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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大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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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大傳 作者:王義祥         
第一章 少年放蕩 大志天成(1)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漁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 
  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公元一五五年,即東漢桓帝永壽元年,中國歷史上一位風雲人物誕生了。這個人就是二十世紀中國最偉大的領袖人物毛澤東在《浪淘沙》一詞中提到過的曹操。 
  曹操出生在沛國譙郡,就是現在的安徽省宿縣西北。傳說曹操出生的時候,天忽陰晦,頓時有雷電大作,其母於疼痛難熬以致眼淚汪汪之際,天空密雨布下。曹操哇然降生,啼聲與雨聲交織,渾然一體。時有東鄰儒士,說此嬰與天像一體,以後必成大器。 
  這時正是東漢後期,外戚及宦官權力爭鬥此起彼落,朝廷幾乎成了他們爭權奪利的競技場,致使朝野一片混亂,禍及天下。 
  曹操本複姓夏侯,其父叫夏侯嵩,因為過繼給中常侍曹騰作養子,所以改姓曹,曹操自然也就跟著姓了曹。 
  曹騰是一位宦官,而且是一位相當不錯的宦官。曹操日後素質的形成,顯然和這位宦官祖父的影響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 
  曹騰也是沛國譙縣人,他的父親曹節是一個寬宏、有胸襟的熱血漢子,在當地頗有俠義之名。曹節少年時,以養豬為生,他埋頭苦幹,專一於自己的事,從不與人爭執,從小就很仁厚。有一次,鄰家的豬走失了,由於豬的大小、樣子和曹節家的豬長得很像,鄰居便說曹節的豬是他家的,並強行奪走了曹節的豬。而曹節並不作任何爭辯。不久,鄰居家走失的豬又找到了,鄰居便將從曹節處奪走的豬送還,並一再道歉。曹節也只是笑笑,並不表示任何埋怨之意。 
  曹騰是曹節的幼子,因為小時家裡窮,不能送他入塾識字,曹節很是抱愧。但父親見曹騰長得眉清目秀,面容姣好,並且人又聰慧,便忽然想起進宮一途來。因為若能這樣,一是個人有了榮華富貴的前程,二是還會給這個窮家帶來好處。 
  父親便把這個意思對曹騰說了,他說得小心翼翼,面呈難色。殊不知曹騰竟然大義凜凜,對父親說:「兒子願意走這條路,終生不悔,父親你絕對放心就是了,我一定要好好混出個樣子來……」 
  於是,小曹騰便受到了割去生殖器之苦,進了內宮。 
  果然,曹騰進了內宮之後,做事非常認真刻苦,什麼事都主動去幹,並且幹得很仔細得體,加之他長得很討人喜歡,性情又溫順,很快就得到皇太后的賞識,被拔擢為皇太子的伴讀。 
  曹騰因伴讀而有聆聽書課的機會,他記性好,在同批進宮的宦官中,他成了熟書習字的佼佼者。這或許就是日後曹騰成為傑出宦官的一個重要原因。 
  曹騰後來為國家推薦了不少賢才,並很懂得用人之道。比如益州刺史種嵩,曾檢舉曹騰接受賄賂,安帝以證據不足,嚴厲懲處種嵩。但是曹騰反而替他求情,並在日後,還推薦種嵩出任高官。曹騰去世後,種嵩得以高昇為司徒,便是身為中常侍的曹騰生前有意安排的。 
  曹騰在高階層政治結構中,以德報怨,收服人心,以提高自己威望。曹操日後在這方面的突出表現,或許也是常常受到這位養祖父的老練的政治手法熏陶的緣故。 
  曹操小名阿瞞,其長相恰如「阿瞞」的諧音:「阿蠻」。一臉蠻相,黑糊糊,豈止不秀美,甚至有些醜陋。但阿瞞性格獨特,不多言,好思索,不愛哭,性倔強,自然在同輩孩子中居於統領地位。 
  曹操居家附近有一條小河,水甚清澈,河岸青草秀茂,楊柳依依。曹操最愛偷偷來小河洗澡。其時他尚只五歲,同樣年紀的孩子是不敢去河裡的,唯獨他敢。因此,一同在河裡嬉戲的,都是年齡比他大的孩子,一般都七八歲甚至十來歲。 
  一臉蠻相的阿瞞並不畏怯大孩子,肆無忌憚地撲濺水花,大喊大笑。反而是那些大孩子對他甚感驚奇。 
  這一天,天氣晴朗,炎日當空,阿瞞又趁父母親不注意的時候,從後門溜出來了。一旦出了門,他就撒丫子奔向小河邊。快要到岸邊的時候,他邊跑邊脫衣裳,到得水邊,便撲通一聲跳下水去,濺起一大朵的水花和一圈又一圈很高的漣漪。旁邊幾個孩子都被他濺起的水澆了個兜頭蓋面,好不狼狽,便嚷著「阿瞞,阿瞞」,向他撲過來。 
  正在這時,一個孩子驚呼一聲:「蛇!水蛇!」 
  接著,又有兩個孩子喊道:「蛇來了!蛇來了!」 
  果然,一條水蛇正翹著腦袋,向孩子們浮游過來。孩子們彼此呼喊著,往岸上逃竄。阿瞞也看到了水蛇,但是他沒有逃,這時水蛇正以較快的速度向他逼近。 
  要是其他孩子,便哭叫了起來,而阿瞞也許是來不及哭泣,只是十分警覺地注視著它。他手中沒有任何武器,只有順手從水邊揪起的一把青草,那蛇漸漸靠近他的時候,他便把手中蘸水的青草向蛇頭揮打過去。於是蛇往後退。可是很快,水蛇又扭頭游過來,阿瞞就又揮青草猛擊,同時口中大喊「打死你!打死你!」以助威。 
  如是者幾次,那水蛇再也沒扭回頭來,逕直往對岸去了。在岸上觀戰的孩子,這才歡呼著:「逃跑了!逃跑了!」重新回到水裡。            
第一章 少年放蕩 大志天成(2)     
  曹阿瞞幾經揮打,手臂都甩痛了,此刻蛇已逃去,他才有些癱軟地躺在岸邊青草叢中。 
  孩子們都對他刮目相看,呼叫著:「阿瞞,下水來玩!」這時,阿瞞的母親才從家裡飛跑出來,因為已有孩子逃回去,並告訴曹家阿瞞正被水蛇糾纏的事,母親大驚而來,一把抱起躺在地上的阿瞞,忙問:「咬著沒有?咬著沒有?」 
  阿瞞掙脫母懷,雙手叉腰道:「它敢咬我嗎?我把它打走了!」 
  母親見他無事,且氣壯如牛,便笑著流下了眼淚…… 
  不久,母親因病倒床,漸漸有些沉重,吃了幾付藥都沒有任何效果。天真活潑並且貪玩的曹阿瞞不再往外跑了,整日守在母親的房間門口,寡言少語,一下子老成了許多。父親叫他出去玩玩,他也不去。有時即使出去了,不一會兒又轉回來,依然守在母親的房門外。 
  他聆聽著母親的咳嗽聲,有時許久沒有聽見聲息,便從門縫裡往裡窺望。他目視著為母親端藥進去的奴婢,注意著她們出來時的眼神。 
  母親終於不行了,才把阿瞞叫到床前。母親握著他的一雙小手,兩眼淚如泉湧。阿瞞卻不哭,很堅強地站立在踏板上,好像要以他的強壯,來止住母親的悲傷。 
  直到母親真正嚥了氣,阿瞞才哭出聲來,那種鬱積的悲傷爆發出來,化成聲嘶力竭的呼喊。他雖然才五歲半,但也明白母親永遠不會說話了,不會愛他疼他了,他越想越悲哀,越想就越有些淒涼…… 
  沒有了母親的曹阿瞞,便只有以父愛為心理依附了。但是父親不比母親,往往疏忽大意,只是在大處對兒子嚴加約束而已。這樣,雖然曹操得不到慈母之愛,但卻大大有利於他放縱性格的形成。他由以彈弓打鳥,發展到弓箭射獵。父親以他年僅十二三歲為由,不讓他去狩獵放野。但是曹操的放縱性格既已形成,便如發枝長椏的一株蓬勃小樹,要約束其發展,是不大可能了。 
  他沉迷於狩獵,不管父親如何禁止,他總是想盡辦法,偷偷地和三五好友奔馳在原野森林中。他小小年紀,騎在馬上,左弓右箭,甚是瀟灑奔放。那廣闊的荒野,那濃密的森林,那古怪的山巖,那潺潺的小溪……無一不使他感到心曠神怡,其趣無窮。特別是當他馳縱追射野物之時,那種起伏顛搖的震動,兩耳虎虎生風的快感,更使他有一種超群拔類的豪邁和愉快。每當這時,他就止不住想嘯叫呼喊。他於此時完全體會了古人的所謂傲嘯山林的情狀…… 
  因此,十三歲的曹操,一有機會就要出去狩獵,就要到曠野和密林之中。當然,他的行動不能讓父親知道,那樣父親就會責罵他。罵一頓倒是小事,會讓父親把他看得更緊了。他只有悄悄地避著父親去狩獵,他將狩獵的弓箭和衣服放在外面,將馬匹事先牽出馬廄,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溜走了。 
  可是有一次,在狩獵途中,不幸被他的叔父撞見了。 
  叔父問他:「你怎麼又在狩獵?」 
  曹操說:「我剛來……」 
  說著,他就打馬離開了。他知道事情糟了,叔父肯定會回去向他的父親稟告的。他得想個什麼辦法才行。忽然,他靈機一動,便率先打馬返回家中,將衣服換過後,出門到途中來迎候叔父。很久,叔父才走過來,曹操假裝在一個土坎上跳耍,猛一下就栽倒在地,呻吟不止,並且臉部抽筋,裝成中風狀。叔父見了大驚,忙叫曹操休息一會兒,他立即回去叫人。一會兒,曹嵩及幾個家人趕到了,而曹操卻不見了人。大家四處尋找,才看見曹操在後院和幾個小孩玩耍。 
  曹嵩忙問:「阿瞞,你剛才是不是在外面倒地了?」 
  曹操搖頭,表示茫然。 
  曹嵩說:「你叔父說你中風了,現在好了嗎?」 
  曹操說:「沒有沒有,怎麼說起的?我一直在這兒玩耍……哦,叔父一向不喜歡我,想必是他故意造謠吧!」 
  曹嵩默然,不再說什麼。 
  從此以後,不管叔父如何打小報告,曹嵩都不大相信了。曹操因此而暗喜,更為放縱了,但他仍然盡量小心,不讓父親撞見。            
第二章 仕途初登 嶄露鋒芒(1)     
  公元一七四年,也就是東漢靈帝熹平三年,曹操剛好二十歲,已是一個非常成熟的青年了。他的才華開始顯露出來,許多人都知道有一個叫曹操的小伙子。 
  於是,曹操經過推薦,被選為孝廉。孝廉就有了做官的資格,這在許多求官讀書人中,是渴望而不容易得到的。有的甚至奮鬥了幾十年,才得到一個孝廉的資格。就以與曹操同時推選為孝廉的人來看,曹操也是最年輕的一個,甚至他是唯一一個三十五歲以下的。一般都在三十五至四十歲之間,還有不少已經過了五十歲的。可見孝廉資格的可貴和不容易得到了。 
  因此,曹操是同齡人中的出類拔萃者。 
  但是,曹操的外表形象卻與他的內在實力極不相稱,他姿貌短小,身高只有一五五公分,屬於「矮、短、粗」型。但他好學不倦,比別人更加努力。他以自己的天資並通過自己的努力,總算如願以償,戰勝了許許多多與自己同齡的人,成了最年輕的孝廉。 
  孝廉既有當官的資格,曹操也就等著做官了。年剛二十歲的曹操,雖然年輕,但他早已等不及了,急於通過仕途,以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抱負。 
  祖父曹騰知道曹操這個心思,願意成全他。曹騰請准靈帝,給了曹操一個頗為重要的正式官職,這就是洛陽的北都尉,即京城北區警備隊長。 
  警備隊長具有絕對的武力權威,特別是在京城這個地方,尤其如此。其時,洛陽京城因宮廷原因經常發生兵變,任何一位皇帝為了保證登基後的安寧和平穩,對京城都有許多治安方面的嚴格秩序。任何人都必須遵守這些秩序,而監督維護這些秩序的正是警備隊。 
  曹操走馬上任的第一天,即召集全體警備隊員開會,首先命令大家暫時各司其職,維持原有秩序,並告訴大家,為管好北區社會治安,必須在認真調查研究的基礎上,全面進行整頓革新。一旦新的制度出來,即嚴格施行,絕不手軟。 
  曹操說這番話,是針對洛陽京城地區的人情世故之風而說的。他早已聽說警備隊長其實不好當,因為要當好,則必須嚴格執法,在執行秩序和制度方面,不能有絲毫移易。而洛陽這個地方,達官顯貴多如雲,裙帶關係也十分複雜,任何時候,任何事情,都有說情的、通融的,致使秩序不能嚴格遵守,制度不能完整推行。曹操認真研究了原有的有關秩序和制度,發現就秩序和制度而言,還是頗為完善的,只是在處罰方面,力度還不夠大,再加上常有照顧情面而放鬆的情況,便使許多秩序和制度形同虛設。 
  於是,曹操決定從加重處罰方面下手,他覺得處罰應如烈火,才不會有人違犯。從重處罰則有烈火的功效,人們勢必不敢以身嘗試。而加重處罰,又是和不講情面聯繫在一起的。要絕對不講情面,一絲一毫也不要講,才可能杜絕說情風。在這方面,則要如桶裝水一般,不留一絲縫隙,否則,哪怕半絲半毫,也有滲透的可能。曹操又在全體警備隊員會上,重申了上述道理。 
  曹操負責警備的京城北區有四個城門,按京城有關條例規定,嚴禁非法出城。要出城辦事的,必須經有關方面批准,然後持牌到警備隊換牌,方可出城。持牌要經過審查,換牌也要經過審查,任何一道審查不合格,都不准出城。即使合格,若警備隊認為情況非常,也暫時不許出城。 
  曹操再次明令重申這一制度,並大大加重了違規處罰。他在每個城門懸掛特製的五色木棒十數根,凡非法出城者,不論皇親國戚,一律用五色木棒活活打死。 
  這一很重的處罰條例一經宣佈,果然引起很大議論,有驚歎的,有咋舌的,有因反對而說怪話的。不少人抱著旁觀的態度,大有「看你如何嚴格執行」的味道。曹操不管這些,反應各不相同應是自然現象,只有認真執行之後,才會歸於一致。他告誡士兵,嚴守崗位,任何人不得擅離職守。凡有違犯者,即行拿下,當眾處死。 
  開初,並沒有人來違犯,因為對於這個新來的警備隊長,尚摸不清性格脾氣,誰也不願意冒險試探。況且,不少人也打聽到,新任警備隊長是曹騰之孫,曹嵩之子,而曹騰在宮中頗有發言權,曹嵩也是一個官員。因此,一般人便不敢輕易造次。 
  但是,數月後,卻有一個人於深夜時分,因事偷偷摸摸出了城。值班士兵很快發現了,立即將其追拿。按處罰規定,士兵可以當場處死他。但是這人聲稱他是大宦官蹇碩的叔父。 
  士兵當然就不敢輕舉妄動了,因為在曹隊長之前,凡是有特殊關係的人,即使觸犯條例,都一律從寬發落,雖在表面上進行責罰,而實際上並不傷及筋骨。而這次,卻還不是一般責罰,而是丟命。            
第二章 仕途初登 嶄露鋒芒(2)     
  因此,士兵們只將那人關起來,便去向曹操稟報。曹操一聽非常氣憤,本想首先責罰這兩個士兵的,想想這樣效果不好,不如先懲處了違法出城者再說。 
  曹操暫時按下怒火,表面上不動聲色,隨了士兵去到城門營房。 
  違禁者被押出來了,曹操看他年約四十歲,卻生得胖頭大耳,油頭滑面。 
  那人見了曹操,並不下跪,兀自站著,好一副倨傲的樣子。曹操卻十分冷靜,並不動火,慢聲問道:「你是何許人?」 
  那人瞟了曹操一眼,應道:「姓蹇名昌,宮中蹇碩是我侄子。」 
  曹操問:「何事出城?」 
  蹇昌道:「城外趙家相約,去赴夜宴。」 
  曹操問:「為何不申領出城牌?難道不知規定?」 
  「怎麼不知?」蹇昌說,「不准私自出城,是為防亂計,我堂堂蹇昌,安有作亂之理?」 
  蹇昌言外之意是:當前正是宦官當權之際,我蹇昌正是受益者,怎會去反對呢? 
  曹操不語良久,最後站起來說:「好,你這番道理還是明日當眾講吧!」 
  說完,就走了。蹇昌以為曹操把他無可奈何,便竊然一笑。 
  曹操走出營房,對士兵說:「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第二日,曹操令士兵將蹇昌押至城門之下。頓時,就有不少人前來圍觀。所有的人都知道違法出城者是蹇昌,而蹇昌是大宦官蹇碩的叔父。而蹇碩正得靈帝寵信,權勢如日中天。圍觀的人要親眼看看,新任北區警備隊長會如何處置蹇昌。 
  曹操有意推遲審問時間,讓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他胸有成竹,要一步一步造成一個轟動效應,以大燒一把禁令的烈火,使任何人都不敢有所干擾。 
  蹇昌被押解在城牆腳下,見曹操久久未動,已有些急了,便催道:「曹都尉要說什麼就快說,我還要回去辦急事……」 
  曹操暗笑:「難道你還有回去的機會嗎?」 
  又等了一會兒,圍觀的人更多了,圍得個裡三層外三層,北區的市民幾乎都被轟動了,盡皆趕來,想親眼見個分曉。曹操這才覺得時候已到,開始審問蹇昌。 
  曹操大聲問道:「蹇昌,你昨晚非法私自出城,被我軍士拿住,還有什麼話說?」 
  蹇昌說:「我昨晚不是說了嗎?我是臨時有些急事……」 
  曹操說:「你昨晚說是應邀赴宴,今天又說急事。那麼我問你,是不是急事就可以違法出城?」 
  蹇昌說:「沒有沒有,我沒有那個意思……」 
  「好,」曹操說,「那麼我問你,你昨晚是不是違法?」 
  蹇昌說:「是。」心裡也有了一些惶惑。 
  曹操一反平靜,厲聲喝道:「既然是違法,你還有什麼話說?」 
  蹇昌一聽,頓時驚慌,更加軟下口氣:「曹都尉,我已認錯了,以後決不會……」 
  曹操厲聲發問:「難道處罰規定可以隨意變更的嗎?」 
  蹇昌已知事情嚴重,忙抬出蹇碩來,求曹操道:「請曹都尉念在我侄蹇碩份上,饒我一回吧!」 
  曹操高聲說:「我北區警備隊,嚴格執法,不徇私情。尤其你是蹇碩叔父,更應該帶頭守法。今因蹇碩而饒你不死,何以正法?焉可安民?來人呀,速將蹇昌在其私自出城處就地正法!」 
  於是,早有持棒士兵,蜂擁而上,一陣亂棒,便將嘶叫中的蹇昌擊斃。 
  圍觀群眾,無不在心中佩歎。再無任何議論之聲,一片寂靜。頓時,一道凜然不可逾越的界線,在所有人心中鮮明劃出,乃至仰望城門,就一陣心驚膽寒。            
第二章 仕途初登 嶄露鋒芒(3)     
  曹操不僅在城門口當眾格殺了蹇昌,而且將其暴屍城門三日以示眾,還寫出佈告,遍貼北區各處。 
  北區大街小巷都紛紛議及此事,無不稱讚新任北區警備隊長曹操。整個洛陽城也轟動了,都知道蹇碩叔父蹇昌被殺。達官顯貴階層的人更是震驚不已。蹇昌的被殺,無異於特別向他們發出了一聲警告,過去曾鬧特殊的人尤其心中怯懼,不寒而慄。而同時,卻對這個年輕的警備隊長憎恨不已,咬牙切齒地打聽這個人的來龍去脈,恨不得立刻將他扳倒。 
  曹操的祖父曹騰知道此事後,也不無驚怵,立刻差人叫來曹操,說道:「你知不知道殺蹇昌會有什麼後果?」 
  曹操平靜回答:「知道。」 
  曹騰歎了一口氣道:「蹇昌乃蹇碩叔父,如此受罰,其叔必不甘心,你想想這事就是面子上他也過不去,他會無動於衷嗎?目下蹇碩又正受靈帝寵信,其權勢遠在我等之上啊……」 
  曹操說:「祖父,這些我不是沒有想過,可是,作為警備隊長,必須嚴於執法,否則不如當個看門差役。曹操志向祖父知道,今日才邁出一步,第一步就不能祛邪扶正,今後還有什麼用?況且我公開執法,按條例辦事,沒有一點徇私舞弊可以挑剔的地方,光明磊落、堂堂正正,量他也把我奈何不得。」 
  曹騰聽了曹操所言,不能不點頭稱是,他心中是既驚喜,又憂慮。驚喜的是曹操確實大義凜然,富有才幹,日後定有大作為;憂的是這事無論如何蹇碩也不會善罷甘休。 
  這事雖如曹操所言,無懈可擊,但蹇碩必會在其他事上予以刁難。事已至此,只有聽任其發展,做好隨機應變的準備了。 
  果如曹騰預言,蹇碩對曹操怒不可遏,直接向靈帝訴說,稱曹操欺人太甚,嚴於執法是借口,有意為難他蹇碩是真,他堂堂蹇碩,在宮廷內外,還有何臉面見人…… 
  靈帝聽了,也大為吃驚,沒想到一個剛以孝廉任北都尉的曹操,會有如此震驚朝野之舉。便對蹇碩道:「這事先行查明,再作處理。」 
  蹇碩擺頭:「這事不好說呀……」 
  靈帝問:「為何不好說?」 
  蹇碩道:「只查此事,奈何不了曹操,說起來,他是按公開律令禁條辦的此事。」 
  靈帝不禁為難道:「既然如此,那又如何辦呢?」 
  蹇碩這時已冷靜了許多,思索道:「我看唯有將他調離京城一法。」 
  靈帝說:「那就立刻傳旨吧!」 
  蹇碩道:「不妥。立刻調離,顯然表示出朝廷不主張嚴於執法。調離的事只有緩辦,先假裝獎勵曹操,以示朝廷的勉勵。這樣,京城上下才會擁護朝廷。在這個時候,才以提升的辦法,將曹操調到另一個地方去,以後再想辦法對付他……」 
  靈帝言道:「愛卿所言極是,就先照你的辦吧。」 
  於是,靈帝下旨,公開嘉獎曹操,稱曹操整治社會治安,功績顯著。 
  曹操聞訊,大為惑然。他原以為靈帝在蹇碩的慫恿支配下,會有意在他這次的行為中找岔子,他為此已做好了一切思想的準備。但是,朝廷不僅沒有找岔子,反而下旨嘉獎他。他當然不會相信這會出自蹇碩和靈帝的本意,這裡頭一定有什麼陰謀,他隨時提防著。 
  果然,剛剛嘉獎曹操沒幾天,靈帝又下旨,說曹操治城有術,特將他調到兗州東部的頓丘縣任知事。 
  曹操這才明白,靈帝和蹇碩是不讓他再擔任警備隊長了,如果讓曹操擔任下去,還不知道會傷害多少手握特權的人。而這些人都是蹇碩的羽翼。 
  曹操只得打點行裝,向祖父告辭。這時祖父因曹操殺蹇昌的事,已受了一些影響,蹇碩對他甚為憤然,常在宮中惡語相撞,而靈帝也對他態度冷淡。曹騰想到自己忠心耿耿,為宦官集團出了不少的力,因孫兒年輕血氣方剛,行為過火了一些,竟遭此白眼和惡言,不免心中很氣。本來年邁的他,幾天之內,便衰老了許多。 
  曹操面對祖父,很有些過意不去,歉然道:「祖父,孫兒不孝,給你惹事了……」 
  祖父卻說:「其實,我所憂者還並不在我個人,祖父年歲已大,無所謂了。我更多是想到你。你畢竟年輕,來日方長,萬事才剛起頭,竟遭此排斥,實在令人有些擔憂……」 
  曹操卻爽然笑道:「我並不以為是被排斥了,相反,卻對我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警備隊長,僅僅是一事之差,與知事相比,過於單純。祖父你想想,曹操立下大志要有所作為,就必須有全面的整治才幹,而作知事,正可為自己在這方面的鍛煉提供大好機會。所以,我現在心中倒很高興,巴不得立刻就去就任知事一職。祖父你放心,曹操在頓丘縣,一定要搞個樣子出來……」 
  曹操的這番看法,使祖父曹騰大感意外,他又一次發現曹操成熟多了,不僅有膽識,而且有謀略,並能在逆境中為自己開拓新的道路。於是,情不自禁地拉了曹操的手,拍著他的臂膀,感歎道:「看來祖父確實老了……」 
  但是,曹操的打算又一次落空,蹇碩和靈帝並不讓他在頓丘縣施展抱負,他們的目的,只是將他從警備隊長的位置上挪開而已。如果就在京城挪,不好挪,所以將他先調到頓丘縣作為一個暫時的過渡。 
  當曹操到了頓丘縣,剛開始調查研究,以便制定一整套整治頓丘的新方案時,朝廷又下旨調他回京,擔任議郎官職,這才真正使曹操感到氣憤和失望了,他的一切美好的想法一下子都成了泡影,枉費了他多少心機和時間,他曾在知事府當眾許下的諾言都成了大話和空談。況且他知道議郎官的真正份量,那不過是一個形同虛設的職務,並沒有任何執法的權力。 
  蹇碩如此對待曹操確實是夠毒的了,削去了任何權柄,放在身邊看起來,一旦有合適的機會,再進行報復。 
  曹操處在左右為難之中了,他剛走上仕途,辭官顯然是不可能的,那樣,就可能從此斷了為官之路。凡主動辭官者,朝廷一般不重新任用。若是乖乖就任議郎,則無異於被蹇碩關在一個他編的籠子裡了,他想什麼時候挑逗你就什麼時候挑逗,他想什麼時候拍打你,就什麼時候拍打…… 
  想來想去,曹操還是決定暫時忍受的好。他相信任何事情都會變化的,事在人為。我曹操只要小心謹慎,其奈我何?只要一有機會,通過努力,不會沒有改觀。 
  曹操又離開頓丘縣,風塵僕僕回京來了。議郎官就議郎官吧,樂得個清閒,好好再自我修煉修煉。 
  這或許就是曹操的又一特點了,他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能夠隨機應變,絕不一蹶不振,束手待斃。能在不利的環境下,看到有利的一面。然後去充分利用有利的一面,強化自己的能耐,以對付不利的環境。 
  作為議郎官的曹操,以更加充分的時間廣為研讀詩書,思考問題,同時提高警惕,以防不測。 
  但是,不測之事的降臨,有時是無法抗拒的,即使是機智的曹操,也不能例外。因為他警惕得了自身,卻警惕不了自身之外的事。也許老奸巨猾的蹇碩當初以穩操勝券的態度把曹操養在身邊,就是因為看到了這一點吧?            
第二章 仕途初登 嶄露鋒芒(3)     
  果然,剛剛嘉獎曹操沒幾天,靈帝又下旨,說曹操治城有術,特將他調到兗州東部的頓丘縣任知事。 
  曹操這才明白,靈帝和蹇碩是不讓他再擔任警備隊長了,如果讓曹操擔任下去,還不知道會傷害多少手握特權的人。而這些人都是蹇碩的羽翼。 
  曹操只得打點行裝,向祖父告辭。這時祖父因曹操殺蹇昌的事,已受了一些影響,蹇碩對他甚為憤然,常在宮中惡語相撞,而靈帝也對他態度冷淡。曹騰想到自己忠心耿耿,為宦官集團出了不少的力,因孫兒年輕血氣方剛,行為過火了一些,竟遭此白眼和惡言,不免心中很氣。本來年邁的他,幾天之內,便衰老了許多。 
  曹操面對祖父,很有些過意不去,歉然道:「祖父,孫兒不孝,給你惹事了……」 
  祖父卻說:「其實,我所憂者還並不在我個人,祖父年歲已大,無所謂了。我更多是想到你。你畢竟年輕,來日方長,萬事才剛起頭,竟遭此排斥,實在令人有些擔憂……」 
  曹操卻爽然笑道:「我並不以為是被排斥了,相反,卻對我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警備隊長,僅僅是一事之差,與知事相比,過於單純。祖父你想想,曹操立下大志要有所作為,就必須有全面的整治才幹,而作知事,正可為自己在這方面的鍛煉提供大好機會。所以,我現在心中倒很高興,巴不得立刻就去就任知事一職。祖父你放心,曹操在頓丘縣,一定要搞個樣子出來……」 
  曹操的這番看法,使祖父曹騰大感意外,他又一次發現曹操成熟多了,不僅有膽識,而且有謀略,並能在逆境中為自己開拓新的道路。於是,情不自禁地拉了曹操的手,拍著他的臂膀,感歎道:「看來祖父確實老了……」 
  但是,曹操的打算又一次落空,蹇碩和靈帝並不讓他在頓丘縣施展抱負,他們的目的,只是將他從警備隊長的位置上挪開而已。如果就在京城挪,不好挪,所以將他先調到頓丘縣作為一個暫時的過渡。 
  當曹操到了頓丘縣,剛開始調查研究,以便制定一整套整治頓丘的新方案時,朝廷又下旨調他回京,擔任議郎官職,這才真正使曹操感到氣憤和失望了,他的一切美好的想法一下子都成了泡影,枉費了他多少心機和時間,他曾在知事府當眾許下的諾言都成了大話和空談。況且他知道議郎官的真正份量,那不過是一個形同虛設的職務,並沒有任何執法的權力。 
  蹇碩如此對待曹操確實是夠毒的了,削去了任何權柄,放在身邊看起來,一旦有合適的機會,再進行報復。 
  曹操處在左右為難之中了,他剛走上仕途,辭官顯然是不可能的,那樣,就可能從此斷了為官之路。凡主動辭官者,朝廷一般不重新任用。若是乖乖就任議郎,則無異於被蹇碩關在一個他編的籠子裡了,他想什麼時候挑逗你就什麼時候挑逗,他想什麼時候拍打你,就什麼時候拍打…… 
  想來想去,曹操還是決定暫時忍受的好。他相信任何事情都會變化的,事在人為。我曹操只要小心謹慎,其奈我何?只要一有機會,通過努力,不會沒有改觀。 
  曹操又離開頓丘縣,風塵僕僕回京來了。議郎官就議郎官吧,樂得個清閒,好好再自我修煉修煉。 
  這或許就是曹操的又一特點了,他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能夠隨機應變,絕不一蹶不振,束手待斃。能在不利的環境下,看到有利的一面。然後去充分利用有利的一面,強化自己的能耐,以對付不利的環境。 
  作為議郎官的曹操,以更加充分的時間廣為研讀詩書,思考問題,同時提高警惕,以防不測。 
  但是,不測之事的降臨,有時是無法抗拒的,即使是機智的曹操,也不能例外。因為他警惕得了自身,卻警惕不了自身之外的事。也許老奸巨猾的蹇碩當初以穩操勝券的態度把曹操養在身邊,就是因為看到了這一點吧?            
第二章 仕途初登 嶄露鋒芒(4)     
  不測之事來源於後宮。這是曹操調任議郎官的第二年,即靈帝光和元年,曹操二十四歲,宮中又發生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皇后宋氏被廢。因宋氏是一個頗有稜角的人,對宦官操縱朝廷、鉗制靈帝很為不滿,因此常和宦官發生衝突。宦官集團覺得宋氏是對他們很不利的人物,因其皇后身份特殊,若不及時採取措施,時間一長,說不定會生出什麼變化來。外戚勢力往往就是因皇后所起,過去的教訓太深刻了。和帝即位時,有竇太后掌政,太后之兄竇憲即為大將軍,掌握軍政大權,竇家兄弟幾乎個個位居要津;安帝即位時,鄧太后之兄鄧騭一族,也幾乎獨霸朝廷的決策權;延光四年,即公元一二五年,安帝去世,皇后閻氏之兄閻顯立刻成為炙手人物。最令宦官們記憶猶新的則是有「跋扈將軍」之稱的梁冀,他是順帝皇后梁氏的哥哥,幾乎一人獨霸朝政,壓迫宦官。後來質帝即位,由於其早熟的才氣,使他對梁冀的擅權及凶暴大為不滿,常有責備之意,梁冀居然一不做,二不休,派人毒殺了質帝,擁立十五歲的桓帝繼位,梁冀仍掌握朝廷的決策大權。二十年間,梁氏一族不但佔據朝廷高官及肥缺,而且橫行兇暴。不論朝野,只要有批評梁氏一族作風的必被殘害,宦官們更不敢嘖牙。所有想在朝廷當官的,必先賄賂梁家,並建立師生關係,各地區官員要朝貢天子的禮物,也必須先經梁冀之手,儼然成為地下皇帝。桓帝去世後,又有竇皇后及其父大將軍竇武要對宦官下手的企圖,幸虧宦官先下手為強,以禁衛軍團解除竇武的軍權,並將其逮捕誅殺,才有了宦官集團現在的天下。 
  現在皇后宋氏對宦官大為不滿,若不及早想辦法,防變於未然,有朝一日就難以收拾了。於是,宦官決定對宋氏發起進攻,他們有計劃地不斷向靈帝進皇后的讒言,不惜編造事實和細節,至於節外生枝,誇大其詞就更多了。靈帝終於對宋氏討厭以至憤恨,一怒之下,便聽從了宦官的建議,廢除了宋氏的皇后身份,從此打入冷宮。 
  凡是和皇后有關的,當然要受牽連。蹇碩早就知道曹操的一個表妹夫宋平是宋氏家族的人,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將曹操放在身邊,就是為了等待時機加以報復的。現在既然皇后被廢,皇后的族人宋平又是曹操的表妹夫,東牽西連,自然也就和曹操有關了。因此,蹇碩正式奏明皇上,以曹操是宋氏親屬的名義,建議解除他的議郎官職。蹇碩是想藉機斷了曹操的仕途,以解他心頭之恨。靈帝即刻下旨,對曹操解職,送返故鄉閉門思過。 
  曹操未料到不測之事竟來自自身之外,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啊,他不得不認命了。其時祖父曹騰,因年邁過於體弱,已少入宮中,常居私宅,故而對此變化,也無能為力了。何況蹇碩是為了宦官的利益,凡有瓜葛的,盡皆剔除,曹騰也不好說什麼。他只能對曹操執手長歎,唏噓不已。 
  幸而曹操並不沮喪,依然是躊躇滿志,意在天下,對遠大前程的必然出現深信不疑。曹騰也就聊以為慰,頗為心安了。 
  曹操在祖父面前的表現,並非僅僅是安慰祖父,他實實在在也是如此落拓不羈,豁達開放,心懷憧憬的。 
  曹操回到家鄉,照樣是習拳使劍,狩獵射箭,研習兵法,誦經讀史,從不懈怠。興之所至時,曹操即賦詩歌。有一天,他一邊喝酒,一邊遙想,他日後仕途的理想目標,那就是建立一個理想世界。他想像著設計著那個理想世界的樣子,必定是十分圓滿有序的,於是興起,倣傚樂府「相和歌,相和曲」的調子,寫下了洋洋灑灑的一首《對酒》歌。歌曰: 
  對酒歌,太平時,吏不呼門。 
  王者賢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鹹禮讓,民無所爭訟。 
  三年耕有九年儲,倉谷滿盈,斑白不負載。 
  雨澤如此,百谷用成。 
  隙走馬,以糞其土。 
  爵公侯伯子男,鹹愛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養有若與父兄。 
  犯禮法,輕重隨其刑。 
  路無拾遺之私。 
  囹圄空虛,冬節不斷。 
  人耋耄,皆得以壽終。 
  恩德廣及草木昆蟲。 
  這完全是曹操想像中的一個理想世界:太平盛世,官吏絕不會上門追討稅款;皇帝賢明,大臣忠良;人人守禮,民間再無訴訟之事;良馬不再作戰,而是用於耕作;官愛民如子,人無私心,獄中沒有犯人;國君實行仁政,連草木昆蟲都受其恩澤…… 
  又一天,曹操在研經讀史之後,一腔熱血,豪情滿懷,聯想自己日後為官,一定以民為本,以國為本。一時興起,又以樂府「相和歌,相和曲」的另一調式,寫下了《度關山》一詩。詩曰: 
  天地間,人為貴。立君牧民,為之軌則。車轍馬跡,經緯四極。黜陟幽明,黎庶繁息。於鑠聖賢,總統邦域。封建王爵,井田刑獄。有燔丹書,無普赦贖。皋陶甫候,何有失職。嗟哉後世,改制易律。勞民為君,役賦其力。舜漆食器,畔者十國。不及唐堯,采橡不斫。世歎伯夷,欲以厲俗。侈惡之大,儉為共德。許由推讓,豈有訟曲。兼愛尚同,疏者為戚。 
  曹操在此詩中明白表示,「國家權力」的執行,主要在為人民,執政者應該厲行節儉,守法愛民。曹操在詩中強烈反對役使人民。為政的目的,在使民安樂,與民共享。 
  他說:君王應巡幸四方,瞭解民情;獎勵善良,懲罰邪惡;嚴格執法,既不隨便大赦,也要對罪犯不咎以往。            
第二章 仕途初登 嶄露鋒芒(5)     
  他說:虞舜在食具上塗上漆釉,奢侈作風,招致十國叛離,遠不如唐堯的節儉,即使宮殿裡的樑柱也不加雕刻。世人稱歎伯夷的美德,便是用來勉勵尊崇氣節。 
  他大聲疾呼:奢侈是最大的邪惡,節儉是軍民共同遵守的美德。如果每人都像許由一樣看待權勢,這個世界又何有訴訟爭執。能夠徹底實施兼愛尚同,即使陌生人也很快成為親密的朋友。 
  曹操提倡節儉,詛咒罪惡,其實是有感而發,有所針對的。因為他在故鄉期間,已經聽說,朝廷越來越腐敗了。儘管在各地貪官污吏和軍團官兵的無厭索取和勒索下,農民已嚴重破產,被迫紛紛起義,但靈帝的皇宮卻聲色犬馬。 
  在宦官的安排下,靈帝不理政事,也不治軍權,並把後宮假扮成市場,宮女們化妝成商人,做起買賣商品的遊戲。靈帝本身則打扮成尋芳客,在歡宴中飲酒、唱歌、作樂。 
  連狗也戴上了帽子,穿著宮服。靈帝更經常駕驢出遊,洛陽王孫貴族也立刻爭相倣傚,動物的身價比人還高…… 
  曹操聽到這些消息後,真是歎息不止,心中非常著急。他恨死那些宦官們,把個朝廷攪得一團糟糕。他只能借詩歌來表達自己的抱負、理想和情懷。 
  他雖然現在已經解職還鄉,按一般人的看法,他是斷了仕途,起碼也是相當長的時間內失去了任官的機會。但是他卻並不這樣看,他固執地認為,凡有才有德的人,是不會過分長久被擱置一邊的。儘管朝廷是宦官當道,畢竟還有那麼多文武百官,具體料理政事,還得靠那些文武官員們,難道他們就不希望有能幹事的人在位嗎?都不能幹事,那麼具體的事誰幹? 
  因此,曹操等待著,他憑預感,覺得自己不會長期如此被擱置一旁的。 
  光和元年,即公元一八○年,也就是曹操解職還鄉剛兩年的時間,曹操忽感心旌搖蕩,神思飛揚,再不能專心一意於書本之上。他是相信預感的,便斷定,會有貴客臨門。 
  果然近午時分,有朝廷使者飛馬馳到,相隨的還有府中隨員。曹操喜出望外,熱情相迎。雖非客人,卻比貴客還貴。 
  使者宣旨,曹操跪聽,使者宣道:曹操解職還鄉兩年,謹守儒道,朝夕用功,大有長進,特宣進京,復任議郎。 
  曹操十分高興,因為牽連解職,重新任用的只有他一人。凡因過解職,重新任用,能官復原職的,也從無先例,可見朝廷對他是另眼相看了。 
  後來曹操才弄清楚,是朝廷急需一個精通《尚書》、《毛詩》、《左傳》、《春秋》及《谷梁傳》,而且又能運用在當代政事上的官員。而京城裡,根本找不到一個這樣的能人。宦官中自不必說了,他們除了善於逢迎,奸狡巨滑之外,別無他術。而百官之中,或胸腹才華不濟,或過於迂腐謹小,找來找去,都不滿意。這才有人念起曹操來。但曹操又是剛被解職的人,誰敢冒險提出。於是,幾個官員反覆商議後,決定聯名上疏,一是說明確實只有曹操能勝任,二是即使不准,怪罪下來,因是聯名,責任也就分散了。 
  於是,幾個官員聯名寫好推薦曹操的奏折,說曹操精通古學,稱得上是經史專家。且年輕活潑,思維敏捷,機智有術,研史習經,都能與時政結合,故而是不可多得之才。又據考察,曹操一腔熱血,只為朝廷,即有過火行為,也是年輕氣盛之故,而其內心所向,與朝廷並無二致。前年解職,非為有過,乃受宋氏牽連而已。即便是牽連,也是過於邊緣的瓜葛,實際曹與宋,並無任何往來…… 
  幾位官員聯名上疏之言,說得極有道理,靈帝在確實沒有能勝任之人的情況下,便准予起用曹操了。 
  朝廷此舉,雖出於無可奈何,但在曹操心中,仍很滿足,因為這正好說明他自身的價值和份量,這比「另眼相看他」還更寶貴了。過去,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學識到底處於多高的層次,他也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去作什麼對比。他只是對各種知識孜孜以求,從不懈怠,目的是不斷地充實和修煉自己。 
  現在,他才突然發現,在「古學」的掌握和應用方面能如他的,原來並不多。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夠脫穎而出。既然如此,他就更應該放開膽子去幹一番事業了。他憑直覺斷定,既然重新起用,他就不會再被拒於仕途之外了。 
  曹操重新出任議郎,並不因為曾被解職而謹小慎微,畏首畏尾。雖然朝政仍是宦官把持,而蹇碩仍居宦官高位,曹操並不因此而對自己的行為和作風有所壓抑和約束。 
  第二次黨錮之禍,當時對曹操刺激很大,他始終覺得陳蕃及許多清流派人士死得冤枉,那麼多有才有德的名士,都平白無故死於屠刀之下,於國家社稷,實在是一大損失。曹操多年來一直於此事耿耿於懷,他甚至認為,如果在這事上不重新給個說法,將影響許多才學之士報效國家的積極性。 
  十分認真負責的曹操,覺得身為議郎,就應該根據經史古例,多為朝廷出些主意和建議,努力使朝廷清明公正,以逐漸實現理想的政治局面。他首先想到的是多年前的陳蕃、竇武一案,他認為將陳蕃、竇武一事定為「叛亂」是不妥的,他們當年只是為了匡扶朝政,想要宦官交出大權也是為了朝廷著想,並非是反叛朝廷。而當時卻以「叛亂」名義進行逮捕誅殺,因為名為「叛亂」,受牽連者自然都落個可悲的下場。事隔多年後,全國上下議及此事者仍不在少數,紛紛鳴不平。            
第二章 仕途初登 嶄露鋒芒(6)     
  雖然事情已過,但若重新定性,也能起到「亡羊補牢」的作用,在安撫人心方面,朝廷也會收到奇效。 
  於是,曹操便將他對當年陳蕃、竇武一事的看法和意見,以及當今應採取的補救措施,等等,寫成有理有據的一篇意見書,上呈朝廷。其最終便是一句話:為所謂的陳蕃、竇武「叛亂事件」平反。 
  曹議郎的意見書在朝廷引起極大反響,因為此時朝廷仍完全在宦官的控制中,關於「第二次黨錮之禍」的事,誰敢提起?這是一個很忌諱的事情,極容易引起宦官集團的懷疑和惱怒。而曹操,居然公開提出為「第二次黨錮之禍」的首要人物陳蕃和竇武平反,這無異於晴空裡響起一聲炸雷,令滿朝文武和宦官一片震驚。 
  朝中官員都認為曹操太冒失了,剛剛復職,又去刺老虎屁股,這一次定會使宦官更加惱怒。而曹操何嘗沒有想到這一點?但他這樣做,一是他的氣度和責任感使然,二是他想到,既是出於無可奈何要他復職,也會出於無可奈何把他繼續留下,何況他是向朝廷合法上疏,採納不採納全在於朝廷,上疏本身是沒有過錯的。 
  曹操估計對了,宦官集團雖然對曹操大為惱怒,但又不好把他怎麼樣,只得遊說皇帝,不要理睬曹操。因此,曹操的意見和提議便石沉大海了。 
  曹操上疏之後,久等朝廷回音,但一天天過去了,依然沒有任何反應。他完全能夠直覺到其中的原因,便只有仰天長歎而已。他不能不又陷入一種心灰意冷之中,自言自語道:「這朝廷如此下去,是再也無望了……」 
  早在漢和帝永元十七年,即公元一○五年,司隸地區就發生大饑荒,朝廷居然無力賑濟,導致饑民相食,並涉及涼州地區,更發生了饑民以牙互咬的暴亂事件。 
  桓帝建和元年,即公元一四七年,荊州及揚州地區發生大饑荒,餓死者滿山遍野。 
  建和三年,即公元一四九年,京師地區大水,加上地震,饑民屍體大街小巷到處可見,朝廷居然束手無策。 
  桓帝永壽元年,即公元一五五年,荊州饑荒,到處發生食人事件。桓帝延熹九年,豫州發生饑荒,死者居半數以上,情況非常嚴重。次年,桓帝去世。 
  靈帝繼位之後,情況更為惡劣,飢餓的農民忍無可忍,終於爆發了全面反抗,其中規模最大的便是由張角領導的黃巾起義。 
  張角乃河北省鉅鹿縣人,他們弟兄三個,大哥張角,二哥張寶,三弟張梁。兄弟三人給人治病,用「太平道」的宗教形式,聯絡群眾。大約十年光景,太平道傳遍了青州、徐州、幽州、冀州、荊州、揚州、兗州,豫州等八個州,教徒多達幾十萬。 
  張角弟兄三人在全國範圍內設置了三十六方,大方一萬多人,小方六七千人,各立首領。他們還傳著四句話,作為內部的暗號。四句話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蒼天」是指漢朝,「黃天」是指太平道。意思是約定天下三十六方在甲子年,即公元一八四年,漢靈帝中和元年,一同舉行起義,那樣就「天下大吉」了。 
  張角要他的弟子秘密地用白土在各地寫上「甲子」兩個字。字有大有小。大街小巷,店舖住家的門口有「甲子」兩個字,不必說了,就連州郡官府的大門,甚至京師各城門都寫著「甲子」兩個字。 
  大方的首領馬元義首先召集了荊州和揚州的教徒幾萬人,準備跟張角商議決定哪一天起義。他親自帶著大量金銀財寶到了京師,把禮物送給中常侍封諝和徐奉,約他們作為內應。他們約定甲子年三月初五日全國同時起義,內外夾攻,來推翻東漢腐朽的皇朝。馬元義聯絡了封諝和徐奉,立即把日期通知張角,自己留在洛陽,暗地裡把同黨的人佈置一下。 
  可是,在這個緊急關頭,張角的弟子,馬元義的助手唐周叛變,上書告了密。馬元義即遭逮捕。馬元義堅決拒絕了拜官封侯的「賞賜」,忍受了各種慘無人道的刑罰,終於慷慨就義。朝廷得不到馬元義的任何口供,可是從唐周嘴裡問出了一些線索。很快捉拿了與張角有關的人,光京師一地就被屠殺一千多人。 
  漢靈帝下詔書,囑冀州刺史捉拿張角弟兄。張角只好臨時改變計劃,火速派人分頭通知三十六方提前半個月,全國同時起義。所有起義者頭上都裹黃巾以為標記,稱「黃巾軍」。 
  不幾天功夫,三十六方黃巾軍一齊攻打郡縣,火燒官府,打開監獄,釋放囚犯,沒收官家的財物,開放糧倉,懲辦贓官、土豪。不到十天功夫,天下響應。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個州的郡守、刺史紛紛向京師告急,漢靈帝如熱鍋上的螞蟻。 
  漢靈帝拜國舅何進為大將軍,首先保衛京師,在臨近京師的八個緊要關口設置都尉,加緊防禦,再發朝廷掌握的精兵,分兩路去鎮壓起義農民。一路由尚書盧植帶領,向黃河以北進軍;一路由北地太守皇甫嵩和諫議大夫朱俊帶領,去攻打穎川一帶的黃巾軍。 
  為配合對黃巾軍的討伐,曹操被拜為騎都尉,率五千騎兵趕赴穎川助戰。 
  曹操第一次發揮了他的軍事指揮才能,在「長社之役」中,率騎兵隊全力猛衝,使張角軍團大亂,成功地配合了皇甫嵩的行動,很快將黃巾軍團擊潰。曹操在率騎兵猛衝時,身先士卒,以他精湛的騎術,高超的劍法,所向披靡。皇甫嵩正是趁這個機會,向黃巾軍發起全線攻擊的。            
第二章 仕途初登 嶄露鋒芒(7)     
  皇甫嵩、朱俊,加上曹操,三路官兵在一起,屠殺了好幾萬人,穎川的黃巾軍給鎮壓下去了。他們接著去打汝南和陳國兩郡地界裡的黃巾軍。逼得這兒的黃巾軍頭目波才無路可走,自殺身亡。首領一死,兵士無主,亂哄哄沒法抵抗,很快便各自逃散。 
  皇甫嵩上個奏章,向漢靈帝報告打勝仗的情況和朱俊的功勞,還把曹操也寫了上去。 
  大將軍何進請靈帝封皇甫嵩為都鄉侯,朱俊為西鄉侯,給曹操升了職,調任濟南相。 
  曹操任濟南相,從官階上說是進了一大步。他臨離開騎兵團的那一天,備足酒肉,與兵士同樂。這一是和騎兵團的告別儀式,二是自騎兵團打勝仗以來,還沒有慶過功,這也相當於共慶勝利的祝捷酒了。此外,還有一個意思,那就是緣於曹操的自賀意識。前二者,他是公開說的,舉酒和兵士們共飲的時候,由言辭上表達出來了。而最後這一點,卻只爍亮在他的心中,他舉酒的時候,就自己為自己慶賀。慶賀他仕途上的進步,由議郎升為濟南相;慶賀他軍事指揮才能的第一次實踐成功,指揮騎兵,首戰首捷;更慶賀他自己「實力戰略思想」的勝利,他一不靠巴結,二不靠關係,只靠自己的才華和能力以拓展前程。復任議郎官,是第一個明證。以騎都尉立軍功而升任濟南相,更是一次大的成功。 
  他興奮之際又想吟詩了,但是面對幾千軍士他只有以酒代詩,頻頻舉碗,聲聲吆吼,好不熱鬧豪爽。 
  這時祖父曹騰已死,萬貫家財都為曹嵩所有了。而曹操作為父親的唯一合法繼承人,並不對富有的家財感興趣。好像那些家財都與他無關似的,聽任父親去清點接管,而他卻毫不染手。他只對祖父懷有哀憫之情,他喜歡這個祖父,可以說是這個祖父更加拓展了他的宏大抱負。他不會忘記這個祖父對他說過的許許多多話,他一直視之為政治教育的啟蒙篇。 
  而父親卻和祖父很不一樣,父親愛財如命,目光短淺。現在既有雄厚的家資,他當然不願意曹操離開家,出去冒險闖蕩。雖然到濟南是去任官,但在這亂世多事之秋,以曹操的性格和脾氣,焉會沒有出格驚世之舉?而出格驚世的東西,便總有許多冒險性。 
  曹操當然不會為父親所阻,就是小時候,他也不會跟著父親的指揮棒轉,想方設法也要去實現自己的興趣和愛好。何況現在,他早已經自立成人,他更不會因父親而有絲毫改變了。父親改變不了他,他也改變不了父親,只有各取所需,互相成全了。 
  於是,曹操好言安撫好父親,便即刻走馬上任了。 
  曹操仍一副早年的政治理想,新官上任便雷厲風行。濟南也如許多地方一樣,官員腐敗,貪污成風。曹操當然是要按自己的理想去好好整治一番的,他不能容忍他治下的官場是個腐敗無能的官場,更不容許他統治的地方邪惡橫行,一片混亂。他經過一番詳細的瞭解,終於弄清各種現象和問題及其來龍去脈,他決定一一進行整肅和改革。 
  濟南有個漢室宗親叫劉章的,倚仗他皇親的關係,為所欲為。因其權勢很大,不少另有所圖的人便向他靠攏和巴結。劉章這人篤信鬼神,常與神道之人有交往。濟南西城幾個地痞,便投其所好,以「天龍教」教派自居,屢向劉章獻媚。其中一個頭子就叫陳天龍,頗通些易經八卦、陰陽五行之類。每與劉章談,為其看手、相面、占卦,而所有手相、面相、卦相,大都吉好,因此劉章十分高興。 
  有一次,陳天龍為劉章占卦之後,說:「劉皇親鴻運通達,本次出去狩獵,定有大獲,只是我觀運相中有陰黑之點,如面部小痣,必欲去除,方無絲毫閃失。」 
  劉章急問:「如何去除,請教主指點。」陳天龍道:「吾遍察皇親四周,東南西北,四方通暢,唯有兩角上,有阻滯之氣,顯然陰黑之點緣於此了。」 
  劉章拍著腦門,想著他居住的西北角到底有什麼東西阻滯了他。可怎麼想,也確定不了。西北角上,東西多得很,有走廊,有亭榭,有假山,還有圍牆…… 
  陳天龍這時說:「皇親所察,過於偏小,凡屬皇親之物,皆不會有阻滯之意,顯然應是圍牆之外的東西了。據我卜算,出西北圍牆百步之外,定有近日新建之屋,那就是皇親鴻運道上的阻滯之氣了。」 
  劉章當下差人去看,果然西北圍牆之外百步的地方,近日新修了三間大屋。劉章聞知,不由大怒,立即差人前往,盡行拆除。並對「天龍教」教主陳天龍感謝不迭,贈以黃金白銀。陳天龍暗自高興,他這次一箭雙鵰,那三間大屋主人,近日正與他有隙,他是借劉章的手,搗了他的新巢,也算解了一時之氣。同時,還又得到賞賜的黃金白銀。 
  陳天龍在他的「天龍教」頗得劉章青睞的基礎上,更加得寸進尺,便想大修天龍教教祠,以供奉龍神。他如此做有兩個意圖,一是擴大天龍教的影響,以抬高他自己的聲望和權威;二是藉機發展教民,以勒索錢財。 
  陳天龍請求劉章批准並支持他的行動,劉章完全同意,並捐資幾千兩白銀,用以修建天龍教教祠。曹操來到濟南上任時,天龍教教祠早已修成,規模雖不算宏大,但香火卻是十分旺,龍神殿內,香火晝夜燎燒,上錢敬香者,從未斷絕。 
  曹操因調查故進了天龍教教祠,他發現進祠上貢的百姓,多帶勉強之意。於是,便出了教祠,去路上攔住去祠進香上貢的百姓,打聽天龍教教祠的規矩章法。            
第二章 仕途初登 嶄露鋒芒(8)     
  百姓開初不說,後來曹操暴露了他新任濟南相的身份,並說他此來的目的,正是為了整肅濟南種種惡俗劣行。 
  一婦女這才忍不住痛哭失聲,向曹操歷數了「天龍教」強迫百姓入教的暴行。凡不入教者,即有被騷擾打殺的可能;凡入教者,除一次性交入教費銀五十兩外,還要每月進祠上香敬貢一次,貢銀不得低於五兩。也就是每個教民除第一次交五十兩白銀外,每月還要交五兩白銀。所有百姓都為此叫苦不迭,許多人被搞得家破人亡。也有實在交納不起的,深夜舉家遠逃。但要是被「天龍教」的人抓住,就要以褻瀆龍神的名義,在祠門前處死。 
  曹操聽了震驚不已,當即安撫幾位百姓,說他定於近日整肅此事。 
  一個中年男子出於好心,就勸曹操道:「大人有所不知,這陳天龍是得劉章寵幸的,而劉章是皇親,權勢很大,大人怕是不好對付啊……」曹操聽了十分生氣,但他按壓住了怒火,他不必氣壯如牛,去說大話,而是要以實際的行動,使老百姓親眼見到。於是他十分冷靜地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你們不必多慮,我自有辦法。」 
  曹操當天就拜訪劉章。劉章對曹操的名字早有知曉,當年曹操在洛陽北城門處死蹇碩叔父蹇昌,消息就很快傳到劉章耳朵裡。這事連同曹操的名字,就深深烙印在了心中。所以聽說曹操任濟南相時,他心中就有些打鼓。這時,聽僕人來報,曹操來訪,正在後廳靜心養息不願見人的劉章不由得一驚,連忙出迎。 
  劉章從未見過曹操,心想不知是何等高大威嚴的一個人物。及至見了,才大為吃驚,居然是一個矮小膚黑的人。但是,雖矮卻很壯實,膚黑卻兩眼有神氣。特別是說起話來,聲音朗朗,有一股不易覺察的逼人氣勢,使聽者不知不覺中為之折服。因此,劉章又有些畏怯了,特別是聯想到他為騎都尉率幾千騎兵馳騁衝殺的壯舉,更是膽寒生畏。 
  曹操自然是以尊敬的口吻向劉章問好,劉章當然也對曹操表示了熱烈的歡迎之意。二人一陣寒暄,互相交談了洛陽和濟南的一些情況。最後,曹操拱手道:「此次曹操初任濟南相,還望皇親大力支持。曹操雖才力不濟,但為漢室天下,努力盡心盡職是辦得到的。今既來之,則必安之,則必盡責為之,皇親定當以漢室社稷為重,不吝指教才是。」 
  劉章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曹相乃能人也,今朝廷既委以此任,想必已是看中了曹公的才幹。此真濟南人之幸也!」 
  曹操哈哈笑了:「皇親真是誇獎了。不過我決不會有負朝廷之命,定當秉公辦事,努力治好濟南。日後如有不妥之處,還望皇親以國家為重,多加包涵。」 
  劉章不由得心中一顫,曹操話中那一股逼人之氣,猶如強風一道,直穿人心。於是他除了附和,不知再說什麼的好,直到曹操起身告辭,他還沒有回過神來。 
  事隔一天,濟南城內就貼出了一道禁令,禁令說:我漢室以孔學為尊,儒術為效,其餘一切妖言邪說,盡皆禁止。凡有任何教派組織,從禁令發佈之日起,即停止活動,三日之內全部解散。違令者一律處以重刑。 
  禁令一出,濟南百姓,盡皆拍手稱快。各種教派多是民間組織,以自願為主,並不強迫,因此逐一解散也並不難。唯獨天龍教,已成大氣候,並且組織嚴密,具有強權,若它能解散,百姓怎不高興?但私下裡又很擔心,天龍教主與劉章關係親密非同一般,曹操有這個能耐把「天龍教」解散嗎? 
  第一天過去了,天龍教祠仍是香煙繚繞,雖上香進貢的人比往日少了許多,但還是有人來。因為天龍教祠並沒有關上大門,那些十分害怕陳天龍的膽小百姓,當然不敢不來上香。 
  顯然陳天龍是仗勢劉章,他在心中掂量過,你個濟南相,怎敢和皇親抗衡?所以他不僅不關大門,反而驅使幾個小頭目不斷進祠上香,以維持場面。 
  第二天過去了,百姓來上香進貢就比第一天多了。既然教祠內香火未斷,就說明天龍教是不怕這道禁令的,所以第一日未來的百姓,第二日又趕來了。 
  到第三天,天龍教祠上香進貢的人大增,百姓紛紛趕來,表示自己的「忠心」,生怕陳天龍怪罪下來,一家人便不得安寧。 
  正當天龍教教祠香煙如霧,人聲鼎沸之時,一大隊全副武裝的士兵來了,曹操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腰間佩劍,左手執鞭。 
  祠外百姓最先看見,紛紛躲閃。曹操並不管百姓,揚鞭一指,軍士便分作兩支,包圍了教祠。祠內上香者這才知道,頓時一片驚慌失措。 
  曹操策馬來到教祠門前,喝道:「百姓人等,不必驚惶。今天龍教教祠不遵禁令,特來查封。除教主及教祠頭目,余等一概無事,依次離開教祠便罷。」 
  曹操話一說完,上香者就紛紛湧向門外。曹操叫軍士將百姓列隊,一一出門,凡是頭目,一概拘留。原來曹操早選了幾個識得天龍教大小頭目的人摻在軍士中。 
  因此,包括陳天龍在內的天龍教大小頭目十餘人,一個也沒有漏掉。全部用繩索捆了,結成一串。然後,收繳教祠內的所有銀兩,再將教祠大門以封條封了。 
  剛剛關押了陳天龍等人,曹操即刻又草擬第二道禁令,禁令說:自前禁令發佈,所有教派,自行停止,然有極少頑固之徒,仍是置若罔聞。今已第三日最後期限,凡有迄未從令者,一概拘禁,將分別情形,處以重罰。罰處之事,屬官府內務,任何人不得干預,凡徇私說情者,打五十軍棍。            
第二章 仕途初登 嶄露鋒芒(9)     
  劉章得知陳天龍等人被捉的消息,正要親赴曹相處請予寬大處理。不料行至半道,即有新禁令出,連忙差人去看,才知內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只得打道回府。 
  曹操親自審問陳天龍等人,最後當場判決:處陳天龍等五人斬首。處其餘八人關監。陳天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不止。他萬萬沒有想到曹操居然如此武斷鐵面,連皇親也奈何他不得。他真悔、真恨、真悲哀,竟大聲號啕起來了。 
  第二日,將陳天龍等五人押至天龍教教祠門外空地上,宣讀罪行,執行砍頭。濟南百姓傾城出動,趕來圍觀,刑場上人山人海,但卻寂靜無聲。宣判之後,執行斬首時,才爆發出歡呼。 
  為了徹底搗毀天龍教,曹操又令群眾退去,將天龍教教祠一把火當場燒燬。 
  一邊沖天大火,正在燃燒;一邊即按從祠內得到的納銀上貢名冊,將從教祠沒收的銀兩,按各冊上記數,一一退還原主。凡逃離濟南的人,其銀兩暫由相府保管。 
  收到銀兩的百姓真是感激涕零,稱曹操為救星。 
  濟南城發生的這一翻天覆地的變化,使曹操鐵面無私的名聲傳播甚遠。原先,因受天龍教的迫害而背井離鄉遠走他鄉的人,又陸續回到濟南來了。而且,其他地方的一些百姓,也紛紛往濟南遷徙。一時間,濟南成了天下太平之所,人民安居樂業,商店生意興隆。 
  但是,曹操在濟南肅清貪污、罷黜無能的郡縣官吏的舉措,自然又得罪了不少宦官及外戚豢養的特權階層。特別是天龍教一案,使劉章對曹操恨得要死,便利用他皇親的身份,去京城散佈曹操的流言。於是,朝中上下的既得利益者,就都對曹操極端忿恨起來。 
  朝中上下這多麼人恨曹操,曹操的好日子自然不會長了。 
  中平二年,即公元一八五年,朝廷下令,將曹操調為東郡太守。與濟南相相比,東郡太守還更高一級,名義上曹操是升了官,而實際上,是把他從濟南弄開。更有甚者,弄他到東郡任太守,顯然是放在宦官能直接控制的地方,以便找機會加害於他。 
  曹操生性十分敏感和機智,不會看不出這一陰謀。他左思右想,都沒有更好的對付辦法,於是,決定來一個大膽反常的舉動———辭官,曹操的理由是,近來健康狀況十分不佳,特向朝廷請長假回鄉養病。 
  曹操為什麼有如此舉措,內心是這樣想的:當此時候,宦官想害他的機鋒已露,必須識時務避其鋒芒,目前只有請假回鄉,不參與政事,才是避其鋒芒的最好辦法。另一方面,他想到,自己年剛三十,和他同年舉孝廉的不少已是五十開外的人,即使日後等個二十年,待天下的亂局較穩定後再出來當官施展抱負也不算遲。 
  朝中上下都大感意外,以曹操在官場風華正茂、才氣橫溢之時,居然告假回鄉,實在不可思議。但既然曹操態度堅決,朝廷也只得恩准了他。 
  曹操卸服解印,即日回到安徽老家譙縣。他沒有住到少年時候居住的地方,而是在譙縣東面約五十里的地方,選一偏僻之地,建立了一座小茅屋,獨自一人住在裡面。他的目的是為了清靜,少干擾,以便秋夏兩季讀書,冬春兩季狩獵。如此不問政事,不理俗務,真正過一段獨自靜養的生活。 
  可是,事實並不如曹操想的那麼單純,不久,就有人來找他了。當然來找他的並不是曹操日夕皆喜的山野之人,而是遠道從京城趕來的。那人帶來一封信,曹操看罷信才知道內情。 
  原來,冀州刺史王芬、黨錮之禍主角陳蕃的兒子陳逸、名道教法師襄楷、豪使周旌、著名的策士許攸等人共同陰謀政變,廢立靈帝,誅殺宦官,以為陳蕃等人報仇。經許攸建議,他們決定拉曹操加入,因曹操在洛陽城居民間聲望崇高,具有民心號召力。 
  曹操讀罷密函,頓覺不妥,趕快寫信給許攸,明確表示: 
  「夫廢立之事,天下之至不詳也。古人有權成敗,計輕重而行之者,伊尹、霍光是也。伊尹懷至忠之誠,據宰臣之勢,處官司讓,故進退廢置,計從事立。及至霍光受托國之任,藉宗臣之位,內應太后秉政之重,外有群卿同教之勢,昌邑即位日淺,未有貴寵,朝乏讜臣,議出密近,故計行如轉圜,事成如摧朽。今諸君徒見曩昔之易,未睹當今之難。諸君自度,結眾連黨,何若七國?合肥之貴,孰若吳、楚?而造作非常,慾望必克,不亦危乎!」 
  從這封信中可以看出,曹操絕不是漢皇帝的「死忠派」。許攸敢建議找他,可能便已看出曹操的真實心態。因此,曹操的反對並非政治倫理,而是政治利害。他認為要廢立君王,只有在像霍光對昌邑王、伊尹對太甲的情勢下,才有可能成功。那是因為太甲及昌邑均剛上任,權力未穩固。而且內朝的皇親,外朝的大臣都不支持皇帝,反而較傾向元老權臣的伊尹和霍光,所以廢立之事有成功的可能。 
  像王芬這種由地方發動的政變陰謀,無法在事件開始便控制政權,容易受到中央政府集合各地部隊圍剿,以七國之亂規模之大,都無法取勝,憑王芬以冀州之力,要想成功,幾率太小,故不宜冒險妄動。 
  曹操的分析其實是很有道理的。但是,王芬等人既然意向已決,便決不會因曹操的反對而改變主意。至於曹操,已向來使表示,即使王芬等人不聽他的勸告,要一意孤行,他曹操也不會去告發他們,裝作不知道而已。            
第二章 仕途初登 嶄露鋒芒(10)     
  後來,事態的發展是這樣的:不久,靈帝通知王芬,想到冀州去巡視,王芬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便上書表示,目前黑山賊叛亂攻掠冀州郡縣,靈帝前來,正好可提陞官兵士氣。一方面更公開集結州郡兵力,準備靈帝進入冀州便一舉成擒。 
  正好這個時候,北方出現大片紅雲,太史官卜了卦表示:「北方有陰謀不宜行。」靈帝乃取消冀州行,並下令王芬集結兵力討伐黑山賊前,先到京城述職。王芬接到聖旨後大驚,以為陰謀敗露,乃舉家自殺…… 
  曹操聞知此事,非常惋惜,同時也在心中批評王芬太不冷靜。不過由王芬一事,說明當時反朝廷的氣氛已相當濃厚了。 
  其實,據曹操所知,自從第二次黨錮事件後,朝臣和士族都恨透了宦官,因此對靈帝也相當地失望和反感。在此之前,便有朝中大臣張均、審忠等因公然反抗宦官,指責皇帝而遇害。而且,曹操還知道另一件秘密的事情,就是冀州信都郡令閻忠,遊說皇甫嵩軍變之事。 
  皇甫嵩和曹操等人一起大破黃巾起義軍以後,一時威震天下。閻忠便對他說:「至難得時運,時運一到,良機便來,所以聖者順時運而動,智者把握機會發展。現在將軍時運當頭,若放棄此千載難逢良機,如何享天下之至名呢?」 
  皇甫嵩對他的話表示不解。 
  閻忠進而說明道:「天下大勢只跟有能力的人走,智者不應受制於昏君。今將軍春來出征,晚秋凱旋,有如天降神兵,天下群雄誰不動心,天下百姓誰不愛戴。即使商湯、周武的壯舉也不如你,你卻依然侍奉昏君,寧不危乎?」 
  皇甫嵩說:「我日夜為國事操勞,內心一點也不敢忘忠誠,如何會危險呢?」 
  閻忠說:「從前韓信不忘報一餐之恩,拒絕蒯通勸說,失掉了和項羽、劉邦三分天下的機會,最後才後悔死在呂後之手。當今皇上遠不及劉邦、項羽,而將軍勢力遠大於韓信……只要舉兵誅除罪惡滔天的宦官,誰也不會和你正面衝突……等到天下平定,你再向天禱告,取代漢王室,登上天子寶座,這才是順應時勢呀!向衰退的王朝效忠,在昏君底下做事是不能長久的,加上將軍功勳蓋世,難免有讒臣生忌妨之心……如果不早設法,後悔便來不及了。」 
  皇甫嵩搖頭道:「黃巾賊人怎可比秦末項羽,這次的成功並非是我的才能,而是百姓士兵赤膽報國之故啊,你的建議是逆天而行,計劃有如空中樓閣,是會闖出大禍來的。我就算受到讒臣陷害,最多不過辭職返鄉而已,仍可擁忠義之名,叛逆之說,絕不敢信從。」 
  曹操知道,皇甫嵩雖然否決了閻忠的建議,但也沒有告發或處罰閻忠。由此也可見,一般朝臣對漢皇室的合法性認同,已相當不穩定了。 
  曹操雖住在極其偏僻的一個小茅屋裡,但兩耳仍然時聞京城內外的許多事。 
  後來,曹操聽說閻忠參加了涼州韓遂等人的武裝叛亂,並繼五國之後,被擁立為領袖。不久,卻發現自己只是傀儡,遂憂憤以終。 
  但由涼州叛亂事件,接二連三又牽引出幽州之變,并州南匈奴內侵,以及益州的暴動事件,漢靈帝不得不重新改組朝政及軍政,並編組京城的五軍團,以隨時應付可能出現的混亂局面。 
  曹操便在這時候又被召進京城,以典軍校尉之職,指揮軍中第四大的軍團。 
  身在茅廬的曹操,又得到了要急於召他回京的消息,並知道了是任典軍校尉。他認為,這是他獲得「征西將軍」職位的一個大好機會。因此,便毫不猶豫地結束了隱居生活,趕到洛陽報到。 
  但不久,曹操又發現自己正捲入一場逐漸嚴重的政治鬥爭中。 
  大宦官蹇碩有意以新編的軍團來對付何進,但中軍校尉袁紹反而靠向何進陣營,助軍左校尉趙融及右校尉淳於瓊也都傾向袁紹的立場。 
  身為宦官後代的曹操,面對這場不得不表明立場的抉擇,雖然他一再反對盲目的流血政變,但仍義無反顧地站到他的同鄉少年夥伴,貴胄子弟袁紹陣營,和宦官在洛陽最寒冷的中秋展開了一場政治鬥爭。            
第三章 良謀難展 英雄無奈(1)     
  洛陽———洛水之陽也,意即位在洛水東方河邊。 
  洛陽城是歷史上最有名的京城之一,又稱為東都,與關中的長安城遙相對應。它位於現在河南省西北方的伊洛盆地。海拔高度約一萬零四十五公尺,向南控制古軍事重地伊闕的龍門。北依邙山,東臨虎牢關,西面是進入關中平原必經關口的函谷關。伊洛盆地四面環山,氣候溫和,雨量豐沛,是伊、洛、灘、澗四條河川沖積而成的。 
  公元前一一二二年,以周武王為盟主的西方部落聯軍,攻入商王朝京城朝歌,摧毀六百多年天下共主的殷商王朝,建立以家族天下為主的西周政權。由於新的天下共主政權重心在西方的鎬京,即現在的長安城附近,為了就近管理散佈在廣大東半部領域的殷商王朝殘餘部落,特命令周公旦及召公,在洛水北方,建立東都洛陽,作為周王朝東方經略的根據地。此後,身為攝政的周公旦,便經常到這裡來會見諸侯,處理天下政務。洛陽城便成為中國政治和文化的重鎮。 
  到周平王時,為逃避犬戎之亂,放棄鎬京,遷都雒邑(今洛陽)。東遷的周王室積弱不振,名存實亡,但是洛陽作為國都,文化及經濟更為興盛起來。 
  一千多年以後,出身南陽地區的西漢王室後裔劉秀,在平定王莽新朝末年引發的亂局之後,以長安城歷經戰亂,市街破爛不堪,有待重建,乃決定遷都到經濟力量及水利設備比關中好些的洛陽。由於東周時的洛陽城也因早年戰亂,幾乎全毀,乃決定以原城為基礎,在其稍南地方重建新政府的京城,史稱之為東漢王朝。劉秀便是東漢的第一位皇帝———光武帝。 
  新建的洛陽城,在邙山和洛水之間,地勢北高南低。南北長九里,東西寬六里,形態成長方形結構,又稱為「九六之城。」 
  洛陽城內,共有南北縱走及東西橫走的廿四條大街道,兩旁植有柳樹及槐樹,街道及街道中間為居住的「裡」。主街道連貫各主要城門,寬約四十公尺,長五百公尺。城中間有條天子專用道路,稱為御道。御道的兩旁有高約一公尺半的長牆圍住。依照洛陽城原樣,東漢武帝重建了「南宮」,辦公居住都在這裡。南宮的東邊,設有司徒府、司空府及太尉府。東漢明帝時又在南宮的西北增建「北宮」,專為皇帝及皇族居家使用。北宮設有四個大門,名稱和南宮完全一樣,設有朱雀(南)、蒼龍(東)、白虎(西)、玄武(北)四個大門。為了皇帝每天來往於兩宮的安全性,在兩宮之間建有上下兩層的復道,上層便是皇帝的專用通道。 
  北宮的主殿為德陽殿,重要慶典常在這裡舉行,皇帝也常常在這裡的朱雀闕會見重要大臣。德陽殿周圍則由含德、章台、天祿、宣明等八大宮殿環繞。在洛陽城的東北隅有個永安宮,附近設有大倉及武庫,是武器及糧食的儲存中心,旁邊有運輸進出貨的專用轂門。城內大多是高級住宅區,專給文武官員居住的。尤其東城牆附近的上東門及中東門,有步廣裡及永和裡,大多是大規模的府邸,不少權臣便都居住在此。 
  整個洛陽城是由宮殿、庭園、官署及高官權臣的宮邸組成。庶民則居住在城外邊緣處。洛陽城內外有三個主要的「市」,南宮西北方的金市,是唯一城內的住宅區,住有一些無官職的御用商人,及有錢的世豪。東郊的馬市及南郊的南市,則為平民居住及中小商店的活躍區。 
  由於坐北朝南的體制,漢光武帝建武十四年,即公元三八年,重新以南城牆的平城門,作為洛陽城的正門。南宮的大門有條大道,直接連通平城門。平城門外為南市,靠近城門的大道旁,建有兩座祭祀專用的殿堂:東面為辟雍,是禮教用祭祀堂,為儒學教化天下的象徵;西面為靈台,是觀察天象及雲氣用的天文台,也是天命的象徵,東漢時中國史上最重要的科學發明———張衡的渾天儀及地動儀,都裝設在這裡。 
  當時洛陽城人口,包括城外部分大約有百餘萬之多。 
  東漢少帝光熹元年,即公元一八九年,炎熱的八月上旬,下午申時左右,在洛陽城東門通往城內的方向,行來三位騎兵將官。三個人都著輕便武官服,騎著馬緩緩前行。天氣很熱,他們的背心都冒出了汗來,將薄錦官服浸濕了一片。三人行至街口,然後轉往北向,顯然是往東北角廣步裡的權臣官邸而去。 
  三人騎中,行在最前面的那個,生得圓臉、大眼、短鬚,樣子有點滑稽。從他的服飾看來,應屬一名高級將官。雖然只有三十歲出頭,但已顯然有發胖現象,更使其顯得手腳粗短,孔武有力。從他的馬上雄姿,以及炯炯有神的雙眼,可以看出他曾經過嚴格的武術訓練。 
  緊跟在後面並騎的兩個人卻長得很相像,都同樣高大而英挺,一副英姿颯爽的樣子。左邊的將官著白色輕戰袍,一部修長飄然的鬍鬚,但樣子卻頗為文雅,大有書生風度。右邊的將官年紀較小,著褐紅色輕戰袍,他顯得有些神情緊張,右手按在佩劍上,不時左顧右盼。彷彿在三人中是由他負責路上警戒的。 
  這時候,前頭的矮胖將領,微皺眉頭,臉色肅然,似乎心事重重。 
  白衣將官也是沉默著的,顯然在想事情。忽然,他抬頭望了矮胖將官一眼,便策動坐騎,緊走兩步,與矮胖將官平行,側過身來說: 
  「曹公,我看今天大將軍府的會議,又要拖到深夜才能結束了。」 
  矮胖將官回過頭來,換上一副面帶微笑的鬼臉,使他那原本就有點滑稽的面孔,顯得更加有趣了。他以略帶不屑的口氣說道:            
第三章 良謀難展 英雄無奈(2)     
  「是啊,所以我才故意稍許去遲一點,免得在那兒坐久了悶得慌。這些做大官的,滿腦子儘是如何打敗政敵,以奪得更多的權力,根本無暇思考整個時局的發展。這些人每天都在製造陰謀,製造機密,製造危險。成天開會,再機密的事也會守不住。每件事討論再討論,議而不決,事情真的會被他們給搞砸的。」 
  他略微停頓,大約是吞了口唾沫,以潤潤因天熱而干的咽喉,又說:「自從先帝駕崩,時局便一直緊張。四月時的蹇碩事件,大將軍本已取得絕對優勢,但他瞻前顧後,似乎仍擔心張讓等人的力量。我看他老是把陳蕃、竇武的悲劇掛在嘴邊,要大家記取教訓,好像他很希望尋找到更大的支持力量……」 
  矮胖將軍沒有說下去了,抬起手掌遮了眼睛,往前了望了一陣,又才說: 
  「哼,他已經是大將軍了,手握全國軍隊的指揮大權,還要尋找什麼力量呢?何況,現在的宦官力量也不像三十年前那麼龐大了。像蹇碩,他身任上軍校尉,名義上是京城五軍的統帥,但出事時,連直屬部隊都不幫忙。目前,除了禁宮部隊外,張讓能指揮的兵力其實也不多。真正令人擔心的是,皇帝在他們身邊,是否會造成玉石俱焚的悲劇呢?又萬一,司隸部分親宦官派的軍隊攻入京城,爆發內戰,東郊和南郊的居民,可能會發生大災難!」 
  「曹公,依照你的意見怎麼辦最好呢?」 
  談到自己的想法,矮胖將領顯得特別興奮,臉上再也看不出一絲的苦惱痕跡,神采飛揚,口沫橫飛: 
  「這件事看來雖然有點困難,其實不然。先帝駕崩後,今皇上年紀尚輕,一向依附皇權的宦官權勢也隨著削弱了。因此,大將軍應該運用法律權威來壓制不法的行為才對啊。找到宦官的犯罪證據,正式交付有司審理,在政權律令的壓制下,宦官無法運用特權,自然發揮不了什麼作用。兵法上講:『古之善戰者無功名』。解決政治問題,最好採用政治手段。公開或表面上的武鬥,我認為是很不明智的。如今據說大將軍有意徵召地方部隊,威脅比較維護宦官的何太后,並準備展開全面的大屠殺,我認為這是再愚蠢不過的了……」 
  雖然已近中秋,洛陽的天氣今年卻特別熱。但自從漢靈帝劉宏在四月十三日,以三十四歲的壯齡去世以來,洛陽的政治溫度,卻一直凝結在冰點。大家都認為會出大事,人人心情沉重,個個臉色僵硬,即使處在炎熱的天氣中,內心仍是害怕得直發抖。 
  大將軍何進與宦官頭子張讓、段圭之間,正進行著一場激烈的鬥爭,看情形,隨時都有可能爆發大規模的火拚。中東門街道上的三人騎,談論的就是這件事情。 
  那位走在前頭的矮胖將官,正是京城五軍團指揮官之一的典軍校尉曹操。 
  曹操自從隱居地點被召進京以後,就慢慢無可奈何地捲入了這一場逐漸尖銳的政治鬥爭中,處境一度非常尷尬。因為曹操的父親曹嵩過繼給大宦官曹騰為子,曹操也就是宦官後代了。雖然身為宦官後代,曹操卻非常反對漢末擅權的宦官,他有著滿腹革新救國的理想,初入官場便成了反宦官集團的主角。可是,反宦官的士大夫階層,對這個宦官後代「志同道合者」卻很不信任,常以異樣的目光看待他,莫名其妙地懷疑他,經常對他冷嘲熱諷。因此,使曹操在這次鬥爭事件中,充滿著無奈和無力感。他反對宦官,但又不主張搞成大屠殺似的鬥爭,他擅長採用政治手段解決政治問題。他這些主張,極有可能被以異樣目光看待他的士大夫階層理解為「有二心」。曹操知道這一點,故而在作上述見解之後,又搖頭歎息起來…… 
  跟隨在曹操後面的兩位將官,是他的曹家堂兄弟,由於並無血親關係,外表也有頗大差異。著白衣的是哥哥曹仁,字子孝,他不但精通槍刀,而且擅使弓箭,能在萬馬奔騰中,射取指揮官。此外,他也頗諳兵法,善於韜略,頗有大將器宇。穿紅褐色衣服的是弟弟曹洪,字子廉,擅使雙刀,臂力過人,膽量奇大,以勇猛見稱鄉里。少年時代,曾有盜賊襲擊曹家莊,壯丁紛紛走避,曹洪卻打赤膊,使雙刀,由內庭躍出,瞬間斬殺數人,盜賊鼠竄而去,鄉里人甚奇之。 
  曹氏兄弟雖非曹操血親,但對這位堂兄仍非常敬重,隨時都緊跟其左右,宛如私人保鏢一般。 
  曹操三人所討論的洛陽緊張情勢,開始於當年的四月八日。這一天,漢靈帝劉宏在南宮嘉德殿處理政事,突然大汗淋漓,兩眼翻白。由於情況非常嚴重,太醫也不敢將他移往寢宮,只得就地診治。但是診治無效,五天後的四月十三日,漢靈帝以三十四歲壯齡死於嘉德殿上,在位二十二年。 
  在後漢的皇帝中,漢靈帝劉宏與宦官的關係最為密切。劉宏並非前任皇帝劉志的兒子。在漢桓帝劉志襲殺跋扈將軍梁冀一族以後,宦官勢力達到了最高峰。漢桓帝劉志在三十七歲去世後,由於沒有兒子,在竇太后、竇武、陳蕃等的支持下,十二歲的劉宏,便以外蕃身份入主京城。 
  當時大將軍竇武及太傅陳蕃,也想依照往年經驗,在皇權中空階段,發動兵變以壓制宦官勢力。但由於這個秘密計劃因小皇帝不懂事而洩露給宦官聽了,造成第二次黨錮之禍。竇武、陳蕃等數百名清流派人士全部遇害。朝政從此完全落入宦官及濁流派官員手中。後漢帝國也在他們花天酒地、貪污腐化的經營管理下,奄奄一息了。 
  劉宏從小在宦官的包圍下長大,文則由張讓、段圭等做主,武則由孔武有力的大宦官蹇碩出任新編組的京城八軍總指揮官的上軍校尉控制。 
  但有時候,劉宏也頗有獨立思考能力,只要他覺得有道理的,即使宦官全部反對,他也會不顧一切硬幹到底。            
第三章 良謀難展 英雄無奈(3)     
  光和五年,即公元一八二年,也就是二十六歲的劉宏在位的第十四年,旱災嚴重,疫病流行,情況相當惡劣。劉宏便親自祈禱上天,詢問降災的緣由。 
  那時,曹操身任議郎,他趁機上書表示:「天災來自人事,當今的三公徒具虛名,不盡職責,處處掩護私黨,不守法的鷹之輩放縱橫行,有德行的人反而被囚禁在牢中……社會混亂的情形,比天災更為嚴重……」 
  劉宏領會曹操所指的弊端,立刻將三公之首的司徒陳耽免職,並提升太常袁隗為司徒;嚴厲斥責太尉許有及司空張濟,所有曾因事被免職的大臣,再度調回洛陽,並派人為議郎。一時朝野大動,頗有改革中興的氣勢。 
  中平五年,即公元一八八年冬十月,也就是他去世前的半年,劉宏接受大將軍何進的建議,親自全副武裝主持閱兵式。 
  典禮完畢後,劉宏問參加閱兵的討虜校尉蓋勳說:「有這麼強的軍容,為什麼還會有人想叛變呢?」 
  蓋勳乘機回答:「那表示陛下的心腹臣子有問題呀。」 
  當時以上軍校尉的大宦官蹇碩兵力最強,也夠得上是皇帝的心腹大宦。因此,劉宏很自然地以徵詢的表情回過頭來看蹇碩,蹇碩一時愕然,只得無趣地避開。 
  劉宏進一步地詢問蓋勳:「如果我想辦法增加軍隊的待遇,並且加強檢閱訓練,你認為如何?」 
  蓋勳說:「我聽說從前的賢明君王從不舉行閱兵大典。因為盜賊叛變都是在遠離京城的各州郡,如果皇上卻集中兵力在身旁,並不足以顯現軍威,反而有害正常軍事作業的運行。」 
  劉宏聽了不禁感歎地表示:「你講得有道理,可惜我認識你太晚了,怎麼過去從來沒有人對我講過這種道理呢?」 
  事後蓋勳對京城五軍的副指揮中軍校尉袁紹表示:「我看皇上倒是相當聰明的,他不過長期被左右所蒙蔽罷了。」 
  因此,蓋勳建議袁紹結合有志之士,伺機誅殺宦官以清君側。 
  的確,年紀逐漸長大以後,劉宏也似乎發現圍繞在身旁的宦官問題嚴重。加上第二次黨錮之禍的流血事件發生後,引發士人及平民極大的反感,宦官的實際影響力,已盛極而衰了。中平元年,即公元一八四年,黃巾起義爆發,劉宏便乘機大量起用「清流派」名士出掌軍政大權,以和宦官分庭抗禮。像司隸軍區指揮官的皇甫嵩、朱俊、盧植,新編製京城八軍指揮官的袁紹、曹操、夏牟、淳於瓊等人,都是當時有名的反宦官人士。 
  或許因為宦官感覺到了這股壓力,為了自保,他們於是向劉宏下了手腳。在這件事的半年後,東漢靈帝劉宏便突然暴發重病,死在辦公的嘉德殿中。這事當然是十分蹊蹺的。 
  劉宏病發後的情況非常危急,因此他立刻召見大將軍何進入宮商議後事,特別是繼承權的問題。何進原是洛陽城的大屠宰商,家境富裕,其妹入宮為貴人,後生下王子辯。遂在張讓及段圭的建議下立為皇后,何進也因而富貴。他曾出任洛陽府尹,黃巾起義後,何進奉召出任大將軍,統領軍政大權。 
  劉宏晚年時,寵愛王美人,生下了皇子協,由劉宏的義女,漢桓帝之妻董太后扶養。董太后曾要求劉宏改立劉協為太子,但劉宏以不宜破壞漢王室立長立嫡原則,遲疑不決。因此病發時,劉宏最擔心的便是繼承問題。 
  由於劉宏已無法視事,董太后乃就與上軍校尉的大宦官蹇碩商議,主張廢太子辯,改立皇子協。但張讓及段圭等與何皇后較親近,都不表贊同。 
  蹇碩勢單,乃暗中和董太后商量:「若欲立皇子協,必須先誅殺何進,以絕後患。」太后應允,蹇碩乃派禁衛軍埋伏於南宮,準備刺殺進宮打算和劉宏商議繼承大事的何進。 
  皇帝侍衛長潘隱,平日和何進私交甚好,在得知蹇碩陰謀後,親自藏身於南宮門前等待何進。沒多久,何進帶少數貼身護衛由平城門進入,在未抵宮門前,便見潘隱在宮門邊向他遞眼色,並以目視佩劍。何進立即會其意,即刻止步,回頭對幾個護衛說:「有詐,快走!」 
  於是,何進在護衛擁簇下,由小苑門奔出,抵達郊外的私宅,並囑衛隊作好防備,又馬上召集袁紹及曹操等反宦官集團共議大事。 
  袁紹主張先下手為強,領軍隊入宮,盡誅宦官。但曹操表示宮內宦官人數多,且並非人人擅權作惡,玉石俱焚,於法無據。何況蹇碩等領有禁軍,雙方在禁宮內動刀劍火拚,更非禮法所容。 
  雙方爭論不休間,潘隱又派使者至,秘報劉宏已駕崩,繼承問題亟待處理,如董太后及蹇碩等乘機奪權,太子辯及何皇后都有性命危險。 
  曹操立刻挺身表示:「情況危急,今日之計,應先求正君位。請速以何皇后之名義召集三公及文武大臣,先扶持太子登九五之尊。為了防止蹇碩以武力阻撓,宜就近調動京師禁衛軍團,以護送大臣進入南宮,完成新皇帝就任大典。一方面更應該派人說服一向較親近皇后的張讓及段圭等,勸他們保持中立,造成宦官集團的分裂,這樣子便可以先孤立蹇碩,再以國家法律及制度,解除宦官擅權干政的弊端。」 
  曹操在危急之時,出此及時之策,在座的無不接受。何進即刻以大將軍之名,調動軍師禁軍團五千人,由中軍校尉袁紹、典軍校尉曹操、右校尉淳於瓊等率領、分別從城南的平城門、水宛門、津門進入,並在南宮的周圍佈防,嚴禁其他軍隊接近皇宮。 
  蹇碩獲知此訊,已經太遲了,不禁大驚。這事太突然了,再加上大宦官郭勝、趙忠等見機倒戈,在內宮形成對立,張讓、段圭又保持沉默,不願參與此事。蹇碩自知勢單力薄,趕快暫時退入北宮。            
第三章 良謀難展 英雄無奈(4)     
  袁紹說:「大將軍,大家的意思你還不明白麼?是要大將軍將他們立即剷除!」 
  何進道:「我此刻心情也和大家一樣,恨不得立刻將大宦官們殺得一個不留,只是何太后說了,皇上尚小,宮中又剛經過一番打殺,目前需要一點穩定。要不然……」何進做了個揮掌劈下的動作,同時咬緊了牙齒。 
  既然如此,眾人只得暫時罷休,但仍對何進進言:「一有機會,就得及時行動。」眾人走後,何進一直在思索袁紹等人的話,越想越覺得後宮尚存的宦官,若不剷除,真是他的心腹之患。想著想著,他竟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顫…… 
  確實,這時張讓、段圭等宦官,正在採取積極的動作。他們雖然在蹇碩被擊殺後,借何太后的幫助倖免於難,但也很快預感到,何進及清流派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張讓、段圭等宦官經商議後,決定採取曲線救助的方式,一是尋求保護,二是等待時機。張、段二人攜帶珍貴珠寶,先後去拜見何進二弟何苗及何進的母親舞陽君,表示他二人很忠於何太后,當初董太后想廢太子劉辯立劉協為太子,也是因為張、段二人擁護何太后才沒有辦成。現在蹇碩已死,宮中禍根已除,宦官中並不都像蹇碩,如他張讓、段圭,就是反對蹇碩而站在何太后一邊的。 
  何苗和舞陽君都分別表示,他們是相信張、段二人的,並請張、段二人放心,何進那裡,有他們去說,他們會想法勸說何進不要為難張、段等宦官的。 
  在何苗和舞陽君那裡做了工作之後,張讓和段圭又以同樣的手段去見已擢升皇帝祖母的董太皇太后討好,董太皇太后開始不理他們,因為對當初張、段二人反對立皇子協一事,一直耿耿於懷。但張、段二人不厭其煩地去巴結董太皇太后,並說他們當時也是出於何進的壓力,迫不得已而為之,直到現在,何進都對他們幾個宦官不懷好意。他們在這中間,真是難處…… 
  這樣一說,加上他二人的反覆巴結,董太皇太后便對他二人由原諒而同情起來了。最後,董太皇太后向段、張二人表示,她的兄弟驃騎將軍董重在司隸區駐有重兵,足可以和袁紹的禁衛軍團抗衡,他二人也就不必過於擔心何進的為難甚至迫害了。 
  張讓和段圭的第一步目的達到了,也就是說,他們尋求到了一種暫時的保護。他們便想好好利用這一機會,在後宮進一步做點文章。 
  首先,張讓煽動董太皇太后奪權,他對董太皇太后說:「你身為太皇太后,應該是後宮最有權威的人。但是,何太后借口臨朝親政,獨霸朝綱,致使太皇太后沒有一點權力,實在欺人太甚啊……」 
  董太皇太后不禁歎息,張讓乘機道:「以太皇太后在後宮的最高身份和地位,足可以和何太后爭個高低。只要太皇太后凡事不讓她,她自會收斂許多。」 
  董太皇太后想想也有道理,從此和何太后矛盾起來。 
  在鼓動了董太皇太后的基礎上,張讓又暗中鼓動董重擅自調動司隸區的軍隊,移駐洛陽城附近,以對朝廷施加壓力。 
  董重經張讓一鼓動,再加上董太皇太后的慫恿,膽子更加大起來,竟私自將精銳部隊帶入京城,自己則坐鎮府邸指揮。 
  於是,司隸軍與禁衛軍兩大軍團,便在洛陽城內互相虎視眈眈起來,雙方都劍拔弩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何太后見此情況,心急如焚,為了幼主的大業,必須緩和兩派的爭執。何太后決定主動言好,乃於四月底出面宴請董太皇太后,並由張讓作陪。 
  酒酣耳熱之際,何太后起身致意,並向董太皇太后建議道:「從明日起,我們都將朝政交由皇帝及輔佐大臣處理吧,婦道人家,不宜干政,以免重蹈漢初呂後覆轍,延禍本身宗族。」 
  不料董太皇太后突然大怒,指著何太后罵道:「你現在才說婦人不宜干政,真不知羞恥。你與何進,兄妹擅權,亂政日久,宮廷內外,誰不議論?我現在警告你,還是趁早放棄權勢的好,若不聽勸,只能禍及你自身……」 
  董太皇太后的言外之音,顯然是說她將指使董重發動兵變,以摧毀何氏政權。兩宮爭吵不休,張讓等假意勸退,雙方不歡而散。 
  何太后感覺情勢嚴重,連夜召何進入宮,緊急會商。 
  何進一介屠夫,根本沒什麼謀略,何太后找他,他也毫無辦法,只得速返官邸,召集袁紹、曹操等人,共商對策。 
  本來態度強硬的袁紹,面對這種情況,也有些猶豫,說道:「看來眼下不能硬來,應想想其他的辦法……」 
  曹操沒有發言,沉默著,何進在袁紹也拿不出妥當辦法來的情況下,迫不及待地要曹操說說想法,曹操這才十分冷靜地言道: 
  「目前形勢,真是有些嚴峻,正因為如此,所以不宜輕舉妄動,萬萬不可給對方製造事端的借口,而且,我方還應該態度盡量緩和,給對方一個盡量息事寧人的面孔。這樣,方可稍弛對方緊繃的弦。在這個基礎上,再敦請司隸軍區前指揮官皇甫嵩出面,以他崇高的聲勢壓制董重的軍團,使之不致亂來。這樣,方可按計劃一步一步地剝蝕對方……」 
  曹操接著談了他的詳細計劃,袁紹連聲讚好,何進當然也就全部採納了。何進與袁紹將禁衛軍稍往後退,有意拉開一點與董重軍團的距離,而實際上卻按曹操的主意,趁後退之機作好應戰的佈防準備。而董重卻認為禁衛軍經不住抗衡,怯退了。這時,聲望很高的皇甫嵩來到董重處,批評他這樣咄咄逼人,只會給洛陽帶來動亂和破壞。董重十分尊敬皇甫嵩,說:「我只不過為了自己,今禁衛軍既退,我也就無意與他對峙了……」            
第三章 良謀難展 英雄無奈(5)     
  之後,董重便將司隸軍大部隊退出了洛陽,只率少數護衛隊坐鎮京城官邸。 
  五月初,按曹操計,大將軍何進奏請皇帝,召集三公進行特別朝議,並由負責禮法的朝臣,當朝奏議:董太皇太后系桓帝之皇后,桓帝乃從外藩入宮主政,故而董太皇太后原為藩妃,因此不宜久居宮中。 
  皇帝准其奏議,何進便以皇命強迫董太皇太后遷返故鄉河間,並立即送出城外。董太皇太后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就被送走了。 
  太皇太后一被強制送走,袁紹、袁術兄弟立刻調動部隊,突擊只帶有少數護衛部隊坐鎮京城官邸的驃騎將軍董重。董重其時尚處在因董太皇太后被送走的憤怒與疑懼之中,正在想對策的時候,禁衛軍卻包圍了他的官邸,他這才知曉前前後後純粹是一場陰謀。但是,已經太遲了,抵抗更是不可能的,還會將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搭進去。因此,他主動繳械投降,並要求赦免其家族。 
  袁紹當眾同意赦免董重家族,董重便自刎於後堂中了。 
  這完全是場閃電般的行動,使何進集團在一日之間便徹底摧毀了勢均力敵的董重集團。而這,都是曹操奇謀妙策的規劃,何進對曹操大加讚賞。 
  張讓、段圭等見董太皇太后這股力量已潰散,只好轉過頭來更加討好何太后,他們一方面加強賄賂何苗及舞陽君,祈求減輕來自何進的壓力,一方面卻暗中重整蹇碩殘留集團,並拉攏司隸軍董重軍團,以求伺機報復。 
  屠夫出身的何進,除了屠殺,別無高策,六月中,何進不顧大臣反對,竟然毒殺軟禁於河間的董太皇太后。這當然有些太過分了,立刻引起了原親附及同情董氏集團的大臣及軍團領袖的極度不滿。 
  張讓、段圭等乘此機會,大肆散佈流言,以挑起更多的人對何進不滿。這樣一來,逐漸彙集了一股相當龐大的反何進聯盟。 
  七月間,袁紹在軍中偶然聽到一個傳聞,說張讓、段圭等正陰謀政變,這雖然只是流言,但卻引起了袁紹的警惕。袁紹便去大將軍府,向何進建議道: 
  「張讓、段圭等向外放出流言,誣賴大將軍鴆殺太皇太后,欲謀篡大位。如今文武百官人心惶惶,態度極端不穩,朝廷危機重重,隨時會釀成大禍。昔日竇武、陳蕃欲謀誅宦官,宦官便流言竇武等造反,使京城王營士兵心存畏懼,因而反過來支持宦官,竇武、陳蕃終於事敗遇害。目前,我們的聲望及力量都足以壓宦官,不如乘勢徹底誅殺閹臣,剷除禍根,此天賜之機,不可失也。」 
  何進認同袁紹之言,便向其妹何太后提出解除宦官統領禁衛軍的職權。 
  可是,何太后卻有自己的考慮,她害怕如此一來,外臣權勢太強,會嚴重威脅內宮。皇帝年紀還小,缺乏自主性,容易被左右,何太后出於平衡內宮及政府力量,便表示:「宦官統領禁衛軍是章帝以來的傳統,祖先遺命,不得隨便破壞。」 
  何進無可奈何,只得退出後宮,去向袁紹通報情況。袁紹搖頭歎息。 
  張讓、段圭等知道了何進要何太后解除宦官統領禁軍職權的事,便決定加快反撲行動。他們一方面通過何苗及舞陽君向何太后表示忠誠,另一方面公開表示:宮內禁衛軍是屬於皇帝和太后的,旨在保護內廷不受權臣欺凌。太后本來有怕外臣壓宮之憂,當然對張讓、段圭的話信以為真。 
  於是,何太后逐漸親近張讓、段圭等人,使宦官力量得以東山再起。 
  這時,大元帥皇甫嵩又公開表示尊重並支持皇權,致使駐守司隸區的軍團大多轉向同情內廷,進而傾向反何進聯盟,使宦官集團力量大增,逐漸能與袁紹的禁衛軍團暗中較勁。 
  八月初,袁紹評估雙方力量,知道己方情勢在惡化中,乃建議何進召集駐在外藩各州郡的軍團,引兵進入京城,強迫解除宦官集團的兵權,以絕後患。 
  何進亦感到事態嚴重,立即召集朝廷反宦官集團的文武官員,及清流派的士族,在大將軍步廣裡的官邸共商大事。 
  前面所述的曹操、曹仁、曹洪三人,便是前往步廣裡的宮邸參加這個秘密會議的。 
  這個時候,大將軍官邸內已瀰漫著一股不尋常的緊張氣氛。 
  除袁紹、袁術兄弟外,主簿陳琳、侍御史鄭泰、黃門侍郎荀攸、助軍左校尉趙融、左校尉夏軍、左校尉淳於瓊等文武大臣均在場。最引人注目的,是元老級的軍團將領,現任青州的盧植,也親自來到現場。 
  當曹操那矮胖身材出現在議事廳時,並未引起特別的注意,因為大將軍何進,正略帶緊張神色向大家說明最近的情勢,以及他們的應對計劃。 
  何進身材矮小,卻是個大號胖子。他外表粗魯,說話語氣及手勢上有十足的江湖味道。他原為洛陽城的屠宰商,因妹妹入宮而握有權勢,在後漢以南陽家族為主的外戚集團中,他稱得上是一個「異類」。但何進為人相當直爽,加上慷慨疏財,又沒有官架子,所以很得清流派士族的支持,成為繼二十年前殉難的竇武以後,以大將軍身份主導反宦官集團的實力派領袖人物。 
  何進向與會的文武官員解釋道:「在洛陽城內的禁衛軍團,大約有一萬餘名;在內廷,由宦官直屬的禁軍則有一千餘人。因此,若以掌握洛陽城為主,我方擁有絕對優勢。但是洛陽外及長安間的司隸區,駐有朝廷直轄的軍團約二十餘萬。這些軍團的立場分歧,因此無法以皇權要求他們保持中立。為順利推動誅滅宦官的計劃,我與袁將軍打算徵召其他大軍區領袖出兵勤王,以成大業。為此,特把大家找來,想聽聽大家對這件事的看法。」            
第三章 良謀難展 英雄無奈(6)     
  主簿陳琳便言道:「俗諺云:『掩目捕雀自欺也』。連捕雀這種小事都不應自欺以得志,何況國家大事?今天將軍仗皇權之威,統掌軍國大事,又深得文武重臣支持,在洛陽城內我們已握有絕對優勢。司隸區駐軍意見雖多,但彼此牽制,行動上勢必猶疑。這時若想誅滅宦官,應以『鼓洪爐燎毛髮』之勢,當機立斷,以閃電突擊的手段爭取勝利。如果出檄徵召外藩軍團,讓他們仍有兵臨京城的機會,萬一其中有人萌生異心,倒戈一擊,豈不授人以權柄?功不成反生大禍,則後患無窮。」何進聽了表示:「這乃儒生之見,不懂得軍事之機要。兵法有三:『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能夠取得完全壓倒之聲勢,才能避免不必要的戰亂,剿除宦官也才能完全沒有阻力……」 
  這時,坐在角落裡的曹操,突然大聲有力地鼓掌,並且大笑起來,說道:「對,對,最好不要有流血,但這件事還有更簡單的辦法,根本不用勞師動眾。」 
  曹操的舉動,引起全體與會者的注意,由於曹操一向足智多謀,因此何進也很重視他的意見。便問:「孟德,又有什麼奇謀計策嗎?」 
  曹操說:「奇策倒談不上,只是按道理來講,這樣做最不容易出錯。」 
  接著,曹操便談了他的看法:「司隸區內的軍團雖然意見分歧,甚至有不少是親董重軍團的將領,但到底他們名義上的共同領袖仍然是皇甫嵩元帥。皇甫嵩元帥為人審慎、謙恭,若以避免內戰為由要他出面壓抑司隸區蠢動的部分軍團,我想他一定會答應的。禁宮內的宦官部隊一旦失去外援,根本成不了大事。」 
  又說:「嚴格來講,宦官擅權之事,自古有之,但大多是皇帝假以權寵造成的,基本上,宦官並無大權。然而,宦官人數眾多,又經常處在皇上身邊,因此若強以兵壓制,反倒會讓他們假借皇上之名強烈反抗。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循法律途徑,針對他們的罪行,找到證據,將打擊面縮到最小,僅懲罰幾個重要元兇,便足以消除宦官的擅權了。這樣子,只要派出一個獄吏,以公開調查審判的方式,便可以輕易解決問題了,又何必召集外藩軍隊進來呢?更何況宦官裡面也並非全是有罪或邪惡之輩,若予盡誅,實際上也不公平。打擊範圍拉得太廣,牽連者必眾,反而容易洩露機密,不但達不到目的,更可能危及自身。」 
  何進聽了,頗有些不高興,說: 
  「孟德對閹宦難道還存有私心嗎?」 
  這個指責,正好說中曹操身為宦官之後的弱點,曹操一時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回答。 
  侍御史鄭泰立刻打圓場說:「曹將軍的建議的確有道理,只是目前司隸區部隊軍心未定,皇甫元帥對這件事的立場也不太清楚。為今之計,是先穩定軍方態度,才不至於發生內戰,廬植和皇甫元帥一向私交甚篤,是否可以出面設法請皇甫元帥去穩定司隸區軍團軍心呢?」 
  盧植聽了,鄭重地站立起來,他身材高大,聲如洪鐘,說話的樣子便非常具有說服力: 
  「好吧,這件任務就交給老夫負責。不過,我也要表示我的看法,我非常贊同曹將軍的意見,也很不希望由外藩調動軍隊入京,希望大家及袁將軍能審慎評估其中之利害。在此之前,我也有個建議,為了在法律名義上更能掌握司隸區各部隊動態,大將軍最好能說服皇上及太后,任命袁將軍為司隸校尉,以便便宜行事。」 
  廬植字子開,冀州涿郡人,長得高壯魁梧,有一百九十公分以上。他個性嚴肅,急公好義,文事、武藝又樣樣精通,年輕時,嘗與漢末明儒馬融為學,馬融每在教課時,旁邊必列有美女數人彈奏笙樂,在所有學生中,只有盧植從來目不斜視,視若無睹,馬融甚奇之,以為這個學生日後必成國家棟樑大材。 
  建寧年間,盧植征為博士,不久陞遷尚書,參與國家大事之決策。黃巾黨人事變起,拜為中郎將,和皇甫嵩、朱俊等同時奉召為討平黃巾軍的主戰軍團指揮官,立下不少軍功,黃巾黨平滅後,廬植復任為尚書,和皇甫嵩、朱俊同時被認為是聲望最崇高的三位元老重臣之一。 
  由於盧植地位超然,講話有份量,何進和袁紹都不好直接反駁,曹操的建議便被列入會議記錄,以審慎評估。但是以何進及袁紹為主的強硬派集團仍不顧反對,暗中派遣特史,帶著偽造的皇帝密詔,星夜奔往各軍區調動軍馬。 
  曹操自然早料到何進的真實態度及作為,在會議結束後,便對清流派領袖鄭泰表示:「製造天下混亂者,必定是我們這位大將軍何進了……」 
  何進派密使奔往各軍區傳密詔;最先表明積極態度的是董卓,董卓乃涼州刺史,手下統領二十萬西涼軍團。 
  涼州位於西方邊疆,因為必須和羌人作戰,又有護衛皇帝直轄司隸軍區任務,所以軍容龐大,兵力精足,作戰力之強,僅次於司隸軍區。 
  但是,司隸軍區派系複雜,有不是由并州、豫州、兗州、冀州等派駐的軍團,利害關係不一,立場複雜,相互牽制。即使皇甫嵩也僅能以其戰爭英雄的聲望,成為名義上的領導者而已。因此,過去,當董卓以西涼軍團為後盾,多次違抗皇命,拒絕調動時,便有不少中央軍政大員建議皇甫嵩以司隸軍區部隊強制董卓就範。但皇甫嵩在評估雙方實力後,自知司隸軍的複雜情況與自己在司隸軍中的實際操縱力,仍表示寧可訴之法律以解決董卓抗命事件,而拒絕以武力相對抗。            
第三章 良謀難展 英雄無奈(7)     
  現在,何進在得到董卓願意以軍力支持的文書後,十分高興,立刻召集清流派反宦官集團會商,並對自己的計劃表示十足的信心。 
  侍御史鄭泰卻擔心地表示:「董卓豺狼本性,引軍入京城,必食人也!」 
  何進反駁道:「我們擁有皇權,又有軍隊,董卓敢怎麼樣呢?何況這些讀書人,事事總是多疑,如此是不足以成大事的。」 
  而盧植也持鄭泰的看法,說:「植素知董卓之為人,面善心狠,一入禁城,必生禍患。不如趕快派遣使者,阻止他前來,以免生亂。」 
  鄭泰再說道:「董卓一向不尊皇帝,有不臣之傾向。現在,他又領有重兵,足以威脅朝廷。若再授之以朝政大事,不正好加速促使野心得逞嗎?這樣下去,一定會危及朝廷的,大將軍這次誅殺宦官,是為國家清除皇上身邊之佞臣,怎麼可以又去借重不尊王法的人呢?請立即阻止董卓率西涼軍進入司隸區,否則後悔就來不及了……」 
  由於大家一再反對,何進也感到有些困擾了。他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便徵求袁紹的意見。 
  袁紹正是一個主張借助外藩力量打擊宦官的人,因為他是力主徹底消滅宦官的,所以聽了大家的話,最擔心何進誅殺宦官的計劃有所改變。何進這時問他的意見,他便說:「其實大家不必將事情想得過分嚴重,董卓這人,野是野點,其實還是很聽招呼的。關鍵是現在形勢比較嚴峻,如果西涼軍團能夠牽制住司隸區親董重的部隊,便有助於我們的整個計劃,這有什麼不好呢?當然如果大家擔心西涼軍團進入洛陽會擾亂朝政,可以退而求其次,先派特使迎董卓於澠池,要求他駐紮該地,就近監視司隸區軍團即可。」 
  袁紹的意見當然對何進很起作用,何進便又堅定了按原計劃行事的決心。 
  鄭泰再次阻止這樣做,並提出強烈抗議,但何進固執己見。 
  鄭泰無奈,只得退去,鄭泰在退出後,告訴黃門侍郎荀攸說:「何公不聽人言,恐將有重禍臨身。」 
  第二天,鄭泰便掛印棄官而去。 
  鄭泰走後,尚書盧植更加心灰意冷。因盧植一向和董卓有宿怨,現在何進不聽眾勸,決定重用董卓,董卓必將報怨於他。盧植將此事告知皇甫嵩,並請皇甫嵩支持他離開朝廷。皇甫嵩也無可奈何,只能表示同情和理解。於是,盧植便向朝廷提出辭呈,準備告老還鄉以避禍亂。 
  儘管兩位重臣相繼離去,何進並不以為然,他依舊執著於按計劃行事。並且,加快了行動的步伐。他雖同意董卓的西涼軍進入司隸區,但一方面也擔心己方實力不足,乃派大將軍府秘書王匡,騎兵都尉鮑信等返回青州,大肆徵募勤皇部隊。 
  盧植走後,皇甫嵩也動了心思,他怕董卓此次乘機奪權,便也令東郡太守橋瑁屯兵於成皋,並將司隸軍區中最大的軍團武猛都尉丁原的精銳部隊調到洛陽附近,隨時應變。 
  何進的整個行動,很快被禁宮裡的張讓、段圭獲悉。張、段等人無比震驚,何進不顧後果,引外藩軍團進駐司隸區,顯然是即將對後宮展開屠殺行動的一個序幕。張、段二人決定先下手為強,因為情勢所逼,不得不這樣辦了。 
  當天,張讓緊急召攏趙忠、封胥、曹節、郭勝等大宦官,共商自保之道。 
  段圭大聲疾呼:「我們如果再不行動,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封胥說:「既然已經無路可走,就只有背水一戰了!」 
  其餘宦官,無不氣憤至極,紛紛表示贊同。 
  最後商定,在八月二十五日發動事變,首先謀刺何進,以瓦解何進及袁紹集團的突擊計劃。事不宜遲,宦官們以縝密的頭腦,制訂了詳細的行動方案: 
  一、以何太后之名義,召見大將軍何進,表示將由何太后出面,以協調宦官集團與大將軍府間惡化中的爭議。 
  二、由張讓親自指揮刀斧手五十名,埋伏於南宮的嘉德殿門內,準備刺殺由此登殿的何進。 
  三、由趙忠率領精銳部隊五百餘人,佈防在南宮的大門前,以勇力阻擋袁紹部隊進入。 
  四、以曹節、封胥等率禁衛軍三百人,在北宮佈防緊守,若趙忠等阻擋不住袁軍壓力時,立即下令全部退入北宮,由曹節盡力抵抗袁軍,以爭取撤退所需的時間。 
  五、由郭勝率領較勇猛的禁衛軍,組成兩百人的突擊隊。當張讓刺殺何進得手後,袁紹軍團必會進入南宮,郭勝的突擊隊立刻乘勢攻入西城全市的富家民宅,並縱火焚燒,讓司隸區親董重的軍團看到火焰後,攻進洛陽城以壓制袁紹部隊。 
  六、反制行動若失敗,郭勝的部隊可由雍門殺出,攻入西郊及南郊的民宅,並立即放火燒屋,再利用混亂局面作掩護,逃離洛陽,投奔駐防司隸區的親董重軍團。 
  七、反制行動失敗時,曹節及封胥率隊,由北宮殺入東北角步廣裡及永和裡官邸區。何進的大本營在此,禁衛軍殺出時,可沿途放火,以為疑兵。並可掩護張讓、段圭等挾持皇帝及何太后,由永安宮往東門撤退。殺出洛陽城,分別投奔友軍,再重行集結,聯合親董重軍團回師進攻洛陽。 
  八、軍事行動由曹節任總指揮,張讓、段圭負責挾持皇帝及太后,以必要時充當逃脫用的人質。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十分縝密細微的計劃,不愧為終日動用腦筋的宦官所為。何進、袁紹在計謀上確實低估了宦官,他們只追求大的計劃,而忽略了「小」的謀算。 
  隨著八月中,何進以袁紹領司隸校尉,從事中郎王允為河南尹,去負責監督宦官的行動以及董卓在何進授意下上書皇帝,表達勤王意願,並進兵至平樂觀的一系列事態發展,何太后也感到了問題有些嚴重。 
  為了緩和事態,何太后除了保留少數侍奉生活的小宦官外,所有中常侍小黃門一律免職,遣歸故鄉。            
第三章 良謀難展 英雄無奈(8)     
  在宮中生活慣了的小黃門,頓時如喪家犬一般可憐兮兮的了。在無可奈何之下,紛紛湧到何進官邸,以「免職返鄉,無法謀生」為由,請求何進饒他們一命。何進指著他們罵道:「天下洶洶,就是你們引起的。現在董卓軍團將進入京城,必會展開屠殺,我看你們還是趁早離開京城,保住自己性命的好!」 
  小黃門已跪在地上,一片哭聲,呼天號地。何進不僅不為此動心,反而命衛士將其驅散。 
  小黃門的舉動,使袁紹認為秘密已經暴露,不能再等待了,應該迅速向宦官發動突擊。但是何進說:「太后對誅殺宦官必定十分反對,目前直接行動,不太妥當,還是讓董卓對京城形成壓力後,再作舉措,就自然順理成章了。」 
  何進沒有同意,袁紹只得暫停行動。 
  在這期間,宦官加緊了他們的計劃實施。 
  早在此前許久,張讓就有意讓養子娶了何太后的妹妹為妻,這時張讓就向他的兒媳婦訴苦,說:「老臣得罪了大將軍,本該辭職歸鄉,但每思念先皇及太后之恩德,實不忍棄職遠離,眼下事態已發展得十分嚴重,老臣坐臥不安。請替我懇求何太后,希望能有機會表達侍奉之心願,雖死無怨……」 
  媳婦十分同情公公的處境,當即表示,一定去向她的母親舞陽君陳述。張讓感動得幾乎流出淚來。 
  媳婦便走到舞陽君身邊,述說公公如何赤膽忠心於朝廷,但現在卻被兄長何進所逼,實可憐憫,萬望母親從中緩和一下,舞陽君素來接受張讓等不少好處,當然就十分認同女兒的話。於是,立即著人叫來何太后,要她想法盡快緩和大將軍與宦官間的矛盾。 
  同時,舞陽君又叫張讓親自向何太后求告。張讓便在舞陽君的安排下,偕同何進之弟何苗,共同登殿向何太后稟告,「如今大將軍假借皇帝詔令,引外藩軍隊進入司隸區,明擺著是要來殺我們的,希望太后念長久侍奉之辛勞,垂憐賜救。」 
  何太后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說:「大將軍與你們之間,隔閡日深,現在既然有溝通之意,我看你們可以親自到大將軍府謝罪,並明白表示你們的心意更好。」 
  張讓一聽,頓覺不好,便哀求道:「太后有所不知,袁紹正急著捕殺我們。我們去了,不等於自投羅網嗎?希望太后能幫助我們約大將軍進宮,由臣等在太后面前直接向大將軍求饒。如果他硬不肯原諒,臣等只有在太后面前請死了,免得互動干戈,危及宮內安寧。」 
  這一番赤誠之語不能不令何太后感動,加之何苗在旁不斷附和,太后便同意了張讓的請求。 
  於是,太后降詔宣何進登殿,以協商大將軍府及宦官集團日益緊張的嚴重爭執。 
  何進接到詔旨是在八月二十五日,這時大將軍府正在招待清流派士族共商大事,接奉聖旨後,何進立刻準備啟程登殿。 
  主簿陳琳表示:「內宮情勢未明,太后此詔意向可疑,切不可去,去必有禍。」 
  何進笑著說:「太后召我登殿,有何禍事?」 
  袁紹也感到擔心說:「如今,外藩軍隊入京的計謀已洩露,宦官必會反撲,大將軍要進入禁宮,絕不可大意。」 
  曹操出謀道:「事已緊急,請先召出張讓等作為人質,大將軍方可入宮。」 
  何進哈哈大笑,以不屑的口氣言道:「我們已掌握絕對優勢,宦官求饒還來不及呢,哪敢對我們怎樣?」 
  何進堅持立刻登殿,袁紹不得已表示:「大將軍既非登殿不可,請准許我們動用禁衛軍在宮廷四周作適當部署。並由我等引甲士護從,以防不測。」 
  何進說:「那就照你說的辦吧,總之殿是要登的。」 
  於是由袁紹軍團選出精兵一千,由袁術率領,佈防在南宮外圍。袁術全副武裝,以青滇以外為指揮中心,隨時準備應變。另外,以大將軍直屬部隊組成的護衛團,由曹操及袁紹親自率領,護送何進入宮。 
  曹操更多了個心眼,他怕發生巨變,乃暗中指揮曹仁、曹洪率兵佈防在宮廷及民宅間,阻斷宦官可能的蠢動,防止事件擴大,帶來洛陽城的全面混亂。 
  午後二時左右,何進一行人到達南宮大門口,請求登殿。 
  黃門傳下太后意旨:「太后特宣大將軍,餘人不許進入。」 
  袁紹、曹操都說,若是如此,大將軍就不要進去。 
  何進道:「已行至此,怎能不進宮。餘人不許進入,也是宮中規矩,你們就在外面吧,不會有什麼事的。」 
  於是,何進便進了南宮大門,除五六名貼身護衛外,曹操及袁紹等人都被阻於宮門外了。何進抬頭挺胸,一身傲氣,昂然直入。貼身護衛隨其身後,跨入嘉德殿及三公府間的會議廳等待太后。 
  可是,等了一會兒,太后並沒有來。正盼望疑惑間,忽見張讓、段圭帶領大群武裝甲士湧來大廳。何進正要喝問,武裝甲士嚷嚷著已將他團團圍困。 
  張讓大聲指責何進道:「如今天下大亂,是長久弊端引來的,你怎麼能將責任推到我們身上呢?難道說沒有我們,朝政就馬上會恢復清平嗎?你可知道,先帝曾與何太后有過不快,若不是我們哭跪著勸導,使先帝回心轉意,你們何家哪能有今天的富貴?想不到你們恩將仇報,欲加謀害,這不是太過分了嗎?你們說我們是濁流,難道你們也敢保證你們都是清流嗎?」 
  何進知道中計,乃和幾位貼身護衛奮勇突圍,嘉德殿門後立刻又擁出五十餘名埋伏的甲士,將何進更加圍個水洩不通。 
  何進等人奮力衝殺,終因寡不敵眾,幾名貼身護衛先後戰死。最後只剩何進一人,憑著他殺豬的力氣,擊倒許多軍士,且戰且逃,一直退到嘉德門前。後來,終因力氣用盡,而武裝甲士卻源源不斷,幾把刀幾乎同時砍在他身上,他來不及大叫,就倒在血泊中了。 
  在一旁大喊助陣的張讓這才持刀上前,又在何進微微蠕動的身軀上連砍十數刀,使其肚腹肝腸都洩流出來,其狀慘不忍睹。            
第三章 良謀難展 英雄無奈(9)     
  何進頭顱還好,雙目圓睜,好似怒對張讓一般。 
  張讓、段圭擊殺何進後,便商議下一步行動。事不宜遲,二人立即假傳聖旨,宣佈改組洛陽軍政人事,由太尉樊陵出任司隸校尉,少府許相出任河南尹。並傳令司徒府尚書,立即布達人事命令。 
  詔書傳至司徒府,值班尚書對此突發的人事命令感到不解,乃到會議室門口,大聲向嘉德殿方向呼喊,「請大將軍出宮議事!」 
  張讓便將何進首級割下,叫人丟出殿外,並大聲回話:「何進謀反已伏誅,其餘人馬凡屬被脅從者,盡皆赦免!」 
  門外的人一看那顆血淋淋的頭,果然是何進,一下子大驚失色地叫了起來。 
  袁紹及曹操接到緊急通知,急速趕往司徒府。 
  這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鐘左右,袁紹對曹操說: 
  「事已如此,只怪大將軍不聽勸告。我們只有集中優勢兵力,奮力殺入宮中,救出皇上及太后再作道理了。」 
  曹操聽了,表示擔憂,說:「我看情勢還可能會更加嚴重。我認為張讓他們是有計劃的,目前皇上及太后都被他們挾持著,我估算他們一方面固守在宮內,一方面會設法攻入城內及城郊的民宅,並在那裡放火燒城,造成大亂,讓京畿附近的部隊有借口攻進洛陽。到時候,皇甫元帥不一定壓制得了他們,便有可能爆發嚴重的內戰。」 
  聽曹操這樣一說,負責京畿安全的司隸校尉袁紹也著慌起來,忙問:「曹將軍,你說該怎麼辦呢?」 
  曹操這時反而十分冷靜,認真分析道:「張讓他們最容易突破的地方,是從北宮西南方及南宮的西北方進入全市,再從雍門及廣陽門,殺入西郊及南郊的民宅。這一帶,你就放心了,我已事先吩咐曹仁及曹洪加強了佈防。但是,宮殿東方的步廣裡及永和門,以及上東門外的民宅區,佈防較弱,應速派部隊增補。另外,要快些派人通知皇甫嵩元帥,請他增加洛陽城西方及南方的防務,阻止司隸區及外藩軍團進入,讓我們有足夠時間來處理洛陽城的亂局。」 
  袁紹聽了曹操的話,連聲說好:「曹將軍真是想得周到,有了你的部隊在皇宮西方防守,閹宦不能殺出。另外,袁術及大將軍本部由南宮正南方進攻,我親率部隊東面截斷閹宦退路,再繞往北邙山附近,將閹宦團團圍住,趕盡殺絕,一個也不留。」曹操立刻說:「兵法上說:『圍師必缺』。包圍得太緊,會讓他們做必死之反撲。那樣就可能傷及皇上及太后。北宮門緊鄰北邙山,而且前有河川阻擋,山路行走困難,要從這裡投奔司隸區的任何軍團都非常容易。因此,不如放鬆北邊防守,有意留下一個出口,以鬆弛宮內叛軍的鬥志,使他們得以由此殺出,以減少宮內的傷亡。」 
  這時,留守南宮門外的何進本部大將軍府侍衛部隊,已獲得何進遇害的消息了,所有將士就如捅了馬蜂窩一般全出來了,紛紛湧到長樂宮門前大聲叫著,要求宮中把張讓他們交出來。 
  袁紹、曹操聞知,立刻停止了討論,既然軍士已經鬧開,得趕緊組織行動。 
  袁紹急急返回袁術在青滇門外的本部,坐鎮指揮,並安排城東及城北的防衛工作。 
  曹操則趕往南宮及曹仁所佈防的陣地,加強防衛,並緊急派人向在城外佈防的皇甫元帥報告宮內的變故。 
  而何進的本部則由吳匡、張漳等率領,不等袁紹指示,便主張攻打南宮正門。何進的部隊早已群情激憤,這時一呼百應,一個個奮不顧身,全力攻擊。 
  宦官的禁衛軍部隊,依仗門牆堅守,進攻部隊人數雖佔有絕對優勢,一時也佔不到便宜。 
  雙方僵持在南宮門外,直到黃昏時刻,仍毫無進展。 
  天色逐漸暗淡下來,袁紹見此情況也十分著急,催促袁術去加強攻勢。青滇門的袁術乃下令放火焚燒青滇門。火勢很猛,燒著了大門,門內的宦官部隊不得不往後退。袁術叫兵士抬木柱衝倒大門,一馬當先,攻入南宮。 
  南宮門破,張讓、段圭等慌了,趕快去見太后,報告說,大將軍的部隊已經叛變,並已攻入南宮,到處放火焚燒,即刻就要殺過來了,請太后及皇上等快逃。 
  太后並沒弄清真實情況,但已聽見吵鬧聲和看見沖天的火光,頓時臉色大變,在緊急無計的情況下,太后、皇上及皇弟陳留王,只得由張、段等人挾持著,由復道走入北宮,想在那兒會合趙忠鎮守在北宮的部隊,再由北門撤出。 
  宦官郭勝率領的突擊部隊見青滇門起火,知道情況變化,便依計劃手持火把進攻,企圖放火燒城。 
  但是曹操早已命令曹仁布下弓箭手及五百名精銳部隊,堅守宮殿及全市的道路,並下了「格殺勿論」的指令。郭勝的突擊部隊一來到,弓箭便如急雨般射來,郭勝的人馬頓時被阻。 
  郭勝正要率部退回,曹洪領的精銳步刀手從天而降一般出現了,將郭勝的人全部堵住。一陣衝刺屠殺,沒多久,郭勝及所屬突擊隊全被剁成肉泥。 
  這時,曹操親率的部隊也由西北角攻入了南宮。 
  段圭挾持太后在復道北端和張讓等失散,為了逃命,他也顧不得去尋找了,便決定由永安宮出東門。 
  適逢青州盧植在永和裡官邸整理行李,準備棄官還鄉,見宮中起火,便全副武裝率領數名親信,揮戈立於北宮東門的閣道下,遙遙望見段圭一人擁著何太后由閣道轉向永安宮來。 
  盧植扯起洪鐘般的大嗓子,高聲叱喝,「段圭逆賊,妄敢劫持太后?」 
  段圭萬沒料到這兒也有衛隊,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回頭再退入北宮。 
  何太后在段圭倉皇中,由閣道窗口躍下。 
  盧植急往救護,何太后已是涕淚縱橫,連說:「尚書救我了,尚書救我了!」 
  盧植護著何太后,退往安全處暫避。            
第三章 良謀難展 英雄無奈(10)     
  另一邊,袁紹攻入了嘉德殿,一方面指揮袁術、吳匡等清除南宮,並會同曹操部隊攻打北宮;一方面和其叔父袁隗假傳聖旨,捕殺宦官派的樊陵及許相等朝臣,並在嘉德殿組成指揮中心。 
  半夜時分,袁術部隊首先攻入北宮,宦官趙忠、封胥等拚力抵抗,先後力戰而死。 
  宦官曹節率數十位親信殺入永安宮,準備轉道攻入永和裡,卻遭逢何進弟弟何苗率部隊攻打北宮,黑暗中一陣肉搏拚殺,曹節死於亂刀之中,幾十位親信也被砍殺。 
  何苗因其兄何進被殺,對宦官也恨之入骨,因此見宦官就殺,毫不留情。但是,當他剛剛殺了曹節後,就遇見了追殺宦官的吳匡等將領。吳、張二人一見到何苗,心中怒火就起,痛恨何苗過去聽信張讓之言,不能與何進同心,因此才釀成這一大悲劇。於是,吳匡指著何苗大聲對軍士喊道: 
  「殺何進者,輕騎將軍何苗也!吏士能為報仇乎?」 
  何苗大驚,急忙引軍退逃,但吳匡部眾,一擁而上,將何苗及其部下全數砍殺。 
  可惜何苗就這樣死在亂刀之下,在其未最後嚥氣之時,他真後悔不迭,實怪自己太不機敏,輕信張讓表面謙卑之言,才使弟兄二人,一同死於非命…… 
  袁紹下令部隊封閉所有宮門,不許任何宦官出宮,他要將所有宦官消滅。 
  曹操聞知,立即趕來對袁紹說:「袁將軍千萬不可如此,即是宦官,也不能一概而論,務必分出輕重好壞,予以區別對待。如果一應誅殺,傷及無辜,實是可悲之事……」 
  袁紹根本不聽,憤然道:「宦官擅權,由來已久,後宮已養成這樣極壞的作風。即使一般宦官,也沾染了擅權心理,若不盡除之,無異於留下禍根。」 
  於是,袁紹繼續傳命看守宮中,對後宮全面收搜。凡見宦官,不分老少,一概就地誅殺。由於大開殺戒,也不審查驗身,不僅殺了無辜的宦官,就是有些年輕而無鬍鬚的朝臣,也被誤認為宦官而遭屠殺。 
  曹操面對這一人間地獄,極為悲憤,但也無可奈何,只得一面派人救滅宮中大火,恭請何太后先行權攝朝政;一面遣人追尋張讓等,以救援皇帝以及陳留王。 
  早從黃昏時候起,皇甫嵩便在城南的辟雍村附近成立臨時指揮部。他一方面指揮武猛都尉丁原的部隊,佈防洛陽通往司隸區各要道,嚴防外軍侵入,一方面派特使奔馳於司隸區各軍團間,解釋洛陽城事變現況,並下達嚴守駐地指令,防止親董重軍團乘機妄動。 
  確實,當宮中發出大火之時,遠遠望見這一情景,駐紮在司隸區的各軍團,都呈現出極端不穩狀態。軍團領袖們紛紛派遣使者,向皇甫嵩表示嚴重關切,並準備隨時將部隊開進洛陽城應變。皇甫嵩只得宣稱:皇上及太后已完全掌握洛陽情勢,為防止兵變及陷入內戰,在明晨皇帝召見各軍團指揮官之前,嚴禁任何部隊調動。各部隊領袖務必堅守兵營,防止士兵哄鬧,並重申軍中戒令。 
  從黃昏到凌晨這段時間裡,皇甫嵩忙著安撫各軍團,根本無暇關心洛陽城內的動亂。幸而曹操也不斷派人報告洛陽城的情勢,使這位洛陽城名義上的最高軍事統帥,能較安心地坐鎮在大本營內。 
  但是皇帝仍未找到,皇甫嵩也十分著急,他表面上鎮定自若,暗中卻幾次密派親信去催促袁紹和曹操,要他們盡快找到皇帝,如天明以後皇帝不出面,司隸軍區會發生什麼異變,誰也不敢負責。 
  曹操知道,皇甫嵩的擔心才是最根本的問題,現在宮中有何太后暫攝朝政,已頗為安穩,當務之急,是將皇帝找回來,否則這種安穩必不長久。所以,曹操將所有精力,都投到了尋找皇帝的事上。他將所屬部隊分為幾路,去到宮廷內外,命令任何偏僻角落也不要放過。因為張讓為了逃命,是要去揀不為常人注意的地方躲的,並吩咐軍士,若發現皇帝被挾持著,萬不可輕舉妄動,速以大範圍包圍,然後來稟報,以便採取有效措施,才不至於傷及皇帝。曹操在尋找皇帝的同時,何太后及時在嘉德殿作人事任命,她任王允為司徒,楊彪為太尉,劉宏為司空,以暫時收拾宮中變局。 
  當初盧植本要辭官還鄉的,由於宮中變化,也暫時忘了此事。並在深夜時分,也自告奮勇,偕同河南中部掾史閔貢,率領數十騎,舉火把奔向北邙山,追尋皇帝及張讓等的行蹤。 
  其實,這時張讓仍在北宮之內,因為北宮還在戰亂中,張讓擁皇帝及陳留王避於太倉附近。 
  二更時分,袁術及吳匡軍殺入北宮,隨即放手屠殺宦官,慘叫悲號之聲此起彼伏,張讓一行人聽了都嚇得發抖。空氣中瀰漫著酷烈的血腥味,那火把的紅光,也似乎被噴射的鮮血染得更紅了,黑暗的天空也是殷紅的顏色,如同火堆的餘燼一般。 
  張讓對皇帝說:「皇上,你是看見了,他們是要對臣等斬盡殺絕啊!」說著他竟悲憤不已,只得雙手掩口,將悲聲壓在胸內。 
  年輕的皇上也不免深受感染,但這時他是無論如何也救不了張讓等宦官的,殺紅了眼睛的士兵,誰還能聽皇上喝斥,同時,皇上也暗自擔憂著自己的安危,一是他怕亂軍誤傷,二是他怕張讓等在最後無法的時候傷了他和陳留王,所以,他現在是出自本能地作著兩方面的防範,對張讓的話,他於同情的表示之外,也小心應酬著。 
  隨著袁術及吳匡軍的攻擊,太倉附近也不是久留之地。張讓帶數十名貼身侍衛,又要擁皇帝及陳留王離開,正行進間,碰到由永安宮轉回的段圭。 
  段圭告訴張讓:「前面也行不通了,只有奔北邙山去。」 
  披頭散髮的段圭,便引張讓一行冒險突圍,步出轂站。 
  一路倒還順利,張、段人等不免竊喜。但是到達小平津渡口時,便一下子被閔貢部隊發現。閔貢布軍堵住去路,仗劍厲聲責備張讓,說:「爾等擅斷朝政,擾亂朝綱,罪該萬死,今還想挾持皇上,往何方逃竄……」            
第三章 良謀難展 英雄無奈(11)     
  張讓大喊貼身侍衛:「既然無路,只有拚死一戰了!」 
  但是剛剛交手,貼身侍衛就死了不少,餘下的紛紛跪地投降。 
  張讓見此情況,只得轉身向皇帝叩頭再拜,辭謝道:「臣等死,陛下自愛!」 
  說完,縱身躍入河中自殺。 
  段圭卻沒有這個勇氣,還想逃跑,剛走幾步,就被閔貢從後面飛刀擊殺。鮮血迸射過來,濺在皇上左袖,皇上一聲驚呼,竟自有些癱軟。幸而陳留王在旁邊,一把將他扶住了。 
  閔貢見皇上受驚,也趕緊上前攙扶,這才穩住了皇帝一顆撲通亂跳的心。 
  閔貢扶持皇帝和陳留王回宮,由於火燭已全部用盡,幾乎難以挪步,閔貢突然看見草叢中有螢光閃爍,乃令軍士捕捉螢蟲,置入薄絹之內,形成微光,以燭照道路,一步步引皇帝前行。 
  就這樣極艱難地行了許久,才模糊發現前面有民宅。閔貢這才高興起來,親自前往叩門。其實這家人早已聽到平津河口的砍殺聲,不得不開了門,卻伏跪地上求饒命。閔貢好言道:「我們誅殺閹宦,與百姓無關。今皇上在此,舉步維艱,特求借手推車一用。」 
  主人聽了,一迭連聲道:「有有有,拿去用就是了。」 
  借得手推車後,閔貢在前防衛,讓皇帝與陳留王坐在車上,由兵士輪流推行。許久,才到雒捨,借得兩匹馬。皇帝獨騎一匹,閔貢與陳留王共騎一匹。又南行三里左右,看見了大片火把之光,毫無疑問這是己方的人馬,閔貢便在馬上高聲呼叫:「皇帝在此!速來救援!」 
  連喊兩聲,那邊才聽見,來人正是袁紹、鮑信、淳於瓊等,他們專為尋找皇帝而來。一聽見「皇帝在此」的聲音,便驚呼喜喚起來,一行人策馬上前,見了皇帝,翻身下馬跪拜。 
  皇帝居然省事了許多,叫大家快起,現在還是回宮的要緊,要不然宮中人等會急死了。 
  於是,大家紛紛上馬,護著皇帝前行。 
  天明時刻,行至顯陽苑附近,忽見前方行來大隊人馬,黑壓壓一片,猶如暴風雨到來之前的半天烏雲。騎在馬上的皇帝不知來的是何方軍馬,陣容如此之大,心中暗自吃驚。還是陳留王眼尖,遠遠望見旗上有一個「董」字。 
  袁紹立刻說:「一定是董卓的部隊。」 
  來的的確是董卓的西涼軍。 
  董卓自從受何進之詔,積極響應,從西涼趕來,本想直抵洛陽的,誰知由於何進等人意見不一,將他阻於澠池屯駐。他心中很不瞭然,但一時又無借口向洛陽靠近。自他獲悉洛陽事變後,認為時機已到,好不高興,連忙拔動軍營,引兵西向。行至半途,便望見宮殿火起,火光映紅了大塊天空,也把他的慾望燒得火紅,便命令馬不停蹄,加緊夜行軍,他對部下號召: 
  「京城正在兵變,我軍豈能坐視不管?速速進兵,以應其變。」 
  袁紹等護著皇上和陳留王遇見董卓時,董卓的西涼軍已經急行軍一個通宵了。董卓正騎在馬上隨部而動,忽有兵士來報:「皇上正在前面。」 
  董卓知道皇帝是因兵變而離的京城,顯然也是一個通宵未曾合眼了,不由歎道:真是一場不小的變故啊! 
  董卓立刻停止行軍,並在北邙阪奉迎皇帝。 
  皇上由袁紹一行人護著,對面站了,董卓向皇帝行君臣之禮。 
  皇帝看見董卓全副武裝,並帶有重兵,不免有些畏懼。慌張間只顧流涕,不知如何是好,雙方一時沉默,聽得見風吹董軍大旗的獵獵聲。 
  盧植見狀,便策馬獨騎走向董卓跟前下令:「有詔卻兵。」 
  董卓一看見盧植,立刻想起他和盧植之間的許多不快事,便不予買賬,並當場譏諷:「公等諸人乃國家大臣,不能匡正王室,使國家動盪不止,何卻兵之有?」 
  說罷,竟獨騎超越盧植,直到皇帝跟前請安。 
  本來就有些怯懼的皇帝,此時見董卓一副傲慢態度,更不知如何是好,乃全身顫慄,無法回話。            
第三章 良謀難展 英雄無奈(12)     
  眾人不免著急,因此時是應該由皇帝說話的,若大臣代言,豈不授董卓尋隙之柄?正在這時,比皇帝更年幼的陳留王,忽然勒馬上前,鼓起勇氣斥道:「來者何人?」 
  董卓大感意外,但對如此問話,卻不能不答,乃答道:「西涼刺史董卓。」 
  陳留王說:「你是來劫駕?還是來保駕?」 
  董卓迅速回稟:「特來保駕!」 
  陳留王質問道:「既來保駕,天子在此,何不下馬?」 
  董卓頓時大驚,立刻翻身下馬,跪拜於道左。 
  陳留王這才緩言相慰道:「將軍不愧為天子良臣,不辭道途遙遠,趕來保駕,實堪讚譽。今京城禍亂,源自宦官伙戰,幸有朝廷一班文武,赤膽忠心,機智勇猛,已將閹臣誅殺,禍根盡除。朝廷已歸於安穩正常,不必顧慮,一切按部就班,照常行事可矣!」 
  陳留王出言不多,卻將事情原委,道得十分明白,且自始至終,並無失語。董卓甚奇之,不禁舉頭打量這個幼小的王爺,心想:這才是一個真正皇帝的材料,豈是幼皇劉辯所能比?同時,他又聯想到,陳留王是董太皇太后養大的,董太皇太后與董卓乃同族。這樣一想,彷彿在感情上與陳留王更近了一些,於是,便產生了廢劉辯以立陳留王的企圖。 
  這天一早,一班人返抵洛陽,董卓的西涼軍隊以保駕名義與皇帝隨行,皇甫嵩的兵馬就不便阻擋,只得讓董卓的西涼軍進了洛陽。 
  何太后聽說皇帝回來了,趕快到嘉德殿去迎接。幼皇登上殿,見著太后就止不住悲傷起來。太后心中也是悲喜交集,母子二人當眾相抱而泣。 
  皇帝即日登朝,經一番動亂之後,彷彿換了一個新天。於是,在群臣建議下,改光熹為昭寧。猶如登皇基一般,再次大赦天下,並下詔安撫洛陽警衛部隊及司隸區各軍團,以整頓軍心。 
  雖然朝廷一派喜氣洋洋,但又出了一件令人很不愉快的事情,那就是在改年號的第二天,清點皇室物品時,發現了一件十分重要的東西不見了。 
  清點人員密奏太后:「找不到傳國玉璽。」 
  太后囑人再細細查找,可是仍無蹤影。太后只得告知皇帝,並說:「無論如何,也不能聲張出去,著人暗中再行查訪吧。」 
  就這樣,表面上喜汽洋洋的新政府便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 
  董卓自率西涼軍入洛陽後,便不願走了,他將大部隊屯駐在洛陽城外,無異於是對洛陽的一個極大威脅。 
  以朝廷利益為重的皇甫嵩,在對董卓屯兵洛陽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便果斷辭去軍職,告老還鄉了。他認為只有這樣,才可能避免和董卓發生衝突,危及剛穩定下來的朝廷。 
  而董卓自恃護駕有功,每日帶鐵甲軍入城,橫行街市示威,弄得人心惶惶。 
  司徒王允見狀,乃上書推薦丁原為執金吾,雖然執金吾有很強的兵力,但丁原與皇甫嵩相比,威望就差多了,因此董卓起初並不把他放在眼裡,依然每日帶鐵甲軍入城,橫行街市。 
  朝中百官為此都很氣憤,人們又記起當初鄭泰反對調董卓進京的話來,現在看來,鄭泰的憂慮是完全正確的,現在董卓已充分暴露了他的野心。但是事已至此,誰還會有什麼辦法呢?只有歎氣而已。 
  騎都尉鮑信私下向袁紹說:「董卓擁強兵,必將有異志,若不是圖之,必為其所制約。不如趁西涼軍剛剛到京城,立腳未穩之際,採取奇襲的辦法攻擊他,必將大潰其軍,並乘此機會捉拿董卓,以絕後患……」 
  袁紹也覺得鮑信說得有道理,但從不果斷的袁紹顧慮重重,怕此事不成,反倒惹怒了董卓,使他有了亂來的借口,於是,便推辭道:「現在剛剛殺了宦官,大家都希望安定一下,怎麼能再動刀兵呢?」 
  鮑信又去見王允,希望王允採納他的建議,一鼓作氣,趁早除了董卓。王允也說:「董卓兵馬多,不一定能拿住他。不如採取牽制的辦法,過些時候有了成熟的機會再說。」 
  鮑信只得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帶著自己的人馬回到泰山去了。            
第四章 董卓獨專朝堂 曹操招兵買馬(1)     
  董卓字仲穎,隴西臨洮人,即今甘肅省岷縣。他體格雄偉,膽量奇大,臂力過人,性格粗野而殘忍。 
  董卓少年時候,便好遊俠仗義,好打抱不平,曾經在羌中一帶行商,結交不少羌族的部落酋長。沒多久,累積不少財富,董卓便回到隴西,買下了大片土地,從事開發耕種。由於他認真賣力,漸漸有了非常好的成績。 
  董卓為人慷慨,出手大方,羌中各部族酋長有困難時,常請他幫忙,而董卓幾乎一概應允,並殺耕牛款待,以敘友情。 
  久而久之,各酋長都很喜歡董卓,並很感激他,因此,便商議予以重謝。各酋長收聚牛、羊、馬各類牲畜,共數千頭,作為重禮相贈。董卓因此一下子就成了當地的富豪。 
  東漢恆帝末年,董卓以邊疆六郡的良家子,被推舉為羽林郎。 
  董卓具有學武天分,臂力之大,無人能比。他經常隨身佩帶兩套弓箭,能騎在馬上左右開弓,一般人不能與之相敵。 
  不久,董卓又受任為中郎將張奐的隨身侍從官,隨其征伐并州胡人。在這次征伐中,董卓大力而勇武,建立不少功勞,因此被拜為郎中,賜重絹九千匹。而董卓將所賜之物盡數分賜軍士,因此深得軍心,在部隊裡聲望極高。 
  後來,由於董卓在軍中表現優異,又被陞遷為廣武縣縣令,接著,又出任蜀郡北部都尉,及西域戊己校尉。 
  漢靈帝中平元年,即公元一八四年,董卓被征拜為并州刺史兼河東太守。黃巾黨人事變期間,以中郎將持節代替得罪宦官的廬植領軍,並和張角會戰於下曲陽。董卓自恃武勇,根本看不起叛變的農人,因此採取硬碰硬的大會戰方式,企圖一舉消滅張角軍團。想不到被困入死地的農民,反抗力極大。董卓的軍團寡不敵眾,反被殺得潰不成軍。朝廷因此撤了董卓的職,將他的軍團併入皇甫嵩指揮,命董卓還鄉,在家閉門思過。 
  董卓被停職回鄉後,並不氣餒,他依然發揚他生意人的一貫作風,假裝為了捕魚,不斷用金錢去賄賂宦官集團,以爭取早日復職。 
  這時候,正好韓遂結合西涼州羌族部落叛變。韓遂是漢代的羌人,曾被任為漢王室高級將官之職,與曹操、袁紹等交情不錯。後來,韓遂奉命返回淳州,安撫羌人及漢人之間的衝突,並出任淳州軍團要職。但黃巾黨人事變後,漢王室財務幾乎破產,朝廷高官們便將他們剝削的重點再度轉向淳州,使羌人也陷入了民不聊生的慘狀,勇猛重感情的血性漢子韓遂,便帶領淳州境內的羌人部落叛變,並殺害漢王室派任的文武官吏,淳州幾乎完全淪入他們手中。 
  由於董卓對淳州羌人瞭解頗深,和羌人酋長也頗有交情,因此朝廷首先恢復其中郎將官職,並受任為西征平亂六軍團之一的指揮官。 
  重新復職被委以重任的董卓,率部與叛軍相距於望垣硤北地方。 
  而這次參加叛亂的部落非常多,並且都抱著必死的決心。六大軍團雖然陣容強大,但作戰能力遠不如羌人,反被數萬羌胡人馬團團圍住,糧食至絕,眼看就要陷入全軍覆滅的厄運。 
  危急中,董卓突然想到一個逃走的好辦法,他下令部隊假裝為了捕魚充飢,用沙石截制水流形成堰堤的掩護,偷偷地撤軍。 
  撤到最後,再由斷後部隊把堰堤掘開,頓時河水洶湧而出,完全阻斷了追兵。羌胡族人這才發現,但已經遲了,董卓軍團已向東撤走了好遠。一時水深流疾,無法渡過,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董卓逃脫。 
  在這次西征淳州的軍事行動中,進入隴西的六大軍團,其中五個幾乎全軍覆滅,只有董卓軍團全軍而回。因此,董卓用兵能力再度受到肯定。朝廷下旨,軍團暫時屯駐在扶風待命,並任董卓為前將軍,領并州牧。 
  為了對付淳州叛變,不久,朝廷便又任命董卓為淳州刺史,進行安撫的工作。由於情勢惡劣,朝廷對董卓十分照顧和遷就,凡董卓有什麼要求,幾乎都無條件地答應。漸漸的,董卓就任性和傲氣起來,自以為很了不得,將許多人都不放在眼裡。後來,連和他一向尊重的老上司皇甫嵩的關係,也開始急劇惡化了。 
  基於軍情需要,董卓經常往返朝廷,共商軍機,因此非常瞭解皇室中央以及司隸區的部隊部署及其動態。 
  眼見朝政腐化不堪,宦官派與清流派間鬥爭日益嚴重,情勢極為不穩,董卓便難免興起覬覦之心。他放棄安撫淳州的任務,而將主力軍團就近駐紮在司隸區的扶風和河東兩郡,隨時準備長驅直入洛陽。 
  最早發現董卓異樣行動的,是皇甫嵩的義子閻忠,他要求皇甫嵩解除董卓的兵職。但皇甫嵩不願司隸區陷入內戰,只將董卓的違法行為上報朝廷,由皇帝下令調董卓回中央任少府的官職。但董卓抗命不聽,皇甫嵩不得已調動軍隊,企圖對董卓軍團進行包圍。就在這個時候,皇帝劉宏去世,洛陽陷入緊急奪權的漩渦中,誰也沒有心情去管董卓的違命事件了。 
  終於在八月二十五日的宮廷事變中,董卓達到了他長年的夙願———將精銳的西涼軍團開入首都洛陽。            
第四章 董卓獨專朝堂 曹操招兵買馬(2)     
  雖然西涼軍團有數十萬之眾,但是董卓駐紮在河間的軍隊本來就不多,加上他為了抓住機會連夜急行軍,真正跟隨他到洛陽京城的軍隊不過三四千人而已。 
  董卓到了京城,就打算自己掌握大權,可是兵馬太少,怎麼能把別人鎮壓住呢?謀士李儒便給他出了一計,他建議董卓吩咐將士在夜靜更深的時候帶領一支兵馬悄悄地出城,到第二天白日,再帶領這支人馬大張旗鼓地進城,號稱是西涼軍調來的兵馬。董卓就聽了李儒的建議,如計而行。這麼一來二去地兜了幾趟,大家都摸不透董卓到底來了多少人馬。有說五萬的,有說十萬的,還有說四城門外都是西涼的兵馬。 
  董卓的聲勢就這麼大起來了。俗語說:「西瓜靠大邊」。何進和何苗的軍隊,因為死了頭兒,還沒整編,他們就紛紛地投到董卓這邊來了。董卓就真正有些強大起來。 
  後來,騎都尉鮑信一氣之下,率部回泰山以後,袁紹就更不敢跟董卓作對了。不但如此,董卓還聽了李儒的話,先去拉攏袁家,利用一下他們再說。董卓還真有一套本領,不但西涼的胡人、羌人、漢人歸順他,就是何進和何苗的部下,因為受到了優待,也都心悅誠服地歸順了他。 
  他又在李儒的建議下,說要重用名士。他聽說當初蔡邕為了反對宦官,差點喪了命,被充軍到邊疆去受苦。後來雖說免了罪,可是這十多年來,一直流落在江湖,一介平民而已。董卓就派人到各處去找蔡邕,請他到朝廷裡來。 
  派去人找到了蔡邕,蔡邕推辭,說他有病不能去,董卓就冒火了,第二次派人去請,並對蔡邕說:「我請你做大官,你可別要我讓你全家滅門!」 
  蔡邕認為自己很有學問,白白死去未免可惜,就十分勉強地進京來了。可是董卓見了蔡邕,非常尊敬他,三天裡頭,連升三級,使蔡邕官至侍中。蔡邕鑒於董卓待他的真心,也就願意歸順了。 
  董卓自認為有了力量,就對謀士李儒說:「我想廢去少帝,而先擁立陳留王,以後再看情況而定其他,你看如何?」 
  李儒說:「這想法不錯,但是,百官態度難一。袁隗、王允他們,可能顧全大局,不會說什麼,更不會出面反對。可是盧植、丁原就不一定肯依了。盧植現在不過一個光桿司令,沒有什麼可怕的,只是丁原,他不僅任了執金吾,更可怕的是他手下有一個部將厲害得很,我們不能不多留點神。」 
  董卓驚問道:「那部將是誰啊?」 
  李儒說:「就是那個拿著方天畫戟,老站在丁原旁邊的那個呂布哇。」 
  丁原字建陽,曾任并州刺史。靈帝駕崩後,他以武猛都尉統領有司隸區幾個重要軍團,也成為清流派對抗親董重軍團的主力,董卓的部隊進入洛陽後,司徒王允立刻任命丁原為執金吾,想用他來對抗董卓日益膨脹的力量。 
  丁原是個標準的軍中漢子,他的脾氣暴躁、正直、熱情,卻缺乏應變能力。他公開反對董卓,卻缺乏有效的對策及方法。董卓起初並不把他放在眼裡,只不過後來鑒於丁原的個人意氣重,便暫不理他而已。現在聽李儒說,丁原身邊還有一個呂布,丁原進進出出都帶著他,心中就不能不有所顧忌了。 
  這時,另一個謀士李肅說:「呂布?他啊,我知道,你們不用擔心。」 
  董卓立刻看著李肅,問怎麼回事。 
  李肅很有把握地說:「我知道這個呂布。他表字奉先,五原人,跟我是同鄉。呂布這個人,八個字就足以概括:『有勇無謀,見利忘義』。只要多送些禮物,憑我這一張嘴,準能把他拉過來。」 
  董卓頓時高興起來,說:「只要能叫他歸順我,花什麼都行。你就快快去辦。」 
  董卓就安排李肅快些去結交呂布,送他一匹千里馬,叫「赤兔」。另外還有許多十分珍貴的禮物和兩個美女。 
  呂布果然大喜,特別是那兩個美女和赤兔馬,使呂布感激不盡,便對同鄉李肅道:「董將軍這樣待我,我不知道怎樣答謝的好。我呂布也是一個知情報恩的人,他需要我幹什麼,我就赴湯蹈火也為他辦到。」 
  李肅就提出,董卓十分看重他,希望呂布及時去投奔董卓。呂布當即答應,但李肅又說,要他務必先殺了丁原這個絆足石,才是董卓最喜歡的。這樣,呂布提了丁原人頭去見董卓,董卓必定無比高興。 
  呂布聽了李肅的話,就決定投奔董卓了。 
  就在李肅到來不幾天,呂布趁著丁原沒提防的時候,就把他暗殺了,提著人頭來投奔董卓。董卓大喜,立刻大擺酒宴,接待呂布,當面拜他為騎都尉。呂布萬分感激,情願做董卓的乾兒子。董卓更加高興,又送給呂布不少金銀財帛。從此,董卓的力量就更大了。 
  在掌握絕對優勢以後,董卓便著手重組新政府的工作。首先,他以連月旱象為由,罷免司空劉弘,由自己擔任司空,掌握朝政的監督權。接著,董卓又採行曹操早年建議,平反陳蕃、竇武及黨人的冤獄,回復其子孫官爵,並歸還其財產。 
  在這個基礎上,董卓的首席謀臣李儒,便建議董卓早定廢主之計。 
  董卓便先邀請司隸校尉袁紹來商議大事。董卓很是客氣,說道:「皇帝是天下的主人,應當挑個賢明的才好。而靈帝那麼昏庸無能,一想起來就叫人生氣。我看陳留王比少帝強多了,我打算立他為帝,你看如何?」 
  袁紹一想,董卓真要廢去少帝了,叫我怎麼說呢?便一時無語。            
第四章 董卓獨專朝堂 曹操招兵買馬(3)     
  董卓見袁紹沒開腔,又接著說:「其實,劉氏種已經傳不下去了,不過現在還是立劉協吧,你看好不好?」 
  袁紹這才回答道:「漢朝有天下,已經四百多年了,現在少帝剛即位,年紀輕,天下人沒聽到過他有什麼不好。你要是廢了嫡子,立個庶子,這是違反制度的,我怕天下人不能心服。還是請你三思而行。」 
  董卓沒料到袁紹會唱反調,不由得火起,怒道;「天下大權在我手裡,我要怎麼著就怎麼著,誰敢反對?」為了加重語氣,他拔出寶劍來,又說:「你看,董卓的刀不夠快嗎?」 
  袁紹又頂他一句,說:「天下強大的人難道只有你董公一個嗎?」他一面說著,一面摸著刀向董卓作個揖,出去了。 
  董卓並不因袁紹反對而中止廢立之事,又在三公會議室設宴款待公卿大臣及軍政首長,事前更派遣呂布佈防京師警衛部隊兩千餘名於三公府附近,儼然擺下鴻門宴。 
  當天,司徒王允、太傅袁隗率領百官皆到。 
  酒過三巡後,董卓按劍舉酒致意,並宣佈道:「天下之主,宜得賢明,今皇上懦弱無能,更少智慧,長此日久,何以奉宗廟?吾將依伊尹、霍光故事,廢帝立陳留王。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大臣一聽,驚愕了,大家都已知三公府已佈滿董卓軍隊,惶恐不敢對,只得你看我,我瞧你。 
  這時,群臣們已經知道,袁紹為此事和董卓頂撞之後,已在侍衛隊保護下即日出城,將司隸校尉印繫於上東門城上,率領直隸禁衛軍團,奔往原根據地冀州尋求保護。其弟袁術得消息後,也連夜率領本部,返回了故鄉壽春,司隸軍區部隊及其原來勤王的外藩軍團,當天之中便離去了一大半。 
  連袁氏兄弟都不敢抗衡,唯有躲避,群臣還敢說什麼?一個個皆閉口不言。 
  董卓更舉劍大聲表示:「吾意已決,有敢表示反對者,以軍法繩之。」 
  這時,那位生得高大雄偉的盧植站了起來,再度扯起大嗓門說:「古時候,太甲剛即位時做事便糊里糊塗的。昌邑王罪過千餘條,才有所謂廢立之事。當今皇上年紀尚輕,並無失德之事,是不能引用太甲及昌邑王的故事的。」 
  董卓聽了大怒,拔出劍來要斬盧植。侍中蔡邕忙把董卓攔住,勸他別這樣過激,要能容得人才行。董卓對蔡邕頗為喜歡,就收了劍,宣佈暫緩處罪,但是將他革了職,看管起來。 
  議郎彭伯也私下勸阻董卓說:「盧植尚書是海內大儒,擁有崇高聲望,若害之,恐天下震動,更不利於朝廷的穩定。不如赦免了他,不正可以表示你司空的寬宏度量嗎?這對朝廷聲望的提升也有實際幫助的。」 
  董卓便放了廬植,但令他從即日起退隱,從此不得再過問天下大事。 
  盧植被放出後,還怕董卓派人暗殺他,就急急忙忙地繞道逃到本鄉,從此不再出頭露面了。 
  去了盧植,反對的勢力幾乎完全排除。董卓便將廢立皇帝的議案寫下來,派人去交給太傅袁隗,向他徵求意見。袁隗也只得提送群臣議決。 
  隔日,董卓再度召集群臣在崇德前殿,正式威脅何太后,廢除少帝。 
  其議文如下:「先皇在喪,無人子之心,威儀不類人君,今廢為弘農王,立陳留王協為帝。」 
  於是,逼著何太后下道詔書,立陳留王劉協為帝,就是漢獻帝;少帝劉辯退位,改封為弘農王。 
  袁隗低垂著頭,去解少帝璽綬,以奉陳留王。少帝臉色煞白,袁隗十分尷尬,含悲不敢言。 
  這時候,董卓早安排的人出面向獻帝檢舉何太后迫害董太皇太后的罪行,將何進所為,一併嫁禍於她。獻帝豈敢違反董卓之意,乃下詔,言何太后有逆婦姑之禮,著遷永安宮,加以軟禁。 
  是日,改昭寧元年為永漢元年,這正是公元一八九年。 
  三日後,董卓派人給何太后送去一杯毒酒,正在永安宮哭得死去活來的何太后巴不得快點死,便一口將毒酒喝下去了。 
  又一日,董卓派人將舞陽君殺害。至此,何進一族全被誅滅。 
  十一月,董卓自立為相國,他指使親信向皇上請求,給予他上朝時候三種特權:一、上朝可以不快步走;二、拜見皇上可以不報自己名字;三、上朝的時候,可以不摘下寶劍,不脫鞋子。 
  皇上當然不能不照準,因為董卓指使親信請求皇上,不過圖個形式而已。於是,董卓在朝中擺出一副僭越的樣子,無視皇上與群臣。大家只有暗中叫苦,連勸阻的膽量也沒有。 
  由於全國各地州郡沒有擁護洛陽新政權的表示,董卓也深感不安。當時周毖及城門校尉伍瓊,建議以官銜安撫反對派人士。董卓採納了這個意見,便任用穎川人韓馥為冀州刺史,東萊人劉岱為兗州刺史,陳留人孔胄為豫州刺史,東平壽人張邈為陳留太守,穎川人張啟為南陽太守。 
  這些人都不是董卓的親戚、朋友,也不是原來的部下,就因為他們都有些名望,特地大膽使用,好讓人家知道董相國任人唯賢,大公無私。 
  只有對於豪門大族的頭頭袁紹及袁術哥兒倆,他是很不放心的。但周毖和伍瓊勸他以恩德去跟他們結交,讓他們都做大官,就不會過不去了。他們對董卓說: 
  「袁家四世三公,不但名望大,還得人心。這一家的門生和官吏遍天下。如果不籠絡他們,讓袁紹、袁術去招集一批有勢力的人來反對你,那恐怕山東不是你能保得住的了。還不如免了他們的罪,讓他們也做郡守。他們免了罪,當然就高興了,就不至於再生禍患了。」 
  董卓想了想也有道理,就拜袁紹為渤海大守,拜袁術為後將軍留在京師裡。 
  董卓的親信,完全不給予顯職,只充當將校裡的軍職而已。            
第四章 董卓獨專朝堂 曹操招兵買馬(4)     
  袁術留在京師裡怕遭董卓的毒手,扔了後將軍的地位,守在南陽不動。 
  董卓不是外戚,也不是宦官,也不是儒生,也不是豪門望族。這些都不假。他是西涼的土霸,完全保持著強盜的氣派。他聽了別人的話選用儒生、名士,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怎樣和這些人打交道。但是他對自己的將士和前後歸附他的士兵兒郎們卻有高招讓他們高興。他不僅默許,甚至有時縱容他們去搶美女和財物。當時的京師洛陽是個最繁華的大城,裡面住著皇親國戚、貴族豪富。一條街接著一條街全是闊老爺們的「高樓大廈」。家家戶戶有的是金銀財寶。董卓的將士們一進去,要婦女有婦女,要財寶有財寶。 
  軍士們以檢查戶口,維護治安的名義闖進人家戶裡,大肆搶劫、強姦。 
  將士們搶劫回來的東西和美女,由董卓驗收。董卓揀看得上的留下一部分,其餘都歸將士們。將士們無不高興,都誇董相國夠義氣。 
  董卓聽說何太后跟漢靈帝葬在一起,大墳裡有許多奇珍異寶。就說:「珍寶埋在地下多可惜啊,不如拿出來用。」就令士兵們去刨開大墳,將珍寶悉數拿走。 
  更有甚者,董卓有時公然在皇宮裡過夜,任意和那些美麗的宮女和公主們睡覺。宮裡沒有誰敢說個「不」字。 
  有一天,董卓帶軍隊出城,到了陽城地帶,正趕上那兒廟會,但見男男女女,熱鬧非凡。董卓心血來潮,靈機一動,便下令把趕廟會的人一概拿下,將男的殺了,砍下腦袋,掛在戰車兩旁;將女的沒收為奴婢,裝回城去。 
  董卓一行人浩浩蕩盪開回京師,聲言是殺敵回朝,大獲全勝。 
  洛陽經過這次大變故,原先擁有軍權的將領,死的死,逃的逃。即使司隸區原有的駐紮部隊,不是向董卓集團投誠,便是逃離司隸區。因此,除了董卓自己的親信外,實在已沒有人可以負責洛陽城的軍政工作了。但是為了提高新政權的聲望,也為了爭取更多的支持,這位新任的洛陽軍政頭子,必須是個深得人望的少壯派將領。 
  董卓和幾位大臣反覆商議和交換意見後,找到了一個公認唯一適當人選,這就是原任典軍校殿尉的曹操。 
  當董卓的西涼軍團進入洛陽時,曹操正指揮他的部隊在宮中重整殘破的宮殿及牆垣,並一一收斂遍地的屍體。他心事沉重,臉色發青,這一場親眼目睹的動亂和殘殺真使他難以忍受。他常自發問,作為人的基本良知,為什麼在當權者的身上就喪失殆盡?邪惡者固然當懲,但無辜者為什麼大量受株連呢?特別是那些還小小年紀的宦官,他們終日除了苦作和侍奉之外,連休息都不夠,怎麼會參與什麼「陰謀」呢?他們或許連什麼叫陰謀也不懂。但是,他們仍然逃不脫被慘殺的命運。也許他們在鄉下的窮困父母,還盼望著有一天他們當宦官的兒子,會給他們帶回去一點什麼希望和福音呢! 
  確實,曹操在這一點上是受了祖父曹騰的影響。是祖父告訴他,小宦官們的家世都是很苦的。有錢人家,誰願送孩子入宮當閹童呢?曹操正是從這一點上同情那些小黃門的。所以,那些反宦官派的人物,曾指責曹操同情宦官不是沒有一點道理。但是,他們籠統地說曹操同情宦官卻不對,曹操並不同情那些擅權作惡的宦官,相反,對他們恨得很;曹操是同情無辜的宦官,特別是這些剛來的小黃門。 
  而現在,不管有罪還是無辜,都一概慘死,他怎能不為此而哀歎呢?並為屠殺者不分青紅皂白的舉動感到惋惜。 
  更嚴重的還是,隨著這場流血政變的發生,董卓的西涼軍乘機入京,並在京城耀武揚威,縱容軍士作亂,不能不令人感到更大的擔憂。 
  曹操雖然並不認識董卓,但他深知處在眼前的亂局,任何外藩軍團的進入,對朝廷都是嚴重的威脅,一旦處理不善,便可能會釀成內戰。 
  果然不久,便發生了少帝被罷,丁原遇害及袁紹亡命的事件,曹操知道禍事遲早一定會降到自己頭上來,便不得不考慮自己該如何辦了。 
  根據他的分析,目前董卓的勢力是很強大的,還無人與之抗衡,丁原一死,呂布倒戈,董卓幾乎獨霸天下。在相當長時期內,洛陽都不會安寧。作為一個朝廷將領,曹操無論如何也迴避不了與董卓的關係,粗野而霸道的董卓又焉能容忍曹操做人的準則?一旦雙方接觸,必會碰出火花,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點燃禍火。他顯然是不能在洛陽久呆的,只是還沒有決定什麼時候離開這兒。 
  但是,他得作好充分準備,以免事到臨頭措手不及。 
  首先,曹操要求父親曹嵩離開京城洛陽。他對父親說:「離開洛陽是為了避禍越快離開越好。」 
  但曹嵩放不下京城內的龐大家產,表示必須變賣整理後才能離開。 
  曹操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心想:命都難保了,家財還有什麼用啊! 
  但是,愛財如命的父親是絕不會聽他這番道理的。曹操只得催促父親快些變賣和處理,及早啟程離京。 
  為了防範變故,曹操又找來曹洪,悄悄對他說:「你即日離京,急返故鄉沛國譙縣,秘密將家裡人移往另外地方居住,一定要做到任何人也不知道……」 
  曹洪領命而去,曹操又遣人幫助父親處理家財變賣雜事,使之盡快登程離去。 
  這樣佈置之後,曹操才稍許安穩,但每日依然警惕著各方面的信息。 
  果然,沒幾天,曹操便接到了董卓邀請他出任驍騎校尉任命,要他掌管洛陽的所有的禁衛軍。 
  曹操並不是漢皇帝的死忠派,他關心的是社會秩序及天下大事,特別是國家與民族的興衰。因此,他非常不同意董卓任意破壞朝廷的作為。他深知自己勢單力薄,雖然在洛陽城內擁有相當高的聲望,但這只是一種虛名罷了,在政治鬥爭上是沒有多少意義的,反而因此更容易危及身家安危。他想起當年李膺的死,不正是鐵的教訓麼?            
第四章 董卓獨專朝堂 曹操招兵買馬(5)     
  因此,曹操寧可暫時觀望,不像袁紹一樣強烈地表現他的反對意見。 
  可是,現在曹操面臨重大抉擇了。董卓的指令已經傳來,觀望是再也不行的,他必須作出選擇。而這是他面臨的一個重大的抉擇:是接受,還是不接受? 
  若接受官職,便表示自己同意董卓在政治上的作為;若不接受,則必會立刻遭到整肅的命運,弄不好,項上人頭都可能保不住。 
  當然,曹操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董卓給的官職的。要不接受,就只有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他盤算著,如何逃走?逃又逃到哪裡去?逃走以後又該做些什麼?等等。就在他接到董卓指令必須作出回答的短暫時間內,他就這些問題,反覆進行了思索和考慮。 
  最令曹操眼下感到頭痛的是父親曹嵩,這個視財如命的富翁,似乎還沒有處理好他那些家財。父親沒走,他該如何辦呢? 
  緊急中,機智的曹操又想出一條妙計,那就是「緩兵之計」。 
  於是曹操派曹仁,去向董卓當面稟報,首先表示他曹操願意就任驍騎校尉,並因此而感謝董卓。但是,目下他還不能立即上任,原因是由於處理前些時候的宮宦事變,過分勞累,宿疾偏頭痛復發,現在在治理休養,不便處理公事,還要休息調養幾天之後,才能前往報到。 
  曹操一向有偏頭痛的毛病,許多官員都知道,董卓問清左右之後,也就不以為意了,便暫緩曹操的任命事宜。 
  這樣一來,曹操便爭取到了時間。他立即派遣曹仁,去對父親曹嵩說了緊急情況。於是,曹嵩便從速賤價處理了余剩財產,在曹仁率少數家丁的秘密保護下,悄悄潛出了京城。為了安全起見,曹操要父親絕不能返回家鄉,最好奔東方的徐州避難。 
  父親臨走的前一夜,曹操見了老人一面。他雖然平時並不喜歡這個短見而愛財的父親,但此時此刻,也不免有些依依不捨。因為此地一別,又不知在何地能見面了。下一步曹操也是要逃走的,父子倆從此就可能天各一方了。畢竟是年邁的父親,在流離中難免吃苦,而他做兒子的又不能隨行…… 
  曹操不禁悲從中來,雙眼也潮濕了,唯有再三叮嚀曹仁一路上盡心保護而已。 
  曹嵩第二天天未明時就啟程走了,曹操整個上午獨坐前廳,彷彿在用意念之功在為父親送行一般。第一個半天十分重要,如果平安無事了,便不會再有什麼意外。 
  為了讓父親一行人走得更遠一點,曹操故意再拖延了報到的日期一天。他向來催上任的使者表示,隔日午時,他曹操將親赴宰相府晉見董卓。 
  時值十一月底的寒冬季節,天色早暗,曹操吩咐官邸隊員說:「明日我將親自到相府晉見相爺,因此要做些充分的準備工作。這些事,你們是幫不上什麼忙的,因此,不必在這兒侍奉了,以免造成對我的干擾和影響。」 
  於是,隨從僕役等,盡皆離去。 
  曹操這才回到房中,關好大門。靜坐片刻之後,立刻換上外出服裝,披上御寒外袍。又將早已準備好的精短兵器取出,藏於袍內。他輕輕拉開門,探頭看了看外面。然後走出門來,又依舊將房門掩好。 
  曹操輕足細步,來到官邸後牆,一縱身翻了上去,下到外面。 
  為了完全避免可能的跟蹤,也為了不引人注意,曹操既不帶任何親信隨從,也不牽馬,決定一個人以步行方式摸黑出城,再另想辦法離開。 
  曹操由於身材矮小,再加上他有意雙臂相抱,一個人走在路上,儘管有巡邏的軍士發現,也未引起注意,還以為是無家可歸的一個窮漢。 
  儘管他心中很急,但行路也不匆忙,好像是隨意遊走著出了城的。 
  一旦出城,曹操就健步如飛了,身後並無追兵,他放心大膽地走著。他終於來到一個小村鎮,叩開一個客棧的門,向老闆買馬。老闆只有一匹無掌老馬,問曹操要不要?曹操毫無選擇的餘地,只得將老馬買了。幸好曹操體型不重,那老馬也頗能承載他。他便辭別留他住宿的老闆,只說老娘死了,趕路奔喪。 
  曹操策動老馬,連夜不停,任寒冷的風在耳邊吹。天亮了,他只是停下來吃一點東西,喂一餵馬,即刻又登程上路。就這樣他披星戴月,晝夜不停,一直向陳留地區趕去。 
  曹操要到陳留去找曹洪。曹洪按曹操的安排,先將沛縣家裡人轉移到一個眾人不知的地方,然後再回到老家變賣了所有家產,將足夠的資金帶在身上,在約好的陳留地區等著和曹操會合。 
  曹操離開洛陽的第二天上午,董卓久等曹操,卻不見曹操蹤影,便又派使者去催問,才知曹操已經不知去向。董卓頓時就明白過來,曹操是逃跑了。 
  董卓有一種受愚弄和被瞧不起的感覺,不禁勃然大怒,大罵曹操,又大罵使者。 
  李儒和蔡邕怎能嚥下這口氣,他立即派遣殺手朝著曹操故鄉一路追殺過去,一面向全國發出通緝曹操的命令。 
  曹操當然會估計到董卓派人追殺,又趕了一天路之後,為了避免暴露行蹤,決定拋棄坐騎,改為步行。 
  又走了一天一夜,到達司隸區邊緣地帶的中牟縣時,由於饑寒難耐,乃夜出尋找食物。正行間,忽看見一隊人走來,要躲已是來不及了。原來是巡夜部隊,他們截住曹操,搜身之後,又再盤查。 
  曹操不願作無謂殺戮,乃不加以反抗,只要求有事需要晉見縣令。巡邏隊便把兵器給他搜了,押著他來到中牟縣城。 
  中牟縣令已接到了董卓發出的通緝令,這時又聽說巡邏隊捉了一個夜行者,並且身藏兵器,就有了些懷疑。            
第四章 董卓獨專朝堂 曹操招兵買馬(6)     
  不一會兒,巡邏隊將夜行人押至,中牟縣令早已起身候在堂上。中牟縣令探頭一看,正是通緝令榜首上畫的那個曹操。縣令立即叫衙役將人拿下,嚴加看管起來。中牟縣令退堂之後,值班功曹來叩見。這時縣令正為曹操的事猶豫。他也想將曹操押解京城領賞,但又因董卓名聲太惡,世人盡皆唾罵,他若得了董卓之功賞,便會被許多人指責;可是,他又不好放了曹操,要是董卓日後知道了,他身家性命就難保了。 
  值班功曹叩見之後,議起曹操之事,縣令不禁歎氣。功曹就說:「我有一言不知該不該說?」 
  縣令似乎很敏感,立即催他:「說呀,我正想聽聽你的高見」。 
  功曹就說:「當今局勢正趨混亂,董卓以強盜之性,橫行洛陽,朝綱為其顛倒,全國一片怨聲。而滿朝文武,無有敢言之人。有勇有謀有膽識如曹操者,實在罕見。今後救國家民族者,應是此人,所以曹操萬不可殺。況如曹操這樣聲望崇高的英雄,如果因縣令而喪命,定將招來萬世罵名……」 
  功曹一番真知灼見之語,頓時解了中牟縣令之難。於是,他和功曹商議,決定悄悄放了曹操。這時,只有他二人知道這是曹操,其他人並不知道。曹操知道中牟縣令要放他走,真是感激不盡,便說:「日後我曹操有飛黃騰達之時,定將百倍相報。」 
  中牟縣令說:「不圖相報,只圖以曹將軍之文才武略,救社稷百姓於水火足也!」 
  曹操更加感慨,雙拳相抱再謝。 
  中牟縣令贈曹操盤纏及馬匹,連夜送他出城。曹操策動快馬,以盡快脫離司隸區。 
  離開中牟縣後,曹操不敢行走大道,他憑著高明的騎術由近路翻越山中小徑,到達成皋。曹操忽然想起,他父親有一個朋友,叫呂伯奢,就住在這附近。 
  曹操行至一處客棧,正要向店主打聽可有呂伯奢其人,忽見店主眨動眼睛,將他仔細打量,便立刻想起通緝令的事,一定這附近也張貼著通緝他的文告。便沒來得及開口,翻身上馬,轉身馳去了。幸好那店主沒有大聲呼喊,或許因為他沒有認得很清楚的緣故吧? 
  曹操就不敢再冒昧打聽了。他躲進一片叢林中,盤算著如何打聽呂伯奢的事,正巧,這時從林邊走過來一個老太婆,背了個背簍,在拾乾柴。曹操估計這老太婆是不會弄清朝廷通緝人之類的事的,便決定向她打聽。 
  曹操下馬走出叢林,來到老太婆面前。果然,這老太婆對他並不怎麼在意,聽他打聽呂伯奢,就告訴他:「呂家在村東,單門獨戶,一座大院就是。」 
  曹操順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前面一個村子,村子外面,又一座獨立的大院,房屋頗為高大整齊。 
  他謝過老太婆後,依舊又進了林叢躲避,他決定晚上才去拜訪。 
  曹操之所以要到呂伯奢那裡去,一是去那裡討些吃的,這一路上,他不敢怎麼與人接觸,怕被認出來,所以一整天只吃了一頓飯,此刻已是飢腸轆轆;二是為了打聽一下他父親是否從這兒路過?想知道一點父親的情況。 
  曹操讓馬在林中啃草,自己則倚靠在一株樹下,好生休息著。但他的思想並沒有停止活動,他正想著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將如何重新開頭?現在的曹操,已經並不是在單純考慮宏圖抱負一類東西了,他想的完全是如何討伐逆賊的問題。他心中被一種正義之氣充斥著,這種正義之氣,已經凌駕於個人榮辱之上了,在某種程度上,全繫在國家社稷和黎民百姓的身上。 
  這時的曹操,可以說並無任何豪壯氣概。他現在是孤身一人,流落在荒郊野外,既無任何權力,也無任何實力,甚至個人安危都有些難以預料。他只有一種急切的心情,一種屬於意氣的東西在支撐著他而已。 
  那位好心的老太婆已經遠去了,曹操看著她的背影,在樹叢和草稞間時隱時現,多麼自由、真實、隨意。在那一瞬間,他真羨慕這個老太婆,羨慕她無拘無束無顧忌的日子……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叢林中已是一片模糊。曹操這才起身去牽了馬,緩緩地步出林叢。天不算黑,有許多晶亮的星斗閃在天空。但是空氣很冷,一股股的夜風有些割臉。 
  曹操來到大路上,沒有碰上任何人,他便翻身上馬,借助朦朧的星光,朝前面村落走去。快要走近村子的時候。曹操勒馬止了步。因為呂伯奢的家在村子那頭,他是絕不能從村中穿過的。他騎在馬上,憑高望過去,發現村子左邊是一片林子,右邊是一片田疇,只有從右邊繞過去了。 
  曹操離開了大路,往右邊去了。顯然是田間小道,騎在馬上也感覺出很大的起伏顛簸。 
  也許是太寂靜的原因,使馬蹄聲傳進了村子,便引來了狗叫聲。開始是一隻狗在叫,後來就成了三隻、五隻……以至嚷成了一片。曹操就聽見村中有些微微的騷動,還有燈火搖晃的影子。 
  曹操不能不有些警覺,不過他認真分析之後認為,村裡人並不全知道有朝廷通緝的要犯從這裡經過。即使知道,作為普通村民,也與他們無關。而現在村中騷動起來,顯然就認為是小偷一類歹徒在村外出沒了。只有小偷一類人,才可能直接與一般村民利益相關,一般人家才會有所動作。 
  因此,曹操就不管他們了,竟自在遠離村子的田間路上走著。果然,因為他沒有靠近村子,村中也就只是稍微騷動一下就算了。 
  曹操按照白日拾柴禾的老太婆指引的地方,找到了那座大院。他依然又引來了狗叫聲,是從大門裡頭傳出來的。他跳下馬來,去敲叩大門,大門即刻開了。由於狗叫,屋裡早有人來到院門後面窺聽。 
  那開門的四十開外,大約是一位僕人。曹操問明了這是呂伯奢的家後,就向僕人報了自己的真實姓名。那僕人就叫他稍候。自己進去先告訴一聲。 
  許久不見僕人出來,曹操心中不免納悶:難道這麼早就都上床睡了嗎?            
第四章 董卓獨專朝堂 曹操招兵買馬(7)     
  院中那條狗還在朝他吠叫,不過是拴住的,並無任何危險。 
  一會兒,那僕人才又出來,引了曹操進去。曹操將馬匹暫時拴在一棵樹上,然後隨人進到客廳。 
  客廳內已經掌上了燈火,曹操進得門去,才看見是幾張椅子上都坐了人,一數,竟是五個,最大的不過三十餘歲,最小的也有二十來歲。曹操進去,五個男子都起身以禮相迎,曹操也拱手還禮,然後被指在一個空位上坐下了。 
  坐定之後,那個三十餘歲的男子才說:「家父並不在家,早於三日前去南鎮了。」曹操這才知道,在座的都是呂伯奢的兒子。他和他們從無交往,因此彼此並不熟悉,當然也就談不上瞭解。即是呂伯奢,他也僅因父親的關係見過兩面。他叫他呂伯,因和父親是朋友,便以伯叔相稱。那兩次都是呂伯因事到洛陽,每次都在曹嵩居處小住些日子。曹操因為公務忙,並沒有和呂伯有多的接觸,何況當時他也並不感興趣。凡是父親的朋友,他都覺得是無深謀大慮的人,人以群分之故嘛。故而他對呂伯奢也並不怎麼瞭解,不過在他印象中,呂伯還是個頗為善良的人。正因為此,他才在這次因難路過成皋時,要來找呂伯。 
  所不幸者,呂伯不在,呂氏五兄弟,他又素無交往。但是既然來了,他也只得硬著頭皮了,便說:「令尊大人與家父交誼甚篤,我早就常聽家父談起呂伯,並誇讚呂伯有五個聰明的能幹的兒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呂伯曾兩次來京,我都曾相見,不想這次登門拜訪,卻無幸見他。不過與你弟兄相見,也是另一幸事。」 
  呂老大即說:「不知曹兄此次來訪,有何貴幹?即使家父不在,我等也能盡力而為……」 
  其他四個兄弟也唯諾附和。不知怎的,曹操總感覺他們有一種虛與應酬的意味,心中就有些不悅。不過他畢竟不瞭解他們,何況對於他們來說,他可以說是不速之客了,來得這麼突然,哪有無應酬之語氣的? 
  曹操便說:「我只不過因急事路過而已。登門打擾,只有兩事相求……」 
  呂老大說:「請講。」 
  曹操道:「其一,家父幾日前已離京東往,勢必從此路過,我想家父與呂伯有交,可能會來此處耽待,不知是否見過?」 
  呂老大即搖頭,道:「甚為抱歉,確實沒有見過令尊大人,甚至也沒有聽家父提起過。我想是不是令尊大人趕路太急,才未及光臨舍下?」 
  曹操點頭說:「沒來過就算了,或許他們走的另一條路,才沒有經過這裡。」 
  呂老大又問:「那麼還有第二件事呢?」 
  曹操抱歉地笑了笑,說:「因急於趕路,錯過了客棧,故來求食一餐,以解飢渴……在下先謝了。」 
  呂老大說:「區區小事,何足為謝?曹兄何不早說?」隨即叫人,快擺酒飯。 
  因逃亡之故,曹操十分警惕,不願喝酒,只吃了幾大碗飯。 
  但是,呂氏弟兄強勸其喝酒的過分熱情舉動,卻使曹操感到有些疑惑。聯想最初那種虛與應酬的勉強與冷漠,曹操不能不覺得有些反常。但是,無論如何,他也不會想到他們有什麼異心,畢竟呂伯與他父親是多年的好朋友。而且他過去對呂伯的印象也是頗為良好的,呂伯的兒子們,斷然不會做出對不起父親朋友的事吧! 
  曹操還是決定在呂家住一宿,以緩解一下旅途奔波的勞頓。本身呂氏弟兄也盛情留他住下,並說這一帶的路並不好走,摸黑趕路也許會走錯了路。 
  是夜,曹操很早就休息了,他想明日趁早趕路,以免更多的人發現他,引起懷疑。但是,當曹操躺在床上,剛剛合上眼睛,朦朧中快要入睡的時候,卻平白無故猛地一驚,翻身坐了起來。他的心在撲撲亂跳,額上浸出了一層冷汗。 
  這是怎麼了?他一沒有做夢,二沒有聽見什麼動靜,怎麼會無緣無故一驚而起呢?而且,這一驚,他再也沒有任何睡意了。於是,他就那麼坐在床上,擁著被子,思想像脫韁的野馬一般,亂奔亂馳起來。他的心依然跳得很厲害,他自己也能聽到那跳動的聲響。額上浸出的冷汗雖然干了,可額頭卻是冰冷的。他以手撫額,思前想後,漸覺有些不妥起來。 
  於是曹操又是一驚,翻下床來,穿好衣裳,帶上兵器,躲在窗下,諦聽左右。 
  奇怪的是,整個院子,居然毫無任何聲響,難道所有的人都全部入睡了嗎?記得他飯後要去休息時,袁氏弟兄還留他多聊一會兒,並說他們從沒這麼早睡過。算來曹操進這房子,不過半個時辰光景,他們難道就這麼整齊的滅燈入睡了嗎? 
  曹操想探個究竟,便輕輕拉開房門,走了出去。他貼著牆壁,往前摸索,輕腳細步,努力不發出一點聲響。他剛剛轉過牆角,就看見有兩個影子走動。曹操立刻緊貼牆壁,不敢動彈。那兩個人走近了,曹操聽見他們正在小聲說話。一個說:「是二少爺去的。」另一個說:「恐怕這陣子都到縣城了。」一個說:「小聲些,怕被他聽見。」另一個說:「他那麼早就去睡了,肯定疲於奔命,累得不行了,這會兒怕正在做夢哩……」 
  曹操立刻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看來,他先前從朦朧中猛然驚醒,完全是一種預感了。他慶幸自己那種本能的警覺,要不,今晚就會落入呂氏兄弟的陷阱之中。 
  毫無疑問,他得趕快離開這個地方,一刻也不能遲疑。他陡然對呂氏兄弟恨得咬牙切齒,這幾個見利忘義的畜牲!他真想把他們全部殺光。但是,現在他不能夠,他只能悄悄逃離,留待今後來報這個仇了。            
第四章 董卓獨專朝堂 曹操招兵買馬(8)     
  曹操待那兩個家人走遠之後,便又摸向屋子,取了一個隨身包袱。馬匹也不能要了,因為那樣會驚動了呂家。他決定一個人逾牆出逃,步行遠去。 
  但是,當曹操背了包袱,來到後院時,卻被家人發現了。立刻就驚動了呂氏弟兄四人,紛紛趕來,阻攔曹操。 
  這時,他們還沒有露出真面目,只是挽留曹操,叫他天明才走。曹操當然佯裝不知,只說:「我已睡了一會兒,再無倦意了,不想打擾,所以獨自離開。」 
  呂老大說:「這樣不行,家父回來,不責怪我們嗎?」 
  呂老三說:「你來是客,沒有見著家父,怎麼就好走呢?」 
  呂老四說:「曹兄,還是回去睡吧,我們是不會讓你就這麼走了的……」 
  他們的話,在曹操聽來,已暴露出明顯殺機,曹操聽了十分惱怒,便脫口問道:「你弟兄五人,這時怎麼還差兩人?」 
  呂老大一愣,但隨即笑了,對家人說:「曹兄是說我們只有三弟兄留他,快去把二少爺、五少爺喊來勸阻曹兄。」 
  家人去了,很快即來了五少爺。五少爺見了曹操,未免有些慌張。曹操不管他,只是問:「還有二少爺呢?」 
  「二少爺嗎?」呂老大說:「是不是睡著了不曉得醒?你們快去喊!」 
  曹操正言道:「不用了,恐怕你們是喊不來了,二少爺怕已經到了官府吧!」 
  說著,曹操就抽出兵器,以飛快的速度,朝左右兩邊兩下突擊,五少爺和三少爺就應聲倒地。呂老大和呂老四及兩個家人,見曹操雪亮的兵器一閃,立刻躲避開去。隨著五少爺和三少爺的慘叫,呂老大在遠處喊道: 
  「曹操,你只有繳械投降,官兵馬上就要來了!」喊完又大聲吆吼:「快將各處房門上鎖,不要讓這個朝廷要犯跑了。捉住曹操,朝廷有賞……」 
  曹操怒不可遏,直向呂老大追去。但在黑暗中他不怎麼熟悉地形,一轉眼呂老大就沒有蹤影。但是他看見人影就殺,一連又殺了五個人,其中有三個家人,兩個丫環。曹操殺了他們也感到有些後悔和惋惜,但他也沒有辦法。一是黑暗中他分不清是家僕還是呂氏弟兄,二是他殺他們都是因為他們或用木棍之類的東西襲擊他,或是正在高喊抓要犯。情勢逼著他不得不殺。後來他又想,在這危急關頭,呂家任何人都必與他對立,即使他不殺他們逃出去了,他們也會為追來的官兵提供線索。他應該殺了他們,才能絕了後患。這樣一想,他就不那麼內疚了,只是對這些不明事情真相的家僕們感到惋惜而已。 
  曹操提著兵器在呂家轉了幾個圈,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了。而幾處通道的房門,確實已經上了鎖。當然,要想用上鎖的辦法來阻攔曹操,是完全不可能的,只能說明呂氏弟兄的無知和對曹操的缺乏瞭解。以曹操的功夫,要逾越呂氏院房是輕而易舉的事,他之所以尚未逾越,完全是為了尋找呂氏弟兄予以誅殺。現在既然一時尋找不到,他就決定先越出院房去,同時他又想到了一個逼呂氏弟兄出來的妙計。 
  曹操縱身一躍,上了一處短房,他像敏捷的猿猴一般,飛快地爬上屋脊,將屋脊當作堅實的道路一般,從這一間房屋跳到那一間房屋。不一會兒,他就跳出院牆,來到側旁馬廄。他隨便挑了一匹壯馬,在手上牽了。然後,又找來一支火把,將它點燃。他執了火把,翻上馬背,沿呂氏院房一周,點燃了好幾處。 
  熊熊燃燒的火引來了呼呼的風,火借風勢就燃得更猛。很快,整個呂氏莊院就被大火包圍了。曹操騎著快馬,手執兵器,繞火旋轉。果然,呂老大和呂老四相繼從火中奔出。曹操縱馬上前,將其一一擊殺。呂老大在中第一刀時再三求饒,說完全是他二兄弟的主意,他也是受了騙。曹操就問他二兄弟去哪裡報信去了?呂老大才說,呂老二去了虎牢關。因成皋沒有很多兵馬,呂老二說曹操武藝高強,所以去虎牢關搬兵。虎牢關當然就要遠得多,呂老二不會這麼快就到達。曹操就有些放心下來,一刀將呂老大殺死之後,又繞大火一圈才準備離去。但是,他剛要走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影在前面踉蹌奔逃。 
  曹操策馬上前,厲聲喝問:「何許人也!」 
  那人影轉過身來,撲通一聲跪下了,顫顫地說:「賢侄切莫亂來,這都與我無關……」 
  曹操大感驚異,因為跪在他面前的正是呂伯奢。 
  曹操就問:「不是說你出遠門去了嗎?」 
  呂伯奢道:「完全是胡說八道,我一直在家,哪裡走過?」 
  曹操便問:「既在家中,怎麼不見你呢?」            
第四章 董卓獨專朝堂 曹操招兵買馬(9)     
  「這個……」呂伯奢語塞了,嚅囁說:「我有早睡的習慣……」 
  曹操胸中的怒火又呼地燃燒起來,要是呂伯奢明說:他知道這一切陰謀,只是很為難,不願參與,所以才沒有露面。那麼,曹操尚能寬容他,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父親的朋友。但是現在,呂伯奢支吾其詞,佯裝什麼也不知道,就恰好暴露了他是這場陰謀的參與者。他焉有不怒火中燒之理?如此父親朋友,寬厚長輩,竟是一個包藏狼子野心的衣冠禽獸,背叛朋友的可恥小人。 
  曹操直呼其名,大喊一聲「呂伯奢!」。 
  呂伯奢一抬頭,就看見一道雪亮的寒光閃來,他本能地往後一仰,與此同時,曹操的兵器就已經戳在了他的胸上。呂伯奢頓覺自己像紙一般被戳穿了,同時也像紙一般輕飄飄地飛揚起來,飄在陰風慘慘的半空中了…… 
  曹操殺了呂伯奢後,稍作盤算,便策馬向虎牢關奔去。他估計呂老二不過走了一個多時辰,因為他進房去睡之前,呂氏五弟兄是都來送了他的。他進屋即躺下,一躺就朦朧驚起,然後就發生了一連串的擊殺和火燒。算來也就在一個時辰上下。而此距虎牢關並不近,呂老二即使快馬也不過在半途。以曹操的高超騎術,他完全能飛馬趕上他。即使就在接近虎牢關的地方將呂老二擊殺了,也會斷了追兵的線索。 
  於是曹操快馬加鞭,朝通往虎牢關的大路奔馳。果然,就在他遙遙望見虎牢關的時候,將呂老二追上了。 
  呂老二並不知道追來的是曹操,因為曹操無論如何也不會到虎牢關自投羅網。呂老二以為是家裡的其他人趕來,忙勒馬回頭,問道:「何事這麼趕急?」 
  已馳近呂老二的曹操切齒低聲罵道:「畜生,就為這事!」 
  只見寒光一閃,呂老二就栽下了馬來。 
  呂老二跌落馬下,只喊出一聲:「你……」就再也不能言語了。 
  曹操這才鬆下一口氣來,在夜氣中望了一眼尚在沉睡中的虎牢關,然後勒轉馬頭,又飛馳而去了。 
  曹操馬不停蹄地趕路,到了陳留,立刻和事先等在那裡的曹洪會合。弟兄二人真是高興萬分,因為他們的會合,就標誌著董卓追捕他們的失敗和他們的第一步成功。 
  陳留是一個大郡,離洛陽五百多里,曹操不必再怕董卓迫害他。陳留太守張邈跟曹操和袁紹都是朋友,而且陳留郡是屬兗州管的,兗州刺史劉岱又是士大夫集團中反對董卓很堅決的一個人。曹操之所以選擇在陳留和曹洪會合,就是因為在陳留有這些有利條件。 
  曹洪將變賣家產得來的資金,全數點與曹操。 
  曹操問曹洪:「你對父親說沒說要用這些錢?」 
  曹洪說:「這次老爺確實與以往不同,說是對抗董卓,他舉雙手贊成。還說,要是招兵買馬還需要錢,他可以再拿出一些。他對董卓破口大罵,說是董卓逼得他背離繁榮的京城,流落荒郊……」 
  曹操笑著點頭道:「連父親這樣愛財如命的人,也要捨錢以對抗董卓了,那麼董卓的日子還會長麼?失民心者失天下,這是最起碼的道理。」 
  當日下午,曹操就去拜訪了陳留太守張邈。張邈十分熱情,要設宴款待。 
  曹操攔住了他,說:「千里迢迢,來奔陳留,豈在於一宴酒席麼?」 
  張邈笑道:「曹公意志,我哪有不知之理,不過還是先宴飲,後說事吧!」 
  「不,」曹操說「先說事,後宴飲,否則心中之事,堵在咽喉不下,這美酒佳餚,如何消受得了?」 
  「好好好,」張邈說:「言之有理,那就先說事吧!」 
  曹操說:「今日來奔陳留,有許多事要打擾,事情緊急,必先報知太守。」 
  張邈說:「請直言。」 
  曹操說:「來陳留不為其他,只為招募義兵,以討伐董卓耳!」 
  張邈道:「曹公確實氣度宏大,膽識過人。當今董卓獨佔朝政,西涼軍團十分強大,全國上下,尚無可與之抗衡者。而曹公竟有從零開始,大張討伐之志,實令人敬佩不已……」 
  曹操道:「天下無難事,只要有心人。何況以董卓論,目前雖是盛極一時,但其基礎,卻如壘卵。朝廷雖為其獨霸,但文武百官有幾個傾服其策?被完全架空脅迫的獻帝,想必也是恨積於心吧!一旦董卓有隙,誰不乘機生事?再說西涼軍雖強大,但並無軍事訓練和其他驍騎勇夫而已。更何況京城內外,民心意願所向,全對西涼軍團不利。而我之招募義兵,完全是從天意,順民願,則必如乾柴之遇烈火,其蔓延燃燒之勢,必如江海天雲……」 
  張邈點頭道:「曹公所言,甚為有理。只要你有這等見解和雄心,焉有不成大事之理。我張邈雖不才,但也能助曹公一點小力。早在此前,兗州刺史劉岱劉大人就說起過反董卓的事,今日有你來重新舉兵,劉大人定會積極支持。」 
  曹操聽了好不快樂,真是天時、地利、人和諸條件都佔全了,確如張太守所說:「焉有不成大事之理?」於是一陣興奮,說道:「怎不設宴擺酒?」 
  張邈說:「咽喉之道,已暢通如也!」 
  曹操哈哈大笑起來,張邈也笑了。 
  僕人即叫入席,原來早已擺好。席上只有曹操張邈二人。曹操說:「何不叫家裡人共進酒宴?」 
  張邈說:「你我二人,好說說心裡話啊!」            
第四章 董卓獨專朝堂 曹操招兵買馬(10)     
  二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於是擎盞相碰,一飲而盡,熱酒熱腸,好不快活。 
  曹操得到張邈和兗州刺史劉岱的允許和支持,便在陳留廣大地區張貼告示,廣為募兵。曹操在募兵告示上明確寫出,當今朝廷因董卓霸佔而朝綱顛倒,乃是國之不幸,民之大難。今廣為招募義兵,旨在討伐董卓,為國去賊,為民去禍根。 
  告示一出,反響極大,陳留城鄉廣大地區,凡有識之士都議論此事,都稱曹操募兵乃正義之舉,並鼓動青壯年前去應招。因此募兵極為順利,不長的時間內,竟募集數千眾。 
  募兵處熱鬧非常,氣氛感人,有不少弟兄二人同時應募的。還有一對父子要求同時應募,兒子十六歲,父親年齡也不大,不過三十五六。但由於是父子,募兵處不予登記,但父子二人態度堅決。負責登記的人只得稟報曹洪,曹洪也為難,便向曹操請示。曹操聽了,當然十分高興,因為由此可以看出百姓響應的程度。看來他在告示上明文措辭之舉是非常正確的,而百姓對於董卓擅權,擾亂朝政,也是十分痛恨的。百姓思治,渴望穩定和繁榮,他曹操也只有順應民意,才可能成大事。 
  儘管曹操很欣賞百姓的踴躍和主動,但對於那父子的同時應募,仍不表贊成。他親自去見那對父子,對他們說:「你父子如是積極應募,我曹操感激不盡。同時也十分欣賞和佩服你們這種意在討逆的正義之舉。但是,父子同時從軍,終為不妥。任何人都上有老父母,下有妻兒子女,男丁去多,豈不影響生計?國家者,國與家之共稱,家不興,國將何盛?兵將何強?」 
  曹操是在募兵處當眾講這番話的,在場的人無不感慨。於是,曹操又留給了大家一個很近情理的好印象,消息傳開,不少人又都衝著這一點來應募了。 
  曹操將招募的人馬,屯駐在陳留附近的襄邑,在那兒佔據了一個很大的地方,開始了他的艱苦建軍事業。 
  在練兵之前,要先造兵器。曹操懂得如何量才用人,他首先在招募的新兵中進行了一番調查摸底,瞭解誰曾為鐵匠、木匠、磚瓦匠,等等。他將這些人都發動起來,磚瓦匠趕做磚瓦,用以建造工坊;木匠則做好支架、門窗。於是,打造兵器的幾排工坊就建起來了。 
  糊好幾十個爐子,做好幾十個風箱,從新兵中挑來幾十個鐵匠,紅紅火火的鐵工坊就正式開工了。鍛打聲叮叮噹噹,從早到晚。紅紅的爐火,將那一片地方映照亮了。明明暗暗,閃閃爍爍,十分壯觀好看。 
  就在這打造兵器的幾排工坊中,經常看見一個矮胖而壯實的中年男子,他穿著普通的工作服裝,時而在這個爐前,時而在那個爐前。他有時幫著拉扯風箱,有時揮錘幫著鍛打。他幹得十分賣力,臉額上浸出了汗,背心上冒出了汗。爐邊映紅了他的臉,烤紅了他的眼睛,也將他的身影投映在地上,拉得老長。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全軍最高統帥曹操。只有極少數人認識他,更多的人並不知道他是誰,因為他不著官服,人短貌醜,說他是一個地道的黑鐵匠一點不過分。有一次,他正在一個爐前揮錘幫著鍛打,曹洪找來了,喊了一聲「曹將軍」,向他報告事情。那兩個已有些懶散的鐵匠學徒兵聽了,萬分驚訝,待真正弄清確實是曹操後,竟然感動得哭了起來。 
  曹操身先士卒,和大家一起打造兵器的事,在所有士兵中傳開了,聽到的人無不感動。於是,鐵匠工坊的鐵錘聲響得更起勁了,打造兵器的速度大大加快。曹操便又對大家說:「一定要千錘百煉,把所有兵器真正的鋼火都鍛打出來。兵器精良,軍隊才可能精良。精良的人配以精良的兵器,必將無敵於天下……」 
  有一個叫孫賓須的人,聽說了曹操和兵士一起打造兵器的事,大搖其頭,說:「不妥!不妥!」此人對曹操素有好評,但聽了曹操這事卻不以為然,於是,他特地從北海趕來見曹操,說:「有雄心打天下的人,怎能和工匠在一起做工呢?」 
  曹操問:「此話怎講?」 
  孫賓須說:「好為須小者必無大志。將軍卻素有大志之稱,如今卻等同一般工匠,久而久之,必將銷損宏大之志也!」 
  曹操笑曰:「好為須小者,是指只戀於須小的人。這種人,當然不可能有大志。但是,有大志的人,並不是不懂『須小』,何況有的『須小』卻與大志密切相關連,若不為此類『須小』,則等於不為大志也!比如打造兵器,在我之當前,豈是一般須小之事?以我之當前景況,若不會打造兵器,怎麼有資格打天下呢?」 
  孫賓須沉吟許久,似乎有所明悟,歎道「曹操確實不是一般大志之人啊!」 
  兵器打造了相當部分之後,曹操才開始組織操練新兵。他操練新兵也有獨到之處,除了練身外,還懂得如何練心。所謂練心,就是以天下之理爭取軍心。他講京城動亂,講董卓擅權,講國家社稷的安危,講百姓的疾苦與如何安居樂業。最後歸結到如何練好兵,方才有利於討伐的問題上。這樣自然就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全體將士,有一種正義之氣。然後再繩之以軍風軍紀,使整個軍隊,努力向鐵一般的緊密、結實、堅強方面發展。 
  曹操在襄邑艱苦建軍的佳話傳開,感動著不少的人。豫州地區許多獨當一面的英雄豪傑,三五成群,紛紛投靠曹操的義軍。因此,曹操除招募之外,又增加不少人馬。首先,曹洪回家處理家產的時候,就將家丁組織好了。曹洪本身是個豪戶,又是個好武的勇士。因此,他在家時,就養練了武士一千多人。這次回去幫曹操處理家產,他也將自己的家產處理了,並將養練的一千多丁壯集合起來,對他們說:他曹洪佩服曹操,發誓永生跟隨。這次曹操若在陳留招募新兵,就傳信過來,所有武士盡可來投。所以當曹操打就兵器,正加緊操練之時,那一千多武士就結隊來了。            
第四章 董卓獨專朝堂 曹操招兵買馬(11)     
  曹洪事前並未對曹操說,只想給他個意外之喜。曹操拍著曹洪的雙肩,稱他確是頗有心計之人。 
  曹洪的兄弟曹仁也不孬。曹仁在家時也酷愛習武和結交,與他有來往的好武者也有數百。當他完成護送曹嵩逃亡徐州的任務後,在返回時去了家鄉,對他結交的好武者一講,盡皆願意跟他一道來陳留投曹操。每一個好武者又有一兩個朋友,經他們各自聯絡,便又有丁壯數百相隨。於是,當曹仁趕到陳留歸隊時,便浩浩蕩蕩帶來了一小支人馬,又給了曹操一個意外的驚喜。 
  緊接著,又是夏侯惇和夏侯淵弟兄二人來投。夏侯惇從小就很出名。他少年時,見到一個流氓侮辱他的老師,頓時無比氣憤,趕過去將那流氓抓住,要他認錯賠罪。但那流氓見他人小,不僅不予理睬,還以言語相戲。夏侯惇便當胸一拳,將那流氓打倒。那流氓要爬起來與他打鬥,夏侯惇又是一陣拳腳,那流氓便躺在地上嚥了氣。 
  在場的都稱夏侯惇是為民除害,紛紛向官府保他無罪。官府果然沒有追究,民間就傳開了這個尊敬老師的小俠客。 
  這會兒,夏侯惇和夏侯淵帶了兩千人來投奔曹操,曹操高興得直稱他們好兄弟。其實曹操的父親本來姓夏侯,因過房給宦官曹騰才改姓的,因此,夏侯惇和夏侯淵兩人實際上也就是曹操的族兄弟。 
  此外,來投曹操的還有陽平衛國人樂進、山陽鉅鹿人李典。樂進是個矮小個兒,膽量可很奇大,什麼危險的事情他都敢幹。曹操見樂進粗壯篤實,而面目大方,頗有召喚力的樣子,就建議他回到本郡去,再募新兵。樂進爽快答應,即日便回去了,僅五天時間,就帶來一千多人,確實沒有使曹操失望。 
  李典是鉅鹿的豪強大姓,他家裡的賓客就有上千人,加之他慫恿感召,鉅鹿隨李典來陳留的,也有三千餘人。 
  打造兵器,訓練新軍,徵購馬匹,都需要大量資金,曹操和曹洪變賣家產的錢是遠遠不夠的,幸好有些來投的豪強大戶,如李典一類豪傑,還捐助了不少資金。此外,曹操又去拜訪好幾個陳留的豪富。這些豪富都對曹操十分歡迎,對曹操起兵討伐董卓的舉動由衷讚賞。因此,當曹操一表明意思,他們就答應資助。有的還未讓曹操開口,就首先說了:曹操在陳留起兵,乃陳留之榮幸,作為陳留的大戶,是應當大力出資的…… 
  曹操深有感慨,歎道:「凡正義之舉,人們都是支持的啊!」 
  在這期間,曹操還幸運地碰上了他事業上的一個大貴人,陳留郡的孝廉衛茲。衛茲是陳留郡的第一個豪富世家,為人輕財重義,也是當地清流派的重要領袖。他曾拜大儒郭泰為師,因此在地方上的知識分子圈內相當的吃得開。 
  曹操在陳留之舉,令衛茲十分讚賞,但是他還不認識曹操,只是對這舉動本身很賞識而已。一旦他親自見了曹操.並與之一席交談之後,就更加感慨了,逢人便說:「日後平定天下者,非此人不可!」 
  以衛茲的地位聲望替曹操宣傳,加上他本人又帶頭捐出巨款,因此,很快得到地方有力人士響應,出資者尤眾,立刻解決了曹操的困境。 
  日後,衛茲也參與了關東軍團起義,在榮陽和董卓軍作戰時,兵敗被殺。曹操非常傷心,特別立祠祭祀,以感謝他的恩情。衛茲的兒子衛臻,在曹操後來當政後即任要職。並在曹操死後的魏文帝、魏明帝朝中,皆任要職。由於曹操在世時賜予的特權,衛臻成了朝中非常敢言的正直諫官,對魏的貢獻很大。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這一年,曹操正好三十五歲,乃是他艱苦創業,大獲成功的開端。            
第五章關 東聯盟討董卓 董卓遷都焚洛陽(1)     
  東漢帝國的領域,共分為十四個行政單位,除了司隸直轄區外,分別為幽、冀、青、並、豫、徐、涼、揚、荊、益、交、兗、雍十三州,州設刺史,州下置郡,以統領各轄區的民政、財政及軍政。 
  司隸直轄區,包括京都洛陽及故都長安附近的領域,約在今日的陝西中部、北部及河南西北部一帶,由中央政府直接統領。 
  在司隸區的東方,計有兗、青、豫、徐四州:兗州包括今天山東省西南及山西省東南部;青州約包括山東省中部及東部;豫州包括今天的河南省全部;徐州包括山東省南部及江蘇省北部。 
  在司隸區的北方,則有幽、冀、並、涼、雍五州:幽州包括今天之北京、河北北部、遼寧,加上朝鮮的一部分;冀州約今之河北省;并州包括綏遠、山西北部及陝西的東北部;涼州則為今之寧夏省及甘肅省、青海省的一部分;雍州則包括山西省南部、陝西省西部及寧夏省之一部分。 
  其餘揚、荊、益、交四州,則包括了整個中國的南半部:揚州大約為今之江蘇南部、浙江、安徽及江西東部;荊州包括湖北、湖南及江西的中部及西部;交州在今之廣東及廣西省;益州則包括四川及陝西、貴州的一部分。 
  東漢末年黃巾黨人事件後,各地方州郡情勢呈現嚴重不穩的狀況。中平五年,即公元一八八年,太常江夏劉焉,上疏朝廷,說州刺史兵少權輕,不足以壓制動亂,建議將遠離京城並動亂情勢較為嚴重的州刺史改為州牧,以加強其軍隊及軍政指揮權,並由朝廷的列卿尚書中選派人員擔任州牧。朝廷採納了劉焉的建議,將州刺史改為州牧,大大加強了州牧的軍政大權。 
  如此一來,便逐漸使改州刺史為州牧的州郡,形成了軍區割據的局面。 
  袁紹和董卓鬧翻後,便率領直屬軍團直奔冀州東部的渤海郡。董卓後來為了安撫據守在渤海郡的袁紹,特別任命他為渤海太守,並封為阮鄉侯。而在另一方面,董卓則派人去冀州要求州牧韓馥,就近監督袁紹的動態。冀州牧韓馥聽令於董卓,便使袁紹據守渤海郡,卻陷入動彈不得的困境。 
  這時,東郡太守橋瑁———曾經做過兗州刺史,在太守和刺史當中算是很有威望的人———因一向對董卓最為反感,因此便假制朝廷內司徒、司空、太尉三公的聯合宣告書,向各州郡發出通告,宣佈董卓的罪狀,號召州郡發兵去征討董卓。 
  通告傳到冀州,冀州牧韓馥左右為難了。他之升任冀州牧,是由董卓推舉的,因此在主觀上,想對董卓表示忠心。董卓叫他監視袁紹,他當然照辦。果然不久,便探知袁紹在渤海郡一帶招兵買馬,意在和董卓作對。他要管這事,是辦得到的,因渤海郡屬於冀州管,太守屬州牧管。韓馥正想派人去警告袁紹,叫他不要輕舉妄動的時候,就接到了橋瑁聲討董卓的通告。他頓時猶豫了,不知幫哪一邊的好? 
  韓馥召集部下商議此事,他將情況介紹了,最後說:「現在,我應當幫助董家呢還是幫助袁家?」 
  這時,有個助理官員叫劉子惠的,聽了韓馥的話就說:「起兵是為國為民,哪兒是為董家或袁家呢?」 
  這句話一語中的,切中問題根本,在座的人都點頭稱是。韓馥頓感羞愧,臉上發紅髮熱起來。他立即表示,響應橋瑁起兵勤王。第二天,韓馥就派人送信給袁紹,對他招兵買馬之舉,不僅沒阻止,反而大力支持。 
  袁紹得到韓馥態度鮮明的支持,便去除了一切顧慮,放開手腳大幹起來了。他公開派人到各地去,約請各州郡太守和刺史一同起兵伐董。其實這正中太守刺史的下懷,因為他們大都是野心勃勃的豪強和士族,以前由於外戚或宦官獨攬朝政,他們被壓在下面不得抬頭,現在外戚和宦官的勢力全沒有了,他們當然想抬頭脫穎出來。可是沒想到,正當各自打著如意算盤的時候,忽然又冒出個董卓來,比外戚和宦官還更可惡。他們個個恨死了董卓,加之董卓接連為非作歹,擅自廢少帝,立陳留王,害死太后,屠殺百姓,等等,他們早已忍無可忍了。 
  袁紹公開派人去約他們一同起兵,正如同以風助火,扇得個烈焰騰騰。 
  東郡太守橋瑁是首倡起兵伐董卓的,自然不必說了,冀州牧韓馥,已向袁紹表明了態度。其他還有袁紹的異母兄弟後將軍袁術和其兄弟山陽太守袁遺,都起兵響應。 
  還有豫州刺史孔胄、兗州刺史劉岱、河內太守王匡、陳留太守張邈、廣陵太守張超等五人分別給袁紹去信,表示同意共同發兵。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騎都尉鮑信,他早在泰山招募了步兵兩萬人,騎兵七百人,備輜重一萬五千多輛,和他兄弟鮑韜一道,正在加緊練兵。袁紹的使者一去,他就立即響應,和使者一道就帶兵來了。            
第五章關 東聯盟討董卓 董卓遷都焚洛陽(2)     
  袁紹當然不會忘記約請曹操,曹操這時已有了充足的兵器,並已對新兵訓練有素,便馬上帶了樂進、李典、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和好幾千士兵趕來。曹操眼下並無地盤,他將自己算作張邈的部下。 
  各路兵陸續出發,有的多達兩三萬人,有的一兩萬人,最少的也有五六千人之眾。 
  包括袁紹在內的各路兵馬向河南匯聚。 
  袁紹到了河內,跟河內太守王匡的兵馬合在一起,暫時駐紮在河內。韓馥把軍隊駐紮在鄴城,即河南省臨漳縣西,以督運軍糧。袁術的軍隊駐紮在魯陽,即今河南省魯山縣。孔胄的軍隊駐紮在穎川。 
  除了這五路兵馬分別駐紮在當地以外,其餘像張邈、曹操、張超、劉岱、橋瑁、袁遺他們都到了酸棗,即今河南省延津縣北。 
  到了約定的日期,袁紹、王匡、韓馥、袁術、孔胄他們帶著隨從的人都到酸棗來開會。先後到達酸棗參加會議的有十路人馬: 
  第一支人馬:渤海太守袁紹。 
  第二支人馬:冀州牧韓馥。 
  第三支人馬:豫州刺史孔胄。 
  第四支人馬:兗州刺史劉岱。 
  第五支人馬:陳留太守張邈。 
  第六支人馬:廣陵太守張超。 
  第七支人馬:河內太守王匡。 
  第八支人馬:山陽太守袁遺。 
  第九支人馬:東郡太守橋瑁。 
  第十支人馬:濟北相鮑信。 
  十支人馬的頭兒聚在一起,慷慨激昂,義憤填膺,同仇敵愾,摩拳擦掌,決心征討董卓,輔助皇室,並公推袁紹為盟主,訂立了共同盟約。 
  這是漢獻帝初平元年,即公元一九○年,函谷關以東的州郡正式結成反董卓聯盟。袁紹自封為車騎將軍,兼司隸校尉。曹操所率是唯一的私人軍隊,自稱奮勇將軍。袁紹向來知曉曹操的能耐和實力,對曹操特別看重,再以盟主身份正式任命曹操為奮勇將軍。 
  袁紹與王匡屯兵河內,便負責作戰計劃、指揮及協調人員。其餘首領,都按原部署屯兵各地,隨時聽令。 
  各路兵馬都有數萬人之眾,由北,東、南三方面,將洛陽團團圍住。 
  袁紹以盟主身份,正式發出通告,號召各地起兵征討董卓。袁紹的通告發出去以後,又多了兩路兵馬:一路是長沙太守孫堅,一路是上黨太守張揚。這樣,征討董卓的隊伍就有十二路兵馬了。 
  由於袁紹聲望崇高,並且曾經公開反對過董卓,所以深得各路兵馬領導者的信任。唯獨濟北相鮑信,卻對袁紹別有看法。鮑信確實頗能識人,他經過幾次接觸,便發現袁紹頗有虛榮浮華之心,好高騖遠之志,卻又並不十分實在。表面他很尊重眾首領意見,其實卻缺乏定見,彷彿他的心思如燈籠一般,哪方的風吹得大,他就順著哪方的力量轉動。作為聯盟之主,十數路兵馬的協調指揮者,如此狀態是很不理想的。但是,鮑信又不好將自己的見識告訴其他首領,因為這是他的感覺和一種特別的發現,其他首領或許現在是認識不到的,他若說出來,豈不有損於這個聯盟的組合。 
  鮑信只將自己的想法對曹操說了,那麼多人他沒說,只對曹操說,在鮑信自己似乎也十分奇怪。顯然是他對曹操有特別的好感。他是知道這個曾為典軍校尉的曹操的,並也知道曹操是為了不就任董卓的封官才逃到陳留的。這些都給了鮑信很好的印象,但這還並不是十分關鍵的好印象,鮑信對曹操特別感興趣的是他那支私人軍隊,這不僅在盟軍中是獨有的,也是頗為出眾的。曹操在短短的時間內,幾乎是白手起家,成功地創建了如此一支軍隊,顯然是他能力和志向的一種集中體現。鮑信知悉了曹操身同士卒,打造兵器的舉動;知悉了曹操遊說富豪,爭取支持的舉措;更知悉了曹操訓練軍士的技巧和方法,等等。 
  鮑信由此斷定,這個粗短壯實、貌不驚人的漢子,絕非袁紹所能匹比。 
  鮑信因此專程拜訪了曹操,無比感慨地說:「亂世的英雄不是那麼容易當的,今後撥亂反正的只有將軍你才做得到。其他軍團領袖,即使目前看來很強盛,一段時間以後,也勢必會衰頹而趨勢於滅亡,將軍你才是承受天降大任的角色啊!」 
  曹操聽了,無比惶惑,說:「鮑相過獎了,確實過獎了。操不過殫思竭慮,為討伐董卓計耳。焉有承受天任之才?」 
  鮑信道:「將軍不必過謙,當此亂世之時,英雄畢現,優勝劣汰,在所難免。若以將軍之才德,豈有不盡心盡力於匡世之為之理?既盡心力,必為群雄所不及也!」 
  曹操聽出鮑信也是一番肺腑之言,便不再推諉,含笑表示謝忱而已。但見他不願再深究這個問題,他覺得當務之急,還是如何討伐董卓…… 
  袁紹號召各地起兵征討董卓的通告發出以後,董卓並沒有把袁紹等放在眼裡。因為他恃兵力很強,這十幾萬兵馬,對於他不過是一批遊兵散勇而已。 
  但是,殘暴的董卓仍然在看了通告之後,無比生氣和憤怒。在生氣和憤怒之際,董卓將袁紹等人起兵的根源定在了弘農王身上。弘農王即是少帝,但被董卓廢為弘農王。董卓認為,這些關東州郡起兵的借口中,都有少帝,少帝便是禍患之根。之所以出現「起兵」的禍患,就是因為他當初沒有鏟草除根。於是,他覺得做事得做個乾淨、徹底,大丈夫不能心慈手軟。他決定將弘農王徹底除掉,以絕後患。            
第五章關 東聯盟討董卓 董卓遷都焚洛陽(3)     
  董卓立即去找首席謀士李儒為他想辦法。李儒想了想,便說:「弘農王明日就是十五歲生日,何不以進壽酒之機,讓他飲鴆而亡?」 
  董卓大喜,說:「就這樣辦吧。」 
  這一天,弘農王劉辯十五歲生日,李儒備了一杯毒酒,敬於弘農王面前,說:「此乃董相國上的壽酒,請弘農王即飲。」 
  弘農王心中懷疑,但他焉敢不飲。既然不飲也是死,還是飲了乾脆些。 
  弘農王含淚擎杯,一飲而下,半個時辰不到,即倒地身亡。 
  弘農王死後,董卓才稍解心頭之氣,同時在心中想到,你們幾個太守、刺史們,現在又借誰來搞復辟呢? 
  這時,關東軍團的聲勢已越鬧越大,即使弘農王除掉了,董卓也沒有就此高枕無憂。便又召來李儒等一批謀士,商議下一步又將如何對付? 
  李儒說:「關東州郡起兵之事,絕不可輕視,論兵馬,也不在少數。弘農王雖死,袁紹等仍可找其他借口繼續進軍洛陽。而目前洛陽尚無天然屏障可守,為絕對安全保險計,還不如遷都長安為妥。」 
  董卓沒料到李儒會有這等突然的建議,便說:「遷都之事,非同一般,如果僅僅因為洛陽沒有天然屏障可守,則大可不必。以我西涼軍的強大,足以抗禦雙倍關東兵馬。」 
  李儒說:「遷都長安,還有兩大好處,一是免得與袁紹等糾纏,二是我們一走,他們失去對手,勢必內部相爭起來。到那時,再去同這些人個別對付,則他們非散伙不可。因為據我瞭解,關東軍雖眾,但由多路人馬組成,彼此之間,其實是心存戒心,各有企圖的。人多心不齊,一失去共同的對手,哪有長久聯盟之理?」 
  聽了李儒的一番話,董卓才有些認可了。何況長安本是涼州軍的根據地,遷都長安,於董卓更加有利。於是便同意了李儒建議,即於第二天,召集三公九卿,向他們正式提出遷都之事。 
  大臣們誰也沒料到會有遷都長安一說,不禁愕然。 
  司徒楊彪起而反對,說:「這怎麼行?洛陽為都已多年,官賈百姓,無不適應,一旦遷都,勢必驚動朝野,反而不利於人心穩定。還是不遷為佳!」董卓挺著肚子,指著楊彪道:「遷都乃國家大計,你敢阻撓嗎?」 
  太尉黃琬補充道:「正因為遷都乃國家大計,楊司徒才正義直言,還是請相國更多斟酌的好……」 
  董卓一時語塞,瞪著一雙大眼,看著黃琬。大臣現在才連忙出來圓場,說:「遷都是個好計,漢高祖不是以長安為京師嗎?不過相國大可不必為楊司徒和黃太尉的錯話而計較,最終定奪,還不是完全由你麼?」 
  董卓這才消了些氣,但立即將楊彪和黃琬免了職,全力準備西遷事宜。 
  城門校尉伍瓊,還有尚書周毖都罵王司徒只知道奉承,沒有骨氣。他二人決定冒死規勸董卓,不讓他遷都。 
  董卓一見是他二人,就說:「當初你倆勸我重用名士,啟用袁紹做了渤海太守,我就依了你們。你們所推舉的人做了太守,做了刺史,怎麼報答我呢?竟發兵來打我,而你們還想為他做內應,硬叫我在這兒挨打。這完全是你兩個對不起我,不是我董卓對不起你們。這一次,你們就休怪我無情了……」 
  於是,氣惱的董卓吆喝一聲,便來人將伍瓊、周毖捉了,下在了獄中。第二天,即定了個裡應外合的罪名,予以處死。 
  董卓殺了伍瓊、周毖後,還不解氣,又將袁紹的叔父太傅袁隗和袁術的哥哥太僕袁基也定了罪,將兩個人及兩家男女老小五十多人全部殺了。 
  已經免職的前太尉黃琬和前司徒楊彪,見這麼多人被殺,也膽戰心驚起來。為了自身及全家的安全,二人慌忙跑到相國府,再次向董跪而認錯。 
  董卓哈哈大笑了,似乎得到了某種滿足,不僅原諒了黃琬和楊彪,還向漢獻帝推舉,任命他二人做了光祿大夫。 
  在遷都之前,還有兩個人梗在董卓心上。一個是左將軍皇甫嵩,一個是河南尹朱俊。二人曾都是董卓的上司,在士族和官僚中頗有名望。因此董卓便有些顧忌他們。 
  這時,朱俊向董卓建議在洛陽作防守部署的計劃,董卓不聽,朱俊一怒之下罷官而去。董卓也不阻攔,只暗中高興。 
  這下就只剩一個皇甫嵩了。董卓耍了個花招,把皇甫嵩調到京師來做個城門校尉,打算借個名目把他殺害。沒想到董卓跟皇甫嵩的兒子皇甫堅很好,便沒殺皇甫嵩,只讓他做了個議郎。 
  董卓把這些難對付的人殺的殺了,安排的安排了,然後下了命令,限期遷都。他下令洛陽一百餘萬居民全部強迫遷居長安。一時間,從洛陽到長安的大道上,擠滿了遷移的人潮車馬。加上糧食缺乏,餓死者、相踵受傷死亡者及相互搶掠械鬥至死者無數,屍體佈滿沿途大道,真是一幅觸目驚心的淒慘地獄圖。 
  董卓為了不讓關東軍佔領洛陽,下令放火燒城。所有的洛陽宮殿、官邸、民宅,等等,完全付之一炬。兩百里方圓頓成焦土,雞犬不留。 
  董卓還想到洛陽城外有不少帝王和公卿大臣的墳墓,就叫呂布率領一隊人馬把那些大墳全都刨開了,把刨出來的金銀玉器及所有珍寶都運到長安去…… 
  如此種種,都說明董卓的野蠻和殘暴。 
  身為朝廷最高官員,在中國歷史上,像董卓如此殘暴的政治領袖,幾乎是空前絕後的。其實,董卓剛進入洛陽時,雖然志在奪權,並有篡位的野心,但他原也有心把朝政做好。他延用不少清流派名士,並且為陳蕃、竇武等平反,還有過掃除貪臣腐敗的壯舉,一時間,整個政治氣氛也似乎為之一新。            
第五章關 東聯盟討董卓 董卓遷都焚洛陽(4)     
  但是董卓是個根本不懂政治的武夫,雖然他頗富謀略,卻過於相信軍事力量,他乘動亂連續併吞何進、何苗及丁原的部隊,並且收買原董重的軍團,加上他的西涼軍團,使他幾乎已完全控制住司隸區所有的軍隊,所以像袁紹、曹操這種公然和他唱反調的人,都不得不落荒而逃了。 
  如果董卓能先穩住對少帝的控制,讓大家沒有公然反對的借口,再逐漸建立自己的政治權威,這樣他或許能改寫歷史。然而,董卓卻以軍事力量做後盾,想強行建立自己的權威,廢少帝,立獻帝,無異落人以反對口實。等關東軍團興起後,他又不能冷靜地面對形勢,設法利用對方的弱點予以各個擊破。 
  董卓無法容忍別人對他一向尊重的軍事力量表示不敬,他幾乎氣瘋了。強硬的外表行動,其實是心虛的反應。他害怕新降服的軍團會陣前倒戈;他過分高估敵人的力量,因此採納建議盡快逃到安全的地方,西遷長安,火燒洛陽,都顯出董卓是個完全沒有政治頭腦的人。由於無法忍受形勢急速變化帶來的焦慮及壓力,董卓變得殘忍而粗暴,也把自己帶入毀滅的命運。 
  董卓要去的長安,早在王莽時期的戰爭中,幾乎變成了一片廢墟,宮殿殘毀,大廈傾覆,民宅寥落,形同荒郊。但見董卓以他粗野蠻橫之勢,下令全力迅速修建。他說:「怕什麼?隴右有的是木材,去砍去伐去運,附近有的是瓦窯,幾十個不夠就再建幾百個,拚命做磚燒瓦。」 
  於是,遷到長安的洛陽居民以及長安內外的百姓,又再遭驅趕投入了一場再創都城的苦役之中。人們餐風飲露,雨裡泥裡,極度疲乏。加上糧食太少,工作又重,好多人暈倒在地。病的病,死的死,病亦同於死,被董卓下令拋到野外餵狗,以免不做工還要消耗糧食。 
  要是誰有怨言,董卓一概不予饒恕,立斬無疑。並且還要清查同謀者,無辜遭殺的人不少。一時間,搞得人人自危,民工們只有埋頭苦幹,一言不發,以避免被懷疑和受株連…… 
  董卓的殘暴行動,傳到曹操軍團中,曹操聽了,說不出有多麼氣憤和悲痛。對於自己無力阻止這幕人間慘劇更深為哀傷。他遙望洛陽和長安,感到從未有過的蒼涼和悲憫。這真是漢朝從未有過的恥辱,中國從未有過的大禍啊。皇上安在?朝綱安在?百姓安在? 
  曹操獨步軍營之外,情不能抑,寫下他對時代悲劇痛心疾首感受的詩歌———《薤露》: 
  惟漢二十世,所任誠不良。 
  沐猴而冠帶,知小而謀強。 
  猶豫不敢斷,因狩執君王。 
  白虹為貫日,已亦先受殃。 
  賊臣持國柄,殺主滅宇京。 
  蕩覆帝基業,宗廟以燔喪。 
  播越西遷移,號污而且行。 
  瞻彼洛陽郭,微子為哀傷。 
  這《薤露》原是東漢時的一種輓歌,是王公貴人送葬時專用的樂府詩曲。曹操借用以描述他為時代悲劇下的所有犧牲者送葬。 
  他在詩中說:漢王朝由漢高祖劉邦到東劉漢靈帝宏,傳了二十二世,大權落入一個不懂治道的大臣何進手裡。粗魯的野人,即使穿上高雅的禮服也不成形,偏偏智謀短淺,野心卻又特別大,制定殺盡宦官的計劃。 
  面對惡化形勢,策略猶豫不定,致使皇帝被宦官挾持,落難到野外。白虹貫日顯示不祥,因而何進本身也遭到殺害。賊臣董卓乘機把持國柄,毒殺了少帝,並毀滅了京城洛陽。漢王朝的基業遭到毀壞,宗廟宮殿也跟著付之一炬。君臣庶民被強迫西遷長安,流離失所,哭聲震天。看到洛陽城這幅悲慘景象,我有如微子面對殷廢墟,痛心疾首,不禁淚流滿面。 
  然而,最讓曹操痛心的,卻是關東軍團對這件事的反應。當時董卓已放棄洛陽及大部分司隸軍區,更由於洛陽撤退行動中,軍紀敗壞,陣容混亂,士氣幾乎已完全渙散,董卓不得已將主力部隊撤退,進行防禦部署。 
  誠如在前鮑信所言,關東軍團雖然號稱聯軍,卻各懷鬼胎,誰也不肯以自己的軍隊打前鋒,和董卓強大的西涼軍團對抗。而盟主袁紹對董卓舉國西遷所造成的慘劇,居然視若無睹,按兵不動。曹操於此實在看不下去了,便單騎直抵袁紹大本營,非常不客氣地批評道:「我們大家舉義兵,不是為了要驅逐暴政嗎?如今大軍已完全集結了,大家又在猶豫什麼?以往董卓佔領著京城洛陽,以皇室軍力為基礎,向東又有堅強防禦部署,確實不容易擊敗。然而,今天他主動撤退了,挾天子及朝臣西遷長安,海內為之震動,軍隊士氣渙散,此天亡之也。一戰便足以定天下,為什麼不把握這一良機呢?……」 
  袁紹卻說:「曹公休急,我軍團雖已聯盟,但尚在初始,各部都準備不足,因而協調行動困難重重。而董卓雖退,實力未減,焉知他不會沿路埋伏?若我軍團貿然向洛陽進攻,則太冒險……」 
  曹操失望而歸,竟自向盟軍宣告:「舉義兵,除暴亂,名正言順。現在各路兵馬雲集一起,正該出擊之時,各位還有什麼下不了決心的呢?逆賊董卓,燒燬宮殿,劫走天子,強迫百姓,一時海內震動,人心惶惶。正可謂天怒人怨,懲處逆賊之機。只要大家同心協力,定會擒賊……」 
  曹操這麼喊著,各路將領卻有些無動於衷。其實他們是各有各的心思,一怕損失了自己的部隊,二怕即使打了董卓,那地盤也不會屬於自己。況且盟主袁紹並未號令大家,僅聽一個曹操的,彼此如何協調? 
  曹操看著這些人雖然一起訂了盟約,卻是同盟不同心,便十分生氣。 
  曹操於失望之際,乃獨自帶著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李典、樂進等人往西去打董卓。陳留孝廉衛茲自告奮勇,願隨曹操一塊兒去。曹操和衛茲雖然有一些人馬,可是畢竟沒有自己的地盤,在給養方面就成問題了,他只得去求陳留太守張邈幫助。張邈表示支持他們的行動,另外還撥給他們幾千人馬。 
  曹操高興極了,便由自己親自打頭陣,請衛茲在後隊接應,信心百倍地從酸棗出發,去奪取滎陽。一路上如船帆遇風,十分順暢。 
  曹操率軍到達汴水,汴水在河南省滎陽縣北。曹操剛到,就遇上董卓的大將徐榮。原來董卓已聽到了曹操單獨進軍的消息,便馬上把徐榮的大軍調到了汴水,在那兒候迎曹操。 
  曹操本來兵馬不多,又沒料到徐榮早已布好陣勢,因此立刻處在很不利的地位。幸虧曹操新募的義兵經過嚴格訓練,又有才打造的好兵器,雖然處在絕對劣勢,也打了一整天才退下來。當然傷亡頗大,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他們幾個拼著命保護曹操向滎陽退去。 
  然而徐榮的軍隊緊緊咬住曹操不放。天已經黑下來了,曹操快馬加鞭,只覺得耳畔風聲如泣。漸漸跑得有些疲憊了,而追兵之勢並未稍減。忽然,曹操聽見鳴鏑之聲,慌忙伏身躲閃,但見肩膀上還是中了一箭。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又一箭射中了馬屁股。那馬跪倒了,把曹操摔在地上。則後面追兵即將馳攏,正在危急之時,曹洪趕到,指揮部下擋住敵兵,自己跳下馬來,扶起曹操,替他拔出了箭,一把按上隨身帶的刀傷藥,請他上了自己的馬。 
  曹操說:「你沒有馬怎麼行呢?」            
第五章關 東聯盟討董卓 董卓遷都焚洛陽(5)     
  曹洪說:「當今天下可以沒有我,但不可以沒有主公啊!」 
  後面喊殺已近,曹洪鞭擊曹操坐騎,使之馳騁,而他卻在後面跟著猛跑。一行人又跑了幾里地,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忽然前面閃出一排火把,大隊人馬攔住去路。 
  曹操和曹洪一下子驚呆了,難道天要絕人麼?曹操頓生怒氣,吼道:「如此進退維谷,只有拚命一途了!」 
  正要馳馬上前迎戰,才發現是衛茲的部隊。真是一場虛驚,心中一塊石頭頓時落地。可是不見了衛茲,曹操一問,才知衛茲是為流矢射中,不幸當場陣亡。 
  衛茲乃曹操的恩人,這次又自告奮勇來協助曹操,竟然陣亡,他不能不為此悲痛,他仰天歎曰:「衛公好人,天意何逆?」 
  但是情勢仍很緊急,不容許他們再多停留,兩支人馬只得匯合在一起,連夜趕路,離開滎陽。而徐榮這時已停止追趕,他雖然打敗了曹操,卻已經認識到了曹操的勇武,況且酸棗還有十多萬兵馬,不可冒昧逼近,所以追趕一陣就收兵回去了。 
  關東軍團動用十餘萬兵力,冀、豫、兗、青四大精華州的郡縣幾乎全部響應,實際的人力、物力和聲勢上超過了董卓的長安政府。尤其在董卓西遷後,所屬軍團士氣低落,作戰力大減。而且司隸軍區中,由左將軍皇甫嵩統領的三萬餘直屬軍團,屯駐長安附近的挾風,不但不接受董卓的指揮,而且隨時還有倒戈相向的可能。誠如曹操的估算,只要關東軍團策略運用正確,一次大會戰,即可使大局扭轉。 
  問題是,各州郡領袖真正想做的,並非表面喊的「抗暴」及「勤王」,而是想乘機切斷和長安政府的從屬關係,從此不必接受調動,以取得獨立的領土及軍隊控制權,並伺機謀奪天下。後來袁紹及韓馥便公開想擁幽州牧劉虞為皇帝,袁術更進一步想自己稱帝———這也是後話。不過在此說明各州郡領袖是為了保留自己的實力,誰也不肯和董卓進行有危險性的硬戰,包圍洛陽也不過為了表表姿態而已。 
  曹操此時領的只是一支私人部隊,他沒有領土也沒有領民,軍資糧草完全靠自己供應,根本不宜做持久性的戰略。他孤軍奮戰,不惜以雞蛋碰石頭,最主要也是希望以行動暴露關東軍團州郡領袖的私心,激起有心之士同情,以增加自己的力量。 
  曹操引兵回到酸棗,只剩了五六百人,幸虧幾個將軍都沒有傷亡。曹操看著自己的兵這麼少,但他估計張邈、劉岱、橋瑁、袁術他們駐紮酸棗的兵馬一定不下十數萬。這十數萬眾難道還不能去打董卓嗎? 
  但是,曹操看到的是駐紮戰地的十幾萬關東軍團在營中設酒置宴,歌舞昇平,似乎早忘了東漢皇帝的悲劇,也根本忘掉勤王抗暴的起義目的了。 
  悲憤到極點的曹操,不禁大聲疾呼: 
  「各位請仔細考慮我的計劃,屯駐河內的渤海軍團可進據到孟津渡口,駐紮在酸棗的各軍團,則建構防禦工程,並堅守敖倉,以完全控制太谷的險要地勢。袁術將軍的南陽軍團,則由丹水及沂水順流而上,直接侵入武關。如此便足以讓長安政府為之震動了。」 
  又說:「我們只要在這些地方築好防禦工程,多佈置疑、虛與周旋應對,不必真正和對方拼戰,也可以製造聲勢,並展示天下大勢之所趨。如此,董卓政權必將受到嚴重的打擊。從古至今,順潮流者昌,逆潮流者亡,此一計劃必定可以成功。」 
  曹操雖然一席正義熱血之詞,卻沒有一個人接受。連一向和他較為友好的張邈,也不表示贊同。 
  其實,曹操這種由三方面向洛陽包圍的戰略,是相當高明的。董卓軍團西遷後,士氣大受影響,甚至已趨潰散。加上扶風的皇甫嵩軍團及河南伊朱俊、京兆尹蓋勳隨時可能倒戈。東、西、南三方面同時加壓,很可能使董卓的西涼軍團放棄長安,退入關州及涼州地帶。如此一來,關東軍團更有討價還價的談判條件了。 
  只是關東軍團的領導者多屬少壯派軍人,經驗不足,而且根本缺乏總理天下大勢的眼光。即使身為盟主的袁紹,也只是急著想擴充自己的勢力,以獲得穩定的地盤而已。「勤王義師」,不過是乘機擴充兵力的一個借口而已。 
  曹操自認對天下大勢,敵我雙方,有非常深入的瞭解和研究,故而才敢大膽地高聲指責他的同盟,並提出他自認為卓越的戰略建議。 
  但是,大家並不為其所動,曹操看到同盟者如此反應,也終於領悟到時代變了,漢室的天下再也不存在了。亂世將至,這已是群雄並起,各憑實力打天下的時代了,於是,曹操決定退出關東軍團,自己再去招兵。 
  曹操帶著夏侯惇及曹洪等人,離開酸棗,到了揚州。他專門去拜見了揚州刺史陳溫及丹陽太守周昕,向他們發表了一通征討董卓的演說。陳溫和周昕分別為其鼓動起來,便給了他幾千士兵。 
  曹操就帶著這四千贈送的士兵走了。 
  但是曹操沒有料到,這些人根本不願跟著他去打仗,到了龍亢,即今安徽省懷遠縣西北,就發生了叛變。叛兵居然襲擊曹操,目的是為了回到他們原先的安樂窩去。 
  曹操和夏侯惇、曹洪等力戰叛兵,將其殺散,才得以保全了自己。            
第六章 風起雲湧 軍閥重開戰(1)     
  曹操到了河內,才獲知酸棗那邊出了事。原來兗州刺史劉岱成心要兼併東郡太守橋瑁的軍隊。他有意派人去向橋瑁借糧,橋瑁說:「我自己的糧草都還不夠,哪兒還有多餘的借給別人吶?」 
  劉岱便以此為借口,趁橋瑁沒有準備,便突然率兵衝進橋瑁軍營。橋瑁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劉岱殺了。這位第一個發出通告的人,就這樣被自己的盟友殺了。 
  劉岱殺了橋瑁,把東郡的兵馬全部接收了,並另派自己的人去做了東郡太守。這樣一來,劉岱的勢力比過去大了許多。 
  曹操知道了橋瑁被殺的事後,歎息不已,說道:「董卓還沒有討伐,自己的人倒先互相殺起來。同盟何在?怎能成大事啊!」 
  接著,曹操又聽說南陽太守袁術跟長沙太守孫堅一起密謀,轟走了豫州刺史孔胄,而孫堅自己做了豫州刺史;名士劉表佔據了江南,做了荊州刺史。 
  這樣一來,原來興義兵,除強暴的各盟軍,現在開始了割據地盤,互相攻打。曹操因此而萬分痛心,想到天下這麼亂糟糟的,自己又只有這麼一點點人馬,能幹什麼呢?一度也產生了灰心喪氣之念———還不如回到老家去,春夏讀書,秋冬打獵,另待時機了。但他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當今之國家社稷,因董卓而空前蒙難,任何志士仁人,焉能在家中消閒得住?於是曹操又堅定了重新招兵買馬,繼續討伐董卓的意志。 
  轉眼過了年,到了初平二年,即公元一九一年,袁紹和冀州刺史韓馥商議,打算立幽州牧劉虞為帝。他們認為董卓劫走了十一歲的漢獻帝,生死不明,所以該另外立帝。而劉虞是宗室中最有威望的人,讓他做皇帝,比漢獻帝還強得多。 
  袁紹歷數劉虞的好處,說:「你看從劉虞到了幽州以後,就注重耕種;在上谷開了市場,讓胡人跟漢人做買賣;他發展了漁陽的鹽鐵生產;百姓生活都有了改善,連青州、徐州的人也有不少跑到幽州去歸附他的。況且,為了打擊董卓,立劉虞也是必要的,要是劉虞做了皇帝,那麼董卓劫走那個小皇帝就不起作用了,董卓也就必然失勢……」 
  袁紹特意詢問曹操,問他可有什麼意見。 
  曹操很不同意這樣做,他說:「我們一起兵,各地豪傑就紛紛響應。之所以擁護者眾,就因為我們是義兵啊!現今皇上,年輕力弱,故受奸臣壓制,可是,他並沒有像邑王那樣的罪惡,憑什麼要廢了他呢?要是廢了他,另立其他人,別人也可以同樣倣傚,隨意廢立,那天下還成什麼樣子?諸君若硬要北向立劉虞而稱臣,我是寧可向西忠於現今之皇上的。」 
  袁紹知曹操一旦定了主意,是不可能輕易說轉的,便再也沒有說什麼了。袁紹又寫信給南陽太守袁術,向他徵求意見。 
  袁術早有自己做皇帝的心思,看信後,得知袁紹等人要立個年長而有能耐的人做皇帝,頓覺對自己大不利。當然他不好明說自己心中所圖,只得堂而皇之地拒絕了。 
  曹操和袁術雖然各人用心不同,可是他們都明確拒絕了袁紹的主張。 
  袁紹碰了壁並不灰心,又和韓馥商量,認為不能為了曹操和袁術兩個人的反對而誤了大事。便決定仍照原計劃行事,派使者去幽州,表明立劉虞為帝的意思。 
  萬沒料到,劉虞聽了並不高興,當著使者,把袁紹、韓馥狠狠批評了一頓。 
  劉虞說:「現今天下,皇上正蒙受苦難,我等得朝廷厚恩,至今未能為國家擦去恥辱,已經是夠慚愧的了。諸君佔據著幾方州郡,理應當同心協力輔助王室,怎麼反倒謀起反來了?你們一意孤行,後果難料,至於我,是不會被你們拖下水的……」 
  袁紹、韓馥聽了使者回音,也很意外。但是,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所繫,豈能輕易作罷,於是,又硬著頭皮再派使者去請劉虞,劉虞還是堅決拒絕,並說:「你們是要存心逼我逃往外國麼?」 
  這一來,袁紹、韓馥才不再提說此事。二人罵劉虞,說他真是不識抬舉。其實這種罵,不過是一種自找台階下去的做法,只有些自我安慰的效果。 
  立不成帝,袁紹、韓馥二人並不因此而改弦更張,向董卓進攻,而是仍然屯在各自的地方,無所事事。直到後來糧食吃完了,他們好像已經完成了任務,一個一個悄悄地溜走了…… 
  劉虞不願意做皇帝,各州郡的義兵首領各有各的打算。袁紹把立帝的事雖然擱下,卻還在圖謀著以別的辦法來擴張自己的勢力。 
  曹操看到義兵首領們紛紛先後散了,覺得自己也不能老在河內呆著,應該另想辦法以實現自己心中宏願。 
  這時候,只有一個義兵首領願和董卓作戰,那就是豫州刺史孫堅。 
  原來袁術反對立劉虞為帝,一心想自己做皇帝。他把大軍駐紮在魯陽,利用孫堅去打頭陣,替他鳴鑼開道。他跟孫堅約定:孫堅出去衝鋒,由袁術在後面接應,供應孫堅糧草。 
  孫堅跟袁術約定以後,就立即帶著自己的部下程普、黃蓋、韓當、祖茂四條好漢,還有一萬多兵馬,離開魯陽大營,向梁縣那邊打過去。 
  孫堅作戰頗有氣勢,他總是跑在最前面,加上他身材高大,又頭戴大紅頭巾,所以後面的部隊都能遠遠瞧見。因此就形成了一個習慣,所有官兵,只要看見大紅頭巾往哪兒移動,他們就往哪兒衝鋒。 
  孫堅部隊很順利快速地前進了一百多里,收復了梁縣。聽說董卓部將徐榮已經調走了,董卓駐紮在那邊的兵馬並不多,孫堅就把大軍駐紮下來,自己帶著一部分人馬佔領了陽人聚,即梁縣西邊的一個市鎮,在那兒也紮了營盤。 
  但是到了後半晌,董卓手下一員大將華雄,出其不意地率兵出擊,將孫堅在陽人聚的人馬團團圍住了。天還未黑,僅是傍晚時分,華雄令士兵盡舉火把,一面放火,一面奪營。孫堅發現四面八方全是敵人的火把和旗號,知道糟了,趕快下令,叫將士們各自作戰,分頭突圍。而他自己則帶著祖茂和幾十個騎兵匯成一路衝了出去。            
第六章 風起雲湧 軍閥重開戰(2)     
  孫堅命令手下的人分頭突圍,原是想以此分散敵人的注意力,方好突逃出去。哪知華雄的兵馬偏偏不追別人,就對孫堅緊追不放。他跑到哪兒,他們就圍向哪兒。而且,率隊追擊他們的正是大將華雄,孫堅邊跑邊想,只有擊倒華雄,才能阻止追擊。他是個射箭能手,弓箭隨身帶著,便邊跑邊彎弓搭箭,向華雄射擊。連射兩箭,都被華雄躲過。再射第三箭時,由於用力過猛,竟將弓弦拉斷。他只好丟了弓箭,伏在馬背上拚命逃跑。 
  祖茂這才提醒孫堅:「他們光追咱們這一路,顯然是認識將軍頭巾的緣故,快將頭巾摘下來,讓我戴上,再分頭跑吧!」 
  孫堅這才恍然大悟,忙將自己頭巾與祖茂的頭盔換了,分兩路跑去。 
  果然,華雄的兵馬只認大紅頭巾,孫堅這才鬆了口氣,抄小路跑回去了。 
  祖茂戴著孫堅的頭巾東竄西逃,忽東忽西躲著敵人。後來跑進了一塊大墳地。華雄的兵馬追了來,看見墳地燒著火,隱隱約約有大紅頭巾在動,就四面圍上去,圍了好幾層。華雄要活捉孫堅,叫士兵萬不可放箭。 
  士兵們慢慢地圍上去,有兩個膽大的士兵想立頭功,揮舞拳頭向孫堅打去。頓時哎喲一聲,縮回了手,手背上全是鮮血。原來他們打著的並非孫堅,而是一個石柱。祖茂早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只有大紅頭巾掛在石柱子上。 
  華雄的士兵拿不著孫堅,就拿了那頭巾去向華雄稟報。 
  祖茂跑回大營,見了孫堅,二人自是慶幸。孫堅後悔自己不該分散兵力,以至吃了大虧。第二天,孫堅把軍隊查了一下,損失不大,還有一萬多人。便又全軍出發,重新佔領了陽人聚。 
  孫堅不敢再冒險了,重新很細心地觀看了地形,將程普、黃蓋、韓當一一作了佈置,之後,帶著祖茂,又戴了新的大紅頭巾,去跟華雄交戰。 
  華雄平時出入敵軍,無人敢擋,昨天又打了勝仗,今天一見孫堅,兵馬不多,更不把他放在眼裡。兩下一交戰,孫堅敗下陣去,華雄窮追不捨,他發誓今個白天一定要把孫堅捉了或斬首。 
  孫堅退退戰戰,戰戰退退,很快將華雄引到自己兵馬埋伏的地方。一聲號令,程普、黃蓋、韓當先後殺出,把華雄圍住,截斷了去路。華雄揮舞大刀,力戰程普三位將軍。孫堅又拉滿新弓,連著向華雄射了兩箭。他正準備射第三箭時,卻見華雄從馬背上摔下來了。士兵們一擁而上,將華雄腦袋割下。 
  華雄一死,全軍慌亂,孫堅揮師圍剿,幾乎將其全部消滅。 
  直到這時,徐榮才趕到,但飛馬報來前軍已經覆沒,徐榮一驚,馬上退卻,這一退,徐榮的兵馬爭先恐後亂了起來,自相踐踏殘殺,死傷無數。孫堅趁著一鼓勝軍之氣,殺入徐榮軍中,徐榮兵馬還手不及,死亡半數以上。 
  孫堅連勝兩仗,一斬華雄,二敗徐榮,好不榮耀,立即派人向袁術報功。同時催袁術快運軍糧,以便速攻洛陽。這時有人在袁術跟前說:「孫堅打下洛陽,就將是功勳蓋世的人了,將軍奈他若何?無異於去了一隻狼,來了一隻虎。」 
  袁術一聽,沉默良久,最後決定:「免發軍糧。」 
  沒有軍糧,怎麼了得?孫堅當夜親自趕赴一百多里,去見袁術。 
  孫堅在袁術面前氣喘吁吁,指手畫足地說:「我孫堅跟董卓素無怨仇,這回挺身而出,奮勇作戰,不計生死,何故?一乃為國除暴,二乃為將軍報仇。這會兒剛開頭打個勝仗,就疑神疑鬼,不發軍糧,如此下去,大事何成?我們一心一意為將軍作馬前之軀,將軍卻聽信奸人。請將軍想想,到底誰是忠於你的?」 
  袁術被說得滿面通紅,無言以對,只得表示即發軍糧。 
  孫堅回到陽人聚,等軍糧一到,即向洛陽進兵。 
  但是,還沒等孫堅發兵,董卓已經派李傕向他求和來了。李傕傳達董卓意思,願與孫堅結為親戚。還說只要孫堅說一聲,孫家子弟,想做什麼官就做什麼官,他董卓一概擔保,向皇上推薦任用。 
  這等條件,可以說夠優惠的了。但是孫堅根本不聽這一套,言道:「董卓顛覆王室,屠殺百姓。罪行滔天。我孫堅唯有討伐一途,若不能將董卓滅門滅族,將那罪惡的人頭高掛示眾,我死也不得瞑目。他董卓怎麼還有臉來求和呢?」 
  李傕無言以對,但孫堅並沒有為難他,放他回去了。 
  李傕走後,孫堅立即向大谷進軍。一到大谷,距洛陽就只有九十里地了。 
  董卓當然著急,立即把漢獻帝送到長安,自己還是屯兵洛陽。他對親隨人等說:「關東將士屢敗於我,他們並無能耐,唯孫堅這小子有股憨勁。你們千萬不可小看他。」 
  董卓叫呂布為先鋒,自己則帶了李傕、郭汜等,要親自跟孫堅見個高低。 
  孫堅叫程普、韓當抵擋呂布,自己跟黃蓋帶一隊精兵去打董卓。董卓、李傕、郭汜出陣迎戰,不幾回合,就被黃蓋殺退。孫堅頭戴大紅巾,飛馬馳向董卓。董卓望見,心中一虛,脫口說出了一個「退」字。這一下,全軍動搖,陣腳全亂。呂布見了,只好扔下自己這一頭的程普和韓當,鞭著赤兔馬趕來保護董卓。 
  董不願意再回洛陽了,囑呂布往西退到澠池,駐紮下來。董卓聽說孫堅還要來攻到澠池,就派幾個主要的將領分頭守住重要的關口和縣城,自己則帶著呂布往長安去了。 
  孫堅得知董卓往長安去了,就率部進了洛陽城。他首先派人打掃了那個尚未燒燬的宗廟,殺了牛、羊、豬三牲,置於寺廟,隆重祭祀了一番,以盡他做大臣的本分。 
  之後,孫堅又安排士兵把董卓刨過的墳墓大略收拾了一遍,將所有暴露的屍骨盡皆掩埋。他還想把洛陽城修理一下,可是滿城都是髒土和碎磚,無法下手。他只好吩咐士兵首先清除街道,修補欲墜的牆頭。士兵們在清除亂石堆時,不是刨出金錢,就是刨出玉器,一時間,亂石堆成了聚寶盆,兵士們爭先恐後翻刨尋找,都想趁機發一筆橫財。            
第六章 風起雲湧 軍閥重開戰(3)     
  有幾個士兵在一口枯井裡撈起一具屍首,是個宮女。這宮女從頭到腳都是金銀珠寶。士兵們你爭我搶,互相吵罵起來。孫堅聞訊,馬上下令:金銀珠寶一律歸公,不得私藏。他令程普專司此事,繼續清理大井,凡有值錢的東西盡皆上交。 
  洛陽城南有口大井,井欄上面刻著「甄官井」三個大字。井裡亂七八糟扔了不少東西,程普立即叫士兵進行清理。開初撈起來不少東西,有值錢的,也有不值錢的。最後又將井水掏干,便發現有一隻玉匣。程普將玉匣捧在手上,發現這隻玉匣也是很名貴的,便捧來交給孫堅。孫堅打開玉匣一看,是顆大印。大印四尺見方,一隻角是用金子鑲成的。捧起大印,倒過來看,竟有八個大字在上面。他仔細一看,才見「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幾個字。他恍然大悟,此乃傳國玉璽。 
  孫堅很感奇怪,傳國玉璽怎麼會扔在井裡呢? 
  程普就說:「當初後宮發生兵變的時候,不是失落了玉璽麼?當時何太后瞞著這事,許多人並不知道。後來並未聽說找到玉璽,我看那失落的玉璽,就是這顆了。」 
  孫堅點頭認可,卻還是納悶,是誰把玉璽扔到井裡的呢? 
  程普推測道:「估計當初少帝被張讓、趙忠等人劫走的時候,由於慌急,並沒有帶玉璽。一定是那個管玉璽的內侍怕玉璽被人奪去,才把它扔到井裡的。後來所有宦官都被殺了,那內侍也未能倖免,故而就無人知道玉璽的下落了。現在,這顆傳國玉璽意外地落在將軍手裡,難道說不是天意嗎?」 
  孫堅聽了,喜不自禁,言道:「這或許是一種預兆呢?」 
  孫堅吩咐左右,切不可將這消息傳出去。 
  孫堅將那玉璽抱在懷中,撫摩了好久,當晚,竟把它放在枕頭下睡了一夜。 
  第二天,孫堅下令撤軍,回到魯陽去了。 
  孫堅擊敗董卓的消息傳到河內,袁紹心裡癢癢的也想進兵。忽又聽說孫堅回魯陽去了,袁紹便想把洛陽拿來作為自己的地盤。可是,各路兵馬這時大都已經散了,袁紹軍隊的糧草還得依靠他的上級冀州牧韓馥的接濟。仰仗於人,並不能自主自如,需要糧草時不能按時送來,這真叫袁紹大傷腦筋。 
  袁紹的門客南陽人逢紀知道袁紹的心思,便說:「將軍胸懷大志,要成一番大事業,可糧草還得依賴別人,這怎麼行呢?若不佔領一個州,必將自身難保,何談舉大事呢?」 
  袁紹說:「我何嘗不想擁有一州?可冀州兵強,沒法跟他爭啊!」 
  逢紀說:「我有一計,定叫韓馥將冀州拱讓……」 
  袁紹催道:「快說、快說!」 
  逢紀便對袁紹悄悄說了,袁紹不斷點頭叫好,決定照逢紀的話去做。 
  袁紹依計寫信給北平太守公孫瓚,叫他以征討董卓的名義進攻冀州。公孫瓚閱信後,無比高興,因為他正朝思暮想擴充地盤,但又找不到適當機會。袁紹鼓動他進攻冀州,合他心意,於是當即便向冀州發兵。 
  韓馥得知公孫瓚來攻,便親自率兵抵抗。但是他擋不住公孫瓚進攻的鋒銳,連戰連敗,急得眉頭緊鎖。正在焦頭爛額之際,突然來了兩個幫手,都是他以前的門客。一個是陳留人高幹,一個是穎川人荀諶。二人來報:「車騎袁紹已經離開河內,大軍到了延津。」 
  韓馥說:「難得他發兵來救我。」 
  荀諶說:「恐怕並非如此。你想,公孫瓚率領燕、代的精兵,乘勝南下,州郡響應,勢不可擋。袁車騎也在這個時候向東進兵,誰知安的是什麼心?我們真替你擔心哪!」 
  韓馥聽得直冒冷汗,驚慌失措道:「這可怎麼辦呢?」 
  荀諶乘機對韓馥說:「袁紹乃當今豪傑之首,豈能長久置身於將軍之下?冀州為天下重鎮,公孫瓚北面來攻,袁紹西面夾擊,將軍如何守得住?若以袁紹與將軍一貫交情,又共為反董卓同盟,我替將軍打算,不如將冀州拱讓給他。袁紹若得冀州,必將感激將軍,公孫瓚豈敢再犯?這樣一來.將軍既有退讓之美名,又可安穩無憂了。請將軍務必三思,別再錯失機會了。」 
  韓馥素來膽小,又正值危急之時,立刻就答應了。韓馥手下人聞知,紛紛出來反對。他們說:「冀州人眾,一呼百應,如招之即來,可有百萬;冀州物產豐饒富庶,年產糧食,可用十年。而袁紹孤獨窮困,不可不仰仗冀州,他如同嬰兒一般,不予哺乳,則難成活。我們何苦要把冀州讓給他呢?」 
  而韓馥卻說:「我原來就是在袁氏手下做事的,且在才能上我遠不如他。讓位給有才的人,有何不好呢?」 
  韓馥這樣說,手下人便不好再開口。還有些將領主張發兵抵抗袁紹,更給韓馥勸住了。韓馥就這樣被荀諶、高幹二人嚇唬得不再有其他想法,即叫他兒子捧了州牧印綬去送給袁紹。之後,全家離開公署,搬到了別處居住。 
  幾日後,韓馥把袁紹迎進城來。 
  袁紹率軍入冀州,做了冀州州牧,封韓馥為奮威將軍,不令其有統治州郡之權,更無一點軍隊。 
  袁紹乘機撤換了原韓馥班底,起用一向不為韓馥重用的田豐、審配等。並收容冀州名士沮授,封為奮武將軍。逢紀、許攸、荀諶等均受重用。直到這個時候韓馥才醒悟過來,深知自己有職無權,上當受騙,悔之莫及。 
  韓馥氣憤不過,一日偷逃出州城,投奔陳留太守張邈去了。可是,不久袁紹的使者又到張邈那兒,不知咬著耳朵對張邈說了什麼話。韓馥心虛極了,認為袁紹絕不會放過他,就自殺了,袁紹便趁這個機會,完全控制了冀州的統治權。            
第六章 風起雲湧 軍閥重開戰(4)     
  公孫瓚至此才發現被袁紹利用了。再加上在協助袁紹對抗袁術的擴張策略中,其弟公孫越為孫堅軍團擊敗,身中流矢殞命,乃憤而聯合北方和他親善的郡縣尉,南下討回公道。冀州北方郡縣有不少因痛恨袁紹欺騙韓馥,進而反叛袁軍投入公孫瓚旗下,公孫瓚軍團聲勢因而大增。公孫瓚乘勢將大軍集合,駐屯到磐河附近,隨時準備和袁紹軍一決生死。 
  為了強化政治作戰,公孫瓚封旗下大將嚴綱為冀州刺史,田楷為青州刺史,單經為兗州刺史,擺出一副準備一舉併吞關東諸州郡的架勢。 
  在公孫瓚這支聯合軍中,有一位年輕將領,日後成為曹操一生中最重要的對手,那便是公孫瓚在拜尚書盧植為師求學時的同門師弟劉備。 
  劉備是冀州涿郡人,據說是漢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劉勝的後代。由於父親早逝,劉備和寡母織販草蓆為生,過著貧困的生活。劉備個性豪爽,富有寬容心,雖不善言詞,卻好結交俠義人士。加以他膽量大,有勇武,善用兵,因此頗得朋友信任。年輕時,劉備與河東關羽、涿郡張飛為友。三人坐同席,寢同床,情若兄弟。平常官場交際場合,關、張二人並立於劉備身旁,侍服終日。若遇危難時,關、張二人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備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長相非常奇特:雙手奇長,垂下時,手指長過膝蓋,如同猿猴狀,走路的樣子也自然顯得有點好笑。耳朵更是奇大,據說他自己斜著眼睛可以看到自己的雙耳,因此有「大耳朵」的綽號。劉備還有個特點,他喜怒不形於色,對於別人指指點點從不放在心上。加上他脾氣好,又富於行動,因此頗受別人的尊重。 
  黃巾黨人事發時,劉備曾加入剿撫黨人的義勇軍團,建立了不少軍功,而被任為安喜縣尉。不久,和朝廷的視察官督郵發生衝突。劉備一向最恨貪婪的官僚,便把督郵痛打一頓,棄官潛逃,成為通緝犯。幸遇公孫瓚的幫忙才獲得平反,並由公孫瓚推薦受封為平原相。為感激公孫瓚之恩,這一次特率領全部人馬前來助戰。 
  并州常山人趙雲也率同郡縣人馬,前來投奔公孫瓚。 
  公孫瓚深感奇怪,便問趙云:「貴州人士幾乎全部投靠袁紹軍團,為什麼只有將軍深知大義投靠我呢?」 
  想不到趙雲的回答非常坦白,他表示:「天下事眾說紛紜,到底誰是誰非,其實很難判定,但最為受苦的卻是百姓。因此,我希望的是能夠很快安定時局,為解決民困多盡點力而已,倒不是個人感情上較偏向將軍而不喜歡袁公。」 
  公孫瓚對趙雲的答覆深為不滿,自然不予重用。但趙雲說那番話時,劉備卻聽見了,頓覺趙雲非同一般,因此主動要求公孫瓚將趙雲的部隊併入其屬下,公孫瓚便同意了。趙雲遂同劉備回平原縣,並替劉備主持騎兵部隊的訓練。 
  由於天氣寒冷起來了,袁紹與公孫瓚部隊暫成對峙狀態,各自都準備度過嚴冬之後,再行較量。 
  北方的部隊雖然呈僵持狀態,但袁紹、袁術及公孫瓚間的明爭暗鬥,卻延伸到荊襄地區,並與荊州的劉表及揚州的孫堅,展開了空前的火拚,也形成吳荊數十年的恩怨對抗,一直到十四年後的「赤壁之戰」時,為了對抗空前強敵的曹操南征軍團,劉備所率領的荊州殘餘部隊和孫權的江東軍團,才化解恩怨,組成軍事聯盟。此是後話。 
  當初袁紹想擁立劉虞為帝,袁術堅決反對,主要的原因是他自己也想稱帝。因此擁有南陽後,便努力斂收財稅,以為打天下的資本。袁術刻意地發展自己的力量,卻使得坐鎮南方的荊州牧劉表備受威脅。 
  由於袁術和公孫瓚之間有軍事盟約,使袁紹有遭北南夾擊的威脅,所以他也就聯合劉表,以在西南方牽制袁術的發展。 
  為了應付這種局面,袁術便調動正和董卓纏鬥中的孫堅部隊攻擊劉表。劉表派老戰友黃祖,和孫堅會戰於樊城附近。黃祖軍團不敵,孫堅軍長驅直入荊州,包圍劉表鎮守的襄陽城。劉表乃和黃祖設計,在峴山竹村中,埋伏大量弓箭手。黃祖由樊城出擊,劉表也出城和孫堅對抗。 
  孫堅軍團面對劉、黃軍團夾擊,毫無懼色。他派遣部將程普、黃蓋、韓當率主力部隊,力抗劉表,把劉表逐回襄陽城,自己則率領輕騎兵突擊黃祖部隊。黃祖敗走,便往峴山流竄,孫堅乘勝追擊,夜間到達峴山間,埋伏部隊以箭雨及飛石夾擊,一代猛將孫堅死於敵箭中,年僅三十七歲。 
  由於孫堅子孫策、孫權等尚年幼,所屬軍團便由其兄孫賁暫代,並歸屬於袁術。 
  當袁氏兄弟嚴重內訌的時候,曹操正率領著他的部隊屯居河內依附袁紹。他雖努力避免捲入兩袁間的爭鬥,但也無力突破困境,掙脫寄人籬下的生活。 
  這時,鮑信由於對袁紹兼併冀州這件事很不滿,便對他十分看重的曹操說:「袁紹身為盟主,卻不思討伐之事,終日所為,只是如何自己抓權,搶奪別人地盤。如此下去,必興大亂。我看一個董卓沒有除掉,另一個董卓又來了。我為將軍打算,不如回到大河以南去,隨時觀察形勢,再作行動。」 
  鮑信這番真心話,正說在曹操心坎上。他表示,他早有離開河內之心,只是一時沒有機會。不過目前他下了這個決心,只是什麼時候走的問題了。 
  初平二年,即公元一九一年的七月間,曹操的機會終於來了。            
第六章 風起雲湧 軍閥重開戰(5)     
  這時,同時屬於征討義軍聯盟的東郡太守王肱,派人來向駐守河內的曹操求救。 
  原來,原屬冀州的黃巾黨人,在張角兄弟潰滅後,便以道教的黑色旗為記號,屯屬於河北的黑山,號稱「黑山黨」。 
  黑山黨人的首領有於毒、白繞、眭固等,共有黨人十餘萬,皆是反對腐敗的朝廷和官僚的百姓組成。黑山黨人的士氣很高,戰鬥力頗強,一鼓作氣攻下兗州的魏郡後,即威脅到鄰近的東郡。 
  東郡地跨黃河南北兩岸,黑山黨的兵分兩路,予以侵擾。太守王肱面對兩股雄兵,疲於奔命,無法遏阻,所以來向屯駐北方鄰郡河內的曹操求救。 
  王肱這時據守在黃河南岸的郡城濮陽,遇到黑山黨人白繞的圍攻,情況至為危急。 
  濮陽城北依黃河,東傍新溝河。而白繞由城的西南方圍攻。曹操探明情況,即派夏侯惇繞道新溝,由東南渡河過去攻打白繞軍。白繞軍突然發現一支部隊來攻,乃回頭全力對抗。而曹操趁白繞軍不注意時,卻親率部隊由北南渡黃河,並以鐵騎部隊由後方突擊。 
  如此一來,白繞就遭到了幾方突擊,再加上黑山黨人士氣雖高,畢竟缺乏長期訓練,組織不免鬆散一些。對於一般攻戰,倒能所向披靡,因都有視死如歸的氣概,而對於這種幾方夾擊和奇襲的戰鬥,就無法應付了,因而大敗。白繞領部撤退,怎奈兩方是水,兩方是兵。白繞的黑山黨人只得拚死衝殺,奮勇作戰,表現了無畏的氣概。但終於敵不過訓練有素的官兵,幾乎全軍覆滅。 
  曹操解救了王肱,王肱感激不盡,並對曹操用兵佩服不已。 
  袁紹鑒於王肱不勝其職,乃做了個順水人情,表薦曹操為東郡太守。曹操表示謝意,但他並不駐守在東郡,而是將郡城遷往黃河北岸的東武陽,目的是為了聯繫自己長期在河內經營的地緣關係。這確也表現曹操高人一籌的地方。 
  在這裡,曹操首度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地盤」。有了地盤,就有了糧草給養的來源,就不再有寄人籬下之苦了。 
  但是,白繞所率的黑山黨人雖徹底潰散,但整個黑山黨人卻並未因此氣衰。初平三年,即公元一九二年春天,經過半年多休養生息,黑山黨人在於毒的領導下,再度出擊,準備向曹操展開報復。這一次,黑山黨人攻擊的目標,是曹操的新郡城東武陽。顯然於毒是經過仔細分析的,認為東武陽作為郡城並不如東郡城那麼牢固。 
  曹操得到黑山黨人要攻新武陽的情報,立刻作了部署。他令曹仁等負責策劃守城,自己則親率主力部隊駐屯在新武陽西南兩百里處的頓丘。這時距黑山黨人的大本營黑山,正好是正東兩百里左右。換言之,由頓丘往東北到東武陽,往西到黑山,幾乎是相等的距離。 
  曹操這樣部署顯然是有用意的。面對人數眾多的黑山黨人,曹操抓住了對方缺乏訓練的弱點,決定以智取而不以人力敵的方法。 
  曹操設定的作戰地點是頓丘西北方一百里的內黃。最巧的是,內黃距離東武陽及黑山也各自兩百里左右。曹操暗中利用軍隊調動,策劃一個黑山黨人萬萬想不到的陷阱。曹操洋洋自得,他斷定黑山黨人絕不會識破他的計劃。 
  曹操似乎已經算好,從黑山出發的黑山黨人,由於缺乏長期嚴密的訓練,行軍速度必不會快,即使騎兵也需要兩天才可能到達東武陽。但是從頓丘到黑山,騎兵只需一天,而由頓丘直奔內黃,則只有半天不到。依曹操的佈局,曹軍到達預定戰場,都比黑山黨人要快上許多。 
  於是,曹操首先故意將頓丘的輕騎隊分成數批佈陣,讓黑山黨人看不出這是曹操的主力,以為是巡邏部隊而已。因此,黑山黨人十數萬眾傾巢而出,浩浩蕩盪開來,打算踏平東武陽,曹操在黑山黨人出兵約一天余時間後,便將頓丘的駐軍一分為二:一部分到內黃擺開野戰陣勢,一部分以「圍魏救趙」的策略,直挑黑山黨人的大本營黑山。 
  在東武陽駐守的曹仁等,採取堅守不動的策略,黑山黨人雖以大軍將城團團圍住,但始終圍攻不下。於毒等領袖正苦思著如何破城的時候,忽然接到緊急軍情,說黑山大本營突遭曹軍圍攻,眼下情況十分危急。 
  於毒等人大驚,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了。不管怎麼說,大本營才是最重要的地方,於是下令,放棄東武陽回師黑山。 
  於毒率黑山黨眾由東武陽趕回黑山,因情況緊急,不容緩慢,黑山黨人跑得氣喘吁吁。正行間,一支人馬殺出,於毒一看,又是曹軍。不過人數並不多,於毒決定將其殲滅。本來於毒正在氣頭上,對曹軍恨之入骨,再回想到若不將騷擾部隊予以殲滅,他的回師必不順利。於是於毒停止前進,回頭認真對付這支人馬。 
  原來這是早等在內黃的曹軍,專等黑山黨人回防半途予以阻撓,但是,他們剛一與黑山黨人接觸,就又往北撤向內黃。於毒憑著黑山黨人的人多勢眾,緊追不放,進入了內黃。 
  這時攻打黑山的曹軍,估算一天行程,便也向內黃集結,而東武陽的守軍也在曹仁率領下,速奔向內黃。這樣一來,於毒的黑山黨人就必然被圍了。 
  黑山黨人雖然在人數上佔有優勢,但連日長程奔跑,馬不停蹄,早已疲憊不堪了。而曹軍卻是作短程運調,一鼓作氣,來勢迅速,很快便分別進入主戰場。以逸待勞地等待黑山黨人的會戰,更巧妙的是,曹軍人數雖少,卻同時由三方面包圍黑山黨人,造成一種假象,使黑山黨人的首領們根本搞不清曹軍有多少人,只感到曹軍是由四面八方衝入。首先在心理上就有幾分空虛。所以一展開戰鬥,黑山黨人士氣大減,潰不成軍。而曹軍乘勢猛攻,黑山黨人四處逃散,幾位首領也各自奔走。曹軍絕不放鬆,直到將黑山黨人趕殺得不見了一點蹤影才算罷休。            
第六章 風起雲湧 軍閥重開戰(6)     
  這一仗,是給黑山黨人以致命打擊的一戰,於是,從漢靈帝以來,一直縱橫南北的黑山騎兵隊,從此一蹶不振了。 
  這一年,曹操三十七歲,他不僅得了東郡這個地盤,而且還得了個相當有名的謀士,叫荀彧。荀彧乃荀諶之兄,穎川才子,少年時便頗富才名。很早以前,漢末名士看到荀彧時,便公開表示:「此子才華,可為帝王之輔佐。」 
  後來,荀彧料到本地穎川將受兵災,就帶了本地願跟他的人到冀州去投奔韓馥。當他趕到韓馥那兒,冀州已屬袁紹所有了。但袁紹把荀彧當作貴賓招待,請他與其弟荀諶,還有同鄉辛評、郭圖一同做事。荀彧在袁紹處沒過多久,就很快發現袁紹有很大弱點。他認為袁紹好謀而不能斷,不可能有太大作為,料他成不了大事。另外聽說曹操才是個有能耐的英雄,便親自到河內,來投靠曹操。 
  曹操見到荀彧,一席談話之後,非常高興地表示:「你,正是我的張子房啊!」 
  張子房即張良,漢高祖爭天下的首席軍師。曹操如此比喻,足見其對荀彧的佩服和尊崇了。這時荀彧才二十九歲,與三十七歲的曹操相比足足小了八歲。曹操為表示自己的誠意,便以自己奮武將軍的資格任命荀彧為奮勇司馬。曹操從此十分信任荀彧,凡事總先與之商量。有一天,曹操問荀彧:「董卓權大兵多,怎麼辦呢?」 
  荀彧說:「凡事都有個極限,董卓如此暴虐,顯然已到了極點,再發展,必無好下場,況且,董卓其人,若遇事,他是無能為力的。」 
  「可是還有個袁紹……」曹操又急著問。 
  荀彧笑道:「且不說袁紹才能有限,首先公孫瓚就不會放過他。」 
  曹操點了點頭,他已經知道,公孫瓚因受袁紹之騙,正恨著袁紹。 
  曹操聽了荀彧的話後,回憶著公孫瓚與袁紹的仇恨淵源。原來幽州牧劉虞的兒子劉和在宮中做了侍中,跟漢獻帝到了長安,其時,十一歲的獻帝覺得董卓不該把他弄到這兒來,便偷偷地跟劉和商量,要他逃出去,到他父親劉虞那兒,叫他快點發兵來接他回舊都洛陽。 
  劉和遵獻帝之囑,逃出武關,路過南陽,見了袁術,並把獻帝的心思告訴了他。袁術認為是個機會,便將劉和扣下作為抵押,要求劉和之父劉虞發兵幫他去打長安。劉虞接到兒子的信,不得已發兵幫袁術。而公孫瓚得此消息,認為袁術不懷好意,勸劉虞別去上當。劉虞自然不會聽,公孫瓚又怕袁術知他曾阻止劉虞發兵,也許會因此而怪他,便耍了個花招,派他的叔伯兄弟公孫越帶一千多騎兵也去幫助袁術,暗地裡勸袁術繼續把劉和扣下,讓他去跟劉虞作對,以使自己從中得利。 
  但是,被軟禁的劉和卻瞅空子逃走了,逃至冀州地界,又被袁紹拿住。袁紹因為袁術反對他立劉虞為帝,早就對他不滿意了。眼下拿住劉和,更加怪袁術自作主張聯絡劉虞,沒把他放在眼裡。他想起袁術立長沙太守孫堅為豫州刺史,就故意立他的部將周昂為豫州刺史去和孫堅搶地盤。周昂發兵打孫堅就等於袁紹打袁術。袁術就叫公孫瓚之弟公孫越率北方騎兵去助孫堅打周昂。周昂戰敗,落荒而逃,而公孫越卻在追擊中被亂箭射死。 
  袁術把公孫越的靈柩運送給公孫瓚,並寫了一封信,推說公孫越是被袁紹的人射死的,慫恿他就近攻擊袁紹。袁術在信中還申明,袁紹本是他父親的一個丫頭所生,算不得正宗袁家人。這樣一來,袁紹和袁術之間的仇恨就愈結愈深了。而公孫瓚見了他兄弟的靈柩,並讀了袁術的信,頓時又氣又恨,吼道:「袁紹靠我而得冀州,不思圖報,反害我弟。不報此仇,恥為大丈夫也!」公孫瓚就是為了報此仇,才將軍隊駐紮在盤河邊的。 
  在此期間,袁紹還想和公孫瓚妥協一下,便將渤海太守的印綬捧給了公孫瓚的叔伯兄弟公孫范,讓他去渤海上任。這分明是向公孫瓚求和討好。但公孫范接了印綬,並不幫袁紹,仍與公孫瓚一起,與袁紹對立…… 
  曹操這樣一回味,當然就很欣慰了。確如荀彧所說,袁紹再強,公孫瓚這一關他就過不了…… 
  隨著天氣轉暖和,對峙北方的袁紹及公孫瓚也各自展開了軍事行為。 
  早在公孫瓚駐屯盤河之初,就公開宣佈了袁紹的五大罪狀。第一大罪狀:袁紹出了壞主意,把董卓召了進來,擾亂了天下;第二大罪狀:袁紹身為太守,違背盟約,不向董卓發兵;第三大罪狀:以下犯上,恩將仇報,強奪翼州,轟走韓馥;第四大罪狀:孫堅征討董卓有功,掃除皇陵、祭祀宗廟、忠心耿耿,可恨袁紹截斷他的糧草,使他不能追趕董卓,還派別人去奪他的刺史地位;第五大罪狀:按照春秋大義,尊卑有序,袁紹是丫頭生的,顛倒尊卑,冒稱正支。 
  當時這五大罪狀一宣佈,對袁紹打擊不小,一是大大揭了他的老底和種種陰謀,丟了他的面子;二是由此博得了許多人的支持。袁紹為此十分惱火,氣得咬牙切齒,心中想著一定要狠狠對付一下公孫瓚。 
  緊接著,公孫瓚的大軍從盤河出發,正碰上袁紹的軍隊。兩軍一交戰,袁紹的軍隊因為人數少,很快敗了下去。公孫瓚騎著白馬,帶著幾十個騎兵,親自去追趕。袁紹且戰且退,將公孫瓚引到了很遠的地方,使他和自己的大軍相脫離。正在這時,袁紹的大軍文丑殺出,把公孫瓚攔住,二人殺得難分難解。但公孫瓚終非文醜的對手,打了一陣,就想退回去,可是後路已給文醜的兵馬截住,無法退走。公孫瓚手下的將士保護著他殺出重圍,文丑夾馬飛來,一槍一個,連著戳死了幾個騎兵。公孫瓚一看不行,慌忙往山谷裡逃去。文丑一馬當先,眼看就快追上了,公孫瓚一下了轉過山坡去了,文丑也轉過山坡在公孫瓚後面大聲嚷著,叫他投降。公孫瓚正要轉過第二個山坡的時候,不料山路滑溜,馬失前蹄,公孫瓚翻身落馬,掉在坡下。幸好部將嚴綱率軍趕來,才力抗文丑,將公孫瓚救了。 
  公孫瓚雖然吃了這一次虧,但他的部隊畢竟未受創挫,再加上公佈袁紹罪狀後,各地紛紛響應,劉備率部去幫他,趙雲也去投他,翼州附近的縣城都向他投誠。公孫瓚相繼派劉備幫田楷進攻青州,派單經進攻兗州。幾路大軍馬到成功。雖然還沒把翼州、青州、兗州全打下來,可是已經佔領了不少郡縣。 
  就是在公孫瓚奪得了一些城邑,繼續向翼州推進的情勢下,才急得袁紹只好吩咐將士守住要道,不要跟公孫瓚交戰。此時,他又怕公孫瓚約同袁術對他形成南北夾擊,才特地打發使者到荊州請荊州刺史劉表進攻南陽,以牽制袁術的。 
  而袁術為了保住南陽地盤,也去信請孫堅進攻荊州,牽制劉表。這才發生了孫堅中計,死於亂箭之中的悲劇。            
第六章 風起雲湧 軍閥重開戰(7)     
  劉表打敗了袁術的同盟軍孫堅這一頭,就等於袁紹打了一個勝仗。袁紹仗著劉表牽制著袁術,不必再擔心袁術去幫助公孫瓚了。因此,當天氣轉暖,袁紹和公孫瓚各自正式展開軍事行動的時候,袁紹就一門心思,親自率領軍隊去對付公孫瓚了。軍隊到了河北省威縣北面的界橋以南二十里,就跟公孫瓚的軍隊碰上了。 
  公孫瓚親率三萬精兵往南進發,來勢很猛。袁紹派他的部將麴義為先鋒,另外兩員大將顏良和文丑在後面接應。先鋒麴義先用少數兵力去試探一下,只帶著八百名弓箭手上去對付公孫瓚的軍隊。而公孫瓚在這裡佈防了三萬強兵,因此對麴義的八百人根本不放在眼裡。 
  鎮守界橋的嚴綱帶著一隊騎兵過了界橋,往前一望,只有這麼一點兒敵人,立即下令進攻,猶如餓狼撲食一般直衝過去。麴義的八百名精兵拿著盾牌護著身子,蹲在地上紋絲不動,好像海灘上一大群蛤蜊躲著風暴似的。嚴綱的騎兵過來了,越來越近,不到兩百步了,只有一百多步了,不到一百步了!突然蹲伏的精兵一躍而起,一聲震喊,如同霹靂。與此同時,密箭如同暴雨一般直射過來。嚴綱的前頭兵馬多被射中,負箭倒地,在後面的兵馬便急忙退縮。麴義乘機猛打猛衝,直撲上去,正碰上嚴綱,兩個都是大將,在馬上一來一往地戰了十幾個回合。麴義佔了上風,瞅準機會,掄圓了大刀,將嚴綱劈落馬下,嚴綱的敗兵只好往界橋急退。 
  這時袁紹手下的另外兩員猛將顏良和文丑,他二人一見先鋒麴義取勝,便飛馬趕來,衝到界橋。公孫瓚的兵馬紛紛恐慌,擠著過橋,擠不上橋的就在南岸沿著河道逃奔。 
  顏良、文丑追過了橋,直抵公孫瓚大營,但是瞧見軍營整肅,並無一種慌亂跡象,就勒馬止步了,不敢冒昧深入,以免中計。但二人砍倒營門口一面旗子,並耀武揚威地在營門口繞了兩圈。 
  界橋勝利的消息,早有兵士向袁紹報告。袁紹一聽大喜,沒料到一交手就獲勝,便下令兵士就地休息,自己帶了百來名衛兵和幾十個弓箭手,毫無顧忌地走出大營來了。他和謀士田豐一面聊天,一面信步走著。他仰望天空,哈哈大笑道:「公孫瓚竟是無能之輩啊!」 
  笑聲還沒過去,沒料到公孫瓚的兩千多名沿著河道跑的騎兵趕到了,他們一見袁紹的這一小股軍士,便一擁而上,圍了個好幾層。同時,紛紛用箭射擊。 
  袁紹一驚,幾乎跌倒,田豐趕緊扶了他,迅疾進到旁邊一處短牆裡面去躲避。袁紹驚魂一定,一邊看著他的衛兵和弓箭手,一邊摘下自己的頭盔,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嚷道,「大丈夫應當戰死,豈能貪生躲於牆後?」說著,就拉過弓箭來,向公孫瓚的圍兵反射。其他弓箭手也跟著放箭,一百多名衛兵則拿著長戟拚命抵抗。 
  其實這是袁紹不得已而為之的一種勇猛,因為已被團團圍住了,無論怎樣掩護他,他也是逃不出去的,唯一只有鼓動士兵勇戰,或許還有生還的機會。 
  果然,公孫瓚的兵一是並不知道被圍在裡頭的人有袁紹;二是袁紹兵士大力抵抗,他們一時也佔不了好大便宜,加之被沖敗逃到這兒來的,士氣已經受挫,已無堅韌的戰鬥力;三則是見袁紹部將麴義這時已從遠處奔這裡來了,於是,這兩千多騎兵也就趕快離去了。 
  袁紹虛驚一場,已是大汗淋漓。一行人才過來護著他,回到了大營中去。 
  幾天後,公孫瓚整休部隊之後,又出來攻打袁紹,但這一次,他仍然是大敗而回。公孫瓚仰天長歎道:「天不助我也!」然後率兵退到薊城。從此以後,他不再親自出來跟袁紹作戰了。 
  袁紹打退了公孫瓚,冀州的地盤拿定了,袁紹在冀州的統治權,從此穩固下來。 
  兗州刺史劉岱與袁紹及公孫瓚都有交往,公孫瓚與袁紹對峙期間,一再要求劉岱表明立場。由於公孫瓚軍勢旺盛,劉岱遲疑不能決。他聽說東郡人程昱頗富智謀,便前往求教。 
  程昱聽了,說道:「公孫瓚遠在北方,而袁紹就在鄰近。想依遠方的朋友幫忙,絕不若近鄰來得可靠。何況公孫瓚軍勢雖強,但絕非袁紹的對手。」 
  劉岱沉思而回,決定暫不動作。 
  果然,沒多久,公孫瓚被擊潰的消息傳來,劉岱才完全信服程昱的議論,便和袁紹建立了軍事同盟。 
  經過一陣子的混亂及整合,袁紹已雄踞冀州,公孫瓚勉強守住幽州南部,并州及司隸區則由董卓軍團控制,兗州及豫州眾軍團雜處,袁紹掌握豫州大部分地區及揚州北部,荊州在劉表大力整合下,也漸趨穩定。另外,陶謙在徐州、劉焉在益州、張魯在漢中,也逐漸形成獨立的勢力。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整個中國又陷入群雄並起,軍閥割據的局面。 
  不停的戰亂,使立國根本的農村經濟幾乎完全破產,受苦受難最多的,自然是老百姓。一向同情民間疾苦的曹操,面對老百姓遭受戰禍的悲慘景象,心裡非常悲憤,譜出了詩歌《蒿里行》: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 
  初期令盟津,乃心在咸陽。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 
  勢力使人爭,嗣還自相戕。 
  淮南弟稱號,刻璽在北方。 
  衣甲生蟣虱,百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曹操在詩中寫道:「關東地區的義士們,共同興兵討伐殘暴擅權的董卓政權。初期各路軍馬在盟津會師,目的是重建漢室的江山。軍隊雖已令齊,卻各懷鬼胎,躊躇不行,沒有人肯領頭帶動。為了爭權奪利,原有的同志們反目成仇,互相火並。」 
  曹操在詩中指出:「聯盟軍主席的袁氏兄弟,心志上都起了變化。弟弟袁術在淮南壽春陰謀稱帝,做哥哥的袁紹則在北方刻制金璽,準備擁劉虞稱帝,建立新政權。由於連年征戰不停,戰士們連解開戰甲的時間也沒有,身上更長滿了虱子。在戰禍中,不少百姓生命遭受剝奪,滿山遍野堆滿白骨,千里之地都聽不到雞啼聲。倖存的人民,百不餘一,淒慘的情景,令人悲痛萬分,柔腸可斷。」 
  確實,在漢末群雄中,曹操是少數較同情「民間疾苦」的軍事領袖。說也奇怪,曹操一生的事業成長,和起義的黨人有著不可解的機緣。他似乎也是漢末群雄中,最善於處理起義的領袖。曹操關心、同情,以及努力解決起義事件的熱情,也使他的事業由危機中起死回生。            
第七章 收編青州軍 爭奪兗州地(1)     
  自從袁紹打敗了公孫瓚,將冀州的地盤拿定以後,忽然又想起了自己是征討董卓的盟主。於是,他又派心腹秘密到司徒王允那兒去探聽動靜。可是王允並沒有任何反董卓的舉動,相反還成了董卓手下的紅人。 
  董卓自初平二年,即公元一九一年任了太師一職,地位便在眾諸侯王之上了。此後,董卓服飾衣著上,也漸漸出現了皇帝專用的金紫色,坐車也常僭用皇帝的禮儀。而且董卓無心天天去上朝,大臣們有事,直接去太師府去向他請示。這樣一來,太師府便儼然如同朝廷了。 
  董卓出來,公卿大臣都在他的車馬旁拜見他,而他只是傲慢點頭,並不還禮。 
  董卓看到關東的這些太守、刺史們各人搶各人的地盤,覺得沒有什麼了不起,就一心建造長安。他說:「若大事成了,天下是我的;若大事不成功,我就退隱在這兒,誰也別想進來。」 
  他後悔以前聽了尚書周毖和城門校尉伍瓊的話,不用自己的人,倒用了所謂的天下名士,結果讓袁紹、袁術、韓馥、劉岱這些人做了太守,做了刺史。到頭來呢,反而以仇報恩,要來討伐我董卓。他發誓不再吃這樣的虧了,要大力提拔自己的人。 
  於是,董卓立他兄弟董祀為左將軍,侄兒董璜為中軍校尉。這兩個人與他的女婿牛輔,乾兒子呂布,還有李傕、郭汜、張濟等都是帶兵的,特別受到重用。 
  此外,董氏族裡的人,能夠封侯的都封了侯,連他的小姨太太手裡抱著的娃娃也封了侯,還有那個梳著小辮子的小侄女也封為渭陽君。 
  董卓把各州郡反對他的人看作無能之輩。他曾經說過:「只有孫堅這小子憨得厲害,你們不可小看他。」現在,孫堅被亂箭射死了,連憨小子那一頭也不必擔心了,董卓完全可以高枕無憂地睡大覺了。 
  郿塢離長安二十五里,董卓經常去那兒,每回離開長安,就把朝廷的事托付給司徒王允。足見他對王允是十分信任的。 
  董卓每次出去或回來,公卿大臣總必須去城外迎送。董卓常按胡人和羌人的習慣,在城外搭臨時帳篷,大擺酒席,招待大家。吹吹打打,吃吃喝喝,就是半天。 
  有一回,正在帳篷宴飲,恰逢北地解來幾個俘虜,董卓即令帶上來,給公卿大臣們下酒。怎麼下酒法呢?董卓命人將俘虜一個個押上來,或剁一隻手,或砍一隻腳,或割鼻子,或挖眼睛,或削耳朵,或斷舌頭,再不就是用大鍋將其煮了……慘叫聲聲、鮮血淋淋,文武百官渾身發抖,或掉筷子,或掉羹匙,而董卓卻還頻頻舉杯勸酒。 
  又有一回,董卓又擺宴席,請公卿大臣喝酒。司徒王允、尚書楊瓚、衛尉張溫、司隸校尉黃琬、尚書僕射士孫瑞、尚書郎蔡邕、騎都校尉李肅等要員都在。董卓這時正對衛尉張溫很不滿意,把他看作眼中釘。正當大家喝著酒,祝董卓太師身體健康的時候,呂布急急走進來,來到董卓耳邊,說了那麼一句話。大臣們頓時擔心起來,怕又有什麼禍事臨頭。 
  這時董卓聽了呂布的話,笑道:「原來這麼回事!」 
  隨即,臉一沉,喝令將衛尉張溫推出去。文武百官嚇得心驚肉跳,不知又是哪一河水發了? 
  不一會兒,手下人又上來一道菜,原來是個大紅食盤,上面擺著張溫的人頭。 
  董卓斟滿杯酒,笑著說道:「諸公不必驚慌,張溫勾結袁術,有來往信件落在奉先手裡,故而斬之,餘者並不相干,請開懷暢飲!」 
  公卿大臣們只好唯諾以應,而內心卻無比驚惶。 
  散了席,大臣們各懷驚懼而歸,司徒王允回到家中,一閉上眼睛就看見了那個放了張溫人頭的食盤。他想,應該趕快想辦法了,不然,朝廷大臣一個個都將被殺啊! 
  司徒王允、司隸校尉黃琬、僕射士孫瑞、尚書楊瓚於是密謀誅殺董卓。在這個密謀中,最讓他們感到棘手的,並非董卓本人,而是董卓的貼身護衛中郎將呂布。 
  呂布乃涼州五原人,擅長騎射,武藝超群,勇力過人。加上他一表人才,對軍士頗具魅力。當年董卓與執金吾丁原在洛陽針鋒相對時,決定勝負的關鍵便因屬於丁原軍團的呂布臨陣倒戈,才使董卓順利地擊殺丁原,併合並了丁原的部隊,取得京城的控制權。呂布在關鍵時刻的反叛行為,勢必和董卓交換了相當不錯的條件,董卓更因此對呂布信任有加。 
  遷都長安後,董卓變得日益殘暴。但董卓也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被他殘害的漢室公卿,一定會找機會報復。為了防備有人行刺,董卓要呂布隨侍左右。兩人關係密切,情同父子。 
  這時董卓萬萬想不到,主謀討伐他的竟然會是他最器重的朝官司徒王允。 
  王允的行政能力極強,宮廷政變前後,他曾任司徒,但後來被免職。董卓準備遷都長安時,由於工程艱難,便派任對洛陽政府頗熟悉的王允再為司徒,主持遷都大計。王允也曲意奉承董卓,樣樣照辦,表現得非常傑出,因而深得董卓信任。 
  董卓的性情變得日益焦慮,緊張而凶暴,早年豪放爽直的個性完全不存在了。他經常動怒,而且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有一次,為了一件小事和呂布發生爭吵,由於呂布也表現得很強悍,董卓居然拿起手戟,擲向呂布。幸而呂布身手敏捷,及時閃避開了。事後,董卓雖以賞金安撫呂布,而呂布也公開表示歉意,但是兩人間的隔閡已經形成。 
  加以呂布日夜守衛府邸,慢慢和董卓的一位漂亮侍女私通。那侍女戀著他,他也眷戀那侍女,常常相會在花前月下。但是,那侍女和呂布都深怕董卓發現,脾氣變化莫測的董卓若是知道此事,怎麼得了?因此呂布心中隨時提防著,對董卓的一種敵意也就漸漸生起來,並愈來愈強。呂布由於憂慮過分,有一次竟在夢中為此和董卓衝突,那時他正和侍女如交頸鴛鴦一般,卻被董卓發現,董卓又將那手戟朝他刺來,他為了保護那侍女,竟和董卓拚死格鬥……雖然他於格鬥中醒來,知是一場夢而已,但董卓和他格鬥時的凶相深深印在心上了,一種厭惡和仇恨便陡然升起……            
第七章 收編青州軍 爭奪兗州地(2)     
  王允和呂布的私交相當好,二人已到了無話不說的知心程度,因此呂布有一次就向王允說出了他心中那股恨意。王允聽後雙眉緊鎖,歎道: 
  「董太師近日個性越發凶暴,並如夏日天氣,變幻無常,不知又將發生什麼事情。現在,他該殺的殺了,該除的除了,凡他不順眼的事,他斷然不會放過。因此,你目前的狀態,是十分危險的啊!」 
  呂布求教道:「司徒指點,我該如何辦才好?」 
  王允沉吟良久,最後遲疑道:「不過我說出來你不要怪我……」 
  呂布說:「你我親如兄弟,情同手足,早已無話不談了,還有什麼顧忌我的?」 
  王允環顧左右,之後才說:「恕我直言吧,除非你從此斷了和那侍女的關係,否則必將被董卓加罪。其實,就是斷了那關係也不保險,因為那侍女是活口,怎知天長日久之後不露出點蛛絲馬跡?而你又萬萬不會去殺了那侍女,何況殺了那侍女又如何向董卓交待,董卓怎有不查實之理。這就叫左也難,右也難,其實千難萬難,根子還是在董卓身上。只要沒有了董卓,什麼事都迎刃而解,並且你和那侍女一對有情人也就終成為一對眷戚!」 
  呂布道:「你的意思是將他除了?」 
  王允說:「當然這是唯一的辦法。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嗎?」 
  呂布將捏緊的拳頭往桌案上一擊,忿言道:「董卓逼人太甚,也就休怪我無情了。我一定將這老賊殺掉!」 
  王允趕緊阻止他,說:「此事關係重大,須細議,切不可冒昧行事。我們來商量一個妥當的辦法吧。」 
  至此,王允才和盤端出了他和司隸校尉黃琬、僕射士孫瑞、尚書楊瓚等人密謀的計劃來,要呂布參與,作為內應。呂布當然全部贊成,便約定時間,按計而行。 
  再說生活在焦慮中的董卓,最多十天半月的在長安呆一陣,更多的時候則是在郿塢,在全副武器的兵甲層層保護下,誰也把他沒有辦法。王允等人在根本無機可乘的情況下,決定採取引蛇出洞的辦法對付董卓。王允知道董卓早有篡位之心,乃秘密地和漢獻帝商議,要漢獻帝假裝生病躲在床上,然後,使人傳播出去,說漢獻帝身體大大欠佳,已無心料理朝政,有意提前退休,擬在未央宮接見全體文武官員,宣佈重要旨令。其實後宮早已有董卓的心腹向董卓證實漢獻帝確實病倒,有意退讓,於是,董卓對此深信不疑,喜不自禁起來。 
  初平三年四月丁已日,天氣晴朗而炎熱,董卓接獲漢獻帝旨令,判斷漢獻帝已準備讓位給自己,便特別盛裝乘車入朝。從郿塢到皇宮,戒備森嚴,有如皇帝隊伍,步騎兵左右防衛,呂布率隊在前前後後不停巡邏,警備上幾乎無懈可擊,任何人都不可能有機會可乘。 
  其實,在董卓隊伍出發前,王允早命令僕射士孫瑞親自寫妥皇帝詔書交給呂布,呂布便命令騎都尉李肅,率領敢死隊秦誼、陳衛等穿上警衛服裝,藏身宮門內,準備突擊謀刺的行動。 
  董卓洋洋得意乘車入宮門,心理上毫無這方面的戒備。李肅待其近攏,立刻奔出,以長戟刺之。不料董卓早有在官服內著甲的習慣,故而戟未刺入,只傷及手臂處。 
  董卓大驚,摔到車下,大聲叫喊:「呂布何在?」 
  呂布奔上前來,大聲喊道:「奉皇帝詔書,誅殺逆賊!」 
  董卓萬沒料到呂布會如此,無比惱怒,大罵道:「我待你如子,竟然造反,如此忤逆,必遭凶報……」 
  然而,話未說完,呂布的鐵矛已經刺入了董卓咽喉。 
  敢死隊一擁而上,斬下了董卓的首級。 
  董卓被殺的消息傳開,宮廷內外,一片歡呼。長安城內,如同過節,街頭巷尾張燈結綵,歡歌陣陣。另一方面,呂布等乘勝追擊,將董卓弟董祀及董氏親屬和親信等,一概誅殺。 
  王允更下令追剿董卓餘黨,司隸區的各軍團間立刻呈現非常緊張的狀態。 
  呂布軍團倒戈及董卓政權被推翻,使司隸軍區及長安城內的文武百官及軍士,甚至從洛陽被強迫遷來的百姓,和長安原住居民都歡聲震動。董卓肥胖的身子被暴露在街上示眾,守屍體的士兵,更將董卓肚臍剖開,插入棉燈芯,以其肚子脂肪為油點燈,竭盡侮辱之能事。 
  漢獻帝去了董卓的脅迫和壓制,也大大的揚眉吐氣了。他立即論功行賞,任命王允為錄尚書事,任命呂布為奮威將軍,封為溫侯。僕射士孫瑞說他並無什麼功勞,把所有封賞都辭去了。王允和呂布共同管理朝政,一文一武,輔佐漢獻帝。他們追查董卓一黨的人,有的處死,有的充軍。 
  左中郎將蔡邕畢竟曾受過董卓的解救之恩,並且董卓一直對他很好,出於這樣一種感激之情,去董卓暴屍之處祭悼了董卓。王允知道了這事,大罵蔡邕:「董卓乃逆賊,再不處死,漢室將亡。今將其處死,是大快人心之事,你身為朝廷大臣,且又是國內名士,應當深明大義才對。卻反而逆反民意,往悼其賊,難道你真是董卓的死黨嗎?」 
  蔡邕當然深明大義,對王允說:「我雖不才,但也知大理,董卓專橫,擾亂朝政,罪在當誅。我只是念在私人交情,情感上過不去,故而往悼。如果認為我因此有罪,我不推諉,只求寬罰,饒我一回。」 
  王允卻將蔡邕交給廷尉處理。太尉馬日禪知道蔡邕這一去必然凶多吉少,便向王允替蔡邕說情,他說:「蔡邕切不可死啊,他很有學問,又正在寫漢朝歷史。」 
  王允搖頭道:「前漢武帝不殺司馬遷,讓他著書,他卻借題發揮,譭謗朝廷。現今皇上年輕,若讓蔡邕這樣的心存異志者繼續耍筆,恐怕我們都要被他罵了……」 
  馬日禪只得歎氣,蔡邕便在監獄裡給逼死了。            
第七章 收編青州軍 爭奪兗州地(3)     
  最感到焦慮的是董卓原屬的西涼軍團。駐屯在長安城附近的主帥牛輔,雖阻擋李肅的攻擊,卻怕呂布乘勢追剿,便下令往涼州撤軍。不料途中發生兵變,牛輔死於亂軍中。董卓原直屬部隊由李傕、郭汜率領,駐屯於涼州及司隸區邊界,倖免於難。他們看到司隸區各軍團幾乎都在慶祝董卓被殺,心中更為害怕,因此向新政權主持者司徒王允表示投降之意,但王允堅持不肯接受。李傕甚至和郭汜商量打算解散軍團,逃亡返回涼州。 
  但是董卓軍團的首席參謀賈詡卻強烈反對。他說:「王允剛愎自用,呂布輕浮無謀,此二人一時得志,絕不可能長久。加上名儒蔡邕因弔祭董卓被王允入獄致死這件事,引得朝野非議,文武百官已對新政權表示大不信任。我以為,只要反董卓的情緒稍許平服,王允和呂布便都不會得到支持了。而關東各軍團各自忙著擴充自己的勢力,對司隸區的變動,早已視若無睹。至於司隸區軍團,規模都不大,彼此意見分歧,根本成不了氣候。因此眾將軍大可不必畏怯。」 
  李傕、郭汜都覺得賈詡所言有道理,便問:「依先生之見,當下該如何動作?」 
  賈詡道:「應該襲用董卓舊智,引兵攻入長安。只要擊敗呂布,便可以挾持天子掌握政權。萬一失敗,再解散逃亡不遲。何況以目前看來,勝的機會很大,若不努力抓住時機,將後悔莫及。」 
  李傕聽從賈詡建議,和郭汜合軍攻打長安。 
  司隸區各軍團領袖不滿王允專權,又害怕西涼軍團勇猛,完全按兵不動。而李傕的西涼軍則又得到舊日友軍張濟、樊稠、李蒙等由西涼趕來相助。於是,居然集結十數萬人馬,形成浩大之聲勢。 
  長安城內,呂布孤軍困守,到了第八天夜晚,後勤部隊叛變,引李傕軍入城。 
  呂布見狀,急引少數親信及直屬部隊逃脫。 
  王允堅持為國守城,終於為李傕所殺。 
  西涼軍團為報復董卓被害之仇,在長安城內大肆掠劫,並屠殺反董卓的文武大臣,司隸區內軍團雖人人自危,但只各自防備西涼軍團的攻擊,卻沒有人肯到長安城勤王。 
  東漢王朝再度陷入無政府的混亂局面。 
  儘管長安城內鬧翻了天,但以勤王起義的關東軍團,卻顯得個個無動於衷。大家似乎忘了皇帝的存在,只忙著擴充自己的地盤。 
  就在這個時候,曹操獲得了一個很大的禮物。 
  張角兄弟發動黃巾黨人事變時,最熱烈響應的,便是東方的青州。當張氏兄弟在司隸區被皇甫嵩殲滅時,青州黃巾黨人尚有百萬之眾,只是鑒於風聲正緊,便暫時化整為零,潛伏不動,以待變局。 
  隨著朝廷國家權力的轉弱,局勢日益混亂,青州的黃巾黨人於是再度活躍起來,並且越來越強大,繼續跟官府作戰。當地的農民因為受不了官府的壓迫,差不多都當了黃巾兵。青州刺史臧洪以強硬態度全力圍剿,黃巾黨人乃渡河企圖和冀州的黑山黨人會合,卻被佔領冀州北部的公孫瓚軍團撞上,公孫瓚下令軍隊展開屠殺,黃巾黨人只好越界殺入兗州。 
  青州的黃巾黨人軍團號稱百萬,浩浩蕩蕩朝兗州而來。任城相鄭遂出城抵抗。然而黃巾軍鬥志高昂,這支官兵哪裡是對手,很快敗退。鄭遂在逃亡間,被黃巾兵追殺。士氣大振的黃巾軍乘勝打到東平,兗州刺史劉岱就準備出去對敵。劉岱自從殺了東郡太守橋瑁,接收了橋瑁的軍隊以後,自覺得力量很大,早想消滅在他地界裡的黃巾軍,以圖一方平安。正好這會兒黃巾軍送上門來,他怎麼也不肯放過他們。 
  濟北相鮑信聞知,攔住劉岱,勸道:「黃巾軍隊有百萬之眾,兗州百姓人心紛亂,軍隊無心作戰,不可以正面和他們敵對。否則,我們準會吃虧。依我看正因為黃巾軍人多勢眾,才感到糧草供應困難,我方不如採取堅守戰術,養精蓄銳,等待機會。到時候讓黃巾軍想戰不得,想攻不成,時間一長,供給不上,沒多久必作鳥獸散。屆時我們再選精銳之兵,攻其要害,便可給以致命一擊。這樣,才可徹底消滅他們。」 
  而劉岱卻十分藐視黃巾軍,認為這些裝備簡陋、缺乏訓練的農民軍無論如何敵不過他的正規部隊。所以他根本不聽鮑信的話,覺得鮑信是過分小心。劉岱親率大軍,仍採取和黃巾軍正面對抗的辦法。但是剛一交戰,劉岱就發現這批農民軍的鬥志確實高,大有銳不可當之勢。可是,這時已經遲了,黃巾軍直衝劉岱主力軍團。劉岱軍抵擋不住,往後潰退。黃巾軍衝入軍團內部,將劉岱軍完全衝散。劉岱也在戰亂中身受數傷而倒下,最後被亂馬踏死,成了一堆肉泥。 
  劉岱一死,黃巾軍氣焰更盛,兗州陷入危急存亡之秋。 
  但是,這一路黃巾軍人數雖多,可缺乏出色的領袖,雖然打了勝仗,卻不知道怎樣去管理城邑。大部分義軍是老實巴交的農民,打完仗就想回家種地,真正像當初張角等人那樣有政治謀略和遠見的人卻還數不出來。因此,青州的黃巾軍殺了任城相和兗州刺史後,並不思謀如何去統治,而是率軍繼續往前推進。 
  黃巾軍一路殺來,首當其衝的便是屯軍東郡的曹操了。            
第七章 收編青州軍 爭奪兗州地(4)     
  東郡太守曹操正在東郡治下的濮陽操練兵馬。他剛聽到兗州刺史劉岱被殺的消息,心中就謀劃開了。為了重建兗州防務,曹操立刻邀請附近郡縣首長,召集緊急軍事會議。曹操有個助手,正是當地東郡人,叫陳宮,字公台。他是曹操手下部將,又是個謀士。他向曹操獻計說:「兗州刺史劉岱陣亡,如今朝廷又無法立刻委任首長。我打算去跟州里面的一些頭面人物聯絡,盡量說服刺史府的僚屬,替明府大人你爭取代理州牧職務。如果能爭取到這塊地盤,便能以此為爭霸天下的基礎了。」 
  陳宮一番話頗使曹操動心,他很感激陳宮,當即同意陳宮的意見,並請他辛苦一趟。陳宮便立刻去了。 
  兗州刺史府正為劉岱戰死、黃巾黨人的攻擊迫在眉睫而惶恐不安。陳宮乘機遊說道:「如今全國處於分裂中,本州又沒有領導人物,很容易被人併吞,大家便會失去統領州民的職位,不如迎接東郡太守曹大人,有他來領導,不但可以對抗騷動中的黃巾黨人,並可以保護本州百姓有安居樂業的生活。」 
  濟北相鮑信一向很看得起曹操,並對曹操寄予很大希望,他也曾勸過曹操回到黃河南邊等待時機。這會兒他也在旁聽了陳宮之言,表示完全贊同,並以此鼓動在場的官吏。鮑信又幫著陳宮再去跟別的官吏接頭。那些做官的正擔心黃巾黨人跟他們過不去,現在能有人出來領頭撐持局面,既可保護生命財產,又可繼續做官,何樂而不為?於是都很同意讓曹操接著劉岱任兗州刺史。 
  於是,在鮑信鼓動下,這些州吏便渡過黃河,到東武陽迎接曹操暫攝州事。並立刻整編州郡防衛軍,準備和氣勢正盛的黃巾黨人周旋到底。 
  但是,黃巾兵畢竟人數眾多,作戰能力也很強,又剛打了勝仗,聲勢十分浩大。曹操兵馬少,力量薄弱,怎麼能抵擋得了這麼強的黃巾軍呢?兩軍一接觸,曹操便立刻感到懸殊太大,難以取勝。果然第一仗便敗了,曹操果斷收兵退回堅守。 
  雖一戰即敗,曹操仍然顯得信心十足。他認真分析了黃巾黨人,認為黃巾黨人缺乏馬匹,機動性不高,且組織鬆懈。目前雖人數眾多,但恃勝而驕,警覺性相對下降。因此,他不打算和黃巾軍再作正面會戰,決定改以奇襲戰術,來消磨對方氣勢。只要對方氣勢喪頹,便不難剿滅了。 
  曹操經過反覆思考之後,準備將奇襲的戰場設在壽張城,即今山東省東平縣西南。壽張城在濟水和汶水中間,有個頗為開闊的平原,最適合於騎兵的突擊。而騎兵一項,卻正是曹軍之長。曹操曾數度出任騎兵校尉,除了本身騎術高明外,更善於指揮騎兵戰。 
  黃巾軍集結在無鹽城與壽張城之間,離曹操的大軍很近。但曹操仍想到對方陣地去觀察一下。於是曹操大膽地偕同鮑信,率領一支一千人組成的步騎混合部隊,親自到前線勘察地形。以一千人部隊,跑到數十萬人的跟前去搜集情報,曹操有時的確大膽得近乎魯莽。 
  曹操心思細膩,長於創造性策劃,而且一向勇於行動,經常喜歡自己跑到最前線,因此,後世詩人蘇東坡稱讚他為中國史上最善於用兵的軍事家。但曹操一生的戰史中,卻經常出現狼狽的危險狀況,主要原因就在於他過分的大膽行為。 
  曹操對壽張之役的計劃周密很感驕傲,因此在會戰前夕,帶著鮑信到前線去視察,口沫橫飛地向鮑信說明他的作戰謀略。或許是興奮過度,曹操和鮑信的騎兵部隊超出了步兵部隊前面一段很長的距離,正好來到汶水邊。突然間,眼前出現一支數千名的敵人部隊,曹操只有以數百名的騎兵倉促應戰。但岸邊地勢不平,騎兵隊無法發揮衝鋒的力量,加上步兵未能及時支援,人數遠居劣勢,眼看就要全軍覆沒了。 
  危急中,鮑信要求少數勇猛的騎兵健兒,護圍曹操先突圍逃走,自己率僅存的騎兵部隊浴血死戰。雖然曹操極力反對,但鮑信表示軍隊不可沒有指揮官。為了顧全大局,曹操只好趁隙突圍而出。結果曹軍死傷殆盡,鮑信也力戰而死,年僅四十一歲。 
  鮑信原是一方富豪,家世不錯,在關東軍團中,算是難得的有志之士。 
  想當年曹操勢單力薄,鮑信卻鼓勵曹操說:「缺乏智謀的人是無法脫穎而出的,即便目前很盛,但總有一天會失敗的。將來能撥亂反正的,我想只有你了,將軍你可是上天所降大任的人啊!」 
  如此的知心朋友,卻為了自己的大意和冒險而犧牲,曹操非常痛心,他懸賞尋找鮑信的屍體不得,只好請人用木頭刻了個鮑信的模樣,塗上油彩,祭弔下葬。祭弔時,曹操哭得很傷心,士兵們都被感動得流了淚。大家看到曹操為了一個陣亡將士竟哭得這麼傷心,心裡無不十分感動,很自然的便在心理上和曹操貼得更緊了。 
  為了紀念鮑信,曹操決心非贏得這場戰爭不可。 
  曹操集結了兗州所有青年,只做了短暫訓練,便參與實際作戰。為了彌補軍隊作戰經驗不足,曹操全天候身著鎧甲,親自指揮戰事,因此,全軍士氣旺盛。新的兵源增加了不少,加上劉岱及鮑信所遺留下來的軍團,曹軍的戰鬥力量越來越強。 
  相反地,黃巾黨人組織鬆懈,缺乏軍事常識,雖然人多勢眾,但經不起曹操馬拉松式的窮追猛打,士氣再而衰,三而竭。接連數十次的大小會戰,曹操幾乎不讓黃巾黨人喘口氣。他將所有軍團全員出擊採取主動,輪番作戰。曹操軍隊機動性高,作戰士氣旺盛,幾場漂亮的大會戰下來,把數十萬黃巾黨人的戰鬥意志完全打垮了。 
  曹操一向同情民變,如果不是鮑信這事件,他也絕不會對黃巾黨人如此的窮追猛打。因此等到黃巾黨人連續受挫,勢衰氣竭,曹操也從激烈的情緒中慢慢冷靜下來了。            
第七章 收編青州軍 爭奪兗州地(5)     
  曹操深知民變是政治問題,就不應該用軍事武力來解決。屠殺,雖然能震懾於一時,但只要稍一放鬆,叛亂便會捲土重來。政治問題要用政治方法來處理才有效。因此當黃巾黨人勢力削弱時,曹操也展開了招撫的工作。 
  他甚至公開向武裝部隊將領們表示:「這次任務能否順利完成,安撫比追剿更重要得多。」 
  曹操大量向黃巾軍團領袖發出勸降書,雙方談判爭取停戰機會。但曹操倒不只一味地想和敵人和談,他利用停戰期間,不停調動部隊,重新部署戰線,他集結不少精銳部隊,要設置不少作戰陷阱。 
  不久,談判破裂,曹操立刻展開行動。但他盡量避免殺戮,而以趕鴨子的策略,把大量黃巾黨人,逼壓到他預設的陷阱,再將他們圍堵起來。 
  時值寒冬,被圍困在濟北國的黃巾黨主力部隊,在曹操不停策動下,首先放下武器,無條件投降。曹操非常高興,立刻宣佈不咎既往,老弱、缺乏作戰力的,全部遣返回鄉間,從事耕種。其餘三十餘萬人重新編組,加強訓練,編組為「青州軍」,並指導他們從事屯田的工作。 
  這一來,不但解決了黃巾黨問題,同時也增加了不少農業生產力,對漢末農村破敗後的重建工作幫助很大。但更重要的是,加上鮑信、劉岱合併的部隊,生平第一次,曹操終於擁有天下的精銳軍團了。 
  撫平青州黃巾黨人,使曹操的事業往前邁進一大步,他不但獲得全部郡縣官民對他的信賴,戰後也實質上控制了兗州境內所有的軍團。曹操不但聲望提高不少,也成為了真正擁有實力的競爭者。袁紹便乘機推舉曹操為兗州牧,幫助曹操成為一個名副其實、據地自大的軍閥。 
  曹操費了半年多工夫,消滅了青州地區的黃巾軍,他的兗州刺史的地位總該坐穩了吧?沒想到,長安方面居然另外派來了一個名叫金尚的大員要到兗州來做刺史。曹操怎麼會答應呢?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兗州,怎麼能讓出來呢?即使袁紹,他也不願意曹操放棄這個地盤。因此,曹操聽說金尚帶著一支人馬到兗州來了,就在邊界處預先埋伏了人馬,金尚一到,即予襲擊。金尚挨了一個兜頭棒,慌忙逃跑,向南陽投奔袁紹的對頭袁術去了。 
  董卓遇刺後,王允主政期間,關東軍團和長安政府的對立狀態應已自然解除。但事實上,關東軍團的各領袖根本忘了政府的存在,反而為了擴充自我力量引發激烈衝突。袁氏兄弟反目成仇,鬧得比任何人都來得凶。袁紹結合了冀、青、兗、並四州的軍團領袖,更和荊州刺史劉表結為軍事同盟,兗州牧曹操當然是屬於親袁紹的軍團。袁術的陣營則有北方的公孫瓚,以及公孫軍團盟友的劉備及單經;徐州刺史陶謙、北海太守孔融也傾向於袁術。另外,孫堅遺留下來的部隊,由於少主孫策年紀還小,退守江東,雖隸屬袁術集團,但並不參與正面的對抗。 
  袁紹和公孫瓚在北方對抗期間,為了牽制袁紹的兵力,袁術夥同其友軍,侵入袁紹的南方境界。劉備、單經、陶謙紛紛率兵駐屯高唐、平原、發乾等地,給予不少壓力。身為同盟的曹操,自然必須替袁紹分勞。他由兗州出兵,在青州西南大破劉備、陶謙等的聯軍。 
  南陽太守袁術知道曹操是袁紹的人,就想,現在曹操和袁紹他們佔領了兗州,要是不趕快想辦法去阻止袁紹向這一邊擴張,將來他把冀州、兗州、青州連成一片,這對自己將是很不利的。於是,袁術就約北邊的公孫瓚進攻袁紹,自己發兵北上進攻曹操。 
  曹操為保住自己在兗州的地位轟走了金尚以後,正擔心長安方面可能向他問罪,這會兒先受到袁術的進攻,覺得自己太孤單,就是做了刺史還沒經朝廷認可,在名義上也說不過去。他正為難的時候,平丘人毛玠向曹操建議道:「如今天下分裂,群雄割據,袁紹及劉表等雖擁有大軍,卻缺乏深謀遠慮,從未為穩固國家基礎貢獻絲毫力量。朝廷無財稅以治國,百姓無財產以安家,這種政權體制絕對無法持久。以大義之名興兵者勝,有正式官位才能擁有足夠財源。因此明公今後的策略,可以奉天子以令大臣,修耕植以蓄軍資,如此,則霸王之業可成。」 
  這時候,曹操正希望自己能有一天像齊桓公、晉文公那樣做個霸主。聽了毛玠這一番話,覺得很有啟發。可見,要著重耕種,發展蠶桑,目前怎麼做得到呢?只能今後再說吧。但這一策略卻是很有價值的,他已將此思慮在心。至於尊奉天子嘛,乃當務之急,無論如何得從速為之。他便打算立即派使者上長安去朝貢。 
  可是,要上長安,實非易事。正如毛玠所說的「天下分裂」,各人據守地盤,互不相讓,怎可能來往暢通無阻?要上長安,首先得經過河內,他只得派使者先向河內太守張揚借道。張揚對借道的事,搖頭不應,恰巧定陶人董昭正在他那裡,就勸他說:「曹操雖與袁紹同夥,可畢竟是暫時現象。目前曹操力量還不大,可他卻是天下的英雄,值得結交,今天他來向你請求,你就該趁著這個機會替他向朝廷推薦。事情若能成功,將來對你定有好處。」 
  張揚便被說動了,就真的替曹操推薦,董昭寫好了一封信給李傕、郭汜請他們接見曹操的使者。 
  李傕、郭汜接了張揚和董昭的信後,卻又怕曹操向漢獻帝進貢另有陰謀,就把曹操的使者軟禁了起來。穎川人黃門侍郎鍾繇對李傕、郭汜說:「現在英雄並起,各據州郡,不受朝廷節制。難得曹兗州忠於王室,打發使者前來朝貢,好好地接待他,也好鼓勵別人,千萬不可難為曹操的使者,以叫天下人失望。」 
  李傕、郭汜這才收了禮物,優待了曹操的使者。另外,還送了些禮讓使者帶回去交給曹操。這樣,就等於曹操的刺史地位被朝廷正式認可了。            
第七章 收編青州軍 爭奪兗州地(6)     
  李傕、郭汜讓曹操的使者回去以後,漸漸覺得這個鐘繇的話很有道理。他們悟到,要想鞏固政權,還得去聯絡這些關東的大官才行。他們早就聽到徐州牧陶謙跟前河南尹朱俊聯合起來反對他們,原先很憤怒,現在就想到應該想個辦法來像安撫曹操那樣去安撫朱俊才行。 
  原來朱俊和陶謙以前曾經發兵打過董卓,董卓曾派李傕、郭汜將朱俊打得一敗塗地。現在,陶謙聯合了鄰近的一些守相,今推朱俊為太師,發了通告,號召各地牧伯共同起兵討李傕、郭汜,以奉迎天子。李傕、郭汜聽了謀士賈詡的計,打發使者去請朱俊到朝中來做太師。 
  朱俊接待了李傕、郭汜派來的使者,才明白李傕、郭汜在漢獻帝跟前推薦了他,要給他一個高官。而陶謙他們已經推他為太師,要他領頭征討李傕、郭汜,地位是夠高的了。可見,所謂「太師」究竟不是朝廷任命的,當然不算正牌貨。於是,朱俊便對朝廷封官動了心,決定向陶謙他們辭行了。他說:「君王召見臣下,做臣下的應該召之即去,不應有半點猶豫,才稱得上是大義。」 
  陶謙很不高興,責問道:「難道太師改變了主意,不願反對李傕、郭汜、樊稠這批亂黨,反倒願意跟他們共事嗎?」 
  朱俊很不服氣地回答:「你們對我完全是誤解,李傕、郭汜、樊稠這些人,小人罷了,將來必會相互勾心鬥角,到那時,我則乘機擊之,將其消滅。那樣,征伐他們的大事就成功了。」 
  對於朱俊的托詞,陶謙本想揭穿他,但一想,他既然意已決,只好作罷,忿然離去了。朱俊即日奔赴長安,拜見了李傕。第二日,漢獻帝封任他為太僕。 
  陶謙他們今推朱俊為首征討李傕、郭汜的計劃,就這麼落空了。 
  初平三年,對於曹操個人的事業而言,絕對是大豐收的一年。首先,是曹操終於取得了兗州的支配權;第二,是曹操以打擊和安撫並用的方法,收編了三十萬青州軍,大大擴充了他的隊伍;第三,便是獲得毛玠的大好建議,雖然他暫未完全實施,但往後十年的發展,都是以毛玠的「奉戴天子」和「屯田養兵」為指導原則的;第四,便是日後對建安文風有重要影響的兒子———曹植出生。 
  初平四年春天,在去年底剛編組完成的曹操軍團,面對著關東軍團的主力之一———袁術部隊———的嚴厲挑戰。 
  平定兗州後,曹操將他的直屬軍團屯駐在甄城。這個時候,關東軍團南北對抗的情形發生重大變化。荊州刺史劉表對袁術駐在其州郡東北境界的部隊施加壓力,並斷絕財源軍需。袁術在不得已之下,乃轉往兗州發展,因而侵入曹操的地盤。 
  袁術將主力部隊駐屯在封丘城,並聯繫被曹操擊敗的黑山黨殘餘部隊及匈奴的於夫羅眾,打算由西方夾擊曹操。 
  部署完成後,袁術派遣部將劉詳,率領先鋒部隊向曹操直屬部隊的駐屯地甄城進逼,擺出了一副挑戰的姿勢。但劉詳對曹操的作戰能力頗感恐懼,剛到達濮水南岸的匡亭,便紮營不敢前進了。 
  曹操接獲情報人員送來的資料,經過認真分析之後,判定袁術軍團一定會分三方面向甄城夾擊。曹操猜測其意,不外乎是想運用一種強大的氣勢,逼迫兗州其餘郡縣部隊不能幫助曹操,以達到孤立曹軍之目的。 
  曹操想,必須挫其銳氣,方可在聲勢中佔據先導。他很快看出袁術佈局上的弱點。劉詳的先頭部隊雖擺出誘戰姿態,但選擇匡亭卻是一項嚴重錯誤。 
  匡亭距離袁術主力軍部隊的陳留,的確比從甄城到匡亭約少一天的步兵行程。但是,曹軍行進路線只需渡過濮水,便可直接攻擊匡亭。而陳留的袁軍卻需連續渡過睢水、汴水、南濟河、北濟河才能到得了匡亭。以當時的行軍方式,渡河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如果曹軍全力加速行軍,絕對比袁術的後頭主力部隊更早到達匡亭。而黑山黨及於夫羅眾的部隊就更遠了,若等他們趕到,戰爭怕早已結束了。 
  曹操分析了袁術軍事佈局上的弱點後,就將勝券初步把握在手中了。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曹操又想起了兵法上的一句話。現在,他就是已經達到了這個程度,焉有不將這一仗打勝之理。 
  曹操根據這一情況,想來想去,決定對袁軍發動奇襲。 
  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後,曹操多次採用這種作戰方式,因為這很符合他的口味,而口味又是他個性特徵和軍事作風的表現。曹操大膽、機智、富有謀略,這些優點,使他喜歡採取奇襲的方式常獲成功。 
  這一次,曹操又斷然決定對袁術發動奇襲。 
  曹操派荀彧在甄城集結兗州各郡軍團,公開進行調動,旗幟鮮明,軍鼓陣陣,好像在進行全面佈防及訓練,很遠的地方也能看到和聽到。袁術派出的探子將這情況報與袁術,斷定曹軍正在進行大規模編組以準備會戰,袁術聽了,深信不疑。 
  與此同時,曹操率領直屬部隊,偃旗息鼓,秘密行進,迅速來到濮水岸邊。凡此種關鍵性的行動,曹操都是親自出馬,他要把握這一重要棋子的任何一步進退。任何人也不能夠代替他,並不是別人辦不到,而是太關鍵的步驟,曹操讓別人去總是有些不放心似的。因為那關鍵的一步,關係全軍的勝敗,往往有許多緊急情況,是需要超常的機智與果斷方能應付。 
  現在,曹操就率主力部隊來到了濮水邊上,這第一步悄無聲息的行動是成功了。因為一路上他不僅要部隊偃旗息鼓,且要大家不要高聲喧嘩。他不走大路走小路,盡擇僻靜處通過。同時,他也派出許多秘密探子,以偵查可疑之人,凡有,則先捉獲,不管這人是不是袁術的人,先看管起來再說,這樣才可能絕對保密。            
第七章 收編青州軍 爭奪兗州地(7)     
  濮水邊上早已備好十隻木船,曹操早將直屬部隊編成二十個渡船組,很有秩序地分兩批將部隊渡過濮水。即使渡水時,也是清風雅靜,無人喧嚷。有一個士兵在水中心掉下去了,同船將士也不驚惶,只遣兩個水性好的兵士躍入水中救援外,照樣行船不止。而這樣的小意外,也早是曹操在這次奇襲之前就已經想到並提前作了如此部署的,足見曹操對這一關鍵行動考慮得何等仔細了。 
  部隊渡水之後,按原計劃分四路整隊集結。曹操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將部隊巡視一遍,見將士們個個精神飽滿,一副準備隨時應戰的模樣,心中十分滿意,便將馬鞭一揮,部隊迅速前進。 
  匡亭就在前面,已經看得見劉詳的營旗。在這個時候,再要隱蔽前進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曹操高呼道:「將士們,匡亭就在眼前。一鼓作氣,方可攻克,按原部署,分四路,向其突襲,衝呀!」 
  待到劉詳的防兵發現「曹」字旗號的大軍時,曹操的部隊已經如烏雲壓城一般蓋過來了。隨之而來的是如暴風驟雨一般的喊殺聲。這聲音猶如海潮喧嘯,震撼了整個軍營。 
  正在營帳中等待袁術進一步指示的劉詳,聽到這湧潮般的軍聲,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正要遣人去問,防兵已經飛奔進來,大叫:「不好,曹軍殺過來了!」 
  劉詳大驚,卻又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他之所以駐紮匡亭,就是為了暫時遠離曹軍,對於勇敢善戰的曹操,他不敢輕易接近。他正在等待袁術的指示,讓袁術的主力部隊發起進攻時,他才配合作戰。 
  但是,眼下曹軍竟已經出現在他面前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驚惶之中對防衛兵喃喃發問:「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防兵再報:「曹軍真的殺過來了!」 
  劉詳不得不相信這是事實,慌忙呼喊將士應戰。但是已經遲了,曹軍已如一支利矛,從幾個方向直插軍營。將劉詳部隊完全切散,只有逃命的份兒,哪有應戰之力?劉詳只帶了幾個隨從,衝了出去。他拚命逃跑,直到很遠的地方才鬆了口氣。但是,他的部隊已經被全部殲滅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回袁術本部還是奔別的地方去?現在,他是親眼見到了曹操的作戰能力,直到此刻,他都鬧不明白曹操是怎樣忽然出現的,他不能不想到「天兵天將」幾個字。從此看來,袁術會是曹操的對手嗎?劉詳只得搖頭歎息…… 
  曹操對劉詳也不追趕,因為劉詳的部隊已經徹底瓦解,而劉詳本人對他並不重要,他眼下需要集中精力對付的還是袁術的主力。 
  於是,曹操命令兵士迅速清理戰場後,就在匡亭布下了陣勢,準備等待袁術本部主力軍團到來,而留在甄城的荀彧,也將集結的兗州大多數部隊由曹仁率領,趕赴匡亭馳援。 
  這也是曹操早就安排好的,他知道取得匡亭後,袁術主力必來攻擊,僅靠奇襲部隊在匡亭鎮守是不夠的,必須及時增派援兵。曹仁率部馳援,正是這一步計劃。 
  袁術得知匡亭失守,也很吃驚。但是想想也屬必然,以曹操用兵之狡詐,豈有不襲擊匡亭的?只怪當初未料到這一點,或者說是粗疏忽略了。 
  但是,袁術判斷,曹軍的主力在曹仁的部隊中,而曹操必會隨主力而動,根本不可能在匡亭。這樣判斷之後,袁術便帶著本部軍團慢慢渡過四條河流,準備和曹軍主力一決死戰。袁術認為,目前佔領匡亭的只是曹軍一般先頭部隊而已,由於人數相當懸殊,佔領匡亭的曹軍勢必要等到主力到達後,才會發動攻擊。 
  機敏的曹操根據袁軍的方向,很快又看穿了袁術的心思,便十分高興。於是,他先在匡亭嚴加守備,做出一副人數太少,怕受攻擊的樣子來,有意印證袁術的錯誤分析,與此同時,曹操作好了對付袁術的策略準備。 
  他決定再度採用奇襲之法。 
  袁術根據自己的分析,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曹仁部,對於匡亭的守軍,他幾乎不屑一顧,他打算將曹仁主力殲滅,再來收拾這小小的匡亭守軍。他萬沒料到匡亭有曹操,更沒料到曹操再用奇襲之法,更萬沒料到奇襲部隊居然是來自匡亭。 
  袁術為對付曹仁主力,率大部分部隊渡過北濟河,但是當他尚未擺好陣勢之時,竟從匡亭方向迅速殺出一支勁旅。 
  袁術幾乎懵了,不是探知匡亭軍小心翼翼生怕被攻擊嗎?怎麼居然一反被動,成了如此主動之軍?並以其騰騰的殺氣漫捲過來?很快他又看見,率匡亭之隊的竟是曹操,但是曹操騎在馬上,揮師前進。 
  袁術雖在兵馬人數上遠遠超過曹操,但在發現自己犯了嚴重錯誤時,便一時亂了套,再也無心戀戰,趕快下令軍隊往西撤退。袁術在衛兵保護下,率先後撤,留一部斷後,大部隨行。袁軍一直後撤到烏澤旁的封丘城,才喘過氣來。 
  袁術將部隊重新清點,再行部署作戰防線。正部署間,又有飛馬來報,說曹操又追上來了。想不到人數那樣少的曹操軍,竟如此緊追袁術的大軍不放。 
  袁術罵到:「這個阿瞞真是瘋狂了!」 
  他趕快登上封丘城觀望,不看不要緊,一看又是一驚,封丘城居然被包圍起來了。曹軍沿城圍困,整裝待戰的士兵高唱戰鬥歌。 
  完全喪失信心的袁術,根本無法判斷曹軍到底有多少人。看來他不能再輕敵大意了,眼下必須趕快避開曹軍鋒銳,先保住自己再說。            
第七章 收編青州軍 爭奪兗州地(8)     
  於是,袁術集合精銳部隊,出了東城門。其實曹操的人馬眼下並不多,只不過一憑士氣,二憑巧妙分佈而已。所以袁術衝出東城門,無論如何曹軍也是擋不住的,何況袁術是集中了如此精銳的部隊。 
  袁術率軍出城,即往東南方向奔跑,馬不停蹄地一口氣撤退了一百五十餘里,相繼渡過南濟水、汴水、睢水直達襄邑。 
  想不到袁術氣還沒喘過來,迅速如風的曹軍又追蹤而至。許多人的膽識便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噓嚇,就會如氣泡一般脆薄危險了。袁術此刻就是如此,見曹操又追蹤而來,簡直被嚇破了膽。連忙又丟棄襄邑逃跑,跑入附近城池堅固的太壽城,高高掛起免戰牌。 
  由於一路倉促撤軍,後面又有敵軍追蹤,連續兩百里路的逃亡,大部分的袁軍已半途潰散了。於是,最後到達太壽城的袁軍只有三分之一都不到了。相反地,追擊袁術的曹軍,卻已與曹仁的兗州軍團會合,加之一路俘虜收編,便形成了一支在人數上取得絕對優勢的大部隊了。 
  太壽城城牆堅固,前不久又才再補築,因而攻擊不易。袁術想以此為依憑,好好喘一口氣,所以將殘餘部隊盡調城防,只是做好守備工作。他心中漸漸有些安全感,開始思謀如何對付曹操的計策。袁術將曹操這一連串的行動進行了分析,不得不承認曹操在軍事指揮上的高超技巧。加之他一貫的機巧狡詐便常使人捉摸不透。而這一點,正是兵家的可貴之處。 
  袁術便一門心思捉摸曹操意圖,下一步,他又會作出何種舉措呢?是圍而不攻呢?或是斷其糧草,時間久了,就不戰自敗?他將所有的可能都想到了,還是奇襲呢?目的是好對症下藥,提前作好防備措施。關於糧草,他並不恐慌。因為太壽城倉稟富足,一兩年之內,是吃不盡的,何況從現在起,就計劃著用糧草,那就在相當長時期內,都不怕了。而在這麼長時間內,他袁術還沒有對付曹操的辦法嗎?何況他還有餘部在封丘一帶…… 
  但是,袁術無論怎樣對曹操捉摸,也沒有猜準曹操的下一步作為。曹操對壽城既沒有奇襲,也沒有久圍不打,而是採取了袁術意想不到的一個舉措。 
  這太壽城傍臨睢水,地勢又特別低。時值春末,上游雪水融化,河水暴漲。正愁如何驅趕袁術的曹操見此情景,忽然靈機一動,叫道:「有了,有了!」他越想越高興,竟自興奮起來。 
  第二日,曹操便派了不少兵士去睢水上游,擔土運石,以截急流。兵士們幹得熱火朝天,勞動號子悠揚高亢,傳之甚遠。 
  便有探子來報袁術:「曹軍已將睢水上游截斷大半,其目的是堵截睢水,然後決堤,以灌太壽城也!」 
  袁術大叫:「糟了,未料到曹操會有更為凶狠的這一著。太壽城不可呆了,得趕快離去,立即號令全軍,馬上出城……」 
  但是,號令還未傳下去,探子又來報道:「睢水上游堤埂不斷延長升高,曹軍還在增派築堤人員。」 
  袁術便慌了神,站起來說:「立即走,再遲恐怕來不及了。」 
  於是,袁術率左右兵馬馳出太壽城,急上木船,渡過睢水,往地勢較高的寧陵城逃去。 
  袁術的一舉一動,曹操看得一清二楚。其實他派人截斷上游的睢水,也只不過是擺出一副決堤灌城的態勢罷了,目的是蒙騙袁術,使他驚嚇,棄太壽城而去。所以袁術出城時,曹操並無意攔他。 
  現在袁術棄太壽城而去,正合曹操心意。但他並不就此罷休,又率兵緊追上去。 
  曹操也隨後渡過睢水,直向寧陵城趕來,並在城下佈置圍兵。袁術見狀,又再次棄寧陵而逃。 
  這一次,袁術不再存僥倖心理,他不但逃出了兗州地界,並且越過親附自己的豫州,直入自己的老巢———揚州城。他被曹軍的追擊速度嚇壞了,絲毫也不考慮地渡過了長江,到達九江城,這才穩住三魂七魄,保住了性命。 
  就這樣,袁術由匡亭退到封丘,再逃往襄邑、太壽、寧陵,最後直入九江城。 
  袁術這次空前絕後的大撤退,全程六百多里路。其狀惶惶,真如喪家之犬。作為一個南方關東軍團領袖,竟被剛組成的曹操軍團打得如此慘敗,不能不令舉世震驚。於是,所有的人,不得不對曹操另眼相看了。 
  究其實,曹操這場追擊戰也打得非常辛苦。首先是雙方的人數懸殊太大,袁術的兵力要多出曹操許多倍。曹操的優勢就在於他的心理準備足,他並不因為對方的人數多而先自心虛,而是沉著對付。他知道正面硬拚是拼不贏的,只有鬥智,這才採取了心理戰術。他先奇襲取得優勢,接下來便是疾如風般的「六百里大追擊」,根本不讓袁術有冷靜下來思考的機會。從雙方軍隊的調動看來,曹操並無心殲滅袁術部隊,只想徹底打擊袁術軍的士氣而已。曹操有好幾次擺出包圍態勢,其實都未作完全包圍,也都保留有讓袁術撤退的路線。大致而言,曹操都只是單方向追擊,他的目的應只是在嚇唬袁術罷了。 
  由於全軍火速追趕,有一次幾乎一天一夜滴水不沾。那一日太陽很毒,春末夏初的天氣開始轉熱,走得將士們一身大汗淋漓,而又口乾舌燥,十里之內,幾乎不見水源。將士們咽喉冒煙,心中如火,頭腦發昏,雙腿越來越重。曹操知道是無水解渴的原因,但是他派出了幾批人四出探尋,都不見有水的跡象。而為了給袁術造成強大的心理壓力,又絕對不能停下來稍許休息,怎麼辦? 
  正在這時,又一個探水的快馬奔回,曹操靈光一閃,策馬迎向他問:「你不是看見前面有一片梅林嗎?」 
  那快馬兵士一愣,不知曹操到底什麼意思,只茫然唯諾而已。於是,曹操勒轉馬頭,向著眾將士,將鞭往後側面一指,大聲喊道:「兒郎們,已經探得前面有一片梅林,上面結滿了酸溜溜的梅子,大家快趕路啊,去前面摘梅子解渴……」 
  這一喊,全軍歡聲震動,頓時,個個士兵口舌生津,精神大振。 
  梅子雖然沒有吃到,但心理刺激的作用,使全體將士都解了口渴。這就成了流傳千古的「望梅止渴」的故事。            
第八章 外擴疆域屠徐州 後院起火戰濮陽(1)     
  曹操擊敗袁紹以後,聲勢大振,兗州的地盤至少暫時佔定了,兗州各郡縣對他都口服心服。 
  但是,雖然曹操滿腦子的「為國為民」,詩詞中也經常出現「安定天下,除生民苦難」的大志向。但在實際行動上,他則是個務實主義者。他深知沒有力量,理想就只是空談。統有兗州以後,他心中最急切的問題,便是盡快地增加地盤,增大實力。 
  但是,兗州以北,是聯盟的老大袁紹。袁紹軍事經驗豐富,在他的帳下,有許多智謀、勇猛之士。袁紹頗重實際,和只喜歡虛張聲勢的袁術很不一樣。袁紹憑計謀併吞韓馥並擊敗以武勇兇猛著稱的公孫瓚軍團,已儼然成為北方軍團的老大。僅靠曹操這點力量,是無論如何也惹不起袁紹的。 
  兗州西南的荊州地大物博,在荊州牧劉表的領導下,百姓十分安定,軍事防務也很堅固,何況其中又有豫州相隔。豫州是兵家必爭之地,除了本郡縣各自半獨立狀態,其他冀、兗、荊、徐、揚諸州的軍事將領,也都在此各自擁有地盤。因此,即使成為豫州的最高主管,也不過空有虛名。 
  而兗州東面的徐州,卻是漢末亂世中的世外桃源。當初黃巾黨民變並未影響到這塊魚米之鄉。徐州牧陶謙勤政安民,不管天下大事如何變化,他都盡量扮演不相干的角色,全力防守著這塊豐沃的大地盤。 
  想要擴大地盤的曹操,很快看上了這個理想的大目標。 
  陶謙字恭祖,是一個行伍出身的將領。他在漢室靈帝末年受任為徐州牧,便刻意地努力經營這塊地方。徐州物產豐富,戶口殷實,因此社會生活十分安定,老百姓個個安居樂業,一派昇平景象。黃巾黨人事變起,徐州民眾擔心家鄉遭到傷害,便紛紛寄希望於陶謙,陶謙說:「只有更多一些我們自己的兵馬,才可能保護家園。」 
  民眾便主動要求擴大軍隊。陶謙乘機擴編軍團,名為保家,實是待機,冀想有朝一日憑武力及財力爭奪天下。 
  董卓之亂以後,形成群雄割據的局面,長安政府和關東軍團對抗。關東軍團的袁氏兄弟又是南北對抗,陶謙雖常支持袁術,但仍然盡量避免捲入紛爭,以保持實力。 
  初平四年,即公元一九三年夏天,董卓被呂布殺死後,長安政府又陷入紛亂,朝廷便又名存實亡了。關東軍團的南區領袖袁術,又被新興的曹操軍團擊敗,天下的秩序似乎整個顛倒過來了。陶謙認為時機到了,決心以徐州為根據地,參與爭奪天下的大行動。 
  但是,陶謙雖頗具有雄心野意,卻又是個十分謹慎的人,他仍不願自己親自出面,便想法製造了一個傀儡政權闕宣,在他陶謙管轄下的邳城稱帝。首先,陶謙攻打和豫州一樣已被州郡軍團分割的青州,並且攻佔青州泰山郡的華城及貴城。陶謙接下來的目標是司隸區,因此必須先經過曹操的地盤兗州。 
  陶謙並非不知道曹操的才幹,但他自信實力十足,便不向曹操打個招呼,直接就攻入兗州南端的任城。陶謙自認為曹操拿他沒法,所以才如此傲慢和放肆。 
  果然,曹操沒有任何反應。曹操也知道了陶謙攻入了任城,但這時曹操和袁術剛作了四個月的辛苦追逐戰,軍隊十分疲憊,必須徹底休整一番,所以才暫時不理會陶謙的攻擊。曹操只嚴守幾個重要地方,甚至故意讓出了兗州,讓陶謙自由出入,有意表現出不願和徐州正面對抗的姿態。曹操如此的寬宏大量,確實大大麻痺了陶謙一陣。 
  幾個月後,季節入秋,兗州地區秋收完畢,曹軍糧秣充實,同時曹軍部隊也經過了足夠休息和整頓,曹操這才認為是該採取行動的時候了。 
  曹操思謀著怎樣對付陶謙。他有個習慣,考慮軍事行動不喜歡在營帳中,而是到外面去走動,特別是野外地方,他邊走邊考慮問題。似乎那大自然的風光和氣息方能啟迪他的思維。確實如此,那開闊的視野對他襟懷的拓展是大有益處的,襟懷一展,考慮問題自然寬廣得多了。作為詩人的曹操,是具有很豐富的想像力和創造力的,而想像力和創造力的發揮,往往使他的軍事謀略有出一般人意料之處。所以說,凡既是詩人,又是軍事家的人,都是十分厲害的。曹操思考問題來到野外,彷彿是為了給他的想像力和創造力找一個合適的足以舒展四肢的外部環境,所以,一旦步出府第或營帳,他在軍事上的各種奇思異想便會從腦子裡走出來,十分靈活和鮮明地展示自己。 
  曹操經過思考,決定不和陶謙的遠征軍團正面敵對,只是表面虛與周旋,實際採取「圍魏救趙」的策略,直接攻打徐州。 
  曹操是認真分析了陶謙情況的,首先,陶謙的主力軍是不在徐州的,主力軍團一直跟隨陶謙在外。留在徐州的守軍,僅僅是一小部分,況且這部分守軍據曹操探知,又屬於陶謙為擴編軍團而新募召的部分,雖然已經過一段時間訓練,但畢竟缺乏實地作戰經驗。 
  曹操作了巧妙部署,他將三分之一兵馬擺在與陶謙正面的戰場上,表面上是和陶謙作一決戰的意思,而實際上是為了保守兗州。曹操對陶謙採取「圍魏救趙」的策略,也不能讓陶謙乘機襲擊了兗州。因此,他將這三分之一精兵擺在正面,完全是以攻為守的方式保衛兗州。即使到後來陶謙知道了曹操主力不在兗州,他一時半刻也奈何不了兗州守軍。 
  另一方面,曹操率主力軍團,向陶謙大本營徐州急進。他抓住了關鍵性的一步,也就抓住了全局。這一步棋贏,則滿盤皆贏;這一步棋輸,則滿盤皆輸。故而,這一步再艱難、再困苦,他都必須親往。            
第八章 外擴疆域屠徐州 後院起火戰濮陽(2)     
  果然,陶謙新募的人馬雖然虛張聲勢,大喊大叫,其實並不經打。曹操第一役攻入一個城池以後,第二役幾乎毫不費力地就攻取了第二個城池。陶軍望風而逃,連棄城池二十餘個。 
  這時,陶謙正在兗州正面擺開了與曹軍決戰的戰場,他正在想,曹操既然要和我陶某一比高低,那就來吧,只有這樣徹底較量一次,你曹操才會真正服輸。因此,他全身心地投入這一戰中,並對他的部將們作了充分動員。 
  正在這時,徐州快馬飛馳而來,報告曹軍連下徐州數城的緊急情況,曹軍乘勝前進,徐州危在旦夕。 
  陶謙大驚失色,喃喃自語道:「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但事實終歸是事實,他不能不重新考慮。在那一瞬間,聰明的陶謙也想到過,既然曹操主力去打徐州了,何不趁此機會攻下兗州呢?但是,他此念一出,手下謀士卻勸阻了他,說曹操顯然已在兗州佈防了精兵,陶軍雖眾,短時間也是拿不下兗州的。如此誤了時間,曹軍主力攻克徐州後,再回師兗州,陶軍不僅前後受敵,並且無家可歸了。 
  陶謙便打消了攻兗州的念頭,號令全軍撤防,立即迅速奔往徐州救援。 
  陶謙風急火燎,奔回徐州,即在軍事重鎮彭城城北的原野上佈陣,擋住曹軍,擬在此進行一場大會戰。 
  長期在徐州的世外桃源固守和經營的陶謙,對於當前軍事方面的情況並不深知,因此他並不真正「知己」,更不「知彼」。他忘記了徐州軍幾乎全是農夫,根本不善騎馬,而他的主力部隊都是步兵為主。相反,曹操本人最擅長的恰恰是指揮騎兵突擊戰。由於曹操以其所長,長期經營,因此其陣營中最具有摧毀力的也便是騎兵部隊。 
  陶謙忽視了這一根本性的關鍵差別,也就必然要犯一個致命的錯誤。 
  曹操率眾於陣前觀察,不禁哈哈大笑起來,說道:「陶謙哪陶謙,你怎麼如此迂腐,只知兵法上的佈陣,而並不知實際需要,你是有意將脆弱處暴露給我曹操了。戰事未起,勝敗已決矣!」 
  曹操環視這一片平坦空曠的原野,眼前已出現了他的騎兵團馳騁其間的壯觀景象。而陶謙的步兵,在原野上則如蟻蠕動而已。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曹操豈能放過這一大好戰機?他立即回營,集結騎兵隊,一聲號令,烈馬奔騰,騎兵隊餓虎撲羊一般向陶營撲去。原野平坦,馬蹄若飛,手持短兵器的陶家兵猝不及防,一個個被擊殺踐踏。恐慌逃竄者也不得倖免於死,人跑十步,不及奔馬一步,許多人被砍倒在拚命的逃跑途中。 
  徐州軍遭到無比慘重的屠殺,死傷一萬餘眾,血流原野或溝瀆,屍體橫陳,不少倒在泗水河中,將河水都堵塞了。 
  陶謙還從來沒有見到過曹操的騎兵隊會有如此驍勇、厲害,完全驚呆了。幸好左右奮力保護他,他才得以脫離險境。 
  陶謙率殘部人馬往東撤退,一直退到一百五十里之外的郯城才停下來,至此徐州的領地喪失大半,陶謙遭此挫敗的損失,真是氣恨交加,整個人一下子大變,如患大病之後。陶謙整日沉入一種悔恨的情緒之中,反覆檢查自己的一系列過失。 
  初平四年,即公元一九三年,曹操為了父親曹嵩的安全,寫信去請他速來兗州。 
  曹操的父親曹嵩,在董卓之亂時在曹操催促下逃出京城。由於曹操不願在董卓手下做官,棄職潛逃,被董卓張榜通緝,禍及家人,曹嵩自然也不敢再回故鄉。當時,曹家奢侈豪華,有億萬家財,逃亡時幾乎全部變成錢帶在身上,他以為徐州治安最好,個人又與陶謙有相當交情,故而就奔徐州屬下琅琊郡定居避難。 
  現在,曹操與陶謙兵戎相見,陶謙又被曹操打得慘敗,曹操便不得不考慮在陶謙治下的父親的安全了。故而立即傳書給父親,同時又派泰山太守應劭在邊界上去迎接父親,並囑應劭率兵將父親護送過來。 
  曹嵩也知道兒子和陶謙打仗的事,他覺得很有些對不起陶謙,但他對兒子又干涉不了。他雖然不大相信陶謙會把曹操的事報復在他的身上,但畢竟住在這兒很有些尷尬甚至難堪。這時接到兒子要他去的信,便欣然同意了。就把平生積聚的金銀財寶及一些貴重器皿用品,裝成了一百多車,然後帶著心愛的妻妾和小兒子曹德,一家老小三四十人,還有家丁、僕從等一百多人,浩浩蕩蕩地往兗州去了。 
  一路平安,比日程提前了一天趕到泰山地界。到了華縣和費縣交界的地方,天尚未黑,就找一家客棧暫且住下,以候泰山太守應劭兵馬的到來。可是,在應劭之前,徐州牧陶謙手下的都尉張闓就帶著兩百名騎兵先到了。其實是陶謙頗有中國傳統武德觀念,雖然吃了曹操戰場上的虧,但並沒有加害曹嵩之意,他得知曹嵩要走,並不阻攔,反而派了張闓來護送出境。而曹家人並不知道是哪路兵馬,還以為本是來迎接老太爺的。可是,這一隊來迎接老太爺的兵馬很有些奇怪,見車輛就搬,見人就殺。曹嵩這才知道遇見了強人,連喊上當。曹德拿著寶劍出去抵擋,當時就給殺死了。 
  曹嵩慌忙拖著那個胖太太逃跑,到了後院打算爬牆出去。但是,胖太太實在太肥大,曹嵩反覆幾次也沒把她托上牆頭,只好帶著她躲在茅房裡去。 
  一會兒,士兵來搜查,將曹嵩兩個搜出來了。曹嵩再三求饒,還是被士兵殺掉。 
  除了幾個跑得快的家丁外,曹家人全部被殺。那一百多輛車的金銀珠寶和貴重物品,自然被悉數劫走,據說這一隊強人帶著東西逃到淮南去了。            
第八章 外擴疆域屠徐州 後院起火戰濮陽(3)     
  泰山太守應劭趕到,已是遍地鮮血和屍體,他頓時嚇得面如土色。當然不敢去回復曹操了,只得連官也不敢做了,私自逃跑而去。 
  消息傳到曹操軍中,氣得曹操差點暈了過去。儘管他和父親從來性情不合,但畢竟是親生之父啊,何況是如此的悲慘而死,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過。曹操頓腳捶胸又哭又罵,發誓詛咒地嚷著要替父親報仇。 
  究竟張闓是陶謙派去殺曹嵩的呢?還是陶謙派他去護送曹嵩,他見財生異,背了陶謙做了強人呢?這些曹操都不管,他只認張是陶謙派去的,而張殺了他父親,他一定要找陶謙報仇。 
  初平四年,即公元一九三年底,曹操讓陳宮留守東郡,叫荀彧和程昱守住甄城、范縣、東河三個縣,自己穿上孝服,披著頭髮,帶領人馬向徐州打過去。 
  曹操憑著一股怒氣,連著打下十多個城,一直到了彭城、傅陽,才跟陶謙的主力碰上。但是陶謙在郯城死守著,曹操一時並不能攻取。時間久了,因缺少軍糧,只好退兵回來,把軍隊休整一下。 
  第二年,即興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夏天到了,曹操又編組軍隊,再度攻擊徐州。 
  由於第一次東征時,曹操已擁有彭城及下邳郡,為紀念遇害的父親,曹操已在這時建築了一座曹公城。現在他藉口為父親報仇,自己帶領大軍,叫於禁、曹仁帶領另一支軍隊,分兩路進攻。他們分頭攻打取慮、睢陵、夏丘。每打下一座城,即進行大規模屠殺。 
  那時候,關中地區和洛陽附近的人為了避開董卓的殘殺,有不少逃到東邊去了。因此,彭城一帶地區人口比較多。曹操為了報父仇,聲言就是把徐州的人都殺光也不解恨。所以曹操的兵馬所到之處,不論男女老幼,全都被殺,屠殺了幾十萬老百姓,屍首沒處放,全部扔進河裡。河水染紅,腥氣沖天。彭城、傅陽、取慮、睢陵、夏丘幾縣,路上不見行人,連雞狗也不見一隻。 
  這也許是曹操一生中空前絕後的一次大屠殺了,舉世為之震驚。 
  「曹嵩事件」對陶謙而言,是啞巴吃黃連,好意成了凶事。曹操的報復行為太過殘暴,陶謙只怕連郯城也難守住,只好向公孫瓚那邊討救兵。當時就打發使者到青州,請公孫瓚的部下青州刺史田楷發兵。田楷同意,還派人到平原,請平原相劉備一同出兵。 
  劉備和田楷以及北海太守孔融都不滿曹操的殘暴行為,願仗義前來幫助陶謙。 
  由於郯城的防守相當堅固,徐州百姓因曹操屠殺的原因,形成了一種很強的向心力,這使曹操不得不認真考慮了。他決定採取徹底的包圍戰,計劃逐步消滅郯城外圍的徐州軍隊,以孤立郯城內的陶謙主力部隊。他想,只有這樣,方能類似各個擊破的辦法,以收到奇效。 
  經過幾次對陣,陶謙對曹軍的戰鬥力也有相當的瞭解,他知道了曹操軍的優勢所在,便努力避免純野戰的決勝方式,而改變採用攻守互為犄角的方法。 
  陶謙的部署是:一、強化郯城防務,在西北角建立一個新據點———襄賁城,作為第一防守線。二、派遣部將曹豹,會同孔融及劉備的支援部隊,在郯城東面佈陣,成立一支野戰特遣隊,以互為犄角。 
  曹操對陶謙的佈防進行遠距離觀察和估計後,很快便發現了陶謙的企圖和弱點,心中便相應有了些對付的辦法。 
  曹操敏感地發現,徐州軍由於缺乏實際作戰經驗,在彭城會戰時被曹軍兇猛無比的毀滅性威力嚇壞,因而整個部局是十分的保守被動。陶謙自己帶主力部隊躲在防守堅固的郯城,而作為先鋒的襄賁城及曹豹、劉備的犄角部隊又力量太弱,根本缺乏作戰力,表面看來,似乎是積極備戰,而其實際,襄賁軍及曹豹軍仍是消極用來防守郯城的。換句話說,陶謙和他的徐州都已經沒有再戰的鬥志了,一切佈局都僅僅為了一時的自保。 
  根據這一情況,曹操派曹仁佈陣在襄賁城外野,以封鎖陶謙出城的企圖。而自己則親自指揮主力軍。攻擊曹豹及劉備的聯合部隊。 
  曹操全力進攻曹豹及劉備部隊,強大的攻勢使曹豹和劉備軍無力對抗,開初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陶謙在郯城頭上看見了這一情況,並不敢出來援助。且不說還有曹仁等待著他的出援,即使沒有曹仁,他也懼怕出了城就再也回不來了。曹操的騎兵,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斷了他的退路。 
  曹豹及劉備聯合軍節節敗退之後,曹操又立即將軍隊調過頭來,配合曹仁攻打襄賁城。兩隊人馬合起來,更加雄浩,尤其曹仁部隊,一直是整裝待發的,個個精神抖擻,鬥志昂揚。 
  襄賁城守軍看到曹豹軍隊潰散,士氣低落,在心理上就首先輸了,個個心存畏怯,頓失奮勇之力。因此,不到三天,襄賁城便被曹軍攻破。 
  曹操直入襄賁,又下令大屠殺,兵鋒所到之處,血流成河,幾至雞犬不留。駐守郯城的陶謙看得心驚膽戰,魂不附體。他無論如何再也不能在郯城待下去了,便率隊悄悄放棄郯城,投奔揚州丹陽郡而去。 
  曹操見陶謙真的逃跑,大笑不止,他下令全軍飲酒祝賀。 
  其實,曹操心中是更有遠大謀略的,他有時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表面是一回事,而內心深處卻還有另一回事,另一回更大得多的事。 
  這次報仇之戰也是如此。            
第八章 外擴疆域屠徐州 後院起火戰濮陽(4)     
  曹操雖然藉口報父親及弟弟被殺之仇,而進行殘酷的屠殺,而其實呢?他與其父的感情並不深,這個死去的異母弟弟更與他從無情誼,而且長期以來他和父親在政治立場上很不相同。因此父子、兄弟一直並無太大來往,不過具有一種名分而已。因此對於父親和異母弟的被殺,他不可能那麼傷心,特別不可能那麼傷心怨恨到如此喪失理性的程度。 
  那麼,曹操此舉的真正目的何在呢?他攻打徐州,與其說是報仇,不如認為是擴充自己地盤及力量的一種必要行動。他在徐州進行的殘酷屠殺,與其視為怨恨,不如看作政治上的恐駭。曹操深知徐州這個地方,由於長期處在戰亂之外,老百姓幾乎沒有受過戰爭的恐怖。正因為如此他們一對比,便十分感激陶謙政府,對陶謙政權的向心力很高。凡是外來的勢力,自然就有一種強大的拒絕意識。曹操現在要佔據這個地方,若是就這麼進來,徐州人顯然不服管理,只能先用這種驚嚇人心的恐怖手段,才可能摧毀徐州人的自足自安的心理,而對曹操採取不得不接受的態度。 
  顯然,曹操這樣做是成功的,作為政治家的曹操,有時也懂得用武力手段協助政治問題的解決。雖然,這種解決方式是殘酷的,但從這些政治家的眼光看來,老百姓的流血犧牲都是微不足道的,而他們一意追求的政治意圖才是重要的、輝煌的。 
  曹操算是徹底擊敗了陶謙,他通過戰鬥,確實對陶謙軍無法有恭維認可之辭。但是,在這次他遇到的敵手中,有一個人卻不能不引起他的注目,那就是劉備。在這次攻城戰中,最令曹操感到意外的是劉備軍團的表現,這支為數不多又是仗義相助的客軍,居然表現得堅韌無比,對曹軍兇猛的屠殺毫不屈服,那股強烈的反抗力,有時讓曹操都感到心驚。從此,曹操對劉玄德這個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正當曹操準備徹底擊潰陶謙,佔領徐州的時候,從大本營兗州甄城傳來緊急軍情。陳留太守張邈造反,並且和東郡陳宮擁護從長安逃出來的呂布,攻佔兗州。目前,兗州大多州郡均響應張邈。荀彧、程昱、夏侯惇所率領的曹軍直屬部隊,僅勉強守住甄城,范、東、阿三郡,情況非常危急。 
  老窩給抄了,真是大禍臨頭了,曹操不能不震驚。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說來話長。 
  呂布自從被李傕、郭汜打敗後,逃出武關,四處奔走,跟誰也合不來。他先去投袁術。但呂布自認為殺了董卓,替袁家報了仇,就自己高傲得很。一副大恩人的樣子,袁術本來就瞧不起呂布那種反覆無常的性格,極為討厭他,現在他又如此一副狀態,心中就更厭惡他了。呂布當然也很快感覺出來,便不想在袁術這兒再呆,另去投奔了袁紹。 
  袁紹其時正跟黑山軍的領袖張燕打得不可開交,正需要一個戰場上的幫手,當然就欣然接受了呂布,並叫呂布去替他對付張燕。呂布憑一支畫戟,一匹赤兔,居然在常山一戰中大敗張燕。軍中因呂布英勇,都誇獎道:「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呂布由此又目中無人,狂妄自大起來。他要求袁紹多給他一些兵馬,袁紹念他打張燕有功,就滿足了他的要求。但是,呂布卻帶著兵馬出去搶劫,給袁紹惹了許多麻煩。袁紹就批評他,但他不僅不聽,還口出狂言。袁紹沒法,就想把他殺了。呂布看出不對,便又走了,去投了河內太守張揚。 
  張揚手下的人,這時受了李傕、郭汜的賄賂,準備暗害呂布。呂布又聽到了風聲,便立即又跑到別的地方去了。躲了一陣,他覺得別無更好的地方可去,便想又回到河內去。路過陳留時,受到陳留太守張邈慇勤款待。張邈認為呂布是個英雄,兩人一談,即很合拍。呂布臨走時,張邈跟他約定以後有意彼此幫助。 
  張邈送走了呂布,就聽到九江太守邊讓被曹操殺害的消息。邊讓是陳留名士,聲望超過孔融,因為瞧不起那些不顧信義,只講武力的所謂「英雄豪傑」,就心想辭官,回鄉隱居,即使隱居,他也敢於說話,常常仗義執言。就因為他說了幾句批評曹操的話,被曹操殺了。曹操之所以殺邊讓,是因為其時曹操正破袁術,邊讓是替袁術講好話,而批評曹操太過分了,曹操當然受不了,便以邊讓擾亂軍心之名,將他殺了。 
  張邈聞知此信,頓時憤恨。 
  張邈之所以對之怨恨一觸即發,乃是他早已和曹操之間有了隔閡。 
  張邈和曹操的關係其實很深,而陳宮也是曹操最器重的部屬。張邈、袁紹、曹操,又同為青梅竹馬,也同時成為反董卓關東軍團的領袖。張邈素有俠義之風,常為幫助別人不異傾家蕩產。當時便有「海內嚴恪張孟卓(張邈)」的清譽。汴水之戰,張邈曾將自己的主力軍團交給曹操指揮。曹操在東征陶謙前夕,曾對家裡交代:「如有任何不測,便立刻和張孟卓商量」。兩人如此彼此信任,為什麼會產生隔閡呢? 
  早在關東軍團起義時,張邈已是陳留太守了,論地位和實力都高過曹操。張邈自己又是兗州人,在兗州頗有聲望。後來,沒料到曹操卻得鮑信之助,擊敗黑山黨人及青州黃巾黨人,而躍升為兗州牧,反而成了張邈的頂頭上司。這一來,使一向好作大哥的張邈心理很不平衡了。 
  張邈心中很不是滋味,常常表現出來,在朋友們交往的談話中明顯流露。陳留大族高柔由此看出張、曹間的友情危機,曾對陳留的大族長老們表示: 
  「天下大亂,英雄四起,陳留乃兵家必爭之地。曹將軍雖擁有兗州,但他到底非池中之物,不會以此為滿足。張太守見曹將軍先得意於此地,曹將軍力量愈大,張太守心中愈不是滋味,其中可能發生異變,希望大家能幫助我,為他們調和彼此心中的不平,以免發生禍事。」 
  但是,大族長老們都認為,曹、張交情如同手足,不可能有什麼變故,因此,便不把高柔的話當一回事。            
第八章 外擴疆域屠徐州 後院起火戰濮陽(5)     
  由此也可看出,張邈和曹操在人們心目中交誼之深了。 
  關東軍征討董卓時,由於戰略上的意見不和,張邈曾和袁紹發生衝突。袁紹授意曹操殺害張邈,曹操曾當面反對。張邈風聞此消息後,頗為感謝曹操,卻也擔心曹、袁兩人的交往繼續下去,會給自己帶來不幸。這種疑慮,隨著後來袁紹推薦曹操為兗州牧,地位在張邈之上而日益突出。袁、曹之間表面頗為親密,讓張邈隨時有「曹操會不會為了討好袁紹而最終殺我」的猜測。 
  就在這時候,又發生了九江太守邊讓被曹操殺了的事件。 
  曹操要殺邊讓,因邊讓素有才名,許多人來替他說情,但不為曹操所接受。 
  曹操這樣一定要殺邊讓,讓兗州的士大夫對曹操都提心吊膽。 
  更令人不能忍受的是,曹操這時忽然有了春心萌動的念頭,因為曹操殺了邊讓,還要殺其家人,但邊讓的妻子推出來時,曹操發現她是那樣的美艷絕倫。曹操天性好色,對美女尤為同情。由於戰事頻繁,使胸懷大志的曹操無暇與女色接近,今日偶然看見如此天姿國色的女人,怎不怦然心動。 
  他看著邊讓的妻子,眼睛都亮了,心中甜甜的,如同服了糖蜜。他立即傳命,將這女人放了,並佈置華屋讓其居住。 
  左右謀士部將自然敏感到曹操大動了心,便如實照辦,不僅放開邊讓的妻子,而且美食相待,為其佈置了一間十分漂亮的屋子居住。 
  邊讓之妻疑惑間,曹操隻身來訪。曹操以其將軍的氣度,並不隱瞞心中喜好,直截了當地訴說了他對她的好感和喜愛。他亦詩亦歌,讚揚邊讓之妻的美麗容貌和動人身材,其心之誠,其詞之熱,頗令邊讓之妻感動。 
  也可以說,曹操是在大膽向邊讓之妻求愛,而邊讓之妻,是個剛從死亡邊緣被留下來的人,她一半出於畏懼,另一半也出於對這個雖不偉岸但頗有素養與氣勢的男人的認可,而默許了曹操對她的近乎狂熱的追求。當天晚上曹操就留宿邊讓妻子處,他整夜擁著這個女人,如一對置身錦衾中的交頸鴛鴦。從此,曹操將邊讓之妻收作情婦,幾乎夜夜不離。 
  毫無疑問,這事是要傳開出去的,兗州名士派集團遺老議論紛紛,深為不滿。捕殺邊讓這樣的名流,已經很不合情理了,還要進一步佔有其妻,就十分糟糕和令人覺得是大逆不道的事。 
  曹操最器重的部屬陳宮,雖然非常欣賞曹操的才華及熱情,但他亦屬兗州名士派成員,而且生性剛直壯烈,一旦聞知曹操這事,便難以釋懷。加上陳宮和陶謙素有交情,因此曹操征伐徐州時,陳宮一再勸阻。曹操不聽,並且將陳宮留在甄城,不許他隨軍。 
  就是在如此情況下,陳宮趁曹操東征徐州時,跟張邈聯合起來反對曹操。陳宮還結合從事中郎許汜、王楷及張邈弟張超共同謀反。 
  陳宮向張邈分析道:「如今天下分崩離析,群雄並起,各自為陣。以你張太守崇高聲望和地位,再加擁有的數十萬兵馬,又身處陳留之地,實在已夠資格雄踞一方。若像現在甘居其人之下,聽人調度,受人牽制,豈不可惜?目前曹操將主力軍團調往東征戰場,兗州空虛。呂布驍勇善戰,可比曹操。如能夥同他共同治理兗州,靜觀天下情勢,一旦有了轉機,必能縱橫一時。」 
  張邈連連稱是,即與其弟廣陵太守張超聯名傳信給呂布。呂布大喜,立即帶親隨數百騎趕來陳留,與張邈、陳宮會合。 
  邊讓事件,加上曹操在徐州戰場上的殘酷屠殺,使兗州各郡縣領袖深感曹操殘暴,各自疑慮,張邈便乘機扇動,共同背叛曹操。 
  這一來,在反曹操的問題上,就形成了一股勢力和聲威。 
  張邈擁有數萬兵馬,而陳宮也有一支頗強的部隊。曹操在東征前,為了預防北方冀、青兩州軍隊伺機蠢動,特別交給陳宮一支部隊,駐屯在黃河北岸的東郡地區。如今呂布到來,陳宮便將這支軍隊交給呂布統領,張邈也撥給呂布幾千兵馬。 
  陳宮在東郡很有聲望,由他出面與當地士大夫商議,便一致公推呂布為兗州牧。通告一出,張邈立即響應,兗州郡縣守幾乎一面倒向張邈及陳宮。最後只剩下荀彧防守的甄城,夏侯惇駐屯的濮陽,靳見鎮守的范城,及程昱鎮守的東阿,仍在曹軍的旗幟下。 
  陳宮與張邈聚在一起,商量下一步如何行動。 
  張邈說:「估計曹操已經知道了兗州的事,他定將很快班師回來……」 
  陳宮說:「我們應該趁他回來之前,先消滅眼前的四股力量,然後才能全力對付由徐州戰場回來的曹操,其時他匆忙趕回,人困馬乏,我們以逸待勞,戰必勝之。」 
  張邈點頭道:「目前這邊的形勢對我們很有利,我們應該抓緊時機……」 
  於是,二人在秘密狀態下又進行了一番策劃。 
  事變前夕,張邈派遣使者去甄城見荀彧,說:「呂布將軍是前來協助曹將軍攻擊徐州的,請立即供給軍糧,以便立即出發。」 
  州城其他官僚搞不懂張邈的意圖,只有荀彧立刻判斷出這是叛變行為。但是荀彧不露聲色,只是暫時應諾著,送走了使者。 
  使者一走,荀彧立即調動部隊嚴加防禦,他號令全軍處於緊急戰備狀態,又親自到各防區視察,一一落實防守任務。每到一地,他都對將士們說:「曹將軍馬上就要班師回兗州了,目前兗州這邊也有人陰謀作亂,曹將軍回來定將懲罰。我等一定堅守城池,以迎接曹將軍的大部隊。到時候,一定向曹將軍稟明,所有人論功行賞,絕不漏掉一個!」 
  與此同時,荀彧又派親信奔赴濮陽,向夏侯惇透露了陳宮、張邈叛變的真相,要其加強防守,並請求派兵增援甄城。 
  當然濮陽城眼下還不緊急,但夏侯惇仍提高警惕,再行佈防,之後,親率效忠部隊,星夜趕往甄城。夏侯惇已經從荀彧那兒弄清了幾個正蠢蠢欲動打算響應張邈的幾支部隊,便以出其不意的襲擊方式,誅殺了八位軍團的指揮官,將部隊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裡,這樣一來,就暫時穩定了甄城的緊張局面。            
第八章 外擴疆域屠徐州 後院起火戰濮陽(6)     
  可是這時候,又突然接到情報,說豫州刺史郭貢,率領主力軍團數萬人逼近了甄城。數萬人可是一個大隊伍,甄城的現有兵馬與之相比,實在可憐,於是,荀彧、夏侯惇等人又惶恐不安起來。 
  大家聚在一起,共謀對策,議來議去,尚沒有個眉目,而郭貢的大部隊已經兵臨城下了。幸好甄城守軍雖少,在荀彧、夏侯惇的指揮下,各就各位,並不亂套,給郭貢以嚴陣以待的整肅感,郭貢因此而沒有輕舉妄動,只是圍住甄城,要求單獨會見荀彧。 
  去?還是不去?成了事情的關鍵。 
  荀彧眉頭緊鎖,沉思片刻,便有去的意思。夏侯惇立即阻止,反對道:「現在全州的精神,就靠你一個人支撐了,你目前乃眾軍之首,不可冒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還是別去的好。」 
  荀彧說:「我已經仔細想過了,郭貢與張邈,過去並無來往,這次,他們互相之間也沒有過接觸。郭貢率部來得很快,與張邈、陳宮等人必未取得聯繫。我們正是要抓住這個機會,在他們雙方彼此並未取共識之前,先去說服郭貢,使他保持中立,這於當前整個局面是更為關鍵的。如果郭貢這支武力倒向了呂布他們,我們目前就無論如何也無法抵擋了。」 
  夏侯惇似乎被說服了,不再表示十分反對,荀彧又再次說道:「目下景況,去有危險,不去也有危險,而且去了,還有化險為夷的希望,相比之下,當然去為上策了。話說回來,即便有什麼不測,也有諸公在甄城,兵防已布好,奮力抵抗而已。」 
  這樣一說,夏侯惇就同意了,但他又要荀彧率一支部隊在身邊,以防不虞,有個接應。這又被荀彧否定了,荀彧說:「單騎比率隊去好,這樣,他或許更摸不清我們的底細……」 
  於是,荀彧單槍匹馬會見郭貢。郭貢看見荀彧真的只有一個人,並且毫無懼意,便認為甄城守兵定然不少,並且有十足準備。郭貢也單騎趨前,與荀彧會見,荀彧向郭貢闡明了當今群雄並起,曹操乃出類拔萃者,而且奉戴天子,臣扶漢室,乃曹操的宏願,這與一般擁地自立的首領大不一樣。至於眼下有人對曹將軍有誤解,那必是暫時現象。至於別有用心,反覆無常如呂布者,必不會有好下場……等等。 
  荀彧說得振振有辭,其中關於曹操的評價,他大部分還是贊同的,加上是甄城防守嚴密,不易攻下,他也就順水推舟,與荀彧言好,率軍退回了豫州。 
  荀彧拱手送郭貢軍隊遠去了,這才感到背心冒出了許多冷汗。 
  城雖然暫時安穩了,但由呂布的降軍口中,荀彧得知陳宮將親自攻打東阿城,並另派泛嶷策動范城造反。 
  這又是一個十分緊急的情況,因為范城守將靳見全家均遭呂布挾持,泛嶷策動靳見,是很容易成功的。如范城反戈,必大大有害於甄城和東郡的防守。 
  正在危難之際,東阿人程昱自願前往范城,協助防守。程昱,字仲德,東郡東河人,身高約一米八十公分,身材高大,鬚髯甚美。其人膽大又富謀略,長於交涉折中的外交談判工作。並且文武全才,能幕後規劃,也能帶兵作戰因而非常得到曹操信任。反過來,他對曹操也是竭盡忠誠之心。 
  程昱迅速趕到范城,見了憂心如夢的靳見。程昱來的目的,當然是首先解除靳見那至深的憂慮。若是不能以理說服靳見,則范城防守就必成問題。於是,程昱以其善辯之才,對靳見循循善誘道:「聽說呂布捉住你的父親、妻妾及子女,孝心之下的焦慮可能會讓你做出錯誤的判斷,請先冷靜下來。今天下大亂,群雄並起,必有命世之人,才有能力平定紛亂。所以智者必須謹慎考慮選擇最適當的領袖,身處亂世,最為重要的是得主者昌,失主者亡。」程昱講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靳見低頭沉思的樣子,心裡已有幾分明白,於是又說:「陳宮叛變,擁迎呂布,兗州許多郡城響應,好像頗有作為,其實不然。先生只要仔細觀察,必可發現呂布是個怎麼樣的人。呂布驕傲、自負,不能親附部屬,剛愎自用,不知禮賢下士,不過匹夫而已。凡不懂政治的人,兵雖眾必無成。曹將軍智勇謀略是大家所明見的,這才是天命之人呀!將軍你請固守范城,我守衛東阿,必能創造古時田單復齊的功勞。如果將軍你不冷靜,遵從了泛嶷,違忠從惡,有一天必將母子俱亡,請將軍務必慎思。」 
  靳見聽了,立刻握住程昱的雙手,十分感激地說:「幸虧先生指教,差點誤入迷途,則悔之晚矣!請先生放心,我絕不聽信泛嶷所言,一定堅守范城,與甄城、東阿共成防線,抗禦來犯的叛軍。」 
  靳見當天就捉拿了泛嶷,並砍了他的頭,以表明他的堅決態度,這一來,程昱更對靳見深信不疑了。程昱又向靳見出主意,立即派出騎兵隊,拆斷了倉亭津的渡橋,以阻止陳宮的進軍。 
  之後,程昱才離開范城,趕回東阿。而東阿縣吏早已動員吏民,做好堅守到底的準備了。 
  甄城、東阿、范城三郡城防守的成功,使得曹操有了反敗為勝的基礎。這次行動,程昱的功勞最大,曹操後來非常感激,向朝廷表薦他為東平郡相。 
  當荀彧緊急向夏侯惇求援時,夏侯惇生怕甄城有失,乃下令全軍輕裝馳援,等事件平息時,呂布已比他更快由白馬渡過河津河逼向濮陽。夏侯惇軍隊由於武器及軍糧均不足,不敢力敵,濮陽因而失陷。 
  夏侯惇只得撤退。但在撤退途中,造午飯休息之時,夏侯惇倚大樹小寐片刻,忽然被幾個士兵繳了武器,捆了手腳。這突然的變化使醒來的夏侯惇嚇懵了,幸虧只是小股兵士,他們挾持了夏侯惇,退至一片叢林中,其餘將士要去圍捕,被副將韓浩止住了。            
第八章 外擴疆域屠徐州 後院起火戰濮陽(7)     
  副將韓浩非常冷靜,他看準這一股叛軍的目的只在要錢,並沒有其他意圖,更沒有和陳宮、呂布勾結的跡象,既然如此,他們就不敢殺害夏侯惇,無非是作為一個顯赫人質而已。於是,副將韓浩先行全力安撫住其餘部隊,然後將叢林圍住,由他親自向小股叛軍喊話。他首先向叛軍保證,只要他們放了夏侯惇,絕對放開一條生路,讓他們走。否則,他們無論如何也出不了這個強大的包圍圈。 
  叛軍也派一個代表回答,提出三個條件:一、給他們一定數量的錢;二、放他們走;三、他們走後不追擊。副將韓浩全部接受,即叫人先把錢送進叢林,然後放開了一個缺口。 
  叛軍們攜了錢,從出口離開,就在出口的地方,將夏侯惇放了。 
  叛軍們一出林子,就飛奔而去。韓浩本要揮軍擊殺之的,但為夏侯惇止住了,說:「幾個土包子農民,想回家抱老婆,就讓他們走吧,留著也毫無作用,殺了不利於穩定軍心。」 
  於是,韓浩將部隊集合起來,由夏侯惇宣佈:「要回家的,現在趁早,我夏侯惇概不阻攔,並可發給適量路費。不過告訴大家,當此動亂之際,若不齊心協力,以保一方平安,回家又有何用。國之不寧,家有何安?」 
  竟沒有一個士兵聽了再願離開的。於是,夏侯惇又和副將韓浩一起,重新整肅部隊,集結在濮陽城遙對的原野上。 
  本來,依照陳宮的計劃,只要范城響應,便可快速攻打東阿及甄城。但程昱卻阻擋了他脅迫靳見的計劃,又進而封鎖了倉亭津。陳宮只好繞了一個大圈,攻擊夏侯惇的濮陽城了。 
  濮陽城雖然失陷,但夏侯惇並沒有退得太遠,而是胸有成竹地仍將主力部隊佈於城外的原野上。這無異於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那兒,總是和呂布軍纏鬥不休。這樣,間接也使甄城等三郡的壓力減輕不少,讓遠征的曹操主力軍能及時趕回,進行反擊的部署。 
  從大本營兗州傳來的緊急軍情,令曹操大吃一驚,立即召集軍事會議急議此事。 
  曹操說:「兗州有失,我們都將無家可歸,即使佔領徐州,亦必遭到頑強的抵抗,不能不趕快想辦法。」 
  這時,正值劉備出面調停曹操及陶謙的爭執。 
  參謀郭嘉便建議:「不妨乘機調停,先行退回兗州,解決了張邈事件後再說吧!」 
  於是,曹操派曹仁、郭嘉進行和談事宜,自己則帶領主力軍團,黑夜趕回兗州應變。陶謙和劉備此時尚不知曹操後方情況,還以為曹操真的表示和解了。 
  曹操最擔心的,便是呂布南下,擁有范城、東阿,便可控制東平國,封鎖住亢父險道。這樣一來,不但可以孤立甄城,更可以憑地險阻止曹操東征師團的回防。程昱也同樣看出這一危機,所以才不遺餘力地到處活動,以阻擋呂布的攻勢。 
  因此,當心急火燎的曹操獲知呂布和夏侯惇大戰於濮陽時,不禁鬆了一口氣,同時十分自得地表示:「看來,呂布和陳宮固然可以策動兗州在一夜之間反叛,但到底他的軍隊仍只能攻到濮陽而已。」 
  曹操大大鬆了一口氣之後,這才冷靜地分析呂布和陳宮現在的情況。顯然,陳宮的計劃和實際的軍事行動並未能完全搭配。呂布和陣宮陣營的弱點,已經很清楚的暴露了,只要能奪回濮陽,要再獲得兗州各郡縣的擁護,並非難事。因此,曹操已經看準,這次反擊戰爭的主要關鍵,便在濮陽攻防戰。 
  當然,曹操在一路上思考戰事的同時,並不是沒有反省自己:為什麼在大本營中會發生這樣的變故?為什麼會突然有那麼多人響應變故而反對他? 
  毫無疑問,這中間有些不可避免的客觀原因,但自身的失誤卻不能不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首先,他確實不該進行這一場殘忍的屠殺行為,是的,那是為了政治上的原因,但這樣做,未免太操之過急了。他完全可以用稍許緩慢的政治手段來解決,卻完全訴之於武力了。其次,就是在邊讓事件上,他也太一意孤行了,殺了邊讓,就得罪了許多名士。相反,如果他寬容邊讓,不就爭取了許多名士嗎?他特別後悔的是不該佔有邊讓之妻,也許將她殺了,還不會引來那麼多非議。也怪他當時太色迷心竅。因此,他暗暗發誓,今後一定以大業為重,在女色問題上,還是盡量克制一些…… 
  曹操星夜奔回兗州東阿,跟程昱他們佈置對敵的計劃。 
  將士們一聽說整個兗州只剩了三個城,連他們的老窩也奪去了,不由得心境索然有些灰冷。曹操見將士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著,臉上顯出驚惶的神色,就理著鬍子,微微一笑,說:「呂布既然得了兗州,就該佔據東平,截斷兗州和泰山的要道,那樣我就沒有歸路了,可是他偏把軍隊駐紮在濮陽。看來這種人有勇無謀,並沒有什麼可怕的。」 
  曹操是有意這樣說的,同時也說的是真話。他的目的就是要鼓起大家的士氣來,部隊的士氣等同於部隊的精神,沒有精神的部隊便什麼也沒有了。 
  果然,將士們聽曹操這麼一說,便又作起另一番議論來,士氣又漸漸振作起來。 
  曹操決定首先收復濮陽。他親自帶著曹仁、曹洪、夏侯惇、樂進、李典,還有泰山人於禁和陳留人典韋等七個將軍,率兵馬四萬餘眾,到了濮陽城外,紮了營就去向呂布叫陣。 
  呂布聞訊,一馬當先衝了出來,兩邊擺開幾員大將。第一個是雁門馬邑人張遼,本是并州刺史丁原的部將,後來歸附了董卓,董卓死後,又跟了呂布,做了騎都尉。第二個是泰山人臧霸,他原是徐州牧陶謙的部下,這次特來幫呂布反對曹操。張遼、臧霸二將軍又分別帶著健將高順、郝萌、曹性、成廉、魏續、宋憲、侯成軍以及五萬士兵,迎頭來戰曹兵。張遼專打夏侯惇,臧霸專打樂進,呂布專向人多的地方沖。            
第八章 外擴疆域屠徐州 後院起火戰濮陽(8)     
  曹操的部隊剛從郯城星夜趕來,已是十分疲憊了,對呂布、張遼等的凌厲衝擊,當然抵抗不了,只得收兵後退了二十餘里。 
  但是,曹操的作戰方法一向富有行動力,當天晚上,他決定發動夜襲,以消滅呂布駐屯城外、互為犄角的別動隊。曹操認為,今天曹軍剛到,又輸了一陣,呂布斷然料不到曹軍還會晚上出擊。 
  但是,替呂布運籌帷幄的,是曹操的好友張邈及謀臣陳宮,他們對曹操的軍事習性已相當瞭解。陳宮早已料到曹操會有這一戰,就趁呂布到各營勞軍的時候,對他說:「西營好似濮陽的一支翅膀,關係十分重大,曹操可能連夜去襲擊,我們不能不防啊!」 
  呂布十分自得地應道:「曹操連夜趕回來,還沒有站穩就吃了敗仗,他還敢出來?」 
  陳宮說:「將軍有所不知,曹操用兵往往出其不意,十分機動,越是大家認為不可能的事情,也許他越會採取行動。正因為他今天打了敗仗,我們才不能不防。」 
  呂布說:「既然先生認為如此,那麼不如提防一些吧。」 
  於是,呂布叫高順、郝萌、曹性、魏續帶領一萬人馬再去加強西營的防務,再派探子連夜偵察,還叫西營原來的兵馬設置埋伏。 
  果然,黃昏以後,曹操親率一支人馬,偷偷地抄小道去奪呂布的西營。不到三更,他們到西營。曹仁、曹洪領頭,一聲吶喊,撲入營中。似乎西營守軍並不多,慌忙抵擋一陣,就退走了。曹操奪到了呂布的西營,好不高興,心想這下子就會改變雙方形勢了。哪兒知道他高興得太早了,將士們正想休息一下,他們已經給呂布的軍隊包圍上了。 
  陳宮及時接到了曹操奇襲的情況密報,便判斷行動如此快速,曹操本人必在奇襲軍中。而且,為了保密及機動性,奇襲的人數也絕不會多。因此,陳宮要求呂布親自率領戰鬥部隊,分三路包抄曹操,阻止奇襲部隊和主力軍會合,並乘機消滅他。如果曹操真的在奇襲隊中,這場戰爭就贏定了。 
  呂布完全採納陳宮的意見,因為陳宮告誡他曹操會來奇襲的事已經實現了,他就十分相信陳宮的推測和計劃。 
  呂布親率主力部隊從後面包抄過來,曹操下令拚死抵抗。雙方混戰了一個多時辰,眼看東方快發白了。曹操這才看見周圍黑壓壓的不知有多少人馬,同時探子又來報,說呂布親率大軍到了。曹操只好扔了西營,慌忙退出。可是,已經遲了,他們的歸路已被呂布的兵馬完全截斷。 
  天色越來越亮,曹操已經看見手持方天畫戟、騎在赤兔馬上的呂布,果然呂布十分英勇,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眼看呂布就要往這邊來了,曹操叫曹仁、曹洪快去抵擋。曹仁、曹洪馳馬上前,分左右兩邊與呂布交戰。 
  另一個地方,夏侯惇和樂進,早已給高順、郝萌、曹性、魏續四個將軍纏住了,無論如何也脫不開身。就只有於禁和李典在曹操身邊,二人一左一右護衛著曹操突圍。 
  但是曹仁、曹洪根本不是呂布的對手,幾十個回合之後,二人就不能支持。好在曹仁、曹洪還頗為頑強,雖則越來越被動,但也互相配合,牽制住呂布。 
  看來是一時突圍不了,曹操只得將部隊結成一團,布成一個陣中之陣,以應付呂布的大軍。從早上一直打到中午,呂布連續二十回的突擊,都無法攻入曹操的防線。雖然已將曹操團團圍住了,但卻如同把一顆鐵硬的核桃嗆在口中,再怎麼用力,一時卻咬不開。 
  守得嚴,攻得猛,雙方死傷都很慘重。 
  曹操的防守雖然相當成功,但畢竟兵員太少,不夠消耗,如果死傷人數繼續增加,難免被殲滅,看來,無論如何,也得突圍才行。如此甘願被包圍,很被動。何況呂布由於久攻不下,採取了越來越猛的瘋狂攻勢。如果曹操的兵馬不是太少,呂布這樣性急,已顯示他的弱點,他完全可以逐漸磨其銳氣。但是眼下卻不行,在時間上,他已經奉陪呂布不起了。 
  曹操在自己陣中號令道:「我軍雖然勇敢,但人數上懸殊大,必須馬上突圍。呂布不可怕,不過人眾而已。請以敢死隊開道,為我打開突圍缺口。願為敢死先鋒者,站這邊來。若戰死,厚賞其家;若生還,連拔三級。」 
  踴躍參與者,五百餘眾。曹操全部只挑選了最精壯的三百人,然後,由侍衛隊長典韋率隊,每人身穿兩副鐵甲,只帶長予不帶盾牌,全力往前衝鋒。而於禁、李典護衛曹操隨其後,開始全力突圍。 
  呂布見曹操擺好突圍架勢,並有敢死隊開道,乃急令弓箭隊排在前面,以迎接突圍的曹軍。突然,呂布營中一陣哨子聲響,一剎時密箭像暴雨似的射來。聽得見箭鏑之聲,如鴿哨一般。 
  典韋下令全體潛伏,暫時不動。敢死隊員就都匍匐下來,後面的於禁、李典也擁著曹操暫伏躲避。 
  呂布見曹軍一下子停頓下來,並且隱匿了許多目標,乃下令停射。叫弓箭手在前,步兵在後,逐漸逼近過來。 
  典韋閉上眼睛,置之不理。但是他對左右侍衛說:「密切注視敵軍,計算與我軍距離。」 
  左右說:「三十步了。」 
  典韋點頭應知,仍是不動。左右說:「二十步了。」典韋睜開眼睛,看了看前面,說:「十步再告訴我。」 
  一會兒,左右又報:「十步了。」 
  典韋說:「五步時再告訴我。」 
  當左右高喊五步時,只見典韋兩眼圓睜,一鼓作氣,雙手持戟,大叫開戰。呂布軍忽見一員猛軍率隊躍起,如利爪般撲來,士氣頓時大挫。典韋如入無人之境,擋在路上的幾乎全部中戟倒地。呂布軍本能地躲避,因此包圍圈露出了一個大缺口。左右的圍軍遠遠望著,誰也不敢過來。            
第八章 外擴疆域屠徐州 後院起火戰濮陽(9)     
  身後,於禁、李典護著曹操,直衝缺口而來。這時天色已黑,視線不清,三百人的敢死隊在呂布軍看來不知有多少,紛紛閃躲開去。曹操便跟在典韋後面,趁機脫身。由於天黑路生,呂布也不便追擊,只得收兵。 
  曹操終於安全回到大本營,他特別重賞典韋,拜他為都尉。典韋當即表示,願意隨時豁出性命去保衛曹操。曹操有典韋這樣的忠誠之將,十分高興。 
  但是曹操在大本營中一直悶悶不樂,他在想,連一個小小的西營也沒有奪下來,怎麼能收復濮陽呢?更別說收復整個兗州了。 
  曹操正在為難的時候,忽報有人求見。士兵將來人帶進營帳,一問才知是濮陽城中大地主田氏的信使。曹操知道這個田氏,說得上濮陽最大的財主。不說別的,光家中奴僕就有幾千名。 
  曹操展信一看,上寫道:「呂布殘暴不仁,濮陽人人痛恨,田家的生命財產也毫無保障。近日呂布只留高順諸人守城,自己往別處去了,萬望乘機速來,我等定為內應。」 
  曹操笑道:「真是天助我也!」 
  立刻約定時間、暗號,然後打發信使回去。 
  初更時分,曹操帶著將士悄悄到了濮陽城東門,月光下隱約可見城上豎著白旗。曹操讓人擊掌為號,城門就開了。即命典韋為先鋒,夏侯惇壓隊,自己帶著曹仁、曹洪、樂進、李典、夏侯淵、於禁等人進了東門。 
  一進東門,即有幾百名田氏家丁迎候,他們將曹軍全部引領進了城後,即告之曹操目前城中情況。田氏也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因為他仍無法控制整個城池,最多就是將曹軍迎進城來,餘下就全是曹軍的事了。不過這也相當不錯,不費一兵一卒,就進入濮陽城中。至於餘下的事,曹操自有安排。 
  曹操知道,只要曹軍再往城中移動,呂布軍就會全部牽動,戰爭期間,前沿城防,哪一條街巷沒有軍隊把守?顯然面臨著的是一場艱苦的巷戰。 
  為了提高士氣,曹操打算採取「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策略。他當即下令放火燒東門,表示絕不退兵的決心。 
  大火一起,呂布軍就知道了。陳宮很快就知道了曹操兵力有限,並且這次帶進城的多半是青州兵。乃建議呂布軍攻擊曹軍側翼的青州兵。由於青州軍訓練不足,又不習慣於街巷的肉搏戰,很快往後退卻。因此,曹軍陣式大亂,任曹操喝令,也不能穩住了。眼見全軍瀕臨崩潰的危險,曹操果斷決定,向後撤退以求穩定陣腳。 
  但是,後撤更不如意,陳宮又安排一支呂布軍攔腰殺出,將剛剛集結後撤的曹軍衝亂,一時之間,將士分散,四處奔逃。 
  由於突然的混亂與驚惶,曹操與部將失去了聯繫,只得一個個擇路而走。這時,只聽「活捉曹操」的喊聲響起,街上到處響應著這樣的口號。曹操大驚失色,認為呂布軍發現了自己,正從四面八方圍上來。於是慌了,一陣快馬奔突。跑了好一陣,並不見有人認真追他,才明白僅僅是呂布軍的隨意呼喊而已。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驚慌,反正他和大家失散了,只有靠他一個人突圍出去。不過這樣也好,單槍匹馬,沒有隨從,反而不易為呂布軍注意。 
  曹操揀僻靜的小巷穿行,他看見兩旁的民居都緊關門戶,沒有任何一人家有燈火閃爍,心中就覺得這戰亂確定給百姓帶來莫大的苦楚。人人自危,皆如兔一般,縮在洞中,悄無聲息。當然,以當前國家社稷的情況,必須剿平所有的亂臣賊子,老百姓也才有安穩的生活可過。 
  曹操情不自禁,正有些悲天憫人的情緒生起,忽然又聽見一陣呼喊吵鬧聲向這邊來了。很快即聽見雜亂的馬蹄聲響,隨著一隊亂兵竄過,有步行奔跑的,也有策馬而逃的。曹操知道這是他們的隊伍,但在此時,他既無力召集他們,也不能召集他們。只有各自奔逃為好,而他也不願因此暴露了自己。 
  但是,他眼下朝哪邊走呢?正猶豫間,呂布軍追上來了,約有十餘騎。曹操乾脆不跑,因為一跑,他就成了他們的目標。於是,他伏在馬背,彷彿受了重傷的樣子。在兩軍對峙時,形成了一個規矩,失去抵抗力的一般將士,一般都不會予以誅殺,曹操裝作這個樣,就只想矇混追兵。 
  十餘騎馬將緩步迎來的曹操圍住,其實他們之中誰也沒見過曹操,但想像中曹操必是一位氣貌不凡的人物,並且總是親信隨從跟著。故而他們一見到這個孤零零伏在馬上的人,絕對沒有一卒半兵將他和曹操聯繫在一起。他們只是想看一看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敗將。 
  由於曹操身穿一般將領服裝,又有氣無力地伏在馬上,十餘騎呂布軍看了看也不想搭理他,只是問道:「你可看見曹操在哪裡?說了,饒你一命。」 
  曹操依然有氣無力地返身指向後面,說:「在前面,騎著黃馬的便是曹操。」 
  十餘騎人似乎也想起了剛才跑過去的人中,有一個便是騎黃馬的。於是拋下曹操,追趕騎黃馬的將領去了。 
  曹操幸運脫險,頓覺事不宜遲,便立刻掉頭往東門奔去。他知道東門正在燃燒,但唯有此門是打開著的,他只有拚死往那兒突擊去了。於是,他以披風裹頭,奔至東門,見火還在燃燒,只是沒有那麼猛烈了。他做好準備,向著東門,兩腿夾馬,以鞭猛策馬後,那馬驚嘶而起,便朝大火中衝了進去。 
  曹操閉上眼睛,只覺得渾身灼燒,耳畔熱風呼呼。幸虧只有數丈之遙,坐馬終於衝出城了。但是,曹操頭上披風還在燃燒,便幾下扯落,棄之於地。他這才感覺到左手疼痛,原來已被燒起一片大泡,使他持握韁繩也感到了困難。但是他不能停步,再痛也得趕路,軍情緊急,他為三軍之首,怎能久久不歸?跑了一程,確實疼痛難忍,正在無可奈何之際,侍從曹異趕來了,他還率了幾個人,正在尋找曹操。他見了曹操十分高興,叫人左右護了曹操行進。曹異告訴曹操,還有幾路人分頭尋找他去了。            
第八章 外擴疆域屠徐州 後院起火戰濮陽(10)     
  曹操回到大本營,將士們知道曹操受了傷,紛紛前來問安、請罪。曹操並不責怪任何人,反倒仰頭哈哈大笑起來。他一高興,就喜歡拍手跺腳的,可這回正想拍手,立刻又縮回了左手,因為左手灼傷太多,已包紮起來了,怎麼敢拍。於是只將左手去摸了摸燒短了的半截鬍子,並對將士們說: 
  「只怪我太心急了,才上了陳宮的當。好呀!吃一回虧,長一回智。現在,我知道該怎麼報這個仇了……」 
  將士們見曹操那樣高興,並沒有半點喪氣的樣子,也就感心安了,士氣很快又恢復如初。 
  曹操又對隨從的幾個將士說:「我們到各營去慰問將士們,告訴他們,我們有辦法了,非把濮陽打下來不可!」 
  於是,曹操並不休息,立刻領隊,到各營去慰問敗退回來的軍隊,予以鼓勵和安撫。同時告訴大家,從明日,開始製造攻城武器。 
  三天後,曹軍造好攻城雲梯,便再度領軍攻到濮陽城下,擺出一副準備攻城的姿態。 
  就有飛馬來報呂布,說曹操立刻要攻城了。 
  正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呂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叫探馬再報一次。 
  探馬又說:「曹軍已佈陣城下,即將攻城。」 
  呂布推開身邊侍女,站起不斷搖頭,說:「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這個曹操簡直瘋了,什麼也不顧了嗎?」 
  呂布背了雙手,走來走去,心中已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空虛感。明明連續兩次幾乎擊潰曹軍,他都好像戰馬一般,在地上打一個滾,就恢復了疲勞。還不僅僅是這樣,他好像給部隊吃了還魂草,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恢復過來,並以更強的鬥志投入戰鬥。這樣,每次費力打敗了曹軍,但到最後被打敗的卻好像是自己。 
  曹操的再次攻城,使陳宮也一時傻了,他已無法估計曹操的實際作戰能力。他雖然對曹操非常瞭解,知他善用兵,計謀多,很有韌性。但是,像現在這樣屢敗屢戰的精神與氣勢,卻是無論如何也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但卻又是活生生的事實,三天前才被擊潰的曹軍,又嚴陣以待地陳兵在濮陽城下了,並且隨時都可能發起凌厲的攻勢。 
  現在不得不承認,主動權已完全被曹軍所掌握。呂布軍雖然連續獲勝,但據陳宮知道,將士仍已疲憊萬端,渴望休息。而作為指揮官的呂布和他,也正準備好好將部隊休整一下,方能恢復強力的戰鬥力。可是,一切都還沒有來得及進行。將士既未休息,休整也還在籌劃中,曹軍卻如服了仙丹妙藥一般,個個生龍活虎,騰飛雀躍,集結到濮陽城下了。 
  陳宮站上城頭,細緻觀察過曹軍,根本沒有一星半點做作和偽裝的跡象,隊伍巡邏、操練,都井井有條。而且,他確實看見了那新嶄嶄雲梯,擺放在軍帳旁邊。才隔三天時間,居然造好,這速度本身已足以說明問題,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呢?因此,可以說,曹軍並沒有被擊潰,只是暫時在形式上衝散了隊伍而已,而其貫穿全軍的士氣與鬥志,卻是絲毫沒有受到傷害。而這,才是軍隊真正戰鬥力的所在。陳宮深深懂得這一點。故而,陳宮對呂布慎重言道: 
  「以目前情勢來看,唯有堅守城池了,我軍根本不敢和曹軍在下面會戰。不知將軍是否有同感?」 
  呂布不語,他心中卻是氣鼓鼓的。從他個人的情緒,他無論如何嚥不下這口氣。從他呂佈個人的武藝,還從未遇過真正的對手,因此他從來意氣縱橫,不把人放在眼裡。現在聽陳宮這話,實在太丟人,於是憤然罵道: 
  「他曹操若是英雄,就出陣和我一較高低。包括他的夏侯惇、於禁、李典、樂進諸將,都出陣來與我一戰。要是我輸了,我把濮陽雙手捧送跪叩三個響頭隻身離開……你們傳話,叫他們出陣。是英雄就來!」 
  陳宮搖頭道:「當然曹操是不會照你說的做。將軍對英雄的理解不可太狹窄。以將軍之高強武藝,固然是英雄之才。可真英雄則能伸能屈,能攻能守。一戰之敗,不減英雄色。而屢敗屢戰,不為所屈,最終得民心,得天下者,方為英雄也!所以,英雄之才不單是武功,還要有謀略,懂大勢,而不計較一時之纖小。目下曹操以雄兵之勢對我疲憊之軍,若將軍以善守而待,一當我軍士氣大振,而對方銳氣漸挫之時,一鼓作氣,必再敗其軍,此乃真英雄之所為。萬望將軍節制情緒,以大事為重。」 
  呂布雖仍然憤憤不平,但對陳宮之語也難於對。但是,他總覺得陳宮今日的話並不那麼受聽,便在內心生起了些反感。 
  不過,呂布總算採納了陳宮之言,堅守城池,絕不迎戰。曹操便也只能按兵濮陽城下,虎視眈眈而已。雖已制好雲梯,但曹操並不輕易使用,因為呂布軍主力在城上嚴陣以待,此種狀況,是極不易攻城的。 
  就這樣雙方僵持著,一拖,就是一百多天。這時,忽起蝗蟲災害。蝗災比兵災更猛,鋪天蓋地,如烏雲一般壓境,一片又一片禾苗被吃光。莊稼損害,民間饑荒,府倉自然空虛。呂布軍糧用盡,又無法得到補充,只得主動退出了濮陽。 
  濮陽空了,而曹操卻不願進去,濮陽地區蟲災十分嚴重,根本無法屯駐。於是,曹操決定引軍回甄城。臨走,曹操遙望濮陽,不禁啞然失笑,一個念頭鑽進了他的腦子:要是沒有糧、沒有人,再大的一座城又有什麼用處?原來人們爭城奪地的最終目的,還是為了糧食和人啊!不由得哀從中來,又想寫詩,但此次曹操將詩興壓抑下來了,因為部隊已經整裝待發,只等他發號施令了。他勒轉馬頭,揮鞭喊道:「按部就班,往甄城進發!」 
  呂布離開濮陽後,又遭到李進所領導的濟南軍隊襲擊,由於呂布軍缺乏糧草,不敢戀戰,只得向東退卻,駐屯於山陽。            
第八章 外擴疆域屠徐州 後院起火戰濮陽(11)     
  曹操一時沒有把濮陽攻下來,呂布也沒能把曹操轟走。在雙方對抗的一百多天裡,關東豪強一個個坐山觀虎鬥,誰也不去幫哪一邊,誰也不去替他們說和。未了,因蝗蟲災害,逼得他們只好各自收兵。這一年,確實是大災的一年,除了蝗災外,從四月到七月,沒下一滴雨,一斗谷子值錢五十萬,連長安城裡都餓死人。 
  曹操回到甄城,那地方離呂布屯兵的山陽太近,他又往北到了東阿。糧食嚴重匱乏,曹操屬下的軍團糧食供應上也發生困難,軍隊面臨解體。正在這種孤立無援的時候,袁紹派人前來勸說曹操,建議曹操將眷屬送到袁紹境內,以接受其保護。並說這樣和曹操彼此有個照應。 
  曹操跟呂布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袁紹沒派一兵一卒去幫助曹操,這會兒怎麼又想起他來了呢?原來,因情況變化,袁紹又需要聯絡曹操去對付北邊的公孫瓚了。 
  曹操因兗州已無力有效統治,僅有的存糧也將用盡,便有意接受袁紹的安排。一身以謀略見長的程昱卻表示強烈的反對,他對曹操說:「聽說曹將軍有意將家屬送給袁紹作人質,以取得信任,可有此事?」 
  曹操點了點頭,說:「是啊……」 
  程昱眉頭一皺,說:「我想這大概是由於將軍碰到了一些困難,有點害怕了吧?要不然,怎麼考慮得這麼不周到呢?」 
  曹操歎氣道:「是有點困難……所以,想暫時忍耐一下。」 
  程昱便說:「難道曹將軍真的為眼前的困難感到害怕了嗎?為何會如此的欠缺思慮呢?袁紹早有併吞天下之雄心,只是因為他本身智謀不足,所以做不到啊!袁紹這種人,將軍你真的認為可以自甘其下嗎?我是十分瞭解將軍的,知道將軍有龍虎之威,怎可有韓信般的下場呢?現在,兗州雖然殘破,但我們還有甄城、范城及東阿三個重要的基地呢!而且,我們還擁有能征慣戰的軍隊數萬人,這批兵馬至今士氣很高。以將軍的武功謀略,加上荀彧及我程昱的輔佐,大家同心協力,一定可以完成霸業的。希望將軍全面權衡,更能審慎地考慮啊!」 
  其實,曹操哪兒願向袁紹磕頭稱臣呢?他也知道送家眷去的意思。在戰亂的這些年中,有過不少這樣的例子,附屬於強大諸侯下的小軍團或小諸侯領袖,將他們的家屬送到大諸侯境內作人質,以表示順從,並得到一定幫助。但是,如此一來,自己的行動便要受到大諸侯的嚴厲控制了,到時候想另謀發展便是難上加難了。這可以說是一種飲鴆止渴的辦法…… 
  考慮問題從來深思熟慮的曹操豈是容易如此依附於此的?他也是遇到了從未想到過的難處。這種難處,他以往確實從來沒有想到過,或是因為覺得太平凡而給忽略了。現在,一經遇到,他才發現是那麼的重要。 
  而當下的曹操可以說就是這種情況,他怎能不緊張萬分呢?所以,明明知道袁紹是拿著圈套讓他去鑽,為了求得糧草的暫時支持,他也動了心。但是程昱的堅決反對和理智分析,對他不能不是一個嚴重的警告。儘管那種利害和後果他是知道的,但一經別人之口,特別是謀士程昱之口說出來,則是另外一回事了。於是,他開始將那念頭打消,不再受袁紹之引誘。 
  曹操將這一打算向程昱談了,程昱完全同意和支持這樣做。於是:二人分頭找了荀彧、曹仁、曹洪、夏侯惇、於禁、李典、樂進等等謀士和部屬,果然這些骨幹人物都有著和程昱相同的看法,儘管說法不盡一樣。 
  曹操固然十分高興,便又在這個基礎上,召開了中下級將士的會議,開宗明義地說明當前處境以及是否接受袁紹的邀請的利弊關係,還有通過努力,暫時度過困難的可能性,等等。 
  如此的坦白和開誠佈公,已首先使將士們受到感動,再加上擺出事實,示之以理,將士們便慷慨一心起來了,紛紛表示,要和曹操同舟共濟,共度難關。            
第八章 外擴疆域屠徐州 後院起火戰濮陽(12)     
  曹操先派曹仁去打薛蘭、李封駐屯在鉅野的部隊,自己則率主力部隊埋伏在半途中,並派出大量探子去搜集呂布軍的動態。 
  由於探子多,呂布的全部行動便都在曹操的掌握之中。 
  探子來報,呂布率領的部隊正快速朝鉅野逼近。 
  探子又來報,呂布部隊由於行動快,和陳宮率領的主力部隊相隔有一天左右的路程。 
  曹操認為時機已到,機不可失,應立即抓住。他決定採取閃電作戰的攻擊方法,給呂布的部隊以痛擊。趁陳宮主力部隊未到來之前,快速結束戰鬥。 
  依呂布、陳宮在早的分析,曹軍此時應在鉅野攻打薛蘭和李封的部隊,因此,呂布只一心向鉅野趕路,並無作戰的防備。呂布軍正行進間,忽然一陣嘩鬧,大批曹軍突然從他左、右兩側湧出,夾擊過來。 
  快速行進中的部隊,最怕受到奇襲。不到半個時辰,呂布的部隊就被衝擊得七零八落。許多將士來不及擺好戰式,就被曹軍擊殺了。一時間,傷亡慘重的不知有多少,至於鼠竄奔逃的,更加不計其數。 
  呂布見是曹操親率的部隊,也被嚇懵了。他顯然已經陷入了一個十分危險的境地,所屬部隊完全潰散;陳宮主力,當在幾十里之外。幸好他有一匹赤兔馬,要逃命還是可能的。向來不負責任的他,便根本不管李封、薛蘭的死活了,掉過馬頭來,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曹操見呂布落荒而逃,也不追趕,只笑笑而已。便又迅速領著部隊奔往鉅野,投入鉅野之戰。曹操的到來,使曹仁的攻擊部隊聲勢大增。 
  可憐的薛蘭及李封,光應付曹仁的攻擊就已經很吃力了,想不到曹操又從兩面包抄過來。二人雖拼盡全力抵抗,也沒有逃脫全軍覆沒的命運。 
  曹操協助曹洪攻佔鉅野之後,並不鬆懈警惕。他說:「呂布的敗軍必和陳宮主力會合,一旦重新整編完成後,定來再攻鉅野。因此,在鉅野還有一場惡戰,務必重新部署,以迎勁敵。」 
  曹操將部隊在鉅野全面展開部署,決定和呂布、張邈的聯軍一決生死。 
  曹操估計這是一場決戰,弄不好,雙方就會作相當長時間的對峙。現在,他已經吸取了缺糧的教訓。因此,命令各部隊首先分散去盡快準備糧食,而只由自己帶領一千多名後勤部隊,留在鉅野建構防禦工程。 
  但是,陳宮在與呂布的敗軍會合後,卻認為捨棄薛蘭、李封的軍隊,一不利於穩定軍心;二有損於呂布的領袖形象,因此等不及重編,便要呂布緊急進軍,再度進攻鉅野。 
  而曹操根本沒有料到呂布軍會來得如此飛快,靠自己率領的少數後勤部隊,別說會戰,連陣地都無法固守。這怎麼辦呢?曹操這時不免後悔自己考慮問題太欠周全,過於冒昧了一些,以至於現在再急也把部隊及時召不回來了…… 
  倉促間,曹操靈機一動,忽然想起了「空城計」。當此之時,只能如此了。採取此計,必須大膽、心細,臨陣不亂方寸。於是,曹操下令,將所有戰旗收起來,並由婦女把守營寨。而自己則率領一千多不到的後勤部隊,整齊排列在營外。 
  陳宮和呂布攻到鉅野附近時,聽說曹操這種奇怪的部署,很是疑惑,便策馬到陣前觀望,陳宮駐馬凝視良久,確實也想到過「空城計」三個字。但是,有兩點卻又很值得懷疑,一是曹操主力又到哪兒去了呢?據他所知,曹操眼下絕無其他戰場。二是曹操屯營的西邊有個大場,南邊有座大樹林。那大場本是騎兵用武之地,那樹林卻又正好是藏兵之所。 
  於是,陳宮就不敢輕易下結論,加上這時天色已晚,自己又緊急到達戰場,無法作進一步探查,乃下令命部隊駐屯在距離曹營南方十餘里的位置,待明晨再作打算。            
第八章 外擴疆域屠徐州 後院起火戰濮陽(13)     
  曹操先派曹仁去打薛蘭、李封駐屯在鉅野的部隊,自己則率主力部隊埋伏在半途中,並派出大量探子去搜集呂布軍的動態。 
  由於探子多,呂布的全部行動便都在曹操的掌握之中。 
  探子來報,呂布率領的部隊正快速朝鉅野逼近。 
  探子又來報,呂布部隊由於行動快,和陳宮率領的主力部隊相隔有一天左右的路程。 
  曹操認為時機已到,機不可失,應立即抓住。他決定採取閃電作戰的攻擊方法,給呂布的部隊以痛擊。趁陳宮主力部隊未到來之前,快速結束戰鬥。 
  依呂布、陳宮在早的分析,曹軍此時應在鉅野攻打薛蘭和李封的部隊,因此,呂布只一心向鉅野趕路,並無作戰的防備。呂布軍正行進間,忽然一陣嘩鬧,大批曹軍突然從他左、右兩側湧出,夾擊過來。 
  快速行進中的部隊,最怕受到奇襲。不到半個時辰,呂布的部隊就被衝擊得七零八落。許多將士來不及擺好戰式,就被曹軍擊殺了。一時間,傷亡慘重的不知有多少,至於鼠竄奔逃的,更加不計其數。 
  呂布見是曹操親率的部隊,也被嚇懵了。他顯然已經陷入了一個十分危險的境地,所屬部隊完全潰散;陳宮主力,當在幾十里之外。幸好他有一匹赤兔馬,要逃命還是可能的。向來不負責任的他,便根本不管李封、薛蘭的死活了,掉過馬頭來,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曹操見呂布落荒而逃,也不追趕,只笑笑而已。便又迅速領著部隊奔往鉅野,投入鉅野之戰。曹操的到來,使曹仁的攻擊部隊聲勢大增。 
  可憐的薛蘭及李封,光應付曹仁的攻擊就已經很吃力了,想不到曹操又從兩面包抄過來。二人雖拼盡全力抵抗,也沒有逃脫全軍覆沒的命運。 
  曹操協助曹洪攻佔鉅野之後,並不鬆懈警惕。他說:「呂布的敗軍必和陳宮主力會合,一旦重新整編完成後,定來再攻鉅野。因此,在鉅野還有一場惡戰,務必重新部署,以迎勁敵。」 
  曹操將部隊在鉅野全面展開部署,決定和呂布、張邈的聯軍一決生死。 
  曹操估計這是一場決戰,弄不好,雙方就會作相當長時間的對峙。現在,他已經吸取了缺糧的教訓。因此,命令各部隊首先分散去盡快準備糧食,而只由自己帶領一千多名後勤部隊,留在鉅野建構防禦工程。 
  但是,陳宮在與呂布的敗軍會合後,卻認為捨棄薛蘭、李封的軍隊,一不利於穩定軍心;二有損於呂布的領袖形象,因此等不及重編,便要呂布緊急進軍,再度進攻鉅野。 
  而曹操根本沒有料到呂布軍會來得如此飛快,靠自己率領的少數後勤部隊,別說會戰,連陣地都無法固守。這怎麼辦呢?曹操這時不免後悔自己考慮問題太欠周全,過於冒昧了一些,以至於現在再急也把部隊及時召不回來了…… 
  倉促間,曹操靈機一動,忽然想起了「空城計」。當此之時,只能如此了。採取此計,必須大膽、心細,臨陣不亂方寸。於是,曹操下令,將所有戰旗收起來,並由婦女把守營寨。而自己則率領一千多不到的後勤部隊,整齊排列在營外。 
  陳宮和呂布攻到鉅野附近時,聽說曹操這種奇怪的部署,很是疑惑,便策馬到陣前觀望,陳宮駐馬凝視良久,確實也想到過「空城計」三個字。但是,有兩點卻又很值得懷疑,一是曹操主力又到哪兒去了呢?據他所知,曹操眼下絕無其他戰場。二是曹操屯營的西邊有個大場,南邊有座大樹林。那大場本是騎兵用武之地,那樹林卻又正好是藏兵之所。 
  於是,陳宮就不敢輕易下結論,加上這時天色已晚,自己又緊急到達戰場,無法作進一步探查,乃下令命部隊駐屯在距離曹營南方十餘里的位置,待明晨再作打算。            
第九章 奪人一嬸 喪己子侄(1)     
  正當曹操在兗州和呂布拉鋸不休的時候,劉備卻輕易地獲得了曹操夢寐以求的徐州的統治權。 
  早在興平元年十二月,勉強逃過曹操征討的兗州牧陶謙就生了病。臨終的時候,對他的心腹———東海的富家子弟麋竺和下邳人陳登說:「我死之後,非劉備不能安撫咱們這個州。你們千萬要把他接來,別忘了我的話啊……」 
  話未完,他就嚥了氣。但關於徐州的事,他已說得很清楚了。 
  當此群雄環伺之際,西北又有曹操的威脅,為什麼陶謙單單要求劉備來當他的繼承人呢?就因為陶謙對於不計代價、冒險前來救他的劉備特別好感,他早就覺得徐州這個地方,就需要劉備這樣的人來治理。 
  麋竺、陳登謹遵陶謙之囑,親自到小沛去請劉備。劉備聽說陶謙死了,帶著關羽、張飛和趙雲趕到郯城去弔孝,哀悼之後,對於徐州州牧的印綬,劉備卻無論如何也不接受。他表示自己力量薄弱,不敢受此重任,主張迎接駐屯壽春的袁術來徐州。 
  這怎麼行呢?何況陶謙並無此托。於是,農事官陳登對劉備說:「袁術驕奢,實非治亂之主,何況陶州牧臨終並無此托。當今漢室衰弱,天下不安,大丈夫建功立業就在今天。徐州雖一度小遭破壞,仍然是個富庶之地。若將兵馬集中起來,也不下於十萬之眾。而且,徐州戶口有百餘萬。若據此,公足以匡主濟民,私則可以割境守地。如果先生不敢接受這個任務,我們怎麼能繼續支持你呢?」 
  北海相孔融也極力說服劉備:「袁術根本不是一位憂國忘家的將領。目前,又勢衰力竭,如同塚中枯骨,還管他幹什麼?如今天下大亂,百姓願跟從有德有能之人。這是上天賜給你的大好機會呀,若不接受,必將後悔終生。」 
  劉備在徐州郡縣領袖及官員的勸告下,才接下徐州牧這個冒險又艱苦的職位。 
  陳登他們馬上打發使者到冀州去向盟主袁紹報告,大意說:「陶州牧過世,州里無人主持,唯恐亂黨乘機偷襲,使盟主添憂,所以才公推前平原相劉備主持徐州,使百姓有所歸依。是否得當,請盟主包涵。」 
  明擺著,這是「真主意,假商量,」同意不同意都是一回事。袁紹明白於心,便說:「劉玄德是個忠厚長者,很有信義,徐州吏民能夠愛戴他,這是眾望所歸。我為此而向你們慶賀。」 
  曹操當時還不知道徐州方面已經得到了袁紹的支持。他只知道劉備接著陶謙坐了徐州牧,氣得臉都青了,說:「陶謙是我的仇人,死了也得報仇。劉備不勞一兵,坐得徐州,天下哪兒有這麼便宜的事?我先去滅了劉備,回頭再來收拾呂布。」 
  謀士荀彧趕快將曹操攔住了,說:「從前漢高祖守住關中,光武守住河內,他們有了鞏固之地後方才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經營天下,中間雖有困難,終完成了大事。將軍首先佔領兗州,河內是天下要地。也就是將軍你的關中,河內呀。再說,我們已經殺了薛蘭、李封,恢復了鉅野,士氣正旺。現在麥子熟了,正該叫軍士出去收割,以備軍糧的時候。兵精糧足,則可勝呂布。滅了呂布,再聯絡揚州人士,共同征討袁術。大軍到了淮、泗,不愁徐州打不下來。如果現在就去打徐州,兗州怎麼辦?弄不好,失了兗州,又得不到徐州,豈不一舉兩失? 
  曹操經荀彧這麼一說,才暫忍住氣,沒去攻打徐州。直到破了呂布,平定兗州之後,才又談起攻打徐州的事。何況敗兵呂布也投奔了劉備,正好一鼓作氣將他消滅。但就在這個時候,徐州的政治形勢發生了重大變化。 
  呂布投奔劉備時,劉備因為上次呂布進攻兗州,逼得曹操火速退兵,對徐州大有幫助,一聽呂布來了,準備出城迎接。麋竺攔住他說:「呂布是一隻狼,不能收留。」 
  劉備勸麋竺:「別這麼說。一來上次他牽制了曹操,對我們也有幫助;二來人家有了災難,才來相投,怎能拒絕呢?」 
  麋竺等人只好跟劉備出城迎了呂布進來,還給呂布擺酒接風。 
  殊不知呂布見劉備對他十分尊敬,反而驕傲了起來。他向劉備表示:「關東諸侯起兵時,我正在董卓陣營裡,所以成了敵人。即使我殺了董卓,離開京城,關東諸將也不會放過我。每個人都想置我於死地,所以只好來投靠你賢弟了。」 
  劉備見他出語傲慢,外表上仍然尊敬他,內心可很不樂意。但劉備天性寬厚,裝得滿不在乎的樣子,也不曾有過怨言。劉備雖然容得下,但劉備的兩個兄弟關羽和張飛卻是難以容忍。他二人對呂布怒目相對,大有一觸即發之勢。要不是劉備在背後百般勸阻二人,也許早就對呂布大打出手了。因此,劉備和呂布之間的關係,表面平靜,心裡卻是暗潮洶湧…… 
  建安元年,即公元一九六年,六月,袁術趁劉備與呂布間的明爭暗鬥,出兵攻打徐州,劉備聞訊,立即進行積極部署。他派了張飛守下邳城,親自率軍在盱眙及淮陰間對抗袁術。由於及時部署,又有關羽、張飛兩員猛將,袁術來勢兇猛,也一時難取徐州。雙方屢次交戰,互有勝負,相持足有月餘。            
第九章 奪人一嬸 喪己子侄(2)     
  可是,下邳城的曹豹,卻在這時蠢蠢欲動。曹豹本為陶謙手下資格最老的部屬,當時陶謙以劉備為繼承人,曹豹便非常不滿了。只是由於當時大多數的郡縣軍團領袖及下邳城官員都支持劉備,曹豹一時孤掌難鳴,也只好表面順從。 
  但是曹豹對劉備的不滿卻是與日俱增,絕不因為時間的過去而有所淡忘,相反卻愈益激烈了。這下遇到了袁術軍團攻打徐州,曹豹那深心的不滿便再也控制不住了,公然鼓動徐州舊臣,批評劉備統治之無能,並反對劉備和袁術公開對抗的政策。 
  曹豹的所作所為當然被張飛察覺,因為這時張飛正在下邳防守。張飛一向根本看不起曹豹,認為他無德也無才,反倒以陶謙老部屬自居。這次又是他乘機煽動,便十分生氣,認為這個人留著絕對是禍根。於是,便未和僚屬們商量,自作主張,私下率領侍從隊,突擊曹豹府邸。曹豹不防,並也無力對抗張飛,便只得俯首就擒。但張飛絕不將他交給劉備,當場就將其誅殺。 
  顯然張飛的行動過分莽撞,其引起的反響和震動是十分巨大的。下邳城的官員們無不驚懼萬分。於是,曹豹的支持者們便公開擁兵和張飛對抗。下邳頓時陷入一片混亂中。 
  袁術得到下邳城動亂的消息,認為是個機會,便派人秘密聯絡呂布,勸他趁機襲擊下邳城。如果呂布答應這樣做,他袁術就供給呂布軍隊大量糧食。呂布被劉備冷落在小沛,本來就有些不高興,整天壯志未酬鬱鬱不樂的樣子。後來得知袁術和劉備交戰,接著下邳城又處於動亂之中,心裡就止不住有些癢癢。恰好袁術派人來聯絡他,呂布焉有不動之理? 
  於是,呂布立即率部從小沛下東南渡河,直接攻打下邳。原曹豹陣營的中郎將許耽,見呂布來攻,悄悄開門迎接。呂布殺進城來,徐州舊臣幾乎都背叛張飛。張飛處於群攻之下,只好乘亂逃離下邳城。 
  劉備的妻子恰好住在下邳,便被呂布擒獲,同時擒獲的還有劉備的直屬將官多人。但是呂布對他們並不加害,反而加以保護,並以禮相待,不敢怠慢疏忽。 
  劉備忽聽下邳出事,又氣又急,便立即率部回軍。但是,後有袁術,前有呂布,軍中將士親屬又大多淪陷於下邳,掌握在呂布手裡。因此,將士無心戀戰,軍隊到達下邳城下竟不戰自潰。呂布知道這些將士鑒於親屬關係,不願硬拚,所以十分得意。 
  而劉備由於將士潰散,只好收拾殘兵,奪取廣陵。誰知,又遭逢袁術主力軍。劉備此時已喪失戰鬥力了,只好再退到海西屯駐。 
  由於事情都來得太突然,劉備根本毫無準備,當退居到海西時,軍中糧草幾乎用盡,全軍陷入了嚴重的饑荒之中,甚至發生了爭食餓死者屍體的慘劇。後來,全靠徐州首席長老麋竺散盡家財,各處收來糧食,才勉強協助劉備度過了難關。 
  劉備見大勢已去,同時不忍心徐州陷入內戰,乃主動向呂布請降。呂布也看在劉備曾收留他的情分,並認為袁術野心太大,近乎瘋狂,終不可靠,絕非合夥對象。便欣然與劉備和談。 
  呂布給予劉備豫州刺史官銜,使之駐屯於小沛,協定互相聯合,共同對付袁術。而呂布自稱徐州牧,駐軍於下邳。 
  袁術完全沒料到呂布會又和劉備攪在一起,真是既失望,又生氣。於是發怒了,宣稱將對徐州發起總攻擊。 
  面對袁術的威脅,呂布又轉而向已經在許縣建立都城的曹操稱臣。如此一來,曹操反而沒有理由再出兵攻打徐州了。 
  其實,在這段時期間,曹操即使有心,也沒有力量窺視徐州。這時曹操正為兩件重要事情忙碌。其一是審慎計劃將漢獻帝接到許都,以推行他「奉戴天子」的大政略。另一件工作,則是對付屯兵豫州的張繡。 
  張繡是涼州武威郡祖厲縣人,漢末涼州大亂,張繡率領數千人,佔有祖厲縣。後來加入同族叔父輩的名將張濟的軍團。 
  張濟何許人也?他是董卓屬下的四大軍團將領之一,和李傕、郭汜齊名。張濟一貫治軍嚴謹,在涼州軍團中聲望最高。董卓死後,李傕及郭汜為爭奪關中控制權而發生內訌,因此,涼州軍團陷於潰散狀態。 
  張濟為此而心中不安,出面調和,但是李傕和郭汜各為自己的勢力,並不聽他的。張濟調和無望,只得搖頭歎息,便率領少數直屬軍團離開關中,侵入荊州北部,試圖尋找新的地盤。 
  荊州牧劉表,當然不願讓張濟侵入,便派大軍阻擋,雙方一場混戰,張濟中流矢而亡。 
  張濟一死,張繡便以族子的正當身份繼續帶領張濟的軍團。 
  正在這時,涼州軍團的首席謀士賈詡,也因李傕、郭汜的內訌鬥爭而失望,便離開了關中,南下來尋找張濟。賈詡一向和張濟關係好,並在李傕和郭汜的內訌鬥爭上,也是見解一致,所以賈詡要南來投張濟。可是,賈詡到來之時,張濟已亡,賈詡便留在了張繡身邊。 
  阻擋張濟、張繡的荊州牧劉表也是一個特殊人物,此人作風甚為獨特。 
  當漢各州郡紛紛陷入戰爭中,各州郡領袖乘機努力擴充自己的武力及疆域時,劉表卻與眾不同,努力實行保守求安的「鎖國政策」。因此,在那麼長時間中,他除了和據守江南的孫氏軍團作過幾次正面對抗外,劉表似乎只努力於維持境內安定。他有效地控制荊州統轄的郡縣軍團,禁止他們參與諸侯間的鬥爭。            
第九章 奪人一嬸 喪己子侄(3)     
  因此,荊州及其所屬地區,便沒有怎麼受到戰爭的影響,軍隊自身的消耗也很少。所以,當別人到最後鬧荒時,荊州卻是倉庫豐實,經濟力量頗為強盛。百姓由於安居樂業,民心也是十分安定。所以說荊州在當時滿身瘡痍的中國,也算是一個獨善其身的美好世界。 
  此外,劉表更努力提倡文風,使荊州社會充滿安定和平的氣氛。因此,關中地區及兗、豫兩州不少知名人士,特別到荊州來定居。尤其是長期兵荒馬亂的豫州地區,幾乎有一半以上的郡縣主動向劉表投誠。劉表雖然也表示歡迎,並也常在財政方面給予支援,但卻不允許任何荊州以外的軍團入境。 
  張濟率軍侵入荊州北部,劉表當然要橫加阻攔。張濟便這樣遇難了。 
  賈詡留在張繡身邊後,為了全局的利益,力勸張繡主動和劉表和談,以爭取聯盟的地位。由於劉表知道張繡頗具將才,而且涼州軍團的戰鬥力也極強,自然不敢輕視。再加上有足智多謀、交涉經驗豐富的賈詡出面,劉表便願意和張繡言和並共結聯盟。於是,在劉表的安排下,張繡駐屯於宛城,鎮守豫州的西半部,扼守荊州的大門。 
  這時,由於呂布在袁術的強力威脅下,轉而主動向曹操投誠,曹操便將攻擊的箭頭指向四分五裂的豫州。這樣一來,自然就碰上了張繡的軍團。 
  曹操這次征討豫州的陣容空前龐大,他只留荀彧及程昱鎮守大本營許都,而令夏侯惇率先鋒部隊先行,自己則親率長子曹昂,侄兒曹安民為中軍,其餘曹仁、曹洪、於禁、李典、樂進共分五路,總共八萬多人馬,浩浩蕩蕩地向淯水進逼。 
  曹操兵馬來勢洶洶,而且曹軍強悍的戰鬥力早為人皆知,故而隨著曹軍如烏雲般的壓迫而來,豫州郡縣軍團立刻不戰而降。 
  可是,劉表卻一直按兵不動,似乎無意對抗曹軍。賈詡看見情況愈來愈緊急,便勸張繡先向曹操投降,以保存自己。 
  賈詡首先看見曹操,曹操對賈詡一見如故,當即表示願意接受張繡的投入。於是,賈詡偕同張繡一同來見曹操,曹操大喜,當即設宴款待,邊飲酒邊討論兩軍合作事宜。曹操頻頻舉杯,對張繡和賈詡十分尊重,令張繡和賈詡更加感動。 
  曹操怎麼能不萬分高興呢?不費一兵一卒,卻獲得了豫州大部分的領土,這種「不戰而屈人之兵」是兵法的最高成就啊! 
  也許正因為過分得意忘形,曹操放鬆了警惕,老毛病便又犯了。 
  曹操本來精力過剩,又滿腹熱情,便向來對女色特別容易著迷。在此之前,他曾因女色誤事,所以便常常告誡自己,切莫因小失大。可是這次,由於高興得忘乎所以了,便又放浪形骸起來。 
  張濟雖然死了,而其妻子鄒氏還在。鄒氏可稱羌族的美女,模樣姣好,身姿娟美,沒有人看了不動心。而羌族人在男女的事上,又遠不如漢人那麼嚴謹,所以這位年輕貌美的寡婦便不甘寂寞,在宛城的交際圈裡非常活躍。曹操聞知此訊,便又想起鄒氏那動人心魄的嬌媚狀,加之處在忘乎所以的高興頭上,便立刻情不自禁了。 
  他差人引來鄒氏,一見那嬌艷的樣子,就心旌搖蕩不止。他揮退左右,直截了當地要鄒氏留在他那兒。鄒氏媚眼相向,臉頰泛紅,曹操不由自主地張臂去擁了她。好風光的鄒氏,顯然不能對這位聲望如日當午的英雄表示拒絕,這其中也許一半是畏懼,另一半則是愛慕了。 
  對於曹操的好色行為,曹操軍團的將領不足為怪,但張繡卻是無法忍受的。因為不管怎麼說,鄒氏是張濟的妻子,算張繡的嬸娘了,曹操淫了她,於張繡真是奇恥大辱。再則,張繡一向嚴肅謹慎,十分討厭在軍中有如此作風。故而張繡不願再與曹操為盟,便和賈詡商議,準備背叛。賈詡聽了張繡的話後,也有同感,便建議張繡趁宛城交接當天尚未完成,曹操大軍全在城外之時,發動奇襲,一鼓作氣消滅曹操。這樣或許還可以趁勢控制豫州,並有機會向兗州發展。 
  張繡採納了賈詡建議,於是假向曹操報告,說新降的軍隊有人不服,時常有人逃亡,必須重新整編,以免發生異變。 
  曹操聽了,並不懷疑有什麼不妥之處,便應張繡之求,派侍衛長典韋去協助整編事宜。有典韋在旁參與,曹操軍團將領自然不會特別注意到張繡軍的調動。 
  整編調動結束的當天,張繡特別設宴款待典韋。張繡熱情勸酒,典韋喝得酩酊大醉,以致扶他也站立不起來。 
  而在曹操陣營內,也因特別歡樂的氣氛而放鬆警戒心。至於曹操本人,則和鄒氏在帳中飲酒唱歌,曹操即興賦詞,一曲又一曲地吟唱不止。 
  時近二更,忽然營帳外喊聲四起,隨即便四下火起,火光燭照天空。 
  曹操大吃一驚,但立刻就判斷出是張繡叛變。於是彈跳而起,高聲呼喚侍衛長典韋。典韋正在睡夢中,聽見曹操在驚喊,頓時醒來,酒去了一半。他聽見了喊聲,也看見了火光,明白情況有變。一翻身爬起來,不及換上盔甲,便急著指揮備馬,讓曹操和鄒氏先行避難。 
  緊急中,曹操向各營區發出急報,要他們各自向東撤退八十里到舞陽城集結。 
  曹操的長子曹昂及侄兒曹安民護送曹操離營。 
  典韋全身赤裸,手持雙戟,率領少數侍衛敢死隊,守住本陣寨門,浴血抵抗,全力阻擋張繡的襲擊兵。 
  曹操一行人剛逃出宛城大門,曹操的坐騎就中箭倒地,曹操跌伏到地上,曹昂立即將父親扶起,並將自己的坐騎讓給了曹操。 
  曹昂和曹安民讓父親先走,自己在淯水河畔組成敢死隊,準備和後面的追兵浴血死戰,以護送曹操渡水逃到安全地界。            
第九章 奪人一嬸 喪己子侄(4)     
  張繡的追兵人數眾多,曹昂及曹安民的敢死隊拚死抵抗,先後全部戰死。如此才保得曹操少數幾個人脫險逃走。 
  但是,愛子的喪生,使曹操的妻子丁夫人非常不滿,和曹操鬧翻了,因此逕自返回了故鄉。曹操愧疚之餘,也派人替她做妥善安頓。但是丁夫人並不領情,從此不理曹操。曹操只好立曹邳生母卞氏為夫人,此是後話。 
  這兒還是介紹典韋那裡。典韋這時仍揮動他那對八十斤重的雙戟,帶著他的數十名敢死隊擋在大門口,拚死阻止張繡軍的突襲隊進入大本營。張繡軍團無法得知曹操的確切消息,便影響了追兵的調動。由此可知,曹操之所以能安全逃脫,和典韋的敢死隊是分不開的。 
  但見張繡軍實在太多了,典韋的手下全部戰死。典韋本人由於沒穿盔甲,受傷數十處,最後沒有力量使用雙戟,只好以短刀應戰,砍得刀口都捲了,又棄刀用雙手抓著兩個敵人應戰。最後,終於因失血太多,動作較緩,背上又中了一矛,大叫數聲,血流滿地而死。 
  但是,被打怕了的張繡仍然不敢上前,直到典韋吐出最後一口氣,張繡軍才壯膽上前砍下典韋的首級。 
  曹操在舞陽城獲得典韋死訊,痛哭不已。便派人去向張繡交涉,要回典韋的屍體,加以隆重安葬。 
  曹軍在舞陽城集結後,因為損失慘重,曹操已無心再戰,便下令先行退回許都。張繡獲得曹操撤退的消息,立刻準備乘勝追擊。 
  賈詡勸他切莫貿然行事,張繡不聽,仍整隊追趕,結果在舞陽城遭到曹操親率主力軍反擊,被打得落荒而逃。曹操的軍隊並不追趕,迅速朝許都撤軍。 
  張繡敗返宛城,見了賈詡很是慚愧。但賈詡卻勸他立刻回師再打。 
  張繡不解,賈詡表示兵勢有變,再擊必勝。 
  張繡連忙收拾殘軍再度追趕曹軍,果然獲得大勝,並還得到不少兵器輜重。張繡不知其中奧妙,以此詢問賈詡。 
  賈詡很坦然地表示,張繡的指揮作戰能力雖不如曹操,卻超過曹操手下的將領。舞陽城集結後撤退時,由於事態嚴重,曹操必會親自斷後,所有士卒也都抱必死之決心,其作戰力便絕非張繡軍團所能戰勝,因此必定為曹軍所敗。等到追擊戰反敗為勝後,曹操急著回許都,會以為危機已過,必將斷後大任交給其他將領,這時候,張繡軍去追擊,必可獲勝。 
  張繡聽了,恍然大悟,十分佩服賈詡的精闢分析。 
  當曹操從宛城下令緊接撤退到舞陽城的時候,各部隊分道行動。這時,夏侯惇率領的青州軍出了問題。 
  青州軍過去由於在訓練上差了些,一向軍紀鬆散,這次乘撤退混亂之機,大量兵士下鄉打劫民家。老百姓如遭匪盜一般,苦不堪言。 
  平虜校尉於禁聽說此訊,其時他也正在緊急撤退中,便立刻集結部隊前往圍剿,以安鄉民,於禁對打劫民家的青州兵,一般以警告的方式,予以制止和驅趕,對其中反抗不聽者,才盡行誅殺。 
  青州兵見於禁的部隊來了,大多數也就害怕了,紛紛逃散。但是,拚命逃的曹操大本營的青州兵,卻向曹操控告於禁造反,屠殺了不少自己陣營的人馬。曹操在這種時候聽了,豈有不大驚之理?仍下令先到達的李典、樂進、曹洪的部隊趕快整編,以備緊急應變。另一方面又派出細作,前往探詢於禁軍的動向。 
  於禁制止了打劫民家的青州軍後,急往舞陽城靠近。但由於途中他耽誤了時候,於禁快到舞陽城時,張繡的追兵已經攆攏了。情況相當緊急,於禁來不及請示曹操,便下令先佈陣,並進行防禦工事。這時已有人告訴於禁,說青州兵已在曹操面前告他叛變,還是趕快面見曹操,以先明辨是非的好。如果在此情況下,卻在這兒建築防禦工事,豈不更加引起曹操疑心? 
  於禁卻正色道:「如今敵人就在後面,隨時會到,不趕快建構防禦工事,如何抵抗敵人?為自己個人分辯之事小,抗禦敵人之事大。何況,曹公聰明,是非曲直,自會察明,豈會輕信?」 
  果然,於禁部署剛完成,張繡就追到了。於禁一馬當先,奮力抵抗,曹軍乘機從舞陽城殺出,大敗張繡軍隊。 
  曹操十分高興,關于于禁的事已明白十之八九。即刻召見於禁,一問便全部明白,便對於禁說:「這次戰役,我們輸得相當淒慘。而將軍在一片混亂之中,尚能整軍紀,討伐暴兵。匆忙之間,又能整兵築壘,任謗任怨,毫不動搖,方使我軍反敗為勝。將軍此舉,雖古代名將,也不一定做得到啊!」 
  曹操除了在眾將之前對於禁褒獎一番外,還賜給於禁金器一副,封於禁為益壽亭侯。 
  曹操退回許都時,連南陽、江陵諸縣也都倒向張繡陣營,曹操幾乎完全喪失對豫州的統治權。雖然其間曹洪曾不斷向張繡軍進行突擊戰,但是成效並不大。因此,再加上糧食供應困難,曹操經考慮之後,乃下令東撤到葉城暫時固守。張繡並不放鬆,經常派遣軍隊威脅並騷擾葉城的守軍。 
  建安二年,即公元一九七年,十二月,曹操經過喘息休整,決定再度西征。 
  這時候,張繡的大本營仍然設在宛城,其前鋒部隊卻部署在東北八十里處的舞陽城。張繡的盟軍,荊州牧劉表,則派遣支援軍,部署在宛城東南約九十里處的湖陽城,互為犄角,阻止曹軍向豫州西半部入侵。 
  曹操這次採取中長期戰略,不再急著佔領豫州,而著重在豫州東半部的穩固經營。於是曹操派出壓倒性的大軍,阻擋在宛城大門口,讓張繡根本出不來。並且完全遮斷舞陽城及湖陽城的聯繫。舞陽城離兗州較近,取之較易,因此曹操根本不予理會,而是直接派遣曹仁率軍攻打湖陽。 
  而守在舞陽城的張繡前鋒軍,本以為曹操會攻擊他們,因此築好了十分完整的防禦工程。想不到曹操軍居然理都不理,使舞陽城反而「前線無戰事」。舞陽城的守軍就不知道該如何辦事,因為與宛城間的聯繫已經被切斷,便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完全失去了主見。 
  相反地,湖陽城的荊州軍,本來是來湊合的,沒想到卻首先挨打。由於沒有什麼準備,一打便六神無主,不得不放棄湖陽城,撤入荊州。            
第九章 奪人一嬸 喪己子侄(5)     
  曹仁軍在攻下湖陽城後,立即回師攻打舞陽,舞陽城的軍隊原本不多,眼見宛城及湖陽已不能馳援,在無法抵抗的情況下,不久便棄城投降了。 
  於是,前後不到一個月,曹操軍已收復豫州領地,又回復到一年前的那種大好局面,曹操心中便又十分高興起來。 
  這時,曹操想到,宛城守備嚴密,一時難攻下,加以年節即到,天氣又日漸寒冷起來,很不利於用兵,乃下令曹洪率兵守住淯水以東,其餘部隊,全部班師返回許都。 
  曹操回許都等待到第二年三月,決定再度出兵,親臨淮水東岸。這是建安三年,即公元一九八年三月。 
  這次出兵,曹操仍像第一次一樣,留下荀彧及程昱這對最佳搭檔駐守許都,因第一次曹操出兵時,他二人已將許都管得井井有條,所以這次依然留了他二人。曹操自己則領著荀攸、郭嘉、曹仁、曹洪、於禁、呂虔、許褚等浩浩蕩蕩出發。這個季節,原野春深,麥田正熟,曹操巡望一派豐收景象,心中十分欣慰。但是,由於大軍路過,鄉民不明所以,一個個嚇得四處逃散,田里便見不到一個收割的農民。 
  曹操為此心裡有所不悅。倍感於漢末以來,戰禍連連,軍紀太壞,給百姓帶來了不少痛苦。所以才出現現在這種情況,一聽說有軍隊到來,無不談虎色變,逃之夭夭。 
  鑒於此,曹操覺得,保護百姓的莊稼尤為重要。因此,他向各軍團及區域守軍下達指令:「吾等奉天子明詔,出兵討伐叛逆,與民除害。方麥熟時,不得已而起兵。大小將校,凡過麥田,但有踐踏者,並皆斬首。軍法甚嚴,爾民勿得驚疑。」 
  命令一下來,誰也不敢馬虎,軍官經過麥田,都主動下馬,一手牽馬,一手扶麥,小心經過。曹操自己也很小心地拉住韁繩慢慢地走,並細細品嚐著自己下這一道命令的政治效果。可是正走著,冷不防麥田里,飛起了一隻斑鳩,正從曹操的坐騎面前掠過。那匹馬倏然一驚,竄到了麥田里,踩壞了大片麥子。曹操就立即召來主簿,問他:「應該怎麼定罪?」 
  主簿說:「明公一軍之主,怎麼能定罪呢?」 
  曹操說:「我自己下了命令自己破壞,怎麼能叫別人心服?」 
  曹操說完,便做出一副準備自殺的模樣。 
  謀士郭嘉看出曹操的心意,立刻阻止,並表示說:「古者春秋之義,法不加於尊,丞相統領大軍,怎可自戕?」 
  曹操想了很久,面帶嚴肅的說:「既然春秋有法,不加於尊,我姑且暫免死刑,但仍以頭髮代替之。」 
  說完,曹操割下發椎,交給主簿,並傳令各軍營示眾:「丞相踐麥,本當斬首號令,今割發以代。」 
  於是全軍悚然,沒有人再敢輕忽軍令,紀律大整。 
  曹操大軍到達濟水河畔時,張繡以宛城過於突出,不利於全線防禦,乃戰略性地將軍隊撤守到西南八十里的穰城。這一下,曹操必須接連渡過濟水及湍水才能攻擊穰城,補給線方面便增加了不少困難。 
  但是,曹操在荀攸建議下,仍然採用中長期策略。下令隔著湍水,在穰城的正對岸建築一座城池,用以長期包圍並攻打張繡軍隊。依荀攸的看法,張繡的軍糧全部仰賴劉表,這是不符合劉表一向保守的戰略的。只要堅持對峙的作戰方法,劉表勢必無法忍受張繡軍隊的長期浪費,他們之間就注定要拆伙。相反,如果對張繡軍逼得太急,反而會使劉表基於同盟之誼而加入戰鬥,與曹軍對抗。 
  曹操也認識到荀攸計劃的合理性,但是,當他看到張繡耀武揚威的時候,就漸漸的無法忍受了。 
  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曹操派許褚率精銳部隊猛攻穰城,使張繡軍遭到嚴重損失。果然,當張繡軍受到強力壓迫的情況下,劉表便率軍救他來了。這一來穰城對岸的曹軍主力反而腹背受敵,曹操才後悔不聽荀攸的建議。 
  由於糧食供應困難,曹操決定採取速戰速決的辦法。他經過觀察和思考,大膽地選擇湍水和湟水匯流處。地勢較緩和而且較寬的安眾城作為會戰場所。為了誘敵,曹操下令放棄城池,向西北撤軍到安眾坡。張繡和劉表看到曹操棄城,以為曹軍畏懼,便一路追趕。張繡先率軍渡湍河,擋住曹軍退路,劉表則由西南方面對曹軍施壓。表面看來,曹軍已被逼入死地。 
  曹操將計就計,置之死地而後生,他故意拖延撤退速度,讓張繡、劉表聯軍行佔據湛水渡口。其實曹操早下令全軍沿著山坡挖掘地道,讓輜重先行通過,並將軍隊埋伏在山腳的另一邊,使張繡、劉表以為曹軍已由地道向東南撤離了。 
  果然,天明之際,張繡及劉表各自發現曹操的本陣已成空營,以為曹操連夜逃走,又看見了地道上有輜重的痕跡,更確信自己的判斷,於是張繡、劉表在未作詳細勘察的情況下,便順著地道,全軍快速追趕曹軍。 
  張繡、劉表的軍隊剛追擊不遠,右側山坡高處突然出現大量曹軍騎兵,向張、劉軍左翼猛攻。張繡頓感意外,忙將軍隊調整到右側,但地道盡頭卻又出現曹操的大量步兵。這些步兵迅速衝入張繡、劉表的聯軍左翼。連續的意外攻擊,加上曹操居高臨下運用他最擅長的步騎混合戰,很快便將張繡及劉表的主力部隊打得大敗,不得不退回穰城。雖然賈詡在穰城仍部署堅固的防禦工事,曹操的追擊部隊無法作有效的攻擊,但是,張繡、劉表聯軍主力嚴重受損,已經沒有力量向曹軍作任何攻擊了。 
  這樣,張繡、劉表聯軍在穰城死守,曹軍屯在城下一時又沒有辦法,直到當年七月的秋收季節,曹操為了抓緊時機準備冬春的糧草,便下令主力部隊,撤回兗州。 
  於是,這次西征,終於沒能擊垮張繡、劉表,只得暫告結束。            
第十章 穎州得奇士 許都迎天子(1)     
  夜色深沉,朔風呼嘯,在稀稀落落的更鼓聲中,兗州城顯出很久不曾有過的寧靜和安詳。 
  曹孟德登臨城頭,靜靜俯瞰夜幕籠罩下的兗州城。「主公,該休息了。」荀彧關切地說。 
  曹孟德似乎沒有聽見荀彧的話。他在冥思苦索:六年了,從討伐董卓到現在,創業的艱難,敗北的辛酸,勝利的喜悅,瀕臨死亡的恐懼……如今,總算得到了一點喘息的機會。 
  「哀鴻遍野,民不聊生,社稷蒼生,何日才有富庶安穩之時啊!」曹孟德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主公,你又詩興大發了。」荀彧為他披上大氅。 
  「荀彧,你覺得我的詩才如何?」曹孟德扯了扯大氅的對襟,扭頭向著荀彧。 
  荀彧沒有馬上回答。他在曹孟德鞍前馬後多年,深知他的問話方式:提問之時,答案早已揣在自己心中。 
  「你怎麼不回答,如此簡單的問題。」 
  這個別人認為能深入曹孟德五臟六腑的謀士,在催問下來不及作更多的斟酌,只好擇些較為動聽的話來回答。 
  「全軍上下,誰不知主公詩才超群。」 
  曹孟德似乎對這種回答一點也不滿意,他對著黑漆漆的夜空,長聲歎道:「如果我只懂得吟詩弄文,那該多好啊!」 
  荀彧明白了曹孟德在思考什麼。 
  這時候,丁夫人在曹仁、夏侯惇、滿寵等人的簇擁下也登臨城頭。 
  「主公,該回府休息了。」丁夫人倚在曹孟德身邊。 
  三十多歲的丁氏,作為曹孟德的原配夫人,她始終弄不明白丈夫的心思,也許是戎馬倥傯、疆場拚殺的生活使丈夫變得冷峻起來。對她,曹孟德總是難以付出更多的熱情,她是一位熟經書、懂禮儀,頗具大家風範的女子,她深愛曹孟德,她越是對他關懷備至,換來的卻是更大程度的冷漠。 
  曹孟德是人,是男人,是一個不同尋常的男人,他反感那種既要依附男人又想把男人控制於股掌之中的女人,對於大賢大德的丁氏,曹孟德對她是敬多於愛。 
  「你回府去吧,今晚我就在這兗州城頭梳理天下大事。」 
  曹孟德漠然地回答。 
  「夜涼如水,你可要保重身體啊。」丁夫人輕柔地哀怨。 
  曹孟德望著沒有星光沒有月色的夜空,頭也不回。 
  他依然想著自己的心事。 
  「比之於董卓、王允、袁紹、劉表,我曹孟德如何?」 
  論及這班人,荀彧就滔滔不絕,大發宏論了。 
  「董卓挾持獻帝,不外是野心勃勃,篡權繼位,扮演的不過是又一暴君角色,天下叛之當在情理之中,王允借呂布殺了董賊,貌似順了民意,也堪稱一流的政治豪傑,可惜他太嫉惡如仇,剛愎自用,無法理會『亂世重寬容』的古訓,落得孤家寡人,給了李傕等西涼軍團以可乘之機,使剛獲重生的獻帝又陷入虎狼的掌握之中。至於袁紹劉表之輩,雖然兵多糧足,卻鼠目寸光,生性優柔寡斷,現有基業已潛伏著危機,這類人皆不屬濟世經邦之才。」 
  荀彧這番娓娓宏論讓曹孟德聽得心裡甜滋滋的。事實上,曹孟德不過是借荀彧之口說出自己的心思罷了,至少說是驗證了自己對董、王、袁、劉之輩的評判。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矣,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曹孟德還記得孟子這段至理名言,感覺體內充溢著一股巨大的能量,他喜讀孟子的文章,那至深至誠的哲理,那無可辯駁的雄論,使他從小就對孟子的文章一往情深,但他始終不理會孟子的仁義思想。 
  「父親,何謂『仁』。」十四歲的曹孟德問父親。 
  曹嵩拈鬚笑道:「為人不忍為『仁』,『仁』即善矣。」 
  「紂王、始皇、高祖哪個最仁?」 
  曹嵩答:「高祖仁,故天下人歸附之,紂王、始皇無道,故天下人口誅筆伐之。」 
  「父親,兒認為孔孟的『仁』雖好,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即,一位經綸天下的君主單靠仁義持國是萬不可能的,高祖初居項羽之下,待時機成熟而一舉吞西楚,此乃智術權謀的效力。」 
  曹嵩拈鬚大笑,想不到年僅十四歲的兒子對治國之道有如此這般見地。 
  荀彧見曹孟德凝神遐想,揣想他步入了歷史煙雲之中,曹操的思維方式很獨特,他考慮的問題即使到了成熟階段,也不輕易發表自己的見解,而是先讓下屬回答,倘若他考慮的內容與屬下的回答如出一轍,便用沉默加以認可。 
  「荀彧,仁政比之於暴政,其高下不判自明,我倒想聽聽你對仁政的看法。」 
  荀彧答:「昔孟軻力主仁政,內容是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 
  「那麼,仁政之後前景如何呢?」曹孟德進一步追問。 
  「五畝之宅,樹之以桑,百畝之田,勿奪其時,人民安居樂業,眾欣欣然擁戴君王。」 
  荀彧的回答是那麼專注,可曹孟德的思維空間卻在迅捷地轉換著。是啊,民以食為天,君王以德撫人,這個亙古不變的常道誰都懂得,斬木為兵、揭竿為旗的陳勝、吳廣,頭上纏裹著黃頭巾的農民,他們並不想犯上作亂,他們是為了飢腸轆轆的肚皮啊。想到這裡,曹孟德的心裡湧起了一陳深深的負罪感,二十八歲被朝廷征遷為典軍校尉,鐵蹄之下,穎川的荒山禿嶺不知埋下了多少為了一碗米而掙扎的冤魂。 
  想到這裡,曹孟德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安居樂業,以天下為己任,五畝之宅,樹之以桑……」 
  好像譫語一般,在萬籟無聲的夜空中。 
  曹操又想起了毛玠三年前的那番話:「曹公,依目前形勢,不妨奉戴天子,討伐不臣的諸侯,努力發展農業,充實戰力,以爭得一番霸業。」            
第十章 穎州得奇士 許都迎天子(2)     
  三年過去了,情形怎樣呢?奉戴天子的人一茬接著一茬,先是董卓,後是王允,爾後西涼軍殺死王允,賈詡獻計「奉皇帝以正天下」,結果西涼軍反而放兵劫掠,大肆殺戮,加上連續兩年關中歉收,民生經濟完全破產,朝廷的財稅收入也幾乎斷絕。此後,涼州刺史馬騰眼看李傕霸佔朝廷大政,對大本營的西涼軍卻不曾有任何表示,雖幾度派遣使者交涉,李傕仍不肯將利益與馬騰分享,馬騰於是結合羌人領袖韓遂,以勤王為名攻打關中,李傕派樊稠率軍對抗,由於韓樊二人在涼州時私交甚篤,樊稠故意延誤軍機,讓馬騰得以返入涼州。李傕於是設計殺了樊稠,關中西涼軍內訌頓起。郭汜懷疑李傕有心相害,先下手為強,率軍攻打李傕,長安城陷入兵災,郭汜打算攻入朝廷,挾持獻帝到營中,以表現自己的合法地位,李傕聞訊,乃以數千人包圍皇宮,以武力脅迫獻帝到自己營中…… 
  幾年的歷史,重頭戲便是搶皇帝,醜劇,醜劇啊,曹孟德對各路諸侯將領搶奪傀儡皇帝的動機可謂瞭然於心。「挾天子以令諸侯,」可各諸侯就是天王老子,誰的力量強大,誰就有合法地位,力量加上天子,這難道就是所謂的霸業。 
  夜色中,蒼穹下,借城頭燈籠的紅光,可看見曹孟德那瘦骨嶙峋的臉上露出了爭奪兗州以來少有的笑容。 
  東方既白,曹孟德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抓起筆管,凝神片刻,筆走龍蛇: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闊談宴,心念舊思,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這是個極不尋常之夜,一夜未合眼的曹公孟德對著浩茫蒼穹做出了偉大的決策,這不是偶然的心血來潮,是蓄勢既久的爆發,這不是靈感,而是深謀遠慮,勵精圖治,是各路諸侯豪雄想幹、干了卻幹不好的舉措。 
  時局變化速度之快令人目眩,關中地區在董卓死後,西涼等軍長期內亂,力量早已衰頹。關東軍團北區領袖袁紹,原先遭到公孫瓚和袁術夾擊,危機重重。但在三年多的經營後卻早已反敗為勝。目前雖仍與公孫瓚在幽州相持,但已取得絕對優勢,不久將成黃河以北的超級霸主,或會擁有統一天下的實力。關東軍團的南方反董卓聯盟領袖袁術,原來實力最為雄厚,但被曹孟德在匡亭之戰中徹底擊敗,目前正躲在壽春休養。而曹孟德因張邈的反叛幾乎潰不成軍,幸賴荀彧、程昱等人的謀略,才重新奪回兗州。 
  面對如此局勢,曹孟德怎能不憂心如焚。這就是那一夜登臨兗州城頭,通宵達旦梳理情感思緒的緣由。在較長時間裡,曹孟德為此茶飯不思,女色不近。在營中,那個叫秋娘的侍妾極盡千嬌百媚之能事,曹孟德對她也索然無味。加之偏頭痛的困擾,曹孟德於昏昏沉沉中度過了較漫長的時光。 
  這天黎明,曹孟德起得比往日都早,待秋娘慵整衣妝,孟德已舞了好一會兒劍了。 
  「主公,該喝蓮子湯了!」侍女先遞過手巾。 
  大汗涔涔的曹孟德將那碗蒸騰著熱氣的蓮子湯仰頭灌進喉嚨,很是愜意地舒一口氣。 
  「主公,好長時間沒見你睡得這般香甜了。」秋娘偎在曹孟德的肩上。 
  「有你在我身邊。」曹孟德撫著秋娘的纖纖素手,軟語溫存道。 
  「往日我也在你身邊,你怎麼……」秋娘很是乖巧嬌媚,這是丁氏渾身不具備的。曹孟德怎麼也愛不起丁氏來。儘管他在兗州有自己的府邸,但已是好久不曾光顧了。 
  「你真聰明。」曹孟德在秋娘粉嫩的臉蛋上吻了一下。口氣嚴肅道:「男人自有男人的事,女人心中只要裝得下一個男人就夠了,男人心中要裝天下事,懂嗎?」 
  秋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曹孟德愛女人愛得謹慎,在他看來,女人不過是調節人間陰陽而不至於使之失衡的東西。男人是河床,女人不過是湯湯水流中之一粟。為一女人而鬧得沸沸揚揚乃至大動干戈,實在非大男人所為。 
  曹孟德之於女人可謂提得起放得下。 
  適逢年關,歷經劫難的兗州城也沉浸在祥和之中。前兩天,曹孟德已下令打開府庫賑濟百姓,他雖然受儒家仁愛哲學的熏染不深,但卻能理會孟老夫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政治主張,也明瞭「載舟覆舟」的簡單道理。為此,曹孟德的眼光早已越過了兗州城頭,越過了重山復水,那句鐫刻於心底的「以天下為己任」的儒家哲言如電光石火般叩擊著心扉。 
  這天是賀年節。 
  兗州所有重要的幕僚和將領齊刷刷聚集在曹孟德府邸。 
  曹孟德簡要分析了時局之後,直截了當地要大家回答該不該奉迎天子的問題。 
  大鬍子將領程昱首先發表意見:「據最新情報,獻帝在楊奉、董承等挾持下離開了關中,進駐安邑,倘能趁機奉迎,必能取得競爭優勢。」 
  荀彧立馬表示:「豫州目前已有一半在我們的控制之中,若奉迎皇上,合適莫過於洛陽與許昌,因此必須先迅速肅清豫州境內的異己力量。」 
  首先,猛將曹仁則持不同意見:「雖然張邈的勢力已清除,但呂布、陳宮等雄踞徐州,和袁術勾結,隨時可能再度威脅兗州,因此屬下認為應先穩定東方戰線,徹底摧毀袁呂二人的力量,再來經營豫州。」 
  一直托著腮幫作沉思狀的荀攸發言了,他慢騰騰地說:「純就軍事情形觀察,豫州連接司隸區和荊州,目前擁有部分傾向袁術和劉表的小軍團部署,正好可作為緩衝。倘若清除豫州,反而會使我方陷入北方袁紹、東方呂布、南方劉表、西北方西涼及司隸區軍團的層層包圍之中,那情形極為不利。」 
  曹孟德不停地用中指和食指輕輕敲擊桌面,耐心等待荀攸把話說完。然後環顧四周,說:「各位儘管發表意見,好輕輕鬆鬆過年。」 
  這麼一調節,四下裡氣氛就輕鬆多了。 
  曹仁更明白地表示:「奉迎天子並不一定有利,董卓便成了眾矢之的。以我們現有的實力,挾天子不一定能召喚諸侯。萬一掌握不好,未蒙其利反將受其害。」            
第十章 穎州得奇士 許都迎天子(3)     
  荀彧在心裡說,怎可將曹公與董賊之輩等同視之。他不想據理駁詰,因為他早已料想到了曹孟德的主張。滿寵接過曹仁的話說:「目前最重要的是探詢袁紹的動向,奉迎天子來講,袁紹最有實力,假若這個時候與袁紹鬧翻,頃刻就會招致危機。」 
  曹孟德終於發言了:「從冀州府傳來消息,袁紹陣營裡就奉迎天子之事,意見分歧頗大,元老派的審配力持反對意見。袁將軍對此也無多大興趣。況且袁將軍和公孫瓚之間的戰爭正好如火如荼。依我看來,袁紹對我們奉迎天子之舉還不至於有所行動。」 
  荀彧再也沉不住氣了,高聲道:「奉迎天子絕非純為功利,從前高祖東向討伐項羽,便以為義帝復仇作為出師之名,因此得到天下諸侯響應。董卓之亂起,天子流亡關中,將軍便首倡義軍勤王,只因山東秩序混亂,才使我們無力兼顧關中。雖然戰事連連,我相信將軍仍然心向王室,以平定天下為己任!今皇上脫離了西軍掌握,正是大好機會啊,擁護皇帝順從民意,此乃大順;秉持天下公道以收復豪傑,此乃大略;堅守大義招致賢士,此乃大德;此數者皆備,即使我們目前力量薄弱,也能成燎原之勢,若猶疑不決,待別人行動起來,就來不及了,那時再舉兵伐無道,也是出師無名了。」 
  席間的氣氛變得熱烈起來,議論的聲音淹沒了發言者的聲音。 
  在喋喋不休的爭論中,曹孟德又憶起幾年前反董聯盟建立之時和袁紹的一番對話。 
  袁紹問:「孟德,如果這次舉兵失敗,你看我們以何處為據點最為合適?」 
  曹孟德反問:「依閣下之見呢?」 
  袁紹:「我認為我們應以黃河以北的冀州山區為據點,爭得北方異族的協助,以向南爭取霸權。」 
  曹操當時對袁紹的話一笑而置之。從心底說,他根本瞧不起袁紹的政治才能,此人依仗武力作幾番拚殺尚可,若論持國治天下,此人鼠目寸光,生性優柔,堪屬庸才。曹孟德深諳「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的永恆法則,地利固然重要,但任何堅固的重城湯池都有被攻破之時,重要的是人心,人心所向才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事實上,席中的曹孟德早就認可了荀彧入乎情理的分析、正如荀彧所言,漢獻帝雖早已名實不副,但在一片恐慌混亂的政局中,仍是天下人心之所繫啊。 
  曹孟德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猛地從席上站起,用手在空中猛地劃過一道弧,以不容爭辯的口氣說聲:「各位的高見我一一傾聽了,連日來我也在苦想這樁大事,今日是舉大措之時,只有迎漢獻帝才是萬策之上!」 
  眾人見曹孟德不僅肅然動容,而且說活的口氣堅定異常,只得緘默不語。 
  作出重大決策的這天傍晚,曹孟德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情感驅使,徒步向自己已久違的府邸走去。 
  曹公府邸坐落在馮州城北面,原是一個大地主莊園,府邸隨世事遷移自然是幾易其主。莊園望北朝南,大門口一對巨形石獅無故生出幾多威嚴。莊園不太幽深,陽光能普照庭院,庭院年歲已高,許多簷木和柱子已歪歪斜斜,瓦楞上枯草臨風搖曳。寒風呼呼,落葉蕭蕭,跟歷經戰亂的兗州城氣氛倒也協調。 
  單就曹公府景致,值得一提的是府邸後的一個人工小湖,靜臥於院後的小山之下,湖畔皆是柳樹環繞,柳葉雖已化作塵泥,紅紅的柳條婀娜多姿的倒影在清澈的湖水中,與小山之倒影相映成趣。構成一幅濃淡相間、氣韻生動的水墨畫。柳陰下三五步之間便有一條光潔冰涼的石凳,從前曹孟德常在石凳上捧讀《孫子兵法》,讀管仲,讀孟子,讀韓非。 
  「夫人,主公回來了!」侍女紅檀雀躍著稟告丁夫人。 
  丁氏正和一群侍女一起閒聊,聽紅檀呼喚,便出門迎候。見丁氏神情悒鬱,曹孟德油然生出一種負疚感,曹昂在張繡叛亂中為保護自己而戰死,已成為曹孟德終身的遺憾,失去兒子的痛苦,作為曹孟德這樣的男人咬咬牙會挺過去的,而對於一個母親,則意味著一種無法抹平的痛楚。儘管曹昂非丁氏所生,但劉氏過早逝去,丁氏或許是自己生不出孩子的緣故吧,完完全全把曹昂視為親骨肉。曹昂之死,丁氏的性格更為孤僻內向了,整日鬱鬱寡歡。曹丕和曹植又不在身邊,況丁氏與這兩兄弟的感情可以說幾乎不存在,丁氏的日子也難熬啊。 
  夫妻二人例行了施禮問候的程序之後,似乎已無話可說,便沿著湖畔漫步。 
  「過幾天就是新年了,你看這院子紊紊亂亂的,該囑人收拾收拾才是。」丁氏一本正經地說。 
  曹孟德一聽又煩起來,他本是懷著那一丁點負疚感回府的,本想在與夫人的溫存中掀開一切煩惱,以便輕裝上陣,真正實施奉迎天子的大決策。可一目睹丁氏的刻板相,曹孟德剛剛燃起來的情感烈焰就隨之化為烏有。 
  「大丈夫不掃天下,只顧自家瓦上霜門前雪,豈不招人笑話!」曹孟德當頭給了丁氏一瓢冷水。 
  之後,二人不過問了些不關痛癢的雞毛瑣事。差不多是一問一答,像沒有表情的對白,連孟德自己也覺無味。 
  這天晚上,丁氏倒也溫柔,曹孟德草草率率盡了丈夫之責。丁氏畢竟守了長時間的空房,雖然對丈夫的冷漠滿肚子意見,生理上還是不免感到一種比較強烈的需要。曹孟德則揣著負疚感迎合夫人。之後,丁氏很快進入了夢鄉。 
  曹孟德卻毫無倦意,望著屋頂木板發愣。 
  月黑頭,夜色不分青紅皂白地淹沒了曹府。偶有「滋滋」的聲響,輕微得很,那是湖中小魚在咀嚼水草,它們白天不敢出來,大魚會吞噬它們,那個小小的世界也是弱肉強食的屠場。 
  曹孟德披上大氅,悄悄行至湖畔,坐在冰涼的石凳上,任思緒在暗夜中漂泊。            
第十章 穎州得奇士 許都迎天子(4)     
  昔文王在渭水之濱得到了八十多歲的姜尚,興兵伐紂,三下五除二建立了西周政權。我曹孟德如今已過不惑,什麼時候才能像漢高祖那樣除秦亂,重創國家基業啊!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曹孟德突然間感到人生是那麼短暫,那麼無聊。 
  「阿瞞做個文人,吟詩作畫太容易了,要掌握治國安邦之本領,那才夠得上偉大夫。」另一種聲音又響起在曹孟德的耳際,那可是父親曹嵩從他會識文斷句的那天起就灌注了這番理論。 
  「天下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屈大夫一介書生尚且在楚國內外交困之際冒死申明大義,孔夫子一介腐儒明知自己的仁義持國的思想不為他人接受卻偏要周遊列國背著仁義的行囊去搖唇鼓舌,可謂用心良苦啊!我曹孟德背負三尺寶劍,招賢納士,難道連一介腐儒都不如嗎? 
  曹孟德信手拾起一個小石塊,用力拋入湖中,「咚」地一聲打破了兗州城的安謐,但很快又復歸寧靜。 
  年關了,嗷嗷待哺的百姓雖然暫時能得一息溫飽,今後的日子呢?「倉廩實而知禮節,民不足而可治者,從古迄今未之嘗聞。」管仲的話多麼深刻啊,那些祖祖輩輩臉朝黃土背朝青天的農民,他們的需要太廉價了,養家餬口,傳遞香火,僅此足矣。一旦他們失去了土地,食不能填腹,衣不能蔽體,他們就會拿起鐮刀鋤頭找統治者算賬。 
  這時候,曹孟德的思緒又擱淺在了兗州城。 
  那個叫張二狗的黃巾軍小頭目被捆綁在曹孟德營帳前。 
  「你為何犯上作亂,誰是你的主謀?」曹操問。 
  「我們這些大字不識的黑臉漢從來不想跟朝廷作對,朝廷要我們守什麼法度禮儀,我們總不能空著肚子,光著屁股講法度禮儀呀!我們沒有主謀,要說有,所有的餓肚皮的人都是主謀。」張二狗昂首怒視曹孟德。 
  曹孟德看著這位面黃肌瘦的農民漢子,聽著他這番樸素的話語,似乎動了惻隱之心。但曹孟德還是聲色俱厲地喝道:「給我推去斬了!」但隨即揮手叫聲:「且慢!」然後走到張二狗面前,親自為他鬆綁,回首吩咐左右:「拿飯來讓他吃個飽,我曹孟德殺死一個餓死鬼太辱尊嚴了。」 
  張二狗狼吞虎嚥般扒完兩大碗飯,撲通一聲跪在曹孟德面前,哭訴道:「多謝大人給我一頓飽飯,我張二狗來世報答你!」 
  曹孟德把頭扭向一邊,用力一揮手:「斬了!」聲音也幾乎跑了調。他砍瓜切菜般剁掉了數不清裹著黃頭巾的頭顱,可以說兗州的每一塊土地上都留著他親口發出的「斬了!」兩個字的回聲。惟有這個叫張二狗的農民漢子是那般刻骨銘心地印在他的記憶中。斬殺張二狗的那個夜晚,他始終被噩夢困擾,他夢見一群沒有腦袋的農民衝進他的府邸,先是抓取了飯食,爾後又去撕扯他的小兒子們。打那個晚上起,曹孟德就落下了偏頭痛的毛病。 
  大年初一,大清晨,曹孟德把荀彧、曹仁等一班文武傳至主公府。幾天不見,大家見曹孟德氣色極佳,好像年輕了許多,皆不知主公遇上了什麼天大的喜事。 
  夏侯惇首先問:「新年乍到,不知主公急召我等有何事相商?」 
  曹孟德也直言不諱地說:「我想約你們去壽山打獵,射殺老虎,英雄大名天下傳揚,我雖沒有孫權那副英雄膽,打幾隻野兔山雞還是有把握的。還可以沿途觀察田園風光,不知你們有沒有這個興致。」 
  曹仁說:「大年初一就去開殺戒,這恐怕……」 
  荀彧從「田園風光」幾個字聽出了曹孟德的言外之意,壽山地區餓殍遍野,啖人肉啃人骨,那也謂之「風光」?荀彧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要想穩固後方,必先發展生產,只是對如何恢復和發展農業的問題還考慮得不夠成熟,主公與其說是去打獵飽覽水光山色,倒不如說是去實地看看農村景象,體察民意以圖大業,這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 
  於是,荀彧說道:「主公主意甚好,寒冬臘月,兔子山雞懶得動彈,也許用不著開殺戒,信手即可捕獲。」 
  曹仁嘟囔道:「去就去,恐怕山雞野兔都快餓死了。」 
  曹孟德看看曹仁,又看看沉穩的荀彧,拈鬚大笑。 
  遼闊的原野,連綿的群山,起伏的丘陵,戰亂後的荒涼,荒野裡的暴屍,凋敝的村舍都被白雪覆蓋遮掩。偶有幾聲犬吠,在空寂的村落裡響起,也是那般蒼涼。 
  戰爭的鐵蹄幾番橫掃,哪裡還有新年的氣象。 
  曹孟德一行身著便裝疾馬奔馳,馬蹄踏在雪地上、冰上,發出濁重的聲音。 
  「荀彧,我聽程昱說起一個名叫郭嘉、字奉孝的人,袁術軟硬兼施逼他作幕僚,他不從,父子二人就隱居在這東河境內,據說此人文韜武略,和程昱相處最好,勘稱知己,若能得之,我們可是如虎添翼啊。」 
  荀彧說:「我差點忘了此事,還是主公記憶過人,我們不妨下馬打探打探。」 
  「這東河境方圓幾十里,村舍稀落,鄉民死的死,逃的逃,單尋一人談何容易。」 
  荀彧說:「奇才必有異舉,我們或許能找到。」 
  曹孟德率先下得馬來,吩咐大家將馬拴在農舍旁的一個廢棄不用的馬棚裡,給了這家農婦一些銀兩囑她看管。然後,一行人踏著積雪朝冒著青煙的院子走去。 
  偌大一個院子,大年初一,卻空空蕩蕩,只有一老頭在默默清掃院壩中的積雪。 
  「老人家,恭賀新年。」荀彧上前敬禮。 
  老人不知是耳朵不好使喚還是裝著沒有聽見,依舊掃地上的積雪。 
  「老人家,可否熬些熱粥熱湯,我們就著乾糧充飢,這是給你老的一點銀兩。」曹仁說。 
  「熱粥沒有,熱湯可以熬」,老人不先接銀兩,蹣跚踱到屋簷下,扯下幾顆干海椒進屋去了。 
  曹孟德也跟著老人進屋子。 
  老人揭開鍋蓋,一股腐草味瀰漫了屋子。眾人伸出脖頸,見鍋中正煮著樹皮,菜葉,沒有半點油腥,純粹是一鍋中草藥。 
  夏侯惇連忙掩鼻轉身,曹孟德和荀彧卻看得很專注。 
  老人將野菜樹皮裝入木盆,將鍋洗淨,正要丟辣椒。            
第 37 章 第十章 穎州得奇士 許都迎天子(5)     
  山門內則有很大一片開闊地,遠遠望去,只見一片清涼的綠色,與山外的衰草荒原恰成對照。而綠色的邊緣錯落有致地排列著許多帳篷,與農舍的格局全然不同。 
  「好一個天外世界,山門內看來是別有洞天啊。」荀彧也感到納悶。戰亂的烽火狼煙疏忽了的天地,不是劫後餘生,是何方軍士在此落草呢? 
  曹孟德一行將馬拴在山門外的一叢樹林中,留下幾位隨行的小軍士看管,然後直向山門走去。曹孟德囑咐大家要小心謹慎,隨時準備動用弓弩刀劍。 
  山門緊閉,這是進壽山南麓的唯一門戶。 
  「主公,我們還是打道回府吧,這裡地形複雜,刁民太多,窮餓至極的山民連人肉也食之不厭。」夏侯惇說。 
  「我還是少時出過獵了,好容易有這番念頭,怎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呢?」曹孟德自己去叩打山門。 
  靜得出奇,山門內無任何反應。 
  曹仁性急,大步沖抵山門,掄起拳頭猛擊,山門輕輕搖動了幾下,又回復寧靜。 
  大家正無可奈何,山門內傳出一片吆喝聲,伴著叮叮噹噹的刀戟棍棒的撞擊聲。 
  曹孟德驚駭地退下石階,夏侯惇忙上去擋在他的面前。 
  只有曹仁不避不閃,如鐵塔般屹立於山門口。 
  山門一聲鈍響,一群手拿刀戟棍棒的人擁出。為首一人手提大刀,比曹仁還壯實,凜冽的寒風中竟裸露一隻胳膊。 
  「何方賊人,敢來此把山門叩得如此響亮!」那壯漢聲如洪鐘。 
  荀彧忙上前施禮,說:「壯士,我們從遠道而來,聽說這裡打獵尚好,不料驚擾你們,請壯士息怒。」 
  壯漢鼻孔裡哼了一聲,聲如雷鳴般說道:「這山門只為那些剝樹皮挖草根的人開,看你們也不像肩挑背負的農人,清福享夠了,來這裡消閒,先給我留下銀兩再說。」 
  曹仁被激怒了,厲聲道:「你是何方人士,為何不躬耕田疇,在這裡佔山為王。」 
  「我站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許褚,沛國人,被官府逼到這兒來,我許大爺不欺百姓,只想借這塊土地養活一群沒有鄉井的弟兄。別說你這小子,就是曹孟德殺來,我也叫他片甲不留!」許褚擺出一副傲不可犯的架式。 
  曹仁忍無可忍,刷地拔出劍來。許褚狂笑:「我許爺爺好久沒開殺戒了,殺了你這幫官府逆賊,好過個熱鬧年。」言畢揮起大刀就要開戰。 
  「許大哥,許大哥,休得逞強!」郭嘉在馬背上高喊,旋即,人已下鞍。 
  郭嘉登登地爬上石階,站在曹仁和許褚中間。 
  「許大哥,你差點闖下大禍了,他就是前幾日方圓百里傳聞的開倉賑民的曹將軍。」郭嘉將許褚攜到曹孟德面前。 
  許褚納頭便拜:「我許褚一介粗人,不知曹將軍駕到,請受我一拜!」 
  曹孟德撫著許褚光溜溜的胳膊說:「壯士有如樊噲,難得這般英武,快快請起。」 
  郭嘉說:「我料到許兄要擋駕山門,深怕你的凶相驚擾將軍,就策馬趕來,遲來一步,說不定你已闖下大禍了。」 
  許褚囁嚅到:「我,我怎知是……」 
  「我主意已決,安頓好了老父,打算跟曹將軍回兗州圖天下大事,不知許兄心意如何?」 
  許褚略有遲疑。 
  郭嘉又說道:「佔山為王,不是大丈夫的抱負,我之所以沒有聽你百般勸說進得山來,就是為了今天,你看,我的那把古琴就擱在馬背上,程昱兄長早我們二人跟了曹將軍,覓得知音,還有什麼猶豫。曹將軍乃蓋世英才,在滄海橫流之際大展英雄本色。你做事向來乾脆利落,怎麼今日像個婦道人家。」 
  許褚聽說杳如黃鶴的程昱已隨了曹孟德,又經郭嘉這番入情入理的規勸,就打斷郭嘉的話,斬釘截鐵地說:「賢弟不必說了,待進山大醉一通,明日帶幾百弟兄去兗州。」 
  於是,許褚和郭嘉攜手開路,將曹孟德一行引入山門。 
  曹孟德附在荀彧耳邊說:「這次打獵收穫如何?」 
  荀彧笑而不答。 
  新年氣氛轉瞬即逝。 
  依照荀彧和程昱二人建議,最適合建立新朝廷的地方是洛陽東南的許昌。許昌屬於豫州,一方面可以使漢獻帝完全脫離司隸區軍團和西涼軍團的影響,一方面許昌接近曹孟德的故鄉譙縣,人緣基礎牢實,地方的經營及掌握都比較容易。但先決條件是需要徹底清除豫州南方其他軍團的勢力,特別是親袁術的郡縣。 
  大年十五,曹孟德便率軍駐屯武平,親袁術的陳郡丞袁嗣派兩員大將徐傑和張敢迎戰,許褚不費吹灰之力就砍下了許張二人的腦袋,曹孟德當下犒賞了許褚,封他萬騾騎將軍。袁嗣見大勢已去,料袁術氣數不會長久,舉軍投降曹孟德。曹孟德命令荀彧留守兗州,派三千人馬由曹洪領隊,前往安邑迎接漢獻帝,準備進入許昌,自己率軍與郭嘉、許褚、夏侯惇部署於陳郡一帶,準備對付汝南、穎川一帶親袁術的軍團。 
  「郭嘉,你看我的部署如何,目前,劉辟和黃邵部隊雖然強大,但佈兵分散,在他們來不及擰成一股繩時,我們集中力量各個擊破。」 
  「主公所言極是,那是孫子兵法的靈活運用。」 
  「奉孝誇大其詞了,不過彫蟲小技。」 
  只用了半月時間,曹孟德就掃平了劉辟和黃邵的部隊,何儀、何曼等小軍團也紛紛投降,曹孟德寬容以待,將他們重新整編,各人駐守原地,以防袁術和劉表勢力的入侵。 
  與此同時,許昌附近其他軍團的力量已全部肅清,曹孟德下令荀彧籌備遷都許昌的事宜,親自將許昌改名為許都。            
第 37 章 第十章 穎州得奇士 許都迎天子(6)     
  歷史上的皇帝十有九個不幸,漢獻帝恐怕夠得上其中之一。十多歲黃袍加身,卻始終輪不到自己發號施令,主宰天下,受盡了董卓的氣,待王允殺了董卓,滿以為能重建光明,不料又落入李傕郭汜之手,如今又在董承、楊奉的掌握中,漢獻帝早聽說曹孟德在穎川的顯赫聲名,最近又收到曹孟德從兗州送來的密信,密信中寫道:「民不可一日無主,當今海內大亂,臣憂心如焚,擁戴聖主,安撫天下是孟德之夙願,請皇上保重龍體,不必過分焦慮,待孟德蕩平豫州賊軍,選個大吉大利的日子,親自迎接鑾駕。」讀罷密信,漢獻帝感喟不已。難得,難得啊!在山河破碎之際,難得有這樣胸懷天下,心志高遠的人才啊。 
  早春二月,洛陽城裡顯得蕭條冷清。漢獻帝在董承、楊奉的陪侍下登上洛陽城郭,城頭上那一叢叢一簇簇的牡丹正吐著綠意,在柔柔的春風中,淡淡的藥香四下飄溢。「洛陽牡丹甲天下」,到了秋天,這洛陽城又該是一個牡丹的王國了,漢獻帝望著從城頭掠過,向南翩飛的燕子,感慨萬端。人非草木,這可是最普通的人性啊。做個帝王,呼風喚雨是何等威風,可是一旦走下金鑾殿,一旦遇上不測,連個平民的日子都不如了,你搶我奪,成了一具沒有思維、沒有自由的行屍走肉,如果有來生,一定做個庶民,即使老死於阡陌荒野也比這輾轉漂零的日子舒坦得多。可當他的目光越過崇山峻嶺眺向許昌方向時,他的心裡又湧起一片亮麗,彷彿看到許都的天空是艷陽高照,天朗氣清。 
  這個時候,漢獻帝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但願曹將軍早日蕩平天下賊人,泱泱華夏早日出現歌舞昇平之盛景。 
  太尉楊彪走到獻帝面前奏道:「曹孟德在山東擁有很強大的實力,可以宣他入朝,以輔王室。」 
  獻帝竊喜,說:「我馬上降詔,傳曹將軍入宮商議國事。」 
  楊彪即刻辦理此事去了。 
  袁紹自恃力量數倍於曹孟德,因此非常不滿曹孟德奉戴天子的做法,多次在給曹孟德的信中直呼曹孟德為阿瞞,用惡言穢語辱罵,曹孟德說:「蓬間麻雀焉有鴻鵠之志!」不予理會,連袁紹的信也不展讀。但心下畢竟有些不安。這天黃昏,曹孟德把郭嘉喚到面前,向他訴說內心苦楚。 
  「我真想和這個不懂得禮節的傢伙硬拚一場,但我們在力量上尚處於弱勢,怎麼辦才好呢?」 
  郭嘉自從跟定曹孟德以後,對這個矮小丑陋但精力旺盛、思維敏捷的人很是感興趣,他曾高興地對程昱說:「這才是真正值得我扶助的主人呢!」 
  郭嘉說:「韓信能受胯下之辱,幾句罵人的話算得了什麼,主公海納百川,袁紹乃區區小人,你的心裡裝的是天下,怎可與他同日而語。」 
  曹孟德親自為郭嘉斟上一杯,說:「我想聽你談得具體些。」郭嘉笑著說:「劉邦的力量遠不如項羽,這件事主公應很清楚吧,但劉邦卻在智謀上勝過項羽,所以項羽雖然強盛,最後卻落得魂斷烏江的結局。我細心觀察主公和袁紹之間的較量,也有如劉邦和項羽,袁紹有十敗,而曹公你有十勝,袁紹貌似強大,但絕對不是你的對手。」 
  曹孟德聽了這番話,心裡美滋滋的,但他急於想知道郭嘉的分析與自我估量之間的差異,曹孟德仰天喝了一杯酒,又窮追不捨地問:「哦!依照先生看法,我到底有哪十勝,而袁紹又有哪十敗呢?」 
  郭嘉踱著步子,分析道:「袁紹為人講求氣派,重虛有形式,繁禮多儀,讓有才華的人受不了,曹公對人真誠而自然,不特別講求形式,此『道』勝也。袁紹割地稱雄,唯我獨尊。而曹公你奉戴天子,順天下人心,此『義』勝也。自桓、靈兩帝以來,國家權力淪喪,社會秩序大亂,袁紹做事不講法度,喜歡便宜行事,曹公卻能整治法度,於亂局之中重建國家權力的威信,此『治』勝也。袁紹對外顯得寬容對內卻猜忌疑慮,因此能打入他政治圈子內的只有其親戚子弟而已。曹公容易接納賢人,唯才是舉,用人不在乎血統情感的遠近,此『度』勝也。袁紹雖然多謀,但辦事拖沓,遠不如曹公隨機應變,能有效地處理千變萬化的情勢,這就是『謀』勝。袁紹喜歡高談闊論,刻意禮賢下士,以贏得虛有的稱譽,因此小事好求表現,喜歡講大話,常得到重用。曹公卻能以至誠之心待人,不重虛榮,因此忠誠有見地的人才,願意為您服務,這就是『德』勝。袁紹看到有人饑寒受苦,立刻急著表現他個人的同情,但看不到民間的疾苦,曹公能不受眼前小事的影響,著眼於天下大事,以求有恩於四海,即使未能目睹,也能常常感受天下人之疾苦。這就是『仁』勝,袁紹朝中大臣爭權奪利,相互傾軋,黑函小報告滿天飛,曹公對部屬有獨到而全面的認識,善於納諫,這是『明』勝。……」 
  郭嘉滔滔講述,曹孟德愈聽愈覺得心裡明亮起來。 
  酒過三巡,郭嘉早已滿臉緋紅,顯得更加儒雅英俊。 
  「郭賢士年歲幾何?」曹孟德突然想到一件事。 
  「二十又八。」 
  「可曾婚配?」 
  「投曹公以前四海為家,沒有這份奢望。」 
  曹孟德信口說:「我有一養女,名叫紅檀,知書達理,琴棋書畫皆通曉,夫人也視若親閨女,若能與郭賢士琴瑟唱和,我也就了卻了一樁心事,不知你有無此意。」 
  郭嘉連連推辭,說:「曹公待我已經不薄了,不敢再受此大恩。」 
  曹孟德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自古而然。莫非……」            
第 37 章 第十章 穎州得奇士 許都迎天子(7)     
  郭嘉分辯道:「曹公多心了,我乃一介寒士,上無片瓦,下無立足之地,恐辱沒了曹公名望。」 
  曹孟德說:「你剛才不是讚美我仁而下士,待人不分貴賤,唯才是舉嗎?況郭賢士前途無量啊。」 
  郭嘉已經被逼得沒有了退路,只好說:「主公待我如此,我郭嘉為你雖九死其猶未悔。但我功名未成,不敢受此大恩。待日後有了建樹,再議此事不遲。」 
  其實,此言既出,曹孟德立刻感到一種莫名的懊悔。經郭嘉這麼一說,忽然轉了一個念頭,說:「難得郭賢士這般人品。既如此,我就不好勉強了。況且,我還沒有與紅檀說過此事,這女子對男人有獨到的認識,說不準……來,舉杯,就當我說著玩的。」 
  郭嘉昏沉沉地舉起酒杯。 
  漢獻帝遷回洛陽以後,下詔改興平為建安元年。這年正逢大荒,昔日繁華的城池僅有幾百戶人家,老百姓飢餓難熬,只得到城外去剝樹皮挖草根。 
  曹孟德聽說漢獻帝已在洛陽行宮,便與荀彧商量迎奉事宜。荀彧說:「機不可失,時不我待。從前晉文公接納周襄王,諸侯誠服;漢高祖為義帝發喪,天下歸心。今天子顛沛流離,將軍在危難之際首倡義兵,這是人心所向。若不當機立斷,恐怕被別人搶在前頭。」曹孟德說:「馬上前往洛陽接駕!」 
  這時候,李傕、郭汜眼看就要追至洛陽。董承建議獻帝到山東避一避。天子一行去洛陽不過一二里,忽報迎面有大軍。原來是夏侯惇領兵前來,獻帝方才放心。此時李傕、郭汜大軍前部已追至洛陽城外,夏侯惇便和曹仁兵分兩路截擊,將李傕、郭汜部隊殺得人仰馬翻,天子復回洛陽宮,第二天,曹孟德親率大隊人馬到了洛陽,安頓之後入城見獻帝。 
  「臣一向蒙受浩蕩皇恩,只是未尋到良機,臣如今親率精兵,征討四海逆子貳臣,所向披靡,望陛下以社稷為重,保重龍體。」 
  獻帝見曹孟德雖然矮小丑陋,但舉手投足談吐都顯出精明強悍,料想此人日後準能幹成一番大事,立刻封曹孟德為司隸校尉。 
  曹孟德那日正與屬下密議遷都之事,又有人來宣曹孟德入宮議事,曹孟德見此人眉清目秀,面色紅潤,精力充沛,暗想:洛陽城官吏軍民個個面露饑色,此人難道有什麼調養之術不成?於是打趣道:「萬眾飢寒交迫,你卻如此康健,難道是常飲木蘭墜露、常啖秋菊落英之故。」那人答:「我沒有什麼神異之處,只是食素三十年罷了。」曹孟德就與他談論天下大事,那人侃侃而談,頗有見地,原來此人名叫董昭,洛陽定陶人,原來為袁紹做事,後聽說天子還都,特來朝覲,官封正議郎。 
  董昭說:「你幹的雖然是興兵除暴之事,但朝野諸將人殊意異,未必服從,唯有移駕許都才是萬全之策。」 
  曹孟德聽了董昭的話,主意更決,第二天就入宮見獻帝,奏道:「洛陽東都實在荒廢,加上運轉糧食困難,不宜作宮。許都地處魯陽,城郭宮室,錢糧民物,足可備用,臣特請皇上駕幸許都。」獻帝曾請侍中太史令王立預測過天道,王立說:「漢以火德王,許都屬土,代火者土也,代漢而有天下者,當在魏。」獻帝想,天意如此,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於是答應了。            
第十一章 劉備投靠曹孟德 呂布命喪白門樓(1)     
  奉戴天子,獲得初步政權的穩定後,曹孟德下定決心,先把老百姓的民生基本問題搞活了再說。 
  「郭嘉,依你之見,我們目前的當務之急是什麼呢?」曹孟德問。 
  郭嘉毫不猶豫地回答:「發展生產,穩定民心,天下殷實富足,才能征服天下。」 
  是啊!民以食為天,沒有糧食,便得不到人心,黃巾黨人不就是為了肚皮而生事嗎?那個臨死前但求一頓飽飯的張二狗以及出獵途中親眼目睹的情景又在曹孟德腦海中閃現。 
  「袁紹雖擁有以糧食富足聞名的冀州,但軍隊仍常需要以桑椹為食。駐軍壽春的袁術軍團,則需依賴水中的貝類為生,其餘小軍團更常見飽則棄余,饑則寇掠。沒有糧食,無敵而自潰的小軍團更是不可勝數。」郭嘉進一步分析道。 
  「可是誰在農業方面有經營才能呢?」曹孟德急不可待地問。 
  郭嘉說:「棗祗最有資格。」 
  棗祗原為兗州地方官,張邈及陳宮叛變時,棗祗固守東阿,為曹孟德立下了大功,曹孟德火速找來棗祗,直截了當地談如何經營糧食的問題。 
  棗祗說:「四年前改編的青州軍幾乎全是農民,讓他們進行軍屯,進行戰後的農業墾殖;同時,招募流亡的難民及當地百姓耕種,由政府出租耕地及種苗,由政府借公家農具耕牛的,收穫的穀物按一定比例分成,這樣一定能提高百姓種糧的積極性。」 
  曹孟德緊緊握住棗祗的手說:「你說得非常有道理,兗州歷經戰亂,田無常主,民無常居,這樣一來,我們既可以把農民安頓在土地上,少了起事之心,另一方面,軍隊的供給就有了充分的保證。」 
  棗祗又說道:「伴隨農業的復興,修河堤、建橋樑、疏川流、控溝渠等工作也要相應抓起來。我建議讓韓浩協助我,他在水利方面頗能幹。」 
  韓浩原為袁術陣營的屬官,匡亭之役時投降夏侯惇,目前任曹孟德御林軍屬官。 
  曹孟德的心裡終於落下了一樁大事。他高興萬分,歎道:「蒼天不負,人也助我啊!」 
  當曹孟德正推行屯田制,鞏固內部力量的同時,東南方的兩位宿敵呂布和袁術正在進行軍事聯盟,醞釀向曹孟德作一大反攻。袁術自匡亭之役被曹孟德擊敗以後,逃到淮南重整軍力。淮南一帶在漢末不曾受到戰亂,物產富饒,加上取之不盡的水產,使袁術恢復了元氣。 
  正好在兗州被曹孟德擊潰的呂布軍團,也以襲擊戰術奪取了徐州劉備的政權。呂布軍團一向戰鬥力旺盛,使勢力範圍與之接壤的袁術備感威脅。因此袁術主動向呂布提親。呂布也因西北尚有劉備屯於小沛,西方更有曹孟德。為免後顧之憂,便答應了袁術的親事。為了試探呂布結盟的誠意,袁術乘機派大將紀靈攻打劉備,劉備派人向呂布求援。呂佈陣營的大將都認為可以乘此消滅劉備,統一徐州,呂布卻一改平素的草率魯莽,顯得非常老練,他認為袁術和北方的小軍團一向淵源頗深,劉備若被剷除,袁術正好可以南北夾擊徐州。因此,呂布極力主張解除劉備的危難。 
  紀靈大軍攻至沛縣東南,劉備準備拚死對抗,雙方劍拔弩張之際,呂布率軍而至,為雙方斡旋和解,紀靈礙於聯盟軍主將親自出馬,只好暫且罷兵。其間呂布還異常聰明地表演了一招絕技,以長弓射中插在一百五十步之外轅門大戟小枝,除了向袁、劉雙方顯示自己武藝高強外,也頗為浪漫地表示他干涉主和完全合乎天意,使得陰謀在東方爭霸的袁術有苦難言。 
  劉備畢竟害怕貪婪奸詐的袁術和反覆無常的呂布聯手,就利用喘息之機暗中在小沛招募兵馬準備擺脫呂布勢力,不久,動機被呂布探知,呂布派人向劉備詢問,劉備驚慌,便採納孫乾建議,徹底放棄沛縣,向西逃亡奔投曹孟德。 
  這天,曹孟德正在營中飲酒賦詩,聽說劉備來投,先是一驚,但略一沉吟,便平靜如初,依舊飲酒吟詩。荀彧首先坐不安穩了,說:「劉備也夠得上是一位英雄豪傑,日後不好控制,不如殺了他,以除後患。」 
  曹孟德以手拈鬚,沒有半點表示。 
  曹孟德私下召見郭嘉,以荀彧之見告之。 
  郭嘉說:「主公興義兵,為百姓除暴,最重要的是取信於天下,招賢納士。劉備素有英雄之名,是在非常困苦的背景下前來投靠。假若傷害了劉備,主公在道義上必然聲名狼藉,今後還有誰敢來投奔我們。劉備的確是一個不容易控制的人,主公能容忍他,天下英雄豪傑更敬慕你的德才胸懷,歸附你的人會不遠千里而來。如果為了一個劉備而損了你的名望,這是很不划算的。」 
  曹孟德覺得郭嘉的分析很是精闢入理。 
  程昱私下晉見曹孟德,說:「我觀察劉備的為人,此人絕不甘心寄人籬下,放掉他就等於放走一隻猛虎,後患無窮,切莫學項羽。」 
  曹孟德厲聲說道:「如今天下大亂,正需要像劉備這樣懂得治世經邦的英雄,切不可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我已考慮好了該怎麼對待劉備,你們不要再說了。就算以後劉備背叛我,我也不後悔。」 
  一向以智謀見長的程昱也有些想不通。 
  曹孟德設宴款待劉備,劉備說:「將軍能接納我這個成不了大器的庸碌之人,不計較徐州時的前嫌,實在寬宏大度。」 
  「玄德君治理徐州仁政愛民的聲望早已令我欽羨不已,不幫助你這樣的人,難道要我去幫袁術、呂布不成。」曹孟德顯得非常謙遜。            
第十一章 劉備投靠曹孟德 呂布命喪白門樓(2)     
  席間,劉備不時歎氣,進而傷感落淚。曹孟德深知劉備多愁善感的性格,說:「君既然已經來幫助我策劃天下大事,為什麼這般憂慮。可否告知,我好替你分擔憂愁。」劉備見曹孟德很是誠懇,就說:「小沛已被呂布奪走,我兩位賢弟及妻兒老小不知下落。」說罷潸然淚下。 
  曹孟德安慰道:「使君不必過度悲憤,呂布一介莽夫,早晚會在我面前俯首聽命。兄弟妻兒離散也不過是暫時現象,君從前待呂布不錯,想來呂布不至於殘害你家人。」 
  二人正在交談,有人來報:「呂布與陳宮、臧霸結連泰山賊寇,共同攻打兗州。」 
  曹孟德在酒桌上猛擊一掌,說:「我正想給呂布這條狼崽一點顏色瞧瞧,以解使君心頭之恨,不料他先發制人。」於是馬上命令曹仁帶三千兵馬攻打沛城,曹孟德親自率領大軍與劉備阻擊呂布。在接近蕭關的途中,正遇泰山寇孫觀、吳敦、尹禮、昌豨領兵三萬餘攔住去路。許褚大吼一聲:「俺許爺爺跟了主公這麼久,今日終於有甩開膀子的機會了!」果真光著臂膀躍馬揮刀砍殺過去,四將一齊出馬都不是許褚的對手,各自潰逃。曹孟德看得眼花繚亂,竟脫口而說:「果真是一員虎將!」然後乘勝直取蕭關。 
  呂布得知蕭關危急的消息,忙調頭向蕭關進發。 
  曹孟德得到情報:呂布和陳登正策馬救援蕭關。曹孟德聽後先是一驚,但馬上就笑道:「呂布末日來臨了!」 
  劉備聽說是陳登和呂布救蕭關,也鬆了一口氣。他不動聲色地說:「將軍不可輕視呂賊,這傢伙野性發作,有萬夫莫擋之勇。」 
  「陳登救蕭關,就等於把蕭關白送給我,不必多言。」 
  「莫非陳登和曹孟德之間……」劉備心想。 
  事情可以追溯到曹孟德奉戴漢獻帝到許昌後不久的一天。 
  陳登私下晉見曹孟德。 
  陳登說:「呂布勇而無謀,反覆無常,輕於承諾,這種人應該設法除掉。」 
  曹孟德也說:「呂布狼子野心,不可能長久順服朝廷,只有先生最瞭解他的虛實了。」 
  陳登是沛相陳圭之子,當年劉備能接受許州牧,陳圭父子貢獻最大。呂布以強權奪取徐州,陳圭父子不得不臣服,但內心仍傾向劉備,對呂布集團頗為不滿。由於他們父子在徐州聲望極高,人緣好,呂布仍不得不予以重用。這就是劉備鬆了一口大氣的理由。 
  曹孟德當即表示增加陳圭薪俸秩中二千石,拜陳登為廣陵太守,臨別時,曹孟德囑咐陳登說:「東方之事便委託你們父子了。」 
  呂布三番五次讓陳登在曹孟德那裡推薦他為徐州牧,想不到結果是陳圭父子陞官加薪,自己什麼也沒有撈到,因此大發脾氣指責陳登說:「你父親勸我協同曹操,斷絕袁術的婚姻關係。如今我什麼也沒有得到,你父子卻得到了不少好處,一定是你出賣了我吧!」 
  陳登不慌不忙地答辯道:「我去晉見曹公,並對他表示,如果想豢養呂將軍,就如同養虎一樣,必須用肉將他餵飽,否則,老虎餓了,是會咬人的。曹公卻笑著說我的比喻不完全正確,豢養呂將軍,如同養鷹,讓你隨時有飢餓感,才會為他效命,如果樣樣滿足你,反而會揚長而去。」 
  呂布以為曹孟德重視自己,就沒有存太多的介意。 
  這段插曲也就是曹孟德聽說呂布陳登前來救蕭關而說呂布末日來臨的緣由。 
  陳登引軍先入蕭關,趁暗夜長驅幾十里到曹孟德軍中,說: 
  「將軍曾經托付給我的事今日就可以交待了,我於暗夜中舉火為號,突然襲擊蕭關和即將來援助的呂布。」 
  曹孟德感激不盡,說:「呂布這小子氣數已盡了。」 
  陳登又讓人捎信與呂布,約定晚上舉火為號和陳宮在蕭關城外夾擊曹操。 
  當天晚上,陳登再入蕭關,對陳宮說:「曹操已抄小路直接攻打徐州,呂將軍已退至徐州城,蕭關已成了孤城,守之無益,你應當迅速率軍支援徐州。」 
  陳宮無法判斷其真偽,只見陳登手中有呂布軍令狀,於是連夜棄關,引軍向徐州城迅速撤退。陳登於是馬上放火為號,呂布見火起,便下令急攻蕭關,黑暗中和撤退下來的陳宮軍撞在一起,自相殘殺。 
  曹孟德馬鞭一揮,許褚躍馬揮刀直衝蕭關城門。 
  就這樣,蕭關被曹孟德輕而易舉地就佔領了。 
  黎明,呂布合同陳宮殘部退守徐州城,徐州城靜悄悄的,城門緊閉,儼如空城。呂布在城下大聲呼喊陳圭,答話的卻是糜竺:「陳圭已被我所殺,徐州已遵奉朝廷,呂將軍請另找出路吧!」 
  呂布咬牙切齒,咆哮著大呼:「陳登,陳登在哪裡?」 
  陳宮搖頭歎道:「將軍還不知道陳登是叛賊?」 
  呂布下令遍找陳登,陳登早已無蹤無影。 
  陳宮勸呂布退軍小沛,呂布只得採納陳宮建議。 
  就在呂布退軍途中,高順、張遼二人引軍迎面而來。 
  呂布說:「你二位不守小沛,為何引軍到此。」 
  張遼答:「陳登來報說主公被圍在徐州,急忙引軍前來解救。」 
  呂布才徹底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當呂布引軍趕到小沛,只見城頭上遍插曹軍旗旛。怒火中燒的呂布準備拚死攻城,關雲長和張飛神奇地出現了,呂布抵擋不住,殺開血路,與陳宮直奔下邳。 
  桃園三兄弟在如此景況下相遇,自然是悲喜交集,劉備深情地撫著二位兄弟的手,哭著說:「這就像是在做夢一般。」 
  糜竺說:「使君放心,家眷安然無恙。」 
  三兄弟這才放下心來講述離散之事。            
第十一章 劉備投靠曹孟德 呂布命喪白門樓(3)     
  在陳圭、陳登父子的策劃下,徐州所有郡縣全部倒戈,反而出兵配合曹軍,共同圍攻下邳。 
  程昱向曹孟德進言:「效忠呂布的軍團目前全部集中在下邳,如果逼之太急,勢必拚命突圍,投降袁術。袁呂二人一聯合,東南局勢不好駕馭,不如緩和攻勢,勸誘呂布投降,以鬆弛呂布軍心,同時派遣具有獨立作戰能力的軍團鎮守淮泗地區,切斷呂布與袁術的聯繫,瓦解呂布突圍的意圖。」 
  曹孟德思量片刻,果斷地說:「就依程將軍之言,趕快叫人擬好招降書,迅速送與呂布。」 
  呂布如熱鍋上的螞蟻,袁術毫無援助跡象,劉備鎮守淮泗,下有關、張兩員大將,突圍談何容易。大將軍能屈能伸,先歸附曹賊,待時機成熟再說。呂布想了這麼一個主意。 
  陳宮聽了呂布的想法,斥道:「曹操的奸詐天下誰人不曉,你今日投他,他明日就可以把你輾成齏粉。」 
  呂布的驕橫氣焰早已不見了,無可奈何地說:「我呂溫侯已深知曹賊為人,可是……」 
  陳宮說:「曹操率大軍遠道而來,軍團眾多,糧食耗費必定驚人,如今寒冬將至,曹軍糧秣供應不能持久。將軍可引主力佈陣下邳城外,我和高順守下邳城,互為犄角,若曹軍攻將軍營,我必引軍攻其背後;若曹軍攻城,將軍則從城外夾擊,曹軍攻城不下,士氣必受影響,加以糧食匱乏,不到十日就會引軍退卻。」 
  呂布聽從陳宮建議,令高順陪同陳宮守城,準備率主力切斷曹孟德糧道,但呂布妻嚴氏勸呂布說:「陳宮和高順一向不和,將軍若出城,他們二人不知能否同心協力守城,若有差錯,將軍恐怕有去無回。何況曹操待陳宮如骨肉之情,陳宮都背叛了他,你待陳宮能與曹操待陳宮相比嗎?將軍遠出,城中一旦有變,我……」說完已是一個淚人。貂蟬也哭著勸呂布不要出城,呂布在兩個婦女的哭訴中否定了陳宮的建議。 
  陳宮仰天長歎:「我輩不幾日就要做曹操的階下囚了!」 
  曹孟德久攻不下,心想:「勞師襲遠,用兵之大忌,難道我真的違背了用兵之道?」於是有了退兵回兗州的念頭。 
  郭嘉、荀彧極力反對。郭嘉說:「呂布一向驍勇而少謀,如今屢戰屢敗,銳氣已失,三軍以將為主,主將一旦失卻氣勢,全軍必無鬥志。陳宮雖擅長謀略,但生性遲疑,無法應變。目前天氣急轉寒冷,不利於遠征,但呂布的元氣尚未恢復,如果火急進攻,他們絕對招架不了幾日。」 
  曹孟德內心一動,由「火」想起了「水」像悟出了某個大道理一般,一拍腦門,說:「有了!」 
  曹孟德下令引泗水與沂水灌注下邳城,斷絕城外一切交通,這時候曹軍的糧草已差不多光了,曹孟德於是下令:「即日起,三餐俱食稀粥!」 
  一火頭軍偷食了兩碗稀粥,被軍士押至帳下。曹孟德見那火頭軍面容憔悴,形容枯槁,扭過頭去說:「推出去斬了!」張二狗的模樣又浮在曹孟德的眼前。曹孟德道:「且慢,待他再吃下兩碗稀粥!」那火頭軍叩頭謝恩。臨刑前,那火頭軍哭訴道:「我死而無憾,只是看不到奪取下邳之日了。」曹孟德的眼裡也擠出了兩行濁淚。 
  時已近寒冬,下邳城的存糧已經差不多了。陳宮估計曹軍的糧食也維持不了多久,於是建議呂布下令,全軍減少糧食耗量,更不可舉行酒宴。 
  守城將領侯成丟了呂布的赤兔馬,不久找了回來,幾位將領送禮祝賀,侯成將酒肉分成數份,獻了一份給呂布。 
  呂布見了大怒:「我方才禁酒宴,你們卻拿酒給我,這不是明目張膽地違抗我的軍令嗎?」下令處斬侯成。 
  魏績等將領聯名苦求,呂佈於是處侯成杖刑。各將領和呂布之間的嫌怨日益加深。呂布本性暴躁,諸將人人自危,一股叛變的陰影正在擴散。 
  正是寒冬。 
  侯成軍首先反叛,魏績立馬響應。 
  時機成熟,曹孟德下令發起總攻。 
  下邳城西門北門被攻破,高順和陳宮束手就擒。張遼在突圍中被擒。呂布護衛著妻妾家眷退至北門樓。 
  望著楚楚可人的貂蟬,呂布忽兒想起垓下的項羽,於是緊緊抱住貂蟬,生離死別之際的呂布居然忘了樓下曹軍的吶喊,在貂蟬的臉上一陣狂吻,把手伸進了貂蟬溫暖的懷中…… 
  侯成、魏續首先偷走了呂布身邊的畫戟,然後輕而易舉地將正在行巫山雲雨的呂布捆綁起來。 
  嬌羞的貂蟬愈加生動可愛。侯成打趣道:「難怪呂溫侯要栽在女人身上。」 
  呂布、陳宮、張遼等被押到白門樓。 
  曹孟德和劉備端坐於白門樓上,關羽、張飛等站立旁邊。 
  大書一個「曹」字的旗旛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呂布泰然說:「今天這場戰爭結束,天下大事已定了。」 
  曹孟德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呂布說:「你所害怕的人就是我呂布,如今我已心服,假若讓我做你的先鋒,定能為明公平定天下。」 
  曹孟德笑了笑,沒有回答。 
  呂布忽然見劉備和曹孟德並排而坐,於是面向劉備喊道:「玄德,你現在是座上賓,我是階下囚,我被綁得好緊,全身酸痛難忍,你替我求求情吧!」 
  曹孟德心想,呂布驍勇非常,以一當十,倘若納降,可利用呂布衝鋒陷陣。於是大笑,說:「綁虎不得不緊啊!」遂命令左右去解呂布的繩索。 
  劉備急得從座上站起來。 
  「明公難道忘了呂布曾經侍奉丁原和董卓的舊事?」劉備不動聲色地說。 
  曹孟德幡然醒悟,下令處死呂布。            
第十一章 劉備投靠曹孟德 呂布命喪白門樓(4)     
  呂布在被推出時,回頭對劉備喊道:「大耳朵,你這天下最不講信義的人,難道你忘了轅門射戟,為你解危之事嗎?」 
  曹孟德好像意識到了什麼,悄悄地瞟了劉備一眼。劉備正襟危坐,神情如尋常。 
  這時候侍衛推陳宮上來。 
  「公台智謀超群,卻糊里糊塗跟了呂布這介莽夫,今日迷途知返,願不願意作我帳下幕僚,助我籌劃天下。」曹孟德有心招降陳宮。 
  陳宮說:「我當初棄你而去,就是因為你心術不正,欺詐陰毒。」 
  曹孟德笑著說:「我曹孟德不計前怨,心術正與不正自有後人評說。我是仰慕你的才能,真心留你。」 
  陳宮說:「我是天地間堂堂正正之人。豈能明珠暗投。」 
  曹孟德說:「你不愛惜自身,家中老母如何頤養天年?」 
  陳宮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聽說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家之親長,老母的生死全在明公。不是我能決定的。」 
  曹孟德說:「那麼你的妻子兒女呢?」 
  陳宮說:「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聽說以仁治天下者,不絕人之後嗣,妻小的安危也在明公,不是我能決定的。」 
  曹孟德聽罷沉默良久,感到一陣暈眩,輕輕揮手說:「推下去!」陳宮仍罵聲不絕。 
  侍衛推張遼上。 
  曹孟德指著張遼說:「這人好生面熟哇。」 
  張遼說:「我與你在濮陽城相遇之事永遠難忘。只是感到遺憾。」 
  曹孟德以為張遼有降意,迫不及待地問:「有何遺憾?」 
  「遺憾當日火不大,沒有燒死你這國賊!」張遼鐵青著臉,昂著頭顱厲聲說。 
  曹孟德暴跳如雷,刷地拔出劍。張遼伸長脖子,面色不變。劉備抓住曹孟德臂膀,關雲長說:「張遼的忠義聲名遠播,我願用性命擔保。」 
  曹孟德朗聲大笑著說:「我最喜歡忠義之人,所以開了個玩笑。」將劍輕輕插進鞘中,走上前親自給張遼解去繩索。 
  張遼沒有想到曹孟德能以德報怨,有如此胸襟。他想連劉備也歸附了他,我還計較什麼呢?「我願歸附曹將軍。」張遼跪在了曹孟德面前。 
  「主公,呂布妻小如何發落?」 
  曹孟德一下子想起了那個美艷絕倫的貂蟬,那個葬送了董卓性命的女人。我倒要看看這女人有幾分姿色,征服天下的男人還怕征服不了一個女人,曹孟德忽然心生一念。「先載往許都,好生照顧。」曹孟德說。 
  獻帝在許昌百無聊賴,他並不是一個平庸之輩,十八九歲的漢獻帝已讀了不少的書,寫得一手好字,人也長得英俊翩翩,只是久居宮中,臉色明顯蒼白,閒得無聊,便與皇后及宮妃飲酒賦詩。 
  這年許昌冬日乾旱,整整一個冬天幾乎沒有下雨。所以春天一來,就使人覺得寒意一下子沒有了。 
  「曹將軍昔日常來宮中,滅呂布之後一次也沒有來過,莫非是軍中事務太忙?」獻帝在花園裡給牡丹澆水。 
  董承撫著夾竹桃的樹幹,看了看四周,悄聲說道:「這人為人城府極深,對皇上也陰晴不定,讓人難以猜透他的動機。」 
  獻帝把兩手一攤,滿臉愁苦地歎息道:「我這太上皇當得……」 
  二人正談得投機,曹孟德攜劉備已徑直走上花園。 
  獻帝和董承同時觀察曹孟德身邊的那個人,董承早聽說有一個方面大耳,兩手下垂,手指可以過膝的劉備。「想必這就是劉備了。」董承心想。 
  「劉備特來覲見皇上。」劉備上前一步施禮。 
  「這不是在殿上,不必拘禮。」獻帝見劉備相貌堂堂,面容慈善,加之早已聽說劉備待人溫良謙和,體恤百姓的名聲,暗自高興,親熱地將劉備扶起來。 
  曹孟德見漢獻帝對劉備如此親熱,心裡掠過一絲不快,又聽獻帝和劉備擺家譜,獻帝居然稱劉備為皇叔,更有說不出的滋味。轉而一想,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況獻帝與劉備同宗同族,如此親熱也是人之常情。 
  曹孟德走上前在獻帝面前講述了一通劉備的德才,於是,獻帝封劉備為左將軍,宜城亭候。 
  曹孟德回府不久,荀彧等一班謀士到府上見曹操。 
  荀彧說:「劉備被天子認作叔父,這顯然恐怕對明公不太有利。」曹孟德慢條斯理地回答:「你們大可不必擔憂,皇帝都要依靠我們,更何況皇叔,我已將劉備留在許都,雖然他們叔侄二人經常接近,但都處在我的掌握控制之下,我還有啥值得畏懼呢?我目前最傷腦筋的是太尉楊彪,他是袁術的親戚,假如與二袁內外勾結,天下又是一場大廝殺,應當立即除掉此人。」 
  荀彧說:「想找楊彪的茬子,簡直是太簡單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你們看著辦就行了。」 
  曹孟德回府的第三天,太尉楊彪被指控為與袁術勾結欲舉兵造反,曹孟德派滿寵去治罪。這時,孔融從北海特意趕到許昌來見曹孟德。 
  二人都是文學上的擎天玉柱,曹孟德原以為孔融要與他切磋詩文,不想孔融直言不諱地勸諫曹孟德:「楊彪幾代都光明磊落地擁護朝廷,怎麼可能與袁術相勾搭?」 
  曹孟德顯出無能為力的樣子,說:「這是朝廷的意見。」 
  孔融毫不讓步,一針見血地說:「如果周成王殺了召公,周公能不知道嗎?」 
  曹孟德迫不得已,就下令罷免了楊彪的官職,放逐鄉野。議郎趙彥與楊彪私交甚好,於是上疏獻帝,請求皇上以不奉帝旨,擅自誣害大臣之罪處罰曹孟德。曹孟德大怒之下馬上派人殺了趙彥。大臣百官於是噤若寒蟬。 
  大鬍子謀士程昱對曹孟德說:「現在明公威名震懾天下,應當乘此推翻朝廷,建立新政權。」 
  曹孟德聽了程昱的話,異常驚愕,眼珠子轉了兩圈,大聲呵責程昱:「你怎麼敢為我出這樣的餿主意,袁術不是做了皇帝嗎?結果如何呢。」 
  程昱百思不得其解,興致勃勃地來獻策,想了很久的建議,竟被曹公劈頭蓋腦一頓罵。他實在揣摸不透曹孟德的心思。            
第十一章 劉備投靠曹孟德 呂布命喪白門樓(5)     
  曹孟德想起程昱的建議,就感到一陣後怕,幸好沒有外人在場,望著程昱這位忠心耿耿文武雙全的智將在暮色中遠去的背影,感慨萬端。皇帝,皇帝是什麼?「天地間,人為貴,立君牧民,為之軌則。」他想起了自己兩年前給漢獻帝的奏疏中寫下的言辭。皇權,皇權是什麼?不過是一種工具,是一般庶民頭腦之中統治的象徵而已。 
  難道,難道我縱橫天下鏖戰群雄的目的,就是為了當一個萬民頂禮膜拜的皇帝嗎?人民安居樂業,政治清明,有沒有皇帝又怎麼樣。可是,目前政局動盪,諸侯割據,黎民百姓處水深火熱之中,沒有至高無上的權柄,又怎麼能號召天下呢? 
  想到這裡,曹孟德把拳頭握得緊緊的。 
  「我想請天子去打獵,你們覺得如何呢?」曹孟德問荀彧。 
  荀彧想了想,意味深長地說:「上次我們到壽山打獵,丞相得到了郭嘉與許褚將軍。這次打獵,收穫一定更大。」 
  「知我者,天下唯荀彧也。」曹孟德用手梳理著鬍鬚搖晃著腦袋說道。 
  曹孟德與天子並轡而行,後面跟著劉備、董承等大隊人馬,好不熱鬧。 
  漢獻帝較長時間來對曹孟德越來越不感興趣,但又無可奈何。 
  「陛下可曾讀過《孟子》?」曹孟德陡然問漢獻帝。 
  「粗略看過,不曾細讀。」獻帝極為漠然地回答。 
  「陛下還記得孟子對齊宣王說的那番話吧。孟子大概是說君王如果出巡狩獵,老百姓皺著眉頭面帶饑色,就說明君王無能,沒有把天下治理好從而使百姓受窮挨餓。如果老百姓見天子出巡狩獵,都前呼後擁,面帶喜色,那麼就說明君王把天下治理好了。那麼,陛下今天打獵,天下情形又如何呢?」曹孟德說罷勒住馬韁,等候自己的文官武將。 
  回頭一望那旌旗獵獵,驚塵蔽天,足音鳴雷的打獵隊伍,曹孟德油然生出一種極度的自豪感。此刻的他所關注的不是漢獻帝如何回答他提出的問題。 
  漢獻帝萬分羞辱,但瞟了瞟威風凜凜,於馬背上仰頭傲向蒼穹的曹孟德,只得忍氣吞聲,自慚形穢。 
  狩獵大軍浩浩蕩蕩來到方圓二百多里的許田圍場。 
  漢獻帝和曹孟德在圍中勒馬等候即將從樊籬中放出來的獵物。 
  「皇叔,我今天首先要看你的表演。」漢獻帝高呼侍立在圍場一側的劉備,想借劉備的威風來滅一滅曹孟德的氣焰。 
  這時草叢中竄出一隻兔子,劉備拈弓搭箭,只聽見「嗖」地一聲,兔子應聲倒地,蹬了蹬腿就不動了。 
  「射中了,皇叔射中了!」漢獻帝高興得拍手大喊。 
  曹孟德不屑一顧地說:「彫蟲小技耳!」 
  轉過一道土坡,忽然從荊棘中奔出一隻大鹿。曹孟德輕蔑地笑道:「該陛下試試身手了!」 
  漢獻帝雙腿緊夾逍遙馬,抽出箭囊中的金金比箭,挽起寶雕弓。三支箭發出去了,那鹿子依舊在原處來回蹦跳,漢獻帝非常沮喪,他也想讓曹孟德出出洋相,讓他當眾出醜。就說道:「聽說丞相武藝高強,該你露兩手了。」曹孟德說:「我沒有帶箭。」漢獻帝反唇相譏:「丞相約我打獵,卻不帶箭,開什麼玩笑。」曹孟德說:「我的箭有神無形,別人看不見,借你的金金比箭讓我試試。」 
  曹孟德要過漢獻帝的寶雕弓和金金比箭,卻引而不發。 
  「丞相眼都看花了,怎麼還不射?」漢獻帝巴不得曹孟德出乖露醜。 
  「那鹿子正靜靜地吃草,與死鹿無異,有啥意思!」曹孟德索性放下弓箭。 
  就在那隻鹿子疾速奔跑之際,曹孟德的金箭已端端插入鹿的咽喉。 
  負責收拾死獵物的軍士抽出鹿中的金金比箭,以為是漢獻帝發射的,大聲歡呼:「陛下射中了,陛下射中了!」群臣將校都歡呼雀躍地奔向獻帝,口中連呼「萬歲」。 
  曹孟德的坐騎好像聽到催征的戰鼓,躍上前來,正好擋住了漢獻帝。四周將士駭得失去常態,關雲長大怒,心裡直罵:「曹賊,想竊國篡位,天理難容。提刀拍馬就要奔向曹孟德。劉備看了,連忙扯住他的衣裳。董承的手也緊緊抓住了劍柄。 
  這短暫的一幕,怎能逃過曹孟德的眼睛。 
  「丞相果真是神箭,我劉備只能望其項背。」劉備拍馬上前,拱手道賀。 
  曹孟德回頭笑著對漢獻帝說:「這是天子的洪福啊!」 
  這年,曹孟德四十五歲。 
  同天子打獵歸來,曹孟德已明顯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關雲長、劉備、董承的一言一行都使他輾轉反側,夜不成寐,迷迷糊糊中常常被噩夢驚醒。 
  為了早日擺脫噩夢的困擾,曹孟德將荀彧和郭嘉叫到面前。 
  「丞相近段時間來神情恍惚,精神不好,一定有什麼重要的心事。」沒等曹孟德開口,郭嘉說道。            
第十一章 劉備投靠曹孟德 呂布命喪白門樓(6)     
  「恕我直言,丞相一定是處在殺劉備與不殺劉備的矛盾之中。」荀彧更乾脆。 
  曹孟德忽而來了精神,親自為荀彧和郭嘉斟滿一盅酒。 
  「你們兩位是我運籌天下的左右二臂,你們既然已知道我的心事,就請替我出出主意,以解我的憂慮。」曹孟德已作好了洗耳恭聽的準備。 
  「劉備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他們來投袁紹兄弟,卻寄食了我們。如今三兄弟在曹丞相鍋裡舀飯吃,足以向天下人昭示曹公不是那種容不下人的鼠目小人。我們剛剛殺了趙彥,放逐了楊彪,別人已經有了看法,如果再殺了人們心目中的大仁大德的劉備,在道義上我們就被打敗了。」郭嘉說道。 
  但荀彧不同意郭嘉的看法,他慢斯斯地說道:「丞相待劉備寬容,奉他為座上賓,這固然是仁義的表現。但『仁』也有大仁和小仁之別。」 
  曹孟德對荀彧這句話忽而有了興趣,放下酒盅,連忙問荀彧:「依你的理解,何謂大仁,何謂小仁呢?」 
  荀彧不慌不忙說道:「所謂小仁,不過是具有多數人共有的惻隱之心,見人遭逢不測,或飢寒交迫,或傷病死殘,於是就掏一把眼淚,或解囊分羹。」 
  「那麼,何謂大仁呢?」曹孟德聽得十分專注。 
  「所謂大仁,是說在山河破碎,天下混沌之際,能夠挺身而出,肩負起整頓綱紀。建立太平盛世的偉大重任。如今曹公所做的一切,就是在行大仁。」荀彧從容地回答。 
  「你的話使我一時難以明瞭。」曹孟德又為二人滿上一杯。 
  「劉備雖暫且保持沉默,成日在園圃澆水施肥,只因他翅膀沒有長硬。一旦有了契機,他定會遠走高飛。前車之鑒,後事之師,丞相千萬莫學那個沽名釣譽的西楚霸王。」荀彧說道。 
  郭嘉說:「千萬不能貿然動手,待窺探劉備的動機之後再說。」 
  曹孟德聽罷二人的談話,對「仁義」這兩個經常攪得自己心煩不安的字眼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第十二章 曹操指劉備是英雄 劉備離曹操為避禍 
  恰如荀彧所言,成日在園圃中澆水施肥的劉備的確不是雞鳴狗盜之輩,他在蓄積、醞釀、等待…… 
  當國舅董承夤夜來到劉備住處,出示獻帝血寫的詔書並拿出義狀時,劉備毫不猶豫地加入了由董承、王子服、種輯、吳碩、吳子蘭、馬騰這班皇親國戚、朝中舊臣組成的謀刺曹孟德的組織。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劉備挽著褲腿,腳穿草鞋正在井邊用吊桶打水。迎著金光燦燦的朝陽,桑葉上的露珠晶瑩閃亮,篷架上的瓜果鮮嫩得使人望一眼就會分泌唾液。劉備幹得很投入,不時取下搭在肩上的手巾擦汗,儼然一個莊稼漢的模樣。 
  「左將軍,丞相請你去府中議事。」許褚和張遼在木棚外勒馬喊道。 
  莫非……劉備手一鬆,吊桶咚地一聲滑落井裡,濺起一串細細的水珠,兩位兄弟不在,我這一去恐怕是以肉投餓虎了。劉備作好了最壞的準備,整肅衣冠,將匕首揣入內衣中,大不了跟曹賊拚個死活。劉備反倒鎮靜下來。 
  曹孟德早已在府中等候,當劉備步態沉穩地走來,便親切地拉著劉備的手說:「聽說使君成天在菜園中整飭勞作,皇叔學圃,不容易,不容易啊。」 
  「除草澆肥,舒活筋骨,這要比我年輕時織草鞋輕鬆得多了。」劉備風趣地回答。 
  二人談笑風生地攜手來到曹府後花園。 
  「我剛才在園中漫步,看到枝頭上梅子青青,便遙想起當年金戈鐵馬遠征張繡的事。那時,行軍太急,將士們來不及準備飲水,加上天氣乾熱,將士個個口乾舌燥,我見大家辛苦非常,很是不安。於是,我突然想了個主意,將馬鞭往遠方一指,說:『前方有梅林』。軍士們聽了,馬上不再感到口渴,精神為之一振,我們能一口氣把袁術趕到九江,還虧我想出的那條妙計呢!今天看到這些梅子,真正觸景生情啊。正好我的酒正煮熟,特地邀請使君到小亭一敘。」曹孟德邊說邊招呼劉備登上亭子。 
  劉備見曹孟德如此熱誠親切,就完全放下了那顆懸著的心。 
  亭子裡的石桌上已擺好了一盤青梅、一樽煮酒。二人於是對坐於亭子上,謙讓一番後開懷暢飲。            
第十一章 劉備投靠曹孟德 呂布命喪白門樓(7)     
  二人正喝得起興,忽然天色驟然暗下來,烏雲密佈,一場大雨即將來臨。二人同時對酒失去了興趣,曹孟德一時豪氣勃發,長聲對劉備說:「使君知道龍的變化嗎?」 
  「知之甚少,想聽聽丞相的見地。」劉備說。 
  曹孟德詩興大發,說:「風起於青萍之末,龍生於大澤之中。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內,隱則潛伏於波濤之中。如今正是春深時刻,龍更是乘時變化,如同人得志而縱橫於四海。龍之為物,好比人世間的英雄。」 
  劉備聽得入神,連聲讚歎:「丞相對龍的見解實在太精闢了,不愧為一代文豪,佩服,佩服。」 
  曹孟德話鋒一轉,說:「玄德久歷四方,閱盡人世滄桑,一定知道當今的英雄豪傑。不妨說與我聽聽,讓我見識見識。」 
  劉備覺得曹孟德話中藏有深邃的內容,告誡自己不可口吐狂言。「我不過是凡夫俗子,哪裡具備識別英雄的慧眼。」劉備說。 
  曹孟德有些不快,人說劉備城府很深,果然如此。曹孟德心裡暗自冷笑,城府,啞巴的城府倒深,啞巴有屁用!他忽而有些輕蔑這個人稱英雄的大耳朵。 
  「我實在不太喜歡裝得過分謙遜的人。」曹孟德已下定決心,一定要聽聽劉備對英雄的見解,便用話語激將。 
  劉備在逼問下說道:「我蒙受丞相推薦,才能出仕於朝廷,天下的英雄,我實在不曾謀面。」 
  「這不打緊,說說他們的名字總可以吧?」 
  劉備被逼得走投無路,默想了一會兒。 
  劉備小心翼翼地說:「淮南袁術,兵糧充足,不知可不可以稱作英雄?」 
  曹孟德輕蔑一笑,脫口道:「袁術不過是荒野中的老朽枯骨,我早晚可以抓到他。」 
  劉備於是搬出袁紹,心想袁紹準能符合曹孟德的英雄標準。 
  曹孟德聽了只是搖頭。 
  劉備有些不服氣了,他辯說:「河北袁紹四世三公,起於名門望族,身份高貴,人緣關係廣泛。如今雄踞冀州,部屬中的能幹之人頗多,我想算作當世之英雄。」 
  曹孟德說:「袁紹喜歡虛張聲勢,其實膽識不大,雖有一點謀略但遇事不能當機立斷,雖有幹大事的雄心但又過分愛惜身體,沒有捨命追求的勇氣,見小利就忘了大原則,這種人當然稱不上英雄。」 
  劉備聽罷曹孟德的分析,也覺得言之有理。 
  「荊州劉表,威鎮九州,人稱八俊。不知可不可以稱作英雄。」劉備見氣氛和諧,也就放得比較開了。 
  「劉表徒有虛名,沒有實力,夠不上英雄之名。」曹孟德又輕而易舉地否定了劉備的提議。 
  「江東孫策,血氣方剛,雄踞一方,可稱得上英雄?」 
  「借父之名,怎麼能算英雄。」 
  「益州劉璋可稱得上英雄?」 
  「劉璋雖為宗室,卻坐吃山空,不過是一條守門之狗,更不配稱英雄。」 
  「張繡、張魯、韓遂……」 
  「區區小兒,更不足掛齒。」 
  劉備搜腸刮肚地列數了一大串當今頗有影響的人物,卻被曹孟德三下五除二給否定了。「那麼,何謂英雄,只有請丞相賜教了。」劉備很想反過來給曹孟德一個難堪,以挫挫他的銳氣。 
  曹孟德說:「石橋老人黃石公贈送給張良一本兵書,名叫《三略》,我十分推崇那裡面對英雄這一概念的詮釋。真正的英雄絕非只為自己私權,而弄得天下大亂的蓋世豪傑,而是肯為國家傾出智能,肯為理想犧牲的大勇之士。」 
  劉備暗自歎服曹孟德對英雄的見解。他說:「丞相的見解可謂深刻獨到,使我頓開茅塞。不過,你所說的英雄恐怕是鏡中之花,水中之月,可望而不可即啊。」 
  曹孟德以手指劉備,再回過來指向自己說:「放眼天下,當今夠資格稱為英雄的人,只有劉使君和我曹孟德二人。」 
  劉備一聽,心中不覺為之一震,手中湯匙掉在地上。這時,一道驚雷滾過天宇,劉備在瞬間已恢復常態,從容地拾起地上的湯匙,自我解嘲地笑道:「虎吼雷鳴,實在太威風了。」 
  曹孟德已把劉備剛才的失態看在眼裡,意味深長地說道:「英雄也怕雷聲嗎?」 
  劉備略作思考,不慌不忙地說:「聖人說過『迅雷烈火必變』,怎能不怕呢?」            
第十一章 劉備投靠曹孟德 呂布命喪白門樓(8)     
  尷尬的場面也就這樣輕輕鬆鬆過去了,曹孟德眼見劉備反應敏捷,實在是一位傑出的人才,他又想起《三略》中的一句名言:「夫主將之法,務攬英雄之心。」於是對劉備的愛憐之意代替了原來存有的戒備之心。 
  二人重新坐定,在融樂的氣氛中暢飲。 
  亭外已是大雨如注,天色陰沉得令人窒息。 
  「丞相,棗祗死了。」一位軍士來報。 
  曹孟德的酒樽掉在了地上,他吃力地站起來,趔趔趄趄地走向欄杆,侍衛連忙上前扶住。 
  「棗祗是誰?」劉備見曹孟德如此悲慟欲絕,心想那個棗祗一定是曹孟德陣營中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物,於是就問身邊的一位軍土。 
  「棗祗將軍是屯田都尉,兗州百姓有飯吃,全靠他。」那軍士說。曹孟德手扶欄杆,望著亭外那一叢被雨點敲打的芭蕉,喃喃地說:「人生苦短,人生苦短啊!」 
  都說曹孟德狠毒狡詐,今日竟為一個小小的屯田都尉的死而如此悲傷。那不是裝出來的,那可是真情的流露啊。劉備的內心也在激烈地翻騰著,翻騰著…… 
  不知什麼時候雨住風停,天宇澄澈,花園經雨水澆灌之後,顯得更清新爽目,青梅樹上,密密的果子往下滴著水珠,梔子花白得耀眼,石榴花紅得使人心醉,魚池裡魚兒在潛躍嬉戲。 
  「大哥,大哥在哪裡!」 
  張飛在前,關羽於後,二人急沖沖地來到亭下。 
  「曹……!」張飛圓睜大眼,「賊」字還沒有吐出來,見劉備在亭子的欄杆前向他揮手送目,二人撥開軍士的阻擋,如履平地般登上亭台。 
  「兩位英雄,來得正是時候,快來喝上兩樽。」曹孟德招呼手按劍柄的關張二人。 
  「聽說丞相和大哥飲酒,特來舞劍以助酒興。」關羽不肯落座,張飛大大咧咧地端起酒樽。 
  曹孟德的臉上悲痛的神色似乎已被雨水洗濯盡了,他朗聲笑道:「我和玄德品青梅飲煮酒,共論世間英雄,這裡是花園小亭,不是新豐鴻門,哪裡用得著項莊、項伯呢?」 
  張飛見大哥毫髮無損,也不管曹孟德說什麼文縐縐酸溜溜的話,只管坐在凳上大嚼大飲。 
  關羽觀察曹孟德沒有半點加害兄長之意,也就坐下來喝酒。 
  「添酒,給兩位英雄壓驚!」曹孟德招呼。 
  曹孟德再看關羽,如此軒昂的氣宇,如此耿耿忠心,倘若我能擁有,那該有多好啊。他簡直是有些嫉妒劉備,早聽說桃園結義的故事。這段時間親眼目睹了幾位兄弟之間情同手足,肝膽相照的諸多事例,他對三位兄弟特別是有儒雅風度的關羽更添了幾多愛意。 
  董承病了,病得不輕。董太妃非常擔憂,連忙告訴獻帝。獻帝已把自己的命運與國舅拴在了一塊,倘若董承有個三長兩短,這已經醞釀既久,亟須實施的偉大計劃由誰來支撐呢?於是,獻帝命隨朝太醫吉平前去為董承醫治。 
  吉平原是江湖醫生,跟棗祗是同鄉,二人相處甚好,漢獻帝被曹孟德從長安迎到許昌,吉平不願意,他聽人說曹孟德待人如虎似狼,本來伴君就如同伴虎,又添一隻老虎,當然使人恐懼震懾。棗祗說:「我原來也這麼看待曹阿瞞,也打算遠走他鄉,可跟曹阿瞞接觸以後,卻發現他也是一位有血有肉、懂得民生疾苦的豪傑。」吉平在棗祗的勸說之下來到了許昌。 
  董承在床上長吁短歎,樣子非常痛苦。吉平觀董承氣色毫不異常,不像病魔纏身的人。又把脈,脈跳也如常人。還是開了一個方子,讓人去抓藥。吉平在宮中出入慣了,董承也沒有把他當作外人,當晚便留吉平在自家房裡就寢。 
  半夜時分,吉太醫被酒樽落地的聲音擾醒,接著就聽見有人在竊竊私浯。 
  「今晚是個絕好機會,趁府中大宴,慶賞元宵,將曹府圍住,殺他個措手不及。」是王子服的聲音。 
  吉平差點驚愕得叫起來,他非常明白目前的處境,倘若一驚動,立刻就會送掉老命,他久走江湖,畢竟見識要比一般人廣得多。於是他時斷時續地打起呼嚕來。 
  「馬騰已聯絡韓遂,率西涼軍七十二萬人,從北方殺過來了。」是吳子蘭的聲音。 
  「我馬上去組織侍衛軍和僮僕,收拾兵器,五更時分在曹府後門集合。」種輯說。            
第十一章 劉備投靠曹孟德 呂布命喪白門樓(9)     
  屋裡於是安靜下來。董承揭開蚊帳,看見吉平頭向裡面,依然打呼嚕,嘴裡還發出譫語:「國舅,沒關係,調養,調,調養幾日,就,就康復了。」董承抽出佩劍,想了想,又放回鞘內。 
  董承最後一個離開屋子。 
  吉平待戶內外完全沒有任何動靜,於是來不及穿鞋,披衣起床,去開門,門已反鎖,心想董承太精明了。吉平急得團團轉。吉平忽然看見床後有一點光亮,爾後看見有一扇沒有關閉的窗戶,吉平過去試了試,能夠勉強翻出去。 
  吉平翻出窗戶,一溜小跑繞過後花園,出了宮門,門口兩個侍衛問吉平深更半夜到哪兒去,吉平說董國舅病得厲害,親自到街上藥鋪為國舅配藥。朦朦朧朧,侍衛沒有注意吉平光著腳板,遲疑了片刻,放吉平出去了。這下吉平發瘋似地一陣好跑,直抵曹府轅門,被正在巡視的夏侯惇撞見。夏侯惇也認得吉平,問:「夜半三更啥事那麼急?」吉平說:「丞相現在在哪兒?」夏侯惇說:「你自己進去吧,我把腰牌給你。」 
  吉平拿著出入曹府的腰牌順順當當地進去了。 
  曹孟德正在與一群侍女嬉戲調笑,他的腿上一邊坐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幾個侍女圍著曹孟德餵水果什麼的。 
  「丞相,吉太醫有要緊事稟報。」 
  曹孟德正在興頭上,很不耐煩地說:「叫他明日來,簡直敗我的胃口。」 
  吉平已經走進了曹孟德居住的內閣。 
  曹孟德見吉平神色緊張,知道有火急之事,侍女們看曹孟德的臉色,哪裡還敢繼續逗趣調情,各自整理好衣服,弱柳扶風般散去。 
  「丞相,董承他們今晚要謀害主公,吉平特來稟報。」之後,吉平簡單陳述了經過。 
  曹孟德先是一怔,馬上化為一腔怒火,燒得雙目通紅,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在桌上猛拍一掌,說:「我還來不及整治他們,反倒先暗算我來了,好,我曹孟德今晚又要開殺戒了!」馬上傳令曹仁領兵去董府,許褚去王子服住宅,張遼去種輯的將軍府。安排完備,曹孟德緊緊抓住吉平的手說:「太醫的大德大義實在令我感動,不知怎麼謝你才是啊。」一會兒,突然問:「你為何救我呢?」吉平回答道:「聽棗祗常講述丞相體恤黎民百姓,開荒墾殖,造橋修路,平定天下,我這樣做也是為天下百姓做點善事罷了,若董國舅陰謀得逞,天下又將出現不堪收拾的局面啊。」 
  曹孟德更是感動萬分,連聲說:「吉太醫深明大義,難得、難得啊!從今以後,你就留在我身邊,我的偏頭痛老毛病可能又要犯了。」 
  董承等人來不及動手就束手就擒了。 
  曹孟德估計幾位將軍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親自率侍衛軍進入了董府。 
  董承、王子服、種輯、吳子蘭四人已被捆綁得結結實實,曹孟德親自審問。 
  「董承,你可知罪?」 
  「老夫不知犯了何罪。」 
  「你密謀害我,該當何罪?」 
  「定罪得有人證物證,丞相難道不知?」 
  「大膽董承,還敢狡辯,傳吉太醫上來!」曹孟德大呼。 
  董承的心理防線已經垮了一大半。吉太醫當眾陳述了董承等人密謀經過。董承辯解道:「聽吉太醫一面之詞不足為據,那是血口噴人。」 
  曹孟德正感到棘手,一名軍士拿出一條帶血的白絹,說:「剛從董承的內室搜出來的。」 
  董承一下癱軟在地上。其餘幾個也垂下了頭。 
  曹孟德抓過白絹,迅速地瀏覽一遍,厲聲吼道:「劉備在哪兒?劉備在哪兒?」 
  張遼稟報說:「在抓董賊的路上碰見關羽,關羽問我帶兵去哪兒,我說去抓董賊。」 
  曹孟德一拍腦門,大聲說道:「我又放走了一隻猛虎!」 
  帶血的白絹上,劉備的名字排在最末尾。曹孟德命軍士取來墨水,抓起筆來在董承、種輯、王子服、吳子蘭四個人的名字上各畫了一個大大的「×」,在劉備的名字上畫了一個「?」。 
  董承大罵一聲「曹賊」,便一頭撞死在台階上。 
  殺了餘下的三人,曹孟德又帶人氣咻咻地直撲皇宮,那裡早已被圍了起來。 
  曹孟德將白絹扔給漢獻帝,說:「這個你該記得吧,陛下!」獻帝不敢看。「董承已被我殺了。」獻帝結結巴巴地說:「董卓早已被呂布殺了。」看著漢獻帝渾身發抖,差不多失去記憶的狼狽相,曹孟德的笑聲在肅靜的宮中久久迴盪。 
  軍士已將大腹便便的董貴妃押上來。 
  漢獻帝撲通一聲跪在曹操面前,哭著哀求道:「丞相看在她有五個月的身孕,免她一死吧!」 
  這個時候的曹孟德已差不多是兩眼噴火了,他的腦子裡蒼白又模糊,翻來覆去只有一個「殺」字。            
第十一章 劉備投靠曹孟德(10)     
  劉備投靠曹孟德 呂布命喪白門樓 
  「留個孽種好將來謀刺老夫!」話音剛落,曹孟德的劍已穿透了董貴妃的胸膛。 
  漢獻帝立刻昏厥過去了。 
  正是梅子黃熟時。 
  許都城卻籠罩在悲涼肅殺之中,屋簷下、窗口上、茶坊酒市,人們默默地望著大街。一個、兩個、三個、一百個……,一支約七八十人的隊伍過來了,他們被捆成一長串,兩旁有揮刀弄槍的軍士,前面有馬隊開路,因為董承、因為種輯、因為王子服、因為吳子蘭,他們將被押赴刑場。 
  馬騰得知董承東窗事發,劉備已逃徐州,就退回西涼州去了。 
  「好玄啊,幸虧二弟遇上張遼,否則我們已做了曹賊的刀下鬼了!」劉備說。 
  「這叫做大難不死必有宏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關羽勒住馬頭,手握青龍偃月刀,仰望蒼天。 
  「我早晚要殺回許都,將曹賊碎屍萬段。」張飛揮舞他的丈八蛇矛,炸雷般說道。 
  三兄弟馬不停蹄,疾風驟雨般率軍抵達徐州,徐州刺史車胄雖是曹孟德心腹,但遠在徐州,不知許都剛發生的事情,於是出城迎接。劉備原想一不做二不休幹掉車胄,又擔心逼急了曹孟德,畢竟自己實力不濟,袁術正在向徐州進兵。 
  回到徐州後,劉備回家探望老小,同時派人窺探袁術的行動,又在陳登的建議下派孫乾去北方遊說袁紹,希望能得到袁紹的援助。 
  對曹孟德而言,董承之輩不足掛齒,最遺憾的莫過於放走了劉備。不過,嚴酷的現實還是教訓了他:任何時候都有被謀刺的可能。曹孟德下令給監宮官:「今後凡外戚宗族,沒有我的命令就進入宮中的,斬!守宮不嚴的,斬!」派三千心腹士兵補充御林軍,由曹洪統領。 
  盛怒之下的曹孟德就要點將出兵征討劉備。 
  程昱勸曹孟德說:「劉備在徐州時深得民心,老虎既已歸山,自然會抖擻威風。何況袁紹目前有和劉備結盟的跡象,正屯兵官渡,打許都的主意。如果我們東征,劉備勢必向袁紹求救。袁紹乘虛而來,那情形實在大為不妙。」 
  荀彧也說:「我們乾脆以靜待動,讓袁術與劉備鷸蚌相爭,我們到時坐收漁利。」 
  曹孟德已經有了自己的主張。他說:「虎雖歸山,但元氣已經差不多了。劉備非等閒,如果不趁勢滅掉,等他喘過氣來,就麻煩了。袁紹雖然強大,但依他的性格,絕不可能真心幫劉備的忙,他們之間長時間沒有往來。不可能一下子就結成唇齒關係,袁紹不值得懼怕。」 
  三人正在商議,郭嘉從門外進來。曹孟德簡單地複述了他們的議題,郭嘉沉思片刻,說:「袁紹遇事跟婦道人家無異,幕僚之間互相拆台,雖有謀略,但卻是烏合之眾。如今,劉備新整軍馬,差不多是白手起家,丞相引兵東征,定能取得勝利。」 
  郭嘉的建議與曹孟德一拍即合。曹孟德又派人給車胄傳話,叫他裡應外合,設法除掉劉備。 
  車胄得到命令,連忙請陳登商議。陳登說:「這件事太簡單了,如今劉備外出招兵買馬,過幾天就要回來,你安排軍士埋伏於甕城邊,裝作迎接他的樣子,等他回來,乘施禮問候之機,一刀就解決問題。我們只守不攻,縱使關羽和張飛有萬夫之勇,也奈何不了我們。只消堅持兩天,丞相的大軍就來了。」車胄連聲誇獎陳登。 
  陳登將車胄暗害劉備的事告訴父親陳圭,陳圭又派人告知劉備。張飛鼓張著大眼就要帶人去攻打車胄。關羽說:「三弟跟光膀子許褚差不多,不會動腦筋,蠻幹還可以,我有個主意……」餘下內容附在劉備耳邊交代,劉備聽後頻頻點頭。 
  夜三更,徐州城出奇地靜,一大隊人馬大搖大擺地向甕城開去,馬蹄聲此起彼落。 
  「你們是何方軍士,為何深更半夜到此?」城樓上的軍士高聲詢問。 
  「我們是丞相的先鋒張遼部隊。」樓下軍士回答。 
  車胄又請教陳登,說:「這其中恐怕有詐,不知如何是好。」 
  「刺史大人,趕快打開城門吧,以防劉備知道。」城樓下的士兵輕聲喊話。 
  陳登心中有數,果斷地說:「打開城門迎接丞相先頭部隊!」 
  城門開了,關羽、張飛一馬當先衝進甕城,大軍如潮水般湧入,車胄大呼上當,來不及披甲上馬,就被關羽的青龍偃月刀削去了腦袋。其餘軍士紛紛倒戈,甕城上又遍插上了劉備的旗幟。            
第十一章 劉備投靠曹孟德(11)     
  劉備投靠曹孟德 呂布命喪白門樓 
  徐州城是劉備的老根據地,沒幾日,劉備就招募了幾萬人馬,整日集訓,喊殺聲整天價響。 
  差不多就在鄭玄遊說袁紹的同時,袁術的帝王夢已快做到了盡頭,力量已處於土崩瓦解之時,得力干將雷薄、陳蘭投嵩山去了。袁術送信給袁紹,答應將帝號讓給袁紹,袁紹多少念一點手足情,派人招降袁術,袁術於是收拾人馬準備投袁紹。 
  曹孟德得知這一消息非常震驚,於行軍途中招集幕僚商量對策。他先分析了時局,目前我們的敵人遠不只劉備,如果袁紹兄弟聯合起來,再加上劉備、馬騰的力量,我們的麻煩就多了。 
  荀彧說道:「袁紹和公孫瓚南北對峙,暫時分不出力量來對付我們,我們應採用各個擊破的辦法,先收拾袁術這支最薄弱的力量。」 
  「接下來是劉備、馬騰,最後對付袁紹。」郭嘉接過話頭。 
  「袁術正想投袁紹,我們可將他殲滅於投奔路上。」程昱說得更具體。 
  「袁術北投袁紹,必經徐州。」滿寵說。 
  「好,借關羽的青龍刀和張蠻子的丈八蛇矛除掉袁術!」滿寵的話提醒了曹孟德。 
  曹孟德下令:暫緩進兵,以靜待動。 
  袁術幾千軍馬正北上投袁紹,忽然得知劉備已經反叛曹孟德,正盤踞徐州城的消息。徐州,那可是北上的必經之路啊,這如何是好,袁術正在抓耳撓腮,軍士送來情報,說關羽、張飛、朱靈、路昭共五萬兵馬,由劉備指揮佈防於離徐州城約八十里的關口。軍士又送來情報,上書:「袁術老賊,擅稱帝號,天理難容,看在為兄袁紹面上,暫且饒你。若從吾胯下爬過,放你投兄。」落款「張翼德」三字赫然入目。袁術將來信撕成碎片,大罵道:「這個殺豬匠也敢輕辱我,我還未到虎落平川之時。」馬上命令紀靈為先鋒攻打關口。張飛執丈八蛇矛,如鐵塔般屹立關口,紀靈引軍衝向山口,張飛迎上去,大吼一聲,紀靈滾下坡。袁術孤注一擲,作魚死網破的打算,麾軍直衝山口。劉備分兵三路,朱靈、路昭佈兵於山口左側山頭,關羽、張飛列兵於山口右側,劉備擋在山口中央,「劉」字軍旗迎風呼啦啦作響。 
  劉備在門旗下責罵袁術:「你大逆不道,欺君作亂,我奉天下人之意在此為你送葬!」袁術也回罵道:「你這編席織屨,朝三暮四的小人,怎敢輕視我!」說罷指揮大軍衝殺上來。劉備暫且退回幾里,讓左右兩路舉隊殺出,從下午到黃昏,山坡山谷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在黑夜的掩護之下,袁術退到江亭,清點人馬,只剩下一千多人,錢糧草料又被嵩山雷薄、陳蘭搶走。酷熱難當,糧食差不多光了,只剩下三十斛小麥,也被官吏搶來奪去。驕奢慣了的袁術嫌飯太粗,大罵火頭軍,要火頭軍送糖水來止渴。火頭軍說:「只有血水,沒有糖水!」袁術的眼前籠罩著一道紅色的光環。大叫一聲,倒在地上,口吐鮮血,很快就瞪直了眼睛。袁術吐血而死的第二天,侄兒袁胤護送袁術的靈柩和妻子逃到廬江,被徐璆全部殺戳。徐璆奪了玉璽,赴曹營中獻於曹孟德,曹孟德當即封他為高陵太守。 
  就這樣,大約在建安四年夏天,一位沒有得到歷史認可的皇帝,僅僅演了一幕短暫的鬧劇,就一命嗚呼了。 
  袁紹得知劉備逼死袁術後,仍不免有點悲痛,雖為異母所生,畢竟兄弟一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袁紹一時間似乎蒼老了許多。 
  「明公,劉備派孫乾送書信來了!」袁紹正在沉思默想。 
  孫乾施禮之後將鄭玄親自寫的書信交與袁紹。 
  鄭玄與袁紹三世相通,關係很好。漢桓帝在位時,鄭玄的官位升至尚書,後因十常侍之亂,棄官歸田,遠離紅塵,隱居徐州。劉備作徐州牧時,經常登門求教天下政事,對鄭玄十分尊重。當陳登建議派人去北方向袁紹求助時,劉備就想到了鄭玄。鄭玄素知袁紹心理,於是在信中先講述了劉備是如何禮賢下士,仁義愛民,然後列數曹孟德是如何的驕橫殘忍,要挾天子,最後要求袁紹體諒劉備在萬不得以的情況之下攻滅袁術的行為。這封信措詞委婉,情透紙背,其理實、其情真,不能不使人動容。 
  袁紹展讀鄭玄的親筆信,思量道:「玄德剿滅了我的胞弟,按理不該幫助他,但鄭尚書的信句句都在情理之中,況曹賊挾持天子,發號施令,招搖撞騙,殘害忠良,連懷孕的皇妃也不放過,對這樣的奸賊是應該加以討伐。」            
第十二章 曹操指劉備是英雄                 
曹操指劉備是英雄 劉備離曹操為避禍     
  於是袁紹聚集文官武將,商議舉兵征討曹孟德之事。由於劉備向袁紹提供了曹軍的情況及部署,更強化了袁紹急於南下的意願。 
  但正如曹孟德及謀士們所分析的那樣,袁紹雖然胸藏韜略,而部屬之間卻相互傾軋,遇大事難以達成共識。 
  田豐首先提出反對意見,他說:「如今兵災連年,百姓疲弊,公家糧倉積蓄不多,不能夠大規模發兵,應該先派人去遊說曹孟德,借口河北地區土地富庶,物產豐饒,人民安居樂業,正是建都的好地方,讓曹孟德獻出天子,如果這種辦法行不通,就以曹操獨霸天子,隔我王路為借口,派兵屯於黎陽,在黃河的主要渡口增設船隻,佈置精兵,待時機成熟,便可一舉消滅曹賊。」 
  審配不屑一顧地說:「我不贊同這種觀點。憑借明公的文韜武略,軍隊的強大,舉兵討曹賊是易如反掌之勞,何必去等猴年盼馬月!」 
  郭圖說:「公孫瓚夠強大了吧,卻被我們徹底擊潰了。還猶豫什麼?。」 
  謀士沮授則傾向於田豐的主張,他說:「我們不妨利用冀州山河之難攻易守,先為不可勝之勢,再憑我方擁有四州的強大威勢,對外廣結英雄,內部加強生產及軍事訓練,並挑選精銳奇兵,乘虛侵入,以困擾曹軍地盤。救右則擊其左,救左則攻其右,讓對方窮於應付,疲於奔命。如此一來,我未受其勞而彼已受其困,不到三年,便可以坐而克之了,如果放棄這個周密的必勝策略,卻去賭一戰之勝敗,萬一不盡如意,悔之晚矣。」 
  田豐又回過頭去駁斥郭圖,說:「公孫瓚怎可與曹孟德相比,用兵、治國、廣納英才等方面,公孫瓚只能望其項背。」 
  審配咄咄逼人地說:「你這是長曹賊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郭圖見審配幫腔,也把語調提高了八度,說:「願從鄭尚書之言,與劉備共仗大義,剿滅曹賊,上合天意,下合民情。」 
  袁紹覺得每個人的話都有道理,聽著聽著,腦子裡就亂糟糟的,就像有無數只蜜蜂在耳邊嗡嗡作響。 
  四人爭論不休,袁紹躊躇不決之際,許攸、荀諶從門外進來。袁紹想,這二人見多識廣,就依他們的,如果他們二人的觀點又不相同,乾脆休會讓自己回去想。袁紹直截了當地說:「鄭尚書來信讓我起兵幫助劉備攻打曹操。你們只需回答起兵還是不起兵。」 
  二人看了看眾人,又相互看了看,居然異口同聲說:「明公討漢賊以扶王室,以強攻弱,以多勝少,應當起兵!」 
  「二人與我不謀而合,對,起兵!」袁紹懶得再考慮了。 
  田豐情急之下,以頭搶地,大聲呼叫:「若不聽良臣之言,出師必不利。」 
  袁紹心煩,怒斥道:「你在哭什麼,又不是叫你去奔喪。」 
  田豐聲淚俱下道:「我在學蹇叔哭師啊。」 
  袁紹聽罷大為惱火,他是蹇叔,我不成了秦穆公嗎?蹇叔哭師,秦軍兵敗崤山,這不是分明詛咒我袁紹嗎?袁紹越想越氣。 
  「將田豐革職,下獄!」袁紹氣急敗壞地宣佈。 
  餘下的氣氛嚴肅得多了。 
  郭圖說:「明公行大義伐曹賊,必須列其罪狀,發佈檄文,這才好名正言順地出兵。」 
  袁紹點頭說:「想得周到。」又說:「幹這種事非陳琳莫可。」 
  陳琳,字孔璋,文才斐然,做過漢靈帝的主簿,董卓之亂後避難冀州,袁紹慕名,經幾次勸說,陳琳才答應替袁紹做事,不過只要求幹一些文字工作,袁紹也看出陳琳不是運籌大事衝鋒陷陣的角色,就讓他作謀士。 
  陳琳接受這份苦差事之後簡直傷透了腦筋。作為文人,他非常仰慕曹孟德的才華,他常聽孔融講曹孟德「御軍二十餘載,手不釋卷,登高必賦,及造新詩,被之管弦,皆成樂章。」陳琳最欣賞曹孟德那首寫於董卓之亂之後的那首詩:「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軍力合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原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那詩寫得多好啊,飽蘸著憂國憂民的情懷,文如其人,奸賊能寫出這樣的詩嗎?奸賊能把那些豪俊義士聚集在自己的門下嗎? 
  陳琳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越寫不下去。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了。袁紹催得急,陳琳就揀些不太著實質問題的大話空話寫這篇檄文,不過文采挺優美的。 
  袁紹看後很不滿意,要陳琳重寫。陳琳說:「我對曹孟德不太瞭解,實在寫不出這篇文章。」袁紹說:「這很簡單。」就列數曹孟德的一切罪狀,又搬來曹孟德的家史。陳琳就從曹孟德的家史開始落筆:「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騰,與徐璜並作妖孽……」寫了三五百字交與袁紹,袁紹仍不滿意,甚至說:「我簡直有點懷疑你的才華。」 
  袁紹一氣之下就剝奪了陳琳起草檄文的權利,為了照顧陳琳的面子,索性讓審配起草,由陳琳負責文辭的修改潤色            
第十三章 孟德笑檄文 雲長約三事(1)     
  曹孟德率軍緩緩前行,用了很長時間才抵達黎陽,與袁紹軍隊相隔約百里。 
  「誰率軍屯兵黎陽?」曹孟德問。 
  「許攸和審配,還有老謀深算的沮授。」探子報告。 
  曹孟德聽罷如釋重負地笑道:「用不著擔憂!」 
  原來許攸不滿意審配領兵,沮授又怨恨袁紹不用他的計謀,各不相和,不思進取。 
  就這樣,兩軍始終相隔約百里,各自陳兵佈防,既相持不戰,又不能往來。從赤日炎炎的盛夏到天高雲淡的初秋,兩軍相持了兩個月光景。 
  曹孟德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吩咐呂布手下降將臧霸守黎陽隘口,於禁、李典屯兵河上,曹仁總督大軍屯於官渡,自己率一隻大軍旋風似地返回許昌。 
  在曹孟德親率大軍進兵黎陽的同時,一支約五萬人組成打著丞相旗號的隊伍開往徐州。 
  「劉岱、王忠哪裡是劉備的對手。」程昱說。 
  「你怎麼知道?」曹孟德一本正經地問。 
  「我見這兩人接過軍旗時雙手都在顫抖。」 
  「我知道劉岱、王忠不是劉備的對手。我這是虛張聲勢,等我擊敗袁紹,再回過頭來對付劉備。」曹操得意地說。 
  這番對話是王劉二人進發徐州之際進行的。 
  曹孟德遠遠地看見繡有「曹」字的大旗在晨曦中是那樣醒目、莊嚴。 
  看見了,曹孟德看見了許都郊外那金黃的田野,看見了農舍的上空那裊裊的炊煙。 
  聽見了,曹孟德聽見了雄雞報曉的聲音。 
  聽見了,曹孟德聽見了紅檀的琴聲。 
  那是誰,是棗祗,站在小橋上看奔騰咆哮的河水。揉揉眼,啊,不是棗祗,是擔水的農人。 
  月亮像銀盤,長空中飛過一排嘹唳的大雁。 
  「白骨露原野,千里無雞鳴……」曹孟德在懷想寫那首詩的情景。 
  蕭蕭鳥鳴喚醒了曹孟德,他用力揚起馬鞭,馬蹄敲打著這片熟悉的土地,也敲打著散發稻香的黎明。 
  倘若劉備發現了自己在虛張聲勢,從徐州掩殺過來怎麼辦。自己的大軍在黎陽,若回防不及,許昌的老巢就有被端掉的可能。這,就是曹孟德從黎陽速返許都的原因。曹孟德感到一種後怕。 
  幾個月的奔波與操勞,曹孟德返回許都的第二天就病倒了,偏頭痛,這是他的老毛病。 
  「丞相,你還是回府休息吧,這裡的事由我頂著。」荀彧關切地說。 
  曹孟德搖搖頭。 
  「你去府上把紅檀接來照顧我。」曹孟德想了想,又補充說:「別忘了讓她把那架古箏帶來,我又想作詞譜曲了。」 
  曹孟德不習慣寂寞。離開了馬背,卸下戎裝,他的心裡就空落落的。在吉太醫的精心調治下,他的病有所好轉,看書、舞劍、賦詩、散步…… 
  這天,曹孟德身著便裝,由幾名身手絕好的便衣侍衛跟隨,來到了許昌城北的郊區。 
  滿眼金光的田壩,田壩中央微微突起一塊小山包,那是棗祗的墓地。 
  穿過一條彎彎的田埂,爬一道緩緩的土坡,就到了棗祗墓前。 
  棗祗墓被一片青楓林擁著,秋天了,淺紅色的樹葉已經飄落殆盡,峭勁的枝條在涼風中沙沙作響,挺拔的樹幹護衛著棗祗墓,像穿甲戴盔的士兵。墓碑上,「屯田都尉棗祗之墓」幾個紅色的大字在林陰裡分外奪目,那是曹孟德親筆題寫的。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三年了,這片青楓林輪番著繁茂與枯黃,墳頭上的野草綠了又黃。而棗祗呢?那個勤勞精明的棗祗卻因積勞成疾,過早地長眠於這靜靜的青楓林裡。他的墓頭向著那片金黃色的田野,向著那縱橫蜿蜒的田埂。曹孟德彷彿又看到了那個披蓑戴笠、在田埂上奔走的棗祗。 
  「王者賢其明,宰相股肱皆忠良。鹹禮讓,民無所爭訟三年耕有九年儲,倉谷滿盈,斑白不負載……」曹孟德久久佇立在棗祗墓前,望著眼前這片豐收在即的田野,心中又浮起了那首自己創作的歌詞。 
  琴聲,多麼熟悉的琴聲。 
  透過窗戶,曹孟德看見了一個生動美麗的倩影,那是紅檀,他朝思暮想的紅檀,在那個心醉神迷的夜晚,在柳堤夜色之中,他從她身上獲得了活力和歡娛,這是從丁夫人以及幾個偏房,包括秋娘在內的女人那裡找不到的。 
  太漫長了! 
  琴聲,如泣如訴的琴聲,彷彿在傾訴一腔婉曲的情愫,又彷彿在講述一個古老而動人的故事。哦,聽出來了,芳草萋萋的小河邊,伯牙手揮五弦,一群群的小魚歡快地游來游去,聚集在伯牙的腳下…… 
  曹孟德在門外駐足傾聽,直至一曲終了。 
  紅檀看見他進來,迎上去撲入他的懷中。 
  一夜之間,許都的大街小巷雪片似地貼滿了聲討曹孟德的檄文。上面寫道: 
  蓋聞明主圖危以制變,忠臣慮難以立權。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擬也。 
  司空曹操,字孟德,小字阿瞞,祖父為中常侍曹騰,和徐璜等同時在朝中作孽,貪賄無行,專擅宮廷,傷害教化,虐待百姓。其父曹嵩更不知廉恥,拜曹騰為養父,以金錢賄賂買得官位,不顧官道,亂搞金權政治,盜取政府高官顯職,敗壞朝廷風氣。曹操就是這些贅閹的後代,本來就沒有好的本質,所以狡詐陰險,好亂樂禍。            
第十三章 孟德笑檄文 雲長約三事(2)     
  大將軍袁紹,當年統領精軍,掃除宦官之禍,後遇董卓專權,侵官暴民,於是提劍起義……就在這時,曹操參加了袁將軍的陣營,以其擅長用兵,舞文弄墨,可作為爪牙之任,不料曹操謀略短小,輕於進退,因而屢次遭到擊敗,損失不少士卒,但袁將軍仍補充其隊伍,並推薦他駐屯東郡領兗州刺史……希望他能發揮武德,為國家多做點事,想不到曹操卻利用此資源,跋扈用權,恣行兇忒,殘害賢良之士。 
  ……曹操兵敗徐州,大本營被呂布所奪,彷徨於東西戰場,連最起碼的根據地也沒有,袁大將軍本強於弱枝之義,不忍心見他眾叛親離,故仍對他伸出援助之手……袁將軍或許並無恩德於兗州百姓,但對曹操而言,可謂仁至義盡了。 
  不久,天子蒙塵,……袁大將軍無法分心他顧,乃派遣從事中郎徐勳,協助曹操繕修郊廟,護衛年輕的天子,更不料曹操乘機掌握朝廷,威脅皇帝公卿大臣,卑侮王室,敗亂法紀,其所愛者,五族同享光榮,其所惡者,夷滅三族。敢公然諷諫者處死,背後批評者暗殺。 
  故太尉楊彪,德高位尊,只因和曹操有小衝突,竟被誣以重罪,遭受毒刑;議郎趙彥,忠諫直言,頗得聖上信任;曹操為了阻礙聖德,捕而殺死。梁孝皇帝母兄的墳陵,是國家祭祀重地,曹操為了貪財,更命令吏士,發掘盜墓,破棺裸屍,掠取其中寶物。曹操變本加厲,設有盜墓部隊,派任官員負責此無恥的行徑,致使所過之處,無骸不露。……觀之歷代政治,無道之臣,貪酷殘烈,以曹操最為嚴重。 
  袁大將軍正全力對付北方叛亂,沒有時間整頓內部,所以一直對曹操寬容,希望他能知悔改過。但曹操豺狼野心,潛包禍謀,妄想摧倒國家棟樑,孤弱漢室朝廷,除滅忠臣之士,專制朝政以為梟雄。…… 
  如今曹操只好屯據穀倉,憑借黃河之天然屏障,欲以螳螂之臂,擋歷史之車輪,大將軍袁紹奉漢室之威靈,大軍南下渡黃河,直逼曹操陣營前線,更有荊州支持王室正義力量之友軍,在曹營之背後,準備夾擊,正義力量已成摧枯拉朽,秋風掃蕩落葉之勢。以曹操之微薄的力量,定逃不脫毀滅的命運。 
  方今漢室衰微,綱紀弛絕,朝廷上無輔介之臣,更無股肱般耿耿忠臣,以和曹操拚命抗衡…… 
  再者,曹操率領禁衛精兵,包圍宮廷,名為守衛,其實是用武力挾持皇上,這分明是準備叛逆篡位的行為…… 
  如今,曹操又假傳皇上制命,調遣全國軍隊。因此,袁大將軍擔心,邊遠的軍團,不瞭解曹操叛逆的真相,出兵助紂為虐,誤受曹操欺騙,為天下有識之士所恥笑,所以特以此檄文通告於全國。 
  即日起,大將軍起幽、並、青、冀四州軍團共同進軍,並以文書會同荊州建忠將軍劉表,協同製造聲勢。全國各州郡軍團也請各整編義軍,並匡社稷,以建立非常之功。 
  能夠斬得曹操首級者,封五千戶侯,賞錢五千萬。曹操的部隊裨將校及其官員,若有投誠之行動,既往不咎。廣宣恩信,佈告天下,希望大家共赴國難,一切行動遵照國家律令,特此聲明。 
  曹孟德展閱檄文,周圍的人汗不敢出,空氣顯得異常凝重。 
  曹孟德的鼻孔輕輕扇動了一下,將檄文揉成一團,說:「文采倒不錯,起草檄文的人看來頗有才氣。」 
  孔融說:「這一定出自孔璋之手。」 
  「孔璋,哦,我想起來了,就是以前當過漢靈帝主薄的陳琳。」曹孟德說。 
  「對,就是他。此人淡泊功名,為人倒也耿介。」孔融說,心裡為陳琳捏了一把冷汗。 
  「這是多數文人的秉性。孔丘說過:『不仕無義』,有本事的人不願意出仕,連孔仲尼都瞧不起,陳琳不過是一個腐儒,我怎能與他計較。哈……」曹孟德說罷放聲大笑。 
  緊張的氣氛就這樣被曹孟德的笑聲趕得遠遠的。他突然宣佈:「今天晚上開歡慶宴會,慶祝我們迎天子到許昌四週年!」 
  「是啊,是四年了。」荀彧恍然記起。 
  劉岱、王忠從徐州狼狽逃回,這是曹孟德預料中的事。他本不想責罰二人,但劉岱、王忠卻在眾人面前讚美劉備是如何寬厚愛人,體恤百姓。 
  曹孟德聽罷火冒三丈:「睜開你們的狗眼瞧瞧,這兗州地區如今是地有其主,百姓衣食有所安,難道我曹孟德就是獨夫民賊嗎?」大怒之下,就要下令斬劉、王二人。 
  孔融諫道:「他們二人攻打劉備,本來就是以卵擊石,能堅持這麼久,也很不容易了。若殺了他們,以後誰敢給你當馬前卒呢?」 
  曹孟德覺得孔融的話動情入理,就免了二人的死罪。 
  「看來袁紹與劉備是要與我決一死戰了。這二人的力量加在一起也不足為懼,如果張繡、劉表再與他們結盟,那我們的前景就不妙了。」曹孟德背著手,踱來踱去,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應該先派人招安張繡、劉表,之後圖徐州,最後對付袁紹。」孔融陳述了自己的看法。 
  曹孟德親切地撫著孔融的背,說:「只有像你這樣的文人才有價值,既能挫萬物於筆端,又能籠天地於形內。」            
第十三章 孟德笑檄文 雲長約三事(3)     
  「丞相過謙了,我比之橫塑賦詩的曹公,不知有多大距離。」孔融極有風度地笑著說。 
  曹孟德採納了孔融的建議,派劉曄去遊說張繡。 
  劉曄到了襄城,先拜會了好友賈詡。第二天,劉、賈二人一同去見張繡。三人正在海闊天空閒聊,袁紹的使者也找上門來。 
  賈詡知道使者的來意,問道:「最近袁紹大軍攻打曹操,勝敗如何?」 
  來使回答:「眼下正是嚴冬之際,袁主公暫緩進軍速度。不過,依袁將軍的深謀遠慮和部下的精明強悍,擒曹操如同甕中捉鱉。張將軍與荊州劉表都具有國士之風度,所以特意來請將軍助袁主公一臂之力。」 
  賈詡大笑著說:「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你回去告訴袁紹,說他們兄弟之間都不能和睦相處,怎麼容得下天下的國士。」之後,當面扯碎招降書,斥退了使者。 
  劉曄起先還有點不安,後來目睹賈詡的表現,心裡就比較踏實了。 
  張繡卻顯得有些緊張,責備賈詡說:「如今毀書叱使,假若袁紹盛怒之下加兵於我們,那怎麼辦呢?」 
  賈詡似乎在突然之間想出了主意,說:「不如去投曹操」。 
  張繡連連搖頭,說:「我與曹操有舊怨,他的兒子曹昂死於我的刀下,他怎麼容得下我呢?」 
  「曹孟德並不像檄文中說的那麼壞,莽夫許褚、寒士郭嘉、江湖醫生吉平,曹孟德用其所長,況將軍的才幹早已為他熟知。」 
  張繡心有所動。 
  賈詡見火候已到,來不及嚥下口中的酒,說:「投曹操的理由有三:第一,曹操在許都早已站穩腳跟,特別是他推行的屯田制在短短的幾年內就使得糧倉充實,百姓安居樂業,這是取勝的基本保證;第二,袁紹那麼強大,我們投他,他也不把我們放在眼裡,認為是增加了幾個酒囊飯袋,正是由於曹操的力量目前較弱,我們去投他好比是澗水入小溪;第三,袁紹手下能人雖多,但派系也多,力量在關係網絡中耗損得多,而曹操部下要純得多,能擰成一股繩。」 
  張繡說:「那好,且讓我學學廉頗。」 
  張繡於是把大軍交與賈詡,自己讓軍士捆綁起來,坐於馬上前行,不幾日,就到了許都。 
  曹孟德正擔心劉曄勸降不成,賈詡率張繡大軍浩浩蕩盪開進了許昌城。 
  「張將軍,你這是為何?」曹孟德見張繡被捆綁,感到莫名其妙,只想是賈詡個人倒戈。 
  劉曄忙上前解釋:「張將軍是在學廉頗。」 
  曹孟德萬分感動,連忙走下台階,親身解去繩索,緊緊抓住張繡的手說:「有小過失,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我也想學學藺相如呢。」一句話說得張繡心裡雲開霧散。曹操馬上下令封張繡為揚武將軍。封賈詡為執金吾使。 
  曹孟德讓張繡寫信招安劉表。張繡面有難色,說:「這件事我實在無能為力,我與劉表交往不深厚。」 
  賈詡說:「劉景升喜歡結納名流,如果有一位文才出眾的名士去勸劉景升,成功的可能較大。」 
  曹孟德很是狂放自信地說:「除了我和孔融,誰又談得文才出眾呢?這件事看來得請北海相出山了。」 
  孔融說:「我有一位朋友叫禰衡,字正平,其文才十倍於我。」 
  曹孟德覺得孔融的話有點誇張,普天之下,有文才的人我還有不知道的嗎?孔融當然不例外,此外,陳琳、徐干、劉禎、曹植兄弟、蔡邕……單單沒有聽說過禰衡的大名,莫非是一名出世既久、造詣宏深的隱士不成。 
  「照你這麼說,那位叫禰衡的才子,其才能不也十倍於我啦?」曹孟德鋒芒畢露地戲謔道。 
  孔融暗自佩服曹孟德反應之迅捷,風趣地說:「丞相才思敏捷,談鋒犀利,誰能匹敵,只是集政務軍務於一身,怎能讓你親自出馬呢?」 
  曹孟德於是讓人去請禰衡,禰衡倒也爽快,一請就到。 
  大凡不尋常之人乃有不尋常之舉,這似乎已成為一條甄別人才的不成文的法則或秘訣。曹孟德也在運用這一法則。 
  施禮完畢,曹孟德有意不叫禰衡落座。禰衡仰天長歎說:「我聽說許昌人才濟濟,我到了這裡,怎麼看不見一個人呢?」 
  曹孟德說:「我手下英雄薈萃,怎麼會沒有人呢?」 
  禰衡說:「請丞相列數這班人的尊姓大名。」 
  曹孟德於是一一列舉手下文官武將的姓名及才幹特點。 
  「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智謀卓越,簡直是蕭何、陳平再世。張遼、許褚、李典、樂進,勇武過人。岑彭、馬武恐怕也趕不上。呂虔,滿寵為從事,於禁,徐晃為先鋒;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間猛將。怎麼說我手下無人呢。」 
  誰知禰衡半睜著眼睛,一副似聽非聽、似睡非睡、沒精打采的神態。 
  曹孟德強壓住怒火,耐著性子看禰衡的表現。他告誡自己:千萬別衝動,讓蓋世奇才從眼皮下溜走了。            
第十三章 孟德笑檄文 雲長約三事(4)     
  禰衡聽罷曹孟德的介紹,好半天才睜開眼睛,嘴角往兩側一撇,目空一切地說:「曹公居然把這類人當作寶貝,只能說明這許都太缺乏人才了。荀彧只適合幹一些弔喪問疾的事,荀攸只配看墳守墓,程昱可以去守大門,郭嘉勉強可以去鼓琴作賦,張遼擂鼓力氣蠻大,許褚可以去放牛羊,徐晃適合干殺豬狗的勾當……」 
  曹孟德實在是憋不住了,打斷禰衡的話:「你究竟有什麼才能?」 
  禰衡也不謙虛,說:「天文地理,無一不通;三教九流,無所不曉;我禰衡上可以輔佐炎黃堯舜,下可與孔子顏淵比賢德,怎能與凡夫俗子共論天下大事。」 
  當時只有張遼在曹孟德身邊,實在看不慣禰衡酸而狂的德性,拔劍就要砍禰衡,被曹孟德揮手制止了。 
  「我眼下的文武百官各司其職,只差一名專管鼓樂的官吏,禰衡可以充任。」曹孟德說。 
  禰衡也不推辭,應聲而去。 
  「這傢伙出言不遜,竟敢當著丞相的面辱罵我們,連丞相也被他言辭中傷了。」禰衡出去以後,張遼怒氣未消。 
  「這人倒也會搖唇鼓舌,尚不知真本事如何。如果我殺了他,天下的人會嘲笑我太缺乏氣度了。既然禰衡自作聰明,我送他一個樂官,已經是在侮辱他了。如果他真是一匹千里馬,那他一定會逃之夭夭。到時,我再用別的辦法招他到身邊。」曹孟德十分平靜耐心地向張遼解釋。 
  一天,曹孟德大宴賓客,讓鼓隊擊鼓助興。樂官說:「如此喜慶祥和的氣氛,擊鼓的人應穿上新衣服。」禰衡卻故意穿著舊衣服走進樂池。 
  曹孟德說:「從前齊宣王喜歡聽笛子獨奏,我今天想聽禰衡獨自擊鼓,請奏《漁陽三鼓》。」曹孟德通曉五音,而《漁陽三鼓》是鼓樂中的精品,難度高,一般鼓手難於擊打,曹孟德有意試試禰衡。 
  禰衡就擊打《漁陽三鼓》,鼓槌起落處,聲韻美妙多變,時而激越亢奮如金戈鐵馬,時而低緩深沉如幽咽冰泉,時而歡暢明快如鳥鳴春澗,時而哀怨傷感如生離死別,四下裡聽得慷慨流涕,喜怒哀樂俱形諸於色。 
  那禰衡打得興起,將身上的舊衣服一件件剝下,又將褲子一條條褪下,全身赤條裸露。坐客們都掩面驚叫,如晴天中乍起一陣驚雷。 
  「大庭廣眾,為何一絲不掛,有辱斯文!」曹孟德呵斥道。 
  禰衡從容地回答:「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禰衡本是清白之身,為何要遮遮掩掩。欺君罔上才叫無禮,我不過是展露清白之體而已。」 
  「你很清白,誰污濁呢?」曹孟德吼問。 
  「你不識賢愚,是眼濁;不讀詩書,是口濁;不納忠言,是耳濁;不通古今,是身濁;不容諸侯,是腹濁;你陰謀篡位,是心濁!我是天下名士,卻辱沒我當個樂官,這好比是孔仲尼被陽貨輕賤,孟子被臧倉怠慢。你不是想在天下稱霸嗎,怎麼如此對待我呢?」禰衡大大咧咧地回答。 
  曹孟德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孔融生怕他一怒之下殺了禰衡,連忙上前說:「此人生性狂放不羈,在草野呆久了,不諳世故。」曹孟德沉默多時,說:「我讓你出使荊州,若能勸降劉表,我封你作公卿。」 
  禰衡說:「這還差不多。不過,我要用丞相的坐騎,讓兩個美女送我一道去。」 
  曹孟德大惑不解道:「你為何提出這個要求。若講得有道理,依你就行了。」 
  「騎上丞相的坐騎,表明主公待人的確不同,這樣,我一介寒士的身份不就顯得高貴了嗎?而我的身份可是代表丞相啊。我乃天下聞名的才子,帶上兩個美女,才子配佳人,不正好說明我們許都人才輩出,佔盡了國色天香嗎?」禰衡解釋道。曹孟德聽這番話倒也無懈可擊,也就同意了。於是,親自在許都東門為禰衡餞行。 
  禰衡來到荊州。 
  劉表見禰衡長得醜陋矮小,譏諷道:「你們許都怎麼如此缺乏人才,派如此侏儒來荊州,比曹阿瞞還醜陋。」 
  禰衡反唇相譏道:「人說劉將軍是豪傑,依我看來不過是徒具將軍父親的衣缽而已。荊州土地貧瘠,將軍正好可以為荊州積聚大量廢物,依你如此高大的身軀,若屍陳稻田,勢必可以換得來年的豐收。」 
  劉表很不高興,又一想,禰衡侮辱曹操,曹操沒有殺他,莫非是想借我之手殺他不成,這樣,殺名士之罪名就落在了我的頭上。於是,就讓禰衡去見黃祖。 
  禰衡走後,謀士問劉表:「禰衡戲弄主公,你為何忍氣吞聲,不殺他。」劉表說:「禰衡多次辱罵曹操,曹操都能容忍,如果我殺了他,不是證明我劉表太沒見識和氣度了嗎?我讓他去見黃祖。就是要讓曹操知道我是一個有見識的人。」            
第十三章 孟德笑檄文 雲長約三事(5)     
  就在禰衡出使荊州的同時,袁紹也派外交使臣來到荊州。劉表本來就缺乏主見,這下更是舉棋不定,荊州區區彈丸之地,早晚會被人吞食,這種局勢劉表還是能夠認識到的。 
  從事中郎將韓嵩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如今曹操和袁紹兩雄對峙,但曹操善於用兵,優秀的人才都聚集在許昌,袁紹貌似強大,但手下的人相互猜忌,爾虞我詐,田豐就成了他爭權奪利的犧牲品。我們不如去歸附曹操,依將軍的名望,他一定不會虧待你。」 
  劉表覺得韓嵩的話有道理,就說:「你去許都,觀察曹操的動靜,回來之後再作打算。」韓嵩說:「我替將軍做事,雖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但如果我去許都之後,被作為漢臣對待,那麼,我今後就不再為你效命了。」劉表說:「這些都是後話,你先去許都窺窺動靜再說。」 
  韓嵩到許都之後,曹孟德看出韓嵩有歸順之心,就授予韓嵩侍中的官職,任命他作零陵太守。荀彧不太明白曹孟德的意圖,就說:「韓嵩分明是來觀我們動靜的,你卻委之以重任,禰衡又無音訊,丞相又不過問,這究竟是為了什麼。」曹孟德說:「禰衡一介腐儒,卻不知天高地厚地污辱我,踐踏我文武百官,世上有這麼一個只會饒舌的人,純屬累贅。他這一去,劉表不殺他,黃祖也容不得他。我之所以要厚待韓嵩,就是為了籠絡和收買劉表。」 
  「丞相考慮問題真是周到。」荀彧由衷地讚歎道。 
  韓嵩回至荊州,大肆讚美曹孟德。劉表忿忿地說:「你心懷二主,吃裡爬外,我要挖出你的心來瞧瞧!」準備斬韓嵩。蒯良勸劉表說:「韓嵩去許都之前,就聲明在前,將軍不能食言。」劉表猶豫許久,終於沒有下手殺韓嵩。 
  禰衡去見江夏黃祖,兩人飲酒直至深夜。黃祖也是個狂放不羈的人,他問禰衡:「聽說許都人才濟濟,跟我相比如何?」禰衡說:「孔融文采斐然,曹孟德馬背賦詩,我禰衡兩片嘴唇可以吐納人世風雲,而你不過一抔黃土,一尊木偶而已。」黃祖本來就醉醺醺的,聽了禰衡的話,更是怒不可遏,喝令手下將禰衡殺死。 
  曹孟德聽人說禰衡被黃祖殺了,一點也不感到驚訝,十分平靜地說:「這是我預料中的事,腐儒愛以唇劍殺人,如今卻反因唇劍被殺,這是合乎邏輯的。」 
  「丞相的千里馬卻白送給了劉表。」有人說。 
  「劉表早晚要降我,千里馬自然就物歸原主了。」曹孟德不以為然地說。 
  一天,兩天,半月過去了,曹孟德卻不見劉表來投降。荀彧說:「我們乾脆發兵踏平荊州!」曹孟德擺擺手,說:「袁紹在北方隔岸觀火,劉備在徐州興風作浪,如果我們先取荊州,這好比是捨去心腹而去顧手足,我們應先討劉備,然後對付袁紹,江漢就會被我們的威勢所嚇倒。」 
  荀彧也同意曹孟德的戰略部署。 
  曹孟德於是率領二十萬大軍,兵分五路攻徐州。 
  消息被孫乾得到,孫乾先去下邳報知關羽,又星夜到小沛告知劉備。劉備說:「我們還是得向袁紹求救,才能解危。只有請袁紹親自出馬,給曹賊以實質性的進攻,我們才有喘息之機。一旦袁紹動手,我們就可以乘機端掉許昌老巢,讓曹賊進退維谷。」 
  孫乾於是第二次去向袁紹求援。這時田豐仍被袁紹關在獄中,在沮授的再三進諫下,袁紹才答應見孫乾。 
  孫乾見袁紹衣冠不整,神色萎靡,面容憔悴。孫乾說:「這麼短的時間不見,主公似乎顯得衰老多了。」袁紹說:「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孫乾聽了大吃一驚,說:「主公的話從何說起?」袁紹說:「我有五個兒子,只有小兒子最聰明伶俐,能夠幹一番大事業,卻身患疥瘡,生命垂危。我哪裡還有生活的信心。」孫乾說:「如今曹操東征劉玄德,許昌空虛,如果主公乘虛而入,上可以保天子,下可以救萬民,這是澤被後世、貽福子孫的大事業啊。希望主公以社稷蒼生為重。」袁紹說:「你講的道理固然不錯,可是眼下小兒病入膏肓,如有不測,我怎麼活下去啊。」孫乾還是要執意相勸,袁紹就開始下逐客令了。 
  「你回去對玄德講,如果徐州呆不下去了,讓他來投我,我不會計較他逼死兄弟的。」袁紹又吩咐人去遍訪替小兒治病的醫生去了。 
  孫乾順便去獄中探望田豐,把袁紹不肯發兵的事告訴他。田豐說:「袁紹就是這麼一個瞻前顧後的人,不該發兵卻執意要發兵。如今正該乘勢東進,奪取許都,他卻顧念嬰兒之病,實在不是大丈夫所為。我田豐身陷囹圄,空有一腔報國熱忱,可悲可歎啊。」孫乾看田豐老淚縱橫的樣子,也禁不住流下了兩行熱淚。 
  劉備完完全全把希望寄托在袁紹身上,見孫乾進門時蔫耷耷的樣子,已經預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張飛安慰劉備說:「兄長不必憂慮,曹賊遠道而來,一定疲憊不堪,我們趁他來不及安頓好,先去劫他的營寨。」劉備正處於束手無策之際,想張飛捉劉岱時也用了一條妙計,於是就依了張飛的計謀,分兵去劫曹孟德的營寨。            
第十三章 孟德笑檄文 雲長約三事(6)     
  曹孟德率大軍直奔小沛,上到一個山口,忽然狂風驟起,戰馬嘶鳴,駐足不行,曹孟德又聽「卡嚓」一聲,一面旗旛被風吹折。 
  「這是一種不祥的徵兆,風從東南方來,來勢兇猛,伴著飛沙走石。」荀彧看了看塵埃滾滾的天空說道。 
  曹孟德不太相信眾謀士據天相測凶吉的那一套。他憑著二十多年南征北戰的經驗,早已料到了劉備要劫寨的動機。「軍行千里,趁其立足未穩,可趁勢劫之。」《孫子兵法》上講的這個道理,可謂太簡單了,曹孟德為了證實自己的判斷,就問毛玠:「剛才東南方疾風驟起,吹折了青紅牙旗一面,你覺得這是一種什麼徵兆?」毛玠說:「我估計今晚必定有人來劫寨。」 
  曹孟德仰望昊天說:「剛才還是烏雲四合,狂風呼嘯,現在卻是天朗氣清,這是上天在幫助我啊。」言罷揮動馬鞭,大隊人馬直撲小沛。 
  小沛北靠青州,東臨徐州,是通往徐州的咽喉門戶,倘若小沛被攻克,徐州就無關隘可以依托了。曹孟德取來小沛地圖,詳細醞釀之後,讓小隊人馬在靠近小沛約兩里處紮寨,餘下大軍分成八隊,趁暮色來臨之際,在下寨周圍的山坡谷口八面埋伏。 
  又是一個月色微明,疏星點點的夜晚。 
  曹孟德的營寨裡不時傳來軍士們猜拳行令的吆喝聲。 
  劉備在左,張飛在右,兵分兩路悄悄潛入營寨,留孫乾守小沛。 
  張飛已經摸進了營寨,卻不見多少人馬,昏黃的燈光下,僅有三三兩兩的軍士大聲說著醉話。張飛正在納悶,四邊火光大起,喊殺聲震天。張飛方知中了計,急忙退出營寨,早已被張遼、許褚以及從黎陽撤回來的夏侯惇、夏侯淵等將領團團圍住。張飛所率的部隊原本就是曹孟德舊軍,見大勢已去,全部投降。張飛左衝右突,縱有十八般武藝,怎奈寡不敵眾,好不容易殺開一條血路,退到東北方的小山頭,只剩下幾十個人馬。想殺回小沛,去路已斷,想投徐州、下邳,又被曹孟德大軍攔截住了;張飛後悔不迭,悔不該自作聰明反中了曹操的奸計。張飛回首之時,到處都是曹軍的吶喊之聲。 
  「大哥,我對不起你!」張飛正要拔劍自殺,被軍士苦苦勸住。張飛又想起了桃園結義時三兄弟共同許下的「不能同生,但願同死」的諾言,長聲呼號道:「大哥,多保重啊!」張飛擦乾眼淚,向小沛東北方向的芒碭山奔去。 
  劉備的遭遇同張飛大抵相同。正引軍劫寨,就在他靠近寨門的那一剎那,忽然喊聲突起,背後衝出一隊曹軍,截取了一半人馬,迎面夏侯惇衝出,劉備回身撤退,後面夏侯惇緊追不捨,自己只有幾十騎跟隨。當他喘過氣來,望見小沛城已是滿天火起,紅光映得城內外如白晝一般。想投徐州、下邳,又被漫山遍野的曹軍截住了去路,劉備想起了袁紹托孫乾捎給他的話:「若有不測,可來投我。」想,看來只有暫且寄居於袁紹門下了,於是往北方青州路奔逃。 
  曹孟德不費吹灰之力就取了小沛。第二天拂曉,又進兵攻徐州,糜竺、簡雍抵抗一番,只得棄城而走,陳登拱手獻出了徐州。 
  幾經戰亂的徐州城已是滿目瘡痍。劉玄德啊劉玄德,都說你深受徐州百姓的擁戴,你只知道讓百姓為你賣命,你的虛名可是建築在徐州百姓飢寒交迫的基礎之上啊。曹孟德登上城樓,感慨萬千。 
  「徐州一向富庶,眼下百姓生計如何?」曹孟德問陳登。 
  「劉玄德來徐州以後大量招募青壯年,老百姓都傾慕劉玄德的聲望,倒也安心為他練兵打仗,只是這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蕪了。」陳登說。 
  「老百姓恨我嗎?」曹孟德忽然提了這麼一個問題。 
  陳登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曹孟德看來並沒有要讓陳登回答的意思,獨自歎道:「普天之下,道貌岸然,沽名釣譽者多矣,有多少腳踏實地為天下百姓著想的人啊。」 
  曹孟德一方面安頓百姓,另一方面謀劃奪取下邳事宜。 
  荀彧說:「關羽保護劉備妻小,死守下邳,如果強攻,我們也要損兵折將,那關雲長可有萬夫不擋之勇。」 
  曹孟德說:「顯然不能強攻,只能智取,若能勸降關羽,這可是我的福分。」 
  郭嘉說:「關羽是堂堂正正的義士,勸降恐怕不易,如果派一名跟關羽私交很好的人前往勸降,或許有成功的可能。」 
  張遼滿有把握地說:「我與關公交往不錯,願意去試一試!」 
  程昱附在曹孟德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曹孟德連聲說:「妙,此計甚妙!」 
  曹孟德派數十名降兵,星夜潰逃到下邳向關羽投降。關羽認為他們是舊兵,就收留了他們。 
  第二天,曹孟德命夏侯惇領五千兵馬到下邳城下挑戰,關羽緊閉城門,讓弓箭手伏於城門四周,任夏侯惇怎麼吶喊,就是不出城門。 
  從早晨罵到中午,夏侯惇嗓子都冒煙了,關羽仍端坐於城牆上,夏侯惇真想放一冷箭殺關羽,但曹孟德有令在先,不得傷害關羽,夏侯惇只得怏然而歸。 
  曹孟德說:「這好辦。關羽一向以仁義為重,愛劉備勝過愛自己的手足,不妨將已死軍士的人頭割下,修整成劉備的模樣,懸掛於馬頭,關羽大怒之下必然棄城死戰,我們先奪下城池,待他走投無路之際,再派張遼去勸降。」            
第十三章 孟德笑檄文 雲長約三事(7)     
  眾人歎服曹孟德用計如神。 
  夏侯惇又在城下破口大罵,說:「劉備已被我們破了。軍士們正在捉拿大耳朵。」 
  關羽不予理睬。 
  一軍士忽地來報:「夏將軍,我們已取得劉備首級。」那手裡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 
  關羽在城頭上看那腦袋,酷似劉備,大叫一聲:「大哥,不能同生,但願同死,我關羽苟全還有啥意義啊!」引三千人馬出城,與夏侯惇交戰。兩人戰了十多個回合,夏侯惇佯裝敗走。關羽窮追不捨,夏侯惇且戰且走。不知不覺追殺了二十多里。關羽怕劉備家小有失,連忙調轉馬頭,只聽轟隆一聲炮響,左有徐晃,右有許褚,兩隊人馬截住了關羽的歸路。夏侯惇又從背後殺將回來。關羽奮力拚殺,畢竟勢單力薄,到黃昏,退到一座土山,氣未喘定,曹兵已將山頭圍了個水洩不通。 
  俯瞰下邳城,那裡已是火光沖天,「二位嫂嫂,你們……」關羽嚎啕著隻身衝下山去,那密密麻麻的箭呼嘯而來,雖然不曾傷及身體,卻擋住了關羽下山的去路。 
  關羽痛不欲生,氣得昏厥過去。待他醒來時,天已拂曉,東曦漸露,晨光把山頭照得朦朦朧朧。關羽揉揉紅腫的雙眼,見一人騎馬直奔自己而來。關羽掄起青龍偃月刀,就要迎敵,仔細一看,原來是舊交張遼。 
  「文遠莫非是來勸降的吧?」關羽明白了張遼的來意。 
  張遼下馬與關羽一塊兒坐在大青石上。 
  「大哥已死,冀德不知下落,我活著有啥意義,只想跟曹操拚死一戰,賺點本錢。」關羽又說。 
  「玄德並沒有死,估計他投袁紹去了,冀德往東北方去了,也無性命之憂,昨天曹公已破下邳,安頓好了城內外百姓,還派人專門守候玄德家眷,我特來告訴兄長。」張遼說。 
  「那曹操殺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頭,他不會如此對待百姓,更不會善待我兄長家眷。」關羽咬牙切齒地說。 
  「兄弟對曹公的認識太片面了。」張遼說。 
  「殺黃巾軍,挖祖墳,殺董承,連董貴妃也不放過,狼子野心路人皆知。」關羽憤憤地列數曹孟德的罪狀。 
  張遼說:「劉玄德不也殺過黃巾黨人嗎?袁紹不也幹過毀祖墳的事嗎?那是曹孟德為了招兵買馬,不得已而為之,不像袁紹兄弟掘祖墳是為了佔有珍奇珠寶。殺董承等人,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假如有人將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也不會無動於衷。至於殺董貴妃,滅董承九族,是有些過分,這類情形也不是曹公開先例啊。」 
  「曹操完全可以亂箭射殺我,可以派大將取我的首級,為何圍而不攻,讓我困在山上呢?」關羽問張遼。 
  「其實,曹公一向仰慕兄長的義勇,他早已許下諾言,若能勸降兄長,是他一生之大幸。」張遼說。 
  關羽仰天大笑,說:「我關某豈能一身事二主。如今我身處絕境,視死如歸,你趕快離開此地,我即刻下山迎戰!」 
  張遼說:「你這樣做,只能敗壞你的忠義之名,為天下人恥笑。」 
  關羽有些莫名其妙。 
  「兄長下山拚個魚死網破,死不足惜,理由有三:第一,當初劉使君與兄長結義時,誓同生死;今劉使君下落不明,假如有一天東山再起,需要兄長相助,而兄長卻魂歸黃泉,豈不是違背了桃園結義的旦旦信誓;第二,劉使君將家眷托付與你,而你卻輕輕鬆鬆撒手人寰,二位夫人無依無靠,你這不是有負兄長之重托嗎?第三,你武藝超群,通曉經史,卻不想與使君匡扶漢室,只想去赴湯蹈火,你這是顯示匹夫之勇,跟呂布有何不同,更談不上留忠義之名於後世。」張遼苦口婆心地勸說。 
  關羽沉吟良久,感情上已處於極度的矛盾之中。 
  張遼抓住時機,進一步說道:「如今你的處境和垓下的項壯士差不多。你死守孤山,早晚會被殺死,這種死法太沒有價值,不如先投曹公,暗中打聽使君下落,一朝得知音訊,便棄曹投兄長,這樣,一可保護二位嫂嫂,二不違桃園之約,三可留有用之身。」 
  關羽思量再三,說:「我也有三個條件,若丞相答應,我馬上卸甲歸順;如若不答應,我寧可戰死或自殺!」 
  張遼說:「丞相待人寬容大量,你提條件他一定會答應,不妨讓我轉達。」 
  關羽說:「第一,我們三兄弟發誓匡扶漢室,我今日降漢而不是向曹操屈膝;第二,丞相必須好生贍養二位嫂嫂,不得無禮,單獨給二位嫂嫂安排官邸,由我擇人侍奉;第三,我一旦得知劉皇叔去向,即便關山重重,我當即去找尋。這三個條件若缺一個,我斷然不降,希文遠如實轉達丞相。」 
  張遼急忙下山,先講了關羽的第一個條件。 
  曹孟德拈著鬍鬚,笑著說:「雲長這個條件太低了,我乃大漢丞相,降漢降曹,不是一回事嗎?」 
  張遼又說出了關羽的第二個條件。            
第十三章 孟德笑檄文 雲長約三事(8)     
  曹孟德沒等張遼說完,立刻說道:「比照皇太后的俸祿給劉玄德兩位夫人,侍奉夫人的人選由雲長自行決定。」 
  當張遼轉述關羽第三個條件時,曹孟德有點為難了,說:「我招降關羽,是為了完成統一四海的大業。劉玄德隨時可能出現,這樣一來,關羽不是借我的房子躲雨嗎?」 
  張遼說:「關羽一時難以割舍兄弟情,這也是人之常情,假如你對他更為周到,天長日久,他也許會淡忘劉玄德。以德服人,以情動人,丞相求賢若渴之心就是鐵石心腸也會軟化。」 
  曹孟德一拍腦袋,說:「還是文遠考慮問題周到,你速去告訴雲長,三件事我慷慨應允。」 
  張遼又驅馬登山見關羽,說丞相已答應了三個條件。關羽說:「請丞相先退兵,等我進城見了兩位嫂嫂,然後再投降。」張遼又下山稟報曹孟德。 
  曹孟德一聲令下:退軍三十里! 
  一向謹慎的荀彧勸諫曹孟德:「關羽智勇雙全,這當中恐怕有詐,丞相可要當心!」 
  曹孟德擺擺手,以不容置辯的口吻說:「不必多言,關雲長義冠四海,不會失信。」 
  關羽入城見過二位嫂嫂之後,又去見曹孟德。 
  曹孟德整肅衣冠,親自走出轅門迎候。關羽下馬叩拜,說:「我關羽敗軍之將,謝丞相不殺之恩。」曹孟德連忙將他扶起,說:「我一向傾慕雲長忠義,今日能與我共圖天下大事,我實在是三生有幸。」 
  關羽還在擔心曹孟德食言,說:「文遠向丞相轉達的事,想必丞相早已銘刻在心。」 
  「雲長怎不知我的脾氣,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雲長忠義之名天下傳揚,難道我曹孟德願意作一個不仁不義之人嗎?」曹孟德一席風趣的談話使關羽放心了許多。 
  在回許都的路上,曹孟德想:都說關羽是頂天立地的仁人志士,我倒想見識見識。車行至一個驛館,曹孟德有意安排關羽與二位嫂嫂共處一室。 
  更深人靜,寒風呼嘯,曹孟德策馬悄然來到關羽與二嫂下榻的館舍,只見關羽威風凜凜,目光炯炯地立在館舍門前。曹孟德完全被關羽的行為折服了,他走上前去解下自己的大氅,親自披在關羽身上,像是在自言自語:「天下義士,我算親眼見到了!」 
  大軍班師回許都,曹孟德引關羽朝見漢獻帝,漢獻帝也素聞關羽品行,封關羽為偏將軍,曹孟德分給關羽一個大宅,關羽將大宅分成兩個院子,二位嫂嫂居處一個院子,自己住在靠外的院子中。 
  曹孟德得勝回許都,又招降了關羽,感到無比輕鬆舒暢。荊州劉表不堪一擊,只有一個勁敵袁紹了。該放鬆自己了,以便積蓄力量與袁紹決戰。 
  曹孟德忽然想起了那個絕色美人。 
  許昌城西有一廟宇,那裡住著呂布的家眷。 
  曹孟德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那座廟宇。 
  冬日的陽光本來是吝嗇的,這天卻格外燦爛,廟宇的樓台亭角溢彩流光,林陰道上,細碎的日影斑斑點點,水池中,蓮藕綠得使人心醉。 
  亭子的一角,一個女人斜倚欄杆,靜靜地望著滿池綠藕,那雙似乎很少見陽光的眼睛流露著無限的落寞與淒婉,略顯蒼白的兩腮卻是那麼細嫩生動。女人側著身子,胸脯便顯得更加豐滿,厚厚的冬衣也難以遮蓋那玲瓏的曲線。 
  想必這女人就是貂蟬了。曹孟德叫兩個侍從站在廟宇門口,自己逕自走向女人所在的亭子。 
  那個女人見一個矮小丑陋的男人突然來到自己身邊,嚇得如同小綿羊一般蜷縮成一團。 
  「你,你是誰?」貂蟬惶恐地問。 
  「哈哈哈,天底下居然有不認識我曹孟德的人。」曹孟德大笑著走近貂蟬。 
  貂蟬連忙跪在地上,說:「奴婢不知將軍到來,請丞相恕罪。」 
  曹孟德將貂蟬扶起,撫著她的背說:「我成天東征西討,不曾問候呂溫侯家眷,還請夫人諒解才是。」 
  那貂蟬經曹孟德這麼一安慰,越發傷心,眼淚玉珠似的滑落下來,嗚嗚咽咽地說:「丞相不殺賤妾,我就感恩不盡了。」 
  曹孟德看那淚人兒般的貂蟬,更覺得她淒楚動人,一下將她攬於懷中。那貂蟬也早聞得曹孟德喜歡美色,於是趁勢用纖巧的手鉤住了曹孟德的脖子,把他的頭按在自己怦跳不已高高聳起的胸口上…… 
  自古英雄愛美人,關羽能例外嗎?曹孟德挑選了十個美女,親自送到關羽的住宅。關羽卻當著曹孟德和二位嫂嫂的面說:「二位嫂嫂正需要人侍奉,就讓她們陪伴好了。」曹孟德獨自歎道:「真是一個鐵骨錚錚的硬漢!」 
  曹孟德又備了許多綾羅綢緞及金銀器皿,親自送與關羽,關羽根本不過目,全部送給二位嫂嫂收藏。 
  一天,曹孟德見關羽身上的綠錦戰袍已破舊不堪。吩咐裁縫製作了一件十分華麗的戰袍送給關羽。關羽推辭再三,終於穿上了,外面仍用舊袍罩著,曹孟德不解地問:「雲長怎麼如此節儉?」關羽答道:「我並不是節儉,這舊袍是昔日劉皇叔所賜,我穿上它,兄長音容歷歷在眼前,我怎麼能夠喜新而厭舊呢?」曹孟德感歎之餘,心裡想道,一生能有這樣的兄弟,那劉備應該知足了,我曹孟德若能擁有這樣的兄弟,一定奉若聖明,天天供在佛龕之中。            
第十三章 孟德笑檄文 雲長約三事(9)     
  又一天,曹孟德請關羽赴宴,宴散之後,曹孟德送關羽出府,看關羽的坐騎很是瘦弱,問:「雲長坐騎為何這般瘦?」關羽說:「我身軀太沉,馬不能承載。」曹孟德吩咐左右牽來一匹坐騎。 
  關羽看那坐騎高大雄健,渾身紅如火炭,關羽說:「這馬世所罕見,這是呂布的赤兔馬。」 
  「雲長上馬一試!」曹孟德說。 
  關羽也不推辭,飛身上馬,一抖韁繩,赤兔馬揚起蹄子,如脫弦之箭一般奔出,一道輕塵漫起之時,赤兔馬已遠離了曹府大門。 
  「莫非他這一去……」滿寵很是不安地說。 
  曹孟德揮手止住了滿寵的話。 
  曹孟德等人靜靜望著赤兔馬遠去的影子。 
  一會兒,馬蹄聲由遠而近,迎著旭日,那棗紅馬像一團火焰,燃燒著,越來越旺,越來越大,眨眼功夫,關羽已飛身下馬,撲通一聲,雙手抱拳跪在曹孟德面前。 
  「謝丞相賜予這匹良馬!」 
  曹孟德略顯一絲不快,說:「我送你如此氣派的戰袍和美若天仙的女人,你都不曾跪拜,今日送你一匹馬,你卻行大禮,馬再好也不過是一條畜生,難道雲長重物而輕人嗎?」 
  關羽不急不忙地說道:「丞相送赤兔馬與我,說明丞相太瞭解我關羽的心情,我騎上它日行千里,有朝一日得知皇叔的消息,我即刻就能與兄長團聚。」 
  曹孟德獨自歎道:「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真乃天地間的聖人啊!」他有些後悔將赤兔馬贈與關公。 
  夏侯惇是曹孟德的心腹猛將,關羽的到來,曹孟德似乎冷落了他。為此,夏侯惇大為不滿,一個降將深得丞相恩寵,又無長久歸順之心,身在曹營心在劉備,我夏侯惇為主公獻出了一隻眼睛,卻……夏侯惇越想越氣,便氣咻咻地直奔曹府找曹孟德討還公道。 
  「我兄弟二人對丞相如何?」夏侯惇開門見山地問。 
  曹孟德一眼就看出了夏侯惇的來意。 
  「夏侯將軍兄弟為我出生入死,我銘記在心。」曹孟德誠懇地回答。 
  「那關雲長對丞相身懷二心,知恩卻不圖報,而你卻待這小子如座上賓,敬奉若神,我實在有點想不通。」夏侯惇氣昂昂地說。 
  曹孟德親熱地拍拍這位久經沙場的愛將的肩頭,緩慢而深沉地說:「是啊,不只將軍想不通,很多人都想不通!」 
  夏侯惇說:「關雲長早晚會成為我們的勁敵,不如殺了他!」 
  曹孟德厲聲正色道說:「這不是疆場廝殺,你逞什麼能,再說,殺了這個義絕天下的英雄,不正好往我這老臉上抹黑嗎?倘若你們敢動關雲長一根汗毛,我曹孟德絕不輕饒。」 
  夏侯惇嘟嘟囔囔地拂袖而去。 
  張遼又去與關羽敘舊。 
  「兄長到曹營這麼久了,曹公待你如何?」張遼問。 
  「丞相倒也是寬厚待人,我關羽感激萬分。」關羽答。 
  「既如此,你該安心了吧,為何常常生出投皇叔之念頭?」 
  「我與皇叔、翼德雖非手足,但我們之間的感情自桃園盟誓之日起便遠甚手足,不僅兄長,天下人都知道。」 
  張遼:「兄長的話文遠不敢苟同,識時務者為俊傑,處事不分輕重,非大丈夫所為,玄德對待你,未必超過丞相待你,為何苦苦念著玄德而對丞相厚德視若無睹呢?」 
  關羽反詰道:「丞相是為了重用我而對我百般安撫,哪有我們三兄弟之間的感情那麼純粹、真摯。丞相既然待我不薄,我也不會平白無故地離開丞相,等我為丞相立下功勞再說。」 
  張遼說:「倘若皇叔遇到不測……」 
  關羽毫不猶豫道:「我關羽立刻步其後塵!」 
  張遼勸告無效,把關羽的一席談話告訴了曹孟德,曹孟德歎息道:「從一而終,光明磊落於天地間,關公德行完全可與日月齊光啊。」 
  荀彧說:「既然關羽許下諾言,要為丞相立下功勞再走,我們不給他立功的機會不就行了嗎?」 
  曹孟德說:「你的主意甚好,可是……」 
  顯然,曹孟德為關羽又陷入了極度矛盾與痛苦之中。            
第十四章 官渡風雲英雄立業(1)     
  袁紹的小兒子大病初癒。 
  袁紹終於發動了一場大規模的征討曹孟德的戰爭。建安五年春正月,袁紹積極備戰,初步完成了南征軍團的編組工作,從第一次決心征討曹操的軍事會議算起,大約有整整八個月的時間,也就是說,田豐已在獄中度過了整整八個月。 
  田豐得知袁紹已下定了南征的決心,在獄中哭道:「如今曹操剛破了徐州,招降了張繡,氣焰正盛,主公這一去是以羊投餓虎,有去無回啊!」 
  袁紹聽罷,大為惱火,使人傳言與田豐,說:「你知道什麼,區區老朽如果你早一天死,你墳上的樹可以長到使人雙手合抱了!」 
  田豐雙手抓住鐵窗,嚎啕道:「袁公出兵,官渡就是軍士們最大的墓地啊!」 
  郭圖說:「這老東西在詛咒我們,給我剁掉他的手指!」 
  一軍士揮刀斬去,田豐的三個手指落在了鐵窗之外,他依然不停地喊罵,在田豐的哭喊聲中,袁紹大軍向南開撥了。 
  袁紹南征軍團的最後作戰目標,自然是許都。從鄴城(袁紹府治)到前哨的黎陽,以此為攻擊出發路線。袁紹早已有了十分明確的作戰方針:最直接又有力的行軍路線是由白馬津或延津渡黃河,經過酸棗,渡陰溝水和北濟水抵達陽武,再渡過官渡水和渠水,便可一路南下,直搗許都。這條進軍路線,也正是曹軍最主要的正面防線。司隸區的河內郡和青州,便也成了這個主戰場的左右兩翼輔助戰線了。 
  從鄴城到許都大約五百里,以正常行軍一日三十里,就算沒有什麼騷擾,至少也要十七天的行程。 
  袁紹又展開了地圖:無數的綠色箭頭表示行軍路線上河流重重。 
  「玄德公,你熟知曹操的軍事部署,哪路軍的防守力量最為薄弱?」袁紹和劉備並轡而行。 
  劉備說:「臧霸的青州軍團組織鬆散,應當是曹操左翼上最嚴重的弱點。」 
  許攸說:「依我之見,應由袁譚軍團突破曹軍右翼,主公的主力軍團以中央突破方式進攻並同時肅清左翼方向的可能威脅,以彌補我們在對方領土上長驅作戰的各種困難。」 
  袁紹忽然意識到自己昔日應該援助徐州的劉備,那樣一來,就增加了東方戰線的優勢。 
  袁紹不知是動了真情還是情緒的突然激動,他緊緊抓住劉備的手說:「玄德啊,假若我當初不以小兒纏綿病榻為念,出兵徐州,情形就和現在大不一樣了。」 
  劉備的情緒也似乎受到了感染,目光堅毅地說:「主公不必憂慮,我們不是正揮師直搗曹賊老巢嗎?」 
  袁紹經過仔細分析,確立了更為具體的作戰意圖: 
  第一,交戰初期,全力攻擊延津的於禁部隊,如果於禁軍崩潰或撤退,甄城的程昱勢必成為孤軍,難以有效防守,這樣便能切斷臧霸的青州軍和曹軍主力的聯繫,袁譚的軍隊便能在青州擁有完全的優勢。 
  第二,派人鼓動汝南家鄉的百姓響應起來,策動豫州境內郡縣守將響應,讓曹操受到前後夾擊,以瓦解曹軍的作戰士氣。 
  第三,加強和荊州劉表的聯繫,加重曹軍在豫州方面的壓力。 
  黃河,古老的河,野性的河,滾滾的濁浪排空而來,野馬般奔騰而去,像一支飽蘸濃墨的巨筆,揮毫著中華民族血雨腥風、步履維艱的歷史。成功的英雄,敗北的草寇,勝利者的旗旛,失敗者的血淚,頃刻之間就被滔滔東流的黃河水蕩滌得無蹤無影。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夜色中的黃河是那樣溫順,安靜得像搖籃中熟睡的嬰兒,白天的咆哮變成了低低的吟唱,像一首催人入眠的搖籃曲。 
  曹孟德一行人巡視於黃河中下游地區河南河北交界處的官渡口。在這以前,為應付袁紹的軍事威脅,曹孟德也積極採取以攻勢代防禦的戰略。針對袁軍的部署,曹孟德並不完全在防線上靜候,反而以更主動機警的調動,隨時抓住袁軍的薄弱環節,以運動戰和突擊戰為主要戰術,以擾亂袁軍南征軍團的前哨及先鋒部隊。這是曹孟德基本的戰略思想。 
  袁紹開始南征,曹孟德的主力部隊仍集結在主戰場的兗州,統帥部編組如下: 
  統帥:曹操 
  總參謀:荀攸、郭嘉 
  佔地行政指揮長官:賈詡 
  後勤支援指揮:劉曄、任俊 
  禁衛隊長:許褚 
  侍衛騎兵隊指揮:曹休、曹真 
  總督軍長:夏侯淵 
  直轄軍團指揮將軍:張遼、關羽、徐晃、樂進、張繡 
  特別區(規劃中大會戰區)官渡行營指揮:曹洪 
  甄城守備司令:劉延 
  延津特遣支隊司令:於禁 
  騎兵團司令:曹孟德兼任,並由鍾繇負責後勤補給。 
  為了應付袁紹東西戰線部署,曹孟德也編成了三個獨立軍團,各軍團人員結構如下: 
  青州軍團:司令臧霸(呂布降將),領導黑山黨軍團獨立作戰。目的在於遏阻袁軍左翼的袁譚軍團可能施加的壓力。 
  司隸區軍團:司令曹仁,屬支援性預備隊,獨立作戰能力強。 
  河內駐屯軍團:司令魏種,獨立作戰,目的在於牽制袁紹南征軍右翼的高幹軍團,由於高幹是袁營中相當傑出的將領,因此由責任感特強,擅長堅守的魏種負責。 
  曹孟德在大本營許都的留守人員編制如下: 
  留守主帥:荀彧。由夏侯惇將軍負責防衛支援,李典,史渙,韓浩三將配合。 
  首都區防衛司令:李通,負責西南方荊州區的防衛及牽制行動。 
  汝南區防衛:袁紹家鄉汝南地區可能會起事響應袁紹的行動,特派遣汝南郡太守滿寵負責經營防範。 
  郭嘉首先打破了寧靜。 
  「黃河正處於冀州和兗州的交界處,袁軍必須渡過黃河,才能發動總攻勢。」 
  荀攸接著說:「袁軍的攻擊前哨設在黃河北岸的黎陽津,我軍前哨的甄城、白馬、延津,都可能成為初期交戰的主戰場。」            
第十四章 官渡風雲英雄立業(2)     
  曹孟德問道:「袁紹前鋒由誰擔當。」 
  「據悉是顏良、文丑二人,據說這兩人有萬夫不擋之勇。」荀攸說。 
  曹孟德不以為然說道:「顏良、文丑何足稱道,徒有匹夫之勇,跟我們的夏侯兄弟差不多,這種將領最忌諱獨立作戰,更不能讓他們打先鋒。」 
  荀攸說:「目前最關鍵的問題是選擇什麼地方作為戰場。」 
  郭嘉說:「只要延津和甄城這兩個地方能擋住袁紹的進攻,袁軍主力一定選擇官渡作為突破口。」 
  當荀攸和郭嘉正在商議之時,曹孟德已經把戰略目光集中在了官渡口。此刻,官渡地區的地形地貌又在他腦海中浮現:茫茫的渡口,渡口北方是官渡水這一天然屏障,對守方極為有利;渡口南北兩岸是大片的開闊地,地勢平坦,正有利於我們的騎兵作戰;袁紹的南征軍團由黎陽到官渡,其間必須受阻於黃河、陰溝水、北渡水、渠水,不但進攻時較困難,也無法將最大的可能兵力完全及時投入渡口,補給上的困難更將成為袁軍最嚴重的危機。 
  我們和袁軍的決戰地點一定是官渡! 
  對,曹孟德緊握了一下拳頭。 
  山雨欲來風滿樓,黃河南北岸的氣氛異常緊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正在這時,江東霸主孫策死亡的消息傳到許都。 
  曹孟德得知這一消息高興得像過節一般,說:「江東小霸王嗚呼哀哉,天下暫時又少了一個湊熱鬧的人。」 
  顯然,孫策的死又減輕了曹孟德戰線上的一個重大壓力。 
  「荊州方面動靜如何?」曹孟德還有點不放心劉表。 
  荀彧說:「丞相放心,我已經用黃金和官位收買了劉表手下的主要將領以及靠近長江一帶的郡守,連劉表的妻舅蔡瑁和名士蒯越也反對劉表向豫州用兵,過不了幾天,長沙、零陵、桂陽、武郡幾個地方的部隊一定會來向我們倒戈。」 
  曹孟德手拈鬍鬚,朗聲說道:「天時、地利、人和,我們已經完全佔盡了。官渡,官渡,那裡便是袁紹的葬身之地!」 
  建安五年三月,北方大地早已冰雪消融,而戰爭的硝煙是從不選擇季節的,袁軍在黎陽前哨調動頻繁,儘管曹孟德成竹在胸,前線情況的緊張是客觀存在的。 
  鎮守甄城的程昱部隊只有七百餘名,甄城又位於曹軍東戰線的最前哨。因此可能在戰爭一開始便遭到袁軍的強烈攻擊。 
  曹孟德策馬來到甄城。 
  「程將軍是否需要增援軍隊?」曹孟德問程昱。 
  程昱似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必添一兵一卒。」 
  「你真的有把握?」曹孟德感到奇怪。六七百人要對付袁紹的主力部隊,談何容易啊。 
  程昱見曹孟德心存疑慮,就慢慢解釋說:「袁紹在樂陽方面集結的主力部隊已超過十萬,如果他拚死力攻打甄城,再多的增援也於事無補。袁紹一向因兵多勢大,自認所向無敵,如今見我方兵少,一定不看在眼裡,很有放棄甄城的可能。如果甄城的守備增加,袁紹便會以為甄城重要,就非攻不可了,所以增援部隊反而只會增加我們的危機和壓力。」 
  曹孟德聽罷程昱的講解,思忖片刻,說道:「程將軍的膽量及見識,真令我佩服。」 
  於是,曹孟德就放棄了增加甄城防守力量的打算,騰出大量主力在官渡口一線。 
  依照原定計劃,袁紹應在青州袁譚軍團擊敗臧霸的阻擊之後,指揮主力部隊由白馬津和延津渡過黃河,以側翼作戰法由中央和左翼突破。 
  袁紹便屯兵黎陽,等待袁譚軍團的進展,以實施整體的戰略目標。 
  曹孟德最擔心的也就是側翼的力量能否擋住袁紹的進攻,如果袁紹不能打開側翼缺口,勢必從中央突破,這樣兩軍在官渡決戰的局面就形成了。 
  臧霸原是黑山黨領袖,先被呂布收復,後又因呂佈兵敗投曹孟德,曹孟德讓臧霸的青州軍團阻擋袁軍的右翼進攻,是作過一番深思熟慮的。 
  「臧將軍,若袁譚軍隊向你大舉進攻,你能堅持多久?」當時臧霸軍團只有一千多人馬,而袁譚的進攻部隊約有兩萬人,何況有高幹這一智將輔助,曹孟德不能不為之憂慮。 
  「丞相需要我堅持多久?」臧霸反問。 
  「至少需要兩個月,這樣,袁紹的側翼力量受阻,必然會集中從中央突破。」曹孟德再次闡明利害關係。 
  「別說兩月,就是十年百年,袁譚也休想突破我臧霸的防線!」臧霸誇下海口。 
  「你怎麼防守法?」曹孟德問得很細緻。 
  「我本來就是山野草寇,青州地區崇山峻嶺,最適合我作戰,袁譚全線出擊,我們便分散隱蔽,假如他分路包抄,我們就集中力量一口一口地吃掉他們。」臧霸講了他的作戰意圖。 
  這是臧霸出兵青州之前與曹孟德的一番對話。 
  袁紹反覆思考自己的戰略部署,感到十分滿意。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袁譚和高幹的青州、并州兩軍用不了半個月就可以撕開曹操左右兩翼的缺口,那時全線出擊,用不了半年就可以踏平許都。 
  袁紹搬起指頭,袁譚和高幹已進駐青州七天了。他估計二人已經有了進展,於是準備攻打甄城。劉備和沮授都不同意。 
  「甄城不在我們的主戰線內,這個小城連曹操也不放在眼裡,派極少數人馬守備,我們沒有必要奪取它。」劉備說。 
  審配說:「主公的軍事力量如此強大,應該趁黃河汛期未到,搶渡黃河,直抵許昌,我們幾十萬大軍,勢如破竹,根本沒有必要瞻前顧後。」 
  袁紹利用劉備作顧問,是因為劉備熟悉曹操軍情,他認為劉備和審配的意見都比較中肯,於是就放棄了攻打甄城的計劃。            
第十四章 官渡風雲英雄立業(3)     
  袁軍南下的第一道河川便是黃河,在這段主戰線上,黃河自東向西分別有白馬津、延津和杜氏津三個現成的渡河點。以原定的進軍計劃,白馬津是主要渡河點,其餘兩個是輔助性質的,沿著這三個渡河點,袁紹在一年前便建造了不少營寨,並由二十餘位部將防守。以白馬津進攻的計劃對袁軍是相當有利的側翼作戰法,可是袁紹一放棄攻打甄城,也就改變了原來的作戰計劃,而把延津作為了跟曹孟德接觸的第一個戰場。 
  曹孟德原來也把重兵擺在白馬津南岸。 
  「丞相,延津告急,袁紹親率大軍進攻延津。」曹孟德忽然接到於禁的報告。原來,當曹軍在白馬津嚴陣以待的時候,袁紹於三月底從黎陽出發,渡過黃河,攻打於禁在延津一帶部署的防寨。 
  曹孟德說聲「不好」,連忙取來地形圖。他立刻明白了目前形勢:必須在延津拖住袁軍,那裡不能大兵團作戰,敵軍幾十倍於我們,只能憑借熟悉的地形跟敵人周旋,敵人疲憊不堪必來攻白馬,我以逸待勞堵住敵人,這樣,袁紹才會一步步移向官渡口,我軍方能轉入反攻,將袁紹趕向北方。 
  那麼,誰能擔此大任率輕銳部隊增援於禁呢?曹孟德突然想到了以猛勇見長的樂進。 
  「樂進,我抽五千精兵與你,火速增援於禁,不要跟袁軍拚命,設法拖住他們。」曹孟德吩咐。 
  樂進領命而去。 
  「汝南局勢不知如何了?」樂進走後,曹孟德又湧出了另一個問題。連日來,他的腦子裡圍繞「官渡」這兩個字眼,方方面面的問題織成了縱橫交錯的網絡,牽一髮而動全身啊,稍有疏忽,兗州地區又會陷入兵災、戰亂、飢餓、諸侯間的弱肉強食……簡直讓人不敢去想像。 
  可謂英雄所見略同吧,袁紹和曹孟德幾乎同時關注著汝南地區。 
  汝南郡是袁紹的故鄉,故吏、門生、賓客甚多,在得到袁紹的召集令後,果然紛紛起事,擁兵獨立。其實,曹孟德早就料到了這一著,他安排能幹又富機智的滿寵為汝南太守,便是為了防範這些叛變的行動。 
  果然,滿寵不負使命,去汝南不到十天,就在當地招募了五百多名士兵,然後深入鄉間,號召農兵保護自己的農園鄉土,和袁氏派的官員對抗。這一招很奏效,愈聚愈多的農民部隊,連續攻破二十多個袁紹忠實同鄉的營寨,死硬派分子很快被瓦解了,一時間重新歸附曹孟德的袁氏同鄉便有二萬餘戶,滿寵還抽訓了其中的兩千多名男子為特別隊,倣傚棗祗的經驗在汝南一帶進行屯田。 
  豫州地區的郡縣在袁紹的號召下,也有不少公開背離曹孟德的,在該地區百姓的心目中,劉備那種大仁大義的形象已經紮下了根,而曹孟德總是以竊國大盜的形象出現在他們的眼睛裡,這個地區的麻煩事便由留守的荀彧和首都區防衛司令李通來負責解決。李通原來只是陽安郡的都尉,當年豫州郡縣大多投向張繡,只有李通堅持擁護曹孟德,因此獲得重用。 
  曹孟德在進軍黃河前哨之前,囑咐荀彧和李通多採用寬容政策。「攻心為上,爭取一切力量瓦解袁紹。」曹孟德這句話像重錘一般經常敲打在兩位留守將領的身上。當時,豫州地區棉花因蟲害大面積歉收。李通和荀彧商量之後沒有向曹孟德匯報,果斷地作出了免征棉絹稅的決定,並向群眾宣傳這是曹丞相的決定,在一定程度上使曹孟德的形象得到了改觀,爭取了豫州民眾的支持,淡化了這些郡守和袁紹的關係,只要他們沒有軍事行動,便睜隻眼閉只眼裝作不知,一方面又由夏侯惇和李典加強豫州的軍事戒備,給這些郡守以軍事震懾力。在軟硬兼施之下,這些原先擁袁行動頗積極的郡守,最後都雷大雨小地只和袁紹保持聯絡而已,未曾有實質性的行動,使袁紹在豫州一帶的策動計劃收效甚小。 
  在黃河東線的青州和西線的并州,袁譚和高幹遭到了臧霸的兩支游擊軍團的嚴重騷擾,進軍速度差不多等於零。 
  面對如此形勢,沮授建議袁紹停止行軍,誰知袁紹驕狂地笑道:「我七十萬大軍對付曹阿瞞的七萬軍馬,何懼之有。」 
  「我軍雖眾,但戰線太長,力量分散;曹軍雖少,但鬥志旺盛,驍勇善戰。」沮授冒死相勸。 
  矜驕的袁紹罵沮授蠱惑人心,長曹操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盛怒之下就要斬沮授,經眾將領的苦苦哀勸,仍將沮授捆綁起來裝入囚車。沮授一路嚎叫:「主公,你不聽良臣之言,大禍臨頭啊!」 
  建安五年四月,袁紹不聽沮授勸阻,親自率軍,由黎陽出發,渡過黃河,攻打於禁在延津一帶部署的防寨。於禁判斷袁軍的行動一定遲緩,因此他和曹孟德派來的樂進商議,決定採取主動攻勢。月黑之夜,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密渡黃河,並在於禁的規劃下,以疾如狂風的速度繞過袁紹的主力部隊,連環攻擊延津北岸向西的二十幾座營寨,放火焚燒,斬殺了數千袁軍,俘虜了何茂等十幾位將領,使袁紹軍未真正出師便遭到了不小的打擊。 
  由于于禁的部隊調動極快,對地形又極為熟悉,袁軍根本無法捕捉。進入延津的龐大軍團找不到敵人,分開駐守又遭到於禁游擊軍的襲擊,進也不是,守也不是,只好再渡河返回樂陽,連駐守在主要渡口杜氏津的袁軍,也遭到了於禁游擊隊的突然襲擊而潰散。為了躲避袁軍圍剿,於禁和樂進將部隊化整為零,利用地形在延津地區打游擊,給袁紹軍隊不少的困擾。於禁這支特遣軍隊,一直到官渡會戰前,才被曹孟德調回主戰場。            
第十四章 官渡風雲英雄立業(4)     
  為了彌補初期的軍事挫折,重整士氣軍威,袁紹放棄了與於禁在延津一帶的糾纏,改從白馬津渡河,進而包圍劉延所駐守的白馬城,並由先鋒大將顏良指揮白馬城的攻城作戰。顏良驍勇而兇猛,劉延軍團的將領幾乎聞其名而喪其膽,劉延只好採取堅守策略,加強防禦工事,以箭雨和落石頑強抵抗。 
  劉延的告急文書傳到曹孟德大本營。 
  「如何解白馬之危呢?」曹孟德沒有想到袁紹的先鋒這麼快就來攻打白馬城。 
  荀攸說:「假若我們移軍延津,裝著攻打袁紹大本營黎陽的架勢,袁紹一定會調重兵防守黎陽,然後我們派輕騎部隊趕赴白馬,即可解白馬之危。」 
  曹孟德果斷地採納了荀攸的建議,由自己率大軍佯裝渡延津以攻打黎陽。 
  袁紹滿以為曹孟德到黎陽拚命來了,立刻將重兵調回延津北岸,準備和北上的曹軍決戰。 
  哪知曹孟德的主力到達延津之後,卻只將夏侯淵的步兵留在渡口,擺出大舉渡河的樣子,自己卻率領輕騎部隊趕往白馬城。 
  曹孟德在白馬城外的一座土山上駐紮,遠望山前寬闊的野地裡,顏良率精兵約五六萬排成陣勢。曹孟德素聞顏良的威名,不料又擁兵眾多,而自己僅帶了幾千人馬。 
  看來,曹孟德是橫了一條心,以馬鞭指顏良說:「誰人能取顏良的首級?」 
  呂布降將宋憲拍馬躍下山去,曹孟德在眨眼功夫,便看見宋憲滾下馬來。魏續見同伴被斬,不等曹孟德下令,手執長矛奔下山去,又在眨眼之間被顏良的大刀一分為二。 
  「誰敢迎戰?」曹孟德話音未落,徐晃已衝下山坡,不一會兒就氣喘吁吁地敗回陣來。曹軍只得憑借地形招架。 
  曹孟德見連折二將,心中憂悶,程昱說:「看來只有請關羽出馬了。」 
  曹孟德連連擺手,說:「不可不可,關羽立功之後必棄我遠去!」程昱說:「假如劉備不死,必投袁紹無疑,關羽大破顏良,袁紹肯定懷疑劉備暗通我們而將劉備殺掉,那樣,關羽不是可以永遠跟隨丞相了嗎?」曹孟德覺得有理,即刻派人去請關羽助戰。 
  很快,關羽就騎著紅似火炭的赤兔馬,手握青龍偃月刀奔向顏良,同樣是眨眼功夫,關羽已提著顏良的人頭奔回本陣。曹孟德馬鞭一揮,曹軍風捲殘雲般追殺下山。 
  「雲長真是神將。」曹孟德由衷地讚美道。 
  關羽用衣袖拭了拭偃月刀,輕描淡寫地說道:「我不值得稱道,我兄弟張翼德於百萬軍中取敵上將之頭,就如同口袋裡抓東西一般輕鬆。」 
  這麼一提醒,曹孟德又想起了那個豹頭環眼、鬚眉倒豎、聲如炸雷的漢子。他告誡自己:「以後遇上張翼德,切不可掉以輕心!若能得到他,再損十個宋憲也值得。」 
  袁紹又回到黎陽佈陣。 
  先鋒顏良人頭落地的消息傳到黎陽,袁紹又被激怒了。他馬上派遣先鋒部隊另一名與顏良齊名的戰將文丑,率五六萬軍馬從延津渡河攻打曹軍主力。與此同時,還派劉備跟隨,準備招降關羽。在此之前,袁紹已從敗回黎陽的軍士口中,得知殺愛將顏良的是一位手執青龍偃月刀,紅臉長鬚的大漢,袁紹一聽便知是劉備兄弟關雲長。袁紹氣急之下準備殺劉備,劉備急中生智,說:「天下同貌之人很多,怎能就此判斷殺顏良之人是關雲長呢?」袁紹還後悔險些殺了好人。 
  曹孟德在解了白馬之危後,既喜且憂,喜的是第一次正面交戰就挫傷了袁紹的銳氣。憂的是關羽立下大功就意味著離開他的日子為期不遠了。那天,他算真正目睹了關羽的威風,誰捨得讓這樣的戰將遠走高飛呢?他想,不到萬不得已,以後不能再讓關羽出戰了,我寧肯白白地養著他,讓袁紹知道關羽的大名就夠了! 
  解白馬之危的第二天,曹孟德便將輕騎兵帶回延津,和夏侯淵會合。他已經作好了下一步打算,預計袁紹將揮大軍直攻許都,為了加強沿線防備,特別是預定會戰區官渡的部署;便先行遣回夏侯淵的主力部隊,並命令輜重車隊緩緩南退,自己率領少數騎兵隊斷後。 
  被戴上刑械的沮授再次勸告袁紹不要去管曹軍在延津南區的調動,先將大本營設立在延津渡口的北岸,再分一支先遣部隊直趨官渡探查曹軍在官渡地區的部署和活動。袁紹對沮授的成見已深,哪裡聽得進,一意孤行地將前軍部隊分成兩路,分別由郭圖和淳於瓊帶領。 
  許攸也勸道:「主公,我們應暫緩進兵,以靜待動,糧草未到,人馬先行,這可是用兵之大忌啊!」 
  審配一向與許攸格格不入,便附在袁紹耳邊說:「主公可不要輕信他的話,這小子和曹賊以前私交甚密。」 
  袁紹一聽,便想治許攸的罪,但又沒有找到許攸和曹操私通的罪證,只好憤憤地說:「我主意已決,誰敢多言!」並用手握了一下劍柄。 
  袁紹自己率大軍由黎陽南渡黃河,在延津建立了密匝匝的橋頭堡,急催文丑盡快追尋曹孟德的部隊。 
  曹孟德為了安撫關羽,迅速表奏朝廷,封關羽為漢壽亭侯。忽然聽說文丑已過黃河,在延津紮下營寨,曹孟德先派人將可能受戰爭驚擾的百姓遷徙到黃河南岸以西的地區,自己率軍抵擋文醜的先頭部隊。 
  在白馬山的南坡,文丑和曹孟德的斷後部隊相遇了。從前哨探馬的報告,文醜得知曹孟德親率數騎兵隊在山丘上,正指揮輜重車隊的撤退行動。為了報仇搶功,文丑不聽劉備的苦勸,未曾向袁紹報告,便主動攻擊曹孟德。            
第十四章 官渡風雲英雄立業(5)     
  如同劉備所料,這是曹孟德的誘敵行動,其實曹孟德早在南坡建立了特別的瞭望台,專門用來觀察北方袁紹軍的追擊行動。當哨兵發現文丑軍急速逼近時,曹孟德下令瞭望台上的士兵詳細報告袁軍的行動。「大概有六百餘騎在快速逼近中!」 
  「又發現有不少騎兵及步兵緊隨其後!」 
  「主將文丑在前頭的騎兵隊中,大約半個時辰便可到達!」 
  「後面尚有約數千名部隊,雙方相差約有兩個時辰以上的距離!」 
  「不用再報了!」曹孟德下令騎兵隊在敵人可以看到的山丘上,解下馬鞍休息。 
  這時,由延津地帶和白馬城中撤退出來的輜重部隊,正走向南坡。 
  大將呂虔非常著急,說:「應當讓這些輜重車隊暫時退向營區,以免遭到袁軍的突擊。」 
  曹孟德笑而不答。眾將領大惑不解。 
  荀彧看出了曹孟德的計略,便向諸將領解釋道:「這是要讓敵人上當的魚餌,怎能不要他們呢?」 
  劉備素知曹孟德善用奇兵,一直苦勸文丑慎重行動。但文丑一方面滿懷顏良被斬的仇恨,一方面看不起劉備這個敗軍之將,根本不把劉備的勸告放在心上。為了搶功,自己帶著五六百輕騎猛追,將大軍交付後面緊隨而至的劉備。 
  原本想直接攻擊曹孟德的文丑軍,看到小山丘上的曹軍都解甲下馬休息,以為曹軍疏於準備,無法應付自己的突擊,又見到輜重車隊正通過南坡,於是迅速攻向南撤中的輜重車隊。 
  山上的曹軍有的用頭盔輕輕揮舞,像在搖扇一般,有的斜躺在顯眼的地方,像疲倦已極的樣子。有的士兵見到文醜的騎兵已逼近輜重車隊,急著催曹孟德上馬出擊。曹孟德嘴裡嚼著一枚樹葉,悠閒地說:「還不到時候。」 
  眾將領差不多停止了呼吸。轉眼工夫,文醜的騎兵隊已攻入輜重車隊,像蒼蠅一般一擁而至,去搶劫車上的東西,文丑吼叫著,似在招呼他們不要這麼亂,但瘋狂的士兵一如既往地搶奪財物。 
  「時機到了,全體上馬!」 
  曹孟德一聲令下,六百多名輕騎,如猛虎出山般殺入亂糟糟的文丑部隊,文丑挺身獨戰,軍士左衝右突,像暈頭的兔子,相互踐踏,鬼哭狼嚎。文丑招呼不住,只得撥馬回走。 
  「文丑為河北名將,與顏良匹勇,誰替我出馬?」曹孟德馬鞭直指往回奔走的文丑。 
  張遼、徐晃驅馬直追文丑,文丑回頭看見二將趕來,於是按住鐵槍,拈弓搭箭,箭如蝗蟲一般飛向張遼,張遼低頭躲閃,頭盔的紅纓被射掉。張遼奮力再追,面頰上又中了文丑一箭,張遼落下馬來,徐晃運斧如風,截住廝殺,那文丑孤注一擲,殺紅了眼睛,徐晃的大斧漸漸不聽使喚。 
  曹孟德先見張遼落馬,又見徐晃的大斧亂了招式。正在心急如焚,忽見十餘騎奔來,為首一人紅臉長鬚,手執青龍偃月刀,嘴裡高喊:「文遠,雲長為你復仇來了!」喊聲剛落,那戰馬如同一團火似的追上了文丑,刀光迎著日頭一閃,那文醜的腦袋就像熟透了的瓜果掉在了土坡下。 
  後面趕上來的劉備大軍見文丑已死,不敢戀戰。 
  劉備遠望曹軍陣營中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將領,一團長鬚在日光下分外醒目,大叫「二弟」,卻被亂軍衝散。劉備眼巴巴地望著那個熟悉魁梧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 
  曹孟德在延津獲勝之後見好就收,並不急著擴大戰果,反而命令白馬城劉延撤軍,自己立即回防官渡,只保留於禁的游擊部隊繼續在延津南北兩岸活動,以困擾袁軍的軍事行動。相反地,氣急敗壞的袁紹,不顧幕僚的苦勸,親率大軍緊追不捨地南下,這真是曹孟德一記漂亮的誘敵行動,使袁紹不知不覺中接近了曹孟德精心選定的主要作戰場———官渡。 
  袁紹損兵折將,聽說文丑又是被一個紅面長鬚的人斬殺,更確信那人是關羽,當然會把怒氣遷到劉備身上。劉備見騙不過袁紹,只得說:「這是曹操的計謀,他知道我在明公處,害怕我幫助你,故意讓雲長殺你兩員大將,以激起明公的仇恨。這顯然是曹操借明公之手來殺我。」一席話又將大怒之下準備殺劉備的袁紹說得心悅誠服。劉備怕關羽不知自己在袁紹軍中,趁機對袁紹說:「我即刻起草書信,派心腹送給雲長,雲長知道我的下落,必然棄曹操投明公,共誅曹操,以報顏良、文丑之仇。」袁紹大喜過望,說:「關羽若能投我,顏良、文丑何足掛齒,關公較之顏良、文丑,有如天淵之別。」劉備即刻起草書信。 
  三月底到四月初。袁紹一路急行軍,至少深入敵境五百多公里,在官渡的西北方約十里處的陽武,設下了行營指揮部。但經過兩年的準備,曹孟德在官渡地區已設下了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工事,袁紹不得不先行穩定前線部署,運籌軍中補給,使戰事暫時緩和下來。 
  官渡兩岸林立的城堡,從城堡上瀰漫的炊煙,敵我雙方在春風中獵獵作響的軍旗,操練的軍士……這一切暫時被戰爭這魔怪遺忘了。 
  那日斬了文丑之後,關羽也似乎聽到有人在呼喚「二弟」,但那聲音頃刻就被一片喊殺聲淹沒了。但關羽已初步估計劉備在袁紹軍中,回到許都以後,關羽成日悶悶不樂,終日飲酒解悶。 
  關羽閒得無聊,正伴燭影捧讀史書,忽然聽說有朋友相訪。關羽迎那人進屋,卻不認得來人。那人自我介紹說:「我是袁紹部下陳震。」關羽立刻意識到有要緊事,連忙使眼色讓左右的人離開。陳震從內衣中掏出一封密信給關羽,關羽就著燭光迅速閱覽五遍,大呼一聲:「大哥!」            
第十四章 官渡風雲英雄立業(6)     
  眼淚就奪眶而出。待眼淚拭淨,關公匆匆寫道:「竊聞義不負心,忠不顧死,羽自幼讀書,粗知禮義,觀羊角哀、左伯桃之事,未嘗不三歎而流涕也。前守下邳,內無積粟,外無援兵;欲即效死,奈有二嫂之重,未敢斷首損軀,致負所托;故爾暫且羈身曹營。曹孟德待我以禮義,但不能取代我們兄弟三人之情。今日得兄長之信就如同目睹兄長之音容笑貌,我尋機面辭曹孟德,奉二嫂歸,羽但懷異心,神人共戮。披肝瀝膽,筆楮難窮。瞻拜有期,伏惟照鑒。」陳震連夜回去了。 
  曹孟德已把關羽悒鬱的心理觀察得清清楚楚,他早已得知劉備在袁紹陣營之中。關羽已為他立了奇功,如果得知劉備目前下落,一定會躍馬揚鞭而去,但曹孟德充分估計到,無論什麼時候,關羽都不會不辭而別,有些時候在曹孟德的心中無端湧出一個凶狠的念頭:劉備這大耳朵早該死去! 
  成日忐忑不安的曹孟德在作出了關羽已得到了劉備下落的判斷之後,就派傷勢初癒的張遼去試探關羽。 
  張遼按曹孟德的吩咐,進屋就施禮道:「聽說兄長有了玄德的音信,今天特來向你祝賀。」關羽一驚:「文遠怎麼知道?」張遼不急不忙地說:「那日在延津與文丑交鋒,我親眼目睹劉玄德在文醜的後繼部隊中,想必你也看見了。」 
  關羽以為張遼已清楚了這件事,也就不再隱瞞,將陳震私自造訪並捎來劉備書信的事一股腦兒講給了張遼聽。 
  張遼聽完關羽的講述,又提出了以前曾提及的問題。 
  「丞相待兄長如何?」 
  關羽說:「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送戰袍坐騎,贈金銀美女,在物質上遠遠超過了玄德待我。」 
  「既如此,你為何還要苦苦戀著劉玄德呢?」張遼說。 
  關羽神色莊重地說:「我們三兄弟肝膽相照,是兄弟手足情,擾如唇齒,唇亡則齒寒,文遠也是明白人,怎麼分不清感情的輕重厚薄。」 
  張遼默然。 
  酒過三巡,張遼又見關羽長吁短歎。 
  張遼說:「得知玄德下落,本是可喜之事,去投奔兄長不就得了,卻為何這麼惆悵?」 
  關羽把竹筷放於桌上,雙手托腮,緩緩說道:「我又何嘗不想立刻飛到兄長身邊,可丞相那裡……我左右犯難啊!」 
  張遼馬上調正了感情的天平,他意識到了自己所肩負的由曹孟德交與他的重任。他的耳際又響起曹孟德那幾句讓人動情的話:「文遠啊,你與關公是故交,你可要設法留住他啊,哪怕多留十天半月也好。」 
  其實,張遼早就意識到了要讓關羽留下來是異想天開的事,也就再不費唇舌挽留。是啊,人各有志,各投其主,誰沒有自己的情感天平。這麼一想,張遼就作好了最壞的打算,那就是能挽留一天就算一天。張遼最擔心的就是關羽不辭而別,那樣,對丞相的心理打擊就大了。更為可怕的是,如果關羽投到袁紹門下,反過來幫助袁紹對付丞相,這…… 
  「兄長不會悄然而去吧?」張遼試探著問。 
  關羽說:「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從不做不仁不義的事。只是,我眼下連向丞相開口的勇氣都沒有啊。」 
  關羽又陷入了深深的痛楚和矛盾之中。 
  張遼想了一個兩全齊美的主意。他想,關羽是天下人所知的光明磊落的耿介之士。他一定要徵得丞相的同意之後才有禮有節地坦然而去。對,我即刻去告知丞相,讓丞相裝著生病,病上一段時間,待這場大戰結束之後再說。 
  關羽也似乎下定了決心,說:「請文遠放心,丞相是通達事理的人,我擇日就去辭行,想來丞相會恩准的。」 
  甘、糜二位夫人由於劉備的生死不明,好長時間沉浸在掛念和悲傷之中,隨著時光的流逝,加之有關羽這位好兄弟的照顧,心情漸漸有了好轉。春光明媚,風和日麗,二位夫人和侍女們在院中談笑風生。關羽進去施禮之後,將劉皇叔的下落告訴了二位嫂嫂。 
  兩位夫人不知是悲從喜來還是喜從悲來,感情急劇變化,先是驚喜,之後是哭泣,最後是欣喜若狂,馬上催著關羽打點行裝,巴不得馬上撲入劉備的懷抱。 
  女人,畢竟是女人,她們怎能理解關羽此時此刻的心情啊。 
  張遼離開關羽住宅的第二天,曹孟德就病了,荀彧連忙吩咐人去叫吉平。 
  就像當年董承沒有瞞過太醫吉平一樣,曹孟德的病兆也沒有瞞過吉平。 
  「丞相沒事,主要是被心事困擾。」把過脈,吉平說道。當然,吉平對曹孟德而言,只能盡一個醫生的職責,他哪裡知道曹孟德的病根,連荀彧也不知道。 
  多少次,關羽拜辭曹孟德,都被迴避牌擋在門外,關羽怏怏而歸,便叫昔日隨從收拾車馬,除赤兔馬和新戰袍外,曹孟德所賜的一切物件一一留下。 
  二位嫂嫂催得急,關羽萬般無奈之際又去找張遼,希望張遼轉達自己的辭別之意,張遼也以生病為因,拒關羽於門外。 
  關羽何嘗不明白曹孟德和張遼的用意。時間一天天過去了,行裝捆好又解開,解開之後又捆好。有時,關羽在曹孟德的相府外長久佇立,可那迴避牌一直不見移開。原來,曹孟德在這個問題上耍了個小聰明,他派專人盯梢關羽的行蹤,一旦關羽來到府門,他即刻叫人置上迴避牌,關羽失望著離去,迴避牌也隨即移開,曹孟德又恢復了他精力旺盛,手不釋卷的本來面目。 
  終於有一天,關羽實在忍耐不住了,寫下了一封辭別信,他一面差人去相府投遞,一面將「漢壽亭候」的大印懸掛在堂上,將曹孟德賜與的金銀綢緞送到府庫中,然後請二位嫂嫂上車,自己躍上赤兔馬,手提青龍刀,率領舊日隨從差役,護送車仗,直接出許都北門。守門軍士想阻擋,見關公怒目橫刀,只好避閃讓道。            
第十四章 官渡風雲英雄立業(7)     
  曹孟德正在運籌官渡的作戰方案,突然接到關羽送來的書信,上面寫道: 
  「我在下邳淪陷之時所提的三個條件,丞相早就許諾。今天意外得知皇叔下落,故決定投兄長而去。丞相待我以禮,委實令我終身難以回報。人言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瑤,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也不忍採用這種方式離去,奈何丞相日日拒我於府門之外,丞相的一片愛意我已銘記於心,來日定有報答之時。望丞相海涵!」 
  讀罷書信,又有人來報:「關公留下大量的金銀綢緞,將漢壽亭侯大印掛在堂上,帶著二位夫人和舊日隨從出北門去了。丞相以前賜給他的美女已叫人帶回了丞相府。」 
  周圍的文官武將十分驚詫。蔡陽說:「我馬上率領三千人馬去將關羽捉拿回來,獻給丞相!」摩拳擦掌就要行動。 
  曹孟德用眼光唬住了蔡陽,一字一頓地說:「不貪財物,不戀美色,不忘故主,來去坦然,真是一個偉丈夫。」 
  程昱說:「今日放了關羽,讓他去投袁紹,這分明是為虎添冀,不如殺了關羽,以除後患。」 
  曹孟德拍拍程昱的肩膀,說:「程將軍也是個大明白人,怎麼今日變成了一條糊塗蟲。你想想,我曹孟德去追殺一個氣貫長虹、義蓋天下的美髯公,那不遭天下人恥笑從而使我貽笑於大方之家嗎?今後,誰敢於亂世中投我門下!」又回頭對張遼說:「我這一生最敬重的人莫過於關雲長,這人情是平時買來急時用,說不準哪天我也要托身於關公門下呢。你馬上替我準備路費和戰袍,快馬追上,我隨後趕來!」 
  那赤兔馬雖日行千里,無奈護送車仗,只得放下韁繩,徐徐而行。「雲長且慢!」關羽聽得背後有一熟悉的聲音,便勒住赤兔馬,按定青龍刀,讓車仗先行一步。 
  「莫非文遠來擒我回去?」原來是張遼趕來了。 
  張遼說:「丞相囑我來與你道別。」 
  「前些日子我來道別,丞相和文遠讓我吃閉門羹,今日卻來道別,究竟是什麼意思?」關羽有些氣惱。 
  這時候,曹孟德帶了數十個人馬跑來,後面緊隨許褚、徐晃、李典等將領。 
  關羽握緊了青龍刀。 
  曹孟德已勒住了馬韁,與關羽面對面相距幾步之遙。 
  「雲長怎麼走得這麼急,怎麼不當面向我辭別呢?」曹孟德首先發話。 
  關羽又拿回答張遼的話答覆了曹孟德。之後補上一句「丞相莫非忘了我昔日提出的三個條件?」 
  曹孟德說:「我一向欽羨你的勇武忠義,怎麼會食言呢?我的心意你難道一無所知。以前我自信能留住你,看來我過高地估計了我自己,你決意要走,我已無話可說,只是念你為我立下赫赫戰功,特準備了一點盤纏,還請你笑納。」 
  關羽朗聲笑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只怨我曹孟德沒這福分,許都這麼大,竟留不住雲長,我特備了一件錦袍,無論如何要給我一個面子。」曹孟德言辭懇切,兩眼已噙滿了淚花。 
  關羽顯出了少有的激動,微顫著手接過軍士捧送到面前的銀兩和錦袍,然手雙手抱拳,說聲:「丞相,後會有期!」一抖韁繩,赤兔馬奮蹄向遠去的車駕飛奔而去。 
  曹孟德在馬上久久呆坐,目送著關羽遠去,直到那個高大雄健的身影還有身影下那團紅色的光焰融逝在山坳的那一方。 
  在返回的途中,曹孟德突然想起自己疏忽了一件重要的事。 
  劉備兩次險些被袁紹所殺,均用巧妙的語言說服了袁紹,關羽該收到陳震捎去的密信了吧,怎麼還沒有來投袁紹,陳震也怎麼一去數日不返呢?劉備心裡十分不安。一天、兩天,劉備在袁紹帳下待時間越長,越看出了袁紹潛伏著的日益嚴重的危機:幕僚之間的勾心鬥角,渙散的軍心,田豐下獄,沮授被囚,許攸和審配之間的明爭暗鬥,袁紹的任人唯親,優柔寡斷,這一切都讓劉備感覺出了前途的渺茫。 
  「我怎麼這樣糊塗啊!」劉備感到十分後悔,悔不該讓陳震捎信給關羽,二弟斬了袁紹手下的兩位超級戰將,必定會得到曹操的重用,二弟是位義氣頗重的漢子,他不可能悄然逃出曹營,即便脫身逃走,縱有十八般武藝也難以越過曹操勢力範圍內的重重關口,我這不是推二弟入火坑嗎,那曹操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他喜歡而得不到的東西也不輕易讓他人得到。 
  當劉備心煩意亂之際,陳震回來了。 
  劉備得到關羽親筆信的同時也得到了二位夫人在許都的消息。驚喜之餘,劉備更進一步判斷關羽絕不可能置二位嫂嫂於不顧而獨自前來,關羽不來,袁紹更不能容自己。 
  往哪兒走啊,曹操不可能像對待關羽那樣對自己,江東孫策已死,劉表已被曹操收買籠絡。茫茫天地,朗朗乾坤,哪裡才是我劉玄德的棲身之地啊。想到這裡,兩行熱淚又衝決了眼瞼的堤防。 
  劉備走投無路之際,汝南地區的局勢又發生了逆轉,汝南地區袁紹門生故吏的反叛,本來在滿寵又拉又打的經營策略下已經波平浪靜。可樹欲靜而風不止,建安五年六月,汝南黃巾黨人頭目劉辟突然叛離曹孟德,響應袁紹南征,袁紹在這件事上表現了少有的積極和主動,立刻派遣劉備率軍援助劉辟,試圖在豫州後方另辟戰場,以牽制曹軍在官渡的軍事行動。 
  踏破鐵鞋無覓處,劉備接受任務之後,心情就像當年逃離曹營那樣舒暢,也彷彿又獲得了生機和活力。            
第十四章 官渡風雲英雄立業(8)     
  「這是上天幫助我擺脫袁紹的束縛啊,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我劉玄德的旗幟不久又可以打起來了!」劉備回望靜如滯水的官渡,向身邊的舊日隨從說道,洪亮的聲音經河對岸的石壁折回來,顯得格外的悠長,悠長…… 
  那天,曹孟德追關羽太急,竟忘了讓關羽帶上放行文書,這就是曹孟德折回的路上想起自己所疏忽的一件大事。 
  「東嶺關守將孔秀被關公斬了!」軍士來報。 
  「洛陽太守韓福被關公斬了!」又有軍士來報。 
  「黃河渡口守將秦琪被關公斬了!」軍士來報。 
  前兩位守將被關公所斬的消息並沒有使曹孟德感到太多的遺憾,這已在他的預料之中,而秦琪被斬,夏侯惇一定不會輕易放過關羽。夏侯惇是曹孟德的心腹愛將,曹孟德叫聲不好,連忙叫人將張遼傳來。 
  關羽本不想開殺戒,無奈一路上都遇上了守關將領的阻攔。莫不是曹操有意這樣安排的麼?他既然知道我手中沒有放行文書,勢必會遭到百般阻撓,為何捨得錦袍銀兩而捨不得一紙放行文書呢?是粗心大意,還是故意借守將之手殺我關羽,這……關羽百思而不得其解。 
  關羽最感到遺憾和不忍的,是那些死於青龍刀下的將領,他們也是人,也有妻兒老小親眷故人啊,蒼天啊,是你安排的麼,是你安排我去殺這些跟我無仇無怨的人麼?想到這裡,他恨不得將這把塗滿了鮮血的青龍刀拋向荒谷曠野。 
  車仗向北徐行…… 
  「雲長稍駐!」關羽正追悔不已,騎馬之人已經到了他面前。 
  原來是孫乾。 
  「皇叔如今到汝南會合劉辟去了,托我一路等候你的消息,幸好在這裡邂逅,不然你和二位夫人又要受制於袁紹了。」孫乾說。 
  關羽緊緊握住孫乾的手,緩緩吁出一口氣。二位夫人只知道一個勁地哭泣,經關羽安慰一番,才罷休了。 
  於是,車仗又調過頭來,向汝南方向前進。 
  「關羽休走!」塵埃起處,一隊人馬飛奔而來,為首一人大聲吼叫。 
  關羽讓孫乾護著車仗繼續前進,自己又不自覺地擺出了立馬橫刀的架勢。 
  「你來追殺我,有失丞相氣度!」關羽首先發話。 
  夏侯惇睜大那只獨眼,氣勢洶洶地說:「丞相無放行文書與你,你一路殺人,連我的部將秦琪也屈死於你的刀下,我特來捉拿你!」 
  兩人正準備交鋒,有人大叫著飛馬而來:「雲長,元讓,暫停打鬥!」兩人勒馬,原來是張遼趕到。 
  張遼將曹孟德親筆寫的放行文書交與夏侯惇,夏侯惇顯得格外沮喪,不得已拍馬回頭而去。 
  張遼說:「雲長打主意去哪裡?」 
  關羽說:「皇叔已去汝南,我正去找他。」 
  張遼撫著關羽的肩說:「倘若找不到玄德,丞相囑咐你直接去官渡,他多麼希望你去啊。」 
  關羽說:「這是後話,我就是踏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皇叔和冀德,桃園已把我們兄弟三人拴在了一塊兒。你回去告知丞相,我一路斬殺他的將領,實屬無奈,相信丞相會恕罪的。」 
  張遼只說了聲:「兄長保重!」不忍回頭,驅馬而去。            
第十五章 曹操烏巢放火 袁紹官渡認輸(1)     
  官渡南北正處於相持階段。 
  曹孟德前往官渡大本營的當天,就得知了一個不好的消息,劉備已和汝南劉辟會合,豫州的局勢非常危急,汝南的黃巾黨頭目龔都已和劉備、劉辟聯手。 
  曹孟德果斷地派曹仁率兩千輕騎直奔汝南,他深知,目前,劉備到汝南的目的就是為了擺脫自己和袁紹,如果不及早剿滅,劉備東山再起是毫無疑問的。 
  袁紹還在一個勁地增兵。 
  七萬人對七十萬人,實實在在地需要以一當十,曹孟德還在反覆驗證選擇官渡作為主戰場的正確性。 
  黃河在夜的襁褓中重複著那首單調的歌,黃河兩岸的城堡中燈火點點,如天上的星星不慎墜落。 
  曹孟德就著昏暗的燈光,又在看書,又在前人的智慧引導之下審視自己的用兵策略。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終而復始,日月是也;死而復生,四時是也。」 
  曹孟德反覆咀嚼每一個字的個中底蘊,他肯定了自己選擇官渡的正確性,而現在的處境是糧食供給困難,人數大大弱於袁紹,想到這裡,他把目光集中在那個「奇」字上。 
  不覺東方已白,夏日的晨風使得「帥」旗輕輕飄揚。曹孟德實在太倦了,他的竹枕旁靜靜地躺著那本已磨得破舊的《孫子兵法》。 
  喊殺聲把熟睡的曹孟德擾醒了。 
  袁紹自引大軍挑戰來了。 
  三通鼓剛過,袁紹金盔金甲,穿著嶄新的錦袍,繫著閃閃發光的玉帶,立馬於陣前。袁紹的左右排立著張郃、高覽、韓猛、淳於瓊等戰將,很是威風嚴整。 
  曹孟德先讓張遼出戰,張遼躍馬相迎。 
  許褚揮刀縱馬光著膀子助戰,高覽挺槍接住。 
  曹孟德命夏侯惇、曹洪引幾千軍馬衝向敵陣。審配見曹軍衝陣,下令放起號炮,兩邊萬弩齊發,曹軍死傷太大,往南退走,袁紹乘勝驅兵掩殺,曹軍大敗,退回官渡南岸的營寨中。 
  袁紹緊追不捨,逼近官渡下寨。審配說:「可以撥兵十萬守官渡,在曹操寨前築起土山,居高臨下,以箭鏃射殺曹軍。」袁紹依計行事,在各營寨中選大批精壯兵士,掘土築寨,十天之內就築成了幾十座高寨,上面設置高櫓,派弓弩手於上面往曹操營寨中大放箭矢。曹軍不明不白地死傷很多,外出汲水也膽顫心驚。 
  曹軍本來就沒有飽飯吃,加之到處都可能遇上袁軍高寨中的冷箭,顯得非常慌亂。曹孟德在營寨中坐臥不安,滿腦子都是一個「奇」字,這個時候,怎樣才能出奇制勝呢?曹孟德連忙召集謀士。 
  劉曄說:「可以造一種發石車破敵人的高寨。」曹孟德馬上讓劉曄將發石車的草圖畫出來,叫大家研究怎麼個造法。於是,曹孟德連夜候著軍中懂木工活的士兵造了幾百乘發石車,分別放在營牆內,端端正正對著土山上的雲梯,等著敵人弓箭手登上雲梯,營內便一齊拽動石車,炮石飛空,往高寨上亂打一通,弓箭手再也不敢登雲梯放箭了。 
  審配又向袁紹獻了一計:讓軍士暗打地道,直通曹營,曹兵探知袁軍正在山後吃力地掘土坑,便報告曹孟德。曹孟德說:「這下就難不住我了。兵法云『敵掘道而攻我,則掘長塹以拒之。則敵伏道無用也』。」曹孟德就下令軍士連夜在營寨外圍繞土牆開挖長而深的山溝。袁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挖掘的地道都失去了作用。 
  轉眼已是盛夏,雙方就這樣小敲小打相持了一百多天,兗、豫兩州本來就比較貧困,雖在屯田後改善了不少,但仍很難應付較長時間的軍資需求。因此,黃河以南地區郡縣不勝其擾,又紛紛起來反對曹孟德,尤其是汝南地區和豫州西南,在劉備及劉辟的鼓動下,大有另立門戶另起爐灶之勢。 
  曹孟德向來不敢輕視劉備的能力。這大耳朵搞攻心戰是行家裡手,用兵也非等閒之輩,誰能擔此任去煞劉備的威風呢?曹孟德在想恰當的人選:第一,此人必須忠心耿耿,否則有可能被劉備拉過去。第二,獨立作戰能力強,經過深思,曹孟德決定派曹仁和徐晃領兵去汝南征戰。 
  袁紹的探馬很快發現曹仁引軍南下,曹軍左翼呈空虛狀態,立刻派韓荀率領一支部隊乘虛而入,想切斷曹軍在官渡大本營和關中方面的聯繫,這樣或許可以由西側攻擊曹操,但沒有想到曹仁很快便擊敗劉備,又很快和徐晃軍團雙雙抵達最前線,韓荀軍隊意外的在距離官渡西南二百來里處的溪洛山遭逢北上的曹仁軍團。韓荀顯然不是曹仁的對手,交戰不過一個時辰便敗回去了。這樣,曹軍左翼的力量又得到了恢復,袁紹的策略也再度落空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曹軍的補給日益困難,雖然留守許都負責供應糧秣的荀彧沒有任何抱怨。負責戰場後勤的賈詡也盡了最大努力,但曹孟德從糧秣的調度和運送人數及次數的增加,已感到補給上的重重困難了。更嚴重的是長期的以少敵眾,無法得以休息,難免產生疲憊的心理。 
  「再過十幾天,一定可以趕走袁紹,大家一定要堅持!」曹孟德每天親自到各營區打氣,就像當年的「望梅止渴」的故事一樣。 
  儘管曹孟德對自己這番信口開河的鼓勵話都不敢相信,但出自一個主帥之口,的確在一定程度上鼓舞了士氣。 
  曹孟德告誡自己,在這個非常時期,一定要沉住氣。但情緒上的不安定也客觀存在。於是,這種心理促使了他拿起筆來給許都的荀彧寫了一封信。在信中,曹孟德先訴說了心中的不安,之後又說出了自己打算放棄官渡退守許都的想法。 
  不幾日,曹孟德收到了荀彧的回信,信中寫道:現在我們在軍需上雖然困難重重,但仍比不上在滎陽及成皋時劉邦軍隊的艱苦。我們難過,敵人也一定不輕鬆,當時,劉邦和項羽誰也不願意認輸撤退,是因為進入了決戰時刻,任何撤退會失去氣勢,往後一定陷入不利的地位。目前我方在官渡戰場的人數雖然只有袁紹的十分之一,但我方部署和防禦工事較佳,等於掐住了袁紹的脖子,使他們進退不得。處在這種關鍵時刻,隨時會有重大的變化,這正是用奇兵取勝最好的時刻,請絕對不要放棄。 
  曹孟德彷彿吃了一顆定心丸。負責後勤的荀彧都有信心,身在前線的總指揮怎能認輸退卻呢? 
  郭嘉也打趣道:「廚師都不著急,我們這些吃飯的人倒擔心起來了。」 
  「奇兵取勝,」曹孟德又把思維集中在了這個特大的「奇」字上。「對,兵書上不是講過『困糧於敵』的道理嗎?『凡用兵之法,馳車千駟,革車十乘,帶甲十萬,千里饋糧,則內外之費,賓客之用,膠漆之財,車甲之奉,日費千金,此後十萬之師舉矣!』」 
  「我不正是擁有十萬之師嗎?」曹孟德終於在「奇」字上想出了道理。 
  曹孟德進一步分析時局:袁軍從黃河以北一直拉到官渡,戰線非常長,無疑也增加了補給上的艱難和危險。如果加上東線青州戰場沒有進展,黃河南岸的甄城仍有程昱鎮守,延津一帶又有於禁和樂進組成的游擊軍,袁軍的左翼很容易遭到攻擊,因此補給的工作可能由預備軍團韓猛擔任,大多是沿著右翼的西方戰線送來。 
  郭嘉建議道:「華北地區秋收剛完成,袁紹的運糧車必在最近啟程,負責運糧的將領八成是韓詢,此人一向自恃武藝超群,但做事一向不慎重,必然以人數眾多而輕於防衛。因此只要派出五支輕騎部隊,搜尋攻擊,一定會破壞袁紹的補給系統。」 
  曹孟德問:「誰可擔此大任呢?」 
  荀攸想了一下,說:「徐晃原為楊奉軍團主將,對西戰場地形極為熟悉。加之徐晃武藝高超,又有責任感,一定會完成重要任務。」 
  其實,糧食之於戰爭的重要性,豈僅曹孟德一人能認識到。袁紹把押糧任務交與自己的心腹戰將韓猛,把軍需秘密屯在烏巢,足見出他在這方面的認識並不比曹孟德遜色多少。 
  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袁紹哪裡料到曹孟德先下手了。 
  徐晃的輕騎部隊很快找到了韓猛的運輸部隊,加上曹仁軍團的援助,在距離官渡西北不遠的武陽地帶,成功地襲擊了運糧部隊,並燒燬了袁紹所有的運糧設備。 
  消息傳到大本營,袁紹只說了一句「曹賊真狠」,並沒有顯出太大的恐慌,「我有烏巢,北方四州物產豐饒,可以再運來。」袁紹是這麼安慰自己的。 
  不過,曹孟德劫糧也給袁紹敲響了警鐘,他立馬吩咐審配去北方督辦糧草,又派親信大將淳於瓊率眾軍把守烏巢。            
第十五章 曹操烏巢放火 袁紹官渡認輸(2)     
  許攸向袁紹建議:「如今曹操兵少,卻以全部軍力和我們僵持於官渡,顯然許都所剩下的軍隊已不多,若分派軍隊繞過官渡偷襲許都,許都勢必難以堅持,許都陷落,我們便可以奉迎天子討伐曹操,這樣一夾擊,曹操不就成了疲於奔命的喪家之犬嗎?」 
  許攸雖頗有智謀,但好說大話,加之和曹操有舊交,因此袁紹對他有所顧忌,加之審配的排擠,許攸的地位就可想而知了。 
  袁紹憤怒地說:「這不是在替曹操作緩兵之計嗎?」 
  正巧,審配從鄴城捎來密信,說許攸的家人犯了法,案情可能涉及到許攸。這麼一聯繫,袁紹更疑許攸有叛逃之嫌,喝令左右要拉許攸下去斬首,經眾人苦苦相勸,袁紹才說:「今番饒你死罪,今後不得在我面前進言。」 
  許攸思來想去,決定去投奔曹孟德。 
  許攸和曹操早在年輕時就有了交情,當年冀州刺史王芬謀反,許攸便建議拉攏曹操,但被曹操嚴辭拒絕,雙方也因此斷了往來。 
  曹孟德聽說許攸前來投靠,高興得來不及穿鞋,光著腳從臥室裡跑出來,親切地握著許攸的手高聲喊道:「子遠投我,大事成矣!」 
  二人坐定之後,許攸問曹孟德:「袁軍在聲勢上擁有壓倒性絕對優勢,你打算怎麼對付他們呢?你們軍中的存糧還剩下多少呢?」 
  曹孟德一怔,該不會是詐降吧? 
  「我隨時都準備有一年以上的存糧!」曹孟德鄭重其事地說。 
  許攸見曹孟德心存疑慮,又笑著說:「不可能吧!請告訴我真正的數量。」 
  曹孟德見許攸言行舉止都不像詐降的樣子,就把戒心稍稍放鬆了些。不過,他仍有保留地說:「不過……現在只能支持半年了。」 
  許攸哈哈大笑,說:「阿瞞不是想打敗袁紹嗎,為什麼不對我說老實話呢?」 
  曹孟德想,許攸向來是喜歡說大話賣關子的人,人家都開誠佈公了,我還有什麼好隱瞞呢,可不要學袁紹,既需要人又疑人啊。 
  曹孟德只好說真話了。「剛才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看來你心中也是雪亮的,我軍的糧食最多只剩下一個月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許攸見曹孟德將軍事機密作了坦白的交代,深受感動,便也正經八本地說:「曹公孤守官渡,外無援軍,內缺糧食,卻能如此苦撐,真的是不簡單啊!我現在提供給你一項足以勝利的重要情報吧!袁紹目前在烏巢地方存有萬輛滿載糧秣的輜重車,由淳於瓊的軍團負責防守。」 
  「那淳於瓊是何許人也?」曹孟德已養成了這麼一種習慣,先不問敵方力量,而先問主將或負責人是誰。 
  「淳於瓊是袁紹的親信,此人倒也有匹夫之勇,但他嗜酒如命,頭腦糊塗,加之防衛戰線過長,軍隊分散,烏巢的守衛必不完備。只要有一隻善戰的輕騎部隊,便可乘其不備,燒燬其糧食,不用三天,袁氏不戰自敗。」 
  如此重大的問題,曹孟德還是避開許攸,召集幾位謀士研究劫糧方案。 
  荀攸說:「計劃很好,但萬一這是一個圈套,袁軍在烏巢設下埋伏。這樣一來,我們在烏巢和官渡就會受到敵人的分割殲滅。」 
  郭嘉說:「要檢驗這一情報的可靠性,辦法很簡單。」說罷附在曹孟德耳邊嘀咕了一遍。 
  當晚,曹孟德留許攸在帳下喝酒,幾杯酒下肚,曹孟德便說不能再喝了,就躺在床上於蚊帳中看許攸自斟自飲。曹孟德躺下去約摸一個小時,就邊裝著打鼾邊竊探許攸動靜。那許攸饒有滋味地飲酒吃菜。一會兒,蚊帳裡又響起曹孟德的譫語:「明、明天,烏、烏巢……」 
  第二下午,郭嘉高興地說:「劫糧計劃可行!」 
  「為什麼?」曹孟德只按郭嘉的吩咐打鼾說夢話,其餘的事暫且不知。 
  郭嘉說:「我暗中派人竊探了袁紹和淳於瓊的動向,沒有半點設埋伏的跡象。」 
  曹孟德欣喜若狂地讚歎道:「奉孝年輕有為,老夫自愧弗如。」 
  賭注就在烏巢!曹孟德動員所有的將領,只留下荀攸及曹洪鎮守官渡,將五千人的精銳馬步混合軍分成數個小組,由自己統一指揮,所有將領各自帶領一隊,服飾和旗幟全部換成袁軍的裝扮,每個士兵嘴巴含著筷子。所有的馬也戴上口罩。為避免守衛的袁軍起疑心,每小隊的人數不多,由不同路線向烏巢會合。 
  黑夜,靜悄悄。只有收穫後的田野響起此起彼落的蛙鳴。為了瞞過守衛崗哨的袁軍,這些突擊隊員每人抱著一束乾柴,遇上盤查,但說:「袁將軍擔心曹軍偷襲,特派我們前來支援。」由於領隊都是有經驗的將領,神色自若,崗哨的守衛也沒有起疑心。 
  拂曉時刻,天麻麻亮,天地間混混沌沌,曹軍從各個方向抵達目的地。曹孟德下令趁視線不清的掩護下,包圍了烏巢的屯糧營區。 
  烏巢的護糧區,也是袁紹後軍司令的大本營,因此是由淳於瓊親自坐鎮。淳於瓊驍勇兇猛,當年和曹孟德同為京城新編八軍的司令之一。只是在韓猛之後兼任袁軍勤司令,需要防衛的地方過多,一向高傲而自信的老將,便刻意減少直屬部隊的軍力,以顯示自己的藝高人膽大。 
  此刻,淳於瓊老將還在打呼嚕,想必是昨晚又多喝了幾杯。 
  由於曹軍是分組行動,淳於瓊被士兵從沉睡中叫醒,披甲出營,只看見小股曹軍在劫糧不甚在意,並未通知自己的其他部隊,便率領少數駐屯部隊出營對抗。但曹軍愈來愈多,而且由曹孟德親自指揮,攻勢甚急。淳於瓊見大勢不妙,馬上派人通知袁紹,全軍退入營寨。這時,曹軍已將烏巢營區團團圍住了。 
  袁紹在官渡大本營接到飛馬傳信,馬上召集文官武將商討對策。 
  剛從青州到來研究軍情的袁譚主張採用「圍魏救趙」之計,他說:「我們應直接攻打曹操的大本營,使劫糧的曹軍無枝可依。」 
  張郃表示反對,說:「淳於瓊的守糧部隊萬一被攻陷,我們全體都完了,不如先救烏巢!」 
  郭圖基本傾向袁譚的建議,他說:「淳於瓊的力量必能守住烏巢,這是攻破曹操官渡營寨千載難逢的良機。」 
  張郃反駁道:「曹操敢於出擊烏巢,營寨中必有萬全準備,萬一攻之不克,淳於瓊的糧區反被攻陷,我們將成俘虜了。」 
  袁紹陣營每臨大事總這麼熱鬧。因此,袁紹又稍稍折衷了一下。他決定:由張郃、高覽等部隊攻打官渡軍主營,派一千輕騎支援淳於瓊。 
  此刻,烏巢正打得激烈。 
  袁紹輕騎很快趕到,幾位將領主張分兵抗敵,以免遭到袁軍夾擊。曹孟德斷然拒絕,他跑到第一線,紅著眼大聲疾呼:「賊兵已到背後,只有拚死衝進營區才有生路!」一時間,曹軍士氣大振,一個勁地往前衝,很快,淳於瓊的陣腳鬆動了,曹軍大舉衝進營寨。 
  「放火!」曹孟德馬鞭一抖,一時間火光沖天,連救援的袁軍輕騎都驚慌失措,淳於瓊已無法控制場面,袁軍相互踐踏,死傷不計其數,淳於瓊被活捉。            
第十五章 曹操烏巢放火 袁紹官渡認輸(3)     
  大火在熊熊燃燒,烏巢的所有糧秣蕩然無存,被俘的士兵們哭聲連成一片。 
  烈火、硝煙,畢畢剝剝的爆響,糧食的焦□味,袁軍的哭嚎,曹軍的笑聲籠罩了烏巢。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一定要瓦解袁紹的軍心,不容他有喘息之機!」正打主意班師回官渡的曹孟德突然心血來潮,下令將淳於瓊和十幾名士兵的鼻子割下,然後放他們回袁軍大本營。 
  只有忠心耿耿的淳於瓊回到了袁軍大本營。 
  袁紹及左右嚇得退後了好幾步。 
  一切都似乎用不著詢問,用不著解釋。袁紹有氣無力地揮手,叫軍士將淳於瓊帶下去。 
  曹孟德在官渡的大本營,由荀攸和曹洪全力防守,由於工事堅固,張郃和高覽竭盡全力猛攻都無濟於事。 
  袁紹的大本營一下子顯得那樣沉寂,袁紹背著手走來走去,一雙眼睛像要爆裂開來。 
  郭圖為了推卸責任,強打精神對袁紹說道:「張郃心懷怨恨,未盡全力搶攻,以致延誤軍機,是為罪魁。」 
  袁紹遲疑不決,如在往常,他肯定要馬上宣佈治罪,大本營中平日和張郃關係友善的將士將這一信息傳給了正在苦苦攻寨的張郃。 
  張郃高覽正因攻寨無功,軍士死傷慘重,曹孟德大軍又回營而煩惱心焦,聽了郭圖讒言之事,更是暴跳如雷。 
  「二位將軍,主公要你們馬上回去!」又有軍士來報。 
  張郃高覽意識到自己的命運恐怕和田豐、沮授差不多,經過片刻的商量,決定舉兵投降曹孟德。 
  這下倒把曹孟德嚇住了,他不敢下令放張郃高覽入寨。 
  郭嘉打趣道:「丞相提著腦袋去劫烏巢都絲毫不畏懼,卻害怕兩個降將。我已得到了張郃和郭圖爭執的情報,他們顯然已經走投無路了。」 
  曹孟德也拈鬚笑道:「感謝袁紹又為我輸送了兩員戰將,看來河北真是一個出產人才的好地方啊。」言罷哈哈大笑。 
  袁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七十萬軍隊對付不了曹孟德的十萬軍隊,他更想不到那個窮途末路、靠變賣祖業甚至挖掘祖墓籌集軍餉的曹阿瞞,羽翼豐滿得如此之快。 
  想到沒有了鼻子的將士那猙獰的面孔,袁紹就不寒而慄,想不到苦心經營了許久的征討計劃就這樣被烏巢的大火燒得乾乾淨淨。「假如當初聽了田豐、沮授的規勸,那情形又將怎樣呢?」袁紹想到這裡,更是後悔不迭,不禁老淚縱橫。「這,這難道是天意!」袁紹淚眼婆娑中,顏良、文丑、淳於瓊等愛將的英武形象歷歷如在昨天。而今,他們已血灑疆場、魂歸黃河了。 
  袁紹望著身旁耷拉著腦袋的將士幕僚,厲聲吼問:「田豐在哪兒,沮授呢?」四下靜悄悄的,他才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他無限淒楚地把袁譚端詳了一陣,他的目光移到壁上懸垂的寶劍,袁譚已意識到了什麼,緊緊抱住袁紹,聲淚俱下地說:「爹,自古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當初項羽若是過了江東,定有東山再起之時,爹一向氣度寬宏,千萬莫學項羽啊!」 
  袁紹終於在極度的悲哀中靜了下來,代之而起的是咬牙切齒的憤怒。「曹賊,終有一日,我將用你的腦袋祭掃死難將士的陵墓,許攸、張郃、高覽,這幾個叛賊,終有一日,我將生吞活剝你們!」 
  「全營撤軍!」袁紹下令。 
  鎮守甄城的程昱及在延津附近活動的於禁,乘機北上攻打袁紹北岸的重要營寨黎陽,曹仁和徐晃的聯軍搶攻酸棗。 
  「曹操來了,割鼻子來了!」軍士們邊喊邊跑,郭圖揮劍亂砍,也駕馭不住作鳥獸散的士兵,只好任憑各軍團自動撤營。 
  曹孟德探知袁紹兵動,立刻下令曹洪、張遼、張繡軍團急速攻擊袁紹在官渡的大本營。守衛前營的袁軍,毫無鬥志,四散奔逃。袁紹聽說大本營衛隊潰散,來不及穿甲戴盔,便單衣幅巾上馬,長子袁譚率侍衛隊緊隨其後。 
  袁紹在慌亂中渡過濟水,機密圖書、輜重車輛、金銀珠寶盡棄岸邊,只率八百餘輕騎渡河而去。 
  在一片混亂中,被屠殺或投降後被坑殺的袁軍達十多萬,南濟水、官渡水盡成紅色,屍首充塞河中,差不多阻住了河水。袁紹命袁譚飛抵延津渡準備渡口船隻。待袁紹趕至延津渡口,僅有二三十隻船,袁譚揮舞著寶劍,命令軍士按官位大小依次過渡。軍士哪裡聽得進,紛紛搶登,一時間有被砍掉手指耳朵的,有落水飄走的,一片鬼哭狼嚎。 
  袁紹由延津渡黃河直奔黎陽。 
  「窮寇莫追!」為整頓戰場,曹孟德下令。 
  一時間,官渡口熱鬧非凡。 
  沮授被活捉。曹孟德和沮授以前曾有交往,便前往探詢。 
  沮授見了曹孟德,一個勁地呼叫:「沮授寧肯屈死於袁公門下,也決不向你投降!」 
  曹孟德笑著勸道:「袁本初不聽你的計謀,從而使你受到牽連,你為何還要替他守節!我曹孟德若早得你的幫助,天下大事就不會讓我憂慮了。」 
  沮授高昂頭顱,蔑視著曹孟德。曹孟德沉思片刻,果斷而又不動聲色地做了一個斬殺的手勢。 
  沮授至死神態安然,重複著對曹孟德說過的那句話,曹孟德命厚禮殯殮,將沮授安葬於黃河口,親自在墓碑上題下「忠烈沮君之墓」幾個大字。            
第十六章 袁紹含血噴天 英雄還兮蓄銳(1)     
  九十八秋雨時至,百川灌河。官渡水勢洶湧,渾濁的黃河之水被十多萬袁軍將士的鮮血鋪上了一道緋紅。岩石上,草叢裡,迤長的河岸,嶙峋的河谷,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或作飢渴狀,或作吶喊狀,或作哭嚎狀…… 
  古老的黃河又多了一個慘烈的故事,古老的中華又添了一段腥風血雨的篇章。 
  清冷的月光把官渡口岸染成慘白色。幾天前,這裡還是刀光劍影,今晚卻顯得異常安謐、寧靜。 
  曹孟德和郭嘉漫步在古渡口,那個大半年來曹孟德魂牽夢繞的古渡口,他們的頭上是疏星點點,那腳下是奔騰不息的黃河水。 
  「孟冬十月,北風徘徊。天氣肅清,繁霜霏霏,鶴雞晨鳴,鴻雁南飛,鷙鳥潛藏,熊羆窟棲……」 
  曹孟德又醞釀著詩篇,興之所至,他禁不住朗誦出聲。 
  「丞相又詩興大發了。」郭嘉沒有打擾他,待他即興誦完一段,便說道。 
  「是啊,從陽春三月到如今孟冬十月,整整八個多月了,難得這番雅興,觸景而生情,感物而述懷,這大概就是文人的德性吧!」曹孟德望著茫茫的河面,好像在喃喃自語。 
  郭嘉也情不自禁地附和道:「是啊,整整八個月了。」說罷,又緘口不語了,他知道曹孟德又在思考,在描繪…… 
  濤聲依舊,浪花拍打腳下的礁石,那是黃河在夜間濁重的喘息。 
  「奉孝,你說說看,袁紹以十倍於我們的兵力,擁有那麼多的北方俊傑,為何落得這般下場?」還是曹孟德首先打破了寧靜。 
  「幾年前,我與丞相交談時那番『十勝十敗』的話夠說明問題了。這既是天意,又是人為。」郭嘉說。 
  這番話又引起了曹孟德思索的興趣。天意、人為,是啊,是這兩種因素造就了今天的形勢,戰爭的逆轉往往就是依賴這兩種因素,官渡大戰打來打去最後又回到糧草問題上,若不是荀彧的堅持,先行撤退的說不定是我們自己。許攸來降,提供烏巢屯糧的珍貴情報才引發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劫糧戰,使袁軍的補給發生了重大危機,影響了全盤的軍心和士氣,形勢便急轉直下了。對於這樣一個客觀的現實,曹孟德的認識是異常清醒的。 
  「奉孝,『人為』兩字作何理解呢?」曹孟德提這個問題也不外乎是證實自己對袁紹的評估而已,因為在他看來,和袁紹之間的鬥爭還沒有結束。 
  「官渡大戰,袁紹的謀略完全正確,以側翼輔助中線進攻,步步為營。天時地利與我方共享,毛病出在袁紹自己身上,袁紹之為人,寬雅而有容人之氣度,喜怒不形於色,但個性卻過於驕矜,以致常常陷於剛愎自用,也無法接受不同於自己的意見,此其所以失敗的主要原因。」大概是為了滿足曹孟德的心理吧,郭嘉差不多是重複著「十勝十敗」的內容。 
  曹孟德聽後並沒有表現絲毫的喜悅,他只是更深刻地認識到肩上擔子更沉了。 
  「官渡之戰,我們雖然贏了,但已差不多是精疲力竭了。袁紹雖敗,但戰場從頭到尾幾乎全在我們的領土內進行,袁紹本土絲毫未傷,潛力仍然不容忽視。」郭嘉分析道。 
  曹孟德接過郭嘉的話說道:「能不能奪取袁氏統治的北方四州,能不能真正雄霸華北,現在才算真正的開始。」 
  官渡的硝煙還未散盡,曹孟德已把堅毅而深邃的目光投向了尚處於袁氏集團統治的北方。 
  九十九 一大堆文件要等候曹孟德處理。袁紹撤退官渡戰區的大本營陽武指揮部時,走得相當倉促,所有機密文件都來不及燒燬,因此有不少許都公卿大臣,尤其是親董承集團和袁紹私下來往,甚至作軍事聯盟的信件,都堆成了一座小山,等著曹孟德下令處置。 
  人們竊竊私語,猜測大概有不少人要倒霉了,隨之而來的是一場大規模的整肅行動。空氣非常緊張。 
  曹孟德來到堆成山狀的文件堆旁,看了看,竟翻也不翻,只說了聲「馬上燒燬」,頭也不回地忙別的事去了。在場的人看傻眼了。 
  荀彧徹底地服了。如果說他對當初勸曹孟德殺劉備、關羽而沒有得到允許這件事還感到有些不解的話,那麼,今天的焚燒重要文件這件事便使得他對曹孟德的認識又有了一個嶄新的飛躍。 
  夏侯惇不解地問曹孟德:「丞相怎麼不把那些私下跟袁紹勾結的人逐一造冊加以處置呢?」 
  曹孟德同他開了一個玩笑,說:「夏侯惇將軍怎麼如此喜歡殺人呢?」又回頭對周圍的人說:「就算是我,處在這種敵強我弱的情形下,也同樣會做出這種事的。」 
  袁紹晝夜兼程,馬不停蹄地逃到翼州前哨大本營的黎陽,前哨司令蔣義渠聞訊,親自整裝出來迎接。 
  袁紹下馬緊握蔣義渠的手說:「我的命運交給將軍了。」 
  蔣義渠立刻交出軍權,讓袁紹親自領軍。 
  撤退得較慢的軍隊聽說袁紹在黎陽,便紛紛前往黎陽,總算又集結到了不少兵力。袁紹囑人趕製了一面帥旗,準備作簡短的休整以後向鄴城回師。 
  這時候,田豐還是在獄中。獄吏得知袁紹兵敗回鄴城的消息,風風火火地跑進牢房對田豐說:「田大人,這下你可以重見光明了。」 
  田豐不知詳情,獄吏補充說:「主公在官渡吃了大敗仗,是因為主公不聽先生之言才招此敗局,現在主公兵敗,一定會感到後悔,你老不是可以出去了嗎?」 
  誰知田豐聽了獄吏的話,哀歎道:「主公敗兵之日就是我田豐走向刑場之時。」 
  獄吏詫異地問:「先生這話從何說起?」 
  田豐向他解釋道:「將軍對外顯得很寬容,對內則鼠肚雞腸,不念忠誠,而且耳根軟,容易聽信讒言。如果是打了勝仗,將軍高興之餘說不定還會原諒我,如今他打敗了,內心一定感到羞愧,不願見到我,因此一定會找借口把我殺掉,我哪裡還有活的希望。」 
  獄吏想著田豐的話歎息而去。            
第十六章 袁紹含血噴天 英雄還兮蓄銳(2)     
  果然,袁紹的部隊在北回鄴城的途中,由於敗軍逐漸相聚,互相訴說親人生離死別之哀傷。有一位士兵捶胸大哭道:「如果田豐在此,我們就不會遭此大禍了!」 
  袁紹耳聞目睹這一情景,內心也湧起萬端感慨。正好逢紀從鄴城前來迎接,袁紹對逢紀說:「冀州所有文武官員,聽到我軍遭此厄運,一定非常關心我的安危。只有田別駕當時極力勸阻我,和眾人不同,如今事實應驗了他的預言,我回去實在不好意思見他。」 
  逢紀一向嫉妒田豐,巴不得置之死地而痛快,更怕他再度受到袁紹的重用,逢紀說:「田豐在獄中聽說將軍兵敗,高興得手舞足蹈,撫掌大笑說『果不出我所料!』」 
  袁紹想,我不用田豐之言,終被他譏笑。 
  袁紹回鄴城的當天晚上,田豐被秘密斬首。 
  鄴城駐守司令審配的兩個兒子,都隨袁紹南征而被曹軍所俘。袁紹部將孟岱暗中對袁紹說:「審配在鄴城位尊勢大,族人又多,掌握了兵權。他的兩個兒子如今被囚於曹營,如果曹操以此要挾審配,我們就危險了。」 
  袁紹拿不定主意,就將此事徵求郭圖、辛評的意見,兩人與審配並沒有利害關係,未加考慮隨口應和了孟岱的意見。袁紹當即免除了審配鄴城駐軍司令的職務,而以孟岱暫時接替。 
  逢紀卻表現了超乎尋常的出以公心,他說:「審配個性忠直強悍,經常有心追慕古人之氣節,絕不可能因兩個兒子身陷曹營,就做出不忠不義的事來,主公切勿對他有什麼疑心。」 
  袁紹就又收回了成命。 
  一○○ 建安六年春天。 
  劉備的力量又有復活的跡象,乘曹孟德大軍征伐袁紹之機,劉備在汝南地區已建立了許多根據地,並由關羽、張飛以及原公孫瓚手下的虎將趙子龍統兵,劉備又善於安撫民心,因而汝南地區劉備的力量又有星火燎原之勢。曹孟德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無奈官渡形勢太逼人,只派了夏侯淵率進剿部隊進駐汝南,自然,夏侯淵的部隊敵不過劉備的力量,兩千多人馬被打得支離破碎。 
  夏侯淵回來向曹孟德請罪,曹孟德卻笑著將他扶起,說:「能堅持這麼久也夠辛苦了,我低估了劉備的力量,應該由我向將軍道歉。」夏侯淵感動得無半句話回應。 
  現在,擺在曹孟德面前的任務是:先剿滅袁紹還是先圍殲劉備。每當這個時候,曹孟德總是先不說自己的打算,而是讓幕僚們暢所欲言。 
  夏侯惇兄弟可能是出於強烈的復仇心理,主張攻打劉備。 
  郭嘉和荀彧則主張先打袁紹,郭嘉是這樣分析的,他說:「袁紹剛遭慘敗,北方四州郡縣潛藏著很大程度的離心力,應該乘此良機討滅之。如果遠征西南的荊州、漢中,使袁紹乘機收拾殘局,捲土重來,由背後夾攻我們,則我們反而陷入挨打的局面。」 
  大家各抒己見,曹孟德心中豁然一亮,便有了獨到的見解。 
  幾天後,新編的北征軍團成立了。這次編組令絕大多數人感到不可思議。郭嘉、荀彧、荀攸等高級幕僚全部留守許都,全軍分成左、中、右三軍,曹孟德親率中軍,一向以智謀見長具有儒家風度的大鬍子將軍程昱出任軍師參謀,其他分左右各十個小軍團,分別由武將領隊,左一隊夏侯惇、左二隊張遼、左三隊李典、左四隊樂進、左五隊夏侯淵;右一隊曹洪、右二隊張郃、右三隊徐晃、右四隊於禁、右五隊高覽。兗州留守駐軍司令則由曹仁擔任。 
  荀彧問郭嘉:「你說丞相這樣編組的意圖是什麼呢?」 
  郭嘉反問:「你說呢?」 
  荀彧也就不推辭,分析說:「這次丞相並不想將袁紹徹底踏平,只重行動速度,不重全盤規劃,目的就是侵入袁紹勢力範圍,展現軍威,以加速袁軍陣營各州郡的離心力。」 
  「那麼,你我等人留在許都,意圖何在呢?」 
  「這……」荀彧一時想不出個究竟。 
  郭嘉說:「丞相是要我們安安靜靜地對官渡大戰後巨變中的新形勢作認真的評估,以擬訂更妥善更有效的全盤性策略。」 
  說完,二人相視而笑。 
  一○一 袁紹大氣還沒有喘定,得知曹孟德揮師北上的消息。 
  「曹賊是要致我於死地啊!」袁紹大叫一聲,癆病又犯了。妻子劉氏擔心袁紹死後,幾個兒子會自相殘殺,待袁紹的病情略有好轉,就勸袁紹立後嗣。當時,袁紹的長子袁譚出守青州,次子袁熙守幽州,三子袁尚留在袁紹身邊。 
  郭圖說:「大軍壓境,立什麼後嗣,鬧不好兄弟之間相互大動干戈,禍起蕭牆,曹賊將不戰而勝。」 
  袁紹就將立後嗣之事擱在了一邊,派人叫袁熙、袁譚及外甥高幹引軍前來鄴城助戰。 
  曹孟德北征軍的機動性和各路軍的獨立作戰能力都相當強,袁紹不得不在曹軍的每一個可能渡河的渡口都部署重兵,嚴加防範。特別是最靠近鄴城的渡口黎陽津,更是大軍屯集,防守得非常森嚴。曹孟德並沒有急著渡河,而是待袁紹佈防完了的時候突然下令選擇距離鄴城最遠的倉亭津渡河。 
  「久違了,黃河!」曹孟德又登上了黃河岸邊的小山之巔,還沒有到汛期,黃河顯得比較安分溫馴,曹孟德的鬍鬚在河風的吹拂下飄忽著。 
  一隊鄉民簞食壺漿登上了曹孟德站立的小山。為首一位老人鬚髮皆白。曹孟德問候道:「老人家,你多大年紀?」老人艱難地翕動沒有牙齒的嘴,說:「近百歲了。」曹孟德說:「我的軍隊驚擾你們鄉鄰,我很不安啊。」百歲老人說:「恆帝時,正當楚宋分家,天上有黃星劃過,遼東有一個叫殷馗的賢人在我們鄉寄宿,他對我說,黃星見於乾象,正照這塊山頭,五十年後將有真人起於梁沛之間,算而今恰好五十年。            
第十六章 袁紹含血噴天 英雄還兮蓄銳(3)     
  袁本初重斂於民,民怨沸騰。丞相興仁義之兵,弔民伐罪,官渡一戰,破袁本初百萬之眾,正應驗了殷馗之言,百姓可望太平了!」曹孟德感動不已,接過百歲老人賜的酒,緩緩灑向黃河,然後扶起跪拜於地的老人,激動地說:「曹孟德受老人家一壺酒,定要還你們一個太平盛世。」鄉民們高高興興地下山去了。曹孟德剛渡河,袁紹已率大軍趕到倉亭。雙方各自下寨。 
  第二天,兩軍佈陣交鋒,曹孟德帶了幾個將領走到陣前,袁紹帶三個兒子一個外甥兒及文官武將出陣。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兩位梟雄一晃幾個月不見了。 
  曹孟德首先發話:「本初黔驢技窮,怎麼不舉手投降呢?如果我的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後悔就來不及了。」 
  袁紹滿腔怒火,懶得跟曹孟德較量嘴勁,只求趕快殺曹孟德以解心頭之恨。「誰替我捉拿這個醜鬼?」 
  袁尚揮舞軍刀衝出陣來,徐晃部將史渙挺槍迎上去,兩人交戰不過三合,袁尚撥馬回走,史渙追趕上去,袁尚拈弓搭箭,照史渙腦門射來,史渙應聲落馬,袁紹揮鞭一指,大隊人馬擁來,混戰大殺一場,各自鳴金收兵。 
  程昱說:「兵法上有『置之死地而後生』,敵眾我寡,我們退軍河岸,埋下伏兵,誘敵軍前來,我們反戈一擊。」 
  曹孟德採納了程昱的建議。半夜時分,許褚引兵佯裝劫寨,袁紹率全軍一齊出擊,許褚大呼「上當」敗退後撤,袁紹以為得勝,追許褚到了河岸。這時,河岸伏兵一齊擁上去,曹孟德高喊:「背後是黃河,只有決一死戰才是出路!」曹軍背水一戰,殺得袁紹人仰馬翻,屍橫遍野。 
  退到倉亭,袁紹與三個兒子抱頭痛哭。 
  「我袁本初雄踞四州,兵精糧足,想不到今天如此狼狽,這是天要亡我!」言罷口吐鮮血。袁譚叫辛評、郭圖前往青州,袁熙回幽州,高幹回并州再整人馬,自己和袁尚先護送父親回冀州養病。 
  許褚等人建議曹孟德進攻冀州,曹孟德不容爭辯地說:「我這次北征的目的已達到了,全軍撤退!」 
  北征軍正要撤退,曹孟德收到荀彧來信,說劉備在汝南糾集劉辟、龔都幾萬人馬,得知丞相出征河北,令劉辟守汝南,劉備親自率軍乘虛攻打許都。 
  曹孟德平靜地說:「這已在我的預料之中,只是沒有料到大耳朵來得這麼快。」於是留曹洪屯兵於倉亭渡以虛張聲勢,自己率大軍趕往汝南。 
  在河南西部的穰山,襲擊許都的劉備大軍與北征歸來的曹軍進行一場遭遇戰,曹軍遠來疲睏,來不及佈陣,被關羽、張飛、趙子龍三員大將殺得退後十多里下寨。 
  張遼說:「雲長怎麼還要帶兵來打丞相,真有些不講義氣,自己辱沒了義名。」 
  曹孟德卻說:「各事其主,兩軍對壘,打鬥拚殺是正常的事情,我們現在要緊的是如何擊退敵人。」 
  張遼離開營寨,曹孟德還在冥思苦想,他突然想起了一個絕妙的計謀。 
  第二天,趙雲率軍來寨下挑戰。曹兵不動。 
  張飛又來挑戰。曹兵不動。 
  劉備也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忽然送來消息:龔都運糧大軍已被曹軍圍困,劉備命張飛去救龔都,又傳來消息,夏侯淵引軍逕取汝南,劉備命趙雲、關羽去救汝南,自己退回寨中堅守。 
  這天下午,劉備同時得到消息:夏侯淵已攻破汝南,劉辟棄城逃走,張飛被圍。劉備從下午挨到天黑,棄寨而逃。 
  在路上與趙雲等人會合後逃往荊州。 
  曹孟德沒有去追擊劉備,再度將軍隊帶回許都。 
  「這下該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了,來年春天,我們將舉行第三次北征!」 
  這一年的春正月,曹孟德率侍衛部隊回到了位於豫州的故鄉譙縣。除了訪問鄉里父老及親友外,曹孟德顯然是為了長期勞累後,需要有個安靜下來思考的時間,以養再度北征的精銳之氣。 
  這一年,曹孟德四十七歲。            
第十七章 袁氏骨肉相殘 曹氏坐收漁利(1)     
  一○二  建安七年五月,北方霸主袁紹咯血身亡。在北方雄霸了十多年的擎天柱的突然坍塌,天意也罷,人為也罷,在客觀上都使得北方四州處於群龍無首的混亂局面,袁氏家族的宏偉基業由此而走向衰亡。 
  袁紹有三個兒子,長子袁譚、次子袁熙為原配夫人所生。原配夫人早逝,袁紹續絃劉氏,生三子袁尚,長得形貌雄偉,最像袁紹,因此深為袁紹喜愛,長年留在身邊,加之劉氏的慫恿,袁紹更有心立袁尚為子後嗣。只擔心袁氏陣營中長老大臣和大軍團領袖反對,而未公開挑明。而事實上,袁紹在官渡大戰前幾年,就籌劃了立袁尚為後嗣的大事,他將袁譚封為青州刺史,有意讓他接續伯父袁成之後嗣。最早看出袁紹意圖的人是沮授。 
  「俗語說:『萬人逐兔,一人獲之』。權力誰不喜愛,如果不按長嫡之序,各守己所,無疑鼓動貪權之徒,乘機起而爭之。袁譚是長子,理應立為後嗣,如果讓他居於外藩,一定會產生禍亂的。」這是當時沮授勸袁紹的一番話。 
  袁紹的解釋是冠冕堂皇的,他說:「我是想先讓每個孩子各統一州,以試試他們的經營能力如何。」沮授見袁紹不悟,也就不好多言。 
  官渡兵敗之後,自私透頂的劉氏更加緊勸袁紹立袁尚為後嗣,她似乎已看到了袁紹歸天的日子已經不會太遙遠了。劉氏的窮追不捨,使得袁紹不得不將審配、逢紀、辛評、郭圖召集起來商議。這一下就更亂套了,審配、逢紀一向和袁譚不和,立場傾向於立袁尚。辛評、郭圖兩人早年便為袁譚之輔佐,當然堅決主張長幼有序。 
  袁紹以袁譚個性剛強好殺,脾氣暴躁,二子袁熙柔弱難勝大任,只有袁尚有英雄之表,禮賢下士為借口,終於口頭上說出了自己的意圖。 
  郭圖即刻發難,說:「三子之中,袁譚最長,如今又擁有大軍於前線,深得州民敬重,若貿然廢長立幼,恐難服軍民之心。何況如今軍威受挫,敵人大軍壓境,怎可出現父子兄弟奪權柄的局面呢,我認為應以抗曹為先,後嗣之事應緩一步再說。」 
  由於當時曹孟德的北征軍已指向倉亭,袁紹只好暫緩立嗣的行動。倉亭之戰後,袁紹病發驟逝,巨星剛一隕落,袁氏陣營便開始上演一幕爭嗣的鬧劇。審配、逢紀恐袁譚繼位後自己將失去依附,為郭圖、辛評所害,於是和劉氏假借袁紹遺命,立袁尚為嗣子,繼任大將軍之職。袁譚由青州回鄴城弔喪,眼巴巴看袁尚坐上了大將軍的交椅,便拒絕再返回青州,進而在郭圖的建議下,駐屯於黎陽,自封為車騎將軍。由於曹軍又有北上跡象,袁譚乃向袁尚要求增兵黎陽。袁尚象徵性地派逢紀率少數兵馬前往支援,袁譚又要求增兵,審配不與,袁譚一氣之下殺了逢紀,造成了鄴城和黎陽間高度的緊張關係。 
  一○三  對於袁紹死後的北方形勢,曹孟德不是十分清楚。如果大規模北征,顯然不符合知彼知己的用兵原則。 
  建安七年秋九月,曹孟德渡河攻打黎陽。 
  曹軍中的文武百官對這次北征的方案很多人感到不解。這次行動規模不大,雖由曹孟德親征,但真正渡河北上的僅僅只有張遼軍團,由樂進以討寇校尉出任副官,郭嘉、荀攸作隨軍參謀。此外,由一向小心謹慎的李典駐守安民,振威將軍程昱仍守甄城,負責後勤補給工作。顯然,這樣的編組和倉亭之戰完全相反,動用的兵力不多,反而出動了大量的參謀人員。 
  不用說,曹孟德早已有了這次北征的意圖,那就是:瞭解袁紹死後北方情勢的轉變,以作為全盤殲滅袁氏集團的參考。 
  由於袁尚不向黎陽增兵,所以張遼的軍團便沒有費多大的精力就強渡黎陽津,很快包圍了黎陽城。袁譚再度向袁尚告急,袁尚為了顯示自己初任大將軍的威風和權力,留下審配守鄴城,親自率兵馬前往黎陽城解圍。 
  雙方在黎陽城外,進行了數次的小規模作戰,袁軍雖人數多,但作戰能力不強,幾番交戰以後便抵擋不住,退守黎陽城。曹孟德見袁軍數量多,不便實施太強硬的攻城戰,於是下令在黎陽城南三里處安營紮寨,擺出一副長期作戰的樣子。 
  如何解黎陽之圍呢?袁氏兄弟暫時沒有計較前嫌,召集幕僚商議對策。 
  郭圖說:「我們不妨借用官渡大戰中曹操用過的策略,派人攻擊曹軍的後勤補給,斷曹軍糧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另一方面進攻河東方面,另辟戰場,轉移曹軍的注意力。」 
  袁譚、袁尚合計了一下,決定派并州刺史高幹向河東方向進攻,派遣魏郡太守高蕃去斷曹軍的糧道。 
  一○四  曹孟德見黎陽城的袁軍只守不攻,氣氛比較緩和平靜,意識到了袁軍可能在實施金蟬脫殼之計,就去問了郭嘉、荀攸這種情況預示著什麼內容。 
  郭嘉說:「兩軍相持的日子較長,則雙方必定有所圖。」 
  荀攸分析道:「郭圖是官渡大戰中自始至終的參與者,說不定他已將失敗的教訓化成了某種制勝的經驗。」 
  兩個高參的話一下子點醒了曹孟德。他想,袁軍八成是打我背後的主意。於是,曹孟德即刻下令活捉一名袁軍來探聽虛實,方可擬訂新的進攻方案。 
  「這兩天黎陽城裡的軍隊有沒有較大規模外出的?」曹孟德親自審問被活捉回來的袁兵。 
  那袁兵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情況下說道:「昨天高將軍帶了一支約兩千人的部隊出了黎陽城,至於到了哪兒去,我們這些當兵的就不便過問了。」 
  張遼還想盤問,曹孟德說:「不用審了!」 
  曹孟德當即寫了一封密信,叫人快馬送給正在黃河南岸負責運輸糧草的李典和程昱。            
第十七章 袁氏骨肉相殘 曹氏坐收漁利(2)     
  李典和程昱接到曹孟德的信後,連忙拆開來,上寫: 
  袁軍可能斷我糧道,如果那樣,勿與硬爭,改採游擊戰術分別擾亂之,由陸路作糧草之補給。 
  李典和程昱便下令運糧草的部隊暫且停下來。他們二人親自到河岸觀察敵情。 
  程昱說:「袁軍顯然是想由水路攔截,陸上穿鎧甲的軍士不多,顯示輕敵懈怠之心,不如先下手渡河攻擊,定可給予致命打擊。」 
  李典有些猶豫,說:「丞相的意思……」程昱鼓勵李典說:「丞相要求我們保護糧草,只要達到了這個目的,丞相是不會怪罪我們的。」 
  李典一向信服程昱,就沒有理會曹孟德的指令。 
  二人各率一支部隊渡河攻打高蕃在北岸的營寨,高蕃的增援劫糧的部隊尚未立住腳跟,原來的駐守部隊只認定曹軍的運糧部隊渡河速度必然緩慢,因而防守相當鬆懈。在李典、程昱的突然衝擊之下,袁軍很快就潰敗了。這樣,曹軍水路上的糧草運輸就暢通無阻了。 
  就在曹孟德收到李典程昱捷報的同時,河東傳來不好的消息。 
  原來,并州刺史高幹接到袁尚的命令之後,擅長謀略的他首先任命其部將郭援為河東太守,直接前往經略河東的郡縣,擺出一副強制走馬上任的姿態。一方面,高幹說服南匈奴單于呼浩率匈奴軍為先鋒,直接騷擾河東的各個郡縣,另一方面暗中派人聯合關中諸將中的主力馬騰和韓遂軍團,出兵攻打曹軍後方,以攻破曹軍在河東方面的部署。由於缺乏準備,曹軍在河東地區連連敗退,不少城池開門投降。只有河東郡史賈逵固守絳城,勉強擋住袁軍的進攻。但郭援的兵力擁有壓倒性優勢,已將絳城圍得嚴嚴實實,不斷地勸賈逵投降。河東的老百姓都十分愛戴賈逵這個河東郡的父母官,因為賈逵在河東的經營尤其是在發展農業方面頗有建樹。於是河東父老請求郭援不要殺害賈逵,若依了這個條件,河東父老便率郡民全體投降。這些請願的人都是在河東郡有名望和號召力的人。郭援答應了,這樣絳城在和平中陷落。 
  郭援看得起賈逵的能力和氣節,便要讓賈逵當他的部將。賈逵拒絕,郭援把劍架在賈逵的脖子上加以脅迫,但賈逵依舊不從,並用手按劍柄,希望加速自己的死運。郭援忙把劍收回,生怕賈逵自殺。 
  郭援又讓人將賈逵的頭按在地上強迫他叩頭,以侮辱他,進攻他的心理。賈逵大聲呼叫:「哪有國家的朝廷命官向賊人叩頭的道理!」 
  郭援又逼他向老百姓高喊「曹操是個私生子,是篡奪漢室的竊國大盜。」 
  賈逵卻向百姓說:「以前丞相讓棗祗都尉把我們河東治理得多好,曹丞相馬上就要從黎陽殺回來了!」 
  郭援大怒,就要動手斬賈逵。 
  絳城的老百姓大叫:「郭援,如果你要殺害賢君,我們全城的老百姓馬上死在你的面前!」 
  眾怒難犯,郭援下令將賈逵關在地窖中。 
  夜中,有一個名叫祝公道的人暗中救出賈逵,賈逵脫險後馬上叫人把河東郡失守的消息告訴了曹孟德。 
  曹孟德得到這一消息,特別是聽人陳述了賈逵及絳城百姓的氣概,仰天長歎說:「我一時的疏忽使河東的百姓又遭殃了,我愧對河東的父老啊!」不覺已是淚水漣漣。他從極度的悲憤中抬起頭來,黃河岸邊的小土山上那群簞食壺漿的父老的話彷彿又縈迴在耳畔。 
  「堂堂大漢丞相,難道能眼睜睜看著袁氏兄弟凌辱官吏踐踏百姓嗎?不行,剿滅袁氏集團的步子得邁大一些了!」 
  曹孟德果斷地下令讓鎮守洛陽的司隸校尉鍾繇負責河東的防務。 
  鍾繇的軍隊很快便找到了南單于的匈奴軍,並在平陽郡將他們團團圍住。但兩天以後,郭援的并州軍團也抵達了平陽。情勢十萬火急,曹孟德一時的衝動之下沒有客觀地估量郭援的能力。 
  鍾繇派遣新豐郡令張既去遊說關中軍團的馬騰,並陳述利害。馬騰還有些猶豫,謀士傅干對馬騰說:「自古道,順德者昌,逆德者亡。曹公奉天子之命誅暴逆,以法治天下,讓百姓不愁衣食,這就是順道,袁氏不顧漢族百姓死活,驅使匈奴人侵犯河東,這就是逆德。如今將軍身為朝廷命官,卻坐觀成敗,觀龍虎爭鬥。曹公取勝是早晚之事,到時,叛亂的罪名你擔得起嗎?」 
  本來靜坐觀曹袁之爭的馬騰被傅干的一番話說得怦然心動,於是派兒子馬超率一萬多軍馬,以龐德為先鋒,趕往平陽郡援助鍾繇。 
  在平陽戰場上,鍾繇的幾個部將主張撤退,因為郭援的聲勢太強大了。但鍾繇已估計到了張既的遊說有極大的成功可能性,就鼓勵部將們說:「我們再打敗仗,丞相在黎陽進攻的士氣將大受損失。過不了半天,馬騰就會來援助我們。如果我們撤退,馬騰就更瞧不起我們從而倒向袁氏集團,那不更麻煩嗎?」鍾繇就命人連夜挖地道,將城中百姓和大量的軍隊往外輸送,一面派人跟郭援和談以爭取延緩袁軍進攻的時間。郭援答應了鍾繇提出的並不過分的投降條件後,大規模湧入平陽城,卻被鍾繇從地道內撤出的軍隊來了個反包圍,鍾繇指揮軍隊圍而不攻,三天以後,城中的糧食已空。這時,馬超龐德率領的關中軍團已經趕到,不費一兵一卒就攻下了平陽,郭援被亂軍所殺,南匈奴單于呼浩投降。這樣,袁軍在河東的經營便功虧一簣了。 
  一○五  當袁曹兩軍陷入僵持狀態的時候,袁紹舊盟友荊州刺史劉表,派遣劉備乘機攻佔豫州的葉縣。袁尚兄弟滿以為曹孟德在後院起火的情形下會班師奪葉縣,便打主意伺機反撲。曹孟德卻按兵不動,只派夏侯惇、於禁和李典引兵攻打劉備,之所以這樣安排,是因為於禁和李典謹慎而富有智謀,正好可以與夏侯惇的勇而無謀相調和。 
  劉備見夏侯惇大軍到,立刻燒燬營寨,向西南撤退,夏侯惇命令全軍追擊,李典勸夏侯惇說:「敵兵無故撤退,必有伏兵,西南方的路又狹窄難行,兩旁草木叢生,不可追趕。」 
  夏侯惇不聽,便命令於禁、李典留守葉縣,自己率領本部軍馬猛追劉備,果然中了火攻之計,夏侯惇全軍大潰敗,幸好於禁和李典率軍救援,才保住了性命。劉備見於、李二人的大軍追殺,難以對抗,全軍撤回、退入荊州。            
第十七章 袁氏骨肉相殘 曹氏坐收漁利(3)     
  這次出兵,雖然把劉備重新趕回了荊州,但曹孟德已明顯感覺到後方的隱患是不容忽視的,決定拉攏江東孫權以牽制劉表。孫權是原長沙太守孫堅的兒子,當年孫堅是袁術軍團的成員,對抗董卓,屢建奇功。後因荊州劉表應袁紹要求,派遣黃祖軍團襲擊孫堅,孫堅被亂箭射死,軍團歸袁術直接指揮。孫堅長子孫策,年輕氣盛,在謀士張昭等人的輔佐下,脫離袁術軍團,全力經營長江以南的揚州。袁術死後,孫策乘機搶過軍權,成為江東地區的一個霸主,人稱「江東小霸王」。不幸的是,孫策在二十六歲鋒芒嶄露的年齡,被政敵暗殺,臨終前囑咐張昭及水軍都督周瑜共同輔佐十七歲的弟弟孫權,並請母親吳太夫人執掌大事,繼續統領江東。當然已是建安五年的事了,當時,曹孟德和袁紹在白馬津殺得難解難分。 
  為了保證孫權對許都的歸服,曹孟德也採取了歷史上用慣了的和親政策,打主意將女兒清河公主嫁給孫權。清河公主是二夫人劉氏所生,與曹昂是同父母,比曹昂晚生六七年。清河公主大約是受了曹孟德遺傳基因的影響,人長得不算漂亮,但很有才氣,據說十一二歲就敢於和當時的大文人孔融及兄長曹丕、曹植切磋詩文。孫權也素慕清河公主的才華,準備答應這門親事。張昭和秦松主張服從,但周瑜等人堅決反對。 
  周瑜說:「曹操的意圖很顯然,北方未平,生怕我們來個釜底抽薪,搶他的許都,故採用這種見慣不驚的手段。如今將軍繼承父兄遺志,擁有江東六郡,兵精糧足,鑄山為銅,煮海為鹽,境內經濟力量強盛,民間生活富饒,事業發展大有前途。」 
  吳太夫人也說:「不能被曹操牽制,就目前來講,曹操興的是仁義之師還是匪霸賊寇,我還不甚明瞭。先委婉拒絕曹操,靜觀時局的變化。」 
  孫權還是忍痛割捨其對清河公主的愛慕,以母親為自己定下了一門親事為由回絕了曹孟德的求婚,只答應在長江以南牽制劉表的軍隊。 
  一○六  建安八年春天,曹孟德見後方已經沒有太大的後顧之憂,便下令張遼軍團加緊攻打黎陽。三月初,黎陽外牆被攻破,袁譚、袁尚兄弟只好聯軍出戰,雙方在城下展開血戰,袁軍敗退入城。曹軍討寇校尉樂進一馬當先,領軍率先登牆,曹軍士氣大振,黎陽城防務將領嚴敬奮力抵抗,被樂進殺死,城牆防禦部隊潰散,張遼乘機揮軍攻入城內,袁氏兄弟只好棄城,向鄴城撤退。 
  四月,曹孟德率張遼軍團抵達鄴城,袁氏兄弟不敢出城迎戰,只通令各地袁軍緊急支援,擺在曹孟德面前的難題是:撤軍前功盡棄,不撤又有被袁軍趕下黎陽乃至趕回黃河南岸的可能,因為遠敵深入,久戰暴露的弱點更容易被敵方利用。 
  張遼等將領主張加緊攻城,徹底解決袁氏兄弟。 
  荀攸和郭嘉則持相反意見。 
  郭嘉說:「袁紹在兩位兒子之間未作妥善安排就撒手而去,如今相互明爭暗鬥,各擁黨羽。如急切攻打他們,他們彼此團結。袁氏力量今天仍有與我方抗衡的實力,若強行攻打,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不妨慢慢攻打他們,袁氏兄弟外在壓力解除,勢必加深窩裡鬥,用不著我們插手,他們將自行消亡。我們不如假裝將注意力轉向荊州,靜觀其變,等他們內耗,搞得兩敗俱傷,我們一戰就可以定河北。」 
  曹孟德原來傾向於張遼的主張,興師動眾兩次北征,如果還不能定河北,勢必影響軍心士氣,讓世人譏笑,曹孟德是基於這一點認識的。但郭嘉的分析使他馬上摒棄了先前的意向。 
  於是,曹孟德決定撤軍回許都,只留賈詡鎮守這次北征看得見的勝利果實———黎陽城。 
  回到許都以後,曹孟德突然想起一件在心裡藏了很久很久的事。他叫人將河東郡史賈逵叫到身邊,向他打聽河東郡的一個人。 
  「你在河東任職期間,知道有一個名叫蔡琰的才女嗎?」 
  賈逵想了很久,才說道:「我任職的時候聽說河東平陽縣有一個才女,不過已經被胡人擄走了許多年。後來聽人講那個才女是漢靈帝時的大學士蔡邕之女。」 
  這樣一來,就驗證了曹孟德的猜測。 
  曹孟德二十歲舉為孝廉,深得當時大學士蔡邕的賞識,兩人的政治見解頗為相同,儘管當時蔡邕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但兩人卻成了一對忘年交。蔡邕老來得女,取名蔡琰。兩人交往期間,蔡琰才幾歲,後來蔡邕因反對東漢皇室宦官的惡勢力,主張「肅君側」而被放逐到河東平陽縣。後來董卓又徵召蔡邕,當時曹孟德作董卓的京師典軍校尉,二人的交往更密,十四歲的蔡琰則仍然留在河東平陽,已嫁與了平陽的一個叫衛仲道的寒士。同在董卓帳下幹了幾年,曹孟德因不滿董卓的擅權而棄職逃脫。初平三年四月,董卓在長安被呂布王允所殺,暴屍午門,蔡邕被王允以董卓同黨之名逮捕,被剁去兩腳,臉上刺字,一代大文人屈死獄中。 
  那個被胡人擄走的女子定是蔡琰無疑了。 
  無論如何,待平定北方以後一定要救出蔡琰,好讓九泉之下的蔡大學士瞑目。曹孟德想。 
  果然不出郭嘉所料,曹孟德從鄴城撤軍不到半年,袁氏兄弟立刻發生內亂。 
  先是袁譚向袁尚建議:「上次由於我駐守黎陽兵力不夠,才會被曹操所敗,趁現在曹軍撤走,留守黎陽的守軍不多,我們反過來攻打,必定能取勝。」 
  但袁尚以冀州軍新敗,亟待整頓為理由加以拒絕。袁譚大怒,於是率自己的軍團駐屯鄴城城外。 
  郭圖、辛評對袁譚說:「將軍不能獲得大將軍之職,全是審配在暗中搞鬼,不如攻打袁尚,或許可以得到冀州人的擁護,奪回先公的遺職。」 
  袁譚就率軍攻打鄴城,但袁尚和審配早有準備。雙方在城外進行會戰,冀州各郡縣將領嚴守中立,袁譚人馬佔劣勢,只好引兵撤退到東北方的南皮。            
第十七章 袁氏骨肉相殘 曹氏坐收漁利(4)     
  冀州別駕北海太守王修,聽說袁譚力量薄弱,就招募吏民赴南皮增援袁譚,袁譚氣未喘定,馬上又要去攻打袁尚。王修勸阻說:「兄弟者左右手也,譬如有人令其左右手自鬥,斷其右手,卻慶祝左手勝利,這是不對的。兄弟不親則天下誰能親之,若有好說閒話的佞臣,離間你們兄弟,應趕快除掉,互相恢復親睦,才能有力量御四方而橫行於天下。」 
  但袁譚不聽,仍在南皮地區蓄養兵力,並聯合冀州、青州部分郡縣,建立反鄴城政權的勢力,使袁氏陣營形成東南兩個大派的對抗。 
  為防止冀州分裂,被曹操各個擊破。覆巢之下無完卵,審配的心中是明亮的。因此他建議袁尚及早打下南皮。袁尚就以大將軍名義號召冀州各郡縣共同聲討袁譚,適逢袁譚副將劉詢陣前倒戈,不少郡縣響應,袁譚勢力大挫,最終還是被袁尚打敗了。袁譚逃到平原郡,並固守於嬰城。袁尚決心徹底解決袁譚,以絕後患。袁譚派辛評之弟辛毗向曹孟德求救。 
  這個時候,曹孟德正在西平和劉表對峙中,各軍團都部署好了,單等曹孟德一聲令下,即可蕩平荊州。辛毗快馬趕到西平,請求曹孟德看在不至於讓袁氏殘殺滅門的情況下,出兵援助袁譚。曹孟德於是又召開了一次民主會議。 
  夏侯惇首先粗聲粗氣地說:「為打荊州,我們準備了這麼久,箭在弦上,不發不痛快,應先解決荊州,然後北上。」 
  曹孟德卻跟他開了個玩笑說:「夏侯惇將軍當年在葉縣被劉備燒紅了眼,所以要去找大耳朵算賬。」 
  每當這個時候,曹孟德喜歡來一兩句插科打諢的話,使氣氛變得很輕鬆,因此,謀士們也能放開手腳幫著出謀劃策。 
  張遼也傾向於夏侯惇的主張,他說:「我們打來打去,一個都沒有被打垮,將士們被搞得很疲憊。」 
  荀攸卻說:「當年天下風起雲湧,劉表卻坐保江漢之間,不積極向外拓展勢力,他無爭霸天下之雄心由此可見一斑。袁氏雄踞北方四州,擁有數十萬甲兵,袁紹為政寬厚,頗得各郡縣及地方軍團支持。倘若袁氏兄弟能和睦相處,好好總結他們父輩的經驗教訓,北方完全可以強大起來。如今袁氏兄弟相互構怨,非要搞得你死我活不可,我們正可以趁其內亂而全線出擊,這一時機我們已等了多年。」 
  曹孟德本來有意等袁氏兄弟內鬥進一步加深後才動手,郭嘉則從另一角度說:「萬一袁譚自認輸而向袁尚投降或被袁尚迅速剿滅,則北方的勢力再度恢復統一,我們不妨援助袁譚,來一個推波助瀾,以加深袁氏兄弟的裂痕。」 
  曹孟德在重新衡量南北局勢後,決定將軍隊調過頭來,直撲北方。 
  一○七 又是孟冬十月。 
  曹操大軍抵達黎陽。也許是曹孟德對黎陽的感情太深了,他先讓大軍直指鄴城,自己則在黎陽城逗留了大半天,這次北征,曹孟德的兩個兒子曹植和曹丕也在軍中命的秋天,你們切莫效仿本初的後裔啊!要是沖兒還在……」兄弟倆知道父親又在懷念過早死去的小弟,那個聰明絕頂的小弟曹沖。 
  「這次帶你們攻打鄴城,你們可以結識一個很有才華的人。」曹孟德突然從傷感中振作起了精神。 
  兄弟倆也很感興趣地問是誰。 
  「就是寫討伐我的檄文的那個人,姓陳,名琳,字孔璋,當過漢靈帝主簿。人才,難得的人才,可惜只能吟詩作文。」 
  「我正好與他切磋我寫的文章。」曹丕顯得很高興。 
  「可否念兩句給我聽聽?」曹孟德和藹地看著曹丕。 
  「文章乃經團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學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借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生名自傳於後。」曹丕一口氣背完一段,等待父親的評價。 
  曹孟德聽了,拈著鬍鬚大笑一通後,說:「言過其實,言過其實,文章豈能經營天下,治國興邦。孟子文章多好,滔滔雄辯,無懈可擊;莊子文章多棒,汪洋恣肆,辭采飛揚;屈原的詩多美,迴腸蕩氣,催人落淚。他們雖留名於天下,可天下依舊是這般模樣。」 
  曹丕聽得異常專注。 
  曹植卻不以為然地說:「父親在馬背上不也要吟詩作賦嗎?」 
  曹孟德應口答道:「不過是附庸風雅,見景生情,感物述懷而已。倘若父親僅僅能夠寫詩作文,那連我的屯田都尉棗祗都不如。」說罷,又哈哈大笑。 
  曹軍已全部逼近鄴城。 
  袁尚接到審配急報,立刻解除平原郡之圍,返回鄴城。鎮守平陽的袁軍守將呂曠、高翔叛歸曹孟德,鄴城防務告急。 
  袁譚有意讓曹孟德和袁尚火並,坐收漁人之利,於是暗中勾結呂曠和高翔。但曹孟德因呂、高二人的投降而識破了袁譚的如意算盤,在郭嘉的建議下和袁尚結為兒女親家,先穩住袁尚的心,便結束鄴城的包圍戰,再度引軍退返黎陽,讓袁氏兄弟繼續鬥下去。 
  十月底,曹孟德引軍返回許都,重新擬訂平定河北的方案。 
  在無後顧之憂的情形下,勞而無功地返回。眾文武百官和軍士更大惑不解。 
  這次返回許都,曹孟德的婚史有了小小的改變。原配夫人丁氏回娘家去了,並表示這輩子和曹家不再有任何關係。丁氏的自動撤退,曹孟德一定也不感到驚異。不過,令曹孟德遺憾的是丁氏將紅檀也帶回娘家去了,聽說她已正式將紅檀收為女兒。 
  曹孟德隨即立三夫人卞氏為正房,卞氏即為曹丕、曹植的生母。            
第十八章 英雄本好色 父子如一人(1)     
  建安九年正月,曹孟德的糧草隊伍浩浩蕩蕩地由黃河駛入漢水,再進入白溝順東北而上。二月,袁尚留審配、蘇由守鄴城,自己率大軍再攻袁譚的根據地平原郡。 
  曹孟德仍採用「圍魏救趙」的策略,直接率大軍攻打鄴城。這次曹孟德再度動用了數個大軍團,包括夏侯惇、曹洪、張遼、樂進、張郃、徐晃、李典、許褚,自己任總指揮;後勤補給則由夏侯淵負責,包括兗州、豫州、徐州所有的糧草運輸;仍由旬攸和郭嘉作全軍參謀。 
  大家從這次北征的各個方面都看出了曹孟德的真正意圖。 
  當大軍抵達鄴城東南方五十米的洹水地域時,曹孟德突然接到有人打算做內應獻出鄴城的情報。原來是鎮守鄴州的袁軍將領蘇由,由於和審配不和,意識到命運已經就是如此了,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以謀求後路。 
  減少流血奪鄴城,這當然使人高興。曹孟德立刻下令前方的夏侯惇軍團迅速推進。但不久便傳來蘇由反叛的行動洩露,反叛軍和審配的部隊發生巷戰,反叛軍因人數太少,不得不撤出鄴城,投奔城外的曹軍。 
  曹孟德的馬鞭從不離手,親自走到陣前命令夏侯惇、張遼、曹洪三支軍隊為主力,全力攻打鄴城。這一舉動對衝鋒陷陣的將士無疑是起了極大的鼓舞作用。但鄴城在審配的苦心經營下,其防禦工事非常堅固。曹孟德下令掘地道進攻,但審配也回敬曹孟德在城內挖塹壕。曹孟德於是倣傚當年打官渡的辦法,在城外堆個高聳入雲,可以俯瞰城內的土山,再派弓箭手向城裡飄箭雨。奈何城裡的掩體太多,箭矢反被審配利用起來向城外發射。 
  就這樣,從二月到四月,兩個多月了,曹軍的攻擊似乎毫無進展。 
  曹孟德的腦海裡突然燃燒起一團熊熊的烈焰,他想起了烏巢劫糧。於是馬上派人去弄清袁軍的糧道,但攻城行為不終止,以免引起審配的懷疑。 
  情報得知,鄴城的補給來自上黨,並由駐屯在毛城的武安縣縣令尹楷負責。曹孟德故伎重施,留曹洪軍團圍攻鄴城,自己率領夏侯惇和張遼軍團越過鄴城,直攻尹楷。尹楷拼著一死迎戰一番後往西北撤退。曹孟德獲勝回來,順手牽羊般攻下了沮授兒子沮鵠鎮守的邯鄲城。 
  這個軍事行動,完全著眼於戰略上的需要,上黨毛城陷落,切斷了來自并州高幹方面的援助,攻下邯鄲則阻撓了幽州袁熙可能的支援。 
  曹操下令徐晃軍團鎮守住這個新佔領的地區,使鄴城完全陷於孤立。 
  徐晃和易陽縣令韓范和涉縣縣令梁岐是舊交,曹孟德聽荀攸這麼一講,馬上指示徐晃進行策反活動。徐晃悄悄與這兩人接觸,申明大義,要他們認清天下局勢,不要再蒙著頭當袁氏兄弟的替罪羊,這兩人便答應做內應。 
  徐晃還向曹孟德建議:「冀州的各個郡還處在觀望中,首鼠兩端,不如重賞韓范、梁岐,一定可以策動其他郡縣脫離袁氏,投向我方。」 
  曹孟德就封韓范、梁岐為關內侯,果然不少西北方的冀州郡縣令倒向曹營。 
  策動反叛的效果意外良好,曹孟德就打起了鄴城內守將的主意。於是他召集屬下,要大家努力回憶與鄴城內的守將有無關係。張郃原是袁氏集團的猛將,想了很久,說:「我有一個部將叫馮禮,據說就在鄴城內。」自從張郃投降了曹孟德,屬下的許多部將有的逃走,杳如黃鶴,有的被袁紹殺掉,找來找去才找到這麼一個丁點大的小將。想起昔日部隊的威風,張郃很是感傷。 
  在張郃的努力下,馮禮答應倒戈。但曹孟德將更大的目標放在鄴城內魏郡太守袁春卿的身上,遂從大老遠的揚州請來袁春卿的父親袁之長,並由董昭執筆寫了一封機密的勸降信給袁春卿,但袁春卿卻將書信交給審配,使策反的計劃全部敗露。 
  幸運的是馮禮這條線未曾曝光,使曹孟德懷著一線希望。審配早知大軍圍城,策反行動是絕對存在這一軍事常識,一直加強反策反的工作。 
  這天深夜,馮禮偷偷打開城門,讓曹軍悄悄擁入,剛擁入兩個小隊進入柵門附近時,便被守門部將發現,審配下令由城上砸下石頭,打中柵門,柵門封死,曹軍進退不得,兩百多人連同馮禮全部砸死於亂之下。 
  攻鄴城的行動就這麼艱苦而緩慢地進行著。曹軍的損失要比鄴城守軍的損失大得多,曹孟德心急如焚。一晃就到了五月,漳河的水位在人們的不察覺中慢慢升高。「有了!」曹孟德無計可施之際,正和幾位謀士武將在漳河岸邊漫步,久久地凝望著漳河水,曹孟德突然一拍大腿。這個動作表明,曹孟德必定想出了某種妙計。 
  曹孟德下令摧毀土山及地道,改在鄴城周圍挖一條溝塹,長四十里,正好將鄴城圍住。但第一次挖成的溝相當淺,任何人都可以跳過去。審配在城上望見,只覺得可笑,說:「我和曹阿瞞在鄴城主要是鬥志,我們這次定要分個高下了!」 
  曹孟德讓軍士們白天輪番休息,晚上,四十里的溝塹兩旁密密麻麻都是曹軍,藉著夜幕的籠罩,藉著曹軍營寨中故意發出的鬧嚷聲的掩蓋,溝塹迅速拓寬,拓深。天亮時,四十里的壕溝全都成為寬深各兩丈的大河溝,審配發現後想派軍隊出城阻擋,可為時實在太晚了。 
  漳河的堤壩被決開了,河水慢慢地湧入壕溝,水量漸漸大起來,水位也慢慢漲起來,四十里的溝塹就變成了一條河流,繞著鄴城漫流。 
  漳河的水流量雖然很大,但汛期沒有真正到來,加之鄴城的主城地勢較高,要想一下淹沒於水中,也需要相當長的時間。但目睹日漸日高的水位,審配還是沉穩不下去了,到六月中旬,鄴城的部分外城已處於水的淹沒之中。 
  七月底,袁尚帶領攻打平原郡的萬餘兵馬,火速趕回救援。曹孟德面對這新局面,又在探討新的對策。            
第十八章 英雄本好色 父子如一人(2)     
  郭嘉說:「『歸師勿遏』,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荀攸也說:「這種情形之下的士兵一般非常勇敢,一人可抵十人,像逼急了的兔子,我們應暫避鋒芒,放他們進來慢慢收拾。」 
  曹孟德一向同郭嘉、荀攸的看法相吻合,但他實戰經驗豐富,特別是作戰時常揮刀躍馬衝向敵陣的氣概更使將士們口服心服。這次,曹孟德卻有獨到的見解。他說:「按兵法的常規模式的確應避開鋒芒,勿與抗爭。但是,如果袁尚軍由大路趕回,表明他已決心死戰,這時候我們最好避開。但如果他沿著西山小路回來,則正好可以讓我們逮個正著。」 
  袁尚軍果然沿著西山小路回來。 
  曹孟德對郭嘉、荀攸說:「他們既然如此小心翼翼,一定沒有豁出去死戰的勇氣,力量也將大打折扣。」 
  二人都暗自佩服。 
  曹孟德決定全軍迎戰。 
  袁尚大軍駐紮於陽平城,擺出一副內外夾擊的架勢,他派遣主簿李孚化裝成曹營人馬,混入圍城區,準備偷偷進城與審配聯繫。 
  軍士向曹孟德報告了這一消息,郭嘉便建議將計就計,下令放李孚進城,並派情報人員仔細觀察袁尚及審配兩方面的活動。 
  果然不久,曹軍發現袁尚軍趁夜色點火為信號和鄴城聯繫,審配軍也立刻點火回應。 
  曹孟德判斷袁軍即將出陣,於是下令曹洪全力抵擋審配軍出城,自己則率夏侯惇和張遼軍直接攻打漳河水旁的袁尚營寨。 
  審配軍一出城門,立刻遭到曹洪的箭雨和輕騎兵的衝殺,無法抵擋,只好再退回城中。袁尚見審配軍退回城內,夾擊的預謀失敗,也無心和曹孟德會戰,便主動退回漳水彎曲處的營寨,據險而守。 
  曹孟德毫不放鬆,下令全軍採用包圍戰術,封死袁尚軍的對外聯絡。袁尚見大勢不妙,心慌意亂,派人向曹孟德求降。 
  曹孟德費了死力氣征討北方,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特別想起那些肝腦塗地的士兵,更是怒火萬丈,他不允許袁尚投降,加緊圍攻。 
  袁尚明白了曹孟德是非置自己於死地不可,便趁夜色棄軍團獨自逃向祁山,連印授、衣物都沒有帶走。曹孟德便以袁尚的信物向鄴城中的軍民展示,鄴城軍民一時人心浮動。 
  審配無力制止,只得安慰軍民說:「密州刺史袁熙的大軍即將到來,只要堅守死戰,曹軍長期遠征勢必疲憊。不久會自動撤軍。」 
  面對審配的搖唇鼓舌,鄴城袁軍及百姓見日漸漲高的水勢,糧食缺乏,曹軍又無半點回撤跡象,便人人自危,不思守城。 
  夏侯惇幾番想衝進城拚殺,都被曹孟德喝令禁止。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傷亡,曹孟德不願強行攻城,他在等待城內守軍的自動崩潰。 
  曹孟德為了鼓舞士氣,同時也想摧毀鄴城軍民的士氣,便經常穿著戰袍,在鄴城下巡視。審配看見了,下令弓箭手埋伏城牆上,伺機射殺曹孟德。 
  一次,冷箭從曹孟德耳邊擦過,曹孟德著實嚇了一跳,但立刻鎮定下來。在陣前的郭嘉和荀攸驚得失聲大叫:「丞相,丞相趕快回來!」 
  曹孟德的坐騎在原地打轉,他在馬上高聲大喊大笑一通後才馬鞭輕輕一抖回到自家陣營中。 
  荀攸和郭嘉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曹孟德超常的勇武大膽,顯然在很大程度上摧垮了鄴城軍民的士氣,連審配也歎道:「曹阿瞞的膽量是先主公不曾有的。」 
  一天夜裡,審配的侄兒審榮眼見大勢已去,為了給審家留條後路,就偷偷打開自己防守的東門。事先在大門前的曹軍立刻蜂擁而入。審配聞訊,下令侍衛隊拚死巷戰,自己也手舞寶劍與曹軍拚殺,直至被俘。 
  辛評煽動袁譚和袁尚翻臉時,辛評的家屬全在鄴城,因此也遭到了審配的囚禁,鄴城陷落時,辛評身在曹營,立刻前往獄中營救家人,想不到辛家幾十口人早已被審配集體殺害。辛評悲慟欲絕地返回曹營,正見到曹兵將審配捆綁押往曹孟德面前,辛評用馬鞭追打審配,怒吼道:「可惡的老賊,這次你也落得如此下場。」審配頭也不閃,更不回頭,任馬鞭密密落在自己頭上、身上、腿上,還回罵辛評道:「狗輩,就是由於你們這些東西,曹賊才能破冀州!」 
  曹孟德親自審問審配,他笑著說:「那天我在城下,哪來那麼多暗箭啊!」 
  審配昂頭而答:「只恨沒能射中你!」 
  曹孟德在審配面前踱著步子,用惋惜遺憾的口吻說道:「可歎啊,如此盡忠盡職的人!」 
  審配說:「別裝模作樣,我審配已打定了死的主意,否則早就俯首稱臣了。」 
  曹孟德又勸道:「你也是一個難得的人才啊,識時務者為俊傑,袁紹貌似強大,卻落得這般結局,你何必為他殉節呢?」 
  審配依然昂頭回答:「你可聽說過伯夷、叔齊寧肯餓死於首陽山而不食周餐的故事,我堂堂一個袁主公老臣,豈能向你屈膝而辱主公名聲!」 
  曹孟德見審配壯烈成仁之意甚堅。加上辛評在旁痛哭,要求曹孟德為辛家報仇,便下令斬首。 
  「你有什麼要求!」曹孟德問審配。 
  審配說:「面向北而死。」說罷把頭轉過去,昂頭挺胸向北走去。 
  曹孟德在原地久久地佇立。 
  從輕風拂面,鶯飛草長的春天征北到現在,已是炎炎酷夏的八月了。不錯,決定性的勝利是握在了手中。可是有一個問題擺在曹孟德面前,那就是:袁紹擁有那麼多的仁人義士,為何淪喪得如此之快。 
  「可惜啊,本初不能用他們!」這就是曹孟德自找的答案。            
第十八章 英雄本好色 父子如一人(3)     
  一○九 冀州城北有一座雄偉的陵墓,一代霸主袁紹就不安地長眠於那巨大的墳墓之中。 
  曹孟德帶著一支迤長而壯闊的祭悼隊伍緩緩走向袁紹陵墓。 
  畢竟,曹孟德和袁紹共事十多年。 
  畢竟,袁紹也夠得上一個失敗的英雄。 
  曹孟德蹣跚地走到高聳雲天的墓碑前,墓碑上刻著「大將軍袁本初之墓」幾個大字。他仰向碑頂,幽幽地說:「本初啊,你我同為一宗,想不到卻先我而去。」言罷,曹孟德放聲大哭。 
  身旁陪祭的文官武將也掉下了眼淚。 
  「陳琳,陳琳在哪兒?」曹孟德突然止住了痛哭,厲聲喝道。 
  陳琳被捆綁著押上來。 
  「陳琳,你不是會做文章嗎?怎麼今日如此狼狽!」陳琳蓬頭垢面,的確一副狼狽相。 
  陳琳垂頭聽候發落。 
  「你那篇檄文寫得多好啊,差點犯了我的老毛病。可惜這篇檄文成了袁本初的祭文!」 
  「斬了他!」夏侯惇說。 
  陳琳瑟縮著身子。 
  「陳琳,抬起頭來,給我宣讀檄文以悼本初亡靈!」 
  陳琳被推到墓碑前,他的身上還揣著幾年前執筆撰寫,確切說是執筆修改書寫的檄文。 
  陳琳展開檄文,用顫抖的聲音讀著:「曹操字孟德,小字阿瞞,祖父曹騰……」 
  「你幹嗎辱我的祖宗!」曹孟德暴跳如雷地吼道。 
  「斬了他!斬了他!」曹仁、曹洪高喊。 
  陳琳不想念完檄文,等著處罰。曹孟德卻逼著他將檄文念完。 
  空氣凝固了,死一般的靜寂。 
  曹孟德走到差不多已經失去神色的陳琳面前,陳琳呆若木雞。曹孟德突然做了一個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舉動,他解去陳琳的繩索,口氣低緩地說:「以後不要再罵我的祖宗了,我念你是天下難得的才子,今後你就跟曹植兄弟倆弄詩習文吧。」 
  陳琳好半天才揀回失去了的魂,撲通一聲跪在曹孟德面前。 
  曹孟德仰頭向著那高聳的石碑,都沒看他一眼,心裡說道:「一個沒用的腐儒!」 
  曹孟德回眸袁本初陵墓,突然有一種衰老的感覺。 
  正當曹孟德大規模祭悼袁紹陵墓之機,曹丕卻獨自進了袁紹府邸。 
  曹孟德早就下令不准任何人進入袁紹府,並差遣軍士守住了袁府。 
  「丞相有令,不准任何人擅自進入!」曹丕被擋在大門之外。 
  「你知道我是何人?」曹丕怒叱道。有位將領認出了曹丕,哪裡還敢阻擋。 
  哭聲籠罩著這座寬敞美麗的府邸。曹丕早聽說袁紹次子袁熙娶了一位美艷絕倫的女子,又聽弟弟曹植用詩一般的語言描述這位女子的美色。 
  曹丕私闖袁府的目的顯然是為了目睹那位絕色美女。 
  兩位女人正抱頭痛哭。 
  「你們是袁公什麼人?」曹丕按劍問道。 
  一女人抬起頭來,眼淚汪汪地說:「妾乃袁將軍之妻劉氏。」曹丕估摸劉氏已是年近四十的女人,但眼前這位婦人卻使曹丕傻了眼,膚色白裡透紅,體態豐滿而不顯臃腫,那雙流過淚的眼睛更顯得動人,那兩片嘴唇紅潤得使人立刻會想入非非。 
  劉氏看這位提劍闖入的青年長得紅光滿面,英俊翩翩,又看這位青年已經沒有了怒容而顯得面目慈善。心想,這是誰家公子呢? 
  「敢問這位少年,你是……」劉氏似乎已看出這位青年沒有行兇的意思,於是輕柔地問道。 
  這時,劉氏已完全抬起頭來。曹丕聽這婦人說話的聲音於淒婉中顯出幾分嬌媚,又將婦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正是夏天,婦人穿得單薄,羅裳內紅色的胸衣也很分明,那薄薄的胸衣如何能束住成熟的女人的胴體,高高的胸脯加之嬌媚的聲音使曹丕忘情地走近兩步,將那劉氏扶起來,手卻依然停留在劉氏的背上。另一隻手卻抓住了劉氏的手,並有意識地輕輕摩挲。 
  另一位低著頭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抬起頭來,曹丕驚呆了,那女人眼裡滿含幽怨,令人想起兩潭綠得醉人的山泉,臉上雖留有淚痕,卻粉嫩無比,微微翕合的嘴唇隱隱露出兩排細白的牙齒,頎長的脖頸,窄而圓潤的肩膀,婀娜的體態,豐腴的臀部,羅裳裡微顫的乳房,白嫩的小手…… 
  曹丕不自覺地退了兩步,他想不到天下有如此美麗的女子。此時,他沒有半點衝動,彷彿在欣賞一首詩,一幅畫,一段音樂,他不由得想起詩經裡那段對美人的描寫:「膚如凝脂,頷若蝤蠐,手如柔荑,齒如瓠兮……」 
  那女人也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又微微垂下了頭。 
  「這位是……」曹丕才想起這句早該說的話。 
  「她是次子袁熙之妻甄氏,袁熙鎮守幽州,甄氏不肯遠行,因此留在賤妾的身邊。」劉氏講述道。 
  曹丕早對劉氏沒有了興趣,進一步地端詳這位玉肌花貌,傾國傾城的女子。 
  曹孟德返回冀州城的路上,聽人說曹丕撞闖袁府,便怒氣沖沖地帶一隊人馬進了袁府。 
  「丕兒,你怎麼……」餘下的還沒有說完,曹孟德的眼光卻停留在甄氏的身上。 
  曹丕連忙走上去跪下對父親說道:「我要納甄氏為妻。」 
  曹孟德的眼光還在甄氏的身上。 
  劉氏也跪在曹孟德面前說:「只有公子才保全了賤妾全家。」 
  曹孟德看了看儒雅翩翩的曹丕,又看看那個秀色可餐的甄氏,想了一會兒,才說道:「孩兒既然如此,我就不好干預了。」 
  曹丕連忙叩謝父親。 
  這時,曹植也進了袁府,正見兄長攙扶著甄氏,對發生的事情已明白了三分。 
  曹植打量甄氏,跟想像中的甄氏相比較,眼前的甄氏更為生動可人。「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顧盼神飛……」他在心裡描述著。 
  至此,甄氏在曹植的心目中不再以嫂子的身份出現,而是一尊神。 
  曹孟德撫慰了劉氏一番以後,命人清點歸還了袁紹的親眷寶物,決定給予固定的俸祿。 
  不久,并州刺史高幹也派遣使者向曹孟德表示歸誠,曹孟德仍封他為并州刺史,使并州在名義上歸入了朝廷。曹孟德自封為冀州牧。之後,率軍返回兗州。 
  一一○當曹孟德在鄴城和袁尚及審配展開殊死搏鬥的時候,困守在平原郡的袁譚,乘機向青州徵調部隊,並攻佔了冀州東西的甘陵、安平、渤海、河間四郡。 
  袁尚逃亡中山郡時,袁譚也領軍追蹤而至。雖然兩個對大將軍之職已經都不可能奢望,但袁譚對袁尚已是恨之入骨,巴不得啖其肉而食其骨。袁尚一支七零八落的軍隊不敢與袁譚對抗,就逃到了故安。 
  袁熙原打主意保持中立,在目前形式下能夠生存已算不錯了。但聽說曹軍攻破鄴城,愛妻已被曹丕搶去,更是五內俱焚。一想到溫柔美麗的妻子如今和曹丕同眠共枕,想起自己與甄氏在床上纏綿溫存的日日夜夜,袁熙幾次想自縊身亡。羞辱、憤恨、悲痛一系列情感促成了他與袁譚合作的複雜動機。 
  袁譚和袁熙重整父親舊部。打算重振袁氏雄風。 
  曹孟德深知袁譚的野心,便遣人送信給袁譚,譴責他不但不帶回四州歸順朝廷,反而想擁兵割據,顯然違背了當年請求援助時的約定。 
  但袁譚也回信責罵曹孟德言而無信,未將女兒清河公主嫁與他,反而以朝廷名義相要挾。 
  曹孟德本想再招降袁譚,將清河公主送往中山郡,但立刻遭到郭嘉的反對。 
  郭嘉說:「公子納甄氏為妻,袁熙必定羞辱惱怒,依他現有實力,恐怕已與袁譚結盟。若將公主送去,豈不是往狼群中送嗎?」 
  曹孟德恍然大悟,說:「奉孝見識實在使老夫歎服。」他感到一種後怕。 
  曹孟德又一次編組大軍,準備攻打冀州東北方的袁譚的勢力。            
第十九章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1)     
  一一一艱苦的寒冬,北征開始了。 
  曹孟德這次將大部分軍團,分別部署在新佔領的冀州中部及西部。自己帶領張郃、徐晃兩員猛將的軍隊,由荀攸、郭嘉、董昭作幕僚,直屬親衛騎兵隊虎豹騎,則由曹純率領。曹純是曹孟德繼曹真、曹休後第三位曹族將官。曹仁雖也是曹姓,曹孟德也經常在他面前流吐親情,但曹孟德的家族譜上,曹休的親緣最近,其父跟曹孟德是同一個曾祖的弟兄。 
  此外,曹孟德下令青州的游擊軍團總指揮臧霸和孫觀由青州北上,進攻袁譚在青州的勢力。東戰線是遙遠而複雜的,收復東線是時間上的問題。而今後的經營管理,顯然離不開忠誠可靠的將領。而在漫長而艱苦的征戰中,曹孟德對自己的屬下有了逐個的認識。臧霸,便是今後經營這方土地的人選。 
  袁譚聽說曹軍指向平原郡,立刻往北撤退兩百來里,據守在渤海郡的南皮城,準備和遠來的曹軍決一死戰。 
  建安九年十二月,曹軍攻入平原郡,周圍縣城都望風投降。 
  正值寒冬,河川全部冰凍。刺骨的北風一陣緊似一陣,行軍非常困難。 
  袁譚判斷曹軍必定在平原郡過冬,等著春天來到之際進攻南皮。 
  曹孟德在和幕僚們詳細評估時機和作戰的艱辛程度後,仍決定在寒冬裡完成這次北征。 
  河北平原已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通往南皮的清河更處冰天雪地之中。 
  曹孟德只好下令張郃、徐晃召集沿河兩岸的居民用鐵錘錐開河上結的冰,便於船隻運輸。但民眾實在受不了痛苦,勉強被召集起來,又東一個西一個地溜走,曹孟德花費了許多銀兩也是白搭。最後,只得下令軍士自己動手。年逾古稀的曹孟德親自率領張郃、徐晃、曹純等武將,天天冒風雪督促軍士們,極大地鼓舞了士氣。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打通了北上的航道。 
  袁譚在南皮天天圍著火爐取暖喝酒,當然少不了美女陪伴。無論如何,袁譚也不相信曹軍會在寒冬到來。 
  畢竟,曹孟德是來了。 
  郭圖與辛評主張乘曹軍遠來,尚未穩定,火急攻打或許能給曹軍以致命打擊。袁譚認為這一建議可行,就率領一支突擊隊出城攻打曹軍。 
  曹軍多半出生在華中地區,很少在冰天雪地作戰,手腳都不靈活,一時間死傷慘重。徐晃、張郃、曹純三將拚命死戰。袁譚怕城中有變,自己人數又少,不敢過分拚殺,在天黑以前收兵回城。 
  茫茫的雪地上,曹軍士兵橫七豎八地躺著。 
  鵝毛大雪和暮色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草草地埋葬了這一具具無名屍體。 
  曹孟德目睹這些屍體的消失,一具,兩具…… 
  「白骨露原野,千里無雞鳴」他想起自己十多年前寫的詩。 
  曹孟德忽然產生了撤軍的念頭。 
  曹純似乎看出了叔父的心思,說道:「我們歷經千辛萬苦,不遠千里而來,怎能隨便撤軍呢?如果無法贏得勝利而退兵,一定會折損軍威,在這長遠的撤軍途中,軍隊的安全也會處處受到威脅。」 
  曹孟德想不到年輕的侄兒如此大膽而富有見地。 
  荀攸和郭嘉也同意曹純的建議,更進一步要求軍士們加強運動,由體內引發的熱量來御寒,使手腳變得靈活,隨時做好戰鬥準備。第二天一大早,攻擊行動開始了。 
  為了避免城內兵馬在曹軍熱身運動完成之前便出城反擊,經荀攸建議,將軍隊分成若干小隊,繞圈跑步,再部署進入攻擊預備線。 
  城上的袁譚及士兵們看得莫名其妙。 
  「我身經百戰,還沒有見過這樣的陣式。」袁譚說。 
  「不能輕易出城迎敵,等弄清楚了其中名堂再說。」連一向以謀略見長而自居的郭圖也小心翼翼地說。 
  曹孟德也忍不住要發笑。 
  臨近中午,氣溫稍稍升高,曹軍熱身運動已完成。曹孟德親自擊鼓,一時士氣大振,各部隊奮勇向前。 
  袁譚本想出城抗拒,但曹軍各個部隊一齊衝擊,袁譚根本不知道往哪兒突破。徐晃軍團下的樂進部隊攻進東門,郭圖無法抵抗,當場被擒。袁譚由北門殺出,正遇上曹純的虎豹輕騎軍,一陣衝殺,袁譚被曹仁斬殺,袁軍群龍無首,全面潰敗,南皮也因而陷落。 
  被押解著的郭圖問:「今天早晨你們擺的什麼陣式啊,看得我眼花繚亂。」 
  那軍士哈哈大笑,說:「那是郭嘉先生讓我們做熱身運動呢!」 
  一一二  袁譚之死,意味著青州黃河以北和冀州全部已屬於曹孟德。幽州因焦觸的反叛、袁熙的逃亡而處於四分五裂的割據狀態。 
  但是,袁家畢竟還有兩位兄弟存活,袁氏的故親門生也在觀望,他們當然不會就此甘心袁氏家業日落西山。袁熙早已把甄氏被曹丕霸佔的羞辱化為了一腔報復的火焰,袁尚當然不甘心父親傳給他們的大將軍的寶座名不副實。因此,殘存的袁氏兄弟一刻也沒有忘記打回冀州老家去的念頭,他們正在努力說服烏桓出兵支援。袁紹之甥高幹仍據有并州,表面上雖已歸順朝廷,其實正準備東山再起,支持袁氏兄弟。 
  正如曹孟德向兩個兒子流露出來的思想一樣,他一向不喜歡那些只會吟風弄月、塗鴉詩文的人,而喜歡衝鋒陷陣、干實實在在的大事。 
  在返回許都的途中,曹孟德意外地打探到了蔡琰的下落。興平元年,李傕、郭汜在長安作亂,河東地區也陷入兵荒馬亂中。蔡文姬因丈夫亡故,又無子嗣,打算返回娘家避難,不幸在途中連人帶轎被胡人劫走。胡人知道蔡文姬是大學士蔡邕之女,不敢加害,更因蔡文姬美麗而有才華,匈奴左賢王非常喜愛她,納蔡文姬為妾。目前,蔡文姬仍留在胡營,並和左賢王生了兩個兒子。 
  曹孟德又從陳琳那裡得到了蔡文姬寫的詩,更瞭解了她的淒苦處境,特別是蔡文姬身在胡營,心向漢室的心志更使得感喟不已。 
  曹孟德含淚讀著: 
  「兒前抱我頸,問母何欲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悠悠三千里,何時復交會……」            
第十九章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2)     
  在遼遠偏僻的胡地一呆十二年,這十二年是怎麼過來的啊。曹孟德估摸蔡文姬的年齡當是二十八歲了,也就是說她十六歲就去了胡地。 
  想起蔡跟自己的情誼,想到那位活潑可愛的小閨女如今獨處異鄉,曹孟德不禁黯然神傷。他決定派陳琳去胡地,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將文姬贖回來。 
  當然,曹孟德更急於要幹的事,是整頓幽州和遠征雄踞東北,庇護袁氏兄弟的異族———烏桓。 
  當年袁紹併吞劉虞父子遺留下來的幽州,幽州的元老將領閻柔和鮮於輔堅不投降,反而和曹孟德結盟。因此,許都的漢朝廷便任命閻柔為護烏桓校尉,鮮於輔為建寧將軍,並令兩人將他們的軍團屯在烏桓族部落的邊境,經營並防止烏桓族勢力的擴充。官渡大戰時,這兩人保持中立,但仍經常和曹孟德保持聯繫,給予袁紹後方不少心理威脅。因此就烏桓族附近的局勢而言,他們兩人掌握的地方可以說是曹孟德的盟友區了。 
  一一三  建安十年夏天,幽州地區的故安守將趙犢、霍奴公開號召反曹。袁氏兄弟乘機煽動烏桓騎兵攻打邊境地區。 
  就在陳琳遵照曹孟德的意思去胡地的第三天,曹孟德正準備偷閒進行已故蔡邕未完成的補寫《漢書》的工作,突然接到了閻柔和鮮於輔兩人的告急求援書。 
  曹孟德立刻放下文卷史料,前往鄴城集結軍隊。這次,他留下荀攸、郭嘉等配合苟衍的軍隊守冀州,自己親率張郃和樂進軍團北上,很快便剿平趙犢等人的親袁勢力,並在獷平城大破烏桓族的騎兵隊,把袁熙兄弟再度逼出幽州。 
  曹孟德分析這是一場有計劃的叛亂,因為一聽到曹孟德北征烏桓,并州刺史高幹也立即宣佈反叛。在官渡大戰後,潰敗的袁氏集團中以高幹軍團保持得最完整,大約擁有五萬兵馬,作戰力相當旺盛。曹孟德還沒有喘過氣來,就接到了冀州西北方的上黨被高幹攻佔的消息。 
  為鞏固冀州防務,曹孟德不敢動用苟衍的軍團,他命令幫他攻下雍奴的樂進,率領一支勇猛的輕騎兵,火速趕到壺關,準備反攻。 
  高幹的部隊由壺關直逼鄴城,但苟衍軍團防守堅固,高幹的先鋒部隊不敵,不得不再次返回壺關。 
  樂進以折衝將軍官銜受任進攻壺關突擊隊的總指揮,並由謹慎溫文的儒將李典率領軍隊協助,這是樂進第一次獨當一面,他感到丞相交與的擔子是沉重而艱巨的。 
  「絕不能給丞相丟臉,這可是對自己的鞭策和鼓勵啊!」樂進想。在曹營眾將領中,樂進以忠誠勇敢,任勞任怨而聞名,他很少表示自己的意見,完全聽命行事,不避任何艱難危險,是衝鋒型的猛將。或許是在這次北征行動中表現優異,又立下了斬殺袁譚的大功勞,所以曹孟德委以重任。同時,曹孟德又派李典協助,用意顯然是以柔克剛。 
  「樂將軍,這次可就看你的了!」樂進忘不了那天曹孟德緊緊握住他的雙手的情景。 
  樂進明白自己進攻壺關的艱難,自己率領的輕騎兵,即使加上李典的部隊,人數也遠遜於高幹的壺關守軍。但信心是有的,自己一直在壺關和高幹對峙了四五個月。在曹孟德整頓好幽州以前,高幹以優勢兵力,卻無法越壺關一步。 
  曹孟德從不期望樂進能攻佔壺關,他只給樂進少數兵力,目的是讓樂進以機動的力量纏住高幹,以減輕鄴州的壓力而已。 
  樂進卻表現超人的勇猛,他率少數輕騎兵不直接由正面攻打壺關,而快速行軍,繞道北方,由山路攻打高幹的後方。高幹措手不及,連續兩場接觸戰都被打得大敗,傷亡慘重,高幹只好困守壺關,和并州的本部大軍也失去了聯絡。 
  一波未平又生一波,關中的司隸軍區也發生了兵變,河內人張晟聚眾萬餘人搶掠於崤山和澠池之間。起因是:河東太守王邑因失職被調離,郡守衛固和中郎將范先,向司隸校尉鍾繇要求赦免王邑,正直而嚴厲的鍾繇不答應,衛固等人便私下和高幹聯合,打算號召關中諸將,反叛曹孟德主持的許都政權。 
  曹孟德對河東的治理完全傷透了腦筋,誰才能駕馭複雜的河東郡呢?一時間,曹孟德又陷入了偏頭痛的困擾中。郭嘉雖然跟了曹孟德這麼久,但對各地方的治理也難以想出高招。 
  曹孟德病臥床榻,郭嘉憂心如焚,便給許都的荀彧寫了一封信,簡單講述了河東的混亂局勢。書信內容如下: 
  關西諸將,外表服從,實懷二心,今張晟在崤、澠一帶燒殺搶掠,並且南通劉表。若大家都效仿,為害就大了。河東是天下重要的地方,丞相為之操碎了心,您看有什麼賢能的將領可以為丞相守住這塊地方。 
  幾天後,快馬傳來荀彧的來信,荀彧在信中說:「西平太守京兆杜襲,勇足以當難,智足以應變,可以任用為河東太守。」 
  但杜襲卻向曹孟德建議:「河東郡人口有三萬戶,參與叛亂的縣令不多,如果以大軍壓境逼迫,不想叛亂者也投向衛固集團,那麼衛固等人的力量必跟著膨脹,征討不能取勝,將會造成更嚴重的混亂局面。征討即使獲勝,則一郡軍民將蒙受兵災。況且衛固等人還沒有公開反抗朝廷王命,只是以擁護王邑為他們出兵的理由,我因此判斷一定不敢殺害主管。現在我決定單車前往,出其不意地進入河東,衛固為人多謀而少斷,一定會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接受我。只要我在河東呆上一個月,河東的一切問題都可以解決。」 
  說了這麼一大堆,倒是最後一句合曹孟德的口味。於是,曹孟德下令夏侯惇暫緩進兵行動,杜襲由小路直抵河東。 
  范先欲殺害杜襲以顯軍威,衛固遲疑不決,范先卻連殺郡守門下主簿三十多人,以威脅杜襲,但杜襲行為自若。 
  衛固見狀便極力反對說:「殺了杜襲,對朝廷毫無損害,只是白添了我們的罪名罷了,況且河東目前還在我們的控制之下,用不著殺害他。」            
第十九章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3)     
  這樣,衛固和范先就接受了杜襲擔任河東太守。 
  一天杜襲對衛固、范先說:「你們才是河東軍民所仰望支持的人,我不過依賴兩位的力量,才能就職。所以郡中大事還是由我們共同商議。」於是,杜襲封衛固為都督,行郡丞事,領功曹,官銜一串串,並將三千名校吏全部交范先統領。自己毫不猶豫。衛固等非常高興,對杜襲也頗有好感,便在表面上奉杜襲為太守。 
  衛固等欲發兵響應張晟的叛亂,杜襲不以為然,便對衛固說:「如今出動大軍,必造成河東地區騷擾,不如向張晟表示,我們一方面招募部隊,另一方面在行動上稍緩一步。以觀時局的變化。」 
  不久,高幹派軍隊入護澤,衛固、范先等響應。杜襲知道河東諸縣已大多聽自己指揮,於是在十多天內徵集了幾千人。衛固、范先等聯合張晟和高幹的部隊攻打杜襲,但杜襲已有了完善的準備,雙方僵持不下。 
  曹孟德立刻派議郎張既以朝廷旨意調動關中馬騰領軍攻打張晟。張晟不敵,向東撤退,但仍遭到馬騰等聯軍擊敗,張晟、衛固、范先死於亂軍之中。 
  之後,曹孟德就讓杜襲治河東。 
  建安十年十二月,曹孟德在鄴城經過兩個多月的準備,把一直駐守豫州西南區,防範荊州劉表的曹仁軍團調回冀州,準備會同進攻壺關。 
  時值嚴冬,大雪紛飛,曹軍必須翻越太行山才能到達壺關。 
  五十多歲的曹孟德和軍士們一起艱難地行進。行軍是何等艱難啊,迂迴曲折的羊腸小路,常常將車輪折損,車輛負重艱難地攀援。北風吹嘯著枯樹,發出「沙沙」之聲讓人感到那般蒼涼。熊羆等寒帶兇猛動物,常常出現在隊伍前面,貪婪而又無可奈何地望著這支遠征大軍,虎豹的嚎嘯迴盪林中山谷,沒有人煙,只有漫天飛揚的大雪,景色荒涼,令人遠望而歎息。對於告別家鄉,告別都市的徵人,誰都不免幾多傷感。 
  曹孟德的心情也是那般沉重而憂鬱,他和大家一樣,多想回到東方的故鄉。但不能啊,不能。「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北征,艱苦的北征,這可是最後一次北征行動了,咬緊牙關,一定要挺下去。 
  可是,河水深凍,橋樑斷絕,軍士們常被阻擋在半途上。行軍途中更常迷失方向,到了晚上沒有投宿的地方,可不能停下來,那可有變成冰人的危險啊。走呀走,從日出走到日落,再從日落走到日出;人馬困餓不堪,戰士們背著行囊就地拾柴生火做飯,砸碎堅冰,堅冰融化後便燒開水,你一瓢我一簞,沒有言語,彼此只有念頭,趕快翻越這冰封皚皚的太行山。 
  面對此情此景,曹孟德又孕育成了一首氣勢磅礡的長詩,譜成曲子,由軍士們傳唱。 
  曹孟德站在巍峨的太行山之巔,捋著鬍鬚,面對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北國世界,放聲歌吟: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 
  羊腸阪詰屈,車輪為之摧。 
  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 
  熊羆對我蹲,虎豹失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 
  延頸長歎思,遠行多所懷。 
  我心何憂鬱,思欲一東歸。 
  水深橋樑絕,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 
  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饑。 
  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麋。 
  悲彼東山詩,悠悠使我衰。 
  蒼老而高亢、沉鬱而悲壯的聲音久久地迴盪,迴盪。 
  軍士們跟著唱起來:「北上太行山……」 
  一一四建安十一年春正月,曹孟德大軍終於到達了壺關,和樂進、李典的先遣部隊會合了。壺關的軍民拚死固守,曹孟德回眸茫茫太行,回想北征的辛酸,感到無比憤慨。於是,他當著敵人的面,向大軍下令:「攻下壺關城,不要留活口,全體活埋!」 
  曹軍士氣大振,全力強攻了一個月,而壺關卻依然屹立不動。 
  於是,曹孟德又召集眾將領研究對策。 
  曹仁說:「如果能給城內百姓以活命的機會,反而可以鬆懈城民的抵抗意志。如今主公公開表示屠城,更堅定了他們死守的決心。而且,壺關城的防禦工事相當堅固,存糧又多,一味強攻,只能白增加傷亡。即使雙方陷入僵持,平白耗費時間,反而會增加我方補給的困難。」 
  曹孟德差不多是第一次聽到曹仁的建議,而且覺得頗有道理,於是立即派人向城內軍民傳話,除高幹一人外,全部赦免。 
  高幹面臨強大壓力,便將壺關交給夏昭、鄧升兩人防守,自己率隊向袁氏盟友南匈奴求援。但南匈奴見袁氏已衰微,不願再和他們有任何聯繫,宣佈保持中立,並拒絕高幹的投奔。高幹不得已,只好帶數親信投奔荊州劉表。 
  夏昭見援軍的希望落空,大勢已去,只好打開城門投降了。 
  高幹逃出并州,渡過黃河,到達洛陽一帶,正逢河東境內白波賊作亂。河東、河南均告急,防備森嚴,高幹的殘部被上洛督尉王琰的守軍所擒,因反抗而被殺。 
  自此,并州已完全納入曹孟德的統轄範圍。 
  壺關之役後,曹孟德已完全掌握青、冀、幽、並四州的經營統轄權,唯一不安的是袁熙和袁尚兄弟仍在烏桓部落的庇護之中,常在邊疆從事騷擾性的攻擊。 
  塞北長征勢在必行。 
  曹孟德不回許都,而直接回到鄴城,便是為了準備遠征烏桓的行動。 
  在回鄴城的路上,曹孟德得到陳琳的消息,說蔡文姬已被贖回,正返回許都。蔡文姬的兩個兒子留在了胡地,匈奴左賢王沒有答應。陳琳同時給曹孟德寄來了蔡文姬寫的詩《胡笳十八拍》。            
第十九章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4)     
  曹孟德忙不迭地展開: 
  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漢柞衰; 
  天不仁兮降離斷,地不仁兮使我逢時。 
  千戈尋兮道路危,民率流亡兮共衰悲。 
  煙塵蔽野兮胡奴盛,志意乘兮節義虧。 
  對殊俗兮非我宜,遭惡辱兮當告誰。 
  笳一會兮琴一拍,心潰死兮無人知。 
  …… 
  城頭烽火不曾滅,疆場征戰何時歇。 
  殺氣朝朝沖塞門,胡風夜夜吹邊月。 
  故鄉隔兮音塵絕,哭無聲兮氣將咽。 
  一生辛苦兮緣別離,十拍深兮泥成血。 
  …… 
  不謂殘生兮卻得旋歸,撫抱胡兒兮泣下沾衣。 
  漢使迎我兮四牡馴馴,胡兒號兮誰得知。 
  與我生死兮逢此時,然為子兮日無光輝。 
  焉得羽翼兮將汝歸,一步一遠兮足難移。 
  魂消影絕兮恩愛遺,十有三拍兮弦急調悲。 
  ……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與兒兮各一方。 
  日東月西兮徒相憂忘,彈鳴琴兮情何傷。 
  今別子兮歸故鄉,舊怨平兮新怨長。 
  泣血仰頭兮訴蒼蒼,生我兮獨罹此殃。 
  這哪裡是詩,分明是文姬在痛訴自己的不幸遭遇,字字血,聲聲淚,那般淒婉感人。 
  曹孟德唏噓良久,擦去眼角的淚痕,長長吁出一口氣,文姬總算出了狼窩,我只是盡了一個長輩的責任,而那顆傷痛的心什麼時候能撫平啊。 
  此時的曹孟德多想策馬馳向許都,去問候昔日那位活潑可愛的小姑娘,現在卻歷盡人世紛亂滄桑的婦人。 
  可是,不能啊,若不蕩平烏桓,漢家女子不知又將有多少重蹈文姬所走的悲劇道路。 
  一一五但是,在遠征烏桓的問題上,曹孟德又面臨著屬下的分歧。 
  鎮守兗、豫本州的軍團頭目,以曹仁為首,都強烈反對北征行動,他們認為勞師動眾,遠征烏桓,並沒有絕對的必要,其理由有二:第一,烏桓人貪而無義,袁尚目前已無實力,烏桓不見得會支持袁尚到底。第二,連年用兵北方,已使西南劉表勢力逐漸膨脹,加以劉備軍團在新野地區招賢納士,募兵訓練,若大軍北征,難免南方空虛,若劉表、劉備乘機而來,恐危及兗州大本營。 
  郭嘉的意見是:「曹公雖威震天下,但烏桓人恃其地遠,對我們不會防備。趁其不備而攻之,一定能徹底解決北方問題。何況袁紹長久統治北方,對烏桓人影響頗大,若捨此而南征,萬一袁尚兄弟乘機死灰復燃,那麼冀、青兩州就永無寧日。荊州劉表坐而言卻不能起而行,其才根本不能駕馭劉備,因而也絕不可能把大權交與劉備,他們之間名為合作,實則暗裡較量,即使大軍北征,劉表也不會窺探許都。」 
  曹孟德也是從整體上這麼考慮的,因此下令積極準備塞北長征。 
  這次的塞北遠征,曹孟德再次動用龐大的兵力。為鞏固後方的行政及防務,曹孟德將荀攸留在冀州。張遼、張郃、徐晃、韓浩、張繡等主力軍團隨行。曹洪協助荀攸守冀州,樂進負責右翼的防務,曹仁駐軍并州負責左翼防務,夏侯惇負責豫州防務,以監視劉表軍團的蠢動。謹慎小心的智將於禁及李典駐紮西南區外圍,隨時在必要時支援夏侯惇。 
  安排安定之後,曹孟德便下令北征軍團向易水河畔集結,並進行了一段時間的寒冬地帶作戰的演練。 
  早在去年十一月間,曹孟德便曾為軍糧押運出塞北的交通問題徵詢幕僚的意見。董昭建議建築通海的溝渠,由海上轉運,曹孟德認為可行,便即刻下令動工。這個工程主要有兩個:一是呼沱入孤水的叫平奴渠,一是由溝河口入潞河的叫泉州渠,使大部分的糧運航線均在海上,以免河水的冰凍造成運輸的困難。 
  依郭嘉的計劃,塞北的軍事行動在建安十二年夏天出兵,預計冬天到來之前結束。 
  五月初,北征大軍到達右北平郡的無終城,郭嘉因水土不服上吐下瀉,臥病軍中。塞北地域,黃沙滾滾,狂風四起,道路崎嶇,人馬難行,郭嘉的病一天天加重,已由人用車推著前行。 
  曹孟德十分不安地到車上探望郭嘉,儒雅英俊的郭嘉已被病魔折騰得不成人樣,面容憔悴,臉色蒼白,嘴唇乾起了一個又一個繭殼…… 
  曹孟德撫著郭嘉的手背,很是無奈地說:「我看到北征路途困難重重,想先撤軍,正想求教先生意見。」 
  郭嘉聽了大為吃驚,他掙扎起身,曹孟德連忙和軍士將他扶起來。 
  「軍國大事,怎可因我的身體而延誤!兵貴神速,千里遙遠想襲擊敵人,如果輜重太多勢必無法爭取時間,不如以輕騎兵快速出擊,以攻其不備。但首先要找到知道捷徑和險路的嚮導。」郭嘉聲音低緩,曹孟德差不多貼在他的病體上傾聽了。 
  郭嘉的話又堅定了曹孟德取勝的信心。他留郭嘉在無終城養病,特地請到在此隱居多年的原袁紹舊將田疇為嚮導。這時,天氣已接近夏天,塞北地方雨水充沛,道路幾乎全為雨水淹沒,袁氏及烏桓聯軍又嚴守住交通要道,曹軍無法行動,更無力進攻。 
  曹孟德和田疇商議。田疇說:「這條大道夏秋雨季經常積水,雖水淺卻無法通行馬車,深又無法載舟,非常不好行動。不過,以前北平郡府治設在平岡道上,這條路經過盧龍寨,可以通往柳城。自從光武帝建武年間,便已崩塌,斷絕了將近兩百年,好在現在還有小路通過。如今,我們最好讓敵方認為我們因行軍困難,有準備撤軍的意思,使他們在守備上鬆懈下來。到時候,我們再回頭由盧龍寨出發,越過白擅的險道,乘其不備,便可攻入敵人的大本營。這條路雖不平坦,但距離短得多,而且可以讓對方措手不及。」 
  曹孟德便採納了田疇的建議。 
  他下令所有軍團,全軍準備班師回朝.他還特地讓大家相互傳告:「炎夏多雨,積水太深,無法前進,等秋分以後天氣乾爽,再行遠征。」 
  烏桓人截取了這份情報,立刻向大本營報告曹軍撤退的好消息。 
  其實,這個時候,曹孟德正請田疇組成熟悉地形的嚮導團約百餘人,分別在各軍團前面引路。 
  行路難,行路難!            
第十九章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5)     
  全軍爬上徐無山,通過盧龍寨,再通過五百餘里的山路才可到達平岡城。 
  五十三歲的曹孟德也同大家一樣艱難地攀登。 
  「這叫什麼山?」曹孟德停下腳步喘著粗氣。歲月不饒人。畢竟,他已經老了。 
  「這叫碣石山。」田疇指點著這座山說道。 
  山頂一塊巨石巋然不動,像一位傲視蒼天的巨人。曹孟德站在山脊憑高遠眺,一陣涼風拂面,撩動他的鬍鬚。 
  面對如此雄奇壯觀的景象,怎不撩動曹孟德感情的絲竹管弦,一首《觀滄海》新詩在他激情奔湧的胸中誕生了。 
  曹孟德站在碣石山的脊樑上,面對此情此景,朗聲詠歎道: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漢燦爛,若出其裡。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那末尾兩句粗壯而悠長,餘音久久繚繞於碣石山的上空。 
  一一六曹軍如神兵出現在白狼山麓。 
  烏桓和袁氏的聯軍幾乎傾巢而出,袁尚、袁熙和烏桓的三位首領指揮聯軍在白狼山下布下陣來。 
  這可是最後一次北征! 
  曹孟德千里迢迢,翻越重重關山趕來,似乎就是為了這麼一天! 
  曹孟德一向以擅長指揮輕騎兵野戰而著名,但這卻是第一次面對擅長騎戰的遊牧民族所進行的大規模野戰,加上自己的軍力尚未全部到達,有的將領感到有些緊張。 
  但曹孟德卻一下子感覺到全身充滿了自信的力量,他似乎為能進行一場輕騎兵大會戰而感到興奮。當張遼向他稟報敵軍動態時,他立刻在虎豹騎的保護下勒馬登高瞭望。他見到烏桓兵雖滿山遍野,卻不懂得陣式作戰,部署上紊亂不堪,與袁氏兄弟軍隊的配合也談不上。 
  於是,曹孟德決定以突擊的方式給予敵人以重創,打亂其本已紊亂的陣式。首先他將張遼的軍團分成三部分:前鋒採用尖錐隊形,另兩部分組成波狀攻擊隊形。再以徐晃的部分輕騎兵作預備部隊,準備由側面攻擊。曹孟德自己則率領曹純指揮的虎豹隊殿後,保持一個連綿不斷的攻擊波。 
  猛勇無比的張遼首先率隊攻入敵陣,隨即展開屠殺。不一會兒,烏桓兵團的陣腳大亂,三位部落首領雖集結了部分兵力準備反攻,但很快就被曹軍的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的攻勢衝散。袁尚及袁熙軍團想前來支援,又被徐晃的輕騎兵擋住了。袁尚兄弟殺了一陣後引數千騎投奔遼東接受公孫康的保護。烏桓兵見大勢已去,三位首領兩死一傷,只得紛紛投降。 
  清點結果,投降敵軍達兩萬多,曹孟德撫慰烏桓兵團劫後餘生的將領,將降兵再交還由他們重新編組。在投降儀式完成後,便釋放他們返回各部隊原來的家鄉。 
  白狼山下,曹孟德感歎道:「這北方原野又可以太平一些時日了!」 
  這時,後方探馬傳來郭嘉病逝的噩耗。 
  曹孟德幾乎不敢承認這一現實,他踉踉蹌蹌退後兩步,腦袋裡嗡的一聲,爾後一團模糊,曹純連忙上前攙住。 
  四下一派肅穆,剛才的歡樂氣氛被噩耗驅趕得無影無蹤。曹孟德突然大哭道:「奉孝之死,天喪我矣!」 
  眾人忙圍上去勸慰。 
  曹孟德終於止住了大哭,幽幽地對幾位幕僚說:「各位的年紀都和我同輩,只有郭奉孝年紀最輕,我本要將後事托付與他,想不到他竟早早地離我而去,真令我心腸崩裂啊!」 
  探馬呈上郭嘉遺書,曹孟德拆視,看完之後又大哭起來。 
  由於袁氏兄弟逃奔遼東太守公孫康處,眾部將都勸曹孟德乘勝追擊,連公孫康一起解決。曹孟德目無表情地說:「不必勞煩諸公之虎威,數日之後,公孫康自會送袁氏兄弟的頭來。」眾人莫名其妙。 
  果然沒過多久,公孫康遣人送來袁熙、袁尚的首級,眾將大驚,都說丞相料事如神。 
  曹孟德重賞來使,並封公孫康為襄平候左將軍,雙方簽訂和約。之後,曹孟德向大家宣讀郭嘉遺書: 
  「今聞袁熙、袁尚往投遼東,明公切不可加兵,公孫康久畏袁氏吞併,二袁往投必疑。若以兵擊之,必促成併力以迎敵,急不可下。若緩之,公孫康及袁氏必相自圖,其勢然也。」 
  大家唏噓不已。 
  曹孟德感郭嘉之功,設置靈位祭拜。之後,令人扶郭嘉靈柩回許都安葬。郭嘉英年早逝,享年三十八歲。 
  建安十二年十一月,北征大軍回到前進基地易水河畔。「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當年,燕太子丹派荊軻懷揣匕首去刺秦王,就是在這易水河畔訣別燕國和親人。曹孟德正站在這裡,不過,他不是在懷念那個勞而無功白送性命的荊軻,而是在懷念那些把魂留在北方廣袤的原野上的將士們。 
  曹孟德在易水河畔重新編組,並加強部署北方的防備。袁氏的勢力總算連根拔除,不論實質上或名義上,幽、並、青、冀四州已完全納入許都政權的體系中。 
  這一年,曹孟德五十三歲。這一年,距離他在陳留舉兵、白手創業只有十八年。            
第二十章 控建玄武湖 贖回蔡文姬(1)     
  一一七曹孟德回許都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覲見漢獻帝,而是去看望從胡地歸來的蔡邕之女———蔡文姬。 
  文姬已同陳琳一道回許都很久了。前朝老臣聞之是蔡大學士之女,紛紛前來問候。尤其是孔融及曹氏兄弟。他們既感興趣於文姬傳奇般的不幸遭遇,更仰慕文姬的文學才華。兩兄弟索性將文姬安排在曹府中居住,連漢獻帝也兩次駕幸曹府,慰問文姬。 
  文姬儘管孤身一人,但回到漢地,那每一張面孔都令她感到熟悉而親切。十二年了,朔漠在她腦子中的形象是那樣深刻,蔽天的黃沙,怒號的狂風,充滿膻腥味的帳篷……這一切是不可能輕易忘卻的。 
  友善的人們離去,特別是文學才子們離開自己的住宅,文姬便一下子覺得夜色是那般濃重而漫長。這個時候,當許都城的一切都回復寧靜的時候,她就想起兩個兒子。 
  「媽媽,你要走嗎?」大兒子有一天跑進帳篷,抱住她的雙腿,她撫著兒子微微捲曲的頭髮,沒有回答。兩三歲的孩子如何理解母親啊。小兒子生下不到一個月,此時正在懷中吮吸她的奶頭,另一隻手在輕輕摩挲她的另一個乳房。大概是常吃馬奶和牛羊的緣故吧,她瘦弱的身子居然能分泌著那麼多的奶水,她的兩個奶子雖然不大卻是那麼豐滿、鼓脹,奶頭棗核似的,在兒子貪婪的吮吸下,奶水如涓涓細流注入了幼小的生命之中。左賢王來到了她的身邊,他已經知道她即將離開胡地,與這個漢家女子共同生活了十二年,他的感情似乎被馴化了,他經歷了極度的痛苦以後已能克制自己暴戾的脾氣。作為南匈奴的左賢王,呼汗耶單于有數不清的妃子寵妾,在她們身上,他只感到一種生理上的滿足,一番歡娛之後就什麼也沒有了。他愛文姬,這個漢家女子一舉一動都好看,連她流眼淚的時候都比那些只曉得用身子取悅於他的妃子們好看。他把她當著神,小心地呵護她,盡量使她露出笑容。每當陣雨之後,遼闊的草原經雨水洗濯是那般地清新爽目,他總是將她扶上馬,他抱著她在草原上馳騁。對於夫妻之間的那種事,他從不強求,只有當她需要的時候,他才小心翼翼地愛撫她,動作輕柔得不像躍馬揮刀的胡人,一旦她感到了滿足,他就停止動作,壓抑著強烈的本能。 
  他把她當著小鳥一樣庇護,他從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一次,他那忠實的將領呼延和贊,趁他不在的時候突然到她身後,也許是文姬那種美麗是任何一個胡家女子不曾具備的,這個將領一下子抱住她,瘋狂地摸她的奶子,正好被呼汗耶單于撞見了,他什麼也沒有說,只那麼一刀,那將領的腦袋就滾下地來。 
  對胡人丈夫,文姬不能不說沒有感情。同眠共枕十二年,他對她是那麼柔順,漢人想像不到的柔順。作丈夫,他是夠格的。可文姬一想起漢家兄弟被殺戮,漢家女子被蹂躪的情景,她就對他的感情一下子冷卻了許多。她親眼目睹了在被擄往胡地的路上那慘痛的一幕:幾個胡人騎兵將一個十六七歲的漢家女子按在荒坡上,那女子的衣裙被扯得像破爛的旗旛,幾雙大手爭著撕扯漢家女子紅色的褻衣,然後拚命的揉女子剛長熟的奶子,用嘴巴去咬女子櫻桃般的奶頭,最後幾個胡人騎兵扒下女子的裙子,淫笑著摸那女子的下身隱私處,那女子哭喊著,掙扎著,最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那一年,文姬十六歲,丈夫衛仲道才死了半年。 
  多少次,她獨自走出氈房,在夜色中彈起心愛的琵琶,幽怨的琴聲如泣如訴,向遙遙無際的大漠,向重山復水講述自己不幸的命運和難以向人傾吐的痛苦。 
  文姬滿以為今生今世已永遠不可能回到那生她養她的土地了,她失望過,乃至絕望過,但看到兩個兒子,那頭髮微微捲曲,非常英俊的大兒子,那還在懷中吮吸自己奶頭的小兒子,她又有了生之依戀,他們畢竟有一半的血是屬於她啊。 
  丞相的那封字裡行間充滿了關懷和慈父之愛的信,又打亂了她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心境。終於,她還是把那封信抖抖索索地交給了丈夫。他先是目瞪口呆,隨後竟然大哭起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個粗獷的男人哭,她也哭著撲向他的懷中。彷彿那就是生離死別,他第一次那麼瘋狂地吻她的嘴唇,舔她的鼓脹的奶子,捏她的奶頭,然後揭開她的裙袍,像新婚之夜無知的莽漢。之後,他偎著她的身子,他的頭伏在她的兩個乳房之間。她第一次那麼動情地撫著那頭卷髮,陡然生出一種柔情和憐憫。 
  他只提了一個要求:他要留下兩個兒子。文姬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咬咬牙登上了丞相派來接她的車轎。 
  回到漢家,回到許都,她雖然沒有家,但她彷彿就在自己的家中。陳琳像了兄長一般待她,這一點在返回許都迢迢的途中她已感受到了。而丞相的兩個公子卻把她當作大姐姐一般,她和他們一起談文學,談屈原、宋玉、賈誼、劉向、司馬相如、卓文君,一直談到當今的文學鉅子。 
  文姬對曹氏父子的文學才華早有所聞,與兩位公子的交往中,她更敬重曹氏父子的才華。當她談到曹丕的《燕歌行》時,禁不住泫然涕下,彷彿就是為她而作的。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 
  群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遊多思腸。 
  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 
  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 
  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 
  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第二十章 控建玄武湖 贖回蔡文姬(2)     
  曹丕見文姬愛不釋手,就把這首詩送給了她。 
  曹丞相的聲望在胡地也很高,這也許正是呼汗耶單于不敢將文姬長留在匈奴的原因之一。文姬從父親那裡對曹孟德還是有比較多的瞭解,父親常在面前讚美曹孟德有雄才抱負,堪稱吐納風雲的奇才,她小時候見過曹孟德,印象不太深刻,矮個子,五官也不那麼耐看,就這麼一點印象,但她最欣賞的還是曹孟德的文學才華,一位長年在馬背上征戰的人居然能寫出那麼多優美的詩文,簡直令文姬驚歎。一晃十多年,曹丞相也該是年逾知命的老人了,文姬推算著,她知道曹丞相比父親要小十多歲,他們是忘年交。 
  就這樣,夜闌人靜的時候,文姬想得很多,想的很雜,很亂,亂麻一樣千頭萬緒,怎麼也理不順。從丈夫,包括死去的衛仲道,想到胡地的兒子,從董卓之亂想到大漠窮秋,從父親想到曹丞相,從二十八歲的遭遇想到今後的人生路……二十八歲就歷盡人世滄桑的蔡文姬不能不想這麼多,更何況她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女詩人。 
  一一八 曹孟德征戰烏桓回到許都,就立即打聽文姬的情況。當他得知文姬已被子建、子桓兄弟接到自家府邸,並常常與她一起吟詩弄文的消息後,非常高興。 
  回到許都的第二天一大早,曹孟德就去看望文姬。 
  當然,曹孟德畢竟曾留給了文姬矮小丑陋的形象,而曹孟德則絕對認不出文姬來。 
  還是文姬先開口。 
  「丞相,文姬拜見叔父!」文姬上前一步給曹孟德施禮。 
  曹孟德將她攙起,端詳著,好半晌,才微笑著說:「文姬跟你父親蔡兄長得一般模樣。好,好,你終於回來了。」文姬就哭起來,大約是因為曹孟德蒼老而低緩的聲音太顯得有感情了。 
  倒將曹孟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文姬不必這樣,我與你父親情同手足,這裡就是你的家。」曹孟德安慰道。 
  文姬用廣袖抹去眼角的淚水,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我明天叫人把清河公主接回來,你們姐妹倆也有個伴。」曹孟德說。 
  「怎麼,就你一人回來?」曹孟德似乎才想起這個問題。但他馬上感到後悔,怎麼能提這種容易勾起文姬傷感的問題呢? 
  文姬沒有立即回答,她也在審視這個威名遠揚的大人物。曹孟德今天穿著便裝,特意修整了一下鬍鬚,一件嶄新的緞袍,腳蹬青色布鞋,顯得很有精神。但他的頭髮已經白了許多,像蓋了一層薄霜。由於長年在北方征戰,臉色黝黑,顴骨高聳,兩頰瘦削不堪。但他的眼睛卻顯得格外有神,充滿了深刻的思想,舉手投足顯得很有修養。 
  文姬從這位老人的身上找到了一種安全感和親切感,她樂意將自己的愁苦向他傾吐。 
  「我的兩個兒子還在胡地。」蔡文姬已經從悲痛中解脫出來了。 
  「我有一個想法,不知女兒心意如何?」曹孟德已這麼稱文姬了。 
  「伯父儘管說。」文姬已改了對曹孟德的稱謂,本想叫聲父親的,畢竟有點彆扭。叫伯父,說者順口,聽者也不介意。 
  「我手下屯田都尉董祀已喪偶近兩年,膝下無兒女牽掛,此人頗有智慧,人才也不錯,不知女兒……」 
  曹孟德沒有把話說完,用眼光觀察文姬的表情。 
  文姬暫沒有表態。 
  曹孟德進一步說:「看來女兒已有這番心情,好,就這麼說定了,擇個吉日,我為你們主婚。」 
  文姬想,既然伯父如此關心自己,如不應允,情面上實在說不過去,況聽伯父介紹,這個董祀也還不錯,就答應了。 
  曹孟德向來做事雷厲風行,半月以後,親自主婚,文姬就嫁與了屯田都尉董祀。 
  一一九曹孟德從烏桓回許都前後呆了近兩月。之後,又回到了鄴城。 
  從建安五年的官渡之戰開始,到建安十二年北征烏桓為止,連續八年,曹孟德把全副精力和智慧都投入到了華北地區,剷除袁紹的龐大勢力。其間雖然數度在豫州汝南一帶用兵,但大多是策略性的小接觸而已,談不上真正的兩軍對壘。 
  建安六年的倉亭之役後,為了徹底清除劉備在汝南地區的騷擾和煽動,曹孟德派大軍進入豫州地區進行清剿。劉備駐軍新野後的一系列活動已說明他東山再起的思想是明顯存在的。 
  當曹孟德在許都修養的兩個月中,鄴城邊已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人工湖———玄武湖,這是曹孟德班師回朝的路上授意建造的。 
  玄武湖佔地約二三百畝,蓄水量很大,可陳列幾百隻戰船。 
  回到鄴城的當天,曹孟德視察了玄武湖的水戰演練。對於水戰,曹孟德很不在行,這位馬背上的好漢面對滿湖的大小戰船,只覺得壯觀,好看。對他而言,只能添助一點詩興而已。 
  曹孟德建玄武湖的用意顯然是司馬昭之心。 
  一二○劉表是在荊州處於危機之際赴命的。 
  他以荊州刺史的身份單身到宜城,結合荊州名士蒯良、蒯越兄弟,用計集中叛軍頭目五十多人到襄陽,並一舉討平,荊州很快地恢復和平狀態。 
  那時候,袁術尚活得很滋潤,正駐屯於南陽地區。貪得無厭的袁術本想乘機襲取荊州,想不到劉表如此迅速地恢復了荊州秩序,心中大為不服,於是暗中聯合孫堅想襲取襄陽,孫堅的水軍打算由長江進擊荊州的軍事重鎮江陵,卻中了江夏太守黃祖的埋伏,孫堅在亂陣中被箭射殺,袁術也因而放棄了荊州這塊肥肉。 
  當然,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後來,李傕和郭汜攻入長安,有意聯合劉表以鞏固政權的根基,便奏請皇上封劉表為鎮南將軍,荊州牧,封成武侯。過了約兩年,曹孟德擁漢獻帝於許都,劉表雖也派遣使者去祝賀,其實卻和北方的袁紹相結合,準備夾攻曹孟德。當初,治中鄧義勸劉表棄袁紹而交結曹孟德。但劉表卻說:「當前的政局,最好的處事方式是不背離朝廷但也不可得罪擁有最高實力的聯軍盟主。」鄧義瞧不起劉表言行不一、優柔寡斷,於是辭職離去,終身不仕。            
第二十章 控建玄武湖 贖回蔡文姬(3)     
  不久,張濟也欲乘關中大亂,率軍攻佔荊州,劉表派軍抵抗,張濟在攻打穰城時,死於流矢。荊州官員都向劉表表示祝賀。劉表卻公開說:「張濟因處困境來荊州,我身為主人本應該以禮相待,如今不幸發生衝突,作為荊州牧,我深感遺憾和內疚,怎能慶賀呢?」眾皆啞然。劉表於是派人和張濟軍團的繼任人張繡和談,將張繡軍團納入了荊州勢力範圍。長沙太守張羨背叛,劉表派大軍圍攻長沙,張羨不戰而病故,其子張懌舉城投降,劉表乘機收復零陵、桂陽兩郡,正式統有數千里的荊州領地,並擁有十多萬兵馬。 
  官渡大戰期間,袁紹派遣使者請劉表由南方夾擊曹孟德,劉表光打雷不下雨,似乎有意穩坐江漢,試看天下鷸蚌相爭。從事韓嵩建議劉表投奔曹孟德,蒯越也這般建議,但劉表反而瞧不起這些人,說:「難道我劉景升是三歲小孩不成。」 
  他的懷中,還揣著文姬前幾天托人捎給他的一首詩作。回到許都的府上,他又一次拿出文姬寫的詩: 
  卓眾來東下,金甲耀日光。 
  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 
  獵野圍城邑,所想悉破亡。 
  斬截無孑遺,屍骸相撐拒。 
  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 
  長驅西入關,回路險且阻。 
  還顧邈冥冥,肝脾為爛腐。 
  所略有萬計,不得令屯聚。 
  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語。 
  失意幾微問,輒言斃漿虜。 
  要當以亭刀,我曹不快汝。 
  豈復惜性命,不堪其詈罵。 
  或便加棰杖,毒痛參並下。 
  旦別號泣行,夜則悲吟坐。 
  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 
  彼蒼者何辜,乃遭此厄禍! 
  曹孟德從文姬的近作中已看到了她的內心世界,儘管她已回到漢家,並且嫁了人,但十多年前的不幸仍在折磨著她。倘若董祀……她怎麼活下去呢? 
  可董祀貪污軍餉,理當殺頭,法律是無情的啊。曹孟德又想起了陳留起兵時的一幕。一次,在行軍途中,他的戰馬不聽驅使,躍入一片麥田中,踏壞了大片小麥。按他的法令,行軍途中人馬踏壞莊稼要以殺頭論處。他為了嚴肅軍紀,拔出劍來要自裁,眾軍士苦苦哀求,他最後割下了自己的一束頭髮。 
  曹孟德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忽報府外蔡文姬求見。 
  曹孟德尚未理清頭緒,聽說是文姬求見,忙說:「快傳文姬進來!」又說:「我不是吩咐過嗎,凡是文姬入相府,直接進來,不需傳報。」 
  文姬緩步入相府,曹孟德見她頭髮披散,臉色蒼白,身子那般瘦弱,雙目噙滿淚花,愛憐之意頓生。 
  文姬先叩頭請罪,然後為董祀申辯。文姬先客觀地陳述了丈夫犯罪的經過,接著強調丈夫貪污軍餉的動機不是中飽私囊,而是用於興建水渠,為民造福,只是老百姓不知道罷了。她措辭美妙生動,聲音哀婉悱惻,直說得在府上覲見曹丞相的滿堂賓客悄然動容。 
  曹孟德見大家在感情上已傾向於文姬,但為了維護法律的尊嚴,還是說道:「你提出的辯詞雖情有可原,但判刑的文狀已發出去了,怎麼辦呢?」 
  文姬見這位自封的伯父已在開始尋找下台的借口,於是又說道:「丞相擁有快馬萬匹,虎士成林,為何愛惜快馬而不肯派遣急使,去救一個垂死的生命呢?」 
  曹孟德在感情上已被文姬逼得進退維谷了,於是說:「立刻派遣快馬,追回董都尉的處刑書。」 
  這天晚上,曹孟德將文姬留在府上。 
  沐浴之後的文姬以動人的面貌出現在曹孟德面前,丈夫獲救使她的臉上又煥發了容光,氣質更顯得高雅,有一種特別的魅力,一切貌美的女人所不具有的魅力。 
  曹孟德不知什麼時候輕輕地撫住了文姬的肩頭,他的心裡有一種奇特的感受,但很快,他的手就移開了文姬的肩,他一下子又想起了文姬的父親蔡邕。 
  「聽說河東老家,你先父留下的書籍很多,有的早已散失在民間,那些書籍的內容文姬可還記得?」 
  文姬說:「過去,先父曾留下作品四千多卷,但由於戰火蹂躪,流離失所,大部分都遺失了,如今我還能夠記誦的大概只有四百餘篇。」 
  曹孟德非常高興地說:「好,好,我囑子建、子桓,還有陳琳幫助你,將先父的文稿整理出來,傳諸後世,算是對你先父亡靈的最好祭悼。」 
  文姬好不喜歡,緊緊地抓住曹孟德的手說:「謝謝伯父!」 
  曹孟德突然無限傷感地說:「我老了,本想將你先父沒有完成的《漢書》補寫工作搞下去,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只有把這事托付給你們了。」 
  文姬一下感覺到這位伯父在轉瞬之間蒼老了許多。 
  了卻這樁大事之後,曹孟德又奔赴鄴城,玄武湖在召喚著他。            
第二十一章 孔明隆中對策 劉琮荊州投降(1)     
  一二三曹孟德早已盯住了幾個目標:南方的荊州,東南的揚州、交州,西南方的漢中和益州。 
  得加快征討南方的準備工作才是啊,機不可失,時不我待。曹孟德已估計到了南方勢力的膨脹勢頭———尤其是劉備。 
  北方的水上作業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劉備在新野招賢納士的工作已取得了偉大的成就。面對諸葛亮這個比他年輕二十多歲的後生小輩,劉備誠摯地陳述了自己所面臨的問題:「漢家皇室傾危不振,奸臣獨攬王權;皇上有名無實。因此我不自量力,也不避諱自己不足的聲望,拚命努力,為的是想彰顯天下大義。可惜我智術短淺,到今天仍一事無成。但是,雖然挫折連連,我仍想盡最大的努力來完成初願,希望先生能給我一點建議。」 
  鐵石心腸的硬派漢子也要被劉備聲淚俱下的講述打動,何況那位在臥龍岡上作《梁父吟》的諸葛孔明。 
  諸葛亮手揮羽扇向洗耳恭聽的劉備分析道:「自董卓之亂以來,天下豪傑並起,割據州郡自立者不計其數。曹操和袁紹相比,聲望不如,兵也少得可憐,但最後仍擊潰了袁紹。以弱勝強者,不僅要抓住時機,更重要的是需要長期的規劃。如今曹操已擁有百萬雄師,而且又挾持天子以令諸侯。因此,絕對不可以硬拚。東南方的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代,政權相當穩固,地勢上更有長江天險可守,人民生活富足,軍隊糧草充裕,屬下賢明能幹的人頗多。像這樣的勢力,只可結為盟友,不要去惹起宿怨。」 
  諸葛孔明喝了一口水,又繼續講:「荊州北據漢江和汜水的地險,南方又擁有南海的財利。東連吳國,西通巴蜀,是兵家必爭之地。從目前的形勢看來,荊州的舊主人可能無力保住這塊地盤,這不正是上天有意安排給將軍的嗎?就看將軍自己的意願了。」 
  劉備只有諾諾連聲的功夫。 
  「西方的益州,地勢險要,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國。當年漢高祖便在這裡建立基業,進而統一了天下。如今益州牧劉璋為人糊塗懦弱,深受北方張魯的威脅。雖然人民勤勞殷實,物產富足豐盛,但為政者卻不知愛惜。因此國內充滿了不安氣氛,智能之士很想得到明主來統理。」 
  最後,諸葛孔明又分析劉備的自身條件。 
  「將軍既是漢室宗親,帝王后裔,信義著四海,深得各方英雄歸心。如今又肯虛心接納雅言,求才若渴,表示你有旺盛的企圖心。因此,以我的建議,應取得荊州、益州,守住這兩州的天險,西和戎人,南撫夷越,外交上要和孫權建立同盟關係,內政上勵精圖治,培養國力,忍耐等待最佳的機會。」 
  如同撥雲見日一般,劉備混沌的思想即刻出現了一片晴朗的天空。不過,劉備還擔心這種策略不能應急,只能自保一方太平。 
  諸葛亮似乎看出了劉備的疑慮,馬上將聲音提得很高,說:「一旦天下大事有變,便可以遣一上將率領荊州兵馬北上,直接攻打洛陽。將軍再親領益州軍,由秦川進攻,還怕百姓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嗎?如果真能照此計而行,那麼將軍之霸業可成,漢室一定能中興。」 
  諸葛孔明一番侃侃宏論,使劉備心悅誠服。但諸葛亮卻表示不願出山,劉備便五體投地,哭著懇請,諸葛亮被徹底打動了,告別臥龍岡鄉親,隨劉備去荊州一展雄風。 
  一二四建安十三年春天,即曹孟德八年抗戰已取得決定性勝利的那個春天,孫權已由一個乳臭未乾的公子哥兒成為江東又一個小霸主。孫權為了報復當年父親孫堅被殺的仇恨,派出猛將甘寧、凌統、呂蒙等襲擊黃祖,黃祖命令水師都尉陳就對抗。呂蒙和偏將軍董襲各率敢死隊百人圍住陳就的主艦,呂蒙勇敢地躍上主艦,殺死陳就。黃祖軍在無準備的對抗中陷入大亂,荊州軍退入夏口,東吳軍在城外圍攻甚急,黃祖率隊打算突圍,卻在混戰中為東吳軍所殺。孫權見復仇目的達到,便下令全軍撤退。 
  黃祖是荊州境內最強的抗曹勢力,卻未用曹孟德親自動手而被孫權一口吞了。 
  劉表有兩個兒子,長子劉琦為原配所生,次子劉琮為續絃蔡氏所生。少壯派權臣蔡瑁、張允等都明顯支持劉琮,加之蔡氏慫恿,劉表也無意立溫和軟弱的劉琦,就派他作江夏太守,接任黃祖的職位,使他遠離荊州的權力中心,讓劉琮能順利接掌政權。但由於仍有不少郡守及軍團領袖反對蔡氏集團勢力過分膨脹,進而傾向支持劉琦,加上駐屯新野的劉備和劉琦交往甚厚,劉表一時也猶豫不決,不願公開張揚廢長立幼的主張。荊州府中就因繼承權問題蒙上了一層不安的陰影。 
  曹孟德總喜歡在靜觀中等待,在蓄積中爆發。眼下局勢正是出擊的好機會,大敵乃荊州大耳朵劉備,若不將其剷除,無疑是養虎為患。 
  向荊州出兵勢在必然,但曹孟德在分析自己的實力:直屬軍團力量嚴重不足,剛平定的幽、冀、青、并州尚需駐屯大量直屬軍隊監視,關中地區諸侯隨時威脅兗州大本營。對外宣傳擁兵百萬,而實際兵力不過四五十萬,況絕大多數兵馬都是新編不久的袁氏舊軍。這些形勢,曹孟德當然是瞭然於心的。 
  難得曹孟德這番自知之明。董承事件過後,曹孟德便有意無意地迴避朝見漢獻帝,因此常駐屯鄴城,甚至把許都的一群侍妾也帶到了鄴城,前不久回許都看文姬,處理董祀事件,那是為了盡老朋友的情分,也沒有入宮覲見漢獻帝。曹孟德將許都交給和漢室公卿比較合得來的荀彧負責治理,兗州及許都均由直屬部隊防守,目的顯然是為避免意外事故危及大本營。因此,曹孟德真正能自由調度的軍隊,其實力量單薄得很。儘管南征的意願很強,但實際行動卻不能不小心翼翼。 
  六月的一天,玄武湖上督師操練的曹孟德突然接到襄陽城傳來的密報———荊州牧劉表突染重病,病情惡化,隨時有生命危險。劉表健康狀況不佳已是公開的秘密,但病情突然惡化卻是始料不及的。襄陽城內的少壯派官僚決定擁立劉琮專權,完全封鎖了劉表的病情消息,連鎮守江夏的劉琦和駐屯新野的劉備都不知情。 
  顯然,荊州情勢即將發生巨變。            
第二十一章 孔明隆中對策 劉琮荊州投降(2)     
  一二五 箭在弦上,不能不發。 
  曹孟德的情報戰也打得不錯。鄴城,平靜了極短時間的鄴城又將釀造一陣戰爭風雨。 
  荀彧在許都給曹孟德的密信中說:「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應急速整軍南下,由宛縣和葉縣抄小路急行軍,殺他個措手不及。」 
  在荀攸及荀彧的鼓勵下,曹孟德決定採取極大膽的軍事行動。他派於禁、李典配合荀攸監守新征服的北方四州,夏侯惇軍團配合荀彧鎮守兗州及許都,徐州仍由臧霸管理,司隸校尉繇負責司隸區,並封關中馬騰為衛尉,其子馬超為偏將軍。 
  征南軍團的編組如下: 
  總參謀:賈詡 
  參?搖謀:田疇,婁圭 
  曹?搖仁:率領二萬直屬軍團,為主力部隊 
  張遼、徐晃:共率領直屬軍團一萬餘名為先鋒部隊 
  袁氏降軍中編組十三萬左右,組成厲鋒將軍曹洪軍團,奮武將軍程昱軍團,折中將軍樂進軍團 
  汝南太守滿寵負責糧食補給工作 
  夏侯淵總管後勤行政工作 
  由此部署可以看出,這個南征軍團,曹營中不少的謀臣武將並未隨行,不過,投入的兵力卻是曹孟德歷次作戰中最多的一次。 
  七月底,曹孟德的軍隊由宛城和葉城分兩路迅速前進,八月初便接到劉表病逝的密報,在蔡瑁和蒯越的擁立下,劉琮勉強奪得繼承權,但曹孟德的軍隊已攻入荊州境內,到達軍事重鎮樊城了。 
  劉琮想自己和劉備都是皇帝後裔,加之劉備仁愛的名聲遠播天下,因此主張和劉備聯合,打算在襄陽城部署抵抗曹軍。但蔡瑁和蒯越極力反對。 
  蒯越向來不把軟弱無能的劉琮放在眼裡,剛聽完劉琮的主張,便怒目圓睜,粗聲粗氣地說:「曹操以朝廷命令出師,百萬大軍南下,其勢如秋風掃蕩落葉,不如奉迎他。」 
  劉琮聽蒯越這麼繪聲繪色地一講述,有如晴空霹靂當頭,談虎而色變。 
  蔡瑁又火上添油地說:「袁紹夠威風吧,七十萬大軍對付曹操的七萬軍馬,結果落得亡國滅種的下場,連兒媳婦都被曹操的二公子霸佔了。我們又能奈何呢?」 
  劉琮彷彿看到曹孟德已踏平荊州,正在割士兵的鼻子,正在搶奪自己的妻小,他實在不敢再往下想。 
  於是劉琮瞞著劉備和劉琦,當即派遣使者和曹孟德談判,並下令所有荊州的郡縣及軍團頭領無條件向曹孟德投降。曹孟德不費一箭一矢就擺平了劉琮,他冷笑道:「想不到劉景升的幾世基業栽在窩囊的兒子手中。」從心裡講,他倒想跟荊州的豪俊比試一番。如今就這麼便宜地得到了荊州,反覺得有點遺憾,就像兩隻公雞打鬥,一隻引頸鳴叫,躍躍欲試,另一隻卻不敢迎戰,簡直有點令人掃興。從心眼裡曹孟德絕對不喜歡劉琮這種沒有骨氣,沒有血性的男人,虧他還是劉景升的後代。當他一聽到劉琮不戰自降的消息,只是鼻孔裡鄙夷地哼了一聲,並沒有現出太多的喜悅和得意。 
  畢竟劉琮是荊州地方權力的象徵,又是劉表的後代。基於這一想法,曹孟德就任命劉琮為青州刺史,讓他遠離荊州原有勢力,其餘各郡縣及軍團首領,仍各自鎮守原地。曹孟德瞧上了蔡瑁、張允的八萬荊州水軍,就讓他們加入了自己的南征軍團,隨軍行動。 
  千里江陵一日還。 
  曹孟德越過荊州,浩浩蕩蕩直下江陵。 
  原先駐守在新野的劉備軍團,在風聞曹軍南下後,便全軍進入樊城備戰,並緊急向襄陽城的劉表報告軍情。由於一直未得到劉表的表示,劉備很是疑惑。於是一再派使者到襄陽城請示。劉琮不得已,才命令部屬宋忠通知劉備,告訴了父親逝世的消息以及準備全軍投降曹操的決定。 
  曹軍已抵宛城,離樊城不到三百里。對於曹孟德大軍的到來,劉備則採用了邊打邊跑的戰術。他決定先向南撤退,打算先行攻佔長江北岸的軍事重鎮江陵,以江陵擁有的軍資及防備工事,再聯合江夏太守劉琦的主力軍,或許能夠有效地守住南半部荊州。 
  一二六八月中旬,據守江東的孫權,也已獲悉曹軍南下及劉表去世的緊急軍情,立刻派魯肅前往江東,探詢劉琦和劉備的態度。 
  當初,魯肅聽到劉表病死的消息,就對孫權說:「荊州與我們鄰近相接,山川險要易守難攻,土地肥沃遼闊,人民眾多富裕,假如能佔有它,這就為建立帝王之業立下了基礎。如今劉表剛死,他的兩個兒子又不團結,軍隊的將官們,有的附著這個,有的向著那個。劉備是天下的英雄,同曹操有矛盾,暫時寄居劉表處,劉表嫉妒他的才能而沒有重用他。假若劉備與劉表的兒子及部將協力同心,上下一致,那我們就應當加以撫慰,與他們結盟。假如他們發生內訌,彼此爭鬥,我們就設法對付他們,以成就我們的大業。」孫權被魯肅的一番話說得心有所動。魯肅又說:「我請求出使荊州,慰問劉表的兩個兒子,並且慰勞他們軍隊中的當權者,順便勸說劉備,使他安撫劉表的部眾,同心同德,共同對抗曹操,劉備一定高興,並且聽從我的意見,如果能夠成功,天下的形勢就可以確定了。」 
  魯肅到了夏口,聽說曹孟德已向荊州進發,他日夜兼程趕路,等到了南郡,不料竟得到了劉琮已經投降曹孟德的消息,聽說劉備已朝南逃跑了。 
  魯肅已意識到了肩上擔子的沉重,決定往南去追趕劉備。 
  劉備在倉促中率領部隊渡過漢水,有不少北荊州地區的軍民自動跟隨劉備南下逃難。經過襄陽城時,劉備停馬向城內呼叫劉琮答話。劉琮在城頭上探出頭來窺探了一下馬上又縮了回去。劉備罵道:「你枉自皇族後代,曹賊大軍未到,你就聞風喪膽,羞辱祖宗先人!」劉備的涵養是相當好的,能罵出這般難聽的話,想必是太感情衝動了。 
  劉琮雖不答話,但心裡委實不服氣,很想說,皇叔你不也投降過曹操嗎?你眼下不也正逃之夭夭嗎?            
第二十一章 孔明隆中對策 劉琮荊州投降(3)     
  襄陽城中不少官吏和軍民,聽說劉備打這兒經過,許多人自動跟隨劉備南下逃難。 
  「蒼天啊,你怎麼有眼無珠,讓百姓跟我一起受難!」劉備號啕大哭,好容易才被關羽張飛勸住。 
  「皇叔德高望重,我們願隨你前往,跟你在一起,就是餓死累死也比在這兒等著曹操割鼻子好。」 
  逃難百姓齊刷刷地跪在劉備面前。 
  氣氛倒也悲壯,張飛都流淚了。 
  劉備將他們一一扶起,答應讓他們隨同前往。 
  陘陽城南有一座無名小山,山上白色的旗旛在秋風中翻飛,劉備看見一座很雄偉的墳墓,便勒馬觀看。逃難的襄陽百姓告訴他:「那就是劉景升的陵墓。」 
  劉備連忙翻身下馬,趔趔趄趄地走向那座無名的小山頭。他的後面,緊跟著兄弟諸將還有數不清的難民。 
  兩個多月光景,墳頭上光禿禿的尚未長草,只是泥土早已發黑。墓碑上赫然刻著「荊州刺史劉景升公之墓」幾個大字。 
  「想不到啊,顯赫一世的景升兄就這樣默默而去。也許,他這一去是最好的解脫。」劉備慨然而歎。 
  「倘若景升公在天有靈,看到荊州這般模樣,一定很不安啊!」一位老人也老淚縱橫地說。 
  靜靜的墓地前,人們涕泣不已。 
  這時,飛馬來報:曹操的先頭部隊張遼、徐晃等軍團已進入新野營區,距離陘陽大約只有四天的行程。 
  劉備拭了拭眼,回眸望了一眼靜靜的小山頭,又帶領大隊軍馬和百姓繼續往南撤退。 
  劉備帶著軍民從襄陽再退了四百多里,到達了當陽縣。由於荊州境內跟隨而來的軍民多達十餘萬人,大小行李車輛多達數千,道路擁塞,每天行軍不到十里路,距離目的地的江陵還有三百多里,估計以這種速度至少需要一個月,根本無法躲避曹孟德的追軍。 
  劉備不得已改變計劃,他下令關羽率萬餘水軍由漢水順流而下,先到江陵布守防務,並派人到夏口聯繫劉琦,會師江陵,自己則帶著難民慢慢地上路。 
  不少幕僚人員及部將勸劉備說:「目前形勢緊迫,我們應迅速確保江陵,現在我們雖擁有數十萬人,但一旦遇上敵人,真正能夠拿起武器來作戰的人太少,要是曹兵追來,我們如何作戰?」 
  劉備卻說:「我不是不知道危險,但是有心創大事業的人,最重要的便在於得人心。俗語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古今皆然,現在大家跟著我逃難,說明他們信任我。既然他們把我劉備當作衣食父母,我又怎麼能捨棄他們而顧自己呢?」 
  大家都非常感動。 
  逃難人群中有一位僧人,名叫覺徹,他高聲對大家說:「這個耳朵很大的人雖遭顛沛流離,卻更遵守信義。在萬分緊迫的形勢下,而仍然能言不失其道,謹守和劉景升生前友誼,不背先人之約,情義感動三軍。這種人日後準能成就大事業。」 
  魯肅趕到夏口,聽說曹軍已攻下荊州,即將到達南郡,而且劉琮已經投降,劉備全力往南撤退。 
  這時,魯肅憂心如焚,四處打聽劉備行動方向,又向人詢問捷徑,終於在當陽台附近追到了劉備。 
  魯肅向劉備講述了孫權的意圖,發表了自己對天下大事和目前形勢的看法,表示自己慇勤懇切的心意。 
  劉備黯然不語。 
  魯肅問劉備:「豫州今天打算到哪兒去?」 
  劉備聽魯肅言辭非常懇切,就說:「我跟蒼梧太守吳巨有些舊交往,打算去投靠他。」劉備聲音低緩,一種無可奈何的樣子,他想起自己輾轉遷徙的日子,不覺眼角又紅了。魯肅慢慢地說:「孫將軍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南的英雄豪傑全都歸附他,現在已經擁有六個郡,武器精良,糧草充足,足以幹一番大事業。我現在替你籌劃籌劃,你應該派遣一個心腹之人主動同江東結盟,以便我們共同成就不朽的功業。你若打算投吳巨,這恐怕不妥,他是一個平凡庸碌之輩,又處在邊遠的州郡,自己都將被人吞併,你托身在他那裡又怎麼靠得住呢?」 
  兩人正在交談,諸葛亮也從魯肅走過的那條道上策馬而來。諸葛亮因岳父病危,晚走了一兩天。荊州被佔,諸葛亮不好脫身,繞了許多地方才趕來。 
  「我等得你好苦,來,孔明先生,幫我出點主意。」劉備見諸葛亮趕來,如同救星一般。見諸葛亮儀表堂堂,頭戴綸巾,手搖羽扇,魯肅暗自對他感興趣。 
  諸葛孔明也在注視魯肅。 
  「這位先生……」諸葛孔明說。 
  「我是子瑜的朋友。」魯肅施了一個禮,說道。 
  諸葛亮又聽魯肅再次講述了孫權的心思,覺得孫權是一位有大志的人。子瑜,是諸葛亮的哥哥諸葛謹,在山東避亂時,做了孫權的長吏。 
  「明公完全可以採納魯肅先生的建議。」諸葛亮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劉備於是採用了魯肅的計謀,進兵駐紮在鄂縣的樊口。            
第二十二章 曹操邀孫權會獵(1)     
  曹操邀孫權會獵 劉備聯東吳抵曹 
  一二七  曹孟德揮師南下,他要求先頭部隊不惜一切手段迅速佔領江陵。他在馬背上聽人說劉備帶著很多百姓南下了,就對賈詡說:「以前我還把劉備當作英雄,實際上是一個凡人,自己都不能保全,何能拯救百姓,太裝模作樣了。他在許都呆了那麼久,目睹了我如何對待兗州百姓,卻偏要做起一種體恤下民的姿態,實在是矯揉造作,沽名釣譽。」 
  「劉備直往南走,你估計他想去投誰?」曹孟德又問。「只有去投蒼梧太守吳巨。」賈詡說。曹孟德拈鬚大笑,說:「果真如此,劉備真的又要成為我的階下囚了。蒼梧乃彈丸之地,吳巨不過一隻螞蟻。」 
  不幾日,曹孟德大軍就佔領了江陵,消息傳來,劉備說:「好玄啊,幸虧魯肅先生趕來相勸!」 
  諸葛亮對劉備說:「我們目前的唯一選擇只有向孫將軍求救。」劉備無可奈何,他早已嘗夠了寄人籬下的滋味,可現在,還有什麼路可走呢? 
  徵得劉備同意之後,諸葛亮就同魯肅一道返回了孫權那裡。在柴桑見到了孫權。 
  諸葛亮勸孫權說:「現在海內大亂,你在江東起兵,劉豫州在漢南招兵買馬,與曹操共同爭奪天下。現在曹操削除了大患,北方基本平定了,於是攻下荊州,威風得很。劉豫州本可以與曹操抗衡的,可英雄無用武之地,枉投了劉表。所以,劉豫州逃到這兒,希望您估量一下自己的力量來對待當前的局勢。」 
  孫權想再聽聽諸葛亮的分析,說:「請先生談談目前時局。」 
  諸葛亮說:「假若您能率領江東人馬與中原地區抗衡,那麼不如早點同曹操斷絕來往;假若不能,為何又不放下武器,收起甲冑,去投降曹操呢?如今,將軍表面上打著服從曹操的旗號,但內心裡卻懷著遲疑未決的計謀,事態危急卻不能決斷,大禍很快就要臨頭了。」 
  孫權很是機智地反問道:「就算是像你所說的那樣,那劉豫州為什麼不去投降曹操?」 
  諸葛亮說:「田橫,不過是齊國的壯士罷了,尚且堅守信義,不願向劉邦稱臣忍受奇恥大辱;更何況劉豫州是王室的後代,卓越的才能壓倒世人,許多人仰慕他,好像百川歸海。倘若他的事業未能成功,這僅僅是天意罷了,他怎麼可能再去做曹操的部下呢?」 
  孫權勃然大怒,說:「我不能拿東吳大塊的土地,十萬善戰的士兵讓別人來控制。我的主意已經決定了,除非劉豫州,天下是沒有誰能抵抗曹操的。但是他剛敗之後,又怎麼能抵抗住曹操凌厲的攻勢呢?」 
  諸葛亮見孫權尚存懷疑猶豫,就分析道:「豫州的軍隊雖然敗了,但這是表面的,實則是力量的大轉移。現在,豫州依然擁有水陸精兵上萬人,劉琦集合江夏方面的戰士也不下一萬人。曹操的士兵遠道而來,勢必疲勞困頓,聽說為了追擊劉豫州,輕騎兵一天一夜奔馳三百多里,這種情況就像兵書上所說的『強弓射出的箭到了最後,它的力量連輕細的魯縞也穿不過』。所以《孫子兵法》最忌諱這樣做。並說:『如果違背了這條軍事原則,一定會陷於失敗。再說北方人,又不習慣水戰,玄武湖上操練的時間畢竟太短暫了。至於荊州的老百姓,雖說是歸附了曹操,那只是迫於曹孟德的兵威罷了,並非甘心降服。現在你果真能命令勇猛的將士統率幾萬人馬,與豫州統一部署,協同作戰,打敗曹操的軍隊是斷然無疑的。曹操一旦兵敗,一定會回到北方去。如果那樣,那麼荊州,東吳的勢力就強大了,三分天下的形勢就形成了,成功或失敗的關鍵,就在今天!」 
  孫權聽了這番話,喜悅萬分,說:「好,我立刻與群臣商量這件事。」 
  這個時候,曹孟德派使者給孫權捎來一封信,信上寫:近來我奉皇帝的命令討伐有罪的臣子,大軍南進,劉琮俯首稱臣。我現在已訓練好了八十多萬水軍,正想與將軍在東吳會獵。 
  孫權一口氣將這封信讀完。 
  群臣像失去了窩巢的蜜蜂一般,立刻出現了非常熱鬧的場面。 
  「啊呀,八十萬水軍,還沒有包括步兵。」 
  「起碼有一百萬!」 
  「我們不過幾萬兵馬,這……」 
  長史張昭說:「曹公如虎狼似豺豹,他挾持皇帝,征討四方,動不動就用朝廷的命令作為他征討的理由。我們如果要與他對抗,事態恐怕會更加惡化,而且你主要依靠長江天險來對付曹操。現在曹操已奪取了荊州,佔據了那裡的全部土地。劉表以前訓練的水軍,蒙沖戰船數以千計,曹操命令將全部船隻沿江擺開,同時還配備步兵,水陸雙管齊下,這樣一來,可以說長江天塹的有利條件已是與我們共有了,而且敵我雙方力量差距太大。我認為最好的計策不如迎接他的到來。」 
  張昭說了很長一段話,不外乎表達這麼一種意思,那就是兩個字———投降。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只有魯肅默坐不語。 
  孫權起身上廁所,魯肅趕忙追到屋簷下。孫權似乎知道他的用意,緊緊握住魯肅的手說:「先生想說什麼?」 
  魯肅說:「剛才我聽了這般人的議論,感到非常氣憤,他們的主張只能坑害將軍,這般人不值得同他們商討國家大事。今天我魯肅可以迎降曹操,但你不可以。」 
  孫權感到莫名其妙,說:「先生這語使我不解。」 
  魯肅說:「今天我迎降曹操,曹操當會將我送回鄉里,品評我的名位委以官職,還不至於不能生存。我還能夠做個小官吏,出門乘坐牛車,一批小吏士卒跟著我,與士大夫們交朋結友,相互拜訪,一級級往上爬,仍然不會失去州官郡守一類的官職。」 
  「那麼,我又為何不可以迎降曹操呢?」 
  魯肅說:「你胸懷大志,繼承父兄之業績,怎麼能將祖傳的基業送給他人呢?就像劉琮一樣,有辱先人啊。希望你及早拿定主意,切莫採納張昭那般人的意見。」 
  孫權長吁了一口氣,說:「這些人發表的議論很使我失望。現在你提出的策略,正與我的想法相同。」            
第二十二章 曹操邀孫權會獵(2)     
  曹操邀孫權會獵 劉備聯東吳抵曹 
  諸葛亮本不便參加孫權主持的會議,但他想到東吳國內部主張迎降曹孟德的力量很強大,恐怕孫權的力量難以說服他們,自己輔佐劉備以來,這麼久了尚未建功,恐被人恥笑,今天出使東吳,倘若孫劉達不到結盟的目的,這如何向主公交代呢?他們可正處在逃難之中。諸葛亮思來想去,決定進去參加會議,把孫劉聯合的道理傳達給眾人。 
  諸葛亮托侍衛將魯肅喚出來。 
  「子敬,今日之事如何?」諸葛亮急切地問道。 
  魯肅答:「子布、元表這類舊臣極力主張迎降曹操,孫權和都督不容易說服他們,雙方正在進行激烈的舌戰。」 
  諸葛亮說:「看來得引我進去,我可以說服那些投降派。」 
  在魯肅的引領下,諸葛亮風度翩翩地進入會場。 
  張昭已經知道了諸葛亮此番的來意不外乎是搬救兵,又知他是一個胸藏良謀的智慧之人,便先發制人:「今天是我們江東豪俊的群英會,你不好好躬耕南陽,卻跑進我們東吳的群英會場,這恐怕於情理上說不妥吧?」 
  諸葛亮緩緩掃視了一下會場,不緊不忙地說:「久聞子布大名,卻不料是個鼠肚雞腸之人。大敵當前,抗擊曹操是人心所向,我雖然是南陽隴中一村夫,尚知天下大事,我兄長諸葛謹早已效命於孫將軍幕下,我今日來東吳,就是想看看這裡有多少真正配得上稱英雄的人。」 
  張昭一時語塞,座位上有人說:「現在曹公屯兵百萬,唾手而破荊州,眨眼而下江陵,你認為該怎麼辦呢?」 
  問話的人叫虞翻,也是孫權手下的謀士。 
  諸葛亮應答:「曹操虛張聲勢,百萬兵眾應先打一半折扣,況一群烏合之眾,有何懼哉。」 
  虞翻冷笑一聲說:「劉玄德如喪家之犬,且不說他如何西投曹操,北奔袁紹,即使在先生相助的今天也是軍敗於當陽,計窮於夏口,一路南逃。先生還說不懼曹操,這豈不是自欺欺人之談嗎?」 
  諸葛亮回答:「劉豫州以幾千仁義之師,怎麼能敵曹操幾十萬殘暴之眾?退守夏口,是為了從長計議。且戰且退,是礙於幾十萬無辜的百姓,這是劉豫州深受萬民敬仰之緣故。現在江東兵精糧足,且有長江之險,你們這班人卻想讓主人屈膝降賊,其德行怎可與劉豫州同日而語。」 
  步鷲搶著問:「孔明果然巧舌如簧,莫不是學張儀、蘇秦遊說東吳?」 
  諸葛亮說:「步子山只知蘇秦、張儀是辯士,卻不知張儀、蘇秦也是天下豪傑。蘇秦佩六國相印,張儀兩度為相,都有匡扶社稷的謀略。你們武不能縱馬橫刀,文不能助明公經營天下,居然敢輕視蘇秦、張儀。」 
  步鷲啞然。 
  沉寂了一會兒,陸績又向諸葛亮發動了攻勢:「曹操雖挾天子以令諸侯,他仍然是有案可稽的相國曹參之後。劉豫州雖說是王族之後裔,卻無可稽考,世人只知他只是一編席織履的凡夫俗子,怎麼能與曹操抗衡?」 
  諸葛亮笑著說:「陸先生不必激動,聽我細細說與你聽,在許都的宮室中,漢獻帝按家譜賜劉玄德以爵位,怎麼說是無可稽考。姑且承認曹操是相國之後,但他專權橫行,連君王都不放在眼裡,董貴妃五月身孕已死於他的刀下,這哪裡是相國之後所為。至於編席織履,更不值得你輕辱,君不聞高祖起身亭長而終有天下。」 
  陸績又敗下陣來。 
  孫權聽諸葛亮一番精彩的辯論,暗自歎服,堅定了他聯合劉備共抗曹操的決心。但如何籌劃,還得等周瑜回來。 
  一二八  正當諸葛亮遊說孫權之際,曹孟德的輕騎兵以一日三百里的速度行軍,他親自率領,並由曹純配合虎豹騎統一指揮,日夜兼行。這個時候,他的腦子裡想的是,絕對不能讓劉備與孫權搭上,萬一那樣,南征行動將和北征一樣艱難而漫長。於是,他一面追趕劉備,一面發信給孫權,用攻心戰先唬住孫權。 
  終於,曹軍在當陽長阪坡附近與緩緩蠕動的劉備大軍相遇了。 
  劉備的部隊雖比曹孟德帶來的人多得多,但曹軍來得突然,劉備又急著保護跟隨的難民,根本無法作戰。 
  其實,曹孟德在新野就已經向將士們宣佈了一條重要的軍紀:只許對劉備及軍中人士發動攻擊,不准騷擾百姓。作為漢丞相,曹孟德何嘗不懂得爭取民心。 
  在曹孟德的輕騎兵一陣衝殺下,劉備全軍大潰,連妻兒都陷於亂軍中,幸賴趙雲全力死戰,並在亂陣中救出甘夫人及劉備之子阿斗。負責殿後的張飛二十騎輕騎兵,則巧妙地選擇在漳水及沮水會合的長阪橋部署,布下疑兵陣,以阻撓曹操的追兵。 
  這個地方水勢湍急,極難渡過,加上長阪橋已被張飛破壞,除了冒險渡河,沒有其他通路。 
  曹純趕到長阪橋頭,只見張飛在對岸橫矛直立,大聲怒吼:「我乃張翼德,有膽的不妨過來決一死戰!」 
  曹純見張飛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弄不清有何詭計,也不敢貿然渡河。 
  雙方在斷橋的兩岸僵持良久,使劉備得以撤退到安全的地方。 
  為了避免曹軍死命追趕,劉備決定放棄江陵,向東南直接退守夏口。終於在揚水及漢水間巧遇關羽的船隊,乃一同順流而下。不久又碰上江夏太守劉琦北上支援的一萬多名水軍,雙方會師暫住夏口,以便和孫權取得聯繫。 
  當曹孟德追到長阪橋時,曹純已向後轉了。 
  曹孟德驚愕地問:「侄兒為何不追劉備軍隊?」當他看到坍塌的橋樑時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守住那方橋頭的人是誰?」曹孟德問道。 
  「是一名滿臉胡茬的粗壯將領,聲音特大,拿一長矛。」曹純說。 
  曹孟德突然感到一種慶幸,幸虧曹純沒有與那將領對仗,否則……」 
  「叔父,只怪那將領毀了長阪橋,不然我早已取下他的人頭。」曹純不無遺憾地說。 
  「你知道劉備的手下有一個叫張翼德的名將嗎?這傢伙在萬軍之中取敵方上將的腦袋好比探囊取物。這個守橋的將領就是張翼德。」曹孟德對曹純說。 
  哪知曹純不以為然地說:「張翼德又有啥可怕,就是呂溫侯再世,我也要與他打鬥幾十回合。」 
  曹孟德望著這位年輕英武的同族晚輩,不禁脫口讚歎道:「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我們曹氏家族可謂佔盡了天下文武,前途無限好啊!」 
  曹孟德這次用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佔領了江陵。            
第二十二 章曹操邀孫權會獵(3)     
  章曹操邀孫權會獵 劉備聯東吳抵曹(3) 
  一二九當時周瑜正接受使命到了鄱陽。魯肅勸孫權召他回來共商大事。 
  周瑜字公瑾,出身士族,曾助孫策起兵,創建孫吳政權。孫策死,輔孫權,任前部大都督。 
  周瑜從鄱陽縣回來,孫權馬上將魯肅的建議和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都督認為處在目前這種情形,如何對待曹操?」孫權很想聽聽周瑜的建議。 
  周瑜說:「曹操雖然自稱自己是漢朝丞相,實際上他是漢朝的奸賊。主公憑著超人的武略才智,加上繼承了父兄開創的事業,佔據江東,時至今日。已經擁有方圓數千里的土地,部隊武器精良,糧草充足,英雄俊才都忠於職守,各顯其能。面對這些優勢,你應當威震天下,替漢朝掃除殘渣,蕩除污穢。今天曹操自取滅亡,你怎麼可以迎降他呢?」 
  孫權聽了這番話,心下已經比較踏實了,因為諸葛亮、魯肅,還有自己都這麼認為。 
  「我想聽聽將軍的具體策略。」孫權對周瑜可以說是寄予了極大的希望。 
  「現在北方的一些地區,曹操還沒有完全平定,馬超、韓遂尚具反叛曹賊之心,他們成了曹賊自己覺察不到的隱患。再說曹操丟掉騎兵,依仗船隻,來與江東爭勝斗強,現在天氣又很寒冷,馬匹沒有飼料,驅使中原地區的許多士兵來到南方的江東的江湖地帶,士兵們不服水土,不習水戰,光疾病就夠他受的。這些都是用兵的憂患,但曹賊狂妄至極,稱霸野心太強烈了,全然不顧兵家大忌,將軍打敗曹操,今天就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周瑜的分析很是具體詳盡,孫權於是又一次召集謀臣武將研究具體的抗曹方案。 
  周瑜說:「我請求領幾萬精兵,進駐夏口,保證擊敗曹軍!」 
  主張迎降曹操的人又在譏諷迎戰派了:「但願都督的幾萬精兵以一當十,把曹操趕回許都去!」首先發難的又是長史張昭。 
  「都是劉備找來的麻煩,我們江東和曹操一向沒有仇怨。」 
  「不能與劉備聯合,保存我們自己的實力。」 
  孫權見形勢如此緊迫,居然還有那麼多人抱著僥倖心理,很是氣憤。 
  孫權從座位上猛地站起,厲聲說道:「老賊想廢掉漢獻帝以自立的野心是由來已久了,只是因為顧忌二袁、呂布、劉表和我而不敢稱帝罷了。現在幾個稱雄割據的人已被消滅,只有我還存在著。我跟老賊勢不兩立。子敬和公瑾的意見與我不謀而合。如出一轍。」說罷立即拔出刀來向面前放奏章的桌子砍去,高聲說道:「眾將官如有敢再提迎降曹操的,命運將與這個奏案一樣!」大家都被孫權的語言和行動鎮住了,會場鴉雀無聲。 
  這天晚上,周瑜又會見了孫權,說:「眾人一見到曹操信上所說的水軍步兵八十萬,就各自恐慌起來,不再考慮曹操兵力的虛實情況,便提出迎降的主張,純屬無稽之談。現在按照我掌握的實際情況來分析曹軍的兵力,實際上曹操率領的中原士兵只不過十五六萬人,而且早就疲憊不堪了。他所收降的劉表的部隊,最多也只有七八萬人,再說這些人都害有猜疑的心理,曹操率領疲憊生病的士卒,帶著心中猜疑不安的兵眾前來交戰,人數雖多,也完全用不著害怕。我只要得五萬精兵,就足夠打敗曹軍了,希望你們不必擔憂。」 
  孫權緊緊撫摸著周瑜的手,不知怎麼表達感激之情才好。這位足智多謀的人輔佐兄長創下江東霸業,如今國難當頭之際又為我竭忠盡職,我孫權就憑這一點也該和曹操決一雌雄,以告慰父親和英年早逝的兄長。 
  良久,孫權才說道:「公瑾啊,你和子敬太瞭解我了,子布、元表這些人,各人只顧老婆孩子,懷著個人的打算,太令我失望了。」 
  周瑜見孫權如此傷懷,就勸慰道:「眾望難歸,眾心難收,自古皆然,希望你不要把區區小事放在心裡,以免傷了身體,你肩上的擔子挑的可是方圓幾千里的東吳啊。」 
  孫權好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你和子敬大概是上天安排來幫助我的人。五萬兵一下子難以集合起來,我現在已選好了三萬人馬,船隻、糧草和武器輜重等都已準備停當,你和子敬、程公馬上在我之前出發,我準備繼續調撥人馬,多載糧草,作為你的後援。你能對付,那太好了。若不能擊退曹軍,就回來同我會合,我們共同與曹賊決一高下。」於是命令周瑜、程普為正副統帥,率領部隊與劉備的部隊會合,一起迎戰曹操,又派魯肅做贊軍校尉,協助周瑜與程普謀劃作戰策略。 
  孫權抗曹力量的編組如下: 
  總指揮:右都督周瑜 
  副總指揮:左都督程普 
  水軍前鋒:武鋒中郎將黃蓋,中郎將韓當 
  水軍主力:校尉甘寧,校尉周泰,中郎將呂范 
  陸軍部隊:中郎將呂蒙,中郎將凌統 
  後勤支援:贊軍校尉魯肅,並負責聯繫劉備、劉琦部隊 
  這樣,東吳方面軍隊三萬多人馬,加上劉備及劉琦的二萬多兵馬,總數約五萬人馬,大約是曹操南征軍團,加上參與作戰的荊州水軍的四分之一左右,雙方在力量對比的殊懸上大致相當於袁曹官渡大戰的情形。 
  這又是一部人類戰爭史上的經典名作! 
  一三○  曹孟德唾手而得江陵,好不歡喜,獨自歎道:假如孫仲謀能歸附我,這天下可就太平無事了。 
  賈詡說:「丞相可知江東喬玄?」 
  一句話點醒了曹孟德,他早聽人說喬玄有兩個女兒,長得美極了,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大喬原來就是孫策之妻,小喬是周公瑾之妻。 
  這麼一想,曹孟德的眼前就出現了一對花容月貌的女人形象。人說江南多美女,我過不了多久,就可一飽眼福了。 
  曹孟德正遐想,有人從江東捎來信報,說招降書已被孫權撕得粉碎,孫權已和劉備結盟,目前,孫劉聯軍已向赤壁方向移動。 
  興致被破壞了,曹孟德想不到孫權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幫助喪魂落魄的劉備。他問:「是誰在從中搭橋讓孫劉狼狽為奸的?」 
  「八成是諸葛亮。」賈詡說。 
  「周公瑾倒是一位傑出的人才,諸葛亮是何人?」 
  賈詡便向他簡介了諸葛亮的情況。 
  「二人相比如何?」曹孟德問。 
  「諸葛亮雖出仕不久,但此人謀略過人,周公瑾也許不及。」賈詡說。 
  周公瑾作為孫權的水軍都督,大名在外,如今又多了一個諸葛亮,這…… 
  「丞相不必憂慮,我有一計可以使周瑜除掉諸葛亮。」賈詡很是自信地說。 
  曹孟德聽了賈詡的陳述很是滿意。            
第二十三章 躊躇滿志 橫槊賦詩(1)     
  一三一  建安十三年九月底,劉備在魯肅的建議下,將部隊由夏口順流而下二百多里,改駐屯在樊口,以和東吳軍就近會合。根據情報,曹操的大軍已在江陵作好了出戰的準備,隨時會順流而下。但諸葛亮和魯肅卻仍毫無消息,劉備憂心如焚,希望寄托在諸葛亮的身上,倘能說服孫權出兵,局勢可以逆轉。如果情勢發展不是魯肅所預料的那樣,那就不敢想像了。劉備於是每天派前哨往江中下游探查東吳軍隊的調動。 
  張飛說:「這個孔明,折騰我們夠了才出馬,我看他只有耍嘴皮子。」 
  關羽說:「三弟不要妄下定論,先看孔明先生能不能說動孫權出兵。」 
  劉備保持緘默,他的焦躁與不安極少表露,但他對諸葛亮充滿了極大的信心。 
  大約過了兩天,哨兵傳報孫將軍已答應出兵,並派周公瑾率水軍逆流而上,即將到達樊口。 
  劉備又是絕處逢生,多麼感激孫仲謀,為表示一點謝意,劉備派人去迎接和慰問周瑜的船隊。 
  上行船很緩慢,像逆流而上游的大魚,行動比較遲緩,加之船隻很多,速度和距離都要基本保持同一步調。因此過了一兩天,劉備才盼來了周瑜的船隊。 
  指揮船上,一人按劍立於船頭,這隻船上掛一面很大的紅黃相間的旗幟,上有一個大大的「孫」字。岸上的劉備判斷按劍而立的人可能是周公瑾。 
  「公瑾先生,公瑾先生!」劉備放開喉嚨。 
  這日天氣晴朗,又處中午時分,江上雲霧已消失殆盡。周瑜把頭仰向岸邊,看那喊話的人,心想這人可能就是劉玄德了。一會兒,周瑜就將指揮船移到岸邊,看清這人長得方面大耳,面容和善,身旁立著兩個威風凜凜的人,一個人滿臉鬍鬚,體格魁偉健壯,兩眼圓睜,想這人就是天下人都知道其大名的張翼德了,另一個人身材高大,臉色紅潤,丹鳳眼,很是偉俊,心想這人大約就是那個身在曹營心在漢,過五關斬六將的關雲長了。 
  「公瑾先生,請上岸休息休息。」劉備施禮道。 
  周瑜說:「形勢緊迫,我們即將趕赴赤壁。將軍可到船上小敘。」 
  劉備吩咐關羽和張飛負責陸上的軍務,自己登上了周瑜的指揮船。 
  「孫將軍的抗曹力量準備得如何?」 
  「一共有三萬多人。」周瑜坦然地回答。 
  劉備顯出失望和不安的樣子。 
  周瑜信心十足地說:「豫州不必擔憂,你就等著看我打敗曹軍吧。」 
  「孔明和魯子敬二位先生呢,怎麼沒有隨你同來?」劉備問。 
  「他倆在後面船隊上,大約三天後可以到達。」 
  劉備越想越擔心,告別周瑜回到岸上的營中,立即暗中派出許多人馬,由關羽帶領,北上過漢水預作部署,以留撤退的後路。 
  一三二   曹孟德遇到了一個嚴峻的問題。 
  在部署問題上,他是十分謹慎的。首先,他命令曹仁和曹洪駐屯襄陽,負責陘陽到江陵間荊州降軍的監視工作,並保持前線軍團和後方間的聯繫路線暢通。樂進及滿寵則率領袁氏降軍也在這塊地方部署,一方面防止孫劉聯軍的可能的反攻行動,一方面也和荊州降軍作相互的制衡,並親自在江陵建立後勤指揮部,以掌握全盤軍情,隨時準備進行必要的反應策略。自己則率領程昱、曹純、張遼及徐晃的軍團,配合荊州蔡瑁和張允的七萬水軍,由長江乘船艦順流東下,準備在水上和孫劉會戰。 
  為什麼曹孟德突然放棄自己一向擅長的野戰,而選擇他不熟悉的水戰呢?這個問題,就連許多曹軍將領也想不通。 
  程昱曾問曹孟德:「我們的優勢在陸地,順流東下,萬一東吳在水上處處佈防,我們的水軍未經長期集訓,如何迎戰?」 
  曹孟德回答:「前面有荊州水師開道,七萬水師夠東吳難受了!」 
  「萬一蔡瑁和張允有變,我們如何應急?」程昱說。 
  曹孟德回答:「劉琮在我們手中,蔡,張二人的親眷全在荊州,他們還巴不得早日踏平東吳返回荊州呢。」 
  其實,曹孟德的心中早已裝下了這樣的譜子:如果以大軍團由長江北岸進攻東吳,孫權可以待長江天險來個相應不理,如果想強行渡江,自己對長江沿線的天候、地形都不熟悉,危險更大。倘若由荊州順長江而下,那麼,東吳佔盡的長江天險的優勢不就自行消亡了嗎?此外,由水上進攻,可以在氣勢上給東吳致命的打擊,何況荊州水軍在數量上兩倍於東吳,只要在長江攻防戰中掌握優勢,劉備和孫權將會無計可施,不得不投降了。 
  曹軍果然一路順風強佔了江陵。但是,曹軍和東吳的水上接觸尚未開始。 
  嚴峻的問題出現了。曹軍艦隊中的士兵接二連三地出現嘔吐、瀉肚的現象,半日不到,就有兩萬兵士染上了疾病,曹孟德只好放棄了立刻南下的計劃,下令全軍原地休息。 
  接著,死亡的陰影又籠罩著艦隊,平均每天大約有四五十人死亡,曹孟德下令將死亡士兵的屍體趁夜色秘密投入江中,以免動搖軍心。 
  曹孟德命軍中醫官集中一切力量對付疾病,這些醫務人員在岸上買回或親自採回許多草藥,熬成藥湯,不分白天黑夜逐一送上每隻戰船。 
  這樣,時間一長,曹軍就慢慢適應了江南水土,疾病不再那麼嚴重了。 
  攻心為上,攻城為下,不戰而屈人之兵———曹孟德一貫奉這條孫子兵法。破袁紹,占荊州,下江陵,這一法則的運用確實使曹孟德嘗到了不少甜頭。佔據江陵以後,他立刻派遣使者出使東吳,去勸孫權放下武器,但失敗了。他並不感到意外。對孫權這個新一代江東盟主,他還是有比較客觀公允的認識。東吳本來就有了一個治軍能手周公瑾,如今又添了一個諸葛亮。看來,要蕩平東吳也絕非輕而易舉之事。怎樣才能「不戰而屈人之兵」呢?想壓孫權象劉琮之輩那樣歸降,看來是沒有多大可能了。如今,必須讓東吳與劉備的力量不能使到一塊,讓周瑜去對付諸葛亮。            
第二十三章 躊躇滿志 橫槊賦詩(2)     
  「周公瑾一向為人氣量狹小,容不得他人比自己強,今諸葛亮與之合作,一山不能容二虎,我想可以借周公瑾的手來殺諸葛亮。」賈詡說。 
  「那怎樣激起周公瑾對諸葛亮的仇視呢?」曹孟德問。 
  「東吳那方,周公瑾和陸績一向很好,他們是同窗。諸葛亮在勸說孫權出兵之際,罵得陸績狗血淋頭,陸績必然懷恨在心,我們可以慫恿陸績鼓勵周公瑾找諸葛亮的茬子。」賈詡說。 
  曹孟德就吩咐賈詡去辦理此事。 
  忽然傳來情報,說孫劉聯軍已進駐三江口。 
  曹孟德在攻心戰術完全無望的情況之下,準備下三江口迎戰。 
  程昱說:「這場水戰應緩慢進行,我們對這一帶的水域很不熟悉。」 
  曹孟德一改過去沉穩和善於納諫的作風,說:「趁他們來不及作周詳的部署,我們可以一下子打亂敵人的陣腳。如果時間拖長,他們佔有了地利,又得人和,我們就不好收拾了。驚弓之鳥,不用顧忌!」 
  蔡瑁、張允也說:「荊州的水軍以前操練得太少,進入新的水域,應作一番實地操練,才能適應這裡的水戰。」 
  對於兩位降將的建議。曹孟德更不以為然,說:「二位休得多言,我主意已定了。」 
  張允說:「將士們剛剛受了一場瘟疫,身體尚未復原,從江陵下三江口,水勢洶湧,如此顛顛簸簸進入戰區,恐怕……」 
  曹孟德說:「我不能再等到猴年馬月了,你們二人若是害怕的話可以守江陵, 我自率軍下三江口。」 
  二人見曹孟德陰沉著臉,哪裡還敢多言。 
  一三三建安十三年十月底,周瑜已將他的船隊總指揮部設在三江口。大約在漢口下游五十公里處。他一方面派出大批情報人員深入上游的曹軍活動區,隨時掌握曹軍動態;一方面則在曹操船隊必經的通道上,選擇赤壁附近的水面,作為預設決戰點。這裡的落差大,河流寬度約十里,水流時速八里,經常會出現漩渦狀的浪潮,因此在此行駛的船隻搖晃得很厲害,對不習水戰的曹軍極為不利。 
  赤壁附近兩岸幾乎全由紅色岩石構成,水面波濤洶湧,極不利於登岸。北方對岸兩百里處有一座叫做烏林的大森林。周瑜親自在水面、岸邊詳細觀察,然後胸有成竹地在此布下天羅地網,只等曹軍到來。 
  陸績說:「都督部署真是無隙可擊,只有諸葛亮才能跟你相比。」 
  周瑜一聽,心中有些不快,他素知諸葛亮的大名,群英會舌戰群儒,孫權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陸績又說:「諸葛亮狂妄至極,那天在群英會上,他說東吳方圓幾千里,難找一個英雄豪傑。」 
  周瑜更是怒火中燒,說:「這人初出茅廬,竟敢口出狂言,等曹軍一到,我倒要見識見識。」 
  陸績又說:「劉備得了諸葛亮才能起死回生,這人一出仕,就在博望燒得曹仁大敗而逃。今日雖孫劉暫為一家,若打敗曹操之後,這人輔佐劉備,一定是江東的隱患,不可不除。」 
  魯肅說:「大敵當前,豈能搞內訌,那不正合曹賊的心意嗎?」 
  周瑜想了想,沒有說話。 
  魯肅又說道:「諸葛瑾是孔明的親兄長,可讓他去說服諸葛亮同事東吳,等把這場惡仗打完再說。」 
  第二天,周瑜叫來諸葛瑾,說:「你的弟弟孔明是王佐之才,為什麼委屈自己去投劉備呢。你可否前往劉備處說服孔明,這樣兄弟二人同事東吳,主公一定高興萬分,東吳的事業一定能成功。」 
  諸葛瑾說:「我到江東這麼久,沒有建立任何功績,深感愧疚。既然都督如此吩咐,我敢不效力嗎?」 
  諸葛瑾策馬來到驛亭見孔明。 
  兄弟相見,百感交集,均成為淚人。 
  諸葛瑾哭著說:「弟弟可知道伯夷、叔齊餓死不食周餐的故事?」 
  孔明知道這一定是東吳派兄長來說情的。 
  「誰不知這二人是賢明之人。」孔明答。 
  「伯夷、叔齊兄弟倆寧肯餓死,也相守在一塊。我與你同父共母,而今卻各事其主,比較伯夷、叔齊,能不慚愧嗎?」 
  孔明卻說:「兄長所說的話確也合乎情理。但你我均是漢人,如今劉皇叔是漢室後代,兄長如果能與我共同輔佐劉皇叔,豈不兩全其美。」 
  諸葛瑾本想勸說孔明投孫權門下,想不到反被孔明的一番話說得不能開口,只得失望而去見周瑜。 
  一三四曹孟德在江陵已經做好了攻擊江東地區的編組工作,他將張遼、徐晃、程昱的軍團編組成船隊,加上蔡瑁,張允帶領的七萬荊州水軍。這樣,開赴戰區的人數大約十多萬人。 
  正如張允所說的那樣,從江陵到三江口這段水域水勢洶湧;船隻顛簸得甚為厲害,軍士們暈船現象相當嚴重,每隻戰船上約有上百的士兵嘔吐不止,還有不少的人休克,曹孟德見到這種情形,非常著急。這樣的狀態不戰自潰了,怎麼能夠迎戰呢? 
  曹孟德下令停止行船,休整一段時間後再說。 
  這時,華中地區已進入了冬季,強勁的西北風自上而下掠過江面。曹孟德和賈詡、程昱等上岸一邊休息一邊想對策。每隻戰船留下部分人守候,絕大部分人下船來休息。 
  長江沿岸十多里長的路段,炊煙裊裊,天氣轉晴,陽光灑在江面上,金波閃耀,船隻整整齊齊排列,煞是壯觀。 
  如何解決將士們的暈船問題呢?曹孟德在河灘上來回踱步。他的身旁跟著程昱、賈詡等文臣武將。突然,他想出了一個辦法。 
  曹孟德說:「我想將整個艦隊用鐵索鏈串聯起來,形成巨大的連環船。這樣,行船就平穩了,暈船現象即可克服。」 
  程昱說:「丞相這辦法雖能避免船的劇烈搖晃,但萬一遇上敵人火攻,那如何得了。」 
  賈詡也說:「遇上火攻,我們連逃生的辦法都沒有。」 
  曹孟德叫二人不必顧慮,他說:「你們看!」二人也跟著曹孟德仰望天空,只見天空一片澄澈,萬里無雲。他進一步解釋道「我們的戰船順流而下,與風向一致,敵軍在下游,火攻無濟於事。二位儘管放心,吩咐大家注意兩岸防守就行了。」 
  賈詡連聲說:「丞相主意甚好。」 
  程昱獨不言語。            
第二十三章 躊躇滿志 橫槊賦詩(3)     
  曹孟德這個時候更懷念逝去的郭嘉,他多麼希望謀士當中有誰能夠提出與自己不同的見解,並且以十分充足的理由說服自己。可是,下到江陵以後,差不多自己在想主意,提出的觀點幾乎無人反駁。程昱、賈詡、婁生這班人雖然有謀略,但臨大事,還得郭奉孝這樣的人啊。曹孟德忽兒感到很孤獨。 
  「丞相,有人在背後議論你。」婁生向曹孟德稟報。 
  「是誰,他們怎麼議論?」曹孟德淡然地問。 
  「降將蔡瑁、張允在軍士中煽動,說丞相為了奪天地,不顧軍士們死活。如何發落?」婁生說道。 
  曹孟德身邊的四位就要擺出一副發落人的架勢。 
  誰知曹孟德輕輕地揮了揮手,示意婁生退下去。 
  經過一個多月的努力,三千多隻戰船已經串成了一個整體,整個船隊首尾相連數百里。平行的船隊每個橫面有二十四隻船,看起來如同一座水上長城,氣勢非常雄偉,並由數百艘小船在周圍巡邏,以避免敵人偷襲。由於規模空前龐大,光是整編便耗費了一個多月。 
  一三五在這短短的一個月之內,東吳方面的情形如何呢? 
  陸績的一番話使孔明在周瑜的心中成為了一團陰影,周瑜雖智謀過人,善於治軍,特別擅長治水軍,深得孫策、孫權兄弟二人賞識,這樣,就使得周瑜天性中的妒嫉、氣量小等毛病一步步加劇。 
  想來想去,周瑜還是覺得孔明的存在是那麼使人生厭。好比一座高山,本到獨臨大江,一覽天下,卻不料面前陡然冒出一座高山,一下時遮擋了自己的視線,這能不使人覺得可惡嗎? 
  周瑜與陸績等人沿江溯流而上進行一番實地考察之後,決定引軍北上迎敵。孫權說:「都督先行一步,我隨後。」周瑜又對孔明說:「先生可有膽量同我一道迎戰曹操的大軍?」孔明說:「跟都督隨行,可蒙受許多教誨,當然願往。」 
  於是周瑜、程普、魯肅與孔明一道登上指揮船艦,張起風帆,向夏口方向開拔。 
  在離三江口五六十里的地方,周瑜令船隊依次停泊,在岸上紮寨屯住。周瑜在中央下寨,作為臨時指揮中心。孔明在一隻小船上安身。對於周瑜,孔明的認識是全面而客觀的,他知道周瑜容不下自己,只是礙於目前形勢,還不至於加害自己。 
  孔明正仰躺在小船的艙內休息,忽聽說周瑜請他到帳中商量軍務。孔明整了整衣衫,習慣性地拿起那把羽毛扇。酷暑嚴寒;這羽毛扇都不離手,這是他的怪癖。 
  孔明依舊邁著悠雅的步態進入了周瑜帳中。二人施禮一番後,周瑜說:「大戰即將開始,兵法上說:『糧戰優於兵戰』,我突然想起官渡大戰中曹操火燒烏巢之事。如今,曹軍八十多萬,我們聯軍不過八九萬,情形正與官渡大戰一樣。我已探知曹操的軍糧屯在聚鐵山。先生對那一帶應該是非常熟悉的。我想勞煩先生帶一千精兵去斷敵軍糧道。」 
  孔明略一思忖,便知道了周瑜葫蘆裡裝的是何藥:無非是借曹操的手來殺我,曹操用兵歷來非常注重後勤補給,我這一去不是白送性命嗎?又一想,假若我不去,一定被周瑜譏笑,借題疏離兩軍關係。車到山前必有路,先應承下來再說。孔明就欣然答應了。 
  孔明走後,魯肅問周瑜:「都督遣孔明劫曹軍糧草,是打的什麼主意?」周瑜說:「很簡單,借刀殺人,以絕後患。」魯肅大為吃驚,辭了周瑜,跑到小船上,見孔明正在睡大覺,連忙將他推醒,說:「你去斷糧草,究竟有多少成功的把握?」孔明漫不經心地說:「我精通兵法,熟知各種戰爭,不像周都督,除了水戰稍顯能事,此外便一無所知。」魯肅很著急,又不便向孔明挑明周瑜想加害他的事,囑咐道:「先生要多留點神。」 
  魯肅將孔明的一番話告訴周瑜,周瑜大怒道:「孔明欺我不能陸戰,我倒要讓他看看我如何去斷糧道。我立刻帶一萬兵馬,往聚鐵山斷曹操糧道!」 
  魯肅又將周瑜這番話告訴了孔明,孔明說:「公瑾讓我去斷糧道,是想讓曹操殺我。所以,我跟公瑾開了一個玩笑,他居然連這區區小事都容不下。目前正是用人之際,只希望吳候與劉使軍同心協力,如果自相殘殺,實在是不識時務。公瑾一氣之下要去斷糧道,也是有去無回。如今只宜水戰以挫敵軍銳氣,陸戰是水戰之後的事情。」 
  魯肅又連夜將這番話告訴了周瑜,周瑜歎道:「這人見識真令我只能望其項背,如果不除,以後將嚴重威脅我們東吳!」魯肅說:「大敵當前,正是用人之時。等破了曹操以後再殺他不遲。」魯肅也在用緩兵之計。周瑜沒有吭聲,此時,他的心中只裝著一個念頭:「除掉孔明!」 
  一三六一個月之後,曹孟德率幾千隻戰船沿江東下。士兵們在船頭船尾歡呼:「丞相辦法高妙!」 
  連成整體的戰船行駛十分平穩,只是行駛速度比以前慢了些,但看到精神抖擻的軍士,曹孟德感到滿心喜悅。 
  忽然聽說周瑜水軍已屯駐三江口,派出去的招降使者已被周瑜斬首示眾,那封招降書被周瑜撕得粉碎。曹孟德大怒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這周瑜欺人太甚,我非給他一記重創不可!」命令蔡瑁、張允為前軍,催督戰艦迅速抵達三江口。 
  寬闊的三江口,東吳船隻正徐徐而上,為首一隻船的船頭立著一員大將。那大將扯著嗓門大喊:「我是東吳戰將甘寧,誰敢來與我決戰!」 
  蔡瑁令弟蔡熏前進,兩船將近,甘寧拈弓搭箭,望蔡射來,蔡搖晃了一下就落入江中,隨即被江水攜走了。甘寧驅船追擊,與主船分開的小船隨流飄蕩,來自青州、徐州的曹兵哪裡還有還手之力。右邊蔣欽,左邊韓當直接衝入曹軍船隊,加上甘寧的戰船,散只戰船縱橫水面,殺得曹軍屍陳江面,流血漂櫓。正殺得性起。周瑜害怕三人衝入了曹軍的主戰船,於是鳴金收兵。 
  蔡瑁、張允敗回。曹孟德命船隊停止開拔,然後將蔡張二人傳到帳下。 
  「東吳兵少,反而將你們打得慘敗,你們二人怎麼交代?」曹孟德責備他們道。 
  蔡瑁說:「荊州水軍,很久沒有操練;青州和徐州的軍隊更不會水上作戰。這就是失敗的原因。我軍應當設立水寨,讓青、徐兩軍在中間,荊州軍在外面,每天讓他們集訓,這樣經過一段時間才能迎戰東吳水軍。」 
  曹孟德說:「既然讓你們做水軍都督,訓練之事自行安排就是了,何必向我稟報。從明日起,你們二人好好訓練水軍,再打敗仗,提你們的人頭來見我。」 
  二人膽戰心驚地退出營帳。            
第二十三章 躊躇滿志 橫槊賦詩(4)     
  周瑜初戰告捷,犒賞三軍,一面派人向孫權報喜。 
  這天晚上,周瑜出寨觀望,只見上游兩三里處火光接天。左右的軍士告訴他:「這是曹軍的燈火。」周瑜不知曹軍在做什麼文章想弄個究竟,便帶幾個能幹的侍衛軍從陸路而上,登上一座小山暗中察看。周瑜是治軍的行家裡手,看了半天,竟然驚呆了,原說北軍不懂水戰,如何有這般精妙的水上佈陣。就問左右的人:「替曹軍訓練水軍的是何人?」左右的人答:「荊洲降將蔡瑁和張允。」周瑜想:「這兩人久居江東。諳習水戰,是我們破曹軍的心腹之患,必須設計除掉二人!」 
  曹孟德見蔡瑁、張允治軍有方,非常高興。鼓舞將士,說:「勝敗及兵家常事,等兩位將軍訓練好水軍,踏平東吳指日可待!」但曹孟德依然不忘自己形成習慣的攻心戰。他想,若能勸降周瑜,擒孫權,捉劉備就易如反掌了。但想起周瑜毀書斬使之事就感到勸降的渺茫。他囑人四處打聽軍中有沒有跟周瑜關係接近的人。 
  曹孟德正為此事苦惱,帳下突然有人毛遂自薦。原來是幕賓蔣干,九江人,名子翼。曹孟德高興至極,問:「子翼有把握勸降周公瑾?」蔣干說:「我與公瑾是讀書時的同窗好友,憑我的三寸不爛之舌,定能勸說公瑾棄暗投明!」曹孟德說:「你需要什麼東西儘管吩咐。」蔣干說:「只需一童隨往,兩人駕船送我就行了。」曹孟德想起曾勸說劉表而被黃祖所殺的彌衡,就對這位有些口吐狂言的蔣干產生了懷疑。又想,此人久居我帳下,今天說不定是真正的顯山露水,去也無妨,萬一能說動周瑜,那豈不是一大好事。於是置酒與蔣干送行。 
  蔣干乘一葉扁舟,直接到周瑜寨中,叫人通報:「公瑾同窗蔣干來訪!」 
  周瑜正在寨中思考如何除去蔡瑁,張允之事,聽說蔣干來訪,笑著說:「說客來了!」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就低聲向眾人吩咐一番,出寨迎接蔣干。 
  蔣干拱手施禮道:「九江一別已是十五六載,公瑾活得可好。」 
  周瑜說:「一介書生,竟然遠涉江湖,恐怕又是替曹氏當說客來了?」 
  蔣干聽周瑜一語中的,非常驚愕,笑著說:「我與公瑾分別這麼久了,特來敘舊。居然疑我為說客,實在有些不夠朋友。」 
  周瑜說:「我雖然不如師曠那麼聰慧,但對你還是瞭如指掌。」蔣干顯得有些不悅,說:「公瑾如此對待老朋友,我只好告辭。」 
  周瑜笑著去挽住蔣干的臂膀,說:「我滿以為你是替曹氏做說客。既然是以老朋友身份來訪,怎麼能讓你走呢?」二人一同進入帳中。 
  這時,江左的許多文武百官雲集帳下,周瑜向他們介紹了蔣干之後,讓他們分兩排坐定,自己與蔣干坐在上位。這時,樂隊已陳列於帳下,一群美女也翩然而入。 
  鼓樂聲起,舞女們輕舒廣袖,好不熱鬧。 
  一曲終了,周瑜說:「蔣先生是我的同鄉,雖是曹營中人,但今日特來與我敘舊情,先生絕不可能作曹氏說客。」又將佩劍解下交與太史慈,說:「你可以佩劍監督我們飲酒,老朋友相見分外親切,切勿談起那些沖衝殺殺的事,否則,我讓太史慈執劍斬之。」四座噤如寒蟬。 
  蔣幹哪裡還敢提勸降之事。 
  周瑜說:「我本來滴酒不沾,今日與老朋友相聚,破例開戒,大家開懷暢飲,一醉方休!」說罷,大笑暢飲,座上觥籌交錯。 
  飲至半酣,周瑜拉著蔣干的手,一同出帳觀賞江上夜景。蔣干四下環顧,只見戰船在江中排列得錯落有致,軍士手執戈戟泰然立於船頭。周瑜問:「我的軍士如何?」蔣干說:「真是威武之師。」周瑜又帶蔣干到帳後觀望,只見糧草堆積如山。周瑜問:「我的糧草如何?」蔣干說:「兵精糧足。」 
  周瑜裝著酩酊大醉的樣子,大笑著說:「想當初我與子翼同窗之日,哪裡想到我有今天。」蔣干說:「公瑾讀書之日就鋒芒初試,能有今天,當屬情理中事。」周瑜又拉著蔣干的手說:「大丈夫行事不能見風使舵,應擇主而事。孫仲謀為人率直,勇謀過人,前景光明,我已跟定了孫將軍,榮華富貴都不能動我跟定孫仲謀之心!」說罷大笑不已,蔣干勸降之意更是遠在九霄雲外。 
  周瑜又拉著蔣干入帳,與眾人再飲,直至月亮西沉,蔣干說:「我實在不能再喝了。」周瑜說:「好久不曾與子翼同床而眠,今晚就與我同睡。」說罷,搖搖晃晃地拉著蔣干入帳。周瑜入帳之後便和衣躺在床上,嘔吐不止,蔣干又想起勸降之事,哪裡還有睡意。時已近三更,帳內燈火微明,蔣干看見桌上堆著一卷文書,於是躡手躡腳走到桌旁,輕輕翻閱,忽然看見一封信,上面寫著「蔡瑁、張允謹封。」蔣干大為震驚,便悄悄展讀: 
  「我們降曹完全是迫於曹賊軍威,曹氏待我們非常苛刻,我們後悔莫及,常以淚洗面,有朝一日時機成熟,我們將率荊州水師投奔將軍……」 
  蔣干想,怪不得丞相責備二人不思進取,治軍不嚴,原來這兩人早已有謀反之心。又想,勸降之事不成,帶回這份情報也算不冤枉。於是將信裝入內衣口袋。這時,周瑜在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發出一串夢話:「子翼,你若不走,我幾天之後讓你看操賊之首。」 
  蔣干忙吹滅燈盞,將翻檢過的文卷稍事整理,回到帳中,輕喚:「公瑾,公瑾。」沒有回應。蔣干揣著密信如獲至寶,哪裡還有心思睡覺。捱到四更,只聽見有人進帳,問:「都督醒沒有?」周瑜好像大夢初醒的樣子,問:「床上睡了什麼人?」那人回答:「都督請子翼同睡,怎麼忘了?」周瑜很是懊悔地說:「我平日不沾酒,昨晚多喝了幾杯,不知說了什麼?」那人說:「江北有人到此。」周瑜說:「輕點聲!」又喊:「子翼,子翼。」蔣干也學著周瑜打起鼾來。之後,周瑜悄悄走到帳外,蔣干側耳偷聽,只聽得外面有人說:「蔡、張二將軍讓我們這幾天暫不出兵……」一會兒,周瑜又進帳來喊:「子翼。」蔣干依然鼾聲如雷。周瑜又倒頭便睡。 
  蔣干想:「周瑜是個精明之子,假如他醒來找不到密信,我如何脫身。」時至五更,蔣干穿衣完畢,又喊公瑾,周瑜正睡得香甜。蔣干悄悄出帳來,叫小童一道快步走出轅門。守門軍士問:「先生到哪兒去?」蔣干說:「公瑾昨晚貪杯,正蒙頭大睡,我實在不忍驚擾,留下幾句話在案上。」那軍士也不阻攔。蔣干快步登船,命小童快速划船,自己也幫著操槳划水。 
  天色微明,蔣干逕自到了曹孟德帳下。 
  「丞相不曾醒來。」守帳軍士不讓蔣干進去。            
第二十三章 躊躇滿志 橫槊賦詩(5)     
  「子翼莫非帶回了好消息。趕快進來!」帳內傳來曹孟德的聲音。 
  「周瑜心腸似鐵,不是言詞能打動的。」蔣干說。 
  曹孟德臉色陰沉。 
  蔣干神秘地說:「我得到了一份重要情報。」看看左右無人便從懷中取出密信遞與曹孟德。 
  曹孟德一面整頓衣冠,一面說:「給我傳蔡瑁、張允到帳下來。」 
  一會兒,蔡、張二人到來。 
  二人見曹孟德滿臉殺氣,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到十分惶惑。 
  「我待你們不薄,為何這般吃裡爬外!」曹孟德吼道。 
  二人不知所云,面面相覷。 
  曹孟德將那封密信扔給二人,二人看了信,哭道;「冤枉啊,丞相!」 
  「事實面前還敢狡辯,推出去斬了!」曹孟德揮手說道。 
  二人被軍士押解出帳。 
  「慢著!」曹孟德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招呼軍士。 
  軍士止步。 
  曹孟德走到二人身邊,很是愧疚地說:「二位將軍受驚了,我差點冤枉了你們!」 
  成命收回,二人仍然莫名其妙。「你們走吧,訓練水軍去吧。」 
  二人走後,曹孟德頹喪地坐回凳上。 
  「人老了,這腦子也愚笨了,我險些枉殺了兩位能幹的將軍。」他彷彿經歷了一場噩夢。 
  婁生對曹孟德的舉止大為不解,說:「丞相今日如何這般表現?」 
  曹孟德說:「我差點上了周瑜的當。你想想,蔡、張二人可能叛變嗎?第一,兩個的親眷均在荊州,屬於我們的掌握之中,二人難道不為家人著想。第二,我方力量如此強大,滅孫權劉備是旦夕之事。二位願意去投行將為我所滅的孫權、劉備嗎?第三,蔣干的去意周瑜明明知曉,一封絕密信件怎麼能輕易落到蔣干的手中,蔣干又如何能輕輕鬆鬆地回來。這分明是周瑜設下的圈套。我險些上當!」 
  婁生說:「可否找蔡、張二人核對筆跡?」 
  曹孟德說:「用不著,不能再讓二人擔驚受怕了。」 
  婁生忽然有個念頭,他想驗證曹孟德的判斷。 
  這一天夜晚,蔡瑁、張允正在訓練水軍,忽然有人喊:「兩位將軍稍息,丞相有會。」 
  二人走出水寨,婁生說:「二位將軍訓練很是辛苦。」二人沒吱聲。蔡瑁想,如今水軍已訓練得差不多了,莫非丞相…… 
  張允說:「既是丞相吩咐,想必是有要緊事。」 
  婁生想觀察二人的反應,說:「可能是半月前那樁事。」 
  二人一聽,滿以為丞相見他們訓練已經成功,留他們沒有什麼用了。張允便向蔡瑁使了一個眼色,蔡瑁會意。三人走到一個僻靜處,張允拔劍說:「疑我們反叛,我們乾脆投東吳去。」一劍刺去,正中婁生心窩,可憐婁生一介謀士就這樣被小聰明誤了性命。 
  二人正想登舟逃跑,被夜間巡邏的虎豹隊發現,曹純問:「二位將軍半夜三更打算去哪兒?」張允說:「去下游看看水情。」曹純說:「凡出水寨,必得有丞相的放行文書。請將軍出示與我。」二人殺了婁生,又拿不出放行文書,回頭也不免一死,乾脆駕船逃命。 
  曹純更懷疑二人是叛賊,躍上船頭,二人來不及作任何反應,就被曹純砍為四截。 
  可憐蔡、張二人,兢兢業業為曹孟德訓練水軍,卻因婁生的小聰明而斷送了性命,而讓曹孟德成為周瑜及世人的笑柄。 
  曹孟德冤枉,婁生冤枉,蔡瑁和張允更冤枉。及至明末,有一個叫柳敬亭的讀書人很為他們鳴不平,於說書講史中編了一首小詩,詩云: 
  周郎巧施反間計,曹公識破竟不語。 
  婁生自作小聰明,蔡張屈成刀下鬼。 
  曹純提著兩顆人頭去稟報曹孟德,當即又有人稟報婁生被殺的消息。曹孟德氣得說不出話來。這個中究竟,把賈詡都弄懵了。還是老將程昱能理會,他說:「厚葬二位將軍,對外就說二人企圖謀反而被處死。」又派人到荊州安撫蔡、張的家屬。 
  曹孟德一氣之下又殺了蔣干,說:「一介腐儒,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讓老夫貽笑大方!」之後,任命毛玠、於禁為水軍都督。 
  周瑜得知蔡、張二人被殺的消息,並沒有顯出太多的高興。魯肅說:「二人已除,都督的心腹之患就沒有了,眾將領興高采烈,為何你卻悄然不語?」周瑜說:「我的計謀能瞞過諸將,卻難以瞞過孔明,你去探探孔明的口氣,看他有何反應?」 
  魯肅依照周瑜的吩咐來到孔明的船上,孔明正在讀書。 
  「好久不曾拜望先生,今日偷閒來向你致歉。」魯肅先開口說話。 
  孔明笑著說:「子敬、公瑾這幾日好辛苦,總算幹成一件大事。我正想向公瑾表示祝賀呢。」 
  魯肅愕然。 
  孔明說:「這條計只能瞞蔣干,怎能瞞過曹公。只是蔡瑁、張允、婁生、蔣幹這班人死得太冤枉了。我聽說曹公換毛玠、於禁為水軍都督,荊州水軍早晚都要葬送在這二人手中。」 
  魯肅聽了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孔明又說:「希望子敬在公瑾面前不要說我知道蔡、張二人被殺之事。我擔心公瑾加害生事。」 
  魯肅應諾一番,回去將孔明的料事如神以及希望公瑾不要加害於他的事告訴了周瑜。周瑜驚恐萬分,說:「此人絕不可留!」魯肅勸道:「若殺了孔明,恐怕被曹公譏笑。」周瑜說:「我當然要叫他死個明白!」 
  第二天,周瑜囑人請孔明於帳中議事。 
  孔明料想公瑾又要節外生枝了,但為了以大局為重,還是欣然前往。 
  「我不久就要和曹軍決戰,大江作戰,什麼兵器最好?」周瑜問孔明。 
  孔明答:「水路交戰,當然是弓箭最好!」 
  周瑜說:「先生意見與我相同,只是我軍弓箭缺乏,可不可以勞駕先生監造十萬枝箭,但願你不會推卸吧?」 
  孔明思忖片刻,說:「我願為聯軍效力,只是不知什麼時侯需要?」 
  周瑜想,造十萬枝箭談何容易,昔日自己親自監造,也得一月以上,「十日之內,能完成嗎?」周瑜說。 
  「戰事如火燒眉毛,十日恐誤軍情,三日如何?」孔明一本正經地說。 
  周瑜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強調說:「三日能完成?」 
  孔明肯定地點點頭。            
第二十三章 躊躇滿志 橫槊賦詩(6)     
  周瑜太高興了,以為孔明是被自己嚇昏了頭。 
  「軍中無戲言!」周瑜提高聲調,語氣異常嚴肅。 
  孔明也提高了聲調說:「三日不辦,甘願受罰,我願立軍令狀。」 
  周瑜求之不得,連忙吩咐軍政司取來筆墨紙硯。 
  軍令狀已下,孔明告辭的時候說:「第三天的黃昏,請派人到江邊取箭。」 
  魯肅悄聲對周瑜說:「孔明莫非在欺騙你?」 
  周瑜大大咧咧地說:「他自己往死路上走,不是我逼他,如今當眾立了軍令狀,誰也幫不了他的忙,即使軍中工匠一齊動手,三天之內也不可能造出十萬枝箭,這下,孔明可是插翅難飛了。」說罷狂笑不已。 
  魯肅又去見孔明,孔明說:「我囑咐你不要說出我知道蔡、張二人之事,你卻說了,害得我立下軍令狀,三日之內。我如何能造十萬枝箭。子敬得救救我!」 
  魯肅說:「誰叫你立軍令狀,我如何能救你?」 
  孔明裝著可憐狀,說:「懇請子敬借與我二十隻船,每船要三十個軍士,船上四周用青色布幔遮蓋,艙內裝上千把個稻草。這樣,不愁弄不到十萬枝箭。但我懇求你不要告訴公瑾,否則,我的命真的沒有了。」 
  魯肅答應了,卻不知孔明向他索取那些東西有啥用。周瑜問起孔明造箭的準備情況,魯肅沒有談孔明借船等事,只說:「孔明並不用箭竹、翎毛、膠膝等東西,但我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一定大有名堂。」周瑜說:「管他怎了,反正三日之後看他如何交差。」 
  魯肅將船等物交與孔明,卻不見孔明有所行動。一連兩天如此,魯肅沉不住氣了,三番五次跑去催問孔明,孔明整日躺在船艙內看書吟詩作文,很是悠閒。周瑜聽了魯肅的匯報,更覺得不可思議。 
  第三日四更,孔明悄悄把魯肅請到船中。 
  魯肅問:「你召我來有什麼吩咐?」又打趣說:「莫不是有後事托付與我。」 
  孔明正經八本地說:「特請子敬與我一同去取箭。」 
  只見孔明已將二十隻船用一根長繩連起來,二人登船以後,孔明敦促船隻直接向北岸逆流而上。 
  一三七這天早晨大霧漫天,幾步之外不辨人影。大江大霧已成文人墨客的歌詠內容,有篇題為《大霧垂江賦》的文章,這樣詠歎道: 
  「大哉長江!西接岷、峨,南接三關,北帶九河。匯百川而入海,歷萬古以揚波。至若龍伯、海若、江妃、水田,長鯨於丈,天蜈九首,鬼怪異類,咸集而有。蓋夫鬼神之所憑依,英雄之所據守也。時也陰陽既亂,昧爽不分。訝長空之一色,忽大霧之四屯。雖輿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聞。初若溟蒙,才隱南山之豹;漸而充塞,欲速北海之鯤。然後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蒼茫,浩宇無際。鯨鯢出水而騰波,蛟龍潛淵而吐氣。又如梅霖收溽,春陰釀寒;溟溟漠漠,浩浩漫漫。東失柴桑之岸,南無復口之山。戰船千艘,俱沉淪於巖壑;漁舟一葉,驚出沒於波瀾,甚則穹昊無光,朝陽失色;返白晝為昏黃,變丹山為水碧,雖大禹之智,不能測其淺深;離婁之明,焉能辨乎咫尺?於是馮夷息浪,屏翳收功;魚鱉遁跡,鳥獸潛蹤。隔斷蓬萊之島,暗圍章闔之宮。恍惚奔騰,如驟雨之將至;紛紜雜沓,若寒雲之欲同。乃能中隱毒蛇,因之而為瘴疾;內藏妖魅,憑之而為禍害。降疾厄於人間,起風塵於塞外。小民遇之夭傷,大人觀之感慨。蓋將返元氣於洪荒,混天地為大快。」 
  約至五更,船已近曹軍水寨,孔明教人將船橫排於江面,然後又教人擂鼓吶喊。魯肅很緊張,說:「假如曹兵一齊殺來,怎麼對付?」孔明說:「毛玠、於禁見如此大霧,怎敢出來?」二人於是置酒對飲。 
  毛玠、於禁果然不敢出來阻擊,只是一股腦地下令軍士們放箭,箭似飛蝗般射來,穿透青色幃幔,插在稻草上。 
  孔明估計十萬支箭已是有多沒少了,就下令打順船隻,並令軍士們齊聲高喊:「感謝二位將軍賜箭!」 
  這時江上霧已快散盡了,於禁、毛玠看「孫」字旗幟分明可見,方知上當,連忙派船追擊,孔明船隊已順流漂走二十多里,曹軍追之不及,只得返回。 
  魯肅讚歎道:「先生真是神人,怎麼知道今日江上要起大霧呢?」孔明說:「不讀兵書,不曉天候,不知天文地理,不通陰陽八卦,我怎麼敢冒死應承呢?公瑾限我十天完成,不派工匠與我,材料不濟,不是明擺著要我性命嗎?我的命是天給的,公瑾怎麼害得了我。實不相瞞,三天以前我就算定今日江上有大霧,所以才誇下海口。」 
  這時候,周瑜已派五六百軍士在江邊等候搬箭。 
  魯肅去見周瑜,講述了孔明取箭經過,周瑜歎息道:「孔明神機妙算,我的確不如他!」 
  周瑜又邀孔明進帳飲酒。周瑜說:「吳主又派人來催我進兵,但我還沒有想好破曹的計劃,希望先生賜教。」孔明謙遜地說:「我不過一平庸之輩,哪有什麼妙計?」周瑜說:「我觀察曹軍水寨,很是嚴整,一般人對此無計可施。我想了一條計,不知如何,請將軍同我一塊籌劃。」孔明說:「我們各自將思考的結果寫在手上,看是否一致。」周瑜非常高興,叫人取來筆硯,自己先往手心上寫了一個字,爾後孔明也在自家手上寫了一個字,兩個湊到一起,伸出手來,兩人的手心都寫了一個「火」字。周瑜說:「我兩人不謀而合,這條計可以用,希望先生不要洩露。」孔明說:「軍中大事無兒戲,公瑾只管實施就成了。」 
  曹孟德因蔡瑁、張允二將無端被殺,感到萬分懊悔。南征以來,雖無大的波折,但他總感覺磕磕絆絆,遠不如北征那麼順手。他反覆審視自己在戰略上的策劃。是時機不成熟,還是南方力量本身就很強大,他想不出個究竟。從力量而言,自己是聯軍的十多倍,單就水軍的力量,自己也是孫劉聯軍的五六倍,步兵就更不用說了。固然,北方士兵不習水戰,荊州水師久不操練是客觀存在,但經過幾個月的集訓,已取得了較滿意的效果,遺憾的是蔡、張二人死得太冤枉了,在節骨眼上,倘若荊州水師真的來一個吃裡爬外,那情形不堪設想。孫劉力量是比袁紹難以對付的勁敵,治水軍有周瑜,陸上有劉備手下的幾員戰將,更有在博望坡燒得曹仁大敗而回的孔明,此人更是運籌帷幄的大能人。從江陵順風而下,總是一連串的不順心,先是北方將士的疾病,等解決了這個問題,接下來又是暈船,好在想出用串連戰船的辦法解決了暈船問題,不到幾天,水上的第一次遭遇戰,就被甘寧打敗。然後解決軍訓問題,待有了眉目,又差點中了周瑜的反間計,而客觀上已經中了反間計,丟失了兩員戰將,今天又白送給孔明十多萬支箭……            
第二十三章 躊躇滿志 橫槊賦詩(7)     
  曹孟德想理順南征以來的千頭萬緒,他的面前跪著毛玠和於禁兩位剛繼任不久的水軍都督,他們正等候著他的發落。他彷彿沒有看見他們的存在,依舊想自己的心事,賈詡的離間周瑜、孔明的計劃看來毫無進展,孫劉力量已經擰成了一根無法折斷的繩子,攻心戰在這裡顯得蒼白無力。返回去吧,有一個聲音在說:富庶的許都,已經蕩平了的北方四州,夠了。五十多歲的人了,圖個啥,靜養天年,吟詩作賦,臨風把盞,還少不了美女陪侍。有甄氏,還有貂蟬,有文姬,有……損兵折將,遠離故土,車煩馬困,這一切究竟為了啥?歸去來兮,江陵不可久留,回去!但是另一種聲音又縈繞於耳際:天下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諸侯割據,泱泱大國四分五裂,大丈夫安能坐視不管?既然立下以天下任為己任的抱負,怎麼能知難而退,功虧一簣呢? 
  「丞相,我們有罪,請發落吧!」 
  毛玠、於禁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曹孟德欠起身來,忽然感到腦子裡一片迷茫,接著「嗡」的一聲,踉蹌幾步,險些跌倒,左右侍衛連忙上前攙住,他意識到自己的老毛病又要犯了。他努力站穩步子,擦了擦太陽穴,他沒有垮過,更沒有被打敗過,記得當年張繡叛亂時,自己被困在城樓的一角,後面是令人眼花的樓台,仰望可以撫摸流雲,他的身上已中了五六處劍傷,鮮血染紅了戰袍,他一咬牙,一手護著受傷的臂膀殺出重圍。那個時刻,長子曹昂為了保護他,竟獻出了年輕的生命。之後,也就是那麼幾天,他從悲憤中昂起了不屈的頭顱。 
  曹孟德一步步走向毛玠和於禁,兩人的頭垂得更低了。 
  沒有呵斥,沒有責罵,更沒有發落,他將兩人一個一個扶起,拍著他們的背,幽幽緩緩地說:「這不怪你們,只因孔明太厲害了。況且,你們二人對水戰不在行,若是我也可能放那麼多箭,水上作戰,百般兵器箭為首啊!」 
  「程、程老將軍呢?」曹孟德忽然想起程昱。 
  「正在江上佈防呢。」軍士答。 
  「快快叫將軍!」曹孟德吩咐。 
  軍士應聲而出。 
  一會兒,程昱到。 
  「程將軍,我也思謀了很久,主戰船連在一起,固然克服了戰船搖晃,軍士暈船的毛病,但我還是擔心,萬一周瑜用火攻,那後果就令人不堪想像。」曹孟德又說出了掛在心上放不下的問題。 
  程昱說:「丞相放心,主戰船的周圍有許多護航的機動戰船,戰船上弓箭手林立,再說,這段時間已入冬了,不會刮東南風。」 
  「多派軍士日夜守護戰船,凡未持有守船令者,跨入禁區半步,即刻處死!」曹孟德說。 
  程昱領命而去。 
  望著這位忠心耿耿,隨自己南征北討的老將軍,曹孟德心中湧起一陣酸楚。頤養天年,是啊,是該頤養天年了。 
  「丞相不必憂慮,我有一計可以破東吳。」賈詡說。 
  曹孟德沒有吱聲,但有聽下去的意思。 
  賈詡說:「江東有周瑜、諸葛亮二人用計,很難對付。」 
  「這不用贅述。」曹孟德打斷賈詡的話,顯得有些不耐煩。 
  「可差人去東吳詐降,以做內應。」賈詡只好直截了當地說。 
  曹孟德想了許久,才說:「軍中誰可以擔此大任呢?」 
  賈詡說:「蔡瑁被殺,蔡瑁的族人親眷都在軍中。蔡瑁的族弟蔡中、蔡和現為副將。丞相可以派二人前往。」 
  「這……」,曹孟德顯得非常猶豫。 
  「東吳周瑜以為丞相殺了蔡瑁,今番蔡瑁之弟去投東吳,這是情理中事,不會引起周瑜的懷疑。」賈詡解釋道。 
  曹孟德在沒有想出更好辦法的情況之下,只得依賈詡之計而行了。 
  一三八周瑜見第一戰就挫了曹軍銳氣,又不費一兵一卒就奪得十多萬支箭,正打主意進兵。 
  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 
  周瑜等人正在寨外往上遊觀看,忽見一隻小船像樹葉一般從上流飄將下來,眨眼工夫,那小船已泊在東吳水寨旁邊。 
  從船上急急跳下兩個人來,哭喊:「周都督在哪兒,周都督給我們做主啊。」 
  周瑜把二人喚進帳中。 
  二人哭拜著述說:「兄長蔡瑁,無辜被曹賊所殺。我二人欲為報兄仇,特來投靠周都督。」 
  周瑜說:「難得這般忠義之心,我接納你們。」又吩咐人賞與二人一些銀兩。 
  二人暗自高興,以為周瑜中計。 
  周瑜悄悄把甘寧叫到一邊,說:「這二人不帶家小親眷,必是詐降無疑。吾準備將計就計,你好好照料二人,待出兵之時,拿他們殺了祭旗。」 
  魯肅去見周瑜,說:「蔡氏兄弟來降多半有詐。」 
  周瑜斥責道:「兄長被殺,替兄報仇而來投我,這是情理中事,何詐之有。你如此多疑,如何攬天下之士?」 
  一陣搶白,魯肅感到大惑不解,去找孔明。孔明說:「子敬怎麼這麼不開竅,曹孟德彫蟲小技,公瑾何嘗識不透,你想想,大江隔遠,細作往來困難,這二人家眷在曹軍之中,駕一葉扁舟蕩於大江之上,分明是來探知東吳軍情,以做內應。」 
  「那公瑾為何……」 
  孔明哈哈大笑,說:「公瑾是將計就計,正需要二人通報消息。」 
  魯肅笑道:「你和公瑾真是天下少有的智士。」 
  這天夜裡,周瑜正獨坐帳中思謀如何利用蔡氏兄弟向曹操傳遞假情況,黃蓋老將軍來訪。 
  「將軍深夜來訪,一定有良謀賜教?」周瑜說。 
  黃蓋說:「敵眾我寡,不宜長久相持,何不用火攻之?」 
  周瑜說:「不知曹操戰船如何分佈,若是連在一塊,則宜火攻。倘若分散排列於江上,到時著火船隻左右衝突,我軍也要受其害。」 
  黃蓋說:「我願意去北軍水寨看個水落石出,之後再作定論。」 
  周瑜握著黃蓋的手說:「老將軍為東吳可以說心力交瘁,可惜東吳像你這樣的人太少了。」 
  第二天,黃蓋、甘寧、周泰、呂范四員戰將各領一隻戰船逆流而上,船速很慢,至黃昏,漸漸逼近曹軍船隊,黃蓋立在船頭看那曹軍水寨,氣勢頗為壯觀,外圍皆被游動的船隻包圍,內圍看不清楚。            
第二十三章 躊躇滿志 橫槊賦詩(8)     
  黃蓋吩咐甘寧等幾人:「我們突然衝上去,盡量往裡沖,看清主戰船的分佈之後立即調轉船頭各自往回撤。」 
  四隻戰船在黃昏的籠罩中突然加速,直衝敵陣,曹軍早有準備,箭如雨下,黃蓋的左肩中了一箭,來不及拔去箭,一直衝進裡層,然後掉過船頭又衝了出來,其餘三條戰船也處於包圍之中,左衝右突都無濟於事,軍士們被箭雨射死者不計其數,屍體在江上飄飄悠悠而下。 
  如容易才找到一個空子,四隻戰船發瘋似地衝過去,呂范的船首當其衝,剛衝出一個空子,迎面又飛駛過來兩隻敵船,呂范大吼一聲:「黃老將軍不要管我,趕快回去稟報都督!」只聽見一聲巨響,呂范的戰船和迎面來的兩隻敵船相撞了,巨響過處,江面上濺起一團很大的浪花。黃蓋等三隻戰船終於衝出重圍。 
  曹軍歡呼雀躍,水軍負責外圍防守的頭目張雲,急忙上寨報告曹孟德:「丞相,我們重創敵船」。 
  曹孟德並沒有露太多的喜色。 
  「來了幾條戰船,有哪些將領?」曹孟德問。 
  張雲說:「一共四隻,每隻戰船上有一員主將,他們是黃蓋、甘寧、周泰、呂范,呂范已被亂箭射死,其餘三將狼狽而逃。」張雲為了邀功,顯然謊報軍情,沒有向曹孟德稟報自己船隻受損之事。 
  曹孟德問:「他們衝進我方主戰船沒有?」 
  張雲答:「剛接近外圍,就被我們殺得大敗而逃。」 
  曹孟德判斷這四條戰船是來探虛實的,既然未衝進主戰船便遭到重創,就放心了。曹孟德高興地獎賞了水軍,立刻封張雲為水軍副都督。 
  為了慶祝水上作戰的第一次大勝,也為了激發決戰前夕的士氣。曹孟德下令在主戰船———連環船上大開慶祝宴會。 
  一三九建安十三年冬月十五日。 
  激戰之後的江面風平浪靜,這晚月明如畫,江山也如畫,曹孟德坐上主戰船。 
  月湧大江流。 
  曹孟德左右侍御者數百人,都如同過節一般穿著錦衣繡襖,荷戈執戟。文武百官,依次而坐。 
  曹孟德仰頭以手指山:「這叫什麼山?」 
  左右答:「這叫南屏山,山上有一古鐘,守山老人敲鐘以報時。」 
  曹孟德側耳聆聽,一會兒,果然有悠悠鐘聲縈迴於大江兩岸。向東望去,可以看見柴桑廣袤的土地,向西遠眺,夏口的江上漁火點點,向南遠望,樊山氣勢恢弘,那後方便是烏林。 
  曹孟德對文武百官們說:「我自舉義兵以來,仰仗天意及群臣輔佐,為國家除殘去穢,成果卓著,北方早已是國泰民安,五穀豐登的景象。唯一使我不安的就是這江南大地依然四分五裂,諸侯割據。今天,我擁有百萬雄師,只要大家同心協力,收復江南就指日可待了。」 
  大家齊聲歡呼:「願早奏凱歌,以樂太平。」 
  曹孟德手指夏口,說:「劉備,諸葛亮,敢與我百萬雄師抗衡,蚍蜉撼樹,何其難哉!」又回頭對眾人說:「聽說喬公有二女,皆是國色天香,不料為孫策、周瑜所娶,如取江南,我當娶二喬,奉養於銅雀台上,以娛老夫暮年!」說罷敞聲大笑。 
  眾人舉杯歡呼:「丞相康健,天下興旺!」 
  曹孟德正與眾人飲酒談笑,忽聽寒鴉之聲於水上掠過,曹孟德問左右:「這烏鴉為何夜間鳴叫?」 
  左右答:「鴉見月色明朗,以為天曉,所以離開枝頭,於夜空中嘹唳。」 
  這時,曹孟德已是酩酊大醉,命人取來那桿槊,自己將槊立於船頭,將滿滿一杯酒灑向江中,把槊橫握在手中,大笑著說:「我持此槊擒呂布,滅袁術,收袁紹,征烏桓,深入塞北,直抵遼東,縱橫天下,此槊不負大丈夫之志,面對此景,老夫我感慨萬千,我乘著酒興賦詩一首,大家跟著我吟唱。」 
  沉吟片刻,曹孟德引喉高歌: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食野之草。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皎皎明月,何時可輟。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必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大家跟著唱起來: 
  高舉酒杯,開懷暢飲,高歌一曲,及時行樂! 
  人生在世,時日無多,好比朝露,日出消失! 
  慷慨激昂,盡情揮灑,內心憂傷,卻藏胸懷! 
  有何方法,忘卻煩惱,只有美酒,消憂良方! 
  知心好友,生離死別,心中想念,何時能解! 
  只為思念,鬱鬱我心,低聲吟詠,直到如今! 
  原野小鹿,低聲鳴喚,原野覓食,專食艾蒿! 
  我有嘉賓,共聚一席,鼓瑟吹笙,共享歡樂! 
  月光皎潔,明如白晝,如此心境,何時可得! 
  我心憂煩,悲從中來,何時得解,不再干擾! 
  千里有緣,前來相會,談心飲宴,重溫情誼! 
  舊友新知,重表情懷,我心求賢,若饑若渴! 
  皎月明鏡,長夜星稀,鳥雀結伴,朝南飛去! 
  繞著大樹,低飛幾圈,哪棵大樹,值我棲息! 
  黃蓋、甘寧等敗回。 
  周瑜鳴鼓,諸將齊集帳下。孔明也在座。 
  周瑜說:「敗軍之將,有何面目見我!」 
  甘寧、周泰以頭搶地,連呼「死罪!」獨有黃蓋高昂頭顱,一隻手捂著受傷的胳膊說:「曹公果然厲害,我們幾萬軍士怎奈何曹公八十三萬人馬,我們盡死力拚殺,好不容易才揀回這條老命。」 
  周瑜大怒道:「兩軍開戰,你怎敢長曹賊之志氣,滅我東吳之威風,來人,將這敗軍之將拖下去斬了!」 
  甘寧連忙為黃蓋求情,說:「公覆是東吳舊臣,望都督寬恕。」 
  周瑜吼道:「你還有臉說話,給我亂棒打出去!」 
  甘寧被推出去了,接著傳來辟辟啪啪的聲音和甘寧痛苦的叫聲。 
  韓當跪下來為黃蓋求情,說:「黃老將軍罪該重處,但兩軍對壘之際,重責名將,恐怕不利。」 
  周瑜斥道:「哪有你說話的份,退下!」            
第二十三章 躊躇滿志 橫槊賦詩(9)     
  黃蓋依然昂頭說道:「我隨破虜將軍縱橫東南,三世老將,豈能在區區小兒面前下跪!」 
  周瑜吼聲「大膽」。吩咐左右的人將黃蓋按倒在地,剝去衣服,一陣亂打。可憐這位年逾花甲的老將軍,臂膀本來就中了箭傷,在寒風中赤條條伏在地上,片刻功夫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老將軍依舊罵聲不斷:「周瑜小兒,擅自用權,不得軍心!」四下的軍士無不掩面流涕。 
  蔡中蔡和偷偷觀察周瑜,只見他臉色鐵青,牙關咬得格格作響。心想,這周瑜也太狠心了。 
  魯肅也看得老淚縱橫,待眾人散盡,隨孔明來到船上。 
  「今天公瑾怒責公覆,我不敢為之規勸,先生是東吳之客,為何那般鐵石心腸,袖手旁觀。」魯肅說。 
  孔明笑著說:「子敬又在欺騙我。」 
  魯肅頗感冤枉地說:「我與你渡江以來,從未欺瞞先生,騙人之語又從何說起呢?」 
  孔明見魯肅不是在裝模作樣,也就對魯肅說了實話,他說:「周公瑾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是在用皮肉之苦換來東吳的水戰成功。」 
  魯肅才有所醒悟。 
  孔明又說:「曹操智謀過人,不在周公瑾之下。不用苦肉計怎能瞞過曹操那雙鷹一般的眼睛。公瑾一定是派黃老將軍詐降曹操,而讓蔡中、蔡和送情報說黃蓋有倒戈之意。」子敬見了公瑾,千萬不要說我知曉個中底細,只說我孔明也為黃蓋鳴不平,埋怨都督太狠心了。」 
  魯肅離了孔明小船,又入了周瑜帳中。 
  「都督今日為何痛打公覆?」魯肅問。 
  周瑜問:「諸將都埋怨我嗎?」 
  魯肅回答:「很多人心中不安。」 
  周瑜問:「孔明有啥反應?」 
  魯肅回答:「他也埋怨都督這麼凶狠地對待三世老將軍。」 
  周瑜很是得意地說:「我今天總算瞞過了孔明的眼睛。」 
  魯肅也裝瘋賣傻地說:「莫非打錯了?」 
  周瑜說:「我今天忍痛責罰黃蓋,用的是苦肉計。我想讓黃蓋詐降,然後用火攻擊曹操,東吳定獲大勝。」 
  「妙,此計甚妙!」魯肅很是讚歎孔明見識之高,周瑜聽得心花怒放,滿以為魯肅是在讚美自己。 
  五更時分,周瑜佯裝四處視察軍情,看左右無人,溜進了黃蓋帳中。此時黃蓋正躺在床上呻吟,見周瑜進帳,掙扎著要起身,卻被周瑜輕輕按住了。 
  周瑜緊握黃蓋的手,說:「委屈老將軍了!」 
  黃蓋也很感動,說:「為了東吳,我這把老骨頭早該獻給吳主了,都督日夜操勞,也夠辛苦的,吃點皮肉之苦能換得一方太平,值得,值得。」 
  一席話說得周瑜熱淚盈眶。 
  「都督,火攻之計可行啊!」黃蓋說。 
  周瑜來不及拭淚,將黃蓋的手握得更緊了。 
  「昨日我們突擊曹軍戰船,我好不容易接近曹軍主戰船,發現敵船用鐵索連在一塊,曹操的指揮船正處中央,我看清了那桿帥旗。」黃蓋說。 
  二人正在交談,外面有人說:「都督打老將,打也心甘痛也心甘。」聲音不大,卻能聽見。 
  周瑜嚇得變了臉色。 
  說話人已入了賬,二人一看,原來是闞澤。這人是會稽山陰人,字德潤,家貧好學。傳聞闞澤幼時與父過江,一艄公見闞澤捧讀《詩經》,看罷一頁即撕下拋入江中,艄公見了大為痛心,說:「小兒何故這般不愛惜書?」闞澤回答:「看完一頁即可背誦,留著何用,已裝吾腹中。」艄公驚奇,於水中撈起一頁,說:「且背誦與我聽聽。」闞澤果然能背誦,艄公大為稱奇。闞澤能言善辯,為人頗重恩義,性情耿介,好打抱不平,二十出頭時,因殺貪官聚眾於會稽山落草。孫堅賞識闞澤的膽略,招他為幕賓,如今已近二十年,自然是東吳元老了。周瑜出仕孫策,闞澤不喜歡周瑜為人虛假,嫉賢妒能,好大喜功,恃寵驕橫,於是撒手不問及政事。成日閒蕩,既是元老,人們奈何不得,在國難當頭之際,闞澤被黃蓋的耿耿忠心打動了,那天周瑜打黃蓋的場面他也目睹了,他知道曹操派了蔡氏兄弟詐降,又從周瑜的言行舉止判定黃蓋在替周瑜實施苦肉計,於是,闞澤決定摒棄前嫌,為黃蓋,也為東吳助上一臂之力。 
  闞澤突然入帳,周瑜駭得瞪大了眼睛,他怕苦肉計洩露,就想拔劍殺闞澤。 
  此時,周瑜的手已伸向了劍鞘。 
  「都督殺了我闞澤,誰能為你獻詐降書呢?」闞澤鎮靜自若地說。 
  周瑜反倒被闞澤的言語神態給鎮住了。 
  黃蓋也料到周瑜有此番行動,便掙扎著去阻攔周瑜,見周瑜伸向劍鞘的手又縮了回去,黃蓋才又躺下。 
  闞澤說:「拯救東吳,抗擊曹操,難道只是都督公覆之事嗎?我闞澤受吳主三世恩澤,雖未報點滴,但也不曾做過有辱吳主之事。」 
  周瑜見闞澤誠懇至極,心想這闞澤雖很久未為東吳出策獻計,但為人倒也坦蕩磊落,就漸漸放下心來。 
  闞澤撫著黃蓋的手說:「公覆兄安心調養,明日我就去送詐降書。」又側身問周瑜:「都督若不嫌棄闞澤,當為吳主效犬馬之勞。」 
  周瑜又思想這廣袤的東吳之地有智謀忠勇的人實在太少,而畏首畏尾,見風使舵,只會嚼唇舌的人又太多了,實在找不出更合適的人。 
  闞澤見周瑜還心存猶豫,便厲聲說道:「舉大計不決,有辱都督名望。如果詐降不成功,我闞澤願葬身魚腹以效忠吳主。」 
  黃蓋歎了一口氣說:「此番行動,非闞澤莫屬啊。」 
  周瑜見闞澤說出掏心窩子的話,就答應讓闞澤送詐降書到曹軍水寨。 
  一四○「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曹孟德還沉浸在昨晚的歡樂興奮之中。一夜之間,偏頭痛的毛病似乎又離他遠去了。 
  初冬的早晨,江上雲蒸霞蔚,景象萬千。此時,一抹朝陽從大江遠處的水面上慢慢升起,遠望如紅橙浮在水上,近處霧氣繚繞,反倒辨不清山水。 
  曹孟德在虎豹隊的保護下在江邊漫步,舒展著筋骨。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望著滾滾東流的長江水,曹孟德忽然感到人生是那麼短促,五十多歲了,依然有那麼多的事需要做,何時得休閒啊。            
第二十三章 躊躇滿志 橫槊賦詩(10)     
  「曹仁,我老了嗎?」這個問題,他自己也知道不是第一次提起了。 
  「丞相沒有衰老的跡象,丞相依然精神煥發。」曹仁也記得自己不是第一次這麼回答。 
  人啊,說老就老了,老是不可抗拒的。只是有人的衰老表現在容顏上老態龍鍾,兩鬢蒼蒼,步履蹣跚。有人則表現在精神上:不思進取,碌碌無為,與世無爭。前者是積極進取,而後者則是苟延殘喘。這,就是曹孟德對人生內含的詮釋。 
  這時,一陣歌聲從江面上傳來。 
  「太陽浮在江中,星星還在水中,清晨煙霧中撒漁網,迎面送來涼爽的風……」 
  歌聲那般的深沉,透出一種悲愴與淒涼。 
  漁歌中,漁船慢慢地飄向曹孟德所處的陸上營寨。 
  「注意戒備!」曹仁說聲。虎豹隊員各就各位。 
  「請稟報丞相,我是東吳來的,送降書與曹丞相!」漁船上的人扯著喉嚨喊道。 
  「又來詐降!」曹孟德冷笑道。就吩咐:「將來人引到我的帳下!」 
  這時,曹孟德已整頓好了衣衫,端坐帳中,四周排到著文臣武將。 
  「我是東吳參謀闞澤,字德潤,特送來黃老將軍的請降書。」闞澤施禮之後,自報姓名來由。 
  「黃公覆是東吳三世老將,為何不早不遲,偏在這個時候來投我曹孟德,這簡直是癡人說夢。」曹孟德言罷哈哈大笑。 
  闞澤說:「黃老將軍前日被周公瑾派遣與曹公交兵,結果被打得大敗,肩膀受了箭傷,好不容易逃得性命,卻被周瑜小兒於眾將前毒打,不勝忿恨羞辱。我與公覆交情甚好,公覆故遣我密獻降書,不知丞相肯容納否?」 
  曹孟德知道這當中甚有蹊蹺,但求賢若渴的心理還是驅使他想慢慢弄個究竟。 
  「把密信呈上來!」曹孟德說。 
  闞澤不慌不忙地脫下棉襖,從夾層中撕開一個口子,取出一封密信,信封上還有點血跡。 
  曹孟德看看那上面的一團血跡,在心裡冷笑道:「這周公瑾把計設得天衣無縫。」 
  曹孟德拆信。 
  信中寫道:「我黃蓋三世侍奉吳主,本不敢懷二心。但周瑜小兒自負其能,作威作福,動輒借權勢凌人。勝敗乃兵家常事,周瑜小兒明知與丞相交戰是以卵擊石,卻偏偏借我戰敗而橫加責罰,可憐我一介老臣,於大庭廣眾被打得皮開肉綻,想起我昔日威風,今日卻落得如此狼狽,好不忿恨傷感。萬般無奈,思謀著投丞相。反觀北方情形,丞相招賢納士,胸襟可納百川,氣量可比海水,百萬雄師縱橫天下,其勢如秋風掃落葉,統一天下可謂人心所向指日可待,黃蓋願意率眾歸降,以圖建功雪恥,糧草軍仗,隨船獻納。泣血拜白,萬勿見疑。」 
  既來歸降,卻不寫明來降日期。既然被打得皮開肉綻,文字卻寫得如此遒勁從容。不早不遲,偏在兩軍戀戰之時,那天黃蓋分明是來探軍情而被我軍打得狼狽而逃。且讓我看看這人的反應如何? 
  「大膽漁翁,敢來欺詐我。這分明是周瑜用的苦肉計,給我推下去斬了!」 
  左右將闞澤擁下。 
  闞澤面不改色,仰天大笑。 
  曹孟德說:「且慢!我已識破你的奸計,為何這般大笑?」 
  闡澤說:「我不是笑你,而是笑黃公覆太不瞭解人了。」 
  曹孟德問:「你說黃公覆為何不瞭解人?」 
  闞澤把頭一昂,說:「要殺就殺,何必多問!」早擺出一種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架式。 
  曹孟德並不想馬上殺人,而想弄清楚個中蹊蹺,於是又說:「我自幼熟讀兵書,深知奸偽之道,你這條計只能瞞那些無能之輩,在我面前,簡直是魯班門前耍大斧。」 
  闞澤也掌握了曹孟德的心理,說:「你說密信中哪些事是奸計?」 
  曹孟德說:「我說出來也無妨,好讓你死個明白。既說舉兵倒戈於我,怎麼不寫明日期?」 
  闞澤朗聲大笑,說:「虧你還說熟讀兵書,還不如及早收兵。倘若交戰,必被周瑜生擒。不學無術之輩,可惜我屈死在你手上。」 
  曹孟德說:「只要你說得有理,我自然敬服。」 
  闞澤說:「豈不聞背著主人另投他人,不能約定期限。倘若洩露機密,則害人害己。只能見機行事,這道理實在簡單,你卻不勘愚賢,不識真偽,不辨忠奸,實在是昏庸無能之輩。」 
  這一席話使得曹孟德懷疑起自己的推斷來了。他想,既然闞澤已在我手中,早殺晚殺都一樣,等把事理弄清楚之後再作定論。 
  於是曹孟德滿臉堆笑,從席上走下,拉著闞澤的手,很是後悔地說:「我差點枉殺了一個有識之士。你和黃老將軍能識大體,實在難得,日後破了孫權劉備,我定要加官封爵。」 
  闡澤若無其事地說:「闞澤不敢望丞相加官封爵,只要不枉殺我輩,也就感恩戴德了。」 
  曹孟德命置酒以待闞澤。 
  一會兒,又有人入帳來,在曹孟德耳邊私語。 
  曹孟德說:「把信拿來!」 
  那人把信呈給曹孟德。 
  闡澤見曹孟德面有喜色,心想:「一定是蔡氏兄弟密報黃蓋受刑的事,這樣,曹孟德就更相信我了。」 
  曹孟德回頭對闞澤說:「勞頓先生再回江東,與公覆約定倒戈之具體時日,再派人與我聯絡。」 
  曹孟德之所以要這樣做,是因為他對闞澤尚懷戒心,待闞澤來不及弄清水寨戰船的佈局,打發他回東關,實則是兩全其美之事,一可以試探黃蓋求降的真偽,二可免軍情洩露。 
  闞澤說:「我出來時間長了,恐周瑜生疑,也好,我立刻回去把曹公真誠納降之事告知黃將軍,也好早日擇機而來。」 
  曹孟德厚贈以金銀布帛,闞澤沒有接受,辭別曹孟德,登上輕舟,趨黑夜飄然而下。 
  一四一周瑜黃蓋見闞澤安然而歸,非常高興。 
  闞澤說:「事已成功了大半,曹操深信不疑。」 
  黃蓋說:「我用輕舟逼近曹操水寨,上裝引火材料,然後實施放火,大功可成。」 
  闞澤說:「關鍵的問題是以什麼辦法與曹操聯繫呢?」 
  周瑜說:「可借蔡氏兄弟之口。」 
  闞澤很是輕鬆地說:「我今日去訪蔡氏兄弟,讓他們把聯絡方法告知曹操。」 
  周瑜就依了闞澤的意見。            
第二十三章 躊躇滿志 橫槊賦詩(11)     
  這天晚上,闞澤先進了甘寧營寨,蔡氏兄弟與甘寧同在一個營寨。 
  闞澤假裝瞅瞅四周,說:「那天公瑾無端毒打公覆,你為公覆求情,反被公瑾痛罵,我很是鳴不平。」 
  甘寧笑而不答。 
  二人正在打啞謎,蔡氏兄弟進來了。 
  闞澤用目光示意甘寧,甘寧會意。 
  甘寧歎息著說:「周公瑾自恃其能,全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我被他羞辱,有何面目見人啊。」說罷,牙關緊咬,捶胸頓足。 
  闞澤乘機附在甘寧耳邊竊竊私語,一副同仇敵愾的樣子,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味道。 
  蔡和便悄悄向蔡中遞了一眼色,意思是說:這正是勸降的天賜良機。 
  蔡中說:「將軍為何這般氣惱?」 
  闞澤歎了一口氣說:「我們這些人的煩惱,你們怎能知道啊!」 
  蔡和說:「莫非想背叛吳主而投曹操?」 
  闞澤環視左右,大驚失色地說:「你,你怎麼……」 
  甘寧拔出劍來,說:「我們的事已被你們識破,今日我不能不殺人滅口!」 
  蔡和、蔡中慌忙說:「我們是曹公派來詐降的,二位若有歸降之心,我可向丞相引薦。」 
  闞澤說:「事已至此,我就不瞞二位了。我已將黃老將軍無端遭辱而欲棄暗投明的事告訴了丞相。看來,我們四人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甘寧說:「我早就不想受這窩囊氣了,好了,我們四人乾了這杯,同心同德,助丞相踏平江南。」 
  四人舉杯同飲。 
  「事不宜遲,我馬上寫信給丞相,就說『甘將軍與我同為內應,黃蓋欲來,未得其便;但船頭插青牙旗而來者,即可納之。』」 
  闡澤和甘寧候著蔡氏兄弟將信寫完,封好。 
  曹孟德想:決定戰爭勝利的因素中,我已佔盡了天時與人和,如今是初冬,西北刮勁風,正是乘風破浪直搗東吳的好機會。蔡中蔡和內應,黃蓋闞澤來降…… 
  「天助我也!」他禁不住對著江對岸的遠山高聲吶喊。 
  「丞相,東吳有信來。」細作送信給曹孟德。 
  曹孟德一看便知道是蔡氏兄弟寫的。 
  他連忙拆信,上面寫著: 
  「東吳中黃蓋甘寧決定投丞相,甘寧與我們兄弟二人做內應,黃將軍擇機行事,但見船頭插青牙旗而來的便是。」 
  曹孟德下令:「誰替我下三江口出戰?」 
  話音未落,有二員將領挺身而出,說:「小將雖是幽燕之人,也能泛舟江海。今天願意帶巡船二十隻,直搗三江口,奪旗鼓而還,以揚江北軍之神威。」 
  曹孟德一見請求出戰的人是袁紹手下舊將焦觸和張南,極不放心地說:「你們二人是長在北方,恐怕不能擔此任務,江南之兵,往來水上如浪裡白條,習練精熟,你們二位可不要拿性命當兒戲啊。」 
  焦觸、張南二人大聲嚷道:「如果不能,我們甘願受軍法懲處。」 
  曹孟德說:「戰船已經鎖住了,只有小船。每條船可容納二十人,擔心不能接戰。」 
  焦觸說:「何須勞駕大船,我們只需二十幾隻小船,我和張南各帶十來只,今天直抵江南水寨,一定要奪旗斬將而還。」 
  曹孟德習慣地拍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果斷地說:「好,我就撥二十隻船與你們二人,再撥精銳軍士五百人,都執長槍硬弩。明日拂曉,我率主船到下游,以助聲威。另外,派文聘率三十隻巡邏船接應你們。」 
  二人領命,欣喜而退。 
  第二天,曹軍水寨四更起便熱鬧非凡,將士們作好出征前的一切準備。五更時分,水寨上擂鼓鳴金,這是出發的信號。大小戰船徐徐駛出水寨,小船靠前,大船居中,大船上張起一面藍黃相雜的大旗,那便是曹軍帥旗,「曹」字在晨曦中赫然奪目,晨風吹來,帥旗呼啦飄舉,曹孟德撫劍立於大船船頭,鬍鬚輕揚。其餘戰船上,青紅兩色交雜的牙旗也迎著西北風嘩啦啦作響,景象無比壯觀。 
  一種情愫湧上曹孟德的心中,化為一代詩人的靈感,曹孟德放聲歌詠: 
  大風起兮雲飛揚,雲飛揚兮起江上。猛士胸懷攬大江,攬大江兮慰四方。 
  歌詠中,大小戰船浩浩蕩蕩往江南進發。一時間,江水似停止了流動,朝霧也被劈開。 
  南岸昨夜已聽到北方水寨鼓聲喧震,遠遠望去,只見大小戰船在游龍似的穿梭,知道是曹軍在調練水軍,便報知周瑜。周瑜登上南岸小山頂觀看,曹軍已經停止了調練,周瑜感到納悶。這日大早,周瑜還在睡夢之中,聽人急急到帳下稟報,說有小船沖波而來。周瑜連忙披衣而起,坐於帳中。 
  「誰敢去攔截曹軍飛舟?」周瑜環顧左右。 
  韓當、周泰二人齊出。說:「我們二人願做先鋒破敵!」 
  周瑜點頭,又傳令各寨嚴加守禦,不可擅自行動。 
  韓當、周泰二人各自帶領五隻哨船,從水寨左右兩側駛向江中,濺起兩行洶湧的浪花。 
  焦觸、張南二人憑一勇之氣,飛棹小船直奔東吳水寨。韓當手執長槍,獨立船頭。焦觸戰船先到,便命令軍士用亂箭射韓當,韓當用盾牌遮隔。焦觸也用長槍與韓當交鋒,只一個來回,便被韓當紮了個穿心透。張南隨後大叫著趕來,周泰的船也迎上來,兩邊軍士各用箭亂射。周泰一手挽著盾牌,一手提刀。兩船隻相隔七八尺,周泰飛身一躍,穩穩立於張南船頭;手起刀落,張南人頭便如南瓜滾落水中,周泰趁勢亂殺駕船軍士。曹軍其餘船隻急忙調頭北向,韓當、周泰催船追趕,到江心,恰與文聘的戰船相遇,兩邊就擺開架式廝殺開來。 
  此時,周瑜帶著眾將領立在山頂觀戰,遠遠望去,只見江北水面艨沖鬥艦排列江上,很是嚴整壯觀。回頭看文聘與韓當、周泰正在廝殺,韓當、周泰左右夾擊,文聘勇鬥一番之後調頭北向,韓週二人催船急趕。周瑜恐二人深入敵船重圍而返回不得,便搖晃白旗,鳴鼓收兵。韓週二人不再追趕,飛棹而回。周瑜於山頂看隔江戰船,盡入水寨,便回頭對諸將說:「江北戰船密如蘆葦,曹操又會用兵,用什麼計謀才能破敵呢?」眾將無言以對,忽然看見曹軍水寨中,那面帥旗突然像斷了繩子一般,飄入江中。周瑜大笑一聲:「這是不祥之兆!」正在觀看,忽然狂風驟起,江中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白浪花,狂風過處,旗角從周瑜臉上拂過。周瑜猛然想起一個「火」字,大叫一聲,往後仰倒,口吐鮮血如注。諸將急忙扶起,周瑜已不省人事,被眾將救回帳中。            
第二十三章 躊躇滿志 橫槊賦詩(12)     
  眾將便成了無頭之鳥,說:「這下怎麼得了,萬一曹軍得知都督突然病倒,趁勢殺奔下來,我們如何抵擋?」連忙差人稟報吳侯,一面求醫調治。 
  魯肅見周瑜臥病,心中委實不安,來見孔明。孔明說:「好端端的公瑾,怎麼突然之間病重如此。」魯肅哭道:「這難是天要亡東吳!」孔明說:「子敬不必傷感,我能療救公瑾。」魯肅化悲為喜,說:「倘能醫好公瑾病,東吳有望啊。」 
  魯肅先入帳見周瑜。周瑜說:「心腹攪痛,頭暈目眩。」魯肅問:「可曾服藥!」周瑜說:「心中直想嘔,藥不能下嚥。」魯肅說:「都督放心,我剛才去看望孔明,孔明說他能為你療治。他正在帳下,請他入帳,可以嗎?」周瑜點頭。 
  周瑜讓左右的人扶起,坐在床上,只見臉色蒼白,氣喘不定。 
  孔明入帳,說:「幾天不見都督,怎麼病成這般模樣?」 
  周瑜有氣無力地說:「人有旦夕禍福,豈能自保?」 
  孔明笑著說:「天有不測風雨,人又豈能預料!」 
  周瑜聽了之後,臉色更白了,又不斷地呻吟起來。 
  孔明問:「都督心中是不是感覺很煩悶呀?」 
  周瑜答:「正是。」 
  孔明說:「看來只有以涼藥來解。」 
  周瑜答:「已服了涼藥,卻全無效果。」 
  孔明說:「必須先理順鬱積之氣,肺氣順暢,你的病不需藥物即可自愈。」 
  周瑜問:「要理順鬱積之氣,該服何種藥物呢?」 
  孔明說:「拿筆墨紙硯來!」 
  孔明讓左右的人退下,在紙上寫下了十六個字:「欲破曹公,宜用火攻;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寫完之後遞與周瑜,說:「這就是都督的病源。」 
  周瑜見了大驚,心想:「孔明的確有過人的智慧,我且待解了東吳之危,再設法對付,眼下不得不借助他的奇謀了。」就說:「先生已知我病源,將用什麼藥來療治呢?燃眉之急,萬請先生賜教。」這是周瑜在孔明面前第一次說的謙遜的話。 
  孔明說:「我才疏學淺,只是曾遇上一個仙人,自稱是姜尚第二十八代傳人傳授奇門遁甲天書,可以呼風喚雨。都督若要東南風,可在南屏山上建一樓台,名叫七星壇,壇高九尺,共三層,需一百二十人,手執旗旛圍繞。我在台上作法,供三日三夜東南大風,幫助都督用兵,怎麼樣?」 
  周瑜說:「不要說三日三夜,只一夜大風,即可殺敗曹操,只是事情緊迫,不能再延緩了。」 
  孔明說:「十一月二十日甲子祭風,到二十二日丙寅風息,如何?」 
  周瑜聽罷,精神立馬振作起來,病已全無。眾人見都督一夜之間面色紅潤如初,以為天方夜譚,均說都督這種人有神仙庇佑。 
  一四二南屏山上好不熱鬧。 
  孔明正在山上指揮築壇。他命令軍士取東南方的紅土壘砌,壇方圓二十四丈,每層高三尺。下一層插二十八宿旗;東方七面青旗,按角、無、氐、房、心、尾、箕,布蒼龍之形;北方七面皂旗,按斗、牛、女、虛、危、室、壁,作玄武之勢,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婁、胃、昴、畢、觜、參,踞白虎之威;南方七面紅旗,按井、鬼、柳、星、張、翼、軫,成朱雀之狀。第二層周圍黃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八位而立。上一層用四人,各人戴束髮冠,穿皂色羅袍。前面左邊站一人,手執長竿,竿尖上用雞毛為葆,以招風信;前右立一人,捧香爐。壇下二十四人,各拿旌旗、寶蓋、大戟、長戈、白旄、朱幡、皂旗,環繞四周。 
  孔明於十一月二十日甲子吉辰,沐浴齋戒,身披道衣,赤足散發,來到壇前,吩咐魯肅說:「子敬儘管去協助都督調兵,這裡由我安排。」 
  曹孟德那日與周瑜開戰,損了兩員戰將,他並不感到有絲毫氣餒,比往常更加平靜。這兩員戰將求勝心切,遇上韓當、周泰二位虎將,哪有不敗之理。 
  忽有細作來報:孔明在南屏山上築壇,壇高九尺云云,曹孟德笑著說:「周瑜、孔明已黔驢技容,那是裝神弄鬼擾亂軍心。」 
  賈詡說:「這孔明智慧過人,我們應當提防為是。」 
  程昱也說:「那日帥旗平白無故飄落江中,這恐怕是一種不祥的徵兆。」 
  曹孟德正色道:「大勢所趨,旁門左道怎能奈何於我。孔明有祭壇,我有銅雀台,我與大喬、小喬於銅雀台上歡娛之日已為時不遠了。」言罷拈鬚大笑。 
  釘;船內裝滿了蘆葦乾柴,灌上了魚油,上面鋪著硫磺、焰硝之類的引火藥物,各用青布油單遮蓋;船頭上插上了青龍牙旗,船尾拴上了易於奔跑的小船。 
  甘寧、闞澤將蔡氏兄弟糾纏在水寨中,成日猜拳飲酒,外面有眾多兵軍士把守。蔡氏兄弟知情勢有變,但又不知如何應付,更不知底細,還是強打精神一個勁地喝酒。            
第二十四章 苦心經營歷數載(1)     
  苦心經營歷數載 灰飛煙滅於一旦 
  一四三建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天色清明,沒有一絲微風。 
  周瑜對魯肅說:「孔明的法術咋不起作用呢?」 
  魯肅說:「孔明向來料事如神。」 
  周瑜又急又氣,說:「隆冬之時,我看這東南風怎麼個起法。」 
  三更時分,忽然聽到一陣風刮過,旗旛轉動。周瑜走出營帳,只見旗腳向西北飄去。霎時間,東南風突起,水波嘩然動盪,水流都差不多快變換了方向。 
  周瑜一陣驚駭之後,大聲說:「孔明有奪天地造化的法術,若留得此人,東吳後患無窮。趁早殺了他,了卻我心中大事。」 
  周瑜隨即差遣丁奉、徐盛二將各帶一百人,徐盛從江上,丁奉從旱路直奔南屏山七星壇前。周瑜說:「我只要孔明的首級!」 
  二將領命。徐盛下船,一百多刀斧手盪開槳棹;丁奉上馬,一百多弓弩手各跨征駒。兩路人馬直撲南屏山。 
  南屏山上東南風正起。 
  丁奉馬軍先到,見壇上執旗將士當風而立。丁奉下馬提劍上壇,不見孔明,慌忙問守壇將士:「孔明在何處?」守壇將士也如走火入魔一般,木愣愣半晌才開口:「剛才好像看見先生下壇去了。」那丁奉火冒三丈,一刀將守壇將士刺翻在地,匆匆下壇找尋,這時,徐盛的船已到山腳之下。二人沿江邊尋找,問一守江之卒。小卒說:「昨晚上一隻快船泊在前面灘口。剛才看見孔明披髮登船,那船便箭一般向上游去了。」 
  丁徐二人叫聲「糟糕」,又分水陸兩路追趕。徐盛教張起滿帆,搶風而駛。遠望前方不遠有一條船,徐盛扯開嗓門大喊:「軍師休去,都督有請!」 
  只見孔明羽扇綸巾立於那飛駛的小船之上,大笑著回答:「請回稟都督,好自為之,孔明暫回夏口,改日再相見。」 
  徐盛又喊:「請暫少駐,有緊要話說!」 
  孔明也大聲回答:「我已料定都督不能容我,故預先教子龍來接,將軍不必追趕!」 
  丁奉也在岸上急急追趕,聽說是趙子龍來接孔明,大有談虎色變,聞風喪膽之勢,忙叫徐盛靠岸。 
  二人回報周瑜,自然少不了挨一頓臭罵。 
  魯肅說:「都督不必逼得太緊,等破了曹軍之後再說也不遲。」 
  周瑜很久才平靜下來。 
  接著是東吳緊張的調兵遣將: 
  一、甘寧、蔡中和降卒沿南岸而下,舉曹軍旗號,直取烏林———曹軍囤糧基地,蔡和留下; 
  二、太史慈領三千兵馬直奔黃州地界,斷曹操合肥接應之兵點; 
  三、呂蒙領三千兵去烏林接應甘寧,焚燒曹操寨柵; 
  四、凌統領兵三千,直截彝陵界首,只看烏林火起,以兵接應; 
  五、董襲領兵三千,直取漢陽,從漢川殺奔曹操寨中,看白旗接應; 
  六、潘璋領兵三千,盡打白旗,去漢陽接應董襲。 
  周瑜遣發了這六隊船之後,又讓黃蓋安排火船,讓一軍士飛棹去約曹操,說黃蓋今夜來降。然後撥了四隻戰船,在黃蓋船後接應。第一隊領兵軍官韓當,第二隊領兵軍官周泰,第三隊領兵軍官蔣欽,第四隊領兵軍官陳武,四隊各率戰船三百隻,前面各擺火船二十隻。周瑜自己與程普在指揮船上督戰,丁奉、徐盛為左右護衛,只留魯肅與闞澤及少數軍士守寨。 
  一四四孔明在趙子龍的接應之下到了夏口。 
  孔明立刻部署: 
  一、趙子龍帶三千軍馬渡江逕取烏林小路,揀林木蘆葦茂密處埋伏; 
  二、張飛率三千兵渡江,截斷彝陵這條路,去葫蘆谷口埋伏; 
  三、糜竺、糜芳、劉封三人各駕船隻,繞江剿滅或生擒敗軍。 
  部署完畢,孔明欠起身來對劉琦說:「武昌很重要,你回去之後率所屬兵馬阻在岸口,曹軍敗逃而來,將逃兵擒住,保住城池就行,切莫濫殺逃兵。」 
  劉琦去了。孔明對劉備說:「主公在樊口屯兵,憑高而望,坐看今夜周郎大戰赤壁。」 
  曹孟德接到密報:黃蓋今夜來降,以船頭青牙旗為聯絡信號。 
  「好!」曹孟德手握拳頭,等待了幾月之久的總決戰終於開始了。他的心久不能平靜,夙願總算要實現了。今後呢?他獨立船頭,遙想這場大戰之後的情形:山河一統,百姓安居樂業,修學校、興水利…… 
  一抹夕陽,幾鞭殘照,曹孟德忽然間感到全身心是那麼疲憊。 
  「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他想起到屈子《離騷》中的詩句。 
  建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黃昏前後。 
  夕陽瞬間西沉,陣陣微風也停止了,赤壁一帶的空氣好像凝結了。黃蓋時時來到高塔上俯瞰江面,失去了他慣有的鎮靜,顯得煩躁不安。 
  天氣明顯的變化,也使曹孟德大為不安,他下令全軍戒備,所有將領登上最前線的程昱軍指揮艦上,隨時應變又通知陸地上的曹純虎豹騎全天待命,以應付突發事件。 
  酉時,江面上微風再起,逐漸轉強。 
  黃蓋全副武裝,坐鎮岸邊,仔細觀察風向的變化,並派遣親信人員將硝石、乾柴、膏油搬入快船內。 
  從酉時到戌時,風勢轉強,但風向不穩,周瑜下令全軍備戰。黃蓋親登高塔,凝視著隨風向飄動的龍旗。當旗面逐漸穩定地飄向西北方向時,黃蓋毅然拔下軍旗,持旗下塔,登上快船,囑咐親信立刻向周瑜報告,隨即下令數十艘船快速駛向北岸的曹軍水寨。 
  周瑜在接到黃蓋已經出擊的報告之後,立刻派快馬通知第一隊的韓當船隊,隨即出發。周瑜自己率領主力船隊共三百多隻戰船浩浩蕩蕩地逆流而上。 
  東南風勁吹,風滿帆飽,東吳船隊以驚人的速度駛向上游。 
  十一月二十二日午夜。 
  「丞相,東南角江面上出現數十艘插有青龍牙旗的快船!」 
  曹孟德立刻率眾將領登上船首遠望。 
  「準備迎接,這是黃將軍如約倒戈的信號!」賈詡代曹孟德發出號令。 
  幾個月的等待,決戰的時刻到了。將士們歡呼雀躍,充滿著興奮之情,大家都期待著即將發動的總攻擊。            
第二十四章 苦心經營歷數載(2)     
  苦心經營歷數載 灰飛煙滅於一旦 
  「呼啦」一聲,新掛的帥旗又折斷了,從不信邪的曹孟德似乎在瞬間意識到了什麼,他陰沉著臉,殺氣騰騰地喝道:「傳旗手到!」幾名旗兵被押至指揮船上,大家預感到丞相要幹什麼了。 
  曹孟德親手執劍,一劍一個,幾個旗手倒在了帥旗的旗桿之下,這是古戰場特有的儀式———祭旗,即在出征前或臨戰前夕斬殺降兵降將、奸細、叛兵叛將,以鼓舞士氣的一種儀式。 
  可憐幾位旗兵,就這樣無端地成了戰爭的犧牲品。他們的生命如同草芥一般,是那樣的容易枯萎,凋零。 
  他們的屍體被拋入滾滾東流的長江,那冷眼相看世事沉浮的萬古大江,只發出些微的聲響,之後便無聲無息了。 
  「丞相,有情況!」程昱大叫一聲。 
  曹孟德和將領們向插著青牙旗的快船張望,只見船身輕浮,顯然是沒有多少人乘坐的空船。 
  「既然前來投誠,卻沒有軍隊,一定有詐!」賈詡說。 
  曹孟德一聽,臉色大變,突來的東南風,投誠的空船,加上本身的鐵索連環船,緊接而來會發生什麼事已相當清楚了。 
  「箭雨阻擋!箭雨阻擋!」曹孟德下令。 
  箭如驟雨,箭如飛蝗…… 
  「趕快棄船!上陸上營寨!」捆紮得嚴嚴實實的戰船顯然無法拆卸。 
  千鈞一髮之際,曹孟德只能這樣,方能將傷亡減少到最低的程度。 
  一時間,曹孟德蒼老的聲音被喧嘩聲淹沒了,幾千隻連在一起的戰船靜靜佇立於江中,儼如一位風燭殘年,但等死神降臨的老人。 
  將領們指揮著撤退,幾十萬軍士在很短時間之內作大規模的撤退,可以想像是何其難哉。尤其是青、徐等北方軍士以及荊州水軍,更是混亂不堪,他們多半是被驅使著南下赤壁的,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逃生的慾望壓倒了一切,他們哭喊,他們怒罵,他們嚎叫,他們搶著下戰船,他們不顧將領的刀劍就架在脖子上,分明有人倒在血泊中,分明有人的腦袋滾入水中,但他們全然不顧,只有一個念頭:趕快逃生。 
  只有曹孟德的直屬部隊依然堅守戰船,因為他們看見自己的主帥正站在指揮船上,指揮著弓箭隊。 
  「丞相,趕快上寨!」曹純高喊。 
  「丞相,這裡由我把守!」程昱高喊。 
  「丞相,你走吧!」於禁高喊。 
  曹孟德依然穩穩定於船頭,揮著佩劍。他的牙關緊咬,他的臉色鐵青,他的眼睛正噴射著火焰,他的頭仍然昂向滾滾大江。 
  黃蓋在距離曹軍艦隊兩里處,突然看見曹軍戰船一片混亂,緊接著箭雨如注,又看見主戰船周圍的巡邏船紛紛駛向主戰船———鐵索串連而成的龐然大物的前方,黃蓋立刻判斷曹軍已料到了自己的動機。 
  「點火!」黃蓋下令。 
  頃刻之間,二十幾隻載滿乾柴、膏油、蘆葦、芒硝的快船全部著火。 
  風助火勢,火趁風威,一陣急似一陣的東南風,助長了火速和快船行進速度,箭雨擋不住,二十幾隻快船燃燒著,吐著紅紅的火焰發瘋似地衝向曹軍船隊,外圍巡邏船被衝散了。 
  曹孟德幾乎被曹純、於禁等將領拖著離開了龐然大物。 
  眨眼工夫,爆炸聲四起,曹軍龐大的連環船隊立刻陷入一片火海中,火光映紅了赤壁,濃煙瀰漫大江,殺聲震天,熱氣騰騰,組成了人類戰爭史上又一座慘烈的人間煉獄。 
  黃蓋乘坐的快船,冒著箭雨率先衝入曹艦的火海中,下令士兵登上燃燒著的連環船殺敵,但剛站起來,便立刻中箭跌入江中。幸好黃蓋諳熟水性,很快又浮上來,被隨後即到的快船上的官兵救起,急忙中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位威名顯赫的老將軍,就把他安置在較大的船艙中,準備讓隨後即到的後勤人員救治。 
  不久,黃蓋清醒過來,看到在船頭上指揮作戰的將領,原是有近四十年交情的老戰友韓當,立刻大聲呼叫,韓當聽了,驚奇地說:「這不是公覆的聲音嗎?」 
  韓當立刻脫下戰袍,讓受傷的黃蓋換下潮濕的衣服,使生命垂危的黃蓋,保住了性命。 
  韓當和黃蓋都是輔佐吳主三世的老將軍,交情甚篤。韓當居然不知道黃蓋幹了些什麼。 
  曹孟德在眾將領的保護下棄船上岸,匆匆進入營寨,回眸江上,已是火海一片,天宇一派血紅。曹孟德覺得空蕩蕩的,好像五臟六腑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般,什麼都沒有了,他頹然坐在帳下,好像一個從未敗過的獵人,如今正在被一群豺狼追趕,又好像一個從未敗北的賭徒一下子輸了個精光。 
  這時,一個個報告接踵而至: 
  佈防在烏林北方的樂進軍團,正遭到東吳陸上部隊和劉備軍的聯手攻擊; 
  曹純的虎豹隊擋不住呂蒙軍的衝擊; 
  連環船大多停靠岸邊,陸上的營寨已經著火; 
  黃州地界發現太史慈的軍隊; 
  彝陵已發現凌統的軍隊; 
  烏林的小路上發現趙子龍的軍隊; 
  葫蘆谷口發現張飛的軍隊; 
  孫權以陸遜為先鋒直抵蘄、黃地區; 
  曹孟德被打敗了局勢已很明顯:陸上的大本營隨時可能陷落,如果樂進軍團後撤,烏林的屯糧區即將被破壞,烏林通往江陵的道路也將被切斷,其後果將不堪設想。 
  「看來,周公瑾和孔明要想致我於死地了!」曹孟德冷冷地笑道。 
  這時,程昱已將部隊妥善地退回陸上營區,他一方面指揮割斷連環船與陸上營寨的火勢,另一方面重佈防線,抵擋東吳水軍可能的登陸攻擊。 
  東吳水軍的進攻力量畢竟不足,一次又一次的進攻,都被打退了。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曹軍就擺脫了險峻的局面,更大的危機已在潛滋暗長。 
  赤壁一帶的寬闊水域,火勢在逐漸減退,江水都已經沸騰,巖壁正在熔化。 
  東南風已經微弱,南岸山上的林濤與江水正合奏著一支雄渾而悲壯的古曲,正在講述一個驚心動魄、神秘慘烈的故事。 
  一四五東南風,令人不可思議的東南風把赤壁的故事捎帶得很遠很遠。 
  八十三萬軍隊,在東南風中彈指間灰飛煙滅。 
  但,曹孟德終於沒有倒下。            
第二十四章 苦心經營歷數載(3)     
  苦心經營歷數載 灰飛煙滅於一旦 
  在臨時營帳內,曹孟德召開撤退前的緊急會議。 
  「周公瑾一把火燒得大家焦頭爛額,怎麼比我還狼狽啊?」曹孟德用幽默的話語盡力緩和不安的氣氛。 
  大家見曹孟德如此輕鬆,也跟著他勉強苦笑。 
  曹孟德簡要講述了目前的處境,要大家想對策。 
  張遼說:「我主張由程昱的殘餘部隊護送丞相撤退。」 
  「那麼,由哪條路撤退安全呢?」程昱問。 
  毛玠說:「最好不要入江陵,江陵是戰略要衝,恐怕劉備早已在打主意了,應該直接繞道華容退往襄陽。」 
  曹孟德說:「張遼和徐晃的部隊損失不大,重行編組後,在烏林一帶佈防斷後,以爭取大部隊撤退所需的時間。」 
  程昱說:「目前襄陽到江陵間,大多由荊州軍和袁氏降軍佈防,這些軍隊軍心未安,忠誠度不高,最好盡量封鎖我軍失利的消息。」 
  於是,經過短暫的醞釀,曹孟德下令曹純軍緊急增援樂進,以鞏固華容道的安全;張遼和徐晃負責護送文官及受傷的武將撤退,任務完成後迅速退回襄陽;火速致信與曹仁,盡量堅守江陵城,若孫劉聯軍壓力過大,仍隨時準備撤回襄陽。 
  這場大戰,曹軍方面真正遭到擊潰的是荊州的水軍和程昱的先頭部隊,張遼和徐晃的主力軍損傷不大。陸上方面,曹純的虎豹騎為了固守大本營,損失慘重。 
  建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凌晨。 
  硝煙尚未散盡,江面異常平靜,赤壁之下,散亂著殘損的戰船,江岸上的屍體橫七豎八地陳列著。他們將永遠頭枕青山,足濯大江,長眠於很快就會被歲月掩埋的古戰場。 
  從赤壁到襄陽,大約有兩百里路程。 
  曹孟德回眸這熟悉而陌生的赤壁水寨,毅然轉過身去,說聲:「向襄陽撤退!」 
  艱難的戰略大撤退開始了。 
  這時,晴了許久的華中地區驟然下起了大雨,氣溫也陡然下降,空氣潮濕,道路泥濘不堪,車馬難行。 
  隨同曹孟德撤退的軍士只有五百餘人,由程昱臨時組成的騎兵隊護送。 
  坐在馬上的曹孟德這時只有一個想法:趕快到襄陽,再火速抵荊州。其實,曹孟德並不太擔心自己撤退時的安全,他針對各條路上傳來的信息,經過縝密的思考,決定先走烏林大道,大道反而安全,聯軍不可能派強大的阻撓力量,加上程昱、曹純的保護,比較安全,然後繞過華容道的幾個關口,從江陵城西北上兩三日即可到達襄陽,他最擔心的是北方的防務,如果戰敗消息傳出,北方原屬袁氏的州郡和西涼軍團,勢必乘機蠢動,甚至可能聯合許都的漢室公卿朝臣反叛。到時候,十年的辛苦經營可能會化為泡影。因此,必須在情況尚未惡化前,迅速趕回大本營。 
  十年辛苦不尋常啊! 
  孫劉聯軍布下天羅地網捉拿曹孟德。 
  華容道上,關羽空手而歸。 
  烏林地面,甘寧引軍殺來,準備焚燬曹軍屯糧點,屯糧區只有極少的曹軍。糧草已大部分運往江陵,這些曹軍比較會打地面戰,憑借樹林溝澗跟甘寧糾纏,那甘寧是水上好漢,到了地面作戰反倒不自在,一千多人馬竟對曹軍二百來人束手無策,從早上糾纏到黃昏,都奈何曹軍不得。曹孟德一行恰好從烏林大道往華容地區奔逃。 
  張飛也從北彝陵失望而回。 
  趙子龍在烏林的另一條小路上埋伏了一天,也一無所獲。 
  孔明懷疑自己的神機妙算,莫非曹操會飛天遁地不成。 
  其實,曹孟德也撤退得不輕鬆,雖然不曾遇上大規模的阻擋,但北往之路實在難行。 
  道路泥濘,山林沼澤都處都是,曹孟德囑將士們將路旁的稻草葦荻馱在馬背上或抱在身上,凡遇沼澤或地面不易通過之處,就將稻草和葦荻鋪上,這樣,人馬才得以通過。 
  將士們口乾舌燥的時候,曹孟德又重複那個「望梅止渴」的故事。末了,說上一句:「只可惜不是梅子青青時,騙不了大家了。」把大家逗笑了,精神也似乎好起來。 
  有時候,他又對大家說:「這樣清清靜靜走,反倒使人疲倦,倘若遇上一小股敵人,殺上一陣子,只要不取我的命,倒也振奮精神。」說罷,就抽出佩劍,向路邊的樹枝砍去。 
  受傷或生病實在走不動的將士,曹孟德就將他們留在離路不遠的村落裡,謊說是東吳兵,托老鄉照顧,又給這些老鄉一些銀兩。 
  十一月二十六日,曹孟德一行終於逃到襄陽,這天下午到黃昏,張遼和徐晃軍團的殘兵也到達襄陽。這兩個軍團在撤退時都遇上了聯軍大規模的清剿和堵截,因此損失慘重,樂進和張遼兩人更幾乎是拼著老命才逃回襄陽的。 
  撤退的恥辱,比戰場上的慘敗更讓人覺得喪氣,雖然撤退途中並未曾被敵軍追及,但風聲鶴唳的心情,使將士流失大半,損失幾乎比在戰場上還要嚴重,對曹孟德而言,這也是創業以來空前未有的打擊。 
  洗去征塵,曹孟德換上一身嶄新的衣袍,依然顯得很有精神。他與眾將官聚在一起,見大家無精打采的樣子,曹孟德冷不丁地說:「其實,周瑜和諸葛亮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如果是我來部署的話,你們一個也別想逃回來。」說罷哈哈大笑。 
  諸將不禁為曹孟德突來的大話和笑聲弄糊塗了,也跟著傻笑起來,憂鬱之氣一掃而空。 
  接著,曹孟德寫了一封公開信給孫權,說:「赤壁之役時,我方有嚴重疾病,缺乏作戰力,孤只好自己燒船後撤退,才使周瑜獲得大勝的虛名。」 
  曹仁在南郡,吩咐曹洪守彝陵,以為犄角之勢。有軍士來報:「吳兵已渡漢江。」曹仁說:「只能堅守,不要出戰。」驍將牛金奮然進言,說:「兵臨城下而不出戰,是膽怯的表現。我軍剛敗,正應當重振銳氣。請撥與我五百精兵,我將與東吳兵決一死戰。」曹仁答應了。 
  吳將丁奉縱馬迎戰,兩將交鋒四五個回合,丁奉假裝敗逃,牛金引軍追殺;丁奉回馬指揮眾軍士將牛金圍在中央,曹仁見狀,領軍殺亂敵陣,將牛金救出,又遇上徐盛、蔣欽等,曹仁勇猛異常,幾員吳將招架幾回合即狼狽而逃,曹仁和牛金得勝回城。 
  一四六進入襄陽城的第三天,曹孟德封徐晃為橫野將軍,派他立刻率軍南下增援江陵的曹仁軍團,並以折衝將軍樂進守備襄陽,自己帶著賈詡、程昱、張遼等返回兗州。 
  與此同時,劉備和周瑜的聯軍追擊曹孟德不及,便將軍隊轉而進入南郡,並在此召開聯合軍事會議,討論赤壁大戰的善後工作。            
第二十四章 苦心經營歷數載(4)     
  苦心經營歷數載 灰飛煙滅於一旦 
  劉備說:「曹仁鎮守在荊州軍事重鎮江陵,城中糧食貯存甚多,必須利用曹軍士氣未穩定前盡快攻陷,否則一旦讓曹仁在江陵安定下來,荊州便不容易光復了。」 
  周瑜說:「豫州對荊州較熟悉,依你的看法呢?」 
  想了一會兒,劉備說:「曹操在荊州地區的信譽已失,不如立刻加大壓力,讓他撤退。我派張飛的一千名部隊前往協助你,也希望你分我兩千人馬,表示我們雙方聯手的形勢。你由正面進擊江陵,我沿著夏水進入其背後,相信在內外壓力下,曹仁定會撤退的。」 
  周瑜很乾脆地答應劉備的計劃。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初,周瑜率領赤壁之戰的原班人馬,與江陵外圍的丁奉、蔣欽等部隊聯合,向江陵發動攻勢。黃蓋和韓當鎮守三江口,程普率陸上部隊凌統、呂蒙等軍團為先頭部隊,周瑜自己率領赤壁之戰的主力部隊周泰和甘寧軍緊隨其後。 
  剛打退了丁奉不久的曹仁還沒有喘過氣來,呂蒙和凌統的先頭部隊一萬多人已將江陵城團團圍住了。 
  曹仁在城上看到東吳軍個個耀武揚威,大吼大笑,肺都氣炸了。 
  「我帶幾百敢死隊乘夜色襲擊東吳營寨,給他們一個下馬威,不然他們太囂張了!」牛金請求。 
  曹仁同意了。 
  東吳軍早有防備,見牛金待進入營寨,立刻將他們圍了個水洩不通。牛金左右不得脫,眼看就要全軍覆沒了。 
  曹仁見狀,急忙調動侍衛隊,打算自己披掛上陣。 
  參謀陳矯極力阻止,說:「敵人太多了,你去沒有用,既然已經犧牲了幾百人,將軍又何苦以身赴敵營呢!」 
  曹仁毫不理會,披甲上馬,親率侍衛隊殺入敵營。由於太突然了,呂蒙部將看傻了眼,就像當年關羽斬顏良一樣眨眼功夫,曹仁救出牛金的敢死隊員。面對四面八方湧進的東吳軍,曹仁一馬當先殺出重圍,回頭一看卻找不到牛金,於是返身又殺了進去。東吳的士兵抵擋不住,曹仁終於救出包括牛金在內的大部分敢死隊員。 
  陳矯在城上看出了一身冷汗,不禁對周圍的將士說:「曹將軍真是神仙下凡啊,難怪丞相如此器重。」 
  一場突襲下來,曹軍幾乎全身而退,呂蒙軍卻徒勞無功,江陵的曹軍反而因此士氣大振。 
  周瑜久攻不下,加上華中已進入嚴冬,軍隊補給日益困難,程普於是勸周瑜暫時放棄對江陵的包圍。周瑜歎道:「一員猛將尚且如此厲害,若不是那奇特的東南風,東吳早已為曹操吞噬了!」 
  甘寧則持與程普相反的意見,他說:「可以先派小部隊攻佔江陵東南方另一軍事重鎮夷陵,和江陵遙相對峙,並作為攻入江陵城西方防線的基地,如此一來,便可以由東西兩面夾擊曹仁。」 
  周瑜同意了甘寧的建議,由甘寧帶幾百人順利攻入夷陵,佔領通往江陵西方的山路關口。 
  這時,曹孟德派往的增援部隊趕到了。曹仁讓徐晃接管江陵防務,自己率六千名特遣隊,由山路攻打夷陵,準備全力搶回這一山路關口。 
  曹仁的軍隊遠超過甘寧軍,很快就攻上山頭,然後下令弓箭手,由高山上不斷向城內射擊。東吳兵嚇得半死,但甘寧毫無懼色,談笑自若,親自在城牆上冒著箭雨鼓舞士氣。 
  由於曹軍佔有絕對優勢,甘寧於是暗中派人向周瑜求救。周瑜滿以為曹孟德不顧江陵存亡,卻不料派出徐晃這員猛將支援,加上劉備軍在夏水流域為樂進派出的先鋒部隊阻斷,無法前來會師,使東吳兵在兵力上反而落入劣勢。 
  周瑜主張分兵前往夷陵,但程普堅決反對,他說:「如果徐晃知道這一情況,乘機反撲,問題就嚴重了。」 
  呂蒙卻說:「我建議由凌統軍團和徐晃對峙,堅守十天,我們就可解夷陵之圍。」 
  周瑜採納呂蒙的建議,由呂蒙作先鋒部隊,由山中捷徑直入夷陵,打算攻打曹仁後方,以解夷陵之圍。 
  曹仁萬沒想到,被牽制在江陵的大軍,會突然出現在他的後方,不得已倉促應戰,但到底寡不敵眾,六千特遣隊犧牲過半。曹仁只好趁夜色掩護,由山區暗中撤退。 
  夷陵之戰後,周瑜士氣大振,決心徹底攻下江陵。 
  周瑜親自率軍包圍江陵,攻城之日,更站在前線督戰。曹仁下令以箭雨對抗,周瑜右肋中箭,傷及肺部。 
  曹仁聽說周瑜受傷不起,立刻率軍出城反擊,周瑜無奈,只好忍著箭傷坐鎮大本營指揮,總都督的精神激勵了東吳將士的士氣,終於使曹仁軍隊遭到重創。 
  這時,劉備的軍隊終於擊敗了樂進的部隊,逐漸切斷了江陵的退路。曹仁怕大軍陷於死地,乃和徐晃商量對策。徐晃才想起丞相回兗州時交與自己的秘信,連忙拆開來看,上寫:「固守江陵,兩月之後若江陵仍在我方,我立刻舉兵第二次征討孫劉。如若不然,則棄之而退襄陽。」 
  於是,曹仁和徐晃只得放棄了江陵,退回襄陽去了。            
第二十五章 曹操盛宴銅雀台(1)     
  一四七 建安十三年(公元二○八年)初冬的一個早晨,在鄴城空曠的行宮的一個花園裡,曹操背手信游;凜冽的寒風吹刮著他腮邊那一部濃黑的鬚髯。這一年,他年滿五十三歲。大半生的戎馬生涯過去了,他鎮壓了黃巾軍百餘萬人,掌握了窮途末路的獻帝,挾天子以令諸侯,並先後滅了呂布、袁術、袁紹、劉表等豪強,雄霸北方。然而,這一年,他發兵南征,意圖統一中國的宏略卻受到了極大的挫折:赤壁之戰的一敗塗地使他預感到,要滅掉孫、劉幾乎已成為不可能的事。這時,在花園裡信步漫遊的他似乎已看見了一幅天下三分、三國鼎立的圖景,而這可是他最不願見到的。他不敢深想下去,只是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但更令曹操傷心的還不止於此。一個月之前,他最心愛的幼子曹沖,在一場突發性的疾病中夭亡了,年僅十三歲。 
  曹沖秉承了曹氏家族固有的聰明智慧,是一個早慧的天才兒童,是以深得乃父歡心。有一次南方外邦送一頭亞洲象給曹操作貢禮,由於中國不產大象,無人不感好奇。連曹操見了後,也想知道這龐然大物究竟有多重。然而,用什麼辦法來稱呢,哪去找能裝下大象的秤呢?曹操公開徵求秤量大象重量的方法,平時口若懸河的官員們卻在這個問題前變得噤若寒蟬了。當時,站在曹操旁邊的曹沖,卻說出了一個妙法來: 
  先準備一隻船在河邊,在把大象牽上船去,再把船隻吃水的地方做上記號,之後,把大象牽走。然後,再換上無數石塊,待吃水線一致時,抬下石頭,分而秤之,加起來不就是大象的重量嗎,這就是歷史上頗有名氣的「曹沖稱象」的故事。 
  然而,這樣一個聰敏過人的孩子,卻為蒼天所薄,稚齡而夭。曹操為失卻了這個一向看好的幼子,一月來已不理公務,唯有意志消沉而已。為了表示懷思,他竟發了癡想,特別請司空府秘書邴原將其早亡的女兒和曹沖合葬,二人結為陰世夫妻。 
  這邴原是漢末大儒鄭玄的同鄉,並與鄭玄齊名,同為漢末兩大學者。他在家鄉時曾拒絕北海相孔融的推舉;避難於遼東之後,他也不接受當地霸主公孫度的徵召。然而,當曹操平定河北後,他卻主動接納了曹操的任命。 
  當時,曹操在柳城戰役後,凱旋返回鄴城,經過昌平時,河北地區的士大夫特別為他舉辦了一次慶功大宴,一向關心士大夫動向的荀彧知道後,也專程從許都趕到了昌平。 
  酒酣耳熱之後,曹操環顧前來慶賀的一干眾人,說:「我此番返回鄴城,早已料到大家會為我在此接風;但我竊議者,則唯有邴原不會前來。今觀之,果然不出我料!」 
  誰知話音剛落,門下便高聲通報,原東閣祭酒邴原進謁。曹操聞報,驚喜萬分,連鞋子都來不及穿上,提在手中,腳上只有一層裹布,便往外迎接,一看到邴原,就說: 
  「從來的賢人,都是無法捉摸的啊!我還以為您不來了,想不到能枉駕光臨,我對您的仰慕之心,於今方足……」 
  卻不料邴原不出一言,幾個動作拜謁完畢,就掉頭走了。在場的大夫中,竟有上百人棄了曹操,跟隨邴原而去。 
  曹操一愣,心中略有不快。他感到非常奇怪:一個毫無權勢的學者,為什麼會有如此魅力,令在場的這許多士大夫連他曹操也不顧了,尾隨而去,以表敬仰? 
  他問坐在身邊的荀彧。 
  荀彧笑了笑,回答說:「其實有資格受到如此尊敬的,天下也唯有邴原一人而已。」曹操見荀彧避而不答,又道:「真想不到一介文人的影響力會有如此之大!」 
  荀彧乘機說:「像邴原這樣的一代奇人,是士大夫中的瑰寶,主公何不極力禮遇他呢?」 
  曹操急忙說:「那當然,這也正是我一向的心願啊!」 
  從那時,曹操對邴原更是敬禮至極。現在,沖兒之逝讓他想到了不久前邴原的女兒之夭折,便想出了這麼一個「陰世婚嫁」的名堂來。 
  邴原聞言,知他已因赤壁之敗和幼子之傷逝而意氣不存,便諫道:「即便是基於愛心,替夭折的子女作婚嫁之事,都是違悖常倫的;我相信在陰間也不可能有此禮儀。丞相乃非凡之人,豈可做連俗人都不屑為之的非禮事情?丞相曾言道:吾不喜孔子,惟喜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一語,『不可為』者,當然別有所指。丞相何不聞孔子另有一說:『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如果今天我答允了你提出的這番美意,那麼,我們之間以禮相持的良好關係就蕩然無存了。我斗膽進一言:丞相萬勿以一時之勝敗和一事之存亡而傷及大雅,亂了方寸。豈不見孫、劉虎踞,眈眈相視?!」 
  曹操聞言大悟,知邴原不僅諫止了陰世婚嫁,而且借此諷勸自己因私而忘公,過分計較在赤壁之戰上的失得,於是幡然醒轉。這一天,他豪興又發,背手園間,想起自己縱橫四海的一生,雖年近甲子,仍有一腔大氣欲裂胸而出。 
  他連踱了幾個圈子,猛然駐足,又突地回身,大踏步向中和殿側的書房行去,口中叫道:「筆墨侍候!」 
  須臾,一首辭氣壯闊的詩留在了紙上: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寫完,曹操擲筆於地,大笑不絕。邴原、荀攸和陳昱等人聞聲趕來,一看之下,幾人不由得齊聲誦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曹操笑畢,向猶自吟誦不已的眾位將士說道:「天下之勢,尚待重謀。今我欲回故里譙縣一遭,細思其機。你們,還有於禁,可留此間,著重編組和訓練水軍。赤壁之敗,我北軍不善水戰,應為一端。」            
第二十五章 曹操盛宴銅雀台(2)     
  荀攸道:「如今孫權和劉備因赤壁之戰而聲威銳長。周瑜踞江陵,程普鎮江夏,呂蒙屯潯陽;由荊州至揚州,沿江而過,俱是孫吳勢力。丞相或許不知:剛才接到密報,荊州牧劉琦新近病逝,孫權已表奏劉備為荊州牧,將荊州『借』予劉備,又以其妹相嫁,漢上九郡,皆入劉備手中!」 
  曹操吃了一驚,隨即又攝住心神,緩言道:「孫、劉互相勾結,但雙方均懷異心。劉表的兒子劉琦本是一庸人,不死也難長保其位。孫權拉攏劉備,劉備順而相應,也是常情。他們想得倒好,欲置我於絕地。但我敢斷言,時不在久,他們就會翻臉。哼,荊州,得之而控西川,孫權豈肯真的拱手相讓?」 
  邴原聽完曹操的話,凝眉半晌。少頃,他抬眼注視曹操,一字一句地問道:「丞相,若劉備果然得諸葛孔明和關、張、趙等人之助,據荊州而取西川,天下形勢,會是怎樣?」 
  曹操一聽,頓時心中大慟,頓足道:「休也!此情勢必形成天下三分的局面,我一掃六合、統一天下的大業何存?」言罷淚如雨下。 
  眾人均是一愣。程昱站前一步,以手執住曹操手臂說:「不愁。以周瑜之機智,不可能坐視劉備虎踞荊州。劉備與孫權聯盟,表面上是在西線上拒抗我等,然實質上是意圖收取西川。若我軍岸然不動,劉備或要專力滅掉西川的劉璋,周瑜必急阻攔他;到那時,丞相再揮師南征,不愁荊州不入我手中。或者,若我軍指日南下,則孫、劉將會暫時不論荊州之得失,聯軍相抗,似乎於我不利。而我軍現下水軍訓練未成,漢中大勢也未定,不如先避其纓,待其互相殘殺。而天下三分之說,亦未可定論了。」 
  曹操收淚望天,良久,才揮去程昱的手,說:「你們休得多言。這些天來我一直在想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卻一直不及其裡。勝敗乃兵家之常事,赤壁之敗,何能繚繞我心懷至此?沖兒之逝,也不足讓我沉思默想一月之長。自我雄霸北方以來,多圖南征,為什麼以我強盛大軍,猶自敗於周瑜劣兵之手?北軍不習水戰,止為一端而已。實則因孫、劉俱是柔中有剛,絕非等閒。邴原之言倒是點醒了我:我其實一直想的正是天下大勢的走向,想的是一統中國的大業,心中明知其不可為,而仍為之,只是不忍說出來罷了。所謂『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即指此。不過現在點明了也好,使我能正面視之。我近日之預感已有更為明確的事實來應合。天下三分,我恐其氣數如此啊!」 
  無人應聲。曹操也沉默片刻,繼續言道:「我一向自視雄才,此時想來,未免把天下英雄看得忒是小了。想那孫、劉之輩,何嘗不早已在維持這個天下三分的局面?我一心要一統江山,竟把自己給蒙在了鼓裡。現在好了,到了對症下藥的時候了!」 
  邴原、荀攸、程昱等臉現霽色,一齊躬身道:「丞相真至人也!」 
  曹操手一擺:「還是說說局勢吧。剛才程昱之意,我軍當以逸待勞,坐收漁利。此誠為上策,然而,若完全岸然不動,又未免示怯。士氣不可以不振,我願親率水軍南下,由渦水入淮水,進抵淝水一帶,在合肥佈陣。我軍到後,暫不主動攻敵,隔岸觀火,仔細看看周瑜和劉備要攪出個什麼名堂來。當然,肯定不會有好結果,那時,我軍再行定奪。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盡皆稱善。於是,滿腹心事的曹操率軍抵達了合肥,沿江布下了陣式。 
  這一邊,果不出曹操所料,孫、劉之間產生了極大的摩擦。 
  赤壁之戰後,周瑜一心想以嫁孫權之妹為由,把劉備騙到東吳,同時設法使關羽、張飛各置一方,而周瑜自己則「挾以攻戰」,成其大事。但魯肅卻持相悖意見,反對孫權建議,借劉琦新死之機,親赴荊州,說動劉備孫權同心抗曹,並將孫權之妹嫁與劉備。劉備審時度勢,自然一一答應。一時兩家通好,喜氣洋洋。當然,在這之後也有其秘密的交易:兩家共同抗曹,而劉備自取西川劉璋之地,取後退還荊州予東吳。所謂「借」荊州,即是此意。 
  周瑜見事情發展與自己的意圖完全相反,自然怒從中來。他決意不待劉備進軍西川,率先取之。然而,周瑜卻在出兵西川的途中,在一個叫巴丘的地方病重身亡。大軍亦因他的身亡而撤回。他死前留下遺言,以魯肅為其繼任。而魯肅老成持重,氣度也頗恢弘,他與劉備結成的抗曹聯盟強大而有力。曹操見時機不對,只得屯兵於合肥,自己則回到許都。 
  一四八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春天,曹操造銅雀台成。這天,他召集文武百官訓話,先分析了一番天下三分的可能性,然後說:「嗟乎,孔子言『五十而知天命』,我如今算是知道了。吾意已決:最近一年之中,暫時放棄南下統一中國的霸業,全力回轉,著力於整個北方和關中地區的經營。今銅雀台成,理當設宴慶賀。席間大家當開誠佈公,共商北地經營大略!」 
  那銅雀台臨於漳河之畔,高台兩側各築一台,左為玉龍台,右為金鳳台,雖不及中央的銅雀台巍峨聳立,卻也各高十餘丈。從玉龍台到銅雀台,從金鳳台到銅雀台,俱有一橋相連。二橋相通,千門萬戶,金碧交輝。 
  曹操頭戴嵌玉金冠,身穿綠錦羅袍,玉帶珠履,憑高而坐。文武百官均設座於旁側。 
  酒宴開始後,先是一班艷姬的輕歌軟舞;接著,是一眾武士的狼爭虎鬥。場上兵馬之聲、鼓樂之聲並起,席間則水陸並陳。文官武將輪次把盞,觥籌交錯,百般莫絕。            
第二十五章 曹操盛宴銅雀台(3)     
  此時,曹操第三子曹植從座中站起,高聲進言道:「年前父相令曹植造台,今台既成,豈可無詩?植現有《銅雀台賦》一篇,念誦以為敬賀。」乃誦讀道: 
  從明後以嬉游兮,登層台以娛情。 
  見太府之廣開兮,觀聖德之所營。 
  建高門之嵯峨兮,浮雙厥乎太清。 
  立中天之華觀兮,連飛閣乎西城。 
  臨漳水之長流兮,望園果之滋榮。 
  立雙台於左右兮,有玉龍與金鳳。 
  挾二橋於東南兮,若長空之帶動。 
  俯皇都之宏麗兮,瞰雲霞之浮動。 
  欣群才之來萃兮,協飛熊之吉夢。 
  仰春風之和穆兮,聽百鳥之悲鳴。 
  天雲垣其既立兮,家願得乎雙呈。 
  揚仁化於宇宙兮,盡肅恭於上京。 
  惟桓文之為盛兮,豈足方乎聖明? 
  休矣!美矣!惠澤遠揚。 
  翼佐我皇家兮,寧彼四方。 
  同天地之規量兮,齊日月之輝光。 
  永貴尊而無極兮,等君壽於東皇。 
  御龍旗以遨遊兮,回鸞駕而周章。 
  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 
  願斯台之永固兮,樂終古而未央! 
  誦畢,舉座一片歎賞之聲。曹操也微露笑意,對曹植說了幾句鼓勵的話,溫勉有加。原來曹操在五子中最為喜愛的便是曹植。曹沖既歿,他的愛心對曹植就更為集中了。曹植性頗敏慧,文辭清越,就是過分好酒,放誕任性。而曹操長子曹丕雖不如曹植多才藝,卻為人沉穩。 
  想到曹植賦中的一些妙句,曹操也不由得技癢起來。耳熱之際,他便也想作一首《銅雀台詩》。但剛一念及,便即放棄。他看了看正在飲酒作樂的百官,站起身來,說道: 
  「適才舞姬獻色,武士貢力,溫艷、威勇足矣。在座諸公,無一不是飽學之士,登此高台,占此形勝,豈可無佳章妙辭,以紀一時之盛?」 
  眾人一聽,便紛紛應命。一時間,有王朗、鍾繇、王粲、陳琳等進獻詩章。曹操含笑讀畢,見詩章中多有歌頌自己功德齊天、合當受命之意,便道: 
  「諸公的佳作,過譽之處實在太多。我本是一個愚陋之人,當初見天下大亂,就築精舍於譙縣以東五十里處,打算春夏讀書,秋冬狩獵,等到天下清平了,再出來混個一官半職,哪有什麼大志可言?只因時勢之故,被征為典軍校尉,這才敢對國家之事稍存一點圖報之意,而至多,也不過想死後能在墓石上刻下『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罷了。及自討董卓、剿黃巾,除袁術、破呂布,滅袁紹、定劉表,平了天下,才迫於時勢,打起統一中國的雄心。其實,孫權、劉備未破,我又怎敢說平定天下?現在我位至宰相,人臣之位已極,又更敢何求,更敢受何等之命?然而,天下如果沒有我,不知有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有人見我權重一時,就見疑,認為我將篡位稱帝,雖是人之常情,但確實大大錯了。我常常為孔子稱周文王之至德而耿耿於心。但想要我在大功未成之際便身退,卻顯然不行:我一朝解退兵權,害我的人還會少嗎?而我一死,社稷勢將毀矣!因此,才不得不居此虛名而處實禍之地,箇中滋味,豈是外人輕易能夠測知的?」 
  此時鼓樂已止,眾官鴉雀無聲,銅雀台上,就只曹操一人的聲音迴盪著,遠遠傳了開去。這一會,連曹操自己都被這番話所感動了。他心中暗想:攻成之後,我會稱帝還會身退?若統一無望,大功不成,我守著這廣大的北方,又會不會稱帝?劉備、孫權是必然要稱帝的,三國鼎立,北方除了我又有誰?唉,算了吧,其實就連北方,也還沒有真正寧定呢。於是,他接著說道: 
  「現下孫、劉聯盟,各懷異心。周瑜既死,魯肅為繼;世人多言魯肅愚鈍,但我看魯肅,卻是一個大大的精明豪雄,有他在,孫、劉之結盟暫時不會破裂,要破裂,也在劉備休養之後,取益州劉璋之時。而劉備既踞荊州之要,也不可能一時就取西川。我軍則屯合肥,與孫、劉相峙,鼎立之勢,近無巨變。」 
  「然則漢中張魯、關中馬騰,一個自立為王,一個心向劉備,卻是我之心腹大患。現在孫、劉意在西川,又受我合肥之軍牽制,此時不取漢中、關中、更待何時?待我取了兩地,孫、劉必大悔。此為我軍事方面的安排,不知諸公意下如何?」 
  眾官此際對曹操已是一片欽服,高士滿坐,卻無一人說「不」。只見一人閃出坐來,道:「末將近聞并州太原人商曜聚集道徒,在武都棲斗山蓄武,有造反之意,願率兵渡河,一舉平之!」 
  曹操一看,正是他一向厚愛的心腹猛將夏侯淵。夏侯淵勇猛忠誠,又富於計謀,在曹操的有意培植下,其指揮作戰的能力,已勝於其兄夏侯惇不少。 
  當下曹操大喜,道:「正合吾意。另可使對并州地理位置爛熟於胸的徐晃,同你共平商曜。」 
  徐晃立即出列領命。 
  曹操接著剛才的話頭,又說道: 
  「除了軍事方面,尚有許多大事要做,第一個,便是要大量的招納人才,求致賢人。」 
  說著,從袖中拿出一冊,又道:「我本來欲隨時應景,作一《銅雀台詩》,但念及天下,詩興又不在此台了。昨天,思及國家新定,急需大量賢人相佐,便草擬了一個『招賢令』。今日大宴,本不宜讀此令,但大事豈可拘小節。況且,我在此令中反覆強調,對有大才者,即使他有甚至是德行上的過錯,只要能出謀劃策或帶兵打仗,就不能拘節,當委以重任。」說到此,將冊子交予身邊的荀攸,「請荀攸先生為我佈告。」 
  荀攸神情肅穆,雙手接過,朗朗而誦。其大意云: 
  自古受命中興之君王,沒有不依賴賢人、君子來和他共治天下的。這些賢人也大多是出於閭巷之間、貧陋之屋。若不努力尋找,而想靠運氣碰碰看,是不可能的。如今天下未定,正是求才若渴的時刻。 
  從前有個賢人叫孟公綽,他在做趙、魏等大國的宰相時,表現優異,但如果叫他去做滕、薛等小國的國君則勢必會弄得一團糟。就是說,任用人才最重要的在於看清他的適任性。如果只重視一個人的清廉虛名,那麼,齊桓公就得不到管仲,更難以成為天下的霸主。            
第二十五章 曹操盛宴銅雀台(4)     
  因此,目下我最關心的是,有沒有像姜太公一般,懷著「美玉」般的高才,卻閒得沒事幹,坐在渭水邊上釣魚的人?或者有沒有像輔佐漢高祖的陳平那樣,落魄得靠盜用兄嫂的錢過活,卻沒有人能知曉他的才華的人?你們大家輔助我,我們共治國,是不是應該竭力覓尋人才,並注意他們的適任性,使我能得而用之呢? 
  要知道,有行之士,未必進取;而進取之士,未必有行。陳平這種人便稱不上篤行,蘇秦更不能算是有信之士,但陳平助漢高祖建立了不朽基業,蘇秦為六國相,同時還助了弱小的燕國。由此可知,真正的人才自有他的缺點,我們就萬不可因其缺點就「偏德」而廢其才。負責人才舉薦的官員,應深深體會我的心意,使有才之士不被遺漏,國家的大政得以有效地推行。 
  昔日伊摯、傅說二人,均出身於賤人,管仲則本是齊桓公的仇人;但他們得到重用後,國家就因而興盛起來了;蕭何、曹參二人,只是地方上的小吏,韓信、陳平更是「污名播於天下」,有不少人在公開場合也恥笑他們,可他們卻終能助漢高祖建成大業,名傳千古。 
  吳起是有名的權欲過盛的將領,靠殺死自己的妻子來博取上司的信任,以散錢財來尋求一官半職,甚至連母親去世都不去奔喪,像他這樣的人,不可不謂至惡了,何談德行呢?但當他在魏國為將時,兇猛的秦兵卻不敢東向;而他在楚國為相時,韓國、趙國、魏國更不敢有南征的企望,可見這位全無德行的人,對國家又是何其重要啊! 
  以武將而言,德行的用途似乎不大,重要的是他能否果敢地不顧危險,臨敵力戰。文俗之吏,高才異質,凡是堪當守國重任的,甚至於有污名的,被大家恥笑的,或被指責為不仁不孝,卻能夠有治國用兵之術的奇才,都是我所急需的,希望大家不要因為偏見而有所廢置。 
  …… 
  眾人聽畢,一齊起身,紛紛說道:「雖伊尹、周公,不及丞相遠矣!」 
  曹操也站起身來,與百官連飲數杯,笑道: 
  「今日歡宴宣令,世所罕有,我覺得也該為之一慶。可呼所蓄官妓來,咱們今日共謀一醉,並祝夏侯淵、徐晃二將軍旗開得勝!」 
  一時間,歡聲如雷。眾人直飲到天黑,又點上火燭繼續痛飲。許多將官擁著妖嬈百狀的官妓,沉醉不已,直到天明,方才散去。 
  這一天,是曹操赤壁兵敗後心氣最盛的一天。 
  一四九轉眼間,到了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 
  卻說并州太原人商曜聚兵佔據了太原。這商曜本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他自幼好道術,成人後避塵囂,隱居於武都棲斗山。據說,他的母親生他前一夜,夢一顆凶星墜於屋後,以為大不吉;醒而告其夫,其夫亦感驚懼不已。適時有一道人,高髻橫鬢,鵝步而過,商父急忙延請於家中,具告夢境。道人當場起了一課,道:「此子以凡人心而竊居星位,理當遭貶。如果他成人後能不為凡間名利、金錢、酒色所迷,則自有歸天之日;反之,則必死於非命。」言訖而去。 
  當天晚上,商母誕下一子。商父因念其為下界凶星,故取「曜」字,為其在人間的名字。 
  這商曜從小就不同一般的孩童,他既不愛哭鬧,又不喜玩樂,只愛靜臥或靜坐,不出聲響,到四歲上,他才開始呀呀學語。其父母見狀,果覺有異。然而一旦會了人言卻又極盡機巧,無人能與之辯。眼見他一天天長大,生怕他被凡間雜事所迷,不到十歲,就把他送到了太原以東的一個小郡的村莊裡,交由商曜的叔父撫養。 
  叔父名叫商由基,是一個遠近聞名的粗魯屠夫,力大無窮,最善虐待子女。商曜來後,備受折磨,成天只是重活粗食,既無書卷可閱,也無溫飽可覓。一晃過了五年。有一天,由基令商曜赴太原,交送十付牛睪丸,十五付羊睪丸給太原大戶解某。 
  這是商曜五年來第一次重回太原。五年中,他忍氣吞聲,每日裡但有空閒,就靜坐行氣,雖然飲食疏鬆,卻也頗有筋骨;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兀自生得骨節粗大,隱隱然有偉儀。 
  其時商曜進得城來,只見街衢縱橫,萬戶千門,雙眼頓覺迷亂。好不容易東問西詢,找到瞭解某府上。只見一個解府家人,生得短臉矮鼻,橫耳豎眉,差一點就不成個人形;見商曜走來,出聲喝道:「兀那少年,你在這裡東探西望,找縫尋眼,必然有個緣由,還不從實說來!」 
  商曜拱手道:「我是貴府解公廚內召來的,今交送十付牛睪丸,十五付羊睪丸而來。」 
  家人聽了一笑:「原來是商屠的徒兒。」一邊用眼睛斜著瞟了一眼商曜背上所負的竹筐,「可隨我到廚房來。」 
  商曜跟隨家人,進瞭解府。這解府堂廡高大,門戶眾多。家人帶他揀右邊的甬道而去。 
  尚未到廚房,就聽一個嬌媚的女聲嘻嘻而笑道:「死妮子,莫非你想男人想得慌了,要用這吹火筒來搪塞麼?只怕火越吹越大了……」            
第二十五章 曹操盛宴銅雀台(5)     
  商曜臉一紅,腳步微滯。但家人已一步跨了過去,也只得厚顏跟了進去。只見兩個渾身錦繡的艷婢俏生生地站在房中,一個滿臉羞紅,手持一根工巧的吹火筒,正欲作丟棄狀;另一個則以手叉腰,眉目含春,抬起頭,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商曜頓覺眼前一亮,隨即臉又轉紅。 
  原來,這解大戶是桓帝時寵臣解都的舅親之後。其人倚權仗勢,飛揚跋扈,無惡不作。他在家中廣納妻妾,猶好房中之樂。舉家上下,淫風為熾,上至本人,下至奴婢,皆染其習。近年解某漸感體力不支,遂聽取庸醫之囑,聚食動物睪丸,以補其虛。太原城中,但有牛羊犬馬而貨市者,紛紛被其購罄。不得已,又到附近小郡搜索。 
  此外,解某御女無數,卻無子嗣。某一日與管家言及,愴然淚下。管家獻計道:「何不選一俊勇童男,與新夫人交接,令其誕子?」 
  解某道:「也可。不過我定要將那小子碎屍萬段,挫骨揚灰,方消我恨。只是,何處去找這麼一個俊勇童男?」 
  管家說:「我有一鄰人,其家有一子,實為怪異,生得俊逸若仙,百般伶俐。只因說傳為星曜下凡,四歲方能語,一鳴卻又驚人。現其父母送他至叔父商屠處撫養,想來已經成人,若賺得他來,為主人延嗣,到時候得一天子在家,豈非美事?」 
  解某大喜,問道:「何不即行?」 
  管家笑答:「此子名叫商曜,其叔父商由基正是一個屠子。俟時叫由基遣商曜送來牛羊睪丸,即行留宿,何難之有?」 
  解某掌大笑:「真天湊其緣也!」 
  可憐商曜毫不知情,只道交送完畢,即可回轉。而這兩個艷婢中,其中一個,名芝蘭,性淫佚,與府中眾男有私。不日前,她無意中聽主人與新納的小妾說,要借異種天界童男,為其在小妾腹中植子。又聽得那童男乃屠戶商由基之養子,便暗中留心。 
  這一天,她正與另一婢女來廚中吩咐主人午膳食單,免不了要調笑一番;乍見商曜進來,不覺吃了一驚:只覺這少年眉目間隱蘊英氣,布衣下暗蓄元精,果然是個人中之仙。頓時,一雙妙目含情脈脈地盯住了他,吟吟而笑。而商曜的臉則紅紅白白,手足俱無措處。 
  家人見狀,「嘿」地笑了一聲,說:「怎麼啦,貓兒又見了腥啦?但誰是貓兒誰是腥呢?」他伸手幫商曜取下背上負的筐,「嗨,好小子,你一人身上怎麼能有這麼多睪丸!」 
  商曜臉又紅起來:「不敢。那是叔父讓我送來府上的牛羊……睪丸。」 
  芝蘭「撲哧」一笑,腰肢微動,走到了商曜身前,放低聲音,曼聲曼氣地說道:「凡俗之人,怎麼可能知道公子的神仙之體?」言畢,回過頭來,手一揮,「主管令我帶商公子入見,誰也不得多言!」 
  於是商曜魂不守舍地跟隨芝蘭到了一間屋子,只見裡面錦緞橫陳,香氣馥郁,陳設精緻,原來是芝蘭的閨房。一進屋,芝蘭就關上門,回身將商曜一把抱住,只嚇得商曜心跳如蚤,卻又欲拒不能。 
  這廂芝蘭卻如獲至寶,沉醉片刻後,低聲說:「公子不知,我家主人因無嗣之憂,欲強令公子借其新婦而為其播種,事成之後,即要殺君。今我愛你神仙體貌,欲與君奔走。我有一親戚,現居武都,若君有意,何不棄了屠刀,共赴武都,過那神仙日子?」 
  商曜正初次嘗到美女在懷的滋味,兀自反應未過,此際卻又突然聽得此言,不由大吃一驚:「此話當真?」 
  芝蘭將柔軟的身子朝他貼過來:「我冒死為君,何敢虛言?只恨我浮浪一生,卻在今天一見你面,意收心斂了……」 
  商曜本是個聰慧至極的人,只是美色當前,見所未見,不覺有些約束不住三魂六魄。而今靈台復清,又想起近日打坐,總預感有重大事情發生,頓時了悟。他鼓足勇氣,抱了抱懷中的芝蘭,說:「我們當即便走。」 
  芝蘭連忙收拾起諸多細軟,金銀首飾裝了一大包,然後胡亂撒了一個謊,與商曜故作從容的離瞭解府。看門的家人見芝蘭竟與商曜一道離去,上前戲問道: 
  「難道以芝蘭之香,要與肉腥之臭作成一雙么?」 
  芝蘭回首一笑:「『腥字去肉,何來其臭』!諒你這等凡俗之人,也難知商公子星君富貴的好處!」言罷,與商曜大搖大擺而去。 
  只可憐那解府管家,此時正與主人的第四個小妾偷歡正濃。待得夜間聞報,芝蘭與商曜遁走,急連夜差人至商屠處捉拿,空手而歸,倒挨了借種不成的解某一頓臭罵,被罰三月之內不近女色。 
  一五○商曜棄家隨芝蘭到了武都,逕投芝蘭親戚家居住。家中只有芝蘭姨父、姨母二老。不多日,二老見芝蘭眉目間頗有媚蕩之氣,而商曜似又像個無行少年,每日裡只是關在房中翻天覆地干其好事,便欲趕走二人。芝蘭測知其意,便想毒死二老。一日,雲雨之中,聽見二老在門外唾罵不止,不覺敗興。乃咬牙切齒道:「老姨們只會囉皂,若郎也有肝膽,何不下毒使其死,你我則可日日盡歡了。」 
  商曜連日來為房中之樂迷醉,神志已失,不假思索道:「你的計謀更甚於我,此事就由你辦吧。」 
  幾天後,芝蘭便將二老毒死,對外只謊稱二老俱患惡疾,相染而歿。 
  於是,兩個男女猶如脫韁之野馬,竟日淫戲。只歎好景不長,芝蘭以蒲柳之質,怎敵得過商曜星君之命?不到半年,就縱慾而死了。 
  芝蘭死後,商曜又待另尋一女。一日適市,見一眇目道人,麻衣木屐,正行街間。兩人三目相交,那眇目道人冷笑一聲,唱道: 
  色字頭上一把刀, 
  不斷人頭斬人腰。 
  屠牛屠羊不得止, 
  廚內猶作赤壁燒。 
  漢中關中俱無意, 
  吳越西蜀堪可饒。 
  若把色刀作屠刀, 
  飲血太原笑曹操! 
  歌罷,飄然而逝。 
  商曜立於街間,聽得呆了。他也不去人群中尋那道人,只是如木雞般定在那裡。當街而過的一些人見狀俱驚,少停,圍觀者甚眾。良久,商曜才仰面向天,向南目注天心深處,似有所得;而後大吐三口鮮血,撥開人牆,絕塵而去。            
第二十五章 曹操盛宴銅雀台(6)     
  幾年之後,天下形勢果如眇目道人所預言,劉、孫、曹三國鼎立的局面已初見端倪。此時的商曜已是一個聚眾數萬人的道教將軍了。自從他棄世進入武都以西的棲斗山隱居,一氣便靜思了兩年。他已完全明白了自己注定慘烈的境地:一心裡想要修仙得道、獨善其身,卻又同時難以抗拒塵世萬象的誘惑;現重要的是,他也不允許自己真的獨善其身。他深知自己浩大的抱負難以實現,便不自覺地以自甘墮落的方式來消解。然而,天下已定,自己的醒悟業已太晚。於今,也只有以一身而試天地大法了。 
  於是,他開始開壇設帳,廣收門徒。最先,信者甚少,乃作諸多法術,又行醫治人,方得眾人敬慕,聞風來投之人挨肩接臂、連踵疊履。門徒中有得其意者三人:韓貫,武都人,性忠誠,有大力,萬夫莫擋;李阿曉,天水人,富計謀,善使雙股劍;秦天,太原人,面貌俊朗,勇猛過人,能於萬人中取大將首級。三人並會使商曜所授之法術。一時盛大,令漢中以道教為崇的張魯寢食不寧。 
  一五一張魯是沛國豐縣人氏,他的祖上為著名的道士張陵。張陵在西川鵠鳴山中造作道書以布道,人皆敬之。張陵死後,他的兒子張衡續行其道,百姓之中只要有願意跟隨的,就發助五斗米,世稱「五斗米教」。張衡死後,又傳給張魯。張魯在漢中自號「師君」,把前來學道的稱為「仙卒」,為首的叫做「祭酒」,大首領則呼為「治頭大祭酒」。張魯行教主要以誠信為宗旨,不許教民行欺詐之事。如教民有病,即設壇令病人處於一間靜室之中,反省自己平素犯下的過錯,然後出室,在大首領面前當眾承認,再請「奸令祭酒」為自己向道教之神祈禱,經過一系列繁冗的手續,病就好了。這種情形下,病人自己得獻出五斗米,以為敬謝。此外,張魯還大量修築「義捨」,在其中存滿飯米、柴火和肉食,過路之人,少吃及飽無妨,多取過度者就早晚要受上天的誅殺。在他管轄的境內,只要有犯法的,都寬恕三次;但事不過三,不改者必施嚴刑。在他的地盤中,並無官長之設,一切事務都是祭酒說了算,如此雄踞漢中有三十年。朝廷因為漢中地方太遠,不便起兵征討,便胡亂封張魯為鎮南中郎將,領漢中太守,以為安撫,防其鬧事。張魯得封,倒也心滿意足。然而,現在孫、劉、曹三軍俱盛,漢中之地,早晚要受騷擾,而眼皮底下,如今突然又鑽出個商曜來,聚眾行教,與自己一般無二,怎不令張魯心驚? 
  建安十一年初的一天,張魯召開祭酒會議,商討收歸商曜於已有的可能性。謀士閻圃說道:「師君連日來為商曜的異峰突起而擔憂,其實,我現下就有一計來解憂。」 
  張魯素知閻圃多計,連忙問:「有何妙計?」 
  閻圃道:「商曜有一個得力的門徒,喚做李阿曉,與我有同鄉之誼。現在他身為商曜的謀士,必然為其師多方作想。我意擇一個黃道吉日,親赴棲斗山,密說阿曉,向他說明立於漢中又不受師君的召撫,必然陷於孤立的道理,曉之以利,明之以理,動之以情,並武力相威,不怕他不勸諭其師,前來歸順師君。」 
  張魯喜稱:「真是妙計!我看明天就是個吉日可以出行。」 
  翌日,閻圃率輕騎三、五人,望棲斗山迤邐而來。早有商曜的探子報上山來。李阿曉與商曜相視一笑,說:「故人遠來,意在吾師,待我與之周旋!」 
  當下獨去接著閻圃。閻圃先敘闊別,然後單刀直入,說道:「我聽人說商曜先生近年崛起於此山,你也歸附於他,還以為他頗有真實本領。然而,觀察了一年,卻發現令師並無創見,只是尾隨張君師作鸚鵡之態罷了。既有其形,何不並有其心,直接歸順師君,來個小川匯於大海,神形俱備呢?如果堅持依棲斗山之險,成異峰突起的做作,則剛金易折,此《易》理,兄不會不明白。今天下三分之勢已日趨明顯,我漢中要地,已臨三賊同窺之危。當此之急,如果令師投順師君,則漢中力強,何懼外患?你我有同鄉之誼,此情此理,若不說個明白,閻圃於心難安啊!」 
  李阿曉聽他說完,臉露微笑,說道:「閻兄所言並非無理,只是太不瞭解吾師。在他眼中,天下英雄之中,並無令師君其人。劉備懦弱,而擁有文如孔明、武如關張之助;孫權貌似有雄略,實則平庸,據天險而守父兄所遺基業,只可守業而無力創業;唯魏侯曹操,不像劉、孫之輩,而有不忍見三分天下的雄心。此人才是吾師心中的英雄人物。而吾師欲與之爭鬥者,亦唯曹操而已。只是吾師以星君之尊落入凡塵,早年為色慾所誤,了悟之時,天下大勢已定,才有現在這種異峰突起之孤立局面。如果硬要讓誰歸順誰,閻兄勿怒,依吾師看來,不是我們歸順你們,而應是你們順我們。一旦閻兄說動令師君來投,吾師必如虎添翼,可與孫、劉、曹犄為四足之勢!敢問令師君是否有以第四隻足鼎立於天下的膽識?!」 
  閻圃越聽越驚,待到李阿曉言及「四足鼎立」一言時,不由暗歎:商曜啊商曜,真瘋道人也!難道他已有取我漢中之心了嗎?因而問道:「兄之所言,確是宏論,令弟有茅塞頓開之感。只是令師既有此大志,何故至今隱忍不發?」 
  李阿曉笑而不答。良久,才說:「吾師既無意於令師君之漢中,也無意於馬騰之關中;這一點,閻兄可放心。孫、劉也自等他去盤踞。吾師之意,只在曹操一人而已!」 
  閻圃又吃一驚:「如此,豈不是以卵擊石麼?李兄深明此理,何故捨命追隨?」 
  至此,李阿曉才歎了一口氣:「唉,閻兄也是學《易》之士,當知剛不能久、柔不能守的道理。吾師以剛為表,以柔為中,是以隱忍不發,其實是作觀望之想。而今孫、劉如犬牙交錯,一虎一狼互鎖其吻;曹操則休養生息,大可再圖縱橫之計。吾師夜觀天象,發現自己的星宿竟與曹操的星宿暗應,操星明亮,師星晦暗,故有如此局面。而近日卻見操星陰晦,吾師之星卻頗有毫光,已有北進之意。我等身為弟子,明知其難,也只好奮不顧身,以死相報師恩了。閻兄可速回。」言罷,起身相送。 
  閻圃沒料李阿曉這麼快就下了逐客令,但也只好起身。臨走前,他提出要見一見商曜這位如癡似狂的不世奇才。商曜如他所願,立即予以接見,閻圃欽服不已。回去後,對張魯言道:「商曜雖然不合時宜,卻是真豪傑也!」 
  張魯細聞其詳,也是嗟歎不已。            
第二十五章 曹操盛宴銅雀台(7)     
  一五二第二年一月,即建安十六年正月,曹操在大宴銅雀台之後,想到三子曹植在宴上即興賦詩一事,而聯想起應在兒子中策立誰為世子的問題來。曹操大妻丁夫人無生育,二妾劉氏生曹昂,不幸在征伐張繡時死於宛城;小妾卞氏生了五子:長子曹丕,次子曹彰,三子曹植,四子曹熊,少子曹沖。曹沖年前因惡疾早夭。四個兒子中,曹植最為聰明,舉筆即能成章,深得曹操歡心,本想立為世子。但曹操同時又嫌他過於具有詩人氣質,好酒放誕,恐不能治國;長子曹丕,篤厚沉穩,更宜治國,正自猶疑不定。 
  這一天,曹操苦思冥想,仍不得計,滿腹躊躇。正好中大夫賈詡前來議事,曹操便問:「我欲立世子,植與丕二人,應當立誰?」 
  賈詡聞言,並不立時回答。 
  曹操忍耐不住,又問:「怎麼不回答?」 
  賈詡說:「正在想啊,所以不能立時回答。」 
  曹操更進一步:「想什麼呢?」 
  賈詡答道:「想袁紹父子,想劉表父子!」 
  曹操立時頓悟,大笑起來,說:「你想得真好!袁紹和劉表未立長子弄得兄弟爭權,社稷多難,我怎麼能蹈其覆轍?」 
  於是,宣佈立長子曹丕為世子,並授其任副丞相和五宮中郎將。 
  禮畢之日,荀攸來見曹操,說棲斗山星君道人商曜,盡起其兵,來犯并州,並且佔據太原。 
  曹操驚問:「夏侯淵為什麼沒有發兵平亂?」 
  荀攸回道:「那時商曜尚在棲斗山,有造反之意而無造反之實。今商曜突襲太原得手,夏侯淵和徐晃已領兵前去。」 
  曹操慍道:「你們怎可因我策立世子,而按下軍情不報?」他踱了幾步,突然問:這商曜,究竟何許人也?我只知他是一個妖言惑眾的道徒,其餘情況,頗有些不知。」 
  荀攸想了想,才說:「關於商曜,世人知道的實在不多,但此人實非凡輩。幾天前前往漢中的細作回報,言及其人,似乎還是丞相的一個勁敵呢!」於是將細作探知的閻圃遊說商曜等事,細述一遍。 
  曹操聞言大驚失色,再次怒道:「怎麼出了這樣一個豪傑也不說予我知道?嘿嘿,我倒要親赴前線去看看這人!」 
  荀攸笑道:「主公極愛人才,是否這次要把商曜收為己用?」 
  曹操卻正色道:「商曜若真如傳言一般,我又怎麼敢留在身邊?」然後又溫言說,「過幾天,我們就去見識見識這個陌生的英雄……」 
  一五三商曜站在太原城東解府門前,不出一言。偶爾有人進出往來,但看門的家人已換了個青衣小廝。良久,他又馳馬到了自己生身父母的家前,只見門戶關閉,並無一人。他也沒有向鄰里打聽消息,只是觀看一陣,便回到了新占的太原府第。 
  一月前的一天,商曜正在打坐行氣。恍惚間,覺得有異。於是出了定,略一推算,知曹操雄心有所收斂;是夜又觀天象,復見曹操之將星轉暗,自己的將星卻大放毫光,乃召集門人,說出意欲討伐曹操的企圖: 
  「今孫、劉勾心鬥角,曹操兵敗赤壁,北還許都,意在休養生息伺機而動。我處漢中、關中之交,而漢中、關中,又是曹操必欲得手之地。他動不了孫、劉,豈動不了張、馬?昨夜我忽有心得,知曹操將星黯然,其一統江山之雄心大志,至此受挫。我雖為世上唯一的英雄將消亡而感歎了一夜,但今日醒來,卻也不願放過這大好機會:與其讓他來收我棲鬥,不若我徑去取他太原,打回老家去!」 
  韓貫出列說道:「我等星君此言,已有很久了。願引軍往破太原守將羅泰,取其首級祭天!」 
  商曜正要點頭表示同意,卻聽班中又閃出一將,請命道:「願與韓貫同建此功,殺回家鄉!」商曜一看,正是同鄉秦天。乃大喜,命二人立即出兵。 
  太原守將羅泰聞報,一面令飛馬報與許都,一面調兵遣將,以御商軍。不一日,韓、秦二人領軍兩萬,沿途取了幾個小郡,殺氣騰騰抵於太原城下,在離太原三十里處下寨,使人用弓箭將搦戰書射入於城內。立時有小兵送予羅泰。 
  當下,羅泰放下城門,率副將周遊、盧平迎敵。三人擺開陣式,便見商軍步步為營掩近,仔細一看,商軍兵士都在鎧甲外裹了一層紅布,上畫黑白的太極圖,形狀殊為怪異,不由失笑道:「裝神弄鬼,何足道哉!」 
  不時,商軍之中秦天躍馬出來,手指羅泰而挑戰。這邊周遊叫道:「殺雞焉用牛刀!」拍馬舞刀,直奔秦天。羅泰見秦天生得面如滿月,形氣威武,急叫道:「周遊小心!」周遊哪裡肯聽,舞動雙刀,已與秦天斗在了一處。未及十合,便露敗跡。 
  盧平見勢頭不對,大叫一聲:「妖賊休要逞兇,大刀盧平來也!」縱馬加入了戰陣。一時周、盧三隻刀斗秦天一柄方天畫戟,到六十合上,秦天越戰越勇,以一人之力,反佔上風。周、盧見狀,不覺力怯。羅泰心知再鬥下去,周、盧二人必敗,便也拍馬橫槍,逕取秦天。 
  這邊韓貫哈哈一笑,放任胯下坐騎,接住了羅泰,只往死裡廝殺。韓貫使一根狼牙棒,重五十斤,耍起來兀自舉重若輕。羅泰見不是對手,戰及十五合,便要逃命,卻被韓貫趕上一棒,打得盔破顱裂,腦漿迸濺而亡。那邊秦天也已勝算在握,只待二人心慌,便好結果。果然,周遊見主將戰死,雙刀舞得不甚靈動,被秦天覷個正著,攔腰斬於馬下。盧平架得一招半式,見羅、周俱死,而韓貫已掩大軍吶喊掩殺而來,不覺手中無措,刀不成法,被秦天生擒了過去。 
  商軍乘勝追殲敵人,殺戮無數。進得城來,方才出榜安民。韓、秦當即差飛馬往棲斗山中報捷。 
  商曜聞報,掐指一算,向李阿曉笑道:「吾處以太原為餌,足可引來曹操。我們可星夜即赴太原。」於是,率大軍四萬,連夜奔往太原。 
  是夜,張魯在漢中設壇起課,觀罷,對閻圃歎息道:「商曜知天下事,卻一味自迷。此去太原,命當歸天。我道徒之中,又失一奇人也。」 
  一五四商曜剛到府,便有李阿曉來奏,言曹將夏侯淵、徐晃領兵一萬,渡過漳河,來犯并州,其軍在離太原十里之地下寨。 
  商曜於是率眾而出。只見魏將夏侯淵、徐晃也披甲列陣。兩軍相峙,只等主帥通話。 
  夏侯淵夾馬縱於陣前,一手以刀拄地,一手指戟而罵:「妖道聽著:吾主曹侯以蓋世之雄平定天下,勵精圖治,唯以家國為重。念及你地處僻疆,不知文明,雖造言惑人,仍寬容相對。卻又何故反來相犯?若是知罪,下馬自縛,還我太原,當可免你死罪!」            
第二十五章 曹操盛宴銅雀台(8)     
  商曜冷笑一聲,高聲答道:「近聞阿瞞時時自吹他平定了天下,可笑啊可笑。試問夏侯將軍,他何不率你去南征孫、劉?今漢中,關中勢弱,他就想去揀軟的欺負,佔點小便宜;我棲斗山不日就會遭其塗炭。所言『寬容相待』,時機未到罷了。我與其被你宰割,不如先行發難,正義之師,堂皇之軍,何罪之有?」 
  夏侯淵聞言大怒,當即輪刀縱馬,直奔商曜。商曜左邊閃出一將,雙手舞動方天畫戟,卻是秦天斜刺裡殺將出來。夏侯淵挺刀接住,鬥了起來。只見刀光劍影,越鬥越快,後來漸漸看不清了人影。不覺間,鬥到了一百餘合,竟自不分勝負。一時間,兩邊將士都看得呆了。少停,俱恐有失,雙方鳴金,兩人各回陣中。 
  但是徐晃不服,又欲搦戰;那邊也惱了韓貫,手提狼牙棒,衝撞而來。徐晃舉起雙斧,來戰韓貫的狼牙棒。兩將又是一陣好殺,近百合,莫辨輸贏。夏侯淵見此情形,又看商曜身邊另有一人懸雙股劍,勒馬觀戰,看上去似乎也是一員猛將,便估計力敵難勝,須用智取,於是鳴金收兵。 
  當夜,夏侯淵與徐晃在帳中共計大事。徐晃說:「想不到秦天、韓貫竟如此勇武,商曜羅致到了如此能人,以前怎地不知?」 
  夏侯淵道:「我看商曜身邊還有一將,即其軍師,似乎也頗能戰。就那商曜本人,想必也非弱手。看來苦戰不下,只有用計。」 
  兩人冥想一夜,竟無良策,只好睡去。第二天,日頭初上,韓貫、秦天又來陣前搦戰。夏侯淵怒氣上來,提刀而出,說:「今天誓斬這兩個妖賊!」 
  正當此時,有飛馬急報曹操率大軍來了。夏侯淵大喜,與徐晃急至附近小山之上遙相觀望。不多時,只見地線上塵煙滾滾,曹操大軍轉眼便可來到。 
  那邊,商曜也已在城樓上望見曹軍將至,連忙下得城樓,來到陣前。阿曉見曹操援軍初到,便說:「星君,不如趁曹軍尚未立住馬步,即刻掩殺過去。夏侯淵和徐晃此時只想與曹操合師,萬不會料到我們的突襲。」 
  商曜沉思片刻,點了點頭,說:「可以。不過曹操甚為狡猾,手下謀士眾多,我估計他會以虎豹軍衝撞我軍,我軍當收縮隊形,集中力量打擊夏侯淵和徐晃之軍。」 
  言罷,令韓貫、秦天作左右二路,一邊衝鋒一邊防備援軍的鐵騎,自己則率李阿曉居中,中鋒直進,撲向夏侯淵、徐晃帳前。 
  夏侯淵、徐晃見狀,大驚失色,立即跑下山頭,捉刀提斧,上陣禦敵。又是夏侯淵迎戰秦天,徐晃接著韓貫,直殺得昏天黑地,兀自不分勝負。商曜與李阿曉率兵衝進營來,指東打東,指西打西,曹兵猝不及防,死傷甚重。 
  商曜見已得手,恐援軍鐵騎將至,便立即傳令不可貪功,主動放棄有利局面,率部撤回。韓貫、秦天也捨了對手,望城內而去。夏侯淵與徐晃眼見兵士傷亡甚多,也無心戀戰,心中痛恨不已。 
  正在懊惱,卻見曹休率虎豹軍如風而至,掠過營前,直追商軍。可惜商軍大部已退進城中,只剩兩三百個跑得慢的,被曹休盡數屠殺。 
  一五五 稍後,曹操到了前營。夏侯淵、徐晃面紅耳赤,伏地請罪。曹操令二人起身,溫言道:「低估商曜的,豈止你們二人?這商曜暗懷大志,困於棲斗山中,一直隱忍不發,可以說是心計很深的了。然而,據今天下形勢而觀,他卻既未得天時之扶,也未得地利之助和人和之應。以天時而論,吾等雄霸北方、孫權盤踞江東、劉備虎視西蜀,這個勢頭,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改變的;而商曜至今還籍籍無名,聲勢連張魯都不及。以地利而論,馬超踞關中,張魯守漢中,商曜在棲斗山獨起一峰,不足以立業;就算他欲並漢中、關中為一體,眾所因知,這兩個地方最終亦難逃我曹、劉、孫三家之手;以人和而論,商曜與張魯一般無二,都以妖言惑人,眾者有限。這方面他唯一可以誇口的,似乎只有他手下的三位大將。不過,就憑這一點,就想躋身於列強之林,成四足鼎立之勢,未負也太過托大了。我聞知其人有此大志,並且他又恰恰不伐張魯、馬騰,抑或劉備,專門來找我,所以才趕來,以望其氣。現在他既然勇猛至此,如何能夠破他?」 
  言畢,左邊隊列中走出一人,說道:「丞相所言,相信連商曜本人聽了,也不得不服。只是破他之法,依我之見,還用不著別出心裁,苦思奇謀。」曹操一看卻是治書侍御史,姓陳名群,字長文。當下陳群獻策道:「這商曜想必也是個有計謀的人,如果我們與他設計周旋,他必相應一一對待,你來我往,他在城中,豐衣足食,我在野地,糧草欠缺,當於我不利。不如與他死纏爛打,以李典、張遼斗韓貫,夏侯淵、許晃斗秦天,曹休、於禁斗李阿曉,曹洪、許褚斗商曜,一旦得勝,丞相即揮大軍掩殺過去,不愁太原不回我手中。」 
  曹操一聽,失笑道:「如此這般,豈不是倚多為勝,狀如孩兒之戲?」 
  陳群正色道:「不然。雖是倚多為勝,不正是在『人和』上勝了商曜一籌嗎?何況,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一時並用,又有何不可?」 
  曹操連連點頭:「此言甚妙。」當即下令,各將領命而散。夏侯淵、徐晃二人猶自羞慚,當夜擔心商曜前來偷營,徹夜未睡。幸喜一夜無事。 
  翌晨,曹操依陳群之計,盡點軍馬,列於城前。商曜等在城牆樓台上憑高俯望,但見曹軍衣甲鮮明,將領如雲,遠遠望見曹操左擁右簇,立馬於帥字旗下,不覺歎道:「曹侯之雄,天下無雙。只可惜天年漸老,壯志消弭;與之搏,可以無恨耳!」言訖,大開城門迎敵。 
  兩軍相峙,商曜正打算說上幾句,不料對方陣中,早有一馬馳來,口中叫道:「商曜妖道,還不納命過來!」正是猛將夏侯淵。            
第二十五章 曹操盛宴銅雀台(9)     
  商軍陣中,秦天大怒,接過廝殺。未及十合,徐晃揮舞雙斧,打馬而來,口中喝罵:「今天定要砍下你的狗頭!」便與夏侯淵夾擊,一陣猛攻。 
  那邊韓貫見了,拍馬而出。這邊卻有張遼、李典雙雙出馬,接了過去。李阿曉見機不對,也縱馬上前,高舉雙股劍,卻又被曹軍陣中馳出於禁和曹休擋住。一時間,兩軍陣間,九名驍將分作三撥,盡情廝殺。漸漸地,只見秦天、韓貫、李阿曉先後露出敗相,只能招架。 
  曹操看得眼花繚亂,忍不住擊掌讚歎。遙望商曜,見其正待指揮大軍撤退,便高聲道:「許褚,曹洪何在?」 
  二將得令,直取商曜;曹操率大軍隨後掩殺過去。那邊,韓貫因力怯,被張遼一戟刺於馬下,又被李典補上一劍,頓時了賬;李阿曉則且戰且退,不料坐騎前蹄踏空,落於馬下,也被於禁、曹休斬了首級;秦天最勇,卻因夏侯淵、徐晃積怒突洩,威不可擋,力戰而死。其餘士兵紛紛投降或走散。 
  商曜在三名愛將戰死之前,豈料突然背心命門處一陣錐脊劇痛,一口氣提不起來,竟從馬背上跌下。他一聲長歎,連道:「報應!報應!」 
  原來,芝蘭攜他逃經武都後,二人竟日淫戲,芝蘭不敵其鋒,縱慾死了。而商曜自己,卻也在命門大穴處落下一個豆大的深坑。平常,那兒時時疼病,但經過兩年閉關行氣,已不復發。商曜哪裡想得到竟會在這關鍵時刻發作,不由萬念俱滅。又見三名愛將紛紛戰死,復又歎道:「非曹操滅我,是天滅我也!」 
  許褚、曹洪馳來,見商曜不知何故突然從馬背跌下,當下也不多問,生擒而去。 
  是夜,曹操大宴犒勞官兵。 
  開宴之前,曹操吩咐左右,把商曜解上。少時,便見商曜雙手縛於身後,神色昂然大踏步進了帳來。 
  曹操立即走下座位,親解其縛,躬請上坐,道:「曹操久聞先生清譽,有滿弓之力而扣箭不發,誠為中和之士。只是此次放著漢中、關中不取,卻把箭射向孟德,令操不能索解:此舉怎麼可能助你完成四足鼎立的大業呢?而先生若以關中、漢中為憑,雖也艱難,尚可徐圖天下。曹操無意屈招先生為佐,只想與先生暢談。」言畢,令左右敬酒。 
  商曜連飲三杯,說道:「敗軍之囚,尚能出言不遜的,世所不多。不過我倒是其中之一。我非今人,實古人也,從小便專做以身犯險的事,為今人所不敢為。只因早年以星君之身觸動色劫,只顧自我了悟,以致天下豎子成群。我詳觀爾輩,視孫、劉為營營役役之小本經營,至於你所說的張魯、馬騰,更不可入眼。唯有你,尚有不甘滿足於天下之分的雄心。說什麼四足鼎立,豈是我的意思?只是阿曉東施效顰的私見罷了。我一來見天下畢竟還有你這一個真英雄,便想一生隱於棲斗山,只是聚徒為娛,做個真正的自我了悟,與世無爭。豈料你知難而退,把雄心換了私心,來做那孫、劉之流的小本經營。你尚不知,你我二人星命相待,我觀你之星越發晦暗,便知其裡,這才起心,欲自立為出世的真英雄,先從你下手,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以身試天地大法!今日不合被你所擒,乃是我早年報應,天命也。我今死去,你的性命也不長久,既是假英雄,縱然活著強充其名,不也枉然?」言畢尖聲吟道: 
  色字頭上一把刀, 
  不斷人頭斬人腰; 
  屠牛屠羊不得止, 
  廚中猶作赤壁燒; 
  漢中關中俱無意, 
  吳越西蜀堪可饒; 
  若把色刀作屠刀, 
  飲血太原笑曹操! 
  吟罷,哈哈大笑三聲,咬舌而亡。 
  整個宴間,無人料到商曜竟是如此心高氣傲,或者說,竟是如此做作,頓時全部呆在當場,作聲不得。曹操更是無措,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良久才對荀攸、陳群等人說: 
  「商曜,亂世之怪才,但是言中頗有不祥之辭,畢竟還是一個妖邪之徒。自古以來,狷狂之士命途多舛,不意商曜在我眼前,也自落得如此。他說我雄心已泯,其實大謬也。待我先平關中,再行南征,他必當悔之於九泉!」 
  眾人一齊起身,發誓將追隨曹操,一統江山。當晚宴會卻也因此不歡而散。第二天,曹下令厚葬商曜於棲斗山麓,但此後,卻再也不願提起此人。百官自然心領神會,自此,彷彿商曜其人就像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第二十六章 塗書離間韓遂(1)     
  潑冰大破馬超 
  一五六曹操自在太原為商曜所笑後,度過了悶悶不樂的一個月。 
  三月,曹操心緒方寧。一月來他冥思苦想,倒也覺得商曜的一些話不無道理。於是決定立即西取漢中,再取關中,待兩地清寧後,再圖南征,續圖一統天下的霸業。這一天,他把「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兩句詩,題寫在了書房的粉牆上,以為自警。 
  隨後,便命夏侯淵和徐晃開赴汾陽城,不久又命司隸校尉鍾繇系與夏侯淵和徐晃大軍會師,謀求滅掉漢中張魯的道教軍。 
  謀士高柔見曹操似乎有衝動之嫌,恐操之過急,反為不美,便諫道:「丞相如今想要滅掉漢中張魯,大軍經關中而過,豈可不防關中之軍害怕我軍得勝後再對其下手,而造反不從?」 
  曹操覺得高柔言之有理。便說:「我們是不是乾脆以伐張魯為名,取馬騰為實呢,反正關中早晚要變?」 
  高柔喜道:「如此甚好,只是這樣一來,丞相現有部署就得相應改變了。」 
  於是曹操改令鍾繇、夏侯淵、徐晃全力收集關中情報,同時監視張魯的動靜。 
  關中之霸姓馬名騰,字壽成,扶風茂陵人,蜀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後。父親名肅,字子碩,乃桓帝時天水郡蘭縣尉,後因失官,流落在隴西,與羌族人雜處;以一羌女為妻,生下馬騰。馬騰生得高大魁偉,稟性溫良,頗受時人敬仰。靈帝末年,羌人多叛,馬騰招募鄉勇平亂,至初平中年,靖寧西羌,被朝廷封為征西將軍。他有一個朋友,姓韓名遂,二人同心平亂,韓遂也頗有軍功,被朝廷封為鎮西將軍。二人結為異姓兄弟。 
  馬騰生有三個兒子。長子馬超,字孟起,次子馬休,三子馬鐵;另有馬騰兄弟之長子,馬岱。四人與韓遂一起,輔佐馬騰;年前馬騰因病死去,馬超繼其位。手下又有八部兵馬,為楊伙、李堪、成宜、侯遷、程銀、張橫、梁興、馬沅,共統十萬軍馬,盤踞關中,自以潼關為天險。 
  果然不出高柔所料,關中諸將見曹操大軍來境,斷定其借道討伐張魯只是借口。於是召開了一個聯席會,共議關中未來命運。 
  馬超比起父親馬騰來,生得更加高大粗礪,性情也更暴烈,會一開始,他就大聲說:「先父早就料定曹操會來窺視我關中天險,而劉備將有意於漢中。昨天曹操派來一位使者,呈書一函,說是商曜之亂既定,因念漢中張魯同樣以妖言惑眾,恐逐漸滋生大禍,想要借我關中之路,征伐張魯,以絕來日之患。曹操之心,意在關中,幸喜早被先父說破。諸公以為,我們應該怎樣打發?」 
  韓遂咳嗽一聲,說:「以大局而言,如果我們向曹操示弱,放他過去,而他竟真的是借路伐張魯,那麼,商曜既平、張魯亦定,曹操於孫、劉之處,就只視我關中群雄為眼中之釘了。那時他以乘勝之師回軍一擊,我等局勢,堪可憂慮。 
  「如果他以借路為名,進了我境,則其大軍深入我腹地,為患之厲,也不用說了。因此,絕不能引狼入室。 
  「於今之計,只能拒曹操於門外。至於他派來的這個使者,不妨拿上來斬殺了,以示我軍威。騰兄新逝,老朽不才,願與諸位賢侄共拒曹操,效那商曜之德,雖死無憾!」言罷,長髯飄動,顧盼自雄。 
  馬超同眾將不禁同時擊掌。只聽楊秋獻計道:「潼關是我關中面東的第一雄關,險峻無比,又有渭水、黃河為憑,足可拒曹操大軍於門外。末將願領部下精兵,死守潼關。」 
  立時,又有程銀、侯遷、梁興等六位大將表示願意同守潼關。 
  馬超說:「以潼關之險,恐怕用不了如此眾多的兵馬。只楊秋、梁興、程銀三支精兵,足堪此任。其餘兵馬,當擇渭水、黃河之岸屯集,以防曹操攻潼關不下,偷襲渡河。」 
  議畢,馬超下令斬了來使,備戰迎敵。 
  一五七 不一日,流星探馬將西涼諸將聯盟拒曹、斬殺使者的消息報到鄴城,曹操震怒。當時,南線上孫權突然又蠢蠢欲動,劉備也進佔益州,曹操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分析孫、劉的動向上。聽說馬超斬了派去的使者,不覺想到,孫、劉隨時都會有大的動作,只是時機未到而已。若等其時機成熟,這邊廂卻有馬超囉皂,豈不令我分心。趁此孫、劉未大動,不滅馬超,更待何時?於是,更加堅定了西征的決心。 
  當天,就下令曹洪領軍南下,與曹仁所部換防,駐守襄陽,以牽制孫權。孫權不知曹操何以為有這個動作,便止了渡江之心。而曹仁則帶兵西進,直赴潼關。曹操授他為安西大將軍,並將夏侯淵、徐晃兩軍,以及鍾繇所部,歸於曹仁統一指揮。 
  曹仁率大軍十萬,抵達潼關。那潼關著實險峻。曹仁手下徐晃、夏侯淵,多次搦戰,城內的楊秋、梁興等人只是不加理會;而一旦曹仁令兵士架雲梯攻城,則有無數弓箭、滾石等從城牆上砸下來,士卒頗有損傷。曹仁等無計可施,相峙之下,竟達三月之久。 
  時值夏日,天氣炎熱,潼關地勢又潮濕多瘴,不少士兵染上了惡疾,並且,糧草也頗成問題。曹仁召眾相議,大家一致認為不如先行撤軍,徐圖良策。 
  曹操同意了曹仁的請求,令大軍妥為休養。第二個月,曹操在鄴城召集軍事會議,專為商討破潼關之事。參議的文武官員計有曹洪、曹仁、夏侯淵、徐晃、許諸、張遼、樂進、荀攸、邴原、程昱和賈詡等人,濟濟一堂。 
  其中,賈詡因在赤壁之戰前,與曹操意見不合而被曹操一怒之下,留置江陵;現在,曹操因見潼關難以拿下,乃念及他的計謀多端,又從江陵把他調了回來。 
  會議開始,曹操首先發話:「潼關之敵憑借天險,阻我軍於大門之外;我軍本來想浩浩蕩蕩一舉取了關中諸郡,卻在這第一關卡了殼,令我深以為憂。不過,綜觀全局,我還是堅持認為,這次戰爭的主動權在我們手中。如果使敵人完全陷入被動,只是一個戰術上的問題。不知誰能解決它?」            
第二十六章 塗書離間韓遂(2)     
  賈詡初回鄴城,感激曹操對他的信任,一路之上,早把取潼關之事想許了久,這時才有了機會呈說,便接口道:「《孫子兵法》中,將戰爭分為『主戰』與『客戰』兩種。所謂主戰,是將敵人引入我之境內,以防禦的形式殲敵;而客戰,則是我軍主動侵入敵境,以攻擊的形式殲敵。主戰雖然看起來被動,卻較易掌握;客戰說起來似乎頗為主動,而實際進行起來,就困難多了。這個道理,想必在座的都很明白。」 
  荀攸接話問道:「現在我軍行『客戰』之事,賈先生以為,所遇困難究竟難在何處?」 
  賈詡道:「這話同樣要孫子來回答。他發現了九種攻防戰的地理形態:散地、輕地、爭地、交地、圯地、重地、衢地、死地。其中,只有散地屬於主戰之地,其餘八類,皆屬客戰之地……」 
  曹操問:「那麼,我們與馬超相峙的潼關,當屬『爭地』麼?」 
  賈詡搖了搖頭:「潼關於我軍,是倒是『爭地』,但竊以為老是在那裡相持相爭,卻不會有結果。要知道,若敵軍憑有天險,而我軍進行『爭地』之戰,已立於不敗了。我們又何苦與他相爭,徒費力氣?」 
  曹操急問:「那又當如何?」 
  賈詡道:「在客戰的八地之中,當以『重地』為主。如果『爭地』已明顯戰不下來,就應轉移視線,尋找『重地』。進入重地攻擊戰,已深入敵境,將士們的心情空前緊張,不像『輕地』戰時那麼散漫,也不像『爭地』戰時那麼無可奈何,必會全力以赴。孫子云:『凡為客之道,深入則專,主人不克』,又云:『凡為客之道,深則專,淺則散。』即使是通常看來較費時間的重地,也必須全力以赴,速戰速決。具體到我軍西征,我之意圖,即是不必再在潼關這個『爭地』上花工夫,而應沿渭水、黃河沿岸,尋找突破口,深入敵境,與敵人進行決定性的重地之戰!」 
  徐晃聽到此處,有點興奮地點頭,問:「但是,怎樣才能做到速戰速決呢?人人都知道應該如此,但臨陣之時,總有意想不到的情況出現,要想速決,也已難為了。」 
  賈詡續道:「當然啦,要想速戰速決,必然有其先決條件。孫子言及此道,有兩點可供我等謹記:一是千方百計縮小戰略目的。打一仗算一仗,每勝一仗都是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攻堅戰,以免戰線東拉西扯,無法約束得住;二是一定要事先搜求敵人的情況,所謂『不知諸侯之謀者,不能預交;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者,不能行軍;不用嚮導者,不能得地利。我之所以一向反對大軍不管三七二十一,掩殺而去,口中只呼『誰與我拿下此城』或『誰與我斬了此人』的蠻幹作風,即是此意。現在即可立刻派細作潛入關中,詳搜敵情,以供我大軍西征時之用。」 
  「對了,」徐晃又插言道,「我向聞關中軍馬驍勇,尤其擅長使用長矛,我的前鋒軍,應特別精選,並特造兵甲,否則難以抵擋。」 
  諸將接著七嘴八舌地提出了許多具體而細微的問題,又一一設法解決。最後,曹操說:「剛才我已說過,這次戰爭的主動權是掌握在我軍手中的。經過這次會議,我的信心已經更足了。賈詡適才委婉地對我以前的一些作戰方略提出了批評,而不顧剛從江陵調回,足見其誠。我已決意親臨潼關,率大軍西征關中。 
  「今令:賈詡為西征大軍總參謀之職,曹仁為第一支兵馬,夏侯淵、徐晃為第二支兵馬,張遼、樂進為第三支兵馬,許褚率其親衛隊為第四支兵馬,即刻西征。 
  「曹丕留守鄴城,當為國家招納賢才,積極準備糧草,以解我西征大軍後顧之憂。」 
  「程昱配合荀攸,駐屯冀州,牽制劉備;曹洪仍留襄陽。於禁可立遣細作入關中,探回敵情。此次西征,吾誓奪關中沃土!」 
  眾將摩拳擦掌,只等廝殺。一種高昂的鬥志充塞於整個軍中。 
  八月,曹操率西征大軍到了潼關。潼關之中,已經鬆懈了兩個月的楊秋等人見此次曹操親率大軍而至,自然緊張起來。說不得,只有派飛馬報於穩坐涼州的馬超。 
  馬超得報,急與韓遂相商。韓遂道:「前番曹仁引軍來犯,我軍不與之戰,曹仁拖不過,只得撤走。今番曹操親至,先可仍用前法,拖他一拖,以絕其糧草;然後,待其兵卒疲怠麻木之際,再出與其交戰,我潼關險要,諒曹操現作寨棚,必不堅固,我軍勝算肯定在握。之後,再看曹操動作以定我軍行動。」 
  馬超大喜,連說:「如此甚好,甚好。只是同時當防曹操不來攻城,卻安排船筏,以圖渡河。可招羌兵以助馮沅、成宜、李堪、張橫、侯遷等人守住河口。」 
  計議已定,馬超便與韓遂盡起大軍,奔潼關而來。到了軍中,馬超將計授予了楊秋等人,乃下令守關兵士堅壁清野,無論曹軍怎樣挑逗,半月之內,皆不出戰。 
  曹操見馬超閉關不出,一時也想不出辦法,倒覺得賈詡所言,在「爭地」與敵相峙,不是長久之計。這一天夜讀兵書,讀到那天賈詡解說的一段,見孫子論及「重地」時說:「重地則掠」,又說「重地,吾將繼其食」,以及「掠於饒野,三軍先食」等語。於是立即叫來賈詡、夏侯淵等文武將官,說: 
  「我大軍兵臨潼關城下,已近一月,馬超只是不出戰,倒真成了個客地戰爭的局面。我以為馬超如此,是想要麻痺我軍鬥志,同時也想浪費我軍的糧草。我們何不將計就計,一方面與他繼續相持下去,一方面暗派精壯細作,沿岸刺探,尋找突破口,以進入敵境,打重地之戰。不知於禁派去的探子有何消息傳回?」 
  於禁回答說:「派去的幾撥細作,不幸都被西涼的羌人所擒,末將已擬定親率一支步兵,扮作商賈之人,結隊渡河,進入關中。」 
  曹操道:「如此甚好。只是進行重地之戰以前,需要大量糧草補給。你入了關中,可獲知馬超軍糧所屯地方,待我大軍渡河後,則先取其糧以為我用。」 
  這時賈詡出列,再次獻計說:「馬超性情暴烈,有韓信、英布之勇,而無其謀。我軍同時還可以故佈疑雲,散佈軍中又有疫瘴盛行,露出打算撤退的跡象來。馬超見狀,必然以為事態發展已於他有利,放馬來戰。那時,我軍可先行埋伏兩支伏兵,大軍後退,引馬超進入埋伏圈,予以痛擊。若能乘勝攻下潼關,最好不過,若不能下城,則我軍又與其相峙。而馬超手下沿河佈防的守軍,見我一味與潼關對峙,不去渡河,戒心必然鬆懈。那時,方可對其用兵。」 
  曹操大喜,深以為妙計。 
  果然,馬超聽說曹軍中惡疾遍起,曹操也染小恙,可能打算第二次撤軍。這一日與韓遂、馬岱、馬休、馬鐵、楊秋、梁興、程銀等七位將領登樓觀望,遙見曹軍之內,喪旗翻飛,許多兵士正為死者祭奠;又見曹操等將帥的大本營中冷冷清清,而大軍也正後營變為先營,開拔要走。            
第二十六章 塗書離間韓遂(3)     
  馬超觀罷,大笑道:「世人都說曹操用兵如神,世無其匹。然而自今年入夏已來,兩次犯我關中,卻被潼關天險所阻,兩度撤軍,無奈我何。可見這人欺世盜名,一至如斯!」 
  眾人亦笑,人人都有自得之意。只有韓遂老辣些,說:「曹操雖然是盜世之徒,但南征北戰,靖平北地,也不能以『浪得虛名』四字批他。他手下又有許多謀士,以他們之智謀,就算曹操昏聵,也不至於這麼快就重蹈覆轍。上次他們撤軍距今只有兩月,吾恐其中有詐。」 
  馬岱說:「叔父就愛小心謹慎。那曹操雄踞北方,可也沒有南下取吳越、占西蜀啊,怎又見得他能奪我西涼?況且潼關險固,渭河沿岸渡口,皆有重兵把持,我看曹操啊,此番是一去不復還了。不如我軍趁其疲頓,在其撤軍之際出去衝殺一陣,作為警示,令其終生不敢踏入關中一步!」 
  一番話只聽得馬超意氣風發,不禁以手拍擊牆磚,叫道:「痛快!不給曹操一點苦頭,他豈能記得俺是伏波將軍的後代!」一拍之下,那厚厚的城牆磚上竟掉下一個角來。 
  馬岱等不由讚道:「兄長真神人也!」 
  韓遂苦勸不止,只得長歎而罷。 
  卻說馬超看見的曹軍後營變作前營,倒確實不虛,只是並非撤退,而是作伏兵,先行到達埋藏位置去了。次日,連大本營也拆了欄柵,解了帳繩,望東北而去。 
  曹操命令許褚率其精銳勇健的親衛軍,負責斷後,以備與馬超的追兵相接。 
  馬超果然大開城門,率兵望後追來。轉過兩個山口,到了一塊平地,便見曹軍正慌慌張張的撤退。馬超大喜之下,單騎急進,大喝一聲:「曹操休走,待馬超斬了你的首級,以告天下!」 
  只見曹操、鍾繇等頭也不回,急馳落荒而去。而置於大軍最後的許褚,則按住親衛軍,回馬奔來。 
  馬超凝目相看,見此人身形魁偉。騎匹高頭大馬,手持一柄點金大刀,目射神光,威風抖擻。乃問左右:「這廝看上去倒似一名虎將,不知何人?」 
  楊秋道:「我聽說曹操曾選極其精壯之人,作帳前侍衛,名喚虎衛軍,又叫親衛軍。領其職者,一為典韋,一為許褚。今典韋已死,此人必是許褚。許褚字仲康,譙縣人,勇力過人,人都稱他為『虎癡』,主帥不可輕敵。」 
  馬超聽了,說:「也未見有什麼不得了。你們看我今日斬他於馬下!」言罷,圓睜怪眼,放馬挺槍,去斗許褚。 
  兩人好一番大戰,槍來刀往,馬盤鞍跳,直殺了二百餘合,猶不分勝負。二將因馬已疲憊,各回軍中換馬又戰。楊秋勸道:「主帥切勿與他糾纏,我大軍掩殺過去,何懼一個許褚?還是追擊曹操退兵為要!」 
  馬超此時已殺得性起,哪裡肯聽,拍馬又取許褚,二人又鬥在一起。 
  此番劇鬥,比前番更烈。剛才二人初次交手,對對方的刀法槍法都頗陌生,現下卻已略知其要,更是打得旗鼓相當,二百餘合下來,堪堪戰了個平手。而兩人的坐騎,又已困乏。 
  許褚本來受命多阻馬超,以便曹操等人通過埋伏圈。這時又與馬超一樣,殺得性起,便飛回陣中,卸下盔甲,去了裡衣,渾身筋突,赤膊提刀,翻身上馬,來與馬超決戰。馬超見了,也不禁意氣豪生,換馬挺槍,口中大叫道:「今日真殺得俺爽快!」來迎許褚。 
  兩個鬥到三十餘合,許褚奮威,舉刀來砍馬超;馬超帶了坐騎閃過,見許褚舉刀向上,尚未落刀,露出黑毛參參的胸膛,便引槍往其心窩刺來。許褚只得棄刀,雙臂下捺,夾住來槍。兩人在馬背上奪槍,各用大力,只聽一聲脆響,拆斷了槍桿,於是,各拿半截,又開始廝殺。馬岱、楊秋等生怕馬超有失,縱馬前來夾擊。許褚哪裡吃得過人多,便一聲忽哨,縱馬望山路馳去,親衛軍緊隨其後。 
  馬超等揮兵追來,眼看要追上許褚,剛過一隘口,只聽得一聲吶喊,兩邊山坡上衝下兩彪人馬,左邊夏侯淵,右邊徐晃,分別揮刀掄斧,擊殺過來。 
  馬超大驚,急令回師。逃得半里路面,只見隘口處迎面又來了一軍,正是猛將張遼。馬超無心戀戰,只與馬岱、楊秋等做成一路,拚死一戰,要逃回城去。 
  正在混戰中,又聽一聲霹靂般的吶喊響自身後:「兀那黃口小兒,許褚適才受命要敗,誘你入伏,現在可來大戰五百個回合!」馬超回頭一看,正是虎癡許褚復又殺了回來。 
  此時馬超哪裡還敢迎戰,奮起全力,與馬岱等殺開一條血路,望潼關而去。所率兵士,大半消折,逃回城的,僅有兩千餘人。 
  守城的韓遂見馬超敗回,冷笑不語。馬超已經深悔,乃伏地請罪:「侄兒不聽叔父之言,以致折兵甚眾,不堪再作主帥。請叔父親領大軍,侄兒當為叔父執鞭。」 
  韓遂起身扶起馬超,垂淚道:「韓遂老矣,怎能統領大軍?賢侄若能經一事,長一智,何愁不能保住我關中西涼一方淨土?自此以後,遇事見有蹊蹺,定要三思而後行啊!」 
  馬超再拜。謝過之後,說起與許褚之戰,兀自讚歎不已:「唉,我之所見,能惡戰如此者,莫過於許褚了。真虎癡也!」 
  至此,見曹軍又兵臨城下,無論曹操派許褚怎樣在城下單騎搦戰,只是堅壁不出。 
  一五八 過了幾日,一夜曹操正與許褚談到馬超之勇,並以之下酒,於禁和徐晃來見。 
  曹操請二人入座同飲,然後說:「剛才許褚說起馬超的神勇,我頗愛之。但許褚認為要招納於我之麾下,恐怕很難。如果我奏表封他為征南將軍,再令他南下討伐孫權,你們以為如何?」 
  徐晃先飲了三杯,才說:「馬超性情粗魯,心胸不大,一心要在關中為霸,恐怕他不會為『征南將軍』所動。其實,要破馬超也不為難,丞相何必讓他這一著棋!」 
  曹操眉毛一揚,驚問:「此話怎講?」 
  徐晃看了看於禁,笑而不答。 
  曹操立時省悟,也笑了,問:「可是於禁從關中帶了好消息來?」 
  於禁邊飲邊答:「幾日來我冒險深入敵境,發現敵我雙方集結潼關,而在潼關以北、以東、以南,敵人以部將馬沅、成宜、李堪、侯遷、張橫等,駐守各個渡口。而潼關西面,離潼關最遠的蒲阪津,屬山西地界,卻竟然無人防守。」 
  「我差密報將此事告知徐晃,徐晃又悄悄馳往蒲阪津渡口,證明情況屬實。因此,若我軍派一支精銳部隊秘密渡過蒲阪津,搶攻入敵軍後方,馬超之敗,即在眼前了,———丞相又何必屈讓於他?」            
第二十六章 塗書離間韓遂(4)     
  曹操大喜,連笑了三聲,又連飲了三杯,歡言道:「關中可以無憂也!」 
  話音未落,只見帳前轉出一人來,正是西征軍的總參謀賈詡。他也笑意滿面,落座就說:「丞相與諸公所說,我都已偷聽了。其實要渡渭水或黃河,又何必跑那麼遠?我已察知潼關以東的馮翊小郡,十分空虛,守將馮沅,貪酒好色,因見我軍專與馬超在潼關相峙,竟日飲酒行淫,實在不堪一擊。我意我軍當揮師近之河東,而暫棄遠之河西。」 
  曹操沉思片刻,說:「未妥。正因為河東離潼關很近,才不能揮師而去。否則,潼關結集之敵會立刻分兵馳援,而以潼關之險,並不會因敵之分兵而為我所破;敵分兵到河東,則必給我軍之過河造成阻礙。不過,倒可以將計就計,令我軍除了保持夏侯淵留在潼關與之相峙的兵力外,再分赴潼關以北及東南方向,牽上馬超的鼻子,讓他把主要兵力都擺到渭水以南的地區,在渭南佈防。如此一來,河西則更呈空虛狀,我軍則可放心大膽的由那兒渡河長驅直入了。」 
  徐晃接過話頭,說:「當然,如果馬超誤以為我們要在潼關及潼關北線、東北線、東南線與之長期對峙,則我軍過蒲阪津即可控制整個河西地區,此戰的勝負,其實就已決定了一大半了。」 
  賈詡見曹操引申出了這麼多妙策,笑道:「我竊居西征總參謀,卻不及丞相智慧之萬一,大計拿不出來,只好出些小策了:徐將軍渡河以後,可令兵士用木柵及隨軍車輛在河西隔出一條通道,既於我大軍有利,又可阻止敵人的反攻,以與孫子『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相合。」 
  曹操笑道:「賈先生謙謙君子,孟德所不及也。假如馬超見我軍佔據了河西,馳援來攻,那時我再分軍,由潼關之北渡黃河,尚請先生謀劃。」 
  眾人在大笑聲結束了這個「臨時會議」,一場戰鬥即將開始了。 
  一五九 第二天,曹操令鍾繇率所部前往潼關以北和東南的河岸佈防。早有望風的卒子報與馬超。馬超與韓遂相商,都以為曹操見潼關相持不下,意圖在河東等地尋求突破。便拔出駐守潼關的部分羌軍,以及駐守河西的少量直屬軍,開赴告急的幾個渡口,如此,河西完全暴露在曹軍眼前。 
  當晚,曹操卻密令徐晃、朱靈二位將領,率領一支步兵與騎兵混合的新建混成部隊,共四千人,馬摘鈴,人銜枚,趁夜色大踏步悄悄向渭水的蒲阪津而去。 
  來到渡口,果然沒有遇上馬超的一兵一卒的阻攔,過河十分順利。隨即便進入了太原郡;急行軍不久,又來到空無一人的黃河岸邊。 
  河水奔湧,勢頭甚激。徐晃、朱靈在黑暗中相視一笑,說:「河西終於在望了!」 
  隨後,部隊渡過了黃河,進入了令馬超和韓遂後悔不迭的河西地區。 
  趁天色尚未大亮,徐晃、朱靈令兵士連夜修築柵欄及工事。天一亮,就被馬超的巡騎發現,立即飛報潼關。朱靈卻自去取了馬超屯於河西的糧草。 
  馬超聞報,大驚失色,不住地搓手跌足。韓遂忙令梁興率精兵五千,急馳河西,與徐晃、朱靈之軍交戰。 
  梁興昨夜與一個舞姬歡愛了一個通宵,直到早晨才入睡,豈知剛一合眼,便被副將喚醒,說是曹操已在河西安營紮寨,不由得驚出了一身冷汗。 
  梁興的副將叫馬機,此人生得濃眉大眼,膀大腰粗,使一柄闊刀,號稱「千手將軍」,意謂一把刀在他手中耍得神出鬼沒,就像是同時被一千隻手使弄似的。馬機雖然刀法尚可,人卻憨頭呆腦的,毫無計謀。此時,他與梁興並馬而馳,口中說道:「俺其實只怕曹軍不來,要是我來領兵,早就已大開城門,放他進來,俺好一氣殺了。可恨徐晃、朱靈二賊,貪生怕死,不直接到潼關來,卻耐煩俺老遠趕來殺他!」 
  梁興本來心中甚憂,聽馬機一說,不由得失笑,罵道:「憨大,如徐、朱直殺到潼關來,我軍豈不是已經腹背受敵了?我們現在趕去,正是要阻他殺至潼關。你只隨我前往,見了徐晃的雙斧,只管拚殺便是,若再多言,當心掌嘴!」 
  馬機吐了吐舌頭,一路不再敢開腔。 
  終於,遠遠望見徐、朱臨時所建的堡壘。其時,徐晃已令兵士在一夜急行軍和修築工事後小睡了一覺,之後又埋鍋造飯。朱靈率一支小部隊,也已控制了河西糧草。眾人吃飽了飯,只等馬超親至,專一廝殺。 
  不料來的並不是馬超。徐晃放眼一看,見門旗上大書一「梁」字,知是梁興到了。因對朱靈說道:「我聽於禁說,梁興手下,有一副將,號稱『千手將軍』,頗為了得。今天我雙手癢得不行,恐怕是逢到了對頭。」 
  朱靈說:「敵軍長途跋涉,宜在其未及喘息時予以痛擊。你可速戰那廝,我引精兵隨後掩來。」 
  徐晃於是提斧上馬,上前厲聲喝叫:「梁興手下,誰是『千手將軍』?」 
  只見門旗之下,梁興身旁,一位橫膘溢脂的勇武之士提刀勒馬,真倒像個豪傑的樣子,對徐晃怒目不語。 
  梁興轉頭對「千手將軍」說:「此人便是徐晃。可替我取他項上首級!」 
  馬機立時縱馬舞刀,來戰徐晃;徐晃雙斧翻飛,近斗馬機。二人刀斧都利,旗鼓相當,一時便殺了一百餘合,難分勝負。雙方眾兵也都看得瞠目結舌。 
  又鬥二十餘合,馬機見居然不能砍翻對手,心中焦躁,手中不免慌亂起來。徐晃見有機會,便有了殺他之意。又過幾合,終於看得分明,以左斧架住馬機砍來的一刀,右手望其腹間,攔腰一斧,頓時跌下馬來,眼見是不活了。            
第二十六章 塗書離間韓遂(5)     
  梁興驚怒交集,拍馬舞刀,奔殺徐晃,這邊朱靈覷得親切,舒臂張弓,一箭射去,正中梁興左肩。梁興無心再戰,帶轉馬頭,望來路落魄而逃。朱靈揮軍衝撞過去,梁興的五千人馬頓時亂成一團,死的死,傷的傷,消折甚多。徐晃、朱靈大獲全勝,當即押著所掠糧草,殺氣騰騰地望潼關而來。 
  一六○曹操見徐晃與朱靈偷襲成功,知大軍已對潼關形成前後夾擊的勢頭。這一天,秋高氣爽,曹操心情甚悅,前一段為商曜所笑的窘情,似乎完全消失。他手下的文武官員,誰都看得出來,曹操欲借西征關中,恢復自赤壁兵敗以來喪失的信心。 
  因此,當曹操見徐晃、朱靈從後方直撲潼關得手,就又冒出新的奇想時,沒有一個人感到意外。 
  曹操在軍帳中召集眾將官,把自己的新意圖說了出來: 
  「徐、朱二將軍偷渡蒲阪津,西渡黃河,已給潼關的馬超造成前後夾擊的危機。如果我軍再依其計,又渡渭水的蒲阪津,卻不再往西渡過黃河,而是在沿渭水北上黃河東轉之處過渡,豈不是如楔子,直接打進了敵人的後方,或者說敵人的心臟?這樣一來,馬超必將全力應付我們對其後方的打擊,潼關以北和以東南的防守必然懈怠,那時,曹洪、鍾繇即可發起總攻,控制河東地區。馬超再勇也只有束手待斃了!」 
  說完,環顧左右,問:「諸位對此,有何話說?」 
  賈詡道:「剛才得報,馬超、韓遂又調天水、西羌等地氐族土兵,共兩萬餘人,集於河東地區。我看可令曹仁開赴至鍾繇守區,以防馬超在我軍夾擊之下,集中兵力衝撞河東。」 
  曹操允命。跟即令張遼和樂進領軍先行,於禁居中,自己則率許褚的親衛兵斷後,發誓要經蒲阪津沿渭水北上,北渡黃河,與徐晃、朱靈會師。 
  此際,徐晃、朱靈正與馬超新近調來的氐族土兵交戰。由於他們是在過了蒲阪津後繼續西行,西渡黃河,而曹操則是過了蒲阪津後沿渭水北上,在黃河轉彎以後,北渡黃河,因此,徐、朱的混成部隊與曹操大軍中,有黃河天險之阻隔。 
  由於是大軍行動,難以秘密行進,馬超迅即得知。他立刻升帳,與眾將商議。韓遂認為,應該趁曹軍兵力四散,大開城門,衝擊潼關外與自己對峙的曹軍;而馬超則認為,應該立即率精兵萬騎,由蒲阪津以北的戰線飛速南下,繞過曹軍的先頭部隊,直接給斷後的曹操致命打擊。 
  兩人相持不下,馬超乃獨斷說:「上次出關追敵,是我無謀,此次不擊曹操,是叔父無謀。我必當親斃曹操,以洩憤恨!」就不理韓遂的反對,逕自率精兵萬騎,飛撲蒲阪津。 
  曹操此時剛剛渡過蒲阪津。張遼與樂進一馬當先,已行至黃河之畔。於禁所部,走得不緊不慢,他的任務是要接應前面的張遼、樂進,又要照應後面的曹操和許褚。 
  正在行間,突然從於禁軍中飛馬來一探子,說有馬超萬餘騎沿渭水西岸山嶺間直撲蒲阪津,並言於禁請求曹操以最快速度北上。 
  曹操、許褚、賈詡等,沒有一人想到馬超竟會率軍直撲蒲阪津,無不為之一驚。當下立傳急令,全軍大踏步北進,不久,便趕上了於禁的部隊。於是,兩軍合做一處,望北而來。 
  後面馬超趕至蒲阪津,見曹操已過,立即北上。馬岱出謀劃策,說道:「兵法家常言:『兵半渡可擊』。只可惜黃河北岸,無韓遂之軍攔截,否則我軍由南往北,曹操之兵,將盡死於黃河之中。不過,如果及時趕在曹操未渡之前,卻也能建奇功。」於是,馬超乃命令精兵,盡全力追擊曹軍。 
  一六一 曹操和於禁率軍趕到黃河邊時,張遼和樂進的先頭部隊已經過了黃河,只有張遼一人,於其部隊之後督陣,尚駕船正在河心。眼見曹操到來,復又回舟南岸。 
  曹操料得大軍渡過,一時難以完成,便下令趁馬超追兵未到,佈陣相待。許褚請求曹操與賈詡先帶大軍渡河,自己帶親衛軍掩護。曹操先不同意,後來遙遙望見馬超大軍將到,才同意賈詡率軍先過黃河,自己則按劍坐陣,指揮若定。因船只有限,於是,命大軍分做兩停,第二停佈陣,第一停渡過以後,第二停接上。阻擊馬超的任務,就全由許褚的親衛軍擔任。 
  部署未完,張遼已回轉岸上,才知馬超將到。曹操命張遼協助賈詡,安排第一停軍馬渡河。彼岸,樂進見了,也忙令那邊的船隻過來接應。 
  待第二停軍馬剛好渡完,馬超已揮軍趕到。許褚怕他徑直掩殺過來,便策馬獨自向前,單騎來搦戰馬超。 
  馬超見又是許褚,不由殺性又起,更不打話,就挺槍與許褚鬥在一起。這邊馬岱等人,怕馬超又殺得忘乎所以,延誤擒拿曹操,便只管他與許褚廝殺,逕直衝向岸邊,一看,不禁歡呼起來,———原來曹操尚未過河,正在一個臨時搭就的台上按劍而坐,觀看馬許之戰。 
  馬岱一馬當先,馬休、馬鐵隨後跟上,要來捉拿曹操;誰知,從曹操身邊突然跳出一位大將,生得豹頭虎眼,熊掌猿臂,正是張遼。馬岱先是一愣,隨即直取曹操。張遼橫槍刺來,攔住馬岱,只幾合,馬岱便覺不敵。 
  兩邊馬休、馬鐵見馬岱與張遼鬥在一起,曹操兀自按劍而坐,遊目四顧,一付安之若素的模樣,疑心有詐。但仔細一看,那邊馬超與許褚正在惡鬥,這邊馬岱與張遼相交,河邊,大量滿載兵士的舟船正往對岸急進,曹操身邊,只一個校尉模樣的人侍衛在側。不由心中暗喜,再無疑慮,逕奔曹操而來。 
  誰知張遼瞧得分明,一槍逼住馬岱,引馬左奔右突,便將馬休、馬鐵圈入了戰團,一槍使得神出鬼沒,把三馬罩在一處。            
第二十六章 塗書離間韓遂(6)     
  馬岱、馬休、馬鐵此番是大功在望,豈肯罷休,各施絕技,要盡快斬殺張遼;而張遼以單騎單槍,在曹操面前護駕,又如何肯落於下風,直使出了渾身解數。這一場好殺,只看得曹操目為之眩,神為之奪;而曹操身邊,仗劍侍立的張遼部下、校尉丁斐,更是看得目瞪口呆,連喝彩也忘了個乾淨。 
  那邊,許褚和馬超也殺得天昏地暗。此次交鋒,二人都頗有戒心,因此,於大開大合的直砍徑殺中,滲入了些微妙難言的巧拼豪奪,殺得更是難解難分。不知不覺間,二人已斗至三百餘合,兀自分不出高下。 
  沿河上下,則是馬超的精兵與許褚的親衛兵的混戰;黃河岸邊的這場劇鬥,連黃河之中激流的湧蕩,也為之遜色了。 
  曹操按劍觀戰,心曠神怡,早已忘了身置險地,只希望此戰永無休止地進行下去。 
  然而,丁斐此時卻回過了神來。他想,若再這樣纏鬥下去,彼方人眾,於我方畢竟不利。而主公只顧觀戰,如果張遼、許褚力盡,敵軍大量掩殺過來,我等豈不將全部淹斃於黃河之中?心念及此,不覺嚇出了一身冷汗。 
  突然間,看見了河邊停屯待渡的物資及牛馬,一個激靈,生出一計來。於是急忙俯伏於曹操耳邊,說了出來。 
  曹操正觀到爽快處,猛一聽丁斐之言,心中一陣慚愧。連忙起身,向河邊跑去。丁斐仗劍相護,待曹操上了一隻舟船,便令親衛兵驅散牛馬,拋棄資財物品。馬超手下兵士見了,都捨了曹兵,回身爭奪牛馬資財。馬超正與許褚酣鬥,聽得軍中嘈雜之聲,方知曹操要渡黃河,也捨了許褚,急欲約束兵士。 
  許褚雖與馬超棋逢對手,但牽掛曹操性命安危,見馬超移心,也樂得回馬。見張遼一人猶奮起神威,惡鬥馬岱等三將,從後面一刀,斬了馬鐵。馬岱、馬休驚而急遁,要與馬超會合。於是,許褚、張遼命丁斐督了親衛兵,紛紛上船,奮力划行。臨行前鑿穿了剩餘船隻。 
  馬超見兵士都去爭奪牛馬資財,野性勃發,舉槍連接刺死了二十幾個兵士。眾兵見了,盡皆駭然。此時馬岱、馬休過去,說折了三弟馬鐵,馬超大哭三聲,又縱馬馳至河邊,只見曹操與許褚在一船上,張遼與丁斐在一船上,另有無數舟船載了親衛軍,正往對岸而去。 
  馬超暴跳如雷,令兵士一齊朝曹操坐船放箭。剎時之間,一陣箭雨向曹操坐船傾瀉而來,親衛軍的士兵紛紛墜船。馬超也親自引弓,一箭正中曹操右臂。又一箭,射中駕舟掌舵之人。於是舟船失卻方向,在河水中反轉不定。許褚大怒,奮起神威,用兩腿夾住舵柄,一隻手獨力撐船,一隻手舉了馬鞍,護定曹操。其餘舟船,見曹操危急、許褚勇猛,無不高聲吶喊。岸上,連馬超見了,也不由得心折,喃喃而語:「許褚賊子,確是虎癡!」 
  終於,弓箭之力不逮曹軍舟船,曹操負箭登岸,而許褚身披重甲,箭皆嵌於甲上。這邊樂進、賈詡接住曹操,急令隨軍太醫來治箭傷。幸喜當時船離岸遠,馬超雖然力大,傷創亦輕,敷了金瘡藥,估計數日內便可無礙。 
  曹操及此方才喘了一口氣,大笑道:「我今日幾乎為小賊所害,多虧諸位將軍死戰力救,不然歸命也!」乃重賞諸將。 
  雖然此役太過慌亂,曹操也險些喪命,但大軍已佔領有利地形,整個戰局,仍於曹操有利。 
  不久,曹操令徐晃、朱靈配合自己的大軍,會師夾擊潼關;潼關以北和東南的曹仁、鍾繇也強攻馮沅、成宜、李堪、張橫和侯遷。同時,令一直在潼關外與韓遂、楊秋等對峙的夏侯淵攻城。這樣,戰線得以全面展開。 
  馬超見事已如此,急與韓遂取得聯繫,認為潼關的優勢已失,並且,河東也肯定保不住,不如主動放棄,集中全部兵力,退守渭南。韓遂此時已被馬超的獨斷弄得惱羞成怒,但又無奈於時局,只得同意。於是,差飛馬告之於馮沅等人,會同楊秋、程銀等將,望渭南逃去。 
  曹操大軍因此不折一兵一卒,進了潼關。 
  一六二時日已至深秋,天氣轉寒。曹操在潼關召文武官員,商討下一步行動計劃。 
  和往常一樣,仍是曹操首先發話:「我在起兵西征之前,曾以為收取關中,不會太難。最近這一仗下來,方知其艱。北渡黃河之時,我故意自己斷後,也知道大軍之行,難以掩住馬超耳目,當時還有意在北進上顯出我軍佈防的漏洞,以激起脾氣本來暴躁的馬超輕敵之心。然而差點假戲真做,險些遭他擒去。諸將以後在用類似計策時,當以我為前車,勿蹈覆轍。 
  「現在馬超退至渭南,在渭水與黃河交匯處佈防,嚴阻我軍渡過渭水。這一次,我覺渭南既是『爭地』,又是『重地』,要拿下它,肯定將有許多難處。諸將請放言獻計,以待我軍乘勝深入,收取關中。」 
  曹仁首先出列說:「渭水湍急,又有馬超死守,沿河上下,已查明共有十幾個防區,以待我軍,像上次偷襲蒲阪津那樣的機會,恐怕再難找到。若我軍擇其某個防區力弱,專一強渡,其餘防區得知後,必奔馳相救。以我小股力量對付敵軍之眾,殊不足取。但如果我軍也按其防區相應分別攻取,則敵軍各自為營,不能互助;我軍強攻,十處總有五處要成功,而一處成功,大軍就可隨後魚貫而過,何愁不能深入敵境?」 
  諸將聽了曹仁之言,皆稱其善。少傾,又有樂進出列,道:「曹將軍分散敵軍優勢兵力、勿使其聯結之計,樂進心折無已。在這個基礎上,我建議我軍採用白天佯攻、夜間真攻的騙局,以惑馬超之心。如果攻渡不下,又採用夜間佯攻、白天真攻的假相。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令其懈怠。我估計,三日之內,必可橫渡渭水!」 
  曹操大喜,又問有誰獻計。眾將認為,如此計策,已經非常周全,意欲即刻安排攻勢。於是,曹仁、鍾繇、夏侯淵、徐晃、朱靈、樂進、張遼、丁斐、許褚、於禁等將領,各領命而去,只待明日攻渡渭水。            
第二十六章 塗書離間韓遂(7)     
  第二天,有六支兵馬強渡成功,但全部都在渡河之後又被迫退回北岸來。兵馬消折,不在少數。曹操急令暫停攻勢,又召眾將,詢問原因。 
  原來,渭水南岸幾乎全是沙地,先頭部隊強攻渡河後,無法有效地建立臨時性的防禦工事,立不住腳跟。這樣一來,不但不能掩護隨後過河的主力部隊,反而易在毫無屏障的情形下,任憑馬超的部隊痛打。不得已,只好又退回北岸來。 
  樂進說:「今天我一連渡河三次,都被迫退回,這樣『硬碰硬』的打法,顯然是行不通的。如果今天晚上再行渡河,暗中而無屏障,於我軍肯定更為不利。因此,我請求放棄今天夜間的攻渡。」 
  曹操令眾將苦思良策,然而無人對答。會議只得怏怏而散。 
  一六三是夜,天氣暴冷,彤雲密佈。第二天,第三天,仍是如些。第四天上,空氣中有了一點雪意。曹操大軍無事可做,紛紛伐木取暖。曹操在帳中讀了幾天的兵書,也無所得,不由焦躁起來。 
  突然,帳中進來一人,曹操一看,卻是荀攸年前舉薦的謀士婁圭。 
  這婁圭字子伯,是京兆人氏,生得鶴骨松形,形貌蒼古。長年隱居於終南山中,自號夢梅居士。一日與荀攸相遇,故友相見,謀了一醉。酒後荀攸要求子伯輔佐曹操,婁圭不願。後經荀攸再三懇請,方答應以一年為期。於是荀攸帶他往見曹操,曹操當即禮遇納用。只是這婁圭平素從來不大言語,只愛獨處,曹操知異人多是如此,也不在意,漸漸已把他忘了。今日見他突然進帳,心知有異,連忙延請入坐。 
  婁圭也不寒暄,逕直說道:「丞相想要跨過渭水安營,今日何不乘時渡河?」 
  曹操輕歎一聲,說:「只因渭水彼岸,其土幾乎都是沙粒,我軍渡河以後,不能壘築工事屏障,為馬超所宰割,所以不能得逞。隱君此來,定當有教於孟德。平素輕慢了先生,尚望寬恕。」 
  婁圭見曹操謙遜,連道:「豈敢!子伯來投丞相多日,哪一天不是無功受祿?今一年之期已至,子伯即將重歸終南,豈能就此遁去? 
  「我觀察丞相,用兵如神,豈能不知天時?近日陰雲布合,朔風一起,渭水近岸,必有大凍。待夜間大風之後,令兵士悄然渡河壘沙潑水,到了第二日天明,土城已就,那時大軍再行渡河,安營於渭南,馬超奈丞相何!」 
  曹操未等婁圭說完,已然大悟。欲要厚賞婁子伯,婁子伯堅辭不受,褪了官服,換上道袍,投終南而去。曹操歎賞不已。 
  隨後,即令諸將以婁圭之法,待風起之後,連夜渡河。士兵們每人身邊都攜藏數只水袋,過河之後,立即壘築高大沙牆,潑水其上。完成之後,立即退回北岸。 
  由於在黑暗之中,馬超守軍見曹軍匆匆忙忙就退了回去,就沒有盡力追殺。而曹軍士兵所築沙牆,也未被發覺。 
  第二天,天色尚未明亮,曹操就命令昨夜渡河的士兵再次渡河。對岸守軍尚在夢中。待發覺曹軍已過河時,急來阻戰,豈知冰沙土城已就,曹軍倚之反擊,守兵攻擊了許多次,都未能成功。這邊,曹軍大部隊紛紛造好浮橋,從十幾處河岸,渡過渭水,到達南岸。 
  馬超守軍在接觸曹軍之後,一敗塗地。馬超、韓遂等見大勢不好,斬了幾個逃跑的小將,下了死命令,要兵士一定堅守所剩無幾的數處險地。 
  曹操前進三十多里,安營紮寨。至此,完成了西征關中第一階段的戰事。 
  一六四  又是幾天過去了。幾天來,關西軍兵與曹操軍兵只有過小股力量的接觸。對馬超來說,他要醞釀一次與曹操的決戰,時機不成熟,是不肯全力傾巢而出的;而對曹操來講,接連經過兩場大戰的兵士,也需作必要的休整了。同時,還得去潼關搬取必須的糧草和御寒的冬衣。 
  某一天,馬超坐在帳中納悶,想起幾月以來的節節敗退,異常氣憤。他發覺自己的耐性已到了極點。再不想出一個良策,關中將會毀在他的手中。焦躁之下,急召眾將前來,一定要設法集中全部兵力,與曹操作最後一搏。 
  不一刻,韓遂、馬岱、馬休、楊秋、程銀、馮沅、侯遷、張橫、梁興、李堪、成宜等將領以及幾個氏族土軍將領,一齊畢至。 
  馬超面帶憂色,說:「連月以來,我關中諸將帶兵禦敵,只因曹賊勢大,兵多將廣,令我節節敗退。本帥日前清點人馬,將領中失了三弟馬鐵、偏將馬機;十數萬兵士中,折了四成。今曹軍過渭水南進,我軍所倚險地,所剩無多,若再行退讓,西涼就盡歸曹操了。因此,必須堅守渭南。 
  「這幾天我觀察曹軍動向,又據探子密報,知曹操一面休養兵士,一面補充給養,一旦蓄足氣又必來犯我軍。那麼,曹軍又是如何估量我軍的動向呢? 
  「曹操深知我軍已無退路,唯有決死一戰而已。但我軍遲遲沒有發動,他定以為我軍已經膽怯,或準備尚不充分。在他們看來,我軍已成其案上魚肉,只等他們養足氣力,便來下刀。因此,很可能他們現在處於一種懈怠情緒中。 
  「我已苦思數日,以為除了選一個日子傾力偷襲曹操,別無良策。諸位若有上上之計,孟起知之,定當採用。若無良謀,我意便只有偷襲其營寨,奪回在渭南失去的優勢。」 
  良久,諸將無言。 
  過了很久,老將韓遂緩緩說道: 
  「我這幾天以來,也常苦思:自曹賊進犯以來,我軍屢戰屢敗,難道是我關中將領不勇不武,西涼兵士不忠不誠?顯然不是。我想來想去,發現之所以我軍陷於今天這種窘迫境地,都在於謀略不夠。試想我軍每次出擊,都落於曹操算計中,而曹操之用兵,卻不在我們意料之內。馬超賢侄性情又暴烈,每每用兵,不願深思,當初若肯多聽我們勸阻,也不至於落得像今天這個樣子……」 
  話未說完,馬超已拍案而起,怒道:「現在戰局本於我不利,叔父豈可以責任歸屬為由,動搖軍心!」 
  韓遂也把桌子一拍,凜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