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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壇傳奇作家:我的父親張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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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文壇傳奇作家:我的父親張恨水
  作者:張伍


  第一部分

  第1節:序言

  序言我在整理、拜讀先父張恨水先生這幾十張照片的時候,真是百感交集,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攪合在一起,湧進了心頭,嘗到的是甘蜜?抑或是辛澀?實在難以分辨。如煙的往事,又讓我沉浸在父母關懷的呵護中,似乎有一個暖暖的熨斗,熨平了我心上的所有皺折,是那樣的慈愛和溫馨!
  父親生在清末的1895年,是中日甲午戰爭的第二年,既是內憂外患的多事之秋,又是中國社會大動盪的轉型期。他的幼年和少年是生活在典型的封建社會,而他的青、壯年又經歷了辛亥革命,建立民國和北洋軍閥的內戰及北伐戰爭,他的中年則是經過了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的錘煉,他的老年又是生活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社會主義革命中,他的晚年,卻趕上了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運動,他跨越了兩個世紀,經歷了數次的改朝換代,他的一生,就是一部中國現代史,一部傳奇。
  父親生在江西,他的童年、少年時代,都是在那裡渡過的,偶爾回到故鄉潛山縣小住,時間卻不長。
  江西雖然是富庶的江南水鄉,文風極盛,民情純樸,但不像江浙那樣得風氣之先,而是比較閉塞、保守的地方。清末,照相術剛剛從西方傳來,在江西那樣傳統的內地,我不知道有沒有照相館,就是有,可能也是少之又少,照一張相可能是極昂貴的,所以我從沒有看到過父親童年時代的相片,但我似乎在剛回到北平時,在箱底裡見過一張父親梳辮子時的相片。
  祖父去世得早,父親過早地擔起了負責家庭的重擔,17歲之後,都是奔波在崎嶇坎坷的求生之路上,哪裡會有心情去照相?抗日戰爭,他又帶我們顛沛流離到四川,生活在山村裡,據我記憶所及,在那8年的抗戰歲月裡,我家的生活非常清貧,父母及我們,在那幾年間從沒有照過一張相,沒有一張留影,讓現代的人聽起來,簡直不可思議。
  由於戰亂,父親年輕時的照片,大部散失,所剩不多。而損失慘重的,則還是在「文化大革命」運動中,按照那時的標準,這些照片都是名副其實、地地道道的「四舊」,是「破」的對象,所以在親友處的父親照片,當然「在劫難逃」,損失殆盡。留在我處的這幾十張照片,就成了「海內孤本」,絕無僅有的了。父親的百十本遺作和這些照片,就成了他留給我們的惟一財富,真正應了父親自己的詩句:「手澤無多惟紙筆。」為了保存這些書和照片,免得被紅衛兵一網打盡,我把它們藏進一隻行李袋裡,上面放些衣物,我和行李袋從此形影不離,我到哪裡,它也跟到哪裡,它和我共同下放到北京郊區的「五七」干校,又和我共同棲身在地震棚裡,這樣身不離袋,袋不離身地過了10年,可說「漏網之魚」,僥倖保存下來。
  蘇東坡詩云:「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雪上偶然留爪印,鴻飛那復計東西。」誠哉,斯言。人生恰如雪泥鴻爪,雪消爪滅,一片虛空,了無痕跡。而照片卻正是在這雪未融、印未消之際,一瞬之間,把它定格下來,供後人翻閱。因為這是父親留給我們的「手澤」,所以我從來都是秘不示人,常常翻閱這些相片,以此慰藉我對父親深深的思念。每閱讀一次,就有一次新的領會。突然,我感悟到,父親不經意間照的這些相片,是一部固定的歷史,是他半生的寫照;王右軍所謂「俯仰之間,已為陳跡」,人們通過這些「陳跡」,可以遵循他的足跡,瞭解他的心路歷程。正因為如此,我改變了原來秘不示人的想法,接受了出版社的邀請,把這些藏匿多年的相片,整理付梓,「紅衛兵小將」雖有始皇之威,我還能拿《尚書》於灰燼。是為序。

  第2節:從張戴氏太夫人說起(1)

  從張戴氏太夫人說起相片上這位慈祥愷悌的老夫人,是我的祖母,老人家姓戴,諱信蘭,湖北孝感人,是個銅匠的女兒,自幼隨其家遷徙南昌,在江西長大,略識字,是典型的賢妻良母,嫁到張家後,上敬公婆,下愛兒女,相夫教子,勤勞操作,把家事料理得井然有序,與妯娌互相敬愛,從沒有紅過臉,更不用說拌嘴吵架了。我的祖父諱耕圃,號鈺,是曾祖的第三子,因而鄉人稱我們這一支為「老三房」。祖父自幼跟著曾祖習武,練就一身嫻熟的武功,馬上步下身手不凡,數十人近身不得,也是老行伍出身,出生入死,和土匪打過不少惡仗,保過五品軍功,但卻從未得到實缺。曾祖深諳軍中黑幕,不願祖父再蹈覆轍,於是聘請塾師,讓祖父習文。可是祖父自幼練武,書底子薄,只讀過幾年私塾,當時年齡已不小,科舉一途恐怕難以走通,根據他自身的條件,改學稅務,所謂「學劍不成,一行作吏」,就在軍中幫辦。1900年前後,主辦過浮梁工藝廠,後來就在厘卡子1上當師爺,祖父為人正直,急公好義,厘卡子本是稅收肥差,但是祖父在稅卡多年,都是兩袖清風,死後只留下薄田數畝,並無餘財。
  說來人們也許不相信,儒雅文弱的父親,居然是數代習武的將門之後。我的曾祖父張諱開甲公,自幼習武,是家鄉有名的大力士,身材偉岸,力大無窮,14歲時,「能揮百斤巨石,如弄彈丸」。115歲時,太平天國興起,開甲公抽丁,被迫入湘軍曾國藩部,從征十幾年,出生入死,屢經沙場鏖戰,雖然戰功卓著,卻因身有傲骨,不諳做官之道,更不善逢迎,因而未獲上賞,終老一生,仍是宦囊羞澀。他目睹親友流亡之慘,山河破碎之痛,閒時則喜談論往事,並慶慰自己之九死一生。父親曾於1929年9月18日在《上海畫報》撰《技擊余譚》一文回憶曾祖父:「所攜軍器,為矛一,匕首一,弓一。矛竹製,長丈餘,矢端安鐵鏃,綴以紅纓,使時,自側立,右手執其端,左手前二尺餘,專以刺擊為事,非若優伶及賣解者之木槍,有挑撥飛舞等解數也,矛數之最精者,在能以二手執矛之尾端,能舞一圈花,而其簇,乃可碎人軀幹矣。公力巨,能之,因是益以自豪。」開甲公不僅長槍大刀、沙場周旋的武功是如此的超群,而且還有一些超凡入化的絕技,也令人咋舌。江西夏天,炎熱非常,成群的蒼蠅飛來飛去,惹人厭煩。曾祖信手拿一雙竹筷,向空中一伸,就能夾死一隻蒼蠅,百無一失,「筷」無虛夾,而被夾死的蒼蠅,只是翅膀折斷,身體依然完整,曾祖這一令人匪夷所思的絕技,使父親驚奇歎佩,所以他把這一細節寫入《啼笑因緣》一書中,即是關壽峰請樊家樹吃飯時用筷夾蠅的神來之筆。這一描寫曾被某些人認為「不真實」、「荒誕不經」,殊不知這恰恰是張家的絕技!
  曾祖父非常疼愛偏憐父親,一來父親從小就聰明解事,二來他們祖孫之間還有一段機緣巧合的佳話。
  據我的大姑說,1895年,即光緒二十一年農曆四月二十四日午時,在江西廣信府,一位張姓游宦人家,降生了一圓頭大腦、哭聲洪亮的男孩,這就是我的父親張恨水先生。在一陣欣喜忙亂之後,又隔了兩三小時,佳音又傳,我的曾祖父張開甲公,接到了提升參將(二品頂戴)的喜報,真是喜上加喜,因此曾祖父說這個孫子是「大富大貴」的命。豈不知造化弄人,父親的一生,既不貴也不富,他遠離官場也畏避商場,手耕筆種,餬口而已。
  父親是祖父的長子,從小就天資過人,善解人意,祖父對他抱有很大的期望,因此給他取名「心遠」,希望他志向遠大,有所作為。這是父親的正式學名,念私塾、上學堂,都用的是「心遠」二字。但是根據張氏宗譜的「宗歲兆聯芳,祖澤益福慶」排名,父親的譜名則為「芳松」,但我從未見父親用過這名字,也從未聽他說起過這名字。

  第3節:從張戴氏太夫人說起(2)

  父親有三弟二妹。我的二叔名心恆,又名嘯空,譜名芳柏。三叔名心白,字樸野,譜名芳槐。四叔名心達,字牧野,譜名芳楠。三叔四叔是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因此鬧了不少的笑話。大姑名其范,字竹影。小姑名其偉。
  祖父逝世得早,祖母只有36歲,父親是長子,不過17歲,小姑尚在襁褓中,祖父又沒有留下余財,可想而知,祖母的日子有多麼艱難,她含辛茹苦,把六個孩子撫養成人,實在是難!難!難!
  正因如此,父親事母極孝,是出了名的大孝子,對祖母的話是銘刻在心,從不敢忘,也從沒有迕違過祖母庭訓。父親在寫《金粉世家》時,知道祖母喜歡這部小說,就每日把報上的連載,親自讀給祖母聽,不管多忙,他都絕不假手於人,成了他天天必做的功課!
  1951年,我們搬到了磚塔胡同43號的小四合院裡。父親大病初癒,說話行動都很不方便,他得到了祖母這張照片,便把照片掛在北屋客廳正中牆上,每年的除夕,他都要讓二家兄在院子裡燃放鞭炮,父親點上了蠟燭,畢恭畢敬,虔誠無比地向祖母像跪拜,年年的三十晚上,都要「接祖宗回家過年」,在他極其認真地做著這些事的時候,並不要求我們跪拜,他說:「這不是迷信,我是在做我心之所安的事,這樣,可以讓我的思念,得到一些慰藉。」1967年的除夕,正是「文化大革命」的高潮中,他的親友,大都在劫難逃,都在生死未卜之中,他的心情極其鬱悶,身體益發虛弱,行動很不方便了,但他仍然沒有忘記「接祖宗回家過年」,他讓二舍妹蓉蓉用白蘿蔔切成兩個蠟燭台,點上紅蠟,我和內子攙扶著他,抖抖顫顫地向祖母像跪拜,熒熒的燭光輝映著他的臉,是那樣的肅穆祥和。可能他有一種預感,兩眼凝視著祖母像,臉上顯露出一種孩子般的天真,嘴角輕輕嚅動著,似乎在傾訴著什麼。霎那間,我有了一種非常溫柔、非常聖潔的感情,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第4節:江南水鄉的學童生活(1)

  江南水鄉的學童生活有人認為《北雁南飛》、《春明外史》、《巴山夜雨》是父親不同時期的夫子自道,這當然不是事實,小說就是小說,它不是照搬生活,更不能是真人真事。話雖如此,但卻也不是空穴來風,雖然不是自傳,但它卻是父親曾經生活過的背景,通過書中的描寫,可以使我們瞭解到那些地方的民風、民情、生活習慣、地域風貌以及歷史文化等等。這些方方面面、林林總總的生活環境,自然會影響到一個人的成長,甚至決定一個人一生的命運。我在序言中曾經說過,由於各種原因,我們沒有父親幼年和少年時的相片,幸虧他寫了一部《北雁南 飛》,從這本書中,我們可以知道他少年時讀書的所在地,三湖鎮的種種情況,也知道了他在「經館」1唸書是什麼樣子,從這些描寫中,讓我們從側面瞭解到當時的歷史背景,從中可以尋覓到他的成長軌跡,走過的足印。
  父親的童年,是在曾祖父的官衙中渡過的。曾祖父長年的戎馬生涯,使他養成了「拳不離手」的習慣,每日清晨,他總要在院子裡打拳舞槍,精湛的武功,矯健的身手,真是快如脫兔,靜如泰山,使父親佩服得五體投地,曾祖父是他幼小心靈中的偶像!對他的成長,性格的形成,有著巨大影響。練完了武功,祖孫二人也會嬉戲一番,父親在《劍膽琴心》的自序中寫道:「公常閒立廊廡,一腳蹺起二三尺,令恨水跨其上,顛簸作呼馬聲曰:『兒願作英雄乎?』余曰:『願學爹爹2跨高馬,佩長劍。』公大樂,就署中山羊,制小鞍轡,砍竹為刀,削葦作箭,輒令兩老兵教驅射舞之術於院中。恨水顧盼自雄,亦儼然一小將領也。」這一段,立「羊」橫刀,「沙場」馳騁的童年趣事,使父親終身不忘,他在1947年4月4日在北平《新民報》撰文《我做小孩的時候》,再次提起此事,直到晚年,他和我們閒聊,還不止一次說起這段童年往事,說到動情處,會呵呵地笑起來,這出自心底的開懷大笑,感染著我們跟他一起笑起來。由於曾祖父對他的巨大影響,父親雖手無縛雞之力,在吐屬蘊藉的文人風格中,又會掩飾不住一般耿介的陽剛之氣。
  父親6歲入私塾,念蒙學,向孔夫子及先生行過禮後,就是正式學生了。所謂蒙家,就是先生只教讀而不解釋文義。塾裡的學生年齡大小不一,讀的書本也不一樣,先生只要求學生大聲誦讀,於是你念你的「人之初,性本善」,他念他的「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在這蛤蟆吵坑的環境裡,父親居然把《 三字經》、《百家姓》、《 千字文》就是俗話說的「三百千」,念得滾瓜爛熟,然後又糊里糊塗地念了《 論語》、《孟子》,像這樣深奧的書,先生又不講,孩子們根本就不知所云,所以當時流行這樣一句話:「孟子見梁惠王,打得學童要吊梁。」父親果然是天資過人,不管懂不懂,他把這幾本書,都能倒背如流,在這兩三年間,父親換了幾個蒙館,情形大致相同,雖然先生不講,他悟性高,居然通過書本上的繪圖,弄懂了書義。那時這些圖畫都畫在書本的上端,算是早期的插圖吧,先生儘管不講,父親邊看圖,邊對照課文,連猜帶蒙地就弄懂了書的含義,他恍然大悟,讀書並不枯燥,是很有趣味的,他對讀書就更加有興趣了,這也算是有師的「 無師自通」吧!後來他讀了《千家詩》,又喜歡上了詩,用他的話說,「 莫名其妙地喜歡上了詩」。於是他成為學童中的佼佼者,小小的年齡,在鄰里間就贏得了神童的美譽。
  在父親8歲的時候,因祖父去景德鎮做事,他也跟隨前往,在父親就讀的景德鎮私塾,有一與眾不同之處,那就是塾中有兩個女學生,這樣的男女同班,在當時可說是驚世駭俗「破天荒」的事。這兩個女學生,有一個人和父親同齡,也是8歲,父親和她交好甚厚,兩人一起讀書,一起玩耍,青梅竹馬,天真無邪。那年元宵節,父親穿上了新衣,邀她一起去看燈,手拉著手,跟著飛舞的龍燈走了一條街又一條街,直至夜深,兩人才依依不捨分了手,父親對這段純真的友情,對這兒時的童侶,十分珍惜,他幾次撰文追懷這段往事。1929年3月3日,父親寫了一篇《 舊年懷舊》的小品,刊在同日的《 上海畫報》,雖是文言,但寫得清麗雋永,感情真摯,文章不長,轉錄如下:予十齡1時,隨先君客贛之景德鎮,就讀私塾,塾中有女學生二,一與予同庚,一則長予一歲,予不克憶其姓名,同庚者則於秋鳳也。秋鳳與予家比鄰而居,朝夕過從,相愛甚暱,故上學必同行。伊面如滿月,發甚黑,以紅綠一大綹作發穗,艷乃絕倫,兒時私心好之,未敢言也。除夕,在秋鳳家擲陞官圖,予屢負,秋鳳則屢勝,予款盡,秋鳳則益之。秋鳳母顧而樂之,謂其夫曰:「兩小無猜,將來應成眷屬也。」
  時於家人多,即戲謔擁予及秋鳳作新人交拜式,予及秋鳳,皆面紅耳赤,苦掙得脫。明日,鳳來予家賀歲,遇諸門,私而笑語予曰:「 昨夕之事,兄母知否?」予笑曰:「知之,且謂爾來我家亦甚佳。」鳳睨予,以右手一食指搔其面,笑躍而去。此事至今思之,覺兒童之愛,真而彌永,絕非成人後所能有。後六年,予復至鎮,則鳳已嫁人,綠葉成陰矣,予時已能為詩,不勝桃花人面之感,有惆悵詩三十絕記其事。
  父親的學童生活,除了這一段值得珍惜的純真友誼,都是在所謂「 天地玄黃喊一年」中渡過的,那種「 詩雲子曰店」的先生,只是教父親「念」書,用父親自己的話說,即便「念」懂了一部分,也是瞎

  第5節:江南水鄉的學童生活(2)

  貓碰死耗子———撞上的。他在瞭解文義以前,沒有遇到過一位好老師,從6歲啟蒙,直到13歲,都是這樣稀里糊塗過來的,只是到了三湖鎮,才真正遇到了一位老先生,教會父親讀懂了書,做通了文章。
  父親13歲這年,隨祖父到了江西新淦縣的三湖鎮,這裡是南昌通往吉安的要道,陸路可走車馬,水路可行舟船。物產豐富,盛產橘橙,市鎮繁榮,是餐魚稻飯之鄉,不僅風景幽絕,而且文風很盛。這個地方正是讀書的好場所,祖父送父親到一家半經半蒙私館讀書,那時候,私塾分蒙、經兩種,蒙館為剛入學之學童所設,先生只照本宣科,不講解,只讓學生認字,寫字。經館是高年級的學堂,先生要講解文義,並教學生做八股文及「試律詩」,學生也較大,也自由一些。父親是寄宿在這家經館裡的,所謂「負笈讀書,出就外傅」。學堂是家宗詞,橘林環繞,院子裡大樹參天,有一棵古樟,枝柯虯龍,樹陰可籠罩大半個院子,環境很好。出學堂不遠,即是贛江,江岸很寬,橘樹沿江而栽,深秋時節,橙紅橘綠,金實纍纍,綠林叢中,一江順流,幾隻白鷺划水而過,若是摘收橘子的時候,村女嬉笑而來,邊摘橘邊唱歌,真是個好地方。父親對這個風光旖旎的水鄉有著深厚的感情,1952年,他大病初癒,握筆很難,仍抱病寫了幾首懷念三湖鎮的詩:橘珠顆折來百尺松,南豐橘子喜相逢;尋蹤願溯荒江上,積翠叢邊過一冬。
  客居記得在三湖,日照窗欞萬顆珠;最是雲開風定後,小姑分綠網珊瑚。
  大者為三湖橘,小者為南豐橘,北京所賣,蓋南豐產也。1折得芳柑不帶酸,款賓堆積紫金盤;九年半啖四川境,尊齒於今已耐寒。
  芳柑即四川廣柑。
  剪來撫鬢點秋波,姑嫂扶梯尚唱歌;我亦微行分兩棵,彼言解渴不算多。
  剪橘之後,自將橘子在臉上磨擠一下。蓋須裝簍,恐剪蒂不盡,傷他橘之皮。然客家看來,甚為風韻。
  三湖鎮經館的先生姓蕭,是個廩生,學問好,有教學經驗,人也開通,對學生取「放任主義」。蕭先生早就耳聞父親神童之名,一試之下,果然穎悟異常,先生非常高興,大有孟夫子說的「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一樂也」之感;父親呢,認為蕭先生是唸書以來遇到的第一位好老師,故而執弟子甚恭,且有知遇之恩的敬畏,師生之間很是融洽,一直到晚年父親還充滿著敬意地和我們談起這位蕭先生,不僅如此,父親還把蕭先生寫進了他的代表作《八十一夢》中,在其《退回去二十年》一夢中,寫到「我」因拾到賴總長二公子送高小姐的白金鑽石戒指,被賴夫人提拔為秘書,「我」得意忘形回到家,一腳把門踢開:只見死去的祖父拿了馬鞭,我父親拿了板子,還有教我念通了國文的蕭老先生拿了戒尺,一齊站在屋裡。
  我祖父喝道:「我家屢世清白,人號義門,你今天作了裙帶官,辱沒先人,辜負師傅,不自愧死,還得意洋洋。你說,你該打多少?」
  我慌了,我記起了兒時的舊禮教家庭,不覺雙膝跪下。
  我父親喝道:「打死他罷。」那蕭先生就舉手在我頭頂一戒尺,我週身冷汗直淋,昏然躺下。……哈哈!當然沒有這回事,讀者先生,你別為我擔憂!
  由此可見,父親是把蕭先生和我的曾祖父、祖父視作最敬愛的人。
  父親在蕭先生的私館裡,年齡雖然小,功課卻最好,在同學裡,是鐵中錚錚。他和三個同學共居一室,另有一間屋讀夜課。夜課只是唸唸古文,那些文章他大半都讀過,由於他有超常的記憶力,確實能夠過目不忘,所以蕭先生安排的夜課,父親毫不費力就可以完成,相當輕閒。同室一位姓管的同學,家裡的小說很多,不斷的帶到學堂來看,父親就正好得其所哉地來個「開卷有益」。父親在10歲時,隨祖父到江西

  第6節:江南水鄉的學童生活(3)

  新城縣(現在的黎川縣),坐木船沿贛江而上,在木船上感到無聊,偶然看到了一本《 殘唐演義》,隨手拿過來看,他沒有想到,原來還有這樣的書,一下子就此入迷,用他自己的話說:「 跌進了小說圈。
  」一本小小的書,竟然導致了他一生的旅程,而且是「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造化弄人,實在不可預料。
  父親在去三湖鎮之前,已經看了很多小說,現在有這麼多的小說,他在兩個月之內,一股腦兒地讀完了《西遊記》、《 水滸》、《 封神演義》、《 列國演義》、《 五虎平西南》,以及家裡的《 野叟曝言》、半部《 紅樓夢》,這使他作文減少了錯別字,並把虛字用得更活,雖然看了這麼多的「閒書」,但是他的「正經功課」,仍然是班裡的佼佼者。
  六七月間,蕭先生下省考拔貢,出了十道論文題目讓父親回家去做,學校算是「放暑假」了。
  祖父辦事的地點是萬壽宮,父親在萬壽宮的戲台側面要了一段看樓,自己掃地擦桌,弄得窗明几淨,佈置出一間書房,上得樓去,叫人撤掉樓梯,「劃樓為牢」,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淨手焚香,做起斗方小名士來。父親後來說,這個「毒」,是受《聊齋》和《紅樓夢》的影響,此外《野叟曝言》也起了些作用。
  父親的案頭放有《聊齋》、《唐詩別裁》,這是他當時精讀細考的書,《聊齋》雖是殘本,但卻是套色木版精印的,內有許多批注。父親這時看書已不單看正文,也很注意批注。他從批注上得知了許多典故,又學到了許多形容筆法。另外,還有兩部書是祖父規定他看的,一是《袁王綱鑒》,另一是《東萊博議》,這四部書同時擺在案頭,看似隨便,細究起來,不僅有趣,而且反映了一個新舊時代即將更迭交替前的衝突反映。前兩部書是所謂「性情中人」的讀物,被當時士大夫階級視為「彫蟲小技」的閒書,難登大雅之堂,小孩子看多了,是會「玩物喪志」的,弄得好,是個會謅幾句歪詩的斗方名士,弄不好,就是個識字的無賴,絕非「正途」;而後兩部,則是祖父選的,是仕途經濟的必讀課本,學而優則仕之路的階梯。這充分反映了父子兩代人的興趣以及對生活道路的不同選擇。妙就妙在父親對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文風,全都認真地揣摩研習過,自然而然就融匯於父親的筆端,真是太絕了。
  父親關在樓裡兩個月,由著性兒地吟風弄月,蕭先生出的十道論題,他全交了卷。尤其是《管仲論》,蕭先生打了密密的雙圈,做了詳細批改,而且讓父親的父執輩傳閱,神童之譽不脛而走,轟動了整個三湖鎮。
  三湖鎮的求學生活,對父親一生影響巨大,在那裡奠定了他的寫作生涯,所以他對這個淳樸美麗的水鄉,是充滿著深厚的感情和懷念的,他帶著這種感情於1935年寫了《北雁南飛》,這部小說不是自傳體小說,更不是自傳,但是它是以父親求學的生活環境為背景,為我們探求父親少年的學堂生涯,給了形象生動的參考。我非常喜歡這部小說,父親以真摯的感情,細膩的筆法,栩栩如生的人物,令人掩卷歎息的情節,以及三湖鎮民風、民情、民俗的生動勾畫,為我們徐徐展開了一幅晚清江南水鄉圖。書中曾以我祖父一件壯舉為原型,做了藝術加工寫進了書中,那就是第二十三回「瀝血誓宗祠通宵備戰,橫予來俠士半道邀和」,原來在江西內地,有一種極其不好的陋習,宗族械鬥,每次村與村、族與族之間發生了糾紛,在調解不成的情況下,就要發生械鬥,每村16歲以上的男丁,都要「上陣」廝殺,每次戰鬥結束,勝負兩方都傷亡慘重,重者死去數人,輕者也要重傷十幾人,《北雁南飛》對這一場面,作了生動的描寫,當姚馮兩家為了婚姻糾紛,決定械鬥,在調解不成,即將動武之際,一場血腥的廝殺無可避免了,這時突然出現了一批壯士———「當頭一個,是個圓臉大耳的胖子,頭上紮了青布包頭,身上緊緊地束著白板帶,斜背綠皮套子的橫柄大砍刀。手上也握了一根一丈多長的紅纓竹矛。足下蹬了快靴,腿上紮了裹肚。」在描繪了他的衣著裝扮之後,接著又寫他:「端了那長矛子在手,叫道:『你們不都用的長矛子嗎?矛子使得最長的,越算本事到家。我不敢怎樣誇嘴,我使一丈六尺長的矛子,諸位的矛子,比我長的,自然是有,但是恐怕不能像我這樣使。』他說著,將矛子一倒,兩手橫拿著,做了一個八字樁,將矛子一伸,兩腳併攏,向前一跳———只這樣一跳,已經到了岸上。只見矛尖到處,那排列著的草人,卻狂風捲著的一般,接二連三地向半空裡飛去。他先挑的姚姓陣前的,轉身又去挑馮姓陣前的。挑完了,他大聲叫道:『這不算,草人胸前,都貼了一張白紙,上面畫了一顆紅心,請大家看看,我的矛子尖頭,是不是都紮在紅心上?
  』兩姓陣上,有好事的,果然撿起來看看。可不是依了他的話,矛尖都紮在紅心上。大家齊齊地喝了一聲彩。」
  多精彩的描寫,這種繪聲繪色的神來之筆,並非向壁虛構,而是我祖父的絕活!
  我在十七八歲時,第一次讀了《北雁南飛》,被深深地感動了,那纏綿悱惻的哀情使我久久不能平息,書中的詩及四六信札,把這種情緒渲染得淋漓盡致,讓人不忍釋手。看後,我對父親說:「《北雁南飛》寫得好,我非常喜歡,我學到了很多東西。」父親聽了微微一笑說:「我是用心寫的。」

  第7節:老書房的苦澀記憶(1)

  老書房的苦澀記憶老書房外綠重重,百尺冬青老去濃;幾次分離君更健,一回新建一駝峰。
  十年前到舊書堂,門外新平打稻場;只剩老根龍樣臥,太空蒼莽對斜陽。
  勝利歸來不到家,故鄉山澤有龍蛇;慈幃告我傷心事,舊日書堂已種麻。
  這是經過8年抗戰後,父親回到魂牽夢縈的安慶,祖母告知他劫後的故鄉「老書房」已成一片廢墟,父親感慨系之,寫下了《舊日書堂》七絕三首。提起了家鄉的「老書房」,張家的子侄輩,都有一種近乎神聖般的敬畏。因為父親曾在這裡,像山僧問禪似的面壁苦讀,足不出戶地自修自寫數年,奠定了他深厚的國學根基,從老書房裡,走出了一個蜚聲中外的「張恨水」!
  父親在17歲之前,在嚴父慈母的關懷下,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加之他天資過人,過目成誦,從小就有神童美譽,所有教過他的先生,都對他讚譽有加,在一片溫情呵護和嘉獎下,父親根本不知道人間還有憂煩的事,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他的未來是光明的,他的身邊是溫暖的。祖父為了更好地培養父親,要他東渡日本去留學,然而父親當時正是科學救國的忠實信徒,他不願到「再傳」的日本去留學,而是願意到歐美學習先進的科學理論,然而到歐美留學的費用要比去日本多很多,祖父一時拿不出,就讓父親等一等,籌到了錢,就可以讓父親去歐美留學,就在父親用天上的彩虹編織著燦爛似錦的未來時,家庭有了遽變,祖父突然得了急病,在幾天之間,撒手人寰。在祖父彌留之際,曾問父親能否把家庭的重擔挑起來,父親跪在祖父的病榻前,作了鄭重的承諾。知子莫若父,祖父知道,凡是父親答應了的事,必是言必行,行必果,便闔然而逝。年輕的父親哪裡知道這一諾是多麼沉重,這副擔子壓在他稚嫩的肩上,壓得他失學流浪,壓得他重病吐血,這副擔子壓了他大半生。
  人生的際會,實在難以預料,假如父親聽了祖父的話,東渡日本留學,再假如祖父晚去世幾年,父親的人生之旅,將會是另一種樣子,他也許會孜孜以求地在自然科學之路上探索,在人海波濤中,不管是浮

  第8節:老書房的苦澀記憶(2)

  還是沉,但絕不會有後來被世人所知的「張恨水」!
  祖父一家的生活,全靠祖父手餬口吃,既無積蓄,又無家產,祖父一死,全家立即沒有了收入,居孀的祖母只有36歲,身為長子的父親也只有17歲,下面尚有三弟二妹,小妹還在襁褓之中,毫無生活來源的全家,陷入了日坐愁城之中,這日子怎麼過呢?父親自然是失了學,除了書本,別無謀生的技能,真是應了那句「百無一用是書生」。幼小的弟妹嗷嗷待哺,祖母焦慮萬分,父親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毫無辦法。如果全家再呆在江西,不是乞討街頭,就是餓死他鄉,只有回到故鄉一條生路,那裡還有舊房數間,薄田數畝,勉強還能活下去。於是祖母拖兒帶女,登山涉水,一路勞頓地回到了安徽潛山。
  雖然回到了家鄉,只能說全家僅能填飽肚子,沒有餘錢供父親讀書,失學對於一個17歲的少年來說,打擊實在是太大了,況且對於父親這個酷愛讀書,天分極高,本來有著錦繡前程的人,只在短短的時間裡,就讓他從山頂跌進了深淵,內心的痛苦和焦慮,實在無法排遣,又沒有可以傾訴的人,只好一頭鑽進老書房,悶頭讀書。書本可以使他走進另一個世界,讓他忘掉了書房外的憂煩,讓他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寧,也使他得到了精神的慰藉。農村的夏天,蚊蟲非常多,獨對豆大之菜油燈光苦讀的父親,兩條腿被叮滿包,奇癢難耐,於是他用木桶盛滿清水,把雙腿泡進去,這樣蚊蟲叮不著,又可以使自己不打瞌睡,能夠苦讀到深夜。
  父親足不出戶的苦讀,非但沒有引起鄉人的同情,反來招來嘲諷訕笑,因為當時讀書,都是為了「學而優則仕」,無非是做官,所謂「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總要榮耀鄉里,光宗耀祖。像父親那樣一無所成地還鄉,很是被人瞧不起,說是:「讀書讀成了張某人那樣,還不如讓孩子們種田哪!」甚至當面嘲笑父親是「書獃子」、「書墉子」(墉,潛山語,即箱子);有些小商人、小紳士背後則叫他「大胞衣」。胞衣,即胎兒胞衣,嬰兒出生後,即將此物丟棄,意思是說他是廢物!對於這種冷嘲熱諷,父親既不能辯,也不屑一辯,於是就益發一頭鑽進老書房,將心中的苦悶、牢騷都宣洩於書本和筆端,「借書的酒杯,來澆自己胸中的塊壘」。如此苦讀的結果,使他打下了紮實的國文根基。
  這時他的近體詩,已經寫得很不錯了,四六文也寫得相當好,他就把無法排遣的苦悶,寄之於詩文,17歲時,在為祖父除靈舉行家祭,他就做了一篇四六體的祭文,在靈堂當眾宣讀後焚化。由於詞藻妥帖,對仗工穩,情深意切,博得親友的讚許,這件事使父親感到些許的慰藉,「小才子」的讚譽,使父親有些飄飄然,覺得自己比那些村冬烘強多了。
  儘管他自己感到得意,然而在一般村民的眼裡,他仍然是沒有出息的呆子,他就只好以書筆為侶,他關在老書房裡,寫了一本詩集、一本詞集,還寫了一部名叫《青衫淚》的長篇小說,這部小說是白話章回體的,書中穿插了不少詩詞,四六駢體以及小品,完全是模仿《花月痕》的套子。這些小說和詩詞,並不是為了發表,完全是自己的心情宣洩,沒有任何功利可言,是純純粹粹為文學而文學,完全是寫給自己看的。《青衫淚》共寫了17回,父親覺得幼稚,不滿意,就放棄了。事隔多年,他憶起往事,自我解嘲地說:「這是我第一部長篇,未完成的『大傑作』!」1父親對老書房是深深懷念的,這裡有著他辛酸而苦澀的回憶,「過後思量總可憐」,當回首往事時,當年的酸楚,也會裹著一絲溫情,因而他於30多年後曾無限感慨地寫道:這屋子雖是飽經滄桑,現時還在,家鄉人並已命名為「老書房」。這屋子四面是黃土磚牆,一部分糊過石灰,也多已剝落了。南面是個大直格子窗戶。大部分將紙糊了,把祖父轎子上遺留下來的玻璃,正中嵌上一塊,放進亮光。窗外是個小院子,滿地青苔,牆上長些隱花植物瓦松,象徵了屋子的年歲。而值得大書一筆的,就是這院子裡,有一株老桂樹。終年院子裡綠陰陰的,頗足以點綴文思。這屋子裡共有四五箱書,除了經史子集各佔若干卷,也有些科學書。我擁有一張贛州的廣漆桌子,每日二十四小時,總有一半時間在窗下坐著。2這,就是老書房,我心中的聖地。

  第9節:青年時代的摯友(1)

  青年時代的摯友看了東野大伯、耕仁伯父的相片,使我想起了父親那鮮為人知的往事,他在青年時代的趣聞,讓我在含淚的微笑中,又發出了敬佩之情。這些極富浪漫情節的故事,是和東野大伯、耕仁伯父、張楚萍先生緊密繫在一起的。他們三人和父親的關係,正所謂「平生風義兼師友」,在父親極度彷徨,百無聊賴之際,是他們給了他誠摯的友誼,溫暖他,安慰他,幫助他,使父親有了自信,看到了希望。他們是父親的引路人,可以說是他們和父親共同「挖掘出了張恨水才華」!
  東野大伯是我二祖父的長子,也是曾祖的長孫,長父親六七歲,他們的童少年時期是一起渡過的,他對父親的幫助、教育很大。父親對他也相當敬愛,他們不僅是兄弟,也是患難與共的朋友。父親曾對我說過,他和東野大伯的感情,比親兄弟還要親。東野大伯民國初年在上海警察局當區長,覺得父親天資過人,這樣在農村荒廢下去太可惜了,於是讓父親到上海去求學,祖母為了父親的學業和前途,籌措了一筆錢,父親於1913年的春天,到了上海。父親初次來到上海,他無心遊覽十里洋場的繁華,借住在東野大伯的浦東六里橋衙中,悶頭讀書,準備考學。此時,恰逢孫中山先生辦的蒙藏墾殖學校在上海招生,父親原來在南昌甲種農業學校學習,便高興地去報考,榜發,高高得中,滿心喜悅地去上學了。
  蒙藏墾殖學校設在蘇州閶門外盛宣懷的家祠裡,環境幽美,是讀書的好地方,校長由著名的革命黨人、上海都督陳其美先生兼任。父親在蘇州,因為窮,不能像同學們那樣悠哉悠哉去獅子林、虎丘、寒山寺探幽訪勝,更不能去聽評彈、上茶社、吃小吃,他只能將心中的若悶,訴之於詩文,父親的文筆,使墾殖學校的不少同學傾倒。他們勸父親改走文學這條路,早作良圖,父親那時窮得一文不名,能作什麼「良圖」呢?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旖旎風光,使他深深喜歡上了這座江南水城,他漫步小橋流水,瞭解文風民情,陶醉在蘇州特有的江南風韻中,並且學會了鶯聲嚦嚦的「吳儂軟語」,使他在書中刻畫江南人士時,能說一口道地的吳語。
  在蘇州,還有一件影響父親一生的事情,由此種下文字因緣,那就是他的第一次投稿。父親雖然清貧,但積習難改,每個月總要節衣縮食地省下兩角錢,買一期《小說月報》看。他偶然在雜誌的封底看到該社徵求稿件的啟事,並聲明每千字3元。這個誘惑對他太大了,一方面是性相近,喜歡文學,人人都說他有文才,不妨試試;另一方面是窮,他需要錢。於是趁著學校鬧風潮停課之際,就在理化講堂上偷偷地寫起應徵小說來。父親窮三日之功,寫了兩篇短篇小說,一篇是《舊新娘》,文言的,有3000字,寫一對青年男女的婚姻笑史,是喜劇。另一篇是《桃花劫》,白話的,約4000字,寫一個孀婦的自殺,是悲劇。稿子寫好了,就悄悄地郵寄到商務印書館《小說月報》編輯部。他並沒有幻想到會選中,因為在當時,他認為在《小說月報》發表文章的,都是了不起的大文豪,一個17歲的毛頭小輩,怎能側身其中呢?事出意外

  第10節:青年時代的摯友(2)

  ,四五天後,在父親寢室的書桌上,放著一個商務印書館的信封。父親在大吃一驚之下,有些忐忑不安,想著一定是退稿信,又盼著不是,於是小心翼翼地拆開來看,不是退稿信,居然是主編惲鐵樵先生所寫的親筆信,字跡很工整,信上說:「稿子很好,意思尤可欽佩,容緩選載。」父親高興得幾乎發了狂,一個一文不名的無名後輩,居然可以和大文豪在一起發表文章,這本來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夢境,一下子成為了事實,真是心花怒放。他實在遏止不住心頭的高興,告訴了要好的同學,同學也為他高興,父親此後還和惲鐵樵先生通過兩封信。但是,且慢高興,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一直等了10年,直到惲先生離開了《小說月報》,稿子也未見登出,這是父親的第一次投稿,用他自己的話說,也是「作品的第一次流產」。
  稿子雖然沒能發表,但惲先生的親筆信對他的鼓勵和影響巨大,可以說,引導他走向了文學生涯,父親對惲先生是懷著知遇之感的。還有一件事,也須特別說明,就是在這次投稿中父親署名是「愁花恨水生」,1914年,他在漢口再發表文章,就只用了「恨水」二字,這本是李後主詞的「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句中的字,這個名字曾引起讀者的興趣和猜測,直到現在還有人和我說起「恨水不成冰」的故事,而且版本眾多,其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東野大伯對父親還有個重大的影響,那就是介紹父親到「文明進化團」去演戲,這真是開玩笑,他怎麼會演戲呢?然而歷史有時就是會開玩笑。民國初年,許多留學學生和年輕的知識分子,都喜歡演新戲(早期的話劇)和組織劇團,東野大伯在1914年左右,已經是響噹噹的「紅角」了,他的藝名「張顛顛」在江南一帶,幾乎無人不知,以後他又改名「張愚公」,是劇團的台柱。
  1913年7月,爆發了孫中山領導的討伐袁世凱的二次革命,蒙藏墾殖學校也因而解散了,父親再次失學,東野看父親飄流不定,就把他介紹到「文明進化團」。該團的主持人是著名話劇藝術家李君磐先生和陳大悲先生,李先生歡迎父親去,倒並不一定要父親演戲,知道他文筆好,可以幫著搞宣傳,寫說明書,月薪初步定為30元,這是有名無實的,根本拿不到錢,不過劇團的伙食相當好,不必為每日三餐發愁了,生活也相當豐富,以後又參加了蘇州的「民興社」,結識了許多新朋友,如劉半儂、徐半梅、黃秋士、錢化佛等,他們很投緣,保持了深厚的友誼。這些父執,都值得介紹,他們在學術上都各有建樹。劉半儂先生,後來把「儂」字的「人」去掉,由半個我成了半個農,是著名語言學者、文學教授,後來同住在北京,時相往來,父親1931年創辦「北平華北美術專門學校」時,曾經邀請劉先生任教,劉先生稱父親為「大小說家」,並在對學生的演說中說父親是「當今的小說大家」,說他的小說成就「超過了李伯元、吳趼人、曾孟樸那些人」。1由於劉先生的介紹,父親又認識了他的令弟劉天華先生,父親曾不無得意地對我說過:「我的月琴,是劉天華教的。」
  徐半梅先生是清末留日學生,與李叔同、歐陽予倩等組織「春柳社」,演出早期話劇,不演戲後,寓居上海寫小說,這便是大家所熟知的著名滑稽小說家「熱昏十年齋主」徐卓呆是也。說起卓呆二字,也是很滑稽的,這是徐先生的遊戲之作,他是蘇州人,在吳語中半和卓發音是相同的,呆又是「梅」字古寫「梅」的一半,徐卓呆即徐半梅,哪裡是卓而又呆,分明是聰而且慧,他的作品有《樂李阿毛外傳》、《何必當初》等。
  陳大悲先生,著名的話劇表演藝術家,戲劇教育家,和父親在北京《世界日報》同事,以後又創辦了

  第11節:青年時代的摯友(3)

  北京第一所學習話劇的藝術學校,名稱似乎是「愛美戲劇專科學校」,因手邊無資料,記憶以及,不免有誤,這個學校為北京培養出了不少早期的話劇人才。
  錢化佛先生參加過辛亥革命,當過京劇演員、話劇演員、電影演員,最後又致力於繪畫,成為著名畫家,代表作為《大禹治水》,長達五六丈,一生主要畫佛。
  黃秋士先生是當時名噪大江南的演員,曾到北京城南遊園演出,轟動一時,此人也能詩,但不幸中年夭亡。
  父親在「文明進化團」時,他第一次粉墨登場演出《落花夢》中一個生角,大家還相當滿意,就是覺得他說話太快,有些慌張,又是一口江西加安徽口音的「官話」,觀眾聽不大懂,後來居然演過《賣油郎獨佔花魁》的小生主角。父親在劇團的時間雖然不長,也是「玩票」的性質,但由於劇團的流動性質,使他有機會到各處走動,接觸了各階層的人,積累了豐富生活,對他的創作,有很大的幫助。比如,他喜歡在小說中,設置懸念和戲劇衝突,刻畫人物,又往往喜歡用小動作來提示內心世界和性格特點,這些都得益於他的舞台生活,他自己曾公開地說:「當我描寫一個人,不容易著筆的時候,我便對鏡子演戲,給自己看,往往能解決一個困難的問題。」1無獨有偶,據說英國的狄更斯也有此習慣,在外國作家中,父親最喜歡狄更斯,這真是有趣的巧合。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夏志清先生有言:「張恨水也可能是中國的狄更斯。」夏先生真是父親的文學知己。
  父親對李君磐先生一直以師事之,執弟子禮甚恭,儘管他離開了戲劇界,還時常寫信問候李先生,直至抗日勝利後,還和李先生不斷音信往來。1956年,老片重演,北京各影院上演《夜半歌聲》,父親高興地讓我去買票,說是片中演經理的是他已經逝世的老師李君磐先生,可以通過電影看到李先生的音容笑貌。
  張楚萍先生,是我們的本家,雖然大不了父親幾歲,卻長他一輩。楚萍先生才氣橫溢,能詩能文,灑脫不羈,自稱「瘋子」,其性孤僻,多不近人情,其實是有志難酬,又為封建婚姻所困,所謂「社會家庭皆不見容」,轉為把一腔憂憤,嬉笑癲狂,遊戲人間。曾有一鴉片煙店的店主,名「錢有南」,請楚萍先生代撰一聯,他不假思索,揮筆而就,聯曰:「有土何須分南北,無錢莫吃這東西。」短短十四個字,把店主的姓名、職業、性格全部嵌入聯中,天衣無縫,渾然工整,謔而不虐,店主人看了哭笑不得。楚萍先生為了逃婚,到上海求學,其父恨他不聽話,斷絕經濟來源。他寫詩一首諷父曰:「留得南村幾畝田,年年納稅到官前;人生有產須當賣,寸土何曾到九泉。」1918年,楚萍先生不知為什麼在英租界被捕,判刑7年,其妻聞知,把自己陪嫁田產全部賣掉,為其交款疏通,將7年改為5年,楚萍先生知道後,十分感動,決心出獄後,善待妻子,可惜他身體孱弱,第四年便死獄中,一個不羈之才,就這樣被舊社會吞噬了!父親對他夫妻的遭遇深表同情,曾無限痛惜地說:「封建婚姻,誠殺人之道也!」父親為了緬懷楚萍先生,曾於1933年9月1日在上海《金剛鑽》月刊創刊號發表《怪詩人張楚萍傳》一文。
  郝耕仁伯伯,安徽懷寧石牌人,長父親10歲,前清秀才,老同盟會員,在上海父親和他相識,他不遺餘力提攜父親,父親視他為良師益友,兩家成為通家之好。耕仁伯父是「五四」時安徽「新文化運動」的先驅,為傳播新思想做出了貢獻,為人狂蕩不羈,飲酒賦詩,而且寫得一手好魏碑,筆名大顛。
  1917年的春天,「春風又綠江南岸」,倜儻不羈的耕仁伯父,約父親一同出遊,兩人在安慶會面,到了上海,耕仁伯父借了點錢,盡其所有,全買了家庭常備藥,父親問他何故,他說要學《老殘遊記》中的

  第12節:青年時代的摯友(4)

  老殘,一路賣藥,專走鄉間小路,邊看山水,邊察民情,由淮河北上,入山東,達濟南,再浪跡燕趙,直至北京。這個計劃太浪漫了,讓人怦然心動。耕仁伯父是老新聞記者,閱世豐富,他說行,父親還有什麼顧慮?於是便完全依他主張,收拾兩隻小提箱藥品,便出發了。
  他們由鎮江渡江,循大路北上,安步當車,由仙女廟到邵伯鎮。邵伯鎮位於運河之濱,是個繁華的水陸碼頭。跨過運河,就是「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揚州。這本來是一個人煙雜湊,熱鬧繁華的市鎮,他們原想在此賣藥、買藥,考察一下世風民情,然而發現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種惶惶不安的神色,人流中,還夾雜著背槍的丘八。回到旅店,店主人告訴他們,對面房間住進了鎮保安團的人。前面有戰事發生,隨時能把他們兩個當做敵方探子抓起來,勸他們趕緊離開,可是他們除了藥,沒有回去的路費怎麼辦呢?可是店主人看他們不衫不履,情形尷尬,怕惹禍上門,就一再催他們走,他們只好把藥減價賣給西藥店,打道而回,浪跡燕趙,觀覽北京的壯舉,自然是「老殘夢斷」了。
  次日傍晚,他們就搭了一隻運鴨的船前往湖口。這次半途而廢的流浪史,對父親影響巨大,事隔30年後,他在《寫作生涯回憶》說:在這段旅程中,我畢生不能忘記,木船上雞鴨屎腥臭難聞,蚊蟲如雨。躲入船頭裡,又悶得透不出氣,半夜到了一個小鎮,投入草棚飯店,裡面像船上統艙,全是睡鋪。鋪上的被子,在煤油燈下,看到其髒如抹布,那還罷了,被上竟有膏藥。還沒坐下呢,身上就來了好幾個跳蚤。我實在受不了,和郝君站在店門外過夜。但是郝君毫不在乎,天亮了,他還在鎮市上小茶館裡喝茶,要了四兩白酒,一碗煮乾絲,在付過酒賬之後,我們身上,總共只有幾十枚銅元了。紅日高昇,小輪來到,郝君竟唱著譚派的《當鑭賣馬》,提了一個小包袱,含笑拉我上船。
  這次旅行,使父親長了許多見識,而對耕仁伯父樂天知命的態度,又極其欽佩。這些對他的成長,是影響很大的。一直到晚年,他還常和我們說起這一節流浪小史,說到興奮處,會嘿嘿地笑起來。
  1919年的初春,耕仁伯父要去廣州參加革命政府,舉薦父親接替他蕪湖《 皖江報》總編輯的職務,父親顧慮自己沒有經驗,又年輕,不知是否能夠勝任,耕仁伯父寫信鼓勵他:「他們信得過我,自然也信得過我推薦的人。」於是父親湊了三元川資,到蕪湖《皖江報》走馬上任,當了總編輯,那年他23歲,從此開始了他的報人生涯,一幹就是30年,是耕仁伯父指引他走向新聞與文學之路。
  父親曾撰文述及他在《皖江報》和耕仁伯父的一則趣事。因為編報,所以常常要工作到深夜。耕仁伯父到編輯部找父親,看他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順手拿過紙筆,在編輯桌上填了半闋《丑奴兒》嘲謔父親:三更三點奈何天,手也揮酸,眼也睜圓,誰寫糊塗賬一篇?
  父親看了立即於紙角答了半闋:一刀一筆一糨糊,寫了粗疏,貼也糊塗,自己文章認得無?
  兩人相視大笑。
  1940年3月21日,父親在重慶《新民報》發表《哀郝耕仁》一文,對老友的病故,惘然若失者竟日,對他的人品道德,無限敬佩,而對耕仁伯父最後給他信中的「少壯革命,垂老投荒」8個字,則被深深打動!
  父親除了為郝耕仁、張楚萍二位故友寫傳與悼文外,還把他們寫進小說《八十一夢》中。在《天堂之遊》一夢裡,寫「我」到了天堂,看見的都是獸面人身的貪官奸商,偶見兩個九天司命的言官———灶神,卻是剛正不阿,不肯同流合污,這兩位灶神恰是「我」的故友,郝三(耕仁)和張楚萍,在杯酒敘舊中,得知「我」攀交了新任督辦天蓬元帥豬八戒時,便都悄然而去,不失交友之道的留下打油詩規勸「我」:交友憐君去友豬,天堂路上可歸歟?
  故人便是前車鑒,莫學前車更不如!
  父親說,這樣寫,是為老友雖失志於人間,卻要讓他們得意於天上!

  第13節:主編《夜光》與《明珠》(1)

  主編《夜光》與《明珠》1919年的秋天,父親辭去了蕪湖《皖江報》的工作,雖然他獲得了很大的成功,儘管報社主人再三挽留,他還是想去學習和見世面。於是當掉了皮袍,向一位賣紙煙的桂家老伯借了10塊錢,就搭了津浦車北上,到了那一心嚮往的北京。
  北京的九、十月是一年當中最好的季節,所謂「已涼天氣未寒時」,不冷不熱,無風無土,水果飄香,楓葉染丹,父親一下車就喜歡上了北京,在事隔30年後,他還清晰地記得第一眼的印象:「天色已經黑了,前門樓的偉大建築,小胡同的矮房,帶著白紙燈籠的騾車,給我江南人一個極深刻的印象。」1當晚,父親住進宣外大街一家安徽會館。「會館」原是各省市同鄉會為進京舉子會試而設的免費「招待所」,民國後,變成為流落在京候差、找差人士不要錢的同鄉公寓,並有為單身住宿者提供的廉價伙食。
  翌日,由同鄉王夫三先生引薦,父親認識了上海《時事新報》駐京記者秦墨哂先生,秦先生歡迎父親到他那裡工作,不過月薪很低,只有10元,父親初來乍到,不是為了錢,就欣然同意了。一言敲定,先借給了父親一個月的工資,他交付了會館裡的伙食費,又寄還了桂家老伯借給他的錢。萬事開頭難,這個「頭」還不錯,父親心裡著實高興,一高興,就做出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這時,正值「民國三大賢」梅(蘭芳)、楊(小樓)、余(叔巖)聯袂演出,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於是他在當日晚上,把他全部家當僅有的1元錢,買了戲票,去聽梅、楊、余的戲,這件「傾囊豪舉」,是他引為平生得意之事,到了晚年,還笑呵呵常常提起。另有一件遺憾的事,也與京劇有關。他非常想一睹被梁啟超譽為「四海一人譚鑫培」的表演風采。父親在上海時,正好譚氏也在申演出,但是父親一文不名,連吃飯都成問題,哪裡有錢去買戲票。等到了北京,譚氏已作古3年,終是未能欣賞到譚鑫培的藝術,父親為此抱憾不已。說起京戲,還有一件事,讓我永不能忘。1958年,梅蘭芳先生率團在京演出,那時買一張梅蘭芳的戲票,是難上加難,我好不容易托人買到了戲票,興沖沖回家,讓父親去看,我想他一定會喜出望外,但出乎意料的是,父親說他不想去,讓家裡人去吧;我告訴他,這戲票是千難萬難,特意買給他的。父親的回答是:「梅蘭芳已經是60多歲的老頭子,再演小姑娘恐怕是不適宜的了,我要留一個美好的梅蘭芳在腦子裡,所以就不要看了。」父親的話先是讓我訝異,後是深深地感動了我,沒有想到父親對美的追求是這樣的嚴格,這樣的認真,對他來說,美是神聖的,要求是美的極致,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貶損,父親一個不經意的舉動,既讓我受到震撼,也讓我受到教育!
  父親到北京,原來是想到北京大學去學習,但是先必須解決餬口的問題,所以只有先工作。他初到北京,薪水微薄,舉目無親,工作之餘,就在會館裡悶頭讀書,他那時正攻讀《詞學大全》,興之所至,也會照譜填一闋,這些詞只是抒發自己的感觸,並不是為了發表,長調小令都有,填過就丟,自己也不保留。一天,父親正在填一闋《念奴嬌》,同鄉方竟舟先生來訪,隨手把這闋詞拿走了,父親並不在意,過後就忘。不料事隔三四天,那位方先生突然又作不速之客,進門就說,那闋《念奴嬌》被一位朋友看到了,

  第14節:主編《夜光》與《明珠》(2)

  他讀了「十年湖海,問歸囊,除是一肩風月……」之句,大為傾倒,讀其詞,而心儀其人,非常想見父親,所言的這位朋友就是成捨我,兩人一見如故,從此合作多年,被人讚為珠聯璧合的搭檔,成先生後來成為報業鉅子。
  成捨我和父親相識後,要父親到他任總編輯的北京《益世報》去幫忙,父親很高興地答應了。父親進了《益世報》,因為成捨我也喜愛詩詞,做學生時總愛搖頭晃腦琢章雕句,所以得了「搖頭先生」雅號,兩個所好相投,唱和聯句,往往通宵達旦。以後父親又兼了其他報社之職,用父親自己的話說做了「新聞苦力」,他既無工夫,也無機緣去搞喜愛的文藝,這樣過了5年,歷史來了個轉折,他的人生之旅也拐了個大彎!1924年,成捨我籌到了一筆資金,他要幹一番大事業,他知道只有張恨水才能幫助他完成這個壯舉,於是他要父親辭去一切工作,幫他創立北京《世界晚報》,要父親負責文藝副刊,這是父親喜好的工作,不禁見獵心喜,就毫無條件地欣然應諾了。
  1924年4月1日,北京《世界晚報》正式創刊了,報館設在西單手帕胡同35號。因為資本少,人手自然就少。成捨我只約了父親和龔德柏兩位編輯,龔先生也是辦報高手,素有「龔大炮」之稱;而做報紙發行及企業管理工作的,則是成捨我北大同學吳范寰先生。他們當時都是未滿30歲的青年,「為自己辦報」,是多年的心願,所以一心一意投入工作,編輯部充滿了生機與朝氣。
  父親在京初辦文藝副刊,自然是格外努力,用嘔心瀝血來形容都不過分。因為是初辦,外稿不多,也為了稿件的質量,初期的《夜光》幾乎是「張恨水的獨角戲」,小說、散文、詩詞、小品、掌故、筆記、談戲等等,全是他一個人包了,這種「包寫全版副刊」的新鮮事,在新聞界是一直引為佳話的。當耳目一新的《夜光》呈現在讀者面前時,果然受到了讀者熱烈歡迎,尤其是父親撰寫的長篇連載小說《春明外史》,引起了出人意料的轟動,得到了各階層的喜愛,成了街談巷議的話題。
  第二年,也就是1925年2月10日,成捨我又在石駙馬大街甲90號創辦了《世界日報》,仍然是父親主編副刊,父親為其取名《明珠》。和《夜光》一樣,初期仍是「張恨水獨角戲」,他撰寫了連載小說《新斬鬼傳》,刊完後,又撰寫了百萬言巨構《金粉世家》,這部小說再一次引起了強烈的轟動,一時間洛陽紙貴,竟然出現了許多《金粉世家》迷。父親還一度擔任過《世界日報》總編輯,而且還主編了新辦的《世界畫報》。父親在《明珠》、《夜光》的工作,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不僅他寫的小說成了當時最時髦的作品,他寫的詩、詞、散文、小品,也得到了如潮的好評。所以有許多人說,張恨水為《世界日報》報業的勃興,立下了汗馬功勞!
  值得一提的是,父親在《世界日報》結識了張友鸞、左笑鴻、萬枚子、吳范寰、薩空了、黃少谷、施白蕪等父執,這些人成了他幾十年的好友。由於父親工作太忙,也由於報社給副刊的經費太少,為了《明珠》、《夜光》的稿件質量,他做了一件當時在北京報界破天荒的事,在報上公開招聘特約撰稿人,由父親親自出題考試,他自擬了幾個條件:一、須是學生;二、對新聞事業有興趣;三、勤苦耐勞,當然文字一定要佳是必備的了。在眾多的投考者中,父親選中4人,他們是張友漁、馬彥祥(凡鳥)、朱貽蓀(虛白)、吳秋塵(準),他們都有一枝健筆,後來在新聞界、文藝界享有盛名,吳秋塵去天津主編《北洋畫報》後,父親又補選了胡春冰。這些人的加入,使《明珠》、《夜光》珠聯璧合,更加珠光燦爛,被當時的新聞界及讀者戲稱為「明珠黨」,可見對《明珠》、《夜光》喜愛之深了。後來,這幾人因故陸續離去

  第15節:主編《夜光》與《明珠》(3)

  ,父親又選中了一個擅寫掌故的宮竹心為特約撰稿人,此人後來以寫《十二金錢鏢》武俠小說為世人所知,他曾撰文說,父親這個巨眼闊喉的文人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父親於1930年2月終於辭去了《世界日報》的一切職務,他為什麼要辭去自己慘淡經營、辛勤耕耘達7年之久的園地呢?表面上是薪水問題,實質上則是在辦報宗旨上的分歧之故。成捨我先生為了在政界打開局面,經常到南京奔走。北平的報務的財政收支則由他的夫人楊?#91;女士掌管,由於場面大,經費周轉不過來,往往不能及時支付月薪和稿費,就由楊?#91;打欠條給報館同仁。父親對經濟一向馬虎,和成捨我是多年至交,認為欠薪總是要還的,拿著朋友妻子的欠條,似無必要,於是欠條便不知下落了,有人說父親把欠條撕了,父親自己說欠條丟了,總之,欠條是沒有了。等成捨我回到北平,父親向他討薪,他卻因沒有欠條,不予補薪,父親感到很意外和失望,決定辭職,這就是所謂的「欠條風波」,父親以前雖也兩度辭職,終因情面關係,都勉為其難地收回辭呈,這次去志已決,終於帶著極其複雜的心情,離開了北平《世界日報》。
  讀者知道父親辭職後,引來了不小的波動,紛紛寫信到報社詢問挽留,讀者的厚愛,深深地感動了父親,於是在兩個月後4月24日,發表了《告別朋友們》一文於《世界日報》上,他說:「我並不是什麼要人,要來個通電下野。我又不是幾百元的東家,開了一座小店,如今不幹了,要呈報社會局歇業。……為什麼辭去編輯?我一枝筆雖幾乎供給十六口之家,然而好在把生活的水平線總維持著本無大漲落,現在似乎不至於去沿門托缽而搖尾乞憐……」為了答謝讀者,文末附他特意寫的《滿江紅》詞一闋:彈此人生,又一次輕輕離別。算餘情餘韻,助人嗚咽。金線壓殘春夢了,碧桃開後繁華歇。笑少年一事不曾成,霜侵發。拋卻了,閒心血。耽誤了,閒風月。料此中因果,老僧能說。學得曲成渾不似,如簧慢弄鸚哥舌。問匆匆看得幾清明?東欄雪。
  父親以一闋《念奴嬌》走進《世界日報》,又以一闋《滿江紅》走出《世界日報》,巧合得太有戲劇性了,真個是進也詞也,走也詞也!

  第16節:《春明外史》的「外史」(1)

  《春明外史》的「外史」《春明外史》是父親在北京創作,並在北京發表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是他第一部百萬言巨構,也是他的成名作,奠定了他在文學殿堂裡的地位。寫這部小說時,他只有29歲,從1924年4月12日在北京《世界日報》副刊《夜光》上連載,直至1929年1月24日全部載完,長達5年之久,其間凡57個月。這部小說,從第一天連載起,就受到北京各階層讀者的關注,隨著情節的深入,這種關注越來越熱烈。據左笑鴻、賀逸文、夏方雅合寫的《〈世界日報〉興衰史》所述,每日下午兩三點鐘,就有不少讀者在報館門口排隊,焦急地等待當日報紙發售,不是為了別的,就是要先睹《 春明外史》為快,他們關心著書中人物的命運,隨著故事的悲歡離合,他們時而扼腕歎息,時而舉額稱慶,慼慼然,欣欣然,不能自已。就這樣,他們不論寒暑,不管風雨,堅持在報館門口排隊,天天如此,朝朝如是,一排就是5年,這情景是多麼感人!自然,《 春明外史》就成了《世界晚報》的一張王牌。當書寫到第13回時,由《世界日報》出了單行本,發行不久,即告罄盡,接連數版,很快就銷售一空。1927年11月報社又將一、二集合併出版,也是很快就售完。等全書載完,1930年,上海世界書局將全書出版,分上下兩函12冊,發行前,在上海《申報》、《新聞報》兩大報紙上刊出巨幅廣告,並將全書86回目聯文,全文大字刊載,這種不尋常的舉措,在上海是很少見的,吊足了讀者的胃口,書發行後,一版再版,都是搶售一空。當時,上海和北京的作者,各有地盤,北京的作者一向不被上海報紙約稿,而北京的報紙也從不約上海的作者寫小說,似乎是井水不犯河水,而打破這一約定俗成的慣例,北京作者打入上海灘,被各報約寫小說,父親是第一人,張恨水隨著《春明外史》進入上海,也就成為南北皆知的人物了。
  《春明外史》可能是父親在北京所寫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所以他對這一部書及稍後的《金粉世家》是極其偏愛的,那時他不滿30歲,寫起書來自然是全心投入,字字推敲,用心血寫成,可能是下了苦功,所謂「敝帚自珍」,也就是俗語所說的「孩子是自己的好」,所以他在大小場合,都喜歡談及這部書,他在自傳《寫作生涯回憶》中,用了三章來介紹《春明外史》,可見偏愛之深了。
  《春明外史》的藝術特色和涵蓋的思想內容,我不敢也不合適來妄加評論,有關該書的內容、結構、技巧、語言及描寫,留給專家、學者去分析,就不需我饒舌了。我只想把父親對我所說及親友介紹的《春明外史》寫作背景及相關軼聞趣事作些說明,算是外史的「外史」吧。「春明」原是唐朝都城長安東面三門中的一門,後來則作為京師的別號,因而《春明外史》就是20世紀20年代的北京故事。當時北京是北洋政府的首都,所謂「首善之區」,但在軍閥、官僚、豪紳相互勾結把持下,一片烏煙瘴氣,昏天黑地,官僚政客們聲色犬馬,酒肉征食,政治上腐敗貪污,賣官鬻爵。在畸形的「歌舞昇平」的另一面,則是窮苦百姓痛苦呻吟,衣不遮體,食不果腹,掙扎在死亡線上。作為新聞記者的父親,看到這一切,自然要筆之於書。但是北洋政府對新聞實行嚴格的管制,看到哪家報紙登載了揭露他們的消息,就會下令封報,記者本人也會遭到殺身之禍。父親有感於此,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就用了小說的形式來揭露、控訴,大舉撻伐,這種新聞外的「新聞」,正是此中有人,呼之欲出,因為是讀者身邊的事,自然發出會心的微笑,官僚軍閥卻又奈何不得,這就是《春明外史》的由來。
  《春明外史》由新聞記者楊杏園和梨雲、李冬青的戀愛故事為引線,引出當時官場上,社會上種種千奇百怪的新聞內幕,讓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父親自己是新聞記者,他瞭解這些內幕,所以就把主人公也作為記者,這樣,說些主角的故事,又由主角牽引到社會上,順理成章,毫不牽強。這種以「社會為經,言情為緯」的寫作方法,父親曾向讀者交過底:「把這法子說破,就是用作《紅樓夢》的辦法,來作《儒林外史》。」1這的確是匠心獨運的創作方法。《春明外史》百萬言,人物多至五百餘,它所涉及的社會面非常廣,可說是包羅萬象:議會、豪門、劇場、公園、廟宇、名勝、公寓、旅館、會館、妓院、學校、通衢、胡同、大雜院、小住戶、貧民窟、俱樂部、遊藝場、高級飯店等等;人物更是三教九流無所不有,有總統、總理、總長、軍閥、政客、遺老、遺少、文人、記者、商賈、演員、學生、妓女、議員、丘八、僧侶、作家、詩人以及拉車的、要飯的、練武的、流氓、騙子……這些人物,各有各的面貌,各有各的口吻,惟妙惟肖,傳神阿堵。由於人物寫得栩栩如生,竟然出現了一批「索隱派」,好事者不惜費心費力地搞索隱,對號入座,說書中的某某人是影射生活中的某某人,比如:魏極峰(曹錕)、魯大昌(張宗昌)、秦彥禮(李彥青)、閔克玉(王克敏)、韓幼樓(張學良)、周西坡(樊樊山)、何達(胡適)、時文彥(徐志摩)、小翠芬(小翠花)、鳳(小阿鳳)等,其實滿不是那麼回事,父親自己在《 寫作生


  第二部分

  第17節:《春明外史》的「外史」(2)

  涯回憶》說得清楚:其實小說這東西,究竟不是歷史,它不必以斧敲釘,以釘入木,那樣實實在在。《 春明外史》的人物,不可諱言,是當時社會上一群人影,但只是一群人影,絕不是原班人馬。
  我想父親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索隱派諸公」終究是白費心力。說至此,還有一些讀者,硬說書中的主人公楊杏園是父親的夫子自道,而且言之鑿鑿,有鼻子有眼,這種猜測很快就在社會傳開。當然讀者這樣的猜測,也並非毫無根據,熟悉父親的人都知道,楊杏園的一些生活習性和他相同。比如父親喜歡喝濃茶、聽京戲,楊杏園也喜歡喝茶、聽京戲;父親愛花,喜歡寫詩填詞,楊杏園也愛花,喜歡寫詩填詞;父親不打牌,不喝酒,楊杏園也不打牌,不喝酒;父親是安徽潛山人,業新聞記者,楊杏園也是安徽潛山人,業新聞記者……總之相同之處甚多。其實這也不足為怪,一個作者,把自己喜愛的興趣和性格特點,安排到他喜歡的書中人物身上,不是很自然的事嗎?但絕不能把生活中的作者和書中的人物混為一談。有些讀者為了好奇,紛紛寫信到報社,詢問真假,父親迫不得已,遂於1925年12月3日在《世界晚報》發表《楊杏園無其人》,向讀者作了交待。儘管楊杏園並不是父親的自傳,但他十分喜歡這個自己嘔心瀝血塑造的人物,所以給他起名「杏園」,原來父親學名叫張心遠,「杏園」與「心遠」不是諧音嗎?
  父親的詞章造詣是極其深厚的,他雖以小說享名於世,但他常對我們說,他的職業是記者,他的愛好是寫小說,他鑽研的是詞章,他要做的學問是歷史,這個自白,使我極其訝異,但卻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事實確實如此,從我略諳世事開始,我看父親除了伏案寫作,總是手不釋卷,但我很少見他看小說,他讀的大都是歷史和詩詞,所以他的詩、詞、曲、賦以及四六文,都無一不精,無一不好,不論是口占、聯句、打詩鐘,他都可以不假思索,張口即來,這種倚馬才高的本事,堪稱一絕。這種才華,在《春明外史》中也顯露無遺。書中有二十多副對聯,兩篇祭文,一篇殘賦,一篇駢體文的勸進表,十幾封尺牘及數十首詩詞和詩鐘。這些駢體四六文,大都出自楊杏園之手,與人物、環境、情節貼得十分恰當,讀起來清麗雋永,切時、切意、切題,把情節氣氛渲染得濃淡適中,讓你把卷吟哦,掩捲回味,成為本書一大藝術特色。由於書中詩詞甚多,我僅舉楊杏園填的兩闋《一半兒》為例:一半兒 少婦夜讀圖月斜樓上已三更,水漾秋光涼畫屏。莫是伊舊儂未醒,倚銀燈,一半兒翻書一半兒等。
  一半兒 少女夜讀圖繡殘放了踏青鞋,夜深紅樓三兩回。個裡情思人費猜,首慵抬,一半兒懷疑一半兒解。
  《春明外史》的詩詞,最受詞章愛好者讚賞的則是和清詩人張問陶的梅花詩。1956年,父親隨中國文聯組織的作家、藝術家西北訪問團到陝西、甘肅訪問。在蘭州,甘肅省長鄧寶珊先生請訪問團到他家小聚,作陪的客人中有兩位清末進士,一位是83歲的范振緒先生,一位是79歲的王烜先生,范先生得知父親姓名後,對父親說:「你和張問陶的梅花詩很好,四六文也寫得不錯,我都在《春明外史》中讀過。」父親聽後,感觸良深,一部幾十年前的舊作,還有人記得,不過他也開玩笑地說,沒想到自己給張船山先生作了義務廣告。事實確實如此,很多讀者就是看了《春明外史》而去讀張船山(問陶)詩的,我也是因為《春明外史》而喜歡張船山詩的。
  說起書中的詩詞,還有個小插曲。一次父親和成捨我先生游城南遊藝園。當時,晚風習習,蛙聲呱呱,二人踏月散步,不禁詩興大發,就在月下口占聯句,事後父親覺得詩句頗符書中需要,就把它移到《春

  第18節:《春明外史》的「外史」(3)

  明外史》中,這就是第8回「佛國謝知音寄詩當藥,瓜棚遲晚唱詠月書懷」中的楊杏園與舒九成的聯句。
  直到1960年左右,還有許多讀者寫信來,向父親探討《春明外史》中詩詞和典故。我在20世紀50年代中期,曾在舊書攤上買到一部《春明外史》,這本書的舊主人,把其中的詩、詞全都剪下來,父親看了不解地說,這些詩、詞全可以抄下來,何必要剪下來呢?
  關於《春明外史》的詞章另一藝術特色,那就是父親首創的九字回目。他認為以前的章回小說,對於回目都不太考究,字數不一,詞藻也不典雅,而且回目又是這一章書的「書膽」,一副好的回目,往往起到先聲奪人和畫龍點睛之妙。基於此,他煞費苦心地始創了「九字回目」,而且還定了幾個原則:一、回目文字一定要切合本回的高潮;二、詞藻要華麗典雅;三、所取字句和典故,一定要諢成;四、回目成上下聯,均為九字,求得一律,平仄對仗,上聯是仄聲,下聯必須是平聲落韻。這樣做,當然是自找苦吃,可是好的回目,能為全書生色不少。全書共有86回,不能一一列舉,我僅錄三副,供讀者一窺全豹:第一回月底宵光殘梨涼客夢 天涯寒食芳草怨舊魂第二十九回臨水對殘花低徊無限 倚松鄰瘦竹寄托遙深第八十六回舊巷吊英靈不堪回首 寒林埋客恨何處招魂蒼天不負苦心人,父親精心創始的九字回目,果然受到讀者的激賞,許多詞章愛好者,不僅吟誦研究,而且「私淑者」大有人在,像萬枚子、金寄水、劉肇霖、蕭豹岑等都採用九字回目寫書。當時還有一位郭竹君的讀者,把《春明外史》的所有回目,全部用原韻和唱,投到《世界晚報》,那時《夜光》主編,已是左笑鴻叔,他把全部回目刊出。和詩步韻,本是歷來文人常見之事,他「唱和回目」,則屬破題第一遭,可能是「空前絕後」,恕我腹儉,不知可有第二人?
  由於《春明外史》,使父親認識了一些朋友,有的還成了幾十年的至交。有一位讀者居然是《春明外史》做的「紅娘」,使他有了一位稱心如意的太太。這位讀者就是張慎之先生,他是名小說家「百花同日生」即張秋蟲先生的哥哥,原在太原辦報,他的太太長得很漂亮,也有文化,看了《春明外史》,心儀楊杏園,也想在生活中找一個新聞記者,後來認識了張慎之,兩人一見鍾情,衝破阻力,終結良緣,夫妻雙雙來到北京,張慎之先生也進了《世界日報》,同事們開玩笑地說:「沒有恨老,就沒有你們這一段姻緣,可得謝謝恨老這個大媒人呀!」
  《春明外史》連載時,適逢張學良將軍在北京,他看了連載,十分讚賞,非常欣賞父親的文采,竟自己找到父親的寓所,做了不速之客,交談之下,傾蓋成交,後來居然想拉父親去做官,幫他的忙,父親一向厭惡官場,自然拒絕。雖然婉拒,並不妨礙他們的友誼,張學良曾經想讓父親給他寫傳,但由於各種原因,未能落筆,要不然倒是文壇一段佳話。1934年2月20日,《北洋畫報》曾有署名受者,撰文《張學良與張恨水》述及這段往事,全文不長,轉錄如下:張學良曩於奉軍任旅長時代,固一英俊少年,頭腦清晰,思想新穎。此固稍知張氏為人者,類能道之。張氏幼年之時,頗喜運動,嗜戲劇,尤好讀小說,於海上各小報,無不定閱,由旅長升充三四方面軍團長,身次保定,每日備覽北平晚報,頗喜閱《世界日報》上所載之《春明外史》。對於張恨水君發生相當印象。海上報界先進錢芥塵先生,在沈垣主辦《新民日報》,請恨水撰《金粉世家》說部。其時有人謂:錢君系知張氏喜讀恨水小說,所以羅致,亦不為無因也。
  聞張氏未入關前,曾屬錢君授意恨水,為彼撰一純以張氏為主角之長篇說部,即名《張學良》,秉筆直書,不加獎飾,恨水允之,以其歷史難告一段落,無從下筆,久未報命,此次張氏返國,滬報謠傳恨水奉召至杭,代撰遊記,或系舊話重提?外間不察,乃誤為張氏欲倩恨水捉刀,余知過去事實,爰為記付《北畫》。
  《北洋畫報》主辦人馮武越先生,是張學良夫人趙四小姐的親姐夫,與張學良為連襟,這段敘述,當是信史。走筆至此,有一事,借此機會作鄭重說明。1982年,由張曉水、張二水兩位家兄和我共同署名,由我執筆的《回憶父親張恨水先生》一文,發表於同年第一期《新文學史料》。在討論材料時,由於我的疏忽,沒有核對,一時不察,誤在文中說×××認為《啼笑因緣》是寫他父親,讓副官「請」父親去奉天,父親認為凶多吉少,並讓舉家南遷等情節,是不實之事。《啼笑因緣》1930年發表於上海《新聞報》,同年12月出版單行本。而父親惟一去過一次瀋陽則是在此之前的1929年,那時《啼笑因緣》尚未面世。王益知、錢芥塵二先生,受張學良將軍委託,出面籌辦瀋陽《新民晚報》,父親和錢先生是文字知己,受邀前往瀋陽,為該報助一臂之力,並撰寫長篇連載小說《春明新史》,在沈逗留期間,曾去拜訪過老友張學良將軍。同年8月回北平,途中作《春明外史》續序。以上材料說明引文情節是訛誤的,我向讀者和研究者提供了錯誤材料,深感內疚並表示歉意,特此做出更正,免得以訛傳訛。
  左笑鴻叔在1983年重版的《春明外史》代序《是野史》中有句云:「春明舊夢已模糊,今日唯存此一珠。」誠哉斯言!《春明外史》全面真實地反映了老北京各個層面的生活狀況,它以楊杏園為軸心,向我們徐徐展開了一幅20世紀20年代的北京風俗長卷,讀者既可當北京民俗資料者,也可當做民國野史看。由於父親不是北京人,他熱愛北京,有著敏銳的觀察能力和新鮮感,反而比北京人看得清,看得準。「不識京城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城中」,此之謂也。

  第19節:民國的「《紅樓夢》」(1)

  民國的「《紅樓夢》」如果說《春明外史》把父親引進了文學殿堂,那麼《金粉世家》則讓他牢牢坐在了殿堂裡的金交椅上。這本書是父親另一部百萬言長篇巨著,也是他費盡心血的「得意作」。《金粉世家》從1927年2月14日開始在北京《世界日報》副刊《明珠》連載,直到1932年5月22日結束,歷時5年多。寫完後,由上海世界書局出版精裝2函12冊,並在上海「申」、「新」兩報上,將全書回目大字刊登,作為廣告。不過在單行本中,父親把原來連載正文前的上場白去掉,代之以序。其實這段上場白,卻也很婉轉地述說了他寫《金粉世家》的苦衷。原來他在寫這本書之前,在《明珠》發表的是另一本小說《荊棘山河》,是揭露軍閥內戰暴行的,由於刺痛了軍閥,奉命「腰斬」,山河果然多荊棘,不得已父親只好改用婉而多諷的筆觸,寫了《金粉世家》,這一寫,卻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張友鸞叔在《章回小說大家張恨水》一文中說:《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緣》、《八十一夢》,是張恨水的四大代表作。這種說法,已基本得到讀者的公認。也有人稱《金粉世家》是「民國紅樓夢」,早在1941年,就有一位署名徐文瀅的作者在其《民國以來的章回小說》一文中說:「承繼著《紅樓夢》的人情戀愛小說,在小說史上我們看見《繪芳園》、《青樓夢》……的名字,則我們應該高興地說,我們的『民國紅樓夢』《金粉世家》成熟的程度其實遠在它的前輩之上。」總之,《金粉世家》在報上連載時,就受到了讀者的歡迎,不久還被編成電影,北京的評書藝人又把它改編為評書,不僅在茶社說書,而且還在廣播電台播講。現代題材被改編為評書,《金粉世家》在北京城可能還是第一次。《金粉世

  第20節:民國的「《紅樓夢》」(2)

  家》得到了巨大的反響和熱烈的歡迎,讀者中竟出現了「金粉世家迷」。
  《金粉世家》以一個善良美麗、清寒人家出身的才女冷清秋與國務總理七公子金燕西由訂情、結婚,到反目、出走的故事為貫穿線,描繪了金家的興衰。父親自己說過:《金粉世家》的重點是「家」,它是通過這個鐘鳴鼎食,世代簪纓的「金粉世家」,展示出北洋政府時期,豪門巨宦的窮奢極欲的生活和奧秘,在「金」和「粉」的侵蝕下,在溫情脈脈、天倫之樂的後面,則是猙獰醜惡的爾虞我詐,慈祥愷悌的面紗底下,隱藏殺氣騰騰的金錢利害衝突,冷清秋的「齊大非偶」的悲慘命運,正是揭示了「高明之家,鬼瞰其室」,這個「鬼」就是「自作孽,不可活」的「孽」,同時它也由此「家」到彼「家」,反映了整個北洋政府上層社會的眾生相。
  由於寫的是北京豪門,於是讀者就推測開了,有的說是袁世凱家,有的說是錢能訓家,眾說紛紜,很是熱鬧了一陣。父親在《寫作生涯回憶》中有個公開的答覆:「《金粉世家》,是指著當年北京豪門哪一家?『袁』?『唐』?『孫』?『梁』?全有些像,卻又不全像。我曾乾脆告訴人家,哪家也不是!哪家也是!」這話說得多麼好,因為這部小說是集中了所有豪門特徵的藝術概括,是對生活的提高與典型化,好事諸公,想一一索隱,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了。
  由於父親在寫《春明外史》時,已注意到以前的章回小說,在結構上的一些缺陷,所以在寫《金粉世家》時,就在結構上苦下工夫,對於情節的安排,人物性格、語言特徵、矛盾懸念等等,都作了精心的設想。全書112回,以金銓總理一家三代同堂20多個人物作為穿插,鋪陳,交織引出一百多個人物,場面宏大,色彩瑰麗,加之詩詞的渲染,把氣氛渲染得冷熱適度,加之書前楔子與書後的尾聲,前後呼應,主要人物的突然遁去,顯得空靈詭譎,父親稱這種手法叫「開合」,這一開一合,讓讀者開卷就不能釋手,合卷尚神遊在書卷中,讓你百讀不厭!
  《金粉世家》這部規模宏大的書,人物就有一百多,況且父親同時還在寫《春明外史》、《天上人間》、《京塵幻影錄》等長篇,我實在搞不清父親是怎麼安排的,難道不會亂嗎?這個疑問一直憋在心裡,我終於把這個疑問向父親說了,他回答我說:「自己的小說怎麼會亂呢?這都是我早已經就想好了的。誰也不會把自己家裡人搞錯吧?小說裡的人物也和家裡人一樣。再說,幾部小說我是分開寫,今天寫這部,明天就寫那部。《春明外史》、《金粉世家》要天天寫,我就把《金粉世家》列了一張人物表,寫上這些人物的姓名、身份、性格,貼在書桌前的窗子上,寫之前先看一遍,就不會錯了。」據我所知,父親的小說有人物表的,就只有《金粉世家》,別的書都沒有用過。
  父親在寫《金粉世家》時,聽左笑鴻叔講過一個小插曲,很有意思。有一位新聞界權威人士對很多人說:「恨水這篇小說一定寫不好,准砸!」並且還說明了他的理由:「恨水和我們都是寒士出身,從來也沒有過過富貴生活。恨水沒經過這種生活,他怎麼能寫得好?不僅僅是這個大家庭裡人與人的關係不好寫,就是屋裡的一切陳設,沒見過的也寫不出來。寫出來的總理家裡,也像小報上那些小說描寫現代闊人家的老套子:一明兩暗三間正房,堂屋正面掛著一幅大山水中堂或是福祿壽三星;前邊一張大條案,中間擺個座鐘,兩邊是一對大撣瓶;條案前是一張方桌,上擺茶盤,中有茶壺茶碗,甚至大盤木瓜、佛手之類;方桌兩邊,各有一把紅漆的太師椅;兩面牆上掛著幾個寫了字的條幅……」他一面說一面笑,「據說這就是闊

  第21節:民國的「《紅樓夢》」(3)

  人家裡的情況,這些先生恐怕連沙發都沒見過,讓現代富貴人家看到,會笑掉牙的!」聽的人也都笑起來。
  這話乍聽,似乎不無道理,其實卻不盡然。他並不知道,父親有個習慣,不熟悉、不瞭解的事絕不寫,他也忘記了父親是記者,記者是什麼地方都要去的,窮街陋巷要去,豪門巨府也要去。加之父親是個有心人,又有觀察生活的習慣,他到這些富貴人家總要仔細地看,細心地記,平時也注意這些官紳及眷屬的言談舉止、衣著打扮,就連高級俱樂部、豪華飯店,有機會也去轉轉。而且父親和袁世凱最寵愛的二子袁克文(寒雲)、五子袁克權很熟悉,和孫寶琦、許世英也比較熟,從他們那裡聽到些達官貴人家的故事,記下些見聞,就成為寫小說的材料了。可以說,父親為了寫《金粉世家》,是認真地「 體驗了生活」的,並不是說要寫總統,就必須當過總統,要寫叫花子,就必須要當過叫花子,這樣推下去,那還了得!
  《金粉世家》有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最受女讀者的歡迎。父親在許多場合總會遇到一些女讀者,拿《金粉世家》的問題來問他。就是一些粗通文字的老太太也喜歡《金粉世家》。當年先祖母每天晚飯後,都要父親把當日的連載念給她聽,這成了父親的每日「工作」,他也樂此不疲,這可能是他承歡膝下的一種方式吧。
  《金粉世家》在連載時,發生了「請命」風波。當寫到冷清秋在大火中攜幼子出走時,很多讀者為冷清秋的淒慘命運和傲岸自強的性格灑下同情之淚。父親的至交、著名的老報人,也曾任職《世界日報》的萬枚子叔,看到這裡時,竟和他的夫人相對而泣!當讀者看到在昆明湖發現冷清秋丟失的鞋,預感不妙,紛紛寫信給父親,讓他「筆下超生」,不能叫冷清秋死去。有的甚至對父親「口出不遜」。在父親50壽辰的紀念文章中,我曾看到著名報人許君武先生寫的一篇祝賀文章,回憶他當初看《金粉世家》時,曾給父親寫過一封信,要父親不可「筆下無情」。沒想到父親卻很藝術地在報上用詩公開答覆。因年代久遠,原詩已記不清,大意是:世間本來有善有惡,人也有美有丑,嫫母怎麼能變成美女,我又有什麼法子呢?
  書中的冷清秋是父親著力刻畫和歌頌的一個人物,她雖然生活在豪門之家,卻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和自尊的人格,在她受盡了藐視和輕慢之後,在第90回,「露影太荒唐封金預告,懷詩忽解脫對月長嗟」一文中,經過一番思想鬥爭,她在內心深深地省悟道:「女子們總要屈服在金錢勢力範圍之下,實在是可恥。
  憑我這點能耐,我很可以自力,為什麼受人家這種藐視?人家不高興,看你是個討厭蟲,高興呢,也不過是一個玩物罷了。無論感情好不好,一個女子做了紈褲子弟的妻妾,便是人格喪盡。」她一層想著逼進一層,不覺熱血沸騰起來。心裡好像在大聲疾呼地告訴她:「 離婚,離婚!」這個70多年前的吶喊,雖然出自冷清秋之口,卻道出了當時千千萬萬受盡封建思想和夫權壓迫的婦女心聲,《金粉世家》之所以受到女讀者的格外歡迎,也就不足為怪了。
  《金粉世家》成書後,成為父親的暢銷書之一,20世紀40年代,被改編成電影,由周曼華主演。香港也拍過粵語的《金粉世家》,似乎是吳楚帆主演。20世紀90年代,香港「亞視」曾把《金粉世家》改編為二十幾集的電視連續劇,主演是汪明荃,易名為《京華春夢》,譯成普通話後,曾在全國各地播映。2003年,由董潔、陳坤、劉亦菲、徐佳等人主演的電視劇《金粉世家》在中央電視台熱播,受到了觀眾的熱烈歡迎,據說創下了非常高的收視率。
  另外,我還看到一本由某人寫的在香港出版的《金粉世家續集》,那完全是「節外生枝」的事了。
  父親於1952年大病初癒,曾填了幾闋有關此書的詞:溫《金粉世家》尾聲有感(七日夜)臨江仙(三闋選一)抱病三秋成隔世,芸篇金粉重溫。一回細檢一銷魂,老少新亭淚,衣服舊燒痕。 記得當時剛佈局,青年強索天孫。於今故事向誰論?雲開意似笑,月破不能奔。

  第22節:熱鬧非凡的《啼笑因緣》現象(1)

  熱鬧非凡的《啼笑因緣》現象提起張恨水,人們便會想到《啼笑因緣》,說到《啼笑因緣》,人們便會想到張恨水,兩者似乎是不可分割的整體。由於這部書,父親成了家傳戶誦,婦孺皆知的人物。《啼笑因緣》這部書,從它誕生第一天起,就引起了軒然大波,說它震動文壇都不為過。有捧的,有罵的,有迷的,有貶的,讚揚它的稱之為「小說的驕子」,批評它的說是「 鴛鴦蝴蝶派的返魂草」。甚至有為它成立出版社的,也有為它打官司的,可說是多姿多彩,這種熱鬧勁兒從沒歇過,直到現在,已經70多年了,也沒有完全消停。《啼笑因緣》引起的罕見轟動,自有其社會的、政治的、文化的諸多因素,留待專家去研究分析,我只想向讀者介紹一下它的寫作背景及一些相關的趣聞。
  1929年春,上海新聞記者東北視察團到北平參觀,北平新聞界假座中山公園來今雨軒舉行歡迎會,父親應邀參加。席上,經錢芥塵先生介紹,父親認識了上海《新聞報》副刊《快活林》主編嚴獨鶴先生。兩人一見如故,洽談甚歡。嚴先生是讀過父親小說的,便邀請父親為《新聞報》副刊寫一部連載小說,父親爽快地答應了。介紹人錢芥塵先生是上海知名的老報人,這時來到北方辦報,他是最早認識父親創作能力的人之一,十分欣賞父親的小說,且是逢人說項,不遺餘力地提攜,把父親的小說介紹到上海,錢先生是鼎力玉成的。他長父親十幾歲,父親對他十分尊敬,曾有句云:「知己提攜錢芥老」,以表知遇之感。
  嚴獨鶴先生回到上海後,來信催稿,當時上海有一個寫作圈子,而且人才濟濟,不需外地稿,外地作家也無法打入圈內,「南北是互不侵犯」的。父親被上海約寫連載小說,可說是北方作家的第一人,是破紀錄的事;況且《新聞報》又是全國最大的報紙,父親自然要認真對待。他想,像《春明外史》、《金粉世家》這樣百萬言的小說,恐怕不對上海讀者的口味,需要緊湊,有戲劇性,有懸念,不僅內容上要有新意,就是語言和對話也要別開生面。他一連幾天都在苦思冥想,忽然想起前幾年的「高翠蘭被搶案」,認為這是個很好的題材,可以把它作為小說的主幹。1924年,鼓書女藝人高翠蘭在北京四平海升園獻藝,她嗓音甜潤,長得又漂亮,所以很受歡迎,父親本來要約友鸞叔去聽她演唱的,不想就在這時高翠蘭被一個姓田的旅長搶去了,《世界日報》的記者門覺夫是高翠蘭的義父,又著急又氣憤,接連幾天都來找父親和友鸞叔商量營救的辦法,這在當時是個轟動京城的案件。友鸞叔還據此寫了篇《〈啼笑因緣〉本事》,發表在1963年香港《大公報》上。父親為了寫這部構思中的小說,瞭解「落子館」(鼓書場),他那幾天差不多全泡在天橋。因為鼓書女藝人作為小說的主角,這還是第一次,他必須深入瞭解鼓書女藝人的生活習性,起居動態及一顰一笑,當他認真地「體驗生活」後,便摒除一切雜念,獨自來到中山公園小山上,不受干擾地「茅亭佈局」。
  《啼笑因緣》寫的是北京故事,語言當然要用北京話,尤其是北京女孩子,說話俏皮生動,幽默風趣,極富感染力。所以《啼笑因緣》在《快活林》連載後,上海讀者感到耳目一新,很快就像是一股旋風刮進了上海灘,上海讀者為之瘋狂。接著又傳遍了大江南北,全國各地,成了「最時髦」、最暢銷的書,一

  第23節:熱鬧非凡的《啼笑因緣》現象(2)

  時間竟出現了「啼笑因緣熱」!由於把北京的天橋和風物寫活了,不少讀者到了北京都要到天橋和鳳喜住過的胡同去看看。
  在這裡我需要說明的是,《啼笑因緣》,是「因」,而不是有女字旁的「姻」,很多讀者都把書名寫成《啼笑「姻」緣》,這是大錯了。「因」與「姻」,音雖同,而意義卻大不相同。我曾問過父親,為什麼要寫作「 因緣」,而不是「 姻緣」?他告訴我:「《啼笑因緣》並不是寫婚姻的。因『因緣』二字,本是佛經中的禪語,社會上又把這二字移用,通常多作『機緣』解,意思是指十分巧合的機會。小說《啼笑因緣》,除了機會、機遇之外,還包含一種因果緣分,這是指社會上各種各樣的人,在生活中錯綜複雜的因果關係,這個關係又讓人產生了啼、笑、恩、怨、親、仇交織的離合。」我聽了恍然大悟,原來「啼笑因緣」四字,是含有一種哲理的。
  《啼笑因緣》成書後,父親曾有事到江南,看到這本書受歡迎的程度,使他不勝惶惶。他在《我的小說過程》1一文中說:「我作這書的時候,鑒於《春明外史》、《金粉世家》之千頭萬緒,時時記掛著顧此失彼,因之我作《啼笑因緣》就少用角兒登場,乃重於情節的變化,自己看來,明明是博而約了,不料這一部書在南方,居然得許多讀者的許可,我這次來,上至黨國名流,下至風塵少女,一見著面,便問《啼笑因緣》,這不能不使我受寵若驚了!」
  《啼笑因緣》也給父親帶了一些麻煩,那就是要回大量的讀者來信。父親做事從來就有不假手於人的習慣,給讀者回信,不管多忙,都是他親自用毛筆書寫,這是他對讀者的尊重,也是對讀者厚愛的回報,不過那陣子讀者來信太多了,他無法一一回信,只好在報上來個總答覆。我有位同學的母親曾對我說,她讀《啼笑因緣》的時候,正在北平女師大唸書,同學們都想知道父親是什麼樣子,於是聯名寫信給父親,希望能得到父親的相片。可是他是怎麼回答的呢?這位同學的母親笑道:「沒想到你父親在信中說:你們喜歡看我的書,我感到榮幸,但是你們看了我的照片後,就會不喜歡我的書了,所以還是不登我的照片為好。」這是他的自謙之詞,說老實話,他長得挺英俊,在憨厚之中洋溢著一股灑脫的書卷氣。不過,父親確實是一個不願「 拋頭露面」的人,他很少到交際場合去周旋。在四川時,父親有一次去銀行取款,銀行小姐看了他的名字,非常訝異地凝視了他,又對旁坐的小姐耳語,竟惹來了好幾位小姐的注視,看得父親很不好意思,出銀行後他說了句頗耐人尋味的話:「人的面孔被人當小說看,實在是件很難堪的事!」
  《啼笑因緣》曾被改編成許多種藝術形式,可稱豐富多彩,琳琅滿目。僅搬上銀幕和螢幕的,就有14次之多,而且在這70多年來,不斷地改編拍攝,差不多5年一次,這可能是百年來中國現代小說創下的最高紀錄了。
  最早是1932年由明星公司拍攝,胡蝶、鄭小秋、夏佩珍主演,陣容十分強大。該片在拍攝時到北平來拍外景,父親曾應邀去和演員見面,介紹創作構想與書的命意,胡蝶等主演還到家裡來看望父親和母親。
  為了這部電影,還唱過一出有聲有色的「雙包案」,鬧得滿城風雨,不可開交。記載這件事的文章不少,其中以熟悉上海影劇界的高梨痕、平襟亞所著「啼笑官司」一文最為詳盡。文載,明星影片公司通過三友書社購得《啼笑因緣》的演出改編權,由嚴獨鶴編劇,預定拍成有聲電影,並在報上刊登了不許他人侵犯權益的廣告。此時,上海北四川路榮記廣東大舞台(黃金榮門徒所開設)正擬由劉筱衡、蓉麗娟上演同名京劇。於是明星公司請律師提出警告,不准上演。後由黃金榮出面調解,改名《成笑因緣》。大華電影社

  第24節:熱鬧非凡的《啼笑因緣》現象(3)

  的顧無為對明星影片公司素有積怨,由眼熱而圖報復,與他的後台老闆黃金榮勾結,走門路,托人情,取得了內政部的《啼笑因緣》劇本著作權,然後又用高薪挖角兒。比如飾演劉將軍的譚志遠,在明星公司的月薪是100元,顧則給他300元,且預付定洋一個月。其他演員如飾關秀姑的夏佩珍、飾沈大娘的朱秀英等,都接受了顧的定洋。明星公司得知後,即要譚志遠宿在公司內,日夜趕拍。當時,獨有女主角胡蝶效忠於明星公司,不為顧所動。顧遷怒於胡蝶,特在天蟾舞台排演新戲《不愛江山愛美人》,藉以坐實張學良在北京飯店與胡蝶跳舞行樂,不抵抗日寇侵佔東北的謠言。此時有馬君武的兩首七絕發表,題為《 哀瀋陽二首 仿李義山北齊體》:趙四風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當行;溫柔鄉是英雄塚,那管東師入瀋陽。
  告急軍書夜半來,開場絃管又相催;瀋陽已陷休回顧,更抱佳人舞幾回。
  兩首七絕發表後,有關張學良與胡蝶的緋聞在全國更是不脛而走。然而事實上,張、胡此時根本不相識,所謂張、胡跳舞的消息,據說是日本同盟社捏造的。誰知演出時戲院又發現了定時炸彈,才不得不輟演。顧不肯罷休,又組織了一些演員到天津、北平去演《啼笑因緣》。明星公司則採取先下手為強的策略,提前與向來放映中國影片的南京大戲院(美商)接洽妥帖,於1932年6月,將第一集《啼笑因緣》有聲影片在該戲院放映。放映前,已座無虛席。又誰知顧無為竟從法院弄到了一個「 假處分」,等到即將放映之際,帶著法警到場,要南京大戲院立即停演,以便查封影片。明星公司措手不及,只得請律師向法院交了3萬元,方才撤銷了「假處分」,使影片下午5點得以放映。黃金榮不甘心,便從後台轉到前台,對人揚言,這部《啼笑因緣》是他要拍的片子,並讓顧無為到南京內政部去活動。內政部果然指令「明星」暫時不得放映《啼笑因緣》。明星公司迫不得已,請出當時已與黃金榮地位相當的杜月笙出面調停,並按照杜的指示,請章士釗做法律顧問。最後在黃、杜共同出面「 調解」下,敲了明星公司10萬銀元的巨款,才告「 和解」,由章士釗律師代表明星公司聲明重映《啼笑因緣》電影的巨幅廣告刊出在《新聞報》和《申報》兩大報上,這就是轟動一時的「 啼笑官司」。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如此熱鬧的「 雙包案」,倒是與作者無干,不管他們雙方鬥法,父親始終置身事外,既無人來徵求父親的意見,父親也樂得不招惹是非,豈不怪哉?
  1932年9月,《啼笑因緣》影片重新上映。這是中國第一部有部分彩色的電影。
  1945年,由李麗華、孫敏主演了另一部同名電影。
  1956年,由香港拍成粵語片的《啼笑因緣》,由梅琦、張瑛、吳楚帆主演。
  1965年,香港電懋公司拍了一部國語片,片名改為《京華煙雲》。由葛蘭、趙雷主演。
  同年,邵氏公司也拍了一部,片名易為《故都春夢》,李麗華、關山、凌波主演。這又是一起《啼笑因緣》電影的「雙包案」。
  另外,尚有張活游、白燕主演的粵語片,拍攝年代不詳。
  1974年,香港拍成電視連續劇《啼笑因緣》,由李司琪主演。
  1975年,由邵氏拍成影片《新啼笑因緣》,由井莉、宗華、李菁主演。
  1987年,安徽電影家協會與內蒙古電視台聯合攝制了10集電視連續劇《啼笑因緣》,由王惠、孫家馨、李克純主演。
  同年,天津電視台拍攝四集曲劇電視連續劇《啼笑因緣》,由魏喜奎主演。
  同年,香港亞視拍攝了粵語電視連續劇《啼笑因緣》,由米雪、苗可秀主演。這一年竟有了《啼笑因緣》「 三包案」。
  1989年,台灣拍攝了電視連續劇《新啼笑因緣》,由馮寶寶主演。

  第25節:熱鬧非凡的《啼笑因緣》現象(4)

  1995年,由安徽電視台拍攝了黃梅戲電視連續劇《啼笑因緣》,由周莉主演。
  2004年,由中央電視台拍攝了電視連續劇《啼笑因緣》,由袁立主演。
  舞台劇則有話劇、京劇、河北梆子、評劇、北京曲劇、滬劇、越劇、粵劇、滑稽戲、黃梅戲、木偶戲、評彈、寶卷、大鼓、評書以及連環畫等等,稱得上豐富多彩,熱鬧非凡,而且是不斷翻新,版本眾多。
  《啼笑因緣》一書,我們收集了很多版本。最富紀念意義的,則是友鸞叔題字的相片《啼笑因緣續集》。大約是1974年左右,因為「文革」初期的「掃四舊」,父親的一些書損失掉了,後來我深悟到,必須在此時,想方設法地去搜集父親的遺作,再過若干時,恐怕就再難搜尋了。說來也巧,二舍妹蓉蓉的一位同學的父親,是某文藝團體的「革委會」 負責人,他進京開會時,悄悄地帶來了一本40年代百新書局出版的《啼笑因緣》續集,我們得知這一消息後,欣喜若狂,因為原來的「續集」在「文革」初期被「革」沒了,急忙借來,用了一夜的時間,由捨二妹夫把書拍攝下來,翌日沖洗成相片,粘貼成冊,我把這粘貼成冊的《啼笑因緣》,請友鸞叔題籤留念,他那時尚未「解放」,仍在審查中,不顧風險地欣然允諾了。
  過了幾日我去取「書」,只見原來雪白的「封面」上,友鸞叔用藍色的灑金紙細裁成條貼在右上角,毛筆楷書寫「啼笑因緣,恨水大兄著,友鸞題」幾個端莊工整的字,我捧著這本沉甸甸的書,一股暖流油然而生。我們還有一本1982年由台灣出版的《啼笑因緣》,台靜農先生親筆題字送給大舍妹的,最富紀念意義。1989年,我接到上海讀者王君的來信,信中告訴我,他有一本《啼笑因緣》的剪報冊,是他父親親手剪貼珍藏的,從當年報紙第一天刊載起,直到連載的最後一天,沒有短少一頁。其父去世後,轉由他保存。
  內子1990年到上海,特意去看這《啼笑因緣》的「海內孤本」,雖然紙已發黃,但保存得非常完好,這本經歷了幾十年滄桑變化的剪報冊,深深地感動了我們!
  《啼笑因緣》載完後,各個出版社都想爭先出版單行本,說來實在令人難以相信,為了出版這本書,居然成立了一個出版社!嚴獨鶴、嚴諤聲、徐恥痕,他們都是《新聞報》同事,鑒於這部小說的轟動,就決定三人合資創辦「三友書社」,首先向父親接洽,因為他們和父親稔熟,自然就同意由他們出版《啼笑因緣》單行本,本來父親以為書也寫完了,也出了單行本,事情該告一段落了。但是萬萬沒想到,要求父親寫續集的讀者信,從全國各地像潮水般湧來,3年不輟。不得已,父親只好在報上發表《作完後的說話》一文,文中他說,為了「不願它自我成之,自我毀之」之故,「所以歸結一句話,我是不能續,不必續,也不敢續。」但是1933年,父親終於又做了續集,這是為什麼呢?同年,日寇舉兵佔領山海關,攻佔熱河,然後向各長城口攻擊。為了躲避戰禍,父親送祖母回安慶居住,順便赴上海探友。不想到上海後就被書商包圍,尤其是三友書社,天天磨著父親寫續集,這也是近百年來罕見的一件事,一部現代人寫的小說,居然有十幾種「續書」和「反案」,據我所知「續啼笑因緣」有六種:一為啼紅館主所著的《續啼笑因緣》;二為無無室所著的《續啼笑因緣》,登載於寧波出版之小報《大報》;三為《啼笑因緣三集》(作者不詳);四為《啼嘯因緣》(作者不詳);五為《啼笑再緣》;六為《恩愛冤家》(上海華新書局出版)。「反啼笑因緣」有三種:一為徐哲身著《反啼笑因緣》;二為吳承選著,刊於《禮拜六》週刊,後更名《啼笑皆非》;三為沙不器、趙逢吉合著《反啼笑》,刊載於上海《大羅賓漢》報。「新啼

  第26節:熱鬧非凡的《啼笑因緣》現象(5)

  笑因緣」有兩種:一種為某人所著,出版於上海紫羅蘭書局;二登載於武漢之《時代日報》,作者未詳。
  此外,尚有杭州婁紅薇所著之續二回《啼笑因緣》,某君所著《啼笑因緣》,曹癡公所著《啼笑因緣》,俞雲墉所著之《啼笑因緣》。又有某報之小說《何麗娜》及《關秀姑寶卷》、《沈鳳喜十歎唱本》等等。
  《啼笑因緣彈詞》則有四種:一為姚民哀作,二為戚飯牛作,三為陸澹安作,四為姚蔭梅作。這麼多的續作,夠得上是眼花繚亂,令人目不暇接了。父親對此抱無所謂態度,自己已經寫完了,別人願意怎麼寫就隨別人怎麼寫吧。但是書商看見自己的生意被別人搶了,自然眼熱,纏得父親更緊。雖然那些形形色色的「啼笑因緣」,與原作無關。但是那些作者,連黃河都沒去過,寫出來的北京生活,自然牛頭不對馬嘴,笑話百出。而那些「反啼笑」,把意思來個大翻個,也使人不快,加之書商的軟纏硬泡,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出於愛國熱情。「九一八」事變激起了父親極大的義憤,於是他就又做了《啼笑因緣續集》,讓書中的主要人物都投身到抗日洪流中。這雖然是用心良苦的另起爐灶,但是對全書的結構和藝術性來說,還是不必續的。父親多次對我們說,《啼笑因緣》是不應該續的,要想寫抗日,可以另寫一部小說。所以1954年再版《啼笑因緣》的時候,父親就不同意出續集了。
  在《啼笑因緣》掀起的旋風與狂熱中,有兩個值得注意的有趣現象。不管是捧的還是罵的,似乎都看過《啼笑因緣》,而且一律都肯定父親的文字功力與駕馭語言的能力。還有不管掀起了多麼熱鬧非凡的《啼笑因緣》現象,也不管捧的、罵的、爭論的多麼激烈,父親從來緘默其口,不作一聲,不只是對《啼笑因緣》,對他所有的批評,都是如此,他認為打筆仗是最無聊的事,批評的對,你就改正,如果是惡意的中傷,你根本無需回答,當事人參加進去,是徒亂是非。父親不說話,他也不允許我們替他說話。他對我們說:「事實勝於雄辯,只要書在就會說話。」最後他會非常超脫而幽默地補充一句:「不管是捧我的,還是罵我的,都是在為我做義務廣告!」我們還說什麼呢?我們服了!正是:「花如解語渾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第27節:父親和母親的婚姻

  父親和母親的婚姻感謝造物者的安排,使我能夠誕生在我的家庭,雖不肖如我,卻有一位才如仙人的父親,一位賢如聖人的母親,有嚴父的督導,慈母的呵護,人生如此,豈不是幸莫大焉!我崇拜父親,熱愛母親。
  先母周南先生,原名周淑雲,籍貫雖是雲南,卻生長在北京。由於外公去世得早,外婆帶領3個兒女便住宿在「雲南會館」。「雲南會館」的館址在菜市口附近的珠朝街,那裡便是最濃郁、最典型、最具有北京味氣息和文化的宣南區。在講「老禮兒」的謙謙君子氛圍中長大的母親,自然融進了善良、溫柔、寬容及講究禮儀等美德,在我和她生活過的二十幾年中,我從沒有看見過她厲言疾色地大聲叱呼,偶爾發一次脾氣,也是柔聲細氣的。母親長得很美而且活潑,笑起來會漩起兩個淺淺的酒渦,甜甜的,非常美麗,直至現在,我也常常在夢中看見母親那能化解別人痛苦的笑靨!母親講一口地道標準的北京話,加之她清脆圓潤的嗓音,說起話來不僅甜美輕柔,而且極富韻律和音樂感,聽母親說話,可以說是一種藝術享受。
  母親的性格活潑開朗,慷慨好施,所有和她有過交往的人,都會自然而然地喜歡她,由於她喜歡貓,所以街坊鄰里都暱稱她為「貓二小姐」,可知她的人緣是非常好的。母親生長在北京城南,對北京的吃食自然是情有獨鍾,她喜歡北京的麵食,什麼餃子、包子、炸醬麵等,都很拿手,作餃子拌餡,不用嘗,只須用鼻子聞一下,保證鹹淡適中,堪稱一絕。母親也喜歡北京的小吃,豆汁、面茶、茶湯、驢打滾、燒羊肉、芝麻燒餅她都喜歡。最喜歡聽京戲,她有一條甜脆圓潤、醇厚寬亮、高低自如的嗓音,不僅音色美,音域也寬,做學生時,就以動聽的歌唱享譽於她就讀的「春明女中」。母親喜歡京戲,父親也喜歡京戲,不過從演唱技巧及京劇知識方面,父親和母親比起來,那就遜色多了。母親唱戲條件好,悟性高,而且認真地向內行學過戲,甚至向著名的京劇表演藝術家雪艷琴請教過。父親卻是一條「左嗓子」,也就是歌唱者和伴奏的琴聲合不到一起,兩者各行其是,用梨園行的話說,就是「和胡琴說不上話」。不過有意思的是,曾經「粉墨登場」過的是父親,而不是母親。
  一個偶然的機會,有人說是在學校的遊藝會上,父親認識了母親,而且是一見鍾情,母親是父親的讀者,很欣賞他的才華,兩人很快便墜入情網,婚後,父親用詩經第一章,為母親易名周南,從此母親便以此名行之於世。

  第28節:結婚紀念照的故事

  結婚紀念照的故事這張父親、母親婚後紀念照,歷經抗日戰火的磨難,歲月滄桑的變遷,「文化大革命」的「破四舊」,得以保存下來,由於它的「倖免於難」,就更加彌足珍貴了。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打響。父親丟棄了一切財產,手提一隻皮箱,匆匆到了重慶。半年後,母親抱著我和3歲的三家兄,冒著日機的轟炸,涉水登山,經歷了千難萬險,完成了千里尋夫的歷險記,終於和父親在重慶團聚了。而這張照片,隨外婆避難到了故鄉安徽潛山,在外婆的箱底裡,靜靜地躲了8年。抗日戰爭在8年的奮戰後,取得了偉大的勝利,我們一家也終於在北平團圓了。經過了8年炮火的襲擊和敵機的狂轟濫炸,才知道和平的可貴,經歷了漫漫長年的分離,才知道親人團聚的溫馨。父親在北平北溝沿甲23號的新家,看到花木扶疏的院子,坐在窗明几淨的書桌前,自然和重慶山村茅草屋的滋味大不一樣,他非常珍惜這全家的團聚和新的生活。所以當他重新看到及把玩和母親合攝的紀念照時,真是百感交集,他情不自禁地把這張紀錄著他和母親幸福時光的照片,拿去複印,並且感慨系之的在照片後面用毛筆楷書寫下了:民國三十五年古歷八月初六吾人十五年結婚紀念恨水周南複印於北平父親把題好字的紀念照,小心翼翼地壓在書桌的玻璃板下,這樣在他每天伏案寫作的時候,都能看到這張照片,會使父親想起在戰爭年代他們相濡以沫、患難與共的生活。1949年父親大病以後,我們從北溝沿搬到了磚塔胡同43號,父親又親自把這張紀念照,壓在書桌玻璃板下。他平時沉默少言,嚴肅而不苟言笑,生性忠厚而有些木訥,喜怒哀樂皆不形之於色,很少表露自己的感情。所以我一向對父親是敬畏多於親近。但是他在不經意間默默做出的這些「小動作」,卻含蓄真切地表達了父親對母親深厚誠摯的感情和豐富無比的內心世界。
  「文化大革命」初期,我家的左鄰右舍,都遭到了紅衛兵的光顧,叱罵之聲不絕於耳。我們為了保護父親,怕紅衛兵小將來「抄家」,就把當時認為是「 四舊」的東西,收藏起來,母親的照片當然是在「四舊」的行列之中。突然有一天,就見父親拖著行動不便的身體,在北房的三間屋裡,翻動了所有桌子的抽屜,在尋找著什麼,等我們聽到了響動,要過去幫忙時,只見他又走向我們住的南屋,急切地問我們:「你們看到了壓在玻璃板下,你娘帶著金鎖的那張照片了嗎? 」當內子告訴他,是我把這張照片藏起來了。父親便沒作聲,轉身進了北屋,隨後他又做出了一個令我們意想不到的舉動,他用有些顫抖的手,把我們收起來的母親照片,又全都掛在他的床頭,與這些照片朝夕相伴,似乎仍然和母親生活在一起,他像守護神般地守護著這幾張紀錄著他與母親渡過的幸福時光的照片,為此哪怕被「抄家」,被「批鬥」或是為此送命,也在所不惜!這幾張照片一直伴隨著他到生命盡頭。
  父親曾多次寫詩讚詠這些照片,在1960年3月7日寫的《黃日》五律四首中有詩云:黃日團團下,斜穿古粉牆。
  人閒空遠望,雁老不成行。
  貼壁雙鴦影,招魂一瓣香。
  鏡前愁理髮,重淚濕衣裳。
  1961年8月8日(農曆六月二十七日)父親對著懸掛的照片,不禁前塵影事又上心頭,他伏案寫詩云:期近周南逝世二週年欲語拈巾笑未能,十年薄倖我何曾。
  竹樓憶語三更雨,書案多思夜半燈。
  私祝名花仙國去,遙呼冰骨玉階升。
  披裘姿表當風立,壁畫空教眾口稱。
  這是父親詩詠母親身穿裘皮大衣的一幀小照,臨風玉立,光彩照人,鄰里朋友來了,都會情不自禁讚一聲:真美!父親對燈夜讀,看累了書,看看壁間的母親倩影,心中便會感到慰藉和溫情。
  1963年,父親腦血管痙攣,大病之後,手抖顫,握筆寫字已經很困難了,但在母親逝世近4週年之際,他仍然寫詩抒懷:無 題一庭花影淡如無,若染風塵仔細除;手扶案頭癡久立,牆間新掛美人圖。
  母親在父親的眼中,永遠是那樣的美麗、溫柔、飄逸,所以父親才能對母親的小照癡情地久望……

  第29節:難忘的水鄉「蜜月」

  難忘的水鄉「蜜月」這樣一張充滿著幸福、溫馨的天倫之樂圖,讓人看後久久不能忘懷。誰都會為那深情的目光,甜蜜的笑靨,好奇的凝視所打動。就像有只溫暖的小手,撥動了你敏感的心弦,讓你在霎那的震動之後,產生了非常和諧的共鳴,體味著一種極其美妙的感受。我每次翻閱到父親、母親和幼小的二水家兄的照片,都會被深深地感動,似乎感召到了超越塵俗的淨化,心靈深處有著聖潔般的感受。
  父親、母親婚後生下了二水家兄,他們高興極了,曾經兩赴申、蘇、杭等江南水鄉,算是補償他們的「蜜月旅行」。就是在這期間,拍下了這張極富天倫之樂的家庭照,這張照片不知是攝於北平抑或是攝於江南?父親在的時候,我忘記問了,似乎成了「懸案」,我想,在哪裡照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為我們留下了一個美妙而幸福的歷史時刻,讓人們在分享這幸福的時候,會感受到這是父親發自心底的快樂!
  正因為如此,父親曾多次在詩文中回憶這一段時光。父親抗日期間,避難四川山村,冬季偶然飄雪,母親生長於北京,見到雪花自然喜悅,家居茅舍外有「涸溪」,木橋架其上,母親喊父親來看「斷橋殘雪」,父親不禁憶起他們游西湖的情景,有《斷橋殘雪》一文中說:民二十四年冬,復偕內子遊湖,彼固爛熟《白蛇傳》者,亦亟欲至雷峰塔與斷橋。乘車過蘇堤矣,問斷橋過乎?予搖指身後馬路是,彼大失望。謂嘗觀畫圖,實不如是,畫家欺人乎?予笑曰:「予友先卿數年慨歎之矣。」因告其故。彼曰:「 富貴人執政,固不知蕭疏中亦有美態也。」予是其言。
  居寒谷,門外亦有斷橋,予屢言之矣。前年,川東得雪,朝起啟戶,山斷續罩白紗,涸溪岸上,菜圃悉為雪掩,竹枝堆白繡球花無數,曲躬向人。斷橋鋪白氈寸許,雞犬過其上,一路印梅花竹葉。內子大喜,呼曰:「吾家有斷橋殘雪矣。」
  短短一二百言,父親寫得多麼雋美又多麼富有情趣。
  大約是在1933年,父親和母親到江南旅遊,來到上海。父親的老友王益知先生借寓在《金剛鑽》報社的樓上,就讓出一間屋子給父母住宿。母親初到上海,免不了要看這個東方最大的都會市容。一次和父親到最繁華、最熱鬧的南京路購物,車水馬龍,往來不絕。母親膽子小,不敢穿過馬路,父親便為母親雇了人力車穿過去,這件事成了父親打趣母親的話柄,父親一提此事,母親便會嘻嘻笑個不住。二水家兄那時幼小,父親疼愛孩子,便會左手抱著他,右手執筆寫稿。在我們兄妹中,除了二水兄,大舍妹明明也有被父親抱在懷裡寫稿的「殊榮」。
  1959年,母親病逝後,父親受打擊巨大,在悲慟欲絕中,他強自掙扎,用眼淚裹著甜蜜的回憶,把對母親的思念,一一傾瀉於詩詞中。在近百首的悼念母親的詩詞中,多次憶及他們的江南行。1959年父親在感情真摯、催人淚下的《悼忘呤》中寫道:杭州一片水雲晨,游履忘勞月作鄰;畫舫斷橋今尚在,眼前缺少倚欄人。
  這是父親、母親泛舟西湖,尋訪斷橋時的情景,斷橋依然,但是物是人非,和父親並肩尋芳的母親已經遠去了……
  二次閒遊細柳村,輕車肥馬出婁門;於今怕過蘇州路,只剩青衫拭淚痕。
  父親、母親在蘇州的遊蹤,給父親留下了美好的回憶,他們探幽訪勝,去了虎丘,逛了拙政園、獅子林等等,父親回憶起這段甜蜜的蘇州行,就會潸然淚下。
  細呢縫出碧波瀾,海上新裝暈月寒;二十五年人注目,於今只作畫圖看。
  這是父親對母親的讚美,母親在上海時,穿了一件新裝,十分美麗,引起了路人的注目。母親仙去,父親對母親那難以排遣的思念,只有對著她那曼妙的倩影,才能得到些許的慰藉。

  第30節:「北華美專」與西北遊(1)

  「北華美專」與西北遊父親自1930年2月辭去了《世界日報》工作以後,沒有編務纏身,可以一心一意地寫作,心情也愉快,這一時候可以說是他的創作高峰期,寫下了大量的膾炙人口的作品,像被人們稱之為「張恨水三大時代」的《黃金時代》( 後易名《似水流年》)、《青年時代》( 後易名《現代青年》)、《過渡時代》及《滿江紅》、《落霞孤鶩》、《美人恩》、《歡喜冤家》(後易名《天河配》)、《楊柳青青》、《太平花》、《滿城風雨》、《北雁南飛》、《燕歸來》、《小西天》、《藝術之宮》等等。而且他用自己的稿費,解決幾個叔叔、姑姑的婚嫁、教育等大事,這是兌現他在祖父病榻前的承諾,現在總算可以告慰先人了。
  父親在這一時期,可能是他一生中最愉悅的時光了。他每天從上午9點開始與作,直至下午六七點鐘才停筆。晚飯後,偶爾和母親去聽場京戲或看場電影。否則仍是繼續寫稿到深夜12點。像機器需要加油一樣,父親也要給自己「加油」,每晚登床以後,總要擁被看一兩點鐘的書。他看的書很雜,文藝的、哲學的、社會學的,他都要看。此外,幾本長期訂閱的雜誌,也是每期必讀的。他說,必須「加油」才能跟上時代,理解時代,這也就是所謂的「畫眉深淺入時無」了。
  這時父親的「加油」,興趣偏重於考據。他本來就是一個有歷史癖的人,歷史和考據的愛好混合,他像個苦修的和尚,發了個心願,要寫一部《中國小說史》,為此,他走遍了北平各大圖書館。他認為中國小說,始終未能進入中國「文學殿堂」,在追求仕途經濟的大人先生們眼中,稗官小說不過是「彫蟲小技」,「四部」、「四庫」,那樣的正史中絕無其立身之地。只能到民間的野史和斷簡殘編中去尋找。他便東西南北城地四處尋找舊書店、舊書攤。父親說,北平是個文藝寶庫,只要你有心,肯下工夫,就不會沒有收穫。蒼天不負苦心人,父親搜集了許多珍貴的小說版本,僅《水滸》一書,他就收集到了七八種不同的版本,就連被胡適先生自詡為124回的海內孤本,父親在琉璃廠買到一部,後來在安慶又買到兩部。又如《封神演義》,只在日本帝國圖書館裡有一部許仲琳著的版本,國內從未見過,父親居然在宣武門小市上,買到一套朱本,上面也刻有「金陵許仲琳著」的字樣,只可惜缺了一本,若是找到這本及其原序,那簡直就是一寶了。父親不僅在犄角旮旯的書攤小市上去找,也到一些私人收藏家去看,他曾在一位專門收集中國小說的馬毓清先生那裡,見過一部《三刻拍案驚奇》。這些挖掘出來的寶藏,使父親受到了極大的鼓舞,他覺得寫小說史的心願能夠實現了,感到無比的興奮和欣喜。不料就在他準備全身心投入到《中國小說史》的寫作中去之時,「九一八」國難來臨,他辛苦搜集到的寶貴資料,後來都毀於戰火之中,此後,他再也沒有經濟能力,也沒有精力去尋覓那些珍貴無比的小說史料了。父親要寫《中國小說史》的心願,終究只是一個心願!
  父親一向都是在極其緊張和忙碌的工作中生活的,一旦辭去了報務工作,反而手足無措起來。他曾自嘲地說:「我是個推磨的驢子,每日總得工作。除了生病或旅行,我沒有工作,就比不吃飯都難受。我是個賤命,我不歡迎假期,我也不需要長時間的休息。」1果真如此,父親在這一段「加油」中,又做出了一件他平生引為得意的事。父親從幼年起就迷戀上了繪畫,念私塾時特別喜歡看課本上的插圖。隨著年歲的增長,這種迷戀與日俱增,他不僅欣賞畫,收藏畫,自己也塗抹幾筆。我就常見他對著《芥子園畫譜》全神貫注地臨摹。對於畫,不管是國畫,還是西畫,他都喜歡,有時也發表一些有關繪畫的文章,署名總愛用「畫卒」二字。有一次父親和幾個老友在一起閒談,有人說父親的散文比小說好,有人又說詩比散文還好。父親自己說:「都不好,我的畫好。」父親的畫確實不錯,山水、花卉他都畫,在灑脫中蘊涵著一股秀逸,是典型的文人畫,在他的影響下,大舍妹和二舍妹都學了美術,一個畢業於中央工藝美術學院,一個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我的四叔張牧野先生,也是在父親的引導下學了美術,擅長草蟲,畫蛇更是獨步一時,在20世紀30年代頗有名氣,辦過個人畫展,出版過專著。
  1931年,父親在四叔和一些朋友的鼓動下,以自己的稿費出資,創辦了「北平華北美術專門學校」。
  又因他的聲望,被推舉為校長,兼教中國古典文學和小說創作,但不過問具體校務,日常工作由四叔主持。校址在北平東四十一條21號,此處原是清末任光緒的軍機大臣、禮部尚書兼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裕祿府邸,院宇寬敞,花木扶疏,樓台亭閣,雕樑畫棟,美輪美奐。父親的校長室,是全院的精華所在,作為書房,真個是鳥語花香,綠樹蔥鬱,大助文思。父親和美術界的許多畫家,都是稔熟的好朋友,在他的熱忱的敦請下,齊白石、於非、王夢白、李苦禪等先生,其中尤以齊白石、王夢白同來任教很是難得。因為齊、王二人是素不來往的,如今由於父親的友誼和情面,使得這兩位美術大師在一校共事,成為當時美術界一段佳話。
  父親為使「北華美專」辦得更好,還特意聘請了他的老友,著名的語言學者、文學家劉半農先生為校董。劉先生欣然應聘,他在授課中,對學生說父親是「大小說家」,稱父親為「當今的小說大家」,說他的成就「超過了李伯元、吳趼人,曾孟樸那些人」。1劉半農先生逝世後,父親在悼文中說:「雖相見極疏,而交情甚篤。」
  也許是父親的「盛名」關係,報名的學生很踴躍,全校有200多學生,分國畫系、西洋畫系、師範系等幾個專業。雖然辦校只有4年的時間,但培養出了不少學生,後來都成了優秀的藝術家,像張仃、藍馬、凌子風、張啟仁等。在辦校期間,父親常向任教的畫家朋友請教繪畫的技法。他還偷偷地在教室裡當「

  第31節:「北華美專」與西北遊(2)

  旁聽生」,去學習寫意畫的潑墨筆法,還直接向著名國畫家許翔階先生學習山水畫。如果不是日軍的炮火,我相信「北平華北美術專門學校」將會一直辦下去,也一定會培養出更多的優秀藝術人才,可惜這樣一個美好的前景,全都毀於日軍的戰火中。
  1931年的「九一八」事件,東北淪陷,父親痛感國土淪喪,他懷著強烈的憂患意識,呼籲開發西北,作為抗日的基地。1934年5月18日,父親帶了「北華美專」的一名工友,由北平出發,前往西北考察。計劃是先到陝西,由甘肅往新疆,再經河套,由平綏線回北平,為期半年,「以求得一個認識」。1他坐車南下,先到鄭州,再至洛陽,游潼關,登華山,進入西安。半月後,乘經濟委員會西安辦事處主任劉景山、西蘭公路總工程師劉如松的轎車,沿正在修建的西蘭公路,經咸陽、醴泉(今禮泉)、乾縣、永壽、邠縣(今彬縣)、長武,進入甘肅涇川,經平涼,越六盤山,過隆德、靜寧、定西,抵達蘭州。本來還想去新疆,因督辦盛世才多疑獨裁,很多朋友勸阻,讓父親千萬不要去,去了可能就回不來了,無奈之下,父親折返西安。這次考察活動歷時3個月。黃河是炎黃子孫的母親,西北又是中華民族的發祥地,黃河用她那渾雄的河水,像乳汁般地的哺育了我們的先民,澆灌了兩岸肥沃無垠的土地,我們的祖先用智慧和血汗灌溉了美麗無比的中華之花,父親是帶著莊嚴、崇敬和神聖的感情來這裡尋根,考察歷史、地理、文化和民風民情。在風凌渡,他登高遠眺,觀賞了一水連帶陝西、河南、山西三省的奇觀,看著「黃河之水天上來」的雄偉,奔騰不息,滾滾東流,他感到了一種無窮無盡的力量。他站在這裡,黃河的岸上,才感到作為一個中國人的自豪與驕傲!父親在西安,看了秦始皇墓和武則天的無字碑,遊覽了大小雁塔、華清池和碑林。在曲池,想起昔時,這裡是杏苑賞筵無限風光之所,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能到這裡為榮!他漫步在灞橋,只有兩丈寬的石橋橫跨灞河兩岸上,河水長流,楊柳依依,古往今來,有多少人在這裡折柳送別,呤唱出了千古離情的絕唱。
  父親在歷史的緬懷中,更加促使他深省和反思,「殷鑒不遠」,歷史是面鏡子,既能反射出歷史,也能照映出今天,追昔是撫今,父親要「看動的,看活的,看和國計民生有關係的」。2所以他把參觀的重點,放在瞭解民間疾苦上。然而這又惹來了麻煩,陝甘的軍政當局,對父親在西北的行動,頗為注意,不知道張恨水跑到這僻塞不毛之地來做什麼?雖然有人說,他是來找小說材料的,但是很少有人相信,因為在當時沒有人會自費跑到西北的窮鄉僻壤來,只有傻子才會做這種傻事。
  雖然父親一再解釋,他到西北是為搜集小說材料而來的,但是他們仍是不相信。幸虧時任陝西省主席的邵力子先生給父親幫了很大的忙。邵先生和父親是老朋友,同是新聞記者出身,他瞭解父親,替父親做了許多解釋工作,他對人說,張恨水是個書生,到西北來,就是搜集小說材料,並示意部下,盡量給予父親便利,綏靖主任楊虎城將軍更是熱情地陪同父親參觀了不少地方,並攝影相贈。當人們知道父親此行的目的,是真心實意為瞭解民間疾苦,要為生活在黃土高原的淳樸鄉親寫書,寫出他們的真實生活及悲歡離合,自然得到了人們的大力支持和熱情幫助。他們主動給父親送來了大批的碑帖、大部頭的縣志,還有許多熱心的人士,親自到旅館裡來和父親長談,把民間疾苦,民風民情和盤托出。還有一位軍官,願意和父親共坐一架戰鬥機去天水看看,這種熱忱和真摯的幫助,使父親受到了很大的觸動!
  在蘭州,父親也受到了熱烈的歡迎。他去欣賞了蘭州市第一圖書館(寺廟改建)的「三絕」:顏真卿

  第32節:「北華美專」與西北遊(3)

  真跡橫匾、吳道子親繪的觀音像壁畫以及兩萬多卷宋版、明版,有的還是手抄本的經卷,他還參觀遊覽了雷壇和五泉山,結識了許多新朋友,受到了蘭州賢達水梓先生的熱情款待。
  這次的西北行,也使父親受到了很大的教育和震動!他沒有想到西北的同胞生活在難以想像的慘境中,他在西北耳聞目睹了那裡的人民生活在人間地獄中,連年的軍閥混戰,刀兵連結,兵即是匪,匪即是兵的無休止擄掠;人禍加上天災,赤地千里,西北人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賣兒賣女是常見事,樹皮草根全部吃光,路上餓殍隨處可見。這一切使父親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他在《寫作生涯回憶》自述中,向讀者剖露心扉說:陝甘人的苦,不是華南人所能想像,也不是華北、東北人所能想像,更切實一點地說,我所經過的那條路,可說大部分同胞,還不夠人類起碼的生活。你不會聽到說,全家找不出一片木料的人家;你不會聽到說,炕上燒沙當被子蓋;你不會聽到說,18歲的大姑娘沒褲子穿;你不會聽到說,一生只洗三次澡;你不會聽到說,街上將餓死的人,旁人阻止拿點食物救他(因為這點救饑食物,只能延長片時的生命,反而將增加死者的痛苦)……人總是有人性的,這一些事實,引著我的思想,起了極大的變遷。文字是生活和思想的反映,所以在西北之行以後,我不諱言我的思想完全變了,文字自然也變了。
  父親這一段自白,是多麼痛苦,又是多麼憤慨!在這畢生不能磨滅的見聞的強烈衝擊之下,他寫下了長篇小說《燕歸來》,連載於上海《新聞報》副刊《快活林》(1934年7月31日至1936年6月26日)。父親為了描寫西北慘絕人寰的苦難,採用倒敘法,將民國十九年的災情寫出來。書中通過一位西北逃難到南京的姑娘為骨幹,來回兩次西北,一路見聞,猶如一幅幅慘不忍睹的畫面,使讀者如身臨其境,小說一開頭,用了幾首竹枝詞,把西北人民的苦難突顯出來:賣了耕牛賣種糧,幾天未吃餓難當;看來一物還能賣,爬到牆頭拆屋樑。
  一升麥子兩升麩1,埋在牆根用土鋪;留得大兵來送禮,免他索款又拉夫。
  大恩要謝左宗棠,種下垂楊綠兩行;剝下樹皮和草煮,又充飯菜又充湯。
  樹皮剝盡東西空,吃也無時餓越凶;百里長安行十日,赤身倒在路當中。
  死聚生離怎兩全,賣兒賣女豈徒然!
  武功2人市便宜甚,十歲娃娃十塊錢!
  越是凶年土匪多,縣城變作殺人窩;紅睛惡犬如豺虎,人腿銜來滿地拖!
  平涼軍向隴南行,為救災民轉弄兵;兵來匪去屠不盡,一城老小剩三人!
  真是一字一血,一字一淚!只要是還有點良知的人,讀了這些詩,誰不會為人禍天災帶給西北同胞生不如死的苦難,一灑同情之淚!《燕歸來》這部小說,敵偽時期曾有人把它拍成電影,但被日本人查禁了。
  另一部描寫西北生活的小說《小西天》,連載於上海《申報》副刊《春秋》(1934年8月21日至1936年3月25日)。這部書和《燕歸來》在構思和寫法上完全不同,《燕歸來》是通過女主人公楊燕秋回西北探親的一路見聞,為我們展示了一幅幅慘不忍睹的災民圖,使我們有了一個全面的瞭解。《小西天》則是採用了西洋名劇《大飯店》的手法,把環境、背景、情節、人物以及故事的發展,都安排在名叫「小西天」的大旅館中,通過這一典型環境,讓形形色色的各種人物,登上這個舞台來表演,將不同階層、不同職業、不同性格的人,都勾畫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小說在藝術上也很有特色,因為故事是發生在飯店裡,人物的穿插就像舞台劇一樣上場下場自然而又富於戲劇化,它把西北的社會生活濃縮在一個飯店裡,自然巧


  第三部分

  第33節:「北華美專」與西北遊(4)

  妙地通過旅店小社會,反映的是全西北大社會。《春秋》主編周瘦鵑先生在1934年8月20日的《介紹》一文中說:「我們既希望有民間文學的出現,就不能不鼓勵作家到民間去。而張恨水先生就是鼓勵的一個。張先生這次遊歷西北,在陝甘逗留約有3個月……他看到這一矛盾的事實,是絕好的小說材料,於是就利用了這材料,構成一部實實在在的西北民間小說。我想,一個作家,只坐在咖啡廳裡,高喊到民間去,恐怕是不會想到西北的真實情況的。」
  除了《燕歸來》、《小西天》兩部長篇小說外,父親還寫了大量介紹西北的散文,《西遊小記》是父親應上海中國旅行社《旅行雜誌》主編趙君豪先生之邀撰寫的,連載於《旅行雜誌》1934年9月第8卷第9期至1935年第9卷第7期,長達數萬字的長篇西北遊記,在當時的文壇是絕無僅有的,父親對歷史嫻熟,識見通達,觀察入微,描寫生動,形象逼真地再現了20世紀30年代西北的社會風貌,自然景觀,歷史地理,民生民俗。這篇《西遊小記》共計33篇,全方位立體交叉地介紹了西北的社會和民情,以引起國人對開發西北的關注。父親自己在《西遊小記》的前言中,很明白地作了交代:今歲五月,予作陝甘之遊,意在調查西北民生疾苦,寫入稗官。至於風景名勝,旅程起居,則非稗官所能盡收,乃另為一記游之文,投之本志。與本志主編趙先生約,蓋已三月於茲矣。今征塵小歇,寄居牯嶺,雖寓樓斗大,然開窗北視,遠及百里,但見長江如帶,後湖如鏡,煙雲縹緲,胸襟豁然。覺趙君之約,未容久違,遂即趁此逸興,把筆追志。文以白話為之,取其通俗。而其內容,著重於旅行常識,俾為將來西北遊者,略作參考。間以風土穿插之,以增閱者興趣而已。記游之文,此本不合,然《旅行雜誌》之命意,似當如是也。文中有圖,亦記者所自攝,初為此道,佳構甚鮮,擇其略可者入之,亦點綴篇章之意目。二十三年八月七日,序於牯嶺望江樓。
  近幾年,掀起了一股「西部文學熱」,殊不知早在70年前,父親就已經開拓在當時還是一片荒蕪的西部文學土地上了!

  第34節:以筆當槍的抗戰者(1)

  以筆當槍的抗戰者父親是一個非常愛國和有著民族氣節的人,他雖然是一個不過問政治,也不參加任何派別和文學團體的人,從來都是「孤軍奮戰」,但在愛國和抗擊日軍的侵略上,他從不後人。他認為這不是政治,這是關係民族存亡的大是大非和關鍵時刻,他願搖旗吶喊,獻出自己的一切。他不僅是這樣說了,也這樣去做了。父親在《寫作生涯回憶》中說:「『九一八』國難來了,舉國惶惶。我自己也想到,我應該做些什麼呢?我是個書生,是個沒有權的新聞記者。『百無一用是書生』,惟有這個時代,表現得最明白。想來想去,各人站在各人的崗位上,盡其所能為罷,也就只有如此聊報國家於萬一而已。因之,自《太平花》改作起,我開始寫抗戰小說。」的確,從1931年「九一八」國難後,他立即就開始寫抗禦外侮的文字,小說、詩、散文,都在大力宣揚抗擊侵略,民族自強。《太平花》這部小說,很能說明那時父親的思想。此作連載於1931年9月1日至1933年3月26日的上海《新聞報》副刊《快活林》。這原是一部反對內戰,控訴軍閥爭奪地盤,使百姓家破人亡的小說,但是小說連載不久,「九一八」事變發生了,全國人民同仇敵愾,要求武裝救國,而《太平花》表現的卻是非戰的和平思想,和當時氣氛是有些不相時宜的,父親有感於此,正在苦思冥想,如何改動?報社的編者也有同感,寫信來問父親,何以善其後?父親考慮只有兩個辦法,一、書的立意,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故事變成抗戰。二、乾脆,把這篇「夭折」,另寫一部。考慮來考慮去,還是採用了第一個辦法,於是從第8回起,父親做了大幅度的改寫,由於是個大翻個兒,比另起爐灶要難多了,父親費了大力氣,整整想了一個禮拜,才動的筆,父親果然是倚馬才高的人,這樣的陡然的大轉彎,他居然不落痕跡地改寫得順暢自然,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故事變成:由於外寇侵襲,交戰雙方認識到同室操戈不對,一致言好禦侮。1933年春,全書寫完,共36回。到出版單行本時,又把描述內戰的那一段刪去8回,補寫兩回共縮為30回,在上海出版。1944年,上海原書局負責人也到了重慶,告訴父親此書是被日偽查禁的,還帶來了原書,請父親審閱,準備在內地印行。不想父親再看此書時,常常被引得哈哈大笑,因為書中描寫的抗戰軍事行動太幼稚、太外行了,如果原封不動地出版,會讓經過了8年抗戰的國民笑掉大牙的,所以遲遲沒有動手。1年後,抗戰已接近全面勝利,父親認為必須要對這艱苦卓絕、曠日持久的民族保衛戰進行反省和深思,雖然我們要謳歌全國人民可歌可泣的抗日事跡,但是也不該忘記內戰的禍害,若不是長期的內戰內耗,國家的元氣也不會削弱到如此的地步。因此,他又來了個第二次修改,仍然把命意著重放在內戰、削弱國本上。但是事隔十幾年,當年內戰帶給人民的災難的具體素材已不大記得,而從前搜集的材料又因8年的抗戰,早已不知下落,只好把內戰的內容改為主角故事的發展,並將回體改為章體,30回刪去10回,又重新寫了6章,變為26章,於1945年5月出版。父親告訴書局,今後出書,以此為準,並要求將紙型銷毀。《太平花》的兩次大改寫,反映了中國近代史上兩次大事件,也反映了父親在事變中的思想變遷,如果能把報上的連載,及第一次單行本、第二次單行本,都保存下來比較的看,是一件很有意思和很值得深思的事。
  和《太平花》堪稱姊妹花的是《滿城風雨》,此書連載於1931年1月18日至1932年10月8日北平《新晨報》。這部書不僅揭露了軍閥「內戰內行,外戰外行」的醜惡,而且也揭露了「外寇」殘害中國人民的罪行。這裡的「外寇」,當然指的是日寇。
  這一時期,父親創作的最主要禦侮小說,還應是《彎弓集》。1931年「九一八」事變和1932年「一·二八」事變,使父親感到可痛、可恥,於是他在1931年底和1932年初,用了兩個月時間,寫了這部《彎弓集》,他在自序中痛陳「寇氛日深,民無死所」,深感「心如火焚」,接著他說明寫《彎弓集》的本意:今國難臨頭,必興語言,喚醒國人,必求其無空不入;更有何待引申?然則以小說之文,寫國難時之事物,而貢獻於社會,則雖烽煙滿目,山河破碎,固不嫌其為之者矣。……吾不文,然吾固以作小說為業,深知小說之不以國難而停,更於其間,略進吾一點鼓勵民氣之意,則亦可稍稍自慰矣。
  今國難小說,尚未多見,以不才之為其先驅,則拋磚引玉,將來有足為民族爭光之小說也出,正未可料,則此鵝毛與瓜子,殊亦有可念者矣。
  民國二十一年三月十二日,張恨水序於北京,時為革命家孫中山逝世七週年紀念,寒風怒號,黃沙蔽天,淒慘動人之際也。
  我想父親已經在序言中說明他寫《彎弓集》的動機,本無需我置喙。但是需要補充的是,這部書的出版日期是「民國二十一年三月初版」,出版者「遠恆書店」。也就是說《彎弓集》從動筆到出版發行,離「九一八」事變只有5個月,離「一·二八」上海事變不到兩個月。由於我所見有限,雖不敢說《彎弓集》是第一部反映國難的小說,也可以說是最早的抗戰小說,對於我們瞭解中國抗戰小說史,是極有意義的。父親為了再次說明寫《彎弓集》的本意,他在「跋」中作了更進一步的說明:

  第35節:以筆當槍的抗戰者(2)

  恨水以餬口而治稗官之業,雖身長九尺,食粟而已。即言其文字,亦不過草間秋蟲,月露晨風之下,自鳴自止,更何敢言思想之變遷與否?第以非戰之人而作是戰之篇,則其躊躇考慮,實不始於《彎弓集》。在吾方發表於報端之作,如《太平花》《滿城風雨》二篇,已不惜推翻全案,掉其筆鋒以是戰矣。凡如此者,吾自認非矛盾之行動。蓋以昔日中國內戰不休,民無死所,吾人猶不非戰,非僅為人道之所不容,而亦自覺置國家之創傷於不顧。至於今日,則外寇深入,國亡無日。而吾人耳聞目睹帝國主義者之壓迫,為世界人類所不能堪。於此而猶言非戰,更何異率吾民束手就縛之餘,且洗頸而就戮?不願就縛與就戮矣,則發揚民族思想,以與來束縛來戮者抗,理也,亦勢也,更何疑焉?兄弟有斗於室者,唾涕泣而道之,苟能息爭,謙讓之,拜揖之,可也。一旦明火執刀者奪門而來,視耽耽而欲逐逐,方將奴隸犬馬我兄若弟,雖焚吾廬,流吾血,傾吾家焉,吾亦死而後已,犬馬奴隸,所不能為也。《彎弓集》之作,亦如是而已矣。
  父親在「自序」和「跋」中的語言充滿著愛國主義和民族自尊,真是擲地作金石聲!父親用了兩個月時間創作的《彎弓集》包括《詠史》詩七律四首,《健兒詞》七絕七首,短篇小說《風簷爆竹》、《以一當百》、《最後的敬禮》、《仇敵夫妻》、《九月十八》、《一月二十八》(再版時收入);筆記九篇:《江灣送粥老嫗》、《汽車伕胡阿毛》、《不歇勁》、《神槍手》、《盤腸勇將》、《兩兵士》、《卻裡張》、《大刀隊七百名》、《馮木匠》;電影劇本《熱血之花》。
  在小說裡,父親大力宣揚武裝保衛祖國和民族精神;九則筆記基本上是真人真事,如把滿載著敵人軍火和4名日軍的汽車開進黃浦江,人車同殉的胡阿毛,就是安徽人王亞樵的司機。父親在書中讚頌胡阿毛愛國的英勇行為「誠不愧為中華兒女」!父親在《健兒詞》裡高聲讚美:含笑辭家上馬呼,者番不負好頭顱;一腔熱血沙場灑,要洗關東萬里圖。
  他滿腔熱情地歌頌那些奮起抗日的中華兒女:背上刀鋒有血痕,更衣裹劍出營門;書生頓首高聲喚,此是中華大國魂。
  笑向菱花試戰袍,女兒志比泰山高;卻嫌脂粉污顏色,不佩鳴鑾佩寶刀。
  需要說明的是,父親為了《彎弓集》早日出版與讀者見面,是他自費出版的,在父親一生出版的小說和散文集,自掏腰包出書的事,只有這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不僅如此,父親為了擴大宣傳,他又把《彎弓集》中的小說、詩、劇本分別在北京、上海的報刊上發表,還把電影劇本《熱血之花》改編為同名小說,真個是用心良苦。然而在讀者的熱烈歡迎中,卻受到了錢杏村先生的著意批評,說父親寫「國難小說」是「胡話」的「自我陶醉」,「是沒有『出路』的」。是不是「胡話」,有興趣的讀者不妨把錢先生的大作和《彎弓集》對比著讀,還是饒有意思的。不過,錢先生在大作中有一句話還是準確的,那就是「張恨水在這一次事變中,寫作的特別多」。其實父親在「自序」中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就是要在當時抗日小說尚不多見的情況下,「拋磚引玉」,希望能夠出現「為民族爭光之小說」。
  不管別人對父親如何批評,他都不作一聲,沒有時間,也不願回答,仍然埋首寫他的國難小說,巧的是上海的《申報》也來約他寫稿,父親以忙為借口,就謝絕了《申報》副刊《春秋》主編周瘦鵑先生的敦請,但周先生還在堅持,有朋友知道這消息後,好心規勸說:國內兩大報紙的長篇小說全歸你一人包辦,自然是罕見的盛舉,但也要考慮到別人的反映。這話說得有理,而且很誠懇,父親就堅持不寫了。但周瘦鵑先生一而再,再而三地要父親寫稿,父親不得不讓步。上海報紙的副刊界,向有「一鵑一鶴」之稱,「鶴」就是上海《新聞報》的嚴獨鶴先生;「鵑」則是上海《申報》的周瘦鵑先生。周先生不斷寫信要父親幫忙,非常誠懇地要父親看在友情的份上,為上海《申報》寫一部長篇小說,父親終於是情不可卻,便為他寫了《東北四連長》,連載於1933年3月4日至1934年8月10日的上海《申報》副刊《春秋》上。寫這部小說是有些巧合的,父親對軍事完全外行,但是又非常想寫一部反映東北抗日的軍事小說。巧的是他有一位學生,當過連長,正好閒居北平,時常到家裡來看望他。父親便向他詢問軍人的生活及軍事常識,而且還讓他寫了一篇報告。
  父親在他的協助下,準備了兩三個月,就開始動筆了。小說最後有3位連長都在抵抗日寇侵略的東北戰場上光榮犧牲了,這是有意給那些大人先生們一點諷刺。小說發表後,很受歡迎,著名硬派電影明星王次龍曾想改編成電影,終因時局日益嚴重,沒有拍成。抗日勝利後,上海出版界要求出版此書。而父親再看原稿,覺得對戰爭的描寫還是幼稚可笑,於是又做了部分改寫,把立意也做了調整,原書中的作戰部分完全刪去,著重描寫由於日寇的侵略,逼得中國人民不得不奮起反抗,最後歸結於人道主義的感慨,書名也改為《楊柳青青》,取自《隨園詩話》中「楊柳青青莫上樓」的獨句詩,此書1946年由上海山城出版社出版,3年內即重印了3次。
  由於父親積極宣傳抗日,日寇曾向當時在北平的張學良將軍提出抗議,並上了日寇特務機關的黑名單。父親被迫於1935年秋天離開了他視為第二故鄉的北平,他曾有詩述及此事:「十年豪放居河朔,一夕流離散舊家。」

  第36節:創辦《南京人報》(1)

  創辦《南京人報》父親從1919年到1935年的10多年裡,一直居住在北京,他深深地愛上了北京,愛它的歷史文化,愛它的民俗風情,也愛它最適宜人居住的城市環境,所以他把北京視作第二故鄉。
  自從來到了上海後,他過不慣十里洋場的生活,喧囂雜亂的大都會,紛紛擾擾的商業競爭,都與他的情趣大相逕庭,最使他不舒服的,雖然國事日緊,那些達官貴人依然紙醉金迷,縱情享樂,父親認為上海絕非久留之地,但是哪裡又是棲身的所在呢?
  正在父親躊躇不定的時候,張友鸞也正在上海,他極力慫恿父親到南京去,並且在南京自辦報紙。南京也是父親喜歡的城市之一,他認為在江南,只有南京與北平相似,不僅是六朝古都,而且有龍蟠虎踞之勝,還有悠久的歷史文化,所謂「賣菜翁都有煙水氣」,父親決定遷居南京,至於是否自己辦報,他一時還拿不定主意,但是在友鸞叔的多方敦促下,父親認為,用自己的稿費來辦報,這是個創舉,而且所需要的錢也不多,自己尚有這個能力,終於是在友鸞叔的如簧之舌鼓動下,見獵心喜,決定在南京辦報。原來父親攢下幾個錢,是打算在南京近郊買點地,蓋幾間簡陋的房子,住在農村,寫書課子,種菜養花,終老是鄉。母親打趣他是「書獃子的一廂情願」,休要說是戰火迫近,就是承平之時,也無法找到「桃花源」。父親自己在《寫作生涯回憶》中說:「我私人積蓄,還有四五千元」,「經過兩個月的籌備,我約共拿出了四千元,在中正路租下了兩幢小洋樓(後來擴充為三幢),先後買了四部平版機,在《立報》鑄了幾副鉛字,就開起張來,報名是《南京人報》。」於1936年4月8日正式發行。事出意料,《南京人報》一炮打響,由於父親名字的巨大號召力,在不足100萬人口的南京市,《 南京人報》出版的第一天,就銷到了15000份,這在當時是個震撼報界「破紀錄」的新聞!

  第37節:創辦《南京人報》(2)

  需要說明的是,當時私人辦報,大部分都有經濟靠山,接受這些「後台」的津貼,當然,也要為這些後台「說話」。而《南京人報》則不接受任何「經援」,也沒有任何後台,完全是父親自己半生硯田收入所得,傾其所有,辦此一報。由於「北華美專」和《南京人報》的開辦,父親囊中已是空空如也!所以當南京淪陷前,父親隻身入川,只有一個柳提箱為伴。友鸞叔後來在回憶中說:「真正用自己勞動得來的血汗錢來辦報的,在我的記憶中,除了他還沒有第二個。」
  《南京人報》是一份小型報紙,資金不足,規模不大,但人才濟濟。父親任社長,兼編副刊《南華經》;友鸞叔任副社長兼經理;張萍廬先生編副刊《戲劇》;遠在北平的張友漁先生,則無條件地為報紙寫社論;盛世強先生在北平打長途電話報告新聞。尤為難能可貴的是,這些父執的工作,大都是盡義務,是不要錢的。真誠的友誼和無私的幫助,使父親深受感動。因為如此,《南京人報》的編采人員,也都不計工薪的多少。父親固然是賣了老命,友鸞叔和全體同仁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所以《南京人報》辦得有聲有色,成了南京人最喜愛的報紙!
  我要說明的是,父親在《南京人報》是不拿薪水的,編副刊也是盡義務是沒有任何報酬的,父親自己說:「因為有個奢望,希望報業發達了再分紅,自己作誅心之論吧,乃是『欲取姑予』。」1所以在南京報界,《南京人報》被稱為「夥計報」,因為根本就沒有老闆!
  《南京人報》是「夥計報」,所以編輯部充滿著和睦、友愛和朝氣,因為大家都是夥計,也都是老闆,工作之餘,彼此之間互做「公東」,到夫子廟或大三元酒家聚會,或是到後湖划船聯句和詩,由於這種聚會是大家互請,生面別開,就吸引了不少「編外」人士參加,如盧冀野、易君左、潘伯鷹、葉古紅等先生,不請自來,使聚會充滿了詩情雅韻,在南京城裡是頗有影響的。素有江南才子之稱的盧冀野叔,是民初曲學泰斗吳梅(瞿安)先生的得意弟子,能歌善飲,三杯酒下肚,拍曲清歌,長嘯不已,尤愛唱《醉打山門》,盧先生出口成章,散曲、套曲都寫得極好,撰有《雙紅簃詩集》。他17歲大學畢業,19歲就成了大學教授,著名作家周而復先生便是他的學生,冀野叔取「週而復始」之意,給周先生改名周而復。在北京時父親和吳梅先生時有往還,到了南京和冀野叔更成了文字至交,經常在一起吟詩聯句,唱和度曲。冀野叔固然是詩酒風流,但卻是一個大黑肚子,難怪在國事艱難的抗日時期,有人撰文調侃他說:「說他是大學教授,這個時候,未免要嫌太胖了;說他是銀行經理,又不幸多了點『書卷氣』。不但能夠支持民族詩壇,也能夠搶上公共汽車。」
  易君左先生也是父親的詩友,是清末民初大詩人易哭庵先生的哲嗣,易哭庵與樊樊山是一時瑜亮,成為清末民初的詩壇祭灑。易哭庵先生名噪一時的長歌《天橋曲》,其中的「滿眼哀鴻自歌舞,聽歌人亦是哀鴻」及「自見天橋馮鳳喜,不辭日日走天橋」之句,早是傳播於京師眾人之口。易君左先生自是家學源淵,他原名「易家鉞」,「五四」時期,「易家鉞」三字,在北京大學及京師,是名噪一時的。易君左先生任揚州教育署署長時,曾因一篇《閒話揚州》文章,引起揚州市民不滿,惹起一場軒然大波!有人曾把他的名字和林森(子超)的名字,只添了一個字,成了一副渾成工穩,妙趣天成的絕對:易君左矣林子超然儘管易君並不左,林子不超然,但此聯一出,無不為之如出天籟而叫絕!易君左先生有詩歌兼小說集《西子湖邊》,我少年時曾捧讀過,惜年代久遠,除書名外,內容都已不復記憶。父親從上海移居南京時

  第38節:創辦《南京人報》(3)

  ,曾在葉古紅先生家度除夕,母親和葉夫人魏新綠先生均作天津女兒裝,各著一襲紅袍,父親高興感慨之餘,曾有句:「已無餘力憂天下,只把微醺度歲閒」,易君左先生讀後,喜而和而至再。
  葉古紅先生業中醫,但卻喜歡和文人往還,自己也喜歡做詩填詞,故張慧劍叔稱他為「詩醫」,醫上冠之以「詩」,朋友們都認為是慧劍叔謔而不虐的調侃,但葉古紅先生卻笑而納之,居之自喜,他和父親是好友,而他的夫人魏新綠先生是母親的好友,魏先生是南京名票,不僅梅派青衣唱得好,而且老生戲也是唱作俱佳,在南京不時粉墨登場,內外行都稱道不已。解放初期,魏先生以稚青女士的藝名在上海廣播電台教唱京戲。後來葉古紅先生病逝,父親想起他們的友誼,悲悼不已。父親原來曾答應給葉先生畫一幅紅葉長軸,但由於忙,一直未能兌現。葉死後,父親想起來就感到歉疚,為了實現承諾,父親精心畫了一張紅葉圖,約了萍廬、慧劍二先生(都是古紅先生好友),去共同憑弔,學古人季子掛劍之意,焚其畫於葉墓前,以踐前約。父親後來還特意寫了一篇文章,追念此事。
  潘伯鷹先生後來成了著名的詩人和書法家。父親在南京和這些舊友新交,常相往還,《南京人報》又辦得如火如荼,心情是十分愉快的。1936年,左笑鴻叔因事從北平來南京,故友重逢,父親非常高興,做東小聚,假座「六華春」飯館,為笑鴻叔接風洗塵,座中有友鸞、冀野等幾位父執。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正是酒興已濃之際,友鸞叔忽然高談起撲克牌之奧秘。笑鴻叔接口說,撲克牌最高分為「同花順」,於是倣傚王漁洋的「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呤出:「又是同花,又是同花順。」父親立即接過去說:「冀野辭藻無倫,而身體肥碩,可贈以詞:『文似東坡,人似東坡肉』。」席上恰有一盤「東坡肉」,舉座大笑,素有反映快速、口才敏捷的冀野叔竟一時語塞!
  父親在《南京人報》主編的副刊《南華經》上,發表了兩部長篇小說《中原豪俠傳》和《鼓角聲中》以及大量的詩詞散文。《鼓角聲中》是一部以北平為背景的抗日小說,有意思的是小說中還描述了上海明星影片公司到北平拍攝電影《啼笑因緣》的一些場面,我只看過連載的一部分,不知寫完沒有。而《中原豪俠傳》則是父親嘗試性的「實驗之作」,是一部擊技武術小說。我們張家歷代習武,我的曾祖、祖父都有一身超群卓絕的武功,直到我的四叔牧野先生還有著精湛的拳腳。父親從小耳濡目染,對擊技一道也略知一二。所以一直就想寫一部武術小說,所以雖然只是偶爾的「反串之作」,但並非心血來潮,此一想法是由來已久的。因為父親對於社會上流傳的武俠小說是頗有些看法的,他認為武俠小說不是不可寫,而是看怎樣寫。
  父親在《武俠小說在下層社會》一文中說:中國下層社會對於章回小說,能感到興趣的,第一是武俠小說,第二是神怪小說,第三是歷史小說。
  愛情小說,屬於小唱本(包括彈詞),只是在婦女圈子裡轉。
  但他認為在下層社會有影響的武俠小說,只是「有個極大的缺憾」:第一,封建思想太濃,往往讓英雄變成奴才式的。第二,完全幻想,不切實際。第三,告訴人鬥爭方法,也有許多錯誤。自然,這裡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武俠小說,曾教讀者反抗暴力,反抗貪污,並告訴被壓迫者聯合一致,犧牲小我。
  他在文中還提出了怎樣改造武俠小說:那麼,為什麼下層階級會給武俠小說所抓住了呢?這是人人所周知的事。他們無冤可伸,無憤可平,就托諸這幻想的武俠人物,來解除腦中的苦悶。有時,他們真很笨拙地幹著武俠的故事,把兩隻拳頭代替

  第39節:創辦《南京人報》(4)

  了劍仙口裡的一道白光,因此惹下大禍。這種人雖是可憐,也非不可教。所以二三百年的武俠小說執筆人,若有今日先進文藝家的思想,我敢誇大一點,那會賽過許多許多平民讀本的能力。可惜是恰恰站在反面。
  總括的來說,武俠小說,除了一部分暴露的尚有可取外,對於觀眾是有毒害的。自然,這類小說,還是下層社會所愛好,假如我們不能將武俠小說拉雜摧燒的話,這倒還是談民眾教育的一個問題。
  這一主張和觀點,父親還在多篇文章中多次談論過,正是基於這樣的見解,父親很想做個實驗,把武俠小說來個改造。早在1928年,父親就寫了一部《劍膽琴心》,連載於北平《新晨報》。《南京晚報》轉載時,易名為《世外群龍傳》。這部書的故事,並非向壁虛構,乃是根據曾祖、祖父口述的見聞及傳說,加以藝術提煉,創作而成,書中描寫了洪秀全失敗後,散落於江湖的太平天國將領的軼聞故事,這部書雖然多次被轉載,也曾出過單行本,但並沒有引起強烈的反響。
  《中原豪俠傳》是父親的第二次反串,這一次反響強烈,獲得了很大的成功。父親西北遊時,途經河南,他親眼看到那裡紅槍會、民團等地方武裝極多,認為這也是可以用來抗日救國的武裝力量,應當教育他們愛國,「必須灌輸民族意識,教以大忠大義」(《中原豪俠傳》序)。為了宣傳抗日,父親就以河南義士王天縱在其曉明大義的妻子鼓勵下,毅然決然地參加了辛亥革命的事跡為素材,刻畫了一批愛國愛民的「義士」,如秦平生、郁必來、馬老師、馮四爺等栩栩如生的形象。在這部國術小說裡,絕沒有那種「口吐白光,飛劍斬人頭於千里之外」荒誕不經的寫法,而這也是父親極其反感的事。《中原豪俠傳》雖然也寫了一些武術超群,身懷絕技的義士,但他們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這些武技也不是神乎其神,玄乎其玄,刀槍不入,超乎現實之外的「半仙之體」。我認為更主要的是,在小說中強烈地體現了民族愛國主義,把武俠小說仇殺毆鬥的門戶打殺,上升到愛國革命的主題上。所以這部書一出,受到了讀者的熱烈歡迎。《中原豪俠傳》曾於1944年由「萬象週刊」出版社出版單行本,父親在自序中把書的立意及經過說得相當清楚,有興趣的讀者不妨一讀。《中原豪俠傳》一書,家中原有一藏本,但在「文化大革命」中不知去向,下落不明。「文革」結束後,我多方尋覓此書,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原來就在首都圖書館有一孤本,我請人把它抄寫下來,收入《張恨水全集》。
  父親主辦的《南京人報》非常有特色,它的文章短小精悍,極富濃郁的南京地方色彩,尤其是副刊,生動活潑,從版面到內容,讓人一看就不能釋手,稱得上是既新穎又雋永。張友鸞叔在「文化大革命」後期,把珍藏的一卷《南京人報》合訂本送給了我,尤其難能可貴的是,這恰恰是創刊期的合訂本,我如獲至寶,閒暇下來,就捧讀一遍,猶為愛讀父親主編的《南華經》,我在上面讀到了不少父親寫的詩、詞、小品、散文,更為難得的是,我在《南華經》上,拜讀到了母親用「南女士」署名的散文,篇名可能叫《夜歸》,因年代久遠,記憶可能有誤,但因為文章寫得情意真摯,故而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文章大意是說,父親業新聞記者,要工作到深夜,才能歸家,母親怕父親夜深歸來,又累又乏,還要料理夜宵等瑣事,所以便把夜點事先準備好,並烹好香茗,在燈下夜課,等待深夜歸來的父親,父親為此深深感動,他在後來悼念母親的詩中,還帶著感激和深厚的情意來緬懷這段往事:不辨啼痕與血痕,相傳一點入詩魂。

  第40節:創辦《南京人報》(5)

  新聞吾業歸來晚,風雨燈窗候打門。
  寫至此,我又想起了母親的那篇《夜歸》,不覺黯然……
  母親性格活潑溫柔,喜歡京戲和唱歌,做學生時,就以甜潤優美的歌唱,聞名春明女中。結婚後,在父親熏陶和指教下,開始學習詩詞和古文,自然《詩韻合璧》、《隨園詩話》是必讀的課本,母親讀了《隨園詩話》,對袁枚自詡為隨園即是《紅樓夢》的大觀園,雖認為不可信,但還是心嚮往之,以為亭台之勝,一定可觀。要求父親陪她到清涼山去尋訪袁枚的隨園,父親笑而同往,母親看了那荒蕪不堪、野草叢生的廢址,喟然長歎:「這就是大觀園?真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父親則說:「我早你十幾年已經有此感歎,如果說了,會掃你的興。」母親病逝後,父親帶著甜蜜美好的感情,寫詩追憶:隨園說在小倉山,尋墓問詩半日閒。
  摘雜菊花斜鬢插,何年忘卻舊時顏。
  我在這些詩中,讀到的是父親對母親的讚美、欣賞和感念之情。《南京人報》真可說是篇篇佳作,字字珠璣,而我家裡一直珍藏的那卷「海內孤本」的《南京人報》,由於「文革」過後,友鸞叔又恢復了筆耕生活,因文章需要,他又向我「借」回去了,但這一借,由於他年事已高,瑣事又多,不知放在何處,所以就「有借無還」了!直到現在,我還是心疼不已。
  父親從少年時,就浪跡天涯,漂泊不定,以後又多年從事報館的編輯工作,不僅練就了寫快文章的本領,而且還善於在嘈雜喧鬧的環境中工作,一旦寫起文章,不管有多大吵鬧的聲響,他都可以「充耳不聞」,這一招,可說是絕了!不但如此,他還養成了倒頭就睡的習慣,不管工作和寫作得多興奮,也不管濃茶喝了多少杯,放下稿子,一挨枕頭,即可進入夢鄉,而且是鼾聲大作。不僅如此,父親還有一絕,他不但可以鬧中取靜,在臨街的編輯部裡振筆疾書,一旦編輯來請示工作或讓他審閱大樣,他便放下筆,來處理工作,一俟完畢,便又埋首再寫,兩不耽誤。由於他的超乎尋常的敏捷文思,常常會做出超乎尋常的趣事。一次夜半,有客來《南京人報》拜訪,父親放下編務待客。而《南華經》正在此時要付排,版面還差一小塊。編輯急得在樓下大喊,問父親怎麼辦。父親讓客人稍候,便走到樓欄對編輯說:「別急,我說你記,等版面夠了,就喊停。」於是他在樓口隨口而來:樓下何人喚老張,老張樓上正匆忙;時鐘一點都敲過,稿子還差二十行。
  日裡高眠夜裡忙,新聞記者異平常;今生倒做包文正,日斷陰來夜斷陽。
  齒牙半動視茫茫,已過中年底事忙?
  應是要當姜白髮,還圖八十遇文王。
  直聽到樓下編輯喊「停」,父親才遏住「詩興」,這件「樓上口占打油詩」的軼事,成為南京報界的佳話,事後也有人遺憾地說,編輯應該晚一點喊停,看父親能口佔多少首?這一件趣聞一直在新聞界流傳,直到前幾年,我在美國的華文報紙上,還見到有人撰寫這一美談。
  《南京人報》雖然人少,編務緊張,因為是「夥計報」,但也不乏輕鬆有趣的「花絮」。據張友鴻先生的《憶恨水先生二三事》一文載:「張恨水先生當時40開外,身體較為高大,胖墩墩的。未見其人,已聞其聲,嗓門很高,帶著京腔徽調。他撩起夏布長衫,拿著折扇,登上樓來,嘴裡還說著:『今天可真熱!』一來編輯部,他首先是翻看當天各家報紙,拆閱給報社和他私人的信件,然後和報社其他負責人談談,瞭解報紙出版時間和發行情況。他灑脫豪放,談笑風生,有時高興起來還要哼哼京戲。記得有一天晚上,左笑鴻從北平來(左笑鴻也是新聞界知名人士,當時主編《世界日報》副刊),他的裝束與恨水先生差

  第41節:創辦《南京人報》(6)

  不離,兩人原是故交,自是無話不談,說著笑著,這兩位先生忽然一唱一和地來一段《連環套》,聲調高亢,字正腔圓,而恨水先生竟至離開座位,擺起步來。他這一唱,引來了隔壁排字房的工人,無疑博得了熱烈的掌聲。」
  儘管《南京人報》充滿著和諧和朝氣。然而日本帝國主義卻加緊了對華的侵略。但是南京的達官顯貴仍然承襲著「六朝金粉」,還是醉生夢死,沉醉在南明偏安一隅的迷夢中,居然要做「桃花扇裡人」。父親看到這一切,真是憂心如焚,強烈的愛國熱情,使他憤怒地吟出:「憑欄無限憂時淚,如此湖山號莫愁。」為了中華民族,為了祖國,他願意犧牲一切,所以他大聲疾呼地喊出:「國如用我何妨死!」這種擲地做金石聲的詩句,就是父親心情的寫照!
  1937年8月15日,日軍飛機空襲南京,南京城內100萬市民陷入了戰爭的災難之中,人心惶惶,人們開始疏散逃難,報紙的銷量驟然下降,報紙沒有人看,更沒有廣告,但是報館的日常開支又必不可少,父親身為社長,已無積蓄,又無收入,怎麼辦?幸虧印刷部的全體工友和編采部的全體同仁,體諒父親處境,主動表示,為了抗日,同舟共濟,只要幾個錢維持生活,工薪全免了,大家還說,就是維持費發不出來,也要堅持,這是大家的報,不能讓這「夥計報」先垮,而被「老闆報」所竊笑,「玩命兒」也要「苦撐到底」!這一番表態和精神,父親被深深地感動,也受到了巨大的激勵!他咬著牙,硬是把《南京人報》辦下去。
  那時我家已搬到南京郊區上新河,他每日下午到報館辦公,處理事務及照應版面,一直到次日太陽東昇,才可以下班,回到家倒頭就睡,醒來之後又匆匆進城,從上新河到城區要步行十幾里,每每行到半路,空襲警報就來了,南京郊區根本就沒有防空工事,敵機一來,父親就趴在田坎下,或是掩伏在大樹下,抬起頭,飛機扔下的炸彈,高射炮的射擊,全都看在眼裡,炸彈、炮彈的轟鳴,房屋倒塌的慘狀,他都親眼目睹。他把這些記在心裡,寫在紙上,既是向日本侵略者控訴,也是留待後來算賬作證明!一待警報解除,父親立即奔向報館,馬上著手當天的稿件。更重要的和最困難的則是籌措當天報社的開支。在那樣的非常時期,向朋友借錢自然所借非時,即使是有錢存在銀行裡,也受著提款的限制,每日只能取幾十元,父親只有四處告貸。一天24小時,他都是在這種高度緊張、焦慮、恐慌中掙扎著,不到一個月,他就病倒了,一個從不得病的人,一病就是大病,而且來勢兇猛。這次是瘧疾、胃病、關節炎一齊襲來,只好臥病在上新河家中。人在戰亂之中,即使是病了,也不能「養」,這一時期,他擔心全家老小的安全,也惦記著報務,他既不能寫作,也無心看書,生活一下子亂了套,也完全打破了他幾十年來的生活習慣。為了父親的身體,全家建議他到蕪湖去養病,報館的事務,暫時交給友鸞叔和我的四叔牧野先生。就這樣,《南京人報》一直堅持到12月初,即南京淪陷前4天方才停刊。父親自己辦報的一頁歷史,就這樣「翻」過去了,從此他再也沒有自己辦過報。而我那卷「海內孤本」的《南京人報》,自從「下落不明」後,我多方尋覓,始終也沒獲得一頁,但願得,我的「為伊消得人憔悴」,會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南京人報》留給我們的就只有那本《中原豪俠傳》。

  第42節:「國如用我何妨死」(1)

  「國如用我何妨死」父親於1934年冬由北平到南京有感而賦詩云:不必功名等白頭,早將心跡托浮鷗。
  國如用我何妨死,事總因人大可羞。
  腹儉已遭家室累,賣文還作稻粱謀。
  憑欄無限憂時淚,如此湖山號莫愁。
  詩言志,這些擲地作金石聲的詩句,就是父親的心志,為了國家民族,他願意犧牲一切,情願投筆從戎,戰死疆場,馬革裹屍!這並不是書生的浪漫情懷,而是父親身體力行真正去做的事!《南京人報》被迫停刊後,父親於1937年底,把全家遷往故鄉安徽潛山,安頓好了以後,他拋棄了全部家產和事業,還有他多年精心收集、視如珍寶的書籍和資料,停辦了北平華北美術專門學校和《南京人報》,為了抗日,他毀家紓難,手提一隻行李箱,隻身入川。途經武漢時,我的四叔張牧野先生押運著裝有《南京人報》的機器、鉛字的木船,也到了武漢。父親原來的計劃是入川到重慶,或是復刊,或是把機器賣掉還債。可是在武漢,他看到許多愛國有心而又報國無門的人,內心充滿憤慨和無奈。這時又傳來了南京大屠殺的消息,父親在震驚中更感到無比的憤怒!他雖然是無權無勢的布衣,「百無一用是書生」,但是他有愛國的赤誠,浩然的正氣,他要用可以調動的一切,投身到抗日洪流中。我的四叔勸父親,乾脆把《南京人報》的機器扔了,回故鄉大別山打游擊去!我的四叔雖是學藝術的,終日和點、染、皴打交道,但並非留長髮穿怪衣不拘形跡的藝術家,他習過武術,練就了一身好拳腳,還保留了「將門之後」的豪氣,「七七」事變時,他正在天津,參加了天津民眾抗日的保安團,和日本侵略軍進行過肉搏戰,可以說是已經有過「殺敵的經驗」。同時,武漢也聚集了不少家鄉青年,他們都願意回到家鄉親手殺敵,保衛自己的家鄉,保衛自己的祖國。可是他們希望有些聲望的父親出面協助,好使他們能夠名正言順回家鄉抗日。
  這個建議,使父親怦然心動,他想到家鄉大別山層巒疊嶂,林密山險,正是打游擊與敵人周旋的好地方。「國如用我何妨死」,這個願望和諾言可以實現了,他願意用他的聲望和影響,號召組織一大批愛國青年,加入到抗日的行列中,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壯舉!父親雖已是43歲的年紀了,但他仍然熱血沸騰了,他興奮地同意了四叔與家鄉青年的請求,他毅然決然地要投筆從戎,扔掉筆桿拿起槍桿。
  經過一番認真的思考,父親用他的名義親筆寫了個呈文交給當時國民政府的第六部,請認可他們的這個行動,並寫明了他們不要錢,也不要槍彈,就只要第六部的認可,免得家鄉人誤會。呈文是遞上去了,結果呢?被拒絕了!
  父親請纓無路,簡直為愛國而發了狂,所以父親入川後,寫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就叫《瘋狂》,就是他這種憤慨心情的發洩。由於當時的政治原因,連載時受到各方面的掣肘,下筆出言,都受到很大的限制,最後寫成的與原意已有很大的出入,父親自己對此書是不滿意的。我的四叔不管這一套,硬是回到家鄉,在潛山組織了一支抗日游擊隊,和日本侵略軍進行了數年的游擊戰。父親曾根據這支游擊隊的英勇事跡寫了一部小說《巷戰之夜》,其中的景物、地名都是真實的。
  事隔多年,聽母親打趣父親這段「投筆從戎」的往事時,我們實在想像不出父親架上老花眼鏡,手托步槍的情景,不免掩口葫蘆,忍俊不禁,但是看到父親那斑白的頭髮,笑而不答的清瞿面孔,我們笑不出來了,一種崇敬的心情,油然而生!
  父親在武漢時,還有一件事,也值得一書。那就是恰逢「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成立,父親被推選為第一任理事,他欣然從命。這在他是破天荒的,因為在此以前,他都是願作「超人」,從不做官,從不參加任何黨派,也從不參加任何文學團體,但是為了民族大計,為了抗日,他改變了自己過去的主張。
  由於報國無門,父親把愛國熱忱及一腔孤憤,全都書之於紙上,這一時期,他寫了大量的抗日游擊戰

  第43節:「國如用我何妨死」(2)

  小說,他是個「百分之百」的書生,對於軍事又是個「百分之百」的外行,為了寫好游擊戰小說,他積極地搜羅材料,並向打過游擊戰的朋友請教,而且《新華日報》的資料室,允許父親任意索觀有關文件。抗戰初期父親寫的抗日游擊戰爭小說有:《紅花港》(發表於香港《立報》)、《潛山血》(未完篇)、《前線的安徽,安徽的前線》(發表於《立煌皖報》)、《游擊隊》(發表於漢口版的《申報》)以及前文說過的《巷戰之夜》。
  在短短的一兩年內,父親居然寫出了這麼多的有關游擊戰的小說,實在令人敬佩,尤其是《巷戰之夜》,獲得了巨大的成功。父親寫小說從來都不是「照搬生活」,而是對生活的綜合概括,提煉昇華,在他寫的一百多部長、中篇小說中,都是以生活為依據,然後進行藝術創作,但是《巷戰之夜》和《大江東去》卻是個例外,這兩部書都是根據真人真事而加工的「半真人真事」的作品。
  《巷戰之夜》寫於1939年,是應張慧劍叔之約而做的,那時他還未到重慶《新民報》工作,《新民報》「三張」尚未大會師。因友誼之故,父親是不能不寫的,所以就寫了這部《巷戰之夜》,連載於慧劍叔主編的重慶《時事新報》副刊《青光》上。初名《衝鋒》,次年江西《上饒日報》轉載,易名為《天津衛》。前一書名突出的是故事中的衝鋒情節,後一書名則側重於軍民同心協力保衛天津的事實。在北方,人們沿襲歷史的習慣,稱天津市為「天津衛」,而不是說天津市,因而《天津衛》與「天津衛」,是巧妙的雙關語。1942年,該書出版單行本時,抗戰已進入第5個年頭,大後方形形色色的腐敗現象,使父親痛心疾首,於是他又增寫了第1章與第14章,極力加強對「夜」的描寫和渲染,從夜的巷戰開始,到不是巷戰的「巷戰」之夜結束,首尾遙相呼應,使讀者在振奮激昂之後,又掩卷歎息,對比鮮明,令人深思!
  《巷戰之夜》的主人公張競存的原型,就是我的四叔張牧野先生,書中的故事,都是我四叔親身經歷的。他原來在北平協助父親辦「北平華北美術專門學校」,任教務主任兼國畫系教師,他本來是學美術的,自然是駕輕就熟,俗語說的「熟門熟道」之謂也。1935年父親被迫停辦了「北華美專」,南遷以後,四叔即遷往天津。1937年7月28日,日寇侵略軍將罪惡的戰火燃向天津。此時四叔已將四嬸及兒女送往南方,隻身一人留在天津,他親眼看到了日寇肆無忌憚地屠殺中國民眾,這令人髮指的暴行使他憤怒,也使他熱血沸騰!於是他動員了本胡同的居民,和29軍的愛國戰士一起,展開了打擊日本侵略軍的巷戰。四叔雖然是學藝術的,但是他自幼喜愛拳棒,在北平求學時,曾向著名拳師丁才老師、李四爺學過拳術、棍棒,可說是武功精湛。在巷戰中,他揮舞戰刀,英勇殺敵,雖然身受重傷,仍然奮不顧身。在這場戰鬥中,軍民同仇敵愾,手刃寇兵無數,取得了大快人心的勝利!
  《巷戰之夜》是根據我的四叔口述的親身經歷,父親加以藝術加工而創作出來的。本書採用倒敘手法,第1章「 週年紀念」,是在夜色中一支安徽潛山游擊隊正整裝待發:游擊健兒,穿過了四周的樹林,在莊屋門口的打稻場上集合著。這稻場上並沒有別的聲音,只是稻場外的水塘,青蛙像放著田缺口一般,來了個千頭大合唱。它們不知道有戰爭,照常地唱著大自然之曲。不完全的月亮,鑽出了雲片,在十丈高的大樟樹頭上,偷窺著水塘與莊屋,在她偷窺之下,不怎麼明亮的月光,照見了稻場上有幾十個人,成排坐在地面休息。除了蛙曲,依然沒有其他的聲音,可想到這些人的沉默。水塘裡的白荷花,被露水潤濕了,正散佈著清香。清香環繞在每個人的頭上。

  第44節:「國如用我何妨死」(3)

  月色蒼茫中,有人發言了:「各位同志,在去年今夜以前,我還是個教書先生,不解得打架,更不解得殺人。自從去年今夜在天津五馬路上巷戰之後,我換了一個人,鍛煉出了我全身的氣力,也鍛煉出了我全副的膽量。這個故事,我已經給各位說過好幾次了,無需我再說。但今天晚上,值得再提一聲的,便是個週年紀念。今夜是我榮譽之夜。」
  多麼美好的月色,多麼美好的荷香,多麼美好的蛙曲,襯托出令人陶醉的靜謐,殊不知在這美好的天籟孕育下,卻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正義之戰!在待戰之前,主人公說的「週年紀念」,是個什麼榮譽的週年紀念呢!自然給讀者製造了一個懸念。原來這支游擊隊正是要去襲擊潛山縣的大鎮源潭鋪。在取得了襲擊的勝利後,書中的主人公,也就是游擊隊支隊長想到:去年今夜此時,正夾了皮包,預備離開天津,而敵機已開始丟彈了。此身未死,留得今夜,又報了一回仇,明年今夜,也許回到了天津吧?他昂頭四顧大別山巍峨的影子,已在北邊天腳湧出,一切大地上的低矮影子,都向大別山潛伏著。自己的隊本部就在那巍峨的影子上,此時看來,彷彿那山也雄赳赳有得色了。回看留給敵人的那焰火,還是在遙遠的牆上,向上冒著成團的紅煙,也像很高興地恭祝他這個週年紀念。
  讀者要知道這個紀念的本事嗎?下面就是。
  在回憶中,我們看到了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張競存,如何在保衛民族生存關頭,在血與火、生與死的錘煉中,成長為一名英勇的抗日戰士。由於這是四叔親身戰鬥過的事,他多次向父親詳盡地講述過,連細枝末節,也都繪聲繪色地描摹,所以父親寫來格外真實具體,自然感人。書中的抗日「英雄」,並不是超凡脫俗的高人,而是一些拉膠皮車的僕役、做小買賣的商販和下級軍官等。父親在書中生動地刻畫了小馬、小三子、楊老七、醬肘子鋪掌櫃、李排長、周班長等普通人的形象,令人信服地看到了這些有血有肉的平頭百姓和兵士,在戰火的冶煉中,逐步成長的過程。正是這些生活在我們身邊的「凡夫俗子」,在捍衛自己的國土和維護民族尊嚴的最後關頭,用鮮血書寫了震撼世界、永不磨滅的大字:「天津永遠是我們的!」
  但是令人憤慨和遺憾的是,書的末章《二週年紀念》,卻是另一番情景,仍然是「夜」,仍然是這一天;第一個這一天,是在夜色蒼茫中的巷戰,第二個這一天,是在夜色的掩護下成功地偷襲,第三個這一天呢?主人公張競存輾轉來到了戰時陪都重慶,在夜色下是萬家燈火,他看到、聽到的卻是歌女彩唱《玉堂春》,酒樓宴飲,划拳猜酒;小巷深處,花園小樓,嘩啦啦洗牌聲響,正是「隔巷對峙,夜戰正酣」的「巷戰」。感慨系之的張競存,和朋友「慢步向前走」:忽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迎面而來。先是一叢燈火之光湧入眼簾。隨後便看到一乘涼轎。正是剛才去的那婦人,她又轉來了。這巷子頗窄,只有三四尺闊,兩下相逢,無可讓的。那朋友警覺,將背貼牆站了,盡量地讓出空間。競存初來此地,不曾懂得規矩。只站著略偏一點。那邊是閃電式行路,轎前的短裝人已湧到了面前。見競存直挺挺站著,一個拿手電筒的兩手用力將他一推,嘴裡喝聲滾。競存出於不意,早被推著向後一歪,腳還不曾站穩,衝鋒式的轎子又衝了上來。一轎槓正碰在競存肩上,撞得他向地面一倒。
  這正是石坡路面,重重的一下,碰得大腿木麻了一陣。朋友見轎子和人如飛的去了,便跑來摟抱。競存扶著牆,慢慢爬起來,笑道:「不要緊,跌撞一下,或傷礙不到我們這戰士。我是沒有想到今晚還有巷戰。
  稍微提防一點,也不至於敗在他們手上。」

  第45節:「國如用我何妨死」(4)

  然後筆鋒一轉,父親藉著主人公之口,向我們扔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競存覺得今年今夜雖沒有前年夜間慌亂與恐怖,也沒有去年嚴肅與緊張,可是精神並不安寧。他久久望著月亮,心裡想著,你照見過前年今夜的巷戰,照見過去年今夜的巷戰,也照著今年今夜———不算巷戰的巷戰。一切瞞不過你,你還道人世間是怎麼回事。
  《大江東去》寫於1939年,連載於次年香港《國民日報》,1943年出版單行本時,父親做了改寫。這部書的寫作背景,也是極其富有戲劇性的。1939年冬,父親友人陳君將有東戰場之行,父親與陳君小餞於酒樓,杯匙之間,陳君談起了南京失陷時一位年輕軍人的遭遇:由於戰爭,此軍人雖死裡逃生,但妻子卻棄他而去,家庭遭到破壞。陳君問父親可否將其寫成一部小說。父親認為故事良好,若能配合京滬線的戰爭慘烈及南京屠城之慘,將不失為有時代性的小說,所以就答應下來。但是父親卻遲遲未能動筆,因為他不熟悉戰場,不能貿然去寫。過了半年,鄰居家來了兩位軍人,夏夜納涼,聊天時常常談及戰事,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父親從聊天中獲得了有關戰場方面的軍事知識,於是就以這個故事為題材,寫了這部《大江東去》。由於當時英、日尚未宣戰,所以還不能暢所欲言地揭露日軍暴行,父親原來設想的京滬戰役及南京大屠殺都不能如實描繪,父親自認為寫得不痛快。誰知事有湊巧,1941年冬,一位朋友劉君約父親去酒樓見面,並在函約中「賣了個關子」,告訴父親千萬別爽約,告訴父親去了會有奇遇,父親在半信半疑中欣然前往。到了酒樓,座上有一年輕軍人,風姿英爽,很是健談,劉君笑著介紹:此君與君所寫《大江東去》主角,正二而一,彼即是此君,此君便是彼,而其在南京守城之戰時,且參與光華門之役。父親乘便問其光華門戰役情況,某君慷慨唏噓詳述南京失陷慘狀,尤其是某班長以一手榴彈挽救危城的壯舉,某君說來繪聲繪色,令父親興奮不已,當即便對某君說,如果《大江東去》出單行本,一定要將日軍令人髮指的屠城罪行及光華門之役中國軍民的英勇行為,增寫進書中。果然第二年新民報社要將此書付梓,父親將存稿校閱一遍,刪去了原稿13至16回及17回之半回,而增寫了光華門之役及日軍屠城的慘狀,父親從來寫書都是根據生活而進行創作的,而《大江東去》則虛構成分很少。他在序言中說:「則其地名人名,即虛構亦不寫出。因吾人尚未回南京之前,此等地名人名,或亦有未便寫出者。紀念某班長之壯烈,國家將來自有恤典在,彼決不與草木腐。此間不實亦無妨。更就整個小說言,正如舞台上之戲劇,自不同於社會事實。若必一一加以索隱,則如倫敦小兒向某街索福爾摩斯而訪之矣,不亦可笑乎?」
  《大江東去》在連載時,就受到了熱烈歡迎,出了單行本後,更是洛陽紙貴,不脛而走。在當時的抗戰文學作品中,發行量是最大的。需要大書而特書的則是,父親以無比憤怒的筆觸,揭露了日本侵略軍屠殺南京軍民的血腥暴行。這些場面的如實描寫,給侵略者慘無人道、嗜血成性的醜惡行徑做了血淋淋、活生生的紀錄。《大江東去》是首部把南京屠城這一震驚中外,慘絕人寰的罪行,記錄下來的文藝作品!2005年恰是抗戰勝利及反法西斯勝利60週年,雖然事隔60多年了,當我們重讀《大江東去》時,仍然是熱血沸騰,義憤填膺。我們熱愛和平,所以不忘歷史,中國古訓有「殷史可鑒」,所以絕不允許歷史重演。《大江東去》及時而真實的描述,對那些想沖淡、粉飾日本侵略軍侵華罪惡行徑的人來說,仍然是無可辯駁的鐵證!
  由於《大江東去》一書的真實描述及曲折的悲歡離合,很受讀者的歡迎,所以抗日勝利後,1947年,在北平的中電三廠將其改編為電影,女主角是袁美雲女士飾演,拍到快結束時,由於北平的解放,這部片子未能拍完。
  關於此書還有一個曾引起讀者很大興趣的問題,那就是男主人公原型是誰?我看到海內外一些涉及《大江東去》的文字,都說這是國民黨元老鈕永健的侄子鈕先銘先生親身之事,而且言之鑿鑿,不僅婚變是事實,而且為了躲避日軍追殺,鈕先銘藏身寺廟,假作僧人也是真。但是在父親生前,我沒有問過他,所以是真是假,我也不得而知。但是有一個事實,父親和鈕先生私誼不錯,據說他是留法學生,文筆很好,父親曾約他為北平《新民報》副刊《北海》寫過連載小說,事隔多年,書名已經忘記了,但是還依稀記得書的內容是寫一位中國留法學生的羅曼史。
  我最近看到一篇鈕先銘先生生前在台灣發表的《我為什麼寫———抗戰初期南京籠城戰血淚史》,文中鈕先生自認不諱地說《大江東去》就是寫的他,附筆於此,留待有興趣的人去考證吧。

  第46節:最後關頭的《最後關頭》(1)

  最後關頭的《最後關頭》1938年1月10日,父親來到山城重慶。
  經張友鸞叔的介紹,父親認識了父執陳銘德、鄧悸惺伉儷,且是一見如故。他們正擬原在南京的《新民報》在諭復刊,陳銘德、鄧悸惺兩先生熱忱敦請父親加入。其實早在30年代初,父親就曾為《新民報》寫過《舊時京華》和《屠沽列傳》兩部小說,所以可以說和陳、鄧二氏早已是文字之交了,因而很愉快地同意了他們的邀請。不久,張慧劍叔也參加進來,這就是被文壇報苑傳為佳話的《新民報》「三張」大會師。「三張」雖相識於承平之時,但他們深厚的友誼,卻是鍛鑄在國難之中,正是在那日月如晦,民族危亡的關頭,他們抱著必勝的信心,共同戰鬥,而成為生死之交的。提起「新民報三張」是見之於許多詩文的。我曾於上世紀70年代的香港報紙上,見過一位署名錚洵寫的《前塵回首憶「三張」》一文。文曰:「二十餘年間,報壇藝苑,論文筆雅暢,撰輯精嫻者,莫不推三張為巨擘。不佞曩客三都(北平、南京、重慶),濫竽報界,於此三子,夙接歡笑。」
  著名報人劉郎先生(唐大郎)也寫了一組詠「三張」的詩,並寫了注,刊於1978年的香港《大公報》,詩云:多年病廢命搖搖,出手名書聲價高。
  重向春明尋舊夢,弦聲一路過天橋。
  ———張恨水注云:「聽說,上海一家出版社,正在為已故小說家張恨水的名著《啼笑因緣》重新校勘,重新標點,看來將重新出版。果爾,則樊家樹、沈鳳喜之名,又將流傳於今日青年人之口矣。」
  白門柳色尚依依,亂世才輕命亦微。
  老死情緣無半縷,一生慧劍竟空揮。
  ———張慧劍注云:「1972年我在奉賢時,從南京傳來慧劍噩耗,作為老友,我是非常悲慟的。那時正是『四害』橫行,他在南京經常遭到批鬥。一天,他覺得胸悶難熬,由他的侄子陪往醫院,不料中途病作,竟氣絕於三輪車上。慧劍與我同庚,死時只六十有四。他終身不娶,也從未聽他談過戀愛,是朋友中的一個異人。
  」三樓直上急匆匆,推門進來見老翁。
  為道閒居無個事,任他南北趕西東。
  ———張友鸞注云:「 去年秋天,友鸞從北京來上海。一天,突然摸到吾家三層樓上。十多年不見,鬚髮如銀,齒牙零落,問其年,誑稱八十四,其實只七十五。他已退休,來滬小住,即去杭州,再往合肥,因那裡都有他兒女的住家。後來聽說他今年才返北京,而且又在為出版社寫點什麼了。此人面容衰老,但精神奇健,每食必飲,飲必『 硬貨』,我請他吃飯,餉以啤酒三瓶,他甚不樂意。」
  上面三位姓張的都是《新民報》舊人,各有一枝健筆,故當時人稱「新民報三張」。

  第47節:最後關頭的《最後關頭》(2)

  說來也巧,「三張」都是被新聞界謔稱為「徽駱駝」的安徽人。友鸞叔在新聞界以「多面手」著稱,足智多謀,綽號智多星;慧劍叔被譽為「副刊聖手」,他在南京主編《朝報》副刊時,曾以《水滸》三十六罡為南京新聞界做點將錄:點父親為「及時雨宋江」,注文已忘,大意是稱父親有大哥風範,乃群雄之首;點友鸞叔為「智多星吳用」;還自點為「花和尚魯智深」。當時程滄波是國民黨《中央日報》社長,被點為「大刀關勝」,注曰:「架子不錯。」大頭詩人許君武,被點為「青面獸楊志」,注曰:「空學得一身武藝,沒有識家,只落得天壽橋頭,賣刀餬口。」許氏認為點評恰當,自居不疑。張友鶴叔是友鸞胞弟,是《南京晚報》社長,雖是小報,名氣也不大,但尚能撐持下去,被點為「撲天雕李應」,注文是:「小雖小,俺也是一莊之主。」所點既符合人望,所注又貼切幽默,令人忍俊不禁,故傳誦一時。
  關於「三張」奇聞軼事甚多,但有一事卻讓我深感內疚和自責。1945年,抗日勝利在望,「三張」分手在即,將走向新的工作崗位和不同的城市,於是他們在重慶照相館留下了一張彌足珍貴的合影,父親還在照片上親筆用半行半楷寫下了「新民報三張」五個字,這張照片也一直壓在他的寫字檯的玻璃下,順帶說一句,凡是父親壓在玻璃板下的照片,都是他認為一生中重要足跡的印證。本來這張照片壓在玻璃板下,靜靜地向人們述說著一段歷史和一段患難與共的友誼,沒招誰也沒惹誰。殊不知那一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在一片打倒聲中來了,在那個是非顛倒的日子裡,這張照片自然是「反動學術權威臭味相投」的「罪證」,而且聽說友鸞叔、慧劍叔都被「揪」出來了,全是在「生死未卜」的行列中,萬一紅衛兵小將高興起來,興之所至地到我家小院來造一下反玩玩,看到這張照片,那還了得!我在那「黃雀在後」,不知大難何時臨頭的惶恐與焦慮中,為了保護父親,我做了一件終生痛悔的錯事,我用剪刀把「三張」照片中的友鸞叔、慧劍叔剪去,再把照片藏起來。粉碎「四人幫」後,我以為這張珍貴的「三張」照片將永不再見,豈不知我在友鸞叔女公子張鈺姐處,得知她尚有世上僅存的一張「新民報三張」相片,說什麼喜出望外,簡直是歡喜欲狂,我馬上把這如獲至寶的照片複印數張,並拿去發表。現在讀者在報刊見到的「新民報三張」照片,就是這樣有戲劇性地與讀者見面的。
  「 三張」在《新民報》都是主筆,父親主編文藝副刊,後來又兼任了重慶版的經理。當時重慶《新民報》有兩個副刊,一個由謝冰瑩先生主編,一個就是由父親主編的《最後關頭》,他在1938年1月15日的發刊詞《這一關》中說得明白:關這個字,在中國文字裡,已夠嚴重。關上再加最後兩個字,這嚴重性是無待詞費了。
  最後一語,最後一步,最後一舉……這一些最後,表示著人生就是這一下子。成功,自然由這裡前進。不成功,也決不再有一下。那暗示著絕對的只有成功,不許失敗。事情不許失敗了,那還有什麼考慮,我們只有絕大的努力,去完成這一舉,所以副刊的命名,有充分的吶喊意義包含在內。
  ……
  這吶喊聲裡,那意味絕對是熱烈的,雄壯的,憤慨的。絕不許有一些消極意味。我相信,我們總有一天,依然喊到南京新街口去,因為那裡,是我們南京報人的。
  這吶喊聲氣壯山河,它不僅鼓勵民心士氣,也是對達官貴人的當頭棒喝,是父親的心聲,也是獅子吼,能發聾振聵!父親開宗明義的為這個副刊規定了內容是:一、抗戰故事(包括短篇小說);二、游擊區情況一斑;三、勞苦民眾的生活素描;四、不肯空談的人事批評;五、抗戰韻文。他還規定每篇文章的字

  第48節:最後關頭的《最後關頭》(3)

  數不得超過1000字。為了強調這個副刊的宗旨,他又在發刊不久的1月下旬刊登《白事》:「蒙在渝文彥,日以詩章見賜,無任感謝。惟《最後關頭》稿件,顧名思義,殊不能納閒適之作,諸維高明察之。」3月下旬又再一次《告白》讀者:「本欄名為《最後關頭》,一切詩詞小品,必須與抗戰及喚起民眾有關。
  此外,雖有傑作,礙於體格只得割愛,均乞原諒。」
  從《發刊詞》及這兩次告白讀者,可以看到父親那滿腔愛國熱情與忠忱,不得不被他的義無反顧,勇往直前的精神所感動!父親不僅這樣說了,而且也確實這樣做了,8年來,他一直以一個國民「士卒」的身份在祖國「最後關頭」的時刻守關把寨,吶喊衝鋒。他也經常以「關卒」的筆名,在《最後關頭》以文作箭,彎弓射日。他不僅以詩、以文、以小說作為武器,喚起民眾同仇敵愾,團結抗日,而且還用漫畫來諷刺揭露漢奸的醜態。我現在還存有一幅父親所繪嘲弄漢奸頭子湯爾和的漫畫照片。可以這樣說,為了抗日,為了鼓舞士氣,他竭盡一切,調動了他所有的能力,這種愛國熱忱,實在可敬!可佩!父親入川後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瘋狂》就是連載在《最後關頭》上的,雖然由於種種原因,下筆出言與初衷有很大出入,但他並不氣餒,不管是遭到「腰折」和「封殺」,也不管別人的誤解和嘲弄,他絲毫沒有動搖過自己的抗日信念與熱情!
  父親主編《最後關頭》,從1938年1月15日始至1941年10月9日被迫停刊止。在這3年多的時間裡,除小說外,他的詩文創作無一日間斷,天天都能讀到他寫的小品、散文、雜文或是詩詞。據我不完全的估計,除小說外,至少有上千篇(首),近百萬言,這些詩文,嬉笑怒罵,辛辣冷峻,既讓人感到痛快淋漓,又讓人掩卷深思。
  父親入川、上海自淪為孤島後,父親就沒有一字寄往上海,但奇怪的是,上海各報刊上仍不斷有所謂「 張恨水小說」發表。他於是在1938年3月31日的《最後關頭》上刊登了一則《張恨水啟事》:自上海淪為孤島後,該處出版界情形甚為複雜,鄙人從未有片紙隻字寄往。今據友人告知,上海刊物最近仍有將拙作發表者,殊深詫異。查其來源,不外二途,一則將他人著作擅署賤名,一則將舊日拙作刪改翻版。鄙人現遠客重慶,綿力無法干涉,只得聽之。唯人愛惜羽毛誰不如我,事實在所必明是非,不可不辨,特此聲明,敬請社會垂察是幸。
  細心讀者,一定知道,父親從來不參與「筆仗」,對他的著作,不管是捧的還是罵的,他都緘默不語,尤其是批評他的,善意的批評也好,惡意的歪曲也好,他從不作答。他認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文字之交,正需要切磋,國需諍臣,人需諍友,批評的對,你改過就是,不用解釋,惡意的中傷,更不用回答,所以有關他的文字批評,他是從不打「筆仗」的,他說當事人參與其中,是徒亂是非。但是對於冒用他的名字寫的偽書,他是從不敢「掠美」的,後來得知,敵偽在淪陷區一直盜用父親的名字,在許多城市的報刊上發表小說。父親怒不可遏,多次在漢口、香港、桂林等地發表聲明。
  在父親苦心的經營下,《最後關頭》受到了越來越多的讀者歡迎,尤其是發表了連載小說《八十一夢》以後,可說是風靡大後方,《八十一夢》更是成了當時最轟動、最暢銷的小說,父親的小說也就成了《新民報》的王牌!
  不僅父親的連載小說受到了讀者的熱烈歡迎,父親在《最後關頭》發表的散文、小品、隨筆、雜文也同樣受到了讀者的熱愛,這些文章都是宣傳抗戰,針砭時弊的。為了更好地激勵民氣,父親曾在《最後關頭》徵求戰區消息,他在啟事中說:


  第四部分

  第49節:最後關頭的《最後關頭》(4)

  本刊為免除稿件腐濫起見,曾徵求戰區通訊。近來陸續發表數篇,頗得讀者歡迎。蓋此項文字,全屬事實,足補新聞之未及。而戰區流亡在後方之人士讀之,思鄉東向之心,油然而生,亦復可資鼓勵。現由前方來渝者,各戰區人士均有,家鄉消息,當不致完全斷絕。茲徵求讀者將所得家鄉信件,刪去私人事項,交本刊公開發表。其有必須修潤之處,編者可代為之,文字但求逼真,毋須多事修潤。(一經發表,當較平常敘述、批評文字倍酬,以答雅意。其有新自前方來者,將所見聞分別記載見賜尤所歡迎!)父親的老友,重慶《新民報》同事陳理源叔叔,在幫助我們搜集當年在《新民報》的文稿時,於此「啟事」親綴按語。「這個徵稿啟事,為《最後關頭》副刊主編人的恨水所寫。啟事登出後,效果甚好,使這個副刊收到所需稿件甚多,增色不少。」
  有很多讀者喜歡父親的「關頭語錄」,寥寥幾十字,卻是寄托遙深,短小精悍,一針見血,我也非常喜歡父親的這種小文章,大手筆的文風。其實早在20世紀的20年代,父親就以《寸鐵》為名的「小專欄」,寫出了許多膾炙人口的警句。我現在摘錄幾條《關頭語錄》,以饗讀者:穿著中山服,夾著大皮包,胸襟掛上一塊徽章。這樣的姿態,於北伐時出現於武漢市上,表示一種朝氣,現在你若看到,作一種什麼感謝呢?問問讀者。
  公務員聚攏在什麼地方,就繁榮著什麼地方。換一句話說,也就毀滅了那地方。
  做官,也是一種工作,並不是可鄙視的事情。但在中國,由今日一直向上數,做官絕不是工作。有之,則辦事員與錄事耳。
  官,一方面受著人們的尊敬與欽慕,一方面又受著人們的鄙視與咒罵。
  將太太放在香港,老太爺、老太太放在家鄉(包括淪陷區),愛人放在北碚,本人在重慶鬼混,這必是汽車階級。
  評價委員會,必須官辦,官辦之後,必有官樣,所以物價比不評價時還要貴。連我在內,鼓吹組織評價委員會的人,害了市民與難民。
  「關頭語錄」犀利辛辣,父親的雜文更是「當頭棒喝」。所謂「禍從口出」,打中了當權者的痛處,他自然不高興,你能「筆沒遮攔」,他就能「封條上門」,因而《最後關頭》被迫於1939年5月3日停刊,經過多方周旋,才於同年8月13日復刊。父親於復刊之日寫了《久違了》一文,委婉而巧妙地向讀者托出了停刊的底細及他無可奈何的強烈憤怒:日子是這樣的容易過去,本刊與讀者不相見,已經有一百天了。這一百天,不可小看了它,積十八個一百天,便是一個五年計劃。對這一百天的消逝,我們是守財奴一般的看法,頗為捨不得。
  一百天之間,我們不知道讀者的感想如何?若就我們自己而論,彷彿像那些祿蠹,三日無官則遑遑如也。許多日子不扯幾句淡,真整得難受,在這裡也看出新聞記者是一條勞碌命。不像古來言責之官,如御史太史等等,十年不開口動筆,依然吃飯睡覺,其肥如豬。
  今年不鬧抗戰八股,抄兩句詩來結束這段閒文。「帶一分憨(葉平)情更好,不多時別興尤濃」。與諸公共勉之。
  父親說的閒文,看似滑稽突梯,其實是痛苦欲泣,這種反面敷粉的手法,深深地打動和感染了每一個讀者。他苦心撐持的《最後關頭》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地走過了一年,因而他在《關頭一年》中說:「光陰真快,《最後關頭》這小副刊,產生一年了。回顧當日第一次上場白,聲明我們當興奮吶喊,不要無病呻吟,直到今日,總算遵守著這幾句話,沒有忘了。」文章的最後,他暗示讀者:「談到窮苦大眾的文字,也有。只是戲法人人會變,各人巧妙不同」,正是「孔子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其實,又惡知

  第50節:最後關頭的《最後關頭》(5)

  仲尼難言之隱耶?」
  父親在《最後關頭》上發表的詩詞,極受廣大讀者喜愛,直到現在,還會遇到一些詩詞愛好者拿這些詩
  詞見問。其中最膾炙人口的是《讀史十絕》,可算是一字一血,沉痛之極。由於許多詩詞愛好者對《讀史
  十絕》情有獨鍾,故抄錄如下,以饗同好:
  劍客哀鈴夜雨風,三郎夢醒恨無窮。
  誤人便是楊丞相,應悔嘉名錫國忠。
  楚人捨得楚人弓,幸未燃箕一劇終。
  莫為皇孫千古恨,巴山猶有建文峰。
  (峰在重慶南溫泉東北角)
  浪續金貂又一群,大金台畔笑紛紛。
  不知珠履三千客,幾個吹竽食使君?
  無復蕭蕭易水歌,頓傳海上失荊軻。
  哄堂博得秦庭笑,不料圖窮是議和。
  六朝何事不滄桑,巷口桃花慘夕陽。
  腸斷中原烽火遍,人間猶有半閒堂。
  苻秦一擊幾生還,功在兒曹事等閒。
  北望兩京終未復,風流誤煞謝東山。
  江南國運付笙歌,榻畔能安日幾何?
  卻笑倉惶辭廟客,只知揮淚對宮娥。
  寇入居庸困鳳池,景陽鍾吼有誰知?
  群臣誤我今方悟,泣向煤山事已遲!
  汴京宮殿壯威儀,劫火熊熊九鼎移。
  南渡君臣終不悟,臨安猶有黨人碑。
  三鎮空稱托命臣,江河無復阻胡塵。
  可憐絕代侯公子,只作桃花扇裡人。
  有人說由於父親有歷史癖,畢生窮經讀史,所以長於借古諷今,用典是信手拈來,妥帖巧妙,如若天
  成,正是學富五車,才能寄托遙深,厚重沉痛。話雖不假,其實父親更喜歡抒發感情的性靈之作,他的許
  多抒情詩詞,都是被人「佳句蒙碧羅」,誦而再三的。不但此也,他的打油詩、竹枝詞更是俚句入詩,妙
  趣橫生,令人掩口葫蘆。
  當時重慶政府曾提出「一滴汽油一滴血」的口號,然而達官貴人及夫人之流,仍然是「口號由他,好
  車我自坐之」,父親寫詩諷刺:
  偶 見
  滿天細雨濕塵埃,警報無聲店舖開;
  車子飛馳三十里,夫人燙髮入城來。
  所謂此中有人,呼之欲出,因而不脛而走,直到前幾年,我仍在美國的中文報紙上,看見有人撰文談
  論這首詩。父親用詩句吟誦社會相,眾生相也是入木三分,令人唏噓太息:
  鄰家雜詩(六首)
  老吏西來發半稀,艱難蜀道欲忘歸。
  設攤白日西風裡,又向街頭賣舊衣。
  屋草垂垂怯朔風,齋窗病臥一哀翁。
  彌留客裡無多語,埋我青山墓向東。
  蜀語珠圓可入林,婦孺半是改鄉音。
  燈前一語巴山雨,直欲家園夢裡尋。
  細雨柴扉久不開,荒村犬吠夢初回。
  一星燈火疏林下,有客城中負米來。
  黃昏人語隔村喧,野祭數家效故園。
  一帛紙錢一壺酒,白楊樹下作中元。
  家書來報是豐年,升米依然值串錢。
  博得老嫗望明月,羨他猶向故鄉圓。
  好個「羨他猶向故鄉圓」,父親通過鄉居所見,把流離失所的難民,對故土的思念,作了繪聲繪色的
  描摹,月仍能照故園,而人卻只有夢中尋,深深地感動了每一個背井離鄉的人,讓人心酸,又令人不忍卒
  讀。
  《最後關頭》雖然受到了廣大讀者讚許和歡迎,但它卻是艱難坎坷地走了3年,真個是行一步一步難
  ,舉步維艱!終於《最後關頭》守不住了,這並非來自外敵,而是來自內部的「新聞檢查」。在「奉命棄
  守」之後,父親並沒有屈服,明說不行,我就暗說,正面揭露不可,則採取旁敲側擊,他堅持認為「那些
  間接有助於勝利的問題,那些直接間接有害於抗戰的表現,我們都應當說出來。」所謂「戲法人人會變,
  各有巧妙不同」,父親在1941年10月9日《最後關頭》棄守之後,立即辦了一個類似聊天的專欄,《上下
  古今談》。這一談,又轟動了重慶,成為家喻戶曉,街談巷議的話題。《上下古今談》於同年12月1日與
  讀者見面,即日刊出《開場白》一文,以後每日一篇雜文,大約持續三年半之久,累計發表
  雜文1000多篇,百萬字以上,父親利用他淵博的歷史知識和敏銳的洞察力,上下古今,縱橫捭闔,以古喻
  今,巧妙地諷喻了當局的腐敗和社會的黑暗。父親的雜文與眾不同的是短小精悍,讀起來如對故友促膝密
  談,既親切,又趣味盎然。文章多因事而發,讀者自會發出會心的微笑,而當事人明知所指,又不能對號
  入座,徒喚奈何而已!

  第51節:巔峰之作《巴山夜雨》(1)

  巔峰之作《巴山夜雨》《巴山夜雨》,是父親病前的最後一部長篇小說,而且是一部非常重要的著作。此書完成後,他就突患腦溢血,一病3年,恢復寫作後,身體狀況及記憶力都大不如前,因而能標誌他創作水平的最後一部書,就是《巴山夜雨》。說它重要,還不僅如此,因它是父親有意在內容上和形式上進行一次新的探索和嘗試,是他刻意對自己進行一次新的挑戰。從書的內容、形式、文風,都和父親所有的作品不同,可以說章回小說在這部書裡,完全是新的姿態出現在讀者面前。這樣一部重要的探索力作,最後的重要巔峰之作,卻被許多讀者和研究者忽略了,當然這和他生前沒有來得及出單行本有關。台灣學者趙孝萱女士卻對《巴山夜雨》,推崇備至,讚譽有加,說此書是「張恨水的最重要代表作,是他一生作品最高巔峰」。1早在1945年5月16日,重慶《新民報》在慶祝父親50壽辰的專刊中,於第三版發表了一則消息:張 氏 宏 願恨水先生談,彼將集中精力,在此五年中,寫一份量較重之長篇巨著。其題材已選定,聞背景即張氏所居之南溫泉,將以其自身之生活為經,而以此一小社會之種種動態為緯。
  不用說,讀者看了這則消息,就知道父親所指的「宏願」,就是創作醞釀已久的《巴山夜雨》了。《巴山夜雨》書名,借自唐詩人李商隱的《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共話巴山夜雨時。」它的寓意,自然是描述國難之際,流浪川東的異鄉人,渴求和平,企盼歸期的苦戀。
  《巴山夜雨》的構思,是抗日戰爭接近尾聲,動筆則是在抗日戰爭勝利之後。8年抗戰的炮火,對中華民族及全體人民都是一次戰鬥的洗禮。人們在這次民族存亡的搏鬥中,付出了慘重巨大的代價,同時在這場搏鬥中,贏得了自尊、自信和自省。越是戰爭接近勝利,人們越是清醒地認識到,這場戰火的引發,絕不是偶然的,它有著深刻的歷史原因和現實原因,在迎接勝利的同時,有必要要進行一次認真的歷史反思與民族自省,對我們自己來一次徹底的檢討,這樣才能避免歷史的重演,才能避免再一次外侮,正是古訓所云「亡羊補牢,猶未晚也」。父親在痛定思痛之後,率先把筆觸伸到這一民族心理層面中去探索。他敏感而及時地在挖掘我們輝煌歷史文明同時,也嘗試著對我們某些「劣根性」進行剷除。因為8年的戰爭付出的代價太慘重了,這是3500萬同胞的生命,全民族的血和淚換來的教訓,因而父親已經不只是停留在對戰爭表面的譴責上了。正是懷著歷史的使命感和對社會的責任感,他立下了「宏願」,把一腔「愛之愈深,責之愈切」的熾熱感,融入冷峻的筆端,在《巴山夜雨》中,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
  《巴山夜雨》寫於1946年,同年4月4日載於創刊的北平《新民報》副刊《北海》,1948年12月6日載完,全書有50多萬字。同時在重慶《新民報》、南京《新民報》轉載。這部小說以主人公李南泉為軸心,向我們徐徐展現了一幅蜀中山村眾生圖。讀起來親切感人,自然雋永,毫無矯揉造作之感。小說中人物刻畫得栩栩如生,傳神阿堵,形態各異,入木三分,使人如睹舊友,呼之欲出。書中的人和事,就像生活在

  第52節:巔峰之作《巴山夜雨》(2)

  身邊的左鄰右舍日常發生之事,他們笑、哭、吵、鬧雖是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但經父親那枝如椽的巨筆,一提煉一放大,就會讓人有一種全新的感觸,在反省的思考中,又有原來如此般的恍然大悟!加之小說的語言幽默犀利,使讀者在哂笑中又會噙著澀澀的淚水,所以連載時就受到讀者的熱烈歡迎。我也非常喜歡這部小說,在連載時,我雖然還是個孩子,然每日必讀,可能因為描述的是我們童年生活過的山村,故而覺得那麼親切自然,又那麼真實動人。而行文的沖淡,更能襯托出父親沸熱的血和火樣的情,因之,許多人都說書中的李南泉,是父親的「夫子自道」,是帶有自傳體的小說。這話當然不確,它畢竟是小說,不是自傳。但是這話又並非空穴來風,因為書中的一切,正是他親自經歷的生活,誠如1945年刊載的「張氏宏願」消息所云:「將以其自身之生活為經,而以此小社會之種種動態為緯。」所以書中是對他生活軌跡的投射,處處有著他依稀可辨的身影。
  那麼,父親用濃筆重墨精心刻畫的李南泉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呢?這是一個很複雜的知識分子形象,是文藝作品中從未出現過的人物。他窮困潦倒,卻蔑視權貴,安貧若素,不為五斗米折腰,橫門拒絕富商送來的「潤筆」及車馬費;可同時,又為了150元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壽星寫「壽序」。他敢於頂撞權傾一時,炙手可熱的方二小姐,但又為魚肉一方的黃副官自盡而感喟人生之短暫。他自視是一個抗戰文人,同時又自歎「百無一用是書生」。他堅主抗戰,堅信勝利必將到來,卻又無可奈何地冷眼旁觀著「村民們」的「桃色新聞」。用書中奚太太的話說:「說你名士派很重,可又頭巾氣很重;說你頭巾氣很重,可是你好像有幾分革命性。」是的,李南泉承認自己就是這樣「矛盾地生活著。」正是這樣一個有血有肉真實可信的人,在戰爭的鑄煉中,他的思想也得到一次難得的鍛造,隨著戰爭的深入,他也逐步清醒,在沉思中反省,預感到社會要有一次大的變革。
  《巴山夜雨》還用了大量的篇幅來描述侵華日寇慘絕人寰的暴行。他們採取「疲勞轟炸戰術」,連續八日七夜地輪流肆虐,滅絕人性的狂轟濫炸,就連山民聊避風雨的草房都不放過。飛機多則幾百架,少則幾架,不斷地空襲、投彈、射擊,企圖以發瘋般的轟炸給中國民眾造成強大的心理壓力。就是在無數個惶惶不可終日的警報聲中,有多少家庭毀於炮火,又有多少平民百姓無辜慘死,《巴山夜雨》在「人間慘境」一章中,對日本侵略者擢發難數的罪行,進行了血淚的控訴和憤怒的聲討:這些現象,更刺激著甄子明不得不提快了腳步走。走近了兩路口看時,那冒白煙的所在,正是被炸猛烈的所在,一望整條馬路,兩旁的房屋全已倒塌。這帶地點,十之八九,是川東式的木架房子,很少磚牆。屋子倒下來,屋瓦和屋架子,堆疊得壓在地面,像是穢土堆。兩路口的地勢,正好是一道山梁,馬路是山梁背脊。兩旁的店房,前臨馬路,後面是木柱在山坡上支架著的吊樓。現在兩旁的房屋被轟炸平了,山梁兩邊,全是傾斜的穢土堆,又像是炮火轟擊過的戰場。電線柱子炸斷了,還挨著地牽扯了電線,正像是戰地上布著電網。尤其是遍地在磚瓦木料堆裡冒著的白煙,在空氣裡散佈著硫磺火藥味,絕對是個戰場光景。這裡原是個山梁,原有市房攔住視線。這時市房沒有了,眼前一片空洞,左看揚子江,右看嘉陵江,市區現出了半島的原形,這一切是給甄子明第一個印象。隨著來的,是兩旁倒的房子,磚瓦木架堆裡,有傢俱分裂著,有衣被散亂著,而且就在面前四五丈路外,電線上掛了幾串紫色的人腸子,磚堆裡露出半截

  第53節:巔峰之作《巴山夜雨》(3)

  人,只有兩條腿在外。這大概就是過去最近一次轟炸的現象,還沒有人來收拾。他不敢看了,趕忙就向磚堆裡找出還半露的一條下山石坡,向揚子江邊跑,在石坡半截所在,有二三十個市民和防護團丁,帶了鍬鋤鐵鏟,在挖掘半懸崖上一個防空洞門。同時有人彎腰由洞裡拖著死人的兩條腿,就向洞口磚瓦堆上放。
  他看到這個慘相,已是不免打了一個冷戰。而這位拖死屍的活人,將死人拖著放在磚瓦堆上時,甄子明向那地方看去,卻是沙丁魚似的。排了七八具死屍。離死屍不遠,還有那黃木薄板子釘的小棺材,像大抽屜似的,橫七豎八,放了好幾具。
  燈火是沒有了,在那瓦堆旁邊,間三間四地有豆大的火光,在地面上放了一盞瓦檠菜油燈,那燈旁邊,各放著小長盒子似的白木板棺材。有的棺材旁邊,也留著一堆略帶火星的紙錢灰。可是這些棺材旁邊,全沒有人。甄子明誤打誤撞地走到這小廢墟上,簡直不是人境。
  走到快近江邊的所在,有一幢半倒的黑木棚子,剩了個無瓦的空架子了。在木架子下,地面上斜擺著一具長條的白木棺材。那旁邊有一隻破碗,斜放在地上,裡面盛了小半碗油,燒著三根燈草,也是豆子大的一點黃光,還有個破罐子,盛了半缽子紙灰。這景致原不怎樣特別,可是地面上坐了一位穿破衣服的老太婆,蓬著一把蒼白頭髮,伏在棺材上,窸窸窣窣地哭著。甄子明看到這樣子,真要哭了,看到瓦礫堆中間,有一條石板路,趕快順著石板坡子向下直跑,口裡連連喊著「人間慘境!人間慘境……」
  多麼沉痛的描述!實在讓人不忍卒讀。這是父親親身經歷的「人間慘境」!歷史是不能忘卻的,我之所以引用了較多的原文,正如書中南泉所說:「將來抗戰結束了,我們這些生活片斷,都可以寫出來去留給後人。一來讓後人知道我們受日本的欺侮太深了,二來也讓後人明白,戰爭總不是什麼好事。」
  《巴山夜雨》在控訴、揭露日寇令人髮指的罪行時,更把筆鋒觸向了人物內心的精神世界,進行更深層次的探索,讓讀者看到,戰爭不僅毀滅了人的肉體,而且撕裂著、吞嚙著人的精神,扭曲著人性,污染著人的靈魂。小說通過主人公李南泉夫婦與鄰居奚敬平夫婦、石正山夫婦、袁四維夫婦四個家庭的20天的生活以及三對性變態男女的「桃色新聞」,深刻而犀利地暴露了戰爭對人性的摧殘以及由此而引起的心理變態。誠如書中所說:「要說生活艱苦,這些新聞不宜產生。若說不艱苦,很少人家是不吃平價米的。」當事人作了進一步解釋:「在這抗戰時期中,男女都有些心理變態。」就連一些自認為「還能保持一股天地正氣」的李南泉、吳春圃、甄子明等,也是夫妻吵嘴、煩惱、鬧彆扭。李南泉有段很精闢的議論:「在空襲的時候,個個都發生心理變態,除了恐怖,就是牢騷,這牢騷向誰發洩呢?向敵人發洩,不能夠。向政府發洩,無此理。向社會發洩,誰又不在躲警報?向自己家裡任何一人發洩,也不可能。
  只有夫妻兩口子,你也牢騷,我也牢騷,臉色先有三分不正常。反正誰得罪了誰也沒關係。」戰爭就是戕害著人的心理,腐蝕著人的靈魂。
  在《巴山夜雨》的眾多人物中,除了上述的李南泉的幾位鄰居外,還刻畫了京劇女藝人楊艷華,方院長公館方二小姐、劉副官等各種類型的人物,幾條線索的故事齊頭並進,各自成章,又互相交織融合,把這些「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常瑣事,鄰里緋聞,娓娓道來,自然真切。山村中這些平凡百姓在戰爭中的掙扎、恐怖、愛恨就更加深深打動著每一個讀者的心。
  《巴山夜雨》揭示出的國民劣根性,燭照燃犀地作了入微的描繪。小說對劉副官、黃副官、奚太太、

  第54節:巔峰之作《巴山夜雨》(4)

  林茂然、方二小姐等人物的內心世界,都刻畫得淋漓盡致。那個魚肉鄉里,為霸一方的黃副官,聽到主子方院長叫他,「就覺得兩條腿彈琵琶似的抖顫,只走到院長的休息室門口,情不自禁,他就跪下了。」林茂然是個鄉村紳糧,所謂地方上的「頭面人物」,習慣於攀龍附鳳。在田副官叫他去見方院長時,戰戰兢兢、唯唯諾諾、手足無措地醜態百出,出得院長公館,則又大肆吹噓:「那不是吹,在社會上我總有個面子,無論到啥地方去,人家也得看我三分金面嘛。」還說:「別個完長(渝語,稱院為完,如醫完、完長等)那樣大的人物和我握手。」得意之極,不想被茶館上的佛香燙了手,師(茶房)要他擦萬金油,他說:「你拿啥子傢俬我擦?我告訴你,我這隻手,同完長都握過手的,你怕是種田做工的人,做粗活路的手,可以亂整一氣?」奚太太自負是「家庭校長」而又極其世俗的女人,聽到方二小姐要召見,居然半夜三更對著椅子鞠躬,背誦見方二小姐的「 台詞」。這些形象鮮明而又著墨不多的描寫,把這些人物刻畫得活靈活現。需要著重指出的是,父親在描繪這些人物時,並沒有把他們說成是十惡不赦的壞人,而是芸芸眾生中的「 凡夫俗子」,不過是國民劣根性的反映而已,在嘲弄中也含有某種憐憫。
  小說在揭露控訴戰爭對人的肉體、精神及人格摧殘的同時,也刻畫了李南泉等有良知的知識分子的形象,描述了他們在戰爭烈火中如何逐步熔鑄成熠熠生輝的「精鋼」的心路歷程。李南泉敢於揭露重慶政府的貪污腐化,以及商賈的囤積居奇,大發國難財,敢於面對面觸犯方二小姐的雌威,痛斥方公館「是人骨頭堆起來的」,方夫人的轎子是人骨頭做的,汽車是人血變的,說他們是「沒有靈魂」、「吃人肉」的「猛虎」。他痛恨戰爭,渴望和平,憧憬幸福而安寧的生活,他無限感慨地說:「好山,好水,好月亮,好的一切天籟,人為什麼不享受,而要用大炮飛機來毀滅?」「何必為了少數人的血去塗染它?」進一步指出:「若站在人類的立場上,不但戰爭是殘酷的,就是戰爭這個念頭都是殘酷的,好戰的英雄們,此念一起,就不知多少人要受害。」
  但是李南泉並不是不分是非的非戰者,他清醒地認識到,中國人民是為了保衛自己的家園而被迫還擊,是正義的自衛。他說:「中國人若不能對日本人予以報復,這委屈實在太大了。」他還進一步指出:「發動侵略的國家,也只是為了少數人的利益,人民同樣是被害者。」他發人深省地說:「若是日本失敗了,這輩發動戰爭的人,他犧牲是活該。後一輩子的人,還得跟著犧牲,來還這筆侵略的債,豈不是冤上加冤?
  」正是這種強烈的愛國心和對戰爭的深刻思考,使父親把鏡頭從「外侮」再推移到「內患」的深層次中。
  他對麻木、愚昧的中國人痛心疾首,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爭。對那些在國難期間自負為知識分子的胡鬧和自私行為,更是發出了「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逭」的感歎。在書的結尾前,李南泉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大聲疾呼:「天怒了,也許惱怒著日本人的侵略與屠殺。也許惱怒著囤積居奇、發國難財的人。往小地方說,也許惱怒著我們這村子裡先生太太們的囂張之氣。要不然,這雷怎麼老是在這附近響著呢?爆炸吧,把……」這鏗鏘有力、擲地作金石聲的語言,是當頭棒喝,而一連串的刪節號,又向人們擲出了一個大大的令人深思的問號。
  《巴山夜雨》在藝術上也很有特色,父親有意一改往日的文風,進行全新的嘗試,用他的話就是「畫眉深淺入時無」,他之所以在40年的創作生涯中,永遠都是擁有讀者群最多的作家,他的書也永遠是最暢

  第55節:巔峰之作《巴山夜雨》(5)

  銷的書,跟他不斷的革新有關吧。在本書中,不以故事情節取勝,也不以他擅長的波瀾起伏的結構引人,而是圍繞著書中人物的性格發展來展開描述,側重於人物的思想衝突和心理活動,把情節推向高潮。他以冷靜深沉而又理性的筆觸行文,越發使人覺得感情真摯而又親切。他還以詩人特有的氣質,運用優美恬淡的語言,展示了非凡的描摹能力,把這個川東山村寫得極富詩情畫意,因為故事發生在農曆八月十五中秋節前後,他用多層次,多側面地描寫了秋晨、秋夜、秋雨、秋月、秋林等景物,並使之交替更迭,讀起來有如身臨其境。且看父親描寫的秋夜:(李南泉)「 悄悄打開了屋門,獨自走到廊上來。這時,的確是夜深了。皎月已經是落下去很久,天空裡只有滿天的星點。排列地非常繁密,證明了上空沒有一點雲霧。想到明日,又是個足夠敵人轟炸的一個晴天。走出簷廊下,向山谷兩端看看,陰沉沉的沒一星燈火,便是南端劉副官家裡,也沉埋在月色中,沒有了響動。回想到上半夜那一陣狂歡,只是一場夢,蹤影都沒有了。附近人家,房層的輪廓,在星光下,還有個黑黑的影子。想到任何一家的主人,都已睡眠了好幾個小時了。雖然是夏季,到了這樣的深夜,暑氣都消失。站在露天下,穿著短袖汗衫,頗覺得兩隻手背涼津津的,隔著這乾涸的山溪,是一叢竹子,夜風吹進竹葉子裡,竹葉子颼颼有聲。他抬頭看著天,銀河的星雲是格外的明顯,跨越了山谷上的兩排巍峨的黑影。竹子響過了一陣,大的聲音都沒有了,草裡的蟲子,拉成了遍地叫著,或近或遠,或起或落。蟲的聲音,像遠處有人扣著五金樂器,也像人家深夜在紡織,也像陽關古道,遠遠地推著木輪車子。在巍峨的山影下,這渺小的蟲聲,是格外的有趣。四川的螢火蟲,春末就有,到了夏季反是收拾了。山縫裡沒有蟲子食物,螢火蟲更是稀落。但這時,偶然有兩三點綠火,在頭上飛略過去,立刻不見了,頗添著一種幽渺趣味。他情不自禁地叫了句:『 魂兮歸來』。」
  果真是幽渺空靈,讓人徜徉在川東山村詩境般的恬靜中,耳畔迴盪著秋蟲曲,為書中的情節作了渲染,自然把讀者帶入到氣氛的效果中。這美如畫卷的描寫,並不是離開情節而孤立地寫景,而是為了更好營造氛圍和渲染人物的情緒,例如李南泉搜索枯腸,在悶熱的茅屋伏案構思時,他的文思被觸發了:李先生把茶杯端在手上,看到山頭上魚鱗片的雲朵,層層推進,緩緩移動,對面那叢小鳳尾竹子,每片竹葉子,飄動不止,將整個竹枝,牽連著一顛一顛。竹叢根下有顆不知名的野花,大概是菊科植物,開著銅錢大的紫色小花,讓綠油油的葉子襯托,非常得嬌媚。一隻大白色的公雞,昂起頭來,歪著脖子,甩了大紅冠子,用一隻眼睛,注視著那顫動的竹枝。竹枝上,正有一隻蟬,在那裡拉著「吱吱」的長聲。
  多麼細膩的觀察,多麼出色的描寫,寥寥數筆,就是一篇妙不可言的白話「晚明小品」。由於對這部書的偏愛,我曾經把它稱之為「散文體小說」,並把這一想法說與父親。父親笑而不答,未置可否。父親多次公開說過。中國的章回小說,是中國民眾喜聞樂見的文藝形式,它與西方小說各有短長,但是章回小說家也有些缺陷,父親為此作了改良,並且是孜孜不倦,終其一生。他認為:一是缺少心理活動,因此他吸收了西方小說的長處,大量增寫了人物心理活動。二是缺少寫景,尤其是情景交融的描寫,他在小說中非常強調景是為渲染人物感情而描繪。三是父親從戲劇和電影中得到啟發,借用「小動作」來刻畫人物的性格和內心世界。我個人認為,《巴山夜雨》在這三方面的嘗試,都達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是改革章回小說的成功範例。有些熟讀父親作品的讀者敏感地認為,《巴山夜雨》和《山窗小品》兩部書是「姐妹篇」誠哉,斯言!這兩部書雖然一是小說一是小品文,但把二者印證的讀,就如同嚼橄欖,回味無窮。
  父親寫完了這部小說,就患了大病,一病3年,病癒後,雖也恢復了寫作,但記憶力與能力都大大降低,遠不能和病前相比了。根據《巴山夜雨》的創作,我有一個預感,如果他不得病,可能他的思想和文風都會有一個大的轉變。
  《巴山夜雨》在報上連載後,還沒有出單行本,父親就得病了。他去世後,我出於尊重、緬懷之情,用了數年的時間,親自或請人幫助,把這部長達60萬字的小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報上抄了下來,本不是為了發表,而是作為父親的手澤留為紀念。1986年因四川文藝出版社的敦請,交由他們出版單行本,把這部父親病前「痛定思痛」的「壓軸」之作奉獻給當今讀者,使之多結識一些文字之交,我也算是為父親了結了一個心願,感到異常欣慰。

  第56節:病榻纏綿有3年(1)

  病榻纏綿有3年1949年的5月下旬,晚飯後,父親給兩位讀初中的哥哥補習英語,講著講著,突然他囉哩囉唆,口齒不清起來,而且越說越困難。兩位哥哥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抬起頭來看父親,只覺得他晃悠悠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兩位哥哥急忙把他攙扶到睡榻前躺下,誰知父親一躺下,就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了。兩位哥哥嚇壞了,立即大叫,全家人看到父親危急的樣子慌作一團。還是母親沉得住氣,立即打電話請一位和父親有10年之交的張大夫火速趕來。張大夫很快來了,檢查了父親的身體,說很危險,可能是腦溢血,要立即送醫院。母親趕緊派了家人,把父親抬到離我家最近也是當時最好的中央醫院。經檢查,確診是腦溢血,生命危在旦夕,隨時有可能停止呼吸。經過醫生的及時搶救,父親昏迷數天之後終於醒了過來。但是他的記憶力受到很大破壞,除了只認識母親,連家裡人也不認識了,說話也相當困難,仍有生命危險。那時,母親懷著3個多月的孕,她完全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也住在醫院裡,晝夜陪侍父親,父親的吃喝要一口一口地喂,父親的便溺也都要在床上方便,母親不厭其煩地為父親擦洗身子。蒼天不負苦心人,奇跡終於發生了。父親以堅強的意志,戰勝了死亡的威脅,他活過來了!
  父親住了一個多月的醫院才回到家裡。他的陡然病倒,使家裡的經濟來源斷絕了,平素又沒有什麼積蓄,母親很著急,又得瞞著父親。於是她變賣了自己全部首飾,給父親看病,並維持著家用。
  父親的這場大病,固然是他一生伏案揮毫,絞盡腦汁有關,但埋下的病因,卻要從他「自願」辭去北平《新民報》的職務說起。許多沒有見過父親的人,總是從「書如其人」來推測,以為他長於辭令,精明強幹,洞察世事皆學問的人,其實大謬不然。生活中的「張恨水」是一個寡於交遊,憨厚老實,木訥少言,略顯「土」氣,不善於周旋的書生。所以在他的朋友中,曾有人戲言,在談笑風生的朋友群中,「誰最不像張恨水,誰就是張恨水。」事實確實如此,父親雖然倚馬才高,萬言立就,但是在生活中,卻充滿著天真,常以詩人的浪漫情懷去對待世事和人際關係。「知夫莫若妻」,母親就常打趣父親是個十足的「書獃子」,用書本來套生活,是「猴吃麻花———滿擰」。父親儘管已是蜚聲國內外,但他自視平凡,從來都沒有特殊之處,他受中國傳統文化及道德熏陶,以真誠待人,不把名利置於心上而淡泊自甘,以為別人也像他一樣,這是他的缺點,自然也是他的優點。報社本是個複雜的場所,父親雖然辦報有方,但卻不善處理人際關係,更不懂得報社內部的權力之爭。此時總社派來了副經理曹仲英先生和總編輯王達仁先生。

  第57節:病榻纏綿有3年(2)

  王先生年輕活躍,很想有番作為。父親當時的職務是《新民報》協理、主筆兼北平社經理。雖然北平《新民報》在父親的慘淡經營下,受到北平市民的喜愛,數年間其發行量一直居北平各大小報之首,亦是《新民報》五社八報之冠。僅以此而論,可說是成績斐然,為《新民報》立下了汗馬功勞,理應受到嘉獎,然而事實卻不然,他得到的是一個相反的結果。既然總社派來了人,新任總編輯王達仁先生又很想有番作為。父親再任職,就有些不識時務了,在一種無可奈何的情況下,父親於1948年秋,辭去了北平的《新民報》的職務,離開了他一手創辦的北平《新民報》,結束了他奮鬥30餘年的「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報人生涯。從此,我再也沒看見過他坐在大餐桌前,編輯稿件或安排版面了。
  然而事情並沒有結束,在北京剛解放不久的1949年的春天。當時北平的《新民報》還完全由王達仁先生主持,3月2日至4日,王先生在該報用了3天的時間發表長文,給父親捏造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把父親說成似乎是「國民黨在新民報的代理人」。這些毫無根據的說法,使父親受了很大的刺激,對他的精神及身體都影響很大的。雖然後來真相大白,王達仁先生也親自登門向父親賠禮道歉,請求原諒,但那已是後話,是父親大病數年後的事情了。
  就在父親家中養病期間,1949年7月,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於北京隆重開幕,父親被邀為代表,而他卻因病未能出席。會後大會派人來看他,並送來了一套約50本的「大眾文藝叢書」。同月,他加入了中國作家協會,不久,被文化部聘為顧問,有了份固定的工資,使家庭生活有了基本保證。
  與此同時,他的老友也都給了他無私的援助和深切的關懷。上海的《亦報》和《大報》,將父親的舊稿在兩報連載,使父親有了一些稿費。當《亦報》把《五子登科》易名《西風殘照圖》連載時,因為父親沒有來得及寫完,而報社不希望稿子半途中止,父親在病中又不能執筆,左笑鴻叔知道後,便主動地無條件將書續完了。1956年該出單行本時,父親已恢復了寫作能力,便又重新續寫,這續寫部分先在《 哈爾濱文藝》雜誌連載過,所以現在讀者看到的《五子登科》則完全是父親的手筆了。父親恢復寫作後,有了稿費,叫我帶上在當時為數不菲的一筆錢,去交給左叔,算是酬謝病中的幫助和友誼。但是笑鴻叔說什麼也不要,叫我原款帶回,並親自登門向父親說明情況,父親在無奈之中,請左叔在西單商場樓上西餐廳,吃了一頓西餐,由我陪同,所以我「蹭」了一頓豐美的俄式西餐。笑鴻叔及其他父執對父親的友誼,使他感到很溫暖和欣慰。
  也許是心情好的原故。父親的病情也逐漸好轉。病後兩個月,他便能「牙牙學語」;3個月時,竟能扶著手杖出門看望老友了。當他顫顫抖抖地親自登門看望笑鴻叔時,笑鴻叔大喜過望,激動得熱淚盈眶。
  父親到醫院複查,大夫高興得連連說:「張先生能恢復得這麼快,這樣好,真是奇跡!真是奇跡!」
  當時,家中雖然經濟拮据,但母親省吃儉用,盡量為父親創造一個良好的養病環境。可能是因為父親有病吧,我們兄妹似乎成熟了許多,也更加和睦友善了。除了母親給父親做一些好吃的,我們每日都是粗茶淡飯,但卻使我們懂事用功起來。在這樣安靜祥和的環境中,父親身體恢復得令人吃驚的好,當他能夠離杖走路後,便開始練習寫墨筆字。他一生都在勤奮地學習,一個大半輩子筆墨耕耘的人,倘不寫作,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病魔雖然沒有奪去他的生命,但對他的身體和記憶力都有相當大的損害。腦溢血給父親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說話不清楚,還要流口水,左半邊偏癱,行動極不方便。但是他沒有被嚇倒,

  第58節:病榻纏綿有3年(3)

  也沒有後退,他以寫作為生,只要有一口氣,他就要寫作。所以父親用常人難以想像的毅力,不屈不撓地向自己的身體挑戰,和病魔作鬥爭,看書還不行,便先練寫字。父親讓母親買了許多小學生練習毛筆字用的大字本,每天在大字本上像小學生般地練習楷書,一切從頭開始,認真地讀帖,認真地寫。只見他那不聽使喚的顫抖的手,緊緊地握住毛筆,一筆一筆的寫,那樣認真,那樣專注,上午定時寫,下午也要定時寫,終於,他能靈便地書寫了,而且字越寫越好,幾乎恢復到了病前的水平。看到他在案頭堆起來的一百多本習字本,我們真是感到由衷的敬佩。
  1949年底,小弟弟出生了,這使父親異常欣慰,也使他的病情更快地好轉。1950年4月,北京市召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籌備會,父親以抱病之身應邀參加,從此,每逢市文聯召開大小會,父親都是風雨無阻,親自參加,也認識了許多新朋友,心情很愉快。
  父親雖然病情好轉,但還是不能寫作,家庭人口多,經濟仍不富裕。母親為了讓父親安心養病,不要他有任何思想上的負擔,便賣掉了自己用私蓄買的北溝沿的大房子,又買了離原來住處不遠的磚塔胡同43號,有意思的是那時買房不是用錢,而是用布,我至今仍保存的買房契約上寫明,母親是用「二廠五福布150尺」買下了磚塔胡同的房子,現在附錄於此,留待民俗學家和北京史學家參考吧。母親設想得很周到,父親的書多,如果往遠處搬,怕父親嫌麻煩,又怕弄丟了書,磚塔胡同的房子雖然不太好,但還不至於使父親感到不方便。後來,這小小的四合院經過母親的整修,父親又種了許多花木,顯得非常美麗溫馨,住進之後我們再也沒搬過家,父親、母親都是在這小小的四合院中逝世的,我也在這四合院娶妻生女,這個處處顯露溫情的院子,給我留下了美好和綺麗的回憶。
  母親賣了房子,有了點錢,便常常給父親做好吃的,讓他補養身體,但是父親從來也沒有「吃小灶」的習慣,母親給他買的營養品,他都與我們共享。以後母親又另出一計,吃午飯時,不設父親的座位,將他「逐出門去」,讓他到胡同東口的同和居、沙鍋居去吃點可口的飯菜。母親和我們兄妹,依然是窩頭就白菜湯。生活雖然儉樸,但全家卻格外的安詳和諧,三家兄為了減輕家庭的負擔,考進了遠在長春的電力專科學校。一個16歲的少年,從未離開過父母的懷抱,現在要孤身一個負笈遠遊,我們兄妹既戀戀不捨,又為他的決定而感動。當他拿著母親親手打點的行裝向父母告別時,母親依依惜別流下了慈母的熱淚。
  父親在養病期間,也嘗試著寫一些小文、小詩,而且在1950年12月13日在上海《新民報》晚刊副刊《晚會》發表了病後所寫的第一篇稿子《夢中得句》,而且該報編者以《小說家張恨水病後所寫第一稿》為題的編者按。因為這是病後發表的第一篇詩文,具有紀念意義,把它抄錄於下下,獻給讀者:夢 中 得 句入冬,夢到一段遊覽的地方,那地方,四圍是水,其平如鏡。我雖是一個人遊覽,也不嫌孤獨。所走的路,是湖裡的古大堤,一條分作兩條,像人的兩條腿,撐著一具身子一樣,我就在身子上走。至於那段風暴,那是太好了。古陌前頭,各有木橋,籠罩著大樹,好風吹來,碎紅亂落,滿身都是舒爽的,我心裡猜想說,這不會是西湖裡白堤吧。就在這時,彷彿有人叫我,讓我作一首詩紀念紀念它。說著就先出了兩個詩韻,就是八齊了。我說,好罷,試一試罷,於是就拈著齊韻,作成第一第二兩句,等我要作第三句詩時,一翻身醒了。至於出詩韻限詩韻的人,我始終沒有看見,你說怪不怪。次日起來,白天無事,就念著

  第59節:病榻纏綿有3年(4)

  詩韻,七零八亂湊在下面。附帶報告一句,講對句的詩,不管好歹,還是病後第一次呢!
  三四橋頭尋陌齊,好風時卷柳梢西。
  畫圖人渺香還在,桃李花狂路轉迷。
  一水如油三面去,對吾有樹兩邊題。
  蒼天似作青年約,記起春光滿白堤。
  這以後,父親還陸續地寫了幾篇小文,這些都是習作,文章的好壞,都在其次,主要是說明父親的病情有了極大的好轉,已經可以寫文章了。在這些習作中,有一篇居然是寫的我!因為父親、母親都是京戲迷,我自小在他們的熏陶下,自然也是一個十足的京戲迷,我又好動不好靜,每天耍槍弄棒的,為此惹父母的多次教訓,父親的這篇文章,勾起我童年的回憶:我的一個戲迷兒子1「一馬離了西涼界」,這奇怪而又尖銳的喉音,在天色將亮而未亮的時候,由北屋子裡穿過後院,由後院再穿過前院玻璃窗,直達到我的床上,一直把我驚醒了。這是第四個孩子每日天沒亮的時候就叫嗓子的聲音。這時,全家都在黑甜鄉里,這一叫,有不擾亂的嗎?我恨極了,只有叫他一個碰頭好!一句好,不成,又叫一句好嗎!這算是聽見了,唱到「花花世界」那地方,突然停止了。
  這個孩子光是靠父親管不好的,除非問先生可另有良法。正好逢著學校懇親會,我就把我的孩子,喜歡唱戲,喜歡雙簧,說了一套,請先生給他糾正。先生說:的確如此,並不是唱戲和雙簧學校裡就不要,老實說一句,唱戲雙簧也離不開學校。可是要雖要,總不宜耽誤正當功課。當你令郎下課的時候,我們曾解釋給他聽,他也表示誠懇接受。但他一離開我們,或者找到同學,或者他一個人,他又表演起《連環套》來了。同時遇到考試,總是甲等,你有什麼辦法呢?我聽了他先生這些話,也只有唉聲歎氣回家。
  為這第四個孩子歎氣,不是一年矣。當他初入小學一年級之時,進的是重慶南泉小學。老是看見他下學時候,揪著一位同學一同走,我這位四令郎摘了一根樹枝,向同學小娃橫著一比,大聲喝道:呔!你攔住大將軍去路,意欲何為。你敢放馬過來,大戰一百回合嗎。那孩子答應一聲,「要得」!於是也在路邊摘了一根樹枝迎上去打起來了。這孩子傻到出恭也忘不了戲,找到山上一塊空地,他正中一站,一拉褲子,一蹲,口裡還喊馬來,右手拿馬鞭的手一橫,諸位這像個出恭的孩子嗎?我決不撒謊,百分之百是真的。不過他那時候真小,不懂若 干戲詞,信口亂編一起。既蹲下了,亂編的戲就來了。把手上的那樹枝一橫道:叫你不要擋住孤王的要路,你還擋起來,殺!殺得真興起,猛得起身要換馬,腳一抬,感覺到沒有穿褲子呢。請問,這樣的孩子能夠不管嗎?由南泉到現在,半路上耽誤一年,真正六個整年,他的戲迷,有加無減這是怎麼辦呢?
  由於我喜歡京劇,也終究有「戲緣」,做了專職的京劇從業者。1951年7月,上海華東戲曲學校在中國戲曲學校招生,我家和中國戲曲學校望宇相對,離得近,我也是見獵心喜地報了名,能夠到東方最大的城市上海,覺得很好玩,經過嚴格的初試、複試,從數百名考生中只錄取了15名,複試發榜時,父親不言不語地悄悄去看了榜,回到家笑嘻嘻地對我說:「你考取啦!」看到父親滿面笑容,心裡感到暖融融的,數月後,我又進入到中國戲曲學校,這是一所很有名的學校,教師都是當時享有盛名的表演藝術家,一年還發8套衣服,能在這裡學習是很不容易的,也是被人羨慕的事。

  第60節:在「文化大革命」中(1)

  在「文化大革命」中1966年,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階級鬥爭的調子越唱越高,處處都透露出肅殺的寒意,報紙上不是批這個,就是批那個,不少人都處在一種慌恐和困惑中,我家自然也不例外,終日忐忑不安。大舍妹從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畢業後,去四川參加「四清」運動,原說是一年,但日期已滿,但仍回京無望;二舍妹為迎接大學畢業,已隨中央美術學院去河北邢台參加「社教」;我和內子也將去甘肅參加「四清」。此時的父親在三次腦血管痙攣後,更加虛弱,每次都是昏迷不醒,一住院便是月餘,醫生早已囑我們準備後事,但每次他都以頑強的生命力奇跡般地活過來了。大病後的他,行動和說話都愈加困難。家裡也顯得很冷清,父親終日悶坐書房,與《四部備要》為伴。雖然照例,晚飯後我和二家兄還是到他的小書房閒話,但由於心情不好,人也少,失掉了往日的歡樂。
  一天下午,大約是3點鐘。父親在屋裡看報,忽然聽他驚叫一聲,又見他踉蹌奔出門外,手裡拿著報,我聽他口齒不清而又著急地對我說:「你看,邢台發生地震了!你快到蓉兒的學校打聽消息,快,快……
  ……」我怕他著急,立即騎車趕往中央美術學院打聽消息。聽校方負責人說,學生所在地離震心較遠,波及不大,學生安全無恙。我回來看見父親正站在院子裡等我,等知道二舍妹安全的消息,他才一塊石頭落了地,回到了屋裡。後來聽家人告訴我,父親在等我消息時,一直焦慮不安地在院子裡徘徊,讓他回屋,怎麼也不肯,父親在嚴肅的面孔後面,卻是一顆慈愛的心,父親在給大舍妹的信中,曾提及此事:明明吾兒:我在4月13日傍晚五點十幾分,接到你親筆信,非常高興。你說的你在青年有一番貢獻要獻給國家,是呀!我非常同意你的主張。我現在(是)72歲的人。說我落後,我也承認,但你們要前進,我絕不能在後面拉你們的後腿。你們放手前進吧!……
  前日發動(表)一個消息,河北邢台幾縣五點十幾分,發生地震,有好幾縣人畜頗有損失,我聽了這話,頓時就急得什麼(似的),趕快就命伍哥向中央美術學院打聽,還好,一會兒美術學院向各家發通知,邢台縣發生地震,學生都無事,你那兒想必吃了一驚。信尾忽然看有你一首七絕,你押韻押得都不錯,只是平仄調換的不對,這不要忙,用心學一學就會了,等你回家來慢慢兒學吧。此祝進步我寫字還是不行,這封信寫了我一夜。
  父 恨水書 四月十六日父親在得知我即將去參加「四清」時,給二舍妹一信:蓉蓉吾兒:你寄我的十一日信我已經看過了,我的錢已經交給你伍哥的手中,伍哥表示昨日是星期日,星期一准交給你學校,我想你學校準給你寄吧。你伍兄也是要走的,要到的地方是甘肅靜縣(伍註:信誤,應為寧縣),在陝西交界的地方,搞的是「四清」,一半年才能回來,大約你二人不會回(會)面了。此祝進步父 恨水書 二月二日孤寂病弱的老父想念兩個在外地的妹妹,關心她們的生活和健康,給她們寫信是老父晚年生活的慰籍。我需要說明的是,父親一生有個習慣,寄信和郵稿從不假手於人,不管回復一素昧平生的讀者普通信函,還是給報社寄發稿件,他都要親手送到郵局或放進郵筒。從我記事時起,就是在避難山村抑或回到北京,他都是如此。從這小小的一件事,可以看出他忠誠守信和嚴肅執著的職業道德。當他每次給妹妹寫完信,都要邁著行動不方便的雙腿,由我陪著他去附郵。寄完了信,父親便數著手指,盼著妹妹回信,有時回信遲了,他便輾轉難眠,在給大舍妹的一封信中,曾經描述過自己思念女兒的心情:明明吾兒:你已有半月多沒有寫信來告知一切,我非常地掛念……
  說起來日子也不算多,可是每晚盼著,半晚醒了枕頭哭濕了半個,你工作還沒有了,工作了時同我寫封信來,千萬千萬……
  讀者諸君,請想一下,一個被病魔纏身的70多歲的老人,思念女兒竟會深夜哭濕了枕頭!為了告慰外

  第61節:在「文化大革命」中(2)

  地的女兒,老人顫抖著手,艱難地握筆,親手寫信,竟寫了一夜!誰看了這樣的信,都會為之感動得淚下。
  1966年7月,我們工作組奉命中斷了甘肅的「四清」,回到北京。剛下火車,在火車站還沒有御下行裝,耳畔就響起了「打倒」之聲,有人已被「揪」出來了。過了不久,就是那令人不寒而慄的「八月恐怖」。在這不正常的日子裡,是非完全顛倒,父親的老友無一倖免,全都被「揪」出來,關進了「牛棚」。這些事情,我們都瞞著有病在身的父親。兄妹們用溫情織成了一張薄薄的紗網,遮圍著父親,不讓他受到外界的刺激,因為他太虛弱了,經不得半點傷害。儘管是無「班」可上,但是每天我們還得到單位去「搞」批鬥,每天早上去,都是提心吊膽,因為不知何時大禍臨頭,被「揪」出來隔離審查,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匆匆趕回家。看到老父親安然無恙,才算鬆了口氣。
  就在這惶然不可終日的煎熬中,附近高喊「打倒」、「砸爛」的喧囂聲浪,還是時時傳進我家的小院。緊挨著我家的左鄰右舍都遭到了「抄家」的厄運。聽著隔壁傳來的叫罵聲、鞭打和翻箱倒櫃的嘈雜聲,讓人心驚肉跳,毛骨悚然,我們實在害怕「紅衛兵」走錯了門或是興之所至,來「造一下反」,年老病弱而又倔強的父親,不知會有什麼冒犯的舉動?那後果是太可怕了。天真年幼的小弟弟則在院裡高唱革命歌曲,雖然遭到家人的制止,但是我們懂得他是在用天真可笑的幼稚行動來保護父親,也可說是「用心良苦」。
  瘋狂的抄家之風,愈刮愈烈,父親的書如《四部備要》及他著作,按照那時的標準,不是「毒草」也是「四舊」,無疑都是「破」的對象,我們不得不有所準備。
  父親的書太多了,藏也無處可藏,扔也無處可扔,送也無處可送。那個時候,人人自危,個個害怕,誰都處在「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之際,這些書會給你帶來滿門查抄之禍,避之猶恐不及,誰敢惹火燒身?膽小一些的親友,把父親的書都燒了,就連一位在我家40多年的老奶媽,也不敢收藏它,說是農村也不安全,轉移農村也行不通,只好把父親的主要著作和他最喜歡的書藏起來,其餘的只好聽天由命了。父親自己曾有句云:「手澤無多惟紙筆,」這是父親一生的心血,一定要把它藏好,豁出去了,就把它藏在家裡,不過我把書的封面撕了,父親的詩稿集《病中吟》、《閒居吟》的封皮也撕去了,反正紅衛兵是一群不學「有術」的造反派,一旦被「抄」出來,就說是我寫的,也許能僥倖混過去,當時就是這樣想的,父親的這百十本書把我折騰苦了。內子幫我把書用油布包起來,藏在煤缸裡,父親說這樣會弄髒的。
  我又把書藏在床底下,父親又說這樣會弄潮了。於是在這炎炎的8月,從早到晚,搬來搬去,弄得我渾身是土,渾身是汗。父親跟在後面,總說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最後,我只好把書依然放在舊書櫥裡,外面貼上白紙,算是「藏」好了。事後,我這「聰明絕頂」的藏書術,被全家傳為笑柄,他們說「應該在貼上的白紙上,大書『此地無書』,才能載進『新笑林廣記』!」我只能苦笑著說:「那時候人都嚇糊塗了,自然做的是糊塗事!」
  當時,父親的主要著作由我保存,他手寫的詩稿,由二家兄藏在他的辦公室裡,二家兄到湖北干校後,又轉由我保存。其餘的書,三家兄、大舍妹也曾分散地保存了一兩本,免得一人出事,書被「一網打盡」。我把這上百本書,放在一個行李袋裡,從此,我和父親的著作便形影不離了。當時並沒有想到他日再版,這是一個不敢奢望的事情,雖然日後它成了《張恨水全集》出版的基礎。不過在那恐怖的日子裡,我還是清醒地認識到,這是父親留給我們最珍貴的手澤,是他一生的心血,也是我家的全部「財產」!要作為傳家寶,一代傳一代地保存下來。
  說來令人難以置信,在「橫掃一切」的狂風惡浪席捲下,父親的老友全都被整得死去活來,有的被遣送回無親無友的原籍,有的被整得跳了什剎海,而父親卻「倖免於難」,沒有被當面批鬥,甚至連家也沒被「抄」,這種「奇跡」,看似意外,實則有因。首先是他所在單位中央文史館的保護,因為按照當時是非顛倒的標準,文史館自然是「洪洞縣內無好人,」大家「彼此彼此」。於是中央文史館把招牌摘去,囑咐館員們都不要來上班,讓「造反者」無從尋覓。其二是父親生性淡泊,不喜歡拋頭露面,誠如他自己詩句所云:「如今悟得為人理,少向輸贏角逐中。」加之有病,更是深居簡出,風頭不健,不是「首當其衝者」,正所謂「因病得福」。其三,也是最主要原因,那就是母親的好人緣兒,母親一向樂善好施,急人危難,凡是有求者,莫不慷慨相助,附近的左鄰右舍,家家都得過她的錢與物相助,這就是父親讚美母親詩句所云的「遇人遙遠給春風」的原由。尤其多虧了街道主任李嫂。李嫂在家鄉時,其夫在我家做廚師,在母親的勸說下,他才回家接李嫂出來。而且臨行前,母親給他做了新衣,買了禮物,好讓他體體面面地回鄉。李嫂到了北京,母親讓他們夫妻住在我家前院,還不收房租,解放後,母親又給了他們一筆錢,讓他們可以開個小店為生。當「紅衛兵」要來抄家時,上面已有規定,需「三結合」,就是經單位、派出所、居委會三方批准,李嫂在居委會對前來的紅衛兵說:「張先生家我知道,他們是好人,除了書,沒有別的!」由於街道的保護,我們的家居然成了濁浪襲來中的避風港,父親才得以「安全無恙」。可見就在那陰晦淒冷的風雨中,也依然有澆滅不熄的人性之光!

  第62節:父親最後的日子(1)

  父親最後的日子就在這惶然不可終日的煎熬中,卻也給父親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喜訊,那就是大舍妹明明在離京兩年半之後,回家結婚。雖然是嚴冬12月中旬,但我們感不到絲毫的涼意。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天父親扶著門框出來迎接大妹,憔悴的臉上綻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明明的歸來,使小書房恢復了往日的生機,儘管笑聲是沉悶的,但畢竟沖刷掉了心中半年多的積悶。
  在那樣一個特殊的年月,大舍妹的婚禮自然是一切從簡。可是父親總記得母親的臨終囑咐,盡量搞得歡樂喜慶一些,更何況這是他偏憐疼愛的大女兒。外面的飯館也都「革命化了」,父親覺得不能請親家在外面吃飯,就在家裡吃頓便飯,也是表示一點恭敬之情。於是父親把採購食品的任務交給了我的妻子,要她盡力買得豐富一些,而且他還讓人攙扶著看看新房的佈置,也看看我們準備的菜如何。
  大舍妹結婚的那天,父親特意穿上了妹妹給他買的藍布罩衫,迎接親家的到來,家宴很豐富,飯後全家合影留念。這些活動父親都高興地參加了,他還一直陪著親家聊天,儘管很少說話,也顯得有些勞累,但是看得出他很欣慰,有一種又完成了一件大事的釋懷。
  大舍妹明明婚後的10來天,我們盡量多陪伴父親,尤其是晚飯後,大家都會到小書房裡,和父親圍爐閒話。「花盆爐子」的火,燒得旺旺的,碧螺春的茶香飄散在滿屋,似乎聽不到外面呼嘯的西北風和「打倒」的喧囂,屋子裡顯得生機盎然,我們又恢復了天南地北的「海聊」。大舍妹會講一些四川的見聞,父親聽著我們聊天,看著滿屋的兒女,尤其看著作了新嫁娘的明明,臉上露出了十分滿意的快樂,但是這也是他最後的快樂。時間過得真快,大舍妹的十幾天的婚假,很快就過去了,兄妹們又將天各一方,靠著書

  第63節:父親最後的日子(2)

  信來傾訴骨肉之情了,父親雖然不言不語,但是他有一種預感,只是不流露出來。當大舍妹向他告別的時候,他壓抑很久的感情終於爆發了,父親踉蹌著奔向大門外,我趕緊跑上前攙扶著他,父親倚著我的身子,執著大妹的手,老淚縱橫,痛哭失聲地說:「明明,爸爸怕是見不到你了……」此情此景,我們能說什麼呢?我只有揮揮手,讓大舍妹離去,她依依不捨地一步三回頭的離去,父親用飽含熱淚的眼睛凝望著大舍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彎處,沒想到一語成讖,這是父親留給明明的最後一句話,父女倆竟成訣別。不過,父親望著大舍妹那溫柔、深情而又依戀無奈的目光,卻永難磨滅的烙在了我的心靈深處!
  時間悄悄地滑過去了,終於熬過了漫漫的寒冬,1967年的春節不管世上的「天翻地覆」,依然降臨了。春,帶給人們的是溫暖,是復甦和希望。雖然街上的標語和打倒之聲,仍是「如火如荼」,但北京市民還是沒有忘掉這個帶著祝福的傳統佳節,憑著副食本和票證上的供應,忙著搶著採購年貨,倒也呈現出一派不諧調的年味兒。
  說實話,看著年邁體弱的父親,加之我們兄妹,按當時的說法,是名副其實的「臭老九」,隨時隨地都可能被「揪」,實在是打不起精神過年。倒是父親沒有忘了這個年,把我和內子叫去,說:「過年了,你二哥會回來的,小弟弟更是盼著過年。」在父親的吩咐下,我們也就忙碌起來。
  除夕那天,在郊區上班的二家兄和「停課鬧革命」的二舍妹,都趕回到家裡。年邁的老父依例向祖母跪拜辭歲,「接祖宗回家過年」。當我們把他扶起來時,他對我們說:「我向祖母跪拜辭歲,是我的習慣,不這樣,心就不安。我不要求你們也這樣做,但要你們看看,這不是迷信,是表達感情的方式,希望你們不要忘掉祖宗!」除夕的團圓飯,雖然沒有往日熱鬧,但在非常時期,也算是「苦中作樂」吧。飯後,病弱的父親還是沒忘了給兩個小孫女壓歲錢,這些事情,本來是母親做的,如今父親卻也未能免俗地學起「媽媽論」來,真是難為了他。
  稀稀落落的鞭炮聲,送走了春節。幾天年假,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二家兄回到郊區單位,仍舊去參加「斗、批、改」,家裡只剩下我和內子及二舍妹、小弟弟陪伴父親,顯得異常冷清。往年賓朋滿座紅火的場面卻變得沒有一個客人來,只有北屋西間座鐘的滴答聲,劃破了小院的岑寂,這是我記事以來,從沒有過的事。但是父親仍然吩咐我們,留下一些菜,好招待客人。他獨自坐在屋裡看書,有時會放下書望望門外,雖然沒有動靜,但是我們明白,在他特意留下的「年菜」的舉動,就是惦記那些「生死未卜」的老朋友,希望仍能和這些數10年的知交,把酒論文,共度新春。嗚呼,此願成虛,父親無奈地又埋首於故紙堆中。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他的老友沒有忘掉「老大哥」,就在父親逝世後的第四天,張友鸞叔受幾位尚能「自由行動」的父執之托,來看望父親,並要約定日期,來我家小酌。當友鸞叔得知父親已仙去的消息,不禁潸然淚下,頓足自悔地連連說:「早來幾天就好了!早來幾天就好了……」當然這是後話。
  過了年不久,父親可能得了感冒,身體更加虛弱,不僅說話越發困難,還不斷地喘息。我要帶他去看病,他不願意,說:「只是有點小不舒適,不需要看病。」再勸他,他就不耐煩地說:「不用看,看也沒有用!」說完就又埋下頭去看《四部備要》。那一陣子,他從早到晚,都是在讀這套書,好像是在搶時間,多讀一本是一本,一定要完成自己的心願。他本來就是歷史癖,在讀這些書的時候,是那樣專注,那樣認真,不知他在品味歷史的同時,會省悟到什麼?反思些什麼?
  正月初六的下午,我看他的病越發嚴重了,就帶他去急診,但他還是不同意,在我和妻子、二舍妹的苦苦勸說下,他才同意第二天由我陪他去看病。當晚11時半,我看他的屋裡還亮著燈,不放心,就披衣過去,看他仍在擁被讀《四部備要》,便對他說:「爸,明兒早上您還要去看病,還是早點睡吧。」他把書緩緩地放在枕邊,說了聲:「好。」我看他安靜的睡下,替他關了燈,才回到自己的屋裡。
  不想第二天,農曆正月初七的早晨,差十分七時,父親起床,在家人為他穿鞋時,突然仰身向床上倒去,等我和二舍妹、妻子奔到時,他已停止了呼吸,還是腦溢血發作,我為父親輕輕地合上了雙眼……傳說正月初七這天,是造物主創作人的日子,因而稱之為「人日」。父親就是在「有了人」的這天黎明闔然長逝的,身邊放著的是一本《四部備要》。他沒有一句話,沒有一絲呻吟,更沒有一絲痛苦,安詳平靜的離開了人間,享年73歲。我想他留下了三千萬言的著作,要說的都已說盡了,話已經是多餘的,他的書會世世代代地向人們傾訴著他的衷腸,向人們促膝談心。所以在二家兄和我護送父親的遺體去往八寶山殯儀館時,沒有送靈的人,沒有鮮花,沒有音樂,他靜悄悄地來到這個世界,又靜悄悄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可說是「來清去白」!事隔多年,我才突然想到,父親留給這個世界和人們的最後一句話是:「好!」我不知道這個「好」,是讚美人間,還是總結他自己的一生?

<<中國文壇傳奇作家:我的父親張恨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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