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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謀將周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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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謀將周瑜 作者:譚景泉    
  —— 亂世英雄的選擇  
  亂世是血腥和殘酷的,也是最迷人的,因為它是英雄的搖籃。而在人的精神生活中,英雄是一面永不飄落的旗幟,指引著人們前進的方向。 
  縱觀中國歷史,三國當屬最迷人的時代。在三國的英雄中,周瑜是著名的一位,羅貫中為了襯托諸葛亮才德卓越,智慧非凡,把周瑜寫成一個心胸狹窄,嫉妒心很強的人。其實,歷史中真實的周瑜「性度恢廓,大率得人」,「雄烈,膽略過人」,「建獨斷之明,出眾人之表,實奇才也」。在其它三國的史料中,也沒有任何有關周瑜「量窄」的記載。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對周瑜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赤壁之戰,指揮者是周瑜,而不是諸葛亮。諸葛亮在「隆中對」中,有取西川的計劃,但卻被周瑜搶在了前面,只是天妒英才,周瑜病死在伐蜀的路上,並非被諸葛亮氣死。按真實的歷史推斷,周瑜會有更大的作為。 
  這本《三國謀將———周瑜》正以此為出發點,希望借史書的描繪與記載,來賦予主人公有別於野史的形象。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隨著時代的推移,社會現象千變萬化,但現象背後的規律和原則是不會變的,人性所面臨的挑戰和困惑也是不變的。 
  今天,經濟領域群雄四起,一個個傳統模式下的產業正面臨轉型。新思想主宰下的企業主如曹操、劉備、孫權一般,迅速崛起;也湧現出了如諸葛亮、周瑜、魯肅、呂蒙、陸遜等超級經理人,他們審時度勢,找到了最合適的舞台,名利權勢兼收,同樣也名垂千古;還也有袁紹、袁術、劉璋、劉表、呂布等企業領導人,只風光一時,就被市場無情地淘汰了,更有沮授、田豐、許攸等經營人才,錯誤地選擇了企業,滿腹智慧和辛勤的汗水,卻撞了個頭破血流。 
  美國人在研究《三國演義》,日本人在研究《孫子兵法》,這是中國人都知道的事實。現代社會的政府和企業界,都流傳「打天下,讀三國;守天下,讀紅樓」的說法。三國時代的人和事,是創業者的智慧實庫和精神力量,而《紅樓夢》裡的管理思想,對今天企業的管理者仍然有借鑒價值。 
  周瑜出身世家,天資聰穎,少年時就才名遠播,素有「江淮之傑」的美稱。周家世受皇恩,周瑜算是漢皇朝的既得利益者,如果按照正常的成長軌跡,他應該是保皇派,即使不淪為漢皇朝的殉葬品,待亂局已定省悟過來時,也已經錯過了創業的大好時機,注定一生難有作為。 
  然而,少年時的周瑜通過對學長們的追蹤調查,敏銳地感到一個亂世即將到來和儒學在亂世中的軟弱無力。在和魯肅周遊的途中,他又目睹了民間的苦難和血腥,最後毅然背叛了家族,背叛了師門,放棄看似一片光明的大好前程,中止對儒學的鑽研,一邊行萬里路,一邊廣讀兵書戰策,如醉如癡地等待預想中的亂世。 
  果然,天下大亂,周瑜從一個被主流社會所不嚙的浪子,迅速崛起,指導孫策和孫權平定江東,成就一方霸業,又在「赤壁之戰」中,擊潰不可一世的曹操,一舉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從主流社會的騙子到一個被迫遊蕩天下的浪子,再到奠定一個時代的名將,周瑜的成長經歷,值得許多現代人去深思和領悟。 
  今天的全球經濟也正處於所謂的「三國時代」,古今社會的許多規律都是相通的,原則也是不變的,周瑜在亂世中雄起,他的成功經驗和思想歷程,或可作為今日創業者的借鑒。            
楔子     
  周瑜坐在順安邸捨的門口,望著近處的一棵大樹,目光像是被粘住了。 
  那是一棵將枯的楊樹,比周圍的樹都要高大,枝節很多,一桿枝頭上有一個鳥窩,麻雀媽媽正在給幾隻雛雀餵食。它們沐浴著溫暖的陽光,仰著脖,張著嘴,一邊吃,一邊歡快地叫著。麻雀媽媽喂完食,抖了抖翅膀,也爬在窩裡睡著了。 
  客棧老闆將沏好的茶端上來:「周公子在書院裡閉門讀書,看到小鳥餵食,很稀奇吧。」 
  「我不是稀奇,而是領悟出了一個驚人的道理。」 
  「什麼道理?」老闆很胖,堆著笑臉。 
  周瑜想說,又嚥了回去:「三言兩語說了,你也不會明白,還是開好你的店吧。」 
  這一年,周瑜14歲,是合肥城內的淮江書院最年少的學生,其才學名滿江淮。比他大十幾歲的同窗們對他都十分恭敬,甚至連父輩的讀書人,都以「學棣」相稱,不敢視他為晚生,都稱他是「江淮之傑」。 
  周家住在廬江郡的舒縣,累代為官,其中不乏朝廷重臣,是江淮一帶的名門旺族。父輩們喜歡結交賓客,出入都有百餘輛的馬車相隨。 
  周瑜的目光離開那鳥窩,看著短街的盡頭,喃喃似地說:「商谷怎麼還不來?」說完,他又忍不住看那鳥窩。 
  他在淮江書院以苦讀勤學著稱,外面只有一個朋友,就是商谷。 
  商谷是合肥城的一個小吏,主管全城客棧的稅收,雖然有點小油水,但遠不是朝廷命官,一年連太守都見不到,更不被清高而富貴的淮江才子們放在眼裡。很多人奇怪,惜時如金的周瑜怎麼會和商谷交上朋友。 
  周瑜小時候背誦孔子的「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就問時任洛陽縣令的父親周異:「看到遠方的朋友來了,為什麼會高興呢?」 
  父親摸著他的小腦袋說:「遠方的朋友,很久都沒見面了,當然要高興了。」 
  周瑜覺得父親的解答沒錯,但他又認為孔聖人這句被廣為傳頌的名言,其真諦不會這麼簡單。有一天,任太尉的堂伯父周忠來了,他又問了這個問題,得到的答案完全不同。 
  「遠方的朋友能帶來新的消息。天下很大,而且相互影響。遠方發生的事情,對我們很重要。比如揚州發生了水災,洛陽就會有許多人挨餓。如果你事先知道了這件事,每頓省一點米,或是事先收購,就不會挨餓了。」 
  周瑜聽了,心裡頓時大亮,認定這才是真意所在:伯父能當上太尉,而父親只是個縣令,這是必然的事。 
  那時,周瑜才七歲。進了淮江書院,別人一心只讀聖賢書,他在讀書之餘,還千方百計想知道遠方發生的事情。如何才能知道呢?他想到了途經合肥的各地客商。他們到了合肥城,首先要住客棧。客棧老闆和客商打交道最方便。但客棧老闆太多,周瑜不可能一一結交,他就想到了主管客棧稅收的小吏商谷,和他成了好朋友。 
  商人走南闖北,見聞最多,尤其是亂世中的商人,對政治的關心和把握並不亞於政界要人。否則,他們不但會血本無歸,連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就這樣,各地的消息傳給客商,客商傳給客棧老闆,客棧老闆傳給商谷,由商谷傳給周瑜。不出書房,便知許多天下事。 
  還是那一次,周忠問周瑜:「瑜兒,你說什麼最大?」 
  周瑜想了想,向上一指:「當然是天最大了。」 
  「不對。」 
  「是地」 
  「不對。瑜兒,你回去好好想吧,我下次再問你。」 
  一個月後,周忠又來了。此期間,這個答案折磨得周瑜坐臥不安,都沒想出來。比天還大的,是什麼東西呢? 
  「伯父,我想不出來了,你告訴我答案吧。」周瑜垂頭喪氣。 
  「是人的心。」 
  「是人的心?」周瑜一時還理解不了。 
  周忠摸著他的後腦勺:「人的心能把天地都包容下。瑜兒,你要記住,你要有這樣一顆心。」 
  這個答案,周瑜用了好幾年,才完全理解,且體會越來越深刻。有了這件事,對於一時不懂的名士高人的言論,周瑜都銘記在心,甚至記在紙上,慢慢領悟,忽然一天,心靈的迷霧消散,陽光普照。 
  商谷滿頭大汗地跑來了,見周瑜竟然沒覺察,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個鳥窩,到處都有,公子為何看得這麼出神。」 
  「我看的除了鳥窩,還有那顆樹。」 
  一顆要枯死的樹有什麼好看的,莫名其妙,也許是周公子書讀得好,能在這樹和鳥窩之間看出什麼道理。商谷這樣想,卻沒再問下去。 
  「我請你辦的事,怎麼樣了?」 
  「現在往來的客商越來越少了。一是民亂此起彼伏,土匪到處出沒,二是各地農業和手工業正遭受越來越大的破壞,能買賣的東西越來越少。但公子交代的事兒,我就是不睡覺不吃飯也要辦好。」商谷將一張寫滿字的紙交給周瑜,「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在這上面了。」 
  這三年,從淮江書院畢業的學生有67人,其中48人的經歷和下落,周瑜在淮江書院打聽到了,另外19人是空白。他就請商谷去查。商谷在周瑜的授意下,結識了許多路經合肥城的富商巨賈,請他們幫忙。這些客商來自四面八方,都想在合肥城結交幾個可靠的朋友。沒過半年,這19個人的下落就查出來了,他們或是在各地講學,或是在富貴人家當私人老師,或是任某地小吏,或是閒賦在家,做些怡情養性之事;有7人生於官宦之家,得以出任朝廷命官,但都非要職。 
  「這段日子,各地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商谷又將一張密密匝匝寫滿字的紙條遞給周瑜,上面記述的消息如下: 
  1.益州綿竹民亂再起,為首者馬相和趙祗,自稱黃巾軍,殺刺史欲儉,十餘日,即破三郡,亂兵增至數萬人。益州從事賈龍率兵討伐,方息。 
  2. 這一年,靈帝出賣官爵,關內侯值五百萬錢。 
  3. 黃巾軍殘部郭大等人起兵於河西白波谷,攻太原和河東兩郡。 
  4. 匈奴屠各部落進入并州,殺刺史張懿。 
  5. 長沙人區星起事,議郎孫堅奉詔討伐,功成,為長沙太守,被封為烏程侯。 
  6. 靈帝讓鉤盾令宋典在南宮裡修建玉堂殿,並讓掖庭令畢嵐鑄造四個銅人、再鑄四口銅鐘,容量為兩千斛,又鑄造一種名為「天祿」的銅獸及吐水的銅蛤蟆,放在平門外的橋東,水從蛤蟆口中吐出,流入皇宮…… 
  7. 江夏郡趙慈聚眾造反,殺南陽郡太守秦頡。 
  8. 濟北國發生旱災,朝廷無糧可派,百姓易子而食,餓死數萬人。            
第一章 少年神童     
  顏衡在顛簸沉悶的車裡挺起身子,掠開厚車簾,眺望著前方一座城牆的輪廓。凜冽的北風掠過華北平原,一部分被大別山擋住,反吹回淮南大地。車裡被清冷的空氣洗滌了一遍,他清醒了許多。 
  淮江書院是天下讀書人心中的一塊聖地。由顏衡和盧植兩人創辦,得到許多名滿天下的儒士如喬玄、何禺、許子將等的大力相助,至今二十餘年,三千餘弟子皆成為德才兼備的社會棟樑,成名成就於天下者,有百餘人之多。十年前,盧植進京為官,成了「清流」的領袖,平叛黃巾軍的名將,喬玄則隱居於市,一心著書,只剩下顏衡獨自支撐著淮江書院。 
  顏衡是合肥人,師承於前輩儒家大師馬融,三十歲時倣傚孔子遊學四方。他學識淵博,見解精深,連皇宮裡的漢靈帝劉宏都知道了他的才學,招他入朝。然而,他事事皆以孔子為榜樣,無意於仕途,只想興辦私學,將仁義禮智信的義理傳播給每個人,讓天下百姓都能溫良恭儉讓。靈帝為鼓勵讀書人,授予顏衡三品秘書監之職,食皇家奉祿,不派實務,仍然一心辦學,以表彰他興學教民之功。 
  「子翼,快到舒縣了,你能找到公謹的家嗎?」 
  牽著馬韁的子翼躬了一下身子:「稟承夫子,周家在舒縣名聲顯赫,一問便知。」 
  子翼姓蔣,名干,九江郡人,也是顏衡的學生。他和周瑜友情深厚,放寒假時,他兩次到周瑜家裡做客,和周瑜同桌夜讀,同床而眠。 
  「進城之後,先找家客棧住下,明天一早再去周家。」顏衡兩鬢的白髮在風中顫抖著,眼角的皺紋洗煉而又深長,「君子首當律已,止於繁儀。」 
  「弟子聆聽教誨,記在心間。」 
  顏衡垂下手,讓車簾再次把冷風擋住,被車窗過濾了的陽光像混濁的黃河水淹沒了他,他感覺心口不暢,渾身不爽,彷彿某種禍端的前兆向他襲來。 
  「公謹這孩子不會出事吧。」 
  顏衡年過半百,心力不濟,已經萌生退意,回首一生,他心滿意足,想一想百年身後事,他只祈求淮江書院能代代相傳,並為此費盡心機。就在半年前,他結束了近四年的篩選,想讓周瑜來繼承他的衣缽。 
  「公謹會不會病了?」顏衡的心一路上都是懸著的,「他回家兩個月有餘,一點音訊都沒有,若是病了,其家人也會來告知啊。」 
  「公謹先天生得弱小,但他這兩年發育得極好,且每日聞雞起舞,從未聽說他生過病。」 
  兩年前一個鮮美的清晨,當春雨剛剛掃過淮江書院的碧瓦紅牆,周瑜孤身來到淮江書院,就發生了一個奇跡,被方圓百里的讀書人傳為佳話。 
  門僕看著比自己矮一頭的周瑜,驚奇地問:「誰家的小孩兒,到別處玩去。」 
  「我要見顏夫子。」 
  周瑜揚著頭,胸膛挺得高高,臉色溫和中雜帶著令人不敢小覷的威嚴。 
  「來這裡求學的人,都要有人推薦,你有嗎?」 
  「沒有。」 
  「來這裡的少年都是由長輩送來的,你的長輩呢?」 
  「我是一個人來的。」 
  「夫子知道你來嗎?」 
  「還不知道。」 
  那門僕又好氣又好笑:「那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周瑜用洪亮清朗的嗓音朗朗答道:「淮江書院創立於公元164年,桓帝延熹七年,至今已歷22年,佔地81畝,另有146畝的田產供淮江書院開支。至今為止,淮江書院培養了學子三千,顯達於天下者近百人,昔日的豫州牧蔣華、廬江郡守紀守、光祿大夫唐仁、太子太保衛元、侍中魏傑、大鴻臚吳致、御史中丞賈宜都是淮江書院的俊傑,共有三十多人成為國之棟樑;現在的太子太傅姜軍、光祿動章憲、幽州牧葉龍、廬江郡主簿黃代、荊州書佐文和等二十多人都已經在各地顯露鋒芒,擔當重任;還有許多淮江書院的弟子無意於仕途,遊歷天下,四處講學,成為各地德高望重的名士,最顯著者乃是江南才子史豐和錢英,就連漢靈帝都親筆為書院提字———君子之德風,還有當朝……」 
  那門僕越聽越驚奇,完全沒想到一個少年竟然有如此廣博的見識和記憶力。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歲。」 
  「我們這裡最小的學生也比你大四歲。」 
  「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烏龜能活幾百年,但它只知道慢慢地爬行,狗熊長得魁梧有力,但它吃飽了就知道睡覺。甘羅十二歲就出使趙國,使秦國不費一兵一卒就開疆拓土,官拜上卿。」 
  那門僕徹底折服了,迫切地想把這個非凡少年領到夫子的面前。 
  「要見夫子的人太多,夫子既講學,又要撰書,太忙了,他會見你嗎?」 
  「泰山不讓細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師者不輕少者,方能成其就。求學之人年齡越小,越有培養之必要。」周瑜出口成章,信心十足,「顏夫子乃是天下名師,深諳此中道理。你把我的話說給他聽,他會見我的。」 
  那門僕拍了拍周瑜的肩,親切地說:「小兄弟,你等著,我會替你說好話的。」不一會,他就滿面笑容地跑出來:「夫子答應見你了,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夫子不但會見我,還會收下我。」 
  淮江書院鼎盛時期有二百多學生,最大的三十六歲,最小的十六歲,皆是品德優良、資質極佳。他們或是門第顯赫的世家子弟,或是富甲一方的社會新貴,少數寒門之士憑著天賦和苦學,也在這裡如魚得水。他們從踏入書院的那天起,已經是一腳踢開了富貴門和功名窗,畢業之後到處都能受到重用。 
  學子們初入淮江書院,沐浴在思想知識的聖潔光輝下,如同面對神靈一般虔誠,連呼吸都怕驚擾老師和學長們。只有周瑜例外。他邁進淮江書院的門檻,那自然灑脫的行走姿態頓時吸引了眾多異樣的目光,再看他那坦然自若的神情,就更驚訝了。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乳臭未乾的孩子,他走路的姿態太不謙遜,頭不夠低,表情不夠恭讓,這是目無師長。夫子最討厭這種人,絕不會收他。」 
  「有才華有什麼了不起?淮江書院的人誰沒有才華呢?看著吧,夫子和他說不了幾句話就會把他趕走。」 
  「凡是被淮江書院趕出去的人,前程就毀一大半了。」 
  有幾個人故意徘徊在顏衡的居所———「文澤園」門前,想看周瑜被趕出來的狼狽相。 
  沒過多久,周瑜果然就出來了,不過,他的頭還是揚著,腳步更輕快,而且腿抬得比進來時還要高了。顏夫子的書僮給他引路,向食堂走去,一看就知是吃早飯去了。 
  早飯一過,顏衡一臉喜氣地向大家宣佈:收周瑜為淮江書院的正式學生。 
  啊!這可不得了了!學子們無不千分驚奇,萬分不解,簡直是亂成一團,奔走相告又相互質詢,都想從別人的口中得到答案。 
  淮江書院雖是私學,但比眾多的公學更具盛名。自高祖劉邦以來,就有了公學———官辦學校。自文帝以來,又細分為太學(國子學)、府學、州學、縣學和鄉學等五個級別,分佈全國。私學只是公學的一個補充,不能和公學相提並論。顏衡能把淮江書院經營得如此興盛,連貴族子弟都以入讀淮江書院為榮,這實在是一個異數,在顏衡心中,傳道、授業、解惑是最神聖、最崇高的事業,任何人都不能褻瀆,對學生各方面的要求嚴格得出奇。 
  他的好友喬玄,才學廣博,剛斷明識,廉潔奉公,曾任太尉,乃是一代名臣,對淮江書院支持多多,本人也常來淮江書院講過學。十四年前,喬公受顏衡邀請來講學,並帶來一個少年,姓曹名操,字孟德,乃是大司農曹嵩之子,其祖父是東漢王朝極有名的大宦官曹騰,曾迎立漢桓帝,在宮掌權達三十年之久。曹嵩是曹騰收養的兒子。曹操從小聰明過人,遇事機警,少年時放蕩不羈,負氣仗義。喬玄很喜歡曹操,覺得他將來可以擔當國家之重任,就想把他送到淮江書院寄讀。 
  顏衡看曹操雖然聰明機警,卻放蕩不羈,品格不夠誠實,言行不夠端正,任喬玄說破了嘴皮,他也不肯收,使喬玄在曹嵩面前丟盡了臉。從那以後的三年,喬玄再也沒踏進淮江書院。 
  年僅十二歲的周瑜憑什麼呢?不知謙恭,沒有名士推薦,沒有家長領著。 
  答案在哪裡?淮江書院的學子們都無心讀書了。 
  為了讓學生們安心讀書,顏衡就講了一個發生在三年前的故事。 
  那天清晨,空氣也很鮮美,顏衡去淮江書院南面的竹林裡散步,見到一個衣衫不整充滿稚氣的小男孩向他跑來,快到他面前時,被小石塊絆倒了。 
  顏衡把他扶起來,聽他用清脆稚嫩的聲音說:「您就是顏夫子吧?」 
  「你怎麼知道我啊!」顏衡笑著很親切。他只有在學生面前才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 
  「我姓周名瑜,字公謹,廬江郡舒縣人,聽說顏夫子學識淵博,授業嚴謹,特來拜師。」 
  顏衡從未聽過這麼小的孩子說這麼文雅工整的語言。 
  「你多大了。」 
  「回夫子的話,我九歲了。」 
  「這麼小,你家的長輩呢?」 
  「我是一個人偷偷跑出來的,」 
  顏衡驚呆了。從舒縣到合肥有百餘里的路程,一個九歲的孩子是如何走完的,太難想像了。 
  「我在淮江書院門外等了五天,門僕都不讓我進去,說夫子絕不會見我的。後來聽說夫子有時會到這裡散步,就來這裡等了。」 
  顏衡緊緊地把周瑜抱起來,從未如此感動過,心痛地說:「孩子,這五天你是怎麼過來的,萬一再等不到我,你可怎麼辦呢?」 
  「夫子,早在半年前,我就獨自一人來找你,但在中途迷了路,被幾個好心人送回了家。這次我花錢買通了一個客商,是他把我帶來的。我住在他的一個朋友家裡。」 
  這孩子才九歲,求學求知之心如此堅決,不達目的絕不肯罷休,看他前額飽滿,眼睛雪亮,雙眉很長,鼻子高挺,典型的大智大慧、意志堅強之人。只是他太小了,淮江書院畢竟是學風極嚴謹的學堂,不是幼稚園,權勢不能滲雜進來,人情也不能。 
  顏衡把小周瑜領到淮江書院,洗漱一新,就想著派人把他送回家。周瑜住進淮江書院的第二天,周家的大管家周生帶著兩個家丁就找來了。 
  從他口中,顏衡瞭解了周瑜的身世:周家是廬江郡的世家大族,其父周異曾任洛陽縣令,如今是廬江郡守陸康的軍師。周瑜的堂祖父周景、景的兒子周忠都做過太尉,顯赫一時。周瑜的伯父周尚任丹陽校尉,手握重兵,是丹陽郡的實權人物。 
  周瑜見到周生,執意不肯回去,顏衡只好擺出師長的威嚴,用不容商量的語氣說: 
  「三年之後,我才能收你,想成為淮江書院的弟子,首先要聽師長的話。」 
  周瑜不吱聲了,抬著頭,淚水長流。。 
  「好,夫子,我三年之後再來,你一定不能再趕我走了。」 
  「這三年,你還要用心讀書才行,否則就是再等十年,也進不了淮江書院。」 
  周瑜使勁兒地點了點頭,哭著走了。 
  隨著光陰飛逝,顏衡於忙碌中漸漸地淡忘了這件事。他承諾的三年之期,只是隨口說的。人的熱血來之不易,相比之下,韌勁和耐性還要難上十倍。一個九歲的小孩子的熱血一過,就會把這個承諾淡忘的。 
  想不到三年之後的同一天,十二歲的周瑜又來了,並用自己的行動證明,在過去的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裡,他一刻也未忘記顏衡的教誨。顏衡送給他的儒家經典,他能倒背如流。 
  舒縣有人家數萬餘戶,是廬江郡最富庶的小城,戰亂中偏安一隅。四年前,黃巾軍將領張曼成殺到舒縣時,輔國大將軍朱雋和騎都尉曹操的大軍也到了,張曼成知難而退,去而未返。 
  周家的宅院座落在城中心地區,分南北兩大院落,南院和縣衙只隔一條街。附近都是一座座深宅大院,業主非富即貴,三條最繁華的商業大街夾在它們中間。 
  周家大院最引人注目的是紅色的圍牆,顯示著高貴和輝煌,那沉厚結實的大門也是暗紅色的,透露著威嚴和莊重。兩座大院裡面共有百餘間房屋,歌榭舞台,短亭長廓,點綴其間,富麗豪華中不失優靜。 
  周異聽說顏衡來訪,十分意外。自從周瑜被顏衡收為弟子,周異每年都要去兩次淮江書院,送一些不昂貴的特產或是精美的手工藝品,代周瑜答謝師恩。 
  周異天庭飽滿,面部輪廓十分柔和,皮肉細膩,一看就知是個心地善良,修養極好的人,但他兩邊的嘴角微微下沉,雙眉之間距離較短,又透露出威嚴和固執的一面。半年前,他身體多病,陸康不忍心再讓他勞碌,把他送回舒縣靜養。 
  「我是來看公謹。」 
  周異怔了一下,似乎沒有聽明白:「您是來找公謹的?」 
  「公謹回家已經兩個多月了,一點消息也沒有,我很擔心。」 
  周異驚呆了,臉上的表情驟然凝固:「顏夫子,你是說,公謹離開淮江書院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公謹沒有回家來?」 
  「沒有啊,我們連他的影子都沒見到。」 
  這回輪到顏衡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二人面面相覷,心被巨大的震驚緊緊抓住了,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 
  周瑜到哪裡去了呢? 
  他在幹什麼?為何不回淮江書院,也不回家? 
  周瑜在書院裡年紀最小,同窗們開始都用懷疑和不屑的眼光看他,但很快就刮目相看了。午飯時,周瑜只吃一點點,有人問其原因,答案是為了抵抗午間的睏倦。人只有處於半飢餓狀態,大腦才最活躍。同窗們覺得深有道理,就紛紛倣傚。 
  不到一個月,同窗們無不承認周瑜聰慧過人,真可說是能舉一反三,聞一知十,觸類旁通,思想之深刻,聯想之豐富,一點也不像少年。只是有點清高和自負,以江山之才自許,古之聖賢,今之名士,無幾人能在他眼裡。 
  淮江書院的藏書十分豐富,來拜訪的人都要參觀書閣,如果顏衡不在或是太忙,大都是由周瑜陪同,進行介紹和講解。他對書閣裡的書最熟悉,往往一聽書名,就能信手揀來。很多夜晚,周瑜就在書閣過夜,以書為枕。 
  對學業如此執著和勤奮的周瑜,怎麼會無緣故地曠學兩個月呢? 
  周瑜的母親紀氏出來拜見顏夫子,聽說兒子失蹤了,急得直落淚:「這孩子經常會幹出誰也想不到的事情,總叫我擔心。」 
  「公謹一定是有難言的苦衷,我們先不要責怪他。」顏衡仍然這樣想。 
  「夫子,小兒在臨別之前,可有什麼異動?」 
  顏衡想了片刻,不得要領,就問蔣干:「公謹學習刻苦,他不來問我,我從不管他。子翼,你和公謹最親近,細細想想?」 
  「夫子,你還記不記得臨淮人魯肅魯子敬。」 
  「是不是那個一年前想進淮江書院求學的魯子敬?」 
  蔣幹點了點頭:「在周瑜離開淮江書院的前一天,聽說他和公謹在一家小酒館裡飲酒。」 
  周異禁不住問:「這個魯子敬是誰?」 
  「是臨淮郡東城縣人,學識不錯,人也十分聰明,曾經到淮江書院求學,但他自幼父母雙亡,疏於管教,行為放蕩不拘,我就沒有收他。他和公謹談得十分投緣,公謹還替他求過我。」 
  「莫非是公謹誤結了歹人?」 
  顏衡忙勸慰周異:「魯肅倒也不是歹人。我沒收他,但不禁止他出入書院,更沒有不許公謹和他交往。魯肅家境富庶,喜歡四處遊蕩,路過合肥找公謹敘舊情,這也很平常。」 
  周異想了好久,也想不出周瑜的藏身之所,只好派人去臨淮郡東城縣的魯肅家找。魯肅家是該地的大戶,不難找到。 
  周瑜出生於西元一七四年,降生的那一刻是陽光最燦爛的正當午時。 
  尋常嬰兒九月分娩,周瑜卻只在母親的肚子裡呆了七個月。降生於人世的剎那間,他連一聲啼聲都沒有,小得像一隻貓,而且沒有手指甲和腳指甲,連頭髮和眉毛都沒有。 
  有經驗的婆婆一致斷言:這孩子活不了。然而,周瑜卻頑強地活了下來,身體瘦小卻極少生病,就像一根堅韌纖細的小草,柔弱中隱含著極強的生命力,任憑風吹雨打,雪霜欺壓,也無法滅絕他。小草挨過了漫長的冬天,等到春風一吹,又長滿了大地。 
  周家是充滿書香的官宦大族,家風嚴正而不失寬容、公平和慈愛,累及三代未出一個紈褲子弟。周瑜的父親和幾個叔伯都是漢王朝的良臣,權重而不失博學,位高而不失正直。他們聚在一起,談詩文論史哲,縱觀天下大事,從不涉及聲色犬馬。周瑜家清潔的地方不是客廳,不是臥房,而是藏書閣。 
  周異十分嚴厲,但很少管教周瑜,一是周瑜先天就很弱小,唯恐夭折,不忍責罰他,二是周瑜自幼天資聰穎,又勤奮好學,天生過目不忘。 
  周瑜四歲的時候,周異給兩個周家的子侄講解《論語》之《子路從而後》。周瑜坐在一邊,神情十分專注,還真的能聽懂幾分。這令周異大驚大喜,抱住周瑜把他親得透不過氣來。周夫人聞知此事,特意在院中擺案燒香,感激上蒼的恩賜。 
  從那時起,周異夫婦全心全力地撫育周瑜,希望將來他能光大周家的門庭。 
  周瑜長到六歲時,就能有板有眼地閱讀文章了,還能從父親所作的《洛陽賦》中挑出幾處小毛病。文人墨客來拜訪,周異總是把周瑜拉出來,與之對答幾句,裝作不經意似地炫耀一番。 
  周瑜幾次跟隨父親和叔伯們,到洛陽城裡參加大型的私人聚會。會上,官宦大族的子弟們雲集在一起,華衣美食,吟詩誦文,爭鳴論辯。那時那刻的周瑜最風光,思如潮湧,出口成章,文才飛揚,是少壯派中最閃光的人物,比他年長好幾歲的才俊們對他又嫉恨又敬佩。 
  周瑜恃才而驕寵,對他的任性甚至是胡鬧,周異相當寬容,這令他的哥哥周儂等幾個周家子侄十分不滿。 
  周異喜歡給周瑜講故事,幾乎全是一代賢臣名將的人物傳記,有治水的大禹、伐紂的姜子牙、變法的商鞅、輔佐齊桓公的管仲、伐齊的樂毅、吳國的賢相伍子胥、偉大詩人屈原、秦相范睢,更有開創大漢基業的蕭何、張良、韓信,中興漢室的功臣周勃、周亞夫、衛青、霍去病、班超等人。每次,周瑜都聽得很入迷,只聽一遍,就記得事事清楚,從不忘記。 
  周瑜最崇拜霍去病。那十八歲的青春少年,殺入敵陣,以八百騎士殺敵兩千餘,何等威風;二十二歲的霍去病,連敗匈奴千餘里,面對漢武帝的厚賞,大呼:匈奴未來,何以為家。二十四歲的霍去病再敗匈奴數千里,殺敵無數,出現了有史以來第一次的「漠北無王庭」。 
  周瑜還對音樂有極高的天賦。在周夫人和幾個樂師指點下,周瑜精通鍾律,絲竹八音,無所不能,撫琴時指法靈活得如行雲流水,琴聲優揚流暢時如淙淙溪泉,高亢急促時如萬馬奔騰。 
  周家的好友中,就有天下最著名的雅樂大師杜夔,他到周家作客,偶爾聽到周瑜的琴聲,不由得為之駐足側耳,欣然在旁指點。周瑜讀書很累了,就自彈自詠,既解除了疲倦,又怡性情。 
  周瑜童年時身體弱小無力,與小夥伴玩耍,發生衝突時從不動手撕打,又不甘心總是吃虧,只能智取。 
  周瑜七歲時,父親任洛陽縣令,一家人住在洛陽縣(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部)。周瑜的堂叔周景在朝中任太尉,景的兒子周昭經常到周瑜家玩。他比周瑜只大一歲,卻比周瑜高半頭,兄弟倆剛見面時,摟脖子抱腰,十分親熱,玩一會兒就會爭執起來。周昭自恃身高體壯,周瑜從小十分驕寵,相當任性,誰也不肯相讓,結果總是撕打起來,周瑜大哭而走,周昭得勝而歸。 
  事不過三,周瑜被打了兩次,決心不再和周昭硬拚。周家大院裡有一條供人步行和遊憩的狹長曲廓,周瑜將一條細繩繫在貼著離地面一手掌高的欄杆上,然後去向周昭挑釁,猛地把他推倒就跑。周昭無緣故地被打,當然不肯罷休,在後面緊追。周瑜跳過了那道繩索,周昭卻被重重地絆倒,手和膝蓋都磕出了血。 
  周瑜自尊心極強,令家人十分擔心。小時候,他和大人們下圍棋,輸了就哭,還纏著對方非要再來一盤,若是對方不答應,他就哭得更厲害。棋不是哭贏的,想贏棋必須要提高棋藝。於是,周瑜就將棋盤一擺,或是自己和自己下棋,或是研究棋譜,不分晝夜,棋藝增進神速,終於一一擊敗對手,痛痛快快地復了仇。後來,他覺得圍棋太費時費精力,怕誤了學業,才狠心戒掉了。 
  「勝,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享受,失敗則令人難以忍受。」周瑜每在棋盤上勝利一場,內心就有這樣的感受。人生豈不就像一盤棋。 
  在入讀淮江書院以前,周瑜和許多世家孩童在一起時,身體弱小的他居然建立起了自己的權威,無人欺負他。他還能發施號令。原來,周瑜自知打架是他的弱項,而讀史誦詩才是他的強項,於是就揚長避短,每當小夥伴們聚在一起,周瑜就把話題巧妙地轉移到讀書學習上來,他很快就成了中心人物,贏得了尊崇。他們回到家,把周瑜的文才照葫蘆畫瓢似地學一遍,就能得到長輩們的讚賞,後來才知道這都是向周瑜學的。於是,「小神童」的美名就在舒縣傳開了。 
  「這孩子,年紀這麼小就如此能吃苦,長大了一定有出息。」 
  廬江郡守陸康這樣說。 
  周瑜卻說:「讀書苦嗎?我覺得讀書很有趣,思考很有趣啊。陸叔叔,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天下沒有什麼事情比讀書思考更有趣了。」 
  最後,周瑜還說:「讀書思考是一件多麼有趣的遊戲啊。」 
  陸康驚呆了,從此逢人就誇周瑜。 
  周異聽了,飄飄然如坐雲端,那感覺比他自己做了皇帝還要美。周瑜的才學增進越快,他對周瑜就越寬容,何況周瑜做什麼事都有他的道理,父子發生分歧了,爭論的結果往往是周異理虧,沒有理由罰周瑜。周異輸給自己的兒子,覺得十分光榮和欣慰。 
  周瑜入讀淮江書院,成了顏衡最得意的弟子,周家人人全以為榮,臉上都沾了一層紅紅的喜氣,周瑜的一句話往往和父親同樣有權威,儼然以半個一家之主自居。 
  周儂比周瑜大兩歲,品性忠實仁厚,讀書刻苦,字秀文美,但和周瑜相比就遜色甚多。他雖然是周家的長子,但事事都聽周瑜的。對此,他一點也不嫉妒,甘當配角。 
  然而,周瑜也有其難教的一面,令周異十分頭痛。 
  有好多次,小周瑜想到後花園的水池邊玩水,周夫人覺得天氣太冷,怕他感冒,不讓他去,他就躺在地上抗議。如果在他身邊的不是周夫人,而是侍女,那她們就會被他折騰得死去活來,最後只能乖乖地服從他。 
  周瑜十歲那年,竟然寫了一篇言論時政的文章,抨擊朝廷宦官專政,皇帝昏庸,還對幾個小夥伴宣講。周異知道後,嚇出一身冷汗,嚴厲地告誡周瑜。周瑜非但不聽,還滔滔不絕地辯解,氣得周異用一根竹條打他。 
  「你錯了沒有。」 
  「我沒錯。」 
  周夫人在一邊急得要哭:「兒啊,快說,錯了沒有。說聲錯了,你爹就不打你了。」 
  「我說的沒錯。」 
  竹條打在周瑜的身邊,疼在周異的心上,但周瑜死不認錯,令周異下不了台,於是又打了他幾下。周瑜咬緊牙,就是不肯說錯了。 
  周夫人抱住了周異:「好了,別打了,公謹知道錯了,公謹知道錯了。」 
  周異實在不忍心再打周瑜了,只好騙人騙己,就把周瑜的沉默當成了認錯。 
  周瑜要入讀淮江書院,周異很支持,但覺得他還太小,要過三年五載才行,但周瑜想幹的事,一天也不等。他不辭而別,獨自離家,摸索通達合肥的路。結果他迷了路,被好心人送回來時,已經蓬頭垢面,衣衫不整,像個流浪的野孩子。周異氣得狠狠地打了他一頓,還罰跪一夜,由於周夫人又哭又鬧,罰跪就不了了之了。 
  想不到周瑜癡心不改,越挫越奮,他暗中買通了往返舒縣到合肥的客商,再次遠征合肥,終於見到了夢想中的顏衡,雖然未能入讀淮江書院,但也成功了一半。 
  這十四年,周瑜是幸福而又快樂的。無論在何處,都有許多人疼愛他,讚揚他。            
第二章 叛離師門     
  周家的僕人果然在魯肅家找到了周瑜。 
  當時,周瑜和魯肅等百餘名少年正在一個大操場上舞劍。他們都是魯肅召集來的,供給衣食,率領他們到南山一帶打獵,暗中則以軍事組織加以訓練。族中長輩對此十分疑惑,以為魯氏家族衰落了,才生下這麼一個狂生。 
  魯肅比周瑜大三歲,體貌魁偉,儀表堂堂,血氣方剛又韌性十足。他出生不久父親就死了,跟著奶奶生活,家裡富有錢財,生性喜歡扶危濟困,結交英雄豪傑。 
  魯肅到淮江書院求學不成,卻和周瑜成了朋友。 
  有兩次路過合肥,他都和周瑜小聚。 
  魯肅在祖母的溺愛中長大,在相當寬鬆的環境中自由成長,又喜歡四處雲遊,他的教育一半來自於書本,一半來自於活生生的社會生活。他的許多見解和想問題的方式看起來很不正規,卻十分適用,給周瑜極大的啟發。 
  相比之下,周瑜書生氣很濃,遇事不知變通,更不懂得委曲求全。但他出身於世家大族,從小博覽群書,受名師的嚴格指導,置身於名士和高官中間,學識之淵博,見解之精深令魯肅自歎不如。 
  兩個月前,魯肅到陳留國探望一個同族的長輩,途經合肥,見周瑜十分苦悶和彷徨,就邀請他一起去陳留國,沿途慢慢行,就當雲遊散心。周瑜對淮江書院已經產生了懷疑和厭倦,急於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否和聖賢書上所規範的一樣,就欣然答應,向顏衡說了第一個謊。 
  二人從合肥途經淮南、揚州、壽春、譙郡和梁國,於四日前才返回臨淮東城。 
  這是周瑜第一次遠遊,品嚐到了行萬里路的滋味。 
  在繁華的揚州城,周瑜想逗留兩天,體驗一下人間煙火。此前,他讀的是聖賢之書,接觸的是名士高官,張口有食,伸手得衣,對市井生活相當陌生。 
  魯肅在揚州有一個朋友叫杜寧,以販賣牛馬致富,兩年前,他在東城縣受到一夥地痞的刁難,被打成重傷,是魯肅救了他。周瑜和魯肅就住在他家,被奉為上賓。 
  周瑜跟著魯肅穿梭於大街小巷,混跡市井之中,感覺十分新鮮有趣。但新鮮感一過,種種社會現實又令他觸目驚心。 
  到了晚上,周瑜剛剛躺下,就聞到一股幽香,看見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走了進來。 
  周瑜雖然未親近過女色,但畢竟十四歲了,知道她要幹什麼,臉頓時紅了,說話都結巴了。 
  「我……要……睡覺了,你出去……吧。」 
  「杜大爺叫我來,就是侍候公子睡覺的。」這少女一襲白衣,清秀可人,透出一股書卷之氣,不似煙花之女。 
  周瑜倒真有幾分喜愛,性慾也漲起來了,只是受到道德觀念的束縛,堅決不肯讓她脫衣,情急之下,用力一推。 
  她摔倒在地,淚水漣漣。 
  「公子不喜歡我,能不能讓我在你的房裡呆上一個時辰。明天杜大爺問你,你就說很滿意。」 
  憐香惜玉之心,周瑜還是有的,就同意了。 
  她坐在離周瑜較遠的椅子上,儀態端莊,儼然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怎麼就成妓女了。 
  周瑜很奇怪,就問她。 
  她姓羅名薇,其祖父曾經入朝伴君,官居三品,顯赫一時,後被奸臣陷害,病死於獄中。其父親羅成是揚州才子,無意仕途,反對武功,不屑商賈,就任教於國立的州學,所得俸祿足以令家境小康,衣食無愁。 
  揚州的州學從公元184年開始走下坡路。那一年,巨鹿人張角的黃巾軍舉事,天下大亂,雖然第二年黃巾軍的主力就被擊潰了,但天下再也不太平了。由於州庫空虛,學生越來越少,刺史大人決定州學緊縮開支,其中重要一項就是削減州學的老師。羅成就在被削減之列。 
  羅成興辦私學,以養家餬口,學生卻廖廖無幾,家境日益窘迫,由此一病不起,無錢醫治,在貧窮和淒涼中死去。羅薇為了葬父,便把自己賣入青樓。 
  杜寧知道周瑜是滿腹經綸的才子,應該喜歡讀過書的女人,就選中了羅薇。 
  周瑜聽完羅薇悲淒的身世,同情之餘,禁不住想:她家為什麼會有如此遭遇呢? 
  這一夜,周瑜見夜色很濃,風很急,就沒讓楚楚可憐的羅薇回去,讓她睡在床上,自己睡地上。 
  周瑜和魯肅到了壽春境內,在一片樹林裡乘涼歇息時,遇到一個上吊的樵夫。 
  他被救下來時,已經不省人事了。醒來時大哭,還要上吊,魯肅拉也拉不住。 
  周瑜氣得一巴掌摑了過去:「好男兒頂天立地,生當人傑,死亦鬼雄,我還第一次遇到像你這麼沒出息的人。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呢?」 
  那樵夫被周瑜打醒了,不再想上吊,卻低頭哭泣:「我是最沒出息,最沒志氣……」 
  他姓田名單,大字不識幾個,憑著祖上留下的幾畝薄田和勤勞的雙手,溫飽有餘,娶妻張氏,是千千萬萬普通百姓中的一個。 
  張氏頗有幾分秀色,結婚一年多,二人守著貧賤之家,相安無事,但在三個月前,她和村裡的一個叫王大元的暴發戶鬼混在一起,醜事敗露後,索性住進了王家。田單上門尋妻,張氏執意不回去,還叫人把他趕了出來,他一時想不開就來上吊了。 
  田單的家就在前面的村莊,是周瑜和魯肅的必經之地。 
  「小田哥,我們走累了,今晚想在你們村裡露宿,能不能住在你家啊?」 
  「當然可以,只是我家太窮,怕招待不好二位公子。」 
  「只要有住的地方就行。」周瑜拍了拍他的肩頭,「我們還要幫你討回老婆。」他年少氣盛,俠氣十足,出身世族之家,胸懷天下之志,一點不把暴發戶放在眼裡。 
  聽田單說,王大元幾年前還窮得穿不上褲子,到外面不知幹什麼發了財,在村裡又蓋房子又買地,還娶了幾房小妾,張氏只是其中的一個。 
  「王家有十幾個家奴,二位公子……」 
  魯肅笑著說:「這位周公子的家裡人都是大官,只要他寫一封信,十個王大元也活不成。」 
  王大元胖得像只熊,相貌兇惡而又醜陋,但他很識相,一見周瑜的氣質,就知道是世家大族的公子,萬萬惹不得。 
  「周公子誤會了,張小妹心甘情願到我家來,無人強迫她。在這個村裡,我從不用搶女人。」 
  聽他的語氣,是張氏主動勾引他的,而且在這個村裡,主動送上門的女人很多,他都懶得要,根本不用去搶。 
  周瑜把張氏叫來問,果然,她寧死也不肯回田家。 
  天下還有這樣不知廉恥的女人。周瑜氣得直跺腳。如果她是男人,他非得痛打她一頓。 
  天下怎麼會這麼無恥的女人?女人怎麼會變成這麼無恥?自高祖劉邦開創基業以來,儒學獨尊,有對理想君主和仁政的美好設計,故而帝王支持;有對個人修養與人生境界的理想評估,故而士人願意讚揚;有對社會結構和倫理關係的合理規劃,有對平民生活和痛疾苦惱的熱情關懷,百姓也願意遵守。各階層的人有了一個統一的認知,天下才長治久安數百年了。如今是怎麼了?就連最底層的百姓也不願意遵守了。 
  魯肅見周瑜第二天還在煩惱,就說:「公謹,你以前接觸的都是名流和顯貴,對下層社會太陌生了。像田家這類的事情太多了,誰能管得過來?」 
  一路上,周瑜一直在思考這個答案。 
  到了譙縣,周瑜望著血色黃昏,一群飛鳥鳴叫著向太陽飛去,大腦忽地靈光一閃。 
  太平盛世,百姓們生活穩定,都願意遵守儒學的規範,或者是不敢超越這個規範,否則就會被社會所不容。亂世中,人人自危,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或是對未來沒有把握,及時行樂的思想就盛行了,人的種種慾望就失去了束縛。人人都自危,誰還會去管別人的事情?人人都不管身外之事,儒家的思想規範就失去了約束力,對了,儒學只能守天下,不能打天下。 
  孔子一生七十三個春秋,經常帶著弟子們周遊列國,也想封侯拜相,將自己的思想主張付諸實施,卻四處碰壁,有時還會受到圍攻,甚至有一次差點餓死,形同「喪家之犬」,在孤獨落寞中完結了一生。以前以為是各諸侯王有眼無珠,其實不然,是孔子的思想在亂世裡行不通。 
  周瑜大腦激盪,又想起了羅薇的悲慘遭遇。 
  州學裡的學生為何減少,為何羅成的私學無人問津,原因就是時局動盪,儒學正在失去他的社會約束力,誰還會學它。亂世之中,哪一門學問最有用武之地? 
  當然是兵家之學了。 
  對了,要想在亂世之中雄起,只有棄筆從戎。 
  「啊———」周瑜為了這個發現,仰望天空,禁不住大叫一聲,把魯肅嚇了一跳。 
  先於我畢業的學長們,也都不得志。我只有棄儒學,習兵法,才可能在亂世中光宗耀祖,流芳百世。否則,學長們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羅成的遭遇,豈不就是我的一面鏡子。 
  棄儒學,習兵法,非要離開淮江書院。 
  周瑜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這麼做,夫子和父母絕不會答應,我非要離開,一定會背上叛逆的惡名,那會怎麼樣呢?被逐出師門和家門,師徒成仇,父子反目,身敗名裂,多年的功名毀於一旦。 
  如果不離開淮江書院呢? 
  那後果豈不更可怕,一生最寶貴的光陰消耗在無用之學上,人生苦短,歲月無情,這是萬萬不行的。有的學識是力量,有的則是束縛。我在淮江書院的日子越久,思想觀念被儒學捆綁得越緊,就越不能適應亂世。也就是說,在淮江書院多待一天,受的「毒害」就深一分,未來的希望就少一分,這豈不是慢性自殺。 
  他一會兒這樣想,一會兒又那樣想,接連幾天都心不在焉,和魯肅的話都說得少了。 
  到了譙縣,周瑜猛地想起一個人———曹操。 
  十多年前,曹操由喬玄推薦,想入讀淮江書院,被顏衡拒絕了,此事傳得很廣。以前,周瑜覺得曹操沒能入讀淮江書院,是個「不入流」的人物,如今卻不這樣看了。 
  事實也正是如此。 
  曹氏是譙縣的大姓,曹操的故事在譙縣流傳極廣。 
  他二十歲時,被推舉為孝廉,作了郎官,出任洛陽北都尉。在任期間,將五色棒掛於尉門四門左右,遇到犯禁之人,不管是誰一概棒殺。靈帝最寵信的小黃門蹇碩的叔叔夜行,被曹操逮住,隨即棒殺,京城震動,無人再敢觸犯。皇帝的近臣們都恨之入骨。 
  曹操被有識之士推薦為頓丘縣令,後來又被召回任議郎。在此期間,曹操大膽上書,指出目前奸佞當道,良臣受擠,亟須改革,可惜不被靈帝採納。 
  黃巾軍起事,曹操被任命為騎都尉,征討穎川的黃巾軍,大獲全勝,升任濟南國相。濟南國轄有十幾個縣,縣中長官大多依附權貴外戚,貪污受賄,名聲狼藉,於是曹操上奏朝廷,罷免了許多人,禁閉濫設的寺院,犯法作亂的人逃跑他鄉,郡內秩序井然。 
  周瑜聽了這些故事,對曹操更是刮目相看,心嚮往之。 
  在譙縣,曹操是百姓心中的英雄,是英雄中的豪傑,他振臂一呼,就有萬餘人響應。就連以勇武著稱的陽平衛國人樂進、山陽巨鹿人李典都來投奔曹操,還有曹家的族人曹仁和曹洪,夏侯家的夏侯 享  和夏侯淵等威震一方的人物,都甘願臣服於曹操。 
  周瑜和魯肅到譙縣時,正趕上曹操也在。朝廷任命曹操為東郡太守,不知為何,他卻不去任職,而是回到家鄉,在城外建築房屋,春夏研讀史書經籍,秋冬外出打獵。 
  這才是在亂世中有所作為的人物啊! 
  「我十分想拜訪曹操。」周瑜對魯肅說。 
  魯肅很有信心地說:「聽說曹操很喜歡結交俊才,我們倆一定會受到禮遇的。」 
  到了曹府,周瑜遞上一張貼子,上寫「淮江書院弟子周瑜拜見」。 
  淮江書院名動天下,到哪裡都是一塊很好的敲門磚,至少現在還不過時。想不到曹操看了這個貼子,竟然不見,令周瑜十分失望。 
  「想見曹操,我有辦法。他畢竟是我們的前輩,多拜見幾次算不得丟臉。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行萬里路不如閱萬個人。」 
  魯肅在沛國有個朋友叫周雍,住在譙縣城外,他有個叔叔叫周旌,和曹操是故交,請他寫信推薦,曹操一定會接見。 
  二人找到了周雍和周旌,順利地拿到了周旌的推薦信,再去曹府,想不到曹操還是不見。 
  周瑜的自尊心極強,對這兩次閉門羹耿耿於懷,又丈二金鋼摸不著頭腦。 
  就這樣,二人與曹操擦肩而過。 
  魯肅問周旌:「曹公為何不見我們呢?」 
  「第一次不見你們,是因為他瞧不起淮江書院的人,不屑一見。」 
  這深深刺激了周瑜。 
  原來淮江書院在某一種人眼裡,竟然不值一提,而這種人在亂世之中,最可能成就霸業。 
  「那第二次呢?」 
  周旌微笑不語,似乎知道其中緣故,卻不肯說。 
  數年之後,周瑜和魯肅才知道曹操第二次不見他們的原因。 
  曹操不肯就任東郡太守,原因是朝廷宦官專制,外戚橫行,而曹操經常予以對抗,他恐怕長此下去帶來殺身滅族之禍,就以患病為由,告歸故鄉。 
  就在周瑜和魯肅求見曹操這段日子,冀州刺史王芬、南陽人許攸和周旌等人聯絡豪傑,策劃廢除靈帝,立合肥侯為帝,如此方能革新除弊。周旌想拉籠曹操。 
  曹操認為,廢立帝王是天下最不詳之事,古人權衡成敗而做得好的,要數商代的伊尹和漢代的霍光。伊尹是開國功臣,據宰相之勢,處群臣之上,權力極大,所以計從事立。霍光受托國之任,借宗臣之力,內靠皇太后秉政的威重,外依群臣同欲之勢,方才成功。如今王芬、許攸和周旌等人結黨連眾,力量和當時反漢的七國難以相比。合肥侯之貴又比不上劉濞。吳、楚七國之亂都被迅速撲滅了,而王芬、許攸和周旌的力量還遠不及七國,怎麼能成功呢? 
  那段日子,曹操拒見周旌,何況是他推薦來的人。 
  王芬等人果然沒有成功,招至殺身之災。曹操機智過人,心思慎密,避免了一場大禍。 
  這一路上,周瑜和魯肅看見很多村莊人丁稀少,甚至是空空如也,村裡人或是被抓去當兵,或是服苦役,或是去逃荒,或是躲匪亂,或是參加了匪亂,一派民不聊生的衰亡景象。 
  最令周瑜心驚肉跳的是發生在梁國境內的一次經歷。他和魯肅來到一座山坡下的村莊,只見村裡空無一人,不聞雞犬之聲,一片死寂。二人實在餓了,想隨便找點吃的。他們走進一家的廚房,掀開鍋蓋,都大叫一聲,差點暈了過去,然後就跑出院子裡,大口地嘔吐起來。 
  鍋裡是一個死嬰,身上的肉都不見了,只剩下頭和一具纖小的骨架。 
  村口又有兩具開始腐爛的屍體。他們看上去是逃荒的,只是剛走出家門口,就支撐不住了。 
  更有甚者,南逃的北方百姓越來越多,聽他們說,中原更亂,各方豪強擁兵自重,相互征伐,各地的農民舉事此起彼伏,朝廷的政令越來越無力了。 
  如今這種形勢,由我來任一方長官,若是用儒家學說來治理,很快就會被其它豪強吞掉。天下大亂,不可避免。亂世出英雄,看看春秋戰國吧,湧現出多少流傳千古的著名人物。一個充滿機遇的亂世已經降臨了,這是第二個春秋戰國,要有足夠的勇氣和意志迎接它才行。然而,亂世必然是血腥的,要靠赤裸裸的殺戮和征伐,想在亂世中幹一番大業,必須靠兵家謀略。 
  這種認識越清晰,周瑜越有緊迫感。 
  在周家的僕人未到時,周瑜的決心已定:離開淮江書院,用一時的身敗名裂,賭一個光明的前程,總比坐以待斃好。 
  淮江書院是讀書人心中的聖地,背叛了它,就等於和天下的讀書人翻臉。但天下還有許多像曹操和魯肅這樣的人,不愁沒有立足之地。背叛淮江書院,被逐出家門,最初的日子至多不過是流浪四方。 
  行萬里路,勝過讀萬卷書,這恰恰是我想做的。 
  再過兩年,我完成了全部課程,名正言順地離開淮江書院,再做其它事,這似乎是個好辦法。但是,明知再呆下去無益,反而有害,就因為害怕淮江書院的勢力壓迫,就不敢尋求真理了,這種心理一旦主宰了我,以後還怎麼做大事業呢? 
  碌碌無為地過一生,活著就無任何意義了,那還不如在家睡大覺,連淮江書院都不用進了。這麼多年,我埋頭苦讀,放棄了許多常人的安逸和樂趣,為了什麼?不是為了一生能舒服地活著,而且為了夢想、榮譽和尊嚴。 
  夫子一生尊崇孔子,鑽研和傳播儒術,無比執著,儒學思想在他的意識裡根深蒂固,他在晚年絕不可能改變信仰。看來,只有我背叛師門了。 
  在亂世中,強秦平定六國,項羽推翻強秦,劉邦統一全國,靠的都不是儒家學說。淮江書院的學識只能守天下,不能平天下。如今宦官專政,國家腐敗到了極點,朝廷失控,賣官鬻爵,敗亡之兆,各地豪強擁兵自重,和朝廷面和心離,天下大亂已成定勢。儒家之士們將淡出,兵家之傑們將主宰天下。 
  周瑜又想起了順安客棧門外的那顆枯樹上的鳥窩。 
  那顆樹雖然很高大,但已經枯萎了,或是被風雨吹倒,或是被人砍倒。但鳥雀卻不知道,還把窩築在上面,自以為高高在上,風光無限,大禍臨頭尚且不知。漢王朝就是那棵樹,周家和淮江書院就是那個鳥窩,我就是鳥窩裡的小鳥。小鳥不可能讓枯樹逢春,也不可能把鳥窩搬到另一棵樹上去,只有在枯樹倒下之前,自己飛走。 
  淮江書院的學長們,一定也會有人贊同我的想法,但他們沒有勇氣。自堯舜禹至今,草莽之人往往比飽學之士更能成就霸業,憑的是什麼?唯勇氣二字罷了。讀書的最終目的不是增強自身的力量,而是改變自己的命運和這個充滿了不平等的腐朽國家。一個人沒有勇氣,讀再多的書有何用? 
  亂世中的機遇最多。像王大元,他無權無勢,又無學識,卻能一夜暴富,不管他用何種手段,總之是改變了自己的命運。我們有權有勢有學識,若也能抓住機遇,前途之大不是我們現在所能想到的。 
  盛世有盛世的法則,亂世有亂世的規律。亂世來了,許多人還在遵守盛世的法則,所以就衰敗了,羅成就是這種人。許多在盛世中活得很不好的人,沒有思想包袱,往往能很快接受亂世的法則,亂世一來就風生水起了,王大元就是這種人。啊,兩個小人物的命運就蘊藏著社會的大道理。 
  我的學長們都是最優秀的才俊,在太平盛世,都是天下棟樑,光輝一世,然而遭遇亂世,若不能及時轉舵,必會壯志不得酬,在苦悶彷徨中過一生。 
  多麼可惜啊!他們若能從我的背叛中清醒過來,也走出這艱難的一步,那我的背叛就有意義了。 
  長痛不如短痛,快刀斬亂麻,向夫子言明一切,我就不信天會塌下來了。 
  周瑜向魯肅辭行。魯肅相送十餘里。他知道周瑜年少氣盛,性格太過剛烈,臨別時再三叮囑,要他見了顏衡之後,言辭千萬不要過激。 
  師徒二人相見,顏衡看著周瑜,有說不出的陌生感。 
  「公謹,你有什麼苦衷先對我說。」 
  「夫子,我不想在淮江書院讀書了」周瑜下了無數次決心,才當顏衡的面說出了這句話。遲早都要說的話,結果都是一樣,宜早不宜遲,總在心裡憋著,太難受了。 
  「為什麼呢?」顏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瑜欲言又止,低頭不語。 
  「你說,這是為什麼?難道我不配當你的師長?」顏衡臉上的慈善完全沒有了。 
  「夫子,我覺得……淮江書院教授的學業已經不合時宜了……」 
  「什麼,你說什麼!」顏衡的聲音在發抖。 
  「夫子,我說的是事實啊!這三年,從淮江書院畢業的學生有六十七人,我將他們的經歷和處境調查得很清楚了,無一不是步履艱難,壯志難酬,有的甚至落魄到給商賈之家當主簿……夫子,事實勝於雄辯,也勝於權威……」 
  「是事實!你……你……」顏衡一生傳道授業,從未有過這樣的評價,氣得他臉色發白,渾身發抖,「難道只有求得功名利祿才算成功嗎?難道淮江書院的三千弟子都是有學無用之人?」 
  「淮江書院曾經人才濟濟,然而,時代已經變了……」周瑜據理力爭。 
  守在一邊的蔣干使勁兒地瞪著周瑜,周瑜只當沒看見。 
  「時代怎麼變了?」 
  話已至此,周瑜就豁出去了:「夫子,盛世變亂世,禮崩樂壞,倫理、道德、品格、價值都在大幅度地滑坡,儒學已經不合時宜了。」 
  「難道我是在誤人子弟?」 
  周瑜還想說什麼,見顏衡氣得雙眼冒火,渾身直抖,又嚥了回去。 
  這似乎又是默認。 
  顏衡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恨不能一巴掌摑過去。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打人的衝動。對於一個師者,再也沒有比「誤人子弟」這四個字更有污辱感了。 
  蔣干忙打圓場:「夫子請勿動氣,公謹年輕氣盛,說話難免莽撞。公謹,天下大亂的話萬萬不能再說了,這要治罪的。」 
  「夫子,春秋戰國時代,百家爭鳴,才產生那麼多偉大的思想家,把人們從愚頑和蒙昧中解脫出來。強秦殘暴,焚書坑儒,不許人們把心裡的話講出來,所以他只統治了十五年。淮江書院若想長盛不衰,必須要廣開言路,適宜時事的變化。」 
  「你是想和我辯論了?」直到此時,顏衡才發現周瑜驕狂自負的一面,「你說,你說。」 
  周瑜真的朗聲說:「仁和禮是孔子眼中兩個最重要的德行,且是賢者的行為標準。然而在亂世之中,賊匪橫行,兵亂四起,我們只講仁和禮,或是把仁和禮放在首位,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如何保護百姓呢?學而不能用,為何還要學呢?」 
  若在平時,顏衡可能會對周瑜的話進行反思,可如今他已經怒火沖天了,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尊重師長,維護長輩的權威,是顏衡最堅持的禮節和修養,連此都不具備者,與牲畜無異。 
  蔣干急忙又阻止他:「公謹,你快住口。」 
  「我怎麼會你這種大逆不道的學生。」 
  周瑜想起那個鍋裡的死嬰兒和村口的死屍,情緒也激奮起來,聲音提高:「到底什麼是大逆不道?朝廷腐敗,民不聊生,這是什麼呢?從合肥到陳留國的路上,到處可見王綱斷裂的景象,寇賊橫暴的痕跡。這些活生生、血淋淋的情景,誰看了都會觸目驚心的。夫子,你應該走出書齋,去看一看現實。」 
  「朝廷確有過失,但這主要是黃巾賊的罪過。沒有他們的叛亂,百姓怎麼會遭殃呢?」顏衡一揮手,不容周瑜再辯解下去了,「我當初怎麼會收你,還想把淮江書院交給你,我真是有眼無珠啊……」 
  他禁不住老淚縱橫,說不下去了。 
  「夫子……」周瑜眼睛一紅,急忙上前勸慰顏衡,卻被他喝止住了。 
  「別再叫我夫子!從今以後,我們師生的情誼從此一刀兩斷。」 
  「夫子,公謹年紀太小,被寵壞了,書讀得太多,人有點傻乎乎的,說話太直,您就寬恕他吧。」蔣干按著周瑜,「公謹,快跪下給夫子賠禮。」 
  顏衡坐著沒動,顯然是想給周瑜一個機會。 
  周瑜站著也沒動,腦海裡閃現的是那個鍋裡的死嬰,耳邊彷彿迴響著死嬰的泣聲。 
  我沒有錯。夫子不也教導我們,君王和讀書人都要以民為重,社稷次之嗎?夫子和皇帝一樣,體驗不到百姓的疾苦,我這是在替天下窮苦百姓申辯吶喊,何罪之有,何錯之有。 
  這樣一想,他感覺很悲壯,很崇高,很高大,我為窮苦百姓吶喊,上天會保佑我。 
  蔣干急得直跺腳:「公謹……」 
  「不要說了,還當我求這個畜牲不成。」顏衡拍桌而起,臉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著,神情可怕到極點,「快把他給我趕出去。」 
  對這種結果,周瑜並不感到意外:「夫子,就讓歷史來證明這件事吧。」 
  他走出淮江書院時,蔣干追了出來,連連歎息。 
  「公謹啊!你太年輕了,涉世太淺,不知天高地厚。你的話有道理,但要換一種方式說,換一種場合說。如今的形勢怎樣收拾呢?」 
  周瑜一字字地說:「我———沒———有———錯。」 
  有了磨難躲不掉,最好的辦法就是勇敢地迎上去。好男兒志在四方,天地這麼大,亂世剛剛開始,有無數的機遇在等著我。即使夫子和父親不趕我,我也不會待在家裡。 
  周瑜這樣想著,就昂首挺胸走進了家門,反倒有幾分不畏強暴的英雄氣概。 
  周異聽了兒子的所作所為,幾乎暈過去了,捶足頓胸,連稱家門不幸,對不起祖宗。 
  「我這麼做,也是要光宗耀祖。天下大亂之時……」 
  「住口,你這逆子!」周異厲聲打斷了兒子的話,「你再說這種話,我就割下你的舌頭。」 
  周瑜長這麼大,還從未聽過父親說如此惡毒的話,後面的話又嚥了回去。 
  「兒啊,周家世代享受皇恩,將來你是要入朝伴君的。你是顏夫子最得意的學生,就憑這一點,到洛陽城就不難平步青雲,至於其它來路不明的人,少來往才好。」周夫人抓住周瑜的手,哀求般地說:「我和你爹,還有你的叔伯們,都把你的前途安排好了。兩年後,等你從淮江書院畢業了,不願意在顏夫子身邊也行,我們送你進京,入秘書省任後補大學士。這個職位不高,但所接觸的都是天下最有學問的儒家大師,和他們在一起,你會受益極深,還有許多親近帝王的機會,極容易被皇帝圈點,平步青雲。那時候,你也不過16歲啊。」 
  「母親,按你說的,看似平步青雲,實際是走進了一個腐朽王朝的墳墓,做一件殉葬品。」 
  「你對朝廷不滿,又不屑於儒學,難道你想學黃巾賊,想造反?」周異越想越害怕,「周家世代忠良,你想當逆賊,家法都不能容,第一個要殺你的人就是我。」 
  「如今想造反的人太多了,你能殺幾個呢?」事到如今,周瑜心一橫,像個彈簧。 
  最後,周異擺出家長的威嚴。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今天我叫你回淮江書院向顏夫子負荊請罪,你到底回不回去?」 
  「爹,要成大事,首先要看清天下大勢,再來選擇自己的學業,這樣就是順水行舟。如果把這個順序顛倒了,兩耳不聞窗外事,抱著書本死讀一氣,完全不想時局之變化,那就是逆水行船,會被風浪打翻的。」 
  周異根本不許周瑜辯解:「回,還是不回?我不想聽任何理由。」 
  「我不回去。」周瑜寧死不屈。 
  周異徹底絕望了,揮了揮,有氣無力地說:「你走吧,就當我沒生你這個兒子。」 
  「兒啊,快給你爹認個錯。」周夫人急得直跺腳。 
  「我沒有錯。」 
  周瑜走出家門,雖然感覺一片茫然,但身心卻十分輕鬆,似乎掙脫了兩條沉重的鐵鏈束縛。今後天寬地廣,任他馳騁。 
  一個血腥殘酷而又充滿機遇的英雄時代到來了,等待我的將是一種全新的生活。為此,我必須迎頭趕上。 
  被趕出家門的當夜,周瑜沒住客棧,甘願在清冷的長街上徘徊,讓冰涼的夜風吹他。他需要這種刺激來激發他內心深處的熱血,和他的吶喊。 
  我一定要用事實來證明,我沒有錯。 
  第二天一早,周夫人的侍女湘兒背著兩個大包裹找到了周瑜,裡面都是他的衣服和被褥。 
  周夫人讓周瑜暫且在某個客棧住下,等到周異的氣消了,再搬回家。周瑜也想和母親相聚幾日,再去找魯肅。 
  周瑜是舒縣年齡最小的名流,人人都認得他。他走到哪裡,都會被異樣的目光包圍,彷彿是過街老鼠。昔日最好的朋友,都是世家子弟中的少年才俊,如今都視他為洪水猛獸,遠遠避之。周瑜對此並不在乎。 
  天下大亂,匪患橫行,統兵勝敵的人才最有用武之地。讀書人不理睬我沒有關係,我去從軍,先在軍中做文字工作,總能勝任,然後再學習用兵之法。 
  說從軍就從軍。周夫人也支持他。 
  在舒縣至合肥的途中,有一座小城。城外有一座大兵營,隨時應付合肥等地突發的叛亂。 
  周瑜來到這座兵營的門口,像一個虔誠的教徒找到了可以皈依的神靈,就連大門口的小石塊在他眼裡,都閃著奪目的光輝。如今兵荒馬亂,誰家男兒都在努力逃避兵役,自願上門的極少。所以周瑜來到兵營頗引人注目。 
  這座兵營的主帥姓朱名雋,在和黃巾軍的戰爭中立下了赫赫戰功。如果沒有他,舒縣就會被黃巾軍洗劫一空。 
  周瑜早就聽說過朱雋的威名,剛一從軍就能在他的麾下,真是太幸運了。更想不到的是,朱雋一聽是舒縣的周瑜求見,竟然親自接見。周瑜又驚又喜,認為是朱雋聽說過他的「神童」美名,要委以重任。 
  想不到,由於盧植的引見,朱雋和顏衡成了好友。朱雋對漢王朝忠心耿耿,且十分佩服顏衡的氣節和才學。他聽說了周瑜背叛師門,顏衡因此一病不起。他親自接見周瑜,是想替顏衡出氣。 
  朱雋以顏衡的口氣和言辭訓斥周瑜。 
  周瑜年少氣盛,竟然滔滔不絕和朱雋辯論。朱雋說一句,他能說三句,一點也不理虧,竟然把朱雋辯得言窮辭盡。 
  有好心的將官給周瑜使眼色,周瑜只當沒看見。 
  朱雋一氣之下,下令把他亂棍打出。 
  棍棒落在周瑜身上,鑽心的痛,但周瑜沒有逃跑,而是大步走出去的。 
  其實,朱雋相當善良,雖然很氣憤,並和周瑜的思想有分歧,但他覺得周瑜人才難得,又十分喜歡他不畏權威的倔強性格,才亂棒打出的。否則,就憑周瑜說的那麼多大逆不道的話,他完全可以將他斬首。 
  第一次從軍,周瑜連兵營裡的方向還沒分清,就差點連命都沒了。 
  那幾個兵卒下手很重,周瑜的後背、臀部、大腿和小腿都大面積紅腫,痛沏入骨,但咬緊牙,哼都沒哼一聲,淚珠在眼圈裡打滾,就是沒掉下來。 
  這令他修養了半個月才行動如常,耽擱了雲遊天下的行期。 
  周夫人對兒子還不死心,請來了一個說客,就是周瑜的音樂老師杜夔。 
  杜夔曾在朝中任太樂丞一職,性格耿直,看不得宦官專權和外戚結黨營私等現象,唯恐一時不慎,惹禍上身,就辭官而去,雲遊四方。 
  他堪稱天下第一樂曲大師,到哪裡都有風雅的世家大族熱情招待,故而見多識廣。他和周家算是故友,這次途經舒縣,特意來周家拜訪。周異夫婦覺得周瑜和杜夔還算投緣,就請他來勸周瑜回心轉意。 
  杜夔將周異夫婦的話重複了一遍,就像背書。 
  周瑜當然不會動搖。杜夔親暱地拍了拍周瑜的肩頭,就不再勸他了。原來,杜夔竟然同意周瑜的主張,只是受周異夫婦之托,不能先說出心裡真話。 
  二人頓時親近起來,談得很熱烈。 
  「我遇到一個人,他很像你,但比你大很多。」 
  「誰啊?」 
  「他姓劉名備,字玄德,涿郡涿縣人,據說還是西漢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劉勝的後代。他是淮江書院三個創始人之一的名儒盧植的學生。牽強地說,他還是你的學長呢。」 
  周瑜來了興趣。 
  「劉備身在名師門下,卻不喜讀書,中途綴學,甘願放棄了大好前程。這一點和你很像,但他性格外圓內方,能全身而退,和盧植的關係仍然融洽。他家境還算小富,卻不守在家裡種地,過安穩舒服的日子,一定要周遊天下。為此,他學了一手編草蓆和草鞋的好手藝,走到哪裡,賣到哪裡,竟然行了萬里路。」 
  「盧植還有一個門生叫公孫瓚,是劉備的學長,在幽州任校尉。我和公孫瓚相識,路過幽州時去看他,正好遇到了劉備,一席長談,我才發現劉備讀書不甚多,但見識不凡,極具英雄器量。」 
  周瑜感歎地說:「這全是雲遊天下之故。」 
  於是,他就覺得雲遊天下是先,從軍次之。 
  周夫人覺得周瑜年齡太小,社會經驗又少,更危險的還是他滿腹逆心,獨自在外面太容易受到傷害,死活不依。周瑜面對母親的眼淚,行期一天天地往後拖。 
  然而,從淮江書院傳來一個消息,使周瑜的行期無法再延後了。 
  ———顏衡病逝了。 
  周瑜和顏衡的對話以及他的出走,在淮江書院引起軒然大波,雖然無人敢步周瑜的後塵,但「學」心大亂,學生們私下裡紛紛對「儒學在亂世中的前途」展開了討論。為此,顏衡一病不起,不久就吐血而亡。 
  罪魁禍首無疑是周瑜。 
  這個消息震動了天下的讀書人。 
  周夫人嚇壞了:氣死了自己的夫子,天人共憤。淮江書院的人一定會來問罪,老爺為了周家的榮譽和平息天下讀書人的怨憤,很可能會把公謹打死的。要讓公謹出去躲一躲,就到臨淮郡魯子敬家裡去,過兩年再回來。 
  周瑜來不及細想,就被母親悄悄地送出了城。 
  出城時,天還未亮,城門還沒開。周夫人用金子買通了守門的校尉。她為了避人耳目,沒有把周瑜送得太遠,肚子裡的千叮嚀萬囑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都化作如雨而下的淚水。 
  周瑜也是淚水滂沱,感慨萬千,三步一回頭。 
  母親是不願意很多的人看到我,不願意讓我受到更多的歧視和污辱。唉,想不到我一個遠近聞名的才俊這麼快就變成了一個人人喊打的惡少。爹,娘,大哥,還有每一個周家的人,為了你們,我也要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光耀周家的門庭,讓你們因為有我而再次驕傲。 
  我要讓每一個舒縣人和每一個淮江書院的人都看到———我沒有錯,將來發生的事實將證明,我沒有錯。 
  我不是有意氣死夫子的,我和夫子爭論,是為了天下百姓!要挽救天下百姓,必須先放棄儒學,探索出另一條路。這一次,我亡命天涯,就是要探索出一條救國救民之路。 
  凡是成就大業的人,無一不是受盡委屈和磨難。越王勾踐負亡國喪家之痛,臥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強兵,終於滅吳復仇,威震諸侯,流芳千古。他為了復國大業,能以一國之尊替夫差牽馬,相比之下,我這點委屈根本就不值一提,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太不應該了。 
  當太陽升起時,周瑜把臉上的淚擦去,對著晨光挺起胸膛。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弗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上蒼是偏愛我,覺得我能承受得起,才讓我受這些磨難的,將來好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業。和天下相比,淮江書院太小了。天下才是人的最高學府。我離開了淮江書院,就入讀於「天下」,這可是升了一大步,秘書省的後補大學士豈能與之相比。 
  這樣想著,周瑜渾身充滿了使不完的勁兒,面對初升的太陽長笑兩聲,大呼:「天下者,吾輩之天下,國家者,吾輩之國家,吾輩不與孰與乎?天下興亡,吾之興亡。」 
  想起顏衡的死,周瑜很悲痛,覺得這似乎是上天有意安排,來堅定他的思想意志。 
  夫子因我而死,我只有成就一番大業,他的死才有價值。有朝一日,我功成名就,還要到淮江書院拜見夫子,重續師生之情。 
  周夫人最怕淮江書院的人找到周瑜,淮江書院的人也以為他會千方百計地躲起來,他們萬萬沒想到,周瑜竟敢主動送上門。 
  周瑜到了合肥城,找到商谷,探聽到了顏衡的墓地。 
  他帶著香燭、香爐、紙錢、柱香和一條埽把,來到顏衡的墓前,先把墳墓周圍的落葉和塵土掃走,將香爐和香燭擺好,拜了三拜,然後將柱香點燃。 
  「夫子,在我心中,你永遠都是我的師長。此心此情,天地作證。」 
  想起往日的師生之情,周瑜禁不住淚水漣漣。 
  他將一張張紙錢慢慢地投入火堆,直到將近晌午,才把紙錢燒完,剛一站起來又差點跌到。雙腿跪得時間太長了,都麻木了,猛地支撐不住他上半身的重量。 
  周瑜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紛雜的腳步聲,知道是淮江書院的學長們趕來了。 
  他沒有逃。 
  「周瑜,你還敢來這裡……」 
  「周瑜,你還有臉活在這個世上……」 
  「是你害死了夫子,天下讀書人都不會原諒你的……」 
  …… …… 
  指責聲和辱罵聲幾乎把周瑜淹沒了,不斷有手指在他的鼻子上點來點去,說到激昂處,甚至有人將一口唾沫吐到了周瑜的臉上。 
  周瑜一動不動地站著,而且一句也不爭辯。 
  「你說話啊,你不是總有道理可講嗎?」 
  「現在我無話可說,只有用將來發生的事情證明了。」 
  「這麼說,你還是覺得你沒有錯。」 
  「是的,我沒有錯。」 
  又是一陣更洶湧澎湃的討伐聲。 
  周瑜置身其中,宛如狂風駭浪中的礁石,任憑風浪多大都不動搖。 
  眾學長罵累之後,就將周瑜趕走了,聲稱不准他再到顏衡的墓前來祭拜。幸好他們都是文雅的讀書人,動口不動手,否則,周瑜不死也要被打得扒層皮。 
  周瑜走出眾學長們的視線,才平靜抹去臉上的唾沫,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絲毫沒有憤怒和怨恨之意。 
  「公謹。」 
  是蔣干在叫他。 
  周瑜轉過身,微笑著說:「子翼,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的。」 
  蔣干見周瑜還能笑得出來,十分驚奇:「公謹,你真的不怪學長們?」 
  「沒把我送到官府,可見他們心中還有一點同門之情,我一點都不恨他們。」 
  蔣干拉著周瑜的手:「走,我們去喝兩杯。」 
  「子翼在此時還敢請我喝酒,此情此義,我終生不忘。」 
  「夫子的死並不全是你的責任。這幾年,他老人家就是諸病纏身。」二人為了避人耳目,就到了一家極偏僻的酒館,蔣干要了幾個簡單的炒菜和一壺醇酒,低聲說:「許多學長都覺得你可能是對的。」 
  周瑜高興地說:「天下萬物,唯道獨尊,權為輕,威次之。」 
  蔣干舉起杯:「公謹,許多人在徘徊和觀望,包括我,你卻先行了一步,你成功了,是替我們殺出一條血路,你失敗了,給我們提供了借鑒。無論你是成是敗,我都替要淮江書院的學長們敬你一杯。」 
  周瑜聽了心頭大震,幾分悲壯,幾分豪邁,化作兩眼熱淚,將杯中酒一口乾盡:「人生兮數十年,笑看天下兮英雄豪傑,能有幾盞春秋。」 
  周瑜在合肥城住了一晚,翌日清晨,蔣干悄悄地將周瑜送出城外,並以一匹白馬相贈。周瑜推辭不過,只好收下,感激不已,與蔣干灑淚而別。 
  周瑜朝著太陽升起的地方,打馬而去。 
  漢王朝和他是對立的,師門和家族容不得他了,過去擁有的一切都不再保護他了,甚至成了他的敵人。天無涯,地無角,山很高很高,道很長很長。大漢朝垂而不死,帝威猶在,豪強擁兵自重,百姓聚眾揭竿而起。 
  周瑜只有一匹白馬,一把長劍,還有一箱書。            
第三章 小 喬     
  周瑜離家避難這兩年,東漢王朝更加風雨飄搖。 
  太常江夏人、皇氏宗親劉焉見國家已亂,就別有用心地向靈帝建議:「各地發生叛亂,是由於刺史位輕權小,無法威鎮一方,令行禁止。應該改置威重位高的州牧,選用有清廉名聲的重臣擔任。」 
  靈帝胸無韜略,竟然聽從。 
  自此,中央更弱,地方更強。 
  公元一八九年,靈帝病重,欲廢長子劉辯,立幼子劉協為帝。宦官蹇碩進言,欲立劉協,要先殺劉辯的舅舅、手握重兵的大將軍何進。何進的宦官朋友潘隱聽到風聲,洩露出去,何進才逃脫此難,躲到自己控制的軍營,並率軍進入各郡國在京城的官邸———百郡邸,聲稱有病,不肯進宮。 
  靈帝駕崩,劉辯即位,何太后臨朝,何進這才出來,掌握了朝政大權,暗中計劃將蹇碩等宦官一網打盡。但他畏懼宦官勢力根深蒂固,大事不成,就聽從部將袁紹的建議,多招各地的猛將,率重兵來洛陽。 
  涼州牧董卓就接到了這個邀請。 
  蹇碩大懼,就和中常侍張讓、趙忠、宋典等人密謀,假傳何太后旨意,將何進騙進宮,由尚方監渠穆將他殺死於嘉德殿前。 
  袁紹和他的堂弟虎賁中郎將袁術等人殺進皇宮,見宦官就殺。宦官勢力遭到了毀滅性打擊,從此退出東漢王朝的歷史舞台。 
  董卓率大軍趁機進京,專制朝政,引起舊臣們的極大不滿。各州郡的太守們更是不服。 
  舒縣偏安一隅,像是驚濤駭浪中平靜的孤島。舒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日子,覺得天下大事和他們不相干。對周瑜,他們也漸漸淡忘了,偶爾談及也是一提即過,都覺得他是個瘋子,放著好日子不過,鬧個身敗名裂,亡命他鄉。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晌午,一個少年騎著白馬飛馳而來,到城門口猛地一勒韁繩。那馬一聲長嘶,前蹄高舉,他在馬上卻坐得穩穩的。他凝視著城門的一草一木,過了好一會兒才打馬進城。 
  「這不是周家的二公子周瑜嗎?」 
  兩年未見,周瑜由一個書生變成了一個典型的遊俠,騎著快馬,背插長劍,臉上掛滿了風塵,疲倦滄桑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堅毅,眼裡閃動著野性的目光,看誰一眼,彷彿就有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對方的心。在他的馬後還有一個大書箱,沉甸甸的,陳舊卻纖塵不染。 
  這兩年,他有一半的日子是在馬上度過的,不經意地練就了一身好騎術。 
  在最初的遊歷期間,天天看到的都是陌生的景色和面孔,令他十分思念故鄉和親人。兩個月之後,思念由濃轉薄,心中充滿了胸懷天下的豪情和好男兒志在四方的悲壯。 
  天下即家,家即天下。天當被,地作床,何等的胸襟和氣魄。 
  周家的南北大院粉飾一新,門前掛著大紅燈籠,洋溢著喜氣,兩個笑容可掬的僕人站在門前,隨時等著招呼客人。 
  望著此景,周瑜恍如隔世,彷彿光陰已經流逝了百年。 
  從裡面出來一個頗有威儀的老者,周異隨後跟了出來。 
  「喬公慢走,恕不遠送,過後再到府上答謝。」 
  「令郎年少有為,周家祖上有德啊。」 
  周異目送喬公離走,剛想轉身,就看見了周瑜。周瑜想跪拜,但見父親的表情十分複雜,彷彿不想相認,也就站著沒動,但淚水禁不住湧了出來。 
  周異歎了口氣,柔聲說:「從後門進去吧,家裡來了好幾個客人。」 
  周瑜轉身就走,連家裡出的什麼喜事都忘了問。 
  我是周家的恥辱,不便見客人。 
  周夫人聽說周瑜回來了,急急地趕過來,捧著他的臉,泣不成聲。但她的哭聲很低,怕客廳裡的貴賓們聽到了,破壞了喜慶氣氛。周瑜也不敢大聲哭,淚水越流越多。 
  「公謹,你大哥被郡守陸康評選為孝廉,被華縣令任用為城門校尉,這幾天來賀喜的人絡驛不絕。陸大人已經答應了,再過兩年,就把他調到郡城去當差。」 
  舒縣縣令華不實出身草寇,黃巾軍聚眾起兵時,東漢王朝國庫空虛,兵力匱乏到了極點,只能鼓勵地方武裝去打黃巾軍。華不實抓住了這個機遇,受朝廷招安,並在戰鬥中立了戰功,被封為縣令。 
  周瑜一聽,卻流露出一絲憂慮,欲言又止。 
  等客人全走了,周異才把周瑜叫到大廳裡。 
  「回來也好,一家人就團圓了。這兩年,家裡發生了許多事,要對你說一下。」周瑜一副有話要說又覺得說不出口的神態,「你走以後,為了周家的聲望,我宣佈將你逐出周家。你對外面的人不能再稱是周家的子弟了,我死後,你不能繼承周家的一草一木。」 
  周夫人怕周瑜受不了,忙說:「這只是給外人看的。」 
  「公謹,你別怪爹心狠,爹也是為了周家的前途。」 
  周儂在母親的示意下說:「二弟,只要沒有客人來,我們還和以前一樣。」 
  言下之意是,有客人來,周瑜就要迴避,不能進客廳,不能陪客人吃飯。 
  第二天一早,周夫人怕周瑜一氣之下又離家出走,就熬了一罐雞湯早早地送來,卻看見周瑜正在奮筆疾書。 
  兩年的遊歷生涯,周瑜記錄的東西太多,草稿很雜亂,裝滿了一書箱。這次回家,他的首要任務是要將這些筆記整理出來。 
  這些筆記分三部分:一是他看到聽到的事情及事後的感悟。二是他的讀書筆記。他每到一個山青水秀之地,就放馬慢行,在馬上讀書,以兵法和東周列國的史實為最多。三是各地的山川地形和社會狀況。 
  周夫人心痛地說:「剛回來,也不好好休息數日。」 
  「娘,時不待我啊。舒縣人偏安太久,不知道居安思危。」周瑜看出母親的心思,笑著說:「我胸懷天下,志在四方,不會把一家一縣的事情放在心上。」 
  周儂也來看周瑜。 
  當周夫人出去,屋裡只剩下兄弟二人時,周瑜說:「大哥,這個城門校尉你不能當啊,更不要去廬江郡。漢朝就要名存實亡了,各地豪強的勢力越來越大,時刻都想擺脫朝廷的控制。你當了這個校尉,將來要殺的人太多,要殺你的人更多,你注定要做劉家的殉葬品。」他又想起了那棵枯樹上的鳥窩,「劉家就像一棵參天大樹,根已經爛了,你別想在它下面乘涼。」 
  「那該怎麼做呢?」 
  「讀書練劍,韜光養晦,伺機而動。跟對人,比什麼都重要。廬江郡偏安一隅,有志之士沒有經過大浪淘沙,還不知道誰是英雄。我在山野集市中,看到或聽到許多學識過人的隱士拒不出仕,原因就是看請他的人成不了大事,敗亡之後必定殃及自己,別說功名富貴,就連性命都保不住,甚至會累及全族。」 
  周儂覺得周瑜的話有幾分道理,但他沒有勇氣反抗父命。 
  「如今,對劉家天下忠心耿耿的,只有無兵無權的文臣和讀書人,那些世受皇恩的人,只要手裡有兵有糧,無不想割據一方,甚至是取劉家而代之。」 
  「真的嗎?」 
  「我周遊天下,結交了許多有識之士,誰不知道。像袁紹、袁術和曹操等人,祖上三代都是朝廷的重臣,但他們手裡有了兵,都利用朝廷的信任和祖輩們的影響,招兵買馬,勾引地方豪強,壯大實力。如果他們齊心協力,天下會這麼亂嗎?」 
  周瑜不敢將這樣的話對父親說,只能乾著急。 
  兄弟二人的思想觀念相差太遠。周瑜覺得哥哥是井底之蛙,只看到碗口大的天,他的許多話,周儂都聽不懂。周儂的所言所行,他也絲毫不感興趣。 
  親兄弟尚且如此,何況外人。親情鄉情一過,周瑜在舒縣就越待越難受了。 
  舒縣人保守、閉塞、愚昧、不思進取,覺得這種太平安樂的日子會到永遠。舒縣的名流們仍然保持附庸風雅,一群人圍在一起,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優越感,吟詩弄月,清談慢飲,直至深夜;或是聚在一起引經據典,比拚誰讀的書多。 
  周瑜真想一腳把門踢開,闖進去狠狠地譏諷他們一番,或是用什麼東西把他們打醒。 
  讀書的目的是什麼?獲得學識,好像沒錯,其實卻錯了。讀書的目的是為了提高分析事情和解決事情的能力,來改造國家。書上的任何學識都是對過去的總結,都是死的。而過去不能代表將來,將來總會有許多新問題出現,書本是無法解決的,這就需要讀書人深入現實,具體分析,用創新的手段去解決。所以,一個人讀多少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學以經世,識以致用。 
  他和舒縣人格格不入,但舒縣人的習氣還是透過空氣,慢慢地侵蝕他的理想和激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瑜害怕自己呆久了會變得遲鈍,激情會漸漸熄滅。在外面周遊時,每天天剛亮,周瑜一定能持書沐浴在晨光下,回到舒縣沒幾天,天亮時他還在夢中。 
  周瑜在原野上遇到一個牧羊人。他目不識丁,卻講了一個很有哲理的故事:鷹媽媽搬家的時候,搬了一窩蛋在空中飛翔,不小心讓一隻蛋從空中掉了下來,落到一個農夫的雞窩裡,和雞蛋混在一起,結果被雞媽媽孵化出來。雞媽媽帶著小鷹和小雞一起生活。小鷹慢慢長大了。終於有一天被鷹媽媽發現了,就把它叼到懸崖上的鷹巢裡,告訴他,你是鷹,是能夠飛上天的。但是,小鷹卻怎麼也飛不起來了。 
  這太危險了!沒有環境的逼迫,沒有英雄人物的影響,沒有對手的存在,理想就失去了動力,激烈之火就失去了乾柴。我不能再在家待下去了。 
  這天,周瑜在書房裡整理行裝,想著如何向母親開口。忽然,一股清香飄了進來,好醉人,是靈秀絕俗的少女特有的香氣,隨後是輕碎的腳步聲,竟然在他的書房門口停住了。 
  周瑜深知欲擒故縱的妙用,就控制住強烈的回頭慾望,靜觀其變。 
  站在門口的少女果然中了周瑜的計,先說話了:「你是周瑜嗎?」 
  周瑜這才回頭,剛想說話就怔住了。 
  在他眼前的這位少女肌膚如雪,一襲紅衫鮮艷極了,裹著她婀娜多姿的身體,並把她的臉映得嬌媚無比。她的眼睛神氣飛揚,眼神就像水波流轉,更精彩的是一雙黑黑濃濃的眉,女孩子的眉很少有這般英氣勃勃的,看起來好不威風,並且眉毛有致,有眉鋒。她的鼻挺、直、秀氣,直直的鼻樑襯托下,鼻頭到鼻翼的曲線十分別緻美觀。 
  美貌少女,周瑜見過不少,但眼前這位少女美得是那麼純靜、那麼清雅、那麼細膩,幾乎是毫無瑕疵。他驚呆了,想說什麼話都忘了。 
  周瑜還覺得她的美很親切,沒有絲毫的陌生感,彷彿他和她相識很久了,甚至覺得她是他的親人。 
  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事後,周瑜一遍遍地問自己? 
  原來,在他內心深處,早就隱藏著一個女孩,朦朧的,時隱時現的,連他自己都忽略了。在他的夢裡,這個女孩的音容笑貌就浮現出來,在他的意識裡越扎越深,成了他的夢中情人。當他看到這個紅衣少女時,一下子就激活了這個夢中的情人。二者很快地重合在一起。 
  這就是一見鍾情吧。 
  那少女落落大方:「我是喬公的女兒,你叫我小喬吧。」 
  周瑜離家兩年,一時弄不清喬公是誰。 
  「我是跟我娘來的。我娘和你娘正在客廳裡說話呢。」她看著周瑜,低聲說:「我覺得你是個英雄,特意來拜訪你。」 
  她的表情一本正經,還一抱拳,半點也不似開玩笑。 
  周瑜卻還是笑了,自嘲地說:「那是你看錯了,舒縣人誰不把我當成一個敗家子?」 
  「他們都是有眼無珠。」小喬不用請,自己走進來,「我說的可是真的。」 
  舒縣還有人把我當成英雄,而且是個絕色少女,周瑜興奮極了。 
  「你一定聽說過袁紹和曹操這兩個人吧,他們都是當世的豪傑,都把我爹當成尊敬的長輩。有一次他們在我家談起淮江書院,說那裡的學生在天下太平時,是國家的棟樑,在亂世之中都不會有所作為。天下大亂時,淮江書院就是誤人子弟。我爹把曹操推薦給淮江書院,顏夫子沒收他,曹操當時很失落,現在卻說自己是因禍得福了。」 
  周瑜聽得心花怒放。這是他回家以來第一次感覺很愉快。 
  小喬唯恐周瑜不相信她的話:「近年來,黃巾軍的餘部四處作亂,朝廷無力鎮壓。各地方武裝乘機坐大,為非作歹,和黃巾軍差不多。中原已無一塊平安的樂士,就連我爹都無力自保,只能南遷,何況尋常百姓。狗急了會跳牆,何況人呢。百姓活不下去了,就會造反。我爹和顏夫子的思想差不多,尚且如此,剛從淮江書院畢業的學生就可想而知了。如今大顯身手的英雄豪傑,無一出自淮江書院。所以我覺得你大有前途。」 
  她這一席話,令周瑜如沐春風,整個身體感覺膨脹欲飛,如果她不是個少女,他會把她抱起來,原地轉幾圈,再舉過頭頂。 
  朋友無數,知己難求,何況又是一個絕色的紅顏知己,何況他在舒縣一個朋友都沒有。 
  小喬活潑純真,幾乎沒有女兒家的羞澀:「我聽說了你的事,覺得很好奇,就想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今日一看,果然氣宇非凡。」 
  「小喬!你又跑哪裡去了?」 
  「不好,我娘在喊我了,我要回去了。」 
  周瑜不知哪裡來的膽量,竟然冒失地抓住了她的手:「小喬,你什麼時候還來?」 
  「不知道,我家裡人把我看得很緊。」 
  周瑜猛地又放開了她的手,像被尖針猛刺了一下。 
  小喬卻不在意,笑得很純真:「我剛到舒縣,也沒有朋友,何況舒縣人太土氣太保守太閉塞,我和他們談不來。我也想找你這樣的人玩。」 
  周瑜心頭一顫,內心泛起了一層從未有過的漣漪,彷彿是被一陣醉人的春風吹皺的。 
  「小喬,你不是說到花園裡去玩嗎?怎麼來周公子的書房了?」 
  小喬的母親是個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人,原是喬公的愛妾,如今已被扶為正室。 
  周瑜急忙說謊替小喬解圍:「她是在花園裡的,是我請她進來看書的。」 
  「小喬,別打擾周公子了。你讀的那點書在周公子面前是班門弄斧。」喬夫人滿臉笑容,語氣溫柔,但從她的眼神中不難看出,她很不願意讓小喬和周瑜在一起。 
  「小喬是我見過的最有才華、最有膽識的女孩了。」周瑜又情不自禁地替小喬辯解。 
  「周公子,她從小被寵壞了,她的話你一句也不要信。」 
  周瑜還想再替小喬辯解,喬夫人已經把小喬拉走了。小喬回過頭,向周瑜俏皮地擠了一下眼睛,動人極了。 
  周瑜也回敬了一下,完全癡住了。 
  周夫人看在眼裡,憂在心頭:小喬太美了,又那麼純真可愛,哪個少年見了都會喜歡他。以前公謹是江淮之傑,周家可以光明正大地上門提親,可是現在,以公謹的身份和名聲,喬家絕不會同意,甚至還會覺得受了污辱。如果公謹還那樣任性,非惹出大麻煩不可。 
  小喬走後,周瑜就被內心一種莫名的躁動折磨得魂不守舍,像是有一隻溫柔的手在友善地撓著他的心,癢癢的,他有點為此煩惱,又捨不得擺脫。 
  這一年,周瑜十六歲。此前,他從未近過女色。 
  「娘,小喬住在哪裡?」周瑜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 
  最擔心的事情真的發生了,周夫人的臉色大變。 
  「兒啊,喬家絕不會答應這門親事的。因為你的糾纏使周喬兩家的友誼受損,你爹非氣死不可。郡守陸大人是喬公的門生,你得罪了喬公,整個廬江郡都沒有你的立椎之地了。而且我聽說,小喬早就許配給別人了。」 
  周瑜一聽後面這句話,心像被尖針猛地刺了一下,一陣緊縮似的痛:「是誰?」 
  「曹操的長子曹昂。曹家是一方諸侯,擁有甲兵數萬。曹昂文武雙全,你怎麼和他爭啊!」 
  周瑜立刻就把曹家當成了敵人:「曹昂不過是有個好父親。我這兩年周遊天下,增長的見識比在淮江書院大幾倍。我將來的成就豈能是區區的曹昂所能及的。」 
  周夫人自然不相信周瑜的話。 
  喬公任太尉期間,廬江郡守陸康從太學府畢業。喬公見他一表人才,正氣凜然,便格外照顧他,把他推薦給大司農曹嵩,做了一名典農功曹,由此在仕途上步步登高。 
  陸康剛正不阿,作風強硬,在朝廷的權威日益衰威之際,就缺少這種官員來整肅不聽號令的地方豪強。一年多前,漢靈帝還沒有死,陸康由御史中丞下派到廬江郡任郡守,希望他能壓制住地方勢力,替朝廷牢牢地控制住廬江郡。 
  陸康不負重望,用極少的部隊震懾住了以劉勳為首的地方勢力,每年向朝廷進貢大量的錢糧。宦官掌權,或是外戚執政,都需要陸康這樣的官吏。 
  喬公舉家南遷,陸康不忘舊恩,視喬公為恩師,將其安置於最幽靜富庶的舒縣。喬公在城北一處風景優美、環境幽靜的水川湖畔買了一座別墅,取名「水川居」。家裡有十幾個壯丁。每天夜裡,還有四個兵卒在喬家周圍巡邏。 
  周瑜買通了一個樵夫,打聽到了喬家的住址,就離開書房,把本該今天完成的作業,推到了明天,夢遊似的來到水川居。 
  這可是他多年沒有的事情。 
  我太累了,思路不清晰,總結不出深刻的規律和道理,分析出來的若是悖論和垃圾,還不如睡大覺了。 
  放鬆一下,靈感一來,筆下就會如有神助,這就是磨刀不負砍柴功的道理,弓拉得太緊,反而會斷的。娶妻生子,本是人生大事,古往今來的眾多英雄豪傑,有幾人能例外?英雄和美人是衝突的,但還未到有彼無此,有此無彼的地步。 
  他只和小喬見過一面,又想起母親的話,沒敢敲門,只好在她家門前走來走去,裝作散步,希望小喬正好出來,就像偶遇。然而,他從晌午等到夕陽西下,再等到夜色朦朧,喬家的門仍然緊閉著。 
  雖然見不到小喬,畢竟離她已經很近了,只有一牆之隔。周瑜這麼一想,彷彿小喬就在他的身邊,頓時不覺得累,也不感到餓了。 
  正在神魂顛倒之際,忽然有人從背後推了他一下,回頭一看,是四個兵卒,氣勢洶洶地打量著他。 
  「你在這裡轉了好久了,想幹什麼?喬老爺是郡守陸大人的恩師,你敢偷他家的東西,那就是老壽星上吊———活得不耐煩了。」 
  周瑜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正好站在喬家的門口,太顯眼了。 
  就在此時,喬家的門開了,出來的人正好是小喬。她換了一件白裙,宛如出浴的仙女。 
  「小喬!」周瑜這一聲叫得十分膽怯,毫無往日的英雄氣概。 
  「原來是周公子,這麼巧,從我家門前經過?」小喬似乎看出了周瑜的心思,很機智地打消了他的尷尬。 
  「是很巧,是很巧。」 
  「他是我的朋友,你們到別處巡邏去吧。」 
  四個兵卒識趣地走了。 
  「這麼晚了,你快回家吧,我爹還在房裡等我呢。」 
  她不等周瑜答話,就走進了門,又回頭一笑:「一有機會,我去找你,但今天太晚了。」 
  周瑜癡望著被小喬關緊的門,鼻中充滿了她身上的餘香,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離去。 
  夜空清澈,星光燦爛,就像一雙雙微笑的眼睛,祝福和鼓舞著塵世的人們;聖潔月光照耀著周瑜,他有一種空靈之感,體內的污垢都被這月光洗滌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這種感覺太好了,像要飛。 
  他走著走著,就不自覺地跳一下,還輕唱著民間小調,東一句西一句地連在一起。 
  周瑜來到繁華夜市的一家面鋪,才感覺餓了。 
  「老闆,來一碗牛肉麵,要大碗的,越大越好。」 
  他聲音不知不覺地變得很大,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這不是周家的敗家子嗎?都被他爹逐出家門了,還這麼神氣?這種人,真是少見。 
  胖老闆將一大碗牛肉麵端到周瑜面前,冷冰冰地一放:「七文錢。」 
  周瑜一摸口袋,不好意思地說:「老闆,我沒帶錢,明天再給你,我家就住在府衙對面。」 
  「沒錢你吃什麼飯,等到有錢再來吧。」胖老闆一向很寬厚,像這種忘了帶錢的事,都是鄉里鄉親的,他從不計較,只有對周瑜才這麼不客氣。 
  周瑜今天的心情特別好,竟然笑著說:「好吧,我餓著肚子回家了,你這碗麵也白做了。」 
  「不會白做的,賣不出去我自己吃。」 
  周瑜還是沒發怒,一臉喜氣而去。 
  周瑜空著肚子,剛轉過一條街道,忽聽得身後有人叫他。回頭一看,見是兩個緊裝打扮的大漢,一看就知是富貴人家的保鏢。 
  「我家老爺想見你,請周公子賞光。」 
  「你家老爺是誰?」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周瑜的語氣一點不軟。兩年周遊天下的日子,他練就一身膽,不知「怕」是何物。 
  「劉勳。」 
  周瑜怔住了,一時不知該不該去。 
  劉勳是廬江郡最大的地方豪強,家財富可敵國,豢養的家兵有數千人。有人說他才是廬江郡真正的郡守。 
  「我家老爺只是對周公子很感興趣,想結識。如果公子不敢去,我家老爺也不勉強。」 
  周瑜一眼識破了他們的小伎倆,笑著說:「請將不如激將。好,你們帶路。」 
  跟著這兩人,周瑜來到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在一間不起眼的小屋見到了劉勳。 
  劉勳是個儀表堂堂的中年人,兩道濃濃的劍眉幾乎要插到髮鬢裡了,滿面紅光,顯得神采奕奕;三絡長鬚飄散在胸前,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態;一雙星目炯炯有神,顧盼之間,不怒而威;一套很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顯得名貴了許多。 
  劉勳顯得並不很熱情,但彬彬有禮,是個很清高但又極富修養的人,既不像周瑜想像中的暴發戶,也不像土財主。 
  「我到舒縣來要處理一些瑣事,聽說你回來了,很想見一見你。只是你閉門不出,我們才一直沒有這個機會。」 
  「你們一直在跟蹤我?」 
  「不要說跟蹤,我們很注意你的行蹤。你離開淮江書院、周遊天下的勇氣,我很欣賞,如今看你還能這麼開朗豁達,神采飛揚,就更佩服了。」他知道周瑜腹內飢餓,就叫人準備宵夜,「我也有點餓了,我們就簡單地吃一點吧。」 
  「閣下想見我,為何不到我家去找我呢?」 
  「不瞞你說,我和令尊有點分歧。」劉勳話鋒一轉,「廬江人都排擠你,而我卻很想請你到我的府上做客。以你的天賦和才學,到我府上,我保證你大有用武之地。」 
  周瑜的不屑之態意於言表。 
  在他眼裡,廬江無英雄。英雄只有經過血與火的洗禮,才能脫穎而出。就算劉勳能控制整個廬江郡,也未必就是英雄。 
  「多謝閣下美意,在下瑣事纏身,閒暇時再到府上拜訪,恭聽請教。」 
  劉勳並不死心:「在我的府上呆膩了,只要你能勝任,我可以舉薦你出任廬江郡的地方官。我在朝廷還有幾分薄面。」 
  「真的嗎?」 
  「袁術,你聽說過吧。」 
  「當然聽說過,袁家累代高官,四世三公,袁術和袁紹兄弟都是名揚天下的豪傑,為四海英雄所敬慕。」 
  「袁術是我的好友,深得朝廷重用,任用一個郡內的小官是舉手之勞。」 
  「閣下的好意我心領了。」 
  周瑜看不出劉勳有任何不悅之態,十分敬佩他的修養。一個不能修心養性的人,易怒易燥,任他多麼才學過人,也難成大業。 
  夜宵上來了,只是兩碗牛肉麵。 
  「我吃得很簡單,周公子不會介意吧?吃過夜宵,不一會兒就上床睡覺了,吃得太多,人會胖的。人一胖了,大腦和心臟的負擔會加重,人就變得不那麼聰明了。」 
  周瑜聽了,很有同感,就不介意了,反而有幾分好感。 
  他真是個與眾不同的人。聽說他雖然是無人不知的「隱形郡守」,但行蹤很隱秘,所作所為鮮為人知。然而,劉氏家族在他的率領下卻不斷地發展壯大。 
  牛肉麵吃完後,僕人又送來兩杯清茶,很普通的那一種。劉勳喝得津津有味,周瑜也就不在乎這茶的好壞了。在邊喝邊聊期間,劉勳有點心不在焉,似乎一邊和周瑜談話,一邊又想著更重要的事情。一杯茶喝完,周瑜本想再喝,但劉勳已露出送客之意,他只好告辭。 
  由此,周瑜對劉勳的好感又添幾分:他是相當勤奮節儉的人,對物質生活要求不高,很注意節約時間,一看我無意替他效力,就不再多談了。他至少不是個無聊的閒人,比那些自命清高的讀書人強多了。 
  若在以前,周瑜絕不會放過結交劉勳的機會,但現在他的心都被小喬佔據了,一回到家,腦海裡就湧現出關於他和小喬的種種幻想,哪裡還容得下劉勳。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在一片溫馨的感覺中進入了夢鄉。這一夜,周瑜睡得舒服極了,醒來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他在被窩裡還不願意起來,閉著眼睛,想讓種種美麗的幻想再次浮現在腦海裡。 
  「兒啊,你怎麼還在睡。」 
  一聽是母親的聲音,周瑜還不肯睜開眼睛,想不到隨後又傳來了父親的吼聲:「小牲畜,快給我起來。」 
  「又出了什麼事?」周瑜被嚇了一跳。 
  「昨天晚上,你到哪裡去了?」 
  周瑜知道瞞不住了:「我到喬公家裡去了。」 
  「這件事以後再和你算帳,還有更嚴重的事兒。」周異聲嘶力竭了,「你這個逆子,不把周家搞得誅滅九族,你就不甘心。」 
  周瑜一時懵住了,不知父親說的是什麼事。 
  周異抓起桌上的幾本書,狠狠地砸向周瑜。如果不是周夫人抱住了他,他的拳頭也會落在周瑜身上。 
  「你還不承認,你說,你怎麼和劉勳勾搭在一起的?」 
  「我和他只是一面之緣……」 
  「他可能是廬江郡最大的叛賊,你還到他的府上做客?還有小喬的事,以你現在的德行,還敢去糾纏小喬,周家的臉都叫你丟光了。」周異越說越氣,咆哮著:「逆子,你收拾一下東西,馬上給我滾出去,再不准你踏進家門一步。你今後是死是活,是叛賊還是色鬼,是去殺人還是被別人殺,都和周家沒有半點關係。」 
  這一回,連周夫人都沒替周瑜求情。 
  「兒啊,娘給你收拾東西,多給你帶點銀子。」 
  周異一跺腳,轉過身去,也流淚了:「不是爹心狠,我今天不把你趕出去,也許明天,周家會因為你而滿門抄斬。」 
  「好了,我走。」周瑜見此情景,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大聲說:「這個家,整個舒縣就像一個密不透風的大籠子,都快把我憋死了。你們坐守一片天,都成井底之蛙了。外面群雄四起,充滿了血腥,也充滿了機遇,而舒縣的人毫無憂患意識。爹,你的思想觀念還和在洛陽一樣,抱著一個腐朽王朝的大腿不放。這個王朝亡了,你能倖免嗎?」 
  「你這個畜牲,一張口就是謀反之詞,你快給我滾出去。」 
  「我會走的,但是,爹,我擔心周家會因為你而被滿門抄斬。」事已至此,周瑜索性把心裡的話全說了,「劉勳勵精圖治,心機過人,竅取廬江郡易如反掌。這幾年,陸康能震懾住劉勳,不過是靠朝廷的餘威。可是如今,董卓掌權,殘暴不仁,群雄不服,雙方勢如水火,遲早要有一場惡戰,誰還會管廬江郡的事情。董卓為了籠絡手握重兵的劉勳,一定會名正言順地任命他為新的郡守。到那時,周家才可能有滅門之禍。」 
  劉氏家族的歷史,老一輩廬江郡人都知道。 
  劉家的祖輩都是經商理財的高手,到了劉勳的祖父那一代,劉家良田數萬畝,方圓百餘里的每座大城市,包括舒縣,都有他家的店舖,甚至是整條的繁華大街。劉家的佃戶和僕人最多時竟達幾萬。有人這樣形容,天上的鳥在廬江郡飛一天,都逃不出劉家的勢力範圍。 
  朝廷派來的郡守在上任之前,要先到劉家拜訪和請教,這是不成文的慣例。即使上任以後,也要看劉家的臉色行事,否則各項政令就很難落實。劉家的府邸是一座佔地幾十畝的豪華宮殿群,與其相比,郡守的衙門像小農舍。 
  劉勳的祖父當了廬江郡十幾年的太上皇,家族勢力發展到了顛峰,十六個劉家嫡系子侄在廬江郡擔任要職,上百名各級官員是劉家扶持的,只認劉家的紙條不認朝廷的政令。 
  劉勳五歲那年的一天,廬江郡忽然來了數不清的官兵,和劉家關係密切的太守顏真被捕,罪名是接受賄賂,貪污枉法。新任太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劉家的子侄和親信官員共一百五十七人全部撤職查辦。一隊殺氣騰騰的官兵把劉勳的祖父「請」到了府衙的後堂,經過「協商」,劉家將一半的土地和財產無償地奉獻給朝廷,算是了事。 
  劉勳的祖父從此閉門不出,一年後就逝世了,臨死時告誡子孫,不許再擴充勢力,以免朝廷猜忌,大禍臨頭。此後一連十幾年,劉家子孫只好挾著尾巴做人。 
  劉勳的父親劉傳,字玉臣,精明能幹,滿腹韜略。黃巾軍起事後,朝廷獨力難支,就鼓勵各地組織武裝,討伐黃巾軍。劉傳抓住這個機遇,聯合其它地方勢力,以萬貫家財做後盾,招募和訓練了數萬人的軍隊,保護了廬江郡的百姓不受黃巾軍的騷擾。 
  黃巾軍的主力被消滅後,劉傳覺得劉家天下的衰落無可挽回,就暗中招兵屯糧,圖謀大業,想不到在一次出遊時,遭到黃巾軍餘部的偷襲,被流箭射死。 
  劉傳剛死,陸康就任廬江郡守,劉勳蒼促地繼承了家族的領導權。 
  周瑜這次被趕出家門,卻捨不得離開舒縣,就到離水川居最近的一家客棧住了下來。 
  在臨走前,我至少要見小喬一面,好好談一談,不管結果如何,我要讓她知道我的相思相求。 
  天天吃住在客棧,總非長久之計,要贏得小喬的心,更不能決定於朝夕,這可如何是好?在舒縣,我賺不到一文錢。爹若知道我還在舒縣,而且是「色」心不死,會把已經給他的錢再要回去,就連娘也不會拿錢來支持我去騷擾水川居。 
  這可怎麼辦?唉!不管那麼多了,只要能天天見到小喬,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能挨多久就挨多久,其它的困難和危險都不想了。人生一世,朋友多多,知己卻難求,何況是紅顏知己。舒縣這麼多飽讀詩書的人,無一人能理解我,唯獨小喬而已。 
  長這麼大,周瑜一直背負著沉重的理想,一日三省,如履薄冰,還從未如此浪漫過。夜裡睡不著,他坐在水川湖畔的石板上,望著夜空閃耀的群星,也望著水川居,直到天亮。 
  他忽然產生了一股直覺:小喬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是對我的勇氣和辛勤的獎賞,甚至是幫助我成大業的賢內助。 
  原來,愛情的感覺這麼美妙。以前聽了那麼多男男女女為情而死的故事,都當作耳邊風,如今才深切地感受到這些故事不是編出來的,更不是無聊的。只要能娶小喬為妻,廝守終生,那真比神仙還快活,此生足矣。 
  男兒應該建功立業,光宗耀祖,但愛情也可以兼顧。功業和愛情是衝突的,但還沒有到有你沒我,有我沒你的地步。若能得到小喬的心,我會更有激情和活力。小喬絕對是世上的唯一,錯過之後就再也不會遇到。人活著為了什麼,無非就是幸福,功成名就之時,錯過了小喬,我也不會幸福。 
  苦心人天不負,到了第十一天,周瑜終於看見小喬出來了,並在水川湖畔堵住了她,像是偶遇。他想大膽地抓住她的手,直抒心中的愛慕之情,卻始終鼓不起勇氣。 
  小喬見了周瑜,表情好驚喜,沒等他開口,就先說話了。 
  「我聽說你又被趕出家門了,你現在住在哪裡了?」 
  周瑜早就想好了借口:「一家客棧裡。我要把這兩年的遊歷記錄整理出來,這很重要,所以還不能離開舒縣。」 
  「客棧裡人多聲雜,你能靜下心嗎?」小喬的表情是很關心周瑜的,他的心被絲絲縷縷的甜蜜包圍住了,「不如我給你找個地方住吧。」 
  周瑜聽了,直有種飄飄欲飛之感,差點暈過去:「真的?」 
  小喬一挺胸膛,故作粗聲地說:「我小喬行俠仗義,扶危濟貧是出了名的,區區小事,何足道哉?等你功成名就,請我痛飲三杯就行了。」 
  周瑜想不到小喬這麼有趣,開心得大笑,笑聲如行雲流水。 
  小喬真的很俠義,剛到舒縣時,遇到一個惡霸欺壓一對陳家兄妹,偽造契約,欲強買陳家的十幾畝良田。小喬看不過,就替陳家兄妹出頭,找到縣令華不實。華不實就很認真地審理了此案,弄清了真相。陳家兄妹對小喬十分感激。 
  陳家在舒縣有一座宅院,是祖上發達時建的,如今只有大哥陳虎夫婦和小妹陳香居住,很空曠。他們不喜歡周瑜的惡名,但看在小喬的恩情上,很熱情地給周瑜收拾了兩間屋子,一間做書房,一間做臥室。 
  小喬親自動手,將周瑜的書房和臥室裝飾得賞心悅目。 
  她在周瑜書房的窗子上吊了兩塊玉珮,碧綠色的,風一吹就相互撞擊,發出的聲音極悅耳。在周瑜的書桌上擺了一個花瓶,卻不插花,而是一種很常見的麻香草,細長又青綠,插在水中比在土中更鮮嫩,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這些小創意並不費時費力,卻給書房帶來許多靈氣。 
  小喬將曬乾的花草縫在一個包裹裡,放在周瑜的枕下。他一躺下,就能聞到一股花草的香味,就像被催眠一樣,一覺醒來,疲勞盡去,精神好極了。 
  周瑜從小只想著建功立業,光宗耀祖,生活很簡單,衣食住行都很隨意,既不懂生活情趣,也不解風月之情。小喬則恰恰相反,一件很不起眼的小東西,被她稍加修飾,就能產生一種別緻的美,令周瑜眼睛一亮,心靈一動。 
  小喬很會觀察和發現生活中的美,一片很普通的樹葉,被她一賞析,周瑜會猛然發現:原來這小小的樹葉也這麼美。 
  每到飯時,陳家小妹會把可口的飯菜送到周瑜的書房。周瑜要給陳家飯錢,想不到小喬早就給過了。小喬還給周瑜縫製了青、白兩套衣服,款式很新潮,又合身。 
  一連數日,周瑜都像生活在夢境中,腦海裡充滿了甜蜜的幻想,書倒讀得極少。一頁還未讀完,思路就被小喬的音容笑貌衝斷了。 
  「小喬,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等你功成名就時,別忘了請我多喝幾杯。」小喬又嚴肅起來,柔聲地說:「公謹,你千萬要挺住,不可以洩氣,以你的性格和學識,必定會有大的作為。」 
  周瑜大膽地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熱起來:「小喬,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 
  小喬臉一紅,掙脫了他,表現了嬌柔的女兒羞態:「你別胡思亂想啊!我對每個人都這樣的。」她見周瑜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又莞爾一笑,「你看似很聰明,有時也傻里傻氣,呆頭呆腦的。你讀書累不累,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啊!」周瑜幾乎跳了起來。 
  「慢著,你要換件衣服,就那件我送給你的白色儒衣吧。你看你這件衣服,袖口髒兮兮的,前胸皺巴巴的,跟你出去太丟臉了。」她不由分說地把周瑜推進了臥室,等他換好衣服出來,她看了看,還不滿意,「還要梳一梳頭。」 
  「不用這麼麻煩吧,不過是上街而已。」 
  小喬專橫地把周瑜按在椅子上,解開他的頭髮,用自己的綠玉梳子替他梳頭。周瑜象徵性地反抗一下,就順從她了,心中的甜蜜無法用言辭來形容。 
  「呀,你的頭這麼髒,幾年沒洗頭了,快從實招來。」小喬一邊梳,一邊皺著眉頭。周瑜從銅鏡中看她那滑稽而又可愛的樣子,真想轉身觸摸她。 
  「我是五天前洗的頭。」 
  「五天沒洗頭了,還能說出口,真是天下第一厚臉皮。但你不用害怕,我今天不會逼著你洗的,但下不為例。」她把周瑜打扮得衣著鮮亮,風采照人,又站在幾步之外看了一會兒:「馬馬虎虎還過得去。」 
  為了避人耳目,小喬穿上一套很肥大的男裝。逛街回來,小喬到菜市場,買了魚蝦和青菜,回到陳家,她親自下廚,燒一桌色香味俱佳的菜。周瑜吃起來,香味無比。這一天的日子太美好了,給個神仙也不換。 
  這種日子過了一個月。在此期間,每隔幾天,小喬總能從家人的目光下面逃到陳家,和周瑜幽會。周瑜的情緒起伏極大。小喬來了,他就快樂似神仙,小喬一走,他就陷入相思的苦井,茶飯不思。 
  即使和小喬在一起的美好日子,他心中也隱藏著不安和焦慮,因為很多要做的事情都耽擱了。以前,他辛勞了一天,精疲力竭,倒在床上睡著很香。但現在,他和小喬快快樂樂地過一天,上了床就會想起該讀的書沒讀,該寫的文章沒寫,就睡得不香不甜。 
  有一天,周瑜在野外被一幕景色吸引住了:湛藍的天空飄著潔白的雲,大片大片的綠草地生機勃勃的,是那麼的清新鮮美。忽然,一對放牛娃出現了,他後面跟著一個黃衫少女,二人低頭私語,親密無間,時而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 
  這是一對極普通的村男村女,過的是清貧而又輕鬆的生活。男的不是風流倜儻,沒有建功立業的沉重包袱,女的容貌平平,沒有妻以夫榮、母以子貴的想法。他們是低賤的人,也沒有太多的禮法束縛,反倒活得逍遙快樂,想見面就見面,想說笑就說笑。這種人性的張揚和自由,一下子感染了周瑜,竟然羨慕起來。 
  多好啊!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地享受著人生、愛情和這天空、白雲和草地,即使明天被亂兵殺死,又有何妨?無人會不死,多活幾十年,操勞煩惱每日伴隨,有何意義。一生到老,被動做人,你爭我鬥,誣訐誹謗,數十年轉一轉眼,就成荒塚枯骨,生前被功名所累,死後同樣化為塵土,功名偉業又有何意義呢,倒不如逍遙人生,放曠自然,瀟灑地愛一回。 
  啊呀!我怎麼會有如此想法呢?英雄的雄心壯志在美女的柔情面前,真的這麼容易就付諸東流嗎?古今有多少帝王和英雄,一旦美女在懷,就從此走了下坡路。我可不能重蹈他們的覆轍。我要既得到小喬的柔情,又不能喪失雄心壯志。但我的精力是有限的啊!陪了小喬,就不能讀書思考。她陪我一天,我一連幾天都無心思讀書。這可怎麼辦呢? 
  周瑜對此十分矛盾和自責。 
  舒縣發生了一件大事,將周、喬兩家都牽扯進去了,打斷了周瑜對小喬的相思相求。 
  以張勳為首的地方勢力,向郡守陸康發出挑戰。喬公和周異都是京官,一個是陸康的恩師,一個曾是陸康的智囊,自然站在陸康這一邊,反對地方割據。 
  劉勳蒼促地接過父親的重任,一方面要面對家族內部的挑戰,一方面覺得東漢王朝還沒有徹底腐朽,割據的時機還不成熟,就韜光養晦,暫時臣服於陸康。 
  正如周瑜所料,董卓進京後,劉勳分析了天下大勢,覺得此時已非彼時,就大膽地向陸康發難。他在三千家兵的簇擁下,殺氣騰騰地去府衙拜見陸康,將他一家人軟禁起來。 
  一天夜裡,劉勳命令早已賣通的守衛城門的親兵們打開城門,兩千劉家的子弟兵偷偷開進城,兵不血刃地控制了舒縣,華不實糊里糊塗地成了俘虜。那天正趕上周儂不當值,才倖免於難,但他接到通知,不許出家門,否則殺無赦。 
  劉勳沒有用血腥的手段來肅清異已,只是將他們軟禁起來,並表示,不和劉勳為敵者,既往不咎,留下的仍然重用,不願意留下的可以離開。華不實的追隨者們聞知,敵意頓消。仁者無敵,公理自在人心。寬恕往往比屠殺更有利於廬江的穩定。 
  華不實、周異和喬公等人希望舒縣的百姓能揭竿而起,結果卻令他們心寒不已。舒縣人非但不反抗,反而熱烈歡迎劉勳進城,一見到劉家的子弟兵就面露喜色,甚至還熱情地搭訕。 
  這是什麼原因? 
  原來,華不實每年都向朝廷進貢大量錢糧,百姓們不堪重負,十分不滿。劉勳則不主張廬江人向腐敗得無可救藥的朝廷進貢,用廬江人的血汗去餵養貪官們。百姓們都相信,劉勳掌權後,會免去許多賦稅。 
  守衛舒縣的兵卒皆是廬江郡人,早就對陸康和華不實等人不滿了,一遇到劉家兵就主動繳械,還上前擁抱,甚至索性倒戈。 
  周家是舒縣數一數二的保皇派,劉勳要殺一儆百,周家是首選。 
  周瑜顧不得父子之間的恩怨,把小喬暫拋到一邊,趕回家中,只見家中一片恐慌,就連一向寧折不彎的周異也低著頭,一言不發。 
  周異不是怕死,而是看到了朝廷民心不再而恢心。他以天下百姓為重,想不到百姓們卻拋棄了他,甚至才發現自己原來是百姓的敵人。這個打擊太大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廬江郡這麼大,劉家能有多少人?周異也不得不承認,是廬江郡的百姓幫了劉勳。 
  有一件事情在廬江郡流傳很廣:永興二年,廬江郡連續兩年大旱,農糧欠收,漢桓帝驕淫窮奢,百官貪贓枉法,致使國庫空虛,無糧救災。當時的廬江郡太守范景為了陞官,不顧廬江百姓的死活,仍然將本該救災的存糧強行送往洛陽。許多災民因阻攔運糧隊而死於刀槍之下。而在那場旱災中,劉家九萬家佃戶無一人餓死。百姓們都願意租種劉家的田地,因為劉家能做到三點:豐年得以小康,平年得以溫飽,災年得以不死。這個要求並不高,,但朝廷就做不到。在那場旱災中,劉家還拿出幾萬石的存糧救濟附近的鄉親們,當時是寫了借據,豐年時還要歸還。即使如此,百姓們也是感激不盡。 
  周異一下子衰老了許多,天天悶在屋裡,很少說話,也不趕周瑜走了,家事都交給周夫人處理,有激流勇退之意。周夫人遇事當然要找周瑜商量。周瑜成了周家的新主人,事事都要操心,暫時顧不得小喬了。 
  劉家兵佔領舒縣的第四天,周瑜就收到了劉勳的一封信,請他到府上做客。 
  周異聞知,一言不發,既不贊成,也不反對。周夫人不知是福是禍,也不敢表態。周儂主張周瑜投靠劉勳,他覺得這是周家翻身大好機會。 
  「天下大勢,晦暗未明,不可輕舉妄動,還要韜光養晦,做一個伺機而動的隱士吧。何況我還要將兩年的周遊記錄整理出來,不想讓瑣事纏住。」 
  「劉勳在廬江郡的政權也不會長久嗎?」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以往劉勳是在暗處,面對的只有陸康,如今在明處,既要面對漢王朝的明槍,又要面對鄰近豪強的暗箭,稍有一不慎,就有滅門之禍。餓死的駱駝比馬大,以廬江一地之眾,還不能對抗一個至今仍被天下人公認的朝廷。若是有人垂涎廬江,假借朝廷的名義來討伐他,兵馬未動,在道義上他就理虧了。」 
  周儂說:「你說過,董卓專權,朝野兩派勢如水火,根本無力顧及廬江。廬江郡兵精糧足,民心合一,環顧四方豪強,誰敢圖謀呢?」 
  周瑜一聲冷笑:「我周遊天下,見過各地的精兵強將,劉家兵無法與之相比。廬江郡糧足,兵卻不精。廬江人過慣了安樂日子,民風貪逸享受而少勇猛堅韌之氣,又無作戰經驗和心理準備。秦楚之地,戰亂不斷,百姓生活清苦,因而民風強悍耐勞。董卓的兵馬不多,但能進京掌權,對抗天下英雄,原因之一就是涼州地處邊疆,士兵多是牧民,飲奶食肉,體格剽悍,性情粗獷好戰。廬江兵遇到涼州兵,若不能聚集數倍於敵的兵力,必敗無疑。富庶之地和貧瘠之地相爭,失敗的例子並不少見。民富並不一定兵強,在亂世之中,兵不強,民富焉能長久。」 
  接著,周瑜進一步分析了廬江郡的軍事力量:「廬江富庶安寧,這說明了劉勳有治國之才,但他從未領兵打仗,還不是帥才。經過黃巾之亂的洗禮,磨練出許多帥才,如曹操、袁紹、公孫瓚、孫堅、董卓、朱雋、盧植、皇甫嵩等人,軍事才能無不在劉勳之上。沒有精兵和帥才,就不會有能征善戰的大將。兵不精,帥不才,將不勇,廬江的強盛和安全從何談起。」 
  「二弟,劉勳手下無大將,不正是你大展身手的好機會嗎?」 
  「看似如此,其實不然。我年少無望,劉勳的門客逾千,他不可能委重任於我。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即使劉勳把軍隊交給我,兵不精,將不勇,這仗也沒法打。成大業是一個好班底齊心協力之功,非一人之力。何況我還要晨讀夜思,不想馬上出仕。」 
  周瑜婉拒了劉勳的禮遇,劉勳也不強求,並任命他的結義兄弟黃泰為舒縣縣令。 
  劉勳消除了外憂,就著手根除內患———境內的保皇派。他要把廬江變成廬江人的廬江。 
  他的策略極高明,他不直接打殺,而是煽動廬江人對京官們的仇恨情緒,把廬江人以往的苦難都推到他們身上。是他們把廬江人的血汗搾取出來,供洛陽的王公皇族們揮霍。這並非是捕風捉影,廬江人深有同感。 
  其實,陸康向朝廷進貢錢糧,本意是維護國家的穩定,造福百姓,但客觀上卻助長一個腐朽的王朝更加腐朽。 
  周家有兩千多畝土地,五百多家佃戶。周異夫婦極富善心,每逢災年都自動減租,從不威逼佃戶。即使如此,受到煽動的佃戶們還是到周家的門口鬧事。他們得到了暗示,只要周家屈服了,他們所種的土地就歸自己了。對此,都是廬江人的官兵們不聞不問。 
  劉勳並非只針對周家。廬江郡屬於保皇派的地主有百餘家,都面臨破產的局面,度日如年。 
  一天夜裡,周異忽然覺得胸口一陣劇痛,沒等醫生進門,他就斷了氣。 
  周瑜趕到時,見父親雖然斷了氣,但還睜著眼。 
  周瑜抱著父親大哭:「爹,我知道你想對我說什麼,你就放心走吧,我一定會光宗耀祖,重振周家昔日的輝煌。」 
  按習俗,周瑜至少要在家守孝三年。 
  陸康被罷了官,劉勳沒有加害他,只是一直軟禁著。 
  天下大亂,但畢竟還姓劉,各地豪強爭權奪利,還是有許多顧慮。劉勳以一郡之地,還稱不上是大割據者,更是小心,免得授人以柄,招來滅門之禍。 
  劉勳很想得到朝廷的正式任命。名正方能言順,言順方能令行。名不正,又無實力對抗大割據者,隨時都有被征伐的借口。 
  為此,他派人入京,花重金賄賂了幾個朝廷重臣,皆被拒絕。朝中大臣們相互爭鬥,但他們都喜歡陸康這樣一心一意替朝廷效力的地方官,對擁兵自重的地方豪強十分痛恨。 
  就連獨攬大權的董卓也是如此。他為了在洛陽站穩腳跟,竭力籠絡朝中賢能之臣,對他們的意見也十分重視。 
  陸康被軟禁的第二天,就咬破手指,給朝廷寫了封血信,細述了廬江郡發生的一切,若姑息劉勳之流,各州郡一定會爭相效仿,朝廷的崩潰瓦解之時,就在眼前。 
  陸康年年進貢大量錢糧,在朝中名望極高,朝中大臣都很同情他,一齊請求董卓,派兵平亂,維護朝廷的權威。 
  董卓也喜歡對朝廷忠心耿耿的人,痛恨擁兵自重的地方豪強。他又聽說了劉勳與袁術的關係十分密切,更是不安。袁術和他的堂兄袁紹依仗著袁家累代高官,四世三公,門吏故人遍佈天下,一直暗中和董卓作對。 
  董卓顧忌袁家的勢力,就睜一隻閉一隻眼,暫時不計較。如今卻聽說劉勳很可能是袁家的外援,很想派兵去平叛,只是他樹敵太多,實在無兵可派,就以獻帝的名義下了一道聖旨,大力褒獎陸康的功績,稱他是國家棟樑,若有不測,朝廷必將深究此事。 
  這道聖旨先落到劉勳之手,他看了,驚愕了半晌,好久不發一言。 
  更令劉勳想不到的是:數日之後,他又接到了袁紹和曹操的來信,二人都警告劉勳,不要傷害朝廷重臣,除了陸康,還包括喬玄和周異等人。 
  這一刻,劉勳才知道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道理,只好派人火速求教於袁術。 
  袁術叫劉勳不要過於張揚,只要掌握了實權即可,不要急於謀求郡守之位,並建議他仍讓陸康任太守,在他的監督下處理公務,靜觀時變。時局千變萬化,做什麼事最好是兩手準備。 
  袁術也給陸康寫了封信,要他和劉勳友好相處,一起替朝廷出力。 
  事已至此,劉勳如履薄冰,不敢不信袁術之言了。            
第四章 謀算江東     
  京城洛陽,陰雨連綿,幾日不見陽光。 
  如虎似狼的涼州兵將往來巡邏,見到可疑之人輕則拘捕,重則格殺。連皇親國戚都不輕易上街,何況尋常百姓。 
  涼州牧董卓是隴西人,其父董君雅,從一個小吏做到穎川綸氏尉,一生謹言慎行。但董卓一點不像父親,他年少時喜歡抱打不平,練就一身好武藝,力大無窮,騎技高超,在馬上能左右射箭。他往來於羌族等少數民族部落之間,結交他們的首領。後來,董卓歸家管理田地,仍然和這些部落首領往來密切。 
  董卓任軍司馬時,跟隨中郎將張奐征討并州,立了大功,被封為郎中,賞大量財物。董卓把財物都分給手下人,由此人望極升。在隨後一系列的討逆平亂中,董卓有功有過,毀譽參半,成了聞名天下的人物,在黃河、隴山之間威望極高,人心歸附,以重兵挾朝廷。朝廷不敢討伐他,只好安撫,拜為前將軍,封為涼州牧。 
  董卓不是很高,但很粗壯,像一尊鐵塔,據說他力能舉鼎,可比西楚霸王項羽。 
  他的臉由於長年行軍,飽受風吹日曬而變黑了,又因常飲烈酒而透出紅潤,入宮掌權之後就養尊處優,光滑細膩了許多。他的眼睛瞇起來是一條長長的錢,猛地睜開就大的怕人,目光銳利如刀,被他盯著的人都不敢正視他。 
  這一天,百官接到董卓的請貼,到乾和殿議事,都不敢不來。 
  酒還沒過三巡,董卓就轉入正題。 
  「萬民之主應該由賢明的人來擔任,少帝的所作所為太令人失望。我看陳留王劉協不錯,想改他為帝,諸位看如何啊!」 
  群臣想不到董卓膽敢廢立皇帝,無不驚愕失色,憤恨至極,只是一遭遇董卓那駭人的目光,都不敢言。 
  董卓得意地一笑:「上次皇帝蒙難,我率兵去救駕,北芒阪上恭迎少帝,想不到少帝只經歷這場小風波,就嚇得掩面哭泣,話都說不清了。而陳留王就毫無懼色,一一回答,從始至終,毫無遺漏和不當。」他的目光掃了一圈,端正了坐姿,提高聲音:「如果無人反對……」 
  「我有話說。」 
  眾臣一看,原來是司徒校尉袁紹。。 
  袁紹,字本初,汝南汝陽人。袁家勢傾天下,受袁家恩惠的人不計其數,其門生和親信遍佈各地。到了這一代,袁紹和他的堂弟虎賁中郎將袁術名滿天下,位居要職,深得人望,眾多的豪傑義士都歸附他們。 
  「漢朝統治天下近四百年,恩德深厚,萬民擁戴,如今皇帝正值盛年,無大過錯,你想廢嫡立庶,恐怕有違天下民心吧。」 
  「承繼祖宗大業,本來就不應該以長幼為先後,這種不合理的制度,我要改變,不管它有幾千年。皇帝要以賢愚為準,這是利國利民的大事,誰敢反對。」董卓猛地站了起來,手握劍柄:「就試一試我的刀。」 
  袁紹拍案而起,拔出佩刀:「天下事,難道由你董卓一人主宰嗎?」 
  他說完,昂首而出。 
  董卓深知自己初到洛陽,根基不固,袁家在洛陽的勢力極大,若和他拚個玉石俱焚,即使把袁家的人殺光,他在洛陽也站不住腳了,因此忍住了怒氣。袁紹自知洛陽不能呆了,就把官印懸掛在東門,逃往冀州去了。 
  數日後,董卓召集文武百官,再提廢立之事。大臣們都十分惶恐,無人敢發表意見。 
  這年的九月初一,董卓在崇德殿前召集百官,威逼何太后下詔廢黜少帝劉辯,立陳留王劉協為帝。不久,何太后和劉辯都被董卓派人毒死。 
  董卓自任為相國,參拜皇帝時不唱名,上朝不趨行,可以佩劍上殿,還加賜了代表皇帝權力的符節。 
  董卓本想懸賞捉拿袁紹,但手下人對他說:「袁紹不識大體,一時衝動才得罪了您。他是害怕而出奔,並沒有別的想法,如今把他逼急了,他就會公開反叛。袁氏家族四世有五人出任三公之職,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如果他聚集豪傑起兵,各地豪強趁勢而起,那就危險了。您不如赦免他,任命他為一個郡的太守。他因為赦免而感到高興,就不會鬧事了。」 
  董卓覺得有道理,就派使臣任命袁紹為渤海太守,又任命他的堂弟袁術為後將軍,任命他的好友曹操為驍騎都尉。然而,袁術害怕董卓反覆無常,出走南陽。曹操不滿董卓的所作所為,不屑與他共事,就從小路逃回家鄉,招兵買馬。 
  袁紹順應人心,不被董卓收買,舉起了「清君側」的大旗,函谷關以東的各州郡紛紛響應,共十幾路大軍,數十萬人馬公推袁紹為盟主。袁術駐軍在魯陽,負責軍糧供應。 
  長沙太守孫堅受袁術邀請,也加入聯軍之列。由於他勇猛過人,被袁氏兄弟委任為先鋒官。 
  孫堅,字文台,吳郡富春人。 
  十七歲那年,他與父親一道乘船去錢唐,遇到海盜在搶劫商人的財物,正在岸上分髒,來往的旅客都止步了,船也不敢過。孫堅卻不顧父親反對,毅然提刀上岸,指揮部眾向東西兩面迂迴包抄。海盜們以為是官軍來了,就丟棄財物,四散逃走。孫堅追上去,砍下一個賊人的頭回來,由此一舉成名,被府君封為代理郡尉。 
  公元172年,會稽人許昌在句章作亂,自稱陽明皇帝,追隨者有萬餘人。孫堅召集一千多名精壯士兵,大破許昌,被封為鹽瀆縣縣丞。 
  在鹽瀆縣,孫堅的好評如潮,青年才俊都願意和他交往,往來者達數百人。孫堅接撫待養,豪爽過人,和他們親如兄弟。 
  在黃巾軍之亂中,孫堅得到朝中重臣皇甫嵩、朱雋的賞識,不斷委以重任。孫堅也不負重望,屢立戰功,由朱雋推薦,被封為別部司馬。 
  孫堅和董卓之間還有一段故事。 
  公元186年,邊章和韓遂在涼州作亂,時任中郎將的董卓屢戰不勝,靈帝派司空張溫率兵討伐。張溫上表請求孫堅來幫他。張溫以皇帝的詔書召見董卓。董卓拖延了很久才來。張溫責問董卓,董卓的言語很不恭順。當時,孫堅也在場,看董卓太過驕橫,擁重兵於邊疆,遲早是天下的大患,就勸張溫藉機殺了董卓。可惜張溫沒有這個膽量。 
  兩年前,周瑜離家出走之時,孫堅一家人住在壽春城。 
  壽春城是揚州首府,十分繁華,屬下十幾個郡的富商巨賈雲集於此,百姓也較富庶。 
  周瑜雲遊至此,盤纏將盡,就決定逗留數日,賺點路費。 
  他的賺錢之術很簡單:買來文房四寶,當街一擺,現場寫一些字幅出賣。字如其人。周瑜不是書法大家,但他的字龍飛鳳舞,筆鋒蒼勁有力,自有一股氣貫長虹之勢,喜歡者甚多。 
  賣字時,周瑜有時會想起杜夔所說的劉備,就自嘲地想:他賣草鞋而我是賣字,比他高雅多了。 
  周瑜每到一地,頭等大事就是不卑不亢地拜訪當地的豪傑。見則談,不見則走。有時被捧為上賓,有時被視為食客,也有時被拒之門外。 
  壽春是揚州首府,人才極多,他當然要在此地多逗留幾日。 
  周瑜經過多方打聽,覺得最應該去的就是孫家。 
  壽春的名門望族在他看來,大都像那棵枯樹上的鳥窩,不值拜訪,而孫家在盛世中卑微,卻在亂世之中崛起,靠的是兵家韜略和赫赫戰功。可以說,沒有亂世,就沒有孫家的顯赫。 
  孫堅領兵在外,由長子孫策在家支撐門面。 
  孫策豪爽過人,喜歡結交豪傑,且與周瑜同齡,是遠近聞名的少年英雄。 
  周瑜到了孫家,很順利地見到孫策,不由得怔了一下,只見孫策和他差不多高矮,但不知怎麼,卻給人一種相當威武雄壯的感覺,渾身透出一股霸氣,儼然有王者之風。 
  「在下孫策,字伯符。」孫策毫無名將之子的傲氣,熱情而又親切。 
  「在下周瑜,廬江人氏。」 
  孫策眼睛頓時雪亮:「可是那個人稱江淮之傑的周瑜周公謹嗎?」 
  「正是,但江淮之傑現在不敢當了。」 
  孫策爽朗地大笑:「真是踏破鐵蹄無覓處,得來全無費功夫,失敬,失敬。」 
  周瑜懵住了,不知道孫策是怎麼知道他的。 
  孫策一把拉住周瑜的手,大有相見恨晚之意:「公謹,在下慕名已久,只是無緣相見,今日相遇是上天的安排。」 
  這一聲「公謹」,拉近了二人之間的距離,頗有一見如故之感。 
  孫策有一股極容易感染人的魅力,就像冬天裡的一把火,總能讓接近他的人心裡熱呼呼的。許多人和他說上幾句話,就信任他、喜歡他了。 
  孫家也令周瑜暗自吃驚,只見好大一座庭院,裡面並不豪華,也不精美,而是相當簡潔和實用,沒有絲毫多餘的裝飾。與其說這是一個家,倒不如說是一座兵營。孫家的飯菜是大碗酒,大碗肉,和富貴人家相比是比較粗劣的。 
  「伯符,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人生最大的快事,就是結交天下的英雄豪傑。」 
  周瑜自嘲地說:「伯符有所不知,我在淮江書院……」 
  「公謹,你不必說了。你不背叛淮江書院,我想見你。你背叛了淮江書院,我更想見你。我最敬佩這種千萬人吾獨往矣的氣魄,縱觀古今英雄和霸主,誰不是如此。」孫策一仰脖,一大碗酒就少了一大半,「人云亦云,亦步亦趨,乃是懦夫所為。」 
  孫策的酒量極好,豪邁過人,一碗酒至多不過兩口。周瑜拼不過他,也盡了全力,喝得面紅耳赤:「伯符,你真覺得這是件好事,你別騙我。」 
  孫策一拍胸膛:「我孫伯符頂天立地,從不說假話。天下將要大變時,越是反抗主流階層的人前程越遠大,而一心想維護這個階層的人將逐步衰落。我父親對這句話也深信不疑。」 
  周瑜聽得熱血沸騰,拍案而起:「伯符,你這番話說得太好了,來,我幹了這一碗。」 
  他一仰脖,一大碗輕鬆入肚,十分流暢。 
  孫策見周瑜熱淚盈眶,也激動起來:「酒逢知己千杯少,來,公謹,我們今日不醉不休。我看你第一眼時,就覺得你不是平庸之輩,果然不錯,淮江才子啊!」 
  「現在是淮江的老鼠了,好像誰都想打我。」 
  「鼠目寸光者,何時何地都是最多的,把他們的話當成狗屁好了。」 
  「對,把他們的話當成狗屁。伯符,你真是我平生的第一知已。」 
  「如果不是家父長年領兵在外,弟妹們又小,我真想和你去周遊天下。」 
  這一夜,二人誰也沒睡,直談到東方發白。 
  周瑜和孫策都是文武雙全,不同的是,周瑜出身於書香門第,入讀名師門下,才學過人,但武藝不高,兵法不精。孫策出身兵戈世家,名將之子,武藝極高,在同齡人中還未逢敵手,且精通兵法,如何排兵布列,講得頭頭是道。 
  周瑜一心從軍,將兵家韜略列為今後的主修課程,正好向孫策請教,而孫策自知才學不足,可以定國,卻難以安邦,正好向周瑜學習。 
  翌日清晨,孫策領著周瑜,到後堂拜見母親孫夫人。 
  孫夫人姓吳,生於吳郡,後來遷居錢塘,早年父母雙亡,與弟弟吳景相依為命。孫堅見她才貌雙全,品性端正,就上門求婚。她不顧族人反對,毅然下嫁。 
  孫夫人很喜歡周瑜。 
  「你不用四處流浪了,就住在我家,住多久都沒關係。伯符的朋友很多,但和你最投緣。他是一個沒有朋友就活不下去的人。」 
  孫夫人真沒把周瑜當成外人,初次相見就把孫策的四個弟妹都叫了出來,讓他們認識周瑜。 
  孫策的二弟孫權才七歲,三弟孫翊和四弟孫匡還都是小孩子,妹妹孫安還在奶娘的懷裡。 
  孫夫人特意把孫權拉過周瑜面前。 
  「仲謀,公謹大哥學問可大了,你有文章讀不懂,快問他,他比石先生的學識淵博得多。」 
  孫策沮喪地說:「公謹,孫家以兵發跡,雖然顯赫了,但那些儒學名士們覺得是暴發戶,粗莽低賤。說了你都不會相信,家父想讓仲謀以讀書聞名天下,卻請不到名師指點。」 
  周瑜細看孫權,只見他五官端正,面容十分清秀,一雙大眼睛清澈得彷彿無一絲污垢,絕對是聰敏過人,小小年紀,就舉止穩鍵,神態從容,十足一副小帝王的氣派。 
  「伯符,令弟相貌不凡,有大貴的儀表。」 
  孫家沒有周瑜那麼多繁雜的禮儀和腐朽的觀念。在這裡,周瑜白天和孫策打獵練劍,夜裡讀史論文,有時輔導孫權讀書,過得充實而又快樂,舒心極了。從孫家人的口中,周瑜瞭解到許多天下大事的真相,受益良多。 
  周瑜住進孫家的第三天,就和孫策擺了香案,當著孫夫人的面結成異姓兄弟。二人同齡,孫策年長一個月,為兄,周瑜為弟。 
  令周瑜驚奇的是,孫家還是春秋時的兵聖孫武的後人。 
  日子一晃,半個月就過去了。周瑜想離開,孫家全家人都挽留他,他盛情難卻,又住了半個月。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孫策不忍心誤了周瑜周遊天下的大計,只好放他走。 
  孫夫人通達識理,也不再留他。她親手縫了一件皮貂大衣送給周瑜,在路上可摭擋風寒,另外還拿出五十兩黃金,非要周瑜收下不可。 
  臨別時,孫策送了一程又一程。 
  周瑜飄遊不定,無法和孫策聯絡,只是在旅途中邂逅了一個壽春籍的藥材商人,得知孫策一家搬到吳郡去了。 
  周瑜並不擔心會相見無期。孫堅是當今名將,行蹤乃天下人共知,只要找到他,就找到了孫策。 
  周瑜害怕自己被舒縣人「同化」掉,曾想把旅行記錄的草稿帶到孫策家,二人一邊討論一邊整理。周瑜的理想之火遇到孫策的英雄氣概,會呈沖天之勢,燒得他無法入睡,會發瘋的讀書和思考。白日習武夜論文,煮酒狂歌說英雄,真是人生快事。只是遇到了小喬,隨後就是劉勳政變、父親病逝,周瑜才沒能成行。 
  聯軍討伐董卓,天下為之震動。 
  這一天,舒縣的城門口出現一張檄文,歷數董卓的種種罪狀:廢黜少帝劉辯;毒死何太后;任意支配國庫,揮霍無度;濫斬大臣,亂殺無辜;放縱部下姦淫民女,並隨意搶劫皇親國戚和富商巨賈…… 
  這樣的大事,周瑜當然要親眼去看,想不到卻遇到了小喬。 
  劉勳政變之後,喬家也被軟禁了。周瑜去過喬家兩次,都吃了閉門羹,一是劉家兵不許,二是喬公說他是反賊,不見。 
  今天,小喬怎麼能在逛街了? 
  她穿著一件肥肥大大的藍衫,掩飾住了她綽約的體態,卻擋不住那股淡柔雅致的清香,臉上不著任何脂粉,更顯清麗。 
  小喬不住地左盼右顧,示意周瑜不要高聲。 
  「你又是偷偷跑出來的。」 
  小喬搖了搖頭:「劉勳不敢再軟禁我們了。這一次是我爹讓我出來看那張檄文。我爹看了這檄文,高興得連喝了十幾杯酒都沒醉,就讓我也來看。你知道劉勳為什麼要發這張檄文嗎?」 
  周瑜有意想聽她說話:「「不知道,你說是什麼?」 
  小喬貼近周瑜,在他的耳邊低聲說:「天下英雄要討伐董卓了,劉勳再跟著董卓,就是和天下英雄為敵。這幾天,我家周圍沒有人監視了。我爹還說,漢室中興就是從這張檄文開始了。」 
  周瑜離小喬這麼近,心一陣劇烈的跳。 
  「小喬,你在幹什麼?」 
  喬公出現在二人身後,怒氣沖沖的。 
  小喬嚇得吐了一個舌頭,忙放開周瑜。 
  喬公把女兒拉到身後,瞪著周瑜:「周公子,你也看了檄文吧,大漢朝的忠臣義士太多,不管誰當郡守,將來都要歸附朝廷的。」 
  由於朝廷和袁紹、曹操的干預,還有袁術的斡旋,陸康和劉勳都採取了務實的態度,暫時達成了妥協,陸康仍是郡守,但大部分權利都落在劉勳之手。二人表面相安無事,心裡都在等待時機,打倒對方,重掌大權。 
  陸康在廬江的勢力也不小,只是麻痺大意,遭了劉勳的暗算,才毫無反抗之餘地,否則,劉勳即使能制服陸康,也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周瑜一看到喬家的人,錚錚鐵骨一下子就軟了:「喬公所言極是,所言極是。」 
  「周公子,你家這段日子沒有佃戶鬧事了吧。」 
  周瑜一想,果然不錯。 
  「哼,這都是沾了朝廷的威德。你可要感激皇恩啊。」 
  「晚輩很想到府上,聆聽喬公的教誨。」 
  喬公又哼了一聲:「你到我的府上,真的是想聆聽我的教誨嗎?」 
  周瑜被問得汗流浹背,不敢抬頭看喬公父女。 
  「你把在淮江書院看的那些書再看一遍,就不用到我的府上請教了。」 
  周瑜回到家中,一會兒想見小喬,一會兒又思考該如何面對新局勢,心思亂亂的,正自煩躁之際,有人送來一封信。 
  他打開了一看,頓時跳躍歡呼起來。 
  這信是孫策寫來的,請周瑜到廬江郡城相會。 
  孫堅的大軍途經廬江郡時,劉勳馬上易幟,還送上一萬斛糧食勞軍。這一次,孫策也隨父出征,知道途經廬江郡,就想到了周瑜,並從劉勳口中得知周瑜已經回家了。 
  周瑜預感到,他的命運會由此而改變,一刻也等不及了,跨上一匹白馬,向廬江郡城飛馳而去。 
  到了孫堅的兵營前,夕陽把西天映得一片血紅,周瑜、兵營、廬江郡城和整片原野都沐浴在這無比絢麗的紅色之中。 
  孫策和周瑜相見,抱成一團,熱淚盈眶,不住地拍打著對方。 
  當時,孫堅忙於軍務,就由孫策給周瑜擺酒接風。 
  孫家這兩年搬了兩次家,從壽春到曲阿,再到吳郡。孫策走到哪裡,都和有志之士打得火熱,起初只限於武人,如今擴大到了文士。相比之下,周瑜的經歷就精彩曲折多了,周遊天下的種種艱險和磨難,如在山中遇到土匪和野獸之類的事情,非一日所能說盡,忍饑挨餓和遭人污辱更是舉不勝舉。孫策聽了感歎不已,一次次地握緊周瑜的手,表示欽佩。 
  翌日清晨,孫策就帶著周瑜去拜見孫堅。 
  孫堅早就聽夫人和孫策對周瑜讚不絕口,他南征北戰,閱人無數,一見周瑜就知道妻子所言不虛,十分喜歡他。 
  周瑜對孫堅仰慕已久,見他威風凜凜,行動如風,頗有大將風采,大為折服,一定要磕三個頭。孫堅不是個拘禮的人,但攔不住他。 
  「爹,公謹博覽群書,又周遊天下,對天下大勢都有許多獨到的見解。不信你就問他。」 
  周瑜很想和孫堅討論天下大勢,但初次相見,免不了謙虛幾句:「伯父身經百戰,名震天下,我的淺顯之見哪裡能說出口。」 
  孫策一聽就急了:「公謹,我和你是結拜兄弟,我的父親也是你的父親。你這麼說,豈不把我們當成外人了。」 
  「人無大小,能者為師,只有這種胸懷的人,方能不斷增益。我自幼貧寒,讀書不多,一有機會,我就向讀書人虛心求教,否則我就不會有今天。何況,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近看看局部,遠看看整體。我是置身於天下這個大局之中,你是置身於外,一定會看出一些我看不到的道理。」 
  周瑜由衷地讚歎孫堅謙遜好學的胸襟,一躬到地:「伯父如此通達明理,從寒微之士到當今名將,絕非僥倖,將來前程不可估量……」 
  孫堅親暱地打了一下周瑜的頭:「小鬼頭,別油腔滑調的,快把你滿肚子的文才都給我倒出來,否則,你就別想出這大營了。這裡只有我們爺仨,別人偷不去的。」 
  這聲「小鬼頭」和「爺仨」,拉近了周瑜和孫堅心靈的距離。孫堅不像周異和顏衡,非要堅持各種庸俗的禮儀,對晚輩很隨便。他讀書不多,卻從現實生活中悟出來了很多道理,且能深入淺出,舉一反三。 
  周瑜剛要說話,又被孫堅打斷了:「記住,要暢所欲言,言無不盡,說錯了怕什麼呢?」 
  周瑜這回沒有顧慮了:「伯父此次出兵,不是最佳良策。」他一開口,就給孫堅一個重擊,「恕侄兒直言,今日聯軍討伐董卓,敗多勝少。當年,六國連橫以抗強秦,兵馬合在一起,勝於強秦,錢糧堆在一起,不輸於強秦,結果卻不抵強秦,原因就是聯而不合,合而不力。強秦是一個握緊的拳頭,六國則是六根分開的手指,即使一起攻秦,仍不能勝。強秦時代,天下大勢是由割據到統一,而今則是由統一到割據,各州郡的太守無不清楚而各懷異意。六國不抗強秦,必遭滅亡,因而還能全力一拼,而今各州郡不去討伐董卓,仍可以割據一方。所以,今日各州郡的聯合比不上六國連橫。」 
  孫堅連連點頭,示意周瑜接著說。 
  「董卓在黃巾軍之亂中出任將帥,身經百戰,深明軍事韜略,絕非平庸之輩。他以天子的名義發出號令,許多州郡還是要響應的。中原人對董卓的估量忽略了兩點,一是他的後方極穩固。我遊歷時到過隴西一帶,也聽到許多關於董卓的傳說。董卓到中原殺人如麻,不得人心,但他在家鄉卻樂布善施,深得人心。二是他的軍隊都來自函谷關以西,民風尚武,連婦女都能彎弓作戰,男人更是勇猛強悍,天下無人不怕,而中原各地儒學至上,民風崇文貶武久矣。董卓後方穩固,控制了天子和朝臣,已經是立於不敗之地了。」 
  這一點是孫堅想都沒想到的:「如何不敗呢?」 
  「董卓的後方是涼州,在雍州的勢力也極大,東北便是羌胡之地,那裡的部落和董卓淵源極深,又素來受漢王朝的欺壓,反漢之心久矣,絕對是董卓強有力的外援。聯軍即使齊心協力打敗了董卓,董卓就把天子和朝臣掠到雍州的長安,以避其鋒。聯軍打到洛陽,已是強弩之末了,再打長安,就有全軍覆滅之險。不打長安,天子和朝臣沒有救出來,群龍無首,天下真的要大亂了。董卓在長安隔岸觀火,坐收漁人之利。」 
  周瑜又分析了攻打長安的危險:「即使各州郡一心擁戴袁紹,也萬萬不能乘勝攻打長安。長安背靠涼、雍兩州,董卓在自家門口作戰,以逸待勞,和羌胡之地互為犄角,以此為外援,直接威脅聯軍的側翼和後路。聯軍遠途奔襲,人困馬乏不說,僅糧草一項就足以致聯軍於死地。即使袁紹能籌到足夠的糧草,由於路途太遠,極易受到董卓和其它勢力的攻擊,沒有保障。聯軍不能速勝於長安城下,又不能保障糧草,豈不像走鋼絲一樣危險。洛陽之戰,聯軍至少還有民心可以依靠,而涼、雍二州和羌胡之地荒涼多沙,人煙稀少,聯軍的兵將不服水土,兵勇將不勇,精兵不精。當地的民俗人情與中原差異太大,聯軍不可能得到當地居民的支持。在他們眼裡,聯軍是侵略者,董卓才是正義之師。」 
  這一番話,聽得孫堅心悅誠服,周瑜若不是他的晚輩,他真想起身相拜。 
  孫策大驚:「公謹,聽你這麼說,我們豈不是要退兵嗎?」 
  「既已出兵,就不能退,否則失信於天下英雄,就十分不利了。孫子有雲,打仗要看政治、天時、地利、人和和法制等五個方面,政治排在第一。軍事的失敗往往是政治的勝利,往往是失少得多。戰爭是政治的一種形式,無非是想達到某種政治目的。聯軍有十幾路人馬,伯父只是其一,勝而無大獲,敗也無大害,以伯父的英武,只要見機行事,不會有大禍。」 
  周瑜呷了一口茶,接著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覺得伯父此次出兵,最應該小心的不是董卓,而是自己的盟友。」 
  「賢侄說的有道理。」孫堅很大聲地說,「這一點正好說到我心上了。」 
  「伯父,賢侄以為,漢室衰微,氣數已盡,我們不可逆天而行,做劉家的殉葬品。董卓是蠻夷之人,只知武功而不懂文治,被百姓所棄,被士大夫們所不容,他不可能一統天下。袁紹、曹操、袁術、公孫瓚、公孫度、張繡、劉虞等豪傑,無一人能震懾四方,盡收天下人心。今後天下必成群雄割據之勢,先是春秋時期,諸侯多如牛毛,再進入戰國時期,只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個霸主,最後天下一統,建立一個新的王朝。我們現在所處的,就是春秋時期的前夜。」 
  孫堅聽到這裡,禁不住站了起來,來到周瑜前面前:「賢侄,那我今後該怎麼幹呢?」 
  周瑜談古論今,感覺好極了。他自從和孫策結拜之後,就格外注意孫堅的動向,侃侃而談。 
  「賢侄遊歷天下,根據山川地形和政治人事,覺得供天下英雄創業的地方只有三處:一處是大致北起幽州,南至長江北岸,西起東海之濱,直至雍州。這個地區以洛陽為中心。近四百年間,這裡累代高官,實力雄厚的皇親國戚和世家大族數不勝數,兵力最多,人才最多,錢糧也最多,但兵亂不止,受到的破壞也最大。目前有一大半的英雄人物集中在這裡,想建立功業。伯父,此地不可久留,暫時更不可以去爭,尤其是伯父您。」 
  「為什麼呢?」 
  「其一,洛陽地區是政治中心,數百年來,士大夫和百姓的門第觀念都很重,鄉土意識很濃。袁紹逃出洛陽時,僅一人一騎而已,但袁家世代高官,四世三公,門生和親信無數,他出師有名,振臂一呼就有那麼多人響應。伯父和袁紹相比,膽識和謀略都不在他之下,卻只能當他的先鋒官。伯父威震天下,我沒聽說過袁術有何輝煌的戰績,但伯父不得不依靠他。這全是伯父出身低微和袁氏兄弟祖上庇佑之故。其二,伯父生長在江東,在江北之地沒有憑依。土大夫不肯輔佐你,百姓不肯歸附,無法立足,如何圖謀大業呢?其三,此地區豪傑最多,世族最多,爭殺勢必最慘烈。根據揚長避短和避實就虛的原則,這地區顯然不是伯父創業的地方。」 
  「第二個創業之地在哪裡?」 
  「以成都到漢中為中心的巴蜀之地,也是一個英雄創業的好地方。益州沃野千里,但山川險峻,交通不便,易守難攻,西面和南面都是各少數民族的部落,極容易制服。高祖劉邦就是以此為根據地,屢敗屢戰,最終打敗了比他強大的項羽。伯父征戰多年,卻從未踏足過那裡,人生地不熟,又不能服眾,就像桂陽的荔枝種在巴蜀的土地裡,長不出豐碩的果實。」 
  「第三個創業之地呢?」 
  「第三個創業的好地方就是長江以東的吳越之地,背靠東南兩海,魚蝦豐富,空氣清新濕潤,土地富庶,一年四季,米糧充實,可養精兵百萬。伯父生於吳郡,在丹陽和會稽一帶威名最盛,人心極隆。丹陽地勢險阻,山谷萬重,有數千里之地可以周旋,民風強悍,稍加訓練,便是天下有數的精兵。而且丹陽還有豐富的銅鐵礦藏。這裡才是伯父創業的根基之地。伯父是名正言順的長沙太守,一舉平定過長沙、桂陽、零陵三郡的叛亂,威名和聲望都無人能及,此地也是伯父創業的首選。伯父經營三郡之地,派伯符回吳郡聯絡家族勢力,外結丹陽和會稽的豪傑,北伐西進,雙拳合擊,環顧長江以東,必是孫家的天下。」 
  孫堅聽著聽著,彷彿天下之間日明風清,腦海裡的一切都豁然開朗了。 
  「英雄人物若不能三地據其一,連春秋時期都挨不過去,就會被他人吞併,或是偏安苟活,無成大業的可能,不值一談。成大業者,必須先有根基之地,才能圖大業。勝敗乃兵家常事,但只要有退路,就有轉敗為勝的可能。楚漢相爭,就是最有力的鐵證。黃巾軍有百萬之眾,勢不可謂不大,打的勝仗不可謂不多,敗得為何那麼快呢,就是因為沒有穩固的根據地,打敗了,無路可退,打勝了又無糧可繼,只好掠奪,民心盡失。」 
  孫堅和黃巾軍不知交戰過多少次,深以為然。 
  「那進入戰國時代之後,天下又將如何呢?」 
  「洛陽戰區的英雄最多,地源最廣,廝殺也會最久。江東和巴蜀兩地,對手不多強敵更少,尤其是江東,幾乎找不出能和伯父相匹敵的人。伯父若能最先割據成功,就派伯符率大軍西進,從巴東攻打蜀地。若能攻下蜀地,伯父就三大戰區有其二,戰國時代就結束了,統一全國的日期就不遠了。對洛陽戰區,則隔岸觀火,伺機而動,若是沒有做好進攻準備,就聯弱抗強,分而治之,若是做好了進攻準備,就聯強擊弱,滅弱之後再圖強。」 
  立足江東,攻伐巴蜀,緩圖中原,這就是周瑜送給孫堅的九字方針。 
  孫堅連連點頭,又問:「攻蜀若不能呢?」 
  「侄兒以為,攻蜀若不勝,沒有足夠強大的外援,萬萬不能踏入洛陽戰區。也許剛開始時會勢如破竹,再下去一定會兵盡糧竭,而中原的人力和錢糧卻還源源不斷。侄兒周遊天下,一個很深的印象就是洛陽戰區的地之廣,糧之厚,人才之盛,除非將巴蜀和江東這兩個戰區合併,否則,即使是孫武重生,白起再世,也不能平定中原。」 
  周瑜越說越有興致,神思飛揚千里,「攻蜀不能勝,中原不能圖,天下必將三分,呈鼎足之勢。弱弱聯合,共抗強敵,這是很淺顯的道理,洛陽戰區的霸主想滅其一並不容易,何況巴蜀險要之地不少,易守難攻。」 
  「江東之險在哪裡呢?」 
  「江東之險當然是在長江了。江東北臨長江,東、南靠大海,習慣於水戰,不覺得長江是險隘,北方多是陸地,兵將騎術精良,善於清野之戰。最精銳的北方兵一上船,往往就頭暈腳軟,連站都站不穩。若是天下三分,江東必須以水軍立國,才能以長江之險,成割據之勢。」 
  周瑜將天下大勢和如何割據江東分析一遍,清晰而又深刻。 
  他的話說完了,帳中靜了好一會兒,孫堅父子的思想還在周瑜描繪的藍圖裡漫遊,忘了自己和周瑜的存在。 
  按孫堅以前的戰略規劃:洛陽乃天下的心臟,是兵家必爭之地。這次討伐董卓,他積極響應,想建立頭功。漢室若中興,他能封侯拜相,漢室若衰亡,他也有了資本,伺機而動,因此是傾兵而動,後方很空虛。 
  他征殺多年,仇敵極多,害怕家人受到襲擊,就讓他們隨軍出征。 
  這天夜裡,孫堅和夫人吳氏、長子孫策圍在桌前,談論周瑜。 
  就在周瑜來的前一天,孫堅做了一個古怪的夢:他踏雲而行,遊歷天庭,遇到一個天神。天神送給他一個金身童子。第二天,周瑜就來了。 
  有的夢一覺醒來就忘記了,這個夢卻還十分清晰。他並不迷信,但夢裡的事也不能完全不信。 
  孫夫人素來信奉鬼神,聽了夫君這個夢,又驚又喜,就建議孫堅把周瑜收為義子。孫策隨聲附和。孫堅就答應了。 
  周瑜尚兵崇武,生父剛亡,能有一個天下名將做義父,當然是求之不得,何況孫家人待他已經如一家人了。 
  孫夫人給周瑜的禮物是一把名貴的寶劍,孫堅的禮物則是兩本書,一本是孫堅歷次行軍作戰的記錄和總結,一本是《孫子兵法》的詮注。這對周瑜來說可是無價之寶。 
  孫堅教導周瑜說:「書再好,也是死的,全靠平時的領悟和臨陣應用。每一條用兵的法則到了戰場,都能演變出許多新變化。運乎之妙,存乎一心。你讀萬卷書,古今的智慧盡藏於胸,又行了萬里路,天下大勢盡收於心,若是再懂得用兵,就是濟世之才。」 
  「義父,我要跟你去討伐董卓。」此時此刻,周瑜內心的豪情洶湧,淹沒了小喬的影子,「一個不下水的人,無論多聰明都成不了一個水手。」 
  孫堅當即就同意了。 
  周夫人和周儂都很支持周瑜為中興漢室出一份力,高興地給他收拾行裝。 
  然而,當周瑜返回兵營時,孫堅卻改變了主意。 
  「公謹說的沒錯,我最要小心的不是董卓,而是自己的盟友。」 
  孫堅拉著周瑜的手,細心解釋:「袁術派人來送信,說荊州刺史王睿和南陽太守張咨同董卓暗中來往密切,陰謀南北夾擊聯軍。這兩個地方是聯軍糧草的主要供應地,又是大軍的必經之地,極可能會遭到他們的襲擊,實在是危機重重。公謹,這次我不但不能讓你隨我出征,就連我的家人也不能留在軍中了。原想戰場擺在洛陽一帶,我就把家人留在魯陽。如今戰場就在荊州,我只好把家人留在此地了。」 
  周瑜一挺胸膛:「義父,讓義母帶著權弟他們留下吧,我和伯符隨你出征。」 
  孫堅左手摟住周瑜,右手摟住孫策,表情很慈愛。 
  「你們還是小樹,現在就砍下來也做不了房樑,否則於國於己都不利。再說,你們的母親和權弟他們總要有人照看的,是不是?」 
  「義父,這消息可靠嗎?我聽說您和袁術的關係密切,共同進退。」周瑜見孫堅沒有否認,接著說:「天下三分,義父的創業之地不在洛陽戰區,而在江東,不管袁術的為人和才能如何,我覺得義父都不要和他綁在一起,還是全力經營江東。」 
  「公謹說的不錯,但和袁術疏遠非一朝之事,處理不好就會反目成仇,後患無窮。」 
  周瑜執意要讓孫家人到舒縣去,住在周家。 
  孫家的人也不客套,高興地接受了。            
第五章 兒女情長     
  孫堅臨走時,再三叮囑孫策、周瑜和孫權要勤奮向上,學有所成之後,再到軍中效力。 
  周瑜把整個南院都騰出來,給孫家的人住。 
  兩家人十分親密,生活上互通有無,和一家人一樣。 
  孫策把自己的書和兵器都搬到了周瑜的書房,二人共同讀書練武。他的臥房在南院,但更多時候卻和周瑜同睡一床。周瑜在外面干了壞事,必有孫策一份。孫策犯了錯,連周瑜一起打罵,絕不冤枉他。 
  由於有了孫堅撐腰,舒縣再無人敢招惹周家了。 
  周瑜無憂無愁,就想起了小喬。 
  孫策知道了周瑜和小喬的戀情,就以「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胸懷來勸誡周瑜。周瑜未遇到小喬時,也是如此說,遇到小喬後,就改了口,說「愛情也是成大業的一種力量」。 
  娶妻乃是人生大事,任何人都不例外。像大禹、姜子牙、商鞅、管仲、樂毅、伍子胥、屈原、范睢,還有蕭何、韓信、張良、周勃、周亞夫、衛青、班超等英雄人物,哪一個沒有娶妻,哪一個年少時沒有思念過、追求過心愛的女孩子,只是早一些晚一些罷了。就連被儒學奉為經典的《詩經》上,不也是有「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詩句嗎?無論是孔子、孟子、荀子,還是顏夫子,從沒說過成大業者不能戀愛和結婚。 
  何況,我已經今非昔比了,我義父是聞名天下的戰將,割據一方,我何時去投奔他,都有用武之地。當然,我不能躺在小喬的溫柔鄉里,不能自撥,學成之期至多只能晚半年,再長,就是沉溺女色了。做何事,都要有一個度,超過這個度,就是不合理。 
  「伯符,小喬還有個姐姐,一定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我娶小喬,你娶她姐姐,我們就是兄弟加連襟了。」周瑜為這個念頭禁不住手舞足蹈了。 
  孫策說服不了周瑜,只好連連歎息:「紅顏禍水,紅顏禍水。」 
  當他親眼看見小喬時,不由得理解了周瑜。 
  如此清純秀美的少女,難怪公謹會動心,何況她又鍾情於公謹,如果換了我,我也會墜入情網。 
  這麼一想,孫策嚇了一跳。 
  那一天,小喬忽然出現在周瑜和孫策的面前,把周瑜驚喜得又跳又叫,像是精神忽然失常了。 
  原來,喬公得知聯軍討伐董卓,十分高興,又聽說聯軍的盟主又是袁紹,他的世侄曹操也在其中,就不顧年老體弱,趕往函谷關,要為匡扶漢室獻最後一份力。 
  周瑜聽了心花怒放,隨後,二人就消失了,只留下孫策一個人在書房。 
  直到黃昏時分,周瑜才回來,一副飄飄欲仙的樣子。 
  孫策抓住他的前襟,做揮拳欲打狀:「原來你是個見色輕友的小人。」 
  「我是見色不輕友。我和小喬商量好了,把她的姐姐大喬許配給你,怎麼樣?我和小喬一開始就想著如何搓合你和大喬的好事,我們倆的事還沒來得及談呢。」 
  孫策臉一紅,有點不知所措了,答應下來怕周瑜笑話,又不願意拒絕。若是大喬像小喬一樣的美,他豈不是要遺憾終生了。 
  第二天,孫策瞞過母親,乖乖地跟著周瑜來到喬家。 
  喬夫人本不想見周瑜,但聽小喬說,周瑜已經改邪歸正了,且被孫堅收為義子,這才決定先見一面再說。 
  周瑜這樣介紹孫策:「這是我的義兄孫策。我義父孫堅將軍討伐董卓,將家眷留在我家。他聽說前任太尉喬公也在舒縣避居,一定要我義兄替他來拜訪,恭聽請教,想不到喬公也去討伐董卓了,真是可惜。」 
  孫策當然不能現場揭穿周瑜,只好點頭稱是。 
  孫堅乃當今名將,對已被人們所淡忘的喬公如此敬重,實屬難得。喬夫人高興極了,對孫策和周瑜十分熱情,但她知道周瑜對小喬有意,就打定主意不讓小喬露面。 
  這次,周瑜和孫策只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根本沒提小喬。 
  到了晚上,周瑜又來到喬家,是一個人來的,這一次,他也沒提小喬。 
  「伯母,我有件事情想說,又怕你怪我唐突。」 
  喬夫人聽他這麼一說,當然不能不讓他說。 
  周瑜把聲音壓到最小,「伯母,你看孫策做你的大女婿,如何?」 
  喬夫人沒想到周瑜小小年紀,竟然給別人上門提親,覺得可笑又輕佻,但轉念又一想孫策:名門之後,將門虎子,儀表堂堂,勇武過人,品行端正,其家族手握重兵,割據一方,在兵荒馬亂的年月,能把女兒嫁給這樣的人,喬家是求之不得。 
  周瑜一眼就看透了喬夫人的心思:「我義兄聽說大喬美麗溫柔,知書達禮,而且喬家是官宦世家,門庭顯赫,與孫家正好門當戶對。」 
  喬家已經破落了,但喬公夫婦最願意回到家族昔日的輝煌中,周瑜這麼說,她聽得舒服極了,覺得他並不像外面人說的那麼討厭。 
  「我義父不在這裡,我義母又怕喬公的眼光太高,就先讓我探一探風聲。」 
  「是孫夫人派你來的?」 
  周瑜大膽地點了點頭:「不然,我這麼小的年紀,哪裡敢上門替別人說媒呢。」 
  「好,這件事不用問喬公,我就作主了。」 
  周瑜得意極了:「我義母和義兄還沒見過大喬,請伯母安排個合適的機會吧。別看我義兄十分勇武,但一見到異性就連手都不知道如何放了。」 
  喬夫人覺得有理:「這件事就由你安排吧。」 
  翌日,周瑜又把孫策領到喬家。 
  喬夫人叫大喬出來酌茶。 
  大喬端著茶盤一出現,孫策就覺得眼前一亮,目光發直,很失禮地盯著她看。 
  她的臉輪廓優美秀麗,那大大的杏圓形眼睛,好像會說話;她的嘴唇含情脈脈的討人歡喜,是個典型的江南美人。 
  最令孫策著迷的是大喬的風韻,飄飄裊裊,輕輕盈盈,真宛如天上仙子落凡間,她的笑很甜、很淺、很柔,最重要的還是那麼的自然,絕對是她心態的真實流露,毫無矯揉造作之態。 
  這是一個多麼溫柔賢慧、善良體貼的麗人啊?孫策在心裡感歎。 
  他見過的美麗少女很多,單從容貌來看,能和大喬相比的也有幾個,但她們內在的修養比大喬相差甚遠,這種修養反映出來就是「風韻」。 
  大喬不似小喬那麼活潑大方,她只瞥了孫策一眼,就羞答答地而去,空留一縷清香和意韻令孫策神魂顛倒,一時間竟然癡住了。 
  喬夫人看得喜上眉梢。 
  從喬家出來,孫策像丟了魂似的,走路都深一腳淺一腳了。 
  「伯符,大喬很害羞,你到伯母哪裡,要說是你先看中了大喬,不要說是大喬先看中的你。」 
  「那是當然。」孫策滿口答應,一副肯為大喬犧牲一切的氣概。 
  在這關頭,前方傳來消息。 
  孫堅的大軍路過荊州時,荊州刺史王睿對孫堅十分無禮,極不配合,甚至還陰謀偷襲孫堅的兵營。王睿手下的一個叫王井的幕僚帶著一封董卓的密信,逃到孫堅的兵營。密信上是董卓密令王睿伺機殺死孫堅。孫堅果斷地夜襲荊州,先下手為強,出其不意地斬了王睿,控制了荊州。 
  南陽太守張咨是王睿的親信,他聽說孫堅的大軍到了,不供給軍糧,也不見孫堅。孫堅本想繼續行軍,但怕張咨有所動作,後患無窮,就謊稱得了急病,引起全軍恐慌,迎呼巫醫,禱告山川,一切都很真實。孫堅派親信遊說張咨,表示無法再行,要將軍隊交給張咨統轄。張咨貪圖孫堅的精兵良將,就率領五百騎兵趕往孫堅的大營,被孫堅以稽延義兵為名,按照軍法處死。於是,南陽全郡震動,孫堅提出什麼要求,無不滿足。 
  孫堅兵到魯陽時,與袁術相會。袁術上表請求任用孫堅為破虜將軍,兼任豫州刺史。 
  廬江郡歸豫州管轄。若按朝廷的法理,劉勳正是孫堅的下屬。在這亂世之中,孫堅有了政治地位之後,號令各郡,無人敢不從,包括劉勳。 
  這個消息傳到舒縣,孫、周兩家的人無不歡呼雀躍。周家的地位大升,舒縣的士紳豪族們爭相巴結。 
  只有周瑜不喜反憂:豫州刺史,只是虛名,義父即使能震懾住各郡各縣,也不如經營江東老家。他在豫州就像陷入泥潭的巨人,得不到當地士族大戶的支持,看似強大,實際上是被縛住了雙腳。欲成霸業,不在於虛名和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於有生力量的消長。 
  孫堅遠在魯陽,周瑜無法勸諫,且忙於謀劃自己和孫策的婚姻大事,就把這件事疏忽過去了:我義父英勇過人,手握重兵,不會有大禍。 
  喬夫人聽到孫堅被封為豫州刺史,更堅定了和孫家聯姻的決心。 
  這個消息,令周瑜和孫策的身價大漲,同時,二人也放任了,尤其是周瑜。 
  我和伯符在我義父的麾下,就是他的左臂右膀,一定能得到重用,建立一番功業,自不在話下,放眼舒縣和廬江郡,還有誰敢瞧不起我、排斥我。衣錦還鄉,迎娶二喬,如探囊取物一般。 
  此時此刻,對周瑜來說,兩年來的危機感和緊迫感沒有了,一條光明的康莊大道出現了,就等他大搖大擺地走了。 
  孫夫人到喬家看了大喬,十二分的滿意。 
  孫策和大喬經常在喬家相見,喬夫人對此不干涉。她對孫、喬兩家的家風深信不疑,相信二人在未婚之前一定會遵循禮法,相處得體。 
  如此順利,令周瑜又高興又嫉妒,而他和小喬還要偷偷摸摸的。但有了大喬做內應,小喬的行動較從前方便多了。 
  孫策和大喬總在喬夫人面前替周瑜美言。喬夫人經常到周家看望孫夫人,以盡地主之誼,閒談中談及周瑜,孫夫人都讚不絕口。漸漸地,喬夫人對周瑜的印象改變了,甚至也想把小喬嫁給他了。 
  小喬太活潑大方了,禮法觀念極薄,喬公夫婦對她很不放心,故而管教極嚴。 
  在洛陽時,小喬就吸引了許多王孫公子,他們有的不學無術,窮奢極侈,甚至品德敗壞,但都風流倜儻,極解風情,令少女們迷戀不捨。小喬沒想過要嫁給他們,但願意和他們在一起玩樂。玩過之後,她又陷入深深的寂寞中。 
  舒縣和洛陽相比,是個小地方,舒縣人在小喬眼裡都是土裡土氣的鄉巴佬,只有周瑜不同,一是他在飽讀詩書,落魄時也有一股脫俗的清華之氣,二是他桀驁不馴,書卷氣中又透露出一種野性。這兩種相互矛盾的氣質,在周瑜身上統一得十分和諧完美,把她深深地迷住了。 
  小喬曾經聽曹操說過,能把兩種矛盾的性格統一於一身的人,一定十分出眾。 
  出類拔萃的人,她見得太多。如果把他們比喻成馬,她就是伯樂,到底是好馬還是劣馬,不能只看表面和暫時。周瑜是她所見識的少年中最出眾的。 
  「小喬,我們到城外去看落日。」 
  「不行,這麼晚了,我要回家。」 
  「都兩個多月了,我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嗎?你難道怕我玷污了你。」 
  小喬當然知道,但故意氣他,「我聽我姐姐說,你太有心計了,一看就不如伯符誠實可靠。要我對你要萬分小心,別等到你把我賣了,我還給你數銀子呢。」 
  「那你還和我在一起。」 
  小喬嬌嗔了一下:「明天我就和別人在一起了,你別太得意。」 
  「對了,我才想起來。」周瑜忽地嚴肅起來,「我聽說你家要來一個客人,是曹操的兒子曹昂,他這次來舒縣是來看你的。」 
  「是啊,你不許嗎?」小喬驕傲地揚起頭,「迷戀我的少年太多了,而且無一不是年少多才的世家子弟,曹昂只是其中的一個。」 
  周瑜猛地大叫一聲,把她嚇了一跳,「我很嚴肅地問你,曹昂為何會千里迢迢地來看你呢?」 
  小喬見周瑜真的生氣了,卻還在笑:「他來看我,你不高興了,是在吃醋?」 
  「難道你喜歡男人為你爭風吃醋?」 
  這一次,二人不歡而散。 
  周瑜回到家後悶悶不樂:小喬是喜歡我,還是喜歡那個曹昂?曹昂千里迢迢來看她,二人的關係絕非一般。她難道會朝三暮四?不會吧,她看上去那麼純真,怎麼會呢? 
  他漸漸覺得,自己以前把女孩看得太簡單了。 
  她們對理想和霸業之類的事情一無所知,但感情方面可能複雜得多,對付男人的手段也高明得多,尤其是美麗的女孩,被許多男人包圍著,日子一久,總能應對自如的。在這方面,我遠遠不是小喬的對手。她可能真的朝三暮四,處處留情,她愛我,也愛著別人。我覺得這是大逆不道,有的女孩子卻覺得是一種榮耀。 
  想到這裡,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狠狠地抓周瑜的心,痛得他無處躲藏。 
  一個情字,不知把多少人折磨得欲生不得,欲死不能,我再不自拔出來,徒受這折磨不說,霸業也會隨「情」而付諸東流。 
  霸業沒有了,情又靠不住,這一生豈不荒廢了。雖說我有了義父這個大靠山,但建立功業,還要靠自己啊!我義父對我寄以厚望,必會讓我獨當一面,兩軍對陣,義父不可能總在我身邊。如果我是個草包,義父是絕不會寵信我的。 
  想著想著,周瑜的心一陣冷,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孫策一回來,就將一碗茶倒進了肚子裡,一臉的陶醉。 
  「你這麼早就回來了?」他發覺周瑜鬱鬱寡歡,就埋怨他:「你和小喬吵架了,真沒風度,看我和大喬就從不吵架。」 
  周瑜用書敲了一下孫策的腦袋:「你懂什麼?人家要殺你,你還笑哈哈地給人家磨刀呢。」 
  「大喬想殺我,我情願給她磨刀,你管得著嗎?」 
  看樣子,大喬比小喬還要厲害,殺人於無形啊。 
  這時候,孫夫人來了。她看了看書桌和牆角的兵器,表情很嚴肅。孫策和周瑜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孫夫人端坐下來,沒讓他們坐。 
  「策兒,瑜兒,你們是到了娶妻的年齡,但生逢亂世,沒有業哪有家啊!你們將來要擔當天下大任,不能只拘泥於兒女私情,被美色磨滅了雄心壯志。這兩個月,你們書看得怎麼樣了,武練得又怎麼樣了?」 
  周瑜和孫策慚愧得抬不起頭。 
  周瑜大聲地說:「伯母教訓得對,我以後不見小喬了,全心全意地讀書練武。」 
  孫策卻沒有勇氣這樣說。 
  「瑜兒,你誤會了,伯母並非反對你們的婚事,只是要有所節制,先以大業為主。你們已經幾天沒好好地讀書練武了,看這書桌和牆角的兵器,一層灰,如此下去,怎麼得了?」 
  接連三天,周瑜和孫策都沒有去喬家。周瑜倒還能專心一致,孫策則心神不寧,總想著大喬,但周瑜堅決不讓他去。 
  「你和小喬吵架了,是不是在嫉妒我和大喬?」 
  「我這都是為了你好,隨你怎麼想,你若是去了,我就告訴伯母去。」他接著就學孫策以前的語氣,「紅顏禍水,紅顏禍水啊!你今天晚上去喬家,明天肯定就魂不守舍。」 
  孫策圍著周瑜直轉,:「公謹,我不去看大喬,才是魂不守舍……」 
  就在這時,小喬來了。 
  她提著一個小沙罐,臉上帶著盈盈的笑。 
  「公謹,小喬來看你了。」 
  周瑜回過頭,剛想說幾句冷冰冰的話,但她向他俏皮地擠了一下眼睛,可愛極了,她還向上一提小沙罐,舌頭將嘴唇舔了一圈:「上乘的魚湯,真香啊!」 
  周瑜的心頓時又被柔情淹沒了,回絕她的話統統嚥了回去。 
  「太好了,公謹,快來喝。」孫策上前就搶沙罐,卻被小喬閃過了。 
  「孫伯符,這湯可不是給你喝的。你要喝,也要等公謹喝完之後。」小喬把沙罐放到周瑜的面前,用衣袖摀住,嬌滴滴地說:「周郎,你說是不是呀?」 
  孫策圍著二人又蹦又跳,大叫不止,把小喬笑得直不起腰。 
  「公謹,我在這裡太不方便了,還是迴避一下吧。」 
  周瑜會心一笑:「等到伯母問起,我就說你去城外練箭了。」 
  孫策連道謝都沒說,一溜煙似地走了。 
  「公謹,你的心眼真小。」小喬打開沙罐,魚香撲鼻,周瑜不禁垂涎欲滴了,卻聽到她擔心地說,「想不到你在愛情方面這樣脆弱,受到可能是小小的挫折就受不了了,若是真的受到大的打擊,你一定會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周瑜想著曹昂,沒有留意這個評價:「你不是喜歡那個曹昂嗎?」 
  「曹昂這次到我家,是來求婚的,也是奉父命,來看望我爹。」小喬給周瑜倒了碗漁湯,然後蹲下來,把頭枕在周瑜的雙膝上,「周郎,我對曹昂是有好感,若是沒有你,我可能會嫁給他。但遇到了你,遇到了你……」 
  周瑜撫摸著她的秀髮,憂慮地說:「如果你父親非要把你嫁給曹昂呢?」 
  小喬抬起頭,語氣很堅決:「那我們就一起私奔。」 
  周瑜輕輕地摟住她的腰,動作很笨拙,很小心,彷彿她是水作的,一吹一彈就破了。 
  「小喬!」周瑜甜蜜地喊著。 
  關東聯軍兵敗的消息傳來,整個廬江郡都震動了。 
  聯軍並非是被打敗的,而是各打如意算盤,誰也不敢先進攻,將糧食吃盡後,四散回家。只有曹操勇於進兵,結果中了董卓的埋伏,損失慘重,自己也受了箭傷。接著是看風使舵的各州郡紛紛脫離聯軍,歸附了董卓。 
  孫堅率軍回到梁縣以東駐紮,即派部將黃蓋和程普來舒縣接家人。 
  孫策和大喬不得不灑淚而別,相約他日再見。孫夫人也答應喬家,會盡快派人上門提親。 
  臨別前,孫夫人再三叮囑周瑜,先以立業為重,男女之情次之,尤其是小喬這樣的美人,非要建功立業方能娶她。 
  「瑜兒,我和你母親是女流之輩,不懂天下大事,但對婚姻卻比你看得深刻。戀愛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以後發生了什麼事,你一定要聽你母親的話,她自有她的道理。」 
  周瑜聽出她對小喬頗有微辭,不知怎麼,他心裡很虛,不敢替小喬申辯,彷彿她的話就是真的。 
  孫家離開舒縣之後,周瑜一連數日都提不起精神。 
  喬公回到舒縣後就大病不起,家人們哭得天昏地暗,都要準備喪事了,他又漸漸好轉。 
  這段日子,小喬一心護理父親,不得與周瑜相見,等到父親一脫離了危險,她就迫不及待地來找周瑜。 
  周瑜一臉心事:「小喬,我想去找我義父。」 
  「你義父給你的書,你都看了嗎?」小喬一副捨不得的神態,「你見到你義父,他一定會考問你,你不能對答如流,那怎麼行呢?」 
  這番話正擊中了周瑜的要害。他暗自懊悔,如果沒有小喬,他這幾個月埋頭苦讀,不難把孫堅送的兩本書倒背如流。如今他真的怕見到孫堅。 
  他心裡亂極了,一半是愛情,一半是理想,幾乎要把他活生生地撕成兩半了。去從軍?他不忍和小喬分離,留下和小喬終日廝守,建功立業的渴望又把他折磨得坐立不安。 
  孫策托人捎來消息:孫堅在袁術的支持下,大破歸附董卓的東郡太守胡軫,斬了著名的猛將華雄,直攻洛陽。在離洛陽僅幾十里的大谷,又大敗董卓親自率領的大軍,嚇得董卓從洛陽退到澠池和陝縣。 
  天下為之震動,孫堅的威名如雷貫耳,響徹華夏。 
  只有周瑜更替孫堅擔心。 
  在洛陽戰區連戰連捷,並非好事。即使他打敗了董卓,還有袁紹、曹操、袁術和公孫瓚等人,義父在洛陽戰區成不了大業,甚至會變成別人的工具。義父不肯經營江東無非是三個原因:一是受到了別人的煽惑,二是一連串的勝利,使他頭腦發熱,誤以為能在洛陽戰區殺出一片新天地,三是身不由已,無法脫身。 
  過了半個月,孫策又捎來消息:孫堅大敗董卓的部將呂布,攻佔了洛陽,並請周瑜也到洛陽來。 
  在周瑜聽來,這可是極壞的消息。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義父獨成此大功,看似無比榮耀,實際上成了群雄暗矢之的,眼中之釘。在洛陽戰區,勢力比我義父大的諸侯少說也有五個,董卓一死,他們最想殺的人就是我義父。不行,我要快點趕到洛陽,勸我義父放棄幻想,回江東老家。 
  周瑜走之前,要到喬公家去提親,喬公若是死活不答應,他只好和小喬私奔了。 
  在大喬和小喬的安排下,周瑜在一個喬公十分愉快的晚上登門拜見。 
  「周公子,至於小喬的夫婿,我已經有了兩個人選。」喬公臉色陰沉著,不等他提親就封了口,「一個是當朝著名的儒將、也是我的好友盧植的孫子盧義,一個是曹操的大公子曹昂,就憑你,能比得上他們嗎?」 
  「喬公,您徵求過小喬的意見嗎?」 
  「兒女婚事,都是由父母作主。當然,那些不守禮法和王綱的人就不同了。」喬公毫不留情地嘲諷周瑜,「小喬年幼無知,容易被油嘴花舌的人騙了,但我活了這麼大一把年紀,眼光秋毫不過,誰也休想騙我。只要我活著,小喬絕不會嫁給你。」 
  周瑜在喬公面前,覺得簡直是老鼠對貓彈琴,怎麼彈也改不了被吃掉的命運,他無奈之下,只好搬出孫堅來試一試。 
  「孫堅將軍是我的義父……」 
  「不要提那個孫堅,他更是大逆不道。」喬公拍案而起,更激動了,「他假意討伐董卓,包藏不可告人的野心。他攻破了洛陽,從井中打撈出傳國玉璽,竟然不承認,而是回江東大肆招兵賣馬,妄圖稱帝,和董卓是一丘之貂。」 
  「不會吧……」 
  「這是袁紹親口對我說的。他向孫堅索取傳國玉璽不成,才派劉表劫殺孫堅的。我還聽說,孫堅正在調兵遣將,準備攻打荊州報仇。你是他的義子,又熟讀兵書戰策,是不是想去幫他?」 
  在來喬家之前,周瑜再三告誡自己,實在談不攏就快點離開,否則越談越僵,越談越氣,弄得無法收拾。 
  周瑜離開喬家時,迎面看見喬夫人扶著一個悲悲慘慘的中年婦女走來。 
  聽小喬說,她叫賈菊,其夫陳軫曾任御史中丞。 
  董卓進京後,陳軫由於和袁紹關係甚密,怕遭到陷害,就舉家南逃。陳家也有兩個花容月貌的女兒,一個叫陳菲,一個叫陳蘭,在洛陽時,她們都是小喬的好姐妹。在南逃的路上,陳軫被董卓的亂兵殺死,陳菲被搶去,被強暴後憤然自殺。陳蘭在南陽境內,被一個地方豪強搶了去,生死不知。陳家還有一個兒子叫陳壽,年僅十歲,也失散了。賈氏在兩個女僕護衛下,來到舒縣投奔喬家。 
  周瑜從一個客商的口中得知,喬公的話是真的:孫堅果然從洛陽撤走,在回江東的路上,遭到新任荊州刺史劉表的襲擊,損失慘重。 
  周瑜對喬公徹底失望了:「小喬,我們私奔吧,去江東找我的義父。」 
  「還沒到最後關頭,你怎麼能放棄呢?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周瑜抓住她的手,緊緊的。此時此刻,他太需要她的堅定了。想不到小喬卻抽回了手,將自己的手指在唇上沾了一下,然後又沾了一下周瑜的唇。 
  「吻你。周郎,我會讓我娘和姐姐說服我爹的。這兵荒馬亂的,怎麼能說私奔就私奔呢。」 
  周瑜望著小喬翩翩離去的背景,心裡一片茫然,忽然感覺到小喬像是霧裡的花,一會兒看清了它的輪廓,一會兒又看不清了。 
  當天夜裡,周瑜很晚很晚還睡不著。 
  就在周瑜為了小喬煩惱不安之際,一個驚人的消息從荊州傳到舒縣。 
  ———孫堅戰死於襄陽。 
  周瑜簡直不敢相信。 
  義父精通兵法,勇猛無敵,斬殺華雄,連董卓和呂布都被他趕出了洛陽,何況是劉表。義父在一連患的勝利面前,一定是頭腦發熱,又有袁術這個強大的外援,就禁不住誘惑,想在洛陽戰區冒一次險。他回到江東,不苦心經營吳郡、丹陽和會稽,也沒有整頓長沙、桂陽和零陵,而是攻打荊州,如此急功近利,即使一時得勝,也非霸業的開始。 
  若沒有小喬,我可能早就去義父的軍中效力了,有我的苦勸,義父一定不會遭此厄運。紅顏禍水,難道真是如此,只要是男人都逃不出美女溫柔的懷抱。 
  周瑜很恨自己,覺得對不起孫家。 
  他向十幾個客商打聽,才清楚了此事的經過:孫堅攻打荊州,劉表派大將黃祖在樊城和鄧縣之間迎擊,被孫堅打得大敗,進而包圍了襄陽。黃祖逃到離襄陽十里遠的峴山中,孫堅緊追不捨,單騎冒進,被黃祖的部屬在林中發放暗箭射中。孫堅死時,孫策不在軍中,軍心大亂,孫堅的侄子孫賁冒然出擊,大敗而歸,率殘軍投奔了袁術。 
  周瑜在院子裡擺設了香案,遙祭孫堅的亡靈,悲痛不已。 
  義父臨大事不懼,遇小事則不慎,故有死難。否則,試看天下英雄,有幾人能和他匹敵。 
  孫家待我恩情深重,我要去找伯符,和他共患難。一個人無情義就無誠信,無誠信就注定會一事無成。成就霸業首先要有一個好班底和人脈,兵源和錢糧是流動的,有了好的班底和人脈,兵源和錢糧自然源源不斷了,否則就會聚而復失。義父的班底和人脈還在,只要戰略規劃得當,我和伯符仍然能在江東成就大業。 
  然而,小喬怎麼辦呢?曹昂就要來了,她的態度又愛昧,和我若即若離的,我若不能帶她走,她多半就嫁給曹昂,這可如何是好? 
  漢室衰微,群雄割據,豪強無不想取漢家天下代之。關東聯軍散了伙之後,天下最強大的割據勢力是袁紹和袁術,兄弟二人若是齊心,那天下真的要姓「袁」了,然而,事實卻是兄弟二人結怨最深,各自樹立黨羽,尋求外援,互相算計。 
  袁術勾結公孫瓚,袁紹則聯合劉表。 
  當時,豪傑多數歸附袁紹,袁術十分憤怒:「這些小子不跟隨我,反倒跟隨我們家的家奴。」 
  他還寫信給公孫瓚:「袁紹不是我們袁家的兒子。」 
  袁紹知道後大怒。 
  袁術最得力的盟友就是孫堅。孫堅戰死於襄陽,袁術從此一蹶不振,劉表則失去了最大威脅,與袁紹南北呼應,袁紹謀攻公孫瓚,劉表則對袁術虎視眈眈。 
  陸康自從成了劉勳的傀儡,一直不甘心。他知道,要想趕走劉勳,必須要尋找一個手握重兵的外援。 
  自從孫堅戰死襄陽之後,陸康就想到了襄陽的劉表。 
  一, 劉表是劉氏宗親,一定願意替朝廷出力。 二, 劉勳所依靠的不是過南陽的袁術,而袁術正是劉表的近敵。 三, 孫堅剛剛戰死,劉表應該是雄心高漲,勇於進取。 劉表接到陸康的求援信,果然願意出兵,派大將蒯越和蒯良率領兩萬大軍,來攻打廬江郡。在此之前,陸康秘密佈置親信,準備接應劉表的大軍,自己則向劉勳辭行,表示疲於仕途,欲告老還鄉。 
  劉勳當真了,十分高興,好言相慰,以金銀相賜,恭送出城。 
  荊州兵馬剛剛大敗孫堅,士氣高昂,來勢兇猛,又有陸康的親信做內應,很快就連克數縣,軍威大振。劉勳內外受敵,急忙向南陽的袁術求救。 
  孫堅戰死,袁術情緒十分低落,不想此時與劉表大動干戈,對增援廬江猶豫不決,等到他下決心出兵時,已經晚了。援兵未到,宛城就被內外之敵攻破了。劉勳見荊州將士越戰越勇,決心暫避其鋒,保存實力,就率眾離開廬江,來投奔袁術。 
  陸康大功告成,重新執掌廬江郡之後,一方面安撫廬江民眾,大幅減稅,一方面廣招四方的流民,組編成自己的部隊。劉表贈給陸康大量軍械,希望陸康能在廬江生根,牽制袁術。 
  陸康雖是保皇派,但周異已死,他與周家的關係漸漸疏遠。他是靠劉表的支持,才得以重新執掌廬江的,而劉表和孫堅一直是死敵,周瑜是孫堅的義子,陸康對他自然不會好,但陸康念在與周異相交一場,也不為難周瑜。 
  周瑜很明白自己的處境,只好夾著尾巴做人。 
  但是,陸康的好景不長,劉勳一心想奪回廬江郡,袁術也不甘心讓劉表得逞。 
  「陸康是劉表的一條狗,爬在我身邊,隨時都可能咬我一口。」 
  誰去討伐陸康呢?劉勳當仁不讓,但孫策也極力遊說袁術,願意去攻打陸康,條件是將他父親孫堅的舊部歸還給他。 
  袁術見孫策威風凜凜,力能舉鼎,又精通兵法,還勝其父當年,是袁術麾下的第一勇將,經過再三思慮,就派了孫策,還許諾說,如果孫策攻克了廬江,就任命他為郡守。為了出師有名,袁術找了一個陸康不可能答應的借口:他以討伐徐州為名,向陸康借三萬斛糧食。陸康當然一口回絕了。 
  守衛廬江的陸康至少有兩萬人,孫堅的舊部不過五千,即使打敗了陸康,孫策也是慘勝。孫策在袁術帳前,十分苦悶和壓抑,渴望領兵在外,伺機自立。古今戰例,以少勝多的並不鮮見。孫策決定搏一回。 
  周瑜在舒縣,聽說孫策領兵來攻打廬江郡,又驚又喜,恨不能一下子飛到孫策身邊,鼎力相助。 
  義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和伯符情如手足,伯符當此危險之際,我若不到陣前效力,就不是人了。但是,陸康若是知道了我去幫伯符,他在兵敗之際,很可能會殘害我的家人。帶著家人一起走,目標太大,很容易被發現。 
  想來想去,周瑜決心喬裝潛行,到了孫策營中,也隱藏形跡,只要謹慎小心,不會被陸康發覺。周家的人太希望孫策能佔據廬江郡,都不反對。 
  周瑜在出發前,見了小喬一面。 
  「你千萬要等到我和伯符打回來,還有你姐姐。我和伯符才是當世的少年英雄,曹昂和盧義算什麼?只是憑著家族的勢力而已。」 
  「你們真的能嗎?聽說伯符的人馬並不多。」 
  「能,一定能。」周瑜握緊了小喬的手,「我和伯符一想到你們姐妹,就會有使不完的勁兒。」 
  小喬臉一紅,伸出纖纖玉手碰了一下周瑜的嘴唇,又放在自己的唇邊,樣子可愛極了。 
  「吻你。」 
  周瑜禁不住癡住了。 
  周瑜很順利地在離宛城不遠的途中,找到了孫策的大軍。陸康絲毫沒有覺察,他和周異是好友,卻對周瑜十分厭惡,不相信周瑜有何才幹。 
  孫策和周瑜相見,久久相擁無語,雙目含淚,心中的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 
  周瑜化名「王俞」,在軍營中任書簿,深入簡出,只有程普和黃蓋等幾員孫家老臣,才知道周瑜的底細。 
  「我這次也是拚死一搏,時刻都有如臨深淵之感。」孫策這樣向周瑜介紹:「前有陸康的重兵防守,後有疑心重重的袁術,旁邊又要防止劉勳的暗箭。」 
  「劉勳的暗箭?」 
  「劉勳在廬江有著極大影響,在我出兵之前,他就潛回廬江了。我擔心即使打敗了陸康,這廬江郡也到不了我們兄弟手中。」 
  「劉勳敢怎樣?」 
  「袁術若是全力支持我,劉勳當然不敢阻攔我。只是袁術嫉才妒能,怕我自立基業後,不再聽他號令。而劉勳和我相比,就令袁術放心得多。」 
  陸康在宛城集結了重兵,達兩萬之眾,擺出決一死戰的姿態。孫策的兵馬只有五千人,但都是孫堅的老部下,身經百戰,兵精將勇,而陸康的兵馬大都招驀不久,訓練時間不長,幾乎沒有戰場經驗,而且又大都是外鄉人,對廬江並無多少感情,不肯拚力死戰。因此,兩軍在宛城下交戰兩次,陸康都以多敗少,只好緊閉城門。 
  孫策欲攻城,卻被周瑜攔住:「不得已,不能攻城,傷亡太大。我們兵少,若是拼光了,即使破了城,也守不住。」 
  「那怎麼辦呢?」 
  周瑜望著宛城的城門:「不知道城內有多少糧。」 
  「如果城內糧少,就只圍不攻,逼陸康出戰。」 
  「只能如此。」 
  這一圍城,就是數月之久。陸康很能沉住氣,倒是孫策耐不住性子,指揮大軍夜裡偷襲,但城內防備森嚴,兵力雄厚,都未得手。 
  周瑜在孫策營中,想集中心思,智取宛城,但腦海裡總是浮現出小喬的影子,總是覺得無計可施。自從遇到小喬,他的學業就荒疏了許多,無論是文學,還是兵法,思維都不如以前敏銳快捷了。 
  他本想快速攻佔廬江郡,好回家風光地娶小喬,但現實總是不從人願。 
  就在孫策和周瑜一籌莫展之際,劉勳來了。 
  劉勳是喬裝成一個商人來的。 
  周瑜不想暴露身份,躲到帳後,沒見他。 
  「孫將軍,我已經在城裡安排好了,能夜裡打開城門。」 
  「哦,真的嗎?」 
  「這幾個月,我一直都在城裡。」 
  「你的膽子夠大的。」 
  「劉家祖孫四代都在這宛城生,在宛城長,城內有多少條死胡同,我閉著眼睛都能找到。何況城內還有我的許多心腹,陸康哪裡能找到我。」 
  「那你在城裡殺了陸康,我就率大軍回去了。」 
  「孫將軍,事不宜遲,不要開玩笑了,要打敗陸康的主力,非孫將軍莫屬啊!」 
  這日夜晚,孫策命令大軍秘密開到離宛城下,嚴陣以待。到了三更時分,城內果然喊殺聲大起。孫策聽到了,長槍向上一舉,第一個衝殺過去。 
  不到孫策衝到城門前,劉勳的心腹就殺敗守門的兵卒,將城門打開了,但隨後趕來增援的守軍也到了,為首的是陸康麾下的勇將肖勁,手持大斧。 
  孫策見城門開了,精神大振,和肖勁相遇,他大吼一聲,猶如睛天打了個霹靂,嚇得肖勁禁不住打了渾身一抖。 
  孫策的馬快槍更快,一槍刺透了肖勁的前胸,向上一挑,肖勁龐大的身軀就飛上半空中。肖勁的部屬見此情景,都嚇得不敢應戰,四散逃走。 
  孫策一殺進城,劉勳就率領數百家包圍了陸康的府衙。 
  陸康從睡夢中驚醒,被親兵們保護,從後門殺出重圍,本想組織反攻,但城內已經大亂,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 
  最後,陸康仰天長歎一聲,率領殘兵敗將退出宛城,去投奔荊州的劉表。 
  孫策一攻佔宛城,就搬進了陸康的府衙,以郡守自居。 
  然而,宛城的士人和百姓卻對劉勳熱烈歡迎,劉勳的家門前道賀的人絡繹不絕。城內的各級官吏,大都將劉勳當成了郡守,許多事務都到劉家辦理,將孫策曬在一邊。 
  孫策進城的第一日,重點是肅清陸康的餘黨,然後,他才派兵去接收宛城內的糧倉,但想不到就在這一天之內,糧倉裡的糧食被人運走了十之八九。 
  「是誰幹的?」 
  孫策手握劍柄,雙眼冒著火。此時此刻,糧食太重要了,有了足夠的糧食,他就能自立了。 
  「一定是劉勳派人幹的。」 
  「我去找他。」 
  周瑜見孫策太衝動,忙攔住了:「伯符,你去找他,就能要回糧食嗎?」 
  「我是郡守,他不把糧食運回來,我就殺了他。」 
  「伯符,你萬不可這麼衝動,來日方長,不要嚥不了一時之氣,就斷了一輩子的氣。」 
  「沒有糧,再勇猛善戰的軍隊,也會不戰而潰。我就不信,我把劍駕在他的脖子上,他會不交糧食出來。」 
  周瑜想了想,也覺得有理:「好,伯符,我跟你去。」 
  孫策和周瑜率領一隊親兵,來到劉家,守門的僕人卻說。 
  「我家老爺出門了,不在家。」 
  孫策眼睛一瞪。 
  那僕人忙說:「二位將軍不信,就進來看吧。」 
  孫策找不到劉勳,十分惱火,但又無奈,總不能把劉勳在城內的親信都殺了。人心一失,更難立足了。 
  周瑜憂心忡忡地說:「強龍鬥不過地斗蛇。劉勳在廬江的根太深了。」 
  「公謹,如今該如何是好呢?」 
  「若想在廬江站穩腳跟,只有得到袁術的全力支持才行。」 
  孫策進駐宛城的幾天裡,先前四處逃散的劉家家兵家將,紛紛趕回來了,但沒有進城,而是秩序井然在城外駐紮下來。 
  這一切,無疑有人暗中指揮,這個人無疑就是劉勳。 
  孫策在城裡,又急又氣又無奈。 
  周瑜想早日回去看小喬,但見孫策陷入如此困境,就不好離去,他也無計可施,只有跟著乾著急。 
  「還有七日,軍糧就盡了。」 
  孫策這麼說,有氣無力,一臉疲憊。 
  「袁術的軍糧還沒到嗎?」 
  「本該在三日前就到的。」孫策自倒了一杯酒,「袁術的意思很明顯,他想反悔。」 
  他將酒一飲而盡,雙目含淚,仰天長歎:「無糧之兵,不戰自潰。袁術和劉勳一定是合謀好了,這一招真厲害。」 
  周瑜忽地想到「老奸巨滑」這個詞,他和孫策畢竟年少。 
  果然,袁術的使臣來了,帶來了袁術給孫策的親筆信,要他火速回南陽,另有重用。 
  「伯符,還是回南陽吧,小不忍則亂大謀。」周瑜苦思良久,這樣勸孫策,「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今後還會有機遇的。」 
  孫策的雙眼佈滿血絲,忽地蹲在地上,抱頭痛哭:「天亡我孫策啊!」 
  周瑜的眼淚怎麼也禁不住了,長流下來。 
  袁術那封信到的第二天,劉勳就人來請孫策,是到城外的大營。 
  孫策本不想去:「這是對我的污辱。」 
  周瑜周遊天下兩年,其間歷盡艱難險阻,遇事都能忍耐:「你和劉勳也算是同僚,表面還要過得去。我陪你去。」 
  二人只帶了幾名親兵,到了劉勳的大營。 
  劉勳十分謙遜有禮,沒有擺出勝利者的姿態,卻一再感激孫策打敗了陸康。 
  孫策始終臉色陰沉,連笑臉都裝不出來。 
  周瑜只好代孫策說笑喝酒。 
  酒過三巡,孫策起身告辭。 
  孫策在離開宛城的前夜,和周瑜坐在花園的亭子裡對飲。 
  「伯符,忍者不敗,回到南陽……」 
  「公謹放心,有程普和黃蓋在,他們會勸我的,你不必擔心了。只是你呢?」孫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到南陽天天要當孫子,我不想讓你陪我去受罪。」 
  「伯符,我還有幾本很重要的書沒讀完了,還是回舒縣。」 
  「除了讀書,還是為了小喬吧。」 
  周瑜並不否認:「伯符,你放心,我不會因為男女之情,而誤了大業。」 
  孫策一咧嘴,想反駁幾句,但又嚥了回去,一舉杯:「來,公謹,乾一杯。」 
  「伯符,你就不想大喬嗎?」 
  孫策一聽,連酒杯都放下了,眼睛濕濕的。 
  周瑜十分後悔,想勸孫策幾句,又不知說什麼好。 
  「公謹,大喬還好吧。」 
  「還……好。」 
  「我何嘗不想大喬啊!她是天下最好的姑娘,我對天發誓,今生非她不娶。可是我如今父仇在身,前途凶險未卜,如今寄人籬下,連個立錐之地都沒有。她跟我……」孫策說不出去了,淚水流得更多了。 
  次日清晨,周瑜和孫策灑淚而別。 
  「公謹,我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做到。」 
  周瑜怔了怔:「我們兄弟,還求什麼呢?」 
  「我求你告訴大喬,就說我已經把她忘了,叫她不要再想我,嫁給別人吧。」 
  「這……怎麼行……」 
  「就這麼說了。」孫策不和周瑜再說話,打馬離去。 
  周瑜獨自佇立在風中,看望孫策的大軍緩緩離去,漸行漸遠。 
  忽然,幾人打馬從後面而來,為首的人正是劉勳。 
  路邊有一涼亭,供路人摭風擋雨。 
  劉勳在此亭擺酒,宴請周瑜,幾個親兵站得很遠。 
  「周公子,你沒跟孫將軍去。」 
  「在下閒散慣了,不宜當差。」周瑜強裝笑臉,仍掩不住那一份落魄和失意。 
  「請周公子在宛城小住幾日,如何?」 
  「多謝郡守大人抬舉,在下想回舒縣,片刻也不想耽擱。」 
  「周公子這麼急,想見的是不是小喬姑娘啊?」 
  周瑜大吃一驚,猶豫片刻,但也沒否認。 
  「這並不奇怪,喬公是廬江的名流,大喬小喬姐妹乃是人間絕色,誰不仰慕?」 
  周瑜的心忽地一陣恐慌:大喬和小喬是人間絕色,哪個男人見了不喜歡,劉勳是一郡之守,當然不會無動於衷,袖手旁觀。若真是如此,那麻煩就大了。我手無寸兵,伯符又寄人籬下,怎麼能鬥得過劉勳呢? 
  「你不在家這段日子,有許多人上喬家的門提親。」 
  周瑜的心一痛,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曹操的大公子曹昂,你知道吧。」 
  周瑜點了點頭。 
  「數日之後,他就要到喬家提親了,提親隊伍有百餘人,財物十餘車。」 
  這話又深深刺痛了周瑜,這在提醒他:你一無所有,根本就配不上小喬。等你功成名就那一天,小喬的孩子都長大了。 
  「郡守大人,這裡是廬江,你真的忍心看著小喬被曹昂掠走嗎?」 
  「人各有志,如果小喬真的願意嫁到曹家,誰也沒有辦法?」 
  「如果她不想呢?」 
  「那就看她想嫁的人是誰了,還要看這個人有沒有本事救她。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凡是美的東西,都需要力量來保護。」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呢?難道你對喬家姐妹也有歹心。」 
  「什麼叫歹心?窕窈淑女,君子好逑,如果小喬心甘情願嫁給我,我當然願意娶了。」 
  「小喬怎麼會心甘情願嫁給你。」 
  周瑜懷著無比沉重的心情,回到舒縣,但他堅信他和小喬之的戀情,是無比純潔和真誠的,任何權勢和財物都推不毀、搶不走。 
  小喬見到周瑜,小鳥般地撲到他的懷裡,緊緊地抱住他。 
  淚水打濕了周瑜的肩頭。 
  那濕潤清涼的感覺,更堅信了周瑜的判斷:小喬只會愛我一個人。 
  久別重逢,周瑜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對小喬說,然而,小喬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很被動地應和著。以前,她像一隻快樂的小鳥,和周瑜在一起,總是嘰嘰喳喳的,有時話多得都讓周瑜煩。 
  「小喬,你想我嗎?」 
  小喬點了點頭。 
  「說話呀,是想還不想。」 
  「想。」 
  「小喬,你是不是有心事?」 
  這時候,傳來喬母的聲音:「小喬,小喬。」 
  「我媽找我了,我要回家了。」 
  周瑜實在捨不得小喬離去:「我們躲起來吧,你母親找不到你,就會回去的。」 
  「這次不行,我媽找不到我,會告訴我爹的,那就麻煩了,你以後想見我就更難了。」 
  她說著,用力掙脫了周瑜的手,迎風而去。 
  周瑜聞著她留下的餘香,癡癡地佇立了好久,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此時,遠方響起一陣雷聲。 
  要下雨了。 
  曹昂到了舒縣,並住進了喬家。 
  他向小喬求婚的消息就傳開了。 
  曹昂是曹操的長子,文武雙全,家世顯赫,儀表堂堂,不知傾倒了多少懷春少女。這次來舒縣,曹昂的隨從們衣著華麗,有數百人前呼後擁,氣派十足,令舒縣人大開眼界。 
  周瑜顧不得佃農鬧事,急忙來到喬家問個明白。 
  這段日子,先是孫堅戰死,接著就是佃農鬧事,周瑜焦頭爛額,就忽略了小喬。小喬也一直沒來找他。 
  這次,喬家的僕人沒讓他進門,但小喬很快就出來了,把他拉到水川湖畔。 
  「小喬,曹昂要幹什麼?」 
  「你別多心,他是受他爺爺曹嵩的委託來看我爹的。」 
  「同時也是上門求親,對不對?否則,他怎麼會帶那麼多人來,還有那麼多禮物。」 
  小喬點了點頭:「但我沒有答應他。」 
  「那你這幾天為什麼不來找我?」 
  小喬不敢正視周瑜了:「你太忙了,我怕分你的心。」 
  周瑜忽地感覺到一陣陣涼意從心底冒出來:我家出了這麼大的事,她都不來安慰我,幫我想辦法,一定是對曹昂動了心,還說怕分我的心,分明是花言巧語來騙我。 
  「周郎,我要回去了,不然,我爹會追出來。」小喬又把手指在自己的唇上沾了一下,再放在周瑜的唇上,「別胡思亂想了,快回家吧。」 
  周瑜看著小喬離開,忽地追上去抓住了她。 
  「小喬,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對曹昂動心了?」 
  「你放開我,這麼大勁,都把我弄痛了。」 
  周瑜鬆開手:「小喬,我的性格你很清楚。你一定要明確地回答我,否則,我會衝進你家裡問你的。」 
  小喬欲言又止,低頭不語。 
  周瑜知道自己猜中了,心痛欲死,把頭轉過去:「小喬,你好好想一想,然後再回答我,我到哪邊去等你,你想好了叫我一聲。」 
  周瑜走了兩步又回頭:「想多久都沒關係,我都能等。」 
  小喬聽懂了周瑜的言外之意,心亂如麻,望著微波蕩漾的湖水,陷入了有生以來最長的深思。周瑜望著走來走去的小喬,彷彿天地間的一切都凝固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喬終於向周瑜招了招手。他慢慢地走過去,心都快跳出來了。 
  「公謹,我喜歡你,但我對曹昂也動心了。」 
  周瑜想不到她會說出這種「淫蕩不堪」的話。 
  這算什麼呢?一邊和我幽會,一邊陪曹昂談笑,更不能寬恕的是,她居然還瞞著我,這不是淫蕩還是什麼? 
  小喬看著周瑜憤怒至極的表情,很害怕,但她沒有迴避他銳利的目光。 
  「你喜歡我,為何還對曹昂動心?」 
  「動心就是動心了,我也解釋不清。」 
  「難道你想一女嫁二夫嗎?」周瑜憋了好一會兒,才冷冷地說,「你瞞著我和曹昂都做什麼事了,是不是也那樣吻他了?」 
  「周瑜,想不到你的氣度這麼狹小。」小喬也氣呼呼地說,「曹昂就沒有這麼問過我。」 
  「曹昂是個花花公子,他不會在乎這種事的,他也不會像我這樣一心愛你。」 
  「周瑜,你覺得我是個淫蕩的女子,好,我現在就不淫蕩了,現在我只對曹昂動心了,不喜歡你了,做一個你心中的清白女子。」 
  她轉身走了,只留下周瑜孤伶伶地在水川湖畔佇立了好久好久。 
  小喬回到家裡,一頭鑽進被子裡。 
  喬夫人叫她去陪曹昂,被她惡聲惡氣地回絕了。曹昂親自來了,她也不見,但曹昂仗著喬公夫婦的寵信,大膽地闖了進來。 
  曹昂面容俊朗,眉清目秀,穿著玄色儒衣,手持折扇,風度翩翩,宛如臨風的玉樹,聲音帶著一種沙啞的磁性,而且充滿了自信,很動聽。 
  「小喬,我是來給你看病的。」 
  「你會看什麼病?」 
  「你的病在心裡,病根是因情而惑。」曹昂一副情場老將的樣子,「你去見周瑜了,他……」 
  就在這時,屋外一陣喧嘩。 
  「小喬,你在哪裡?」 
  是周瑜。 
  他和小喬分手後,心中的怨氣慢慢退了,覺得她即使同時愛著曹昂,但愛他還是多一點。他這麼粗暴地對待小喬,豈不等於把小喬推到曹昂的懷裡了嗎。 
  他畢竟深愛著小喬。 
  他來到喬家門口,被喬家的僕人攔住,聞訊趕到的四個曹昂護衛,見了周瑜就惡語相向。心高氣傲的周瑜也在焦慮之中,哪裡肯讓,很快就吵了起來。一個曹家護衛亮出了刀槍,辱罵周瑜是一條無能的癩皮狗,只會厚臉皮地糾纏。周瑜再也忍不住了,撥劍斬傷了對方的手臂,又把喬家的門僕牛二抓到劍下,闖了進來。 
  喬家所有人都被驚動了。 
  只見周瑜的長髮披散著,摭住了他半張臉,像頭髮瘋的獅子,被他抓住的牛二比他高大,卻被他輕而易舉地扯來扯去,像被抽去了骨頭。 
  小喬臉色變得很難看,拉住了曹昂:「你不要出去,他瘋了,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曹昂知道此時絕不能當縮頭烏龜,否則他在小喬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了,就硬著頭皮走了出去,但一見到周瑜的瘋狂樣子,腿就變軟了。 
  周瑜一眼就從人群中認出了曹昂,又見小喬就站在他的身邊,還手拉著手,他的心像被硬生生地劈成了兩半,聲嘶力竭地喊:「小喬……」 
  他猛地覺得眼前一黑,嗓子眼一陣甜腥,下面的話沒說出來,卻噴出一口血,用劍拄地,單膝跪倒。牛二乘機從他的劍下溜走。曹昂手一揮,十幾個侍衛把周瑜圍住了。 
  小喬臉上蒼白,猛地甩開曹昂的手,奔回臥房。 
  曹昂在眾人面前表現得很大度:「這次看在小喬的面子上,不和你計較,你走吧。」 
  牛二大罵道:「周公謹,你也不撒潑尿照照自己,你和曹公子比,就像天上的蛟龍和水底的癩蛤蟆。我家小姐怎麼會跟你走?」 
  周瑜被眾人的目光逼視下,覺得受了奇恥大辱,怒氣上衝,大吼一聲,向小喬的臥房闖去,和曹家的侍衛們撕殺成一團。他的頭髮全散開了,不時地摭住了他的視線,而且他的劍術一上來就亂了,毫無章法,亂砍亂殺。 
  喬夫人大喊:「他神智已經不清了,不要傷了他。」 
  刀劍無眼,周瑜還是被刀鋒掃中了大腿和肩頭,血流如注,但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更瘋狂了,侍衛們根本近不得他身。最後是一張大網落下來,將他縛住了。 
  周瑜的眼睛被長髮摭住了,又抬不起頭,嘶聲地喊:「小喬,你在哪裡?」。 
  曹昂說:「把他趕出去,讓他父母好好管教他。下一次,我絕不輕饒。」 
  「曹昂,你算是什麼東西?不過是有了好爹罷了。我告訴你,你在我眼裡,不過是一條臭蟲罷了。我在淮江書院讀書和周遊天下之時,你在幹什麼。」 
  曹昂無言以對,臉一紅,下令把周瑜送回周家。 
  喬夫人叮囑不要再傷害周瑜。曹昂當面答應,背後卻讓護衛把周瑜打得鼻青臉腫,連筋骨都斷了三根,扔到周家門口。 
  直到三更天,周瑜才被冰冷的夜風吹醒,掙扎著敲開家門。 
  接連兩天,周瑜都精神恍惚,神志不清,有時竟然不知身在何處。他的精神和肉體彷彿已經分離了,肉體上的摧殘和心靈的傷痛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小喬看到我受傷,都無動於衷,任憑曹家的人把我打得半死,她都不管,真是絕情絕義至極。即使他更喜歡曹昂,也該來救我啊。孫伯母的話沒錯,當時我是當局者迷啊! 
  周瑜在家人精心的照料下,半個月後才能下床走動。但他身體虛弱,臉色死灰,對著雪白的牆,一言不發。 
  周夫人和周儂唯恐他再去找小喬,日夜看著他。 
  這時,遠在南陽的孫策托人送來一封信,說袁術不肯將他父親的舊部還給他,他寄人籬下,十分鬱悶,向周瑜問計。周瑜被一個「情」字折磨得死去活來,哪裡能想出妙計來。 
  這一天,大喬帶著許多補養品來看周瑜。 
  她想知道孫策的消息。孫策父仇在身,自知前途凶險無比,不忍心累及大喬,就忍痛割愛,請周夫人轉告大喬,叫她另嫁他人。然而,她對孫策卻是念念不忘。 
  「小喬嫁給曹昂了嗎?」 
  「你就忘了她吧。」 
  周瑜抓住了大喬的手:「我不會再幹傻事了。但我還想見小喬一面,可能是最後一面,你一定要幫我。」他見大喬猶豫不決,竟然跪下來,「你看在伯符的情面上,就幫我了卻這個心願吧。」 
  大喬眼睛一紅,淚水頓時流了出來:「伯符他好嗎?」 
  「伯符他不太好,不然,他一定會回來找你的。」周瑜眼睛一濕,悲愴地說:「唉,我們兄弟都是胸懷天下的英雄少年,想不到會落到如此境地,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 
  大喬扶起周瑜:「你是伯符的兄弟,就是我的親人了。今天晚上,我就帶你去見小喬。」 
  這天晚上,周瑜精心打扮了一番,努力將受傷留給他的一切痕跡都掩飾掉,只是臉色還很蒼白,眼睛裡也多了幾許的蒼桑和悲涼。 
  大喬按約定的時間打開了她家的後門。曹昂和喬公夫婦都被她調開了。 
  小喬房裡還亮著燈,但很昏暗。 
  周瑜在門前站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推開門。 
  「姐姐,我沒事了。」小喬的聲音很沙啞,躺在床上,床簾掩住了她的上半身,「就想一個人靜一會兒,不想讓人看見我現在的模樣。」周瑜走到了床前,她還以為是大喬:「姐姐,你放心,我死不了。」 
  周瑜掀起床簾,看見了小喬,禁不住驚呆了。 
  她整整瘦了一圈,臉色如他一樣的蒼白憔悴,頭髮也凌亂不整。 
  原來,在這段日子裡,她也和我一樣的難過和悲痛。她還愛著我!這就夠了。有愛就夠了。 
  一股暖流頓時流遍了周瑜全身,所有的恨與怨瞬時間一掃而空,眼眼濕濕的,兩行淚水無聲地滑落。 
  小喬看見周瑜,猛地又轉過身,臉朝著牆,並深深地埋在被裡。 
  周瑜只能看到她的雙肩一顫一顫的。 
  「小喬,我不怪你,真的。」周瑜輕輕地喚她,「你轉過來,讓我看一看,難道你不想我?」 
  小喬轉身坐起,周瑜想輕輕地抱她,卻被她推開了。 
  「周郎,你忘了我吧,我已經決定要嫁給曹昂了。」 
  周瑜臉上的肌肉一陣陣地抽搐著,像被猛地砍了一刀,剛剛泛起的柔情被澆了一盆冷水。 
  「你真的這麼愛曹昂?」他見小喬搖了搖頭,接著問:「那你為什麼還要嫁給他?」 
  「周郎,你真的想知道?」小喬下了床,走了窗前,「我勸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要知道,我要知道。」周瑜幾乎是在吶喊。 
  小喬轉過身,目光冷冷的,語氣也冷冷的:「你一定要知道嗎?」 
  周瑜使勁地點頭:「不然,我死不瞑目。」 
  「好,那我就告訴你。」小喬昂起頭,冷冷地說:「曹家世代高官,家財萬貫,相交滿天下,哪一個諸侯都要給曹家幾分薄面。周家已經破敗了,你也無權無勢,在舒縣都保不住自己的命,我嫁給你後,你怎麼保護我?我嫁到周家,天天為柴米油鹽發愁,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黃臉婆的。」 
  周瑜聽了這番話,猶如五雷轟頂:「小喬,你真的這樣想,真的這樣想?」 
  「我一直怕你的自尊心受不了,才沒有說,這都是你逼我說的。」 
  周瑜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每一塊肌肉都凝固住了,聲音都變得怪怪的:「小喬,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我也是人,我怎麼會不這樣想呢?」 
  周瑜的心一陣陣地緊縮:「小喬,你真心愛過我嗎?」 
  「真心愛過,而且曾經愛得發瘋發狂,那又怎麼樣?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亂世之中,有愛就能活下去嗎?像陳伯伯的仙女般的女兒,在亂世之中處境多慘啊!我和她們是一起玩大的,很要好的。我若和你私奔,也逃不掉那樣的命運。」 
  周瑜從喬家大院裡出來,望著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月亮,內心一陣死寂,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著自己的低賤和弱小,默默地咀嚼著悲哀和屈辱的滋味。 
  清冷的月光下,曹昂帶著十幾個侍衛走了過來。他們見周瑜赤手空拳,膽子就大了。 
  周瑜迎了過去,一句話也不說,直盯著曹昂。 
  「周公謹,你不要自討苦吃,我看在小喬的面子上,不願意傷害你。」 
  周瑜一拳打向曹昂的臉,拳到中途,他自己的臉上已經挨了一拳,向後重重地摔倒了,血流了一臉。 
  「周公謹,我不是來和你打架的,我……」 
  周瑜爬起來,又向曹昂逼來,雙拳緊握。幾個侍衛攔住他,一陣拳打腳踢。奇怪的是,這一回周瑜竟然不還手,也不躲閃,甘願挨打,直到不支倒地。 
  「周公謹,你瘋了。」 
  周瑜掙扎著爬起來,搖搖晃晃的:「來,曹昂,我還要和你打。」 
  曹昂一揮手,攔住了手下的侍衛:「周公謹,你站都站不穩了,還想和我打?」 
  「我打不了你,你就打我。」 
  「我不想讓你打,也不想打你,走,我們回去。」 
  周瑜卻不肯讓他們走,一拳過去。曹昂來了一招「順手牽羊」,搭住周瑜的手腕,抬起左腿,側身一拉,就把周瑜重重地摔在地上了。這時候,曹昂知道周瑜真的是在勉強支撐了。但周瑜又爬起來,來到曹昂面前,一拳打過去。 
  這次,曹昂沒有躲,也被打得鼻血長流,而且還叫手下的侍衛們後退。 
  「周公謹,夠了吧,我知道你心裡難受……」 
  周瑜又一拳打過去,曹昂還是沒躲,身子晃了幾晃:「我們扯平了,好不好?」 
  周瑜望了曹昂好一會兒,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了,直奔水川湖畔。 
  曹昂沒有動:「跟著他。」 
  周瑜回頭說:「謝謝,我不會跳湖自殺,我說不會就不會,你回去吧,不要派人跟著我。」 
  「好,我相信周公謹不是個懦夫。」 
  周瑜掙扎著來到湖邊,用冰冷的湖水洗去臉上的血,淚水不知不覺地流了出來,他拚命想止住,卻越流越多,索性就讓它流個痛快。            
第六章 情定水川湖     
  「兒啊,你孫伯母曾經說過,小喬貌似純真無邪,實際上極有心機。如今周家已經敗落了,她就嫌貧愛富,你還想她幹什麼呢?」 
  「娘,我不想她了,一心讀書練武,光宗耀祖,我的病養好了,就去找伯符,我們兄弟一起回江東創業。」 
  話是這麼說,但周瑜一時還是忘不了小喬,依舊被痛苦煎熬著。 
  這天一早,周瑜還在床上睡覺,周儂就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二弟,好消息,好消息。」 
  周瑜揉著惺忪的睡眼:「伯符來信了?」 
  「不是,是小喬被劉勳抓去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種淫蕩女子,老天會報應她的。」 
  周瑜先是大吃一驚,再一想,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那曹昂呢?」 
  「他手下那一百多侍衛都被繳械了,被趕出了廬江郡。喬家的人也被劉勳軟禁了。」 
  到了中午,周夫人又帶回了更詳細的消息。 
  聽喬家的僕人說,劉勳見到小喬之後,神魂顛倒,有意娶她為妻。小喬也看中了劉家的權勢,這次她被抓走是半推半就的。劉勳的原配妻子兩年前病逝了,留下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劉勳和妻子感情極深,悲痛之餘,一直沒有娶妻,也沒有把幾個寵妾扶正。小喬一嫁到張家,就是張家的女主人了。 
  不知怎麼,周瑜還是不相信後一種傳聞,覺得小喬是被強迫的。 
  這一夜,他夢見了小喬蜷縮在一個黑暗的角落哭泣。醒來時,他發現自己的臉上也涼涼的,滿是淚水,心刀割一樣的痛。 
  其實,我、曹昂和劉勳,小喬最愛的人一定是我,她是被時勢和父母所逼,才選擇曹昂和劉勳的。我以天下英才自居,卻不能保護她,使她接連在兩個她不喜歡的男人之間周旋,受盡委屈和傷害。這怎麼能怪她呢?她是那麼的纖弱嬌柔。 
  他越想心越痛,越感到恥辱,身心彷彿都被撕裂了,真覺得沒臉再活在世上了。 
  那就死吧,為情而死,我和小喬生不能做夫妻,就死後做比翼鳥吧。 
  她對我的傷害之深,勝過割頭之痛,但她畢竟真心愛過我,甚至現在還愛著我,這就夠了。 
  她曾經為我流過淚,那麼多的淚絕不會是假的,這就夠了。 
  我在家養傷的那段日子,她憔悴得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就夠了。 
  不管怎麼說,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她給了我那麼多歡樂、甜蜜和溫馨,這就夠了。 
  就連小喬都變成了一個重權忘情、嗜金忘義的人,何況別人呢?天下如果全是這樣的人,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我對人世間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死就死了吧,一點都不可怕。 
  情不自禁之時,周瑜對自己恨之入骨:我讀了那麼多聖賢之書,什麼道理都懂,為何還會做出種種傻事呢?為什麼還不能忘掉小喬呢?為了她,我荒廢了學業,耽擱了理想,這我都很清楚啊,為何就無力自拔呢?周公謹啊周公謹,你真該死,真該死。既然這樣下去,生不如死,那生還有什麼留戀的呢,死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第二天,天還未亮,周瑜就迎著清冷的晨風,騎馬向廬江郡城奔去。 
  他還很虛弱,在風中瑟瑟發抖,馬上的顛簸使他一陣陣腹痛,到後來他幾乎是蜷縮在馬背上。晌午時分,他進了廬江郡城,來到劉勳的府前求見。 
  不一會兒,通報的人出來了:「郡守大人不想見你,他說,你已經不值一碗牛肉麵了。」 
  周瑜強忍著這屈辱:「我來給郡守大人獻一件寶貝,保證是他夢想得到的,否則我就不來了。」 
  通報的人進而復出,就從後門把周瑜領進了張家大院。 
  「我有一本《孫子兵法詮注》,是我的義父孫堅送給我的。」 
  劉勳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連座都沒讓。 
  「有什麼條件快說吧,我很忙。但我會公平交易,絕不會以強凌弱。」 
  「我要用這本書換回我周家的田產和平安。」 
  劉勳想了想:「如果這本書不是假的,我們就成交了。」 
  周瑜把手伸到自己懷裡,走近劉勳,忽地一揚袖子,一股黑色的煙霧噴向劉勳。 
  這是他在苗疆學會的防身術,把一支竹管藏在袖中,竹管裡是帶有迷醉作用的藥末,藥末猛地撒出來,看似煙霧一般。 
  劉勳聞到一股腥臭味,知道這煙霧有毒,忙屏住呼吸,佯裝中毒,連人帶椅摔倒在地。周瑜以為劉勳真的中了毒,就衝上前去,一把寒氣逼人的匕首刺向劉勳的咽喉。 
  其實,他並不是要殺劉勳,只想把匕首抵在住劉勳的咽喉,再用繩子把他綁住,迫他放了小喬,再派人把他母親和大哥送出廬江郡。 
  劉勳就地一滾,躲開了周瑜的匕首,一把抓住了他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扭,就把刀奪下,隨即飛起一腳,把周瑜踹得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牆上。 
  周瑜的身體很虛弱,頓時昏迷過去。 
  劉勳六歲即習武,二十幾年來,他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即使周瑜在身強體健之時,也不他的對手。 
  周瑜甦醒過來了,心口鑽心的痛,渾身像散架了。 
  劉勳坐在他的對面,正在讀司馬遷的《史紀》,很入神。 
  「你醒了,把這碗藥喝了吧,對你的傷很有好處的。」 
  事已至此,周瑜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了,毫不客氣地將藥喝了:「你不殺我,還想幹什麼?」 
  「謀殺郡守,當然是死罪。」劉勳放下了書,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你這次來,是為了小喬。在死之前,你不想再見她一面嗎?」 
  「你把小喬怎麼樣了?」 
  「小喬比你想像得還要好。你為什麼非要讓她走呢?」劉勳又是搖頭,又是歎息,「我勸你還是不要見她的好。」 
  周瑜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還是想見。」 
  「但是,她想見你嗎?」 
  這句話好像在周瑜的心上又刺了一刀,他心口一痛,又差點一口血吐出來。 
  「周公謹,小喬並不想見你,她最怕見的就是你,你這麼糾纏下去,雙方都痛苦不堪,何苦呢?你是個很聰明的人,為何在一個『情』字上就執迷不悟呢?」 
  「她真的不想見我?」 
  劉勳站了起來:「看來,你一定要親耳聽她說不想見你這句話,那我就帶你去見她。」 
  周瑜站起來,又慢慢地坐下了。 
  「如果小喬願意跟你走,我絕不阻攔。我是廬江郡之主,但從不干欺男霸女之事,你不相信,就到城裡打聽打聽。」 
  「那你為什麼要搶小喬來?」 
  「我想請喬公把我引薦給袁紹,他不肯,我就把小喬抓來了,逼他就範。但我已經告訴喬夫人和小喬了,不管喬公怎麼做,我都不會傷害小喬的。」 
  周瑜直盯著劉勳:「你就不想娶小喬?」 
  「當然想,但我不會強迫她。她是天下有數的美人,很有個性,我很喜歡她,和她在一起時,我感到很快樂。我和她現在是好朋友,她可能做我一輩子紅顏知己,也可能不久就會嫁給我。男女之情,我經歷得多了,要看緣份,半分也勉強不得。」 
  周瑜徹底喪失了見小喬的勇氣,眼睛一閉,等死。 
  「行刺太守,本該死罪,但這是血性男兒的所為,我不會殺你的。何況我的信條是仁者無敵,能不殺人的時候就不要殺人,能不做惡的時候就不做惡。我很信因果報應的。」 
  周瑜怔了好一會兒,也不感激,轉身就走。 
  「這麼晚了,吃頓便飯再走吧。」 
  「我現在還值一碗牛肉麵嗎?」 
  劉勳笑了:「現在你值劉家的一頓飯了。劉家的每一碗飯都是給英雄好漢吃的。有一段日子,你一點也不像個英雄好漢,所以我才不想見你。如果你不願意吃,我不勉強。」 
  周瑜又坐了下來。飯菜上來了,很簡單,四個很普通的小炒,兩個涼菜,一壺清酒和四碗米飯,一點也不豐盛,但足以吃飽吃好。 
  「我的便飯很簡單,請不要客氣。」 
  周瑜真的餓了,抓過飯碗就吃,一碗飯下肚,有了點力氣,又忍不住問:「小喬知道我來嗎?」 
  「她知道。你若不相信,我就帶你去看一看。」 
  周瑜想了半天,木然地說:「不用了。」 
  他臨走時,回頭說:「劉勳,你是個好人,也是個光明磊落的英雄。我一點也不恨你。」 
  周瑜回到家就開始咳嗽,一天比一天劇烈,四天後,又咳出血來。周夫人請來城中最好的郎中,吃了幾副藥,他病情有所好轉,可以坐在桌前看書了。但沒過幾天,他的病情忽然惡化,大口吐血,呼吸困難,體重直線下降。幾個郎中來診治,都暗示周家準備周瑜的喪事吧。 
  周夫人痛不欲生,將祖傳的首飾變賣了,從幾十里外請來了曾經在宮中服侍過漢桓帝的太醫柳仝。柳仝替周瑜把脈後,說他以前讀書用腦太甚,又染過風寒,久病不治,治不除根,日積月累,如今傷心過度,引發了舊病,已經病入膏肓,至多再活一個月。 
  「兒啊,你不要再想小喬了,只有心病沒有了,你很快就會好的。」 
  大喬聽到周瑜病危的消息,也來看他:「你就別再想小喬了,她不值得你再想了。」 
  「大喬,我這次是好不了了。你告訴小喬,我臨死前一點也不恨她,真的不恨他,仍然感覺她是我的親人,真的覺得她好親好近。」周瑜的表情十分平靜和安祥,彷彿一隻腳已經邁進了另一個世界,「我死之後,我的魂魄會保佑她的。」 
  周家的人默默地數著周瑜的死期一天天地逼近。 
  這一天,是周瑜回到家的第十三天,小喬出現在周家的門口,猛烈地拍打著院門。 
  「我要見公謹。」 
  開門的周儂:「你給我滾,周家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你。」 
  「但公謹一定很想見我,不是嗎?」 
  「他已經被你害死了。」 
  小喬嘶聲地喊:「不,他不會死的,我這次的感覺不會錯。」 
  周夫人見了小喬,長歎一聲,揮手讓周儂站在一邊:「你來得正好,快去看看公謹吧。他現在還在想你呢。」 
  小喬來到周瑜的床前,周瑜正在昏睡,他已經瘦得皮包骨了,露出的臉慘白如紙,一雙眼睛陷在駭人的眼窩裡,嘴巴大張做著艱難的呼吸,整個身子在被窩裡形同無物。小喬不敢相信這一切,呆了好一會兒,不顧許多人在場,撲到周瑜的身上泣不成聲。 
  「周郎,周郎。」 
  看見小喬,周瑜的眼睛一亮:「小喬,小喬,真的是你嗎?」 
  小喬的手伸到周瑜的背窩裡,抓住了他那冰涼的手,並把臉貼在周瑜的臉上,「周郎,你感覺一下,這不是你的小喬嗎?」 
  周瑜的手很無力:「小喬,別哭,我的日子不多了,我們多說幾句話吧。」 
  「周郎,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小喬,你別哭,這是我的命--」 
  「周郎,這不是你的命,這不是你的命,你千萬不能死,我捨不得讓你死啊!我對天發誓,我說的是真的。你死了,我也不活了,真的不活了,就讓蒼天打雷劈死我吧。」 
  周瑜的眼睛更亮了,忽地一陣劇烈的咳嗽,又昏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小喬的懷裡,她正在給他小心奕奕地梳頭,他臉上有幾處涼涼的,那是小喬的淚水。 
  「小喬,就讓我這樣去死吧,我好想這樣地死去。」 
  小喬抱緊他,輕輕地吻著他的額頭,清涼的淚又滴落在他臉上:「我們好不容易又在一起了,你怎麼張口閉口都是死啊。周郎,你要活下去。從今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在你身邊。我對天發誓,你相信我嗎?」 
  周瑜笑得很甜蜜:「你不用發誓我就相信。」 
  「周郎,你好好養病,等你能下地了,我們就拜堂。」 
  那天晚上,小喬把一碗稀粥端到周瑜面前,一勺一勺地餵他,他竟然都喝下去了。小喬又餵他用藥材和雞骨熬的湯,他也全喝了。這一夜,小喬背靠著牆壁,周瑜就躺在她的懷中,二人和衣而眠。 
  在以後的三天裡,小喬守在周瑜身邊,寸步不離,夜裡就和周瑜同床共枕,相擁在一起。小喬不覺得羞澀,更不避嫌。周瑜則帶著一種死而無憾的輕鬆心情面對死神:這樣的死也不錯啊,試看人世間,有幾人能在如此甜蜜和溫馨中死去的。 
  奇跡就這樣發生了。 
  周瑜的臉色慢慢地紅潤起來,由小喬扶著,竟然可以走路了。在夜深人靜時,他躺在小喬的懷裡,還會說餓。小喬興奮地給他熬魚湯,他還叮囑小喬,湯少一點,魚肉多一點。 
  柳仝聽到這消息將信將疑,特意從幾十里外第二次到周家,見到周瑜大口地吃飯,連連稱奇。 
  「周公子這是第二次出世,是天神的旨意,前途不可限量。」 
  周瑜聽了柳仝的話,笑著說: 「小喬,這個神就是你。」 「如果我真是那個神,也是你把我變成的,以前我是人。」 
  「你是什麼神?是愛神?」 
  「周郎,你才是愛神。」 
  小喬在周瑜床前一守就是半個月,朝夕相外,夜裡更是相擁而眠。此事很快就傳開了。喬公是最後一個聽到這些傳聞的人。喬家的人都千方百計地瞞著他,害怕他知道後,又掀起一場風波。喬公希望小喬能嫁給曹昂,喬夫人則想讓她嫁給劉勳,只有大喬願意讓妹妹嫁給周瑜。 
  這一天,喬公把大喬叫到面前:「你要到周家去就去吧,看看你妹妹,也看看周瑜的病情。」 
  「爹,你真的讓我去周家。」 
  喬公指了指桌上的包裹:「這是我從洛陽帶回來的藥,很珍貴的,你把它交給小喬,也許對周瑜的病有用。就說這藥是你送的。」他長歎一聲,「人之禍福,上天早已注定,非人力所能逆轉。小喬命該如此,將來是苦是樂,全靠她的造化了。」 
  「父親,你贊成周瑜和小喬的婚事了?」 
  「我不是贊成,而是不反對。你告訴小喬,等到周瑜病好了,就讓她回家來住吧。反正兩家離得這麼近,來去很方便。」 
  「父親,你怎麼忽然間就如此開明了?」 
  喬公轉身走進內房,歎息著。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啊!」 
  在小喬的精心護理下,周瑜終於痊癒了。 
  為了慶祝這個奇跡,柳仝以年邁之軀,第三次從數十里外的地方趕來,免費替周瑜診脈,還留下了許多珍貴的藥材,一一教小喬如何熬製。周家儘管生活日益拮据,仍然不想欠柳仝這麼大的人情,就湊錢給他,柳仝死活不受,說這一切都是天意,他要了錢,就是逆天而行。 
  但是,柳仝臨行前,卻交給小喬二兩金黃色的藥散,鄭重地說:「周瑜已經恢復了健康,但二十年後,他的病還會復發一次,到那時,你就把這種藥給他吃了,就沒事了。二十年後,我一定不在人世了,到那時,就無人能配這種藥。」 
  「二十年後?」 
  「你千萬別不信啊!」 
  小喬接過藥,嘴上稱謝,心裡卻不相信:二十年後的事情,只有神仙才知道。 
  周瑜聽了,也一笑了之,沒放在心上。 
  經過周瑜和大喬的一再相勸,小喬才回家住了,但早來晚走,風雨不誤。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根據是一個人在臨死前最能大徹大悟,大知大覺,如果得以不死,今後的修養和智慧就能大進。這一個多月,周瑜一直在生與死之間徘徊,想了很多很多,幾乎把從小到大的的每件事情都想過了,許多感受和領悟一時真無法用語言來表達。 
  接下來的日子卻不好過:周家的田地不斷被佃農霸佔。他們得到了官方的默許和支持,有恃無恐,拒不交租,甚至還聚在周家的門口鬧事。 
  周家對此毫無辦法,周儂提議去投奔二叔、丹楊郡守周尚。周夫人卻不同意,她和周尚的夫人不和,不到萬不得已時,她不會寄人籬下。 
  周瑜詳細分析了劉勳的每件事之後,覺得周家在舒縣還有活路。 
  「其實,劉勳是個很仁慈賢明的人,他真的很愛廬江,不會讓廬江有家破人亡的慘事發生。這次排外活動,並不只針對周家。只要我們不再與他為敵,他不會把我們逼上絕路的。」 
  「這麼說,他不會把周家的地全都霸佔去?」 
  周瑜點了點頭:「劉勳也很清楚,我們流亡他鄉,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我們一氣之下,就會煽動各地的人仇視廬江郡,甚至引起朝廷的注意。」 
  他頓了頓,又笑著說:「我很願意和劉勳這樣的人打交道。凡是智慧超群的人都十分理性和冷靜,幾乎從不衝動,他們的思想很有規律,你摸清這個規律,就能趨利避害,無往而不利。 
  一個月之後,事態發展正如周瑜所料,佃戶們的瘋狂得到了制止,周家幾十畝田地得以保留,餬口綽綽有餘,不至於流落他鄉,飽受風霜之苦。 
  周家的許多僕人不得不辭退,只留下兩個忠心耿耿而且無處可去的老僕人,就連周瑜兄弟最心愛的幾匹馬也因無人照料而賣了。周家門前再無往日的喧鬧和車水馬龍的景象。 
  對此,周夫人和周儂情緒低落,周瑜則很看得開,經常用塞翁失馬的典故開導家人。 
  「很多時候,財是人的禍根。周家暫時的衰落並非全是壞事,如果有一群土匪衝進舒縣來,周家能得以保全,富貴人家卻會遭遇大難。我周遊天下的時候,到哪裡都能聽到這樣的事。天下大亂是對富人的挑戰,對窮人卻是機遇,對富人最不利,對窮人則有利。一無所有也就一無牽掛,就能放手一搏,往往最能抓住機遇。富人則會縮手縮腳,思前想後。何況天下大亂了,法制崩潰,富人將會成為眾矢之的,這就像懷裡有一塊肥肉的人遇到了一群飢不擇食的惡狼,惡狼們吃完他懷裡的肉,一定還會吃他身上的肉。」 
  他的這些話,成了周家人落魄之後最大的安慰。 
  周家的佃戶之亂一過,喬夫人就和周瑜長談一次。 
  「公謹,小喬今生今世是非你不嫁,這次,她從郡城趕回舒縣,劉勳強烈阻攔,她就以死相脅。劉勳是個難得的好男人,他對小喬也很癡情。我想把小喬嫁給他,一半是看中了他的權勢,一半是看中了他的為人。」喬夫人見周瑜臉色不太好看,話鋒一轉:「你和小喬的婚事,我和喬公並不反對,但是有條件的。」 
  「多謝伯父伯母成全,公謹洗耳恭聽。」 
  「天下大亂,女人是需要保護的,尤其是美女。憑周家如今的狀況,有一夥土匪要搶小喬,你能保護她嗎?劉勳隨便說一句,周家的一日三餐就斷了,你能忍心讓小喬過這種日子嗎?不是伯母逼你,像小喬這樣的美女,太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男人來保護了。我和喬公從不貪圖權勢,不想通過嫁女兒撈到什麼好處,我們都是為了小喬好。」 
  周瑜一字字地說:「伯母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喬家給你四年之期為限,四年之後,你若是事業有成,喬家就敲鑼打鼓地把小喬送到你家,如果還是一名不聞,那就是你無能,根本就不配做小喬的丈夫。若是你不想害小喬,就應該主動離開她。」 
  周瑜斬釘截鐵地說:「好,我接受這個期限。」 
  喬夫人長歎一聲,眼睛濕潤了:「公謹,你別怪伯母心狠,為人父母,哪有不為自己女兒想的?若是在太平盛世,我不會這麼逼你,可是這世道……」 
  「伯母,你不用再說了,公謹是個明事理的人,一點不怪你們。」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伯母最想把小喬嫁給你。」喬夫人擦去將要流出來的淚珠,親自給周瑜端了一杯茶,「為了你和小喬的將來,喬家會暗中幫助你的。你想從軍,喬公可以給袁紹或是曹操寫一封推薦信。」 
  周瑜不想依靠喬家,他要完全靠自己的拚搏迎娶小喬。 
  一個人連性命都保不住,還談什麼愛?有一段日子,我甚至想依賴我義父平步青雲,竟然不想靠自己奮鬥了,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呢?真是無能而又無恥。 
  我以前讀的都是儒學經典,孔子教導我們要安貧樂道,輕財輕權,這太脫離現實了,尤其是禮樂崩潰,道德淪喪的亂世之中,簡直是要我們做刀俎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不能這樣,絕對不能這樣!我要獲得權勢,手握重兵,既為天下百姓,也為我和小喬。 
  周瑜越想越激動,熱血沸騰,摩拳擦掌,又想起法家的幾個代表人物,產生了極大興趣。 
  蘇秦用連橫策略遊說秦惠王失敗後,黑貂皮襖穿破了,一百斤黃金用完了,只得離開秦國回家,纏著腿布,穿著草鞋,背著書箱,挑著行囊,面容憔悴,臉頰枯黑。回到家中,妻子不從織布機上下來,嫂子不為他燒飯,父母不同他說話。於是,蘇秦發憤苦讀,頭懸樑,錐刺股,一年之後,遊說趙王成功,遊說六國,合縱抗秦。他再回到家中,父母就整理房屋,清除通道,設置音樂,備辦酒宴,出郊三十里去迎接。妻子不敢正目相視,只是斜著眼睛暗暗地看,嫂子更是像蛇一樣伏在地上爬行,自動請罪。蘇秦感慨地說:貧窮時,就是父母也不認兒子;富貴了,連親戚都很畏服。人活在世上,對於權勢地位,怎麼能忽視呢? 
  蘇秦說的對,人活在世上,對於權勢地位,怎麼能忽視呢?我讀了那麼多書,直到現在才明白這個道理,真是個大傻瓜。 
  現實的冷酷、殘忍、無情和冰冷,與儒學所描繪的世界相差太遠了。有很多時候,我指責別人是死讀書,讀死書,有時候,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呢?權勢有兩種用途,一是救國救民,二是保護自己。首先要保護自己,然後才能救國救民。 
  據說,法家的另一個弟子李斯,學成臨別荀子,直言不諱地說,人生在世,最恥辱的就是卑賤,最悲哀的就是窮苦。久處卑賤之位,飽受窮困之苦,還要做出一副不屑於名利富貴的清高樣子,這樣的讀書人不過是書獃子而已。 
  以前,我對李斯的這種言行十分痛恨和不齒,如今一想,他頗有幾分道理。 
  我生在官宦之家,錦衣玉食,身在淮江書院,萬人仰慕,沒有受過屈辱和壓迫,當然理解不了蘇秦和李斯這樣的貧家子弟想出人頭地的慾望,如今,我和他們有了類似的遭遇,才覺得,他們應該有這樣的慾望,任何一個血性男兒都應該如此。 
  其實,這種慾望有什麼可指責的呢?只要是人,就可以有這樣的慾望。一個人完全做到了儒學的種種理想和規範,那他就是神,而不是人。李斯有什麼不好,他畢竟輔佐秦始皇統一天下,結束了幾百年各諸侯國相互殘殺的局面,功莫大焉,功莫大焉啊。看一看天下的讀書人,有幾人能比得上他。 
  有多少讀書人無力謀到權勢,就裝做出一副不屑於權勢的樣子,這太虛偽,太自欺欺人,太可悲,太可憐了,這是無能的表現。我周公謹可不能做那種人,我要讓小喬和天下人都看看,我周公謹是個強者,是個英雄。 
  自此,周瑜就以從未有過的刻苦和艱辛開始讀書。 
  每日天亮之時,周瑜已經將一本書背了兩遍。 
  上午,他讀兵法。 
  下午,讀史學。 
  晚上則奮筆疾書,直至萬家燈火皆熄。 
  當家裡人醒來時,他在讀書,當家裡人都進入夢鄉時,周瑜還在讀書,彷彿他從來都沒睡過。 
  為了讓周瑜潛心讀書,喬夫人每隔七天,才讓小喬來一次周家。 
  眼見周瑜越來越消瘦,小喬和周家的人都十分擔心。 
  「周郎,你大病初癒,不要太累了,萬一累病了怎麼辦?」 
  周瑜伸了一個懶腰:「我早就說過,讀書和思考是一件很有趣的遊戲。當你讀書的時候,你就是在和古時的聖賢們對話,與人類最偉大的人在交流,你會熱血沸騰,會流連忘返,會全然忘我,會神思飛揚,你說我會得病嗎?」 
  「精神再好,也不能完全彌補身體的消耗,周郎,你還是要注意休養啊。」 
  「休養?我怎麼會不想呢。但我要在一年之內將我義父送給我的兩本書背得滾瓜爛熟,悟深悟透,再在精研史學的基礎上,寫一本名叫《兵家謀鑒》的書,然後我就去從軍。四年之後,我一定能出人頭地,回來娶你……」 
  小喬伸手堵住了他的嘴。 
  「周郎,別把我娘的話都當真,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冬天的深夜十分寒冷,書房裡的火熄滅了,周瑜仍然不肯休息,腳底在冰涼中苦挨,夜夜如此,涼氣就慢慢浸入五臟,再加上他用腦過度,睡眠極少,又咳嗽起來。 
  這可把周夫人嚇壞了,她吃過晚飯就在書房裡陪讀,火盆一滅,就逼著他上床睡覺。 
  冬天過去後,周夫人總算稍稍寬心,想不到周瑜上午讀書時,身體無恙,一到下午讀書時,雙頰就泛起病態的潮紅,還發熱,夜裡再讀書時,不僅臉紅髮熱,兩邊的太陽穴也疼了。 
  周夫人嚇壞了,央求他:「兒啊,不要再讀了,娘求求你了。我真擔心你會累死的。」 
  「娘,我沒事,你千萬不要告訴小喬。」 
  有時候,周瑜的飯量大得驚人,有時候又小得驚人,令周家的人提心吊膽,坐臥不安。 
  周瑜只用了半年時間,就將兩年的遊歷記錄整理出來了,將《孫子兵法詮注》和孫堅歷次行軍作戰的記錄總結倒背如流,並領悟於胸。 
  後半年,周瑜就把大部分心血花在那本《兵家謀鑒》的撰寫上了,書看得少了,更多的是思考。 
  在任何交戰的雙方之間,都有第三股力量存在,並被共有,這就是自然之力,如風、水、火、林、山、雨、河、江、雪等等。誰能有效地運用這些自然之力,又能阻止被敵人利用,誰的勝算就最大。 
  兵戰的最佳境界就是運用自然之力打擊敵人。 
  人力有限,自然之力無限,用無限之自然力,攻擊有限之人力,往往能產生驚人的效果。這個原則的內涵是無窮大的,全在於用兵者的挖掘。 
  天地萬物都應該是兵,都應該衝鋒陷陣。自然之力無窮盡,運用手段也無窮盡,但總有一些原則可以遵循。 
  自然之力的存在和變化是有規律的,用兵者一定要研究並利用這些規律。 
  在所知所識的自然之力中,用兵者最容易掌握和控制的是火。只有火這種自然力能隨身攜帶,隨時能用它攻擊敵人,且殺傷力極大。 
  令周瑜對火產生敬畏和恐懼的是旅途中的一次見聞。 
  那一天,他在冀州的中山國境內,正趕上官府殺人。被殺的是一個秀美的少女,名字他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姓王。罪名是她殺了一百六十五人,殺傷二百八十人。周瑜開始覺得可笑,看她弱不禁風的樣子,連刀都舞不起來,怎麼會殺死殺傷那麼多人呢?一問才知道,她用的是火。 
  一個叫王南的惡霸想娶王小姐為妾,屢次被拒,惱羞成怒,就勾結一夥強盜殺了王小姐全家。王小姐那天出門,才得以倖免。王小姐為了復仇,就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把王南家的柴房點燃了。柴房在大院的東側,那天正好是東風,火勢迅速就不可收拾了,豪華的王家大院被燒成一片廢墟,王家幾十口人全都葬身火海,但火速並沒有停,繼續向西燒,村西方的人家全都被燒成焦碳。 
  周瑜往北又走了兩天,正好經過王家村,目睹了半個村莊所有生機勃勃的東西都被毀滅了。那一幕場景,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一生都不會忘。 
  周瑜閉門讀書,足不出戶,卻請小喬、周儂積極地和來往的客商打交道,瞭解到時局的變化,密切注意洛陽、江東和巴蜀三大戰區的情況。 
  在洛陽戰區,司徒王允策反了董卓的義子呂布,誅殺了董卓。董卓死後,王允把持了朝政,他性情剛直方正,嫉惡如仇,又居功自傲,殺了曠世奇才蔡邕,因此部屬們對他都不太擁護。董卓的部將李鶴和郭汜趁機興兵作亂,王允戰死,朝廷又落入李鶴和郭汜之手。 
  在巴蜀戰區,魯恭王劉余的後人劉焉被任命為益州牧。他到了益州後,暗中策劃獨立。沛國人張魯從他祖父張陵創立五斗米道以來,世代信奉,遷到蜀地居住。張魯的母親因會神秘的道信,經常出入劉焉家中,於是,劉焉就任命張魯為督義司馬,派他率兵進攻漢中郡,殺死太守蘇固,並封鎖了益州到長安的通道斜谷閣,截殺朝廷派來的使臣。劉焉上書朝廷,說米賊將道路阻斷,不能再與朝廷聯繫了。 
  瞭解到這裡,周瑜十分著急,劉焉若在益州割據成功,對他和孫策割據江東的計劃影響極大。再往下瞭解,他又鬆了口氣:犍為郡太守任岐與校尉維護朝廷權威,發兵攻打劉焉,被劉焉打得大敗,命喪亂軍之中。由此,劉焉得意妄形了,制做了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御車及其他車具一千多輛,處處飛揚跋扈。朝廷派居住在長安的劉焉的兒子劉璋到益州,命令劉焉收斂,劉焉不聽,反倒將劉璋留下,不再回長安。大業未成,就得意妄形,過份炫耀,對抗朝廷,雖得益州也不能守。 
  在洛陽戰區,袁紹憑借家族的影響,兵勢最盛,地盤最廣。曹操比不上袁紹兵多地廣,但崛起速度極快,風頭最勁。 
  這一年正月,袁紹和佔據冀州的公孫瓚會戰於界橋以東三十里處,公孫瓚軍大敗,元氣大傷。冀州全部被袁紹所得。 
  黃巾軍餘部攻打兗州,刺史劉岱不採納部屬以逸待勞之計,冒然迎戰,兵敗身亡。曹操覺得兗州刺史已死,州中無主,與朝廷的聯繫斷絕,正是佔據兗州的良機,以此為根據,進而奪取天下。曹操到了兗州,受到各方擁戴。黃巾軍兵多勢眾,驍勇精悍,曹操則兵力單薄,但他能穩定軍心,鼓舞士氣,賞罰分明,並且連設奇計,重創黃巾軍,迫使黃巾軍退出兗州。 
  曹操又在濟北迫使三十餘萬黃巾軍投降,得到了男女人口一百餘萬。他從中挑選精銳,稱為「青州兵」,並開始大力發展農業和養蠶業,積蓄軍用物資,建立根據地。 
  曹操還打出「尊奉漢室」的口號,派使都前往長安,表示要效忠朝廷。李鶴和郭汜知道曹操沒有誠意,但不敢怠慢,害怕會使將來打算效忠的人失望,於是就厚待曹操的使者,並給以很豐厚的回報。 
  江東戰區的情況,最令周瑜振奮。和洛陽、巴蜀兩大戰區相比,江東是一盤散沙。地方豪強林立,無一人成大事,無一人威震天下,各自為政者達數十之多。只有袁術的勢力滲透到了江東數郡,但他的主力在長江以北,在江東還談不上根基。 
  《兵家謀鑒》完稿之日,就是周瑜和小喬的別期。 
  這一年太漫長了,好像是過了一百年, 
  周家為了慶祝《兵家謀鑒》的完稿,擺了一桌豐盛的宴席。小喬當然是少不了的,她喜滋滋坐在周瑜的左邊,臉上笑容燦爛,彷彿沒感覺到分別已經不遠了。 
  這天晚上分手時,周瑜一臉神秘地對小喬說:「明天清晨,在太陽升起之前,你能不能到水川湖畔?」 
  「太陽升起之前趕到水川湖畔,幹什麼?」 
  「現在不告訴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反正就在你家門前。」周瑜故意用激將法,「難道天沒亮,你膽小不敢出門?」 
  「天黑怕什麼?我去就是了。」 
  翌日,天還沒亮,小喬就爬起來,伸了幾個懶腰,使勁地揉幾下惺忪的睡眼,頭未梳,臉未洗,就趕到了水川湖畔,卻看見周瑜穿著雪白的儒衣,很挺拔地卓立著,奇怪的是他的頭髮卻是披散著,宛如臨風的玉樹。 
  「周郎,你打扮得這麼瀟灑幹什麼,這裡只有我們倆啊!你是不是要去相親啊?」 
  周瑜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小喬輕輕地拉過他的手,柔聲問道:「周郎,出什麼事了?」 
  「小喬,我要走了。」 
  小喬一聽眼睛就紅了,淚水一下子就流出來了,卻還是笑著,而且很溫柔:「我知道了,我在家等你,三年之後,無論你成為了什麼樣的人,都要回來娶我。」 
  「我一定會回來的。」周瑜捧住她淚水漣漣的臉,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小喬,蒼天是有眼的,我們經歷了這麼多磨難,蒼天一定會讓我們美滿的。」 
  「周郎,三年之後,你一定要回來,別把我母親的話當真。不管你多麼落魄,你都要回來找我啊,就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起。其實,在甜蜜和溫馨中死在一起也不錯啊。」 
  二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東方的第一縷曙光撕開了黑暗。 
  「小喬,我都快十九歲了。」 
  「你就是九十歲,也要回來娶我啊。」 
  「小喬,我要你主持我的成人禮。」 
  小喬驚愕住了:「由我來主持你的成人禮,這怎麼可能呢?」 
  古代男子到了二十年歲時,就被認為是成人了,這就意味著從此他要承擔成人所應該承擔的責任,而且也應該得到別人的尊敬。在人的一生中,這是一件意義重大的事情,要舉行一種儀式,表示認可和慶賀。這種儀式就叫成人禮。在成人禮上,要給他戴上表示一定身份的帽子,所以也叫做「冠禮」。 
  「周郎,你還不到十九歲,怎麼能舉行成人禮呢?」 
  「從今以後,我就是成人了,何必非要等到二十歲呢?」 
  「周郎,成人禮都要由長輩來主持,我比你還小,怎麼能主持呢?」 
  周瑜握緊小喬的手:「不,我就要你來主持,在我心中,你就是女神,使我重生的女神。」 
  「成人禮要有許多親友參加的。」 
  「我的成人禮不要別人參加,只要你。」 
  「周郎,你怎麼這樣瘋,這樣癡啊。」小喬抱住周瑜,覺得幸福極了,她不由得想起周瑜在病危時躺在她懷裡說的話:就讓我這樣的死吧。 
  「小喬,太陽就要升起來了,別猶豫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太陽跪下,掏出一把梳子和一支笄(音同「基」,束頭髮用的簪子)遞給小喬:「幫我梳頭吧,等到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再用笄把我的頭髮束起來。」 
  小喬接過梳子和笄,感覺沉甸甸的,覺得此時此刻是那麼莊重,那麼聖潔,彷彿是神靈就在他們倆的身邊看著。 
  小喬一下下地梳理著周瑜的頭髮,遠勝過梳自己的頭。 
  太陽終於在地平線上升起了,萬丈光芒照亮了大地,水川湖面波光閃爍,周圍靜悄悄的,彷彿一切都在沉睡。 
  小喬將周瑜的頭髮向上捲好了,把已經很乾淨的那根笄又仔細地擦拭了好幾遍,才慢慢地插入周瑜的頭髮裡。 
  周瑜慢慢地站起來,轉過身,彷彿像換了一個人。 
  小喬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像是在重新感覺他。 
  「小喬,在太陽剛升起的時候,由我最親愛的人給我主持的成人禮,肯定能給我帶來好運的。」 
  「周郎,你走吧,我不留你了。如果我不讓你走,就是害了你。」 
  周瑜把小喬摟在懷裡,二人的千言萬語都化作淚水交融在一起…… 
  周瑜離開舒縣的那一天,小喬沒有到城外送他,只剪下了自己的一束秀髮,用手帕包好,親手塞進他的懷裡,還有一句話:「三年後,你即使變成了一條狗,也要爬回來,要死我們死在一起。」            
第七章 計脫袁術     
  周瑜離開家的第一件事———找孫策回江東創業。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伯符在一起,都很快會被對方的激情壯志所感染。昔孟母,擇鄰居。英雄天天和庸人們混在一起,慢慢也會平庸,庸人天天和英雄在一起,也會增添幾分英雄氣概。要交真正的朋友,就要找像伯符這樣的人,甚至找對手也是如此。其次,孫家待我恩義深重,伯符此時需要我,我責無旁貸。 
  孫策住在壽春城中的一座豪華宅院裡,南面不遠處就是袁術居住的德樂宮。 
  壽春人都認為袁術對孫策極好,如同己出,但孫策卻時而像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時而像被霜打過的茄子。 
  孫策一見到日思夜想的周瑜,興奮之情難以形容,手足之情和兄弟般的感覺一下子就恢復了。二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南陽郡是袁術的大本營,戶口數百萬,兵多糧足。 
  在洛陽戰區,袁術的勢力僅次於他的堂兄袁紹。若是兄弟同心,洛陽戰區就姓袁了,而他們非但不同心,反而勢如水火,視對方為最大的對手,相互辱罵,甚至揭對方的「隱私」。袁術說袁紹是袁家的私生子,袁紹說袁術不是袁家的嫡系子孫。 
  周瑜將天下劃分為洛陽、江東和巴蜀三大戰區。洛陽戰區的人力最強,物力最厚,也最受周瑜關注。洛陽戰區的早期戰爭,都和袁氏兄弟的爭鬥有關。 
  袁術聯合孫堅和公孫瓚,袁紹則籠絡曹操和劉表,結果,袁紹勝了一個回合。孫堅戰死於襄陽是天意,公孫瓚被袁紹打敗則是人為。然而,袁紹的陣營也分裂了,曹操乘袁氏兄弟窩裡鬥之機,乘勢崛起,不再聽命於袁紹,劉表在二人之間,名為中立,暗中傾向曹操。 
  至此,洛陽戰區的力量重新組合,除了袁氏兄弟、曹操、劉表,還有呂布、馬騰、韓遂、陶謙、張邈、公孫度等人,各據一方。 
  還有一個人令周瑜記憶深刻,就是名不見經傳的劉備。他聽杜夔說過公孫瓚這個特立獨行的學弟,得遇名師而不喜讀書,寧可賣草蓆也要周遊天下。 
  在舒縣時,一個平原縣籍的商人談起劉備,說他身高八尺,雙手垂下時能超過膝蓋,耳朵很大,連自己的眼睛都能看到,典型的大富大貴之相。他有兩個結義兄弟,一個河東人關羽,一個涿郡人張飛,都有萬夫不擋之勇。三人平時同榻而眠,情同手足,但在大庭廣眾之下,關羽和張飛總是站在劉備身邊,且出生入死,不避風險。劉備投奔公孫瓚,在攻打青州時,立了大功,被封為平原縣令。 
  洛陽戰區群雄雲集,前景難測,要經過幾輪屍積如山、血流成河的拚殺才能見分曉。 
  周瑜得出這個結論,對孫策說「我們論兵論勢論聲望,都不可能有所作為,只有回江東。項羽若是肯回江東,可能就沒有劉家四百年的天下了。」 
  他又分析了孫堅的悲劇根源:「義父人在江東,心繫中原。他老人家不等把江東經營成一塊進可攻、退可守的根據地,就來爭奪中原,即使攻下了襄陽,也成不了霸業。黃巾軍的最大失策是沒有根,沒有設官理民,恢復農桑,只想著趕快奪取江山,沒有把老百姓的苦樂、亂久思治的心情放在心上。」 
  「但是家父的舊部還在袁術手中,他遲遲不肯歸還。」 
  「不要急,這件事,我們兄弟慢慢商量。」 
  「其實,袁術待我情深義厚,我很感動。他想收我為義子,只是家母不同意,我才婉拒了他。他還想把最寵愛的女兒袁雅許配給我,我忘不了大喬,才沒答應。他向我母親索要傳國玉璽,我母親不肯給,他也沒有相逼,對我們母子還是很好。」 
  孫策問起大喬,不禁黯然傷感。 
  「她是天下最好的女孩,對我始終不渝。但孫家已經衰敗了,家母在我舅舅家避難,我則是寄人籬下。我不忍心連累她。」說著,他竟然轉過身,擦去流出來的淚水。 
  周瑜在一邊也不知如何勸他。 
  這天晚上,不等孫策擺酒替周瑜接風,袁術就派人來了,請二人到德樂宮。 
  周瑜很想見一見這個天下第二大諸侯,還以為要孫策推薦才行,想不到袁術竟然主動來請他。 
  「袁術倒是個好人,也懂得招攬人才,就是不懂得任用。」 
  袁術皮膚白皙光滑,五官端正,面容十分清秀,頭戴高冠,身穿錦袍,三綹長鬚飄逸於胸前,走在富麗堂皇的德樂宮裡,頗有幾分王侯之相。 
  董卓廢長立幼時,袁術從洛陽逃到南陽。其時,佔據南陽的孫堅雖然手握重兵,但無政治地位和聲望,又是一個異鄉人,得不到南陽士族們的認同,正四面楚歌。袁術憑著個人的政治地位、家族的聲望和人脈,還有和孫堅的交情,接管了南陽。孫堅死後,袁術又佔據了整個豫州和兗州的一部分,威震天下。 
  宴席十分豐盛,且有十餘名麗人歡歌曼舞,每個麗人都穿著名貴的紗絲綢緞,身上灑著醉人的植物香精。太平盛世中的皇宮舞女,也不過如此。 
  袁術置身其中,傲然而又悠然。 
  他親暱地拍著周瑜的肩:「你是文台的義子,就是我的義子。以後,我們應該像是一家人才對。你父親和你的幾個叔伯,都和我是莫逆之交。你的叔叔周尚更是我任命的丹楊郡太守。如今,你父親死了,你義父也死了,我就要承擔起做長輩的責任,你有什麼難事和心事儘管說,你們犯了錯,我也不會客氣地教訓的。」 
  這一席話,說得周瑜心裡熱乎乎的,覺得自己可能是遇到明主了。 
  周瑜說:「太守大人……」 
  「私下裡你要叫我伯父。」袁術裝作很生氣,「你義父常對我提過你,說你是安邦定國之才。我最懂得人才的珍貴,否則,就不會有今天。你以後就不要走了。」 
  周瑜見孫策不言語,忙起身拜謝袁術,被袁術攔住了。 
  「是一家人,不必拘於俗禮。公謹,聽說伯符最聽你的話,你要替我勸勸他,不要總想著回江東。時機到了,我自然會攻打劉表,替文台報仇。如今重要的是如何平定北方。」 
  酒一直喝到半夜,袁術才派人送二人回去。他送給周瑜一塊金牌做見面禮,還要送給周瑜一座大宅院,周瑜堅決不受,表示願意和孫策住在一起。 
  這一夜,周瑜睡不著了。 
  回江東?還是留下來輔佐袁術?他一時拿不定主意了。 
  過了幾天,袁術又把周瑜接到德樂宮,促膝長談。 
  「天地作證,我絕不會吞併文台的舊部。第一,文台的舊部一直由孫策的堂兄孫賁統領,文台的心腹將領程普、黃蓋、周泰、韓當等人還在軍中,我沒有拆散他們。我從未直接掌管這支部隊。第二,文台的舊部還有五千人,由我直接供應一切錢糧。否則,這支軍隊早就不改自潰了。」 
  周瑜覺得袁術的話不錯,就替孫策辯解:「伯符是急於替父報仇,才一心要回江東。江東畢竟是孫家的起兵之地,素有德望。」 
  袁術忽地長歎一聲,神情有點黯然:「公謹啊,你和伯符都是當今少年才俊中的才俊,將來必有一番作為。我若有一個兒子像你們,就是現在死了,都瞑目了。」 
  袁術的長子袁耀長周瑜兩歲,看上去卻比周瑜小好幾歲。他自幼在錦衣玉食中長大,是個白淨可愛的小胖敦,讀書倒也用功,出口成章,運筆成文,只是很幼稚,生於亂世之中,不知世態炎涼和人間險惡。 
  最令袁術擔心的是袁耀心理極脆弱。他戀上了一個小家碧玉型的少女,只因和她吵了幾句,她並沒說拋棄他,他就服毒了,幸好搶救及時。 
  袁術的愛女袁雅在南陽郡更是惡名昭著。 
  她被袁術寵壞,任性殘忍。她懷疑一個侍女偷抹了她的脂粉,竟把她活活打死了。因為一件小事,就把一個十幾年的老傭人打殘了。 
  袁術想把她許配給孫策,她對孫策也有好感,被婉拒後,覺得很沒面子,她殺不了孫策,就在一個大庭廣眾的宴會上,將一盤很熱的炒菜倒在孫策的臉上以洩憤。幸好過了不久,她就喜歡一個英俊瀟灑的書生,孫策才省去許多麻煩。 
  袁術拉住周瑜的手,眼睛裡流露出渴望的目光:「你和伯符留下來輔佐我,等到天下平定後,我保證讓你們的子子孫孫永享富貴。」 
  周瑜的心動了,但他要和孫策商量之後,才能答應袁術,就很機智地說了一些半推托半接受的話。 
  「年輕人獨立創業的雄心和熱血,我也有過,這是好事。然而,這要看時機才行。」袁術站起來,在房裡走來走去,「漢室衰微,群雄四起,將來必是他姓之天下。早在十年前,這就是天下英雄的共識,那時才是創業的最佳良機。經過十年的拚殺,天下的格局已基本形成,年輕人已經沒有創業之地了,只有依附明主,才能施展自己的才學,謀得功名和富貴,留芳於後世。看一看十幾個割據一方的諸侯,我們都是一代人。你和伯符這一代人,注定不能和我們爭。這是天命,不可違啊!」 
  周瑜很認真地聽著,不得不承認袁術的話有幾分道理。 
  「文台不死,以伯符的英武,再加上你的輔佐,將是你們這一代人中最有可能統一天下的人。不幸的是,文台死了,這個可能就沒有了。」最後,袁術意味深長地說:「年輕人氣盛,總是過高地估量自己。薑還是老的辣。你們只看到了老一輩的弱點,看不到他們的厲害之處。年輕人總喜歡顯露鋒芒,而老於世故的人卻深藏不露,二者相鬥,年輕人往往會吃大虧,甚至賠上性命。」 
  他說的老一輩指的是誰,是他自己?還是江東的割據勢力?他是真心愛惜我和伯符,但在需要的時候,也會反目成仇。這才是一個真實的袁術。他可能和劉勳一樣,能不殺人的時候就不殺人,也就是說,到不得不殺人的時候,他們也不會手軟。 
  袁術細說了兩個不能回江東的理由。 
  「首先人走茶涼,你和孫策回江東,招不到兵買不到馬。文台生前名震江東,百姓擁戴,士族豪強肯歸附,一是由於他的德望,但更主要的是———在亂世之中,文台能保護他們,前者能安居樂業,後者能保住富貴榮華,甚至飛黃騰達。而你和孫策還得不到這種信任,誰會擁戴你們呢?」 
  周瑜聽到這裡,如中雷擊,忽然想起在旅行中,聽一個破落的官紳說過的一句話:當你不能給予別人好處的時候,你也不要指望從別人那裡得到好處。 
  「第二,招兵容易養兵難。就算你和伯符能招到兵馬,怎麼養活他們?從富人手中奪,就失去了士族豪強和讀書人的支持,毫無前途可言。黃巾軍的敗亡,就是明證。」 
  這天晚上,周瑜回到住所,未驚動孫策,而是在院子裡獨思。 
  以前,他總想著回江東的種種有利因素,如今再想一想它的不利因素,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 
  還有一點袁術沒說,他是群雄中對江東影響最大的人,江東的豪族無人敢公開對抗他。丹陽郡更是他直接的勢力範圍,而那裡正是我和伯符立足江東所要依靠的首要之地。我們若是強行回江東,只要他下令封殺我們,江東群雄就不會有人支持我們。 
  再好的計劃想成功實施,也要經過一些調整。再好的理論到實踐,也要有一個複雜的過程。這個規律千萬不能忘了,否則就會釀成大錯。 
  周瑜將這個發現工工整整地記錄下來,並在字的左邊劃上一條粗線,以示其重要。 
  孫策聽了周瑜的分析,不由得驚嚇出一身冷汗。 
  「不回江東,我們該怎麼辦呢?」 
  「回江東沒有錯,只是此時非彼時了。我們要回江東,一定要得到袁術的支持,要回舊部,籌到糧草。還不能和袁術成為仇人,這就要從長計議了。」 
  「袁術怎麼會支持我回江東呢?翻臉就翻臉。」孫策雙拳緊握,望著南方的天空,「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就是要回江東白手打天下,給天下人看一看。」 
  「和袁術反目成仇,乃是下下之策,不到萬不得己,不能如此。得到袁術的支持,要回義父的舊部,再回江東創業,乃是上上之策,不到萬不得己,不能放棄。」 
  「公謹,回江東創業,艱險重重,你留下來輔佐袁術,也是一個極好的選擇。」 
  周瑜當胸打了孫策一拳:「你太小看我了。我九歲獨闖淮江書院,十四歲又背叛淮江書院,周遊天下,豈是怕事之人。只是欲速而不達,隱忍一時是必要的。何況袁術畢竟是個成功的創業者,而我們還沒有創業,在他身上一定能學到許多寶貴的經驗。留下來並不是浪費時間,這叫磨刀不負砍柴功。」 
  周瑜經常出入德樂宮,和袁術談經論史,暢言天下大勢。 
  袁術待他為上賓,欲封官職,周瑜百般推拖,只求做袁術的私人謀士。袁術的許多事務要問一問周瑜的意見,周瑜無不盡心盡力,且追蹤調查,以驗證自己的想法是對是錯。周瑜的熱情令袁術很高興,他以為周瑜真的肯輔佐他了。 
  袁術手下的人才很多,享受著極好的禮遇,乍一看去,真是一派興旺景象。 
  忙忙碌碌中,周瑜到壽陽快一年了。 
  後幾個月,他幾乎成了袁術的「私人秘書」。袁術在德樂宮特意收拾了一間華美的臥房,供周瑜留宿。從袁術口中,周瑜知道了許多天下大事的內幕,尤其是各地英雄的奮鬥史,受益非淺。 
  這一天,周瑜到了德樂宮,見袁術滿面春風,看這樣子,一定是有大喜事了。 
  「徐州眼看就是我囊中之物了。」 
  這事還要從曹操說起。 
  曹操割據一方,派人迎接在琅琊避亂的父親曹嵩。曹嵩富甲天下,攜帶輜重一百餘車,路過徐州境內的陰平縣時,士兵們貪圖財物,劫殺曹家,殺了曹嵩和小兒子曹德。曹操悲憤之下,率大軍攻打徐州,連破十幾城,所到之處,濫殺無辜,雞犬不留。竟將男女老幼數十萬人驅趕到泗水河中淹死,屍體阻塞河道,致使水不能流。但曹軍到了郯縣時就不戰而退。原因是呂布趁曹操後方空虛,直搗兗州,曹操不得不撤軍。 
  徐州刺史陶謙病危,當地的士家大族十分害怕曹操捲土重來。徐州和壽春極近,袁術兵多糧足,軍力還在曹操之上,袁家名滿天下,於是,他們就來拜訪袁術,請他任徐州刺史。這可是天上降下來的大喜事。 
  周瑜替袁術高興之餘,又很感歎:家族的背景和名望真是了不起,袁術憑此得了南陽,又要得徐州了。在他身邊,感受著這活生生的事例,受到的啟發是讀書比不了的。 
  陶謙死後,袁術只等著徐州人來請他,想不到徐州人竟然擁立了別人。 
  這個人竟是得遇名師而不喜讀書,寧可賣草蓆也要雲遊天下的劉備。 
  徐州危機時,劉備率兵援救,曹軍退走後,陶謙就留下了劉備,讓他駐紮在小沛。陶謙臨死時,將刺史之位讓於劉備。徐州百姓也擁護他。 
  周瑜暗自稱奇:劉備不過是個平原縣令,連郡守都沒當過,卻被擁戴為一州之首。由此可見,他真是個深藏不露的英雄人物。 
  袁術的喜事落空,氣憤不已,跺足大罵:「劉備算是什麼東西,不過是個販買草蓆之徒,只會假仁假義地收買人心。徐州人都被他騙了。」 
  周瑜望著袁術這樣失態,幾分吃驚幾分灰心:門第觀念這樣重,怎麼能成大事呢?劉備出身低賤,能迅速崛起,必有其過人之處,我們應該敬重他,把他的長處學到手。如果他是敵人,則更要尊重他。連事實都不承認的人,怎麼能爭天下呢? 
  周瑜想把心裡話說出來,又嚥了回去。 
  成大業的人就要有時心狠手辣,而人性美好、心腸慈善的人往往是命運悲慘的失敗者,這個矛盾是上蒼給英雄們出的最大難題。 
  跟隨袁術這樣的人,沒有伴君如伴虎的戰戰兢兢,不用擔心兔死狗烹,然而,最終極可能成為他的陪葬品。而跟隨秦始皇這樣的君主呢?成了大業,做了高官,卻動輒就會被誅殺和嚴懲,人性的溫暖蕩然無存。為了一場短暫的富貴,而完全失去了做人的骨氣和主張,褪化成帝王的工具,人與人之間不再有絲毫人性的暖意,這是多少英傑的悲劇和無奈。 
  周瑜總是這樣,禁不住想一些人類終極性的問題,多數時候都是想不出滿意的結果,徒增苦惱。 
  這天晚上,周瑜和孫策說起此事,十分感慨。 
  有的人能和他共圖大業,卻不能做朋友,有的人能和他做朋友,卻不能共圖大業。袁術屬於後一種人。還是速回江東創業才是上策。 
  在此期間,巴蜀戰區發生了一件大事,益州刺史劉焉將州府遷到成都後,背生毒瘡而死,劉焉的兒子劉璋繼任父職。 
  從此,周瑜就記住了劉璋這個名字,並留意有關他的消息。 
  這一天晌午,周瑜在書房裡讀了一上午的書,感覺陰冷,就到大街上閒逛,享受暖融融的陽光。 
  忽然,身後有人扯他的袖子,他回頭一看,竟然是那個差點死在他劍下的喬家的門僕牛二。 
  牛二把周瑜拉到一邊,低聲說:「周公子,我家主母來了,她想見你。」 
  周瑜大吃一驚,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 
  喬夫人這麼遠來找我,必是有極重要的事情,難道小喬出大事了?還是他們想悔婚。 
  喬夫人住在壽春城最豪華的福滿香客棧的二樓,很清靜。隨行的除了牛二,還有侍女香兒。她一見周瑜,就讓牛二和香兒到外面守門,把氣氛搞得很神秘。 
  「公謹,小喬在家裡很好,你不要掛念。」 
  周瑜稍稍鬆了口氣:「伯母,你這麼遠來,有何貴幹?」 
  「還不是為了你的前途。」喬夫人笑吟吟的,似乎有喜事,「小喬非你不嫁,你也算是我半個兒子了,你的前途,我們怎麼能不操心呢。」 
  「伯母,我會努力的,絕不會誤了迎娶小喬的期限。我現在就能把小喬風風光光地接來,但我要有長遠的眼光,不能留下來輔佐袁術……」 
  喬夫人揮手打斷了周瑜的話:「我和喬公替你找到了一條建功立業的捷徑,用不了兩年,你就能娶小喬了。」 
  她呷了口茶,興致極高:「喬公表面很冷酷,其實心腸很軟。他為了你能早日娶小喬,給曹操寫了一封推薦信,曹操很快就回信了,答應請你做他的謀士。你只要帶上一封喬公的親手信,就能去曹營了。」 
  「這……怕是不妥吧。」 
  「你是擔心曹昂吧,他已經娶了一家豪族的千金小姐,不會再和你爭小喬了。喬公在信中寫得明明白白,你是喬家的女婿,請曹操多關照。曹操滿口答應。他是個守信的人,不會讓曹昂為難你的。何況曹昂和你是不打不相識,他對你的印象很不錯。你們還會成為好朋友。」 
  周瑜不知該怎麼和喬夫人解釋。 
  「你還猶豫什麼呢?對袁術來個不告而別,不就行了。」喬夫人見周瑜還是吱吱唔唔,恍然大悟:「公謹,你不是想和孫策創業吧?」 
  周瑜把一杯新沏的茶端到喬夫人面前,怯生生地說:「正是。」 
  喬夫人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到周瑜臉上。 
  「公謹,我知道你和孫伯符情同手足,孫家對你恩重義深。但是,人總是要現實一點,孫伯符寄人籬下,無一兵一卒,你和他泡在一起,不是自毀前程嗎?何況小喬還在日日夜夜盼著你呢。」 
  「伯母,我和伯符不依附任何人,我們要做整個江東的主人。」 
  「做整個江東的主人?說得太輕巧了,連走都不能,還想跑。」喬夫人有點生氣了,「公謹啊,就算你們得了江東,誰是主,誰是僕呢?」 
  「我……我和伯符是至死不渝的兄弟,不分主僕的。」 
  「唉,公謹,你這麼幼稚,我把小喬嫁給你,怎麼能放心呢?」喬夫人的臉沉了下來,「你幫助孫策得了江東,九死一生,至多是個丞相,封邑幾個縣罷了。你若是投到曹操的麾下,風險要小得多,也不難……」 
  「伯母,伯符得了江東,一定會娶大喬的……」 
  「不要提這件事了。自從離開舒縣,他連音訊都沒有一個……」 
  「他是不想連累大喬,其實,他心裡……」 
  「他不想連累大喬,是他有自知之明。大喬是不會受他連累的。你對小喬是太癡情了,否……」喬夫人說到這裡,自知有點失言,就停住了,歎息地說:「公謹啊,你和孫策可以怪我嫌貧愛富,趨炎附勢,但在這亂世之中……」 
  「伯母,你不用多說,我和伯符都理解您的心情。」 
  「那你聽不聽伯母的話?」 
  「伯母,孫家待我恩重如山,我此時離開伯符,一生都將內疚不安。何況我和伯符是創業的最佳搭擋,江東各州郡的豪強,都不是我們的對手。」 
  「我這麼遠……」 
  周瑜跪在喬夫人面前,眼睛濕濕的:「伯母,你就給伯符一次機會吧。伯符對大喬愛得極深,只是他把這種愛深深地埋在心裡。大喬對伯符也是如此,她不嫁給伯符,會嫁給別人嗎?我和伯符求您了。」 
  這句話,彷彿擊中了喬夫人的要害。面對跪在眼前的眼淚汪汪的周瑜,心一軟,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公謹和伯符這兩個孩子確是人中之龍,我真不該如此逼迫他們。伯符身負父仇和恢復家國的重任,只能走獨立創業這條路。只是創大業的路上,千難萬險,萬一被一支流箭射中,那我的女兒怎麼辦呢?倒不如依附哪個明主,無風無險地得到一場富貴,平安過一生的好。不行,為了我的兩個女兒,我不能心軟,就讓他們怪我一輩子好了。 
  這天晚上,喬夫人瞞著周瑜,約見了孫策,說了自己此來的目的。 
  孫策聽了,頓有如臨深淵之感。 
  公謹此時要離開我,這可怎麼辦? 
  「伯符,公謹投奔曹操,是一條光明之路,你不會阻攔吧。」 
  孫策的倔強勁上來了,心裡酸酸的,卻表現一副大無畏的樣子:「當然不會。他是我的兄弟,能有個好前程,我也很高興。」 
  「公謹重情重義,他不忍心離你而去。你是他最好的兄弟,應該勸一勸他。他沒有一個好前程,我是不會把小喬嫁給他的。」 
  「我會的。」 
  「伯符……」 
  「伯母不要多說了,我這就去勸公謹。」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心裡難受極了。 
  從小到大,我一刻也不曾偷歇,讀兵書我披星掛月,練武藝我冬三九夏三伏,不知捨棄了多少常人的情趣和歡樂,親友們無不對我抱以厚望,可是如今,我力能舉鼎,萬軍之中斬上將的人頭,卻落到如此境地,寄人籬下,功業無成,連自己心愛的女孩都無法迎娶,連母親和弟妹們也要寄養在舅舅家裡,還被人一再相逼,一定有很多人在暗中恥笑我,先父的在天之靈在流淚,大丈夫可殺不可辱,如此活下去,真是生不如死啊,蒼天在捉弄我,這是蒼天在捉弄我! 
  活著太苦太累了,如果不是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年幼的弟妹,如果不是怕留下一個無能者的罵名,真想一死解脫。 
  天地茫茫,不知何處是我的立足之地;人生苦短,日子這樣一天天地過去,我何時才能揚眉吐氣,挺起胸膛做人。 
  他不想馬上回家,轉到一處僻靜的小巷裡,靠在一面牆,覺得自己很委屈,很悲慘,很失敗,眼淚在眼眶裡打滾。不知不覺中,竟然哭泣出聲。 
  有兩個人經過,孫策把頭深深埋在雙膝之間,不敢抬頭。被人發現他竟然會哭,那可怎麼做人。 
  哭了一會兒,孫策覺得心情順暢了很多,連身子都變輕了。 
  哭,原來竟然有這樣神奇的效果。以後心情如果糟糕到極點,就找個無人的地方,想辦法讓自己哭一次。其實,這世上比我悲慘和不幸的人太多了,我為什麼要哭呢?許多人掙扎在生死的邊緣上,而我呢?痛苦並不是來源於生活,而是來源於夢想、榮譽和尊嚴。 
  我在公謹心中的份量,至多和小喬相等,很可能還不如小喬。在我和小喬之間,公謹會選擇誰呢?如今,我一定要勸他去投奔曹操的,否則,我的情義和尊嚴何在?我不能像個癩皮狗,更不能坑害朋友。 
  如果公謹真的為了小喬,去投奔曹操,我該怎麼辦呢? 
  「公謹,為了小喬,你去投奔曹操吧。你們是生死之戀,你怎麼能失去她呢?何況你的戰略規劃,我已經心領神會了,如果能回江東,我會堅定不移地遵守。」 
  「不管我投奔誰,小喬都非我不嫁。」 
  「公謹,我不能連累你……」 
  「義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們兄弟倆情同手足,還談什麼誰連累誰。我這一生,已經注定和孫家生死相依,榮辱與共。在我被人人所不嚙之時,義母和你待我如上賓,義父收我為義子,我頓時身價百倍,連一郡之首的劉勳都不敢動我周家。我義父一死,我又變得一文不值,連心上人也被別人奪來奪去。伯符,難道現在,你還不把我當成一家人嗎?」 
  孫策眼睛禁不住又濕了:「公謹,我現在成了落水狗,而你有喬家的幫助,到曹操的麾下,以你的才學,高官厚祿唾手可得,又有小喬相伴……」 
  「伯符,你太看低我了。無情無義之事,你做不出來,我就能嗎?想著你在江東出生入死地拚殺,我在曹營裡就是過帝王的生活,也是食不香,睡不穩。死,有什麼可怕的?大丈夫生前只怕兩件事,一是壯志不得酬,二是愧對親友。」 
  周瑜握緊他的手,「伯符,別灰心喪氣的,讓我們等待時機回江東吧,要屈辱,我們一起面對,要死我們就死在一起。」 
  孫策猛地抱住周瑜,熱淚滾滾,想起了先父生前的那個夢。 
  已故兗州刺史劉岱有一個弟弟叫劉繇,聲望很高。兩年前,他被朝廷任命為揚州刺史。揚州首府原來在壽春,壽春被袁術佔據了,劉繇就把官署設在曲阿,將袁術的勢力趕走了。 
  那時,袁術覺得自己佔了壽春,劉繇占曲阿並不過份,就沒有計較。時過境遷,如今兗州的曹操成了袁術的頭號勁敵,曲阿就成了袁術的後背。 
  袁術豈能有芒在背,就派吳景和孫賁率兵攻打劉繇。 
  孫策聞知,對著周瑜捶胸跺足:「我的劍都快生銹了,為何不派我去?袁術從不信任我,我們何時才能回江東呢。」 
  周瑜猛抬頭,微笑著說:「這可能是回江東的大好機會。」 
  「公謹,你有妙計了。」 
  「吳景是你舅舅,孫賁是你堂兄,如果他們肯配合,我們就有希望了。」 
  周瑜分析了袁術的處境和心理。 
  「袁術的頭號勁敵是曹操,他不能允許後方有半點動搖。如果吳景和孫賁戰敗,袁術頓時陷入危機。為了擺脫危機,他很可能會委曲求全,就像一個人被逼急了而鋌而走險一樣。」 
  孫策恍然大悟:「哦,讓我舅舅和堂兄故意戰敗,然後我再請戰。」 
  周瑜點了點頭:「為了便於指揮,你趁機向袁術要回義父的舊部,這很合情理,他會答應的。如果我們攻佔了曲阿,就是魚歸大海了。」 
  孫策興奮得摩拳擦掌:「此計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不是很大,而是一定能成功。」周瑜拉近孫策,低聲說:「我還有一招,就是買通幾個從兗州來的客商,捏造曹操頻頻調兵遣將的謠言,再加上曲阿兵敗的消息和我這三寸不爛之舌,袁術一定會中計。」 
  二人當即分頭行動,周瑜去尋兗州來的客商,孫策去找舅舅和堂兄。 
  周瑜自幼就和各地的客商打交道,此事對他來說是輕車熟路。吳景和孫賁都是孫策的至親,又覺得他有君主之風範,一心想輔佐他,答應按計行事。 
  事態發展,正如周瑜所料。 
  吳景和孫賁率兩萬大軍向曲阿進發,在橫江和劉繇的部將樊能遭遇,大敗之後,揮軍向曲阿另一個門戶當利口進發,又被劉繇的部將於麋打敗,潰不成軍,只好退守歷陽。沒過幾天,又傳來了更壞的消息———樊能和於麋的兩路大軍相聚歷陽城下,吳景和孫賁正在拚死抵抗。 
  消息傳到壽春,袁術大驚失色,不知所措。 
  周瑜趁機進言:「劉繇即使攻下了歷陽,也不足懼,只是兗州還有一個曹操。若不能迅速擊潰劉繇,將來我們和曹操惡戰時,劉繇這顆背上之芒就會變成一把尖刀。」 
  袁術聽了,不由得扭了一下肩,彷彿真有「芒」在背。 
  「除了劉繇,還有會稽太守王朗,也可能變成曹操的尖刀。千里堤壩上的一個螞穴很不起眼,但洪水來時,卻要毀了整個長堤。我們不能只注意洪水,而忽略了螞穴。」 
  就在前兩天,袁術手下大將張勳聽兩個從許昌來的客商說,最近,曹軍調動十分頻繁,不知又要征討誰了。 
  袁術聽了,一陣心驚肉跳。除了他,曹操還能征討誰呢。後方不穩,如何能擋住曹操的虎狼之師。 
  袁術睡不著了,無心再飲酒聽歌。 
  這天晚上,孫策來找袁術,願意去征討劉繇,條件是歸還他父親的舊部。 
  袁術當時沒表態,想了好幾天,實在找不到比孫策更勇猛善戰的人了,就答應了。孫堅的舊部不到五千人,而劉繇和王朗卻有五萬人,孫策即使能打敗他們也是慘勝。兩敗俱傷,換來他後方的安定,豈不更好。 
  「伯父,讓公謹隨我一起出征吧。」 
  為了拔去後背上的兩把尖刀,袁術一狠心,也答應了。 
  就在周瑜和孫策得意之際,袁術卻想了一條萬無一失之計,每次只給孫策半月的糧草。孫策若是趁機逃回江東,他就切斷糧草供應,不到孫策回到江東,糧草就盡了,不戰自潰,根本不用下令封殺他們。 
  孫子說:用兵之法,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十萬,千里饋糧,則內外之費,賓客之用,膠漆之材,車甲之奉,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矣。沒有足夠的錢糧,無論多善於用兵之人,也無能為力。 
  這一招太有效了。 
  周瑜又重新評價袁術:官宦子弟很多,但能割據一方的很少。袁術也有過人之處、過人之時。他不靠家族的背景,不會有今天,如果他僅僅靠家族的背景,更不會有今天。 
  「袁術又在我們的脖子上套上一條鐵鏈,怎麼辦呢? 
  周瑜望著氣急敗壞的孫策,陷入深思:即使攻佔了曲阿,在轉戰江東各地之前,最少要籌集到兩個月的糧草,否則,不等籌到新的糧草,舊的糧草就吃完了,我們就不戰而潰了。袁術每月只發給半個月的糧草,那半月的糧草如何籌集呢?絕不能搶劫江東的富戶,那是自毀根基。 
  周瑜想到了叔叔丹楊郡太守周尚,請他資助孫策。 
  我叔叔接受袁術的任命,一是權宜之計,二是袁術重情義,待人寬和,做他的官較舒服。他很清楚,袁術最終很難成大事,早就想投靠明主,只是礙於袁術的厚愛,才遲遲未行動。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他會幫助我和伯符的。萬一不行,我就是盜取他的兵符,也要把糧運出來。 
  孫策聽了周瑜的計策,十分感動,卻堅決不同意。 
  「公謹,你的好意我知道了,但不能因為我,使你們叔侄二人反目成仇。」 
  「反目成仇,談不上,他只是恨我一段日子罷了,沒關係,只要我們佔據了江東,還他數倍的糧草就行了。伯符,這件事你不要再想了。」 
  孫策把手搭在周瑜的肩上,眼睛濕了,剛想說什麼,被周瑜攔住了。 
  「你又來了,一家人別說兩家話。」 
  「無論何時何地,我們都是一家人,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天地作證,有違此誓……」 
  「伯符,別再哆嗦了,快想著怎麼打敗劉繇吧。」 
  大軍出征的前三天,周瑜向袁術辭行。 
  「出征作戰,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伯父,我想先行一步,去丹楊郡看望我的叔叔,在那裡等伯符。」 
  袁術稍稍想想,就答應了。 
  袁術手下有一個謀臣,複姓諸葛名玄,其祖上諸葛豐曾任司隸校尉,很有才學。周瑜和他並無深交,只是見面問候而已。 
  周瑜即將去丹楊郡的前一天晚上,他卻來拜訪。 
  「周公子謀略深遠,孫伯符勇冠天下,你們此次出征,必能戰無不勝。但要成大事,人才是越多越好啊!」 
  周瑜聽出他話中之意:「不知諸葛大人可有良才推薦啊!」 
  「良才倒談不上,只是我有個侄兒卻聰明過人,才學淵博,很想投奔明主,創立一番功業。」 
  「哦,諸葛大人深得袁術器重,為什麼不推薦給他呢?」 
  諸葛玄長歎一聲:「在周公子這樣智明的人面前,我不敢說假話。袁術成不了大業,有眼光的青年才俊,誰會跟隨他。你和孫伯符不正是這麼看的,才……」 
  周瑜不知諸葛豐的虛實,急忙打斷他的話:「諸葛大人此言差矣,我和孫伯符起兵討伐劉繇,也是……」 
  諸葛玄又打斷了他的話:「好了,周公子,剛才的話,誰也不要再提了。先說我那個侄子。我大哥諸葛君貢死的早,留下三個兒子,老大諸葛瑾,老二諸葛亮,老三諸葛均。老大諸葛瑾現住在京城,攻讀《詩經》、《尚書》《春秋左傳》,老三諸葛均還小,老二諸葛亮年方十四歲,現在豫章郡。不是我自吹自擂,他資質過人,滿腹神機,將來必是當世奇才。我想把他交給你和孫伯符,幹一番事業。」 
  周瑜害怕諸葛玄是袁術派來,試探他和孫策。 
  「諸葛大人誤會了,我和孫伯符此次出征,只是奉命行事,無論勝敗,遲早都要回來的。您還是把令侄推薦給袁術吧。何況,十四歲的少年太小,隨軍作戰還早。」 
  諸葛玄見周瑜執意不肯,搖頭歎息地離去了。            
第八章 初試鋒鏑     
  孫策出征的那一天,袁術親自送出城外。 
  年方十四歲的孫權住在阜陵的舅舅家,聽說哥哥要率兵出征,急匆匆地趕來,執意要隨兄出征。 
  袁術見孫權細高的身子顯得很單薄,卻神情剛毅,銳氣十足,十分喜歡。 
  「蒼天很公平,給了我基業,就不會給我好子孫了。我若是有你們這樣的兒子,死都瞑目了。」他拉著孫策和孫權的手,十分感慨:「伯符,刀箭無眼,你陣前要小心啊,別太衝動了,切記你父親的教訓啊。仲謀,你還小,還不到衝鋒陷陣的時候。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萬一打敗了,就回來,我絕不怪你們。萬一有什麼意外,你的家人我會照顧的,你們不用擔心。」 
  在壽春城時,孫策一直怨恨著袁術,如今要離開了,又想起了他的種種好處,眼睛也濕了。 
  只要我不另立山頭,袁術待我真如親子一般。他若是殺了我,再略施手段,吞併我父親的舊部易如反掌。他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試看敢於爭天下的豪強,哪一個不是無毒不丈夫。 
  這一年是公元194年,漢獻帝興平元年五月。 
  孫策騎著高頭大馬,行在隊伍的最前面,豪邁中帶著沉重。 
  身後是程普、黃蓋、韓當和周泰等人,再後面是幾十面旌旗,迎風招展,就像一張縫在一起的帆,鼓動著一隻小船,行駛在汪洋大海中。 
  孫策望了望天,喃喃自語:「不知公謹在丹楊郡怎麼樣了?」 
  周瑜到了丹楊郡,叔侄二人相見,先是為死去的周異流淚,再展望起周家的前景,周尚反對周瑜回江東,棄一方諸侯的袁術而隨尚無立足之地的孫策,太不明智。 
  周瑜將三分天下的規劃講述之後,說:「一個人要成大業,沒有人才,可以禮聘;沒有兵將,可以招驀;沒有錢財,可以借貸;沒有地盤,可以爭奪。但有一個前提,就是要有一個正確的觀念和戰略規劃,找到一條既順應天下大勢,又適合自己的道路。否則,人才來了,也會走或變成庸才,地盤得了也會失去,錢糧來了也會耗盡。」 
  他言下之意是,袁術沒有這個前提,而他和孫策卻有了。 
  「我和伯符文武互補,智勇互助,江東的豪傑,我們都沒放在眼裡。」 
  周尚低聲說:「你和孫策成了大業又怎樣呢?他是君,你是臣。能同患難,未必就能同富貴,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例子,古今還少嗎?」 
  「我覺得伯符不會負我的,何況這是很遙遠不定的事情,何必現在去想呢?」 
  周尚對侄兒三分天下的規劃,十分佩服:「你雄才大略,聰慧過人,就不想自己創業嗎?就甘心居於人臣?」 
  「自己創業不過是要掌握大權而已,但我要請教叔叔一個問題,我們掌握大權之後,又要幹什麼呢?」 
  周尚想了想:「救國救民,留芳後世。」 
  周瑜點了點頭:「想救國救民,未必非要掌權。掌權只是一種手段,而不是目的,否則,這種權力無論對掌權者,還是天下百姓,都是一種毒藥。救國救民的路有許多條,留芳後世的路就更多,為何非要掌權呢?這是我在旅行中,聽一個山中的隱士說的,覺得很有道理。現在的人可能忘了吳王闔閭,卻不會忘記孫子,可能會忘了魏文侯和楚悼王,卻不會忘記吳起,可能會忘記齊威王,卻不會忘記孫臏。而那些癡迷於權術的人,大多是害己害人,即使一生掌權,死後也會身敗名裂,被後人唾罵。即使掌權又如何呢,也不過是一日三餐,夜求一宿,來時赤條條,去時也赤條條,能帶走什麼呢?陪葬之物再多,哪一日被盜墓人光顧,也盡成他人之物。」 
  周尚終於被說服了,周瑜就趁機向周尚要兩萬斛糧食,還加二百匹戰馬,以資助孫策回江東。周尚猶豫好半天,還是答應了,一是替侄兒還一份人情,二是也看孫策非池中之物,日後真的成了大業,這筆投資會帶來驚人的回報。 
  孫堅的舊部只剩下五千人,都是江東子弟,驍勇強悍。 
  孫堅生前,慷慨大方,賞罰有信,愛撫部屬,所以時隔數年,這些舊部對孫家還是忠心耿耿,甘願奉孫策為主。然而,他們又都對孫策和周瑜信心不足,因而疑慮重重,士氣不高,包括程普、黃蓋、韓當和周泰等將領,也是如此心態。 
  劉繇麾下有三萬兵馬,戰將百餘員,糧草充足,城池堅固,又是堅守一方,在家門口作戰,無販運糧草械具之累,以逸待勞。而我們只有五千兵馬,能衝鋒陷陣的戰將不足二十員,糧草要長途販運,遠途進攻,兵馬疲憊,兵勢相差太過懸殊。 
  第一仗,要解歷陽之危。 
  「公謹,這仗怎麼打呢?圍困歷陽的樊能和於麋的兵力有一萬之眾,挾勝利之威,士氣正銳。」孫策只有在周瑜面前,才會時而流露出憂心忡忡的一面,「士兵和將領的士氣都不高。第一仗如果打敗了,什麼宏偉霸業都談不上了。」 
  「兵者,詭道也。何況是敵強我弱,更要出奇兵,方能制勝。直接援救歷陽,和敵人硬拚,首先就不能這麼想。」 
  周瑜一連數日都在苦思,沒有睡好,揉著佈滿血絲的眼睛,說出圍魏救趙的破敵之計。 
  「不救歷陽,直接攻打兵力空虛的橫江。橫江是樊能的老巢,樊能必會回兵求援。援救歷陽,樊能是以逸待勞,我們攻下了橫江,形勢就逆轉過來,是我們以逸待勞。其二,攻下橫江,能得到急需的糧草和械具,還可招驀到新兵,而在歷陽城下打了勝仗,只是徒增傷亡而已。」 
  程普和黃蓋等人都同意了周瑜這套作戰計劃。 
  在那次會上,還通過了周瑜提議的一個作戰原則。 
  雙方交戰,勝負之根本不在於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於有生力量的消長。以戰養戰,是立足江東之本。招兵馬,屯糧草,是最重要的事,攻城奪地還在其次。兵多糧足之後,攻城必勝,否則就會得而復失。 
  樊能,字貴先,出身將門,其祖輩屢立戰功。他自幼習武,精通兵法,是劉繇麾下最得力的戰將之一。 
  於麋則是貧家子弟,一天書沒讀過,但悟性極高,勇敢堅毅,在平定黃巾軍的征戰中,智勇雙全,表現出色,從一個最低層的士兵,一路陞遷,直至一方守將。 
  即使吳景和孫賁不依周瑜之計而行,也未必是二人的對手。 
  樊能聽說孫策率兵直搗橫江,明知是圍魏救趙之計,也不得不回援。於麋和樊能友情深厚,權衡利弊,就和他共進退,以免兵力分散,被孫策各個擊破。 
  一天夜裡,樊能留下一座空帳和數百個穿著兵服的草人,一萬大軍分三路悄悄退走,馬蹄裹了棉布,一切都進行的有條不紊。 
  吳景和孫賁一覺醒來,面對空蕩蕩的兵營,惋惜之餘,更替孫策和周瑜擔心。面對這兩個精通兵法的大將和訓練有素的大軍,等待初出茅廬的孫策和周瑜的命運將是什麼呢? 
  在樊能的大軍未到時,一定要攻下橫江城,否則就會腹背受敵,必敗無疑。然而,孫策的兵馬太少,攻城尚嫌不足,實在分不出兵力阻擊樊能和於麋的大軍。 
  為此,全軍十分憂慮。 
  在此關頭,周瑜卻自告奮勇,只帶五百兵卒,去阻擊樊能和於麋的大軍,並保證在孫策攻下橫江城之前,擋住樊能的大軍。 
  眾將聽了,都不相信。程普對周瑜印象不太好,說他是趙括,只懂得誇誇其談,遲早會誤了大事。但他來不及阻攔,周瑜已經出發了,而且還帶上了孫權,就埋怨孫策輕信周瑜。 
  孫策笑著說:「公謹自有妙計,我們就放心攻城吧。」 
  牛頭山是樊能和於麋的大軍的必經之路,兩個山坡夾著一條大道。 
  周瑜將五百兵卒分成兩隊,佔據了南北兩坡,廣插旌旗,並不時拖著樹枝跑動。看上去,坡上塵土飛揚,旌旗飄舞,似乎埋伏著千軍萬馬。 
  「報告周將軍,樊能的大軍到了。」這個傳令兵的聲音有點顫抖。 
  周瑜正坐在一棵大樹下看書,氣定神閒地問:「有多少人。」 
  「有一萬多人。」 
  「我知道了。你傳令下去,叫兄弟好好休息。」 
  「萬一樊能的大軍攻上來,怎麼辦呢?」 
  「你們放心,樊能不會馬上攻山的,叫兄弟們不要亂動。」周瑜把書一合,靠在樹上,「我要睡一會兒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叫醒我。」 
  他真的閉上了眼睛,連身邊的孫權也不理了。 
  孫權說:「周將軍自有妙計,你們按令行事吧。」 
  公元353年,魏國主帥龐涓攻打趙國,趙國向齊求救。齊國主帥鄒忌聽從著名軍事家孫臏之計,沒有直接援救趙國,而是避實就虛,直攻魏國的京都大梁。龐涓急忙回援。在地勢險要的桂陵,齊軍設下埋伏,等待長途跋涉的魏軍,大敗魏軍。 
  這個典故流傳極廣,樊能當然知道,他料定敵人會在中途的險要之地設下埋伏,把他變成第二個龐涓,所以就小心行進。 
  「報告將軍,前面兩側山坡的樹叢中塵土飛揚,還飄舞著很多旌旗,好像有埋伏。」 
  樊能一聽,急忙下令大軍停住不前。 
  有幾員勇將請戰,他不許。 
  「我軍行軍半日,兵馬十分疲憊,隊形也是行軍的隊形,不是作戰的隊形。現在攻山,正中了對方以逸待勞之計。孫策的主力就在這裡,而不是在橫江。孫策小兒,這等平庸之計,也來賺我。」 
  「那怎麼辦?」 
  「傳令下去,全軍修整,編好作戰隊形之後,再與敵人決戰。」 
  直到黃昏,樊能見士兵們的體力恢復了,才下令攻山。先頭攻山部隊三千人,排著整齊的作戰隊形,以求將傷亡減少到最低程度。山坡下的七千人則嚴陣以待,隨時準備增援。 
  然而,叢林中空空如也,周瑜早在一炷香以前,就率眾離開了,連一面旌旗都沒留下。 
  「不好,我們中了敵人的疑兵之計。」樊能臉色大變,對身邊的於麋說,「孫策的主力不在這裡,而是在橫江城下。我擔心不等我們趕到,橫江城就被攻克了。」 
  於麋安慰樊能:「即使孫策攻下了橫江城,我們兵多將廣,還怕奪不回來。」 
  殘陽如血,把西天染成一片血紅。 
  周瑜和孫權眉開眼笑,慢慢地策馬而行。 
  「公謹大哥,你真是料事如神,樊能果然沒有立刻攻山。說心裡話,當時我是強作鎮定,很害怕,雙腿都在發抖。」 
  周瑜這樣解釋:「有龐涓的先例,樊能和於麋自然會百倍小心。我正是利用了他們這個心理。而且我還料定,他們一定不敢夜行軍。」 
  「這又有什麼根據呢?」孫堅和孫策都教訓孫權,要他把周瑜既當兄長,又當老師。 
  「我在山坡上,觀望樊能的軍隊陣形整齊,陣法純熟,可見他是個十分慎重穩健的人。夜裡行軍,速度要慢一半,被我們的疑兵一阻,本該天黑之前趕到橫江城下的,如今要等到天明之時。一夜的急行軍之後,兵馬疲憊不堪,迎擊強敵,乃是兵家大忌。何況,他們怕我們趁著夜色掩護,真的在險要之地埋伏下重兵。」 
  「啊,那我們的時間就富裕多了。」 
  孫策攻城十分順利。 
  橫江守將徐韋輕敵,不把年輕的孫策放在眼裡,禁不住江東兵的辱罵,憤然出戰。在交戰中,不到三個回合,就被孫策一槍刺死。黃蓋等人趁機掩殺,身先士卒,一舉破城。 
  進城之後,孫策一面清點城中的糧草和軍用械器,一面布榜安民,下令士兵在空地上紮營,不許擾民,違者格殺勿論。百姓們無不欣喜,幾個德高望重的士紳受百姓們委託,送來幾十頭豬羊勞軍。 
  只有三百多名樊能的死黨不肯投降,期待回援的大軍解救。孫策不想讓橫江百姓看到太多的鮮血,落個殘暴之名,就把他們囚禁起來,等到擊敗樊能之後,再勸降他們。到那時還不願意降的,就趕出橫江城。 
  周瑜的疑兵之計,給孫策提供了極寶貴的時間。 
  第二天中午,樊能和於麋的大軍才到,一見城已失守,不以疲勞之軍攻城,而是後退五里,紮下大營,嚴陣以待。 
  周瑜見對方軍容整齊,防備森嚴,無懈可擊,兵力又是他們的兩倍有餘,就不主張出戰。但孫策求勝心切,執意要趁敵軍疲憊,迎頭痛擊,否則就是坐失良機。他讓周瑜和孫權守城,自己和程普率領三千兵馬殺向敵營。 
  周瑜站在城頭上,憂心忡忡地對孫權說:「上兵伐謀,何況敵軍是我們的兩倍,不能硬拚,只能智取,但如何智取,我尚無良策。」 
  於麋親自率兵迎戰孫策,樊能則居中指揮,他們的軍隊訓練有素,陣法純熟,隊形變了幾變,很快就把孫策等人圍在中央了。孫策沒想到樊能用兵如此厲害,暗恨不聽周瑜之言,輕易冒進,急忙返身往回殺。 
  孫策神勇異常,槍鋒所指,根本無人能擋,共有七員戰將被他挑下馬,就連以勇武自恃的於麋也被刺傷了肩頭,血流如注,退了下去。 
  孫策率兵殺出重圍後,讓程普和黃蓋領兵進城,自己斷後掩護。只見他右手持槍,左手舞劍,神威凜凜,追兵無不駭然止步。 
  這一仗,雙方各死傷五百人,看起來是平分秋色,其實卻是孫策敗了。他的兵太少,禁不起消耗。孫策看似出盡風頭,殺得敵軍聞之喪膽,但兩軍對陣的勝負,終究是取決於有組織的相互配合,而不是個人的英勇。 
  孫策見到周瑜,情緒很低落。 
  「好漢難抵四手,猛虎經不住群狼,我不該不聽你的話,恃勇出戰。」 
  「敵軍的戰鬥力也很強,而且陣法的變化,還比我們高出一籌。」周瑜在城頭上,觀察得很細緻,「這樣硬拚下去,我們必敗無疑。」 
  直到此時,二人才真正感到征戰的艱難和凶險。 
  孫策見周瑜低頭深思,一語不發,覺得很悶,就打開了窗戶。 
  冰冷的夜風吹進來,很大,桌上的那盞燈應聲而滅。 
  周瑜心裡猛地一亮:「我有破敵之計了,用極少的代價,把樊能和於麋殺得片甲不留。」 
  這一回,孫策都將信將疑:「敵營的四周是空曠的平地,無法設伏,無法偷襲。樊能和於麋又精通兵法,慎密過人,有什麼妙計能以少勝多呢?」 
  周瑜笑得很自信:「這風就是我們的百萬雄兵,伯符,你率領人馬在樊能的南面埋伏,準備攔截。我只帶五百名強弩手,就能把樊能的一萬大軍殺得潰不成軍。」 
  孫策一時不解其意:「五百名強弩手,對樊能的一萬大軍?」 
  「兩軍對面撕殺,勝負無非是看誰能更好的掌握和運用自然之力。風雨火水和木棒、劍一樣,都是自然之力,只是有時不好掌握,就被忽視了。」 
  周瑜把窗關上,似是怕被人聽見,「兩軍對陣,都有第三股力量存在,並被共有,那就是自然之力。兵戰的最佳境界就是運用自然之力打擊敵人。人力是有限的,自然之力無限,用無限的自然之力,攻擊有限之人力,就會產生驚人的效果。在我眼裡,天地萬物都是兵,都能衝鋒陷陣。」 
  孫策恍然大悟:「用火攻。」 
  這天夜裡,周瑜率領五百名強弩手,迎著猛烈的北風悄悄出城。繞到樊能兵營的北面,衝到近前,將一排排火箭射向敵營,眨眼間,數十座帳篷就被點燃了。 
  火借風勢,一片片地飛落到其它帳篷上,轉眼間就成燎原之勢,哪裡撲救得及,兵將亂成一團,連方向都分不清,相互踐踏,死傷無數。 
  樊能和於麋飛身上馬,面對的是一片火海在風的推動下,迅速向他撲來,他想拚命都找不著人,只好下令後退。逃至半路,忽聽得前面喊殺大起,伏兵殺出。孫策如猛虎下山,一馬當先衝殺過來,丹陽兵土氣如虹,人人奮勇。 
  樊能和孫策相遇,一看身後的兵將被燒得焦頭爛,丟盔棄甲,哪裡敢應戰,掉頭又往東逃去。孫策的馬快,一槍刺中了他的後心,將他挑到了半空中。於麋也在亂軍中被殺。對方群龍無首,紛紛投降。 
  這一仗殲敵四千餘人,大都是被燒死的,還收降了四千餘人,而孫策只損失不到一百人。 
  孫策的將士們欣喜若狂,士氣大振:想不到我們的小主公比老主公還厲害得多。 
  大軍在橫江城修整三日,又進軍當利。當利的守將聞聽於麋戰敗,大軍全軍覆沒,就棄城而走。 
  孫策連破兩城,威名大震,收編降兵和流勇近萬人,幸好有周瑜籌集的兩萬斛糧食,才養活了急劇膨脹的軍隊。 
  在當利城內修整數日,大軍即將渡過長江,進入江東地區,輾轉作戰。 
  孫策摩拳擦掌之餘,又感覺如履薄冰,他和周瑜反覆討論戰略計劃,不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細節。二人每次討論,孫權都湊過來旁聽,漸漸也能提些建議。 
  孫權聰穎過人,讀書勤奮,作戰勇敢,從不怕苦累、避風險。孫策和周瑜都很喜歡他,只是他年輕還太小,不能擔當重任。對此,孫權一直不服氣,總怪二人把他當小孩子,一直吵著要「重任」。 
  這一日,周瑜找到孫權,考問他:「得天下,最重要的是什麼?」 
  「當然是得人心。」 
  「我們如何得到江東人的心呢?」 
  孫權毫不猶豫地答:「我們的大軍紀律嚴明,秋豪無犯。」 
  「這還遠遠不夠,因為據我所知,劉繇和王朗的軍隊也是如此啊!做一件事,要做到人無我有,人有我優,才能穩操勝券。」 
  孫權驚問:「在爭取人心這件事上,我們有劉繇和王朗都不具備的優勢嗎?」 
  周瑜含笑點頭:「孫家世代都是江東人,而劉繇和王朗不是。孫家突出這一點,就不難得到江東世家大族和百姓們的支持。這一點很重要,我義父在中原攻城奪地,名震天下,卻無法立足,白白將勝利成果拱手讓給袁術,原因就是得不到當地士族的認同。」 
  孫權聽得連連點頭。 
  「仲謀,你就做這件事:大力宣傳孫家和江東的淵源、孫家和江東的血肉相連,孫家對江東是一往情深,就連我們的士兵,也大都是江東人,以博得江東人的同情和支持。還有一點不要忘了,孫家是兵聖孫武和孫臏的後代,這也要大講特講。長期以來,百姓和英雄豪傑們,都覺得具有高貴血統的人比貧賤之人,更能代表天意。」 
  孫權不太情願地說:「論衝鋒陷陣,我不如我大哥,論謀略機心,我不如你,所以只能做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 
  「仲謀,你說錯了。你做的這件事最重要。我們在江東能不能成霸業,最終將取決於江東人的認同和支持,否則,你大哥再勇武,我再有智謀,也無濟於事。」他拍了拍孫權的肩:「我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今後很長一段日子,不能和伯符並肩作戰了。」 
  孫權很好奇:「何事比打仗還重要。」 
  「大軍即將渡過長江,轉戰秣陵和江陵等地,論勇武和用兵謀略,這些地區無一人是伯符的對手。我在他身邊,作用也不大。我要著手培養一大批精明強幹的密探,把他們派到全國各地去。」 
  「這件事很重要嗎?」 
  「百戰不殆的條件就是知已知彼。一個人多麼有智謀,但他如果變成了聾子和瞎子,也就成了傻子。敵人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你,那你就百戰百勝了。凡是割據一方的豪強,都重視敵方消息的反饋,但我覺得他們重視的程度都不夠,密探們的地位不高,獎賞不厚,組織不嚴密,任務也很簡單。我要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強大的密探組織,從密探的訓練,到消息的收集和傳遞,再到歸類和分析,都要設立專門機構,彼此相互聯繫又獨立,分工明確。」 
  「好,公謹大哥,我很有興趣和你一起幹。」 
  「等到這個組織成熟了,我就把它交給你。但你現在,首先是要把孫家和江東的血肉相連說給每一個江東人聽。」 
  過江之後,孫策率大軍攻城奪地,周瑜和孫權都留在後方。 
  孫策治軍有方,慈嚴相濟,他的士兵紀律嚴明,秋豪無犯,深得民心。 
  孫權遵照周瑜的意思,大力宣講孫家和江東的親密關係,並指責劉繇是江東的「外來人」,對江東的熱愛遠不及孫策。 
  這一招果然生出奇效,那些本來在孫策和劉繇之間搖擺不定的江東人,在孫策的大軍節節勝利之下,都毫不猶豫地倒向孫策。這個結果反過來又使孫策節節勝利。 
  大軍每到一地,孫策的大旗一舉,很容易被百姓們當成自己的隊伍,或應招當兵,或貢獻錢糧,沒有反抗情緒。 
  劉繇的統治基礎從「根部」漸漸瓦解,許多官員一聽孫策到了,都失魂落魄,或棄城而逃,或開門迎接。大軍所到之處,戰無不勝,江東震動,都稱孫策是「小霸王」。 
  孫策在勝利之餘,靜心思想,對孫權說:「這一切勝利,首功非公謹莫屬,是他根據三大戰區的規劃,給孫家指出正確的發展戰略。孫家在江東威望極高,這威望隨著父親的死而消失,因我們的崛起而復活,反過來又決定了我們的崛起。我們所到之處,百姓擁戴,英雄歸附,要糧有糧,要兵有兵,越戰越強。江東人很容易把我當成自己心中的英雄和未來領袖,而許多州郡的長官都是朝廷任命的外地人,很難得到這樣的心理認同,包括劉繇。這才是我們戰無不勝最主要的原因,我的勇武和周瑜的奇計都在其次。」 
  「江東戰區的良將不多,勁敵極少,也是我們戰無不勝的重要原因。若是在洛陽戰區,遇到曹操、袁紹和袁術等勁敵,哪裡能讓初出茅廬的人所向披靡?我們即使連打幾個勝仗,也得不到民心和士族階層的擁戴,沒有錢糧和兵源,越戰越弱,很難生根。」 
  「公謹大哥從不居功,更不和你爭奪光彩。」 
  「是啊,我經常在眾將面前,稱讚他的雄才慧智,他總是不受,把所有的功勞都安在我頭上,為我樹立威信和德望。爹的夢應驗了,他是我們孫家的金身童子。」 
  風隨草而舞,人隨勢而動。 
  江東的豪傑們紛紛來投奔孫策,其中就有江東名士彭城人張昭、張紱,廣陵人秦松、陳端等人。此前,他們隱居於鬧市和山野,拒絕過許多地方豪強的邀請,如今卻來投奔孫策。 
  張昭,字子布,少年時便博覽群書,尤通曉《左傳春秋》,深通帝王之道,名揚江東。他20歲時被舉薦為茂才,不去接受。徐州刺史陶謙舉薦他為孝廉,他不去應薦。陶謙認為他輕視自己,把他抓了起來。幸好好友趙昱全力營救,才得以不死。徐州戰火一起,張昭等徐州士人,都跑到揚州避難。 
  這段狂飆突進的日子,周瑜留在後方,創建夢想已久的情報府衙。 
  這一日,他正在津津有味地思索,卻接到孫策告急的密信。信上說,大軍已經進入曲阿地區,在和劉繇對峙中陷入危機,請周瑜速去。 
  原來,孫策的大軍進入曲阿地區,已有四萬之眾。劉繇集結了五萬大軍,且是以逸待勞,擺出拚死一戰之態。但孫策善於用兵,將士驍勇,士氣沖天,劉繇不敢決戰,就堅守不出。孫策求戰不得,糧草接濟困難,將士變得浮躁輕妄。如此拖下去,十分不利。 
  劉繇手下還有一名勇將,叫太史慈。二人相遇,一場惡戰,竟然難分勝負。孫策一槍刺死了太史慈的馬,奪得他脖子後插的手戟,而太史慈也奪得孫策戴的頭盔。就在這生死相搏這時,雙方的騎兵同時趕到,二人才各自回營。 
  「劉繇被我們打怕了,在神亭一帶,憑借高牆厚壘,嚴防死守,閉門不出,以不變應萬變,這仗怎麼打?」孫策的眉宇間充滿了焦慮之意。 
  周瑜想了想:「一定要讓劉繇動起來。」 
  「這個龜孫子,你就是把腦袋伸出去讓他砍,他都不肯動一動。」 
  周瑜跟著孫策來到地形池前,只看了一會兒,就露出了微笑。 
  「公謹,你有計了?」 
  「還談不上,只能說是有點頭緒了。」 
  「快說,快說!我都快憋死了。」 
  「神亭的後面是牛渚城,劉繇的大部分糧草和軍器都在此地,這是劉繇堅守不出的資本。如果攻佔此地,劉繇就坐不住了,我們不和他決戰,他也會找我們決戰的。」 
  孫策重重地拍了一下周瑜,大喜過望:「有公謹幫助我,何愁大業不成。」 
  「攻城傷亡大,乃用兵之下策,要從長計議啊!」 
  進攻有了頭緒,孫策心情大好,擺酒為周瑜洗塵。席間,濃濃的兄弟之情,令周瑜和孫策對飲好幾杯,面紅耳赤,思緒飛揚,靈感不斷,破敵之計層出不窮。 
  「伯符,我們的情報府衙初步建立起來了,有二十多個的密探出色極了。過幾天,你就頻頻調動兵馬,擺出強攻的態勢,把劉繇的注意力吸引過來,我就派幾個密探潛入牛渚城,將城內的一草一木都查訪得清清楚楚,然後再想如何攻城。」 
  周瑜想起太史慈一事,就提醒孫策:「不要恃勇與敵獨鬥。對方死一個太史慈,如同斷其一指,萬一你有個意外,則是群龍無首,大業很可能就會從此夭折。」 
  孫策哈哈大笑,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我只是一時輕敵,才被太史慈奪了頭盔,下次相見,我非生擒他不可。」 
  劉繇是山東牟平人,系出皇族,曾經被時任兗州刺史的哥哥任命為濟陰郡守。 
  他在濟陰郡,治理有方,政績卓著,既得民望,又驚動了朝廷。在平定黃巾軍之亂時,他擔當守土之責,在數倍於己的黃巾軍圍攻下,激戰半月,堅持到了援軍趕到,裡應外合,大敗黃巾軍。這之後,他被調入洛陽,任光祿勳之職,因生性耿直,受到宦官的排擠,十分不得志,所以一有機會,就遠離京都,割據一方。 
  如今,劉繇三十六歲,正躊躇滿志地想平定江東之際,忽然殺出個孫策和周瑜,如狂風掃落葉一般,把他打個落花流水,昔日的豪情壯志消散大半。他看上去很鎮定,頗有大將風度,其實心裡很悲觀。只是以往的榮譽在支撐著他,寧死不屈,非要和孫策決一死戰。 
  周瑜的七名密探輕易就混入了防備鬆懈的牛渚城。 
  為首的叫司馬功,江東吳郡人,胖胖的,總是一臉憨厚的笑容,看上去像個精明的商人。十幾年前,他就干密探這一行至今,機智幹練。他曾是皇甫嵩、袁紹、公孫瓚、呂布等人的首席密探,刺探的有價值的情報數不勝數。 
  司馬功有兩個優點:一是交際手段極強,從士大夫到市井之徒的各個階層,他都能和他們交上朋友。二是遇到危險從不慌亂,頭腦比平時更冷靜、更清醒,能隨機應變。 
  周瑜重金把他請來,待為上賓,親自給他倒酒,並許諾:平定江東後,將委任給官職。他和周瑜暢談之後,知道普天之下,再無人這樣重視密探這一行了,再無人這樣尊重一個密探了,就決定一生跟隨。 
  司馬功進了牛渚城,探聽到牛渚守將劉輝是劉繇的堂弟,驍勇善戰,忠於職守,不貪杯不喜財不好色,遇事親自調查,經過慎重思考後,才做出決定,從不受人左右。這樣的人,幾乎找不到可攻擊的弱點。 
  正當司馬功對劉輝無計可施,十分懊惱之際,卻刺探到另一個重要的消息:劉繇的兩個重要的同盟者薛禮和笮融,尊奉劉繇為盟主,守衛著秣陵城。但他們與劉繇貌合神離。沒有孫策的進攻,他們不會和劉繇結盟,而是相互攻伐。 
  秣陵城與牛渚最近,急行軍不需半日。 
  周瑜聽到這個消息後,立刻找孫策商量。 
  「笮融和薛禮同劉繇聯盟,只想保存實力,把劉繇當作擋箭牌。我們先攻打秣陵城,二人必然十分恐懼。到那時,再派人去遊說二人,讓他們不戰而走。」 
  周瑜頓了頓,接著說:「在這亂世之中,有兵馬就有地盤。他們勢單力薄,與我們拚殺到底,只能是死路一條。他們能保住兵馬,到其它地方也能稱王稱霸,享受富貴。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二人當然會很清楚。」 
  「劉繇和二人不合,但此時他們齒唇相依,很可能會出兵相救。」 
  「劉繇怕我們圍城打援,不一定會出兵。即使出兵,也要等到我們和笮融、薛禮兩敗俱傷之際。在我軍未傷一兵一卒時,他絕不會發兵。這是救援的常理,即使他們的關係沒有裂痕,也會如此。而笮融和薛禮以猜忌之心身處生死存亡的險境,就不會這麼想了,一氣之下,必然以為劉繇是見死不救,非翻臉不可。何況我們給二人留了一條極好的退路。」 
  孫策大喜,依計行事,他親自出馬,在陣前叫戰。 
  與此同時,周瑜率兩萬大軍兵臨秣陵城下,殺氣騰騰,兵如狼,將如虎。笮融和薛禮的守軍只有一萬人,且士氣低落,從上至下籠罩著悲觀情緒,只等著劉繇來求援。然而,兩天過去了,還不見劉繇的一兵一卒。 
  笮融和薛禮正在焦急中,周瑜的使者求見,呈上周瑜的親筆信,言明交換條件,正中二人下懷。二人很圓滑,不想招至劉繇的怨恨,或是落個出賣盟友的惡名,就佯裝抵抗半日,送一些老弱殘兵給對方殺了,才從後門撤出,去投奔徐州牧陶謙。 
  劉繇得知秣陵失守,更不敢交戰,只等孫策糧盡退兵之際,他再趁勢掩殺,同時又派人向吳郡的嚴白虎和會稽郡的王朗求救。 
  秣陵城易手的第二天,牛渚城外的樹叢後面,許多旌旗若隱若現,還不時飄起陣陣的煙塵和傳出戰馬的嘶鳴聲。 
  劉輝十分緊張,但很快就接到化妝成樵夫的探馬來報:樹林後面的兵營幾乎是空的,至多不過數百兵卒,還親眼見到營中有人騎馬拖著樹枝跑來跑去。以謹慎著稱的劉輝又派幾個親信化妝成樵夫,窺視了兩次周瑜的兵營,確是如此。 
  精通兵法的劉輝這樣推測:周瑜用的是疑兵之計,佯裝偷襲牛渚,是想把神亭的兵馬調出來,他們就趁機猛攻神亭,或是圍城打援,在運動中殲滅劉繇的主力。 
  於是,他給劉繇寫了一封信,聲稱決戰的主戰場在神亭,不要中調虎離山之計。神亭一帶,地勢險要,易守難守,是與敵決戰的最佳地點。 
  劉繇看了這封信後,更是堅守不出。 
  然而,周瑜的空營只擺了兩天半。 
  到了第三天夜裡,周瑜的大軍在黑暗的掩護下,從秣陵出發,入駐兵營。 
  劉輝的密探在遠處,看到兵營中有好多火把在晃動,報告給劉輝。劉輝以為這是周瑜的虛張聲勢,並不在意。 
  這天,第一縷陽光剛剛劃破黑暗,晨霧還未散盡,牛渚城就被一片喊殺聲淹沒了,四周都是吳兵,架著長長的雲梯,潮水般地湧到城下,奮勇攀登。 
  數十名精壯的兵卒,抬著巨木,凶狠地撞擊城門,每撞一下,城牆似乎都在搖晃。 
  劉輝在睡夢中驚醒,登上城樓,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一股不祥之感籠罩了全身,過了好一會兒,都沒能制止住守軍的混亂。 
  周瑜打仗,一向智取,從不硬拚,這一次卻例外。他親自督戰,不停地揮舞長劍,指揮後面的將士,踩著同伴的屍體,英雄向前,並調來一批批的強弩手,利箭飛蝗般射向城頭,掩護攻城。 
  劉輝從驚慌中鎮定下來,抱著必死之心,沉著應戰,雖然不斷有人樊上城頭,但都被殺死。很快,牆頭上的屍體就堆積得高過城垛了,鮮血順著城牆流淌,那聲響如同潺潺的溪水。 
  雙方正酣戰中,城內劉輝的府衙忽然起火,濃煙竄起。 
  城裡百姓因此一片恐惶,紛紛奔走躲藏。 
  本來就是在苦苦支撐的守城兵將見此情景,都覺得大勢已去,再拚殺下去,也無濟於事,稍稍一鬆勁,城頭頓時失守,東吳將士蜂湧而入。大將韓當登上城頭,舞動大鐵錘,十分神武,接連斬殺十餘人,令人心驚膽寒。 
  劉輝組織幾次反撲,都沒能再登上城頭,只好浴血保衛城門,中了三處刀劍,兩支流箭,自知守不住了,就橫刀自刎了。守衛城門的兵卒見主帥已死,紛紛棄刃投降。 
  韓當打開城門,放大軍入城,盡得城中的糧草和軍械。 
  周瑜攻克牛渚之後,孫策就反客為主了,命令軍隊防守,以靜制動。 
  劉繇再三思慮,覺得戰不能勝,防不能守,只好一走了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孫策得到曲阿,絕不會就此罷休,必然再攻打吳郡和會稽,但願嚴白虎和王朗同孫策殺得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人之利。 
  於是,他就率領軍隊,退往丹徒,中途受到孫策和周瑜的夾攻,大敗而逃。 
  孫策的大軍進入曲阿之後,慰勞賞賜將士,同時,發佈寬大命令,通知各縣:凡是劉繇的鄉親故友和部下,前來自守歸降的,一概不咎既往,願意去當兵的,一家出一人,免除全家的賦役負擔;不願再當兵的,也不勉強。 
  不出十天,應募者從四面湧來,得到二萬餘名兵士,一千餘匹戰馬,形勢全盛,一躍而成為江東最大的諸侯,平定江東,指日可待。 
  就在此時,周瑜忽然決定,要回到袁術身邊。            
第九章 許都行     
  自從轉戰江東以來,周瑜謀略所指,戰無不勝,但他卻無春風得意之感,甚至感到很不安,覺得這不是一件好事。 
  如今,天下最強的將帥都在洛陽戰區。下棋找高手,弄斧到班門。只有和最強的對手較量,才能稱雄天下。江東無良將,遇不到勁敵,我怎麼能進步呢?我當袁術的私人軍師,就能和曹操、袁紹、呂布、劉備等人對陣,即使敗了,那也是寶貴的經驗,為日後打敗他們做了準備。 
  何況袁術畢竟是天下第二大諸侯,統治著數百萬人口,和他爭鬥的人都是當今最有力量的豪傑。我做他的私人軍師,就是融入了爭天下的核心圈,這太重要了。 
  我要名揚天下,留芳後世,不能只滿足於娶小喬。為了小喬,我也要去洛陽戰區,再次臥薪嘗膽,勵精圖治,就像進淮江書院和周遊天下一樣。我要讓所有人看一看,她看上的人是多麼英雄了得。 
  孫策並不理解周瑜為何在霸業正順利的時候要回到袁術身邊的苦心:「公謹,如今我們兵強馬壯,錢糧也能自給,只是名義上還是袁術的部下,就是翻臉也不怕他。」 
  「江東還有吳郡的嚴白虎,會稽的王朗,我們還不夠強大啊。遠恭敬朝廷,近結靠袁術,這是我們在消滅嚴白虎和王朗之前的大略,一定要遵守。但我回到袁術的身邊,主要是想和洛陽戰區的群雄們對抗,尤其是曹操。」 
  孫策起兵後,曹操在巨野擊敗了呂布,斬殺了呂布的大將薛蘭,接著再敗呂布。呂布走投無路,投靠徐州的劉備。這是天下共知的大事,但周瑜卻知道得更加詳細。 
  「曹操手下有一個謀士叫荀彧,你對他瞭解多少?」 
  孫策說:「只是聽說他字文若,穎川人,出生於名士官僚之家,很深曹操的寵信。」 
  「曹操乃是猛虎,此人就是曹操的羽翼。我們的一個密探從曹操的近侍口中,得到他向曹操的一番建議,真是機鑒先識,算無遺策。」周瑜激動地帶著手勢,「曹操初次擊敗呂布,想奪取徐州,荀彧卻主張『深根固本以得天下』,建議曹操放棄一時的急功近利之心,立足兗州,再爭天下。」他找開一張地圖,指給孫策看,「兗州處於黃河和濟水之間,是天下的衝要之地。曹操若是在此生根,進可攻,退可守,即使接連失敗,也不致於有根本的危機。這是取大而捨小,求安全而捨危險,採用權宜之計時卻不影響根本穩固。這樣的戰略規劃,乃是袁氏兄弟所無。照此天下,洛陽戰區不久將屬曹操了。」 
  孫策哈哈一笑:「公謹,你的立足江東,攻取巴蜀之策,也不在荀彧之下啊!」 
  周瑜又接著分析:「曹操在兗州生根之後,或是攻徐州的劉備,或是進攻袁術。袁術一定不是曹操的對手。我不瞭解劉備,他一定有過人之處,也許日後能成大業,但在徐州一戰,他絕不是曹操的對手。因為他以前連郡守都沒當過,也無顯赫的戰功。一個人不經過歷煉,再高深的才學也發揮不出來。因此,我才想去袁術身邊做一段時間他的私人書簿,歷煉一下自己,這很重要。」 
  「那就讓他們殺去吧,我們坐山觀虎鬥,豈不更好。」 
  周瑜揮了揮手:「不是坐山觀虎鬥,而是殃及池魚啊。曹操消滅了袁術和劉備,不會和袁紹決戰,而是來和我們爭奪江東。曹操深通兵法,荀彧又算無遺策,避強擊弱這個簡單的道理,他們會不知道嗎?」 
  一席話,說得孫策如夢方醒:「你到袁術身邊,是想幫助袁術抵抗曹操?」 
  「不錯!在無力進攻洛陽戰區時,我們只有扶弱抗強,方能坐收漁人之利。我要把袁術變成一堵牆,將洛陽戰區的所有勢力都攔住。益州的劉焉死了,其子劉璋懦弱無能,漢中太守的張魯野心極大,早晚會背叛劉璋,巴蜀戰區的勢力不會威脅到江東。伯符,你就在江東大展雄風吧。」 
  孫策一陣感動:「我得了江東,一定分你一半。」 
  「伯符,我這條命都是你救的,你還說這話。」周瑜話鋒一轉,「何況,我這麼做,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為了我們自己。」 
  「什麼原因?」 
  「下棋找高手,弄斧到班門。只有找天下最強的人較量,才能變成強中之強。洛陽戰區有曹操、袁紹、袁術、呂布、公孫瓚、馬騰等人,如今又多了一個劉備,我要會一會他們。望眼江東,名將太小,沒有我,你也能蕩平他們。」他長舒一口氣,接著說:「我們和洛陽戰區的英雄人物,遲早會交鋒的,要盡早瞭解他們。」 
  「好,等我平定了江東,你再回來。袁術手下的大將張勳和我交情很深,你萬一遇到難事,可以找他。」 
  「你放心,一年多之後,我一定會回來,因為我還娶小喬,你還要娶大喬呢。」 
  「公謹,我會盡快攻打廬江。」 
  「欲速而不達。會稽、吳郡、丹陽、豫章和廬陵這五個地方,是立足江東之本,必先攻取,苦心經營,以求生根。劉勳在廬江郡的根基很深,非劉繇可比,不要冒然攻打他。」 
  二人一想起大喬和小喬,內心柔情百種,不能自制。 
  周瑜臨行前,還告誡孫策兩件事。 
  一是打仗時不要身先士卒。以前孫策統領幾千人,將士們對前途都疑慮重重,他衝在最前面,往往是勝利的關鍵。如今是統領幾萬人馬,權威赫赫,他也成了眾矢之的,很容易遭遇不測。 
  二是不要殺人太多。孫策愛兵如子,重情重義,但對反抗他的人卻極暴戾,一怒之下,說殺就殺,不知懷柔之策。 
  袁術沒想到,周瑜會主動歸來輔佐他,喜出望外,當即就消除了對他和孫策的懷疑。 
  他欲封周瑜為安平將軍。周瑜不受,只求做他的私人軍師。袁術賜周瑜一座豪華宅邸,周瑜依然不受,只求住在袁術的近處。至於錢物,周瑜更不動心。身無一物才能無牽無掛,來去自如,放手一搏。 
  「公謹,你這是為何呢?」 
  「無功受祿,於心不安,等我立了大功,伯父再封賞我不遲。」 
  袁術真的把周瑜當成自家的晚輩看待,周瑜感激之餘,也想盡心盡力地輔佐他。若是袁術能擊敗曹操和袁紹,對江東的割據則大大有利。 
  然而,周瑜和袁術、還有他手下的武將謀臣們的思想意識和價值觀念相差太大,相處得極不融洽,頗有話不投機半句多之感。喝酒則是最好的證明:周瑜和孫策在一起,縱論天下霸業,喝十碗酒而不醉,和袁術等人則不到五碗就頭暈欲嘔,因為他們只會勸酒,只是談生活中雞毛蒜皮的小事藉以博得一樂,令周瑜很煩躁。 
  一年前,周瑜在袁術身邊時,就有此感,只是還不強烈。一是那時他還不是袁術的心腹,二是那時袁術等人的娛樂之風還沒有此時之盛。 
  周瑜生活極簡單,吃得隨意,穿衣隨便,與人交往重情義而少俗禮,重志同道合而少繁儀,除了彈琴,幾乎沒有任何娛樂,節約下來的大量精力捧起書本讀書思考,深入實際調查研究。而袁術和他的部下們卻都吃得講究,穿得精美,精於玩樂,與人交往講排場和面子。 
  每次袁術設宴,都歌舞齊飛,他的部下們很快就進入一種顛狂的境界,相互敬酒,喝得面紅耳赤,到後來免不了對舞女品頭論足,甚至動手動腳,講些「黃色笑話」。對此,袁術並不見怪,甚至笑哈哈地鼓勵。君臣一團和氣,其樂融融。直到深夜,方能罷宴。第二天議事時,總有一些人還醉在家,不能理事。 
  這種場合,周瑜不去不行,去了更難受,覺得浪費了大好光陰。更慘的是,許多人來敬酒,推也推不掉,就喝得爛醉如泥。第二天醒來,在頭暈腦漲之中,一天又過去了。 
  有一次,周瑜正在讀書思考,袁術派人來請,周瑜去了一看,氣得真想轉身就走。原來是他得到了一頭威武可愛的東北虎,就請幾個最心愛的部下一起觀賞,周瑜有幸得此殊遇,發不得脾氣,何況袁術又是他的長輩和主公,只好坐下來觀虎。然後再設宴飲酒,幾杯下來,周瑜又醉了,回家後倒頭便睡。 
  袁術很精明強幹,也有不少這樣的部下,但都站得不高,看得不遠,只求做好今日事,不看明天大勢。周瑜的意見,袁術很尊重,但他手下的謀臣一反對,再反對,袁術就改變主意了。幾次都是這樣,周瑜氣憤而又無奈。 
  更有甚者,袁術聽信謠言,相信世上有長生不老藥,就請幾個方士煉金丹。丹房就在德樂宮的一間房裡,有三十個傭人日夜侍候。就在一天夜裡,「轟」的一聲巨響,丹房發生了爆炸,並燃起大火,在場的方士和十幾個傭人都被燒死了。 
  這一天,周瑜去袁術府上,遇到了袁雅。 
  一個月前,她的男友受不了她的兇惡和刁蠻,非要和她分手,即使她把刀架了他的脖子上,他也執意不回頭。她把他痛打一頓之後,終究捨不得殺,就放走了,自己接連幾天哭得天昏地暗。 
  「公謹大哥,我有幾本書讀不懂,你幫我講解吧。」 
  周瑜望著她那張美麗可愛的臉,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我還有事,改天吧。」 
  「不行,就今天,就今天。」袁雅衝過來,雙手抓住了周瑜的一隻手,就往她的書房裡拖。周瑜若和她撕扯,會被許多人發現,非傳出誹聞不可,只好隨了她。 
  袁雅的書桌裡根本就沒書,她親自給周瑜倒茶,一個勁兒地誇周瑜才學高,人品好,以後她要多向他學習。周瑜越聽越害怕,回到家竟然失眠了,書也看不進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瑜起床不久,袁雅就來了,要周瑜陪她去騎馬。 
  周瑜怕和她傳出緋聞,死活不肯去。她就沒勉強,但也沒走,並親自下廚房,給周瑜做了午飯,又做晚飯,溫柔體貼得讓周瑜直冒冷汗。 
  第三天,袁雅又早早地來了,除了給周瑜做飯沏茶,還帶來了一根百年的人參,給周瑜補身子。一碗參湯吃完,她就直接提出,要嫁給周瑜。如此直接和迅速,令周瑜這個足智多謀的人都不知所措了。 
  「你不喜歡我嗎?」袁雅努力擺出最迷人的風情。 
  周瑜覺得她幼稚得可笑,他就是一生單身,也不可能喜歡她。她覺得自己是天下少有的美人,又有權勢,周瑜一定會喜歡他的。 
  「匈奴未滅,何以為家。」周瑜急得快跳起來時,猛地想起了孫策這句口頭禪。 
  「再過幾年,我爹就統一天下了,到那時,我是公主,你就是駙馬了,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這不比打打殺殺容易得多。」聽她的語氣,平天下彷彿像掃院子一樣容易。 
  二人的思想和價值觀念相差太遠,根本無法溝通。 
  這以後的數個月,袁雅把周瑜糾纏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二人相戀的消息,很快就在壽春城傳開了。在周瑜之前,袁雅有三個男友,公然和他們招搖過市,徹夜談情,名聲不潔久矣,周瑜則是冰清玉潔,白璧無瑕,他聽到這個傳聞,氣得要死。袁術對此事不聞不問,順其自然。 
  「小姐,你就不能在房裡讀讀書,彈彈琴,那能改變一個人的性格和品位。」 
  「讀書彈琴太累了,我才不學呢。」 
  周瑜想來想去,覺得在壽春城既無所作為,又學不到本領,就決定潛回舒縣,攜大喬和小喬去找孫策。此時,離娶小喬之期尚有半年。他本想在洛陽戰區,借袁術的舞台,和袁紹、曹操、劉備等豪傑在戰場上比試幾番,再迎娶小喬不遲,卻一直沒有這種機會,且遇到了袁雅的糾纏。 
  但周瑜在收拾東西時,卻發現孫堅送給他的兩本書,還有《兵家謀鑒》的書稿和極珍貴的三本筆記統統不見了。這可把他急死了。若是真沒了,真是要了他的半條命。 
  他冷靜一想,就知道是袁雅干的:我的書房和臥室,只有她隨便出入,這個討厭的臭丫頭,幼稚的可笑,愚蠢的要死,卻把所有的聰明都用到這上面了。 
  袁雅對自己的偷竅供認不諱:「你要敢離開我,我就把你的書稿都燒了。」 
  這可把周瑜嚇個半死:她一怒之下,殺人都敢,何況燒書。 
  袁雅拉住他的手,一副柔情萬種的嬌態:「周郎,你才是我最愛的人。現在我才知道,我以前的那幾個男友和你相比,都是臭狗屎。我嫁給你後,一定做個溫柔賢慧的好妻子,不刁蠻,不耍橫。」 
  從這天起,周瑜開始「糾纏」袁雅了。 
  一個多月後的一天,周瑜從袁府出來,正自煩躁,卻碰見了張勳。 
  「公謹,到我的府上喝幾杯。」 
  周瑜從不浪費時間喝酒,何況被袁雅糾纏得心亂如麻,但這一次,他被張勳硬拉上了馬車。剛進張府,周瑜就驚呆了,使勁揉了揉眼睛,還不敢相信。 
  ———女扮男裝的小喬就在眼前。 
  兩年多未見,小喬出落得更有風韻,楚楚動人,一雙星眸,濕濕的亮亮的,含著無限的深情愛義。 
  周瑜輕輕地叫著:「小喬,真的是你嗎?」 
  小喬叫了一聲「周郎」,撲到他懷裡,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她在家裡日夜思念周瑜,擔心他功業不成,真的不回來娶她了。她聽說周瑜和孫策在一起,打了不少勝仗,就忍不住留了一封信,喬裝離家,去找他們。由於孫策的大軍威震江東,行蹤是公開的,小喬很容易就找到了。而那時,周瑜剛離開一個多月。小喬在兵營休息數日,就想來壽春,但孫策覺得她來壽春,是周瑜的一大負累,就不答應。小喬先是大鬧,後來就絕食。孫策無奈之下,只好派親信孫中等人把她護送到壽春。 
  小喬一進城就聽說了周瑜和袁雅的緋聞,傷心欲絕,想自殺。孫中只好先把她安頓到張勳家中。他們是從張勳口中得知真相的。張勳看出孫策和周瑜前途無量,有意深交,就努力成全周瑜和小喬的好事。 
  周瑜摟住小喬的剎那間,天地間的一切都已不再存在了,一切都可以不再擁有了。 
  小喬的淚水浸透了周瑜的前襟:「周郎,我想死你了,想死你了。」 
  「兵荒馬亂的,你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多危險。」 
  「再危險,總比想你的滋味好。就是死了,也比想你的滋味好。」 
  周瑜心中除了小喬,還有大業,而她的心中卻只有周瑜。 
  周瑜的思緒一回到現實中,就意識到,絕不能讓袁雅知道小喬來了,否則,她百分之百會殺了小喬。當小喬知道了周瑜的處境,十分惶恐。她怕袁雅來殺她,更怕她霸佔了周瑜。 
  「小喬,只要能把我的那箱書稿弄回來,我就不怕她了。袁術是不會因為這件事害我的。」 
  這一晚,周瑜當然就留在張勳府中陪小喬。 
  二人相擁在一起,這才覺得有說不完的話,不知不覺就過了丑時。 
  「小喬,天快亮了,我們睡一會兒吧。」 
  「周郎,我看你的眼睛雪亮,我看你的眼睛也是雪亮的,怎麼睡啊?」 
  「那就閉上眼睛睡。」 
  周瑜閉上了眼睛,小喬卻爬在了他身邊,輕聲說:「周郎……」 
  「有話就說吧。」 
  他睜開眼睛,發現小喬的臉紅紅的,無比的嬌羞。從她的眼神中,他感覺到人生的一種大事就要發生了。 
  二人都出生於官宦世家,尤其是周瑜,自幼明聖人之理,心高志遠,從不近女色,在男女之事上更是光光明磊落。在家時,二人愛戀得死去活來,也遵守男女之禮,如今身在他鄉,經歷了生死之戀和漫長的離別,都覺得再也不必被世俗禮儀所約束了。 
  小喬閉上眼睛,緩緩解開了衣帶,慢慢坦露出雪白無瑕的胴體…… 
  一連三天,周瑜都沒去袁府。袁雅不知發生了何事,又四處找周瑜了。 
  周瑜怕他發現小喬,只好捨小喬而陪她,恨不得從後面把她掐死,再偷偷地埋起來:這個庸俗、討厭、兇惡、刁蠻、淫蕩的女人,有機會我非好好羞辱她一頓,然後再把她嫁給一個醜陋殘暴的屠夫…… 
  這是周瑜第一次如此痛恨女人。 
  半個月後,他強忍住分離的揪心之痛,和小喬灑淚而別。他沒讓小喬回舒縣,而是到孫策處。只要他一拿回那箱書稿,即刻去和她團聚。周瑜再三保證,一個月之內,他就能用計取回那箱書。 
  小喬走後,周瑜就一心想著如何取回那箱書稿。他曾經裝作動了心,用酒灌醉袁雅,把她的臥室翻了個遍,卻一無所獲。最後,周瑜只好去求袁術,在他面前添油加醋地訴苦,且說他只是想取回書稿,並無拒絕袁雅之意。袁術倒通情達理,軟硬兼施,總算逼袁雅把那箱書稿還給了周瑜。 
  就在周瑜想逃離袁術時,袁術忽然決定,攻打徐州的劉備,請周瑜隨行。周瑜對劉備很有興趣,就決定再逗留一段日子。隨軍出征,袁雅不可能再糾纏他了。 
  已經36歲的劉備,參加過平定黃巾之亂,討伐過董卓,但都默默無聞。周瑜向許多人打聽,只聽說劉備任平原相期間,境內曾發生饑荒,許多人結伙行盜,劉備一邊加強防務治安,一邊施捨財物,禮賢下士,與他們同席而坐,同簋而食,極得人心。 
  周瑜覺得,只憑這一件事,就不可小覷劉備。 
  他本該在中軍陪袁術,但他執意要跟隨先鋒部隊。行在最前面,身後是千馬萬軍,內心充滿了豪氣,周瑜太喜歡這種感覺了。 
  忽然,前面出現一隊騎兵,旋風般而來,喊殺聲震天,為首一員大將就是誅殺董卓的呂布。他被曹操打敗後,就投靠了劉備,特在此伏擊袁術。呂布有萬夫不擋之勇,兩軍剛一接觸,兩個先鋒官就一死一傷。周瑜的身份是隨軍客卿,無力指揮袁兵,只好跟著往後退。呂布的兵馬並不多,掩殺一陣就收兵了。 
  呂布真是一員猛將,在陣前只有伯符和他能比個高下。洛陽戰區的勇將和智臣之多,遠非江東可比。江東若是多幾個呂布和荀彧,伯符想立足江東就難了。 
  這天晚上,袁術召集部屬,商量戰事。有人主張一開戰,不和呂布單打獨鬥,全軍衝殺。呂佈兵少,必敗無疑。有人覺得軍糧充足,主張圍困,和呂布長期對峙,不戰而勝。 
  周瑜最後才說:「群戰雖然能勝,但傷亡極大,圍困雖好,卻太費時間,我有一計,只要伯父動一動手,徐州就唾手可行。」說到這裡,他就閉口不說了,直到袁術屏退了部屬,他才接著說:「與敵對壘,研究敵將的性格和人品十分重要。呂布先殺丁原,後誅董卓,為何就不能去殺劉備呢。」 
  袁術一聽,恍然大悟。 
  周瑜又說:「呂布誅殺董卓,自以為功高無量;他勇猛無敵,必有驕氣;他也打過許多勝仗,其軍功和威名遠在劉備之上,取而代之的心一定很強烈。暫且的屈從,無非是沒有錢糧和輜重之故。只要伯父寫一封信給呂布,援其軍糧,他一定會先和劉備爭奪徐州。」 
  袁術依計行事。 
  呂布接到信大喜,率軍向東攻打徐州的門戶下邳城,守將張飛猝不及防,被打得大敗。劉備派關羽去救下邳,自己就率大軍一萬多人,迎戰袁術。 
  周瑜得知後拍手大笑,對袁術說:「劉備精通政治韜略,善於籠絡人心,有高祖劉邦之風,但他不懂用兵,又無張良和韓信這樣的人才輔佐他,他一時很難有所作為。這次他犯了兵家大忌,他的兵馬本就不多,還分兵兩路,只能被各個擊破。戰爭勝負取決於有生力量的消長,而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呂布能征善戰,但太急功近利,反覆無常,人心不歸,即使一時擁有甲兵十萬,最終也成不了大事。」 
  袁術聽了,容顏大悅:「公謹,你有擊敗劉備之策嗎?」 
  「攻心為上,攻城次之。劉備兩面受敵,危機四伏,必然急於擊敗我軍,好回救下邳。就利用他這個心理,先敗兩仗,然後再設個埋伏就行了。」 
  劉備擔心下邳的安危,急於和袁術決戰,勝了兩仗之後,就全軍殺出,想一舉擊潰袁術,窮追不捨,結果中了埋伏,殺出重圍時,只剩下數百人。幾乎在同一天,關羽也被呂布打敗,和劉備收拾殘兵,退守海西。 
  其時,全軍將士飢餓不堪,東海人糜竺甘願拿出家中財產,資助劉備。劉備很快又招集了5000餘人,在海西重整旗鼓,並且擊退了入侵徐州和揚州的軍閥楊奉。 
  周瑜聞知這個消息時,已經回到了壽春城,讚歎不已:「劉備真的可能會成大業。他像他的老祖宗劉邦,是個打不死的人,到哪裡都能聚眾起事,敗得多慘都能不折不撓,令人又敬又畏。這就是他的過人之處。袁術將來一定比不上他。」 
  袁術沒攻下徐州有兩個原因,一是他不遵守諾言,中斷了對呂布的糧草供應,呂布就又一次反覆,再和劉備聯合,共抗袁術。二是聽了周瑜的話。周瑜覺得,徐州在劉備和呂布之手,遠勝過曹操。袁術付出慘重的傷亡後攻下徐州,就要直接和曹操對峙。 
  袁術回到壽春不久,就發生一件大事:曹操將漢獻帝遷到了許昌,並將許昌改為許都。 
  今年年初,漢獻帝還都洛陽時,洛陽已經是一片廢墟了,百官劈開荊棘,靠在牆壁間居住。各州郡不肯進貢。官員們又餓又乏,尚書郎以下的官員出去採野菜,有人餓死於殘牆斷壁之間,有人被士兵殺死。在此情況下,曹操趁虛而入。 
  許多人覺得此事無關緊要,周瑜卻覺得這是天大的事。於是,他決定暫回江東,留下來觀察曹操的動向。反正小喬在孫策那裡,他很放心。 
  周瑜找到袁術:「曹操是我們的第一勁敵。如今他迎接了獻帝,是順從民心,合乎時勢,勢力必會更加強大,伯父可要早做打算啊!」 
  「漢室已經是一副臭皮囊了,曹操搶去也得不到什麼好處。」袁術摟住周瑜,低聲說:「蒼天示意,新的真命天子已經有了。」 
  「是誰!」周瑜很奇怪地問。 
  袁術得意而又神秘地笑了:「代漢者當途高。這是民間流行的預言。這句話中的『途』與我的名字『術』和表字『公路』相應。我家的祖先出於春秋時代的陳國,是舜的後裔。舜是土德,黃色,漢是火德,赤色。以黃代赤,這是五行運轉的順序。」 
  周瑜沒想到袁術竟會迷信於民間的圖讖,妄自尊大到如何荒唐的程度。 
  袁術接著說:「傳國玉璽也被我得到了,這一切都是天意。」 
  周瑜本想勸袁術,自知不會奏效,又嚥了回去。他對袁術已經無話可說了,只想多收集一些關於曹操、劉備、袁紹等諸豪強的情報,摸清他們的思維規律,想知道誰會是洛陽戰區的勝利者。 
  周瑜離開壽春,到了九江,名為擺脫袁雅的糾纏,其實是為了曹操。出了九江,就是曹操的地盤了。他啟用了江東的情報網,開始收集關於曹操的消息,一一記錄在冊。他覺得袁術必敗,劉備大器未成,呂布、張繡、馬騰等人都不值一提,洛陽戰區只能是袁紹和曹操二者之一。袁紹遠在冀州以北,數百里之外,曹操則就在鄰前。周瑜從袁術口中,已經瞭解到許多袁紹的所作所為,對曹操則很陌生。 
  袁術本來想任命孫策為九江太守,以抗強曹,但他不放心,就任命了一個叫陳紀的丹楊人。 
  陳紀怕孫策有一天會取代他,曾經向袁術進讒言,欲置孫策於死地。孫策氣得差點殺了他。周瑜到了九江,處境可想而知。他一咬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索性跨過九江,孤身前往許昌。六年前,他周遊天下時,曾經到過許昌,且走的是同一條路線。 
  周瑜到了許昌後,卻意外地遇到了蔣干。 
  蔣干從淮江書院畢業後,遭遇皆不出周瑜所料,或任某縣的小吏,或到某豪強家教書,理想和現實的差距太大了。頭兩年,他被壓仰得幾乎想投河自殺。在許昌,蔣干住在許都太守滿寵的家中,一邊教滿寵的兩個兒子讀書,一邊苦練口才和縱橫之術,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蘇秦和張儀。 
  那天,周瑜到滿寵家門口轉了轉,想見一見曹操這個心腹部屬的尊容,卻看見蔣干走出來。 
  同學他鄉偶遇,不勝驚喜。周瑜裝出一副落魄模樣,蔣干信以為真,還安慰他「不要著急,滿大人答應我說,等到他的兩個兒子讀完四書五經,就把我推薦給曹操當一名書簿。我到了曹操身邊,就推薦你。」 
  周瑜聽著,一陣心酸:昔日在淮江書院,學子們自以為高高在上,以教化眾生為已任,畢業後卻要做官宦之家的家奴,表現好了方能給豪強起草書文。 
  「淮江書院怎麼樣了?」 
  蔣干長歎一聲:「入學的學生一年比一年少。我走的時候,還不到一百人了。許多田產被擁兵自重的士族霸佔,連給院牆換瓦的錢都擠不出來了,唉,慘啊!」 
  聽蔣干說,曹操的堂弟曹洪的一個好友犯了法,被滿寵抓到了。曹洪向滿寵求情,滿寵不理,就向曹操求情。於是曹操召見了許昌的官員。滿寵知道曹操是要他放了曹洪的好友,便將他處死之後再赴宴。結果,曹操卻很高興,封賞了滿寵。 
  曹操真是賢明啊,這樣的事我和伯符都做不出來,袁術更不要說了。 
  曹操除了荀彧,還有兩個極厲害的謀士,一個是郭嘉,一個是荀攸。二人正直不阿,到滿寵家做客時,縱論天下大事,通達事理,高瞻遠矚,敏於見機。蔣干在屏風後聽到,感歎不已,轉告給周瑜。 
  周瑜聽了,感歎不止:「曹操有他們輔佐,真是如虎添翼,必成大業。」 
  蔣干對此深信不疑:「亂世之中,跟對人最重要。我們不要再流浪觀望了,一心跟著曹操吧。」 
  曹操設屯田都尉和典農中郎將,召驀百姓在許昌周圍屯田,預計能收穫穀物一百萬斛,所轄各州郡必須嚴格推行。以後征戰四方,就不用長途運糧了。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用獻帝詔書的名義打擊異己勢力,往往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據滿寵等人說,曹操用兵如神,與世無匹,自撰兵書十餘萬字,其中對《孫子兵法》進行了詳細的詮注。周瑜啟動了江東在洛陽的情報網,花重金收費了曹操的一個近侍,將曹操的廢手稿弄到了手,果然發現了許多兵法的論述。 
  吾觀兵書戰策多矣,孫武所著深矣。這是曹操對《孫子兵法》總的評價。 
  曹操丟棄的一張評注《孫子兵法》的稿張上,寫了劃,劃了又寫。周瑜在紛亂中,整理出了曹操最後的思路是:避實就虛;致人而不致於人;先勝而後求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以正合,以奇勝;識眾寡之用者勝。這六點正是《孫子兵法》的精髓中的精髓,只有對《孫子兵法》倒背如流、領悟透徹的人,才能在萬句話中總結出這六句。 
  曹操練兵,皆在許都城外。每一次,周瑜必到場觀看。由於錢糧豐足,曹兵裝備極好,兵強馬壯,刀槍雪亮,而且精神面貌極好,威風凜凜,訓練更是有素,陣形變化十分熟練,衝殺時如排山倒海,後退時也井然有序。曹軍的紀律更是嚴明,堪稱軍令如山,行軍途中,有踐踏青苗者,殺!從不含糊。 
  更令周瑜心驚的是,曹操麾下勇將如云:曹仁、曹洪、夏侯淵、夏侯 享   、許諸、徐晃、李典、於禁、樂進等人,身經百戰,皆有萬夫不擋之勇。 
  回江東立足,何等英明,我和伯符若是以最初的5000兵馬,在洛陽戰區遭遇曹軍,必敗無疑,一戰而潰。如果曹操統一了北方,繼爾攻打江東,如何應對呢?硬打硬拚,必敗無疑。看來江東只能用水軍來對付曹兵,不讓曹軍一兵一卒過江,方能保全江東。 
  瞭解曹操就像讀書,越讀越覺得自己讀的書少。周瑜初想在許昌住兩個月,但一住就是半年之久。這半年,周瑜得到了一個結論:洛陽戰區的霸主將是曹操。袁紹雖然強大,也有許多優點,但最終會敗給曹操。 
  有了曹操將是中原霸主的結論後,周瑜第一個念頭便是盡快離開許都,直接回江東和孫策共商大計。於是,他告別了蔣干,往南而行,卻不料一出城,就被九江郡太守陳紀的親兵抓住了,二話不說,就押到壽春,罪名是通敵。 
  原來,當初孫策投靠袁術時,袁術本欲任命他為九江郡太守,一方面是想藉此留住他,就近監視,一方面則是想利用孫策的勇武善戰,以抗相鄰的強曹,但他終究放心不下,最後改派丹陽人陳紀赴任。 這個陳紀才能平庸,卻心胸狹窄,一天到晚擔心孫策會取其地位而代之,尤其當他聽說孫策在江東連戰連捷,聲威大振時,更是惶惶得坐立不安,老想先下手為強。這回身為孫策左右手,又是結拜兄弟的周瑜隻身來到壽春,他早已積心處慮要除之為後快了,如今恰逮住機會,遇到周瑜離開許都,便派親兵在城外守株待兔,準備以通敵罪名,借袁術之刀殺人。 
  周瑜見到袁術之後,並不驚慌。 
  「伯父,我是想刺探情報。知已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決不是通敵。」他指著身邊隨身攜帶的書篋:「這些書都是我這半年來在許都觀察的心得,是獻給伯父參考的。」 
  「那好,你就留下來輔佐我成霸業吧。」 
  從這一天起,周瑜就失去了自由。袁術沒有「寧可我負天下人,不讓天下人負我」之心,否則,周瑜不死也要被打入大牢,受一番苦痛。 
  周瑜到壽春的第二天,袁雅就來了,一見周瑜就大哭起來,撲到他懷裡,推也推不開。周瑜走後,她一直沒有新的男友。這對她來說,確是對周瑜動了真情。 
  「周郎,你別怕,我爹殺了你,我也死在他面前,他若是傷害你,我就自己傷害自己。」 
  周瑜聽她說得情真意摯,確是發自肺腑,禁不住一陣心動,對她的恨由濃轉淡:不管她有多麼兇惡和討厭,對我這份情倒是真的。就憑這一點,我也不能羞辱她,更不能把她嫁一個殘暴的屠夫。袁家家破人亡那一天,我要把她救出來,給她講許多道理,讓她讀許多書,做一個溫柔賢慧、善良體貼、人見人愛的好女孩。 
  漢獻帝建安二年正月,袁術在壽春登基,自稱「仲家」,改九江郡太守為淮南尹,作為京都最高行政長官。設置公卿百官,到郊外祭祀天下。 
  周瑜自知阻止不了,還是寫了一封長信,歷數不能稱帝的種種理由,算是盡心盡力了。孫策也來信勸阻,他不聽,孫策就和他斷絕了關係。袁術一氣之下,竟然病了一場,大罵孫策沒良心。此時,孫策已攻佔了會稽郡和吳郡,兵精糧足,人才濟濟,平定江東指日可待。 
  周瑜深知,袁術稱帝之日,就是崩潰開始之時。這一年五月,袁術派張勳和橋蕤進攻呂布,部隊發生內亂,在呂布凌厲的攻擊下,幾乎全軍覆沒了,除了張勳和橋蕤,十幾員大將被殺,從而不敢再犯徐州。 
  同月,曹操以獻帝的名義,策動孫策、呂布和劉表討伐袁術。孫策和袁術有舊情,暫時又無利害衝突,不想答應曹操。曹操知道孫策所需,讓獻帝下詔封他為騎都尉,承襲父親孫堅的爵位烏程侯,兼任會稽太守。孫策正想得到朝廷的封號,以提高自己的政治地位,就應允了,但未出兵,只發了一張檄文。 
  九月,曹操帶著獻帝的詔書,親自東征。袁術被一連串的失敗嚇得不知所措,留下大將橋蕤抵抗曹操,自己渡過淮河,逃到淮北去了。橋蕤剛一開戰,就被曹操的大軍包圍了,全軍覆沒。 
  「公謹,唯今之計奈何?」袁術走投無路了,問周瑜。 
  事已至此,周瑜也無力挽回,何況他並非真心輔佐袁術,只是想把他變成一堵牆,然而,他看到袁術的慘相,很不是滋味,真想說,到江東投奔孫策吧,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養老算了,我和孫策都把你當長輩一樣敬重。 
  「去向你兄長袁紹求救吧。」 
  「他和曹操是一夥的,巴不得我死。」 
  「那就派使者去聯合呂布、劉表和張繡等人,共抗曹操。唇亡齒寒,眼見曹操一天天地壯大,他們一定也害怕。」 
  「公謹,你才學過人,文采卓然,就替我精心寫這幾封信吧。」 
  周瑜一夜未睡地寫信,引經據典,字斟句酌,動之以理,曉之以情。袁雅一直守在他身邊,後半夜就爬在書桌上睡著了。隨著袁術不斷兵敗,她懂事多了,甚至要帶周瑜去投奔伯父袁紹。 
  劉表和張繡看了周瑜的信,深以為然,就聯合討伐曹操,不求全勝,至少要傷一回曹操的元氣,卻中了曹操的埋伏,大敗而歸。至於呂布就更慘了,他在袁術的支持下,進攻曹操,接連慘敗,退到下邳城時無路可退,只好投降。 
  在此之前,呂布將劉備趕出了徐州。劉備就投靠了曹操。聽袁術說,曹操本來想饒呂布一命,但劉備提醒曹操別忘了丁原和董卓的下場。曹操於是就改變主意,殺了呂布。 
  周瑜聽了之後,很吃驚:一向以寬厚仁義著稱的劉備,也有陰狠的一面。他為何做出這樣有辱名聲的事情呢? 
  周瑜想了好幾天才想通:他雄心猶在,還想創立自己的基業。他東山再起的最佳地點是徐州。如果呂布還活著,必是他的大患。他遲早要背叛曹操的,他一生都不會久居人下的。 
  「伯父,民間和術士的話都不可信……」周瑜想責怪袁術迷信。 
  「漢室衰微,袁氏應當接受天命為君王,符命和祥瑞顯示得很明白。這個真命天子可能不是我,而是我哥哥袁紹。他如今擁有四州之地,人口一百萬戶。曹操是宦官之後,蒼天不會把江山交給他的。」 
  周瑜聽了,又無話可說了,回江東之心更切。 
  居巢縣在長江北岸,是著名的魚米之鄉。袁術生活中的精米和許多水果都產於此地。居巢人辛辛苦苦生產出的美食,十之八九都貢奉了袁術,怨氣很深。袁術接連慘敗,居巢人也揭竿而起,民亂不斷,連袁術任命的縣長都殺了。 
  周瑜趁機要去平定居巢縣。他那幾封信,贏得了袁術的幾分信任。袁術猶豫了半個月,直到居巢守軍再次告急時,他才答應周瑜。 
  袁雅死活要跟隨周瑜,他擺脫不掉,只好隨她。 
  周瑜到居巢縣的目的是要回江東。到居巢的第二天,歸心似箭的他,就想即刻偷偷過江,但想到袁術對他的信任和愛護,想到袁雅的癡情,又於心不忍。 
  就先替袁術平定了居巢縣再走,即使挽救不了他敗亡的結局,又對江東無任何益處,但算是仁至義盡了,我就心安理得了。 
  於是,周瑜率領兩千人兵馬,十餘天恢復了居巢的正常秩序,贏得軍民一致頌揚。 
  這天,周瑜準備了一桌酒菜,請袁雅和他共飲。袁雅樂不可支,卻沒想到周瑜在酒裡下了迷藥,三杯酒下肚,她就昏昏睡去。周瑜輕輕地把她抱上床。她的身子婀娜柔軟,臉紅紅的,嬌艷嫵媚,楚楚動人,他竟然端詳了好一會兒。 
  周瑜寫了兩封信,一封給袁術,一針見血地歷數了他的種種過失,然後就直言勸導。一封寫給袁雅,說他有了小喬,不可能再愛別的女孩了,教她好好保重。 
  周瑜臨行前,又來到床邊,望著熟睡的袁雅,忽然有不捨之感,想抱她。最後,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自己的嘴上碰一下,又在袁雅的嘴上碰一下,算是吻她。這種吻是小喬的發明。 
  周瑜走時,將官印懸於府衙之上,未帶走一兵一卒,一草一木。 
  渡江時,正是繁星滿天,明月當頭。周瑜望著流逝的江水,回想起二十四年的功與名、情與怨,一種對「逝者如斯」的恐懼油然而生。            
第十章 雄踞江東     
  建安四年,周瑜找到孫策時,孫策親率兩萬大軍,打敗了劉勳,把宛城圍個水洩不通。 
  喊殺聲、馬嘶聲和婦孺老幼們驚恐的慘叫聲連成一片。江東兵將如狼似虎,宛城守軍拚力死戰,仍然節節敗退,往東北方向潰退,大半個城區的主要街道很快失守。丹陽兵在已經佔領的城區橫衝直撞,見到可疑的人就抓,稍有反抗就格殺勿論。 
  兩年前,小喬和孫中回到孫策的兵營裡,沒過多久,就覺得很孤獨、很鬱悶。孫策總覺得她輕佻,至少是情感不穩定,她愛一個人時,確實會獻出自己的所有,但也很容易變心而喜歡上另一個人,所以就以長輩自居,對她嚴加管教。小喬不服,一見到他就吵著要自由,二人免不了大吵。 
  數月後的一天,小喬悄悄地逃出了兵營,回到宛城,竟然住進了太守劉勳的府上。 
  孫策向劉勳要人,劉勳不答應,非要周瑜親自來不可。 
  當時,正是割據江東的關鍵時刻,會稽和吳郡尚未攻下,孫策無力攻打劉勳,又投鼠忌器,怕劉勳狗急跳牆,傷害了大喬。過了不久,孫策派出的密探回報:小喬和劉勳有舊情,她一直住在劉勳府上,且和他談笑風生。劉勳並未派人看管她。 
  孫策本來就認為小喬風流輕佻,朝三暮四,一聽這消息,就信以為真了,不再想著救她了,只想如何把大喬救出來。 
  原來,孫策攻佔了曲阿之後,就和大喬通了音訊。 
  他本想派人把大喬秘密接出來,但喬公年邁,行動不便,主要是他覺得孫策對朝廷不忠,執意不肯投奔他,也不許大喬和孫策來往,令大喬夾在情郎和父母中間,左右為難。 
  大喬很溫順孝心。小喬在家的時候不多,她寧願忍受相思之苦,也不忍離開爹娘而去,只等情郎攻下廬江郡再見。 
  孫策在未攻下會稽和吳郡之前,就開始圖謀廬江了,制訂了一個十分周密的計劃。 
  廬江郡的近鄰上繚城的太守劉夏,與孫堅有舊情。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他孤身難保,就想投靠一個明主,不求稱王,只想保住一場富貴。他看孫策文武雙全,勇武過人,自轉戰江東以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覺得江東必是他囊中之物,將來統一天下,也未可知,故而就寫信,主動與孫策交好。 
  孫策當然願意多籠絡江東的實力派人物,也十分熱情,回信以子侄之禮相稱。孫策攻克吳郡之後,就寫信給劉夏,請其助他一臂之力,出兵騷擾廬江郡,誘引劉勳出兵攻打上繚,使廬江空虛,孫策趁虛而入,即使劉勳及時回兵援救,孫策以逸待勞,也能輕易地擊潰劉勳,一舉而定廬江郡。 
  劉勳果然中計,覺得有了出兵上繚的口實,正是擴疆拓土的良機,就親率大軍殺向上繚。他的謀士們也曾提醒過他:孫策已經平定了吳郡,下一個目標很可能是廬江,此時出兵上繚,萬一孫策趁機來攻,那就危險了。劉勳覺得謀士們的判斷有理,但又覺得宛城和上繚並不遙遠,孫策作戰勇猛,四年前以少勝多,大敗陸康,劉勳至今記憶猶新,但這四年間,他屯糧練兵,自以為卓有成效,覺得廬江郡兵精糧足,城池堅固,即使孫策來了,他的留守大軍也能抵擋一個月。這一個月的功夫,他足可以攻克上繚,再揮師返回,與孫策決戰。 
  再三思慮之後,劉勳還是決定出兵上繚。臨行前,他聽從手下謀士之言:將喬公一家人從舒縣接到宛城,和小喬住在一起。一家人中,喬公夫婦和小喬都可自由自在,行動無阻,只有大喬受到嚴密監控。意思很明:如果孫策真的來攻打廬江,讓他投鼠忌器。 
  小喬和劉勳心胸坦蕩,光明磊落地相知相交,竟有手足之情。她希望孫策能成大業,但又不願意看到孫策打敗劉勳。她竟然天真地想:等到孫策和周瑜佔據整個江東之後,依然能和劉勳和平相處,這就兩全其美了。 
  孫策剛到宛城下,劉勳的留守大軍不識厲害,主動殺出,想趁吳軍立足未穩,一舉擊潰。沒想到,吳軍身經百戰,驍勇凶悍,雖是立足未穩,依然隊形不亂,且陣式變化多端。相比之下,廬江兵兵不精,將不強,儘管糧草豐足,武器精良,兵力也不少,還是擋不住遠途而來的吳軍的狂衝猛殺,在家門口被打得大敗。 
  在血戰中,孫策身先士卒,連挑三員廬江的猛將,無人敢擋其鋒。吳軍氣勢如虹,廬江兵將則心驚膽寒,急忙向劉勳求救。劉勳聞訊,大驚失色,不敢怠慢,回援宛城。 
  在第二仗中,劉勳也敗得很慘。他想不明白,裝備精良的廬江兵,在吳軍面前,為何如此不堪一擊,直到想起周瑜曾經的告誡:民富並不一定兵強。廬江人偏安太久,安逸無憂的舒服日子太多了,沒有經過困苦和血腥的磨勵,哪裡能敵得過天天在血泊裡打滾的吳軍。 
  劉勳識得孫策的厲害後,就堅守不出。 
  他萬萬沒想到,他手下最得力的大將李術率領本部數千精兵,臨陣倒戈,出其不意地奪了城門,放孫策的大軍進城。 
  李術,字孟嘗,廬江人,出身貧賤之家,三歲喪父,五歲亡母,被一個好心的遠親收養,從小受了很多屈辱。十二歲時,他就獨自出外謀生,據說參加過黃巾軍,後來又投靠朝廷的軍隊,立了戰功,黃巾軍被平定後,他得到了一個小縣城的校尉之職。 
  然而,李術並不因此滿足,而是刻苦讀書,練武不綴。三年前,他投靠了劉勳。劉勳見他文武雙全,精幹過人,對他的奮鬥歷程更是欽佩不已,很快委以重任。 
  在孫策攻打廬江之前,李術已經是劉勳所倚重的心腹大將。劉勳待李術不薄,賞地封官,煮酒言歡,想不到在此關鍵時刻,他在背後插了劉勳一刀。 
  劉勳慌亂中反擊,效果甚微。在這個危急關頭,小喬不忍心離開劉勳。 
  「大哥,眼下如何是好啊!」 
  「我已經向江夏郡的黃祖求救了,只要我們殺出城外,退守流圻,等到荊州兵一到,再和孫策決一雌雄。」劉勳聽著四面都是吳軍的喊殺聲,「小喬,你快去孫策那裡去吧。看這形勢,我沒把握能殺出城。」 
  「大哥,我不走。」小喬緊緊地拉住劉勳的手。 
  「去找周瑜吧。」 
  小喬的身子一顫,眼睛濕潤了,手卻抓得更緊:「大哥,等你脫險了,我再去。我留下來,很可能會幫上你……」 
  「大人,把大喬帶上,就能殺出城。」一個親兵提醒劉勳。 
  劉勳看著小喬,等著她說話。 
  「如今形勢,只有這樣了。」小喬很痛快地答道。 
  「好。」劉勳衝著小喬,很欣慰地笑了笑,就吩咐:「把喬公喬母帶到地下室,那裡最安全,等到城裡平靜了,再把二老送給孫策。」 
  孫策一進城,就命令黃蓋率領一隊騎兵,經小巷,直插西門,堵住了劉勳的退路。劉勳殺不出去了,在混戰中又不能推出大喬,害怕普通的丹陽兵將不識她,只好退守城西的金元塔。 
  金元塔是宛城最高的建築,塔高二十餘米,塔基有富貴人家的庭院一樣大小,且離地面有兩米高,南北有柵欄,東西有數十層台階,宛如一座小城堡。劉勳十分喜歡這裡,經常派人來打掃並義務修補破損之處。劉家的親友們更把此地當成聚會之所。 
  吳軍初入城,不識金元塔之重要,未派兵將防守,劉勳沒費多大勁兒,就佔據了此地。吳軍猛攻,被居高臨下的廬江兵殺退了。在此之前,已經有百餘名百姓來此避難了,其中竟然有一半是劉勳的親友。吳軍來得太快,劉家的親友太多,劉勳哪裡來得及帶他們走。 
  吳軍英勇且訓練有素,不等有大將來組織,就自動排列好隊行,準備下一輪衝殺。劉勳登高下望,見此情景,又敬又懼:這真是天下最精銳的軍隊,難怪孫策能橫掃江東。他真是治軍的奇才。 
  吳軍正欲再衝殺,猛聽得對方有人高喊:「劉大人有話要對孫將軍說,請暫且休戰。」 
  吳軍都以為劉勳要投降了,就一面嚴陣以待,一面飛馬稟告孫策。孫策也這樣以為,策馬來到,喊劉勳出來對話。 
  於是,劉勳就推出了大喬。 
  孫策果然不敢下令強攻,又不想輕易放走劉勳,氣急敗壞之下,就將劉勳的所有親朋故友都抓了,揚言,大喬若是少了一根毫毛,這些人都要陪葬,並血洗宛城。劉勳只要歸順,才是唯一出路。 
  雙方緊張地對峙著。 
  就在此時,劉勳從親友口中得知:吳軍專橫殘暴,稍有不從和不滿者,一律格殺。就連劉勳年邁的乳娘,只說了不滿的話,也被殺了,還有…… 
  劉勳和小喬都聽得目瞪口呆,血往上湧。 
  等到天明時,周瑜趕到了。 
  這兩年,發生了這麼多事,周瑜始料不及,一時不知如何應對,但他堅信小喬對他的愛。 
  「小喬絕不會背叛我。」 
  「公謹,小喬是愛過你,愛得發瘋,為了你她連死都不怕,這不假。但是,女人的心都是善變的,尤其是小喬,很輕佻的,我們的密探親眼看她和劉勳在一起談笑。兩年了,他們……」 
  「伯符!你不要污辱小喬!」周瑜聲音很大,把孫策嚇了一跳,後面的話就嚥了下去。 
  「公謹,我不是污辱她,只是把真相告訴你。大喬來信告訴我,劉勳並沒有囚禁小喬,她想回家就回家,但為何不到我這裡來呢?畢竟我是她的姐夫兼情郎的生死兄弟。」 
  「這……我相信……她一定有合理的理由。」 
  「公謹,我們兄弟剛見面,不要吵了。你說怎麼辦,我聽你的就是了。」 
  周瑜單騎金元塔前,不帶任何兵器,要見劉勳。 
  劉勳一聽是周瑜出來了。 
  「你想救小喬,就進城來吧。」 
  周瑜大聲說:「好,我這就進去。」 
  他說著,就跳下馬,大步走過去。 
  吳軍不敢向前,都回頭看孫策。 
  由於周瑜離敵軍越來越近,孫策也不敢輕舉妄動,急得大叫:「公謹,快回來,快回來。」 
  周瑜回過頭,衝著孫策笑了笑,又揮了揮手,示意孫策不要急,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我和小喬經歷了生離死別,她已經把貞操給了我,絕不會再背叛我。她在劉勳府上待了兩年,一定有她的理由。 
  七年前,我刺殺劉勳,劉勳都沒有殺我,並且放小喬回到我身邊。可是如今,劉勳身陷絕境,為了生存,很可能會兇惡和無恥一次,把我、小喬和大喬統統做為人質,殺了洩憤,也不無可能。 
  然而,我若不進城,小喬一定會傷心的,以為我不夠愛她。她以為我無顏回舒縣娶她,就不畏艱險,千里迢迢到壽春看我,何時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心上了?如果這次劉勳殺了我,小喬一定不會獨活,我們為情死在一起,值得。我不進城,小喬若有個三長兩短,我一生都不會原諒自己。 
  孫策拉不回周瑜,只好下令吳軍後退百餘米,但將劉勳的百餘名親友都推到前面。 
  周瑜來到劉勳面前,不由得怔住了,只見他的臉蒼白憔悴,滿是疲倦和悲涼,昔日的清高和自信不見了,雙眼佈滿血絲。數年來,他自以為兵強馬壯,人心歸附,不求稱王稱霸,至少能保一方平安。他和孫策一戰之後,才想起周瑜八年前的話:富庶之地和貧瘠之地相爭,失敗的例子並不少見。民富不一定兵強,在亂世之中,兵不強,民富焉能長久。 
  「你真的來了,就不怕我殺了你。」 
  「能不殺人的時候就不殺人,能不做惡的時候就不作惡,這是你的信條。」 
  「此時非彼時了,狗急了會牆,何況人呢?」 
  周瑜表情很平靜,毫無懼色:「那我有一個要求,我要和小喬死在一起。」 
  「你以為小喬真的會跟你去死嗎?」 
  「一定會。」 
  劉勳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拍了拍周瑜的肩:「小喬沒有看錯人。」 
  「小喬呢?」 
  劉勳招了招手,示意周瑜坐下:「這兩年,小喬很多時候都住在我家,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你不介意嗎?」 
  周瑜很自信地說:「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相信小喬對我的忠誠,也相信你是個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對她一定會以禮相待。即使你深愛著她,也不會強迫她,只會把這種愛深埋在心底,一心一意地讓她快樂。」 
  劉勳問:「為什麼?」 
  周瑜微笑著說:「因為我若是你,也會這樣做的。」 
  劉勳淒苦地笑了:「知我者,公謹也。這兩年,小喬沒有一天不想你,她沒有辜負你,你也沒有辜負她。」能得到這種理解,他很欣慰,卻沒忘了替小喬解釋:「小喬是有點任性,孫策對她管得太嚴厲了,她受不了,就跑回來了。在家裡,又受不了喬公的管教,就經常到我的府上透透氣。」 
  周瑜沒想到劉勳這樣爽快。 
  小喬一見到周瑜,顧不得劉勳在場,就撲到他懷裡,淚水長流。 
  「公謹,你和伯符情同手足,你的話他可能會聽。」小喬來不及傾述別離之情,就說,「你救救劉大哥吧,他是天下難得的好人……」 
  劉勳厲聲說「小喬!不要替我求情。我恩怨分明,和孫策勢不兩立。你不要廢話了,快跟公謹走吧。」 
  他揮了揮手,就轉過身,眼睛忍不住濕潤了。 
  他很愛小喬,但她性格剛烈,不能強迫,他只能以禮相待。日復一日,朝夕相處,雖然沒有肌膚相親,他也感到許多歡樂。日子一久,他覺得這種關係也不錯,不想去改變了。如今面對著和小喬生離死別,他的心很痛。 
  小喬沒有走,她拉住劉勳的手,流著淚說「大哥,你不要固執了。只要你放棄前嫌,我、周瑜和孫策都是你的親人。」 
  「別提孫策那個畜牲。廬江的父老鄉親們都看著我呢,我死也不會向他低頭。小喬,我殺你姐姐,只是替廬江人行道,給父老鄉親一個交代。你恨我,我也要這樣做,誰叫她至死也不肯離開孫策。你勸我,還不如去勸她。」 
  「你不放大喬走?」周瑜吃驚地問。 
  「這不能怪我,大喬寧可和小喬斷絕姐妹關係,也不願放棄孫策未婚妻的身份。其實,她和孫策還沒有婚約。」 
  周瑜不解地問:「伯符做錯了什麼事,你們這樣恨他。」 
  「孫策凶殘暴戾,殺人如麻。他攻破廬江郡城後,坑殺的無辜降兵和百姓,數不勝數。如今又把這麼多人拉到陣前,隨時都可能殺死。廬江的小孩子一聽孫策的名字,都不敢哭了。廬江人就是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也絕不會向這種惡魔屈服。」 
  「果真如此嗎?」 
  「我大哥說的句句是實。」 
  小喬這樣稱呼劉勳,親切而又自然。在劉勳府上,她和劉勳以兄妹相稱,劉府上的人都很喜歡她,劉勳的三個孩子都親切地稱她「姑姑」,僕人們稱她小姑奶奶。 
  「你那個義兄自以為天下無敵,就驕橫自負,誰敢有半句怨言,一律格殺。我大哥的奶娘吳婆婆善良得簡直就是活菩薩,城破之前,她說自己有病,不隨我們走。我大哥覺得她是個年邁的老人,又非劉家的嫡親,孫策不會傷害她。哪裡知道,她就死在孫策的刀下。」 
  周瑜替孫策辯護:「一定伯符的手下人幹的。伯符統領千軍萬馬,不可能看住每一個部屬。」 
  「是伯符親口下令殺的吳婆婆,還有張家兩百多名親友和門客。」 
  周瑜看著劉勳和小喬悲憤的表情,不由得他不信。 
  「伯符怎麼會這樣呢?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不信,你就到城裡自己看吧。」劉勳悲憤地說,「聽說在攻克會稽的東冶城時,這個惡魔也下令血洗,無辜被殺者不計其數。」 
  周瑜見二人說得十分悲憤,急忙轉移話題。 
  「劉大哥仁義雙全,就該替廬江的父老鄉親的生死安危著想。這幾年,伯符心中只有大喬。你若殺了她,以伯符的性格,必然會血洗廬江郡。」 
  「廬江人可殺不可辱。」劉勳拍案而起,十足的英雄氣概,「寧可玉碎,不得瓦全,否則就會被天下英雄恥笑。」 
  「劉大哥,你一時衝動,就會成千上萬的人頭落地,這值得嗎?我有一條兩全之策。」 
  小喬急切地問:「快說。」 
  「識時務者為俊傑。孫策佔據了曲阿、丹陽、吳郡、會稽等大片江東領士。連你都不是他的對手,望眼江東,誰還能擋住他的大軍呢?既然如此,劉大哥就要想一想後路了。」 
  「難道讓我投降孫策!那我死後如何去見慘死的鄉親父老?怎麼去見我的乳娘,這萬萬不行。」 
  「不是投降孫策,而是投奔曹操。」周瑜說:「曹操英明果敢,乃一代雄才,統一北方已成定局。以您的治國之才,他一定會重用,到那時,區區的一郡之首,不在話下。」 
  劉勳苦笑著說:「我還能活著出城嗎?孫策非要我投降不可。」 
  「你如果放了大喬,我在北門留一條路。據說,在流圻等地還有兩萬兵馬,你也可以平安地帶出廬江,投奔曹操就有了資本,一定會受到厚遇。」 
  「寧為雞首,不為牛後。」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古以來,皇帝只有一人,更多想稱帝,或是想長久割據一方的人,都將被消滅,威風自在一時,最終家破人亡,子孫被斬盡殺絕。而有的英雄豪傑投奔了明主,封侯拜相,一生榮華富貴,子孫滿堂,名留清史,有何不好呢。曹操統一了北方,你又豈止是一郡之首。在狂風駭浪的汪洋大海中,寧可做巨船上的一片帆,也不做一葉獨木小舟。這是明智之舉。」 
  小喬抓住了劉勳的手:「大哥,你就聽了吧。這麼多年,你對廬江的父老鄉親算是仁至義盡了。你再死戰下去,反而害了他們,於公於私都不利。」 
  「孫策會讓我帶著兩萬兵馬出廬江。」 
  「我的話,孫策會聽的。」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孫策。」 
  「我和小喬,還有大喬護送你出城,你到了安全地帶,再放了我們。」 
  劉勳走到窗前,望著天空一聲長歎,思考良久,猛地轉身跪在周瑜面前。 
  「公謹,我這是替廬江百姓們跪的。孫策凶殘,殺人如麻,我有心無力,致使廬江百姓落到他手中,我真擔心啊。你也是廬江人,廬江百姓對你有生養之恩,雖然逼得亡命他鄉,但人不親土還親呢,你要多替這片土地盡心盡力啊。」 
  周瑜感動得熱淚直流,也跪在劉勳面前。 
  「每個廬江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此話若有半句假意,讓我死於亂箭之中,馬蹄之下。」 
  劉勳給周瑜磕頭:「這是我替廬江的父老鄉親們磕的,你一定要受……」 
  孫策兵不血刃佔領了宛城,和朝思暮想的大喬團聚。二人不顧眾人,緊緊地抱在一起,久久說不出話來。 
  周瑜等到孫策和大喬的激情過後,把孫策請來。 
  「伯符,你在廬江郡城殺了三千多人?」 
  「那都是劉勳的死黨,不把他們殺光,廬江郡如何能長治久安。」孫策覺得沒什麼不對,滿不在乎。 
  「想長治久安,人心歸附,就要廣施仁政。即使那三千多人是劉勳的死黨,也該用懷柔的政策進行分化瓦解……」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用懷柔的政策,不如殺了他們,省心省力。」孫策哈哈地笑了兩聲,得意地向周瑜講述他的光輝戰史:「我小霸王孫策於萬軍之中殺入殺出,如履平地。有一次,我只帶十幾個親兵打獵,遇到嚴白虎一百多人的飛豹隊,我沒有退,第一個衝殺過去。我的親兵隨後跟上,各個如同猛虎下山。我一槍挑死了為首的那員大將,把十倍於已的敵人殺得大敗。十幾個人追殺一百多人,那感覺太妙了。攻打廬江郡城時,兩軍交戰,我衝在最前面,先挑殺了劉勳的三員大將,我的將士們見此情景,無不奮不顧身,把廬江兵殺得抱頭鼠竄。」 
  他使勁兒拍了一下周瑜的肩:「如今,你又回來了,這江東顯得太小了,哈哈哈!」 
  周瑜望著不可一世的孫策,氣呼呼地說:「廬江人都在說你濫殺無辜。」 
  「一定是劉勳的死黨在詆毀我,等我查出來,把他們都殺了。」 
  「孫大將軍!」周瑜指著孫策,大聲:「你嗜殺成性,如何得人心,成大業呢?」 
  孫策的聲音也提高了:「我手下人才濟濟,謀士視我如兄弟,竭心竭力,武將視我如手足,肯在陣前效力,我怎麼不得人心了。」 
  他見周瑜的臉紅了,嗓門就低下來,把周瑜按著坐下:「我的好兄弟,你不要聽小喬和劉勳的一面之詞。劉家在廬江郡稱雄數十年,門人故友自然不少。不把他們殺光,我們如何立足呢?劉勳是個草包,小喬是個小女子,他們懂什麼呢。」 
  這一次,二人不歡而散。 
  周瑜並不肯罷休,又和孫策談了幾次。孫策不勝其煩,就表面認了錯,內心卻不以為然。他要把寶貴的精力用在治軍和征戰上,不想和周瑜在此事上糾纏。 
  周瑜指責孫策的同時,不得不承認孫策愛兵如子,視將如兄弟,尤其是對張昭等幾位年長的名士,私下裡都以晚輩相待,受到賢才們的一致好評。 
  在宛城,周瑜和小喬,孫策和大喬同一天舉行婚禮。 
  江東還未平定,婚事一律從簡,但這兩對經歷了生生死死的有情人,回想起情路歷程,都感激蒼天有眼,幸福得淚水直流,婚後的恩愛和甜蜜就不必說了。 
  喬夫人樂得合不攏嘴。 
  喬公在現實面前和張昭等人的勸說下,也接受了孫策和周瑜。 
  「周郎,這兩年,我並不是總在劉府,也常回家。」 
  「你不用解釋,我相信你。」 
  「但是我還要說,你遠在壽春,讓我去哪裡呢?在家,我爹天天給我講道理和道德觀念,動不動就要執行家法,煩死了。我和伯符不和,他在我面前,和我爹差不多,我幹這個不行,幹那個也不行,兩年時間,非把我悶死不可。」 
  「劉勳是怎麼對你的?你怎麼和他那麼投緣?」 
  「我不說,說了怕你吃醋。」 
  「你現在是我的妻子了,我還吃什麼醋。你說出來,我也好學學。」 
  「你們都把我當成了小孩子。劉大哥除了一心一意地呵護我,還把我當成了朋友,什麼事都對我說,還徵求我的意見。雖然我的意見很幼稚,但每一次他都認真地聽,從不走神,更不嘲笑我,事後還很婉轉地指正我的錯誤,令我既增長了見識,又不會感到尷尬。我聽劉大哥講了許多天下大事和人間精彩的故事,才感覺天下原來好大好精彩,原來心靈還有許多扇門,這些門被你、我爹和伯符鎖上了,是劉大哥把它們打開的。」 
  「如果沒有我,你會不會嫁給劉勳。」 
  「當然會了。」小喬鑽到周瑜懷裡,「可是,人生根本沒有如果,一女也不能嫁二夫。」 
  正當周瑜和孫策陶醉在新婚的甜蜜時,流圻卻傳來消息:劉勳到了流圻,並沒有投靠曹操,而是和趕來增援的黃祖會師,擺出陣式,欲奪回宛城。 
  孫策向來好戰,但此時,他正與大喬纏綿不已,難捨難分,卻不得不棄佳人而披盔帶甲,一百分的不情願,氣得咬牙切齒,非要把出爾反爾的劉勳碎屍萬段。周瑜也不想和小喬分離,但怕在孫策面前覺得臉上無光,就積極出征。 
  小喬拉住周瑜的手:「劉大哥是受了黃祖的脅迫,或是一時糊塗,被他花言巧語迷惑了。你到陣前再勸他,他能臨陣退出戰場,吳軍也能減少許多傷亡。萬一他不聽,打敗他後,千萬不要讓伯符殺他。」 
  周瑜見小喬苦苦哀求,只好酸溜溜地點了點頭。 
  劉勳剛到流圻,黃祖的援軍也到了。 
  黃祖力勸劉勳振作精神,再與吳軍決一死戰,勝了可以奪回廬江,報仇雪恨,敗了就退回江夏郡,投靠劉表。 
  「荊州人才是孫家父子的剋星,這麼多年,孫家父子屢次攻打荊州,都未得逞。孫堅就戰死在襄陽。」黃祖進一步誘惑劉勳,「背井離鄉,寄人籬下,不到萬不得已,豈是大丈夫所為。荊州是廬江的近鄰,也是強援,孫策和周瑜如同虎狼,荊州和廬江唇齒相依,唇亡齒寒,劉景升和我都是會全力支持你。你有荊州之強援和廬江之民心,隨時都可能奪回廬江。」 
  劉勳猶豫再三,就答應了。 
  他出爾反爾,覺得對不起周瑜和小喬,但他更恨孫策的殘暴,更想替死去的親人和父老鄉親們報仇,更想重回廬江。 
  吳軍剛一從宛城啟程,周瑜就說。 
  「伯符,到了流圻,我偷偷進城去見劉勳,講明利害,要他中途退出。」 
  「不行,這太危險了。」孫策拍了拍周瑜的肩:「公謹,我沒有怪你。當初不放了劉勳,大喬也很危險,這事扯平,我們沒吃虧。你這次去見劉勳,他就毫無顧忌了,何況還有黃祖。如果被他發覺,恐怕連劉勳都保護不了你。」 
  周瑜覺得孫策的話有理,他不怕劉勳,卻怕黃祖,便想了一個折衷辦法,給劉勳寫了一封信,派一個親信喬裝成小商販,混入流圻城。 
  在信中,他一句也沒有指責劉勳,反而表示理解,但深刻剖析了荊州、江東乃至天下的時局,講明利害。 
  劉表外貌儒雅,心多疑忌,懦弱無能,且已年邁,不思進取,兩個幼子昏庸無能,難當大任。荊州豐饒,北有漢水、沔水,直達南海,東接東吳,西通巴蜀,乃兵家必爭之地,值此亂世之秋,荊州東有孫策,北有曹操、袁術,荊州遲早是他人之物。憑劉勳和黃祖聯軍,也未必能敵得過孫策。即使這一仗重創孫策,也是兩敗俱傷,孫策和黃祖都可以從後方再調兵馬,只有劉勳再無兵可調。手中無兵,必遭荊州人所蔑視和遺棄,即使吳軍退出廬江,廬江必被荊州所得。 
  劉勳接到周瑜的信,十分羞愧,信中的字字皆擊中了他的要害。 
  我和孫策拚個兩敗俱傷,就再無兵可調了,到那時,即使沒有孫策,廬江也將被荊州人所得。何況,孫策勇武無比,周瑜智謀深遠,算無遺策,遠非劉表和黃祖可比。黃祖憑長江之險,江夏城之固,尚能保一方平安,若論深入廬江,與孫策和周瑜對陣,幾乎沒有勝算。如果我帶一群殘兵敗將去投奔曹操,豈能得到重用? 
  劉勳經過一整夜的深思,在第一縷晨光劃破黑暗之時,終於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走為上策。他給周瑜覆信,講述自己無意違背信義,只是受黃祖脅迫,身不由已。 
  劉勳還和周瑜訂好默契:他和黃祖分兵兩路迎戰,廬江軍從北城門出戰,黃祖的江夏兵從東城門出戰。臨陣時,廬江軍一觸即走,撤出戰場。 
  劉勳深知黃祖性格倔強而又嗜殺,與孫策仇恨太深,如果說明自己的意圖,勸他退回江夏,他絕不會答應,自己反而可能會招來殺身之禍。 
  周瑜接到劉勳的信後,大喜,他親率一路人馬,與劉勳對陣;孫策則率另一路人馬迎戰黃祖。 
  劉勳一看見領兵的人是周瑜,就一馬當先,直衝過來,不讓一兵一將跟隨。周瑜見此情景,知道劉勳是真心,也打馬迎過去。 
  「公謹,要說的話,信裡都說了,我們後會有期。」 
  「保重。」 
  劉勳和周瑜裝模作樣的拼了幾招,就策馬回走,率大軍離去,還故意扔下一些盔甲器械。吳軍在後面虛擬地掩殺一番,就殺向東城門,增援孫策。 
  在孫策和周瑜的夾攻下,江夏軍很快就潰不成軍。 
  黃祖在心腹親兵的拚死保護下,才殺出重圍,退回江夏,急向荊州的劉表求救。幸好豫章郡和廬陵郡還沒平定,孫策和周瑜暫時無意攻取江夏。 
  第二年,孫策和周瑜又平定了豫章郡和廬陵郡,形成了割據江東之勢。 
  這一年六月,,小喬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周珊。 
  也就是這一個月,袁術被曹操攻擊得無處可去,只好投奔袁紹,但被曹軍阻擊,跑到江亭時,憂懼成病,吐血而死。他迷信的傳國玉璽被前任廣陵郡太守徐謬獻給了朝廷,得到一筆豐厚的賞賜。 
  消息傳來,周瑜和孫策幾分感慨,幾分傷感,在院中設了香案,以晚輩之禮遙祭袁術。 
  周瑜徹底不眠,思想袁術的一生:少年有為,聞名天下;青年不畏強暴,任用賢才,籠絡人心,成了割據一方的諸侯;取得一連串的成功之後,他就慢慢變了,生活奢靡貪淫,狂妄自大,意志軟弱了,精神鬆懈了,甚至還自以為是真命天子,不速亡而何待。 
  他又反躬自省:袁術少年時,何嘗不像我一樣,志向遠大,日日求進,成就了一番大業之後,權力大了,奉承的人多了,身邊的美女多了,才慢慢變得昏庸無能。我和伯符也快成大業了,袁術的今天會不會是我們的明天呢? 
  他又想孫策:隨著江東的不斷平定,伯符越來越驕狂自負,不可一世,連曹操和袁紹他都不放在眼裡,如此下去太危險了。而我呢?周遊天下的那兩年最苦最難,也最刻苦最有激情,長進也最快。和小喬熱戀時,學業最荒廢,現在大業初成,小喬在懷,更是如此,看書的時候少了,陶醉的時候多了;思考的時候少了,談笑的時候多了;有許多回,只是為了這頓飯吃什麼而想了好半天,我以前每天都晨讀,自從娶了小喬後,這個習慣就沒了,摟著她香軟的身子,不願意起床。照此下去,我和伯符不也慢慢變成了袁術。 
  想到這裡,周瑜如中電擊,翻身起床。 
  小喬被驚醒了,拉住他的手,柔媚地說:「周郎,這麼晚了,你去哪裡?」 
  「去找伯符。」 
  周瑜好半天才敲開孫策家的大門,一定要見孫策。孫策不得不起來見他,身上還帶著大喬的餘香,打著呵欠,一臉的不樂意。 
  周瑜細數袁術的敗亡,聽得孫策心驚膽寒,連連表示要以此為鑒,勵精圖治。 
  袁術死後,他的堂弟袁胤害怕曹操,不敢留在壽春,聽從大將張勳之言,投奔孫策。 
  周瑜聞訊,不由得想起了袁雅:她如今成了喪家之女,一定很可憐,我要把她接來,細心教導,讓她嫁個好人家,安樂地過一生。我這麼做,小喬會不會發脾氣?我和她本來就有緋聞,如今這麼愛護她,豈不是弄巧成拙了?江東人會怎麼想?一定會影響我的清譽的。 
  唉,這件事只好拜託伯符了。 
  誰知孫策一聽,就直搖頭。 
  「大丈夫可殺不可辱。那個臭丫頭,竟然把一碗熱湯倒在我的頭上,我不把她吊起來打個半死,就算我對袁家有情了,就算我心胸寬闊了。」 
  「大丈夫胸懷坦蕩,何必和一個小女子一般見識呢?」 
  「公謹,你和那臭丫頭是不是真的有情?我告訴你,在你之前,她……」 
  「伯符,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和她清清白白的。」 
  「那你為什麼要這麼照顧她呢?」。 
  周瑜不願意和孫策多說,想來想去,覺得只能去求孫權。 
  漢王朝的特使劉琬來到江東,曾說:「我看孫家幾兄弟,個個都很優秀,才能出眾,聰明、通達,但都享年不長。只有二弟孝廉,形體魁偉,相貌不凡,有大貴的儀表,年壽又最高。你們不信,就記住我的話。"孫權很懂禮儀,對部屬關愛倍至,對賢臣名士恭聽請教,從不以「少主人」自居,尤其是對周瑜和張昭,十分尊敬,不論在何種場合,都是先行禮問候。 
  孫權很痛快,滿口答應:「公謹大哥,這是你求我的第一件事,就放心吧。」 
  他親自出面,為袁雅置了一座宅院,派了四個侍女服侍她。 
  袁雅閒來無事,孫權就請人教她棋琴書畫。袁術死後,經過了幾個月的流亡逃離,她完全變了,不再任性胡為,甚至懂得了察言觀色,討別人的歡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一天夜裡,周瑜由孫權領著,偷偷地來看袁雅。她竟然知道跪地下拜,感激涕零,沒提過去的事。不知怎麼,周瑜心裡一陣酸楚,好言安慰她。如果不是他和小喬情太深,真想娶袁雅做妾。此後,周瑜經常派人送東西給她。 
  周瑜請孫權快點給袁雅物色一個婆家,她有了歸宿,就了卻了他一塊心病。對此,孫權竟然一拖再拖。想不到半年後,孫權和袁雅竟然暗中相戀了,只是害怕被孫策知道,才不敢公開。其時,孫權已經娶妻謝氏。 
  周瑜聞知,又奇怪又好笑:男女之情才是最深不可測的,比天下大勢還要複雜。仲謀怎麼會喜歡上袁雅? 
  孫策死後的一年,孫權正式將袁雅接入家中,納為愛妾。袁雅的哥哥袁耀因此富貴,不久便官拜郎中。 
  孫策崛起於江東,曹操無力討伐,就籠絡他,推薦他擔任討逆將軍,封吳侯,並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孫策的弟弟孫匡,為兒子曹璋娶了孫賁的女兒,還聘請孫權和孫詡到許都任職,被孫策婉拒。 
  周瑜一直很清楚:江東和北方的統一者遲早要有一場生死之戰。 
  數年的努力,周瑜建立了一個龐大的情報府。 
  府衙設在一座不起眼的大院裡,負責處理日常事務的就是在曲阿之戰中立過大功的司馬功。只有周瑜、孫策、張昭和程普四人知道司馬功的真實身份,他不能決策的重大事情,就直接請示周瑜,周瑜不在是孫策,孫策不在是程普,程普不在是張昭。 
  司馬功遙控了三百多名精幹的密探,奔忙於各地,其中有一大半分佈在洛陽戰區的各處要地,各種情報如江河入海,源源不斷地流入江東,經過篩選分類,最後擺在周瑜的案頭。為此,所需經費直線上升,但周瑜覺得很值得,孫策也完全支持。 
  袁術敗亡後,洛陽戰區能和曹操爭霸的只有袁紹了。 
  曹操消滅了袁術和呂布,袁紹也擊潰了公孫瓚。公元200年,在官渡,二人終於兵戎相見,江東成了爭相拉攏的對象,江東又面臨重大抉擇。 
  孫策問周瑜:「袁紹和曹操,我們應該站在哪一邊。」 
  「以江東之力,不足以圖謀北方,只能扶弱抗強,相互制衡,使我們騰出手來攻取巴蜀。」 
  「這我知道,但曹操和袁紹誰強誰弱呢?」 
  「我在袁術身邊前後呆了兩年多,對袁紹的所作所為一清二楚,發現他們兄弟有著驚人的相似,都是志向遠大,年少有為,不畏強暴,努力奮鬥,等到創立了基業,就走下坡路了。袁紹自從統領四州的軍務,成了北方最大的割據勢力後,就目空一切,獨斷專行,生活腐朽,銳氣盡失。」 
  「那曹操呢?」 
  「曹操很早就把袁紹視為敵人,而袁紹則把曹操當成朋友。在曹操攻打雍丘的張超時,袁紹居然還幫助曹操。曹操在攻打劉備時,袁紹想偷襲許昌,只因愛子重病,就輕易放棄了難得的良機。袁紹若是想挾天子以令諸侯,不是難事,但他偏偏把這個機會留給了曹操。由此可見,袁紹絕不是曹操的對手。」 
  周瑜頓了頓,接著說:「袁氏兄弟少年時,確有志向和雄才,也許不在你我和曹操之下。然而,他們依靠運氣和家族的影響,壯大得太順利了,漸漸就得意妄形了。」 
  孫策深有同感:「創業難,守業更難。一個人未經歷許多挫折和磨難就成功了,絕不是好事。」 
  「我在曹操身上花的精力最多。他出身於世家大族,但是宦官之後,在士大夫階層中,受過歧視和白眼,創功立業之慾望極強。更厲害的是,曹操是個打不死的人。他被董卓、呂布和張繡打得慘敗,卻總能東山再起,再次壯大。這一點,袁術就沒有,袁紹也做不到。我還多次觀看過曹軍的作戰演習,訓練相當有素,陣法變化無常,是我見過的戰鬥力最強的軍隊。」 
  「那我們就聯合袁紹,攻打曹操。」 
  「若能趁此時機,把獻帝和滿朝的文武大臣劫持到江東,就等於又攻克一個江東。」 
  「對,就偷襲許昌,在曹操的背後插上致命的一刀。」 
  這天,周瑜正看著小喬給他收拾出征時的行裝,一個叫許安的人求見。 
  許安的父親就是原吳郡太守許貢,是曹操的好友,和喬公也很熟。前幾天,孫策得到了秘報,說許貢和曹操私通,替曹操刺探江東的情報,就將許貢一家四十餘人都抓了起來。 
  許安跪在周瑜面前,磕頭流血:「周將軍,家父絕不是曹操的內奸,求你救他。我們聽說,孫策最聽你的。三天後,家父就要問斬了。」 
  「孫策有確鑿的證據嗎?」 
  「沒有,只是懷疑。家父是說過幾句諷刺孫策的話,也和曹操有書信往來,但那只是敘舊,並無反叛之意。家父還勸說過孫將軍,要歸順朝廷,做中興漢室的功臣。孫將軍聽了,可能不高興了。」 
  他話鋒一轉,「孫策是聽了廬江郡太守李術的謠言,才懷疑家父的。李術只因某件小事,就對家父懷恨在心,如今他飛黃騰達了,就陰謀報復,抓了許家的幾個門客,誣陷他們給曹操傳遞情報。」 
  「是李術!」周瑜頓時更關注了。 
  孫策攻佔廬江郡後,就任命李術為新郡守。當時,周瑜就覺得不妥,但他和小喬沐浴於愛河之中,心醉神馳,就沒再細想。 
  濫殺無辜,人心如何安定。周瑜覺得這是大事,就去問孫策。 
  孫策很氣憤地說:「我赦免了他,讓他繼續過富貴的日子,他不思圖報,反而心懷不滿。」 
  「只因他心懷不滿,你就殺了他?」 
  「他是江東的禍根,不如早早除掉。何況他是個徹頭徹尾的保皇派,極力反對江東割據。他是江東保皇派的首領,這種人不除,始終是後患。」 
  「沒有確鑿的證據,怎能隨便殺人?」周瑜很氣憤,「你殺了一個許貢,就會失去成千上萬顆民心。我們的下坡路,可能就從這件事開始。」 
  孫策不願意和周瑜糾纏這些小事:「先把許貢關押起來,派人明查,再做處置。」 
  「我看,還是把許貢放回家,派人嚴密監視就是了。」周瑜看出孫策是敷衍自己:「伯符,治國治軍沒有小事,小事對了是小事,錯了就是大事。」 
  孫策有點不耐:「對敵人心慈手軟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好了,公謹,偷襲許昌迫在眉睫,這件事就交給手下人做吧。一會兒,仲謀就來了,我們三人還是精心制訂作戰計劃吧。」 
  大喬出來了,給二人沏茶。 
  婚後,她出落得更動人了。 
  「公謹,小喬和劉勳對你說了許多伯符的壞話,你可別信。劉勳和我們有仇,小喬是我妹妹,我最瞭解她,說話很偏激的。」在她眼裡,伯符做什麼都是對的,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吧,「一會兒,仲謀也來,你們不要走了,我親自下廚去。」 
  正說著,孫權就到了。 
  偷襲許昌事關重大,周瑜和孫策都慎之又慎,每個微小的細節都要討論幾遍。 
  經過密商決定:周瑜為先鋒,駐軍江夏,密切關注曹操的動向;孫策在吳郡調度各路人馬,陸續向江夏集結;時機一到,二人就率大軍攻打荊州,取路直襲許昌;留孫權和張昭鎮守江東各郡。 
  最後,周瑜才說到了李術。 
  「伯符,這一次,你是不是用人失當?李術可是個反覆無常的人。」 
  孫權也跟著附和:「他背叛過黃巾軍,在危難之際背叛了劉勳。當我們有危難了,他會忠心嗎?」 
  孫策當然明白,但他也有自己的道理:「有兩種人才可以用,一是忠肝義膽的,二是識時務的。李術屬於後者。劉勳之流,如何與我輩相比。李術此舉算是棄暗投明。何況我是一時找不到更合適的人,才任命他的。」 
  「李術和許貢有過結,你知道嗎?」 
  「這是許家人的認為,不足信。許貢確實有太多的可疑之處了。」 
  最後,周瑜再三強調:「沒有確鑿證據,千萬不要亂殺人。若是是非難辯,就把許貢一家趕出江東即可。能不殺人的時候,就不要殺人,這是劉勳治理廬江的信條,所以廬江郡才一直安寧富庶。劉勳是我們的手下敗將,但他許多精闢的見解,很值得我們學。」 
  「好,我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不會殺許貢的。」孫策點頭答應。 
  周瑜走後的第二天,李術又抓到曹操和許貢秘密來往的秘使。 
  此人叫趙馗,曾經是許貢的心腹門客,一年前離開許府,鄰人們都不知其去向。在趙馗身上搜出一封曹操的親筆信,請許貢刺探軍情,聯絡舊部,做曹軍的內應。 
  在孫策面前,趙馗供認不諱。 
  孫策大怒,當即就把許貢抓來,與趙馗和李術對質。 
  許貢年已五旬,瘦小而又硬朗,臉上的皺紋很深,是個很倔強的人,他一見李術和趙馗,就大叫:「好二惡賊,何必苦苦害我。孫將軍,我冤枉啊!」 
  「許公不必心急,請坐下慢慢說。」孫策表情很和藹。 
  許貢自以為孫策不會相信一面之詞,就大膽坐了:「孫將軍,這個趙馗本是我的門客,我待他不薄,可他生性淫蕩,不知羞恥,竟然和我的一個愛妾私通。當時,我一是抱著慈悲寬厚之心,二是不想家醜外揚,就從輕發落,把他趕出府。想不到這個小人不識好歹,竟然恩將仇報,夥同他人害我。」 
  他接著又說了他和李術的關係:「我和劉勳的父親是好友,劉勳掌管廬江後,經常請我到他府上,暢談大事。我見到李術,覺得他目光機詐,是個很有野心的人,不可重用。可惜劉勳不聽我的話,最終被此人壞了大事。」 
  李術反駁:「大丈夫在世,當遇明主,必要以死相隨。古今豪傑,莫不如此。你和劉勳自不量力,以卵擊石。難道我陪你們死戰到底,就能戰勝孫將軍嗎?」 
  孫策擺了擺手:「許公,我叫你來,不是想聽你評論誰,只是問你有沒有和曹操通信。」 
  「那只是私信而已。就連你的岳父喬太尉,也接到過這種信。」 
  李術說:「許貢,你給曹操獻計,陷害孫將軍,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那只是想讓孫將軍入朝為官,怎麼能說是陷害呢?」 
  「我有一封許貢寫給曹操的親筆信,可以證明他確有害將軍之意。」趙馗將一信呈給孫策,「許貢的字很有風格,很容易辯認。」 
  孫策接著信一看,只見信上寫道: 
  孫策驍雄,與項籍相似,宜加貴寵,召還京邑。若被詔,不得放還,若放於外,必作世患。 
  「這封信是真是假。」孫策問。 
  「不錯,這封信確是我寫給曹操的。但是,這不是陷害,只是為了天下百姓,也是替將軍著想。將軍進京,擔任要職,中興漢室,名垂千古,有何不好?」 
  「那你為何不寫給別人,偏偏要寫給曹操呢。 
  「曹操乃是漢室丞相,好比周公,輔佐弱主,掃除各地叛亂,上順天意,下順民心。」 
  李術冷冷地說:「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何況孫將軍哪一點不如曹操?孫將軍起兵時年僅21歲,獨自率兵渡江南下,短短三四年間,就奪得丹陽、會稽、吳郡、豫章、廬陵、廬江等郡,佔據江東大片土地,雄霸一方。這等英雄氣概,天下無一人能及。當年曹操領兗州牧,奠定基業時,年已38歲,袁紹奪得四州時,也已經37歲。如果天下非要選一個周公,也輪不到曹操。」 
  這一番話正說中了孫策的舒服處,他至始至終將話聽完,面露悅色。 
  這話說的一點不錯,我的英雄氣概,天下何人能及。曹操和袁紹快到四十歲的時候,才割據一方,我到他們的年紀,就統一天下了。 
  孫策還是很和藹:「許公的好意我知道,中興漢室,也是我的訴求。」 
  「那我就放心了,將軍神武,不輸於項羽,若能匡扶漢室,乃天下百姓之福。」 
  許貢一走,孫策臉上的笑容隱去,殺氣呈現。 
  李術見狀,趁機進言:「將軍,許貢和曹操很有交情,曹操若是佔據江東,許貢至少能重登吳郡太守的寶座。許貢在吳郡任職數年,人望不錯,黨羽不少。曹操無時無刻不想攻打江東,只是北有袁紹等人,他無力南侵,只好借朝廷之名來安撫我們,這分明是緩兵之計。」 
  他頓了頓,接著說:「漢室名存實亡,各地英雄無不想取而代之,這也是天意。將軍神武英明,與世無匹,就不想嗎?許貢不識時務,逆天而行,這種人遲早是將軍的絆腳石。」 
  自起兵以來,我戰無不克,攻無不勝,戰績確實非曹操和袁紹可比。有人說我的神勇和英明,天下無人能比,這話雖然有阿諛奉承之嫌,但細想起來,倒也不虛。我打到哪裡,百姓都擁戴我,名人賢士都歸附我,將士都願意出死力,由此可見,我的所作所為才是上順天意,下順民心。 
  既然我是對的,那反對我的人就是錯的。他們錯了,我給他們機會改悔,已經很寬厚了,他們不改,就該殺。望眼天下英雄,除了我,誰還會是真命天子。我將來一統天下,創立萬世基業,凡是反對我的人就是逆天而行,都該殺。不把該殺的人都殺了,天下就不會太平。天下大亂,就是該殺的人還都活著,他們活著,就會殺不該殺的人。 
  許貢即使沒有害我之意,但他一心效忠漢室,遲早都是我統一天下的障礙。亂世就得用重典。公謹自幼受儒家影響太深,是婦人之仁。法家的嚴厲,甚至是殘暴,名聲不好,但在亂世之中卻很有效。秦國正是依靠法家的主張,才得以統一天下。 
  「李將軍,就按你說的去辦吧。」 
  這天夜裡,李術率領一隊孫策的親兵,忽然包圍了許貢的家,將其一百餘口人統統綁了,押到城外,秘密斬殺了,再挖一個大坑埋了。 
  孫策身經百戰,殺人無數,早已視人命如草介,根本不把許家之事放在心上。沒過幾天,就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一心想著如何偷襲許昌。 
  這一日,孫策接連召開了三個會議: 
  一個是和程普、黃蓋等人商量伐曹事宜。 
  一個是和張昭、孫權等人談論如何守衛江東: 
  一個是召見六郡的郡守,質詢他們的治理情況。 
  他忙得頭暈腦漲,思路停滯,決定第二天去郊外打獵,以消散一天的疲倦。 
  曠野就像戰場,林中的野獸就像敵兵,他飛馬射箭,當野獸被射倒的剎那間,他就會產生豪邁高大的興奮感,所有不愉快和疲倦都會拋開,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兒。 
  他最渴望戰場上的一切,那舞動長槍衝在最前面,望著敵人四散奔逃的情景;那手起槍落,將對手挑到半空中的感覺;那勢均力敵,瘋狂廝殺的血腥場面;那指揮千軍萬馬,奮勇衝殺的壯觀;那高高在上,萬眾垂手的入城儀式,都令他心馳神往,回味無窮。 
  太平的日子,只能令他心煩氣躁,渾身無力,甚至連覺都睡不著。 
  大喬不願意讓孫策去:「伯符,不要去野林打獵了,我給你熬了龜湯。」 
  「我要到郊外透一透氣,這幾天,都把我憋死了。我和太史慈約好了,若是失約,他不但會以為我的騎術和箭法不如他,,還會笑話我沉溺女色。」 
  「伯符,孫道士說,你這幾天不宜出門……」 
  孫策哈哈大笑:「裝神弄鬼的道士,只能騙一些小女人。好了,我的愛妻,回去等我。等我打幾件野味回來,我親自下廚,給你燒菜。」 
  大喬甜甜地一笑:「那你就快去快回。」 
  孫策和太史慈只帶十幾個貼身侍衛,向郊外的野地林去了。 
  他騎著李術送給他的赤紅駿馬,一馬當先地衝進了野地林,彷彿嗅到了戰場上的氣息,不住地打馬狂奔,兩邊的樹木箭一般地在他的眼前掠過。 
  「將軍,等一等,我們跟不上了。」侍衛們不住地喊。 
  太史慈也大喊:「伯符,你的馬快,贏了我也不光彩。」 
  孫策自恃有萬夫不敵之勇,從不把山賊流匪放在心上,哪裡會聽。在馬上飛馳的感覺太好了,令他顧不得太史慈了。侍衛們很快就看不到他了。孫策飛馳的馬上左右開弓,箭無虛發,不一會兒,就射中了數支飛鳥和野兔。 
  忽然,「嗖」的一聲,一支利箭從巨石後面射出,迎風發出尖銳之聲,直奔孫策的胸口。 
  由於距離太近,他閃避不及,中箭落馬。 
  從巨石後面跳出三個蒙面人,掄刀撲過來,想不到孫策竟然還能站起,拔出佩刀,只一招,就把衝在最前面的刺客砍翻在地。 
  另兩個刺客卻不懼孫策之勇,不退反進,奮不顧身地砍殺,大有和孫策同歸於盡之意。孫策一手捂胸,一手舞刀,儘管如此,那兩個刺客在廝殺中,仍然佔不到上風。 
  不一會兒,太史慈等人趕到,將這兩個刺客射殺。 
  孫策被護送回城時,已經昏迷不醒了。 
  刺客們的箭頭有毒,孫策流出的血都是黑的,還散發惡臭味。 
  三個刺客的屍體被運進郡城,很快被認出是許貢的愛子許安和兩個門客。 
  在李術抄斬許家的當晚,不知為何,許安在兩個門客的保護下,竟然逃走了。 
  幾個名醫會診,搶救半日,孫策才脫離危險,但要靜養半月,不能躁怒和操勞。 
  這麼久不能上戰場,甚至要暫別戰馬和長槍,這令孫策十分痛苦。何況偷襲許昌,劫持獻帝,何等重要,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怎麼能靜養得了呢。他遇刺後,江東人心不穩,使他也無法靜養,經常要出席一些公眾場合,談笑風生,裝出已經康復的假相。 
  還有,孫策無法控制自己心態,總是禁不住思考軍國大事,悠閒輕鬆的日子,他一刻也過不了。 
  以往很多時候,孫策太疲倦了,自嘲地說自己苦命,很嚮往吃飽了沒事,想幹點什麼就幹點什麼的悠閒生活。可是真的過上了,他才知道,這種日子太難受了。 
  由於對手是曹操,激起了周瑜的萬丈雄心。 
  曹操在我的腦海裡存在了十二年,我一直很敬佩他。兩年前,我在許昌時就知道了,我們會在戰場上相見。現在若評選天下第一英雄,怕是非曹操莫屬。伯符年輕,還不夠氣候,袁紹勢大,但多半是來自於家族的庇佑。我若能擊敗曹操,就能威震天下,留芳後世。 
  到了江夏郡後,他訓練兵馬,巡視軍營,夜裡遙望北方,禁不住撥劍起舞,激奮異常。一聽到孫策被刺的消息,十分震驚,如同迎頭被潑了一盆冷水。 
  孫權來信說,孫策傷勢太重,有性命之憂,不能領兵,如今之計,請周瑜定奪。張昭、程普、黃蓋等重臣都主張不要冒然襲許。 
  孫策病重,江東人心浮動,許多郡縣可能會伺機反叛,不得不防,用來偷襲許昌的兵馬將不到三萬,且士氣大受影響,艱險和困難可想而知。 
  一連三天,周瑜未踏出大帳一步,苦思苦想,將從荊州和許昌收集的各種情報分析了十幾遍,反覆權衡利弊,毅然決定仍然襲許,且只率領兩萬兵馬。 
  錯過這次與曹操交戰的時機,就等於養虎為患。等到曹操統一了北方,再揮兵南下,江東就更不利了。 
  他制訂了一個大膽計劃:繞過荊州,兵分兩路,一路由韓當和周泰率領一萬五千人從襄陽、新野、南陽進攻,將本來就空虛的留守曹軍都吸引過去,自己則率領五千精銳輕騎,經弋陽、汝南、豫州進軍許昌。 
  攻破許昌,就以獻帝名義發表討曹檄文,然後經陳郡、壽春、合肥等地,進入廬江郡,回江東。只要控制了獻帝,沿途許多郡縣都會聞風歸順,至少不會拚死攔截。 
  曹操分兵回援,袁紹揮軍掩殺,曹軍必潰。九江、壽春和合肥等地都是袁術的地盤,曹操剛剛平定,沒有根基。只要一過了九江,大事就成功了。 
  韓當和周泰都指出:「這個風險太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周瑜決心一下,再不動搖。他連夜寫了兩封信,一封給孫策,要他好好養病,並詳細論證了「襲許」的計劃;一封寫給袁紹,勸他切驕勿躁,拖住曹軍。 
  他替袁紹分析局勢,曹操兵少,後方空虛,力求速戰,必須出奇計,只要袁紹嚴防死守,穩紮穩打,曹軍必敗。 
  孫策看了周瑜的信,十分贊同,還說他的病快好了,將率大軍接應周瑜。 
  然而在一天夜裡,大喬攙扶著孫策到花園賞月,他忽然箭傷暴裂,昏迷過去。 
  兩天後醒來,預感死期將至,就把孫權叫到床前,把印綬給他,並拉住他的手叮囑。 
  「張昭忠心耿耿,正直不阿,情懷高尚,氣度恢宏,可以幫助你治理江東。然而,亂世之中,最重要的是攻城奪地,擊退強敵,這只有依靠公謹了。父親生前夢見過天神賜給他一個金身童子,第二天公謹就到了。此夢不假,公謹乃當世奇才,不輸於曹操和袁紹,將來攻取巴蜀,圖謀北方,就靠他了。我和公謹情勝手足,你要把他當成兄長相待。」 
  孫策臨死前,給周瑜一封親筆信,回顧了二人的生死友情之後,說:中原正在大亂,以吳越人力,三江險要,足以坐觀成敗。率領江東的人馬,決戰於韁場,與天下英雄相爭,仲謀不如我;選拔賢才,任用能臣,使他們各盡忠心,保守江東,我不如仲謀,請你盡心輔佐他。雖然已經佔據了會稽、吳郡、丹陽、豫章、廬江、廬陵等郡,但治理不久,懷有二心者甚多,偏遠山區還未平定,請不要偷襲許昌了。我死後,一定會有郡守趁機叛亂,除了你,無人能平定他們。 
  周瑜聽到孫策的死訊,放聲大哭,捶胸頓足,一連三日,未進粒米。 
  他不忍違背孫策臨終遺囑,只好望北興歎,忍痛率軍回吳郡奔喪。 
  他將孫堅的感激和對孫策的友誼都轉移到孫權身上,盡心盡力輔佐他成就大業。有周瑜在,眾將領都覺得有了一個堅強的依靠。 
  周瑜從巨大的悲痛中清醒過來,將孫策遇刺經過詢問得詳詳細細,漸起疑心: 
  第一, 伯符抄斬許家之前,沒有任何徵兆,許安和兩個門客卻漏掉了,這是巧合嗎? 第二, 許安等人是事先埋伏在野地林的,他們怎麼會知道伯符第二天去野地林打獵呢? 太史慈本是劉繇的同鄉兼部將,武功高強,有膽有識,曾經和孫策大戰過,但他出身低賤,不被劉繇重用。劉繇慘敗時,他被孫策生擒。孫策十分賞識他,親自替他鬆綁,與他推心置腹。太史慈十分感動,投靠孫策後忠心耿耿,是孫策最得力的愛將。在多次戰鬥中,他不離孫策左右,捨生忘死,絕不會有暗害孫策之意。 
  那幾個貼身護衛,都受過孫家的大恩大德,是孫策的心腹死士,他們若想害孫策,不必等到今天,絕不可能是他們。 
  除了太史慈和孫策的幾個貼身侍衛,知道孫策第二天會去野地林打獵的人只有七個:大喬、丹楊郡太守吳景、豫章郡太守孫賁、廬陵郡太守孫輔、吳郡太守朱治、會稽郡太守孫權、廬江郡太守李術。 
  吳景、孫賁、孫權是孫策的至親,孫輔是孫賁的弟弟,也可以排除在外,就只有朱治和李術值得懷疑。 
  朱治乃是孫堅的舊將,受過孫堅的恩德,對孫家的忠心不在程普和黃蓋之下。孫堅死後,朱治曾在袁術手下任職,看袁術難成大器,就毅然辭官,閒居山野,過著逍遙自樂的日子。他一聽說孫策起兵,就不畏艱險,趕來效力,令人感動。說他有害孫策之心,不會有人相信。 
  那就只剩下李術了。 
  而且抄斬孫家的人就是李術,他有可能會故意放走許安和兩個門客。 
  若是李術給刺客通風報信,他為什麼要害孫策呢?這極危險,得不到巨大利益,他絕不會幹的。還有,李術膽小,背後沒有人撐腰,他也絕不敢。如果這些設想成立,那李術背後的人會是誰呢? 
  周瑜心神不寧地叫來司馬功,把這些疑團對他說了,要他派最精幹的密探,到廬江郡城,嚴密監視李術的一舉一動。 
  司馬功覺得此事太重大,決心親赴廬江郡城。 
  不過數日,司馬功就有收穫了。 
  「周將軍,李術和幾個江北的客商來往密切。憑我的直覺,這幾個客商很可能是密探。我就是密探,看一個人是不是密探,八九不離十。」 
  江北的密探?如果這是真的,那一定是曹操派來的。 
  北方的割據者,只有袁紹和曹操會垂涎江東。袁紹已經和江東結盟,不可能派密探來。 
  「我派人晝夜監視那幾個客商。」司馬功一臉風塵,喝了一大口茶,繼續說:「許安和兩個門客,十有八九是李術有意放走的。這兩個門客一個叫趙吉,一個叫郭星,是許家幾十名門客中武功最高,箭法最好的。就是趙吉射中主公的。主公身經百戰,能一箭射中他要害的並不多。這是偶然的嗎?」 
  周瑜對這個發現大吃一驚,陷入深思。 
  李術和許貢有仇,卻有意放走三個人,就是想讓他們刺殺伯符。這難道會是一個連環計,李術陷害許貢,只是其中的一個環節,最終的目標卻是伯符。 
  「公謹,你只是不明白,李術算是許家的仇人,許安等人怎麼會相信他呢?也就是說,李術怎麼能利用許安呢?」 
  「這很簡單,只需要一個中間人就行了。李術收買一個許家的故友就行了。」周瑜想到這裡,很興奮,「目前,最要緊的是查清那幾個江北客商的真實身份,不必去找李術和許安的中間人。」 
  又過了半個月,那幾個江北客商的身份被查清:他們正是曹操的密探。 
  江東密探一直跟蹤他們渡過長江,直到魯陽城,親眼見他們進了曹軍的兵營。 
  其中有一個密探叫程實,就是魯陽人。江東的密探從他的妻子口中,證實了此事。 
  這個結果,周瑜雖然猜到了,但還是驚愕得半晌說不出話。 
  李術一定是受了曹操的指使,不惜犧牲許貢,來暗害伯符。 
  曹操深謀遠慮,一定會想到、甚至發現了伯符有北伐之意圖,他和袁紹正在決戰,無力討伐江東,才出此毒策。伯符一死,江東大亂,自然就無力北伐了。好厲害的曹操,在千里之外,借刀殺人,無影無形,神鬼不知。 
  孫權聽說了這件事,驚訝之餘,氣得咬牙切齒:「這個恩將仇報的惡賊,馬上出兵,掃平廬江郡。」 
  「仲謀,此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就會釀成大患。別忘了,李術背後還有曹操。」 
  「那該怎麼辦?」 
  「很簡單,你明天傳令各郡太守來議事,李術一到,就把他抓起來。然後派程普代理廬江郡守一職,再請子敬協助程普。總之,要兵不血刃控制住廬江郡。」 
  孫權依計行事。 
  然而,李術卻稱病沒來,只派一個副將來旁聽。 
  孫權遵照周瑜的吩咐,不露聲色地開完會,還向那副將詢問了李術的病情,並送了幾副名貴的草藥,完全一副籠絡人心之態,不露半點破綻。 
  周瑜和孫權、程普商量,都覺得討伐李術,宜早不宜遲。否則,等到曹操打敗袁紹,統一了北方之後再揮兵南下,廬江郡就成了曹操的囊中之物了。 
  就在孫權暗中調兵遣將之際,北方傳來袁紹在官渡兵敗的消息。 
  這對江東是個極大的壞消息,孫權急召周瑜、張昭等幾個重臣商議對策。 
  與此同時,潛伏在廬江的密探傳回消息:李術正在加急招兵買馬,公然收容劉繇、王朗和嚴白虎的舊部,叛反之心,昭然若揭。 
  「公謹大哥,李術乃是強曹伸到江東的一隻手,不將它立刻斬斷,必成大患。此仗關係甚大,只有勞你親征,速戰速決了。」 
  周瑜笑了笑:「這一仗,不該由我來打。」 
  「除了你,還有更合適的人嗎?」 
  「有。」 
  「是誰?」 
  「你啊!」 
  孫權一聽,哭喪著臉:「我的公謹大哥,你不是開玩笑吧。不是我膽小懦弱,只是我從未帶兵打過仗,何況值此江東危亡之關頭,容不得我練兵。」 
  「有我在,你怎麼會敗呢。我已經想好了破敵之計。」 
  「那你為什麼不親征呢?」 
  「值此亂世,一方人主樹立一個能征善戰的形象十分重要。你聰慧過人,禮賢愛士,有明主之風,你的父兄生前英雄神勇,待人極好,故而有許多人擁戴你。但你想繼往開來,把父兄傳給你的基業發揚光大,就要樹立自己的威信,激勵將士。」 
  孫權恍然大悟,對周瑜一躬到底:「公謹大哥用心良苦,小弟感激不盡。」 
  他又說:「如今,曹操打敗了袁紹,但袁紹仍據有四州之地,曹操一時還無力出兵江東。若不是你洞察秋毫,對李術起了疑心,及時發現了曹操的陰謀,等到曹操統一了北方,再和李術裡應外合,那江東就遭遇滅頂之災了。」 
  在孫權出征之前,周瑜覺得江東勢小,表面仍然要裝出尊奉曹操之態,令他出師無名,還要陳述利害,令他知難而退。 
  於是,周瑜就起草了一封給曹操的信。 
  李術兇惡,見利忘義,反覆無常,專害其主,且輕犯漢制,殘害州司,肆其無道,宜速誅滅,以懲丑類。今欲討之,進為國朝掃除鯨鯢,退為舉將報塞怨仇,此天下達義,夙夜所甘心,術必懼誅,復詭說求救。明公所居,阿衡之任,海內所瞻,願敕執事,勿復聽受。 
  信中之意,江東已經想到了曹操會出兵相救,必有準備。曹操看過這封信後,出兵相救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江東的兵精將勇,大軍一逼近廬江郡城,李術不敢與之爭鋒,就一面堅守不出,一面火速向曹操求救。 
  廬江郡城經過劉勳數年的治理,積糧極多,且城池堅固,易守難攻。江東兵的幾次猛攻,都被打退了。 
  孫權急了,親臨城下,指揮攻城。 
  李術在城頭上看得清楚,張弓搭箭,一箭正中他的肩頭。孫權應聲落馬,被幾員大將搶了回去,奮勇衝鋒的江東將士見此情景,頓時亂了陣腳,不得不鳴金收兵。 
  李術十分謹慎,不顧眾將的請戰,沒有趁勢殺出,只等著曹操的救兵到來,夾擊孫權。 
  接連數日,江東兵都沒再攻城,只是幾員大將輪番叫戰,一會兒,見城內沒有反應,就收兵了,而且退到十里之外紮營。很明顯能看出來,江東兵士氣大衰。 
  李術哈哈大笑:「孫權小兒,乳臭未乾,看我殺得片甲不留。」 
  這一日,曹軍的密使到了,是李術很熟悉的程實。 
  「李將軍,袁紹在官渡戰敗後,許昌的北面威脅就解除了,曹丞相要趁孫策猝死之良機,大舉進攻,一戰而敗江東。大將曹仁和夏侯淵各自統率五千精銳鐵騎,已經繞到孫權的後方,潛伏在林中。明天夜裡三更,你在城頭上看見東南兩個方向同時有火箭升空,就率大軍劫營。到那時,三面夾攻,力爭活捉孫權。打敗孫權後,曹丞相的十萬大軍也快到了。」 
  李術大喜,當即重賞了程實,叫他再設法混出城,回稟曹仁和夏侯淵。 
  第二天,夜色迷離,曉月朦朧。 
  李術和他的兩萬大軍整裝待發,排列有序。 
  到了三更時分,東南方向果然有火箭騰空而起,李術看得真切,立刻下令打開城門,殺向江東的兵營。 
  想不到,殺進來一看,竟然是一座空營。從東南兩個方向有兩隊騎兵殺來,但那不是曹軍,而是孫權的,一個是太史慈,一個是韓當,勢如猛虎下山。 
  李術知道中計了,撥馬就退。將士們一見主帥不敢迎戰,士氣全無,掉頭就逃。太史慈和韓當在後面窮追不捨。 
  李術在將領的保護下,好不容易逃到城下,卻看見城頭之上,插滿了火把。火光之下,照耀著一面大旗,上寫一個巨大的「孫」字,旗下站著一個英姿颯爽的少年,正是孫權,絲毫看不出中箭的痕跡。 
  「李術,你這個惡賊,恩將仇報,勾結外敵,害我兄長,今天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話音未落,城上就射下一陣箭雨。 
  李術來不及細想這是怎麼回事,只想殺出一條血路逃出。 
  激戰中,太史慈連斬兩員大將,殺到李術面前,一戟刺來,再往回一勾,李術的劍就脫手了。 
  太史慈怒目圓睜,聲如雷鳴:「你這卑鄙小人,我要替主公報仇。」 
  李術不敢應戰,奪路而逃,被太史慈趕上,一戟刺中了他的後心,應聲落馬。 
  太史慈跳下馬,砍下李術的頭,高聲大叫。李術的將士們見主帥已死,紛紛棄械投降。 
  原來,孫權按照周瑜之計,找了一個相貌酷似他的士兵,重金賞之,令他扮作孫權,親臨城下,果然騙過了李術。 
  至於程實,則是被司馬功重金收買了。由於他一直就擔任曹操和李術之間的聯絡任務,所以李術毫不懷疑。 
  這一仗,周瑜始終在吳郡,也故意不過問此事。 
  憑此一戰,孫權聲名大振,在將士們心中的威信大增,因為孫策之死而搖擺不定的江東名士豪族,對孫權都有了信心,一心輔佐他了。人心穩定,就萬事皆順了。 
  孫權凱旋而歸,所經之處受到士族豪強們的隆重歡迎,表示他們心中的敬仰,百姓們分列兩邊,相互擁擠著,爭相目睹著孫權的風采,目光充滿了崇拜。 
  孫家真是人氣沖天,一代更比一代強,孫權年紀這麼輕,初掌大權,就能指揮千軍萬馬,迅速平定一方叛亂,如此英雄神武,天下無人能及。江東在他的治理下,會更強大。我們跟著他,進則能飛黃騰達,退則能安居樂業。 
  這是江東人的一個共同心態。 
  孫權回到吳郡,張昭和周瑜等文官武將出城十里迎接,萬餘名百姓聚集在城門口,城內黃土鋪道,淨水灑街。街頭巷尾都在讚頌孫權。 
  孫權騎在高頭大馬上,激動之餘是感動:能有今日的榮光,全是公謹大哥一片苦心。沒有他暗中運籌帷幄,我不知何時才能攻下廬江,沒有他及時發現曹操和李術的陰謀,過不了多久,江東就成了曹操的囊中之物了。 
  當晚,張昭和周瑜本想大擺宴席,為孫權接風,但吳郡四大宗族的代表張文、朱武、陸忠和顧厚一起來拜賀,請孫權等十幾名江東重臣赴宴。 
  他們都是在吳郡最有影響的豪族大姓,控制著吳郡將近半數的錢糧,子弟和門人遍佈吳郡各個階層。 
  「孫將軍年少英雄,還勝父兄一籌,我等十分仰慕。如今,江東流傳著一句話,江東有孫家,實乃百姓之福。」 
  孫權十分謙遜地說:「江東的繁榮富強,還要仰仗各位相助。」 
  張文說:「我們已經商量好,捐獻五萬斛米做軍糧,另外還有一些軍械,請孫將軍不要嫌棄,千萬要收下。」 
  孫權聞聽大喜過望:這表示一個清晰的信號,我已經得到了四大宗族的信任和支持,我初掌大權,這太重要了。 
  周瑜也很高興:「軍糧和軍械當然好,但你們還沒把最好的東西捐出來。」 
  張文等人面面相覷,不解其意。 
  「是人啊?」周瑜笑著說:「你們的子弟和門人中,一定有許多才俊,為何不捐給我家主公啊!現在正是用人之際。」 
  孫權立刻心領神會:「不錯,江東的事情最好還是我們江東人自己管,你們的子侄們都是江東的血脈,應該替江東出力啊!」 
  四大宗族的首領們聽了,知道孫權將要重用他們的,萬分欣喜。 
  「願意替孫將軍效犬馬之勞。」 
  「這話說的不準確,江東不是我們孫家一家的,是屬於所有熱愛江東的人。」孫權的籠絡人心之術,比孫策有過之而無不及,「你們快一點把子侄們的名單列出來給我。江東要強大,他們可是中流邸柱啊。」 
  這一晚,孫權開懷暢飲,喝了一杯又一杯,卻還清醒,把周瑜拉到自己的府邸,留他住宿,徹夜長談。 
  「仲謀啊!攻城容易守城難。廬江郡是江東最北之地,人多地豐,地域觀念很強,極容易形成一種強大的地方勢力。平定廬江容易,守衛廬江就不易了,能讓廬江為江東所用,就難上加難了。」 
  孫權一聽,酒意全無:「這……公謹大哥,你是廬江人,廬江由你治理最合適。」他馬上又否定了,「不行,你去廬江了,整個江東的軍務怎麼辦?不行,絕對不行。」他拉住周瑜的手:「公謹大哥,你是不是已經有了安定廬江之計了?」 
  周瑜微笑著點了點頭。 
  孫權一躬到地:「請公謹大哥賜教。」 
  周瑜爬在孫權的耳邊,低聲說:「釜底抽薪,遷移三萬廬江人至吳郡安置,既可以削弱廬江郡,又增強了吳郡的中央實力。」 
  孫權連連拍手,又要一躬到地,卻被周瑜攔住了。 
  「有公謹在,江東固若金湯。」 
  周瑜長歎一聲,嚴肅地說:「伯符剛死,形勢不容樂觀。遠有曹操和袁術,對江東念念不忘;近有荊州劉表是宿敵,與江東勢不兩立;內部有許多郡縣懷有二心。唯有日日以如履薄冰之心態,勤政愛民,改革政務,方能轉危為安。」 
  「謹聽公謹大哥教誨。」 
  「伯符治軍有方,勇武無敵,但他不諳政務,非治國之才。隨著江東的疆土迅速擴大,所轄人口不斷膨脹,如果不能及時輸通政務,必生禍亂。黃巾軍的敗亡教訓就是:能征善戰,佔據數州之地,卻不懂得治理,沒有生根,一戰失利,就無地休養,無法再戰,兵敗如山倒。曹操也打過許多敗仗,卻能敗而不亡,東山再起,原因就是他屯田積糧,治理有方,有極穩固的根據地,勝可以攻,敗可以守。」 
  「江東政務,由子布打理,有何不妥嗎?」 
  「子布剛正不阿,謹小慎微,是一個好的執法者和管理者,卻沒有創造性,因循守舊,不能根據形勢之變而變法。如今天下大勢,乃前所未有,江東所面臨之境遇,也無成功經驗可循,只有發揮創新之精神,方能強於天下。」 
  「聽公謹大哥之言,已經有了治理之法?」 
  周瑜默認了,並詳細分析了江東的形勢:如今形勢,江東內憂外患,但只要應對得法,不愁大事不成。孫策雖死,但有一些忠心耿耿、身經百戰的謀臣武將輔助孫權,人才濟濟,江東各方勢力,有兵有糧,卻無周瑜、魯肅這樣的謀臣,又無程普、黃蓋這樣的武將,都不足以成事。荊州劉表勢大,但無銳意進取之心,荊州人偏安太久,昔日能征善戰之人都已年高,且謀權奪利,結黨營私,年少者多是玩褲子弟,因此也不足為江東所慮。巴蜀之地與江東遠隔千山萬水,劉璋和張魯都是庸才,都不足以成大事。江東最大的威脅仍然是遠在北方的曹操。曹操胸襟博大,精於韜略,麾下武將如雲,謀臣林立,袁術、呂布和袁紹,相繼被曹操剿滅,望眼北方,再無勢均力敵的對手了,西北的馬滕和韓遂等人,只是負隅頑抗,坐困獸之猶鬥。曹操統一北方,揮軍南下,荊州必亡。荊州一亡,江東將直接面對兵精將勇、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如臨虎口一般。 
  周瑜建議用「遠交近攻」之策,對外上表曹操,表示臣服,竭力修好;近抗荊州,一旦條件成熟,就大舉進攻。 
  這一番話,說得孫權心明眼亮,茅塞頓開。本來千頭萬緒、變化莫測的時局,經周瑜的分析整理,頓時脈絡清晰,目標明確,輕重緩急,一目瞭然。 
  「聽公謹大哥這一席話,我心安了,只是如何治理江東,還要請公謹大哥多費心。」 
  「伯符臨死前說:內務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這個遺言不能破。子布年老心高,恐怕不會讓我插手內務吧。」 
  「公謹大哥,我兄長的話也並非全有道理。子布心高,但他耿直,只要你的意見正確、有效,他不會計較的。」 
  周瑜哈哈一笑:「這我知道,但我有一個兩全其美之策。」他壓低聲音,「我剛寫完一本《江東治論》,明日給你送來,由你轉給子布,就說是你的心血之作。」 
  「這……是剽竊……」 
  「就這麼定了。」孫權欲起身再拜,卻被周瑜按住了,「你我既兄弟之情,又有君臣之份。你總是拜我,豈不是要折我的壽。」 
  「伯符生前曾對眾將說:周公謹英雋異才,與我自幼交好,有手足之情,骨肉之份。我在丹陽起兵,他率領兵馬和精草,幫助我成就大事。論德酬功,我一生也報答不完。家母曾對我說:公謹與伯符同年,只比伯符小一個月,我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你也要把他當成兄長,事事請教。有母兄此言,我怎麼敢怠慢您呢?」 
  第二天,周瑜將墨跡未乾的《江東治論》送到孫權府上。 
  《江東治論》的首篇是「人鑒」,即如何選拔人才。令孫權覺得意外的是:周瑜所強調的並非如何重用頂尖的人才,而是把眼光放在一般人才上。 
  周瑜引用《韓非子·說下林篇》的一則寓言:說伯樂對不喜歡的人就教他鑒別千里馬,對喜歡的人就教他鑒別普通的馬。其理由是:千里馬難得一見,獲利慢且微。而普通馬天天買賣,獲利很大。由此引申,曠世良材少之又少,而真正的國家棟樑,多是平凡的賢人,能有效地重用,才是強國之本。否則,即使有曠世奇才,也會像一個無足的巨人,成不了大業。 
  周瑜評判人才的標準是德、能、勤、績。 
  周瑜還說,人才有三種:一種是帥才,一種是將才,一種是儒才。帥才能高瞻遠矚,精於長遠戰略,為國家指明前進方向,分清何為輕重,何為緩急;將才要能衝鋒陷陣,以身作則,有效地執行和維護法令;儒才是指品德高尚,公而忘私,具有號召力的人。這三種人才都有用,江東才能富強。 
  沒有完人,但有完美的團隊。周瑜這個觀點,對孫權啟發極大。任何人都是有缺點和短處的,君王的任務就是將不同的人才,按照取長補短的優化原則,進行整合,形成一個完美無缺的班底。這個人的缺點,那個人能彌補,那個人的短處,恰恰是這個人的長處。 
  有的君王短處很多,但他能夠通過任用適當的人來彌補自己的短處,終於成了大事。有的君王本人英雄蓋世,處處事事都想親自出馬,儘管他長袖善舞,仍然難成大業。大人物做人,小人物做事,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楚漢相爭的前期,項羽佔盡優勢。他出身貴族,勇武過人,深通兵法,巨鹿之戰,全殲秦軍主力。劉邦出身低賤,武功不濟,又無顯赫之功,但是他尊重人才,重用人才,不但將昔日的舊友培養成能征善戰的將軍,還吸引了許多來自敵營的人才,他有運籌帷幄的張良,善於理財管物的蕭何,領兵多多益善的韓信,七出奇謀的陳平,英武忠貞的樊噲,老成持重的周勃,而項羽恰恰相反,總覺得自己力能舉鼎,天下無敵,輕視人才,使韓信和陳平相繼離他而去,最後連亞父范增都離他而去,落個自刎烏江的下場。孫權只要會識才、選才、舉才、用才和育才,必將大業得成,無敵於天下。 
  周瑜還針對江東實際,創建性地提出四大基本國策。 
  一, 要孫權重視種田產糧、獎賞養蠶織布、鼓勵各行業的手工業者,大力發展生產,而對那些善於空談、不重實務之人,要遠之。各地要保護和優待種糧、織布和手工業者大戶,各縣之功績,以錢糧稅收之多寡為首論,甚至要提拔一些種糧、織布和手工業的大業主為官,讓他們去領導和組織生產,即使他們不識幾個字,也無所謂。 二, 積極吸引各地流民,妥善安置。生產得當,錢糧豐足,就能吸引各地的逃難百姓,不但要留住他們的人,還要留住他們的心,讓他們甘心地視江東為終老之地,情願為保衛江東而戰。 三, 重新整合江東所轄各郡縣的人口,有計劃地進行遷移,目的是便於監控。原則是將偏遠山林裡的人,陸續遷移到廣闊的平原。像麻屯和保屯一帶,人心不穩,麻屯首領姜義與荊州劉表有舊情,對江東似乎懷有二心,就要想辦法把麻屯保屯的居民遷移到吳郡、丹陽、會稽等地,再者,就是積極修建這兩地和吳郡之間的道路。周瑜所言,後來果然成真,不久,姜義聯合保屯的肖陽起兵叛亂,周瑜率兵討伐,迅速將其剿滅,並俘虜一萬餘人,遷到吳郡安置,徹底地根除了兩地的隱患。 四, 壟斷借貸,削弱豪強,加強中央集權。各地豪強聚斂了大量財富,最有效的途徑則是借貸,以錢生以錢,肥得流油。普通農民遭遇災年,或是家中變故,不得不向豪強們借貸,所付利息極高,年年都還不清,年年都要再借。豪強們既越來越富,又有效地控制了農民。針對此弊,周瑜建議,取消豪強們的借貸權力,農民如有難處,一律向官府借錢借糧,所付利息只有豪強們的一半,若逢災年,可以免息。 孫權將《江東治論》重新抄寫一遍,並略改動一些文字,交給了張昭。 
  張昭看後,驚訝不已:「主公,這真是你寫的嗎?」 
  孫權底氣不足,故意擺出威嚴狀:「難道……你不相信。」 
  「臣不敢。」 
  當晚,張昭在府中將《江東治論》看了幾遍,還是將信將疑:如果這文章出自別人之手,那會是誰呢?誰又會獻給孫權,不圖名利呢? 
  是周公謹。 
  只有他才能寫出如此精深的文章,且能偷偷獻給孫權。 
  「備車,去周府。」 
  「這麼晚了……」 
  「我有要事,耽誤不得。」 
  張昭見到周瑜,被讓進內堂。張昭請周瑜屏退左右後,才將《江東治論》拿出,說要物歸原主。周瑜先是極力否認,後來才不得不承認。二人哈哈大笑,都保證嚴守此秘密。            
第十一章 水軍立國     
  曹操在官渡大敗袁紹之後,劉備在徐州獨力難支,敗逃到荊州,投靠了劉表。望眼遼闊的北方大地,已經無人能和曹操爭霸了。 
  在此關頭,孫權召開了一次決定江東命運的軍事會議,商議周瑜提出的大力籌建水軍的方案。 
  孫權坐在正中,左邊坐著周瑜和魯肅,右面坐著張昭、程普、黃蓋。 
  他們相互盯著對方,桌前的酒菜幾乎從未動過。 
  屋裡沒有一個侍者。 
  魯肅也曾被袁術召去,被任命為東城縣長。他看袁術成不了大事,就渡江投奔孫策和周瑜了。此前,孫策早就聽周瑜說過魯肅,在起兵之初,曾拜訪過他。魯肅十分大方,家中有兩囤米,一囤是三千斛。魯肅就指著其中一囤送給孫策。 
  「公謹,曹操遠在千里之外,如果他不揮師南下,而是去攻打馬超、韓遂、張魯、劉璋和劉表,你造那麼多船有何用?」張昭口氣咄咄逼人,反問周瑜,「荊州的劉表才是睡在身邊的猛虎,萬一劉表來了,江東沒有強大的陸軍行嗎?」 
  黃蓋說:「曹操和我們還隔著荊州。荊州有精兵二十萬。曹操攻佔了荊州之後,必成強弓之末,我們有一個強大的陸軍,不難擊潰曹操。自古以來,兩國交戰,皆以陸軍定勝負。即使曹操來攻打,只要江東有強大的陸軍,以逸待勞,尚可一戰,否則,水軍一敗,東吳只有束手就擒了。」 
  周瑜又望了望程普,見他不想開口,才詳細論證自己的主張。 
  第一,曹操擊敗袁紹,就算是統一了北方,馬超和韓遂力量太小,自保尚且無力,拖不住曹操的後腿。巴蜀之地險峻難行,易守難攻,離許昌較遠,荊州卻是一馬平川,利於大軍野戰,離許昌較近,曹操一定會捨巴蜀而取荊州。 
  第二,劉表據荊州十年,確是兵多糧足,只是安逸的日子太久了,荊州上下兵無士氣,將無銳意,劉表更是不求進取,而且不向朝廷進貢,並在郊外祭祀天地,住處和衣服器具,都照皇帝的式樣,和袁術差不多,怎麼能擋得住曹操的常勝之師呢。 
  第三,曹操佔領荊州後,一定會順江而下,來取江東。攻下江東後,再由巴丘縣攻入蜀地,劉璋和張魯就無險可守了,只能束手。這就是曹操統一天下的步驟。 
  程普微微點頭:「公謹,聽說你對曹操研究得很深。」 
  「北方人不習水戰,把戰場設在水上,正是以己之長,克敵之短。曹操平定北方憑的是陸軍,戰鬥力極強。曹軍一旦渡過長江,兵力是我們的數倍,江東絕無勝算。」 
  張昭已看出孫權傾向於周瑜:「自古以來,各國都是以陸軍為根本,江東把大部分財力都集中到水軍,太危險了。我們畢竟住在陸地上,而不是水上。」 
  黃蓋冒出一句:「那就水陸並進吧。」 
  周瑜馬上否定:「這絕不行。敵強我弱,必須把財力兵力集中在一起,才有勝機。五根手指打出去,哪一根都無力。把手指握成拳頭,就有力多了。若是水軍和陸軍沒有側重,就是把力量分散到兩個戰場,水軍弱,陸軍也不強,都要失敗。」 
  「算我沒說。」黃蓋敢說敢當。 
  「我們只要在水上擊敗曹軍,曹操的陸軍有多強,都無用武之地了。」 
  孫權終於表態:「我同意公謹的計劃。日後,江東最大的敵人就是曹操,劉表、劉璋、張魯都不足懼,要集中一切力量對付曹操。而對付曹操,只能和他拼水軍。」 
  張昭只好同意:「伯符臨死時,叫我管理內政,公謹主持外事,如何保衛江東,就由主公和公謹做主吧。」 
  孫權長歎了一口氣:「內政是國家之基礎,子布的責任還是最大的。公謹負責擴建水軍,德謀和公覆也要加緊訓練陸軍。打敗了曹操,就要攻取巴蜀了,沒有陸軍怎麼行。」 
  中國歷史上,首開以水軍為立國之本的先河的人,就是周瑜。 
  為籌建江東水軍,周瑜費盡心機。 
  有一個海盜頭子叫洪大鬍子,橫行海上二十多年,打劫船隻無數,官府圍剿他幾十次,都被他逃掉。原因是他的船特別快,官府的船追不上。只因他手下的兄弟一時大意,誤撞了礁石,才被江東的水軍抓住。 
  洪大鬍子民憤極大,被張昭親自圈點,打入了死牢。 
  周瑜知道了這件事,就秘密來到死牢,看洪大鬍子魁梧威猛,幾十天未洗的頭髮又長又髒,把他的臉全部蓋住了。他渾身都帶著重刑具,每天只能吃到幾碗稀粥,身體很虛弱,聽見有人進來,還以為是要斬首了,一下子站了起來,氣概十足。 
  真是一條血氣十足的硬漢子。 
  周瑜很喜歡這樣的人,不顧獄卒阻攔,毅然擺上酒菜,和洪大鬍子共飲。 
  「我的船快,因為我的帆最出色。」洪大鬍子喝了許多酒,順口說出來。 
  周瑜直言:「你的帆可以救你的命。」 
  洪大鬍子不信:「我是張昭那個老王八蛋親自圈點的死刑犯,就連孫權都要讓他三分。」 
  張昭忠心耿耿,清正廉潔,治理江東鐵面無私,只認法律不認人。孫權犯了錯,他都要當著眾人,直言不諱地指出來,令孫權下不了台。程普的馬受了驚,衝進了稻田。張昭非逼著程普親自下田,將踏壞的稻苗插上。 
  孫權私下對人說,子布是我的嚴父,公謹是我的慈兄。 
  周瑜親自到張昭的府上,求他赦免洪大鬍子。 
  張昭一聽就連連搖頭,拂袖而去,把周瑜曬在客廳裡。 
  周瑜只好求孫權出面。 
  「洪大鬍子的帆會令我們的船在水上跑得像風一樣快,這對戰勝曹操,保衛江東太重要了。」 
  孫權在屋裡踱來踱去,十分為難,想了好一會兒。 
  「去找國太,讓她去向子布求情,勝於我啊。子布再倔強,也要給國太一點面子吧。」 
  吳國太通情達理,反覆權衡利弊,覺得應該赦免洪大鬍子。 
  但張昭還是不肯答應。 
  「一次破例,就亂了人心。治國和用兵正好相反,用兵要奇,治國要正。一時得益,必損其後,東吳之亂從此開始。公謹,你主管外事,要糧無糧,要丁無丁,豈不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嗎?」 
  「做人做事,既要守原則,又要懂得變通,因人制宜,因地制宜,因時制宜,這也是原則。」周瑜忽地向張昭跪倒,雙眼流淚:「子布,此事直接關係到江東的生死存亡。」 
  張昭大驚,急忙扶他:「公謹,你……快起來。 
  「子布,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 
  張昭扶不起周瑜,又看著吳國太和孫權氣呼呼的樣子,才勉強答應了。 
  張昭這種剛正不阿的性格,也幫了周瑜一次。 
  周瑜重金招聘造船專家,封以官職,不把他們當匠人看。 
  有個叫李志的人,出身於造船世家,他將船頭和船尾進行了大膽改進,造出的新船很堅固,行駛很快,遠近聞名。同樣的木料,別人造兩艘船,他能造出三艘來。 
  然而,李志的新船出海不久,船體就暴裂,船主的愛子正在船上,墜海而亡,整船的稻米都餵了江魚。船主追究責任,李志被關進了大牢。 
  周瑜認為李志確實有極高的造船技術,只是一次失誤,若讓他繼續實驗,很可能就成功了。他一打聽,那船主姓謝名正,他的堂妹就是孫權的夫人謝氏。謝正痛失愛子,非要置李志於死地不可,罪名是他造船時偷工減料,侵吞錢款。 
  周瑜本來想找吳國太出面,向謝氏說情,但他稍一思想,覺得還是去找張昭,說謝家仗勢欺人,草菅人命。 
  張昭嫉惡如仇,一氣之下,親自審查此案,按律只判李志罰金一萬錢,無須坐牢。 
  李志沒錢,周瑜替他出了。 
  謝家知道張昭的脾氣,只好作罷。 
  李志是個老實人,話語很笨拙,也不善於與人交際,但他癡迷於造船術,那種刻苦鑽研的精神,就連善於埋頭苦讀的周瑜,都自歎不如。他感激周瑜的救命之恩,沒日沒夜地泡在造船廠,和船工們吃住在一起,經常親自動手實驗。 
  周瑜特別喜歡李志這種「癡傻」,很關心他的身體,勸他要好好休息,大講「磨刀不負砍柴功」的道理。他一到船廠,就設法讓李志輕鬆一回,或是飲酒撫琴,或是領他到城裡,看一看歌舞。 
  由李志改良後的戰船經過十幾次遠航,都未出現過船體爆裂的事情。但他還不放心,船毀人亡的惡夢還緊緊地纏著他,為此,他仍然苦思苦想。 
  沉默了好幾天的他,忽然跳了起來,大喊大叫:「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眾人都被嚇了一跳,以為他是瘋了。 
  李志一跳一跳地去找周瑜,那姿態怪極了。 
  他見到周瑜,竟然緊緊地抱住:「大都督,我想到了一個萬全之策,我們的戰船再也不會沉了。」他竟然哭泣流淚了,「再也不會沉了,再也不會沉了。」 
  周瑜扶著他坐下:「慢慢說,不要急。」 
  「把船艙分成幾個密封獨立的小船艙,相互不透水,既使船有局部破損,也只有個別船艙進水,不至於沉沒,完全來得及開回來修補。」 
  這項實驗,很快就完成了,果然如此。 
  以前的戰船在猛烈碰撞時,船體被撞個大洞之後,來不及駛回來,只能棄船。經過李志改進後的戰船,卻有足夠的時間駛回來,甚至能繼續戰鬥。駛回來的戰船,且修補的成本很小。 
  孫權、張昭、程普等人在周瑜的陪同下,參觀了這種新式戰船,都興奮不已,當即就封李志為「武衛中郎將」,在吳郡賜豪宅一座,良田百畝。 
  周瑜在百忙之中,親自過問和籌辦,替李志娶了一個溫柔美麗的妻子。 
  此後,李志和其它的造船專家一起,製造出了樓船、鐵殼船、搶修船、運兵船、運糧船、箭船、衝鋒船等種類的船。 
  這些不同種類的船用途專一,所以功能十分強大。 
  樓船是主力戰船,船上有幾層密封起來的高樓,每扇窗口只有上下兩排小孔,上排用來觀望敵情,下排用來發射利箭。強弩手隱藏在裡面,十分安全,攻擊力卻很強。 
  衝鋒船小而輕,速度極快,船頭是尖銳的鐵器,往往一下子就能把敵船撞個大洞。 
  這些不同類型的戰船,經過合理搭配,相互配合,發動具有針對性的進攻,戰鬥力大增。 
  在李志的影響下,周瑜接觸到許多能工巧匠,漸漸對奇巧之術發生了興趣。 
  有一天,孫權在一座造船廠裡,遇到周瑜正在讀一本《周異參同契》的書,大吃一驚。 
  「公謹,你怎麼看這種邪書。」 
  這是一本煉丹術的專著,乃一百多前的東漢人魏伯陽所著。 
  煉丹術的終極目的是煉出長生不死藥,基本思想是「服金壽如金」。煉丹家認為,黃金之不朽性和不怕火煉,能使人長生不死。秦始皇和漢武帝都受此所迷惑,不理朝政,濫殺無辜。因此,煉丹術臭名昭著。 
  「我不是想學煉丹術,只是在煉丹的過程中發現了一種會爆炸的火。把硫磺、硝石、木炭在一起加熱,就極容易產生一種會爆炸的火,只是還不易控制,還需要再研究。」 
  周瑜放下心,很陶醉地說:「在春秋戰國時,有一個人和孔子、孫子、老子、荀子同樣偉大,就是魯國的公輸盤,他發明了鋸,不知造了多少福,發明了能攻城的雲梯,對戰爭的改變太大了。據說他還發明了一種會飛的木鳶,你看《淮南子·齊俗川》的記載『魯盤、墨子,以木為鳶而飛之,三日不集』。如果我們能製造出這木鳶,幾萬大軍飛到許昌,」他說到這裡,臉上表情十分豐富,還帶著手勢,「哈哈,非把曹操嚇得屁滾尿流不可。」 
  「公謹,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袁術想長生不老,請幾個江湖術士煉丹,長生不老藥沒有求到,丹房卻發生了爆炸,燃起大火,在場的人都死了。如果我們能掌握這爆炸的秘密和規律,用在戰場,可能會創造奇跡。」 
  程普字德謀,右北平土垠人,機智勇敢,是個難得的將才。他跟隨孫堅征討黃巾軍,大敗呂布和董卓,都立過大功。孫堅死後,他在袁術的軍營裡,拒絕了袁術的高官厚祿的引誘,堅決不離開孫堅的舊部。孫策起兵時,他全力追隨,從不思慮自己安危和前途。 
  因此,孫策對程普十分尊敬,私下裡將他當作長輩。 
  周瑜籌建水軍,程普則分管陸軍。 
  他對孫策和孫權那麼器重周瑜,不以為然,覺得周瑜只是詭詐之計多一些罷了,平日與他相見,頗為不屑。 
  周瑜很大度,怕孫權夾在中間為難,就從不和他計較。 
  以前,都是孫策治理軍隊和排兵佈陣,周瑜制訂未來戰略和作戰計劃,各盡所長,合作無間。孫策死後,治理軍隊的重任就落到了戎馬一生的程普身上,但與孫策比,相差甚遠。 
  對此,孫權十分憂慮。 
  「公謹大哥,江東要有一個治軍有方的人,這很急切啊!」 
  「這談何容易啊!治理軍隊,首先要有足夠的德望和權威。只憑這一點,能擔當此重任的人就寥寥無幾。」 
  「那你的水軍呢?」 
  周瑜一聽,也愁上眉頭:「我精於智謀和戰略,卻不擅長治軍。伯符一死,這個問題就日益突出了。」 
  「公謹大哥,你的學識和智慧,江東人士無人能及,這個重任,我看非你莫屬。」 
  周瑜恍然大悟:「哦,仲謀,你繞了這麼大一個彎,是這個意思。」 
  「軍隊的治理是打仗的根本,這是頭等大事,交給別人,我不放心,你能放心嗎?這幾年,江東不會有大的戰事,小股叛亂,殺雞不用宰牛刀,我自會率兵平定,無需勞你的大駕。你正好可以潛心研究治軍之術。」 
  周瑜稍一思想,就沒再推辭,擔當起治軍的大任。 
  對於儒學,周瑜一度拋棄。近幾年,他又覺得在亂世之中,儒學並非一無用處。 
  天下再亂,人再沉淪,在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對「善」的嚮往和尊敬,只要能夠培養和引導,這種「善」將大放異彩,重新主宰人。 
  用儒學的「仁」和「禮」來治理軍隊,應該能收到很好的效果。 
  帶兵,應該像父兄帶子弟一般,無錢糧無陞遷,尚是小事,切不可讓他們因擾民而壞了品行,因嫖賭而壞了身體,將士們各個學好,人人成材,他們會感恩,他們的父母妻子也會感恩,願意把他們送來。這樣的軍隊才是王者之師,才能無敵於天下。 
  周瑜招募水軍,寧缺勿濫,只招三種人:一種是水性好的貧苦漁民,一種是窮山僻壤的山民,一種是樸拙的農夫。而城裡市井之徒和商人子弟,幾乎不用。 
  在訓練上,周瑜要求之嚴格,還勝孫策。他要求天天訓練,陣法技擊,無不演習。 
  和孫策不同的是,周瑜苦口婆心地給將士們講正義之理,開誠佈公地講救世濟民的偉大思想。日子一久,將士們漸漸接受了這種精神感召,變成了有「主義」的軍隊,將士之間親愛精誠,獻身精神大大增強,對外嚴守紀律,愛護百姓。 
  周瑜將孔子、孟子、孫子、管仲、樂毅、田單、荊柯、韓信、張良等先賢名士們的故事講給將領們聽,再讓他們講給士兵聽,收效很大。 
  其中,洪大鬍子的效忠,就是最明顯的例子。 
  洪大鬍子當了二十年的海盜,很講義氣,有恩必報,有仇也必報,但他殺人無數,罪惡深重,吃喝玩樂是其最高的人生目標,是非標準和善惡觀念極淡,什麼為國為民,什麼君子之德風,統統是癡人夢囈,不知所謂。 
  洪大鬍子在水軍中,主管帆的製造,十分清閒,就經常到水兵營中閒逛。他和水兵們都出身於貧苦,粗曠樸拙,十分投緣。 
  將領們受周瑜之命,不厭其煩地進行高尚思想的教育,使他們胸懷正義,感受公理。洪大鬍子聽得多了,漸漸地懂了,覺得有點道理,不是「吃飽了沒事幹撐的」。有的晚上,他竟然不去喝酒,也留下來聽。 
  水軍大營的四周,都是質樸的漁民和農夫。 
  周瑜對水兵們反覆講解「民乃兵之本」的道理,有民才有兵,沒有民,兵就失去了依靠,無法存活。他經常組織經驗豐富的水兵,幫助漁民修破漁船,傳授出海經驗。因此,江東水軍的聲譽極好,附近的百姓見了他們,十分熱情友好。 
  有一次,洪大鬍子酒興來了,約了三個水兵在集市上買酒,已經挑好了兩壇,一摸口袋,忘了帶錢,十分掃興。 
  那酒店的主人一看他們穿著水兵的軍服,很大方地說:「水兵兄弟們想喝酒,就帶去吧,我不要錢了。」 
  一個水兵忙說:「那可不行,我們的軍令很嚴,不能白拿老百姓一根蔥,何況是兩罈酒了。」 
  「死心眼,我就說你們給錢了,誰知道。」他是真心誠意的,一邊說,一邊使勁推著洪大鬍子,「快走吧,別在這裡耽誤我做生意。」 
  此時此刻,洪大鬍子像被一股巨大的電流擊中了,內心充滿了溫情,好暖好暖的。這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感動,覺得這兩罈酒是無價,給多少錢都不算多。 
  第二天一早,洪大鬍子就把酒錢送來了,但那酒店老闆堅決不要。 
  「水兵大哥,你們給百姓們做了許多好事,我們都很感激!我有個弟弟是漁民,他的漁船壞了,自家人單力孤,是修不好的,但有一天,來了二十幾個水兵一起動手,一天時間就修好了,一文錢也沒要啊!」 
  爭執到最後,酒錢還是沒要。 
  洪大鬍子回想起過去自己搶劫漁民,血洗漁村的所作所為,十分悔恨。 
  從這以後,他更熱戀水兵大營了,變得十分勤快,幫助周瑜訓練水兵,從不計名利。天天笑哈哈的,紅光滿面,和藹可親。水兵都很喜歡他,有的小水兵把他當成知心的長輩,甚至有時故意戲弄他。他一點也不在意,反而很開心。 
  在洪大鬍子的一再請求下,周瑜把他從造船廠調到水兵大營裡,任一名帶兵校尉。 
  洪大鬍子在海上縱橫二十年,水面作戰經驗十分豐富,給周瑜提出許多寶貴意見,江東水軍受益非淺。於是,周瑜不計前嫌,請孫權破格任用他水軍總教頭,官職與韓當等三朝老將們平起平坐,俸祿相當。 
  如此殊榮厚賞,令洪大鬍子所料不及,發誓要效忠江東水軍。周瑜的許多訓練計劃,都是和洪大鬍子商量後制定的。 
  周瑜素不愛財,在選人任將上,他也不用為名利而來的人。那些提拔稍遲一點就怨恨不己,遇到一點不如意就怨氣沖天的人,必會與同僚爭薪水,與士兵爭毫釐,小肚雞腸,做不得大事。 
  但與此同時,他又堅持以「利」來獲得軍心,實行厚晌養兵,使一個普通兵卒除了個人生活外,還可資補家用,因此而安心操練,一心向上,不想擾民,也不想做其它副業。 
  周瑜的水軍將領,大都不善言辭,甚至不重禮儀,但行動如風,從不推辭和畏縮。凡是能言善辯,處事圓滑之人,他一概不用。 
  身邊的將領,一定在誠,且必須是發自內心。「君子之道,莫大乎以忠誠為天下倡」,臣誠,必盡忠於軍;僚屬誠,必盡忠於長官。這是維繫君與臣、長官與僚屬、將與兵之間牢不可破的紐帶。孔子說的「禮治天下,仁者無敵」真有道理啊!治軍要講法,也是講儒,二者不可或缺。 
  在鑽研治軍之術時,周瑜重新捧起了儒學經典,思考運用,得心應手。 
  大凡年輕人,血氣方剛,銳氣十足,往往矯枉過正,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愛什麼,就萬分尊崇,恨什麼,就覺得一文不值。任何一種學說,都有它的合理成份,就像任何人,都有值得學習的地方,就是從兩個人的吵架中,也能受到啟發。 
  孫權到水兵大營巡示,問:「有多少水兵了?」 
  「這不太好說。」 
  孫權十分奇怪:「為什麼?」 
  「大營中有五萬水兵,但這一帶的百姓和我們水兵情深意厚,若有強敵來犯,兵民一體,同仇敵愾,即使有十萬敵軍,也能叫他有來無回。」 
  孫權心花怒放:「公謹大哥治軍,我放心矣,江東無憂了。德謀應該讓賢了。」 
  周瑜忙搖頭:「德謀乃是江東的三朝老臣,德高望重,讓他交出陸軍大權,他會不服氣,也令老臣子們心寒。我的治軍之術並不複雜,我先告訴你,由你轉告德謀,豈不更好。」 
  孫權連連點頭。 
  程普從孫權的口中,聽了周瑜的治軍之法,連連稱奇,當即就表示要照搬到陸軍中來。接著,孫權又說了周瑜的良苦用心,令程普倍感慚愧。此前,他自以為是三朝元老,戰功赫赫,多次怠慢周瑜。 
  於是,程普親自來到水軍大營,拜訪周瑜,一見面一躬到地。 
  「以前多有得罪,望公謹寬恕。」 
  周瑜急忙攔住他:「德謀,你這是為何啊!論官職你和我相同,論輩份,你還是我的長輩。」 
  「今天,我是廉頗,你就是藺相如。我們重演一遍將相和。」 
  從此,程普對周瑜十分敬重,二人關係非常親近。 
  他告訴別人:「與周公謹交往,就好像喝下厚味的美酒,不知不覺就已沉醉。」 
  孫策死時年僅26歲,這時候,曹操是46歲,袁紹48歲,徐州的劉備40歲,荊州的劉表47歲,漢中的張魯38歲,益州的劉璋36歲,他們的人生閱歷和統治經驗都很比較豐富,且是掌權較久,應付過各種危機。 
  孫權執掌江東大權時才19歲,還是個少年,他望眼天下,覺得任重道遠,有一種極強烈的危機感:我這稚嫩的雙肩,能挑起振興江東,鼎足天下的大業嗎? 
  有了危機感,孫權十分勤奮,既埋頭苦讀,又虛心向人學習,其中請教最多的當屬周瑜。 
  孫家幾經磨難能東山再起,要依仗程普和黃蓋等舊部老臣,但要割據江東甚至是平定天下,就要靠公謹大哥和魯子敬等少壯派了。忠心耿耿的部屬,誰都有,但像公謹大哥這樣的奇才,就可遇不可求了。 
  東漢獻帝建安十三年(公元二0八年),江東傾兵而出,殺向江夏的黃祖,孫權再度披掛上陣,統領陸軍。周瑜則被任命為前部大都督,率領自己訓練已久的水軍,浩浩蕩蕩地向江夏郡出發。 
  黃祖與孫家乃世仇,當年孫堅便是單騎追殺,在峴山被其士兵射殺身亡,孫策為報父仇,曾多次討伐黃祖,黃祖亦曾在劉勳被逐出宛城後,率軍趕來欲助劉勳奪回領地。然而孫策在尚未與黃祖分出勝負之前,便不幸殞逝。 
  因此,與黃祖之間恩怨的了結,就落到了孫權身上。在此之前,孫權已兩次征討過黃祖,一次是在建安八年(公元二0三年),原本已大破對方舟車,卻因為轄區山越族叛亂,只好回軍平亂,未能破城。另一次是在建安十二年(公元二0七年),這回由黃祖先行挑釁,遣手下猛將鄧龍率數千捕魚馬進攻柴桑,不過給迅速率軍趕到的周瑜擊潰,一路窮追猛打後,反將鄧龍生擒,並擄獲男女數百人。 
  而這次大舉進攻,主要是周瑜見時機已經成熟,想測試培訓多年的江東水軍能夠發揮多大的威力。 
  歷經兩次激烈的對戰,江夏郡實力大不如以前,但黃祖仍拚命死守,他用兩艘以生牛皮包裹的狹長蒙沖封住沔口,船上用堅韌的棕繩捆住巨石,然後拋向江底,藉此固定船身。船上千餘士兵不斷用弓箭向外發射,頓時箭如雨下,江東水兵根本無法靠近。 
  江東的偏將軍董襲、別部司馬凌統,立功心切,見此景況十分焦急,不等主力水軍趕到,就各率敢死隊一百人,每人身披兩副鎧甲,乘著大船衝入黃祖兩艘沖之間,董襲抽刀砍斷棕繩,先讓蒙沖失去定點而漂走,再令大船強行清出一條水道,打亂黃祖的陣式,於是江東的主力水軍毫無阻礙的通過了沔口。 
  黃祖見狀,連忙派水軍都督陳就迎戰,不料一觸即敗,被周瑜殺得潰不成軍。平北都尉呂蒙統率前鋒,親手斬下陳就的人頭,懸掛示威。江東士氣大振,乘勝直追。 
  另一方面,孫權的陸軍幾乎未遇到任何抵抗,就長驅直入夏口城下。不久,周瑜的水軍趕來會合,經過一陣猛攻,很快就破城而入。 
  黃祖在一隊親兵的保護下,拚命殺出重圍,無奈仍被追上,死於亂軍之中。 
  江夏郡失守,荊州人如夢方醒,惶惶不可終日。 
  劉表長子劉琦與弟弟劉琮,因繼位問題水火不容,劉琦眼見自己勢單力薄,情況越來越不利,在和劉備新得的謀士諸葛亮請示後,認為這是躲避災禍的好機會,逐向重病臥床的父親請求接替黃祖的職位。劉表考慮幾日後,終於答應讓他出任江夏郡太守,並設法與孫權大軍抗衡。 
  周瑜得知此消息,微笑著喃喃自語:劉表根本就不知道我周瑜是何人也,看來,荊州已成殲滅黃祖的另一項勝利品了。 
  就在周瑜和孫權摩拳擦掌之際,忽然接到密探千里飛馬來報———九江的歷陽出現曹軍,兵鋒直指丹陽郡。 
  江東傾兵而出,後方空虛,哪能擋得住精銳的兩萬曹軍?而且丹陽郡和吳郡相鄰,同為孫家的根本之地,立足之本,臣民也忠心,如果讓曹軍攻佔,孫家在江東的根基等於被連根撥起,後果不堪設想。 
  怎麼辦?周瑜和孫權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曹操自從徹底消滅袁紹之後,環視各路英雄,有一覽眾山小之感,再找不出能和他爭奪天下的人了。對於荊州的劉表,他從未放在心上,令他寢食難安就是寄居在荊州的劉備。 
  曹操十分瞭解劉備,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認輸,並繼續爭強到底。劉備自鎮壓黃巾之亂始,奔波了將近二十年,雖然兩手空空,但卻累積下極高的德望,天下英雄和百姓無不讚揚他,關羽、張飛、趙雲等一班猛將,也對他死心塌地,不離不棄。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資本,隨時都能令他迅速崛起……最近又聽說他在荊州得列一個叫諸葛亮的年輕人,乃當世奇才,號稱「臥龍」,用兵能決勝千里,治國能安撫萬民。劉備之所以始終難成大事,原因在於武將有餘而謀臣不足,好比用一條腿與人竟走。這個諸葛亮若真是當世奇才,那麼劉備的「班底」就很完備了,遲早會成為他的心腹大患,應該預先想出一套防範之法。 
  曹操正在沉思之際,突然有密探來報:孫權攻克夏口城,斬殺了黃祖替父雪仇,目前正積極部署軍隊,尚無折返江東之意。 
  曹操聞言臉色微變,突然發覺自己竟然忽略掉孫權與周瑜的潛在力量,據來投奔他的前廬江太守劉勳說,周瑜是當今難得的少年英雄,他精通謀略,用兵深不可測。 
  曹操又想起孫策死後,周瑜輔佐年僅十九的孫權,非但斬殺李術報了兄仇,還能在短時間內穩定江東局勢,連他派人要求孫權送子到許都為質,都遭拒絕。可見孫權和周瑜絕非泛泛之輩,既勇猛果敢,又有幾分膽識。召集他們攻陷江夏郡,黃祖也死於亂軍之中,應該算是達到報仇的目的,可以暫時歇兵了,然而他們仍在積極部署,似另有所圖……莫非這兩個小子和我想的一樣,明為征討黃祖報父仇,暗地卻準備順勢攻取荊州了。 
  他十分清楚,荊州乃兵家必爭之地,只要佔據荊州,無論西取巴蜀,南攻江東,還是北圖中原都事半功倍,是統一天下的關鍵所在。 
  想到這兒,他坐都坐不住了,在屋裡走來走去,連女侍送來的晚膳,也沒吃一口。 
  他的堂弟曹仁來訪,見狀頗為不解。 
  「孫權不就攻下一座城嗎,這事每天都在各地發生,有什麼好擔心的?再說,孫權為防範戰敗的江夏兵偷襲,積極部署也很正常的啊。」 
  「此次可大不相同,」曹操神情嚴肅,「你快把文若叫來。」 
  「天色已晚,還是吃完飯……」 
  曹操一揚手打斷他的話:「事不宜遲,我還是親自去找他吧。」 
  此時此刻,荀彧似乎已經猜出曹操的來意: 
  「主公,荊州之重要就不必贅言了。劉表病危,加上荊州人偏安太久,兵懈民怠,怎能擋得住孫權的大軍。」 
  「荊州若被孫權所佔,其勢就很難動搖了,而且我們的汝南郡將從此永無安寧之日。」曹操眉頭緊鎖:「我本想等北方勢力鞏固之後,再大舉南下取荊州,然後攻戰江東或巴蜀,想不到孫權動作比我還快,文若,你看如何是好?」 
  「北方雖尚未鞏固,但大局已定,皇上又在您的輔佐之下,其勢已難撼動。反觀南方,孫權、周瑜並非泛泛之輩,若任其坐大,終將成為心腹大患,何況目前荊州尚有一個蓄勢待發的劉備,為今之計,唯有趕在孫權之前取得荊州,方有可為。」 
  「嗯!」曹操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其實我的想法和你一樣,只不過———」 
  「您還擔心無法南北兼顧吧,」荀彧微笑道:「果真那樣,我倒有個一勞永逸之法。」 
  於是不久,朝廷降旨廢除太尉、司徒、司空三公的職位,並恢復西漢初年所置的丞相和御史大夫,曹操被任命為丞相,無論大小事務均由其統籌管理。他趁機將自己的親信分配到各個要職上,心理總算比較安穩了。 
  後方局勢一穩定,曹操便迅速做出決策,親率大軍南下,準備與劉表交戰。他還另外派遣一支部隊開往九江的歷陽,授意他們做出準備進攻丹陽郡的樣子,藉以喝阻在江夏徘徊,意圖奪取荊州的孫權。 
  曹操南下的消息,很快傳到了荊州。 
  此時劉表剛病逝,後妻蔡氏之弟蔡瑁與外甥張允向來擁戴次子劉琮,立即聯合一些志同道合者共推劉琮繼任荊州刺史。劉琮個性既軟弱,又無主見,沒有擔當大任之才,聽說戰無不勝的曹操要來打荊州,嚇得臉色發白,連夜召集重要部屬前來會商。 
  眾人見劉琮這副模樣,已知事不可為,章陵太守蒯越率先說。 
  「為荊州臣民與您劉家著想,恐怕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曹操開戰之前出降。」 
  劉琮有些動容,但卻唯唯諾諾地說:「也許可以派劉備去抵抗,先父過世前,曾托他務必協助我治理好荊州。」 
  蒯越不以為然。 
  「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曹操貴為漢室丞相,對外代表皇上,即主,您這荊州刺史乃朝廷所任命,即為臣,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再則若欲集結兵力對付曹操大軍,無疑以卵擊石,想用劉備迎戰曹操,更是不當之舉。試想若他無法拒敵,荊州免不了慘遭兵災,若他可以拒敵,恐怕將不甘於您之下,隨時有可能取而代之。形勢對我們如此不利,敢問您有何勝算可言?既無勝算,何不歸降曹操,或許還有一官半職可做,也不用再擔心殺伐之事,安安穩穩地享受榮華富貴。」 
  劉琮聽完這番話,見與會部屬無人主張抗曹,更別說是請劉備去迎敵了。他本就怕事貪生,遂開始想著歸降後的好處。 
  不久,曹操大軍抵達新野,劉琮果然率眾持荊州印信前往,表明歸降之意。曹操對於能夠不費一兵一卒就得到荊州而欣喜若狂,當下以皇帝名義任命劉琮為青州刺史,封列候,蒯越等十五人因勸降有功,也各授官封侯。 
  「天下一統,指日可待矣。」這是曹操不費一兵一卒而得荊州後,發自內心的吶喊。 
  官渡之戰後,他用了五年時間,才徹底攻滅了袁氏家族的殘餘勢力。對外,他招降了以烏丸峭王為首的酋長們;平定了河東郡的叛亂,望眼中原,再無人能向他挑戰。對內,他撤消三公之職,廢除三權分立的機制,恢復丞相之位,自任丞相,用法律手段為他大權獨攬正名順言。 
  前將軍馬騰父子是曹操的一塊心病,他就用計將馬騰一家人騙到許昌任職,監視起來。馬騰之子馬超統領馬騰的部隊,也不敢輕舉妄動。總在朝中譏刺他的孔融,也被他一怒之下殺了,那些恃才放曠的讀書人都老實了。 
  他捏指一算,麾下已有將近七十萬大軍,無論軍官士卒皆精神抖摟。而他心中耿耿於懷的劉備也在不久前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不得不拋妻棄子狼狽逃竄,至於孫權和周瑜,更在他作勢增兵歷陽欲圖丹陽郡後,匆匆班師撤回江東。若不趁此大好機會繼續攻城掠地,更待何時。 
  想到這裡,他實在興奮得睡不著,就由許褚和曹仁護衛,來到長江邊上,極目眺望,心中無限感慨:世人絕不會想到我區區一介宦官之後,竟能如此睥睨群雄,撼動四方。如今只要我一聲令下,七十萬大軍無論是南攻江東,還是西取巴蜀,都像摧枯拉朽般容易。 
  曹仁眼望遠處稀稀落落的漁船燈火,問:「丞相接下來是要先攻巴蜀,還是先占江東。」 
  曹操撚鬚微笑問:「如果說益州劉璋是羊,漢中張魯是驢,江東孫權乃幼虎,你會先對誰下手?」曹仁恍然大悟:「丞相的意思是———」 
  「羊和驢怎麼成長,終究無法對我們造成威脅,但幼虎可不同,如果不趁它還小就先除去,日後定會變成一頭更兇猛的野獸。因此下一個目標是羽翼未豐的江東,只要江東到手,巴蜀猶如囊中之物。」曹操點頭說。 
  靜聽多時的許褚聞言,終於打破沉默:「那麼關於佔領江東,丞相是否已有對策?」 
  曹操露出自信的笑容:「劉琮雙手奉上荊州後,讓我有了一個新想法:原來光靠浩浩蕩蕩的軍隊與顯赫名聲,也能夠兵不血刃地獲得城池。當初孫權和周瑜在江夏,就是被我派出進駐歷陽的兩萬大軍震懾住,才匆忙撤回江東,因此我想寫封信給孫權,勸他像劉琮一樣識時務,交出江東來。」 
  曹仁提醒曹操:「孫權既是幼虎,必有勇猛之處,非劉琮可比。我們還是要做好萬一開戰的準備。」 
  曹操點頭稱是:「江東的周瑜,你們可曾聽過?我們若是和江東開戰,統帥一定是他,江東的戰略規劃都出自他之手,孫策和孫權的每次戰役的作戰計劃,也都由他過目之後才確定。」 
  許褚驕橫地說:「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他怎麼能和丞相比呢?丞相打天下時,他還穿開襠褲呢。就算他周瑜有通天本領,但能擋住七十萬大軍嗎?我看丞相把七十萬大軍往長江邊上一擺,再給孫權和周瑜寫一封信,江東就是第二個荊州。」 
  過了一會兒,曹操又說:「這封信,我要親自寫。」 
  曹操給孫權寫了充滿誠意的信,言明他對江東並無野心,此次南征,意在劉備,取荊州是順手牽羊。荊州之禍,皆因劉備而起。只要孫權幫他圍剿劉備,再上書表示尊奉朝廷,他就退軍。並以獻帝名義,下了一份詔書,封孫權為征東大將軍,總理江東事務,條件是一子入京做人質。 
  最後,他也給周瑜寫了封信,對他的韜略和才智評價極高,非常人可比,他神交以久,願意和他煮酒對座,結伴遊獵。 
  曹軍在荊州的動向,都瞞不過江東的密探們。 
  曹操的七十萬大軍在長江北岸紮下大營,連綿數十里,氣勢磅礡,顯得堅不可摧。在水上,曹操任命蔡瑁和張允為水軍大都督,由朝廷出資,徵調四千餘艘戰船,編成水軍大帳,一隊隊高大雄壯的北方兵將站在船頭,虎視著對岸。 
  陸軍大帳和水軍大帳連在一起,有百餘里長。有的密探混入曹營,目睹了曹兵士氣高漲,訓練有素。 
  這一切,都把江東的密探們嚇壞了。 
  一封封的密報傳到孫權手中,孫權也猶豫了。他希望密探的消息都是假的,派心腹近臣秘密過江偵察,得到的描述完全一樣。彷彿曹兵只要排著隊走過來,就能把江東踏成碎片。 
  喬公、吳國太、孫匡都找過孫權,勸他接受曹操的條件。 
  就連張昭,也是如此意見:「曹操兵勢太盛,又挾天子以令江東,不到萬不得已時,不可與之爭鋒。降曹就是降漢,有什麼污辱的。只要曹兵不過江,犧牲一個劉備有何妨。何況劉備反覆無常,背叛過呂布、曹操和袁紹,江東容納他,就是引狼入室。」 
  一時間,江東主降者如潮,主戰者廖廖。 
  孫權派人星夜前往鄱陽湖,找正在訓練水軍,督造戰船的周瑜。 
  曹操出兵歷陽,周瑜審時度勢,費了好大力氣,才說服孫權撤回江東,並將數萬人口移防柴桑。 
  不久,荊州傳來劉表病逝的消息,孫權認為這是再一次奪取荊州的絕佳機會。 
  隨行的魯肅進言:如今劉表新亡,他的兩個兒子劉琦和劉琮又為繼任問題,嫌隙已久,荊州上下正處於不安之勢,主公若想趁機奪取,可以考慮與目前寄居在荊州的劉備合作。 
  孫權曾聽周瑜提過劉備這個人,但對他並不熟悉,沉默半晌。 
  「滋事體大,等公謹回來再決定吧。」 
  魯肅卻認為事不宜遲:「劉備乃天下梟雄,雖兵單勢寡,但手下猛將謀臣皆一時之選,潛力不容小覷,加上他與曹操有過節,在荊州又頗得人望,若能共同合作,荊州猶如囊中之物。主公若再猶豫,恐怕會被曹操搶先一步。」 
  孫權聞言,想起當初周瑜堅持發展水軍時,曾提到曹操恐有奪取荊州,圖謀江東的野心,為避免惡夢成真,也為能盡快佔有荊州這一軍事要地,遂採納魯肅的建議,並讓他以祭奠劉表,慰問劉琮劉琦為由,前往荊州和劉備接觸。 
  然而,孫權與魯肅還是晚了一步。 
  魯肅才到夏口,曹操便已率大軍從許都浩浩蕩蕩地出兵直指荊州。消息傳來時,魯肅正與客店老闆登記住宿,聞訊一股涼意直貫背脊,整個人驚愣當場,張口而不能言。 
  客店老闆被他的神情嚇壞了,十分慌張。 
  「您怎麼了?要不要請大夫來?」 
  魯肅慘白著臉,兩眼空洞,失魂一般。 
  「大勢已去,大勢已去———」 
  客店老闆好心端來一碗烈酒,想讓魯肅振作起來。魯肅木然地抓著酒碗,突覺口燥唇乾,喉嚨好像要冒出火來,想也不想地將整碗酒一飲而盡,頓時嗆得他咳嗽連連,噙著淚水皺眉。 
  「我不善飲,你怎麼拿這玩意給我喝?」 
  烈酒下肚,人也清醒許多。魯肅走出客店,深深吸口微涼的空氣,馬上又有了主意:曹操雖揮軍南下,但畢竟還在半路上,只要我盡夜兼程,趕在他到達荊州之前與劉備碰面,應該尚有可為。 
  魯肅披星掛月,沒日沒夜地拚命走,眼看就要抵達劉備所在的樊城,卻萬萬沒想到,懦弱怕事的劉琮竟然帶著荊州印信前往新野,向曹操投降了,劉備聞訊急忙率眾往南遠走,過襄陽經當陽、江陵直到長阪,結果在長阪坡還是被曹操派來的一支軍隊打得拋妻棄子,狼狽不堪。魯肅費盡千辛萬苦,才在長阪見到了落魄的劉備一行人。 
  當魯肅為孫劉聯合而日夜奔波之際,周瑜還在鄱陽湖繼續督練他的水軍。 
  這段期間,魯肅、孫權做了什麼事,曹操有哪些行動,甚至劉備的逃亡過程,他都透過自己引以為傲的情報網瞭然於胸。 
  對於魯肅聯合劉備的主張,他持保留態度,既不支持,也不反對。他認為,劉備是顆尚孵化的鷹蛋,目前可以利用的,只是他的聲望,至於聯合對江東軍力能提升多少,他很懷疑。雖然關羽、張飛、趙雲等堪稱當世猛將,但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手下兵士少得可憐,加上現在又被曹操打得落花流水,連根據地都喪失,這樣的結合,讓他覺得興趣缺缺。 
  不過,軍力提升有限倒是其次,他很擔心一旦與劉備聯合,對方會像寄生蟲一樣,在不知不覺當中吸取宿主的養分,然後孵化,成為一隻猛鷹,振翅高飛,擴展勢力。看他輾轉於公孫瓚、曹操、袁術、劉表麾下的景況,實在令人難以放心。 
  話雖如此,眼前曹操七十萬水陸大軍在長江北岸紮營,旌旗蔽日,氣勢強盛,日夜虎視眈眈於江東地區,縱使江東水軍再精銳,恐怕也會勝得很辛苦,萬一不甘久居人下的劉備趁我與曹軍對峙時,在一旁養精蓄銳,等到雙方兩敗俱傷,再坐收漁翁之利,那該如何是好?化敵為友,或許是權宜之計。 
  正當他在湖岸背手踱步,獨自沉思之際,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公謹,好久不見了。」 
  周瑜一看,面露喜色,高興地喊著:「子翼,你怎麼會來這裡?」 
  離他不遠處,久未碰面的蔣干正微笑地站在那裡,他一身布衣,與平民百姓無異。 
  周瑜三步並兩步地跑過去,拉著他的手,親切地寒暄。 
  「你不是在滿寵那裡當差嗎,怎麼會跑到鄱陽來,還這身打扮?」 
  「此事說來話長,我們找個地方敘敘舊吧!」蔣干淡淡一笑。 
  兩人來到臨湖一間不起眼的民宅,那是周瑜督練水軍時的下榻處。周瑜才推開大門,就轉身把蔣干擋住,微笑著。 
  「你千里迢迢,該不會是當曹操的說客吧。」 
  蔣干閃過一絲詫異的神情,哈哈大笑。 
  「公謹你也太會聯想了。這次曹丞相率軍南下荊州,滿寵大人隨侍在側,所以我才有這個機會跑來。日前丞相派人去九江處理事務,聽說你在鄱陽督練水軍,便偷閒過來,想與你見面敘舊。說我是丞相的說客,豈不冤枉?」 
  周瑜臉上掛著笑意,彷彿已看出蔣干在想什麼,盯著他好一會兒。 
  「我雖不及師曠能聞弦賞音,但你這番話,也算是高雅之曲,值得繼續傾聽了。請講吧。」 
  遂領著蔣干進屋,設宴款待。 
  蔣干在周瑜處所一住就是三天,其間二人說的不外淮江書院學長學弟們際遇如何,自家妻兒生活如此之類家常瑣事,壓根兒沒有提及荊州與江東一觸即發的戰爭。 
  這天午後,蔣干與周瑜正在湖邊欣賞初秋景致,一邊談論最近的讀書心得。周瑜忽然開口相約:「待會我要去巡視水軍營寨,你有沒有興趣一同來看看。」 
  「這樣好嗎?我和你分屬敵對陣營———」 
  蔣干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很遲疑。 
  「不要緊,我相信子翼的為人。」周瑜拍拍他的肩。 
  於是蔣干就跟著周瑜進入水軍大營,巡視糧倉、兵器房,並觀看操演。 
  之後,周瑜又設宴款待蔣干。酒酣耳熱之際,周瑜拿出當初孫堅送他的書籍,孫策與他來往的書信,以及孫權所贈的器物,讓蔣幹過目,並感慨萬分。 
  「大丈夫處於世上,最難得的就是能遇知音。當我離鄉雲遊時,伯符從不在乎我無身份無地位,非但與我結為異姓兄弟,還將我推薦給義父孫堅,與我共論天下事,又委以重任。我與孫家歷經波折起伏,彼此肝膽相照,生死與共,如今仲謀將我當兄長看待,還把水軍全權交由我訓練帶領,在此外托君臣之意,內結骨肉之恩的情況下,就算蘇秦張儀復活來遊說我,也都要無功而返,更何況你子翼呢?」 
  蔣干無奈地笑了笑,長歎一口氣,起身告辭。 
  「我離開九江太久,怕公事延誤,這就與公謹告別吧。」 
  蔣干回到九江,立即寫封信向曹操報告:周瑜與孫家同心同根,禍福相倚,對江東水軍又深具信心,想要勸他前來投靠,恐怕是緣木求魚,徒勞無功。 
  曹操動用周瑜故舊蔣干前往遊說的同時,規勸孫權識時務的信也送到了孫權手中。 
  孫權看完後不發一語,吩咐召集諸將前往會議,並派人趕赴鄱陽湖,請周瑜即刻返回吳郡共商大計。 
  此時此刻,在孫權宅第大廳上,張昭、程普等人正臉色凝重地傳閱著曹操的來信,信上最驚心動魄的字句,莫過於「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這段話。 
  張昭皺眉說:「曹操乃豺狼虎豹,挾天子而征戰四方,動輒以朝廷命令當藉口,總是師出有名,今天他帶著八十萬大軍直逼江東而來,我們如果拒絕歸降,不但會被指為反叛朝廷,還可能被他的八十萬大軍給殲滅。」 
  「以目前的情勢看來,就算和劉備合作,也是螳臂擋車。」與張昭過從甚密的謀士秦松立即附和。 
  督尉張紱更是表情沉重。 
  「我江東所恃者,長江天險也,現在曹操收編劉表的水軍,等於和我們共有長江這個天險,就算公謹水軍再厲害,畢竟好漢難敵四拳,最後還是會被攻破的。」 
  孫權堂兄、奮威將軍孫賁,在聽了眾人的話後,也忍不住站起來。 
  「主公,八十萬大軍非同小可,一旦我們抵擋不住,江東百姓就危如累卵了,屆時烽煙四起,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您可忍心?」 
  諸將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唯獨魯肅在一旁靜靜地挾菜品嚐,不發一語。 
  孫權見大家都勸他歸降曹操,而周瑜又尚在途中無法趕赴此會,心裡十分苦悶,女侍端來湯時,竟沒有注意,糊里糊塗灑了一身。 
  「唉,我去換衣服———」他茫然地離開一片愁雲慘霧的大廳,步履沉重地往廂房走去。 
  「主公請留步。」魯肅不知何時從大廳溜出來,急追上來。 
  孫權見是魯肅,神情稍稍緩和,抓著他的手,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子敬,你想和我說什麼?」 
  魯肅將孫權帶到角落,低聲說: 
  「剛才在會議上,子布、程公等人說的實是誤導主公的話啊,今日如果要我魯子敬去歸降曹操,老實說我很樂意,因為曹操對於前去依附的人很禮遇,所以即使今天換了主公,我仍然有一官半職可做,沒什麼損失,但主公就不同了,一旦歸降曹操,您在江東的領地,以及您父兄辛苦奠定的基業,從此將付諸東流,即使像劉琮一樣獲得封爵官職,又有什麼意義呢?」 
  孫權舒眉展顏,感慨道: 
  「剛剛子布等人的言論,讓我十分失望。其實我的想法和你一樣,要是歸降曹操,拿什麼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父兄?」 
  「相信公謹也和主公一個想法。」魯肅點頭道。 
  「真希望公謹趕快回來,幫我力排眾議。」孫權歎氣。 
  周瑜回到吳郡,文官武將們聞風而至,他一概不見,而是將密探們收集的情報統統看了一遍,深思了一夜。 
  荊州沒有拔掉曹操的虎牙,反而給老虎插上了一對翅膀。這樣一來,許多事情要重新考慮。 
  盼望也好,等待也好,我和曹操終於相遇了,這不可避免。這一戰將是我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由此而定天下,流芳千古。指揮千軍萬馬,和最強大的對手決一死戰,決定天下的命運,即使敗了,也是轟轟烈烈,名留青史。 
  我這麼多年的努力,不就是為了迎接這樣的一刻嗎?否則,我就是活到一百歲,終日玉衣錦食,吃得白白胖胖,也不過是一堆行屍走肉。等到我老得即將離開人世時,回首往事,覺得此生虛度,那才是最大的不幸。曹操,你來吧! 
  周瑜越想越興奮,就想找酒來喝。 
  正在此時,一個僕人進來稟報。 
  「魯肅魯大人求見。」 
  「我今天誰也不見。」 
  那僕人剛一出去,就見魯肅直闖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公謹,連我都不見,好大的架子。」 
  周瑜剛想答話,一看後面那個人,不由得怔了一下。 
  只見他不到三十歲的樣子,身高八尺,面如冠玉,雙眼明亮清澈,身著儒衣,手執羽扇,舉止從容大度,言談氣定神閒,一看就是大智大慧之人。 
  那人也在打量著周瑜。只見他氣宇不凡,英氣逼人,雙眼精芒四射,面容神采飛揚,絕對是當世之傑。聽說他12歲獨闖淮江書院,14歲反叛師門,並周遊天下,讀了萬卷書,行了萬里路,以他的才幹和雄心,絕不會屈服曹操的淫威。有了他,這次出使江東的使命就無憂了。 
  「這位就是子瑜的弟弟諸葛孔明。」 
  「久仰久仰!今日終於得見,請坐請坐。」周瑜心中一頓衝動,同時也看出諸葛亮眼中的興奮。 
  周瑜當然明白諸葛亮此來的目的。 
  聯劉抗操?他從未想過。劉備是天下梟雄,一生絕不會甘為人下,與他共謀大業,絕非長久之計。在曹操和劉備之間,寧可讓曹操得天下。劉備是漢室宗親,十足的保皇派,他若是中興漢室,必將漢王朝的制度幾乎全盤照搬,種種弊端無從改革,這於天下百姓不利。 
  「我家主公雖然在長阪坡戰敗,但失散回來的士兵和關羽的水軍尚有一萬人,劉琦集合江夏郡的兵馬也有三萬多人。」 
  周瑜發覺諸葛亮很聰明:他的話不多,說的卻是我最想知道的。 
  「我和你哥哥是舊識,而且聽你叔叔諸葛玄說過你,聽說你才學過人,見識不凡,請多多指教。」 
  周瑜很客氣,心裡卻在這極短時間裡權衡厲害:扶持劉備,有如養虎,但他現在畢竟還是一條落水狗,無法傷人,而曹操則是長了翅膀的猛虎,按輕重緩急的順序,先聯合這條落水狗,撥掉老虎的爪牙,砍去他的翅膀,再回頭痛打落水狗。 
  接下來,周瑜雖然沒有明確抗曹之意,卻和諸葛亮共同分析戰局。沒說幾句話,就引起了強烈的共鳴,越談越投機。 
  兩人細數了曹操的強中之弱。 
  一是以長擊短。北方人不習水戰,江東和關羽的水軍戰鬥力極強。 
  二是以逸待勞。曹操長驅直入,已成強弩之末,犯了兵家大忌。 
  三是曹操得荊州,民心未服,基礎未固。 
  四是未遇到猛烈抵抗,就獲得大功,將驕兵浮,防備鬆懈。 
  談到興起處,二人都很興奮,思維激盪飛旋,諸葛亮的大腦靈光一閃,又找出曹操的一處弱點:現在正是嚴寒,戰馬缺乏草料。 
  周瑜也來了靈感:說中原士兵遠道跋涉到了江湖地區,不服水土,必然會發生疾疫。 
  黃昏時分,周瑜擺酒,拉著諸葛亮的手入席。 
  「自從孫伯符死後,你是我遇到的第一知己。」 
  「曹操有雄兵百萬,江東有公謹,孫將軍有幸也。」 
  周瑜也真心地說:「劉玄德有孔明,必將雄起。」 
  他特意叫僕人去找小喬,把那瓶珍藏兩年多的「玉糧液」拿來,「這瓶酒有一百多年了,本是宮廷御酒,是一個豪族送給吳國太的壽禮,一共四瓶,吳國太留了一瓶,給仲謀一瓶,我一瓶,另一瓶給了伯符的妻子。」 
  魯肅見二人如此投緣,也很高興:「孔明,公謹有個怪毛病,平時滴酒不沾,三杯必醉,但遇到知己之後,就成了海量,十幾杯都不醉。今天,你要大醉而歸了。」 
  「我也是滴酒不沾,但得遇公謹,三生有幸,就是醉十次我都願意。」 
  席間,二人免不了談到曹操。 
  諸葛亮一針見血地指出:「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在政治上處於絕對優勢,但他取代漢室的野心不時暴露,被許多賢能之士視為漢賊,拒絕與之合作,甚至與他為敵,他未能真正認識到皇權的巨大力量。皇權在很多時候,是英雄豪傑個人所不能取代的。」 
  周瑜聽了,很受啟發:這一點上,我和曹操豈不是一樣,都有亡漢之心。孔明的話不無道理,以後不要輕易流露出叛漢之意,授人以柄,無端樹敵。 
  周瑜也指出曹操的一大缺點:「曹操過份崇拜武力,忽視德的作用。韜略的最高境界不戰而勝,以德服人,而曹操性格有殘忍的一面,號稱『寧我負人,勿讓人負我』,濫殺無辜,唯我獨尊,嚴重影響了自己的形象。許多人都和他貌合神離,同床異夢。」 
  諸葛亮聽了,深以為然:「德才是武功的最高境界。」 
  諸葛亮離開時,夜已經很深了,風很涼。周瑜看到諸葛亮打了一個冷顫,急忙返回,快步跑出時,親自將一件毛皮大氅披在他身上。 
  「孔明,早晚天寒,切要保重身體啊!」 
  諸葛亮握住周瑜的手,感動地說:「我有病,也要等到打敗曹操之後再生。」 
  周瑜聞言,突然反手再握住諸葛亮,力道之大,讓諸葛亮險些喊疼。只見周瑜眼神堅毅,滿臉誠摯地一字一句地清清清。 
  「關於孫權聯合一事,你儘管放心吧。」 
  諸葛亮長長舒了一口氣,向周瑜深深一揖,方與魯肅離去。 
  周瑜望著諸葛亮離去的背景,激動不已,亦喜亦憂。喜的是,此時遇孔明,乃是天意助我。欲破曹操,少不了劉備和諸葛亮。憂的是,劉備得此人,如魚得水,必然今非昔比,不可小覷,日後必是江東大患。 
  第二天一早,周瑜正在換小喬做的新衣,魯肅急匆匆地趕來了,一臉驚惶。 
  原來,諸葛亮一回到客棧,就被黃蓋等幾員武將「請」走了,說是要獻給曹操,以退曹兵,現在正關押在大牢裡。 
  周瑜聞言,冷冷一笑,安慰魯肅無須焦急,且與他一同參加會議。 
  兩人剛入會場,孫權就一眼看見久未謀面的周瑜,頓時眼睛發亮,像換了個人似的,露出難得的笑容,喜悅之色溢於言表,急忙拉他入座,詢問近況。 
  孫權見與會者皆已到齊,宣佈會議開始,剛要請周瑜說幾句話,張昭便起身朗朗道。 
  「主公,老臣有要事稟報。」 
  「子布但說無妨。」孫權點頭。 
  張昭看一眼周瑜:「今晨我們在客店逮獲攸關江東安全的危險人物,請主公批准將此一禍害斬首示眾,以儆傚尤。」 
  「你的危險人物,指的是誰?」孫權覺得奇怪。 
  張昭斜睨周瑜身旁的魯肅,悶哼一聲。 
  「就是日前由某人帶領潛入江東,以似是而非的言論四處煽動蠱惑的諸葛亮。」 
  「諸葛亮?劉皇叔手下第一謀臣諸葛亮?」孫權神情微變。 
  「主公,劉備與諸葛亮乃江東最大的禍患,若留此二人在世上,等於拿江東百姓與主公性命開玩笑。」張昭語氣十分強硬。 
  孫權顯出十分為難的表情,不覺望向始終保持淡淡微笑的周瑜。 
  周瑜見狀,略一欠身而起,作揖問:「公瑾不才,想請教子布,劉備與諸葛亮是如何拿江東百姓與主公性命開玩笑呢?」 
  張昭哼聲道:「在戰與不戰之間,主公正自猶豫不決,若與曹軍作戰,爭的是江東子弟的骨氣與尊嚴,若不與曹軍開戰,想的是江東百姓的安定與富庶。而對劉備而言,作戰有利於分散曹操對他的注意力,減少自己軍隊傷亡與損失,甚至可以養精蓄銳,坐收孫曹相爭的漁翁之利。倘若江東歸降,劉備一行便無喘息機會,必須立即面對強曹,屆時彼此實力懸殊,曹軍必獲壓倒性的勝利,劉備極有可能會被殲滅,永無翻身之日。故為一己之利打算,劉備與諸葛亮必然極力縱恿主公迎戰曹軍,反正不管戰況多慘烈,他們人少兵單,損失自然較小。」 
  周瑜心中暗暗稱讚張昭的見地,嘴裡卻說。 
  「子布意思是,今日降曹,完全為江東百姓與主公性命著想,並且不讓劉備和諸葛亮的詭計得逞?」 
  「我曉得昨夜子敬帶諸葛亮到你府上拜訪,直到五更天明方才離去,可見你和那諸葛亮情誼非常。但我在這奉勸一句:別因私而害公,今日曹操要打的是江東,對劉備和諸葛亮而言,那是在別人家裡征戰,無論多慘烈,蹂躪的是別人的地,傷亡的是別人的百姓,輸了對他影響不大,因為即使曹操勝利了,必然也要休養一段時間方能對劉備繼續進擊,但如果我們勝利,他們便可以同盟者姿態要求分享戰果,屆時無論要一塊領地,或者是所俘擄的兵士武器,我們都不好拒絕,如此豈不等於引狼入室,後患無窮?」張昭冷冷地道。 
  周瑜心裡再度敬佩起這位孫策臨終時托孤的重臣:子布果不愧為子布,如此心思慎密,設想周全———但他還是搖頭。 
  「你所憂慮的,我也不是沒想到,然而事有輕重緩急,取捨應當審時度勢。曹操與劉備皆一代梟雄,只不過一個如虎添翼,一個喪家之犬,今日若歸降曹操,江東基業盡入他人之手,將士謀臣分散東西,而主公也僅獲得華而不實的封爵官職,就像劉琮那樣,想要東山再起,幾乎不可能,如此怎麼面對一生為江東基業奉獻犧牲的兩位先主公?倘若與劉備聯合,雖然日後恐有引狼入室之險,但畢竟能夠解決眼前危機,還可趁合作之便,就近加以監視,預為防範。」 
  張昭不再爭辯,看一眼身旁的孫瑜。 
  孫瑜起身說:「公瑾,你我也是跟著兩位先主公一路披荊斬棘,才開創出眼前江東局面的,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兩位先主公都接受過朝廷的任命,甚至冊封為程侯,而主公的討虜將軍之職,更是朝廷授予而襲用至今,曹操既為當世丞相,降曹就等於降漢,於我江東尊嚴無損,再則屆時主公封爵授官,還是有領地可轄,江東百姓更因此而免於兵災,這麼做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周瑜不徐不疾:「曹操雖托名漢相,實乃漢賊,他挾天子以令諸侯,看起來在政治上處於絕對的優勢,但他為一己之私,四處征戰,濫殺清譽之士如孔融,被許多賢能者所憤恨,不願與之合作,主公既神武雄才,又有父兄辛苦奠定的基業,或真為朝廷著想,更當挺身而出,為漢室皇朝除去此一奸佞之輩才對,怎麼反而屈就於他,助紂為虐?」 
  張紱見孫瑜為之語塞,急忙站起來大聲說。 
  「公瑾,不是我們長他人志氣,俗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姑且放下什麼忠心朝廷、江東尊嚴的說法,也別管劉備的陰謀,我們面對現實,看看彼此實力,就該好好把握曹操善意勸降的機會,避免一場無謂的犧牲。」 
  周瑜語氣也強硬起來。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來面對現實,看看彼此實力吧,我江東地方數千里,物產豐饒,百姓齊心,兵精糧足,英雄樂來;曹軍遠道而來,將乏兵疲,不服水土,糧草有限,難以持久,加上不戰而得荊州,將驕兵浮,防備鬆懈,新附者民心未固,基礎不穩。曹操就是看到這些,擔心無法順利攻克江東,才虛張聲勢,藉口善意勸降,如果我們遂了他們的意,豈不愚昧至極。」 
  張昭終於忍不住發怒了,提高音量,神情激動。 
  「曹操有八十萬水陸大軍,就算我們聯合劉備小賊,亦僅五六萬而已。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你熟讀孫子兵法,應該很清楚這樣對峙的結果。」 
  不等張昭說完,秦松立即接口。 
  「在座諸位有許多都是跟著兩位先主公水裡來火裡去的,豈是貪生怕死之輩,我們死不足惜,但主公和江東百姓的安危更甚於一切,要有什麼閃失,如何面對兩位先主公的托付?」 
  「說到底,原來你們都被曹操的八十萬水陸大軍給嚇傻了。」周瑜冷冷一笑:「果真如此,那麼今日召開這場會議根本就多餘了。這些日子我雖在鄱陽訓練水軍,但對曹軍虛實瞭如指掌。由於北京尚未完全平定,馬超、韓遂仍不可小覷,所以這次曹操實際帶來的軍隊,不過十五六萬而已,所得荊州兵眾,最多也不過八萬人員,要這二十萬大軍是精兵倒也罷了,可是之前我已分析過,他們一來水土不服,二來彼此猜疑,犯了兵家大忌,人數雖眾,亦不過紙做的老虎,不足為懼。」 
  他說著面向孫權,信心十足地朗聲說。 
  「主公,這是擊敗曹操的大好機會啊。我有把握,只要與劉備聯合,讓我統領五萬精兵進駐夏口,以長擊短,以逸待勞,絕對可以大破曹軍,管叫他們倉皇逃回北方,再不敢妄想江東。」 
  這時,始終操持沉默的黃蓋突然開口。 
  「此事攸關江東存亡,你可不能妄言!」 
  周瑜昂首挺胸,傲然道。 
  「劉表雖精治水軍,但我江東水軍船艦經過改良,兵士訓練有素,個個鬥志高昂,絕不會輸給他們。何況加上您與程公、興霸(甘寧字興霸)等猛將率領的精銳士卒,以及劉備麾下關羽、張飛、趙雲的結合,還怕贏不了曹操老賊?」 
  程普聽得熱血沸騰,豪氣干雲。 
  「既然如此,我程某就陪公瑾賭這一把,殺他個片甲不留!」 
  魯肅見狀趁機起身,提高音量。 
  「我等願在主公率領下,與曹操老賊決一死戰。」 
  他的言論,立即得到黃蓋等一班將領的大力支持,孫權於是起身激昂道。 
  「曹操老賊早就想取代漢家天下,只是顧忌袁紹、袁術、呂布、劉表和我孫權,才不敢輕舉妄動。今日除我之外,袁紹等人俱已滅亡,如果連我也歸降,豈不等於坐視漢室皇朝的滅亡?今日公瑾之言,正合我意,曹操親率大軍前來送死,這是上天對我們江東的眷顧,讓我們有此良機殲滅他們。」 
  孫權越說越激動,突然拔出腰間配刀,猛力砍向面前的奏案,斬釘截鐵地說。 
  「我與曹操老賊勢不兩立,諸位若再敢有歸降言論,將與此案同。」 
  張昭等主降者,見大勢已去,只得搖頭歎息,頹然入座。 
  周瑜倒也不乘勝追擊,反而放下高姿態,向他們一揖到地。 
  「日後面對強曹,還有許多需要子布、文表(秦松字文表)等人的協助,希望能不計前嫌,團結一致。」 
  張昭頗有風度地接受了眼前聯劉抗曹的結果,只是心裡仍有不甘,淡淡地說。 
  「屆時若為曹軍所敗,我們可就成了江東的罪人。」 
  「我絕不會成為江東的罪人。請您安心讓我放手一搏吧。」周瑜眼神充滿堅毅。 
  「關於孔明———」魯肅趁機趨前問。 
  「等會議結束,你們和我走一趟便是。」 
  在牢裡,周瑜見到了從容不迫的諸葛亮,十分敬佩。 
  「孔明深處險境而仍如此鎮定自若,真了不起。」 
  諸葛亮看一眼張昭,微笑道。 
  「我與張長史不過是一場誤會。誤會解開就沒事了。」 
  「適前因為歸降與否,對諸葛先生多有得罪,還請見諒。」張昭倒也敢作敢當。 
  諸葛亮聞言眼睛一亮,喜問:「如此說來,孫將軍確定聯劉抗曹了?」 
  「我們主公已任命公瑾為左督都,程公為右督都,率領眾兵士與劉皇叔共同抗曹,我也被任命為贊軍校尉,協助策劃方略。」魯肅點點頭。 
  「我江東上下一心,決計與你們合作對抗曹軍,因此要勞煩孔明代為引見劉皇叔,好共商大事。」周瑜微笑道。 
  劉備在樊口駐紮,日夜引頸盼望諸葛亮帶回好消息,雖聽說孫劉聯合已經確定了,但還是傳令士兵輪流守候江邊,一見諸葛亮即刻回報。 
  這天,巡邏士兵發現一艘掛著孫權旗幟的大船正朝此而來,連忙飛快向劉備報告。劉備又驚又喜,吩咐開出一艘小船親至江上迎接。 
  周瑜身著戎裝,在魯肅和諸葛亮的介紹下,終於見到劉備的真面目。 
  十四歲時,周瑜就從杜夔口中得知劉備其人,以後又不斷聽說,想不到二十年後,卻相見於赤壁,來決定天下大勢。 
  這一年,劉備四十八歲,征戰半生,歷盡艱險,但看上去卻年輕許多。只有激情澎湃、前途光明的人,才會如此。他身高八尺,天庭飽滿且極有光澤;雙眉又長又濃,向上揚著;雙耳垂得很低;眼睛裡蘊藏著一種神采;嘴唇的輪廓很分明。只看著這五官,就是大富大貴之人。 
  劉備見了周瑜,先施一禮。周瑜急忙還禮。他對相術有幾分研究,從劉備的臉上沒發現一絲奸詐之相,只看到了忠厚謙讓,還有一股英雄器量,令人肅然起敬。 
  他還聽說,劉備投靠曹操時,曹操和他「出則同車,坐則同席」。他去投靠袁紹時,袁紹親自到駐地外二百里迎接。然而,周瑜也未忘呂布之死和劉備對曹操、袁紹的背叛。由此可見,劉備將自己的野心埋藏極深,韜光養晦,深藏不露。 
  周瑜請劉備上座,十分尊敬。二人寒暄幾句之後,就感覺到一種只有孫策才有的感染力。二人的相貌相差很遠,言談舉止也大相逕庭,卻給人的感覺是熱情、親切和值得信賴。如果說孫策是一團烈火,那劉備就像一股春風,能把人心溫暖。 
  大敵當前,首先要精誠團結。從劉備起兵到現在,已經二十多年了,他東奔西投,艱苦創業,歷盡風險,無安身立命之地,妻子兒女多次命懸敵手,但他卻能始終如一,不折不撓。這種精神實在令人欽佩。呂布見利忘義,接連誅殺兩個義父,殺死他也無可厚非。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劉備是漢室宗親,反曹操也是捨小情而從大義。袁紹昏庸自負,成不了大事,劉備不跟隨也情有可原,就像我不跟隨袁術一樣。 
  轉入正題之後,劉備問:「曹操勢大,江東共有多少水陸軍抗強曹?」 
  周瑜舉起右手比了個手勢:「三萬人左右。」 
  「這樣恐怕少了些———」劉備聞言,顯得有些失望。 
  「這些就很足夠了,劉皇叔且看我周公瑾如何大破曹軍。」周瑜淡淡一笑:「這滾滾的長江水,就是我們的百萬雄兵。」 
  劉備仍半信半疑,轉臉望向諸葛亮,只見他神情安定,朝自己微笑點頭,於是再問。 
  「曹操隨時都有可能渡江而來,都督可有破敵之計。」 
  「這個也請您放心,我已做好隨時與曹軍交鋒的準備了。只是臨戰之前,我們兩軍要統一調度,相互配合。」 
  劉備聞言立即點頭。 
  「那是當然,我二弟關羽的水軍,就由都督節制,不聽指揮者,軍法論處。另外,我和大公子劉琦的陸軍,也全歸都督統領。」 
  周瑜見劉備如此乾脆爽快,不禁稱讚道。 
  「人稱劉皇叔胸襟寬廣,非常人可比,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公瑾十分感激。」 
  「都督言重了,畢竟孫劉齊心協力,合為一體,方能戰勝強曹。因此關於調兵遣將,還請都督千萬不要有所顧忌。」劉備連忙搖手。 
  周瑜聞言,便不再客氣。 
  「那好,就讓關羽的水軍駐紮在夏口和漢陽,另派幾隊步兵分別駐守魯山與平靖、武勝、大勝三關,護衛應城和應山,不讓曹軍有任何可乘之機。」 
  劉備見周瑜安排得宜,頓時信心大增。 
  「都督對水陸之戰都瞭然於胸,令人既敬佩且放心。」 
  「好。」周瑜鬆了口氣:「皇叔所需糧草和輜重,請開一個清單,我會盡數送去。」 
  「多謝都督。」劉備大喜。 
  統一調度之事達成協議後,周瑜話鋒一轉。 
  「有件事恐怕還得勞煩皇叔幫忙。」 
  「都督莫要客氣,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但說無妨。」劉備十分豪爽。 
  周瑜沉吟道:「北方人不習水戰,曹操的數十萬大軍,不足為江東所慮,只是荊州水軍訓練有素,船堅甲利,令我很不安。皇叔,你在荊州素有人望,劉琦又和你在一起,若能把這六萬水軍拉過來,那我們就勝券在握了。」 
  「我和軍師也想過此事,只是現在,荊州的水軍由蔡瑁掌管。蔡瑁和曹操兩家的淵源極深,關係密切。曹操佔據荊州,曾經到蔡家拜謁過蔡瑁的母親。」 
  對於劉備的回應,周瑜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這六萬荊州水軍是我的一塊心病!據我所知,荊州水軍中,有兩個德高望重的將領,一個叫王威,一個叫劉壽,他們若是肯臨陣倒戈,至少會有一半水軍相隨。我還知道,大公子劉琦待他們有恩。劉表臨終時雖然授權蔡瑁節制水軍,但蔡瑁只會玩弄權術,一不會治軍,二不能打仗,許多水軍將領都不服他。」 
  劉備聽了,一陣心驚。 
  周瑜遠在吳郡,卻對荊州的上層機密瞭解得如此詳細,真是匪夷所思。我的秘密,他知道多少呢?在此之前,我只留意曹操,忽略了江東的英雄人物。他們都是新崛起的一代人,如孫權、周瑜、魯肅等人。長江後浪推前浪,難道他們真的要取代我們了?也包括曹操。 
  劉備心裡想著,竟然忘記回答周瑜的話。 
  諸葛亮忙把話接過來:「數年前,王威和劉壽是受過大公子的恩惠,但自從蔡氏一族把持荊州之後,彼此就很少來往了,這件事,我會再和大公子商量,看是否有可能進行煽動。」 
  劉備離開時,周瑜親自送上岸,再騎馬相送數里。在劉備的一再堅持下,他才止步,似乎是依依不捨。 
  回來後,魯肅問他:「劉備如何?」 
  「他從小不喜歡讀書,才能韜略不如曹操和仲謀,才學更比不上,但他的英雄器量,卻是他們比不上的。」 
  魯肅沉默了一會兒,轉移話題。 
  「如今孫劉兩軍管理調度一事已無問題,接下來,就等曹操發動攻擊了。」 
  周瑜點點頭:「當初劉備逃離樊城時,曾經想攻取江陵為立足之地。江陵乃荊州重鎮,水陸皆宜,且有許多軍器物資。但是,曹操亦有此遠見,立即派大軍攻佔江陵,將兵力單薄的關羽等人驅逐出來。對曹操而言,只要佔據江陵,一旦時機成熟,便可揮軍沿江而下,直撲江東。」 
  魯肅眉頭一緊:「長江沿岸可供曹軍登陸的地點很多,如此一來,就很難掌握他們確切的攻擊處了。」 
  周瑜微笑著,示意魯肅進入艙內,攤開地圖。 
  「如果我的判斷不差,曹操應該會選擇江夏郡赤壁的陸口登陸發動攻擊。多年前,我曾與伯符攻打沙羨的黃祖時,對那裡的地理形勢做過一番研究:陸口與柴桑要地最近,曹軍若在陸口登陸,就能經過蒲圻、羊頭山、陽新等地,直撲柴桑,既省時且省力。再則,赤壁對面是烏林鎮,有廣闊平坦的野地,可容納曹操十餘萬陸軍,而烏林鎮與漢水、夏水相接,最適合水軍駐紮,加上烏林鎮鄰近江陸,水陸暢通,援兵和補給十分便利。」 
  「此處似乎不好防守,公瑾可有良策?」魯肅視線未離開地圖,憂心忡忡。 
  「我已知會水軍沿江而上,到赤壁紮營了。」周瑜從容道:「地圖上看不出,其實赤壁那段江面狹窄,即使曹軍不在赤壁登陸,我們也能阻擊曹軍,令其無法沿江而下。另外,從江陵沿江東下,有一條陸路叫華容道,與郝穴、虎穴等地相鄰,其南就是大江,江以南有雲夢澤,北則有數十個大小湖泊,湖間水道縱橫,難以行軍。此乃水陸之咽喉,萬一曹操想出險棋,打此而過,也很麻煩,所以我暗中派公覆(黃蓋字公覆)率領一支急行軍,搶佔此地,但是———」周瑜說著,微蹙雙眉:「曹操精通兵法,加上征戰多年,經驗老到,我所想的,他大概也想到了,要搶佔華容道,恐怕沒那麼簡單。」 
  形勢果然如周瑜所料,曹軍先黃蓋而至華容道。黃蓋只好依當初周瑜所吩咐的,暫不與曹軍交戰,而是退回赤壁,等待周瑜率大軍到來。            
第十二章 赤壁烈焰     
  一切果然如周瑜所料,曹操繼江東軍之後,除在江北烏林鎮紮下陸軍大營外,並於赤壁陸口的江南紮下水軍大營,和他們隔江遙遙相望,不久劉備也派遣部分軍隊前往,讓周瑜統一調度。由於戰船太多,曹軍不得不以赤壁段長江的江面為中心,往兩邊排開,對孫劉聯軍呈合圍之勢。 
  惡戰大有一觸即發的可能,然後周瑜卻氣定神閒,不時邀請魯肅、諸葛亮至軍中談天說地。 
  這日,周瑜剛送走諸葛亮,江東密探頭子司馬功才得以進見周瑜。 
  周瑜聽了,絲毫不覺得意外,反而很高興。 
  「曹操不派密探來刺探軍情,那才是不正常的。不要急著抓他們,嚴密監視,為我所用。」 
  「有兩個人,我們不好監視他們。」 
  周瑜知道司馬功是遇到權貴了:「哪兩個人?你不是可以直接找仲謀嗎?」 
  「主公說,他也幫不了我們,讓我來找你。」 
  周瑜來了興趣:「別吊我的胃口了,快說,這兩個人是誰?」 
  「一個是喬公。他不會是密探,只是被利用了。最近,有個北方人叫華戰,是喬公的舊友,來探望喬公。據我所知,華戰和曹操關係非同一般,他來江東,絕非探友那樣簡單。孫策將軍死後,喬公夫婦害怕大喬寂寞,就搬到孫策將軍的府邸,和女兒同住。現在,華戰就住在孫策將軍的家裡,我們的密探很難監視他。」 
  周瑜稍一思想:「這好辦,我給我的夫人寫信,要她也住進伯符家。一家人團圓,合情合理。你去挑選兩個機智幹練、年輕秀麗的女密探,扮作我夫人的侍女,進入伯符家,暗中監視華戰。」 
  「大都督,主公也是這麼想的。」 
  「另一個人是誰啊?」 
  「她叫夏侯蓮,是劉備手下大將張飛的妻子。」 
  周瑜對夏侯蓮一無所知,對張飛瞭解也不多。但他意識到:張飛的妻子若是曹操的密探,那張飛呢?此事非同小可。孫、劉兩家結盟抗曹,此事處理不當,就會相互猜忌,正中了曹操的奸計。 
  「夏侯蓮是曹操的親戚,按輩份說算是曹操的侄女,很值得懷疑。」 
  夏侯蓮之父夏侯壁是夏侯淵的堂弟。她在一次郊遊時,受到幾個不良少年的調戲,被張飛所救,便不顧家人反對,以身相許。 
  「有一個自稱是夏侯海的人,說是夏侯蓮的堂兄,受不了族人們的歧視,來到江東,就住在張飛家裡,以經商為名,四處遊逛。凡是密探,言談舉止中,總有一些相同的特徵。憑我們的觀察,他絕對是個密探。」 
  「張飛知道這件事嗎?」 
  「我們也監視過張飛幾次,他絕不會是夏侯海的同夥。他和劉備,還有關羽情同手足,非一般兄弟之情可比。他粗曠豪爽,脾氣暴躁,但偏偏怕老婆。這也難怪,那夏侯蓮是個絕色美人,英雄難過美人關嘛。」 
  「繼續監視夏侯海,但不要打草驚蛇。這件事我要和諸葛亮從長計議。」 
  諸葛亮聞聽此事,又驚又喜又憂。 
  我和張飛家離得那麼近,都沒察覺夏侯海,周瑜遠在赤壁,卻如此清楚?難道他的耳目已經把我們都罩住了?如果不是這件事需要我們合作,他絕不會告訴我們。那我們的機密事務,他一定知道了很多。 
  「這個夏侯海,我倒見過。那一次,我、劉皇叔、關羽、趙雲,還有劉琦,到張飛家飲酒,只是誰也沒注意這個小人物。」 
  「那次,你們談沒談軍務呢?」 
  諸葛亮臉色一變:「談了,那天,夏侯海幫他的堂妹端菜倒水,十分卑微,我們就忽略了他。」 
  周瑜一擺手,表示不介意:「明刀易躲,暗箭難防。但我們要把這件壞事變成好事。」 
  「公謹,你有計了。」 
  周瑜微笑點頭:「不錯,但要請劉琦公子助我。」 
  夏侯海自幼父母雙亡,在親戚家輪流長大,故而很會察言觀色,討人歡心。他讀書很笨,但很機警,口齒伶俐,曾經做過鐵器生意,賠了老本,是夏侯淵替他還的帳。 
  他在夏侯淵家住的日子最久,叔侄感情不錯。夏侯淵把他推薦給曹操。曹操覺得他油嘴花舌,擔心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就隨便給了一個閒職。 
  他見夏侯家的子弟在曹操的提拔下,步步高陞,十分不服氣,就向曹操要官。 
  「你文不能出謀劃策,武不能衝鋒陷陣,沒有功勞,絕不能陞遷,夏侯家的子弟也不例外。」 
  「你不對我委以重任,我哪裡會有功勞呢?尺有所長,寸有所短,難道我連一點長處都沒有嗎?軍中事務,千件萬件,我一件事都不能做嗎?」 
  曹操覺得這話有道理,想了一會兒,認為他當一個密探倒很合適:「去江東刺探情報,很危險的,你敢去嗎?」 
  夏侯海的血性也上來了:「去就去,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第二天,曹操把他叫到面前,小聲說:「劉備的結拜義弟張飛,娶的是夏侯家的女兒夏侯蓮,她是我的侄女,也是你的堂妹,你一定還記得吧。」 
  夏侯海立刻領會了曹操的意思:「好,我就住在張飛家裡,一定能刺探到很有價值的情報。」 
  他剛要走,卻被曹操叫住:「你這麼去,張飛和夏侯蓮都會懷疑你的。」 
  夏侯海讀懂了曹操的眼神:「要用苦肉計嗎?」 
  「你有點小聰明,孺子可教也!只有用了苦肉計,張飛才不會懷疑你。但不要怕,我只是叫兩個夏侯家的子弟痛打你一頓,你先找你三叔夏侯淵訴苦,他不管,你又來找我,我叫人再把你趕出去。你見了張飛,就說受不了族人的欺辱,本族子弟都受到重用,只有你例外,自感孤苦無依,一氣之下就離開了。」 
  就這樣,夏侯海被打個鼻青臉腫,離開了曹營,流落到劉備的駐軍之地———樊口,投奔張飛一家。 
  夏侯蓮依稀記得這個堂兄,可憐他的孤苦無依,就讓他在家裡住了下來。 
  張飛對夏侯海的到來,毫不在意,只是怕夫人生氣,才從百忙的軍務中抽身出來,陪夏侯海吃一頓便飯。 
  有了張飛這塊護身符,夏侯海在樊口的活動很順暢,卓有成效。 
  孫、劉兩家正式結盟的消息,就是夏侯海第一個傳給曹操,還有其它有價值的軍情。 
  曹操十分高興,特意把夏侯淵叫來,連稱「孺子可教也」,並親自指令夏侯海,叫他潛入江東,刺探東吳的軍情,並許諾,如果他能刺探到江東的軍機,就給他一個縣令當。 
  夏侯海聽了,幹勁沖天,第二天就整理行裝,來到赤壁,望著江東的水軍大營。 
  此時,天色已晚,殘陽如血。 
  忽然,四匹快馬旋風般地衝到他的面前,馬上是巡邏的吳兵。 
  「這麼晚了,在軍營附近看什麼?」 
  「我是個商人,恰巧路過此地,從未看過這麼多船。」 
  「聽你的口音,還是個北方人,說不定是曹軍的密探,抓回去審問。」 
  他們不容夏侯海辯解,就用繩子牢牢地套住他的雙手,把他押回水軍大營。 
  夏侯海想不到江東的防衛這麼嚴密,剛到就落入了敵手,這回完了,免不了要受一頓皮肉之苦。搞不好連腦袋都保不住了,也別想當什麼縣令了。 
  江東的水軍大營,一半在江上,一半在陸地上。 
  夏侯海眼看就要被押進一處破爛低矮的帳篷裡,就見兩個人攜手走來,其中一個是風度翩翩的青年公子,仔細一看,他竟然認得是劉琦。 
  「劉公子救我,劉公子救我。」 
  劉琦也認出他來:「原來是夏侯公子?你怎麼被抓來了?」 
  「我想考查一下江東的鐵器市場。我在北方從未見過這麼多船,多看了幾眼,就被抓來了。劉公子,你給我作個證明,我真的是個商人。」 
  劉琦對身旁的中年人說:「公謹,他是張飛將軍的親戚,我能不能做個擔保?」 
  「原來是張飛將軍的親戚,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快放人。」周瑜令人給夏侯海鬆了綁:「天黑了,這附近也沒有客棧,夏侯公子就在軍營裡住一宿吧,就算我們陪罪了。」 
  夏侯海一陣心喜:「多謝周將軍,多謝劉公子。」 
  「不必言謝。孫、劉是一家,張飛將軍和劉皇叔情同手足,我怎麼能怠慢他的親戚呢?」周瑜吩咐說:「去給夏侯公子準備最好的客房。」 
  「周將軍的一片盛情,我自當告知張飛將軍。」 
  夏侯海被帶到一艘巨船上,住進一間豪華舒適的船艙,飯菜也很豐盛。他吃過飯,就在船上散步,藉機觀察一下江東水軍的戰船。水兵們知道他是貴賓,都不阻攔。他知道明日一早就得離開了,否則就會招來懷疑。 
  江東的戰船不過如此,哪裡有我們的龐大和堅固。看來,丞相平定江東之日不遠了,我也快當縣令了。 
  夏侯海正在得意地想著,忽然見到兩點燈火緩緩而來,照著周瑜和劉琦。 
  二人十分親密,尤其是周瑜,上船時還攙扶著劉琦。 
  夏侯海急忙屏住呼吸,藏到一處黑暗的角落裡。 
  這是周瑜的聲音:「王威和劉壽若能臨陣倒戈,曹操的水軍必敗無疑。只要打敗了曹操的水軍,曹操即使再有一百萬大軍,也飛不過長江。」 
  「公謹放心,王威和劉壽都受過我的恩德。家父臨終時,讓蔡瑁來節制水軍,他們就不服。如今,他們在猛將如雲的曹營,很不得志。」 
  「這就好,這就好。叫他們不要輕舉妄動,要等待時機。若能臨陣倒戈,或是取了曹操的人頭,那就功莫大焉了。」 
  周瑜接著又說:「打敗曹操,公子就能回荊州了。劉備以仁禮立足於天下。他怕天下人說他不義,寧可逃走,也不願意攻打劉琮。你是長子,他更不會和你爭荊州。」 
  「其中道理,我明白,公謹不必多言。」 
  周瑜把劉琦送進另一間船艙,就離開了。 
  夏侯海回到自己的客艙裡,激動不已:這可是天大的軍機啊! 
  第二天一早,他就離開了,回到樊口,把這個消息稟傳了曹操。 
  曹操吃了一驚,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不是夏侯海,我真有性命之憂。此前,我的心腹將領們也勸我要小心荊州的降將,尤其是王威和劉壽,他們自恃在荊州水軍中德高望重,有時連我的命令都大打折扣,甚至以我們不懂「水戰」為由而不理。荊州水軍中,一半以上的下層將官都是王威和劉壽的部屬,曾經跟隨二人出生入死,至死不渝。 
  他把蔡瑁叫來,說了這件事,徵求他的意見。 
  蔡瑁最恨王威和劉壽,雖然他有節制水軍的兵符,卻不能完全控制水軍,原因就是王威和劉壽做梗。這正是借曹操之手,除掉他們的良機。 
  「王威和劉壽是劉琦的舊部,一直對他戀戀不捨。劉表為何要派劉琦鎮守江夏郡呢?因為他知道,劉琦有王威和劉壽等人的擁戴,篡位易如反掌。」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寧可我負別人,不能叫別人負我。 
  「虎賁將軍許褚聽令,王威和劉壽通敵,速速將他們捉來,斬首示眾」 
  許褚剛走出去,謀士荀攸就進來了。 
  「丞相不可。王威和劉壽在荊州水軍中德高望重,深得擁戴啊!」 
  「正因為如此,我才要殺他們。」 
  「如今正是用水軍之際,萬一荊州水軍發生兵變,我們用什麼打過長江呢?」 
  「敗軍之將,還敢發生兵變?沒有他們,我一樣可以平定江東。」 
  曹操自恃有近百萬大軍,根本不把江東放在眼裡,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在長江邊上,曹操甚至把作戰計劃交給夏侯淵和蔡瑁等人來制定,他則縱酒高歌,抒發內心的豪情壯志,彷彿不這樣,內心狂熱的激情,會把他的身體撐裂的。 
  王威和劉壽被押上刑場,五十餘名荊州水軍將領聚集在曹操的帳前。 
  許褚和曹仁等人持劍攔住他們。 
  「王威和劉壽通敵,理當斬首。」 
  「證據呢?」 
  幾個人隨之附和:「證據呢?」 
  許褚用劍指著那幾個人:「你們想造反嗎?」 
  帳中的蔡瑁看得仔細,覺得這是他籠絡人心的大好時機,就走出來,先勸許褚和曹仁等人收了兵器。由於蔡瑁和曹操私交甚厚,許褚等人又不願把事鬧大,就聽了。荊州水軍將領也藉機而退,否則再對峙下去,他們非吃大虧不可。 
  事後,曹操也後悔了。 
  太魯莽了,應該先把王威和劉壽關押起來,等到證據確鑿了,殺之也名正言順。如今,荊州水軍將領們群情激奮,本來不想反叛我,這回恐怕真要反叛了。把他們全殺了,肯定不行,讓他們衝鋒陷陣,也不行。 
  那就把他們調到陸地上。他們到了陸地上,就是被折斷翅膀的雄鷹,飛不起來。江東的水軍太弱了,我的北方兵身經百戰,只要稍加訓練,不難打敗周瑜。 
  周瑜聽到六萬荊州水軍已經棄船,被調到陸地安置了,禁不住笑出了聲,叫人將兩罈好酒送到樊口,一壇給諸葛亮,一壇給劉琦。 
  赤壁冬日天氣陰沉,江面濃霧一片。 
  曹操天未亮即起,站在船頭望著若隱若現的大小戰船,四周除了波浪滔滔外,什麼聲音都沒有。沉默好了一會兒,曹操問。 
  「新調派的水兵訓練得如何了?」 
  「大致沒有問題,隨時都能出戰。」身後的蔡瑁立即回答。 
  「那對面的周瑜和劉備有什麼動向?」曹操繼續問。 
  「據密探回報,一切作息與往常無異,並無特別加強巡邏或訓練的情形。」與蔡瑁並肩而站的曹仁回答。 
  「我們的密探已經入江東水軍的大營,看到的戰船無論從數量上,還是從質量上,都不能和我們相比。」曹操更放心了:「傳令下去,準備進攻。」 
  「丞相———」蔡瑁和曹仁愣了一下。 
  「今天霧氣重,雲層低,天氣甚差,我們先以戰船五百,兩萬水兵,試探一下對方實力。」曹操看似胸有成竹。 
  曹仁心想:我方軍隊自北南下,也有一段時間了,若不速戰速決,將會失去鬥志,糧草補給也會更加不易,還是趁著水土不服的狀況未惡化之前,把握時機一舉殲滅孫劉聯軍,免得夜長夢多。 
  於是,曹軍以蔡瑁和張允為先鋒,曹仁則在岸上整裝待命,隨時增援。 
  周瑜也派出三百艘戰船迎戰。 
  曹操身經百戰,卻從未見過如此壯觀的水軍大戰,就上了一艘巨艦,親臨前線。一是鼓舞士氣,二是看熱鬧,學經驗。眾將勸不住他,只好派出近百艘堅船護衛。 
  雙方戰船相距不到百米時,紛紛用弓箭對射。 
  江東水軍的船少,吃了虧,就不顧傷亡,猛衝過來,兩船相撞,曹兵就站不穩了。江東將士將一塊塊長木板搭在兩船之間,殺了過來。 
  這一場混戰,曹操在高處看得真切。 
  在廝殺中,江東水軍英勇善戰,佔了上風,但他們兵力不足,戰船不多且破舊。而曹軍的戰船多是新造的,兵力雄厚,漸漸挽回了頹勢。 
  曹操哈哈大笑,對左右文武說:「這麼拼下去,就能打敗江東水軍,根本不用計謀。」 
  果然,江東水軍不敢拚下去了,未露敗績,就主動退出戰場。 
  曹操下令全力追殺,親自擂鼓助威。曹軍殺到江東水軍大營的近前,遭遇箭雨,曹兵紛紛倒下。江東水軍大營的四周,插滿了長長的尖竹,幾艘冒進的戰船被捅了個大洞,徐徐下沉,船上的兵將無可奈何,只好棄船。 
  曹操見此情景,就鳴金收兵,大敲得勝鼓。 
  這天晚上,曹操心致極高,大擺宴席,和文士對詩,看武將舞劍,喝得醉意朦朧。 
  荊州降將張允是劉表的外甥,趁機討好:「荊州美女,比起北方來,別有一番情韻,丞相想不想觀賞啊!」 
  曹操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好啊,此刻只有你知我心,送到內帳去吧。」 
  這一夜,曹操春宵一刻。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快晌午了。 
  他剛走進大帳,曹仁就來稟告:「丞相,昨天夜裡,江東水軍來劫營了。」 
  曹操怔了怔:「怎麼樣了?」 
  「被我們打退了,還俘獲了一百多艘戰船。」 
  「我怎麼不知道?」 
  曹仁嘻嘻一笑:「原因有二,一是吳軍太弱,未經過激烈廝殺,就被我們打退了。第二個原因嘛,我不講,丞相也知道的。」 
  曹操心情更好:「周瑜並非無能,只是江東水軍太弱,他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劉備是條落水狗,更不足懼。也許過幾日,孫權和周瑜就會來投降了,甚至還帶著劉備的人頭。」 
  「是啊,江東太弱了。過了江,只要我們排著隊走過去,就能把敵人踏成粉末。」 
  就在此時,一個侍衛急匆匆地跑進來,面帶驚慌。 
  「丞相,江東水軍又來了。」 
  「來得好啊!」 
  「很多戰船,已經到了我們的大營門口。」 
  又一個侍衛一陣風似地跑進來:「不好了,吳軍的戰船殺進來了。」 
  曹操不肯相信:「你敢散佈謠言,動搖軍心。」 
  許褚進來了:「丞相,不好了,是吳軍的戰船殺進來了,我們攔不住了。」 
  曹操彷彿從大夢中驚醒:不好,我中了周瑜瞞天過海之計了。前兩番交戰,他是詐敗,麻痺了我,如今才是全力一擊。 
  他不顧眾將勸阻,拔出長劍,衝出大帳,想親自指揮作戰。 
  此時,陽光燦爛,萬里晴空。 
  經過前兩次交戰,曹軍對江東水軍不屑一顧,徹底大意了。 
  他們想敵人絕不敢再來,即使來了,也會是夜裡偷襲,即使夜裡偷襲,那也不怕。於是,沒有進攻命令,他們就放心大膽地休息,丟棄盔甲,穿上舒適的布衣,躺在熱呼呼的船板上,十分愜意。兵器也都放到船艙裡,否則橫七豎八地放在身邊,一翻身就會碰醒,或是傷著人。將領們趁機聚在一起,飲酒作樂。 
  當數不清的各式各樣的戰船出現時,有的高達四層樓,有的則低矮得像小漁船,揚著一片片白帆,都像駿馬一樣快。曹軍都嚇呆了。 
  這些新型戰船是李志和洪大鬍子等人數年的心血,速度快,轉動靈活,而且極堅固,一直被周瑜藏在一處隱蔽的小港裡。 
  周瑜乘坐的指揮船,是李志專門設計的,有一百米長,三十米寬,船上的房屋並不多,但用的是特殊木料,堅固而又輕盈。最獨特的是船上有一個眺望塔,三十餘米高,面積很小,僅能容數人。周瑜坐在眺望塔裡,整個戰場看得很清楚,何處需要增兵,何時攻擊何地,一目瞭然。 
  周瑜望著曹操的中軍大帳,摩拳擦掌:「這一仗要徹底擊潰曹操。」 
  他飛快寫了三道手令放在一個黑布包裡,扔了下來:傳令韓當率本部人馬,攻擊曹軍左翼;周泰率領本部人馬,攻擊曹軍的右翼;呂蒙和甘寧率戰船一百船,迂迴包抄,爭取將曹操的水軍和陸軍斬成兩段,防止曹操逃走。 
  守在眺望塔下的傳令兵接住黑布包,迅速傳出去。 
  站在周瑜一邊的洪大鬍子急得直轉:「大都督,我要幹什麼呢?」 
  周瑜笑著說:「你是我得力的水軍大將,自然要委以重任。一會兒,你隨我直搗曹操水軍的中軍大營,活捉曹操。」 
  洪大鬍子這才樂了,拔出插在背後的鬼頭大刀,躍躍欲試:「好幾年沒在水上殺人了,今天非過足癮不可。大都督,一會兒你就看著我大展雄風吧,想當年……」 
  一個侍衛來稟告:「大都督,關羽、張飛、趙雲的三路人馬,已經殺入曹軍的陸地大營。」 
  「太好了,這一次曹賊是插翅難逃了。」 
  江東水軍的衝鋒船矮小得像小漁船,但船身裹了一層鐵皮,可擋利箭,船頭鑄有尖銳的鐵器,一撞曹軍的戰船,往往就是一個大黑洞,水湧進去,船身傾斜,船上的曹軍只能棄船,落入水中逃生,成了吳軍的箭靶子。 
  江東水軍的樓船衝進曹營,強弩手在船樓裡,居高臨下,四面放箭,射得極準。曹軍簡直無法躲藏,死傷者甚多,而曹軍的箭則傷不了他們。 
  曹軍亂成一團,都想先退逃,但無人指揮,戰船相互擁擠碰撞,往往都逃不了,在吳兵的攻擊下,潰不成軍。 
  「丞相,你到岸上避一避吧。」 
  曹操斬釘截鐵地說:「不避,我要留在這裡,和周瑜決一死戰,給我拿盔甲來。」 
  曹仁說:「丞相,你到岸上去,我留下指揮反擊。」 
  曹操不由分說地將盔甲披掛好:「大丈夫戰死沙場,死得其所,有何懼哉!你們誰害怕,儘管到岸上去,就算剩我一個人,也要和江東的鼠輩血戰到底。」 
  眾將聽了,都熱血沸騰,拔劍高呼:「與江東鼠輩血戰到底。」 
  有人來稟告:「我軍的左翼遭到敵人猛烈攻擊,請求增援。」 
  曹仁跳出來:「我願意前往。」 
  喊殺聲越來越近,江東的戰船正在逼近。 
  曹操卻出奇地冷靜:「如果我沒猜錯,一會兒,我們的右翼也會受到猛烈攻擊。」 
  果然,有人來稟告:「我軍的右翼遭到敵人猛烈的攻擊,請丞相速派兵增援。」 
  曹操哈哈大笑:「周瑜小兒,用兵不過如此。如果換了別人,會被他牽著鼻子走,但和我對陣,也敢用這種俗套的兵法。傳令左將軍徐晃和右將軍於禁,告訴他們敵人只是佯攻,要堅守住。」 
  接著,他又下令:「曹仁聽令,你率領三百艘戰船,佯裝增援徐晃。夏侯淵聽令,你率領三百戰船,佯裝增援於禁,你們要隨時準備殺回來,夾攻正面之敵,切斷吳兵的歸路。蔡瑁和曹洪聽令,你們率兩百戰船,保護中軍大帳。」 
  眾將得令去了。 
  勇冠三軍的許褚率領一隊親兵,不離曹操左右。 
  曹操又傳令駐守陸地大營的夏侯  享 :「劉備一定會趁機偷襲,以配合周瑜的水軍,切斷我們的退路。叫他嚴守營寨,不可追殺,只要保住水陸大營的聯繫,就是大功一件。」 一場空前的惡戰展開了,以赤壁段的長江江面最為激烈,並向左右延伸到赤壁段的江面以外的水面,場面十分壯觀。 
  眺望塔上的周瑜見大批的曹軍戰船駛向左右兩翼,以為曹操中計了,就下令洪大鬍子率領一支敢死隊打頭陣,所有戰船都殺向曹操的中軍大帳,大有江東存亡,在此一擊之勢。 
  洪大鬍子的敢死隊都是水鬼,水性之好,能在水裡抓魚。他們從水下冒出來,爬上曹軍的戰船,在顛覆不已的船上,行動穩健,如履平地,殺上敵船,如虎入羊群。不一會兒,十幾艘戰船就易手了。 
  後面戰船上的曹兵十分畏懼,但軍令如山,他們死戰不退。 
  有幾個水鬼,竟然潛游到了曹操乘坐的戰船下面,被曹將及時發現,用箭射殺。 
  等到周瑜的主力船隊殺上來時,曹軍抵擋不住了,陣形被衝殺得七零八落。 
  洪大鬍子甚至看清了曹操的臉。 
  「哈哈哈!」周瑜禁不住內心的狂喜,大笑起來,「傳令下去,活捉曹賊者,賞邑萬戶。」 
  吳軍將士聞聽,人人奮勇。 
  眼見曹操身邊的戰船越來越少,忽然,曹仁和夏侯淵的六百艘戰船返身殺回,一左一右,且要切斷周瑜的歸路之勢。 
  周瑜大吃一驚:曹操用兵果然名不虛傳,他並沒有中我的調虎離山之計。 
  曹軍不顧死傷,拚力死戰,作風之強,是江東將士們從未見過的。 
  大將徐盛問:「都督,我們中了曹操的誘敵深入之計,曹軍的戰船太多。現在退出戰場還來得及,否則,就可能被團團包圍。我們已經重創敵軍,算是勝利了。」 
  此時,曹軍士氣大漲,殺聲震天。 
  周瑜十分鎮靜,忽然一揮手,堅決地說:「不能退,傳令下去,猛攻曹操水軍的中心大營。」 
  徐盛以為聽錯了:「都督,還攻啊!而且是中心大營。」 
  「兵者,詭道也。曹操估計我們受到三面夾攻,必然會退,一定會有更強厲的戰術,絕不會想到我們不退反進。我們繼續向前猛攻,就打亂了曹軍的佈署。擒賊先擒王,只要殺了曹操,曹軍群龍無首,士氣大衰,必然全軍崩潰。何況,曹軍對我們的戰船還不熟悉,正是攻擊的最佳時機。」 
  他果斷地下令,指揮船全力殺向曹操的中軍大帳。 
  徐盛勸阻說:「大都督,你這是指揮船啊!」 
  「只有這樣,才能顯示我血戰到底的決心,才能鼓舞士氣,捨生忘死。」 
  江東水軍一見主帥的指揮船奮勇向前,還升起一面「周」字的大旗,迎風招展,都不顧個人生死,奮勇當先。 
  曹操想不到周瑜面對被包圍的險境,竟然不顧兵家大忌,不退反進,一時也不知如何應對。前面的保護船在江東水軍的猛攻下,迅速減少。 
  「周瑜用兵,名不虛傳。」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乃是用兵之總則。久耗對曹軍不利,這是周瑜和曹操都很清楚的事情,以兵法常理而論,周瑜應該堅守不出,但和曹操這樣詮注過《孫子兵法》的大兵家對壘,用兵法之常理,幾乎沒有勝算可言。因此,周瑜偏偏逆兵法之常理,在光天化日之下,主動攻擊。在曹操認為最不可能交戰的時候出兵,打曹軍一個措手不及,全無準備。 
  「嗖嗖嗖」,不斷有利箭射到曹操的船上,幾個侍衛接連倒下。 
  「丞相,快退吧,勝敗乃兵家常事,何必逞一時意氣呢?」 
  曹操揮舞著寶劍,高叫:「我決不後退,要和江東鼠輩拚個魚死網破。」 
  這時候,曹洪跑上船:「我們真的擋不住了,怎麼還不保護丞相退下去?」 
  他見眾人很為難,就給許褚使了個眼色,二人挾住曹操,跳上另一條小船。他們自曹操起兵之始,就跟隨征戰,不知救過多少次曹操的命,只有他們敢對曹操用強。曹洪看出來了,曹操也想後退,只是怕人恥笑。 
  曹操離開不一會兒,洪大鬍子就衝上船來,一把重達六十三斤的鬼頭刀,舞動如風。曹兵們腳下不穩,根本擋不住他。 
  洪大鬍子不知曹操已經不在船上,見到四十幾歲的人就殺。 
  曹軍的戰船太多了,江東水軍仗著戰船精良,將士善戰,雖然未落下風,但也是苦苦支撐。 
  周瑜不顧危險,重新登上眺望塔,觀察戰局,果斷下令。 
  「傳令洪將軍,斬下曹操的大旗,焚燒該船。」 
  曹操的中軍大旗一落下,正在苦戰的曹軍將士一陣慌亂,接著,船上又燃起了大火。 
  周瑜叫過來幾個嗓門更高的士兵,讓他們大喊:「丞相死了,丞相死了。」 
  激戰之中,誰也分不清這是真是假,江東水軍由此精神大振。曹軍則陣腳大亂。 
  曹仁和夏侯淵知道再死戰下去,傷亡太大,對己不利,只好退出戰場,保存實力。 
  呂蒙和甘寧率領一百艘新型戰船,一度切斷了曹軍水陸大營的聯繫,但陸地大營的夏侯惇已經了有準備,曹操水軍的戰船又太多,曹軍將士的驍勇頑強,也出乎他們的意料。蔡瑁和曹洪指揮水兵,保護曹操,拚死殺出一條血路,在夏侯惇的接應下,安全抵達長江北岸-陸軍的駐紮地烏林。 
  曹操到了陸地上,立刻組織反擊和防守,穩住了陣腳。 
  當晚,他竟然大擺酒席,宴請諸將。首先,他把戰敗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與眾將無關,並上表獻帝,自罰請罪。其次,稱讚將士勇敢,包括那些敗退的將士,他們不但無罪,反而有功,一律有封賞。最後,他聲稱已經有了破敵之策,保證三個月後,大敗周瑜。 
  這樣,曹軍上下一掃失敗的陰雲,士氣又恢復了。只有少數人知道,曹操最後的「破敵之計」是在說謊,對於這次失敗,他也一直耿耿於懷,連夜召集所有參與此役的謀臣將領,檢討失敗之因。 
  為了讓與會者無所顧忌暢所欲言,他首先語重心長地說。 
  「兵法有云:亂生於治,怯生於勇,弱生於強。今天我方兵多將廣,武器精良,作戰經驗豐富,卻仍敗給孫劉聯軍,追根究底,就是我們太依恃自己的實力,太過於輕敵,以致為周瑜小賊所利用。孫子所謂的『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他居然都發揮得淋漓盡致,實在不容小覷。」 
  賈詡向來算無遺策,深得曹操信任,在聽了曹操一番評論之後,環顧在座眾人,覺得自己應該率先陳述看法,於是起身說道。 
  「我軍雖驍勇善戰,但個個出生北方,對南方氣候,環境適應不良,因此水土不服者大有人在,影響了整體的戰鬥力;再則,士兵們離鄉背井並長途跋涉,至今已四、五個月,歸鄉情切,並影響了鬥志。如果要將這兩項不利的因素所造成的傷害降到最低,最好的辦法就是:速戰速決。」 
  曹仁聞言卻緊皺雙眉,憂慮地說。 
  「我的想法與大夫無異,但自從荊州水兵與北方兵對調後,由於北方兵不習水戰,雖有過密集而嚴格的訓練,卻因無法適應顛簸,而使戰鬥力大打折扣。倘若要速戰速決,非得先設法讓船上的北方兵適應行船時的顛簸不可。」 
  「與其設法讓不習水戰的北方兵適應行船時的顛簸,倒不如設法在船上增加新式武器來得快又省事。」掌管水軍的蔡瑁卻不以為然。 
  「聽你這麼說,似乎已有頭緒了?」曹操聞言很感興趣。 
  「江東水軍的戰船之所以厲害,在於他們的移動速度快,衝擊力強,倘若我們可以在對方戰船未到之前就對之破壞,即使他們的蒙沖、樓船再厲害,也無用武之地,如此一來,我方水兵就無須適應在顛簸的船上與敵人戰鬥了。」蔡瑁有些得意地分析著。 
  夏侯惇覺得這個想法太不切實際。 
  「在戰船上能動用的武器,只有弓與弩,可是你再怎麼改良,充其量不過多射中幾個江東水兵而已,想破壞他們的船艦,幾乎不可能。」 
  「莫非要用火箭將敵船燒燬。」許褚突然恍然大悟。 
  「如今正吹北風,加上火箭射程有限,想燒燬敵船,恐有困難。」荀攸連連搖頭。 
  說到這裡,眾人都不覺地望向蔡瑁。 
  蔡瑁清清喉嚨,掩不住內心的得意。 
  「不知諸位對攻城時用來發射石頭或滾木的投石車有什麼看法?我個人以為,那東西若加以改良運用,定可在遠處就將敵船擊沉。」 
  「你意思是,將投石車安在戰船上攻擊敵船。」曹仁覺得蔡瑁很異想天開。 
  「我的想法是,將投石車簡化,只留梢(即投石所用的橫桿)與支柱,固定於船上,當敵艦行到射程之處,即拋射石頭,管教他們沉入江底餵魚。」 
  「即使改良了大又笨的投石車,攻擊用的石頭仍有一定重量,會讓戰船吃水更深,行動更遲緩,而且投石車每次拋射的間隔時間頗長,屆時只怕尚未發揮威力,就被對方的蒙沖給撞沉了。」夏侯惇提出他的疑慮。 
  蔡瑁不慌不忙地道:「我們可以讓原本行動即較遲緩,載兵卻較多的樓船負著改良過後的投石車攻擊對方,而每艘裝備投石車的樓船再搭配十餘艘蒙沖鬥艦為掩護,由於投石車兩次拋射時間間隔頗長,故以三組投石器械船艦為一個團隊,輪流朝同一方向攻擊。至於所用石塊,相當於攻城時所用者即可,這樣的射程既遠,樓船吃水也不致太深。」 
  「聽起來是不錯,但這方法真的可行嗎?」許褚半信半疑。 
  「用用看不就能獲得答案了,」靜聽許久的曹操終於開口了:「既然短時間內沒有更好的辦法破江東水軍,何妨一試。」遂傳令將隨糧草運送裝備作為攻城用的二十餘座投石車拆卸改裝到部分樓船上,並派兵弁收集石塊。 
  又是一個天氣陰沉,霧氣濃厚的清晨。 
  周瑜方才傳令各將領嚴加戒備,對岸曹營便響起一陣戰鼓聲。 
  「曹操動作可真迅速,剛把戰船修好,就又來送死。」周瑜雖然這樣想,卻不敢大意,指派水戰經驗十足的洪大鬍子和謹慎持重的呂蒙共同率兵前往迎擊。 
  曹軍的戰船分成好幾個團隊,每個團隊中有樓船四五艘,四周則圍繞著數十艘蒙沖鬥艦,形式猶如眾星捧月,不知如何運用。 
  面對這前所未有的陣形,洪大鬍子想也不想,就準備下令衝殺過去,卻被呂蒙攔住了。 
  「曹軍這次出戰,一定是有備而來。在沒弄清對方擺出此陣法的用意前,最好不要貿然進擊。」 
  洪大鬍子哈哈大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我洪大鬍子縱橫水域多年,什麼陣式沒見過?這群只會暈船的北方兵,不管再怎麼神勇,一旦來到這江面上,對我而言都成了奶娃娃。」說罷,他依舊下令擺出鋒矢陣形,向曹軍進攻,頓時數十艘蒙沖鬥艦如離弦之箭,動作迅速地劃了過去。 
  怎料他們還未行至江心,便有幾團火球陸續自敵方樓船飛拋而來,打頭陣的兩三艘蒙沖猝不及防,正中船身,巨大的撞擊力使得蒙沖失去重心,向一邊傾斜,同時開始冒煙起火。 
  後邊將士見狀雖驚駭,卻反應極快地散開陣形,成星羅棋布之狀,繼續前進。可是從曹軍樓船飛來的火球仍然不斷,而且拋擲方向不一,使進行衝撞作戰的江東船艦,沖抵曹軍陣營的數量銳減。 
  呂蒙評估戰局,當機立斷,下令退兵。 
  「不可意氣用事,即刻退兵,從長計議。」 
  洪大鬍子暴跳如雷:「還沒打,就退兵,我丟不起這個臉。要退你退,我要和曹軍拚一拚。」 
  他跳上另一艘戰船,向曹軍殺去。 
  兩軍混戰,情勢與上次大不一樣。兩船相撞,曹軍的戰船很穩,船上的曹兵如履平地,和攻上來的江東水軍廝殺,絲毫不落下風。 
  江東水軍的樓船威力很大,但害怕石頭和滾木,不敢太靠近敵船。失去了衝鋒船的配合,沒有樓船的保護,曹軍戰船又平穩,洪大鬍子沒佔到半點便宜,反而傷亡慘重,只好下令撤退。幸好曹軍的水上堡壘速度不快,追趕不上。 
  周瑜登上眺望塔,望著一個個巨大牢固的龐然大物,大驚失色。 
  這一仗,江東水軍損失並不大,除了十幾艘衝鋒船,一艘戰船也未被擊沉,只是損失了千餘水兵,但已經是敗了。如此拼下去,江東的兵少船少,拼光之後,曹操的陸軍就能渡過長江,江東就無再戰之兵了。 
  令周瑜欣慰的是,諸葛亮和關羽的水軍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猛攻曹軍的側翼,絲毫沒有坐山觀虎鬥之意。 
  洪大鬍子激動地道:「都督,我還沒開打呢,你卻把我給叫回來。」 
  周瑜示意他冷靜:「你可知對方那火球的底細?」 
  「管他什麼火球,憑我多年的水戰經驗,不信攻不破。」洪大鬍子叉腰瞪眼。 
  周瑜淡淡一笑,神情轉嚴肅。 
  「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既然敵我兵力懸殊,要交戰就該有必勝把握,否則徒然損兵折將,很可能因此一敗塗地。」 
  「如此,都督已經知己知彼了?」呂蒙問。 
  「曹軍拋出第一顆火球,我即刻令將落水的火球撈起帶回。方才仔細看過,並與這幾天密探所收集的敵方情報聯繫起來,總算大致瞭解了曹軍的戰術,原來他們將攻城用的投石車拆卸運至樓船上,改裝安置其上,用來拋射火球。據我在樓船上觀察的結果,這些火球其實是以石塊外浸漬過膏油的粗麻繩網,拋擲後再射出火箭點燃。幸好當初李志已將船艦外包裹牛皮,否則損失會更慘重,但被擊中的船艦受創頗大,恐怕要多花些時間才能修復。」 
  「他奶奶的,我非報此仇不可。」洪大鬍子跳腳。 
  呂蒙看一眼急躁的洪大鬍子。 
  「都督可有破敵之計?」 
  「眼前當務之急,就是不讓對方火球拋射,要不讓對方火球拋射,就必須破壞他們的投石器械。」周瑜沉吟道:「但我們想做的,曹軍也想到了,因此他們以三四艘配有投石車的樓船,再加上十艘護衛掩護用的蒙沖鬥艦為一攻擊團隊,讓我方戰船速度再快,想正面突擊接近目標也不容易。於今之計,唯有靠洪將軍你的敢死隊了。「洪大鬍子聞言,立即慷慨激昂。 
  「都督儘管吩咐,就算那裡是刀山火海,我洪大鬍子也會第一個衝上去。」 
  「好。」周瑜受到洪大鬍子的情緒感染,頓覺熱血沸騰:「你領著敢死隊潛入安置有投石器械的樓船上,設法摧毀它們,等火球無法發射後,再使機動的幾路艦隊以鋒矢陣形打散曹操的團隊,然後予以各個擊破。」 
  洪大鬍子領命,馬上找來傳令兵,將自己培養訓練的敢死隊集結到一艘船上頭,準備分配任務。 
  臨行前,周瑜特別叮囑。 
  「曹軍見識過你的敢死隊的厲害,此次必然有所防備,這次任務十分艱難,千萬要小心。」 
  洪大鬍子哈哈大笑,表情突然變得很認真。 
  「都督,當初我這條命是你給的,就算現在還給你,也沒什麼不好啊。」 
  周瑜一愣,覺得洪大鬍子這番話很不吉利。 
  「你的命不是我給的。我救了你,是為了江東百姓。」 
  曹操在樓船的指揮台上觀察戰況,見江東水軍抵擋不住火球的攻勢,只能在附近徘徊觀望,伺機而動,不禁開懷大笑,稱讚蔡瑁妙計。 
  「照此情況看,他們已無計可施,卻又不甘心做困獸之鬥,不出一兩天,就可為我方全數殲滅,丞相何妨先調派陸軍,準備渡江接管江東事宜。」 
  蔡瑁得意洋洋。 
  曹操點點頭,卻道。 
  「周瑜用兵妙絕,我們必須記得前番教訓,即使勝券在握,也不可輕敵大意。」 
  正說著,距離敵方較近的幾艘樓船似乎出現什麼意外狀況,引起不小的騷動。 
  曹操皺著雙眉,正要吩咐傳令兵前往查探時,原本在徘徊的幾隊江東戰船突然蜂擁地朝騷動的樓船疾速衝擊過去,而曹軍引以為傲的火球卻沒有適時拋射攻擊。 
  洪大鬍子率領的敢死隊員個個都水性極好,從水下攀上裝有投石器械的樓船,拚死殺散了守衛上的曹兵。 
  面對這突如的襲擊,曹軍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江東水軍沒有了的火球威脅,加上不甘心之前所受的窩囊氣,頓時氣勢如虹,殺聲震天。 
  石木發射器是利用槓桿的原理,結構很簡單:一邊是用來裝石頭和滾木的鐵筐,一次能發射數塊石頭和滾木;另一邊是塊更大的巨石,中間有一個鐵架子,鐵架子上是兩根鐵棍,連著鐵筐和巨石。在巨石旁邊,有一個小槓桿來啟動巨石。 
  只將那小槓桿拔下來,扔到江水中,或是砍斷,或是把捆綁巨石的鐵索砍斷,石木發射器暫時就不能用了。當曹操覺察到了周瑜的意圖時,派兵保護,已經晚了,十五台石木發射器很快都成了啞巴。 
  周瑜在眺望塔上看得比較真切,下令衝鋒船出擊,呂蒙、韓當、周泰等人各率蒙沖鬥艦數十艘,迅速衝向曹軍陣營。轉調水軍的北方兵仍然不太習慣行船時的顛簸,整個戰場顯得有些混亂,但在那裡指揮作戰的曹休、曹真等大將不能再遭敗績,豁出性命拚殺,以致雙方爭戰許久,仍僵持不下。 
  曹軍向江東樓船殺來,但樓船的設計者李志,一開始就想到了樓船不是廝殺的戰場,最怕敵人殺上來,所以做了特殊設計。由於樓船很高,為了穩定,船面很大,但臨上戰場之前,將上面鋪滿鐵釘和尖竹,令殺上來的敵人無處落腳。 
  曹操急了,大聲說:「許褚、曹洪聽令,率我的衛隊,帶上合適的槓桿和鐵索,奪回那些裝備有石木發射器的船,快點修好它們。」 
  曹洪說:「那丞相的安全……」 
  曹操眼睛一瞪:「快去,否則,軍法從事。」 
  曹洪和許褚一見曹操真的發怒了,只好遵命。 
  二人都是曹軍中最驍勇的大將,曹操的親兵衛隊更是精兵中的精兵,無不以一當十,很快就奪回了幾台石木發射器,又向吳軍的樓船發射石木了。被擊中的樓船不住地搖晃,有的更被砸出一個大洞。 
  洪大鬍子紅了眼,招呼一隊吳兵,迎戰許褚。 
  周瑜面對眼前難分勝負的廝殺,十分心焦,這樣惡戰下去,對江東很不利,然而,此時萬萬不能後退,否則,水軍大帳會被攻破,江東的敗局就定了。 
  就在這慘烈的酣戰中,江面上出現了另一隊戰船,兩面大旗迎風招展,一個寫的是「劉」,一個寫的是「關」。 
  「是劉琦和關羽的水軍殺來了。」 
  吳軍一見來了強援,精神大振,但曹軍將雄兵厚,曹操乘坐的戰船不住地穿梭往來,鼓舞士氣,故而還是殺得難解難分。 
  江水大片大片地被染紅了,江面上飄滿了雙方將士的屍體。 
  風中瀰漫了血腥味。 
  直到黃昏時分,江面上一片血紅,人的臉和戰船都被映紅了,雙方都分不清這血紅是來自夕陽,還是來自江東。 
  曹操鳴金收兵,曹船陸續撤出戰場。 
  周瑜沒有追殺。 
  清點戰場時,吳兵傷亡達兩萬餘人,損失戰船一百餘艘。 
  令周瑜悲痛的是,洪大鬍子死在許褚的槍下,屍體落入江中,不知去向。甘寧也受了重傷,不得不送回後方治療。 
  曹軍的傷亡也不小,但曹操掌握著北方和荊州的人力物力,不怕這種消耗。在江面上,曹操的精銳鐵騎無用武之地,水戰對他來說,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不奢求以奇制勝,能這樣硬拚下去,他就滿意了。 
  江東所依賴的,無非是水戰之長,所以兩軍才得以對峙。水軍拼光了,曹操精銳鐵騎,天下無雙,江東將再無長而論,曹操也再無短可言。到那時,江東連投降的本錢都沒有了。 
  周瑜破曹操火球攻擊的當天晚上。嚴守水軍中軍大營,負責指揮救助的武鋒中郎將黃蓋只身前來探視。 
  由於洪大鬍子的屍體在血戰中落入滾滾長江裡,遍尋不著。周瑜心情十分不好,正想獨自靜一靜,看見黃蓋,擺了擺手。 
  「夜很深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都督,您不想盡快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嗎?」黃蓋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周瑜抬起頭來,看看眼前這位發須灰白,眼神堅毅,渾身透露著不怒而威英雄氣概的老將軍,豁然起身。 
  「想,我當然想,我正在想呢。」 
  「都督,孫子云:兵貴勝,不貴久,我們無論士卒將領或是戰船武器都要比曹軍來得少,像今日這樣的惡戰,不能再有了,這場仗已打了一個月,是該做了斷的時候了。」 
  「對曹操而言,他們勞師動眾遠道而來,又逢冬季,糧草補給頗為艱辛,加上許多兵士水土不服,一樣希望速戰速決。但是,」周瑜臉色逐漸凝重:「若要打最後一戰,就必須要有絕對的把握才行。」 
  「今日見曹軍以火球攻擊我方戰船,讓我想到一個妙計。」黃蓋將聲音低沉。 
  「你該不會想對曹軍施以火攻之計吧。」周瑜微蹙雙眉。 
  「都督真是神通。」黃蓋哈哈大笑。 
  周瑜搖搖頭:「使用火攻這我一開始就想過了,但———」 
  兩人正說著,帳外忽然傳來諸葛亮的聲音:「用火攻,真不愧為公瑾。」 
  周瑜先是愣了愣,繼而舒眉展顏,驚喜不已。 
  「孔明,快進來。」 
  只見諸葛亮仍是一身儒服,手持羽扇,神情從容不迫。 
  「今夜造訪,正為此而來,想與公瑾商議。」 
  周瑜歎息:「方纔提出火攻之計乃公覆,但我認為實際上有困難。」 
  「願聞其祥。」諸葛亮微笑一如既往。 
  「早年我離家四處雲遊,曾見一個弱女子放火燒了一座村莊,造成傷亡數百,深知這火的厲害,若能巧妙用在作戰上,無疑是百萬雄師。但兵法云:行火必有因,煙火必有具。發火有時,起火有日。要天時地利人和,才有可能將火攻效用發揮到極致。何為天時,即指必須氣候乾燥,風力強大,以助長火勢;所謂地利,即指敵軍位置必須在順風處,讓火在上風頭燃起,一發不可收拾;所謂人和,即指需要有能夠在敵軍內部或近敵軍處引火的人,讓我軍得以潛伏伺機,形成裡應外合之勢,當火起兵慌之際,趁亂襲擊,如此方能一舉而擊潰曹軍,大獲全勝。可惜———」 
  周瑜說到這裡,又忍不住搖頭歎息:「雖然如今是冬季,氣候乾燥,風力強大,但曹軍在江北,我們在江南,依這風向看,我們恰恰位於下風處,倘若引火,勢必延燒過來,屆時逃命都來不及,如何趁機發動攻擊?再則,據密探回報,曹營防備極為森嚴,尤其曹操身經百戰,對於火攻認識頗深,面對這樣天干物燥的時節,特別在意防火工作,想要派人潛入他們那裡放火,簡直不可能。面對這樣僅有天時而地不利人不和的狀況,如何採取火攻之計啊。」 
  諸葛亮淡淡一笑:「公瑾所言甚是,然而,如果可以解決地不利人不和的問題,你是否有絕對把握一舉而擊潰曹軍?我們的機會不多了,以目前情勢看,下一場與曹操的爭戰,很可能是此役的最後一次。」 
  「如果可以順利地使用火攻,我有絕對必勝的把握。」周瑜倒是很有自信。 
  「那好,」諸葛亮也露出自信的笑容:「我有辦法解決地不利人不和的問題,讓公瑾可以順利使用火攻。」 
  周瑜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其實如何引火的問題,集思廣益倒也可能想出好辦法。我們暗中研製出一種會爆炸的火,能把曹操的戰船點燃成熊熊大火。」 
  「會爆炸的火?這可從未聽說過。」 
  周瑜把諸葛亮拉進了大帳中,將《周異參同契》拿給諸葛亮看。 
  「天地間的自然之力,威力大且能隨意控制的,只是火。所以,我對火很偏愛。我受了這本書的啟發,試著研製會爆炸的火,功夫不負苦心人,半年前終於研製出來。把硫磺、木炭、硝石、麻油等放在一艘船上,點燃之後,順風而下,撞到曹軍的戰船,就會劇烈的振蕩,發生爆炸,就像幾百支火箭一齊射中曹軍的戰船。這半年沒有大的戰事,我一直未用。」 
  諸葛亮看了好一會兒,拍手稱妙,驚問:「公謹,你是如何想到的?」 
  「這世上除了聖賢之書,還有許多匠人撰寫的書,記載的都是奇巧之術,往往被人所忽視。」 
  周瑜見諸葛亮眼睛雪亮,愛不釋手,就從書箱裡挑出幾本送給他:「這是復本,我隨軍時帶在身邊。家裡還有正本。」 
  諸葛亮如獲至寶:「來而不往非禮也,公謹,你等著,我也送你兩本書。」他飛快地去而復返,「這本是《星象際》,這本傳說是姜太公撰寫的《日月曆》。天人是相互感應的,天地間的萬物也是如此,只要會觀星象,就不難預測出風雨輪迴。公謹,你聰慧過人,看過之後就能預測到何時颳風,何時降雨。六日之後,必起東南風。」 
  周瑜眼睛一亮:「六日之後,必起東南風?」 
  「天文地理,我都略懂一二。這幾日夜觀星像,發現月有薄暈,且將行至箕、壁、翼、軫四星宿間,。」 
  周瑜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他相信諸葛亮的每句話都不會是虛言,但還是問:「賢弟,這關係到江東和劉皇叔的存亡大計,可不能有戲言啊。」 
  諸葛亮哈哈大笑:「若有半句虛言,軍法從事。」 
  周瑜高興過後,突然想到什麼,臉色又黯淡下來。 
  「即使有老天爺的幫忙,要如何點燃曹軍戰船,並且讓它們延燒得一發不可收拾,仍是個棘手的問題。」 
  黃蓋聽了,立即說。 
  「如果要讓曹軍戰船延燒得一發不可收拾,我倒有辦法。」 
  「什麼辦法?」周瑜忙問。 
  「我們可以設法讓曹軍戰船首尾相接,如此一來,只要一艘著火,火勢很快就會蔓延擴散,燒得一發不可收拾。」黃蓋顯得有些得意。 
  「此法很值得一試。」周瑜稱讚道。 
  「這是我在想出火攻之計後,連帶想出的辦法。」黃著笑道。 
  「然則要如何讓曹軍戰船首尾聲相接呢?」諸葛亮沉吟道。 
  「這個問題我可以解決。」周瑜淡淡一笑。 
  「既然如此,那我也獻上一計。」諸葛亮點點頭:「我們可以派人在六日後詐降曹軍,如此便能帶領幾艘裝備柴薪、淋滿膏油的蒙沖,大搖大擺往他們戰船而去,屆時點燃蒙沖做為引信,保證萬無一失。」 
  「我曾經在兵書上看到過一種火攻法,即用網捕捉從城內飛出的雀鳥,然後在他們腳上綁幾顆中空的杏子,杏子填塞火引,待黃昏時將雀鳥釋放,雀鳥返回城內窩巢,火引便會點燃窩巢及其所在的樹木或房屋等物,由此以星星之火而成燎原之勢。你的詐降燒船法,頗有這種『雀杏法』的味道呢!」 
  「但曹操生性之疑,找誰詐降好呢?」黃蓋瞪眼問。 
  周瑜沉默一會兒,突然轉臉望向黃蓋。 
  「這就有勞公覆了。」 
  「詐降一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既然火攻之計是黃老將軍提出來的,必定可以勝任。」諸葛亮也表示贊同。 
  「我是一路跟隨兩位先主公而來的老臣,告訴曹操說要歸降,他有可能相信嗎?」黃蓋有些猶豫。 
  「凡是必有原委,只要能將歸降的前因後果合理化,曹操自然就不疑有他。」 
  「都督有何妙計?」黃蓋好奇地問。 
  周瑜聞言,突然避席行禮。 
  「只是必須得罪公覆,還望見諒。」 
  「您這不是折煞我了?快別這麼說。」黃蓋慌忙扶起周瑜。 
  「如果我猜得不錯,公瑾可是要用『苦肉計』」諸葛亮在一旁淡淡笑道。 
  「知我者,孔明也。」周瑜撫掌大笑。 
  兩天後,小喬偕同父親喬玄來營區探望周瑜。 
  周瑜顯得有些疲憊,臉色也不太好看。小喬特意熬了鮮魚湯,他一口都沒品嚐,反倒皺眉埋怨起來。 
  「如今戰事吃緊,這裡豈是你們來的地方?我節制孫劉聯軍,要被人知道妻子和岳父跑到營中探望,成何體統?」 
  小喬見自己特地趕來相陪,卻遭周瑜潑了一盆冷水,頓時覺得又委屈又氣憤。 
  「我們是聽了前幾日孫劉聯軍打了一場慘勝的仗,江東水軍損失頗大,小喬擔心你,堅持過來看看,我拗不過她,又怕她不懂事,惹出什麼亂子,才跟著一道過來,我們知道你近日為著軍務心情不好,等你喝完鮮魚湯,我們馬上就離開,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喬玄連忙打圓場。 
  周瑜歎了口氣,也覺得自己方才失言。 
  「近日忙著修復補給的工作,還要應付有二心的將領,常常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唉!」 
  「有二心的將領?」喬玄頗為驚訝。 
  「前幾日那一戰,我命公覆留守中軍大營,並負責指揮救助傷兵及受損戰船,可沒想到,事後他居然十分不滿,仗著自己三朝元老的身份地位,四處放話,說如果當初我能派他為先鋒攻打曹軍,就不是慘勝的局面,末了還怪我力勸主公聯劉抗曹,簡直是螳臂擋車,陷江東於危難,陷主公於不義———他這樣詆毀我,教我如何領兵作戰?」 
  「難怪我和小喬從營口一路走來,不時聽到有人談論公覆。」喬玄若有所思。 
  周瑜長歎一聲,搖頭苦惱道。 
  「赤壁開戰前,主公曾召開幾次會議討論該聯劉抗曹或歸降曹操,當時公覆未曾發表意見,我以為他心裡支持聯劉抗曹,只是礙於主降派氣盛,故而謹言慎行,未料原來卻是牆頭草,專門見風使舵。」 
  喬玄見周瑜臉色憔悴,不復當初領軍進駐赤壁時那麼雄姿英發,指揮若定的氣勢,突然十分感慨,想勸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小喬覺得氣氛太過沉悶,忙把帶來的鮮魚湯放在案上,敦促周瑜趁熱吃了。 
  「你可是孫劉聯軍的統帥呢,要在這時候病倒,那後果真不堪設想。」 
  周瑜默默地喝完鮮魚湯,外頭一個兵士進來提醒他,巡營時間到了。 
  喬玄見狀連忙拉著小喬,就要告辭。 
  周瑜頓了頓,道:「唔,既然你們千里迢迢來這裡,不如隨我走趟營區,回頭也好給主公帶個訊息,讓他瞭解目前江東水軍大營的狀況。」遂領著喬玄父女步出主營帳,四處巡視。 
  三人一路默默走著,不久經過一處港澳,喬玄發現這裡的戰船排列整齊,頭尾皆以粗鐵鏈相系,上頭兵士正在操練,於是多看了幾眼。 
  一旁的周瑜見狀,解釋道。 
  「由於上回那一戰失去不少水兵弟兄,這幾日又從各地徵調新兵進來,為能讓這些多半是山野樵農的新兵盡早熟悉水戰,所以將部分戰船首尾以粗鐵鏈相系,這樣一來即使在波濤洶湧的江面上行走,也如履平地,不用擔心無法適應船行時的顛簸。」說著,周瑜特地帶喬玄父女登上那些戰船,體驗一下。 
  喬玄發現正如周瑜所言,覺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嘖嘖稱奇。 
  送走喬玄父女的當晚,司馬功前來密見。 
  「都督,一切如您所料,寄居喬公處的華戰,果然在他們回去後,立即向喬公仔細詢問了關於您以及整個江東水軍大營的狀況,並且馬上修書一封派員送去曹操那裡。」 
  「那麼,接下來就看公覆的表現了。」周瑜點點頭。 
  第二天,周瑜方才要用早膳,便聽見黃蓋在帳外大聲叫罵。 
  「周公瑾,你究竟還要坑害多少百姓才甘心?主公與整個江東都要葬送在你手裡了。」 
  周瑜臉色沉下來,皺眉吩咐撤去早膳,並傳令將帳外咆哮的黃蓋帶進來問話。 
  黃蓋不等周瑜開口,又是一陣辱罵,說他少年得志,只因為與孫策結拜,又是孫堅的義子,就目中無人,一意孤行,如今江東水軍損失慘重,卻不悔悟,仍招兵買馬,積極備戰,簡單是草菅人命,不識時機,愚蠢至極。 
  周瑜等他數落過後,才冷冷道。 
  「我尊敬你是從義父起兵當初一路跟隨,東征西討的老臣,一直忍耐遷就,沒想到你竟得寸進尺,壞我軍令,難道不怕我以動搖軍心論斬嗎?」 
  「我這是為主公與江東百姓安危著想,就算會被你斬首,還是要說到底。」 
  「你是有恃無恐,以為我不敢殺你。」周瑜冷冷一笑。 
  「我所言句句屬實,何罪之有?」黃蓋也針鋒相對。 
  周瑜聞言再也按捺不住,抓起案上一支令牌,往地上狠地一扔,怒對左右侍衛道。 
  「把這個叛徒給我拉出去斬了。」 
  左右侍衛驚愣當場,不知是否該上前抓住黃蓋。 
  周瑜見他們沒有動作,又大喝一聲。 
  「杵在那裡幹什麼?還不快去?」 
  兩個侍衛如夢初醒,趕緊,上前將黃蓋綁住,就要往帳外推。 
  此間聞訊趕來的魯肅、韓當、周泰等人趕緊擠進營帳,並擋在出口處。 
  「公覆,快給都督賠罪吧。」魯肅忐忑不安地對黃蓋說。 
  黃蓋悶哼一聲,倨傲地將頭偏向一邊不言語。 
  周瑜見狀簡直要氣瘋,顫抖著右手,按在腰際劍柄上,恨不能當場拔劍刺向黃蓋。 
  「都督,請念在公覆跟隨兩位先主公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從輕發落吧。」 
  「都督,公覆好歹也統領江東兵士多年,素來愛戴下屬,愛護百姓,倘若將他斬首,恐造成軍心浮動,民心離散,請您千萬三思啊。」 
  周瑜臉色難看至極,沉默半晌,突然仰天長嘯,彷彿要將內心的仰悶全部吐出來,末了深深吸口氣,又長長吁了出來,冷冷道。 
  「今天看在諸位的面上,姑且不與你計較,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說完,周瑜轉身對侍衛道:「傳令下去,將黃蓋重打五十軍棍,解送回後方讓主公發落。」 
  魯、韓、週三人聞言,忍不住想再勸阻:「都督———」 
  「這幾日軍心有些浮動,絕對是受到他胡言亂語的影響,再不鐵腕處理,不等曹軍來打我們就先潰散了。」 
  於是,黃蓋被拉出帳外重責五十軍棍。雖然行刑士兵暗中手下留情,但年邁的他依舊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與黃蓋交情頗深的程普不好當場出面,悄悄派員送些金創藥過去,並找來一輛馬車,連夜護衛他出水軍大營,直往後方孫權所在而去。 
  黃蓋在孫權安排下,暫住一處僻靜宅院養傷。 
  從喬玄處得知此消息的華戰,特地帶著補品前往探視。 
  「我與先生素不相識,不知先生此來為什麼事啊?」 
  「在下華戰,乃喬玄先生故舊,素聞黃老將軍為江東孫家的三朝元老,既愛戴兵士,也愛戴百姓,故仰慕已久。昨日聽說您為孫將軍與江東百姓安危,向周都督請願,不料卻遭責罰,所以特來探望,並為您打打氣。」華戰陪笑道。 
  「我都被打成這樣,還強押回後方,對於主公與江東百姓,恐怕也無能為力了。」黃蓋苦笑道。 
  華戰湊上前,壓低聲音。 
  「在下來自北方,曾聽聞當今丞相的事功,黃老將軍您既然有歸降之間,何不趁此機會前往曹營,相信定可獲得重用。」 
  「我黃某雖認為此刻該降,但主公抗曹心意堅定,我又豈能做出背叛江東的事情來!」黃蓋聞言,卻有些動怒。 
  華戰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方巾帕,上頭密密麻麻寫著許多字,道。 
  「這是丞相送給您的一首詩,他說您看了以後,自然就會明白。」 
  黃蓋接過巾帕,發現上頭題作《短歌行》: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繼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護,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壓高,少不壓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黃蓋默默念完,沉吟良久,歎了口氣。 
  「我現在就像那在夜晚盲目亂飛的烏鵲,繞著漢皇朝這棵大樹,不知該投靠哪位英雄豪傑?」 
  華戰見他語氣有些鬆動,趁機進言: 
  「黃老將軍,人生苦短啊,即使心念舊恩,還是要多為自己著想,棄暗投明乃明智之舉,丞相已表明『山不壓高,水不壓深』,只要有才能者,無論哪個陣營,他都竭誠歡迎,您也看得出來,丞相如此用心良苦,是為了天下歸一,如果此時做出正確的抉擇,豈不比日後懊悔未投明主來得好?」 
  他見黃蓋仍有些猶豫,繼續道。 
  「只要您歸降丞相,那些擁戴您的士兵和百姓定會共襄盛舉,如此周都督便無兵無民可與曹軍作戰,屆時勢必跟著歸降,於是孫將軍與江東百姓免遭兵災,生命財產也保住了。這樣一來,您既對得起自己,又對得起他們,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說得好。」黃蓋終於下了決心:「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華先生,麻煩你代我轉告丞相,兩天之後清晨,我會率一小隊人馬,乘坐蒙沖,在周瑜面前正大光明地歸降曹軍,藉此挫挫他的氣焰。」 
  黃蓋準備歸降的消息,不久傳回曹營。 
  荀攸與賈詡為此半信半疑,雙雙前來面見曹操,說出心中的憂慮。 
  「黃蓋乃孫家三朝元老,一向忠心耿耿,今日傳言來歸,其中恐有詐。」 
  曹操拍拍荀攸,微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黃蓋對周瑜不滿甚久,試想一個身經百戰,幫助孫家東征西討的大功臣,卻在這場戰役裡必須屈居一個毛頭小子麾下,而且還負責留守中軍,是有志難伸,抑悶難耐啊!況且他原來就不堅持聯劉抗曹,也不主張歸降,想的全是他的主公和江東百姓,面對這樣的戰況,難怪會有意投誠。我可是花費一番功夫,才說服他下這個決心,要說有詐,犧牲也未免太大了吧。」 
  賈詡明白曹操末兩句,指的是黃蓋險些被周瑜斬首,最後卻改打五十軍棍一事,微蹙雙眉道:「周瑜用兵如神,奇謀甚多,或許那又是他的苦肉計,就像連環船一樣———」 
  「正所謂兵不厭詐。想我剿討黃巾賊時,他還是掛著兩行鼻涕的娃兒呢!要耍詐,能騙得過身經百戰的我嗎?不單黃蓋歸降一事是這樣,連環船一事也是這樣。你想想,他岳父喬玄都上那些戰船親身體驗了,我不認為這會是假的。況且我們拿來試用,發現真有奇效,原本不適應船行顛簸的中原士卒,現在全都如履平地,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值得擔心的。」 
  荀攸見賈詡欲言又止,遂把話接過來。 
  「把每艘戰船的首尾以鐵鏈相銜接,的確能夠讓船行時的顛簸降到最低,但萬一敵方施以火攻之計,恐怕將迅速延燒,搶救不及。」 
  「公達(荀攸字公達)身為中軍師,怎麼連這最簡單的天候節氣都不曉得,如今冬季,吹的是北風,而我軍又駐紮長江北岸,周瑜小賊應該很清楚用火攻的下場,非但無法燒著我們,反倒會自己遭殃,這種玩火自焚之險,以他聰明才智,是絕不可能貿然而行的。」曹操哈哈大笑。 
  正說著,蔡瑁一臉得意地走進營帳。 
  「稟丞相,方纔已試過連環船的威力,果真妙絕啊。」 
  「快說,快說。」曹操聞言十分感興趣。 
  蔡瑁看一眼荀攸與賈詡,洋洋道。 
  「我依丞相之意,率領百餘艘首尾聲相接的蒙沖鬥艦,越過江心挑戰,周瑜十分謹慎,也派出百餘艘戰船迎擊,兩國交鋒,由於我軍士卒在船上如履平地,發揮了應有的實力,將對方打得節節敗退,逼得他們不得不拉開距離猛射箭弩,以防短兵相接吃虧受損,最後箭弩都射光了,輪到我軍還以猛烈攻擊,導致那些江東戰船朝我們的一面都插滿箭弩,還因此重心不穩向前傾斜。後來是江東有將領急中生智,下令戰船掉頭換另一面以繼續接收我們射的箭弩,總算落得兩邊平衡,沒有翻覆。末了他們十分不甘心,齊聲大喊:謝丞相贈箭,以掩飾慘敗的窘狀。 
  曹操聽得開懷大笑,轉向荀攸和賈詡說道。 
  「你們看到沒有?只要我軍出動連環船,那些江東水兵根本不足為懼!此刻周瑜小賊必定頭皮發麻,腳底發涼,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等明天清晨黃蓋再在他的面前率一隊船艦,正大光明地前來投城,看他怎麼收拾這個殘局。」 
  孫權在黃蓋的堅持下,終於答應讓他負傷返回水軍大營,戴罪立功。 
  決定孫劉聯軍是成是敗的這一天終於來了。 
  周瑜幾乎一夜未眠,不時走出營帳外,以舌舔指試探風向。 
  雖然他信得過諸葛亮,但這畢竟是最為關鍵的一環,倘若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前幾日所做的一切將全部白費。 
  「公瑾,這麼早就起來了。」諸葛亮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周瑜甩甩頭振作一下精神,淡淡笑道。 
  「你我既為知已,有什麼好不能說的?其實我也和你一樣,為著等吹東南風而無法安眠。」諸葛亮微笑著舉起他的右手。 
  周瑜心裡被看穿,有些尷尬地輕輕抽回右手,對他笑了笑,沒說什麼。 
  諸葛亮拉著他來到江邊,要他靜下心來閉眼站著,伸展雙臂感受晨風的吹拂。 
  此時江面濃霧瀰漫,四圍除了滔滔水聲,什麼也聽不到。這情景,和曹軍第一次出擊時頗為類似,不同的是,周瑜感覺到有一股微暖的涼風,輕輕緩緩地從他右後方拂面而過,如果不是靜下心去體會,根本無法察覺到。 
  「是東南風」周瑜在心中不住狂喜高喊。 
  諸葛亮覺察他的情緒變化,微笑道。 
  「再過一個時辰,風力便會增強,先將江面霧氣吹散,繼而送蒙沖鬥艦過去,最後助長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公瑾,這一仗你將名留青史。」 
  為了迎接黃蓋來降,曹軍連環船整齊排列,曹操特地起了個大早,站在指揮樓船上盯著江面。 
  風勢漸強,霧氣漸退。曹軍立在船頭上,眺望到一百餘艘小船快速駛來,後面是數十艘江東的戰船,不時有利箭射向小船。最前面的小船豎起一面「黃」字大旗。 
  黃蓋是真降的,這一百餘艘小船裝的一定是糧食,每艘船上不過幾個士兵,無論如何也耍不出什麼詭計。就算小船上隱藏的是士兵,但船太小,在我們的戰船面前不堪一擊,就連傻子都不會這麼做,何況是周瑜。是我太多心了。船裡裝的一定是武器和糧草,送呈我的見面禮,以求重用。 
  江東水軍大營開始傳出騷動之聲,幾艘戰船擂鼓追過去,箭弩齊發。 
  曹操長長鬆了口氣。 
  眼看黃蓋船艦就要抵達江心,而後頭追兵也快趕上了,忽然那十餘艘蒙沖鬥艦散開了,呈長蛇陣形,並樹起白帆,在東南風的猛力吹送下,頓時全如離弦之箭,瞬間甩開追擊,往曹軍戰船急行而來。曹兵幾時看過這種投誠陣仗,紛紛放下手邊工作,站在那裡看得出神。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當這些蒙沖鬥艦行至距曹軍戰船約百米左右之際,竟轟然一聲,全都著了火,曹操整個人看得呆傻在當場,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急忙尋找在船上的黃蓋等人,卻哪還能看到他們的身影。原來,在蒙沖鬥艦著火的同時,他們便迅速跳入預先繫於船尾的走舸,往追擊他們的江東戰船方向劃去。 
  直到此時,曹操才如夢初醒,背上一陣寒意直貫腦杓,整個心都涼了:原來所謂的連環船、黃蓋投降全都是周瑜實行火攻之計精心設下的圈套,眼看那些燃燒的蒙沖鬥艦三兩下撞上曹軍戰船,並在東南風的助長下,火勢大起,相連戰船首尾的鐵鎖根本來不及解開,就這樣四周很快陷入一片火海,連岸上的水陸營區也不能倖免。 
  曹操急忙下令戰船出動,想擋住起火的小船。但來不及了,小船瞬時間就撞到了曹軍的戰船,發出可怕的爆炸聲,火焰四射,一艘巨型戰船的船頭頓時燃起大火,衝起滾滾濃煙。船上的曹兵都被嚇呆了,亂成一團,無人能制止住。 
  一百餘艘小船都撞上了曹軍的戰船,有一半都發生了爆炸,另一半也都燃起大火,將曹軍最外圍的戰船燒成一片火海。 
  火勢藉著東風,迅速席捲過來。 
  周瑜在指揮船的眺望塔上,目睹熊熊大火燃向曹船,異常興奮,拔劍向前方一指。隨後一枝響箭飛上天空,發出尖銳的長鳴。 
  江東水軍的千餘艘戰船,編成十幾個方隊,一聽到箭聲,就萬帆競發,呈一個巨大的扇形,向曹軍包抄過來,互為犄角,勢如排山倒海。 
  曹兵被煙火連燒帶薰,連方向都辯不清了,無法廝殺。 
  江東水軍就像射靶子一樣,一箭一個,幾乎是箭無虛發。 
  曹軍水軍很快就潰散了,傷亡無數。 
  曹操水軍大帳的火勢一起,甘寧、呂蒙、韓當、周泰、太史茲、潘璋等六員大將,率領六隊人馬,分別火攻曹軍的陸軍大營。 
  岸上的曹兵一見水軍大敗,並不慌亂,列陣準備迎戰,但從水上敗退的曹兵,湧入陸軍大營,慌不擇路,衝亂了自己人的陣腳,一遇到江東陸軍的火攻,都嚇破了膽,潮水般地潰退了。陸地上的曹軍被衝亂陣形,只好隨之後退。 
  面對熊熊大火,一向不避風險的曹操也無計可施。 
  水火無情,遠遠勝於刀箭。曹兵在刀箭面前,能不顧生死,一往無前,但在大火面前,無論多麼勇猛,也無濟於事,很快就潰亂。將領們不斷斬殺潰逃者,仍然控制不住,還被後潰逃的士兵,擁擠下來。 
  「丞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還是暫時退離赤壁吧。」 
  曹操神情悲憤,愣愣看著眼前景況,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曹仁與曹洪匆匆奔上來,曹仁先開口。 
  「丞相,我已派一隊精銳騎兵往華容道打前鋒去了,請您即刻隨我們離開主戰場,再做打算。」 
  曹洪見曹操仍不動作,又準備與許褚上前強行扶持。 
  曹操突然仰天長嘯,接著失魂落魄跌坐下去,頹然又絕望地喃喃道。 
  「這個時節,居然會吹東南風?莫非我曹孟德氣數已盡,連老天都想亡我。」他話說到最後,幾乎快哽咽了。 
  許褚等人從未見曹操如此喪氣過,頓時感慨萬千。然而外頭戰況危急,容不得他們停留感傷,曹洪於是大喝一聲。 
  「丞相,切勿讓周瑜小賊遂意了。」 
  這句話猶如當頭棒喝,曹操立即清醒過來,整個人跳起來咆哮如雷。 
  「要這樣狼狽而走,簡直是恥辱,我非斬殺周瑜不可。」 
  許褚和曹洪互望一眼,極有默契地迅速挾起曹操,離開指揮樓船,岸上有侍衛等候,不待他開口,就一把扶持上馬,往華容道疾奔而去。 
  周瑜聽說曹操在一隊親兵的護衛下,往華容道方向逃竄,不禁雙眉緊蹙。 
  「沒想到曹操竟下險棋,選擇那條有數十個大小湖泊,湖間水道縱橫,難以行軍的華容道作為逃跑路線,莫非先前他派少數兵士占守該處,是為預防萬一?」 
  從清晨開始即跟在周瑜身旁的諸葛亮聞言,淡淡一笑。 
  「公瑾放心,昨夜我已吩咐距華容道最近的我方守將移駐該處了。」 
  周瑜心咯登了一下,暗想:孔明竟能比我洞燭先機,嘴裡卻問: 
  「哪位守將?」 
  「關雲長。」諸葛亮緩緩道。 
  「據說雲長與曹操有私人恩情,要他前往阻攔,未免太過冒險。」周瑜有些訝異。 
  「正因此如此,我才派他擔此大任,希望他能藉此機會表明立場,解除眾人的疑慮。」 
  正在此時,一個傳令兵進來報告最新戰況。 
  「曹操竄逃的華容道泥濘不堪,加上東南風大且急,曹仁等將領遂命令那些因水土不服而生病的虛弱土丘扛著一捆捆的馬匹草料,填在濕地上,讓騎軍順利通過,但因此被馬蹄踐踏陷入泥中的士兵不計其數。 
  「沒想到曹操如此對待自己的兵士,可見他注定要敗亡了。」周瑜聞言十分感慨。 
  「曹操真是物盡其用,深知帶著羸兵傷患逃亡會拖垮全軍的速度,卻又不想這麼遺棄,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鐘,讓他們貢獻最後一點心力,鋪出一條血道來。由此可見,他真的已經窮途末路了。」諸葛亮也搖頭歎息。 
  「倘若雲長能生擒曹操,將是天大的奇功。不過———」周瑜說著望一眼諸葛亮,淡淡道:「領兵打敗,越是最後關頭,越不可大意鬆懈,否則功虧一簣,後患無窮。」 
  「公瑾千萬別介意,若想率軍溯江而上追擊,儘管行動吧。誰抓到曹操都一樣。」 
  周瑜寬慰地拍拍諸葛亮,攤開隨身攜帶的地圖。 
  「曹操佔領荊州後,奪取江陵作為南進江東的重要據點,我推測他走華容道,應該是打算返回江陵重整軍隊,再與我們決戰。為防止雲長失守,我孫劉聯軍應盡快趕至江陵,先一步搶佔那裡,讓曹操無所依恃。」 
  於是,他即刻傳令下去,水陸兩軍往江陵出發。 
  此時,原本駐守樊口的劉備,由於前夜聽從諸葛亮的建議,親率大軍參與赤壁的最後一仗,聞訊後急忙跟著整軍,朝江陵而去。 
  情勢果然如周瑜所料,關羽在華容道與曹操相遇,最後感念過去曹操的恩德,卻冒著可能以違抗軍令論斬的危險,放走了曹操。 
  曹操得到關羽的協助,終究先孫劉聯軍一步,九死一生地抵達了江陵。然而由於雙方實力懸殊,曹仁一致反對他留在江陵重整軍隊,曹操心下也覺得已失去了進取江東的最好時機,終於決定引軍北上,但又不甘心如此挫敗,便留曹仁與橫野將軍徐晃守江陵,折衝將軍樂進守襄陽。回到北京後,他還上奏皇帝,表示這次完全是由於自己生病,無法領軍,才不得不收兵罷戰,而曹軍戰船和營區的大火,則是因為自己不願讓孫劉聯軍從中擄獲物資,而下令兵士焚燒的。 
  孫劉大軍大破曹操的消息,很快就傳遍江南江北,這場驚心動魄的戰爭主帥周瑜的名聲不脛而走,一時間,「江東有公瑾,從此不要緊」,「孫家有周瑜,從此定無虞」的順口溜隨處可聞。            
第十三章 瑜亮結     
  曹操於赤壁之戰失利後,荊州只剩江陵、襄陽一帶為曹軍佔領,孫權與劉備因此決定分治荊州。 
  由於與劉備相善的劉琦乃荊州刺史劉表長子,因此劉備建議孫權,讓劉琦繼任荊州刺史。周瑜聽聞此事後,認為劉琦才華平庸,野心不大,安排他做荊州刺史,不過還個人情,感謝他在赤壁開戰前的幫忙,事實上整體荊州實權仍屬於孫權所有,故不甚反對,將此事交由孫權身邊的魯肅處理,自己依舊領著程普、甘寧、呂蒙等將領,與曹仁、徐晃對峙江陵一帶。 
  赤壁戰後,曹操雖然敗走北還,但仍派人堅守江陵與襄陽。為了解除曹操對荊州的威脅,周瑜與孫權商量過,必須趕走江陵的曹軍勢力,於是在孫權的授意下,周瑜帶著數萬精兵,與程普、甘寧、呂蒙等圍攻江陵。 
  曹仁揚言要在陸地上活捉周瑜,以報赤壁之仇。 
  這場惡戰打了一年多。 
  周瑜在和曹仁開戰之前,為將士們制定出兩個作戰原則:一,以消滅曹軍的有生力量為主,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不攻堅城,而是設法調動曹仁,在運動中尋找戰機殲敵。二,江東兵少,騎兵更不多,要設法分散敵人,集中優勢兵力,在戰略上以少勝多,在戰術上以多勝少,在戰略上被敵人包圍,在戰術上包圍敵人。 
  周瑜派甘寧佔領了江陵的近鄰夷陵,引誘曹兵來攻,並在夷陵城下大破曹仁,獲戰馬數百匹,降兵數千人。在以後的數次戰鬥中,曹軍死傷極多,曹仁不得不棄城撤走,而周瑜也在江陵之戰中,被流箭射中。 
  周瑜為了不影響士氣,當場拔掉毒箭,仍然向前衝鋒。那一仗,把曹軍殺得屍橫遍野,元氣大傷,心有餘悸,徹底失去了戰場的主動權。 
  攻佔了江陵和襄陽,荊州的大門這才關上了。 
  然而,攻城難,守城更難。 
  周瑜住進荊州城的第一個晚上,就怎麼也睡不著。 
  就在他在江陵與曹仁惡戰之際,劉備向朝廷上表推薦劉琦擔任荊州刺史,並趁機攻佔了荊州南部的武陵、長沙、桂陽和零陵四個郡。 
  除了桂陽太守趙范,其他三郡都曾向周瑜和孫權求救過,說劉備猶如一頭飢餓而又瘦弱的猛虎,有氣無力,若讓他吞併荊南四郡,這頭猛虎強壯起來,決不會就此罷休,一定會成為江東的大患。 
  其中的利害關係,周瑜豈能不知,但他再三思慮,還是沒有阻攔劉備。原因很多: 
  一, 打敗曹操,劉備也出了力,連個立足之地都沒有,於情於理都不合,會使江東在天下人面前失去信譽。 二, 強曹猶在,江東需要劉備這個盟友。  
  三, 劉備若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很可能會與江東反目成仇,給曹操以可乘之機。 四, 荊南四郡的豪強和百姓,都心向劉備。劉備能輕取,也容易治理;而江東是取之不易,治理更難。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如果劉備在荊州沒有立足之地,就可能向周瑜借道入蜀,那就麻煩了。劉備文有諸葛亮,武有關羽、張飛、趙雲,一旦入蜀,劉璋和張魯遲早會被逐出巴蜀。劉備若是在巴蜀之地生根,別說江東,就連曹操都無可奈何了。 
  劉備得了荊南四郡,必會苦心治理,以求生根,一年之內,絕對顧不得入蜀。到那時,江東早就平定了荊州西北的南郡,掌握了入蜀的通道,揮兵入蜀,易如反掌。 
  周瑜的這種盤算,只告訴了孫權一人,連對魯肅都沒說。 
  這日傍晚,當司馬功剛剛離去,門僕便進來稟告,說是有位從長沙來的青年儒生求見。 周瑜,隨即想到對方是誰,高興得披衣而出,迎面便嚷道。 
  「孔明,怎麼這麼久才來看我?」 
  來者正是負責治理零陵、桂陽、長沙三郡的諸葛亮,他笑著對周瑜一揖。 
  「我可是剛剛才到江陵,還沒到住宿的客店,就先來拜見了。」 
  周瑜熱情地引他入座,一邊吩咐小喬親自下廚,準備酒菜,一邊爽朗道。 
  「來我這裡還找什麼客店,要不在我這裡留宿,可是瞧不起我周公謹。」說著,轉移話題誠摯地握他的手,長歎一聲:「我們一年多沒見面了吧!你可知道,一年多來,每當我作戰陷入困境時,就想:如果孔明能在身邊,共商破敵之計,那該多好;每當我閒暇時,我也想,如果諸葛亮能在這裡,我們青梅煮酒,縱論天下,真是人生一大快事。每當我讀書掩卷之時,也會想見你,不知你讀了什麼書,會領悟到什麼,一定會有和我不同的見解。人生一世,朋友多多,知己難求,伯符一死,知我者只有此人了。」 
  諸葛亮淡淡一笑,並未回應,只是關心地問:「豈敢班門弄斧。」呈上一個精緻的小瓶,「這是天下最好的金創藥,解毒消炎有奇效,乃是關羽的珍貴之物,是我求我家主公,才從他手中討來的。」 
  周瑜打開瓶蓋一聞,果然不錯,心頭一熱,看來,諸葛亮確是希望我能早日康復。唉,只可惜他忠心輔佐劉備,也許有一天,會成為江東的大患。 
  想到這裡,周瑜宛如迎頭澆了一盆冷水。 
  「孔明賢弟,劉皇叔已經來……」 
  諸葛亮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公謹,今日來此,只談你我私情,不談其它事,如何!」 
  此言正合周瑜心意,他高興地說:「好,只論私情,不談其它事。孔明賢弟,這段日子軍務不多,你就多陪我幾天吧。」 
  「若是清閒之時,我真想天天和公謹在一起。等到天下太平了,我們就功成隱退,比鄰而居,夜裡讀書,白日暢談,何等逍遙自在。」 
  「天下太平,功成隱退,比鄰而居,太好了。」 
  周瑜被諸葛亮描繪的遠景深深打動了,「如果我們生於太平盛世,同殿為臣,共輔明主,造福蒼生,那該多好啊。」 
  賓主落坐後,周瑜說:「孔明賢弟,我有許多問題想向你請教呢。」 
  「公謹言重了,我倒是真的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呢。」 
  周瑜當即命令擺酒。 
  諸葛亮說:「公謹大哥,你箭傷未癒,還是以茶代酒吧。」 
  「與孔明暢談,豈能無酒助興。天下之大,能與我高談闊論者,唯有孔明,能令我長飲不醉者,也唯有孔明。」 
  「我又何曾不是呢?」 
  周瑜卻說:「還有一個人,能和我們這麼暢飲暢談。」 
  「你說的一定是曹操。」 
  周瑜點了點頭:「我們的心真是相通的。」 
  「曹操生性聰慧,好學不倦,在武學和詩學等諸方面,均有成就。若是我們三人能坐在一起,那該多好,至少能暢談三天三夜。」 
  「酒也要多喝兩罈。」 
  這一晚,二人談兵法、詩文、史學和治國之道,神思飛揚,靈感如潮,直到東方大亮,他們還無倦意,都有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之感。 
  最後,諸葛亮表情嚴肅下來。 
  「公謹,有件公事,不得不說,不會敗你的興吧。」 
  周瑜怔了怔:「請講。」 
  「劉皇叔想向你請教對於荊州的看法。現在荊州刺史劉琦不幸於日前病逝,如今北有強曹虎視眈眈,荊州內部又尚未整合統一,急需早日選立繼任者,以便統領荊州,由於我家主公與大公子劉琦相善,也幫他收服過荊南四郡,因此對這件事特別關心,希望不負當初劉表所托。」 
  周瑜心想:說的倒好聽,反問:「那麼,依你和劉皇叔所見,找誰來繼承這個荊州刺史一職好呢?」 
  諸葛亮沉吟道:「自劉表亡後,曹操趁荊州內虛,舉兵南下;二公子劉琮懦弱怕事,不戰而降,荊州遂為曹操所有。曹操佔領荊州的目的,是希望南取江東,西得巴蜀,因此才有你我主公的結盟,以孫劉聯軍大破曹軍於赤壁。赤壁戰後,落敗的曹操引軍北還,只留幾位將軍守著江陵和襄陽,等於放棄了荊州。由此可見,荊州與孫將軍關係密切,所以主導赤壁之戰並大獲全勝的公瑾或孫將軍,應該是荊州刺史的最佳人選。」 
  「不久之前,我才被任命為南郡太守,我家主公也以車騎將軍領有徐州,成為徐州刺史,若繼任為荊州刺史,於情於理都不合,恐怕不服者眾,難以治理此地。」 
  「倘若你和孫將軍無法繼任荊州刺史,而劉琦也無親屬有這個資格,那該如何是好呢?」諸葛亮露出傷腦筋的神色。 
  周瑜心裡暗暗冷笑,嘴上卻淡淡地道。 
  「孔明,你們似乎忘了一個人。」 
  「是誰?」諸葛亮似乎明知故問。 
  「是劉皇叔本人啊!他自投劉表麾下後,對荊州風土人情與政治局勢瞭然於胸。據說劉表臨終前,曾托孤於他,並且還秘密囑咐,倘若劉琮無能,可以取而代之,不要讓荊州百姓吃苦。我在領兵攻打江陵時,曾從一些荊州百姓口中聽聞不少關於劉皇叔在荊州的事跡,包括荊南四郡太守發現他來,全都不戰自降,所到之處百姓夾道歡迎,爭相送水送食,極得民心。就連荊州首富,那位與官府關係密切、合作採礦冶煉,擁有良田千頃的謝覺,都主動上門示好,奉送長矛弓弩千餘件。這樣的人,不正是繼任荊州刺史的最佳人選。」周瑜心想:劉備佔據荊州是實,刺史之名是虛,我何苦為了一個虛名,而率先破壞孫劉聯盟。 
  諸葛亮聞聽此言,先是一喜:沒想到公瑾如此順應時勢,後是一憂:公瑾的情報網果然厲害,對於主公在荊州活動的情況瞭如指掌,連一點小事都無法逃過他的耳目。 
  周瑜見諸葛亮沉吟不語,又繼續道: 
  「如今劉皇叔替劉琦收服了荊南四郡,也極得百姓愛戴,但始終有名無份,真要有什麼作為,恐怕也很困難,不如趁此機會,繼任荊州刺史,一來正名份,二來也眾望所歸,如此豈不兩全其美?」 
  諸葛亮鬆了口氣,心想這麼一來,孫權這邊應該沒問題了。於是岔開話題,繼續與周瑜談論昨夜未完的詩文。 
  這一晚,周瑜送走了諸葛亮,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劉備是當今梟雄,得到諸葛亮輔佐,必成霸業。強曹當前,江東與他們方能精誠團結,時過境遷,強曹不在,雙方許多尖銳的矛盾就突現出來了。一山不納二虎,江東和劉備遲早要有一場戰爭。到那時,諸葛亮必是江東的大患。 
  諸葛亮和我太像了,重情義而輕權力,他寧死也不會背叛劉備的。二十多年了,劉備屢奮屢挫,屢挫屢奮,讓他放棄霸業之心,歸順江東,也絕不可能。如今,我統領江東二十幾萬大軍,名震天下,威風八面,劉備和諸葛亮算是我的部屬,也許數年後,當我們兵戎相見時,諸葛亮會變成赤壁之戰的我,我會變成曹操。 
  殺掉諸葛亮,就等於斬掉了劉備的雙臂,江東從此無憂矣。 
  周瑜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直到天快亮時,才昏昏沉沉睡著了。 
  睡夢中,他見到諸葛亮在一個深坑裡,努力向上爬。眼看就要爬上去了,一塊石頭落下,正中他的頭部,他死在一片鮮紅的血泊裡,雙眼睜得很大。周瑜心痛極了,抱起諸葛亮的屍體,淚流滿面,向上望去,見投石人卻是另一個周瑜。 
  「你殺了他,他可是你唯一的知己啊!」 
  坑上的周瑜說:「不殺了他,江東不知要死多少人?也許我也會死在他手裡。」 
  坑下的周瑜說:「他是當今奇才,又是忠義之士,你殺了他,就不怕有報應嗎?」 
  「我是為千百萬江東人殺他的,不是為我自己,不會有報應的。」 
  「你殺了他,你會一生不安的。」 
  坑上的周瑜低下頭:「你說的不錯,但是,我仍然要殺他。」 
  坑下的周瑜緊緊地抱住諸葛亮的屍體,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令他復活。坑上的周瑜卻又舉起了一塊石頭…… 
  就在這時,周瑜醒了,頭漲得發痛,臉上涼涼的,用手一摸,是淚水。 
  周瑜剛把臉上的淚水洗掉,即將動身出發前往任職尋陽令的呂蒙就來了。 
  呂蒙是汝南郡富陂人,出身貧賤,就想從軍立功,取得富貴。他的姐夫鄧當是孫策的部將。在一次征討山越族時,年僅十五歲的呂蒙就隨軍出征。鄧當的一個部屬看呂蒙太小,經常污辱他。呂蒙一怒之下,就把那吏官殺了,逃到一個同鄉家裡。後來出來自首,孫策覺得他不平凡,就赦免了他,還把他帶在身邊。在攻打江夏郡時,呂蒙衝鋒在前,斬了黃祖的大將陳就,令黃祖不戰自逃。 
  孫權主事時,因為諸小將領兵少而且軍費不足,就想合併他們。呂蒙借了一筆錢,為士兵置備了大紅色軍服和裹腿布,到檢閱那天,士兵行列整齊,軍容顯耀。孫權見了很高興,就給他增補了兵員。夷陵之戰,呂蒙積極獻策,極得周瑜的讚賞。 
  寒暄過後,呂蒙劈頭就問。 
  「聽說諸葛亮來找您敘舊,不知他現今在何處?」 
  「剛剛出去了,說想看看江陵城的夜景。」周瑜發現呂蒙眼中有殺氣。 
  「我看他是想與密探聯絡,把這裡的所見所聞向劉備稟告吧。」呂蒙冷冷一笑。 
  「子明何出此言。」周瑜微蹙雙眉。 
  「都督,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關係到江東的生死存亡。」 
  周瑜一聽,驚問:「什麼事?」 
  呂蒙低聲說:「請都督棄私情於身邊,殺了諸葛亮,劉備就孤掌難鳴了。都督洞察先機,算無遺策,此中的利害,不會不知道吧。」 
  周瑜並未顯出訝異神情,又問:「此話怎講?」 
  「赤壁一戰孫劉聯軍,不過一時權宜之計,如今事過境遷,這荊州為曹操戰敗倉皇遺棄,理當由我江東接管,可那劉備卻仗著與荊州深厚的淵源與百姓的擁護愛戴,得寸進尺,公然據有荊南四郡,視劉琦為傀儡,以致雖無實名,已有實權,再如此下去,整個荊州盡早會落入他人之手。都督也清楚,荊州物產豐饒,地理形勢特殊,向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倘若讓劉備獲得整個荊州,無疑養虎為患,屆時將對我江東形成極大的威脅。諸葛亮乃劉備第一謀臣,據說他在劉備屯駐新野,前往三顧茅廬時,曾分析天下大勢,其中即說『若跨有荊、益二州,保其嚴阻,撫和戎、越,結好孫權,內修政治,外觀時變,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都督,狼子虎子雖年幼,終有長大成為猛獸的一天,我們必須未雨綢繆,趁他們還不能有所作為的時候,加以消滅,以免日後懊悔莫及。」 
  周瑜歎了口氣:「這正是當日與劉備結盟,引狼入室的結果。但強曹在前,迫於形勢,也只能如此。我早預料孔明定會幫劉備謀劃獲取荊州,只沒想到他們進展得如此迅速順利,甚至今天下午,孔明還希望我支持劉備繼任荊州刺史呢。」 
  「都督,您沒答應吧。」呂蒙有點焦急。 
  周瑜淡淡一笑:「你錯了,我向他表明支持劉備繼任荊州刺史。」 
  「這簡直是養虎為患,您怎麼可以?」呂蒙連連跺腳,語氣充滿埋怨。 
  「那也沒辦法,放眼望去,只有劉備是荊州刺史的合適人選。」 
  呂蒙咬咬牙:「都督,我看出你和諸葛亮是英雄相惜,不忍動手,所以才來找你。」 
  周瑜神情有些凝重,低頭不語。 
  呂蒙不死心,又道:「都督要替江東的基業著想啊!只要都督點頭,一切由我來安排,保證不讓您牽扯進去。」 
  「子明,就算要大義滅親我也會確保江東安全與主公的基業,更何況是一個朋友?只是,殺了劉備的第一謀士,牽扯的問題太多,也太複雜,還是讓我再考慮幾天。」周瑜揮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諸葛亮在荊南治理,如今特地北上江陵,可見並非單純只為敘舊。照剛剛都督所言,他探詢您對於劉備繼任荊州刺史一事來看,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既然目的已經達成,我想他也不會再多做停留,搞不好明天就向您辭行。所以這件事,還是請您現在就做決定吧。」 
  周瑜聞言,又沉默起來。 
  「我推測諸葛亮離開江陵後,必先前往樊口面見劉備,共商大事。從江陵到樊口,有一座小山叫牛頭嶺。一等他從江陵出發的時間確定後,我便以動身前往尋陽任職為由,率領百餘名精銳兵士先行抵達牛頭嶺,再換裝扮,面蒙黑布,冒充劫匪。諸葛亮此番前來,只帶了幾個書僮僕役,既使這些人是劉備親兵裝扮,也敵不過我們。反正兵荒馬亂的時節,盜匪橫行,遭搶劫殺害的事件時有發生。」 
  周瑜還是不肯點頭。 
  「都督,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許多將領都以為,不殺孔明,江東危矣。」 
  「那好吧,子明,要小心,不要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只是我們不知道孔明何時離開荊州,這才要請都督幫助。你們情投意合,臨別時你親自送他出城,他不會懷疑的。」 
  「好吧。」 
  呂蒙走後,周瑜在屋裡走來走去,腳底下彷彿是熱鍋,躺在床上,床就成了針氈。一個親兵進來,呈上盔甲,讓他去視察軍隊。他手一揮,就取消了這次活動。 
  諸葛亮來探望我的箭傷,送了極品金創藥,我卻默許手下人殺他,這和親手殺他有何區別呢?他即使是江東的心腹大患,我也應該在戰場上打敗他,怎能乘其不備,用陰謀殺他呢?難道我周瑜真的不如諸葛亮,只能用這種陰謀詭計? 
  劉備又不是傻子,諸葛亮若死了,他一定能猜到真相的,到那時,兵戎相見,劉備逃到蒼梧郡,或是逃到益州……啊呀,萬一劉備逃到益州去,懦弱的劉璋和專橫的張魯絕不會他的對手,劉備若在益州生根,天下豈不三分了? 
  此時此刻,在周瑜心中,希望諸葛亮不死的願望佔了上風,只想殺了諸葛亮的可怕後果了,不想殺了諸葛亮的好處。 
  劉備猜到諸葛亮之死的真相,一定會公佈於天下,那天下人都會這麼想:周瑜不是諸葛亮的對手,他是害怕諸葛亮,才會暗殺他。如果諸葛亮不死,周瑜就不會縱橫天下。無論周瑜多麼了不起,都有個前提,就是諸葛亮死了,而且是周瑜暗殺的。若真如此,我這一世英名豈不付諸東流了。 
  不行,我不能讓諸葛亮死,我要和他光明正大地比個高低。我要在戰場上打敗他,要面對面地用謀略打敗他,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周瑜才是最強大、最有智慧的。 
  第二天,周瑜又宴請諸葛亮,屏退了左右,欲語還休。 
  「公謹,你好像有心事。」 
  「不錯。」 
  「不知我能替你分憂嗎?」 
  「賢弟,我先給你講個故事。從前,有一個顯赫的家族,兄弟中的老大和另一個家族的老大是好朋友,心心相印。然而有一天,這兩個家族發生了戰爭,兩個家族中的老大在戰場上相遇了,殺了對方,於心不忍,不殺對方,身後又是年幼的兄弟姐妹。你說他們該怎麼辦?」 
  諸葛亮一聽,臉色微變:「那兩個老大可以讓兩個家族避免戰爭。」 
  「如果戰爭不能避免呢?」周瑜臉上罩了一層寒霜。 
  諸葛亮呷了一口酒:「公謹,你要殺我?」 
  「不是我要殺你,是我的部將們要殺你。我雖是一軍之主,但犯了眾怒,今後怎麼帶兵?」 
  諸葛亮還很鎮定,長歎一聲:「想不到我諸葛孔明會死在這裡。在動身之前,劉皇叔曾勸我不要來,我不聽,一是我很想和你交流交流思想,二是我不相信威震天下的周公謹會用陰謀殺我。」 
  周瑜哈哈大笑:「知我者,孔明也。我想出了一條兩全之計,既不犯眾怒,又能讓你不死。」他將一支令箭交給諸葛亮,「你帶著它,在今晚就出城。」 
  「你為何要這樣做?」 
  周瑜傲然說:「因為名震天下的周公謹,在戰場上不怕任何人,用不著耍陰謀。」他拍著諸葛亮的肩,又說:「這個世上,我只有你一個知己了,殺了你,我會很孤獨。從智慧、謀略、人品和志向來說,我們就像上天造就的孿生兄弟,我真不忍心殺你。」 
  「我相信。」 
  「我的部將要在牛頭嶺冒充劫匪殺你,你知道這個計劃,自己要小心防範。」 
  諸葛亮哈哈一笑:「公謹,只要你不設計殺我,他們殺不了我的。明天,我不會走,但不會住在你的府上。」 
  周瑜長歎一聲:「明日再見之時,我們是不是就要談公事了?」 
  「不錯。」 
  周瑜的語氣中夾雜著幾許傷感、幾許無奈:「等到天下太平了,我們就功成隱退,比鄰而居,夜裡讀書,白日暢談,何等逍遙自在。如果我們生於太平盛世,同殿為臣,共輔明主,造福蒼生,那該多好啊。」 
  這種傷感和無奈也傳染了諸葛亮,他握住周瑜的手:「公謹,今後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都把你當成知己。」 
  「我也是。」 
  諸葛亮走時,周瑜沒有送他,也沒問他要到哪裡去。 
  諸葛亮離開江陵後,周瑜立即吩咐小喬幫他收拾行裝,準備出遠門。 
  「你箭傷未好,想上哪去?「小喬不解地問。 
  周瑜一邊敦促她動作快些,一邊道。 
  「我打算去京城(今江蘇鎮江)見主公。」 
  京城乃揚州長江出海口附近一座城鎮,因山為壘,緣江為境,向為長江下游的軍事重鎮,因此在獻帝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時,孫權便將江東首府由吳(今江蘇蘇州)遷至此處。 
  周瑜急著見孫權的原因,即在掌握時間與諸葛亮鬥智,避免讓劉備擁有掌控荊州的實權,甚至獲得整個荊州之地。 
  然而,當他抵達京城時,劉備與諸葛亮也跟著來到了。 
  周瑜從密探那裡得知此消息,即刻縱馬前往孫權府邸。 
  迎接他的除了孫權,還有魯肅。 
  周瑜看一眼魯肅,內心憂慮立刻浮現。而孫權許久未見周瑜,十分高興又關心地問。 
  「你不是還在江陵養傷嗎?怎麼跑回來了?」 
  周瑜行君臣之禮後,微笑說:「我的箭傷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請主公放心。」 
  「公瑾這麼急著趕回來,想必為著劉皇叔繼任荊州刺史一事吧。」魯肅在一旁道。 
  周瑜點點頭,開門見山地說。 
  「主公,我不反對讓劉備繼任荊州刺史。」 
  魯肅聞言,顯得有些訝異:他原本以為周瑜前來,是想說服孫權不要讓劉備繼任荊州刺史的,為此他還絞盡腦汁想對策,卻沒料到,周瑜竟會表明支持。 
  「劉皇叔在荊州聲譽頗高,讓他來統領,相信很快便能使這個地方安定下來,對我們不無好處。」孫權倒不意外。 
  周瑜偷望一眼掩不住驚愕神情的魯肅,內心覺得好笑,嘴裡卻緩緩道。 
  「但是,劉備這個荊州刺史,暗地必須由我們來節制。畢竟,荊州是赤壁之戰的一個戰利品,倘若由出力較少,勢力較小的劉備掌控,江東兵士將領恐會不服,如此一來,以後誰還願意跟隨我們四處征戰。」 
  孫權仔細思索,覺得很有道理,不禁連連點頭。 
  周瑜進一步分析:「當初劉備雖兵微將寡,畢竟與我們結盟共同抗曹,如今戰爭結束,他身為戰勝一方,倘若連塊土地或官職都沒分到,世人必說我江東器小量窄,欺侮弱者,所以讓劉備繼任荊州刺史,主要在杜絕他人口。不過,一旦劉備得到荊州,對我們的威脅就會相對增加,非但參與赤壁之戰的江東兵士心裡不服,荊州的豐饒物產與優勢地理,更會讓劉備日漸強大,而與我們分庭抗禮,為防微杜漸,我們必須設法削弱他的實權,並派員就近監視,讓他這個荊州刺史暗地為我們所節制。子敬,你以為如何?」 
  他說到最後,突然轉向一旁不作聲響的魯肅。 
  魯肅認為周瑜思慮周全,況且也同意讓劉備繼任荊州刺史,沒什麼理由反對,便道: 
  「我的意思與公瑾相同。」 
  孫權聽了周瑜的建議,在聽了魯肅的話之後,遂點點頭。 
  「既然如此,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周瑜一揖謝過後,又道:「關於派員就近監視一事,公瑾想與主公商量。」 
  「江南的情報網不是都歸你全權管理嗎?怎麼還需要和我商量?」孫權覺得有點奇怪。 
  「因為我想委任的這位監視者,並非情報網內成員,所以需要主公助我一臂之力。」周瑜微笑道。 
  當劉備和諸葛亮前去面見孫權時,發現周瑜已隨侍在側。 
  諸葛亮早推測周瑜會在他離開江陵後,隨即趕赴京城,與孫權商議如何應付劉備,故見此情景,並不驚訝。倒是劉備看到周瑜,顯得惶惶不安。 
  孫權不等劉備開口中,便說: 
  「劉皇叔來得正好,現任荊州刺史劉琦於日前病逝,我想由你接任。」 
  「劉某何德何能,擔此大任,還請孫將軍另覓適當人選吧。」劉備立即謙遜起來。 
  孫權一擺手:「你就別再推辭了,憑你在荊州的人望、聲譽,以及對荊州的熟悉,還有誰比你更適合?這個荊州刺史一職,非你莫屬。」 
  劉備暗自竊喜,正要言謝接受時,周瑜已順著孫權的話說。 
  「可不是,當初雖然是我們孫劉聯軍合力打敗曹操於赤壁,讓他倉皇丟下荊州北返,荊州百姓,全都引頸期盼劉皇叔您來治理呢。我家主公無時無刻不替荊州百姓著想,很不希望再有另一個江陵出現於荊州,聽說您替大公子劉琦收服了荊南四郡,那些太守全都不戰自降,故希望借重那分神奇的力量,來安定整個荊州。」 
  劉備聽周瑜這番話表面上說得恭維,實際卻在暗示根據赤壁之戰的結果,荊州應歸江東管理,而他卻反客為主,鋒芒畢露,令人反感,不覺驚出一身冷汗,誠惶誠恐地一揖到地。 
  「周都督言重了。赤壁之戰時,我孫劉聯軍全歸您節制,也多虧您領導有方,才有今日局面。說到底。我與孔明還是您的部屬,承蒙厚愛繼任荊州刺史一職,自當不忘您與孫將軍的恩惠。」 
  「劉皇叔重情重義,天下皆知,這點我與我家主公都很清楚,只是———」周瑜話鋒一轉:「我們許多在赤壁之戰出生入死的兵士將領,堅持荊州是他們辛辛苦苦從曹操手中解救出來的,所以應該交由江東人士管理。不過我已和他們說,孫劉本一家,由劉皇叔來治理荊州,和由江東人士治理荊州,實際上沒什麼區別。」 
  諸葛亮聞言,暗忖:我想公瑾怎麼會那麼爽快便答應支持主公繼任荊州刺史,原來這裡邊大有文章,想逼主公承認附屬於孫權之下,以便暗中節制。他正想如何回應時,劉備已開口說。 
  「周都督所言甚是,孫劉本一家,我治理荊州,等於孫將軍治理荊州。」 
  「既然如此,有件事就好商量了。」周瑜點點頭。 
  「周都督但說無妨。」劉備顯得有點戰戰兢兢。 
  「是這樣的,為了撫平江東將士的不滿情緒,可否暫且委屈劉皇叔,在擔任荊州刺史之初,與江東分有荊州。」周瑜沉吟道。 
  劉備一怔,不知如何回答,隨侍的諸葛亮立即道。 
  「荊州分治,我家主公的荊州刺史一職等於有名無實,恐怕荊州百姓議論。」 
  周瑜搖頭:「分有荊州,並不等於分治。剛剛劉皇叔也同意,孫劉本一家,這不過是協調分配官職赴任而已。我的想法是,荊南四郡已由你們治理多時,不好任意更換太守,所以荊北其他郡縣太守,就讓我們派員赴任吧。如此一來,便可安撫那些不滿您繼任荊州刺史的將士,他們也不至做出不利您的事情來。」 
  劉備心想:好個周瑜,答應我繼任,卻只讓我實際管理荊南四郡,那我不只算半個荊州刺史嗎? 
  他正想諸葛亮如何巧言讓周瑜知難而退,打消此念頭,卻不料想諸葛亮不卑不亢地一揖:「周都督所言甚是,既孫劉結盟,理當互相扶持,我家主公亦不願見孫將軍麾下的將士因荊州問題而失和,這個提議,雖然讓我們一時吃了點虧,但從長遠來看,還是很有意義的。」 
  周瑜有些意外諸葛亮竟沒反駁他,心想:不知孔明又要如何將計就計了。不要緊,先把眼前之事辦妥,屆時再見招拆招,看究竟是我周公瑾厲害,還是你諸葛孔明厲害。 
  荊州刺史繼任一事確定後,劉備與諸葛亮便準備告辭。孫權卻極力挽留。 
  「快到飯時,兩位遠道而來,就讓我這個主人盡盡地主之誼吧。」說著,吩咐女僕役們擺宴席。 
  劉備不敢推辭,與諸葛亮對望一眼,稱謝入座。 
  酒菜上不到一半,突然一陣細碎腳步聲伴著珠玉錚錚碰撞聲自遠而近傳過來,接著通往後堂的竹簾被掀開,幾個頗有村姑儀態的侍女簇擁著一位滿臉英氣,落落大方的少女,來到孫權面前。 
  「二哥,您找我?」少女略一施禮,說話鏗鏘簡潔。 
  孫權於是把她介紹給在場眾人:「這位是舍妹,小名安。」 
  孫安小孫權七歲,如今正是雙十年華。她容貌秀麗,才思敏捷,但由於從小跟著母親和哥哥們輾轉流離,備嘗艱辛,以致受兄長影響頗深,性情剛烈,喜歡耍刀弄槍。平時出入,身邊幾位侍婢皆配有利劍,在江南是出了名的巾幗英雄。 
  只見孫權指著劉備,微笑著問孫安。 
  「那位就是我和你提過的劉皇叔,你覺得如何?」 
  劉備和諸葛亮望著孫安,不清楚孫權有何用意。 
  孫安則目光利地上下打量劉備,看得他如坐針氈。 
  孫權見劉備有些不知所措,笑著對他道。 
  「我這位妹妹最崇敬已故的伯符大哥,所以只要是英雄豪傑,她都希望能見上一面,同時更希望將來能嫁給和大哥一樣的人,也因此眼光甚高,十分挑剔對象,害得先父直到臨終都還掛念不已。」說著突然起身走上前,向劉備深深一揖:「今日舍妹能與劉皇叔相見,也算是有緣,如果不嫌棄,能否與您結為親家。」 
  劉備聞言怔住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在一旁的諸葛亮連忙婉言推辭:「能與雄霸一方的孫將軍結為親家,實乃莫大榮幸,可惜我們大公子年紀尚幼,恐怕耽誤小姐青春。」 
  「我指的對象不是劉皇叔大公子,而是劉皇叔本人。」孫權微笑道。 
  劉備聽得更加震驚,期期艾艾道:「這———我———」 
  諸葛亮趕緊悄悄擰了他大腿一把,劉備頓時回過神來,急忙打身行禮。 
  「劉某何能何德,蒙幸高攀小姐才貌雙全,青春活潑,和我這個即將年過半百的老頭在一起,恐對她不住。」 
  孫權臉上笑容逐漸消息,語氣有些不高興。 
  「莫非你瞧不起我們孫家,嫌舍妹配不上您了?」 
  劉備心知身處江東陣營,無論如何都不能得罪孫權,趕緊陪笑道。 
  「孫將軍千萬別誤解,我只是尊重小姐,想問問她的意思。」 
  孫權於是回頭看孫安。 
  孫安不卑不亢道:「小妹向來事兄如父,婚姻大事,自然由二哥作主。況且能嫁給聞名天下的劉皇叔,實乃小妹榮幸,還望二哥與劉皇叔成全。」 
  孫權聞言哈哈大笑,對劉備道:「那這門親事就如此說定了!請劉皇叔在京城盤桓數日,以便盡快完婚,也好順道帶著新夫人回去。」            
第十四章 遺恨失吞蜀     
  劉備與孫安成親之後的第二個晚上,諸葛亮遣一位書僮前來請周瑜過去聚一聚。 
  此時,天空是一片星光燦爛。 
  星光下,周瑜站在涼亭裡,覺得很寂寞。 
  工作太忙、壓力太大時,周瑜都渴望能清閒下來,然而,等到真的清閒下來時,往往又不知所措了,經常站在某地打轉,好半天也無法決定要幹什麼。 
  「都督,諸葛亮的書僮求見,您見不見?」 
  周瑜一聽,差點跳起來:「見,見,當然見了,怎麼會不見呢?快請!」 
  那親兵不解了:都督連諸葛亮本人都不願意見,為何急於見他的書僮呢? 
  諸葛亮的書僮很小,十三、四歲的樣子,白白胖胖的,十分可愛,見了周瑜,馬馬虎虎地行了一個禮,用極清脆的聲音:「我叫松兒,是諸葛亮的書僮,我家先生真是神機妙算,他說你一定會見我。」 
  周瑜一躬身,親暱地捏了一下他的臉蛋,無比和藹地說:「你家先生派你來幹什麼?」 
  「你跟我走,就能見到他了。」 
  「好,你在前面帶路。」 
  「都督,你一個人……」親兵當然不放心周瑜的安全,何況請他的人是諸葛亮,是友似敵,是敵似友。 
  周瑜臉一沉:「千萬不要派人跟著我,否則,我砍你的頭。」 
  他跟著松兒,從後門悄悄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京城內臨江一處較偏僻的岸邊,建有一座觀浪亭。諸葛亮正在忙碌著,他親自動手,在花園的亭中,擺了一張桌子,桌上放了十幾本書、一壺清香四溢的茶,還有瓜子、糕點和水果等小吃,亭的四角都掛了紅燈,光線很柔和。 
  周瑜一出現,諸葛亮就拉住他的手。 
  「如此良宵美景,能與公謹共度,真乃人生樂事。」 
  「彼此,彼此。」周瑜坐在亭中,環顧四周,「看來,賢弟是想和我徹夜長談了。」 
  諸葛亮與他入座後,開門見山道。 
  「我明天便要和主公返回荊州。」 
  「請代我問候劉皇叔一聲。」周瑜點點頭。 
  「說句老實話:你這一招可真絕啊,讓我家主公雖繼任荊州刺史,實際掌控的郡縣只有一半。而且還替他娶了位江東出名的帷幄英雄,以便就近加以監視。不瞞你說,孫夫人陪嫁過來的侍婢多達百餘人,她們又個個配刀帶劍,持槍握棍的,儼然一團娘子軍,害得我家主公每回面見這位新婚妻子,心裡都發毛,戰戰兢兢怕出什麼差錯,惹對方不高興。」 
  「好說,好說。」周瑜沒想到諸葛亮講得這麼坦白。 
  諸葛亮望著萬分開懷的周瑜,冷不防冒出一句。 
  「對了,我家主公想從樊口移駐油口(今湖公安),在這裡先和你打聲招呼。」 
  周瑜聞言,臉上笑容頓時僵住,怔問:「南郡的油口?」 
  由於周瑜計劃趁劉備剛上任,諸事繁瑣之際,一點一點調派後方兵士集結江陵,準備伐蜀事宜。他很清楚諸葛亮一定會在劉備獲得荊州後,西進益州與漢中,以便擴大根據地,鞏固自己的勢力,與江東、中原分庭抗禮,成三區鼎立之勢。由於諸葛亮前次並未反對他所提兩家分有荊州的建議,讓他不容易推測諸葛亮下一步的計劃,因此他爭取時間搶先一步攻取益州與漢中,諸葛亮就算有再好的補救辦法,也無用武之地。 
  然而倘若劉備要移駐油口,那麼他這個暗地進行的伐蜀計劃很可能會被發現,因為油口距江陵不遠,天氣好時,站在城牆上極目遠眺,還依稀可見呢。 
  諸葛亮見周瑜臉色微變,解釋道。 
  「雖然我家主公實際掌控的地方只有荊南四郡,但他畢竟是荊州刺史,照理說,應當進駐州府所在的江陵城,不過那裡已由公瑾於戰勝曹仁時繼續留守,以防曹軍偷襲。我們不願與你為了進駐一事發生誤會,但若另覓荊南某地為州治所在,又恐荊州百姓誤會孫將軍是在欺侮我家主公,想來想去,只好選擇距江陵最近的油口,作為暫時的進駐之地了。關於這一點,還請公瑾能見諒,我們實在是迫不得已。」 
  周瑜聞言,暗暗冷笑: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我讓劉備只能當半個荊州刺史,還請孫夫人就近監視,沒想到孔明竟可以找出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讓劉備移駐油口。莫非他已察覺我有意西圖巴蜀,想藉此觀察我軍動作?倘若這樣,我就必須重新思考策略了。 
  他知道此時反駁,將引起對方疑慮,無疑宣告準備攻佔益州與漢中,於是爽朗地笑著說。 
  「孔明這是什麼話,劉皇叔如此大度,禮讓我這個小小的南郡太守,去霸佔江陵城,真是慚愧,慚愧。你們儘管放心移駐油口,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千萬別客氣啊。」 
  諸葛亮謝過後,突然轉移話題。 
  「光顧著談公事,倒忘了問你,箭傷是否已好?雲長的金創藥藥用如何?」 
  「托雲長金創藥的幫助,我箭傷早已無大礙,只是身體一直不好。」周瑜聞言歎了口氣,流露出少有的痛苦表情:「不瞞你說,我十六歲那年,得了一場大病,雖僥倖未死,但留下不少後遺症,只要季節交替或繁忙勞累時,就會發病,一旦發病,便噁心嘔吐、腹瀉失眠,頭暈心悸,全身浮腫。」 
  「我曾從子敬那裡聽說一些關於你舊疾的事情,只沒想到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諸葛亮臉色有些凝重,喚來侍立觀浪亭的書僮,要他在一個青色大布包提到周瑜面前。 
  周瑜面露疑惑的神情。 
  諸葛亮走上前打開布包,裡面是幾十貼調配好的生藥,還有一個形狀有點奇特的枕頭。他解釋道。 
  「上回在江陵見面時,我察覺到你臉色有病容,氣血不是很暢順,這次來京城仔細問過子敬,便私下請教幾個大夫,再加上我的一點經驗,替你配了這幾貼調身體補氣血的藥,每天晚膳時加雄雞肉一起煮熬,然後單喝它的湯,只要持續一兩個月,效果應該會很不錯。另外這是填塞幾種藥草的藥枕,晚上睡覺時只要枕著,就會散發出藥氣,有助於安穩入眠。」 
  周瑜的心頭頓時湧起一股暖流,緊握住諸葛亮的手:「孔明———」 
  「雖然我們各事其主,立場不同,但私底下仍然是難得的知已,你關心我安危,我又何嘗不是呢?畢竟朋友嗎!這是很自然的想法和舉動。」諸葛亮說著,替周瑜將青布包重新包裹好,歎一口:「公瑾,明日一別,不知何時才有機會再相聚,倉促間我只能盡這點心力。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要多替江東與孫將軍著想,千萬好好保重身體,未來要走的路還很漫長,也很艱辛,倘若因此病倒,所有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能有你這樣的知已,我已死而無憾了。」周瑜點點頭,十分感慨。 
  諸葛亮心下一愣,覺得他這句話很不吉利,連忙幫他倒滿一杯酒。 
  「如此良辰美景,我們還是談些詩文之事吧,否則豈不太浪費大好時光了。」 
  第二日,劉備帶著孫夫人與諸葛亮一行,浩浩蕩蕩乘坐幾艘樓船,準備溯江回樊口,再移駐油口。 
  孫權特地帶著兩位弟弟與張昭、秦松、魯肅等人登上樓船,與妹妹孫安話別。 
  劉備乘此機會與孫權單獨相處,小心翼翼說。 
  「孫將軍,我們本即相互結盟,如今又成為你妹夫,親上加親,因此有件事,說來您可能不愛聽,但以我的立場,卻不得不提醒。」 
  孫權見劉備一副慎重其事的樣子,連忙問:「什麼事情?」 
  「周瑜文武雙全,雄才大略,我擔心他掌握著江東軍政大權與情報網,您又凡事都向他請教。再這樣下去,恐怕有一天他會取代您的地位。」劉備壓低聲音說。 
  孫權聞言先怔了怔,繼而哈哈大笑。 
  「劉皇叔,你太不瞭解公瑾為人,也太不瞭解他與我孫家的關係了,倘若他有意取代我,早在我大哥去世,我初繼位,江東局勢不穩固之時就有機會,用不著等到現在。」 
  劉備聽他這麼說,只得歎了口,沒再說什麼。 
  而諸葛亮聽聞此事後,不禁搖搖頭,暗忖:看來主公真的十分忌憚公瑾,竟想用這樣的方法離間他和孫權。 
  周瑜在赤壁之戰和江陵之戰期間,也經常噁心嘔吐、腹瀉失眠、煩躁心悸、氣急貧血,全身浮腫。但強敵當前,總有一股意志能支撐他不倒,一回到家,他就病倒了。 
  周瑜將諸葛亮送給他的藥,讓小喬煎熬後服下,效果果然不錯。 
  每次睡覺前,他都把那藥枕墊在腰下,散出濃濃的草藥味,一股熱力絲絲縷縷地浸入他的腰部,有說不出的舒服。 
  孔明待我之情,怕是只有伯符才堪與他相比。 
  孫權親自來探望周瑜,並嚴令各部屬,軍機要事,一概不許請示他。然而,周瑜哪裡能清閒得住,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伐蜀大計。 
  他瞞著孫權,將司馬功和甘寧叫到家中。 
  甘寧是巴郡臨江人,對巴蜀的山川地形、人文風貌十分熟悉。赤壁之戰一結束,周瑜就把他內定為伐蜀的先鋒官。夷陵之戰剛完,周瑜就命令他回到吳郡,一面訓練兵馬,一面制訂伐蜀計劃。 
  「未來的一年,是伐蜀的最佳時機。曹操在潼關和馬超、韓遂等人的聯軍大戰;劉備羽翼未豐,被我封鎖在荊州南部,又有孫安在他身邊監視,我們已無後顧之憂了。只有佔據了巴蜀之地,才能對中原大舉用兵,一統天下。」 
  「都督,巴蜀之地所有英雄人物的性格、才華和人際關係,都被我們調查清楚了,只等您看過之後,量體裁衣,對症下藥。」司馬功將一本厚厚的冊子,放在周瑜的面前,「該利用的利用,該招降的招降,該殺的殺。」 
  周瑜簡要地翻了翻,十分滿意:「真難為兄弟們了。」 
  「都督,錢糧也花了不少。」 
  「這值得,值得。」周瑜又問甘寧:「陸軍訓練得如何了。」 
  「兵強馬壯,只是糧草和輜重尚未備齊,還有都督的病……」 
  周瑜打斷了他的話:「興霸啊,我的病很快就會痊癒了,千萬不要為了我的病,耽誤了伐蜀大計。你要注意兩點,一是不要說我得了重病,二是要注意保密,對外就聲稱是伐曹,不能說是伐蜀,切記啊!」接著又轉向司馬功:「至於劉備,他會移駐油口。伐蜀日期尚未確定之前,我暫且不回江陵,嚴密地監視諸葛亮的一舉一動,你們還要多費心,畢竟光靠孫安是不夠的。」 
  司馬功答:「都督不必擔心,劉備雖然勢力大增,但還無法和江東抗衡,何況曹操屯重兵於南陽郡,劉備和曹操是死敵,他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周瑜尚未擬定進一步的計劃,劉備竟又到京城來了。 
  這次,他以陪孫夫人回家省親為借口,帶著一些親兵再次來到京城。諸葛亮則留守油口,並未隨侍在側。 
  與上回劉備、諸葛亮前來拜見的情況不同,這次等周瑜趕赴孫權府邸時,劉備已經先一步達到目的,而且離開了。 
  周瑜不禁暗暗埋怨小喬:原來居住江陵周府的小喬,從司馬功那裡聽說周瑜將在京城停留一段時間,加上先行返回的僕役透露他身體不是很好,便日夜思想,擔心得食不下嚥,最後毅然決然輕裝備車,來到京城找到周瑜,希望留在他身邊好好照顧他。而她來到京城的日子,恰好是劉備偕同孫夫人省親的這一天。周瑜忙著招呼小喬,竟錯過面見孫權的先機。 
  當下周瑜開門見山地問孫權:「劉備說了些什麼?」 
  「他想向我們借地養兵。」孫權見他神情緊張,不由得也跟著緊張起來。 
  「借地養兵。」周瑜一怔。 
  站在一邊的魯肅說:「是這樣的,劉皇叔移駐油口後,將那裡改名為公安,許多劉表從前的部屬聽聞現任荊州刺史是他,紛紛前來投靠,結果他麾下人數迅速膨脹。他無法將那些人安排在荊南四郡,公安土地又有限,捨棄那些投靠者更做不出來,只好趁著帶孫夫人省親的機會,麻煩主公借他一點土地,安排這些劉表的舊部。」 
  周瑜眉一揚,冷冷問:「他想借哪裡的土地呢?」 
  孫權望了一眼魯肅:「我問過了,他說江東土地本屬我們所有,不好借用。」 
  「那他是想借荊北之地了?」周瑜臉沉下來,「真是高招啊。」 
  魯肅急忙道:「劉皇叔說,當初他繼任荊州刺史時,我們曾協定荊南四郡由他指派太守,荊北郡縣則由我們指派官員,名義上他統領整個荊州,實際他能掌控的只是荊南地區。但這些是我們私底下的協議,荊州百姓並不曉得。這次借荊北之地,同樣由我們私底下協議,讓他麾下兵士將領可以分散進駐那些地方,而該處官員仍繼續留任,從表面看,與以前並無二異,既不見『借地』的情形,荊州百姓同樣也不會曉得。」 
  「他可真是顧全大局啊,以為自己是荊州刺史,借我們荊北之地就堂而皇之嗎?」周瑜冷冷笑道。 
  「自古以來,從未聽過有向他人借地養兵的。」孫權點點頭。 
  「況且這一借,到哪時還啊?」周瑜悶哼一聲。 
  「劉皇叔說,等他找到新的根據地足以養兵後,就會立刻歸還我們。」魯肅忙道。 
  「子敬,你真相信劉備會還地?荊州物饒民豐,又為軍事重地,他這一借,等於擁有全部荊州,實現了孔明為他規劃成就霸業的第一個步驟,他還要用這個根據地來西進巴蜀,緩圖中原呢!怎麼可能會還我們呢?屆時開口向他們要,無異與虎謀皮。」 
  「那該怎麼辦?」孫權皺眉問道。 
  「主公怎麼和他說的?」周瑜反問。 
  「我沒有立刻答應他,只說茲事體大,要再考慮幾天。」孫權無奈道。 
  周瑜沉吟著,忽然望向魯肅:「你覺得呢?」 
  魯肅愣一愣,欲言又止。 
  周瑜見狀,心想:子敬必定傾向借荊北之地給劉備,只不知他是否已在我來之前和主公說一番道理了。看主公那個樣子,並不很堅決反對借地一事,這倒令我訝異,主公向來贊同我的建議,怎麼這個攸關江東大業的問題上會如此猶豫不決?莫非是我近日忙著為伐蜀做準備,讓子敬有機會常侍主公身邊,對他說了許多孫劉結盟的好處,使主公對劉備好感倍增?從前我一直將注意力集中在劉備陣營與孔明身上,忽略了子敬這個與子瑜(諸葛亮的兄長諸葛瑾,字子瑜)深交,又與孔明情誼深厚的人物,對孫劉同盟所造成的影響力。唉,孔明啊孔明,我想出讓劉備做半個荊州刺史,又有孫夫人就近監視的計謀,不料你居然可以回敬我一個「借荊州」,讓我腦筋,不知如何處理。 
  孫權見周瑜和魯肅都不言語,一時氣氛極為凝重,只得清清喉嚨。 
  「你們別擔心,劉皇叔還要在此盤桓數日,我們可以慢慢想對策。」 
  周瑜絞盡腦汁思索了兩天,原本就有病的身體更加糟糕。小喬忙進忙出替他煮熬補品,找大夫,逼著他按時就寢,多多休息。他腦子卻怎麼也無法停止想東想西,夜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熬到第三天,孫權派人請他過去議事。 
  魯肅見到他,不禁嚇了一跳。 
  「公瑾,你怎麼臉色如此難看?該不會是舊疾復發了嗎?」 
  「你是江東支柱,我的左右手啊,千萬要好好保重身體。待會我叫京城幾個名醫過去給你看看。」孫權也很關心。 
  「我沒事,還是先解決劉備借地的問題吧。」 
  孫權知他脾氣,聞言輕歎氣,緩緩道。 
  「劉備方才過來說,他明日便回公安了,在回去之前,想問問荊北之地是否願意相借。」 
  「主公,劉備是亂世梟雄,加上關羽、張飛、趙雲等猛將,以及諸葛亮等謀臣,定不甘久居於我江東之下。今日他偕孫夫人回家省親,正是大好機會,我們可以一方面與他拖延借地之事,一方面以孫夫人思鄉情切,不太適應荊州生活為理由,在京城為劉備找一個富麗堂皇的宅院,請他暫且在那居住幾個月,其間為他準備美女服侍,帶他四處遊玩,並日日舉辦豪華宴席,讓他沉溺於聲色犬馬當中,消磨他的雄心壯志,另外,假劉備之令,分遣關羽等將駐守荊南與江東的交界處,一來可以分散劉備兵力,二來我們也可就近加以監視。」 
  魯肅聞言微蹙眉:「倘若一直留劉皇叔在此,孔明等人必定起疑,說不定還會兵戎相見,兩家同盟極可能從此瓦解。」 
  「我這樣說吧,如果明日依劉備所願,讓他回公安,勢必要對借不借地做出回應。假設答應借荊北之地與劉備,無異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之物,他日必定雄起稱霸一方,形成我江東的另一個大威脅。但如果不答應,又會逼使根據地不足的劉備,振振有詞地提前向西攻打益州與漢中,藉此擴張領土,這麼一來,很可能壞我伐蜀大計。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劉備留在京城。至於子敬所擔心的結盟破裂與刀兵相見,我想依目前我江東的實力,劉備還不敢。」 
  「公瑾,我曉得你急欲領兵伐蜀,可孫劉結盟,對江東同樣重要,甚至比伐蜀還要重要。」魯肅據理力爭,但語氣不徐不疾。 
  「這麼說,你為了想維持孫劉同盟的局面,寧願不計後果也要將荊北借給劉備了。」周瑜悶哼一聲。 
  魯肅低頭不語,算是默認了。 
  「我問你,你究竟是江東的謀臣,還是劉備部屬?」周瑜一臉嚴肅地說。 
  魯肅聽周瑜這麼說,感到十分委屈,急急辯道。 
  「公瑾,我與你一樣時時刻刻都在為主公基業與江東未來著想啊,只是你想的是西進,增加勢力以抗曹,我想的是聯劉抗曹,讓北方強曹不敢輕舉妄動,我們是殊途而同歸啊,你可知道,當曹操聽說我們讓劉備繼任荊州刺史時,他還以為劉備已擁有整個荊州,整個人都驚呆了,本來握著的筆準備寫字,也拿不穩定而落在地上,可見他是如何害怕孫劉同盟與劉備獲得荊州一事。我曉得將荊北之地借給劉備會有風險,只是比使孫劉同盟破裂,而引起曹操揮軍南下這個風險要小得多。」 
  周瑜聽魯肅這樣分析,一時倒也找不到話來反駁。畢竟他說的話,也很有道理。只是如今周瑜急著想完成伐蜀大業,除了因為要與孔明爭取時間鬥智競賽外,還有一個緣故,就是他很擔心自己的健康狀況。這幾日,他總覺得自己身體越來越糟糕,老是胡思亂想萬一就此一病不起,江東大業與他的夢想該怎麼辦?他實不想在離開這人世間時,還抱著許多遺憾和牽掛。 
  孫權見周瑜沉吟不語,本來就猶豫的心裡更加猶豫了。 
  對於孫權遲遲不肯答應借地,劉備並不意外。 
  「既然如此,備只好另想辦法了。」 
  「劉皇叔有何高見?」孫權沒想到劉備如此逆來順受。 
  「連容身之地都沒有,談何高見。」劉備綿裡藏針,笑著說:「您不借荊州,備不敢妄求,只求周將軍能借一條路給我,我想去成都投奔我的族弟劉璋。此前,劉璋已經和曹操斷絕了關係,並歡迎我入蜀。」 
  此事卻是不假。先前,劉璋聽到曹操佔領荊州,就派別駕張鬆去向曹操祝賀,表達敬意。張松身材矮小,行為放蕩,但他見解精闢,通達事理,而且行事果斷。曹操當時已平定荊州,不再像從前對待賢士那樣親切地接待張松。主簿楊修建議曹操聘張松為僚屬,曹操沒有採納。張松就懷恨在心,回到益州,就勸劉璋和曹操繼絕關係,與劉備結好。赤壁之戰,劉璋就派張松來拜見劉備。 
  這句話,正擊中了孫權和周瑜的要害。 
  周瑜聞此消息,大驚失色,直闖孫權的內宅。 
  「仲謀,萬萬不能讓劉備入蜀!巴蜀是英雄成就霸業之地,劉璋懦弱無能,張魯專橫自負,哪裡是劉備和諸葛亮的對手?巴蜀在劉璋和張魯之手,是無所作為,若被劉備佔據,必將是三分天下有其一。」 
  「如何阻攔劉備呢?兵戎相見,我們出師無名,會被各方諸侯不嚙,寒了天下英雄之心。以後誰敢做江東的盟友?」 
  「是啊,劉備總算有功於江東,寸土不取,遠走他鄉,我們已經理虧了,再出兵打他,確實無法向天下人解釋。何況,把他逼急了,他聯合蒼梧郡太守吳巨,也將是江東的大患。吳巨對江東表面友好,實際卻暗藏反意。赤壁之戰,如果我們和曹操拚個兩敗俱傷,吳巨必會乘機攻打江東。」 
  周瑜回到家中,再無法成眠了,望著地圖出神。 
  小喬如何勸他,他都不願意上床,即使上了床,閉上眼睛,那地圖也會出現在腦海裡,想的還是伐蜀大計。 
  這日半夜,周瑜睡不著,就下床點燈。 
  小喬醒了:「公謹,你要幹什麼?」 
  「你睡吧,我睡不著。小喬,地圖呢?」 
  小喬嬌嗔地說:「越看地圖,你越睡不著。你的病還沒好呢?不能太操勞了。」她不由分說,就把周瑜拉上床,抱住他:「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快睡覺!」 
  周瑜不住地哀求:「我好不容易想出一點眉目,你就讓我看一眼地圖吧,這關係到江東的未來大計。這時候,我能睡得著嗎?」 
  小喬見他哭喪著臉,只好答應:「好,就看半炷香的功夫。香一燒完,你必須睡覺。」 
  「一言為定。」 
  小喬這才把地圖拿給周瑜,她小鳥依人般地靠在周瑜的肩上。 
  周瑜的目光落在荊州和巴蜀地區,一會兒,他緊皺的眉頭忽然鬆開,一拳狠狠地砸在上面。 
  「對!」 
  地圖應聲被撕破一個洞。 
  「想出來了,那快睡覺吧。」 
  「不,我要去找仲謀。」 
  「現在?你不睡覺,仲謀還睡覺呢?發什麼瘋?」 
  「小喬,我一定要去。」 
  小喬見周瑜激動的神情,知道這一次拗不過他了:「好吧,那我就陪你一起去。」 
  孫權聽說周瑜深夜來訪,知道有極重大的事,急忙披衣出迎。 
  周瑜一見孫權,第一句話就說:「把荊北之地借給劉備。」 
  「這……說說你的道理。」 
  「大業的成敗,不在於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於有生力量的消長。只要我們攻取了巴蜀,劉備就是有兩個荊州,也成了池中之魚。」周瑜找來地圖,指給孫權看:「我們得了巴蜀之地,天下之人力物力,我們佔了一半。到那時,東西夾擊,北有強曹,與劉備不共戴天,南有大海。劉備就成了甕中之鱉了。消滅劉備之後,再和曹操一爭天下。」 
  孫權看了一會兒地圖:「好,借。只是攻取巴蜀,有幾分把握呢?」 
  「赤壁之戰剛結束,我就把一多半的密探都派到巴蜀去了,查看地形,刺探情報,收買官員,安插內應。我率十萬精兵,三月之內就能攻破成都。成都一破,攻滅漢中的張魯就是順手牽羊。只是大軍的糧草和輜重尚未準備就緒。」 
  孫權一握拳:「好,公謹,你就放手幹吧。」 
  周瑜指著地圖說:「為了把劉備牢牢繫住,我們只能用空間來換取時間了。在借地的過程中,要千方百計地拖延時間,只要我們的大軍一出發,劉備就後悔莫及了。只是不知這欲擒故縱之計,能不能瞞過諸葛亮。」 
  「那就派子敬跑一趟吧。」 
  魯肅來見劉備,告訴了他借地成功。劉備很高興,暗忖:江東懼怕曹操,不得不棄卒保帥,不會有什麼大陰謀。 
  「孫將軍若是真有此心,備當感激不盡,為抗曹竭盡全力。」 
  「只是荊北之地,江東已有駐軍和官員,為了不生動亂,交接起來要多費些時日。」 
  「那倒無妨。」 
  就在劉備接管荊北之際,周瑜完成了伐蜀大計的關鍵一招。 
  司馬功秘密來見周瑜,一見他的臉色,嚇了一跳。 
  「都督,你臉色如何這麼差?」 
  「先別管這個。」周瑜揮了揮手:「荊北之地已經借給了劉備,逼得我們必須在近期之內,率軍西進巴蜀。我們一定要趁他們還在荊州佈署之際,搶先一步平定益州和漢中。你看,荊州左邊是巴蜀,右邊是我們江東地區;上頭又與曹操領地接壤,倘若我們可以先一步佔領巴蜀,屆時便可左右夾擊劉備,讓他無處可逃。到最後,這荊州終究還是江東的。所以,目前暫且不與他們計較,把目光放遠一點。」 
  司馬功由衷佩服周瑜的應變能力,連忙問。 
  「有什麼行動?」 
  周瑜經過慎重篩選,交給司馬功兩張名單:「傳令潛伏在蜀地的江東密探,重金收買他們,或是刺殺他們。」他們是: 
  法正,字孝直,本是扶風眉縣人。建安初年,天下饑荒,他和同郡人孟達來到蜀中,依附劉璋。他多謀善斷,但劉璋闇弱,不能知人善任,他很不得志,鬱鬱寡歡,思得明主。 
  秦宓,廣漢綿竹人,少有才學,長於文辭,素有人望。但他深知劉璋無能,成不了大業,唯恐敗亡之日會殃及自己。所以,劉璋數次聘他做官,他都稱病不出。 
  張松,任劉璋的別駕,此人身長不滿五尺,言語卻有若銅鐘,而且過目不亡,雄辯滔滔。他對劉璋的懦弱十分不滿,堅信蜀地遲早會或他人之物。 
  張嶷,字伯岐,巴郡南國人,勇敢無畏,任劉璋的虎牙校尉,以忠勇聞名巴蜀,許多名人賢士都願意和他交往。但他自知劉璋不能成大事,也順應大勢,想投靠明主。 
  費詩,字德儒,成都人,少年時就顯露出與眾不同的才華,十六歲時就出任郡中小吏,曾被舉為孝廉,沒有應薦,現任劉璋的御史大夫,初時極有幹勁,政績卓著,但漸漸看清了劉璋的前途黯然,十分疏懶。 
  王累,巴郡人,字孝先,出身世家大族,勤政愛民,明於事理,通曉軍事,剛正不阿。此人對劉璋勇於直諫,忠心耿耿,曾不顧生死,痛擊山野裡的土匪。他屬於誓死保衛劉璋的人,應該刺殺。 
  張任,能征善戰,在劉璋的部將中出類拔萃,死也不肯投降別人,應該刺殺。 
  嚴顏,守衛巴郡的老將,善開硬弓,使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性格剛烈。吳軍兵臨城下,他必然會死戰到底,應該刺殺。 
  忽有一日,孫權找到周瑜,不安地說:「劉備反覆無常,諸葛亮深不可測,萬一他們識破了我們的意圖,將計就計,得了荊北之地,不肯罷休,甚至乘江東空虛,忽然發難,那可怎麼辦呢。而長久將劉備留在江東,又找不到理由。」 
  周瑜覺得孫權說的有理,就心生一計。 
  「仲謀,且看我用疑兵之計賺劉備和諸葛亮,而且還能把荊北之地賺回來。」 
  孫權稍稍安心,發現周瑜臉色很難看:「公謹,你大病未癒,元氣還未恢復,為了攻取巴蜀,你日以繼夜地操勞,萬一病倒了可怎麼辦?」 
  「我頂得住。」 
  「你要多休息,能交給別人的事,就別自己幹。」 
  周瑜歎了口氣:「不行啊,這是關係到兩分天下還是三分天下的大事,不可走漏半點風聲。諸葛亮神機妙算,秋毫不過,若被他嗅到一點蛛絲馬跡,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這一日,劉備接到周瑜邀請,去觀看陸軍大營。 
  劉備覺得正值孫劉聯盟的蜜月期,周瑜絕不敢加害他,儘管如此,他還是帶上了孫夫人。 
  那是京城外的一座小山腳下,數萬騎兵和步兵正在演練陣法,往來衝鋒,塵煙弊日,喊殺聲震天。 
  劉備驚問:「都督,你意欲為何?」 
  「皇叔,這兵馬與曹兵相比,如何?」 
  「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果我要伐曹,不知劉皇叔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江東要伐曹?」 
  「不錯。如今曹操正和關中的馬超、韓遂等人激戰,此時若不伐曹,還待何時?等到曹操徹底統一了北方,再過數年,必會捲土重來。下一個赤壁之戰,我們敗多勝少啊。」 
  「仲謀,你不知中原的虛實。我在中原征戰二十多年,中原的物力人力非江東和荊州可比。曹操即使分兵三路,我們也會無功而返。」 
  「這麼說,劉皇叔是不想出兵助我了。」 
  劉備看了看孫夫人:「此事關係重大,還須從長計議。」 
  周瑜臉色沉下來,十分不悅:「那就請皇叔從長計議吧。」 
  接下來數日,周瑜天天派人請劉備出兵,共伐曹操。劉備攻打襄陽郡,周瑜則攻打南陽郡。劉備執意不肯,於是就被軟禁起來。 
  隨行護駕的趙雲人單力孤,身在江東腹地,也無計可施。孫權逼劉備寫信給諸葛亮,要他發兵,助周瑜攻曹。劉備當然不會寫。 
  劉備說:「你們伐曹,是不是怕我趁虛而入。」 
  孫權和周瑜默認。 
  劉備說:「這怎麼可能呢?你們敗了,曹操順江而下,我在荊州如何抵抗呢?」 
  諸葛亮聞知劉備被軟禁起來,原因是孫權和周瑜逼他伐曹,就懷疑起來。 
  伐曹不是時機,以公謹的眼光,怎麼會看不出來呢?孫權也曾親率大軍攻打過合肥,無功而返。難道他又想以攻為守?或是赤壁之戰勝利後,他頭腦發熱,真要伐曹。若真如此,倒也罷了,只怕公謹另有所圖。 
  諸葛亮派到江東的密探回報:江東兵馬日夜操練,孫權四處勞軍,鼓舞士氣,周瑜忙著調兵遣將,一派打大戰的景象。 
  江東真的要用兵了,會攻哪裡呢? 
  是巴蜀。 
  一定是巴蜀。 
  諸葛亮如夢方醒:打曹操?這不可能,公謹對天下大勢見解精深,絕不會這麼愚蠢,那只有益州了。公謹一定是要攻打益州。天下英雄的見識都差不多,我想到了益州,公謹怎麼會想不到呢。 
  他像被火燒了似的,飛快地鋪開地圖,看見荊南四郡和荊北之地在江東和巴蜀之間,就像一道狹長的木楔,被牢牢地夾住,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啊呀,我中了公謹的計了。割讓荊北之地,是為了把我們拖住,等到公謹取了巴蜀,東西兩面夾擊,我們就成了江東囊中之物了。兩分天下後,再與曹操爭天下。如今之計,該如何呢? 
  巴蜀的劉璋和張魯,哪裡會是公謹的敵手。公謹素來心思慎密,滴水不漏,他攻取巴蜀的計劃,應該早在幾年前就準備了。連我都被他瞞過了,何況是劉璋和張魯,而且二人素來不和,張魯欺負劉璋懦弱,想蛇吞大象,滅亡劉璋。公謹很可能會利用這一矛盾,坐收漁人之利,先誘導張魯夾擊劉璋,最後再擊破張魯。 
  公謹如果攻佔了巴蜀和漢中,劉皇叔北有強曹,南有大海,連逃跑的路都沒有了。不行,我一定要阻止公謹進攻巴蜀,否則,劉皇叔的理想和我的抱負,將統統付諸東流了。 
  但是,諸葛亮苦思數日,都因為時間關係,無計可施。劉備還在江東,諸葛亮投鼠忌器,而伐蜀的準備工作遠遠落後於周瑜。 
  半個月後,密探再報:周瑜率領十萬大軍伐曹,行到江陵時,果然急轉向西,殺向蜀地。 
  周瑜拖著重病之身,踏上了伐蜀之路。 
  人生苦短,能搏幾回。曹操平定了馬超和韓遂等人,一定會攻打漢中和巴蜀。囚禁劉備,只是權宜之計,若真殺了他,江東和劉備就會兩敗俱傷。劉備和諸葛亮在荊州立穩腳跟之後,必然是圖謀巴蜀。此時是江東壯大的最良時機,稍縱即逝啊! 
  於是,周瑜就不分晝夜地操勞忙碌,聽任病魔纏身。他還要裝出一副不斷病癒的姿態,以欺騙小喬和孫權。 
  只要能攻下巴蜀,挫敗諸葛亮,我就是死也會含笑。大丈夫轟轟烈烈,威震天下,留名於後世,何等快哉,何必在乎多苟活幾年。 
  這次出征,兩員副將一個是甘寧,一個是奮威將軍孫瑜。他是孫堅的侄子,身經百戰,深得軍心。孫權和周瑜決定,攻佔巴蜀之後,他就是益州太守。 
  一路行軍,周瑜都在馬上和病魔搏鬥,飯一天比一天吃得少,好在孫權請了一個名醫做隨軍郎中,時刻不離他的左右。 
  眾將勸他乘車,他覺得乘車會影響士氣,堅決不肯。 
  每當晚上,隨軍郎中就會替周瑜診病,孫瑜都會守在帳外。 
  「先生,都督的病到底怎樣了?」 
  隨軍郎中的頭一次比一次搖得厲害:「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都督的病根是二十多年前種下的,無法根除,只是靠小心調養來維持。可是,這麼多年,都督一直是操勞過度,生活經常沒有規律……」 
  「都督還能活多久呢?」 
  「都督血熱氣盛,意志堅強,非常人可比,這是都督還能支撐到現在的主要原因。下官會穩定住都督的病情。」 
  「我們打敗劉璋和張魯,要三個月。」 
  「將軍放心,只要都督不再絞盡腦汁地操勞,注意休息和調養,下官保證讓他攻下巴蜀,完成大業。」 
  大軍將至巴丘縣時宿營。 
  這晚的夜色很濃,就像一團化不開的墨,只是一點星光閃耀,那是北極星。 
  周瑜不顧孫瑜的反對,將眾將召集起來,鼓舞士氣,作戰鬥總動員。 
  劉璋懦弱無能,巴蜀的賢能之士和士族豪強無不思念明主。江東這幾年迅速崛起,各地豪強無不側目,尤其是赤壁一戰,更是威震天下。吳兵所到之處,必然會有摧枯拉朽之勢。只要打好頭兩仗,巴蜀兵馬就會望風而逃,徹底失去抵抗的信心。眾多的江東密探潛伏到巴蜀各地,各就各位,他們所策動的巴蜀的有識之士,正準備接應江東的大軍。 
  種種跡象都表明,伐蜀之戰將十分順利。 
  其實,伐蜀之戰早就開始了。孫權穩定了江東之後,江東的密探就一批批地潛入蜀地,刺探情報,策反有識之士,伐蜀計劃不斷地在周瑜的腦海裡醞釀、修改、再修改,直到天衣無縫為止。 
  眾將退出後,周瑜正在喝隨軍郎中親手煎的藥,一個親兵進來稟告。 
  「都督,荊州諸葛亮的使者求見。」 
  「快請。」 
  來人是松兒。 
  信一共有兩封。 
  周瑜屏退隨軍郎中,打開了第一封信。這是一封公信,開頭就勸周瑜退兵,然後告訴了他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他成功地說服了孫安,幫助劉備逃離了吳郡。 
  第二件事,諸葛亮給張魯和劉璋各寫了一封信,說明巴蜀和漢中齒唇相依,他們只有聯合起來,才能和周瑜一拼。赤壁一戰,周瑜一躍而成天下名將,令張魯和劉璋十分懼怕,他們馬上放棄前嫌,共謀抗周之計。 
  第三件事,諸葛亮將親自入蜀,幫助劉璋,指揮蜀軍,與吳軍決戰。 
  周瑜看到這裡,大驚失色。 
  劉璋身邊多了一個諸葛賢弟,伐蜀計劃的很多環節都將要重新考慮了。 
  如果我身體強健,能日夜思考,指揮作戰,當然可以和諸葛賢弟大戰一場,一較高下,可如今體弱少食,一半性命已經被老天爺握住了,還能經得住曠日持久的大戰和竭心殫慮嗎?也許能,也許不能!萬一我在大戰中因病倒下,豈不誤了江東大業?又損了一世英名。不明真相的人,會以為我是諸葛賢弟的手下敗將呢。 
  即刻退兵,更不行,不戰而退,豈不讓天下英雄笑話。我若在激戰中出了意外,甘寧和孫瑜絕不是諸葛賢弟的對手。難道江東的大業,就因為一個諸葛賢弟而成了水中花鏡中月? 
  江東兵強馬壯,且有內應,但遠道而來,將士疲憊,巴蜀山川險要,以逸待勞,又有諸葛賢弟掛帥,將是一場惡戰。 
  三日後,大軍就到了巴郡,和蜀軍短兵相接。一定要在三日之內,制定出新的攻蜀計劃。我和諸葛賢弟是當世雙雄,遲早要比個高下。 
  主意打定,周瑜振作精神,鋪開地圖,思考起來。不知不覺中,迎來了新的一天。 
  一夜未睡,新的伐蜀計劃在他的腦海裡初具雛形了,他的精神很興奮,但身體卻極不舒服,腹內飢餓,腸胃似乎粘到了一起,但什麼東西也吃不下去,連一點溫水下肚,都想嘔吐出來。被清涼的晨風一吹,就覺得冰冷徹骨,寒不可擋。 
  忽然一陣旋風吹過,捲著沙塵向馬上的周瑜撲來。他急忙伏在馬上,等到沙塵過後,再挺身時,覺得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覺,再醒來時,已經躺在車上了。 
  奮威將軍孫瑜和隨軍郎中守在身邊。 
  「公謹,你怎麼樣了?」 
  周瑜不答反問:「車怎麼停下來了?」 
  「公謹,你暈倒了,郎中說你不宜顛簸……」 
  「怎能因為我一人的安危,就誤了伐蜀大計呢!」周瑜一發怒,頭就一暈,一陣劇烈的咳嗽,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你好糊塗!快令大軍繼續前進,嚴密封鎖我病重的消息。」 
  於是,大軍繼續前行,直到夜色低垂時,才安營紮寨。 
  周瑜喝了三碗不同的藥才上床。 
  難道蒼天不願意看我成大業?偏偏在這關鍵時候讓我病倒,十幾年的策劃付諸東流。有人說,一個人太偉大了,蒼天都會嫉妒你,難道真是如此? 
  劉璋寬厚仁慈,沒有威信,其下的能人志士紛紛出走,另投明主;漢中的張魯迷信鬼神,用天師道的宗教形式來治理屬下的百姓,狂妄自大,一心想稱王稱霸,在二百多名密探和一大批內應的配合下,諸葛賢弟最終也無法力挽狂瀾,難道上天是想讓我數年的心血,毀於一旦嗎? 
  周瑜覺得很悶,忽地想起了諸葛亮的另一封信,急忙打開看。 
  這是一封私信,口稱賢兄,說伐蜀的事宜,千頭萬緒,周瑜能瞞天過海,必然是費盡心機,日夜操勞。如此一來,本來就身患重病的他,病情必將惡化,這令諸葛亮十分擔心。請周瑜少思多食,清心靜養,好好保重身體。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字字情真意摯,確是發自肺腑。 
  諸葛亮向周瑜推薦了一位名醫,姓華名佗,字元化,沛國譙人,通曉養生之道,精於處方用藥,治療疾病,醫術絕妙,堪稱神醫,許多被公認無法醫治的頑症,都被華佗治癒了。 
  聽說華佗就在蜀中行醫。諸葛亮的岳父黃承彥和華佗有點交情,諸葛亮就請黃承彥親自入蜀,尋到華佗之後,即刻來替周瑜診治。 
  賢兄若得華佗,大病無憂。今其在蜀地行醫,賢兄可覓其蹤,用密探亦不為過。若亮得此人,必將送至兄處,與兄診治。亮之心,與賢兄之心通矣,祈盼賢兄長久。望垂暮之年,吾與賢兄比鄰而居,共享太平。 
  弟:諸葛孔明叩拜。 
  周瑜看了,既感動,又感慨。 
  「諸葛賢弟無愧於劉備,也無愧於我,難啊!只是我怕是等不到華佗來的那一天了。」 
  當晚,周瑜的病情突然惡化,大口吐血,呼吸困難。隨軍郎中急忙趕來,經過一番搶救,仍無起色。 
  周瑜覺得渾身無力,就連那股精神氣都慢慢地消散了,自知死期將至。 
  回到帳中,種種往事如潮水般地湧上心頭。 
  非戰之罪,天亡我也!我又能怎麼樣呢!我一生勤奮苦搏,沒有虛度光陰,擊敗強曹,迎娶小喬,開拓江東基業,雖然未能攻佔巴蜀,十分遺憾,總的來說,也算滿足了。更重要的是,諸葛賢弟天下奇才,號稱「臥龍」,這次也中了我的計,而且很可能由此定出勝負。如果我身強體鍵,諸葛賢弟能改變戰爭的進程,卻改變不了戰爭的結果。我攻下巴蜀,和孫權東西夾擊,北有強曹,南是大海,諸葛賢弟縱有天大本領,也救不了劉備。 
  這麼一想,他的心情就平靜了,很坦然地面對死亡。 
  曹操統一北方,挾天子以令諸侯,自以為天下無敵,卻在赤壁一戰中,被我燒個灰飛煙滅,否則,他攻佔江東,再取巴蜀,天下就一統了。可以說,是我改變了天下。不管今後諸葛賢弟如何偉大,也都是我的身後事。天下有識之士一定會說,如果周瑜不死,諸葛亮就不會這麼偉大。我的一世英名就此保住,死有何懼。只是苦了小喬,歡娛難再,只好和大喬一樣,在無邊寂寞、無窮追憶中消磨餘生了。 
  伯符死時,大喬正值青春妙齡,身邊只有襁褓裡的兒子,真是何其淒惶。歲月悠悠,她只有朝朝啼痕,夜夜孤燈,含辛茹苦,撫育遺孤。一代佳人,紅顏暗消,竟不知何時凋零。小喬和她相比,還是好得多。難道紅顏和英雄一樣,很容易遭遇天忌,都是薄命的嗎? 
  當夜,周瑜就給孫權寫信: 
  人命之長短,皆由天定,半分不由人,吾之早逝,不足惋惜,只恨巴蜀在望,竟不能得,甚為遺憾。如今,北有強曹,劉備寄寓荊州,如同養虎。天下大勢未定,可聯劉抗曹,緩圖中原;子敬為人忠烈,臨事不苛,可以代我,所言能采,公瑾死不朽矣。 
  周瑜又給諸葛亮寫了一封私信,做了情深義重的話別,他覺得僧人出家的目的,不是厭棄世間,而是捨棄常人所不能捨,忍受常人所不能忍,放下物慾、名利,把全部身心投入佛教的事業,施予佛、法、僧三寶及芸芸眾生,使眾生脫離苦難,得到安樂。而有的人說,世俗所謂「看破紅塵」而出家逃避的說法是不對的。這和儒家的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如出一轍,殊路同歸。所以,他勉勵諸葛亮要積極入世,輔佐明主,挽救天下百姓於水火…… 
  寫到這裡,他的筆滑落在地,伏於案上,就此長眠不醒。            
尾 聲     
  孫權聞聽周瑜去世,放聲大哭:「沒有公謹,哪裡有江東,今後我依靠誰呢?」 
  周瑜的靈柩一到吳縣,孫權親自到蕪湖迎接,並穿著孝服,淚流滿面。孫氏宗人一律掛孝。文武大臣見此情景,無不感動。 
  孫權下令,喪事所有費用,皆由撥款供給,周瑜所有的田客,都不要征派賦稅徭役。赤壁之戰後,孫權把下雋、漢昌、劉陽和州陵四縣賜給周瑜,作他的奉邑。 
  孫權慰問周瑜的親人,將他的一女二子一一抱在懷裡,流著淚發誓,要善待他們。後來,孫權讓太子孫登娶了周瑜的女兒周珊,可惜孫登早死,否則,皇后之位唯周珊莫屬。孫權還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周瑜的長子周循,將自己的一個侄女嫁給了周瑜的二子周胤。就連周瑜的侄子周峻,也因周瑜而做了偏將軍。 
  小喬聽到周瑜病逝,猛地想起二十年前,名醫柳仝交給她的那包金黃色的藥散,後悔不已,竟哭昏過去。醒來時的第一句話就是: 
  「是我害了公謹。」 
  諸葛亮聽到周瑜的死訊,不顧危險和劉備的百般阻攔,連夜備辦祭品,趕來江東弔念。他一進靈堂,就伏在棺材上放聲大哭,情甚哀切。旁邊人見了,無不動容。 
  他想起了他和周瑜共同的願望:生於太平盛世,同殿為臣,共輔明主,造福於蒼生,或是功成隱退,比鄰而居。 
  「公謹此去,天下再無知我之人了。」 
  有人勸孫權趁機殺了諸葛亮。 
  孫權執意不肯:「這叫我怎麼能對得起公謹的在天之靈呢。」 
  周瑜死後,江東震動,蒼梧郡太守吳巨在諸葛亮的唆使下,在五嶺以南的地區趁機叛亂。 
  孫權不得不派兵鎮壓,斬了吳巨,平息了叛亂,伐蜀大計只能一再延期。劉備趁機派兵入蜀,擊敗劉璋,奪得益州。而曹操也暫時無力攻取江東。 
  天下由此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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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謀將周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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