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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軍統報務員的悲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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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軍統報務員的悲劇人生 作者:朱振山     
  寫在前面   
  在完成這篇記實文學之後,尤其在完成文稿的打字與校對之後,一股巨大的負疚感襲上心頭。我不能不遺憾地告訴大家,在編輯或讀者見到這篇文稿的時候,本文的主人公、一位被厄運籠罩一生最後孤寂地死去的葛連波先生已經故去十三年了!   
  由於時間的、瑣事的關係,我沒有按時完成先生的囑托!   
  葛連波生前曾經幾次囑咐我:如果有可能,請您把我的悲劇公佈於世吧,好讓後人也有個借鑒,如果我今生活得還算有意義的話,那麼我的意義就在於為後人提供一個借鑒。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的人生航標似乎被某種魔力掌控著,而這個魔力是什麼,他不得而知。在改革潮水的日益沖刷下,我終於窺見了這個魔力的所在!——一個盤踞在中國士階層幾千年的身心習慣:官本位主義!一個讓讀書人單一選擇的身心習慣:官本位主義!一個製造了許多悲劇、致使民族貧弱經濟蕭條的身心習慣:官本位主義!   
  令人遺憾的是,葛連波先生在沒有明白自身悲劇的文化原因的時候,就悄然離去了!   
  只好把鏡鑒留給後人了!隨著政治民主制度的日益強健,我們相信,一個軍統報務員的悲劇人生不會重演!      
序言   
  這是一間空寂的小屋。空寂得令人窒息,早春的月夜,嚴霜尚存。小屋裡雖有暖氣設備,但空寂卻讓寒冷乘虛而入。小屋土坑的牆角處,蜷縮著一個乾枯的驅體。他瑟瑟發抖,輕輕呻吟。他在兩小時內已經服過七次安眠藥了,然而,腰腿的劇烈疼痛仍在無情的折磨這個垂死的生命。前列腺肥大導制的小便泌結更令他苦不堪言,他一遍一遍地默誦著上等痛悔經:天主耶穌,基利斯督,造我養我,救我的主……   
  他祈禱著天門能為他早些敞開。   
  淚干了,心木了,眼癡了,神顛了。   
  他就是黃浦陸軍軍校第七分校第二十五屆步兵科畢業生,原國民黨軍統局少校主任報務員、遼寧省朝陽市第四屆政協委員葛連波先生。   
  一雙深陷的眼睛凝視著自己熟悉的屋頂,一隻乾瘦的手緊緊握住早已寫好的遺囑書。這是侄兒看完後不屑的歸還給他的遺囑書。遺囑上寫:「我故去之後,喪事從簡。務將遺體安葬於南山果樹隊的水塘旁,那是我晚年勞動過的地方。另外,務須為我制碑一座,上刻……」   
  「虛名,淨是虛名,整這有啥用呢?」侄兒的斥責聲仍在耳畔迴響。   
  「沒用?你哪能說沒用啊?」他似乎在慍怒的反問,又似乎在可憐的乞求。   
  「你這一生,竟吃這虛名的虧了!為了功名,弄個家破人亡!好好的祖墳不葬,葬什麼南溝?再說,立什麼碑呢?你有啥功德呢?」   
  侄兒把遺囑書扔還他,隨即離去了。他想說什麼,只是他無法說出,侄兒的求真務實的價值觀實在讓他無懈可擊。   
  空寂、孤獨屬於他,懊悔悲憤屬於他。希望與撫溫暖已經將他永遠遺忘。「你有何功德」的質問更把他推進了心灰意冷的深淵。我有何功德?是啊,抗戰不利,救國無功,鐵窗多年,勞改半生!我有何功德?他聲嘶力竭地高喊著,只是,聲微如蚊。   
  屋項上再不見那日日點數的椽頭檁木,屋頂上是救亡運動的震天喊聲,是黃浦軍校教官的斷喝,是武漢會戰的連天火海,是發報機上電鍵的頻頻按動,是日本女人那嫵媚的臉龐,是蔣委員長那冰冷的目光……   
  不!屋頂上是北平軍管會的簽到書,是啷噹入獄的手銬鐵鐐,是勞動管制時的糞筐,是政協會議的禮堂……   
  侄兒來了,弟來了。一位厚道老成的青年,一位飽經世故的老者,一雙遺憾哀婉的眼睛,一副治家有道的神情。   
  「你這輩子,淨是圖功名了,就是不知道過日子。」   
  「咋樣?到了晚年,那功名不頂錢花了吧?」   
  他吃力的轉過身來,朝屋門處看看,空無一人。侄兒沒來,弟也沒來,他們沒說這番話。   
  好,你們別來看我,別來埋怨我了!砰!門開了,他一驚,仍是沒人來。   
  一股冷風在破門而入。      
第一章 生逢亂世 
第一回       
  公元一九一四年,上演了幾千年「爭地一戰、殺人盈野,爭城一戰,殺人盈城」鬧劇的中華大地上仍是炮火連天,槍聲淒厲。一九一四年五月,袁世凱廢除《中華民國臨時約法》,頒布《中華民國約法》,規定總統可以連任亦可指定繼承人。他要做一場已經成為歷史疆屍的皇帝夢,只是,歷史的潮流不可阻擋!「立馬華山,推翻帝制,揮戈燕地,擁護共和」一九一五年底,護國戰爭爆發。一九一六年三月,袁世凱絕望身亡。   
  紛爭愈烈!   
  直系軍閥馮國璋、曹錕在江西、江蘇、湖北稱霸;皖系軍閥段祺瑞實握北京政權,控制安徽、浙江、山東、福建;奉系軍閥張作霖割據東北四省!   
  在奉系割據的熱河山區一隅,有一座名叫大梨樹溝的村莊。一九一四年五月十五日午夜時分,村東頭的一所四合院裡燈火通明,人們進進出出,通報著一位產婦的生產消息。產婦在家人的陪護下,等候著痛苦的分娩。他的頭頂上覆蓋著一條花色頭巾熱汗透過頭巾升出縷縷熱氣。她緊握被角呻吟著,家人安慰著,勸說著;   
  與此同時,村西北的柳樹蔭子傳來幾聲沉悶的槍聲!一夥強人正在追逐著一個趕騾垛子的商人,商人解開外衣掏出銀洋企圖保全性命,不料強人抬手一槍,騾垛子的主人應聲倒地……   
  產婦的呻吟聲越來越大了!黃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滾滾流下!婆母、姑婆母們團團圍在產婦身邊,幾隻三寸金蓮在地上頒頒搗動。   
  此時,北窖、茨茉花溝又響起了激烈的槍聲!兩伙強人發生了火拚與爭奪:董家溝、老爺嶺的兩伙綹子聞訊前往增援!鄉間土道上,奔馳的戰馬踐起了縷縷煙塵。一陣瘋狂射擊之後,強人們徑直向雜木林子逃竄,那裡是張作霖的把兄弟張作相的老家。官兵望而怯步,強人們可以尋求各自的庇護。   
  產婦仍在痛苦的呻吟。婆母邁動著小腳走進祠堂裡燃起了香火,她在香煙潦繞中低聲禱告著;   
  此時,梁家屯方向跑來一夥官兵馬隊,馬隊頭領尋一挑水的豆付匠問:「剛才有人往東去了嗎?」豆付匠支支吾吾,驚慌失色!馬隊頭領抬手一槍:「去你媽的!」豆付匠倒地身亡,馬隊揚長而去!   
  此時,村西頭正搭台唱戲,慶祝一強人被官兵招安榮升了團長。戲台下,一小匪看中了一位體態豐滿的少婦。他用槍頂住少婦就把她拉到避靜處,他把手伸進少婦豐滿的前胸裡。少婦的男人趕來了,男人死命相救,那小匪抬手一槍,男人倒下了!   
  少婦一聲慘叫、昏厥了。   
  產婦一聲慘叫,一個生命誕生了!   
  葛連波的第一聲啼哭就融入到那個血淚交流的夜色中。      
第二回   
  這間房子被父親佈置得潔淨而規整。雕成套環稜形的窗戶上新糊了白紙,母親用秫楷棒纏上棉團,再用這種棉團棒蘸上豆油,邊蘸邊塗地在窗紙上勾劃著各種花紋圖樣。母親一會劃成花朵、一會劃成游魚、一會又劃成樹葉。窗紙上的油漬一干,陽光就迫不及待地照進來。照在臨窗而設的書桌上,照在書桌後邊搖頭背書的孩子的臉頰上。   
  屋子裡靠牆置放了一張八仙桌,桌後的木椅上端坐一位神情嚴肅的老者。老者花白鬍鬚,一副老花眼鏡鬆垮的拖在鼻樑上。老者時而閉目傾聽背書孩子的抑揚頓挫,時而張目注視背書孩子的拘謹神情。老者是葛連波的伯祖文葛維棠先生,那一年,葛連波八歲。   
  「好,你先坐下歇一會。」葛維棠先生站起身來,他慢條斯理地伸直了胳膊,在長長的煙袋上點著了煙,然後,輕輕地吐出一股雲霧說:「你在「四書」中各選一段背給我聽,然後我逐段講給你,這樣你會加深記憶的。」   
  葛連波漲紅著臉,站起身來侃侃背道:「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葛連波回頭看了看伯祖父,伯祖父叼著煙袋說:「好,接下去,在《中庸》裡選一段。」   
  葛連波思索片刻,背道:「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言前定則不jia,事前定則不睏,行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   
  「好,《論語》……」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葛連波背完膽怯地看著伯祖父,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長長的煙袋。他每天最為矚目的就是那長煙袋頂端的銅煙鍋,他生怕那銅鍋落在自己的頭上,有幾回那銅鍋都在自己的頭上敲出鼓鼓的肉色來。伯祖父笑了!伯祖父的笑臉在他幼小的心靈中簡直是陰雲背後的紅日!   
  「連波,好小子,記性不錯啊!背下去,你再背一段《孟子》!」   
  ……葛連波興奮的背道:「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丟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待葛連波觀察伯祖父表情時,伯祖父早已興奮得來回走動了!孩子明白,老爺子來回走動的時候就是他最為興奮的時候。老爺子一高興,不僅講書的聲調高,還能順便帶出幾個笑話讓他忍俊不止。老爺子走了幾遭,磕淨了煙灰,端坐的椅上,朗聲說:「連波,你聽我從頭講來!」   
  …………   
  優裕的生活和聰慧的天資使他順利的讀完了私塾,十五歲時,他已滿腹經綸。學而優則仕,耀祖又光宗。十五歲的葛連波時刻做著求學夢。一天早晨,父親喜出望外地來到兒子的書房裡。一進門,父親驚呆了!連波和衣伏在書桌上睡得正香,一盞燃盡的油燈還冒著殘餘的青煙。父親又氣憤又心疼自語道,又是一夜苦讀!父親搖醒兒子問:「連波,四書五經你都念完了,還費這勁幹啥喲!」   
  連波揉揉腥松的睡眼,坐在那半晌無言。   
  「連波,念完書你該考慮成家立業了。」   
  「爹,我學無所成,不能成家立業!」   
  「還說學無所成?山溝裡能念完四書五經的有幾個?要說學成,你現在已經學成了,要想深求,等完婚之後,再……」   
  「爹!」連波站起身來,推心置腹地對父親說:「我的心思不應限在農家小院裡,我應當有更廣闊的天地!」   
  父親沒有被孩子的執拗所腦怒。相反,他十分愛憐地拍著連波的肩膀說:「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思,爹的安排並沒有耽誤你的志向啊!你是念過書的人,咋能不懂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呢?男大當婚,不能齊家怎能治國平天下呢?」   
  連波驚異地看著父親那深情的目光,他萬沒想到,父親能用四書的理論來佐證了自己的主張,一時間,他竟理屈詞窮了。他意識到,眼前是一道深深的溝壑,他沒有信心、也沒有勇氣逾越過去,他只有硬著頭皮、閉上眼睛,等候著那溝壑將自己吞噬。   
  陽光懶懶地照在窗上,街上響起了吆喝驢馬的責罵聲。農人們扛著犁杖、牽著牲口去鏟地趟地了。他們無憂無慮的說笑著,幾聲雞啼和驢馬的嘶鳴摻雜其間。街上已經渲染成一幅初夏農耕的圖景。連波頹然無興的聽憑著窗外的嘶喊聲,他似乎一下子丟掉了往日的童心。農耕是苦澀的,家庭是苦澀的,完婚也是苦澀的。正在他學海泛舟的得意之時,這些苦澀的礁石出現了。   
  父親見兒子半晌無言,以為回心轉意了。他極力渲染這門親事的高貴:「有人為你提媒了!你猜,這女方是誰?」   
  連波無動於衷地呆坐著。   
  父親興致極高地說:「是缸窖口子劉老先生的千金。」   
  連波的目光掃了一下父親那興奮的臉。   
  「劉老先生家有好地百頃、牛馬成群,再說了,人家還是書香門弟!」   
  父親說完心滿意足的走了。他要給媒人擺下酒席,這種門當戶對的婚約怎能不積極張辦呢?葛連波無法抗拒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直到一頂花轎把劉千金抬進葛宅的時候,直到葛連波為新娘揭開紅蓋頭的時候,他才為新娘那呆滯的神情和平平的相貌所震驚,新婚之夜到底給他澆了一瓢冷水,這冷水從頭到腳,涼徹週身!   
  父親卻了確一樁心事。就在他忙完了三天的迎來送住之後,他仍沒看見兒子的身影,新娘說,新郎病了!   
  新郎不在洞房裡,他揭開蓋頭之後就躲進了自己的書房裡!第二天,他就覺得週身的皮痛、肉痛,不,是筋痛、骨痛!週身如有千萬條毒蟲咬噬般難以忍受!盜汗濕透了被褥,高燒使他面紅耳赤。父親找到書房裡倒吸一口涼氣!這孩子!你咋病成這樣啊!快來人,快去請先生(醫生)!   
  「不用!」連波用微弱的難以聽清的聲音說:「爹,你答應我,送我去唸書,要不,我就不活了!」   
  事已至此,當爹的已經摸清了兒子的思想脈絡,這是一個嗜讀如命的孩子,父親儘管覺得他不甚馴順,卻也說不出求學上進有什麼不好。怎麼辦?這樣拖延下去,兒子真要有個三長兩短……他不敢想下去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為兒子四處求人,尋找求學的去處。   
  兩個月後的一天中午,這座四合宅院的正房客廳裡,連波父親擺下了一桌宴席,他要招待一位很有名氣的國文教員,這就是朝陽的薜榮川先生。賓主落座,酒過三巡。連波父親忽然面露難色地說:「先生打此路過,按理不便打擾。只是……只是我兒苦於求學無路,終日鬱悶……」   
  「唉唉,這有何難?我可以介紹他到朝陽文廟公立第一完小讀書嘛!」   
  「如此說來,我真該重重謝過呀!」連波父親急忙起身給薜榮川先生斟酒。薜先生無奈地說:「世道荒亂,那裡就是費用高一點。」   
  「無妨,無妨,只要有書讀,費用我還付得起!」   
  「你養了一個勤奮好讀的孩子,我得向您祝賀!」薛先生高高地舉起了酒杯,連波父親忙起身致謝。一張愁苦無奈的臉,一張莊嚴激動的臉。兩雙熱情誠摯的目光交匯了,兩隻盛滿熱酒的杯子撞了一個響噹噹。   
  經過幾天的行囊準備,一輛馬車拉著這個離鄉求學的少年上路了。時值深秋季節,天空清澈尉藍,一朵淡淡的白雲不知歸宿地遊走著。少年仰望蒼穹,那遼闊無比的天宇使他心曠神怡。路邊的高梁地,苞米地錯落有致地裝點著大地,走出鄉野,少年看見了地處盆地的朝陽城。盆地在秋日天空的護襯下,愈顯空曠而遼遠。一群大雁向南飛來,少年仰面叩問:你的家在哪裡?我也要在天底下找家園!   
  葛連波以優異的成績讀完了公立完小,考取了縣立朝陽初中。薛榮川先生見葛連波天資聰穎,滿杯希望地說:「你只要不輟學業,將來必能成器!」葛連波畢恭畢敬地說:「先生厚望,學生謹計。   
  正常連波沉緬於苦讀成材夢幻之中的時候,死神在瀋陽咆嘯了!炮聲隆隆,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發生!   
  白山在顫抖,黑水在呻吟!東北淪亡了,一面膏藥旗抖動在腥風血雨之中!戰端一開,子曰詩雲只得魂飛魄散,朝陽街頭也出現了遊行的隊伍,都是朝陽中學的學生,學生們高舉著紅紅綠綠的旗幟高喊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消滅漢奸!」的口號遊行大街小巷之中。隊伍中間,有一名身材瘦小的學生,他就是葛連波。      
第三回   
  為「九一八」事變遊行之後,學校停課了,學生宿舍裡,同學們惶惶不可終日。有人輟學回家了,有人見讀書無望,參加了各種各樣的軍。此時的葛連波已經深深地陷入了儒學的沼澤中。他甚至沒能意識到時局會如此嚴重,他只把這民族災難當成了一般的窗外事。如果追尋他悲劇的原委,這種以不變對萬變的精神呆滯就已經預兆了他的悲劇人生。   
  悲劇人物之所以成為悲劇人物,就在於,他所不屑一顧的,恰恰不是他所能夠戰勝的。他所反抗的是曾經主宰過一個時代的強大力量。他在這種反抗中最大限度的發揮了自身的主體性,他的行為是在激情與理念的支配下完成的。當這種理念控制了人,人便超越了恐懼,趕超了自己。他不再為生存而生存,而是為了自己心中的理念恪守而生存。   
  葛連波所不屑一顧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連天炮火,他所反抗的是曾經主宰過一個時代的血腥政治。他在這種反抗中最大限度地捍衛了孔孟之道的主體性。他的行為是在激情與理念的支配下完成的,當這種理念控制了他的時候,他便超越了恐懼,超越了自我。他不再為生存而生存了,他在為自己心的學而優則仕而生存了。   
  他用堅定的口吻對同學說:「你們可以走,我卻不能走,除了讀書,我別無選擇」。   
  「你讀你的,我是走了,種地經商、啥能活命我就幹啥,這年頭,活命要緊!」   
  同學們紛紛離開了學校,葛連坡愈發覺得形只影單了。他就是不走,只要這知識殿堂一天不倒,他就要在這裡堅守一天,時局與求學好比是秋風落葉,當秋風勁吹,落葉紛紛的時候,他也要去充當那最後一片落葉固守在枝頭。   
  最後飄零的時刻正在悄悄朝他走來。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朝陽城南孫家灣的西河套上聚滿了人。幾路人馬離離拉拉的佇立在一座高坡下面。這裡有長勝,雙勝的隊伍,有老五點,黑手,亮三的隊伍。人們懶懶散散地背著長槍,短槍,互相遞火抽煙互相嘻笑漫罵。離離拉拉的、數不清的紅馬白馬悠閒的在地邊啃吃著青草。功夫不大,高坡上站立一人,人群中立時肅靜下來了。有人竊竊私語:「這就是畢占一,他當過前清的議員。」   
  人們矚望著這個遠近聞名的人物。他把方圓百里的幫幫伙伙組織起來了,號稱中國人民自治軍。他宣佈完攻打朝陽的計劃後,又做了作戰部署:「先占喇嘛廟,直搗縣政府。不准搶劫商號,不准傷害百姓,違令者斬!」   
  風聲入城。朝陽縣長周鐵錚在他的官邸裡召開了緊急軍事會議。周鐵錚往日的派頭不見了,他用懇求的目光,懇求的聲調叮囑部屬們加強防範,誓與朝陽共存亡。他知道,身為熱河督統湯玉麟的門婿,他沒有理由讓朝陽失守。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凌晨。朝陽南門槍聲大作。畢占一的隊伍打進來了!自治軍進展迅速,一口氣打進了小什字街。周鐵錚率眾抵抗,經過幾進幾退的激戰,畢占一終因指揮不靈而被官軍擊潰!   
  每二天,官軍在城內進了血腥大搜查。此時,朝陽中學早已停課了。葛連波在人走校空的時候感到了威協,人不該死,家兄葛連枝開了一個字號叫「慶德永」的帽鋪、這「慶德永」緊挨洋教堂,葛連波躲進這裡才倖免一死!   
  葛連波走出「慶德永」的時候,接受了一個五雷轟頂的事實:官兵在搜捕時輯拿了守護學校的校長呂善箸和中學學監沈鳴詩。並把這兩位年逾古稀的老學人全部殺害了!葛連波聞知嚎陶大哭!他心中的太陽落地了!他感到陰風習習,天日無光!   
  他下意識地退回到「慶德永」帽鋪裡。哭過了,喊過了,罵過了。他漫無邊際地叩問著蒼天:文明對人類的強大起著多麼巨大的作用啊!文明卻在野蠻面前是這等的軟弱可欺!   
  強暴還不是因為野蠻嗎?如果人人都能讀書受教育、人人知書達禮,還會有強暴、還會有戰爭嗎?對,教育可以救國,等我畢業後一定辦學堂,拯救民眾出愚昧!   
  他又一次向理性推導的深淵走去。他哪裡知道文明與野蠻是人類社會的兩翼。生生不息的兩輪啊!他哪裡知道書生氣的想入非非常常是一廂情願啊!朝陽中學因戰亂解散後,松樹嘴子由天主教堂辦起了一個私立指南中學。葛連波像一個咕咕覓食的母雞一樣尋找著知識食糧,朝陽城硝煙四起之時,這隻母雞又飛到了松樹嘴子指南中學來。在這裡,這隻母雞開始了又一輪蹬刨尋覓。   
  這所指南中學只有一位教國文的先生不信教,其餘大部分教職員工、學生都是天主教信徒或信徒的子弟。那裡因為是晨鐘暮鼓的所在,因而受時局的影響相對較少。指南中學出現過短暫的溫馨與寧靜,這裡師資優秀,秩序井然。經過儒學滋養的學子葛連波又一次沉侵在求知的溫柔鄉中忘乎所以了。此時,他真的可以比做尋覓知識食糧的一隻雞,這隻雞一見到米粒就忘計了所有的危機,忘記了他是覆巢之下即將破碎的一個卵。   
  破碎的時日接踵而來了!一九三三年,日寇的鐵蹄踏上了熱河省的土地,隨即,朝陽被佔領。一架架飛機時常在松樹嘴子上空盤旋偵察!   
  屈辱者的冤魂陪伴他降生,侵略者的淫威就時刻把他尋找!這一天,一個聯隊的日本兵開進了指南中學。學生們都被集中到松樹嘴子村西南的場園裡,一日本軍官柱著戰刀說了一陣日本話,幾隻大狼狗瞪起血紅的眼睛站在主子的身旁。這時,一個翻譯走過來,狼嚎般譯出主子的大意:「你們在大日本的幫助下。滿洲將會變成王道樂土的世界。我們到中國來,就是為了中日親善,共存共榮……」   
  狼狗凶狠地嚎起來;日本軍官的左右站滿了手持步槍的日本兵,隨著狼狗地嚎叫聲,這些日本兵推彈上膛了!他們隨時聽候著主子的射擊命令!   
  場園裡的學生們處在黑洞洞的槍口之下!有人臉色蒼白,有人掩面哭泣,有人汗流浹背,有人理頭等死!   
  日本軍官又了陣嘰哩呱啦,翻譯喝到:「現在,大家跟我喊口號:日本帝國萬歲……」   
  一種出賣祖宗,出賣民族良心的逼迫降臨了!同學們立即感到如臨深淵般地恐怖!葛連波緊咬牙關沒有喊,他聽聽後面,後面也鴉雀無聲。   
  「八格,八格!」日本軍官激怒了!他搖頭晃腦地嚎叫一陣,翻譯說到:「不喊,統統死了死了的!」   
  狗通人氣,那幾隻狼狗忽地一聲向學生撲來!學生中有人嚇哭了,有人捂上眼睛,等候著死亡的到來。「大家聽著,誰敢不喊,就地槍決!」翻譯邊叫喊著邊示範地舉右手「日本帝國萬歲!」   
  日本兵把槍口又一次瞄準了學生的胸膛,學生的頭顱!   
  空氣緊張的就要炸響了!一秒鐘,一分鐘,五分鐘,學生隊伍中仍舊鴉雀無聲。日本軍官一揮手,兩挺機關鎗又架了起來!這時翻譯又一次做起了示範動作:「日本帝國萬歲!」   
  學生中響起了微弱的聲音,翻譯嚎叫:「大聲喊,大聲喊!」學生聚集的場園上空終於飄散起這句牙齒中擠出的撕肝裂膽的話。   
  日本軍官獰笑起來,狼狗夾起了尾巴,士兵收起了槍。   
  課堂裡那些日子曰詩雲的期文氣氛魂飛魄散了:   
  日本兵撤離之後,學生們在宿舍裡抱成一團,哭成一團,葛連波哭得死去活來,同學互相摻扶著,勸慰著,他們不知道怎樣才能洗雪這奇恥大辱;一個民族的貞操被人踐踏了,他們心中的操守被人姦污了!在強暴面前,所有文明與雅致都是弱肉強食中的美味,強暴對文雅的擄取就如同對美色的擄取一樣,猙獰而殘暴,隨意而輕鬆。   
  一九三四年夏天,葛連波從松樹嘴子輟學回到家中,父親對他說:「你也不小了,該想著掙錢養家了!現在兵荒馬亂的,你的書就別念了!」   
  「不行,東北念不成,我就到北平去,非要念出個樣兒來給中國人爭口氣!」   
  「依我看,還是安分守已好,天塌大家死,你一個人能把日本人趕出去?」   
  聽完父親這番話,葛連波氣得面紅耳赤,憋了半晌,他才說:「爹,你好不爭氣喲!」   
  「我不管哪些,要去北平唸書,我沒錢供我!」   
  父親背起手,撅搭撅搭地走了。   
  葛連波大聲說:「沒錢,沒錢你給我借去!」      
第二章 委身強權 
第四回       
  父親到底給他借夠了盤纏學費。這一天,東山上剛剛露出魚肚白的時候,那座四合宅院的大木門就吱嘎嘎地打開了。一位壯年漢子肩擔行李走出了家門,後面,一位身材矮小的青年拎著日用行囊跟了出來。父親,母親和過門之後很少團聚的媳婦,相繼走出家門,為這位嗜讀如狂的親人送行。   
  為葛連波肩挑行李的是他的族兄葛連芳。族兄顫悠悠地走在前著頭,天剛放亮,灰濛濛的土道上鋪了一層薄霜。時值深秋季節。街上到處是秫稈的殘葉和樹上的落葉。此時走出家門,無論對遊人還是家人,心頭的淒涼與苦痛都顯得格外真切與沉重。父親沒好氣地囑咐兒子:「車上加小心!」母親哭喪臉叮囑到:「早晚要多穿衣裳,到地方就給家回信!」媳婦想說什麼,嘴角動了動,又嚥回去。她雙手捂面,抽泣著跑回了自己的房裡。   
  葛連波眼裡含滿淚水,只是沒能說出一句話,他揮手和父母告別後,毅然折轉身,大踏步走進灰濛濛的晨霧裡。那時候出門只能去錦州火車站,大梨樹溝村距錦州有一百多華里漢路,這麼遠的漢路只能靠步行,俗稱「起漢」。哥倆走出村子後,太陽才在東山嘴上露出半張臉來,霞光驅散了灰濛濛的霧色,那位肩挑行李的族兄就感到燥熱難當了。族兄不無埋怨地問到:「連波,這兵慌馬亂的年月,你能念好書了?即使念成了,又能咋樣呢?」連波看一眼氣喘噓噓的族兄,欲言又止。他能和他說什麼呢?他無法把自己心中跳躍的火焰說給族兄聽,這如同無法說給父母聽一樣,在葛連波的心目中,父母族兄和所有家人都是那樣俗不可耐,他們只滿足於吃喝穿戴。他們是孔夫子說的治於人的勞力者,而自己呢?自己是天生的勞心者,自己的使命就應該去治人。   
  他要治理的東西實在信多了!他邊走邊編織著自己的治人夢:要治愚,辦教育才能治愚,要治窮,辦實業才能治窮;還要治弱,強軍隊才能治弱。此時,族兄已是大汗淋漓,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說:「唉哎,歇,歇會吧,我實在走不動了!」連波一把擔過行李說:「不能歇,耽誤了就趕不上火車了!」   
  看著連波那肩挑手提的瘦弱的身影,族兄搖頭歎息著,心中湧起萬般無奈,把只得起身追趕這個古怪固執的年輕人。一整天的長途跋涉早已使族兄精疲力竭了,連波卻精神抖擻,儘管汗流滿面,腳下去健步如飛!族兄不知道,這個健步如飛的年輕人,心中正編織著一個七彩的夢幻呢!——那是一個艷陽高照的早上,他讀完大學後,當上了掌管東北四省的大官。一輛很氣派的汽車送他回家省親了,他穿著那種華貴的官服,僕人,從人,衛兵,馬弁前呼後擁,擠滿了客廳,擠滿了庭院……   
  「連波,要到錦州了!」族兄提醒一句。   
  「哦。」連波漫不經心地答應一聲,心中的夢幻繼續編織著——前來道喜的親朋們拱手相賀,前來恭維的鄉親們笑臉相迎。牆頭上,樹杈上擠滿了看熱鬧的小孩。父親、母親被幾個漂亮的女傭攙進扶出。屋裡屋外熱氣騰騰……   
  「連波,檢票上車了」   
  「噢」。他跟著各色人等擠進站台,擠上列車。——偽保甲,偽鄉長,日本人都來道喜,這些人在葛氏門庭再也不見往日的威風,他們唯唯喏喏,點著哈腰……   
  「連波,我回去了,你一個人要多加小心,到北平就給家裡寫信。」   
  「啊,知道了」。   
  ——來賀喜的人群中好像也有在松樹嘴子指南中學中那位驕橫兇惡的日本軍官。他木樁一樣筆挺地站立左窗外,畢恭畢敬地對自己說:「葛的,你的大大的官,我的小小的官,你的歸來,我們的撤走,統統地撤走!」   
  「你的,起立!」一個荷槍實彈的日本乘警前來盤查了,葛連波才從夢幻中醒來,他定睛一看,好兇惡的日本乘警!一雙狼一樣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他的週身,他的行囊,火車什麼時候開的,開到哪了,族兄什麼時候走了,他都不知道。他後悔為什麼不和族兄說一聲道別的話?說一聲告訴父母不要惦念多多保重的話呢?後悔,恐怖一齊向人襲來,他汗流滿面了!   
  他身不由已地站立起來,回答日本乘警的盤問。   
  「你的,哪裡人?」   
  「遼西人。」   
  「遼西人,到北平去什麼的幹活?」   
  「讀書的幹活。」   
  「八格!滿洲國的幹活,滿洲國的高中,大學統統的有,你為什麼不去那裡讀書?」   
  「我……」   
  「實話的說,撒謊的,死了死了的!」乘警不由分說,打開了葛連波的行囊。   
  幾本教科書,幾件換洗的衣服,幾塊銀元。   
  見到銀元,葛連波急中生智:「太君,我家境貧寒,無力讀書。北平有我的親威來信說,如果你能來北平讀書,學費由我們支付,因此我才到北平去讀書。」   
  「你的實話?」   
  「實話,實話。」   
  乘警走了。連波擦汗,擦了一遍又一遍。   
  到北平稍事休息後,葛連波考入了東北難民子弟職業學校。一九三五年,這所學校出現了經費不足,按照張學良的指示,東北難民子弟職業學校被合併到國立東北中學了。   
  東北中學由張學良任校長,王化一任代理校長。這個學校既學文,又學武。張學良把一個營的武器交給東北中學,上午是文學必修課,下午是軍事訓練課。學生的武器裝備和軍隊一樣,他們除了學習文化知識外,還學習抗日救國的道理。每天的早操都在一片:「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回老家去!」的口號聲中進行。   
  東北中學的反滿抗日情緒觸犯了蔣介石的龍顏,因而面臨著被解散的危險。這裡全是無家可歸的東北籍青年。是張學良指望的武裝力量。張學良一方面要力保這所學校,由於他是湖北行營主任,他一方面還要照顧蔣委員長的情面,兩難中,張學良只好把東北中學遷到河南與湖北的交界處雞公山上。   
  一九三六年四月,葛連波在開封「河南全省大中學生集中訓練總隊」第三大隊第三中隊受軍事訓練。此時的葛連波已是學有所成,文武並進了。他憑借聰穎的天資,刻苦的耐力贏得了品學兼優的讚譽。只是,這國難當頭,山河破碎的時局已經無遐欣賞這些乖巧的學子們了!被學子們當做報效對象的祖國此時急需的是那種直接的救亡動作!這好比一位落入虎口的年邁蒼蒼的母親所急需的是打虎救生的勇士而不是文質斌斌的孝子一樣。而這個在儒學模具中脫出的標準士子葛連波呢?他所循規矩的依然是由士而仕和學面優則仕的不易法則呢!   
  我們的儒學真是一把不可造次的雙刃劍哪!它可以用循序漸進的謹嚴打造出一批先賢大德來,也可以用功名的光環映造出一批歷史的祭品來!葛連波就是以躋身賢德之例而論為歷史祭品的個案。在接受軍事訓練的當時,他隱隱覺得,他已經是士階層的一員了。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尋找由士而仕的途徑。學會文武道、貨與帝王家。他儘管不乏對國難當頭的憂患情懷,然而他更為關注的還是出仕的焦慮。因為他的身心已經牢牢的粘附於儒學的大網之中了。他既然不可能成為高舉義旗的英雄豪傑,他就只好搭乘在功名的扁舟上聽任顛簸了。   
  這一葉扁舟很快就向他靠攏過來了!軍事訓練接近尾聲時,中隊指導員周某找到葛連波,周某說:「你是一個比較優秀的學員,現在有一個組織希望你能參加,你看如何?」   
  葛連波謙恭地說:「我是學生,求學期間我不想參加任何政治組織,唯恐影響學業。」   
  葛連波看著周某那貪婪的神色,像是推諉,又像是求情。   
  「哎,這個組織很光明正大嘛!你參加了它,才能學有所用,才有前途!」周某說完離去了。葛連波佇在那裡,茫然不知所措了。「參加了它,才能學有所用,才有前途」周某的話一遍遍在耳畔迴響。他開始思索自己的歸宿了!我千辛萬苦求學到這裡,看來學業只能中止了。東北淪陷,華北特殊化,偌大個中國已無處求學了!不過,我的書不能白念哪,我無論如何也要有個歸宿啊!周某說的組織一定是官方的,一個強大的靠山就在眼前。他覺得自己卑微得像是一片鐵屑,一塊碩大的磁鐵就在眼前,他身不由己地向那磁力靠去!   
  那很像在一個暖風拂面的季節裡,一位健壯的姑娘春心萌動了。巧遇一個頑劣的男人向她求婚,那男人健碩而粗野。姑娘不知底細卻又脈脈含情,因為她無法抗拒體內那強大的受本能的衝動。在一個待嫁的年齡裡,一切花言巧語都可能獲取純真的愛情!   
  在中國傳統的觀念中,讀書人不能獨立獲取功名,讀書人要想獲得社會的承認,只能委身於皇權。好一似俊俏賢良的女性,她們的命運只能掌握在男人的手中,要博得男人的寵愛才能生兒育女,才有幸福可言。唐宋以來,知識分子除了登科入仕之外幾無棲身之地。傳統中國仕子的出路為中下三等,上等為登科入仕做官,中等為入府充當幕僚,末等為設館授徒執教。葛連波的眼睛無疑盯住了入仕做官。   
  「葛連波,總部有請!」有人高聲在窗外斷喝。   
  葛連波急忙走到總部。正面牆上懸掛著孫中山、蔣介石的畫像,二十多人已列隊站好,周某讓他入列。監誓人陳春霖領頭宣誓:「余以至誠願參加中華復興社組織,信仰三民主義,擁護蔣委員長。服從命令,嚴守秘密。如違誓言,願受最嚴厲之制裁。謹誓。宣誓人葛連波。」   
  他在不明白復興社是什麼,要幹什麼的情況下就成為該組織的一員了。   
  一個春心萌動的女人被一健壯男子拉進花燭搖拽的錦帳裡。男人向她說明富貴與榮華的前程後,就把手伸進她豐碩的前胸裡。女人半推半就的順從了,男人撲滅了燭光,一個歡愉的夜晚過去了。第二天早晨,女人對鏡梳妝,她要的男人的歡心來打扮自己。這就是司馬遷在《報任少卿書》中說到的「女為悅己者容」。   
  陳春霖訓話:「你們返校後要注意異黨活動,如有情報,務必來信告訴我們……」   
  功名心,入仕情驅動著葛連波上了一輛他並不熟知的戰車,這輛戰車要駛向哪裡,他只好聽天由命了。      
第五回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發生!   
  十五日,東北中學全體復興社分子在雞公山的一個山溝裡召開緊急會議。會議分析了東北中學處境的危險性,這是因為,東北中學的校長不是別人,正是西安事變的發起人之一張學良!會議決定派人去開封陳春霖處表態:願意營救領袖脫險,並應向陳春霖請示東北中學復興社的活動方式。這些旨在討好蔣介石、抵毀西安兵諫的奴才行徑已經說明:這些貨與帝王家的寒窗士子們已經認同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宿命了!   
  在個人前程和拯救家鄉淪亡的兩難選擇中,這些忠孝節義的讀書人竟然選擇了前者!會後,葛連波、楊魁、劉啟文三人奉命去開封面呈陳春霖了。那時的葛連波當然知道西安事變的來龍去脈,但他仍舊不能理解張楊的義舉。這個儒學模具下脫出的土坯根本沒有自己的民族觀與人生觀,他所恪守的只有君臣觀。葛連波知道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的道理,然而他不知道蔣介石是不是明主,他不知道天底下誰是明主。彷徨中他選擇了認娘,有奶就是娘,如果說儒教的信徒們有悲哀,那麼悲哀莫過如此!   
  他在對陳春霖的陳述中說:「蔣介石和我們是君臣關係,劫持領袖就是大逆不道。」   
  陳春霖非常欣賞葛連波的陳述。晚上,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單獨召見了這個復興社的骨幹分子。吊燈輝煌,電話鈴響、沙發華貴,地毯雍容。葛連波走進辦公室就被這裡的氛圍融化了。他嗅到了那種別樣的幽香與威嚴和合的氣味,這氣味就是富貴與榮華的表徵。他隱隱感到,這氣味正在向他走來。只要自己恪盡職守,不久的將來,自己不也會擁有這等堂皇的官邸嗎?   
  陳春霖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在沙發上落座。陳春霖坐在自己的皮靠椅上雍容大度地說:「東北中學的校長雖然是張學良,但事變與學校無關嘛!只要你們能認真做好復興社的工作,我可以向上級組織為你們請功!」   
  「多謝栽培!連波一定恪盡職守,為領袖效力!」   
  「好、好!國難顯忠貞哪!」   
  入夜,葛連波輾轉難眠。連日來,他以自己的機敏與才智應對了西安事變以來的各種局面。他為自己能博得陳春霖的歡心而頗感自得。是的,復興社有前途我就有前途,陳春霖能陞遷,我就有希望。他二目微閉,回想著離家以來的朝朝暮暮。十年寒窗當為君國,我這樣為國效力何錯之有啊。他心滿意足地翻了個身,睡意湧來,葛連波漸漸響起了均勻的鼻息聲。   
  如果一個良家女子嫁雞隨雞是一種宿命,那麼一個傳統士子委身皇權也是他難逃的羅網了。請原諒我再次把女子出嫁比做士子入仕吧!不這麼比方我們如何去審視儒學的厚重的積澱呢?這種積澱塑造了一個民族的面目也束縛了一個民族的靈魂;這種積澱養育了諸多的憂國憂民的賢德也鑄造了諸多的循規蹈矩的書生。這些書生道貌岸然,他們往往把個人功名的求索寄托在報效君國之中。   
  儒學的三從四德觀既然可以釀造成巧婦偏伴拙夫眠的婚姻悲劇,也一定能釀造出書生癡情事強權的政治悲劇。一個豐腴俏美的女子投身到一個頑劣不堪的男人的懷抱了!人間的慘不忍睹莫過於此;然而更加不堪入目的情形還在後頭:那女人極盡獻媚之能事,目的是使自己受寵並因此而身懷有孕;一位滿腹經綸的書生投身給一個獨裁專利的政權了,人世的悲哀當屬於此;然而更加悲哀的情形還在後頭:那書生竭盡奉承之能事,目的是使自己受寵並因此而身價倍增,富貴榮華!   
  一九三八年二月一日,葛連波由王卓然介紹,去武昌訓練總監部無線電技術幹部人員訓練班接受電訓了!他終於在瘡痍滿目的國度裡邁出了由士而仕的第一步!也是他悲劇人生的第一步。這一步凝聚了他十幾年學而優則仕的渴望啊!一位待嫁的姑娘到底有人迎娶了!當她被人用花轎抬著,吹吹打打的進入婆家大門的時候,她還不知道這男人相貌如何,品行怎樣?   
  這個訓練班是國民黨中央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培訓電訓特務的機關,名譽主任戴笠,副主任魏大銘,教育長董益三。   
  葛連波結束了做為他出人頭地的墊腳石——書齋生活,他要在仕途上表現激情了!   
  葛連波此時更名葛歌。他在解釋這名字由來的時候說,大丈夫應歌於其時。大丈夫應當在他特定的歷史條件下張揚意志,表現激情。這種積極入世,擁抱時代的理念乍聽起來似乎無懈可擊,只是,他歌於其時的出發點是張揚自己的聲音。這聲音中聽不到一點祖國的氣息和人民的願望,這聲音是被重複了千百遍的服從和遵命,這聲音中沒有多少生命底層的吶喊和個性的申辯,這聲音是一個程序裡的機械律動。既是這種聲音已經使葛連波志滿意得了!經過十幾年的儒學滋養,這個念念不忘功名的人飢不擇食了!   
  一九三八年四月一日,葛連波調國民黨第一軍無線電排工作,不久被合併到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七分校鳳翔總隊通訊科;同年秋,復興社解散,葛連波加入國民黨,隨後調河南信陽國民黨第十七軍團部充見習官。   
  一個具有報國初衷的士子到底在功名的誘導下進入了專治與獨裁的營壘中。      
第六回   
  日本的飛機五架一組,人字形排開,鋪天蓋地的籠罩在武漢的上空。隨著一聲聲尖利的轟鳴,飛機的尾部拋下了一束束黑色的精靈。這是死神裝扮起來的精靈,這一束束精靈著地後立即構成了一片火海,巨大的衝擊波和鋼片迸發的殺傷力奪去了無以數計的生命!這生命中有正值青壯年的男人和女人,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有身懷有孕的婦人……這些青壯的男人和女人均被迸發的鋼片撕成幾段,那嗷嗷待哺的孩子在巨大的轟響之後撒開了痙攣的小手,孕婦的腹部被炸開,胎兒著地後不情願地抽搐幾下,然後就不聲不響地睡去了……   
  國民黨第十七軍團部的一個無線電排和蘇聯顧問團一起在武漢西北的一座小山上躲飛機。此時的葛連波已是這個無線電排的少校主報員了。他對武漢會戰的前景憂心忡忡,他站在指揮所的軍用帳篷裡遙望著火光沖天的武漢,心裡一陣緊似一陣。蘇聯顧問團的攝影記者不斷抓拍飛機扔炸彈的空中鏡頭和炸彈落地時火光沖天的鏡頭。據說這些照片要不斷寄給後方人民觀看,葛連波對此興味索然。無線電排的所有電台忙作一團,滴滴噠噠的聲音此起彼伏。最高指揮部來電命令堅守武漢,軍團長胡宗南組織人馬奮力奪回了羅山。日軍腦羞成怒,遂調重兵強攻武漢。槍炮聲狂暴而密集,像千百頭髮瘋野獸的狂吼,炸彈聲搖天撼地,火光、血光染紅了半邊天。   
  經過一天一夜的激戰,武漢終於失守,隨即信陽失守。   
  兵敗如山倒,葛連波所在的軍團部只得全線徹退。徹退時,適蓬暴雨連綿,幾聲炸雷之後,暴雨如飄潑般灑落。這是雷霆震怒,這是蒼天在哀哭!為這慘絕人寰的一幕,為這千百萬無辜的生靈!   
  徹退時,葛連波身染瘧疾。他由人用擔架抬下山來,他看到抬擔架的人澆得落湯雞一般,心中百感交集。持續地高燒、虛汗、四肢酸疼已經使他難以招架,更讓他頹唐志挫的是連日來的戰局,國軍貌似強大,為什麼屢戰屢敗?共產黨的游擊隊只有人數不多的人槍,他們為什麼能夠捷報頻傳呢?   
  躺在軍醫院的病床上,葛連波昏迷、夢囈。他稍有清醒的時候,腦海裡就出現這樣的情形:蔣介石問戴笠:「鼓浪嶼是否有敵人軍艦?如果有,我要派機轟炸,希速查報!」本來。戴笠在鼓浪嶼已設情報組並配有電台,結果一問魏大銘,已有三天不通報了!   
  「玩忽職守!」葛連波向病床砸了重重一拳!   
  他的腦海裡又映現出這樣一幕:每年四月一日,戴笠都為死難的抗日將士召開追悼會。蔣介石每每要屆時參加,做簡短講話後即離去。蔣介石的汽車已經離開五分鐘了,戴笠及侍衛們仍在那裡鞠躬相送,以表忠誠!蔣的耳目眾多,戴笠想通過這些耳目來博得蔣的歡心!   
  「這些暴君,奴才怎能帶出來強兵強將!士為知己者死,他們不是知己,他們靠勢力,恫嚇!」葛連波默默地體認著他所投身的營壘。   
  一樁更為令人髮指的醜聞在心中浮現:戴笠到洛陽視察時,非要漂亮的女護士陪護。夜深人靜的時候,戴笠在女護士的哭泣聲中將其姦污,並使懷孕。當女護士要求與其結婚時,戴笠卻斷然拒絕!   
  「禽獸!這種人能擔當黨國重任?古人云,有德者居天下,無德者失天下。這些人臣能強兵富國嗎?」葛連波想著想著就陷入了昏迷之中。他發燒、發冷。渾身顫抖,牙齒咯咯作響。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在死神手裡掙脫!   
  好不容易捱到了一九四五年八月的一天。這一天,葛連波在機房的電台上聽到了蔣介石興奮的聲音:「日本無條件向我投降了!」   
  啊!日本投降了!祖國光復了!   
  葛連波忘我地歡呼雀躍起來!同事們隨即歡呼雀躍,大家擁抱、親吻,好似久別重逢的親人。歡呼中,他忽然覺得「向我投降」的字眼不妥,想了想他對同事們大聲說:不能說向我投降,應該說向中國人民投降!   
  「委員長說的『向我投降』嘛!」一同事反駁道。   
  「不對」,葛連波一本正經地更正道:「是向中國人民投降!」   
  「你咬這字眼幹啥嘛!」又一同事規勸道。   
  「不,憑良心,應該這麼說」葛連波不容置疑的口氣令同事們不聲不響了。同事們當然懂理得他所強調的「向中國人民投降」的字句裡,是指出了抗擊日寇的還有其它武裝力量的功勞。不過,這種良知應當意會,不便言傳。   
  勝利是可喜的。全體同胞如釋重負,他們以各自的體驗逃脫了亡國的危機。葛連波的追求是自我實現,當祖國光復有利於他實現自身價值的時候,他地久藏心中的藍圖又在悄悄展開了。      
第三章 黃梁又現 
第七回       
  一九四五年九月三日,重慶街頭。   
  國民政府慶祝抗日戰爭勝利的遊行活動在喜慶熱烈的氣氛中進行。國民黨中央所屬的海、陸、空三軍代表,蘇聯紅軍代表參加了慶祝遊行活動。重慶的國民黨黨政機關代表、團體代表及各界群眾參加了慶祝遊行。遊行隊伍手持花束,振臂高呼。路旁的樓窗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天空中有飛機列隊通過,地面有軍車緩緩前行。軍樂交響,口號雷鳴,重慶全城沉浸在喜慶之中。   
  葛連波作為軍界代表參加了這次遊行。他不斷振臂高呼:「慶祝祖國光復!」激動得熱淚盈眶。多少年失落了的祖國的概念又回到他乾涸的心靈中。祖國是溫暖而滋潤的概念哪!在她的滋養下,乾涸的心田復甦了。這心田期待著春風雨露,一旦春風化雨,這心田上即會鬱鬱蔥蔥。我們無法否認,這是一片尋找生機的心田啊!   
  多少年的流落之感,恐怖之感,前程未卜之感和硝煙瀰漫之感即將卸下心頭。一個博大的襟懷,一個寬厚的胸膛即將成為自己的依托,這就是祖國!他覺得身旁已有了融融暖意,這時令好像不是秋涼,這時令分明是一派春暖啊!前方已有春水蕩漾,明天會有萬紫千紅!十月十日,國共雙方停戰協定簽定了,全國的新聞媒體爭相播報了這一喜訊,葛連波激動得徹夜難眠!他除了為國家、人民慶幸也為自己慶幸。如果祖國進行和平建設,他會更有用武之地呀,他可以憑借無線電專業知識來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他有夢想的習慣,正是這種出人頭地的夢想才使他走出凡俗,四處求學、學優入仕的。這一天晚上,他又進入了甜甜的夢鄉……   
  這是北平還是重慶?或許就是大梨樹溝?他辦起了一所私立賑濟中學。夢境是如此的清晰可見!一所五層教學樓已經巍巍聳起,寬闊的操場上綠樹成蔭,門外,開學慶典開始了,黑壓壓的人群一望無際,前來祝賀的縣長、省長們紛紛下車向他拱手相賀。祝賀畢,揭匾儀式開始,一位他不太認識的官員緩緩揭下覆蓋在校匾上的紅綢。校匾上用他喜愛的老細明體寫成:連波私立賑濟中學。   
  掌聲四起,經久不息。   
  前來就讀的儘是一些衣衫襤褸的孩子,他準備了足夠的校服,他為他們洗手、更衣。他勸慰著拒絕著那些前來送孩子們的家長們的跪拜謝恩。   
  昔日,盧生在邯鄲客棧裡做了一個衣錦還鄉的美夢,醒來時,店裡的小米粥還沒熬好呢!今天,連波也在重慶的寓所裡做了一個教育救國的美夢,醒來後的不多時,他就接到了保密局的命令:命葛連波同魏大銘、夏曉華、劉敬先等由重慶飛抵北平待命!   
  內戰的徵兆!      
第八回   
  半個月後,即一九四六年元月六日,葛連波又跟隨文強、荊有章、劉敬先飛抵錦州!   
  內戰一觸即發!   
  當日十三時許,飛機飛抵錦州上空。葛連波俯首眺望,皚皚白雪覆蓋了錦州全城。錦州像一位疲憊的老人,飽經了飢餓與嚴寒,在白雪的覆蓋下沉默不語。街道上不見了往昔的喧囂,幾個螞蟻般的行人匆匆奔走著。錦塔卻依然昂首挺立,葛連波看見錦塔的時候彷彿看見了錦州父老那不屈的靈魂。   
  錦塔,錦州的象徵,家鄉的象徵!「到家了!」他脫口而出。隨即就有熱淚奪眶而出,飛機朝著機場的方向慢慢俯衝,這片熱土越來越近了。葛連波張開雙臂,忘情地準備擁抱這一片熱土。一個失散多年的孩子看見母親的時候,總要傾訴飄泊在外的苦衷,而他卻不敢回顧這些年自己的歷程。飛機著陸後,他彷彿看見了千百雙含淚控訴的眼睛,聽見了千百次呼喚和平的喊聲。他不敢正視這些眼睛,他也無法回答這些喊聲。   
  他知道自己飛錦是何許使命,他不敢細想這種使命,當然他無法抗拒這種使命。走出機倉的時候,葛連波的眼淚已經模糊了雙眼,他步履沉重地走下舷梯,荊有章勸尉道:「葛歌,到家了,你應當高興才是嘛!」   
  「是啊,我們還想到你府上去拜訪令尊大人呢!」劉敬先也緩和著這種沉悶的氣氛。文強卻觀顏察色、一言不發。前來接機的汽車早就在機場等候了,汽車載著他們和電台的機械風馳般向小白樓駛去。一路上,不斷映入葛連波眼簾的儘是些日軍遺棄的工事、堡壘、斷壁殘牆。街上行人的臉色已經出現了安寧和平靜了,葛連波的心裡卻在一陣陣發緊,他實在沒有把握這種安寧與平靜能維持幾天。自一九三四年秋出走至今,十二個寒暑過去了,家中雙親可在,父老可好?   
  這個斷然闖出鄉關的學子一直做著衣錦還鄉的美夢,今天還鄉了,他的心情卻特別沉重。自打看見錦塔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實在找不出一句可以告慰錦塔的話語來。他的心裡亂極了。機械師報告:「少校先生,電機已經裝好,督查處長文強命令向重慶發報!」   
  如果說機械在人面前有多麼得心應手,那麼軍旅中的下屬在上司面前就有多麼得心應手。儒學中禮教核心是讓人俯首貼耳,葛連波已對自己的宿命厭倦了。葛連波向重慶發報:「我們已經到達錦州,正向瀋陽挺進。」隨即,他向文強提出了回家省親的請求,文強允諾。   
  無論如何,大梨樹溝還是伸出雙臂擁抱了這位離鄉多年的學子。由於事先得知了消息,幾位族人早就在村口迎候了。當葛連波被族人們簇擁著走進村子的時候,一些稚幼的孩子們遠遠地打量著這位風塵僕僕的陌生人。葛連波頓時感到了一種悲涼與空寂。是啊,我離家時的想往可不是隻身歸來啊!我做過多少衣錦還鄉的美夢,現在都只能形單影隻的拜見高堂!他預感到一種命運的嘲弄。   
  一種苦澀的神情應對著鄉親們的問候,這苦澀的千般滋味只能悄悄流進心中。心中默念著唐人賀知章的詩句:「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學而優則仕,他深深的品嚐了自己仕途的千般滋味。論地位,不可謂不顯赫,國民黨中央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系統是是頗為令人膽寒的,然而他並未引以為榮,他深深的洞穿了軍統局的內幕。剿共的意義何在他不願深思,那連年的殺戮卻已使他觸目驚心。令人無可奈何的是,此行的目的是要準備一場更大的殺伐呀!幸虧無人問及「客從何處來」,如問,我當如何作答?   
  時逢臘月年底,院子裡正為他的歸來殺豬慶賀。   
  一頭豬被捆綁在桌子上,絕望地嚎叫著。人們進進出出,說笑逗鬧,熱氣騰騰,葛連波向各位拱手問候之後,逕直朝母親房裡走去。母親大病初癒,坐在炕上等候著兒子。葛連波跨進門檻,一看見白髮蒼蒼的母親就失聲痛哭了!他泣不成聲地呼喊到:「媽,我的媽呀!」母親發瘋地抱住兒子,長長地咧開嘴巴哭嚎到:「我的孩子!」   
  母子抱頭痛哭。外面忙著殺豬的人們都停下手中的活駐足傾聽,父親走了進來,父親邊抹眼淚邊勸慰母子:「哎呀,好了好了!回來就好嘛!這麼哭哭啼啼地讓人笑話!快陪你媽說說話,我還得幫著殺豬,啊?好了好了!」父親紮著圍裙,兩手油漬漬的。他扎撒著兩手走出屋門,連波聽見了父親灑落在門外的哭泣聲。待連波情緒平定之後,母親問:「兒啦,你說,還能打仗嗎?」連波看著母親那乞盼哀求的眼睛,半晌無言。母親等不到回答之後,兩行老淚簌簌流下。連波馬上用毛巾給母親擦淚,邊擦邊安慰說:「不打了,應該是不打了!應該是不打了。」母親拽住兒子的手,搖晃著問:「兒啊,你別哄我,你給我說實話,你說這仗到底還打不打?啊?到底還打不打?」   
  「不打不打,肯定不打了」。無論兒子心中有多煩亂,兒子還是給母親一個安慰的答覆。   
  「那你說,你還走不走了?」母親仍舊拽著兒子的手。連波說:「我不走,不走了,我要陪您一輩子!」   
  「這就好,這就好。」母親長長歎了一口,一塊石頭落地了。連波給老人家裝上一袋旱煙,點著火,母親深深地吸了一口。   
  「哎呀,這些年可給我嚇壞了!」母親流著眼淚講起了家裡的遭遇。原來,葛連波出走後就與家裡斷絕了音訊。家裡只知他去北平求學,求學之後到底做了什麼都不得而知。日偽時期、人口流動是要受到盤查的。每蓬年節,日本人都要來家盤查並強令葛家找回兒子。找不回兒子,日本人就把葛連波的父親帶到區公所,天寒地凍,讓他跪在院子裡舉秫秸,不許動一動,動就打。舉完秫秸還要灌涼水,險些要了他的老命啊!   
  「哎呀呀!」連波氣得捶胸頓足!院子裡傳來了豬的絕望的嚎叫聲,一個生命在任憑宰割了!連波打了一個冷戰,這些年,鄉親們不天天在任人宰割嗎?我沒有對父母盡到責任,沒有對鄉親父老盡到責任,他在豬的持續嚎叫中陷入了深深地自責。殺完豬,蒸好了豬血,燉好汆白肉,連波和大家吃上了團圓飯。席間,一族人問連波:「日本投降了,你是唸書人,你給大伙說說,咱中國今後能太平嗎?」   
  另一族人說:「咱老百姓不求別的,只求太平啊!」大夥一起問他:「有嗎?有太平嗎?連波,你說話啊!」連波想了想,吃力地擠出兩個字:「能有!」   
  「好,好!喝酒!為太平日子乾杯!乾杯!」   
  「乾杯!」杯盞相撞,發出了叮噹的響聲。   
  喝過酒,族人們心滿意足地離去了,看那神態大家真像吃了定心丸。鄉親們愈是高興,連波心裡越是不安。他自己知道,這顆安心丸是他編造的,他在欺騙著這些厚道老實的族人。   
  這一夜,他實在無法入睡,離家之後的情形歷歷在目。他漸漸地悟出一個冰冷的軌跡,我為什麼要求學,為什麼要出仕,出仕後又為什麼有煩腦?這是因為,我是求功名的讀書人,讀書人又想仕途又難以適應仕途!功名心,可恨的功名心哪!功名心讓讀書人卑賤不堪!功名心又讓讀書人自由不得!讀書人是天生受罪的材料!   
  以往的好夢全部破碎了,雞啼兩遍之後,他才昏昏睡去。      
第四章 情海泛舟 
第九回       
  在錦州省親的假期很快結束了,按照預定的日期,葛連波離開大梨樹溝,前往瀋陽安排電台台址事宜。   
  光復後的瀋陽城零亂不堪,日軍撤走時遺落的暗堡,沙袋掩體及廢油桶,舊子彈箱,垃圾等物橫陳在街頭;慶祝祖國光復慶祝會及遊行時用過的標語,紅綠彩旗也隨處可見,那些警察模樣,憲兵模樣的人在街頭巷尾時隱時現,那些頭戴禮帽,面著墨鏡,身穿長衫的人也在匆匆行走。他們是不是商人實在難以說清。連日來,一個頭戴禮帽,身著藍色長衫的中等身材的商人走遍了大街小巷。他手拄文明棍,若無其事的瀏覽著每一處的道路交通情況,巡視著每一處的地理位置是否利於隱避,徹退的要求。尋找一處對收發報安全有利的地址並不容易,這不僅要有道路、交通上的便利條件,還應符合防禦、隱避上的各種要求。儘管回家省親後的心情煩亂不堪,這個商人模樣的人卻絲毫不敢怠慢。他知道保密局的紀律何等殘酷,戴笠的兇惡足能令人毛骨悚然。   
  這商人每天都在街巷裡反覆遊走。這一天,他在博愛街眼睛一亮,76號樓躍入了眼簾!   
  經瞭解,這是一座日僑居住的樓房,其地理位置,周圍環境都對電台的設置非常有利。只是,當時的日僑尚未遣送回國,為接管此樓不被他人佔用,這位商人打扮的人日夜守候在此,等候著東北行營督查處和東北支台的遷來。閒來無事,商人步入了樓房主人中川茂的居室。中川茂以日本禮節招待了這位商人模樣的人。寒暄畢,內間一青年女子款款走出,女子向客人深鞠一躬,然後回眸一笑。商人頓覺百媚俱生。商人情不自禁地顧盼那女子的音容行止,一種巨大的磁場吸附了他的心。熱心的主人不斷給這商人獻茶,彬彬有禮地詢問他的身世、年齡及生意情況。那女子站立一旁,微笑的傾聽著客人的陳述。這商人一面編造些來沈經商的瞎話來滿足中川茂的詢問,一面注視著那位明目浩齒的日本女子。一件旗袍緊緊包裹了她的窈窕身段,她灼灼的目光裡放射著那種青春活力。不覺間,商人感到了體內的一種衝動,那是壓抑多年的衝動,一旦春風化雨,這衝動就會破土而出!   
  商人忘掉了一切,甚至忘掉了來沈使命!商人的心裡僅僅剩下了自己和那女子二人,談了一會,中川茂告辭,他招手把那女子介紹給商人,她讓她陪商人說話,自己卻遁入了內間。那女子脈脈深情地看著商人問道:「先生貴庚幾何?」   
  商人起身,拱手答道:「三十有二」   
  女子問:「可有家眷?「說完女子羞怯的埋下頭來。商人只覺心跳不止,血往上湧,少許,商人注視著女子說:「孤身一人。」   
  「不會吧?」女子含笑問:「你們中國慣於早婚,豈有三十二歲不婚配之理?」   
  「唉,連年戰亂,我捨棄了父母包辦的婚姻之後,至今未娶。   
  女子深情的注視著商人,商人也誠懇地守望著女子,相對無言,許久許久,一位日本老女人把一盤糖果端了進來,商人和女子才各自落座。女子為客人削了一個蘋果,他倆十分甜蜜的交談起來。交談中,商人得知這女子叫中川久榮,是中川茂的女兒。中川久榮是旅順高等女子學校洋裁專科畢業的學生,時年二十三歲。交談中,商人問及中川久榮對中日戰爭和日本戰敗的看法時,中川久榮索然無興地說:「我家是日本僑民,不談政治好嗎?」   
  「好,好,請原諒我的冒眛。」商人起身拱手賠禮道。中川不以為然地擺手謝絕了,她十分欣賞商人的知書達理,交談結束時,她曾給他一個真誠的媚笑。   
  回到住所,商人哼起了輕鬆的小調。他仰臥床上,感到身心的極大鬆弛。他知道,這是心靈的鬆弛。多年來,因南北輾轉驚心動魄而乾涸的心靈復甦了,這是在愛的滋潤下復甦的心靈,這是生命本能回歸後復甦的心靈,此時,那種士子的風流瀟灑的情懷重現了。儘管他知道這是嚴冬裡短暫的陽春,他還是要獨享這陽春裡和煦的春風拂面。邂逅中川久榮後,這位商人模樣的人就魂不守舍了,他不斷向中川家走去。起初,中川家人還由父母盡待客之禮,後來,這商人上樓就進了中川久榮的房間了。他向她請教日語,她也以向他請教漢語來做為回報,朝夕相處間,二人情投意合了。   
  這天晚上,商人向那女子講完一段漢語之後,商人剛欲起身告辭,中川久榮說:「謝謝你,葛兄,謝謝你幫我瞭解了一個偉大的民族!」商人半晌不語,他仔細端祥著中川的容貌,品味著中川言談的高雅。這個女人真是太美了,可她到底美在哪裡呢?他凝視著她的神情。那是良好教養積累的一種美的潛質。收斂了外貌的風華,那種美的風韻就如同涓涓細流了,積蓄了天姿的麗質,那種美的流動就與我處在同一溫層了。但為自己能夠欣賞中川而興奮不已。   
  他說:「中川小姐你猜猜看,我要感謝你什麼呢?」   
  中川久榮只是燦燦地笑,她等候著他的自問自答。他說:「我得感謝你幫我找回了自我呀!」   
  「找回了自我?「中川疑惑不解的笑起來:」你不遇見我,就能走丟嗎?「   
  「不,遇見你,我才感到了自己的存在。」   
  「那麼,你以前……」   
  「我……」遲疑了一會,他終於向她道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和來沈的使命,他傾訴了被人驅使的苦衷,中川久榮被他的真誠打動了,她充滿不屑的神情說:「讀書人幹嘛非要從政呢?在我們日本就不是這樣,我們讀了書就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事情來做。」   
  「為了功名,我們只能走仕途。」   
  「不可理解,不可理解」。中川久榮真為這個癡情的男人惋惜不已:「那麼,你現在脫離他們,不是能獲得自由嗎?」   
  「脫離他們?」他淒然一笑。眼前竟有一系列的面容依次掠過。他們都用兇惡的目光注視著自己,他們一面注視自己,一面悄悄的揚起了槍口,只要自己稍有不慎,那槍口就要對準自己的胸膛噴出火焰。他逐一辯認著這些陰森森的面孔,他們是陳春林,戴笠,胡宗南,蔣介石……   
  中川把他送出門外的時候,他請她留步。他在她的目光裡讀出了一種情感,這種情感叫依戀。      
第十回   
  博愛街76號樓二樓中川茂的房裡,居家備品已被選出兩撥,一撥正在捆紮成捆形、包形準備攜帶回國,另一撥苯重物品盡量出售,難以出售的就只好扔掉了。中川茂一家是第二期被譴送回國的僑民,行期已定,無可挽回了。中川久榮依在門上,邊看父母收拾東西邊悄悄流淚。父親攤開兩手,做出了無可奈何的樣子說:「我們不是不同意你和葛結婚,這得經保密局批准,還要辦理結婚入籍證!這兵荒馬亂的,談何容易啊!」   
  母親邊為女兒擦拭眼淚邊說:「你先和我們回國,等以後時局好些了,再考慮……   
  「不,我不走,我不能離開他……」中川久榮哽咽著說出了自己的打算。父親見她如此執拗,停下收拾行裝的活計,僵直地看著女兒。父親僵立著,母親也僵立著,一家人佇立在僵滯死寂的氣氛中。此時,有人敲門,中川茂前去開門,葛連波興致勃勃地走了進來。   
  葛連波手持一張油印小報,這是保密局內部辦的《小公報》。看著淚眼迷離的中川久榮,葛連波從衣兜裡掏出一個證件來,中川久榮一看,正是自已夢寐以求的《結婚入籍證》!中川久榮破涕為笑了。葛連波又把《小公報》遞給她看,當中川久榮看到《戴局長批准中校主報員葛歌與日僑中川久榮喜結伉儷》的標題時,她興奮地跳了起來。她把報紙遞給父親母親傳閱,然後緊緊地擁抱了葛連波,葛連波沉浸在愛的歡樂中,後來葛先生在向筆者透露那一段經歷時,不無感慨地說出了這樣一番話:「真正的愛情是人生的春風雨露啊!很難想像我如果遇不見中川久榮會是什麼樣子。那是,我的心都乾枯了。省親時,我覺得對不起鄉親父老,對不起我的父母,他們都渴望和平,我卻被綁在那輛戰車上做著身不由已的事情。中川久榮給了我一種美的滋養,那種溫文典雅的美感讓我復甦了一個常人的心田、那是僵硬多年的心田哪!」   
  中川茂奇異地打量著葛連波說:「葛的,手續為什麼能辦得這樣快?」葛說:「我對他們說,如果不批准我們結婚,我會絕食自殺的!他們不敢得罪我的!」   
  中川茂夫婦相對無言了。   
  婚禮卻十分尷尬而寒酸,除中川久榮的母親參加外,來賓卻寥寥無幾。然而,洞房花燭無喜慶,卻不能阻擋這良宵一刻值千金,一個銷魂的,靈肉酥軟的的夜晚過去了。曙光初露的時候,中川久榮還依偎著男人。葛連波喃喃地說:「我南北奔波這多年,唯一的欣慰就是你,唯一的收穫也是你,我曾幻想著和你走進一處密林裡,我倆開荒種地,塔屋建房,過上那種清淨的田園生活。這種戰戰兢兢的日子,我真厭倦了。」   
  然而,命運不曾給他一絲溫情!東北行營進駐瀋陽之後,由於督察處第四科科長劉敬先調遼陽獨立情報組,王允吉接任四科上校科長,葛連波升任中校主任科員,內戰的枷索沉沉地套住了他。   
  一九四八年元旦前夕,人民解放軍的炮口已經對準了瀋陽城,城內人心惶惶,紛紛準備後路。一年後,保密局命令所有家屬務必撤至北平,違者嚴懲,葛連波接到命令,心中一涼到底。他悟出了這命令的實質:名義上是減少戰爭拖累,實際上是讓保密局家屬去充做人質,用以制約保密局人員起義投誠!   
  委員長,你好歹毒!   
  當他把撤至北平的消息告訴愛妻的時候,夫妻倆抱頭痛哭了!此一去人各東西,何日重逢,難以預料。此時,中川久榮已生一女孩,現又身懷有孕,她帶著孩子,懷著身孕離開男人,難處是不堪設想的,中川望著男人問:「我走後,你什麼時候能去和我團聚?」   
  「我……」葛連波難以說出自己的行期。   
  「報告」門外傳來衛兵的喊聲。衛兵經應允進屋後說:「報告中校!接家屋撤至北平的車子已等候在門外,請夫人趕快上車!另外,蔣委員長已飛抵瀋陽,總部請你馬上去聆聽訓示!」   
  葛連波渾身一震,他推開妻子,跑步向總部行進,中川久榮腆著隆起的腹部,領著幼子,扛著必備的行囊,擠上了開往北平的汽車。      
第五章 夢醒時分 
第十一回       
  一九四八年深秋,遼沈戰役炮火連天,號角激昂!瀋陽城內的保密局人員惶惶不可終日了!這一天,葛連波在機房裡譯出了南京的指示電:「東北還有二十多萬兵,你們切莫驚慌!」他閱後冷笑一聲,「這幫混蛋,只會唱喜歌!」   
  總部消息:機場已被解放軍控制,飛機不能起飛了。   
  隨即,南京又電:「令劉殿庚親自佈置瀋陽支台所屬的潛伏台的工作。」劉殿庚不敢怠慢,受命後立即離開支台佈置瀋陽、撫順的潛伏工作。支台的善後工作全權交由葛連波處理。   
  隨即,南京再電:「速將文件焚燬、電機破壞,人員速來北平支台報到。」   
  葛連波一身冷汗:他匆忙焚燬了文件,拆毀了電機,似有天塌地陷之感,他急忙將隨身攜帶的一支左輪手槍和子彈放進倉庫裡,由支台後門到綏靖總隊電台台長楊春榮家商量對策。楊春榮急得捶胸頓足說:「想不到這麼快啊!想不到,我實在是想不到啊!」   
  「怎麼辦?楊台長,你看怎麼辦?」   
  「我的父母,你的親眷都在北平,我們不去那又能去哪?」   
  「可是,秦皇島才有火車!瀋陽到秦皇島……」   
  「沒有辦法,只好步行!」   
  「步行……」葛連波看著楊春榮,期待著最佳選擇,楊春榮已經開始脫掉軍裝,更換便裝了。葛連波只好照此辦理,第二天天剛亮,一夥百姓裝扮的人走出了城門,中秋時節,瀋陽的早晨已是寒氣襲人,葛連波縮頭行進在潰退的隊伍中,他時而偷眼看一下煙塵滾動的前方,一夥伙身披毛毯,穿著不倫不類的人群驚慌失措地逃竄著,一隊隊臂扎白色毛巾的解放軍戰士整齊威武地行進著,追擊著。他埋下頭去,他不敢看眼前的一切。此時支撐他心靈世界的皇城坍塌了,開始是一磚一瓦的鬆動,隨著鬆動部位的增多,那座稱作正統觀的皇城轟然倒塌了!   
  冷風搖拽著路旁的莊稼。漲鼓了籽粒的紅高粱頻頻擺動著沉沉的頭。高粱說,四時如常,世事難料啊!苞米扭動起它肥碩的葉片,好像是為這世事變遷扭動起慶祝的舞蹈。失敗是痛苦的,葛連波的痛苦卻要超越常人百倍。他不屑一顧的異端居然戰勝了他奉若神明的正統,他深信不疑的價值觀念土崩瓦解了!   
  經過半個多月的跋涉,他們終於在秦皇島乘火車到了北平。下車後,葛連波徑直奔白塔寺14號。那裡有他的嬌妻愛女,他們終於團聚了!   
  一間低矮的平房裡,昏黃的燈光撫慰著這一雙惶惶的驚魂。中川久榮依偎著男人說:「上帝啊,我們再不要分開了!」葛連波說:「不分開,我再不能離開你們母女倆了!」話一出口,葛連波就感到極度的空虛,分與合實在不是他的權力,他像洪流中漂泊的一片殘葉一樣身不由已!飄到哪裡,只有天知道。第二天,葛連波去南池子北平支台報到,北平支台剛剛收到南京來電,要回京人員馬上去南京!   
  去南京意味著什麼?葛連波木然站在那裡,腦海裡發出嗡嗡的轟鳴聲!一個概念頻頻敲擊著他的神經:決別!意味著決別!瞬間,東三省那片熱土上大梨樹溝村的影像在他腦海中掠過;父親那滿臉的皺紋,母親那含淚的眼睛在他腦海中掠過;嬌妻那溫情脈脈的聲音,愛女那揮舞著小手的呼喊聲在他腦海中掠過……   
  他說,長途跋涉致使身體不適,沒能明確行期。在白塔寺14號的寓所裡,他思索著去留問題。入夜,那間低矮的平房裡又燃起了慘淡的燈火。中川久榮溫情脈脈地為丈夫鋪床,服伺著丈夫洗浴、更衣。此時的葛連波已形同玩偶,他兩天兩夜沒能說出一句話來。窗外,北平的夜空已是朔風凜洌,陣陣寒意迫使他盡快做出抉擇。   
  四平戰役時還有二十五萬兵力,蔣先生為啥輸得這麼快?   
  他思索著,女兒突然哭喊起來,中川看一眼男人鐵青的臉色,慌忙把乳頭塞進孩子嘴裡,小屋裡又復歸於平靜。   
  和共產黨走?凶多吉少,軍統局血債纍纍,我縱然不是直接殺手。怕也罪責難逃……他不由自主地走到妻女的床前,佇立,凝望。這是他半生的所得,這是他唯一的寄托。孔孟之道,君國之道都已幻化成一張張獰笑的臉,嘲諷著他,指責著他,前景茫茫,他無以寄托。   
  遲疑間,北平支台所屬人員及家屬已大部分遷往南京,消息傳來時,平津鐵路已被切斷,葛連波已無法成行……既然走不成就聽憑命運宰割吧!求生的本能促使他把住址白塔寺暗自遷往北新橋財神廟,並向北平支台隱瞞了新址。幾天後,他去北平支台打聽時局消息,支台長行色匆匆,劈頭問道:「你怎麼還沒走?現在還有最後一架飛機,趕快走、不然就走不成了!」   
  「去哪?」   
  「台灣!」   
  「這……」葛連波猶豫不決。   
  「哎呀!老弟,你就別猶豫了!留下來沒有好果子吃,共產黨不是活菩薩!再說,你是軍統報務員,軍統!你知道嗎?」   
  支台長麻利地收拾著東西,葛連波怯怯問道:「我能否和妻子,孩子一起走?」   
  「這個,恐怕飛機超重!」   
  「我們三人也不過一百公斤,只一個人重量……」   
  支台長只顧收拾東西,把已經沒有耐性回答這麼複雜的問題了。   
  走出支台總部,葛連波心亂如麻。讓我隻身離去?我實難從命!,他眼前立即浮現出中川久榮賢淑的目光,幼女那揮動的小手。不能,我不能拋下她們!,此時,葛連波的靈魂已經游離了他的軍人身份,他不僅游離了軍統報務員這一特殊軍人,也游離了那套米黃軍裝包裹下的一般軍人。他的靈魂回歸了一個書生的軀體,一個農民的軀體,書生是多愁善感的,農民是離不開家園,離不開妻兒老小的。這雙重品格都與他的職業水火不容,都與他的鐵血生涯南轅北轍。   
  他忘記了怎樣叫的人力車。從支台到北新橋財神廟僅二里之遙,他似乎又重走一遍「九一八」以來的路程——從北平中學到中央軍校,戴笠的面孔,胡宗南的面孔,魏大銘的面孔,董益三的面孔,蔣介石的面孔一一浮現。這些面孔一會變成救生的孤舟,一會又織成魔鬼的手臂,他無所適從,他出了一身冷汗!   
  人力車伕以最快的速度載他前行。他一會喊快點,一會喊慢點;一會喊停下,一會喊快跑。車伕莫名其妙。只好言聽計從。   
  其實財神廟早過了,他的腦海裡仍是那些奸詐凶狠的面孔,這樣的黨國何望之有?如果我留下來,共產黨會饒恕我嗎?也許會的!我在北平東北中學念過書,校長張學良已受到蔣介石的軟禁,再說,我無非是軍統局的工具,沒有直接殺過人,如果我起義投誠,共產黨為什麼不能容納我呢?那時,我可以為國效力……就在葛連波想入非非的時候,天空傳來了飛機巨大的轟鳴聲!北平支台撤退的最後一架飛機已經飛入雲端!   
  走的可能破滅了。   
  一九四九年元月卅一日,北平和平解放。幾天後葛連波向朝陽門軍事管制委員會報到,早去晚歸;   
  三月一日,軍管會領導令其將行李搬來,不許回家,要向人民低頭認罪!   
  中川久榮聞聽後頓覺六神無主。她哭說著:「我們既無積蓄,又無親人,沒有你,我們母女可怎麼活啊!況且,我正在懷孕,產前產後,無人照顧,將來的日子,我不敢想……」她淚流滿面,他也泣不成聲。   
  去軍管會接受審察、歸期難料,最怕的生離死別,終於降臨了。葛連波別無選擇,他只好這樣安慰妻子:「多則半年,少則三個月就可以解決問題,如果共產黨能用我,生活自然會有保障,如果不能容我自謀職業也可以維持生活,你……放心好了。」   
  他扛著行李放在三輪車上走了。他的妻子中川久榮抱著四歲的女兒跑步跟著三輪車為他送行!她邊跑邊喊:「別忘了,我已經懷孕了!」女兒揮起小手喊著:「爸爸,爸爸!你快回來!」   
  葛連波不敢看她們一眼,摧促車伕開車。車輪啟動了,他不知道,這竟是最後的一別!   
  一九五二年九月一日,中國人民解放軍北京市軍事管制委員會軍法處判處葛連波有期徒行八年。剝奪政治權力三年;   
  翌年,葛妻中川久榮生產後因生活無著,攜子女回到葛的原籍,後以回國投母為由,扔下幼子葛茂恩,攜女兒回國,一去不返。   
  這是一個無法抱怨的悲劇,怨誰呢?怨誰都不妥,如果說有所怨的悲劇令人深思,那麼無所怨的悲劇會更加撕人肝腸。      
第十二回   
  一九五七年元月,葛連波被改判為監外執行,回原籍生產。   
  那是一個灰濛濛的傍晚,鉛灰色的冬雲早把那一抹殘陽塗得嚴嚴實實。淒厲的北風吹著口哨跨過村莊,緊跟著北風的腳步,天空上撒下幾把碎細的雪花來。北風淒厲地叫著,碎雪狂亂地飄著,村中的街道上空無一人。當天色灰暗到令人心悸的時候,村頭的小路上出現一個瘦弱的身影。他身背行李,手拎著一個破舊的帆布提兜蹣跚走來。他淒楚的神色像是尋找著辯認著什麼。天冷極了,天地間好像伸出許多冰冷的手。這瘦小的身軀裡卻不免要湧動著某種熱流。這熱流中自然要以思念親人為主,間或摻雜些對生的企求和對明天的渴望。這是葛連波出仕以來第二次歸鄉,如果說第一次歸來時還有些衣錦還鄉的味道,那麼這第二次無疑是對他的莫大嘲諷。光宗耀祖的夢。衣錦還鄉的夢早已破碎,這是一個妻離子散,負枷還鄉的現實!天公為他的歸來設計了絕佳的氛圍,那冷風襲襲,天低雲暗的情境不正和他的心境渾然一體嗎?   
  昔日的深宅大院早已充公做了校舍。葛連波借居在別人的兩間小屋裡。進屋後,他僵直地坐在土炕上,久久地不作一聲。小屋裡沒有爐子,土炕上沒有一絲暖意。牆壁的角落裡結著片片白霜,陳年的牆皮一片片脫落著。屋裡沒有任何陳設,牆角處俏然存放著一個盛粥的缸盆。「家徒四壁」,葛連波的意識裡流過這樣的概念。妻女早已離去,只有幼子葛茂恩茫然地佇立在他的身旁。孩子用驚恐的目光打量著這個叫做爸爸的陌生人。族人對他的歸來不冷不熱,人們僅能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就匆匆離去。那時節,誰敢跟一個歷史反革命促膝交談呢?葛連波對鄉親們的冷漠並不介意,他已經沒有一點心情品頭論足了,他的心靈早已破碎得血肉沫糊!   
  他不知道呆坐了多久,更不知道夜入幾更了,幼子葛茂恩已經捲縮在他的身旁睡熟了。他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給孩子蓋上,悄悄地,他為兒子掖嚴了衣角。他開始端祥孩子的面容,那是一張黃白相間的面容,由於營養不良,孩子的小臉上浮現出某種菜葉般的青色。從孩子的面容上,他端祥出中川久榮的容貌來,默默地,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窗外,北風尖厲地吼叫一聲。   
  人的可塑性實在太大了!經過一夜的輾轉反側,葛連波還是要活下去。為誰活著?他反覆責問自己。為兒子?為遠在異國他鄉的妻女!又是又不全是。他意識到自己的生命之火在燃燒,他留戀這人世間的一切。   
  從此,大梨樹溝的村頭就時常遊走著一個肩挑尿桶的瘦弱的老頭。生產隊把最髒、最低賤的擔尿掏糞的活計派給他,用全隊最低廉的工分來作為對他的回報,用以表明革命群眾對階級敵人的改造與鬥爭。不僅如此,生產隊還要隔三差五的召開批鬥會,昏黃的燈光下,炕上地下都擠滿了人。鄉親們的嘴唇上沾糊著代食和菜葉的殘渣,他們一面用手抹去這些殘渣或把這殘渣添進嘴裡重新嚼啐,一面捲起旱煙紙筒,美美地吸著。一會屋裡就煙霧瀰漫了。一般都是在這吃人的煙霧中,有人高聲斷喝:「把歷史反革命份子葛連波押上來」說時遲那時快,沒等聲音落地,葛連波已被五花大綁地推進會場中心。那時用繩索捆人是革命群眾的特權,無須請示批准。眾目睽睽之下,葛連波早已低頭認罪了。他早已背熟了自己的罪行,每次批鬥,他都要重背一遍自己的罪行。半宿批鬥,他腰酸背痛,天剛亮時,他還要準時挑起尿桶挨家挨戶地把尿收齊,倒進糞便坑裡。然後,和上沙土,漚熟倒細。他的晚飯總是吃得那麼匆忙而慌張,他要早早地吃完晚飯舒展一下筋骨,然後準備著和接受新一輪的捆綁與批鬥。那樣的日子裡,他總能看見年幼的兒子在吃飯時悄悄流淚。孩子太懂事了,孩子總能在他晚飯後走出家門時用小手捂上自己的眼睛。他不敢多看兒子一眼,更不敢讓兒子看見自己的眼淚,他的眼淚只能流進心裡。   
  每晚接受批鬥歸來,兒子都已進入夢鄉。進屋後,他都要仔細端祥一遍熟睡的兒子。兒子那稚嫩的臉上似乎有無窮的力量,這力量每晚都要注入葛連波的魂魄裡,我猜測,如果沒有兒子的力量,那條早已傷痕纍纍的生命或許很快就風乾、脆折了。兒子的力量是一種新生的力量,只有這新生的力量或許才能激活那株老樹的生機。是的,勞動改造的日子裡,葛連波的生命之樹上競煥發出勃勃的生機來!他放棄隨蔣飛抵台灣的機會,是他那顆報國之心所使然,當這顆報國之心不被接納,橫遭摧殘之時,他也只好任憑生命釋放出許多種本能來。葛連波十分珍視自己的生命,這或許是中國士階層的一個共性。我曾經認真思索過這個問題,中國的士子們為什麼會超越常人的珍視生命?當災難降監之時,讀書人往往此一般要更加慌亂,更加不堪一擊,他們的生命為什麼那樣嬌嫩而單薄?除了其他原因之外,士子們對自己的生命修煉付出了太多的辛勞,從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宏願起,到學會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止,士子們始終在對自己的生命寄托了過高的期望。士子們始終堅信,自己的金貴之軀一定可以作為的。孩提時,我曾目睹過葛連波精心侍弄的糞便土堆,那麼髒的人糞便,豬驢糞便經過葛連波的精心操作,總能幻化成十分標準的幾何圖形展示在村頭路口,有的呈梯形堆放,有的呈三角形堆放,有的呈正方體堆放,有的呈長方體堆放,長寬邊長真像用米尺量過一樣整齊標緻。一時間,葛連波的糞便造形競成為小學幾何教學的參照物,老師說,什麼叫長方形,看看村東頭的糞堆吧!怎樣求梯形面積?看看村南頭的糞堆吧!   
  漸漸地,人們開始猜測葛連波的糞堆造形了:有人說,這人真講究,掏大糞也能掏出花樣來,這要讓他干細緻活,說不定能整出啥名堂呢!有人說,歷史反革命真是不一般,掏大糞都掏得有稜有角;也有人說他是讓肚子裡的學問給憋的,那滿肚子的學問無處施展,只能在淘大糞時修出稜角了!實際上,葛連波是用自己的糞堆造型推銷自己呢!那潛台詞應該是這樣的:我想立功贖罪,我幹啥都能幹好,我能把糞堆弄得有模有樣,還有什麼不能幹好呢?給我機會吧!給我施展才幹的機會吧!   
  然而,在那樣的年代裡,他的自我推銷只能歸於徒勞。照例進行的仍是隔三差五的大會批鬥,在這之後的批鬥會上,葛連波把漚糞、倒糞的話計幹得繡花般精細反倒成了一大罪責。會議組織者這樣質問葛連波:「你把糞便修得那樣規整,是什麼意思?」   
  葛連波啞口無言。   
  「社員同志們,大家要提高革命警惕!密切注意階級鬥爭新動向!葛連波把人糞便弄得有稜有角,說明他賊心不死,他是在漫罵我們!意思是說,有稜有角的都像糞便一樣臭不可聞!是不是?   
  「說!是不是這個意思?」幾個社員也跟著怒吼起來。   
  葛連波仍是啞口無言,默默地,兩行熱淚悄然流下。   
  會議組織者帶領大家喊起了口號:   
  「打倒葛連波!」   
  「敵人不投降就讓他滅亡!」   
  「無產階級專政萬歲!」   
  一個把頭剃得溜光呈亮的社員走上前來,不容分說,照著葛連波深深垂下的瘦臉就抽了幾個滿弓大嘴巴,那人掄圓了胳膊左右開弓,清脆的響聲立時讓葛連波眼冒金星,兩道污黑的血跡順著鼻子和嘴角流下來。那人停下手說:「前幾天我看你病得可憐,給你送過止疼藥,沒想到,你他媽還賊心不死啊!想變天?做夢!」   
  一堵厚厚的牆沉沉地朝他壓下來,一盆冷冷的水猛然朝他潑下來,他的表現慾望復歸破滅,他的生命之火復歸熄滅。他只覺腦子裡翁翁作響。他懷疑,他還是否活著;他懷疑,這個世界還是否存在著。      
第十三回   
  日月穿梭,光陰苒苒。葛連波在這樣的境遇裡又熬過了十年。一九七四年深秋的一天,葛連波承受完又一次批鬥會的非人折磨後,邁著如鉛的兩腿走回了自己的小屋。此時,這間小屋的全部苦寂都由他一人承擔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兒子葛茂恩已隨其養母(葛連波的結髮夫人)和異母姐姐去遼寧省復縣華銅礦居住了。當時,葛連波是勞改犯人,刑滿後又被戴上了歷史反革命的帽子繼續改造。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時刻都可以把他砸扁砸爛,親人們離他而去,他是理解的。尤其是他的寶貝兒子(學名葛茂恩,乳名留柱)正值風華之年,政治上積極要求進步,不遠離自己又怎能行呢?   
  走吧,都走吧!只要你們好好活著,什麼樣的痛苦我都能承受!這些日子,他似乎把那個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想出了頭緒,腦海中的那團亂麻可以理出一點頭尾了!原來,我這一生是給人家做了祭品了!他想起了村裡死人時棺材頭處擺放的供品,供品中有紅艷艷的蘋果梨桃,有香噴噴的蛋糕點心。然而,無論這供品多麼精美誘人,它都無法在活人的口裡派上用場,它將隨著那一縷亡靈被深埋地下,可惜了農人們的辛勤勞作呀!可惜了雨露陽光的呵護滋養啊!世界上最大的悲哀莫過於為人作祭了!   
  他終於想清楚了,自己做了黨爭與戰爭的祭品!是國民黨把我從求學的路上拉進了戰場,共產黨又把我從天真的報國夢中拉進囚牢,命運,為什麼這樣嘲弄我?   
  然而,他致死都不會明白鑄成他悲劇命運的文化淵源,因為,他早已被這種文化所化了。大凡融入一種文化之人都難以從這種文化中跋出腳來。中國傳統知識份子由士而仕的單一選擇不僅釀成了許多悲劇人生,也釀成了許多悲劇人格。葛連波在自覺自身無望之後,又把希望寄托在自己兒子的身上。他希望兒子再走一遍由士而仕的千古正途,如果兒子走得順遂,自己不同樣可以揚眉吐氣嗎?兒子在與他相依為命的日子裡,每一次勞動回來或挨批鬥回來,茂恩總是拉著爸爸的手問這問那:「爸爸,今天有人打你嗎?」   
  「沒,沒有。」   
  「我不信,你要疼,你就哭吧!我給你擦眼淚。」說著,葛茂恩就用毛巾擦試著爸爸的眼角。葛連波邊制止邊說:「孩子,我沒事,你要記住,你要活出個人樣來呀!」   
  葛茂恩連連點頭,父親的話他已銘刻在心中。   
  葛茂恩確屬出類拔萃之才。讀小學時就品學兼優,且琴棋書面樣樣精通,當時在村裡曾有神童的讚譽。那樣惡劣的家庭出身,那樣嚴酷的政治形勢都不能影響他被破格吸收為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團員。   
  兒子隨養母遷居銅礦之後,時常給父親來信,兒子的每次來信,葛連波都珍藏著,像是珍藏著他賴以生存的救命繩索。這天晚上,他又拿起兒子新近的一封來信讀起來。其實,這封信他已讀過幾遍了,每一遍都能聽到一個幼小心靈因不滿家庭出身而發出的急切吶喊;每一遍都能看到一張瘦弱臉龐因受他拖累而出現的痛苦模樣。他又找出那張信箋,讓兒子的聲音再度敲擊自己的心靈,他認為這種敲擊雖是痛苦,也是一種精神享受。   
  「爸爸:   
  「很久沒給您去信了,您也沒有給我回信,不知家中情況如何。   
  「我們現在正進行著緊張的階級鬥爭和復課鬧革命……   
  「爸爸,您是歷史反革命份子,您要在抗旱中好好改造自己。我是多麼希望你能把那反革命的帽子摘掉啊!您的問題直接影響我的前途!   
  「您要加倍努力,用毛澤東思想改造自己,爭取早日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線一邊來……」   
  葛連波慢慢摘下老花鏡,眼裡又一次噙滿了淚水。他自然自語的說:「孩子,我已經努力了!你還讓我怎樣努力呀?難道說,我還能夜以繼日嗎?孩子,我能理解你,我不怪罪你,我只怪我自己……」   
  突然,他拔亮了油燈,找出紙筆來。他放好了炕桌,伏案疾書起來……   
  雞鳴三遍的時候,油盡燈殘。葛連波像個鬆軟的泥人一樣跌臥炕上,像是熟睡,實則是昏睡。   
  桌上,一份七仟多字的建議稿已經寫好。標題是:對中梨樹溝大隊農田基本建設的建議書,落款是:歷史反革命份子葛連波。   
  這份建議書是葛連波先生連同他的自傳體回憶材料一同交給我的。他說,這或許能在為寫他的紀實文學時派上用場。我認真閱讀了他的這份建議書,建議書寫在發黃了的藍格信紙上。我曾一度對著這份建議書陷入深深地思索。村人們卻大都不以為然。很顯然,這仍是他書生情懷的再度流露,那種「位卑未敢忘憂國」的詠歎大都指向書生意氣。所謂「位卑未敢忘憂國」,這其中就蘊藏著悲劇意識。你縱然嫌棄我,我也不敢忘懷我的家國,俗話中有「心到佛知」的說法,這其中有著濃濃的宗教意識,而「位卑未敢忘憂國」中的虞誠不也顯而易見嗎?   
  你採不採納我的建議是另外一碼事,反正,我的心意到了。就葛連波的政治面貌和當時的社會背景,葛連波的獻計之舉無疑是自找苦吃。而他卻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不是書生氣的流露是什麼呢?幾天後的批鬥會,他以新的罪名:「破壞農田基建設」被徹夜批鬥,原因當然是他寫了那篇洋洋七仟言的建議書。   
  下面,我把這份建議書的原文梗概援引如下:   
  「偉大領袖和導師毛主席號召我們,以階級鬥爭為綱,貫徹黨的基本路線,反修防修安定團結,努力把國民經濟搞上去……再提幾點建議,以供參考。」   
  「甲,治水……」   
  治地下水……   
  水平梯田……   
  治天上水……   
  「乙,治山……」   
  「丙,前景的展望……」   
  葛連波對本村的水土流失表現出那樣的憂心如焚,建議書用心良苦,言辭中懇,讀來實在讓我感慨萬分!或許就值此時,他的兒子葛茂恩在清源縣蒼石紅透山銅礦因工殉職了!      
第十四回   
  我們有必要對葛茂恩的情況做一些描述。葛茂恩隨其養母遷居後,在異母姐的資助下又讀了幾年書。由於父革期間學校秩序混亂不堪,葛茂恩很快去清源縣蒼石紅透山銅礦當了工人。葛茂恩長筆者幾歲,在大梨樹溝小學讀書時,我讀二年級,他讀六年級。當時我所風聞葛茂恩的專長應該是音樂方面,據說他對二胡,手風琴都是無師自通。他有極強的樂感能力,並極富創見性的鑽研著樂理。據說他能用二胡描摹各種鳥叫,杏花開放的季節,大地上湧動著暖流。少年葛茂恩用他純淨的雙眸發現了遠方波浪般的暖流在湧動。他取出二胡在樹下拉起來。,一曲過後,他又用二胡摹仿鳥叫,不多時,十多種知名不知名的鳥競然齊聚於他門前的槐樹上。他拉一聲二胡,鳥們就有一聲回應;他依次摹仿完各種鳥鳴之後,鳥們競齊聲合唱起來。之後,葛茂恩用二胡與鳥對話的事競傳為佳話。鄉新們都說這孩子有靈性。他用手風琴描摹的小河流水聲,大海波濤聲更是惟妙惟肖,從此,神童的美譽就悄悄傳開了。   
  我敢說,這個英年早夭的翩翩少年如果有幸接受正規的音樂教育,或許能成為我國的音樂奇才。看來人的成長的確帶有極大的偶然性,且莫說大才奇才彌足珍貴,就是每一個平庸之人能夠像模像樣的盡享天年也屬僥倖萬幸了!人生的道路上潛伏著多少危機喲!政治的、倫理的、觀念的、文化的、時局的、健康的、意外的,又何止是七災八難!   
  葛茂恩因工殉職就有著極潛隱的觀念原因。本來嘛,對這樣一個音樂天賦極高的少年,就應當因材施教,揚其所長,為什麼還要迎合那種狂熱政治呢?我猜測,除了特定的社會原因之外,其父葛連波的入仕觀一定對孩子有過耳提面命或耳濡目染。葛連波是由士而仕這種單一選擇的殉葬品,然而,他不甘心於自己的殉葬命運,他還企圖在下一代身上找回點面子。這一點,葛連波先生對入仕的評說曾引起我深深的思索。他說,唐宗以來,傳統的士子(知識份子)唯有登科入仕方為正途。無論文武,總以科甲為重,謂之正途;否則,縱使你學貫中西,胸懷韜略,皆可目為異途……   
  這就是說,中國人讀書的目的只有做官為正路,否則,你多大學問去從教、從藝、從科技、從工商都不算正路!好傢伙,難怪中國人對當官都那麼熱衰。難怪中國的科學技術那麼落後!這種官本位文化化了多少代人哪!   
  葛連波先生還知道一個仕子的出路為上、中、下三等:上等是入仕做官;中等是入府當幕僚、末等是設館授徒執教。   
  葛連波不僅在這種單一選擇上葬送了自己,他又把兒子也引到這條路上來了!根據紅透山銅礦對葛茂恩的評價可以斷定,這個音樂天賦極高的翩翩少年卻放棄了所長,在極其險惡、狹窄的政治曲徑中攀登了!   
  一九七四年十月的一天,這是多麼罪惡的一天哪!紅透山銅礦來了一夥下井參觀的學生,當時的學生以學工、學農為時尚,他們不僅要下礦井參觀還要實習操作,用當時的話說,叫做接受再教育。這一天,來自西伯利亞的一股寒流早早的就來到了這裡,礦井外,到處是隨風飄零的落葉,兩塊鉛灰色的烏雲在銅礦上空游來蕩去,像凶神惡煞般陰沉著臉。北風捲起一團團旋風在礦井外轉來轉去。當時葛茂恩正在車間抄寫材料,帶工班長對他說:礦革委會主任讓你帶領學生去井下參觀。葛茂恩應聲站起,爽快地接受了任務。帶工班長笑著對他說:「行啊小伙,這差事可是陞官的苗頭哇!」葛茂恩漲紅著臉說:「只要領導看得起我,拚命我都干!」   
  葛茂恩迅速來到井口處,此時的葛茂恩別提多激動了!他那顆興奮的心簡直要從嗓子眼跳出來!帶領學生下井參觀,這是組織上對我的多大信任啊!我要給學生講革命形勢,講生產技能,講接受再教育……然後,然後……我還要給他們唱支歌,我還要……領他們唱支歌,就唱《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下井的時候需要搭一把梯子,那梯子很沉,通常需要兩人移動,葛茂恩不願意再找班長叫人來,他要製造一人挪梯的奇跡!他知道自己已被礦領導列為培養年輕幹部的對象了!他想起在大梨樹溝被批被斗被勞動改造的父親,他在心裡說:爸爸,您忍氣吞聲吧!兒子我就要出人頭地了!到那時,有我的關照,你或許能少受點罪?我可憐的爸爸……   
  帶隊的老師見他挪不動梯子勸他說:「師傅,還是再找個人吧?」葛茂恩說:「礦上人手緊,我自己能行!」他使出全身力氣,拚力搬起了梯子,正當他試圖放穩的時候,他體力不支了!說時遲那時快,梯子帶著葛茂恩向深深的礦井墜去!學生們嚇傻了!教師嚇傻了,五分鐘之後,井底回應出一聲絕望的慘叫!   
  當救護人員把他從井底抬出的時候,葛茂恩的心臟早已停止了跳動!   
  礦井外冷得出奇。工人們聞此惡耗,都悄悄地流下了淚水。礦革委會主任在葛茂恩的遺體旁默默致哀,他泣不成聲的說:奇才!少見的奇才!   
  天公為此布好了背景:細碎的雪花漫天飛舞,天地間渾然一體了!   
  十月二十日,葛連波收到了紅透山銅礦的加急電報。電報稱:葛茂恩因工負傷,請速來礦看望。   
  葛連波是在哭昏兩次之後才被扶到追悼會上的。追悼會上,礦領導勸慰他說:「葛茂恩生前積極要求進步,已經被我們列為培養對象了。他這次發生意外是他立功心切呀!根據你兒子生前的表現,礦黨委已經決定追認他為革命烈士,他的遺體將安葬於二道河烈士營地。請您節哀。」   
  追悼會上,他忘了哭,忘了怕,忘了悲痛,他呆若木雞般地佇立著,許久許久。漸漸的,他覺得天地間在顫抖,在傾斜!   
  手涼了,腳涼了,週身涼徹。他幌了幾幌,然而終於支撐住了身軀。他突然舉起雙臂,一聲撕肝裂膽的狂吼:「蒼天哪!」   
  尾聲皈依天主   
  在紅透山銅礦安葬完兒子,葛連波只覺得一身異樣的輕鬆,他立於兒子的墓旁,覺得天地間出奇的寧靜,出奇的空蕩。這世間什麼都沒有了,屬於他的東西什麼都沒有了,乾乾淨淨,利利索索,只剩自己這付不足百斤的軀殼了!   
  他走起路來格外輕飄,輕得幾乎要離地而起。要與閒雲為友,要以風月為家,他羨慕那些高僧隱士。要浪跡天涯,要雲遊海角?他突然想起自己身上那條無形的繩索來!「歷史反革命」的帽子沉沉地扣在他的頭上,他沒有行動的自由,他要趕快返回故里!超了假期,批鬥會上又有新罪名了!又要低頭貓腰到天亮了!   
  他回頭向兒子的墓地望一眼說:「孩子,我可憐的孩子!你投錯胎了!你在這安息吧!如果在天有靈,你就越過海洋,去看看你的生身母親和胞妹吧!請代我向她們問好!」   
  回來後,他大病不起,他昏迷、夢囈。出於人道主義的原因,大隊的赤腳大夫來給他打過幾針,但無濟於事。他只好聽任死神的發落。   
  死神在他的身邊日夜徘徊。村人們對他的存亡已經未置可否了。人們心裡清清楚楚,這種人,活著比死了還要難熬啊!不料,死神繞了幾圈又悄然離去了!原因或許是他還沒有受完罪?或許他還有什麼事情沒能想清楚?   
  高燒退去之後,他有了閒暇想事了。從北平求學到眼前這步田地,這是一場多麼殘酷的安排呀!想必我生來就是接受懲罰的?蒼天哪!這世間的一切都是由你安排的?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   
  他忽然想起在松樹嘴子指南中學唸書那些天主教徒們,他們對主是那樣虔誠,他們祟拜主,感謝主,莫非真有一位全能的主在擺佈著世間的一切?   
  他吃力地翻了一個身,覺得特別吃力,他明白這是地心的引力。為什麼地球會有引力?而這種引力又是那麼恰到好處?如果引力太強,人就會粘附在地面上不能行動;如果引力太弱,人就會失去重心,飄浮空中。為什麼地球會旋轉?它不但繞太陽旋轉,每天還要自轉一周,造成白天和黑夜,人們可以在日間工作,晚上休息,這是多麼絕妙的安排呀!如果地球只能自轉不能繞著太陽轉或只能繞著太陽轉不能自轉,那麼,人世間還能設想嗎?   
  他又翻了一個身,他要把思考引向深入;田間五穀,山上花草,蔬菜百果,色味各不相同,它們都是從哪裡來的呢?有生命的種子,是科學不能創造的,那麼莫非真有一位全能的主?   
  由於支氣管哮喘,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呼吸,高燒退去之後,呼歎勻稱得多了。人的呼吸也真夠奇炒,每分鐘都要呼吸十幾次,吸入的氧氣,經血液一次循環,呼出時就成了碳氣。假如植物不吸收碳氣,人類早已不復存在!這種動植物界的相互作用,如果不是有一個全能的主來安排,怎能如此巧妙絕倫?   
  再看園中花草,顏色何等美麗!蜜蜂能築成整齊的蜂房,蝴蝶的花紋巧奪天工!這,這怎能說沒有人事先安排呢?   
  葛連波興奮了!他好像從迷惑中掙脫出來了!他突然坐了起來,由於過度虛弱,一陳眩暈之後,他又倒了下去。清醒之後,他望著窗外:星寒,月冷。他又把猜測移向廣褒的宇宙空間。地球生成的順序,起初不過是一團極熱的氣體,然後變成液體,在後又變成固體,最後變成固體地殼。我們居住的地球每日自轉一周,約兩萬五千里,它繞太陽旋轉,每日約運行一百六十萬里,這是何等神妙的速度啊!這種運動的原動力又在哪呢?   
  對啊!萬物只有兩條來路:自有或受造。既不能自有,必有使其有者,使其有者是誰呢?是萬能的造物主嗎?   
  看著屋頂他想,房屋沒有人設計是不會構成的;看著手錶他想,手錶沒人設計也是難以組裝的;那麼我的悲劇沒人導演又怎能如此慘烈!   
  對,我要皈依天主,我要入教!我要當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不修今生,只為來世!   
  第二天,他競神奇的下地幹活了。從此,他更加溫存,見了誰都那樣笑容可掬。他認為人家怎樣對待他都屬天經地義,他的所有遭遇都是命中注定。他放棄了所有抱怨與不平,他心平氣和地看著日出日落。   
  宗教的力量是強大的。「只要人們還有一些不能從思想上解釋和解決的問題,就難以避免會有宗教信仰產生。如果說,對天知的有知,是科學的態度,那麼,對無知的猜測,則是宗教信仰的態度。葛連波先生不能從規律上認清自身命運,就只能陷入信仰的泥潭了。由此可見,哪裡有愚昧與困惑的聯袂,哪裡就會產生宗教的主觀條件。」   
  或許是一九九二年前後吧,那時,葛先生的健康狀態還可以,我和他促膝交談過有、無的問題,他堅持境由心造那一說,說世間的一切都由一個主宰安排的。我問,你認為你的命運是由一個全能的主宰注定的,那麼,你為什麼就不想一想,他憑什麼這樣安排你呢?   
  他說,主自有道理,我們不必懷疑,我們只能信仰……   
  我說,這種不可解也不准解的心態正是你產生信仰的原因。我對他講了馬克思的觀點;馬克思認為宗教是那些還沒有獲得自己或再度喪失自己的人的自我意識和自我感覺。一切宗教信仰者都是沒有真實自我的人。我繼續解讀馬克思的觀點:主為什麼會全知全能?因為你的自主思維喪失了,你為什麼要皈依天主,因為你覺得自己無能為力了……   
  我說,我是無神論者,但我相信規律,我援引古希臘一位哲人的話說:世界不是由任何神或人創造的,它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是按規律燃燒、按規律熄滅的永恆的活火。   
  他笑而不語。   
  一九七九年十月,中國的大地上響起一聲春雷!堅冰解凍了!葛連波先生摘掉歷史反革命帽子之後被選為縣、市政協委員。他為了發揮晚年餘熱,曾義務為中學生講授英語。葛連波先生一九九六年在大梨樹溝病逝。葛連波先生曾感歎過他人生的悲哀,而真正的悲哀在於他致死都不明白造成他悲劇人生的文化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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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軍統報務員的悲劇人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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