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許光達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第一章 融洪流求真理 風雨何所懼 
  國共合作實現之後,中國共產黨多次作出決定,從各地選派大批黨團員和革命青年到廣州黃埔陸軍軍官學校學習,以適應蓬勃發展的革命形勢的需要。   
  1926 年春。長沙火車站。   
  月台上,一個英俊瀟灑的青年,眼眶裡有一滴淚水在轉動,他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掉下來。   
  年輕人的身旁站著一位穿著長衫、留著鬍鬚的中年人,手撐一把紅色的油紙傘,一雙舊布鞋上沾滿了泥土,渾身濕漉漉的。   
  只見這位留著鬍鬚的中年人走上前去緊緊地握著青年人的手深情地說:   
  「德華,湖南省委選你去學軍事,我們覺得你很合適。今天就算告別吧!」   
  叫德華的青年人激動地說:「服從組織決定,絕不辜負省委的希望!」   
  中年人從懷裡掏出一本書遞給他說:「這本書送給你作個紀念。此去黃埔,望你好自為之!」   
  「感謝曹先生,」青年人興奮地說,「我是從您那裡接受真理的。《嚮導》週報我已讀完了,現在我把它還給您!」   
  說著,青年人從行李包裡取出兩本書。   
  這個青年叫許德華,還不滿十八歲,是長沙師範學校第十一期的學生。   
  他被中共湖南省委選送到黃埔軍校去學習。前來為他送行的中年人名叫曹典琦。他既是許德華的國文教師,又是他的入黨介紹人。   
  「光當!光當!光當!..」火車啟動了,師生握手告別。許德華跳上火車,輕輕地向先生揮手..   
  這個青年人,就是後來戰功卓著、赫赫有名的、榮膺一級八一勳章、一級獨立自由勳章和一級解放勳章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大將許光達。   
  1926 年夏。黃埔軍校。   
  綠樹環合的校舍,一幢挨著一幢坐落在夕陽的餘輝中。遠遠看去,整個軍校像抹了一層緋紅,羞答答的。   
  黃埔島,距廣州四十里,林木蔥蘢,山巒起伏,南連虎門,是長洲要塞,廣州第二門戶。鴉片戰爭時期,林則徐曾在此修築長洲炮台,以御外敵。孫中山把軍校設在此處也是看中了這個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的戰略位置。同時,這裡四面環水,與鬧市隔絕,便於興學講武;何況,還有一批舊房舍可利用;在當時南方政府財政緊張的情況下,不可能不對此有所考慮。誰也沒有想到,就是這小小的黃埔島為中國革命培養了大批人才而飲譽海內外;更沒有人想到,在以後漫長的革命鬥爭中,昔日的同窗好友會成為槍炮下你死我活的敵人,釀成一幕幕超越個人的民族悲劇。   
  走近軍校,一塊醒目的校牌映入眼簾:中國國民黨陸軍軍官學校。琅琅的讀書聲和洪亮的操練口令聲連成一片,不絕於耳。有幾個學員正在向牆壁上刷標語:盡忠革命職務;實行三民主義;擁護革命政府..   
  這時,一隊學員邁著整齊的步伐,雄赳赳氣昂昂地向門口走去,歌聲響徹雲霄:   
  怒潮澎湃,黨旗飛舞,   
  這是革命的黃埔!   
  主義須貫徹,   
  紀律莫放鬆,   
  預備做奮鬥的先鋒!   
  打條血路,引導被壓迫民眾。   
  攜著手,向前行;   
  路還遠,莫要驚。   
  親愛精誠,   
  繼續永寧,發揚本校精神..   
  許德華走在隊伍裡,熱血奔湧,心潮難平:就在幾個月前,他還是一個師範學校的學生,一個文弱書生。而今,他已經成為黃埔軍校的入伍生學員。   
  他想起了離校時,留給家人的那張八個字的紙條:「南下求學,諸事勿念」;他想起了那風馳電掣般向南方奔去的列車;他想起了家鄉的小河、田野、灌木林..那裡給了他歡樂與憂愁,幸福與悲哀。   
  這一切像層層浪花,一陣陣湧上心頭。啊,黃埔!我開始了新的征程!   
  黃埔軍校。第五期炮科十一大隊學員宿舍。   
  許德華、廖運周、廖昂等幾個同學正議論紛紛,爭執不休。   
  「蔣校長逮捕了海軍局李之龍局長,說他調中山艦到黃埔要搞武裝暴動,劫持蔣校長!」一個同學不安地說。   
  「還逮捕了大批共產黨人!」   
  「這是破壞革命!」   
  「對!國共合作是總理倡導的,為什麼要逮捕一大批共產黨人!」許德華不平地說。   
  「李之龍擅自下令調艦,不是搞陰謀暴動是什麼?劫持蔣校長就是破壞革命!不逮捕他逮捕誰?」廖昂十分得意地說。   
  「誰說李之龍是擅自調艦?!他是奉蔣校長的命令調艦,這能說是劫持校長嗎?」廖運周指著廖昂說。   
  「蔣校長並無命令!」   
  「李之龍確有歐陽鍾發給海軍局的緊急公函,說是奉蔣校長的電話,命調兩艘兵艦到黃埔!」廖運周說。   
  「如果說李之龍有陰謀,搞暴動,他總該有計劃,起碼也該在艦上親自指揮。可他卻在家高枕無憂,這不是有點不可思議嗎?」許德華仔細地分析著。   
  「不管怎麼說,共產黨就是對革命不忠實!」廖昂還在強詞奪理。   
  「此言差矣!對革命忠實與否看什麼?不能只看他說,更重要的是看他的行動。在對帝國主義和軍閥的鬥爭中,共產黨人哪次不是衝在最前頭?!   
  遠的不說,單說兩次東征吧!那些勇敢衝鋒、不怕犧牲的不都是共產黨員嗎?   
  蔣先雲,我們的學長,共產黨員,第一次東征就兩次負傷,還有在東征中立下赫赫戰功的1歐陽鐘,黃埔軍校駐廣東省辦事處主任。鐵甲車隊,幾乎都是由共產黨員組成的。他們為革命流血犧牲,能說是對革命不忠嗎?」   
  許德華如數家珍,在場的同學報以熱烈的掌聲。   
  廖昂無言以對,氣憤地「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許德華望著窗外,思緒萬千..   
  作為一名共產黨員,作為一名革命軍人,他的本能使他意識到,「三·二○」事件不是簡單的事件,從這些錯綜複雜的變化中可見一斑。李之龍是什麼人?他早在1921 年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搞過青年運動、工人運動,還擔任過俄國總顧問鮑羅廷的翻譯,是黃埔一期學生中十分活躍的共產黨員。他是青年軍人聯合會的幹將,同國民黨右派鬥爭堅決。東征故場上,他作戰勇敢。無論是黨齡,還是革命資歷,都不算淺,這樣一個老黨員,怎麼會搞陰謀暴動來反對革命,釜底抽薪?!不會的,絕對不會!究竟誰是罪魁禍首?   
  為什麼在國共合作的大好形勢下,會發生這麼嚴重的事件?為什麼帝國主義、北洋軍閥還沒被打倒,革命內部卻首先發生了分歧?看來「三·二○事件」絕不是偶然的!   
  許德華想著,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憂愁..   
  「嘟..」一陣集合哨後,一隊隊學員邁著整齊的步伐,唱著嘹亮的歌曲,向大禮堂走去。走在隊伍裡的許德華心情格外激動,因為,他們今天要去聽周恩來講演。   
  周恩來,以前雖從沒見過,但他的大名卻早已如雷貫耳!這位二十六歲就擔任了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的周先生,是黃埔軍校學生中崇拜的偶像。他在「五·四」運動時期就領導天津的學生從事革命活動,創立了覺悟社,後到法國勤工儉學,還是中共旅歐支部的負責人。他才華橫溢,被稱為「人中龍鳳」。   
  許德華早就聽說,軍校的學生對周恩來的敬重是不分左派和右派的。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只見周恩來身著軍裝,英俊瀟灑,目光炯炯有神,在一片熱烈掌聲中健步走上了講台。他講的題目是《武力與民眾》,強調武裝鬥爭和依靠民眾的重要性。他生動的講演博得了台下一陣陣熱烈掌聲。就連帶隊的官長們也都停止了來回走動,肅立一旁聚精會神地聽講。   
  最後,周恩來高聲說道:「我們的軍校是培養軍事骨幹的基地,我們要明白這個道理,現在我們為民眾來學習,將來為民眾去打仗..我們的軍隊是推翻帝國主義和軍閥的工具,是解放人民,拯救祖國的武器,我們要銘記這個使命!」   
  講演結束了,許德華和同學們熱烈地鼓掌。精彩!太精彩了!周恩來那鏗鏘有力的聲音,那生動的話語,給他留下的深刻印象,多少年以後都難以忘懷。   
  黃埔軍校的教員,恐怕是集中了天下軍事人才之最,否則,怎麼能在初辦的三年裡就產生了成百上千名將軍?!   
  國民黨的好多要員,如李濟深、譚延闓、李烈鈞、宋子文、孫科、陳果夫等都有過在黃埔軍校講學的經歷。開始,這是苦差,是買孫中山和廖仲愷的面子。後來,卻是榮耀,能到黃埔軍校講學,是一種身份的體現,是一種政治資本,甚至好多天都可以吹牛說:「嗨,最近忙極了,黃埔軍校非請我去講課不可!」   
  共產黨的一些要員以及社會名流,如熊雄、蕭楚女、惲代英、周恩來、劉少奇、毛澤東、吳玉章、何香凝、魯迅等也都先後在黃埔軍校作講演。   
  1926 年9 月3 日,黃埔軍校大禮堂內,人頭攢動。座無虛席。   
  國民黨中央候補委員、宣傳部代部長毛澤東應軍校之邀,正在為學員講演,題目是《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   
  對於毛澤東,許德華並不陌生,早在長沙師範讀書時,就聽過他的講演,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毛澤東以他那特有的濃重的湖南口音說:「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接著,他又在黑板上畫了一座寶塔:   
  「你們看,這最下層的是塔基,有工人、農民、還有小資產階級,人數最多,受壓迫最深。壓在它上面一層的是地主階級、買辦階級,人數不多。再上一層,是貪官污吏、土豪劣紳,人數更少。更高的一層是軍閥。塔頂是帝國主義。俗話說,『百姓齊,泰山移』。只要窮苦大眾團結起來,就一定能推翻這幾座大山!」   
  毛澤東形象、生動的講演,使許德華陷入了深思。他想到了自己的故鄉,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湖南長沙蘿蔔沖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山村。那裡的人們一年四季都生活在窮困之中,苦水飲不盡,苦日度不完。許德華就出生在那裡的一個貧苦農民家庭。到了上學的年齡,他卻只能當放牛娃。生活的擔子沉重地壓在他幼小的肩膀上,使他幾乎難以承受。每當看到學堂裡唸書的孩子,他都羨慕不已。   
  他多麼想和那些孩子一樣去讀書啊!   
  可是,家裡哪有錢供他去讀書!他們兄弟五個沒有一個去讀書。他不敢向父母提上學的事,只能時常站在學堂窗外偷偷地聽先生講課。   
  初冬的一天,北風嗖嗖,天上飄起了雪花。學堂的先生突然發現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在窗外暈倒了。他連忙把這個孩子抱進屋裡,餵了幾口茶水。   
  孩子漸漸甦醒了。先生認出來,這就是時常站在窗外偷聽他講課的那個孩子。   
  「伢子,你叫什麼名字?」先生關切地問。   
  「許德華。」   
  「多大啦?」   
  「七歲。」   
  「你這樣愛讀書,為什麼不到學堂來?」先生問。   
  「家裡沒有錢..」許德華難過地低下了頭。   
  「伢子!莫難過,你要讀書,就來嘍,我不收你錢!」   
  許德華連忙跪下給先生磕頭。就這樣,許德華進了學堂,開始了新的生活。這位先生就是在他人生道路上起了重要作用的鄒希魯先生。   
  1921 年,十三歲的許德華高小畢業,考入了長沙師範學校。在那裡,他吸吮著革命的營養,接受了馬列主義。   
  1925 年5 月,經毛東湖、陳公陶介紹,他加入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   
  同年9 月,還不滿十七歲的許德華,在毛東湖、曹典琦兩位老師的介紹下, 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入黨宣誓的那一天,令他終生難忘:面對牆上掛著的斧頭鐮刀黨旗和一位長著絡腮鬍須的外國人的畫像,他莊嚴宣誓,要為無產階級的徹底解放、為共產主義的實現奮鬥終身。從此,他把自己的命運與黨的命運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藍藍的天空飄浮著幾朵白雲,金燦燦的陽光照耀在綠茵茵的操場上。   
  十一大隊的學員們正在做對刺訓練。只見許德華正同一個比自己個頭還要高的學員對刺。   
  這個學員有個綽號叫「大塊頭」,因他長得人高馬大、虎背熊腰而得名。   
  他在入軍校前就當過兵,軍事動作不錯,尤其是對刺訓練在全大隊幾乎沒有對手,可謂「常勝將軍」。因而,他驕傲得了不得,對像許德華這樣的人黃埔前來自師範的學員更是不屑一顧。他最佩服蔣介石,張嘴閉嘴:「蔣校長說..」同學們對他很反感,但又不得不服他的軍事動作。   
  這次,他與許德華交手,根本沒有把許德華放在眼裡。   
  只見「大塊頭」步步緊逼,許德華連連招架,幾個回合,許德華已是汗流浹背,而「大塊頭」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最後,「大塊頭」連續進攻,許德華招架不住,終於敗下陣來。   
  「大塊頭」得了冠軍,洋洋自得,看了一眼氣喘吁吁的許德華輕蔑地說:   
  「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等你練好了再來!」許德華看著他那得意的樣子,非常惱火:「大丈夫可殺不可侮!」他發誓要苦練過硬本領,總有一天要戰勝這個「大塊頭」。   
  一年後,他們果真再次相遇,不過,不是以同學的身份在操場上對刺,而是代表兩個不同利益的階級在戰場上拚殺。這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的結果。   
  孫中山所辦的黃埔軍校,是一個新型的革命軍校,在培養軍事人才的技能上更是博采眾長,兼收並蓄。   
  黃埔軍術科的種類繁多:戰術、兵器、築城、交通地形、制式教練、野外實習等等。   
  這天,許德華他們作完迫擊炮的教練後,正談論著北伐的形勢。   
  「北伐軍已攻下武昌、南昌。國民革命勝利在望!」一個高個子的學員興奮地說。   
  同學們歡呼雀躍;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著:   
  「葉挺獨立團是開路先鋒,打仗勇猛頑強,被稱為『鐵軍』!」   
  「這也是我們黃埔學生的驕傲!」   
  「是啊!葉挺獨立團的軍官幾乎都是我們的同學!」   
  「唉!都怪我們的運氣不好,晚來黃埔一步,否則,我們不也上前線啦!」   
  廖運周不無歎息地說。   
  「急什麼!仗,有得你打!吳佩孚、孫傳芳還沒有被最後消滅。再說,張作霖還盤據著北方。你還擔心沒有打仗的機會嗎?」許德華一板一眼地說,「只要我們苦練殺敵本領,還怕沒有用武之地?」   
  「對!我們要刻苦訓練!」同學們都附和著。   
  許德華看著眼前同學們激動的場面,不覺陷入了沉思。   
  記得7 月9 日,北伐誓師大會上,自己和同學們一樣心情激動,渴望參加北伐的戰鬥。投身革命幾年了,不就是為了推翻帝國主義,消滅軍閥統治嗎?不就是為了勞動人民能求解放、當家做主人?這一天終於來了,自己作為一名革命軍人,一名無產階級戰士,參加北伐,到革命的第一線是責無旁貸的!然而,軍校有令,只准第四期學員畢業隨軍北伐,而他們第五期的學員留校,繼續學習。   
  許德華沒有辦法,著急有什麼用?軍人應該服從命令。現在,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第四期同學上前線了。   
  站在歡送的隊伍裡,許德華的心裡很不是滋味:既高興又焦急;既羨慕又惋借..   
  但是,許德華的心一刻也離不開北伐戰場。他時刻關注著形勢的發展,事態的走向。他經常翻閱《廣州民國日報》、《黃埔日刊》;不時地向從前線回來的同學打聽消息,瞭解北伐的進程。   
  8 月,葉挺獨立團攻打汀泗橋、賀勝橋兩仗的勝利,他曾為之鼓舞。之後,在攻打武昌時失利,他又為之焦慮,尤其是他聽說獨立團一營營長曹淵英勇犧牲,更是悲痛萬分。   
  曹淵是黃埔第一期的學生,共產黨員,和廖運澤(也是黃埔第一期)是同鄉,而廖運澤又是許德華的好朋友廖運周的堂兄,因而、他們互有往來。   
  這次曹淵犧牲,許德華深感震驚。他深為失去這樣一位學長和同志而感到難過。   
  要奮鬥,就會有犧牲:要革命,就不怕犧牲!許德華的心靈被不時傳來的北伐戰場上的消息震撼著..   
  1926 年11 月末,隨著北伐的勝利進軍,國民政府由廣州遷往武漢,黃埔軍校第五期炮兵大隊、政治大隊、工兵大隊也隨之遷往武漢併入了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武漢分校。   
  學校本部設在兩湖書院,許德華所在的炮兵大隊則駐在平湖門兵營。   
  12 月中旬,蔣介石從南昌來到武漢。全校師生在舊督署門口列隊歡迎。   
  許德華站在歡迎的隊伍裡,注視著這位蔣校長。只見他不停地與前來迎接他的人點頭、握手,嘴裡還不時地發出「喔!喔!」的聲音。   
  蔣介石是靠黃埔軍校起家的。1924 年,孫中山任命他為黃埔軍校校長一職時,他就牢牢地抓住這個權力不放。他深知軍隊的重要。   
  儘管後來,隨著蔣介石地位的提高,權力的增大,發生了一系列戲劇性的變化,但他一刻也沒放棄對軍權的控制。   
  蔣介石後來兼職很多,「總裁」、「總統」、委員長」、「校長」等等。   
  但他最喜歡「校長」這個稱呼,它代表著一種資歷,一種榮譽。更重要的是在派系林立、錯綜複雜的舊中國和國民黨中,代表著一種向心力和威懾力,有了它,就有了源源不斷的追隨者和新生的力量,這無疑有利於蔣政權的統治和鞏固。   
  從1924 年到1947 年,蔣介石整整當了二十三年的黃埔軍校校長,這不僅在中國的軍校史上,就是在世界的軍校史上也是罕見的。   
  正因如此,國民黨的軍官大多出於黃埔。只有黃埔出身的人,才能得到重用,因而國民黨的軍界、政界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學非黃埔,省非浙江,作官無路,兩眼汪汪。   
  所以,國民黨的軍官因出身黃埔而官運亨通者甚多,如胡宗南、賀衷寒、李默庵、顧祝同、戴笠等等。   
  蔣介石在黃埔軍校有一批崇拜者,他們對他俯首帖耳,以蔣校長的學生自居。   
  然而,也另有一些黃埔學生,根本不買蔣介石的帳,他們有自己的獨立見解,有自己的信仰和追求,他們不為個人的名利所動,而以國家的獨立、自由,勞苦大眾的解放幸福為己任,同黑暗勢力展開鬥爭。這是蔣介石最頭痛的。許德華便是其中之一。   
  此時的許德華還只是一名普通的共產黨員,黃埔軍校的學員。他無法預測眼前這個蔣校長會在幾個月後對共產黨人舉起屠刀,背叛革命。   
  但是,他從「三·二○」事件和蔣介石在《6 月7 日總理紀念周訓詞》提出「要國民黨內的共產黨人退出國民黨」這兩件事中,已經敏銳地感覺到,自己和校長走的不是一條路,自己也不是校長喜歡的那種人。   
  在一片掌聲中,蔣介石作了講話,並宣佈了武漢分校的人選:鄧演達為武漢分校校長,張治中為教育長,周佛海為政治部主任,惲代英為政治總教官..   
  這是蔣的用人之道,用一個右派看住一個左派,避免大權旁落。   
  鄧演達在黃埔學生中威信很高,他積極擁護孫總理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治軍嚴格,演講有氣魄,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字字句句,扣人心弦,因而深得黃埔學生的愛戴。這也正是蔣介石最忌恨、最擔心的,所以,派他的親信張治中擔任教育長,使武漢分校的學生也成為他的勢力。   
  惲代英在黃埔軍校學生中也有很大的影響,很高的威信,這也是蔣介石最不願見到的。軍校每星期一舉行總理紀念周,都由蔣介石主持,並親自訓話,講完之後,下面無任何反應,等到惲代英講話之後,學生們總是熱烈鼓掌。蔣介石既尷尬,又氣憤。   
  然而,他更擔心武漢分校姓「共」不姓「蔣」,故派自己的親信周佛海來擔任政治部主任。   
  當然,這些情況許德華不可能知道,但他卻很喜歡惲代英和鄧演達。尤其是惲代英,是他最敬佩和喜愛的共產黨領袖之一。入學不久,他就聽過惲代英講課。開始,他和同學們都以為惲代英一定是一個威風凜凜、魁梧強壯、鋒芒畢露的人。因為惲代英主編的《中國青年》雜誌是許德華和同學們最喜愛的刊物之一。惲代英的文章思想深刻,言詞犀利,教育了許多有志青年。   
  從惲代英的文章中,許德華和同學們不僅認識了他,更領悟了他深邃的思想。   
  當他們看到眼前的惲代英戴著厚厚的眼鏡,一副文弱書生的樣子,便難與那些犀利的文章連在一起。但很快他們就感受到他那銳利的思想、幽默的話語和真知的見的論述。   
  惲代英說道:「你們到軍校來學什麼呢?都曉得說:『來學革命』。革帝國主義的命,革封建軍閥的命。簡而言之,就是國民革命,這是個艱巨的任務,要經得住苦學苦練,才能擔負得起來。」   
  「現在中國怎樣?租界、租借地、領事裁製權、內河航行權、關稅權以及公使團之威權,都證明中國是個主權不完整的國家,所以說是半殖民地。   
  因中國在國際帝國主義毫無憐惜的宰割之下,其地位比專做一國的殖民地還不如,故總理又稱之為次殖民地。」   
  聽惲代英課的人特別多,有時教室坐不下,就到操場上講。中間放一張桌子,學生們圍在四周。惲代英就站在桌子上,揮舞著那雙有力的手,一講就是幾個小時。   
  1927 年1 月12 日,蔣介石從南昌來武漢,勸說在武漢的中央執行委員和國民政府委員同意遷都南昌,以便置於他的直接控制之下,但遭到大多數委員的反對。   
  蔣介石十分惱火地返回了南昌,對譚延闓說:「武漢方面完全成了共產黨的勢力範圍,他們(指共產黨)厲害,去不得呀!」   
  2 月,蔣介石在南昌的講演中公然說:共產黨員是在對國民黨員施加一種「壓迫」。「這樣我便不能夠照從前一樣的優待共產黨員了」,「我一定要糾正他,並且一定要制裁他。」   
  3 月1 日,蔣介石在贛州槍殺江西省總工會副委員長、贛州總工會委員長、共產黨員陳贊賢,製造了「贛州慘案」。南昌市工人罷工三天,表示反抗,並派代表來武漢向國民政府請願。這引起了武漢各界的憤怒。   
  3 月12 日,武漢的「血花世界」(今民眾樂園)聚集著成千上萬的群眾。   
  這是武漢國民政府及武漢各界人民在這裡召開紀念孫中山先生逝世兩週年大會。   
  「血花世界」過去曾是軍閥時代的遊藝場所,場內有雙簧、京戲、評彈、漢劇、電影等各種遊藝活動。   
  今天,這裡卻非同一般,到處貼滿了標語:   
  「擁護總理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   
  「鞏固革命的聯合陣線!」   
  「提高黨權運動!」   
  「實現民主政治!掃除封建勢力!」會場上還不時地響起口號聲:「打倒軍事獨裁!」提高黨的權威!」「一切權力屬於黨!」   
  這既是紀念孫中山大會,又是反蔣的動員大會。許德華作為武漢分校學員代表參加了大會,也深深地被當時的氣氛所感染。   
  這時,幾名工人代表走上主席台,憤怒地譴責蔣介石槍殺工人領袖陳贊賢的罪行,要求罷免蔣介石本兼各職,緊接著高呼「打倒蔣介石!」的口號。   
  全場一下子沸騰了。   
  武漢分校第五期的幾個「孫文主義學會」分子,氣沖沖地跑上台去。不由分說,抓住那幾個工人就拳打腳踢。其中一個瘦高個兒覺得這樣還不能解氣,於是就解下皮帶向工人抽打。在台下的許德華目睹場上的一切,便和一些同學衝上台去勸解。   
  許德華一把抓住那個掄皮帶的同學,高聲喝道:「不許打人!」   
  「膽敢罵蔣校長!反了!打這些反革命!」   
  瘦高個兒一邊氣憤地說,一邊又掄起皮帶朝那幾個工人抽去。   
  「住手!」許德華再次抓住瘦高個兒的手,「誰是反革命?他們是工人代表!」   
  「罵蔣校長就是反革命!就要給他們一點兒厲害!」瘦高個兒想要抽出自己的手。   
  「蔣介石槍殺工人領袖,破壞國民革命,就該罷免他!」許德華緊抓不放。   
  「你胡說!你敢對蔣校長不恭!」   
  「我對槍殺工人領袖的行為氣不公!對你們毆打工人代表氣不公!」許德華義正辭嚴。   
  「哼!我看你是找不自在!」瘦高個兒繼續說:「鬆手!讓開!」   
  許德華紋絲不動。   
  瘦高個兒氣急敗壞,揮起另一隻手照著許德華的臉就是一拳。   
  許德華急了,也揮起了拳頭,兩人扭打在一起。   
  在場的人一擁而上,把這幾個擁蔣分子背捆著手,押回學校去,關了禁閉。   
  天黑下來了,雷鳴電閃,暴風雨即將來臨。   
  許德華抹了一下從嘴角上流出來的血,抬頭望著昏暗的天空,心情格外沉重。   
  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是孫中山先生倡導的,也是國共合作的基礎,為什麼蔣介石要破壞它?北伐軍節節勝利,勢如破竹,國民革命就要勝利,為什麼蔣介石要從中做梗?   
  記得,就在今年的1 月份,蔣介石來武漢在「血花世界」召集二百多名黃埔同學會的學員,單獨訓話,這意味著什麼?   
  廖昂、「大塊頭」都參加了這次召見。兩人回來後洋洋自得,到處吹噓蔣校長。   
  看來問題嚴重!   
  前兩天,惲代英還對同學們說:「我們和蔣介石的關係,除了為黨、為革命、為工農利益奮鬥,沒有其他私人感情關係;他不是我們私人的領袖,我們不是他私人的黨徒;我們要做黨的工具,不做蔣介石個人的工具,做一個真正的革命者。」   
  以後革命的道路更複雜了,不僅要面對帝國主義,老軍閥,而且要面對革命內部的新軍閥。   
  1927 年4 月12 日,蔣介石公開背叛革命,利用流氓頭子和國民黨右派, 在上海寶山路屠殺數千名工人,製造了震驚中外的「四·一二」慘案。   
  消息傳來,武漢分校的師生們憤怒了,學校貼滿了反蔣標語,激烈的辯論聲,高昂的口號聲不絕於耳。   
  許德華所在的宿舍也籠罩在憤怒的情緒之中。   
  只見一個圓臉的同學正讀著軍校辦的最近一期《革命生活》,周圍的同學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蔣介石當上總司令,戴著革命的假面具,是黃埔學生流血的結晶和犧牲的代價,決不是娘胎裡帶來的!沒有黃埔島上的烈士墓,今日的蔣介石,不是仍舊為五年前辦交易所做市儈的蔣介石嗎?從前因為他肯革命,所以抬他出來。現在他已經做了反革命了,我們應該打倒他,這才是發揚黃埔的精神!」   
  說得好!大家拍手稱快。   
  「蔣介石從『三·二○』事件以來,製造了一系列的慘案。重慶的『三·三一』慘案,江西的『贛州慘案』、九江的『南深慘案』、上海的『四·一二』慘案,他所到之處,哪兒不是血流成河?!北伐成功換來了他的權力。他的權力是什麼?是屠殺工人的權力,是鎮壓革命的權力!」一個同學氣憤地說。   
  「蔣逆介石,背叛革命屠殺工人階級,我們要為死難的烈士報仇!」圓臉的同學揮舞著拳頭說。   
  「他畢竟是我們的校長,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我們也不能做得太過分了!」廖昂站出來申辯道。   
  「他革命,我們認他這個校長;他背叛革命,我們就要把槍口對準他!」   
  許德華把拳頭有力地向下一砸,接著說道,「我們黃埔的學生是黨的工具,不是蔣介石個人的工具!」   
  「對!我們服從黨的指揮,為死難的烈士復仇!」大部分同學同聲說道。   
  「明天學校要召開討蔣大會,我們來寫一份討蔣檄文吧!」許德華倡議道。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寫著。   
  許德華知道,這個討蔣大會是由蔣先雲、陳賡、熊受暄、周恩壽、陸更夫、葉鏞、嚴正、韓浚等三十五人組成的籌備會籌備召開的。   
  這些人大部分是黃埔軍校畢業的學員,有些還曾經是蔣介石的得意門生,比如蔣先雲、陳賡。   
  這兩個人都是黃埔第一期畢業,也是自己的湖南老鄉,又和自己一樣,入黃埔前就是共產黨員。   
  蔣先雲,全校有名的高材生,入學考試、畢業考試均是第一名,又是文武全才,蔣介石把他視為「第一門生」。蔣介石多次想拉攏他,用各種功名利祿誘惑他,他都不為之所動。   
  記得「三·二○」事件以後,蔣介石令中共黨員退出黃埔軍校,並親自主持黃埔軍校學員退出共產黨的會議。   
  當時蔣介石問道:「有誰退出共產黨?有誰跟著共產黨?」隨後又加上一句「退出共產黨可留在軍隊!」   
  蔣先雲第一個站起來,態度堅定地說:「我是共產黨員,永作共產黨員!」   
  「脫離共產黨就是背叛革命!」「官是可以不做的,而命不可不革!」「我蔣先雲為革命,肝腦塗地,在所不惜!」表現了一個共產黨人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高尚情操。   
  還有陳賡,東征時因救過蔣介石的命,而被蔣提拔為侍衛官。「三·二○」事件後,因蔣介石反共,陳賡便棄蔣而去。   
  如今這些人公開地站出來反蔣,這說明了什麼?志不同,道不合。   
  看來由於蔣介石背叛革命,不僅使黃埔的學生反先生,而且黃埔的學生之間,也要分道揚鑣了。   
  4 月23 日,武昌的閱馬場人山人海,彩旗飛揚,聲勢浩大的討蔣大會開始了。   
  一陣陣口號聲此起彼伏:「打倒背叛黨國、屠殺民眾的蔣介石!」「打倒破壞總理三大政策的蔣介石!」「嚴拿蔣介石交人民審判!」..   
  《打倒新軍閥》的歌曲一浪高似一浪:   
  蔣逆介石,蔣逆介石,   
  新軍閥,新軍閥,   
  唯一總理叛徒。   
  屠殺工農群眾,   
  勾結帝國主義,   
  破壞三大政策,   
  打倒他,打倒他。   
  這是用《打倒列強》的曲子,重新填詞。所以大家都會唱這首歌。   
  置身於這種博大、沸騰的場面,許德華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力量,一種少有的痛快!   
  多少天來,他一直很沉悶,就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不能得到解脫。今天,這種感覺似乎消失了,他感到了輕鬆,振奮。革命的潮流是不可阻擋的!   
  這時,大會主席蔣先雲走上講台。他憤怒地歷數了蔣介石1見1927 年4 月24 日《漢口民國日報》。自「三·二○」事件以來的一系列反革命罪行。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軀,加上那洪亮的聲音和有力的手勢,猶如排山倒海一般。   
  「蔣介石的手段比張作霖、吳佩孚還厲害,他是封建勢力的領袖,他的革命是假革命,是反革命!」   
  隨後,中央黨部的代表高語罕走到講台前,慷慨激昂地說:   
  「今天的討蔣大會有很大的意義,大會表明黃埔的多數行武同志,不是蔣介石個人的工具,乃是黨的工具。蔣介石辦黃埔不是為革命,是為養成軍閥的工具。哪曉得,各處來的青年,不願意作軍閥的工具。」   
  「蔣介石現在反革命,是我們的敵人。黃埔同學僅說不為蔣介石犧牲利用,消極地抵抗,是不夠的,應該努力去打倒他!」   
  高語罕的話在許德華心中迴盪。   
  高語罕的大名,對於許德華來說早已不陌生了。這個中共的老黨員、黃埔軍校的政治總教官以他那特有的魄力,淵博的知識,幽默、輕鬆的講課方式,贏得了學員們的深深愛戴。   
  只可惜許德華晚一年入黃埔,沒能親耳聆聽親眼目睹他那講課的風采。   
  但他講課的細節卻一直在學員中廣泛流傳。   
  一次,高語罕在講白話文的重要性時就用一個非常幽默的比喻,他說:   
  「諸位都是風華正茂的青年,許多都還是未婚者,以我在學生時代的經驗,用文言文寫愛情信,遠不如用白話文,這是最能充分表達內心情感的,諸位努力寫吧!」   
  話音剛落,全體大笑。   
  也正因高語罕深受學員愛戴,蔣介石才千方百計把他擠走。   
  視黃埔學生為自己個人工具的蔣介石,豈能容他人染指!   
  一陣掌聲過後,國民政府代表彭澤民、總政治部代表李鶴林、省黨部代表劉道平、省農協代表張學武、南京總工會代表以及北伐軍第四、八十一軍代表發言,聲討蔣介石背叛革命的罪行。   
  大會還發出了《討蔣通電》、《告各期全體同學書》和《討蔣宣傳大綱》。   
  大會最後宣佈楊引之、陳紹平的罪行並交人民審判委員會審判,處楊引之死刑。   
  楊引之、陳紹平都是黃埔學生,擁蔣分子。   
  楊引之,黃埔第三期畢業,曾是孫文主義學會的組織部長,也是個殺人如麻的劊子手。「三·二○」事件發生時,他參與策劃包圍俄顧問公館。北伐開始後,他在長沙、漢口成立秘密組織,聯絡青紅幫,準備向民眾大屠殺。   
  黨權運動開始後,他屢次向蔣介石告密。以後又在四川勾結軍閥,製造「三·三一」慘案,還槍殺了國民黨四川省黨部負責人兼組織部長、著名的共產黨員楊闇公。   
  槍斃楊引之,許德華和他的同學們都拍手稱快。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後,蔣介石在南京成立了國民政府,形成了寧漢對立的局面,一些擁蔣分子紛紛逃離武漢,投向蔣介石的懷抱,武漢政府面臨危機。是東征討蔣還是北伐討奉,武漢國民政府經過激烈的爭論,最後決定進行第二次北伐。4 月下旬至5 月上旬,北伐軍沿京漢路及其兩側北上, 而武漢兵力空虛,只有第十一軍第二十四師的第七十二團和第二十五師的第七十五團留守武昌,由第二十四師師長葉挺兼任武昌衛戍司令。   
  蔣介石乘武漢兵力空虛之機,不斷地指使川黔桂粵等地方軍閥進攻兩湖(湖南、湖北),同時秘密策劃兩湖的反動軍官發動叛亂,企圖裡應外合,推翻武漢國民政府。   
  於是有了武漢軍民反擊夏斗寅叛亂。   
  夏斗寅,湖北麻城人,原是北洋軍閥的舊部。北伐戰爭前夕,投機革命,謁見蔣介石,後來,被任命為國民革命軍獨立第十四師師長。「四·一二」   
  反革命政變後,他受蔣介石之命,夥同第二十軍軍長楊森進攻武漢地區,討伐武漢國民革命政府。   
  兩湖書院。一群整裝待發的官兵。   
  只見一個戴著厚厚的眼鏡、穿著灰布軍裝、打著綁腿的軍官在一片掌聲中走到隊伍前。他用洪亮的聲音說道:   
  「同志們!蔣介石密令夏斗寅、楊森進攻武漢。現在夏斗寅的部隊已經進攻到紙坊一帶,武漢政府危在旦夕。武漢是我們的革命基地,為了保衛革命,我們一定要堅守住這個陣地!」   
  「現在四處都已充滿了黑暗,只有兩湖書院還放射著光明,現在就是要用我們的光明去衝破周圍的黑暗!要用我們的熱血去殺開一條血路!」   
  「堅決打退夏斗寅的進攻!」   
  「誓死保衛武漢!」   
  口號聲震耳欲聾,在兩湖書院內外迴盪。   
  這是由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武漢分校的師生們組成的中央獨立師。他們受命西征,討平夏斗寅叛亂。講話的是獨立師黨代表惲代英,他在為出征的學員們作戰前動員。   
  這時,夜幕下垂,周圍一片漆黑。許德華站在隊伍裡,兩眼緊盯著惲代英。雖然,他已看不清惲代英的臉色,但他仍能感覺到,這個非常熟悉的聲音,正飽含著平時少有的悲憤。他感到熱血在心頭湧動,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在此之前,他作為黨員聽了黨團書記陳毅同志作的動員報告,就已經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要為保衛北伐的勝利成果,保衛武漢貢獻自己的力量!   
  今天惲代英的動員再一次地感染著他。儘管,他是第一次參加戰鬥,但卻沒有恐懼,而是感到了一種責任,一種神聖的使命。   
  只聽惲代英一聲令下:「出發!」隊伍就連夜向紙坊車站開進。   
  次日凌晨三點鐘,獨立師到達紙坊,與守衛在那裡的第七十二團、第七十五團匯合。   
  戰鬥打響了。敵人以兩個團的兵力向紙坊車站和紙坊鎮反撲。總指揮葉挺組織兵力反擊敵人。   
  戰鬥打得十分激烈,呼嘯的炮彈,濃濃的硝煙,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連成一片。   
  許德華所在的連隊在連長、黨代表的帶領下奮勇出擊。   
  連指導員是共產黨員、黃埔第一期生。他衝在最前面,右手高舉著槍,大聲喊道:「同志們!衝啊!誰是真革命、誰是假革命,現在是考驗我們的時候了!」   
  許德華一見,就跟他衝了上去。   
  這時,槍聲大作,敵人的子彈打在前後的鐵軌上砰砰作響,許德華全然不顧,一邊向敵人射擊,一邊奮勇地向前衝。   
  許德華眼尖,一眼看到敵人抬著炮準備逃走,他抬手便一槍,打倒了抬炮的敵人,其餘的敵人扔下迫擊炮逃走了。   
  許德華繳獲了迫擊炮,立即把炮架起來,和同學們一起向敵人射擊。   
  在第七十二團、第七十五團和中央獨立師的聯合打擊下,終於取得了平定夏斗寅叛敵的勝利。   
  這次戰鬥,繳獲大炮十尊、步槍九百餘支,俘虜敵人千餘名。   
  許德華也因作戰勇敢而獲得了從軍以來第一次嘉獎。   
  繼夏斗寅叛亂後,5 月21 日駐長沙的原舊軍閥部隊改編的國民革命軍第三十五軍第三十三團團長許克祥發動了「馬日事變」。他派軍隊進攻國民黨湖南省黨部、省總工會、省農民協會,收繳工人糾察隊的槍械,捕殺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統治江西的國民革命軍第五方面軍總指揮、江西省政府主席朱培德也轉向反動,禁止工農運動,對共產黨員和國民黨左派採取「禮送出境」的辦法加以驅逐。   
  國民黨右派紛紛叛變革命、屠殺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武漢的汪精衛政府也日益暴露出反革命面目。   
  武漢軍校的形勢正發生變化。   
  「打倒新軍閥蔣介石!」的標語已被「打倒中央軍事政治學校的赤子赤孫!」的反動標語所代替。   
  這天,許德華和他的好朋友共產黨員廖運周來到了長江邊,兩人邊走邊談。   
  「德華!許克祥在長沙發動『馬日事變』,殺了不少共產黨員,那可是你的家鄉啊!」廖運周不安地說。   
  「是啊!我真擔心!我的老師、同學不少都是共產黨員。」許德華想起了他的入黨介紹人曹典琦,想起了臨別前的送行。儘管他們互有通信,但不知他現在怎樣。他很不安。   
  「我真覺悶得慌!我們總是處在被殺的地位!為什麼不能打個痛快!」   
  廖運周氣憤地說,「讓工人糾察隊自動繳械,這不等於束手就擒嗎?」   
  當然,此時的許德華、廖運周,只是普通的共產黨員。他們不可能知道,這是共產黨內陳獨秀的右傾投降主義的錯誤路線,也不可能知道陳獨秀的錯誤將會給我黨帶來多大的損失。   
  「看來局勢變得越來越糟,平定夏斗寅叛亂也沒能真正扭轉局面。」許德華不安地說。   
  「聽說,蔣介石在黃埔軍校搞『清黨』,僅我們第五期的同學中就有二百多名共產黨員被逮捕,後來,全部被殺!」廖運周悲痛地說,「他們還殺害了肖楚女教官、熊雄主任!」   
  「他們是要把共產黨斬盡殺絕,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許德華揮舞著拳頭,憤憤地說。   
  「對!」廖運周接著說,「形勢變化太快了!」   
  「是啊!以後的鬥爭更複雜了!」許德華焦慮地望著遠方。   
  「這次學校搞『清黨』讓我們重新登記,要麼退出共產黨,要麼退出國民黨,二者必居其一!你說該怎麼辦?」廖運周不安地問。   
  原來許德華和廖運周都是具有雙重黨籍的學員。早在入黃埔軍校的時候,學校就發給他們《入黨登記表》(國民黨),每人填一份,就算集體入國民黨了。   
  當然,這也是中共中央的決定,允許共產黨員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就像毛澤東、周恩來、惲代英等同志一樣,許德華也是具有雙重黨籍的人。   
  聽到廖運周的問話,許德華斬釘截鐵地說,「『清黨』怕什麼?不論怎樣「清黨』,我們的心都是紅的!」   
  「對!我們的信念不變!」   
  夕陽輝映在碧波蕩漾的江面上,暖暖的、靜靜的,似乎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這天,許德華剛要走出教室,就聽有人喊:「許德華,等一下!」   
  他連忙回頭,原來是同班同學廖昂。只見他手裡拿著一張紙遞給許德華說:「給!表明你的政治態度!」   
  許德華接過來一看,「學員政治面貌登記表」幾個大字映入眼簾。他明白,「清黨」終於輪到自己頭上了。   
  這幾天「清黨」清得已經無法正常上課了。一些人被清跑了;原來有二十多個教官,現在剩下五、六個人;學員人數銳減,僅炮兵大隊就縮減為一個連;還有一些人自動放棄了共產黨黨籍。   
  作為跨黨黨員,他必須在國共兩黨之間作出選擇。   
  當然,在他的內心裡並不存在選擇的問題。他早在填國民黨表之前,就已經是中國共產黨黨員了。他早已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了黨的事業。   
  誰都清楚,在當前,國民黨右派佔有絕對優勢,蔣介石的地位已基本確立,選擇國民黨,投向蔣介石,就意味著陞官、發財,過好日子;相反,選擇共產黨,就意味著吃苦、流血,甚至掉腦袋。   
  大浪淘沙。在複雜的鬥爭面前,每個人都將作出自己的選擇。   
  有的人為現實而活著,   
  有的人為自己活著,   
  有的人為勞苦大眾活著。   
  他屬於後者!   
  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右派,背叛革命,屠殺革命人民,這是他最痛恨的;   
  他曾對共產黨宣過誓:為無產階級的徹底解放,為黨和人民的利益,隨時準備犧牲一切,永不叛黨!   
  在當前這種形勢下,表明政治態度,是對自己黨性的考驗,越是在這個時候,越是要站穩立場。   
  想到這兒,他拿起筆來,鄭重地寫上了「中國共產黨」幾個大字,然後,遞給了廖昂。   
  廖昂接過登記表一看,吃驚地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承認自己是共產黨!真是不識實務!」接著又勸導許德華說,「國民黨是孫總理三民主義的繼承者,統一天下非她莫屬,我們年輕人要想實現宏大的理想,就必須要加入國民黨才行..」   
  許德華早就知道廖昂乃國民黨右派學員,孫文主義學會的成員,平時就愛挑事,今天又來了。許德華知道他的用意,也不和他辯駁,只是衝他輕蔑地一笑,轉身便走了。   
  廖昂討了個沒趣,氣呼呼地說:「哼!死頑固,走著瞧!試看今日域中,竟是誰人之天下?」   
  許德華大笑一聲回敬道:「廖昂,我許某奉陪到底!」   
  真是山不轉水轉。廖昂做夢也不會想到,二十年後,他們竟會在解放戰爭的西北戰場相遇;更不會想到的是,已經成為國民黨中將師長的廖昂會成為老同學、西北野戰軍第三縱隊司令員許光達的俘虜。   
  1927 年7 月15 日,汪精衛控制的武漢國民政府公開與共產黨決裂,大肆捕殺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汪精衛下令:「寧可枉殺千人,不使一人漏網。」   
  武漢陷入了一片白色恐怖,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失敗了。   
  當夜,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瓢潑大雨傾盆而下,街道上不時地傳來刺耳的警笛聲。兩湖書院的一問教室裡亮著燈,給這漆黑的夜帶來一點光明。   
  教室裡有幾十名學員正圍坐在一個年輕人的身邊,只見這個年輕人瘦長的個子,身穿深灰色的軍裝,斜佩皮帶,正在向學員講著什麼。   
  他就是武漢分校中共黨團書記陳毅同志。   
  陳毅,是一個經多見廣的老黨員,「五·四」時期,他曾赴法國勤工儉學,因參加中國留學生愛國運動,被強行遣送回國,從事過工人運動、學生運動,後又到四川做兵運工作,推動川軍策應北伐,參與領導盧順起義,後因起義失敗到武漢,在武漢分校任職,他的公開身份是准尉文書。   
  陳毅來武漢分校的時間不長,但給許德華的印象很深,尤其是他那開朗的性格,平易近人的態度和幽默、爽朗的話語,深受許德華他們這些年輕黨員的喜愛。   
  今天,他的講話卻格外深沉:「蔣介石、汪精衛背叛革命,屠殺共產黨人和工農群眾,但是,共產黨人是殺不盡的,革命不會完。我們要積蓄力量,準備再戰!」   
  他環視了一下在場的人,繼續說:「你們就要畢業了,面臨新的革命工作。黨派你們到張發奎的第二方面軍去,積蓄軍事力量,隨時準備迎接新的戰鬥!」   
  大家相互看了看,異口同聲地說:「服從組織安排,堅決完成任務!」   
  許德華聽著組織給自己分配任務,感到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了,將要面臨新的考驗,將要在另一條戰線上戰鬥。   
  陳毅最後說:「明天,大家就要奔赴新的戰場,在這裡,我先為大家送行,希望你們做一個革命的火種,在不遠的將來,燃起熊熊大火。為我們的革命事業積蓄力量吧!」   
  第二天,許德華和幾名黨員登上了去九江的客輪,前往張發奎的部隊。   
  望著那滾滾的波濤和漸漸遠離的武漢三鎮,許德華百感交集,思緒萬千..   
  曾幾何時,武漢,這個革命運動的中心,聚集了多少熱血青年。蓬勃發展的工農運動,如火如荼的北伐戰爭..往日的喧囂與熱鬧,如今都淹沒在烏雲與風雨之中了。   
  武漢三鎮,何時再見?!         
第二章 戰沙場灑熱血 拳拳赤子情 
  1927 年8 月1 日,根據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決定,在以周恩來為書記的中國共產黨前敵委員會的領導下,在賀龍、葉挺、朱德、劉伯承等人的直接指揮下,在江西舉行了著名的南昌起義,打響了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第一槍。參加起義的部隊有:賀龍的第二十軍、葉挺的第十一軍的第二十四師、第二十五師和朱德的軍官教育團等,共約二萬多人。起義很快取得了勝利。   
  1927 年8 月。九江。   
  在國民革命軍第二方面軍總指揮部的院內,一個年輕的軍官急匆匆地跑到總指揮的門口,喊了一聲:「報告!」   
  「進來!」一個中年指揮官坐在籐椅上,手裡夾著煙,嘴裡吐著煙圈說。   
  「報告,總指揮,第四軍直屬炮兵營又跑了幾名軍官!」年輕的軍官走進門,兩腳立正,行著標準的軍禮。   
  「什麼!」中年指揮官一下子從籐椅上站了起來,在屋裡來回踱著步。   
  這個中年指揮官就是國民革命軍第二方面軍總指揮張發奎,此人為人奸滑,表面上主張「中間路線」,暗中卻與汪精衛勾結,是個擁汪分子。   
  他們會跑到哪去呢?他想起了前幾天被聶榮臻、周士第、孫一中拉走的第二十五師的第七十三團、第七十五團,雖然自己當時並不知道他們是去參加南昌起義,曾率兵乘火車追,結果非但沒追上,還差點把命丟了。如今共產黨在南昌搞暴動這幾天,自己的部隊已陸續有軍官逃跑,今天又跑了六個軍官,難道他們是有組織地去參加南昌暴動?是的,毫無疑問,他們是共產黨!不能就這麼讓他們跑了。想到這兒,他急忙對年輕的軍官喝道:「命令部隊,趕快給我追!」   
  「是!」   
  幾天以後,在贛江北岸的大路上,急匆匆走來了六個青年軍官,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大高個兒,長得一表人材,邊走還邊回頭喊:「快!你們看,前面就是南昌城!」後面的幾個小伙子聽到這喊聲,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喜悅,高興地喊著:「到了!我們勝利了!」   
  原來這六個年輕軍官,就是張發奎下令要追趕的人。他們是張發奎第二方面軍第四軍直屬炮兵營的軍官,六個年輕的共產黨員。走在最前面的大高個兒,就是剛從武漢中央軍事政治學校畢業分配到直屬炮兵營任見習排長的許德華。   
  這時,許德華望著江對面不遠的南昌城,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欣慰地笑了。他想起了六天前,也就是8 月2 日,南昌起義的槍聲令每一個共產黨員振奮,他早已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恨不得立即飛向起義的戰場,投身到葉挺、賀龍的部隊。就在這時,駐軍當地九江市的黨組織指示他們炮兵營的六個共產黨員,立即開小差去南昌,參加起義的部隊。   
  接到指示後,許德華興奮不已,在組長老黃的帶領下,他們六人匆勿上路。想乘九江到南昌的火車,但由於昨天張發奎和第二十五師師長李漢魂帶衛隊營乘火車追趕周士第帶領的第七十三團,以阻撓其到南昌參加暴動,結果遭到周士第團的猛烈攻擊。張發奎、李漢魂見勢不妙,棄車逃跑,致使火車不通。他們只得徒步趕往南昌。   
  整整六天了,跋山涉水、風餐露宿。一路的辛苦都隨著這欣慰的笑,而跑得無影元蹤了。只見許德華迅速地從衣袋裡掏出了紅領帶。這是九江黨組織發給的起義軍標誌。許德華正要把紅領帶圍在脖子上,只聽得一個聲音說:   
  「許德華!別急,過了江再說!」   
  許德華回頭一看,說話的是他們的組長老黃。別看大家叫他老黃,其實他也不過二十歲剛出頭。   
  老黃緊走幾步,取下許德華的紅領帶輕聲地說:「我們走了六天,時間可不短呀!」說著把紅領帶塞到了許德華的口袋裡。   
  許德華立即明白了老黃的意思,他疑惑地望望江對岸的南昌城,難道會有什麼變化嗎?   
  過了贛江,南昌城就在眼前。怎麼看不到紅旗,聽不到歌聲,守城的衛兵也沒系紅領帶?   
  「情況不對。守城的不像是我們的人!」許德華判斷道。   
  再往前走幾步,發現牆上貼了一張由張發奎署名的告示:「葉挺賀龍,盤踞南昌,希圖不軌,實行赤化,本總指揮,聲罪致討,以慰總理在天之靈。」   
  幾個戰友,氣得握緊了拳頭,不知誰罵了一句,「媽的!張發奎這個老滑頭徹底倒過去了!」   
  「葉賀的部隊呢?」許德華的軍校同學楊實人焦急地問。   
  「也許轉移了!」老黃猜測著。   
  「轉移了?」大家沉思著。   
  「轉移到哪裡去了呢?」楊實人自言自語道。一片沉默。幾個戰友都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呆站在那裡。本來嘛,從九江到南昌,火車不通,硬用兩條腿跑來的,每個人的腳上都有水泡,但是一想到即將投入戰鬥,投向自己的隊伍,渾身都充滿了力量。可是,現在起義隊伍走了,他們又該怎麼辦呢?   
  「同志們,先找個隱蔽的地方,商議一下!」老黃打破了沉默。在江邊的破草棚裡,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吵著。   
  「我們晚來了一步,唉!」   
  「下一步怎麼辦?」   
  「那還用說,追趕起義部隊,這是黨組織交給我們的任務!」「說得好聽,往哪追?」   
  「依我看,我們還是先住下來再說!」   
  「對,先休息一下,然後再找黨組織!」   
  「我不同意,我們是來參加起義部隊的,沒找到起義部隊,我們就沒完成黨交給的任務!」許德華一聽要住下,就著急地說。「這兒離我家高安縣很近,莫不如先到我家休息,然後再到高安縣委打聽起義軍的下落!」   
  「你有把握嗎?」老黃不放心地問。   
  「沒什麼問題!」楊實人肯定地回答。   
  「那好,我看就這麼辦!」老黃說著,轉向了大家,「你們的意見如何?」   
  「同意!」眾人異口同聲地說。   
  「也只好如此!不過,千萬不能多住,否則,怕是趕不上了!」許德華還有一絲顧慮。   
  「你小子真是好福氣,部隊沒追上,倒先把你老兄送到家!」「這叫有福不用忙,沒福跑斷腸嘛!」   
  幾個戰友一邊衝著楊實人打趣,一邊向高安的方向走去。   
  8 月的江西,天熱得像蒸籠,別說趕路,就是坐著乘涼,也會汗如雨下。   
  在通往臨川的路上,許德華等一行五人正急匆匆地趕路。   
  原來,他們到了高安縣後,從當地的黨組織瞭解到,葉挺、賀龍的部隊南下到臨川。許德華等人第二天就趕往臨川,楊實人由於腳傷,行動不便,留下來了。   
  許德華他們汗流滿面,仍不停地往前趕,他們只有一個願望:追上起義軍。   
  黃昏時分,他們來到一個村莊,正準備休息,只聽一聲:「不許動!舉起手來!」從路西邊竄出了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軍人,不由分說就把他們的槍繳了。   
  一個當官的走到他們身邊陰陽怪氣地問:「你們是幹什麼的?」   
  「掉隊的!」   
  「你們是幹什麼的!」許德華反問道。   
  「老子是第二十軍的!」當官的很得意地說。   
  許德華他們一聽就明白了,原來這是賀龍第二十軍的起義部隊,這是一夥有組織的叛變者。「你們要去哪兒?」當官的仔細地看著許德華他們幾個。   
  「不知道!」   
  「他媽的,當了俘虜還敢嘴硬,給我搜!」   
  接著,幾個當兵的上來搜身,許德華他們臨來時,九江黨組織發給他們的銀元、紅領帶,都被他們收去了,幸虧許德華事先把他們幾個人的組織介紹信藏在鞋裡,不然就要壞大事了。   
  「報告營長!這裡還有!」一個士兵說著把三張《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武漢分校》的畢業證書遞給了當官的。許德華的畢業證書因被父親許子貴要去保存才免遭劫獲。當官的接過三張畢業證書,眼睛一亮,興奮地說:「哦!   
  你們也是黃埔生,我們是同學,本人是黃埔第三期,我說幾位老弟,還是跟我們一塊干吧,我不會虧待你們的!」   
  見許德華他們五位沒什麼反應,就向他的手下揮手說:「把他們帶下去,讓他們考慮考慮!」   
  他們幾個被關在了一個黑屋子裡,門被鎖上,窗子被釘死了,屋子裡有張圓桌和幾把椅子。   
  許德華從一進屋就四下打量,尋找出口,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天窗上。   
  幾個戰友也圍過來。   
  「要拉我們入伙,辦不到!」   
  「得想個辦法逃出去!」   
  「怎麼逃?」   
  許德華用手指了指天窗,大家會意地笑了。   
  夜深了,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遠處不時地傳來狗吠聲。門口的哨兵也停止了來回走動。是時候了,老黃一揮手,幾個戰友登圓桌踩上椅子,一個個從天窗爬了出來,很快消失在夜幕中。1927 年8 月。寧都。   
  清晨,寧都城頭的紅旗在朝陽的映照下,格外鮮艷,一陣軍號聲過後,口號聲此起彼伏,城門口的哨兵持槍而立,胸前的紅領帶鮮艷奪目。   
  這時,從城門外走過來幾個軍人,從他們那襤褸的軍裝和眼裡湧出的淚花,一看便知是經過長途跋涉到達目的地的人,這幾個人便是許德華和他的戰友。他們終於追上了起義部隊。哨兵依然要例行公事地問一聲,「口令!」   
  「打野外!」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這是九江黨組織交待的和起義部隊的接頭暗語。多少天來,他們就盼著這一時刻。   
  「什麼?打野外?」哨兵略一遲疑,隨後又恍然大悟,笑著說,「對對,是打野外!」他走上前去握著他們的手激動地說,「同志,你們辛苦了,歡迎你們!不過,你們用的接頭暗語已經過時了,現在部隊整天在外邊,用不著『打野外』了,現在的口令是:『打倒蔣介石!』好,請進城吧!」   
  原來駐紮在寧都城的是擔任起義軍後衛的第二十五師,歸屬葉挺的第十一軍。起義軍在廣昌時兵分兩路:左路軍由前敵委員會書記周恩來、第二十軍軍長賀龍率領經石城去壬田;右路軍由第十一軍軍長葉挺、第九軍軍長朱德率領經寧都去壬田,兩軍約定於8 月18 日在壬田會師,然後合擊瑞金。   
  在第二十五師師部,兩個年輕軍官正在商議著什麼,一個是師長周士第,北伐的功臣,另一個是黨代表兼政治部主任李碩勳。   
  「報告!」許德華他們走進師部向兩位首長敬禮。   
  「歡迎你們!」周士第、李碩勳熱情地握住了他們的手。   
  隨後,許德華他們遞上了組織介紹信。   
  「你們來得太是時候了,部隊戰鬥減員和非戰鬥減員很多,正需要人手!」周士第看過信後遞給李碩勳,高興地說。   
  「好傢伙!從九江到寧都,你們走了快四百公里的路,了不起。從離開南昌以來,就不斷地有逃兵,而你們卻不怕艱苦,追趕部隊,有你們這樣的好同志,我們的事業就一定會勝利!」李碩勳手拿著信,熱情地說。   
  周團長又向他們介紹了南昌起義以來部隊的情況。   
  「首長!給我們分配任務吧!」許德華急切地說。   
  「不急,你們先休息一下,然後再分配任務!」   
  吃過午飯,許德華告別了幾位一同追趕部隊的戰友,向著第七十五團團部走去。   
  第七十五團是有著光榮傳統的部隊,她的前身是北伐時期葉挺獨立團的第一營。這個團的絕大多數官兵都是共產黨員。團長孫一中是一個出色的軍事指揮官,優秀的共產黨員,也是黃埔第一期生。   
  來到團部,許德華正要報告,從裡邊走出一個年輕的軍官,差點與許德華撞個滿懷。許德華眼尖,一眼認出這是他的軍校同學廖運周:「運周!」   
  「德華!是你!」幾乎在同時,廖運周也認出了他。   
  兩個人又是擁抱,又是喊叫。   
  「你怎麼在這裡!」廖運周有些奇怪。   
  「我是來這兒報到的!」許德華衝著他笑了笑。   
  「噢!我明白了,原來你就是剛才師部通知的分配到我們團的那個人!」   
  廖運周恍然大悟,然後又高興地說,「太好了,我們又在一起了!」此時的廖運周已是第七十五團團部參謀。   
  「原來你就在這個團!早知如此,當初不如和你一起開小差,還能參加上南昌暴動!」許德華不無惋惜地說。   
  許德華說得沒錯,當初他和廖運周從武漢畢業都分配到張發奎的第二方面軍,都駐防在九江,所不同的是廖運周分配在第二方面軍直屬炮兵團,而許德華則分到第二方面軍的第四軍直屬炮兵營。在南昌起義前廖運周離開直屬炮兵團要到第七十五團去找孫一中,曾來找許德華要和他一起走,許德華因沒有得到九江黨組織的命令,便沒有與廖一同前往。「八一」南昌暴動那一天,許德華得到消息後為自己沒能和廖運周同行、沒能參加暴動,感到萬分懊悔。幸虧後來接到九江黨組織的指示,讓他參加起義的部隊,總算是得到一點安慰。不過至今提起來,還是有點耿耿於懷。   
  「別惋惜了,你這不是趕來了嗎?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以後還有硬仗呢!」廖運周說著拉著許德華,「快走吧,領導們正等著你呢!」   
  在第七十五團團部坐著幾個年輕的軍官,廖運周逐一向許德華介紹:「團長,孫一中!」   
  許德華一邊敬禮、握手,一邊打量著孫團長。只見他中等身材,英俊瀟灑,圓圓的臉上還印著兩個酒窩。這就是非常有名的黃埔第一期生孫一中,看上去那麼年輕,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竟能統率全團參加南昌起義,打退了張發奎的追兵。了不起!真了不起!自己能在這樣一位領導手下工作,真是再好不過了。   
  許德華還不可能想到,他以後的許多戰鬥生活都和這個年輕的軍官聯繫在一起。   
  「三營長,蔡晴川!」   
  「十一連連長,李逸虹!」   
  「十一連黨代表,廖浩然!」   
  許德華一一見過之後,孫一中走過來說:「你的前任排長在戰鬥中犧牲了,把你分配到三營十一連當排長,怎麼樣?」   
  「沒意見,不過,我仗打得不多,又缺乏帶兵經驗,今後請首長多幫助!」   
  許德華坦誠地說。   
  「這不成問題,誰也不是天生就會帶兵的,從缺乏經驗到經驗豐富,總要有個過程,你會成功的!」孫一中笑著說。   
  其他人也都笑了。   
  1927 年8 月。會昌。   
  南昌起義的槍聲,驚醒了蔣介石的美夢,他忙調兵阻擊南昌起義南下的部隊。8 月18 日,廣東國民黨軍閥在韶關成立了以討共為目的的第八路總指揮部。由錢大鈞任右翼軍總指揮,黃紹竑任中央軍總指揮,范石生任左翼軍總指揮,陳銘樞代東路軍總指揮。此時錢大鈞率四個師,黃紹竑率兩個師正急忙從粵北分兩路人贛南堵截。之後重兵駐紮會昌,妄圖截擊我軍。我起義軍前敵委員會決定發起會昌戰役。   
  朱德同志指揮的教育團和第二十軍一部分,向會昌東北之敵進攻;第十一軍第二十四師和第二十五師,向會昌西北之敵進攻;第二十軍一部分位於瑞金附近,由賀龍同志指揮策應各方。   
  會昌城位於貢水上游「之」字形河套的平壩上。城西河面很寬,水深約一米;河西有一處很陡的高地,可以鳥瞰全城;城西北是一片平坦開闊地;距城北五里,有座大柏山,是控制會昌東北要點;城東山地起伏,滿山都是小松樹。會昌一戰的命運將決定大柏山和河西之地的得失。   
  許德華所在的第二十五師,從南昌起義南下以來,一直擔任後衛,許德華這個排又是後衛的後衛。全師星夜兼程趕路去參加會昌戰鬥。結果路線搞錯了,不是去的會昌,而是路口、在向   
  回轉時許德華的排就成了前衛排。   
  趕到會昌,師長周士第、黨代表李碩勳立即向設在山頭上臨時搭成的指揮部跑去。   
  前敵委員會書記周恩來、前敵總指揮第十一軍軍長葉挺、軍事參謀團參謀長劉伯承、第十一軍黨代表聶榮臻都焦急地在指揮部內等待著。   
  「昨天夜裡我們走錯了路,發覺以後才由路口附近轉回來。現在都到齊了。」周士第解釋說。   
  「這個不談吧,現在要談你們二十五師的任務,我們已經討論了,由葉挺同志給你們講吧!」周恩來嚴肅地說,然後轉身看了看葉挺。   
  葉挺點了點頭,轉向周士第、李碩勳,「城東北的敵人很多,朱德同志指揮的部隊在那面打得很激烈。」他又指著嵐山嶺山頂說,「你們來看,那個山頂上是敵人,山頂南面北面那一帶高地也是敵人。」他又指著靠西面一帶高地說,「這一帶是二十四師的部隊,他們打得也很激烈,有些傷亡,現在正同敵人對峙著。」他轉向指揮部南面,指著寨崍說,「那個山上也有敵人佔領,我們沒有部隊在那面。」   
  葉挺講到這裡,劉伯承指著寨崍插話說:「這個山上的敵人是後來才發現的、如果不把它打掉,它就會抄我們的屁股哩!」他一面說著,一面把手由寨崍方向劃到指揮部的西面。周士第、李碩勳的眼睛都隨著他的手轉動。   
  葉挺繼續說:「你們派七十五團進攻寨崍,要快一點佔領這個山:七十三團進攻二五三一高地北面一帶的敵人;七十四團接七十三團左翼進攻,得手以後由北面進攻會昌城。今天一定要佔領會昌。你們還要派人同朱德那面的部隊取得聯繫。」   
  接著,聶榮臻指示說:「這次戰鬥很重要,你們的任務很重。部隊走得很疲勞了,要好好地進行戰鬥動員,黨員、團員要起模範作用,保證完成戰鬥任務,打下會昌。」   
  「部隊是很疲勞,可是會昌一定要打下來,你們有沒有把握呀?」周恩來望著周士第和李碩勳說。   
  「我們向黨保證,一定打下會昌!」周士第、李碩勳異口同聲地說。   
  十五團開始向寨崍之敵進攻了。團長孫一中下達命令:「第一梯隊。上!」   
  三營長蔡晴川率全營向城西連亙不斷的三個山頭衝殺過去。   
  許德華的排是尖刀排,他率領全排戰士衝在最前面。「噠噠噠..」敵人的機槍射過來,許德華喊了一聲:「注意隱蔽!」   
  許德華看到一個戰士還在猛打猛衝沒有理會敵人的機槍掃射,便一個箭步竄過去,把那個戰士推倒在一塊岩石後面。然後,許德華又依在岩石後瞄準敵人的機槍,一個點射,敵人的機槍啞巴了。許德華一躍而起,喊了一聲:   
  「同志們!衝啊!」率先跑在最前面。那個被他推倒的戰士用感激的目光看著許德華,二話沒說,跟著排長就衝了上去。   
  很快,許德華率領全排佔領了這個山頭,還活捉了敵人的一名營長,之後又向第二個山頭發起攻擊。敵人憑藉著居高臨下的有利地形,用密集的火力網封鎖我軍的進攻,槍聲、炮聲響作一團。突然,許德華感到胳膊震了一下,側頭一看,胳膊掛花了,鮮血直流。他顧不上,仍然繼續向前衝。這時,排裡的那挺機槍突然卡殼了,部隊受阻。這真是要命的時刻,沒有機槍掩護,怎麼沖得上去?連長李逸虹急得直罵娘:「他媽的,許德華,你是怎麼搞的?」   
  許德華一言未發,跑過去,一把推開那個有點驚惶羞愧的機槍手,奪過機槍,很快排除故障,端起機槍拚命地掃射。部隊又繼續往上衝。   
  在爭奪第二個山頭的反覆搏鬥中,敵我傷亡均很大。這時,第三個山頭的敵人也一路一路地奔向第二個山頭增援。團長孫一中通過望遠鏡看到這種情況,迅速地作出判斷:如果敵人的增援得逞,那將影響整個的戰鬥進程。   
  他果斷地命令道:「第二營從側翼繞向山後,從背後打擊敵人!」然後對身邊的警衛員說:「覃光中,把機關鎗準備好!」隨後又向第一營一揮手,「第一營跟我來!」說著他帶一營飛速地向第三個山頭衝去。   
  突然,第二個山頭敵人的背後響起了槍聲,這是二營發起了攻擊,三營和二營同時在兩面向敵人進攻,頓時,敵人陣腳大亂。只見許德華率尖刀排乘機向敵人甩出一排手榴彈,藉著硝煙,猛衝了上去。敵人調頭就往後面跑,被二營的戰士們捉了活的,剩下的敵人見此路不通就從山巖上向河裡跳,恰巧這一帶河水很深,敵人一沉一浮,水鴨子似地佈滿了河面。   
  這時,敵人的第三個山頭,也在我一、二營的合力攻擊下,被攻克了。   
  敵人丟棄陣地,拚命泅水,往城裡跑。團長孫一中命令道:「半渡而擊,吹衝鋒號!」   
  隨著響亮的「嘀嘀嗒嗒..」的衝鋒號聲,全團戰士如猛虎下山,追殺敵人。   
  許德華率領尖刀排跑在最前面,嘴裡喊著:「同志們,衝啊!」並率先跳入河中,然後又緊追敵人,衝向會昌城。   
  鮮艷的紅旗在會昌城上飄揚。   
  會昌戰鬥勝利了!   
  這天,十一連開戰鬥總結表彰會,團長孫一中、三營長蔡晴川也來參加了,會議結束前,蔡營長亮起了他那大嗓門宣佈道:「李連長調走了,連裡沒有頭不行,經團長批准,由許德華排長代理十一連連長!」話音剛落就響起了一片掌聲,許德華也沒有思想準備,忙站起向大家敬禮。   
  隨後,蔡營長又笑了笑說:「你們不是叫他『娃兒排長』嗎?現在他升任『娃兒連長』了。」全場轟堂大笑,團長孫一中也笑起來,許德華不好意思,臉上泛起了紅暈。   
  說起「娃兒排長」的雅號,還有段來歷。   
  在寧都,許德華剛到排裡,戰士們看到這個新來的排長才十九歲,說起話來文質彬彬,背地裡戲稱他為「娃兒排長」!   
  「聽說『娃兒排長』是黃埔軍校畢業!」   
  「那又怎麼樣,你看『娃兒排長』文縐縐的,當個書記官還差不多,帶兵打仗,恐怕不行!」   
  「人不可貌相,那天,咱『娃兒排長』講的戰術動作,多好呀!我看『娃兒排長』行!」   
  「打仗不能光憑嘴!」   
  起義軍南下到了瑞金,利用在瑞金休整之機,許德華向全排講了武器的保養。他說:「槍是我們戰士的第二生命,要像愛護生命一樣愛護槍,只有平時保養好,戰場上才能發揮作用!」   
  一個老兵接過話頭說:「槍擦得再亮,打不準也沒用!」說著,他拿起槍走到許德華身邊說,「排長,咱倆比比槍法,怎麼樣!」   
  許德華看了一眼這個老兵說:「不怎麼樣,你是老兵,參加的戰鬥多,一定打得准!」隨後,他又說:「如果武器出了毛病,打得再准,也沒有用武之地了!」   
  這個老兵還不肯罷休,他看到一群麻雀落在樹枝上,舉起槍,對準樹上就是一槍,一隻麻雀掉了下來。老兵很得意地笑了笑。   
  戰士們圍過來拍手叫好,同時又轉向許德華:「排長,你試試!」   
  這個老兵也把槍遞過來說:「排長,看你的了!」   
  許德華沒有推辭,接過槍,看看天空,這時又飛來了一群鳥,許德華舉起槍,瞄準一隻正在飛的鳥,只聽「啪!」的一聲,那隻鳥便落了下來。   
  「打中了!」戰士們欽佩地拍手叫好,對這個「娃兒排長」也刮目相看了。   
  許德華轉過身來面對大家說:   
  「你們槍法准,打仗又勇敢,這很好。但還要記住,武器是我們的第二條生命,要保養好。我命令『把槍擦好』!」   
  「是!」全排齊聲答到。   
  從那以後,「娃兒排長」在戰士們心中變得高大了,有份量了,「娃兒排長」的雅號不再含有貶意,而更多的是暱稱了。   
  這次蔡營長在全連的公開宣佈,使得「娃兒連長」這個稱呼在整個七十五團傳開了。   
  1927 年9 月。三河壩。   
  會昌戰役後,起義軍繼續南下,進軍廣東,準備進行第三次北伐。很快佔領了大埔、鬆口、三河壩地區。前委決定兵分兩路:葉、賀主力繼續沿韓江南下潮汕;第二十五師歸朱德指揮留守三河壩,監視梅縣方向的敵人,保證主力的行動。   
  第二十五師駐守的三河壩地區是位於梅江、汀江、韓江的三江匯合口。   
  強敵當前,背水作戰,地形不利。朱德、周士第決定離開中心區到河東憑河據守,第七十五團駐守在河東岸的筆枝尾山、龍虎坑一帶。   
  孫一中團長在筆枝尾山一帶查看著地形。這個二十三歲的小伙子,已經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了。他憑著豐富的作戰經驗感到,這次戰鬥任務非同尋常,錢大鈞糾集三個師的兵力向第二十五師壓來,錢大鈞是他在黃埔軍校時的軍事教官,很有些韜略。在剛剛結束的第二十五師軍官會上他講道:「我們一定要堅守三河壩,牽制敵人的兵力,為向海陸豐進軍的我軍主力創造有利條件。要保持我們鐵軍的榮譽,戰勝敵人。無論如何,要頂住錢大鈞,打好這一仗。」   
  他來到筆枝尾山那塊小松林,站在松林邊放眼望去,山下是一片平坦的河灘和滾滾南流的江水,這裡將是七十五團最難堅守的一塊陣地,派哪個部隊呢?他想到了許德華,這個「娃兒連長」年齡不大,心計不少,打仗勇敢又肯動腦子,會昌戰鬥他打得不錯,堅守這塊小松林的任務就交給他的十一連。   
  第二天下午,敵右翼軍總指揮錢大鈞指揮著三個師的兵力進入了三河壩,他命令在江城觀音閣上架起了迫擊炮,炮彈可一直打到筆枝尾山上。   
  戰鬥開始了。   
  許德華指揮十一連接連打退敵人的三次進攻。天已經黑下來了,敵人在炮火的掩護下爬上了河灘。炮彈成批地落在小松林裡。小松林成了火海,把小松林前灘頭空地照得通明。火光裡,許德華看見爬上灘頭的敵人正瘋狂地衝來,在韓江裡還有成排的敵船。他高喊:「給我打,把敵人打下去!」   
  全連展開了猛烈的射擊、敵人死傷一片,但敵人的攻勢仍很猛烈。這時,孫一中團長來到小松林前揮動著手槍高喊道:「上刺刀,全體跟我衝!」說著首先衝了出去,許德華率領全連跟著孫團長衝了上去。全團六個連一齊衝鋒,如泰山壓頂。雙方展開了肉搏戰,許德華一槍刺死一個敵人。這時,他看到蔡營長被三個敵人團團圍住,渾身是血,急忙衝過去解圍,左挑右刺,撂倒了一個敵人,另兩個敵人一同向蔡營長刺來,蔡營長左右開弓,一槍挑死了一個敵人,不幸被另一個敵人刺中,許德華看著倒地的蔡首長悲痛萬分,大喊一聲:「殺!」衝向了這個刺殺營長的敵人,就在這一瞬間,他看清了這個敵人竟是他在黃埔軍校時外號叫「大塊頭」的同學,他現在是錢大鈞手下的連長。「大塊頭」也認出了許德華,冷笑道:「許德華,你背叛黨國,今天還敢拚刺嗎?!」他根本沒瞧得起許德華。在軍校時,許德華就不是他的對手,他曾狂妄地讓許德華練兩年再同他較量,沒想到,僅僅過去一年,這兩位同窗學友,為了各自的「主義」,在戰場上兵戎相見了。   
  許德華兩眼噴火,怒視著「大塊頭」,朝「大塊頭」刺去,「大塊頭」   
  連連招架,這時,許德華虛晃一槍,「大塊頭」連忙抵擋,緊接著,許德華又猛一刺,還沒等「大塊頭」反應過來,就被刺倒了。灘頭前沿陣地的敵人被消滅了,我軍傷亡也很大,團長孫一中、連黨代表廖浩然都負了重傷,營長蔡晴川犧牲了,許德華和戰士們無比悲痛。   
  拂曉,敵人又發起了衝鋒,許德華把剩下的人組織起來,阻擊敵人。敵人又攻上了陣地。許德華高喊:「上刺刀,跟我衝!」又是一場肉搏戰..   
  錢大鈞指揮軍隊連連受挫,他有些惱羞成怒,罵他的部下:「飯桶!小小的筆枝尾山為什麼拿不下來!」   
  「總指揮!逆軍拚命死守,攻不上去!」一個敵師長答道。「笨蛋!為什麼不開炮!」   
  「共軍和我軍膠著在一起了,開炮恐怕..」   
  「打!把筆枝尾山給我炸平!」   
  「是!」   
  轟隆隆..一顆顆炮彈在敵我交織的陣地上不斷爆炸。「他娘的,怎麼打自己!」敵軍官兵罵道。   
  一顆炮彈在許德華的身旁炸開,他只覺腰部被什麼捅了一下,就昏倒了..   
  1927 年11 月。上海。   
  燈紅酒綠、人海茫茫的大上海街頭,走來了兩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一個長得高大,另一個看上去很敦實。   
  「德華,這樣下去不會有什麼結果的!還是先找個地方住下再說!」長得很敦實的年輕人說。   
  「我們身無分文啊!」高個青年說:「是不是找個差事做,解決吃飯問題,再想辦法找黨!」   
  「做工是要有保人的,咱兩個外鄉人,誰肯收呀?」「這..」   
  兩個人一時無語。   
  這兩個人就是在三河壩戰役中負傷的十一連連長許德華和黨代表廖浩然。   
  三河壩負傷後,朱德軍長安排他倆到大埔以北二十里茂芝前村一個農民家裡養傷。並給他們留下藥品和銀元,讓他們安心養傷,傷癒後到「海陸豐」   
  去找起義部隊。   
  二十天過去了,在老鄉的精心照料下,他倆的傷口基本痊癒。他們給老鄉留下一半銀元,告別老鄉,去尋找部隊。   
  他們很快就到了潮州,這才知道起義軍已經失敗了。到哪才能找到黨呢?   
  街上到處貼滿了捉拿葉挺、賀龍的佈告,此地不能久留。他們又乘火車到了汕頭,希望能在這裡打聽線索。然而,汕頭的白色恐怖更厲害,很難得到什麼線索。怎麼辦?他倆相對元言,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許德華白皙的臉上,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黃黃的,兩道濃眉緊鎖在一起,心情十分沉重。從九江到南昌,從南昌到寧都,那麼艱苦的跋涉,他的心從沒像現在這樣沉重。如果部隊在前方,目標明確,再苦再累,心情舒暢;而眼下,起義失敗了,部隊打散,他們倆就像一隻失去方向的孤舟,在茫茫的大海裡漂流,不知漂向何方?苦悶、焦慮籠罩著他。   
  到哪兒去找黨呢?去武漢,不行!武漢已不是昔日的武漢,汪精衛發動「七·一五」反革命政變,武漢也是一片白色恐怖,也不可能找到黨!回長沙,那裡有自己的老師、同學,可是,何鍵奉蔣介石的命令,大肆屠殺共產黨人,有的老師和同學被殺害了。在哪兒能找到黨呢?去上海!儘管也是白色恐怖,但那裡畢竟是黨中央的所在地,也許會找到點線索!許德華急速地思索著。   
  「德華,怎麼辦?我們去香港!」廖潔然打破了沉默,很顯然,他也在思索著同一個問題,「也許,在那能找到組織!」   
  「香港?」許德華猶豫地看了一眼廖浩然,到香港就能找到黨組織嗎?   
  黨中央也不在那兒!再說找不到怎麼辦?他沒有再往下說,只是搖搖頭。   
  廖浩然見許德華不同意,就沒再說什麼,兩人又沉默了。   
  「我們還是去上海吧?黨中央不是在那兒嗎?總會有線索的!」還是許德華打破了沉默。   
  「好!我們去試試!」   
  這樣兩個人靠在般上當雜工,才來到了上海。   
  茫茫人海,到哪去找黨組織!到處是白色恐怖,就是黨中央在上海也該轉入地下了,這樣冒冒失失地我黨,不僅找不到,而且也很危險。再說他們已經身元分文,這樣下去,生存都成了問題。   
  「德華,我有一個安徽同鄉,叫廖梓英!」廖浩然忽然想起了什麼,「此人在辛亥革命時當過師長。後來,在安徽當過幾年縣長,因為受蔣介石勢力的排擠,棄官閒住上海,他為人慷慨仗義,樂意接濟一些陷入困境的朋友。   
  我們去找他,怎麼樣?」   
  「你怎麼不早說?總算是條出路,只好碰碰運氣了!」   
  他們去找廖梓英,果然,廖梓英很慷慨地給了他們一點錢,又把他們介紹到四馬路一家安徽人開的皖春公寓落了腳。   
  十幾天過去了,他們每天都走街串巷,留心報亭、攤床、車站留言牌等,仍然沒有得到一點消息。   
  這天晚上,廖梓英來到皖春公寓對他們說:「趕快回家吧!上海是是非之地,不要再遊逛下去了!」   
  這顯然是最後通牒!回家?許德華何嘗不想回家,自從入黃埔軍校學習,他己有兩年沒回家了,他多想看望一下終日為他們操勞的父親和他的未婚妻桃妹子。   
  每當想到桃妹子,他的心頭總是掠過一絲絲甜意。桃妹子是他的啟蒙老師鄒希魯的大女兒,由於非常喜歡這個聰明好學的弟子,就在許德華十三歲那年,鄒希魯與許德華的父親給他們兩人訂了親,如果說十三歲的許德華還不太懂婚姻的全部意義,那麼在後來的歲月裡,他饅慢地懂了。   
  記得1926 年底從黃埔轉到武漢去學習時,他順便到長沙去看望他的老師鄒希魯和桃妹子,此時的桃妹子已是十四、五歲的姑娘,清秀、文靜的氣質,略帶羞澀憂鬱的眼神,手上不停地撫弄著那條又黑又粗的辮子,看了就讓人難以忘懷,尤其鄒希魯先生對他說的那番話,更讓他難忘:「德華,你走得再遠,也不要忘了我們噢。你也看見了,桃妹子已經快長大成人了。她是個好姑娘,只是書讀得少了一點。這要怪我,實在是近年來我境遇不佳,讓她在鄉下種田,耽誤了。好在亡羊補牢,為時非晚,我一定讓她再讀幾年書,你放心好了。」   
  桃妹子現在怎麼樣?   
  兩年來,時局的變化,使他元暇它顧,他把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現在,他失去了組織聯繫,那種痛苦的心情是無法形容的,在這個時刻,回家也許是最好的解脫。但是,不行!以後怎麼辦?作為已把生命與黨的事業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共產黨員,離開了黨的事業,會生活得幸福嗎?一定要找到黨,絕不能半途而廢。   
  許德華想到這,拿出筆寫下了鄭板橋的四句詩,作為座右銘:   
  咬定青山不放鬆,   
  立根原在破巖中,   
  千磨萬擊猶強勁,   
  任爾東西南北風。鄭板橋尚有如此氣節,我們共產黨人不應該比他更有抱負嗎?   
  這天,廖浩然意外地遇見了一位同鄉,告訴他,孫一中團長已經回到了他老家安徽壽縣,正在那裡為國民黨的第三十三軍辦學兵團,許多南昌起義後失散的人都去了。還告訴他,他的同族兄弟廖運周也在學兵團。   
  這真是個天大的喜訊,廖浩然興沖沖地告訴了許德華。   
  「太好了!」許德華高興地快要跳起來,「總算不虛此行!」   
  「瞧你樂的!趕快收拾東西,我們明天就走!」廖浩然在許德華的肩上拍了一下。   
  「咦,不對,共產黨的團長,怎麼跑到國民黨的軍隊裡去辦學兵團?」   
  許德華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   
  「說不好!反正這是一條線索,找到團長就好辦了,他同黨能有聯繫!」   
  1927 年12 月。安徽壽縣。   
  孫一中在三河壩戰役中負傷以後,輾轉到了上海,黨中央讓他回安徽老家隱蔽休養,尋找機會去舊軍隊工作。   
  當時,正趕上第三十三軍軍長柏文蔚要籌辦學兵團,柏文蔚早年是孫中山先生的「四大武人」1之一,蔣介石上台後,他受到冷遇,被視為雜牌軍,因此,他同蔣的矛盾根深。為了培植個人勢力,同安徽省主席陳調元爭奪地盤,他想到蔣介石是靠黃埔軍校起家的,他要擴充自己的勢力,也要學蔣介石辦個相類似的東西。於是,他決定用一個黃埔生辦個學兵團,招募皖北的學生,日後定會大有用場。但是一直物色不到合適的人來主持。   
  中共壽縣縣委得知這一消息後,決定利用這個機會把學兵團掌握在我黨手中。孫一中、廖運澤畢業於黃埔軍校,參加過北伐戰爭、南昌起義,又是皖北人,與柏文蔚又是同鄉,是最合適的入選,遂決定讓他倆打進第二十三軍,籌辦學兵團。孫一中便親自登門拜訪柏文蔚,幾次交談,柏文蔚對他倆的學識、才能甚為賞識,認為他們是難得的人才,便委任孫一中為學兵團團長,廖運澤為教育長,在壽縣籌辦學兵團。   
  這幾天,孫一中正在「招兵買馬」,忙得不可開交。   
  「團長!」突然有人叫他。   
  他回身一看,原來是他的參謀廖運周,前不久被他派去南京採買學兵團的各種用品:「看你高興的樣子,就知道任務完成了!」   
  「那還用說,超額完成任務!」廖運周很得意,「你看,我把誰帶來了!」   
  說著向旁邊一擺手。   
  「團長!」一高一矮兩個年輕人出現在他面前。   
  「浩然!好你個『娃兒連長』!」孫一中認出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是許德華,一個是廖浩然。   
  原來許德華他倆由上海到南京第三十三軍辦事處探聽虛實,正巧遇見了廖運周,他也是在三河壩戰鬥中負傷,傷癒後,與部隊失去了聯繫,才回壽縣老家,恰巧,孫一中來壽縣辦學兵團,就找到了孫一中,仍做他手下的參謀。   
  好友重逢,萬語千言,三個人足足喝了二斤酒,談了一整夜。談話中許德華他倆才知道,中央有指示:為保存革命力量,要分散隱蔽,南昌起義下來的共產黨員可以利用私人關係到國民黨軍隊裡去工作,以積蓄和發展力量。   
  孫一中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又是高興,又是吃驚:「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他們找到了我,我就把他們帶來了!」廖運周接著說,「團長,我的事也辦妥了!」   
  孫一中擺擺手說:「好了!今天放假,我們要慶賀慶賀!」   
  許德華、廖運周當上了學兵團的教育副官,協助團長孫一中組織訓練,處理日常事務。廖浩然被派到學兵隊去了。   
  這天,孫一中把許德華、廖運周找來。   
  「交給你們一項任務!」孫一中認真地說。   
  「什麼任務!」   
  「出一份招考學兵的考卷!」   
  什麼!用國民黨的招牌,收共產黨需要的人,這題該怎麼出法?許德華、廖運週一時為難了。   
  「別發愁,既要從這張考卷上看出考生的政治態度,招上我們所需要的人,又不能讓柏文蔚起疑心。我們要抓住一點,雖然國共分家,但蔣介石嘴上還掛著國民革命,還得打孫中山的旗幟,我們就利用這一點,現在,不是講打倒軍閥嗎?柏文蔚與蔣介石有矛盾,你喊打倒新軍閥,他不是也不吭聲嗎?何況在皖北,蔣介石的勢力還沒伸進來,懂嗎?」孫一中滔滔不絕地說。   
  「是!」孫一中的話使他倆茅塞頓開。   
  許德華與廖運周在屋子裡憋了足足一個上午,一面討論,一面出題。   
  中午,孫一中來叫他們吃午飯,廖運周笑著說:「團長,許德華說,什麼時候把考卷出好,什麼時候再吃飯。」   
  孫一中也笑了:「南蠻子還真有股蠻勁,這個許蠻子!」   
  誰知,「許蠻子」這個雅號就在學兵團叫起來了。   
  沒過幾天,孫一中又讓許德華擬定一份訓練計劃,這是許德華的拿手好戲!很快就搞出了以黃埔軍校訓練方案為藍本的教育實施方案。孫一中看了這個計劃連連叫好!教育長廖運澤看了以後,對孫一中說:「好個計劃,照黃埔那一套來辦學,不給柏文蔚以口實,這個許蠻子,真行!」   
  1928 年農曆正月十五,學兵團在壽縣正式成立,共有學兵四百餘人,分四個中隊,柏文蔚撥款二萬元,槍五百枝,就是一顆子彈也不給。他這不僅是戒心,也是聞到一點風聲了。   
  根據中共中央巡視員的建議,成立了學兵團黨的秘密特別支部,孫一中任書記,許德華負責組織工作,同時他們還擔任壽縣縣委委員,負責軍事工作。   
  這天,柏文蔚把孫一中找去訓話。   
  「外邊那麼多標語是怎麼回事!」柏文蔚陰陽怪氣地問。   
  孫一中一聽就明白了,學兵團成立以來經常組織學生下鄉宣傳,張貼標語,高喊「打倒帝國主義!」「打倒新軍閥!」「打倒土豪劣紳」等口號,這個老傢伙是不是嗅出什麼味道了,便說:「不知道!」   
  柏文蔚斜了他一眼又問:「你們買子彈幹什麼?」   
  孫一中知道秘密洩露了,學兵團受安徽省特別行動委員會指示準備參加秋季的淮南暴動,可是學兵團有槍沒子彈,便從特務營那裡買了些子彈,一定是特務營的軍官向柏文蔚告了密。他心裡很焦急,卻鎮定自若地回答:「搞訓練!」   
  「胡說!」柏文蔚聲色俱厲,「什麼搞訓練!分明是你們在搗鬼!」   
  柏文蔚隨即撤了孫一中團長的職務,派他的心腹孫柏超接任團長。   
  孫一中離開了學兵團,轉入了地下。   
  這天傍晚,學兵團四中隊副隊長李味酸來找許德華和廖運周,他是許德華武漢軍校的同學,也是共產黨員。他見到許德華、廖運周後,急匆匆地說:   
  「許蠻子、運周,快走,柏文蔚今晚對你倆動手。」   
  「消息可靠?」   
  「可靠,秘密逮捕令都下了,事不宜遲,要快!」李味酸說完急忙走了。   
  許德華一看懷表,已經晚上六點了:「不好,要關營門了,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他倆來到城門前,見營門還沒關,一個衛兵已在用力地推著鐵門。   
  「等一下!」許德華叫住那個衛兵,與廖運周大模大樣地並肩走了過來。   
  「幹什麼?」衛兵不解地問。   
  「教育長讓我倆去縣黨部辦差。」廖運周答道。   
  「長官、新來的團長有令,關了營門誰也不許外出。」   
  「我們是奉教育長命令,五點前就該出去,團長找我們交待任務才拖到現在。」許德華答道。   
  「是呵,如果查訓起來,你就說我和許副官是五點半出營門的,不就行了。」廖運周說著,就與許德華走出大門。   
  許德華和廖運周來到廖家灣。這裡是廖運周的老家,壽縣南部的一個偏僻的小鎮。   
  幾天以後,孫一中、廖運澤也都來到廖家灣。從學兵團逃出來的十幾名共產黨員陸續來到廖家灣。   
  孫一中與中共壽縣黨組織取得聯繫,決定取消淮北武裝暴動,因為在學兵團的黨組織已暴露,加上沒有搞到彈藥,暴動條件不成熟;同時決定,利用夏收季節組織當地農民搞一次「罷工」。   
  許德華和戰友們紛紛行動起來,動員農民與地主作鬥爭。麥子到了收穫時節,可農民誰也不上工。這可急壞了地主們,他們挨家去請農民上工,並答應了「罷工」的條件,即每天增加兩塊錢工錢。   
  「罷工」的勝利,使農民們感到了組織起來和團結起來的力量。這正是孫一中、許德華這些共產黨員組織這次農民「罷工」的目的,並以此為基礎建立農民隊伍。   
  地主豪紳們對農民「罷工」恨得要死,暗中與官府勾結串通,鎮壓農民。   
  不久,官府派了一隊人馬到廖家灣清查農民「罷工」的組織指揮者。   
  這時的廖家灣是住不下去了。黨組織指示孫一中和許德華這十幾名共產黨員,立即分別打入西北馮玉祥部和北平方振武部,做兵運工作。戰友分別了。孫一中帶廖運周等幾名同志去北平;許德華等七名同志去西北。   
  路上,許德華掏出了父親的信。在壽縣時,父親為他的婚事,托人捎來了幾封信。催促他早點兒回家來完婚。現在去西北,順路回家看望父親,與桃妹子成親,也算對恩師、對桃妹子有了交待。想到這兒,他對戰友們說:   
  「我得順路回家一趟。」   
  「想媳婦兒了吧,哈..」大家笑了起來。   
  「兩年沒回家了,父親和恩師之命不能違呀。」接著許德華向大家講述了與桃妹子定親的經過和自己的心情。最後商定半個月後,許德華到西北軍找這六名同志,聯絡方法是在當地報紙上發尋人啟事,並定了暗號和假名。   
  告別了戰友,踏上故鄉之路。他想起了美麗的岳麓山、清秀的瀏陽河、鬱鬱蔥蔥的長沙師範校園,貧瘠而親切的蘿蔔沖草屋。呵,故鄉,我就要看到你了..      
第三章 懷赤膽歷艱辛 千里去尋黨 
  1928 年秋,許德華登上回家的列車,他坐在靠近車窗的座位上,不時地朝著窗外凝視。   
  火車裡吵吵嚷嚷,對面坐著的一對青年男女,男的梳著大分頭,西裝革履;女的雍容華貴,眉清目秀,除了具有一般上等人的傲氣、威風和時髦外,似乎還有些知識分子的灑脫。許德華猜想:這對男女大概是旅行結婚的有錢人家的子弟。大庭廣眾之下,兩人竟緊緊地擁抱在一起。許德華立即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這場面著實讓他怯眼,許德華在當時稱得上是一個開明之士,他贊成婚姻自由,不贊成封建的父母包辦婚姻,不過、對眼前的這一幕,他還是感到不舒服。他思忖著,對比之下,自己跟桃妹子的接觸又似乎太拘謹,太平淡了。不要說見面時不敢親近,就是從訂婚以來,見面的次數也是極為有限的。雖然時常惦記著她,可是,故鄉一別,一直沒有給桃妹子寫信。他感到內疚,感到對不住她。   
  桃妹子因出生在桃花盛開時節而取名。和許德華一樣,她也是從小就失去了母親,艱苦的生活使他們過早地體味了人生的艱辛。   
  在奔馳的列車裡,許德華的腦海在翻騰著:而今,又分別一年多了,她一定長成大姑娘了。雖說我倆的婚姻也是遵從了父母之令,但也有一種天緣的巧合。桃妹子是鄒先生的女兒,不能說我們是青梅竹馬,起碼也是同病相憐。可誰能料到未來是什麼樣子,我為了革命時常在外,她跟我會吃苦的!   
  想著想著,他拍了一下頭,告訴自己:不去想了。他不願繼續想下去。   
  農曆八月十四的晚上,火車緩慢地駛進了長沙車站。   
  許德華急匆匆走下火車,天陰得像鍋底,電閃雷鳴鑲著濃濃的烏雲,下雨了,路上的行人漸漸稀少。   
  許德華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他自言自語地說:「老天有眼,幫了我一個大忙!」雨天敵人警戒較松,晚上行走不易被發現。的確,站台和出口只有幾個警察踱步,他順利地出了車站,向街上走去。   
  許德華決定先到「順記米店」去住一宿,然後再去鄒家。   
  米店老闆是他的堂叔許興順。一見侄兒回來了,十分高興。吃過晚飯。   
  叔侄倆談了許久,越談越多,時針已指向凌晨二點了。許德華慢慢進入了夢鄉。   
  農曆八月十五的清晨,天剛濛濛亮,許德華立即起來,告別了堂叔,朝著長沙市黨部西街11 號鄒希魯家走去,他的步子越走越快,他渴望早點見到自己的老師和讓他久久思念的桃妹子。   
  清晨,雨早已停了,街道上空氣格外清新,他用力吸了一口氣。這時的街上行人稀少,可街面仍是水淋淋的,好像一面鏡子泛著光。許德華抬頭一看,已經到了鄒家的門前。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向前去叩門,卻無人開門。他瞪大眼睛仔細一瞧,門已上了鎖,鎖頭已經生了銹。看來,這房子好久沒有人住了。他的心焦急起來。   
  「老師和桃妹子會到哪裡去,難道會出事?」許德華面對生銹的鎖頭站了良久,不由擔憂起來。   
  許德華失望地離開了鄒家,到哪裡去找呢?他迷惘地信步走著。   
  這時,天已是大亮了。街道上行人匆匆而過,軍警一個個耀武揚威,橫行無忌。   
  市面上店舖還關著門。街道兩側的牆上貼著殺人的佈告。   
  長沙,許德華對它有一種特殊的感情。他忘不了,在這裡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面對黨旗莊嚴宣誓;在這裡他開始了革命生涯,參加了長沙各界群眾聲援震驚中外的「五卅運動」的示威遊行。   
  那年6 月,他走在遊行示威的隊伍中,不時揮起拳頭高呼:「打倒帝國主義!」「向帝國主義討還血債!」   
  突然,大批軍警趕來鎮壓遊行的群眾,許德華的頭被重重地擊了一棒,頓時,鮮血從他的面頰流了下來。他咬著牙,爬起來向一家院子衝去。   
  院裡,有位青年婦女正在曬衣服,見有個滿面是血的生人闖進院子、嚇了一大跳。當她看清是個未成年的學生時,心慢慢放了下來。   
  「你找誰?」   
  「大姐,警察正在追我。」   
  那位青年婦女猶豫了一下,當她看清這個青年學生頭還在流著血時,回身閂上了大門。   
  「快進屋來躲一下吧!」   
  許德華忍著傷口的疼痛,快步進了屋子。   
  屋裡,有位十一、二歲的女孩。許德華一眼就認出她是桃妹子,便驚喜地喊了聲:「桃妹子!」   
  桃妹子見進來一個滿臉血跡的人,先是嚇了一跳,當她看清是許德華時,吃驚地問:「五哥,你這是怎麼了?」   
  「警察打的..你怎麼在這裡?」   
  「這是我姐夫家。」桃妹子說。   
  「大姐..真沒想到。」許德華有些不好意思。他急轉過身來,深深地給大姐鞠了一躬。   
  許德華曾聽說過桃妹子的大姐嫁給了長沙警備隊的謝玄仁,但沒見過他們。這下見到了姐姐,卻是一幅狼狽相,真有些難為情。   
  桃妹子的姐姐當然知道許德華是她未來的妹夫,可從來沒見過他長得什麼模樣,還時常為妹子的婚事擔心:「唉,她小小的年紀就訂了婚,真難為了她,要是他將來不是個正經人,可苦了我妹妹了。」   
  可面前這個小伙子,一團英氣,真不錯,是個人才。   
  「大姐,還愣著幹什麼,快找藥給五哥包傷啊!」桃妹子催促著。   
  大姐這才回過神來,衝著未來的妹夫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地說:「瞧我,幾乎誤了事。」她找出了藥水、繃帶,讓妹妹幫忙,很快為許德華包紮好了傷口。   
  「篤!篤!」   
  有人在敲門。大姐一把把許德華推進屋,然後,讓桃妹子去開門。   
  門吱吱呀呀地打開了,進來的是姐夫謝玄仁。   
  「五哥,姐夫回來了。」   
  大姐緊張的心終於落了地。   
  謝玄仁是鄒希魯一位同窗好友的兒子,在長沙警備隊供職,他並不喜歡這一職業,可為了謀生,不得不應付上級,違心地與群眾對立。此刻見許德華來了,冷冷地說:「你不好好唸書,跟他們起什麼哄?」   
  「姐夫,當今社會,國困民窮,反動勢力橫行肆虐,有志青年應該追隨真理,救民於水火..」   
  桃妹子站在一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搞不清誰說得在理,只是從感情上覺得,姐夫不應當一見面就以訓斥的口氣對自己未來的丈夫說話。   
  「姐夫,你能不能好好跟人家說話?」   
  「你呀還小,什麼都不懂!」   
  姐夫說著,也就不再訓斥許德華了。謝玄仁還是第一次見到許德華,平心靜氣地講,印象並不壞,桃妹子將來嫁給他,還是走運的。   
  想到這裡,驀地,許德華眼前一亮,有了主意,他決定第二次敲開姐夫家的門。   
  開門的是鄒靖華的姐姐,看到許德華來了,高興地喊了聲:「呀,是妹夫,快進來!」   
  謝玄仁剛剛起床,見是許德華,親熱地迎過來握手問候。此刻在謝玄仁的心目中,許德華可是大大的出息了。尤其羨慕的是他進過黃埔軍校。作為軍人,他明白,黃埔軍校是將軍的搖籃,黃埔生在軍界、政界都是前程無量的。謝玄仁不再像第一次與許德華見面時那樣冷漠了,他為許德華端茶遞煙後,開始向許德華詢問外面的情況,瞭解時局的變化,政府的大政方針等等。   
  許德華卻推說不知,並告訴姐夫:「我現在已經辭去了軍職,這次回來是想另謀條出路。」   
  謝玄仁很是為許德華惋惜,恩忖著:不少人想進黃埔都進不去,黃埔畢業應該珍惜自己的前途。於是,規勸道:   
  「德華,還是留在軍隊好,亂世出英雄,有槍就是王。」   
  「我已厭倦了軍隊的生活,不敢看見流血,更怕槍炮響。」   
  「要不,你留在長沙吧,我上峰還有熟人,我全力舉薦,憑你黃埔生這塊金字招牌,定會謀到個好差事..」   
  許德華連連搖頭。他明確自己的使命,更知道眼下的處境,他不能也沒必要把自己的經歷告訴姐夫。   
  許德華從謝玄仁處得知,鄒老先生受河北省一位當議員的老同學的舉薦,到河北省清河縣當了縣長。   
  大姐告訴許德華,鄒希魯去清河縣沒帶家眷,只帶去一個堂侄兒鄒伯川當幫手。繼母回娘家去住。當許德華得知桃妹子回到了老家棣塘,同哥哥鄒競華住在一起,心裡懸著的一塊大石頭才算落了地。   
  許德華告別了謝玄仁夫婦,直奔故鄉——蘿蔔沖。   
  太陽漸漸地落山了。長沙城的小吳門前,走來一老一少。老的瘦弱矮小,少的身高體壯。老的是「順記米店」的老闆許興順,少的便是一副學生打扮的許德華。   
  大門前正中橫著拒馬,兩個衛兵背著槍在門口晃動,發現有人來,睜圓了雙眼,擺出一副凶相。   
  「班長辛苦!」許興順明知是兩個大兵,卻故意捧捧他倆,要兩個做夢都想當官的傢伙高興一會兒。   
  「噢,是許老闆,忙啊!」那個高個子兵是當地口音,和許興順有過交往。   
  「我送客人出城。」許興順指指許德華。   
  那個矮個的是外鄉人,打著官腔。   
  「不方便了!」他用槍刺捅了一下寫著「戒嚴」的牌子。   
  「曉得!」許興順臉上堆著笑,掏出一盒香煙,抽出兩支,分給兩個大兵。   
  小個子接過香煙,夾在耳朵上,煞有介事地說:「長官有令,站崗不許抽煙。」   
  許德華馬上奉承一句:「抽煙有什麼關係?長官不會知道。」硬給他點煙。   
  矮個子的態度馬上變了過來:「弟兄們是例行公事,上峰有令,防備共黨,其實嘛,那些共黨..」他晃了晃腦袋,然後挪開了拒馬。   
  將近半夜的時候,許德華來到了瀏陽河邊。他蹲下身,雙手捧起清涼的河水,貪婪地喝著。啊!家鄉的水真甜!他抬起頭望著天空,那輪明月又大又圓,像是剛剛脫水而出的玉輪冰盤,不染纖塵。這優美的景致使他如醉如癡。他向河對岸的苦竹園望去,那熟悉的家園隱約可見。皎潔的月光為她勾抹出俏麗的身影。他多麼希望插上雙翅立即飛進自己的家園!   
  許德華來到渡口,敏捷地跳上船,熟練地操起竹篙,輕輕地一點,木船離岸而去。許德華習慣地沖艙裡喊了聲:「易家老爹,您老健旺?」   
  易老倌子這對老夫妻無兒無女。許德華在長沙讀書時,常坐這隻船過河。   
  許德華見到了易老爹格外親切,易老爹也一眼就看出了許家五伢子。   
  「你回來了,你爹爹想死你了。」   
  許德華頓時感到有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又一篙下去,水中的那輪圓月瞬間破碎了,他惋惜地脫口而出:「噢!」   
  「怎麼了?」易老倌子不解地問。   
  「沒事。」許德華隨口回答。   
  船很快到了對岸,許德華向易老爹道了謝後,便一個箭步跳上了岸,快步向自家走去。自家的屋場,油燈還亮著,現在真的到了家了!許家的人都沒有睡,他們圍著許子貴老人在院裡的大橘樹下面坐著。此刻,許子貴的心情一直沉重,月亮越圓,思念五伢子越切。   
  月光下擺著賞月的西瓜,兒子、兒媳見爹爹不吃,誰都沒心思吃。他們勸慰了老人一番,回到各自的房間。橘樹下,只剩女兒桂妹子在陪著父親。   
  她望著老爹眼裡的淚花,知道他在想念著五哥。   
  突然,桂妹子瞪大了眼睛,見有條人影悄悄地閃進院子。「誰?」   
  許子貴睜開雙眼,猛見得月光下站著的是五伢子。老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揉揉,仔細一看,正是他日思夜盼的五伢子。   
  「五哥!」桂妹子一下子撲到許德華的懷裡。   
  許子貴吃力地站了起來,走近德華。   
  許德華放開桂妹子,喊了聲:「爹爹!」就撲進了父親的懷裡。許子貴老淚縱橫,仔細地打量著兒子,半天才擠出一句不著邊際的話:「伢子,槍子沒傷著你吧!」   
  「沒啊。」許德華為了不使父親難過,沒有告訴他自己曾經負傷。   
  全家人都被桂妹子的喊聲驚醒,哥哥嫂嫂喜出望外,都圍住許德華問這問那。   
  「怎麼沒有穿軍裝回來?」大哥許德有對五弟的歸來感到有些突然。   
  「我不幹隊伍了。」   
  許子貴對五伢子不當兵感到高興,他讚許地說:「好!兵慌馬亂的叫人操心,像你的四個哥哥,一直守著田園,不招風不惹水的有多好!」   
  兄嫂們也都有同樣的心思,世道不寧,在家裡更妥些,至少不會叫人牽腸掛肚的。   
  桂妹子立即回屋取了刀,切開了大西瓜。   
  「你們光顧了說話,趕快吃西瓜吧!」   
  她順手拿了一塊西瓜送到許德華的手裡。   
  「哥,好甜的西瓜,吃一塊吧!」   
  許子貴招呼兒孫們一起吃西瓜:「都吃吧,今天是好日子,天上的月亮圓了,咱們家也團圓了。」   
  許德華邊吃西瓜,便仰頭看著那輪圓月,臉上露出喜悅的神色。中秋之夜使他如願以償。此刻,爹爹說的「天上的月亮圓了,咱們家也團圓了」的話語,仍在耳邊迴響著。   
  農曆八月十六的傍晚。在許家庭院的橘樹下,許子貴和許德華邊乘涼邊閒談著。   
  許子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把手伸進了衣袋,掏出一封信遞到許德華手裡:「這是你岳父托人捎來的信。」   
  許德華接過信看了一下信封上的字跡,馬上就認出這是鄒希魯先生寫的。只是由於時間長,信封已經揉皺了。   
  這封信是鄒希魯臨去清河縣當縣長時給許子貴捎來的。信中寫道:   
  「我匆匆去清河赴命,背井離鄉,顧不上家小,也不能帶桃妹子同去,她已長大,古語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女兒呆在娘家非長久之計,又不知德華現在何處,也無音訊,尤為掛懷。若德華   
  回來,就為他們完婚,以了卻父母之心願..」   
  看著信,許德華想了許多:從感情上說,他確實很想念她,至今未見到桃妹子的面,也不知她現在怎樣,真為她的處境焦慮。結婚,並不是沒有考慮過,可自己到處奔波,浪跡天涯,現在還是個「逃犯」,更有使命在肩..   
  如果把她娶過來了,又要使她獨守空房,真不忍心!還是等等再說。   
  許德華放下信,對許子貴說:「爹爹,我還要外出謀生,不能結婚。」   
  聽到許德華還要走,這是許子貴最擔心的,他本想為五伢子完婚,一來可以把這匹「野馬」拴上籠頭;二來親家是長沙的名流,能與這樣的人家結親,臉有光,庭生輝;三來桃妹子是這一帶的好姑娘,不抓緊娶過來,怕夜長夢多,可又不好直說。   
  許子貴板起了面孔教訓兒子:「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們倆都大了嘛!」   
  可說了半天,許德華仍是不同意。許子貴火了,鐵青著臉說:「五伢子,你懂什麼!我與鄒家攀上親也不易,你不願意也不成,你的四個哥哥的婚事都是由我做主的,我同桃妹子她繼母說妥了,八月二十日,好日子,你們成親。」   
  說完,背著手走了。   
  許德華苦笑著搖搖頭,這個老爹,真夠專橫的,這麼大的事也不同我商量一下。   
  他的繼母從屋裡走過來,客客氣氣地勸解說:「五伢子,你是明事理的人,小時候就同桃妹子訂了親,她早就是我們家的人了。人家今年都十五了。   
  一個大妹子,你不結親,不是耽誤人家嗎?再說了,桃妹子她媽死得早,她能熬過來也不容易。人家不指望你,指望誰?可不能傷了人家的心。」   
  一席話,在許德華的心裡引起了震動,他想起了去年初春去金家灣的情景,想起了倚門而立的桃妹子,想起了鄒先生的囑托:「我不阻攔你,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嘛!不過,無論走到哪裡,也別忘了桃妹子,她很苦!」   
  此時,許德華的心有些顫慄了,他再沒說什麼,默默地應允了。   
  農曆八月二十日,許德華同鄒靖華結婚了。   
  婚事辦得很簡單。按桃妹子繼母的心思,要搞得隆重、熱鬧些,這一則為鄒家名聲,二則要在家族中顯示一下自己的賢德。可許德華卻一再堅持要簡單些,因為他是秘密回家,不可大吵大嚷,再說,家裡也確實很窮。   
  夜深了,許德華坐在妻子身邊,挽起她的手,覺得心裡怦怦直跳,偷著看看妻子,這張臉是多麼親切呀,端莊、文靜,由於羞怯,飛滿了紅暈。   
  「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她笑了,低下頭:「又不是不認識,又醜又黑又土氣。」   
  許德華也笑了:「真會開玩笑,桃妹子,我是個窮光蛋,你嫁給我,可要吃苦了..」   
  桃妹子先是一愣,沉默了一會兒,嫣然一笑:「那有什麼?我會種田,也會繡花,我能養活自己。」   
  第二天夜晚,皓月當空。許德華望著那斜斜地掛在群星之中的下弦月,突然問道:「桃妹子,你知道共產黨嗎?」   
  桃妹子瞪圓了雙眼沒有回答。   
  「你知道郭亮嗎?」許德華接著問。   
  共產黨,她不太清楚,郭亮是共產黨的領導人,誰不知道?他是在領導農民運動失敗後被當局殺害的,頭掛在長沙城門上。父親為這事,還在家裡對當局罵了一通呢!不過他問這幹什麼?   
  許德華又問:「報紙上說共產黨人都是青面獠牙,你信嗎?」   
  「這是瞎說,姨夫就是共產黨員,爹爹的學生中也有許多人是共產黨員,全是好人。」說到這兒,妻子似乎意識到什麼,於是問丈夫:「你是哪個黨的?」   
  「我哪個黨也不是,我就是黃埔生。你喜歡哪個黨?」   
  「共產黨。」妻子小聲回答。   
  許德華緊握妻子的手感到十分欣慰:「好!那我就爭取當個共產黨!」   
  婚後的第三天,許德華就進城了,以後幾乎天天如此,妻子心裡也犯了嘀咕,又不好去問,她本能地覺察到丈夫內心肯定藏著什麼心事,她感到自己實在無能為力,幫不上丈夫半點忙,只能偷偷流著淚。   
  是的,許德華有很重的心事。他在考慮走的問題了。黨給他的任務是去西北軍,那裡有同志在等他。近些天,他為了壯大黨在軍隊裡的力量,正在長沙聯絡人。可好多同學對此缺乏熱情,只聯絡到一個人,是他在長沙師範時的同學謝鑫。這個人是黃埔生,大革命時期被黨派到朱培德部。大革命失敗後,他在被捕人獄途中,僥倖脫身,潛回湖南老家。謝鑫同意跟許德華一起走。   
  可是,許德華還不知道,危險在向他步步逼近。婚後第十天夜裡,桃妹子的繼母忽然打著燈籠闖進了他們的新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快!快讓五伢子躲一躲!」   
  「躲?..」桃妹子被弄得莫名其妙。   
  許德華讓岳母坐下,倒上一杯水,心上一緊,意識到,壞了,準是出事了。   
  「五伢子,你姐夫送信來說,長沙警備隊要來抓你,讓你快躲一躲。」   
  繼母氣喘吁吁地說。   
  這對於桃妹子真如晴天霹靂。她驚恐地問:「德華,你當真是共產黨?」   
  許德華點點頭:「我在長沙師範讀書時就加入了共產黨。」   
  「娘!..」桃妹子哭著撲到了繼母懷裡。   
  許德華心裡正在盤算:武漢的特務機關怎麼知道我回來了呢?準是先去西北軍的那六位同志出了問題。顯然,西北軍是不能去了。   
  的確,先去西北軍的六人有一個去逛妓院,被敵人抓住,他經不起敵人的威逼利誘,和盤托出,幸好另五名同志聞訊逃脫,四散而去。許德華回長沙探親,也是叛徒供出的。   
  這時的桃妹子,失神似地在那裡流淚。她懂得,丈夫只有逃出長沙,才能活命,不然會跟郭亮一樣,真是太可怕了。此時,她也明白了丈夫為什麼要提起郭亮、共產黨的緣故。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狗吠。許德華給妻子揩淚,握住妻子的手:「桃妹子,你要多保重,我會回來的!」   
  妻子緊緊拉住丈夫的手:「你就放心地走吧,我永遠等著你..」桃妹子說不下去了,失聲痛哭起來。   
  許德華給妻子擦擦眼淚,再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狠了狠心,跨出了新房。   
  農曆九月初一的晚上,瀏陽河邊。桃妹子流著淚把許德華送到岸邊,緊拉丈夫的手,說不出半句話來。   
  天空群星閃爍,月光窺測著人間的秘密。瀏陽河裡,夜行的船隻吊著一盞盞微弱的馬燈,有的船工在用錘子敲打著船的什麼地方,拖著淒涼的音調哼著小曲,排遣著憂思。遠處,狗的叫聲一陣緊似一陣,桃妹子狠狠心,鬆開了纜繩,漸漸地,小船消失在夜色中。   
  夜沉沉,路漫漫。許德華孤身一人沿著稻田的池埂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他明白,在長沙是呆不下去了!西北軍也不能去,那麼,到哪去呢?他靈機一動:「有了!」   
  他想到了孫一中和廖運周,他倆已經去了北平,找他們去!要去北平,要在長沙乘火車,現在長沙肯定在通緝我,怎麼混進去乘火車呢?口袋裡只有點零錢,連買車票也不夠,怎麼辦?   
  許德華放慢了腳步,他猛然想到東山鎮裡的倪譜軒老先生,倪老先生與爹爹有很深的交情,自己在長沙讀書時,也曾多次看望過他,現在找他去,也許會有辦法。   
  許德華來到倪老先生家裡。   
  「德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眼下要緊的是快快離開此地,隨便去什麼地方都成。」倪老先生在幫他出主意。   
  「可是,長沙城我怎樣進得去呀?」許德華覺得很難辦。   
  倪譜軒也在屋裡轉來轉去,稍許,他一拍腿,高興起來:「有了,你就坐我大女兒的轎進城,不會出差的。」   
  倪譜軒大女兒嫁給了朗梨鎮一個有錢有勢的人家,算得上長沙附近有名的闊奶奶。許德華還在猶豫。   
  天已大亮,許德華男扮女妝坐轎來到了長沙小吳門。許德華悄悄撩開轎簾,發現站崗的又是回長沙時遇到的那一高一矮兩個兵,不免有些擔心。他又掃一眼城門,上面貼有緝拿許德華的佈告,只是沒有照片。他的心有些坦然,既然沒附照片,就不容易被認出來。   
  花轎到了兩個哨兵跟前,抬轎人口氣強硬地指指花轎:「我們送倪家大小姐回婆家。」   
  高個子兵雖說沒見過倪大小姐,卻早有耳聞,沖轎子點點頭,說了聲:   
  「請!」   
  「慢!」那個好找茬兒的矮個子兵上前擋住花轎,他撩開轎簾盯著許德華,覺得面熟,可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高個子兵也湊過來,一見裡面是穿花衣服的「太太」,料定就是倪大小姐。   
  「你還瞅什麼?明明坐的是倪大小姐嘛!」矮個子兵只得揮了揮手,放轎子通過。   
  直到這時,許德華才著實地鬆了口氣!   
  這一關總算是闖過去了。可怎樣混進長沙火車站呢?許德華心想,反正當局也未發照片,這麼大的火車站,這麼多人,是不會輕易被發現的。想到這兒,他抖擻了下精神,邁開大步,混進了長沙車站。   
  他取出錢想買張長沙去北平的火車票,可錢只夠買到邢台的,怎麼辦呢?   
  許德華在車站裡來回踱步,對了,臨別前,岳母曾拉住手說:「五伢子,你到你岳父那兒躲一躲吧,他在河北清河縣。」   
  許德華眼睛一亮,對!清河在邢台東面,改坐慢車省下點盤纏,何不先去找岳父?他是國民黨的縣長,那裡一定很安全,暫到清河住一下,再尋找機會去北平。就這樣,他買了張去邢台的慢車車票,混上火車。   
  火車一聲長鳴,緩緩地離開了長沙車站。許德華坐在座位上,他的心裡依然緊張,他甚至不敢同旅客交談,擔心暴露了自己。他多麼希望火車跑得快些,再快些!   
  火車終於駛出了湖南地界,許德華的心情輕鬆了些,望著窗前一閃而過的山川、河流、樹木、村莊、田地,想起了僅僅十天的故鄉生活,想起了爹爹、兄嫂,更想起心愛的桃妹子,許德華為桃妹子擔憂起來:「是我害了她呀..」他感到對不起妻子。可我選擇了這條路,無論如何也要走下去!   
  許德華留戀而憂傷。他知道,現在又要四海飄零了,不知要飄到何方?   
  觸景生情,許德華低聲背誦起李白的詩:   
  爾從泛舟役,   
  使我心魂淒。   
  開帆散長風,   
  舒捲與雲龍。   
  吟著詩,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看來,許德華這個名字不能再用了,應該改個名字。   
  我的處境不正像詩中的小舟嗎?我這只鳧雁似的舟,泛遍天涯海角,也要去找黨,一定要找到黨。   
  對!就改名泛舟,在人生的滄海裡泛舟..   
  1928 年的深秋,清河縣政府門前。兩個穿著黑色警服的衛兵分立在門的兩側。門前的兩尊石獅子,雙目圓瞪,好不威風!給縣府衙門增添了幾分威嚴。   
  一個身穿藍長袍的人風塵僕僕地走來,他用眼打量了一下,直向縣衙門口走去,剛要往裡進,那兩名警察把槍一橫:   
  「站住!幹什麼的?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我找縣長鄒希魯,他是我岳父。」   
  兩個警察先是一愣,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見這個人滿面灰塵,鬍子拉茬,藍色長袍撕破了幾道口子,一雙布鞋沾滿泥巴。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笑得前仰後合,猜想這個人不是瘋子,也是冒充的。   
  「快走開!」兩個警察幾乎同時吆喝道。   
  這個人就是許德華,現已改名泛舟。他見兩個警察很凶,正要解釋,其中一個警察揮棍打來,許德華手疾眼快,順勢一拽,只聽「撲通」一聲,那警察摔在地上,警棍落到許德華手中。他冷笑一下,把警棍扔到一邊。另一個警察先是驚呆,隨後也舉起警棍,正要動手,猛聽得有人一聲斷喝:「住手!」   
  警察放下了警棍。許德華循聲望去,只見一副轎子落在縣衙門口,一個身著中山服的人從轎裡走了出來。   
  許德華一眼就看出了他是鄒希魯,自己的岳父,不禁喜上眉梢,上前深鞠一躬:「爹爹!」   
  「噢,是德華!」鄒希魯又驚又喜。   
  兩名警察見狀十分狼狽,呆若木雞。   
  鄒希魯不去管他們,只引許德華向書房走去,正巧迎面碰上了鄒伯川。   
  鄒伯川是鄒希魯的堂侄兒,也是鄒希魯來清河縣赴任時隨身帶來的唯一的一個家人,現從事縣政府的抄事。   
  鄒伯川看見許德華,緊握他的手,眉開眼笑地說:「啊呀呀,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兩人寒暄了幾句,一同進了鄒希魯的書房。   
  鄒希魯讓許德華坐下,關切地問:「完婚了嗎?」   
  「是陰曆八月二十成的親。」   
  「好!這我就放心了。」鄒希魯異常高興。   
  鄒希魯馬上吩咐鄒伯川:要備酒菜,今晚痛飲一番。鄒伯川笑著退下了。   
  「德華,怎麼不先來封信?」岳父這才問到女婿何故突然前來,又是這般狼狽。   
  許德華明白,岳父要搞清他的來意,可又不好明說,更不便向岳父說謊,他想了想,微微一笑,歉意地說道:「好久不見岳父,甚是想念,桃妹子讓我來看望您老人家。」   
  鄒希魯覺得,女婿的話雖在理,可為什麼桃妹子不同她一起來?這裡一定有緣故。於是問道:「桃妹子可好?」   
  許德華犯難了,他知道,他這一走,敵人是不會放過鄒靖華的,眼下不知怎麼樣了。想到這裡,心裡一陣酸楚。可怎麼向岳父說?如果實話實說,會使老人家難受,不說吧,岳父更會疑心,還是搪塞一下吧。   
  「桃妹子還好,長高了,也胖了,您老就放心吧!只是世道艱難,她跟隨我,免不了要吃苦的。」   
  鄒希魯擺擺手說:「何出此言,事在人為嘛!」   
  鄒希魯聽說桃妹子還好,也就不再追問下去。現在關心的是女婿的情況。   
  「你黃埔畢業後,在哪個部隊供職?」   
  許德華明白,岳父是在瞭解自己近幾年的情況,於是回答道:「先是在九江張發奎的第二方面軍當見習排長,國共合作破裂後,政局動盪,我就離開了軍隊,另謀出路,不想弄巧成拙,終日奔波,也沒找到稱心的工作..唉!」   
  許德華一語雙關,觸及了心事,神情也有些黯然。   
  「不要緊的,天無絕人之路。」岳父安慰女婿。他心裡清楚,青年失業並不新鮮,到這半年有餘,總是理不出頭緒,特別是治安方面,更乏經驗;他想在自己的任期內為老百姓謀點福利;也想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可他不善從政,不懂官場上的權術,更壓不住那些為非作歹的地頭蛇們。女婿是黃埔生,血氣方剛,正好身邊缺幫手,他對許德華說:「既然你眼下無去處,就留在我這裡做事吧。」   
  許德華很理解岳父一片好心,可他更想去北平找孫一中,找黨,所以沒有吭聲。   
  「我這個外鄉人來當縣長,官事實在難為啊,」鄒縣長指指案上的一摞子告急文書說:「你留下幫我吧,警察局長、稅務局長、商會會長任你挑。」   
  許德華認真思考了一下,在三個官職裡,警察局長最中意,作為軍人出身的許德華,深知槍桿子的重要。他忘不了大革命的失敗,就是因為共產黨沒有抓住槍桿子;湖南農民運動的失敗,郭亮的被殺,都說明掌握槍桿子的重要。他意識到:眼下是個機會,先在這裡抓住槍桿子,有可能的話,為黨發展一批武裝,也是好事。   
  許德華同意留下來,鄒希魯十分高興。   
  「德華,你選中哪份差事?」   
  「如果爹爹不棄,我就幹警察局長。」   
  許德華選中警察局長,正合鄒希魯的心願。「你是知道的,我教了一輩子書,手無縛雞之力,哪能管得了警察。俗語說:『打虎要靠親兄弟,上陣還須父子兵』,你來給我管槍桿子,我就放心了。」   
  許德華此刻心想,讓一個共產黨員給你當局長,恐怕要給你幫倒忙了。   
  他不禁暗暗覺得好笑。   
  許德華告訴岳父:現在改名叫泛舟了,岳父竟品味了一番連連點頭稱好。   
  他不可能想到,在道路的選擇上是同車異轍。許德華將要駕著小舟,乘風破浪,為了黨的事業,勇往直前。   
  1928 年10 月,許泛舟當上了河北省清河縣的警察局長。他身著青色的警察制服,顯得十分威武。   
  上任的頭一天,鄒希魯領著許泛舟視察了縣裡的軍械庫。這庫裡稱得上是個武器「博物館」了,既有較先進的步槍,也有正在被淘汰的土炮、鳥槍,還有老式的各種冷兵器,像鬼頭刀、七節鞭、長矛等,上面落滿灰塵。許泛舟順手拿起一枝步槍,擦落灰塵,熟練地擺弄了一下,並向鄒希魯介紹這種槍的性能、口徑、射程等,鄒希魯全神貫注地聽著,見自己的女婿對武器如此內行,   
  心裡十分高興。   
  許泛舟看到這麼多武器,心想,這麼多傢伙在此睡大覺豈不可惜,應該發揮它們的作用,為窮苦人出力!他向鄒希魯建議把這些武器用起來,組建一支保安隊,用來維持治安。   
  「這個主意好,勞你費心了,這些傢伙隨你去搞了。」   
  許泛舟見得到縣長的讚許暗暗高興。很快一支四五十人的保安隊組建起來了。   
  保安隊建立起來之後,許泛舟在清理在押的刑事案犯的卷宗時發現,在押的確有些是殺人劫貨的土匪、拐騙奸詐的流氓無賴,可大多數是破產農民,因反抗官府的苛捐雜稅而犯事的。還有部分是政治犯,這些人是革命者或革命的同情者,其中有個「暴動分子」還關在小號裡。他感到世道的不公,社會的黑暗。   
  晚上,許泛舟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覺得,那些在押的農民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他們是無辜的。而那些所謂的政治犯,正是自己的同志,是民族的脊樑,我怎麼能袖手旁觀呢?思來想去,主意已定,要想方設法釋放他們,讓他們掙斷身上的枷鎖,投身到滾滾而來的革命洪流中去,參加對敵鬥爭。可是,他知道那些政治犯,鄒縣長無論如何是不敢輕易釋放的,老先生不敢冒這個風險。不管怎樣,先一步一步來。   
  這一天早上,身為警察局長的許泛舟,吃過早飯,就拿著一份他認為應該釋放的刑事犯人的名單,胸有成竹地朝鄒希魯的辦公室走去。   
  鄒希魯正坐在辦公椅上批閱文件,許泛舟便認真地向他匯報。   
  「這些犯人的案宗我已經詳細地審過了,他們並無大過,其實都是些饑民,為了活命鬧事才入獄的,又關了這麼長時間,我認為可以釋放,一則顯得咱們縣衙開明;二則也省得空吃糧,增加不必要的開支。」   
  鄒希魯雖覺得泛舟的話不無道理,可此事非同小可,還應慎重處置。他沉吟了一下,問道:「辦案人員有什麼意見?」   
  「這就是辦案人員的主意,我是特意前來向您稟報的。」   
  「那就..放吧,不過,要狠狠地教訓一頓,以戒前衍。」鄒希魯同意了許泛舟的意見。對此許泛舟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這第一步算是達到了目的,還應繼續擴大戰果,趁此機會趁熱打鐵。   
  「政治犯也查過了,都是些學生伢子,元非是言辭過激,一時的衝動,宣傳什麼『新三民主義』、『世界大同』、『打倒軍閥』之類的,也算不上大過。國共合作時,我們黃埔就公開講『聯俄、聯共、扶助農工』,同共產黨搞了統一戰線。現在的國民黨不也是孫中山創立的嗎?現在喊兩句這樣的口號其實也沒什麼關係   
  許泛舟還想說下去以說服岳父,鄒希魯揮手打斷他的話:「不可造次,政治犯不同於刑事犯,這是個最敏感的問題,隨便放人,上峰會怪罪的。」   
  「其實、他們不過是..」   
  許泛舟再次勸說,只見鄒希魯板起面孔,立即打斷許泛舟的話:「泛舟,莫提此事了,你還年輕,政治犯是萬萬放不得的!」   
  許泛舟是瞭解岳父性格的,再說會適得其反,也罷,以後再尋找機會。   
  第二天,監獄的大門打開了,脫去鐐銬的一批犯人集中到院子裡,聽著許泛舟的訓話。   
  「你們好好聽著,本局長體諒你們業已接受了訓戒,寬大為懷,放你們出去。回家之後,要安分守己,痛改前非,不許做對不起老百姓的事,如若再犯,定然重責不貸!」   
  犯人們在驚喜中也夾雜著莫名其妙,不敢相信這從天而降的喜事是真的。當他們確信這不是在做夢時,便一窩蜂似地擁向大門,爭先恐後地離開了關押他們的監獄。   
  這天,許泛舟正在辦理公務。門「砰」的一下撞開了。   
  「泛舟!家裡來人了,堂叔讓你馬上去。」   
  鄒伯川氣喘吁吁地來叫他。許泛舟一怔,從鄒伯川的神態中可以斷定,家裡準是出了大事。許泛舟到了岳父的書房,他的大哥許德有、四哥許德富和內兄鄒競華剛到這裡。   
  原來,長沙警備司令部瞭解到許德華的岳父在清河縣當縣長,估計他可能躲在這裡,準備派人來清河。謝玄仁得知後,再次派妻子把這消息告訴許子貴。   
  「泛舟,你..你是共產黨?」   
  「是的。」許泛舟老實地向岳父回答。   
  「嗨!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想入什麼黨,這下可好,現在,你只好走吧。」   
  鄒希魯既是埋怨,也為女婿擔憂。   
  「爹爹,我是要走的,決不連累你。」   
  「我怕什麼,這個芝麻官我也不想當了,我是為你擔心。」鄒希魯已經有了精神準備,只是對女婿的吉凶憂慮。   
  許泛舟原來就有走的打算,只是覺得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未辦。他抬起頭,見岳父歎了口氣後,拿起水煙袋,點著了火。火光在他眼前一閃,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有了!   
  1928 年11 月19 日,是許泛舟的生日。作為警察局長的他走進伙房,要伙房打酒買肉,為自己過生日。警察們聽說局長請客,受寵若驚,爭相赴宴。   
  許局長的頻頻勸酒,使這幫傢伙很快醉成一攤泥。   
  機會來了!許泛舟悄悄離席,把事先準備好的一桶煤油倒在一間房頂,放起火來。片刻,火光沖天。他立即打開牢門,把政治犯們全放了出來。又親自砸開「暴動頭子」的腳鐐,告訴他:「武器庫的門已打開,你們帶上武器快走!」   
  待到警察們醒過酒來,大火把院子燒得一塌糊塗,個個嚇得目瞪口呆。   
  他們到處找局長,大喊著「犯人都『炸獄』了」,卻不見許局長的蹤影。   
  鄒希魯悄悄走進許泛舟的房,一眼看見書案的硯台下壓著一張紙,上邊寫著鄭板橋的一首詩:   
  咬定青山不放鬆,   
  立根原在破巖中,   
  千磨萬擊猶強勁,   
  任爾東西南北風。   
  鄒希魯明白了,這一切全是女婿精心策劃的。   
  兩天後,省警察局派人來,結論是許泛舟辦生日造成的火災,致使犯人炸獄,屬瀆職罪。鄒希魯作為縣長被罷了官。後來長沙警備隊來抓許德華,結果撲了空。這樣,許泛舟的目的達到了,一則減輕了岳父的罪責,對鄒希魯來說,「瀆職罪」要比「窩藏共產黨」的罪行輕得多;二則他的「畏罪潛逃」也免去了鄒希魯的「包庇罪」。   
  中共清河縣委根據「炸獄」的政治犯介紹的情況,斷定許泛舟是共產黨人,馬上派人聯繫,可已經晚了,許泛舟已不知去向。   
  1929 年2 月,北平接連下了幾場大雪,凜冽的寒風捲著雪花鋪天蓋地地下個不停,馬路旁、建築物上都蓋了一層厚厚的積雪。氣溫下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在靠近北新橋天壽公寓裡的一間冰冷的小屋裡,許泛舟薄衣單衫躺在床上,渾身燒得滾燙,不停地咳嗽。他吃力地支撐起虛弱的身子,伸出顫抖的手拿起桌上的破茶壺,倒了半天,沒有一滴水,他想下床去,可是頭暈眼花,跌到床上。他病得很重。   
  原來,自從逃離清河後,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廖運周和孫一中,通過他們找到黨組織。   
  許泛舟到北平後,牆頭上貼滿緝拿許泛舟的告示。看來許泛舟這個名字不能使用了,他只好恢復了許德華這個名字。為了找到廖運周和孫一中,他聽說天壽公寓的房租較便宜,就決定暫住這裡。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他雖然找到方振武部的營房,也打聽到廖運周在第三十六師當參謀,可他已到冀東執行任務去了,據說兩個月後才能回來。而孫一中和另外幾名同志,卻一點消息都沒有。   
  失去了與黨組織的聯繫,這是許德華最痛苦的,他著急上火,身上很少的一點錢,早就用光了。他期待著廖運周從外地回來。寒冷的天氣,加上身無分文,又找不到黨組織,瘧疾病無情地折磨著他。   
  這天晚上,他滴水未進,發燒搞得他昏昏沉沉。朦朧中他覺得床頭站著一個人,他瞪大眼睛一看,是鄒靖華,他心頭一熱,撲到了妻子的懷裡。   
  「桃妹子!我可見到你了!」   
  鄒靖華把許德華緊緊地摟在懷裡,一邊撫摸著他烏黑的頭髮,一邊仔仔細細地看著他,心疼道:「看你病成這個樣子,快跟我回家去吧!你不在家,我很孤單,吃不好睡不著,整天提心吊膽的,你知道嗎?」   
  她的眼裡流著淚水,滴到了許德華的臉上。許德華給她擦去眼淚,關切地說:「你近來好嗎?我對不住你。」   
  鄒靖華越發哭得厲害:「德華,你別走了,千萬別再離開我。」許德華鬆開了妻子的手:「不,我得走,我一定要走,我還有任務,我要找到黨!」   
  他用力地推開了妻子,一轉身,猛然醒來,原來卻是個夢。他想翻個身,可是身子非常沉重,幾次想爬起來都沒有成功。心想,糟糕,得了什麼病這麼厲害,把我給撂倒了。他原想能挺一挺就會好起來,可現在病情卻越來越重。這樣下去..他想到死,可廖運周還沒見到,黨還沒找到,我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   
  許德華咬緊牙,使出全身的力氣想再次坐起來,卻感到週身不聽使喚,頭重腳輕,又一次跌倒在床上。   
  篤!篤!有人在敲門。處在昏迷中的許德華沒有聽到敲門聲,直到感覺有人搖他頭時,才艱難地睜開眼睛,好像看到床前站著一個女人。   
  「桃妹子,是你!」   
  許德華想坐起來。   
  「不要動,許先生。」   
  許德華用力瞪大眼睛,才辨認出眼前這位姑娘是公寓老闆的女兒隋小姐,不是妻子。   
  隋小姐是個聰明、開朗的姑娘,在北平女子師範讀書。思想上頗有幾分激進,算得上個新女性。以前,到許德華房間來過幾次,對他很尊重,感到他與眾不同,在他身上,有種真正男子漢的氣魄,不像有的青年學生,無病呻吟,俗氣得很。這幾天不見許德華的身影,以為他走了,便來到門口。聽到裡面有嘶啞的乾咳聲,這才推門進來。   
  「啊?你病成這樣了怎麼也不吱聲?」她摸摸許德華的頭,「哎呀,燙手!」轉身衝出了門。   
  隋小姐找來父親,要父親請來醫生為許德華治病,又主動去藥房抓藥,為他熬藥,在隋小姐的精心照顧下,吃了幾天藥,許德華的病漸漸好轉了。   
  可醫生的出診費、藥費怎麼辦?   
  許德華被這八塊大洋的醫藥費困擾著。他心裡清楚:這錢是隋老闆墊付的,房租還沒付,時間長了,會麻煩的。   
  一天下午,隋小姐又來看他。無奈之下,只好麻煩她了。   
  「隋小姐。有一件事想托你。」   
  「還客氣什麼,有事儘管說!」   
  「我想讓你跑一趟,給我找個人,在黃寺的兵營裡。」   
  「是當兵的!找當兵的幹什麼?」隋小姐對當兵的很反感。   
  「我的一個朋友,是個軍官,」許德華因話說得費勁,大口咳嗽起來,壓低了聲音:「跟你說實話,我是想借點錢,好還令尊大人的帳,住了這麼久了,心裡不安。」   
  「原來為這個啊,我爹是個小心眼,我去跟父親說,你好好養病,千萬別著急。」   
  經過一段治療,許德華的病情進一步好轉。他也呆不住了,就拖著虛弱的身子,十步一停百步一歇地到了黃寺。正巧,廖運周回來了!   
  許德華的心情別說有多激動了:「運周,你叫我找得好苦啊!」   
  是啊,為了找到廖運周,許德華來到了這陌生的北平;為了等到廖運周回來,吃了說不盡的苦;為了找到黨組織,他同病魔進行了頑強的鬥爭..。   
  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廖運周細細地看著這位久別重逢的戰友:頭髮長長的,臉色蠟黃,瘦成了皮包骨,頭上冒著虛汗,當年沙場上那股威風沒有了。他猜想他一定吃了很多苦。   
  「德華,先到伙房吃飯,然後咱們好好聊聊。」   
  吃過飯,許德華把他來北平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廖運周感歎不已,告訴許德華,孫一中已經不在北平了,組織上對他另有安排。關於許德華的困難,廖運周答應想辦法,讓他仍住在天壽公寓,等候他的消息。   
  天壽公寓門前。許德華在來回踱著步,看樣子很焦急。隋小姐蹦著跳著跑了過來,見他好像有什麼心事,就說:「許先生,身體痊癒了嗎?」   
  「全好了,是隋小姐呀,多謝你了。」   
  「我看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許德華正思考著該怎樣回答,一抬頭,看見廖運周和另一個人走過來了,就說了聲,「啊,什麼心事也沒有了。」他轉身向廖運周大聲說:「運周,可把你盼來了。」   
  「你的身體全好了嗎?」廖運周問道。   
  「早已好了。」   
  許德華把廖運周和另一位同志領進自己的房間。廖忙向他介紹說:「這位同志是華北特委的聯絡員。」許德華熱情地同聯絡員握了握手,並回答了聯絡員提出的問題。看樣子是在考察。聯絡員得知許德華的經歷後感歎不已。   
  廖運周從口袋裡取出了錢,對許德華說:「得好好謝謝人家隋小姐。」   
  「是呀,她爸那樣市儈,她卻出污泥而不染,令人敬佩。」許德華真誠地說。   
  廖運周拍拍許德華的肩頭,「德華,她對你那麼好,說不定愛上你了。」   
  「別瞎說,她在我面前一向莊重得很。」   
  廖運周笑了:「德華兄,你又不是沒看過小說,姑娘的內心是個神秘的大海,讓人難以琢磨,以你的人品和才幹,哪個姑娘會不喜歡?」   
  的確,隋小姐把許德華視為知己,許德華似乎也體察到了。可是,他不能啊,在他的眼前晃動的始終是妻子的身影。他懂得丈夫應承擔的責任與義務。如果說他過去的結婚是遵從父命,那麼現在,他是用共產黨人的道德來約束自己。   
  「別開玩笑了,我去年回家已經結婚了。」許德華非常認真他說。   
  「噢!嫂夫人一定是個大家閨秀了!」   
  「不,和我一樣,是受苦人,人品倒還好。」說到這兒,許德華心底湧起一股甜美與思念的激流。   
  廖運周把錢放在許德華的床上,並告訴許德華,以後由這位聯絡員與他聯繫,等候通知。   
  半個月過去了,許德華也沒有見到聯絡員的影子,心裡十分焦急,難道他出事了?我不能繼續等下去,他邁開腳步,朝大門外走去。   
  1929 年3 月。黃寺。   
  許德華急勿匆地走進第九十六師駐地,找到了廖運周,還未等廖運周開口,就急切地問:「你的那個聯絡員幹什麼去了?」   
  廖運周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我的聯絡員?」他思考了片刻,「噢,怎麼他沒有去同你聯繫?我也一直沒有見到他,不會是出事了吧?」   
  這一點也是許德華所擔心的,他不會忘記,去年秋天逃離家鄉的那一幕。   
  是有人告密,是不會有人知道他在長沙的。眼下,這天壽公寓無論如何也不能再住下去了。他明白,在北平沒有個職業,是站不住腳的,前幾天,自己的衣袋裡已沒有幾個錢了,甚至每天只吃一頓飯的錢也維持不下去,沒有辦法,只好在湖南會館臨時做點抄抄寫寫的工作,也沒掙幾個錢,總這樣無盡頭地等下去,實在讓人受不了。   
  許德華說:「半個月都過了,我左等右盼,聯絡員也沒來,連個信也沒有,我也擔心他出事了。我不能在公寓繼續呆下去,否則非憋死不可。」   
  「唉,是呀,不能在那個公寓住了,可沒有個營生在北平遊蕩也是很危險的,這裡的軍警憲特到處都是,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廖運周沒說下去,他也為難了,尋思:要給德華找到個工作是再好也不過了,可自己目前確實無能為力;想給他接上黨的關係,可聯絡員又不知去向。眼下到處是白色恐怖,黨員都是單線聯繫,找不到聯絡員,就沒有人可找了,真難死人了!   
  許德華從廖運周的表情中已看出他沒有想出什麼良策,想了一下,突然又想到了另一個人。   
  「你知道孫一中的下落嗎?」   
  「你想找孫一中?」廖運周思忖了一會兒,覺得也是個路子,雖然孫一中被中央調到了上海,具體地點不詳,可總比呆在北平要好一些,眼下也只好走這步棋了。   
  「也好,他去上海了,你不妨去上海找找他。」廖運周想到,去上海路程很遠,沒把握馬上找到孫一中,時間久了,生活也成問題。德華在北平吃了這麼多苦,可我又拿不出更多的錢去接濟他。突然,他想起了一個人。   
  「德華,這樣吧,我有個堂兄叫廖運澤,他現在是國民黨獨立旅警衛營的營長,駐防無錫,你認識他,在壽縣學兵團當教育長的那個,你先到他那兒設法找點事做,生活上有個依托,然後再去上海找孫一中,就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也不會餓肚皮啊!」   
  許德華覺得這個主意好。一來可以在無錫尋找機會、想方設法爭取與黨組織取得聯繫;二來就是一時找不到黨組織,也有了個落腳的地方,無錫離上海不遠,去上海的機會就增多了,還有生活上的保障。   
  「這個主意不壞,就這麼定了吧。」   
  1929 年4 月,在廖運周的介紹下,許德華來到江蘇無錫找到了廖運澤, 並安排他在獨立營第一連第一排當上了排長。不久,獨立旅移防去了蕪湖。   
  許德華始終惦記著找黨,部隊到達蕪湖,他決定同安徽省委取得聯繫。   
  蕪湖的青弋江畔,風光秀麗,景色宜人。   
  幾天來許德華想方設法尋找組織,一直沒有進展,他心情焦的,寢食不安,來到這江畔散心。   
  他要了一壺茶,坐下來,漫不經心地望著青弋江來往的船隻。看著想著,從九江到南昌;從寧都、三河壩負傷養傷,到壽縣學兵團;從長沙蘿蔔沖,到清河、北平,又從北平到無錫..,好像漂浮不定的小舟。   
  許德華在思忖著:我現在不還像一葉漂浮的小舟,期盼著尋找到指引航向的舵手和泊船的碼頭?   
  一個身穿西裝,戴著墨鏡的年輕人坐在鄰桌。開始,許德華並沒有留意這個人,後來發現他老是盯著看自己,許德華不禁大吃一驚:「難道..剛到這裡,一般是不可能的。那麼,他是什麼人?」   
  許德華仔細打量了一番,認出來了,這不是在武漢分校的同學,曾在壽縣學兵團共過事,當時壽縣縣委的負責人李味酸嗎?   
  那個人向他點了點頭,起身走了出去,許德華會意地隨後也跟了過去。   
  他們繞過嘈雜的人群,在江邊一個僻靜的地方停下了。   
  那人摘下墨鏡,許德華一看,興奮地呼叫:」老李!」   
  「德華!」   
  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誰也不願先放開。坐在江邊的一塊石頭上,倒垂的柳枝,像一把綠傘遮住了他們的身影。   
  感情的波瀾漸漸平靜下來。許德華把離開壽縣一年來的逃亡生活訴說了一遍,只是沒有講自己到處奔波是為了找黨。   
  李味酸靜靜地聽著,也覺察到許德華在跟他打埋伏,就直截了當地問:   
  「德華,你準備在獨立旅一直幹下去嗎?」   
  許德華猛的一驚:他怎麼會知道我在獨立旅呢?可又不好迴避,一時間,有些吱吱唔唔:   
  「啊..不..我這個,老李你現在不在壽縣了吧?」   
  李味酸見他吞吞吐吐,就笑了起來:   
  「哈哈,你這傢伙跟我兜圈子!你是懷疑我,好嘛,是該提高警惕。」   
  李味酸停了一下,然後認真地說:「我是去年從壽縣撤出來的,後來調到蕪湖安徽省委工作,現在算是蕪湖地區黨的負責人。你到蕪湖的事兒,我早就知道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許德華感到納悶。   
  李味酸這時也賣起了關子:「我神機妙算,孫悟空再有本事,也逃不脫如來佛的手心呀。」   
  許德華不得其解。李味酸說:「告訴你吧,是你們警衛營二連排長廖多豐告訴我的。」   
  這太出乎許德華的意料了,他瞪大眼睛,兩條濃眉幾乎要豎起來。   
  「他..是共產黨員?」   
  「不錯。」李味酸肯定地回答。   
  此刻的許德華太激動了,他緊握李味酸的手:「我終於可以找到黨了!」   
  這是他發自肺腑的心聲。   
  一年多來,他四處漂流,歷盡了磨難。今天總算如願以償,他像嬰兒撲到母親的懷抱,終於又回到黨的隊伍中來了。   
  許德華在李味酸的幫助下,很快同黨組織接上了關係。他要在黨的指引下,在革命的激流中迎接新的戰鬥。   
  1929 年7 月,駐蕪湖國民黨獨立旅警衛營一連連部。   
  一群士兵抱著些槍支,在一個當官的驅使下,來到了房子裡。   
  「快點,瞧你們這群笨蛋,幹這麼點活兒就對付起來了,把槍都給我放整齊些!」   
  一個士兵彎下腰,把橫七豎八的槍歸攏到一起,轉身走出了房門。   
  原來,許德華所在的那個獨立旅移防到蕪湖後,蔣介石就找個借口把旅長袁子徑的職給撤了,委任他的親信韓德勤接替旅長職務。韓德勤為了排擠安徽的地方勢力,則以「有暗通共黨之嫌」和「維持治安不力」為由,下令繳了蕪湖市警察局的槍。警衛營參加了這次行動。   
  夜幕降臨了。許德華吃過晚飯,匆匆走出伙房。廖多豐走了過來。   
  「走,我們到老地方去,反正今晚沒事。」   
  兩個人一同向營門外面的亭子走去。   
  許德華來到警衛營後,不僅同黨接上了關係,並且與廖多豐及另一名黨員編在一個黨小組,受李味酸直接領導,在獨立旅開展兵運工作。最近,他們接到黨的指示:要想方設法把剛收繳的槍支搞出一些,交黨組織使用。   
  「多豐,關於槍的事有什麼良策?」   
  廖多豐搖了搖頭:「唉,偷吧,連部有人看守,槍支也是有數的,不好下手,弄不好會抓雞不成倒蝕一把米的。可..又完不成黨交給的任務,真讓人著急。」   
  「不能再等了!旅部已來電話,要今晚在熄燈前把槍交上去。」許德華說完,向營房瞅了一眼,這時,看到二連連長叼著煙從外面進了營房。他眼前一亮,說了聲,「有了!」   
  「德華,有何妙計?」廖多豐急切地問。   
  「我聽二連長講過,一連長最愛錢,只要有機會,就從不放過。他還有個愛賭的毛病,據說頭幾天又去賭了,輸了個淨光,不妨在他身上打點主意。」   
  廖多豐聽了,覺得是個好主意,對於一連長的那些事,他也早有耳聞。   
  他贊同地說:「現在就要看你的了!」   
  許德華走進連部,見一連長哭喪著臉靠在椅子上,大口地吸煙,右手拿著一把扇子在不停扇著,可熱汗還是從他肥胖的臉上往下滾,便熱情地和他打招呼:「忙啊,連長!」   
  胖連長瞄了許德華一眼,冷冷地問了一句:   
  「有事嗎?」   
  「沒什麼事。」許德華向屋裡瞥了一眼,幾個勤務兵正在捆綁著槍支。   
  連長拿出長官的派頭來,用教訓的口吻說:   
  「你身為排長,要同士兵打成一片,這是為兵之道,沒事就回排去吧。」   
  「連長,咱們繳警察局這些槍怎麼處理?」許德華邊說邊靠近連長,故作機密地問。   
  胖連長加速扇著扇子,不耐煩地說:「那還用問,往上頭交唄,他媽的剛才又來電話催了,讓熄燈前就得交上去。那麼幾條破槍,催得這麼緊。」   
  許德華從連長的話裡,證實了今晚要上交槍支的消息是準確的。他接著問:「上頭知道我們共繳了多少槍嗎?」   
  「他們知道個屁!」連長呷了一口涼茶,似乎聽出點什麼味道,尋思,這許排長怎麼對這槍有興趣?   
  「許排長,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只不過隨便問問。」許德華心裡盤算著:這傢伙快要上鉤了,自己要沉住氣。   
  連長可著急了,不過他還是很狡滑,想先從許德華口裡知道許德華的來意。於是,便站了起來。   
  「哼!你少跟我打啞謎,我就知道你又在打鬼主意,快點說出來。」   
  許德華見連長著急了,他反倒笑而不言。   
  「你笑什麼,快講。」   
  許德華這時才湊近連長的耳朵,小聲說:「連長,不能弄出幾支活動活動手頭嗎?」他見連長沒有任何反對的表示,就接著說:「我來到連裡,你待我不薄,我這個人心軟,就怕別人對我太好了。」   
  「那是,那是。」連長開始飄然。   
  「連長,三連長讓我捎個話,說你欠了他的帳,催你快點還。」許德華用目光掃了一下連長,含威不露地加重語氣,「連長,他們要是聲張出去,鬧到團裡、旅裡,可不是件好事呀。」   
  連長有些緊張起來,懇求地說:「老弟,咱們關係不錯,這次你就幫我個忙,幫老兄度過這關。」   
  「我正是為這事來的。」他見連長上鉤了,就指指屋裡的槍支,近乎耳語,「上頭不知道這個准數嗎?你就賣它幾支,就什麼都解決了。」   
  「這倒是行,可..沒地方出手啊。」   
  「連長,要是信得過我..」許德華拍著胸脯說。   
  「你有門路?」連長審視著許德華。   
  許德華故作機密地說:「蕪湖商團只有幾支破槍,想換幾條好的,有個朋友曾托我給打聽一下,我自己哪有什麼路!」   
  「商團要買槍?」連長動心了。   
  「是的,你要有意,我可以牽個線,你開個價。」   
  連長有些猶豫。許德華看他還拿不定主意,就裝出要走的樣子,「連長,剛才的話算我沒說。」轉身就走。   
  「別走,別走。」連長把許德華推坐在凳子上,「他們要買多少支?」   
  許德華心想,李味酸沒說具體數字,當然越多越好,可是搞得太多了,又容易敗露。他伸出右手,來回翻了一下。   
  連長明白是十支,就欣然答應了。   
  「連長,我替你先藏十支,等你開了價,他們付了款,咱再付貨,你看怎麼樣?」   
  「好,就這麼辦吧。」連長同意了。   
  許德華心裡一陣喜悅,欣然走出了連部。   
  三天後,廖多豐急匆匆跑來,告訴許德華:旅部要來抓他,原來韓德勤旅長手下的一個參謀對警察局的人數做過調查,收上來的槍與人數不符。韓德勤得知後大怒,經核實正好缺十支,立即把連長押到軍法處。這傢伙把責任全推到許德華身上。   
  許德華感到情況嚴重,槍雖然藏起來了,可還沒交到黨的手中。他把藏槍地方告訴了廖多豐,就逃離了連隊,躲到青弋江上的一隻漁船裡,一連三天,沒見人來。他心裡很煩悶。第四天上午,李味酸來到船上。   
  「德華同志,幹得不錯,槍我們已經收到,給黨解決了很大困難。省委決定,送你去上海學習。」李味酸把介紹信交給許德華,告訴他組織決定從現在起,要他臨時改用「洛華」的名字。   
  青弋江碼頭燈光閃爍,嗚——客輪一聲長鳴離開了江岸。   
  許德華帶著黨的重托和希望,離開了蕪湖。      
第四章 受重托奔蘇區 洪湖呈英豪 
  1929 年7 月,許德華遵照安徽省委的指示,離開蕪湖,前往上海學習。   
  當時,革命形勢發展很快。中共「六大」會議後,全國紅軍和農村革命根據地有了很大發展。各地的武裝鬥爭如火如茶,遍及全國十一個省三百餘縣。黨為了加強對各地武裝鬥爭的領導,在上海開辦了中央軍事幹部訓練班,為各蘇區培訓軍事幹部。   
  1929 年7 月,上海福泰旅館。   
  三位西裝革履的年輕人走進這家旅館,其中一個穿灰色西服的人對另外兩個耳語了幾句。少許,兩個年輕人出了旅館,向街上走去,在一家郵局門前停下,順手取出一封信,塞入信筒,轉身離去。   
  在旅館一樓的一張長沙發上坐著的那位穿灰色西服的人,一邊看著《申報》,一邊不時地朝客廳的門口投去目光。   
  兩個穿白色西裝的人向廳內瞥了一眼,在看報人的身邊坐下。其中一個向看報人說:「洛華,信發出去了,等消息吧。」看報人放下手中的報紙,點了點頭。原來他就是許德華,「洛華」這個名字是離開蕪湖時省委決定讓他臨時改用的化名。兩位穿白色西裝的年輕人是廖多豐和姓趙的同志。   
  信已發出三天了,仍無音訊,許德華心裡很著急:我們已經來到了黨中央的駐地,就要投入到母親的懷抱了,可不能失去這次難得的機會!   
  「洛華先生,有人找!」   
  許德華聽到茶房的叫聲,心裡甭說有多激動了,一個箭步衝出房門,他馬上意識到:自己不能..,他放慢了腳步,扇著事先準備好的扇子,不緊不慢地走下樓。   
  一樓客廳裡,坐著一位衣著講究,儀表尊貴的中年女人,手裡扇著一把書有「鳳鳴兩岸」四個醒目大字的扇子,在注視著許德華手中的扇子。   
  許德華看見「鳳鳴兩岸」的大字,斷定她就是中央派來的人。他竭力抑制著內心的喜悅。   
  「姨媽,您好!」他微笑著走向前去,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   
  女人打量了一下許德華,又看著他手裡那把畫著「鹿鳴翠谷」的扇子,笑著說,「喲,長這麼高了,成大小伙子了,我都有些認不出來了。家裡人都好嗎?」   
  「家裡還好。」許德華煞有介事地回答。   
  「我是從你姨夫那裡知道你要來上海,昨晚才從你舅那趕回來的。」她轉過身去,「信上不是說你同另兩個同學一起來的嗎?」   
  「他們在樓上的房間裡。」   
  「走,到樓上看看你的兩個同學去!」那女人和許德華上了樓。   
  這位貴夫人是我黨的地下交通員。她叫江鮮雲,是中央軍委委員彭干臣的妻子。這次接到洛華的信後,立即向中央作了匯報,組織上安排她與洛華等聯繫。臨行前,周恩來還親自叮囑她:要保證這些同志的安全,安排好同志們的生活,並說要與他們見見面。她帶著組織和中央領導同志的囑托來到了福泰旅館。   
  一輛豪華的黑色轎車從福泰旅館的大門駛出,在上海市的大街上奔馳著。   
  許德華一行三人坐在轎車上,個個眉飛色舞,有說有笑。   
  這位女交通員見他們的高興勁兒,就轉過身來,同幾位年青人攀談起來。   
  「在福泰旅館等得很著急吧?」   
  廖多豐搶先開了口,「最急的要屬洛華了,不知多少次問我們,信是否真的發出了,他對我們是否能在上海找到郵局還懷疑呢!」   
  車裡一陣爽朗的笑聲。   
  許德華說:「我可沒有懷疑。讓你們去發信,是因為你是內行。」   
  廖多豐有些困惑:「內行?」   
  「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剛到獨立旅的消息是不是你向李味酸通報的?」許德華反問道。   
  「是我呀!」廖多豐認真地回答。   
  「我再問你。在蕪湖買槍的那件事不也是你通知我的嗎?」   
  許德華的連續發問,使廖多豐很窘迫:「那是廖營長讓我通知的!」車裡又一陣笑聲。   
  廖多豐問女交通員:「中央軍事訓練班開學了嗎?」   
  「中央領導很關心這件事,多次過問訓練班的情況,現在正在積極籌備之中。」   
  隨同許德華一起來上海的那個姓趙的青年,平時很少言語,這時也開口了,「中央軍事訓練班的駐地離中央很近嗎?」   
  「很近很近。」女交通員一一作了回答。   
  轎車左轉右拐,緩緩駛進了英租界愛文戈路,在一座猶太人經營的豪華公館哈通宅門前的草坪上停了下來。   
  他們將要在這裡等待著中央領導人的接見,在這裡迎接新的學習生活的到來。   
  夕陽西下,晚霞的餘暉灑落在前廳的草坪上。一陣微風吹過,給行人帶來了一絲涼爽。   
  女交通員帶著許德華等三人步入公館的前廳。   
  客廳裡擺著字畫、古玩、傢俱、茶具,真是琳琅滿目。   
  廖多豐有些迷惘,這能是中央辦訓練班的住所嗎?明明是個商品交易場所!許德華也覺得既新鮮又神秘。   
  女交通員似乎看出了他們的疑慮,小聲對他們說:「這樣的地方最安全,不容易引起敵人的注意,你們看,」她笑著用手指著窗外,「那邊更熱鬧,那些掌鞋的,擺攤的,賣冰棒的,都是我們的人。」   
  許德華他們會意地點了點頭。   
  女交通員讓他們先在客廳裡坐下來休息一下,就走了出去。   
  少許,女交通員回來了。   
  「洛華同志,咱們上樓吧,周恩來同志正在辦公室裡等候你們。」   
  許德華心情特別激動,千里尋黨,屢經挫折,這次到了黨中央的身邊,多麼幸福啊!可我見到周恩來同志匯報什麼呢?心裡不免有些緊張。   
  女交通員把他們引進了周恩來的辦公室。   
  周恩來迎上前來,同他們熱情握手,高興地說:「歡迎你們來學習。」   
  另兩位同志是第一次見到周恩來同志,顯得十分拘謹。許德華在這裡再次見到周恩來同志,興奮得熱淚盈眶。他看到周恩來那和藹的面容,緊張的心情也就漸漸鬆弛了。   
  「洛華同志,你是黃埔軍校第五期的學員吧?」   
  「是的,我當時在第五期炮科十一大隊學習。」   
  許德華很敬佩周恩來的記憶力。此刻,他想起了曾在一起學習、生活的同學,心情十分沉重:   
  「我同期的不少戰友在參加南昌起義和後來的戰鬥中壯烈犧牲了!」   
  「是啊!我們這支三萬人的起義隊伍,除朱德、陳毅同志率領的一部分去了井岡山,大部分犧牲和失散了,這是多麼大的損失。」   
  說到這裡,周恩來眼裡噙著淚花,聲音也變得低沉。他停頓了一下後,接著說:「南昌起義,打響了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第一槍,它震撼了舊世界,振奮了全國人民的革命精神。現在,革命已經走出了低谷。現在我們黨對軍事工作的意義有了新的認識,正像毛澤東同志所講的,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嘛!」   
  周恩來的聲音特別響亮。他還介紹了全國革命的形勢和舉辦軍事訓練班的目的。   
  許德華和另兩名學員靜靜地聽著,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周恩來看了看表,站了起來:「好了,同志們,好好學習吧,將來到蘇區,開創武裝鬥爭的新局面!」   
  許德華等三人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周恩來的辦公室。   
  中央軍事訓練班會議室。   
  會議室的牆上,貼著「首屆中央軍事訓練班開學典禮」的橫幅。室內整齊地擺放著幾張舊桌椅。二十多名學員有秩序地人內坐了下來。   
  「現在,宣佈開會!」   
  主持人叫曾中聖,是首期軍事訓練班的負責人。   
  許德華聚精會神地聽著,不時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麼。他是那樣認真,像一個剛剛入學的娃娃在聽老師講課。他深深懂得:這次學習機會是難得的,肩負的責任是重大的。他牢記著周恩來的話,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到蘇區,開創武裝鬥爭的新局面。   
  萬籟俱寂。夜已經很深了,許德華房間的燈還亮著。他思考著白天王鶴報告洪湖地區游擊隊活動的情況,加深了對武裝鬥爭重要性和長期性的認識,更深切地理解中央舉辦軍事訓練班的意義。他翻來覆去難以入睡。他取出口袋裡的本子,在空頁中寫道:   
  「聽了王鶴同志的報告,看到了武裝鬥爭的長期性和複雜性。洪湖地區的良好的群眾基礎,但分散行動容易被各個擊破。應加強統一領導,將各分散之遊擊隊歸攏起來,方能形成合力。」   
  許德華寫到這裡,放下筆。思忖:我要向中央申請,學習班結束後,到洪湖去,在艱苦的環境中為黨工作。   
  一個月的軍事訓練班的學習生活轉眼間結束了。許德華在這短暫的學習生活中,不僅豐富了軍事知識,提高了指揮水平,同時,又意外地見到了尋找一年多的老團長孫一中,這次,中央決定把他和孫一中派往洪湖地區。許德華心裡萬分喜悅。   
  許德華懷著對學習生活的眷戀和對新的戰鬥生活的渴望,帶著黨中央的重托,離開了上海,和孫一中一道,奔赴蘇區..   
  滾滾長江,波濤洶湧。   
  許光達和孫德清站在甲板上向遠處眺望。   
  「許光達」是許德華離開上海時改的名字。在中央軍事訓練班即將結束的一個晚上,許德華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   
  「洛華,你怎麼還不睡呀?」孫一中問道。   
  「我實在睡不著。」許德華坐起來對孫一中說:「我有個想法已在腦子裡裝了好幾天了,憋得我睡不著啊。」   
  「那就把它拿出來唄。」孫一中應道:「是什麼想法?」   
  「我想改個名字,叫許光達。」   
  孫一中進行猜解:「你的意思是在黨的領導下,不懈奮鬥,必達光明的彼岸?」   
  「正是此意!」洛華贊同地說。   
  「這個名字好!」孫一中想,就要到蘇區了,我也要改個名字,他思考了一會兒,對洛華說:「我也改名,叫孫德清,你看怎樣?」   
  「你是我的老團長,為官為人清正,品德高尚純潔。對黨忠心耿耿可謂清,這個名字不錯!」說得孫一中哈哈大笑。   
  一艘從武漢開來的輪船緩慢地靠了碼頭。   
  沙市,美麗的江城。它是湖北的重要港口,素有「小漢口」之稱,街上店舖林立,人流如潮。許光達和孫德清頭戴禮帽,裝扮成商人模樣,隨著人流,走出碼頭,向沙市的街上走去。   
  「先生,開房間嗎?」一個身穿長衫的人追了上來,點頭哈腰地問。   
  「你們是什麼旅館?」孫德清漫不經心地詢問道。   
  那個穿長衫的人隨即回答:「先生,中西旅社。本市最大的旅館。房間上等,包你滿意。」   
  「那好吧,要兩間最好的。」   
  「是,先生。二位隨我來。」   
  孫德清和許光達隨那個穿長衫的人來到了中西旅社。   
  一切安排妥當,孫德清叫來茶房,先賞了一張鈔票。那茶房見了鈔票,眉開眼笑地說:「先生,有事儘管吩咐。」   
  「你知道沙市的福昌祥嗎?」   
  「知道,知道。這十里八街的。我都熟悉。」   
  茶房點頭哈腰地回答。   
  孫德清瞥了茶房一眼,「你把這封信送到福昌祥去。」   
  「是,先生,我這就去。」茶房哈著腰退了出去。   
  茶房走後,許光達說:「你這戲演得不壞,滿有派頭哩!」   
  「我真怕演得不像。」   
  中西旅社的門前,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走了進來。這個人身穿淺色灰長衫,頭戴黑色禮帽,手拎著皮箱,在茶房的引導下走上樓來。   
  許光達注意到來人彬彬有禮,兩隻眼睛炯炯有神,閃爍著智慧與機敏。   
  寒暄一番之後,來人問道:「我要的東西,不知貴公司經理請你們帶來了沒有?」   
  許光達從皮箱裡拿出一本線裝《紅樓夢》遞了過去,「這是我們老闆帶給你的一本書。」   
  「謝謝。」來人接過書,看看許光達,又轉過頭來望了望坐在椅子上的孫德清,「這是多少回本的?」   
  「一百二十回本。」孫德清肯定地回答。   
  「噢。」那人顯得漫不經心的樣子,隨便翻了翻書,當他翻到第五回時,見回目的上方用清秀的楷書寫著一首詩:   
  春遊芳草地,夏賞荷花池,   
  秋飴菊花酒,冬吟白雪詩。   
  在來人翻看這本《紅樓夢》時,許光達注視著來人的表情,見他臉上浮出了欣然的笑容,便猜得八九不離十了——他準是我們要找的交通員!   
  許光達向孫德清投去了目光,兩人目光相對,看來孫德清也覺察到了。   
  那人合上書,站起身,握著許光達和孫德清的手,向周圍瞥了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他們,低聲說:「同志,你們辛苦了!」   
  三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來的這個人,正是鄂西特委的秘密交通員。   
  許光達回想起兩天前先到了武漢,聯絡點在漢口大水巷的一家叫「德源號」的雜貨店裡。孫德清對許光達說:「德華,咱們別一道去。我去聯絡,你在街上望風,我不打招呼,你別過來,如有不測,相機行事。如果聯絡點出了問題,去沙市找第二個聯絡點。」   
  「好,不過,我又改名了,你要叫我『光達』!」   
  兩人在街上分手,裝作陌生人。「德源號」在巷口東邊,西邊還有一家賣糕點的小鋪,許光達一面挑選著點心,一面注視著孫德清的動靜。他見孫德清走出「德源號」向北而去,後面有個人跟著他,便匆匆付了錢走了出來。   
  「壞了。他被人盯上了。」許光達悄悄跟在那人後面。思忖著,怎麼辦?   
  眉頭一皺,有了主意。   
  「喂!老兄,你上哪兒去了?我買的這糕點不知團總太太愛不愛吃?」   
  許光達緊跑幾步追上那傢伙,拍著肩膀大聲問。   
  那傢伙回頭一看,並不認識許光達,罵了句:「你瞎了眼了,什麼團總軍總的!」說著,轉身又去追孫德清,可是孫德清早已無影無蹤了。   
  他們脫身後,便來到了沙市。   
  晚上,交通員來到中西旅社,把他們接到了「福昌祥」。   
  東方魚肚白色,天漸漸亮了起來,長江岸邊,漁船穿梭,貨船扯篷,收網打槳,上貨卸貨,熱鬧非凡。一個職員模樣的人領著兩個漁民打扮的年輕人來到江邊,逕直朝一隻小木船走去。那職員模樣的人高聲叫道:「喂,郝伯,你要雇的工我給你找來了。你瞧瞧,這兩個伢子怎麼樣?」   
  漁船裡鑽出一個看上去有四十來歲的漁民,古銅色的臉上湧起道道皺紋。他手搭涼棚,向兩個年輕人端詳了一會兒。   
  「行啊,試試吧。謝謝你了。」   
  郝伯示意:   
  「伢子們,上船吧。」交通員把孫德清和許光達送上了船,又低聲說:   
  「多保重,一切聽從郝伯安排。我走了,再見!」   
  「伢子們,收纜繩開船!」郝伯向他們使了個眼色,大聲喊起來。   
  郝伯順手一點手中的竹篙,小船輕快地離開江岸,臨江而下。   
  船到江心,郝伯低聲囑咐他們:「江上民團關卡不少,不過也不用害怕。   
  這些烏龜王八蛋不過是想弄點外快。有了情況,不用慌,看我的眼色行事。   
  記住,你們是我雇來的,可要裝得像一點。」   
  許光達和孫德清點了點頭。然後蹲下身去,擺弄起漁網來了。郝伯哈哈一笑,劃起雙槳,亮開了嗓門:   
  哎啊來,   
  我打雙槳你撒網喲,   
  金滿艙來銀滿艙。   
  今日我載得大魚歸喲,   
  明早換來魚米香。   
  孫德清聽到了轟隆的馬達聲,回頭看去,不由吃了一驚:「敵人的炮艇開過來了!」   
  幾個人同時望去,見炮艇離他們越來越近。不一會兒來到木船旁,一個敵兵用帶鉤的長篙搭住木船,小船漂漂游游被拉近炮艇。   
  郝伯不慌不忙,笑嘻嘻地說:「老總辛苦!」   
  「幹什麼的?」炮艇上一個當官的嘴裡叼著煙卷,手按住腰間的手槍,打量著木船上的三個人,冷冷地發問。   
  郝伯賠笑著說:「打魚的。」   
  「我看你們像共黨的游擊隊!」敵軍官瞪著三角眼,吼叫著。   
  「老總,我天天在江上打魚,都認識你。」   
  「是嗎?」敵軍官把眼睛盯在孫德清和許光達的臉上,狡猾的傢伙在審視這兩個年輕人,企圖從他們身上發現點什麼蛛絲馬跡來。   
  孫德清、許光達不慌不忙,一個在整網,一個在刷鍋。顯得那麼得心應手。   
  船艙裡,一條鯉魚躥了出來,差點跳到艙外面。一個士兵見了,「看,好大的一條魚,足有三斤多!」   
  郝伯暗暗一樂,這魚都出來幫助解圍,真是吉兆!靈機一動,對許光達說道:「還愣什麼,趕快給長官撈魚。」   
  許光達表現出極不情願的樣子,拿起小撩子,專找小的撈。   
  郝伯裝作不快的樣子:「瞧你幹點活兒,這麼費勁,我來!孝敬老總要挑大的。」隨手接過撩子,順手撈起幾條大鯉魚,甩到炮艇上。   
  那個當官的見甲板上的大鯉魚,眉開眼笑,說了聲:「魚我就收了。不過,要當心,這一帶共產游擊隊活動很凶哩,發現情況,跟我們報告。」說罷手一揮,「我們走。」炮艇開走了。   
  大家的心都平靜下來了。許光達暗暗佩服郝伯的沉著、冷靜。   
  孫德清是皖北人,沒聽過這一帶的漁歌,剛才聽一段,就讓那該死的炮艇給攪和了,便湊到郝伯跟前,央求說:「你剛才唱得真好,再給唱一遍吧。」   
  郝伯見孫德清誇他的歌唱得好。心裡很高興。從前,只聽到同志們稱讚他駕船打魚的本事,可還沒有人誇他的歌唱得好呢。他心裡一高興,清了清喉嚨說:「我給你唱個新的!」   
  哎嗨來,嗨呀來,   
  江南江北好地方羅,   
  江裡的魚兒肥又胖。   
  兩岸稻穀分外香,   
  江上快撒網,   
  岸上收割忙。   
  ..   
  孫德清聽得發呆,忘了手中的活計。   
  許光達還想說什麼,這時郝伯停止了歌唱,指著前邊的岸上說:「同志,我們快到家了!」   
  夕陽西下,晚霞灑在平靜的江面上,波光粼粼,船在郝穴下游的新場附近靠了岸。   
  三個人下了船,踏著餘暉,朝著岸邊走去。   
  郝伯帶著一身漁民打扮的孫德清和許光達,向村口走去。許光達遠遠望去,隱隱約約看見一個個子很矮的人,手裡拿著一根很長的木棍,漸漸的,看清是紅纓槍,向他們這邊跑來。   
  「站住!你們是幹什麼的?」   
  大家定睛一看,是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光著腳,臉上帶有幾分稚氣,表情卻很嚴肅,一雙有神的眼睛注視著郝伯身後的這兩個陌生人。   
  郝伯走向前去,笑著說:「張伢子,今天又是你站崗放哨?」那孩子點了點頭。   
  郝伯指了指身邊的孫德清和許光達,「他們都是自己人。」   
  「那我怎麼沒見過他們?」這孩子帶有幾分稚氣地說。   
  「傻孩子,他們是剛來到這裡的,你怎麼會認識他。他們是幫助咱們打土豪分田地的。」   
  那兒童一聽,高興地說:「太好了,太好了!」他拉住郝伯的手說:「郝伯伯,我這就領你們去見農會主席去。」說著,提著那桿高高的紅纓槍,蹦著跳著在前面引路。   
  許光達和孫德清一前一後,跟在孩子和郝伯的後面。   
  一進村,只見牆上到處寫著「打倒土豪劣紳!」、「把地主土地分給農民!」、「擁護蘇維埃!」、「消滅民團警備隊」的標語。   
  許光達看著這些標語,精神為之一振:革命形勢發展得真快!剛一踏上蘇區的土地就處處是一片新氣象。是啊,幾年來,他到處看到的是白色恐怖,每到一地,總是提心吊膽的,晚上睡覺也要睜一隻眼。現在終於到了蘇區,這下真到了家了!   
  許光達一路無話,邊走邊想著,一抬頭走進了一家院子。   
  「快請進吧,你們一路辛苦了!」一位中年婦女從門裡走出來親切地迎接他們。   
  這位中年婦女姓趙,四十多歲,是這裡的農會主席。她的丈夫原來是雇工,因為參加農協,被民團殺害了。她的兒子幾個月前參加了游擊隊,稱得上是純粹的革命家庭。   
  郝伯上前介紹:「這位是農會的趙主席。」然後又向趙主席介紹說:「這兩位是中央派來蘇區工作的同志。」   
  孫德清和許光達分別作了自我介紹。   
  晚飯過,郝伯告別了孫德清和許光達,向江邊走去。孫德清和許光達望著郝伯遠去的身影,漸漸消逝在夜幕中,才回到了農會主席家。   
  夜幕下的漁村,燈光點點,宛如天邊的一片繁星。   
  孫德清和許光達正在同這位農會主席攀談著。   
  孫德清急於想瞭解這裡的情況,就先開了腔:「你們這裡土地革命搞得不錯啊,一踏上村裡,就看到牆上寫滿了標語,兒童站崗放哨,處處是新氣象。」   
  「這都是土豪劣紳那些官老爺們逼的!」農會主席很激動。「我嫁給她爹來這裡已有二十多年了,家裡很窮。我公公是個老實人。那一年生了重病,臥床不起,又欠了王矬子家的債。他們三天兩頭派人來,他兒子是縣民團的頭兒,年三十把我丈夫抓走   
  了。公公一氣之下就死了。後來聽說我丈夫逃出去了,我這心才放了下來。」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賀鬍子鬧紅,大家都起來了,我丈夫也參加了農協,後來被民團殺害了。」說到這兒,她的眼睛濕潤了,低下了頭。少許,她抬起了頭:「我的兒   
  子又參加了游擊隊。」說到這,她很自豪。   
  「現在我們這裡是『紅區』了,一鬧起革命,土豪劣紳有的被殺掉了,有的跑到縣城裡去了,過去那個威風勁兒早沒了,我們窮人分到了房屋、土地。」   
  她指著房子和家裡的東西說:「這些都是分來的。」   
  許光達聽著很激動,也感到很振奮。   
  農會主席好像見到了久別的親人,想把一切都告訴自己的親人,她指著羞澀地依偎在身後的十歲的女兒說:「連她也參加放哨哩!」   
  「看,光聽我說了,快談談你們外面的事兒。」   
  孫德清和許光達把所見所聞向她作了介紹。   
  夜已經根深了。屋裡的燈還亮著,不時傳出陣陣笑聲。他們談得那樣投機,那樣親切,那樣無拘無束。許光達真切地感到:我們真的到家了!那一夜,他們美美地睡了一個好覺。許光達從來也沒有睡得這麼香、這麼甜。   
  蘇區橫溝市的石首縣委住所。   
  孫德清和許光達在當地交通人員的帶領下,離開了漁村,來到這裡。   
  一個老年農民走出了房門,熱情地迎接他們的到來。   
  「歡迎啊,歡迎!」說完走過來同孫德清和許光達一一握手。「到屋裡坐,都到屋裡。」他邊說邊扯著許光達的手進了屋。   
  孫德清一下子也搞不清這位老農是這裡負責接待的還是食堂的伙夫。他思忖著,不管怎樣,得把我們的任務告訴他。因為離開上海時,中央已有交持,到蘇區的頭件事,就是設法找到鄂西特委書記周逸群。他急切地想把中央軍委的指示,傳達給特委。   
  許光達心裡也犯嘀咕,難道他就是縣委的石書記?因為離開漁村前,農會趙主席告訴交通員,送他們去找石書記,通過他找到特委。   
  「你老是..」   
  「噢,這位小同志問我?..我就是這石首縣的縣委書記。」   
  石書記是當地人,地道的農民出身,說起話來羅裡羅索,語速也慢。還沒等孫德清開口,這個用白布包頭的書記卻叼著煙袋不緊不慢地對他們說:   
  「中央代表同志,我眼下還沒有辦法給你們找到特委。特委是長著腿的,沒有個固定的地方啊!我估摸著他們現在可能在監利那邊。只能等他們到這裡時,我才能把你們的情況報告給特委。」   
  許光達聽到「中央代表同志」的稱呼,忍不住偷偷發笑。   
  孫德清看了許光達一眼,已明白了他笑的是什麼,轉身低聲說:「笑什麼,怎麼,不像嗎?別忘了我們是在進行一場土地革命,就是要發動農民。」   
  許光達臉紅了,有點羞愧地站到一旁。是啊,我們現在面臨的任務就是要發動和組織農民起來革命;這才是新的鬥爭,新的生活。   
  石書記見他們側身在言語什麼,以為他們著急了,他使勁吸了一口煙,對孫德清和許光達說:「中央代表不用發愁,過不了十天半月的,特委準能找這裡來的。」   
  他又吸了一口煙,把煙袋用勁一磕,再用嘴吹了一吹,放下煙袋說:「這樣吧,你們先到段書甲那兒去,他帶游擊隊,安全點。」   
  孫德清和許光達都覺得,在不能馬上找到特委的情況下,到游擊隊去是完全必要的,不僅可以從中瞭解到蘇區的情況,也可以學到作戰的經驗。孫德清向許光達示意,許光達點了點頭,他們欣然同意了石書記的意見。   
  游擊隊江陵大隊的駐地。   
  在一個土檯子上,一個身材高大,腰裡紮著一條綠色的布帶,袖筒高卷的指揮員正在隊前講話,有時揮一下手,有時手插著腰,一副英雄氣概。見孫德清和許光達來到這裡,走下台來同他們一一握手,然後豪爽地說:「聽說你們要來,歡迎,歡迎,我們這支游擊隊土得很,請加強指導。」   
  這位講話的指揮員名叫段玉林,又名段書甲,大革命時期在武漢軍官教導團當連長,並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大革命失敗後,潛回了家鄉,拉起了一支革命武裝,活躍在白露湖以西的橫溝、沙崗一帶,有時又稱江(陵)石(首)游擊隊。   
  孫德清握著段玉林的手說:「我們到蘇區,是向你們學習的。」   
  段玉林向孫德清和許光達介紹了游擊隊及根據地的情況後,誠懇地說:   
  「我們真盼中央派人來啊!我們這裡消息閉塞,像遠離親娘的孩子..」   
  孫德清聽完段玉林的介紹後,向他講述了自南昌起義後,我黨又組織領導的湘贛邊界秋收起義、廣州起義、平江起義、湘南起義等,他特別強調說:   
  「現在,武裝鬥爭的烽火已經燃遍各地,使國民黨反動派十分恐慌,當前國民黨新軍閥間矛盾很深。黨的『六大』號召全黨開展武裝鬥爭,形勢發展很快啊!」   
  段玉林聽後,連連說:「好,對於反動派,只有拿起武器,才有活路。」   
  接著,許光達向段玉林介紹了其他革命根據地的情況,分析了這些根據地能夠存在的主客觀原因,他還展望了革命形勢發展的趨勢。   
  當段玉林得知他倆是第二十五師的軍官後,更加高興了,仰臉大笑一陣說:「好啊,都是行武出身。第二十五師可是很能打仗的喲!你們就跟我在一起,幫我出出主意,帶出支好部隊吧!」   
  他們正談得起勁,一位游擊隊員急匆急跑了過來。   
  「報告!據偵察員報告,石首縣的團防來清鄉,正向我們駐地開來。」   
  「集合隊伍,準備戰鬥!」段玉林立即下達了作戰命令。   
  許光達和孫德清聽說有了戰鬥任務,心裡早已發癢了。   
  「大隊長同志,我們要求參加戰鬥。」孫德清請求道。   
  「你們是中央派來的,這裡危險。我派幾個隊員護送你們到安全的地方去。」   
  許光達急了:「剛才你還說咱們都是行伍出身,怎麼一要打仗,我們就不行了!」   
  「不,我是擔心你們的安全!」段玉林解釋說。   
  「那麼,你是懷疑我們不能打仗?」許光達步步緊逼,使段大隊長無可奈何,只好同意他們參加戰鬥了。   
  這是許光達和孫德清到蘇區後的第一次戰鬥。   
  1929 年9 月,石首縣的小河口。   
  一支隊伍在夜幕下迅速集合起來。看上去不像正規部隊。隊伍中有的穿長袍,有的穿著短褂和背心,頭上戴的更是五花八門:有帶禮帽、瓜皮帽的,還有的光著腦瓜。武器就更雜了。既有英國花輪,又有漢陽造,就這種武器也只有少數幾個人才有。多數人的手中是些鳥槍、鴨嘴銃之類的土傢伙。   
  一個手持漢陽造的人走到隊伍前面,看了一下隊伍,喊了聲:「都給我站好了!」他走到第二排隊伍的後面,指著隊伍中幾個人,「你,你,還有你,到前排去,沒看見前排空一截子嗎?」   
  後排的幾個人拿著鴨嘴銃不情願地走到前排站好。他又跑到隊伍前,喊了聲:「立正!」   
  隊伍裡在出現一陣雜亂的聲音後,漸漸肅靜下來。   
  「下面,請我們的段大隊長訓話!」說完,走到隊伍中。   
  許光達看著這樣一支土裡土氣的武裝,禁不住笑了。心想,這哪像支軍隊呀?這樣的隊伍能有戰鬥力嗎?是啊,自從他走進黃埔軍校以來,同軍隊打了好幾年交道,這樣的隊伍,他還是頭一次見到。   
  這時,段玉林跳到一個土墩上,大聲地向隊伍裡發問:「同志們,我們要不要保衛蘇區?」   
  「要!」隊伍裡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們要不要人民群眾?」   
  「要!」隊伍裡的聲音雖說不夠整齊,卻鏗鏘有力。   
  「現在團防要來『清鄉』了,我們該怎麼辦?」段大隊長繼續發問。   
  隊伍裡又傳出整齊而響亮的回聲:「打!!!」   
  段玉林回頭向孫德清和許光達示意,還有什麼要說的沒有。孫德清擺了擺手。   
  段玉林走下土墩,大手一揮:「出發!」   
  許光達看到這一切,他感到:雖然隊伍不整,裝備很差,但從隊員的回答聲中可以斷定,這是一支有戰鬥力的隊伍。尤其讓他敬佩的是段玉林的戰前動員。話雖不多,沒有譁眾取寵的詞藻,更無八股式的說教,簡短有力,幾句話,就把隊伍的士氣調動起來了。這不正是強有力的政治工作嗎?這些在上海中央軍事訓練班的課堂上和書本裡是難以找到的。   
  小河口,萬籟俱寂。   
  江水似乎停止了流動,繁星不時地眨著眼睛,遠處只有幾隻青蛙的叫聲回應著。   
  游擊隊員在山坡上、土坡後、草叢中潛伏著,幾百雙眼睛警惕地注視著寬闊的江面。   
  草叢中,一個隊員驅趕著耳邊的蚊子,嘴裡叨咕著:「該死的傢伙,真會選時機!」   
  「不許說話!」另一個隊員在小聲提醒。   
  孫德清、許光達在段玉林的身旁。突然,一個念頭在許光達的心中產生:   
  要是有幾門炮放在山坡後,威力可就大了!他湊近段玉林,貼耳問道:「要是有幾門炮,那就像樣了。」   
  「咱們這裡的土包子,哪來的那洋玩藝。」   
  「土的也行呀。」許光達的這句話提醒了段玉林。「土炮?對了,有兩門松樹炮,是我們自己造的,在桃花山上,不過好久沒用了。」   
  「有就行。」炮兵出身的許光達,總是對炮感興趣。孫德清插話:「玩炮是光達的拿手戲,你就交給他好了,保準有好戲唱!」   
  段玉林立即派人牽牛去拖這兩門炮,並說:   
  「這傢伙弄來,就由你來指揮吧。」許光達點了點頭。   
  東方漸漸放亮了。遠處的馬達聲漸漸增大,一隻火輪向河口方向緩緩駛來,後面載有一長串的木船,上面坐滿了敵兵,大約有五百多人。   
  來犯是石首縣的團防,他們接到當地一個土豪的報告,說見到江陵游擊隊了,只有五十來號人,手裡都是些土傢伙。於是,團總便集中了全縣的團防五百餘人,殺氣騰騰,妄圖把游擊隊一口吞掉。   
  火輪慢慢停靠在江邊,五百多敵人向江邊凶神惡煞般地撲了上來,漸漸進入了伏擊圈。   
  「打!」段玉林一聲令下,游擊隊員們開火了。一時間,槍聲大作,喊殺聲四起。   
  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和喊殺聲,使這個團總大吃一驚:這哪裡是五十幾個人,分明成百上千,他拍了一下肥胖的腦殼,眼珠子轉了一下,思忖:我們有機關鎗,他們都是些土傢伙,怕他個!於是,舉槍向前開了一槍,高聲叫喊:「弟兄們,都給我上,那些窮鬼都是些土傢伙,不用怕!」   
  敵人又一窩蜂似地向岸上衝了過來。   
  段玉林沉著果斷,一個個敵人在他的槍口下倒下。孫德清也彈無虛發,瞄準一個正在驅趕敵兵的傢伙射擊,隨著槍聲,那個傢伙應聲倒地,後面的敵人拚命地向江邊逃去。   
  這時,後面傳來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喊殺聲,許光達一看,是老百姓從村子裡擁出來了!他們打著紅旗,手持大刀、長矛、魚叉,殺奔過來。   
  敵人見勢不妙,紛紛向江邊逃去。   
  游擊隊員手中的土槍、漢陽造步槍已不管用了,眼睜睜看著敵人向船上跳。   
  許光達站在土坡上,以熟練的動作用手指瞄準了敵人的火輪,目測了距離,重新調整了土炮的高低。心想:成敗在此一舉,不知這傢伙聽不聽使喚,管它呢!試試再說!想到這兒,下達了命令:「放!」   
  「轟!轟!」兩門松村炮先後開火,不偏不倚正好擊中火輪。火輪震顫了一下,癱在河中。   
  「打中了!」游擊隊員們一片歡呼聲。敵人見火輪不能動了,又轉身拚命向木船上爬去。   
  許光達樂了,又瞄準木船開炮,可是,這時松樹炮的炮身太燙。已經冒煙了,不能再放了。   
  敵人死傷過半,戰鬥勝利結束了。戰士們以敬佩的目光看著許光達。段玉林走了過來,緊緊握著許光達的手說:「中央派來的人就是有兩下子!今天的戰鬥多虧你了。」   
  孫德清笑著對段玉林說:「我說過,玩炮是他的拿手戲。今天確實開了眼了!」   
  1929 年11 月。江陵游擊大隊駐地的土坡上。   
  一群游擊隊員圍坐在許光達的周圍。他們正在總結熊河、馬家寨和前幾天剛結束的觀音寺等戰鬥的經驗。   
  一個頭戴瓜皮帽,瘦瘦身材的青年隊員,緊靠在許光達身旁,興高采烈地說:「咱們這仗打得真不賴。依我看啊,是段大隊長指揮得好。」另一個隊員補充說:「那沒說的。還有就是咱們的傢伙比以前強了。」   
  又一個光著頭的隊員「嗯」了一聲,表示贊同,他摸了摸腦袋,想了一會兒說:「人家中央特派員跟咱們一起吃苦,多不易呀!打馬家寨那次,要不是那幾炮打得准,咱們恐怕要吃大虧了。」又有一個隊員插嘴說:「那還不是許特派員教我們的!」游擊隊員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在談著自己的看法。   
  兩個月來,許光達跟他們已經混得很熟了。他不僅改進了松樹炮,教隊員們使用方法,還給他們講戰術,協助段玉林做思想政治工作。   
  有一次,一個叫張伢子的隊員在打完觀音寺那一仗後,就私自回家給自己放了三天假。段玉林嚴厲地批評了他並責令讓他作檢討,他飯也不吃,認為是小題大作,看他不順眼。   
  許光達就主動與他接近。他端著飯走到張伢子面前,「來,吃飯吧,不然會餓壞的。」   
  「我不吃!」   
  「不吃飯就能解決問題了?」許光達懇切地說。   
  「不就是回趟家嘛,我的老母親已經病了好幾個月了。順道回家看一下有什麼不對的?」小張不服氣地回答。   
  「伢子,回家看母親,這沒錯。誰都有父母。可你得請個假呀,你們大隊長派人找你,廟裡廟外找個遍,也不見你的影子,還以為你犧牲了呢。他急得不得了,那一夜覺都沒睡。」   
  張伢子聽說大隊長派人到處尋找,心裡覺得有些理虧。許光達語重心長地說:「咱們是軍隊,不是在家的莊稼漢,如果今天你回家了,明天他不來,一盤散沙,能打仗嗎?咱們游擊隊今天到熊河,明天又要去馬家寨的,你到哪去找隊伍,要不是大隊長派人找到你家,說不定會出差的。」   
  春風化雨,一席話說得張伢子心裡熱乎乎的。他接過許光達給他的飯,香甜地吃了起來。   
  這天上午,石首縣的縣委書記者石來到江陵大隊。   
  「中央代表同志,鄂西特委來人了。在橫溝市要開監利、江陵、石首的聯席會議,我來通個信。」   
  孫德清和許光達這才明白,特委在橫溝。   
  橫溝市的一幢尋常的四合院落。   
  孫德清和許光達急匆匆跨進堂屋。在屋裡正面的牆上,掛著一面鐮刀斧頭的紅旗,地中央兩張長桌拼在一起,桌上鋪著白布,放著一把茶壺和幾隻瓷碗,四周圍坐著一些農民打扮的人。   
  這時,一個個子不高,臉龐清瘦,鬍子又黑又長,頭上裹著一塊青布的中年人走了過來。那人盯了他們一會兒,才問:「你們來開會?」   
  「石書記通知我們說:特委在橫溝召開聯席會議,我們就找來了。」許光達回答。   
  「噢,你是湖南人?」來人聽出了他的湖南口音。許光達點了點頭,然後好奇地問:「同志,你是..」「我叫易窮。你們是從中央來的吧?聽說你們帶來了中央的指示,要找特委?」   
  許光達聽說眼前這位叫易窮,就急切地問:「你知道周逸群同志在哪兒嗎?我們已經等了兩個月了。」   
  「我就是。」   
  許光達有些疑惑,面前的這個人不是叫易窮嗎?或許這是他的另一個名字,心裡為之一怔,感到剛才有點失禮,就說:「我叫許光達,他叫孫德請。」   
  這時孫德清解釋說:「我們是從中央軍事訓練班結業,奉令來鄂西找特委的。」   
  這時石書記匆匆走了過來。看到他們坐在一起,好奇地問:「你們都認識了?」隨後對孫德清說:「這位就是你們要找的特委書記。」   
  孫德清興奮地握握周逸群的手,他早就知道周逸群是黃埔第二期的同學,今天才真正認識他,激動地說:「易窮同志,我們在你的領導下工作,請你多幫助。」然後取出中央的介紹信遞給周逸群。   
  周逸群看完信,說:「中央指示成立紅六軍,開會時咱們研究一下。德清同志,中央的精神你傳達一下;光達同志,你給我們介紹介紹國際國內的形勢,這裡閉塞得很噢!」   
  在這次聯席會議上確定:各縣委、各游擊隊,要迅速把中央的指示傳達下去,在群眾中做些宣傳動員工作,積極進行籌備工作,爭取在1930 年春節期間正式成立紅六軍。   
  許光達此時的心情非常激動,他滿懷信心地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1930 年的春節,監利縣的汪家橋。   
  這裡人山人海,紅旗獵獵。   
  一陣歡呼聲過後,周逸群、孫德清、許光達走上主席台。孫德清宣佈:   
  中國工農紅軍第六軍成立大會開會!會場上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周逸群代表特委在大會上作了重要講話後,示意要許光達講幾句。許光達站了起來,激動地說:「我來到洪湖雖然才幾個月,可蘇區給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在游擊隊裡,學到許多寶貴經驗,從同志們的身上學到了好的思想和作風,現在紅六軍已經正式成立了,我願意和全體指戰員一起,為紅六軍增光添彩。   
  在黨的領導下,用更多更大的勝利報答洪湖人民!」會場上再次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   
  根據中央的指示,鄂西特委經過積極籌備,1930 年2 月,監利、沔陽游擊大隊和江陵、石首游擊大隊在監利縣的汪家橋勝利會師,成立了紅六軍。   
  孫德清任軍長,周逸群為政委,許光達為參謀長。   
  紅六軍的成立,使許光達充滿了喜悅。幾天來在他的腦海裡一直縈繞著一個問題:紅六軍已經成立,當前最重要的是振奮廣大指戰員的士氣,要是能打幾個漂亮仗再好不過了。   
  許光達的建議立即得到軍前委的贊同,並決定由他指揮。   
  2 月7 日。紅六軍成立後的第三天。   
  新觀音寺前,紅六軍在這裡誓師出征了。隊伍浩浩蕩盪開赴前線,人民群眾夾道歡送,不時地向指戰員手裡送水果、布鞋等物品,祝子弟兵打勝仗。   
  在前線的軍司令部裡。許光達全神貫注地伏在案上,在地圖上用紅藍鉛筆劃著,不時眉頭緊鎖,有時抬頭向窗外投一眼。   
  許光達十分清楚,這是各游擊隊統一起來後的第一次軍事行動,一點馬虎不得,必須是首戰告捷。他的耳邊迴響著周恩來的囑托,他主意已定:「就從這裡開始!」說完,揮起拳頭用力地砸在軍用地圖上標有「龍灣」的位置上。   
  8 日拂曉,一顆紅色信號彈騰空而起,劃破了黎明的長空。   
  紅軍分三路向敵人發起了猛烈進攻。盤踞在龍灣的敵人,依靠有利地形,負隅頑抗。紅軍前進受阻。   
  許光達立即調整了部署,命令少部分部隊正面牽制敵人,主力從側翼迂迴。果然,敵人支持不住了,發現腹背受敵,便倉皇逃竄。   
  許光達把手用力一揮:「命令部隊乘勝追擊,決不能放走一個敵人!」   
  紅軍個個如猛虎下山,衝向敵人。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激烈戰鬥,全殲守敵二百餘人,繳獲步槍二百餘支,機槍四挺和其他軍用物資。   
  龍灣戰鬥,首戰告捷,極大地鼓舞了全軍指戰員的鬥志。為了擴大戰果,許光達又指揮紅軍向前推進,不到十天工夫,先後攻克了熊口、老新口、張金河、新溝嘴等據點。2 月17 日,紅軍揮師佔領了漁陽鎮。許光達命令部隊稍作休息後,向潛江縣城發起了突然襲擊。   
  潛江縣駐紮著一百餘名國民黨官兵,三百多民團武裝。許光達決定午夜發起攻擊。正當這幫傢伙睡得正香的時候,突然槍聲四起,火光沖天,國民黨官兵和團丁還搞不清是怎麼回事,就當了紅軍的俘虜。   
  3 月8 日,紅六軍兵臨郝穴鎮。   
  郝穴鎮駐有國民黨正規部隊岳維峻的獨立第十四旅的兩個營。城內外修有堅固的野戰工事,並設有鹿砦。   
  許光達明白,攻打郝穴鎮井非易事。它不同於打民團,而且有堅固的防禦工事,又有正規軍把守,而且裝備精良。這是紅六軍出征以來從未遇到過的。這仗能否打好,關係重大。   
  許光達帶領司令部的兩名參謀和第一縱隊司令員段德昌、第二縱隊司令員段玉林,查看了地形,仔細研究了作戰方案,用簡易的草圖和地上堆的沙盤向各部隊佈置了任務。   
  夜幕降臨了。許光達率領兩個縱隊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動到郝穴附近隱蔽待機。   
  這時,通信員前來報告:「農民自衛軍的李隊長來了!也要求參戰。」   
  許光達握著李隊長的手說:「太好了!有你們的配合,勝利就更有把握了。」他思考了一會兒:「這樣吧,你們多準備些火把、旗幟。戰鬥打響後,在遠處造成紅旗如林的勢頭,以迷惑敵人。」   
  李隊長領任務後勿匆走了。   
  次日拂曉,許光達看了看表:「開始進攻!」   
  頓時,槍聲大作。第一縱隊向郝穴鎮的東北角發起衝擊,很快,撕開了一條口子,紅軍勇猛地衝了進去。   
  這時,郝穴鎮的四周火光沖天,紅旗如海,槍炮聲與鞭炮聲響成一片,嚇得守城敵軍暈頭轉向,急向岳維峻求援。許光達早設了伏兵,敵軍抱頭鼠竄,經過五個小時的激烈戰鬥,全殲守敵兩個營。戰鬥勝利結束了!   
  郝穴鎮的城頭上飄起了一面面紅旗!   
  1930 年5 月,一份書有」湘鄂西特委」字樣的「五月計劃」放在紅六軍軍部的桌面上。原來,湘鄂西特委得到情報:4 月29 日,蔣介石、馮玉祥因接收濟南和膠濟路發生矛盾,馮方駐軍各級人員奉令回豫,大有一觸即發之勢。特委決定利用蔣、馮、閻軍閥混戰,其正規軍大批調出湘、鄂兩省的有利時機,長驅直入,掃清監利、石首、江陵一帶的「白點」,進軍江南,爭取與賀龍領導的紅四軍會合,成立紅二軍團。   
  這天,許光達來到軍部。   
  「你來得正好,咱們仔細研究一下『五月計劃』的實施方法。」說話的是曠繼勳軍長。曠軍長是貴州省思南縣人,許光達在上海中央軍事訓練班時,曾聽過他講課。他雖外貌不揚,卻是紅軍中的優秀將領,有淵博的軍事知識,很有軍事指揮才能。前不久,因孫德清生病去上海治療,中央便派他來洪湖接任紅六軍軍長職務。   
  他們研究決定,紅六軍渡江南進,首先攻克華容,然後向石首、公安發展,開闢江南根據地,迎接由湘鄂邊南下的紅四軍。   
  紅六軍按預定計劃,從監利縣朱河渡江成功,兵臨華容。   
  華容縣城在湖南境內,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三國時期的關雲長華容道義別曹操的事,就發生在這裡。   
  許光達認真察看了地形。在縣城的東北,有一條寬約五六十米的河,隔河可以清楚地望見那不太高的城牆。民團的巡邏哨不時地在城牆上來回晃動。城裡大約有四百多名民團武裝。   
  根據偵察的情況,許光達向軍長提出了作戰計劃:「我們計劃兵分三路,由段玉林率領部隊從西面發起攻擊,佔領河的下游;由段德昌率領部隊從東面發起攻擊,強佔上游;我率一部從城北渡河,強攻縣城,使敵首尾難顧,這樣我可一舉攻克華容!」   
  曠軍長聽後,暗暗佩服參謀長果敢的指揮藝術,強調說:「就按參謀長部署的辦,天黑時發起攻擊,以城北槍響為攻擊信號,統一行動。我和周政委的指揮位置不變,有情況隨時前來報告。」   
  戰鬥按預定方案順利地進行著。黃昏發起攻擊。經過三個多小時的激烈戰鬥守城民團全部被殲。紅軍乘勝前進,連續攻克石首、南縣、安鄉、津市、石門,在江南開闢了廣大的根據地。   
  「五月計劃」正在順利實施中。   
  這一天,周逸群高興地對曠軍長和許光達參謀長說:「咱們的地盤又擴大了,等賀鬍子率領紅四軍過來,不會讓他們再餓肚子了。」   
  許光達微微笑了笑。是啊!自從紅六軍2 月7 日出征,三個月來,所向披靡,在長江和漢水之間的廣大地區,把紅色根據地連成一片。他沒有辜負周恩來的矚托,在蘇區已經開刨了武裝鬥爭的新局面。想到這些,許光達心裡充滿了喜悅。   
  傍晚,紅六軍的幾位領導正坐在一條小河邊,談論著下步行動計劃,偵察隊長帶著一位五十開外的農民急匆匆走來。   
  「參謀長,這位老爹從松滋來,他知道賀龍的部隊。」   
  「老爹,你見到賀總指揮了?」許光達關切地問道。   
  「我沒見到賀鬍子,可見到他的部隊了。」這位老爹告訴許光達,在西齋、申金渡一帶有賀龍的部隊。還殺了五峰的團防頭子孫俊峰。   
  老爹走後,許光達根據老鄉提供的情況,判斷賀龍的部隊離這裡不會太遠。他正在思考著,周逸群走過來說:「賀龍的部隊看來離我們沒多遠,我們是不是歡迎一下?」   
  曠軍長也贊同政委的意見:「對,我們再向西靠攏一下,光達,你看如何?」   
  許光達想了一會兒說:「我覺得應拿下公安,公安離申金渡僅三十里。」   
  曠軍長說:「光達同志,馬上搞個方案,近日攻克公安,迎接賀龍。」   
  1930 年7 月1 日,公安縣城的城頭上飄起了紅六軍的戰旗。賀龍率領的部隊也在乘勝東進。7 月2 日,中央特派代表柳克明來到公安,向紅六軍傳達了關於紅六軍和紅四軍合編為紅二軍團的指示,並把會師的時間定為了月4 日,會師的地點在陡湖堤。   
  許光達盼望著與賀龍總指揮的重逢。此時此刻,他想起了南昌起義之後南下的情景,想到了途中見到賀龍的那一幕。   
  紅六軍在公安盼望著7 月4 日與紅四軍的勝利會師。      
第五章 揚正氣顧大局 轉戰湘鄂邊 
  1930 年7 月,正當蘇區武裝鬥爭如火如荼,洪湖革命根據地日益擴大, 全國革命形勢出現轉機的時候,黨中央政治局通過了《新的革命高潮與一省數省的首先勝利》的決議案。中央代表柳克明極力貫徹立三路線,不顧當時革命發展的不平衡性和長期性,片面誇大敵人統治的危機,無視敵強我弱的基本形勢,使洪湖蘇區籠罩著一層濃濃的陰影。   
  7 月3 日。公安縣城西的路上。   
  周逸群、曠繼勳和許光達等紅六軍的領導同志正興致勃勃向城西走去。   
  只見大路上馬蹄聲聲,由遠而近。幾個騎馬的人由西向東而來。為首的是位身穿灰洋布便服,頭戴一頂大草帽,嘴唇上邊留著一撇鬍鬚,面帶微笑的中年漢子,他見到周逸群、曠繼勳、許光達迎上前來,立即下了馬,高興地喊了一聲:「逸群同志!」幾雙大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騎馬的這位,就是被稱為「賀鬍子」的賀龍軍長。早年兩把菜刀鬧革命,令敵人聞風喪膽。南昌起義時任國民革命軍第二方面軍總指揮兼二十軍軍長。當時許光達在第二十五師第七十五團當排長。三河壩失利後,於第二年八月同周逸群在洪湖開展武裝鬥爭。   
  舊友重逢分外親。賀龍軍長還介紹了隨他同行的賀炳炎、王炳南等。他們邊走邊談,走進了公安縣城。   
  7 月4 日,公安縣的陡湖堤。   
  紅四軍與紅六軍在這裡勝利會師了!   
  陡湖堤沸騰起來,歡呼聲、鞭炮聲響成一片。周圍人山人海,當地的農民自動組織起來,敲著鑼鼓,歡慶著紅軍的會師和紅二軍團的成立。   
  根據中央指示,賀龍任總指揮,周逸群任政委,孫德清任參謀長,柳克明(即柳直荀)任政治部主任。下設兩個軍。紅四軍改為紅二軍,由賀龍兼紅二軍軍長;紅六軍由曠繼勳任軍長,段德昌任政委。紅六軍下設兩個師,第十六師師長王一鳴,政委王鶴,第十六師師長許光達,政委李劍如。   
  紅二軍團的正式成立,在中國革命歷史的畫捲上寫上了光輝的一頁。   
  夕陽漸漸離開地平線。紅二軍團的指揮部裡,燈火通明,兩軍的領導坐在一起聚餐,慶賀這難忘的時刻。   
  許光達的身邊坐著一位三十出頭的同志,一身工人打扮,眉清目秀,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那文質彬彬的氣質,好像個學生。此人就是中央派到洪湖來的特派員柳克明。他說一口地道的湖南話。因為他是長沙縣人,所以同許光達談得很熱乎。   
  許光達對面坐著賀龍,敞著懷,搖著芭蕉扇,笑呵呵地說:「你們兩個年輕人不要光說不吃呀!」   
  許光達操起筷子夾了口菜送到嘴裡。   
  「德華,三河壩戰鬥之後,你到哪去了?」   
  賀龍的問話,引起了許光達對往事的回憶,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有苦也有甜。他收住了剛才的興致,把三河壩負傷後,在大鋪的鄉下養傷,後去趕起義部隊,得知起義部隊被打散後,歷經磨難,千里尋黨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在坐的人都很感慨,為他那百折不回,萬苦艱辛膽未寒,一顆紅心向著黨的韌性所感染。   
  「國民黨蔣介石想把我們斬盡殺絕那是妄想!」賀龍放下筷子,高聲說道:「他們對我們共產黨人怕得很,把我們說成青面獠牙和妖怪一樣。南昌起義後,他們把我說得比魔鬼還可怕。其實,我們共產黨人滿漂亮嘛!就說克明和光達吧,稱得上是美男子。國民黨那裡找不出幾個這樣才貌雙全的人來!」賀龍邊說邊用扇子指點著許光達和柳克明,說得大夥兒笑個不停。   
  許光達聽到賀龍誇他,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才二十二歲,是個剛結婚不久的年輕人。這時,段德昌指著自己的臉說:「你們看,國民黨就會造謠污蔑,他們貼出通緝令抓我,畫上我的像,把我額角這個肉瘤畫得比腦袋還大,簡直成了怪物了,我還不至於那麼難看吧?」   
  曠繼勳笑著說:「怪不得到處通緝你,可都抓不到你,原來他們畫得不像啊!」   
  屋內又是一陣笑聲。   
  賀龍風趣地說:「沒關係的,他愛怎麼畫就讓他們畫好了,別人看得順不順眼無所謂,只要你老婆看了不嫌棄就行。」一句話逗得桌上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夜深了,許光達沿著小河邊向司令部走去,微風從身邊吹過,他感到不盡的涼爽,河邊的青草在輕輕擺動著,河裡,菱藕、睡蓮鋪滿了水面,淡黃色和粉色的花兒飄著清香,好像在為這位年輕的師長祝賀。   
  許光達邊走邊回味著剛剛散去的聚會,那一個個和藹可親的臉龐,那陣陣爽朗的笑聲,尤其使他難忘的是賀龍總指揮。「多隨和啊!這位讓國民黨心驚膽顫的傳奇式人物,竟是這樣平易的人,詼諧有趣。在他的手下工作,真是太好了!」   
  許光達心裡一陣喜悅,他邁開了大步,朝司令部的駐地走去。   
  1930 年7 月間,紅二軍團組成後,立即渡江到達普濟觀,在這裡召開了軍團成立以來的首次前委會議。   
  會議討論熱烈。軍團周逸群政委首先發言:「同志們,目前形勢對我們很有利。蔣(介石)、馮(玉祥)、閻(錫山)正在中原混戰,」他用眼睛掃視了一下人會的領導同志,接著說:「讓他們去爭吧。」   
  會場裡出現了笑聲和議論聲。   
  「我們洪湖地區的國民黨正規部隊也調得差不多了,這正是我們迅速發展紅軍,擴大根據地的極好機會!」   
  賀龍叼著煙斗,深深吸了口煙,指點著周逸群說:「剛才政委的看法我完全贊成,眼下要緊的是集中兵力拔除洪湖蘇區內的所有白點,建立鞏固的中心區域,爾後,逐次開闢襄河北岸,把湘鄂西各塊根據地連成一片!」   
  許光達對這個計劃十分贊同。他覺得,賀龍指揮的計劃既高瞻遠矚,又立足現實。但當時任政治部主任的柳克明,對這個計劃提出了疑問,認為這個計劃與中央的精神不大合拍,主張主力去沔陽肅清白極會。   
  根據前委的指示,許光達奉命率紅第十七師進逼沔陽以剷除地主武裝白極會。   
  白極會是受豪紳地主的利用,組織起來的反動民間組織,以反對紅軍、蘇維埃政權為宗旨。不少被蒙騙的群眾,參加了這個組織,以沔陽最甚,他們經常殺害我們的幹部,並以游擊的方式到根據地燒殺、搶掠、無惡不做。   
  這次軍事行動,就是要消滅這些地方反動武裝,打通蘇區通往白區的大門。   
  7 月的洪湖驕陽似火。   
  許光達率紅十七師冒著酷暑大踏步前進。戰士們的臉上滾淌著汗水,個個汗流浹背。   
  這時,偵察連的同志前來報告:「我先頭部隊離新溝嘴還有五里路。」   
  「命令部隊原地隱蔽休息!」許光達命令通訊員,「通知各團領導到這來一下。」   
  「是!」通訊員轉身離去。   
  新溝嘴是通往沔陽的門戶。這裡駐守著民團三百餘人,加上白極會、鏟共團共有七百餘人。   
  指戰員們聽說要先拔掉這個釘子,個個摩拳擦掌。   
  許光達和各團領導仔細觀察了地形,確定了作戰計劃,決定第四十九團的一個營擔任佯攻,以吸引敵人的火力,另兩個營由團長率領從左側發起攻擊;第五十團從新溝嘴右側主攻,並注意相互配合。   
  大約在凌晨三點多鐘,戰鬥打響了。   
  敵人依托有利的防禦工事,居高臨下,負隅頑抗。子彈像雨點一樣向我正面灑落下來。紅軍戰士藉著陣地炮火的閃光,瞄準敵人猛烈射擊,一營的機槍手趴在一棵小樹後面,機槍對準敵人的火力網,噴出了長長的火舌。   
  黑夜裡,敵人摸不清虛實,不敢輕易露頭,這時紅軍左翼和右翼同時向敵側後發動攻勢。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激烈戰鬥,終於攻克了新溝嘴,拔掉了這個白點。   
  部隊在新溝嘴稍作整休後,立即向府場方向運動。當敵人得知新溝嘴被紅軍佔領的消息後,倉皇逃跑。我軍順利地佔領了府場,然後一鼓作氣又攻克了楊林尾。   
  與此同時,紅二軍團主力為了鞏固洪湖革命根據地,向監利、江陵等縣的地主武裝發動攻勢,進展也很順利。   
  正當紅二軍團順利發展之時,根據地上空的陰雲正悄悄地向這裡瀰漫。   
  1930 年8 月,受「左」傾錯誤的影響,中央發佈了《新的革命高潮與一省數省的首先勝利》的決議,並在洪湖根據地開始貫徹。當時在紅二軍團擔任政治部主任的柳克明以中央代表的名義堅決主張紅軍立即攻打沙市、宜昌、武漢等大、中城市。   
  為了執行中央指示,最後決定攻打沙洋。紅二軍團主力經過激戰,終於攻佔沙洋。暫時的勝利使柳克明更堅定了攻打沙市的決心。   
  沙市,駐守著國民黨李虎臣的一個整編師,城周圍築有堅固的防禦工事和鐵絲網。   
  攻打沙市的戰鬥打響了。紅軍戰士冒著敵人的炮火,勇猛地向沙市的外圍衝去,前面的戰士倒下了,後面的戰士衝了上來,結果,攻打了一天一夜,終不能克,紅軍傷亡千餘人,只好停止進攻。   
  賀龍和周逸群心如刀絞。   
  「這打的是什麼仗!」周逸群氣憤地說。   
  「這簡直是拿紅軍的生命開玩笑,拿著雞蛋往石頭上碰!」賀龍說完,氣得鬍鬚顫抖。   
  然而,立三路線給洪湖帶來的災難還遠沒有終止。9 月,柳克明被中央調回,又派鄧中夏為中央代表,更堅決地執行這條危險的左傾路線,紅二軍團正在經歷著更大的挫折和考驗。   
  許光達的心裡像壓了一塊沉重的石頭,百思不得其解。   
  天公不作美,剛進入臘月,雪花就夾著雨點從天上灑落下來,把這條江南小道弄得泥濘不堪。紅軍戰士光著腳,踩著冰冷的泥水艱難地行進著。   
  突然,一個戰士一不留神,「叭」地跌倒在地上。另一個戰士上前把他扶了起來,可他成了一個濕淋淋的泥人。   
  「背時的天!」   
  「仗打得窩囊,老天也跟我們作對!」   
  「還要攻打長沙,打個尿,打成敗兵嘍!」   
  許光達牽著馬走在隊伍裡,沒有言語,默默地承受著這些牢騷。   
  「師長,你看這些人,滿腹牢騷。」許光達瞅了一眼坐在馬上這個負了傷的戰士,微微一笑:「隨他們去吧。離開了洪湖,仗又沒打好,心裡不痛快唄!」   
  「師長,你讓我下來吧,我能走!」馬背上的戰士懇求著說:「馬應當由師長騎嘛。」   
  「別逞強了!你腿上負了傷不能走。」師長說著,走到了前面。   
  負傷戰士望著師長的背影,鼻子一酸,眼裡閃爍著淚花。   
  許光達的心是沉重的。尤其讓他難忘的是前不久,在合口的那次爭論。   
  這一天,賀龍從津市前線回來,取出一份繳獲的國民黨的文件往桌上一扔,對中央派來的政委說:「你看,紅一、三軍團已經撤出長沙了,還配合什麼?還有,蔣馮閻混戰已經結束,敵人正向南調兵遣將,形勢變化很快喲!」   
  這位政委思考了一會說:「紅二軍團離開洪湖,配合紅一、三軍團攻打長沙是中央決定的,我..我們還是應當攻打常德。」他皺了一下眉,接著說:「這樣,即使紅一、三軍團暫時撤離,我們一打常德,可使紅一、三軍團反攻長沙。」   
  段德昌沉不住氣了,他拿起文件大聲說道:   
  「你好好看看,敵陳渠珍、李國鈞有再攻石門的企圖,我們去打常德,會把老本也搭上!」此時的段德昌已擔任了紅六軍軍長,曠繼勳前不久調回中央。   
  賀龍接著說:「部隊的行動應當重新研究一下,馬上從公安、藕池撤回洪湖,迎接敵人可能的圍攻,才有利於我們,請考慮。」   
  還沒等政委表態,許光達搶先發表意見:「紅一、三軍團的去向,我們不清楚,何健的兵力已壓過來,再攻常德已毫無意義。總指揮的意見,可以變被動為主動。」   
  「對!我贊成回供湖。周逸群老政委來信不也說,能配合紅一、三軍團則配合,不能配合,立即返回洪湖,保衛蘇區嗎?」段軍長激動地說。   
  政委坐在桌旁,開始覺得周逸群的想法有些道理,可他又一想,這個想法實質是放棄打中心城市,與中央指示不合拍!再說,軍閥混戰剛結束,不可能調動礙很快。想到這兒,他果斷他說:「一兩仗役打好,不能說就被動了,敵人調動兵力,也只是一個動向,我們可利用將調還未調之機,奪取常德。」   
  「可情況變化了嘛..」許光達還想說什麼。   
  了,不要爭了,按原計劃執行!」政委說完,轉身走了。   
  「總指揮,你看..」許光達感到為難。   
  「他是政治委員,有最後決定權。執行!」賀龍說完,拿起煙斗,走出了房門。   
  許光達還清楚地記得:10 月中旬,渡江南征,配合紅一、三軍團進攻長沙。他奉命率第十七師由監利陶家埠過江,經長崗廟、松木橋,在第十六師配合下,攻克藕池,11 月4 日,直逼澧州城下。我軍出現在江南,使湖南敵人十分恐慌。何健一面嚴令堅守澧州,一面調三個師增援。紅軍不得不放棄澧州。當得知紅一、三軍團撤出長沙,便建議撤回洪湖。但政委固執已見。   
  結果,當紅二軍團進攻津市時,果然遇到了何健從長沙回師的大軍,我軍遭受很大損失,不少紅軍戰士壯烈犧牲。紅六軍參謀長劉紅載這位出色的指揮員也倒在那塊土地上..   
  許光達不願再想下去了,他長長歎了一口氣,邁著沉甸甸的腳步,望著漫天的飛雪,率領著從戰場撤下來的第十七師向松滋的街何市撤去。   
  12 月17 日凌晨四點,猛烈的槍聲打破了長夜的寧靜。炮彈的爆炸聲震撼了洈河南岸。   
  「師長,敵人正從西齋、寶塔市、官橋、石灘子一線向我發動攻擊!」   
  偵察參謀跑來報告。   
  「知道了。」許光達說完,騎著馬匆匆向前沿陣地奔去。   
  許光達明白,壓在他們頭上的是敵陳渠珍的三個旅,後面還有敵李抱兵的兩個旅,加在一起敵方有十多個團。而眼下,他只有三個團,並且都不滿員,兵力對比敵四倍於我。目前,要緊的是盡量遲滯敵人的進攻勢頭。想到這兒.他催馬來到第五十團,對團長說:「要盡可能利用我們的有利條件,搶佔房屋,把兵力集中起來。一旦我們師被突破,後面是楊林寺,軍團指揮部在那裡。」說到這裡,他提高了聲調:「一定要不惜任何代價堅決頂住!」   
  說完,又催馬向第四十九團奔去。   
  這時,一個參謀前來報告:「師長,第四十九團白團長犧牲,那裡的情況非常危急!」   
  「你馬上去師部,把全部的人都帶過來,增援第四十九團,我馬上就到!」   
  「老許,我剛才去過第四十九團,那裡損失很大。我看,是不是向軍團報告請求軍團支援一下?」師政委李劍如建議說:   
  許光達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他知道紅二軍團遠在公安,離我們太遠了!而紅六軍的兩個師,其中第十六師兩次擔任攻打津市的任務,傷亡很大,況且壓在他們頭上的敵人也不少。現在軍團實際上無機動部隊可調。現在去請求增援,實際上是給軍團領導出難題。於是,對政委說:「現在軍團已沒有兵可調了,   
  咱們是背水一戰,沒有退路了。」   
  政委點了點頭。   
  許光達這時忽然覺得有件什麼事需要交待,轉身對李劍如說:「對了,我去第四十九團,你把這裡的敵情向軍團首長報告一下,請他們放心,說我們壓不垮,能頂得住。」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請軍團首長根據敵情,及早對整個局勢作出抉擇。」   
  許光達說完,策馬飛人戰火中。   
  第十七師從凌晨一直堅持到黃昏,部隊傷亡很大。傍晚,敵人已突人街何市以北。一部分敵軍已接近楊林寺軍團駐地,對紅軍形成了分割包圍的態勢。可是,由於第十七師的頑強阻擊,卻為軍團指揮部的安全轉移,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這時,軍團司令部的楊參謀送來了軍團的命令:   
  軍團指揮部已轉移至劉家場。你師迅速撤出戰鬥,與軍團指揮部靠攏。   
  賀龍   
  許光達知道軍團指揮部已安全轉移,如釋重負,臉上露出了笑容。   
  此時的許光達想到了宣佈他當師長的那天,他的心情怎麼也平靜不下來。現在要自己獨當一面,自己能挑起這麼重的擔子嗎?萬一指揮不力,紅軍戰士的鮮血可就要白流了!他找到賀龍,懇求地說:「總指揮,讓我當師長,擔子太重,怕挑不起來啊!」   
  賀龍一邊用芭蕉扇扇著風,一邊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膀說:「誰生下來就能挑擔子的?革命要你挑這副擔子,你就得去挑。而且只能挑好,不能挑壞!」   
  說完,他拿起煙袋,裝上了煙,讓許光達坐下來後,對他說:「光達,你到我們洪湖後,到過江陵游擊大隊,後來擔任紅六軍參謀長,幹得不壞嘛。」   
  賀龍用火柴點燃了煙,吸了一口,接著說:「讓你擔任師長,是經過集體討論決定的。組織相信你,能幹好!拿出千里尋黨那股勁,就沒有幹不好的!」   
  想到這裡,他頓覺渾身是勁。現在賀龍總指揮已經安全轉移,我們已完成了軍團賦予的阻擊任務。不過他意識到:現在撤出戰鬥,會被敵人發現我軍的意圖,於是,許光達命令第四十九團乘天黑來一個反衝鋒,迷惑敵人,而後再向西撤退,在劉家場同軍團指揮部會合,又命令另外兩個團,在第四十九團打響後,迅速撤退。   
  第四十九團接到命令,立即投入戰鬥,軍號聲、喊殺聲震撼著楊林寺的夜空。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使敵軍摸不清虛實,紛紛向後退去。   
  第十七師勝利地完成了掩護軍團指揮部轉移的任務,撤到劉家場,並隨軍團指揮部轉向鶴峰、五峰一帶。這次阻擊戰也付出了很大代價,僅第十七師兵員就損失了三分之一。紅軍戰士的鮮血,染紅了楊林寺的土地。   
  紅二軍團到達鶴峰茅壩,召開了全委會。會上鄧中夏表揚許光達說:「這次,是許光達救了我們!」   
  許光達卻說:「這不是功勞,是恥辱!這一仗是不應該打的。是紅六軍烈士的鮮血救了我們!」   
  臘月的天氣,寒風刺骨。   
  1931 年3 月間,紅二軍團被迫轉到了湘鄂邊的五峰、長陽、巴東、建始一帶。這裡是窮山僻壤,民不聊生。許多戰士還穿著單衣。連續轉戰奔走,一些傷員的傷口因得不到醫治而日趨惡化。戰士們常常餓著肚子行軍,形勢一天比一天嚴峻。   
  這天下午,許光達率第十七師從漁陽關轉移到大松樹,命令部隊原地休息一下。   
  許光達思忖著,不能總讓戰士們這樣薄衣單衫經常餓著肚子行軍打仗,得想個辦法。   
  突然,軍團指揮部派人來到第十七師駐地,對許光達說:「賀總指揮讓師長去一下。」   
  許光達來到指揮部,見賀龍正在聚精會神地看一張地圖,就在一條長凳子上坐下來。因為首長思考問題或正忙的時候,他不忍心去打擾,這已成為習慣了。   
  賀龍一抬頭,看見許光達已坐在凳子上,歉意地說:「你看,我光盯著地圖,你什麼時候來的,我都不知道。」   
  「剛到。」許光達說。   
  賀龍走到桌旁,從瓦罐裡倒了一杯水,遞到許光達面前:「喝點兒水。」   
  許光達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問:「總指揮,有新任務?」   
  「哈哈,」賀龍點上煙鄭重地說:「是啊。現在給你一個新任務:下山去搞糧食。沒得吃,沒得穿,怎麼過冬?軍團決定,由你師去松滋、公安一帶搞糧食。」   
  許光達立即表示同意。他深知目前紅軍的處境。   
  「這次任務很艱巨,你回去要做好動員工作。你們軍的柳克明政委和你一道去。」賀龍補充說。   
  許光達心裡為之一動,這樣的任務要柳政委跟我一同去,是不是對我不太放心?他不會忘記,柳克明曾是中央代表,執行立三路線很堅決。本來洪湖武裝鬥爭的形勢很好,可為什麼非要執意去打沙洋,後又配合紅一、三軍團攻打長沙,離開了蘇區,紅軍造成這麼大傷亡,現在缺吃少穿的。想起這些,許光達的心頭就感到一種壓抑。可轉念一想,這是軍團領導決定的,只能服從,況且多一個幹部總比少一個強,是不放心還是什麼的,顧不上那麼多了!   
  賀龍指著地圖對許光達說:「我的意思,你可以經清水灣,升子坪下山去。你去準備一下,明天就出發。」   
  許光達在認真地查看地圖,想確定行動的路線。   
  「老許,軍裡準備明天在長樂坪開個營以上幹部會,傳達總指揮部的決定。為了行動方便,你們師要編成三個游擊大隊,你看怎樣?」   
  說話的是中央剛派到軍團來的新任紅六軍軍長湯慕禹。   
  「好吧!」許光達表示同意。   
  軍團政委和湯慕禹談著話出去了。許光達看完地圖,也準備出門。   
  「光達,等一等。」賀龍走到身旁,低聲說:「注意打聽一下洪湖那邊的情況,老段他們在那裡不知怎麼樣?」   
  原來,在紅二軍團攻打澧州久攻不克,退出津市、澧州,轉移到松滋時,紅二軍團前委開會討論紅軍行動方針,再次發生意見分歧。賀龍、段德昌堅持原來意見,主張返回蘇區。鄧中夏則主張開闢松滋新區,結果貽誤戰機,使得敵人從容佈署,把紅二軍團包圍在楊林寺到街何市的狹小地帶。大敵當前,鄧中夏不經特委同意,撤掉了段德昌紅六軍軍長的職務,把他攆回了洪湖。在許光達率領的第十七師的強阻擊下,軍團指揮部才化險為夷。   
  許光達明白,賀總指揮也在惦記著洪湖啊,剛才,一聽說讓他去松滋、公安,他就立即想到:找機會回洪湖一趟,只是聽說柳克明同去,才打消了這個念頭。沒想到,總指揮親自對他作了佈置。他懷念著洪湖,熟悉那裡的山山水水和父老鄉親們,不知他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他朝賀龍點了點頭,微笑著走出門去。   
  1931 年3 月6 日,許光達率第十七師,跨過清江,越過漢陽河進入了公安縣境內。   
  許光達邊走邊想,公安縣與洪湖蘇區只一江之隔,臨走時賀龍總指揮曾單獨作過交待,何不乘這個機會回洪湖去,打通洪湖同主力的聯繫呢?   
  許光達找到柳克明:「過江就是洪湖了。」   
  「是啊!」柳克明頗有感慨,「那是我們曾經戰鬥過的地方。」   
  「我想試一試,能不能過江去?」許光達請求說。   
  柳克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去洪湖?你怎麼想出來的!軍團政委可是不讓下湖的喔!」   
  「政委,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只要打通了去洪湖的路,山上的人就有辦法,湖裡的人也更有希望了。」   
  「我能批准嗎?讓軍團政委知道了,可不是個小事。他曾多次講回洪湖是『從井救人,人固不救,救者必死』嗎?」   
  許光達見柳克明很為難就笑著說:「這樣行不行,今晚我帶上部隊去襲擊高何場,然後看看情況再說。」   
  「好吧,你要當心!」柳克明同意了。實際上,他對洪湖也是頗有感情的,只是不能不執行軍團政委的指示罷了。   
  一個計劃在許光達的腦海醞釀成熟了:高何場離長江邊的藕池不遠,拿下高何場,可以進一步瞭解藕池的情況,如果那裡沒有正規軍,就佔領藕池然後渡過長江。只要到了洪湖,柳克明是會贊成的。   
  夜已經根深了,月亮還沒有升上來,幾顆稀疏的星星,在天上眨著眼睛,一切是那麼寧靜而神秘。高何場的團防隊雖然聽說在公安縣內發現有紅軍活動,可離這還遠著呢!他們只在據點外放了哨,其餘的都在睡大覺,毫無提防。   
  半夜時分,第五十團的張團長讓一連先摸了進去,紅軍從天而降,敵人還丈二和尚沒摸清頭腦,就當了俘虜。紅軍順利佔領了高何場。   
  許光達立即提審團防隊頭子,證實藕池沒有國民黨的正規軍,又連續審問了幾個人都說沒有,他立即命令:「今晚封鎖高何場,只許進村,不許出村,部隊抓緊休息,拂曉襲擊藕池。」   
  天剛亮,第五十團一馬當先,向藕池發動了襲擊。戰士們知道要回洪湖,渾身是勁。   
  「噠噠噠」,敵人的機槍潮水一般,「轟轟轟」,迫擊炮彈不時地落在我軍陣地上。張團長感到納悶。憑他多年經驗,團防隊是沒有炮的。壞了!   
  準是碰上了正規軍了。管他呢,他把手裡的槍一揮,下定了決心:「全壓上去,敲猛點!」   
  可是連續幾次衝鋒都被壓了下來。   
  許光達飛馬趕到,急切地問:「怎麼回事?」   
  「師長,碰上正規軍了。」張團長急切地回答說。   
  「什麼?」許光達感到意外,「該死,我們受騙了,把團防隊頭目斃了!」   
  「師長,我派人去提個俘虜來問一下情況,如何?」張團長請求說。   
  「好吧!告訴第五十一團警戒石首方向。」   
  不一會兒,張團長跑來報告:「師長,抓了一個傷兵,他說是敵第一四二旅二團的,昨天傍晚才開進藕他的。」   
  「唉!」許光達感到太不巧了。現在他明白,這一打,江北敵人一定會調兵過來,以加強江防,過江就更困難,甚至不可能過江了,要不要乘敵人尚未增援,一鼓作氣拿下藕池泥?他此時還有些猶豫不決。因為剛才第五十團的幾次衝鋒和敵軍迫擊炮的密集炮火,已給我軍造成很大傷亡。一時對是攻是退難下決心。   
  柳克明騎馬急匆匆趕來:「老許,石首援軍已經過來了,前鋒和第五十一團已經遭遇,你看,是不是..?」   
  「撤!」許光達果斷地下達了命令。   
  這一仗的失利,許光達心裡很不是滋味,一是懊悔自己錯過了機會,為什麼要在高何場休息半天呢?如果拿下高何場立即奇襲藕池也許就能過了長江;二是沒有實現賀總指揮的心願,怎麼回去交待?在返回湘鄂邊的路上,他一言不發,一直在暗暗責備著自己。   
  第十七師於3 月16 日深夜帶著籌集來的糧食、鞋子和少量的衣物回到五峰清水灣,20 日到達枝拓坪,與軍團指揮部會合。   
  當晚,賀龍叼著煙斗走迸許光達的小屋。   
  「光達,你打了一下藕池?」   
  「沒打開。要不然就同洪湖打通聯繫了。」許光達有點難過。   
  「為什麼呀?」   
  「都怪我,沒有抓緊時間,只差半天,敵人趕到我們前面了。」許光達還在懊惱。   
  「沒什麼嘛,你這麼一打,說不定會幫了段德昌的大忙。敵人以為我賀龍要回洪湖了,一定會調兵部署江防,這就給他減輕了壓力。」賀龍指著桌上的油燈繼續說:「就像這盞小油燈,雖然不太亮,可老遠就知道這裡有人。」   
  許光達在領會著賀龍的話語。   
  許光達萬萬沒有想到,在第三天召開的前委會上,軍團政委大發雷霆:   
  「你們總想援助洪湖,我早就說過,回洪湖是從井救人,人固不救,救者必死!作為師長,目無中央路線,我提議,給許光達以黨內處分!」   
  前委會空氣十分緊張,大家一語不發,會場一片沉默。   
  隨後是一番激烈的爭論,意見相持不下。最後軍團政委以中央代表的身份,武斷地宣佈給許光達一生中這唯一的一個處分。   
  許光達茫然地離開會場,他搞不明白,究竟錯在哪裡。但他懂得,這是組織的決定,他沒有申辯,只是默默地承受著。然而他並不知道,更為嚴峻的形勢正向他,向紅二軍團悄悄逼近。   
  北風呼嘯,寒流滾滾。   
  黨的六屆四中全會後,王明在共產國際的操縱下取得了中央領導地位,推行著一條比立三路線更「左」,更具理論色彩,也更危險的路線。王明路線的忠實執行者夏曦不久作為中央特派員來到了紅二軍團。成立了以他為首的湘鄂西中央分局和軍委分會,把紅二軍團縮編為紅三軍,下設第七、八兩師,原紅二軍編為第七師,原紅六軍編為第八師。賀龍任軍長,鄧中夏任政委,柳克明任政治部主任,許光達任第八師第二十二團團長。   
  4 月中旬。夜幕降臨。   
  賀龍下達了撤出馬良坪,向北突圍的命令,可他騎在馬上遲遲不走。   
  原來,4 月初,前委決定:轉戰荊(門)當(陽)遠(安)。紅三軍一鼓作氣,連克野三關、三尖觀、巴東縣城,順利渡江。   
  18 日,許光達奉命率紅二十二團立即拿下荊門。軍部又命令該團增援在當陽玉泉寺、慈化一線與敵激戰的紅七師。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路聲衝破了黃昏的寂靜。   
  「報告!」軍部通訊員跳下馬,向許光達敬禮,「賀軍長命令,迅速撤遲。」   
  紅二十二團撤到馬良坪以西的山村駐防。這期間,敵人集中了范石生的第五十一師、趙寇英的第六十九師、郭勳的教導第三旅共十餘個團的兵力,合圍了馬良坪,企圖把紅三軍一口吃掉。為了保存有生力量,賀龍不得不下令突圍。但是,這時的賀軍長正惦記著許光達的第二十二團。這次,仍然是許光達的第二十二團擔任阻擊和掩護任務。第二十二團堅守在馬良坪以西的高地,這裡地理位置相當重要,如果失守,紅三軍就有被圍殲的危險。因此,賀龍把守衛高地的任務交給了第二十二團。賀龍親自來到團指揮所,深沉他說;「光達,掩護全軍突圍的任務就交給你們團了。注意,要造成在這突圍的假象,我帶其他部隊從另一個方向打出去。待全軍突圍後,你團撤出戰鬥,到時我派人通知你。」賀軍長派人幾次與該團聯繫都未成功。剛才,他讓孫德清參謀長又派兩人去聯繫,賀龍正在焦急地等待他們。   
  「軍長,第二十二團被敵教導第三旅圍困在官帽山上,和我們完全隔斷了。派了三批人都犧牲了,王一鳴師長請示怎麼辦?」孫德清跑來向賀龍報告。   
  「突圍隊伍行動了嗎?」賀龍在權衡全軍行動和處理第二十二團的關係。   
  「已經行動了。」孫德清說:「目前情況十分危急,軍部也必須馬上行動,第八師是後衛。」   
  賀龍沉思了一會兒後說:「我們按計劃突圍,讓王一鳴派個小分隊設法上官帽山,一定要把命令送上去。」說完,「啪」,一甩馬鞭,向歇馬河方向奔馳而去。   
  賀龍騎在馬上,心情十分沉重。他自言自語:「完了,官帽山那麼小,一個旅包圍著它,許光達怕是回不來了。多好的同志啊!」   
  他想起了紅二軍團奉命縮編為紅三軍時的情形。   
  整編後,柳克明曾問許光達:「你由師長改任團長,有什麼想法嗎?」   
  「管他師長團長的,只要能帶兵打仗就行。」光達坦然地回答。   
  賀龍找許光達談話,問他有什麼想法。他還是那句話:「總指揮,我沒有什麼想法,我去當團長,第十七師縮編為一個團,我還是帶那一幫子人嘛。」   
  許光達稍停頓了一下:「再說,你不也降級當了軍長了嗎?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好樣的噢!」賀龍讚賞這樣的人,這才像個共產黨的軍事幹部。   
  現在,許光達生死未卜,第二十二團吉凶難測,賀龍感到十分惋惜,他突然勒住馬,回過頭來,向南久久望去。   
  5 月11 日。馬良坪官帽山。   
  硝煙瀰漫,槍聲陣陣。敵教導第三旅以三個團的兵力在迫擊炮和輕重機槍的掩護下,分三個方向朝這裡步步逼近。   
  突然,通訊員前來報告:「許團長,敵人已突破了一營陣地!」   
  「立即增援一營,一定要把敵人打下去!」許光達果斷地命令道,並親自帶著一個連的兵力,奔赴一營陣地。他端起機槍,向撲上來的敵人噴出了長長的火舌,敵人應聲倒下。   
  隨著一陣密集的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衝上來的敵人連滾帶爬地退下山去。   
  這時官帽山的正面、北面同時響起了激烈的槍聲。許光達意識到:官帽山的南面和北面的高山已經被敵人佔領,東面的出山口被敵人封鎖了。他們完全落在敵人火力的壓制之下。形勢越來越危急。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許光達斷定:敵人可能馬上要有一次更大規模的反撲,如果不能擊退敵人,處境難以意料!他立即通知各營做好戰鬥準備。   
  打了一天,此時,在敵教導旅旅部,郭勳正大發雷霆:「你們這群笨蛋,連個官帽山都拿不下來,傍晚如果還攻不上去,你們就提著腦袋來見我!」   
  幾個團長搭拉著腦袋走了出去。   
  「轟!轟!」無數枚迫擊炮彈在紅第二十二團的陣地上傾落,硝煙再次籠罩了官帽山。長滿松柏的小山坡,成了一片火海。   
  許光達立即命令全團反擊,一頓衝殺,終於把敵人擊退。他稍微鬆了口氣。   
  這時,天色全黑,槍聲也漸漸停息了。四處平靜下來,軍部所在的方向也沒有了槍聲。許光達估計軍、師機關已經突圍出去。他站在工事裡,從山口望去,山下的敵軍點起篝火,紅紅的火光連成一片。很顯然,敵人的企圖是夜晚圍困,白天消滅紅軍。如果不能在這十來個小時裡脫離險境,就有被吞掉的危險。怎麼辦?突圍?眼下包括傷員一共才剩三百來人。最讓人頭疼的是彈藥已經不多了,每支槍裡最多只有四發子彈,強行突圍,等於白白送死。等主力增援?派出的五個人全都犧牲了,山下也沒有派人來,主力情況怎麼樣,他一點也不清楚。看樣子,已經與主力隔斷了聯繫,待援希望很小。   
  可是總不能在官帽山上等到天明吧!一定要想辦法突圍。   
  許光達帶著兩個通訊員圍著官帽山,又詳細地觀察了這裡的地形,東面和北面的制高點上,篝火點點。敵人不時地無目標地向官帽山射擊一番,子彈在黑夜中劃出一道道網亮的弧線,這裡看來無法突圍;西面是懸崖峭壁,站在懸崖邊向下望去,黑黝黝的,深不可測。   
  忽然,通訊員跑來說:「團長,那邊有棵大樹,樹上纏滿了籐蘿,好大喲!」   
  許光心裡一亮,說不定我們會絕路逢生呢!他大步走過去。這棵大樹長在崖邊,樹上的籐蘿像蛇一樣地纏繞著,有根小碗口粗的籐,垂向崖下。   
  「團長,這根籐不曉得有多長?」通訊員用力拉了幾次,也沒拉上來。   
  黑夜裡看不出究竟。   
  許光達用力晃了晃,看樣子很結實。他思忖:「如果它很長,抓住它能下到崖底,是再好也不過了。假如它很短呢?」想到這,對通訊員說:「把一營長給我叫來。」   
  一營長史繼藻是個身經百戰的紅軍老戰士,膽大心細,他拉了拉籐蘿,「看來籐蘿不短哩,我下去看看吧。」說著就去抓籐蘿。   
  「慢!把二營營長和第二十四團三營長都叫來研究一下。」許光達制止了他。   
  兩個營長上來了,許光達指著籐蘿說:「同志們,現在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情況相當嚴重,我們必須立即突圍。我們陣地的三面都是敵人,只好在這裡試一下。史營長先下去,若能安全到達崖下,就學杜鵑叫幾聲,若下不去,我們再想辦法。好,行動吧!」   
  一刻鐘左右,崖下傳來了幾聲微弱的杜鵑的叫聲。   
  許光達聽得那樣清楚,感到非常興奮,命令道:「下!」   
  三百餘名紅軍官兵一個個順著峭壁滑了下來,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敵軍的前沿。   
  敵郭勳的部隊沒有防備,以為紅軍傷亡慘重,只等明天圍殲呢。   
  第二十二團在許光達的率領下,以突然的動作出現在敵人面前,猛烈的子彈雨點般地潑在敵軍的頭上,敵人倉促應戰,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第二十二團已把敵軍的包圍圈撕開了一個口子,迅速衝了出去。   
  突圍的成功,使許光達高度緊張的神經鬆弛下來,頓時感到特別疲勞,腦子裡迷迷糊糊,頭有些隱隱作痛,真想躺下睡上一 覺。可他不能呀!三百來人生命繫在他一個人身上。雖然暫時擺脫了敵人,下一步該怎麼辦?想到這,他立即讓通訊員把幾個營長叫來。   
  「部隊都安頓好了?」許光達問。   
  「戰士們非常疲勞,恐怕早已進入夢鄉了。」答話的是一營政委蔣雲。   
  「團長,找我們就問這事了?」史繼藻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好像他已經打了個盹。   
  「這次叫大家來,是想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行動方案。大家都說一說。」   
  許光達開門見山,直截了當。   
  史繼藻想了想:「依我看,打條路回洪湖吧,要是當初不離開洪湖,能像現在這個樣子麼?」他似乎帶著某種情緒。   
  許光達知道,第二十二團都是從洪湖走出來的,他的意見反應了一部分同志的想法。可是現在要是回洪湖,等於自投羅網。不過,他現在不能表態,還要看看其他人的意見。   
  三營長想了一下,說:「團長,賀軍長會到哪呢?」   
  「天才知道,依我看,沒準回洪湖了。」史繼藻接過話頭。   
  蔣雲插話說:「賀鬍子會不會去巴東?」   
  「軍部原來駐紮上當河,會不會往北突圍?」蔡營長另有一種推測。   
  許光達從幾個營長們的建議和談話中覺得,大家都在想主力,想賀軍長啊!他心裡有了打算:下一步的目標就是設法去找主力,找到主力,就一切都好辦了。可主力到底在哪?還是得先聽聽大家的看法。於是,他對幾個營長悅:「主力會不會去巴東?那兒有興巴游擊隊。我們的下一步,就是要千方百計找到主力。大家談談吧。」   
  「我認為,主力在巴東的可能性很大,不如去巴東。如果主力不在,只要我們知道了動向,就好辦。」蔣雲同意去巴東。   
  「團長,為什麼老抓住已東不放,而不去洪湖呢?」史繼藻這時急躁起來。   
  許光達知道他的脾氣,也未發火,而是心平氣和他講道理:「老史,你想過沒有,4 月份我們一打當陽、荊門,敵人就知道我們可能回洪湖,馬上從宜昌、沙市調兵,使我們碰了釘子,現在去洪湖,不正好被裝進敵人早已準備好的袋子裡了嗎?」   
  「我們可以打嘛!」史繼藻還在堅持他的意見。   
  「打?我們只有三百來人,子彈快光了,就是把全團的子彈集中起來,也不夠喂一挺機槍的!」   
  大家覺得團長說得有道理,只有史繼藻有不同意見,只好少數服從多數了。   
  許光達集中了多數人意見,確定了下一步的行動目標是:向西走巴東,找主力。   
  山區的五月,山風習習,格外涼爽,腳底路旁,盛開的鮮花在風中搖曳。   
  許光達率領第二十二團到了巴東。迎著怒放的杜鵑花,他們爬上一座山頂,見遠處一片濃蔭中,隱著點點村落。   
  許光達正要下令進村,突然,「匡匡匡」一陣鑼響,從村子裡一下於擁出許多人。一個個頭裹紅帕子,身上掛著紅布條,手握繫著紅纓的大刀片,喊著叫著,向部隊衝了過來。   
  一見這陣勢,戰士們搞不清他們是幹什麼的,都端起了槍,瞄準了這些「神兵」。   
  原來這些自稱「神兵」的,是川鄂交界地區帶有封建迷信色彩的農民武裝組織,信奉太上老君,常常打著「保境安民」的旗號,加入組織的多是貧苦農民。   
  「神兵」步步緊逼。有的戰士已瞄準了對方,只要一聲令下,就會開槍射擊,許光達見此,一個箭步跳上岩石,大聲喊道:「這是大刀會的『神兵』,不許開槍!」同時命令通訊班長,「快喊話,告訴他們,我們是紅軍,從這兒路過的。」   
  可是,「神兵」並不理會,喊叫著衝了過來。許光達命令:「各營,快撤到山上去!」可是,部隊被衝散了,一營、二營上了北山,第二十四團三營卻上了南山,向店馬埡方向去了。   
  不知為什麼,部隊一上山,神兵就停止了追趕。這時烏雲密佈,大雨下個不停,紅軍戰士都成了「落湯雞」,紛紛跑進樹林裡避雨。   
  又冷又餓,加上三營一時還不知去向,牢騷自然也就多了起來。   
  「什麼『神兵』,一群烏合之眾,一開槍,准打他個屁滾尿流!」   
  「打的什麼鬼仗,真窩囊!..」   
  許光達邊擰著濕透了的衣裳,邊琢磨怎樣穩定他們的情緒。   
  又是史繼藻耐不住性子,「這打的什麼仗,乾脆讓我下山,回洪湖去!」   
  說著就去集合隊伍。   
  許光達很生氣。戰士發發牢騷,還有情可原,你營長也這麼暴躁,他實在忍受不了。許光達臉色發育,用憤怒的眼光瞪著史營長。   
  「老史,冷靜點,你這樣影響太壞了!」說罷,回過身去,向集合起來的戰士發出了命令:「解散,都去休息!」   
  許光達見戰士散去後說:「老史,我跟你說過多次,這麼幾個人、幾條槍,能回得去洪湖嗎?就你想洪湖,你問一下老蔣、老蔡,他們都想。部隊只有二三百人,沒有吃的,又沒有子彈,能衝出敵人幾道關卡?你要對洪湖出來的戰士負責嘛。至於『神兵』,他們中不少是窮苦人,我們能打他們嗎?」   
  一番話,說得史繼藻漸漸冷靜下來。他認識到自己錯了。   
  「團長,你處罰我吧!」   
  「明白了就好,這事我也有責任,應當事先講清楚。你馬上集合隊伍,翻過這道山!」「是!團長。」史繼藻敬了個禮,拉著蔣雲走了。蔡營長捅了他一拳,史繼藻慚愧地說:「回去我作隊前檢查。」   
  雨過天晴,隊伍來到了房縣、興山交界的九道梁地區。因沒有找到主力,便駐紮下來。   
  許光達一面派人四處打聽主力的下落,一面開展打土豪分田地的工作。可是,這地方地瘠民貧,土豪只有那麼有數的幾家,山村又小,籌糧十分困難。儘管如此,九道梁的群眾發動起來了,根據地建成了。   
  這一天,一個去房縣偵察的戰士回來報告:「房縣的盤水河那兒成立了蘇維埃、童子團。」   
  許光達據此判斷,紅三軍可能佔領了房縣,心裡不禁充滿了喜悅。他立即率領第二十二團向房縣前進。   
  的確,馬良坪之戰後,紅三軍主力順利突圍,經過歇馬河、保康、大觀音堂,進入鄂西北,同鄂豫邊特委領導的薤山游擊隊會合,佔領石花街。然後於5 月底佔領均州縣城,6 月15 日佔領房縣。在賀龍領導下,很快建立了以房縣為中心的鄂西北根據地。   
  賀龍一刻也沒有忘記許光達和他的第二十二團。到達房縣後,他把任務交給了軍部偵察隊。   
  這天上午,許光達率領的這群衣衫襤褸的紅軍戰士,途中與紅三軍的偵察隊相遇。當偵察隊長知道眼前這個破衣爛衫,臉色蠟黃的人是許光達時,激動他說:「賀軍長想你們想得好苦啊!這下總算把你們盼回來了。」他把馬讓給許光達,並扶上馬,邊走邊把賀軍長多次派人尋找第二十二團的情況說了一遍。許光達心頭一熱,眼裡充滿了激動的淚花。   
  當天下午,賀軍長叼著煙斗剛走出房門,就見孫德清興沖沖地跑過來報告:「鬍子,許光達回來了!」   
  「什麼?」賀龍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許光達帶第二十二團回來了。」   
  「好嘛!走,快看看去。」賀龍興奮地拉著孫德清大步走去。   
  一群衣不遮體、頭髮散亂的隊伍從北面走來。路上的行人都以驚奇的目光望著他們。賀龍分不清哪個是許光達。忽然,有一個人跳下馬向他飛奔而來,因為跑得太快,腳一滑,險些摔倒,他踉踉蹌蹌跑到賀龍面前,用顫抖的聲音喊了聲:「軍長!」   
  賀龍從他的聲音中辨認出面前這位滿頭蓬亂著長髮,一張乾癟蠟黃臉的人就是許光達。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半晌才說出一句:「光達,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報銷了呢!」   
  「軍長,我們突圍出去後,在九道梁轉了兩個多月。」許光達控制著自己激動的心情報告說。   
  賀龍來到隊伍裡,和戰士們一一握手,邊握手邊回頭對許光達說:「好啊!你們在艱險中保住了第二十二團,不易啊。」當聽到許光達說第二十四團三營被「神兵」衝散了,不知下落時,賀龍說:「這二百來人,可是我們的寶貝噢!」   
  戰士們一張張肌瘦的臉上浮現了笑容。是啊,對於一個紅軍戰士來說,沒有什麼比這褒獎更珍貴了!   
  秋風瑟瑟,暑往寒臨。   
  許光達在房縣與紅三軍會師後不久,因他帶兵有方,多謀善斷,在極其困苦的條件下保住了紅軍的一個團,開闢了九道梁根據地而受到表彰,並擔任第八師師長。賀龍獲悉段德昌率紅第九師兵臨襄河以北,毅然決定率軍南下,返回洪湖。此時,中央分局的夏曦擔任紅三軍政委,積極推行王明的「左」   
  傾路線,擅自將紅三軍三個師縮編為二個師一個獨立團。許光達又從第八師師長下放到第二十五團任團長。   
  1932 年1 月30 日。瓦廟集。   
  硝煙瀰漫,炮火連天。敵軍集中三個師又三個旅的兵力,向這裡壓了過來。   
  許光達站在陣地前沿;拿起望遠鏡見敵人越來越近了。立即命令:「打!」   
  頓時槍聲大作,敵人一排排地倒下,後面的敵人見勢不妙、向後退去。   
  「報告團長!師長命令你團立即插到敵『進剿』第一支隊和第二支隊的中間地帶,把敵人分割開。」第八師師部通訊員向許光達傳達道。   
  「知道了。」   
  「是!」通訊員轉身離去。   
  許光達立即撤出戰鬥,率第二十五團迅速插了進去。真奇怪,敵人立即停止了進攻,搶佔有利地形,迅速轉入防禦。戰鬥成了膠著狀態。   
  第二天黎明,天上飄起了雪花,地上白茫茫的一片,炮火濺起的雪花和泥土,不斷地灑落到戰士們的身上。這時,段德昌又下達一道命令:必須迅速消滅柳枝集敵人,明天清晨結束戰鬥。通訊員剛走,第二營派人前來報告:   
  「柳枝集火力很猛,幾次進攻都被擋了回來!」   
  「該死!」許光達急了,他對政委王鶴說,「我到二營去。」   
  他正要去二營,團指揮所的電話鈴響了。參謀接過電話,問了一下,遞給許光達:「團長,你的電話。」他拿起話筒,是「肅反委員會」打來的,心裡明白了。因為早晨,他在團部時,曾看到幾名紅軍幹部被反剪著雙手,由紅軍戰士押解,從指揮所旁路過。他平靜了一下,回答說:「等打完這一仗就來。」說完,向二營陣地走去。   
  柳枝集是瓦廟一帶一個出鹽的小工廠,資本家為了鎮壓工人,在工廠兩側修了碉堡。敵人佔據這個鹽廠,兩座碉堡便成了他們最好的屏障。碉堡裡有一個加強連,兩邊各有一挺機槍,形成交叉火力網。   
  許光達一到,二營長報告說:「幾次進攻,都是因為這兩座鬼碉堡。我們沒有炮,砸不動它。攻了三次,上不去,損失很大。」   
  從營指揮所看去,前沿陣地一片硝煙,在濛濛細雨中,只能聽到激烈的槍聲。許光達一揮手說:「到前沿去。」   
  二營長有些猶豫:「團長,敵人很瘋狂,你上去太危險!」   
  「沒危險,要我們這些幹部做什麼?」許光達瞪了他一眼,「走吧!」   
  四連已經推進到柳枝集對面的一座小山包上。前面是一片大約有近四百米的開闊地,敵碉堡的交叉火力,嚴密地封鎖了這片開闊地。紅軍戰士剛衝過去,就倒下了。   
  許光達舉起望遠鏡,這是他南征津市時繳獲的。德國造,許光達很愛惜它,叮囑通訊員要保存好。   
  他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對二營長說:「你看,碉堡左側有一片小丘陵,還有幾棵樹,你派一個排從那裡迂迴過去嘛!」   
  營長說了聲:「好!」就準備去佈置任務。   
  「等一下!現在是白天,部隊到那裡會造成很大傷亡的,天黑了再行動。」   
  營長剛要走,許光達又吩咐道:「注意,正面佯攻要打得狠一點,迂迴部隊動作要敏捷、迅速、勇猛。爭取天亮前結束戰鬥。」   
  許光達知道,目前形勢相當嚴重,國民黨源泉的第一四○旅的一個團、第十軍特務團已經從應城趕來了,新三旅已經阻止了我軍在戴家河的攻擊,不解決戰鬥,就要陷入被動。他見二營長沒走出多遠,又叫住了他,再次強調說:「一定要在天亮前結束戰鬥,這也是賀軍長的意見。」   
  「是,晚上我帶四連三排迂迴過去。我們走丘陵地的兩側,雖然離碉堡近了點,但在敵人觀察上,可能是個死角,反而安全些。」二營長的這個想法,使許光達不太放心。他又拿起望遠鏡,再次從掩體裡出來觀察。   
  正在這時,只聽「噠噠噠」,一陣機槍聲響,許光達的望遠鏡「啪」地掉在了地上,通訊員使勁拉了一把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胸前湧出了鮮血,許光達倒在濛濛細雨之中。   
  戰鬥勝利結束了,許光達被送進洪湖蘇區的後方醫院。昏迷中,還在喃喃地說:「營長,一定要在天亮前結束戰鬥!」      
第六章 進熔爐煉純鋼 悠悠報國心 
  1932 年1 月,紅三軍回到洪湖後,由於擔任湘鄂西中央當局負責人,繼任紅三軍政委的夏曦竭力推行王明「左」的路線,在國民黨重兵大舉圍剿洪湖蘇區,敵強我弱的形勢下,完全放棄了游擊戰和運動戰相結合的原則,鼓吹大規模的陣地戰,使紅軍倉促應戰,雖然也曾取得一些勝利,但部隊卻受到了極大消耗,陷入極端被動的境地。1 月31 日,許光達在瓦廟集的激烈戰鬥中,不幸身負重傷,被送進了醫院..   
  1932 年2 月。洪湖蘇區的瞿家灣紅軍醫院。一間十分簡陋的辦公室裡, 正在開會。一位身穿灰色土布軍服,外套一件白布長衫,頭戴釘有紅五墾八角帽的中年人,坐在一張陳舊的長方桌前。他是這所醫院的院長。他的周圍坐著幾位醫生。   
  「現在我們研究一下許團長的手術問題。大家都看到了,傷勢很嚴重,必須馬上動手術,不能再拖延了,否則..」院長心情很沉重,「我們已經研究兩次了,都覺得沒把握,難道等下去就有把握了嗎?」前天賀龍軍長來過,簡單介紹過許光達的情況,臨走前叮囑過:「一定要想盡辦法,搶救他的生命。」許光達的中彈部位在心臟的右側,離心臟太近,所以,醫生們一直下不了決心。   
  「院長,許團長身體太虛弱了,昨天晚上才甦醒過來,手術沒有麻藥,他能挺得住嗎?」   
  這正是院長為難的,不過他知道,再不做手術,就將威脅到許光達的生命。他思考了一下,果斷地說:「人命關天,事不宜遲,必須馬上手術,大家分頭準備吧。」   
  手術室裡,醫生、護士們正在緊張地忙碌著,一個護士在用酒精擦著傷口,另一個護士端著一個方盤,裡面放了幾把剪刀。準備工作既簡單又迅速。   
  手術就要開始了。   
  許光達看到醫生拿著手術刀走了過來,緊緊咬著牙,閉上雙眼,等待這嚴峻的時刻。可過了足足有三分鐘了,仍未感覺,他睜開眼睛一看,見醫生手裡拿著手術刀,眉頭緊鎖不肯下手,就已猜出了他的心思:準是因為沒有麻藥而不忍心下刀。他對醫生微笑著說:「醫生同志,沒關係的,趕快動手吧,我挺得住。」   
  醫生歉意地對許光達說:「團長,難為你了,不過很快就會好的。」說完,拿著手術刀指向傷口,劃了下去。   
  頓時,許光達覺得一陣巨痛。他用力咬緊了牙關,兩個拳頭握得越來越緊,豆大的汗珠不時從他的額頭上滾落下來。   
  一個護士取來毛巾,給許光達擦了一下頭上的汗水,向槍傷處瞥了一眼、立即轉過頭來眼淚盈滿眼眶。她不忍目睹這一慘狀,似乎那刀不是割在許光達的身上,而是割在她自己的身上。   
  這位護士叫劉樹雲,是段德昌的愛人,受段德昌的委託,專門護理許光達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半小時,一小時,兩小時..,第一次手術失敗了,由於子彈進得太深,雖然做了極大的努力,可還是沒有取出來。   
  院長在手術室裡來回踱步,汗水不時地跌落下來。他萬分焦急,怎麼辦?   
  能這樣停下來嗎?不能!一定要再努力,把子彈取出來!他決定再進行第二次手術。   
  軍指揮部裡,賀龍不時地朝醫院方向觀望,他在惦記著許光達的傷情。   
  「通訊員,你馬上去趟醫院,看看許團長的手術怎麼樣了,回來向我報告。」   
  「是!軍長,我馬上就去。」通訊員說著,跑出了軍部。   
  通訊員來到醫院時,醫生正在進行第二次手術。他透過窗戶,向手術室裡張望,見許光達緊握拳頭,額上不時地淌著汗珠。他不忍心再看下去。兩手也不知不覺地握緊了拳頭。他足足等了半個小時,望見醫生放下了手術刀,準是成功了!他急忙推開門闖了進去。   
  「院長,賀軍長讓我來看看許團長的手術情況,他很關心這件事。」   
  院長望著軍部的通訊員輕聲說:「手術不太順利,不過,我們會盡力的,你轉告賀軍長,請他放心!」   
  院長嘴上雖這樣說,可心裡確是十五隻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特別是兩次手術的失敗使他對手術能否最後成功產生了懷疑。不過,他不能再讓賀軍長為此而分心了。   
  在通往醫院的小路上,有三匹駿馬急馳而來。賀龍軍長騎馬帶著兩名警衛員來醫院看望許光達。   
  原來,賀龍見通訊員遲遲沒有回來,決定親自再走一趟。   
  一進醫院的大門,正巧碰上通訊員。   
  「軍長,手術還在進行,院長說請您放心。」通訊員說完隨軍長又來到手術室門外。賀龍趴在窗上往裡看著,真是慘不忍睹。第四次手術也失敗了。   
  許光達忍受著這長時間的巨痛、臉色蒼白。他在同死神進行著頑強的抗爭。   
  院長的最後一次努力也沒能成功。他已感到,憑醫院現有的技術條件和醫療水平,是無法再給許光達動手術取出子彈的。眼下,只能進行防感染保護性治療。   
  院長見賀軍長來了,只得如實報告手術的情況,建議送出洪湖去白區醫治,賀龍點了點頭說:「看來也只能如此了,我們回去研究一下。」   
  賀龍說完,轉身向許光達的病房走去。   
  1932 年2 月30 日,特委派了一名叫劉鰲的交通員護送許光達準備去上海。那天,煙雨濛濛。劉鰲走到許光達的病床前,笑著說:「許團長,特委和賀軍長決定,送你去上海治傷。這是寫給中央的介紹信,你看看。」   
  許光達接過信,上面寫著:   
  中央:   
  許光達同志曾任八師師長,在上山時,帶隊攻藕池回蘇區未下,回五峰轉鄂西北;三軍回洪湖,任九師二十五團團長。他曾做過反逃跑主義的鬥爭,應城之役受傷甚重,彈未出,特來診治,望接洽。傷癒,希望給予短期軍事政治訓練,仍派回三軍工作。湘鄂西特委   
  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日   
  看著這封信,許光達感到有些不安。打藕池,未克,在鄂北,被敵重圍,應城瓦廟集之役,沒完成任務就下了火線,可是,黨和領導還是把我送出治療。此時,他心裡很激動,手裡拿著信一言未發。   
  這時,醫院的院長、醫生和護士都來到了許光達的病床前為他送行。   
  劉鰲見來送行的人很多,就說:「許團長準備一下,就出發吧。」說完便給許光達收拾東西。剛準備動身,段德昌師長的夫人劉樹雲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笑著說:「許團長,孫參謀長和老段想來送送你。但是前方吃緊,抽不出身,讓我來送你,這是他們讓我帶給你的。老段說,是賀軍長和前委的意思。」   
  許光達下意識地順口問了句:「這是什麼?」   
  「給你點零花錢,讓你們到上海治傷時買點東西補養補養。」劉樹雲笑著解釋道。   
  「軍長和師長們想得太周到了!其實..不去上海也沒啥大不了的。」   
  許光達見送行的人眼裡都噙著淚花,就打趣地說:「昨夜,我夢見馬克思了,他說我還年輕,他不想見我,把我趕出來了。」   
  說得在場的人哈哈大笑。   
  春雨濛濛,許光達被扶上擔架,由劉樹雲等人護送,離開瞿家灣醫院去了碼頭。   
  許光達就要上船了。他與送行的人一一握手告別。劉樹雲握著他的手說:   
  「許團長,一路平安。賀軍長讓我給你找個婆姨,這下子辦不成了。」   
  「找個婆姨?」許光達感到有趣,隨後,會心地笑了,賀軍長,賀軍長,你想得也太細了,你哪裡會知道,我家裡有桃妹子呢!   
  船離岸了,岸上的人一齊向許光達招手,卻一句話也沒有。說什麼呢?   
  大家的心情是壓抑的,此一別,也許就..   
  許光達由一名警衛員扶著,略略抬起頭,眼含著淚水,向岸上的人敬了一個軍禮。他看到岸上的人們手仍在晃動著,漸漸地,岸上的人影變得模糊了。許光達用力挺起身,抬起頭,向洪湖投去了深情的一眼。   
  小船在雨中慢慢馳去。湖上靜悄悄的,只有「咿咿呀呀」的搖櫓聲飄蕩在雨幕中。   
  許光達離開了洪湖,經漢口改乘輪船去上海。他忍著劇烈的傷痛,經過長途跋涉,終於於3 月13 日到達上海。   
  黨中央安排他住在一個亭於間裡,等待住院。好不容易住進了一家醫院,由於旅途的勞累使許光達身體更加虛弱,醫生稍事診察,便囑咐幾天後再作手術。這一下,許光達著急了,等到何年何月呢?離開了硝煙瀰漫、炮火連天的戰場,許光達感到苦悶和焦慮。   
  一天夜裡,許光達翻來覆去睡不著。離開桃妹子已經三年多了,緊張的戰鬥生活也顧不上想到她,可今夜妻子的身影總在眼前浮現,她現在怎麼樣了?那次在津市城裡,陰差陽錯,竟然對面不能相逢,真是遺憾。   
  原來,1930 年9 月,紅軍一、三軍團攻打長沙外圍時,有一支隊伍就住在桃妹子的家棣塘。桃妹子曾向紅軍打聽過丈大的消息。當時,許光達所在的紅二軍團奉命配合行動,取道監利,直奔長沙。當得知紅一、三軍團退離長沙後,紅二軍團被迫南征。許光達率第四十九團、五十團由石灰港攻擊前進佔領了津市街口,與敵展開巷戰,突然,見一間房子的牆角下站著一個姑娘,不避炮火,東張西望。他立即吩咐身邊的參謀:「快去告訴那個老鄉躲一下,這裡危險。」   
  許光達邊說,邊向前急走,又瞥一眼牆角下的姑娘,覺得好面熟,很像桃妹子。「難道會是她?」他定睛再朝姑娘望去。那個參謀正跟姑娘說著什麼,往後推她,使許光達無法看清她的面孔。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不會的,桃妹子在長沙,怎麼會跑到八百里之外的津市?長得像的人並不少見。」他邁步跟上戰士,向前搜索去了。部隊轉移後,許光達向李加夫參謀提起這件事。李參謀告訴他,當時那位姑娘是在尋找一個叫許德華的人。許光達恍然大悟,原來那位姑娘正是桃妹子!   
  許光達每當想起此事,都深深地感到遺憾。現在,他更思念起桃妹子,驀地產生了寫信的念頭,但拿起筆又感到有些為難。寫給誰呢?怎麼寫?自己是因當時被通緝而逃出來的,如果寫給桃妹子,會不會連累他?一連串的問題使他遲遲下不了筆。過了許久,他終於想出了一個奇妙的辦法。   
  3 月中旬的一天,許子貴突然收到了一封讓他莫名其妙的信,裡面寫道: 德華兄:安徽壽縣一別,你說回家成親,婚後即歸,到今兩年有餘、甚為思念。不見音信,不知何故,是愛妻扯你後腿,還是自己激流勇退?萬望接到信後,回音告之。   
  順致福安   
  廖運周   
  許子貴看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心裡犯著嘀咕:這廖運周是他的什麼人,現在德華會到哪去呢?他是否活在人世上?老人思考了半天,還是猜不出答案來,對,找鄒希魯去,說不定他會搞清這裡的名堂。不過,他似乎有一種僥倖心理,說不定五伢子還活著!   
  許子貴帶著疑惑的心情來到了鄒希魯家,把這封看不懂的信交給鄒希魯。   
  鄒希魯看著信,反覆琢磨著這字裡行間的含義。他反覆看了三遍。   
  許子貴沉不住氣了:「怎麼樣,看出點名堂沒有?」   
  「我看了幾遍,覺得裡面大有文章。」   
  「快說說看!」許子貴催促著他快說個究竟。   
  「這個信不尋常的地方有兩處:你想想看,寫信人一定和德華相當的熟悉,而且關係也很密切,信中的話無拘無束,很隨便。這說明他們不是親密的朋友,就是同黨,不然怎麼會知道德華的家庭住址和你許子貴的名字呢?」   
  鄒希魯的分析,使許子貴覺得很在理,就點點頭連連說:「是有點名堂!   
  你再說說看。」   
  鄒希魯接著分析道:「你看,信中寫著『壽縣一別』四個字,這說明,他們曾經一起在安徽的壽縣共過事。還有,從寫信的口氣來看,來信人有可能知道德華的下落,但沒見上面,這封信是投石問路來的。」   
  許子貴連連點頭:「有道理,有道理,看來還是喝墨水的人有見識。你看是否快給上海那邊回個信,問問五伢子的下落,也好知道個準兒。」   
  「親家說得對,應快點給廖運周回信,問同德華的下落。」   
  桃妹子得知有人來信找德華,趕快跑過來,問爸爸:「是誰寫的,從哪發來的?」   
  鄒希魯把信給了桃妹子,她一看,感到這字有些熟悉,就說:「這字好像德華寫的,他在家時,我在洗他的衣服時,看到他口袋裡的小本子,字體有點像。」但還不敢肯定,因為她沒見到這個廖運周的字是不是也這樣。   
  鄒希魯更堅定了他的判斷:「桃妹子,你馬上給廖運周寫封信。」並對寫信的內容和口氣等作了交待。桃妹子激動地拿起了筆..   
  幾天來,許光達在醫院裡,只接受些一般性的恢復治療,一直沒有手術。   
  他很著急,更渴望接到家裡的信,每天都要到醫院門口看看有沒有郵差來。   
  這天下午,當他從郵差手裡接過一封寫給廖運周的信後,他的手顫抖了,心裡怦怦直跳,他此時還猜不出信中帶給他的是福還是禍。他顧不上那麼多了,急忙把信打開,一行行清秀的字跡展現在眼前:   
  運周:   
  來信收悉,由哀感謝您的掛念。您在信中詢問德華的情況,其實,他自1928 年秋離家,一直未歸,他現在何方,家人也不得知。如果有他什麼音訊,萬望來信告之!   
  又及:他的妻子桃妹子現在工廠做工,苦得很,一心在等著他。全家人一切如初,恕不贅述!   
  盼望回音   
  許子貴   
  許光達看著這封信,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三年多了,終於有了家裡的音信。尤其是桃妹子平安無事,使一直壓在心頭的石頭落了地。他決定立即回信,這次,他不再遮遮掩掩了,直接署了許光達的名字。但沒有說明這幾年的情況,只是說自己在上海做事,現在不叫許德華,而改名為許光達。其中特別提到了桃妹子,並寄去了二百銀元。其中一百塊給桃妹子,讓她讀點書,多明白些事情,另一百塊寄給許子貴。寫完信,就立即連同二百塊銀元一同寄了出去。   
  當天下午,許光達被推到了處置室,一個護士告訴他:「馬上要給你動手術。」   
  說完為他的手術部位備皮、消毒。   
  正在這時,一個年輕的女人匆匆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他說:「小姐,我哥哥的手術暫時不做了,我們家裡出了大事,必須由他去處理。」說著幫許光達穿衣服。   
  女護士很驚訝:「小姐,先生的手術還是馬上做的好,不然的話..」   
  這位小姐對護士解釋說:「手術肯定要做,待他處理完這樁事,立即手術,床位先不要退了。」說完,攙起許光達就走。   
  這位小姐叫陳靜,是我黨的地下交通員,遇事冷靜,處事果斷。剛才得到情報,黨內出了叛徒,供出這個醫院是我黨的一個秘密聯絡點,各游擊區的紅軍高級指揮員負了傷或有了重病,都到這裡治療。她馬上來到醫院,親自扶著許光達下了樓,坐進備好的一輛轎車逃出了險境。   
  兩天後,許光達在租界裡的新西蘭友好人士艾黎家裡得到通知,中央決定抽調部分幹部去蘇聯學習,讓他隨隊一起到蘇聯醫治槍傷並參加學習。   
  許光達又踏上了新的征途!   
  桃妹子自從發出信後,焦急地等待著上海的回情,在她看來,只要丈夫活著,再苦也能熬過去。   
  這天上午,桃妹子照常站在街口等郵差的到來,這成了她的習慣。可每一次都使她滿懷希望地來,失望地返回。現在,她已待了有半個鐘頭了,仍未見郵差的影子,她失望了,轉過身朝家門口走去。   
  「姑娘,有你家的一封信和一張匯款單。」一個郵差邊說邊走了過來。   
  因為桃妹子天天到路口來,這個郵差已經認出了她。   
  桃妹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激動得不知所措,慌忙接過信和匯單,給郵差深深地鞠了一躬,半天說出一句:「謝謝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   
  那個郵差感到有些陡然,說了聲「不用謝」,就轉身走了。   
  桃妹子拿著信和匯款單,心裡怦怦直跳,手在顫抖著,當她的心情稍稍平靜下來後,才把目光集中在信封和匯款單的字跡上。她多麼熟悉這字跡啊!   
  她斷定:這信一定是德華寫的。   
  拆開一看,果然是許光達寫來的,她好喜歡喲!盼來了,終於盼來了,她把信緊緊貼在胸口上,淚水像雨點似地灑落下來。她擦了下眼淚,心想,爹爹自從清河出事,被罷官回到長沙後,就很少看到他的笑容,從前年開始,竟信起佛來,一有空閒,就抱起幾本佛經,還有《景德傳燈錄》什麼的。雖說她搞不清父親為什麼這樣,但從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到他內心的苦悶。這下可讓他高興高興!   
  桃妹子拿著信和匯款單跑到鄒希魯跟前。   
  「爸爸,五伢子來信了。」   
  「這麼快。我這幾天就覺得信該到了,快拿給我看看。」鄒希魯接過信,裡面寫道:   
  桃妹吾妻:   
  三年多不見,甚是懸念。吾在上海做事,余一切皆安,勿念。現已改了名字,不叫許德華,而改為許光達。特寄上一百塊銀元,以作求學之資。人不讀書,事理不明,做人亦難。望能設法求學,以慰我念。並望得到岳父大人相助,婿將感激不盡..   
  鄒希魯讀到這裡,高興之餘不免有幾份愧色。因為他曾經當面答應過許光達要女兒唸書的。   
  那還是三年前的事。當時許光達因被通緝,長沙警備司令部派人來清河抓他而逃到北平。鄒希魯也被革了職。十天後,鄒希魯來到北平,找到了許光達。許光達連連向岳父致歉,連累老先生丟了官。鄒希魯對女婿說:「這不關你的事,其實我早就不想幹了。罷官也好,無官一身輕嘛!我回湖南老家去,還當我的教書匠。」   
  許光達意識到,自己一走,會連累桃妹子的,就對鄒希魯說:「我這一定,桃妹子可就要吃苦了。請爹爹轉告她,要她多保重。不要惦記我,等風頭一過,我會回去看她的。」   
  鄒希魯見女婿身陷困境,仍然惦記著自己的女兒,很是激動。   
  「德華,你就放心吧,我回長沙以後,把桃妹子接到身邊一起住,我會照顧好她的。」   
  「那太好了!到您的身邊,讓她繼續讀書,她年紀太小,省得整天為我擔驚受怕,我也就放心了。」   
  鄒希魯看到許光達的信和寄來的一百塊銀元,更覺得對不住桃妹子。那次接到身邊後,她只讀了半年書,繼母就讓她退學,進苑湘繡花,後來又進了工廠..唉,我這個老糊塗,對不住我的學生,我的女婿德華啊!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幫助她。   
  站在身邊的桃妹子,看到鄒希魯有些懊悔,自然也就不會責怪自己的父親了。她從父親手中拿過信,回到自己的屋裡。她要再看上十遍、二十遍。   
  她此時似乎感到了一種滿足。五伢子還活著!他沒有忘記我,還要我去讀書。   
  她突然悔恨自己,為什麼曾經失去過生活的勇氣,多沒出息,多不爭氣啊!   
  她打開一個紅色的小布包,裡面存放著三年來忍著胃病的煎熬,拚死拚活掙來的一點錢,她把這布包連同匯款單一併交給了父親,流著淚說:「爸爸,這些錢夠我唸書嗎?」   
  「桃妹子,不要再說了。你那點錢自己留著買件心愛的衣服。明天,我就去襪廠給你退工,你去女中補習小學課程吧!」   
  鄒希魯停了一下,突然好像又想到了什麼問題,就對桃妹子說:「你到女中去讀書,得有個大名叫..叫靖華吧,『靖』,平安無亂之意,但願德華處處平安,『靖』者,『敬』之諧音,願你不忘記德華的囑咐,努力學習文化,成為有才華的人。」   
  夜深了,鄒靖華翻來覆去睡不著。這一天使她永生難忘,她不僅知道許光達還活著,父親又決定讓她明天去女中讀書,真是雙喜臨門啊!我要把這一切都告訴光達,讓他也來分享我的快樂。她再也躺不住了。坐在桌旁,拿起了筆。她發現許光達的信上沒有地址,匯款單是從上海寄來的,署的也是別人姓名。她照這個人的地址寫了封信,打聽許光達的去向。寫完後,她躺在床上,陷入甜蜜的回憶和遐想之中。   
  可是鄒靖華哪裡知道,此時,許光達已離開了上海,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1932 年5 月,許光達與李國華、陳桂、李國實、李子良踏上了去蘇聯的旅途。   
  許光達是第一次離開飽經滄桑的祖國,幸運地去當時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醫治槍傷和學習,心情非常激動。   
  對於蘇聯,他還是在長沙師範讀書時,聽老師講過。當時,湖南民不聊生,軍閥趙恆惕對此置之不理,卻以「援鄂自治」為名,竭力擴大自己的地盤。民怨鼎沸,長沙爆發了一場裁軍運動,請願的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長沙的學生也參加到這請願的洪流中,結果遭到警察毆打。同學們的鮮血,使許光達思想上受到猛烈衝擊。他當時還弄不清這到底是為什麼?政府為什麼不管民眾死活,為什麼必須裁軍?他帶著一系列困惑去找國文老師曹典琦先生。   
  「德華同學,呆會兒,你去聽聽學生們組織的國事討論會吧。」曹老師接著說:「你聽說過蘇聯嗎?」   
  許光達搖了搖頭:「只在地圖上看到這個國家,在咱們國家的北部,面積很大。」   
  「蘇聯1917 年爆發了『十月革命』。在列寧締造的布爾什維克黨的領導下,工人舉行武裝起義,一舉推翻沙皇的統治,建立了人民當家作主的政權。   
  老百姓再也不受地主、資本家的剝削和壓迫,都過上太平的日子了。」曹老師興奮地向他簡要介紹了蘇聯的情況。   
  許光達當時感到很新鮮,什麼是「十月革命」,什麼是「布爾什維克」,什麼是「沙皇的統治」,他聞所未聞,不過他覺得這個國家好,老百姓都過上太平的日子,多好啊!不像長沙,一點都不太平。   
  曹老師讓他去參加國事討論會。他走進了一間擠滿學生的小屋,從來也沒聽過那麼多道理。他受到了震動。這次討論會把他的目光從銘心苦讀中轉向了關心時事政治的天地。一有空,他就找來一些報紙看。曹老師見他思想上有很大進步,就送他一些雜誌看。《新青年》對他的影響很大。當許光達聆聽完徐特立、周以粟兩位先生的演講後,更是頓開茅塞,他開始知道了中國社會落後的現狀及根源,充滿了學習馬克思主義的渴望。這次有機會到列寧主義的故鄉學習,自己夢寐以久的渴望將要變成現實,他心裡充滿了無比的喜悅。   
  許光達一行由上海搭船到了營口,乘火車到達哈爾濱,之後轉道滿洲裡。   
  這漫長的路程,對於一個健壯的小伙子可能並不算什麼,可對於一個身負重傷的人來說其痛苦是不言而喻的。   
  火車到達哈爾濱後,他感到頭暈目眩,傷口開始疼痛。下火車後,因為還要匯合一些同志同去蘇聯,所以只好住下來等候。   
  許光達面色蒼白,手捂著胸口,陳桂攙扶著他在站台上走著,李國華也上前攙扶他。   
  站口處,幾個日本憲兵在晃動。許光達對陳桂和李國華說:   
  「我自己走吧,以免帶來麻煩。」他們只好鬆了手,許光達忍著傷痛,咬著牙,快步出了站口。他們在哈爾濱等了三天,這裡一片恐怖,日本憲兵在馬路上耀武揚威,摩托車橫衝直撞。目睹這一切,許光達心情十分沉重,內憂外患,民族危機日益嚴重,東北的父老鄉親正在日本帝國主義的鐵蹄下遭受苦難!可恨的蔣介石,卻對紅軍瘋狂圍剿!他恨不得馬上治好傷,殺敵疆場,用自己的一腔熱血來挽救民族的危亡。   
  不久,黃誠等陸續來到哈爾濱,他們一起乘上了開往蘇聯的火車。   
  在車廂裡,再也沒有特務的盯梢,大家有說有笑,透過車窗可以盡情地欣賞俄羅斯美麗的風光。這一切,使得許光達感到新鮮和快慰。他風趣地對同志們說:「我們總算嘗到社會主義味道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火車經過七天七夜,穿過了荒涼的西伯利亞,終於到達了莫斯科。   
  五月的莫斯科,新草吐綠,楊柳抽芽,充滿了春的氣息。   
  在離紅場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名叫紐克司的旅館,建築豪華,環境優雅。   
  下午六點鐘左右,許光達一行在蘇聯一名聯絡官的陪同下,未到這家旅館下榻。吃過晚餐,聯絡官向中國的同志簡要介紹了近日的安排。當得知蘇聯紅場就在附近時,許光達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和渴望,對大家說:「你們知道紅場嗎?這是共產黨人最神聖的地方,我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了聲:「好!」這時,站在身旁的李子良指了指許光達的槍傷處,「它不會搗亂吧?」   
  許光達風趣地說:「不會的,它現在正睡大覺呢。」   
  在許光達和大家的請求下,蘇聯聯絡官也不好拒絕,就帶他們來到了紅場。   
  許光達邊走邊聽著翻譯的介紹,更增添對偉大的十月革命聖地的敬仰。   
  回到紐克司旅館,他怎麼也睡不著。他取出一直陪伴自己的筆記本,記錄著內心的感慨:   
  吾負傷後離開戰場,在中央的關懷下,有機會經月餘的旅途,終於來到了列寧主義的故鄉,這是作夢也沒想到的。晚上走到紅場,這裡是另一個世界,是勞動人民的天堂。蘇聯的今天,就是祖國明天的榜樣。我要努力學習,爭取早日重返祖國,奔赴民族解放的疆場。   
  第二天,許光達他們在蘇聯一名聯絡官的陪同下,瞻仰了革命導師列寧的遺容。許光達站在列寧的遺體旁,久久地凝視著。無產階級十月革命風暴,在他的腳下捲起,第一座社會主義的大廈在他的精心設計下建成!多麼驚天動地的創舉!   
  他向列寧的遺體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第三天,許光達一行又被蘇聯方面邀請到列寧格勒參觀。不知誰喊了聲:   
  「大家快看!」巧得很,他們一到列寧格勒,就遇見了北極光。那一片片白光,輝煌瑰麗,神密莫測,大家都非常驚奇。許光達雖久經沙場,但對於大自然這種奇妙的自然景象,也不曾目睹,他驚歎了一聲:「世界之大,真是無奇不有啊!」   
  幾天的參觀,使許光達他們大開了眼界,更增添了在這裡努力學習,將來回國後,拯救祖國的誓願。   
  一天上午,蘇聯聯絡官通知大家,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王明要來看望大家,要他們不要外出。許光達說;「來得正好,咱們要求一下,盡快給安排學習。」大家都表示贊成。劉長勝插話說:「我們到這裡,不光是吃麵包、喝牛奶來的,人家搞得好,咱們得把人家的經驗學到手。不然,回去怎麼交待!」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只見一個中等身材,穿著一身灰色西裝的人在那位聯絡官和幾名蘇聯官員的陪同下,走了進來。大家立即站了起來。許光達猜想,這位穿西裝的可能就是王明。在出國前,他曾聽說這個名字,而且據說是「百分之百的布爾什維克」。夏曦對他十分崇拜,在蘇區的時候,常常提起這個人。他看上去倒是有些學者風度。   
  王明(原名陳紹禹),中國駐共產國際代表,自詡精通馬列,「左」傾冒險主義的倡導者,黨的六屆四中全會後,在共產國際代表米夫的幫助下,取得了黨的領導地位。他的教條主義嚴重脫離國情,曾經給中國革命帶來深重災難。   
  王明同大家一一握了握手,便以領袖的姿態,作起指示來,講了足足半個多小時,才談到學習問題。   
  許光達等被送到列寧學院的中國班學習。   
  這期中國班共有學員近五十人,編為三個班。許光達被分在第二班,並建立了黨支部,許光達任支部委員。   
  在中國班開學後的第五天,許光達在莫斯科醫院動了大手術,取出嵌在胸部的那顆子彈。在蘇聯醫護人員的精心照料下,他很快恢復了健康,精力充沛地投入到學習中去了。   
  許光達十分珍惜在蘇聯的學習機會,他深切地感到,雖然在國內學習了一些馬克思主義理論,卻很膚淺,對馬克思主義的精髓理解得不深不透。艱苦的戰爭環境下,想學也沒有機會。為了多學些馬克思主義理論,他下決心苦攻俄語。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他已能用俄語直接同老師交談,借助詞典,可以閱讀俄文書籍了。   
  一天下課後,同班的周平向他提出一個問題:   
  「蘇聯是靠工人的武裝起義,在布爾什維克黨的領導下,奪取政權的。   
  咱們在建黨後,也組織過工人暴動、大罷工這類的鬥爭,為什麼就不能成功?」   
  「那是因為咱們黨剛剛創立,還沒有把工人武裝起來。再說,咱們國家落後,工人階級的數量也少的緣故。」許光達認真地談了自己的認識。   
  「你說得有些道理。可是,大革命失敗後,我們黨已經認識到槍桿子的重要,舉行了『南昌起義』,可還是被打散了,後來攻打長沙,也採用了蘇聯的辦法,也沒成功啊..」   
  「可..我們不是..敵強我弱嗎!」   
  許光達覺得這個問題很尖銳,一時還不能完全說清楚。因為他有切身體會,他曾參加了南昌起義,也參加了配合紅一、三軍團攻打過長沙。他當時還不十分明白,為什麼在洪湖,武裝鬥爭形勢那麼好,可離開洪湖,就被動挨打呢?他下決心要弄明白。一連幾天,飯吃不香,覺睡不甜,他在思考周平提出的問題。通過一段時間的系統學習,漸漸地,他開始領悟到,再好的理論,也必須與客觀實際相結合。不能照抄照搬,攻打長沙,就是因為脫離國情,不顧當時敵強我弱的現實所造成的。   
  許光達把他的新認識告訴了周平。周平聽了以後,感到很有見地:「光達,你的一番話,真使我茅塞頓開呀!」   
  「哪裡,哪裡,提出問題比解答問題更為重要,這是誰說的?是..咳,總而言之,你問題提得有水平。」許光達說完,兩個人開心地笑了起來。   
  是啊,他們所討論的,的確是當時中國革命面臨的一個最重大的課題。   
  第一個暑假開始了,為緊張的學習生活劃了頓號。   
  風光秀麗的黑海岸邊,一批黑頭髮黃皮膚的年輕遊客興致勃勃地走來。   
  大家有說有笑,無拘無束,海風輕輕拂動著他們的衣襟,幾個月來的疲勞,被海風吹拂得無影無蹤。   
  許光達和同學們站在海邊,欣賞著這畫一般的自然風光,那藍藍的海,那青青的天,還有那洶湧澎湃的波濤。他凝視著大海,遠遠望去,天地相連,一望無際。他的思緒隨著目光飛向了長江。飛向了黃埔江,飛向了瀏陽河——思鄉的柔情油然而生。   
  她現在怎麼樣了,寫給她的信收到了嗎?   
  鄒靖華接到丈夫從上海寄來的信後,連夜寫好信,發走了。她充滿著希望,心裡盤算著:丈夫一旦回了信,我就向他提出請求,去上海照顧他,不再過那種牛郎織女的生活了。她要在他身邊,哪怕再苦再累,也心甘情願!   
  可是,一次次等待郵差,一次次讓她失望。她還暗暗鼓勵自己:要耐心,再耐心,好事多磨嘛!然而一周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仍不見鴻雁的飛還。   
  也許丈夫工作太忙,或許路上耽擱了。鄒靖華不甘心,她又連續發了三封信,仍然音訊皆無。   
  難道丈夫會出事?這是她最不願想的也是最讓她擔心的。   
  幾個月過去了,仍不見許光達的信,她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漸漸熄滅了。   
  鄒希魯見女兒整天無精打彩,淚水洗面,也十分擔心,在這亂事之秋,許光達又是共產黨,隨時都可能遭到不測。有時他對女兒勸解幾句,也無濟於事。   
  這一天,鄒靖華正在屋裡優傷著,突然,門口有人喊:「鄒靖華的信!」   
  她猶豫了一下,是不是由於思念他太甚,聽錯了。   
  「鄒靖華有信來了!」喊聲更大了。   
  她一見這熟悉的字跡,就明白了,大叫一聲:「真是他的信!」   
  真是喜從天降!仔細一看,發現寄信人的地址是洋字碼。鄒靖華迸了屋,急速打開了信。許光達在信裡告訴妻子,自己在1932 年5 月已到了蘇聯,現在正在學習。她明白了,為什麼幾個月沒接到丈夫的來信,原來他去了蘇聯。   
  對於蘇聯,鄒靖華雖說不像許光達知道得那麼多,但她從一些進步刊物上也略曉一二,她知道蘇聯是個沒有剝削、人人平等的社會主義國家。丈夫去那裡學習,不用再受逃亡之苦了,這對鄒靖華來說,是最大的安慰。   
  鄒靖華看完信,去取信封,突然一打小紙條從信封裡掉落在地上,她有些困惑,這些紙條上寫的是洋字碼,這有什麼用呢?聰明的鄒靖華終於弄明白了,她把字條上的洋字碼和信封上的字碼對照一下,發現完全一樣,這肯定是許光達在蘇聯的通訊地址。   
  鄒靖華心頭一熱,他想得多麼周到呀!她感到了光達對自己的真摯情感和無限的眷戀。她陶醉了,深深地陷入了思戀的情網中。   
  寫信!立即寫信!鄒靖華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和喜悅,拿起筆。此時的鄒靖華,千言萬語都想對丈夫說啊!   
  莫斯科的秋天來得特別早也特別短。   
  1934 年秋,許光達剛剛以優異的學習成績在列寧學院結業。這時,中共代表團組織了一個軍事訓練班。許光達又參加了這個訓練班,與他同時進入軍事訓練班的還有滕代遠、高自立、李國華、李子良、陳桂、胡虎清、胡王山等。   
  這次學習,對於許光達這位久經沙場、具有豐富實戰經驗的軍事指揮員來說,無疑是如魚得水。   
  這裡的學習環境、學習內容、教學手段諸方面,都優於六年前的上海中央軍事訓練班。他十分珍惜這每一寸學習時光,刻苦鑽研。經過半年左右助學習,許光達如虎添翼。這對於以後投入到抗日戰爭和偉大的人民解放戰爭中,充分展示他的指揮才能,無疑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時光荏苒,不知不覺到了1935 年2 月。   
  一天下午,中共代表團通知他:王明要找許光達談話。他感到有些突然,找我會有什麼事?他記得,到莫斯科後,與王明就有一次接觸,但願不要像上次那麼滔滔不絕。他來到中共代表   
  團駐地,走進了王明的辦公室。   
  「光達同志,近來的學習好嗎?」王明問。   
  「好,找我有事?」許光達最擔心王明再繞彎子,就轉了話題,單刀直入地發問。   
  「噢,今天找你來,是經過我們代表團反覆研究,認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王明說。   
  許光達心裡嘀咕,要我做什麼呢?這時王明又賣起關子:「現在給你一個光榮的任務,決定派你到蘇聯共產黨那裡工作。有關具體情況,蘇聯方面會跟你交待的。」   
  許光達有些困惑:我是個中國共產黨黨員,怎麼讓我到他們那裡工作?   
  再說,這樣一來,我還能回到祖國,回到洪湖嗎?但他明白,組織的決定是不能違背的,可他們究竟要我做什麼呢?   
  王明見他有些猶豫,就又以教訓的口吻說:「要你在蘇聯共產黨工作,是組織對你的信任,你應當感到榮幸,這麼多學員,為什麼偏偏選中你呢?   
  你馬上準備一下,到蘇聯邊防軍司令部去一趟。他們會給你交待任務的。你不要辜負我對你的厚望!」   
  許光達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了出去。   
  蘇聯邊防軍司令部派翻譯安德列夫把他接過去。蘇軍邊防司令和參謀長給他安排的任務是:由許光達作為蘇方代表,到新疆去調解馬仲英和盛世才的矛盾。   
  原來,早在1930 年,馬仲英以日本為後台,乘新疆舊軍閥金樹仁陷入哈密維吾爾族人民武裝反抗之機,率領軍隊開進新疆,佔領了哈密,形成對迪化的包圍。而金樹仁的軍隊毫無戰鬥力,潰不成軍。危機時刻,金樹仁便請盛世才擔任東路前線的總指揮,以求挽回敗局。   
  盛世才原是東北軍郭松齡部的下級軍官,1927 年在日本陸軍大學畢業, 回國後曾在蔣介石的總司令部任上校作戰科長,因他非蔣介石的嫡系,未被重用。此人雖陰險狡詐,善耍手段,但也有些本事。他上任後,很快率軍擔任了金樹仁的前鋒。由於金樹仁的腐朽統治,民怨極深,吐魯番、喀什等城市發生叛亂,逼金下台。盛世才時來運轉,在歸化軍司令部蘇方的巴品右特和烏魯木齊縣縣長陶明越軍出面邀請下,當上了新疆的督辦。但好景不長,1932 年底,馬仲英由於有蔣介石的支持,又以日本為後盾,兵強馬壯,再犯新疆,盛世才的部隊難以抵擋。馬仲英的軍隊很快兵臨城下,形勢十分危急。   
  當時新疆是日、英、德爭奪的目標。尤其是日本,積極支持馬仲英。一旦新疆有失,不僅達到了日本企圖在新疆建立伊斯蘭帝國,作為反蘇反共基地的夢想,也威脅到蘇聯中亞的幾個加盟共和國的安全。因此,蘇軍奉命在1933 年底以歸化軍的名義,從北部塔城進入新疆。馬仲英軍隊大敗後,在蘇聯的勸說下把兵權交給了他的姐夫馬虎山。蘇聯調解的目的,在於操縱雙方。   
  許光達正是在這樣一個背景下被蘇方借去執行這一任務的。   
  許光達對這一差事,並無很大熱情,只是能回到祖國,使他感到寬慰。   
  一進入新疆,心裡就感到一種甜蜜,儘管新疆對他來說是陌生的,但畢竟是祖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離開祖國已三年多了,一踏上新疆的土地,就好像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許光達同關應琪、葛紀雲等來到喀什,先到了盛世才所管轄的喀什司令部;然後到了馬虎山的管區,分別進行調解。一個月的工作,來回奔跑,又常常受到監視,使他感到無聊。他想,祖國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可自己卻在這裡耗費時光。他渴望離開這裡。終於,機會來了。   
  1935 年11 月的一天,許光達找到了葛紀云:「老葛,聽說最近馬虎山要派人去蘇聯一趟?」   
  「是有這麼一回事,他派人去蘇聯向馬仲英匯報情況,不過還未定去莫斯科的時間,大約要等到明年年初。」葛紀雲向他說明了情況。   
  當許光達證實了這一消息的可靠性後說:「臨走前,蘇聯邊防軍司令跟我作過交待,要我經常與他們保持聯繫,我想這是個機會,你看怎樣?」   
  「我沒有意見。」葛紀雲表示同意,思考了一下又說:「這樣吧,離開這裡需要取得蘇方的同意,我跟他們商量一下,反正時間還來得及。如果他們沒有異議,我再通知你。」   
  過了幾天,葛紀雲告訴他,蘇方同意了。許光達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只等出發的時間了。   
  1936 年1 月,許光達到了莫斯科,向蘇聯邊防司令部參謀長匯報情況後提出要回中共代表團。   
  「參謀長,我已完成了調解的使命,目前馬、盛雙方相對穩定,暫時不會出現戰事,我準備回中共代表團那裡去。」   
  安德列夫向參謀長陳述了許光達的請求。   
  參謀長聽後說:「也好。聽說在國內你曾擔任過紅軍的師長,具有豐富的作戰經驗,在軍事訓練班成績優異,如果你同意的話,就留在司令部工作。」   
  許光達聽完安德列夫的翻譯,心裡有些不安。我怎麼會在祖國正遭受日本帝國主義鐵蹄蹂躪的時候留在這裡呢?我來學習的目的,就是為了回國應用,而不是為高官厚祿而來的。   
  參謀長見他很猶豫,就說:「你再考慮一下,我們也不會勉強的。」   
  「感謝參謀長的一片好意,不過我還是決定回到代表團那裡去。」許光達婉言謝絕了蘇方的要求,回到了中共代表團的駐地。   
  莫斯科的秋天格外美麗,天高氣爽,風光迷人。在莫斯科近郊一座別墅的院中央,整齊地停放著十二輛汽車。在別墅右側的一樓一間寬敞明亮的教室裡,坐著四十幾個中國學員,正在聽一位老師講課,周圍的牆壁上對稱地掛著汽車構造的解剖圖形。這裡正講汽車構造的理論裸。   
  原來,1936 年秋,中共代表團組織了一個汽車訓練班,主要學汽車的駕駛。訓練班的組成人員是從列寧學院和東方大學學習的中國同志中抽調的,許光達回到代表團駐地後,就被分配到這裡學習。班主任是蘇聯人,叫克裡米夫,為人正直、熱情,管理也很嚴格,有豐富的汽車駕駛經驗和理論功底。   
  訓練班分成三個組,學習和行政由蘇聯人負責,隸屬東方大學。許光達被中共代表團指定負責學習班的黨務工作。   
  許光達聽說這個班是專門為紅軍培養汽車管理幹部,三個月後,由於他基礎好,又有一股鑽勁,所以學習汽車駕駛得心應手。本班有一名叫辛武的學員,開始學駕駛手腳總是配合不好,要麼摘不下檔,要麼剎車時把腳踏在油門上,操作時總把眼睛盯在方向盤和腳踏板上,開起車來好像「畫龍」。   
  許光達覺得,作為將來一名專業技術幹部,沒有過硬的本領是不成的。   
  這天,他決定幫助辛武。   
  「辛武同志,咱們一塊練練駕駛的操作好不好?」許光達熱情地說。   
  「好是好,可班主任說過,不經允許任何人也不得動車,怎麼辦?」辛武覺得為難。   
  「這好辦,你取來兩個小凳,再找兩個木棒來。」   
  辛武感到不解,取這些東西幹什麼?但還是照辦了。辛武走後,許光達取來一付羽毛球拍和四塊磚頭,均勻地擺在地上。   
  許光達和辛武相對坐在小凳上,開始教了起來:「這拍子當作方向盤,眼睛要始終看著前方,不要低頭。用左手扶著上端,右手的木棍當作換檔桿,腳下兩塊磚頭作為離合器的踏板和油門的踏板,車起步時,先放下手制動,再把抽像檔桿放到二檔。稍稍加點油,然後,踩下離合器把檔放到三檔。減速時踩離合器,接著踩一下油門,同時把換檔桿放到低一檔的位置上。」   
  辛武照著許光達的辦法,反覆練習。嘴裡不時地念叨著:「卡,嗚..卡,嗚..卡!卡!」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辛武喊了一聲:「光達,我會了!」   
  「太好了!」許光達高興地讚許道。   
  辛武放下拍子和木棍,一把抱住許光達,激動地說:「你這一招還真靈。   
  晚上我請你到飯館去打牙祭!」   
  許光達在班裡,每月發得七十多個盧布,月月光。可他從來不下飯館,平日節衣縮食的。同學們都感到奇怪,這些盧布已經是蘇聯紅軍尉官的待遇了,都弄到哪去了呢?   
  原來,他把每月節省下來的錢全都作為黨費交給黨了!他關心著黨的事業,無時不惦記著紅軍的發展和國內的形勢。   
  這是個星期天,不少學員都逛街去了,他來到東方大學的閱覽室,拿起一張《真理報》仔細地閱讀著。   
  突然,他高興地叫起來:「太好了!」一些在閱覽室裡的人把頭轉了過來,感到很奇怪。   
  原來,許光達在報上看到了一個消息,中央工農紅軍已衝破了蔣介石的圍追堵截,在毛澤東的領導下,勝利到達陝北。他再也坐不住了。他立即跑到駐地去找王明,要求立即回國上前線。王明說:「你的心情,我們代表團是理解的,不過現在還不能回去,你要服從組織的安排。」   
  許光達搞不懂,為什麼現在不行,但眼下也只好等待了!   
  三個月的汽車訓練很快就結束了。許光達滿以為,這下子可以回國了。   
  因為訓練的科目已經完成,幾天來,並沒有什麼新的內容。大家心裡都惦記著回國。作為負責訓練班學員黨務工作的許光達自然應反映大家的請求。誰料想,許光達剛一踏進王明的辦公室,就感到有些不對勁。王明板著臉,還沒等許光達開口,就訓斥起來:   
  「我是很器重你的、要你負責訓練班黨務工作,可你辜負了組織對你的希望。你三番五次要求回國,還煽動學生反對我,這實質上是煽動學生反對共產國際,你要很好地檢查!」   
  許光達見王明不僅不理解大家的心,反而要追究自己的責任,他很生氣。   
  但又一想,身正不怕影子歪,檢查就檢查。他平靜了一下說:「現在訓練的內容已經結束,能不能增加點新的內容,大家希望能提供些國內的文件來學習,或給學員報告些國內情況。」   
  「又是大家!你們的主要任務是學習,這些問題是中央代表團考慮的,你回去吧!」王明說完,轉身就走了。   
  沒過多久,雖然新增加了些學習坦克、大炮等知識的教學內容,可許光達卻被審查,不久便調回了列寧學院。儘管如此,他那顆早日回國之心和報國之志不僅沒有動搖,反而隨著時光的推移更加強烈,也更加堅定了。他盼望著歸國那一天早日到來。   
  他終於如願以償了!      
第七章 勤敬業育英才 相逢在延安 
  1937 年7 月7 日,日本侵略軍製造了盧溝橋事變,8 月13 日,又發動對上海的進攻,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整個中華民族面臨亡國的危險,在中國共產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的影響下,國內掀起了轟轟烈烈的抗日救亡高潮。   
  中國的抗戰立即得到國際上的大力支持,同年8 月,蘇聯與中國簽訂《中蘇互不侵犯條約》,給予中國軍事物資方面的貸款,並派遣二千多人的航空志願隊到中國參加抗戰。11 月,中央代表團決定,參加汽車訓練班的全體同志和其他單位學習的部分同志集體回國,並決定由高自立和許光達帶隊。他們從莫斯科乘火車到阿拉木圖,再乘汽車到新疆迪化,轉道蘭州、西安,然後乘坐西安辦事處的汽車向延安進發。   
  1938 年1 月,陝北正是冰天雪地,西北風吹過白茫茫的山梁,旋轉呼嘯。   
  黃燦燦的太陽透過樹枝照在雪地上,花花點點,只有那蒼翠的松柏在山梁和山谷裡昂首挺立著。   
  在通往延安的崎嶇山路上,一輛蘇制的汽車正緩緩行駛著,車上坐了一群年輕人,不時地指指點點,似乎這裡的一切都很新奇。   
  「光達,你到過延安嗎?」問話的是同許光達在莫斯科汽車訓練班一起學習的劉大祥。   
  許光達不加思索地回答:「到過。」   
  「是哪一年?」   
  「去年冬天。」許光達肯定地說。   
  「你胡說!去年冬天我們在一起學習坦克駕駛技術,你怎麼會來過?」   
  「我在夢裡來過。為此事我還被審查過,難道你忘了?」   
  「誰讓你總想回國了!不過,這次真的回來了。」劉大祥說到這心裡有些激動。   
  許光達深有感觸。離開祖國已經快六年了。他一直想念著飽經滄桑的祖國,懷念他曾經戰鬥學習過的地方,忘不了培育他成長的偉大的黨。特別當他得知中國工農紅軍到達陝北後,在瓦窯堡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作出了《中央關於目前形勢與黨的任務的決定》,主張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國共再度合作,共同抗戰的消息後,他和許多在蘇聯學習的黨員興奮異常,恨不得馬上插上翅膀,回到祖國,回到延安。為此,他遭到了王明的訓斥,被無緣無故地審查。   
  1937 年11 月,當他接到王稼祥的通知要與一批幹部回國的消息後,他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他們到達迪化後,原計劃乘蘇聯飛機到蘭州,可由於天不作美,飛機無法飛行,只好在新疆的迪化住下。二十天過去了,飛機還是不能飛行。許光達的心情十分焦急,嘴上都急出了泡。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怎麼辦呢?對接受過汽車駕駛訓練的許光達來說,自然想到了汽車。飛機在天上不能飛,還有地上嘛,難道汽車也不能通行?對!坐汽車。   
  這一天,吃過午飯,許光達來到中共駐迪化的代表團駐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們到這裡已有二十天了,飛機不能飛行,能不能想想別的辦法?」   
  陳譚秋和鄧發也正為此事著急,見他提出要走的要求,就問:「你們有什麼好主意?我們也正在為這件事傷腦筋呢!」   
  「我想,我們這些學員,都學過汽車駕駛技術,能不能開汽車去延安?」   
  許光達提出了通過陸路去延安的想法。陳譚秋聽後,思考了一下說:「這倒是個主意,不過迪化到蘭州路程很遠,坐汽車去,最少也需要一周左右的時間,你們在汽車上,天寒地凍的,怕你們吃不消啊!」   
  「只要能早日到延安,吃點苦算什麼?我不怕苦!」   
  許光達的話,深深感染了代表團的負責同志,最後決定,改乘蘇聯汽車到蘭州,再由蘭州八路軍辦事處派車送往西安。在西安他們過了離開祖國五年後的第一個新年。   
  許光達正在沉思,突然聽到有人喊了一聲:「快看,寶塔山!」五十多雙眼睛不約而同地朝東面望去。   
  延安,周圍是山,延河繞城而過。城東的寶塔山上有雄偉的寶塔,城東北的清涼山上有萬佛洞和四季長青的松柏,在這些名山、寶塔的映襯下,延安城顯得格外莊嚴、美麗。   
  延安,這個挨長城靠黃河的古城,像井岡山和瑞金一樣千古不朽。自從1936 年毛澤東同志率領工農紅軍到達陝北後,這裡就成為革命的聖地,成了中國革命的中心。   
  許光達盼望已久的夢想,就要成為現實了!   
  許光達回到延安後,被安排住在西間窯洞的軍委招待所裡。這裡的條件雖然比不上莫斯科的別墅,但他覺得要比在蘇聯舒服多了。因為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經回到家了,而且回到了黨中央的身邊。   
  第二天一大早,許光達就起床了,從窯洞裡走了出來。這是他的習慣,在蘇聯時,不管晚上睡得多晚,早上一定要早早起床。昨晚由於盼望早點見到老戰友和老首長,特別是賀龍同志,翻來覆去,很久不能入眠。   
  他在軍委招待所的門前來回走了幾步,隨便伸伸拳頭,活動了一下身子,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啊!延安的空氣是這麼清爽。周圍的山樑上黃土和白雪相間,東北面的寶塔山舉目可見。他邊走邊思考著,見到了中央領導和老首長該說些什麼。   
  「嘀嘀噠——」嘹亮的軍號聲打破了沉寂的黎明,也打斷了許光達的沉思,抬頭望去,一隊隊整齊的隊伍跑步來到離軍委招待所不遠的一塊平地上。   
  「一、二、三、四」的口號聲震盪著山谷,雪地上發出有節奏的腳步聲。許光達此時感到一種力量,一種無堅不摧的力量,他們才是民族的希望。從南昌起義的烽火,到井岡山上的紅旗,從洪湖蘇區的建立,到全民族的抗日,只有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優秀兒女才會前仆後繼,勇往直前。   
  「首長,該吃早餐了。」許光達回頭一看,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著粗布軍裝,左臂上嵌有醒目的「八路」字樣的臂章,微笑著向他走來。   
  「你叫什麼名字?」   
  「潘曉紅,拂曉的曉,紅色的紅。」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在招待所裡,負責接待工作。」   
  許光達聽她的口音,好像是北方人,就問了一句:「老家不在本地吧?」   
  「我家在吉林的通化,先在北京大學讀書,日本佔領北平後,我和一些同學就來到了延安。」   
  「了不起!走,我們吃飯去吧。」許光達說著向軍委招待所的餐廳走去。   
  忽然,他問:「小潘,你知道中央首長的住處嗎?」   
  「知道,他們都在這附近。周副主席和賀老總離這最近。賀老總是最近才從前線回來的。」潘曉紅覺得,眼前這位身材魁梧、舉止不俗的首長一定認識中央領導同志。「首長,你認識周副主席?」   
  「南昌起義的時候見過。」   
  「那你一定認識賀老總了!」   
  「在洪湖蘇區時跟著他打過仗,他現在好嗎?」   
  「他很好,昨天上午還到這裡問從蘇聯回國的同志到沒到呢!」   
  許光達心裡一陣高興:「太好了!走,吃早餐去。」說完同潘曉紅一起進了餐廳。   
  吃過早飯,許光達迫不急待地向周恩來同志的辦公室走去。   
  這裡是一間窯洞,外面是辦公室,裡屋是臥室。一進門,見周恩來正在審閱文件。周恩來聽到有輕微的腳步聲,抬頭一看,便一眼認出了門口進來的人,他站起身,快步迎上前來:「光達,歡迎你到延安來!」   
  他們正在相互問候,還沒來得急坐下,賀龍走了進來。   
  「好傢伙,讓我找了好半天,原來都在這裡!」   
  許光達聽到這聲音好耳熟,轉身一看,是賀龍來了,他激動地喊了一聲:   
  「賀老總!終於見到您了!」   
  「光達,可把你盼回來了!」   
  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賀龍看著許光達十分感慨地說:「好你個光達,國民黨打了你一槍,卻救了你一命,別人挨一槍是禍,可你挨一槍是福。」   
  許光達有些不解,難道..他平靜了一下激動的心情,向賀老總發問:   
  「軍團的同志們都好嗎?」   
  賀龍沉默了一會,說道:「你所熟悉的柳克明、孫德清、段德昌同志,還有政委李劍如同志都走了。」說完,賀龍的眼裡噙滿了淚水。   
  他清楚地記得,那是1933 年3 月,夏曦在紅三軍內部進行了第三次「肅反」。夏曦逮捕段德昌等同志時,賀龍質問說:「你為什麼抓段德昌他們?」   
  夏曦說:「他們要求帶隊伍回洪湖,這是逃跑叛變。」賀龍火了:「段德昌寫信來只是建議嘛,他要投降還何必寫信?」夏曦明知理虧,仍叫著:「一定要殺!」賀龍大聲說:「我堅決反對!」夏曦拍桌子狠狠地說:「哼!我決定了!」面對夏曦動用「最後決定權」,賀龍痛苦地流下眼淚。結果,段德昌等一批紅軍指揮員被殺害了。   
  許光達明白了,這些同志是在「肅反」的時候被殺害的。他忘不了這些苦戰沙場的戰友,更難忘與孫德清一同奔赴洪湖蘇區的日日夜夜。多好的同志,可是,他們沒有犧牲在血與火的戰場,卻倒在了「左」傾路線的大棒之下。   
  周恩來見賀龍和許光達一直在沉默著,就激動他說:「他們都是我們黨的好同志,他們是不幸的,歷史會給他們一個公正的評價!現在好了,我們有毛澤東同志來掌舵,那種悲劇不會再重演了。」他看了朱德和賀龍一眼,接著說:「光達,談談你們在蘇聯的情況吧。」許光達把離開洪湖去蘇聯的學習和工作情況向他們作了匯報。周恩來聽後,對許光達說:「你回來得正是時候,目前革命形勢發展很快,瓦窯堡會議上確定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策略深得民心,『西安事變』後,國民黨暫時放棄了打內戰,同意跟我們合作。   
  但我們要保持黨的獨立性。現在我們的黨比過去成熟得多了。革命形勢的發展需要一大批優秀人才,希望你回到延安後,要放開手腳,幹一番事業。」   
  許光達聽了周恩來的一番話,心裡熱乎乎的。他向中央請求安排工作,周恩來說:「剛剛回國,先好好休息,我們集體研究一下再通知你。」   
  幾天來,許光達一直在等待著中央對他的工作安排,可是一直沒有得到通知。他很著急,在窯洞裡走來走去。這時,他聽到院子裡急促的腳步聲,由遠漸近,轉過身一看,是招待所的潘曉紅。   
  「首長,呆會兒毛主席和王稼祥同志要來接見你們這批從蘇聯回國的幹部。」   
  「毛主席!」許光達高興地瞪大了眼睛。許光達早在長沙讀書的時候就知道毛澤東的名字。那時,他在曹先生的引導下,開始閱讀一些進步刊物,有一次,他在《湘江評論》上,看到一篇文章的署名是毛澤東,語句流暢,朗朗上口,就留下了深刻印象。後來,凡是署名毛澤東的文章,他都要留心地尋找,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清楚地記得,當年他在黃埔軍校讀書時,毛澤東曾來校講演時的情景。沒想到十一年後,又能見到這位令他無比敬仰的在中國革命中創造了奇跡的領袖,心情格外激動。   
  稍許,毛澤東、王稼祥來到了他們中間。與許光達和同期回國的同志一一握手,當毛澤東握到許光達的手時,許光達激動地說:「主席好!」   
  毛澤東一聽,就手指著他說:「你是長沙人,湖南老鄉噢!」許光達點了點頭。毛澤東還向大家詢問了他們在蘇聯學習的情況,他們一一作了回答。   
  王稼祥補充說:「光達同志可是『赤子之心』噢,當時調他去蘇聯邊防軍司令部代表蘇聯去新疆做盛世才和馬仲英的調解工作,回到莫斯科後,蘇聯邊防軍司令和參謀長執意要他留下,他硬是不肯。我回國前那位參謀長還提出請求,他哪裡知道,光達已經回國了!」   
  毛澤東聽後笑著說:「那土豆燒牛肉可比咱們的小米飯窩窩頭好吃得多哦!」說得大家都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時,許光達的一個同學也笑著說:「光達是我們汽車訓練班的黨代表,每月的七十多盧布,不到月底就翼中空空了。大家給他起了綽號叫『光蛋』。   
  當時我們還懷疑,他一不上街,二不進飯館,錢都哪去了呢?後來我們才知道,他把錢都交黨費了!」   
  說話的是胡虎清。許光達見他在誇自己,有些不自然,就說:「這沒什麼,我是黨員,黨就是我的家,發了錢交給家,自古以來是天經地義的事嘛。」   
  毛澤東主席聽後說:「好啊,現在你們到家了。中央歡迎你們歸來!你們都是在列寧故鄉喝過洋墨水的洋包子,有學問噢!要洋為中用,把你們學到的知識、經驗應用到偉大的抗日戰爭中去。」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用力地一揮手,然後繼續對大家說:「我們的黨,我們的軍隊已經渡過了最艱難的時刻,你們在蘇聯學習的時候,我們紅軍正在進行二萬五千里長征噢!你們回來後,我們已改成八路軍和新四軍了,他們是革命的隊伍,名稱變了,但我們黨和軍隊的性質和宗旨沒有改,紅軍的光榮傳統沒有改。軍隊的發展壯大,需要大批像你們這樣的人才,你們這樣的幹部越多越好!希望你們要好好發揮作用!」   
  毛澤東主席的話,在許光達的心裡激起了萬頃波濤。他知道,中央對他們寄予很大的希望。他們肩上的擔子是不會輕的。此時,他已經做好思想準備,一切交給黨來安排。   
  幾天後,許光達被任命為抗大總校訓練部長。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全新的工作。雖然在莫斯科學習五年,但從沒有想到會從事教育訓練的領導工作。   
  他原來以為:自己多年在戰場上指揮作戰,肯定會讓他重操舊業。雖在意料之外,但他明白,負責訓練工作也是黨的工作的一部分。革命事業的發展,需要大批的人才。黨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派出這麼多人出國,正是為了這個。   
  他愉快地接受了這一任命。   
  許光達走馬上任,來到抗大總校,向林彪和羅瑞卿報到。   
  林彪、羅瑞卿都是黃埔軍校出身,林彪是黃埔第四期,羅瑞卿是黃埔第五期,和許光達是上下屆的同學,儘管如此,許光達並不認識他們,此時是第一次見面,自然是親熱一番。   
  隨後,許光達又見了教育長劉亞樓、政治部主任張際春、校務部長楊至誠。   
  許光達上任後,為了盡快熟悉情況,一方面向校領導特別是劉亞樓瞭解學校的教育訓練情況,另一方面,經常深入到學員中,瞭解掌握學員的學習情況,以及對教育訓練工作的意見和建議。他平易近人不擺官架子,說話和藹可親,跟學員打成一片,因此學員們都親熱地稱他是「新來的學員部長」。   
  這一天,他來到學員的教室,實際上是座窯洞,裡面放的是石凳、石桌、石黑板,他找了個石凳坐下,見一位青年教員在講哲學課,可不少學員卻顯得很疲倦,有的還把頭低下靠在石桌上。下課後,他就問這位學員:「講課時你怎麼睡覺呢?」這個學員一看是首長在問話,顯得有些緊張,支支吾吾的。許光達問:「是不是聽不懂?」那學員點了點頭。許光達問了幾個學員都說感到吃不消。   
  經過調查他瞭解到:這些學員平均都有八年以上的鬥爭歷史,經歷過無數次戰鬥,平均每人負傷三次,多為營團以上領導幹部,其中絕大多數沒有上過學,或只讀了幾年私塾就投身革命了。他感到,教學的內容應作些調整,對於工農出身的幹部,要適當增加些文化課,提高他們的文化知識水平。同時,不同專業應在時間與內容的分配上有所側重,並根據培養對像增減教學內容,使教育訓練符合實際鬥爭的需要。   
  他把這個想法向校領導匯報,很快得到同意,並由他重新修訂了教學實施計劃。   
  學員的學習環境是艱苦的,他們每三到五人住一孔窯洞,既是宿舍,又是學習室。上課則集中到一孔大窯洞中,晚間自習,每三天發一支蠟燭,不夠用,討論時便吹掉蠟燭,摸黑談。到後來,蠟燭也沒有了,又改用胡麻油燈,沒有燈芯,便捻一個紙捻代替。許光達懂得,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中,領導幹部的模範帶頭作用是至關重要的。   
  這一天,許光達與學員們一起來到山上打柴,這對他來說,還是新媳婦坐轎頭一回。他從小在家時燒的是稻草,而且是很小離開家外出求學,從來沒有使用過斧子、砍柴刀。他的個子高,用刀砍起灌木來,很是費勁,連砍了幾下,就是砍不掉。不大工夫,手被劃起道道口子,臉上滾淌著汗珠。   
  一個學員走過來:「部長,我來替你砍,你休息一下吧!」說著,三下五除二,就把這棵小灌木砍倒了。許光達思忖著,看來,自己得好好過過這個勞動關啊。砍柴,我是外行,得好好向他們學習。他舉起砍刀,用力地向另一棵灌木砍去。   
  太陽漸漸落山了,許光達跟學員們一起,高高興興走下山來。邊走邊高唱著《抗日軍政大學校歌》:   
  黃河之濱,   
  集合著一群中華民族優秀的子孫。   
  人類解放,救國的責任,   
  全靠我們自己來擔承。   
  同學們!   
  努力學習,團結、緊張、嚴肅、活潑,   
  是我們的作風。   
  同學們!   
  積極工作、艱苦奮鬥、英勇犧牲,   
  我們的傳統。   
  像黃河之水洶湧澎湃,   
  把日寇驅於國土之東,   
  向著新社會前進!前進!   
  我們是勞動者的先鋒!   
  這嘹亮的歌聲,在山谷中久久地迴盪著..   
  陝北的五月,春色正濃,七溝八梁已經披上了嶄新的綠裝,延河兩崖鮮花盛開,爭奇鬥艷。   
  在抗日軍政大學的西南側,有一條小溪,潺潺溪水在石頭的空隙中,愉快地流淌著,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點點金光。兩個穿著八路軍服的姑娘,正在溪邊洗著衣服。   
  「李秘書,聽說咱們這裡來了一位從蘇聯回國的,是抗大的教育長?」   
  「對,剛來時間不長,原來是訓練部長,劉亞樓教育長去蘇聯後,他接替了教育長職務。」   
  回話的是許光達辦公室裡的秘書,叫李秀梅。   
  那位姑娘接著問:「他叫許光達吧,他現在成家了嗎?」「我不清楚,不過沒見過誰給他來過信,也沒聽過他提到這件事。」女秘書認真地回答著。   
  「聽說他長得很帥,很有才幹,是嗎?」   
  「你幹嗎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是不是..」還沒等這個李秀梅說完,那個姑娘就朝她撩起水來。   
  是啊,在抗日軍政大學,許光達的婚事是身邊的同志和學員們議論的一個話題。在當時的延安,結婚的條件是「二八五七團」,即二十八歲,五年干齡,七年軍齡,團職幹部。像許光達這樣身居高位而又是單身的人是不多見的。在抗大,漂亮的姑娘也很多,有的膽小的同志只是在暗中愛慕他,卻不敢當面去談。有膽子稍大一點的姑娘委託別人或主動與他接近,都被他婉言謝絕了。   
  實際上,他身邊的幾位女學員,都對他有些意思。許光達一天忙於教務工作,並沒感覺到什麼。   
  這天下午,許光達剛走進辦公室,見桌上放了張紙條,上邊寫道:   
  「教育長,您每天工作太辛苦了,很少考慮自己的事,您需要有個家。」   
  但沒有署名。   
  許光達一見桌上紙條的字跡,就知道是李秘書寫的。他沉默了,其實,自己也是一個懂得情感的人。此時,他想起了桃妹子,她究竟在哪裡?五年多了,我給她寫了那麼多的信,她為什麼一封也不回,難道..他不願再想下去了。不過,他相信:她一定會平安的。她為自己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難。他忘不掉離開長沙時的情景,臨別時桃妹子說的話:「我永遠等著你!」   
  門外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抬頭一看,是李秘書提著水壺向辦公室走來了。許光達剛要出去,被李秘書叫住了:   
  「許教育長,剛才放在桌上的紙條您看到了嗎?」   
  這突如其來的發問,使許光達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說沒有看到吧,她既然有膽量發問,就一定會把紙條送到自己的面前;如果說看到了,她要再進一步提出別的什麼該怎樣回答呢?   
  李秘書見許光達不知所措,就對他說:「您是該成個家了,如果有個人願意承擔起這個義務,您不會拒絕吧?」   
  許光達見李秘書又在向他「發起進攻」,覺得該是正面回答的時候了。   
  「李秘書,剛才在桌上的紙條我已經看過,謝謝你們對我的關心,我已經成家了!」   
  李秘書感到奇怪:從來也沒聽說過他提起嫂子的事,是不是教育長這個人太清高,看不上自己而故意搪塞呢?   
  「教育長,您不要多心,大家對您的事確實很關心,早上我在河邊的時候,有個女學員就提起過這件事,我只不過是反映大家的意見。」   
  說完,李秘書轉身要走。   
  許光達想,不能傷了女孩子的心,她們還年輕,於是說道:「李秘書,我說的都是實話。我是結了婚,你嫂子的名字叫鄒靖華,我去蘇聯前,在上海,她給我寫過信,到蘇聯後,我一直給她寫信,她為我吃了不少苦,說不定,很快會找到延安來的。我要等著她。」   
  「教育長,千萬別多心,我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李秘書說完,轉身跑了出去。   
  許光達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是啊,來延安幾個月了,繁忙的工作,使我很少考慮她。我該給她寫封信,可是信寫到哪兒?她還會在長沙嗎?   
  1938 年春。長沙銀宮電影院。   
  電影院的門前,人山人海。這裡有工人,有農民,也有學生,擠得水洩不通。   
  在電影院對面的馬路上,站著一個看上去二十幾歲的姑娘,一頭齊耳的短髮,圓圓的臉上,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露出純潔堅定的目光,烏黑的頭髮下兩條彎彎的眉毛像月牙兒。見影院門前熙熙攘攘,好不熱鬧,就走過來看個究竟,隨著人流進了影院。她就是鄒靖華,今天剛巧路過這裡,受好奇心驅使,也擠進去聽。   
  台上的人正在演講:   
  「同胞們,日本帝國主義在佔領東北後,又把侵略的魔爪伸到了華北、華東,我們的人民正在流血!中國共產黨和八路軍,高舉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大旗,提出了抗日救國的十大綱領,我們願意同國民黨政府合作,決心同日寇決一死戰..」   
  鄒靖華仔細一看:「這不是徐特立伯伯嗎?」   
  台上演講的正是徐特立,1938 年,國共雙方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建立起來後,八路軍在各處設立了辦事處。徐特立是八路軍駐長沙辦事處的負責人。   
  鄒靖華小時候就認識他,徐特立是她父親鄒希魯的同窗好友,他在長沙師範任教時,常到她家裡來同鄒希魯下棋聊天。   
  這還是鄒靖華頭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聽到共產黨的主張。她聽得是那麼專心,她的心裡似乎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敞亮。她斷定,徐伯伯是共產黨,丈夫也一定是共產黨,他們走的路是對的。她想起許光達,心裡總感到沉甸甸的。自接到丈夫從蘇聯寄來的第一封信後,至今音訊皆無,他難道會..   
  不會的!他不是那種人,我要打聽他的下落,一定要找到他!   
  這一天,徐特立去拜訪他的老同學鄒希魯。兩位密友到了一起顯得格外親熱。   
  鄒靖華見徐伯伯來了,就忙端著茶走進屋裡,叫了聲:「徐伯伯好!」   
  把茶分放在徐老和爸爸面前。   
  徐特立見鄒靖華已長成個大姑娘了,就當著鄒希魯的面誇了起來。   
  「老弟,令愛長得又端莊,又秀麗,真是好福氣呀!」   
  鄒希魯勉強笑了笑,沒有說話。   
  徐特立關切地問鄒靖華:「桃妹子,畢業後做什麼工作?」   
  「哪裡有工作呀,閒呆在家裡。」鄒靖華搖搖頭說。   
  徐特立深表同情,對鄒希魯說:「桃妹子這麼大了,還留在家裡做什麼?」   
  鄒希魯雙手一攤,為難地說:「唉,畢業就是失業,到哪兒找工作啊?   
  現在男青年都沒事做,女孩子就更難了。」   
  其實,鄒希魯並不是不想給她找工作。從女婿自蘇聯來過一封信後,至今不知下落,桃妹子整天愁眉不展,又不肯跟許光達分手,只得暫時留在身邊。   
  徐特立從老同學的目光中已經覺察到鄒希魯好像有什麼苦衷,就對鄒靖華發問:「你還想唸書嗎?」   
  「我願意。」桃妹子說,「我以前只斷斷續續地讀了一點書,很想系統地學一學。」   
  「好嘛!我介紹你念大學,好不好?」   
  一聽說上大學,鄒靖華高興極了,急切地問:「徐伯伯,您說的可是真的?」   
  「當然!去念抗日軍政大學,在延安,去不去?」徐特立的目光盯著鄒靖華。   
  鄒靖華對延安還是有所耳聞。雖然沒有去過,但她曾在報紙上看過一些文章,知道那是中國共產黨中央的所在地,有不少熱血青年去那裡。我到那兒去,可以像五伢子一樣走一條光明的路,沒準兒他也在延安。去,一定要去,為了五伢子,我也要去。她堅定地回答說:「上延安念大學,我去!」   
  「延安,在大西北,你敢去嗎?」徐老抬頭望著她,想看看桃妹子決心大不大。   
  鄒靖華明白徐伯伯是在考察自己是否有決心。自己在丈夫逃走後,顛沛流離,甚至想到過死,我連死都不怕,艱苦些、路遠點算什麼,想到這,她堅定地回答:「徐伯伯,再苦、再遠,我也不怕,我去!」   
  「好樣的,有骨氣。過幾天,我給你寫封介紹信。」徐老很高興,多一位青年去延安參加革命,就多一份進步力量。   
  徐特立走後,鄒希魯想,在目前情況下,這也不失為一條出路,要是光達也在延安,豈不是更好嗎?於是他對鄒靖華說:「你要去延安,我不阻攔你,你已經長大了,可不知你的公公是否同意,你應該到許家去一趟。」   
  鄒靖華來到苦竹園,把要去延安的想法告訴了公公:「爹爹,我想去延安上大學。」   
  許子貴先是一愣,繼而就想開了:雖說桃妹子是許家的人,可剛一進門,兒子就一去不回,現在已經有十年了,真是難為她了!兒子要是不在人世了,她走也算是解脫;再說,萬一遇到個中意的,成個家,也了卻了我的一樁心事。想到這裡,老人家爽快地說:「桃妹子,爹不阻攔你,你在許家呆了多年,委屈你了!」老人說罷,轉身走進住室,在枕頭底下翻找了半天,把家裡僅有的五十個銀元給了桃妹子,「爹沒有多少錢,這還是五伢子當年寄給我的,就剩這些,你拿去,路上會用得著的。」   
  說著,許子貴轉過頭,眼睛濕潤了。   
  鄒靖華此刻也忍不住淚流滿面。自己就要離開這個家了,真有些難捨難分的感覺。   
  許子貴含著淚囑咐她:「桃妹子,路途遠,你去長沙找一下桂妹子,如果她願意,你把她也帶上,你倆還是伴兒。」老人停了一會激動地說:「你不要再等五伢子了!」   
  鄒靖華止住了哭:「爹爹,您老要多保重,我走後,會想方設法去打聽德華的,有了准信,我馬上告訴您。」   
  「好了,上路吧。」老人說完,轉身踏著沉重的腳步向屋裡走去。   
  鄒靖華回到長沙後,按照公公的吩咐找到了桂妹子。   
  桂妹子名叫許啟亮,是許子貴的女兒。前年嫁給了長沙市一家小吃店黃老闆的兒子,婆婆和丈夫常常虐待她,前不久丈夫得了白喉病死了,接著婆婆也得病死了。這一家由大姑姐當家,桂妹子經常遭到歧視。   
  這次嫂子來了,大姑姐又不在,許啟亮心裡格外高興。   
  「嫂子,你好久也不來看我,想死我了!」   
  鄒靖華對她說:「這次來,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麼事,你快說。」許啟亮急切地問。   
  「我準備到延安去上學,不知你願不願意去?」   
  許啟亮感到有些意外:「爹爹知道嗎?」   
  「是爹爹要我來同你商量的,上午去了趟苦竹園。」   
  許啟亮說:「我跟你一起走,咱倆是個伴,還可相互照應一下,我在這兒實在過不下去了。那只『母老虎』凶得狠,結婚時的首飾,都被她擼走了!」   
  說著她一陣心酸。   
  鄒靖華說:「只是沒時間去跟爹爹告別了,明早得去長沙八路軍辦事處。」   
  「咱們馬上走吧,要是那『母老虎』回來就麻煩了!」   
  鄒靖華和許啟亮立即離開了小吃店。   
  第二天清晨,她們來到了長沙的壽星街,找到了長沙八路軍辦事處。徐特立給她們開了介紹信後,交待了去西安的路線。最後對她們說:「路上千萬當心,到延安後別忘了抽空來封信。」   
  「徐伯伯,我們走了。請放心吧。」鄒靖華說完,和桂妹子離開了長沙八路軍辦事處。   
  「嗚!」隨著一聲長鳴,火車駛進了武漢車站。鄒靖華帶著桂妹子剛下火車,就聽到一陣飛機俯衝的尖叫聲,接著是「轟!轟!」的爆炸聲。   
  「桂妹子,我們快到那樓房底下躲一躲!」鄒靖華和許啟亮忙跑到了一座樓下,避過了這次災難。她們來到武漢的街上,剛鬆了一口氣,突然聽到喊聲:「站住!你們是幹什麼的?」回頭一看,是兩個穿著黑褂子,背著駁殼槍的人。許啟亮嚇壞了,立即躲在嫂嫂背後。鄒靖華壯著膽子說:「我們這裡有介紹信。」   
  兩個傢伙看了一下:「他娘的,又是去武漢八路軍辦事處的,真是邪門了。」兩個傢伙瞪了鄒靖華一眼,嘴裡叨咕著,「連姑娘都他媽去武漢八路軍辦事處,走吧!」   
  鄒靖華同武漢的八路軍辦事處接上關係後,乘火車順利到達了西安。可這麼大的地方到哪找呢,她倆正在猶豫,只聽有人喊了一聲:「靖華!」   
  鄒靖華抬頭一看,是長沙中學時的同學林明偉。她是林伯渠的孫女。「明偉,太巧了!我們正不知去八路軍西安辦事處應該怎麼走,你知道嗎?」   
  「知道,在七賢莊。我爺爺就是西安八路軍辦事處的負責人。走,我們一起去。」   
  鄒靖華和許啟亮真是太高興了。雖然在城裡住過,可從來沒出過這麼遠的門。今天怎麼這麼巧!「明偉,你怎麼會在西安呢?」   
  「我去延安抗日軍政大學,轉道來到這裡的。」   
  鄒靖華一聽,是同路人,心裡有說不出的喜悅。這下好了,她告訴林明偉說:「我們也是去延安的。」   
  林明偉得知老同學也去抗大,特別高興,「咱們真是千里有緣來相會呀!」   
  林明偉這時才注意到鄒靖華的身後還有位年輕漂亮的姑娘,就問:「她是..」   
  「噢,這是我妹妹,叫許啟亮。」鄒靖華介紹說。「你的妹妹?」林明偉有些不解。   
  「她是我丈夫的妹妹。」   
  「我說嘛,怎麼沒見過。」   
  林明偉問許啟亮:「你也去延安吧?」   
  「是的,我跟嫂嫂一起去。」   
  「你哥哥在延安嗎?」林明偉問道。   
  許啟亮搖了搖頭。鄒靖華不禁一陣憂傷:德華你現在在哪?要是在延安該多好啊!鄒靖華突然想起林明偉說的話,知道他爺爺準是個大官,一定會認識很多人。於是,便向林明偉說:「到辦事處後,你讓爺爺給打聽一下許光達這個人。」「你不也去辦事處嗎?我們一起問一下。」   
  她們邊走邊說,很快到了西安八路軍辦事處。   
  「爺爺,這是我的同學和她妹妹,她們也去延安。」鄒靖華馬上取出了徐老寫的信。林伯渠端詳著她說:「噢,你就是鄒希魯的女兒?聽說你爸爸信起佛來了,是嗎?」「是的,他的思想很消沉。」鄒靖華回答說。   
  「不要緊,時代在變,人也要變。他同意你參加革命,就很好嘛!你們兩個就去清澗青年訓練隊吧,那兒要人。」鄒靖華又問:「林伯伯,我還想找個人。」   
  「找誰?」   
  「許光達。」她把許光達的情況說了一遍。   
  林老知道許光達在抗大當教育長,但不知他成家沒有,對鄒靖華什麼態度。於是顯出為難的樣子說:「啊唉,我還沒注意過這個人,不過,聽說前不久從蘇聯回到延安一批幹部,我可以讓延安幫你查一下,好嗎?」   
  鄒靖華聽說有蘇聯回延安的幹部,說不定就有許光達呢!便點點頭說:   
  「謝謝林伯伯了。」   
  她此時的心裡仍然懷有一線希望,她渴望著早一天到延安。   
  夏天已悄然走去,金色的秋天抖開笑臉向延安走來。這是許光達來到延安後的第一個秋天。   
  在抗日軍政大學教育長的辦公室裡,許光達坐在辦公桌前,鋪開幾張發黃的紙,用鉛筆工工整整地寫了《軍隊的組織問題》幾個字,他輕輕地放下筆,雙眉緊鎖。過了片刻,又拿起筆來,在紙上如行雲流水般地寫了起來。   
  忽然,機要處的參謀匆匆走了進來:「首長,您的電報。」   
  許光達放下筆,拿起電報,只見上面寫:   
  「鄒靖華已到西安八路軍辦事處。要求去延安抗大,不知你是否同意,請速回電。」   
  原來,林伯渠在西安得知鄒靖華要去抗大的消息後,立即發電報給許光達,詢問他對此事的態度。林老心很細,他不知道許光達是否又結了婚,或會不會否定這個婚姻。因為他的婚姻是在小時候由父母包辦的,在延安或其他革命隊伍裡,不少人是反抗封建婚姻而投身革命的,自動解除包辦婚姻,另組家庭也不是件奇怪的事。為了慎重起見,便發了電報。   
  許光達接到電報,感到很驚訝,和妻子失去了六年的聯繫,她不僅頑強地活著,還居然來延安參加革命,不可想像!真是喜從天降。他立即給林伯渠拍去電報,歡迎鄒靖華來延安。   
  一天黃昏,六輛蘇制的卡車緩緩地停在延安大旅社。   
  鄒靖華和許啟亮隨一批敵占區的男女青年跳下汽車,接待人員熱情地把她們領進了旅社,鄒靖華原以為這大旅社一定是高樓大廈,可眼前只不過是幾間土房子,門口還掛著幾頭毛驢。因為天漸漸黑了,她不知道延安究竟多大。吃過晚飯,許啟亮感到很疲勞,就說:「嫂子,咱們終於到延安了,今晚睡個好覺吧。」   
  她們剛要躺下,就看見一位穿灰色軍裝的女戰士走了進來,房間裡的人都把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在這個女戰士身上。只見這個戰士走到許啟亮的身邊,問:「哪位叫鄒靖華?」   
  許啟亮指著身旁的嫂子說:「她就是!」   
  鄒靖華有些納悶:在延安,怎麼會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只有他才會知道我,莫不是..她不敢去想了,就問了句:「誰找我?」   
  女戰士回答說:「是我們教育長。」   
  鄒靖華有些緊張,尋思這肯定是個大官,先問清楚了再說,「你們教育長是誰?」   
  「許光達!」   
  啊!鄒靖華和許啟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不是在做夢吧!   
  許啟亮急匆勿跑了出去,見門外站著一位身材魁梧氣宇軒昂的八路軍幹部,便止住了腳步;那人先是細細看了一下,然後喊了一聲:「桂妹子!」   
  許啟亮瞪大了驚奇的眼睛,看了好半天才看清楚,那正是她的哥哥,不禁失聲大叫:「五哥!」便撲過去忍不住抱著哥哥哭了起來。   
  鄒靖華此時驚呆了。我的老天爺,真是蒼天有眼!可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淚如泉湧。   
  兄妹見面,百感交集,許光達也是熱淚盈眶。   
  許光達給桂妹子擦去淚:「妹妹,你怎麼來了?」   
  「我跟嫂子一起來的。」說完,放開許光達,指著門口泣不成聲的鄒靖華說:「哥哥,你看看那是誰?」   
  許光達向門口看去、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桃妹子?!」說著向她奔去。鄒靖華也向許光達撲過來,可當雙手就要握到一起的時候,卻突然停住了,彼此打量著,端詳著,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又不知從何處說起。   
  終於,這凝重的沉默被兩股決堤的真摯情感的洪流衝垮了,桃妹子猛地撲進丈夫的懷裡,伏在他的肩頭上哭了起來。   
  許光達也難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淚水滴在妻子的秀髮上。   
  真難以料想,十年生死離別,卻在這延河畔團圓了。   
  夜深了,皎潔的圓月在薄薄的雲層中穿行,又是一個陰曆十五,地面上的一切統統蒙在一望無際的潔白月光裡,靜謐而神秘。   
  許光達向抗大走去,心裡暗暗為妻子祝福:「好好地睡吧,做個好夢。」   
  美麗的鳳凰山麓,百鳥啁啾,明媚的陽光,灑落在大地上,乳白色的晨霧,猶如輕紗,慢慢地被揭開了。五顏六色的鮮花,掛著晶瑩的水珠,晨風夾帶著鮮花的芳香迎面飄來。   
  許光達把鄒靖華接到抗大,在鳳凰山腳下建起了家。   
  鄒靖華打量著這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房子,心裡熱乎乎的。   
  一切都安頓下來,夫妻坐在一起,互相深情地注視著,十年了,心裡不知有多少酸甜苦辣要向對方述說。   
  「靖華,這些年來,你為我擔驚受怕,讓你受苦了。」許光達挽起妻子的手,真誠地說。   
  鄒靖華再也忍不住了,十年來,牽腸掛肚,顛沛流離,這下總算找到傾訴的人了,可此時,什麼都說不出來,鼻子一酸,放聲地痛哭起來。   
  「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把這麼多年的委屈和辛酸都哭出來,這樣也許會好受些。」許光達邊撫摸著靖華的頭邊說著。   
  鄒靖華哭了一會兒,漸漸抬起頭來,她要好好看看自己的丈夫,看看令她日夜思念的親人。她想起了新婚之夜,想起了分別之時,想起收到上海發來的信。「1932 年5 月我往上海發的第二封信,也不知你收到沒有,我天天在門口等著你的回信,可一直讓我失望,我還以為你出了事,我真怕。後來接到你從蘇聯發來的信,我甭提多高興了。我知道你在蘇聯學習,可後來,我再也沒接到你的信,時間久了,我還以為你..可你不是那種人!」   
  「桃妹子,我心裡一直惦記著你。你發往上海的第二封信我沒收到,因為在給你寫頭封信後不久,醫院裡出現了意外的事,我就轉移了,不久就去了蘇聯。到蘇聯後,我給你寫了許多信,為了盼望你的回信,我還專門附了十張俄文小紙條。可一直沒收到你的信。」   
  原來由於當時蘇聯和國民黨政府關係惡化,兩國邊境不再通郵,這個謎他們怎麼解得開呢?   
  鄒靖華忽然想到什麼,小心翼翼地取出她珍藏十年的那塊彈片,放到許光達的手上:「這是你留給我的紀念品,一直作為我精神的寄托,看到它我就想起了你,現在我可以還給你了。」   
  「彈片?噢,想起來了。」許光達想起了他們的新婚之夜:   
  當時已是夜深人靜了,許光達想到自己回長沙的使命,又不好對妻子說,就試探著問妻子哪個黨好。當妻子說共產黨好時,他說:「那我就爭取當個共產黨員。」妻子撫摸著丈夫的手,真為他擔心,就說:「你當兵在外,讓人家提心吊膽的,我天天祈求菩薩保佑你。」   
  許光達感激地握緊妻子的手:「多虧了你的祝福,炮彈只傷了我,沒要我的命。」便取出那塊彈片送到桃妹子手中。這彈片是他在三河壩戰役中負傷的紀念。許光達想到這,就說:「多虧這些年你一直在為我祈禱,我們才有今天。」   
  鄒靖華笑了。她撩起許光達的上衣:「讓我看看你受的傷。」許光達脫去上衣,只剩下背心,胸前半尺長的一塊傷疤清晰可見。鄒靖華撩起背心:   
  「哎呀,這麼重的傷,該多疼呀!」「不疼了,早好了。」他晃動著雙臂說。   
  許啟亮走了進來,許光達見妹妹來了,匆匆穿好上衣。許啟亮往凳上一坐,調皮地說:「好啊,五哥,嫂子來了,你把我這個妹妹給忘到一邊去了。」   
  「哪裡話,我誰也沒忘!」許光達笑著說。   
  「五哥,我千里迢迢地把嫂子送到你身邊,你該怎樣謝我呀?」   
  「來日必當重謝!」   
  「不行,當著嫂子面給我鞠三躬。」   
  許光達以笑搪塞:「這..胡鬧。」   
  許啟亮說:「好吧,你是大官,小妹難受此大禮,不過,嫂子為你十年來操碎了心,你該表示一下吧!」   
  鄒靖華向丈夫使了個眼色,示意:「不!」   
  妹妹見狀,站起來按哥哥的頭。哥哥倒也心甘情願,乘機深深地鞠了一躬,以答謝妻子。   
  鄒靖華央求許啟亮:「饒了他吧!」   
  「還是嫂子心疼哥哥呀!」許啟亮說完,笑著跑了出去。夜深了,皎潔的月光還在薄薄的雲層裡穿行。   
  延河水嘩嘩地流淌著,像是夫妻說不盡的心裡話..第二天上午、許光達和鄒靖華剛要出門,一個八路軍戰士走了過來,「許教育長,毛主席邀請你們去他家裡作客。」說完,敬個禮便離去了。   
  許光達聽說毛主席邀請他們,心裡非常激動。   
  鄒靖華瞪大了眼睛,激動他說:「毛主席!」她對毛澤東這位傳奇式的人物,十分敬仰。爹爹鄒希魯就曾是毛澤東在長沙師範讀書時的國文老師,徐特立伯伯也常跟爸爸談過他。自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竟能被邀請去領袖家裡作客!這是做夢也不敢想到的。見了毛主席我說什麼?心裡不免有些緊張。   
  許光達已猜出妻子的心思,就說:「靖華,別拘束,毛主席雖然工作很忙,可經常關心群眾和下屬。他跟我們一樣住窯洞,吃小米,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我剛見到主席時,心裡也有些緊張,可一談起話來,就放開了。」   
  許光達領著鄒靖華來到毛澤東的窯洞前,一見面,毛澤東握著鄒靖華的手,高興地說:「祝賀你們夫妻團圓!光達過去是千里尋黨,你這次是千里尋夫嘛,歡迎你到抗大來唸書。」   
  鄒靖華握著主席的手,激動得熱淚盈眶,半天說了句:「主席好!」   
  毛澤東讓許光達和鄒靖華坐下,問起長沙的情況:「你的爸爸曾是我在長沙師範讀書時的國文老師,他現在好嗎?」   
  「他好。」鄒靖華還是顯得很拘謹。   
  「鄒靖華同志,你來這裡要好好學習,光達是信馬列的,你可不要信佛喲!」   
  最後,毛澤東還送給鄒靖華幾本馬列主義小冊子。   
  許光達夫妻在延安的意外重逢,一時傳為美談。過去愛過許光達的女同志,現在也越加敬重自己的教育長。   
  許光達住室的前院,是抗大秘書處女秘書們的集體宿舍。這些人知道教育長的妻子來了,總想看看這位教育長夫人的風采。許光達已覺察到女秘書們這種頗有「內容」的目光。他靈機一動,提起水壺,遞給鄒靖華:「你到前院去打點開水來。」   
  鄒靖華看了丈夫一眼:「你這是讓我亮相吧!好吧,醜媳婦不怕見公婆。」   
  說著,接過水壺大大方方走了出來。   
  女秘書們紛紛圍了過來,仔細地端詳著。鄒靖華自我介紹說:「我叫鄒靖華,是剛從長沙來的。」   
  女秘書們一一和她握手,自報姓名,大家說說笑笑,很是融洽。李秘書握著她的手:「嫂子,教育長盼望你很久了,這下好了,祝你們幸福!」   
  鄒靖華看著這位美麗的姑娘,回答說:「謝謝你!」   
  鄒靖華和許啟亮來到延安不久,就被分到抗大四中隊女生二隊學習,開始了她們的革命生涯。1938 年10 月14 日,鄒靖華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這是個雙喜臨門的日子,這一天她與許光達迎來了結婚十週年的紀念日。   
  這是個週末的晚上,皎潔的月光灑向大地,那麼溫柔,像輕紗一般。鄒靖華踩著月光興高采烈地向家裡走來。   
  「怎麼回來這麼晚?」   
  「我入黨了!剛宣過誓。」鄒靖華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和喜悅,臉上泛著紅暈。   
  「噢,誰是介紹人,是秘密入黨吧?」許光達先是有些意外,隨即是一陣高興,他緊握著妻子的手說,「十年了,我們走來走去,硬是走到一條路上來了,祝賀你!」這位身經百戰的將軍,此時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桃妹子回到自己身邊已兩個月零十天了,今天正巧又是十年前結婚的日子,十年來,一個東奔西走,槍林裡進,彈雨中出,一個受苦忍辱,淚裡來悲裡去;一個內心抱愧,忠貞不二,一個日夜思戀,望眼欲穿。誰能料想會柳暗花明,延安重逢?他激動地拿起筆,在一張發黃的紙上迅疾地寫了起來。   
  我倆的結婚已經有十年,   
  也曾經受盡了艱苦與辛酸,   
  絲毫不能摧毀我們鐵一樣的心願。   
  在生命旅途上還會遇到狂風巨瀾,   
  像從前一樣衝破,   
  我們永遠的驕傲自豪!   
  在結婚後十週年日寫給我的澤以留後念   
  華 38.10.14 延安   
  鄒靖華的雙手有些顫抖,她把這首詩緊緊貼在胸口,感情的潮水洶湧澎湃,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和滿足。十年來,她是在黑暗的、冰冷的人間度過的,她在受煎熬時,常常想能熬到什麼時候呢?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她見到了清涼明澈的延河水,見到了巍巍的寶塔山上飄揚的紅旗,見到了自己日夜思念的親人,開始了新的革命生活。這種幸福,在她面前的丈夫體會到了,她也理解丈夫的心意。她把這首詩稿收藏了起來,這是愛情的見證,是情操與道德的一面耀眼的旗幟。      
第八章 驅倭寇衛中華 抗日赴前線 
  1942 年,這一年是抗日戰爭的相持階段,也是抗戰最艱苦的年代。日本侵略者為了把中國變成它進行太平洋戰爭的後方基地,在中國佔領區殘酷地進行殖民統治和經濟掠奪,並且集中兵力反覆「掃蕩」共產黨領導的敵後抗日根據地。蔣介石集團繼續加強反共摩擦,以幾十萬軍隊對陝甘寧邊區實行半包圍和經濟封鎖。在這種情況下,共產黨領導的敵後抗日根據地,出現了嚴重困難的局面。   
  1942 年3 月的一天,延安。   
  雖然已到了初春,但殘冬未盡,西北風還在呼呼地吹著,大地被凍出一條條裂縫,嚴寒的威力在持續。   
  夜已經很深了,許光達披著大衣,在煤油燈下沉思。只見他時而雙眉緊鎖,時而奮筆疾書。   
  鄒靖華一覺醒來,見丈夫還沒有睡,說:「很晚了,快點休息吧!」   
  許光達答道:「睡不著啊!」   
  聽丈夫這麼說,鄒靖華揉了揉眼睛,看了看丈夫,披上衣服坐了起來,問道:「有什麼心事嗎?」   
  許光達說:「現在是抗日戰爭最艱苦的歲月,前線也最需要人!」   
  「有什麼想法嗎?」鄒靖華問。   
  「我想申請去抗日前線!」許光達堅定地說。   
  鄒靖華沒有吭聲,因為她知道丈夫下了決心,才說出來的。   
  許光達看妻子沒吱聲,問道:「難道你不贊同嗎?」   
  鄒靖華見丈夫這樣問自己,馬上說道:「你每一次作出的重大決定,我都是支持你的!」   
  許光達聽妻子這麼說,會心地笑了:「好!我明天就把申請交上去!」   
  第二天,許光達來到賀龍司令員的窯洞,遞上了他的申請。賀龍見了他,就說:「好啊,光達,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們正想去通知你噢!」   
  許光達忙問:「有什麼任務嗎?」   
  賀龍說:「我們想讓你到對敵鬥爭激烈的晉西北去!」   
  許光達說:「那太好了,我也正想要求到最艱苦的地方磨煉自己!」   
  賀龍接著又說:「晉西北是個條件非常艱苦、情況很複雜的地方,你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啊!」   
  許光達回答道:「放心吧,司令員,我保證很好地完成任務!」   
  接著。賀龍司令員和周士第參謀長向許光達介紹了晉西北二分區的情況,許光達一一記在了心裡。   
  這樣,許光達被任命為晉綏軍區第二分區司令,兼第一二○師獨立第二旅旅長。   
  當許光達把這一消息告訴妻子時,鄒靖華的心情複雜而激動,她想:丈夫早就盼望到如火如茶的對敵鬥爭前線去工作,如今如願以償了。可是,真的要離開延安,鄒靖華心裡又多少有些捨不得,延安,對於她來說是難以忘懷的,這裡給她留下了許多美好的回憶,延安是她革命生涯的起點,是她成為共產黨員的搖籃,是她重新撲入丈夫懷抱的寶地,是她難以忘懷的母校。   
  她深深地眷戀著延安。   
  第二天清晨,當陽光灑滿寶塔山下的時候,許光達和鄒靖華告別了延安,許多戰友前來送行。   
  戰士小王喊道:「許主任(在此之前許光達是中央情報部一室的主任),我們希望你多消滅幾個日本鬼子!」   
  張參謀喊道:「許主任,希望你凱旋歸來!」   
  許光達向戰友們揮揮手,說道:「同志們,別送了,我們後會有期!」   
  許光達、鄒靖華跨上了戰馬,他們不住地向送行的人們招手致意。人們漸漸遠離,再也看不到送行的人群了,許光達又一次勒住馬,回過頭來,充滿深情地望著寶塔山,一種兒子離開母親、離開家鄉的心情襲上他的心頭。   
  他注視著延河水,自言自語:「赤子出征去,何日凱旋還?再見了,延安!」   
  只見他雙腿一蹬,催馬上路。許光達又一次踏上了新的征程。   
  4 月的晉西北,北風還在不停地吹打著地上的一切,風刮在人的臉上像刀割一樣,令人難以忍受。天空佈滿了烏雲,顯得死氣沉沉。   
  許光達等人行程三日,來到了晉綏軍區第二分區所在地保德。   
  第二分區的周參謀等人出來迎接:「司令員,辛苦了!」   
  許光達說:「沒有什麼辛苦,快快,把第二分區的情況說一說!」   
  周參謀向許光達介紹道:「第二分區是1940 年冬成立的,所203   
  屬神池、五寨、岢嵐、偏關、河曲、保德六個縣!」   
  許光達急切地問:「有多少部隊呢?」   
  周參謀說道:「所屬的部隊有:七十四團,這個團也正準備調陝甘寧邊區,三十六團、九團,這兩個團是騎兵,還有獨立五團、分區警衛營,教導大隊。一共就這些部隊。」   
  許光達又問:「各縣有武裝嗎?」   
  周參謀回答道:「各縣都有一個游擊隊,每隊有一百多人。有的區還有游擊隊,但人數不多!」   
  「噢,情況是這樣!」許光達若有所思。   
  接著周參謀邊指地圖邊對許光達說:「二分區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它面臨著黃河,與黨中央所在地陝甘寧邊區隔河相望;它的東南緊靠晉冀魯豫邊區;東面是同蒲線,是交通要道!」   
  周參謀說到這裡,許光達接著說:「敵人很重視這個地區,因為它是晉冀魯豫邊區通往延安的咽喉,是保衛延安的屏障,也是黨中央和毛主席與敵後各抗日根據地相聯繫的唯一通道。因此,我們一定要建設好它!」   
  許光達對大家說:「走,我們出去轉轉!」   
  已經進入第二分區的地界了,許光達舉目眺望,映入他眼簾的到處是殘垣斷壁,廢墟焦土,聽不見犬吠雞鳴,看不見炊煙繚繞,一片荒涼!   
  是啊,第二分區的自然條件很差,到處是光禿禿的山,乾裂的黃土地,加上近三、四個月來,日軍實行燒光、殺光、搶光的「三光」政策,瘋狂地搶奪糧食、牲畜,燒燬房屋,製造無人區,使本來就貧困的晉西北更加每況愈下,糧食十分缺乏,武器彈藥也不足,軍民生活非常困難。   
  「司令員,目前日寇正在推行『掃蕩』與『蠶食』政策,每個縣都駐有一個大隊的日軍和一個大隊的偽軍,在各條交通線上設立了許多據點,製造無人區。」周參謀介紹說。   
  隨同的劉參謀接著說:「你來得正是時候。這可是最困難的日子,根據地已經被敵人吃了三分之一。日子難過啊!」   
  「看來,這裡的鬥爭非常殘酷!」鄒靖華無限感慨地說。   
  「是啊!」許光達點點頭。   
  許光達也正是抱著到艱難困苦的環境中磨煉自己的想法來到晉西北的。   
  這也是他第一次擔任一個地區的最高首長,他深感自己肩上擔子的沉重。許多重大的政治、經濟、軍事問題都要由他最後作決定,這就需要他深恩熟慮、需要他堅毅果斷、需要他充分施展自己的聰明才華。   
  在這樣嚴重的局勢面前,許光達東奔西走,深入各地,瞭解情況,思考對策。天天人不歇腳,馬不停蹄,忙得不亦樂乎。   
  在掌握了大量情況的基礎上,許光達明確地提出了第二分區當前工作的四項主要任務:一,派出得力幹部深入敵後,開展反「蠶食」鬥爭;二,加強對河西國民黨部隊的統戰工作;三,發展生產,自力更生;四,開展練兵運動,提高部隊的戰鬥力。許光達在分區團以上幹部會議上指出,上述四項任務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戰勝困難、戰勝敵人。   
  6 月的晉西北,陽光灑滿了大地,春風也給晉西北披上了綠裝,奔騰不息的黃河水在潺潺流淌。   
  許光達在作戰科長陳陽春的陪同下,來到河東的沙灘上,看同志們訓練,戰士們正練得起勁,摸爬滾打,喊殺聲震天。   
  突然,一聲槍響,正在練比武的戰士小王應聲倒在地上,與小王一起練比武的戰士小張當即還擊,河西岸的士兵被撂倒一個。   
  看到這種情況,許光達問陳陽春:「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以前發生過嗎?」   
  「經常發生!」陳陽春答道   
  「到底是什麼原因呢?」許光達又問道。   
  陳陽春答道:「不久前,我們沒收了當地一名漢奸的財產。當天夜裡,河西的國民黨軍隊有一個連,在連長的指揮下,殺了過來,說是給他爹報仇。   
  雖然我們抗議,但就是不見成效。」   
  許光達聽到這裡,眼睛望著滔滔的黃河水陷入了沉思..   
  從黃河邊上回來,許光達的注意力轉到了河西國民黨軍隊身上。他決定與河西的國民黨軍隊建立統一戰線,以避免我方腹背受敵,集中主要精力對付日軍的「掃蕩」。   
  7 月的太陽像個大火球,把大地曬得滾燙滾燙。   
  這一天,在通往晉綏第二中學的路上,走來了幾位年輕軍人,他們不時地擦著臉上的汗水,其中有一個軍人喊到:「到了到了,就是這裡!」   
  這幾個年輕的軍人就是許光達和他的幾個參謀。他們是來晉綏第二中找校長范若愚的。   
  范若愚是北平大學畢業生,晉西北有威望的知識分子,許光達認為:他去河西作統戰工作最合適。   
  范校長待人很熱情,見到許光達他們,忙讓進屋,倒了幾杯水。   
  許光達坦率地說:「范校長,我這次是專門來請你去河西走一趟的,怎麼樣?」   
  「去河西?」范校長一時沒有明白過來。   
  看到范校長這種表情,許光達連忙解釋道:「事情是這樣的,最近我們和河西的第二十二軍第八十六師的關係比較緊張,我們和第二十二軍是同在黃河兩岸度春秋的炎黃子孫。我們不能離開黃河,他們也不可能離開黃河,因此只有兩軍建立起統一戰線,搞好兩軍的關係,我們才能一心一意去打日本,你說呢?」   
  范校長聽許光達這麼說,連連點頭:「許司令員說得對,處理好兩軍的關係很重要。」   
  「好,那麼,請你到河西去一趟,做做第八十六師,重點是第二五六團的工作,怎麼樣?」許光達問道。   
  范校長說:「能不能完成好這項工作,我心裡可沒有底!」   
  許光達說:「我看可以。」   
  接著,他分析說:「第二十二軍不是蔣介石的嫡系,他們對老蔣是不滿的。從他們本身利益出發,是希望同我們搞好關係的。何況,他們當中還有一些希望全國團結抗日的人,有正義感的人,他們容易接受我黨的統一戰線政策。第二十二軍的管轄地與蔣介石部隊駐地之間,隔著一個陝甘寧邊區,老蔣鞭長莫及,不容易控制他們,和河西搞好關係是完全可能的。」   
  許光達的一席話,使范校長增強了信心,臉上也露出了笑容。范校長對許光達說:「那麼,我以什麼身份去呢?」   
  許光達說:「這個,我們早就替你想好了,你就以第一二○師獨立第二旅參議的名義去。」   
  范校長笑著說:「這個頭銜,很高啊,國民黨是很講究頭銜的,他們一定會把我奉為上賓的!」   
  「怎麼樣,這回有信心了吧!」許光達因勢利導地說。   
  「行,保證完成任務!」范校長回答說。   
  「好,我們今天通知河西,明天你就出發!」許光達說。   
  范校長說:「沒問題!」   
  許光達拍了拍范校長的肩膀說道:「喔,還要記住,跟他們打交道,可不能馬虎大意,每次接觸都要小心謹慎、一切都要以大局為重!」   
  范校長學著軍人的樣子,「啪」地給許光達打了個立正,說:「司令員同志,你就放心吧!」   
  在場的人都大笑起來。   
  范若愚過河之後,統戰的工作有了成效,特別是駐佳縣的第二五六團團長高致國,思想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在他管轄的區域內,不再隔河向我方打槍,也不過來鬧事了。有幾次,蔣介石派人來巡視河防,為了使「欽差大臣」相信第二五六團是效忠國民黨,反對共產黨的,他們就暗中通知河東的部隊,打幾槍應付一下。   
  時間過得飛快,兩軍相安無事也保持了好長時間了,這天,許光達和幾個戰士正在外邊談話,只見公路上快馬飛奔跑過來一個人,等到近前一看,是國民黨第二十二軍第二五六團的勤務兵,只見他一勒馬韁,翻身下馬,走到許光達面前說:「報告司令員,這是我們團長給您的請束,請您去赴宴!」   
  許光達說:「謝謝!」   
  「不用客氣,我走了!」   
  當許光達和戰士們目送勤務兵遠去後,戰士們就七嘴八舌議論開了。   
  戰士小賈說:「高團長為什麼要請客,會不會是『鴻門宴』?」   
  戰士小黃說:「司令員去不妥,不如乾脆寫封信婉言謝絕算了!」   
  聽著戰士們的這些議論,許光達說:「要去。去了,可以宣傳我們黨的政策、敵後的抗日形勢,拉拉關係,摸摸他們的底,如果不去,會給今後的工作帶來困難,也可能前功盡棄!」   
  大家見司令員這麼說,也就都不吱聲了。   
  忙碌了一天的許光達很晚才回到家。見妻子還沒睡,問道:「你還沒休息啊?」   
  鄒靖華問他:「聽說你要去河西赴宴?」   
  「你的消息很靈啊!」   
  鄒靖華忙對丈夫說:「千萬不能去啊!即使高團長沒有壞心,可其他特務都是心狠手辣的啊!」   
  許光達笑笑說:「這次可能是高團長想看看我們的態度。我去了,就說明我們的態度是誠懇的。如果我不去,他們就會起疑心。你說我應不應該去?」   
  鄒靖華沒有反駁:「那你可要注意安全啊!」   
  許光達笑了笑說:「你放心吧,俗語說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況,河西還不是虎穴呢!」   
  幾天後,許光達僅帶三個人,按約定的時間過了河。   
  高團長髮請柬本意並不是想真請客,只不過是想試探一下我方的態度。   
  沒想到許司令真的來了,高團長很感動,覺得許司令看得起他,於是誠心誠意地請起客來。   
  高團長派參謀長專程去迎接。參謀長一見到許光達就忙說:「司令員,辛苦了!」   
  「沒關係!」許光達答道。   
  當天晚上,高團長設宴招待許光達。許光達舉起酒杯說:「高團長,我敬你一杯,來,干!」   
  許光達見高團長乾了這杯酒,又說:「我黨一貫主張與貴軍建立統一戰線,共同抗日。」   
  高團長忙說:「司令員,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這時站在高團長身邊的政訓處長舉起酒杯對許光達說:「司令員,我敬你一杯!」   
  在和許光達碰杯之後他一邊用手絹擦著嘴,一邊說:「許司令,您對統一戰線很熱心,可是您的部隊前些天卻打傷了我方的士兵。」   
  許光達從容地說:「處長先生,那天我正好在場,親眼看到是貴軍首先開槍打傷了我方的戰士,我方才被迫還擊的。」   
  政訓處長還想狡辯,高團長瞪了政訓處長一眼,政訓處長不吭聲了。   
  這時候,許光達端起酒杯,站起來說:「在國難當頭的緊急關頭,我們國共兩軍應該合作,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許光達的一番話打動了高團長,他連連點頭稱是。   
  通過這次赴宴,許光達發現高團長年輕氣盛,有些民族的正義感,決定進一步做他的工作。   
  幾天後,許光達發出請柬,請高團長過河作客。   
  高團長興沖沖地帶著隨從過河來了。   
  許光達親自陪他去保德參觀,看八路軍的訓練、生產,看民兵的地雷戰演習。   
  高團長看到這些,很是驚訝,對許光達說:「在這樣的艱苦環境中,你們仍然生機勃勃,真是佩服、佩服!」   
  許光達說:「提點寶貴意見嘛!」   
  「司令員太謙虛了,貴軍士氣高昂,使人非常欽佩!」   
  許光達見高團長態度非常誠懇,便因勢利導說:「現在,你我雙方共同的大局是抗日,為了共赴國難,我們兩軍應當真誠相處!」   
  接著,許光達又對高團長說:「我略備了一些酒菜,請高團長入席吧!」   
  「司令員客氣,客氣!」   
  在宴席上,許光達先敬了高團長一杯酒,並說:「我們以前是有一些磨擦,經過我們雙方的共同努力,情況改變了一些,但是,為了我們今後更好的合作,我想提高要求!」   
  高團長不知許光達要說什麼,心裡多少有點緊張,但嘴裡卻說:「請司令員直言!」   
  「高團長年輕有為,且有愛國之心,我很敬佩,我想,為了我們今後更好的合作,我們應當商訂一個共同抗戰的協議,你覺得怎樣!」   
  訂協議?高團長心裡沒有準備,拒絕吧,又說不出口,答應吧,又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內容,他想了半晌說:「行,不過,具體條款..」   
  「我們已經擬定了一個具體的條款,請高團長過目!」   
  本來高團長想以沒有擬定條款為由,把這事給搪塞過去,現在一看條款擬定出來了,他多少有點措手不及。他腦子一轉,對許光達說:「司令員,這個條款我先帶回去研究一下,怎麼樣?」   
  許光達豁達地笑了笑:「可以,我方擬訂的條款只是一個基礎,你方如果有不同意見,可以修改,只要我們雙方都有誠意高團長連忙打斷許光達的話說:「好,好!這個條款我拿回去商量之後,再向司令員請教!」   
  宴會後,許光達為了進一步爭取高團長,還陪他觀看了范若愚編的京劇《十二道金牌》。這是一出歌頌岳飛抗金和批判秦檜賣國的戲,是特別安排給高團長看的。   
  徐徐拉開,范若愚扮演的岳飛在一陣鑼鼓聲中登場亮相,他充滿激情地唱道:「報國家赤膽忠心,驅外寇恢復中原。」岳飛奮筆疾書:「還我河山!」   
  這場演出使高團長等人深受感動,心潮難平。   
  高團長和他帶來的人就要回去了,許光達送他們到渡口,同高團長道別。   
  許光達說:「歡迎你再來!」   
  「有機會一定再來!」高團長答謝道。   
  後來經過幾個周折,協議簽訂了。從此,黃河兩岸的合作局面基本穩定下來。來來往往,雙方關係得到了改善。保德、府谷之間的渡口開放了,彼此還做起生意來。河西的國民黨軍向我分區提供彈藥、布匹、食鹽和藥品,還偷賣給我方一部電台,我方則以糧食、煤炭支付,這一良好關係的建立,穩定了整個抗日後方。   
  一天,許光達及第二分區的領導正在開會,第二分區的通信員跑了過來,喊了一聲:「報告!」   
  「進來!」許光達說道。   
  「上級通知,美軍觀察組的成員簡士少校要來我們第二分區觀察,上級指示我們要給予歡迎!」通信員口齒伶俐地報告。   
  許光達說:「正好大家都在這,一起商量商量吧!」   
  趙營長說:「派來的美軍觀察組支不支持我們打日寇?若支持頑固派同我們鬧摩擦,我還歡迎他們幹嗎?!」   
  王連長接著說:「對,我們跟美國人搞統戰,這是分不清敵我友嘛!」   
  聽了大家的這些議論和擔心,許光達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同志們,大家應當想一想,我們無產者的一個重要的觀點,就是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中國戰區的參謀長是美國將軍史迪威,他與我們朱德總司令關係很好,每次美國援助物資他都主張分一部分給我們,但蔣介石一跳老高地不同意,為此他與蔣介石有矛盾,所以說史迪威是我們的朋友!」   
  這時有個連長喊道:「那美軍觀察組與史迪威有關係嗎?」   
  許光達沖大家笑了笑說:「有關係,而且是很重要的關係,美軍觀察組是史迪威將軍派到解放區來的,主要目的是要瞭解一下我們八路軍的實際情況,對外界報道。這是對我們非常有利的!」   
  看著大家有些不解的目光,許光達又接著說:「黨中央、毛主席對觀察組成員也很重視,親自接見了他們,你們說,我們該不該歡迎?」   
  許光達看著這些樸實的戰友們,又說:「雖然美國政府對我們八路軍不是很友好,但我們要把美軍觀察組成員與美國政府區分開,我們不僅要在國內結成抗日統一戰線,還要結成廣泛的國際反法西斯統一戰線!」   
  聽了許光達的這一番話,大家的頭腦開竅了,紛紛行動起來,打掃衛生的打掃衛生,寫標語的寫標語,準備迎接美國客人。   
  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簡士少校來到了第二分區,第二分區的幹部戰士早已在那裡列隊等候了。   
  當許光達陪著簡士少校走過來的時候,戰士們熱烈地鼓掌。   
  簡士少校揮手向戰士們致意。   
  簡士少校看到牆粉刷得很乾淨,而且有許多標語,他轉過身來問翻譯:   
  「這裡寫的是什麼?」   
  翻譯回答道:「歡迎美國客人,歡迎簡士少校!」   
  簡士少校聽翻譯這麼說,心裡非常高興,走到戰士們的面前,一一與戰士握手,並且說:「謝謝,謝謝!」   
  為了使簡士少校對八路軍有個深入的瞭解,許光達讓簡士少校參觀八路軍的軍事表演。   
  許光達喊道:「爆破小組投入戰鬥!」   
  只見爆破小組的成員,扛著迫擊炮走近敵人碉堡,表演迫擊炮近距離平射。   
  只聽「轟!轟!」幾聲,敵人的碉堡被炸平了。   
  簡士少校看得目瞪口呆,因為他雖然從軍多年但還沒有看過用迫擊炮平射敵人碉堡的。   
  看到簡士少校臉上的表情,許光達決定讓他進一步看看八路軍的軍威。   
  許光達喊道:「二班全體出列,向目標射擊!」   
  一陣槍響,二班戰士的打靶表演,彈無虛發。   
  許光達沖簡士少校笑了笑說:「簡士少校,給我們指教指教吧!」   
  簡士少校說:「我到過很多地方,看過不少軍事表演,但像八路軍軍事水平這麼高的,還是第一次,八路軍,了不起!」   
  觀看完軍事表演,簡士少校繼續參觀了八路軍的養豬種菜、紡織生產。   
  簡士少校又對許光達說:「司令員,我能不能看看八路軍抓日軍俘虜!」   
  許光達說:「可以,今天晚上我們就到前線五寨去一趟,搞一次夜間行動,讓你身臨其境體驗一下,你看怎樣?」   
  簡士少校說:「好,一言為定!」   
  天色漸漸黑了,夜幕降臨了,許光達在離敵人據點不遠的一間民房裡,等候八路軍抓俘虜回來。   
  為了不使簡士少校寂寞,許光達在桌面上擺了一盤棋。   
  夜已經很深了,四周都是靜悄悄的,連風吹樹木的嘩曄響聲都聽得非常清楚,屋內的簡士少校坐立不安,無心下棋,在屋裡來回踱步,許光達卻充滿信心,穩如泰山。   
  突然,不遠處傳來了一陣激烈的槍聲,簡士少校快步走到門口想看個究竟,可是外面卻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只好又轉回屋裡。他對許光達說:「司令員,你看是不是八路軍戰士與敵人交火了,可這會怎麼又沒有動靜了呢?」   
  許光達微笑著對簡士少校說:「你就放心地在這靜聽佳音吧!」因為許光達相信戰士們是不會空著手回來的。   
  簡士少校用疑惑的目光看著許光達,那意思好像是說:「槍聲都停止半天了,也沒見什麼動靜,你還那麼有把握嗎?」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名偵察員抬著一付簡易擔架走了進來。   
  簡士少校沒有看清擔架上抬的是誰,就對許光達說:「怎麼樣,你讓我來看抓日軍俘虜,可現在,日軍俘虜沒有抓到,卻抬回一個受傷八路軍!」   
  聽了簡士少校的活,許光達輕鬆地對簡士少校說:「你走上前,再仔細地看看!」   
  簡士少校聽許光達這麼一說,看了看許光達,又看了看偵察員,走到擔架跟前,伏下身去仔細看了起來,這才看清擔架上面確實綁著一個日本兵,嘴裡還塞滿了棉花。   
  偵察員向許光達報告說:「我們一共有兩組行動,我們這個組趁天黑摸進了敵人的據點。這個鬼子正在打瞌睡,我們就一下子把他抓住了!」   
  簡士少校問道:「為什麼要抬他回來?」   
  偵察員回答:「因為他死活不肯走,所以我們只好抬他回來!」   
  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另一個組的偵察員也回來了,只見他們捆著兩名日本俘虜,還牽著一隻日本軍犬,這只軍犬叫「東條」,與日本內閣總理大臣東條英機同姓。   
  看到這一切,簡士少校興奮地走到偵察員面前,握住偵察員的手,由衷地讚歎道:「八路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   
  簡士少校結束了對第二分區的觀察,許光達設宴為他送行。簡士少校看到八路軍指戰員對他如此熱情的款待,非常激動,在宴席上發表了即興講話,他說:「親愛的八路軍指戰員們,通過這一段時間的實地考察,我感覺到共產黨領導下的八路軍是堅強的,我敢說,八路軍也是世界上第一流的部隊!」   
  接著,他清了清喉嚨又繼續說道,「我完全相信,你們也是中國一支重要的抗日力量,這些情況,我都會如實地向史迪威將軍匯報,同時我也要向全世界公正地報道你們的一切!」   
  許光達也發表了講話,並送給簡士少校兩件禮物:一個是一把繳獲的日本戰刀,一個是在那天夜裡捕獲的日本軍犬——「東條」。   
  許光達對簡士少校說:「和日本戰刀同時繳獲的還有日本軍旗,我一直保留著,現在把日本戰刀送給將軍,表明我們兩國軍隊在兩條戰線上為反法西斯而戰鬥!」   
  簡士少校非常感動,連聲說:「謝謝,謝謝!」   
  整個宴會充滿了友誼和諧的氣氛。   
  1943 年暮春時節,天氣還很冷,許光達從晉綏軍區開完工作會議,快步地走在公路上,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對未來的勝利充滿了信心。   
  不知誰喊了一聲:「看,司令員回來了!」   
  大家紛紛跑過來,擁著許光達,這個問:「司令員,有什麼任務嗎?」   
  那個問:「司令員,中央有什麼新指示嗎?」   
  許光達望著這些樸實的戰友,說:「走,我們進屋說去!」   
  許光達告訴大家:「毛主席對晉綏軍區作出了指示,晉綏地區要發動群眾,搞民兵,搞武裝工作隊,「把敵人擠出去』!同時,毛主席告誡我們,必須振奮軍心、民心,向敵人採取積極進攻的政策。否則,根據地再縮小,前途會更糟!」   
  許光達接著說:「毛主席不提把敵人『打』出去,或是『趕』出去,而偏偏提『擠』出去,這個『擠』字,大有文章。」   
  看著大家不解的樣子,許光達又解釋到:「毛主席一再告誡我們,抗日戰爭是敵我雙方在軍事、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犬牙交錯的戰爭。因此,我們也要把敵人從各個方面裡擠出去。這個『擠』字,既是對敵鬥爭的方針,也是對敵鬥爭的方法,這就要求我們不僅依靠軍事鬥爭,尤其要發動群眾。」   
  聽了許光達這樣一番解釋,大家頓開茅塞。   
  經過認真的研究和討論,大家確定了「擠」敵人的方法,即:第一,包圍、孤立敵人的據點,造成敵人的困難,逼其撤走;第二,伺機進攻並佔領之;第三,必要時策動偽軍反正,裡應外合佔領之;第四,形勢需要,條件可能時,集中兵力佔領之。   
  從這以後,許光達在第二分區的範圍內,掀起了一個群眾性的「擠敵人」運動。   
  一天中午,許光達正在黃河邊散步,考慮著工作應該怎樣開展。   
  偵察員跑來報告說:「司令員,神池縣偽縣長張芝綱要到五寨縣去接替縣長職務。你看怎麼辦?」   
  許光達對張芝綱有些印象,他同那些死心踏地為日本人賣命的漢奸不一樣,是可以爭取過來的。想到這裡,許光達對偵察員說:「在五寨縣老牛坡設埋伏,活捉張芝綱!」   
  「是!」偵察員跑著佈置任務去了。   
  不久,一名戰士押著張芝綱來到了許光達的面前。   
  許光達嚴肅地對張芝綱說:「我們的政策你是很明白的,只要你低頭認罪,棄暗投明,我們是給你出路的!」   
  張芝綱連連答道:「是,是,是!」   
  見張芝綱的態度很老實,許光達又說:「如果你立了功,還可以受獎!」   
  張芝綱態度很誠懸地說:「我願意立功,我願意受獎,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許光達說:「那好,現在就給你一個立功的機會!」   
  張芝綱連忙問:「什麼機會?是給你們帶路嗎?」   
  許光達說:「不是,你先寫一篇揭露日軍暴行的文章,然後再給你的親朋好友寫一封公開信,勸他們改邪歸正,不要再為日本人賣命了!」   
  張芝綱說:「行,行,行!」   
  不一會,張芝綱就把揭露日軍暴行的文章及給親朋好友的公開信寫好了。   
  張芝綱拿著寫好的信,問許光達:「司令員,我都寫好了,請您看看可以嗎?」   
  「不錯,寫得很好!」說完許光達把文章和信遞給了通訊員,說道:「把這兩篇文章送去發表。」沒幾天,這兩篇文章刊登在晉綏軍區出版的《抗戰日報》上了,在日偽人員中引起了很大的反響。   
  一天中午,許光達剛剛吃完午飯,通訊員跑來喊了一聲:「報告司令員!」   
  許光達問:「什麼事情!」   
  通訊員說:「這是守在偏關城裡偽軍大隊長張鎮戌派人送來的一封信!」   
  許光達打開信,只見信上寫道:   
  尊敬的司令員:   
  我們看了張芝綱的公開信。很受啟發,我們也深感再為日本人賣命下去,沒有出路。   
  因此我們想棄暗投明,投奔您部,不知您意下如何?盼望見到您的回信。   
  張鎮戌   
  許光達看完張鎮戌的信,立刻拿出紙和筆給張鎮戌寫了封回信,表明八路軍歡迎他過來。   
  接到許光達的回信,張鎮戌非常激動,覺得許司令員是看得起他。沒有幾天,張鎮戌帶領他的下屬共二百多人起義,投奔了許光達。   
  戰士們說:「這種不費一槍一彈,就把敵人『擠出去』的策略實在是高明!」   
  許光達笑著對大家說:「這是毛主席的戰略眼光,站得高,看得遠!」   
  1943 年夏天,為了創造更好的條件來擴大第二分區的抗日根據地,晉綏軍區決定對日軍發動一次夏季攻勢。進攻目標是管涔山區。   
  為了使這次進攻有把握,許光達決定親自到管涔山區走一趟。   
  這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許光達帶領著騎兵班上路了。十幾匹駿馬向管涔山區飛奔過去,留下了一陣陣塵煙。中午,許光達他們進入了第一道封鎖線。只見這裡山樑上有敵炮樓,炮樓控制著通往峽谷的所有通道。炮樓的四周是挖得很深的戰壕。這條路是比較危險的。   
  作戰科長陳陽春對許光達說:「司令員,白天在這裡通過是很困難的,不如我們先休息一下,晚上再通過!」   
  許光達想了想說:「不必等到晚上,我們可以裝成好多的人馬,以強大的攻勢猛衝過去。」   
  大家都明白了司令員的意思,飛身上馬,跟著許光達大喊:「衝啊!殺啊!大部隊往前殺啊!」   
  在炮樓裡的敵人聽到外面的喊殺聲、馬蹄聲,趕忙探出頭來看,只見塵土飛揚,喊殺聲震天,以為八路軍大部隊來端炮樓了,219   
  也不開槍,在炮樓縮成一團,只想當俘虜。   
  就這樣許光達他們順利地通過了第一道封鎖線。   
  騎在馬背上的戰士們心裡很高興。一個戰士對許光達說:「司令員,你真有一手,真把敵人給唬住了!」   
  另一個戰士說:「這叫做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日本鬼子呆若木雞!」   
  在場的人全都笑了。   
  太陽剛剛落山,許光達他們進入了日軍堡壘村——八角堡。   
  八角堡,是敵人固守的中心據點,鎮子的四周,都用磚砌成了很高的牆,又重新修了一些炮樓,在這裡駐守著近二百名日偽軍。   
  已經是深夜了,許光達顧不上一天路途的疲勞,正在煤油燈下看著地圖,思考著如何端下八角堡。   
  這時一覺醒來的李副團長,看司令員還沒有休息,也翻身坐起來,和許光達一起看地圖,許光達問他:「以前打過八角堡嗎?」   
  李副團長答道:「我們試了幾次,都沒有拿下來!」接著李副團長又說,「看來強攻是不行的,我們必須另謀方法!」   
  聽李副團長這麼說,許光達又問:「敵人經常出來活動嗎?」   
  「經常出來活動!」李副團長答道。   
  「那好,我們就給它來個『引蛇出洞』,拿下八角堡!」   
  幾天後的黃昏,幾個武工隊員在離八角堡不遠的山上大搖大擺地走下來。八角堡裡的日軍中隊長拿著望遠鏡看到了這幾個武工隊員,趕忙喊:「隊伍緊急集合,快快地出發!」   
  這些日軍悄悄地尾隨武工隊而來,武工隊員見「蛇」已經出洞了,就進了一個村子。   
  天黑下來了,見幾個武工隊員沒有動靜,日軍中隊長便吩咐道:「武工隊一定會在這宿營,快把這個村子包圍起來!」   
  這些日軍把村子圍得嚴嚴實實,就待天亮捉人了。   
  太陽剛剛露出它的笑臉,從八角堡方向就傳來一陣急似一陣的槍聲,只見八角堡火光沖天。   
  原來,昨天晚上從山上走下來的幾個武工隊員,是專門引誘敵人的,等日軍大部分軍隊被調走之後,武工隊的主力秘密地運動到了八角堡的外圍。   
  天亮後,就發動了進攻,一舉拿下了八角堡敵人的據點。   
  包圍村子的日軍中隊長,看著八角堡上空的滾滾黑煙,才知道是中計了,急急忙忙對他的部隊喊:「全體緊急集合,撤退!」   
  當日軍跑到離八角堡還有五公里的路程時,又遭到了預先埋伏在這裡的武工隊員的襲擊,日軍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死傷大半,日軍中隊長當場喪命。   
  漂亮的伏擊戰乾淨利索地結束了,故士們扛著戰利品,凱旋歸來。   
  1943 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天氣也格外地寒冷。雪花已經紛紛揚揚地落下來了,第二分區的幹部戰士卻仍然穿著單薄的衣服。   
  戰士小王在執勤,見許光達走了過來:「司令員好!」   
  「你好!」許光達順眼望去,見他只穿了一件破舊的軍衣,在寒風裡凍得瑟瑟發抖。看到這一切,許光達的心裡非常著急。   
  第二分區本來就是根據地中的「貧困戶」,這個地區土質很堅硬,種的糧食是十年九不收,再加上日軍實行慘無人道的「三光」政策,第二分區的日子就更加不好過了。   
  許光達正想著,通信員跑過來:「報告,司令員,晉綏軍區召開大會,讓你馬上去參加!」   
  「好,我這就去!」許光達說。   
  許光達心急火燎地趕到了會場。   
  軍區的首長正在傳達中央的指示:「由於日軍和國民黨軍對八路軍的經濟封鎖,我們當前的形勢很嚴峻,軍區今年不發冬裝了,各分區自己想辦法解決。我軍有艱苦奮鬥的優良傳統,黨中央號召我們開展大生產運動,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許光達回到第二分區後,立即召集各武工隊長開會。大會上許光達說:   
  「現在形勢很緊張,戰勝困難,要靠我們自己想辦法;我們要向王震的三五九旅學習,進行大生產運動!」   
  許光達身先士卒。一天,他回來已經很晚了,鄒靖華對他說:「你休息吧,你那份紡線活兒我替你幹!」   
  許光達說:「不行,我的那份我一定自己完成!」   
  說完,許光達就坐在煤油燈下,紡起線來,紡得那麼認真,那麼入神。   
  紡車不停地吱吱地轉著,許光達的思緒也像這台紡車一樣,不停地轉著..現在已經是冬季了,今年冬天無論如何也要讓戰士們穿上棉衣。當他完成紡線任務時,東方已經發白了。   
  這時李參謀跑到許光達的家,喊了一聲:「司令員!」   
  許光達趕緊跑出來問道:「什麼事?」   
  李參謀說:「今天是地雷廠開工,大家要舉行個儀式,請你去參加!」   
  「好吧!我們這就走!」許光達一面說話,一面把外衣穿上,和李參謀一起向地雷廠走去。   
  原來這個地雷廠是在許光達的建議下搞起來的,主要是解決游擊隊、民兵的武器缺乏問題。   
  快到晌午的時候,煉地雷殼生鐵地爐裡的礦石裝滿了,馬上就可以點火開爐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伯拿著一束澆了煤油的引火柴,走到許光達的面前,莊重地說:「司令員,請您點火吧!」   
  許光達從老人的表情中感受到一種信任,一種委託。他從老人手中接過引火柴,大喊了一聲:「現在升火!」   
  說完,許光達就把引火柴扔進了爐膛,霎時,爐膛裡燃燒起紅紅的烈焰。   
  許光達執行黨中央毛主席「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戰略方針,領導第二分區軍民大力發展糧食棉花、蔬菜瓜果、養羊、造紙。在短短的時間裡,他們自力更生,不僅全都穿上了新棉衣,吃飽了肚子,還一次向延安交了十萬塊銀元做黨費,受到了上級的表揚。   
  春風習習吹來,天氣漸漸暖了,人們感覺到了春天的來臨。   
  許光達正在召開縣團以上幹部會,鄒靖華風風火火地跑來說:「玲玲得了急性腸炎。拉肚子,都拉得脫水了,很危險啊,你快回去看看吧!」   
  聽妻子這麼一說,許光達心裡一驚,是啊,這幾天光忙著佈置工作、開會,沒有顧得上女兒,沒想到女兒的病情發展這樣快。他緊皺著雙眉,但為了安慰妻子,他平靜地說:「你先別著急,我開完了會馬上回去,你先找找呂鑒。」呂鑒是許光達所在的第二分區的醫生。   
  「找過了,呂醫生說,他們沒有藥了!」鄒靖華帶著哭腔說。   
  哦,許光達想起來了,前幾天,呂鑒向他作過報告,說醫院什麼藥都沒有了。想到這裡,許光達著急了,想去看玲玲。可是,會還沒開完,好多工作還沒有佈置下去,實在是走不開啊!想到這裡,許光達對鄒靖華說:「你先回去照看玲玲,我一會就去!」   
  許光達被批准去晉西北工作時,身邊有兩個孩子,四歲的兒子延濱和兩歲的女兒玲玲。兩個孩子不能全都帶到前方,延濱就留在了延安,女兒玲玲跟著許光達夫婦到了晉西北。   
  會議一直開到中午才結束,見警衛員藍德明走了過來,許光223   
  達忙問:「鄒靖華回來了嗎?」   
  藍德明回答道:「還沒有,聽說玲玲病得很厲害!」   
  對了,我怎麼把玲玲的病給忘了呢,真是忙昏了頭,他趕忙向家裡走去。   
  進了家門,見玲玲的病很重,面色也很難看。   
  玲玲見爸爸回來了,眼睛一亮,嘴角動了動,好像是說:「爸爸,你終於回來了!」   
  許光達幾步跨到女兒的床前,抱起了女兒,心裡很著急,他用探詢的目光看了看呂醫生,呂醫生難過地搖了搖頭。   
  許光達緊抱著玲玲,輕輕地說:「孩子,你一定要挺住,要堅強些!」   
  玲玲也想活下去,怎奈病魔無情,不一會兒玲玲就停止了呼吸。   
  鄒靖華頓時哭昏了過去。   
  許光達在女兒的墳前呆了很久,他從衣兜裡掃出了玲玲的照片,拿在手上看著,眼淚流了下來。      
第九章 爭寸土斗頑敵 保衛勝利果 
  1945 年8 月15 日,日本帝國主義結束了在中國的侵略戰爭,宣佈無條件投降。翌日,國內汪偽政府宣佈解散。18 日,偽滿州國瓦解。9 月2 日, 在東京灣美艦米蘇裡號上,日本天皇代表日本政府在投降書上簽了字。歷時八年的抗日戰爭,終於取得了偉大的勝利。然而,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統治集團,反其道而行之,頑固堅持內戰獨裁的反動政策,不遺餘力地搶奪抗戰勝利果實,妄圖把解放區一口吞掉。為了掩飾其軍事行動,蔣介石邀請毛澤東去重慶談判,製造和平假象。對此,中國共產黨在同國民黨進行和平談判的同時,在戰場上也進行了針鋒相對的鬥爭。許光達所部奉命向長城以北挺進,同搶奪地盤的國民黨軍隊進行了英勇卓絕的鬥爭。   
  1945 年8 月15 日,在通往保德縣城的土路上,三匹馬由遠而近,馬上三名身著八路軍軍裝的軍人正策馬揚鞭向城裡奔來。他們個個面帶笑容,精神抖擻,從他們的眼神裡,似乎可以覺察到,一定是有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不一會兒,三匹棗紅馬在八路軍第一二○師獨立第二旅部門前停下,從馬上跳下來。   
  原來,這三名八路軍是奉賀老總的指示前來向許光達報告抗日戰爭勝利的消息的。   
  在獨立第二旅旅部,許光達正在同各團的領導談論著國際國內的最新形勢和動態。   
  「報告!」   
  許光達抬頭一看,見門口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八路軍幹部向他報告。立即說了聲:「快請進!」   
  「是!」那名幹部走到許光達近前自我介紹說:「我是賀老總派來的,向你們報告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日本帝國主義今天宣佈無條件投降。賀老總要我把這個消息立即傳達到各部隊,並說,今晚延安將點燃篝火,慶祝抗戰的勝利。」   
  許光達和大家聽到這個喜訊後,無法掩飾內心的激動,他們高興得跳了起來。許光達緊緊握住賀老總派來的這位使者的手說:「謝謝賀老總,謝謝你給我們傳來了這樣的大喜訊!」   
  抗戰勝利的喜訊很快傳遍了保德縣全城。全城的男女老少不約而同地擁上街頭,鞭炮聲,鑼鼓聲,悠揚的喇叭聲在街道上空迴盪,一隊隊青年男女,扭起了秧歌。全城沉浸在一片歡樂之中。   
  在歡騰的人群裡,許光達和鄒靖華更是神采飛揚,他們甚至在秧歌隊後邊也扭起了秧歌。鄒靖華高興地說:「光達,看你的高興勁兒,手舞足蹈的。   
  路旁的人都在瞧你呢!」   
  「那有什麼,抗戰勝利了,小日本在中國張牙舞爪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怎能不高興!」許光達不加思索地回答。   
  「光達,這下可好了,老百姓可盼到和平的日子了。」鄒靖華興奮地說。   
  許光達沉思了一下說:「老百姓是渴望和平,可蔣介石不會贊同的。他正在美國的支持下,從大西南和西北調兵遣將,要來下山搶奪我們從日寇的手中奪過來的勝利果實!」   
  鄒靖華點了點頭,漸漸地收起了笑容。   
  果然不出所料,正當保德縣軍民載歌載舞慶勝利的時候,在縣城的上空,由遠而近,傳來了飛機的轟鳴聲。人們不約而同地向空中望去,只見九架國民黨的戰鬥機從人群的頭上掠過。刺耳的馬達聲攪亂了這裡的歡樂氣氛。人群中不時地傳出氣憤的抱怨和斥責之聲。許光達意識到:戰爭的陰雲並未散去,新的內戰危機正在向這裡逼近。他邁著沉重的腳步,向旅部走去。他相信,中央對此一定會有新的決策。   
  的確,在各地慶祝抗戰勝利的當天,中共中央正在舉行緊急會議。隨著日本帝國主義的投降,國內政治形勢發生了急劇變化,蔣介石的既定方針,是企圖用戰爭手段消滅共產黨領導的武裝力量,但要發動全面內戰也面臨很多困難。戰略態勢對國民黨不利,於是便玩起假和談的把戲。中共中央對此有極其清醒的估計。8 月10 日,毛澤東在起草的《關於日本宣佈投降後我黨的任務的決定》中就明確提出:「對蔣介石發動內戰的危險,應有必要的精神準備。」《決定》要求「各地應將我軍大部迅速集中,脫離分散游擊狀態,分甲乙丙三軍。組成團或旅或師,集中行動。」   
  這次會議對此決定作了詳盡討論,並制定了相應的對策。四天的緊張會議於8 月18 日結束。聯防軍司令員賀龍匆匆走出會場,朝著守候在棗園的一輛卡車上的警衛人員喊道:「韋紹坤,我們勝利了,你高興不?」   
  韋紹坤趕緊跳下車,迎著賀龍說:「老總,咋不高興,要不是任務在身,我准去參加遊行了!」   
  賀龍笑了笑說:「蔣介石不讓咱們高興,又在準備內戰了!還得打仗。走,現在就準備出發。」   
  「老總,到哪去?」   
  「過黃河!」賀龍揮了揮手,他將把中央緊急會議精神,向許光達軍所屬部隊傳達貫徹。新的鬥爭正在等待著他們。   
  8 月20 日,汾陽西北向陽鎮的一個會議室裡,一個重要的軍事會議正在召開。   
  賀老總同聯防軍參謀長張經武等聯防軍首長出席並指導了這次會議。呂梁、綏蒙軍區及南線各旅、團領導參加了這次會議。會議由張經武參謀長主持。   
  「同志們,中央在8 月15 日到18 日,召開了緊急會議。賀司令員出席了會議。下面,請賀老總講話。」張參謀長說完,向賀龍示意。   
  賀龍嘴裡叼著煙斗,大口地吸了幾下,便開了腔:「今早接到中共中央決定,晉綏軍區從陝甘寧晉綏聯防軍中分出,下面成立呂梁、雁門、綏蒙三個區委和軍區,並以主力四個旅組成晉綏野戰軍,直屬軍委。這實際上是中央緊急會議上已確定了的。」   
  賀龍接著分析了當前的形勢,明確了晉綏軍區的任務。   
  原來,在中央緊急會議結束時,毛澤東和中央軍委交給賀老總的任務是:   
  統率晉綏部隊佔領太原,控制山西和綏蒙。毛澤東主席當時特別強調:傅作義、閻錫山都已動作,我們必須盡快行動。賀龍明白,在這樣的歷史轉折關頭,誰搶先一步,誰就能贏得寶貴的時間,誰也就有了勝利的主動權。因此,會議一結束,賀龍便同聯防軍張參謀長、晉綏軍區政委林楓和一個精幹的指揮班子出發了。他們一行從未家川渡過黃河後,林楓前往興縣,領導全區的黨政工作,協調南北兩線行動,並組織幹部去東北;賀老總宜赴晉中,指揮南線部隊攻佔太原。   
  呂正操和許光達根據軍委命令出任雁門軍區正、副司令員,許光達兼獨立第二旅旅長。雁門軍區屬獨立第二旅,按照中央軍委和賀龍的部署於8 月底向長城以北挺進,去抗擊由於日本投降而搶佔地盤的國民黨軍隊。   
  許光達率領第二旅官兵疾速越過長城。他騎在馬上,眉頭緊鎖。他明白,目前的形勢十分嚴峻:在南線,閻錫山已在晉西南的孝義、隰縣一帶集結了九個師,正向太原逼進,所以賀老總宜赴南線指揮作戰。而在他們所走的北線,除鞏固已解放的陶林、武川、清水河等城以外,還要繼續奪取綏東、綏南各縣城,配合晉察冀軍區部隊阻止傅作義部的繼續東進。   
  這時,一位參謀前來報告:「部隊已到達林格爾,我先頭部隊已和馬占山的東北挺進軍第五師交火。」   
  「知道了。」許光達聽完報告,立即策馬向第三十六團疾奔而去。   
  當時,獨立第二旅的第三十七團分兩路向林格爾疾進,我先頭部隊很快將駐守在這裡的敵偽軍打垮。正當部隊繼續擴大戰果向前推進時得到情報:   
  馬占山的東北挺進車第五師的兩個團正向這裡運動。我軍先頭部隊立即由進攻轉入防禦。許光達來到第三十六團,只見前面槍聲四起,炮彈不時在團指揮所的周圍爆炸。團長見許光達來到前沿陣地,立即跑過來說:「副司令員,這裡很危險,請快離開!」   
  「少囉嗦,快報告這裡的情況。」許光達邊說邊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地形。他聽完團長的情況匯報後說:「敵人的攻勢很猛,大有奪回林格爾的勢頭,你團不要消極防禦,要集中火力,控制前面的兩個山頭,我派第二十七團從右翼支援你們。朝第五師的側後猛敲一下。」   
  「我馬上集中團裡的火力立即轉入攻勢作戰。」團長說完,便去調整部署了。   
  不一會兒,第三十六團利用有利地形向敵人進行了反擊,槍炮聲連成一片。這一下果然有效,敵第五師在搞不清我軍兵力的情況下,減緩了進攻的節奏。   
  許光達立即命令第二十七團迂迴到第五師的側面。全團官兵不顧連續奔襲作戰的疲勞,晝夜兼程,在次日黃昏到達了指定位置。許光達立即下達進攻的命令。馬占山的東北挺進軍第五師的側面突然炮聲轟嗚,喊聲大作,敵軍被這突然的打擊搞得丈二和尚摸不清頭腦,擔心被我軍吃掉,很快從林格爾方向後撤。三十六團乘勝追擊,敵第五師亂了陣腳,慌忙逃遁。   
  獨立第二旅在許光達的率領下,在擊潰了敵第五師後,很快解放了涼城、新堂。之後,又在新堂以東黃旗海灘全殲來犯的國民黨第十七師第一團。   
  呂正操、許光達率領獨立第二旅繼續向前挺進。兩位司令員騎在馬上,談論著:「老許,聽說毛主席8 月28 日已同周恩來副主席、王若飛同志去重慶談判了。」「是啊,我真為他們的安全擔心。不過,我有個預感蔣介石不敢輕易胡來。」   
  呂正操聽完許光達的話,肯定地說:「我們的仗打得越好,毛主席就會越安全的。」「是的,我們一定打好每一仗!」說完,他們策馬向前面奔去。   
  部隊士氣高昂,洋溢著戰鬥的激情。   
  晚秋的塞北高原,滿目枯黃,一陣秋風襲來,枯枝敗葉隨風飄蕩。隨著空中一塊塊烏雲襲來,不時飄灑一點點雪花。   
  許光達騎在馬上,見景生情,吟道:「北風捲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呂正操笑著說:「老許真是見景生情詩意濃啊。」說得許光達哈哈大笑起來。   
  這時,偵察員騎馬奔馳而來,走到許光達面前側身下馬。   
  「報告司令員,據偵察,在三蘇木方向發現敵人騎兵!」   
  「有多少人?」許光達向偵察員發問。   
  「大約有一千餘人,正向新堂襲來。」   
  許光達聽說敵騎兵有一千餘人,不禁覺得有些不妙。他緊鎖起眉頭進行分析,認為目前獨立第二旅處境十分危險。在三蘇木方向出現敵人的騎兵,旨在吸引我軍的注意力,這是敵軍聲東擊西的慣用伎倆。因為在這之前,許光達就已獲悉在八蘇木方向已集結了敵人的大批兵力。許光達斷定,敵騎兵的出現和奔襲只是佯動,敵的主力可能正在向獨立第二旅側翼後方迂迴。想到這裡,他對呂正操說:「我認為,在三蘇木方向出現敵騎兵,只是佯動,目的在於吸引我軍注意力,他們的重兵正在向我軍側翼迂迴,企圖消滅我軍主力。」   
  「我完全同意你的判斷,現在,我們的處境十分危險,我建議:立即召開作戰會議,確定下一步行動計劃。」在呂正操的建議下,獨立第二旅在新堂的天主教堂裡召開了緊急軍事會議。各團、連以上幹部參加了會議。入會者的臉上表情嚴肅,旱煙的白霧和嗆人的辣味在屋裡升騰、瀰漫著,給會議增加了幾分危急感。   
  會議開得短而緊湊。呂正操司令員首先傳達了指揮部的部署:集中力量打擊敵人之一路,決定當夜九點整向八蘇木方向進擊,以迅猛的動作擊退八蘇木方向之敵,然後向商都進發。   
  「我完全同意呂司令員的部署。」許光達站起來說:「目前情況是相當嚴重的,如果不能擊漬八蘇木方向之敵,就有被敵人吃掉的危險。如果擊退敵人,下步棋就活了,我們可以北去商都,掉過頭來打敵人的屁股。」   
  指揮部的意圖是明顯的,商都在八蘇木西,駐有蘇聯的紅軍部隊,打通八蘇木去商都的通道,既可與蘇聯紅軍會合,得到蘇軍的援助,又可以避免我軍的損失,還可南下打擊敵人。   
  夜幕漸漸降臨了。夜空的星光不時地眨著眼睛,一片寂靜。   
  獨二旅各團指戰員在夜幕的掩護下,在當晚九點鐘自新堂準時出發,悄悄走出新堂鎮不太寬的街道。途中沒有馬嘶,也聽不到狗叫聲。   
  許光達走在行軍的隊伍中。他邊走邊思考著,判斷著即將出現的各種可能:如果隊伍在八蘇木與敵遭遇,前進被阻怎麼辦?根據目前情況分析,並不排除這種可能。當然自己對獨二旅的官兵是瞭解的,應當充分相信他們,會打通去往商都的通路的。他走著走著,又產生了一個疑問:為什麼行動這樣順利,四處靜悄悄的,靜得讓人感到有些不安,先頭部隊到達何處了,為什麼還沒有與敵遭遇?許光達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敵軍可能改變了部署,我軍將有被包圍的危險。他正在思考著下一步的對策時,偵察員前來報告:   
  「副司令員,我軍先頭部隊已到達八蘇木,沒有發現敵人。」   
  偵察員報告的情況證實了許光達的後一種判斷,也是他所擔心的。   
  呂正操與許光達、政委孫志遠立即碰頭。許光達分析說:「八蘇木沒有敵人,說明敵人已察覺我軍的動向,改變了部署。很可能在八蘇木的後方有大批敵軍。」   
  「老許分析得對,目前,我們仍然按原計劃行動,沒有退路了。」呂正操肯定地說。   
  指揮部經研究決定:仍按原計劃不變,部隊繼續前進。   
  東方漸浙露出魚肚白色,獨二旅到達八蘇木。這時許光達收到敵情通報:敵第十五戰區集中了五個師的兵力,正由南北兩路包抄過來。   
  許光達明白,五個師對付我一個旅,處境已十分危急,在指揮上稍有差錯,就有被敵人一口吃掉的危險。他立即策馬向前方奔去。   
  獨二旅三十六團奉命繼續北進,一營已到達田家村。這時天已大亮。一名戰士大叫一聲:「看,那邊山上有敵軍!」   
  話聲剛落,槍聲大作。原來,敵三十一師的一個尖刀營已佔領了田家村,其主力早已佔領了王帽山。   
  王帽山位於田家村的東側,山勢陡峻,易守難攻,敵軍憑借有利地形,牢牢地封鎖著通向北面的道路。   
  許光達來到三十六團,團長正組織兵力向村裡的敵人發起攻擊。一營打得英勇頑強。他們逐個房屋地爭奪,在二營的配合下向敵人發動猛攻。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激戰,三十一師的尖刀營被我全殲。   
  可是一營也有很大的損失。雖然佔據了田家村,獨二旅的處境仍然十分危險。   
  許光達舉起望遠鏡向右側的王帽山望去,山上密密麻麻站滿了敵人,足足有兩個團的兵力。許光達知道,北有敵人阻截。南有追兵襲來,左邊是河,右邊是山,可獨二旅所屬的二十七團到現在也沒有趕上來。如果不能迅速打通去往北部的通路,就有被圍殲的危險。想到這裡,許光達禁不住長長吸了口涼氣。於是,他命令三十六團、三十二團要一鼓作氣佔領王帽山!   
  戰鬥進行得異常激烈。三十六團在團長的率領下,擔任主攻王帽山的任務,三十二團一部策應三十六團的行動。戰士們冒著敵人的槍林彈雨,向王帽山一步步逼近。然而,敵軍依仗有利的地勢,居高臨下,把部隊壓在山下。   
  眼見前面一個個戰士倒下去,後面的戰士又衝了上來,團長急紅了眼,不顧阻攔,從戰士手中搶過了一挺機搶,向山上衝了過去。   
  王營長見團長向山上衝去,立即命令兩名戰士跟了上去,把團長推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率領戰士衝向山頭。   
  由於地形不熟,力量對比懸殊,加上獨二旅官兵連續作戰,而敵軍則以逸待勞,雖然幾次衝鋒,打了一天一夜,仍沒能突破敵人的攔阻,而我軍的傷亡仍在增加,三十六團被敵軍咬在王帽山下,欲進不能,欲退無路,處在進退兩難的境地。   
  這時,負責第三十六團行動的三十二團抓到敵人一個俘虜,被送到指揮部,這俘虜是敵三十一師三團的一個排長。經過審問得知:阻擊的敵人共三個團,四千餘人。   
  面對這越來越險峻的形勢,許光達向指揮部建議:由呂正操和孫志遠率領機關的後梯隊,撤退到附近的馬頭山上,自己的指揮部位置靠近前沿,掩護機關和後梯隊相機突圍。   
  呂正操則要許光達和孫政委撤退,他負責掩護。許光達見狀,大聲說:   
  「司令員,不要爭了,寶貴的時間正在逝去,我們已經打了一天一夜,仍無進展,若硬拚下去,有被全殲的危險。現在,敵人正向我軍前後運動。」   
  許光達顯得很激動。他接著說:「你是司令員,就這樣決定吧!」   
  政委支持許光達的意見。   
  許光達沒等呂正操表態,就高喊一聲:「警衛排長!」   
  「到!」警衛排長提著一支步槍跑了過來,聽候命令。   
  「我命令你們排保護呂司令、孫政委向馬頭山上撤,首長出了問題,拿你是問。」   
  「是!」警衛排長轉身去集合他的排。   
  許光達轉過身來,呂正操緊握著他的手說:「你也快點撤下來噢。」兩雙大手緊緊握在一起,久久捨不得分開。   
  呂正操又向許光達叮嚀了幾句,才同孫政委帶領機關人員向馬頭山撤去。   
  此時的許光達,感到身上的擔子沉重。眼下的形勢是他不願意看到的,也打亂了他的預定計劃。搞不好,後果不堪設想。許光達感覺到身上一陣燥熱。他敞開衣扣,一股山風頓時吹到他那寬闊的胸膛。他感到一陣涼爽。警衛員藍德明見副司令員敞開衣扣,立即把水壺遞了過來。   
  「副司令員,請喝水。」   
  許光達接過水壺,喝了一口,說了聲:「是酒。好酒!」   
  他用手抹了一下嘴角,笑了笑,然後向通信科長和魏參謀下達了命令:   
  「你們兩人立即出發,一個去三十六團,一個去三十二團,命令他們半小內必須結束戰鬥。」   
  「副司令員,我們走了,您在這裡怎麼辦?」通信科長為許光達擔心。   
  許光達嚴肅地說:「你們不必擔心這裡,快去傳達我的命令,當前最最要緊的是迅速解決敵第三十一師,打開前進的通道。通道打開了,我這裡的壓力自然也就解除了。」   
  許光達指著前面不遠的那個山頭說:「你們傳達完我的命令,到那兒去找我。」   
  許光達把指揮位置迅速移到了南面的一個山頭上。這裡不少傷員仍不肯下火線。他立即命令組織傷員撤出戰鬥。現在,在許光達身邊,只剩下一個連了。他走到一個山窪處,看到一名醫生正在為第三十六團的一個參謀包紮傷口,立即下了馬,把馬牽了過來,將韁繩遞給那位軍醫,「快,把傷員扶上馬,向後撤。」   
  參謀正要說什麼,許光達卻不由分說,立即把這個受傷的參謀扶上了馬,然後對醫生說:「快撤!」   
  那匹白馬馱著傷員在醫生的牽引下向沉重的夜幕南邊撤去。   
  天空的星斗漸漸遠去、消逝,天色朦朧。許光達剛組織完傷員撤出戰鬥,正準備向山上走去。   
  「司令員,山下有敵人的騎兵!」一個參謀向許光達報告說。   
  許光達立即轉過身,舉起了望遠鏡。好傢伙,哪兒冒出來這麼多的騎兵!   
  參謀來到許光達身邊判斷說:「可能是從天城追來的那股騎兵的先頭部隊。」   
  許光達不置可否地點了一下頭,放下望遠鏡,立即要參謀向連長及全連傳達命令:「迅速搶佔有利地形,準備戰鬥!」   
  這是許光達目前唯一一支為數百餘人的戰鬥力量了,而山頭南側在夜幕下隱隱約約可見敵人的騎兵像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多,眼下,這股騎兵已約有八百多人,其中一部分正向山頭這邊撲來。   
  「打!決不能讓他們從這裡過去。」   
  隨著連長一聲令下,輕重機槍、步槍噴出了長長的火舌,手榴彈也在敵騎兵中爆炸。上來的敵人大部分被報銷了,後面的騎兵見勢不妙,調轉馬頭退去。   
  槍聲漸漸稀疏下來,全連堵住了這股騎兵,我軍利用山頭的有利地形,居高臨下,牢牢地封鎖了敵軍的通路。   
  許光達的心情暫時地平靜了一下。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參謀說:「你去告訴連長及全連同志,要注意節省彈藥,防止敵人反撲,要把子彈打在敢於冒進的敵人身上。同時注意隱蔽,絕不能讓敵人摸清我們的底細。」   
  「是!」參謀回答完畢便佈置任務去了。   
  許光達再次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敵軍的動向,從剛才的接觸和目前的情況判斷,他認為,至少目前敵人還沒有摸清我們的底。這股敵人可能是先頭部隊,所以不敢貿然行動,加上我們的火力很猛,地勢對敵方不利,因此與我們相峙在這裡。他自言自語地說:「也好,這樣也可為主力部隊打通前進的道路爭取更多的時間。」   
  這時,天已大亮,周圍的地形看得更加真切了。許光達心裡一怔:「糟了,我們已陷入絕境了!」   
  原來,許光達發現昨夜他們爬上的這個山頭是一塊絕地,左邊是河,右邊是山。敵人成半圓形圍住這座不大的山。他再向後方望去,空中瀰漫著煙塵,馬達的轟鳴聲隱約可以聽得到。很明顯,那是敵人的主力正向這邊包抄。   
  這時,指揮部的王參謀跑過來向許光達報告:「敵軍有四個師的兵力向這裡運動。」   
  「三十六團和三十二團的情況怎麼樣?」   
  「現在仍與敵三十一師主力激戰。」參謀接著報告:「三十六團的傷亡較大。」   
  「你馬上再去三十六團,有情況及時報告。」   
  「是!」   
  許光達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擔子沉重,他明白: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三十六團和三十二團能盡快打通北去的道路。可眼下,王連長指揮的那個連正與騎兵對峙,是一動也不能動的,自己的身邊只有十幾個人了。   
  「副司令員,一旦敵人向這裡發起進攻..我們就這麼幾個人,是不是把前面的部隊調來一部分?」一個參謀提議說。   
  「亂彈琴!前面的部隊一兵一卒也不能動。前面部隊打得越好,這裡也就越安全,我們旅也就越有希望。」許光達略微平靜了一下,認真地分析說:   
  「前面的敵人已經被打懵了,後面的敵軍又情況不明,不敢輕舉妄動,現在我們多堅持一分鐘,就多為主力爭取一分種時間。只要再頂一陣子,主力打開通路後,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山下,敵人的騎兵越聚越多。這些騎兵是向張家口出發,從半途轉來的三個騎兵團。望著山下這黑鴉鴉的敵人騎兵,大家的手裡都捏著把汗。他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到了副司令員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命令。   
  許光達知道,越是危險的境地,作為一名指揮員,最重要的是冷靜。他極力克制內心的緊張情緒,顯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的鎮定情緒使身邊的人受到了鼓舞。   
  許光達用望遠鏡觀察著敵軍的動向,心裡仍在盤算著對策。他認為: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鎮定、等待,一步也不能後撤。只要山上的人穩如泰山,山下的敵人就摸不清我們的底,就不敢強攻。他顯然是在重演孔明的「空城計」。   
  不出許光達的預料,山下的騎兵雖然越聚越多,卻一直沒敢貿然攻擊,只是僵持著,看來是指望敵人的四個師來合圍的。   
  時間顯得特別悠長。山上的空氣像凝固了似的,一分鐘就似一年。敵人的主力越來越近,在望遠鏡裡,敵人的面孔清晰可見。   
  許光達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堅持就是勝利!   
  終於,第三十六團團長帶領一個營趕來:「報告許副司令員,前面的道路打通了,敵第三十一師已被擊潰,呂司令員、孫政委正在前邊等你!」   
  許光達緊握著團長的手:「你們辛苦了!」此時,他的心裡有說不出的喜悅和自慰。許光達身邊的同志,竟激動地流出了熱淚。   
  許光達率領山上的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撤出了戰鬥。當敵人騎兵清醒過來,攻上山頭時,我軍早已無影無蹤了。   
  許光達到達丁漢營,呂正操、孫志遠見到副司令員趕來了,走上前去。   
  呂正操握著許光達的手鳳趣地說:「好你老許,學起當年的孔明,玩了一個『空城計』。」   
  許光達笑著說:「兵不厭詐嘛!」他停了一下接著說:「此計不可再用,說實話,當時真是捏著一把汗哩!」說得大家哈哈大笑。   
  1945 年底,寒風凜冽,白雪皚皚。在縱隊司令部的辦公室裡,許光達司令員和孫志遠政委正在組織召開營以上幹部軍事會議,研究如何與兄弟縱隊配合,圍攻包頭的作戰計劃。   
  原來在綏遠戰役勝利發展之時,中央軍委指示:「如傅作義固守歸綏,則先將包頭、五原、固陽佔領,逼傅絕食突圍,然後殲滅之。」根據軍委的指示,聶榮臻、賀龍決定了圍攻歸綏。其部署是:晉察冀野戰軍的冀察縱隊、冀晉縱隊沿大青山麓向西進擊,肅清平綏路以北之敵,從北面包圍歸綏,冀中縱隊從東面包圍歸綏。以許光達、孫志遠為司令員和政委組成的許孫縱隊,在賀龍為首的晉綏野戰軍司令部的統一領導和指揮下,同兄弟縱隊配合,圍攻包頭。   
  包頭為綏遠第二大城市,城牆堅固,又有日軍構築的鋼筋水泥工事,是一座堅城。當時傅作義集中第六十七軍共一萬二千人駐防包頭。敵軍依城防守,以逸待勞。我西進的挺進軍從11 月1 日至5 日,連克兵州亥、察素齊、沙爾沁,殲敵5 個騎兵團,直抵包頭城下。由於天氣寒冷,對我軍的攻堅戰很不利,攻人城內的四個營英勇戰鬥,奮力拚殺,但因兵力不足,在敵軍的猛烈反撲下,傷亡很大。   
  剛才,許光達接到賀龍的命令,要縱隊配合第二次攻打包頭的行動,並指示說:「我們先打下包頭,再打五原、臨河,抄傅作義的老窩,回過頭來再打歸綏、大同。」   
  許光達接到命令,便同政委、參謀長等研究如何配合行動。   
  許光達緊鎖眉頭,因為他知道,第一次攻打包頭實際上是失敗的。在目前情況下,我們還不具備攻堅作戰的條件,天氣嚴寒,指戰員們衣服單薄,特別是首戰失利對指戰員的情緒影響很大。目前要緊的是穩定指戰員情緒,認真總結經驗教訓。於是許光達在傳達賀龍的命令後,說明了縱隊的作戰任務。最後,孫志遠政委站了起來:「同志們,首次配合行動不順利,這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因素,參戰的部隊打得英勇頑強,這是應當肯定的。現在的關鍵是振奮精神,鼓足鬥志。作為指揮員,不能一遇到挫折就沒精打采的。」   
  「政委說得對。」許光達補充說:「人總是應當有點精神的。作為指揮員,必須樹立敢打必勝的信心。回去後,要做好動員工作,明天拂曉發起進攻。」   
  當晚,許光達率領縱隊主力冒著零下二十多度的嚴寒前進到包頭的外圍。夜顯得那樣寂靜,也特別漫長。拂曉前,各團都進入指定位置,等待著進攻的命令。   
  突然,在包頭東郊沙爾沁方向,三顆紅色信號彈劃破長空。頓時槍炮齊鳴,各部隊向包頭城發起了猛攻。在包頭城下,衝在前面的戰士倒下了,後面的戰士又衝上來。我軍傷亡很大。   
  許光達在指揮所裡,用望遠鏡觀察著,見戰士們一個個倒了下去,心裡真不是滋味。他仔細觀察後發現、包頭城一面是山坡高地,一面是平壩子。   
  周圍的城牆亮晶晶的,看上去像潑了很多水後凍成的冰牆,又滑又硬,不易接近,也無法攀登。敵軍正依靠優勢裝備居高臨下地瘋狂射擊。許光達心急如焚。他意識到,再這樣打下去,只會造成更大的無謂的傷亡,根據各方面情況綜合分析,他認為,應當立即停止攻城,不過,這次攻打包頭是野司的命令,是同兄弟縱隊配合作戰,如果單方面停止攻城,會影響戰役的全局。   
  他同孫政委簡單交換了一下意見,向野司提出建議:鑒於目前情況,現在不能再硬攻了,應當撤出包頭。   
  也巧,野司根據近天來的攻城情況和敵軍的新動向,正決定撤離包頭。   
  賀龍從電話裡對許光達說:「你的建議是對的,我止準備通知各部隊立即撤出包頭。現在你們馬上撤出戰鬥。」   
  許光達立即下達了撤出戰鬥的命令。各團有秩序地撤了出來。   
  這時兩架敵機在縱隊的上空盤旋,撒下了不少傳單。傳單飄飄悠悠灑落在雪地裡、樹枝上,有的掉在戰士的腳下。一個戰士順手撿起一張傳單,上面寫道:「賀龍在指揮圍攻包頭時被國軍擊斃。」   
  這名戰士便對後面的戰士說:「怪不得咱們從包頭撤下來,原來賀老總出事了。」   
  「不許胡說!」另一個戰士斥責道。   
  「誰胡說了?你看,這上面明明寫著,你看嘛。」說著把傳單塞到這個戰士懷裡。   
  恰在這時,許光達騎馬走了過來,見兩個戰士爭執不下,便問:「小鬼,你們在爭論什麼,能告訴我嗎?」   
  一個戰士指著撿傳單的戰士對許光達說:「首長,他說賀老總犧牲了,我不相信。」   
  「哈哈,小鬼,怎麼能相信敵軍的宣傳呢,剛才我還同賀老總通了話,是老總命令咱們撤下來的。」   
  那個檢傳單的小戰十聽了許光達的話,慚愧地低下了頭。   
  原來,賀龍因長期勞累,膽囊炎復發,又患了重感冒,只好躺在擔架上指揮戰鬥。當他得知攻城受挫後,反覆思索,認為無取勝把握,因此,他毅然決定停止進攻,撤離包頭的。   
  許光達率領部隊向北艱難地前進。   
  包頭城郊,冰天雪地,朔風凜冽。許孫縱隊直屬隊的指戰員們列隊等待出發。   
  許光達和孫志遠走到隊伍前面。許光達用眼向隊伍中掃視了一下,看到指戰員們精神疲倦,臉色鐵青,他的心裡不由得一陣發酸。他知道,這是連續戰鬥和飲食不佳所致。眼下,數九寒天,戰士衣著單薄。特別是攻城的戰鬥,造成了大批傷員,有的斷了胳膊,有的雙目失明,有的頭上胳膊上裹著繃帶,有的腰間的傷口還在流著鮮血..   
  許光達望著眼前負傷的同志,有好多是他熟悉的面孔,有的是跟隨自己從晉綏第二分區打來的,有的是呂正操司令員從晉察冀帶來的。如今,呂司令員根據中央關於建立鞏固的東北根據地的戰略決策,按照軍委的部署帶著第三十二團到東北的松遼平原去了。剩下的部隊跟自己來到包頭前線。現在,正面臨著的任務是如何把這支遭受創傷的隊伍帶走。   
  隊伍中一雙雙目光在注視司令員和政委。許光達和孫志遠走到隊伍前面,深情地看著大家,還需去向指戰員們講一通大道理嗎?他們會心地對望了一下,不約而同地走到重傷員面前,一前一後,抬起了第一副擔架。由於撤退的命令來得急,一時又找不到民工,眼下只好由未負傷的人來抬傷員,可即使無傷的人,連續作戰,加上長途跋涉,也是精疲力盡。   
  司令員和政委的行動既是無聲的命令,更是最好的政治思想動員工作。   
  此時無聲勝有聲,其他幹部也都爭著去抬傷員。   
  躺在第一副擔架上的是位老兵,腹部受了重傷,他見司令員和政委抬著自己,心裡一熱,兩行淚從臉上滾了下來,他怎麼忍心讓首長抬自己呢!   
  他掙扎著要坐起來,哽咽著說:「司令員、政委,放下我吧,我自己能走。」   
  孫政委急得喊起來:「別動。」   
  傷員仍堅持要下地:「政委,這可不成。」   
  「服從命令,快躺下!」孫志遠和許光達抬起擔架就走。   
  老戰士硬嚥著,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不多時,部隊走進了石拐子溝。溝裡有一條河,名曰盤纏河。司令員和政委來到河邊,河面上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像一塊玻璃,閃著銀光,雪花落在冰面上,還沒停穩,就被風吹走了。   
  許光達和孫志遠正準備趟水過河,兩位參謀跑過來,從他們手中搶擔架。   
  孫志遠忙說:「你們快到前面去踩路,不要在這裡多事。」   
  兩個參謀聽了政委的話,不好硬搶,眼睜睜地看著司令員和政委下了河。   
  「卡嚓!卡嚓!」薄冰被踏破,一股刺骨的冷氣從腳下傳遍司令員和政委全身,兩人不禁打起寒戰。   
  隨著這「卡嚓!卡嚓!」的聲響,一股股激盪人心的暖流,在每個傷員的心裡流淌著。   
  夜悄悄地走到部隊的身邊。高空的星星漸漸明亮,天已黑下來了。   
  許光達命令部隊在盤纏河的溝口宿營。儘管天上雪花飛舞,寒風無情地吹打,可疲勞的戰士們已很快進入夢鄉。他們已經幾天幾夜沒合眼了。   
  許光達和政委來到戰士的宿營地,親自查鋪查哨。戰士們還是老傳統,三四個人擠在一起,合蓋一條被子,取名「打通被」。司令員和政委見戰士們已人夢鄉,便朝溝口的破房走去。進了破房,一股熱流向他們襲來。   
  許光達隨口說了聲:「呵,這裡可真暖和。」   
  重傷員躺在炕上見首長來了,掙扎著要坐起來,許光達立即扶傷員躺下。   
  「你們這裡真是天堂啊!」孫政委笑著說。   
  一個衛生員回答說:「這是設營的同志給我們安排的。」   
  「好嘛,這就對了。」孫政委說完,又同司令員一起詢問傷員的傷勢,鼓勵了大家一番,然後說:「同志們,天不早了,都休息吧,明天還要行軍呢。」   
  這時,警衛員走了進來,引著許光達和孫志遠走進了隔壁的一間破屋。   
  許光達朝裡一瞧,裡面是幾位縱隊首長的警衛員,正忙著為首長鋪被褥。   
  一個警衛員得意地說:「這是科長特意安排的。」   
  「胡鬧!」許光達發火了:「這不是搞特殊化嗎?你們馬上把被子都給我收起來,把這間房子交給衛生隊,他們人多,也更需要安全!」   
  警衛員們見司令員發火了,都不知所措。   
  孫政委走過來,和氣地說:「這事與你們沒關係,你們的心意我與司令員都領了。現在按司令員的話辦。」   
  「首長,那你們..」一個警衛員不解地問道。   
  「到溝底,和部隊在一起。」孫志遠說完,看了一眼許光達,兩人會心地笑了。   
  時光荏苒,1946 年在一陣鞭炮聲中悄然走來。這是日本侵略者投降後的第一個新年,喜慶的色彩自然比以前更加濃烈。城鎮、鄉村都在歡度這一年一度的節日。   
  夜已經根深了,縱隊司令員屋裡的燈光依然亮著。   
  許光達坐在一個破舊的木桌旁,在昏暗的油燈下,正在寫著日記。這已成為他的習慣。   
  早在黃埔軍校時,他就有了寫日記的習慣,不論走到哪,口袋裡總要裝上一個小本子。赴蘇區、去蘇聯、到延安、上前線,這個日記本總伴隨著他。   
  此刻,作為縱隊的指揮員,他在思考著,總結著半年來的作戰情況及經驗教訓。特別是前不久攻打包頭的作戰經驗和教訓,他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了起來。不一會工夫,寫了三頁還多。他站了起來,伸了伸雙臂,然後搓了搓手,又回到座位上,思考了片刻,合起了筆記本。   
  突然,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許光達站起身,向門口方向望去。   
  「報告!」   
  「請進!」   
  許光達定睛一看,是司令部段傳興參謀。   
  「司令員,剛剛接到野司首長急電,敵郭青山部企圖乘我們過年不備,偷襲涼城。野司首長命令我們火速前去救援。」   
  許光達一邊扎腰帶一邊問段參謀:「有多少人?」   
  「有兩千多騎兵。」段參謀肯定地回答。   
  「我這就去司令部,你馬上去通知孫政委和李參謀長,到司令部碰頭。」   
  在通往涼城的道路上,馬蹄聲聲,腳步踏踏。許光達率領第三十六團跑步前進。他明白,到涼城大約有六十華里。要在三個小時內到達涼城不是鬧著玩的事。時間就是主動,時間就是勝利。於是,他向團長發出命令:要團長親自率一營加速前進,先於其他兩個營到達涼城,以防不測。因為根據情報,敵郭青山的騎兵如果進展順利,有可能在三個到三個半小時到達涼城,如果敵人先我到達,後果不堪設想。   
  團長率一營像離弦之箭直奔涼城。許光達隨同二營和三營也加快了前進的節奏。雖然天寒地凍,可指戰員的臉上卻淌著汗水,頭上冒著熱氣。大家相互鼓勵,相互幫助。幹部主動為戰士扛槍,身體高大的戰士幫小個兒的戰士。他們有一個共同的信念,就是用自己的腳板賽過敵軍的馬蹄,讓時間在腳下延長,一定要先期到達涼城。   
  許光達騎在馬上,不時地盯著表上的指針,計算行進的速度。   
  一路上,凡路過的村莊,熱鬧的場面隨處可見。雖然夜已經很深了,孩子仍在歡天喜地地放鞭炮,僻僻啪啪的聲響好像在歡送自己的隊伍。   
  涼城,正無憂無慮地過年。縣長更是高枕無憂,此時正在設宴招待各界知名人士,猜拳行令,一個個喝得滿面紅光。這位縣長酒意正濃,他舉著杯子,兩腳蹣跚,挨桌敬酒。他哪裡知道,危險正一步步向他逼進。   
  敵人騎兵的動作很快,此時已經接近了涼城的西門。敵騎兵團長得意地揮著馬鞭:「兄弟們,顯身手的時候來了,衝進城裡,搞他個天翻地覆!」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我軍己在此恭候了。第三十六團一營已先敵二十分鐘從東側入城,二、三營剛進入涼城東街。第三十六團團長見敵騎兵已接近涼城街頭,命令部隊開始攻擊。頓時西門方向槍聲大作。   
  縣長醉眼朦朧,有人問他:「是不是出事了?」可他還以為是歡慶新年的鞭炮呢,搖著頭說:「爆竹,是爆竹的聲音。」   
  「砰!」   
  許光達一腳踢開門闖進來。   
  屋裡的人愣怔地看著他,縣長走到許光達的跟前:「司令員,有失遠迎,請恕罪。」說著端起了一杯酒,「請喝酒。」   
  許光達抑制不住內心的氣憤,揮手將杯子打落在地,杯子被跌得粉碎。   
  屋內的人被驚呆了。   
  「簡直是豈有此理!」許光達說完這句話,竭力壓制內心的情緒。警衛員藍德明已跟著走了進來,見首長發火了,又見縣長一些人驚愕的樣子,便說:「敵人騎兵已到了西門,司令員率隊伍來幫助你們的。」   
  縣長這時才被槍聲驚醒,一時卻沒了主意。聽到警衛員的話,才知道司令員為什麼發火。   
  許光達見縣長不知所措,平靜了一下情緒後對他說:「快,調動自衛隊,一起參加戰鬥。」   
  這時縣長如夢方醒,撒腿跑了出去。   
  槍聲漸漸稀疏下來,涼城逐漸恢復了平靜。在第三十六團的有力反擊下,敵騎兵丟下三百多具屍體後慌張遁去。多虧第三十六團及時趕到,涼城才免遭一場劫難。   
  戰鬥結束了,縣長請司令員到縣政府休息一下,吃點飯再走,被許光達婉言謝絕了。   
  縣長羞愧地對許光達說:「司令員,你處罰我吧,我太麻痺大意了。要不是你們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許光達說:「接受教訓就行了。千萬麻痺不得呀。」   
  許光達說完,立即率領部隊返回了駐地。   
  1946 年2 月,許光達接受了一項特殊的任務,參加由美國、國民黨、中國共產黨三方代表組成的「軍事調處執行部」的工作。   
  原來,抗戰勝利後,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政府,頑固地堅持內戰獨裁的反動政策,在美帝國主義的支持下,大耍假和平真內戰的反革命兩面派伎倆。一面邀請毛澤東等中共中央領導同志去重慶談判,一面背地裡調集重兵大舉進攻解放區,就在毛澤東去重慶談判的同時,命令國民黨軍沿平綏、平漢、同蒲、津浦鐵路北上,企圖打通交通線,搶佔平津等大中城市,分割解放區,進而搶佔東北,但蔣介石的如意算盤並未如意。   
  經過三個月的軍事較量,蔣介石處處失利,不得不重開國共談判。經過國共兩黨代表幾度商談,在1946 年1 月5 日達成了關於「停止國內軍事衝突」 的協議,並於1 月10 日正式向全國宣佈。同時,雙方下達了「停戰令」,規定從1 月13 日24 時起停止一切戰鬥行動。為了保證停戰命令的執行,由國民黨政府代表張群、中共代表周恩來和美國總統特使馬歇爾組成軍事三人小組。在北平,建立了由三方代表組成的軍事調處執行部,下設三個小組,三方各出一人,執行調處工作。   
  許光達被任命為第三軍事調處執行小組的中共方面代表,將去大同、太原工作。為了工作上的方便,軍調處執行部規定,統一著裝,於是許光達穿上了佩有少將軍階的國民黨軍裝。許光達就要離開縱隊了。他的心裡很不平靜,多麼熟悉的一張張面孔,多麼好的指戰員,有多少次跟隨自己出生入死。   
  又有多少人飽受艱難困苦!   
  縱隊各團的指戰員,都依依不捨地前來為司令員送行。司令部的幾個參謀甚至流出了依戀的淚水。   
  第十七團團長閔洪友見此,風趣地說:「蔣介石說了,他現在打不過咱們,先歇口氣,然後再打。所以咱們司令員去教訓他,要他改邪歸正。」   
  說得送行的人哈哈大笑。   
  「司令員,你現在是國民黨的少將,官給得太小了。」閔團長停了一會兒,接著說:「不過您穿這身將校服可要當心,到了國統區,別讓老百姓把你當成國民黨官員挨磚頭噢!」   
  許光達笑了笑:「放心吧,我會注意的。」   
  「司令員,現在雙方簽訂了《停戰協定》,仗還能不能打了?」一個營長發問。   
  許光達反問:「你說呢?」   
  那個營長思考了一會兒,說:「依我看停不了戰。」   
  「為什麼?」司令員問。   
  那營長說:「去年十月毛主席去重慶,簽訂了停戰協定,可仗一直就沒有停過。」   
  「你分析得對。這一點我們心須有清醒的認識,按毛主席的話叫用革命的兩手,對付反革命的兩手。而且要以談對談。以打對打,堅持有理、有利、有節。」許光達說完,就轉身上了馬。   
  閔洪友團長代表送行的人們向司令員敬了個禮:「司令員,放心地去吧,我們會以實際行動配合你們的協調工作的。無論打也好,談也好,都不會讓老蔣佔便宜。」   
  許光達告別了縱隊的指戰員,告別了自己的部下,帶領翻譯程光烈、參謀單而谷、張野炬以及收發密碼電報的機要人員共七人,去到第三執行小組報到。   
  許光達此時的心裡並不輕鬆。他知道,這仍然是一個特殊的戰場,雖不是刀槍相對,可是與戰場卻是緊密聯繫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的。這裡充滿著矛盾、衝突和鬥爭,會出現許多意想不到的事。他感到責任的重大。不過他又覺得:現在正義在我們這邊,國民黨假和平真內戰的面目正在被更多的人所認識;同時,在軍調處,有周恩來副主席在,就一定會克服各種困雌,完成黨中央交給自己的神聖使命。   
  1946 年2 月,山西大同。   
  許光達一行七人來到了第三軍事調處執行小組駐地,經負責的聯絡人員介紹,三方代表見面。   
  美方代表叫赫爾利。此人陰險狡詐,從外觀上看十分傲慢。他見中共代表來到,顯得若無其事的樣子,他要國民黨方面的代表前來同許光達握手。   
  許光達見狀,不卑不亢,同國民黨方面的代表握了下手。他仔細一看,似乎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面,對方也好像覺得有些面熟。   
  許光達猛然間想起了,此人姓孫,黃埔軍校時的同學,現在閻錫山部下任師長,少將軍階。頑固堅持反共立場,這次受閻的指派來大同。他見了許光達,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顯得異常親熱:「您是?」   
  「我叫許光達。」   
  「瞧我這記性,您是黃埔五期炮科的高才生,幸會,幸會。」   
  許光達剛要答話,那位美方代表假惺惺地說:「很好。看到你們國共代表一見如故,我們美國政府對調處也充滿信心。」   
  許光達見這傢伙如此妄自尊大,真想給他點顏色,但因初次接觸,出於禮貌起見,只是微微一笑了之。   
  三方代表已在大同見面,執行小組舉行了酒會。   
  美方代表首先致了祝酒詞:「美國政府派我來參加第三軍事調處執行小組,我深感榮幸,特別是剛才看到許將軍、孫將軍久別重逢,一見如故,我相信,我們會合作得很愉快。」他舉起了酒杯,一雙藍眼睛對著國共雙方的代表,「我會抱著公正態度來調處的,願我們合作得愉快,乾杯!」   
  許光達微笑了一下,和他們碰了下杯。   
  根據安排,輪到國民黨代表致詞,姓孫的師長站了起來,向周圍環視了一下,便客套了起來:「今天這個酒會機會難得,鄙人有幸與我的老同學許將軍見面,並將在一起共事,願我們攜起手來,為實現國內的和平乾杯。」   
  現在輪到許光達致詞了。他神情自若,從容地站起身來,舉起了酒杯,莊重地說:「人民需要真正的和平,我們願為此做出最大的努力,也希望孫將軍、赫將軍為此能夠做出真正的努力。來,為了實現真正的和平,乾杯!」   
  宴會很快結束了。   
  許光達同隨行人員回到了中共代表團的住處。   
  單參謀、張參謀和機要人員便議論起剛才宴會上的情況來。   
  「那個美國代表叫什麼利的人也太狂了!」單參謀先開了腔。   
  「叫赫爾利。」翻譯程光烈補充說。   
  張野炬說:「他們表面是說要和平,要公正調處,背地裡是和國民黨穿著一條褲子的。國民黨搶地盤,還不是有美國在背後撐腰。」   
  程光烈說:「咱們司令員的話雖不多,可真夠勁,要他們知道,我們是為真正的和平才來的。」   
  他們正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起勁的時候,美國代表走了進來。   
  大家從程光烈的翻譯中知道了美國代表的來意:為了國共雙方代表團人員互昭信守增進和睦,避免雙方發生意外不幸事件,要求雙方的人員把隨身攜帶的武器都交出來,由美方統一保管,等調處任務完成後,再交還各方。   
  還要求雙方把各自帶來的收發報機集中在一起進行工作,以免互相猜疑,防止互相刺探情報,保證調處工作順利開展,避免各種麻煩。   
  許光達聽後,馬上意識到:這是美蔣合謀設計的一個圈套。如果按照美方提出的方法去辦,就等於繳了共產黨代表的械,使我們不但失去了防身的武器,而且也等於把自己的電台密碼置於美、蔣監視之下。決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這時,中共代表團中的張野炬、單而谷等年輕人聽後,特別氣憤。程光烈忍不住了,正準備與美方代表辯論一番,想當場頂回美方的主張。   
  許光達用眼色制止了幾個年輕人,微笑著對美方代表說:「請閣下注意這樣一個事實,在這裡,我們三方行使同等的權利,根據規定任何事情都要三方協商,達成一致協議方可生效,而閣下將我國共雙方自己的槍支和電台收繳由你保管,實際上已把你的位置擺在我們之上,這種做法是否欠妥,請閣下斟酌,此事我們可否再議?」   
  程光烈邊翻譯邊想這下子夠美國佬受的了!真讓人解恨,他一面翻,一面觀察美方代表的表情,心裡暗暗高興。   
  美方代表沒想到碰了個軟釘子,有些尷尬。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說:「那好,我們只是提建議,看是否可以作為正式提案提出來。」   
  經過許光達的有理、有利、有節的鬥爭,美方代表的陰謀沒有得逞。   
  許光達所在的執行小組在大同活動僅十幾天,之後轉到太原執行軍事調處任務。在此期間美、蔣代表相互勾結,有時為了各自的利益又設置各種障礙,對此,許光達以共產黨人特有的膽識,在這條特殊的戰線上進行富有成效的鬥爭,嚴守我黨立場,不辱神聖使命。   
  1946 年6 月26 日,蔣介石假和平真內戰的嘴臉終於暴露無遺,他們依仗財力物力上的優勢,憑著飛機、坦克等武器裝備起來的四百三十萬軍隊,以大舉圍攻中原解放區為起點,發動了對解放區的全面進攻。   
  軍事調處以此宣告結束。   
  在這歷史轉折關頭,許光達撤出軍調小組返回部隊,去迎接新的戰鬥。      
第十章 存忠心顯赤膽 保衛黨中央 
  1946 年6 月,蔣介石撕毀了國共雙方的停戰協定,向解放區發動了大規模進攻,挑起了內戰的戰火,把廣大無辜的人民推進了戰爭的深淵。   
  為了適應解放戰爭的新形勢,賀龍將晉綏野戰軍統編為三個縱隊,許光達當了晉綏野戰軍第三縱隊司令員,率領獨立第二、第三、第五旅活躍在晉中、晉北地區。   
  隨著解放戰爭形勢的變化,1947 年8 月,許光達又奉中央軍委的命令, 率第三縱隊西渡黃河,去參加粉碎國民黨反動派對陝甘寧邊區的重點進攻。   
  奔騰不息的黃河,濁流千里,驚濤拍岸。   
  斜陽西下,許光達站在裴家川渡口,透過迷濛的暮色,注視著遠方,別看他騎在馬背上,沉默不語,實際上,他的內心卻有一股激情在澎湃著。   
  是啊,此時的許光達心情也是有些矛盾的。在晉綏軍區第二分區的時候,總覺得地處一隅,天地狹小,想到一個更為廣闊的戰場去搏擊。可是真的要離開晉綏這片土地,許光達的內心多少感到有幾分惆悵,幾分留戀。   
  這時,通訊員策馬飛奔到許光達身前:「司令員,賀老總讓您去一趟!」   
  「好!我這就去!」許光達說完,快馬加鞭向總部奔去!一會的功夫,許光達就到了總部。   
  「報告!」許光達喊道。   
  「請進!」正在研究作戰方案的賀老總抬起頭來答道。   
  當賀老總看請來人是許光達時,高興地說:「光達啊,你來得正好,我正等你哩!」   
  許光達問:「有什麼新的任務嗎?」   
  「有,有,更艱巨的任務在等著你哪!」   
  一聽到賀老總說有艱巨的任務,許光達趕緊說:「快,快,有什麼艱巨的任務?」   
  賀老總說:「別急,讓我仔細地跟你說。」   
  只聽賀老總說道:「軍委已經開過會了,第三縱要調過黃河去,參加戰略反攻!」   
  一聽到要參加戰略反攻,許光達高興地說:「好啊,我就等著這一天哪!」   
  賀老總接著說:「我請示了彭總,把你那個第三旅留下,你帶著第二、第五兩個旅過黃河去,你看怎麼樣?」   
  一聽賀老總要把第三旅留下,許光達沉默半天,沒有吱聲。   
  賀老總見許光達沒有吱聲,點著煙斗說:   
  「只帶兩個旅去,對第三縱來說,力量是多少有些削弱了。」   
  見賀老總這麼一說,許光達插嘴說:「老總知道就行了。」   
  賀老總笑了起來:「哈哈,雖然你不說,我也知道你不願意!」   
  許光達說:「本來嘛,只帶兩個旅過去,力量是弱嘛!」   
  賀老總收起了笑容說道:「但是,你要知道,現在陝甘寧成了戰場,晉綏成了後方,要支援整個西北戰場,連我都把兵全交給了彭總,甘心情願當後勤司令了!」   
  賀老總說到這裡,見許光達還是低頭不吭聲,便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地說:「任務很重啊,晉綏沒有一點野戰部隊怎麼能行呢?閻錫山還在山西啊!你喝過洋墨水,你說是不是?」   
  許光達臉上有點發燒,心想:老總這是在批評我哪!我是不是還有點本位主義?光考慮自己了呢?   
  想到這裡,許光達站起身來說:「老總,我想通了。同意把第三旅留下來。」   
  「想通了?」賀老總用一種刺人的眼神看著他。   
  賀老總又說道:「兵是少了一個旅,但是,仗可不許打不好!」   
  「老總放心,去西北戰場打大仗,打好仗一直是我的願望。」許光達回答說。   
  「好,這就是軍令狀,打不好仗,我去打你的屁股。」賀老總哈哈大笑。   
  「好,我保證完成任務!」許光達給賀老總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從賀老總那裡回來,許光達立即召開了團以上幹部的軍事動員大會。   
  許光達講:「國民黨軍隊在全面進攻我解放區的計劃破產之後,正將其兵力向我兩翼收縮,準備對陝甘寧和山東解放區發動所謂的『重點進攻』!」   
  看著大家聚精會神地聽著,許光達接著說:「蔣介石本人曾專程飛來西安,策劃進攻延安和陝甘寧邊區的軍事部署。」   
  許光達指著牆上的作戰地圖說道:「大家來看,」他在作戰地圖上邊指邊說,「按照蔣介石的旨意,上百架的戰鬥機、轟炸機、運輸機,正集結在西安、鄂(廣)縣、太原和鄭州一線,由其空軍副總司令王叔銘坐鎮西安,統一指揮,隨時準備轟炸解放區!」   
  許光達又一指地圖說道:「地面上,蔣介石調集了三十四個旅約二十五萬兵力,由國民黨軍在全國最大的一支戰略預備隊——胡宗南集團從南線發起主攻,寧夏的馬鴻逵集團、青海的馬步芳集團和榆林的鄧寶珊集團分別在西線和北線策應,意圖一舉攻佔延安,殲滅陝甘寧之我軍,摧毀我黨中央!」   
  接著許光達話鋒一轉,說道:「我們的任務就是渡過黃河,把國民黨軍隊拖在陝北,消滅在陝北,支援全國的其他戰場!」   
  許光達的動員,就像一陣春風吹走了滿天陰雲,使同志們更加認以到這次渡過黃河,保衛陝北意義的重大,對革命的前景充滿了必勝的信心。   
  咆哮不息的黃河,在無垠的空間裡奔騰舒捲..   
  河東岸,一支大軍如長龍卷揚起滾滾黃煙,向古渡口透迤而來。煙塵裡閃出幾匹快馬。馬上人急如星火,頻頻舉鞭,一直飛馳到卵石纍纍的河灘上,才猛然收住韁繩。蕭蕭馬嘶中,眾人的目光一齊投向騎在白馬上的將軍。   
  許光達立馬黃河渡口,正觀望著戰士們渡過黃河。   
  才四隻渡船,什麼時候能渡完呢?彭總命令很明確,在明天趕到戰鬥集結地,完成對高家堡攻擊的準備。現在這種速度怎麼能按時到達呢!他皺了皺眉對身邊的作戰科長時達說:「只有這幾條船不行,現在你趕快帶著幾個人再找兒條船,必須加快速度過河!」   
  「是!」時達跑著去弄船了。   
  第三縱隊渡過黃河的第一個任務是參加榆林戰鬥。上級指示給第三縱隊的攻擊目標是榆林的外圍據點——高家堡。   
  高家堡位於榆林東北禿尾河西側,是從東西通往榆林的門戶,一個在北,一個在南,像兩個門神,守衛著這條必經之路。   
  十七團攻擊高家堡,必先攻下高家堡的外圍據點喬家堡。但喬家堡的敵人非常頑固,久攻不下,而且十七團傷亡很大。   
  旅長唐金龍看到這種情景心裡非常著急,罵了起來:「他媽的,敵人哪來的這麼大的戰鬥力?今晚拿不下高家堡,我誓不為人!」   
  唐金龍又喊道:「通訊員!」   
  通訊員馬上跑過來答道:「有!」   
  又聽唐金龍說道:「快去二十一團,傳達我的命令,讓他們做好戰鬥準備!」看來,他要把預備隊投入戰鬥。   
  通訊員剛要走,又聽「慢點!」許光達走迸了指揮所。   
  唐金龍感到驚異,司令員怎麼跑到前邊來了。   
  許光達說:「二十一團不能動,攻擊榆林的戰役剛剛開始!」   
  「可是,喬家堡久攻不下啊!」唐金龍辯解著說。   
  「是啊,喬家堡這個小釘子釘得緊,不好拔,那麼,我們就先不去拔它!」   
  許光達笑著說。   
  「那怎麼個打法?」唐金龍不解地問。   
  「我們先去拔那個大釘子,大釘子一動,小釘子也會動搖的!」許光達繼續說著。   
  唐金龍說:「司令員的意思是讓我們先放下喬家堡,不管它,去攻擊高家堡!」   
  「不是不管它,而是對小釘子拔而不動!」許光達補充說。   
  「噢,我明白了,對喬家堡只保持攻勢,欺騙敵人,而要用主力去突襲高家堡,對不對?」唐金龍分析說。   
  許光達滿意地說:「就是這樣一盤棋!」   
  按著許光達的作戰方針,天快亮的時候,十七團終於攻上了東面的山頭,炸毀了敵人的碉堡,殲滅了山上的守敵。   
  閔團長命令道:「迫擊炮連,向高家堡瞄準、準備射擊!」   
  話音剛落,只見從城堡東門走出三個人,打著白旗。   
  閔團長問道:「你們來幹什麼!」   
  其中有一個人說:「我是營長,是副司令派我來談判的!」   
  「談判?有什麼可談的,你們只能無條件投降!」閔團長態度堅決地說。   
  這時,許光達來到了指揮所,看見了敵營長,問道:「他來搞什麼名堂!」   
  「他是來談判的,司令員;這裡面肯定有鬼,是想拖延時間,我才不同他談哩,耽誤時間!」閔團長氣呼呼地說。   
  許光達卻說:「人家來了代表,我們不能不談,我們要先禮後兵!」   
  「怎麼個先禮後兵?」閔團長問道。   
  「我看,給他限定個時間,下午兩點前必須投降,兩點一過,立即攻城!」   
  果然不出所料,敵人井非真心投降,而是在拖延時間。兩點鐘了,閔團長下達了總攻擊的命令。   
  許光達在指揮所的山頭上,用望遠鏡觀察著戰鬥的進展。   
  一會兒「轟隆」一聲巨響,高家堡的磚牆炸開了一個大口子,戰士們蜂擁般地衝了進去,只打了二十分鐘,戰鬥結束,高家堡硝煙滾滾,煙霧瀰漫。   
  不一會兒,戰果報出來了,作戰科長時達擬個電報,請許光達簽字。   
  許光達在上面簽了名,還給了時達。   
  許光達又說道:「立即發出,這是我們給賀老總的晉見禮,還不知道他滿意不滿意呢!」   
  說完,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高家堡戰役結束的時候,天已經下午了。敵人的五十多個大小碉堡,都被端了。   
  滿街都是俘虜,他們睜著恐懼的眼睛。這時有幾個戰士正圍著一個俘虜在罵。   
  許光達看到這一切,忙問警衛員:「這是怎麼回事?」警衛員答道:「我也不知道!」   
  許光達說:「走,我們過去看看!」   
  許光達走了過去,問戰士們:「同志們,怎麼回事?」幾個戰士爭著說:   
  「他就是陝北警備司令部少將副司令張子英!」   
  另一個戰士說:「他化裝想逃跑,被我們抓了回來!」又有一個戰士說:   
  「就是他殺了我們團長。」   
  聽到這裡,許光達明白了,這是張野炬團的戰士們。在這次戰鬥中,張野炬團長犧牲了。這也是進入晉西北以來,對許光達最大的打擊了。   
  這時只聽一個戰士喊道:「殺了他,為我們張團長報仇!」戰士的喊聲,把許光達從回憶中驚醒。   
  許光達說:「同志們,算了吧,我們解放軍是不殺俘虜的!」聽許光達這麼一說,戰士們都住聲了。   
  戰土們把張子英押了下去。   
  許光達放眼望去,只見炮樓裂著黑洞洞的大口子,向外吐著灰色的煙霧。   
  部隊有的在屋簷下休息,有的在說笑,有的在收集繳來的槍支彈藥。周圍的群眾,絡繹不絕地向我軍送來慰勞品。看到這些情景,許光達內心有說不出的高興。   
  打掃完戰場,天已經是傍晚了。   
  許光達忙了一整天,拖著疲備的身子走回來。   
  小兒子正在窯洞門口等他,見到爸爸,一揚手撲過去,拉著他要翻槓子。   
  許光達笑著伸出了一隻胳膊,對兒子說:「來,看你今天能上得來不?」   
  兒子用小手拉著他的胳膊,甩來甩去,「咯咯」直樂,許光達也哈哈大笑,似乎這兒沒有戰場,只有天倫之樂。   
  父子倆正在嬉笑打鬧的時候,藍德明端來一碗黃澄澄、香噴噴的小米飯。   
  許光達已經兩頓沒有吃飯了,肚子早就吹起號來。一看到小米飯,說:「好香啊!」   
  兒子用小手捧著一個小碟子走過來:「爸爸,這是給你的!」   
  許光達接過來一看,是醃辣子,嘻,這可是好東西,我已經好久沒有吃辣子了。他伸出筷子,夾了一小塊放在嘴裡,啊,真香!   
  兒子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指著小碟子問:「爸爸,那是什麼好吃的?」   
  「這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你嘗嘗!」許光達夾了一小塊放到兒子嘴裡。   
  「啊,啊,辣,辣。」兒子被辣得直叫。   
  「哈哈,不吃辣子,成不了好漢,怎麼革命?」他大笑不已,順手又夾了一塊送到兒子嘴邊。   
  「我不吃,我不吃!」兒子捂著嘴跑了。   
  吃著吃著,許光達放下了碗,好像想起了什麼事,在屋裡踱起步來。踱著踱著,他喊了一聲:「藍德明!」   
  藍德明忙走過來問:「什麼事?」   
  許光達問:「你不是說高家堡有兩匹好馬嗎?我怎麼沒看到?」   
  藍德明說:「好像都在閔洪友那呢!」   
  「噢,是這麼回事!」   
  第二天,天剛亮,許光達正準備去下面轉轉,閔洪友騎著一匹高頭大馬來到了許光達的住處。   
  見到許光達,閔洪友笑呵呵地說:「司令員,你看這匹馬怎麼樣?」   
  「好馬!」   
  許光達拍了拍馬背,又對閔洪友說:「我還知道它叫什麼名字,這是『鷹膀子』。」   
  閔洪友看著許光達說:「司令員,你喜歡就送給你吧!」「當然喜歡!」   
  許光達撫摸著如火炭一樣紅光閃亮的馬毛。冷不防,許光達又說道:「閔洪友,別來這一套;你還打了埋伏!」   
  閔洪友愣了一下,笑著搪塞:「這是哪裡話?我怎麼會打埋伏呢!」   
  「把『小汽車』給我交出來!」   
  「什麼『小汽車』?我不明白。」   
  「你在裝糊塗!」許光達說。   
  閔洪友說:「我的確不明白!」   
  「藍德明早就告訴我了,高家堡有兩匹千里駒,一匹叫『鷹膀子』,就是這一匹;還有一匹白馬,叫『小汽車』,跑起來賽過小汽車!」   
  聽許光達這麼一說,閔洪友知道瞞不住了,就央求說:「司令員,『小汽車』留給我吧!」   
  許光達說:「你說說留下『小汽車』的理由!」   
  閔洪友說:「我們每天行軍打仗,很需要它!」   
  許光達說:「你需要它,你知不知道,彭總他們更需要!」許光達又說:   
  「我們不要光考慮自己,要從全局著想!」閔洪友說:「好吧!我現在就去把那匹「小汽車』牽來!」儘管許光達很喜歡這兩匹寶馬。但是,他一匹也沒留,當即派藍德明送給了他敬愛的彭總。   
  高家堡戰役勝利後,許光達和他的戰友們正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   
  這一天,許光達正在散步,警衛員跑過來說:「司令員,野司的電話!」   
  許光達三步並作兩步,去接電話。   
  野司的領導指示許光達:立即投入對榆林的進攻。   
  許光達立即召集有關人員,商討作戰計劃。   
  許光達說:「我們要想拿下榆林,必須先拿下榆林附近的鎮北台、無量殿、金剛寺等地,這些地方是決定我們勝負的關鍵,大家看怎麼樣?」   
  閔洪友團長首先說:「司令員說得對,就按這個方案執行吧!」   
  許光達說:「好,你們團先打頭陣,進攻鎮北台!」   
  閔洪友回答道:「是,我一定完成任務。」   
  作戰會議開完之後,大家紛紛去進行作戰準備。   
  閔洪友的團首先進入了戰鬥的準備。   
  他們往西北走,這是以前曾走過的道路。   
  左面是高高的大山,古木參天;右邊是條大河,河水滾滾奔瀉;河對岸又是高高的山峰,密密層層的叢林。   
  閔洪友團的指戰員們,匆匆趕路,戰士們的腳都像抹了油一樣,一口氣跑了三十多里路。不一會,就進入了預定地點。   
  指戰員們連夜構築工事。鎮北台只有一個土圍牆,高不過三公尺,厚才兩公尺多,在土牆上挖掩體,土太薄了,只好用土堆,眾志成城,一會兒功夫,工事就修好了。   
  閔洪友和指戰員們迅速進入陣地。   
  第二天上午,敵人發現鎮北台附近有「共軍」,向閔洪友團的陣地發起了進攻。我軍嚴陣以待,沉著應戰。由於事先將火力配置、射擊距離測量好了,只等敵人上來,就猛烈射擊,打得很準,敵人死的死,傷的傷。   
  接著敵人又增加了兵力,我軍出敵不意,輕重機槍提前開火,火力像狂風一樣掃過去,只見敵人成排地倒了下去。戰鬥最激烈的時候,許光達來到了第十七團,閔團長迎上前來:「司令員,你怎麼又來了?這裡太危險..」   
  話音未落,一發炮彈在他們身旁爆炸,煙塵滾滾。閔團長趕緊把許光達拉進團指揮所。   
  許光達笑著拍打著身上的塵土:「閔團長,你不用拽我,我這個人命大,輕易死不了。」   
  許光達這句話雖然是開玩笑,不過,閔團長倒是親眼見過許光達逢凶化吉的幾個驚險場面,可以說是驚心動魄。   
  許光達帶領第三縱隊西渡黃河的第一個夜晚,縱隊部在一個村子裡宿營,國民黨的五架飛機跟蹤來襲,一枚炸彈落在許光達住的窯洞頂上,當時許光達正在窯洞裡打電話。閔洪友就在窯洞旁的土坎下隱蔽,見狀大驚,高喊:「司令員,快出來!」   
  許光達大概不知道炸彈落在頭頂,也沒聽見外面的呼喊。閔洪友不顧一切地衝進窯洞,拉起許光達就往外跑。幾分鐘過去,炸彈一直沒有爆炸。閔洪友感到奇怪,跑到窯洞頂上,拔出炸彈一看,原來是一枚啞彈。   
  還有一次,部隊行軍途中,突遭敵機掃射,許光達的坐騎被打倒,把他壓在了馬下。敵機駕駛員大概猜出了這位騎馬的人是個不小的指揮官,折回頭向倒地的戰馬又掃了一頓機關炮,戰馬的身上被打了好幾個窟窿,而壓在戰馬底下的許光達卻安然無恙。   
  可現在,閔洪友不敢把許光達留在他的團指揮所裡,這裡是前沿,敵人的炮彈一發接一發地落下來,炸起團團煙柱,風把火藥味和煙塵吹進指揮所裡。   
  「司令員,你離開這裡吧。」閔洪友再下逐客令。   
  許光達慍怒:「我礙你們什麼事了?你指揮打仗,我看看熱鬧還不行嗎?」   
  「你司令員在這裡,哪有我團長說話的地方?要麼你親自指揮,要麼你離開這裡,首長,你看著辦吧。」閔團長摘下腰間的手槍,遞到許光達面前。   
  這一招果然奏效。許光達在閔洪友的肩上捶一拳,笑著說:「人家都說你閔洪友難鬥,果然名不虛傳,好,我走!」   
  許光達走出團指揮所,閔洪友把手槍插在腰帶上,得意地笑了。   
  仗打得很艱苦。   
  許光達看見:第十七團的勇士們豎起雲梯,攀上城牆,雲梯斷了,許多人摔了下來,新的雲梯馬上又架起,更多的人向上爬去。最後終於奪下了鎮北台,大軍直逼榆林城下。   
  但是,戰局的發展有時出乎意料。   
  蔣介石怕榆林有失,影響整個西北戰局,便慌忙飛到延安,命令胡宗南抽調十個半旅六萬三千多人,迅速分路北進,企圖解榆林之圍後,將我軍消滅在葭縣、半脂、榆林之三角地區,或趕過黃河。   
  敵整編第三十六師師長鍾松,要搶頭功,帶該師第一二三旅和第一六五旅組成援榆「快速兵團」,由飛機空投補給,沿長城取捷徑,穿過沙漠地帶,星夜兼程,於8 月12 日突然出現在距榆林不到三十里的蘇莊子、天鵝海子一帶。此時我軍尚未攻克榆林,腹背受敵。   
  這時彭總指示:我軍已達到調動胡宗南主力北上,配合陳賡兵團南渡黃河、挺迸豫西的目的,應該立即撤出榆林戰鬥。   
  於是許光達的部隊撤出榆林,待命殲敵。   
  1947 年8 月16 日,晴空萬里,許光達在河邊上遛馬。通訊員走了過來, 遞給許光達一份電報,說:「這是彭總發來的!」許光達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光達:你率第三縱隊撤出榆林外圍,火速開往烏龍鋪一帶,接應和掩護中央機關安全轉移!」   
  簽名是:彭德懷。   
  許光達看完電報,對通訊員說:「走,我們趕緊回去!」   
  原來黨中央這時的處境很危險。   
  國民黨劉戡的一個軍和鍾松兩個師,在南北相距不到一百里的路程上,東向封鎖了黃河渡口,西向控制了鹹榆公路。黨中央機關被擠在葭縣、米脂、榆林三縣交界的狹小地區,背後是沙漠,西側是榆林河、無定河,東面是黃河,南面和北面有敵大兵壓來,處在四面被圍的困境當中。   
  而且,敵人行動很快,包圍圈越來越小。黨中央和毛澤東、周恩來、任弼時等同志,冒著大雨已經到了葭縣烏龍鋪以東的曹家莊。   
  接到彭總的命令後,許光達連夜召開會議,交待任務,許光達說:「我們這次任務是很艱巨的,黨中央的安危就繫在我們身上,不論困難有多大,我們也要完成任務!」大家從許光達的臉上可以看出,司令員的心情是萬分焦急、萬分緊張的!   
  接著許光達又向旅長們交待:「哪怕是敵人的炮彈落到身上,我們也不許後退一步!」   
  動員大會開完後,許光達率第三縱隊冒著大雨,拚命向烏龍鋪前進。   
  雨越下越大,像瓢潑水一樣。第三縱隊在烏龍鋪以北和敵劉戡的第二十九軍先頭部隊接火,因大雨引起了山洪爆發,所以戰鬥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   
  黃昏時分。許光達的指揮所離黨中央機關僅隔一條雨裂溝。   
  許光達大口大口地吸著煙,不停地來回踱步,一雙眼睛正焦急地看著牆上的作戰圖。只見他一會兒伸開手指在圖上丈量著兩路敵軍相距的距離,一會兒用紅鉛筆在圖上勾畫著黨中央機關到達的位置。   
  過了一會,許光達對通訊員說:「去,把旅長都給我叫到這兒來!」   
  「是!」通訊員答著跑了出去。   
  不一會,所有的旅長都來了。   
  許光達說:「我現在請大家來,是請大家往對面的山樑上看!」   
  大家一起向對面的山梁看去,只見一支隊伍在轉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這正是中央機關。大家頓時感到自己肩上擔子的沉重!   
  夜黑如漆,漸漸瀝瀝的小雨,像給大地抹上了一層油。就在這漆黑的雨夜,許光達下令:「部隊甩下背包和重裝,全速跑步前進!」   
  第二天上午,獨立第五旅及綏德分區第四團在烏龍鋪的北山與敵人展開了激烈戰鬥。   
  我軍指戰員如同猛虎下山,在火力組的掩護下,奮勇向前。   
  敵人的機關鎗噴吐著血紅的火舌,槍聲、手榴彈的爆炸聲響成一片,空氣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硝煙味。   
  這時,第三縱隊的處境是艱難的,前邊有敵劉戡主力壓過來,後邊是葭蘆河,第三縱隊背水一戰,這本是兵家大忌,但也顯示了第三縱隊指戰員們誓死保衛黨中央的決心。   
  於是一幅奇特有趣的戰鬥場面出現了,戰士們滿身掛著手榴彈衝向敵人的陣地,大批大批的手榴彈向敵人陣地摔去,炸得敵人慌亂一團。後面的戰士趁勢發起了政治攻勢,用紙捲成話筒,大聲喊話:「繳槍不殺!」   
  這時,敵人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一個個只得把槍舉在頭上,跪倒在地,乖乖地投降了。   
  這一仗將敵三十六師師部和第一六五旅擊潰,除敵師長鍾松和第一六五旅旅長李日基少數人逃跑外,全部被殲,並活捉了敵第一二三旅旅長劉子奇。   
  至此,黨中央化險為夷。   
  戰鬥勝利結束的第二天,彭總召開旅以上幹部會。那天中午,毛主席、周副主席等領導同志也來參加慶功會。   
  毛主席拍著許光達的肩膀說:「..沙家店這一仗確實打得好!這一仗,是西北野戰軍由內線防禦到內線反攻的轉折點,它將使西北形勢很快發生變化。用我們湖南話說,打了這一仗,就過坳了!」   
  許光達說:「主席,過獎了!」   
  兩個人開懷大笑。   
  1947 年10 月4 日的早晨,陝北高原上秋風颯颯。經過幾天的急行軍, 許光達率第三縱隊已兵臨清澗城下。   
  這時,機要科長走了過來,對許光達說:「司令員,彭總的電報!」   
  許光達說:「快,打開看看,有什麼新的任務?」   
  彭總的電報主要有三層指示:「第一,必須堅決奪取清澗城;第二,要活捉敵第七十六師師長廖昂、第二十四旅旅長張新漢;第三,一切準備工作在五日十六時前完成。」   
  看完電報,許光達說:「看來我們的任務還很艱巨啊!」   
  許光達又對身邊的作戰科長時達說:「走,我們找一些人研究研究,開個諸葛亮會!」   
  清澗,位於延安、綏德間的九星山以南,扼鹹榆公路之要衝,四周環山。   
  清澗河環城向西南流去,東北部依托九里山支脈,城西有筆架山與它隔河相望,構成城東、城西的天然屏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守城的敵軍是國民黨軍整編十六師,師長不是別人,正是許光達的黃埔同窗——廖昂。敵軍在城周圍設有幾十個碉堡、地雷、鐵絲網等障礙物,可謂是應有盡有。   
  敵第七十六師是胡宗南的一張「王牌」,師長廖昂被他們譽為「常勝將軍」。他憑著清澗城堅隘險,自恃「固若金湯」,揚言要使清澗成為我軍前進路上的一個「墳墓」。   
  許光達等經過仔細的研究,決定戰役的第一步先掃清外圍,即由第一縱隊奪取城西筆架山,第三縱隊拿下城東山的制高點倒吊柳。如果這兩個地方拿下來,清澗城就完全暴露在我軍的炮口之下。   
  10 月6 日,攻打倒吊柳的戰役開始了。一時間,炮火連天,各種火器一齊向敵人陣地攻擊,炒豆般的槍聲打碎了晚秋的空寂。炮火激起的硝煙升騰著,和陰沉沉的烏雲攪在一起,更顯出戰鬥氣氛的凝重。秋雨斷斷續續,把指戰員們澆得透濕,他們冒雨戰鬥,一連打了三天三夜還沒有拿下倒吊柳。   
  許光達焦躁地在指揮所裡走來走去,煙蒂丟了一地。他心裡清楚地懂得,時間就是生命,時間就是勝利。想到這裡他喊了一聲:「時科長!」   
  「到!」作戰科長時達回答著。   
  「十七團現在什麼位置?」許光達猛吸了一口煙,問時達。   
  「給他們的任務,他們已經完成了,現在正在南關外的山下集結等待命令!」   
  「好!調他們過來增援!」許光達說。   
  「是!我這就調他們過來!」時達一邊答著一邊跑出了指揮所。   
  不一會的工夫,十七團的閔團長風風火火地跑進了指揮部:「司令員,我帶來了兩個營,請下達任務吧!」   
  許光達說:「好!你過來看看,三十六團在倒吊柳受阻,傷亡很大,團長犧牲了。眼下敵人正派五個旅向這裡緊急增援,情況萬分危急!」   
  閔團長問許光達:「司令員的意思是讓我們打倒吊柳?」   
  「對,你們從側面進攻,增援三十六團!」許光達說。   
  「保證完成任務!」閔團長帶著戰鬥任務離開了指揮部。   
  倒吊柳的敵人,正全力對付三十六團,沒想到側翼遭到攻擊,頓時丟盔卸甲,抱頭鼠竄。閔團長乘敵人混亂之機,攻上了山頭,全殲了守敵。   
  聽到攻克了倒吊柳的消息,許光達鬆了一口氣。   
  這時就剩筆架山了,儘管許光達已經對此戰鬥作了周密的部署,他不信會拖泥帶水,久攻不下。但是,有沒有更快更好的辦法?他想到了守城指揮官他的同學廖昂,在他走投無路時,給他寫封信,勸他投降,即使他不肯投降,也可以瓦解他的鬥志,渙散他的軍心。想到這裡,許光達走到桌子前喊道:「秘書,筆硯放在哪裡了?」   
  秘書從一隻炮彈箱裡拿出了筆硯問:「給誰寫信?」   
  「給廖昂!」   
  「廖昂?給他寫?」秘書不解地問。   
  「他是我的同學,我給他指指出路嘛!」許光達說道。   
  「噢,我明白了,你是在進行政治攻勢!」秘書說。許光達說:「還是你鬼啊!」   
  不一會,信就寫好了,許光達把時達叫來說:「這是我給廖昂寫的勸降信,你找一個能接近廖昂的俘虜,把他放回去,讓他把信直接交給廖昂!」   
  「司令員可真會做工作,如果廖昂投降,我們就可以不費一槍一炮地解決戰鬥了!」時達高興地說。   
  許光達說:「廖昂是個挺頑固的人,不一定能投降!」「不投降,我們的槍炮還對著他,他不能不掂量這封信的份量。」時達說著,走出了門。   
  廖昂收到許光達的信,心裡一陣驚悸,只見上面寫道:   
  廖昂兄:別來無恙!   
  你我由軍校畢業,分手已二十年矣!不期在清澗相遇,真乃有緣!可惜,炮火連天,工事阻擋,你我只能隔城相望,不能握手言歡,實乃憾事!   
  站在清澗城郊,不由得使我回想起與廖兄軍校同窗時的生活,那時,你我都是熱血青年,秉承總理遺願,致力軍事救國,渴望創功主業..歲月流逝,幾經滄桑,往事仍然歷歷在目。尤以在軍校填寫《學員政治面貌登記表》時的情景銘心刻骨,終生難忘。當時,廖兄執意留在國民黨內,並勸我脫離共產黨,人各有志,我們分道揚鑣,你說:「試看今日之域中,競是誰人之天下?」二十年過去了,而令,我仍引廖兄的話問:「試看今日之域中,競是誰人之天下?」明眼人不難看出,國民黨因例行逆施,違背了總理遺願,已是眾叛親離,日暮途窮,雖然尚有軍隊數百萬,但因師出無名,士無鬥志,人命危淺。而共產黨和人民解放軍,乃是順乎潮流,代表了民眾的意志,從小到大,從弱到強。事實證明,跟著國民黨走是沒有前途的。積二十年之經驗,廖兄還不能幡然醒悟嗎?眼下,我軍已將清澗團團圍住,援軍被我阻擊,也是自身難保,清澗是朝不保夕,破城在即。我念及與你同窗情誼,不忍親睹城破之日你身陷囹圄,故陳說利害,勸兄迷途知返,棄暗投明。我黨的政策歷來是既往不咎,立功有賞。你若能率部起義,使生靈免遭塗炭,乃我民眾之大幸,望兄三思而行。切!切!   
  同學許德華(光達)   
  1947 年10 月8 日   
  廖昂手裡拿著許光達的信反覆地看著、想著,往事又歷歷在目..對於許德華,他太瞭解了。這個外柔內剛的共產黨人,二十年前,當他們還是青春少年之時,他就領教過這個共產黨人的威嚴和氣勢。二十年過去了,這個共產黨人鋒芒仍不減當年。他們之間的主義之爭一直持續了二十多年,今天就要見分曉了,是投降,還是抵抗,他的內心裡激烈地鬥爭著,他不得不承認許光達信上分析的形勢是事實,繼續抵抗,結果只能是失敗。交槍投降,怎能對得起蔣校長的多年栽培,「不成功便成仁」,這一直是自己的信條。   
  他一支接一支地吸著煙,在屋裡來回地踱著步。   
  「報告!」機要秘書進來,遞過一份電報,打斷了廖昂的沉思。他接過電報一看:「劉戡所率援軍將至,令你部死守清澗。」下面署名:胡宗南。   
  廖昂看過電報,眼睛一亮,就像打了一針強心劑,頓時振奮起來。他一邊放下電報,一邊說:「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張副官,傳我的命令,繼續抵抗,堅守清澗城!」   
  「是!」   
  10 月10 日 21 點,我軍發起了全線總攻。   
  閃光的信號彈拖著長長的尾巴飛向敵人陣地。陣地上火光沖天,喊殺聲此伏彼起。經過六小時激戰,清澗城被攻克。   
  許光達率縱隊指揮部騎馬進城,戰士們押著一隊俘虜迎面走來。   
  許光達勒馬停在俘虜隊面前,這時,他看到一個較為熟悉的身影,便騎著馬走了過去,在那個俘虜面前厲聲說:「你抬起頭來!」   
  那名俘虜緩緩地抬起了頭,一見許光達,驚慌得目瞪口呆。   
  他就是國民黨的「常勝將軍」——中將師長廖昂。   
  廖昂被帶到了指揮所,他站著,一言不發,沮喪中仍不乏傲氣。   
  許光達給他拿來一把椅子說:「請坐!」   
  許光達掏出了煙,遞給廖昂一支說:「請抽支煙吧!」說著他給廖昂點上了煙,自己也點燃一支。   
  許光達問:「我的信你看了沒有?」   
  「看到了!」廖昂說。   
  「那你為什麼不給自己找一條光明的路呢?」許光達追問道。   
  「沒有想到解放軍攻城如此迅速!」廖昂帶著遺憾的口氣說。   
  接著廖昂又說:「我只有一個師守清澗,而你們人多,如果胡宗南的援兵早點到達,就不是這個結局了!」   
  許光達聽了廖昂的話,哈哈大笑起來,把廖昂笑得莫名其妙。   
  只聽許光達說:「你知道嗎?胡宗南的援軍劉戡在離你不到十五里的時候,遭到了我軍的頑強阻擊,過不來,眼巴巴地看著你被殲!」   
  聽許光達這麼說,廖昂不作聲了。   
  許光達轉身對保衛科長說:「把他帶下去!」   
  「是!」保衛科長帶著廖昂走了下去。   
  許光達又對作戰科長時達說:「傳達我的命令,讓部隊立即撤出清澗城,讓敵人撲個空!」   
  「保證完成任務!」時達飛快地跑了出去。   
  不一會,軍號吹響了,許光達步履輕快地走在戰士們中間,與戰士們談笑風生,分享著勝利的喜悅。   
  1947 年10 月27 日的清晨,十幾匹駿馬疾馳在塵土飛揚的邯鄲道上,由北向南奔去,馬蹄揚起的漠漠黃塵,像濃霧瀰漫著,只露出路旁的楊柳樹梢。   
  跑在最前頭的,是一匹栗色高頭大馬,馬背上端坐著一位身材魁梧的軍人。他猛然用力挽住馬韁,等著身後那匹黧色透黃的駿馬。   
  人們這才看清楚:端坐在栗色馬上的是彭德懷總司令,乘黧色駿馬趕來的是許光達司令員。看來他們有要事商量,所以並轡而行..   
  馬蹄揚起的灰塵,蓋過路旁剛剛收割過的麥茬地,地裡一派流金泛銀。   
  許光達聽彭總說道:「10 月28 日西北野戰軍主力再次圍攻榆林,到現在,仍未攻克。而敵鄧寶珊的暫編第十七師已由綏遠南進援榆;寧夏馬家軍整編第十八師師長馬敦靜率第一六八旅、暫編第九旅、騎兵第十旅及四個寧夏保安團由三邊東進援榆林。」   
  許光達問:「那我們的任務是什麼呢?」   
  彭總說道:「調主力於榆林以西元大灘,與援軍展開激戰!」   
  許光達接受任務後,立即投入戰鬥。   
  許光達指揮的第三縱隊是頭一次和寧夏馬家騎兵交戰,由於我軍許多指戰員是頭一次遇見敵人騎兵,按照打敵人步兵的老辦法打騎兵,很不適應。   
  許光達正在指揮所裡,一個團長跑來報告。   
  許光達問:「前線怎麼樣?」   
  團長說:「敵人的騎兵速度快,在炮火準備之後,我們還沒來得及恢復工事,敵人的騎兵已到跟前,我方沒有工事依托,經不起集團騎兵的衝擊,陣地失守,被逼後退。敵騎兵快速追殺,居高臨下,左砍右劈,我方傷亡較大,就連李嘉興團長都死於敵人的馬刀之下。」   
  一聽到李嘉興團長犧牲了,許光達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過了一小會兒,許光達才說:「快把李嘉興的屍體抬過來!」   
  不一會,警衛員告訴許光達:「李團長的遺體抬回來了!」   
  許光達來到李團長遺體面前,伏下身子,輕輕揭開蓋在烈士身上的白布單,看見李嘉興的頭部被馬刀削去了半個腦袋。很慘啊!   
  許光達默默地摘下了軍帽,向烈士的遺體致哀。大家看見,司令員眼裡浸滿了淚水。   
  許光達讓戰士把李嘉興的遺體抬下去掩埋了。   
  許光達騎上戰馬,帶著對敵人的滿腔仇恨來到了前沿陣地。   
  針對敵人騎兵的特點,許光達指導大家要掌握打騎兵的方法。他說:「首先,判斷情況要準確、弄清敵人進攻的方向,然後構成有效的火力網,區分射擊目標,集中火力會合打擊,靈活地實施火力轉移。」   
  這時有個戰士問道:「機槍怎麼打啊?」許光達說:「要學會運用機槍打馬,不要瞄人打,因為人的目標小,馬的目標大,打倒了馬,他們就成了步兵,步兵對步兵,我們的優勢大。」   
  「噢。」這個戰士點了點頭。   
  戰士小王又說道:「這麼個打法,那我們挖的戰壕就有用了,即使敵騎兵衝過來,你躲在戰壕裡,他對你也沒有辦法,他要打你,得下馬,他一下馬,你就好打。」   
  又一個戰士問道:「那如果要離開戰壕呢?」   
  「如果離開了戰壕,人跑不過馬,你就得被動挨打。」   
  聽了許光達的講解,指戰員們明白了應該怎樣去打敵人的騎兵。   
  第二天,敵人的騎兵又向我方陣地發起了衝鋒。   
  戰士們按許光達講的這幾點對付敵人騎兵,果然見效。   
  敵人被打得人仰馬翻,潰敗而逃。敵人騎兵的「快速戰術」被摧毀了。   
  1948 年2 月,許光達率領浩浩蕩蕩的隊伍轉入了外線作戰。   
  一天,通訊員跑來對許光達說:「彭總來電話,讓你到野司去一趟!」   
  許光達說:「好!我這就去!」   
  當許光達快步如飛來到野司的時候,見彭德懷正在看作戰地圖。   
  見許光達來了,彭德懷說:「光達啊,你來得正好!」   
  許光達問:「有我們的任務嗎?」   
  彭德懷回答說:「有!而且還很艱巨呢!」   
  接著彭德懷深沉地對許光達說:「保衛延安烏龍鋪之戰,你知道份量的輕重?」   
  許光達說:「彭總,我想到了!」   
  彭總又說道:「全國進入大反攻以後,對我們一野來說,此次『圍宜打援』是第一腳,而你的任務是我們一野在大反攻開始時的第一腳的第一腳!」   
  許光達說:「是啊,任務很艱巨!」   
  彭德懷問道:「這次戰役,你有什麼想法嗎?」   
  許光達說:「我看這次故役重點有三關。」   
  彭德懷趕忙問:「哪三關?」   
  許光達說:「攻而不破能調敵來援是第一關:我們圍攻宜川,敵劉戡來援的道路有三條,如果我判斷錯誤也會失守,這是第二關:瓦子街得手而宜川攻不下,這是第三關。但最重要的是第二關!」   
  彭德懷問:「為什麼?」   
  許光達指著作戰地圖說道:「我圍宜川,劉戡可由三條路來:一,由黃陵、洛川沿宜川公路以北的金獅廟梁至宜川:二,由黃陵、洛川經瓦子街到宜川;三,由黃陵、洛川經黃龍至宜川!」   
  聽許光達講到這,彭德懷又問道:「你看哪條路的可能性最大?」   
  許光達說:「從第一條路看,劉戡是很有主見的指揮官,他的戰術是黃埔的根基,求實、求穩。很顯然,第一條路優勢在劉戡,劣勢在我。」   
  「那麼第二條路呢?」彭德懷又問道。   
  「第二條路敵我優勢大體相當。」許光達停頓了一下又說,「但是胡宗南的軍隊將帥不和,高層不瞭解實際情況,獨斷專行;而在戰場上的指揮官們瞭解情況,但指揮水平不高;再加上部屬之間的爾虞我詐。這是他們的致命點!」   
  許光達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又說道:「從地圖上看,第二條路最近,優勢也很明顯,因此劉勘也有可能走第二條路!」   
  彭德懷輕輕地喘了一口氣,背起手來,在屋中來回地踱著步於,陷入了沉思。   
  許光達接著說道:「第三條路也並非不可能,援軍最安全,但時間過長,劉戡是個謹慎之人,決不會再冒救廖昂不力的風險。他會折衷,那也就落入了第二條路。」   
  彭德懷仍然低著頭說:「你接著講。」   
  許光達點著了煙,想了一下,顯然他是在調整思路。   
  「老總,我看這樣辦,就是著眼第一條路來,按第二條路來打準備,搞好第三條路的預案。」   
  「好,就這麼準備吧。」彭德懷胸有成竹地說。   
  可以看出兩位指揮員的思路正好吻合。這種超越性思維的運用在大敵當前時,它將決定勝負,決定後果,決定千百人的生命。   
  1948 年2 月,冬季的塞北高原,北風呼呼地刮個不停。   
  許光達騎著戰馬正從野司往回趕。和彭德懷分析了敵情後,許光達對這次戰役的前景充滿了勝利的信心。   
  許光達從野司回來的第二天,就率領部隊向宜川攻擊前進。只用了一天的工夫,全部掃清了周圍殘敵,並完成了對宜川的包圍。   
  一大早上,許光達帶著幾個人登上萬靈山,去觀看宜川的地形。   
  宜川東依黃河,是陝西東部的重鎮,為南北交通必經之地。宜川城四周是山,這些山多是絕壁懸崖,陡峭險峻。這些險峻的山把小城裹在中間,敵人視之為「關中屏障」。蔣介石在這配置重兵,強令死守。   
  許光達拿著望遠鏡,繼續觀望著,突然,敵人打來一發炮彈,炸起的塵煙飛揚,警衛員藍德明趕緊扶起倒地的許光達。許光達一邊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一邊說:「沒事!」   
  許光達偵察完地形後,天色已經漸漸暗了。   
  天空掛起了鐮刀月,給大地灑下一層淡淡的銀輝。   
  忙了一大的許光達回到了窯洞裡,一脫大衣,覺得背上隱隱作疼。他脫下大衣對鄒靖華說:「你看看我背上怎麼了,這麼疼!」   
  鄒靖華撩起了許光達的衣服,吃驚地說:「你受傷了,一塊彈片在你的背上!」   
  鄒靖華又埋怨說:「你這個人也真是的,自己受了傷也不知道,我去叫醫生!」   
  一聽鄒靖華要去叫醫生,許光達忙說:「不必了,你一叫醫生,別人就知道我受傷了,怕對部隊有影響!」   
  鄒靖華說:「那怎麼辦啊?」   
  許光達說:「你就為我包紮一下吧!」   
  鄒靖華找出急救包、紅藥水,但望著嵌在許光達後背上的彈片,就是下不了手。   
  許光達催促著:「快把彈片拔出來!」   
  鄒靖華一咬牙,終於把彈片拔出來了。   
  包紮完傷口,許光達一邊穿衣服一邊對鄒靖華說:「這件事不許往外說!」   
  第二天一早,許光達召開了作戰會議。   
  會上,許光達分派了戰鬥任務:獨立第二旅會同第六縱隊的教導旅、新編第四旅各一部圍攻宜川;獨五旅於解家源、馬家渠、白家莊地區阻擊援軍,作為整個「口袋」的「袋底」。   
  佈置完任務之後,許光達問擔任攻城任務的獨第二旅旅長張開基:「張旅長,你準備怎樣打?」   
  張旅長脫口而出:」我們一股勁攻城,還愁劉戡不來?」   
  「一股勁攻?」許光達搖搖頭,「你只說對了一面,城是要攻的。不過,一下子把宜川攻下來,還派劉勘來幹什麼?那樣,我們打援的計劃就落空了。」   
  張旅長一時沒有明白過來,問道:「那怎麼個打法?」   
  許光達說:「我們要來個怪打法,開始時猛攻,逼宜川守敵向胡宗南呼救;等胡宗南援兵一動,我們就視援兵的速度而靈活處置,如敵援兵來得急,我們就輕打;來得慢,我們就重打;輕重相兼,不使敵援軍脫鉤,明白嗎?」   
  張旅長和在場的人都會心地笑了,對擔負的攻城任務更加明確了。   
  當一切準備工作完成後,1948 年2 月28 日.許光達率部進攻宜川的外圍地區。   
  許光達在宜川城外不停地看表,作戰參謀從身後跑來說:「司令員,您的電話!」   
  許光達轉身進了掩體,電話裡傳出張旅長興奮的聲音:「司令員,口子炸開了!一個營正準備進!」   
  許光達聽罷,高興地叫:「好極了,張旅長你聽著,口子你不要隨便進,就在口子附近用火力猛打,組織掩護好部隊,打十分鐘撤下來,其他方向,火力組織要猛些,但不要開口了。」   
  對方急問:「什麼?打十分鐘就撤?別處的口子不開了?」   
  許光達說:「對!要表揚這個部隊,這第一個口子打的是時候,你執行吧!」   
  「是!」電話擱了。   
  許光達和李參謀長欣喜地交換了眼光。   
  許光達對李參謀長說:「你要掌握部隊,要穩住,我去第五旅看一下!」   
  天上飄起了一片片白雪,一股冷風襲來,許光達背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不自覺地扭動了一下身體,身旁的藍德明馬上意識到,上去扶著他,輕輕地說:「休息一下吧,你已經好幾天沒合眼了,還..   
  許光達打斷他的話說:「別說了!」   
  許光達從勤務員劉忠堂身上取下水壺,打開蓋,仰頭喝了幾口。這是白酒。   
  他又放下水壺,拿起一個饅頭邊吃邊說:「走!」一列馬隊飛奔下山向西而去,此時已經是午夜了。   
  3 月1 日拂曉,全線開始了戰鬥,從早上到上午敵劉勘竭力頑抗。大約九點鐘,敵第九十師師長嚴明向胡宗南發報:「部隊已損失三分之二,戰局嚴重,我等團以上軍官決心成仁,以報效校長及鈞座對我們的培育之恩。」   
  曾文思說:「現在還沒有到山窮水盡之時,何必如此悲觀。」   
  嚴明說:「現在誰還肯為我拚命,趕快用電槁傳達到團長以上人員,一律要堅決自殺。」   
  自此,敵第九十師自行瓦解。   
  到中午的時候,敵軍更加潰不成軍,公路上出現了大批的逃兵,嚴明見大勢已去,開槍自殺了。   
  下午一時,我軍佔領了所有的要點,攻入了劉戡指揮所,敵第二十九軍全軍覆滅,劉戡撿了一枚手榴彈自炸斃命。   
  3 月1 日下午,劉戡部全部被殲後,宜川城外,許光達的指揮所也同時做完了攻城的一切準備,等待彭德懷的命令。   
  深夜12 點時,電話鈴終於響了,許光達趕緊接起電話,電話裡傳來彭德懷的問話聲:「光達,怎麼樣啊,可以了嗎?」   
  許光達平靜地答道:「可以了,沒有問題。」   
  彭德懷說:「拂曉就開始吧!」   
  「好!」就像閒聊一樣自若地決定了西北野戰軍在西北戰場上關鍵的一仗。   
  3 月2 日拂曉,總攻開始,宜川城被幾處炸開口子,鳳翅山守敵不攻自垮。   
  3 月3 日早,宜川守敵被全殲,敵張漢初束手被擒。攻打宜川的戰鬥勝利結束。   
  許光達不時勒馬,看著自己的部隊那漫長雄壯的行列和那陰雲四合的東方上空,彷彿已經看到這陰霾的天空就要被絢麗的陽光沖滌得萬里無雲,光芒四射了!      
第十一章 經百戰建奇功 揮戈大西北 
  1948 年4 月,初春,正是百花盛開,鶯飛草長的時節。   
  許光達接到彭德懷的命令:「追擊南逃之敵!」   
  許光達接到命令後,立即對部隊作出指示:「我們今天從關中馬欄以南地區出發,快速到達洛河西岸的田家莊,東西十字地區設伏,截擊敵人!」   
  許光達率領部隊很快到達了伏擊敵人的地區,準備截擊敵人。   
  突然天氣起變,烏雲翻滾了一陣,大雨就開始傾瀉。頃刻之間,風聲、雷聲、雨聲夾雜山洪的滾動聲,響徹整個山間。指戰員們冒雨隱蔽在樹叢中,雨水從樹葉的空隙傾倒下來,把戰士們從頭到腳淋得透濕。   
  當指戰員們正等得心焦的時候,偵察員來報:「司令員,敵人改變前進路線了!」   
  大家一聽敵人改變了路線,就罵了起來:「娘的,到嘴的肥肉又丟了!」   
  偵察員問許光達:「難道就這樣讓敵人跑掉嗎?」   
  許光達說:「不,我們連夜追擊!」   
  原來,敵十七師在師長何文鼎的帶領下,開始時沿鹹榆公路南逃。當逃到離洛川三十華里的交河口時,得到情報,說交河口到銅川公路兩側高地有共軍。在這種情況下何文鼎決定改道前進。為了安全起見,他又裹脅了兩千多名老百姓,以便遇到解放軍堵截時當擋箭牌。   
  許光達率領部隊追了一天一夜,終於追上敵人了。第三縱隊的先頭部隊第十九團與敵人的警戒部隊接火,槍聲跟爆豆一般,敵人驚恐萬狀,以為共軍大部隊來了。被敵人裹脅來的老百姓聽見槍聲,東躲西藏。老百姓與敵人攪在一起,我軍的進攻受到限制。第三縱隊再次撤出戰鬥。   
  見進攻停止了,敵十七師又開始沿洛白公路狂奔。   
  如此狂奔,敵旅長楊蔭環很不理解。   
  他試探地問何文鼎:「師座,共軍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打打撤撤?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何文鼎不耐煩地說:「管不了那麼多了,趕快撤吧!」   
  楊蔭環討了個沒趣,不吭聲了。   
  敵人狂逃了一陣子,見我軍沒有追來,槍聲也漸漸地停止了,才鬆了一口氣。   
  楊蔭環對何文鼎說:「師座,我看共軍是不會追來了,我們是不是不用跑那麼快了?」   
  何文鼎說:「雖然槍聲停了,我們也不能放鬆!」   
  楊蔭環趕快答:「是!」   
  何文鼎有些氣憤地說:「好了,你快指揮部隊去吧!」   
  下午,我獨二旅將敵十七師攔截在山嶺、史家河一帶。獨二旅因出擊太早,進攻受阻。敵人三次大反撲,使獨二旅傷亡很大。獨二旅的張旅長請示許光達:「司令員,敵人越來越多,吃不掉怎麼辦?」   
  許光達說:「虛留生路,讓敵人撤出一部分,截其尾部!」   
  張旅長一聽,著急地說:「那麼敵人會跑掉的!」   
  許光達回答說:「對,就得讓他跑掉一部分!」   
  張旅長不解地問:「那為什麼?」   
  許光達說:「我們眼前的敵人好比是一條大魚,我們一口吞不下去;反而會卡住嗓子,如果我們剁去它的頭部和上半身,只吞它的下半身,就可以一口吞下!」   
  張旅長恍然大悟:「有道理!」   
  許光達又說:「你帶領獨二旅率先趕到洛河,但不要渡河。要耐心地放掉一部分敵人,截住剩下的部分,封鎖渡口。我命令獨五旅在敵人屁股後面猛追,趕鴨子下水!」   
  張旅長聽到這裡,馬上說:「前後夾擊,把沒渡河的敵人全都消滅!」   
  「對!」許光達笑了,「利用洛河,半渡而擊!」   
  1948 年4 月27 日的夜晚,曠野一片漆黑,雨仍然不停地下著。   
  許光達指示獨二旅的同志們進入隱蔽圈,戰士們冒雨隱蔽起來。   
  使人難熬的還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眼看天快要破曉,還沒有發現敵人的一絲動靜。   
  在指揮所裡的許光達,一根接一根地吸著煙,心裡在想:「難道敵人不過河了?我們的判斷會錯?」   
  正在許光達冥思苦想的時候,電話響了,許光達趕緊接起電話,電話裡傳出了獨二旅旅長的聲音:「司令員,我們已經發現敵一個工兵營在洛河渡口,架設浮橋,準備部隊過河!」   
  許光達說:「好,你們不要輕舉妄動,要注意隱蔽,等待我的命令。」   
  「是!」電話擱了。   
  擔任架橋任務的敵工兵營,人心惶惶,毫無鬥志,好長時間也架不起橋來。營長一看形勢不好,很難及時完成任務,乾脆溜之大吉。工兵營失去指揮,一時大亂。   
  看到這種形勢,何文鼎也沒有辦法,只好派其第十二旅先趕到河邊,來不及架橋,探測徒涉場。   
  到下午四點的時候,敵十二旅的兩個團已經徒涉過河,並佔領對岸渡口處的制高點,準備掩護主力過河。   
  何文鼎得到報告:「河對岸沒有發現共軍!」   
  何文鼎指揮部隊過河。他心裡洋洋得意,以為用掉了我軍。   
  突然,渡口的西北方向響起了槍聲,是獨二旅接到許光達的命令,封鎖渡口,不准後面的敵人過河。   
  正在渡河的敵人,聽見槍響,慌作一團,互相擁擠,許多人被水淹死。   
  敵人死傷慘重。   
  這時,有一個連長向許光達跑來說:「司令員,敵人有一種『鐵車』,很厲害,我們過去沒有見過,它又能打槍,又能打炮!」   
  許光達一聽就知道是坦克。他對連長說:「走,我們過去看看!」   
  坦克對許光達來說,並不陌生,他在莫斯科軍校深造時,學過汽車,也接觸過坦克。他明白,這種裝備,將來我們軍隊一定要有。想到這裡,他的腦子裡萌生了一個想法——最好是把「它」捉回來。   
  許光達來到一個高地上,舉起望遠鏡,看到了連長說的坦克,他明白了,這三個小「東西」是輕型坦克,是日本留下的。   
  警衛部隊和前沿攻擊部隊的戰士們都爭相告訴許光達:「這『東西』怎麼這麼厲害,我們傷亡了不少人。我們想炸掉它,可炸藥又送不上去。」有的說:「要用炮打。」   
  看著大家七嘴八舌,許光達說:「它的名字叫坦克!」   
  接著他教給大家阻止坦克前進的方法:「一種方法是:用三個酒瓶裝上汽油,捆上雷管,不到萬不得已不用,把這些東西放在坦克上面,可以燒掉它。」   
  「還有一種方法是:在坦克前進的路上砍倒大樹,在兩邊高地上,多搬些大石頭。當它在受阻、走不快的時候,從兩邊把石頭全推下去,它就不走了。」   
  許光達又說:「坦克裡面的人出來,你們千萬不能打死他,不然,我們開不走坦克。」   
  一個戰士說:「不打死他,太便宜他了,把他打死,我們用人推。」   
  許光達說:「坦克很重,再多的人,也是推不動的。」   
  另一個戰士說:「推不動,我們用馬拉。」   
  「馬也拉不動,你們就按我的方法去做吧。」許光達耐心地說。   
  戰士們按著許光達說的做了,果然靈驗,兩輛坦克被炸,另一輛被俘獲。   
  被「抓」的坦克炮塔門緊關著,怎麼喊話,炮塔門也不開。幾個戰士生氣了,拿起鐵鎬就刨,虎口震疼了也刨不開。許光達走了過來,笑著說:「不必刨了,我有辦法讓他們出來。」   
  一聽司令員有辦法,大伙都圍過來。   
  許光達說:「你們幾個人找一些破布!」   
  一聽找破布,有的戰士不明白了,說:「找破布有什麼用?」   
  許光達說:「你們拿著破布,去打開坦克上的備用油箱,把破布蘸上柴油,放在坦克炮塔門上點燃,保證敵人會出來!」   
  幾個戰士按照許光達說的做了,蘸上柴油燃了起來,一時火光橫飛,黑煙翻滾。這下「火燒烏龜內裡熱」,頑固的敵人實在熬不住了,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似地連滾帶爬跑出來繳槍,一個個給煙火熏得滿臉烏黑,有的眉毛鬍子都燒焦了。看到敵人的狼狽相,戰士們哄堂大笑。   
  這一仗,殲敵三千多人,解救出被敵人裹脅的兩千多老百姓。   
  1949 年的8 月,萬里碧空,山丹丹花開得格外鮮艷。   
  此時的許光達結束了扶郿戰役,與六十三軍及第一兵團組成左翼兵團,配合第十九兵團追殲向隴東逃跑的馬鴻逵及馬步芳部。8 月20 日,許光達率領部隊兵臨蘭州城下。   
  蘭州是國民黨西北軍政長官公署所在地。它不僅在地理上是扼守青海、河西走廊、新疆及寧夏的樞紐,也是國民黨在西北的軍事政治中心。   
  此時,蔣介石把指揮西北的大權交給了馬步芳。   
  為了配合馬步芳,蔣介石又任命西北的另一個軍閥馬鴻逵為甘肅省主席,以穩定西北的局勢。   
  馬步芳非常狂傲自負,且胃口很大。他憑借蘭州背山靠水的險要地形與堅固的工事,吸引我軍於蘭州周圍。   
  為了消滅我軍,馬步芳又讓靖遠的馬鴻逵第八十一軍斷我軍補給線,還讓駐守黃河北岸的第九十一軍、第一二○軍從左右兩翼包抄,內外夾攻,妄圖一舉吃掉我軍。   
  馬步芳信誓旦旦,擺出一副「挽狂瀾於即倒,定乾坤於西北」的姿態。   
  他口出狂言說:「我要拿下西安,殺出潼關,砥定中原,佔領全國。」   
  為了穩定軍心,馬步芳又給他的部下下了一道命令:「誓與蘭州共存亡,活著是陣地,死了是你的墓場。」   
  為了收買軍心,馬步芳又發給每個士兵三塊銀元,讓士兵為他賣命。   
  面對敵軍的部署,為了將馬步芳部隊聚殲在蘭州,彭德懷決定以許光達的第二兵團三個軍和第十九兵團的兩個軍分兩路包圍蘭州。   
  彭德懷佈置完任務,問許光達:「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許光達說:「沒有,我這就回去作戰鬥動員,一定要打個漂亮仗!」   
  為了對這次戰役有把握,許光達帶領第二兵團師以上幹部偵察了蘭州地形。   
  許光達拿看望遠鏡對大伙說:」大家都看一看,找出這一仗要全殲守敵的關鍵是什麼?」   
  大家都拿起望遠鏡觀望了一陣,只聽王師長說:「我們要全殲守敵,關鍵的問題是:我們要奪取蘭州的主要屏障——南山!」   
  許光達問了一句:「為什麼?」   
  王師長說:「蘭州,敵人視之為『攻不破的鐵城』。敵人有強固的工事,因此敵人在這種工事上既能發揮火力,又有利於組織反撲。而我軍呢?是從下向上仰攻,因此是峭壁難攀,壕溝難越,而且兵力不便於運動和展開,因此我們要控制南山。」   
  聽了王師長的陳述,許光達點了點頭。   
  許光達說:「我們不但要控制南山,而且還要控制敵人唯一的退路——   
  黃河鐵橋!」   
  接著許光達又分析道:「現在是夏季,一下起雨來,這裡的水流很急,敵人是夾河佈陣,我軍渡河很困難,因此我們要控制黃河鐵橋!」   
  許光達又說:「走,我們去西柳溝、西固城一帶看看,那裡是敵人唯一的供給線!」   
  許光達一行來到了西柳溝、西固城一帶,一看這裡並沒有敵人把守,許光達心裡非常高興,對第八師的胡副師長說:「明天,你親自帶領一個團埋伏在這裡,切斷敵人的供給線,等我們向蘭州發起進攻時,截擊潰逃之敵!」   
  胡副師長說:「是!司令員這步棋真好,這裡放一個團,就等於扼住了馬步芳的喉嚨!」   
  偵察地形回來,許光達作戰前動員。   
  許光達說:「蘭州之戰,也許是我兵團在解放戰爭中的最後一個大的戰役,這一仗打勝,就意味著胡宗南、馬步芳的勢力已被我軍消滅、可以加速全國解放的進程!」   
  一說到全國解放,許光達很興奮,又說:「我現在給大家透露一個好消息,北京正在召開政協會議,商討新中國成立的有關事宜!」說到這裡,許光達抬高了聲音說:「同志們,我們盼望已久並為之流血奮鬥的新中國就要誕生了。我們要打好這一仗,為新中國誕生獻上一束鮮花!」   
  會場上一陣歡呼,人人激動萬分。   
  開完動員大會,許光達向各軍分派了任務。   
  1949 年8 月21 日,第二兵團的第三、四、六軍共三個軍分別向馬家山、營盤嶺、沈家嶺發起了進攻,想一錘子砸開鎖住蘭州的這三把鎖。   
  然而激戰了一天,沒有奪下一塊陣地,傷亡卻很大。   
  太陽已經慢慢地下山了。淡白色的陽光透過濃密的樹葉,在山坡上投下了零亂的陰影。   
  身上帶著硝煙味、滿臉泥污的戰士們,有的倚著樹幹坐著,把槍斜在肩上;有的在整理滾爬破了的衣服,有的在捆紮著鬆了的綁腿帶。   
  許光達看到這一切,想到了很多問題,他對警衛員說:「通知下去,晚上召開黨委會!」   
  暮雲四合,人影模糊,天已經黑透了。   
  黨委會正開得很熱烈。   
  許光達說:「大家分析分析,這次進攻,攻不下的原因是什麼?」   
  一個師長站起來說:「主要是幹部戰士有輕敵的思想。」   
  這個師長的話音剛落,另一個師長說:「大家認為,扶郿戰役一下子吃掉胡宗南四、五萬人,馬步芳算老幾?守蘭州不過是裝裝樣子,我們一衝他就得跑。」   
  許光達聽了大家的匯報,對政委王世泰說:「有這種輕敵驕傲情緒在作怪,還能不打敗仗!」   
  王世泰說:「是啊,驕兵必敗,歷來如此。所以我們要從上到下,在思想上要整頓,克服這種輕敵驕傲情緒。」   
  許光達說:「對,我們應該把情況向西北野戰軍司令部報告,下面輕敵,是我們感染的,責任在我們,我們應該向野司作檢討。」   
  王世泰同意了許光達的意見,向野司作了檢討。   
  22 日晚,許光達正準備下去轉轉,彭德懷發來了指示:總攻推遲,兩個攻城兵團用三天時間搞好克服輕敵思想的動員。   
  許光達認真執行彭德懷的指示,經過動員,指戰員們統一了思想,整裝待發。   
  8 月25 日拂曉,許光達站在指揮部的山上,看著路燈閃爍的蘭州城心潮起伏。蘭州城外,群山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偶爾傳來幾聲口令聲打破夜的冷寞。   
  這幾天連續下雨,剛剛放晴,雨後的隴中高原,空氣顯得非常清新,許光達盡情地呼吸著新鮮空氣,享受著戰前的寧靜。   
  許光達看了看手錶,平靜地走進指揮部,說了一聲:「總攻開始!」三發紅色的信號彈騰空而起,劃破了安謐的長空。接著,機關鎗吐出了火舌,手榴彈接連在敵群中爆炸,此時的蘭州城完全被淹沒在濃密的硝煙中。   
  蘭州城裡,亂作一團。馬步芳早就逃回了青海老巢,把指揮蘭州的大權交給了他的兒子馬繼援。馬繼援見蘭州已守不住,也坐上飛機逃之夭夭。   
  激戰了一天,夜幕漸漸降臨了,槍聲也停止了,夜晚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馬步芳的部隊群龍無首被壓在蘭州城裡,下一步敵人將如何行動呢?許光達思考著這個問題,這時,一個參謀跑過來報告:「司令員,蘭州北塔山上的敵人急劇增加,構築工事,保護鐵橋,看樣子是要死守!」   
  許光達搖了搖頭說:「不,敵人表面是想死守,實際上是要控制蘭州鐵橋逃跑,因為這是他們唯一的逃路!」   
  許光達當機立斷地說:「命令第三軍發起總攻!」   
  總攻開始了,十九團八連衝在最前面,奪下了北城門樓。此時,敵人已開始潰逃,鐵橋上擠滿了敵人的步兵、騎兵和汽車。八連戰士看到這種情景喊道:「衝啊,殺啊,決不能讓敵人跑掉!」戰士們沖人敵群,與敵人展開了肉搏戰,敵人被打得人仰馬翻,紛紛倒斃。   
  一面鮮艷的紅旗,插到了蘭州城最高的一幢樓上。各團的司號員們登上樓頂,吹起了凱旋曲。   
  看到這般情景,許光達高興地對政委王世泰說:「政委,走,進城,進蘭州城!」許光達和王世泰率領兵團機關進入了響著凱歌曲的蘭州城。   
  1949 年的8 月,解放了的蘭州,陽光灑滿了大地。   
  蘭州的街頭,貼滿了紅紅綠綠的標語,非常醒目,催人奮進。   
  翻身解放了的各族人民滿懷喜悅,拿出自己種的西瓜、白蘭瓜等慰問親人解放軍。整個蘭州城沉浸在歡慶勝利的氣氛裡。   
  看到這一切,許光達內心有說不出的高興。   
  這時,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大爺,手裡拎著一筐白蘭瓜走了過來。   
  這位白髮老人對許光達說:「解放軍首長同志,您辛苦了!」   
  許光達忙說:「大爺,我們不辛苦,您老人家身體可好啊?」   
  老人說:「好好,好!我的身體硬朗著哪,解放了,甭提我心裡有多高興了,一高興啊,我還能多活幾年哪!」   
  許光達正和老人嘮著家常,警衛員跑了過來說:「司令員,彭總來看我們第二兵團了!」   
  許光達說:「走,我們過去看看!」   
  許光達回到營地的時候,看見彭德懷正和戰士們親切地交談著。   
  許光達走上前去說了聲:「彭總,您好!」   
  彭德懷見到許光達,握著他的手說:「你們打得不錯嘛!打宜川時,我表揚過你們第二旅,這回來表揚你們的第二兵團。」   
  許光達微笑著,用右手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近視鏡說:「彭總,你還是表揚楊得志兵團吧!他們打得比我們好!」   
  彭總說:「你們打得也不錯嘛。」   
  許光達說:「這回攻城,開始時,有的部隊還出了點差錯,你表揚,我更難受。」   
  「出的差錯,你不是作過檢查了嗎?不表揚你可以,但是你沒有權力阻止我表揚戰士們啊!」彭德懷笑著說。   
  見許光達沒有吱聲,彭德懷又說:「我今天是專程為你們第二兵團慶祝來了。」   
  許光達說:「好,今天我把師以上幹部召集起來,陪您吃頓『勝利飯』!」   
  彭德懷說:「哈哈,那是再好不過了!」   
  席間,彭德懷顯得很高興,和大家有說有笑。彭德懷說:「今天,我是來給大家慶功的,蘭州這一仗你們打得很好,我祝賀你們!」   
  王師長說:「我們共慶勝利!」   
  彭德懷說:「蘭州戰役之後,整個西北戰場就剩下最後一仗,那就是向新疆進軍!」   
  師長們議論開了,有的說:「我們解放了新疆,中國大陸上就沒有大仗可打了!」   
  還有的說:「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過太平的日子了!」   
  聽了大家的議論,彭德懷高興地繼續說:「到那時,我們就要轉入大規模的經濟建設了,我們將投身另一個戰場,同我們不熟悉的工廠、礦山、機器打交道了。我們砸碎了一個舊世界,我們還將建設一個新世界!」   
  聽了彭德懷的話,大家很受鼓舞,紛紛鼓起掌來。   
  停頓了片刻,彭德懷又說道:「同志們,有空你們學習學習毛主席在七屆二中全會上的講話,新中國就要成立了,我們在思想上要轉好這個彎子,以迎接工作重心的轉移!」   
  彭德懷的話給大家鼓了勁,大家對即將到來的全國勝利充滿了信心。   
  作為西北野戰軍第二兵團司令員的許光達依然很忙,他正在用全副精力組織第二兵團的第三軍,準備挺進河西走廊,打開通往新疆的門戶。很多事情等著他去解決!   
  就在他最忙碌的時候,政治部的同志向許光達反映:第三軍第七師未經請示,給師的幹部發錢,讓各人做了一件斗篷、一件絲棉祆和短棉衣,在群眾中引起了議論。許光達問:「情況屬實嗎?」   
  「屬實,我們核實過了。」   
  許光達聽了很生氣,這還得了,剛進大城市,領導幹部就這樣幹,帶的是什麼頭?   
  許光達越想越氣,他拿起了電話,要通了第七師政委。「喂,是第七師嗎?」許光達說話的聲音有點生硬。   
  「我是梁仁芥。」第七師政委的聲音。   
  「我是許光達。聽說,你們師的幹部都做了衣服?公家給的錢?有沒有這事?」   
  梁仁芥回答說:「司令員,有這件事,我們犯自由主義,發了錢!」   
  聽到對方承認了這件事,他緩和了語氣:「同志,剛進城,你們就想享受?這不好嘛!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樣做會在群眾中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梁仁芥說:「司令員,我們現在也知道這件事做得不對。」許光達說:   
  「你是政委,你的原則性到哪裡去了?你同師長張開基到我這裡來一下。」   
  許光達放下了電話,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想到了許多。   
  他走到王世泰的辦公室,和政委進一步交換意見。許光達說:「這件事發生在師幹部身上,問題卻在我這裡。」   
  王世泰說:「司令員,我也有責任啊,是我沒有抓緊時間,把毛主席在七屆二中全會上講話的精神貫徹下去,也是一種失職行為啊!」   
  許光達說:「我們一定要抓住這件事,對全軍進行教育!」   
  一會兒功夫,張開基和梁仁芥來了,他們坐在司令員的辦公室裡有點緊張,心裡咚咚咚一個勁地跳。   
  許光達看了看他們的尷尬相說:「你們兩員虎將怎麼這麼沒有頭腦,盡辦蠢事!」   
  接著許光達又說:「今天我找你們來,主要是想談談你們當時辦這件事是怎麼想的?」   
  張開基說:「我們師快要進新疆了,幹部身上沒什麼衣服,有人提議,師裡給點錢,給幹部置兩件衣服,我覺得這個要求也不過分,打了半年仗了,連件棉襖也沒有,就同意了。」   
  梁仁芥說:「我考慮到新疆寒冷,也應該有件棉襖,所以也沒有制止。」   
  許光達聽完他們的匯報後,耐心地指出了這件事的錯誤性質、不良影響和思想根源。   
  最後許光達說:「我看你們應該開個會,解決解決腦子裡的問題,什麼時候開會,通知我,我參加。」   
  過了兩天,第七師還沒有給許光達來電話,許光達對秘書說:「你問問第七師,什麼時候開會。」   
  許光達追得緊,這個師的幹部不敢怠慢,下午,就召開了黨委會。   
  許光達放下手頭的事,坐車去了。   
  許光達一下車,師的幹部迎上前去,許光達說:「你們可是做了一件蠢事,開會吧!」   
  許光達聽了五名幹部的檢討,嚴肅地批評說:「辦錯了事,能檢討改正,這才是共產黨員的本色!」   
  停頓了一下,許光達又說:「你們好好想想,我們剛剛進城,要繼續保持延安精神啊!」   
  許光達說著,從兜裡掏出一本小冊子,對大家說:「這是毛主席在1949年3 月5 日召開的中國共產黨第七屆中央委員會第二次全體會議上的報告。   
  毛主席在這篇報告中特別告誡全黨同志,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將成為對於無產階級的主要危險,絕不可以鬆懈自己的戰鬥意志。」   
  許光達看著第七師師長說:「你們要好好學習學習,這對我們都很重要。」   
  接著許光達對這個師的師長、政委說:「這件事,我也有責任。中央早已指出了這個問題,同你們一樣,我的頭腦裡重視不夠,我沒有及時給你們打招呼。咱們一同接受教育吧!」   
  第二天,這個師的五名幹部交給許光達一份書面檢討,許光達看著這些檢討,陷入了沉思。   
  保持革命者的本色真是不易啊。我們的幹部大都是農民出身,城裡花花世界很容易使他們轉向,怪不得毛主席要我們多看看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李自成的教訓,值得我們借鑒啊!   
  想到這裡,許光達拿起筆給西北野戰軍黨委寫起檢討來了。   
  1949 年9 月的一個夜晚,晚風吹來,多少有些寒意。許光達忙了一天, 回到了家裡。   
  妻子鄒靖華給他端來了一杯熱茶。   
  鄒靖華問道:「第八師的副師長胡定發的病情怎樣了?」   
  許光達說:「噢,我光顧忙了,這件事我倒忘了,胡定發的病情不知怎樣了,明天我去看看他!」   
  胡定發是打下蘭州以後,得了急性胸膜炎。那時,中隊挺迸河西走廊,任務很緊,他不能離開。忍著病魔的折磨,揮師西進。到了武威,再也挺不住了。   
  第三軍軍長黃新廷把這個情況向兵團報告。   
  許光達知道以後對兵團衛生處說:「我們應多關心下面的幹部,你們弄輛車到第八師,把胡副師長接到蘭州來治病。」   
  兵團衛生處把胡定發送進了剛剛從國民黨手裡接收過來的中央醫院,那裡的醫療水平、技術條件都比野戰醫院的好。   
  第二天,許光達問衛生處:「第八師胡副師長在哪裡治病?」   
  「我們把他送到中央醫院去了。」   
  「中央醫院?剛接收的蘭州最大的醫院?」   
  「是的,那裡醫療條件較好些。」   
  許光達沉思了一會兒,說:「送胡副師長去中央醫院檢查、進一步確診是可以的,但是不應該住在那裡。那個醫院我們剛接收,政治情況還不清楚,一個師級幹部放在那裡,我是不放心的。你們帶我去看看。」   
  他們驅車來到中央醫院。   
  許光達看到胡定發穿著一身國民黨丟下的舊棉衣,皺了皺眉頭,怎麼給病號穿這種棉衣?這種棉衣棉花很少,是不保暖的。   
  胡定發見司令員來看他,心裡很感動:「領導的關懷太多了,承受不住啊!」   
  許光達坐在床頭,仔細看了看胡定發,問道:「身體怎麼樣了?」   
  「他們說我得了胸膜炎,給打了一支盤尼西林,很見效。」胡定發回答。   
  「那好啊。你們軍已經過了張掖,正在向玉門、酒泉挺進。河西走廊很快要全部解放了。下一步,你們可能要去西南,任務多著呢!你要好好休息!」   
  胡定發說:「多謝領導的關心。」   
  許光達又說:「這個醫院醫術高明,但蘭州解放不久,政治情況我們尚不摸底,準備由衛生處另外給你找個地方。」   
  胡定發沒想到,司令員連他的安全問題都考慮到了,有點激動地說:「不要緊,別麻煩司令員了。」   
  「老胡,這是我的責任嘛!」許光達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樣,胡定發被送到了蘭州郊外下星園。   
  一天,後勤處的負責同志來看他,還特地帶來一套新棉衣,對他說:「胡副師長,這是司令員讓我帶給你的。」   
  胡定發知道,解放戰爭迅猛發展,西北人民一時供應不了那麼多棉衣,只能就地取材,把繳獲來的國民黨丟棄的舊棉衣也發下來抵禦寒冷。   
  昨天,他看見司令員也是穿的舊棉衣,我怎麼能穿這樣的新棉衣呢?   
  胡定發對後勤處的同志說:「別這樣,你把棉衣給我拿回去,首長穿什麼,你沒有看見?」   
  「司令員說,一定要你穿,你是病號。」後勤處的同志和藹地堅持說。   
  「不行,我不能要。」胡定發也堅持說。   
  「胡副師長,這套棉衣,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司令員親口交待:   
  『他不要,你扔下就走,看他穿不穿!』我們只好照辦了。」後勤處的同志真的扔下棉衣走了。   
  胡定發無可奈何地拿著棉衣在房子裡轉個不停,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1949 年9 月13 日,許光達率第二兵團從蘭州出發,一路斬關奪隘,所向披靡。   
  9 月27 日,我軍解放了玉門,佔領了這個石油基地。   
  在玉門,許光達參觀了老群廟油礦。   
  天,上級來了指示,為了建設玉門,第二兵團要留下一些幹部支援油礦。   
  許光達受兵團黨委的委託,審閱留下幹部的名單。   
  這時,警衛員藍德明扛著一個小箱子進來。   
  「什麼東西?」許光達問。   
  「蠟燭,好看極了。」藍德明打開箱子,拿出一包蠟燭,放在桌上。呵,真好看,式樣各異,色彩繽紛。   
  許光達拿了一支蠟燭,端詳了一會,問:「從哪裡弄來的?」   
  「是陪司令員參觀油礦的首長送來的。」藍德明回答。他很喜歡這些蠟燭,既可照明又能觀賞。首長送來時,他未請示,便收下了,他想,拿回去給小延濱玩玩多好!   
  許光達擺擺手,示意藍德明坐下來。   
  藍德明莫名其妙,瞪著兩眼望著司令員。   
  許光達問他:「你去看了《四進士》嗎?」   
  這部戲藍德明看過,聽首長問起這件事不假思索地回答了:「看了,看得很清楚!」   
  「喔,還記得戲裡那個貪圖賄賂的贓官嗎?」許光達笑著問他。   
  「記得。」藍德明點點頭。   
  「小藍,《四進士》裡的那個貪贓枉法的贓官,不為百姓辦事,只想自己發財,這是封建社會的壞東西。我們共產黨人,不能這樣。要為人民服務,不要人民報酬,什麼送禮嘍,都不應該有,我們是無產階級嘛!」   
  藍德明很機靈,他聽出來了,知道許光達批評他不應該收這箱蠟燭。   
  藍德明噘著嘴說:「這是首長送的,人家都有。」   
  許光達笑了,問他:「你告訴我了嗎?人家送的,也有個能不能收的問題。難道凡是送來的東西都可以收嗎?我可沒有這個規矩。人家都有,你就有理?人家是人家,我是司令員,我收了,人家還不敢收?你怎麼不動腦筋。」   
  聽司令員這麼一說,藍德明紅著臉說:「首長,我馬上把這箱蠟燭送回去。」   
  「哦,這就對了。」許光達讚許地說。   
  1949 年9 月30 日上午,許光達接到上級通知,中華人民共和國將在第二天成立。   
  這個消息使許光達非常激動。他一邊往指揮部走,一邊哼著解放軍進行曲。   
  許光達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走過的路,從家鄉蘿蔔衝到黃埔軍校,從洪湖蘇區轉戰陝北。他盼望著勝利,沒想到勝利竟來得這樣快。更沒想到這莊嚴的時刻,就在明天!   
  許光達讓政治部的李幹事佈置一個露天會場。   
  李幹事問道:「又有新的任務,做政治動員嗎?」   
  許光達說:「不,佈置會場是為了明天轉播開國大典的實況!」   
  李幹事一聽,說了聲:「真是太好了,新中國要成立了!」跑著出去佈置會場了。   
  1949 年10 月1 日,許光達神采奕奕地來到了指揮部。好多同志已經到了,大家個個精神煥發,等待著莊嚴時刻的到來。   
  這時喇叭裡響起了歡呼的聲浪,接著,毛主席以洪亮而又莊嚴的聲音向全世界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   
  頓時,廣場上沸騰了,無數個聲音呼喊著:「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朱總司令萬歲!」   
  看著這些激動的人們,許光達熱淚盈眶。啊!中華人民共和國終於誕生了,沉睡多年的「睡獅」猛醒了,將再度臍身於世界強林..      
第十二章 創新業譜新篇 組建裝甲兵 
  1950 年1 月中旬,蘭州。   
  在甘肅省軍區司令部裡,許光達司令員正同甘肅省軍區其他領導同志一起,研究當前應如何進一步開展地方工作,維持社會治安,建設和培養地方武裝等問題。   
  這時,司令部一位參謀走到許光達身邊小聲說:「許司令,這是中央軍委給你拍來的電報。」說著,把電報送給許光達。許光達拿起電報,見上面寫道:   
  許光達同志:   
  經軍委研究,批准你回鄉探親,假期一個月。接此電報,請將工作妥善安排後即可啟程。   
  中央軍委   
  一九五○年十月十六日   
  許光達看著電報,有些納悶:我從來也沒有向中央軍委提出過探親的申請,也未向上級首長提及探家的事情,怎麼突然來了這麼一封電報?難道是彭總請示了軍委?   
  許光達這樣想,也是有根據的。去年的12 月28 日,他同彭德懷同志曾乘飛機由蘭州去北京為彭總草擬西北野戰軍向中央的工作報告,1950 年1 月11 日剛剛回到蘭州。不過他又感到不大可能。因為在北京,許光達始終同彭總在一起,再說,彭總也未提及此事。   
  許光達想來想去,最後斷定:這是中央軍委對自己的關懷。中央軍委想得真是太周到了!是啊,離開家鄉已經有二十多年了,從鄒靖華來到延安算起,也已經有十一年的光景了。家裡的人現在到底怎樣了?許光達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離開苦竹園的情景,也想起了逃離清河縣的一幕。他想念自己的父親,更忘不了他的岳父鄒希魯;他思念家裡的親人,更難以忘卻生他養他的故鄉。早日同親人見面,也正是他心裡的渴望。   
  會議結束後,許光達回到家,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鄒靖華。鄒靖華也感到很突然:「我也從未向組織提過此事。老許,是不是你去北京時彭總跟軍委領導提的?」   
  「我一直跟彭總在一起,好像不會的。」許光達一邊分析,一邊說:「這是軍委領導對我們的關懷,也好,我們準備一下,明天就動身吧。」   
  鄒靖華聽說要回湖南家鄉,心裡非常激動,她為找到許光達,千里迢迢,去到了延安,沒有來得及跟親人告別。她多麼渴望立即回到家鄉,回到親人的身旁!   
  翌日的清晨來得特別遲。那天夜裡,許光達和鄒靖華不知醒了多少次,看了多少次鬧鐘,只有許延濱同往常一樣睡得依然香甜。凌晨四點鐘,他們再也睡不下去了,立即起床,收拾東西,一切準備停當。   
  許光達一家和警衛員藍德明、解槍成、趙金保、史七虎乘汽車來到西安火車站。   
  還是藍德明看得清楚,他對許光達說:「司令員,那邊站台上好像是楊得志和耿飆兩位首長。」   
  許光達定睛一看:「對,是他們。太好了。」   
  「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呀。」   
  三位將軍都是回湖南探親的,一路上談笑風生,好不親熱。   
  火車在長沙車站緩緩停下了。他們走出了長沙車站,早有長沙軍事管制委員會交際處的車在等候。長沙軍管會主任肖勁光親自到車站迎接三位將軍的歸來。晚上為三位回鄉的將軍設宴歡迎。   
  席間,肖勁光對許光達說:「你的老父親身體還很健康!」   
  許光達覺得奇怪:「難道你見過我父親?」肖勁光便把前不久他父親硬闖長沙市軍管會大門的事說了一遍。   
  原來,許光達的父親許子貴自從兒子逃離家鄉後,一直打探不到兒子的下落,在倪譜軒老先生的啟發下,開始認字,久而久之,能夠看報了。   
  一天,他從湖南的一家報上看到了蘭州解放的消息,其中提到的「西北野戰軍第二兵團司令員許光達」一行字時,瞪大了眼睛。他反覆看了三遍。   
  自言自語地說:「沒錯,是我的五伢子的名字。」老人如獲至寶,見了熟人就告訴:「我的五伢子當了大官了!」   
  有人好奇地問:「你的兒子當多大的官兒?」   
  「我五伢子是兵團司令。」許子貴自豪地回答說。   
  第二天一大早,許子貴找到了長沙軍管會駐地,他並不懂得要和值班室打招呼的規矩,逕直向裡闖,結果被哨兵攔住。正在這時,肖勁光走了進來,問明了老人的來意。當得知老人思念兒子心切,希望兒子能回家看看的願望後,立即給中央軍委拍了一封電報,說明了許子貴的思念之情,替許光達請假,讓他回家探親。隨後又派人派車去蘿蔔沖,把許光達的繼母也接來長沙,和許子貴一起住進了省交際處。因兩位老人身體不好,又讓他們治療了一段時間。於是,中央軍委便直接給許光達發了電報。   
  許光達如夢初醒,終於明白了軍委批准他探家的由來。   
  許光達一行離開長沙,直奔蘿蔔沖。   
  瀏陽河渡口。許子貴的家人、朋友在翹首以待、只有許子貴本人坐在家裡堂屋中的竹椅上,等待著當了大官的兒子來拜見,擺著老太爺的派頭。   
  許光達同鄒靖華領著延濱來到東山鎮渡口,他看到腳下奔湧的瀏陽河,心潮難以平靜。測陽河,我又見到你了,多少年來,不知有多少次進入我的夢境。雖然我走遍了東西南北,也曾去過異國他鄉,可總忘不了這條家鄉的河流。   
  這時,遠處鑼鼓喧天。許光達抬頭望去,上百的群眾向這裡擁來,有兩個人打著橫幅標語,上面寫著:「熱烈歡迎許大將軍光達司令員榮歸故里。」   
  原來是鹿芝鄉的鄉幹部和一些聞訊趕來的鄉親,都想親眼看一看家鄉出的這個大官的風采。   
  許光達一行來到渡口處,鄉長快步迎上前來,高興地說:「歡迎您,許司令員!」   
  許光達同鄉長握了握手,「謝謝你們。這次我是回鄉探親的,不是為了擺闊氣,請把那幅標語撤下來為好。」   
  鄉長立即吩咐人撤下了標語。   
  許光達見渡船已經準備好了,定睛一看,多麼熟悉的船啊,「這船還是易家的嗎?」   
  「是的。」鄉長肯定地說。   
  許光達走上前去。只見易家老倌子已是白髮蒼蒼,身體倒還硬朗。老人見許光達走過來,有些不自在起來,只是笑瞇瞇的看著他。   
  許光達向老人家問候:「您老人家健旺!」易家老倌子緊握著許光達的手:「好,好!」說罷,把許光達一家人讓到船上。然後,雙手握著竹篙,用力一撐,船緩緩地離開了渡口。   
  船剛到對岸,許光達的哥哥嫂嫂們一擁而來。那一張張飽含熱淚的笑臉,那一張張熟悉而又親切的面孔,使許光達十分激動。他一一同他們握著手,回答著對方的問候。這時早有人朝許光達老家跑去向許子貴通風報信。許子貴聽說五伢子全家回來,已到了棣塘,樂得合不攏嘴。   
  許光達大步走進了家門,一眼就看到了離別二十多年的老爹,只見許子貴雙眼佈滿淚水,許光達不覺鼻子酸楚,眼睛也濕潤了,聲音有些顫抖:「爹爹,我回來了,您老人家健旺!」   
  許子貴硬嚥著說:「好嘍!好嘍!都好嘍!」   
  許光達接著向繼母請了安,又引鄒靖華和許延濱走過來分別請了安。   
  飯菜準備好了,這是許子貴精心安排的一頓團圓飯。共擺了十多桌,每桌都有一盆五圓雞,象徵吉祥和團聚之意。還有自家塘裡養的魚、鴨,醃的臘肉等,好不豐盛。   
  許光達看到全家在幾十年後又團聚了,馬上提議全家人在一起照張像。   
  警衛員藍德明帶來了照像機,這架像機還是許光達從蘇聯回國時帶回來的。   
  只見許子貴和老伴坐在中間,其他按輩份或站或坐。   
  「卡嚓!卡嚓!」警衛員按下了快門,留下這珍貴的時刻。   
  許子貴在餐桌上興奮異常,頻頻舉杯,說長論短。見到兒子,自然想到女兒許啟亮。   
  「今天要是桂妹子也能一起回來,就更好了!」   
  「爹爹,她很好的,在延安結了婚,已建立了幸福美滿的家庭。您老就不必掛念了。」   
  許子貴聽了許光達的話,也就放心了。   
  飯後,人們散去了,鄒靖華把匆忙準備的物品分發給家人。有洋襪子、花手帕、鉛筆、糖塊、香皂、毛巾和從蘭州帶來的葡萄乾。給公爹買的是印有松鶴延年圖樣的鐵皮暖瓶。許光達也給父親帶回了一床戰爭年代用過的鴨絨被子和一件皮大衣,並送給了繼母一件毛衣和一件棉背心。兩位老人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第二天早飯過後,許光達帶著延濱來到棣塘,這是他的岳父鄒希魯的家。   
  遺憾的是,岳父在1942 年已經去世了。許光達站在鄒希魯遺像前,心裡一陣酸楚,他忘不了老先生對他的教誨,忘不了在關鍵時刻對他的幫助。在他人生的道路上,老先生的影響起了很大的作用。更使許光達不安的是,老先生在清河縣是因為他而被罷官的,就在他顛沛流離到北平時,老先生還專門去看望過..許光達向鄒希魯的遺像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離蘿蔔沖二十里的柞山橋的許家墓地,許光達站在母親墳前,久久地低頭默哀。小延濱愣愣地看著爸爸,他還是頭一次見到爸爸落淚。   
  許光達注視著這堆黃土,想起了飽經憂患的母親,她為自己和兄弟姐妹受盡了苦難。他忘不了,母親入棺時穿的仍舊是平常穿的那條打著補丁的青布褲子,骨瘦如柴。每當想到媽媽的窮苦,他就難過。現在解放了,可母親卻沒有過上一天好日子。   
  許光達擦去臉上的淚,喃喃地:「媽媽,您老人家安息吧,五伢子今天來看您了。」說罷,拔去墳頭上的枯草,重新培上了土,他把對母親的懷念融進這一捧捧黃土之中。   
  許光達在家住了僅十天,便決定歸隊。   
  故鄉是令人難忘的,可是,許光達更惦記著大西北的第二兵團,那裡還有艱巨的剿匪任務,還要捍衛新生的人民政權。本來,鄉里準備召開專門的歡迎和歡送大會,在鄉政府和鄉親們眼裡,許光達是我軍的高級將領,也是家鄉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大人物,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做出巨大貢獻,這不僅是蘿蔔沖的光榮,也是鹿芝鄉的榮耀,表示一下鄉親們的心意也在情理中,可最後還是讓許光達婉言謝絕了。   
  許光達離開了蘿蔔沖,又回到了大西北,回到了他的戰鬥崗位。   
  1950 年5 月14 日。   
  許光達乘機離開蘭州去北京。這是許光達接到中央軍委任命他為中國人民解放軍裝甲兵司令員兼政治委員的命令後,前往北京報到。   
  飛機在八千米的高空飛翔,一會兒衝出雲層,一會兒又鑽進雲海。   
  這一切對鄒靖華和許延濱未說還是第一次,有幾分新鮮,還有幾分激動和不安。特別是許延濱,趴在機窗旁,望著腳下那起伏的山巒,奔湧的河流,星羅棋布的城鎮,問這問那。鄒靖華拍拍他的肩,讓他安靜一些。   
  是的,已是五月,新中國成立後的第一個五月。大地回春,萬物生機。   
  許光達在沉思。   
  鄒靖華猜得出丈夫在想什麼。昨晚,許光達與她談了很久。   
  「時代在發展,歷史在前進,中國軍隊不能光是停留在步槍加炸藥包的水準上,也要搞飛機,搞軍艦,搞坦克,搞原子彈。」   
  許光達說著有些激動。   
  「外軍有的,我們要有;外軍沒有的,我們也要有。」   
  鄒靖華點頭表示同感。她知道許光達在蘇聯學習時,就有了獻身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坦克事業的夙願。是呀,現在,中央軍委決定由他挑頭搞裝甲兵,他的願望就要實現了,能不激動嗎?   
  這是黨和人民對他的信任。但是,實現這個夢想,擺在面前的任務又是十分艱巨的。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沉重。   
  飛機鑽出雲層,徐徐下降。北京,已在眼前。   
  5 月的北京,萬物復甦,紅花綠葉,湛藍的天空,燦爛的陽光、北京綻開笑靨,歡迎從前線歸來的戰士。   
  北京,沉醉在新中國的狂喜之中。紅旗在樓房頂上飛揚;歌聲,飛出人們的胸膛;人民,共和國的人民,個個喜氣洋洋。映入許光達眼簾的是共和國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對許光達來說,北京並不陌生。   
  二十年前,為了尋找黨的組織,他曾像一葉失去槳舵的孤舟,漂泊在這座古城,寄居在天壽公寓,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奔波在撲面黃沙和冰天雪地裡。那時,他與黨組織失去了聯繫,被國民黨通緝。   
  二十年後,北平回到人民的懷抱,成為新中國的首都。人民翻身作主,揚眉吐氣。許光達呢?也是今非昔比,昂首挺胸,不再是「孤兒」,變成了主人。回來了,回來了,滿懷著勝利的喜悅,滿懷建設的激情,肩負重托。   
  眼前的一切,許光達感到十分愜意。   
  對鄒靖華和許延濱來說,北京似乎有一種神秘感。這曾是幾朝古都,而今,是人民共和國的首都。眼前的一切,令他們格外興奮。   
  許光達一家驅車去中南海,他們全家將暫住那裡。   
  眼前,一堵高大的紅牆,中南海!許光達的心猛然驟跳起來。他又一次撲進了黨中央的懷抱。   
  許光達一家被安排住在中南海朱德家的後院,和毛澤東、周恩來、林伯渠、彭德懷的住處相隔不遠。那時,住在中南海的中央領導同志都在一個伙房裡吃飯,天天碰面。吃飯時圍坐在一起,飯後還相約在一起散步,有時又聚在一起擺「龍門陣」,論天下興亡,議四海風雲,經濟的恢復,等等,各抒己見,氣氛融洽。   
  到北京後不久的一天,彭總的岳父浦老先生請彭總和許光達兩家人吃飯。   
  飯後,彭總和許光達兩家同游北海公園。進京以來,許光達終日泡在工作裡,難得抽出時間有這樣的機會出去散散心。可是,許光達和彭總的興趣不在遊山玩水上,而是在交換工作看法。   
  談話間,彭總和許光達就落在浦安修和鄒靖華的後面了。   
  「我們過去用慣的土槍土炮該進博物館了,要逐步實現國防現代化,你先帶個頭,把裝甲兵搞起來,摸索一些經驗。」彭總對許光達說。   
  許光達接過話題:「黨把裝甲兵交給我來管,我拚死拚活也要完成好任務,我這後半生就交給裝甲兵了。」   
  說完兩人不約而同都笑了。   
  彭總對自己的老部下當然是非常清楚的,他相信許光達說到做到。「裝甲兵是必須要搞的,西方軍界有一種理論就是『坦克制勝論』,我不贊成這個觀點,但我卻認為坦克部隊在未來的戰爭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這時,他們倆已爬到了半山腰,停下來擦了擦汗,放眼望去,溫柔的陽光和初夏的景色裝飾著公園,一處處花圃,花團簇錦;樓台殿閣,曲徑迴廊,都隱在鬱鬱蔥蔥的綠蔭裡;北海水面上,輕舟蕩漾;船上的姑娘們撐開的小花傘,就像是開在綠苔上的一隻隻蘑菇..   
  浦安修、鄒靖華和許延濱早已登上山頂,正站在白塔下向彭總和許光達揮手。   
  兩位將軍四目相視,會意而笑,趕緊加快腳步,向山頂爬去。   
  1950 年6 月25 日,美帝國主義悍然發動了侵略朝鮮的戰爭,戰火蔓延到鴨綠江邊,直接威脅到我國安全。   
  一時間,國際形勢劍拔弩張,新的世界大戰隨時可能爆發,這就為裝甲兵的建設提出了更加迫切的要求。   
  根據中央軍委的命令,許光達從第一野戰軍的第二兵團調來二十二人,組成裝甲兵籌備小組,住迸北京前門外的一個小旅店——香村飯店。許光達一家也由中南海搬來香村飯店。   
  1950 年9 月1 日,中國人民解放軍摩托裝甲兵司令部在北京正式成立(1951 年7 月改稱為裝甲兵司令部)。我軍的一個嶄新的兵種——裝甲兵, 伴隨著抗美援朝的隆隆炮聲誕生了。   
  俗話說:創業難。   
  小米加步槍已成了我軍光榮的歷史。現在,要組成裝甲兵,僅有一點從戰場上繳獲的坦克。用什麼辦法解決困難,把裝甲兵部隊搞起來?自從許光達接任裝甲兵司令員兼政治委員以來,他整天都在思索這個問題,就連回到家裡同鄒靖華的談話,也離不了坦克。   
  「小心,你自己也快變成坦克了。」鄒靖華瞧許光達的入迷勁,忍不住和他開玩笑。   
  深夜。   
  分佈在各軍區的坦克部隊的領導同志被許光達召集在一起,共商裝甲兵建設。   
  「現在有兩個關鍵的問題:一是整編現有的坦克部隊,實行全軍統一編製;二是抓緊幹部隊伍的培養。沒有現代化的知識,不懂得坦克技術,哪裡談得上建設現代化的裝甲兵。」   
  許光達分析我軍人員素質之後,提出要建立坦克學校。   
  彭總非常贊同許光達的觀點,補充說:「適當的時候,我們再送一些幹部去蘇聯學習,坦克兵可以多送一些。」   
  得到彭總的肯定,許光達的信心更足,決心更大了。   
  根據中央軍委頒布的解放軍各兵種組織機構草案,許光達領導裝甲兵籌備組的同志首先制定了裝甲兵領導機構的編制,先後成立了司令部、政治部、技術部、後勤部,完善了裝甲兵首腦機關。接著,對全國的裝甲兵部隊進行整編。   
  確定坦克部隊的編制表,是一項全新的工作。討論、查閱資料、研究、推敲,許光達幾乎不回家吃飯。夜深了,許光達還留在辦公室加班。   
  看見丈夫日漸消瘦,鄒靖華又心疼又無可奈何,本想解放了,能讓丈夫輕閒一下,他卻更累了。   
  鄒靖華盡自己所能幫助丈夫做些事,以減輕丈夫的勞累。常常是鄒靖華幫丈夫查資料,或者謄寫文稿。實在無力幫助,夜深了,她就坐在他的旁邊陪伴他,或者織毛衣,或者補衣物。進城之後,許光達的襯衣都是鄒靖華親手做的,許光達的衣服總是右袖子先爛,於是,鄒靖華就把右袖子剪去,用新布逢成右袖接上去;待左袖子磨爛時,也同樣製作。有趣的是許光達的襪子也是右腳的先破,鄒靖華就給補,實在補不上,就把右腳換成新的,左襪繼續穿。誰能夠想像到我們的將軍,腳上經常穿著兩樣的襪子!   
  這對患難的夫妻,在風雨如磐的年月,分享了鬥爭的困苦和樂趣;今天,勝利了,他門又風雨同舟,共同承擔創業的艱辛。   
  不久,裝甲兵機關黨總支成立了,鄒靖華擔任了總支書記。這樣,她就有更方便的條件和更多的時間來幫助許光達分擔重擔。   
  裝甲兵司令部機關的人員來自不同的單位,思想比較複雜,需要相互瞭解。漸漸,一些問題出現了:有的同志不安心在裝甲兵工作,認為自己是「土包子」,搞技術是門外漢,不像步兵那樣,端起刺刀,「衝啊!殺!」很痛快,沒技術也能幹;還有的同志在工作中、技術上遇到難題就頭疼;也有人鬧地位,鬧名利:更有一些人貪圖享樂、追求安逸、居功自傲、目空一切,認為「老子打天下有功,坐天下有理」。一時間,許多問題都出現了。   
  鄒靖華想:自己身為黨總支書記,從思想上解決問題,既是本職,又是對許光達工作的支持。無論多大困難,自己都得想辦法解決。   
  鄒靖華要求所屬各個黨支部、黨小組,充分發揮作用,做到黨管幹部,層層做好黨員的思想工作。各支部都組織黨員學習毛主席在中共七屆二中全會上的講話,提醒機關幹部要繼續保持艱苦樸素的作風和謙虛謹慎、戒驕戒躁的作風。   
  鄒靖華經常主持召開黨支部會議,分析黨員的思想狀況,組織黨員過好黨的組織生活,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監督黨員的思想和言行。在裝甲兵司令部機關內,不論是誰,不管他的職務多高,都要以普通黨員的身份參加組織生活、匯報自己的思想。   
  鄒靖華還經常找同志談心。她善解人意,大伙都把她當老大姐,有啥問題想不通,都去找她談談。   
  鄒靖華的工作取得了成效。許光達看在眼裡,喜在心裡,由衷感謝鄒靖華這個工作上的好搭檔。   
  北京郊區。原戰車一師第三團駐地。   
  原戰車第一師第三團駐地改建為坦克學校成立大會那天,熱烈的掌聲中,許光達宣讀了中央軍委關於成立坦克學校的命令:   
  我們今後的作戰對像主要是帝國主義集團,沒有強大的、先進的、現代化的坦克部隊同其他軍兵種配合,是很難取勝的。我們要在現有的基礎上把坦克部隊加以整編。在技術上不斷提高,在制度上不斷完善,使其成為堅強的、有戰鬥力的坦克部隊,以適應軍隊現代化、正規化建設的需要。..   
  在首期學員的開學典禮上,許光達熱情洋溢的講話,使廣大學員倍受鼓舞。他說:「坦克學校的誕生,是人民解放軍建軍史上的又一創舉。建設一支強大的坦克部隊,責任就落在了你們的肩上。你們要下決心當中國人民的坦克手,當個坦克專家。黨給了我們這樣的任務,我們就一定要完成這個任務。」許光達身兼坦克學校的校長,非常關心教學工作。課堂上,訓練場,總能見到許光達的身影..   
  在許光達的倡導下,裝甲兵又陸續成立了一批學校,成為我軍諸兵種中院校最多的單位。   
  隨著朝鮮戰爭的發展,中央軍委指示裝甲兵部隊作好準備,隨時赴朝參戰。   
  許光達想,朝鮮戰爭爆發時,已派出一個坦克團去了朝鮮,將來還要派更多的坦克部隊出國。我們的坦克部隊剛剛組建,沒有經過像朝鮮戰爭那樣的主體作戰經驗。為了對付戰爭,許光達想去朝鮮戰地勘察。   
  1951 年4 月26 日,許光達一行跨過了鴨綠江,下午到達志願軍總部。   
  彭總高興地握著許光達的雙手,他們彼此問候著。許光達向彭總匯報了此行的意圖,並聽取了彭總的有關意見。隨即,驅車前往在前線作戰的裝甲兵先遣團。   
  途中,眼見十幾輛美國MⅢAⅢ式坦克在燃燒著,許光達忍不住跳下車。   
  一名防空哨兵告訴許光達,這是我軍繳獲的美軍坦克,被敵機炸毀。敵軍怕我軍修復使用,一次一次前來轟炸。   
  許光達感到十分惋惜,他對隨員說:「這是個教訓,應該組織一支徒手坦克部隊入朝,配備足夠的修理工,用繳獲的敵人坦克來裝備自己。」   
  拂曉,吉普車鑽進一條山溝,來到先遣坦克團駐地。   
  「謝謝首長,首長辛苦了。」許光達的突然到來,使坦克團指戰員們意外的高興。   
  「首長,休息一會吧!」   
  許光達不肯休息,並執意要先看看部隊。   
  原來這裡是個城鎮,敵人的多次轟炸,使這裡房倒屋塌。現在,我軍各坦克連部分散配置在長滿松林的山溝裡,並作了偽裝。   
  許光達走到一輛坦克前,只見車體下挖了一個長方形的坑,乘員們正蹲在裡面做什麼,一見首長來了,都從車底下鑽出來。   
  「這是咱們的許司令員,來看看大家。」王懷慶團長對乘員們介紹。   
  乘員們一聽,都興奮起來了,一個個向司令員敬禮:「首長辛苦了!」   
  「同志們辛苦了!」許光達一一同大家握手。   
  有個乘員說:「為了祖國,苦點也沒啥。」   
  「說得好!」許光達讚許地拍拍他的肩頭。   
  「你們在坦克底下做什麼?」   
  「這是地窩子。」王團長介紹說,「白天,乘員們在裡面保養機件,做戰鬥準備;晚上,在裡面睡覺,既可以防空襲,又可以隨時從安全門進入車內;立即投入戰鬥。」   
  「好,是個創造。」說著,許光達躬身鑽進了地窩子,用手摸摸乘員們的被,有些潮,在這個季節,睡在地窩子裡,僅靠一條被,一件大衣過夜,是很艱苦的。   
  許光達望著眼前的戰士,心裡湧起一股熱浪。他們懷著保衛祖國的激情,告別祖國的親人,來到異國他鄉。許光達在心裡暗暗地說:「祖國和人民忘不了你們!」   
  許光達在這個團住了三天,全團的十兒個連隊都跑遍了。   
  一個又一個的「諸葛亮會」,提出許多問題,也總結出不少經驗,諸如鐵路運輸、履帶行軍、技術保障、戰士思想等等。他還去了步兵單位,聽取了兄弟單位對步但協同的意見和建議。   
  第一手素材,不同的意見,使許光達感到無比充實,心裡有了譜。「不虛此行啊!」許光達感歎地對隨員說。   
  「沒有技術就沒有裝甲部隊。」許光達深知,技術工作在裝甲兵建設上佔有極為重要的地位。   
  早在1951 年11 月15 日,許光達在裝甲兵集訓會上,就首次提出了「戰車部隊是技術兵種,不能掌握技術就沒有戰車部隊」的觀點。   
  1952 年5 月30 日,許光達在裝甲兵幹部集訓會上重申了這個觀點:「..   
  一切工作都要圍繞著技術工作,離開了技術工作,既無建設可言,也就沒有裝甲部隊。」   
  1953 年3 月20 日,許光達在裝甲兵技術部長會議上,又強調「..技術建設在裝甲部隊建設中佔著頭等重要地位。這個問題,開始建軍,我們就提出:『沒有技術就沒有裝甲部隊。』兩年多來完全證明了這個提法是正確的。」   
  在裝甲兵機關剛剛成立的時候,許光達就號召機關人員抓緊學技術。他常講:「我們大家都來自步兵,是步兵的優秀指戰員,有很高的政治素質和戰術技能,而缺的是文化和技術,缺少這兩條、就不能使手中的武器發揮應有的作用,那就不稱之為中國的裝甲部隊了,還是中國的步兵。」   
  為此,許光達組織機關人員一邊工作一邊學技術,舉辦了一個個技術講座。當時,機關大院裡備有坦克、汽車、摩托乍等,許光達提出機關於部每人要學會一種駕駛技術,很快學文化、學技術的高潮掀起來了。   
  有一天,許光達和蘇聯顧問親臨考場,檢查學習情況,考核團以上幹部的想定作業。   
  來自淮海戰場上的全國特級戰鬥英雄、現任坦克團團長趙明奎,在想定作業時,由於對眾多的符號記不清楚,而他又童心不混,把坦克行軍的標號畫了一些小王八。當蘇聯顧問走到趙明奎跟前時,怎麼也看不懂,問蘇聯翻譯:「這是什麼符號?」   
  「這像一群爬行動物。」   
  周圍人哄堂大笑。   
  蘇聯顧問勃然大怒,當即讓許光達撤掉趙明奎團長的職務。   
  許光達又氣又好笑,氣的是在正規化建設中,團長竟然如此;好笑的是他熟悉我們的幹部,出身貧苦,參加革命戰功卓著卻苦於沒文化。趙明奎曾是淮海戰場上用迫擊炮拋射炸藥包的功臣,在一隻眼睛被打瞎的情況下,仍完成了任務,成為全國的特級戰鬥英雄。儘管他功績卓著,但蘇聯顧問不瞭解。許光達幾經周旋,才保住了趙明奎的團長職務。   
  許光達從朝鮮考察回來,根據先遣坦克團的幹部情況,認為幹部必須先經過院校培養,不要由義務兵直接提拔幹部,親自向軍委建議並給裝甲兵幹部部部長郭萍寫信,催問此事:   
  郭萍同志:   
  關於部隊不要把義務兵直接提升為排長和指揮與技術幹部,不要交叉提拔問題,請你們打報告給總政,通知全軍,不知你們辦了沒有?   
  許光達   
  6 月4 日   
  許光達首先在裝甲兵實行了幹部入學和院校畢業生充任幹部的制度。   
  1959 年夏。北京郊區的坦克學校。   
  許光達在這裡系統學習坦克技術。儘管他早已經學會駕駛技術,可是仍不滿足,要從頭學起。   
  課後,許光達拿著筆記本走到教員面前,問道:「熊教員,『馬力』的定義是什麼?剛才我沒聽清楚。」   
  「『馬力』,是指發動機的功率單位,一『馬力』相當於一匹馬那麼大的力氣。」   
  「不,我想知道這一概念的確切定義。」   
  噢,熊教員明白了,司令員覺得剛才的講法不準確,不科學。「準確的定義是:一秒鐘把七十五公斤的物體提到一米的高度所做的功。」   
  熊教員站在許光達面前,心裡很感慨:一位年過半百的將軍,學技術竟是如此認真。這是他原先沒有預料到的。他曾經教過好多學員,還沒有一個學員對『馬力』相當於馬的力氣提出質疑,唯有這位將軍叫真。以後給學員講課,可要精益求精,再要含糊其詞是不行的。   
  駕駛實習開始後,許光達開著坦克在起伏的地上奔跑著。   
  熊教員在許光達身後睜大了眼睛:開坦克的是中央委員、國防部副部長兼裝甲兵司令員,萬一出點差錯,如何得了?熊教員手裡都捏出了汗,精力一點也不敢分散。   
  分離轉向。許光達用力拉著一根操縱桿,一隻腳慢慢地踏著油門,坦克沿著一個大半徑的圓圈作曲線運動,坦克的運動是平穩的。   
  「不簡單,完全符合教範的要求。」熊教員在心中暗暗地高興。   
  許光達全神貫注,一腳踏上離合器,增加了一檔,坦克便加速向下坡衝去。   
  突然,前面出現了一個斜坡,許光達沒來得及把坦克掉過來,便已順坡騎上去了。熊教員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只覺得身體傾斜過來,「壞了,要翻車。」他只覺腦子「轟」地一下。此時,坦克卻停在了傾斜度很大的斜坡上。   
  「好險呀!」熊教員暗自慶幸。   
  「首長,您下車,我把坦克開過去。」   
  「不,我開上來,我還要把它開下去。」   
  「首長,這太危險,還是讓我來吧。」   
  「不,在這裡我不是首長,我是你的學員,如果換成別的學員,遇到這種情況,是讓學員自己開下去,還是教員給開下去?」   
  熊教員無話可說。   
  只見許光達屏住氣,把坦克從斜坡上開了過去。這時,許光達瞅瞅熊教員,兩人會心地笑了。   
  隆冬的一個夜晚,許光達從聶榮臻元帥家回來。只見他手裡捧著一個紅綢包,好像捧著一件無價之寶,臉上洋溢著笑意。   
  「什麼事這麼高興?」鄒靖華見他這般高興便問道。   
  「我得了一件寶貝。」   
  「什麼寶貝?」   
  許光達把沉甸甸的紅綢包打開,原來是塊鋼疙瘩。   
  「還以為是件什麼寶貝呢,不過是塊破鐵。」   
  「這你就不識貨了,這是咱們國家新研製出來的坦克鋼板材料,我是剛剛從聶總那裡拿來的。」許光達帶著高興和自豪說道。   
  許光達十分珍惜地拿著這塊「寶貝」。因為當前各坦克部隊不斷地向自己的司令員要坦克。是呀,搞現代化裝甲兵,首先要有坦克,而要有坦克旨先又必須有鋼材。看著手裡的「寶貝」,許光達充滿了信心。   
  1959 年,中蘇關係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專家撤走,技術和原材料被全部封鎖,國家的各個領域都遭受了嚴重的損失。恰在此時,我國第一台五九式主戰坦克誕生了。多少年來,人們對許光達「沒有技術就沒有裝甲兵」的遠見卓識深深敬佩。   
  第一輛五九式主戰坦克的樣本出廠了。為了對它進行檢驗,取得第一手材料,許光達參加了萬里試車。   
  試車成功,定型投產。這時,許光達才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首批國產坦克出廠了。坦克廠用不銹鋼製作了一輛國產坦克模型,送給了許光達。許光達高興地接受了這一禮品,並請人打了一個玻璃罩子,把坦克模型裝進去,擺在書房裡。凡是進過許光達書房的人都知道,這位將軍的書房裡,沒有什麼古玩、古畫之類的裝飾品,除了書架上的各種書籍,就數這個坦克模型最顯眼了,它寄托了將軍後半生的理想,凝結著將軍為裝甲兵事業披肝瀝膽的耿耿忠心。      
第十三章 居高位不徇私 風範啟後人 
  1955 年,共和國建設輝煌的年代。   
  同年,中國人民解放軍實行了軍銜制。軍銜制,這是人民解放軍正規化的一項重要內容,標誌著中國人民解放軍現代化建設跨進了新的里程,將對部隊建設帶來深遠的影響。   
  全軍上下,實行軍銜制,評定軍銜,是一項極複雜的工作。   
  一時間,評定軍銜成了軍隊人人關心的話題。我們軍隊的絕大多數幹部是能夠正確對待的,高興地接受組織上給自己評定的軍銜。可也有個別同志不夠冷靜,僅想著自己肩膀上多扛幾顆星,一時,斤斤計較,比上比下,和這個比,和那個爭。   
  是呀,戰爭年代槍林彈雨,出生入死,多少人經受住了生與死的考驗;和平到來了,面對職銜、榮譽。人們又該是如何呢?!   
  毛澤東批評:「..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評級時。」有些戰場上的英雄,能在戰場上把生的希望留給戰友,自己去面對死神,但在評銜面前就沒有了那種風格。   
  許光達及裝甲兵黨委的同志們可忙壞了。   
  白天,開會,討論、平衡..反反覆覆,逐個研究。晚上,匯報思想,反映情況..實質還是軍銜問題,忙得許光達時常連飯也沒法吃。   
  和平年代,人們生活環境發生了變化,思想也在不斷變化,軍隊建設在前進,可也有不少新問題。   
  許光達感慨萬千..   
  8 月1 日。國防部宴會大廳。   
  燈火輝煌,軍樂雄壯,觥籌交錯,笑臉相映。「八一」招待會正在這裡舉行。   
  許光達和鄒靖華頻頻舉杯,向大家祝酒。   
  各國武官,特別是那些善於挑剔的武官夫人們,竊竊私語,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鄒靖華和許光達。   
  許光達時任中央委員、國防部副部長、裝甲兵司令員,身居要職儀表堂堂。而鄒靖華參加革命後隨丈夫南征北戰、風裡來雨裡去,艱苦的生活在她的面容上留下了痕跡。為此,鄒靖華不願隨丈夫參加這類活動,可每次許光達都硬拉她去。   
  這次「八一」招待會,許光達還給鄒靖華做了不少的工作。   
  「怎麼能不去呢!慶祝建軍節,各國武官都偕夫人參加,我,國防部的副部長,身邊沒有夫人陪同,能行嗎?人家還以為我沒老婆呢!」許光達十分誠懇,又帶著幾分詼諧。   
  「可我..」鄒靖華欲言又止。   
  「你怎麼了?」許光達有一點不高興了。   
  「國家的威儀,不僅僅表現在外表上,更主要是一個國家的國魂、士氣、民風和人民的精神面貌。」許光達彷彿猜透了夫人的心思。   
  「你是可以把那些外國武官的夫人比下去的!」許光達接著說:「『糟糠之妻不下堂』嘛!你我多年的夫妻。快走吧。」   
  許光達穿好禮服,又幫鄒靖華整理衣服,拉著她一起上了車。   
  晚上,許光達一回到家,便一頭鑽進書房。一連三天,許光達都沉悶不語。   
  鄒靖華和家人誰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鄒靖華心想:也許我們大家有什麼事讓他不高興了?沒有呀!是我在招待會上的舉止讓他不高興了?沒有什麼能讓光達不高興的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國防部招待會上,許光達得知自己將被授予大將軍銜。軍隊實行軍銜制,是可賀可喜、值得高興的事。近來,許光達工作中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評定軍銜上了。可是,自己被授予大將軍銜,他深深地感到不安。   
  幾十年血與火的洗禮,黨給了我們多少榮譽啊!這些榮譽是多少烈士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並肩戰鬥過的柳克明、段德昌、周逸群、孫一中..他們的熱血遍灑神聖國土,染紅了鮮紅的五星紅旗。   
  這一幅幅的畫面,像電影似地在許光達的頭腦中閃現。   
  他沒法讓自己不回想過去戰爭的歲月。他自言自語:「我這頂烏紗帽,是建立在我的多少下級、戰友血汗之上的,他們長眠在那些戰鬥過的地方,我這倖存者今天得到的每一榮譽,都是他們的功績。自古都有『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說法呀!」   
  許光達反反覆覆捫心自問:我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做了些什麼?我是一個普通農民的兒子,是黨對我的培養,是黨的養育,今天我才有這麼高的榮譽。是黨在考驗我,這是一種新的、不同於戰火的考驗。我不能辜負黨和人民以及成千上萬先烈的期望。   
  許光達越想,思緒越寬。他再也坐不住了。   
  「靖華,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許光達向妻子討教了。   
  「軍隊實行軍銜制,中央和軍委決定授予我大將軍銜。好多資歷比我深,當過我直接領導的同志,都授予上將軍銜。相比之下,我定得高了些,心裡很不安。」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已上書中央軍委,要求降為上將。」   
  鄒靖華邊聽邊點頭。   
  「可是,被駁了回來。」許光達露出幾分著急的心情。   
  「主席講,這是經過集體討論決定的,是全面衡量的,照顧到方方面面,就這麼定了!」許光達接著說:「我給總政治部幹部部的宋部長打電話,要求降格。他們回答,按主席和軍委的指示辦。」許光達有些失望。   
  「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你幫我拿拿主意吧!」許光達這時覺得鄒靖華像他的援兵似的。   
  「我想..」鄒靖華故意放慢說話的速度,許光達等著妻子的下文。   
  「..你若能獲得元帥軍銜才好哩!俗話說『夫貴妻榮』,你的職銜越高,我的臉上就越光彩。」鄒靖華一板一眼地說著。   
  「你?..」許光達霎時好像不認識鄒靖華似的,用疑惑的目光看著妻子。   
  「這是你心裡話?」許光達簡直不相信跟自己轉戰南北、息息相通的妻子,對授軍銜有這樣的態度。   
  「你呀,真會開玩笑。」許光達很快回過神來。   
  鄒清華這時再也忍不住了,笑著說:「放心好了,我支持你!」   
  是的,畢竟是患難與共、相濡以沫的夫妻。   
  「不妨再打個報告給軍委,語氣寫得再堅決一些。」鄒靖華向許光達建議道。   
  許光達有幾分洩氣,搖著頭說:「不行,軍委的態度不容置疑,非得讓我扛四顆星不可。」   
  鄒靖華想了想,問:「一般說,大將軍銜的行政級別是多少?」   
  「通常是四級。」   
  「你看這樣好不好?軍銜降不下來,要求降低行政級別,這樣,不就同別的大將有所區別了嗎?」   
  許光達精神一振,連聲說:「好,好主意!」   
  「我馬上給中央軍委打報告,要求行政降一級,這準能成!」許光達己有點忍不住了。   
  他感激地握住妻子的手:「你可真是我的賢內助!真乃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靖華也。」   
  話一出口,兩人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那是1952 年。   
  中央決定軍隊的大批幹部轉業到地方工作,裝甲兵系統同其他系統一樣,也要輸送一批幹部。   
  機關動員會上,許光達把幹部轉業的目的、意義、轉業的主要情況都作了講解,動員大家積極響應。   
  根據鄒靖華的情況,本可以繼續留在軍隊。可是,許光達卻動員她響應黨的號召,轉業到地方去工作。   
  一天夜間,也是在這間屋子裡,夫妻倆還沒有休息。   
  「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許光達問鄒靖華。   
  「什麼事?」鄒靖華反問一句,馬上就明白過來,臉色陰沉下來,「讓我脫去這身軍裝,我捨不得呀!」鄒靖華低頭愛撫著身上的軍衣。   
  「是呀,這種心情不難理解。」許光達點著頭,語氣十分深沉。   
  「軍隊是你我成長的搖籃,我們的青春是從軍隊開始的,我們的革命道路是從軍隊起步的,我們的事業是在軍隊裡建設的,怎麼捨得離開呢?」許光達說著激動地站了起來。   
  「可是,國家進行大規模的經濟建設,需要人啊。我想,你應該帶個頭。」   
  許光達的目光中帶著一種十分真切的期望。   
  「要說帶頭,還輪不到我這個小幹部頭上。」說完,鄒靖華彷彿覺得自己不該這樣說,「可是..誰讓我是司令員的妻子呢。」她喃喃自語,「好吧,我脫軍裝。」   
  「謝謝你對我的支持。」許光達激動地拉住鄒靖華的手,「我知道,你這是為了我在幹部面前說話更有號召力。」   
  「可你知道,人家心裡是多麼難受..」鄒靖華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轉。   
  儘管鄒靖華心裡難受,她還是帶頭脫去了軍裝,轉業來到重工業部有色金屬設計院政治部工作。這對她來說,是生活道路上的又一個轉折。   
  在鄒靖華的理解和支持下,很快,許光達要求降級的報告呈送給了中央軍委。   
  軍委反覆研究,終於答應了許光達的請求,決定把許光達的行政級定為五級。在我國十員大將中,其他九員大將是行政四級,唯獨許光達是行政五級。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一時間,裝甲兵機關傳著許光達讓銜的佳話。幹部們見自己的司令在評定軍銜中,不計個人得失,嚴格要求自己。相比之下,我們還有什麼個人利益不能克服,還有什麼理由爭爭鬧鬧,不服從組織決定呢?   
  在裝甲兵機關,人們都知道許光達夫婦相親相愛,相敬如賓。   
  鄒靖華身體瘦弱、多病,許光達深感內疚。在家,許光達總不讓妻子干重活,以減輕妻子的負擔;在外休假,總把妻子帶去,讓她也好好地休養。   
  無論是在北戴河風景如畫的海濱,還是景色秀麗的大連老虎灘,乃至廬山療養院..人們可以看到這對老夫妻相互攙扶著的身影。   
  裝甲兵機關每週一兩次電影,每次許光達看電影,身旁總坐著鄒靖華,而且,每次都是攙著夫人的胳膊,一同走向座位,讓機關的幹部和家屬都羨慕不已。   
  有一次新電影《英雄虎膽》上演,幹部、家屬,還有一些半大的小孩都來看電影。和往常一樣,許光達攙著夫人的胳膊走了進來。座位上,一個帶有幾分稚氣的年輕女軍人指著鄒靖華悄悄問身旁的中年女軍人:「噢,張醫生,許司令身旁的那位阿姨是他的夫人嗎?」   
  「是呀!」中年女軍人意味深長地說:「你剛來,還不瞭解,許司令和他的夫人感情很好。我們常說,就像是埋在地裡的一罈陳年老酒,時間越長,味道越濃!」   
  許光達夫婦走到自己的座位,他先把妻子的坐椅板放平,讓鄒靖華坐下,然後,自己才坐下。   
  「喂,看見沒有,學著點!」有個年輕的女同志用胳膊推了推身旁的少校丈夫。   
  「遵命!夫人。」少校笑道。   
  許光達家。書房。   
  「爸爸!」兒子許延濱走了進來,臉上泛著紅暈,好像是有話,但又不好意思講。   
  「有事嗎?」   
  「嗯..」   
  許光達招呼延濱坐在他的身旁,詢問道:「怎麼了?」   
  「是這樣,爸爸..」   
  原來是延濱有了女朋友,要請爸爸參謀參謀。   
  許光達聽完兒子的話,就笑了:「這是好事嘛!」許光達側頭問兒子。   
  「你和媽媽談了嗎?」   
  「還沒有。」   
  「這樣吧,延濱,你先和媽媽去商量商量,媽媽同意,我就沒意見。記住,內事不決問媽媽,在咱們家裡,真正一家之主是媽媽,而不是爸爸..」   
  許光達帶有幾分教誨之意吩咐兒子,讓兒子從小就知道尊重母親。   
  「延濱!」許光達叫住兒子,「別忘了,明天是媽媽的生日,又是星期天,咱們上午陪媽媽去故宮玩玩,回來為媽媽做生日,怎麼樣?」   
  「是!」延濱頑皮地給爸爸行了個軍禮,就像士兵對待首長那樣。   
  第二天,吃過早飯,許光達一家三口就出門了。   
  許光達兄弟多,侄兒侄女也多,家鄉人為家族中出了一個大官而感到自豪。有時,也想沾點光。這是人之常情。   
  許光達要求家裡的親屬不要打著他的旗號,在鄉里搞特殊,他特別向當地政府提出,不要因為是我的家屬就給予特殊照顧一天,許光達接到侄女來信,信中說讓五叔在北京找個工作。   
  許光達不同意,當即就寫了回信。信中,許光達批評了侄女不安心農村的思想,鼓勵她好好唸書,為建設家鄉出力,「..當然,根據我的權力,給你在北京找個工作是不成問題的。可是,我在想,你是咱們許家女孩子中第一個念中學的,你是幸運的。你的幾個姑姑不但沒有念過書,還從小給人當童養媳,受盡了欺凌,那是社會制度不好。現在,咱們國家還很窮,尤其是農村,比較落後,需要有知識、有文化的人去改變農村的面貌。你是新中國的青年,應該有這樣的志氣。你還是安心唸書吧,如果生活上有困難,我會想辦法幫你解決。」在許光達夫婦的教育幫助下,侄女安心留在農村唸書,畢業後就扎根農村了。   
  鄒靖華十分支持丈夫,同時也理解親屬們的困難,她對侄兒侄女們說:   
  「你們指望你叔叔給你們安排好工作,這不可能。但是,叔叔和嬸嬸支持你們唸書,你們當中凡是通過自己努力考入中等以上學校的,叔叔嬸嬸就供你們。」   
  果然,有好幾個侄兒侄女念大學,都是他們供給的。   
  同樣,許光達對自己的兒子要求也很嚴格。   
  許延濱從小學到大學,學生登記欄中家長都填鄒靖華。   
  許光達常告誡兒了:「你不許打著我的牌子到外面去唬人。你在學校的表格裡也不要填我的名字。一旦人家知道了你是我的兒子,就會給你許多照顧。這對於你的成長並不好。」   
  父親是這樣教育和要求兒子,兒子也爭氣,嚴守父訓,從不向外人洩漏自己是大將的兒子。   
  在「八一學校」唸書時,每逢週末,學校門前停了一些小車,接各家的「小主人」回家。而許延濱這個大將的兒子,總是背著書包,向公共汽車站走去。   
  是的,一個將軍的兒子,坐一坐父親的車,不算是一件什麼稀罕事。可在許光達的眼裡,這是不行的。他對家人歷來都是如此嚴格要求。   
  1956 年,許光達的父親去世了。噩耗傳來,舉家悲痛。鄒靖華忍不性, 坐在一旁哭了起來。許光達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非常哀傷地在屋內踱來踱去,父親的形象,臨逝前對兒子期望的目光,一生操勞的影子在腦海裡不停地閃現著。   
  許光達哥哥來電報,催促許光達立即回去主持喪禮。   
  「爹爹去世,我真想回去最後再看上他老人家一眼。」許光達在鄒靖華身旁坐下,慢慢地說。   
  鄒靖華點了點頭,用手帕抹著淚。   
  「按理說,我也應該回去,幫哥哥們把爸爸葬好,這是做兒子的責任。」   
  說到這裡,許光達的聲音更低了,「可是,哥哥他們要想把葬禮辦得隆重、熱鬧,場面大一些,點名要我回家親自主持喪禮,光白布就要帶回去幾十匹。」   
  許光達搖著頭說:「這不行呀!」   
  鄒靖華十分擔心地說:「是呀,帶回這麼多白布,這可不好。現在中央號召我們移風易俗,從簡辦喪事..」   
  許光達緊鎖著眉頭:「哥哥他們無非是想光宗耀祖。如果這麼搞,會造成多麼大的影響!」   
  鄒靖華深有同感:「這事可要慎重一些!」   
  許光達感到事情十分難處理,歎了一口氣說道:「現在的領導幹部,出門都不自由,總是前呼後擁的,不知哪兒來的那麼多人,如果我回去,省政府和省軍區,專署和軍分區,縣政府和縣人民武裝部,都要派人跟我去,再加上這裡、鄉里的幹部,該有多少人啊!好傢伙,中央委員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為老父送葬,成何體統?」許光達越說越感到不能回去。   
  看著許光達又哀傷,又無法決斷這事,一旁的鄒靖華說道:「是呀!你不回去,從維護黨的威信來講,是應該的。可是,就怕家裡的人不理解,罵我們六親不認,是不孝之子,這..」   
  「罵就罵吧。」許光達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這樣吧,我替你回去。」鄒靖華說道。   
  「你替我回去?」許光達反問道。   
  鄒靖華點了點頭:「我回去,也可以協助哥哥一起把喪事辦理好。這樣也表達我們的心意!」鄒靖華用徵求的目光看著許光達,她深知丈夫的難處。   
  「那不行!你正在鬧病,過分疲勞和哀傷,會把你搞垮的。」   
  「那怎麼辦呢?」   
  許光達想了想,果斷地說:「第一,我不能回去,你也不能回去;第二,這是關係到移風易俗的問題;第三,派個得力點的幹部去一下,適當地給點錢。」   
  於是,許光達派了一名熟悉湖南風土人情的政治幹部去了蘿蔔沖,代表他們回家為父親辦喪事。   
  臨走前,許光達把這位幹部專門叫到家裡,向他作了三條交代:「一、不准搞迷信活動;二、取得地方黨的幫助,做好親屬的工作;三、帶500 塊錢,你去安排,該用的還是要用一些。」   
  這位幹事一到蘿蔔沖,就受到以許光達大哥為首的一些親戚的質問:「許光達為什麼不回來?」「家裡都等著他回來為爹爹主持喪禮,他不回來,老爹爹就不出殯了。」   
  政治幹事感到很為難,他也理解許家親戚們的心情。   
  原來,許光達的哥哥以及親戚,很想把喪事辦得體面一些,想請和尚做道場,並已雇好了一大群吹鼓手,現在就革等許光達回來主持。可是,等了這些天,也盼了這些日子,許光達卻沒回來,就派個政治幹事來辦這事,大夥一時也不理解許光達的想法,都怪許光達無情無義..   
  事情遠遠不是那樣簡單。最糟糕的是天氣炎熱,老人的屍體停在靈堂裡,不抓緊出殯就要腐爛。政治幹事給許光達的親戚做工作,可是,許光達的哥哥等都十分固執,堅持許光達不回來,老爹就不出殯。   
  政治幹事也沒法,只好掛電話給許光達。   
  許光達和鄒靖華原來也考慮到這一問題,但他們沒想到會不出殯。許光達這時真的為難了。   
  看見丈夫為難的樣子,鄒靖華心裡更難受。本來,許光達工作就夠勞累的了,日理萬機,嘔心瀝血,這次爹爹去世,又增加了他的心事。可事情偏偏出差錯,這如何是好?她想:「還是我回去一趟,哥哥他們發火,就讓他們衝我發好了。但這事必須盡快解決。」想到這裡,鄒靖華把自己的想法說給許光達聽。   
  「不,你不能回去,你的身體...   
  「我能支持,你放心好了。」   
  「能支持也不能回去。」許光達想了想說,「你回去,我們前面做的工作就沒有什麼意義,無疑是我們向舊的風俗習慣低頭,我們只能帶頭樹新風。」   
  其實,許光達心裡還有一層考慮,他怎麼忍心讓妻子回去代他受過呢?   
  解放前的十年離散,她吃的苦就夠多了..   
  想到這些,許光達更堅決了,他不回去,也不讓鄒靖華回去。   
  「繼續做工作,按我原來說的辦!」   
  在許光達的堅持下,政治幹事反覆地給親戚做工作,當地的黨組織、政府也積極配合,許光達的哥哥和親戚們沒有辦法,只好從簡辦喪事,安葬了許光達的爹爹。   
  金色的殘陽沐浴著大地。許光達家院裡葡萄架上掛著一串串瑪瑤玉珠般的葡萄,在晚霞的輝映下,晶瑩、剔透。   
  許光達和鄒靖華正在給院裡的花木澆水,客廳的窗戶敞開著,留聲機正播放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這是許光達最愛聽的曲子之一。   
  門外走進一個人來,身著便衣,興奮地喊道:「首長!大姐!」   
  許光達抬頭一看,驚喜地喊道:「是你,藍德明!」   
  藍德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軍禮,一點也沒有改過去在部隊時的習慣,大步跨過來,緊緊地握著許光達的雙手,臉上流露出無法掩飾的高興。   
  「什麼時候到北京的?也不告訴一聲,我們好去接你。」鄒靖華也迎過來,帶著幾分責備,實則是關心的語氣說。   
  藍德明一臉笑顏:「我又不是不知道地方,說來就來了。」   
  「是專程來北京,還是路過」?許光達關切地問。   
  「路過。」   
  「路過?」許光達不解地反問道。   
  藍德明解釋說:「我調回家鄉忻縣工作,路過首都,來看看首長。」   
  「你愛人和孩子呢?他們沒來嗎?」鄒靖華問道。   
  「來了,在車站前的旅館裡。」   
  「那你為什麼不帶他們一塊兒來呢?」這時,鄒靖華真有點埋怨了。   
  「我..讓她們在旅館裡照看著東西。」其實他是怕帶老婆孩子來給首長添麻煩,所以,索性就不讓她們來。   
  藍德明給許光達當警衛員多年,1950 年隨許光達到北京。許光達任裝甲兵司令員以後,就派藍德明進幹部文化學校學習,可藍德明不幹,要繼續給許光達當警衛員。   
  「司令員,我一輩子不離開你。」藍德明懇切地對許光達說。   
  許光達笑了:「傻話!哪有一輩子當警衛員的?」接著又說:「你經過多年革命戰爭的考驗,具有一定的軍事、政治素質,去補習一下文化,可以擔負重要的工作。」   
  「不,我不去!我不離開你!」藍德明說著,竟流出了眼淚。   
  藍德明這麼一說,許光達的鼻子一酸,眼睛也濕潤了。   
  是的,藍德明跟隨許光達轉戰南北,既當警衛員,又當公務員,有時還兼通訊員,甚至當參謀。在槍林彈雨中,多少次危險的時刻,藍德明奮不顧身地保護了他;在平日的生活和工作中,藍德明主動協助工作,勞神費力,忙前忙後..戰友間經過血與火的洗禮所結成的友誼,是那樣的真誠、純潔,這裡沒有上下級的等級界限,有的只是兄弟、同志、戰友的誠摯。許光達其實也捨不得放藍德明走,互相熟悉了,工作起來也順手。可是,不能總留藍德明在自己身邊工作,要為藍德明的前途著想,要為革命事業著想。   
  「德明,你跟隨我多年,給我很多的支持、幫助,我很感激你,我也是捨不得放你走的。」說到這裡,許光達稍稍停頓了片刻,彷彿在下決心似的,語氣變得更嚴肅了,「可是,你必須走,有更重的擔子要你去挑。」這話也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說完拍了拍藍德明的肩。   
  「我不走!」   
  「你是共產黨員嗎?要不要服從分配?」   
  藍德明不出聲了,彷彿是被問住了。   
  當然,藍德明還是服從安排.去了幹部文化學校。   
  藍德明到了幹部文化學校,努力學習,同時和許光達保持通信聯繫,經常得到許光達的開導。   
  藍德明從幹部文化學校畢業後,到裝甲兵機關任保衛幹部。後來,轉業到徐州的某坦克工廠工作。現在,響應黨的號召,支援老根據地建設,攜妻同往老家晉西北的忻縣去工作。今天,是抽空專程來看望老首長的。   
  「德明,你是怎麼搞的?把老婆孩子扔在旅館裡不管,自己跑出來了,像話嗎?」許光達埋怨藍德明,並且說,「快,去把老婆孩子接來。」   
  「首長,她們就不用來了。」   
  「你這話怎講?一家人還怕打擾..」   
  不由藍德明分說,鄒靖華己讓司機把轎車開過來了,她把藍德明推上車:   
  「快去,快去!」   
  鄒靖華招待藍德明一家吃了一頓飯。臨走時,鄒靖華把一塊精美的地毯送給藍德明。「這塊地毯是老許訪問波蘭時,波蘭國防部長送給他的。把它帶去,鋪炕用。」鄒靖華把捲好的地毯遞給藍德明。   
  藍德明堅持不肯收下。   
  「讓你收下你就收下吧!」許光達在一旁附和著說。   
  藍德明見首長那麼誠心,只好收下了。   
  這時,許光達拿出了自己的狐皮大衣,要送給藍德明。   
  「不,我不能要了!」藍德明幾乎是叫了起來。   
  「帶去吧,你身體不好,晉西北那個地方我住過,冬天是很冷的。」許光達深情地說:「你回老家,我們見面的機會少了,把它帶去,留作紀念吧,見物如見人哪!」   
  藍德明只覺眼睛模糊,雙眼噙滿了熱淚。   
  1963 年,夏,北京解放軍總醫院。病房裡,許光達躺在病床上,幾個醫生為他診斷病情..   
  原來是許光達患了眼疾,經過醫生們會診,確診為麥粒腫。   
  麥粒腫是一種常見的眼科疾病,發作時,眼睛紅腫,影響視力,具有復發性的病理特徵。   
  經醫院研究,決定由眼科一級教授張福星為許光達作手術,解除病患。   
  張福星年已六十多歲。解放前,曾在上海開辦私人眼科診所,有高湛的醫技和醫德。全國解放後,他被上海第二軍醫大學聘請任教,後又被調入北京解放軍總醫院高幹病房,重點為高級首長治病。由於解放前張福星當過私人醫生,這段經歷在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使他一直經受很大的壓力,工作中非常謹慎、小心。   
  在給許光達治療中,張福星十分謹慎,他深知許光達是革命老幹部,自己肩上的責任重大。可是,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也許正是由於過分小心謹慎而引起拘謹,心理壓力太大,在給許光達做眼睛手術的時候,出了一點問題,碰傷了角膜,眼睛紅腫起來。   
  這件事很快傳到中央保健局,引起高度重視,並決定:一、追查責任;二、許光達馬上轉到北京醫院治療;三、寫出事故報告。   
  一時,解放軍總醫院上上下下都緊張起來了。出了事故,張福星的壓力更大,尤其害怕聯繫他解放前的那段歷史。看見首長的眼睛腫得厲害,張福星十分責備自己。   
  這時的鄒靖華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許光達反過來一個勁地安慰她:「沒關係,別難過,會有辦法的。」   
  同時,許光達向中央保健局明確表示三條:一、不轉院,仍住解放軍總醫院;二、仍請張福星教授治療;三、不要追查。   
  鄒靖華也贊成上述三點意見,認為手術上出了點問題,怎麼可以上綱上線,以至於影響工作的正常開展,並明確提出對同志要信任。為了解除張福星的思想負擔,她建議把張教授接到家裡來,要充分肯定他的工作,感謝他的治療。   
  許光達也表示贊成。   
  於是,鄒靖華親自去把張福星接到了家中。   
  在許光達的家中,鄒靖華熱情地接待了張福星。   
  「首長,很對不起。」張福星看到眼睛紅腫的許光達感到很難過。   
  「哎,這也不是你的本意嘛!工作中出點差錯也是難免的嘛。」許光達安慰張福星說道。   
  張福星聽了許光達和鄒靖華一番安慰他的話,心裡很激動。這位不輕易掉淚的老教授流下了眼淚..   
  許光達又住進了解放軍總醫院,全院上下知道了這件事,都很敬佩將軍夫婦。   
  回到解放軍總醫院,許光達的眼睛紅腫沒消,並且疼痛得夜裡不能入睡,可他堅持著不打擾醫務人員,常是雙手抱拳、咬緊牙關,在地上來回踱步..   
  看見許光達這個樣子,鄒靖華很焦急,醫院的領導和醫護人員都很難受,下定決心要盡快把許光達的眼睛治好。   
  在張福星教授和許多醫護人員精心的治療和護理下,許光達的眼睛好了。   
  大家都感到很慶幸。   
  許光達很有感慨地對有關人員講:「你們這些人就是喜歡大驚小怪,如果一位普通病人手術中出了這麼一點毛病,也會這樣大動干戈嗎?搞得滿城風雨,沒有必要嘛!醫院的專家們為我的治療是盡了他們心力的,政治上我們對他們要信任,用人不疑嘛!他們有這樣或那樣的疏忽是難免的,況且他們年紀又那麼大了,怎麼能怪他們呢?如果你們保衛部門一插手,問題就複雜了,就會把他們的政治生命斷送掉。」   
  許光達的一席話十分中肯,有關人員聽了也不斷點頭。   
  1960 年。北京的冬天。   
  西伯利亞寒流侵襲著北京。風嗖嗖地刮個不停,馬路被風吹得格外的乾淨,只剩冷冰冰的路面。街上很少有人,偶爾一輛自行車,也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見不著影子了。   
  俗話說:「禍不單行。」與這寒冷的冬天一齊壓來的,是我國經濟形勢的困難。由於大躍進和連續兩年的自然災害,糧食減產,我國城鄉陷入了空前的饑荒之中。   
  一段時間,裝甲兵機關好多幹部的親屬從四面八方擁進北京,在裝甲兵司令部大院長吃長住。   
  當時,城鎮裡的居民都憑票證購買供給品,買東西總是排著長長的隊,商店裡也沒有什麼東西。鄉下更不用說了,許多農戶都靠挖野菜度日,有的地方己出現吃白泥,甚至餓死人的現象。軍隊,是國家重點保護的對象,但也只能說是條件稍好一些,雖說官兵也都勒緊褲帶,但畢竟每天還有一份口糧,對那些搶野菜吃的軍屬也夠有吸引力了。   
  裝甲兵機關院裡這下可熱鬧了,隨處可見身著便衣的男女老少,孩子吵吵鬧鬧,哭的哭,笑的笑,互相追玩,有的甚至跑到辦公樓裡玩,軍事機關那份莊嚴、肅穆的氣氛被破壞掉了,對在辦公樓辦公的同志也有影響。   
  裝甲兵黨委召開了緊急會議。會上,個個緊鎖眉頭,誰也不肯第一個開口。因為好多幹部的親屬都住在這裡,確實有困難,誰也不想自己的親人沒吃沒喝,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挨餓..   
  許光達主持會議,他客觀分析了情況,向大家說明了道理。最後制定了一項決議:困難期間,裝甲兵司令部機關的幹部要動員親屬不要來北京;已經來的,要動員其盡快回去;以後,凡是來探親的,只允許其住三天,就動員他們返回原籍。   
  就在裝甲兵黨委的這個決議形成的同時,許光達的四哥許德富和六弟許德強來到了裝甲兵機關大院。   
  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裝甲兵機關大院的軍官和家屬們,都瞪大了眼,注視著許光達。許德富和許德強兩兄弟的到來,使許光達夫婦意外又高興。   
  他們在熱情招待的同時,很關切地問起家鄉的情況。   
  許德富心情一沉,歎口氣,說道:「唉,別提了,自打前年搞起『大躍進』、『大食堂』,天災,打不下糧食,老百姓可苦透了,『低標準,瓜菜代』,野菜都快挖光了。」   
  許光達對這些情況早有所聞,今天親耳從自己哥哥口裡聽說,當然還是有些震驚。坐在一旁的鄒靖華聽到這些,心裡一陣難過,她沒有料到魚米之鄉的蘿蔔沖會苦成這個樣子。看見哥哥氣憤的樣子,她趕緊倒上一杯茶,讓他平靜一下心緒。   
  許德富接過茶杯,喝了兩口,稍稍平息了一下,接著問許光達:「鄉親們讓我來問問你,是上頭的『經』錯了呢?還是上頭的『經』是好『經』,讓下面的『歪嘴和尚』給念歪了?」   
  許光達和鄒靖華會心地交換了一下眼色,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了,他怎麼解釋呢?只好說:「四哥,這個問題太複雜,一兩句話說不清楚,先吃飯,吃完飯再說吧。」   
  一說吃飯,許德富也不說什麼了,他和許德強站起身,向餐廳走去。到了將軍家,一定會有豐盛的飯菜,這下可好好吃一頓。可一進餐廳,和想像的卻不一樣,沒有滿桌的魚肉佳餚,炊事員張進保端上來的只是兩菜一湯。   
  許德富掃了一眼菜盤,一盤炒白菜片,一盤煮黃豆。他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心底的不快,全寫在臉上。   
  這頓飯吃得很冷清,大家相對無言。儘管許光達不時給他們斟酒、夾菜,可氣氛怎麼也熱不起來。   
  飯後,許德富、許德強進房間休息了。   
  「四哥他們好像不太高興。」鄒靖華小聲地對許光達說。   
  許光達沒吭聲。   
  「四哥他們這次來,不但不能留他們長住,還得攆他們走,我這心裡..」鄒靖華又說道。   
  「是呀!堂堂的裝甲兵司令員的家,竟不能容哥哥和弟弟住幾天,這叫世人無法理解。」許光達說話中帶有一種無可奈何的語氣。「可眼下又是這麼個特定的時候,只能這樣做。」   
  「我擔心,四哥想不通,會鬧起來。」   
  「肯定要鬧的。四哥肯定會想我是司令員,又是中央委員,我不發話,誰敢攆他?黨委的決議,我也不能例外。大院裡來隊的親屬多,工作難做呀!」   
  許光達靠在籐椅上,沉思不語。看到這情況,鄒靖華也明白丈夫的難處,「這事由我來說。好了,你去開會吧。」   
  「對於只能住三天的規定,四哥和六弟他們肯定想不通,你多解釋幾句,委婉一些。給他們帶點錢,拿幾件衣服,看看還有什麼吃的給他們帶點。」   
  許光達戴上帽子,臨出門又回過頭來叮囑。   
  「你放心去開會吧。」鄒靖華送許光達出了門。   
  隨後,鄒靖華端著兩杯熱茶走進了兩兄弟的住室。   
  「德華呢?」許德富接過茶問。   
  「開會去了。」   
  「他總是那麼忙!哎,官當得大,心也操得重噢!」許德富對五弟的工作不太瞭解,但他有些心疼五弟。   
  「是呀!他整日忙得很。」鄒靖華看著四哥,想找個機會和四哥聊聊。   
  「四哥,裝甲兵司令部黨委做了一項決議。」   
  「什麼決議?與我有什麼相關?」   
  「凡是來大院探親的幹部親屬,只准住三天,就要動員他們返回原籍。」   
  「定得那麼死性?」許德富有些不以為然。   
  「其實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現在很多幹部的親屬一來住就不走,原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來一趟不容易,本應照顧,提供方便。然而,現在情況不同了,都留下不走,如何開展工作,你說是不是?」鄒靖華試探著說出想說的,但也不能直說,兄弟的感情不能傷害。   
  聽到這裡,許德富有些明白似的:「哦,是不是我們..」   
  「四哥,你是個明白人,我也就直說,黨委的決議,都得執行,許光達也一樣。」   
  「怎麼,我和六弟剛來也得走?」許德富站了起來,聲音也大了,「司令員的哥哥弟弟只准住三天?」   
  「是的,執行黨委的決議,司令員的家屬也不能例外。」   
  許德富的臉色都變了:「哼!我一來就看出了,你們嫌棄我們了..」   
  「四哥,你誤解了,這也是沒有辦法,要不是趕上了這個特殊的情況,不要說是三天,就是住三年,我們也供得起。」   
  許德富一下就無話可說了。   
  說句良心話,弟弟和弟媳平日也沒有少接濟我們,不時地寄錢、寄糧票回老家..想到這些,許德富剛才那氣彷彿又消了些,但還是有些想不通,他就不相信司令員留兄弟多住幾天會犯哪家王法!   
  許德富聲音降低了許多:「不管怎麼說,你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在鄉下沒飯吃,你看德強,都俄成什麼樣子了?」   
  的確,德強的身體瘦弱不堪,全身浮腫,面色蠟黃、憔悴,兩眼失去了光澤。   
  鄒靖華見這種情況也不好再多說,她心裡也挺難過,誰願意看著自家兄弟挨餓呢?   
  許德富見鄒靖華不吱聲,他也不好再發火、生氣了。   
  吃完晚飯,許光達進了他的書房。   
  許德富見許光達一人在書房,隨後也跟了進去,把門關嚴,小聲他說:「德華,這裡沒外人,我和你說幾句話。」   
  許光達請四哥坐下,給他點了一支煙。   
  「德華,不是我告弟妹的狀,你不在家,她跟我們說什麼黨委決議,只准我們住三天,就三天啊!」說著,他伸出三個手指比劃著。   
  「這事不能怪她,大家都要這樣做,四哥,請你諒解我們。」   
  「這麼說,你和弟妹想的一樣,要攆我們走!是你的主意吧?」   
  「是的,是我的主意。」   
  許德富一聽就來氣:「這個地方,數你的官最大,你不發話,誰敢要我們走?」說著,轉身賭氣走了出去。   
  聽見丈夫和四哥說話的聲音這麼大,又見四哥一臉不高興地出來,鄒靖華知道不妙,她趕緊走了進去,見許光達坐在那兒沒說話,便坐下來對許光達說:「光達,你的心臟不好、千萬不要生氣。」   
  許光達笑了:「我不生氣,哥哥的脾氣我是瞭解的。再說,他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本來嘛,這事我應該處理好的。但看到哥哥生氣,也不好再說,想緩一下再說。」鄒靖華覺得自己應處理好這事,不讓許光達分散工作精力,但事與願違,便覺不安:「我..我沒有盡到責任,為這事讓你心裡不安靜。」   
  「不,這事也不怪你。」許光達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啊!我倒覺得好對不起你。戰爭年代,跟我吃苦受罪;現在好了,解放了,在人們的眼裡,將軍的夫人該是何等的榮耀?」許光達停頓了一下,「可是,他們哪裡知道你的苦衷!變幻莫測的政治風雲,一個接一個的政治運動,你替我操了多少的心!就連家中這些瑣事,也讓你操心。『大有大的難處』,王熙鳳說的這句話是很有道理的,誰能料到將軍的家也有『難唱曲』呢?」說到這裡,許光達有幾分激動。   
  怨這該死的自然災害,擾亂了我們平靜的生活,搞得我們骨肉傷情。」   
  「不能全怪老天爺,我們工作上的失誤也明擺著。」說到這裡,許光達思索片刻:「在去年的廬山會議上,彭總針砭時弊、呈上『萬言書』,結果呢?我們並沒有採納彭總的主張,反而把彭總當成右傾機會主義路線的頭子加以批判。」許光達用十分沉痛的語言說:「這樣一來,誰還敢講話?導致這樣的結局,遭殃的是人民!」   
  鄒靖華點點頭:「農民辛勤耕耘,汗珠落地摔八瓣。可是,他們現在都吃不到糧食。」   
  「令人痛心啊!」許光達說著用手在自己的頭上拍了拍:「戰爭年代,人民用生命和鮮血支持了革命,用乳汁哺育了我們。而現在,我們卻不能給他們以溫飽..」許光達難過地團上了眼睛。   
  「要不,就留四哥和六弟多住幾天,群眾有反映,我兜著。」鄒靖華徵求許光達的意見。   
  許光達有些意外:「你這是..」   
  「德強身體虛弱,硬攆他們走,我心裡真不是滋味..」說著,眼淚從鄒靖華的眼裡流了出來。   
  「不,不!不能這樣。不能因為我就特殊。天下何止一個四哥和六弟,關鍵的是從根本上戰勝饑荒。沒辦法,還得攆他們走!」   
  「天也不早了,這事還是由我做工作。你早點休息,別把身體急壞了。」   
  鄒靖華說著出門,安排四哥他們休息去了。   
  此時,許光達激動的思緒難以平靜:各地已經餓死了好多人,報上卻在高喊「形勢大好」,繼續反右傾。如果再這樣反下去,還得了嗎?他的眼前再次浮現出彭總在廬山會議上的形象,他的「萬言書」難道就沒有一點道理嗎?想到這裡,他又覺得不妥,這是對黨的忠誠?   
  許德富和許德強來到許光達家時間不長,可疑問挺多,他們怎麼也鬧不明白:堂堂的大將,中央委員,招待他們的就兩菜一湯,不見油葷,剛到就讓他們走!   
  走進廚房,只見炊事員張進保正在做飯。許德富、許德強把廚櫃一一打開,「收穫」不大,也沒見雞魚。   
  「張師傅,平時他們也就吃這個嗎?」許德富指了指白菜。   
  張進保很認真他說:「平時還少一個菜,只是一菜一湯,不見葷腥。你們來了,鄒主任特意招呼多加一個菜。黃豆是配給首長的營養品,一個月才三斤。」   
  許德富不信:「張師傅,莫哄我們了,哪個不曉得,像我弟弟這樣的大將軍,全國只有十個,別人沒飯吃,我信,可他能沒飯吃?!」   
  「實話跟你們說吧,首長家裡也吃小球藻。」張進保指著門口一隻大缸裡的綠乎乎的東西讓他們看,「這就是鄒主任養的小球藻。」   
  許德富上前看了看,只見缸裡一片綠色,說:「這東西也能吃?」許德富不解地問。   
  「報上說,這東西能當飯吃,而且有營養。事實上,以前誰也沒吃過。」   
  張進保加重語氣,「首長家的糧食也是定量的,況且這裡來往的客人多呀!」   
  大將軍家裡吃代食品,許德富兩兄弟是沒有想到的。他心靈受到了震動,也不多說什麼,回到住處去了。   
  第二天早晨,許光達陪四哥和六弟在院內散步,看見一個幹部正指揮戰士們裝車。許德富有些好奇,湊過去問問,原來是在裝糧食。這些糧食是全機關的幹部戰士勒緊褲帶省下來的,準備運往重災區,支援和幫助那裡的人民度過災年。   
  早飯後,許光達和鄒靖華上班去了,臨走前叮囑四哥和六弟到街上轉轉,看看。   
  許德富和許德強也沒有心思出去,老哥倆的心裡很不平靜,兩兄弟就在房裡議論起這兩天的所見所聞。   
  「四哥,我覺得五哥他們的生活也很艱苦呀!」許德強用細小的聲音說道。   
  「沒想到這個樣。」許德富搖搖頭,歎了口氣。   
  「開始我還真不信,堂堂的大將軍,中央委員,家裡吃飯還成問題,可現在..」說到這裡,許德富說不下去了,來到北京的一幕幕,像電影似的在他眼前浮現,許光達當了大官,可心沒變,也像普通老百姓一樣吃代食品,生活簡樸。想到自己剛來就跟五弟夫婦發火,黨委規定親屬來院,只准住三天。這也是沒有辦法,不是弟弟他們忘恩負義。這時,他有些後悔似地責備自己。   
  「德強,我的火氣太大了,你看這兩天我沖德華發火,他們不會記恨我吧?」   
  「哎,五哥夫婦倆是好人,知道我們的心情,不會的。不過我們還是要體諒五哥他們。」   
  「六弟,你說咱倆怎麼辦?」許德富問。   
  「四哥,聽你的,你說住就住,你說走就走。」許德強也不知怎麼辦好,從內心來說,還是想留下,畢竟這裡比家裡好多了。   
  許德富也左右為難,拿不定主意了。   
  夜裡,許德富怎麼也睡不著,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眠。他索性起床,披上衣服,想到德華書房去坐會,同五弟聊聊,拉拉家常。來到北京兩天了,光顧生氣,好多要說的話還沒來得及說。想到這裡,他走到五弟的書房門口,門虛掩著,正要推門,房裡傳出說話聲,忙把手縮了回來。心想,這麼晚了還有人和五弟談話,他站在門口猶豫著,聽出是許光達和鄒靖華說話的聲音,談到德強什麼,他索性站在門口偷聽起來。   
  「..光達,你知道嗎?為了四哥和六弟的事,己鬧得滿城風雨。..   
  有的人在背後議論我六親不認,其實他們哪裡知道我的心情,五哥和六弟現在的情況,我都知道,你看六弟身體極虛,我心裡疼著呢!」說到這裡,鄒靖華的聲音有些埂咽起來。   
  「哎!在一些人眼裡,我也是黑了心的。但是,他們哪裡知道我的一片心啊!」說到這裡,許光達稍停頓了一下,「我媽媽死得早,哥哥嫂嫂對我格外照顧,縫衣做鞋都是嫂子的事;哥哥和爸爸起早貪黑,累死累話,掙了錢供我唸書;自我參加革命之後,哥哥和嫂子又為我提心吊膽,還被當成『共匪家屬』掛牌遊街;後來,我逃避敵人的追捕,跑到清河縣,又是四哥和大哥他們千里送信。」許光達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接著十分內疚地說,「說實在的,我欠哥哥的債太多了!可現在正趕在節骨眼上,裝甲兵黨委有這個規定。我也不能自己破例,否則會有多大的影響呀!」說到這裡,許光達的聲音有些沙啞,「作為中央委員,國家搞成這個樣子,我是上對不起黨,下對不起民,在家裡對不起哥哥和弟弟..」   
  許德富聽到這裡,再也聽不下去了,猛地推開門,闖進書房。   
  許光達和鄒靖華被他嚇了一跳,愣愣地望著許德富。   
  「我和六弟明天就走。」許德富開口第一句話就說得很突然,但彷彿他已下定決心,拿定主意。   
  「明天就走?!」   
  「是的!我們不能再難為你們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   
  許光達站起來:「四哥,我對不起你,讓你傷心了..」   
  「不..」許德富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把抱住許光達:「是哥哥不好,我都知道了,你們自己還吃代食品,哥哥我心疼啊!」說著眼淚止不住落了下來。   
  許光達安慰許德富:「四哥,你不要這麼說,困難時期,老百姓可以吃代食品,我為什麼不能吃?」   
  「你和我們不一樣,你肩上的擔子重..」   
  許光達打斷許德富的話:「要檢討,還得我先做檢討,還是我們當領導的沒有領導好,不然,也不會這樣..」   
  鄒靖華對許德富說:「四哥,你和六弟還是再住一天吧,三天後再走。」   
  「我們還是早點走,大院裡的人都盯著你們家,我和德強明天一走,事就完了。」   
  許德富堅持第二天要走,許光達和鄒靖華怎麼留也留不住,他們只好把僅有的五十多斤全國糧票給了他們,還帶上一些衣物。   
  第二天,早飯。   
  飯桌上擱上了家裡僅有的菜和存酒,算是為許德富和許德強餞行。   
  許光達給四哥和六弟斟酒,想了想說:「希望你們回去後,多多保重。」   
  想說的好像有很多,但此情此景能說什麼呢?   
  飯後,簡單地收拾了東西。許光達和鄒靖華親自把四哥和六弟送到火車站,送上月台。   
  開車的鈴聲響了,和許多旅客一樣,許德富和許德強探出頭,向許光達和鄒靖華招手,示意他們快回去吧。   
  一聲長鳴,火車啟動了。   
  目送著火車漸漸遠離,許光達像一尊雕像,陷入沉思:他們回去又會是怎樣呢?   
  「回去吧!」看見許光達還在沉思,鄒靖華輕輕地扯了扯許光達的衣袖。   
  兩天以後的一個晚上。「叮鈴,叮鈴..」一陣電話鈴響,許光達拿起電話:   
  「許光達將軍嗎?」原來是保衛部門來話,說安陽市公安局打來電話,許光達的六弟許德強在安陽站病倒了,病情嚴重,是否接回北京,請指示。   
  「趕快接回北京。」許光達感到情況突然。   
  放下電話,他叫來鄒靖華,告訴她剛才發生的情況。他們感到奇怪:「一起走的,為什麼要在安陽站下車?怎麼又病在那裡?」   
  原來,火車行至安陽站時,許德強一人單獨下了車。他手頭有二十多盒香煙,是在北京時鄒靖華送給他抽的,可他捨不得抽,留了起來,這些煙有好幾種牌子,都是外國貨,是許光達出國訪問帶回的。許德強想用這些煙換些吃的帶回家。在安陽站一下車,就是為了銷售這些香煙,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在那個年代,人們特有政治嗅覺,立即與階級鬥爭聯繫上了。安陽市公安局當場扣留了許德強。   
  在公安局,吱吱唔唔的許德強只好照實說明了情況。可眼前這個瘦巴巴的莊稼人與許大將軍聯繫在一起,太難了。公安局立即向裝甲兵司令部掛長途詢問,當得知情況屬實後,他們送許德強再次上車時,許德強原本虛弱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了,突然暈倒在車站,生命垂危。   
  到北京站,許德強已病得無法行走。鄒靖華立即把他送到了解放軍總醫院。   
  許德強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醫護人員忙著診斷。   
  許光達趕到醫院來看他,口唇發紫、乾裂的許德強艱難地睜開眼睛,淚水從眼角溢出:「五哥,我對不起你..」聲音微弱。一說話呼吸就更困難了。   
  面對生命垂危的六弟,許光達說什麼呢?責備?安慰?他只有一個願望:醫生能挽救六弟的生命。   
  鄒靖華挽起許德強幹瘦的手,哭著說:「六弟,我們對不起你..」   
  當夜,許德強便停止了呼吸。   
  許光達站在許德強的床前,默默地看著六弟,用手輕輕地撫平六弟微微睜著的雙眼。   
  醫院徵得許光達的同意,對許德強作了屍體解剖。其實,許德強也沒有其它什麼病,只是長期挨餓造成的。   
  許德強是餓死的,這就是結論。   
  許德強的死對許光達是一個刺激,他親眼看見了餓死的悲劇。許光達再也無法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他穿好衣服,叫來轎車,他要去中南海,要見毛主席。   
  鄒靖華不安地勸他:「要慎重,現在這個時候去合適嗎?」   
  「要去!就這個時候去!」許光達堅定了語氣,已不由分說。   
  鄒靖華不再說什麼了。   
  轎車駛進了中南海的正門,「為人民服務」五個金光閃閃的大字,躍入許光達的眼簾。   
  許光達精神為之一振,他坐直了身子,神態安然。轎車駛入中南海正門,消失在綠蔭中..      
第十四章 風雲變風暴起 粉身志不移 
  1966 年9 月,北京機場。率中國軍事代表團去歐洲訪問的許光達一行回抵北京。   
  機聲隆隆,相伴著高音喇叭的叫喊聲,「打倒資產階級司令部!」「打倒中國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聲音格外刺耳。機場四處貼滿了紅紅綠綠的標語。看到這些,剛剛訪問回國的許光達一行人,誰也沒有吭聲,神情漠然。   
  喧囂、嘈雜和沉默、冷漠交織在一起。轎車駛入了熱鬧的北京市區。   
  潮水般的人群,在街上湧來湧去。分不清到底有多少隊伍,但是,隊伍裡的青年男女都一色穿著藍、綠衣服,腰間束著皮帶,人人手裡都拿著小紅皮書。他們一陣陣地呼喊著口號,口號聲中包含著激動、憤恨,流露出一種莫名的虔誠;他們不停地伴著口號聲,有力地揮動著手中的小紅皮書,彷彿向世人宣示著什麼..每一支隊伍前都有些頭戴高帽,脖子間掛著一塊牌子的男男女女。有的頭髮花白,有的走路顫顫巍巍。年輕氣盛的紅衛兵極不耐煩地向他們吼著,推拉著向前行進..   
  許光達坐的車,隨著人群緩慢前行。突然,車停下來了,許光達拉開車窗,探出頭去,遠遠望去,原來是幾個紅衛兵攔住了幾個女青年,不由分說把人家的長辮子給剪短了,把高跟鞋毀掉。   
  許光達不語,苦笑了一下..   
  回到家中,許光達不像往日出訪歸來那樣高興,而是悶悶不樂的,一進門就坐在沙發上想著什麼。   
  鄒靖華如常一樣給許光達倒了一杯熱茶,靜靜地坐在丈夫的旁邊。多少年共同生活的經歷,鄒靖華完全可以猜想到丈夫的心緒,她自己不是也一樣有許多不解嗎?   
  一陣陣高音喇叭的吼叫聲,不時傳來:「打倒劉少奇!打倒鄧小平!」   
  「砸爛資產階級司令部!」「要革命的站過來,不革命的滾他媽的蛋!」..   
  「豈有此理!」許光達拍桌而起,一股怒火衝了出來。茶几上的熱水杯被震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鄒靖華很少見許光達發這樣大的脾氣,她知道他心裡窩火。她站起來,撿起玻璃片,收拾乾淨後,說:「你心臟不好,千萬別激動。」   
  許光達在室內來回踱步,怒氣漸漸平息,他又坐下來:「最近還聽到些老同志的消息嗎?」   
  「最近外面風傳賀龍和彭真搞『二月兵變』..」   
  「二月兵變?」許光達又是一驚。   
  鄒靖華拿出幾張紅衛兵的小報,遞給了許光達。   
  許光達接過小報一看,是北京師範大學和北京大學的紅衛兵辦的。有7月27 日康生的講話摘錄:「今年二月,北京市彭真這個大黑幫,他們策劃政變!策劃把無產階級專政推翻,建立資產階級專政!策劃在北大、人大,每個學校駐一軍隊,這是千真萬確的。」「賀龍私自調動軍隊搞『二月兵變』,在北京郊區修了碉堡。」   
  「胡扯!」許光達十分氣憤,把小報一扔,「什麼『二月兵變』,這事我清楚。」   
  1966 年春,北京軍區從外地調了一個團結北京衛戍區,用來擔負民兵訓練、維護社會治安的任務。衛戍區曾為此到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等高校借房子給部隊暫住。學校沒同意,房子也就沒有借成。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怎麼變成「二月兵變」,還把彭真、賀龍硬扯進去?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鄒靖華也有些生氣。   
  「是呀!」許光達贊同地點了點頭。   
  正說著,許延濱、沈燕和曾正魁回來了。   
  許延濱此時是哈軍工的學生,同紅衛兵串聯,回到了北京;曾正魁是北京鋼鐵學院的學生,許延濱的未婚妻;沈燕是許光達的養女,在北京外國語學院學習。   
  剛才他們到北京大學去看了大字報,又有不少新聞,見許光達回來,迫不及待地向許光達講述著紅衛兵們的「戰果」。   
  許光達皺皺眉頭,打斷他們的話題:「在無產階級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會有兩個司令嗎?」停了停又說:「你們天天喊『造反有理』,造誰的反?」   
  三個青年剛才那股熱情一下給問沒了,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回答。   
  許光達繼續對三個青年人說:「你們年輕,見過的事少。凡事要多動腦子,多問幾個為什麼?」   
  確實,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是一塊試金石,隨著運動的深入和發展,這場運動的本來面目,漸漸為人們看清。   
  幾個月來,風雲變幻,事件繁多,令人目不暇接,也促使人們深思。   
  以彭真為首的北京市委被改組了,以陸定一為部長的中宣部被當作閻王殿砸爛了。一大批報刊、雜誌、電影、戲劇、歌曲被批判、查禁了。大、中、小學出現了停課「鬧革命」。在「踢開黨委鬧革命」的喊聲中,各級黨委陷於癱瘓狀態。軍隊也開始受到衝擊,一大批老幹部被揪鬥。   
  鄒靖華整日提心吊膽,為許光達擔心。   
  「你不必為我擔心,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他們能把我怎麼樣?」   
  許光達安慰鄒靖華。   
  這時,許光達雖為中央委員,卻很少看見中央文件,也很少參加中央的會議。他只能從大字報上瞭解社會動向。   
  身為中央委員,竟然通過這種手段來瞭解中央的精神,簡直成了天方夜譚!許光達常常為此發怒。   
  隨著運動的深入,一向莊嚴的裝甲兵機關大院,也開始受到紅衛兵的洗滌。大院內,機關辦公樓下到處貼滿了大字報,不同派系的人不分黑夜、白天,也不顧飢餓與疲勞,無休止地辯論著、爭吵著。   
  11 月28 日,工程兵學院的紅衛兵派出代表來到裝甲兵機關,找到許光達,提出要和裝甲兵的造反派們一起,在院內開批判大會。紅衛兵提出要批鬥當時裝甲兵黃政委(黃是剛從工程兵調來的),他們說黃政委在工程兵學院工作期間,生活作風不檢點,還有三反言行,過去沒有人敢惹,現在機會來了,也該清算他的問題,並堅持批鬥大會上要給黃政委戴高帽子、掛牌子。   
  許光達說:「會可以開,有意見可以提嘛,注意大的問題,至於生活作風,我們黨委會可以開會處理。」   
  經過協商,許光達和紅衛兵們達成如下協議:當晚在裝甲兵禮堂開大會,由工程兵學院的紅衛兵發言,許光達和裝甲兵領導同志都到會參加。   
  晚上,裝甲兵禮堂,燈火通明,禮堂台下坐滿了人。批判會開始後,紅衛兵代表首先發言,高亢的聲音,激烈的言辭,在禮堂大廳中迴盪。   
  突然,從主席台的兩測定出幾名紅衛兵,拿出紙糊的高帽子要給受批判的黃政委戴上。   
  許光達見情況有變化,當即制止。   
  「這不關你的事,走開!」紅衛兵用力推開許光達,並高聲斥責。   
  「你們不守信用,你們還是軍人呢,這麼無組織無紀律!要戴高帽子,那就先給我戴上好了!」他邊說,邊上前去搶高帽子。激動的情緒,無法抑制的憤怒,使許光達心臟病突然發作,倒了下去。   
  全場嘩然。   
  台上的人忙著搶救許光達,台下的人鬧鬧嚷嚷。   
  許光達被送到了解放軍總醫院。   
  許延濱聞訊趕到解放軍總醫院,看見在床上昏迷的爸爸,不知所措。   
  醫務人員在緊張地搶救著,過了一會,許光達好像恢復了知覺,慢慢地睜開了眼睛。許延濱見爸爸清醒過來,趕緊上前抓住爸爸冰涼的手:「爸爸,爸爸!」低聲地呼喚著。   
  許光達在恍惚中,漸漸地看清了眼前的兒子,他虛弱地呼吸著,用微弱的聲音對兒子說:「不要告訴你媽媽,她會著急的!」   
  夜深了,許延濱才回到家。   
  一人在家等候多時的鄒靖華見延濱回來了,忙問:「你爸爸怎麼還沒回來呢?」   
  許延濱也不敢正視媽媽,支支吾吾說:「爸爸到市裡去開會了,晚上不回來了。」   
  鄒靖華覺得很突然,但也說不出什麼,將信將疑的,自己去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許光達還沒回來,鄒靖華等丈夫回來吃早飯。許延濱見媽媽堅持等爸爸,覺得不告訴媽媽實情是不行的。   
  「媽媽我有件事沒告訴你。」許延濱很擔心媽媽知道爸爸住院的事而責備他,說話時有些吞吞吐吐的。   
  「什麼事?」   
  「爸爸住院了。」   
  「啊!你說什麼?」鄒靖華感到有些眩暈。   
  「媽媽,你別著急,爸爸現在已經沒什麼事了..」延濱把事情原委告訴了媽媽。   
  鄒靖華也顧不上吃飯,就要去醫院。許延濱見媽媽這麼急,只好陪媽媽去了醫院。   
  鄒靖華急切地來到許光達的病房,看見許光達躺在床上,沒有什麼特別的,她才鬆了一口氣,但仍不放心,問這問那。   
  「沒事,你不要著急。」許光達微笑著,寬慰鄒靖華。   
  「我怎麼會不急,你的心臟不好,可要小心。」   
  許光達笑笑:「我是被紅衛兵推倒的,要不也沒事。」   
  這時,有個護士進來,遞過一張紙條,是工程兵學院的紅衛兵代表遞上來的,他們要許光達接見,說是給將軍賠禮道歉。   
  許光達還沒表態,護士便說:「首長,為了您的健康我有權拒絕他們。」   
  許光達表示贊同:「那就由你決定吧。」   
  原來,工程兵學院的紅衛兵代表根本不是來誠心誠意向將軍賠禮道歉的,他們帶來一副對聯,要貼在許光達病房的門上,遭到護士的拒絕,不准他們干擾許光達的休息,他們只好怏怏而退。   
  從醫院回來的許延濱和鄒靖華,剛剛到家門口,便看見大門門貼了一副對聯:   
  上聯:小將造反有理   
  下聯:老將理應支持   
  橫批:造反有理   
  顯然,這是在醫院碰壁的工程兵學院的紅衛兵,不甘心,才把對聯貼到家門口來的。   
  許延濱很生氣,伸手要撕,鄒靖華忙攔住:「別撕,新年快要到了,省得買對聯了。」   
  1967 年,新年過後,形勢進一步惡化。在上海「一月風暴」的影響下, 各地相繼奪權,好多地區處於癱瘓狀態。   
  新年許光達仍住在醫院,病情有所好轉,可心情越發沉重。   
  1 月16 日,許光達回裝甲兵司令部主持了一個重要會議。晚飯時,鄒靖華給他炒了幾樣平時喜歡吃的菜。許延濱、曾正魁也在家,他們不斷地講著外面發生的事。許光達在一旁默默地聽著,一言不發。他越聽越不耐煩,站起身,在屋子裡踱來踱去。   
  鄒靖華見許光達不安的樣子,便說:「你不要擔心,憂慮過多,對你的身體不好。以後,你還是在醫院養病,少回來,眼不見為淨。」   
  許光達知道這是鄒靖華關心他,苦笑了一下,也沒吭聲。飯後,轎車停在家門口,許光達正準備回醫院。突然,跑來一些機關幹部和軍校的紅衛兵。   
  「許光達,走,到辦公室回答問題去。」一個臂戴紅衛兵袖章、平頭的小青年喊道。   
  鄒靖華覺得情勢不妙,平時,機關上上下下見到許光達都很友好、禮貌,尤其是年輕人,見到許光達,老遠的就敬禮,開口閉口都是「首長」,可今天怎麼突然變了?口氣這般生硬,態度不禮貌。   
  「司令員有病,正在住院。病好後再回答你們的問題。」鄒靖華往前跨了一步,對來人說。   
  「不行!必須今晚回答。」   
  許光達用極平靜的態度說:「好吧,今晚我可以隨你們去回答問題。」   
  許光達轉身脫下大衣,遞給鄒靖華:「放心,沒事。」   
  「可你的身體..」   
  許光達跟一群人剛走,又來了一夥,闖進家門,為首的竟是許光達的生活秘書陳志文。一進門,直奔許光達書房的保險櫃。嘩嘩啦啦,把裡面全翻出來。沒有找到他要找的東西,又對許光達的寫字檯、書櫃亂翻一氣,還是一無所獲。他又衝進其他房間,仍沒搜出什麼,就把鄒靖華臥室裡的一石膏仕女像給砸碎   
  了,說是砸「四舊」。   
  「把黑名單交出來!」   
  「什麼黑名單?」   
  「『二月兵變』的名單。」   
  「你是秘書,你都知道,還用問別人?」   
  陳某無言以對。其他的人繼續大翻,家裡被翻得亂七八糟,根本沒有什麼名單,卻抄出一面日本旗,紅衛兵們如獲至寶,說這是許光達叛國投敵的罪證。   
  許光達萬萬也沒想到,二十年前,他與日寇浴血奮戰,親自從日軍手中繳獲的戰利品,今天竟然成了投敵叛國的罪證。   
  許光達為何遭此突然襲擊?原來,16 日下午李作鵬在海軍機關對軍隊院校來京的紅衛兵代表及各總部群眾代表說:「賀龍要搞『二月兵變』,許光達是總參謀長,還有王尚榮、廖漢生、黃新廷..」這樣點名,那些人聽見風聲,便行動起來了,這簡直是莫須有的罪名!康生過去說賀龍、彭真搞「二月兵變」,現在又把許光達扯了進去。   
  陳某沒有搜到黑名單,惱羞成怒,惡狠狠地盯著曾正魁:「黑名單一定被你轉移到解放軍總醫院去了,把它交出來!」   
  曾正魁的父親曾誠富是解放軍總醫院的心血管病專家,是高幹樓的副主任,也是中央首長的保健醫生。當時,北京醫院、協和醫院這幾家中央首長經常就醫的醫院搞起了「四大」,專家、教授受批判,影響正常工作。於是,把這幾家的高幹及專家集中到解放軍總醫院,實行軍管,不開展「四大」,以保證中央首長的就醫。基於此,陳志文懷疑曾正魁把黑名單轉移到解放軍總醫院去了。   
  「你憑什麼說我轉移什麼黑名單到解放軍總醫院?根本就沒有什麼黑名單!」曾正魁質問陳某。   
  「你是許光達的『黑聯絡員』,能瞞別人,還能瞞住我嗎?」陳志文似乎知道什麼,得意揚揚地說。   
  曾正魁自從同許延濱訂婚後,因兩家僅一牆之隔,加上許延濱在哈爾濱唸書,她就常常過來,陪倆長輩說說話,以減輕他們對兒子的思念。鄒靖華和許光達因為就延濱這麼一個兒子,特別喜歡女兒,就把曾正魁當成親生女兒看待。「文化大革命」開始後,許光達就更離不開曾正魁。有時由她陪著出去偷偷看大字報;有時由她帶回外面的消息。這些情況,作為許光達的生活秘書,當然是清楚的。陳志文由此死咬曾正魁是許光達的「黑聯絡員」,黑名單一定是她轉移了。   
  曾正魁氣憤極了,當即聲明:「咱們把話說清楚,你們可以派人到總醫院去搜我家,你們剛才已經搜過,我身上沒有黑名單,那好,我現在就回學校去,在問題沒搞清楚以前,我不回家,這總可以吧!但是,你們必經把問題搞清楚,對你說的話負責。」曾正魁告別許延濱和鄒靖華,回到北京鋼鐵學院去了。   
  陳志文在曾正魁這裡碰了一鼻子灰,正打算離開,一個紅衛兵在許光達的寫字檯上發現了玻璃板下壓著的一張照片,是許光達同一名外國人照的合影。他急著把照片取出來,對陳志文說:「陳秘書,你看,許光達到現在還保留著同蘇聯人的合影,這就證明他與蘇聯勾結,充當蘇聯的特務。」   
  鄒靖華和許延濱相視而笑,覺得這幫人也太無知、無理。照片是許光達前不久訪問阿爾巴尼亞時,同恩維爾·霍查的合影。這是一張極其正常的照片,可紅衛兵和陳志文拿著它,夾著日本旗,好像找到了什麼重要的情報,離開了許光達家。   
  許光達這時己被帶到裝甲兵俱樂部,好多人坐在那裡,有來自裝甲兵所屬各院校的紅衛兵代表,還有三總部的群眾代表,裝甲兵機關院裡的人也來了不少。俱樂部的氣氛相當嚴肅,誰也不敢高聲說話,靜靜的,卻是十分沉悶。   
  一排紅衛兵坐在主席台上,他們手裡都拿著紅寶書。   
  「許光達,你知道我們要你回答的問題嗎?」   
  許光達沒有吭聲。在裝甲兵機關這麼多年來,在主席台上的許光達還從來沒被人這樣氣勢洶洶地直呼其名。   
  「一、你要交代『二月兵變』的陰謀、篡奪總參謀長的罪行;二、你鼓吹『沒有技術就沒有裝甲兵』,是反對突出政治,是資產階級的軍事觀點;三、聽說你有三個老婆,除了北京的一個,老家還有兩個。這是犯重婚罪。」   
  許光達平靜地掃視了全場,說:「好吧,我現在來回答第一個問題。」   
  許光達平靜的聲音裡,包含著他為共和國的新生、建設奮鬥的情感,也包含著他對黨、對革命事業、對人民的忠誠。   
  禮堂的人,個個屏住呼吸,目光都集中到許光達的身上。很多人心裡都很清楚,這些問題是非常敏感的。   
  「你們說的『二月兵變』,我不清楚。」許光達以軍人特有的堅定,回答著他們。造反派也沒料到許光達會這樣回答,失望之後,造反派就呼口號「打倒許光達!」「許光達不投降就叫他滅亡!」霎時,緊張、沉悶的禮堂混亂起來。   
  主持會議的人見大家的呼聲太亂,沒法聽許光達說話,就指揮大家靜一靜。   
  「誰都知道,如果搞『兵變』,那是要掉腦袋的,我跟賀龍搞『兵變』,我把腦袋掛在褲帶上去搶個總參謀長當,而我現在就是國防部副部長、大將,這個買賣太不划算,虧本的買賣我不幹。」許光達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用了一個有趣的比較,回擊了他們的提問。   
  會場上有人笑了,也有人覺得不滿,大聲地說什麼。會場吵吵鬧鬧,主持會議的人無法讓全場再安靜,尤其是無法使許光達就範,反而讓許光達問得張口結舌,只好命令休會。   
  至此,身為中央委員的許光達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給關押起來了。   
  許光達被帶去回答問題,急壞了鄒靖華,她擔心他的身體,本來因心臟病他還在住院,造反派們不知讓他回答什麼問題?他們動不動就給掛牌子、戴高帽子,還要坐「噴氣式」,倘若這樣對待許光達,如何是好?想到這些,鄒靖華的心都懸起來了。   
  過了一會,許延濱回來了,他是偷偷到禮堂俱樂部聽完批鬥會的。他一回來,鄒靖華就急切地問:「延濱,你爸爸怎麼樣?」   
  許延濱見媽媽這樣擔心,趕緊告訴媽媽,會議已經結束,爸爸沒有被「武鬥」。鄒靖華稍稍放了心。但是,許光達被拘留,不准回家,鄒靖華感到很憤慨,卻無可奈何。   
  許延濱告訴媽媽,造反派提出三個問題,鄒靖華聽了,感到好氣又好笑,尤其是第三個問題,說許光達有三個老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許光達被關押起來後,首先受到株連的是鄒靖華。鄒靖華當時是有色金屬設計院政治部的副主任,因不是主要負責人,前一階段受批鬥不厲害。許光達被拘留,很自然要罪加一等,批鬥也就隨之升級了。   
  一天,設計院的造反派們從裝甲兵的造反派那裡抄來一首許光達寫給鄒靖華的「情書」,以為抓住把柄了,這樣在他們看來 鄒靖華思想反動,生活墮落就有據可查了。造反派們強詞奪理地說:「你保留這份『情書』就是思想糜爛,精神頹廢。革命者應該心裡只裝著革命,不能有任何雜念。」   
  鄒靖華歎了一口氣:「年輕人,你們無法理解一對老夫妻在戰爭年代用鮮血和眼淚凝成的愛情,它無礙於革命,卻鼓舞我們獻身革命!」   
  「住口!許光達歷史上一貫反對毛主席,你為什麼美化他?」一個女紅衛兵喊起來。   
  鄒靖華衝著那名女紅衛兵輕蔑地一笑:「姑娘,你今年才多大年紀?許光達當縱隊司令員的時候,你還沒來到人世間哩!你怎麼知道他歷史上一貫反對毛主席?」   
  「..」那名女紅衛兵張口結舌,愣在那裡。   
  「這..不管怎麼說,你必須同許光達劃清界線,揭發他的罪行,爭取寬大處理。」   
  「他有什麼罪行?戰爭年代,槍林彈雨,用自己的生命為革命出生入死;建設時朗,不顧自己的身體健康,不分白天黑夜地忘我工作。這些都是他的罪行嗎?」鄒靖華平靜了一下她的情緒,接著說:「我們結婚都快四十年了。   
  彼此的心都凝在一起了..這界線能劃清嗎?」   
  「她不老實,拉出去遊街,打打她的威風!」有人喊了起來。於是,衝上來幾個造反派,七手八腳地拉著鄒靖華遊街示眾。鄒靖華對個人受到的侮辱還挺得住,她擔心許光達,心臟病怎樣呢?多日不見了,他會怎樣呢?   
  北京鋼鐵學院的紅衛兵和裝甲兵的造反派串通起來,逼曾正魁交出「二月兵變」的黑名單,揭發許光達的罪行。   
  曾正魁的回答是:「不知道。」   
  他們見正面的提問,曾正魁根本不理睬,轉而問:「你在許光達家裡看見他經常讀的是什麼書?」   
  「我看見他經常讀的是《參考消息》、毛主席著作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有關材料。」   
  「許光達讓你看什麼書?」   
  「他讓我看的是雷鋒和王傑的故事,叫我爭取入黨。」「你這是給許光達評功擺好。」造反派實在拿曾正魁沒辦法。造反派們在曾正魁那裡沒有「收穫」,又到哈軍工,逼許光達的兒子許延濱和侄兒許樹雲交出「二月兵變」   
  的黑名單,也同樣遭到他們的嚴正斥責。於是,造反派從四樓墜到地面一個大條幅,用嚇人的字體寫著:「許延濱、許樹雲何許人也?」   
  許光達被關押以後;開始靜下心來考慮自己的問題了。他想:戎馬生涯四十年,難道一點錯誤沒有?被關押之前,整日忙忙碌碌,我許光達又不是神仙,工作中肯定會有失誤的,過去沒時間坐下來反省,現在好了,沒有干擾了,可以安下心來寫檢查了。許光達懷著一顆真誠的心,對自己的歷史進行了一番清理,查找自己的缺點和錯誤。   
  許光達是不明不白地被關押起來的,而後又於3 月31 日,在被關押兩個多月後,不明不白地被釋放了。   
  回到家,鄒靖華很關心許光達的身體。而許光達則繼續沉浸在對自己歷史的清理之中。他讓鄒靖華、許延濱、曾正魁和沈燕幫忙,把家被抄後剩下的報刊、雜誌上發表的他寫的文章以及他過去的講話稿、日記都找出來,對著黨的方針政策,對照毛主席的指示,查找錯誤。   
  他對許延濱、曾正魁和沈燕說:「你們都參加過紅衛兵,都寫過批判稿,現在就要求你們用紅衛兵的挑剔眼光,從我的這些材料中找出缺點錯誤,要『雞蛋裡挑骨頭』,找出哪些是不符合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我要做觸及靈魂的檢查。」   
  鄒靖華、許延濱、曾正魁和沈燕按許光達的要求,用大白紙畫成表格,一邊是許光達講的,另一邊是毛主席講的,中間是批注,指出許光達錯在哪裡。許光達花了很多的時間,一共寫了十幾萬字的檢查材料。許光達打算在適當的時機,適當的會議上,把這份檢查公佈出來,認真地解剖自己。   
  許光達想,既然是一場運動,難免有些人受到觸及、受到誤會,甚至蒙受不白之冤,這都是可以理解的。運動嘛,總有一天會結束,問題總有一天會搞清楚。   
  裝甲兵的造反派們對曾正魁一直是耿耿於懷,許光達獲釋之後,她幾乎是天天來看望,幫助許光達查資料,寫檢查。這使造反派們坐臥不安,擔心這個「黑聯絡員」到處聯絡。造反派們為了控制曾正魁的行動,勒令她交出裝甲兵大院的「出入證」,理由是:你不是裝甲兵的人,不准出入裝甲兵大院。   
  這種情況,許光達也沒有任何辦法,只好對曾正魁說:「你回家去吧,我這裡不用擔心。」   
  「不,爸爸,這個時候我不能離開你。」曾正魁的態度很堅決。   
  「要不,你同延濱結婚吧。」許光達徵求曾正魁的意見,想這樣來解決問題。   
  本來,曾正魁和許延濱想把婚期再拖一拖,至少要等到許光達的問題搞清楚,到那時,選擇一個好日子,把喜事辦了。可是,現在造反派要攆曾正魁出去,曾正魁和許延濱商量,同意結婚。   
  曾正魁到學校去開證明,學生科管這事的人卻不給開,要曾正魁經所在班級的紅衛兵討論後,拿出一個意見來,然後再說。   
  「我結婚,是我自己的事,憑什麼讓他們討論?」生氣之後,還得想法開證明。校辦公室王主任,老工人出身,與人為善,當曾正魁提出要開結婚證時,王主任笑瞇瞇地說:「這很簡單嘛!到學生科就可以開嘛!」   
  曾正魁把開不出證明的原委說了一遍,王主任也感到生氣:「太欺負人了,結婚還用別人討論?我給你開。」王主任在證明上寫好了有關情況,正要蓋章,卻又停了下來,關切地說:「小曾,結婚可是人生大事,可要考慮好噢..」   
  曾正魁很明白這話外之音,那就是說同許光達這個有問題的人的兒子結婚,非同小可,搞不好,就會因為加入「黑幫分子」的家庭,毀了自己的前途。   
  曾正魁沒有任何多餘的思考,非常堅決地說:「王主任,謝謝你的關心,這事我已考慮好了,請你給我蓋章吧!」   
  許延濱在哈軍工紅衛兵駐京辦開來了介紹信。   
  沒有舉行結婚儀式,也沒有通知任何親友,曾正魁連爸爸媽媽也沒有通知。她是一個剛強的姑娘,信守自己的諾言,在「二月兵變」的問題沒搞清楚以前,她真就沒有回解放軍總醫院,她怕連累父母,也怕給許光達帶來新的麻煩。   
  天下的父母都是疼孩子的。有一天,曾誠富給曾正魁打來電話,約女兒出來見一面。父女倆相約坐上了公共汽車,到郊外的盧溝橋下見了面。   
  「爸爸!」曾正魁呼喚著,撲到父親的懷裡,嗚嗚哭起來。多少思念,一齊隨淚水奔流。   
  「正魁..」曾誠富撫摸著女兒的頭,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最難過的是鄒靖華和許光達,兒子和兒媳的婚事辦得這樣簡單,他倆很內疚。如果不是在「文化大革命」時期,像他們這樣的家庭,就這麼一個兒子,婚事一定是熱熱鬧鬧。現在..許光達想到的更多,當年他自己結婚時因白色恐怖,婚禮就夠簡單了,沒有想到,幾十年之後,兒子的婚事也因自己受連累。   
  曾正魁成了許家正式成員,造反派再也沒有理由收回她的「出入證」了。   
  共同的信仰把他們的命運連在一起了,四口之家團結得很緊密..   
  許光達的檢查材料已經寫完了。這時,他的心情也格外的輕鬆,把自己的缺點、錯誤系統地整理出來,如同卸去了身上的重負。現在他等待機會,讓自己的靈魂「亮相」,一個徹底的無產階級革命的戰士,還有什麼需要隱瞞呢?把自己的生命都交給了黨的事業、人民的事業。還有什麼值得去隱瞞呢?   
  1967 年8 月14 日。天高氣爽,北京的夏天並不那麼熱,微微的南風, 吹著樹葉,嗖嗖地發出有節奏的聲音。   
  許光達很久也沒有這樣輕鬆了,他隨著《英雄交響曲》的樂曲,輕聲地哼唱著,鄒靖華在院裡給花兒剪枝、澆水、收拾庭院。   
  許光達高興的情緒影響著鄒靖華,「文革」以來,難得見到許光達有這麼好的心情。許光達被拘押的日子,多少個夜晚,鄒靖華徹夜難眠;許光達被釋放後,他自我檢查,鄒靖華也整日忙碌不停。今天,見丈夫這般高興,鄒靖華也感到格外輕鬆。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許光達面露喜色,他估計是造反派來找他作檢查。因為,在那個動盪的年月,人們都變得謹小慎微,走路時也腳步輕輕,怕觸犯「紅色的恐怖」。唯有造反派才「理直氣壯」,走路也是肆無忌憚,無敵於天下。   
  是造反派來了,許光達的判斷是對的。可他,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建設時期我軍裝甲兵的功臣,這時也顯出了他虔誠的「幼稚」。造反派不是請他去作檢查的,而是來逮捕他的。   
  幾個彪形大漢衝進許光達的家,不由分說撕去他的領章帽徽,把他逮捕了。   
  鄒靖華攔阻,大聲地斥責:「你們要幹什麼?他是中央委員、大將,要逮捕他必須有中央和軍委的命令,至少要有軍事檢察院的逮捕證,你們隨便抓人,是非法的。」   
  許延濱和曾正魁聞聲從屋裡跑出來,向造反派抗議。這都無濟於事。   
  許光達現在很清醒了,造反派突如其來、無理無法的行為打碎了他的願望,他感到自己的不幸已開始了。   
  許光達平靜地對鄒靖華說:「現在看來,很明顯,他們不是要我檢查,而是要我的命,你要準備再過十年那樣的生活。」他轉過身對兒子和兒媳說:   
  「好好學習,努力工作,跟著毛主席干革命,爸爸的一生交給了黨,你們也應該把自己的一生交給黨。」說到這裡,許光達已作好了準備,準備去迎接一場新的考驗。   
  許光達被帶走了,背影消失在家人視線中。鄒靖華無力地倚在門框上,眼淚籟籟往下無聲地淌著,耳邊還在迴響著許光達臨走前的叮嚀。一想到那個十年,鄒靖華不寒而慄,心有餘悸。那是怎樣的日子?難道還要去過那樣的十年?鄒靖華悲痛的心情,使她無法再恕下去,她也不敢再往下想。   
  站在身旁的許延濱和曾正魁強忍著淚,安慰媽媽,把媽媽扶進了屋。   
  裝甲兵招待所。   
  裝甲兵招待所是許光達主持建築的。當時,修建的主要目的是用來接待佳客貴賓,沒想到「作繭自縛」,成了囚禁自己的地方。   
  夜晚,裝甲兵司令部大院在喧囂之後,尤其靜謐。許光達坐在椅子上,一天的折騰之後,稍稍安靜了一點。但是,他的思緒並沒停止:這次關押和上次不一樣了。這次,已被撕去領章、帽徽,名副其實地成了階下囚。批鬥主要是武鬥,兩個大漢,對許光達施以拳打腳踢,揮鞭舞棒,打得週身是傷,幾次休克,在拳腳的同時,伴以高聲的辱罵:「你許光達是大將又有什麼了不起?今天就讓你知道革命小將的厲害!」   
  許光達已不存有什麼希望了,他頭上頂著兩頂帽子:一頂是「二月兵變」   
  的總參謀長,一頂是「三反分子」。此刻,他最擔心的是夫人鄒靖華。她能承受這種打擊嗎?解放前的十年,我牽連她受了那麼多的罪,這次,又要連累她吃苦..想著,想著,許光達這個硬漢子的眼角濕潤了。   
  是的,鄒靖華再次受牽連,被關進有色金屬設計院的「牛棚」,勒令她與許光達劃清界線,揭露他的罪行。   
  1968 年2 月15 日,一個新的日子。   
  曾正魁生下了一個女孩,嬰兒的誕生,呱呱的哭聲,給這個冷落的家庭帶來了一些生氣,增添了一份新的希望。曾正魁和鄒靖華很想把這一消息告訴許光達。可實際上這也是不可能的。最後,只好拍了一張照片,讓炊事員張進保利用送飯的機會帶給許光達。望著孫女的照片,許光達的臉上露出了久日不見的笑容。又一代人了,如果現在能親親孫女該多好啊!   
  突然,一隻手猛伸進來,搶去照片,扔在腳下:「狗崽子的照片,長大了也不是好東西,也是個反黨分子!」   
  「你給我撿起來!」許光達怒吼著,嚴厲地瞪著看守。   
  看守是第一次看見這位赫赫的大將軍發怒。將軍的威儀震驚了他,一種無形的威力逼迫著看守,他乖乖地撿起照片。   
  張進保因傳遞照片受到批鬥,從此,不准他送飯了。而且,也不准家人送飯,改由士兵打飯。家人與許光達的聯繫被割斷了。   
  2 月20 日,晚上十點多,一群造反派闖到許光達的家,逼鄒靖華在晚上12 點前,搬到院裡的一間破房子。同時規定:只准帶簡單的炊具和行李,其他東西一律查封。還讓鄒靖華交出銀行存折,工資一律凍結,每月只發生活費。   
  2 月的北京,冰天雪地。寒風在黑夜裡更加刺骨。造反派把鄒靖華他們要帶走的東西,不斷地往外扔。這對鄒靖華來說,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嬰兒的小床。許光達被捕後,家人已料到還要被抄家,要被掃地出門。他們在幫助許光達整理檢查時,發現將軍保留的大量資料是十分寶貴的,歷史越久遠,它的史料價值就越珍貴。於是,他們把這些資料用塑料布包好,平放到小孩床底部的夾層裡,上面鋪著小孩的尿布之類的東西。顯然,造反派都躲開這張小孩床,怕聞尿味,催促許延濱自己把床搬走。   
  1968 年的初春,裝甲兵大院。   
  初春的陽光照在大地上,發出耀眼的光芒。春天只是剛剛開始,嚴冬的寒意並沒有退去。   
  許光達等「黑幫分子」被拉出來打掃大院。   
  鄒靖華領著一家人,早早候在路旁的一棵白楊樹下,遠遠地向許光達望去。   
  許光達看見了家人,眼裡閃著欣喜的亮光,在陽光下,他發現鄒靖華兩鬢白髮又多了,身體也更瘦弱了。「靖華,她遭的罪一定不比我輕!靖華,多多地保重啊!」許光達喃喃自語道。   
  曾正魁把女兒高高舉起,揮動女兒的小手向爺爺致意。   
  許光達激動了,也揮手向家人致意。   
  咫尺天涯,不得團聚!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員大將,開國的功勳,竟然連普通百姓都可以享有的天倫之樂,都給剝奪了。連續不斷地批鬥,許光達的健康狀況日趨惡化,咳嗽吐血,心臟病經常發作。可是,專案組不給他治療,逼著交待罪行。他們在材料上寫道:「許光達是個老奸巨滑的傢伙,每當鬥爭的關鍵時刻,他就裝病。」林彪死黨吳法憲、李作鵬等人公開說:   
  「許光達是『二月兵變』的總參謀長,是賀案中的2 號人物」,對許光達要「繼續作戰,不給敵人以喘息的機會」,要敢於「刺刀見紅」!「打下許光達,向九大獻禮」!叫嚷「不怕許光達死,就怕完不成無產階級司令部交給的戰鬥任務」。   
  有一次,對許光達連續批鬥五十三十小時,專案組的人輪流值班,卻不讓許光達吃飯,試想一個身患心臟病的老人,哪裡受得住這樣的折唇。許光達心臟病發作了,送到醫院。但是,專案組仍不放鬆。有這樣一份材料,最真實地記錄著:   
  在一年多的批鬥、審訊中,經常罰站、彎腰、請罪,多次搞「車輪戰」,其中一次長達三天三夜。還多次把許光達同志搞到外單位去游鬥。許光達同志被整得昏厥過去,經醫生搶救後繼續審訊。   
  1968 年11 月中旬,許光達同志夜間咳嗽,出現痰中帶血、吐血等症狀。專案組人員頻繁審訊和逼寫材料。   
  從11 月中旬到住院,兩個月中,共審訊七十九次,逼寫材料二十五次。   
  專案組不顧許光達病重,把病房變審房,加緊審訊和逼寫材料。據記載,在第一次住院的七十八天裡,被審訊二十九次,逼寫材料二十九次。出院後二十一天,審訊八次,寫材料七次。   
  第二次住院,已是生命垂危,仍有審訊活動,直到逝世前三天,還被迫請罪。11969 年5 月16 日,「許光達專案」正副組長徐浩、姜永興通知許延濱夫婦去做許光達的工作。他們對許延濱夫婦說:「許光達很頑固,我們和他談話,他都罵人,你們去做工作,要他趕緊認罪。」   
  5 月26 日中午,許延濱、曾正魁帶著他們一歲的女兒雪青去了醫院。在許光達的病房裡,已經坐著專案組的三個人,門外還站著一個人作記錄。   
  雪青是第一次見爺爺,「爺爺!爺爺!」呼個不停。出生在動盪歲月裡的孩子啊,幼小的心靈哪裡懂得爺爺的遭遇!經歷兩年非人生活的許光達,一直處在十分冷漠之中,聽著孫女的呼喚,心裡一熱,禁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許光達擦去淚,問延濱:「她叫什麼名字?」   
  「雪青。」   
  「好名字。」   
  雪青這名字,也招來一場麻煩。雪青出生後,許延濱給她取名是取其意如雪一樣清白。上戶口回來,專案組把許延濱叫去:「為什麼給孩子取名雪青?」   
  「我們孩子叫學青,是學習江青的意思。」專案組人員無言以1以上摘自1978 年7 月6 日裝甲兵黨委向中央軍委並總政治部寫的《關於   
  許光達同志被迫害致死的情況報告》答。   
  許光達從許延濱懷裡抱過雪青,問延濱:「你媽媽的身體怎樣?」   
  許延濱不敢把媽媽的遭遇過多地告訴許光達,怕引起爸爸的擔心,只是簡要他講了一些。   
  「簡直是無法無天,株連九族!」許光達氣憤地說著。望著兒子,他頗為內疚地說:「爸爸連累你們了..」   
  「爸爸..」   
  「你告訴你媽媽,好好休息,保重身體!我想,總有一天,歷史將會公正地評價我們這些老傢伙的。」   
  許光達同兒子兒媳見面,一直在監視下進行,兒子想知道爸爸心裡想說什麼。他掏出一個聽診器,放在許光達的喉頭處:「爸爸,我給你聽聽病。」   
  許光達看著這個聽診器,馬上聯想到坦克上的喉頭送話器,他明白兒子的用意,小聲說:「請設法轉告周總理,我有話要和他說。」   
  回到家裡,許延濱連夜給周總理寫了一封信,請總理能派人來同許光達談一次話。考慮到這封信怎樣才能到周總理的手裡,許延濱按照組織原則,正大光明地要求專案組、裝甲兵黨委把這封信轉呈周總理。   
  6 月2 日,專案組的人員正式通知許延濱:「信已轉走。」 6 月3 日晚8 點,專案組把許延濱叫到辦公室,說許光達病重,讓許延濱去看,但他們又不放他走。   
  10 點鐘左右,有人進來通知:「許光達在八點半去世了。」 如同晴天霹靂,許延濱只覺天旋地轉,兩眼的淚凝固在眼中,眼前發黑,差點倒在地上。   
  一名馳騁疆場的將軍,沒有死在槍炮轟鳴的戰場,卻倒在「史無前例的革命」中。   
  中共中央委員、國防部副部長、裝甲兵司令員、大將、一級八一勳章、一級獨立自由勳章、一級解放勳章的獲得者許光達,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走了。   
  專案組的人員,冷冷地問:「你去不去看遺體?」   
  「去!」   
  他們來到醫院,卻讓許延濱坐在病員食堂等候。12 點鐘,徐浩進來說: 「天氣太熱,已送太平間,明天再看!」   
  人活著不能見面,死了還不讓見面。這哪有一點人道主義!   
  回到家中,許延濱悶聲拿過酒瓶,自斟自飲,彷彿要醉死在酒中,以忘卻這無法忍受的悲痛。   
  「延濱,你是怎麼了?」鄒靖華關切地問。   
  鄒靖華生氣了,奪過酒瓶,摔在地上:「你還有心嗎?你爸都被折磨成那個樣子了,你倒有心喝酒?」說著,鄒靖華也哭了。   
  「媽媽!」許延濱撲進鄒靖華的懷裡,哭了起來..他不能告訴媽媽,爸爸已死了。他強忍著。   
  6 月4 日,天空飄著細雨,許延濱夫婦帶著雪青在專案組人員「護送」 下,來到了太平間。   
  許光達穿著一身用軍衣染成的已經褪了色的補丁藍制服,躺在擔架上,瘦弱的臉上,流露出去世前的悲痛。   
  「爸爸,爸爸,你死得好冤枉呀!..」許延濱的心都碎了。   
  6 月5 日,專案組的人來通知許家:「今天早上我們來人找你們,你們家沒人,天氣太熱,已經火化。」同時退回了許延濱給總理的信,「總理工作很忙,不管軍隊的事。」   
  中國這片土地上空,一顆明亮的將星隕落了。   
  整理許光達遺物時,人們發現有一本一直放在許光達懷裡的浸透了汗漬的黨章,書邊被磨損,裡面勾劃了許多痕跡,向人們昭示著老將軍對黨的信念。   
  在許光達的遺物中,還有一本《毛澤東選集》。扉頁上,已經陳舊的墨印卻發出耀眼的光芒:   
  身經百戰驅虎豹,   
  萬苦艱辛膽未寒;   
  只為人民謀解放,   
  粉身碎骨也心甘。   
  這就是許大將軍的胸懷!驚天地、泣鬼神,光彩照人間。   
  6 月26 日,《解放軍報》在報眼上刊登了許光達病逝的簡訊。   
  鄒靖華捧著這張報紙,異乎尋常的鎮定,她的淚水已經流乾了。   
  6 月30 日,八寶山革命公墓。   
  許延濱手捧父親的骨灰盒,莊重、嚴肅地走進了八寶山革命公墓第一室。   
  父親的音容笑貌、痛苦和憤怒都浮現在許延濱的腦海裡。媽媽和其他的人為了表示抗議,不參與送骨灰盒,臨行時,鄒靖華對許延濱說:「你去捧你爸爸的骨灰盒,你爸爸是清白之身,別讓那幫傢伙給玷污了。」   
  突然,站在一旁的專案組人員衝著許延濱喊:「許延濱,你把骨灰盒放顛倒了。」   
  是的,骨灰盒放顛倒了,這是許延濱故意放的。他把鑲有照片的那一面沖裡邊。   
  許延濱回過頭對專案組的人員說:「放顛倒了,你們再給顛倒過來吧!」   
  骨灰盒仍然顛倒放著,許延濱深情地望了一眼爸爸的骨灰盒,轉身走出了墓室。   
  在此之前,許光達去世的消息由周恩來報告給了毛澤東。   
  毛澤東批示:「許光達同志的骨灰應該放在他應該放的地方。」   
  天,灰濛濛的,濃重的烏雲像野馬似地漫天奔湧著,一場大的暴雨在醞釀之中。   
  許光達融進了這濃重的烏雲中,消失在我們的視線裡..   
  許延濱的耳邊不停地迴盪著父親的話語:總有一天,歷史將會公正地評價我們這些老傢伙。   
  是的,顛倒的歷史,總有一天會顛倒過來..   
  1976 年10 月。   
  金色的十月,陽光普照,遮蔽中國大地的那一片烏雲被驅散了。   
  粉碎「四人幫」,舉國上下一片歡騰。   
  1977 年6 月21 日,下午,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   
  經中央軍委批准,在八寶山革命公墓為許光達舉行骨灰安放儀式,為他平反昭雪、恢復名譽。   
  會場。   
  莊重、肅穆,低沉的哀樂在空間迴盪。花圈分列兩邊。前來參會的人員,緩緩走到許光達的遺像前,深深地三鞠躬..出席會議的有中央首長,以及各界有關人員。這一切,本來早該屬於許光達,而直到他去世八年之後,才真正地屬於他。   
  鄒靖華、許延濱、曾正魁等都出席了骨灰安放儀式。眼前的一切,把鄒靖華帶回了過去的歲月..粟裕大將代表中央軍委在會上講話,追敘了許光達的生平,評述了他的豐功偉績:   
  許先達同志是中國共產黨的優秀黨員。幾十年來,他在毛主席、黨中央的英明領導下,在長期革今戰爭中,在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中,忠於黨、忠於人民,熱愛偉大的領袖和導師毛主席,努力學習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堅決貫徹執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他光明正大、團結同志、謙虛謹慎、作風民主、艱苦奮鬥、積極工作、勤勤懇懇地為人民服務,為我軍和裝甲兵的建設作出了重要貢獻。許光達同志的一生是戰鬥的一生,革命的一生。   
  ..   
  千秋功罪,歷史自有評說!   
  顛倒的歷史終於被顛倒過來了,強加在許光達頭上的一切不實之詞,全部被推翻,歷史恢復了其本來面目。鄒靖華深感欣慰。   
  覆蓋著中國人民解放軍八一軍旗的許光達的骨灰盒,被莊重地放在八寶山革命公墓第一室,這次是正放著的。望著骨灰盒上許光達的遺像,鄒靖華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光達,你可以安息了。我終於等到了你可以安息的這一天。是的,許光達可以安息了,他沒有留下墓碑,但用他的生命在人們心中樹立了一座永恆的豐碑。碑上寫著:「真正的共產黨員許光達!」      
後 記 
  本書在寫作過程中,得到了中共中央黨校圖書館的大力支持,曹洪耀同志為此書的編定工作付出了艱辛勞動,我們在此深表謝意。同時,對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謝儲生、姜文明、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王德京、作家出版社李玉英等同志為此書的審編工作所付出的艱辛勞動表示敬意。   
  由於寫作水平有限,此書定有許多不足和疏漏之處,敬請廣大讀者批評指正。     
創建時間:2005-07-28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許光達>>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