議。大會分析了部隊當前的處境和面臨的困難,認為王樹聲和另外一些同志的意見和建議非常寶貴,決定實行第二次戰略轉移,將部隊展開於黃安、麻城、光山三縣交界的光裕山、摩雲山、羚羊山、木城寨地區,積極創造以柴山堡為中心的革命根據地,作為對敵鬥爭的依托,同時,抓緊搞好黃麻起義地區的恢復工作。   
  清水塘會議是中國工農革命軍第七軍革命史上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它標誌著工農革命軍第七軍和中共當地黨組織領導人已經拋棄了偏重城鎮和流動游擊的兩種錯誤傾向,開始走上了有根據地的游擊戰爭的正確道路。   
  柴山堡。革命軍的新根據地。   
  王樹聲率領部隊遵照清水塘會議精神,率先進入柴山堡地區,隨後,吳光浩也帶領大部隊來到。   
  柴山堡一帶,地勢閉塞,交通不便,民風淳樸。當地窮苦人,雖然痛恨反動派,傾向革命,卻對共產黨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革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並不瞭解。他們甚至認為共產黨是一個人的名字。王樹聲他們剛進入柴山堡時,聽了、看了不少類似的笑話。他們以為工農革命軍是「劫富濟貧」的「綠林好漢」,專為窮人「打抱不平」,經常神秘地打聽道:「你們是不是個個都是武功高強、夜間行走如飛的大俠呀?」更有人認為當革命軍是通過科舉考試錄取的。可以想見,要把這樣的地方建設成為真正的革命基地,還必須做大量深入細緻的宣傳、教育工作。   
  針對這種情況,王樹聲經常帶領隊伍三人一組、五人一群地努力向群眾宣傳我黨我軍的性質和任務,使貧苦農民知道共產黨是一個光榮的革命組織,共產黨及其領導的軍隊是為全國窮人謀利益的,目的是要打倒國民黨反動派,消滅地主階級,讓廣大農民有田有地,過上好日子。   
  同時,革命軍戰士嚴守部隊紀律,不損害老百姓的利益。買賣公平,吃飯交錢,損壞東西照價賠償,並幫助老百姓種地、打柴、挑水。   
  很快,革命軍進一步贏得了民心,他們和柴山堡的廣大貧苦農民建立了親密無間的血肉聯繫。   
  柴山堡根據地深深地植根於厚實的群眾基礎之上。工農革命軍戰士像巨人安泰又站到了大地母親身邊一樣,變得更加雄武、有力。   
  柴山堡河南灣。   
  工農革命軍第七軍進駐柴山堡不久,國民黨正規軍駐黃安紫雲區長沖灣的一個營,在一個地主清鄉團的配合下,由附近土豪方小亭帶路,氣勢洶洶地直向河南灣撲來,妄圖將立足未穩的革命軍趕出柴山堡,以免除後患。   
  王樹聲和手下隊伍緊急研究敵情以後,決定先佔據有利地形。他們搶先佔領了河南灣的一個高地,靜候敵人的到來。敵人來到高地前尚未展開陣勢,王樹聲立即命令隊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猛烈地衝下山去,給了敵人一個猝不及防,把敵人打得潰不成軍。生俘敵人二名,繳獲駁殼槍三支。   
  這一仗是和敵人的正規部隊作戰,打出了革命軍的威風,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革命軍軍威提高,士氣大漲,反動派士氣低落。   
  敵營長「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他暴跳如雷,把罪過推到土豪方小亭身上,將他狠狠地抽打了一頓皮鞭。   
  河南灣這一仗,革命軍打得過痛,群眾樂得開心。他們倍受鼓舞,編了歌謠,村村寨寨、山山嶺嶺地傳唱:   
  工農革命軍真勇敢,   
  打一仗在河南灣。   
  匣子槍繳三管,   
  方小亭挨皮鞭。   
  為了更好地在柴山堡站穩腳跟、打開局面,第七軍黨組織不斷深入群眾、扎根串連,建立黨的組織和秘密農會,發動抗租抗債等鬥爭。   
  當時,柴山堡地區有兩股土著武裝:一股是吳文路的響馬隊。吳文路早年曾在直系軍閥部隊當兵,後來因事被裁除。由於在軍隊裡養成了懶惰閒散的習氣,回到家鄉後也懶於耕種,乾脆就佔山為匪,落草為寇了。他性情暴烈,殘酷凶狠,殺人如麻,但卻崇拜中國古代殺富濟貧的英雄豪傑,頗有江湖義氣,能夠善詩貧苦百姓,因而和軍閥部隊、土豪劣紳結怨較深。反動武裝曾圍剿過幾次,他每次都帶領人馬憑借柴山堡險峻的地勢逃脫了劫難。   
  另一股武裝是開明士紳趙雙龍的護院團。趙雙龍祖上是官宦人家,因看不慣官場黑暗腐敗,歸隱柴山堡,從此修院置田,養花種菊,想過過世外桃源般的寧靜生活,享受一下「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情趣。但地處鄂豫兩省三縣交界處的柴山堡盜匪蜂起,殷實大戶屢遭驚擾劫掠。趙雙龍從小就耳聞目睹家族慘遭兵匪敲搾勒索的事實,因此很小就習武練功,弄槍舞棒,有一身好功夫。他在家中收養了五十多名護院的弟子。這些人也和他一樣,練就了幾手硬功夫,當地土豪劣紳都懼怕他三分。   
  王樹聲帶領部隊到達柴山堡後,在不斷給群眾做工作的同時,也摸清了兩股當地土著武裝的情況。   
  吳文路的響馬隊由於不瞭解革命軍的來意,對王樹聲所率領的革命軍虎視眈眈,並作好了和革命軍血戰一場的準備。但看到革命軍安撫百姓、秋毫無犯後,一直在狐疑觀望。   
  趙雙龍的護院團表面上採取一種「井水不犯河水」的淡漠超然態度,暗地裡卻在積極備戰、磨刀霍霍。一旦革命軍觸犯了他們的利益,攪擾他們那一方寧靜的天空,他們就要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和革命軍拚個你死我活。   
  王樹聲仔細地分析了這兩支武裝的特點,發現他們都帶有一點正義色彩,心想,如果將這兩支土著武裝爭取到革命隊伍中來,或者至少讓他們在革命軍和反動武裝作戰時保持中立,那對柴山堡根據地的鞏固和發展,對粉碎敵人的追剿將起到巨大作用。王樹聲把自己的想法向上級組織作了匯報,組織上很贊成他這個方案,並制訂了相應的政策規定。   
  這些政策主要是:對反動紅槍會,選派黨的骨幹分子打入其內部,教育和爭取受蒙蔽的普通會眾,孤立和打擊少數反動頭目;部隊要做到軍紀嚴明,和群眾交易要買賣公平,損壞群眾財物要照價賠償;派一桌飯,付銀洋一元,借用一床被子,給三個銅板;野外宿營時吃了群眾種的紅薯,把錢埋在薯身下面;部隊每到一個地方,要幫助群眾生產勞動、張貼傳單標語、召開群眾大會、宣傳黨的主張;暫時實行減租減息,而不急於分田地和浮財,爭取開明人士的支持。   
  王樹聲依照上級組織的指示精神,決定首先爭取吳文路的響馬隊中立。   
  根據偵察得來的情報,王樹聲瞭解到,當地的土豪劣紳已經秘密地派人進山給吳文路送禮進貢。在進行賄賂的同時,極盡挑撥離間之能事,竭力慫恿吳文路與革命軍為敵,妄想坐收漁人之利。   
  王樹聲心想:倘若吳文路被這些地主豪紳所左右,聽信讒言,認為革命軍是來和他爭奪地盤的,那對建立柴山堡根據地就極為不利。怎麼辦?唯一的辦法就是搶在敵人的前面把吳文路爭取過來。   
  經過打聽,王樹聲瞭解到,第七軍領導人之一的曹學楷同志的岳父,是柴山堡一帶頗有聲望的鄉儒,曾當過吳文路的啟蒙塾師,吳文路對老人也較尊敬,從軍隊返回家鄉後還經常去探望。   
  王樹聲想:要是能說服老人家給予幫助,上山去做做吳文路的思想工作,爭取吳文路也可能有希望。   
  王樹聲急忙找到曹學楷,將自己的打算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曹學楷一聽說這事,立即提筆修書,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要求岳父務必為革命大業幫忙,對吳文路施加影響。   
  老人家收到曹學楷的來信後,顧不上年老體弱,抱病坐抬桿上山勸說吳文路,希望他不要與革命軍作對,暫保中立。   
  經過曹學楷岳父的耐心細緻工作,吳文路心有所動、願襄義舉,不與革命軍為敵。   
  哪知天有不測風雲。就在曹學楷的岳父下山不幾天後,吳文路的響馬隊便對王樹聲的隊伍發動襲擊。   
  這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吳文路的幾位響馬兄弟到林家寨籌措糧款,半路上突然遭到一群身份不明的人的阻擊。不但沒有籌到糧款,反而落得其中的一個兄弟被這夥人割掉一隻耳朵後放回來。這夥人還對這位被割悼耳朵的響馬說:「我們是第七軍的,回去給吳文路帶個信,別他媽的跟老子們作對,小心端了他的老窩!」   
  吳文路聞言大怒,大罵革命軍背棄信義,說革命軍明裡叫他們保持中立,暗地裡卻干殘害他們兄弟的勾當。他一邊罵,一邊糾集響馬,傾巢而出,發誓要為被侮辱的弟兄報仇,和第七軍決一高下。   
  第七軍戰士聽說吳文路率領響馬隊殺氣騰騰地要與革命軍決一雄雌,在大感意外的同時也決心以硬對硬,給吳文路一點顏色看看。   
  王樹聲深覺事情蹊蹺。因為曹學楷的岳父說吳文路己同意保持中立,不與第七軍為難,現在怎麼突然又不宣而戰呢?   
  經過慎重思考,他還是果斷下令,撤出駐地,任憑響馬隊叫罵追擊,不還一槍一彈,轉移到深山密林中去宿營。   
  在撤退的過程中,響馬們把仇恨一古腦兒地發洩到第七軍的戰士們身上,猖狂追殺不止,致使兩名戰士受了輕傷。   
  吳文路一路追殺第七軍引起當地百姓的不安。幾位和吳文路較熟的長者噙著熱淚對他說:   
  「第七軍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軍隊,我們活到這麼大歲數,還從沒有見到過這麼好的隊伍。他們不但不搶糧要錢,而且還幫窮人幹活。吃飯給錢,買賣公平,真正是施行仁義的軍隊呀!」   
  吳文路半信半疑,結果碰到的百姓都眾口一詞,大家都這麼說。有的人還說吳文路這樣截殺革命軍不像英雄好漢所為,抱怨他不該攆走這樣一支好軍隊。   
  吳文路被搞懵了,他怎麼也難以把群眾說的第七軍品行高尚同割掉他弟兄耳朵的獸行聯繫起來。尤其令他氣恨難消的是,第七軍在那次阻擊戰中還打死了包括他拜把兄弟張二鐵在內的幾個響馬兄弟,這口惡氣他無論如何也難以嚥下。   
  不久,當地反動白槍會的一個小頭目因為一件小事受到白槍會總頭目李光進的忌恨,他不堪重辱,投靠了吳文路,並把白槍會冒充第七軍阻擊響馬隊的陰謀如實告訴了吳文路。   
  原來,白槍會總頭目李光進與吳文路之間早有宿怨,對第七軍更是欲盡除而後快。因此,想暗施詭計,嫁禍於人,一箭雙鵰,挑撥響馬隊與第七軍火並,自己先坐山觀虎鬥,隔岸觀火,待兩敗俱傷之機再將仇敵一舉消滅。   
  吳文路聞聽此言,羞愧難當。他心想:要不是第七軍深明大義,自己差點誤中奸人毒計,因此,帶領眾響馬火速撤回匪窩,再不敢輕舉妄動。他還派部下給第七軍送上兩支新盒子槍以及豬羊糧食以示謝罪。   
  後來,王樹聲率部攻打李光進的白槍會時,吳文路聞訊還特地帶領響馬隊參戰助威。   
  第七軍軍紀嚴明,深受群眾擁戴。對此,趙雙龍從革命軍進駐柴山堡的那一天起就有耳聞。為證實傳言的真實,他親自化裝成相面先生,潛入到第七軍的駐防地明察暗訪。一路上看到的是軍愛民、軍幫民、民擁軍的和睦景象,百姓生活安定,民風純正,完全不同於兵匪騷擾時民怨沸騰的情境。看到這些,趙雙龍完全放下心來,回寨後就給第七軍捎信,盛讚第七軍安邦愛民之舉,表示他的護院團決不會做對不起革命軍的事。   
  經過幾個月的艱苦細緻工作,工農革命軍獲得了當地廣大群眾的熱烈擁護。他們興奮地說:「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好的軍隊!」群眾的物質生活也得到了一些改善,並且初步地組織了起來;敵人上層開始分化,原來的紅槍會變成了革命的紅槍會,柴山堡成了一個紅色的區域。   
  在政治上不斷取得勝利的同時,王樹聲和第七軍的廣大戰友時散時聚、往返跳躍、南北配合,不斷取得新勝利。在這種情況下,敵十八軍駐來家河的十一連的一個排長受到我革命軍的宣傳影響,將連長打死後,帶領全連73人、槍75 支嘩變投誠,受到熱烈歡迎。這73 人中多數人參加了工農革命軍。   
  這位排長則當了革命軍的一位連長。因他喊口令前有句口頭禪:「留神!」   
  王樹聲和大伙就親切地稱他「留神連長。」   
  隨著工作的進展,黨組織和軍隊也慢慢地壯大起來。   
  5 月,黃安、麻城聯合成立了黃麻縣委會,王樹聲是縣委領導成員之一。   
  7 月,為適應新的形勢和任務的需要,第七軍改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十一軍第三十一師,吳光浩為軍長兼師長,戴克敏為黨代表,曹學楷為參謀長,下轄四個大隊,對外分別稱為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團。王樹聲在第一大隊,即九十一團任黨代表,大隊長為潘遐嶺(後為晏仲平)。   
  從此,王樹聲成了一名光榮的紅軍戰士,他穿起了更加莊嚴的紅軍軍裝,戴起了紅星閃閃的軍帽,以更加飽滿的熱情投入新的戰鬥。   
  麻城林家山。   
  王樹聲遵照吳光浩軍長和其它領導人關於鞏固已有根據地、逐步向外擴大的指示精神,率領部隊來到了林家山。   
  林家山靠近王樹聲的老家乘馬崗。黃麻地區掀起農民運動高潮時,王樹聲曾經來到過這裡發動群眾,鬥爭土豪劣紳,實行耕者有其田的政策,給貧苦農民分田分地。大革命一失敗,國民黨反動派捲土重來,林家山很快就陷入了白色恐怖之中,共產黨員、農會幹部和許多農民慘遭殺害,好多窮人家破人亡。   
  王樹聲一到林家山,就受到成群結隊的貧苦農民的熱烈歡迎,他們像接待久別的親人一樣迎接王樹聲的到來。   
  林家山的百姓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了紅軍。他們字字血、句句淚,憤怒地控訴國民黨反動派在林家山犯下的滔天罪行,要求紅軍戰士為他們報仇雪恨。   
  農民兄弟的控訴,激起了廣大紅軍戰士的滿腔怒火,他們一致要求消滅屠殺百姓的害人蟲,把林家山改造成為貧苦人民的天下。   
  王樹聲帶領紅軍戰士,在群眾的密切配合下,向敵人發動了猛烈進攻,捕殺了血債最多、對林家山危害最大的反動白槍會頭子李光進和土豪李先流,為死難的革命群眾報了仇、雪了恨,貧苦大眾無不拍手稱快。   
  為了搞好林家山的工作,王樹聲一面抓軍事鬥爭,一面抓深入細緻的思想工作。他發現,因為林家山離很多戰士的家都很近,戰士年紀都較輕,許多人都想回家看看。王樹聲覺察到這種情況後,馬上作出決定,沒有特殊情況一律不准請假探親。他同大家講明道理,說:   
  「大敵當前,殺敵第一,莫想家,消滅了敵人,打倒了土豪劣紳,建立起工農政權,我們大家才有真正的快樂和幸福,這比眼下回家探望的好處大。」   
  聽了王樹聲一席透闢人理的話,大家口服心服,安下心來搞擴大革命基地工作。   
  林家山山高路陡、草深林密,是個「野貓子也難鑽進」的山窩窩。但好地形並不就是最堅固的屏障。王樹聲在戰鬥中逐漸認識到,要使根據地固若金湯,還得靠廣大群眾這個真正的銅牆鐵壁,必須把貧民百姓武裝起來。   
  於是,他把林家山窮人中的青壯年組成農民赤衛隊,十三四歲的子女組成少年先鋒隊,十歲上下的孩子組成兒童團。他把這些作為紅軍強大的外援和補充力量,讓這些組織擔負起維護社會治安、保衛根據地的任務。   
  為了讓這些組織真正發揮作用,王樹聲和戰友們在戰鬥的閒暇就幫助赤衛隊和少先隊學習軍事,開展練武活動;幫助兒童團學些淺顯的革命道理和軍事常識,練習集合排隊、站崗放哨等動作。他還親自教赤衛隊、少先隊唱歌:   
  革命洪流高漲起,   
  工農民眾大聯合。   
  我們窮人共同起來鬧革命,   
  組成工農的子弟兵,   
  不怕死,不要錢。   
  扛槍打仗為窮人,   
  努力呀努力呀齊努力,   
  鬥爭呀鬥爭呀齊鬥爭。   
  要把吃人的反動派,   
  消滅盡,消滅盡!   
  赤衛隊、少先隊、兒童團經過訓練,迅速地擔負起各自的任務。那些兒童團的孩子們一個個模仿著紅軍的樣子,拿著綴有紅纓的梭標站崗放哨,儼然一副紅軍的神氣。王樹聲高興地喊他們「紅小鬼」。   
  給赤衛隊、少先隊和兒童團「練兵」的機會來了。   
  一天,逃亡在外的地主徐慶華用重金勾結國民黨軍一個連來攻打林家山。王樹聲帶領隊伍上山伏擊,並給赤衛隊、少先隊作了部署。   
  敵人鬼鬼祟祟地摸來時,赤衛隊和少先隊的土炮、火銃劈頭蓋腦地向敵人壓去,一下子就炸翻了幾個匪兵。兒童團按照王樹盧的吩咐,點燃了鐵桶中的鞭炮,頓時,辟哩叭啦響聲一遍,像打機關鎗似的。敵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紅軍到底有多少人馬,有多少武器,一個個驚慌失措,抱頭鼠竄。   
  敵連長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敲著徐慶華的油光腦袋破口大馬:   
  「你這個老混蛋,不是說那些農民武裝沒有槍炮,怎麼把我們弟兄炸翻了幾個哇?」   
  說著,急忙撤兵,狼狽逃竄。   
  赤衛隊、少先隊、兒童團初上戰場便打勝仗,大伙高興得互相擁抱祝賀。   
  農民群眾也稱讚道:   
  「好嘍,赤衛隊、少先隊、兒童團幹得真棒!」   
  王樹聲激勵大家說:「敵人是草老虎,沒什麼可怕的。你們幹得好,照這樣幹下去,我們就能保住林家山啦!」   
  林家山已經發展成了一個穩固的小小根據地。村裡有兒童團站崗放哨,監視壞人活動,檢查行人路條。在重要路口和目標地,又有赤衛隊、少先隊把守,保證後方的安全。紅軍有了安全、穩定的後方。   
  這樣,紅軍打起仗來信心十足。他們晝伏夜出,聲東擊西,打得敵人心驚肉跳,躲在據點不敢隨意亂竄。   
  王樹聲率領部隊沉重打擊了反動派的囂張氣焰後,立即轉入鞏固根據地建設的工作之中,不斷加強軍民關係。   
  王樹聲和戰友們與群眾親如一家人,對老年婦女叫「老姆」,對年長的男子稱「老哥」,對平輩喚「夥計」。部隊休息時,王樹聲身體力行,從沒有忘記過給群眾劈柴、挑水、掃地..   
  林家山的百姓由衷地感歎道:紅軍真是天下沒見過的好兵,是忠義之師。   
  村上村下到處傳頌著這樣的事情:   
  百姓林老漢家中失了火,紅軍幹部戰士爭先恐後地趕來幫忙救火,屋樑倒塌時還打傷了一個紅軍戰士。撲滅大火後,紅軍戰士又幫忙給老漢蓋起了新的房子。   
  紅軍有一次在晚上操練時,由於夜色很濃,一位戰士不小心踩壞了老百姓的幾行麥苗。這位戰士趕忙到百姓家中賠禮道歉,並賠償損失。老鄉說:   
  「幾行麥苗算得了什麼,賠個啥!」戰士說:「我們黨代表經常用三國時曹操因馬驚踩了百姓的莊稼後割發代首的事教育大家,損壞群眾的東西一定要照價賠償。我們是紅軍戰士,應比曹操做得更好!」   
  百姓趙駝子采山貨跌傷了雙腿,他無兒無女,家裡沒柴沒米,揭不開鍋。   
  紅軍戰士知道後,專門派一人幫他打柴挑水,還擠出糧食周濟他,幫他請郎中抓草藥敷傷。在紅軍的照料下,趙駝子很快傷癒。   
  像這樣反映紅軍關心、體貼百姓的事,在林家山還有很多很多..   
  赤心換真情。王樹聲和紅軍戰士對百姓好,老百姓對他們也是一片真情實意。儘管當地的農民都很貧困,缺吃少穿,他們卻留下最好的東西送給部隊。每逢紅軍外出執行任務,農民群眾就做當地最好的食品「火燒粑」給紅軍當乾糧。即便是這樣,王樹聲仍然命令戰士照付飯錢,決不自吃百姓一口飯菜。   
  為保證根據地的絕對安全,王樹聲還時時告誡大家要提高警惕,防止四面八方的敵人的進剿和化裝潛入。他常常提醒大家要「居安思危,不可稍有放鬆警惕!」   
  王樹聲決不是杞人憂天,確有先見之明。   
  一天,一個自稱是「賣鹽」的小販,混過了紅軍哨卡。他進入林家山以後,賊眉鼠眼,東瞄西轉。紅軍戰士發現不對頭,就把他捉了起來,一盤問,哪是什麼賣鹽的,分明就是一個敵探子。   
  王樹聲召開軍民大會。他利用這件事進一步教育紅軍戰士和革命群眾,要時時防止一切反動勢力的搗亂和破壞行為,要多長一個心眼,多添一副眼光。這樣,反動派就無孔可鑽,無隙可人。他還嚴厲地批評了崗哨的失職,希望他們從這件事中吸取深刻的教訓。   
  接著,大會公開處決了那個敵探。全體軍民受到了深刻的教育。   
  經過王樹聲和戰友們的努力,柴山堡新區革命形勢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1928 年10 月,為加強對紅軍、柴山堡新區和黃麻老區的統一領導,重新組成了中共鄂東特委,王樹聲當選為委員。   
  十月金秋,碩果纍纍。   
  柴山堡根據地的軍事和政治形勢越來越好,生產得到恢復,農民生活得到改善。河南光山縣南區和鄰近柴山堡的大部分地區形勢也逐漸好轉。黃麻老區,如七里,紫雲等地的工作也得到了恢復和發展。黃麻起義失敗後被迫離開出走的許多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又紛紛回鄉聚集。他們和紅軍一起,組成了一股巨大的革命激流。   
  王樹聲根據鄂東特委的決定,率領紅軍一大隊和二大隊一起,由柴山堡出發,南下開展游擊戰爭,先後粉碎了四個反動民團和敵軍一個正規營的清剿。到年底,就完全恢復了乘馬、順河等老區的大部份地方,然後勝利返回柴山堡。   
  黨和紅軍在黃安、麻城、光山三縣邊界已經牢牢地紮穩了腳根。   
  1928 年,在工農紅軍的不斷勝利中圓滿地劃上了句號。   
  轉眼己是桃紅柳綠,春風拂面的1929 年春天了。   
  隨著春風,傳來了蔣介石與桂系軍閥李宗仁、白崇禧之間內江的好消息。   
  紅軍幹部戰士聽到這個消息,無不興奮,這可是消滅反動派、擴大根據地的大好時機呀。   
  蔣桂戰爭一爆發,原駐黃麻的桂系十八軍就倉惶滾蛋。在它庇護下的地主民團、「清鄉團」一下失去了保護傘,整天心驚膽顫,惶惶不可終日。   
  黨組織和紅軍領導人迅速抓住這個有利時機,決定向根據地以外擴大游擊,拔除危害根據地的「釘子」。   
  王樹聲奉命率領部隊和倪志亮的第三大隊一起,由柴山堡出發,向黃安北部地區挺進。   
  黃安北部地區的反動勢力非常猖撅,他們有恃無恐,肆意殘殺革命群眾。   
  黃麻起義失敗後,當地復辟的土豪劣紳組織了反動的「鏟共會」、「連莊會」   
  等,使這個地方變成了一片恐怖的人間地獄。加之,革命隊伍中的叛徒楊大頭、潘長兒等助紂為虐,使得整個黃安北部地區的黨組織損失慘重,元氣大傷。這個地區的反動組織還不斷地破壞根據地建設,對根據地的發展構成極大威脅。這其中,又要數禹王城、熊家畈、徐家灣的反動勢力危害最大。   
  3 月12 日夜,王樹聲、倪志亮率領紅軍戰士神速地翻過道路狹窄難行的老君山,以極其勇敢麻利的動作首先一舉攻克了禹王城,接著又攻取了熊家畈。在攻奪徐家灣時,紅軍戰士上演了一幕精彩的好戲。   
  徐家灣位於黃安城北六十里,西與禹王城、東與熊家畈互相構成犄角之勢。禹王城是「大刀會」、「白槍會」、「孝子會」的老巢;熊家畈則是地主的老窩,由當地最大的土豪、徐家灣的女婿熊吉安任民團團總。這三個村寨的土豪劣紳結成了攻守同盟,徐家灣是盟主。他們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即使大革命時期農民運動高漲時的急風暴雨也未能將這個反動營壘摧垮。   
  徐家灣的頭目是長期作惡多端的徐大富兄弟倆。這對惡霸兄弟憑著徐家灣石砌的寬牆高寨防禦工事有恃無恐,無惡不作。他們牢牢地掌握著這個村的一切生殺予奪大權。因為這個村的近百戶人家一律姓徐,而且幾乎都是他們家的佃戶。他們就利用族長大權,大搞封建迷信,供奉文神劉大仙、武神張大仙的牌位,並利用這些愚弄、欺騙、麻醉群眾。上次工農革命軍進攻徐家灣未能得手。事後,徐大富兄弟就口出狂言,說:「共產黨沒有什麼了不起,他們的本領再大,也攻不破我徐家灣的鋼牆銅壁!」   
  所以,當王樹聲、倪志亮帶領的紅軍突破禹王城,連下熊家畈後,徐大富兄弟倆仍安然穩坐,不以為然。   
  吉安夾著尾巴驚慌失措地跑到徐家灣叫徐大富兄弟倆趕忙想辦法逃命時,徐大富輕蔑地笑了笑,說:   
  「紅軍難道有三頭六臂?瞧你這個熊包,連家都守不住。」   
  熊吉安也不再言語,又像泥鰍一樣溜之大吉。   
  徐家灣。   
  紅軍攻下禹王城、熊家畈後,飛兵直指,迅速將徐家灣圍了個水洩不通。   
  徐大富兄弟又像上次一樣如法炮製,搬出裝神弄鬼的那一套。他們哄騙村民說:「張大仙將顯靈,派出陰兵陽將,幫我們打赤匪。」同時,命令家丁鄉勇抵抗紅軍的進攻,許諾事成之後每人賞大洋十塊。   
  王樹聲和倪志亮已經知道徐家灣寨高牆厚,強攻很難奏效。他們決定政治軍事攻勢雙管齊下,一邊派人在村寨前喊話,叫徐家灣的窮人不要再受徐大富兄弟的蒙騙,說劉大仙、張大仙全是騙人的鬼把戲,紅軍才是窮人真正的救星;一邊利用天黑,派兵暗暗摸近城牆挖牆洞。在政治和軍事雙重攻勢下,徐家灣這個反動堡壘也被紅軍拿下了。   
  進村後,紅軍戰士抓住了幾個小頭目,卻沒有發現反動頭子徐大富兄弟,他們跑到哪兒去了呢?   
  王樹聲早已派人把守寨門,徐大富兄弟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紅軍的手掌。   
  王樹聲、倪志亮迅速派人四處查找,要求務必將這兩個惡貫滿盈的傢伙捉拿住。大家迅速行動,細細搜尋。   
  當王樹聲搜查到一座柴草房附近時,忽然跑過來一個穿著破衣爛衫的小男孩。王樹聲便問:   
  「細伢!看到徐大富他們沒有?」   
  小男孩沒吱聲,只是兩眼盯著柴草房附近的陰溝口,朝溝口點了點腳。   
  王樹聲心領神會,趕忙命令戰士挖溝,終於挖出了這兩個壞蛋。   
  那個機智的小男孩叫徐錫道,當時十二歲。紅軍打下徐家灣後,他就加入了共青團組織。過了不久,又參了軍,成了一名「紅小鬼」。   
  掃除禹王城、熊家畈、徐家灣這幾個反動據點後,王樹聲、倪志亮率部乘勝而進,又一鼓而下清除了麻城西張店等地的多股反動民團,繳槍140 多支。   
  伴隨著這一連串乾淨利索的軍事上的勝利,革命根據地迅速擴大。到四、五月間,鄂豫邊根據地已經初步形成。黃安、麻城、羅山、孝感、黃陂等縣的部分地區,建立起了區級工農政府和農民游擊隊、赤衛隊。中心區域初步實行土地改革,分配土地。農民積極要求參軍。紅十一軍三十一師也迅速由進軍柴山堡時的一二百人發展到四百多人,部隊還辦起了小型紅軍醫院、修械所、被服廠等。這時,原中共鄂東特委,也改組為鄂東北特委。王樹聲率領的紅三十一師第一大隊,這時已是擁有六個班、五十多支長短槍、上百人的隊伍了。   
  豫南要隘白沙關。   
  為配合河南光山南部的農民大暴動,王樹聲受命率領部隊攻打白沙關。   
  白沙關座落在柴山堡北面的萬山峻嶺叢中,是通往豫南的「咽喉」所在,地勢非常險要。也正因為如此,為了防止共產黨和紅軍北迸,光山縣反動當局和當地的土豪劣紳在這裡精心策劃、苦心孤詣地要堵住紅軍北進的口子。   
  這幫匪徒在白沙關內涼亭旁北邊的一幢大屋裡,辦起了黃學,即黃槍會。   
  他們扯起杏黃色的會旗,旗上畫著八卦太極圖,糾集一夥人,整天設壇、唸咒、練武。與黃槍會同時成立的,還有反動的紅槍會。他們氣勢洶洶、殺氣騰騰..   
  儘管敵人窮凶極惡、群魔亂舞,歇斯底里叫喊要「反對赤黨」、「消滅紅軍」,要堵住共產黨組織和紅軍進入豫南的口子,然而,他們的如意算盤卻打錯了。   
  就在反動派的瘋狂叫囂聲中,黨組織早已派共產黨人鄭位三等神不知鬼不覺地打入了敵人的心臟。鄭位三在白沙關一帶悄悄地宣傳革命,向貧苦農民宣講「我們要革命!」「窮人不還富人的債」,」打土豪、分田地」,「要鬥爭就要組織農民協會」等革命道理,在廣大貧苦百姓心中點燃了革命的火種。   
  那些被迫參加紅、黃槍會的窮會員也受到地下黨組織的影響,他們個個恨透了反動的地主豪紳,人人「身在曹營心在漢」。在紅、黃槍會內部,秘密地組織了革命紅槍會。   
  國民黨光山縣的一個保安分隊有一次到白沙關、郭農河一帶準備破壞農民協會,想撲滅革命火種。地下黨組織知道後,就迅速發動革命紅槍會隊員先發制人。當保安隊開到郭家河附近時,就被革命紅槍會隊員繳了械。紅槍會的行動,氣得反動的土豪劣紳兩眼翻白,無計可施。   
  這種情況說明,光山南部農民大暴動的時機已經成熟。   
  1929 年7 月1 日,由王樹聲率領的部隊打頭陣,革命的紅槍會作內應, 一舉攻克了白沙關。   
  白沙關這個大別山深處的小關隘一下子沸騰起來。貧苦農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軍隊。他們看到紅軍戰士一個個精神抖擻,身穿藍布軍裝,頭戴八角紅星帽,脖子上系根赤化帶,手握鋼槍,威風八面。大人們夾道歡迎,不時地指指點點。那些十一、二歲的小孩看到紅軍戰士英姿颯爽的模樣,心裡直癢,有的拔腿就找根棍棒扛起來,尾隨著紅軍戰士模仿,惹得父老鄉親們一個個哈哈大笑..   
  王樹聲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步伐矯健,舉止瀟灑,腰間纏著一條又寬又厚的皮轉帶,帶囊裡裝滿了錚亮錚亮的小子彈,肩頭斜挎著一支駁殼槍,走起路來槍上的紅綢子一飄一閃,越發引人注目。   
  王樹聲進白沙關後就發現一個小孩一直跟在他左右走。他到當地農民協會安排的一戶人家住下時,這個小孩也跟到那裡。而且碰巧的是,王樹聲住的這間屋就是小孩的家。   
  一天,王樹聲正在給村裡幾個青年講窮人要翻身就必須起來革命、同反動派作鬥爭的道理,這個小孩突然跑到王樹聲面前,漲紅了臉怯生生地問:   
  「你們要不要我?」   
  「幹什麼呀?」王樹聲一時還有點不明白小孩的用意。   
  「當紅軍!」小孩驕傲地回答道。   
  在場的幾個青年人聽了小孩的話,都不由得愣了愣,繼而「咯咯」地笑了起來。   
  小孩很不滿意他那些大哥哥的笑聲,鼓著嘴幫子認真地說:「誰跟你們打哈哈!」   
  接著,又轉身面對著王樹聲說:「你說,我到底行不行?」   
  王樹聲仔細地打量著這個小傢伙,滿含激情地說:「你幾歲啦?」   
  「都十一啦!」小傢伙挺著胸脯,抬著腳跟,顯示自己是個大人了。   
  「啊,才十一呀,太小太小啦!」   
  「那你說要多大才行?」小傢伙執拗地問。   
  王樹聲從一位戰士手中拿過槍,往小傢伙面前一豎,然後風趣地說:   
  「小兄弟,你比比,看有沒有它高。要有,我就要。」   
  小傢伙一看急了。不用比,那槍肯定比他高。一著急就哭了起來,說:   
  「我就是要跟你們去嘛!」   
  王樹聲看到小傢伙傷心的樣子,趕忙把他拉到懷裡,撫摸著他那亂蓬蓬的頭髮,愛撫地說:   
  「小兄弟,這樣吧,再等一年,等到下次部隊再轉回來後怎麼樣?」   
  小孩子這才止住哭,勉強地答應了一聲,並伸手打了王樹聲的手背一下,認真地說:「咱們打手算數,可不興賴帳喲!」   
  王樹聲笑著點了點頭。   
  小孩子這才滿意地一跳一蹦地離開。他邊跑邊喊:「我要當紅軍嘍!我要當紅軍嘍!」   
  王樹聲看著小傢伙的得意勁,問村裡的年輕人小孩叫什麼,回答說叫游正剛..   
  半年時間不到,又是白沙關。   
  當王樹聲隨徐向前師長率部再次經過這白沙關時,游正剛這個小機靈抑制不住內心的渴望,又纏住了徐向前和王樹聲,要求提前實現自己的願望。   
  「你們這回總該讓我當紅軍吧?」他終究憋不住。   
  「咦!」王樹聲轉過臉對小遊說,「咱們不是說好一年麼?」   
  小傢伙著急了,忙向徐向前求援,說:「徐師長,是王代表不守信用,他說過下次來帶我!」   
  王樹聲想不到被小傢伙將了一軍,就把他倆以前約定的事,向徐師長說了一遍。徐師長聽後,爽朗。一笑,對這個小機靈說:   
  「噢——,這小鬼還滿會鑽空於呢!那你能扛得動大槍麼?」   
  「我不要大槍。我要吹號、送信。」   
  「那你跑得快嗎?」   
  「不吹牛,有一次我追上過兔子!」   
  「好傢伙!你有這麼大的能耐呀,我不信。」徐向前逗著小游道,「我看八成準是只死兔子!」   
  話一說完,三人都開心地大笑起來。   
  「這樣吧,小兄弟,還是再等半年吧!」王樹聲接著說。   
  聽到王樹聲說又要等,小游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拗著勁說:「都快把人急死了,你們這次要是不答應,我就拽住你的馬尾巴不讓走。」   
  王樹聲和徐師長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下限色,捂著嘴笑了。徐師長慈愛地摸了摸小游的頭,說:「嘿,小傢伙還真倔!」   
  王樹聲走上前去,刮了一下小游的鼻子,說:「哎呀,我的小兄弟,你這硬是『賴』著要革命呀!」   
  就這樣,年僅十一歲的游正剛硬是「賴」著當上了小紅軍。   
  像游正剛這樣硬是「賴」著要革命的又何止他一個呢?他只是無數革命者的一個小代表。正是有了這樣一批人,我們的革命隊伍才能從弱小走向強大,從勝利走向新的勝利。   
  1929 年6 月底,敵人向鄂豫邊根據地發動了第一次「會剿」,即「羅李會剿」。   
  此時,蔣桂軍閥混戰已經結束,蔣介石打敗了桂系軍閥,取代了他們在湖北、河南南部的統治。蔣介石視鄂豫邊這塊紅色區域為眼中釘、肉中刺,必欲拔除而後快。混戰一結束,他迫不及待,急忙發動「會剿」,妄想一腳踏平鄂豫邊根據地。   
  蔣介石命令羅霖獨立第四師的兩個團,由黃陂、黃安出發,由南向北進犯;命令駐潢川、光山的李克邦暫編第二旅的一個營,還有光山反動民團紅槍會五、六千人,由北向南合擊;駐麻城的夏斗寅十三師補充團和黃土崗一帶的地主武裝也配合進攻。三路反動武裝一齊壓向根據地的腹心地帶七里、紫雲地區。   
  鄂豫邊根據地。紅三十一師師部所在地。   
  由於事先沒有得到敵人進行「會剿」的情報,紅三十一師並未作好應戰的準備,大部分隊伍都還分散在各地打游擊。在這種情況下,徐向前師長迅速召集起留在身邊的王樹聲所率隊伍和另外一個隊的幹部戰士,共一百多人槍。他們與優勢敵人巧妙周旋,避強擊弱,尋機殲敵。   
  7 月初,來自北面的李克邦匪軍和反動紅槍會進佔了柴山堡、白沙關地區。李克邦的部隊是由土匪組成的,戰鬥力較弱,紅軍決定首先攻打這股敵人。在徐師長指揮下,王樹聲帶領隊伍在大批手持土槍、長矛的群眾配合下,以猛虎下山之勢撲向敵人。王樹聲帶領部隊連續五戰,打死了李克邦部營長以下一百多人,活捉了紅槍會頭子戴五爺,基本上摧垮了反動紅槍會。勝利後,紅軍在白沙關召開萬人大會,鎮壓了戴五爺等一批惡霸和紅槍會的反動頭目、沉重地打擊了反動勢力的瘋狂挑釁,大快人心。   
  可別小看消滅土匪隊伍這件事。這些土匪隊伍、反動武裝在地主的掌握下,專門與紅軍為敵。他們平時在根據地周圍不斷搗亂、破壞,國民黨軍隊來進攻根據地時,他們又助紂為虐,積極配合,到根據地後大燒大殺大搶,無惡不作,常常給根據地造成極大困難。粉碎地主反動武裝,對鞏固和發展根據地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   
  經過白沙關這一仗,剪滅了反動的地主武裝,柴山堡根據地變得更加鞏固。   
  羅霖的反動匪軍見李克邦吃了大虧,又不斷受到游擊隊和廣大群眾的攻擊,只好乖乖地逃跑了。   
  不到半月時間,紅軍就取得了粉碎「羅李會剿」的勝利。   
  緊接著,蔣介石命令劉峙發動的「鄂豫會剿」、徐源泉和夏斗寅發動的「徐夏會剿」也先後以失敗告終。   
  至此,蔣介石對鄂豫邊區發動的三次「會剿」均遭破產。根據地不斷鞏固,紅三十一師也發展成有七百多人、六百多條槍的較具規模的隊伍了。   
  就在粉碎敵人三次「會剿」前後,豫皖邊商(城)南、六(安)、霍(山)   
  等地,大規模的武裝起義接連成功,並分別組建成中國工農紅軍第十一軍的三十二、三十三師..   
  1929 年年底,鄂像邊首次黨代會和工農兵代表大會相繼在根據地隆重召開,為中華民族的古老節日——春節,增添了濃重的喜慶色彩!   
  就這樣,在山花吐蕊,翠鳥清啼的1930 年春天,中共鄂豫皖邊特委成立了;三塊紅色的革命區域連成了一片;三支革命隊伍齊心脅力、並肩作戰到了一起,他們以更加蓬勃的銳氣同敵人展開更加堅強的鬥爭。   
  王樹聲和他的戰友們面對這些,怎能不由衷地高興呢?      
第四章 打奇仗立奇功 英雄搗雙城 
  1930 年4 月。徐向前住地。   
  王樹聲操著濃重的「黃麻調」正在向徐向前副師長請教一些軍事上的問題。儘管他說的家鄉話徐師長有時聽不大懂,在交談過程中,不時需要借助紙和筆,但兩人談得很投機,很融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樣。徐師長悉心指點,王樹聲敬慕地認真傾聽,仔細揣摩師長的每一句話..   
  徐向前是在1929 年6 月第十一軍軍長吳光浩赴商南途中遭敵伏擊犧牲後由中央派來鄂豫邊根據地的,名義上是擔任副司令員、副師長,實際上負責全部的軍事指揮工作。王樹聲聽說徐師長是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生,參加過廣州起義和海陸豐農民大暴動,擅長率兵打仗,滿腹韜略。經過短暫相處,他發現徐師長不僅仗打得好,在他的親自指揮下,紅軍接連取得了三次反「會剿」的勝利;而且人更好,待人熱情,和藹可親。碰到徐師長時,他真有點相見恨晚的感覺。   
  這樣,王樹聲有了一位本領過硬的軍事老師。因為他自己土生土長,既不是行伍出身,又沒有上過軍事院校系統學習兵法運籌和韜略戰術。因此,他把徐向前當作自己的良師益友,虛心地向他學習、請教。徐向前呢,也樂於指點這位質樸、作戰英勇的部下。他們配合默契、心有靈犀一點通。很快,王樹聲的指揮才幹和軍事技術得到了較大的提高,成為徐向前麾下一員奇攻巧打、屢建戰功的虎將。   
  同月,鄂豫皖的三支紅軍根據中央指示合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一軍。王樹聲所在的紅十一軍三十一師,改編為紅一軍第一師。雖然名義上為師,卻沒有團、營、連編製,實際上只有五個大隊,約八百餘人。王樹聲是第一大隊隊長。第一師師長由副軍長徐向前兼任。王樹聲有了在實實在在的戰鬥中向徐向前學習的大好機會!   
  5 月,中原大地硝煙再起,蔣介石同馮玉祥、閻錫山之間的軍閥混戰開始了。鄂豫皖邊區的敵軍紛紛北調,傾巢而出。鄂東只剩下川軍郭汝棟的第二十軍守衛著一些重點城鎮。盤據在根據地內的地方反動民團也大部分龜縮在寨堡裡面,不敢輕易貿然外出橫行。黨組織和紅軍領導人分析了形勢,認為這是一個向外發展的大好時機。於是,紅一軍立即兵分兩路:一路由軍長許繼慎率領,向皖西進發;一路由徐向前副軍長率領,向平漢線南段出擊。   
  一聽說要向平漢線南段出擊,紅軍幹部戰士個個歡欣鼓舞。特別是那些手持大刀、梭標的戰士,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生出兩隻翅膀來飛到前線去,從敵人手裡把槍奪過來武裝自己。決心書、請戰書像雪片般飛向指揮部。   
  王樹聲更是興奮、激動得連覺都睡不好。   
  大悟縣二郎店。   
  王樹聲帶領本大隊幹部戰士按照徐師長的指示,正在進行緊張的戰前練兵。他們練習射擊、投彈、刺殺、土工作業、越障跑、夜行軍等。沒有訓練器材,大家就在牆上畫個白圈練射擊,揀來鵝卵石練投彈,在水溝、斷牆旁邊練越障礙。整個訓練場上,龍騰虎躍、熱氣朝天。   
  王樹聲一會兒糾正這個戰士的動作,一會兒拿起刺刀和戰士對練,忙得不亦樂乎。   
  楊家寨車站。   
  這是徐向前師長在聽取各方面意見的基礎上,經過深思熟慮決定的進攻目標。   
  楊家寨車站是京漢鐵路南段的一個小車站,介於廣水與花園之間,有敵郭汝棟部兩個連駐守。該地離敵大本營較遠,周圍地形便於隱蔽。紅軍早把敵人的部署和戒備情況摸了個一清二楚。   
  6 月11 日,太陽慢慢落入西山之後,在徐師長的親自指揮下,王樹聲帶領部隊響應徐師長「要乾脆利落地吃掉敵人,打出紅一師的威風來」的號召,急行軍四十里,於午夜時分隱蔽地接近了楊家寨。   
  楊家寨車站冷冷清清,敵人一絲也沒有覺察到紅軍已來到身邊。   
  進攻開始了。王樹聲對戰士們大喊一聲:「打!」頓時,槍聲、手榴彈的爆炸聲響成一片。   
  王樹聲緊接著帶領戰士們迅猛地撲向敵人的營房。大伙衝上去踹開敵人的房門,只見敵人剛從睡夢中驚醒。有的穿了上衣沒穿下衣,有的穿了下衣沒穿上衣,狼狽不堪、醜態百出。他們在慌亂中正準備取槍頑抗。   
  「不許動!」「繳槍不殺!」戰士們厲聲喝道。   
  一個不要命的敵人正要扣動扳機,被一位手急眼快的戰士「叭」的一槍放倒在地。其餘敵人立刻「撲通」、「撲通」地跪倒在地,乖乖地舉起雙手,做了俘虜。   
  戰鬥只進行了半個小時就勝利結束。楊家寨守敵被全殲。紅軍繳槍一百二十餘支,幹部戰士都喜不自勝,感到這樣的仗打得真解恨,真過癮。   
  戰鬥結束後,部隊迅速轉移到夏店,在那裡,補充了一批後備的游擊隊員,將全師的五個大隊擴編為三個支隊和一直屬特務大隊。每支隊下轄四個大隊,總兵力增加到一千二百多人。這是紅一師的第一次擴編。王樹聲擔任第一支隊隊長。   
  紅一師擴編不久,新的戰鬥任務就接踵而至。   
  敵軍長郭汝棟在楊家寨守敵被殲後,氣恨難消,發誓要為兩被殲之連報仇,馬上調兵遣將,於6 月26 日以獨立旅第一團進至楊平口以南的鄭家店, 以第二旅第四團進至小河溪,擺開架勢,妄圖一舉消滅紅軍。   
  28 日,紅一師師黨委會議室。   
  徐向前師長主持召開戰前軍事會議。根據搜集的情報,大家一致認為,楊平口地區雖然靠近平漢線,但當地地方黨的組織力量較強,群眾基礎好,地形也便於紅軍隱蔽與出擊。最後決定,在楊平口以東地區用伏擊手段殲滅敵獨立旅第一團。   
  王樹聲開完會後,立即回到支隊召開軍事民主會,和戰士們一起分析敵情、討論打法。大家爭先恐後,競相獻計獻策,討論得非常熱烈,戰士們對如何打好這一仗,也在討論中變得心中有底了。王樹聲最後要求大家要發揚一支隊勇、猛、靈的特點,確保任務的完成。   
  29 日拂曉,楊平口。王樹聲率部進入楊平口以東左翼山腳下埋伏,擔任主攻任務;二、三支隊埋伏於右翼山上配合。師特務大隊前到鄭家店附近誘敵「上鉤」。   
  誘敵部隊一接觸敵人便邊打邊撤,不斷地挑逗敵人。敵團長驕狂不可一世,視紅軍為「烏合之眾,不堪一擊」,命令全團出動,尾追紅軍不放。   
  有的紅軍原先還擔心敵人不會輕易上鉤,遠遠看見敵人被引誘出來了,頓時高興得直說:   
  「呵!敵人可真聽咱師長的話呀,叫他出來就出來,叫他來多少就來多少。」   
  「敵人的算盤珠是咱師長給撥拉的,他能不聽話嗎?」   
  說話間,敵人已經鑽入了伏擊圈。   
  王樹聲早就等得不耐煩,他大吼一聲:「同志們,上!」   
  說時遲,那時快,王樹聲一躍而起,如離弦之箭射向敵人,戰士們也一個個像小老虎似的向敵人猛撲過去;山頂上的兄弟部隊也以排山倒海之勢,泰山壓頂般地直衝下來。   
  敵人一下子被打得暈頭轉向,整個隊伍像亂了陣的螞蟻,東躲西藏,四處逃命。大部敵人很快被殲。   
  敵團長倉惶逃到一塊高地上組織兵力負隅頑抗。王樹聲率部勇猛攻擊,不斷縮小包圍圈,並向敵人喊話:「窮人不打窮人!」「繳槍發路費回家!」   
  在強大的攻勢面前,敵軍紛紛放下武器。敵團長見大勢已去,遂繳械投降。   
  這一仗歷時四小時,共斃傷敵人二百餘人,俘敵團長以下官兵近千人,繳槍八百餘支。   
  有的俘虜迷惑不解地問:「貴軍怎麼知道我們要來?」   
  戰士風趣地回答:「紅軍會神機妙算!」   
  俘虜兵氣得大罵:「我們那些龜兒子長官,真他媽會騙人。他們造謠說紅軍是老百姓,不會打仗。」   
  由於俘虜兵比整個紅一師的人數還多,把他們都帶走,顯然不現實。王樹聲和其他人員就現場對俘虜兵開展教育,講黨的政策、講革命道理,除留下少數堅決要求參加紅軍的外,其餘的每人發兩塊白洋,釋放回家。這一無聲的寬待俘虜政策宣傳,深深地打動了這些士兵,進一步擴大了紅軍的影響。   
  這次勝利,不僅打出了紅一師的威風,也極大地鼓舞了廣大群眾的鬥爭熱情。京漢鐵路周圍的幾千農民,在中共應山縣委領導下,一夜工夫,就把楊家寨至王家店二十餘里鐵路扒了個橫七豎八,使蔣介石的武漢行營大為震驚。   
  楊平口戰鬥後,紅一師回師黃柴畈地區,進行第二次擴編。全師編成一、二兩個團,每團兩個營,每營三個連。部隊裝備齊全,槍支彈藥充足,總兵力進一步增加,達到一千五百多人。王樹聲戰功卓著,榮膺第一團團長。   
  在擴編會上,徐向前師長系統地總結了作戰經驗。從戰術到技術,從幹部到戰士,從打仗到保障,一點一滴總結得非常細緻具體。王樹聲拿著筆記本和筆,認真地聽著,並把這些一條一條地記到了本子上。   
  部隊接連打了大勝仗,紅軍幹部戰士的情緒空前高漲,打仗慾望越來越強,胃口也變得越來越大。當聽說黃陂縣城只有夏斗寅的一支小部隊駐守時,有人就主張攻打黃陂縣城。王樹聲性子急,也有類似的想法。徐師長摸透了大家的心底,說:   
  「同志們,我們可不能被勝利沖昏了頭腦喲!路得一步一步地走,打仗也是這樣,千萬不能不會走就想跑呀!」   
  同志們聽了,都覺得有道理,一個個心服口服。大伙以更大的熱情和幹勁投入到第二次練兵熱潮中。   
  7 月下旬。平漢路祁家灣車站。   
  紅軍擴編休整後,乘敵守備薄弱之機,第二次出擊平漢路,打下祁家灣車站。這時,應山縣委送來可靠情報,說現在蔣、馮、閻軍閥混戰正酣,雙方大軍正決戰於隴海路東段,平漢鐵路守備之敵兵力單薄。敵錢大鈞教導師第五團新近從武漢開到花園車站。因為初來乍到,情況不明,害怕襲擊,一夕數驚。白天挖壕,夜間坐更,趕築工事,只求保命。   
  徐向前得到情報後,立即召集王樹聲等紅軍幹部開會。他們仔細地研究,認真籌劃,決定先派特務大隊進一步摸清敵人情況,然後夜襲花園車站,攻其不備,消滅敵人。   
  花園車站的情況很快被弄清。花園駐敵的任務除防守花園外,主要任務是訓練敵軍軍士和下級軍官;轄有步兵營、重機槍營、迫擊炮營和直屬步兵連,另有八十三師一個留守連。   
  化園鎮西傍澴水,鎮南及鐵路以東湖塘交錯,前、後街及南街都有寨牆環繞,牆內築有射擊掩體,鐵路東街街口有機槍掩體。敵人平時在街南口地堡內設有值班機槍。這些情況都被紅軍偵察得清清楚楚。   
  俗話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徐向前師長和王樹聲等起把敵我情況再作詳細分析,得出結論:花園守敵雖然裝備較好,但戰鬥力並不強。我軍連打勝仗,士氣正旺;又進行了擴編整訓,戰鬥力獲得了進一步提高。如出其不意攻擊敵人,殲滅花園之敵完全可能。眾人都同意:打!   
  7 月28 日。月黑星稀,夜幕低垂。   
  王樹聲率隊整裝從青山口出發,直逼花園。可在他們走了很遠一段路後,卻發現後衛部隊沒有跟上,只好坐在路旁等待。部隊合兵一處趕到目的地時,天已放亮。   
  怎麼辦?按原計劃夜襲顯然不可能。徐師長立即找來地方同志瞭解敵情。   
  地方黨組織的同志說,28 日晚上,花園南、北街頭倉庫相繼失火,敵人已忙亂了一個通宵,駐南街之敵八十三師留守連,已於午夜後撤離。   
  聽完這些情況後,有的同志主張打,有的主張撤!   
  徐向前異常鎮靜,他請來團、營長商議。別看平時王樹聲性情急躁,火急火燎,關鍵時他顯得很沉著。聽完大家發言後,他綜合當地黨組織提供的新情況以及敵人尚未發覺紅軍這一事實,主張利用敵人在黎明時分往往疏於戒備、麻痺大意的心理,打它個措手不及。   
  所以,王樹聲還是力主「打!」   
  徐師長和王樹聲想到了一塊,果斷下令,按原定計劃,攻下花園站!   
  王樹聲率部和第三團幹部戰士如雙鷹比翼,沿著鐵路兩側,借助莊稼的掩護,迅速撲向花園車站。   
  花園車站。   
  敵人救火忙亂了一個晚上,此刻有的剛剛起床,正在洗漱;有的還在被窩裡做美夢。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紅軍會在清晨發動進攻。   
  紅軍分路衝進了花園鎮。那些還沒有洗漱完的敵人一見紅軍潮水般地湧了進來,立即慌作一團,少數丟掉臉盆想拿槍抵抗,不想槍早被紅軍拿走了;敵人的幾挺重機槍還未來得及發射就成了紅軍的戰利品。敵人的步兵營、機槍營都被消滅殆盡。至此,敵人元氣大傷,損失過半,敵團長也只好乖乖舉手投降。   
  唯獨駐守李家祠堂的敵迫擊炮營在敵副團長的脅迫下,仍在繼續頑抗。   
  徐師長觀察到李家祠堂建築系木質結構,如果強攻必然導致很大傷亡,遂命王樹聲準備火攻。王樹聲立即指揮部隊搬來很多棉花、柴草,堆在祠堂周圍,同時組織部隊喊話勸降,瓦解敵軍。敵人驚慌一片,無心戀戰,打死副團長,繳械投降。   
  花園車站之戰,全殲敵一個整團,斃俘敵團長以下官兵一千四百餘名,紅軍繳獲重機槍八挺、迫擊炮五門、長短槍八百餘支。紅軍除少數人負傷外,無一犧牲,可謂空前大捷。   
  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嶄新槍、炮,王樹聲和戰士們一樣,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大伙圍著從未見過的重機槍和迫擊炮這摸摸、那弄弄,久久不想離開。   
  王樹聲笑著看看大家,說:「以後我們就可以用這些新玩意兒消滅更多的反動派!我們必須盡快學會使用這些新式武器。」   
  戰鬥剛結束,紅軍戰士立即走上花園鎮的街頭巷尾開展宣傳工作。大街小巷頓時貼滿了「反對軍閥混戰」、「反對苛捐雜稅」、「打倒帝國主義」、「打倒國民黨軍閥」、「工農兵聯合起來」等標語傳單。   
  紅軍還將標語貼在一輛火車機車上,然後,找來一個勇敢的司機,將機車開足馬力後跳了下來,那機車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轟降隆地向武漢呼嘯而去。   
  紅軍不進商店,不擾民宅,對旅客秋毫不犯。看到紅軍紀律嚴明,人們禁不住一個個豎起了大拇指,讚不絕口。   
  花園戰鬥的勝利,使敵人惶恐,使人民高興,極大地鼓舞了根據地廣大群眾。根據地青年農民紛紛報名,爭先恐後地要求參軍,整連整營的新戰士被送到了部隊。於是,紅一師又在小河溪進行了第三次擴編,除將原有的兩個步兵團補齊三個營的建制外,另組建一個機炮混成團,全師兵力猛增一倍,達到三千餘人。 王樹聲仍為第一團團長。   
  這真是:   
  平漢游擊五十天,   
  三戰三捷三擴編;   
  紅軍聲勢震武漢,   
  革命烽人遍地燃!   
  1930 年8 月l 日。小河溪鎮。   
  紅一師慶祝建軍三週年暨慶祝花園大捷大會在這裡隆重舉行。小河溪的街頭紮起了彩門,鎮中廣場搭起了主席台,大街小巷到處貼滿了標語口號,房前屋頂紅旗飄飄,婦女、小孩都穿上 了節日的盛裝,整個小河溪成了一個歡樂的海洋。   
  王樹聲帶領裝備一新、精神煥發的戰士,雄赳赳、氣昂昂地進入會場,接受黨政軍領導人和人民群眾的檢閱。   
  徐向前師長在慶祝大會上作了熱情洋溢的講話。他盛讚王樹聲等於部戰士為自己的光榮節日——建軍節獻上了一份十分豐厚的禮物!   
  王樹聲平日是一位剛強勇猛的硬漢子,聽到表彰後,彷彿變成了一個靦腆害羞的大姑娘,兩頰緋紅。他暗暗地下定決心,要以此為起點,不驕不躁,不斷走向新的更大的勝利。   
  1930 年入冬以後,隨著蔣馮閻中原混戰的結束,國民黨反動派又相互勾結起來,齊調槍口,集中對付紅軍,對各革命根據地汗始進行大規模的殘酷「圍剿」。王樹聲率領部隊,在徐向前等首長的指揮下,四方征戰,八面抗敵、猛攻姚集,夜襲新洲,遠戰皖西,固守柴山堡、在反圍剿戰中立下了赫赫戰功。   
  1931 年春,紅一軍和由蘄(春)黃(梅)廣(濟)轉戰前來的紅十五軍, 會師於麻城長竹園,合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鄺繼勳、徐向前分別擔任正、副軍長,徐向前還兼任參謀長,下轄兩個師、一個獨立團。王樹聲團已發展成為兵強馬壯、兵員滿額、裝備齊全的名副其實的正規團了,被改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第十師三十團,王樹聲任團長。   
  擺在這位新團長面前的又將是怎樣的艱巨任務呢?   
  就像是只有經過烈火才能煉出真金一樣,艱巨的擔子壓到了王樹聲身上,他受令攻打重鎮新集。   
  提起新集,大伙都相當熟悉。它是介於鄂豫交界處的一個重要集鎮,長期為反動土豪盤踞。在此之前,紅軍曾兩次攻打新集,雖然每次都殲滅了一部分守敵,卻都沒有能最終攻克。這是為什麼呢?   
  原來,這新集雖然不過一座小小的山城,可在鄂豫皖邊區的戰略地位卻相當重要。它地處鄂豫皖三省交界,南下湖北麻城、黃安直通武漢,東經商城進抵六安、合肥,北出淮河之濱,西近京漢鐵路,是個重要的交通要道。   
  它三面依山,一面瀕水,地勢險要。人圓不過數里的城寨,據說在清末民初就已築成,以後又不斷加固修繕,城牆全部用長方條青石壘起,高六、七米,寬二米多。城牆上架著土炮,槍眼密佈。城外挖有護城水溝,環繞四圍。   
  這新集長期以來就一直由惡霸地主曾遠卿、劉建甫兩家統治。從北伐戰爭到土地革命,鄂豫皖地區的廣大農村紛紛建立了蘇維埃政權,這時,新集便成了當地土豪劣紳的避難所和封建反動餘孽的大本營,曾遠卿成了統領。   
  他誓與農民運動為敵,領頭對抗和打擊農民革命,糾集各地民團和「紅槍會」   
  等反動武裝,依仗國民黨軍的支持,不斷「清剿」農民革命武裝。後來,曾遠卿被紅軍抓到柴山堡公審鎮壓了,他侄子曾仲顏揚言要「雪恥復仇」。他自封為團總,竭力招兵買馬,擴充反革命武裝,勾結國民黨軍隊,四出下鄉襲擾,搶掠財物,姦淫燒殺,無惡不作,反動氣焰甚囂塵上。   
  這伙匪徒憑險固守,阻隔我軍事行動,攔截運往蘇區的物資,是我根據地的心腹大患。不拔除這顆根據地中間的釘子,人民群眾就得不到安寧,根據地的統一和發展就會受到阻礙。   
  但是,新集城高牆厚,地勢險峻,加之守城的一千多民團和紅槍會員的骨幹都是地主豪紳搜羅的兵痞、慣匪等亡命之徒,曾仲顏還請來了大土匪陳禮門督陣指揮。拔這顆釘子談何容易?不然怎麼會有二攻不克的事發生呢?   
  1931 年2 月。麻城福田河。   
  王樹聲正集合部隊,作攻打新集的戰前鼓動工作。他情緒高昂地說:   
  「同志們,打新集是軍首長交給我們的光榮任務,也是對我們每一位於部戰士的嚴峻考驗。我們要吸取前兩次久攻不克的教訓,發揚我們團敢打敢拚的戰鬥作風,用勝利來向軍首長匯報,把紅旗插上新集城頭!..」   
  他最後語調鏗鏘地號召:「同志們,我們要打下新集過新年(春節)!」   
  戰士們齊聲高呼:   
  「打下新集過新年!打下新集過新年!」   
  這雄壯的聲音帶著必勝的信念遠震天際,直入雲霄。   
  雖然時下正是嚴冬臘月,數九寒天,雪花飛舞,但戰士們飽滿的戰鬥熱情卻足以融化冰雪、吹暖寒風。他們挾皖西征戰連勝的餘威從福田河出發,攀登崎嶇小路,繞道黃安,於2 月2 日夜晚從西側迂迴到新集城北,迅速將城團團圍住。   
  此時的新集,東、南、西三個城門因離蘇區很近,早被敵人用土石堵死,只留北門白晝通行,天黑就宵禁封閉。   
  王樹聲將團指揮所設在城西北山腳下的一座小廟裡,擔任主攻的一營佈置在城北,二營在右翼,三營在城東潢河對岸布設陣地。配合作戰的二十九團一部在城南切斷通往麻城的通道。   
  敵人天明發現城被紅軍包圍後,慌忙用土炮轟擊。北門城樓上的上炮,每隔幾丈一門,多達十幾門,打起排炮來殺傷力極大。紅軍「來而不往非禮也」,毫不客氣,王樹聲命令炮兵在城西北的菩薩石頭山上向敵還擊,只聽著「光!光!」一連向城頭打了幾十發炮彈,但由於城牆堅固,炮彈的摧毀力和殺傷威脅都不大。僅僅依靠這幾門炮看來不可能破城殺敵。   
  以敢打敢拚、作風硬朗著稱的上團長立即組織強悍的突擊隊實施強攻,冉次向敵人發動凌厲攻勢,可敵人卻「穩坐釣魚台」,遠了用土炮轟,近一點又用排槍射。雲梯好不容易靠上城牆,老軒巨滑的敵人就放滾木、雷石,將登城突擊隊連人帶梯子都打翻在地。我軍傷亡較重。   
  白天強攻的辦法看來也不行,那麼夜晚偷襲呢?這是紅軍的拿手好戲!   
  但是狡猾的敵人到了晚上更戒備有加。他們在城上點起油燈,燃起火把,每隔幾城垛一盞,幾步一堆,還用很粗的棉捻子,浸蘸當地點燈用的木子油。   
  點燃了不時往外扔,充當照明彈用,照得城郊如同白晝,夜間偷襲也無隙可乘。   
  王樹聲劍眉緊鎖、茶飯無心,焦急地苦思良策。   
  新集城內曾仲顏大院。   
  此刻,曾仲顏和陳禮門以及其他幾個大頭目正得意洋洋地舉杯稱賀。陳禮門為了邀功,向曾仲顏誇下海口,說:   
  「憑我新集城高牆厚寨的堅固,有曾團總坐鎮,有在座眾位弟兄的精誠努力,諒他紅軍打游擊的那點破本領有勁使不上,只好望城興歎!曾團總盡可放心,新集城現在是固若金湯,牢不可破!牢不可破呀!哈哈哈哈..」   
  眾人頻頻舉杯,為陳禮門慶功..   
  王樹聲團部指揮所。   
  王樹聲雙眼緊盯著不遠的城牆,冥思苦想:敵人之所以這麼猖狂、這麼頑固,還不是仗著那又高又厚的石頭城牆麼?要打下新集、降服敵人,除了炸塌轟開他們吹噓的「固苦金湯、牢不可破」的石頭城牆外,看來別無他法!   
  用手中現有的迫擊炮和手榴彈是不可能炸開那高大厚實的城牆的,怎麼辦?還有沒有其它辦法?   
  正在他愁眉不展時,眼前突然閃現出這樣的鏡頭:頑石硬崖,鑿上炮眼,裝入炸藥,一點雷管,「轟隆」一聲,山開崖裂。   
  王樹聲抓住這智慧的火花,豁然開朗:對了,這可能就是軍事上攻堅戰的「爆破作業」了。   
  但轉念一想,這現不現實呢?在殘酷狡猾、戒備甚嚴的敵人眼皮底下怎麼鑿洞挖炮眼呢?又上哪兒去弄那些黃色炸藥、雷管導線呢?   
  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王樹聲決定發揮群眾智慧,連夜召開戰前「諸葛亮會」,讓幹部戰士們都來獻計獻策。大伙針對團長提出的問題你一言,我一語,一會兒就有了條條錦囊妙計:   
  打炮眼,可用挖坑道方式,由遠而近,隱蔽進行;沒有黃色炸藥,可找制鞭炮的黑色炸藥代替;雷管可卸下迫擊炮的引信,導火索可用空竹竿和紗布做成;至於爆破,可用棺材裝炸藥,內配足量的生鐵、秤砣和十幾發迫擊炮彈,外用粗鐵絲箍緊,放到坑道裡,牽出引線,到時候點燃引線就行了..   
  王樹聲一掃幾日的愁緒,輕鬆愉快極了。   
  他連夜向徐向前等首長匯報,首長們都點頭稱妙。   
  當地百姓聞訊,全力支持,很快從鞭炮鋪裡找來三百多斤黑色炸藥,並從地主家裡弄來一口油漆大棺材,爭先恐後地獻出了許多大小稱砣和破銅爛鐵。很快,一切準備妥當,就只剩下挖坑道了。   
  挖坑道,在頭腦中想一想,覺得不特別難,不就是在地下弄出一通道來嗎?但要真正做起來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當時既沒有工兵,更談不上工程技術人員。大家只好硬著頭皮,開始破土挖坑道。   
  挖坑道的戰士炸城心切,一味求快,結果頂部留土層太薄,碰巧上面又壓了一座石砌的廁所,一下塌了方。幸虧戰士躲得快,沒有傷亡,可戰士的身上濺了不少屎尿,大家的熱情一下冷了一截。   
  王樹聲及時安慰大家,鼓勵大伙不要洩氣,吃一塹,長一智嘛,坑道塌了,吸取教訓,重新再干。   
  於是,戰士們又在小北門的一側重新開張。這次,他們吸取了教訓,首先留厚了坑面的土層,每挖一段,又用木樁和石板打撐。坑道越來越深,裡面漆黑一片,又缺氧,難以點燈照明。幸好軍部搜集來了一些手電筒,幫了挖坑戰士的大忙。打撐的木料、石板不夠用,老百姓肩扛背馱送來了。地道狹窄,容不了很多人同時挖掘,人少了速度又慢,戰士們就在地道內外排成一字「長蛇陣」,輪流不息地挖土、運土,晝夜不停。   
  王樹聲一邊指揮大家挖坑道。一邊指揮少數兵力佯攻爬城,以此吸引敵人視線,迷惑敵人,為挖坑道部隊作掩護。   
  但狡猾的敵人還是覺察到紅軍在挖坑道,他們以為紅軍是在準備挖地道進城,就在城內堆石運土,架起柴草,準備一旦挖通,就進行火攻土掩。可他們哪裡知道,紅軍要攻的是城牆,好讓他們坐坐「土飛機」後去見閻王!   
  經過緊張的挖掘,一條長約五十多米的地下坑道終於挖成很快、炸藥已運抵城下,爆炸準備工作也己就緒。   
  王樹聲有條不紊地部署著。他指揮爬城隊手提大刀、長矛,帶上馬槍、盒子槍,集結在離北門不遠的隱蔽處。配合攻城的農民赤衛隊和支前的運輸、救護隊,也背著大刀、扛著長矛緊跟在後面,只等城塌牆開,一齊衝進城去殺敵。   
  王樹聲攻城前線指揮所。   
  鄺繼勳、徐向前等軍師領導來到王樹聲身邊,親臨觀戰指導。   
  攻城的時刻終於來到了。這是農曆臘月二十三日,我國傳統「過小年」   
  的日子。戰士們全都匍伏在地上,凝視著前方的城牆,全神貫注地等待著那爆破的瞬間。   
  下午五點多鐘,隨著胸有成竹的攻城總指揮王樹聲一聲「點火」令下,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一團粗大的濃黑煙柱在北城牆沖天而起,剎那間,硝煙瀰漫,砂石橫飛,北門靠西的一段城牆,頓時被炸開一丈來寬的缺口,連城牆上的鐵鑄土炮也被炸飛了。   
  「城門炸開了!」   
  「城門炸開了!」   
  霎時,歡呼聲、衝鋒號聲、喊殺聲響成一片。   
  早就憋足了勁兒的攻城突擊隊等不及硝煙散盡,一躍而起,藉著煙塵衝進爆破口,有如一支支匕首直刺敵人的胸膛。   
  敵人做夢也沒有想到,那麼高大堅實的青石厚牆會被炸開。他們驚恐萬狀,趕忙調集兵力,從爆炸口東西兩側拚命抵抗,妄想堵住炸開的城口。   
  紅軍戰士一個個如猛虎下山,把仇恨的刀槍刺向敵人,把復仇的子彈射向敵人。後續部隊和赤衛隊員源源不斷地湧進缺口。敵人支撐不住,倉惶敗退。紅軍佔領了北城門。   
  王樹聲指揮迫擊炮向南門、西門猛轟,並命令城南、城西部隊乘敵人驚魂未定,迅速架起雲梯攻城。   
  部隊攻進城後,都按王樹聲事先規定的路線迅速向預定目標進擊。   
  王樹聲身先士卒,拿著駁殼槍緊追逃敵,子彈在他頭上嗖嗖飛過,他卻毫不理睬。   
  紅軍從南、北、西分三路圍攻衝殺,敵人潰不成軍,很多匪徒乖乖舉手做了俘虜,一部分躲在屋子裡頑抗,另外的一些骨幹分子慌忙打開東城門,沿著木橋向東逃命。大土匪陳禮門也混雜在這群人中,狼狽逃竄。   
  豈能讓這幫壞蛋漏網?   
  王樹聲命令部隊全力追殺。他威武地站在東城牆上,舉槍連連射擊,只見被打死的敵人紛紛倒於河中。反動匪首陳禮門頃刻間成了王樹聲的槍下之鬼。   
  反動團總曾仲顏這個罪大惡極的劊子手,負傷後逃進河裡,也被紅軍擊斃了。   
  不一會,新集城內巷戰就勝利結束了,城裡一千多個反動武裝分子全部被紅軍殲滅!   
  反動派喻為「固若金湯、牢不可破」的新集城就這樣被攻下了,勝利的紅旗插上了新集城頭!   
  橫插在鄂東、豫南兩塊根據地中間的反動封建堡壘拔除了,兩塊根據地連成了一片,鄂豫皖蘇區打開了新局面。   
  新集附近的群眾,敲鑼打鼓,抬著豬羊、□粑,送到三十團團部。新集城內到處張燈結綵,爆竹齊鳴,紅牟幹部戰上和新集人民群眾沉浸在慶祝勝利和歡度春節的雙重喜悅中。   
  「打下新集過新年!」王樹聲兌現了自己的諾言。   
  王樹聲這個剛上任的新官的「第一把火」,使他名聲大噪,威震敵膽,譽滿全軍。   
  過了不久,中共中央鄂豫皖分局和鄂豫皖省的各種機構都先後從七里坪遷來,設到了這裡。昔日烏煙瘴氣的土匪窩,很快成了面貌一新的蘇區政治、軍事、經濟、文化中心。   
  1931 年11 月7 日。黃安列寧市(原七里坪)。   
  清清的倒水河,映照著巍巍大別山。七里坪河灘上,紅旗招展,歡聲雷動。在熱烈歡慶十月革命十四週年的節日聲中,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和新建的第二十五軍合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德高才重的徐向前榮膺方面軍總指揮;智勇皆具的王樹聲榮升第四軍第十一師師長。   
  也就在這時,國民黨反動派對我中央蘇區實行的第三次「圍剿」遭到慘敗。敵人在江西佔不到便宜,想到湖北來撈本錢。蔣介石親自竄至武漢,策劃對鄂豫皖根據地的第三次「圍剿」,他調集嫡系劉峙部和南京警衛師,拼湊了15 個師的兵力,妄圖一舉消滅威脅著武漢、南京的鄂豫皖紅軍。恰在此時,「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帝國主義的猖狂進攻,蔣介石的「不抵抗主義」,激起了全國人民的極大憤慨,抗日反蔣空氣激盪全國。敵人內部不少地方派系,也表示同情抗日或藉機反蔣。這種政治形勢的新變化,打亂了敵人進行「圍剿」的部署。紅四方面軍決定趁敵尚未佈置就緒,主動出擊,打破敵人的「圍剿」迷夢,鞏固和擴大革命根據地。   
  氣勢恢宏的黃安戰役就這樣打響了。   
  為什麼選擇先向黃安開火呢?這是由黃安特定的地理條件決定的。   
  在鄂豫皖蘇區周圍駐守的敵人,皖西有六個師,豫南有五個帥,鄂東有四個師。紅軍主力正當面駐守的是黃安城的敵六十九師,在該師後面的有駐宋埠的敵三十師、駐麻城的三十一師和駐黃陂的三十三師,形成犄角之勢。   
  但是,從地形和交通情況看,駐守黃安的敵六十九師則處於孤立突出的地位。   
  這種情況決定了黃安是紅軍的首選攻擊目標。   
  盤踞黃安城的敵師長趙冠英,綽號「趙瞎子」,是當年突襲黃安城的急先鋒,殘殺工農自衛軍的劊子手。他率兩個旅、四個團,約一萬人的兵力,像一條毒蛇,時刻威脅著蘇區的安全。打死這條毒蛇,猶如敲掉了敵人的一顆門牙,對鞏固根據地具有極其重要的戰略意義。   
  然而,「趙瞎子」也不是平庸之輩,他熟諳排兵佈陣和攻守章法:城內城外明碉暗堡林立,塹壕、交通溝密如蛛網,鹿砦、鐵絲網星羅棋布,火力發射點縱橫交錯,構成了一個完整的防禦體系;與此相配合的,趙瞎子還在黃安城周圍的高地、要衝,都安上了既可互相呼應支援、又可各自為戰的大小營盤;同時,在城南桃花鎮和城西南的高橋河駐所一團兵力,嚴密控制通往宋埠、黃陂的交通供應線。趙瞎子以為這樣就能確保黃安城萬無一失了。   
  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紅四方面軍總指揮徐向前運籌帷幄,既看到了敵人頑固的地方,也看到了趙瞎子佈陣防守的許多薄弱環節:其一,敵人雖然兵力多,裝備好,但經常遭到我赤衛軍的襲擾,又受到全國抗日反蔣浪潮的衝擊,軍心渙散,土氣低下;其二,敵人雖工事堅固嚴密,但從總體佈局看,未免過於突出、孤立,猶如孤軍深入,難以持久抗衡;其三,斷其援敵,絕其糧彈,圍困城池,趙瞎子就成了紅軍的掌中之物,只能束身待斃。   
  基於這樣的分析,總指揮部決定採取「圍城打援」戰術,圍住黃安城,吸引宋埠、麻城、黃陂之敵來援,在運動中消滅敵人。   
  聽說要攻打黃安,整個黃麻地區男女老少齊動員,支援前線,支援紅軍。   
  男的運糧草,抬擔架;婦女燒火煮飯,救護傷員;自衛隊配合參加作戰;兒童團則站崗放哨,宣傳鼓動。人們激動地唱著:   
  快來,兄弟姐妹們!   
  排好隊,呼口號,   
  歡送我紅軍。   
  攻下黃安城,   
  活捉趙冠英。   
  ..   
  群眾的沖天熱情給紅軍戰士極大鼓舞,他們信心百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徐向前總指揮又把關係到整個戰役勝負的「打援」重擔交給了王樹聲。   
  習慣擔任主攻的王樹聲還想請求擔任主攻。徐向前深深瞭解這位智勇兼備的愛將的心理,勸慰他說,打援比攻城任務更重、責任更大,能不能斬斷敵人的援兵,是殲滅「趙瞎子」的關鍵,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呀!   
  根據總指揮部的部署,首先掃清黃安外圍之敵。王樹聲率領紅十一師和黃安獨立團協同作戰,一路急進,於18、20 兩日攻下敵人最敏感的動脈通道桃花鎮和高橋河,全殲守敵一個整團,首戰告捷。與此同時,我十二師和十師三十團也在黃安赤衛軍的配合下,於14、20 兩日,佔領重要據點東王家、下陳家,井在城東北和城西部署兵力。   
  至此,黃安城外圍敵人已全部肅清,黃安城成了一座孤城。   
  黃安城內。趙瞎子師部。   
  趙瞎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又像一隻無頭蒼蠅,在指揮部內團團轉,惶恐之下,急忙派出一個團,開城門向南突圍,妄圖重新佔領桃花鎮,接上與宋埠援軍的聯繫。   
  紅軍怎麼會讓這個混蛋得逞呢?敵人一出城,就受到我圍城的十二師和赤衛軍的迎頭痛擊。敵人多次突圍,又多次被紅軍打回去。趙瞎子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只好龜縮在黃安城死守待援。   
  糧彈供應線被切斷,出城反攻突圍又碰壁,趙瞎子軍中怨聲漸起,軍心開始動搖。趙瞎子這個自恃有一套的傢伙也心慌了。但他強打精神,故作鎮靜,為部下打氣:   
  「我們有蔣總司令親自坐鎮武漢,有麻城、宋埠援軍,堅守就是勝利!   
  我己請求支援,援軍不久就到!」   
  紅十一師所在地。   
  王樹聲深感「打援」責任重大。如此大規模的「打援」在他生平還是頭一次,而要面對的又將是武器裝備良好、人員配備齊全的整團、整旅甚至整個師的敵人。如此嚴峻的形勢,他怎敢掉以輕心!   
  因此,當十一師攻克桃花鎮、高橋河兩地後,王樹聲顧不上休息,立即攀山越嶺,觀察地形,細研敵情,帶領戰士連續作戰,在高橋和桃鎮周圍的山頭構築了數道堅固的防線,養精蓄銳,嚴陣以待。   
  趙瞎子等待的援軍果然出動了。   
  12 月7 日,宋埠之敵發兵兩個旅增援黃安。   
  面對氣勢洶洶的敵人,王樹聲心想:敵人重兵壓境,來勢兇猛、意在決戰,倘若與其死打硬拚,傷亡必大,反對我不利。   
  於是,王樹聲采取挫其銳氣、尋機殲敵的戰術,先在桃花鎮前沿山頭阻擊敵人,給敵一定殺傷後,即主動放棄,迅速轉移到五雲山一帶地勢更有利的第二道防線。桃花鎮復陷敵手。   
  敵人得寸進尺,得意忘形,以為王樹聲是個好捏的「軟柿子」,遂於次日拂曉進攻五雲山。五雲山地形易攻難守,王樹聲擔心硬打會造成較大傷亡,便又給敵人一點「甜頭」,抵擋一陣後,又主動撤到第三道防禦陣地——嶂山防線。   
  黃安城。趙瞎子師部。   
  得到宋埠援軍出動並攻陷桃花鎮後,趙瞎子惶恐不安的心安靜了許多,猶如一隻困獸在危急中被注入了一支強心劑。他拿著捷報,喜不自勝,一下子由耷拉著腦袋的喪氣狗變成了外強中乾的紙老虎:   
  「兄弟們,怎麼樣?我早就說過,共匪沒什麼了不起,充其量只能打打紅槍會那種地方民團。和我們正規軍作戰,那只能是雞蛋碰石頭,自尋煩惱。   
  你們看,桃花鎮已失而復得,援軍即到,糧彈供應線也馬上將恢復暢通。香煙罐頭、棉被大衣都會有啦!哈!哈!哈!..」   
  趙瞎子高興得雙眼瞇成了一條線,並不停地眨著那只死羊眼。他命令手下立即作好夾攻紅軍的準備,和援軍會合。   
  紅十一師嶂山防線。   
  當紅軍主動轉移到嶂山陣地後,敵人尾追不捨,隨後就到。他們妄想一舉攻下嶂山,好報功請賞。   
  但敵人的這份心注定是要白費了。王樹聲利用敵人因啃了點骨頭就輕敵麻痺的心理,憑借天然屏障和堅固戰壕,指揮他的鋼鐵部隊,分兩路向敵人發起了猛烈的包抄反擊。敵人頓時懵了頭,亂成一團。紅軍乘勢夾擊,一鼓作氣吃掉了敵人一個團,重新奪回了桃花鎮。   
  黃安城。趙瞎子師部。   
  聽到紅軍重又奪回桃花鎮的消息,趙瞎於像洩了氣的皮球,垂頭喪氣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獨眼呆滯,目光無神,嘴裡大罵宋埠援軍是飯桶!   
  他感到自個兒的脖子被紅軍卡得越來越緊了,成天膽顫心驚,緊緊抓住「救命稻草」——電台,一刻不停地向武漢求援。   
  坐鎮武漢的蔣介石接到求救電報,一面令趙瞎子堅守,一面嚴令黃陂、宋埠之敵出援。   
  12 月28 日,黃陂、宋埠之敵,兵分兩路,以鉗形攻勢,再次向桃花鎮猛撲過來,志在必取。   
  紅十一師所在地。   
  王樹聲知道敵人這次鼓足了勁,妄圖一逞,便迅速組織好火力,針鋒相對。   
  戰鬥打響了。敵人在猛烈炮火的掩護下,向桃花鎮發起了大規模攻擊,一群又一群的敵人在敵旅長的嚴厲督促下像亡命之徒向紅軍的前沿陣地撲來,又一群一群地倒下。整個桃花鎮硝煙遍佈,火光沖天。紅軍憑借工事勇敢作戰,也有不少人壯烈殉難。   
  敵眾我寡,最關鍵的是要保存有生力量,硬拚看來是不行的!王樹聲想到這裡,毅然決定轉移。   
  於是,在激烈鏖戰後的第二天,王樹聲又一次忍痛撤出桃花鎮和五雲山防線,將主力撤到第三道防線嶂山堅守。   
  接連佔領桃花鎮、五雲山的敵人以為紅軍已不堪一擊,遂像瘋狗一樣緊咬上來。   
  嶂山是最後一道防線了,「打援」的任務能否完成,黃安城能否被攻下,關鍵在嶂山能否保得住。   
  王樹聲深感責任重大,他雄立陣前,聲若洪鐘地鼓勵大家:   
  「同志們,軍首長和廣大群眾都在注視著我們,我們要入在陣地在,誓死捍衛嶂山陣地,勝利完成『打援』任務!」   
  「嶂山是我們的命根子,丟了嶂山,就是我們十一師的奇恥大辱!」   
  戰士們在師長的鼓動、指揮下,喊著:「打呀!打呀!」把滿腔怒火射向敵人,直殺得天昏地暗、地搖山動。   
  夜晚,敵人組織「敢死隊」對嶂山陣地發起突然襲擊。由於前衛排警戒一時疏忽,敵人偷襲成功。他們趁著黑夜掩護,爬上嶂山頂峰,直逼紅十一師指揮所。   
  情勢萬分危急。大亮以後,敵人集中兵力,在強大炮火掩護下,輪番攻擊嶂山陣地。到了下午三點多鐘,敵人已推進到離黃安城僅十餘里的地方,逼近十一師固守的最後一個山頭。倘若援敵突破這最後一道防線,與黃安城內趙瞎子匯合到一起,整個黃安戰役就將前功盡棄,瀕於失敗。   
  在這緊要關頭,王樹聲英勇無畏,立即指揮師直手槍隊、通信隊同敵人展開白刃格鬥、肉搏戰。他們同敵人連續鏖戰三晝夜,擊潰敵人的數十次衝鋒,陣地幾易其手,戰場上敵屍成堆,紅軍戰士也有許多英勇捐軀。戰鬥進入最緊張的白熱化狀態。   
  就在這涉及戰役全局的節骨眼上,徐向前總指揮親率總部手槍營馳援嶂山。   
  剎時間,軍號嘹亮,紅旗漫卷,殺聲震天,徐總率領的紅軍戰士有如神兵天降,似風雷閃電,以排山倒海之勢、雷霆萬鈞之力直壓敵人。   
  徐總沖在隊伍最前面。突然,他身體向右一歪,右臂流出了鮮血。但他毫不介意,更加堅定沉著地發出有力命令:   
  「同志們,堅決把敵人打下山去!」   
  紅軍戰士衝進敵群裡,跳進工事裡,開槍打,舉刀砍,與敵人混戰在一起。   
  王樹聲和十一師的戰士們眼見到增援部隊到來,頓時精神百倍,力量無窮。他們和增援部隊一起形成一股股火紅的鐵流,衝向喪魂落魄的殘敵。敵人潰不成軍,望風而逃。   
  桃花鎮又回到了紅軍的手中!   
  王樹聲望著徐總受傷的右臂,心懷歉疚地說:   
  「總指揮,我任務沒完成好,你處分我吧!」   
  「怎麼沒完成好?我們不是把敵人又『請』回宋埠、黃陂去了嗎?你沒有責任,責任在我,沒有把『打援』的困難估計足,讓你們打得很艱苦。既然已經勝利了,勝利者不受處分的嘛!」徐總說完,哈哈一笑。   
  徐總接著又詼諧地說:「樹聲,我說的勝利是剛結束的這次打援阻擊,你的任務還挺重。但趙瞎子看來是熬不過幾天了,到時候別只顧打援任務,而忘了撈幾條漏網之魚的任務喲!」   
  王樹聲會心地笑了,說:「我這裡既是抗擊敵援軍的銅牆,又是捕捉逃敵的鐵網,但願能抓到幾條大魚!」   
  黃安城。趙瞎子師部。   
  當敵援軍二戰桃花鎮、炮轟嶂山,離黃安城僅有十餘里路程時,趙瞎子欣喜若狂,高興得手舞足蹈,聲嘶力竭地給部下打「援軍馬上就到!馬上就到!共匪已弱不堪擊!再頂上幾天就是勝利!」   
  城內敵人在趙瞎子的唆使下,不斷向圍城部隊進攻,企圖突破重圍。但敵人一露頭,便遭到紅軍的痛擊。這群壞蛋被打得頭破血流之後,再也不敢動彈了。   
  黃安城內趙瞎子六十九帥求援無望,突圍難成,完全成了甕中之鱉、網底之魚。   
  趙瞎子走到瞭望哨旁向城下一看,紅軍圍城的前沿陣地已近在咫尺。他心裡頓時涼了一大截,如果不是參謀及時扶住,他差點癱坐到地上。   
  這時,城外響聲一片,紅軍正在陣前喊話:   
  「六十九師的士兵們,黃安城已被我們圍得水洩不通。黃陂、宋埠的援敵都己被我軍擊退,屁滾尿流地逃回去了。送給你們的幾百擔棉衣和軍用品也統統成了我們的戰利品!」   
  「趙瞎子派到宋埠求援的代表劉存吾早已成為我們的俘虜,援軍永遠來不了啦!」   
  「城裡的士兵們,我們都是窮苦人,窮苦人應該團結一條心,不替反動派出力,不替軍閥狗當官的賣命!」   
  「紅軍優待願棄暗投明的士兵,想參加紅軍的照原職或升級任用,不願參加紅軍的發放路費回家!」   
  「趙瞎子是我們窮苦人的死對頭,幹盡了傷天害埋的事,罪不容誅!」   
  剛喊完口號,紅軍又唱起了順口溜:   
  老鄉老鄉,快快繳槍,   
  放下武器,紅軍有賞!   
  「砰!砰!」敵人打來冷槍,我另一名隊員接上去:   
  老鄉老鄉,不要打槍。   
  本是窮人,理應反蔣。   
  紅軍戰士還唱起地方小調:   
  白軍兄弟好可憐,官長拿你不當人,   
  張口罵來動手打,俄死他鄉無人問。   
  哎呀呀,好可憐,你何必為他來賣命?   
  趙瞎子在城牆上聽得清清楚楚,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冷汗直冒。這喊聲、歌聲像一支支利劍使他萬箭穿心般難受。他為給士兵鼓勁,一直採取欺騙方法,封鎖了諸如:援軍敗退黃陂、宋埠;運來的軍需品被截獲;求援代表劉存吾被活捉;黃安城周圍的敵軍都貪生怕死、靜坐觀望等壞消息,沒想到紅軍會在陣前發動政治攻勢,把他隱藏的黑貨全給抖了出來,他的陰謀己徹底破產。   
  趙瞎子已經黔驢技窮,猶如籠中困獸,焦躁不安地坐以侍斃。   
  攻取黃安城己到了萬事俱備、只等一聲令下的時刻了。   
  紅四方面軍指揮部。   
  為確保黃安戰役的成功,方面軍領導決定安排紅軍的第一架飛機「列寧號」參加黃安戰役。   
  徐向前總指揮親自和飛機駕駛員一起到城南的高地上勘察黃安城的地形、敵人司令部的位置和黃安城內敵人的兵力部署。   
  紅軍是怎麼突然發了「橫財」,有了一架自己的飛機呢?   
  原來,紅軍的飛機是繳獲的四川大軍閥劉湘的雙翼德國容克式高級教練機。1930 年3 月,這架飛機從南京飛往重慶,因迷航汽油耗盡,被迫降落在羅山縣宣化店陳家河附近河灘上,當地的赤衛隊員迅速包圍了飛機,駕駛員龍文光也當了俘虜。紅軍繳獲了一架敵機的消息迅速傳遍開來。   
  中共鄂豫皖特委和特區上農民主政府得到繳獲一架敵機並生俘飛機駕駛員的報告後,立即指示羅山縣委和當地紅軍:要絕對保護好飛機駕駛員的安全,保護好飛機,並設法把飛機轉移到根據地中心地區隱蔽起來。   
  紅軍繳獲了一架敵機這件事極大地震動了反動民團,他們千方百計、處心積慮地想奪回這架飛機。   
  在飛機被繳獲後的第三天,河西姚畈一帶姚老約的反動民團,兵分三路奔襲保護飛機的赤衛隊,妄圖搶走這架飛機。羅山縣地方武裝營營長鄭猛子帶領紅軍三十多人及時趕到,與赤衛隊密切配合,擊退了反動民團的猖狂進攻,保住了飛機。   
  3 月19 日,紅軍、赤衛隊員和當地群眾拆下飛機機翼;抬著飛機翅膀, 小心翼翼地前拉後椎,把飛機機身運到宣化店以東卡房附近隱蔽起來。   
  1931 年春,在莫斯科航空學校學習過的錢鈞同志被派到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工作。龍文光受到紅軍的優待和耐心教育後,決心投身革命。鄂豫皖特委和軍委決定把飛機裝配起來,成立特區工農民主政府航空局,龍文光為航空局局長,錢鈞為政治委員。特區工農民主政府將這架全國紅軍擁有的第一架飛機命名為「列寧號」,以表達對無產階級革命導師列寧的景仰和敬意。   
  1931 年4 月,在錢鉤、龍文光和紅軍中幾個粗通機械的同志的共同努力下,飛機在任家畈、黃家畈中間平坦的河灘上重新組裝起來,並塗上了灰色油漆,機身上「列寧」兩個紅色大字和機翼上兩顆紅星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耀眼奪目。   
  聽說紅軍也有飛機了,根據地的群眾元不歡欣鼓舞,從四面八方彙集到任家畈,都想看一看紅軍自己的飛機。他們像過節似的敲鑼打鼓慶賀。為了讓老年人也能看到飛機的風采,當地工農民主政府特地搭了一個看台,讓年齡大的人走上台去觀看。那些雙目失明的老人也拄著拐棍,爭著要摸一摸紅軍自己的飛機。他們一個個興高采烈,不無自豪地說:「狗崽子用飛機炸我們,這回老子也有飛機了!」   
  紅軍通過各種渠道弄來不少汽油,修建了新集機場。就在王樹聲率部同敵三十四師、六十九師鏖戰之際,紅軍飛機從新集機場起飛,遠征華中地區敵人的心臟——武漢,進行示威和偵察。飛機飛抵平漢鐵路南段和武漢郊區上空,投撒大量宣傳單後順利返航。   
  紅軍的飛機飛臨武漢郊區上空,震動了敵人巢穴,他們急忙發佈命令實行燈火管制。反動報刊《掃蕩報》刊登消息說:共匪飛機近日曾騷擾潢川、漢口等地,我方幸無死傷。現有關軍方,已通知各地嚴加防範。   
  錢鈞、龍文光接到配合攻打黃安的命令後,和機械師一起,巧組奇裝,在「列寧號」機翼下,安裝上兩個彈架,掛上迫擊炮彈。這樣,原先的偵察機又變成了會投彈的轟炸機了。   
  12 月22 日,雪後放晴,陽光燦爛。上午十點鐘時,「列寧號」飛臨黃安城上空。紅軍戰士看到自己的飛機來了、心情無比激動。人們歡呼雀躍,有的把手帕、帽子拋上天空,有的跟著飛機奔跑、呼喊:   
  「同志,辛苦了,下來休息一會再下『蛋』(彈)吧!」   
  「同志,要下准啊,讓敵人也嘗嘗咱們紅軍『雞蛋』(機彈)的厲害!」   
  有的戰士互相高興地逗樂說:   
  「這一回呀,也要讓敵人嘗嘗我們的『雞蛋』(機彈)是鹹的還是淡的?」   
  有的笑罵敵人:「等著吧,他娘的,不投降就『慰勞』你們『雞蛋』吃!」   
  戰士們笑得如雪後的太陽那般燦爛。過去聽到飛機的「嗡嗡」聲,戰士們就感到刺耳、鑽心;現在,聽著「列寧號」的聲音卻是那樣的悅耳和舒心。   
  黃安城頭。   
  當「列寧號」飛機「隆隆」的機聲劃破寧靜的天空時,蜷縮在黑暗工事裡面、處於絕望狀態的趙瞎子和他的爪牙們,聽到飛機聲後猶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個個欣喜萬分,朝著盤旋的飛機群魔亂舞。「我們的飛機。我們得救啦!」唧唧喳喳地嚷個不休。   
  可盤旋在天空的飛機根本不理睬這群張牙舞爪的壞蛋,而是一個俯衝,左翅膀一歪,投下一排迫擊炮彈;緊接著,又是一個無情的俯衝,右翅膀一歪,又投下一排迫擊炮彈。頓時,黃安城煙霧瀰漫,血肉橫飛!   
  敵人還沒弄清楚是誰的飛機就見了閻王。剩下的敵人以為是自己的飛機找錯了目標、投彈投錯了位置,慌忙打著信號、作標誌。但無情的事實卻是,當「列寧號」調轉頭飛回來時撒下了雪片似的宣傳傳單,敵人此時才如夢初醒,鬼哭狼嚎地慌忙躲藏。他們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列寧號」飛機的轟炸聲元疑是紅軍總攻的衝鋒號,更是敵人的送葬曲。   
  23 日晚十點,紅軍總攻開始了。   
  一支支突擊隊如離弦之箭,又似鬧海巨龍,直撲黃安城頭。衝鋒號、槍聲、喊殺聲震天動地,寧靜的夜沸騰起來。   
  趙瞎子遭飛機轟炸後,已徹底絕望。但他仍在垂死掙扎,他以衝出城去「官升一級,兵升一官」的欺騙手段。組成突圍「敢死隊」向南門突圍。為了保全自己的狗命,他再施詭計,讓他的秘書扮成他的模樣,騎上他的高頭大馬,指揮這支「敢死隊」,而他自己卻裝作逃兵,混在亂軍叢中,偷偷地由西門溜之乎也。   
  破城紅軍發現趙瞎子潛逃了,馬上傳命城外嚴加追捕。剎那間,「活捉趙瞎子!」「絕不能讓趙冠英溜掉!」的怒吼聲,此起彼伏。這怒吼聲匯合成一股巨大的聲浪,迴盪在黃安周圍的山谷和田野。趙瞎子縱有騰空潛地的魔法,也難逃脫蘇區軍民織就的天羅地網。   
  軍民並肩,四面八方,一齊向逃敵包圍著、追擊著。鐵流滾滾,到處是追擊敵人的人群,到處是舉槍投降的俘虜..   
  紅十一師所在地。   
  王樹聲沒有忘記徐總指揮佈置的雙重任務:打援和捕捉漏網之魚。   
  他組織起當地赤衛軍和農民群眾在嶂山、五雲山和桃花鎮等地拉起「捕魚」大網,準備捕捉破城而逃的「漏魚」。   
  一位赤衛軍在一個小寨附近抓到了一個動作笨拙、負了傷的胖子,將他帶到了王樹聲面前,說:   
  「首長,這人瞎了一隻眼,像是趙瞎子!」   
  那人一聽,趕忙申辯道:「長官,小的姓李,是李瞎子,不是趙瞎子。」   
  看著他那慌張的神情,王樹聲心裡明白了幾分,便故意說:「既然是李瞎子,留著也沒有用處,不如就地處決!」   
  胖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顫抖著說:「長官饒命!饒命!我不是李瞎子,是趙瞎子,趙冠英就是小的。」   
  看著趙冠英那副狼狽相,王樹聲哈哈大笑,命令戰士將這個漏網的「大魚」綁了,送總部等候處理。   
  這真可謂「冤家路窄」,這個昔日反共的急先鋒、鎮壓革命的劊子手、殺害了潘忠汝等黃麻起義領導人的反動分子終於落到了黃麻人民手中,受到應有的制裁。   
  南京。總統府。   
  蔣介石捏著黃安城破、趙冠英被捉的電訊,大罵:   
  「娘稀匹!堂堂的一個師長竟然那麼容易就當了人家的俘虜,太沒用!」   
  接著電令夏斗寅、徐源泉、葛雲龍等嚴加防範,積極備戰。   
  誰不知,他這個反動頭子迫於全國抗日反蔣壓力,早從武漢溜回南京,夏、徐、葛之流又何足懼呢?   
  黃安城頭。王樹聲久久佇立。   
  他想起在黃安突圍中不幸殉難的師長和戰友:潘忠汝、王幼安、王志仁、蔡濟璜、劉文蔚..   
  想起為革命英勇獻身的其他戰友和無數群眾,想起自己敬愛的老祖母;他默默地用再奪黃安的喜訊告慰這些英雄的在天之靈。   
  王樹聲遙望遠方,心潮激盪,他對革命前途充滿必勝的信念。   
  黃安戰役,這幕由徐向前總指揮精心導演、以王樹聲等眾將士擔任主角,通力合作演出的歷史活劇,取得了偉大的勝利,其政治、軍事意義空前深遠。   
  它是鄂豫皖紅軍首次進攻強敵整師兵力設防據點而取得的第一個大勝仗;它使黃安、麻城、黃陂、孝感、光山、羅山等縣的紅色區域,更加緊密地連接起來,進一步鞏固和擴大了鄂豫皖根據地;它大大豐富了紅軍圍城與打援相結合的實戰經驗,取得了輝煌的戰果:全殲敵六十九師、敵三十師和三十三師各一部,加上地方反動民團武裝,共一萬五千餘人;生擒敵師長趙冠英以下大小頭目一千餘人;繳獲各種槍械七千餘支,迫擊炮十餘門,無線電台一部。   
  被黃安戰役巨大成功所鼓舞、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鄂豫皖蘇區人民,為紀念這一戰役的光輝成就,永遠緬懷革命先烈以鮮血創建的不朽功勳,在隆重、熱烈的慶祝大會上,特地將黃安縣改名為寓意深遠的紅安縣。   
  歷史也將永遠記住:王樹聲這個為黃安戰役的輝煌勝利立下赫赫戰功的英雄名字!   
  王樹聲和他的戰友們沒有陶醉於甜美的讚揚聲中,沒有躺倒在金色的功勞簿上。他們知道革命的征途還很漫長,任務還很艱巨,需要他們更加奮力地去搏擊!   
  黃安戰役的硝煙未散,慶功大會的歌聲未息,王樹聲和戰友們征塵未洗,就又揮師北上,參加商(城)潢(川)戰役。   
  在這次戰役中,他率領紅十一師廣大將士,開始作為正面攻擊部隊,在商潢公路問的北亞港打垮了敵人曾萬鍾部五個團的進攻,堵住了商城駐敵和外面聯繫的通路;後來又作為全軍的左翼,和其他兄弟部隊在豆腐店打擊援敵,擊敗敵人十九個團的進攻,直逼潢川近郊,不費一槍一彈而直取商城。   
  商潢戰役,前後歷時僅十餘天,紅軍以破竹之勢橫掃商潢公路沿線大片地區,殲滅敵人近五千餘人。湯恩伯率領的蔣介石嫡系第二師與紅軍一交手,即遭到毀滅性打擊。蔣介石大罵湯恩伯:「娘稀匹!不中用!」將其撤職。   
  王樹聲在這次戰役中,奮勇當前,不幸血染征袍,身負重傷。四個多月後,他傷癒歸隊,又以飽滿的激情投入新的戰鬥!      
第五章 闖漫川踏秦嶺 風雪三千里 
  1932 年10 月10 日夜。黃安縣黃柴畈。   
  昏黃的馬燈下,鄂豫皖中央分局的緊急會議正在緊張地進行著。隱蔽處,紅軍哨兵大睜雙眼,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   
  會議正在討論:在敵人窮凶極惡、大軍壓境、規模空前的第四次「圍剿」   
  面前,我紅軍是繼續留在根據地與敵周旋,還是跳出根據地以外求生存、求發展?會議有兩種意見:一種是主張紅軍跳出根據地作戰,尋機殲敵後再返回;另一種是主張紅軍留在根據地,分散游擊,堅持鬥爭。會議最後根據多數人的意見決定:留下七十四師、七十五師和各縣獨立團在根據地開展游擊戰爭。四方面軍總部率十、十一、十二、七十三師及少共國際團衝破敵人的封鎖,到平漢路以西活動,伺機打回根據地。   
  1932 年10 月12 日夜,四方面軍主力從敵人夾擊的結合部撕開一道裂口,越過平漢路,開始戰略大轉移。   
  重傷新愈的王樹聲接替負傷的劉英,擔任七十三師師長,和他搭檔的是政委張廣才和政治部主任張琴秋。   
  七十三師是紅四方面軍下轄的第二十五軍的一支勁旅,歷經炮火錘煉。   
  它在皖西組成不久,就參加了第三次反「圍剿」的鬥爭。在黃安、商(城)   
  潢(川)、蘇家埠、潢(川)光(山)四大戰役中與兄弟部隊密切配合,連戰皆捷,使蔣介石對鄂豫皖革命根據地的第三次「圍剿」計劃尚未完全實施即被粉碎。特別是在蘇家埠戰役中,七十二師擔任正面阻擊敵人的任務,全師上下齊心協力,以頑強的毅力晝夜搶修工事,苦練殺敵本領。在決戰的時候,以秋風掃落葉之勢痛擊敵人於陡拔河,活捉了敵人皖西「剿共」總指揮、第七師師長厲式鼎,為蘇家埠戰役的空前勝利立下殊功。   
  王樹聲到七十三師後,立即喜歡上了這支英勇的部隊。王樹聲是一位敢打敢拚、智勇兼備的虎將,又有七十三師這樣的雄師,使得他如虎添翼,如龍入水,在轉戰皖西、豫南、鄂東的征程中,他率部多次予敵重創,使七十三師聲名日隆。   
  王樹聲率領著七十三師作為四方面軍總部和全軍的殿後護衛軍開始隨軍轉移,從此揭開了他戎馬倥傯的新的篇章。   
  國民黨反動派這次對鄂豫皖蘇區發動的第四次反革命「圍剿」,吸取了前三次「圍剿」失敗的教訓,規模空前,陣容整齊。蔣介石親自出馬,坐鎮武漢,李濟深坐鎮安徽蚌埠,糾集精銳主力師共三十多萬人的龐大兵力,採取「縱深配備,並列推進,步步為營,邊進邊剿」的戰術,遇紅軍主力,則據地固守,待援合圍;擊破紅軍主力後,則並進長驅,四面堵截。大有掃光打盡、徹底消滅鄂豫皖紅軍之勢。   
  武漢。敵「剿共」總指揮部。   
  蔣介石背對著參謀人員,雙眼緊盯著牆上的軍事地圖。   
  聽到紅四方面軍主力已衝破其包圍的消息後,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連聲發問:   
  「什麼,共黨已突破我防線西移?難道他們長了翅膀嗎?」   
  說著,立即發佈命令。蔣介石電令衛立煌率李默庵的十師、蔣伏生的八十三師、羅啟疆的獨立三十四旅尾隨追擊:胡宗南的一師在北面沿花(園)   
  襄(陽)公路、蕭之楚的四十四師在南面沿京(山)宜(城)公路,對紅軍實行平行追擊;劉茂恩的六十五師、馮鵬翥的六十七師、范石生的五十一師集中於襄陽、棗陽、宜城地區對紅軍實施正面阻擊。同時命令大批部隊在外圍集結,隨時策應和增援。10 月13 日上午。平漢路西。   
  王樹聲率領殿後部隊剛越過平漢路不久,敵李默庵第十師先頭團一部突然追了上來,並插斷了七十三師的行軍縱隊,把我軍的電台和總部行李截住了。王樹聲立即指揮部隊進行反擊。很快,敵人便被我二一八團擊潰,殲敵百餘人,斃敵營長以下數十人,繳槍八十餘支、望遠鏡一具,奪回了被敵人截取的總部行李和電台,掩護總部安全地脫離險境。   
  紅軍一路急進。經過陳家巷、洛陽店於10 月19 日清晨到達棗陽以南八十餘里的新集地區。這裡北靠桐柏山,南接大洪山,西瀕漢水。戰士們踏入了原紅三軍活動過的紅土地。   
  王樹聲心想:如果能和紅三軍匯合在一起,利用桐柏山、大洪山的有利地形和鄂豫邊游擊區的基礎,創建新的紅色根據地,播下一片新的火種,那該多好呀!他心裡想著,更加希望能得到紅三軍的消息。   
  然而,印入他眼簾的卻是一片殘垣斷壁,破敗荒涼的村莊及衣衫襤褸的孱弱的老幼。在敵人放火燒剩的斷壁上仔細辨認一下,可以發現有「中國共產黨萬歲!」「打倒土豪劣紳!」「打倒蔣介石!」「打倒帝國主義!」等標語,每條標語下面還寫有「紅三軍宣」的字樣。顯然,賀龍領導的紅三軍到過此地。但是,此時此刻,卻沒有發現紅三軍幹部戰士的一點兒身影,他們早已走遠了。這兒找不到游擊隊,更找不到正規紅軍。   
  總部徐向前等領導看到這裡地形不錯,決定在此稍事休整後再尋機「殺個回馬槍」——打回大別山老根據地。   
  部隊卸下行李,架起行軍鍋做飯。戰士們剛端起飯碗,敵人就追上來了。   
  炮聲隆隆,機槍聲清晰可辨。總部領導下令立即迎戰來犯之敵,戰士們緊張地邊走邊吃,有的戰士還來不及吃上一口飯,就急忙拿槍迎敵。   
  紅軍在這裡迅即擺開戰場,和敵八十二師展開激戰。經過數小時交鋒,終於打垮了敵人的多次進攻,敵人後退數里。沒有吃上飯的戰士這時才有填一填餓肚的機會。這真是應了當地的一句俗語叫「叫化子打狗——邊打邊走。」   
  敵人怎麼跟得這麼緊呢?原來,紅軍為了躲開敵人的阻攔,避免不必要的犧牲和傷亡,走的多是荒野小道,而敵人則是沿著公路、大道追趕。這是一場兩條腿與四個輪子的競賽。雖然紅軍行軍神速,但敵人在蔣介石的嚴令下追得也緊,所以常常出現紅軍前腳剛到,敵人後腳就追上來了的現象,真可謂緊追不捨。   
  這天晚上,敵十師、三十四旅和八十三師又接踵而至,從東南北三面對紅軍形成鐵鉗攻勢。敵人妄想在新集以西、漢水以東的地區全殲紅軍。   
  敵人很快佔領了南面的制高點——烏頭觀。這使紅軍的右翼受到敵人的嚴重威脅。在這緊急情況下,徐向前臨危不亂,鎮定自若,有條不紊地組織部隊進行反擊。陣地幾易其主。紅軍多次同敵人展開肉搏戰。在陣地前的半乾涸泥塘裡,有的戰士犧牲了,雙手還掐著敵人的脖子,牙齒還咬著敵人的耳朵..   
  經過激烈戰鬥,紅軍保住了陣地。但是,敵人的增援部隊敵五十一師和胡宗南第一師相繼壓來,再次對紅軍形成合圍之勢。為擺脫被殲的危險,紅軍藉著夜幕,迅速向西北方向突圍轉移。   
  至此,紅軍伺機打回大別山根據地的美好設想也越來越不可能成為現實了。他們開始了漫漫的西征之路。   
  10 月22 日。棗陽西南的土橋鋪地區。   
  在這裡,紅軍又一次陷入險境:敵六十五、六十七兩師早已佈置好防線,憑借大沙河拚命堵擊;敵一師、五十一師從兩側瘋狂撲來,追敵緊跟於後。   
  紅軍面臨著生死存亡的考驗。   
  軍情火急。徐向前總指揮沉著果斷,指揮部隊突圍。十一師三十二團奮勇衝殺,打出了一條血路,佔領了土橋鋪大沙河陣地。王樹聲指揮七十三師和三十一團向來自兩側的夾擊之敵展開了猛烈的進攻,打得敵人倉惶後退,保證了全軍向西北方向突圍道路暢通。紅四方面軍打破了敵軍企圖將紅軍主力聚殲於襄陽、棗陽、宜城地區的美夢,又一次轉危為安!   
  新集反擊戰和土橋鋪突圍戰共打死打傷敵人三千餘人,繳獲槍炮無數。   
  在這兩次惡戰中,王樹聲率領七十三師打得凶、反擊得猛,保證了總部和後勤的安全,是部隊勝利突圍的堅強有力的後盾。   
  遏制住了敵人的追擊,紅軍終於甩掉了敵人。因為沒有後方,又沒有游擊隊接受,紅軍只好將多餘的槍支毀壞、埋掉。傷員帶不走,就發幾塊鋼洋,安排在老百姓家裡。戰士們戀戀不捨,雙方揮淚握別。主力紅軍繼續向西前進。   
  深秋季節,戰士們穿著單衣,迎著秋風,冒著寒霜冷雨,忍饑耐渴地快速行進。一路上,景色荒涼、秋風蕭瑟。黃色的起伏不平的山坡丘陵上,莊稼絕跡,枯枝敗葉在寒風中瑟瑟顫抖。   
  王樹聲一邊警惕地注視著後面,以防敵追兵又至,一邊不斷地鼓勵大家打起精神,不要掉隊。   
  有一位戰士患爛腳病,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王樹聲拿過他背的大槍扛到自己肩上,還叫另一位戰士和他一起攙扶著走。   
  這時,王樹聲忽然接到報告,說紅軍後面還尾隨著一支特殊的「隊伍」   
  ——鄂豫皖蘇區的「跑反隊」。王樹聲聽了,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他想:要是早日戰勝國民黨反動派,讓群眾過上安居樂業的幸福生活該有多好!   
  他堅信這一天一定會來到!   
  這支「大軍」是一支自動跟著紅軍逃難的隊伍,戰士們稱他們為「跑反隊」。他們大多是蘇區的群眾,曾經和紅軍一起斗地主、打土豪。紅軍現在要轉移了,白軍要來了,他們心裡想著紅軍、念著紅軍,卻又沒有被批准參軍,便自動地跟在紅軍後面。他們堅信紅軍會給他們力量,會給他們帶來希望,跟著紅軍就是勝利。   
  雖然紅軍自身就面臨著生存的威脅,而且在轉移途中,部隊行動的迅速和機密決定著部隊的存亡。但王樹聲想,當年劉備被曹操追得東藏西躲時,尚且不忍心丟掉跟隨他一起逃難的百姓,我們紅軍是人民的軍隊,沒有人民群眾的支持,革命就不可能成功。我們必須保持同群眾的血肉聯繫,保證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他和政委張廣才、政治部主任張琴秋商量了一下,一面向總部匯報、一面負責起護衛群眾的工作。   
  戰士們行進在荒山野嶺之間。他們是多麼希望能看見村莊,看見那熟悉的炊煙呀,但是周圍荊棘叢生、渺無人煙,到處都是一片荒蕪,到處都是一片肅殺和淒涼。   
  部隊蜿蜒西進,經過新野、鄧南,涉過丹江,於十一月初抵達鄂豫陝交界的南化塘。   
  南化塘位於鄂豫陝三省交界處、北靠伏牛山,南傍跑魚嶺,介於丹江和漢水之間,比較偏僻。這裡地形較好,糧米較豐,民情淳樸,周圍敵情不重,部隊在這裡痛痛快快地休整了三天。考慮到這裡的地理條件和戰士們的要求,方面軍總部決定在這裡發動群眾,建立新的根據地。但是紅軍總部的計劃還未來得及實施,敵人又追了上來。   
  敵四十四師從東北方向壓過來,扼守在花山坪、滔河一線;敵六十五師從東面趕來,南面敵一師迫近距南化塘僅十餘里的七柯樹地區;東南方向,敵五十一師已佔據白桑關、黃石坪。敵人已從東、南、北三面對紅軍再次形成合圍之勢。   
  事不宜遲,紅軍決定繼續前進,西出漫川關。   
  武漢,蔣介石「剿共」司令部。   
  得到紅軍主力正西出漫川關的消息,蔣介石奸笑一聲:「好的,好的,上次共軍溜得快,在土橋鋪成了漏網之魚,這次漫川關就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他心情暢快,接著說:   
  「諸位可記得《三國演義》中『司馬懿受困上方谷』的故事嗎?司馬懿沒有被燒死是因為天降大雨,共黨這次怕是天降大雨也救不了他們的性命!」   
  在座的將領和參謀人員異口同聲地附和道:「委座英明,剿滅共黨鄂豫皖紅軍主力指日可待!」蔣介石說完,殺氣騰騰地口述指令。他命令陝西楊虎城在西布重兵卡住漫川關關口,堵住紅軍西進去路;命令胡宗南迅即由鄖西進據漫川關東南住嶺、雷音寺、七里峽、古廟溝一線;令四十四師佔領漫川關東北張家莊至馬家灣一線,攔阻紅軍;命令馮欽哉四十二師經漫川關以北石窯子向南壓過來;命令六十五、五十一兩師緊逼紅軍,窮追不捨。蔣介石還傳下手令:務必將紅軍聚殲於康家坪至任嶺的深山峽谷中。   
  漫川關。   
  雄關虎踞。戰士們行進在狹窄的山谷裡。峽谷兩側,高山聳立,懸崖陡峭,壁立千仞:遠處則是層巒迭嶂、綿延不斷,猶如大海怒濤。供人行走的道路極其窄險。到達峽谷的底部,仰頭只能看見井口大的天空。即使在大白天,部隊也常常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   
  前進的道路被堵截,兩邊是高山險壁,周圍是氣勢洶洶的敵人,紅軍又一次面臨生死存亡的考驗。   
  在這危急時刻,徐向前總指揮堅決果斷、力主突圍,決定趁北面敵人尚未完全封鎖,撕開一個缺口,奪路前進。   
  生死決鬥的漫川關突圍戰就這樣開始了。負責突圍的艱巨任務就交給了七十三師和十二師。   
  王樹聲接受命令後,立即率領本師二一九團和十二師的三十四團,繞過漫川關,對敵四十四師兩個旅的結合部發起了強攻。三十四團在團長許世友的帶領下在張家莊與敵展開激戰。二一九團在與張家莊相距數公里的龍山上與敵人激烈爭奪,打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的瘋狂反撲。激戰中,團長韓亮臣光榮犧牲。但戰友們牢牢地守住了陣地,紅軍陣前敵人屍橫遍地。   
  經過英勇苦戰,王樹聲和他的戰友們終於攻佔了敵人北山的一個制高點,打開了一條生命通道。   
  13 日黃昏,全軍冒著敵人的猛烈炮火,快速地穿過通道。王樹聲有條不紊地組織本師人員突圍。他滿面塵土,雙眼佈滿血絲,衣衫襤褸單薄,傲然挺立在刺骨寒風中。   
  速度就是生命,速度就是勝利。部隊輕裝快速前進,繳自敵人的山炮和迫擊炮,因為笨重也不得不炸成廢鐵。槍炮聲在山谷裡響成一片,部隊在一聲緊似一聲的「快!快!」催促中,迅速前進。   
  敵人並不甘心於他們的失敗,他們又發瘋般地反撲過來,妄圖堵住撕開的裂口。王樹聲又指揮俺護部隊和敵人的兩個營展開殊死決鬥。當敵人重新封閉山口、再次合攏時,獲得的只不過是一堆廢銅爛鐵,紅軍早已沿著山間小道,翻越野狐嶺,橫跨層層疊疊的山巒,搶佔竹林關,勝利地突破險境,再一次化險為夷了。   
  蔣介石妄想將紅軍主力聚殲於漫川關深山險壑之中的夢想又像肥皂泡一樣破滅了。衛立煌、胡宗南、李默庵等一個個氣急敗壞,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紅軍跨過竹林關,揮戈西向,艱苦行軍一整夜,於天亮時分抵達商縣境內的一個集鎮。   
  這天正逢趕集日。老百姓一聽大軍來到,也不知什麼軍隊,趕集的、擺攤的人們一下跑了個淨光,東西都沒有顧得上收:衣物、首飾在敞開的鋪子上擺著;鈔票在攤拉上放著;油條在鍋裡炸糊了..   
  說實在的,紅軍指戰員們連日奔波,衣不蔽體,終日以蘿蔔、土豆、紅薯為食,冷壞了,也餓極了。但他們穿鎮而過,秋毫無犯。   
  大家吃著採購來的苞谷、山芋,心裡充滿了歡樂。   
  王樹聲看著沒有弄清是什麼大軍就驚慌而逃的百姓,心裡想,我們雖然暫時驚擾了群眾,但我們的最終目的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更幸福、更安寧的生活..   
  部隊在商縣以西的楊家斜作短暫休息後,決定南下鎮安、柞水,然後直接進入漢中。哪知「冤家路窄」,當紅軍進到鳳凰嘴以東的牛王寨時,賊心不死的胡宗南一師已先期趕到,堵截紅軍去路。   
  敵變我變,紅軍總部緊急決定改道易轍,調頭向北;然後兵分兩路,以十一、十二兩師為左縱隊,以十、七十三師為右縱隊,兵出庫峪、湯峪,於11 月27 日進入關中平原。   
  當紅軍突然出現在關中平原,前鋒直指兵力空虛的西安城時,座鎮西安的十七路軍總指揮、陝西省主席楊虎城驚駭無比,急忙調兵在西安南郊一帶阻擊。   
  敵人第一、六十五、四十四、五十一、三十五師等師緊隨紅軍,蜂擁撲向關中,敵第二、四十二師也晝夜兼程,向西安疾進。   
  西安南郊王曲鎮。   
  紅軍兵逼西安後,虛晃一槍,迅速西向。這時,王樹聲率領的七十三師,已由全軍的後衛變為前衛,擔任開路任務,在離西安約二十公里的王曲鎮和敵人的阻擊部隊遭遇。   
  敵人是楊虎城的主力部隊——陝軍混成旅和特務團,他們憑藉著優良的武器裝備和堅固工事向我軍展開猛烈進攻。七十三師二一八團一時難以得手。   
  王樹聲知道,在敵人合圍圈越來越緊的情況下,打仗應力爭速戰速決,分秒必爭,爭取到幾分鐘往往就能挽救整連、整營甚至整個隊伍人員的生命。   
  想到這裡,王樹聲飛身上馬,帶領部隊像旋風一般向敵人猛衝過去。經過幾個回合的激烈較量,終於打垮了陝軍混成旅和特務團的阻擊,殲滅了敵人一個團和一個騎兵營,敵人潰敗了。   
  但敵人亡我之心不死,他們並不甘心自己的失敗。當紅軍行進到鄂縣的彷徨鎮至爐丹村之間時,敵人第一師和陝軍的一個警備旅突然在南山上擺開散兵線,截斷了紅軍的後梯隊。與此同時,敵人另四個師分別從東面、北面逼壓上來,對紅軍形成三面圍攻之勢。紅軍處境十分危急。   
  作為前梯隊的王樹聲受命緊急返回馳援。他率領部隊和後梯隊一起對敵人展開前後夾擊。敵人被逼到一個河灣裡,腹背受擊,大敗而逃。經過半天和一夜激戰,紅軍斃傷敵胡宗南師團長以下官兵數百人,全殲陝軍警備旅,生俘旅長以下數千人,取得了西移途中一次不小的勝利。   
  紅軍在關中平原的這幾仗沉重地打擊了追敵的猖狂氣焰。同時,敵人也成了紅軍的「運輸大隊」。他們「送」來的大量槍支,紅軍帶不走,就把槍筒砸壞,槍托當柴燒飯;他們「送」來的皮、棉衣服成了紅軍御寒保暖用品。   
  政委張廣才笑著對王樹聲說:「敵人像狼一樣緊緊地盯著我們,不停地騷擾我們,確實討嫌,但他們也在『幫』我們的忙呀!」   
  「誰說不是!敵人就是我們的『後勤供應大隊』,沒有槍、炮,他們『送』來了』;沒有衣服,他們也『送』來了。這樣的仗,還真的打得過癮!」王樹聲也幽默地回答道。   
  戰士們聽著首長充滿革命樂觀主義的談話,也受到感染,一個個激情滿懷。   
  12 月初。秦嶺。   
  紅軍經過關中作戰,達到了調動敵人的目的。遂決定南下漢中。橫亙在他們眼前的便是以雄險聞名天下的秦嶺。   
  八百里秦嶺山脈,高聳入雲,氣吞萬里,山高坡陡,道路崎嶇。即使在溫暖晴好的天氣攀越也常常使人望而卻步,更不用說在隆冬季節。而現在的秦嶺,大雪封山,寒風刺骨,紅軍戰士一個個身著單衣,腳穿草鞋,食不果腹。   
  不管困難有多大,嚇不倒英勇的戰士;不管山有多高、路有多遠,擋不住紅軍健兒的雄勁步伐。王樹聲和戰友們豪情盈懷,迎難而上。   
  他帶領戰士們頂風冒雨,行進在莽莽蒼蒼的崇山峻嶺之間。山上路少,坡陡路滑,荊棘叢生,往往是前面的人用刀邊走邊砍辟出一條道來。有的地方懸崖峭壁,戰士們就將綁帶解下來連接起來,把人一個個吊下去,繼續前進。   
  白天,戰士們完全靠不停的運動來活動筋骨,抵禦嚴寒;夜晚宿營時,對戰士們簡直就是生死考驗。由於天氣特別冷,氣溫零下幾十度,有的戰士宿營時一覺睡過去,第二天早晨就再也沒有站起來。在風雪交加的夜裡,戰士們只好在懸崖底下你挨著我、我挨著你,互相用體溫暖著對方。實在凍得不行,就隔一會兒起來跑一陣。用這種方法度過一個個不眠之夜。   
  在這種情況下,王樹聲作為一師之長甚至「享受」不到一般戰士的「待遇」,他要不停地關照戰士,一會兒拍拍這個的肩膀,叫他不要睡著,一會兒又提醒那個營、連長不要忘記讓大家起來跑跑。   
  有一次,路過一座山時,發現山上有幾間小屋。師部後勤人員考慮到首長們工作辛苦,便把房子分配給了師部。但當王樹聲發現有幾個病號仍在外面露宿時,便主動把房子讓了出來,自己和通信班的幾個小鬼擠到了一起..   
  部隊在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中行軍,吃飯成了大問題。王樹聲和戰士們一起挖野菜、找野果,聊以充飢。   
  在嚴寒和飢餓的雙重折磨下,紅軍隊伍中的傷病員愈來愈多。許多戰士跋山涉水,腿和腳的裂口都已潰爛化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有的需要坐上擔架才能和部隊一道前進。而能抬擔架的人卻越來越少。   
  王樹聲的馬早讓傷病員騎著了。他自己則和其他幹部、戰士一樣,參加了抬擔架的隊伍。儘管一路上的指揮、組織工作異常繁忙,但一有空,他就搶著為傷病員抬擔架。   
  就這樣,經過七天艱苦卓絕的行軍,紅軍指戰員相扶相攜、患難與共,接連翻過九座海拔二千米以上、最高達三千七百六十七米的大山,於12 月9日,抵達秦嶺南麓的小河口鎮。   
  小河口鎮。   
  這是紅軍離開鄂豫皖根據地經兩個多月的長途跋涉後駐紮的第一個集鎮,它位於秦嶺南麓,是從秦嶺進入漢中的咽喉。   
  當戰士們從雪花飛舞、人跡罕至的幾千米高山上盤旋而下,一下子見到平原時,都高興得歡呼雀躍。有的情不自禁,竟淌下了熱淚。   
  他們追逐著、戲鬧著,樂呵呵地笑個不停,那種熱烈勁彷彿是生平第一次見到平原。有的歡快地跑到清澈的河水邊,一邊清洗頭臉,一邊唱著鄂豫皖根據地的民歌;有的疲憊地躺在大地上,享受這片刻的寧靜、悠閒。   
  鎮上的居民熱情地歡迎紅軍住進他們的家裡,像招待親人一樣迎接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   
  部隊供給部的戰士一下山就忙著採購糧食和衣服、布匹。   
  王樹聲和戰士們稍微歇息一下後就開起了黨小組會。黨、團小組會在過秦嶺時幾乎每天都開一次,在會上大家暢所欲言,既互相鼓勵,又相互提出要求。   
  在這次小組會上,有的戰士給王樹聲提意見,說他有時遇事不夠冷靜,容易犯急躁毛病;主觀願望非常好,但方式不當,動不動喜歡訓人。   
  王樹聲聽了戰士的發言,非常高興,連聲表揚這位戰士,說:「提得對!   
  提得好!謝謝你,你這是對我王樹聲的最大幫助喲!」   
  他一邊說,一邊把剛才戰士的話記到自己的小筆記本上。   
  就是在這樣的小組會上,王樹聲和其他戰友互勉互勵,共同提高。師長和戰士的距離縮小了,彼此的心貼得更近了。   
  紅軍在小河口稍作休息後,繼續開拔,於12 月11 日,進抵漢中平原的城固地區。   
  這時,漢中的地下黨組織派人來接頭,還派來了嚮導引路。當地人民對紅軍十分親切,群眾分站在道路兩旁,列隊對紅軍表示歡迎。因這個地方迴旋餘地不大,糧食也不充裕,不可能在此建立根據地,部隊遂決定南渡漢水,赴大巴山北麓的西鄉、鎮巴一帶尋找立足點。   
  漢水是長江的最大支流,源出於陝西米侖山西端,下游在漢口注入長江。   
  現在雖是枯水季節,但仍有兩百多米寬的水面。河水奔流不息,漩渦湍急。   
  漢水邊。王樹聲勒馬佇立。   
  這麼寬的河,怎麼過?用船渡,但戰士們費盡力氣,只在附近找到兩隻小船,一萬幾千名戰士顯然無法迅速通過;徒步涉過,但現在正值隆冬季節,更重要的是不明河水深淺,加之水流較急,萬一弄不好會造成不必要的犧牲。   
  想到這裡,王樹聲趕緊命令戰士到各處收集木料,準備搭起一座浮橋。   
  方面軍總部所在地。   
  徐向前吸著旱煙正焦急地等待偵察漢水水情的報告。   
  一會兒,派去勘察河水的同志回來報告說:   
  「漢水水深流急,只能船渡,不能徒涉。」   
  徐總指揮聽到報告後,劍眉緊鎖,沉默一段時間後突然說:「城固是漢水上游,我就不信找不到徒涉點!」   
  說著,他健步走出指揮所,向河灘走去。他挽起褲腿,跳進寒冷刺骨的漢水,警衛人員也跟著跳了下去,經過尋找和勘探,終於探到了一片水深齊胸的淺灘。   
  漢水邊。七十三師所在地。   
  徐向前看到戰士們都在尋找木料,忙問緣故。戰士們回答說,師長命令我們收集木料準備搭設一座浮橋。   
  徐向前面色嚴峻,馬上讓戰士叫來王樹聲,說:   
  「現在前有大河橫阻,後有追兵逼近,搭浮橋已經來不及。我已經勘測過,可以徒涉,趕快命令部隊過河。」   
  王樹聲一聽,立即組織部隊渡河。   
  王樹聲把戰馬讓給幾個傷勢較重的戰士,和其他戰士一起「撲通」、「撲通」地跳下了水。   
  戰士們將槍支和衣物高高地舉過頭頂,慢慢地走向河心。河水冰寒刺骨,涼得人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河水的衝力和浮力使戰士們一個個搖搖晃晃。   
  王樹聲緊緊地抓住兩個負有輕傷的戰士,防止他們滑倒。他感覺到胸部以下全然麻木了,但還是憑著堅強的意志一步一步地挪動著腳步。   
  河水在流淌。戰士們互相鼓勵、互相扶持,用接力的辦法把一些體弱的同志扶送到對岸。   
  就這樣,一萬幾千人的隊伍終於勝利渡過漢水,進抵上元觀。   
  紅軍上岸後,經風一吹,渾身上下更是冷得不行,凍得直打哆嗦。但他們在夜晚絲毫沒有驚動老百姓,就露宿在村頭老百姓的屋簷下。   
  直到天亮,老百姓才發現這支從沒見過的好軍隊。大家趕忙抱來柴草或把戰士請到自己家裡,為他們烘衣,請他們烤火。   
  王樹聲看著這支鐵打的部隊,望著那些英勇無畏的戰士,心裡熱浪翻滾,感慨萬千。他不停地和戰士們打招呼:   
  「喂,小鬼,冬天洗了個冷水澡,怎麼樣?」   
  「麻城老鄉,你拖著一雙爛腳也徒涉了漢水,真不簡單呀!」   
  「小伙子,你在水中照顧兩個傷員,我感謝你!」   
  「小李,你怎麼手裡拿這麼多東西呀?」   
  二一七團的戰士李志林樂呵呵他說:「我幫兩個傷號拿的!」   
  「來!把東西放到我的馬背上,趕快去烘烤一下吧!」王樹聲說著,接過小李的東西放到馬背上。   
  紅軍渡過漢水以後,完全擺脫了戰略大轉移以來的被動局面,開始進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新的洞天。   
  王樹聲回想起還在紅軍剛進入秦嶺地區不久,敵人就幸災樂禍地搖唇鼓舌,稱紅軍「僅剩五千餘人,毫無戰鬥能力..陝境萬山重迭,道路崎嶇..   
  連日天氣嚴寒,匪衣不蔽體,食不得一飽,不死於炮火,即死於凍餓..此股殘匪即可完全消滅」的得意叫囂,情不自禁地笑了。   
  12 月中旬,陝南鍾家溝。   
  紅軍先頭部隊一到達這裡就受到群眾的熱烈歡迎。他們敲鑼打鼓,迎接這支窮人自己的隊伍。紅軍到達鍾家溝的消息迅速傳遞到深山密林、深溝幽谷中的每一戶窮苦人家裡。   
  方面軍總部在這裡召開了團以上幹部會議。鑒於陝南當時屢遭兵匪蹂躪,加之連年乾旱歉收,糧食缺乏,群眾又少,大軍無法久駐等不利條件,會議決定進軍四川,準備創建以川北為中心的川陝邊革命根據地。   
  王樹聲非常高興,勇敢地承擔起開路先鋒的光榮任務。   
  他回到師部,迅速向部隊傳達了總部進軍川北的決定,有的戰士一時困感不解,說部隊不是準備在鎮巴、西鄉一帶建立根據地嗎?怎麼突然又改變了呢?   
  王樹聲耐心地向大家說明情況,力爭使廣大幹部戰士統一認識,他說:   
  「同志們,四川是『天府之國』,物產豐富,地勢險要,現在,那裡的軍閥又在狗咬狗,混戰成一團,沒有餘力顧及我們。從敵情、地形條件、糧食供應等方面來看,在那裡建立根據地比在鎮巴、西鄉這個地瘠人稀、迴旋餘地不大的地方建立根據地對我們的發展壯大更有利。我知道大家都很勞累,渴望早日有一塊根據地,但我們必須找到能讓我們生存、發展的地方呀!   
  大家說是不是?」   
  的確像王樹聲所說,一些戰士一時想不通,主要是由於長期奔波疲勞已極的緣故,他們希望能歇一下腳、休整一下。經王樹聲這麼一講,心裡頓時亮堂了,士氣大振。   
  由陝南入川,有一條經天池寺、核桃樹,翻過巴山,進抵兩河口的捷徑,但「巴山天險」像攔路虎一樣擋住了紅軍的去路。   
  大巴山脈,雄峙於川陝交界處,氣勢磅礡,阻斷兩省交通。紅軍準備通行的那條捷徑,上七十,下七十,山頂七十,共需走二百一十里路程,且路隘山險、人跡罕至,特別是山頂上的七十里路,更是風雪塞路,艱險無比。   
  而紅軍戰士剛經歷長途艱苦征戰,早已是人困馬乏,加之衣單鞋缺,他們能夠通得過麼?   
  聽到紅軍要過大巴山的消息,鍾家溝的群眾紛紛跑來勸阻,一位老大爺對王樹聲說:   
  「聽說你們要過大巴山,這可不行呀!別的地方都可以過,秦嶺、關中都行,在這個季節可千萬別過大巴山。」   
  「為什麼呢?大爺!」   
  「在隆冬臘月,這條路自古以來就沒有人敢過。大雪封山,連路的影子也看不見。就是蒼鷹要過,恐怕翅膀也會凍僵呀!如果實在要過,那也要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   
  王樹聲緊緊握著大爺的手,感激地說:「大爺,謝謝你!紅軍是鐵打的部隊,為了幫助窮苦人,推翻反動派的統治,就是火海刀山我們也敢下。大巴山是天險,但我們一定能夠戰勝它!」   
  老大爺嘖嘖稱奇,連說:「好樣的!好樣的!」   
  七十三師所在地。   
  王樹聲正在給部隊作翻越巴山的戰前動員。他說:   
  「七十三師的兄弟們,我們馬上就要踏上前人從未敢走過的路了,我們有信心戰勝這個困難。總部首長信任我們,把登山開路的光榮任務交給我們師二一七團,這是對我們的莫大鼓舞。我們一定要發揚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的精神,堅決完成首長交給我們的神聖任務!」   
  王樹聲一說完,七十三師的幹部戰士為搶到開山拓路的光榮任務倍感興奮,二一七團的戰士們更是摩拳擦掌,精神百倍,個個士氣高昂。   
  王樹聲還作了一些具體要求。諸如:每個指戰員打兩至三雙草鞋,帶足三天的炒米和鋪路、取暖用的稻草;把馬匹集中起來供傷病員使用;要開好道路,搭好住棚,為後邊的大部隊創造方便等等。   
  1932 年門月17 日。大巴山。   
  七十二師二一七團作為先遣隊,在王樹聲的帶領下開始登山了。只有到了這裡,才能真正體會到古人所說的「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的況味。先遣團的戰士們砍去硝壁上的灌木叢,刈去榛莽荊棘,開闢出一道狹窄的羊腸小道。   
  山上空氣越來越稀薄,狂暴的朔風夾著冰冷的雪粒使勁地吹打著戰士們的面孔。腳下的路陡窄滑溜,戰士們每走一步都要費盡力氣,他們在鋪了稻草的岩石上拚命地一步一步地開拓前進。   
  七十三師負責政治宣傳的同志站在山險風口處為大家加油鼓勁,高聲喊著問答式的鼓動詞。一人問:「這山好陡?」一人答道:「越陡越好走!」   
  又問:「這路好滑?」又答道:「越滑越好爬!」接著又唱了起來:「風雪嘯嘯叫啊,腳踩冰雪笑喲!口渴含冰糕啊,夜宿鋪稻草喲!」「上山又上山啊,左右光繞彎啊!前面笑哈哈啊!山頂看不見啊!」有人還說起了快板:   
  上巴山,到四川,窮人日夜把我們盼。   
  同志們,加油上,風雪路滑不要怕。   
  爬高山,別心慌,只顧朝前莫張望。   
  腳站穩,身朝前,兩手時刻要幫忙。   
  天氣冷,道路滑,難不倒紅軍英雄漢。   
  聽著這催人奮進的歌聲、快板書,戰士們精神倍增,鬥志昂揚,疲勞、飢餓、寒冷被驅除了,彷彿突然間獲得了一股戰勝自然的偉力!   
  他們在坡陡路滑的險峻地段還特別做出標記,提醒後面的戰士注意:此地危險,要防止滑下山谷。看到這些標記,行進在後邊的戰士忍不住流出感激的淚水。   
  王樹聲一邊指揮大家披荊斬棘,一邊叮囑大家注意安全。哪裡有危險,他就出現在哪裡;哪裡有困難,哪裡就有他響亮的聲音..   
  夜幕降臨了。戰士們在山崖避風處搭起了小窩棚,為傷病員和體弱的同志御風抵寒。身體好一點的就露宿在山石旁、低窪處。   
  二一七團班長、共產黨員李志林,連續辛苦了一天。當他看到安置傷員的窩棚被風吹壞時,又趕忙拿起鐵鏟動手修補。   
  夜深了,肆虐的風雪像狂獅怒虎,吼叫嘶鳴,彷彿要把這個黑暗的世界徹底埋葬掉!   
  露宿在外的戰士實在凍得不行,就起來跳躍,運動取暖。北風的呼嘯聲和戰士們的「噢、噢!」聲交織成一片。   
  很多窩棚都被暴風摧毀了,而李志林修補的小窩棚居然還保留在風雪中。當戰士們去喊他時,他再也沒有回音,再也沒有站起來了。暴風雪吞噬了他年輕的生命,他用自己的青春熱血抵禦嚴寒的侵襲,為戰友們換來了冬夜的溫暖。   
  看著被凍僵的李志林,戰士們一個個泣不成聲,那些在他修補的窩棚中度過寒夜的傷病員更是悲淚泉湧。   
  戰士們掘開堅硬如鐵的凍土,掩埋好戰友的遺體,默默地向他告別..   
  王樹聲取下八角帽,恭敬地為死難的戰友默哀,心中暗暗地祝福道:安息吧!親愛的戰友!我們會永遠記住你。雖然革命征途漫漫,但我們一定會用勝利的消息祭告你們!..   
  英勇的紅軍戰士頂風冒雪,踏險履難,終於翻過了被人稱為天塹的大巴山。紅軍面前頓時風雪散盡,又呈現出希望的曙光!   
  1932 年12 月18 日,紅四方面軍恍如天降神兵,突然出現在川北的崇山峻嶺裡。   
  至此,紅四方面軍這支打不垮、拖不爛的革命隊伍在遠離根據地、缺乏後勤保障的情況下,克服了山川險阻、氣候惡劣、物資匱乏等種種令人難以想像的困難,迭破重圍,屢挽危局,徹底粉碎了敵人妄圖全殲四方面軍主力的陰謀,保存了革命的骨幹力量。他們走到哪裡就把革命種子播撒到哪裡。   
  在川北,他們再次點燃熊熊的革命烈火,準備創建新的川陝革命根據地。      
第六章 攀巴山涉蜀水 赤流捲川軍 
  1932 年歲末。川東北。   
  王樹聲率部翻越巴山天險後,直趨兩河口。鎮上的百姓聞訊,敲鑼打鼓,夾道歡迎。很多百姓的家門口鋪滿了鞭炮的紙屑,滿街滿巷到處瀰漫著爆竹的煙味。戰士們那股高興勁就甭提了,大家互相擁抱,盡情歡笑:   
  「我們到四川了!」   
  「打倒反動軍閥,解放四川人民!」   
  部隊在兩河口並沒有停留,一路疾進。走了一百多里地後,到達了泥溪場。方面軍總部在這裡確定了入川作戰計劃,兵分三路:十師向通江城東北的洪口前進,向東發展;七十三師經平溪坎向南江發展;總部率十一、十二兩師直逼通江城。   
  這樣,解放川北的戰鬥打響了。   
  紅軍在這時進軍川北,可謂「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備。為什麼這麼說呢?   
  首先,從地利上看,川北地區幅員遼闊,巴山支脈縱貫全境。特別是它的北部、更是山勢逶迤、疊嶂重巒。大通江兩岸,聳立著連綿不斷的懸崖峭壁,很多二三千米的高山上都有寨子,易守難攻。在這麼廣闊、險峻的地方建立根據地,迴旋餘地大,又可憑險固守。放眼四川全境,地理位置更是非常重要。它不僅物產豐富,擁有「天府之國」的美譽,更兼地廣人稠,是個開闢革命事業的好地方。   
  從時機上看,當時的四川,軍閥割據,四分五裂。劉湘佔有四川東部及重慶一帶,劉文輝佔領著成都、川西及西康一帶,鄧錫侯則佔據著川西北一帶。川北為田頌堯、劉存厚、楊森三個軍閥勢力範圍。其中田頌堯佔有通江、南江、巴中、儀隴、南部等二十六個縣,勢力最為強大。劉存厚佔有萬源、宣漢、城口和達縣等地。楊森則駐紮在營山、渠縣,廣安和岳池一帶。   
  這些軍閥統治的四川對外儼然一個「獨立王國」,在利益衝突時,就是所謂的蔣介石「中央政府」也往往拿他們沒辦法。而在各派軍閥之間又矛盾重重,混戰連年。此時,劉文輝與劉湘叔侄倆為爭奪四川的「霸主」地位不顧叔侄情面正大動干戈,兵戎相見。四川的大小軍閥幾乎全部捲入了這場規模空前的混戰之中。防守川北的二十九軍軍長田頌堯為維護既得利益,抽兵三十餘團相助劉湘,與劉文輝大戰於成都以南,這使他的川北防區變成了一座「空城」。   
  從人和因素看,川東北地區早在1923 年就開始有了黨組織的活動。當地人民在地方黨組織的領導下,同反動軍閥進行了不屈不撓的鬥爭。當時的大小軍閥為維持混戰所需的巨大軍費開支,橫徵暴斂,對百姓敲骨吸髓般地盤剝壓搾。軍閥們規定的苛捐雜稅有七十多種。而田頌堯統治的地區名目更多,百姓氣憤地說:「自古未聞糞有稅,而今只有屁無捐。」由於兵連禍結、土匪橫行、苛捐雜稅多如牛毛,農民有田不能種,有家不能歸,終年過著「三月雜糧三月糠,三月野菜三月荒」的悲慘生活。   
  軍閥們的滔天罪惡激起了廣大人民的無比憤慨。1929 年4 月,在共產黨員王維舟、李家俊等領導下,萬源、宣漢兩縣邊界固軍壩的農民和鐵礦工人舉行了大暴動,組成了中國工農紅軍川東遊擊隊; 1929 年6 月,原任鄧錫侯二十八軍第七混成旅旅長的共產黨員鄺繼勳等,在遂寧縣發動了兵變,曾組成中國工農紅軍四川第一路軍; 1932 年9 月,南江、通江地區又爆發了大規模的農民抗捐運動,這場鬥爭一直到紅四方面軍人川時還未結束紅軍飛兵直搗田頌堯的後院,嚇得他魂飛天外,慌忙從嘉陵江沿岸調兵堵擊。其第三師羅乃瓊部的第一路李煒如部迸抵巴中,第二路劉漢雄部進抵南江,企圖乘紅軍立足未穩,反攻已被紅軍解放的通江縣城。同時,劉茂恩的第六十五師也從陝南西鄉向萬源前進。   
  為迅速打開川北的局面,四方面軍總部決定集中力量打擊田頌堯部。以十師兩個團阻擊劉茂恩部,以七十三師迎擊劉漢雄部,以十一、十二兩個師由通江西迸,搶佔有利地形迎擊巴中來犯之敵。   
  1933 年元月,南江縣東南七十里的大河口。   
  王樹聲率領的七十三師在這裡碰上了劉漢雄的一個團。他緊急部署,先下手為強,乘著夜色,搶佔了大河口尖子山的制高點,一舉將敵擊潰,給了敵人當頭一棒。隨後,又全殲敵主力薛岳部一個團,使南江守敵受到了毀滅性打擊。王樹聲率部乘勝前進,一舉解放了南江縣城。   
  2 月1 日,南江人民迎來了自己的節日!    
  徐向前和王樹聲率領部隊由東、西兩門魚貫而入南江城!   
  紅軍一進城,人們就一擁而上,給紅軍端茶送水問寒問暖,還有的人給紅軍戰士披紅、掛花。徐向前和王樹聲騎的大白馬也被鄉親們披上了紅布。   
  整個南江城沉浸在一派歡樂之中。   
  紅軍進入南江縣城後,顧不得安歇,立即打開反動官府的陰森水牢,救出被關押的階級兄弟;打開地主豪紳的糧倉,給貧苦百姓發放糧食..   
  紅軍進駐南江縣城的當天晚上,舉行了盛況空前的軍民遊藝晚會。主席台台柱上,貼著一幅筆力遒勁的大對聯:   
  軍閥跑,團防跑,官紳跑,跑跑跑,國民狗黨跑跨台:   
  工人來,農民來,士兵來,來來來,共同建立蘇維埃。   
  南江縣臨時革命委員會主席楊芳仁表達全縣人民的意願,宣佈這一天為「燈光節」,以紀念紅軍驅走黑暗,為人民帶來光明。同時,紅軍還在首先入城的東門城樓,雕上了「紅四門」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作為紅四方面軍解放南江的永恆紀念。   
  這天晚上,整個南江城火樹銀花,傾城狂歡。人們劃著彩船、敲著腰鼓,表演各種文藝節目。晚會高潮時,軍民一起唱起了即興編的歌兒:   
  大炮一響四山震,   
  匪軍驚得戰兢兢;   
  老百姓都來歡迎,   
  哎嗨哎,都來歡迎!   
  紅軍來到南江城,   
  一到南江打衙門:   
  同志們趕快往前進,   
  哎嗨哎,趕快往前進!   
  在這歌聲中,其他幾路紅軍也勢如破竹、連戰皆捷,衝破田頌堯部的層層阻截、反撲,把勝利的紅旗插上了川北要津通江、巴中的城頭和周圍的許多戰略要地。   
  紅軍入川僅僅一個月,就解放了南江、通江、巴中三座縣城及周圍大部分地區,殲敵三個團和一個保安大隊,擊潰敵人八個團,迅速打開了局面,初步奠定了建立革命根據地的基礎。   
  但是,要真正建立起鞏固的革命根據地,在南(江)、通(江)、巴(中)   
  紮下根來,還必須廣泛發動群眾,徹底摧毀反動統治,建立各級革命政權。   
  這樣,王樹聲和他的戰友們在執行艱巨戰鬥任務的同時,也在南江地區開展了發動群眾、建黨建政、創建根據地的各項工作。   
  由於在西征途中飽嘗了無作戰根據地的艱辛,王樹聲深知創建革命根據地的重要戰略意義,因此,對工作極端重視,抓得很緊。他親自參與進選了數百名政策性強、作風正派、富有地方工作經驗的幹部戰士,組成許多支工作隊和宣傳隊,深入農村,組織群眾,武裝群眾,幫助建立黨的地方組織和革命政權。   
  南江附近的平溪壩。   
  這是山谷中的一個小壩子。王樹聲帶領一群幹部、戰士爬了五、六里陡峭的山路來到這裡。   
  只見綠蔭環繞的平壩子裡,矗立著一片大瓦房,連綿不絕的高牆掩映在樹叢中,望不到盡頭。而與此相對的,卻是北直坡下稀疏矮樹叢裡大大小小窩棚、草榻子。整個壩子寂靜無聲、沓無人影。   
  壩子裡的人都到哪裡去了呢?   
  王樹聲躬著腰進入一個窩棚,只見裡面到處都是窟窿,寒風刺骨,和棚外一樣冷。棚內除一口貼地的暗灶和一個竹竿大煙筒外,再也看不到其它的家什。   
  突然,一個人影飛也似的衝出了窩棚,一個孩子光著腳驚慌地向山谷北面的一座林子飛奔而去。   
  王樹聲和其他人立即跟蹤小孩來到樹林深處,他們意識到壩子裡人可能藏在林子裡,就對著林子開始喊話:   
  「鄉親們!我們是紅軍,是窮人的隊伍!」   
  「田頌堯已經被我們趕跑了!」   
  「鄉親們趕快出來打土豪分田地,開倉分糧吧!」   
  「紅軍是種田人的隊伍!」   
  一個佝僂的老人,步履蹣跚地從樹林深處走了出來。老人肩上披著破爛的麻袋片,裸露著雙腳,整個人在寒風中顯得異常瘦小,仿若風一大就能將他吹走。待走近,王樹聲發現老人眼窩深陷,兩肋都塌了進去,面色臘黃,這是長期飢餓留下的痕跡。   
  王樹聲走上前去,拉著老大爺的手,說:「老大爺,我們是紅軍,是窮苦人的軍隊,快叫鄉親們下山分糧、分土地!」   
  「你說啥子喲?」老大爺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紅軍把『田煙灰』(田頌堯)打跑了,讓鄉親們下山分田、分糧,過新年!」跟隨王樹聲一起來的南江臨時革命委員會的一位同志又用四川話說了一遍。   
  老人聽清楚了,立即轉過身,使出渾身力氣提高嗓音喊:「出來嘍!分糧食嘍!」   
  山坳樹林中一下子走出許多人,多是老人、婦女和孩子,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表情木訥,眼神中透射出強烈的求生的慾望。   
  王樹聲帶領戰士和群眾打開那一片豪門大院,這是平溪壩大財主的宅院。進到大院裡面的村民簡直驚呆了:他們雖世代和它為鄰、近在咫尺,卻不知這大院的底細。院裡有內宅、外宅,有姨太太的小院落,有千金小姐雕龍繡鳳的綵樓,有財主尋歡作樂的「歡喜樓」,還有地下暗室通道,牛棚馬廄旁是散發著刺鼻惡臭的水牢。整個宅院大得驚人,平日農民交租只在收租的小院。財主早已隨著田頌堯的部隊逃之夭夭。   
  處於生命極限的飢餓農民潮水般地湧來領取分到的糧食。他們一個個笑語喧嘩,歡顏盡展。小孩子們高興得連蹦帶跳,互相戲鬧著慶賀。冷清、淒涼、蕭瑟的平溪壩一下子變得熱氣騰騰,充滿生機和活力..   
  隨著轟轟烈烈的土地革命運動的展開,整個南(江)、通(江)、巴(中)   
  地區天天響著喜慶的鑼鼓,到處飄揚著革命的紅旗。那些受盡了殘酷剝削、壓迫的窮苦農民,挺起腰板,當起了命運的主人。他們高舉土地革命旗幟,在紅軍工作隊的支持下建立自己的各種組織,懲辦土豪劣紳,沒收地主土地財產。   
  1933 年2 月,川陝臨時革命委員會在通江舉行了第一次黨代表大會和第一次工農兵代表大會。大會選舉產生了中共川陝省委和川陝省工農民主政府。通(江)南(江)巴(中)人民歡欣鼓舞,從心底唱出了對紅軍的讚歌:   
  太陽出來滿天紅。   
  紅軍來了大不同,   
  打倒土豪和劣紳,   
  人民永遠不受窮!   
  1933 年2 月。成都武候祠附近的劉湘公館。   
  此時,成都南郊的炮火之聲未絕,戰場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劉湘為達到戰勝劉文輝的目的,一面調兵遣將,一面忙碌於觥籌交錯之間。   
  和成都市區冷清蕭瑟的景象形成鮮明的對比的是,劉公館此時正張燈結綵,準備大宴賓客。但見車水馬龍,一時冠蓋雲集,熱鬧非凡。   
  曾被吳佩孚授予「崇武上將軍」稱號的劉存厚剛從轎子裡出來,就被馬弁、副官迎入了有雕花窗欞、棉簾低垂的暖閣。不一會,肥頭胖耳的田頌堯騎著馬也來到了花廳前簷。他下馬後搖擺著肥胖的身軀、拖著軍刀,怒氣沖沖地進入了大廳。尖下巴、高顴骨,號稱「猴子」的鄧錫候以及楊森、李家鈺、羅澤州,這些劉湘聯軍的大小軍閥也絡繹不絕地來到暖閣和花廳。他們有的品茶、有的躺下來抽大煙,一個個神態各異。   
  軍閥們很清楚劉湘在歲末臘盡之時召集他們的用意。此時,他們的共同敵人劉文輝因為部下反叛己緊急回軍敘州,援救他的老巢去了。這個大敵一去,聯軍內部立即又開始了各自的盤算,各個軍閥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通江失守,南江、巴中告急求援之時,田頌堯曾多次向聯軍總司令劉湘要求派兵增援通南巴,劉湘當時認為劉文輝才是當前的大敵,對田頌堯未予理會,氣得田頌堯大罵速成系沒有一個好東兩。雖氣恨難消,卻又不得不往肚裡咽。因此,雖然坐在暖閣花廳之間,田頌堯卻是一肚子不舒服。   
  為什麼田頌堯罵劉湘速成系呢?這主要因為劉湘畢業於陸軍速成學校。   
  而田頌堯、鄧錫侯以及劉文輝則都是保定軍官學校同學。在長期的鬥爭、聯合、分化、吞併過程中,原有的軍閥體系逐漸被打破。劉文輝是劉湘的麼叔,比劉湘年輕六歲。劉湘發跡較早,劉文輝從保定軍官學校一畢業就不斷得到他的提摯重用。不久,劉文輝勢力日趨強大,很快與老侄劉湘並駕齊驅了。   
  隨著兵力的日益雄厚,劉文輝羽毛逐漸豐滿,他憑借橫跨川康兩省的遼闊防區和防區內豐富的物產,開始與劉湘爭奪四川的霸主地位。因此,二劉雖然是叔侄,卻早已是水火不相容。田頌堯、鄧錫侯雖與劉文輝同屬保定軍官學校同學,但由於劉文輝企圖用重金收買他們的部下,使得他們最終也加入了聯軍隊伍。   
  劉文輝雖說年輕英銳,兵力強大,但在手腕上和劉湘相比,仍然稍顯稚嫩。劉湘對外打著「擁蔣充川」的旗幟,深得蔣介石的寵信,被蔣倚為四川的心腹,有了蔣介石這個大靠山作外援,又有其他大小軍閥相助,一時好不神氣。   
  不一會,宴會開始。劉湘腆著大肚出來,笑容可掬地和他的狐朋狗友—   
  —大小軍閥一一拱手問好。待眾軍閥入座完畢,劉湘端起酒杯,面帶喜色地說:   
  「諸位,適逢傳統佳節來臨,小弟我略備薄酒,一則共慶新春,二則犒勞在座諸位。大家戮力同心,共同對敵,勞苦功高。   
  如今,劉文輝因其精銳旅旅長陳鳴謙突然在白斗鎮舉起義旗,已經是進遲失據,完全失去了進攻我聯軍的能力,我們必須抓住時機,乘勝追擊,以竟全功。我提議,為聯軍的精誠團結,為全殲劉文輝以絕後患,乾杯!」   
  說著,他一仰脖子,將酒喝了下去。   
  其他大小軍閥也都笑逐顏開,盡飲杯中物。   
  這時,田頌堯又站了起來,按壓著心中怨氣對劉湘說:「劉兄當然應該高興,我也希望和你一起共竟全功,直搗劉文輝的老巢,將這只狡猾的狐狸趕出四川。只是我的通南巴已落共匪之手,令小弟我寢食難安,我希望劉兄在小弟反攻通南巴時給予大力支援..」   
  田頌堯話還未說完,就被劉存厚打斷了:「湖北流竄過來的小股共軍,乘我後方空虛之機,偷襲得逞,這純屬癬疥之疾,不足為慮。共匪不是傳話說,『只是路過,並非久留』嗎?如果他們真的不走,我大軍一發,這些疲憊之卒、烏合之眾就會滾回他們該滾回的地方。」劉存厚摸了摸八字鬍,語氣輕蔑地說。   
  楊森也順著劉存厚的話說道:「崇武上將軍說得對,我們的心腹大患是劉文輝。此人是川康的一代梟雄,野心勃勃,受到劉帥的悉心照看、栽培,他不僅不領情,反而恩將仇報,羽毛剛豐,就如餓虎下山,要吃人了。此人不除,川無寧日。我們要趁其發生內訌時機,窮追猛打,敲斷他的脊樑骨。」   
  鄧錫候因劉文輝用金錢收買他的部屬,對劉文輝早就恨之入骨,這時也咬牙切齒地說:「為驅除劉文輝,老子年可以不過,仗可不能不打。」   
  李家鈺、羅澤州也傾向於暫置紅軍不顧,乘勝將劉文輝趕出四川,剪滅勁敵。   
  田頌堯得不到一個人的支持,十分喪氣,只能無奈地干坐在席間。   
  正在眾軍閥酒酣耳熱之際,電訊員送來一份蔣介石的急電。劉湘展開電稿,只見上面寫道:   
  「懍於赤禍之嚴重,泯息內爭,團結一致,為當務之急。深望川中袍澤,稟承古訓,息閱於牆而禦侮於外。共匪殘部入川,希勿等閒視之,須立停內爭,全力以赴,方免致敵坐收漁利。望揚除嫌怨,攜手言歡,併力聚殲共軍,則諸兄建功於民國,造福於四川桑梓..」   
  眾軍閥面對這一突然變化,又各自開始了自己新的盤算。   
  劉湘大感意外,他剛才打的如意算盤看來要落空,不免深覺失望。   
  田頌堯看完電稿後,立即像被注射了一支興奮劑的胖熊一樣,兩眼發光,情緒一下子高了許多。   
  更令他高興的是,不一會,他又接到蔣介石的專電。電文中委任田頌堯為川陝邊區剿匪督辦,並撥子彈一百萬發,銀元二十萬元作為犒賞。田頌堯大喜過望,連連要向其他在座軍閥敬酒。   
  劉湘心裡像被打翻了五味瓶,滿肚子不是滋味。他想,蔣介石不是委任我劉湘負責經營四川嗎?現在怎麼又在聯軍中實行拉攏手段呢,此其一;其二,現在不趁機解決劉文輝,一旦此人將來坐大,對自己百害而無一利呀。   
  想到這裡,劉湘額頭在不知不覺中滲出了幾滴冷汗。但蔣介石的旨意又不好違抗,因此,劉湘權衡再三,決定一面派人以「團結剿共」為由與劉文輝重結於好,一邊命田頌堯率軍進攻通南巴。   
  田頌堯欣喜之餘,立即回電蔣介石,表示要不負蔣委員長厚望,誓與紅軍決一雌雄。   
  閬中。嘉陵江畔。   
  田頌堯在其指揮部調兵遣將,威風十足。   
  「蔣委員長電渝著重左翼,防匪西竄,三路圍攻共軍。按照這一方針,我軍分左、中、右三個縱隊。具體部署如下:」田頌堯正了正軍帽、望著在座的各位、神色嚴峻。   
  「第四師師長王銘章擔任左縱隊總指揮,兵力由一師、五師、獨立旅以及四師主力共二十二個團組成,任務是奪取南江,控制大巴山南麓、切斷共軍退向陝南的退路!」   
  「是,軍長,我保證完成任務!」王銘章端端正正地行了個軍禮。   
  「王師長可千萬別大意,南江一帶由共軍名將王樹聲佈防,聽說他很善長行兵打仗,王師長一定不能輕敵。」田頌堯很看重王銘章,並把總兵力三十八個團中的二十二個團交給王銘章指揮,足以顯現他對王樹聲的懼怕。   
  「第二師師長曾憲棟任中縱隊總指揮,由二師、五師七個團兵力組成,任務是奪取巴中,然後協助左縱隊攻佔南江。」田頌堯望著曾憲棟說。   
  「第三師師長羅遒瓊任右縱隊總指揮,由三師、第一路等九個團組成,任務是控制巴河兩岸,配合中縱隊奪取巴中。」   
  調兵遣將完畢,田頌堯又是躊躇滿志:「左中右三路圍攻,我要紅軍進來了就出不去、把他們全部消滅在巴山南麓,」說完,他哈哈大笑。   
  紅四方面軍指揮部。也正作最後的戰術安排。   
  徐向前、鄺繼勳、王樹聲、陳昌浩、倪志亮、劉士奇、劉杞等軍首長圍在一張大地圖旁邊,議論紛紛。   
  「南江、木門、長池、三江壩一帶肯定是敵軍進攻的重點,樹聲,你又有好戲唱了!」徐向前總指揮拍了拍身邊的王樹聲說道。   
  「送上門的肥肉咱們豈有不吃之理?那個田督辦哪,我看不經打!」王樹聲恢諧地說。   
  「田頌堯把主力放在南江,王樹聲你可要獨挑大樑啊,我負責為你牽制巴中一帶敵軍,看住川東北的二劉,為你作配角!」十二師政委劉杞說道。   
  「那可不行。我可沒那麼貪功,再說十師師長倪志亮也不同意,肥肉人人都想吃,大家說是不是?」王樹聲道。   
  這些身經百戰的戰將似乎己是胸有成竹,在輕鬆愉快的氣氛中做出了最後決策。   
  收緊陣地,誘敵深入,先以少數兵力控制敵軍必由的險口要衝,構築工事,節節抗擊;在大量消耗敵人之後,再逐步向中心收縮,待反攻條件成熟,則集中兵力實施反攻,殲其一路,再乘勝擴大戰果,徹底粉碎敵人的圍攻。   
  1933 年2 月20 日。南江城外。   
  黎明時分,東方天際漸漸抹上了一道桔紅色,晨風將漫空的殘雲壓向了西邊天際。在這春日黎明美好的時光之中,卻蘊藏了股股殺機,田頌堯率三路縱隊向巴河左岸發起了全線攻擊。   
  三江壩、木門、長池一帶,王樹聲的七十三師堅守陣地,穩若泰山。   
  「同志們,你們可知道田頌堯的外號叫什麼?」王樹聲在陣地上同戰士們開玩笑。   
  「田煙灰!」許多戰士齊聲嚷道。   
  「你們知道『田煙灰』這個外號的來歷嗎?」王樹聲問道。   
  提起田煙灰,許多故士都咬牙切齒。田頌堯統治通江、南江、巴中等地,為了多徵收捐稅,不顧人民死活,強迫群眾將大片好田好地全都種植鴉片。   
  一時間,大巴山區鴉片成災。當地貧苦農民便給田頌堯起了這麼個外號。   
  「田煙灰這個傢伙窮凶極惡,不知給大巴山區的農民造成了多少災難,我們一定要把他消滅掉,為廣大老百姓報仇!」王樹聲說道。   
  「對!我們一定要消滅田煙灰!」戰士們的吼聲響徹雲霄。   
  戰鬥一打響,田頌堯便從右縱隊抽調八個團增援王銘章。這樣,左縱隊兵力擴大到二十五個團,與對抗的紅軍形成了二十五比四的絕大優勢。敵軍向長池發起猛攻。   
  王樹聲率領七十三與十一師密切配合,憑險固守,重創敵軍八個團,擊斃敵兵五千餘人。之後,根據指揮部的戰略部署,主動放棄長池,誘敵深入。   
  3 月28 日,王樹聲又率部隊主動撤離南江城,一步一步把敵軍誘入我軍的包圍圈。   
  4 月初,兩軍呈對峙狀態。我軍則乘機進行休整,發動群眾,籌集糧秣, 為反攻積蓄力量。   
  4 月26 日,敵軍經過一個多月的調整補充,又向我軍發動了猛烈進攻。   
  王樹聲仍然不慌不忙,穩若泰山。他充分運用前段的戰鬥經驗,以有效的火力、靈巧的戰術,頑強地阻擊敵人,以少勝多,幾天之內殲敵三千餘人。   
  4 月29 日,紅四方面軍為進一步集中主力,誘敵再進,使敵人更加疲憊, 又主動撤離所佔領的最後一座縣城——通江,再次收緊陣地到平溪壩、鷹龍山、雞子頂、九子波一線。   
  佔領通江城後,田頌堯大喜,立即電告蔣介石:「我軍已順利佔領南江、通江、巴中等地,共軍已是潰不成軍,餘部被我軍包圍在巴山南麓,徹底消滅川北共軍指日可待..」   
  田頌堯沾沾自喜,勝利似乎已唾手可得。於是他命令左、中、右三縱隊全線進擊,深入到川陝邊界的空山壩西南地區,妄圖以分進合擊、南北夾擊的戰術,一舉殲滅紅軍。   
  5 月17 日,空山壩紅軍指揮部內。   
  徐向前、陳昌浩、鄺繼勳、王樹聲等師團以上幹部召開軍事會議,研究殲敵方案。   
  「田頌堯部左縱隊十三個團冒進空山壩,他們已疲憊不堪、補給困難,而且處於崇山峻嶺、峽谷深壑之間,元任何迴旋餘地,此時正是我們殲敵的大好時機!」陳昌浩道。   
  「對,我軍現在是以逸待勞,戰線縮小,主力集中,整個戰場的主動權已掌握在我們手中。」李先念道。   
  徐總指揮在地圖前來回踱步,突然把目光投向王樹聲:「此次戰役的關鍵,便是七十二師堅守的大騾馬、小壩子等沿線陣地,尤其是小壩子是通向空山的咽喉。樹聲,你有什麼想法嗎?」   
  「徐總你放心,為了全局的勝利,需要堅持多久,我們就堅持多久!」   
  王樹聲堅定地說。   
  「好!你率領七十三師堅守小壩子一帶,要擋住敵軍十三個團兵力的進攻,為十一師、十二師迂迴包抄爭取時間,一旦總攻開始,你們便可伺機轉入正面進攻!」徐總指揮很瞭解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愛將,往往把最艱巨的任務留給他,是一種信任,也是一種考驗。   
  王樹聲明白,正面堅守陣地將是最為艱苦的戰鬥。敵兵十三個團困獸猶鬥,決不會輕易就範。小壩子宛若布袋口,一旦敵軍突破出去,不但殲敵計劃將成為泡影,而且紅軍也將面臨覆滅的危險。   
  王樹聲作了最充分的準備。戰士們一個個鬥志昂揚,下定決心堅守陣地,與田頌堯誓死一戰。   
  「我們所面臨的敵人是田煙灰帶領的『煙灰兵』,不堪一擊,同志們,戰鬥一打響,我們要好好教訓這幫兔崽子!」王樹聲道。   
  「『煙灰兵』背雙槍,裝模作樣,他們哪有力氣來打仗?」   
  「呵,雙槍兵有時候也挺厲害的,他們一抽大煙,吐雲吞霧的,你們不怕嗎?」王樹聲又和大家開起了玩笑。   
  「怕?我們可不知怕是什麼滋味,比起那抽大煙的滋味不知如何?」一個戰士也很風趣。   
  「同志們,玩笑歸玩笑,大家千萬別小瞧了田頌堯的煙灰兵,我們一定要嚴陣以待,堅守陣地,為總攻爭取時間!」   
  戰鬥一開始,果然不出王樹聲所料,敵軍十三個團向七十三師陣地發起猛烈攻擊。七十三師將士以一當十,以十當百,同敵人展開了反覆的衝鋒與反衝鋒,進行了一次次廝拼、肉搏,打退了敵人的多次進攻,牢牢守住了陣地。   
  但是,七十三師也付出了相當的代價。王樹聲看著許多戰士陣亡疆場,心裡不禁難過,更激起了對敵人的仇恨。   
  「同志們,我們一定要守住陣地,等到總攻開始,再全面進攻,消滅田頌堯,為死去的戰友報仇!」王樹聲有點哽咽。   
  這時,敵軍又發動了進攻,排山倒海密密麻麻地一片,看來,敵軍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   
  「同志們,瞄準敵人,給我狠狠地打!」   
  一時間機槍、步槍一齊向敵射擊,一排排手榴彈在敵群中開花,頓時整個山谷硝煙瀰漫,沙石橫飛。   
  可是,已經打紅了眼的敵兵,仍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近在咫尺,形勢萬分危急。   
  王樹聲一看到這情景,手臂一揮,喊道:「上刺刀,跟我衝!」   
  可是警衛員死活拽著王樹聲不放:「師長,你不能去,你要指揮全局!」   
  「什麼不能去,你放開我!」王樹聲一把推開警衛員,與戰士們一道衝了上去。   
  敵軍久攻未下已是疲憊至極,加上平日煙槍不離手,哪見過這樣的陣勢,嚇得抱頭鼠竄,紛紛潰退。   
  就這樣,七十三師頂住了敵人一次又一次的進攻,直至十一師、十二師迂迴包抄完畢。   
  5 月21 日。拂曉。   
  徐總指揮一聲令下,氣勢磅礡的總反攻開始了。王樹聲率七十三師乘勢向敵人發起強大攻擊,與十師、十二師一道將敵左縱隊十二個團分別包圍於空山壩以甫的徐家灣、牛角壩地區。   
  經過三晝夜激戰,紅四方面軍全殲敵人七個團,擊潰敵六個團,俘敵旅長楊傑、覃世科及官兵五千餘人,空山壩之戰大獲全勝。   
  王樹聲率七十三師乘勝追擊,收復南江。其餘各路紅軍也先後收復通江、巴中等地,並將根據地擴大了一倍以上。   
  戰後,徐總指揮握住王樹聲的手,說道:「你們七十三師堅守陣地,頑強地與敵人爭奪每寸土地、每棵樹木,為反攻創造了有利的條件,你們辛苦了!」   
  王樹聲連連擺頭:「不,不,堅守陣地是我們的任務,殲滅田頌堯是廣大將士浴血奮戰齊心協力的戰果,我們算不上辛苦,只是損失了不少好兄弟!」一想到那些跟自己輾轉幾千里,從大別山區一道走出來的戰友,王樹聲就不免難過。   
  「是啊,我們的戰士作出了不小的犧牲,他們是為革命而死,他們的死重如泰山!」徐總指揮握緊王樹聲的手,安慰他道。   
  王樹聲望著仍是硝煙瀰漫的戰場,心中萬分感慨。空山壩大戰之後,他更加堅定了革命的信念。   
  1933 年6 月底。木門。   
  紅四方面軍召開總結大會。   
  徐向前、王樹聲、李先念、許世友、王宏坤、陳友壽、陳昌浩等重要將領參加了會議。會議有兩個中心議題:一是總結反三路圍攻的經驗和教訓,二是討論擴軍的問題。   
  會上,大家喜氣洋洋。的確,挫敗田頌堯的三路圍攻大長了紅四方面軍的士氣。輾轉數千里來到川北,他們確實需要幾場勝利來改變一下革命的形勢。   
  「大家暢所欲言,說說這次戰鬥的親身體驗和感受。」這次會議由徐總主持,他首先發了話。   
  「咱們誘敵深入的戰術用得很好,我看那田頌堯愚蠢得很,他恐怕是難以向蔣介石交差嘍!」李先念用濃厚的紅安口音說道。   
  「田督辦交不了差,恐怕蔣介石又要另覓『愛將』,這仗估計是越打越大!」陳昌浩說。   
  「今後,我們應該採取更為靈活的戰術,盡量避免和減少無謂的犧牲,爭取把仗越打越靈活!」王樹聲也插上了話。   
  「對,仗要越打越靈活,要善於發動廣大群眾,不斷壯大革命隊伍!」   
  王宏坤說。   
  與會的各位首長都談了自己的看法,總結了經驗和教訓。大家群策群力,為今後革命的發展提供了不少的建議。   
  徐向前就紅四方面軍擴軍的問題作了簡要報告,即原來的十師、十一師、十二師、七十三師分別擴編為第四、九、三十、三十一軍,軍下轄師。各軍軍長及政治委員、副軍長、下轄各師師長及政委的人選在會上都基本確定下來。但就紅四方面軍副總指揮的職務,大家委實討論了一番。   
  按軍部的決議是讓王樹聲擔任這一職務的,可徐向前總指揮一宣佈這個決定時,王樹聲連忙搖頭。   
  「不行,不行,我連軍校都沒上過,這副總指揮我幹得下來嗎?」   
  一句話,把大家都逗樂了。徐向前笑著說道:「咱們的王軍長可是聲名在外呀!從鄂豫皖到川陝邊,打過多少硬仗,有勇有謀,誰不知曉?你不上軍校照樣打勝仗,這恰恰說明了你的高明之處。」   
  「我看樹聲有點過於謙虛!上次空山壩一戰,你們七十三師功勞最大,論功行賞,你是推不掉的!」李先念很是佩服這位老鄉。   
  「過去打仗人馬少,打的是游擊戰,打不贏就往山溝老林裡鑽,現在不同,千軍萬馬的,我恐怕不行!」王樹聲還在推托。   
  原七十三師政委張廣才最瞭解王樹聲的脾氣,故意用激將法,說道:「看你這個人,打起仗來威風凜凜,怎麼現在變得婆婆媽媽的,是不是又想回乘馬崗打游擊去?」   
  眾意所向,王樹聲不好再推托。於是他擔任了紅四方面軍副總指揮兼三十一軍軍長。   
  擴編工作結束後,紅四方面軍立即轉入三個月的軍政訓練時期。王樹聲深明思想政治教育的重要性。他經常深入連隊,親自督促各級幹部抓好這一項工作。每逢部隊休整,他親自上講台為戰士們宣講中國共產黨的政治主張,紅軍的鬥爭歷史和鐵的紀律以及如何開展群眾工作等,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而每每此時,王樹聲老是感覺到自己在麻城高小學的那點東西不夠用,便經常向徐向前請教。   
  「徐總,我沒念過軍校,許多東西弄不明白,以後你可得好好教一教我!」   
  「樹聲,你怎麼老是軍校前軍校後的,革命鬥爭的經驗是從實踐中摸索出來的,你已經是一個很出色的高級指揮員了!」徐向前答道。   
  「徐總,你又笑話我了,你不教,我可要生氣了!」王樹聲故意板著臉。   
  「行,行,告訴你,我會令你失望的,那時你可別笑話我喲!」徐向前反過來說道。   
  在長期的革命鬥爭中,他們兩人結下了深厚的情誼,既是親密的戰友,又似親兄弟一般。兩人之間無話不談,更不用說王樹聲向徐向前請教什麼,徐向前肯定是有求必應。   
  在王樹聲的帶動下,三十一軍掀起了政治學習和軍事訓練的熱潮。上有軍長、政委,下到炊事員、馬伕,都毫無例外地投身進來。王樹聲作為一個高級指揮員,也和普通戰士一樣,跌打滾爬,苦練殺敵本領,而且經常挑燈夜讀,苦學戰略、戰術。   
  田頌堯兵敗後,蔣介石便抬出另一大軍閥劉湘,封他為四川「剿匪」總司令,命其統率各派軍閥,再次發動對紅軍新的圍攻。   
  擴編後的紅四方面軍也是精神抖擻。乘敵人新的圍攻尚未就緒,四川各軍閥之間矛盾重重、互相觀望之際,集中主力從八月中旬到十月底進行了儀(隴)南(部)、營(山)渠(縣)、宣(江)達(縣)三次戰役進攻。   
  此時,已升任副總指揮的王樹聲,率領新擴編的三十一軍健將,向敵軍發起猛攻。王樹聲從容不迫,指揮若定。   
  他們首戰廣元,三十一軍連克元坎子、紅大關等要點,又佔千佛巖、椰林子險要陣地,並解放了廣元城。   
  王樹聲分兵一路再戰陝南寧羌,配合許世友的九軍攻擊儀隴,掃清了南部等縣、嘉陵江東岸廣大地區的田頌堯殘部。   
  最後一戰王樹聲指揮三十一軍主力和三十軍一部,配合宣達戰役的主攻部隊,很快解放了宣漢、達縣、萬源三座縣城,沉重地打擊了劉存厚的川陝邊防軍。取得了三戰三捷的輝煌戰果。   
  當地鄉親們日夜趕製了幾千塊帕子和幾千雙草鞋,送到王樹聲的部隊。   
  一位中年婦女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王樹聲的手裡:「首長,這幾雙鞋墊是俺的一點心意,行軍打仗穿著它會更舒服些。」   
  王樹聲打開布包,只見每一雙鞋墊子上都繡著「紅軍萬歲」、「一路平安」等字樣。王樹聲看著這些質樸、地道的鄉親們,深深感到革命離不開人民的支持,有了他們,紅軍革命才有了最穩固的保障。   
  「鄉親們,謝謝你們,我們紅軍戰士一定不辜負你們的心意,保證多打勝仗,讓大家過上好日子。」王樹聲大聲地說。   
  歡迎王樹聲的還有另外一支特殊的隊伍,即是王維舟率領的川東遊擊隊。   
  「川東遊擊隊早就聽說過,尤其是王將軍你更是威名遠揚,哎,真是相見恨晚呀!」王樹聲與王維舟熱情地握著手。   
  「慚愧,慚愧,沒有你們,恐怕我現在還是在深山裡打游擊嘍。」王維舟操著濃重的四川口音。   
  「你們打得很好,一口吃了劉存厚的八個團,把這個老軍閥打得暈頭轉向,也為我們減輕了不少壓力!」   
  「那不光是我們的功勞,沒有廣大群眾的支援,光靠我們游擊隊,恐怕是不行的。」王維舟說完指了指身邊的群眾。   
  戰士們,鄉親們,老的,小的,齊聚一場,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這就是著名的宣漢會師,歷史將記住這一刻。   
  革命烽火照亮了巴山蜀水。   
  1933 年10 月,川北。一個金色的季節。   
  革命根據地的農業生產獲得了大豐收,到處是豐收的喜悅,到處都是勝利的歡笑。   
  豐收之後,人民群眾首先想到的是英勇作戰的紅軍指戰員。他們整出最好的糧食,用背背、用肩挑,源源不斷地送往紅軍駐地;他們挑出上等棉花,紡紗織布,送往被服廠為紅軍作軍衣。當地群眾編著歌謠歌頌紅軍:   
  一九三二年,紅軍到川邊。   
  建立新政府,工農掌政權。   
  豪紳齊打倒,農民分田地。   
  團結搞生產,日子比蜜甜。   
  革命的風雷響在天府之國,動地驚天。四川各派軍閥惶恐一片,如坐針氈。   
  田頌堯被打垮,蔣介石任命劉湘為「四川剿匪總司令」後,10 月,蔣介石在親自指揮五十萬大軍對江西中央革命根據地發動第五次「圍剿」的同時,又撥給劉湘二百萬大洋、萬餘支槍和五百萬發子彈,督令劉湘六路圍攻,圍剿川陝紅軍。   
  10 月4 日,成都。四川各路軍閥召開軍事會議。   
  「承蒙蔣公栽培,任此要職,還望各位同仁今後多多扶助,早日實現川府的財政統一和民政統一。趕走赤匪,消滅共軍是我們首要的目標,諸位將軍有什麼高見?」劉湘滿臉堆笑。   
  「不瞞劉仁兄,我田某是全川第一個豁出老命跟赤匪干的,也是栽得最慘的,小弟元氣大傷,只怕三年五載也難恢復,此次圍剿,我只能作壁上觀了!」田頌堯憤恨地說。   
  「田將軍的損失,我劉某負責為你補上,你大可放心。這次是你找徐向前、王樹聲復仇的好機會,你可不要錯過嘍!」劉湘生怕田頌堯攪亂了局面,極力維持他的情緒。   
  「現在的王樹聲已不再是昔日的王樹聲了,過去他的七十三師讓我嘗足了苦頭。現在他已是紅軍副總指揮,五個軍、八萬多人,我田某是難以復仇啊!」   
  「田將軍,你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等兄弟情同手足,肝膽相照,區區一個王樹聲能抵得住我們六路圍攻嗎?」劉湘口氣很大,極力為他的部下打氣。   
  「劉兄你可是堂堂的大總司令,我們怎麼能跟你比。再說, 你有老蔣作後台,隨便撥給你一點軍費,就補起來了,一旦大功告成,我們一同打下的地盤,不都是你老兄的嗎?」鄧錫侯揭穿了劉湘的用意。   
  劉湘一聽這活,滿心冒火,可又拿這些「難兄難弟」沒辦法。   
  「大敵當前,我們應該同甘共苦。功成之日,論功行賞,我劉某人不會虧待各位兄弟!」   
  劉湘花言巧語,極盡能事,終於使各路軍閥達成了一致的意見。鄧錫候為第一路,田頌堯為第二路,李家鈺為第三路,楊森為第四路,劉存厚的殘餘部為第六路,劉湘親率其主力為第五路。六路圍攻紅軍根據地。   
  「我六路大軍齊發並進,分三期作戰。第一期攻佔宣漢、達縣等地,第二期攻佔通江、南江、巴中等地,第三期攻戰苦草壩。分進合擊,步步為營,三個月內肅清全部赤匪!」劉湘大吹牛皮,好不得意地說。   
  然而,劉湘高興得太早了!   
  針對敵軍的六路圍攻,紅四方面軍各級指揮齊聚在軍部,共商良策。   
  「我們在粉碎敵人各路圍攻後,又進行儀南、營渠、宣達三次進攻戰役,長期未得到休整,目前我們應收縮到有利地域,休整補充,做好反圍攻的各項準備工作!」徐總說道。   
  「對,我們應當停止進攻,適時轉入戰略防禦。」王樹聲很贊同徐總的主張。   
  「敵人六路圍攻來勢兇猛,我們先避其鋒芒,在運動中尋找機會重創敵人!」川東遊擊隊改編為三十三軍後,王維舟便擔任軍長。他也同意停止進攻、積極防禦的戰略主張。   
  「敵軍既然分兵六路,我們也應分兵抵禦,但不宜太分散兵力。總體上分為東西兩線,我負責東線,王樹聲同志負責西線,各軍之間相互策應,爭取早日粉碎敵人的六路圍攻。」徐總信心十足地說。   
  王樹聲負責的西線,集中了劉湘的一、二、三、四路的兵力,戰鬥任務相當艱巨。王樹聲成功地運用反三路圍攻的經驗,頑強地阻敵,「誘敵深入,收縮陣地」,尋機重創敵軍。   
  12 月16 日,劉湘發動了第一期總攻。一、二、三、四路各敵軍向西線迸犯,王樹聲指揮各軍給敵人以迎頭痛擊,僅快活嶺一戰,就殲敵千餘。   
  負責進攻快活嶺的是第一路敵軍,由鄧錫侯統率。鄧錫侯以兩個旅的兵力投入戰鬥,勢在必得。   
  王樹聲先讓部隊有計劃地撤退,給敵人造成錯覺。同時又分兩路人馬包抄鄧錫侯的退路,最後三路夾攻,乾脆利落地吃掉了敵人兩個旅的兵力,共計千餘人。   
  「快活嶺一戰,真叫快活。」王樹聲故後對士兵說。   
  「首長,你快活,可人家鄧錫侯卻不快活,兩個旅呀,他真叫捨得!」   
  戰士們戲謔道。   
  「他越難受,我們越快活。等把鄧錫侯全部吃掉,那才叫真正的解恨!」   
  王樹聲說道。   
   年元旦之夜,王樹聲又「快活」了一次。   
  元旦之夜,佳節良宵,敵第三路羅澤州部正沉浸在節日的喜慶之中,而此時,王樹聲和其他的指揮員卻在商量如何「犒勞」敵軍。   
  「如此良宵美景,大家準備給羅澤州送點什麼禮物?」王樹聲輕鬆地說。   
  「花生米加山藥蛋,禮品挺豐厚的吧!」一位指揮員說道。   
  「很好!羅澤州吃了,管保他再也爬不起來!」王樹聲說完。便具體地部署了夜襲羅澤州部的作戰方案。   
  深夜十二點,王樹聲發出進攻的命令。各路紅軍立即從鵝項頸發起猛擊,攔腰斬斷了羅澤州部所駐駐地五里堆。敵軍從夢中驚醒,慌忙向南突圍,恰逢從雙盤廟增援而來的敵軍,雙方都誤以為是紅軍,互相打了起來。紅軍乘機狠打猛追,使羅澤州部損失慘重,從此一蹶不振,再不敢輕舉妄動。   
  在西線紅軍的密切配合下,徐向前總指揮率領東線各路紅軍奇兵夜襲馬鞍山,飛兵進擊胡家場,殲敵兩個多旅,然後主動撤出宣漢、達縣、儀隴三座空城,徹底戳破了劉湘吹下的「三個月內全部肅清」川陝紅軍的牛皮。   
  劉湘惱羞成怒,下達了第二期總攻令:限期一個月,在東線佔領萬源城,推進到石盤關到竹峪關一線;在西線,將紅軍壓到通江和巴中以北、木門以東地區。   
  3 月4 日,敵軍首先從西線發起了進攻。王樹聲早已成竹在胸,嚴陣以待,指揮紅軍巧妙地與敵周旋,並摸索出來「三大絕招」:   
  一是「小股出擊,拖垮敵人」。王樹聲指揮少數兵力於密林要口,遍樹紅旗,廣佈疑陣,敵進我退,敵駐我擾,不讓敵軍得到絲毫的休息,以達到拖垮敵人的目的。   
  二是「正面阻敵,圍攻敵人」。在主要陣地上,王樹聲則不輕易放棄,他依托憑險構築的堅固工事,奮力阻擊,消耗敵軍的有生力量。當敵軍集團衝鋒時,又將主力部隊迂迴到敵軍兩側,僅以小股力量正面阻敵,時機一旦成熟,立即反攻,圍殺敵人。   
  三是「白刃肉搏,消滅敵人」,針對敵軍系烏合之眾、戰鬥力差、軍心渙散等弱點,王樹聲認為「肉搏戰」不但能從氣勢上壓倒疲憊的敵人,而且在戰鬥危急時刻,往往能起到決定性作用。   
  王樹聲把游擊戰與運動戰結合起來,淋漓盡致地運用了這三大絕招,創造出一個又一個靈活多變的戰略戰術,消滅了大量敵人,僅玉山場和木門兩戰,王樹聲便「巧妙」地吃了敵軍兩千多人,然後又主動撤離巴中和木門,誘敵深入,尋找更好的戰機。   
  與此同時,東線紅軍在紅靈台、老鷹嘴、毛坪一帶,屢敗敵人,殲敵三千多,使劉湘的第二期總攻徹底破產。   
  4 月初,劉湘又發佈了第三期總攻令:東線奪取萬源,西線進佔南江、通江,然後兩線合圍,消滅紅軍。   
  王樹聲率西線紅軍主動退出江口、長池、南江,不斷收緊陣地集中主力部隊,乘敵軍立足未穩,在殺牛坪、梁炮台、甑子埡等地重創敵軍,使敵第三期總攻化為泡影。   
  在打敗敵人第一、二、三期總攻的凱歌聲中,川陝根據地軍民迎來了1934年的「五一」國際勞動節。   
  春夏之交的川北,一片生機。勞動人民的節日,勞動人民怎麼不高興呢?   
  各地區都召開了慶祝大會,軍民同飲慶功酒,戰地相會分外親切。   
  「五一」節的慶祝大會,又是深入動員的大會。王樹聲站在主席台上看到鄉親們和戰士們群情激昂,情緒也很激動。   
  「鄉親們,同志們,我們全體軍民患難與共,同仇敵愾,打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的進攻,你們辛苦了。」王樹聲大聲說道。   
  「劉湘決不會善罷甘休,前面仍有許多硬仗、惡仗要我們去拼、去打,只要我們有決心,一定能打敗劉湘這個反動派軍閥!」王樹聲接著說。   
  「消滅劉湘,保衛赤區!」群眾們一齊喊起了口號。   
  「對,軍民團結一致,同甘共苦,消滅劉湘,保衛赤區!」王樹聲也喊起口號。   
  「打倒劉湘,消滅四川軍閥!」   
  「定與赤區共生死,誓與劉湘不共存!」   
  口號聲響徹雲霄,震撼山嶽,充分顯示出根據地軍民團結戰鬥、徹底粉碎敵人六路圍攻的堅強決心。   
  紅軍將士厲兵秣馬,嚴陣以待,準備給敵人以更沉重的打擊。   
  5 月中旬,重慶。   
  「各位仁兄,六路圍攻赤匪以來,我各路將士,攜手並進,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三期作戰已連下宜漢、達縣、儀隴三城,殲敵無數。此豐功偉績,皆仰在座各位的雄才大略。來,我先敬大家一杯!」劉湘說著,端起了酒杯。   
  各路軍閥一同碰杯而盡,其實個個都心懷鬼胎,對劉湘都是滿肚子怨氣。   
  「三期苦戰,各路將士受累不少,劉某人領情不盡。今宵同聚,是為共商剿匪大計。各位仁兄、仁弟,有何高見不妨直說!」   
  「劉仁兄恐怕沒累著吧!我們西線將士面對的是王樹聲幾個軍的兵力,幾乎份量過半,而你卻把你的主力放至東線遲遲不動,劉仁兄,對此你又作何解釋呢?」鄧錫侯自快活嶺被王樹聲吃掉兩個旅後,一直惱怒不已。   
  「鄧將軍此話可是大大冤枉了我劉某人。東線的徐向前與西線的王樹聲都不好對付,我的主力第五路不也損失了幾千人,為此,我揮淚撤了五路司令王陵基的職,我也有一本難念的經啊!」劉湘訕訕地說。   
  劉湘害怕各路軍閥不歡而散,竭力委屈求全。   
  「三期總攻以後,我們的勝利指日可待。各位將軍應再接再勵,切不可功虧一簣!我劉某人在這裡向大家保證三件事!」劉湘在作最後的表白。   
  「第一,我保證以我的全部主力投入東線戰鬥,總共十萬多兵力,並且擔負第四期的主攻任務,奪取萬源城,不過,還有賴在西線的各位將軍頂住王樹聲的進攻,為東線分擔一些壓力!   
  第二,我保證撥款三百萬大洋和子彈三百萬發,獎西線四路兄弟,以彌補諸位的損失!」   
  說到這裡,各路軍閥倒真的為劉湘的「誠心」所打動。稀疏地報以幾陣掌聲。劉湘聽後則更為得意。   
  「第三,我決定請出我的最高顧問、軍師劉從雲,為前方軍事委員會委員長,由他全權指揮。劉軍師可是賽若神仙,我保證在他的神機妙算下,一個月內肅清赤匪!哈哈哈..」劉湘大笑不已。   
  劉湘搬出劉從雲的消息傳到紅四方面軍指揮部,立刻引起了哄堂大笑。   
  劉從雲何許人也?此人本是威遠縣的一個浪子,年青時,自稱劉鐵嘴,當「八字先生」飄流到重慶,組織了「一貫先天大道」。借此結交權貴、網羅忠實信徒。   
  一次他們為劉湘占卦,卜出:「兩戰會勝,全川屬君」的上上卦,恰巧劉湘兩敗劉文輝。從此,劉湘把劉從雲拜作師父,供為「活神仙」。   
  「魯智深,你算是遇到對手了。和尚碰神仙,究竟誰厲害?」王樹聲叫出了許世友的綽號。   
  「樹聲,你別忘了我當和尚是被地主老財逼的,都什麼時候了,我會怕他劉神仙?」許世友邊笑邊說。「劉湘真是個老混蛋,居然讓劉神仙統率六路大軍,豈不是自取滅亡!」王樹聲道。   
  「大家靜一靜,儘管敵軍以神治軍,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劉湘決心最後一搏,來勢必然兇猛,東線的壓力肯定很大。王樹聲同志在西線要多想點辦法,分散敵軍兵力,然後各個擊破!」徐向前總指揮談道。   
  果然不出所料,劉神仙催動六路大軍,氣勢洶洶地開始了第四期總攻。   
  按照戰前的部署,王樹聲指揮西線紅軍,於6 月中旬主動放棄得勝山一帶,撤出通江城。同時,派紅軍向東進擊,攻佔城口,造成紅軍將直搗劉湘老巢萬縣的假象,以達到調敵主力東移的目的。   
  劉神仙輕取通江城「旗開得勝」,心裡樂開了花。他立即班師進城,築神壇以謝天公。   
  劉神仙披頭散髮,身穿前後心印有八卦圖的黃道袍,腳踏彩雲紋厚底鞋,胸前掛著一串佛珠,左手握劍,口中唸唸有詞。他的周圍香煙瀰漫,火光四起。   
  劉神仙手舞足蹈的擺弄了一上午,突然高喊:「太上老君助我,盡遣天上三十六星宿,六六三十六日內,肅清赤匪!」   
  台下一幫劉神仙的信徒們也跟著喊道:「肅清赤匪!肅清赤匪!」   
  緊接著,劉神仙集中兵力,重點進攻東線,企圖奪取萬源。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敵軍發動了一輪又一輪的進攻。   
  東線紅軍在徐向前總指揮的率領下,開始了艱苦的萬源保衛戰。尤其是許世友,對劉神仙的那套鬼把戲恨之入骨,帶領二十五師多次衝入敵軍陣地,拆穿了敵軍「刀槍不入」的鬼話。二十五師、八十八師、十二師及三十三軍在萬源一帶進行了一個多月的陣地防禦戰,徹底拖垮了劉神仙的主力部隊,消滅了大部敵人,為總反攻創造了有利條件。   
  經過八個月的收緊陣地和萬源一線的堅守防禦,我軍的戰線已經牢固地穩定在萬源前線和小通江河沿岸,整個形勢發生了有利於我而不利於敵的根本變化,敵人的優勢已基本喪失。加之戰線拉長,補給困難,山高路險,天氣炎熱,使得整個軍閥部隊都籠罩著濃厚的悲觀、厭戰、頹廢情緒。   
  敵二十三軍第二師師長廖雨辰上書劉湘:「崇山峻嶺,溽暑炎蒸,疫病叢生,遺屍載道。傷亡既眾,無法補充,勇氣消沉,兵無鬥志。官長恆自戰,士兵日益逃亡,考查各連兵員情況,多者不過三十名,少者僅十餘名。加以千里缺糧,師不宿飽,怨氣四起,嘩潰堪虞。..懇總司令、軍長將職師殘部明令解散   
  四川的報紙也低調宣傳:「劉從雲即世所謂劉神仙,一片神話,毫不識兵。有識者預測剿匪前途,將遭意外之挫折...   
  劉從雲大發牢騷:「各路皆心存巧取,各圖私利,於是號令不行,指揮不動,進則各爭地盤,退則互相低毀,時有冒犯神靈之舉,赤匪難清啊!」   
  種種跡象表明,反攻的條件已經具備,反攻的時機已經到來。   
  8 月8 日。萬源。   
  紅四方面總部向全軍發佈通令。   
  「乘勝反攻的時機業已成熟了!」   
  戰略反攻,至關緊要的是確定反攻的主要方向,即從哪裡打起,先打哪個敵人。   
  「敵軍的主力在劉湘的第五路,我軍的主力已集中於東線,在萬源附近的地段上對敵形成優勢,反攻勝利的可能性較大。我認為從東線進攻最為合適!」徐總指揮說道。   
  「嗯!如果從西線出擊,劉湘肯定會派兵增援,西線就形成不了優勢,打了西線後還要打東線,對我等不利。如先重點打擊東線,西線的各軍閥殘餘便不戰而敗,反攻勝利指日可待!」王樹聲有大將風度,全局考慮,很有見地。   
  「先集中兵力消滅劉神仙的東線敵軍,爾後揮戈向西,掃向西線,如狂風掃落葉,痛哉快哉!哈哈..」許世友豪爽地笑了。   
  「從地形來看,我軍選擇的突破口,可定於青龍觀。在此破,既可將敵第五路截為兩段,動搖敵人整個防線,又可迅速插向敵人縱深,左、右卷擊敵人主力,牽一髮而動全身!」徐總指揮一下指明了敵人的要害。   
  「青龍觀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只能智取。徐總,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們『夜摸長勝軍』吧!」王樹聲主動請戰。   
  「不行,樹聲你又要搶頭功,那我怎麼辦?」許世友故意開玩笑道。   
  「花和尚,你吧,那劉神仙就留給你了,一物降一物,滷水點豆腐,這個任務非你莫屬了!」王樹聲也笑著說。   
  軍部內笑聲不斷。勝利即將在望,個個都是磨拳擦掌,鬥志昂揚。   
  王樹聲興沖沖地來到三十一軍二七四團二營駐地,會見這幫「夜老虎」   
  們,向他們部署夜襲青龍觀的作戰意圖。   
  這支部隊是王樹聲針對川軍畏懼夜戰而親自帶出來的,素以打夜戰出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享有「夜摸長勝軍」的美譽。戰士們一見到副總指揮,格外親熱。   
  「首長,又給我們帶來什麼任務?」   
  「一個極其重要而光榮的任務。同志們,有信心嗎?」王樹聲說道。   
  「有!」戰士們回答得斬釘截鐵,聲震山谷。   
  「總反攻馬上就要開始了,反攻的突破口便是青龍觀,總部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們,你們肩上的擔子很重啊!」王樹聲說。   
  「首長,你放心!打夜戰正是咱們的老本行,我們保證完成任務!」二營營長說道。   
  「成敗在此一舉,就看你們這幫『夜老虎』的能耐啦,你們趕緊回去準備準備,明晚出發!」王樹聲很相信這幫「夜貓子」,喜滋滋地說。   
  二七四團全團上下情緒高昂,大家一致表示:「不怕犧牲排萬難,堅決突破青龍觀,誓為全軍開勝道,不滅神仙不收兵!」   
  8 月9 日晚,王樹聲下達了進攻的命令。擔任夜襲任務的二七四團二營, 在副營長陳金鈺的帶領下,以五連為先鋒,向青龍觀出發了。   
  五連一排的二十多個勇士首先開始了攀登,他們時而攀枝越豁,時而攀籐附葛,迅速地登上了被敵人認為不可逾越的山頂。   
  龐振國排長帶領尖刀排連克敵三道哨卡,為二營主力上山排除了障礙。   
  凌晨三點,陳金鈺指揮全營主力奮力激戰,消滅了山頂敵人,攻佔了青龍觀,出色地完成了王樹聲副總指揮交給他們的任務。   
  軍部裡,王樹聲碰到了許世友。   
  「青龍觀我拿下了,活捉劉神仙就看你的啦!」王樹聲說。   
  「樹聲,你立了頭功,我是不會甘心落後的,劉神仙就交給我花和尚了,我看這神仙到底有多大能耐!」許世友不甘示弱。   
  青龍觀既破,敵軍全線崩潰。各路敵人已成驚弓之鳥,草木皆兵,望風披靡。   
  王樹聲即率紅軍分兵多路,向敵縱深揳入,四面開花,以秋風掃落葉之勢,席捲敗軍!   
  劉神仙沒有能挽救劉湘的命運,歷史很公正,「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祈求神助,豈不是荒謬至極?   
  那瘋狂叫囂「三個月內消滅川陝邊赤匪」的劉湘,最終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只得連忙向蔣介石請罪叫苦:   
  「..六路圍攻,官損五千,兵折幾萬,耗資一千九百萬,無功而返,實屬在下無能。然共軍日益強大,不可縱之任為,還請委員長大力援助,重振川軍雄風,共謀剿匪大業..」   
  劉湘的慘敗喜煞了川北軍民,他們到處歌唱:   
  劉湘老兒瞎了眼哎,   
  竟把妖人當神仙;   
  一寶押錯輸了個盡,   
  損兵折將五、六萬。   
  紅軍才是真正孫大聖呀,   
  定把那妖魔鬼怪全殺光哪全殺完!   
  就這樣,在川北的舞台上,在美麗的巴山蜀水邊,紅四方面軍全體指戰員和廣大群眾一起,上演了一部部威武雄壯的活劇,成為川陝邊革命根據地的一座座豐碑,千古不朽!      
第七章 萬里路征程艱 星火遍地傳 
  「六路圍攻」慘遭失敗,川軍分崩離析。   
  蔣介石大為震怒,通電責罵四川各路軍閥:「爾等均畏匪如虎,望風而逃。相互猜忌懷疑,捏報戰情,淆亂是非,致任匪馳聘,如入無人之地。猶以羅澤州奔逃最快,捏報最甚,不惟牽動全線戰局,亦足動搖各路軍心,不撤職查辦,難定軍心..   
  為穩住戰局,蔣介石一面給劉湘打氣,讓其「提挈進剿,以資振作」,一面命令楊虎城出兵「以資呼應」。並令其嫡系胡宗南、上官雲相等部相繼人川,以賀國光等人組成「駐川參謀團」乘機攫取四川大權,積極籌劃「川陝會剿」,企圖對我軍發起新的圍攻。   
  金秋10 月,本應是收穫的季節,川北卻農田荒棄,廢墟一片,疾病蔓延, 一派蕭條。曠日持久的戰爭使蘇區軍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糧食、食鹽、衣被、藥品嚴重匱乏,物資短缺,補給困難。他們即將面臨的又是一場極為艱苦的戰鬥,勝負難以預料,四方面軍的前途難以定論。   
  這一切,王樹聲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心痛剛建立不久的蘇區又將遭受炮火的蹂躪、他同情廣大貧困百姓又將流離失所,拖兒帶女舉家遷移。他心裡沉沉的!   
  秋意蕭瑟,涼風習習,這更增添了王樹聲心中的寒意。反六路圍攻後方面軍兵力只剩下六萬餘人,而敵人此次「川陝會剿」各路集結兵力達二百個團以上,紅軍明顯地處於劣勢。王樹聲並不懼怕兇猛的敵人,他深知革命要成功必定要作出巨大的犧牲,他只是在急盼!   
  望著西沉的落日,王樹聲愁眉難展:「中央紅軍,你們到底在哪裡?」   
  他心中千萬次地呼喚著。自從蔣介石發動反革命「圍剿」以來,紅四方面軍與中央紅軍聯繫極其困難,幾乎陷入了孤軍作戰的境地。沒有中央的指示,不能統一部署行動,王樹聲心裡真沒個底。   
  急呀,盼呀,就在王樹聲指揮方面軍打響廣昭戰役的當天,中央政治局、中央軍委向紅四方面軍發出指示電。指示電說:   
  為選擇優良條件,爭取更大發展前途計,決定我野戰軍轉入川西,擬從瀘州上游渡江。若無障礙,約二月中旬即可渡江北上,預計沿途將有許多激烈的戰鬥。這一戰略方針的實現,與你們的行動有密切關係。為使四方面軍與野戰軍乘蔣敵尚未完全入川實施「圍剿」以前,密切協同作戰,先擊破川敵起見,我們建議,你們應以群眾武裝與獨立師、團向東線積極活動,鉗制劉敵,而集中紅軍全力向西線進攻。因我軍入川,劉湘已無對你們進攻可能,你們若進攻劉敵,亦少勝利把握,與我軍配合作戰距離較遠,蘇區發展方向亦較不利;西線則田部內訌,鄧部將南調,楊、李、羅兵單力弱,勝利把握較多,與我軍配合較近。蘇區發展亦是有利的。故你們宜迅速給部隊完成進攻準備,於最近時期,實行向嘉陵江以西進攻。至兵力部署及攻擊目標,宜以一部向營山之線為輔助方向;而以蒼溪、閬中、南部之線為主要方向。在主要方向宜集中主力,從敵之堡壘間隙部及薄弱部突入敵後,在廣大無堡壘地帶尋求敵人,於運動中包困消滅之。若你們依戰況發展,能進入西充、南充、蓬溪地帶,則與我軍之配合最為有利。   
  接到中央來電,王樹聲有喜有憂。喜是因為有了中央紅軍的確切消息,今後紅四方面軍可與中央紅軍緊密配合並肩戰鬥:憂則是因為中央不到萬不得已決不會作出這樣的決定。中央紅軍的處境肯定相當艱難。因此,紅四方面軍頭等緊要的任務,是西進策應中央紅軍作戰。   
  1935 年1 月。旺蒼壩軍事會議。   
  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根據中央來電的精神,進一步討論如何策應中央紅軍渡江北進的問題。會議最後決定:暫時停止與胡宗南的角逐,適當收縮東線兵力,準備放棄城口、萬源一帶地區,集中主力西渡嘉陵江。   
  為順利實施渡江計劃,經過討論,會議決定,一方面出擊陝南,以迷惑敵人,調敵北上;另一方面由王樹聲率三十一軍和總部工兵營迅速搜集造船材料,隱蔽造船,積極進行渡江準備。   
  王樹聲與參謀人員一道,沿嘉陵江東岸翻山越嶺,勘察地形,瞭解敵情,尋覓戰機。最後,選中了蒼溪、閬中一線為主要渡口。在蒼溪塔子山附近,有個王渡場,山大林密,是隱蔽造船的理想所在。王樹聲發佈了總動員令,讓廣大將士發揚艱苦奮鬥的精神,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造出一批戰船和幾座浮橋,保證渡江計劃順利實現。   
  與此同時,紅四方面軍發起陝南戰役,從2 月3 日開始,先後攻佔寧羌、沔縣、陽平關等重鎮,吸引了國民黨軍隊和川軍的注意力。   
  2 月7 日,蔣介石的行營參謀團主任賀國光電告孫蔚如:「匪陷寧羌, 由陝竄甘已無疑慮,漢江上游形勢嚴重,似宜側重陝甘邊區,興安一帶部隊應移置漢中,以便較易策應。除已電調西鄉、鎮巴、石泵、漢陰一帶部隊留必要之少數守城外,漢江以南各部隊亦正向南鄭集中,加厚防務,並限各擔任守備部隊迅速完成一切準備。」   
  顯然,敵軍上了紅軍的當:調整兵力部署,增兵川陝邊境,減弱了嘉陵江沿岸江防力量。紅軍實現了陝南作戰的目的,於是停止進攻,撤出褒城之圍,於2 月中旬回師川北,準備渡江西進,策應中央紅軍入川。   
  但是,此時形勢發生了變化。中央致電紅四方面軍,告知中央改變原計劃:   
  我野戰軍原定渡過長江直接與紅四方面軍配合作戰,赤化四川,及我野戰軍進入川黔邊區繼續向西北前進時,川敵的十二個旅向我追擊並沿江佈防,曾於一月二十八日在土城附近與川敵郭、潘兩旅作戰未得手,滇敵集中主力亦在川滇邊境防堵,使我野戰軍渡江計劃不能實現。因此,軍委決定我野戰軍改在川滇黔邊區廣大地區活動,爭取在這一個地區創造新的蘇區根據地,以與二、六軍團及四方面軍呼應作戰。   
  中央來電後,王樹聲幾夜沒合眼,思慮了許久,連夜找到徐向前總指揮。   
  「徐總,我認為方面軍的渡江計劃不能改變,我們已沒有退路了!」王樹聲沉重地說。   
  「是啊,陝南作戰雖牽制了一部分敵人,但劉湘、田頌堯乘隙奪取了巴中、通江、儀隴、萬源等地,川陝蘇區的地盤越來越小,如不渡江作戰,極有全軍覆沒的危險。」徐向前與王樹聲的意見不謀而合。   
  「中央紅軍既已準備北上,我方面軍渡江西進後,亦可伺機策應,會師並肩作戰的可能性很大!」王樹聲說道。   
  「強渡嘉陵江已若箭在弦上,不可不發。樹聲,造船工作準備得怎樣?」   
  徐向前總指揮堅定地說。   
  「造船及渡江訓練工作都準備就緒,萬事具備,只欠東風,就等徐總發佈渡江總攻令了!」   
  「好!天明後立即召開全軍軍事會議,研究一下作戰計劃,樹聲,你先回去休息,要注意身體!」徐向前很心疼這位老部下。   
  王樹聲沒有回去休息,而是折到王渡場去看望造船的同志們。   
  雖是深夜,可這裡依然燈火通明,到處插著火把,燃著篝火。人們熱火朝天地幹著,絲毫不見倦意。   
  「同志們,辛苦了!」王樹聲大聲說道。   
  看到首長深夜到來,造船的戰士及鄉親們都很感動,這無疑更增添了他們造船的勁頭。   
  「首長,你也辛苦了!」戰士們齊聲說。   
  「同志們,渡江作戰為期不遠了,就看你們造船速度怎樣,希望你們再接再勵,爭取按期完成任務!」   
  「首長,你放心,我們保證完成任務,把戰士們安安全全、平平穩穩地送過江去!」一位鄉親說道。   
  每每紅軍有困難,廣大蘇區人民總是竭力幫忙。沒有船廠,沒有工人,沒有原料,成群的木工、鐵匠師傅背著乾糧,帶著工具,日夜兼程趕來。他們不圖報酬,不計較得失,只有一個共同的願望:把子弟兵們安全地送過江去!   
  王樹聲看望造船的同志們後,又星夜趕到嘉陵江邊。那裡,大批戰士正在刻苦地操練水戰。   
  初春的嘉陵江畔依然寒風陣陣,風刮在臉上像刀削一般。洶湧的波濤浸濕了戰士們全身的衣服,這一群可愛的戰士訓練得多刻苦啊!不懼寒風,不怕巨浪,划船、泗水,有條不紊地訓練著,幹勁十足。連王樹聲的到來都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   
  王樹聲心隨著波濤一起洶湧澎湃。有了這一群堅強的革命戰士,有了廣大人民的支持,革命就大有希望。作為一個紅軍的高級指揮員,目睹這一切,他能不激動嗎?他很想下去與戰士們一塊訓練,但被警衛員拉住了。   
  「首長,你己是兩天兩夜沒休息了!」警衛員提醒王樹聲。   
  「哦!」王樹聲猛地一怔,拭了拭濕潤的眼眶,「不要緊,我不累,你看同志們都是在沒日沒夜地幹,他們比我更辛苦!」   
  「首長,上午還要召開軍部會議,待會兒徐總看到你這樣,肯定會責備我,說我沒讓你休息好!」警衛員很著急,抬出了徐向前。   
  「好,好!我依你,走,咱們回去吧!」   
  王樹聲告別了江邊的戰士,迎著漸漸升起的朝陽,趕回到軍部。   
  徐向前見到王樹聲,就知道他昨晚沒有休息:「樹聲,讓你休息,怎麼不服從命令?」   
  「徐總,嘿嘿,我不累,用不著睡!」   
  「就這一次,下不為例嘛!」徐總故意板著臉說。   
  全體指戰員聚集一起,周密地討論了渡江作戰的計劃,決定由王樹聲率領先頭部隊,從蒼溪的鴛溪口渡江,三十軍在南塔子山重點突破,九軍居左,從閬中以北渡江,三支大軍像三把鋼刀,直插嘉陵江西岸。   
  嘉陵江。起源於陝西鳳縣的嘉陵谷,由北至南,自廣元起匯合白龍江水流,一瀉千里,直下長江。江的兩岸山巒聳立,江面寬闊坦蕩,中上游出沒於高山峽谷之間,奔流湍急,素被譽為「難以逾越的天塹」。   
  敵軍的屏障,憑險而設。   
  江防戒備森嚴,碉堡林立,僅從昭化以上至寧羌邊境一百餘公里的防線上,就新築碉堡一百四十七座,加上原有的共約二百座。江上的船隻,全部被敵人掠往西岸,並在沿江重要灘頭地段挖掘陷阱,埋插竹籤。   
  敵軍的五十三個團的兵力佈防於北起朝天驛、南至南部新政壩約三百公里正面的嘉陵江西岸廣大地區,縱深直至涪江沿岸。   
  擔任江防任務的,主要是敵軍鄧錫侯部和田頌堯部。自川軍兩次圍剿失敗後,鄧錫侯和田頌堯對紅軍是恨之入骨。尤其在六路圍攻失敗後,川軍各路軍閥元氣大傷,不得不變攻為守。他們憑借嘉陵江天險,企圖阻止紅軍西渡,把紅軍消滅在川北。   
  在嘉陵江軍事聯防會議上,田頌堯大放厥詞:「我軍江防,鐵板一塊,固若金湯,又有嘉陵江天險,共軍絕對逃不出我的手心!」   
  「田將軍,我們小心為是。共軍狡猾多端,神出鬼沒,江防雖固,但防線過長,無法處處兼顧,難免會讓共軍鑽空子!」鄧錫侯對紅軍仍然是心存餘悸。   
  「鄧兄未免多慮了!嘉陵天險,固若金湯,我軍守點看線,左右馳援,江邊碉堡成群,火力網密佈,共軍一旦出現,管教他有來無回,統統把他們消滅在嘉陵江裡!」田頌堯猖狂地說。   
  3 月28 日夜。鴛溪口。   
  王樹聲仁立在江邊,任江風吹打。   
  嘉陵江,就像一匹放任不羈的野馬,奔騰不息,一瀉千里。又像一條巨龍,被周圍的高山擠壓得發了怒。它咆哮著,怒吼著,揚起一個個浪頭,狠勁兒地拍打著岸邊的峭崖。寬闊的江面上,大大小小的漩渦一個套著一個,向前奔流而去。   
  「好傢伙,真不愧為嘉陵天險!」王樹聲暗自歎道。   
  夜幕像巨大無邊的隱蔽物,遮掩著鴛溪口的渡江部隊。一切顯得那麼平靜,只有江風的呼嘯聲和波濤聲。閃爍在夜空的星星,像無數雙晶亮的眼睛,默默地注視著紅軍渡江前的準備工作。   
  王樹聲在焦急地等待著。只要徐總指揮一聲令下,他就馬上指揮三十一軍強渡嘉陵江。   
  「嘀嗒、嘀嗒..」王樹聲緊緊地攥著懷表。時間在一秒一秒地過去,時針指晌午夜一點半。幾顆信號彈劃破夜空,呼嘯而上。總攻的時候到了。   
  王樹聲發出命令,「急襲渡江!」   
  早已整裝待命的紅軍勇士,駕著戰船,似離弦的利箭,直射對岸。   
  茫茫的夜幕掩蓋了一切,洶湧的波濤聲淹沒了船槳擊水的聲音。直到船隊距敵西岸不到五十米的時候,敵人哨兵才發現渡江的紅軍。   
  「誰,幹什麼的?」敵哨兵一面大聲吆喝,一面用手電照射著江面。   
  緊接著,密集的炮彈呼嘯而來,炸起的水柱沖天而起。有的船被擊中了,火光映紅了江面;有的船被打穿,搖搖晃晃沉了下去。不少戰士壯烈犧牲。   
  浪花捲著他們殷紅的鮮血,滾滾而去..   
  王樹聲依然仁立在岸邊,鎮定地指揮渡江大軍。他向江上望去,依稀只見那毛竹紮成的浮橋,像是漂在江面上的浮萍,經受著滔滔而過的江水的衝擊,在浪花飛濺中時起時落。戰士們走在浮橋上面,如同蕩鞦韆一樣,起伏不定,搖搖晃晃,許多戰士一不小心,便掉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這時,紅色的信號彈,如鮮艷的禮花在墨藍的天幕升起。   
  紅軍的先頭部隊登陸了!   
  先頭部隊登陸之後,猛衝猛打,很快全殲守敵三個連,佔領敵軍一個營的沿江防區,控制了要點。隨即跟上的後續部隊乘勢攻佔飛虎山、高城山、萬年山等制高點,擊潰了來自思衣場方向增援的敵軍一個旅,然後向縱深方向挺進。   
  晨曦微露,撒射出金色的光芒,灑向滔滔的嘉陵江沿岸,五彩繽紛,光芒燦爛,似乎一幅巨大的彩綢,在歡迎紅軍強渡嘉陵江。   
  喜訊接二連三地傳來:   
  左路第九軍從閬中以北強渡成功,並攻克閬中,沿蒼溪東嶽廟向劍閣方向進擊;   
  中路三十軍在塔子山渡江成功,迅速向劍門關挺進;左路三十一軍在鴛溪口強渡成功,一舉攻佔敵險要陣地火燒寺,直指劍門關。   
  嘉陵江西岸敵人,在數路紅軍猛攻下,全線崩潰了。   
  王樹聲與大部主力一起,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過了嘉陵江。浮橋雖飄忽沉浮不定,但王樹聲感覺踏踏實實的。渡江計劃的順利實現,與中央紅軍會師指日可待,紅軍革命將會出現一個全新的局面。想到這,王樹聲信心百倍,把目光投向了高聳入雲的劍門關。   
  劍門關,古稱「劍門天下險」。   
  「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唐朝詩人李白有過這樣的描述。   
  它呈現在今人的面前又是什麼樣的雄姿呢?   
  王樹聲提韁策馬來到了劍門關前,才真正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劍門關位於橫亙劍閣、昭化之間的劍門山上,扼川陝大道。整座山地勢北高南低,七十二峰峰巒綿延,似七十二頭雄獅面北而臥,高聳雲端的峭壁,猶如刀削斧砍一般。山間只有一條小道,其隘口懸在幾丈深的絕壁之中,古稱「鳥道天險」。除此道之外,便是插翅也難飛過去。   
  身經百戰的王樹聲,此時深悟劍門關何以自古以來即為兵家必爭之地。   
  關口的門樓裝有兩扇大鐵門,在刀槍劍戟時代,若有敵寇闖關,守關兵卒緊閉關門,便成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三國時代,蜀漢大將姜維從漢中退守此關,使得統率十萬精兵的魏將鍾會,屢攻不克,喟然長歎。因之俗話有「打破劍門關,好比得四川」之說。   
  如此雄關確實是王樹聲生平首次碰到,但他堅信,在鋼鐵般的紅軍戰士面前,沒有闖不過去的天險。   
  嘉陵江天塹既破,田頌堯哀兵長歎:「紅軍真是用兵如神,居然從我薄弱的環節突破進來!」他把江防失守的消息隱瞞了三天,不得已才電告蔣介石與賀國光。   
  劍門關是鄧錫候江防部署的支撐點,他的部隊長期在此駐守設防,地堡成群,塹壕密佈。在紅軍手裡栽過幾次跟頭的鄧錫侯相當重視劍門關的防守,派了他的得力干將、憲兵司令刁文俊率三個團兵力佈防在這裡,並反覆叮囑,千萬不能麻痺輕敵。   
  但是,這位刁司令卻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有劍門雄關足以抵擋十萬雄兵,紅軍是插翅難過。他忘了上司的叮囑,口出狂言:「紅軍過得了江,休想過得了關!」   
  然而,紅軍不是魏國的十萬之師,王樹聲更不是鍾會,刁文俊失算了!   
  王樹聲副總指揮,按照既定的作戰方案,分路展開進攻,從東、西、南三面包圍敵人。三十軍八十八師從劍閣經漢陽鋪和天生橋一帶,在劍門場以西,向守敵猛攻;三十一軍九十一師在劍門場以東,從東南面的黑山觀、風埡子等地猛攻;九十三師一部,從關口南面的五里坡到梯子巖,直奪關口。   
  三師並進,所向披靡,很快擊潰了劍門關外圍的守敵,敵軍被逼守主峰,負隅頑抗。   
  4 月2 日,劍門關外圍。   
  天空陰沉沉的,飄著毛毛細雨。不久,雨越下越大,山路變得滑溜難走。   
  戰士們趴在泥濘中,向主峰發起一次又一次的攻擊。   
  不甘失敗的敵軍集中了主峰上的所有的火力,幾十挺機槍和大炮,猛烈地向我攻擊部隊傾瀉,紅軍一次又一次的衝鋒都被壓了下來,傷亡十分嚴重。   
  王樹聲細緻地觀察了敵人的陣勢,重新調整部署,集中迫擊炮和機關鎗,對敵各集團工事,實行逐點攻擊,派遣突擊隊衝鋒。   
  「告訴炮兵連長,給炮彈安上眼睛,往敵人集團工事裡打。」王樹聲命令身邊的司號長。   
  「首長,讓我們上吧!」九十三師二七四團二營營長陳康幾次在王樹聲身旁說道。   
  陳康是個急性子,看到兄弟部隊失利急得直跺腳,恨不得衝上去,一口把敵人吞掉。可王樹聲就是遲遲不下命令。   
  其實王樹聲心裡也急。但行兵打仗,切忌性急用事,只有做到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王樹聲聚精會神地用望遠鏡觀察戰場情況。   
  「搞麼事,怎麼又退下來了?」王樹聲自言自語。   
  「部隊經過長途奔襲,苦戰了一天一夜,應該調換一下了。」九十三師師長陳友壽說道。   
  「把敵人消耗得差不多了,現在到了較量後勁的時候,該投入後備力量解決戰鬥!」葉成煥政委說道。   
  王樹聲沒有吱聲,仍然用望遠鏡在敵人陣地上搜索著什麼。   
  「請首長下命令吧,我們保證把主峰拿下來!」陳康急了。   
  二七四團二營是王樹聲親自從鄂豫皖帶出來的,在方面軍中享有「夜襲常勝軍」的美譽,一直作為王樹聲直接掌握的預備隊,承擔最艱巨的任務。   
  陳康和二營的戰士們再一次懇切地說道:「首長,是時候了,讓我們攻擊吧!」   
  王樹聲慢慢地放下了望遠鏡,轉過臉,把陳康拉到身邊。   
  「陳五和同志(陳康的小名),我命令你們二營向敵人主峰陣地發起衝鋒!」   
  王樹聲對自己親手錘煉的預備隊,不用則已,要用就用在關鍵時刻,用就要解決問題。他相信這支部隊能完成主攻任務。   
  陳康拔出了手槍,高喊:「二營跟我來!」便迎著毛毛細雨,猛虎撲食般地衝了上去。   
  「老虎出籠了,我看那猴子還能不能稱霸王。」望著二營戰士上山的背影,王樹聲會心地笑了。   
  王樹聲又拿起了望遠鏡,觀察著戰局的發展。   
  眼看二營戰士就要接近山頂,突然紅軍的掩護炮火逐漸稀落下來。敵人嚴密的火力網再次把戰士們打得抬不起頭來。營政委及許多戰士不幸陣亡。   
  「怎麼搞的!」王樹聲放下望遠鏡,兩眼冒火。   
  「立即把炮兵連連長找來!」王樹聲下令。   
  說是炮兵,其實只不過是幾門迫擊炮而已。   
  「為什麼不打炮了?」王樹聲生氣地問炮兵連長。   
  「報告首長,炮彈不多了!」   
  「還有多少發?」   
  「只剩十多發了!」   
  「敵人已集中在主峰陣地上,那是一個集團工事」,王樹聲用手指給炮兵連長看,「我命令你三發炮彈必須有一發準確地落在敵人工事裡,壓制住敵人的火力,掩護二營再次發起衝鋒,打不中,軍法論處!」   
  「是!」炮兵連長滿臉愧色,趕忙跑回陣地。   
  噠噠噠.噠噠噠.敵人一股勁地掃射著,子彈「辟辟叭叭」打得土石飛迸。陳康把頭埋在一個小土坎後面,恨得直咬牙。   
  「刁文俊這個王八蛋!要落到我手裡,非把你剁成肉醬不可!」   
  敵人並沒有猖狂多久。隨著幾聲炮響,敵軍主峰的工事被摧垮了。   
  「司號兵,吹衝鋒號!」陳康一聲令下,二營戰士立即躍出隱蔽地,端起刺刀,高聲喊殺,直衝敵陣。只見漫山遍野紅旗招展,軍號嘹亮,戰馬長嘶,夾雜著槍聲、炮聲、喊殺聲,猶如山傾海覆,震天動地。   
  「打得好!」王樹聲高喊,「傳令下去,防止敵軍逃跑,要全殲敵人!」   
  紅軍戰士以泰山壓頂之勢、雷霆萬鈞之力,沿著狹隘的山道,一口氣衝上山頂。敵軍見勢不妙,慌忙逃跑,東一群,西一群,似無頭蒼蠅,亂跑亂竄。   
  刁文俊此刻慌了神,兵敗如山倒,潰散之敵你搶我奪往關上飛跑。刁文俊臉色灰白,大叫:「封住關門,逃跑者一律格殺勿論!」   
  殘敵前路受阻,後退無門,被壓在一個不到三百米長的槽溝裡,逼成挨打的縮頭烏龜。紅軍戰士居高臨下,幾百顆手榴彈一齊往下扔,槽子裡人山人海,濃煙滾滾,像熬一鍋爛稀粥似的。   
  刁文俊見大勢已去,命令心腹團長楊倬雲死死頂住,自己則溜之大吉。   
  楊倬雲則作了他的替死鬼,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無可奈何地跳下了懸崖。   
  4 月2 日黃昏,驚險奇絕的劍門關戰鬥,以全殲守敵四個團的輝煌戰果, 精彩地結束了。   
  經過戰鬥洗札的劍門關,在雨後金色陽光的照耀下,愈加壯麗、雄偉。   
  晚霞映紅了大小劍峰,照得紅軍戰士的臉上,像飛起了紅雲一般。   
  王樹聲笑了!   
  戰士們都笑了!   
  突破嘉陵江的勝利,大大振奮了蘇區人民。當地百姓流傳著一首讚譽紅軍勝利、嘲諷四川軍閥失敗的民謠:   
  紅軍過了河   
  羊子奔索索(羊子即指楊壽),   
  冬瓜遍地滾(冬瓜是田頌堯的綽號),   
  猴子摸腦殼(猴子指鄧錫候),   
  矮子換鞭打(矮子是李家鈺的綽號),   
  劉湘怕活捉,   
  請問委員長,   
  看你又如何?!   
  對川軍江防的被突破,蔣介石大為震怒。4 月2 日他下令將田頌堯「撤職查辦」,副軍長孫震記大過一次,暫代軍長職務,「戴罪圖功」,並命令各部穩定戰線,守住陣地,待機反攻。   
  紅四方面軍乘敵慌亂之際,在徐向前總指揮和王樹聲副總指揮率領下,立即進入渡江戰役的第二階段,向縱深進擊,橫掃涪嘉流域之敵。主要是西進涪江流域打擊鄧錫侯部,而後揮師甘南,打擊胡宗南。   
  渡江戰役的第二階段,紅四方面軍連續取得作戰勝利,控制了東自嘉陵江,西至北川,南起梓潼,北抵青川,縱橫一二百公里的廣大地區。   
  從強渡嘉陵江起,紅四方面軍實際上已開始了長征。   
  由於紅四方面軍的主力向嘉陵江以西轉移,國民黨反動派、四川軍閥乘虛而入,於1935 年4 月中旬,侵入了嘉陵江以東、原川陝邊蘇區的廣大地區, 並步步向西逼近。蔣介石最害怕紅四方面軍與中央紅軍會合,形成更大的力量,建立新的根據地,因而企圖阻斷兩支紅軍的會合,實行各個擊破。為此,蔣介石調兵遣將,以江油、中壩為中心,試圖對紅四方面軍實施東西堵截,南北夾擊,並命令劉湘「務須嚴飭所屬各縣長,嗣後遇有匪警,應即督率團隊,死守待援,倘敢聞警先逃,棄城不顧,即按臨陣退卻論處,一律以軍法從事,嚴懲不貸」。   
  面對敵人新的圍攻,張國煮致電中央:「東方城口一帶,山大,窮困,人口少,酉有嘉陵、劍閣、碧口之險。再採取決戰防禦亦非良策。」他極力強調根據地的困難,「川北蘇區經過戰爭的蹂躪,糧食及其他必需品均感不足,到了明年青黃不接的時候,可能發生饑荒。如果紅軍死守這裡,不僅不能為人民解決糧食問題,恐將與民爭食」。   
  因而,張國燾「自動放棄通南巴蘇區」,使紅四方面軍自離開鄂豫皖根據地以來,再次陷入了無根據地作依托的流動作戰局面,也同中央紅軍由於王明「左」傾機會主義的錯誤領導被迫舉行長征一樣,開始了艱苦曲折的長征。   
  此時,紅一方面軍在黨中央率領下,以高超的戰術和神速的行動,甩掉了尾追之敵,巧妙地渡過金沙江,準備經西康東南部北上,與紅四方面軍會合。   
  根據當時敵情和紅一方面軍的動向,徐向前和王樹聲等紅四方面軍領導決定向岷江地區發展,進佔茂縣、理番、松潘等地,爭取擺脫目前不利的困境,伺機策應紅一方面軍北上,爭取兩軍會師。   
  6 月上旬,中央紅軍強渡大渡河,飛奪滬定橋,正向天全、蘆山、寶興地區挺進的消息傳到王樹聲那裡,他異常激動。兩軍會師的曙光已經出現,紅四方面軍即將回到中央的懷抱。與親人會合,是何等令人激動的事情。王樹聲走路時都哼著小調,儘管不那麼好聽,可表達了他歡喜的心情。   
  按照軍部的安排,王樹聲擔任整個後衛部隊的指揮。一面牽制敵人,一面掩護主力西進。敵軍拚命堵截,窮追不捨,企圖攔截紅軍兩大主力會師,王樹聲充分發揮了他的軍事指揮才能,沉著應敵,打退敵人多次進攻,順利地保證了主力部隊的西進。   
  與黨中央的距離越來越近了,王樹聲的心情愈來愈興奮。望著身後透迄起伏的野嶺,他百感交集,心潮激盪。從鄂豫皖轉戰平漢路以西,翻秦嶺,越巴山,輾轉數千里,歷經多少艱辛。如今,紅軍終於要勝利會師了,中國革命就要出現一個新的偉大高潮。想到這裡,王樹聲激動地握緊了拳頭。   
  「同志們,加油啊,咱們馬上就要見到毛主席了!」   
  「首長,毛主席長得啥樣?」一個戰士小聲地問道。   
  「啥樣?咱們的毛主席啊,身材魁梧,兩眼炯炯有神,一口濃重的湖南口音,還有..」王樹聲撓著頭,不知該怎麼說了。   
  他也沒見過毛主席,只在報紙上見過毛主席的文章。每每徐向前總指揮在他面前提起毛主席,他總是懷著仰慕的心情靜靜地聽著,揣測毛主席的模樣。其實,他也是日夜盼望能見到毛主席。   
  「毛主席肯定神通廣大,要不,蔣介石怎麼那麼怕他!」   
  「毛主席肯定特別有學問,讀了不少書!」   
  「毛主席肯定喜歡吃辣椒,湖南人個個都不怕辣。」   
  許多戰士邊走邊議論,興奮異常。   
  「首長,見到毛主席,你怕他嗎?」走在王樹聲身邊的一個「紅小鬼」   
  問道。   
  「怕?毛主席和咱們都是一家人,哪有自家人怕自家人的道理?聽說毛主席呀,非常和藹,愛兵如命..」   
  王樹聲喜形於色,把他所知道的毛主席的故事一一講給戰士們聽。大家都奔走相告,彷彿毛主席就在眼前。   
  6 月12 日,一個令王樹聲終生難忘的日子。   
  黨中央率領的紅一方面軍,翻越了長征途中的第一座大雪山,抵達懋功,與紅四方面軍接應部隊第九軍二十五師勝利會師了!   
  消息傳來,王樹聲熱淚泉湧!   
  儘管他作為後衛部隊未能親身經歷這一偉大的場面,王樹聲可以想像到那熱烈的場面:戰士們歡呼著,揮舞著紅旗,相互擁抱著,敘長道短,以水代酒,共慶勝利..   
  「傳令下去,為慶祝紅軍勝利會師,我們後續部隊今晚搞一個晚會,讓大家高興高興!」王樹聲吩咐道。   
  「是,首長!」警衛員喜滋滋地答道,便飛也似地跑了出去。   
  初夏的夜晚,煦風陣陣。   
  王樹聲和戰士們在篝火旁,說呀,笑呀。   
  「同志們,還記得那首《大刀歌》嗎?」   
  「不記得——」戰士們故意拉長了聲音,「首長,你先唱一遍吧!」   
  王樹聲知道戰士們在故意搗鬼,要他表演節目。   
  「好,要我唱我就唱!」王樹聲算是豁出去了。   
  萬源保衛戰,作戰要勇敢,   
  子彈消滅敵人算不得好漢,   
  衝上去,   
  用刀砍..   
  王樹聲唱完,戰士們便齊聲唱起來,歌聲嘹亮,響徹夜空。天上的星星眨巴著眼睛,奇怪地看著這一群歡樂的人們。   
  戰士們表演了許多精妙的節目,簡樸而生動,掌聲、笑聲不斷,此起彼伏。   
  晚會持續到深夜。最後,王樹聲與戰士們一起唱起了《兩大主力會合歌》:   
  兩大主力軍邛崍山脈勝利會合了,   
  歡迎百戰百勝英勇兄弟!   
  團結中國蘇維埃運動中的力量,噯!   
  團結中國蘇維埃運動中的力量!   
  堅決赤化四川!   
  萬餘里長征經歷八省險阻與山河,   
  鐵的意志、血的犧牲換得偉大的匯合!   
  為著奠定赤化全國鞏固的基礎,噯!   
  為著奠定赤化全國鞏固的基礎,   
  高舉紅旗往前進!   
  這歌聲氣勢雄渾,豪情滿懷,像松濤,似狂潮,壓過高空長風,在無垠的曠野中久久迴響。   
  懋功會師,標誌著我們黨和我們軍隊團結勝利的一個新開端,在我黨、我軍歷史上寫下了光輝的篇章。它徹底粉碎了蔣介石妄圖阻止中央紅軍與紅四方面軍會師,各個消滅的計劃。對於這一點,國民黨的報紙大為哀歎:   
  「全川之六路大軍,不能拒堵徐匪之南竄,中央與各省數十萬勁旅,不能截拒朱毛之西奔,中間雖有河山之險隔,給養之困難,病疫之交侵,霜雪之嚴冷,均不足以懾匪膽,而刺激其改變初衷、兩大洪流,竟於中華民國二十四年六月十有二日在懋功之達維合攏,查國軍電令,一再言曰,須收聚殲之效,今使之聚矣,何以不殲,然在分竄之中,各個尚不能擊破,今即會合,則己蔓不可圖,尚可聚殲大言不慚哉。」   
  兩軍會師後,王樹聲被總司令部任命為岷江支隊司令,開始了新的戰鬥歷程。   
  1935 年6 月28 日。兩河口會議。   
  中央政治局作出了《關於一、四方面軍會合後的戰略方針》,決定指出。   
  在一、四方軍會合後,我們的戰略方針是集中主力向北進攻,在運動中大量消滅敵人。首先取得甘肅南部以創造川陝甘蘇區根據地,使中國蘇維埃運動建立在更鞏固、更廣大的基礎上,以爭取中國西北各省以三全中國的勝利。   
  根據黨中央北上方針和當時各部隊所處的位置,軍委確定了進軍的部署。會師後的紅軍混合組成左路軍和右路軍,右路軍由毛澤東主席直接率領,從毛兒蓋出發,向班佑、巴西地區開進;左路軍由朱德總司令和張國燾率領,從馬壙、卓克基出發,向阿壩地區開迸,然後東進到班佑地區,同右路軍靠攏,向甘南進軍。   
  王樹聲所率的岷江支隊被編入右路軍行列,奉命向毛兒蓋集中,踏上了征服大草原的艱難征程。   
  川西北草原。茫茫天涯。   
  白河和黑河由南而北縱貫其中,河道迂迴曲折,叉河橫生,水流遲緩,瀦水形成了大片的沼澤。   
  漫漫澤國,經年水草,盤根錯節,結絡而成片片草甸,覆蓋於沼澤之上。   
  草甸之下,積水淤黑,腐草堆積,泥濘不堪,如膠似漆,淺處齊膝,深處沒頂。   
  沒有走獸飛禽,四處一片寂靜。紅軍戰士小心翼翼地踏著草叢根部,沿草甸緩慢地行進。稍有不慎,就有人陷入泥潭,如無人救助,則越陷越深,難以自拔,甚至遭滅頂之災。   
  草地水質惡劣,不僅無法飲用,而且稍有不慎,刺破皮膚,泡水後即紅腫潰爛,難以醫治。   
  草地氣候極為惡劣,雨雪風雹來去無常,變幻莫測。時而晴空萬里,驕陽似火;時而迷霧重重,方向莫辨;時而陰雲密佈,風雨交加;時而電閃雷鳴,冰雹驟下;時而雪花飛舞,漫天銀色。   
  八月的草地,野草叢生,鬱鬱蔥蔥,繁花似錦,但在這綠草和鮮花之下,卻處處隱藏著死神的獰笑。一望無際的草原就是一副用鮮花織成的「魔毯」,當王樹聲率領紅軍踏上這塊「魔毯」時,面對的便是來自大自然的挑戰。   
  每年的五月至九月是草地的雨季,年降水量百分之九十,在此期間注入地表,使本已泥濘滯水的草地,更顯出「滄海橫流」的景象。   
  王樹聲與戰士們一起艱苦地行進著,依靠藏族嚮導的指引,慢慢地摸索著前進。惡劣的氣候、艱難的處境,並沒有嚇倒紅軍戰士,就在這艱難的歷程中,他們經歷了一次次生與死的離別。   
  王樹聲的幾個警衛為保護好他,總是走在前面,試探好路,讓王樹聲走得穩、放心,以免他出意外。其中的一個警衛叫小譚,是王樹聲從家鄉帶出來的。   
  突然,小譚一不小心,陷進泥坑,掙扎著。王樹聲的心猛地一沉,感覺情況不妙,立即伸手去拉他。可是他怎麼也夠不著,急得他團團轉。   
  「小譚,你堅持住!快,拿繩子來!」王樹聲大聲喊道。   
  另外幾個警衛趕忙解下綁腿,正要往下扔的時候,小譚已被污泥吞噬,只有兩隻手露在外面無力地掙扎,旋即,水面上只留下一串串水泡!   
  「小譚,小譚..」王樹聲熱淚湧出,心如刀絞。   
  沒有什麼比目睹自己心愛的戰友、自己的親人慢慢地死去而無力救助更令人心寒。生與死僅一步之遙,那一幕幕壯烈的場面讓王樹聲銘記終生。   
  很多的戰士在敵人的刀下、槍下沒有倒下去,卻在這漫無邊際的大草原裡倒下去了。王樹聲含淚告別了戰友的遺體,帶領戰士們繼續以大無畏的精神向前走去..   
  經過一個星期的艱苦跋涉,王樹聲與右路軍戰友們一起,終於跨過草地到達巴西、班佑地區。右路軍在黨中央的領導下,立即展開了對包座的戰鬥,並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而此時,仍不見左路軍北出草地,王樹聲很納悶,不知究竟出了什麼事。   
  9 月8 日,右路軍的四方面軍收到張國燾與陳昌浩的來電:   
  一、三軍暫停向羅達前進,右路軍即準備南下。立即設法解決南下的問題,右路皮衣已備否。即復。   
  9 月9 日,張國燾再次致電徐向前及王樹聲等四方面軍指揮: ..川敵弱,不善守碉,山地隘路戰為我特長,懋、丹、綏一帶地形少巖,不如通、南、巴地形險。南方糧不缺。..北進,則阿西以南的病號均需拋棄;南打,盡能照顧。..   
  現宜以一部向東北佯動,誘敵北進,我則乘勢南下..   
  王樹聲更為納悶:為什麼不北上而要南下?為什麼要和黨中央分開?為什麼要分散紅軍的力量?所有的這一切,王樹聲無法得到回答:作為四方面軍成員之一的他,只有聽命行事了。   
  這樣,右路軍中四方面軍,就不得不跟會師不久、並肩戰鬥過的紅一、三軍團,令人痛心地分手了。   
  還是那一片無際的草原。   
  9 月中旬,紅四方面軍在徐向前總指揮和王樹聲等同志的帶領下,從包座地區沿原路退回,開始了回馬川西南的艱苦行程。   
  九月的草原,更令人生畏。   
  草葉飄搖,秋風蕭瑟。   
  草原上寒氣瀰漫,冷霧繚繞。   
  此時,再經草地,秋風已起,寒氣凜冽。   
  戰士們衣單鞋缺,糧食匱乏,這無疑將意味著更大的犧牲。   
  飢餓,時時困擾著疲憊不堪的紅軍戰士。由於倉促南下,部隊籌糧工作難以開展,難以達到每人備糧十到十五斤的要求。進入草地後,戰士們身上背的一小袋青稞麥粒或青稞麥粉成為他們的第二生命,麥粒一顆顆地數著吃,麥粉一小把一小把地省著吃。儘管戰士們視糧如命,盡量節省,但由於準備不足,又無法補充,行程未及一半,有的部隊即告斷糧。   
  王樹聲因勞累過度,連續幾天高燒,稍有好轉,又聽說部隊嚴重斷糧,心如火焚。他拖著病體與戰士們一道找野菜,並告訴戰士們如何辨認可食的野菜。炊事班戰士看到王樹聲重病纏身,特意為他熬了一碗稀粥,端到他面前,可王樹聲死活也不肯吃。   
  「首長,你都病成這樣了,就吃下去吧!」   
  「我不吃,我的身體不要緊,過兩天就會好的,你把粥給那些重病號端去!」   
  「首長,你也是重病號啊,你把這碗粥吃了,我再給他們熬!」   
  「粥都涼了,快給他們端去,這是命令!」王樹聲說完,自己拿碗盛了一碗野菜湯,大口大口地喝下去了,「嗯,這野菜湯的滋味還不錯嘛!」   
  炊事員噙著眼淚把粥端走了,王樹聲看著他的背影,笑著說:「這小鬼,盡搞特殊化!」   
  為了維持生存,斷糧的部隊不得不宰殺坐騎或其他牲口了。王樹聲毫不猶豫地牽出了自己的坐騎。   
  「喏,把它殺了,慰勞慰勞大家!」   
  「首長,你的病還沒好,這馬不能殺!」警衛員在一旁勸道。   
  王樹聲一聽,笑了起來:「怎麼,你小瞧我這雙腿了,當年我可是憑著這雙腿從鄂豫皖走到川西北的,這小小的草原,我還能走不過嗎?」   
  王樹聲任何時候都忘不了用他那爽朗的笑聲,用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激勵飢寒交迫的戰士們,但仍有不少戰士體力漸漸不支,突然倒在野草鮮花之中,便再也起不來了。含淚告別戰友的遺體,戰士們又以大無畏的精神繼續向前走去。   
  倉促之師,體弱衣單,疲病交加,內無果腹之食,外無御寒之衣,飢寒交迫。經過一天的行軍,到了宿營地,既無避寒之處,又無乾柴可供烤火,戰士們只能找一塊比較干的地方,或揀一些草葉鋪在濕地上,幾個人背靠背地互相用體溫來取暖。夜晚來臨,強勁的高原風裹著雪花,向露營在草地上的戰士們襲來,寒徹體腑。每當黑夜過去,宿營地上便又留下些長眠的英靈。   
  殘酷無情的草地,不知奪去了多少紅軍戰士的生命。但是英勇的紅軍戰士們並沒有被困難和犧牲所嚇倒,他們前仆後繼,義無反顧地向著既定的目標前進。犧牲在草地上的紅軍戰士的英靈長存,精神永駐,激勵著活下來的戰友們。無論是幹部還是戰士,無論年老年少,無論是有著何種閱歷,都以堅忍不拔的毅力、團結互助的友愛和樂觀主義精神,同困難作著頑強的搏鬥。   
  經過艱難的跋涉,玉樹聲帶領廣大戰士走出了草原,大舉南下。此時,王襯聲由副總指揮的位置下到三十一軍任軍長。他無條件地服從組織的分配,重回自己的老部隊,心裡仍然樂呵呵的。   
  由北上半途退轉回來的紅四方面軍及紅一方面軍一部,分左、右兩個縱隊,於10 月8 日大舉向南進攻,口號是「消滅川軍殘部,在廣大地區內建立根據地,首先赤化四川」。   
  王樹聲率部作為右縱隊,沿大金川右岸,穿過這一帶的深山絕壁和急流峽谷,勇敢拚殺,奪占要隘,強渡激流,向敵猛烈攻擊,佔領懋功、丹巴、綏靖、崇化、撫邊等要鎮。   
  10 月中旬,紅軍發動了「天、蘆、名、雅、邛大戰役」。王樹聲所部擔任主攻,以大無畏的英雄氣概跨過積雪茫茫的夾金山,一舉攻陷寶興,乘勝進佔靈關鎮。11 月13 日,王樹聲指揮十五個團的兵力攻佔名山東北要鎮百丈關。   
  紅軍南下的初步勝利,給蔣介石、劉湘以極大的震動。蔣介石急調薛岳部增援,並令空軍頻繁出動配合。劉湘急調其主力王瓚緒、唐式遵、范紹曾等部星夜兼程集結於名山及其東北地區,企圖阻止紅軍攻勢,屏障成都平原。   
  11 月19 日拂曉,敵軍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從東、北、南三面向突出於百丈地區5 余公里長的弧形紅軍陣地,發起了猛烈的進攻。紅軍指戰員忍著疲勞、寒冷和飢餓,與優勢之敵展開了浴血苦戰,從而拉開了百丈決戰的序幕。   
  百丈決戰,紅軍指戰員英勇頑強,浴血奮戰,殲滅了大量敵人,但自己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在這種情況下,紅軍決定放棄原計劃,從進攻轉入防禦,「天蘆名雅邛大戰役」被迫中止。百丈戰鬥,是南下紅軍由戰略進攻轉入戰略防禦的轉折點,也是張國燾南下錯誤方針碰壁的主要標誌。   
  百丈戰鬥後,進入隆冬季節,寒冷異常,風雪連綿。這對處於困境中的紅軍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糧食沒有來源,部隊經常以野菜、土豆充飢;當地不產棉花,衣著單薄的紅軍戰士們不得不用棕櫚製成衣服,以抵禦高原隆冬的嚴寒。在這種惡劣的條件下,還與敵人戰鬥,有生力量日漸削減。   
  南下以來的嚴酷現實,深深教育了廣大紅軍指戰員,在他們中間,日益增長著懷疑和不滿。王樹聲多次問自己:南下與北上的方針究竟哪一個正確?   
  1936 年2 月初,敵人集中了薛岳等部六、七個師和川軍主力,開始向天全、蘆山地區大舉進攻。紅軍處於前有強敵、後無根據地、部隊飢寒交迫而又得不到補充的困境。經過一周激戰,紅軍被迫撤離天全、蘆山。   
  王樹聲漸漸意識到張國燾南下方針的錯誤,於是便與徐向前總指揮等堅決主張西進,並制定了《康道爐戰役補充計劃》。這一西進康北、準備北上戰略的確定,挫敗了張國燾南下建立川康邊根據地的方針。   
  初春的川康邊。   
  天寒地凍,沒有一絲春意。遠遠望去,一座座雪山,銀裝素裹,完全是一個冰的世界。   
  紅軍戰士們拖著疲憊的身軀,邁著沉重的腳步,又踏上了西進的征程。   
  王樹聲繼越巴山天險之後,是又一次在風雪之中向惡劣的大自然挑戰。   
  進軍路上,首先要翻越寶興和懋功之間的海拔3000 多米高的夾金山。當地流傳著這樣的歇謠:「正二三,雪封山,鳥兒飛不過,神仙也不攀」。然而,王樹聲和紅軍戰士們憑著堅強的意志,把夾金山征服在腳下。   
  從丹巴向道孚進軍途中,橫亙著大雪山脈中段海拔5000 多米的折多山, 其主峰黨嶺山頂天矗立,直插雲間,有「萬年雪山」之稱,當地藏族人奉之為「神山」,傳言「此山離天只有三尺三,人到頂上不能說話,一說話就要被天神治死」。   
  王樹聲聽到這個傳言,頓時樂了。   
  「同志們,到了山頂,我們不但要說,而且要唱,要喊,我看老天爺能把我們怎樣?」   
  「首長,你可別得罪天神,到時候它大發神威,把你的帽子吹沒了!」   
  一個戰士開玩笑道。   
  「我估計老天爺就這點能耐,走,同志們,上山!」王樹聲一聲令下,戰士們拉著木棍,開始踏著蜿蜒崎嶇的山徑向上攀登。   
  雪山的氣候變化很快。突然,天昏地暗,狂風大作,刮得人們站不住腳,睜不開眼,氣溫也驟然下降。王樹聲命令部隊選擇避風的地方,以連為單位在一起休息。好不容易挨到風停雪止,大家互相攙扶著艱難地站立起來,又邁開了前進的步伐。   
  凍得失去了知覺的雙腳已不聽使喚,走一步跌一跤,爬起來再走,不少同志的腳凍裂了,鮮血滲透了裹在腳上的破布和草鞋,在雪地上留下了斑斑血印。越往上走,積雪越厚,天氣越冷,空氣也越稀薄了。戰士們氣都喘不過來,四肢無力,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   
  在這最艱難的時刻,政治工作發揮出特有的威力,王樹聲不斷地給戰士們作鼓動工作,各級幹部以短促有力的口號,宣傳隊員們敲響鑼鼓,打起「呱嗒板」,活躍氣氛,鼓舞部隊的士氣。王樹聲帶動廣大幹部和戰士,發揮了高度團結、友愛的精神,互相鼓勵,互相幫助,終於征服了險惡的黨嶺山。   
  歷經千辛與萬苦脫險而出的紅四方面軍,到4 月上旬,又佔據了東起懋功,西達甘孜,南抵瞻化、泰寧,北連草地的一片地區。   
  此時,黨中央組織中國人民抗日先鋒隊,已東渡黃河,進入山西,直逼同蒲鐵路。王樹聲愈來愈感覺到遠離抗日前線,終非正途,他彷徨、迷惘..   
  王樹聲明白:康北畢竟是少數民族地區,革命基礎不好,自然條件惡劣,遠離革命中心,要在這裡進一步建立根據地,是不適宜的。每當他聽到黨中央一再表示關懷,熱烈期望紅四方面軍迅速北上的來電,更激發了渴求北上抗日的心情。   
  1936 年6 月3 日,紅二方面軍紅六軍團先頭部隊在甲窪與紅四方面軍第三十二軍會師。隨後,任弼時、賀龍、關向應等率領大部隊,一路橫掃湘鄂黔滇康的凶敵,渡過金沙江,跨過大雪山,與紅四方面軍齊聚一起。   
  王樹聲和戰友們一道,為遠道前來的親人騰出最好的房子,備好最好的飯菜,握著他們的手,問寒問暖..   
  對於紅四方面軍與紅二方面軍會師後的戰略動向,黨中央致電朱德、張國燾、劉伯承、徐向前、陳昌浩等人,「四方面軍與二方面軍,宜趁此十分有利時機與有利天候,速定大計,或出甘肅,或出青海。在兄等大計決定之後,一方面軍適時向天水、蘭州出動,進一步策應兄等,使蔣軍不能攔阻,至於奉軍已與秘密約定不加攔阻」。   
  張國燾的內心卻另有算盤,不願與中央會合。但由於朱德、任弼時、關向應的堅持,以及包括王樹聲在內的、以總指揮徐向前為首的紅四方面軍廣大幹部、戰士的強烈呼聲,還是決定了即刻北上,與中央會合的行動方針。   
  7 月初,二、四方面軍聯合編為三個縱隊,王樹聲及其所部三十一軍九十三師屬中縱隊,開始北上了。   
  還是那一片草原。   
  王樹聲已是第三次過草原了。那迷迷茫茫、變幻無常、充滿了神奇和恐怖色彩的沼澤地,再也嚇不倒曾兩次征服過它們,今日又被北上抗日、會合中央的激情所鼓舞的紅軍英雄們,他們一路歡歌笑語,把雜草、爛泥踏在了腳下。   
  每到晚上,篝火四處燃起,戰士們都圍在一塊,有的唱歌,有的講故事,有的吟誦著自己編的順口溜和詩歌。   
  王樹聲隨口來了個順口溜,逗得大家笑個不停。   
  「身無御寒衣,肚內饑,暈倒爬起來,跟上去,爬到宿營地!」   
  「天當被,地當床,暴雨來了當蚊帳」。   
  一個戰士捂著肚子站了起來,煞有介事的說道:「既然首長帶了頭,我們不能落後啊,大夥兒,咱們一起唱『牛皮歌』!」   
  許多戰士站起來,圍著篝火邊跳邊唱。   
  「牛皮本是好東西,喲嗨!吃多了就要脹肚皮,好東西,喲呵嗨..」   
  又是一陣笑聲。王樹聲自告奮勇的站了出來,文縐縐地來了一首詩:   
  天上無飛鳥,   
  地上無人煙。   
  茫茫草原,   
  藍藍的天,   
  只有紅軍親眼見!   
  篝火旁,洋溢著熱烈的氣氛,不知是誰低聲唱起了《國際歌》,大家跟著唱了起來,由小到大,由近而遠。   
  簇簇篝火,飄動著紅色的火焰,映紅了夜空,映紅了紅軍戰士興奮的臉龐。陣陣歌聲,流淌著戰鬥的音符,衝破了長夜,匯成了一曲曲雄壯的大合唱,震撼著戰士們的心靈,激勵著戰士們的鬥志。   
  在北上抗日的精神鼓舞下,王樹聲和戰士們一起再次征服了茫茫大草原,進入甘南。   
  勝利的曙光在望!   
  紅軍三大主力會師指日可待!   
  王樹聲和廣大紅四方面軍指戰員一起,北上、南下、西進,再北上,歷盡千辛,嘗盡萬苦,終於找到了革命的正確道路和方向!      
第八章 征大漠戰關山 絕域蒼茫路 
  1936 年10 月。陝甘邊區。   
  金風颯爽,碧空萬里。到處一片沸騰。   
  會寧城門樓前紮起了彩門,紅旗招展,鑼鼓喧天,熱情的人們夾道歡迎遠道而來的紅四方面軍英雄們。   
  會寧城內,萬象更新,滿城的歡歌,滿城的笑語,使這座偏僻的小山城空前地熱鬧起來。   
  紅四方面軍終於與一方面軍的部隊會合了!   
  多麼激動人心的會師啊!   
  同志們悲喜交集地擁抱在一起,手挽手地走來走去,興高采烈地互贈禮品,互相傾吐盼望之情,互相談論一路上的艱辛..   
  王樹聲熱情地與歡迎他們的紅一軍團的代表握手。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簾。   
  「陳賡!」王樹聲激動地叫道。   
  「哎呀,樹聲,可把你給盼來了!」   
  陳賡曾在鄂豫皖蘇區任紅十二師師長,當時,王樹聲是十一師師長。1932年在反「圍剿」中陳賡負了重傷,先是到上海治療,後又輾轉到中央蘇區。   
  闊別四年多後在這裡會師,彼此心中都有說不完的話。   
  10 月10 日,在會寧文廟前的廣場上舉行慶祝會師大會。會場上歌聲嘹亮,人群歡躍。大會由紅四方面軍政治部主任李卓然主持,朱德、徐向前、陳昌浩、陳賡等先後作了重要講話。慶祝大會上,還宣讀了中共中央、中央軍事委員會、中華蘇維埃中央政府的賀電。賀電對全體指戰員表示「熱烈的敬意與歡躍的賀忱」,並說:   
  我們即刻就要進入新階段了,這就是抗日民族革命戰爭的新階段,我們要在這個新階段中,樹立全國人民的模範,樹立抗日戰線的模範,爭取一切國民黨軍隊加入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開闢抗日前進道路,擴大抗日根據地,鞏固杭日根據地,為保衛西北而戰。   
  保衛華北而戰,保衛全國而戰,為收復失地而戰,為聯合工衣商學兵,聯合各黨各派各界各軍,驅逐日本帝國主義出中國而戰!   
  黨中央的號召令王樹聲熱血沸騰,就好像長期飄零在外的孩子又回到了父母的身邊,聽到了黨中央的聲音,感到分外溫暖。   
  嘗盡別離苦,倍覺會合甜。酸甜苦辣,其中的滋味王樹聲深有感觸。也許是長征的積勞,也許是因會合過度的高興,王樹聲病倒了。   
  征塵未洗,戎裝未換,王樹聲躺在病床上仍沉浸於勝利會師的喜悅之中,心情久久難以平靜。這時,他接到了上級的命令。讓他隨紅四方面軍西渡黃河,先北進,為執行「寧夏戰役計劃」而拚殺,繼西征,為「打通國際路線」而血戰。   
  王樹聲二話沒說,立即服從了上級的安排。多年來,他一直聽從黨的安排,一切服從組織的需要,能上能下,毫無怨言。1935 年3 月,過嘉陵江在長征途中,他從副總指揮下到三十一軍當軍長;在北上會師的途中,他被張國燾剝奪了三十一軍軍長的職務,降職為紅四方面軍教導團團長。每次他都能愉快地服從分配,從來不考慮個人得失,走到哪裡,都是盡心盡力完成任務。   
  出征前,徐向前曾徵求過王樹聲的意見,怕他身體不行。但王樹聲一再堅持要去,他希望借此機會,到最艱苦的地方磨煉自己。   
  紅軍三大主力在西北會師,對國民黨在西北地區的統治造成嚴重的威脅。兩年來一直千方百計圍追堵截紅軍長征的蔣介石,甚為恐慌。他不甘心於自己的失敗,立即糾集幾十萬大軍,企圖對陝甘邊區進行圍剿,把紅軍主力殲滅在西北地區。   
  蔣介石的「剿共」部署分為兩步,第一步,組織「通渭會戰」,目的是要在西蘭大道地區,給紅軍主力以致命的打擊,防止紅軍西渡黃河;第二步,組織最後「圍剿」,集中幾十萬大軍,配屬一百架新式戰鬥轟炸機,採取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戰術,將紅軍主力壓迫至黃河以東、西蘭大道以北地區,一舉消滅。   
  1936 年10 月上旬末,不願打內戰的張學良,把蔣介石的「通渭會戰」 計劃秘密通報中共中央,提議紅軍及早進行寧夏戰役,打通蘇聯。中共中央在徵求了各方面軍領導人的意見之後,決定執行寧夏戰役計劃,提出《十月份作戰綱領》。10 月23 日,朱德、張國燾電令徐向前、陳昌浩: 紅三十軍首先渡河,紅九軍跟進;如渡河不成,南敵突進。剛以紅九軍配合南線部隊擊敵。   
  10 月25 日,紅三十軍第二六三團一舉突破黃河天險,在虎豹口偷渡成功。接著,後續部隊迅速搶渡,銳不可擋,摧毀馬家軍沿河防線,控制了上百里的沿河地帶。   
  紅三十軍、九軍和紅五軍團,共約兩萬餘人渡過黃河,時稱紅四方面軍河西部隊。他們一登岸,立即向北展開了全面進攻。   
  王樹聲當時仍舊擔任紅四方面軍總部教導團團長,隨九軍行動。首戰一條山、鎖罕堡,再戰拉拉牌、鎮虜堡。這幾仗,紅軍取得了一定的戰績,但打得也相當艱苦。   
  為完成奪取寧夏的計劃,河西紅軍頂住了敵人強大的攻勢,並遵命於十一月六日迅速制定出《平(番)大(靖)古(浪)涼(州)戰役計劃》,擬首先消滅平番、大靖間馬步芳部,在這一帶立住腳跟。   
  但是,河東紅軍主力在麻春堡、關橋堡地區設伏誘殲胡宗南部,未達目的,而此時敵人已進至靖遠、打拉池、中衛等地,打通了增援寧夏的通路,河東紅軍主力與河西徐向前、陳昌浩指揮的三個軍聯絡被隔斷了。這樣,寧夏戰役計劃便無法實現。   
  11 月8 日,中共中央根據情況的變化,放棄寧夏戰役計劃的執行,電令徐向前、陳昌浩指揮已過黃河的紅三十軍、紅九軍、紅五軍團組成西路軍,在河西創立根據地,以直接打通蘇聯為任務,準備以一年完成之,並任命陳昌浩、徐向前為西路軍軍政委員會正、副主席。   
  11 月上旬末,西路軍分三個縱隊向西進發。第一縱隊為紅三十軍,在右翼由一條山地區向大靖前進;第二縱隊為紅九軍,在左翼由鎮虜堡地區經松山城、乾柴窪向古浪前進;紅五軍團為第三縱隊,經吳家川等地在三十軍之後跟進。總指揮部直屬隊和王樹聲,仍隨九軍一起行動。   
  就這樣,王樹聲和西路軍一道開始了極為悲壯的西進歷程。   
  河西走廊,戈壁連天。   
  寒風裹著戈壁的砂礫、祁連山的雪屑,像頭發怒的獅子咆哮著,地暗天昏。   
  大地被凍得龜裂,紅軍戰士被凍得瑟瑟發抖。但是,為了西進,大隊人馬捲裹在風雪裡,日戰夜行,向甘(州)、肅(州)地區挺進。   
  11 月中旬,西路軍相繼克永昌、山丹等縣,佔據了永昌迄涼州西北四十里鋪一線。但勝利只是暫時的,西路軍立即面臨著極大的困難。   
  這一帶,本屬河西走廊「蜂腰部」:北面沿龍首山脈的古長城外,為荒涼的大沙漠;南面為終年積雪、海拔四五千米的祁連山;中部寬不及百里,村莊零落,滿目瘡痍。其間,永昌、山丹兩縣,在百多里的狹長地域上,人口稀少,糧食難以供給。   
  王樹聲和其他指戰員還發現,這一帶的居民大多是漢、回雜處,在敵人的長期欺騙和壓制下,群眾對紅軍的政治主張,充滿了誤解和歪曲。因此,這一地區缺乏黨的工作基礎,群眾條件對紅軍極為不利。   
  11 月的河西走廊已是滴水成冰的季節。戰士們身穿單薄的衣衫,冒著砭人肌骨的寒風在荒漠裡艱難地行走著。作為西路軍右支隊的紅九軍經過乾柴窪激戰,擺脫敵人的追擊,於25 日拂曉前趕到古浪。古浪守敵兵力薄弱, 只有三個團,被我軍輕而易舉地攻佔了。   
  古浪,處於涼州和西寧之間,為涼州的門戶,地當要衝,勢在必爭。但古浪城坐落在兩面夾山的小川道上,地勢低窪,易攻不易守。九軍進入古浪城後,雖作了佈防,但沒有認真分析敵情,僅僅利用敵人原設的一道散兵壕,臨時加以修補,沒有構築較堅固的工事就高枕入眠了。   
  次日拂曉,敵人三個騎兵旅、兩個步兵旅,另加四個民團,在飛機、大炮配合下,從東北和西南兩面向古浪城發起了閃電般反攻。   
  一時間,槍炮聲震耳欲聾,殺聲四起,敵人的轟炸機猛轟濫炸,整個古浪城變成了一片火海。成營成團的敵人揮舞著明晃晃的馬刀,端著長槍,衝呀殺呀地嚎叫著湧了上來。九軍廣大幹部和戰士,奮勇抗擊,反覆肉搏,才打退了敵人一次次的進攻。   
  中午十二點左右,敵人用山炮轟開城牆一角,步騎兵乘機突人城內。敵人騎兵揮舞著馬刀,許多戰士猝不及防,都慘死在敵人的馬刀之下。尤其是供給部和衛生部的一些女同志,被殘暴的敵人堵在屋子裡,統統用刀砍死,血漿流得滿地都是。   
  將士同數倍於己的敵人,苦戰了三天三夜,在三十軍的接應下方才撤出重圍。臨走時,一些實在無法帶的重傷員,集中在幾間大屋子裡,軍政委陳海松特意讓曾日三主任給敵人寫一封信留下,希望他們講人道主義精神,不殺害傷員。但慘無人道的敵人,還是把他們全部殺害了。   
  古浪城一戰,九軍損失兩千多,軍參謀長陳伯稚、二十五師師長王海清、二十師政委易漢文等,都在戰鬥中壯烈犧牲。九軍元氣大傷。突圍後,向在永昌的三十軍靠攏。   
  在此危難之際,王樹聲受命擔任西路軍副總指揮兼第九軍軍長。他認真總結了九軍古浪失利的教訓:   
  「從指揮上講,這仗欠妥當啊!古浪的城垣殘破,地勢低窪,易攻不易守。應在城外的制高點嚴密佈防,先把敵人擋住,再在城內做好第二道防線,可我們卻忽視了這些,讓敵人搶佔了城外的制高點。幾千人生命換來血的教訓,應該牢牢記住..」   
  當紅軍到達永昌時,三十軍已向山丹挺進,只留下八十八師。紅五軍也已到山丹。此時,西路軍的部署形成了一條長蛇陣,從永昌到山丹綿延達一百多公里,這個狹長地帶的地形對我步兵活動很不利。   
  紅九軍與三十軍八十八師會合後,看起來兵力略有集中。但王樹聲絲毫不敢大意,因為他所面對的敵手不是弱者,而是視紅軍為不共戴天仇敵的馬家軍。   
  馬家軍代表著西北地區回族上層最反動的封建勢力。他們以殘暴的手段壓迫和剝削當地回、漢等族人民;又以狹隘的民族觀念和宗教迷信,統治軍隊,蒙騙群眾。他們與蔣介石之間既有矛盾又相互勾結,在反對共產黨這點上是共同的,並極其頑固。   
  馬家軍,俗稱「西北五馬」,主要為馬步芳、馬步青、馬鴻賓、馬鴻祿和馬鴻逵所部。紅軍渡黃河之前,蔣介石組織「通渭會戰」,把馬步青的主要兵力佈防於黃河西岸,企圖阻止紅軍西進:紅軍渡河之後,蔣介石即任命馬步芳為西北「剿匪」第二防區司令,統一指揮這一地區的十多萬兵力,與紅軍抗衡。   
  王樹聲召開了各級幹部會議,反覆強調各級指戰員要清醒頭腦,正確認識敵情,提高警戒意識,作好打惡仗的思想準備。他還讓各級幹部作好政治宣傳工作,鼓舞紅軍戰士的鬥志。   
  「大家應該認識到我們目前的處境,千里挺進,無根據地依托,流動作戰,環境艱苦,群眾基礎不好,仗是越來越難打,要充分作好思想準備,為黨、為革命獻出自己的一切..」   
  王樹聲強調了艱難時刻黨員的帶頭作用,他說:「共產黨員要站在革命鬥爭的最前列,作革命的急先鋒,擔當起艱苦的任務,帶動廣大戰士..」   
  在王樹聲的帶動下,全軍上下,官兵一致,紛紛表示願為革命而獻身,誓死與馬家軍拚搏到底,爭取完成黨中央交給的任務。戰士們還編了一首《打馬歌》,到處傳唱:   
  飲馬弱水未能忘,   
  寒風似刀志如鋼。   
  黃沙冰雪埋忠骨,   
  笑看二馬命不長。   
  紅軍西渡黃河,無異進了馬家軍閥的安樂窩,必然遭到馬家軍的頑固抵抗。王樹聲料定馬家軍佔領古浪城後,會繼續尾追紅軍。因此,九軍一到永昌,王樹聲就命令部隊,趕修工事,嚴密佈防。   
  果然,紅軍還未立穩腳跟,敵人便以數倍於紅軍的兵力,氣勢洶洶地撲過來。瘋狂的馬匪在炮火掩護下,猛衝猛砍,形勢相當危急。   
  王樹聲冷靜地指揮部隊應戰,據城抗擊,死死抵住了敵人的數次進攻。   
  但終因敵眾我寡,力量對比懸殊,王樹聲為保存有生力量,將部隊撤出了永昌城。   
  在部隊轉移過程中,馬匪騎兵幾個旅又追了過來,一時間黃塵滾滾。撲天蓋地。只見敵人黑壓壓的一片,敵人的鬼頭刀在陽光下閃動,瘋狂的叫喊聲和馬蹄聲混雜在一起。   
  敵人囂張的氣焰並沒有嚇倒紅軍戰士。王樹聲大喊一聲:   
  「同志們,準備好手榴彈,先炸他個人仰馬翻!」   
  一個個手榴彈在馬匪中開了花,大批的馬匪從馬上跌了下來,但殺紅了眼的馬家軍不顧死活地仍然衝了過來。   
  「上刺刀,衝啊!」   
  王樹聲一聲令下,戰士們端起刺刀,舉起槍托,朝著那黑壓壓的惡浪沖過去。   
  刀光血影之中,又有多少烈士忠魂埋骨戈壁灘。這場惡仗打了幾個小時,馬匪才倉皇逃竄,紅軍也付出相當大的犧牲。   
  戰後,王樹聲及時總結了教訓,並召集一些川北籍戰士,研究如何對付敵軍的騎兵。紅四方面軍的大部分戰士從鄂豫皖轉戰而來,不熟悉馬戰,更不懂得如何對付來勢洶洶的馬匪,許多戰士在手忙腳亂倉促應戰中不幸犧牲。   
  「西北馬匪神出鬼沒,作戰機動、靈活、迅速,極難對付,大家有什麼好的主意不妨提出來,三個臭皮匠,抵得上一個諸葛亮嘛!」   
  作為一個高級指揮員,王樹聲從不把自己「凌駕於戰士之上」,每每遇到難題,廣大戰士便是他最好的智囊團。所以士兵們在他面前都能暢所欲言,毫無拘束感。   
  「軍長,馬匪在馬背上氣勢洶洶,一旦落了地,他就沒啥能耐了,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打馬匪,首先要設法放倒馬匹!」   
  「軍長,在馬匪衝殺時,最好分散兵力,以班為單位,集體迎敵,避免單個戰士被分割包圍!」   
  「軍長..」   
  戰士們踴躍發言,充滿了對敵的仇恨。王樹聲一一把戰士們的意見記在本子上,整理了幾種戰術方針,讓戰士們回去互相傳授殺敵經驗,爭取改變被動作戰的局面。   
  由於西路軍戰線過長,兵力分散,供給補充困難,敵軍採取分割包圍、各個擊破的戰術,在與九軍激戰永昌的同時,以重兵猛攻了山丹城的五軍團和永昌城外的三十軍陣地。紅軍損失不少有生力量。   
  西路軍分兵西進以來,雖取得了一些勝利,但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人數由過黃河時的兩萬一千餘人,銳減至一萬五千餘人,戰鬥力大為削弱,困難日益加重了!   
  1937 年元月。河東風雲突變。   
  蔣介石公然撕毀西安事變時親手所訂的停戰協定,扣押張學良,調兵進逼西安,內戰烏雲再次瀰漫在陝甘上空。   
  1 月20 日,五軍團與敵軍血戰高台,結果力竭援絕,軍長董振堂、政治部主任楊克明、十三師師長葉崇本以及三千餘紅軍官兵,大部分壯烈犧牲。   
  次日,救援高台的騎兵師,半途遭敵軍圍截,師長董俊彥、政委秦賢道等,都於激戰中英勇獻身。   
  王樹聲聽到一個又一個的噩耗傳來,愴然淚下,朝夕相處並肩戰鬥多少年的戰友,慘死於戈壁荒灘,他怎麼不悲痛呢?   
  悲痛之餘,他更充滿了滿腔怒火。抹乾眼淚,默默告慰戰友的亡靈,王樹聲又投入新的戰鬥中。   
  西路軍在強敵圍追堵截的情況下,全部集中到倪家營子地區,被迫進行堅守。敵軍立即以六個步、騎兵旅及大量反動民團共七萬三千餘人,蜂擁而來,將倪家營子團團圍住,主動尋求與我軍決戰。   
  倪家營子,南北長十六里,東西寬三里,像個長方形的軍棋盤,大小四、五十個黃土圍子,稀稀落落的點綴其中,像是豎立的棋子。倪家營子南面高、北面低,南半部叫上營子,北半部叫下營子。   
  西路軍佔據著下營子的全部和上營子北邊的兩三個屯莊。三十軍在陣地的西南方向,九軍在東北方向,兩軍陣地相接,兩軍主力共八千餘人,另有總直屬部隊和五軍團剩下的小部分人,駐在下營子中部較堅固的土圍子內。   
  王樹聲與政治機關的其他幹部親自下到連隊作鼓動工作。宣傳隊到街上貼佈告,寫標語,宣傳紅軍抗日救國主張,宣傳「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宣傳「打馬十大把握」,號召人民群眾大力支援紅軍。   
  1 月23 日拂曉,敵軍發動進攻。敵人首先用炮火猛烈轟擊前沿陣地,在炮火的掩護下,敵軍貓著腰成群地往上衝。   
  王樹聲站在坍塌的工事裡,親臨前線指揮戰鬥。他冒著槍林彈雨,沉著地指揮戰士們英勇殺敵。   
  當敵人進到離我陣地二、三十米的時候,王樹聲一聲號令:「同志們,衝啊!」喊完,他一馬當先衝出了陣地。   
  戰士們像猛虎撲食般跳出工事,眼冒怒火,手揮戰刀。立時,陣地上刀槍鏗鏘,血漿飛濺,直殺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   
  敵人不甘心失敗,再次用炮轟,再次衝鋒。英勇的紅軍戰士就再次把他們打回去。一天內,不知要這樣重複多少次。   
  這樣苦戰了一個多月,西路軍傷亡了好幾千人。沒有根據地,得不到任何補充,傷一個人少一個,打一發子彈少一發。沒收地主的存糧吃光了。勞苦人家的一點口糧也一粒一粒地從瓦罐裡倒出來,賣給自己的隊伍。可畢竟太少了!   
  王樹聲雖憂心重重,卻從不掛在臉上。他仍然用那爽朗的笑聲鼓舞大家的鬥志。他還自編了一首歌,叫《起來吧,同胞們》:   
  起來吧,同胞們,   
  日本狗強盜搶佔我東北,   
  又佔我河山,   
  中國快完了!   
  我們要趕快團結,   
  保衛祖國,收復失地。   
  實行對日作戰,   
  勇敢前進,前進,   
  中華解放萬萬歲!   
  王樹聲身在戈壁,仍心繫黨中央,心繫全國的抗日形勢。他是多麼想返回黨中央的懷抱,投身抗日烽火中去。但西路軍所執行的是一項更艱巨的任務,為「打通國際通道」而戰,就是死也要拼到底。   
  戰士們在王樹聲的帶動下,一個個鬥志昂揚。即使是傷員,也不哭不呻吟。有的臥在麥秸上,有的幾個人背靠背坐在一起相互取暖。當王樹聲走到他們面前時,他們報以輕輕一笑,沒有任何怨言。   
  戈壁荒灘,大漠冷月。   
  一輪殘月吊掛在天空,發出慘淡的光,照著荒涼、黝黑使人覺得深不可測的戈壁灘。西路軍默默地行進在這無邊的荒漠中,星星指路,月兒當燈。   
  可是,陣陣北風,如同狡猾凶殘的馬匪,硬是不肯放過衣衫襤樓的紅軍戰士,捲起荒灘上的砂礫,搖動著乾枯的駱駝刺和沙蓬,帶著絲絲的嘯叫,無情地鞭答著勇士們的肌膚。   
  王樹聲夾雜在人群之中,匆匆地行進。經受高原風霜的吹打,飢餓勞碌的折磨,他明顯消瘦了許多,顴骨突出,嘴唇乾裂。但,他依然顯得那樣精神:破舊的棉祆外面套著單灰軍裝,腰扎一條寬寬的褐紅皮帶,兩眼炯炯有神,犀利的目光,彷彿要穿透這無邊的黑夜。   
  王樹聲默默地隨著部隊向前走著,心情萬分沉重。兩萬多人只剩下幾千人馬,彈盡糧絕,這仗該怎麼打?他一邊走,一邊苦苦地思慮著。   
  寒風依舊絲絲嘯叫,吹打著王樹聲瘦削的臉龐,可他全然沒有感覺,只是在考慮如何帶領這幾千號人馬擺脫目前的困境。   
  經過一夜的急行軍,王樹聲和戰士們於拂曉抵達南流溝。連日的苦戰和跋涉,王樹聲困得連眼皮都支不起來了,可他連口水也沒顧得上喝,立即帶領戰士們挖槍眼,砍鹿砦,架木樁,構築工事。很明顯,西路軍仍處於敵軍的追蹤包圍之中,誰都不能疏忽大意,必須時時防範馬匪突然襲擊。   
  天剛濛濛亮,西北方向的沙漠忽然捲起了滾滾煙塵,敵軍向紅軍的陣地蜂擁而來。王樹聲率九軍駐守南流溝的東南,一見敵情嚴重,他命令戰士們作好最充分的準備,待機而動。   
  敵軍在大炮的掩護下,步步推進。敵人的機槍風暴似地掃射,圍牆被打得一溜溜的塵土,炮彈不斷在陣地上爆炸,炸起的土塊和飛塵令人睜不開眼,許多戰士被埋在灰土下面。但戰士們兩眼噴著怒火,死死地盯住敵人,準備衝上去搏鬥。   
  很快,敵軍衝到我軍陣地前。王樹聲拔出駁殼槍,「呯、呯」兩響,放倒了兩個敵人。   
  「同志們,上!」   
  伏在陣地內的紅軍戰士,立即從塵土中爬起來,跳出工事,用大刀砍,刺刀拼,梭標捅,殺聲一片。從黎明到黃昏,勇士們就靠雙手與敵人肉搏了整整一天,每一個犧牲了的戰士周圍都躺著幾具甚至幾十具敵人的屍體。   
  夜幕降臨,站在南流溝的河流邊,王樹聲又在默默悼念死去的同志們。   
  慘淡的月色下,河水泛著黑色,一天的血戰早已染紅了這淺淺的流水,多少烈士的鮮血流入這荒山野流之中,消逝在戈壁灘上。   
  王樹聲習慣地舉起了望遠鏡,只見敵人裡三層、外三層把南流溝圍個水洩不通,一堆堆野火燎起陣陣狼煙,部分敵人正在用沙包、箱櫃構築工事。   
  隱約之中,王樹聲聽到陣陣哭號聲、慘叫聲傳來,附近的村莊肯定正在遭受敵軍的蹂躪。   
  「戰爭無情,百姓何罪?這幫王八蛋!」   
  王樹聲氣得咬牙切齒,仇恨的火焰使他忘記了疲勞與饑寒。一轉身,他又加入了戰士們修築工事的行列之中。   
  就這樣,西路軍與敵人血戰了五天,才脫險而出。   
  祁連山,綿延千里,重巒迭嶂。   
  已不滿三千人的西路軍,疲憊不堪地行進在冰天雪他的河西走廊上。個個衣衫檻樓,傷痕纍纍,艱難地邁著腳步,彷彿穿了一雙鐵鞋。但他們憑著頑強的意志,強忍著傷痛,連夜趕路,爭取搶佔梨園口,控制進入祁連山的要隘,阻擋敵人進攻。   
  3 月20 日凌晨,擔任西路軍後衛的九軍,剛剛趕到距梨園口還有八、九里地的小村子梨園營,就聽見由遠而近傳來一陣馬蹄聲。朦朧的晨曦中,塵土飛揚,刀光劍影,無數的敵人騎兵追了過來。   
  情況十分危急,敵軍已佔領了梨園口的東山頭,就要對九軍形成包圍。   
  王樹聲和軍政委陳海松當即決定,分兵阻敵,由王樹聲率一部分戰士搶佔西山頭,掩護三十軍展開,由陳海松掩護部分機關領導向梨園口撤退。   
  陳海松政委帶領部隊搶佔一個小山包作為依托,抗擊敵人。敵軍騎兵穿插過來,將小山分割包圍。在陳海松政委的帶領下,紅軍指戰員巋然屹立在山包頂上,英勇拚殺,寸土不讓。戰士們懷著憤怒的復仇火焰,與敵人反覆拚殺。子彈打光了用刺刀刺,刺刀捅彎了用大刀砍、石頭砸。拚殺到上午十時左右,陣地上僅剩下陳海松政委和十幾個交通隊員,敵人叫喊著要抓活的,戰士們誓死力拼,血灑疆場。最後,陳海松政委和全部將士都陣亡梨園口。   
  在陳海松血戰的同時,王樹聲率部左衝右突,幾次險遭不測。身邊的戰士一個個倒下去了,王樹聲怒火中燒,雙眼圓睜,大聲吼道:   
  「同志們,和敵人血戰到底,為死去的同志報仇。」   
  話音剛落,一顆手榴彈「轟」地在王樹聲身邊爆炸,氣浪把他和警衛員掀倒在地。他抹了抹臉上的沙土,發現身邊的機槍手犧牲了,鮮血染紅了沙土,慘不忍睹。   
  王樹聲不禁熱淚湧出,一縱身從地上躍起,端起機槍,向敵軍猛射。   
  「狗東西,老子叫你們都見閻王!」   
  罵聲中帶著一絲哭腔。人說好男兒有淚不輕彈,可王樹聲在這血與火中流淚了。戰士們死得太慘了,階級仇恨使他這個鋼鐵男兒流下了悲痛的眼淚。   
  飲馬弱水未能忘,   
  寒風似刀志如鋼。   
  黃沙冰雪埋忠骨。   
  笑看二馬命不長。   
  王樹聲心底裡無聲地唱著這首壯志悲歌,默默地揩乾身上的血跡,拭去眼角的淚花。他明白必須堅持下去,已經沒有退路了。唯有死拼,才能保存一點革命力量。   
  西路軍艱難地行進到石窩子地區。在山頂上,西路軍總部召開了一次前敵委員會。   
  光禿禿的石窩頂上,聚集著僅存的一千多戰士,傷員們躺在冰冷堅硬的岩石上,不時地發出呻吟聲。每個人身上沾滿了血跡,蓬頭垢面。槍膛裡是空的,米袋是癟的,每個人的腦子裡被仇恨、悲憤填得滿滿的,已忘記了飢餓..   
  徐向前、陳昌浩、王樹聲、李先念、李卓然、熊厚發等領導看到眼前的景象,都禁不住熱淚橫流。望著傷痕纍纍的戰士們,總部首長控制住了內心的悲痛,經過討論,作出了幾項決定。   
  會議決定,部隊改變原來的組織機構,徐向前、陳昌浩回陝北,向黨中央匯報西路軍的情況。由李卓然、王樹聲、李先念等七人組成西路軍工作委員會,以李卓然任書記,統一領導。   
  李先念和三十軍代軍長程世才、政治部主任李天煥等率領的三十軍千餘人組成的一個支隊,於3 月4 日晚向南行動,深入祁連山區打游擊。   
  王樹聲率領九軍和騎兵師擔負起了最艱苦的任務,一是要掩護三十軍進入祁連山腹地,二是要堅持打游擊戰,保證革命的火種不會在祁連山區熄滅。   
  王樹聲帶領九軍的百多號人馬,默默地走向那無邊無際的黑夜,消失在可怕的黑幕之中..   
  巍巍祁連,峰巒疊嶂,冰封雪飄。   
  「 天蒼蒼, 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多少文人墨客寫出了讚美它的詩句,膾炙人口,絕唱千古。   
  而如今呈現在王樹聲面前的祁連山又是一番什麼樣的景象呢?   
  茫茫祁連,杳無人煙。   
  大雪覆蓋著祁連山的山山嶺嶺,微微露出雪地的茅蒿在寒風中顫抖著、搖曳著,發出嘎嘎欲斷的響聲。   
  一會兒,傳來聲聲戰馬的嘶鳴,淒涼而悲切,定是為它死去的主人悲哀。   
  除此之外,聽不到任何聲音,四處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升起滾滾濃煙,那是馬匪在焚燒百姓的村莊和房屋,黑煙陣陣,與這雪白的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裡本是一片純淨的世界,卻時時遭受馬匪的蹂躪。巍巍祁連,成為西路軍悲劇的歷史見證。   
  站在王樹聲周圍的只有十多個人,個個瘦骨嶙峋,蓬頭垢面,面黃肌瘦。   
  惡劣的自然環境和失敗的陰影把他們折磨得不成樣子,唯有雙目中透露出堅毅的目光。   
  怎麼辦?   
  王樹聲在苦苦地思索,與黨中央的聯繫完全斷了。同志們身無御寒之衣,腳無保暖之鞋,在這冰天雪地中,隨時都有可能凍死,餓死,困死。   
  幾個戰士大概是受不了大自然的折磨,哽咽著對王樹聲說:   
  「軍長,我們決不能凍死在這裡呀!不如出去同敵人拼了,反正拼他一個夠本,拼他兩個賺一個..」   
  「對,我們不如出去拼了,總比死在這裡強一些!」   
  王樹聲很理解同志們的心情,看著戰士們泣不成聲,他不禁垂淚對泣。   
  「同志們,我們誰也不怕死,但我們不能作無謂的犧牲。敵人殺了我們這麼多的兄弟,這個仇我們一定要報,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回到陝北,找到黨,找到部隊..」   
  提起黨中央,提起紅軍部隊,王樹聲彷彿覺得自己成了一個遠離母親流落在外孤苦伶仃的孩子一樣,沒有依托,心中多少升起一點無助的感覺。   
  正當十幾個人相對而泣、惘然若失時,性格樂觀的作戰處處長杜義德打破了沉悶的空氣:   
  「同志們,莫著急嘛!事在人為,我們會有辦法的..」   
  王樹聲也舒展開緊鎖的眉頭:   
  「對,天下事是難不倒紅軍的!我們受了點挫折算不了什麼,只要我們十幾個人一條心,團結戰鬥,堅持下去,就一定能夠克服目前的困難,走出祁連山,回到延安,找到黨中央和毛主席!」   
  幾句話,堅定有力,叩擊心弦。   
  「同志們,還記得那首《打馬歌》嗎?來,咱們唱著歌,暖和暖和身子!」   
  杜義德接過話來。   
  飲馬弱水未能忘,   
  寒風似刀志如鋼。   
  黃沙冰雪埋忠骨,   
  笑看二馬命不長。   
  歌聲雄渾悲壯,道出了同志們的心聲。王樹聲不知在心底裡唱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懷著對馬家軍閥深深的仇恨,懷著對死去的戰友的悼念。   
  「哎,唱完了別停下。來,繼續唱一首國際歌,聲音大一點!」王樹聲說道。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忘記了痛苦,忘記了飢餓。戰士們用沙啞的聲音唱著,寒風凍得他們的聲音有些顫抖。儘管這樣,仍很莊重、嚴肅。   
  看到大家都已振作起來,王樹聲非常高興,他走到一塊石頭上,手指綿綿祁連山:   
  「你們看,漫山冰雪,滿地野菜,高高密林,野草叢生,吃的、喝的、睡的,樣樣俱全。天當房,地當床,野菜野果當乾糧。靠山吃山,我們一定能夠走出祁連山!」   
  王樹聲堅定地說道,話語中充滿了自信。目前這個處境他很清楚,最重要的是要戰勝自己,樹立起堅定的革命信念。   
  「只要堅持、忍耐,我們一定能生存下去,一定能回到黨中央的懷抱!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擰成一股繩,發揚團結友愛的精神,互相幫助,保證不讓一個同志掉隊,多帶出一個,就為革命多保存一份力量!」   
  戰士們靜靜地聆聽著王樹聲的話語,神情慢慢激動起來。他們也堅信有王軍長的指導,有大伙齊心協力,肯定能戰勝種種困難,返回陝甘蘇區。   
  「大家一定要記住:只要石在,火種是不會滅的!」   
  如一盞明燈,大家的心境豁然開朗。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了祁連山一望無際的冰山林海裡。   
  王樹聲和十幾位戰士拖著疲乏不堪的步履,在叢林深處蹀躞、爬行。累了,閉上眼睛歇會兒;渴了,抓把雪嚼;餓了,扯把草根啃..   
  為了防止馬匪跟蹤追擊,王樹聲帶領大家幾乎一天換一個地方。在厚厚的雪地上行走,沿途留下許多腳印,王樹聲就派人輪流尾後邊走邊用樹枝掃掉,不留下任何蹤跡。   
  最難忍的便是晚上。同志們衣衫單薄,在白天常走動著尚能抵禦一絲嚴寒,可到了晚上,誰都不敢睡著,冰山雪地中隨時都有可能被凍死。   
  王樹聲非常關心大家的身體,十幾個戰士由他指揮,他就必須負責戰士們的一切。他讓戰士們選擇好避風的地點,或者積雪較少的大材下邊,找來樹枝鋪上,點燃篝火,驅除寒冷。   
  「我們老家有一句土話,『有衣有寒,沒衣沒寒,叫化子青石板上照樣睡三年』。只要我們有一顆火紅的心,祁連山的寒風又能把我們怎樣?」   
  王樹聲笑著說道。他讓大家互相背靠背、肩挨肩、圍作一團。   
  「大家要注意保護好雙腳,它可是革命的本錢,我們要靠它才能走出祁連山。來,大家互相把腳伸進對方的褲筒裡,取取暖!」   
  圍著篝火,王樹聲給大家講起了故事,講他在乘馬崗打游擊的經歷,講他在川北打軍閥的壯舉。聽著,聽著,實在困極了,戰士們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夜,黑暗而靜謐。乾枯的樹枝「嘩剝」地燃燒著,王樹聲難以入眠。   
  突然,他聞到了一股焦味,定睛一看,原來是警衛員小董的鞋子伸到火堆旁被烤著了。   
  「小董,醒醒!」   
  王樹聲推了推小董,輕聲地喊道,生怕驚醒了其他的同志。   
  小董睜開雙眼,看見自己的鞋子冒著白煙,趕忙脫了下來。   
  「來,把鞋子遞給我,我幫你補一補!」   
  說完,王樹聲把自己的一隻鞋子遞給小董,讓他穿上,又是心疼又是憐愛地點了一下小董的額頭。   
  「你呀,就是不小心!下次把你的腳燒熟了,我可要飽餐一頓嘍!」   
  王樹聲從懷裡掏出針線包,撕下自己軍裝下襟的一塊厚布,對著火光,默默地一針一針縫補起來..   
  像慈母一樣,王樹聲的關懷頓時使小董心頭一熱,兩眼湧出熱淚,久久地凝視著火光旁的王樹聲,更增添了一份敬仰之情天氣轉暖,冰雪消融。   
  王樹聲自己也不知道在祁連山裡轉了多少個日日夜夜,只是憑著天氣的變化,知道已是春末夏初。   
  天氣變暖,大家的處境稍微要好一些,至少能找到一些新鮮的野菜、野草,晚上睡覺也睡得安寧一點,再也聽不到那呼嘯的寒風。   
  每天最重要的任務便是找野菜和野草。王樹聲有過幾次過草地的經歷,知道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吃。他帶領大家分頭找,回來後,用隨身帶的小鐵鍋煮熟,放點鹽巴,用樹枝當筷子分著吃。   
  王樹聲每次總吃得最香,邊吃邊說:   
  「嗯,不錯,不錯,比起川北大草原的野草好吃多了!」   
  一次,警衛員小董不知在哪裡弄到一點野蘑菇,煮熟了端到王樹聲的面前。   
  「軍長,這蘑菇鮮著咧,你吃了吧!」   
  「大家吃過了嗎?」王樹聲問道。   
  「吃過了,我剛才就吃了一大碗,這菇子的味道還真不錯!」   
  王樹聲瞧了瞧小董,發現他的嘴唇乾裂乾裂的,他明明是在撒謊。   
  「小董,你又在搞特殊化,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和大家都一樣,有什麼大家共著吃,去,給大夥兒一人分一點!」   
  十幾個人圍成一圈,一人手裡端著一碗湯、裡面漂著幾根蘑菇片。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喝。   
  「喝呀!趁熱喝。你們這些小鬼呀,要多吃點,正值長身體的時候,不能餓壞了身子。你們看我,三十剛出頭,正值壯年,身體多棒,不用老擔心我!」   
  王樹聲一隻手拍了拍胸脯,另一隻手端起碗,「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   
  「真鮮,小董說的不錯,祁連山的蘑菇還真是別有風味!」王樹聲咂著嘴說道。   
  「大家快喝吧,軍長都喝了,你們還等什麼!」杜義德在一旁催促。   
  大家就這樣算是「飽餐」了一頓,然後圍在王樹聲的周圍,纏著他講故事。   
  「不,今天我不講故事,我給大家唱一首革命歌曲!」   
  「好!好!」戰士們是求之不得,一聽說軍長要唱歌,連聲叫好。   
  紅布條條胸前掛,   
  一把馬刀腰間掛。   
  跟上紅軍鬧革命,   
  救國救民打———天———下!   
  「小董,給我來點水,讓我潤潤嗓子,再給大家來一首。」   
  王樹聲喝了一口水,又扯起嗓子唱了起來:   
  矛子磨得錁燦明,   
  馬刀飛快映紅綾;   
  四路人馬打土豪,   
  錦繡河山遍地紅。   
  哎——   
  錦繡河山遍地紅!   
  歌聲是最好的藥方,每當戰士們情緒不穩定時,王樹聲便用歌聲鼓勵大家。有了歌聲,同志們就有了革命的激情。   
  王樹聲總是想盡一切辦法來鼓勵、關懷大家,但再好的身體也抵不住幾個月的風餐露宿,長期缺乏營養,同志們一個個瘦得皮包骨,身體相當虛弱,連舉腿邁步的力氣都沒有了。王樹聲雙眉緊蹙,又陷入沉思之中。考慮再三,王樹聲決定冒險下山向當地居民買點糧。   
  晚上,王樹聲帶領大家悄悄摸下山,找到了一群淘金者。他們只有十來個人,看見紅軍一個個荷槍實彈,嚇得渾身發抖,以為碰上了兵匪強盜。其中一個老者,邊跪下磕頭,邊戰戰悸悸他說:   
  「我們都是窮漢子,一無所有,求求老總開恩放過我們吧!」   
  王樹聲一聽老大爺喊他老總,笑了笑說:「老大爺,別害怕。我不是什麼老總,我是紅軍,專打土匪的紅軍!」   
  王樹聲彎下腰,雙手扶起了老人,並肩和他席地坐下,然後親切和藹地對老人說:   
  「老大爺,我們紅軍是專替窮人鬧翻身、謀幸福的。紅軍和國民黨、馬匪的軍隊不一樣,紅軍對窮人不偷不搶,不打不殺。」說到這裡,王樹聲舉起手中的駁殼槍,「老大爺,來,拿著這傢伙,我再和你談談心!」   
  說著,王樹聲把槍往老人懷裡一放,哈哈笑起來。   
  老人被王樹聲的話語和舉動所感染,疑懼逐漸消除。   
  王樹聲和氣地向老人說明了來意。老人聽後,滿口答應,忙和他的同夥湊了一些糧食、鹽巴,送到王樹聲面前。   
  「我們知道你們是好人,這些東西你們就拿去吧,也算我們的一點心意,以後多加小心,馬匪經常來這帶搜山,吃完了,你們再下來拿!」   
  糧食的問題算是解決了,可大家都低著頭,悶悶不樂。馬匪還在屠殺紅軍戰士,他們仍處於十分危險的境地,誰也高興不起來。   
  王樹聲一看大家又來了情緒,說道:「同志們,我們要忍住悲痛,化悲痛為力量,總有一天革命是要勝利的!」   
  王樹聲邊走邊說,耐心地勸導大家要始終保持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   
  「我們干革命就要像這些淘金者一樣,有一股吃盡艱辛、百折不回的精神,以苦為樂,笑對人生。這樣,才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革命才能成功!」   
  接著,他面對白雪映照的冥冥蒼穹,大聲吟誦道:   
  千淘萬瀝雖辛苦,   
  吹盡狂沙始到金!   
  過了一段時間,王樹聲和戰士們從路人口中打聽到,敵軍已經撤兵,停止封山。他立即作出了決定,走出祁連山,東返陝甘!   
  王樹聲率領大家走出了祁連山。時正初夏,風和日麗。他們好比衝破牢籠的鳥兒,回到這一望無垠、陽光燦爛的廣闊天地裡,心裡說不出的高興。   
  儘管經歷了幾個月飢寒交迫的磨難,但他們畢竟挺了過來,粉碎了敵人封山的陰謀。   
  遊子要歸家,鳥兒要歸巢。一想到就要踏上東返的征程,大家都有著一種抑制不住的喜悅。   
  王樹聲心情更是激動,他是多麼想早點投入黨的懷抱,把滿肚子苦水傾訴給黨聽,把西路軍的悲壯歷程講給紅軍戰士聽..   
  王樹聲轉過身,默默地向祁連山行了一個軍禮:   
  告別了,氣撼山嶽的英雄們!   
  告別了,血灑疆場的戰友們!   
  又是兩行淚緩緩地流了下來,王樹聲眼睛一閉,扭過頭,邁著堅定的步伐,踏上了東返的征程..      
第九章 歷千辛嘗萬苦 天暖孤雁歸 
  清水河。   
  一條並不很寬的河流,對於已疲憊至極的紅軍來說,卻恰似又一道天塹。   
  祁連山的冰雪融水注入其中,水流湍急,波濤洶湧,浪頭拍擊岸邊的岩石,嘩嘩作響,在山谷裡轟鳴迴盪。   
  最奇怪的便是「橋」了,僅為連結兩岸的一條碗口粗的繩索,索下吊著一隻僅容一人的籐筐,需渡河,只有坐在筐裡滑過去。   
  王樹聲不知見過多少大江大河,像這樣的怪「橋」倒是第一次見。幾個年紀小的警衛員看到那懸在高空的籐筐,心裡直發毛。   
  王樹聲倒是很輕鬆,笑著說道:   
  「咱們紅軍什麼困難沒經歷過,這條小河算得了什麼,你們看著,我先過!」   
  話未落音,王樹聲進入吊筐,帶頭滑了過去。其他戰士受到很大鼓舞,一個個進入吊筐,過了河。警衛員小董即興來了個快板書,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一個籮筐一根索,   
  懸在高空危險多,   
  心一橫,眼一閉,   
  哧溜   
  哎呀   
  咱們就這麼把河過!   
  一路上,大家有說有笑往東走去。不久,就入了甘肅、寧夏交界的沙漠地帶。經打聽,王樹聲才知道是騰格裡大沙漠。由於沿路行人增多,不時有馬匪巡察,王樹聲決定兵分兩路,分散行動,以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王樹聲、杜義德以及幾個警衛員分為一路,結伴而行。一天夜晚,他們幾個人走近一個村莊,想探詢一下怎麼過沙漠,突然,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不時還傳來幾聲槍響。   
  「不好,馬匪過來了,快,咱們分頭隱蔽起來!」   
  王樹聲來不及和同志們約定再見面的地點,便躲進一個老鄉的柴垛下。   
  待馬匪折騰一陣子過後,王樹聲這才發覺茫茫的黑幕下,見剩下自個兒孤零零一人了。   
  離開了並肩戰鬥、患難與共的同志們,王樹聲覺得分外孤單。望著茫茫的天際,想起西路軍的悲壯征程,再看看眼前的荒漠陰森景象,王樹聲不禁悲憤填胸。   
  王樹聲很明白自己的處境,無邊的大沙漠和馬匪窮凶極惡的搜剿,時時有可能使他陷入絕境。但有一個堅定的信念在支撐著他:再難再險,也要活著回去,回到黨中央的懷抱。   
  摸著黑,王樹聲又上路了!   
  清冷的月光灑在茫茫沙漠上,皎潔的星星神秘地眨著眼睛。王樹聲僅能依靠北極星來辨別方向,時時告誡自己:   
  「要革命,就要向東走!」   
  王樹聲爬過雪山,走過草地,可這浩瀚無垠的沙漠,他生平還是第一次經歷。拖著一雙疲憊不堪的腳,走了幾步,王樹聲便意識到這將是一次最為嚴酷的考驗。   
  腳下的那雙破鞋早就穿了幾個孔,沙子滿鞋都是,王樹聲乾脆把鞋子拎在手上,光著腳板繼續往前走。黃沙沒過了腳脖子,軟軟的,一腳一個坑。   
  走不多久,腳就酸了,走一步退半步,王樹聲只得坐下來休息,準備天亮以後再走。   
  有句俗語,「早穿皮襖午穿紗,圍著火爐吃西瓜」。說的就是沙漠的氣候古怪異常,晝夜溫差大,早晚冰冷刺骨,能把人凍僵。一陣寒風襲來,王樹聲打了一個冷顫,不由得把破棉襖緊裹著,身體也蜷縮起來。   
  愈到深夜,風愈大。徹骨地冷,透心地涼。王樹聲想把那破棉襖扯大些拉大些,遮蓋全身,可棉襖的破洞越拉越大,也就更冷了。   
  風越來越大,烏雲頓時遮住了天空,昏天黑地。狂風捲著泥沙扑打著王樹聲的面孔,刺割著他的肌膚,鑽心地疼痛。遠遠的幾聲狼嚎,是那樣淒慘悲切。   
  王樹聲爬起來,想走,或許運動能抵禦這透骨的寒風。可是,他該往哪個方向走?沒有了月亮,沒有了星星,走也是白走,極有可能在原地打圈圈。   
  難道要被這寒風凍死嗎?不,要活著出去,要找到黨中央!王樹聲再次告訴自己。   
  乾脆,王樹聲倒在了沙地上,把身上堆滿沙子,以抵禦風寒。這一招倒是奏效,王樹聲居然鼾然大睡了。第二天一大早醒來,發現臉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沙子,簡直成了沙人。   
  正午時分,熾熱的太陽發出火一樣的熱和令人目眩的光,無情地熾烤著沙漠上的一切。沙漠簡直要沸騰了,滾燙的黃沙使王樹聲寸步難行。   
  不遠處,王樹聲發現了一個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走近一瞧,原來是一個紅軍戰士,已經奄奄一息了。   
  「同志,你醒醒!」   
  王樹聲趕忙把自己所剩的一點水,慢慢地滴進了戰士的乾裂的嘴唇裡,慢慢地,他醒了過來,不停地念叨著:   
  「水——水!」   
  可是、王樹聲最後一點水已經用完了,怎麼辦呢?王樹聲急了,脫下衣服,蓋在戰士的頭上,為他遮住烈日。   
  「同志,你挺住,馬上就有水!」   
  王樹聲從懷裡掏出搪瓷碗,刮開沙漠表層的沙,使勁地往下挖。碗口挖捲了,手指頭也磨出了血,可哪能挖到水?   
  沒有辦法,王樹聲裝了一大碗濕沙,解開那個戰士的衣服,把濕沙攤在他的胸脯上。   
  「同志,同志!」王樹聲連聲喊道。   
  「謝——謝你!」戰士用微弱的聲音無力地說道,「別管我,你走吧!」   
  「不行,就是背,我也要把你背出去。同志,走出沙漠,就離黨中央不遠了!你一定要堅持住啊!」   
  聽到「黨中央」三個字,那個戰士眼睛一亮,似乎要說什麼,可是說不出來,用手指了指衣服口袋,頭一歪,閉緊了雙目。   
  「同志,同志——」   
  王樹聲含淚打開了戰士的口袋,裡面有一個小布包,緊緊包著兩個東西;一封介紹信,一顆紅五星。   
  望著倒在烈日下的烈士,王樹聲一陣心疼,悲痛的淚水一滴一滴地滴在烈士身上,仇恨的烈火填滿胸膛。   
  「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為死難的烈士報仇!」   
  淚水、仇恨,化作更為堅強的信念。王樹聲用沙土埋葬了戰士的遺體,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   
  一天,兩天,三天,王樹聲憑著堅韌的毅力,克服著種種困難,承受了平常人難以承受的折磨。但是,他終究抵不住烈日的熾烤和要命的乾渴,他幾乎再也走不動了!   
  水,水!你在哪裡?   
  嗓子幹得直冒煙,這茫茫的大沙漠裡,哪能找到水!無力地躺在地上,王樹聲想起了從前,那大別山的清泉,那大巴山的蜀水,那祁連山的雪水。   
  可如今哪裡有這甜甜的甘露?   
  火一般的太陽一古腦兒往下傾瀉它所有的熱量!沙漠被烤得像蒸籠。王樹聲口乾舌燥,口裡彷彿一團火在蠕動,嘴唇曬得都快發焦了。   
  王樹聲默默地拿起了背上的水壺,搖晃著。裡面盛的並不是水,而是尿。   
  不到萬不得已,王樹聲是不會喝的。但是,為了走出沙漠,找到黨,回到延安,王樹聲一咬牙,仰頭喝了下去。   
  一股濃重的尿味,但畢竟打濕了乾裂的嘴唇,潤濕了乾燥的喉嚨。王樹聲慢慢地向前爬著。   
  太陽漸漸落山了,涼風陣陣吹來。王樹聲知道自己如果今晚再爬不出沙漠,明天就會葬身沙海之中了,就回不到延安,回不到黨中央的懷抱了。   
  「爬,我也要爬出去!」   
  一米、兩米、三米..   
  王樹聲強忍著乾渴和飢餓,沿著北極星所指的方向,向東緩緩地爬行著。   
  不知爬了多少路,王樹聲爬上了一個沙丘,藉著月光看到前面隱隱有一排黑影。   
  「是樹。水!那裡肯定有水!」   
  王樹聲奮力地從坡上滾下來,慢慢地向前匍匐而去。漸漸地,潺潺的流水聲清晰地傳來。   
  「水,水,有救了!」   
  王樹聲終於爬到了樹林裡,一條小溪潺潺流過。月光下,水面映著藍光。   
  王樹聲趴到地上,把嘴埋到水裡,吐嚕吐嚕地喝了起來,喝一陣子,抬起頭換一口氣。他恨不得把所有的水都喝下去,把這條河都喝乾,這樣,才有勁走路。   
  喝足了水,王樹聲痛痛快快地洗了個臉,然後一屁股坐到水邊的草地上,躺了下來。   
  夜,靜悄悄的。   
  「叮咚叮咚」,小溪水慢慢地流著,彷彿奏著一首樂曲。樹林裡不時傳來幾聲鳥叫,更為這靜謐的夜增添了一份安靜祥和的氣氛。   
  憑感覺,王樹聲知道這是沙漠的邊緣了,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走出了沙漠就意味著快到了黨中央的身邊,王樹聲在美好的憧憬中,帶著笑容,美美地睡了一覺。   
  「天當房,地當床,月兒作伴,星星閃光..」   
  夢中,王樹聲憶起了長征時經常唱的那首歌,夢見了他回到延安與毛主席一塊交談,夢到了..   
  一個乞丐在躑躅而行。   
  一身破爛的衣服,一根打狗棒挑著一個破搪瓷碗,一雙爛鞋破得已遮不住腳趾頭。   
  滿臉黑灰,唯有一雙眼睛不時射出堅毅的光芒。他一邊走一邊向行人乞討著。   
  陝北在哪裡?王樹聲也不很清楚,只知道出了寧夏中衛縣城,再往東走就可以到達陝北。白天,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晚上摸黑趕路,以避免馬匪的追殺。   
  走過了多少彎彎曲曲的道路,繞過了無數道封鎖線和關卡,王樹聲終於來到了黃河邊。望見滾滾的黃河,王樹聲心裡說不出有多高興,同時又沉浸於痛苦的回憶之中。   
  幾個月前,他與幾萬西路軍以高昂的鬥志搶渡黃河,衝垮了馬家軍的防線,並奮勇西進,滿懷希望勝利地完成黨中央交給的任務。但是,他再次面臨這滾滾的黃河時,卻是他孑然一人!   
  王樹聲悲喜交加:   
  滾滾的黃河水呀,你可接納遊子的淚水,你可否為我洗刷這一身的恥辱?   
  黨啊,遠方的遊子就要回到你的身邊,你是否願意聽我把肚子的苦水傾訴!   
  王樹聲在河邊的一座破廟裡住了下來,餓了就出去討兩碗稀飯。一連幾天,他一直在策劃過河的最好時機。   
  通過幾天的觀察,王樹聲結識了一位老鄉,此人為人很厚道,他答應幫忙送王樹聲到渡口。有了老鄉的這句話,王樹聲心裡也踏實多了。他深信這位老鄉,因為大多數窮苦老百姓都有一顆火熱的心,樂意幫助人。   
  老鄉讓王樹聲扔掉那根打狗棒,換上一把鐵鍬,一同上路了。一路上,老鄉叮嚀王樹聲不要說話,只顧點頭就行。   
  正走在離渡口不遠的大道上,突然來了一群馬匪,急駛到王樹聲旁邊停了下來。   
  「喂,老頭兒,幹什麼?」一個馬匪指了指王樹聲問道,可能是王樹聲反常的裝束引起了他的疑慮。   
  「長官,我們是種田的!」   
  「長官,他是我的兒子,自小又聾又啞,啥也聽不懂!」   
  王樹聲也故意「吱呀吱呀」地比劃個不停,腦袋左擺右晃。馬匪盯了他幾眼,沒有發現什麼破綻,一揚鞭子,飛奔而去。   
  「好險哪!」   
  王樹聲長舒了一口氣,如果不是老鄉的隨機應變,只要他一開口,那典型的湖北口音定會使他陷入魔掌。   
  老鄉把王樹聲送到渡口邊,便辭別了。王樹聲找到一隻過渡的羊皮筏子,把身上所有的盤纏都給了渡船的人,在他們的幫助下,很順利地渡過了黃河。   
  過了黃河,王樹聲非常激動,黨中央離他不遠了。他彷彿聽到黨中央的召喚,親愛的戰友的歡呼聲。王樹聲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信心百倍地向前走去。   
  這天,王樹聲來到一個村鎮附近,發現情況有點反常,便停止了腳步,向迎面而來的一個老大爺打聽道:   
  「老大爺,前面有沒有軍隊?」   
  老大爺仔細打量了王樹聲一番,覺得王樹聲的問話很突然。忙把他拉到路邊,小聲地說道:   
  「客官,你是幹啥的?」   
  「要飯的,想到那邊去討碗飯吃,聽說有好多窮人都往那裡奔!」   
  「客官,聽你的口音,可不像本地人喲,你是南方人吧,怎麼跑到這裡來啦?」   
  「這——」   
  王樹聲面對老大爺,不知道說什麼,非常尷尬。   
  「同志,沒猜錯的話,你就是前不久被馬匪打敗的那路紅軍戰士吧!你若信得過我,就對我說實話,我想辦法幫助你!」   
  老大爺的語氣很誠懇,言辭之中無絲毫偽善之意。王樹聲老老實實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訴了老大爺。   
  「大爺,前面是不是有馬匪在盤查?」   
  「嗯!前不久我送走了幾個紅軍戰士,他們都是乞丐打扮,所以我第一眼就認定你不是一般人,走,上我家歇歇腳。」   
  老大爺說完,熱情地把王樹聲領到他的家裡。全家又是沏茶,又是作菜弄飯,把王樹聲當客人一樣接待。   
  「大爺,真不好意思,麻煩你老人家,其實用不著這麼客氣,吃啥都行,我是個大老粗,不講究!」   
  「不要緊,你們紅軍戰士不都是為了咱們窮人!一頓飯算不了什麼,你們為了窮人鬧革命,不知被馬匪殺了多少人,慘吶!我經常見到馬匪抓住一些往東去的紅軍戰士,綁在刀後面往城裡拖,造孽呀!」   
  原來,馬匪在沿途設置了許多關卡,專門捕殺東返的紅軍戰士,特別是在這附近設置了嚴密哨卡,對過往行人嚴格盤查,企圖阻止渡過黃河的紅軍戰士進入陝北。   
  「哎,看你落得這個地步,一身破爛,乞討為生。這幾天,你就好好在我家養養身體喲,過幾天,我想辦法送你出去。」   
  王樹聲感激不盡。住了幾天,老大爺全家招待得十分周到,本來虛弱的身體,經過休養,有了不少的好轉。王樹聲很想早點回到延安,便起身告辭。   
  老大爺見王樹聲歸心似箭,就不再挽留他了,並想出了一個主意,以確保他的安全。於是,王樹聲改名李炎生,一身當地人打扮,充當老大爺的女婿。安排妥當,老大爺便和王樹聲上路了,扮作串親戚模樣,一路挺順利,混過了不少敵人的關卡。幾天後,到了甘肅與寧夏邊界的固北縣境。   
  這一帶已是陝甘寧邊區了。王樹聲激動得大聲叫起來:   
  「到家嘍,喂——」   
  王樹聲難以抑制內心的喜悅,不禁蹦了起來,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多少個日日夜夜,這一片熱土一直令他魂牽夢繞,成為他戰勝千難萬險的唯一精神支柱。堅定的信念,始終支撐著他。   
  「老大爺,咱們到家了,真的不知怎麼謝你才好,沒有你,我肯定難以回到陝北的!」   
  王樹聲說到動情處,已是淚流滿面,握著老大爺的手久久不肯放下。   
  「小王,你把話說到什麼份上了!我們軍民一家,為你們盡點力是我們份內的事!回去後好好休息,我就不再往前走了!」   
  老大爺執意要告辭,王樹聲只有依依不捨地與他告別,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握著老大爺的手不肯放開。   
  「怎麼啦?你都是紅軍的首長,怎麼也像個大姑娘似的,好啦,我們就此別過。」   
  老大爺說完,扭頭就走了,雖年近古稀,仍健步如飛。很快,就只剩下一個小小的背影了。   
  王樹聲這才醒過來,趕忙跑到一個小土坡上,揮著手喊道:   
  「老大爺——再見!」   
  王樹聲自幼父母雙亡,是年過花甲的老祖母含辛茹苦一手把他拉扯大,所以王樹聲做夢都想伴在父母以及老祖母的膝下,盡享人間天倫之樂。現在,老大爺以及全家給予他的關懷和照顧,正是他日夜夢寐以求的父親和家庭的溫暖。   
  望著老大爺遠去的背影,王樹聲再次在心底無聲地吶喊:   
  「老大爺,再見!有朝一日如能相逢,我王樹聲定報此恩!」   
  到了陝甘寧邊區,王樹聲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背起行囊,大踏步向前走去,巴不得早點見到黨,見到紅軍。想到馬上就能回到中央的懷抱,王樹聲高興得哼起了小調,步伐更快了!   
  真是好事多磨。   
  王樹聲的出現以及他那奇異的裝束引起了在邊界負責執行警戒任務的兒童團的注意,他們一路跟蹤王樹聲,以為他是敵軍派過來的密探。   
  正當王樹聲進入一片樹林時,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不許動,舉起手來!」   
  王樹聲心猛地一沉,心裡暗道:完了!回到家門栽了個跟頭,怎麼這兒也有馬匪?   
  王樹聲一轉頭,看見四個十多歲的小孩把他包圍起來,個個手持紅纓槍,兩目圓睜,怒視著王樹聲。   
  王樹聲一見這陣勢,不禁大笑:「哈哈..,真個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小朋友,我是紅軍,咱們是一家人!」   
  「胡說,你是紅軍怎麼不穿紅軍的衣服,快說,你是不是馬匪的探子?」   
  「馬匪的探子?小朋友,你們不相信我?我剛從那邊打馬匪回來找紅軍的!」   
  王樹聲越說,他們越是懷疑。   
  「你一個人在那邊打馬匪?有什麼證據?」   
  王樹聲知道跟他們說不清楚,便從背袋裡掏出老大爺臨走時留給他的炒麵,想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小朋友,來,一人吃一把炒麵,咱們慢慢談!」   
  「不吃,特派員說敵人的東西都下了毒藥,走,到村裡再說!」   
  於是,幾個小傢伙開始捆綁王樹聲,用紅纓槍押送到附近的一個村莊裡,這一來,王樹聲倒覺得更安全,也樂意讓他們押送,沿途向他們講一些打馬匪的故事。   
  在村子裡,幾個紅軍戰士又開始審訊。   
  「你是幹什麼的,從實招來!」   
  「我是西路軍的戰士,你們有負責人嗎?我想見一見?」   
  「你有介紹信嗎?或者有什麼能證明你身份的證件嗎?」   
  他們仍是半信半疑,很警惕地問道,生怕王樹聲是馬匪的探子。   
  「為了能避開敵人的搜捕,我什麼東西也沒帶,同志,我是西路軍的——」   
  王樹聲差點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正在這時,來了一個幹部。   
  「特派員,你來得正好,我們抓住了一個可疑分子,他說是西路軍的戰士,要見你!」   
  「西路軍?」   
  特派員趕忙來到王樹聲的面前,一瞄,好生面熟,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同志,你是西路軍哪部分的?」   
  「我是西路軍副總指揮,我叫——」   
  話音未落,特派員驚喜地喊道:「哎呀,原來是王副總指揮呀!我們可把你盼回來了。同你一道在祁連山突圍的幾個戰士已經來到這裡。他們說你也快到了,這兩天我一直派人留意,沒想到竟把你當作馬匪抓起來。噢喲,真對不起!」   
  特派員一邊說話,一邊親自給王樹聲鬆了綁。   
  當特派員陪同王樹聲走出屋子時,正碰上那幾個押送王樹聲的小傢伙。   
  「嗨,你們可立了大功啦,抓了一個西路軍的大人物!」   
  幾個小傢伙怪不好意思,紅著臉跑到王樹聲的面前,右手一舉,端端正正地行了個軍禮,小聲說道:「對不起,首長!」   
  王樹聲笑了笑,愛撫地摸著他們的肩膀說道:「不要緊,你們作得對!   
  任何一個進入蘇區的可疑人物都不應放過,包括我在內,我這身打扮說實在話,也真像馬匪的探子!」   
  幾個小傢伙臉更紅了,在王樹聲面前扭捏不停。   
  「對,我的炒麵你們還吃不吃,裡面可是下了毒藥嘍!」   
  「吃!」   
  幾個小傢伙齊聲答道,從王樹聲手裡接過炒麵,喜滋滋地走了。   
  在特派員的陪同下,王樹聲到了設在三岔鎮的中共固北縣委會。一進門,就碰到了老熟人:原川陝蘇區南江縣蘇維埃政府主席,現任固北縣委組織部長李正良。   
  兩位老友熱情地擁抱著。久別重逢,自是有說不盡的話,道不盡的情。   
  「副總指揮,你可受苦了!我們聽說西路軍被馬匪衝散了,一直擔心你的安危。現在好了,徐總和你都平安地歸來,大家也就放心了!」   
  李正良向王樹聲介紹了陝甘寧蘇區的發展情況以及全國的革命形勢,王樹聲聽後激動無比。自西路軍西渡黃河近一年以來,全國的革命形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全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停止內戰,團結抗日」方針的號召下,掀起了一股抗日熱潮,不少國民黨有識之士深諳民族大義,也主張抗日。在抗日這面民族主義旗幟下,中國共產黨和國民黨共同擔負起了救亡的任務。   
  紅軍被改編為八路軍,紛紛開赴抗日前線抵抗日寇的進攻,配合國民黨軍隊在正面戰場的防禦。與此同時,敵後抗日根據地得到了壯大和發展。陝甘寧邊區,特別是革命聖地延安,成為共產黨領導全國人民革命鬥爭的中心。   
  王樹聲非常振奮,很渴望能到革命聖地延安去體驗一下那裡的生活,希望早日回到部隊,參加抗日戰爭。李正良的話使他瞭解了當前的一些基本革命形勢,他決定休息幾天後去延安,在革命的熔爐裡接受新的鍛煉。   
  許多戰友和老部下聽說王樹聲回來了,都特意趕到固北縣城來看望他,談得最多的便是西路軍的悲壯烈士。許多同志聽了王樹聲回憶,都落了淚。   
  是啊,西路軍數千人的鮮血灑在河西走廊和戈壁荒灘,他們的事跡可歌可泣,他們的精神永垂不朽,將激勵每一位革命戰士為革命而奮鬥終生!   
  舒心休息了幾天,王樹聲容光煥發,精神抖擻,告別了李正良及許多戰友,在幾個騎兵的護送下,奔向革命聖地延安。   
  王樹聲心潮起伏。自踏上根據地的土地,一路上飽嘗了革命大家庭的溫暖。騎在馬上,眼前浮現了西征歷程中的一幕幕壯烈的場面,他更堅定了那份信念:不管遇到任何挫折,都要永遠跟黨鬧革命。   
  革命聖地——延安。   
  湛藍、湛藍的天空,飄浮著朵朵白雲;和風陣陣,迎面拂來,令人心曠神怡。   
  樹上,小鳥歡快地叫個不停;山坡上,牛羊陣陣;粗獷而嘹亮的山歌,由遠而近。他們在歌唱美好的邊區生活,歌唱偉大的黨,偉大的中國..   
  馬蹄得得,好似一支歡快的歌,奔馳在陝北坦蕩的原野上,王樹聲似乎聽到了黨中央的召喚聲。   
  延安,一個新鮮而又神聖的地方,令王樹聲夢牽魂繞,多少次在夢裡揣測它的山山水水,渴念這片熱土上誠樸熱情的人民以及可愛的戰友,如今,這一切就顯現在他的面前,他怎麼不激動呢?   
  止不住的淚水流下來。孤雁歸巢了,遊子歸家了,王樹聲終於回到了黨的懷抱。他有多少話要講啊!   
  他要撲向慈母的身邊,他要挽起戰友的雙手,向他們傾訴這滿肚子的話語,訴說西征途中滿程的血淚..   
  一到延安,熱情的戰友都衷心祝賀他平安歸來。他們端茶送水,為王樹聲接風洗塵。是啊,黨和同志們時時刻刻在惦念西路軍,在盼望王樹聲順利歸來,他們並沒有忘記為革命嘔心瀝血的他!   
  陝甘寧邊區黨委書記李富春來了。他說:   
  「樹聲,我們無時不在念叨著你呀!好了,你回來了,革命就增添了一份力量,就多一份勝利的希望。」   
  陝甘寧邊區軍事部長肖勁光來了,握著王樹聲的手,說道:「你受苦了!   
  好好休息幾天,看你都瘦成這個樣子。延安人民會以最好的東西招待你,歡迎我們的老革命平安歸來!」   
  許多原三十一軍的老部下來了,提來許多東西來看望王樹聲,仍親切地稱呼他「軍長」,問長問短。   
  「軍長,你回來我們就放心了!前段時間,聽說西路軍失利,我們一直擔心你和其他戰友的安危,可又得不到任何關於你們的消息,只聽說有一部分突圍向星星峽方向去了,沒想到你來到了延安..」   
  同志們的話語如滴滴甘露,使王樹聲感受到了革命大家庭的溫暖與幸福,感受到了戰友的關懷與惦念。   
  最令王樹聲感動的是,毛主席要親自請他吃飯,為他洗塵。長征路上,王樹聲在毛兒蓋曾經拜見過毛主席,當時,由於戰事緊張,未及暢談。現在,再見到毛主席,他又是另一番的感受。   
  王樹聲的心情很矛盾:毛主席要見他,說明毛主席和黨中央一直沒有忘記他這個大別山的兒子;毛主席的一句話將是對他最大的安慰和鼓勵。可是,西路軍遭受如此大的挫折,他作為副總指揮又如何向毛主席和黨中央交待呢?   
  延安的夏夜,清新而涼爽。清淡的月光灑滿了大地、天空,群星閃爍。   
  王樹聲乾脆披著衣服,走到了屋外,沿著小道慢慢地走著。   
  「見到毛主席我該說些什麼呢?黨中央會怎樣看呢?」   
  王樹聲反而有點忐忑不安,他不是懼怕黨紀、軍紀的處分,他是在擔心毛主席和黨中央是否還一如既往地對待他。   
  延河水靜靜地流淌,陪伴著王樹聲無限的思慮。靜謐的夜,唯聞幾聲蟲鳴。突然,一個聲音傳來:   
  「樹聲,你在想什麼?」   
  王樹聲順著聲音看去,那不正是徐總瘦瘦的身影麼?徐向前比王樹聲先回到延安,他們倆自石窩子突圍以後便再也沒有見面。   
  「徐總,你好!」   
  王樹聲連忙迎上去,和徐向前親熱地握手。   
  「我剛從外面回來,聽說你到了延安,便過來看你。聽警衛說,你一個人在河邊散步,怎麼,有啥心事?」   
  徐向前的深夜來訪,使王樹聲非常感動。   
  「徐總,這麼晚,你就別來了,你身體又不好,黑燈瞎火的,萬一要是———」   
  「沒關係,我們倆算得上是難兄難弟。你回來了,我便急著想過來見見你。」   
  徐向前打斷了王樹聲的話音,把他拉到了河邊的一塊石頭上,並肩坐下。   
  「樹聲,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我——,哎!」   
  王樹聲不知如何開口,滿腹的心思一時難以說出。   
  「樹聲,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嘛!」   
  「徐總,毛主席明天約我吃飯,西路軍的事我該怎麼說?」   
  「哦,你原來為了這事發愁。我回來時候,見過毛主席,你猜他怎麼說?」   
  「噢,徐總,你見過毛主席?」   
  「嗯,我回來兩天,毛主席就叫我去吃飯,我與他聊了大半晌。其實,黨中央一直牽掛著我們,特別是毛主席,他說『只要母雞在,不怕不下蛋』,他很高興看到我們順利歸來。」   
  「只要母雞在,不怕不下蛋——」   
  王樹聲琢磨著毛主席的這句話,頓時心頭豁然開朗:黨的戰士任何時候都忠誠於黨,黨也決不會因為一點挫折而拋棄他。   
  「樹聲,西路軍的失敗已經成為過去,我們目前的任務是要肩負起抗日救國的大業,要以嶄新的姿態投入到新的戰鬥中去,不能讓過去的陰影老壓在心上..」   
  「徐總,我曉得,西路軍的失利我們的確要從中吸取教訓,但不能老停留在對過去痛苦的回憶上。你說得對,要以嶄新的姿態投入新的戰鬥中去。」   
  「明天見主席,還有什麼心理負擔嗎?」   
  「沒有!」   
  王樹聲和徐總聊了許久。回到窯洞,仍暢談到天明。送走徐總後,王樹聲立即著手準備去見毛主席。   
  王樹聲穿上軍裝,整好風紀扣,把衣服上的褶皺撫平,懷著難以描繪的心情去見毛主席。   
  走到一排窯洞前,王樹聲駐足不前,心裡「砰砰」直跳:見到主席,我第一句該說什麼呢?   
  王樹聲正在沉思,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   
  「樹聲同志,你好啊!」   
  那不是毛主席麼?自己日夜渴念想見的毛主席已經迎出了門外。   
  「主席——」   
  積在心中的千言萬語,王樹聲只揀了這句話深情、真摯、崇敬地叫道。   
  「樹聲同志,你辛苦了!走,我們進屋坐坐。」   
  王樹聲走在主席後面,進了屋子。警衛員上了茶,兩人一邊喝茶一邊聊開了。   
  「主席,我今天來是向你檢討的。西路軍的失利我應負很大的責任,我請求接受黨紀和軍紀的處分!」   
  王樹聲說完,用雙手把自己所寫的匯報材料遞給毛主席。   
  「樹聲同志,你回來就是勝利,西路軍失敗你沒有責任。你勇於承擔責任,敢於自我批評,這種精神,很好嘛!」   
  主席的一番話打消了王樹聲心頭的顧慮,他不再感覺到拘柬。在慈祥、熱情的主席面前,他開始訴說心裡的一切。   
  他懷著沉痛的心情回憶了西路軍作戰的經歷,講述了眾多革命烈士英勇作戰、壯烈犧牲的經過,痛斥了馬家軍閥對紅軍戰士、對廣大貧苦百姓的殘酷暴行..   
  主席聽了,心情也很沉重,說道:   
  「西路軍是黨的軍隊,他們為黨英勇奮鬥不怕犧牲,為中國革命作出了很大貢獻。   
  主席喝了一口茶,平和地看著王樹聲,又說道:   
  「樹聲同志,你是黨的好幹部,在工作中也許有缺點、有毛病,但哪一個同志在工作中沒有錯誤、沒有毛病呢?我們不能以老眼光看人。人嘛,應該向前看!」   
  毛主席和王樹聲親熱地聊著,轉眼,到了吃午飯的時間。   
  「樹聲,我特意讓食堂的師傅燒了幾道菜,為我們大別山將軍的歸來接風洗塵,你可要放開肚皮吃喲!」   
  一張四方、古樸的桌子上,擺著幾道菜:一盤辣椒,一盤豆莢,一盤紅燒肉,一盆糯米團。毛主席和王樹聲相對而坐,邊吃邊聊。   
  「樹聲,聽說你們湖北人辣不怕,我們湖南人可是不怕辣,這盤辣椒我們倆一人一半,我不客氣嘍!」   
  主席說完,挑了一個辣椒遞進口裡,津律有味地吃著。   
  「主席,這陝北的辣椒也夠辣的,我都渾身冒汗了!」   
  「噢,你別光吃辣椒,吃多了我可有意見喲!來,吃一塊紅燒肉,這比長征途中煮牛皮要好吃得多。」   
  主席挑了一塊很大的紅燒肉,遞到王樹聲碗裡。   
  「主席,你別客氣,我自己來!」   
  「樹聲,還有這塊糯米團。我聽說鄂東南人喜歡吃糯米,就特意派人弄來一點。這道菜可有一點特殊意義嘍!吃糰子,團圓嘛,我和黨中央非常歡迎你的歸來!」   
  吃完飯,主席親自把王樹聲送出了門外,並諄諄囑咐:   
  「樹聲,到延安後,不要背包袱,要好好學習、努力工作,為黨、為革命做出更大的貢獻。延安辦了個抗大,你願意去嗎?」   
  王樹聲很希望能上抗日軍政大學接受革命理論知識的教育,以前他就苦惱沒上過軍校,缺少理論知識,現在有這樣好的機會,他當然滿口應允。   
  「好!抗大第三期快要開學了,過兩天我讓警衛員給你送去介紹信,你就去抗大學習一段時間吧!記住,要放下包袱!」   
  毛主席的諄諄話語,像和煦的春風,吹散了王樹聲心頭的烏雲。母親,是最瞭解她的孩子的,黨中央決不會拒絕她遠道而歸的孩子。王樹聲感到無比的欣慰和幸福。   
  抗日軍政大學。   
  王樹聲懷著輕鬆、喜悅的心情邁進了這所學府的大門,接受新的學習。   
  「抗大」第三期的學友中,許多人是他的戰友和部屬、大家依然尊敬地稱呼他為「老首長」,各個方面都盡量地照顧他。可王樹聲一再強調,他是一名普通的學員,大家都是同等的身份,不應有所區別。他總是讓別人喊他「老王」,這樣他覺得更親切   
  些。   
  王樹聲與大家一同上課,一同勞動,一同娛樂,過著抗大校訓所要求「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全新生活。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他覺得收穫很大,不論是文化素質、思想素質還是理論水平都有很大的提高。   
  王樹聲頓覺年輕了許多。整天和一些戰友一起共同生活,革命大熔爐的溫暖沖淡了西路軍失敗所帶來的陰影。在輕鬆、愉快的學習氣氛中,他不斷地進行自我批評,反省過去所做的一切,努力改造自我、提高自己。   
  最為重要的是,他學到了馬列主義的基本理論知識,用革命的理論武裝頭腦,更為清晰地認識到了革命的本質、革命的前途和共產黨的奮鬥目標。   
  如同一次洗禮,王樹聲將自己參加革命多年來的思想作了一番較系統的清理,摒棄了許多不正確的觀念,尤其是清算了張國燾錯誤路線的束縛和影響。   
  早在1937 年初,全黨、全軍就認真學習了黨中央《關於張國燾錯誤的決定》及有關文件,對張國燾錯誤路線的批判和鬥爭,基本上已勝利結束。到王樹聲進入「抗大」學習的時候,他積極地、主動地要求補上這一課,使自己的思想跟上全黨、全軍理論教育和思想教育的步伐。   
  王樹聲沒有辜負黨中央和許多戰友對他的厚望。他不僅認真學習了黨中央在1937 年3 月作出的《關於張國燾錯誤的決定》及全黨、全軍的揭發、批判材料,表明了堅決擁護黨中央決定的立場;而且,他通過親身感受,揭露、批判了張國燾的種種錯誤,表現了一個共產黨員勇於承認錯誤、敢於自我批評的坦蕩襟懷。   
  王樹聲首先對張國燾的軍閥主義作風進行了揭露。   
  張國燾作為中央代表,一到鄂豫皖蘇區,就極力樹立他個人的「權威」。   
  他借口對紅軍實行「改造」,實質上是排除異己,搞軍閥主義。他獨斷專行,把自己凌駕於集體之上,很少與王樹聲等共同商討重大決策。他崇尚家長制,一切他說了算,對下級從不體貼,打罵、恐嚇是家常便飯;從不顧老百姓的安危,一味強調一切服從「軍事需要」,對當地群眾組建的自衛武裝,常常一個不剩地編入紅軍,使得紅軍一旦轉移,地主武裝反撲之時,人民群眾損失極為慘重。更為嚴重的是,張國燾在撤離川陝邊區進行長征時,」實行空室清野」,將青川、白川等縣鎮縱火焚燒,嚴重脫離了群眾,損害了黨和紅軍的威信,造成了極壞的影響。   
  王樹聲還控訴了張國燾大搞「肅反」擴大化,殘酷地殺害大批紅軍和地方幹部的嚴重罪行。   
  張國燾分裂黨、分裂紅軍,在懋功會師之時,就暴露了他的野心。兩河口會議後,張國燾向周恩來詢問中央紅軍的實力,周恩來坦率地告訴他,遵義會議時只有3 萬人。張國燾一聽,臉色大變。他自恃紅四方面軍有8 萬多人,比中央紅軍多得多,個人野心進一步膨脹起來。1935 年6 月29 日,中央政治局常委會決定他擔任中革軍委副主席,但他並不滿足,一再要求中央改組中革軍委和紅軍司令部。為實現其爭權野心,張國燾開始了一些分裂活動,並借口當時博古、凱豐等教條主義者對紅四方面軍吹毛求疵,故意在王樹聲等人面前鼓吹「四方面軍幹部吃不開..」挑撥離間,曾一度蒙蔽了一些人。   
  毛兒蓋會議,張國燾表面同意中央的戰略部署,北上抗日。可是,當左路軍到達阿壩時,他又拒絕北上,並要挾右路軍和黨中央南下,竟然在卓木碉另立中央,自封「主席」,還狂妄地要黨中央改為西北局。結果,南下的紅軍遭受四川軍閥的圍堵,山窮水盡,走投無路,退守到荒涼、偏僻的少數民族地區,最後不得不重新北上。如此折騰,使左路軍損失了幾萬部隊,紅軍元氣大傷。   
  對於這一切,王樹聲難以忘懷。王樹聲深刻地揭露和控訴張同燾的錯誤路線,並深刻地進行了自我批評和反省。   
  王樹聲痛苦地反省著、深思著,終於從張國燾錯誤路線的束縛下解放出來,站到了毛主席的旗幟下,並得到了黨中央、廣大紅軍指戰員的諒解和贊同。   
  朱總司令說:「樹聲,認識到錯誤就好。以後好好幹,你是紅軍的一個好將領!」   
  王樹聲曾一度食不香,睡不甜。可當他一旦思想鬥爭勝利,又如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熱水澡,全身輕鬆、暢快。   
  經過「抗大」的學習,他算是徹底解放了自己。自此,王樹聲站在毛主席的旗幟下,跟著黨走,信奉馬列主義,堅持正確的革命路線,開始了他人生旅程的新篇章。   
  「抗大」畢業後,王樹聲為了更進一步完善自己,又申請到馬列學院繼續深造,提高了自己的政治理論素質。   
  1938 年冬,王樹聲終於實現了嚮往已久的願望。中央決定派他奔赴華北抗日前線,任晉冀豫軍區副司令員。   
  王樹聲以極大的革命熱情投入了新的戰鬥之中。後來,軍區與一二九師師部合併,他又任副司令員兼人民武裝部部長。這期間,他戎馬倥傯,經常奔波於各軍分區,發展地方武裝,為劉、鄧領導的野戰軍輸送了大批人才,作了許多扎扎實實的工作。   
  1942 年,延安整風運動開始,王樹聲又被調回中央黨校,投入了這場偉大的思想改造運動,把自己錘煉成為又紅又專的鋼鐵戰士。      
第十章 意滿懷情滿胸 花好見月圓 
  1943 年。金秋十月。   
  本是收穫季節,王樹聲卻在苦苦地耕耘。   
  王樹聲墜入了愛河!   
  意滿懷,情滿胸,可那可愛的心上人兒喲仍一無所知。   
  王樹聲不知所措。   
  漫步在延河水畔,王樹聲沉浸在美好的回憶之中。   
  那是前不久,王樹聲仍在中共中央黨校學習,任軍事隊隊長。緊張的學習、勞動之餘,王樹聲最喜歡參加黨校舉辦的聯誼晚會,因為那裡不但可以便他為了生產、為了學習、為了革命而時時刻刻繃緊的神經得到稍許的放鬆,而且,常有一群美麗天使給他帶來許多的歡聲笑語。   
  一次晚會,王樹聲仍和往常一樣,坐在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位子上,靜靜地欣賞著同志們的表演。其中,一個女孩的表演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身材修長,衣著樸素,長長的臉,兩隻眼睛水靈靈的,渾身顯出一股機靈勁,但又不乏穩重端莊。   
  她表演的節目是詩朗誦。本來沒有多少文學細胞的王樹聲完完全全被她所渲染的氣氛所陶醉。那是一首聞一多的詩,詩名叫《一句話》。   
  有一句話說出就是禍,   
  有一句話能點得著火。   
  別看五千年沒有說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緘默?   
  說不定是突然著了魔,   
  突然青天裡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這句話叫我今天怎麼說?   
  你不信鐵樹開花也可,   
  那麼有一句話你聽著:   
  等火山忍不住了緘默。   
  不要發抖,伸舌頭,頓腳,   
  等到青天裡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她以激越的情感、高昂的語調把詩人的情感表達得淋漓盡致,點燃了所有在座觀眾心頭的烈火,贏得全場一片掌聲。王樹聲目送著她回到座位,心情久久難以平靜。自此,王樹聲怎麼也忘不了那個姑娘。她的身影,她的慷慨激昂的語調,還有那莊重、矜持的面龐,始終佔據著王樹聲的心頭,她叫什麼呢?是哪一個單位的呢?這對於王樹聲來說是個謎,可他又不敢問,只能把這份情感悶在心頭。以後每次晚會王樹聲都很積極地參加,仍是坐在角落裡,不時地對那姑娘瞟上一眼。好幾次王樹聲的目光與她的目光相遇,他都趕緊低下頭,生怕別人知道自己的心事。   
  他自己也感到奇怪,自己革命十幾年,上刀山下火海,出生入死,天不怕地不怕,卻偏偏「怕」那個姑娘,不敢走近她,不敢正面看她,只能獨自想。   
  王樹聲又是懊惱又是喜歡,這種心境是他以前從未有過的。每到晚上,一閉上眼睛,她的聲音,她的容顏就浮現在腦海中,令他難以入眠。   
  如果能跟她說上一句話,如果能跟她結為朋友..   
  「隊長,你在想啥心事?」   
  一個聲音打斷了王樹聲的回憶,原來是老戰友湯明春。王樹聲便和他寒暄起來。   
  「明春,你這是啥意思?」   
  「哈哈,隊長,你裝糊塗?大夥兒都在說隊長你是人老心紅,你說這是啥意思?」   
  湯明春故意不說,旁敲側擊,要王樹聲坦白。但王樹聲死活不說,硬撐著,順著湯明春的話說:   
  「這是大家在誇我。又專又紅,我王樹聲一顆紅心向黨,有啥不好?」   
  「隊長,你再跟我捉迷藏,我可幫不上忙啦,那個大眼睛姑娘——」   
  湯明春準備起身就走,他只是想和王樹聲開開玩笑。沒想到王樹聲倒急了,忙問道:   
  「明春,你認識她嗎?」   
  「隊長,哪個她呀?」   
  「你這傢伙,還跟我兜圈子!就是那個大眼睛姑娘,她叫什麼名字?」   
  王樹聲忙把湯明春拉到一邊,也顧不上許多,急切地問道。   
  「她叫楊炬,是中央門診部的醫生,人稱『一枝花』。隊長,聽說有好幾個人都看上她了,你可要想點辦法,不然——」   
  湯明春詭橘地一笑,不再說話,盯著王樹聲。   
  「明春,你說我該想什麼辦法?」   
  「隊長,只要你答應請客,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王樹聲連忙答道,「怎麼叫包在你身上?」   
  「隊長,你真健忘哪!我的愛人連軍也在中央門診部工作,她們倆熟得很,只要..」   
  湯明春湊近王樹聲的耳朵,小聲地說道。王樹聲聽了心花怒放。   
  「那就多謝你們啦!你得把這事放在心上,事成了,決不會虧待你!」   
  王樹聲焦急地等啊,盼啊,可一連幾天沒有回音。是不是湯明春故意和他開玩笑?還是楊炬壓根就看不上他這個「大老粗」?   
  王樹聲簡直不敢再往下想,他有點灰心喪氣:算了吧,都是什麼時候了,你還把心思用在這上面,日本帝國主義入侵,國家山河破碎,你應該想到的是國家危亡啊!   
  王樹聲有點自責,想用革命的熱情來沖淡那份情感。剛開始兩天還行,可時間久了,楊炬的身影又固執地重新浮現在他的眼前。   
  黃昏,望著延河水畔成雙成對的倩影,王樹聲心中就有一種莫名的惆悵。   
  特別是當他聞到小家小戶窯洞裡飄出的縷縷飯香以及歡樂的笑聲,他的心緒就更難以描述了。   
  「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想來想去,王樹聲決定豁出去了,親自去面見楊炬,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   
  王樹聲鼓起勇氣,假借腳疼,跑到中央門診部去了。   
  王樹聲故意挨到最後,待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便走到楊炬的辦公桌前,卻不敢拿正眼瞧她。楊炬如同平素接待病人一樣,一邊填寫病歷,一邊問道: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王樹聲。」「多大了?」「三十八歲。」王樹聲答道,瞟了楊炬一眼,看見她在低頭寫病歷。「楊醫生,你是哪地方人?」   
  「哦,我是湖北南漳人!」「真巧,我也是湖北人,咱們算是老鄉哩!你今年多大了?」王樹聲慢慢地和楊炬談熟了,但僅涉及一些普通的話題,他不知道該怎樣向楊炬表明自己的心意。想到這,他又覺得特別不自然,說話的聲音禁不住有些顫抖。「楊醫生,我..我的腳疼?」「請你把襪子脫下來,讓我看看吧?」「楊醫生,你,你看我這個人..怎麼樣?」「怎麼樣?傷口看了才曉得,你別那麼緊張!」楊炬沒有覺察他的意思,以為王樹聲在問他的傷口怎麼樣,便隨口答道。王樹聲見楊炬沒有領會他的意思,紅著臉,急切地說道:「楊醫生..我,我對你的印象很好!」王樹聲的話剛落音,楊炬的臉刷地紅了。她狠狠地瞪了王樹聲一眼,把鋼筆一撂,話也不說,扭頭跑了出去,讓他一個人在那裡坐冷板凳。大半天,王樹聲呆呆地坐在凳子上,懊悔不已..中央門診部。楊炬又怕又急!長這麼大,她第一次聽到男同志說這種話,而且是當她面說。   
  莫非就是小說裡面說的求愛吧?」   
  她簡直不敢再想,心怦怦直跳。一轉念,她又覺得這不可能。   
  「人家都三十八歲了,決不會幹這種事,可能是說說而已,同志間開開玩笑,那也是很正常的。」   
  楊炬想到自己只顧生悶氣,竟沒給他看病,心裡覺得很內疚。她是一個很出色的醫生,在中央門診部小有名氣,責任感強,工作努力,很得領導的器重和病友的稱讚。這次,她居然把病人晾在了一邊,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一天,診所裡只剩下楊炬和湯明春的愛人連軍兩個人。   
  「小楊,有一件事?」   
  「連姐,什麼事?」   
  「聽說前天有個病人找你看病,你請人家坐了冷板凳,是不是?」   
  一提起這件事,楊炬的臉又紅了,眼前頓時出現了那一幕。   
  「嗯!連姐,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我自然曉得!小楊,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知道,他叫王樹聲,同我是老鄉,都是湖北人!」   
  楊炬來延安時間不長,而且以前都是在學校學習,對王樹聲並不瞭解,以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病人。   
  「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紅四方面軍副總指揮。二十歲時起開始干革命,從鄂豫皖打到川陝邊,立下了赫赫戰功。參加過長征,率西路軍征戰過大西北,歷盡千辛萬苦!如今他來找你『看病』,你竟不睬他,未免——」   
  楊炬聽了連軍的介紹,心裡直嘀咕:「哎呀,他原來是老首長啊,好了,這下可把他得罪了!」   
  連軍見楊炬在低頭沉思,乾脆來了個直來直去,把這件事挑明了。   
  「小楊,人家對你的印象相當好,怎麼樣,如果你不嫌棄我的話,我願作媒人!」   
  連軍不說則已,一說完,楊炬羞得臉通紅,羞澀地推了一掌連軍,笑道:   
  「去你的吧,討嫌的媒婆!你開什麼玩笑,盡拿我尋開心!」   
  經連軍這麼一提,楊炬真的在意起來。她把王樹聲那天的表現和連軍的話一比較,發覺他們不是在開玩笑。不可能,不可能,他都三十八了,樣子又像一個大老粗;而我,才二十二歲,又是醫科大學的畢業生,這能相配嗎?   
  絕對不可能!   
  但是,楊炬身邊的好友好像都在為王樹聲說好話,這不,剛走了一個「媒婆」又來了一個「紅娘」。   
  這次當紅娘的是她的好友王一楠醫生。二人在延河畔邊洗衣服,邊聊天。   
  突然,王一楠話題一轉,說道:   
  「其實,王副總指揮這個人挺好,雖然他是個老首長,可他待人和氣,平易近人,從不擺架子。有一次,我還親自看見他挑過大糞,這樣的人,實在..」   
  「你就別說了,人家的心裡亂糟糟的!」楊炬羞澀地說道。   
  「王副總指揮年齡是大了一點,可他對你的印象很好,有機會,你們不妨瞭解瞭解,看他這個人到底怎麼樣再作打算。」   
  王一楠懇切地說道,絲毫無戲謔之意。楊炬在一旁聽得也很認真,並暗自思忖:人人都說他好,他到底怎樣呢?那天的模樣,倒是很老實,我是不是太傲慢了點?人家可是一個大首長,我呢?無功無才,一個黃毛丫頭而已,憑什麼那麼傲慢..   
  一些原來不敢想、也不願想的問題,開始糾纏於楊炬的心頭,原本很平靜的生活也不再平靜了,她怎麼也忘不掉王樹聲。好幾次工作時,一個人坐在那兒靜靜地想,一想到那天王樹聲的窘態就啞然失笑,連病人進來了都不知道。   
  不過,王樹聲也夠厲害。他不但博得了許多人的「同情」,而且連中央衛生處處長傅連璋也出面了。連軍、王一楠以及許許多多關心王樹聲的人輪番「轟擊」楊炬,極力稱讚王樹聲,希望能玉成此事。   
  楊炬不是傻瓜,她心裡很清楚大家的用意,同志們是關心她,愛護她,才出面與她說這個問題。其實她心裡也很想與王樹聲交個朋友,相互瞭解一下。可當著朋友的面,她始終放不下面子。別人一開口,就把別人「轟」跑了。   
  但是,她的頂頭上司——中央衛生處處長傅連璋親自出馬,找到了楊炬。   
  「小楊,最近工作怎麼樣?」   
  「處長,這段時間病人不很多,較為清閒!」   
  楊炬一向很敬重傅連璋,在他面前說話總是很謹慎。   
  「聽有些病人反映,你最近老開小差,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傅連璋的話一落音,楊炬就知道了他的來意。她抿嘴笑了笑,答道:「沒什麼心事,只是最近不少人在我面前提起王副總指揮,我,我..」   
  傅連璋接過話來,溫和地說道:   
  「我都聽說了,今天我來找你,就是為這件事。前些天,周副主席交給我一個任務,他說王樹聲手下有千軍萬馬,卻仍是一個『光桿司令』,讓我當當『月老』,幫他解決這個問題。小楊,你說,我應不應該完成周副主席下達的『任務』?」   
  傅連璋抬出了周恩來副主席,用意很明顯,他決不虛此行。楊炬什麼話也不說,只顧紅著臉,抿著嘴笑。   
  「小楊,我這個『衛生司令』很難當喲!你說,要是人人都找我幫忙,你們這些兵都走了,我豈不也成了『光桿司令』?」   
  傅連璋的話把楊炬逗樂了,她大聲笑了出來,說道:   
  「處長,既然你不願當『光桿司令』,怎麼還幫『光桿司令』的忙?」   
  「不過——,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嘛!你是我的『兵』,王副總指揮是我的老戰友,我這個『月老』是最合適不過了!」   
  在處長面前,楊炬再不敢耍脾氣,拒人於千里之外了。她只是一個勁地抿著嘴笑。   
  「小楊,有一點我要批評你!」   
  楊炬心頭一震,不知道傅處長為什麼要批評她。   
  「小楊,你們這些年輕人呀,大多有一個通病,就是小資產階級氣息嚴重,沒有把自己置於人民大眾之中,愛慕虛榮..」   
  傅連璋很嚴肅地說道。話不長,卻如一顆炮彈,徹底把楊炬震醒了:我不就是那種人嗎?自恃讀過大學,是知識分子,思想上總是有意無意地輕視別人,害怕與工農出身的「大老粗」沾上。口頭上說牢記毛主席的教導,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走與工農兵相結合的道路,可實際上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呢?王樹聲不就是長得像個「大老粗」麼,沒有他們這些人的浴血奮戰,我自己能有今天嗎?我為什麼不能主動去找他談一談呢?   
  楊炬的思想激烈地鬥爭著。傅連璋的話徹底使她清醒,作為革命的知識分子決不能把自己封閉在「小資產階級王國」裡,孤芳自賞,自以為是。她小聲地說道:   
  「處長,我保證向你作思想檢查!我的確存在很嚴重的小資產階級氣息,今後我一定改正!只是——」   
  楊炬畢竟是一個女同志,讓她開口說主動去找王樹聲,難免有點羞澀。   
  不過,傅連璋看出了她的心思。   
  「小楊,知錯就改,很好嘛!但感情的事我們做上級的不能勉強你,我為你們聯絡聯絡,讓你自己去瞭解一下王副總指揮。感情是慢慢培養出來的嘛!」   
  楊炬沒有回答,紅著臉,朝傅連璋點了點頭。   
  傅連璋見楊炬答應了,不禁喜出望外,心想這件事已成功了一半,關鍵在於那位「大老租」怎麼去把握了。他笑著說:   
  「小楊,人家是大首長,見了面,你別嚇得不敢說話喲!」   
  「處長,我膽子可沒那麼小,聽別人說,他這個人很和氣既然答應了傅處長,楊炬反而很坦然,心裡踏實多了。   
  傅連璋把這個天大的喜訊告訴了王樹聲,喜得他「哈哈」直笑。可傅連璋話音一轉,說道:   
  「王副總指揮,忙,我只能幫到這個份上,剩下的便全靠你自己嘍!」   
  王樹聲有點不好意思,說,「傅處長,做好人就做到底嘛,你幫我約她出來見見面吧!」   
  「不行,不行,我不當『電燈泡』,再說人家大姑娘一個,要顯示你的誠心,必須你親自去請。」傅連璋故意拉長聲音,笑著說道。   
  「傅處長,你就別開玩笑了,你說說,我該怎麼請法?」   
  「你不是有一手漂亮的字麼?依我意見,洋洋灑灑,來個幾萬言,保證楊炬動心!」   
  傅連璋算是真給王樹聲出了個好主意。一連幾個晚上,王樹聲都在琢磨該如何寫這封信。   
  自從見到楊炬的那一刻起,王樹聲就深深喜歡上了她。心中自有千言萬語想訴與她聽,但有了上次的教訓,王樹聲再不敢「魯莽行事」。   
  提起筆,滿腔情意躍然紙上,既不失禮貌又不乏文采。寫完,王樹聲檢查了數遍,才把它裝進信封。   
  雖近在咫尺,王樹聲仍讓郵遞員轉交這封信,射出了丘比特之箭。   
  革命聖地的「愛神」,開始向這位歷經坎坷的英雄揮舞溫情的手臂了。   
  王樹聲焦急地期盼著..   
  人約黃昏後。   
  一封信擺在了楊炬面前:   
  「中央門診部,楊炬同志親啟!」   
  幾個字遒勁有力,剛中帶柔,一看便可以知道有很深的書法功底。   
  楊炬感到很驚訝:沒想到那個「大老粗」竟有一筆好字,不知他寫的是啥內容!   
  她雙手顫顫地拆開了信,更令她驚喜參半:看來那個「大老粗」是典型的「外粗內秀」,肚子裡的墨水絕對不比自己少,就這瀟灑的墨跡,這漂亮的文筆..   
  信的末尾,附上了一首詩:   
  伊底眼是溫暖的太陽;   
  不然,何以伊一望著我,   
  我受了凍的心就熱了呢?   
  ..   
  這是一首汪靜之的詩,楊炬早就讀過。讀大學的時候,她就很喜歡汪靜之、潘漠華、馮雪峰等「湖畔詩派」的詩,特別是這首詩,她能倒背如流。   
  楊炬很納悶,王樹聲怎麼知道她喜歡詩,心裡頓時改變了對他的印象:   
  他不但是個老革命,也是個小秀才,革命熱情的背後,倒有一份真的感情..   
  楊炬欣然赴約了。   
  黃昏,王樹聲早早地來到了約定的地點。心裡怦怦直跳:她會不會來呢?   
  王樹聲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著,眼看夕陽就要隱到寶塔山後面了,可楊炬還沒來。   
  莫非她有什麼事吧?王樹聲猜測著,盡量往好處想。他相信楊炬一定會來。   
  果然,遠遠地走來一個人,王樹聲連忙迎上去。   
  「對不起,我遲到了!」倒是楊炬搶先開了口。   
  「小楊同志,對不起的應該是我,上次我太不應該了!」王樹聲談吐很自然,穩重中帶著灑脫,渾身顯示著革命軍人特有的氣派。   
  「你的腳好了嗎?上次真是不好意思,連病也沒給你看!」   
  「沒什麼,一點小毛病,早就好了。想當年,我爬雪山過草地,一雙腳不知劃了多少口子,還不咬咬牙就挺過來了!」   
  「你給我講講長征的經歷吧,我們雖然沒有參加過長征,但特別愛聽長征途中的傳奇故事。在門診部,我們幾個女同志就老纏著傅處長給我們講,今天,就輪到你了!」   
  楊炬畢竟年紀不大,一見面,就很坦率地向王樹聲提出要求。   
  王樹聲微微一笑,說:   
  「長征啊,我就是說上幾天幾夜也說不完,萬里征程萬里血淚,那時紅軍苦啊!但紅軍戰士憑頑強的意志,戰勝了一切困難,來到了陝北。我就揀幾個片斷講給你聽吧!」   
  王樹聲講了自己長征途中一些驚心動魄的戰事以及一些動人的事跡,楊炬靜靜地聽著,簡直入了迷。   
  「你真不簡單,打了那麼多的勝仗,是革命的有功之臣!」   
  「算不上有功之臣,我只是盡我最大的努力為革命奉獻我的一切。你不知道吧,我還犯過大錯哩!」   
  楊炬有點不解,忙問:   
  「你也犯過錯?」   
  「嗯!那可不是一般的錯誤,我當年曾經迷信張國燾,在他的手下,做了不少錯事。」   
  楊炬聽了很驚訝,同時,又為王樹聲的坦率、豪放所感動,心裡暗想:   
  他為人真厚道,什麼心裡話都說,是個好人!   
  他們倆暢談著,海闊天空,談革命,談人生,相當投緣。   
  「小楊,說了大半天,我還不知道你的一些情況,方便的話,能否講給我聽聽?」   
  「行!」楊炬滿口答應,隨後,便娓娓道來:   
  「我父親是個教師,自小對我們兄妹十人管教得相當嚴。我老二,父親很疼我,盡全力送我讀書。1935 年,我考入省立襄陽第五中學,不久,抗日戰爭就爆發了..」   
  「你肯定在學校受到了進步教育,不然,你是不會到這兒的。」   
  「嗯!當時我們啥也不懂,不知道是參加國民黨的抗日團體,還是投奔共產黨。有一個歷史老師,他的思想很開放,經常給我們講一些革命的道理,宣傳延安如何好,說延安有陝北公學,可以在那裡學到不少革命理論和其它知識。我聽後,便非常嚮往。我哥哥平時給我看了不少進步書籍及報刊雜誌,我逐漸瞭解到國家的基本政治形勢,瞭解到日本帝國主義的殘酷暴行,所以,我就決定上延安,擁護共產黨的抗日主張,不作亡國奴!」   
  「從湖北到陝北,路途遙遠,兵荒馬亂,你一個女孩是怎麼來的呢?」   
  王樹聲也為楊炬的經歷所吸引,問道。   
  「我從來沒有出過遠門,一個人當然不敢亂跑。我約了跟我要好的一個女同學,一道來的。我哥哥當時在陝西鳳翔,參加一個抗日團體,他聽說我要到延安來,怕我們路上出事,就特意請假回來,把我們倆送到西安。之後,我們便到了延安。」   
  「不錯,不錯,從南到北,你們也算是參加了小長征!」   
  王樹聲很風趣地開了個玩笑,把楊炬也逗笑了。   
  「你在笑話我吧,我們哪能跟你們老革命比。不過,我們『勝利』地到了陝北,心裡甭提多高興。說來我很幸運,我真的進了陝北公學分校,大概有四個多月時間,主要是學習革命理論,接受思想改造。畢業後,我被組織上送進了衛生學校,也就是現在的醫科大學,學了三年的醫術,去年九月份結束學業,分到了中央門診部,當了醫生。」   
  「呵,小楊,你還是個大學生哩,我呀,可是個大土包子,只念過高小,連初中都沒機會上,不能跟你們年輕人比呀!」   
  王樹聲瞧著楊炬,爽朗地笑了。楊炬聽了,卻不樂意,說:「瞧你這個大首長,盡拿我們開心,你再笑我,我就不說了!」   
  「行,行,我不說了。你繼續講吧,我一定洗耳恭聽!」   
  楊炬笑了笑,思索了片刻,說道:   
  「來延安,的確是我最大的願望。但來了以後有一件事差點把我弄得心灰意冷。前段時間,有幾個領導突然追問我的家庭出身。他們得知我家有祖傳留下來的幾十畝田地,而且是僱人耕作,屬地主成份,便把我當作重點對象,進行盤問!」   
  「他們問你些什麼?」王樹聲關心地問道。   
  「他們提的問題簡直莫名其妙,什麼『地主家的千金小姐怎麼跑到延安來受苦,這當中肯定有原因』,什麼『受過哪些反動教育,是不是對工農群眾懷有敵視態度』等等。我向他們坦白了我的思想經歷,以及來延安的目的。   
  並不是每一個地主家庭出身的人都是壞人,他們不知為什麼懷疑我。」   
  「小楊,你跟他們說清楚了嗎?」   
  「我怎麼說他們都不信,認為一個地主家庭出身的千金小姐來延安肯定有什麼目的。後來,他們乾脆懷疑起我是特務了,問我有沒有參加青年黨,是軍統的人還是中統的人,這個人走了那個人來問,轉番著來,不讓我出去,也不讓我休息,把我問得煩透了,衝著他們吼了幾句!」   
  「你怎麼說?」   
  王樹聲也覺得那些人問得很離譜,同情地問道。   
  「我說,『你們不相信我就算了,你們說我是什麼就是什麼,反正我問心無愧』。我說完了,他們反倒不再問我,後來經過調查,說我沒有問題。   
  我就是想不通,他們憑什麼亂整人!」   
  楊炬提起這件事,仍覺得很委屈,滿臉的不高興。   
  「小楊,你應該很認真地對待這個問題。當前有一些同志仍然受王明『左』傾路線的影響,教條主義、經驗主義的流毒仍沒有清算乾淨。你出身於地主家庭並不等於你就是壞人,這有悖於我們黨實事求是的思想工作方法。那些人犯了經驗主義錯誤,可能是由於他們自己思想改造還不徹底,但我們黨絕大部分同志不會這樣做,這一點你必須看清楚!」   
  「嗯,事後我也是這樣安慰自己,少數人並不能代表全部,只要我對黨忠心耿耿,相信大家都能看得出來。」   
  「另外,目前國內政治形勢很複雜,國民黨反動派和日偽派遣特務時時不忘顛覆邊區紅色政權,我們都應該提高警惕。你剛從南邊來,自然有人懷疑你,這也很正常。年輕人容易生氣,想通了,大家都是革命的同志關係,諒解寬容很有必要。你說,對嗎?」   
  王樹聲耐心地開導楊炬,同她擺道理。楊炬信服地答道:「知道了,我想通了,你呀,不愧為當領導的,說起話來令人心服口服!」   
  楊炬陡然有一種安全感,她覺得王樹聲坦率、豪放,而且善於關心人、開導人,像親人一樣,心中升起一股柔情。   
  第一次約會,王樹聲即大功告成!   
  從此,在窗外飛雪的溫暖窯洞,在桃李盛開的寶塔山麓,在清清流水的延河畔、百鳥歡唱的大樹下,都留下了這對戀人的足跡。他們沐著春風,披著晚霞,把歡聲笑語灑遍了邊區。情意綿綿,芳草依依。經過一年光景,播種在兩人心田的愛情種子,悄悄地萌芽了。這天,他們又相約在落日餘輝中。   
  他們倆漫步在田野中,笑語不斷。晚霞映在楊炬的臉上,紅透透地,顯得格外嫵媚。她邊走邊對王樹聲說:「你喜歡詩歌嗎?」王樹聲一愣,立刻明白了楊炬的意思,便實話相告:「我這個大老粗,沒啥文學細胞,倒是你把我引入門了!」「我?」楊炬驚訝地問。「還記得那天晚上你的詩朗誦嗎?」   
  「什麼詩朗誦?」「瞧你的記性!就是那首聞一多的詩,你聽著,我背給你聽!」王樹聲清了清嗓子,擺好架勢,煞有介事地朗誦起來:   
  有一句話說出就是禍,   
  有一句話能點著火   
  ..   
  突然晴天裡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王樹聲慷慨激昂,學著楊炬那天的樣子,揮手,頓腳,頗有氣魄。「你又在笑話我,我生氣啦!」在王樹聲面前,楊炬有點嬌嗔,故意刁難他。   
  「不要這樣嘛,革命青年不能動不動就生氣。說真話,有些革命詩歌寫得很好,格調高,有激情,能激起大家的愛國熱情。原來長征途中,有些紅小鬼就常編一些打油詩,為大家鼓勁。」   
  楊炬一聽說長征,就表現了濃厚的興趣,說:「能背一首聽聽嗎?」   
  「讓我想想——」王樹聲思索了一會,即興來了一首:   
  過草地,走山崗;   
  肚子饑,心發慌;   
  煮牛皮,喝鮮湯;   
  同志們,加油!   
  鼓足幹勁找中央!   
  楊炬被逗樂了,「咯咯」直笑:   
  「真有意思,長征途中趣事真不少。你們以苦為樂,這種樂觀主義精神很值得我們年輕人學習。」   
  他們倆有說有笑,走到一塊石塊旁,坐了下來。   
  一年多時間,王樹聲和楊炬彼此之間都相當瞭解,心照不宣,誰也不肯主動挑明。還是王樹聲首先敞開了愛的胸懷,把話題引到婚姻上來。   
  「小楊,你有沒有興趣,我給你講講我以往婚姻上的經歷?」   
  「美人愛英雄,千篇一律的故事,對嗎?」楊炬頑皮地一笑。說道。   
  「說起來話長,那是一幕又一幕的悲劇啊!」王樹聲擺了擺頭,神色莊重地說道。   
  「怎麼回事?」楊炬百思不得其解,愕然。   
  「我二十二歲那年,正值1927 年革命處於低谷,家裡卻強迫我成婚。老祖母從小便為我訂了娃娃親,對方叫胡靜賢,是一個小財主家的姑娘。本來我參加了革命,無心事操辦婚姻,但拗不過老祖母,就這樣,兩個從不相識的人被綁在了一塊。」   
  「她怎麼樣呢?」   
  「憑心而論吧,她的人不錯,為人厚道。但是,強扭的瓜不甜,我一門心思鬧革命,與她沒幾句話好談,因此,我經常呆在隊伍裡,寧願打游擊也不回家!」   
  「人家新娘子多委屈,以後呢?」楊炬興趣濃厚地問道。   
  「有一次,由於革命的需要,我準備帶隊伍遠離家鄉,她來了,讓我回家,我沒答應她。想到平時在一塊的彆扭勁,想到革命者生死難卜,我一咬牙,告訴她好合好散,讓她找一個人改嫁。明擺的事,我們革命的人,哪一天都有犧牲的可能,不能害她一生呀!我隨著隊伍遠走高飛,她也找了一個當地人改嫁了!」   
  「再後來呢?」   
  楊炬被王樹聲的經歷吸引住了,追問道。   
  「我離開鄂豫皖不久,許多蘇區立即被敵人佔領,她慘遭殺害了!」   
  「唉,真是不幸!」   
  楊炬歎了一口氣,既是對那個女人不幸遭遇的同情,又為王樹聲的婚姻歎惜。沒想到表面上樂觀、豪放的王樹聲竟有一肚子苦水,人生經歷坎坷不平。   
  兩人沉默了很久,沉重的話題使得他們倆都不很輕鬆。   
  「如果說第一次婚姻是封建習俗的惡果,那麼第二次婚姻則完全是我的過錯,我不應該太馬虎!」   
  「第二次婚姻?」   
  「我隨紅四方面軍離開鄂豫皖後,進入川北,隨即又長征、西進,當時的條件下我不可能去考慮個人問題。西路軍失敗,我回到延安,被組織上派到太行軍區當副司令員,領導當地群眾武裝抗日。那時,我已經三十四,『半老頭兒』了。同事們便幫我撮合了一個,是當地的一個婦女幹部,人也不錯。   
  我想到自己也老大不小了,沒有經過互相瞭解,在同事的幫助下,馬馬虎虎把事辦了!」   
  王樹聲說到這兒停了下來,看了楊炬一眼。兩人的目光碰在了一塊,他趕忙躲開,繼續說道:   
  「由於互相不瞭解,倆人的脾氣完全合不上來,三句話沒完。彼此就憋不住發火了。這樣的日子沒法子過,我們倆經過協商,好合好散,經組織批准離婚了!」   
  「結婚前你就應該慎重點,互相不瞭解就草率結婚,你當然有責任喲!」   
  楊炬也在」批評」王樹聲。   
  「是啊!夫妻雙方就應該相互瞭解,我也常常自責!」   
  此時,夕陽已經西下,夜色漸漸籠罩著大地。兩人似乎有說不完的話,仍在傾心交談。   
  「小楊,你出身於地主家庭,按理、你家裡也給你訂了娃娃親,是嗎?」   
  「當然嘍,我們女同志更逃不脫這封建枷鎖。我的姐姐就是犧牲品,十五歲時就被迫出嫁,作了地主少奶奶,整天愁眉苦臉。自小,爹娘也給我訂了娃娃親,我死活不幹,氣得我爹娘罵我不孝!」   
  「父母之言,不聽,他們肯定罵你不孝,你沒有屈服吧?」   
  「嗨,我才不願學我姐姐的樣,當地主少奶奶,我要參加抗日鬥爭。趁他們不注意,我便『溜』到了延安,說起來很有趣!」   
  「哎喲,你是被逼上梁山的喲,動機不純,應該自我批評!」王樹聲故意板著臉,嚴肅地說。   
  「是有那麼一點兒,但我最主要還是為了參加革命,你可別冤枉我!」   
  「小楊,說實在話,你真不錯,德才貌樣樣俱全,難得呀!」   
  王樹聲的誇讚由衷而發,他一邊說,一邊把目光轉向了楊炬。   
  兩人眼光相遇,眼光中都充滿了熱望,王樹聲脫口而出:「小楊,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   
  話沒說完,王樹聲又停住了,只是用兩眼注視著楊炬,目光代表了一切。   
  「我們怎麼?你說呀!」楊炬有點不好意思,她想讓王樹聲先開口。   
  王樹聲猶豫了好大一會,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個大老粗,總擔心配不上你,如果——」   
  「我也想過了,你這個人是一個好人,我注重的是品質和感情,大老粗有什麼不好,只是擔心配不上你這個大首長!」   
  楊炬索性紅著臉,鼓起勇氣把想說的話都抖了出來。   
  王樹聲一聽,激動無比,心愛的人兒親口答應了自己,這是何等幸福快慰啊!   
  他與她,雙手握在了一起,碰撞出了一串串愛情的火花,一股幸福的暖流,洋溢了這對戀人的全身。   
  他與她,輕聲細語,並肩走在夜幕之中,點點燈火,照著這對戀人歸來;顆顆星星,分享著他們此時的幸福。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楊炬被抽調下鄉,可把王樹聲給忙壞了!   
  離延安有百多里地要塞蟠龍,地處山區,貧困閉塞,當地尤為缺少醫生。   
  為方便廣大邊區群眾,中央門診部決定抽調一部分醫務人員下鄉義診,巡迴醫療。其中就有楊炬。   
  雖然王樹聲和楊炬仍處於熱戀之中,但必須服從組織上的決定。王樹聲親自把她送走了,並一再叮囑,讓她安心工作,不要三心二意,要多為人民群眾做好事。   
  兩人依依不捨地分開了。楊炬臨走前悄悄地向王樹聲保證,每月給他寫兩封信,以免他惦念。   
  可是,王樹聲頭個月便沒收到楊炬的信,把他急壞了。他決定親自去找楊炬,順便為她捎一點吃的東西去,解解饞。   
  恰好這幾天黨校休假,王樹聲單人匹馬,飛奔而去。   
  夏日的延河,水位上漲,滿滿的,雖說不是湍流,但偏偏把河上的小木橋給衝垮了。   
  天公不作美,王樹聲騎在馬上,不知怎麼辦。去還是不去?   
  思慮再三,為了心愛的人兒,他決定冒一次險,騎在馬上,淌過去了。   
  河水不算深,僅僅把王樹聲的褲子打濕了。   
  奔到楊炬那兒,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遭到一頓數落。   
  「你呀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同事們見了又會笑話我!」   
  楊炬是又急又氣,悄聲地埋怨王樹聲。   
  「我還不是為了看你,好心沒有好報,還埋怨,以後我不來了!」王樹聲知道楊炬不會生氣,反而故意拿話氣她。   
  「怎麼,大首長也生氣了!人家是關心你嘛,看你全身都濕透了,要是著涼,感冒怎麼辦?我又不在你身邊。」   
  「不要緊,能見到你就行!」   
  王樹聲的大嗓門被在一旁的王一楠聽見了,她搭過腔:   
  「王副總指揮,說悄悄話應該小點聲,讓我聽見了,小楊可又該難為情啦!」   
  楊炬的臉羞得通紅。倒是王樹聲回敬了她一句:「不要緊,你不是咱們的月老嗎?瞧,我帶了不少的好東西,慰勞你們!」   
  這時,不少醫療隊的人員聚攏過來。   
  「小楊,王副總指揮捎來的東西,我們是不是有一份?」   
  「當然有,知道大家辛苦,我就是特意帶給大家吃的!」王樹聲答道。   
  「不行,小楊不答應,我們不敢吃!」   
  楊炬不再害羞了,大大方方地從王樹聲的手裡接過東西,一一分給了大家。   
  「小楊,什麼時候吃你們的喜糖啊?」   
  「喜糖啊,等到抗日戰爭勝利以後,我再分給你們吃!」   
  急急去,匆匆歸。   
  王樹聲趁著月色,又匆匆趕回了中央黨校。雖然勞累了一天,但見到了心上人,王樹聲心裡樂悠悠的。   
  轉眼間,又到了金秋季節,到處是金燦燦的一片,又一個收穫的季節。   
  王樹聲數著日曆,板著手指頭,盼望楊炬歸來。   
  中秋佳節。   
  楊炬終於回來了。   
  時隔久了,兩人又有說不完的悄悄話。楊炬從布包裡掏出幾樣東西,遞到王樹聲的面前,說:   
  「喏!給你的,試試看!」   
  王樹聲接過來,是幾雙布鞋和幾雙鞋墊,非常厚實,一看便知道是剛剛趕製完成的。   
  「小楊,你這麼忙,給我弄這些幹啥,看你眼睛都熬紅了!」王樹聲心疼地說,語氣裡帶著責怪。   
  「天氣漸漸涼了,你的腳常裂口,早點預防好,你試試看合腳不。」楊炬溫情地說道,甜甜的,充滿了關心。兩人悄悄地聊了許久,商議中秋佳節怎麼過。   
  「小楊,要不,咱們到聯防軍司令部去拜訪拜訪徐老總和賀老總,他們老在我面前提及你。今天正好是中秋節,咱們趁此機會去一趟,表表咱們的心意!」   
  「聽說兩位老總很嚴肅的,特別是賀龍老總,人家傳言他威風凜凜,我可怕見他們這些大首長!」   
  「怎麼著,大首長有什麼不好,他們照樣很和氣,就說徐老總吧,我與他共事多年,待人很熱情,你一見就曉得,走,咱們去吧!」   
  楊炬剛從外地回來,風塵僕僕便來看王樹聲,還沒來得及換衣服,仍是一身舊衣服,灰不灰、白不白的粗布列寧裝。扣子掉了幾顆,還是用別針扣著的;一雙舊布鞋上滿是灰塵。   
  「沒關係,年輕人就應該樸素點,二位老總不會在意的!」   
  說完,王樹聲一拉楊炬,兩人就出門了。   
  節日的延安,分外熱鬧,到處充滿著歡歌笑語,大街小巷的人如潮湧。   
  王樹聲和楊炬好不容易擠出人群,到了西北聯防軍司令部。   
  當時,賀龍和徐向前分任西北聯防軍正、副司令員。兩人正在閒談,一見王樹聲和楊炬來了,連忙招呼。   
  「稀客、稀客,樹聲,哪一陣風把你們倆吹來了?」   
  「徐總,賀總,你們好!」楊炬小聲地說道,站在王樹聲的旁邊,有些膽怯地低著頭。   
  「樹聲,你介紹一下吧,她是——」   
  賀老總故意說道,其實,他早就聽說過楊炬。   
  「小楊,你自己來吧,二位老總等著你自我介紹呢!」王樹聲說道。   
  楊炬紅著臉,沒有吭聲,顯得非常侷促。   
  「樹聲,還是你來吧,就別難為小楊了!」徐向前在一旁為小楊解了圍。   
  「小楊,你們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樹聲沒欺負你吧?」賀龍摸著小鬍子,拿著大煙斗,笑著說道。   
  「賀總,我哪能欺負她,有你們這些老總為她撐腰,她腰板硬著呢?」   
  王樹聲說道。   
  「徐總、賀總,我倒要在你們面前告他的狀,他老是擺架子,總是用大首長的語氣訓我,太不公平了!」   
  楊炬將計就計,把矛頭指向王樹聲,避開兩位老總的詢問。   
  「樹聲,那就是你的不對啦!革命提倡男女平等、官兵一致嘛,小楊有什麼不對,你應該開導她,不能動不動就訓她!」徐向前說道。   
  「對,樹聲,人家小楊大老遠從南漳跑到延安來,可謂有緣千里來相會,你可不能虧待她喲!」賀龍笑咪咪地說。   
  「徐總、賀總,你們別聽她的,我,我——」王樹聲是有口難辯,情急之中不知說什麼才好。楊炬看見他這副尷尬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   
  「徐總,賀總,其實,他很關心我!」   
  聽了楊炬的坦白,二位老總「哈哈」大笑。這時,警衛員端來月餅、瓜子、茶水,幾個人圍在桌子旁,邊吃邊聊。   
  轉眼到了黃昏時分,天色已晚。楊炬碰了碰王樹聲,說:「哎呀,徐總、賀總,我們該回去了,要不天快黑了!」   
  賀老總把煙斗一磕,笑著說,「小楊,今天是中秋佳節,我們難得一聚,不妨在一塊賞月吧!」賀龍說完,向徐向前作了一個手勢。   
  「對,小楊,中秋佳節,邊區五穀豐登,前線捷報頻傳,喜事臨門。今晚你就和樹聲在這兒把喜事辦了,不是喜上添喜嗎?」   
  徐向前會心地說道,但把楊炬驚呆了。她無任何思想準備,急得站起身,跺著雙腳,紅著臉說:「不行,不行,你們看我今天穿的這樣子。」   
  賀龍接過話來,笑著說:「革命夫妻嘛,沒有那麼多講究,過去許多同志便是在炮火之中結為伉儷的,你們算是趕上好時候了!」   
  「不,不,我還沒向傅處長打報告呢?」   
  楊炬急中生智,搬出了傅連璋,想逃過這難堪的局面。   
  「小楊,你們的傅處長馬上就來,他是你們的大媒人;至於樹聲,我是他的老上級,我可以當半個家。別推!就趁今晚良宵美景,把喜事辦了!」   
  徐向前笑著說道。   
  望著兩位德高望重的老總,楊炬俯下了頭,羞答答地默認了。   
  恰巧,陳賡也過來拜訪兩位老總,看到這個情景,大聲說:「咱們的老革命要當新郎嘍!」   
  喜訊四處飛揚,很快,許多同志紛紛來向王樹聲和楊炬道喜。   
  「樹聲,當著大家的面談談你們的戀愛經過吧,你是怎麼把小楊『挖』到手的?」徐向前開玩笑道。   
  「對,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沒想到咱們的老軍長還是有一手啊!」陳賡在一旁幫腔。   
  眾「怒」之下,二人被逼得無可奈何。楊炬瞥了王樹聲一眼,嘴巴一噘,說:「他呀,真厲害!」   
  王樹聲毫不示弱,一副大嗓門,憨乎乎地說道:   
  「她呀,真調皮!」   
  兩人的「交待」令眾人捧腹大笑。在一旁的徐深吉正在為喜聯發愁,聽了他們的對答,不由靈機一動,把腦門一拍,大聲吟出對聯:   
  調皮遇厲害   
  花好見月圓   
  橫批是「革命伴侶」。   
  大家拍手稱好,邵式平當即揮毫潑墨,把對聯寫了出來,貼在「新房」   
  上(其實是徐向前讓出的住房)。   
  花吐夜香,月懸中天。   
  朗朗皎月,把柔和的光灑滿一地,照著二位新人進入了洞房。   
  一位戰功卓著的沙場驍將,一位美麗俊秀的白衣天使,終成眷屬。   
  王樹聲握著楊炬的手,兩人默默地對視著。   
  窗外,那圓圓的中秋月,正多情地瞧著他們..      
第十一章 別延安戰中原 臨危無懼色 
  1944 年。中秋節後不久,延安的山山水水已經是一片深秋的景象。王樹聲一個人坐在窯洞的外面,凝神注視著遠方。太陽越過樹頂斜斜地照過來,使他有一種初春那種乍暖還寒的感覺。一陣山風吹來,他怔了一怔。西北高原的風,這時已是寒意陣陣。王樹聲慢慢扣住風紀扣,把淡灰色的軍裝撣了撣,順手拿起放在旁邊小凳上的一張《解放日報》。報紙他已看過多遍,內容早已嫻熟於胸。特別是一版的那篇社論,他幾乎是詳讀能誦。社論寫道:   
  ..現在,我軍各個戰場已經部分或全部地由內線轉入外線開始反攻了。可以說,現在中華民族解放大業的決定性時刻即將來到,人民軍隊的全面勝利已指日可待。然而,已陷入窮途末路的日本侵略者,困獸猶鬥,意圖作最後之掙扎。為了挽救其在太平洋戰爭的失利,窮凶極惡的日本帝國主義又在河南發動了打通大陸交通線的作戰,陷中原人民於水火之中。   
  但是國民政府駐河南之湯恩伯部,卻置中原父老於不顧,屈從於日本鐵蹄之淫威,軍無鬥志,不戰而退,丟盔棄甲,落荒而逃。   
  中原,自古為南北交通要衝,兵家必爭之地。一旦戰爭發生,便兵連禍結,首當其衝。自國民政府統治始,河南大地更是天災人禍,民不聊生,山河盡皆破碎,人民徒遭磨難。   
  ..   
  看著,看著,王樹聲便看不去了。淚水盈滿了眼眶,思潮滾滾。   
  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幅「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景象。那燒燬的房屋,那夷為平地的村莊,那拖兒帶女、流離失所的父老鄉親,依稀可見。   
  中原,那肥沃的原野,那秀麗的山川,豈容侵略者肆意踐踏。王樹聲心裡暗暗發誓,這期軍事學校畢業後,馬上請示中央和毛主席,回到大別山,回到家鄉父老的懷抱。   
  想到這,他心裡舒暢多了,兩道緊鎖著的濃眉也舒展開來,不由得沿著延河邊踱起步來。   
  微風輕掃著河面。清澈河水緩緩地流著,不時翻轉出一兩朵小小的浪花。   
  這平靜的河水,多麼像一面鏡子,它映出了寶塔山下樸實的生活,又照出了延安人民的美好的心靈。   
  自1937 年回到延安以來,王樹聲大部分生活都是在延安度過的。生活是平靜的,收穫也是挺大的,能在戎馬倥傯之際,系統地抽出時間來學習馬列主義理論,總結一下以前的經驗教訓,他感到十分難能可貴。延安生活給他的印象是深刻的。縱然國民黨反動派多年以來,居心叵測地對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根據地極盡封鎖禁運之能事,但陝甘寧邊區,在黨中央的號召下,開展「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大生產運動,不僅未被困死、餓垮,反而豐衣足食,六畜興旺,到處洋溢著一派生機勃勃的歡樂景象。   
  藍天、白雲,牛羊肥,花紅、谷香,信天游..一切都是多麼的和諧,王樹聲更加堅定認為黨中央的偉大、毛主席的英明。走著走著,不覺來到了風光如畫的寶塔山下。王樹聲抬頭一看,不遠處一排窯洞邊,有一群身穿灰土布軍裝的中央黨校軍事隊的學員,在手搖紡車;「嗡嗡嗡」地紡著棉花。   
  見到王樹聲走來,中間有一位銀鈴般的聲音:「喂,同學們,我提議咱們的隊長給大家發喜糖,好不好?」「好!」大家齊聲響應。王樹聲爽朗地笑了笑,說:「喜糖是要吃的,我還要請客。等革命勝利後,大家都到我家去,吃我們家鄉的□粑。」「那麼,隊長唱支歌,給咱們助興好不好?」王樹聲笑了笑:「我這個破鑼嗓子,有啥好聽的,還是請咱們的女高音歌唱家黎白同志亮亮金歌喉,那大家才愛聽喲!」「我歸我,你歸你!」那位叫黎白的姑娘反攻道,「別忘了,我們的隊長還是沒過三天的新郎官,不唱,能『過關』麼?」「對!唱!」大家又樂又叫,不依不饒。   
  中秋節那天,在老首長徐向前、賀龍的關懷主持下,剛剛與中央門診部醫生楊炬結為伉儷的王樹聲,這時滿心歡悅,爽朗地說:「唱就唱,我今天還要唱一個女高音,流行曲,和咱們的黎同志賽一賽。不過,要是哪位笑破了肚皮,我可概不負責喲!」說罷,王樹聲乾咳幾下,自己喊了聲:「預備——起」!就捏著尖嗓,邊搖紡車,邊唱起來:   
  太陽出來磨盤大,   
  你我都來紡棉紗;   
  棉團緊緊捏在手,   
  線線不斷往外拉。   
  那個紡呀,紡呀、紡呀,紡   
  一天就紡出了個二斤花。   
  果然,這「奇妙」的歌聲,把大家樂壞了。大家笑得前仰後合,東倒西歪。有的捂著肚子,笑彎了腰,半天直不起身來。   
  王樹聲見大家樂成這樣,便提高了嗓門,說:「同志們不要笑了。我再給大家唱一個,我們家鄉的民歌。當年我就是唱這支歌,打土豪,分田地,參加了工農紅軍」。   
  「好!」大家熱烈地鼓起掌來。   
  王樹聲站了起來,面向高高的寶塔山,作了幾下深呼吸,然後挺胸收腹,稍微醞釀一下,便唱出了那首大別山家喻戶曉的民歌:   
  八月桂花遍地開,   
  鮮紅的旗幟飄呀飄起來;   
  隨即,大家也跟著高唱:   
  敲鑼又打鼓呀,   
  張燈又結綵呀,   
  英勇的紅軍又打回來..   
  王樹聲是那麼地投入,學員們是那麼的認真,高昂而又嘹亮的歌聲在寶塔山下久久地迴盪著,迴盪著。   
  正在這時,一位小戰士跑了過來,喊道:「隊長,毛主席剛才來電話,請您去一下。」   
  王樹聲心裡當即翻騰了一下:主席找我會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呢?現在全國各個戰場,正熱火朝天,小日本鬼就快完蛋了,是不是讓我到前線去?反正我要借這個機會,向主席匯報一下近期的學習收穫,然後請求中央和主席批准,我要立即到前線殺敵,再也不能在後方享受清閒了。   
  想到這,王樹聲大步流星向黨中央所在地棗園趕去。   
  棗園窯洞。王樹聲遠遠地看到主席倒背雙手,在窯洞門前踱著步。   
  「主席!」王樹聲怕驚動了毛澤東的沉思,小聲地喊了一句。   
  「啊,王樹聲同志,你來得正好。」毛澤東轉過身來,望著王樹聲,「樹聲,我可要批評你呀,你在中秋節喜結良緣,賀老總、徐老總都喝了喜酒,為什麼不請我這個老同志?我心裡可是很不舒服喲!」   
  這既風趣、又親熱的話語,把王樹聲一路的緊張情緒立刻給融化了。他連忙致歉說:「主席海涵。您為黨為國日夜操勞,難得有空,不願再多打擾!」   
  「可這喜酒,我還是保留喝的權利喲!」   
  說話間,王樹聲隨毛澤東走進了他的辦公室。辦公室明淨、儉樸,沒有任何奢侈用品。   
  勤務員送上了瓜子、花生、紅棗及茶水。   
  「你好像不抽煙,是吧?」毛主席捲起一根延安產的自力牌香煙,「那就吃點瓜果吧,這可是我和小鬼們的勞動成果。」   
  閒話一過,轉入正題,毛澤東問道:   
  「樹聲同志,聽說你們這期軍事學員快畢業了,你對未來的工作,有什麼打算嗎?   
  對此,王樹聲早就有幾分的思想準備了,見毛澤東一問,他激動地站了起來,說:「主席,值此抗戰已進入決戰階段之際,我請求您批准我快上前線,領兵殺敵!」   
  「不要急嘛,先坐下慢慢講,你說想到哪兒。」   
  「當然還得聽主席安排。」   
  「那麼,你新近注意研究中原戰局沒有啊?」   
  王樹聲思忖了片刻,答道:「研究倒談不上,大概瞭解了一下。看來日本帝國主義已經陷入窮途末路,狗急跳牆了。為挽救其在太平洋戰爭的慘敗,前不久去河南發動打通大陸交通線的戰役。可駐守河南之蔣鼎文、湯恩伯、胡宗南以四十萬號稱精銳之師,面對區區五六萬敵軍,竟然毫無鬥志,一潰千里,河南父老又飽嘗了戰亂之苦了。」   
  「你分析得很好。」毛主席讚賞地注視著王樹聲說,「中原自古以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戰略地位極為重要。其北依托華北,南可俯瞰南京、武漢,進可以攻,退可以守,實在不應白白丟掉。所以,中央考慮,想派徐向前、戴季英、劉子久和你一道,帶一支生力軍,速往中原,會合先期在那兒活動的皮定均、徐子榮所部,組成河南軍區、發動群眾,把湯恩伯丟下的大批武器撿起來,搞好根據地,抗戰到底,奪取最後勝利!」   
  「太好了,主席!」王樹聲非常興奮,「能再和徐總在一塊兒帶兵打仗,正是求之不得!」   
  「但是。」毛澤東緩緩地吐出了個煙圈,望著王樹聲,語氣沉重地把話一轉,「你也知道,徐老總在山東前線騎馬受過傷,至今仍未痊癒,恐怕一時還去不了,這個帥,就只有你王樹聲先掛嘍!」   
  「主席,」王樹聲不由得站起了身,趕忙說,「只怕我水平太低,又是以前犯過錯誤的人,恐怕難以當此重任。」   
  毛澤東笑了。他理解王樹聲的所謂錯誤,主要是任西路軍副總指揮時的一些歷史問題。聽到王樹聲這番話,毛澤東深吸一口煙,然後堅定地望著王樹聲說:「你王樹聲我瞭解。你是從大別山打出來的。你不是張國燾的驍將,你是共產黨的驍將。這個帥——你就掛定了!」主席略微頓了一下,接著說,「西路軍最後的失敗,你沒有責任,你能返回,就是勝利嘛。至於其他方面,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只要改了,仍是黨的好兒女。因而這次出征中原,你完全不必有任何顧慮。黨中央相信你,也確信你有這個能力!」   
  談到這裡,毛澤東望著王樹聲,親切地一笑,說:「只是,剛剛新婚燕爾,不好向夫人交差吧?」   
  「這沒有什麼,沒有什麼!」王樹聲急忙解釋,「楊炬同志原也希望抗戰勝利後再結婚的。她絕不會拖後腿,這個請主席放心!」   
  看著王樹聲一臉興奮的樣子,毛澤東說:「樹聲,你這次到河南去開創新的局面,任重而道遠,望你不辜負黨中央的厚望,能迅速地在中原站住腳,後面依托華北,前面雄視武漢,蔣介石可不大好受喲!我送你一句老話:放下包袱,開動機器。」   
  聽著毛澤東的這些話,王樹聲只覺得一陣春風吹拂在心坎上,全身暖烘烘的,這是主席對自己多麼大的信任及鼓簿啊,他鄭重地向主席點了點頭。   
  正好這時電話鈴響了。王樹聲起身告辭。毛澤東把王樹聲送到門口,緊握住王樹聲的雙手,說:「臨走時有什麼要求,儘管向組織上提出來。預祝你們勝利!」   
  陽光明媚,秋高氣爽。王樹聲來到徐向前的家裡。   
  聽說王樹聲來了,徐向前端出了香噴噴的瓜籽,說:「沒有什麼好吃的。   
  嘗嘗我親手炒的瓜籽的味道。」   
  王樹聲撿了一顆瓜籽,放在嘴裡,望著徐向前消瘦了許多的面孔,說道:   
  「徐總,請你多多保重,養好身體,你不去,這個重擔我真有點顧慮。」   
  徐向前笑著說:「當年你在大別山,馳騁鄂豫皖三省,可以說所向披靡,威震敵膽。這次重又回到河南去,只要按中央和主席制定的放手發動群眾、壯大人民力量的方針辦,在中央的具體領導下,肯定能打出一個新局面。」   
  這時,門開了,徐向前的警衛員李樹林走了進來:「徐總,有事嗎?」   
  看到王樹聲坐在屋裡,他好像有點害怕,怯怯地問。   
  「沒事,沒事。小機靈,你不是天天要上前線,打日本鬼子嗎?現在機會到了,你去不去?」   
  「真的,首長?」李樹林喜得一跳,「到哪兒?」   
  「過黃河,下中原,打大仗!」   
  「那太好了,首長,什麼時候去?」   
  「兵貴神速。過兩天就去。小機靈,」徐老總慈愛地看著李樹林,溫言道:「本來我也要去的,但現在傷還未痊癒。因此,我就考慮你現在先跟著我的老戰友王樹聲,給他當警衛。你看,他叫樹聲,你叫樹林,真正的是一對親兄弟喲!」   
  王樹聲走過來握著李樹林的手說:「小機靈,到了前線,可不要哭鼻子喲!」   
  「報告首長,」李樹林馬上一本正經道,「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哈哈!」徐向前與王樹聲都被這句機靈的回答逗樂了。   
  菊花飄香,北雁南歸。   
  經過一番忙碌、周密的準備,王樹聲率領一支精兵強將,告別了革命聖地延安,浩浩蕩蕩,向中原進發。   
  指戰員們身著全新的深灰色軍裝,佩帶著天藍色的八路軍臂章,威武雄壯,精神抖擻。   
  大軍跨太岳、繞太行,兼程疾進。所過之處,大多是老解放區,一路都受到抗日民主政府及解放區百姓的熱忱接待,吃不完的紅棗雞蛋與花生,道不盡的軍民魚水情深,聽到的都是對人民軍隊的讚頌,看到的都是根據地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戰士們情緒高昂,信心倍增。   
  呂梁山間的一個村鎮。   
  王樹聲在這裡巧遇自己原來的老部下,現任太行軍區「老二團」的團長。   
  老戰友意外相逢,都萬分高興。王樹聲拉著老部下的手,親切地問寒問暖,並告訴了他此次帶部隊南下的使命。   
  二人正在屋裡暢談,忽聽外面一片喝采之聲: 「好,摔得好!」 王樹聲和這位團長來到屋外,只見兩位戰士正在摔跤,大伙都在為他們倆加油助威。看著大伙的高興勁,王樹聲也忍不住駐足凝眸:   
  兩個摔跤的戰士,一個身材較高,塊頭也大;另一個雖然身材短一些,卻墩實健壯,宛如一隻小虎子。那大個雖說佔有身高的優勢,但在摔跤過程中卻一直處於被動。矮個步伐靈活、輕捷,始終控制著主動權,只見他順著大個的力勢,一個「順水推舟」,將大個放倒在地。眾人齊聲叫好。   
  王樹聲很欣賞矮個戰士的機動靈活,待他站定後,便上前去問道:   
  「小同志,你叫什麼名字?」   
  「白金泉。」小伙因摔跤滿臉紅樸樸的,樣子更顯得可愛。   
  「今年多大啦?」   
  「十七歲。」   
  「哪一年參加革命的呀?」   
  「三八年!」小白自豪地說。   
  王樹聲頷首點頭,說道:「想不到小摔跤手還是一個老革命喲!」   
  「老二團」團長接上話茬說:「小白勇敢頑強,機智靈活,在團裡表現很好!」   
  「那我想挖走這個人才,你捨不捨得呢?」王樹聲認真地說。   
  說實在話,團長也非常喜愛白金泉這個棒小伙,但聽說老首長要,立即爽快地答應了。   
  就這樣,白金泉來到了王樹聲身邊,和李樹林一樣成了王樹聲的警衛員。   
  經過一陣急行軍,部隊到達了中條山下。這時,天已黃昏。朔風凜冽,雪花飛舞。   
  按理應該第二天翻越中條山,但軍情緊急,加之行軍途中收到的電報說,黃河已封凍,要趁機快渡。因此,王樹聲決定不歇息,立即翻過中條山。   
  中條山山勢巍峨,怪石嶙峋,像攔路虎一樣橫亙在南下部隊的面前。戰士們雖頂風冒雪,卻歡笑自如;雖攀越懸崖險道,卻像走馬平川。   
  戰士們一身汗水,一身雪,終於爬上了中條山。站在山巔一看,周圍的小山和河谷全都披上了銀灰色。他們剛喘口氣,就聽到了司令員下達立即下山的命令。   
  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更何況又是在這樣風雪交加的惡劣天氣裡。稍不留神,腳下一滑,輕則坐上一屁股雪,重則啃個滿嘴雪泥。戰士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互相攙扶著行進。   
  李樹林、白金泉兩小伙攙扶著王樹聲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隊伍前面。   
  剛開始倒挺順利,後來,山路越來越窄,路面越來越滑,三個人走在一起反而下方便,往往是「泥巴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王樹聲一腳踏空,差點把李樹林、白金泉兩個都帶倒。他笑著說:「咱們還是各顯神通吧!」李樹林、白金泉兩個鬆開手,一前一後,讓王樹聲走在中間,以便在他不小心要滑倒時好幫一把。   
  隊伍中不時有人摔倒,但大家沒有絲毫怨氣,反而說得像做遊戲一樣,摔得很開心,摔得更加精神抖擻..   
  就這樣,在你逗我樂、互相激勵聲中,王樹聲帶領部隊終於翻過了中條山。   
  清晨,黃河岸邊。   
  雖是冰天雪地,黃河仍咆哮不止,猶如萬馬奔騰。河面上的浮冰恰似一堆堆怪石,面目崢嶸,隨著激流,衝撞而下。那種磅礡的氣勢,令人不寒而慄。   
  用船渡看來不行,那麼大的浮冰準會將船砸個稀爛。怎麼辦?   
  王樹聲和其他幾位領導一邊派人分赴上、下游偵察情況,一邊研究良策。   
  情況變得越來越危急。據得到的情報,敵人已經兵分兩路,正向我南下部隊夾擊而來。如果不盡快渡河,就將面臨著背水作戰的險境。   
  王樹聲心急如焚,又派李樹林、白金泉以及其他幾個警衛員到附近去找有經驗的老船工,請他們幫忙。   
  過了一會兒,白金泉從黃河上游跑了回來,在他身後還有一位背著一捆東西的老大爺。還未到王樹聲跟前,他就喊了起來:「司令員,有辦法啦!」   
  王樹聲心頭一喜,立即走了過來。   
  白金泉接著說:「司令員,這老大爺是剛從黃河對岸渡河過來的。」他指了指老大爺。   
  王樹聲緊握住老大爺的手,急切地問他是怎麼過來的。老大爺說:「是踩冰地來的。」   
  「是不是黃河上游已經封凍了?」王樹聲激動地又問。   
  「嗯,是的。」老大爺點了點頭。   
  「那請老人家帶我們過河,可以嗎?」   
  「行,等我賣完背筐裡的木炭就成!」   
  「老大爺,木炭我就全要了。多少錢?」   
  老大爺伸出一個指頭,說:「一塊錢。」   
  王樹聲回頭叫管理員給五塊錢。管理員立即掏出五塊邊幣。王樹聲擺了擺手,說:「不,給五塊銀洋!」   
  老大爺一下被王樹聲的舉動搞懵了。他弄不清楚這支軍隊為什麼這樣好。國民黨的軍隊紀律渙散,搶劫成風,日本鬼子更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他怔了一會,終於明白了,面前的軍隊一定是早就聽說過的共產黨領導下的八路軍。   
  老大爺激動地說:「你們原來是我們早就盼望的八路軍呀。走,我現在就給你們帶路!」   
  老大爺領著部隊開始過黃河。王樹聲站在岸邊,組織指揮部隊急速搶渡。   
  直到最後的一隊人馬下河,他才離岸。   
  敵人追到黃河邊時,八路軍已經勝利地登上了南岸。這時,黃河竟奇跡般地解凍了。敵人欲渡不行,欲退不甘心,只好在槍炮上出氣,胡亂射了一通,氣急敗壞地眼巴巴看著八路軍離去。   
  八路軍踩冰過黃河的事很快在老百姓中傳開了。大伙說:從古及今,黃河只冰封過兩次,一次是劉秀過河,大軍一過,冰就開了:再一次,就是王樹聲帶領的八路軍。每到關鍵時期,民族的母親河就會發揮她的關鍵作用。   
  真是老天有眼,該八路軍要興旺發達!   
  王樹聲帶領部隊渡過黃河後,馬不停蹄,直趨河南澠池縣境。因為時令已近舊歷年關,部隊暫駐休息,司令部進駐澠池縣城。   
  八路軍司令部駐地。王樹聲召集戴季英、劉子久等領導人,就豫西情況作縝密的研究,做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當時,豫西情況異常複雜,最顯眼的一個特色,就是「土圍子」星羅棋佈於廣大農村。   
  這些土圍子,近似於《水滸》上的祝家莊;在封建地主的大小頭目統治之下,一個個鄉、鎮、村,都用泥土磚石圍起來,明碉暗堡林立;有的打著抗日招牌,有的扯著反共旗號,還有的標榜國、共、日都反,政治背景混亂,旗色五花八門;但它們都有一個特點,就是都不讓共產黨進他們的圍子,更不許八路軍接近圍子裡的老百姓。   
  「老劉、老戴,你們看,這遍地開花的土圍子,能成為我們的絆馬索嗎?」   
  「我看未必!」劉子久抬頭望著地圖,慢條斯理地說,「甭看這些土圍子為數眾多,似成一呼百應之勢,但他們多數之間並不互相接近,也不與外界接近,我們只要把其中難啃的骨頭對付了,其餘暫時還是成不了氣候的。」   
  「也難怪,這些年來,河南人民確實被水、旱、蝗、湯(恩伯)的『三災一害』和日偽的燒殺搶劫害苦了,雖然受了反動宣傳的影響,有些人不明瞭我們共產黨、八路軍的抗日救國的道理,但只要我們堅持中央的政策,堅決依靠群眾,勝利的局面不難打開,現在的關鍵問題是爭取群眾、發動群眾,盡快解決土圍子的問題。」在劉子文、戴季英相繼發言後,王樹聲就當時面臨的主要問題作了總結。   
  第二天,各連隊傳達司令部通知:無論在何時何地,戰士要體貼人民,愛護人民;行軍時不准進圍子,不走小路,不踏青苗。   
  然而,土圍子還是成了司令部這幾天著重討論的問題。因為,雖則有大多數的土圍子在八路軍及當地黨組織的耐心說服與誘導之下,已經被爭取與團結過來,他們明確表示支持八路軍的抗日政策,不與人民為敵,但是,仍然有極少數土圍子對八路軍採取軟拖硬抗的態度,腳踏兩隻船,不相信八路軍實力。這些土圍子大部分是有背景的,有的與日偽軍有著密切的聯繫,有的則與國民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繼承了蔣介石反共抗日的衣缽。而有的則出身於反動的舊軍官,骨子裡就仇恨共產黨及其領導的人民武裝。   
  登封縣城不遠的鐵家寨,就屬於這種情況。這個大寨子,號稱千人鐵軍。   
  寨主鐵老虎原是國民黨的一位上校團長,在一次戰鬥潰敗後,裹脅軍餉而逃,回來後置買房產,修寨建堡,成為遠近聞名的反動惡霸。此人凶殘惡煞,目空一切,魚肉百姓,橫行鄉里,暗裡與日偽政府秋波往來,明裡與共產黨及八路軍拚死對抗。因為先前有幾股八路軍小部隊與鐵家寨交手時屢屢受挫,更增長了這個反動纂主的凶焰。   
  「是嘍,對極頑固派不能太講溫良,只有像兇猛的大犍牛一樣,狠狠地抵它一傢伙!」在經過周密的調查研究後,王樹聲決定拔掉擋在面前的這顆釘子。   
  鐵家寨。戰鬥在激烈地進行著。戰士們對著敵人高大的寨牆,在密集炮火的掩護下,發起一次又一次的衝鋒,但因牆體太高,又沒有重武器配合,每次衝到寨牆下面時,均被敵人的猛烈炮火所阻。「鐵老虎」見到勇猛的八路軍戰士頑強地往前衝鋒時,氣急敗壞地揮著拳頭,歇斯底里叫道:「給我扔手榴彈,一捆一捆地扔!」   
  一捆捆手榴彈在寨牆前的空地上爆炸了。鐵砂、土屑、彈藥一層層漫開去,前邊的戰士倒下了,後邊的戰士又衝了上去。但始終離城牆還有咫尺之遙。   
  看到八路軍靠近不了寨牆,「鐵老虎」得意地大笑起來:「哈哈!王樹聲打仗亦不過如此!」繼而他露出一臉猙獰之態,「弟兄們,對這些土八路,要毫不留情,殺一個,賞大洋十塊!」   
  陣前臨時搭起的指揮所裡,王樹聲及幾位軍區領導人正在密切注視著戰鬥的進行。子彈帶著呼嘯聲從空中劃過,不時有炮彈在不遠處炸開,震得指揮所搖搖晃晃。   
  這時,皮定均旅長跑了進來。看著他那急急的樣子,王樹聲先平靜地問道:「定均,戰士們打得怎麼樣?」   
  「報告司令,戰士個個英勇頑強,鬥志高昂,但有一點,就是敵人的炮火非常猛烈,寨牆也太高太厚,恐怕很難速戰速決。」皮定均抹了抹臉上的汗珠子,把戰場上的形勢作了簡要的匯報。   
  「走,我們看看去!」王樹聲軍裝一披,順手拿起桌上的望遠鏡,轉身朝門外走去。   
  「司令員,您不能去,前面有我在,就足夠了,我這就去,馬上回來再匯報。」皮定均拉住王樹聲,懇切地說。   
  「老王,指揮所離敵人就夠近的了,前方情況完全可以瞭解得清清楚楚。   
  你去,戰士們打仗能安心嗎?」戴季英也站起來勸阻道。   
  正在這時,又一顆炸彈在指揮所後面爆炸了,只聽得一聲巨響後,砂石、彈片紛紛落在屋頂上,有幾塊瓦從上面下落,「彭彭」地掉在了辦公桌上。   
  「不!我們大家都去看看,敵人如此猖狂,一定要徹底、乾淨地消滅他!   
  但我們要想想辦法,不能這樣打,否則兩敗俱傷,我們划不來。」這樣一來,連劉子久、戴季英也拗不過他。他們也深知、這些年來,經過無數次戰鬥的磨煉,血與火的洗禮,這位老戰友已經養成了一種凡事都要實地分析考察,從不輕易決斷的指揮習慣。這時,戰場上兩軍激戰正酣,他在指揮所裡呆得住嗎?   
  王樹聲、劉子久、戴季英、皮定均等一行人,隱蔽地上了一個高檯子。   
  王樹聲通過望遠鏡,把寨子內外的情況看了個清清楚楚。他看到了驚慌失措的敵人,看到了指手劃腳、氣焰沖天的鐵老虎,也看到了我八路軍戰士在炮火裡衝殺的身影,與此同時,一個新的作戰計劃也在王樹聲的頭腦裡醞釀而成了。   
  「走,我們回去。」王樹聲輕輕地走下了高台,向劉子久等人喊道。   
  皮定均感到有點摸不到頭腦:「司令員怎麼就這一小會兒,有什麼重大發現?」   
  「嘿,跟著他回去沒錯,他胸中自有百萬兵咧。」畢竟是多年的老戰友,戴季英非常瞭解王樹聲的性格。沒有成竹在胸,子彈落在面前,他也是不會回去的。   
  第二天,在朦朦朧朧的晨色中,鐵寨主及他的嘍囉們,只見一個個龐然大物模模糊糊在陣地上慢慢移動。這些怪物在陣地上左右游弋,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沒頭沒腦,不時還發出一兩聲怪響。   
  「鐵爺,鐵爺,你看這,這如何是好?」小嘍囉一個個驚慌失措,加上天氣還有點冷,說話時牙齒打著顫。   
  「打,給我狠狠地打!」「鐵老虎」自己也從沒見過這種陣勢。早已是外強中乾,色厲內荏,冷汗兀自冒個不停。他順手端起一挺美式衝鋒鎗。一扣扳機,是個啞巴。「鐵老虎」順手把槍一扔,拔出駁殼槍,「砰、砰,」   
  朝天連放兩槍,大聲吼道:「子彈,把子彈都給抬上來。」見旁邊一位動作好像有點遲緩,他抬腿朝他屁股踢了一腳,罵聲「滾開!」那士兵骨碌一下被踢到一邊。此時,子彈都抬了上來,「鐵老虎」命令集中火力狠狠地打。   
  「辟辟啪啪」,子彈雷雨般地傾瀉在龐然大物的身上。奇怪的是,那怪物根本打不倒,仍在奇跡般地朝前移動。這莫非是神話中刀槍不入的妖魔鬼怪?難道八路真的像傳說中那樣撒豆成兵?別說嘍囉,就連「鐵老虎」本人也開始犯了嘀咕,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報告長官,彈..彈藥已經不多。」一個嘍囉驚慌失措地向「鐵老虎」稟告。   
  「鐵老虎」沉吟了一會兒,叫道:「停止射擊!」   
  槍聲、手榴彈聲驟然停歇。   
  此時,天已快亮了。鐵老虎奇怪地發現,八路的怪物不但不前進,反而向後退縮了。   
  「鐵老虎」驚喜地嚎道:「天亮了,鬼也怕了。我們今天把鬼打跑了。」   
  眾嘍囉也都齊聲吶喊,興奮不已。   
  其實,這根本不是什麼「鬼怪」,而是王樹聲想出的一計:他叫兩個戰士一組,頂著桌板,外面蒙著幾床濕被子,慢慢朝前走。此舉目的,一是大量耗費敵人的彈藥,二是困乏敵人,磨損敵人的鬥志,讓敵人得不到休息。   
  「怪物」退下去了,「鐵老虎」眼中佈滿了血絲,呵欠打個不停。   
  突然,一個嘍囉又驚嚎道:「長,長官,八路又發動了衝鋒。」   
  在我方機槍掩護下,吶喊著、奔跑著,八路軍英勇地又發起了衝鋒。   
  「鐵老虎」叫道:「扔手榴彈!」嘍囉們紛紛朝下扔,前面的八路軍眼疾手快,用糞叉挑,手榴彈上了城頭。在爆炸的硝煙中,夾雜著敵人的嚎叫..   
  就這樣,又巧打了兩天。敵人雖吃了虧,但並沒大的妨礙。   
  第三天,八路軍在東門又發動了攻擊,這次攻擊之猛烈,勝於前幾次。   
  「鐵老虎」投入了所有兵力頑抗。   
  突然,山崩地裂般一聲巨響,幾乎沒有防備的北邊的寨牆,被炸開了一個大豁口。原來王樹聲在前幾次採取了佯攻,而在北門外,王樹聲命令所部巧妙地挖著地道,一直挖到北寨牆之下,炸藥裝上了。所以,當東門戰鬥正酣的時候,就點燃了北寨牆下的炸藥。   
  英勇的八路軍戰士從缺口蜂擁而入。   
  「鐵老虎」聲嘶力竭地叫喊:「都給我頂住。每人賞大洋十塊!」   
  但任他怎樣嚎叫,部下已失去了戰鬥能力。在八路軍的「繳槍不殺」的叫喊中,紛紛繳械投降。   
  「鐵老虎」一看形勢不妙,馬上甩掉帽子,脫掉外衣,蓬頭垢面,夾在潰兵中逃跑。剛逃不遠,就被截住。他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幸虧還沒有八路軍發現他的身份。   
  將近東門的時候,由於人流雜,「鐵老虎」趁八路軍不注意,撒腿就朝外跑。一聲清脆的槍響,結束了「鐵老虎」罪惡的一生..   
  拿下了「千人鐵軍」,王樹聲聲威大振。附近各方土寨的寨主聞風喪膽,紛紛派人來見王樹聲,表示願意接受八路軍的領導。王樹聲迅速在登封一帶打開了局面。   
  一天,王樹聲路經嵩山少林寺,他曾聽許世友講過他在少林寺的習武經歷。因此,王樹聲欣然來到寺院門口,「少林寺」三個大字赫然入目。他知道這是乾隆親筆御書,遒勁渾厚,是書法中不可多得的精品。   
  正思考間,少林寺方丈迎了出來,說道:   
  「阿彌陀佛,鄙寺為出家人修行之處,不接納外客。」   
  王樹聲說,「我們是八路軍,路經此處,打擾了方丈的清靜。」   
  方丈一聽,笑容滿面,躬身行了一禮:   
  「久聞貴軍大名,如雷貫耳,貴軍抗戰愛國,來到鄙寺,真是鄙寺之福。   
  請進!請進!」   
  說罷,命徒兒們燒茶做飯。   
  盛情難卻,王樹聲在方丈的陪同下開始瀏覽寺院。   
  他們看了塔林,這是少林著名大師圓寂之處。他們又來到練武廳,長老興致勃勃地進行了講解。   
  長老指著一幅壁畫說:「這是少林開山鼻祖達摩祖師,據說他踩在一根蘆葦上就能渡江。輕功之高,古今罕有匹敵。」   
  長老又指著一幅壁畫說:「這是十三棍僧救唐王。唐太宗李世民要不是在這兒獲救,就沒有後來的『貞觀之治』了。」   
  長老又指著地磚上的坑說:「這些坑都是過去練武日久磨出來的。」   
  王樹聲忽想起一事,問:「請問大師,你認識許世友嗎?地上的坑哪一個是他留下來的?」   
  方丈聽罷,哈哈笑道:「許世友將軍老納認識,老納還曾經點化過他的武功呢!不過,這磚上的坑並沒有他留下的!」   
  王樹聲好奇地問:「那麼,許世友的輕功是怎樣練成的呢?」   
  方丈說:「有一法。出家人剛出家的時候,每人都發給一把鍬和一頭小乳豬。每天,他們都在院中挖一點土,成了坑,然後踏進坑裡抱著乳豬朝上跳。經過常年的挖、常年的跳,坑也深了,豬也大了,飛簷走壁的輕功也就練成了。」   
  「原來如此!」王樹聲明白了。   
  這時王樹聲突然發現一排破爛不堪的房舍,便問其原因。   
  方丈悲憤地說:「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從前中原大戰的時候,匪兵造的孽。日本鬼子來了,又造一次。」   
  王樹聲勸慰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正說之間,小沙彌來請吃飯了。   
  這是一碗拉麵。王樹聲知道,少林寺能煮出這樣的飯,已是非常不容易了,也說明對客人尊重的程度是很高的。   
  方丈問:「貴黨對宗教不知有何看法?」   
  王樹聲說:「我黨雖不信仰宗教,但主張人民有信仰宗教的自由。我黨尊重佛教界人士,尊重人民的信仰。」   
  方丈微微頜首,合掌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登封縣城是河南日偽軍的大本營之一。   
  王樹聲沒到河南之前,皮定均、徐子榮部就鬧得登封日、偽軍坐臥不安。   
  現在王樹聲到來之後,又將日偽的外圍——「土圍子」收拾得服服貼貼。對此,登封日偽軍更加氣急敗壞。他們傾巢出動,直撲嵩山的王樹聲的大本營。   
  敵人主動尋求八路軍決戰,鋒芒畢露。王樹聲避敵鋒芒,分兵打游擊,牽著敵人的鼻子在嵩山裡轉。   
  等敵人重兵集於嵩山,王樹聲采用「圍魏救趙」之計,命八路軍直搗登封縣城。   
  王樹聲在登封城外,擺開陣式將城內之敵圍得水洩不通。   
  登封城內守敵嚇得魂飛魄散,急電日偽大部從嵩山速回。   
  嵩山的日偽聞令急調兵回登封。他們在城外遙遙布了一個「口袋陣」,妄圖內外夾擊,置王樹聲於死地。   
  這是包圍與反包圍之爭。王樹聲計勝一籌,乘著茫茫的夜色,急率軍從日偽包圍圈的一個小小的空隙裡,溜了出去。   
  敵人對此茫然無所知曉,仍在收攏包圍圈。而王樹聲卻率八路軍悄悄分散,在城外的敵軍外圍拉起了一張「大網」。   
  仍然是包圍與反包圍!主動權是軍隊作戰的生命,而王樹聲完全抓住了主動權。   
  城外日偽軍在收縮包圍圈的時候,被登封城內的日偽軍發現,他們誤認為是八路軍。一時間,槍炮齊鳴。而城外的日偽軍則誤認為受到八路軍的襲擊,立即以槍炮還擊。雙方交火越來越猛,城外日偽軍指揮官嚎叫道:「給我狠狠地打。」   
  這樣,城內外日偽軍一直狗咬狗到大半夜,才彼此發現打錯了。雙方人員死亡慘重,僥倖活著的也精疲力竭。但此時,已悔之晚矣。   
  王樹聲高興地聽著爆竹般的槍聲。等槍聲一停,王樹聲便下令發動進攻。   
  八路軍戰士英勇地衝向日偽陣地,所向披靡。並乘勢直搗登封城內。日偽軍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八路軍贏得了巨大勝利。這就是著名的登封大捷。   
  王樹聲取了登封,附近臨汝、伊川等日偽軍聞風喪膽,死守據點,不敢出戰,陷入一派失敗的情緒。偽軍發現日軍末日到了,紛紛反水,或送情報,或作內應,一個個日軍據點被攻克。   
  豫西根據地連成了一片。   
  不久,王樹聲接到上級指示,讓他抽一部兵力向伏牛山發展。因為伏牛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東南可順勢進入大別山,西可進入鄂西,南沿漢水可直搗武漢。   
  由於豫湘桂戰役國民黨的大潰退,伏牛山區幾成空虛之地。這正是擴大八路軍根據地的大好機會。   
  王樹聲於是留一部分軍隊堅守豫西,率一彪人馬,從登封出發,浩浩蕩蕩,日夜兼程,向伏牛山挺進。約走了四五天,就到了伏牛山。   
  剛住下來,李樹林帶著一個人來見王樹聲。此人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油光閃亮,臉上堆滿了笑。一見王樹聲,就點頭哈腰他說:   
  「我是第一戰區高樹勳副司令長官的副官,特在此恭迎貴軍。」說時,打開了手提的皮袋,儘是珠寶、金條,珠光寶氣,滿室生輝。副官說:「這是我們高副司令的一點心意,請笑納。」   
  王樹聲冷冷地說:「高副司令的好意我心領,這些玩意兒你拿回去讓你們高副司令救災吧。」   
  副官很尷尬,進退無據,好半天才鼓起勇氣問:「貴軍到哪地方去,能告知我一聲嗎?」   
  王樹聲一聽,心裡嘀咕:「可不能讓這傢伙走了,以免洩露軍情。」便笑著說:   
  「行,你跟我們一塊走,馬上就知道了。」   
  副官哭笑不得,無可奈何地跟八路軍一起爬山越嶺,穿過密林。   
  孰不知,國民黨第一戰區司令長官部所在地——馬士坪,王樹聲率部將其圍得水洩不通。   
  時已夜深,高樹勳部發現動靜,命令機槍掃射,打了很長時間,也未見王樹聲部隊的蹤影。   
  此時,王樹聲找來了那個副官。副官臉色蒼白,顫抖地問王樹聲:「為什麼要包圍高樹勳司令部?」   
  王樹聲說:「道理很簡單,我們想知道在日本鬼子敗亡之後,蔣介石到底有何打算。我們想讓貴司令把此信息透露給我們。」   
  副官被放回,次日凌晨又來見王樹聲,說高樹勳願意奉告,但有兩個條件,一是千萬不能攻佔馬士坪,二是要保密。   
  王樹聲對此一一答應。   
  上午十點,在一個約定地點,高樹勳同八路軍代表張才千旅長進行了密談。從密談中,王樹聲得知了蔣介石欲搶奪革命果實的意圖。   
  密談後,八路軍撤出馬士坪,雙方朝天放著槍,彷彿接上火,以掩外人之耳目。   
  1945 年8 月,日寇的末日到了。8 月8 日,蘇聯出兵中國東北。次日, 中共中央宣佈對日寇最後一戰。8 月15 日,日本天皇裕仁宣佈投降。歷時八年的中國人民的全面抗戰取得了徹底勝利。   
  我中原八路軍同全國各戰場一樣,從侵略者手中,收回被剝奪的一切。   
  但此時美蔣密今日寇殘餘只向國民黨軍隊投降,而不向八路軍、新四軍投降。   
  因此,當王樹聲派出的一部八路軍前往偃師受降之際,偃師的日寇拒絕向八路軍投降。八路軍戰士怒不可遏,將日寇的據點團團圍住。一時槍聲大作,日寇殘餘惶惶不安。   
  突然,一匹快馬火速來到,一個八路軍戰士飛速下馬:「報告,國民黨軍隊沿隴海路正向我後方前進,王首長命令速撤攔截,不讓國民黨軍隊通過我根據地。」   
  八路軍迅速從偃師回撤到一個山邊,國民黨軍隊也到達了。只見黑壓壓的一片,人數眾多。   
  兩軍對壘,國民黨軍指揮官發現八路軍人數不多,便狂叫道:「讓開,我們要通過此路接受日偽投降。」   
  八路軍戰士罵道:「你從前幹什麼去了?現在日本投降了,你們馬上就過來了,還妄想通過我根據地去受降。」   
  國民黨軍官嚎道:「再不讓開,別怪我不客氣。」空氣驟然緊張起來。   
  突然,王樹聲率兩個旅飛兵趕到,八路軍實力大增,國民黨軍指揮官臉上變了顏色。忙說:   
  「對不起,我們想借條路過去打擊日寇!」   
  王樹聲義正詞嚴地說:「你們打日本鬼子,這很好,但絕對禁止從我根據地走!」   
  國民黨軍隊看形勢對己不利,灰溜溜地撤回了。隨後,王樹聲率部不斷打擊日偽殘留據點,擴大自己的根據地。   
  石的軍隊當時在西北、西南大後方,一時之間難以調到前線,他對中共軍隊的四面出擊非常眼紅。因此,他又耍起了手腕。   
  1945 年8 月,蔣介石三次電邀毛澤東去重慶進行談判。毛澤東冒著生命危險,毅然去了重慶。在重慶談判期間,國民黨軍隊向上黨、邯鄲發動的進攻,都遭到可恥的失敗。   
  蔣介石覺得自己準備不足,便與中共簽訂了停戰協定,並召開了政治協商會議。同時,他在積蓄力量,等待戰機,準備內戰。在會議期間及會後,國民黨特務就不斷地搗亂,製造了一系列慘案。像「校場口血案」、「下關慘案」等。   
  一切跡象表明,蔣介石隨時都準備挑起內戰。在黨中央號召下,各根據地都開展了練兵、生產等運動,準備自衛戰爭。   
  王樹聲所屬的部隊也進行了調整,組成了第一縱隊。按照重慶談判協定,中共將撤出南方的幾個根據地。所以,王樹聲率領的第一縱隊計劃北渡黃河,向華北挺進。   
  正當王樹聲等人作好準備的時候,形勢突然變了。國民黨沿隴海路調集重兵,專等八路軍在渡河時予以打擊。如果王樹聲部前往的話,無疑自投羅網。國民黨軍隊又南下京漢線,對豫西根據地形成擠壓態勢。   
  在這種情況下,中央命令王樹聲部南下桐柏山,與新四軍第五師李先念部和原八路軍南下支隊王震部會合。   
  於是,王樹聲率第一縱隊由登封出發,長趨直下。一天,走到遂平牛蹄鎮,忽然聽到前邊傳來了槍聲。王樹聲派人打探,不久得知是一股幾百人的國民黨地方武裝,妄圖阻止一縱南下。八路軍發起衝鋒,那支武裝被打得潰不成軍,倉皇四散。   
  10 月間,一縱先後與新四軍第五師以及王震的南下支隊會師於桐柏山區。一時,八路軍軍威大振,人數達四萬餘人。   
  根據中央指示,成立了新的中原軍區:李先念任軍區司令員,王樹聲為第一縱隊司令員,王震為第二縱隊司令員。   
  王樹聲將第一縱隊司令部駐紮在桐柏縣城。然後派兵四出活動,發動群眾。但由於桐柏一帶,駐有國民黨重兵,再加上又臨近鄂西北重鎮襄樊,故一直活動不開。   
  王樹聲在桐柏駐下不久,就同國民黨軍隊在鄂豫交界的雙溝交了火。戰鬥處於膠著狀態。最後,王樹聲從大局著眼率部撤出戰鬥。   
  一天,偵察員來報告王樹聲,在唐、白河之間的陳家河,駐有敵軍一個團。王樹聲召開幹部會議,大家一致提出吃掉國民黨軍這個團。夜裡,一縱悄悄到了陳家河,前面的部隊在行走中,無意中踢了路邊的廢鐵桶,「光..」   
  一響,陳家河的敵軍驚了,雙方展開了一場激戰。由於地形於我方不利,戰鬥打得比較吃力。正酣戰的時候,敵從襄樊出動了一個整師向陳家河靠攏。   
  於是,王樹聲又率軍撤退,此戰未能達到全殲守敵的目的。   
  從襄樊出來的敵整編師趕到陳家河,撲了一個空,於是就順勢在祁儀鎮駐紮了下來,修築防禦工事,意圖久駐,並監視我軍的行動。這對我中原軍區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中原軍區為此召開會議,決定一縱、二縱乘敵整編師在祁儀鎮立足未穩,兩縱合攻祁儀鎮,殲滅敵軍。   
  在夜色的掩護下,一縱、二縱向祁儀鎮發動了進攻。敵軍依靠新修建的工事,拚命頑抗。一陣猛烈衝鋒,敵一個連被我軍包圍,繳械投降。   
  不久,中原軍區按中央的部署,分兩路向大別山區挺進。   
  王樹聲率一縱為一路,通過確山縣,越過京漢路, 1945 年底到了河南息縣。   
  息縣。王樹聲正召開幹部會議,討論下一步行動計劃。   
  一位旅長說:「我認為我們總像這樣跑也不是回事,我們應打一個漂亮仗,解決目前的問題。」   
  另一位指揮員也說道:「我主張咱們部隊東進安徽,接著去山東,同山東部隊匯合。」   
  王樹聲說:「我們現在人數不多,在桐柏打了幾場仗,都未達到目的。   
  現在同敵人硬拚怕也不是回事。東進安徽固然好,但需要越過幾條淮河支流,假如國民黨軍隊在我軍渡河途中,前堵後追,空中又用幾架飛機炸,後果將不堪設想。因此,我認為還是南下大別山區光山一帶。一方面我們有群眾基礎,另一方面,山區地帶,敵大部隊也不易進入,小部隊來追,我們反可以『吃』掉它!」   
  最後爭論的結果,仍然是南下光山。   
  1946 年元月初,天氣還非常寒冷,池塘裡都結著冰,第一縱隊廣大指戰員鬥志昂揚,前鋒直達光山。   
  當前頭部隊向光山縣城挺進的時候,與敵一個團遭遇。敵這個團非常狡猾,交手不長時間,就溜了。   
  接著,一縱輕而易舉佔了光山縣城。不久,王震率二縱趕到。兩縱會師於光山,準備放手擴大根據地。   
  光山的父老鄉親們看到共產黨的軍隊又打回來了,他們奔走相告,歡欣鼓舞,軍民魚水情深。   
  突然,一道放棄光山的命令,由延安傳來。全軍上下一片愕然,不知道中央為什麼要這樣作?但上級命令,不容違逆。   
  原來《停戰協定》簽訂。國民黨耍賴,硬說我軍攻佔光山是在《停戰協定》簽訂後發生的。黨中央從大局著想,決定撤出光山。   
  於是,我一、二縱隊的廣大指戰員,滿腔悲憤,告別了光山的鄉親父老,又分為兩路,繼續南下,打算繞道去蘇北,同栗裕的新四軍會合。   
  蔣介石國民黨看到了我軍的意圖,不斷調集重兵。當王樹聲等還未走出光山縣境,走到光山的潑陂河時,已難以前行。此時王震的二縱和李先念的中原軍區司令部在湖北大悟宣化店,距王樹聲所在的潑陂河僅九十里,在他們的四周集結了三十萬國民黨軍隊,我軍處境十分險惡。   
  從王樹聲被困於潑陂河到中原突圍,他在潑陂河呆了半年的時間。   
  在這半年中雖然被國民黨軍隊所圍困,但他毫無懼色。王樹聲知道,自己不是孤立的,同其它解放區同呼吸共命運,拖住了國民黨軍隊十萬人,從而緩解了其它解放區壓力!在這半年中,王樹聲時刻不忘訓練。他悉心籌劃,制定了練兵方案。在練兵過程中,兵教兵,官教兵,兵教官,多種形式,靈活運用。王樹聲本人同大家一起操練,他教戰士練刺殺,練射擊,他有時也當學生,從一些優秀戰士那裡學到了很多實用的東西。   
  在練兵過程中,既增強了戰士們的身體素質,又增強了戰士的作戰技巧。   
  此外,王樹聲又選拔了一些文化素質較高的指故員給戰士們講解馬克思主義理論。使許多戰士,尤其是新戰士有一個對馬克思主義的初步理解。   
  在講解過程中,王樹聲等盡量聯繫實際,對中國尤其是農村階級分析、中國土地革命的必然性等,做到深入淺出。戰士們聽了之後,又展開自由討論。這樣,都覺得受益非淺。   
  王樹聲還注意培養戰士們的軍事技巧。他讓老戰士們講解過去一系列戰鬥的經過,然後進行討論,總結經驗教訓。   
  王樹聲自參加革命起,跑遍了大別山區的山山水水。十多年前,他率領紅軍戰士,經常在潑陂河一帶殺進殺出,同當地群眾建立了深厚的思想感情。   
  所以,王樹聲一到潑陂河駐紮,一些同他熟識的鄉親父老都紛紛來看望他,問長問短。王樹聲也喜歡同父老鄉親們拉話。   
  當時,王樹聲夫人楊炬懷了孩子,需要營養補充,而部隊人馬給養困難,又不能打擾老百姓。潑陂河的鄉親們主動給楊炬送水果,送雞蛋。有的到池塘裡抓了魚蝦,都給楊炬送來。   
  楊炬很不好意思。鄉親們說:「別不好意思,像你現在的身體可不能虧著了。」   
  一次,一個老大娘提了一隻老母雞要送給楊炬吃,楊炬堅持不收,老大娘卻一定要給。王樹聲看到這種情景,說:「好,我收了,大娘的心意我領了。但是,這點錢大娘你一定收下。」說著,掏出了幾塊大洋,放到大娘的手上。   
  老大娘責怪道:「瞧你,我這雞難道是賣錢的?」   
  王樹聲解釋說:「大娘,你知道,咱們軍隊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   
  堅持到最後,王樹聲還是給了錢。但那隻母雞他卻沒給楊炬吃,燉著給傷病員吃了。   
  一天,司令部門前來了一位穿著長袍馬褂的老頭,李樹林和白金泉問他有什麼事,那老頭說:「俺想見見你們的首長。」   
  李樹林、白金泉推辭說:「俺們首長現在正忙著,不見外客。」   
  那老頭一聽,就寫了一張紙條遞給李樹林說:   
  「只要你把這張紙條交給你首長,你首長準會見我。」   
  李樹林半信半疑,拿著紙條走了進去,交給了王樹聲。王樹聲一看,紙條上寫著:「我是陳福保長。」王樹聲馬上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一個中年保長經常給他們轉移傷病員,報告國民黨軍隊的信息。那時王樹聲常說,作為一個國民黨的保長,能成為共產黨的朋友很不容易。   
  想至此,王樹聲急忙出門,把陳保長迎了進來。兩人相隔十餘年又見了面,很是親熱,促膝談心談了很久。   
  陳保長臨行前,問王樹聲有沒有事要交辦?王樹聲猛然想起一事,說:   
  「我現在離老家這麼近,很想回去看看,可這是不可能的,我現在很想見見我的侄子。」   
  陳保長說:「好,區區小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不幾天,王樹聲的侄子王恩普果然到了潑陂河。叔侄一見,都泣不成聲。   
  王樹聲離開大別山時還是三十年代初,那時王恩普還年幼、而現在已是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了。王樹聲彷彿是在夢中。   
  這王恩普是王樹聲親叔伯長兄王幼安的兒子,在王樹聲革命生涯中,王幼安起了重要作用。王幼安在大革命中英勇犧牲,就留下恩普這個獨子。   
  王樹聲抹了抹眼淚,問:   
  「我走這麼多年,沒有人為難你嗎?」   
  「也有也沒有。前些日子,我們那裡人都知道你被困潑陂河。有個國民黨團長揚言說要把我抓起來作為誘餌,勾你回去,準能陞官發財。可不久,他又放棄了!」   
  「為什麼?」王樹聲不解地問。   
  「當時有人在他面前說,如果他抓了王樹聲的親人,同王樹聲結了仇,卻並不能陞官發財。因為王樹聲得知消息,並不一定會來;即使王樹聲投靠國民黨,只能去找官位高的人。所以,團長抓人是吃力不討好。因此,那國民黨團長也就放棄了。」   
  團聚了幾天,王樹聲才同王恩普依依惜別。   
  一天,王樹聲正在司令部看著軍用地圖,白金泉進來報告說,董必武和周恩來同志來了。   
  王樹聲一聽,喜出望外,慌忙出迎。這時,董必武和周恩來已來到司令部門口。   
  周恩來說:「我這次來,是代表黨中央、毛主席,專門來慰問你們中原解放區的。」   
  王樹聲說:「感謝中央對我們的關懷和支持。」   
  接著,王樹聲又陪著周恩來和董必武視察了部隊。每到一處,廣大指戰員都熱烈鼓掌歡迎。   
  在司令部,周恩來說:   
  「這一次,蔣介石國民黨雖然簽訂了《停戰協定》,但是在政治協商會議召開後,國民黨特務不斷製造慘案,看來內戰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對此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董必武接著說:「有人曾問我,既然中共知道蔣介石國民黨欲挑起內戰,為什麼還同它簽訂《停戰協定》呢?我們這樣做,主要是教育全國人民,爭取民主黨派。這次政治協商會議通過的決議就有利於我們,而不利於國民黨。」   
  王樹聲點了點頭。   
  周恩來又問:「樹聲同志,你們現在還有哪些困難嗎?」   
  王樹聲說:「困難有,主要是糧食問題。由於國民黨的圍困,現在糧食越來越緊張。」   
  周恩來說:「過不幾天,國民黨軍隊將向你們供應糧食。」   
  王樹聲一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周恩來笑著解釋說:「呵,是這樣的。在張家口一帶,蔣介石的一大批人馬也被我軍團團圍住。通過談判,我方與國民黨達成了『互相供應糧食』的協議。在張家口,我軍向蔣介石軍隊供應糧食,在這邊,也就是他們向你們供應糧食了。」王樹聲聽了,心中非常高興。   
  周恩來和董必武走後,王樹聲向廣大指戰員作了傳達,廣大指戰員感到無比的溫暖,增添了巨大的力量。   
  幾天過後,果然國民黨軍隊送來了糧食。打開一看,大米很少,主要是麵粉。   
  一位戰士嘟囔著:「我就是不愛吃麵。」   
  糧食很快分到各連隊。   
  有一天,一位團長來匯報工作。匯報完畢,王樹聲問:「戰士們現在伙食搞得怎麼樣?」   
  那位團長歎了一口氣說:   
  「最近戰士們拉稀的特別多。吃飯的時候,又吃不下去,一天吃不了二兩面。」   
  王樹聲一聽,心頭沉重。他帶著李樹林、白金泉,走了十多里,來到那個團。   
  一個連隊的炊事員正做午飯。他們燒了一鍋開水,端著麵粉,邊朝裡倒,邊用棍子攪。等煮熟時,已是一鍋麵漿。   
  王樹聲舀出半勺一嘗,直皺眉頭說:   
  「這怎麼能吃。飯還沒吃肚裡去,嘴唇卻給粘住了。」   
  王樹聲回到司令部,同劉子久等專門討論這個問題。   
  劉子久說;「我看這樣,南方人吃不慣麵粉,就把少數的大米供應給南方人多的連隊。另外,組織一批擅長做麵食的北方戰士,到各連隊當『大師傅』,教炊事員們怎樣蒸饅頭、□麵條、烙大餅、炸油條。」   
  按這方法實行,果然奏效。各連隊的伙食逐漸得到改善,戰士們也精神倍增。      
第十二章 江山雄沉沙落 折戟鐵未消 
  1946 年6 月26 日,國民黨軍隊圍攻中原解放區,並以此為起點向解放區發動了全面進攻。   
  和談破滅,蔣介石的猙獰面目暴露無遺。   
  黨中央電示:「中原部隊於6 月25 日前後全線出擊,分途突圍,爭取勝利第一,生存第一。」   
  王樹聲深知,這又是一次並非尋常的磨煉!他傳令給戰士們:「突圍潑陂河,做好強行軍準備!」王樹聲激勵戰士們要咬緊牙關衝出圍困,但他心裡明白:這一程如當年的長征路途,除卻難關、險灘,等待他們的還有更為嚴酷的鬥智鬥勇。然而無論怎樣,王樹聲告訴自己:一定要帶領同志們闖出去,粉碎蔣介石妄圖「七一全殲中原共軍」的迷夢。   
  日更夜,夜換晝。三個日日夜夜的奔忙,王樹聲率領一縱隊直撲京漢路邊的孝感楊平口。果不其然,敵人早已布下一個旅死守通路。拼嗎?不行!   
  本應與一縱隊配合行動的另一支兄弟部隊,早轉赴他方。「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王樹聲果敢決定各自為戰,先挺進大悟山。   
  敵人早已布好埋伏,一路上對我軍分路截擊。除了敵人的槍林彈雨外,老天也雪上加霜,風急急,雨嘩嘩。戰士們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濘狹路中艱難前行,且戰且走,進度之艱可以想像。剛渡過大悟山麓的澴河,不料正中敵人的伏擊圈。緊緊密密的彈射!王樹聲下令:「除去笨重槍械,扔掉衣物,輕裝上陣。」王樹聲更憂心的不是那些要扔掉的贅物,而是戰士們心頭的包袱。尤其短短幾天內,竟有幾個開溜的膽小鬼!王樹聲語重心長地告訴戰士們:「想想當年我們翻雪山、過草地為的是麼事?趕走日本鬼子又是為麼事?   
  多少的苦我們沒吃過,怎麼現在反倒挺不過了呢?咱們離光明的日子已不遠了,這黎明前的黑暗,只要咬咬牙就會挺過去的。」戰士們不由點點頭。顧慮拋開,戰士們又是輕巧如燕、勇猛如虎了。面對敵人仍如打浪般的強攻,戰士們絲毫不畏懼。   
  而就在此時,後衛主力四團及時趕到。匯合後的戰士們更是愈戰愈勇,對敵人以牙還牙,終於,敵人的火力被壓住。王樹聲重新調理好隊伍,準備跨越京漢鐵路。   
  一路上仍是炸彈橫飛,炮火連天!身經百戰的王樹聲帶領戰士們奮勇還擊,衝出鐵路線上的封鎖,抵安陸大鶴北。   
  王樹聲明白情勢的險峻,稍事休息後便開始整理部隊。此時他接中原局命令,要求他率兵北渡府河,進入豫西。王樹聲看看命令,雙眉緊鎖。原來適逢府河河水陡漲,這天險已是難以應付,萬一敵人..正在此時,一偵察員閃進門來,道:   
  「報告!敵軍又有新情況..」   
  「快說來!」王樹聲心頭一緊。   
  「敵軍已封鎖伏港一帶全部渡口。」   
  果然被王樹聲料中。王樹聲當下決定:「告訴戰士們,明天繞道隨縣安居另一渡口準備渡河!」   
  第二天清晨,安居渡口邊一片肅然。戰士們趁天不亮就整裝待命於渡口外。神色凜然的王樹聲就要下渡河令了。   
  忽然,一份緊急命令送到王樹聲手中。命令上明確指示:不再往豫西,連續西進,過漢江。   
  王樹聲心裡沉沉的。他知道如果渡府河、進豫西,在那裡各方面條件都不錯、戰士們都能得到較好的調養,但如果去漢江邊流水溝渡口呢?他和戰士們面臨的將是洶湧咆哮暴漲的江水!而更讓人頭疼的是:原約定相接應的另一支兄弟部隊不知去向,而偌大的滔滔江面不見一隻大、小渡船的蹤影,怎麼辦?   
  但王樹聲一向有著高度的組織紀律性,他相信上級指示是正確的,即使自己和戰士們犧牲,自己也應保住大局的勝利。因此,王樹聲決定:「對上級指示緊決執行!」   
  晚上,月淡星疏。王樹聲佇立江邊,雖是「故地」,卻沒有「重遊」的閒情逸致。他不禁陷入回憶中。就在這時,政委戴季英也來到了他身邊:   
  「樹聲,想什麼呢?」   
  王樹聲不禁吸了口氣。「我和漢江彷彿不是冤家不碰頭。十四年前,我隨紅四方面軍往川陝邊大轉移的途中,也是在國民黨反動派軍隊的尾追下渡江,而今,又仿似『舊劇重演』!」   
  戴季英笑笑:「樹聲,你想想真的是『舊劇重演』嗎?咱們現在看到的和十四年前看到的一樣嗎?」   
  王樹聲有些醒悟:是呀,今天的我們看到了勝利的曙光,看到了光明,還有什麼不能再克服的呢?他緊緊握住戴季英的手:「老戴,你說得對,此時絕不同於彼時。我即使要讓『舊劇重演』,也會讓這次的戲演得更加成功,一定能勝利渡江!」   
  王樹聲決心已定,激流勇進!雖然前無進路,後有追兵,王樹聲仍有條不紊地佈置工作。他要大家尋到渡船,無論大小,然後安排強勁有力的後衛,死死擋住追兵,為渡江部隊爭取時間。白天,為躲避敵機空襲,他命全體戰士隱在野外地溝;清晨、黃昏和夜晚是渡河的好時機,他下令戰士們輕裝、再輕裝,爭分奪秒,全力擺渡。   
  儘管戰士們僅有七條船,船又小得這樣可憐,每條頂多能搭二十餘人,但王樹聲就這樣鎮定自若地指揮這千軍萬馬,風火急急地往返四、五里寬的江面。終於,部隊的主力在兩天內過了江。這時追兵已迫在眉睫,王樹聲才登舟離岸。而按照預定計劃,留下部分後衛部隊,吸引一些敵人,轉戰地方。   
  渡完漢江,尾隨的敵人窮追不捨。王樹聲督師馬不卸鞍、人不停步,一股勁奔向北。面對追兵,王樹聲果斷指揮,下令狠打,追兵有些不堪此擊。   
  於是,王樹聲率兵穿過莽莽晉山直進武當山區房縣上龕地區,與先期到達的原江漢部隊羅厚福部順利合併。大家見面,百感交集,自然不在話下。自此,戰士們方才稍稍能夠歇歇腳,喘喘氣。   
  就在向北挺進的途中,王樹聲接到了黨中央電示,命他們在鄂西北創建根據地。   
  鄂西北,雖地勢偏僻,群山閉封,卻是軍事要地。由此西去、北上,可分別直達川陝,或逼國民黨、蔣介石的大後方;東向、南丁,則兵指武漢、長沙等城下。因此,蔣介石一直重保此地,尤其抗戰時期更是蓄意經營。   
  對於創建鄂西北根據地,且被委任為根據地的全面負責人軍區黨委書記兼軍區司令員和政治委員,王樹聲毫無思想準備,又深感壓力大,責任重。   
  王樹聲確曉鄂西北的重要軍事價值,也深知,現在絕不是推卸、卻步的時候。他立即找來副政委及參謀長,開了一個非正式的小會。會上,他開誠佈公地說道:   
  「黨要我們建立鄂北根據地,是黨對我們的信任,也是革命形勢的需要。   
  而黨組織讓我當全面負責人,也是一份重托。我也知道自己的政治水平低,領導力差。所以請大家來一起商量,共同完成好這一光榮而又重大的任務。」   
  王樹聲隨即和幾位主要幹部展開討論。他根據以往的經驗,綜合分析自己率領部隊的情況,作出了這樣一些決定:將根據地劃分為四個軍分區,重新整編部隊,精簡人員。   
  王樹聲又向全體士兵們作了總動員:   
  「現在我們建立根據地,是一件新任務。我們應當總結經驗,共同努力,才不辜負黨對咱們的信任呀。」   
  當然,創建根據地,開展活動,絕非想像中的那麼簡單。但王樹聲本著他一貫的幹勁,帶領戰士們風風火火地展開了。而潛集已久的敵人也開始了他們的行動。   
  就在我軍還未立穩腳跟之際,心虛膽驚的敵人已經開始了圍剿。他們集中重點,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搜尋我軍部隊。   
  面對敵軍的張牙舞爪,我軍卻很樂觀:這只不過是敵人垂死掙扎的虛張聲勢罷了,他們心虛!我軍仍然運用「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敵疲我打,敵駐我擾」十六字方針,巧妙地和敵人玩了「捉迷藏」遊戲。   
  難怪戰士們都樂了:「王司令,咱們這樣還不把那國民黨反動派給耍累了?」   
  王樹聲也呵呵地笑了:「這荒山野地的迷藏可真是不好捉喲。」繼而又正言道,「敵人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咱們可不能不防他們狗急跳牆。」   
  果然,不斷的撲空使敵軍惱羞成怒,火力越來越強,攻擊越來越猛。敵人儼然已是喪家犬,手段越來越毒辣。   
  這天,一支拖著槍械,穿著破舊衣服的士兵向我軍老頭哨走進。由於天色近晚,哨兵看不真切來者,但又覺兵服相似,便高聲問道:   
  「你們是哪部分的?從哪兒來?」   
  「是我們啊,一縱隊的。為掩護渡漢江,我們掉隊後,一直苦苦追趕來到這裡。」   
  哨兵一聽,心頭一熱,忙向領導報告。就在這當兒中,那撮士兵轉而向我軍哨所掃射。原來他們是敵軍偽裝的!發覺已晚,哨所的戰士們已來不及抵抗了!   
  他們緊接著去了我軍的二道崗。然而,敵人的陰謀很快就被我軍識破了。   
  這一次,我軍一眼就識破了敵人的小伎倆,一網將他們擊斃。敵人不甘心,仍不斷派出部隊「纏」住王樹聲率領的部隊。   
  敵軍的糾纏,絲毫阻擋不了王樹聲及戰士們前進的腳步,他們已翻山越嶺,來到了神龍架的千年老林。   
  這天晚上,王樹聲忽然一拍大腿:「這可真是天助我也!」   
  警衛員不解了:「司令員,您有什麼好主意?」   
  王樹聲帶他走出屋子,指指環繞著的山頭:「你看看這山像什麼?」   
  警衛員脫口而出:「可不是個『囚籠?』」   
  王樹聲笑道:「這就對了。」   
  第二天中午。一頂軍帽冒出谷線,接著是高頭大馬,馬上一顫一顫的是一個國民黨軍官,叼著洋煙,樣子好不神氣!跟在其後的是他的官太太,也是顫顫悠悠地坐在抬轎上,閉目養神。這一切早已落入隱蔽在山谷中的我軍的眼裡。   
  又過須臾,大大小小的官員、士兵全部進入「囚籠」。就在這時,王樹聲舉起左輪槍,扣動了扳機。隨著「叭」一聲,緊跟著一片殺聲和槍響,戰士們早就躍躍欲試了,這下可真是好好出了口氣。他們把敵人打了個落花流水。僅個把鐘頭,戰鬥已結束,我軍扛著大批戰利品,凱旋而歸。   
  接下去的幾天,敵人許是嚇破了膽,不敢再來侵擾。王樹聲告訴同志們:   
  「咱們可要趁機好吃好睡幾天,爭取多打幾個漂亮仗!」   
  月掛山頭,大地又進入了一片寧靜。   
  和敵人推磨了好多天,樂趣不少,可更多的是身心皆疲的戰鬥!畢竟在這裡不是遊山玩水,而是干革命。   
  戰士們明白:只有他們每天和敵人打,和敵人拖,才真正是配合全國各兄弟戰場的我軍。道理易懂,做起來卻難。   
  王樹聲聽到不少戰士嘟嘟嚷嚷的:   
  「咱怎麼就不能像華北那樣,要打就打,要吃就吃,也落個痛快!咱們這裡的苦差事,應該讓他們來嘗嘗才對。」   
  一天,在全軍的集合會上,王樹聲拿起一把步槍,他先卸下槍膛,問戰士們:「這可是槍的主要構件吧?」   
  接著,他拆開槍管、槍托等一大堆零部件,又問戰士們:   
  「除去這裡的每一樣,咱們這槍還能放響打敵人不?」   
  戰士們不知道司令員這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王樹聲接著說下去:   
  「咱們八路軍、新四軍可不是這桿槍嗎?每一部件各負其責,聯合起來,共同運轉,才是打敵人的槍。咱們這部分也許是槍托,也許是一個小螺絲,咱們的作用可不比槍膛小。再說了,總得有人做這小螺絲,對吧?」   
  大家真正明白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有怨言,不再厭煩轉遍山溝和敵人周旋了。   
  但是,戰士們心頭仍然籠罩著厚厚的陰雲。他們害怕自己負傷、得病、掉隊。   
  當時,醫藥供應只是個虛名。病了、傷了只能就地尋點草藥治治,可懂醫藥的人又寥寥無幾。不少傷病員的創口,只能聽憑發炎化膿,久久不愈。   
  而掉隊,則更為殘酷,一旦被敵人抓獲,就會受到極大的侮辱和殘酷的殺戮。轉戰中,不時可以見到被釘死在樹幹上的戰友,屍體旁邊塗著醜化、污辱我軍的漫畫。   
  每當看到這些情形,王樹聲總感到一種揪心的疼痛,也感到一種難以撫平的怒火。他親自動手將遇害的戰士,從樹上解下來,親手挖坑立碑落葬。   
  他脫下軍帽,深深鞠躬。他大聲宣佈:為了讓死難的烈士們安息,我們一定要浴血奮戰到底!   
  疾病如敵人的糾纏一樣,難以擺脫。就連王樹聲自己,也感染上了腳氣,腳趾腫得紅紅的。戰士們也因餐風露宿、惡劣的生活環境而病魔纏身。王樹聲的小警衛員閻雙喜,小肚子長了一個大疽,潰瘍了。一個平日活潑亂跳的小伙子,被折磨得不成樣子。   
  輾轉途上,戰士們跟著王樹聲,咬牙艱行。突然,小閻捂著肚子,倒在了路旁。王樹聲見狀,急忙翻身下馬。來到小閻身邊,他挪開小閻緊捂的雙手,看到那已潰爛得不成樣子的瘡口。   
  小閻啜啜泣泣地說道:「司令員,我實在不行啦。你們不要管我,繼續前進吧。我不想拖累大家..」   
  王樹聲抱起他,放在隊裡唯一的馬上,摸摸小閻的頭,道:「小閻,你放心,咱們同志們不會讓你掉隊的!」   
  接著王樹聲示意隊伍繼續前進。小閻這時已經模糊了雙眼:他清楚地知道,王樹聲那雙腳得忍受住多大的疼痛呀。   
  王樹聲卻一言不發,邁著一瘸一拐的步子,督師前進了。   
  正是這世間罕見、艱苦至極的戰鬥生活,才使我們革命戰士那最高潔、最美麗的心靈,得到洗禮!   
  保康縣境一個小山窩。   
  王樹聲率兵冒雪進駐後,決定去看看那裡的父老鄉親。他和警衛員來到一家破爛的茅草屋。推開門後,印入眼簾的是:微弱竄動的火苗。圍在火塘邊的是瘦骨嶙峋的一家大小,披著蓑衣,圍著稻草,瑟瑟發抖..   
  王樹聲眼眶濕了,這就是我們多災多苦的鄉親們呀。這時傳來一聲澀澀的問話:「你,你們要干,幹什麼..?」   
  王樹聲沒答話,只是迅速的把自個兒身上的一條便褲,塞到發話的老頭兒手裡:「老哥,這個您先拿著。」   
  老頭兒這才明白過來,抓住王樹聲的手不放,說:「娃兒們,你們還不給這老爺磕頭。」   
  王樹聲忙扶起正要磕頭的兩個孩子,道:「老哥,你們不是問我們來幹什麼嗎?我們是讓咱們窮人鬧革命,當家做主的。我們是共產黨派來的..」   
  老漢疑慮的看著王樹聲和警衛員,道:「你們就是國民黨說的共匪嗎?」   
  警衛員上前說:   
  「大爺,你聽到的是國民黨反動派的血口噴人呢。我們都是老百姓的兒女,是人民的子弟兵,咱們都是一家人。」   
  老漢不迭地點頭道:「我信你們,信你們。」   
  他說著說著,在火塘裡扒找著什麼。一會兒,他扒出了一塊烤熟的大紅薯,掰開了,送到王樹聲和警衛員手裡,說:「你們快趁熱吃了吧,暖暖身子,長點勁去打走那無惡不作的國民黨!」   
  王樹聲一再道謝,說什麼不能吃。老漢急了,也好像憋足了氣:   
  「你們當我是一家人就吃了它。」   
  王樹聲見狀,示意警衛員,將這塊滾燙的紅薯吃下去了。老頭也樂了,開始絮絮叨叨打開了話匣子:「國民黨一直威嚇我們,說你們共軍殺人不眨眼呢,所以我們心裡一直害怕著..」   
  就這樣,王樹聲以實際行動換得了群眾們的信任與敬重。軍民情換情,心貼心,在寒冷的冬日裡,山裡增添了許多暖意。   
  戰士們的革命信念不但沒被艱險的環境磨滅,反倒越磨越堅定,越磨越頑強。   
  這裡雖然山大木多,但出產卻極為有限。開始還有點苞谷,聊可充飢,日子一長,戰士們已經是三月不識苞谷滋味了。且王樹聲一再嚴申:   
  「我們縱令是餓死、凍死,也決不能動老百姓一針一線,一草一木!」   
  沒有了糧食,戰士們也只能找野草、野果、野木耳之類的。說起木耳,王樹聲曾打趣道:   
  「咱們也還算福氣之人,這木耳是宴上才有的配料喲!」   
  但想想沒油沒鹽、煮得半生不熟的木耳,拿它當飯吃,實在是難以下嚥。   
  即便嚥下,又因根本不能消化,照樣全部排泄了出來。   
  無論怎樣,王樹聲總保持著樂觀開朗的態度,常常請戰士們打打「精神牙祭」。   
  「大家離東南已不遠了吧,聞到香味了沒有?再不遠就是富饒的江漢平原了,那裡的□粑、湯圓、豆皮、熱乾麵難保你饞得咬掉舌頭!咱們別急,咱們還在赴宴的路上了,只不過碰到一些國民黨小石子。」   
  大家也樂壞了:「司令員,到那時你可得招待我們喲!」   
  「沒問題,只要你們肚子能裝盡那些好吃的,我全包了。」   
  大夥兒高興,幹勁也更足了。   
  1947 年元旦到了。可王樹聲此刻卻臥躺在床上。他已經兩天沒吃一口東西了。原來,他每次都把自己的一份口糧讓出給戰士們了,還老說:「薑是老的辣嘛。我這年紀也用不著多吃了。你們小伙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就該多吃!」就這樣,兩天裡這個壯如牛強似鐵的錚錚漢子,硬是給飢餓磨倒了。   
  警衛員李樹林、白金泉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背著王樹聲四處找吃的。   
  這天終於碰上偵察連在煮野菜,他們倆走上前去:「首長,我們想要點吃的。」   
  「你們自己的那份呢?這裡也是其他同志的呀。」   
  李樹林有點急了:「司令員已經兩天滴糧未沾了。」   
  偵察連長二話沒說,狠狠的舀了半茶缸,遞給他們:「還不快送去!」   
  李樹林、白金泉捧著茶缸,趕快奔到了王樹聲的房裡:   
  「司令員,您快吃點菜吧。」   
  王樹聲顫顫抖抖地撐坐起來,先推過茶缸,正色問道:   
  「你們這是從哪裡弄來的。」   
  「司令員,您放心吃吧,我們沒拿鄉親們的。」   
  王樹聲仍然微微搖頭道:   
  「你們不說,我就不吃!」   
  李樹林和白金泉,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終於,白金泉說了:   
  「這是偵察連的戰士們省下來給你的!」   
  王樹聲緩了口氣說:   
  「你們的心意,我都明白,也領了你們這份心。但,偵察連的戰士們工作任務更重大、更辛苦,這東西,他們比我更需要,你們拿回去,代我謝謝他們了。」   
  警衛員們幾乎痛哭失聲:「首長,你就吃下去吧!」   
  王樹聲厲聲道:「給他們送回去!這是命令!」   
  就這樣,李樹林和白金泉又含著淚,把半茶缸野菜送回了偵察連。偵察連的戰士們也紛紛掉下了淚:   
  「首長,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幹的!」   
  說完食的,該談到住的。鄂西北的山區,夏天倒也涼爽,但冬天可就是嚴寒酷冷了。山區裡時常北風呼呼,大雪飄飄,濕氣又重。我們的戰士沒有御寒的衣物,只能靠體溫,相互取暖。小警衛員們總讓王樹聲先睡,然後再有心的個個依次挨著首長排開睡,好把他夾在中間,暖和暖和。   
  王樹聲怎麼會不知這些孩子們的一腔深情呢?可他們到底也是孩子呀,正是需要親人疼愛的時候。所以王樹聲常常裝作入睡。待警衛員們睡下後,悄悄起身,挨著最幼的一個小警衛睡下,用他那本來就已微弱的體溫,去溫暖他們。   
  一次夜裡,大家實在凍得睡不著,王樹聲就乾脆給那幫孩子們講起他們當年在家鄉鬧革命和萬里長征的故事。孩子們都聽得興高采烈。他們怎麼也忘不了王樹聲那句句敲人心扉的話語:   
  「孩子們,『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咱們現在就是這些栽樹人。咱們手起繭,腳長瘡,為的就是要讓咱們的子孫後代,別再受今天咱們受過的苦呀。更何況,咱們不是沒有可能看到鬱鬱綠蔭的那天呢。」   
  孩子們的心頭熱滾滾,他們在王樹聲身上得到的豈止是那微弱的體溫,更是革命前輩們對革命的赤誠之心、火熱之心。他們也不禁暗暗告訴自己:   
  一定要為首長多出力!一定要為革命多出力!   
  這些天來,王樹聲一直吃不好,睡不香。他只覺得黨那麼信任他,把創建根據地的任務交給他,自己可真不能辜負呀。雖然王樹聲多次與區黨委委員們探討這個問題,也按照先前的例子,劃定了軍分區,派出了黨政幹部和隊伍,但創建工作仍然奏效不大,許多地方只是擺出了一副空架子。   
  王樹聲在進駐鄂西北數月後,瞭解到這裡曾被國民黨反動派嚴密統治,群眾至今對我軍仍然有所顧慮,群眾基礎缺乏,加之當地又無主力幹部配合工作,所以我軍無法扎根建立堅實的根據地。敵人卻立足本上,仰仗人多物豐,對我軍窮追猛打。我軍這樣沒日沒夜地疲於奔命,耗掉了大量的兵員、物力,又得不到支援,長此以往,難敵國軍。   
  王樹聲輾轉幾晚,終於決定:派出一支精幹隊伍,試探入陝。決定剛傳出,便有一人立即請命前往。你道是誰?他就是素有「活張飛」之稱的劉昌義旅長。   
  抗戰時期,就曾有這樣的說法:「皮定均的拿手戲是游擊,打大仗要數劉昌義。」抗戰勝利前後,劉昌義以「主將」名義,打過不少漂亮的大仗,每戰他都身先士卒。   
  王樹聲對這個「活張飛」,也是珍愛倍加,可又不免擔心害怕。正是依靠這員猛將的死命拚殺,全軍才能甩掉凶狠的追兵,勝利搶渡過了漢江;又正是仗了這只「鐵拳」,帶頭猛衝,殺開生路,全軍才得以進入鄂西北中心武當山區..然而,在進入創立根據地的新時期,尤其在我軍實力不足的情況下,這種大打硬拚,就非上策。而劉昌義依然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有什麼了不起,老子跟他拼了!」   
  王樹聲考慮再三,劉昌義還是最合適的人選。臨行前,王樹聲和政委還是放心不下,前去做他的工作。   
  「昌義,這次出來,責任重大,情況險峻,你一定要小心,保全實力要緊,不可猛打猛拼才是呀!」   
  劉昌義仍是眼睛一瞪,道:「怕什麼!狗雜種們只要敢上來,老子不跟他幹?這整天轉轉悠悠的窩囊日子,我受夠了!」   
  王樹聲突然扳起臉,音調也變了:「劉昌義同志,現在你若硬拚好麼?   
  正中敵人的下懷哩!你想想,這樣咱們的軍隊要受多大的損失呀!」   
  劉昌義點點頭,說記住了。   
  這位劉旅長一出師,直插敵人老窩附近——距鄖縣僅幾里外的地方。那裡的敵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劉昌義自然喜不自禁,還想乘勝追擊,準備立馬過江探出究竟,不料敵人捲土重來,反過來把他們給包圍了。   
  劉昌義到底是一條鐵漢,他率兵硬衝、硬殺,硬是突破了包圍。   
  司令部裡,王樹聲憂心重重:三四天過去了,仍然沒有劉昌義的消息。   
  王樹聲又憂又悔。憂的是劉昌義及幾千戰士們的安危,悔的是自己不該輕易放走了這員「威虎」,責任在己。如果劉昌義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王樹聲自己真要負主要責任。就在這時,一偵察兵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報告司令員!劉旅長已經找到。」   
  王樹聲健步如飛,奔出去。   
  原來,劉昌義衝出包圍後,鑽進一座破茅棚,呼呼入睡了。敵人就在漢江對岸不遠,他竟沒顧上警戒。   
  聽了這經歷後,王樹聲也啼笑皆非,只是擂了劉昌義一記拳頭:   
  「你這三不打的秉性真是難移了喲!」   
  原來,劉昌義素有「三不打」將軍之名——不吃好不打,不喝好不打,不睡好不打。   
  王樹聲又言歸正傳,狠狠批評劉昌義:   
  「你以為硬拚硬打是立功了嗎?現在你這樣做,只是給黨和軍隊帶來更大的損失!」   
  劉昌義點頭不語,這條硬漢也知自己魯莽大意。王樹聲見狀,又緩緩口氣:「你的任務還重得很,以後的仗一定要打得小心些。」   
  一驚過後,王樹聲仍心有餘悸,總擔心敵人找準我軍的致命弱點,對症下藥。   
  果不其然,敵人也察覺到了我軍的薄弱環節。於是他們依仗優勢地形和優勢兵力,消磨我軍外圍的小股部隊,各個殲滅。竹山、竹溪地區我一軍分區被消滅了。   
  更為慘痛的決戰還在後頭。敵人消滅我一部後,愈發猖狂,集中兵力,大舉向我武當山中心地區逼進。借仗武當山地區的「籠子」,敵軍將我軍嚴嚴困住,想一舉殲滅。我軍無論是衝出重圍,還是分散撤退,都是困難重重。   
  王明貴旅長率團,阻敵東山,頑強拚殺,但敵人攻勢強大,加之新增派三個旅的強攻兵力,東山失守。   
  而劉昌義率領的全軍主力第七團,被敵牢牢困在康家山。劉昌義仍然是那股拼勁,勇猛頑強與敵奮戰,竭力拚殺。   
  王樹聲的心頭痛。痛心全軍的「元氣」大傷!痛定思痛,王樹聲恢復鎮定,他召開了黨委會議:   
  「我們的損失是慘重的,我們面臨的情勢也越來越不利。但我們不能束手待亡。只要我們有一口氣,就要堅持到底。」   
  他對部隊進行了新的調整:集中兵力,取消軍分區,將現有兵員改建為三個支隊。而對新困境,王樹聲沒有戀戰,而是讓將士們部分就地堅持,保住根據地,部分南過長江,殺開重圍。   
  王樹聲清楚地意識到:作為一名成熟的革命將領,無論多麼大的考驗,一定要經受住。   
  又是一片歡歌笑語,即使這裡硝煙瀰漫。   
  1947 年的春節到來了。大家的心也動了起來,到底這是民族的傳統大節。王樹聲明白戰士們的心情,便主動提出來:   
  「過節是件大事,咱們也應當好好對待才是。怎麼樣,大家想辦法弄點什麼好吃的吧?」   
  一時,大家都興致勃勃,七嘴八舌議論起來:「打些野味山珍吧!」   
  不料隨即就有人駁回:「大雪天的,到哪裡去尋覓去?再說了,還得給父老鄉親們留著點呀,不然他們怎麼辦?」   
  ..   
  一時間,大家議論紛紛,卻又拿不出一個主意。王樹聲笑了,說:   
  「我倒有個主意,就不知大家樂不樂意干?」   
  大夥兒催他快說出來聽聽。   
  「咱們不是常唱道:『沒有吃,沒有穿,自有那敵人送上前』嗎?」話到這裡,大家都明白過來,不禁笑問:   
  「司令員,您就吩咐咱們誰都幹些什麼吧,這兩天正想打那國民黨鬼子們呢。」   
  「好!偵察連的小張、小李,你們負責摸清敵情,選擇好地點,然後再作周密安排。」   
  小張、小李樂呵呵地去執行了任務。果然,敵人在過節之際也放鬆了戒備。就在大年初一凌晨鄉親們都湊熱鬧放鞭炮慶祝新春之際,王樹聲率兵撲向敵軍一小鎮,順當當、美滋滋地打了一餐「牙祭」,除此以外,「沒有槍,沒有炮,敵人給我們造。」部隊還繳獲了不少彈藥。一年也算開了一個好頭。   
  然而,形勢卻不是那麼盡如人意的。   
  王樹聲率領隊伍穿山越嶺,但始終未能完全擺脫敵人的追剿。這時,只有張廣才參謀長帶領的一支千人小部隊還追隨王樹聲。他們就這樣邊戰邊走,向荊(門)、當(陽)、遠(安)一帶游動等待戰機,突圍南渡。   
  早春2 月、還不是桃紅柳綠、耕牛遍地的好時候。大地還在料峭中昏睡。   
  王樹聲帶領部隊在轉戰途中。這天黃昏,王樹聲率兵來到了保康、遠安兩縣間的一座高山。   
  這裡是一條幾十里長的山溝,夾岸峭立的懸崖,在暮色中越發的顯得突兀逼人;右方是一條小河;前方有一高聳的山埡,隱約在遠方。王樹聲攤開地圖,仔細研究,果然是險要之地!王樹聲明白,如果部隊要繼續南進,所做的事只有一件——控制此前方山埡,方可保證安全。   
  王樹聲叫來偵察科長:   
  「你帶領一支精壯的小分隊,連夜出發去出口的山埡;限次日上午十點鐘,定要佔領此山埡!我們這幾千名同志的性命,可能就握在你們這些人的手中了。」   
  然而王樹聲千算萬算也不會想到:這個偵察科長,在最關鍵的時候,竟管不住自己。出發後不久,聞到路邊幾戶人家的飄香美味,他給饞壞了,大快朵頤起來。竟把組織交給的任務,一味拖延著。而這些,卻要我們的戰士付出鮮血的代價。   
  第二大早上,王樹聲早已命戰士們做好了南進的準備。到了十點,王樹聲估算派出的尖兵,肯定早已佔據出口山埡的制高點,終於,他放心大膽地發出下山的命令。進入溝道,一切都如所料,四周平靜如前,只能聽見流水的嘩嘩聲,伴隨著揚鞭摧馬的有節奏的聲音。   
  就在這穩穩當當之際,突然「砰砰」幾聲槍響打破了這份和諧寧靜。王樹聲颼地從馬背上一滾而下,高聲疾呼:   
  「同志們,趕快上左翼高山!快!快!」   
  同志們這才覺醒已中埋伏,奮起反擊。王樹聲拉著一頭大騾子的尾巴,在警衛員李樹林、閻雙喜、白金泉等戰士的保護下,衝上了險峭的山頂,搶佔了制高點。他們幾個人展開陣勢,全力掩護其他同志。戰士們也奮力攀爬爬上制高點,陸續匯合起來。   
  打退敵人一陣強攻後,王樹聲大聲下令清點人數及槍械。   
  「報告首長,電台遺失,偵察隊散了,戰士們..」偵察兵說不下去了。   
  「快說下去!」   
  「戰士們損失大半,只剩幾百人了。」   
  這對王樹聲真是個致命一擊,本已被風雪病痛折磨得孱弱不堪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了。王樹聲只覺得胸口發悶,腦袋像裂開了花。警衛員們知道,他的老毛病——高血壓又犯了。他們幾個急忙扶著王樹聲躺下。然而那裡絕非久留之地,敵人的更強大的攻勢迫在眉睫了。   
  但,戰馬已犧牲殆盡。警衛員們找來了擔架,他們正要把王樹聲抬上去,他卻示意止住了他們:   
  「把這給更需要的戰士!」   
  「首長,這次說什麼也不能聽你的了。」戰士們幾乎泣不成「讓你們這些滿面蠟黃、飢腸轆轆的戰士們抬我,我實在不能安心,也不能安心指揮了。」   
  警衛員仍要上前抬他。王樹聲卻推開他們,緊咬牙關站起來,一揮手:   
  「趕快上山,敵人馬上就來了。」   
  說完,自己便強撐著,邁出了沉重的步履。戰士們含著淚,跟隨在王樹聲的身後。   
  途中,土樹聲一次義一次被病痛折磨得哼出了聲,可面對同志們的盛情關切,他再三謝絕,硬是強忍劇痛,隨軍攀山越嶺。   
  而此刻折磨王樹聲的不僅是那病體的羸弱,而是內心翻沸著的那份苦澀。他的腦子裡只是重複著五個字:「失蹄鄂西北」。這五個字一點一點咬得他揪心。   
  戰友們和戰士們又怎能不理解王樹聲的心思呢。他們勸道:   
  「樹聲同志,你現在應該離隊好好休養了,為了黨,為了革命,你付出了太多。」   
  「首長,您病成這樣子,就別再陪著我們一起受苦受難了。我們會像您一樣,為革命受苦受累大半輩子,也在所不惜的。」   
  同志們越是衷心的讚揚,誠摯的安慰,王樹聲越是心潮澎湃,難以自己。   
  回望漫漫長路,目睹曾隨身邊的好戰士的犧牲、負傷,王樹聲越發愧疚,自己怎麼對得起黨給予的這份光榮與信任呢?幾番苦鬥,部隊縮小了,人員分散了,電台失落了,自己沒盡到領導中心的責任。而今,非但不能重振部隊雄風,反倒重病纏身,成了戰友們的累贅。   
  幾天以來,王樹聲陷入沉思中:是該做出決斷與決策的時候了。如要再因為自己而影響了革命,自己就會成為人民的罪人了。   
  終於,王樹聲向上級組織提出了「離隊報告」:   
  「我覺得自己應對鄂西北根據地革命的失敗負主要責任..我現在拖著病體,不能及時處理重大問題,特向組織提出離隊申請,望組織重新任命新的負責人,力挽狂瀾..最後,我還想向組織說明的是,我希望也必將把自己的生命獻給崇高的革命事業   
  組織理解王樹聲依依不盡的情結,也深知王樹聲在拖蔣鬥爭中所做的巨大貢獻。但一是為了革命的需要,也為了王樹聲同志身體健康的需要,他們批准了王樹聲的「離隊報告」。   
  男兒有淚不輕彈。可告別多年生死與共、同甘共苦的戰友。戰士們,王樹聲淚如泉湧。而戰士們也潸然淚下。但有一點他們都堅信不移,那就是:   
  無論在何時何地,他們都在為同一個目標而並肩作戰,而這或者短暫或者永遠的分別也同樣緣於這一崇高的目標。   
  王樹聲離開隊伍了。但他的心仍在和大家一起跳動。   
  還在漂泊的征途和苦痛的病榻上,王樹聲就開始潛心總結得失。他回顧了鄂西北的詳細征戰經歷,仔細回想,細細琢磨,不斷反省。輾轉北上,回解放區的途中,路過荊門,他特意找到地下黨組織,叮囑他們要頑強開展工作,與留下的部隊保持聯繫,想方設法掩護被打散或因傷病掉隊的同志,保存好實力。   
  到上海時,他仍不忘故友舊兵,特派專人回荊、當、遠,幫助建立秘密交通,聯絡並接送失散人員。經費不足了,王樹聲毫不猶豫,獻上自己微薄的津貼。   
  到山西晉城休養。可對王樹聲來說,這哪裡在進行什麼休養,他更加深刻地反省、批評自己,拖著病體,寫出了厚厚的反省報告。   
  報告裡,王樹聲沒有提及自己做出的巨大努力,他只是一再批評自己沒有盡到責任,未能完成黨交付的任務,對不起革命,對不起戰士們。而且他再三表示。   
  「我未能完成創建鄂西北根據地的任務,甚至沒能夠與部隊的戰士們一起鬥爭到底..我多麼希望黨組織再給我一個考驗的機會,讓我重新將功補過啊..」   
  如此忠誠的戰士,如此誠實的同志!黨組織對王樹聲同志所做出的犧牲和貢獻,都牢記在心。黨組織一直憑著實事求是的原則,判斷和評價每一位同志。黨組織認為:王樹聲同志不愧是黨的忠誠戰士,不愧為人民的英雄!      
第十三章 追野馬射天狼 雪盡馬蹄輕 
  時光如梭。已是1947 年秋,大雁回頭時。   
  王樹聲帶一身病痛,由鄂西北回山西晉城治病、休養。   
  身休,心難休。王樹聲無時無刻關心著黨和人民,關心著革命鬥爭,一逢時機,王樹聲就向組織申請參戰,組織當然相信他的熱情,也仍然相信他的指揮、領導才能。但越是這樣的好同志,組織越是加倍愛惜。從潑陂河被困,到中原突圍,再苦鬥鄂西北,這近兩年的連續堅強戰鬥,使王樹聲幾乎身心交瘁。   
  這時,全國戰場急轉直下。秋天,金色的收穫季節,也是我軍向國民黨反動派展開戰略大反攻的時候。   
  面對這樣歡欣鼓舞的局勢,王樹聲心中很受觸動,他無法安心躺在床上,聽任為革命建功立業的好時機白白從身邊滑過。尤其當他聽說劉鄧大軍即將南下,再也無法按捺住了。   
  老戰友們常來看望王樹聲,他們與他共事多年,當然知道王樹聲的所思所想。他們常常勸王樹聲:   
  「樹聲啊,你為革命作的貢獻夠大的了,現在你需要做的事,就是好好地休養。」   
  「樹聲同志,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不攢夠本錢怎麼去存款,收利息呢?」每逢聽到這些,王樹聲很快從病床上跳下來。   
  「我這樣只會讓病情更惡化呀。再說了,我既不缺胳膊,也不少腿,我還能帶兵殺敵呀!除非黨組織覺得我不中用了。」   
  聽到這裡,同志們也搖搖頭,不知怎麼勸他才好,但無一不被王樹聲的這腔忠心與熱情感動、鼓舞。   
  這天,王宏坤、許世友來看望王樹聲。王宏坤坐到病床邊。握住王樹聲的手,說道:   
  「樹聲,我和老許現在負責晉冀魯豫軍區和山東軍區。咱們這幫老哥們又可以在一起了。怎麼樣,你也過來湊一份子,大展宏圖吧?」   
  誰料,王樹聲堅決地搖搖頭:「我知道你們那裡的大好前景,革命老區,群眾基礎好,糧草充裕。但那並不是最需要我的地方。」   
  許世友也走上前,發話了:   
  「老王,你不是一直還想繼續革命嗎?跟咱們幾個一起幹吧。」   
  王樹聲仍然搖搖頭,歎了口氣,道:「你們也知道的,我是大別山的兒子,我就是在那裡開始鬧革命的。可現在,我的那些父老鄉親們還在那裡受苦受難,我心裡疼呀!狗不嫌家窮,兒不嫌母丑。我就是想到家鄉人民身邊,和他們一起並肩作戰,也才能對得起他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呀。」   
  王宏坤、許世友哪會不知道,受困鄂西北,一直是王樹聲心中的一道傷口,他希望自己能親手治癒這道傷口。他們又問:   
  「你莫非不是要隨劉、鄧大軍南下大別山吧?」   
  王樹聲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已經向組織呈交了南下的報告,過幾天就該有消息了。」   
  王宏坤、許世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明白王樹聲心意已決。他們只能勸他:   
  「不管去哪兒干革命,你的身體一定要保重!」   
  這天,秋高氣爽,一幅深秋景象。   
  王樹聲的夫人楊炬一推開病房門,就發現王樹聲掛著少有的滿臉的笑容。   
  「小楊,我終於可以打回大別山,見見父老鄉親們了...   
  王樹聲興奮不已,滔滔不絕說了許多。一向粗心的他突然發覺妻子沒有說一句話。驀然,他看到了妻子眼中閃動著的盈盈淚花。他明白過來了。   
  「小楊,我知道這些年頭,讓你跟著我,受了太多的委屈,可是,可是..」   
  王樹聲這時也被一種濃重的負疚感攫住,不由得喉嚨裡一陣硬噎。   
  「樹聲,你以為我不講道理嗎?這些年來,你干革命,我沒有講一句怨言吧?可是,你現在這樣子,我能放心嗎?」   
  妻子關切的話語,更讓王樹聲心裡難受。回想三年來,自己真的讓她犧牲了太多。延安剛剛新婚燕爾,他就奉命赴豫西抗日,楊炬什麼都沒說,只說了句:   
  「樹聲,你干革命我支持!」   
  抗戰勝利前夕,好容易盼到親人相聚的時候,她卻又隨他輾轉被困潑陂河。這一切,她也全忍了:「咱們是夫妻,就應當同甘共苦,同舟共濟!」   
  接著是炮火連天的突圍,楊炬懷著未能打下的胎兒,克服了種種不適和困難,拚死拚活,奔到了山高地險的鄂西北,她又何嘗有過半句怨言,「樹聲,咱們應當為革命作犧牲!」   
  而為了不拖累部隊,她忍痛別離丈夫,咬緊牙關,歷經艱辛,回到了華北解放區,對此她捎信說道:   
  「樹聲,我盼望咱們團聚時刻,也是革命勝利的時候..」   
  沒有楊炬的支持,王樹聲哪能安心投入工作呢?可回想起楊炬為自己吃的這麼些苦,王樹聲真的於心不忍呀,「小楊,我真的對不起你,我不是一位好丈夫。」   
  楊炬湊近了,握住王樹聲的手,道:   
  「現在局勢好轉,你應當可以安心調養一段時間。樹聲,老王和世友不是都邀請你去幫他們嗎?你也可以照樣為革命出力嘛?」   
  「小楊,我知道你關心我的身體,但我已經堅決地回絕了他們。再說..」   
  楊炬這時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嘩嘩流下。她早就下過決心:作為軍人的妻子,就應當為丈夫、為革命做出犧牲。這麼多年來,她一直默默地忍受了生活的艱辛,忍受了夫妻的分離,滿以為這次王樹聲的休養,他們夫妻可以團聚了,她也可以多照護已是百病纏身的王樹聲,安心照料還不滿週歲的嬰兒了。還加上,體內又孕育了一個新生命。她多麼希望能在安全平和的環境中,建立起一個幸福的家庭,可是..   
  「小楊,革命還沒有取得最後成功,還需要咱們再接再勵呀。鄂西北受困,已經讓我對不起黨和同志們了,如果再放過這次補救的機會,小楊,我又怎能安心地呆在這裡,也沒臉面對你和孩子呀。」   
  楊炬仍不吭聲,她心裡其實已慢慢想開了,當年自己看中的不就是王樹聲的這股對革命的忠誠,和這股倔強的幹勁嗎?   
  「小楊,我是大別山人民養育的,我不能忘記那裡的父老鄉親,他們現在正是需要我的時候,我能置之不理,拋之不顧嗎?」   
  楊炬意下已決,她擦乾了眼淚。   
  「樹聲,我跟你這些年,我當然理解你,只是你一定要答應我,保重自己的身體。再說了,你也不願咱們的孩子生下來,就見不著.見不著爸吧?」   
  說到這裡,楊炬又開始哽咽了。   
  講到孩子,王樹聲的心又沉重了。他多麼希望有大群自己的孩子圍在膝下,和楊炬一起共享天倫之樂呀,可現在,還不是考慮這些閤家歡樂的時候。   
  加上他不在楊炬身邊,多一個孩子,對楊炬來說又多了一份重擔,他怎麼忍心讓妻子背著這麼沉重的負擔呢。   
  「小楊,還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楊炬哪裡不瞭解他的心思:   
  「樹聲,我知道你想說孩子的事,是嗎?」   
  王樹聲點點頭,拉起楊炬的手。   
  「小楊,你現在的擔子重了,這孩子就不要了吧。」   
  「樹聲,我沒事的,你不是一直還想要孩子的嗎?我能挑起這份擔子。」   
  「小楊,為了咱們倆,這孩子不要了。你看管好這個家,等我勝利回來吧。我不能讓你把什麼苦都吃夠了。」   
  就這樣,他們為了革命又再一次作出重大的犧牲。   
  戰鼓咚咚,催兵出征。   
  王樹聲這幾天一直犯愁:此一別又不知何日才能與妻子相聚,總該送點什麼給她吧。可自己平日積蓄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也沒有。再說了,一向潔身自好的楊炬,從來不追慕物質享受。可越這樣,王樹聲越覺得應該送給妻子一件特殊的、有意義的禮物。想想這些年來,她為他受的種種磨難,吃過的種種苦頭,他太過意不去了。這可愁壞了王樹聲。   
  幾天來,王樹聲仍然想不出個好主意。這天,他剛踱出門去,看見警衛員正躲在牆角里偷看什麼。他走過去一拍小鬼的肩膀:   
  「小鬼,偷偷摸摸的幹什麼,革命戰士要光明正大的喲。」   
  這下,警衛員受驚了,趕快把手往後背,要藏起什麼,臉又漲得通紅:   
  「報告首長:我沒有偷偷摸摸,我在,我在..」他一時不好意思說下去。   
  王樹聲從他身後,拿過他手裡的東西一看,原來是位姑娘的照片。王樹聲靈機一動:   
  「告訴我,到哪裡去做這樣的東西。」   
  警衛員仍然緊張,忙擺手:「首長,我不知道。」   
  「你敢隱瞞情況?」王樹聲作勢嚇他。   
  「首長,我就全說了吧。這姑娘是我相好的,上星期我陪她進縣城的一家照相館拍的。我說我說我喜歡,她就送了我一張。」   
  王樹聲笑了:「小鬼,可要好好待人家姑娘。」   
  接著,王樹聲突然壓低了聲音:   
  「你有空的話,今天帶我去照一張。」   
  警衛員敬個禮,高興壞了:「是!首長!」   
  在照相館裡,坐在攝影師面前,王樹聲十分激動,臉色不斷變化,他想著這照片就要送給楊炬,心裡又緊張,又想做出威嚴的男子漢氣概,又想露點甜蜜的微笑給楊炬看。   
  就在這時,王樹聲聽見一句:「首長,嫂子可要笑話你這樣背地裡..」   
  不等他說完,王樹聲想想自己的這次行動,不禁「撲哧」笑了。就這樣,留下了一個憨實、真誠、甜蜜的微笑。   
  又是中秋節。花好月圓。   
  夜已深,楊炬正要收拾好床,準備入睡,突然瞥見王樹聲正雙手背後,坐在床沿,衝自己傻笑。   
  「樹聲,你傻樂什麼呢?」   
  王樹聲還是呵呵傻笑著,拉過楊炬,把一件東西拍到楊炬手裡。楊炬一看,王樹聲身著戎裝,在那張薄薄的照片上,正飽含深情地望著她笑呢。楊炬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好了,只是心裡突突跳得很快。這可是他倆認識以來的第一張照片,兩人過去合影沒有,連互相的照片也沒有。   
  楊炬一翻照片,背面見王樹聲那熟悉的字跡:   
  久別重逢今又別。   
  不知明月幾時圓?   
  傷思艱險猶嘗盡,   
  誓將奮鬥會中原!   
  贈給我親愛的楊炬同志留念   
  楊炬彷彿又回到了幾年前的中秋,也同樣是融融中秋圓月,綿綿夫妻情誼。她又似當年一般,一分嬌羞的紅霞飛上臉頰。   
  「喜歡嗎?」王樹聲也不好意思地問。   
  楊炬含笑點點頭。對於他們,這是一個難以忘懷的中秋。這首詩,也成為王樹聲畢生中唯一的愛情詩了。   
  這對既是親人、伴侶,又是戰友、同志的革命夫妻,沉浸在無限的幸福中,但他們又深知,相聚雖然甜蜜,但卻短暫。革命的漫漫長路還需要他們去奉獻、犧牲,生活的艱難困苦還需要他們相互關切,相互扶持去戰勝。他們堅信:勝利一定會到來,美好的生活也一定會來到。   
  車轔轔,馬蕭蕭。   
  王樹聲別過頭去,眼裡正滿是淚水。他夾夾胯下馬肚,上路了。他不敢多看妻子、幼兒幾眼。離別的苦楚,親人的期望,組織的重托,全都裝在王樹聲的心裡。但王樹聲跨上戰馬,列隊南征,放眼祖國的山河,旖旎多嬌,一派生機,他心中即刻又是豪情沖天,又回復了當年的革命幹勁!   
  劉、鄧大軍真勇敢。   
  源河反攻魯西大勝,殲敵六七萬!   
  蔣介石正在手忙腳又亂。   
  我們又挺進大別山。   
  戰士們高唱戰歌,滿懷希望。而玉樹聲的心裡總有點七上八下,是因為鄂西北的失敗嗎?王樹聲現在總害怕自己擔不起解放家鄉親人的重任。可解放區的明朗天地,鄉親們的盈盈笑語,又使王樹聲一直激動不已。   
  王樹聲的病又復發了。   
  領導同志聽說王樹聲的病情後,執意要送他回後方休養。王樹聲一聽就急了:   
  「黨是不信任我王樹聲吧?我說什麼也不要回去。放心,我一回大別山,準保百病都消。」   
  果然,一進大別山區,一看到巍巍群山、蔥蔥密林,王樹聲心裡就像喝了陳年佳釀,爽心通暢,精神倍增。他領著戰士們更是快馬加鞭,歸心似箭。   
  進入紅安、麻城一帶,王樹聲常常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經常向戰士們誇耀道:   
  「我過去說的可不假吧?我們這家鄉就是人傑地靈,山也青,水也秀。」   
  戰士們也常打趣道:   
  「首長,這裡的水也准比別處甜吧。」   
  這也真是說到了王樹聲的心裡,他就是覺得家鄉的什麼都最親,什麼都最好。   
  途中,王樹聲接到了新的命令,任命他為劉、鄧大軍下的鄂豫軍區司令員。王樹聲覺得身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但沒有這壓力,哪來的動力呢?王樹聲下決心,這次一定不辜負黨的重托。   
  說起鄂豫軍區,也是一卷翻不完的書。它在大別山區的中心,覆蓋湖北東部、河南南部,以及安徽西部諸縣,方圓達百餘里,人口七百五十多萬。說它是本翻不完的書,正因為它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它東懾南京,西叩武漢,南扼長江,腋制中原,是敵人的咽喉要地,也是敵軍戰略上最敏感、最薄弱的地區。   
  鄂豫軍區具有光榮的革命傳統。從大革命、土地革命到抗日戰爭,這裡的英雄人民,一直聽從共產黨的號召,不折不撓地和敵人作鬥爭。   
  所以,王樹聲接到任命後,喜優兼半。喜的是這裡的有利內、外環境,憂的還是自己的那份重任。   
  此時任中原軍區副司令員的李先念,則打消了王樹聲這重重的顧慮:   
  「樹聲同志,首先我代表中原軍區和劉、鄧首長,祝賀你的任命和鄂豫軍區的建立。我主要想告訴你和大家,現在的形勢。   
  與當年我們中原突圍時,大大不一樣了。我們劉、鄧大軍,已牽制住國民黨幾十萬軍隊,就要在這裡,我們最早的根據地——大別山,跟敵人決一勝負。我們沒有後顧之憂,只需要放手去幹就是!我和你都是大別山人民的子弟,我們一定要和大別山人民共存亡,為重建大別山根據地戰鬥到底!」   
  一席話驅散了王樹聲心頭的陰雲。他緊緊地握住李先念的手。   
  果然如李先念所說,這次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對國民黨反動派,幾乎是一把利劍深深插入了心臟。   
  蔣介石又驚又怕,急調二十多個旅兵力,想要保護心臟,這次敵人的老套數「重點圍剿」不一定奏效。王樹聲經過數次征戰,對國民黨的先發制人這一套,早已明略在胸。鄂豫軍區一成立,王樹聲就制訂了周密的作戰計劃,與色厲內荏的敵人展開角逐。   
  月光輕瀉,山川入睡。   
  轉戰途中,王樹聲已帶兵來到乘馬崗附近。夜色裡的山是那麼清秀,樹是那麼蔥鬱。王樹聲這些時日一直盡力吮吸著故鄉的山水氣息。在這寂靜的夜裡,他多想大聲說出埋在心頭已久的願望:   
  「親人們,你們的兒子回來了!」   
  尤其經過其中的一個山灣,那裡住著王樹聲的一位窮苦幹娘。王樹聲說什麼也忍不住了,他決定去看望,看望那位老人家。   
  穿過叢叢樹林,撥開層層霧靄,王樹聲走得越來越急,越來越疾。那條路,一別竟然已是二十年過去了,終於,他來到了那扇小破門跟前。他舉起顫抖的手指,敲響了門。   
  「誰..誰呀!」   
  出現在王樹聲面前的乾娘,哪裡還是當年動人、健壯的模樣?現在她已分明是個白髮滿頭的老太婆了。乾娘面對的也不是那個健壯如牛的年輕小伙子啦。   
  直到王樹聲喊出一聲鄉音十足的「乾娘」,老人家才失聲叫出:   
  「喂!國伢—」她終於認出了自己日夜懷念的乾兒子。   
  老乾娘一時淚如泉下,枯瘦的手顫抖著握住了王樹聲的手。   
  一聲「國伢」,這地道的鄉音,這深情的乳名暱稱,觸動了了王樹聲一直以來心底最深的那根弦,他也眼發熱、鼻發酸了。   
  王樹聲扶老人坐下:「乾娘,我回來看您,看鄉親們了。」   
  「我可總算盼到了這一天了呀。」說著,她不禁用衣袖擦擦滾出眼眶的淚水。   
  「乾娘,這麼多年來,您和鄉親們都受大苦了。」   
  老娘歎了口氣,道:「國伢,這些提不得呀。」「乾娘,咱王家怎麼就留您一個人?」   
  「他,他們..」乾娘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淚了,「那千刀萬剮的國民黨把我們王家的人都殺光了。其實何止是咱們王家的人,只要是鬧革命的人,曉得他們殺了多少畦!」   
  「乾娘,我現在回來了,回來趕走國民黨反動派,解放鄉親們來了。」   
  「國伢,你就是有出息!」老太太又壓低聲音道,「聽說,劉、鄧大軍來了這裡,你可去找找他們!」   
  「乾娘,我們就是劉鄧大軍!」   
  乾娘扶住王樹聲,上上下下看了看:「乾娘沒白疼你,你可真替咱王家爭了臉!」她笑道,「乾娘還記得你們當年初鬧革命的光景,那時,你搖著一根長矛子,攆著白狗,打得匪子們滿山跑,那個快勁!」   
  「可不是!」王樹聲也笑了,「可不就在那個山頭上麼?那時我們的武裝,嘿!還真土!」   
  就在這時,幾聲「汪汪」犬吠,劃破深夜的寧靜,顯得格外刺耳。乾娘一驚,拉住王樹聲:「伢呀,還忘了告訴你,這鄉里有國民黨的『小保隊』,這些狗腿子們常在深更半夜出來害人,還惡狠狠地嚇唬我們,說共產黨呆不長!」   
  「乾娘,您放心,我們回來了,不趕走這些狗東西們,我們就不走。再說了,我們不是二十年前的愣頭小子了。」   
  夜己深了,王樹聲和乾娘聊了許多。但王樹聲還有重任在身,只能告辭。   
  臨走時,他從兜裡掏出三塊銀洋,塞到乾娘手中:   
  「乾娘,這些年來,我這做乾兒子的不孝,讓您老人家吃了太多苦,這些錢算是我的賠罪。也算盡做乾兒子的一點心意吧!」   
  乾娘執意不要,把錢還給王樹聲說:   
  「乾娘知道你的心意。乾娘挺得住,這錢你自己省著用,好狠狠打反動派。」   
  「乾娘,國伢只有這點表示,不然,國伢說什麼心也不忍。」王樹聲說著,就要給老乾娘跪下。警衛員見狀,也忙勸乾娘:「大娘,您就收了首長的這心意吧。」   
  乾娘也實在扭不過這強性子的王樹聲。她接過了銀洋,說:「國伢,娘為你感到自豪!」   
  「乾娘,時候不早了,您早點休息吧,我就先告辭了。」   
  乾娘摸摸王樹聲的額頭:   
  「國伢,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鄉親們還都盼著再見你哩!」   
  王樹聲點點頭,起身告辭了。   
  大別山的窮苦大眾盼星星,盼月亮,做夢都在翹望的共產黨,真的盼到了。   
  炮火隆隆,槍聲不斷。   
  王樹聲和戰士們又開始了轉磨磨式的游擊戰。這可是磨性子的事情。戰士們有的打慣了硬拚硬殺的大戰鬥,對這樣和敵人東躲躲,西藏藏,處處感到彆扭,覺得心裡窩火、憋氣。   
  尤其是郭天民,王樹聲的助手,鄂豫軍區的副司令員。王樹聲每每看到他,眼前就浮現出一個熟悉的影子——當年的「活張飛」劉昌義。   
  王樹聲也常想:真是巧扳眼,自己總跟這樣的猛員打將結下不解之緣。   
  走了個「活張飛」劉昌義,又來了個打將「活李逵」郭天民。   
  王樹聲打心眼裡喜歡這樣的英雄,但度過了二十多年的革命生涯,他更知道應該如何保護這樣「猛勇」威將。   
  每次,和敵人磨煩了,郭天民就氣得揮晃大拳,哇哇大叫:「這幫狗雜種,我非把你們打個落花流水不可!」   
  看到這位「活李逵」火了,王樹聲總是不緊不慢地深入誘導:「夥計,你以為大傢伙都願意這麼憋氣呀!想當年,我也隨徐老總到這裡,打過好多痛快的大仗,頭破血流也沒少過。可想想現在,敵人就巴不得我們去跟他們拚命,吃虧的可是咱們呀。」   
  「我就是心裡窩火!」郭天民還是氣呼呼的歪著腦袋。   
  「咱們現在是上什麼山,唱什麼歌。現在革命需要咱們忍,咱們就要忍。   
  再說,咱們得要保存實力,要看紅旗插遍大別山呀。放心,會有你出氣的日子。」   
  王樹聲一方面穩定戰士們的情緒,一方面也加緊對戰爭的研究。夜裡,常看見一盞微弱的燈光在夜色中閃動。   
  王樹聲不再是紅軍時代的那個「愣頭小子」了,他老成,穩重多了。現在他不僅親自觀察地形,晚上還要對照地圖,精心分析敵情,向組織起草電報或報告。他字字句句仔細斟酌,一絲也不怠慢。飯後,睡前,他常捧著毛澤東的著作,仔細研讀。時間一長,王樹聲眼也熬紅了,人也瘦了。   
  警衛員們見狀,常勸道:   
  「首長,您得保重身體才是,咱們干革命還得靠你領導哇!」   
  王樹聲卻總是笑道:   
  「我沒事,與你們小伙子差不多!眼前形勢這麼逼人,不學不行。咱們現在面臨的是嶄新的難題,套模式、搬經驗可不管用,土地革命,我是個『蒙頭生』,吃了好多虧呀,所以現在趕緊加班加點,能補多少就補多少。」   
  王樹聲不僅自己爭分奪秒地補課,他還規定,戰士們也要自己抓緊學習,尤其對警衛員;他更是嚴格要求:   
  「從現在開始,你們每天必須識會至少五六個新字,我會隨時考問的。」   
  警衛員們傳達口令或命令時,他一定要他們重複一遍給他聽,說對了,他才放心讓他們去。   
  對參謀人員,王樹聲要求更嚴,標準更高。對此,他語重心長地說道:   
  「你們參謀,參謀,運籌帷幕,就是全軍的大腦。腦子混亂了,還怎麼指揮手、腳的行動呢?差之分毫,謬之千里,你們可不能犯錯誤,否則戰士們拿多少鮮血和生命去換回呀!」   
  就在王樹聲的嚴格訓練、規劃整頓下,全軍紀律嚴明、作風過硬,一派欣欣向榮景象。   
  1947 年11 月,鄂豫軍區成立。以後,王樹聲率領手下的五個軍分區的廣大指戰員,在大別山這塊戰略基地上大展宏圖。   
  王樹聲配合主力部隊,按照劉、鄧首長的部署,先立穩腳跟,打好基礎。   
  隨後,他率部粉碎了敵人三十萬「大軍」的重點清剿;擊潰敵軍據點,扶植建立地方各級政權,籌辦當地民兵武裝;領導群眾,暗地裡進行土地改革..   
  大別山根據地一片熱氣騰騰。畢竟春天就要來了。   
  1948 年春天,春雷滾滾,大地從嚴冬中甦醒。革命的局勢更加複雜了。   
  但山丹丹花開,仍然紅艷艷。   
  一開春,劉、鄧野戰軍大部主力,因全國戰局的需要,從大別山調整走,轉到淮河以北地區,休整待發新戰機。敵人乘隙,趕快反撲。   
  一時之間,大別山裡又多了二十多個旅的虎狼國民黨軍。他們與當地地方武裝勾結,對大別山區又開始了瘋狂掃蕩。   
  敵人拿出一向的看家本錢,進入大別山心臟地區,建立據點,恢復保甲制度,製造無人區。他們絞盡腦汁,又想出「分區合圍」、「捕捉奇襲」、「築寨並打」一系列毒辣手段。大別山的受苦大眾們又陷入了苦難,眼看敵人又要死灰復燃,沾滿鮮血的屠刀即將落下。   
  面對黑雲壓頂,王樹聲知道與敵人針鋒相對,無異於把自己送上砧板。   
  我軍只能避其鋒芒,與敵鬥智鬥勇,巧妙周旋。他率兵進入深山老林,晝夜與敵糾纏。路險身疲,糧草短缺,裝備破損..儘管困難重重,可王樹聲絲毫沒有氣餒,當年在鄂西北比這時不更苦嗎?這一點苦頭,我們吃定了。他常鼓勵戰士:   
  「我們既來之,則安之,不把敵人趕出去,我們絕不離開大別山!」   
  戰士們齊心協力、鬥志昂揚。正如鄧小平政委說的那樣,「重建鄂豫皖解放區,是中國現代史上重要的一頁。」王樹聲和全體指戰員,用自己的行動,為這一頁寫下了光輝的篇章。   
  惡劣的物質條件,王樹聲再三嚴明「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他除以身作則外,更時常向大家敲警鐘:   
  「咱們如果拿鄉親的東西,咱們和國民黨那幫匪徒,有什麼兩樣?咱們是人民的軍隊,咱們來這裡就是要救窮人們。」   
  王樹聲深知:黨和群眾的血肉關係,才是革命勝利的根本保證。如果部隊紀律不好,失去了民心,肯定站不住腳跟。所以,他一再下令:不許強佔民房,不許拿走群眾的一針一線。一個破廟,一間破祠堂,就是王樹聲的司令部;一扇門板,一捆稻草,一條毯子,一包衣物,就是他的全部家當。警衛員看著他那早已磨破的鞋底,偷偷換了雙自己的。王樹聲知道了,硬是逼著警衛員交出藏起來的自己的那雙。   
  「首長,您比我們更緊更苦,這新鞋底該您穿!」警衛員沒辦法,遞上了那雙已被電線絲縫過數次的爛鞋底。   
  王樹聲卻笑笑:「什麼首長呀,就該穿新的、好的,現在這特殊的困難時期,咱們都得多吃點苦。」   
  警衛員知道自己拗不過這位首長,看看王樹聲那件己爛得全是補丁、窟隆的棉襖,他明白了,這就是咱們的共產黨員的高風亮節、這就是咱們讓人敬佩的王樹聲司令員。   
  戰士們都關心自己的首長。一位剛跟隨王樹聲不久的炊事員,把他的一些事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說什麼也想要給這個工作起來沒日沒夜,吃起東西都再三推讓的首長,好好補補身體。   
  他背著王樹聲,從鄉親們那裡買了只老母雞。他想這下可好,首長能喝口滋補的雞湯了。他從廚房裡取出刀,正要埋頭開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傳了過來。他抬頭一看,王樹聲已踱到了跟前,正色道:「慢著,這從哪兒弄來的?」   
  「灣裡唄!」炊事員磨磨刀,舉刀要落下。突然聽王樹聲提高了調,喝道:「還不快給人家送回去!」   
  炊事員看見王樹聲已是怒容滿面,他也覺得心裡一陣委屈:「我可沒偷沒搶。這是我花錢買的!」說完他扔下了刀,蹲在了一邊。   
  王樹聲心裡也後悔了,知道炊事員一番好意,被自己這麼粗暴的話給誤解了。他走到炊事員跟前:   
  「我先為自己的態度道歉,但買的,我們也不應該要。你知道嗎,這裡的老百姓,在國民黨的壓迫下,可從來沒過上一天好日子。那些土匪兵一來,牽牛搶豬,能拿的全拿了。好容易有這麼一隻雞,鄉親們就指望著它下蛋孵小雞,供點油鹽醬醋,針頭線腦,暫以度日。你說咱們花錢去買,人家心裡捨得嗎?只是怕咱也是當兵的,不敢不從呀。你的心意我知道,還不是為我好。其實我心裡也難受,你們跟著我,可沒享過福..」   
  炊事員聽著聽著,鼻也酸了。他拎著雞,又給人家送了回去。   
  打這以後,炊事員摸透了王樹聲的脾氣,也明白了紀律原則。他還是存著心,想方設法給王樹聲弄點米粉、豆渣,又便宜,營養又好。王樹聲仍然是那副樂天派,總是興致勃勃地跟大家說:   
  「這可比長征和鄂西北時強多了。這幾年干革命,我們也算是嘗遍山珍海味了,不成革命家,也成個吃家嘍!」   
  首長的歡樂情緒,也感染了大家。革命的熱情,戰友間的厚誼,在這深山老林中瀰漫開來。   
  而共產黨子弟兵們的美名也一傳百傳,廣大人民群眾打心坎裡擁護這些秋毫無犯的革命戰士。   
  儘管面對優勢敵人的嚴密「圍剿」,王樹聲率領將士們,仍然游刃有餘,穿梭出擊。黃岡、霍邱、固始、商城,都有我軍戰士的足跡,他們痛殲當地的多股「保安團」,給人民送去希望。王樹聲率部征潢(川)、光(山)、商(城)、經(扶)四縣,擊斃或生擒了「指揮官」陳履謙、國民黨鄂東戰地視察小組正、副少將組長劉心怡、周齊稷等。「樹倒猢猻散」,國民黨四千多人已潰不成軍,王樹聲和戰士們終於擺脫了困境。   
  王樹聲就這樣一路進進退退,退退進進,來到了河南商城與湖北麻城交界的「老區」。這裡就是當年土地革命時,與王樹聲殊死廝殺的「顧狗子」   
  ——顧敬之的老巢。顧因與反動派張榮爭寵失利,被國民黨關進了開封府的水牢。   
  可他手下的那幫惡魔小鬼,仍然殘害百姓,與共產黨為敵,但他們又時常和國民黨鬧點小彆扭,小槍小火地不斷。   
  儘管情勢錯綜複雜,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王樹聲就抓住廠這幫「地頭蛇」和國民黨的微妙關係,大作文章。   
  這幾天,敵軍加強火力,重兵壓下。誰料王樹聲反倒吩咐手下戰士,帶著厚禮,前去親自登門拜訪,並且放風說:「共黨要投靠顧家軍。」伸手不打笑臉客,這幫」地頭蛇」見到送禮上門的共軍,倒也高興。   
  這下可激怒了國民黨,這豈不是明擺著要和他們蔣家軍作對嗎!那好,就讓他們嘗嘗得罪國軍的滋味。國民黨反動派將矛頭指向了這幫土匪:這可正中王樹聲的下懷,現在我軍重圍己解,且還能「坐山觀虎鬥」。戰士們開始還有怨言,讓去送禮時,誰都撅著嘴說:   
  「和那幫殘害鄉親們的土匪打交道,我才不去!」   
  還有不少人都奇怪了:   
  「首長是不是犯糊塗了,擺著這些敵人不打還要向他們獻禮,當孫子!」   
  到現在,他們才由衷地敬佩王樹聲的才識膽略。看國民黨和那幫顧家軍打得難解難分,戰士們可真是樂壞了。   
  向「地頭蛇」送禮的戰士們,還擔負著另一項重任:摸清地形,打到「顧狗子」的「內倉」。現在,軍糧供應緊缺。這回,王樹聲可不著急了:   
  「這樣吧,我國向來稱為『禮儀之邦』,禮尚往來也是常情,現在咱們沒糧了,顧狗子們應該給咱們才是啊。」   
  戰士們都會心地笑了,他們早已用探針、戳地聽響等偵察手段,察出了他們的「寶庫」就在敵人的眼皮下。王樹聲帶領戰士們,挖去了藏在地下或山洞的糧食。不僅是糧食,顧狗子的統治也岌岌可危..   
  春去夏來,已是綠樹最蔥鬱的時節。戰士們的革命熱情,隨著季節的推移,更加高漲,而革命形勢,也日暖人心了。   
  1948 年夏,我中原野戰軍發動了「開封、睢縣、杞縣」及「襄(陽)樊(城)」諸戰役的強大攻勢,蔣介石的軍隊已是「強弩之末」,抵擋不住我軍的浩浩大軍,只得將「掃蕩」大別山的部分軍隊外調,我軍也趁機整頓,糾正了土改中「打擊報復」的缺點,頒布執行新政策,大順民意,形勢越來越好。   
  王樹聲因勢利導,再振雄風,如今已是展開大反擊的良機。王樹聲當機立斷,率師由山地轉向平原,向敵人統治薄弱的地區,大舉反攻。正像他過去說的:   
  「我們總會等到那一天,等到打得蔣匪軍無力招架的那一天。」   
  這一仗,勢如破竹。6 月間,王樹聲已攻到辟家堡地區,他親自督戰, 協助第四軍區武裝,打得敵主力整編第七師五一二團,無還手之力,全殲該團兩個連。這一仗打得大快人心,戰士們振奮不已,群眾也興高采烈,而敵正規軍的囂張氣焰,早被一副夾著尾巴逃跑的狼狽狀代替。王樹聲精神也大爽,但他仍不忘失蹄鄂西北的教訓,教導戰士們說:   
  「同志們,現在雖不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但離革命的勝利還有一段路要走,咱們要沉住氣,走好這最後關鍵的幾步。」   
  現在可好,原來「狗仗人勢」的各地反動保安團之類的,只急得抱頭鼠竄。可不是,他們以為硬得很的後台——國民黨反動軍隊,頃刻間灰飛煙滅,他們也只能苟延殘喘。想起他們犯下的罪行,他們心虛得很。   
  王樹聲和戰士們就這麼雄赳赳、氣昂昂地揮戈而下,一路告捷,直逼麻城。   
  麻城,魂牽夢繞的故鄉,即在眼前。王樹聲對這裡太熟悉了,對這裡情太深了。王樹聲告訴自己:這是自己的根,更要讓它根深葉茂,根深蒂固..   
  他已派兵按計劃辦事了。   
  盛暑,驕陽,麻城縣府門前,行人寥寥。就在這巴掌大小的彈丸地,卻聚集了精尖的反動分子。這會兒,日高人疲,守衛們有的蹲在門檻邊打著盹,有的乾脆躲進了屋子,呼呼大睡。   
  突然,一陣槍響,那些守衛還來不及反應,就已見縣太爺被押著出來了。   
  原來,我軍早已摸清了情況,打了一個漂亮的「短、平、快」,佔領了縣府。   
  敵軍不甘就擒,慌忙棄城逃向武漢。   
  他們哪裡料到,後有追兵,前有埋伏,才剛跑到三十里外的宋埠附近,就被王樹聲事先埋伏的重兵截住了。又一陣彈雨劈頭而下。那些膽小的反動傢伙,哪裡還敢動彈,只得困在宋埠鎮。   
  王樹聲見狀,大笑了:「今天,咱們可算看了一齣好戲,戲名就是..」   
  還不等他說,戰士們都插嘴了:   
  「首長,這就叫『請君入甕』、『甕中捉鱉』」。   
  待戰火停後,王樹聲命戰士們清點捉住的這些「烏龜王八蛋」。還真有不少大傢伙:「東八魁」反動透頂的土豪劣紳、素有「剿共司令」之稱的反共老手,還有不少至今仍然嚎叫要「活捉王樹聲」的「民團團總」..   
  王樹聲正氣凜然地站到這些傢伙面前。他們當時的喧囂凶狂早就沒有了。一個個面似土色,哆哆嗦嗦道:   
  「王大爺,饒命!」一時間,求饒聲不斷。   
  王樹聲越看心中越火:當年,就是他們為虎作悵,殘害百姓,他正色喝道:   
  「你們聽好了,『東八魁』站出來!」   
  這幫傢伙嚇得不敢吭聲,又不敢不動,也不知王樹聲肚裡賣的是什麼藥。   
  待這些反革命分子「分水分鱉」完後,王樹聲發話了:   
  「將『東八魁』押送到當地,召開集會,要鄉親們辨認,討還血債。只要證據確鑿,就地鎮壓!」   
  這些昔日的殺人惡魔,早已嚇得腿軟了。   
  鄉親們鑼鼓喧天,歡迎這位既是他們的兒子,又是他們的救星的人民英雄。   
  王樹聲拔掉麻城的這些毒牙後,周圍許多區、鄉反動政權的「保安團」   
  也都成了嚇破膽的猴子,不是向我軍繳械投降,就是自動銷聲匿跡。   
  鄉親們只盼著等到紅旗插遍全山區、全中國的那一天了!   
  「萬里中原烽火壯」。1948 年尾,淮海戰役一聲炮響,揭開了中國革命更輝煌壯麗的一幕。   
  這時的國民黨正規軍,哪裡還有心在大別山戀戰。因此,「清剿」大別山的敵軍,大批撤走,留下的幾小撮,不過十餘團,對我軍招架尚且難持,更不要說「還手」了。   
  王樹聲再接再勵。為配合全國作戰全局,他指揮鄂豫軍區部隊,四出進擊。所到之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短短幾個月,商城、固始、金寨、新縣、黃安等大小縣城均得解放。臘梅綻放,即將通向春天。到此,鄂豫皖廣大地區已成一片,大別山根據地基本建成。   
  王樹聲成了廣大群眾心中的英雄。可他知道還有件事得做好:那就是要安撫鄉親們那顆被踐踏得破碎的心,他們有的對我軍仍將信將疑。革命基本成功,剩下的任務應是搞建設了。可沒有了群眾的支持,什麼工作都無法開展。   
  王樹聲不禁想起這樣一件事:   
  在攻打固始縣城的戰鬥中,有一批青年學生,被敵人脅押著一同南逃,王樹聲發覺後,即令部下飛馬追趕。敵人自然不堪一擊,頃刻就被打散了。   
  王樹聲下馬走到留下的那些學生們面前。他看到了他們眼中疑慮、警戒的目光。王樹聲客客氣氣地說:   
  「你們受驚了。你們現在解放了,自由了,可以走了!」   
  仍然沒有一個動步,王樹聲笑了:   
  「你們不要怕,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我們說到做到。國民黨反動派是不是告訴你們,我們共產黨、解放軍都是青面獠牙吃人的惡魔?現在,你們可以看看清楚,我們是啥樣子?」   
  幾番話,學生們覺得句句在理。再打量這位首長,身穿革命軍裝,與一般士兵無異,佩戴「中國人民解放軍」胸章,慈眉善目。他們中有人接了句:   
  「你們共產黨,是共家、共產、還得共妻嗎?」   
  王樹聲一聽,更笑開了:   
  「可不要受了國民黨、蔣介石的騙,你們仔細想想他們幹的事,他們殺害了多少百姓,殘害了你們多少親人,你們還能相信他們的話嗎?」   
  「是呀,他們才真正是匪徒、劊子手呀。」學生中有人馬上答道。一時間,本就深曉事理的學生們明白了過來。   
  王樹聲藉機又講了下去:   
  「我們曉得,你們對共產黨、解放軍的認識,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轉過彎來。我們會用自己的行動證明給你們看的。只是你們臨走之前,想告訴你們這些青年知識分子,你們的學問多,今後祖國解放了,要靠你們來建設!」   
  句句深明大義,聲聲沁人心腑。青年們中不少人走向王樹聲,握住了他的手,點點頭:   
  「我們會記住您的話的。」   
  王樹聲目送他們消失在山路盡頭,心裡也充滿了希望和憧憬。   
  緊接著,陣陣春雷,驚徹晴空。我軍發動的遼沈、平津大戰,皆獲大勝!   
  這些奇偉豐功背後,聳立著大別山根據地這一堅強後盾。   
  王樹聲積極建立大別山根據地,充當劉、鄧大軍的強大後方和各路南下大軍的橋頭堡。他率部輾轉反戰,殲滅了境內的國民黨地方武裝,為南下大軍掃清了渡江障礙。王樹聲又配合地方政府進行大量工作:籌糧、備款、修橋、築路,全力支援前線。   
  終於,國民黨、蔣介石多年來精心築起的反動統治,一塌倒地,無法收拾。而我軍卻是雄風震世寰,以摧枯拉朽之勢,擊潰了蔣家王朝的黑暗統治。   
  1949 年4 月,又是繁花爭妍、春光無限的時刻,鄂豫軍區的歷史使命勝利完成了!王樹聲緊鎖的雙眉,終於可以舒開了。他輕輕對自己說:我沒有愧對黨,沒有愧對鄉親們!   
  此後,王樹聲率領鄂豫軍區的部隊,乘勝消滅殘存境內的反動地方武裝,將我大別山根據地的地盤節節向南推進。   
  王樹聲多麼想念妻子,想念孩子;他嚮往安居樂業的閤家團圓,嚮往寧靜致遠的天倫之樂。但他知道,即便在現在,全國基本解放,仍不是時候。   
  因為他得知,就在我大軍南進之後,又有四處流竄的土匪,鑽入我鄂豫皖邊區。在大別山,殘害百姓,愉襲我軍的事又時有發生。1949 年5 月、國民黨反動派的華中魁首白崇禧指使大土匪頭子汪憲、樊正等幾人,攜帶多部電台,乘我主力部隊南進之隙,偷偷潛回大別山,妄圖在長江以北建立所謂「游擊根據地」,開闢什麼「敵後第二戰場」。王樹聲明白他們的動機:他們是不甘心自己的失敗。   
  當地殘留的封建勢力,藉機抬頭。他們趁機巴結這些反動分子,恬不知恥地打起「鄂豫皖邊人民自衛軍」的旗幟。這一幫牛鬼蛇神聚在一起,將土匪編為十一個支隊、十八個「自衛團」,劃分了行政區。   
  一時間,大別山區人民心頭又籠上了一層烏云:這些反動派還會囂張多久,還會禍害多少老百姓?   
  王樹聲挺身而出,他說:「保護鄉親,義不容辭;保住革命成果,更是責不可貸。」   
  己隨大軍南下的王樹聲再次向組織提出申請:回馬大別山,殺向剿匪的戰場。   
  這次出行,又不同於彼時。和那時的鄂豫軍區相比,這次任務更艱更重。   
  一是,戰地牽扯三省,從鄂豫邊擴大到了皖邊;二是,所屬指戰員,大多是新兵生員,不同於「老部下」,還得有一個「磨合」的過程,且牽及關係多,處事更得全面仔細。   
  但是,王樹聲畢竟是身經百戰的革命老將,在分析清楚了情況後,立即著手開展工作。來到部隊,他就自我介紹:   
  「我生在大別山,長在大別山,今天我來是來盡兒女的職責的。同志們,請你們幫我完成這個願望,你們的親人也會欣慰的。」   
  同時,他又經常安撫群眾:   
  「鄉親們,我們共產黨已打下了大半個中國,也完全有能力解放大別山。   
  我們相信,不久的將來,咱們這裡也會成為解放區,也會有明朗的天的;只是現在,我們得團結一心,吃完這最後的苦!」   
  就這樣,王樹聲牢記黨的教導,遵循黨的原則,憑著高度的政治水平、高超的指揮藝術圓滿地處理了部隊團結、上下關係一系列問題。他緊緊依靠地方,充分發動群眾,革命進展得十分順利。   
  僅半年左右的光景,「鄂豫皖邊人民自衛軍」正、副司令汪憲、樊正及手下一萬五千名官兵,乖乖就擒。   
  革命的果實是甜美的,可為此,王樹聲又付出了昂貴的代價。艱苦的戰場上,他再次心力交瘁,血壓升高,又加上新病纏身,常常低燒不止。戰士們都看不過眼,常聯袂呈上報告,懇請首長休息,他每次總扔下一句話:「輕傷不下火線!」   
  組織上來電,「返回武漢休養。」可王樹聲只是默默看完電報,什麼也不說,照樣工作。   
  而夫人楊炬,在家望穿秋水,不見丈夫回家探親。這天,王樹聲又托人捎回書信,上面寫道:   
  「小楊,我兒及家事還是得煩你照料護理了,你自己要注意休息。我在這裡都好,只是任務在身,不能回家看望你們..」   
  楊炬等了、忍了這麼多年,當然理解和支持丈夫所做的一切。只是這一次,她再也忍不住了,毅然帶著孩子前往戰地。一家人見面,激動、幸福自然不必說,可王樹聲心裡仍然堅定無比:「剿不清土匪,決不下戰場。」   
  面對這樣的革命豪情,楊炬只好在王樹聲病情好轉後又默默離開了。   
  盼呀、等呀,終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那一天到來了。山水歡笑,舉國齊歌。金秋,真的是收穫的季節。   
  就在那天安門禮炮隆隆、火樹銀花之際,王樹聲還堅守在大別山剿匪的戰場。黨中央多次來電,通知他赴京觀禮。這可是王樹聲做夢都盼望的事情啊。干革命這麼多年,打了這麼多的仗,為的啥?為的就是希望能聽到《義勇軍進行曲》的激昂旋律飄揚在祖國上空;為的就是希望聞聽一句「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的莊嚴宣告;為的也是親眼目睹五星紅旗在天安門廣場上冉冉升起..而王樹聲卻放棄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必須要完成一名共產黨員應盡的責任。   
  當王樹聲通過電波,聽到了他夢想的一切後,他沉浸在無比激動、無比幸福中。他和戰士們抱作一團,流下了滾燙的眼淚。   
  正是他們,拋頭顱、灑熱血,才有了新中國的誕生。王樹聲,以自己和廣大指戰員們剿匪的豐碩戰果,向開國大典,呈上了一件最可寶貴的厚禮!      
第十四章 辦軍械開新局 公僕本色美 
  1949 年5 月。武漢解放。   
  上樹聲率部和兄弟部隊一道進駐江城。街道兩旁擠滿了熱烈歡迎的群眾。勝利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王樹聲被任命為中國人民解放軍湖北省軍區第二司令員。   
  接著他又請纓掛帥,再次奔向鄂豫皖邊的大別山剿匪戰場。   
  1950 年,王樹聲又被任命力湖北省軍區司令員。   
  武漢是一個情況非常複雜的大城市。王樹聲體會到,隨著革命的勝利展開,他和出生人死的部下們的地位也發生了變化。他發現一些部下驕傲自滿,開始講究享受,入則洋房,出則坐車。   
  王樹聲召集部下學習毛澤東在七屆二中全會上的講話,然後再談一談自己的心得體會。毛澤東在七屆二中全會上說:「因為勝利,黨內的驕傲情緒,以功臣自居的情緒,停頓起來不求進步的情緒,貪圖享樂不願再過艱苦生活的情緒,可能生長。因為勝利,人民感謝我們,資產階級也會出來捧場。敵人的武力是不可能征服我們的,這點已經得到證明了。資產階級的捧場則可能征服我們隊伍中的意志薄弱者。可能有這樣一些共產黨人,他們是不曾被拿槍的敵人征服過的,他們在這些敵人面前不愧英雄的稱號;但是經不起人們用糖衣裹著的炮彈的攻擊,他們在糖彈面前要打敗仗。」   
  王樹聲說:「毛主席的講話對我們現在的情況有重要的指導意義。在武漢,咱們引人注目得很,切記千萬不要被資產階級『糖衣炮彈』所打中。」   
  王樹聲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剛迸武漢,王樹聲還是湖北省軍區第二司令員。一天,夫人楊炬說他許多部下私下議論王樹聲很虧,資格那麼老,功勞又那麼大,至少也應該當司令員。   
  王樹聲嚴肅地對楊炬說:「我參加革命這麼多年,我身邊也不知多少戰友都光榮犧牲了。他們為的是什麼?我王樹聲何德何能僥倖活下來而且還享著福。每想到這,我就覺得欠了戰友們很多很多。現在,如果我們計較名利,怎對得起犧牲的戰友們。楊炬,以後咱們開始了在大城市的生活,千萬不能忘了本,千萬要過好名位關、親屬關和享樂關這三道關。」   
  武漢曾是蔣介石國民黨的反動巢穴,許多反動官僚和大富豪在武漢建了豪華公館和別墅。渡江戰役一打響,這些反動官僚和富豪聞風而逃。解放軍進駐武漢,全部接管。   
  部下們為王樹聲找了一處豪華公館,王樹聲說:「我住不慣這樣的房子。」   
  後來,在武昌街頭找了一幢中等水平的小樓房,王樹聲才把家庭搬了進去。   
  由於經常出去視察工作,王樹聲找了一輛很普通的軍用吉普,每一次去部隊,部下都沒能意識到是首長來了,等下了車,才發現不是一般的人。   
  組織上出於他的工作需要的考慮,把他的車予以調換,但也只是一輛很陳舊的轎車。   
  王樹聲一家按照國家規定,伙食可以「實報實銷」,照理說,王樹聲完全可以把生活改善得很好。一次,部下到他那兒匯報工作,發現王樹聲飯菜很平常:一碟酸豇豆角而已。部下問其原因,王樹聲說:「國家剛建立,又抗美援朝,經濟上很困難,我覺得吃酸豇豆就已很不錯了。」部下深受感動。   
  王樹聲做了湖北軍區司令員的消息傳到家鄉,家鄉父老鄉親都驚喜地說:「咱們村可出了一個大官啦!」   
  尤其是同王樹聲沾親帶故的人更是沾沾自喜。不少人鼓動王樹聲親叔伯侄兒去武漢,都說:「樹聲做了那麼大官兒,你去找他,他還能虧待你?」   
  又有人說:「喂,你去找他,總不至於讓你當勤務兵吧。」   
  更有人說:「將來做官可別把俺們這些老土給忘了。」   
  王樹聲的親叔伯侄兒也樂不可支,就收拾收拾行李,來武漢找王樹聲。   
  王樹聲說:「你大老遠來看我,我很高興。但可不能有非分之想。你想,我現在是湖北軍區司令員,多少雙眼睛在看著我,我把你提個官做做,別人會怎麼說?今後的工作怎麼開展?還有,就拿咱們村來說,在革命中,有多少人犧牲,他們的家屬不仍在農村嗎!我把你提個官做做,能對得起死去的戰友嗎?能對得起烈士的家屬嗎?再說在農村有什麼不好,說實在的,我還真想咱那村,在農村勞動對革命也是貢獻呀。」   
  一席話說得侄兒心悅誠服,頗感羞愧,吃罷飯就要回家。   
  王樹聲說:「大老遠的來看你叔,怎麼說走就走呢,好歹住幾天,看看武漢。」   
  侄兒依言住了幾天,總是感覺不自在,一會兒說地還沒鋤草,一會兒又說孩子不聽話,再一會兒又說家庭還有很多東西沒清理。   
  王樹聲樂呵呵地說:「還說想做官,連個家庭都離不開還能做官嗎?看你這麼難受,好吧,我也不留你了。不過,得帶點東西回去。」   
  王樹聲把一些舊衣物以及平時用得著的藥材等左一包右一包包了許多包,然後捆在一個大包裡,反覆囑咐侄子這一包給這家,那一包給那家。又怕侄子忘了,乾脆寫上條。每一張條都體現了王樹聲對家鄉父老的一片誠摯之情。   
  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後,國內開展了一個波瀾壯闊的抗美援朝保家衛國運動。武漢地區也不例外。   
  一天,楊炬回來說她所在單位有很多年輕護士都報名要上朝鮮戰場,弄得她心裡癢癢的。   
  王樹聲說:「人民的愛國熱情是真高。白天我上街轉了一下,發現很多人在給抗美援朝捐款。我也走過去,一個不大的孩子說:『叔叔,你捐款嗎?』我摸了摸身上,沒裝錢!嘿,那孩子馬上把眉毛一皺說:『真落後』。」   
  夫妻二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1951 年10 月,由於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後,軍費支出浩大,中央政治局召開擴大會議,討論和決定實行「精兵簡政,增產節約」的方針。23 日,毛澤東在全國政協會議的講話中指出,「增加生產,厲行節約,以支持中國人民志願軍。這是中國人民今天的中心任務。」從此,增產節約運動在全國蓬勃展開。   
  增產節約運動中,湧現出大批勞動模範和先進人物。同時也揭發出不少國家工作人員貪污、浪費和官僚主義問題。   
  11 月下旬,中共河北省黨的第三次代表會議揭露出原天津地委書記、石家莊市委副書記劉青山、原天津專區專員、天津地委書記張子善的巨大貪污案。他們都是在三十年代參加革命的老幹部。在全國勝利後的和平環境中,他們為了滿足個人極端腐化的生活享受,竟然不顧黨紀國法,公然貪污救災款、治河款、幹部家屬救濟糧,剋扣民工工資、飛機場建築款,墮落成為貪污罪犯和吸毒犯,被執行槍決。   
  11 月30 日,毛澤東指出:「反貪污反浪費一事,是全黨一件大事。」 12 月.全國規模的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時稱「三反」運動雷厲風行地開始了。接著,工商界又開展了「五反」運動。   
  在「三反」、「五反」運動開展起來之後,王樹聲時時要求自己,看自己有沒有問題。他把他原來的生活管理員現已調新工作的嚴雙喜接了回來,請他幫助自己查查,這些方面有沒有問題。   
  嚴雙喜不假思索他說:「沒問題,絕對沒問題。」   
  王樹聲說,「你怎麼知道?」   
  嚴雙喜說:「你的軍裝不穿爛,不准我領新的,伙食上你死定一個標準,不允許我超越。要說有問題,就是我沒少吃你剩下的豆渣和醃菜。」   
  說至此,嚴雙喜忍俊不禁。王樹聲也微露了下笑容,旋即打斷嚴雙喜:   
  「誰要你說這些?我是問你我有沒有貪污、浪費什麼?」   
  「沒有,絕對沒有!」嚴雙喜斬釘截鐵地說,「我手頭都記有帳,不信你自己查。」   
  王樹聲說:「當然,貪污沒有,浪費總可能有。你再給我想想,我到底浪費了什麼?」   
  嚴雙喜絞盡腦汁,就是想不出來。   
  但是,王樹聲卻把當時組織上對高級幹部的特殊照顧,諸如分發手錶、皮大衣等,當作以艱苦為榮的思想不夠,對資產階級思想侵蝕的危害性認諷不夠這樣的政治高度,在大小會上一再作誠懇檢查和自我批評。   
  1951 年,中央人民政府組織人員對南方的老根據地進行訪問,王樹聲是訪問團鄂豫皖分團的副團長。   
  家鄉的人聽說工樹聲回鄉探望,驚喜地奔走相告。男女老少都跑出來看他們朝思暮想的「英雄」現在是一副什麼模樣。   
  毛筆字較好的人洋洋灑灑地寫著標語,歡迎中央訪問團。   
  驕陽似火,人們戴著草帽翹首以待。   
  王樹聲來了,身著普通夏裝。人群歡聲雷動。   
  一位長輩走過來說:「是國伢子嗎?」   
  王樹聲己有許多年沒聽到別人喚他乳名了。現在一聽,倍感親切,馬上攙扶著這位老大爺說:「是我啊。」   
  老大爺流著淚說:「還能看到你回來,我死也能閉眼睛了。」   
  王樹聲早年的幾個夥伴這時也走過來,親切地說:「老五,可算把你給盼回來了。」   
  王樹聲說:「你們好,全家好。」   
  在歡歡喜喜的眾鄉親的簇擁下,王樹聲真有說不盡的話。他走灣串戶,給軍屬、烈屬,給老赤衛隊員,給一切「有功之臣」。親自送上慰問信,親自戴上金光閃閃的紀念章。   
  一位天真可愛的小男孩拉著王樹聲的手說:「爺爺,人人都說你是英雄,『英雄』是什麼呀?」   
  王樹聲將他抱起,親了下說:「爺爺可不是英雄,看他們才是英雄呢!」   
  王樹聲說著朝四周鄉親指了指。   
  眾鄉親紛紛地說:「你才是咱們村出的大英雄。」   
  王樹聲說:「要說英雄,我真愧不敢當,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人民群眾才是真正的英雄,只有那些為革命獻身的烈士們和為創建新中國作出重大貢獻的你們,才真正是當之元愧的英雄。」   
  通過對家鄉的慰問,鄉親們更理解了王樹聲。有很多人說:「當了這麼大的官,還看不到一點官樣。難得!」   
  1953 年,黨內出現高崗、饒漱石反黨篡權的陰謀活動。   
  1953 年6 月至8 月,全國財經工作會議召開。這次會議的主題是討論如何貫徹執行黨在過渡時期的總路線,批評和糾正離開總路線的錯誤傾向。然而,高崗企圖扭轉會議的方向,借糾正實際工作的缺點錯誤之機,攻擊劉少奇、周恩來等黨和國家領導人,誣蔑黨中央有所謂的「圈圈」和「攤攤」。   
  黨中央注意到了他們的不正常活動,及時糾正了他們影響下產生的一些不正確干擾,強調了黨的團結的重要性,保證了會議的順利進行。   
  會後,高崗休假,到華東、中南進行遊說。   
  高崗到武漢見了王樹聲,詭秘地說我們的黨分為根據地的黨和白區的黨。現在白區的黨掌了權,這樣的局面不能再持續下去。   
  王樹聲對高崗公然地把黨分裂開很氣憤。他深深地知道,張國燾曾經分裂黨造成極壞的後果。長征途中,張國燾分裂黨,另立中央,害得包括王樹聲在內的廣大指戰員兩次爬雪山、三次過草地,挨餓受凍,吃盡苦頭。許多優秀的戰士或餓死,或病死,或累死,或被國民黨軍隊殺害,教訓是何等的慘重!分裂黨好比將一個好人分掉四肢,這還能成完人嗎?   
  王樹聲明確反對高崗這種「兩黨論」、「軍黨論」的錯誤觀點。   
  1954 年2 月,中共召開七屆四中全會。朱德、周恩來等四十四人發言, 揭露和批判了高崗、饒漱石的反黨分裂活動。接著,全黨進行了揭發批判。   
  1955 年,中共中央決定開除高崗、饒漱石黨籍,撤銷他們的職務,勝利結束了反對高崗、饒漱石的鬥爭。   
  1955 年9 月27 日,王樹聲終生難忘的日子到了。這一天,他與那些為新中國的建立而立下赫赫戰功的元勳們一道,接受了國家的授銜。王樹聲被授予陸軍大將軍銜和「八一」、「獨立自由」、「解放」一級勳章。   
  周恩來同志親手將勳章戴在王樹聲那墨藍色將軍禮服上。   
  王樹聲真是心潮激盪、思緒萬千。   
  他想起了拿著土銃、鳥槍、大刀、長矛的黃麻起義;他想起了攻打新集時的坑道爆破;他想起了商潢戰役中對湯恩伯所部的殲滅性打擊;他想起了劉湘「六路圍攻」的被粉碎,也想起了強渡嘉陵江;他想起了過雪山草地的艱苦,更想起了指揮西路軍的悲壯;他想起了神話般的「飛兵」渡黃河,也想起中原突圍受困鄂西北:他想起隨劉鄧再進中原,也想起剿殘匪收兵回武漢..   
  這金光閃閃的軍功章是王樹聲出生入死建立豐功偉業的見證,也是給他的一個最崇高的榮譽。   
  1953 年9 月,《人民日報》發表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四週年宣傳口號,向全國人民正式公佈了過渡時期總路線:「在一個相當長時期內,逐步實現國家的社會主義工業化,井逐步實現國家對農業、對手工業和對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   
  這是一條生產力和生產關係革命並舉的路線。   
  接著,全國開展了努力發展生產和進行社會主義改造的熱潮。   
  王樹聲看到他的部下一個個調走投入生產第一線,心裡確實羨慕得很。   
  作為湖北省軍區司令員,他整天忙得不可開交,既要抓部隊的建設,又要對地方武裝進行指導。但在他內心深處,他更希望能直接投入生產前線,作一個衝鋒的尖兵。   
  正當王樹聲幻想著、希冀著的時候,總軍械部一位副部長,也是王樹聲早年的老部下,專程從北京來到武漢。   
  戰友相見,分外親熱。   
  王樹聲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你這趟武漢之行是不是給我報喜來了?」   
  「還真讓你給猜中了,我這回是來喝你的喜酒的。」   
  王樹聲說:「別賣關子了,否則喜酒是喝不成的。」   
  總軍械部副部長說:「彭老總親自點將,要調你去中央擔任中央軍委總軍械部部長了!」   
  王樹聲驚喜交集,好一陣才平靜下來說:「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真得感謝彭老總的關心。這工作既是後勤,又是科技,太合我心意了。」   
  是啊,自鬧革命起,王樹聲對槍炮這些玩意就有著濃厚的興趣,做夢都在鑽研槍炮的結構。王樹聲把玩著駁殼槍,不由得想:這東西太神奇,雖然不大,但打出的子彈的速度卻是飛快。開始鬧革命,槍支非常缺,這些東西是命根子喲!怎麼辦?王樹聲和一些能工巧匠反覆琢磨,自己來製造。他們造了一些外形酷似駁殼槍,但卻只能打一發子彈的「撇把子。」雖是這樣,比沒有槍強,比大刀、長矛這些冷兵器強。如果再用紅綢子一包背起來,嚇得土豪劣紳,還真以為是「盒子炮」呢!   
  記得1926 年,王樹聲提出打擊他的舅父「麻城北方一隻虎」丁枕魚。他帶領農友們衝進丁家大院,開倉分糧,丁枕魚說王樹聲不像個外甥。王樹聲把綢包的「撇把子」「啪」地朝桌子上一放,丁枕魚魂飛魄散,臉都嚇得變成土色。   
  隨著黃麻起義,紅軍越戰越強,不時從國民黨的手中繳來各式各樣的新式武器。王樹聲開了眼界,非要弄懂內部的結構不可。他常把槍支擺弄一番,然後拆開,看裡面究竟有什麼「巧機關」。真弄不懂時,他就間一些出名的能工巧匠,甚至有時還間俘虜兵。因此,王樹聲肚中關於武器的學問也在一點一滴地日積月累。   
  王樹聲不僅喜歡弄清武器的原理,他又非常愛武器,非常小心地保管武器。作為指揮員,不管是在平時還是在戰時,他經常檢查或抽查下屬的武器,看槍支是否有灰塵,看槍支上是否亮。他對戰士們進行嚴格要求,經常要他們閉起眼睛擦、卸、裝,直到他覺得滿意為止。如果哪位做得不合規範,他就手把手地教,真是「循循善誘」,直到那個戰士完全弄明白為止。   
  他常說:「一定要愛護槍支,一定要檢查好槍支。在這方面可絲毫不能馬虎。要知道,你不愛它,它也不愛你,有時甚至便要了你的命。」   
  如今,王樹聲又要從事軍械工作了。當然,隨著科學的發展、技術的日益提高,王樹聲覺得自己知識有限,不可能弄懂軍械的方方面面。但他的工作是團結好幹部群眾,充分調動他們的積極性和才幹,努力地把軍械工作提高到一個新的高度。   
  這是一個挑戰,王樹聲豪情滿懷,準備迎接這個挑戰。   
  王樹聲全家從武漢搬到了北京。   
  總軍械部是個新設的單位,人員來自五湖四海。由於人員關係不熟,工作初創雄艱。   
  總軍械部群眾中間有矛盾,領導班子也不夠團結,都覺得自己一套是正確的,相互不買帳。彭德懷認為總軍械部必須找一個資格老,又能團結群眾的領導幹部才能坐鎮。因此他想起了王樹聲大將、把他從武漢給搬來了。   
  王樹聲走馬上任,就找了幾個副部長談,他發現幾個副部長都很有才幹,也都有缺點,而且扯皮也較多。   
  王樹聲看到了這個癥結後,首先從自身嚴格要求,虛心學習別人的長處,堅決克服自身的缺點。每一次開會檢查,他首先都作自我批評。解決問題時候,他發揚民主作風,把大家召集在一起進行討論,獻計獻策,然後集恩廣益,對正確的意見予以採納。對不適宜的建議,也不是簡單地排除,而是耐心分析指出其中不足之處,從而令每個人都心情舒暢。   
  王樹聲來到總軍械部。總軍械部有很多他的部下。首長來了,部下們感覺很親熱。親熱歸親熱,在工作上王樹聲同別人一樣嚴格要求,決不厚此薄彼,而是一視同仁。如前述那位接他赴任的副部長,有人稱其為「旅行家」,群眾議論紛紛。王樹聲聞訊,就找來他進行談心,談心中他發現此同志工作很積極,愛抓基層工作,出差比較多,而自己部門的雜事相對管少了,同自己部門的同志交流也少了,從而引起群眾的不滿。   
  王樹聲瞭解了這個情況後,及時地給老部下指了出來。既肯定了他工作深入的一面,又指出了其照顧不夠周全的一面。老部下心悅誠服,馬上作了改進,並取得很大成績,令群眾刮目相看。周圍人員也深受教益。   
  就是這樣,王樹聲作為軍械部主要負責人,在很短時間內,團結了各級領導和廣大職工,使軍械工業有了很大的發展。   
  新中國的軍械工業,是個破爛攤子,它主要從蔣介石國民黨的手中接過來。蔣介石逃到台灣之前,能破壞的又把它加以破壞,武器裝備上絕大部分又繳自日本侵略者以及蔣介石的「奉敬」,種類真是五花八門。當然,這個時期,蘇聯也曾給予了我國軍械工業一定的幫助,但在如何學習蘇聯上,認識卻並不一致。一部分認為蘇聯專家水平高,蘇聯專家的建議都是合理的。   
  另一部分人認為蘇聯專家固然水平高,但中國有自己的實際情況,專家也有跌眼鏡的時候。主張實事求是。   
  在王樹聲到總軍械部之前,前一種人的思想佔了上風。當時流行一句口頭禪說:「有理無理三板子。」意思是在學習蘇聯、對待蘇聯專家建議諸事上,一旦與蘇聯專家相悖,不管你有理還是沒理,都得挨上級三大板。   
  王樹聲來了之後,主張從中國的實際情況出發,開展自己的工作,不能「打板子」。這同彭德懷的觀點不謀而合。   
  一次,總軍械部決定修建一個靶場。蘇聯專家把它設計在華北某處。總軍械部多數負責人都贊同這個意見。   
  王樹聲先沒表態,他召集各負責人開了一個會,大多數負責人仍贊同蘇聯專家的意見。   
  但突然一個副部長站起來說:「我認為靶場建在華北那個地方不好。」   
  眾人都驚奇地看著他。有的竊竊私語:「你看,連蘇聯專家的意見也不如他了。」「且看他怎麼說。」   
  那位副部長緩緩地說,「我說華北某處不好,有以下幾個原因:第一,從射程看,不過八九公里,太近,不理想;第二,從安全上來看,那地方周圍村鎮密佈,工廠密佈,一到上下班路上擠滿了人,在如此短的射程之內,安全大成問題;第三,從交通上看,華北某處交通不暢,且水網密佈,有很多交叉的排水溝,這些限制了靶場。」   
  副部長的話一停,馬上就有人提出異議:   
  「靶場就是八、九公里的射程也是夠用了,要那長長的射程幹嗎?」   
  「蘇聯專家已提了建議,現在中途變卦,一方面在面子上對人家不好看,影響中蘇友誼,另一方面又重新找地方,可謂勞民傷財。」   
  「交通不暢也可以使它變暢嘛。村鎮密佈,買東西也方便嘛!」   
  還有的人不滿地說:   
  「你說華北某處不好,你能找一個比它更好的嗎?」   
  「能!」那位副部長斬釘截鐵地說:「有一個地方,是理想的靶場基地。   
  它有如下幾個便利:第一,射程遠,可達百餘公里。這裡順帶說一句,隨著武器的不斷改進,八九公里的射程是滿足不了要求的;第二,該址的周圍是人煙稀少的農村,安全上盡可放心;第三,該址的一側緊靠著鐵路,距車站甚近,交通非常方便。所以,我主張靶場應選擇在這個地方。」   
  王樹聲聽後,微微點了點頭說:「剛才聽大家的說法,我心裡有了底。   
  我想暫時先不確定下來,先坐飛機把兩個地方都看看再說。」   
  散了會,王樹聲如實把開會經過告訴了彭德懷。彭德懷自抗美援朝勝利回國後,中央分配他主抓軍委工作。彭德懷辦事雷厲風行、粗中有細,而且一切從實際出發。正因為如此,後來的「大躍進」中,他對浮誇風非常反感,親自做實驗,揭露時弊,從而導致後來廬山會議受到批判。   
  王樹聲很崇敬彭德懷。遇有重大問題,總請示匯報。彭德懷也非常欣賞王樹聲,欣賞他那對上不阿諛奉承,對下平易近人的風格;欣賞他對工作兢兢業業的務實精神。兩人既是領導與下級的關係,又是親密合作、互相支持的戰友、同志關係。   
  當下,兩人坐飛機,對兩地作了空中視察,反覆比較,最後決定支持後者的意見。異議者心中略為不快。可當靶場正式投入使用後,不但可以作陸上武器試射,而且還可以試驗飛機投彈。異議者心悅誠服,承認這個場址比華北的那個要好。   
  又過了一段時間,總軍械部又要修建一個高射炮靶場。蘇聯專家指定的地點是在邊疆某地。王樹聲又召集幹部會議討論這個問題。這一次,大家異口同聲地表示支持蘇聯專家的建議。因為邊陲某處人煙稀少,場址廣闊,很適合做高射炮靶場。   
  王樹聲也覺得這個靶址不錯,但還是有些不放心,便派人前往專門進行實地勘察,得回的報告說做靶場可以,可就是要拆一個很大的廟宇,徵求當地群眾意見,從地方領導到群眾都不贊同。   
  王樹聲知道這一情況,覺得拆除廟宇不是一件小事,它牽扯到宗教信仰的保護問題,允許宗教信仰的問題,也牽涉到尊重少數民族問題,維護民族團結和平等問題。這些問題都不是小問題,影響國家的長治久安。   
  王樹聲請示彭德懷,也談了自己的感受。彭德懷也說不行。   
  於是,王樹聲否定了蘇聯專家的意見,另擇新址。蘇聯專家心裡很不舒服,王樹聲親自前往給以疏導,他說蘇聯專家所擇的場址很不錯,但很抱歉的是由於特殊情況不能不挪個場址。   
  蘇聯專家不解地說:「為了一個小小的廟宇就重新換一個高射炮靶場,這在我們蘇聯真是不可想像的。」   
  當然,人非聖人。王樹聲在負責總軍械部時,有時也出了錯,但他對屬於自己的責任從不推誘。   
  一次,總軍械部打算修建一個炮彈裝配廠。這個廠從地址選擇到內部設計,都是蘇聯專家一手包辦的,準備建在某地山區。   
  無論從軍事機密,還是從地形等各個方面來看都應該把廠址建在山窩裡,但蘇聯專家的設計方案卻是在平地。我方的當事人對此提出了異議。   
  蘇聯專家這一段時期的建議屢屢被否決,很是不快,固執己見,並通過最高層定下了設計方案,不允許再更改。   
  我經辦人員接過這設計方案,在千分之一的地圖上看,原設計者與異議者的意見出入,好像不大,再說不按蘇聯專家意見來,搞不好會影響兩國的友好關係。想至此,經辦人員就按圖施工了。   
  一落實到現場,糟糕!廠房雖依山而建,卻敞露在平地。後果難以挽回!   
  這一天,彭德懷和王樹聲以及幾個副部長前來廠址視察。彭德懷一見工廠,就動了肝火:   
  「誰負責的?這是誰負責的?為什麼把廠偏偏建在平壩,靠山不進山?」   
  主管的某副部長,滿臉窘色地說:「是我沒盡到職責,當初只從地圖上看問題不大..」   
  王樹聲馬上接過話說:   
  「不!要說責任,主要在我。我是部長,沒有調查,工作不細緻。彭總要批評就批評我吧!」   
  王樹聲這種勇於為部下承擔責任的美德,使部屬們深為折服。   
  通過這次「教訓」,王樹聲和大家共同總結經驗,覺得做什麼事都要深入細緻地進行調查,尤其修建彈藥倉庫,地方要隱蔽,運輸要方便。   
  以後,王樹聲派專人指導、監督各地建築彈藥倉庫時,都反覆叮嚀,工作都取得比較滿意的效果。   
  王樹聲深深地感到:人要自強,要自力更生,搞出一番名堂,不能單純依賴別人。他聯想到總軍械部設計上事事指望蘇聯專家,長此以往,不捆住了自己的手腳嗎?   
  後來,王樹聲還發現蘇聯專家所提供的軍械設計圖紙,相當一部分頗為陳舊,不少甚至還是三十年代的水平;他們自己先進的東兩卻捨不得拿出來。   
  王樹聲把這些情況向上面反映,在我方力爭下,蘇方迫不得已供應了我們一些較先進的樣品和資料。   
  但當這些樣品和資料到來後,又出現一個問題,就是原料依賴進口,代價十分高昂。   
  因此王樹聲召集幹部開會,想方設法解決這個問題。經過多方討論,國內要生產原材料,不再從國外進口,首先必須要足夠的科技人才。沒有科技人才,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   
  一位幹部說:「我們現在科技人才太缺乏。要知道生產科技人才可不像生產大炮那麼容易。」   
  一位副部長說:「人才不是沒有。我認為現在咱們部科技人才有不少,就是沒有利用上。」   
  人人都很驚奇地望著他。   
  那位副部長說:「除了我們黨內的科技人才之外,現在咱們部還有不少國民黨留下的科技人才都還沒有用上。」   
  此話一出,馬上引起了轟動。一位同志說:   
  「笑話!真是天大的笑話!國民黨的殘餘可靠嗎?能相信他們嗎?」   
  但也有另外的同志說:「對人也不要一概而論,一筐子蘋果也不能都說是爛的。我看國民黨留下的不少專家人品都很不錯。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個專家,戴著老花眼鏡,在抗美援朝爆發的時候,他搖頭喪氣地問我:『你說中國和美國打,美國有原子彈,中國能打贏嗎?』說實在的,我還真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當時我說:『解放軍無堅不摧,雪山草地都能征服,難道說還怕美國?』那老頭是半信半疑。後來,抗美援朝勝利結束。我又碰到老專家,他彷彿年輕了十歲,一看見我就高興地說:『奇跡呀,真是奇跡!』我被搞糊塗了。他見我不理解,解釋說:「我活了大半輩子,儘是外國人欺負咱中國人。抗戰雖說勝利了吧,美國、蘇聯也都參加了打日本,不能說是中國一個國的功勞。這抗美援朝才真讓我開了眼界。』聽見他這樣說,我也激動起來。我說:『是啊,正像毛主席所說:『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你們說說,像這樣具有愛國思想的老專家,我們能不放心嗎?」   
  王樹聲聽著他們的議論,雖沒明確表態,但他心裡也傾向要大膽利用國民黨留下的專家。   
  在此之後,他審慎地進行調查研究,他發現不少留用的國民黨科技人員,其實都具有愛國主義思想和正義感,不錯,他們曾受到時代、環境的局限,為國民黨反動派服務過,但全國解放已六、七年,通過新舊對比和黨的教育,他們的思想和政治覺悟也在逐漸提高。在抗美援朝期間,不少留用的科技人員,參加了國民黨丟失軍械彈藥的檢查、裝箱,基本上都能盡職盡責。   
  於是,在王樹聲支持下,成立了新中國第一個軍械研究所。軍械研究所的科技人員以總軍械部的科技人員為主,從外抽調了一批科技人員,又從留用的科技人員中擇優錄用了一部分。   
  軍械研究所草創之初,設備簡陋,人員還不能滿足需求,可由於上下同心協力,成績斐然,或改進,或創新,對我國軍械工業,作出了可喜可賀的貢獻。如國產與進口炮管的對比試驗,就是一個典型。   
  當時的進口炮管是一種新式武器,每分鐘可打兩百發,威力很大。但缺點也很多,打的時間不長,炮管就滾燙髮紅,不能再射擊了,只有重換。因而,每門炮需要三個備用管。我軍大量裝備這種炮,需要炮管的數量是相當可觀的。而製造炮管的原料全依賴進口,費用相當高。   
  軍械研究所的科技人員通過不斷摸索,最後研究出了製造這種炮管的原材料。當把樣品呈給蘇聯專家看時,蘇聯專家根本不相信中國有這個能力。   
  分工經管此事的幹部提出一個辦法,就是拿國產的炮管與外國的炮管進行一場大「比武」,以分高低。   
  王樹聲同意這個建議,上報彭德懷批准。   
  高射炮靶場。在蔚藍色的天空下,架起了兩架大炮,兩架大炮上兩種炮管。彭德懷、王樹聲以及蘇聯專家等都在實地觀看。   
  一聲令下,大炮「通、通、通」發出了雷鳴。打到一萬發時,進口的炮管不行了,中間紅了,而國產的炮管仍然鬥志昂揚,一直打到兩萬發,中間才紅,經冷卻之後,接著又能射擊   
  這一場國產與進口炮管大「比武」,終於以國產的勝利而告結束。全場一片歡騰。   
  彭德懷深為王樹聲及他的下屬們,以國產材料試制炮管終於成功,將給國家節省大量外匯,又給我軍提供更多的優質炮管而由衷地高興!   
  不過,總軍械部,主要負責全軍武器裝備供應,而軍械工業的生產,則由國務院直屬。生產部門和銷售部門脫離,價格一變動,必然造成矛盾。   
  生產部門最初與總軍械部配合還比較默契、後來出現了一些矛盾。   
  彭德懷提出了一個辦法,就是軍械使用部門向生產軍械部門派駐軍代表。   
  這個辦法好是好,但在實際上執行起來,並非一帆風順。軍代表由軍械使用部門委派,他的職責是驗收軍械產品。驗收過程中,自然而然要把握質量關。不講質量的產品自然不過關。因此,生產軍械的部門就抱怨軍代表「偏心」;如果軍代表不負責任地濫收,軍械部門又不認這個帳,重者,可能要受紀律處分。   
  因此,軍代表是「老鼠掉到風箱裡——兩頭受氣」,這個工作非常難做。   
  可捨棄軍代表制度,又找不到更好的解決辦法。   
  所以,當軍代表制度實行後,有很多軍代表來向王樹聲訴苦。王樹聲都仔細地向他們做思想工作,使他們心悅誠服。   
  王樹聲首先認為,軍代表既不單純站在生產者一方,也不單純站在消費者一方。他應該既體現生產者利益,又體現消費者的利益。一句話,是體現國家的利益,體現黨的利益。生產和消費是一對矛盾,它們相互離不開。沒消費,生產無從進行:沒生產,消費也無從談起。但二者又有隔閡。軍代表的任務就是排憂解難。作為中間調解人,消除生產軍械部門和消費軍械部門的隔閡。正因為如此,軍代表的任務異常艱巨但也無尚光榮。軍代表做得好,生產部門和消費部門都受益,做得不好,那就成為眾矢之的。   
  怎樣才能做好?這是軍代表最為關心的問題。王樹聲告誡大家,做好軍代表,要在工作中將原則性和靈活性緊密結合起來,要深入聯繫群眾。王樹聲說,生產軍械部門和消費軍械部門的矛盾突出表現在質量和價格上。消費軍械部門要求質量好,價格合理的軍械,而現在的生產部門就是在這個方面達不到要求。所以,軍代表現在任務就是搞清楚生產部門質量上不去、價格不合理的原因,然後進行改進,使其質量和價格符合要求。   
  軍代表們一聽,茅塞頓開,受益非淺。   
  經過調查,軍代表發現生產軍械部門價格之所以偏高,是因為成本高,而成本中有一部分是不必要的浪費。   
  按往常慣例,新生產的槍炮,都必須進行「高膛壓」、「精密度」等多項試驗,每支槍、每門炮要進行試驗,打了不少彈藥。如果總的加在一起,光試驗耗費的彈藥就成百上千萬發。這樣,必然增加了成本,價格降不下來,廠方的負擔也不輕。   
  軍代表認為經過大批量生產,工人的技術已相當精練;從過去的試驗來看,絕大多數產品也符合要求。因此,可以改支支槍炮試驗為抽查三分之一試驗,而且還減少了某些不必要的試驗項目。   
  於是軍代表的辦法廣泛推廣。生產廠方減輕了不少的物力、人力和財力,成本自然降低,價格也變得合理起來。   
  再如,往日彈藥箱的製作,規定很死板:凡有結疤的或厚薄不勻的木料,一律不得使用。這樣一來,就有大量的材料被選掉了。軍代表看了這些被選掉的木料,覺得可惜,忽發奇想,讓專家們化驗一下,看到底能不能用。化驗的結果,證明某些結疤井無妨礙,還有的專家提出「補疤」的建議。於是軍械部有關部門遂批准,視不同情況,選擇結疤木料製作彈藥箱的新規定。   
  於是,廠方一下提高了彈藥箱木材用料率百分之一、二十,又降低了一筆可觀的成本。   
  除此之外,軍代表還發現軍械生產部門價格高原因,部分由於在成本核算的方法上有毛病造成的。如重炮上配的大板斧,過去定價七、八元,買方一直認為太貴。結果,軍代表請來了權威的成本會計,協助生產廠家進行精細核算,找出了漏洞。廠方馬上作了改正,降低了大板斧的售價。消費者也就滿意了。   
  總之,駐廠軍代表們,在王樹聲為首的總軍械部的領導、關懷和支持下,通過他們辛勤地、耐心地做群眾工作,溝通了產、銷間的聯繫,消除了誤解,為我軍裝備現代化作了大量工作。   
  當然,改進、翻新武器需要科技,降低生產成本需要科技,儲存、保養武器也需要科技。王樹聲不斷擴充軍械研究所,而軍械研究所也不斷地出成果,從而相得益彰。   
  在王樹聲當總軍械部的負責人期間、他把主要精力投入到工作之中,經常深入基層,調查研究,不恥下問。   
  閒暇之餘,王樹聲主要就是讀書、看報、聽廣播,偶爾上劇院聽聽京戲。   
  另外,王樹聲也喜歡在街上散步。他衣著樸素,經常同相遇的街坊老大爺、老大娘等打招呼。時間長了,都熟悉了,他們在一塊聊家常,談感受。但街坊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普通人就是王樹聲大將。   
  王樹聲對自己是克勤克儉,生活樸素,但老戰友、老朋友、老部下來了,他總是盛情款待。他工資中的相當一部分用於幫助鄉親、部下。同時,為盡量減輕國家開支,他本可以報銷的一些滋補藥品費,也常自己負擔了事。偶爾得了稿酬,也全部交了黨費..   
  在王樹聲擔任軍械部部長之初,按照規定,有關部門打算給他修建一幢住房,用具配備齊全,裝飾比較考究。王樹聲謝絕了。他只要求蓋成一般平房,不要單獨的小院,警衛人員也是寥寥幾人。屋內也只是尋常的家俱。牆壁也沒有特殊的裝飾,一幅「延安寶塔山」油畫顯得挺有精神。   
  五十年代末,全國「備戰」,國家有關部門計劃為王樹聲修建室內防空洞。別的不少老幹部都修了,夫人楊炬為此也興致很高。   
  正準備施工,王樹聲硬是不同意。   
  楊炬說:「別的首長家都修了,為什麼我家不修?」   
  「人家是人家,我們是我們!」王樹聲笑著開導說,「國家現在這麼困難,有一分錢也好。再說真的扔炸彈,也不能說專朝我王樹聲頭上扔。真到扔的時候,我的街坊各單位,不也都修了,還能說不讓我們避避嗎?」   
  夫人只好讓步。   
  1956 年中共八大召開,王樹聲被選為第八屆中央委員會委員。八大是在我國即將進入全面建設社會主義新的歷史時期召開的一次有重大意義的會議。   
  之後,我國開始了全面建設社會主義。但此後經濟建設中出現「左」傾冒進思想,出現了「大躍進」的浮誇風。   
  1959 年廬山會議召開,彭德懷受到不公正的批判,全黨開展了「反對右傾機會主義運動」。此後,彭德懷被排除在黨和國家的領導核心之外。   
  在總軍械部,王樹聲曾在彭德懷直接領導下作出巨大的成績,二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誼。看見彭總蒙冤如此,王樹聲心中實是刺痛之極,但對黨的忠誠,不容他有所異議。   
  不久,總軍械部撤銷,王樹聲改任國防部副部長,又兼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副院長、第二政委和黨委第二書記。   
  為了方便王樹聲的工作,有關領導決定為他另覓地方,建造新居。   
  第一次,城建規劃部門為他劃定的地點,是西城護城河畔的一座古廟宇,並請王樹聲前往過目。   
  帶路的人員指著護城河說:「你瞧,這地方景色怡人,將來這裡蓋起了新房,一可以欣賞美景,二給你釣魚也提供了便利。」   
  王樹聲說:「好,確實難得。這古廟廢棄不用了嗎?」   
  帶路的人員說:「這是某自治區駐京辦事處。」   
  「不行,重新換個地方。」看到規劃人員茫然的表情,王樹聲說,「這有悖於我們黨的宗教政策。」   
  六十年代末,規劃人員在東城又為王樹聲找到一個舊院落,很僻靜。王樹聲感覺很滿意。他問這從前誰在此居住,規劃人員說是某民主黨派總部所在地。   
  王樹聲一聽,馬上說:「算啦,算啦!怎麼好佔人家民主黨派的機關呢?」   
  「早就被紅衛兵攆走了!」規劃人員說。   
  「那是胡鬧,早晚還得請人家回來!」王樹聲坦然地說。   
  又過了很長時間,規劃人員又為王樹聲在玉淵潭附近找了一個地方。此地環境幽靜,風光如畫,規劃人員邀請王樹聲夫婦來看。王樹聲一看,喜形於色。忽然看到幾間農舍,就問:   
  「建房對住戶有影響嗎?」   
  規劃人員說:「動員他們搬遷一下。」   
  王樹聲稍稍想了下,說:「算了,人家住得好好的,憑什麼攆人家?」   
  就這樣,王樹聲住房一直都沒找好。他在那外牆簡陋、內廊狹窄的寓所,住了十八年,直到他與世長辭。   
  王樹聲到軍事科學院上任不久,由於距家較遠,每逢中午都自己打飯吃。他和幹部、職工一起排隊買飯,自己洗碗筷,從不借別人之手。炊事員起初不知道他是王樹聲,後來知道了,很感動地說:「首長,你可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呀!」   
  有一次,王樹聲排隊買飯,只見自己前邊站著一個年青的戰士,手裡拿著一套飯盒。便笑著問:「帶這麼多飯盒,來客人哪?」   
  「我給首長打飯。」戰士說。   
  「哪位首長?我怎麼不認識呀?」   
  「我們剛從外地調來不久。」   
  第二天,年輕戰士又提了飯盒去打飯,並有意站到了昨日跟自己搭話的老頭兒身後。兩人一見面,便寒暄起來。年輕戰士乘機問:   
  「老同志,你貴姓?」   
  「哦,我叫王樹聲。」   
  年輕戰士一聽,驚愕得背過臉一伸舌頭。他回去對首長一說,首長也很不自在。此後,這位首長也親自排隊了。   
  1960 年至1963 年,王樹聲參加了徐向前元帥主持的紅四方面軍戰史編輯委員會的領導工作。從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到川陝革命根據地再到長征,王樹聲或個人執筆,或與別人合作,再現了紅四方面軍的戰鬥歷程,留下了寶貴的歷史資料。   
  作為國防部副部長,他出國訪問過。在1959 年4 月至6 月,他參加軍事友好代表團,隨同團長彭德懷元帥訪問了東歐、蒙古等七國。他接待過不少國家的貴賓,也接受了不少外國政府或個人饋贈他的大小札品,但他從不佔為己有,都悉數上交。他新來的勤務員不清楚他的秉性,認為禮品是送給首長個人的,有幾次拿到車上,都被王樹聲阻止了。   
  在對待子女的問題上,王樹聲與天下父母一樣,十分疼愛自己的骨肉;但王樹聲對孩子們從不嬌生慣養,管教甚嚴。   
  王樹聲四十得子,有三男一女:長子魯光,中原突圍後出生於山東解放區;次子楚還,出生在打回湖北的第二年;三子建初,出生於國家大規模經濟建設之始;小女季遲(文革中改名宇紅),姍姍來遲於1955 年。從這些名字中我們可以看出既有詩意,又有深刻的寓意;既體現了王樹聲夫婦個人活動與中國革命進程的聯繫,又表現了對下代的眷眷的愛和殷切的希望。   
  在王樹聲調到京城前後,孩子們陸續上了幼兒園和小學。這時王樹聲夫婦就給孩子們定些「規矩」:起初很小的時候,小手絹、小襪子都要自己洗;到了三、四年級,小衣服也要自己洗;進到中學以後,被單等也要自己洗。   
  爸爸媽媽要定期檢查,決不許保姆和勤務員「代勞」。   
  這種對子女之愛,更深層次地體現了培養子女獨立生活的能力,培養子女自強不息的精神,培養子女吃苦耐勞的品德,以及培養子女堅韌不拔的毅力。   
  孩子們起初上學的時候,上的是幹部子弟學校。幹部子弟學校各方面條件都比較優越,對孩子的培養顯然是不利的。周總理看到這一點,指示將這些學校撤掉了,幹部子弟的孩子都到附近的普通學校學習。王樹聲對此深表贊同。   
  王樹聲把孩子送到了附近的普通學校,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在同學面前誇耀父母;不許打扮得與眾不同;不許用小汽車接送。一句話,要同周圍同學一樣,不要搞特殊化。   
  王樹聲夫婦經常翻閱孩子們的作業,作的好的,給予表揚;作的不好,要重作或補齊。禁止孩子逃學。魯光有次貪玩逃了學,回來後挨了父親的打。   
  事後王樹聲心裡很後悔,楊炬也說他教育方法簡單粗暴。   
  王樹聲生活儉樸,孩子們時常埋怨家庭生活不好。   
  1965 年,王樹聲參加河北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回來。孩子們圍攏來, 看爸爸帶回來什麼好吃的,果然發現了一包東西。孩子們一打開,搶著吃,太硬了!個個呲呀咧嘴。看到孩子們一副副滑稽的面孔,王樹聲忍不住笑了。   
  隨即他收斂了笑容,嚴肅地對孩子們說:   
  「你們剛才吃的是白薯面餑餑,不錯,是沒有米面好吃。可就是這種東西,別說往日窮人難以吃到,就是如今廣大農村,由於災荒不斷,不少人也吃不上呢。對老百姓來說,能吃上這,已過的是神仙的日子了。」   
  說罷又長吁短歎一陣。此後,孩子們很少在飯食上挑三撿四了。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紅衛兵浪潮席捲全國,學校也亂了。這時,建初正讀初中,季遲讀小學,都回了家,不久都參了軍。   
  孩子都要走了,王樹聲心裡還真有點捨不得。臨別之際,他勉勵他們在部隊要好好地幹,要戒驕戒躁,不以高幹子弟自居。   
  建初在青島海軍服役。不久,頭疼難眠,寫信給家庭,想回來治治,王樹聲誤認為「太嬌」,不讓回。兩年後回來時確實病了,最後落了個精神不健全的病根。一想起這,王樹聲就內疚,覺得有時自己做事太武斷。   
  小女季遲最初在北京某部長途台當通訊兵。由於工作緊張,家雖近在咫尺卻好似遠在天涯。隨後,她又被下放到邊遠山野的部隊農場養豬、種稻。   
  肩挑手提,肩膀壓腫了,手腳由磨破而又漸漸長了老繭,她沒有怨言。唯獨伙食太差,她做夢都想改善一次生活。看到其他同志家裡寄來不少好吃的東西,她又不能寫信朝家裡要,只好背地請戰友幫忙,寄來糖果「解饞」。季遲的良好表現,普遍受到好評,後來她被推薦上了軍醫大學。   
  長子魯光, 1964 年考取清華大學,攻讀光學機械專業。大學畢業後, 他被分配到某工廠,任光學產品驗收軍代表,工作認真負責。   
  1972 年魯光二十六歲,墮入了愛河。快要結婚了,眼看婚期一天天臨近, 全家卻若無其事。為新人安排的東西,僅一間房、一張床和兩床棉被而已。   
  王樹聲的警衛員楊伯鈞心想:高幹子女固然不應該大擺闊氣,可也不能「寒磣」到如此程度。於是,他自作主張,跟魯光商量好了,先將軍事科學院首長休息室的兩把金絲絨面椅子和一張大理石面茶几,暫時借來佈置一下新房,等婚後再行歸還。   
  夜晚下班時,小楊就順便把這幾件家什搬上車,不想被王樹聲撞見,要小楊馬上物回原處。   
  魯光心裡很不舒服,王樹聲勸導說:   
  「結婚擺那闊氣幹什麼?有房、有床、有被子就很不錯嘛。再說,結婚是自個的事,怎麼能隨便動用公家的東西呢?」   
  王樹聲就是這樣處處嚴格要求自己,吃苦在前,享樂在後。他處處想到國家的利益,黨的利益,人民的利益,而很少想到自己的利益,他是共產黨員的模範代表。他給後人留下了楷模,也留下了思考..      
第十五章 臨疾風抗濁浪 光彩照人寰 
  1966 年,對於中華民族來說,是極不尋常的一年。   
  廣袤的中華大地上開始湧動著一股「文化大革命」的狂飆巨浪。   
  當時身任軍事科學院副院長的王樹聲看到國家形勢像萬花筒一樣地變化,不由緊鎖著眉頭。他有一種不祥之感。   
  他看過吳□的文章,為海瑞剛正不阿的形象拍案叫好,誰知一夜之間海瑞在姚文元的筆下竟成了彭德懷,竟成了所謂「右傾」。王樹聲對這種影射史學既震驚又氣憤。此時,他隱隱覺得事情還沒有完。   
  但王樹聲決然沒有想到,「文革」的烈火竟如此迅速地燒到親人和自己身上。   
  那是運動開展不久的一天。他的夫人楊炬下班回家,臉色陰沉,腳步沉重,半天不說一句話。   
  「又發燒了?」楊炬身體不好,常發低燒,王樹聲不由關切地問。   
  楊炬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淚水已模糊了雙眼。   
  原來,楊炬工作的三○四醫院的主要領導被點了名,被群眾要求「靠邊站」。   
  身為副政委、副院長之一的楊炬最初尚未受到衝擊。但隨著大字報的不斷張貼,楊炬竟越來越受到傷害,被勒令交待「罪惡歷史」。   
  首先,造反派說楊炬出身於地主家庭,為什麼要跑到延安?是不是軍統或中統的特務?   
  楊炬講到這裡,既委屈又氣憤。   
  這也難怪。早在1937 年時,當年還是少女的楊炬從襄陽跑到延安的時候,她懷著滿腔的革命熱情。想不到被反覆盤問,是不是國民黨特務。那時楊炬的心就已碎了,但她理解黨,相信黨,而且在那險惡的戰爭年代,那種「車輪戰」盤問的做法似乎也有種迫不得已的味道,況且,楊炬的革命熱情很快被接受下來了,因而她後來對那次「審查」也就漸漸釋然了。   
  而現在呢?「革命派」卻一口咬定楊炬有「罪惡歷史」,彷彿為革命奮鬥幾十年的歷史完全不值一提。楊炬真是心如刀割。   
  王樹聲理解自己的夫人,早在延安就已理解了她。出身,單從出身就能武斷地說一個人是不是革命者嗎?革命導師恩格斯不是出身於資本家家庭嗎?周恩來不也是出身於地主家庭嗎?就拿我王樹聲來說,不也是出身於小地主家庭嗎?   
  王樹聲又想起了從前在鄂豫皖根據地時張國燾所搞的「肅反」運動,張國燾也是簡單地用出身來劃清革命與反革命。自己的哥哥、妹妹、嫂嫂都未能倖免。教訓是何等的深刻!想到這,王樹聲慎重地對夫人說:「楊炬,要冷靜。一個人的出身並不能真正反映他屬於哪個階級,最重要的是他的思想、立場和行動才是他階級屬性的真正反映。毛主席教導我們,要相信群眾、相信黨。他們要你交待歷史,你就向他們講好了。你的歷史是清白的,組織上很清楚。」   
  楊炬點了點頭。接著她又談到「革命派」們造謠說她在中原突圍時,肯定被捕當了叛徒。「我當時聽到這不可思議的說法,真是氣得渾身發抖。我給他們講歷史事實,他們連聽都不聽,不斷打斷我的話。但我還是要說。他們火了,猛地一拍桌子,吼道:『誰叫你講故事?是你鬥我還是我鬥你?』跟這幫人簡直沒道理可講。」   
  提起中原突圍,王樹聲真覺得對不住妻子。楊炬懷了身孕,行動極不方便。做丈夫的實在更應該多加體貼。誰知蔣介石團團將中原解放區圍住。為了不拖累王樹聲,楊炬挺著肚子走了。王樹聲看著妻子遠去的背影,心中很是愧疚。如今造反派竟如此栽贓,王樹聲心頭很沉重,但還是叮嚀妻子說:   
  「楊炬,要堅強些。對群眾的態度要溫和、盡量耐心聽他們說。當然,做到這一步很困難,但再大的困難也要像攻克堡壘一樣把它攻克掉。」   
  在丈夫的鼓舞下,楊炬緊鎖的眉頭也逐漸舒展開了..   
  紅衛兵運動風起雲湧,遍及全國。   
  王樹聲所在的軍事科學院也無例外地受到紅衛兵浪潮的衝擊。   
  一天中午,一群紅衛兵氣勢洶洶地闖進了軍事科學院。這是一群中央文化系統的「造反派」,他們高呼著「造反有理」的口號,要揪出軍事科學院某領導人,說他在「四清」時進駐中央文化系統,整了許多人,現在要交出「整群眾的黑材料」。   
  那位領導人沒有露面。   
  紅衛兵們怒不可遏,他們張貼標語,亂砸東西,把軍事科學院鬧得烏煙瘴氣。   
  時任副院長的王樹聲在警衛戰士的陪同下找到了這群紅衛兵首領,輕言細語地開導他。   
  後面的紅衛兵們朝前擁,警衛戰士趕緊阻攔,紅衛兵們的拳頭就朝戰士們的身上砸。   
  一位戰士的鼻子流出了血。   
  看到這種情況,王樹聲大喝一聲:「住手!」   
  如晴天霹靂,紅衛兵們一愣,王樹聲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要文鬥,不要武鬥。』我們一定要聽毛主席的話,做毛主席的接班人。」   
  那位紅衛兵首領也進行了制止。   
  王樹聲不厭其煩地又進行了開導。一些紅衛兵慚愧地退了下去,另外的一些人卻置若罔聞。   
  第二天,北京動物園門前赫然出現大幅標語:「王樹聲是鎮壓群眾的罪魁禍首。」   
  王樹聲對此雖不在乎,但隨著形勢的發展,家人都替他擔心。   
  周總理嘔心瀝血,這些日子明顯憔悴了許多,眼睛佈滿了血絲。他找來了王樹聲,語重心長地說:「樹聲,臨時交你一個任務,這個任務可非同一般哪!」   
  從周總理的語氣,王樹聲領略到這個任務的複雜性、重要性和困難性。   
  決不能辜負黨的厚愛!決不能辜負周總理的期望!   
  王樹聲堅定地說:「聽從總理安排。」   
  周總理含笑說:「這一回調你到中央國防工業辦公室,任軍事管制領導小組副組長。」   
  王樹聲領命而去。   
  下屬單位的群眾分為兩大派,起初還是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接著不時出現兩派的成員因一言不合而動拳腳之事。   
  在各地武鬥的影響下,兩派之間的對立也不斷升溫。   
  兩派的群眾各準備了齊刷刷的棍棒。這一日,雙方各佔了兩層樓,高音喇叭刺耳地叫罵著。一些群眾正在壘積著石塊、瓦片,隨時準備扔出去。一場悲劇馬上就要上演。   
  王樹聲接到這個消息,迅速驅車前往。   
  到達第二設計院時,雙方已經接上火了,瓦片紛飛。   
  在這種情況下,闖進去勸解非常危險。   
  王樹聲下了車,毫無畏懼,從石塊瓦片交織的網中衝了進去。   
  一塊瓦片擦著頭髮飛了過去,好險!有零落的兩派群眾驚呼聲。   
  王樹聲面不改色心不跳。早在戰爭年代他就習慣了戰場上的衝鋒,而今他哪把這瓦片放在眼裡?   
  一個身居高位的老將軍如此鎮定自若,武鬥兩派不由大為敬佩。   
  王樹聲找到兩派頭頭,說是身受周總理之托而來。兩派頭頭下令暫時休戰。   
  王樹聲發現除一小部分人仍在鼓噪之外,大部分都有如釋重負之感。他覺得要想盡一切辦法把這場武鬥勸解掉。   
  再看兩派的頭頭,虎視耽耽,怒目相向。   
  王樹聲開始了勸解。他從國際形勢說起,談到美帝國主義對中國的敵視,隨時都想依靠台灣,將中國周邊國家作為橋頭堡來顛覆中國。過去中蘇結盟,現在關係在不斷惡化。他又談到中國西南邊疆的不穩定,然後歸結到中國發展軍事工業的重要性,並談到七機部第二設計院的地位。   
  兩派的頭頭起初還顯得不耐煩,此時漸漸安定下來。   
  王樹聲接著又談到周總理日理萬機,操心國事夜不能寐以及對國防的關心。   
  最後,王樹聲談到武鬥的危害,一嚴重影響軍工的生產,二不可避免地造成雙方人員傷亡。並講到剛才暫停武鬥過程中大部分群眾的表情。   
  在王樹聲語重心長的勸解下,兩派頭頭被說服,他們深受感動。表示要以和為主,不再武鬥,不辜負首長的期望,不辜負周總理的期望。   
  這時夜已深,星光點點。   
  王樹聲坐上車,發現燈光下不少群眾向他招手。他心情激動,也為阻止了一場悲劇的發生而甚感欣慰。   
  早在1966 年,林彪、江青等就開始肆無忌憚迫害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   
  1968 年,當王樹聲從中央國防工業辦公室回到軍事科學院的時候,幾位副院長、副政委已紛紛「靠邊站」了。   
  由於受到林彪、江青所謂的反「二月逆流」的衝擊,再加上身體不好,主要負責人葉劍英、粟裕均未能視事。所以,沒有什麼「小辮兒」好抓的院黨委第三書記、副院長王樹聲主持全院日常工作。   
  王樹聲對自己的處境也非常清楚。   
  他盡量減少與兩派之間的聯繫,甚至連一些生活瑣事他都給予了注意。   
  夫人楊炬由於出身不好,被關進「學習班」進行教育改造,難得照顧家庭。   
  王樹聲平素好到食堂打飯,可如今他不再去了。因為軍科院的食堂也有兩派之別,這一派的人不到那一派食堂去吃飯。如果王樹聲到任何一個食堂去吃飯,他目前所走的鋼絲就難以平衡。   
  還好,年僅十四歲的小女兒宇紅由於學校亂成一團糟,很多老師被批鬥,課都無法上,故一直呆在家裡,成為王樹聲的臨時「炊事員」。   
  當然小「炊事員」的手藝並不高明,只能煮稀飯、干飯和麵條。但王樹聲並無苛求,盛上一碗稀飯,來一碟醃酸豇豆角,既是一種「享受」,又能品嚐出故鄉的風味。   
  每當王樹聲吃起酸豇豆,就想起了大別山的山山水水,就想起大別山的風土人情。每年秋天,故鄉的父老鄉親將豇豆中較嫩者擇起來,放到小口大腹的罈子裡,然後在上面撒上鹽,再緊緊塞把稻草,再把壇口朝下置於一個有水的小陶盆裡,這就成了。   
  王樹聲打記事時起,他就喜歡吃這種醃酸豇豆。後來在大別山打游擊,每當鄉親們送給他醃豇豆,他都喜不自禁。   
  一次他給徐向前吃,徐向前連連稱好。他說山西人好吃醋,山西老陳醋四海聞名。作為一個山西人,長時間不吃醋,著實想念得緊。可吃上這酸豇豆,就不想醋了。   
  有一天,夫人楊炬好不容易請假回家。王樹聲發現她瘦多了。眼窩深陷,眼睛顯得大大的。   
  原來,楊炬被關進「牛棚」裡,接受思想政造。造反派們動不動把她拉出去批鬥一頓,逼她供認是國民黨派到延安去的特務。對比,楊炬都堅決地予以否認。   
  造反派想出新花招,每天天剛亮,就把她轟起來掃廁所,說是勞動改造。   
  另外,每天還要寫兩篇「罪行交待」,連張桌子都不給。   
  楊炬常發低燒。她真想家,想丈夫和兒女們。她多想能和親人親親熱熱地在一起喲,但這卻不能夠。   
  現在,她如願了,但她又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她告訴王樹聲,醫院的一個外科主任被打成「現行反革命」,他那當護士長的妻子也受到株連,被逼著「揭發」她的丈夫。她實在受不了這種精神和肉體上的折磨,便自盡了。   
  「也好,」楊炬略帶羨慕地說,「人死了,一了百了。她也終於到極樂世界了。」   
  王樹聲聽罷,勸慰說:「楊炬,我瞭解你,但你千萬不可做那樣的傻事。   
  像那位護士長,她被屈打成招,造反派達到了目的。可孩子們呢,背上了黑鍋;丈夫的『罪行』得到確證;死就能留得清白嗎?人家怎麼說,那些造反派會添油加醋地說你是『畏罪自殺』!」   
  楊炬點了點頭。王樹聲說:「其實,全國上下,受委屈的何止我這一家?   
  他們不僅僅是打我,更重要的是他們在打葉帥、徐帥、聶帥這些老帥的主意。   
  對很多問題,我們一定要作最壞的打算。」   
  在周恩來等強有力的保護和支持下,王樹聲不但沒被打倒,反而明確恢復了工作。   
  工作恢復後,王樹聲更加捍衛真理,堅持原則。   
  在「文革」那崢嶸歲月,王樹聲在別人遭亂時,從不落井下石,他有自己的做人原則。有人說,「文革」是對人的靈魂的一次大暴露,王樹聲的心靈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此時,林彪反黨集團正越來越走向死胡同。   
  「九·一三」事件猶如晴天霹靂,給人們以巨大的震動,同時也引起人民對林彪一夥的極大義憤。   
  林彪一夥的敗亡,對王樹聲來說是個天大的喜訊。   
  楊炬簡單地炒了幾盤菜,王樹聲拿來了一瓶酒。一家人圍著桌子開始慶賀起來。   
  這些日子以來,王樹聲難得高興這一回。是啊,林彪反革命集團終於自取滅亡,動亂的時局有救了!   
  果然,周恩來開始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努力糾正「左」傾錯誤。鄧小平黨的組織生活和國務院副總理的職務也得到恢復。   
  神州大地開始出現小陽春。   
  令王樹聲高興的是,他也被確定,以國防部副部長的名義,協助周總理做一些有關外事的工作。同時也協助周總理對「文化大革命」中造成的一些冤假錯案進行平反。像陳雲、王震、滕代遠等老同志都得到了解脫。   
  在軍事科學院,臨時黨委也恢復了。王樹聲是臨時黨委的主要負責人。   
  院裡有一人,在解放前是國民黨的一個小特務頭子。後投誠參加革命,表現很積極。但「文化大革命」一爆發,他就被打入「另冊」。   
  王樹聲在審查此人時,把他一生尤其是參加革命後的表現進行仔細評判,明確認定他不是反革命分子。   
  那時,此人已患癌症,氣息奄奄。當他聽到了對自己的寬大處理時,感動得泣不成聲。他緊緊握住「專案」人員的手說:「謝謝黨,謝謝王副院長,謝謝大家。我現在是死也瞑目了!」   
  在王樹聲主持工作期間,他始終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沒有造成冤假錯案。   
  隨著「四人幫」的倒行逆施愈演愈烈,王樹聲內心深處對國家前途的憂慮也愈積愈濃,身體明顯消瘦,吃飯也少多了。1972 年長子魯光被撞致殘, 對王樹聲的身心是一次巨大的打擊。   
  1972 年12 月26 日清晨,魯光騎著自行車去工廠上班。為了趕時間,他騎得很快。   
  這一天早上霧氣特濃,十步開外就看不到人影,而且地上還結了冰,比較滑。在這種天氣下騎車是不安全的!   
  在轉向一條馬路的時候,一輛無軌電車疾馳而過,魯光被擦倒了!電車來不及緊急剎車,已將他擠壓在路旁。   
  魯光很快被送進解放軍總醫院進行搶救。   
  王樹聲接到兒子出車禍電話,猶如晴天霹靂。他趕緊來到醫院,兒子已在病床上。   
  看見爸爸,魯光號啕大哭:「爸爸,我完了。」   
  王樹聲心裡一陣刺痛,他極力克制住自己,靜靜地對孩子說:「孩子,堅強些,相信大夫,也要相信自己,你的病會好的。千萬不要胡思亂想。這對恢復身體很不利。」   
  王樹聲坐在孩子的床頭,不斷地安慰他,鼓勵他求生的勇氣。   
  王樹聲走出搶救室,詢問醫生魯光情況到底怎麼樣,大夫說脊椎骨被撞斷,以後站起來怕是很困難了。   
  從來有淚不輕彈的王樹聲此時也禁不住潸然淚下。他喃喃地說:「魯光這孩子命怎麼這麼苦?」   
  在中原突圍前夕,王樹聲同妻子楊炬駐紮在河南省光山縣潑陂河。那時楊炬懷著的就是魯光。   
  蔣介石挑起全面內戰,將中原解放區團團圍住。王樹聲夫妻商量,為突圍方便起見;決定把胎兒打掉。王樹聲的貼身警衛員李樹林、白金泉受命弄來了「打胎藥」。   
  但這藥並沒見效。原來李樹森和白金泉念及首長已近四十,才有了這一「寶貝」,就私下做主弄了一些假藥,將楊炬哄過了,方保住了胎兒。   
  中原突圍中,楊炬隨部隊一起翻越平漢路,冒著敵人的炮火的轟炸,進入鄂西北。最後,為了不拖累丈夫,忍痛與他分手。在黨的秘密護送下,從長江乘船至上海,再乘船輾轉到了山東臨沂解放區,受盡了顛沛流離之苦。   
  這時,孩子也降生了。   
  為紀念這不平凡經歷,王樹聲特意給孩子取名魯光,對他寄予了深切的厚望。魯光也特別爭氣,考取清華大學,給全家帶來了驕傲。魯光畢業工作了,有了女朋友,快結婚的前三天竟意外地出了車禍,成了殘疾人。這怎麼不讓王樹聲心如刀絞呢?   
  親朋、戰友紛紛來家探望,勸王樹聲不要過分傷心,要保重身體。   
  王樹聲靜靜地說:「閉上眼睛,想想為革命犧牲了多少好同志,我就想開了。放心吧,我能頂得住。」   
  但王樹聲飯越發吃得少了,而且還感覺到胃有時隱隱作痛。   
  經過楊炬的勸說,王樹聲住進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院。醫生通過胃鏡一看,發現王樹聲的食道,增生了密密麻麻菜花狀的腫瘤,已經進入了中後期,便確疹為食道癌。   
  醫生悄悄地把楊炬喊到一邊,告訴了實情。楊炬的眼淚禁不住流了出來:   
  兒子魯光住院才兩個多月,王樹聲又患了食道癌!但在王樹聲面前,她還得強作歡顏,以免心事被他發現。   
  但王樹聲還是從她紅紅的眼睛、勉強不自然的笑看出了問題。他問楊炬:   
  「我是不是患了癌症?」   
  楊炬一驚,趕忙說:「沒有!」   
  「那你哭什麼?」王樹聲不解地問。   
  楊炬情急生智,忙說:「我想起你和魯光都住一個醫院,不免傷心。」   
  王樹聲安慰說:「不兩天我就出院,不就好了。」   
  可是過兩天,醫院對王樹聲進行了會診。來的一個醫生,王樹聲認得,他是著名腫瘤科權威吳桓興教授,王樹聲明白自己的病情,也明白了楊炬為什麼會哭。但他還是很樂觀地說:「癌症有什麼可怕的,大不了去見馬克思嘛。有那麼多戰友見了,也該臨到我了!」   
  但禍不單行,楊炬因操勞過度,低燒不退;建初神智不清,需要治療。   
  這樣一來,也都住了院。一家人除了小女兒宇紅,都病倒了。   
  在王樹聲患病期間,他先後還參加了「八一」建軍節招待會、中共中央會議、黨的「十大」和國慶24 週年紀念活動。   
  親人們病體逐漸好轉,而王樹聲精力越來越不濟,病情日趨惡化,手術治療刻不容緩。醫生經過診斷,根據王樹聲心臟欠佳,鎖骨淋巴腺腫大,又曾經得過胸膜炎、癌細胞顯然轉移等一系列情況,認為不適宜手術,只有進行放射治療了。因此,王樹聲每天在小女兒宇紅的扶持下,天天到腫瘤專科醫院接受理療。   
  此後,王樹聲行走都不方便了。   
  一天,警衛員悄悄地對王樹聲說:「首長,我看見彭總了。」   
  「在哪裡?」王樹聲又驚又喜,迫不及待地問。   
  「也在這醫院!」   
  「快扶我去看看!」王樹聲摸摸索索地說。   
  「可是..可是..」警衛員很後悔把此事說出來。因為彭德懷當時是「反革命」,看他是很危險的。   
  王樹聲也明白了。他也必須遵循黨的原則,同「反革命」劃清界線。但對彭總的思念又誘使他哪怕看一眼也好。於是,他說:   
  「這樣吧,你就扶著我遠遠地看他一眼吧。   
  警衛員扶著王樹聲來到陽台上,果然,王樹聲遠遠地看到在一個病房的外邊。彭德懷正在曬太陽。   
  這就是彭總嗎?穿著灰色的衣服,身子已經佝僂了,一動不動地曬著太陽。這哪是曾經叱吒風雲的彭總呢?   
  王樹聲心中一陣酸楚。他真想叫彭總一聲,但在當時的政治背景下,又不敢,想起他陪同彭總,穿越茫茫的戈壁,考察巍巍的青山,進出於喧囂的工地,又一同出國訪問..而現在風燭殘年,兩人又相聚於同一個醫院。這是緣!但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這又不是緣!世事就是這樣捉摸不定。王樹聲注視著彭總良久,心中一片悵然..   
  王樹聲的病也牽動了人們的心。他許許多多的戰友、上司、部下紛紛來到他的病榻前,伸出了溫暖的手。   
  廖承志、譚震林來了,他們勸王樹聲不要操勞,好好休息。他們誇讚王樹聲在戰場上是一員智勇雙全的猛將,「文革」中表現了高尚的道德情操。   
  王震、李先念來了。中原突圍時親密無間的戰友又相聚了。他們一起暢憶在寶塔山下的歲月,一起暢憶中原突圍時如何擺脫國民黨反動派的「圍剿」。   
  王震說:「中原突圍那陣兒,敵人布好了網,你都沒鑽進去;這回病魔『圍剿』,你也得突圍出去喲!」   
  王樹聲說:「我可要好好向你這三五九旅模範學習!」   
  大家都哈哈笑起來。   
  王樹聲和李先念是老鄉,話語就更多了。他們談起黃麻起義,談起光山的柴山堡,談起黃陂的木蘭山,談起大別山的鄉親父老和風土人情,他們的眼中都浸出了淚花。   
  王樹聲說:「真想念家鄉呀,真想回去看看!」   
  李先念說:「等你身體好了,咱倆一塊回吧!」   
  徐向前和聶榮臻也來探望王樹聲。徐向前緊緊握住王樹聲的手,這一對老戰友在鄂豫皖也不知有多少日日夜夜曾在一起促膝談心,曾在一起籌劃打退國民黨的「圍剿」,他們的感情是用血築起來的。   
  徐向前深情地對王樹聲說:「你是鄂豫皖根據地和紅軍的創始人之一,你是大別山的英雄戰士。」   
  王樹聲說:「不,我做得還很不夠!」   
  在王樹聲最後的彌留之際,徐向前一直都守候在他的病榻前,守候和戰友在一起的最後的時光。   
  在王樹聲患病期間,兼任軍事科學院院長的葉劍英多次到病榻前慰問王樹聲。他還指示醫院,要想盡一切辦法治療王樹聲的病。   
  軍事科學院的不少人也來探望王樹聲。他們提著雞蛋等,堅持要王樹聲收下,以表示他們的一番心意。   
  湖北黨組織聽說王樹聲患了食道癌,特意選派了最擅長做「家鄉飯」的廚師,守候在他的身邊,根據王樹聲的口味,每餐都做他喜歡吃的東西。   
  將過1974 年元旦的時候,有一天王樹聲的胃口忽然變得格外好,人也精神了許多。當廚師問他想吃點什麼的時候,他說要吃稠稠的米粥。廚師馬上精心地為他熬了一砂鍋。   
  王樹聲竟奇跡般地吃了大半碗。   
  廚師很高興,子女們也很高興。而楊炬在高興之餘,又有點隱憂:這會不會是迴光返照?   
  果然,王樹聲這種較好的精神狀態維持不到幾天,忽然病情急轉直下。   
  他呼吸極度困難,高燒四十多度,米水不能進,只好全靠輸液來維持生命。   
  主治的醫學專家們決定為王樹聲大量輸血。軍事科學院的幹部們都踴躍著要來獻血。王樹聲得知這一情況,雖然身體不能動,但他還是用微弱的聲音說:「謝謝同志們。我已是快入土的人了,大家不要,不要再浪費自己的鮮血了。」   
  醫生做他的思想工作,可他就是堅執不肯。   
  在醫生不在的時候,他有時在病床上痛得翻滾,但也不願輕易按一下床邊的電鈴,召喚醫護人員。因為他知道,病情到這地步,就是醫生在身邊也是沒有用的。   
  1974 年元月2 日,夕陽西下的黃昏。王樹聲昏迷了。親人們圍在他的身旁,含著眼淚注視著他。   
  日理萬機的周總理來到王樹聲的病榻旁。楊炬輕輕地在王樹聲的耳邊說了句:「總理來了!」王樹聲倏地睜開了眼睛,掙扎著要起來,周總理緊緊握住王樹聲的手,忙說:「不要起來,不要起來!」   
  王樹聲心情難以平靜,淚光閃閃。   
  周總理說:「樹聲同志,我是代表黨中央、毛主席來看你的!」   
  王樹聲激動地說:「謝謝黨中央和毛主席,謝謝總理!」說著說著,淚水便湧了出來。   
  王樹聲太敬重總理了。是總理在文革中保護了他,他奉總理為自己的楷模。在平常,周總理召集開會,他總是提前到達。有一回理髮,他剛坐上椅子,理髮師拿起剃刀,忽然周總理來了,王樹聲趕忙站起來說,「總理時間最寶貴。總理先理!」   
  由於操勞國事,總理面龐日漸消瘦,王樹聲心裡很難過。他在室外散步,只要聽說周總理來了,便馬上迴避,警衛員不明其原因,王樹聲說:   
  「總理時間寶貴,不能打攪他呀!」   
  一天深夜、王樹聲剛睡下,總理辦公室來了電話,要他去一次。警衛員想著首長累了,就沒忍心叫醒他。   
  次日,王樹聲會晤總理,聽說昨夜打電話的事,就回來批評警衛員說:   
  「總理日夜嘔心瀝血,操心國事,他喊我必有急事,你不告訴我,不就把總理的時間給耽誤了?以後可不許再這樣!」   
  現在周總理站在王樹聲的病榻前,面容益發憔悴了,總理身體如此,還來關心別人。   
  周總理也注視著王樹聲,從前的一員猛將,現在被病魔折磨得枯瘦如柴,但昏花的目光中仍掩飾不住一股英武之氣,總理的眼眶不由紅了。他誠摯而又莊重地說:「樹聲同志,黨中央、毛主席都知道你是一個好同志,戰爭年代,你是鄂豫皖根據地的創始人之一,紅軍長征途中英勇的戰士;解放後,你是我國軍械工業生產的功臣,你為革命作出了巨大貢獻!」   
  這是黨,是毛主席、周總理對一個忠誠革命戰士所作的最崇高的評價。   
  王樹聲流出了滾滾的熱淚,在臨終之前,他聽到這番話,覺得死也瞑目了。   
  1974 年1 月7 日9 點57 分,大別山英雄王樹聲逝世了,享年六十九歲。   
  他是革命家、軍事家,也是實幹家。   
  他具有高尚的道德情操。早年是「位卑未敢忘憂國;」晚年是「居廟堂之高,身憂其民。」   
  他的一生是戰鬥的一生;革命的一生,偉大的一生。   
  王樹聲不幸逝世的消息傳到故鄉後,家鄉人民陷入極度的悲痛之中,他們想起了這位共和國英雄在大別山下、漢水岸邊、嘉陵江畔縱橫馳騁、叱吒風雲的奪目風采;想起了他漫漫西行,爬雪山過草地、血戰祁連山的悲壯輝煌;想起了他和藹樸實、一心為民的公僕襟懷..   
  大別山為失去這樣一位好兒子而哭泣,長江水為共和國將星殞落而嗚咽。寒風傳遞著悲聲,白雲訴說著思念..   
  將軍雖然長逝,但他那一片對黨對國家對人民無限摯愛之情,他那一顆為黨為國操勞不息、奮鬥不止的忠貞之心,將永遠激勵著我們這些後來人為祖國的富強騰飛而拚搏,為人民的安寧幸福而奮鬥!      
後記 
  在本書的寫作過程中,得到中共中央黨校圖書館、中國人民大學圖書館的大力支持,在此,我們深表謝忱。同時對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姜文明、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覃藝、工人日報社王舟波、作家出版社亞方等同志為此書的審編工作所付出的艱辛勞動表示崇高的敬意。   
  由於寫作水平有限,書中定有許多疏漏和錯誤之處,敬請廣大讀者批評指正。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王樹聲>>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