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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記《詠遠有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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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遠有李 作者:李詠  
央視著名主持人李詠,紅了10年,風頭不減,曾經發誓「不出書」,而今卻決定高調推出自傳。原因很簡單,「就想在四十不惑的時候留點兒自己的東西」。從惡童出世,到不羈少年,再到一個不甘認命的熱血青年;從維繫四年的初戀,到十七年後仍然完美的婚姻,再到父母之恩、為子之孝,還有對女兒的舐犢情深;從當年一腳「狗屎運」踏入央視,到遠赴西藏的懷才不遇,再到《幸運52》的從天而降,《非常6+1》《夢想中國》《詠樂匯》的異軍突起。李詠道出了一切繞不開的經歷、感悟、感恩,當然還有繞不開的痛苦和牢騷,讓我們看到一個有血有肉的俗人李詠。自傳即將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本報今起首家連載。   
1.寫下了第一篇「寶寶日記」   
一日,在北京羊坊店派出所,我給我女兒辦戶口。按說她那麼大點兒,有沒有戶口也無所謂,可是我覺得既然已經是個人兒了,就辦了吧。她出生之前我們商量過,一脫離母體,就是個社會人,不是我們倆的私有財產,我們當父母的,只不過是幫社會撫養她。錄入姓名的時候,片兒警搗鼓了半天,問我:「系統裡只有『下圓點兒』,行嗎?」我說:「同志,卡爾·馬克思的那個點兒,在下面還是在中間?在下面,那是兩個人,一個叫卡爾,一個叫馬克思。在中間,才是一個人。沒有就給我畫一個!」戶口本拿到,姓名一欄寫著:法圖麥·李。   
很長時間以來,我認為孩子就是「第三者」,堅決不能要。結婚以後,我和哈文恣意享受著二人世界。宿舍裡從不開伙。白天在外面,下館子,哪兒好吃奔哪兒去,為餐飲業做了不少貢獻。晚上回來,想看錄像看錄像,想打牌打牌,想約朋友約朋友,想睡覺睡覺。最大的愛好之一,是兩人並排坐陽台上聽隔壁家兩口子吵架。說是吵,其實只有一個憤怒的女聲:「你放手!放手我不打你!」第二天一問,原來是男的跟食堂裡的服務員多說了兩句話。這位大哥還是我們央視的顧問,在家被老婆連顧帶問,日子過得沒我快樂。   
我們的生活,無拘無束,天馬行空。老覺著沒玩兒夠,共同抵制「第三者」,一抵制就是10年。   
直到有一天,哈文特認真地跟我說:「你不覺得屋裡挺冷清嗎?」「嗯?怎麼冷清了?不是玩兒挺好嗎?」我警惕地盯著她。「要不,咱要個孩子?」「哦……要孩子啊?」我撓撓頭,沉思半晌,最後橫下一條心。「行,零件齊備,咱現在就搭流水線,製造開始!」   
沒過多久,哈文告訴我:「有了。」喲,挺快哈?機器好使!好傢伙,我奔超市,買果汁,買話梅,買酸奶,買一切孕婦愛吃的東西。買回來往哈文面前一堆:「老婆,可勁兒吃!」兩天以後,哈文鬱悶地告訴我:「弄錯了,沒有。」「我!」我挺窩火。冷靜片刻,立馬兒又改了口,「老婆,不急,咱繼續製造。」這麼折騰了好幾回,就連超市收銀員都一看見我就樂。直到那一天,哈文說:「好像真的有了。」「老婆,別老『詐和』了!咱先查清楚了,行嗎?」結果,這次是真的。她樂了,我傻了。太突然了吧?「來路不明」的第三者成功入侵,我們家得變成什麼樣啊?   
2001年11月10日午夜,懷著說不清楚的心情——惶恐,期待,懺悔,都有點兒,我寫下了第一篇「寶寶日記」。   
一個生命的孕育是那麼神奇。據說直到現在,許多大學問家也無法解釋清楚。人,真是個了不起的物種,真是和別的動物不同。因為人的後代會逐漸形成思想並思考問題,而且定會超過前人。感歎之餘,我衷心感謝我的妻子,她給我這個機會,讓我能夠再次目擊自己的成長歷程。除了愛,只剩下焦急的期待。   
一開始寫,就停不下來了,期待是一天一天緊跟著腳兒的。每天,無論我在北京,在外地,睡覺前,還是路途中,我都會和小寶寶絮叨幾句。文章開頭千篇一律:「親愛的小寶貝,你好嗎?」最初,多是抒發初為人父的焦慮、惶然,為自己這麼多年抵制「它」的到來而懺悔,就怕將來有一天他媽把不住嘴說出來。後來便成了流水賬。大到中東戰事,巴以紛爭,小到和哈文的一次口角,或春節前的家庭大掃除。甚至工作中的不順心也要講一講,譬如對長官有啥意見,有啥看法,今天誰欺負我了,替你老爸記著他!   
 2.我閨女出來啦   
有時候在外地出差,睡不著,凌晨4點多還要寫上一篇。有時候寫了兩三篇都不過癮,後面還附一篇。有時候在家裡,晚上做完胎教,哈文先睡了,隔一會兒就叫我幫她翻個身。我等著伺候她老人家,又沒其他事做,也用寫日記來打發時間。每一篇都記著某月某日,幾點幾分,我怕這些事兒自己老了以後忘了。   
寶寶的日記本是好友楊惠珊送的。楊惠珊曾是台灣電影「金馬獎」影后,20年前和丈夫共同建立「琉璃工坊」,投入中國現代琉璃藝術。在上海時,我常常光顧她的咖啡廳「透明思考」。日記本裡印著很多琉璃工坊的工藝品照片。本來我就習慣豎排字,繁體,寫的時候還要特別小心繞開這些花兒。哈文一看就起急:「你費勁不費勁啊?」我笑瞇瞇地告訴她:「我不費勁。我幸福。」    
我們住的單身宿舍只有11平方米。一想到要當爸爸了,要養家,要給孩子盡可能好的生活,我就覺得肩上擔子挺沉。於是我開始拚命到外地演出,不久以後給了個詞兒,這叫「走穴」。哈文大著肚子,無數次在首都機場接我,送我。最慘的一次,我所有的現金、證件、銀行卡、演出稅單,還有哈文送我的錢包,都丟了。很辛苦,但是除了那個錢包,我都不介意。   
和其他孕婦相比,哈文的肚子一直不算大,看上去尖尖的,胎心強勁有力。參考了方方面面的說法,對比各種數據指征,我們認為肚子裡是個男孩兒。小衣服小玩具,也都是按男孩兒準備的。我把寶寶的胎心錄下來了,沒事兒就趴在被窩裡聽,老覺得「它」在叫我。   
有一天,例行B超檢查,男士止步。我跟婦產科主任挺熟,就揣著DV混進去了,對著顯示屏一通亂拍。醫院有規定,「禁止非醫學需要的胎兒性別鑒定」,不許告訴男孩兒女孩兒。可咱是「名人」啊,可以破回例。況且我信心十足,問,也不過就是證實一下。   
我邊拍邊問:「是男孩兒吧?」B超室主任對著屏幕仔細看了看,回答:「閨女。」「啥?閨女?」我和哈文面面相覷,半天緩不過神兒來。   
記得那是2002年3月20日,北京下了第一場沙塵暴,整個世界都是昏黃的。回到家裡,我們一下午不說話,也不開手機,看著嬰兒床上那些藍色、黃色的小衣服發呆。直到晚上天黑透了,我打開燈,扒拉一下哈文:「老婆,你看著我,看著我的臉。」「看什麼呀?」她很不耐煩。「你說就我這張臉,扎兩小辮兒,那得什麼樣兒啊?閨女長大了還不怨我一輩子?」   
預產期是2002年5月29日。我說不行,提前剖!我疼我媳婦兒,不想讓她受罪。再說了,我的女兒,必須跟我一個星座,反正在肚子裡呆夠37周就熟了。真無聊。可是愛就是這麼自私。而且對我來講,怎麼自私都不過分。   
那一年5月21日出生的孩子就是雙子座了。不都說雙子花心嗎?我家閨女寧可像我,軸點兒,也別花!於是手術日期定在5月20日,當天打早頭一例。給哈文「掌刀」的是京城名醫金燕志大夫,人稱「金一刀」。   
一大早我就趕到醫院。管停車場的師傅喜歡看我節目,每天專門給我留車位。我在病房的窗台上放了一隻小魚缸,裡面是我送給女兒的兩條紅色小金魚。可氣的是,所有護士都進去看李詠老婆生孩子,就不讓李詠本人進去!我站在手術室門口,乾著急沒辦法,只好把DV交給護士,囑咐她一定把我女兒出生的全過程都拍下來。   
8點15分,我在手術知情同意書上簽字,實施麻醉。手術室門框上方的紅燈亮了:手術中。我屏氣凝神,在心中數秒。祈求各路神仙菩薩,都來保佑她們母女平安。15分鐘以後,突然聽見「哇」的一聲哭,尖尖的,細細的。老天爺,我閨女出來啦!嗓門兒夠亮的啊!可是只哭了幾聲又沒動靜了。哦,估計給孩子洗澡呢,多乖啊,一聲不吭的。   
我老婆咋樣啦?這會兒是醒著呢?睡著呢?我在門口浮想聯翩,不停地看表。5分鐘過去了,10分鐘過去了,還不出來,想急死我啊!   
正在這時,「嘩啦」一聲,手術室門開了。我下意識地來了個挺胸抬頭立正站好。「女孩兒,6斤8兩!」一個小護士脆生生的聲音。   
「砰!」門關上了。   
 3.我的心像被什麼暖融融的東西緊緊地包裹住了   
我保持立正姿勢,回味著,陶醉著。多麼激動人心啊!我當爸爸了!喲,沒給家裡報喜呢!我趕緊掏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正低頭撥著號,「嘩啦」,門又開了。還是剛才那小護士,探出半拉腦袋說:「女孩兒,6斤4兩!」「砰!」門又關上了。   
我愣了一下,沖裡面大喊一嗓子:「那4兩哪兒去了?」後來看了錄像才知道,小傢伙太可愛了,稱體重的時候一直在尿尿。大夫直說:「寶貝兒別尿了,再尿咱還得稱一回。」更絕的是,剪臍帶的時候,她那一雙小手緊緊抓住大夫的剪刀,賊大勁兒,掰都掰不開。   
又過了大約5分鐘,一位護士抱著我女兒出來了,她閉著眼睛,睡得挺香。我向每一位醫生、護士鞠躬,認識不認識都謝謝。「謝謝您把孩子洗這麼乾淨。」人家忍俊不禁,說:「還沒洗呢,剖腹產本來就挺乾淨的。」走廊上堆滿了朋友送來的鮮花,聲勢浩大,一溜排開,得有二十多米。不敢放在房間裡,怕孩子花粉過敏。結果護士們個個都過敏了。   
我讓醫生先送孩子回房間,自己留下來等哈文。相濡以沫這麼多年,要是這會兒,我只顧護著那個剛出世的小傢伙兒,也太不仗義了。老婆安全,才全家安全。哈文精神很好,一點兒沒受罪。錄像顯示,當「金一刀」倒拎起孩子,「啪」一拍腳,「嘩」一擼臉,哭出聲後抱起來,放在媽媽懷裡,讓媽媽吻一下,哈文表情木然,完全沒找著當媽的感覺。   
陪哈文回到病房,望著她們一大一小,我的心像被什麼暖融融的東西緊緊地包裹住了,兩字:踏實。突然想到一個詞:大愛無疆。怎麼形容這種愛呢?它連邊兒都找不著,比無疆還無疆。女兒真可愛啊,皮膚紅紅的,毛茸茸的。臉蛋比茶杯蓋兒大不了多少,小拳頭攥著,也就是個鵪鶉蛋。再比比小腳丫,還沒我小拇指長呢。她長得多好看啊,小鼻子小嘴,就是眼睛還有點兒睜不開,睫毛也還沒長出來。她身上流著我的血,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笑我就笑,她疼我就疼。   
我正趴小床邊全神貫注地看呢,「阿嚏!」小傢伙突然打個噴嚏,嚇我一跳。閨女,行啊!剛出來這麼會兒,打嗝放屁全無師自通啦!   
中午,我把手機設置成免提狀態,接通了幾個大寺。電話那一端,大阿訇們為我初生的女兒祈福。女兒出生前,我們請過一位德高望重的阿訇為她取名字,個個寓意深遠,富貴吉祥。我們選了「法圖麥」這個女孩氣十足的名字。   
法圖麥像我,打從出生就懶。何以見得?她媽媽奶漲得厲害,她小嘴吮不住,只好先用吸奶器吸,我再拿奶瓶餵給她。第一次給女兒餵奶,看到她嘟起小腮幫子起勁兒地吮吸奶嘴,一副很舒坦很滿足的樣子,我哭了。哈文後來告訴我,那段時間我莫名其妙總是流淚,頭回發現我挺多愁善感的。   
奶瓶這東西好啊,不用吮,倒過來就往下滴。女兒躺在我胳膊彎裡,開始還猛嘬,後來發現了,不嘬也有,那就別受累了,張嘴等著吧。我就給她滴,她躺在下面挺愜意地吧唧嘴兒。   
要不怎麼說青出於藍勝於藍呢?追求享樂和她爹如出一轍,悟性可比她爹高得多。享受了一回,第二回就知道了。隔了兩小時,又該餵奶了,我剛把她抱起來,奶瓶拿在手裡,人家直接把嘴張開等著了。好,爸爸給你滴!女兒面前,我就是沒原則,就是沒立場。   
小孩兒出生頭幾天,一般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很少睜眼。法圖麥不一樣。整個白天不睡覺,睜著眼睛到處看。醫學上講,新生兒視力很弱,只能看到很短的距離,也不知她整天整天地在尋摸什麼,倒是不哭不鬧的。   
到晚上開始哭了,哭得那叫一個傷心,誰也哄不住,除了她老爸。   
只要我把她往懷裡一抱,輕聲說:「小寶貝,我是爸爸。」她立刻就安靜了,緊緊緊緊地貼在我懷裡,無比踏實。   
4.人類基因真厲害   
哈文懷孕期間,每天晚上10點,只要我在家,一定準時進行胎教。開場白都是一樣的:「小寶貝,我是爸爸。」她一聽見,馬上有反應。哈文的肚子開始起伏跌宕,這裡鼓一下,那裡鼓一下,看來玩得挺開心。本來在那兒呆得挺好,愣被一下子提溜出來了,又亮又吵不說,剛出來就被打了好幾針,孩子能不委屈嗎?三天以後,她周圍聲音太多,亂了。老爸的安撫也不靈了。鉚足了勁兒地哭,哭累了為止。   
法圖麥降生以後,我的「寶寶日記」就寫不下去了。原因只有一個,我見到她了,了卻了「期待」,另一種全新的愛在心中蔓延開來。   
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這是誰總結的啊?太精闢了。我對她是看不夠,想不夠,疼不夠,愛不夠。她身上的味兒啊,比什麼香水都好聞,都親切。對我來說,從她在媽媽肚子裡落腳,慢慢長大,到出生,成為我的親人,這個過程,彷彿與我和她媽媽從相識相知到執手偕老,如出一轍,沒有任何改變。我心裡只有深深的幸福,深深的感恩。   
做了父親我才發現,心靈感應這回事,絕對是有的。記得法圖麥一歲的時候,我去外地出差,從出家門開始就莫名其妙覺得不舒服,有哪兒不對。飛機落地後剛停穩,我就打開手機給家裡打電話,問女兒好不好,他們說:「沒事,忙你的吧。」整整一白天,我都心神不定,怪了,從來沒有過啊。我又給家裡打了幾個電話,還是告訴我沒事兒。   
第二天一早,我搭最早一班飛機趕回北京,到家一問,果然!小阿姨一眼沒看住,法圖麥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嘴唇被牙硌破了,流了不少血。小阿姨一邊說,一邊抽抽搭搭哭起來。我大為光火,要不是她哭,我連動手打人的心都有。她當時也就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孩子,估計嚇得不輕。現在想想,小孩子嘛,磕磕碰碰都正常。可哪個當爹的不護犢子啊?   
法圖麥週歲生日那天,我們請了攝影師來為她拍照。在樓下的小區裡,攝影師讓我把她悠起來,像坐飛機一樣,「呼啦」飛起來,「呼啦」落下去,把她樂得啊。她一樂,我也有點兒得意忘形,再一飛,用力過猛,整個身子都歪過去了,基本上與地面呈45度角。   
摔一傢伙是必然的了,關鍵是怎麼摔。說時遲那時快,我當即把整個胳膊都墊在女兒身子底下,選擇了一個她絕對安全的角度,轟然倒地。她沒事兒,我整個胳膊都劃爛了,那場面,慘不忍睹。哈文在旁邊看著,來了一句:「嗯,你像個爹。」我老婆不愧是O型血啊,就這麼冷靜,完全沒有別人家老婆可能表現出的驚慌失措。說她是表揚你吧,話裡話外聽不出任何感情色彩。說她是挖苦你?也不是,這評價相當有高度了。只能說,愛是裝不出來的。我就是她爹,而且是親爹!   
人類基因真厲害。法圖麥不會爬,愛打岔,話癆,行動能力差,全是我的遺傳,不用教!都說小孩子「三翻六坐,七撓八爬」,我這女兒什麼都會,就不會爬。哈文一度感到擔心,怕她是「發育遲緩」,我拍著胸脯向她打保票:「看我!看你老公!有問題嗎?有毛病嗎?我小時候就先學走後學爬,告訴你啊,沒事兒!老話說,不會爬的孩子聰明,知道嗎?」我從小愛給大人打岔,父母經常警告我:「大人說話,小孩兒不許插嘴!」但我耐不住,不讓我說我難受。現在,我女兒跟我一樣一樣的。有時候你說正事,她「光」地插一槓進來,聽上去還挺有禮貌,「我能發表一下我的意見嗎?」「行,行,你發表。」急不得惱不得。再有就是話密,天知道她的話怎麼那麼密。思維還倍兒跳躍,老得關注她的話頭兒在哪兒,一會兒就蹦了。她說話特早,早得我都害怕。八個月會叫爸爸媽媽,十個月能和大人簡單交流,一歲兩個月就自己唱卡拉OK了。   
等她長到五歲,我們倆湊一塊兒逗貧,我就逗不過她了。越逗不過還越想逗,把她逗急了就這樣:「法圖麥,爸爸最大的特點是什麼?」我眉眼擠作一堆,諂媚地問。「軸唄!」一臉的不屑。「那,你覺得爸爸是什麼類型的人?」她白眼一翻,「找抽型!」   
到底是親爹,咋說我都沒脾氣。   
5.法圖麥太幸福了   
逗她玩兒,實際上是給自己解悶兒。有時候我在書房工作,特別是錄節目之前,準備文案,一件特較勁的苦差事。我行動能力差呀,凡事能拖則拖,拖到不能拖為止。我可能會說服自己起個大早,沖個澡,喝幾杯咖啡,然後在書房裡坐下,看看書,看看盤,把整個白天都耗過去了,晚上才來開夜車,頭懸樑錐刺股!   
法圖麥還添亂,在外面發出各種聲音。我在屋裡聽著,心裡癢癢啊。本來我就糾結得厲害:「我是出去呢?不出去呢?」琢磨半天,下定決心出去了,跟她逗會兒,跟家人聊會兒,又進書房。剛坐定要幹活兒,她又弄出響動了,我又開始掙扎:「我是出去呢?不出去呢?」這麼著,一天就過去了。   
晚上哈文下班回來,我問她:「你說我這樣對不對?」還沒等她開口,我自己回答:「我覺得是對的。」然後,輕手輕腳溜到法圖麥的臥室裡,去和她道晚安。   
「哎呀,爸爸你又來啦!真煩真煩真煩!」「不許煩,過來!」我把閨女摟懷裡,親額頭,親鼻尖,親嘴唇,親下巴,親脖子,親左臉蛋,親右臉蛋,一共七下。「Good night, Helen!」Helen是她的英文名字。「Good night, Daddy!」還是一臉不情不願。   
這是我發明的程序,每天必須履行,一步也不能少。得逞以後回到書房,一夜不睡,幹活!   
法圖麥太幸福了。從她出生到現在,7年來,我們拍攝了無數盤錄像帶,記錄她成長的美好瞬間。每一盤帶子上都有標籤,時間、地點、主要事件,按順序整整齊齊排著。我們一家人最大的樂趣,就是圍在露台上看錄像,看到滑稽處,她也「咯咯」樂個不停。   
每年的週歲生日,我們都帶她去拍照,每一次季節交替,我們也帶她去拍照。每到一個新的地方,美國、英國、法國、意大利、澳洲、北歐、馬爾代夫……我就是她忠誠的御用攝影師,一路跑跑顛顛跟在她屁股後頭,生怕漏下每一個可愛的小動作和生動的表情。   
她的書架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錄像帶、相冊、相框、卡片。   
哈文看著直犯愁:「要不以後少照點兒?一年一次?」「不行!」我當即否決,「必須照!咱那書房不還空一半呢?」   
遙想當年,我都上初中了,照相還是個稀罕事兒呢。誰沒事兒花錢照相啊?好不容易有張相片,都留著當信物。我有本書借給女同學,還回來的時候裡面就夾張一寸照片,害得我爸還審我半天。   
所以法圖麥應該幸福,這是一個家族幾代人的積澱。就像我的童年也遠遠強過我的父輩、祖父輩。套句特俗的話,這就叫時代的車輪在前進。您羨慕也趕不上,後悔也來不及。   
我對她沒太高要求,就六個字:健康、陽光、快樂。別人都說怕孩子輸在起跑線上,不,我生怕我女兒「贏在起跑線上」。   
我們這代人少年時承受的壓力夠大了,天天被催著趕著:「考不上大學,死路一條,知道不?」「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全是這。新疆相比內地,地緣上偏遠些,相對閉塞些。但這些內地流行的口號,不出五年,就到新疆了。那玩意兒,要命啊!為了大學,我嘴唇上還落了個疤,永遠掉不了。   
法圖麥的童年跟我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在學校裡她叫Helen Lee。Helen是個挺平常的英文名,她自己起的,我們就尊重她的意見。四歲參加學前班考試,老師用英語提問,學生回答Yes or No,正確率50%以上方可入學。在會議室裡,老師每提一問,沒等我反應過來,Helen同學的答案就已經脫口而出。小樣兒,還挺自信!這要是在《幸運52》打擂台,我基本上只有歇菜的份兒。   
說英文我肯定遠不如她了。前年我們去英國,在一家咖啡館裡,我裝出很酷的樣子跟服務員說:「Coffee, one, please.」別看咱詞彙量小,膽兒大,敢說。接著又派頭十足地補充一句:「No music.」服務員傻那兒了,看我半天,心想這跟喝咖啡有什麼關係嗎?法圖麥這時候老沉穩了,不動聲色地解釋了一句:「No milk.」喲,我不得不對我閨女另眼相看,咋這麼出息啊?基因好,沒辦法。     
6.我知道有戲了   
法圖麥6歲的時候,我教育她:「大姑娘了,以後打嗝放屁要打報告!」她很不解:「為什麼?」「這是一種起碼的禮貌,特別是家裡有客人的時候。你報告爸爸,爸爸告訴你應該去哪裡。當著客人面發出這種聲音,不是丟我人嗎?」照章執行了一段時間,有天晚上我們正吃飯,她突然舉手:「爸爸,我打個小報告!」嘿,怎麼成小報告了?這事兒咱得說道說道。   
我用了20分鐘的時間,給她解釋「報告」和「小報告」的區別。好不容易解釋明白了,她問我:「爸爸,我們班誰誰說誰誰不好,算不算打小報告?」「不算!」我又用了大約10分鐘,告訴她「小報告」和「背後說人壞話」的不同。   
在這點上,我和哈文高度一致。和孩子交流,一定說通說透,別說得她似懂非懂,增加執行難度。今天說不清楚,咱寧可不睡覺。「總之,打小報告和背後說人壞話都是不光彩的,你不可以做。讓我發現一次,」我壞笑地看著她,捏起她一邊臉蛋,咬牙切齒地說,「我親你一千遍,親得你臉腫!」「不要啊!爸爸我怕!」她跳後一步摀住臉,誇張地叫起來。「怕就聽爸爸話!」您問我為什麼親她?打我捨不得啊!   
哈文斷言法圖麥和我一樣,A型血。捨不得讓她扎針,我們沒驗過。法圖麥的一些做派,跟我極像,比如慢性子。一天早上,姑姑送她上學,馬上就遲到了。好在家離學校近,一街之隔,走路兩分鐘。   
姑姑急吼吼地催:「法圖麥,快點兒!」人家法圖麥可不急,對著鏡子正描唇彩呢,描得可仔細了。她們學校這點兒挺好,張揚個性,任由發揮,隨便你打扮得多麼奇形怪狀,老師一律報以真誠熱情的讚美:「Beautiful!」「別描了!遲到了!」「著什麼急呀?」法圖麥從鏡子裡瞥了姑姑一眼,慢條斯理地說,「不就過個天橋嗎?」我在旁邊看著閨女樂啊,這場面,整個兒一個經典回放。   
想當年他老爸我在新疆拍片,採訪自治區主席阿卜來提·阿卜都熱西提。主席的司機在酒店樓下等,我們製片主任催得火急火燎:「快快快!遲到了遲到了!」我老人家站在鏡子前面不慌不忙的,幹嗎呢?拿個小梳子梳眉毛。邊梳邊安慰他:「著什麼急啊?反正已經遲到了。」「梳梳梳,有完沒完?!」主任怒髮衝冠。我完全不為所動:「我就這愛好。讓他等會兒,沒事兒。」   
哈文是典型的急性子,嫌我和法圖麥太慢,關鍵時刻掉鏈子,經常生氣說:「我是光有一閨女嗎?我這是一兒一女啊!」要麼就是試圖拉攏我,和我統一戰線:「李詠,給她帶個好頭兒行嗎?」「我就不。」我搖頭晃腦地,故意氣她。「知道龜為什麼長壽嗎?它慢啊。」不著急的能把著急的弄瘋了。   
我爹告訴過我,上大學,有幾件事很關鍵,頭一件就是交女朋友。但是上大學以後好幾個月,我都很自閉,不和同學來往。老覺得自己是偏遠地區來的,和大城市的孩子們玩兒不到一塊去。每週末我都去中央美院學畫畫,那會兒還是老教學樓呢,晚上就住在協和醫院後面的小平房裡,學生宿舍。   
去美院得坐公交車。經常是這樣,我在馬路這邊等車的時候,就看見我們班一幫男生女生在馬路對面,也等車,結伴出去玩兒。我們播音系只有一個專業,一個班級,學生人數39,據說是建院以來最多,男女生一半一半。很多女生對我感興趣,我是她們餐後寢前的話題人物:這個男生很怪,不說話,走哪兒都背個畫夾子。但我只對其中一個女生感興趣,她就是哈文。   
在階梯教室上課,哈文恰好坐在我右側,我們倆中間隔著樓梯。我用右眼瞄她,側臉輪廓很美,就這麼一眼,我對她「一見鍾情」。   
上課時,我常常騷擾她。我從本上撕紙,用鉛筆給她畫像,速寫,畫完以後用圓珠筆細細塗,慢慢磨,弄出立體感來。   
塗磨好了,趁老師在黑板上寫字,我就伸過胳膊去捅她。「哎,哎!」我嘴裡叼著筆,斜眼覷著老師,拿兩手指頭夾起那張紙遞過去。「討厭!」她白我一眼,「嚓」地把畫抽走,一臉不屑。我完全不知趣地一笑,再撕張紙,接著畫,畫完又遞給她。「你上不上課?」她又白我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挑一下。我知道,有戲了!   
 7.她對我的好感肯定多了一層   
開學後不久,快到聖誕節了。我們班同學聚在一起包餃子,其實也是找機會熱鬧熱鬧。哈文是穆斯林,大家就合她的飲食習慣,專門從回民營買了羊肉餡。   
我自己瘦,所以偏愛胖乎乎的女孩兒,哈文特別符合標準。吃完餃子,大家一塊兒跳「黑燈舞」。我摟著哈文三步兩步亂轉,正值青春期,血脈賁張,心想此時不表白,何時表白?「哈文,你心目中的男朋友什麼樣?」我心懷叵測地問。「至少一米八吧!」   
一句話把我噎住了。上來就說身高,這不明顯衝著我來嗎?但人家話已經說到這兒了,繞也繞不開。我只好多問了一句:「最底線呢?」她遲疑了一下,很認真地想了想,說:「怎麼也得一米七五吧。」這麼說我就有自信了。我底氣十足地告訴她:「上禮拜體檢,我一米七五五!」表白之後,哪想麻煩了,她不理我了。傷自尊了?不至於吧,我沒說什麼出格的話啊。沒看上我?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小伙子長得挺帥,挺有異域風情,再說她看我畫還老偷著笑呢。   
過了些日子,看我沒頭蒼蠅似的,她估計也不落忍,約我到了個地方,很委婉地說:「那事兒,我爸不同意。」「為啥不同意啊?」我猴急猴急的。   
說起她家,大傢伙兒都覺得挺神秘。開學第一天,哈文是坐著一輛小轎車來的。那時候的學生都思想簡單,即便如此,也沒人瞎猜她到底什麼來頭,還是一樣地平常相處。直到後來,我第一次去她家,和她爸見面,也不知道老人家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爸說,現在還年輕,以學習為重。」她很聽父親的話。「咱倆除了一塊兒吃飯就是一塊兒學習,沒幹別的啊!兩人學不比一人學好嗎?」我擺事實講道理,挑戰她爸的權威。談戀愛就耽誤學習?偏見。   
見她有點兒答不上來,我乘勝追擊:「你覺得我怎麼樣?」「挺好的。」「那不就完了嗎?你覺得我好,我也覺得你好,還有比這更合適的嗎?」那時候她沒我心眼兒活,我說兩句她就無言以對了。「你再考慮考慮,啊?」我巴不得她馬上表態。「我……再想想吧。」最後她猶猶豫豫地來了一句。   
一朝沒搞定,我開始裝頹廢,整天閉門不出,不見人,不刮鬍子。本來就瘦,一蓄了鬍子,更顯得憔悴、滄桑。我鼓搗班裡男生把這陣風兒吹到哈文那兒去:瞧瞧李詠,為了你,都成什麼樣了?當然了,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當我遇到哈文的時候,表現得十分清高,根本不帶側目的,讓她也嘗嘗啥叫失落。怪了,我不是一個工於心計的人啊,可是戀愛面前,這些小心眼兒、鬼主意,想都不用想就來。   
一次,我幫同學排話劇,當導演。剛好哈文也和同宿舍的女生一起來看。我遠遠地看見她來了,激動啊,心臟「通通通」猛跳。但我不理她,更不和她說話,假裝特酷特投入。   
「那誰,你這個地方動作可以再大點兒!」「你,語氣再強烈點兒!」   
我知道她看我呢,所以表演得格外賣力。過了一會兒她走了,估摸著已經走了挺遠,我特想回頭看她一眼,還是忍住了,告訴自己:「別回頭,萬一被她發現了呢?」但我知道,她對我的好感肯定多了一層。   
平時上小課,我的聲音條件很好,老師猛表揚。我知道女生們私下裡也少不了議論:「咱們班李詠聲音多好聽啊!」男生議論女生,女生議論男生,是學校裡最讓人提神的事兒。她們一議論,我自我感覺倍兒良好,心說:哈文要是不動心,才叫怪呢!   
1988年的元旦對於我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那天晚上,我買了兩張票,請哈文看演出。當然,票是托一位女同學帶給她的,我們倆座位不挨著,省得招她煩。還是這位女同學,演出結束後又幫我捎了句話:「李詠在西配樓後面的小花園等你。」她還真來了。站在一片核桃林旁邊,我開門見山地說:「哈文,咱們倆別彼此折磨了。」「什麼叫彼此折磨啊?」哈文把重音放在「彼此」二字上。「我知道,你也挺掛念我的。」「我掛念你?哼!」在她眼裡,我分明就是個剃頭挑子。   
殊不知,我可是有備而來,今天要不把這層窗戶紙捅破,決不罷休。   
8.你要是同意,就把這花接過去           
    「哈文,我是個很認真的人,你別老羈押著我。我爸說,讓我上大學找個女朋友,我就看你挺好的,就願意你當我女朋友。憑我這條件,你吃虧嗎?要麼你現在就宣判我死刑,我就再沒這念想了,天涯何處無芳草,要麼你就……」           
    本來我是打好腹稿的,說著說著就即興發揮了,最後一彎腰,「唄兒」從地上拔起一朵野花,「你要是同意,就把這花接過去,不同意就別動。說吧,就這麼點事兒,簡單!」悶了好一陣兒,她都沒說話。最後,她一伸手,把花拿走了。是誰說的「路邊的野花不要采」?大錯特錯!野花是有生命的,更是有使命的。一朵野花,就這麼改變了李詠的一生。           
    寒假很快就到了,她回寧夏,我回新疆。對於剛剛陷入情網的兩個年輕人,這一個月真是太漫長了。特別是春節,全家老小都在,可就是心裡欠得難受。我每天都給她寫一封信。信的內容無非是我今天做了什麼,明天要做什麼,無時無刻不想念你之類。最絕的是,為了討她歡心,信封都是我自己做的。單做一個信封當然也沒什麼特別,關鍵是信封上的字都是我一個一個畫上去的,任誰乍一看,也看不出和印刷上去的有何區別。           
    細說畫字的過程,那是相當麻煩。先拿鉛筆輕輕打格,然後找份報紙,把要寫的字挑出來,依樣一個個「畫」在信封上,標準的「印刷宋」。畫字也有講究,先用鉛筆打底,再用鋼筆描,橫平豎直,字間距相等。最後,輕輕用橡皮把鉛筆的痕跡擦掉。哈文說我,這哪兒是寫信啊?純屬騙女孩呢!怎麼能說騙呢?咱是飽含著真情實感的,要說「討好」倒是不錯。一大早起床就折信封,折完開始畫,等畫完了一抬頭,外面天擦黑了。我容易嗎我?哪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看見我這信封,不得瘋了?           
    我所有的信,哈文都留著,滿滿兩大盒子,搬了幾次家都沒丟掉。我偶爾沒事兒,拿出來欣賞欣賞,「小伙子太有才了!」不過常常招來哈文的控訴:「你寫的信我都留著,我寫那些信呢?就算我字不好,沒保存價值,你態度也太不端正了吧?」一番話說得我,無言以對,找個空溜之大吉。           
    1988年4月13日,是我們確定戀愛關係後,第一個哈文的生日。正是感情突飛猛進的時候啊,哈文的室友和我一起策劃了一場「宿舍PARTY」,想給她一個驚喜。大概只有在那個年齡才會如此,戀愛雖然是兩個人的事,可很多時候更像是大家的事。女生宿舍樓男生不讓進,男生宿舍樓女生隨便進,這完全有悖於「男尊女卑」之中國傳統思想,十分不合理!           
    還是哈文的室友仗義,幫忙幫到底,免費為我提供服裝道具。我穿上一件女式大衣,系一條大紅色的圍巾,再戴上帽子和寬邊眼鏡,鏡子前一照,能上《大眾電影》封面了,美!這麼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女生簇擁著一個扭扭捏捏的「女生」來到了宿舍樓下。看門老大爺剛想仔細端詳端詳,就被姑娘們圍住問長問短,有點兒招架不住。趁著亂,我一溜煙鑽了進去。           
    剛一進門,給哈文嚇一大跳:這誰啊?怪裡怪氣的!待我款款寬衣解帶,除去喬裝,哈文樂得差點兒背過氣去。           
    生日PARTY結束,已經不早,我急著趕在鎖門前溜出去,一慌就把帽子落在了屋裡,這下麻煩大了。行至樓下,埋頭疾竄,被老大爺高聲喝住:「站住!什麼時候進來的?」驚得我一哆嗦,站是站住了,就是不敢抬頭。周圍有些進出的女生看到有個男扮女裝的在這兒出洋相,哈哈樂出了聲。沒關係沒關係,我今晚就是專門給大家送歡笑的。「我……我剛進來的。」我用蚊子的聲音說。「不對吧!你哪個班的?男的女的?」看來老大爺是不打算饒過我了,我只好潑皮耍賴,誰怕誰啊。「你仔細看看,你說我男的女的?」爭端是怎麼結束的,忘了。87級播音系男生李詠喬裝打扮混進女生宿舍討好女朋友,迅速在校園裡傳為佳話。           
    一年以後,1989年春節,我這個醜女婿上門去啦。哈文提前透了口風給我,她爸是個大孝子,搞定她爸,首先要搞定奶奶,奶奶高興,全家高興。   
 9.我掙錢的首選途徑是配音   
坐火車到寧夏已是傍晚,第一件事就是拎著禮物去三伯家看奶奶。奶奶長,奶奶短,嘴兒是要多甜有多甜。奶奶喜歡得不行,拉著我的手不放。「這小伙子,好,白淨!要是我們家哈文像你這麼白就好啦。想當初我年輕的時候,也白著哪!」此後任何時候,我們回寧夏老家,第一件事都是看奶奶。「征服」了奶奶,後面自然一路綠燈。大姑大姨大姐一律說好,皮膚白淨,細嫩,會說話,手好看,懂事兒,一見我就喜笑顏開。   
和哈文家人一起聊天,我才知道她父親不簡單,是一位中共高幹。二十多歲的時候,就被任命為本溪市稅務局長,周恩來總理親筆手書的委任狀。1958年,他赴寧夏負責成立回族自治區的籌備工作。   
聽到這段歷史,我對準岳父肅然起敬。別看我在家是老疙瘩,不怎麼幹活兒,到了這兒,可有眼力見兒了,特會獻慇勤。准岳父起得早,每天早上6點,他起我也起,他做早飯,我打下手。   
幾年以後,我們大學畢業,哈文被分到天津電視台工作。我送她過去,受到寧夏回族自治區駐天津辦主任的熱情款待。席間,還說起一段往事。   
就在我向哈文表白心跡的時候,正趕上她父親到北京辦事,她就向父親提到了我,父親當時表示不同意。這也就是我有一段時間「備受折磨」的原因。而老人家的考慮,其實不僅僅是「以學習為重」。   
離開北京,他的下一站是天津,一到地方就召見辦事處主任,吩咐道:「趕緊給我女兒物色個男朋友,必須是穆斯林,研究生!」我雖然保持穆斯林的生活習慣,戶口本裡民族一欄卻是「漢」。看來在老人眼裡,這是個大問題。到了第二年,我已經將哈文一家老小「拿下」,順利通關,父親又去天津視察。天津辦主任犯愁地匯報說:「您囑咐的事兒,我一直想著呢。可我們這邊兒回族的研究生不太多,還沒碰上合適的。」「嗨!這都什麼時候的事兒了?」父親大手一揮,「甭找了,人都帶家裡去了,老太太帶頭同意!」   
談戀愛這事兒,投入挺大,不光是感情,還有資金。那時候家裡每月給我寄100塊錢,一個人湊合夠用,兩人可差遠了去了。總得講點兒浪漫吧?講點兒情調吧?   
記得那次,我們在東四的大華影院看電影,散場後出來,餓了,去旁邊一家咖啡館買了一個漢堡包。說是漢堡包,其實就是個三明治,不到5分鐘吃完了。知道多少錢嗎?10塊!我心疼木了,一路都在念叨:「貴死了!貴死了!」哈文後來特記恨我,這男生怎麼這麼小氣,討厭!「行啦行啦,花都花了還扯什麼呀?」她不耐煩地說。   
那個月剛過一半,我的錢就花光了,只好厚著臉皮去找哈文。「哎,媳婦兒。」「呸!誰是你媳婦兒?」她對我怒目而視。「行行,哈文,行了吧?」我趕緊識相地改了口,「那什麼,我這月沒錢了,要不把你的錢拿出來,咱一塊兒花,行嗎?」這可是初戀啊,最忌諱談的就是「錢」。可是沒錢追什麼女孩兒,不是扯嗎?我可不想打腫臉充胖子。   
後來的很多時候,每當哈文展開「如果你可以整天在家呆著多好」的幻想,就會遭到我的無情打擊。「我也想整天在家啊,在家呆著怎麼掙錢?家裡生活怎麼維持?最後我不是偷樓上的,就是偷樓下的,信嗎?這是現實問題。」我說的是大實話,卻令哈文惱火得很。不解風情,就知道錢!話又說回當年,窮則思變,我掙錢的首選途徑是配音。去中央電化教育館給影視教學資料配音,每分鐘6毛錢。幾千字的稿子,15分鐘配完,能掙9塊。我們班當時有二十多個人去面試,最後就留下我一個,因為我踏實。15分鐘的片子,我之前要看上一整天,熟悉內容,對口型。運氣好的時候,一個月下來能掙一千多。上世紀80年代末,絕對大款了。   
後來又找了個來錢更快的活兒,在內蒙古飯店一層的歌廳裡當駐店司儀,每天晚上主持兩場演出,工資一天一結。   
哈文唱歌很好,當年代表七大藝術院校參加過全北京市的大學生巡演。我覺得這種事吃力不討好,沒勁。要玩兒就玩兒真的。   
 10.一家人皆大歡喜   
「別盡給我現眼,既然是我媳婦兒,跟我出去!」「呸,誰是你媳婦兒?」哈文一把把我的手打開,「出去幹什麼?」「掙錢!」「掙錢?」她猶豫了一下,「能掙多少?」「錢不多,我努力!」說完,我拽著她來到內蒙古飯店,介紹她當駐唱歌手,開始了「夫唱婦隨」的兼職生涯。算起來,一個月賺的錢少說也有一千多。   
有錢了,就開始臭美。誰讓我骨子裡就臭美呢?我們倆所有的衣服,都是我親自設計的「情侶款」,我們一起坐公交車去買布料,拿到定福莊附近的一家小裁縫鋪裡做。我做事馬虎,有時候人下車了,面料卻落在座位上,找也沒的找,經常挨哈文罵。   
穿上自制情侶裝,如果只看腰部以下,我們倆就是一個人,褲子的款式、花色一模一樣。幾年以後,出了一個叫陶金的搖滾青年,帶火了短款西服和蘿蔔褲。哈文作證,這身行頭,早他好幾年我就已經發明了。   
說起錢的好處,還真是一言難盡。每回她的同學、朋友到學校裡來玩兒,都是我慷慨解囊,去小賣部買酸奶招待他們。現在說來,酸奶不值什麼錢,在那個年代還是挺奢侈的。況且架不住一來就來四五個,有的還特不拿自己當外人,「我就愛喝酸奶,來倆!」   
心裡疼不疼另說,我臉上始終熱情洋溢,「大家隨便喝,哈文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哈文,你男朋友不錯啊!」「來倆」的那位開始說我好話。「什麼呀?這就是我男同學!」哈文糾正道。氣得我,咬牙也不是,切齒也不行。只好笑裡藏刀加以補充:「我是她關係特好的男同學。」   
我一向自認為財商不低,何況男人為自己心愛的女人掙錢,天經地義。配音、司儀、駐唱,掙的都是小錢,真正稱得上「第一桶金」的是1991年。朋友辦了個小公司,我幫著倒騰了幾筆買賣,半個月賺出了別人幾年的工資。當然,絕對不違法。   
揣著錢,我跟哈文回寧夏拜見岳父母,腰桿不由得直了許多。之前哈文老跟我說,她三伯的女兒懂事,工作兩年,給家裡換了台29英吋的彩電。這弦外之音我懂。坐在未來的老丈人面前,我從包裡拿出一摞人民幣,瀟灑地往桌上一放,「這是我孝敬您的,明天給您買台新電視,我已經看好了,29英吋松下。」環視客廳一周,我看沙發也挺舊了,看上去灰撲撲的,還是20年前的樣式。於是我又拿出一摞人民幣,「這錢,買套皮沙發,帶拐角的。這套該淘汰了。」   
老頭兒打心眼兒裡受用,哈文也跟著長臉。啥樣的女婿叫萬里挑一?答案不言自明啊。   
一扭頭,看見哈文姐夫過來了,「姐夫,來,坐坐!看看我給你帶的什麼。」我彎腰從地上拎起一個紙箱子遞給他,「日立888錄像機,咱以後在家也能看錄像了!」「霍,這傢伙得多少錢?」姐夫喜出望外。「小意思,您就可勁兒看吧。」這天,一家人皆大歡喜。最有面子的就是哈文。   
第二天早上我睡過頭了,睜眼一看表,8點整。壞了!鬧鐘怎麼沒響啊?還得幫老頭兒做飯哪!我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手忙腳亂地穿衣服,突然有人敲門,輕輕的三下。「李詠,起來了嗎?早飯已經準備好啦!」居然是准岳父的聲音,老人家親自來叫我吃早飯!我一時間還真有點兒恍惚。穿戴齊整出門,洗臉刷牙,然後來到餐桌前一看,呵,待遇真不一樣,連茶都沏好了。   
我吃著飯,哈文的媽媽又是慈愛又是心疼地說:「孩子,剛掙錢,省著點兒花,往後日子長著呢。」「哎,你懂什麼!」准岳父忙在一旁打斷,「這孩子心裡有數著呢,知道掙兩隻花一個。」我兩邊點頭,「您二老說得都對!」心裡卻在偷著樂。這可真是,從奴隸到將軍啊!   
我和哈文,曾經結婚10年不要孩子,就我們倆自己玩兒,因為熱戀的時候總是分開,分怕了。分開是鬱悶的,分開是猴急的,分開是想念的,怎麼辦?唯有看書,借書來打發時間,寄托情感。25歲之前,我讀遍了尼采、榮格、弗洛伊德……與戀人分別催生出一個多愁善感的哲學青年。   
大二暑假實習,我在上海新聞台,她在無錫電視台,整整一個月沒見面,簡直百爪撓心。   
 11.我被分到中央電視台   
我當時所在的欄目叫「浦江之聲」,早上5點半到6點直播,我的工作時間從早上5點開始,一直要忙到晚上10點多。一天還好,天天如此,就十分枯燥難捱。我一個人住一間宿舍,房間裡有個小電視機,那時沒有太多好看的節目。大上海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陌生的花花世界,所以每天,我除了想哈文,想第二天的直播,餘下的生活就是在屋裡吃泡麵,看書。   
有一天,我的導師盧嗣華微服私訪到了上海,來我房間裡看了看。「你平時都看什麼書?」我從枕邊拿起一本遞給她,她驚得非同小可,一個勁兒打量我,眼神有點接近於「肅然起敬」。「你看《資本論》?」「是啊。」「看得懂嗎?」「看不懂。」我老老實實地說。「你想入黨?」「我想早點兒睡覺。」相思之苦啊。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那叫什麼滋味兒?我不讀《資本論》,難道去讀汪國真詩集,那不是找死嗎?一個月,那本簡明版《資本論》居然讀完了,儘管每天看不了幾頁就睡著了,醒了起來接著看啊,咱有的是時間。我敢說到現在為止,在我的同齡人裡,能讀完《資本論》的沒幾個。要問懂沒懂,懂得不多,但至少知道了什麼叫「剩餘價值」,以及馬克思和恩格斯之間的恩怨。最後還得出一個歪論:燕妮夫人多麼不容易啊!   
我父親和岳父都說過,讀大學不是學專業,專業也學不完,關鍵是要在大學期間學習一種認識論和方法論,這才是受用終身的。同理,我對《資本論》理解得深入還是粗淺並不重要,關鍵是我見識過了。時隔多年,您跟我說起上句,我能大致對出個下句。更何況,它還幫我催眠了呢。   
大學畢業後,我被分到中央電視台,唯一的一個播音員名額啊,本來是一件大喜事。據說老家十里八鄉都轟動了,整天高朋滿座,我媽忙得都招呼不過來。甚至有些過去沒能平反的「黑五類」也來找我爸了,「托你兒子向中央說個情」。   
要是真那麼天遂人願,人生不就太平淡了嗎?誰承想,還沒摸清楚央視大樓裡面什麼樣,我在順義接受完10天保密培訓,就直接被發派到西藏電視台播《西藏新聞》了,一去就是一年。對於一個沉浸在熱戀中,同時滿懷抱負的年輕人,這是多麼沉重的一個打擊啊。   
那年我23歲,一個人在西藏,開始讀尼采。這個年齡的人,誰會讀尼采呢?只有兩種,一種是絕望的人,一種是有信念的人。到現在,我都不敢確認自己屬於哪一種。我承認尼采說的,孤獨是強者的伴侶,可此時的孤獨壓得我難以喘息。我想哈文想得發狂。很難說這種想,有多少是出於愛她,多少是在安慰自己。雖然還不至於想成神經病,但也快了。   
又開始每天一封信,傾訴思念,傾訴孤獨。寫信是一天中最讓我期盼的事情,只有寫信,我才感到幸福。多數時候豎著寫,時間來不及就橫著寫。字盡量不寫繁體,怕她不認識。雖然在我多年的熏陶下,她對繁體字的辨識度有了大幅度提高,但遇上歡快的「歡」、大眾的「眾」這類,簡體繁體外形出入較大的,還是一頭霧水。寫完信我就給她畫信封,招數還是老的好使,輕車熟路。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只有在寫寫畫畫中,我的心跳才是真實的。   
西藏到天津有多遠?我心急啊,恨不得今天寫的信明天就到。我在信封上畫了一個小飛機,飛機長得胖乎乎挺可愛,還忽閃著一對大眼睛。飛機下面掛著一塊方形的小牌子,上寫「航空」二字。我以為寫上航空,就航空了。第二天,我還想航空,但不想畫飛機了,於是畫了一個火箭。火箭屁股上掛著一個條幅:航空。第三天,與其讓她睹物思人,不如乾脆直抒胸臆。我在信封上畫了一個光著身子的小「丘比特」,張弓搭箭,瞄準遠方愛人的心。身後撲稜著一對翅膀,一邊一個字:航空。看來看去,覺得全裸不妥,航空不得讓空姐看見嗎?怪不好意思的。於是又在丘比特兩腿中間畫上了一片樹葉子,好歹擋擋。我們倆大約每週通一次衛星電話,每次只能說幾分鐘。可是通了好幾次電話,她還是沒有收到我的「航空郵件」。後來我才知道,別說當時根本沒有航空,就是有,也得先去郵局交了錢,人家才給你航空。   
 12.她的淚水把我的心都化了   
終於等到快要回來的日子了。懷著難以名狀的心情,我又在燈下給哈文寫信:   
夜已深了,可我睡不著,想著和你相見,想著見你以後該說些什麼,想著那一刻的心情和感覺,反正是什麼都想,複雜極了。一年就快過去了,歎一聲,時間真是飛逝。說來也奇怪,平日裡總覺得時間過得慢……好幾天沒聽到你的聲音了,理解我想你的心情嗎?是因為你忙?沒時間?還是忘了,疏遠於我?當然,所有的可能都是存在的。但我不敢多想,真的不敢。   
那時我喜歡用長句子,顯示思緒和文字的流暢。西藏是一個很寧靜的地方,沒有干擾,讓人一下子看很遠,想很遠。而此時,近鄉情怯。積蓄已久的思念、愛戀、渴望竟然全部化作了不安和不自信:一年沒見,這姑娘不會早被別人騙走了吧?   
我訂好了回程的機票,卻特意地,沒有告訴她時間。飛機在首都機場落地,我便開始一路馬不停蹄。   
先回台裡報到。和我的老領導坐同一個電梯上樓,他居然沒認出我。我喊了好幾聲「呂主任」,他都只是看看我,禮節性地點點頭。最後我怒了——在西藏學得很糙,大喝一聲:「老呂!我是李詠!」他無比詫異,掉轉頭對著我上上下下打量,確認這個扎小辮兒、留絡腮鬍子的人真是李詠,上前幾步摟著我,在我臉上摸了又摸,「孩子,瘦了。」眼裡泛著淚光。   
報完到,我趕緊去「四聯」理髮,又變回原來的小分頭。然後回去洗澡、刮鬍子,換上新衣服、新襪子,連腳趾甲都剪得乾乾淨淨。   
穿戴一新,坐地鐵到西單,在華威商場買了一枚藍寶石戒指,花了我9個月的工資。又在一家花店買了99朵玫瑰,仔仔細細包好,莊嚴地捧在懷裡。接著,我趕到長途汽車站坐小巴直奔天津。為什麼不坐火車?火車倒是便宜,太慢,我等不及啊。車到天津,已是暮色四合。我捧著99朵玫瑰站在路邊發傻。上次來是白天,有人接送,現在這黑燈瞎火的,哪兒是哪兒啊?沒辦法,只好又打了一輛出租車,把我送到了天津電視台。   
逡巡片刻,我來到哈文的宿舍門前。沉住氣聽了聽,屋裡沒有聲音。我的心裡,除了緊張還是緊張,竟然沒有了半點「期待」。我舉起手,「噹噹噹」,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沒人理我。「噹噹噹」,又敲三下。「誰呀?」哈文的聲音,有點兒不耐煩。我不吭聲,繼續敲門,「噹噹噹」。「誰呀?!」除了不耐煩,多了幾分警惕。   
我直到今天還依然記得,那一刻,我心中的忐忑。我怕啊,生怕她對著門外,喊出另一個男人的名字。不,別說名字,就算她兀自在屋裡嗔怪地說上一句「真討厭」,老子就能一腳把門踹開!我還是不吭聲,屏著一口氣。「噹噹噹。」緊接著就聽見咚咚咚咚一溜兒小跑。「吱扭」一聲,門開了。房間裡沒別人。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愣愣的。她還是短髮,比過去胖了點兒,臉上起了幾個青春痘。我皮膚黝黑,兩腮凹陷,襯得一雙小眼兒炯炯有神。一年裡瘦了4斤,倒是不多,但全瘦臉上了。「我回來了。」相視半晌,我說。流淚的不是我,而是她。她的淚水把我的心都化了。這99朵玫瑰,此時可真多餘啊。想擁抱她,都騰不出手。   
進了屋,我們倆不太適應,一時無話。於是沒話找話。「今天忙嗎?」我問。「還行,採訪王朝酒廠去了。」說話間,我們都有點兒不好意思看對方的眼睛。「哎,他們還送我瓶白葡萄酒,要不,開了吧?」她提議。「行,開吧。」   
面對面坐下來,我給她倒了一杯,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輕輕一碰,幹掉。慶祝我們的重逢。正是意醉情迷,可惜腎不爭氣,就在這節骨眼兒上,我突然一陣內急。可能是剛才太緊張了,沒顧上往這兒想。我拔腿衝向樓道裡的公共衛生間,飛流直下三尺,把這一年的孤獨、委屈、牽念、不安,都徹底地放走了。這時,我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情感才「轟」地一下湧上腦門。   
13.我把老婆比作塑料花   
熱戀中的情人,闊別一年,難道只是不痛不癢地聊聊天,喝杯酒?我想像過千百次的擁抱呢?親吻呢?我要怎麼樣,才能表達我壓抑了太久的愛和思念!乾柴烈火啊!您一定會想像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此處省略1250字嗎?不不不,太符合常理,就不叫故事了。   
兩分鐘後,我走回房間門口,往屋裡一看,傻了。哈文居然和衣倒在床上,睡著了,睡得還挺香。我這才想起她不勝酒力,平時從來滴酒不沾。我走到床邊,俯下身,輕輕地吻了她的臉。然後獨坐在桌旁,自斟自飲,飲盡了瓶中的酒。這,就是我們的愛情。   
很快,我們便迫不及待地結婚了,結婚的意思就是我們再也不想分開。之前,我住在單位分的一間11平方米的小屋裡。牆上貼著各國國旗,各種尼泊爾的刀,各種銀質項鏈,十分野性。我有一張很高的單人鐵床,我把四條床腿都鋸掉一截。晚上,趁天黑沒人看見,我溜出去偷木板,拿回來做成一個和鐵床一樣高、一樣長的板凳,放在床邊。最後買回一個大氣墊,充好氣往床上一放,床單一鋪,咱也有雙人席夢思啦!   
西藏一年,我們的感情真被折磨苦了,心被揪得疼了。所以接下來,我們如膠似漆地膩了十年,方才覺出夠。然後就有了我們的女兒。結婚17年,我對哈文是越來越怕。如果不出意外,到我安詳地告別世界那一天,這都是件鬧心事:這輩子我怕過誰啊?我跟我爸敢拍桌子,跟領導敢拍桌子。我沒做什麼虧心事兒啊,可我怎麼就這麼怕哈文?凡事她不允許而我做了,比如喝酒,就得央求所有的目擊證人替我保密。我怕她。只要她一瞪眼,一生氣,我頓時就像老鼠見了貓,把自己縮到最小,或者乾脆消失。我怕她。我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劈頭士」——劈頭蓋臉謾罵的人士。她的經典句式是:「你若是我兒子,我一天不知要打你多少頓!」她一「劈頭士」,我馬上噤若寒蟬,絕不頂嘴。我怕她。一百次爭吵,一百次是我認錯。我怕她。   
我們倆有個原則,「矛盾不過夜,過夜就是仇」。有什麼想法,咱今日事今日畢,甭管多晚,坐在一起說明白了。實在有原因不能拉晚兒,那我先認錯:「我錯了,行不?這事兒就算結了。不許記仇啊。」她必須答應我不記仇,否則不許睡。不是我的錯,我認。是我的錯,我更得認,我的風格就是不打自招。男人向自己心愛的女人認錯是一種美德。我還給自己的美德想了個寓意深遠的說法:成熟的稻子總彎腰。我彎腰,因為我成熟。我已經想了很久。到底,我怕她什麼?我反抗一回又能怎樣?思來想去,我決定放棄一切有關揭竿起義的想法。因為我在意她的感受,我起義,她難受,我更難受。她「劈頭士」,她痛快,我也痛快。我怕她,是因為我愛她。   
我問朋友:「你把自己的老婆比作什麼花?」怎麼說的都有。「玫瑰。」「紅玫瑰。」「百合。」「麝香百合。」我慢悠悠地說出我的答案:「我的老婆,我把她比作塑料花。」聞者皆驚。「塑料花,很普通,但永不凋謝,擺哪兒是哪兒。」我解釋道。科學家深入分析人類荷爾蒙,得出一個令人失望的定律:所謂「愛情」,保鮮期不超過36個月。或許不少人都親自驗證了這一說法。但是對我來講,愛情是無限期的,就像塑料花的花期一樣永恆。什麼是愛情呢?火熱、纏綿、晝思夜想……這固然必不可少,但只是一個階段。待到年深日久,婚姻除了油鹽柴米,總還要有點兒情感的維繫。通俗點兒講,夫妻一開始之所以結為夫妻,都是因為彼此相愛。有點兒像做買賣,頭一次合作成功,純粹自願、雙贏。但咱不是做一樁買賣就完,還得長期合作,而且不一定老能賺錢。即使不賺錢,關係也得維持著,為下一次賺錢做準備。這就是經營。   
婚姻怎麼經營?每個人都有一套理論。有人過膩了,去外面的世界尋求安慰;有人心大膽小,只好成天在家找茬挑事,怨天尤人;還有人,深諳生活不過如此,沒頭蒼蠅似的亂撞,不如認準這一條路走下去。那咱就修路吧,有什麼溝溝坎坎,咱一塊兒把它填平了,有什麼陳年積怨,咱心平氣和把它化解了。竊以為,上述三者,以後者為上上策。不謙虛地說一句,在下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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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記《詠遠有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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