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印記

作者:傅彪夫妻 - (傅彪夫妻二人合著)
TXT 全文
  傅彪夫妻二人合著:印記
  作者:傅彪張秋芳


  第一部分

  第1節:外婆

  外 婆
  我從記事起就跟外婆在一起。
  60年代末隨母親坐火車輪渡過長江去上海看了一次外婆。外婆很開心,開始分包東西,把大包的分成若干小包,然後用竹竿兒捅對面樓上的窗戶。窗戶上很快出現一張老臉,瘦但很慈祥。
  「外婆,阿拉囡偉來啦!(外婆,我女兒回來啦!)」
  「阿拉囡住拉北京。(我女兒住在北京。)」
  外婆懸著竹竿兒,從上面滑過一個小竹籃,裡面放了三個杯口大小的國光蘋果。對面外婆又用竹竿兒送回年糕。
  現在想想外婆不是為了送禮,大概是因女兒回來看她而向鄰居們做個廣告。
  上海不黑,北京天黑了就看不見路,上海不是。石庫門裡弄的房子雖然不是很熱鬧,下過雨,有一點兒燈光地面就油亮亮的。
  上海潮,晚上睡覺被子好像沒曬乾,也好像什麼都沒曬乾。
  上海吃得好,不對,應該說是好吃的多。不像北京吃得很單調。
  母親和上海人講的是上海話,我聽不懂,母親就給我翻譯一遍。有時候明明知道翻得不對,也沒辦法,誰讓上海只有我這一個外地人呢。
  後來長大才知道,外婆和母親講的是寧波上海話,母親對外婆講的是上海寧波話。我一句都不會講,一句都聽不懂。
  外婆的普通話也是一句都不會講,外婆還不認識字,後來到了北京,沒人到北京站接她,語言不通,又沒文化,居然自己找到了離北京站30里外的部隊營房,我很敬佩。
  不知道怎麼回事,外婆一到北京,我就能聽懂上海話了。沒人告訴我,沒人翻譯,我什麼都聽得懂。外婆的每一句話,對我來說就是普通話。
  外婆29歲守寡,49歲退休,50幾歲來北京幫我媽帶孩子。我們家的財政大權落到了外婆手裡。
  一碗豆或花生炸醬,外婆能吃一個星期,吃素不吃肉。
  我掙的第一個月的工資給外婆買了一個鬧鐘,14塊5。
  外婆抽煙,但只有她一個人在衛生間時抽,出來從不抽。現在知道煙是外婆的除臭劑,她肯定不往肺裡吸。外婆從衛生間出來裡面從來不臭,臭就沒面子了。
  衣服、襪子都是外婆補,頂針永遠都是勤勞女人的戒指。
  外婆一天從早忙到晚,從來沒有忙她自己,都是為她的後人。
  外婆只有晚上的夢是給她自己做的,媽媽也是一樣,退休以後,很像外婆。
  我很後悔,95年我生病的時候,外婆永遠離開我們了。秋芳當時瞞著我,但後來我還是去了,我怎麼能不去送外婆?外婆的衣服是秋芳穿的……
  97年我買的車,外婆沒坐上,她要是坐上了會多高興啊!
  露天電影
  小時候一個星期看一場兩場電影是必須的,而且不用買票。父親母親忙四個孩子根本就沒有時間看電影,只有夏天孩子大點了,能看上個露天電影。
  下午俱樂部就能把晚上的電影名字寫出來,晚飯我就吃不踏實,沒吃上幾口就扔下碗,一隻手穿三個小竹子靠背椅,搖搖晃晃地去占座兒啦。
  離天黑還早,六把竹椅一字排開佔上一大塊地兒,可隨著人越來越多,椅子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小,最後椅子和椅子就親密無間了。
  燈光剛亮的時候家人會來,拿著瓜子、蘋果用眼睛到處找人,打招呼。地方不大但亂哄哄的,扶著張家的椅子、跨過李家的凳子才來到咱家占的位子。
  這兒沒人說話,基本上都是喊話,不喊聽不見,五湖四海哪兒的方言都有,每家都是三代人來受教育。
  「媽媽怎麼沒來?」我問。
  「一會兒就來。」不知誰告訴我的。
  我就找茬兒開溜,我一定要回家看媽媽。那會兒雖然小,不知道原因,但我知道爸爸媽媽工作得不開心,而且經常會有同學的家長想不開,所以我的心重的毛病,那會兒就落下了。
  還沒進樓道就聞著敵敵畏的味兒,我不會讓媽媽發現我,每次都不會。一定在暗中監視著灑完那些白色的液體,看著她走出樓門我才放心。
  電影散了,家家戶戶都不回家,大人們先進去把窗戶打開(或者電影沒完爸爸媽媽就回家開窗戶了),我們在樓門口兒還能玩一會兒。

  第2節:第一次回老家

  其實我這時候最高興,因為,我媽媽沒事兒。
  山東親人
  從小老聽爸爸說山東老家有大爺、有大娘,是爸爸的親哥親嫂。
  大爺從小生活就苦,後來爸爸當兵參加革命了,爺爺、奶奶和叔叔、姑姑全家人的生活就全壓在大爺身上了。
  有一次為了給爺爺抓藥,大爺身上只有3塊5,可這服藥得5塊,大爺把花鏡壓上,人家說4塊,只把花鏡算了5毛錢。大爺實在是沒有辦法,坐在藥鋪門口哭了一場。大爺、大娘再苦再累也不會輕易給北京添麻煩。
  當爸爸給我講完這段,我當時就覺得大爺的形象一定是高高大大,黑黑的臉,寬厚的肩膀。隨時扛上一挺機槍就能打國民黨去。
  1969年的一天,我在外面玩,有個小朋友來告訴我說,我們家來客人了。我特別高興,蹦著就回家了,因為家裡一來客人怎麼著也得有點好吃的。
  一進門,椅子上有一團黑咕隆咚的東西,爸爸把我拉到懷裡指著對面椅子上的那團黑東西:「叫大爺!」
  我還沒叫出來,從那團黑東西裡抬起一張汗流如洗的老臉,他的黑棉襖、棉褲都是新的,可就是雙肘、雙膝都磨破了,白花花的棉花露在外面。
  大爺衝我和藹地笑了笑:「小小兒,回來啦。」就又把頭埋在棉花裡。
  爸爸把我一推,自己直著脖子快速走出房間,我以為爸是去做好吃的,後來才知道,爸爸為什麼要這樣。
  後來大爺的腰病做了當時的「大手術」,就是我家鄰居魯協魯叔叔給做的。大爺居然好啦!
  恢復階段我老去看望爸爸的親人,後來我們也成了「親人」。我從「親人」那學了很多山東老家話。
  大爺回山東老家了,他的康復給老家帶來了歡樂,也給北京做了廣告。
  從此,我們家成了臨西縣北京接待站。
  【連載2】
  第一次回老家
  我第一次回山東老家是1972年11月的時候。
  有一天,家裡收到一封電報,晚上快8點了。爸媽急匆匆地回家來收拾東西,問我回不回,我已經把棉猴穿在身上了。
  院裡派了一輛車——老式上海,我們從半山坡上開往國防大學,從他們那院穿過去火車站。
  火車、長途汽車。
  第二天的下午,爸爸終於一路打聽回了老家,天已經快黑了。老家的院子裡擠滿了人。
  我們一進院,爸爸就衝到奶奶的棺材前拍打著棺材,失聲痛哭。我也想過去,但不知是誰一把把我摟在懷裡,狠狠的,我想動都動不了。
  老家沒燈,沒電,但是有火炕。我第一次回老家,我才9歲,就睡火炕。我尿炕了,不是我不懂事,也不是旅途疲勞,是沒來得急下炕。
  大爺全家對我們特別好,大娘早上起得很早,給我拐磨子,大爺從幾十里外給我們換回熗面饅頭。村裡的水是不好喝的,金龍哥就挑五里路挑回甜水給我們喝。
  奶奶入土那天,傅家的人去了很多。男人走著,女人坐車。
  大爺在村口摔的盆兒,大家跪倒一片。
  爸爸把我從後面拉到前面:「看看,這就是奶奶。」我只看了一眼就被三大爺拉開了。三大爺還說:「別嚇著孩子。」
  奶奶沒見過我,爺爺就走得更早了。
  1973年9月第一次回老家認祖歸宗。看了奶奶一眼,在祖墳上叩首就應算是歸宗。
  六年後我16歲,父親讓我第一次一個人回老家。
  「光棍兒」
  媽媽手裡有一根光棍兒,是拖把,每天拖地。
  爸爸手裡有一根光棍兒,沒有拖把直,更沒有拖把好看,但用處很多。
  我也用這根光棍兒,男人是不是跟光棍兒有緣吶。
  爸爸先用這光棍跟外婆合作,外婆是浙江寧波人,過年不吃餃子,吃湯圓。
  北京就沒有賣水磨元宵的。爸爸每年都托人買回50斤江米來,拉到食堂用電磨或是外婆自己用石磨磨成漿,再用面口袋封住口,提起來很沉,幾十斤的米漿呀。把家裡椅子一正一反架起來,放兩頭,中間用我爸這根光棍兒一撻,面口袋裡的水就滴滴答答地滲出到下面放的臉盆裡。

  第3節:一路向著光(1)

  第二天一大早,外婆把口袋裡的濕面分成一口一塊地曬乾。光棍兒就又靠在爸爸的門後頭了。
  這光棍兒到我手裡是抬煤氣。我還小,抬煤氣總是我和不一定哪個姐姐去。
  每到抬煤氣的時候,光棍就成秤桿兒啦。大姐是會把煤氣罐往她那邊挪,二姐是固定一地方永遠不動,三姐是永遠往你那邊挪。
  其實我比較贊同二姐的做法,對大姐的做法心裡有七分敬仰,三姐這種,抬幾回我發誓再也不跟她合作了。她很「聰明」地在爸爸面前哭了。爸爸是最看不得孩子們在吃飯前和吃飯時掉眼淚的,差點兒揍我一頓。從此我就暗下決心,我再也不用你的光棍兒了,我自己扛。
  一個月之後,我自己晃晃悠悠把煤氣扛回家,雖然是上氣不接下氣,我還是挺牛氣地環顧家裡人。我看到媽媽「幸福」地掉下眼淚,手裡搓著圍裙,嘴裡說,特小的聲音,「小心腰哇。」
  美與美麗
  我害怕美麗,在美麗面前我羞澀,因為我不美麗;
  我感激美麗,在美麗面前我明白了我的目標;
  我靠近美麗,在美麗面前我更內在;
  我嚮往美麗,在美麗面前我用角色對照。
  餓的時候,吃著了最美。
  困的時候,睡著了最美。
  長大以後,生了孩子最美。
  老了以後,孩子孝順最美。
  困惑的時候,有老師最美。
  困難的時候,有朋友最美。
  老人健在,孩子最美。
  朋友全在,自己最美。
  生病之後,健康最美。
  絕症來臨,走了最美!
  接近偉大,胸懷最美。
  畫 佛
  今晚跟小姨一起見到了韓美林先生和夫人周部長。
  夜色初上,進入韓先生的院子裡,透過車窗,隱約見到的是一個又一個的偉大和震撼。
  作品?還是作品更深邃的那種內涵。佛像的威慈,給予我們戰勝邪惡的勇氣和被胸懷包裹之後的安全感。
  佛和佛像我見過不少,但造佛的大師我從未造訪過。原來以為離京城很遠的一個地方多不方便,現在又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聖人在哪裡,哪裡就是聖地。
  韓先生的家裡是無法用語言能說清楚的,無法描述藝術與感受同在,奇妙與驚歎共存,滿眼皆是絕世之作。
  我的手心出汗了,我開始緊張,不知所措,被大師看出來了。
  為了調整氣氛,韓先生說:「秋芳,不介意我送傅彪一幅光屁股的吧?」大家「轟」地一笑。
  韓先生還是個心理學大師。說他是大師,但他從不輕視別人。對我這個演員、晚輩依然親如家人。看見我今天身體的恢復,先生從不贈字的,習慣又被打破,贈我「依舊瀟灑」四個字。這又是厚愛和希望。一代宗師高抬於我,居然給予「傅彪兄」。韓先生太謙遜了。
  此時,韓先生又抽出一張黃紙說:「我再給你畫尊佛,保佑你。」我再也忍不住眼淚了。
  美林大師對我太好了。美林大師的人格、品德、藝術無一不能折服我們。美林大師的胸懷無邊,他用這三件作品告訴了我一個道理:人一生是光著身子從母親肚裡生出來,追求了半生雖然身體有恙,但康復後會依舊瀟灑,繼續努力定會修成正果。
  美林大師,學生傅彪都想給您磕頭了!
  【連載3】
  一路向著光
  2005年9月,我開始為彪子挑選墓地,也為自己的心找一歸處。
  有這樣一座陵園,從山坡向下俯瞰,景色竟與從他父母家的山上望下去,驚人地相似。
  墓碑周圍是一處小小的院落。稀疏的圍欄,一面石桌,幾張石凳,兩棵樹。
  彪子朋友多,愛熱鬧。日後去看他,可以伴他一整個下午,喝茶談天。
  我會一幕一幕地回想我們那二十年時光,暖融融的,像一部讓人懷念的老電影。
  我們相遇了。
  我們相愛了。
  我們有了家,有了兒子。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
  彪子生病了。
  彪子第一次做手術。
  彪子第二次做手術。

  第4節:一路向著光(2)

  彪子走了。
  那一天,我堅持不讓醫生將他送進ICU病房,不讓他們切開他的氣管,給他上呼吸機。所有的親人和朋友都陪在他身邊,我告訴他們不要大聲地哭,不要驚擾他遠走的靈魂。
  我坐在一旁緊緊握住他的手,無聲地流淚。我身邊是我們14歲的兒子。媽媽、姐姐也在。
  小剛、小陸、志誠、韓紅、楊立新、小夏、楊敏……我們的朋友在他的床尾,站成一道弧。他們在心裡向他最後地道別。
  這是一幅安詳的畫面。彪子一生都在自己與別人的故事中間迴旋。「開始」的是戲,「停」後是人生。而此刻,當他真的要謝幕了,卻沒有人能再喊一聲「停」。
  直到醫生說,上午9點35分,傅老師離開了我們,我彷彿從一場長達一年的噩夢中驚醒。
  我用手合上了彪子的眼睛,親吻他的額頭,他的嘴唇。我對他說:「彪子,記住我永遠愛你。不要害怕,向前走,向著有光亮的地方走。」
  我曾經無數次在深夜裡痛哭,絕望地設想這一瞬間的到來。這時我卻發現離別沒有那麼可怕。彪子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和他健康的時候一樣生動、頑皮,像是剛剛給誰講過一個笑話。而他的靈魂已從病痛的軀體中安然升起。
  北京的天空連日陰鬱。2005年8月30日9點35分,一縷陽光卻從窗口照了進來,穿過白紗簾灑在安靜的房間裡。於是,彪子這一生帶給我的記憶,從始至終都是溫暖的。
  人生的開場戲
  天安門廣場西南角的鐘樓後面有一個鬧中取靜的地方——西交民巷38號。
  1984年春天,中央戲劇學院鐵路班的招生考試在這裡進行,2000多個年輕人將一座小樓擠得水洩不通。
  不滿19歲的我剛剛考上空中小姐。
  在那個年代,「空姐」是個了不起的職業,漂亮,神氣,收入高,福利好,更何況我考取的是國際航班。
  那也正是王朔小說《空中小姐》風靡的年代,故事中女主人公死於空難,讓家人為我的志向感到憂心忡忡。
  「整天都在天上飛,我們的心怎麼落得下來?」
  「你幹什麼都行,就是不許幹這一行!」
  堂哥熱愛表演,想上戲劇學院,拉著「賦閒在家」的我陪考。為了給他壯膽,我便去了。
  一切都是陰錯陽差。準備再三的他初試就被淘汰下來,「考著玩兒」的我卻一路綠燈,成為數千人中的幸運兒。
  錄取名單上一共只有20個人,我是其中之一,就此去除了父母的一塊「心病」。
  新的生活在眼前豁然展開。
  我欣然投入其中,卻在第一次自由組合作業中就被晾在了一邊兒。
  這項作業要求大家自尋搭檔,共同排演自選片斷,由老師綜合評分。
  班裡大多數同學都參與過影視劇的拍攝。而當時的我除了對中外電影明星如數家珍,一沒有表演經歷,二不懂表演,跟誰合作就是拖誰後腿,只好獨自坐在排練廳的一角看熱鬧。
  正在我一個人傻笑的時候,一個高高大大的男生手拿教材走過來。
  「哎,我想排《駱駝祥子》片斷,你敢不敢演虎妞?」
  「我不知道。」 我支吾著,心裡的確很茫然。
  「試試看。來,對詞兒。」說著一屁股坐在我身邊。
  天哪,我哪知道「虎妞」該怎麼演?只好對著教材上的白紙黑字,嗑嗑巴巴地念了起來。
  他呢,很老練,在當時的我看來「演」得惟妙惟肖,十足一副劉四爺的腔調。
  對完詞兒,我紅著臉,咬著嘴唇不做聲。
  他打破了沉默:「你……看過《駱駝祥子》嗎?」
  我使勁點點頭,告訴他我在首都劇場看過李婉芬和李祥演的話劇。心底裡是想說,我並不是十足的門外漢。
  「你得照著那樣兒來。」
  「我……不會。」我膽怯地告訴他,「你還是找別人吧。」我怕因為我而影響了他的第一次成績。
  他看看我,沒有一絲猶豫:「你行,一定行。我一句一句教你。」
  於是一句虎妞,一句劉四爺,他一個人演著兩個角色。我就像鸚鵡學舌似的,總算把台詞對了下來。

  第5節:在父母眼皮子底下談戀愛

  可虎妞是個什麼樣的角色,哪是一個十八歲的「雛兒」能捕捉到的?語氣學對了,情緒卻不夠飽滿。幾個回合下來,他滿頭大汗,我面紅耳赤。
  他一邊擦著汗,一邊叨咕著:「不錯,不錯,好多了,再來。」語氣中夾雜著幾分無奈。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慚愧地低下頭,幾乎是央求他:「你還是去找別人吧,我實在放不開。」
  「你行,一定行。今天先這樣,你消化消化,明天再來。」他言語輕鬆,眼中卻掠過一絲焦慮。
  第二天,我真想找個他看不見的地方躲起來,又巴望他乾脆放棄我,直接去找別人。然而,他還是拿著書徑直向我走來。我有些垂頭喪氣。
  「今天成就成了,不成你趕緊去找別人。」不等他說話,我先誠懇地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笑,心裡特沒底的那種:「先來一遍再說。」
  我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和靈氣,和前一天的表現簡直是天壤之別。
  「太棒了!你看,我說你成吧?」看得出他的表情和語氣有些誇張。
  他就是彪子。
  回首往事,我已讀懂這冥冥之中的緣分……
  【連載4】
  在父母眼皮子底下談戀愛
  可能女孩子都是這樣,將她的手交給一個人的同時,就將心一併交給了他。那次以後,彪子想讓我和他的家人見面,又不敢明著和家裡人說,於是編出一個「狡猾」的借口——同學聚會,把大半個班都招呼去了。
  我對他的「陰謀」一無所知,和同學們一起去了他家,裝出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
  彪子家住在望兒山腳下的部隊大院裡,風景很美。現在那裡已經有了新的名字:百望山風景區。
  彪子的父母對我們十分熱情。他父親是山東人,性格開朗;母親是寧波人,善良賢慧,能做一手好菜。
  我假裝坦然,以「普通同學」的身份美美地飽餐一頓,就伙著大家一起爬山去了。
  幾天後彪子笑呵呵地對我說:「大姐對你印象不錯。」
  我心裡「咯登」一下,臉漲得通紅:「你把咱們的事跟家裡說了?」
  他嘻皮笑臉地說:「沒有,沒全說,就告訴大姐了。」
  「那……那天那麼多人,她怎麼知道哪個是我?」
  「我指給她看了,告訴她那個小黑丫頭就是。」
  「你就討厭吧你!」我不知是生氣,還是不好意思,總之心裡沒底。
  彪子很會順水推舟,索性讓大姐幫他在父母面前說說好話,日後我好名正言順地到他家裡去。
  他父親終於知道了這件事,便找他談話。我想像過那場面,他一定操著一口山東腔,一臉嚴肅。
  「黑蛋,你現在太小了嘛,還是以學習為主。」
  「爸,碰上了怎麼辦?」
  「你們都那麼小,萬一人家碰上更好的怎麼辦?你碰上更好的怎麼辦?你可得想好了,得對人家女孩子負責。要不然我們的臉往哪兒擱呀?」
  「我想好了,這輩子就是她了。」
  「那,哪個是啊?那天來了那麼多女孩子。」
  「我哪天專門帶她來。」
  「哎,不好,不好,你帶她來,不是等於我們承認了嗎?我們可是在『不許戀愛』的協議上簽了字的。」
  「反正,我這輩子就是她了,早晚也得進咱家的門。」
  父親最終沒拗過彪子。
  我獨自一人完成了第二次登門。
  彪子的父親一直沒有「正眼」看我,只有在我不注意的時候,瞟上我一眼。老頭兒,多少有些封建。
  彪子的母親很熱情,張著的嘴一直沒有合上。
  儘管我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但還是努力做到「落落大方」。
  過了幾天,彪子對我轉述父親的話:「以後就別到外面去了,週末就到家裡來。」
  我知道,這意味著對我的認可,也知道老爺子在擔心什麼。軍人嘛,對簽過的字是要負責任的。
  從此,374路公共汽車上經常會出現兩個年輕人的身影,他們從起點坐到終點,下車後沿著長長的頤和園外牆從新宮門走到正門,再坐上330路公共汽車……

  第6節:「傻」女婿(1)

  道路輾轉,我們卻不嫌漫長。對於戀人,那是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一路上我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車上擁擠的人群讓我們挨得很近。
  彪子的房間大概有個五六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寫字檯,書櫃嵌在牆裡,與外面的客廳只隔一堵玻璃牆。
  我們在他的小屋裡聊著,笑著,只要一關門,他父親就在外面咳嗽,一聽就是特故意的那種。我倆就捂著嘴在屋裡笑,彪子趕緊把門打開,假裝出去倒杯水,拿個蘋果什麼的。
  天快黑了,彪子沿著來時的路送我回去,自己就住在城裡朋友的家,第二天直接去團裡。
  他家在西北,我家在東南,每次都要穿過北京城跑一個大對角線。
  「家裡人要是放心,你就住在我們家吧,早上直接去上學。」有一天彪子的媽媽對我說。
  不知是她看我們這樣實在太辛苦,還是彪子又在暗中做了思想工作。
  於是,我便順理成章地住進了彪子三姐的小房間裡。
  晚飯以後,彪子的房間燈光一亮,玻璃牆就透出我們兩人的身影,基本上已無「隱私」可言。可是小屋的門仍不能大大方方地關上。有時彪子犯壞,故意輕輕地掩上門,外面便響起持續不斷的咳嗽聲。
  彪子一臉壞笑地對我說:「他老人家一定渴壞了。」
  只要我不回三姐的房間,他父母是絕對不睡的。老兩口坐在外面的客廳裡,不是看報紙,就是嗑著瓜子看電視,反正完全不像在「監視」,看起來很自然。
  早上,彪子的媽媽5:30就起來給我們做早飯。彪子當時最喜歡吃的就是雞蛋炒米飯,再熱乎乎地喝上一碗湯。出門了,外面再冷,身上也是暖和的。
  就這樣,我們在他父母的眼皮子底下談了四年戀愛。
  我和彪子的關係被認可後,彪子開始把每月25元的生活津貼如數「上交」給我。
  起初我不肯,因為不會「理財」,再說從小到大也沒有花別人的錢的習慣。他卻說,如果我不要就是不愛他。
  我拗不過,於是掌管起兩個人的「財產」。
  年輕姑娘愛美。那時候我對大大小小的外貿店瞭如指掌:台基廠丁字路口、前門北大街、公主墳374路總站後面的一排小房……它們專營出口轉內銷的服裝,物美價廉。
  於是我叫上女朋友,今天買條裙子,明天買件上衣,手頭很寬裕。
  等到彪子出差回來,問我這月的盈餘,我才意識到兩人的「財產」讓我獨吞了。
  「花完啦?都幹什麼啦?」彪子很吃驚。
  我只能記起幾項大的開銷,加在一起也不過是總數的一半。
  彪子並沒有責備我,我卻很自責:自己怎麼這麼不懂事,這麼不會過日子!邊想邊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說我不要吧,你偏給我,現在花沒了,怎麼辦……」我抹著眼淚說。
  「沒了就沒了唄,我又沒怪你,臭丫頭兒。」
  他總是叫我臭丫頭兒。
  見我還是沒完沒了地哭,他解釋著:「我沒說不讓你花錢,可花多少錢你得心裡有數,不能糊里糊塗的。從今天開始你要學會記賬,我問你的時候你得能說出來。」
  我哭著點點頭。從那以後,我真的養成了記賬的習慣,直到今天。
  【連載5】
  「傻」女婿
  有一個週末,我跟一個好朋友在外面玩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家裡,見爸爸的臉色有些異樣。我連忙理直氣壯地一一匯報:今天去了哪裡,幹了什麼。
  爸爸卻依然很嚴肅:「今天你們班有個男同學來找你了。」
  我的心「砰砰」跳著。直覺告訴我這個「男同學」只能是彪子。
  「誰呀?」我故意問道。
  「一個胖胖的男生,單眼皮,小眼睛。」爸爸形容得還挺像。
  「他跟您說什麼了?」我假裝若無其事。
  「上來就自報家門,我叫傅彪,我家住望兒山那邊,我爸爸媽媽在309醫院工作,我還有三個姐姐。」爸爸的目光很犀利,盯著我的眼睛,好像要看出什麼秘密來。
  「他還說什麼啦?」我心裡真有點兒沒底了,這個冒失鬼。

  第7節:「傻」女婿(2)

  「還說,您家沒男孩,我和芳芳是特要好的同學,家裡有什麼力氣活兒儘管叫我來幹。」爸爸說完莫名其妙地笑笑。
  我也盡量不尷尬地笑笑。
  「你說,到底怎麼回事,談男朋友啦?」
  「我哪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一整天都跟遲捷在一起,要是談男朋友,還能出去玩一天嗎?」我絞盡腦汁為自己辯解著。
  爸爸想想也有道理,於是相信了我的鬼話:「以後對這個人留點兒神啊。」
  「爸,他什麼時候走的?」我想他沒打招呼就登門撲了空,一定很不是滋味。
  「天快黑了才走。中午在咱家吃的炒餅,一邊吃還一邊說,阿姨,您做飯真好吃。下次我來您別的不用做,就吃炒餅。」
  我心裡一陣好笑。我媽媽做的炒餅確實好吃,每次我都吃得喘不上氣兒來。可奇怪的是,彪子平時不愛吃麵食啊,他只要一吃饅頭,脖子上和腮幫上就會冒出些小顆粒,好像過敏似的。
  很快,到了學校匯報演出的時候。每一位家長都會收到邀請,來觀看孩子們的表演。
  彪子已經認識了我的父母,對他們十足熱情:
  「叔叔,阿姨,你們坐這兒吧。」
  「叔叔,阿姨,下一個就是芳芳的節目……」
  爸爸幾次跟媽媽嘀咕:「這小伙子,八成是對芳芳有那麼點意思。」
  「審問」是逃不了的,但都被我連蒙帶賴地搪塞過去。
  彪子調到說唱團以後,一度情緒很低落,對於我們的關係也不大有信心。於是,我決定把我們的事正式告訴父母。
  「那個男孩你們見過,就是上次到咱們家來的那個。」
  爸爸半天沒說話。
  「他對我可好了,關心我,照顧我,不讓別人欺負我……」
  爸爸還是沒說話,眼圈有點兒紅。
  「爸,我想讓他到咱家來。」見爸爸仍不做聲,我嘟囔著補充一句,「反正我們倆已經好定了。」
  爸爸看看我,眼神裡充滿了我難以讀懂的意味。
  直到我自己做了母親,才終於明白父親的心。從小我被父親視為掌上明珠,寵愛無度。而那一瞬間,父親突然覺得女兒長大了,要離開他了,怎能不失落呢?
  父母這邊點了頭,我立刻跑去告訴彪子。
  「那……那我什麼時候去呀,我……我說什麼呀?」
  「你上次不是已經不請自去了嗎,你都說什麼了?」看他滿臉通紅,要打退堂鼓似的,我忍不住搶白。
  「我……我進門就幹活,我掃地,擦桌子,洗碗……」
  我哈哈大笑:「你呀,你做飯得了。」
  誰知彪子當了真,那天真就下了廚房,給我們做了幾個菜。最好吃的是土豆片炒青椒,土豆炒得很面,青椒很入味,至今都是我們家的保留菜。
  事後跟他家裡人一講,簡直笑掉大牙,彪子在家哪做過飯呀!
  以後,每次到我們家都是他掌勺。他會做很多花樣翻新的菜,並不參考菜譜,好像突然無師自通了。
  媽媽50歲的時候得了一場「怪病」,焦慮多疑,常常一個人哭,情緒很不穩定。去過好幾家醫院檢查,拿回許多紅紅綠綠的小藥片,沒有得出定論,病情也不見好轉。
  有一天,家裡接到石家莊老家發來的電報:父親病危速回。
  媽媽急急忙忙坐上火車,一個人回娘家探望我的姥爺。
  一個星期以後,又接到石家莊的電報,說媽媽也病重了。
  看著電報上冷冰冰的幾個字,我和妹妹「哇」地大哭起來。
  彪子很鎮靜,當即騎上自行車去買票,又回來幫著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陪著我們父女三人直奔火車站。
  我以為,他只把我們送上車,沒想到他竟也給自己買了一張票,因為不放心,要跟我們一同回去。到了那裡,看到媽媽病情暫時穩定下來,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他又連夜趕回了北京。
  走時,他拍拍我的臉:「回來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我們一家回北京不久,姥爺便去世了。當時忙著照顧母親,無法給姥爺送行。
  經過專家會診,媽媽患了嚴重的更年期抑鬱症,可能會出現極端行為,需要家人嚴密「監視」。

  第8節:聰 兒(1)

  父親1957年被打成「右派」,1978年才平反, 20年的「右派」生涯對家庭帶來了極大的壓力,比父親小15歲的母親卻始終陪伴著他,不離不棄。然而輕鬆的日子沒過幾天,母親又得了病,爸爸的難過心情可以想像。
  於是彪子挑起了我家的大梁。
  我們想盡各種防範措施:用飯桌頂住陽台門;睡覺時我和妹妹把媽媽夾在中間,讓爸爸和彪子一起住小屋;啤酒瓶瓶口朝下倒置在大門邊,一有響動便聽得見……大家覺得,這樣已經萬無一失了。
  誰知那天早上,我一開房門,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大門口堵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斜靠著一個人,聽見響動就像條件反射似的「騰」一下站起來,發現是我,才鬆下一口氣。
  原來,彪子為了「看門兒」,在硬邦邦、冷冰冰的椅子上坐著睡了一夜。
  我一下撲在他懷裡,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你幹嘛睡這兒呀?」
  他輕輕地拍著我的背:「這樣心裡踏實。」
  我的心很疼,緊緊地抱著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攬著我,憨憨地笑著:「好了,好了,嬌氣包兒。」
  在我們的照料下,母親恢復得很好,沒有落下一點兒後遺症。
  那時,彪子還沒有正式成為我家的女婿呢。
  【連載6】
  聰 兒
  兒子出生以前,大家經常在一起開玩笑,讓我們生四個孩子。老大叫傅翁,老二叫傅豪,老三叫傅農,老四呢,得生一個女孩,叫傅婆。
  1991年2月7日,農曆臘月二十三,我們的兒子出生了,哭聲嘹亮,醫生在「新生兒健康狀況」這項給他打了滿分。
  那天正是中國傳統的「小年」,院裡院外鞭炮聲不斷。兒子耳朵很靈,炮一響他就順聲扭過頭去,我們便給他取了個小名「聰聰」。彪子一直叫他聰兒。
  兒子的大名是彪子起的——傅子恩。他說傅子恩,父子的恩情比海深。我心裡不平衡,合著跟我沒什麼關係,全是你們爺兒倆的事。彪子說,那叫「傅母子恩」得了。
  聰聰長大一些了,很聽話,膽子也小,懂得心疼人。不管到哪裡去玩兒,本來讓爸爸媽媽抱著,但只要聽大人說「哎呀我累了」,他馬上「哧溜」一下從你身上滑下來,搖搖晃晃自己走。
  聰聰長這麼大,彪子從沒動過他一個手指頭,他說我們得跟孩子做朋友。彪子自己是在「石光榮」式的家庭中長大的,他要給孩子一個寬鬆的環境,不想束縛孩子的天性。
  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他非常尊重我。他在外拍戲的時候,我經常打電話向他「匯報」孩子的情況,他第一句話準是叮囑我:「不能發火啊!」可是如果我真的跟孩子發火,只要他在,不管我多不佔理,他也從不「拉偏手」,當面替孩子說話。他知道那樣一來,我在孩子心裡就沒威信了。彪子總是等我消了氣,再輕聲細語地跟我「掰吃」:「孩兒他娘,您得以理服人吧。」
  彪子重視孩子的綜合素質。他說光學習好是不全面的,要賦予孩子好的性格、好的品質和健全的交往能力,他才能在現代社會立住腳。道理我自然也是懂的,可每次開完家長會,腦子就不自覺地被「分兒分兒,學生的命根兒」給左右了,回家就開始跟孩子較勁。每次都被彪子及時地「撥亂反正」。
  聰聰性格像爸爸,也很幽默。有一天他放學回來,我正準備按照慣例上前「攢巴」他,兒子突然從身後舉出一張A4紙,上面用大大的字寫著:「因本人身上有汗,禁止擁抱。」我先是一愣,緊接著和那爺兒倆笑成了一團。
  有一陣兒彪子很愛說「哎,我說」,每句話前面都要加上「哎,我說」,聰兒也學會了,在家裡經常是你一句「哎,我說」,我一句「哎,我說」。有一次,彪子剛說完「哎,我說」,就不再往下說了,我把眼睛和耳朵都遞給他。聰聰緊接著又來了一句「哎,我說」,也不往下說了,我又把眼睛和耳朵遞給聰聰。見他倆沒了下文,我就急著問:「你們倒是說呀,說什麼呀?」父子倆搖頭晃腦、異口同聲:「我們就想說這句話,『哎,我說。』」我佯裝生氣,追著他們滿屋子跑……

  第9節:聰 兒(2)

  懷念我們仨的日子。
  兒子上小學那六年,我快快樂樂地做著陪讀。太陽出來了,送兒子去上學;太陽落山了,接兒子回家。陪他讀a、o、e,給他默寫A、B、C,……彷彿重新回到少年時代。
  兒子升初中了,我們終於決定放他「單飛」,把他送到一所管理很嚴格的寄宿學校——海澱外國語實驗學校,每週回家一次。
  朋友們開始為我設計「全新」的生活,可是我發現自己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整天心裡沒著沒落的。
  兒子剛住校的那幾天,我簡直不敢一個人在家,像是出現了幻覺般,耳邊總是響起「媽媽,媽媽」的叫聲。扭過臉來,他彷彿就在床邊,轉回頭去,他彷彿又在門前……無所適從,心煩意亂。
  我家的陽台一直被我們戲稱為「聊天室」,是家裡人氣最旺的角落。說來也怪,朋友們來了,寬敞的客廳不坐,偏愛往「聊天室」裡擠,籐椅不夠坐,就胡亂把餐椅扯過來,圍坐在一起。
  陽台上有一把根雕做的大靠椅和兩張籐椅,我們仨經常坐在那兒說話,中間的大靠椅輪流坐,誰坐那位置,誰就得接受其餘兩個人的聯合「攻擊」。
  兒子住校了,家裡顯得格外冷清,「聊天室」更是傷心地。
  每天晚上,我坐在那裡想:兒子吃飯了沒有,夜裡會不會蹬掀了被子……
  家裡除了陽台頂上那盞小燈,其他的燈一律被我關掉,我受不了那種明亮亮、空蕩蕩的氛圍,彷彿黑暗能使空間縮小。
  彪子那時正在北京郊區拍戲,看我魂不守舍的樣子,每天都趕回家來陪我。我照例給他沏好茶,然後便自顧自地躲到陽台上抹眼淚。他便端著茶,坐在我對面,「滋溜滋溜」地喝著,眼睛看著我,誰也不說話。
  兒子的日子也不好過:想家。
  第一個星期回家,要和我一起睡。他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已經很少提出這個要求了。
  晚上,他的一雙小手把我摟著緊緊的,眼裡噙著淚。
  兒子很懂事,從來不說「我不去」。但回到家總是眼淚汪汪,話變得很少。
  星期天下午是兒子返校的時間。吃完午飯,兒子望著牆上的鍾對我說:「媽媽,我還能在家呆四個小時。」
  我的心一陣發酸。但我理智地一想,當初決定送孩子去寄宿學校,就是為了鍛煉他的自理能力,學會與同齡人好好相處,可不能半路就打退堂鼓啊。於是我咬著牙,沒有表態。
  一個小時後,他又看看鍾:「媽媽,我還能在家呆三個小時。」
  「媽媽,我還能呆兩個小時。」
  「媽媽,我還能呆一個小時。」
  「媽媽,咱們得走了。」
  路上,他不再說話,小臉兒一直朝著窗外,任我和彪子怎麼逗他,也不做聲。
  進了校門,他頭也不回就走了。
  我已經「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看得出彪子心情也有些沉重。
  我的情緒讓彪子很不放心,他每天趕回家想方設法地逗我。
  「哎,我說,乾脆把咱家那輛大車開到學校門口去,咱倆就住在裡頭。等下課了,咱就順著那梯子往上爬,爬到車頂上。就算咱們找不著兒子,兒子也準能看見咱們。」
  他叉著腰,作出一副站在車頂上東張西望的怪樣子。
  見我瞪了他一眼,他又說:「要不這樣,咱就拿著個大喇叭,像《有話好好說》裡老謀子喊『安紅』那樣,在樓下喊:『傅子恩——餓像你!』」
  他扯著脖子喊,聲音拖得長長的,故意把「我」念成「餓」,「想」念成「像」。
  我「撲哧」樂出了聲兒:「瘋子!」帶著重重的鼻音兒。
  「反正已經『瘋』了一個,一塊兒瘋唄。」
  看著他那大男孩兒般的調皮樣兒,還能有什麼煩惱呢。

  第10節:隔輩親(一)

  【連載7】
  隔輩親(一)
  彪子的父親是山東人,從小投奔革命,書念得不多,仗打了不少,在革命的熔爐裡錘煉了一輩子,可就是沒把「重男輕女」的老觀念磨掉。當年為了要傅彪這麼個兒子還被全院點了名。
  老爺子一點不隱諱自己的觀點:不見兒子不罷休,見了兒子才罷休。
  生了三個女兒,終於見到了傅家的獨苗。彪子生下來渾身通紅,老爺子認定了兒子長大一定會如他的膚色一樣黝黑,於是給兒子起小名叫「黑蛋」。
  黑蛋雖是獨苗,老爺子卻決不嬌慣,教育方式免不了喝斥棒打,彪子一再對我說他是在「石光榮」式的家庭中長大的。
  老爺子1977年患了大面積心梗,幾次搶救最終度過了鬼門關,那以後便安心在家休養,每年都要因為心臟病住幾回醫院。彪子很孝順,他的原則是無論如何不能惹老爺子生氣。
  我自從嫁入傅家門,公公、婆婆便把我當親女兒看待。婆婆很賢慧,對公公細緻、耐心、周到,對我們更是體貼入微。從我們結婚到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這十年間一直與公婆住在一起,沒有紅過一次臉。
  爺爺自然想早點兒抱上孫子,於是每次藉著住院便向我們張口,操著依然濃重的山東口音:「妮們身麼史候猜能嚷窩包上筍子啊!(你們什麼時候才能讓我抱上孫子啊!)」
  我懷孕了!老爺子像打了雞血!
  我吐得翻江倒海,每次餐前都要先吃兩口當「引子」,然後直奔衛生間,把胃裡的東西全部傾瀉出去。全家人便放下筷子聽我「哇哇」的餐前序曲。等我回到桌上,老爺子「嘿嘿」地笑著:「m□i事m□i事,土了再遲。(沒事沒事,吐了再吃。)」
  我是願意生個女兒的——乖,跟媽媽親。於是準備的嬰兒用品全部是女孩的式樣,女孩的顏色。
  我當然知道老爺子的心思,心裡難免有些壓力,於是試探地問:「爸,您是喜歡孫子呢還是孫女?」
  老爺子很「狡猾」,笑瞇瞇地:「一樣,一樣!」話是這麼說,我完全能猜出他的下半句:「腰是筍子當然更蒿嘍!(要是孫子當然更好嘍!)」
  還差一個月就要生的時候,老爺子先住了院。不是因為犯病,而是為了迎接孫子提前保養保養。
  老爺子從病房打來電話,安排彪子帶我去做B超,說是看孩子發育怎麼樣。我倒沒多想,便跟了彪子一起去。B超的結果出來了,一切正常,醫生格外照顧,告訴我們是個男孩。彪子樂得合不攏嘴,我卻哭了一鼻子,委屈地說以後連陪我逛街的人都沒有了。
  回來的路上,碰上了同住干休所的一個叔叔,他笑瞇瞇地「警告」我:「芳芳啊,你可得給你公公生個孫子啊!」拖著老幹部式的長音,哈哈笑著走開了。
  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於是告誡彪子,先不許把B超的結果告訴老爺子。當然我也是多了個心眼兒——萬一B超弄錯了呢,老爺子豈不白歡喜。
  我們每天都去病房看老爺子,那天一進門,便看見老爺子在笑,繃不住的那種笑,和平常不太一樣。彪子機靈,一下便猜到:「爸,您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黨然嘍,B超室都是窩的餅,糟就給窩打電話了!(當然嘍,B超室都是我的兵,早就給我打電話了!)」於是爺兒倆便一起「嘎嘎」地拚命笑。
  孫子降生了,醫生給他打了滿分——10分,又乾淨又漂亮,這一切都成了爺爺吹噓的資本。
  爺爺絞盡腦汁給孫子起了個名兒——傅張軍——彪子姓傅,我姓張,爺爺是軍人。信息量倒不少,但遭到全票反對。
  爺爺過去身體不好,上干休所三層小樓費勁著呢,中間總得歇口氣兒,吃上一片消心痛。自從有了孫子,爺爺再沒因為心臟問題住過醫院。一手提個大西瓜,一手拎著菜籃子,「登登登登」爬上三樓不成問題。人啊,精神的力量真不可小覷。
  孫子過滿月的時候,兩家人聚在一起,姥姥、姥爺也是第一次見隔輩人,自然很親。
  老爺子把我媽媽叫到客廳,先是笑嘻嘻地衝我婆婆說:「妮看看妮,省了三個軌女,猜有了兒子。(你看看你,生了三個閨女,才有了兒子。)」又指指親家母,「妮再看看妮,兩個軌女,m□i兒子。妮們侃侃窩們訪訪,一省就省個兒子!(你再看看你,兩個閨女,沒兒子。你們看看我們芳芳,一生就生個兒子!)」老爺子只顧了自己得意忘形,根本不考慮婆婆和親家母的表情。我只聽見客廳裡傳來一陣哈哈大笑。


  第二部分

  第11節:隔輩親(二)

  爺爺疼孫子疼得沒了邊兒,想起什麼好吃就往孫子嘴裡塞,根本不顧是不是時候。保姆可是不樂意,她為聰聰制定了一整套食譜,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吃水果,安排得挺有條理。於是,爺爺和保姆為了聰聰沒少鬧彆扭。我從外景地回來,往往是喊了老爺子和保姆一同到客廳解決「矛盾」。
  爺爺委屈:「窩的筍子,窩給口尺滴都不星了!(我的孫子,我給口吃的都不行了!)」
  保姆也委屈:「馬上要吃飯了,爺爺非給他吃蘋果……」
  看看兩人的委屈樣,我能說什麼呢,心裡偷著樂唄!
  轉眼聰聰就要上幼兒園了,我和彪子怕這麼下去孩子會被慣沒了樣兒,於是決定送他去離家不遠的「六一」幼兒園,整托。報了名,領了體檢表,又查了體,一切準備工作就緒,第二天就去交贊助費。
  過程中我倆一直慶幸,原以為把孫子送了整托,那還不等於是挖了爺爺的眼珠子!誰想老爺子竟一聲沒吭。
  晚上,吃過晚飯,老爺子繃著臉從屋裡出來,拿出一個信封:「者是li□ng千ku□i欠,妮們肥要送,贊助費窩出一半兒。(這是兩千塊錢,你們非要送,贊助費我出一半兒。)」
  我跟彪子「喜出望外」,不是因為那兩千塊錢,而是覺得老爺子真開明。
  還沒樂出聲兒來呢,老爺子硬邦邦甩過來一句:「m□ng田窩就去m□i輛摩托che,我去問問r□n家幼兒園要不要s□o地的!(明天我就去買輛摩托車,我去問問人家幼兒園要不要掃地的!)」說完一扭身,登登登走回屋去,把門一關,再也沒出來。
  一切計劃都泡了湯,我們只好把聰聰送到了樓下的309醫院職工幼兒園。
  【連載8】
  隔輩親(二)
  如老爺子的願,聰聰沒有去「六一」幼兒園,而是送到了樓下的309醫院職工幼兒園。這下老爺子可美了。
  幼兒園就在干休所的坡下,從圍欄處可以直接俯視它的操場。不管颳風下雨,老爺子必在孫子放風的時候趕到圍欄前,坐在專門搬來的磚頭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孫子的一舉一動。直到放風時間結束,才合攏嘴,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院裡的老幹部經常開老爺子的玩笑:「老傅啊,又去看孫子啊!」
  老爺子更加得意洋洋:「哎,你別嫉妒,窩優筍子,妮mei優!(我有孫子,你沒有!)」
  老爺子重男輕女從不避諱,兒子,女兒分得清,孫子,外孫照樣分得清。
  有一年「六一」兒童節,我買了同樣兩個玩具車,聰聰和二姐的兒子一人一個。相差兩歲的男孩在一起,可以想像玩成什麼樣子。一會兒工夫,一輛玩具車便被摔壞了,跑不動。於是兩個男孩同時爭搶那輛好車,聰聰小,自然爭不過,只有放聲大哭。
  老爺子哪聽得了孫子的哭聲,忙不迭地跑過來,問清原委,並不著急:「窩坎坎,窩坎坎。(我看看,我看看。)」
  老爺子把車身翻過來查看,原來,他早在放電池的地方分別貼上了兩個孩子的名字,可巧,那輛好車正是聰聰的,於是「合情合理」地回到了孫子手裡。二姐認為父親偏袒,生了氣,一把夾起孩子,頭也不回地出了門,一個月沒有回來。
  我覺得尷尬,便勸老爺子下次別再干涉孩子們的事,老爺子倒來了氣:「奔來嘛,那車就是窩筍子地,窩們家什麼懂西都是□r子地,都是筍子地!(本來嘛,那車就是我孫子的,我們家什麼東西都是兒子的,都是孫子的!)」
  勸是沒法勸了,我只能以後不再給孩子們買一模一樣的禮物。
  爺爺疼孫子看上去沒邊兒,可也有他的規矩。比如說,絕對不允許孫子不禮貌,對奶奶,對彪子,對我,只要孫子說話不注意,老爺子就會壓低了嗓子,一反常態地說:「哎,聰聰,說話要注意啦。」和藹中透著嚴厲。
  每次吃完飯,老爺子總會教孫子說:「大家慢慢吃,慢慢喝,我吃好了。」至今聰聰仍保持著這個好習慣。
  老爺子在孫子身上付出了全部心血,孫子倒也爭氣,並沒有因為爺爺奶奶的「溺愛」而產生一點霸氣。

  第12節:戲 癡(1)

  聰聰上學了,學校離家很遠,院裡專門開設了接送孩子的班車。老爺子心疼我和彪子,不讓我們早起。每天早上奶奶做好早飯,爺爺便送孫子到班車站,看著班車走遠,才依依不捨地回來。
  1999年一個三月天,老爺子照例早起,走到屋中央,突然雙腿動不了了,使勁挪,還是一動不能動。
  聰聰急得喊起來:「爺爺,爺爺。」轉身敲我們的門,「爸、媽,我爺爺動不了了!」
  我和彪子一骨碌爬起來,扶老爺子坐下,聰聰自己哭著上學去了。
  中午,聰聰從學校打來電話:「我爺爺怎麼樣了?」我們告訴他,爺爺已經住進醫院。
  「那爺爺有危險嗎?」
  「不要緊,你晚上回來就能見到爺爺了。」
  聰聰這才放心一些,掛了電話。聽班車司機說那天早上他哭了一路。
  老爺子得的是急性腦血栓,左半身癱瘓,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聰聰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到病房看爺爺,給爺爺揉腿,給爺爺端水。爺爺一再催促他,他才肯回家吃飯,寫作業。
  那以後,我第一次發覺聰聰長大了,懂事了。
  聰聰小學畢業了,大概老爺子看我每天接送、「陪讀」,實在辛苦,事業也荒廢了,終於同意把孫子送到寄宿學校。
  剛開學,聰聰不習慣,我也不習慣,老爺子更不習慣。他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讓進去,三天沒跟任何人說話。週末孫子回來了,老爺子才有笑臉。
  聰聰假期去英國遊學,一去兩個月,老爺子的牽掛可想而知。儘管孩子每天都給爺爺打越洋長途,爺爺還是放心不下——那是他的命根子。
  因為想孫子,老爺子再次病倒,報了病重。大概是爺孫倆有感應,聰聰在電話裡聽不到爺爺的聲音,便猜到爺爺又住院了。
  聰聰再也無法安心,從倫敦一個人踏上了歸途,回來看爺爺。
  老爺子癱瘓在床的日子裡,只要我們一家三口週末回去,他就會坐上輪椅,讓人推到餐桌旁,看著我們仨狼吞虎嚥才心滿意足。
  他至今不知道兒子病了,至今不知道兒子已經走了。
  老爺子最後一次見彪子是在今年4月,彪子第二次做手術之前。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見老爺子,不敢聽老爺子的問話,不敢對視老爺子的目光。看著白髮蒼蒼的老人,為兒孫辛苦了一輩子,自己久臥病榻,卻依然為子孫操不完的心思,我只能繼續編織美麗的謊言。
  我告訴他彪子在拍戲,拍完了這部戲馬上要去好萊塢深造,可能過年都回不了家。
  婆婆的日子比我難過。她每天都要面對頭腦依然清晰的老伴兒,隨時應對他關於兒子的提問,還要隱藏內心巨大的痛苦……
  我真的心疼他們,心疼待我如親生女兒的老人。
  終有一天我會告訴老爺子:您放心地去吧,那邊有兒子與您做伴,這邊我會把媽媽照顧好,把孫子養大成人。
  【連載9】
  戲 癡
  彪子沒有等到自己的42歲生日就走了,在短暫的一生中,有一半時間屬於表演藝術。他對表演幾乎到了癡迷的程度,成名前如此,成名後更是如此。
  剛調到說唱團,他對話劇團懷著一種深深的眷戀,是對我的不捨,更是對話劇表演的不捨。只要一有空,他就跑回話劇團看我們排練。在別人看來,這樣做「一舉兩得」,既看了人,又看了戲。但以我對他的瞭解,他多半是奔著「戲」來的。
  一進排練廳的門,他就悄悄往導演邊上一坐,目不轉睛地盯著台上,專注得有些貪婪。按捺不住了,就請示導演親自演上一段。我們每人都有一個筆記本,他的課堂筆記比我的細緻得多。
  那陣子我們正在排練話劇《紅巖》。陳薪伊導演看他摩拳擦掌的樣子,有意安排一個小角色讓他過過癮。選來選去只有一個空缺——看守甲,出場無數次,只有一句台詞。
  像是天上終於掉下了餡餅,彪子樂得從椅子上蹦起來。
  「陳老師,只要您能讓我回話劇團演戲,再小的角色我也願意!」彪子彷彿得了恩賜。

  第13節:戲 癡(2)

  他太珍視這次機會了,回家就開始設計。
  「陳老師,您看我扣一個眼罩,來個獨眼龍怎麼樣?」
  「已經有一個獨眼龍了。」
  「那……」他想了想,「那我剃個光頭吧。」
  「就為一句台詞,把好好的頭髮剃了?」薪伊導演最喜歡認真的演員,可是擔心他衝動過後會後悔。
  「那我也得演出『彩兒』來。」
  於是,我第一次領教了彪子的光頭形象。說實話,不難看,像個大和尚。只是不大習慣,關了燈以後有點嚇人。
  接著,彪子又給人物設計了「光膀子」,讓美術師給他畫上胸毛,還嫌不過癮,又弄了一個煙嘴兒叼在嘴角上。
  「我得咬著煙嘴兒把這句台詞說出來,還得讓最後一排觀眾也能聽清楚。」他說得躊躇滿志。
  從那以後,他天天在家苦練。一開始,不是話說不清楚,就是煙嘴兒掉下來,口水就從咬著煙嘴兒的那一邊淌下來,逗得我哈哈大笑。
  煙嘴兒被他咬出了深深的一道印。
  正式演出開始了。
  我扮演的孫明霞和江姐關押在同一間牢房裡。
  「小蘿蔔頭」來通風報信,被「看守甲」發現。
  「看守甲」像只大猩猩一樣,晃著膀子奔過來,一把抓住「小蘿蔔頭」的衣領,惡狠狠地喝道:「小蘿蔔頭,你上這兒幹什麼來啦?」
  只見他禿頂上反著光,胸前一團長長的「胸毛」,嘴裡叨著煙嘴兒,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朝「小蘿蔔頭」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腳。
  同台的演員全被帶入了戲中,齊聲憤怒地高喊:「不許打人!」
  台上的我明知那是彪子,依然覺得毛骨悚然。
  我們到清華大學演出的時候,「看守甲」的劇照被學生們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叉子。
  「真討厭,這是誰幹的?」我知道觀眾是恨「看守甲」,與彪子無關,可還是氣不過。
  「恨我,說明觀眾相信了。」彪子晃著腦袋有些志得意滿。
  一直以來,薪伊老師把我當做自己的乾女兒,在學習、生活上都關愛有加。
  彪子到話劇團找我的時候,有人悄悄告訴她,這就是秋芳的男朋友,老太太把我好一頓數落:
  「哎喲,你怎麼找他呀?那麼醜,還是個說相聲的。」
  我嘻皮笑臉地支吾著,無言以對。
  一場《紅巖》演下來,老太太卻對彪子另眼相看。她被彪子的執著打動,逢人便津津樂道:
  「嗯,這孩子不錯,用功,人也厚道,當女婿就湊合吧。嘿嘿嘿,就是難看了點……」臨了還找補一句。
  我也跟著傻笑。
  不管老師怎麼說,我怎麼就沒覺得彪子「難看」呢?他年輕的時候挺精神的,雖不是濃眉大眼,卻有股子「爺們兒」勁兒。
  大概這就叫「情人眼裡出西施」吧。
  1995年,彪子被張藝謀導演選中,在《搖啊搖,搖到外婆橋》裡扮演「黑社會老三」。
  機會來得突然,張藝謀的名字畢竟太響亮了。「芳芳,我被張導選中的事,千萬別跟人家提起來。」彪子有些侷促不安,生怕往後的工作應對不下來。
  他一邊叮囑著我,一邊就開始獨自在家設計人物造型。看他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我的神經也繃上了弦兒。
  開拍後的一天,彪子興沖沖從劇組跑回來,告訴我,他給「黑社會老三」設計了一個人物造型:頭髮中分,額前的兩撮向裡彎曲,活像個「大閘蟹」。這個造型是他有一天晚上洗了澡,對著鏡子梳頭髮,無意中擺弄出來的。
  定裝照拍完一看:夠狠!導演當時就拍板定了。
  那次合作對他來講是一個質的飛躍,不僅學演戲,更學會做人。
  有這樣一件小事,他很多次地給我和身邊的人們講。
  一天劇組派他外出辦事,趕回去已經很晚了。下車以後,正準備去食堂吃飯,小樹林裡突然走出一個人,拉住他的手說:「三兒,回來了?等你吃飯呢。」口氣就像招呼自家兄弟。
  原來是張藝謀。
  「人家那麼大的導演,特意跑出來接我,還等著我吃飯,我心裡覺得熱乎乎的,感情一下子就近了,真像一家人似的。」
  他也很多次地講起鞏俐,人很懂事,沒有「大明星」的架子,經常給大家發零食吃,有時候甚至幫劇組的工作人員洗衣服。
  劇組裡的人都親切地叫他「三兒」,此後的多少年來,只要彼此見面,仍是這個稱呼。
  彪子第一次做手術,震燕一次一次往醫院跑,送來《英雄》、《十面埋伏》的T恤衫,讓我送給醫生和護士們。張藝謀導演也給他送來了花籃。做完第二次手術,彪子接到曉峰的一個電話,還沒開口,就聽電話那頭喊了一聲「三兒」,彪子哽咽地說不出話來。(震燕和曉峰都是張藝謀導演的製片主任。)
  在他病重的時候,張藝謀導演和震燕專門到醫院來看他,可他當時在昏睡著。我想如果他知道,心裡一定很幸福,很安慰。

  第14節:你小子,這回你火了!

  【連載10】
  「你小子,這回你火了!」
  一個很偶然的機會,彪子結識了馮小剛,漸漸成為他創作班底的主要成員。
  1999年,馮導演拍攝《甲方乙方》,有一場英達的戲在309醫院拍攝,也就是彪子父母的家。
  馮導演的製片主任陸國強與彪子是相識多年的朋友。有小陸在,彪子自然常去探班。又因為他對院裡熟悉,很多外聯的事情就熱心地幫著協調處理。他還給劇組在食堂訂價廉物美的伙食,親自把包子一籠一籠地從一樓端到四樓。
  馮導演很講義氣。當時,他並不知道彪子是演員,看他跑前跑後,又熱心又能幹,就想收在旗下做製片。小陸笑著說:「人家是學表演的,是個演員。」
  於是,馮導演把「張富貴」的角色給了他,戲份雖不多,卻也有聲有色。
  《甲方乙方》作為第一部「賀歲片」,創下了前所未有的票房紀錄,彪子跟著混了個「臉熟」。
  公映時,我帶彪子的父母和兒子一起去看。兒子那時8歲,對一切似懂非懂,看到周圍的人笑,他就跟著笑。
  有一段情節,葛優演「地主」,劉蓓演「地主婆」,彪子蹲在地上給他們捶腳。大人們懂得前因後果,又一陣哄堂大笑,兒子小,不明白,替爸爸感到莫大的委屈。
  「媽媽,我不想看了。」
  我聽見兒子稚嫩的聲音,只當是小孩缺乏耐性,坐不住了,便指著銀屏逗他:「快看爸爸,多好玩兒!」
  就在我指給他看的時候,正好演到「地主」讓「地主婆」用針扎彪子。
  「哇……」兒子大哭著,「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坐起來,「我打死她,我打死她!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忙跟他解釋:「聰聰,那是假的,是拍電影。」
  「那也不行!我打死她!」
  周圍的人都回轉身來,奇怪地看著我們——電影是看不成了。
  我們只好中途退場,抱著兒子回家。
  一路上兒子哭啞了嗓子,怎麼勸都不行,就是要找劉蓓和葛優算賬,當天晚上竟發了燒。
  彪子正在別的城市為電影做宣傳,我打電話告訴他兒子的「壯舉」,他很是幸福,一直憨笑著說:「這小子,這小子。」
  葛優和劉蓓知道了小男孩的心思,專門來哄他,給他「賠禮道歉」。
  劉蓓給兒子帶了很多高級巧克力:「哎喲兒子,你可千萬別生我的氣,看阿姨給你買好吃的了。」
  聰聰看也不看:「那也不行!」邊推劉蓓,邊打她的手。
  劉蓓眼珠一轉:「寶貝兒,不是我要扎你爸,全是你葛大爺讓我幹的。」
  在大人們的連逗帶哄之下,兒子一想也是,就接受了劉蓓的禮物,表示:「阿姨,我原諒你了,但葛大爺我永遠不原諒。」
  劉蓓這個鬼靈精把自己擇乾淨了,又給優哥挖了個坑兒。這麼一來,無論優哥怎麼「花言巧語」,聰聰就是不鬆口:「誰讓你叫阿姨扎我爸爸的!」
  優哥一臉的誠懇:「真不是我,是她,她幹的呀。哎喲,她可太狠了!」
  兒子眨眨眼,他哪裡搞得懂啊,反正就是認準了優哥是「大壞蛋」。
  後來我們猜想,大概他的小腦瓜裡有個觀點:漂亮阿姨是不會幹壞事兒的。
  兒子長大了,每次大家提起這件事,他都很不好意思。

  第15節:面瓜——我要喝水!(1)

  彪子長年在外拍戲,兒子對他不像對我那樣「親密無縫」。這一次彪子很滿足,他驕傲地對我說:「看看,關鍵時刻,還是兒子向著我!」
  自從《甲方乙方》以後,彪子開始忙起來,在家的時間漸漸少了。
  隔了兩年,馮導演頂著很大壓力,大膽起用彪子在《沒完沒了》中飾演陸大偉。這是彪子從影以來,電影作品中角色份量最重的一部。
  最大的難題就是打快板,彪子不會,便開始向我們的鄰居、說唱團的劉洪忻老師虛心學藝。
  正是大熱的三伏天,因為怕干擾四鄰,只要他在家,就把所有的門窗都關上練習,直練得渾身大汗淋漓。
  這件事做起來枯燥,節奏對了很好聽,節奏一亂就是噪音。
  有時煩了,急了,彪子索性把快板往沙發上一扔,滿屋子來回溜躂。情緒穩定以後,長出一口氣,接著來。
  那段日子,他經常把樓裡的鄰居吵得直敲暖氣管子。
  到了快開拍的時候,快板成了他隨身攜帶的器物,走到哪兒,打到哪兒,連堵車的時間都不放過……
  電影是在北京拍的,彪子卻沒有像過去一樣每天回家。
  「芳芳,我壓力很大,如果演不好,對不住的人就太多了。我想跟馮導演、優哥他們多聊,多溝通。將來電影拍出來也少留點遺憾。」
  《沒完沒了》首映那天,北影小放映廳裡黑鴉鴉地坐滿了人。大家受到「馮氏幽默」的感染,不時地哈哈大笑。
  我不在場。人群中大概只有彪子一人懷著顆忐忑的心,坐立不安。
  電影結束了,放映廳裡燈光亮起。
  從第一排座位上站起一個人,向後面大聲喊:「傅彪在哪兒?傅彪在哪兒?」他是北影廠廠長韓三平。
  彪子向他走過去,韓廠長使勁地拍他的肩膀:「你小子,這回你火了!」
  轉年,新的機會降臨了,彪子被滕文驥導演選中,在他監製的影片《押解的故事》中飾演鄉鎮詐騙犯於太,一個狡猾的農民,小人物。外景地在陝西米脂。
  拍攝結束的時候,我和兒子去接他。前方走來一群人,邊說邊笑,我放眼望去,沒有彪子。
  等他們走近了,突然有人拍我。我抬頭一看,一個農民模樣的人衝我咧著嘴,見我愣著,那人笑出了聲。
  天那,彪子!
  我哪能認出他來:臉被曬得黑一塊紅一塊,鬍鬚肆意地長著,頭髮被燙成了稀鬆的卷兒,還糊滿黃土,又粘又硬,「趴」在腦袋上。
  我和兒子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他,驚得說不出話。
  他簡直樂出了眼淚,用手刮了一下兒子的鼻子:「等著我,就一句詞兒,錄完就回家。」
  等他走了我們倆才回過神來,衝著這個「陌生人」的背影笑彎了腰。
  「兒子,咱還要他嗎?」 我開玩笑地問。
  「是髒了點兒。」 兒子做了個鬼臉。
  【連載11】
  「面瓜——我要喝水!」
  《青衣》是彪子帶回來的所有劇本當中最吸引我的,也是他十分鍾愛的一個。
  有時候,半夜,我會被他的笑聲吵醒。問他怎麼回事,他就繪聲繪色地給我讀上一段兒。
  有一次,我跟製片人開玩笑:「彪子演完『面瓜』,恐怕大街上的人見了他,就直接叫他『面瓜』了。」當時彪子一聽,立刻就說:「就算叫我『面瓜』,那也是褒義的。男人都有『面瓜』的一面嘛。」後來的事實證明,我預料得沒錯。
  拍《青衣》之前,正好趕上單位體檢,彪子不肯去。
  「要是查出來有什麼問題,我還怎麼幹哪?」
  我好說歹說,總算把他糊弄到醫院。
  一共檢查五項,其中四項有問題:高血壓、高血脂、脂肪肝、心臟T波倒置。
  彪子的情緒一落千丈,讓我把小陸、張奎等一干朋友招呼過來,一起吃晚飯。席間,他一再責怪我,不該讓他去檢查。這樣的想法朋友們當然要開導,一是讓他減產,二是拍完《青衣》以後再徹底地檢查一次。
  他見我們「人多勢眾」,一時支應下來。可從那以後,誰也別想再跟他提「體檢」二字,誰提就跟誰急,還不是一般的急。

  第16節:面瓜——我要喝水!(2)

  那時見他一心逃避,我不忍更多地施壓給他,便沒有再督促。否則,今天的我或許能夠面對另一個結局,一個令我不後悔的結局。
  帆子當時不想接《青衣》這部戲,她想要孩子,推掉了許多工作。而大家卻公認「筱燕秋」非她莫屬。於是彪子、編劇、導演開始輪番「轟炸」。
  沒有成功。帆子一門心思想要孩子。
  製片人只好物色其他人選。
  彪子一聽,急了:「『筱燕秋』非帆子莫屬,換了別人我就不演了。」
  這麼多年來,彪子第一次向製片人提出了「無理」要求。因為他太愛這部戲了,太希望它如他想像一般完美。
  於是,帆子又遭受新一輪「轟炸」,這次馮導也加入到轟炸隊伍之中。
  帆子終於妥協了。於是有了今天的《青衣》,有了今天的「筱燕秋」和「面瓜」。
  我仍是彪子的第一個觀眾。
  記得那天我發燒,蓋著被子躺在床上。本想只看一兩集,誰知開始了就再也放不下,一口氣看到劇終。
  我完全被打動了,只當自己也是劇中人,隨著他們喜怒哀樂。當我聽到「面瓜」一個人面對「筱燕秋」的照片那長達幾分鐘的獨白,竟然哭出聲來。
  彪子時不時地進來看看我,給我端水沏藥,遞毛巾。
  我顧不上理他,只顧忘情地追索戲中人物的命運。
  戲演完了,我的眼睛也腫成了桃兒。
  我緊緊地抱住彪子,恍惚間也不知抱的是真正的他還是「面瓜」,心裡想要補償「面瓜」受的那份委屈。
  見我哭得傷心,彪子也心疼得落下淚來。
  幾天以後,我仍沉浸在劇情中,忍不住撥通了帆子的電話。
  「帆子,恨死你了,你快把我老公欺負死了。」我上來就說了這麼一句。
  帆子哈哈大笑:「我們家哥哥也不理我了,他跟我說,誰要是攤上這麼個老婆,還不嚇死了……姐,你可得對我好點兒。」
  說到入戲,記憶裡還有另外一個故事。
  彪子在《重返上海灘》中扮演的杜邦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蛋。那是他惟一一次扮演反面角色,尺度的把握、人物心理的揣摩都令我吃驚不已。
  記得那一次,我看了樣片,很多天在心裡緩不過勁。
  「天哪,這個人怎麼能壞到這種地步?他是彪子演的嗎?彪子怎麼把壞人的心思瞭解得這麼清楚?他的眼神,怎麼能如此奸詐惡毒?」
  我幾乎開始懷疑,彪子到底是什麼人?這麼多年,我會不會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些日子,我心中充滿疑惑,對彪子懷著一種畏懼感,生怕他對我做什麼不義之事。晚上一閉眼,就彷彿看見「杜邦」那張陰險的面孔。
  彪子曾對朋友說:「你們知道嗎?芳芳在家看了《重返上海灘》,成天躲在一個角落裡,偷偷用眼睛瞄我。我一轉頭看她,她就假裝看別處,過會兒等我不注意了,她又接著瞄。嘿嘿,被『杜邦』嚇得不輕。」
  的確,那段時間裡我陷入一種偏執的疑懼之中。直到有一天,又重新看到電視裡上演的《青衣》,看到劇中的「面瓜」,忍辱負重,委曲求全……這才徹底清醒,回到現實中來。
  「面瓜」的角色使彪子獲得了當年CCTV十佳男演員獎、大眾電視雙十佳男演員獎。
  我經常和彪子開玩笑,捏起嗓子,拿著「筱燕秋」的腔調:
  「面瓜——我要喝水!」
  「面瓜——我想吃西瓜!」
  ……
  像瘋了一樣,想起來就那麼喊一嗓子,經常把彪子嚇得一激靈。
  「哎呀,好了好了,行了行了,別鬧了。」彪子又好氣又好笑,兩隻手拚命做出向下壓的姿勢,示意我「冷靜」。
  「芳芳,說正經的,提點兒意見。」
  我特別認真地告訴他:「這一次,我沒有意見,真的沒有。我頭一回看你演的戲卻忘了你是誰。我對你太熟悉了,以前的人物,多多少少都有讓我『跳戲』的地方,這回,是真的服了。」我停頓了一下又說,「你,已經是我心目中的藝術家了。」
  彪子驚聞此言,不好意思地笑著撓頭,眼底有掩飾不住的喜悅:「嘿嘿,藝術家不敢當,不過讓您服還真不易。這全是張老師培養的。」
  有一天,彪子收到著名編劇史航發來的短信,說自己若是身在梨園,一定要為傅老闆脆脆地叫一聲「好」。隻言片語,卻說得彪子喜上眉梢,比得了什麼獎都高興,立刻回復一句:「為人民服務。」

  第17節:晴天霹靂

  【連載12】
  晴天霹靂
  《妻子》中的「陳靈寶」讓我體驗了一個女人一生的坎坷,還沒等我從角色的痛中完全解脫出來,命運就讓我這個妻子承受了更大的磨難。
  2004年8月16日晚,北京的天氣還相當悶熱。夜裡,一陣巨痛把彪子從睡夢中驚醒,他用手捂著右下腹, 「哎喲,哎喲」地呻吟起來。
  我一骨碌爬起來,打開燈,見他臉色慘白,就催促他去醫院。
  彪子不肯。「可能是著涼了,一會兒就好。」
  我知道他的個性,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去醫院的。平時感冒、發燒,他總是翻出家中常備的小藥對付過去。
  眼見著豆大的汗珠順頰而流,他的臉色越發慘白,我急了:「別扛了!趕緊走,去醫院!」
  他緊皺雙眉,咬著嘴唇不停地搖頭,疼得說不出話來。
  我急得在地上團團轉:「疼得那麼厲害,還是走吧,去醫院。」我央求著他。
  他並不回答,眉頭鎖得更緊了,臉上一副極為痛苦的表情。他不停地變換姿式,坐著不行,躺著不行,斜靠著也不行,他乾脆撅起屁股把頭頂在了軟軟的床頭上,使勁向前拱著。
  我連忙上前,用手扶著他的肩膀。又堅持了一會兒,他咬著牙說:「走吧,去醫院。」
  我知道他一定是扛不住了。
  「急性膽囊炎」。年輕的小醫生作出診斷。
  打了止痛針,開了消炎藥,我又扶著彪子回到了家裡。
  止痛針很快發揮了作用,彪子的疼痛似乎緩解了。他全身放鬆地躺在床上,不一會兒就安然入睡,我心裡也一塊石頭落了地。
  凌晨四點多,他又一次疼醒了,顯得十分煩躁,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才熬到天明。
  婆婆在醫院工作了幾十年,雖不是醫生卻也具備一定的醫學常識,一大早便催著兒子去做進一步檢查。
  我們來到B超室,我還是十幾年前懷孕的時候去過那裡。年輕的醫生很認真,左看右看,檢查結果還是膽囊炎。
  彪子當時已經完成了《大清官》的拍攝,下一個目標是和滕文驥導演合作電影《日出日落》,計劃9月開拍。我們擔心他到了黃土高坡外景地膽囊炎再急性發作,就決定利用開拍前的十幾天空閒,盡快把膽囊摘除。
  膽囊切除手術在醫學發達的今天就像切除闌尾一樣簡單,我們心裡沒有一絲緊張。手術前要做各項例行檢查,彪子一路上嘻嘻哈哈地跟老朋友們打招呼——公公婆婆在309醫院工作了一輩子,這裡很多醫生護士都是彪子兒時的玩伴。
  經過放射科的時候,我們碰到了放射科主任由昆,她是著名數學家陳景潤的夫人,也是彪子父親帶的「兵」,看著彪子從小長大。
  「黑蛋兒,你怎麼有空上這兒來啦?」由主任親切地喊他。
  「住院,做個小手術,摘膽囊,先來做個胸透。」彪子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的檢查單。
  「膽囊怎麼了?」沒再顧上寒暄,醫生總是對「病」有著職業性的敏感。
  「昨晚疼了一宿,做完B超說是膽囊炎。」我搶著回答。
  「噢,沒事兒,小手術。你可又胖了,肯定有脂肪肝,我給你做個CT吧,好好查一查。」由主任拍拍彪子的肚子,像對待自家人一樣熱情。
  彪子不肯,他不願意做任何「無意義」的檢查,可是又不能辜負了由主任的一片好心,便說笑著進了CT室。
  哪裡知道,由主任一句無意的提醒竟是一場災難的序曲。
  我站在CT室門外等彪子,左等不出來,右等不出來,心想他一定是跟醫生聊上了,於是推開門進去找他。
  由主任和另外兩名醫生圍坐在儀器前,用手在顯示屏上指指點點,還小聲嘀咕著什麼,見我進來便坐直了身子。
  我禮貌地笑笑:「怎麼樣,有問題嗎?」透過玻璃窗,我看見彪子還躺在裡面。

  第18節:求求你們,先不要告訴他(1)

  「沒什麼大問題。」由主任用手指著顯示屏,「你看,膽囊裡有塊小石頭。」
  順著她的手指,我看到了一塊白亮亮的東西。「脂肪肝嚴重嗎?」
  「嚴重,你看,這兒全是。」由主任伸手指了指另外一塊區域,我完全看不懂。但結果並不出乎意料,三年前彪子就有「脂肪肝」了。
  彪子好不容易「解放」出來,挺高興,看著顯示屏上的影像問:「沒毛病吧?」
  「黑蛋兒,不能再胖了,趕緊減肥啊!」
  「哎,減!減!」此時,「肥胖」是個太輕巧的「毛病」,彪子覺得容易極了,連連點頭應允。
  「哎,別急著走,明天早上空腹打一支加強針,再做一次CT啊。」由主任看似一臉輕鬆,不經意間甩出這麼句話。我一怔,彪子也一怔。
  ……
  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心裡反覆琢磨為什麼由主任要彪子打加強針,要加強什麼呢?
  第二天一早,我們如約而至。一夜的忐忑使我不想再一個人等在外邊,於是隨著醫生進去,遠遠地站在後面,盡量不妨礙他們工作。
  彪子又被推進CT機圓圓的罩子裡,魁梧的身軀攏在底下顯得空間逼仄。護士在他的手臂上打了一針,彪子還和她有說有笑,一點看不出緊張。
  這一次醫生們不再說話,大概是因為我在旁邊的緣故。由主任用手指點顯示屏,其他醫生便點點頭,看上去很默契。
  我的心不再像前一天那樣輕鬆,看不懂影像,我就死死地盯著由主任的臉,想從她的表情裡讀出答案。
  「他從前得過肝炎嗎?」由主任突然回頭看看我,語氣有些凝重。
  「得過。」我老實作答,牢記「有病不瞞醫」,「怎麼啦?」我不禁追問一句,心裡襲來一種不祥的預感。
  【連載13】
  「求求你們,先不要告訴他!」
  由主任是著名數學家陳景潤的夫人,也是彪子父親帶的「兵」,看著彪子從小長大。為他檢查後,由主任沒有回答,慢慢地把眼鏡摘下來,一隻手使勁揉著雙眼內側的凹窩。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不錯眼珠地盯著她,半晌,她才說了一句:「小芳啊,你看,我隨隨便便的一句話……」由主任有些尷尬,擠出一絲笑。
  我的眼睛快要瞪出來,屏住呼吸等待她繼續往下說。
  正在這時,彪子推開裡屋的門走了出來。由於檢查時間太長,他顯得有些疲憊。他看看我,看看由主任,我趕緊收拾起慌亂的心緒,送給他一副輕鬆的笑臉。
  由主任似乎看懂了我的心思:「沒什麼大事兒,別太緊張啊。不過啊,咱們院這台機器比較陳舊,看不太清楚,我馬上給你聯繫301醫院,去做個核磁共振。」說完,不等我們回答她便一轉身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309醫院的機器是否真的像由主任所說「比較陳舊」,心裡巴望著確實如此。
  我和彪子在由主任的安排下,立刻趕往301醫院。
  一路上,我的心慌慌的,亂亂的,不知等待我們的是什麼。我緊緊依偎著彪子,拽著他的胳膊不放。儘管結果還是未知的,但一個猙獰的「癌」字不停地在我眼前閃現。301醫院很具權威性,我心裡祈求他們給我一個正確的,令人心安的答案。
  我抬頭看看天,天空很藍。
  在核磁共振室門口,我緊緊攥著彪子的手。他的手是濕的,我的手在不停地顫抖。
  「別緊張。」彪子使勁兒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兒裡,好像要做檢查的不是他,而是我。
  我好像感覺到他就要一下子被那圓圓的罩子吞噬了,眼淚「嘩嘩」地淌,雙腿開始發軟。
  「你看你,別這樣,別這樣。」他笑著,眼裡閃過一道亮晶晶的光。有幾位大夫站在我們身邊。我知道彪子心裡也很難受,但他要笑給別人看。
  「我害怕。」我說什麼也不願放手。
  「別怕。」他抽了一下鼻子,「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害怕沒有用。快,聽話,別讓人家醫生等著。」
  彪子兩天之內第三次被推進了那圓圓的罩子……

  第19節:求求你們,先不要告訴他(2)

  我平定一下情緒,站在馬林主任的身後,顯示屏上一幅幅畫面快速地切換,我暗自觀察醫生們的表情。
  突然,他們鎖定了一屏影像,仔細看了又看。
  「太晚了,真可惜。」馬主任轉過身,一臉嚴肅地對我說。
  我的眼前一陣發黑,醫生們又繼續說著什麼我已經聽不見了,只看見他們的嘴唇在動。「倏」地一下我又回過神來:「你們說什麼?什麼太晚了?」我的聲線在顫抖。
  馬主任在顯示屏上指給我看:「這兒,這兒,全都是,太可惜了。」
  我的腦袋「嗡嗡」作響,心裡一片空白。我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不相信這一切就這麼發生了,仍然抱著一絲僥倖:「你們……你們不會看錯吧?」
  沒有回答,屋子裡死一樣的寂靜。
  恍惚中我看到我的彪子還靜靜地躺在那裡,恍惚中我知道歡笑從此離我遠去。
  「求求你們,先不要告訴他。」我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彪子出來了,儘管很鎮靜,可我還是從他的眼中讀出一分稍縱即逝的惶然。他並沒有問結果,而是死死地盯住我的臉,我的眼睛。他很聰明,知道我是很外向的,一切都會寫在臉上,瞞不過他的眼睛。
  我「表演」出一臉茫然,撇撇嘴,聳聳肩,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樣子。他像是放了一半的心,又把頭轉向醫生那邊。
  「傅老師,您先回去吧。我們這是為您加班做片子,還沒吃飯呢。等下午上班,我們研究一下再出結果。」馬主任很鎮靜,理由也充分。我心裡很感激他,在關鍵時刻幫了我一把。
  彪子雖然急於知道結果,但卻不願意讓別人餓肚子,於是連忙說:「好,好,不急不急,先吃飯。」拉著我便往外走,我能看出他的忐忑。
  我想,真實的結果今天是不能告訴彪子的,而今後是否告訴他、怎麼告訴他,我還沒有想好。倉促中,我決定無論如何先把他「糊弄」回家。
  「那不行,要等一起等,咱們在附近吃點飯,下午一起來。」彪子態度很堅決。
  「可是……」我一時不知該怎樣支應他,忽然想起忙了一上午,他還沒有輸液,「要不咱們都回家吃飯,吃完飯你回病房輸液,我讓小徐陪我來。」小徐是彪子的助理,這幾年一直跟著他。
  一向固執的他被我哄上了車。回到家,又一道難關在等著我。
  婆婆早就做好了可口的飯菜等著我們回來。一進門,婆婆就用張皇的眼神迎著我們問結果怎麼樣,醫生怎麼說。面對一位歷經風霜的老人,我不敢想像她得知兒子真實病情的場面。我怎麼忍心告訴她?就是告訴彪子,也不能告訴她。
  我只有繼續演戲:裝出一副餓壞了的樣子,大口大口地吃飯,事實上卻如鯁在喉,難以下嚥。「媽,有水嗎?我渴死了。」我想用水把堵在喉嚨裡的東西連同淚水一起順下去……
  終於沒有露出破綻。
  吃完飯,我和婆婆催著彪子回病房輸液。可能是被我的「表演」迷惑住了,彪子倒也聽話,一個人乖乖地順著大坡朝病房的方向走去。我的目光送了他很遠,很遠,不知道在未來的路上他是不是也會這樣漸漸地離我遠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彎處,我往前狂奔了幾步,怕他會永遠地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我一轉身,跌跌撞撞地奔向車裡,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悲慟,面對小徐「哇哇」大哭起來。「小徐,彪哥不好,醫生說太晚了。」
  「怎麼可能?不可能!他身體那麼好……」小徐也驚呆了。
  我抬起淚眼雙手合十祈求著上天,保佑我的彪子,保佑我,別把災難降臨到如此相愛的兩個人身上。
  我拚命止住淚水撥通了彪子二姐的電話,將實情告訴她,讓她和我一起去醫院,我不敢獨自面對那白紙黑字的無情通告。剛剛掛斷電話,我忽然想到了什麼,立刻又找到她:「二姐,你跟同事交代好,如果媽來電話,千萬不能說是我把你叫走,她會懷疑的。」我的直覺不錯,二姐剛一離開,婆婆的電話就追了過去,她的同事說,傅潔出去給單位買東西了。

  第20節:彪子真的太棒了!

  【連載14】
  彪子真的太棒了!
  這段日子,我們的朋友也在四處打聽治療信息。
  小剛從張和平那裡打聽到武警總醫院的肝移植手術最具權威性,他們成立了專門的肝移植研究所,並且能夠找到肝源。
  我不能放棄任何一線希望,他的身體正在每況愈下!
  然而,最大的問題是,如何說服彪子再一次轉院。而且,一旦找到肝源,準備實施手術,我就必須把全部真相告訴他,總不能讓他打上麻藥,稀里糊塗就被換了肝,何況術後還有一系列接踵而至的治療要他配合。
  看著痛苦萬分的彪子,想到過幾天還有更大的痛苦等著他,我真恨不得去替他受所有的罪。
  小徐沒日沒夜地陪在病房裡,彪子卻從不向小徐追問自己的病情,知道他會為難。
  朋友來了,彪子也總是和他們聊一些拍戲的事,對「病」這個字眼避而不談。
  彪子心裡什麼都明白。第一次手術之後,他回到家裡,對我們說了一句話:「那時你們都知道我得的是什麼病,就是不肯告訴我,總是找這樣那樣的理由。可是為什麼沒有一個人能笑嘻嘻地告訴我「你沒事」呢?每天有那麼多人來看我,連不常聯繫的朋友都出現了,這麼興師動眾的,就說明問題有些嚴重了。」
  三四天以後,彪子的體溫降到了37℃與38℃之間。剛稍稍恢復了些體力,他便提出要去參加8月28日的中國電影「華表獎」頒獎典禮。他說,他是早已定好的頒獎嘉賓之一,不能失約。那一年,他曾作為演員被選為「金雞獎」的評委,對中國電影的發展責無旁貸。
  我理解他的心情,可是他的身體狀況讓我很擔心。醫生提醒過我:肝部腫瘤很大,已經侵犯到肝包膜,出席那麼紛亂的場面怕會有危險。
  我堅決不同意,哪怕看到他一臉失望的樣子。
  小陸和志誠勸我,這是彪子想做的事,還是讓他去吧。他們把「想」字說得重重的。
  我滿懷顧慮,思前想後。找到肝源就要立刻手術,不知道成功率有多高,也不知道預後效果如何。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在公眾場合露面了。
  最後,我決定讓彪子按原計劃出席典禮,又在背後對小陸和志誠千叮嚀萬囑咐:務必守在他的左右,不要讓人群靠近他,以免碰撞以後出危險。
  彪子看到我終於遂了他的心願,高興得像個孩子。
  路上,志誠開著車送彪子,小陸的車緊隨其後。志誠開車一向「兇猛」,那天車開得很穩,很慢。
  這之前,我們試探地對彪子提出過轉院,他堅決不肯:「北醫三院很不錯,再說人家楊主任那麼盡心盡力,調集了全院的精英強將為我跑上跑下,我怎麼能說走就走呢?」在他的治療上,他首先想到的是不能對不起朋友。
  於是我們決定把說服彪子轉院的任務交給小剛。小剛最會給別人做工作,再說「哥哥」的話,怎麼也比其他人有份量,彪子應該聽得進去。
  那天,彪子在後台等著上場的工夫,小剛來了。
  「大夫總說沒大事兒,可又沒完沒了地檢查,叫人心裡不踏實。」彪子向小剛抱怨道。
  「彪子,我要是你,從今兒開始就把它當一壞事兒了。凡事咱就得往最壞了想。」小剛像是調侃似的開導著彪子。
  「是,我不怕,就是有事兒別瞞著我。」說著,他瞟了我一眼。
  小剛又在一旁趁熱打鐵:「我問張和平了,武警總醫院有一批專家專攻肝膽疾病,依我說,咱們得去最對口的醫院。」
  「行,哥,我聽你的,張和平說的肯定沒錯。」
  其實,我和小陸、志誠、尤勇他們已經找到武警總醫院聯繫好了。為了尋找合適的理由說服彪子第二次轉院,我們深夜開會研究了許多次,然而各種說辭都被彪子堅定地駁回來。這一次,小剛只用三言兩語就奏了效。
  8月30日,彪子轉入武警總醫院。
  第一天晚上,肝移植科的劉振文主任來看他,聊天的時候順便提了一句:「傅老師,我們這兒最拿手的就是肝移植。」彪子頭一次接觸「肝移植」這個詞,但是並沒有多問,我至今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第三部分

  第21節:真是條漢子!(1)

  劉主任告訴我,9月2日手術,需要提前一天找彪子談話。我知道不能再隱瞞了,但還是忍不住叮囑劉主任:「千萬別說病情有多嚴重,只告訴他,腫瘤是瀰漫性的,手術不可能徹底,所以要進行肝移植。我希望彪子將要承受的打擊越小越好!」
  彪子的主刀醫生、肝移植專家沈中陽教授來了,中等身材,戴副眼鏡,雖沒有想像中的老成,可在我們心裡他像救命恩人一樣神聖。
  沈教授舉起片子,仔細地看著,沒等沈教授開口,劉主任在一旁說:「我認為傅老師的腫瘤是早期的,多發性的……」
  沈教授突然回過頭來,嚴厲地看了一眼他的學生,彷彿在責怪他:「這麼嚴重的問題你怎麼會看不出來!」劉主任並不理會,自顧自地說下去。沈教授的臉變得很難看。
  「傅老師,我想請您先迴避一下。」他客氣地笑笑。
  「好,沒問題。」彪子笑著大聲說道,迅速走了出去。
  沈教授顯然對劉主任的說法十分不滿,好像瞬間就要發作。
  我趕快對他解釋:「您千萬別生氣,是我懇求劉主任這樣說的,實情我們都知道,怕他心理負擔過重,只瞞著他一個人。」見沈教授怒氣已消,我馬上補充一句,「彪子不希望醫生單獨跟我談話,有什麼事情我們一起面對。」
  彪子又被請回了房間,他笑著說:「有什麼問題您儘管說,我扛得住。」
  彪子說得很瀟灑,沈教授的情緒也受到了感染。他笑著說:「從片子上看,確實是惡性腫瘤……」
  「那咱就做手術唄,我不怕。」彪子打斷沈教授,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可是病灶很多,我怕切不乾淨。我們考慮給您做肝移植……」沈教授小心翼翼地說出「肝移植」三個字。他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彪子能不能接受這個現實。
  「您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彪子一拍大腿,居然沒有一秒鐘的遲疑和畏懼。「說吧,什麼時候做?」
  劉主任說:「明天。」
  「明天?」為了表明我並不比彪子更早地得知這個消息,我故作驚訝地問著。
  「芳芳,你不懂,聽醫生的,要是今天下午能做我下午就做。」
  又一道難關闖過去了,為此我不知度過了多少不眠之夜。我曾經設想過謎底揭開後的各種畫面,設想過彪子遭到重擊後的各種反應,這樣的結局我卻萬萬沒有想到——沒有一分退縮,沒有一絲膽怯,像一個戰略家在佈置一場高難的戰鬥。他的冷靜與堅強讓我難以置信,彪子真的太棒了!
  【連載15】
  真是條漢子!
  陪彪子回到病房以後,我哭了,終於可以當著他的面哭了。
  病房裡靜靜的,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以為,彪子在人前總是真正的硬漢,當著我的面兒卻會忍不住掉眼淚——那就哭吧,索性我們夫妻兩個抱頭痛哭一場,哭盡滿腹的辛酸與委屈……
  哪知彪子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一如面對眾人的堅強,他走過來,遞給我一疊紙巾:「芳芳別怕,我這個肝不聽話了,咱就換個新的。肝移植一點兒都不可怕,只不過知道的人少,現在連腎移植都是常規手術了。」
  我不知道他明天能不能順利地走下手術台。再見到他會是什麼樣子?我就像要失去他似的緊緊地抱住他,眼淚洩了閘。
  彪子輕輕推開我,笑著為我擦眼淚,安慰我說:「看你嚇的,我告訴你手術的步驟啊!」他開始連說帶比劃:麻醉、開刀、取肝、上新肝、縫合……一五一十地給我講著,熟稔得像個專家。
  直到今天我都在疑惑,他怎麼會瞭解那麼多。但我知道,那一刻他並沒有考慮等待自己的是怎樣命運。為了支撐在他眼中一向脆弱的妻子,他萌生出無限的勇氣。
  朋友們紛紛來探望他,聽到這個消息有人乾脆哭出聲兒來。彪子總是樂觀地勸慰大家,憨憨地說:「我沒事兒,你們等著我啊,你們就當我進去睡一覺!」
  晚上,護士體貼地拿來安眠藥,怕他休息不好。他卻堅決地說:「不用!」
  我想,他一定有什麼話要對我說,所以不想睡。我必須鼓勵他,無論如何不能再掉眼淚。

  第22節:真是條漢子!(2)

  然而彪子再一次讓我意外。他的心出奇地平靜,剛一躺下,呼嚕聲立刻響起來了。
  我祈禱著上天保佑我的彪子,又是一夜未眠。
  手術當天,朋友們都趕來了,國立、優哥、保國……大家一起給彪子鼓勁兒,彪子也像安慰他們似的,把頭天給我講的「手術步驟」又複述了一遍,一派輕鬆調侃,彷彿根本不是自己身上的事兒。
  國立忍著心酸說道:「彪子,我從來沒有這麼服過你。你的精神和肉體已經分開了。」
  彪子一通憨笑:「哥,您這個評價太高了,我就是想告訴大家,有事兒了咱別怕。」
  說話間,護士推來一輛平車,要送他進手術室。彪子堅決不肯:「我自己走著去。」
  從病房通往手術室要穿過一個長長的走廊,護士在前面引領,一群朋友簇擁在後面。
  我們倆的手握得緊緊的,我不時抬頭看看彪子的臉,彪子並不看我,更緊地攥住我冰涼的手,嘴角泛出一絲笑容。
  我在顫抖,我的心告訴我:這時候不能哭。
  手術室的大門就像生死關口。我不知他從這裡走進去,還能不能再一樣地走出來。我想對彪子說幾句話,卻又不知說什麼最恰當。他在一大群人面前,似乎並不打算與我過多地流連,像在機場過安檢似的,那麼自然地徑直就要走進去。
  在他剛邁步的一瞬間,我突然有種「生離死別」的感覺,一把將他拉了過來,死死地抱住不放,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彪子一向羞澀,他不習慣當著眾人的「親熱」,像是對我,又像是對大家說:「芳芳,你幹嘛呀。」隨後對大家笑笑,擺擺手,就進了門,躺上了平車。
  我怔怔地站在那裡,眼淚「嘩嘩」地流淌。淚眼迷濛中我看到手術室的大門就要關閉了,不顧一切地撲過去,用手扒開大門,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彪子——」再也說不出話來。
  彪子正被推到手術室的轉彎處,平車上只露出他的上半身。護士聽到喊聲,停住了腳步,彪子抿著上翹的嘴唇笑了笑,衝我伸出兩個手指做了一個「V」字。
  那是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的鏡頭,那是勝利者的姿態。
  彪子用他的樂觀、堅強鼓舞著我們每一個人。每當我們談起這個場景,朋友們總是不無感歎:「真是條漢子!」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我不知道怎麼被朋友們架到彪子住的病房裡。魂已經留在了手術室,身體癱倒在他的病床上。
  手術過程很漫長。
  武警總醫院的領導班子非常重視這台手術,全體駐守在醫生辦公室監測著手術情況,不時地派人向我們通報手術進展。
  13:30,「聯絡員」告訴我們腹腔打開了。
  病房裡一片寂靜,我躺在床上無力站起,其他人緊張得坐不下去。
  忽然腳步匆匆,隨後醫生護士擁了過來,我慌張得心快要蹦出來。原來是天天陪伴彪子的小文哥暈過去了,一陣忙亂後,他的情況穩定下來,大家的心卻依舊懸著。
  「游離舊肝了。」
  又是漫長的等待。大家最怕聽到病房裡的電話鈴響,一旦響了,一定是手術出了問題。
  「上新肝了。」
  每聽到一個消息,大家先是小小地鬆一口氣,隨即又屏住了呼吸。
  「開始分泌膽汁了!」
  9月3日凌晨,經過12個小時的手術,終於聽到了這個消息。這意味著新的肝臟已經開始工作了。
  大家歡呼著抱在一起,彪子終於得救了!
  12個小時的煎熬換來了彪子的新生。
  我們簇擁到手術室門口等他回來。
  手術室的門打開了,彪子被護士推了出來。他的臉色很紅潤,完全不像失血後的樣子,他靜靜地躺在平車上,熟睡得像個嬰兒。
  大家互相傳遞著信息,把好消息告訴不在場的親人、朋友。
  凌晨3點,我的手機被打「爆」了,各地的朋友們都還提著心沒敢睡。
  還收到無數條短信:
  「我一直在心裡默默地祈禱,看來只要大家齊心協力,上帝也會被感動!」
  「感謝上天!感謝專家!感謝彪子媳婦精心呵護,早日還給大家一個健康的彪子。」

  第23節:刀口像不像一個奔馳車標

  「這一夜,你們創造了奇跡!!!」
  「彪子太棒了,太爭氣了!」
  「太好了!佛一定會保佑彪哥。我們一起祈禱,祝彪哥早日康復。」
  「我就知道他一定不會辜負你和兒子的。」
  遠在加拿大的小剛也發來了信息:「我太高興了,說什麼也要保住他一命,好日子剛開始。」
  【連載16】
  「芳芳你看,這刀口像不像一個奔馳車標?」
  彪子真是棒!第二天一早他就醒了,麻藥的力道掌握得很好,比預計提前了2個小時。不過我想他一定是心疼我,怕我著急。
  醫生給我們打來電話,讓送些蘿蔔水給彪子。我們就像聽到了天大的喜訊,別說蘿蔔水,就是人參水也得第一時間送到。
  我戴上大口罩,穿上白大褂,端著蘿蔔水一路小跑趕到了ICU門口,真想親手喂到他嘴裡,但還是被醫生擋在了門外。我只好回到病房,時刻準備著聽候ICU的召喚。
  下午1點多,電話鈴突然響起來,我第一個衝過去,心想一定是又需要什麼東西了。
  「芳芳!」電話裡傳來一個又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啊,我是芳芳,您是……?」
  「連我都聽不出來啦?」聲音稍顯無力,但透著興奮。
  「你是誰呀?」我遲遲疑疑地努力在頭腦裡搜索著、判斷著。
  「我是你老公啊——!」
  「啊!天哪!彪子!你是彪子!」這不是誰在跟我逗悶子吧?我的心一下顫抖起來。電話那頭的人用盡力氣呵呵地笑了兩聲。
  這傢伙就是這樣,他總能給你無數的出乎意料,自己也樂在其中。事後才聽說,他知道我被擋在了門外,怕我著急,就借了護士的小靈通給我打電話。
  很快,好消息一個接一個:
  「膽汁很充沛!」
  「胸水很清亮!」
  ……
  我時刻盼望著彪子能再打電話過來,他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總讓我在情緒最低落的時候聽到他的聲音。
  我終於可以「全副武裝」地去看他了。儘管已經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我還是被眼前的情景嚇壞了:他靜靜地躺在床上,被各式各樣的儀器包圍著,粗粗細細的管子插在腹部,引流袋掛在床沿。
  我的心像針扎似的痛。好好的一個人,一下子變得千瘡百孔的。
  彪子很疼,但是很堅強:「別怕,管子會一天天減少。」他竟還有力氣安慰我。
  他指著旁邊的一個醫生:「這是牛博,我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他。」我充滿感激地沖牛博點點頭。
  「護士們都對我都很好,護理得很專業。」我忙不迭地連聲道謝,彪子一定想讓我替他及時道謝。
  探視時間只有5分鐘,他並沒有向我描述他的痛苦,甚至沒來得及告訴我他最想吃什麼,只是在我臨走的時候囑咐:「先不要告訴老人和孩子。」
  我明白他的心情。父親病重還住在醫院,母親也出院不久,兒子剛剛開學。這個時候,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彪子出了這麼大的事。
  然而瞞是瞞不住了。
  9月4日,術後的第二天,大大小小的報道撲面而來,讓我的處境雪上加霜。我們不得不抽出一部分力量去應對老人的疑問。
  兒子哭著從學校打來電話:「媽媽,你告訴我爸爸到底得的什麼病?報道上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咬著牙堅定地告訴兒子:「別人說什麼都別信,你只相信媽媽,爸爸沒事。」
  兒子不甘心,問我報紙上為什麼這樣說,搞得同學、老師們都知道了,都在問他。
  我只能對孩子解釋,因為你是傅彪的兒子,必須學會面對一切。
  為了徹底打消兒子的疑慮,我編了一套謊話:「現在,媽媽和叔叔阿姨們正在開會,研究對策,必要的時候我們準備起訴。」
  兒子見我話語堅決,終於放下心來,哽咽地說:「媽媽您放心,別人的話剛才我信,現在不信了。我相信你們大人能處理好。您別擔心我,把爸爸照顧好!」
  從此心被分成了八瓣。
  彪子一如既往地樂觀。術後第三天,我又接到他的電話,竟然要喝排骨湯,還特意囑咐千萬別忘了放兩塊排骨。

  第24節:彪子哭得像個孩子(1)

  在ICU病房住了一周左右,彪子各項指標都比別人恢復得快,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多虧他的身體底子好。
  他請護士長給他安排一個能看見太陽的房間,並執意要在天還亮著的時候搬家。護士們只好給他戴上大口罩,捂在被子底下,從守在走廊裡的記者眼前堂而皇之地穿過,推進701房間。進門的一刻,夕陽正好斜照進來,很溫暖,很柔美,彪子很高興。
  但他還是疼,非常地疼。埋在身體裡的管子沒有全部拔掉,胸腔裡的那根粗粗硬硬的尤其讓人痛苦,甚至不能變換姿勢。
  他的眉頭緊緊地皺著,稍一動作,豆大的汗珠立時滾落下來。我勸他打止痛針,他堅決不肯,認為此類藥物會影響傷口癒合,能扛就扛過去。
  他也堅決不肯在床上大便,說自己「沒那個習慣」。我勸他別太要強,誰都有生病的時候,他甚至發起了脾氣。
  我們只好攙扶著他出去。他艱難地邁著步,腳下軟綿綿地、沒有準頭地踩在地上,汗如雨下。回到床上,因為消耗體力過多,他立刻癱了,可下一次仍舊如此堅持著。
  事後,我埋怨過很多次,怪他不該這樣折騰自己。他總說:「人家七十多歲的老人做完手術第七天就自己洗頭了,我這點事算什麼!」
  每次醫生給傷口換藥,他都逼著我轉過身去,他知道我見了血一向腿軟。有一次他背上長了一個膿皰,讓我幫他擠。我狠著心,用力擠著,「撲」地一聲膿和血一起迸出來,我也一屁股坐到床上,捂著胸口,整個人都傻了。他最喜歡對朋友們說我這段兒尋開心。
  幾次迴避之後,我終於鼓起勇氣決定看看傷口是什麼樣子。儘管我以為做足了心理準備,但還是驚呆了,真的又一次雙腿一軟,倒退著跌進沙發裡,半晌沒說出話來。
  刀口很大,像一個「人」字,從胸口向兩肋撇開。彪子長得胖,手術後肚皮上的脂肪液化,直往刀口外面滲。醫生怕感染,只好把已經縫合的傷口又拆開一部分,讓它晾在那裡慢慢自愈。
  別說內裡還有那麼多創傷,即使只是表層傷口的疼痛都是常人難以想像的,而彪子都默默地承受著。見我呆坐在那裡,他指指傷口對我說:「看,嚇著了吧?我不讓你看,你偏不聽話。」
  我不知該搖頭或是點頭,心在顫抖,臉上硬擠不出笑,腦子一片空白。
  「哎,芳芳你看,這刀口像不像一個『奔馳』車的標,以後我不管開什麼車,都告訴人家我是開著『奔馳』來的。」醫生被他逗笑了,我也跟著笑起來。
  【連載17】
  面對陌生人真誠的祝福,彪子哭得像個孩子。
  手術後,彪子就像新生兒一樣,一天一個樣,每拔掉一根管子就是一個勝利。吃的東西也一天比一天多起來:能吃蛋羹了,能吃菜粥了,能吃爛麵條了,接著是米飯,炒菜……不出半個月,大排骨、小排骨、牛肉、羊肉,那些他平素喜歡的全部招呼上了。有一次我送飯晚了一些,一進門,他就一臉迫不及待:「你怎麼才來呀,餓死我了!」隨即狼吞虎嚥起來。我開心極了,能吃是好事,能吃恢復得快。
  管子拔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膽汁的引流管,他開始在房間呆不住了。可門外依然蹲守了不少記者,他只能拎著膽汁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我把窗簾全部打開,想讓彪子曬曬太陽。突然,窗外伸下一台攝像機,是從樓上的什麼位置吊下來的。我急忙又把窗簾拉緊,攝像機和陽光一同被擋在了窗外。
  陽光被剝奪了,自由的空間被剝奪了,我們很不高興。
  我真的不知道這些記者看到那樣的傅彪還能問些什麼!有的記者千方百計,甚至賄賂其他患者的家屬搞到傅彪病房佈局圖,登在報紙上,我真搞不懂這麼做有什麼必要,這是熱愛傅彪的觀眾們真正關心的嗎?難道真的不懂嗎?他們過多地打擾了別人已經不正常的生活。
  彪子很豁達,他不像我們一樣氣憤,只是說:「這是人家的工作,他們不容易,得理解他們。等我再恢復恢復,能見人了,我得給關心我的人一個交待。」他還說在ICU病房裡,曾經有一個記者手捧鮮花喊著彪哥,不顧一切地往裡沖,被醫生護士一把推了出去。他並沒有責怪記者朋友的衝動,他說被大家惦記是幸福的,不過ICU是無菌病房,不要把細菌帶進來,不要擾亂了醫院的正常秩序。

  第25節:彪子哭得像個孩子(2)

  朋友們開始一撥一撥地來看他。
  一旦有人來,他就讓我把病床搖起來,盡可能和大家坐著說話,聊手術經過,更多的是想聽外面的故事。
  我瞭解他,視拍戲為生命,傷口剛剛不痛了,心裡便開始活躍起來,惦記著他那些想做而未做的事。然而我無法像他一樣快樂。想到今後的治療過程還很漫長,即便真的好了,也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勞累。不過,他除了拍戲,沒有別的嗜好,如果不讓他恢復工作,對他來講太殘酷了。
  我忍不住伏在他耳邊,輕輕地給他吹著風:「以後咱還在風口浪尖上嗎?」他倏地扭臉看我,不說話。「咱不在風口浪尖上了啊!」我繼續試探地說。他轉回頭去,思索著並沒有搭腔。
  妹妹很有心,她從新浪網上萬條網友祝福中選了一千條打印下來,訂成冊子,封面上寫:大哥,為你祝福!為你驕傲!
  我把這沉甸甸的關懷捧到彪子面前,他一條一條地仔細看:
  最棒的面瓜!你會好起來!你永遠的影迷。
  我們全家人為你祈禱,堅信你能平安度過這個關口,早日康復。我們還等著看你演出新的電影和電視劇呢。
  彪哥,影迷們為你祈禱,你在屏幕上是條漢子,相信生活中的你一定能戰勝病魔。
  我很喜歡你演的戲,一定要堅持住呀彪哥,我們所有彪迷等你回來。
  太多的人想念你,太多的人想看到你,祝早日康復。
  我最喜歡的演員,一位真正用心演戲的人,一個演現實生活的人,一位默默的影視工作者,一位觀眾心中的大師,祝您早日康復,加油彪哥!
  彪哥,早日康復!希望早日看到你那可愛、和藹、善良、樸實的微笑!!我們永遠喜歡彪哥!大家都期待更多你的作品!相信你不會被病魔打倒,勇敢堅強地站起來!
  胖子,你給我挺住!你戲癮還沒過夠,我也沒看夠呢!早點回來,哥們都等著你呢!觀眾需要你!
  代表悉尼華人華僑祝彪哥早日康復!!!
  堅持住傅老師,全國觀眾是你堅強的後盾,相信自己,等待太陽。
  寧可不看你演戲,只要你健康。
  你為我們帶來也歡樂,帶來了笑聲,而我們所能做的只有祝福!彪哥,挺住!
  傅彪,我在太平洋彼岸為你祝福。
  彪哥:看見你生病的消息,就好像看見自己親人在生病一樣,祝你平安,早日康復!
  「面瓜」,好了以後看看大家熱情的留言吧,希望你早日康復後帶給觀眾更好的作品,答謝人們的真情和關懷。
  傅彪老師:你是一位我最喜歡的演員,你是用愛編織生活的人,是你告訴所有的人應該怎樣去熱愛生活。希望我的祝福會給你帶去愉快,早些回到愛你的觀眾身邊來好嗎?我永遠等待。
  彪子看不下去了。他用手揉著眼睛,連連地說:收好,收好!
  從發病到手術,他沒有掉過一滴淚,可面對這些來自陌生人最真誠的祝福,他終於忍不住了,哭得像個孩子。有委屈、有欣慰,更多的是幸福。
  那一千條祝福一直放在他的枕頭下,他說這樣心裡踏實。
  全國50家媒體作出「聯合聲明」,呼籲不要再去打擾彪子,讓他有一個清靜的治療環境。彪子終於可以「自由」出入了。
  不甘寂寞的他把膽汁袋用小鉤子往褲腰上一掛,瀟灑地在走廊裡來回溜躂——這是惟一被允許的鍛煉方式,彪子借此開闢出一塊屬於自己的社交場所。
  一見到他出來,走廊裡家家戶戶「傾巢出動」,他在中間走,兩邊靠牆站滿了人。他提著袋子,去和病友們比較誰的膽汁量多,還自嘲地說:「這是我自產的藍莓汁。」碰見還沒有做手術的,他就更加起勁地甩著手快走幾步給人家看,說說寬心的話:「你看,怎麼樣,我術後才半個月就恢復成這樣了。」
  他滿樓道尋找一個韓國病人。護士問找他幹什麼,他說在ICU病房的時候,最快樂的事就是聽鄰床的韓國人唱歌,白簾子擋著,看不到他的模樣。「他一唱我就跟著唱,誰不會哼唧呀,自娛自樂唄。我得去問問他唱什麼呢,是不是中國的手術費比韓國便宜呀?」走廊裡立時響起歡快的笑聲。

  第26節:彪子快樂得像醫療大使

  病房裡誰出院了,誰情況不好,今天做了多少手術,還有多少人在排隊等,他都瞭如指掌。醫生們開玩笑說:「以後我們不用開會了,到您這兒一打聽,情況全齊了。」醫生、護士都成了他的新朋友。
  【連載18】
  彪子快樂得像個「醫療大使」
  2004年9月27日,我們在病房給彪子過了41歲生日,誰也沒想到那竟是他的最後一個生日。
  移植科劉主任帶了他的一席干將先在7樓ICU病房先點燃了蠟燭。醫生、護士們把彪子圍在中央,讓他雙手合十許一個心願。蛋糕被切開,分到每個人手裡,大家笑著,說著祝福的話。
  醫院的王院長、秦政委、鄭副院長特意趕製了大大的蛋糕,盛滿武警總醫院全體官兵的祝福趕來了。我們的朋友也手捧大大小小的蛋糕,聚在6層——他手術前住的那間病房,等著他從7層下來。
  自從9月2日,他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進手術室,還一直沒有回過這裡。
  路依然很長,術後25天的身體還是虛弱,而他的腳步邁得緩慢而堅實。每邁一步他都會莊嚴地左右看看,像一個離家多年的遊子踏上了歸鄉的路。我陪著他慢慢走著,走著屬於我們的生死之路,走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去時黑洞洞看不到盡頭,回時已是一片光明。
  彪子一天天好起來,頭髮比原來黑了,膚色也更亮了。整個人看上去很精神。像是年輕了十歲。
  我的心一天比一天快樂。
  每天早上,我們早早起床,到對面的幹部食堂打來熱乎乎的飯菜。伙食很簡單,饅頭、鹹菜、玉米粥。我們面對面坐著,相視而笑,大口大口地吃。
  「饅頭真香啊!」彪子說,「我從來沒覺得饅頭這麼好吃!」
  是啊,他都多少年沒吃過真正的大白饅頭了。平時,怎麼也得裹層雞蛋炸炸再吃呀!在劇組拍戲,剛端起盒飯,劇務已經站在身邊了,燈光、設備也已經準備好,趕緊扒兩口就得趕著開工。要不,就是去飯店吃「大飯」,有時候一晚上要趕好幾個飯局。辣的、鹹的、酸的、甜的、紅的、綠的、黃的,糊里糊塗填一肚子,回家再一定下神來,居然還是餓。
  聽著他的話,我品出的不只是饅頭的香甜——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單純地享用過一頓我們倆的早餐了,終日忙忙碌碌,沒有自我。
  我們決定,從今以後要認真過好每一天。
  出院以後,我們聽從小姨安排住進了金融街對面的豐匯園。一來離醫院近,二來離她近。
  小姨並不是彪子的親姨,而是彪子和他的「發小兒」們對她的尊稱。她看著這群孩子長大,誰要是調皮搗蛋,誰的後脖梗子就免不了挨上小姨一巴掌。
  小姨漂亮,更有智慧,從一個在內蒙古草原放馬的知青成為兆泰房地產公司的董事長。她視我們如親人,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挑起了照顧我們的擔子。那段時間,她就像是個精神領袖。
  新的生活開始了,治療變得越來越簡單,每個星期我們都要跑回醫院,抽血、檢查。彪子每次都要回移植科病房看看,和老病友敘舊,與新病友交談,向更多來咨詢的人介紹經驗,像一個快樂的「醫療大使」。
  回到家裡,人雖然躺在床上,心卻早已飛到了窗外。他出不去,就把朋友約到家裡,聽他們講拍戲的事。自己動不了,幫忙出出主意,對他來講也挺過癮。
  可時間長了,他默默發呆的時候多起來,有點小事就會發脾氣。我知道他心裡難受,為的是不能工作,不能拍戲。朋友來得越多,知道的事情越多,看著別人都在充實地忙碌著,他越發起急。
  每次看到他發呆,我總是柔聲勸他不要著急,先把身體養好。聽我這樣說,他一準兒矢口否認:「沒有。我沒急!」
  眼看他一天天強壯起來,人也越來越看不住了。往往我前腳出門,他後腳就把自己安排出去,去影視公司給人家出謀劃策,討論劇本,晚上笑嘻嘻地回來,進門就認錯,可老也不改。儘管我心裡不樂意,但看著他嘻皮笑臉的樣子,總是束手無策。

  第27節:嶄新的時間表(1)

  接受過肝移植手術的每一個病人都與醫院有著永久的聯繫。術後一系列治療複雜而漫長,調整藥物,按時檢查,定期做B超,即便感冒發燒都要跑回醫院,找相關的醫生做一整套檢查,絕不能自作主張,隨便吃藥。
  這一天,彪子又一次住進了醫院,大概是藥物反應,拉肚子。他開始變得煩躁不安。
  有一天晚上,他想吃豬蹄,可冰箱裡的豬蹄已經放了兩天,我怕不新鮮了,勸他吃點別的。他不肯。我當然也不會讓步。
  他突然間憤怒了:跳起來推開我的手,一個人跑到樓道裡,打開窗戶,把頭伸到窗外吹風。正是隆冬,北風呼呼的。我跑過去想把窗戶關上,他猛地又把我推開。
  他只穿著薄薄的病號衣,我連忙把外套給他披上,他揮手扒拉到一邊,頭和身子愈發伸出窗外。
  我哭了:「你想吃就吃吧。求你別這樣折磨自己。」
  他一下爆發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他媽這樣活著算什麼!」
  他一半是針對我,一半是針對自己的生活。我知道他心裡最難過的是什麼,「豬蹄」只是導火索而已。
  他不聽勸,我只能陪他在風口站著,反覆地無助地說:「求求你,回去吧,聽話。」
  過一會兒,他終於平靜下來,被我連拉帶拽才回到了病房。半晌,他慢慢地說:「對不起,可能是藥物作用,心裡的火一直往上頂。我覺得自己窩囊極了,放著那麼多事兒不能幹。」
  我看著面容憔悴的他,明白他說的「那麼多事兒」指的是什麼。他的合同已經簽到了第二年的6月,還有許多令他心癢的角色在等著他。
  「咱們別著急,等身體養好了,能做的事情多著呢。再說,我不在乎你還能幹什麼,我只要你為我好好活著。就是恢復好了,我也不能讓你像原來那樣拍戲了。」
  我只顧按照自己的邏輯說下去。一抬眼,只見他怔怔地瞪著我:「我×,要知道你是這種想法,我早從樓上跳下去了!」
  我忙不迭地一連串求饒,勸他千萬不能再生氣,答應他可以拍戲,但每天只能工作4小時,而且必須讓我不離左右。
  我這番話算是給了他一顆「糖豆兒」含在嘴裡,「豬蹄風波」總算是平息了下來。
  【連載19】
  嶄新的時間表
  隨著彪子一天天康復,他又不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一想起他未知的前景,我甚至想把他裝在兜兒裡,拴在褲腰帶上,天天守著,一天當做幾天過。然而他是凡人,他害怕孤獨。女人在感情上往往狹隘,我時時在本能中提醒自己,不能逼著他只為我生活,得讓他快樂。
  他的時間表被重新填寫得密密麻麻:
  12月,出席《天下無賊》首映式暨慈善晚宴。
  1月4日,搜狐網領獎。
  1月8日,參加外甥女婚禮。
  1月11日,下午到中央台錄製《新聞會客廳》,晚上為「中國導演協會獎」出任頒獎嘉賓。
  1月12日,下午在鳳凰衛視中文台錄製「名人面對面」,晚上參加團裡演出,21:30又趕到新浪網領「年度感動藝人獎」。
  那天,觀眾們為領獎台上的他鼓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他接過獎盃,聲音顫抖:
  「不久以前,有一個普通的演員正在醫院接受治療,忽然有一天他的愛人告訴他,說在新浪網上他接受了……」他哽咽了,緊咬著嘴唇,幾度開口都說不出話來。台下的觀眾一邊鼓掌一邊熱情地喊:「加油!傅彪加油!」
  他攥著拳頭用力地揮揮手,強忍淚水說下去:「他接受了上萬條祝福,於是奇跡出現了,今天我站在這兒……」他又說不下去了,舉起獎盃向觀眾致意。
  最後他說:「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就是做了一個演員應該做的工作。我代表我愛人、兒子,感謝大家。」
  回到家裡,他囑咐我把獎盃放好,並告訴我他哭了,面對觀眾最熱烈的掌聲,想起那上萬條真誠的祝福。說著,眼圈竟又紅了起來。
  1月13日晚,他如約去看劉若英演的話劇,並給她送了鮮花。
  1月14日,到中央台錄製《走進電視劇》。

  第28節:嶄新的時間表(2)

  1月16日,我生日那天,他陪我和兒子吃了中午飯,替我點上蠟燭,看著我默默許願。我閉上眼,祈求上天保佑我眼前的這個人,讓他能陪我再過幾個生日,沒想到那竟成了最後一次。當天晚上,他又驅車直奔天津,要親自去感謝沈中陽教授。
  1月28日,他應邀參加武警總醫院的新春聯歡會。彪子對武警總醫院充滿感激,他經常打趣說武警總醫院的一切都那麼好,就連護士的身材都是一流的。為了表達謝意,小剛和帆子也像自家人一樣一同去了。
  1月30日,錄製中央台的《藝術人生》。
  1月31日,彪子到上海參加《大清官》宣傳。他知道電視台欄目經費很低,硬是不讓我同行,自己拎著一隻行李箱就去了。我只好讓在上海陪同他的朋友每日叮囑他吃藥。新聞發佈會在下午13:30召開,他特意趕在中午12點以前退房,為了節省半日房費。會後,他又回到賓館,坐在大堂裡等晚上返京的飛機。
  2月5日,他再次趕到東辛幢小學去看望那裡的師生。東辛幢小學位於偏遠的北京平谷山區,他對那裡的孩子有著深厚的感情。
  2000年,在他的倡議下,北京捲煙廠成立了專門的基金,幫助那裡的貧困學生。基金設定為50萬,彪子捐了5000元錢,並帶著兒子一同去了平谷,讓兒子把圖書親手交到同齡孩子的手中。我知道他的用意,一是讓兒子從小懂得獻愛心,二是讓兒子親眼看看偏遠山區的學校,讓他更加珍惜自己生活、學習的環境。
  兒子感觸很深,親自拍了很多學校的教室、桌椅、操場的照片,回學校後,把照片貼在班級宣傳欄中,還開了一場主題班會。小孩子就在這樣一點一滴的教育中感悟著成長著。
  在傅彪的進一步倡議下,北京捲煙廠投入了更大的物力把東辛幢小學正式更名為「中南海愛心小學」,傅彪任名譽理事長。不管多忙,他每年都要抽時間去學校兩次,和孩子們交流、溝通,教育孩子們要懂得愛和孝順。
  有人以為,彪子這樣做,一定是北京捲煙廠為了「名人效應」而付了重金,事實上彪子從始至終分文未取。他倒是總說「愛心小學」這個平台太好了,讓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2月6日,再次回到團裡參加鐵道部團拜演出。
  2月7日,陪兒子過14歲生日。兒子把好友約到家裡,彪子前前後後地張羅。他早早就制定好菜譜,親自下廚為孩子們做了他最拿手的肉沫蒸雞蛋。這一天,也是我們搬進新居後正式開伙的日子,火燒得很旺,預示著今後的日子事事興旺。
  一月二月間,彪子陪我們母子倆過了生日。每次拍合照,我心裡總有一個念頭冒出來:該不會是最後一次吧?只是瞬間閃過,又趕忙將它打消,並告誡自己千萬不能這麼想。看他精力充沛地忙碌著,快樂著,深埋於心底那一顆不安的種子便不再繼續發芽。我仍然相信,彪子會好起來的。
  要過年了,他吩咐,從初一到十五家裡不能斷了客人。於是,今天來倆,明天來仨,一直忙乎到正月十九,客人們一直絡繹不絕,還有許多朋友沒顧上招呼呢。
  新房子真是被暖透了。
  小剛一直惦著彪子的事兒,其他朋友也都心照不宣。最熱鬧的那天,小剛一口氣招呼了二十多人來到家裡,說是來暖房的,其實,是來陪彪子過個年。誰都不知道明年的春節還有沒有彪子。
  彪子一向好熱鬧,朋友多就更開心。他興奮地帶著大家這兒看看,那兒看看,對我的工作大加讚賞,誇我花最少的錢辦了最多的事兒。
  其實,若不是想讓他早一天住上新房子,還有很多地方可以更節約的。但那時是在和時間賽跑,顧不上那麼多了。彪子很滿意,看著我精心設計的各個角落,樂得合不攏嘴,沒事兒就背著手樓上樓下溜躂,只是欣賞,並不挑刺兒。我得到了極大的安慰和滿足,不管房子佈置得好壞,總算讓彪子住上了。
  大年初三,彪子的姐姐們也聚齊了,一家人在一起吃了團圓飯。飯後合影時,不知誰小聲嘟囔了一句:「要照就抓緊照吧。」潛台詞很明白,我聽得懂,有幾分惱火,幾分心酸。

  第29節:傅老師,復發了

  我記得清楚,爸爸走的那年春節,家裡的人全部到齊了,連平時不怎麼來往的親戚也一個不少。春節從來沒有那麼圓滿過,然而三個月以後爸爸就走了。所以,我心裡一直固執地認為,太圓滿的團聚是不吉祥的。
  於是這一次,我故意躲起來,不去湊齊了拍照,好像這樣醫生的預言就不會成真。理智告訴我,這是沒有科學依據的,但當時的我竟因此獲得了苟且心安。
  【連載20】
  「傅老師,復發了。」
  生活重又恢復了「寧靜」。
  彪子依然如故,以慣有的笑容向關心他的人們傳遞著自信與樂觀。他又開始工作了。
  3月15日,他帶著編劇王培公老師進駐武警總總院,開始了《冷暖人生》劇本的前期創作,走訪一些醫生、護士、病人及家屬。
  《冷暖人生》是彪子手術以後萌發的創作衝動。他在患病期間,看到、聽到了許多非常感人的、發生在老百姓身邊的事,決定將它們記錄下來,呼籲全社會都來關心肝病患者,關心肝移植。
  半個月以後,3月30日,我們驅車趕往天津,到天津市第一中心醫院東方器官移植中心,也是沈教授的根據地,對那裡的醫生、護士進行採訪。
  他們從肝移植在中國的創立聊到艱辛的發展過程,又聊到這項技術逐漸成熟的現狀,從當年沈教授單槍匹馬創業聊到今天亞洲最大的器官移植中心。這一切,彪子架起攝像機全程記錄下來。每天分成三個時間段,沈教授隨時把稍有空閒的醫生、護士派到我們的酒店。彪子盤腿坐在攝像機後面的椅子上,像記者一樣不時地發問,不時地打趣兒。
  疾病使彪子對生活有了重新的思考,他對這個劇本投入了極大的心血和熱情,劇本中人物的設定、脫稿時間、拍攝週期都列入了他的2005年工作計劃。一切都在按部就班進行著。
  然而命運又一次捉弄人。就在警報剛剛解除了一個月,就在彪子想熱火朝天大幹一場的時候——4月1日夜裡,勞累了一天的彪子突然被一陣巨痛驚醒了。
  這疼痛實在很蹊蹺,彪子忍了又忍,大汗淋漓,最後實在忍不住了,讓我給醫生打電話,請人來打止痛針。就這樣,勉強捱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我們趕到第一中心醫院,彪子再次被推進了那圓圓的罩子。腹腔、頭部、肩、脊椎……一個部位一個部位仔細地檢查著。
  又是漫長而忐忑的等待。
  我告訴自己要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我告訴自己不能害怕。彪子總對我說:「別害怕,害怕沒有用。你得去面對,還得微笑著面對。」
  2個小時過去,一向耐心的彪子終於被折磨得不耐煩了。他煩躁地蹬開蓋在身上的薄毯,大吼了一聲:「我不做了!」
  醫生連忙打開那扇鐵門,他奪門而出:「怎麼那麼長時間呀!要是有事就把胳膊剁了得了!」他的臉漲得紅紅的。稍作平定,他一邊揉著疼痛的肩膀,一邊跟醫生說:「我胖,窩在那裡面,還得保持著一個姿式不能動,『嗡嗡』的噪音一會兒響一會兒響,我簡直快瘋了。」他解釋著,怕剛才的衝動傷害了人家。
  沈教授安慰他:「好了,沒事兒了。別說您做了兩個小時,有的病人幾分鐘就堅持不下去了。」
  彪子不是「面瓜」,他是有脾氣的,性子也急,但他嚴於克己,不會輕易對外人無理。朋友們都說,什麼事要是讓彪子發了脾氣,那這事就真說不過去了。
  我知道彪子這次的爆發並不是全無道理的。
  他曾說,那個圓圓的罩子,在身上來回轉悠著套來套去。它不是一個美麗的光環,也不是榮耀的光環。可就是這個光環,總讓他立刻感到一種最接近生命本質的真實。
  頻繁的檢查、持續的疼痛、巨大的心理壓力捆綁在一起,讓他無力顧及太多,做了一回真正的自己。但他總是很快地回過神兒來,很快克制住自己,不允許自己因生病而任性。彪子活得累,心累。
  沈教授讀完片子走出來,我倆圍上去:「怎麼樣?」
  沈教授笑著,肌肉有點僵,鏡片後面的眼睛閃過一絲異樣。

  第30節:簽署「生死單」(1)

  「沒事,有什麼事您跟我直說。」彪子很敏感。
  「只要是肝裡的事兒咱就不怕。」我看著沈教授,話卻是說給彪子聽。
  沈教授笑笑,拍了拍彪子的肩膀,讓我們先回酒店,說他會稍晚些過來。
  剛到酒店,沈教授的電話便打過來了:「秋芳,不太好,可能是復發了。你先別告訴傅老師。」電話那頭語氣很沉重。
  半年的接觸,彪子和沈教授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沈教授是外向的,尤其是與彪子有了感情以後,很難再像對待一般病人那樣冷靜。我從他的表情裡已經讀出了部分答案。
  「誰的電話?」彪子見我發愣,追問了一句。我幾乎想也沒想,直接說是沈教授,他在等放射科主任看片子,中午過不來了,讓咱們先吃飯。
  這半年的磨煉讓我覺得自己可以當編劇了。
  彪子看看我,並沒有再追問。他沉默了片刻,催著我先去餐廳點菜,他和王老師隨後就來。
  在餐廳,又接到了沈教授的電話:「秋芳,這事兒不能瞞了,得馬上接受治療。我準備告訴他,你覺得他能承受嗎?」
  「我猜,他已經有感覺了。」
  果然,彪子把我支走以後,對王老師說了他心底的準備:「我不怕,大不了我再換一個!」王老師告訴我他說得很輕鬆。
  晚上,沈教授來了,往椅子上一坐,直入主題:「那我說了啊。」
  彪子面對沈教授:「您說吧。」
  「傅老師,復發了。」沈教授語氣很平靜。
  「在哪兒?」彪子並沒有一絲遲疑,他端坐在沙發上,眼睛緊盯著沈教授。
  「還在肝內。明天一早回北京,立刻住院全面檢查,然後拿方案。」
  沈教授很果斷,他已經替彪子推掉了第二天天津電視台對他倆的採訪,並通知武警總醫院安排好病房。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彪子對沈教授已經產生了心理依賴,治療過程中遇上任何問題,總是一句話:「我聽你的。」這次也不例外。當聽到沈教授親口說「復發了」,彪子的眼神一下黯淡下去,不過只一秒鐘就重新振作起來。他招呼我給沈教授叫份晚餐,自己仔細地向沈教授咨詢了可行的治療方案。
  「傅老師,別著急,我會想盡一切辦法的。」
  「有你在我不急,我就全交給你了。」
  兩個男人相對而坐,像兩個臨戰的運籌帷幄的將領。氣氛顯得有些凝重,但沒有一絲慌亂。
  彪子一向信不過我的駕駛技術,第二天回北京,仍然是他開車。
  【連載21】
  簽署「生死單」
  回到武警總醫院,醫生給彪子服用「美施康定」。那是給惡性化程度很高的腫瘤患者用的止痛藥,對胃腸道刺激很大,會讓病人不停地嘔吐,但止痛效果很好。
  彪子用藥後,每餐飯都止不住地吐。他並不害怕,吐完了再吃,他要保存體力應戰。
  沈教授為了制訂最完善的治療方案,跑遍各大專科醫院,找各個學科的專家徵詢。
  我和彪子感覺很踏實。有這樣一位頂級的專家為彪子跑前跑後,周密部署,我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從影像學角度來看,再次換肝還是有希望。國外有這樣的病例,換完一次,一個月後再換,讓血液過濾一下,預後效果不錯。
  沈教授起初還怕彪子不能接受,遲遲疑疑地提出這個方案。而彪子在他面前一向沒二話:「好,我聽你的。」
  手術定在四月底。
  這時候,彪子又給沈教授出難題了:作為電視劇《大清官》的主要演員,他與投資方簽署過一項協議,此間要在成都電視台為該劇做宣傳。他覺得答應的事情不能爽約,更不能辜負了等待他的觀眾。而我的心情可想而知,簡直是「敢怒不敢言」,只巴望著沈教授能替我阻止他的衝動。可但凡他想做的事誰能拗得過呢?
  4月19日,彪子發著低燒,我們還是飛往了成都。
  聊到節目的流程卻大感意外,本以為是為《大清官》播出而做的專題節目,沒想到主題叫做「傅彪篇」,彪子有些不悅。他是為了那一紙合約才千里迢迢抱病而來,如果是為了宣傳個人,實在沒有必要。「我希望能放大電視劇本身,而不是放大我自己。」於是,我們在飯桌上和編導們緊急協商,把節目提綱做了很大改動,終於達成一致。


  第四部分

  第31節:簽署「生死單」(2)

  節目組的編導為了讓他多睡會兒,把錄製時間定在了20日下午,彪子堅決不肯,他說:「一天的工作就應該從一大早開始。」
  那天,他很早就出現在演播廳,和主持人對詞。主持人年輕,難免緊張,彪子拍拍他的肩:「沒關係小伙子,傅老師相信能跟你合作愉快。」
  開場前他一直流汗,手在不停地抖,編導們看到他的狀態都非常擔心。為了寬大家的心,他一個勁兒說:「沒事,沒事,你們給我準備一條大毛巾就行了。」他拿著「面瓜」經常搭在肩上的那種大毛巾,不顧我焦慮的目光,精神抖擻地上台了。
  長達一個小時的節目,彪子揮汗如雨,他卻始終笑著,現場的氣氛在他的帶動下十分活躍。
  我坐在觀眾席上定定地望著他。看他那麼開朗、那麼樂觀,每一個在場的觀眾都感動了。有誰知道他當時的病情呢?有誰知道幾天以後他又將面臨第二次手術呢?有誰知道他能不能順利地走下手術台呢?有誰知道這是不是他錄製的最後一台節目呢?又有誰知道他克服了怎樣的心理壓力而以微笑示人呢?
  我的心如刀割似的痛,任憑淚水悄悄地滑落……
  4月24日,我們跟隨沈教授回到了天津,那裡有他的「精銳部隊」,他們將為彪子做第二次肝移植手術。
  4月27日早上7點,彪子的病房已圍滿了人。志誠向來不肯起早,那天也破了例。後來聽說他只為兩個人起早,一個是他女兒,另一個就是彪子。
  彪子看上去挺平靜。朋友們七嘴八舌地勸他別緊張,他說:「你們看我緊張嗎?跟上回一樣,睡一覺就出來了。」
  那時他靠在床上,大家圍成一圈坐在他身邊,而我照例被叫出來到醫生辦公室做術前簽字。這是第二次在手術單上簽字了。
  第一次我曾被嚇得魂飛魄散,手術單上的條條款款觸目驚心,說它是「生死單」也不為過。那一次,我不敢自己面對,是國立哥陪我一起去的。醫生一條一款冷靜地念著,每字每句都像鞭子抽打在我心上,只聽了兩條便已淚流滿面。面對那麼多「有言在先」的危險,直想打退堂鼓。國立哥安慰我,告訴我即便再小的手術也要把醜話說在前頭,這是慣例。我這才哆哆嗦嗦拿起筆,透過模糊的視線,在空白處簽了字。一筆一畫重似千斤。
  這一次,我已不再像第一次那樣脆弱,看來人都是可以被錘煉的。我匆匆掃了一遍條款,見與過去沒有大的出入,便習以為常似的簽了字。
  大姐和我叮囑沈教授,如果發現其他病灶,便把肉眼可見的全部切掉。我們知道沈教授一直懷疑癌細胞已向右肺轉移了。
  回到病房,那裡依然挺熱鬧。彪子淺淺地在笑,但看得出心裡很不是滋味,只是不願大家為他擔心罷了。
  所有的女同胞都搶著和彪子擁抱,彪子開玩笑說:「芳芳,你就眼看著她們佔便宜?」我也笑了:「我要收費了啊,擁抱一次五塊錢。」大家笑作一團。
  方圓一邊擁抱彪子,一邊吩咐文林:「快,給芳芳五十。」
  彪子說:「你怎麼哄抬物價,五十塊能抱十次。」
  「喲,我聽錯了,那你還欠我九次。」
  彪子嘿嘿地笑:「攢著,攢著。」
  這時候,麻醉科主任來了,大家知道他是來接彪子去手術室的,空氣一下凝固了。
  彪子說:「等會兒,您讓我抽口煙。」
  他仍然堅持要自己走到手術室。
  這條路很短,從病房走到樓道中央的護士站,再乘電梯就可以直達。而我心裡還期望著能像上一次在武警總醫院,可以送他長長的一程。
  路上沒有人說話,我緊緊握著他的手,他也握住我的。一群人擠進了電梯,一眨眼,手術室那一層到了。大家剛準備下電梯便被制止住,原來,親友只能到此止步,出了電梯就是手術室了。
  大家傻傻地愣在那裡。我只覺得渾身的細胞在縮小。我拉著彪子的手不放,彪子也不再羞澀,一轉身把我摟在懷裡,摟得緊緊的,令我有些窒息。
  我在哭,所有的女人在哭。半晌,彪子捧起我的臉,用大拇指抹去我的淚:「好好的,等著我回來。」我抬眼看著他,他的眼圈紅紅的,潮水似要往上湧。
  此刻他堅定地一轉身,走出了電梯。
  「彪子,挺住啊!」志誠把頭探出電梯外衝著他的背影大喊了一聲。
  彪子沒有回頭,把右手舉起,算是打了招呼,逐漸消失在大家的視線裡。

  第32節:一個蹊蹺的電話

  【連載22】
  一個蹊蹺的電話
  第二次手術過程極其漫長,彪子上午10點半進手術室,第二天凌晨3點半才推出來。
  沈教授中午12點打來電話:「秋芳,我開刀了啊。」我的心從這一刻起被吊了起來。
  我癱在沙發裡,方圓拉著我的手坐在我身邊,不時給我端水,擦眼淚。她的包裡揣著「牛黃清心」,看我挺不住了,就隨時塞一丸在我嘴裡。後來才聽她說起,就在我去醫生辦公室簽字的時候,彪子把她叫到身旁:「方圓,我進去以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但這幾個小時芳芳最難熬。」方圓連連說:「你放心,你放心,我寸步不離開她。」
  真的難熬啊!我不住地看表,按照上次的手術時間推算著現在手術進行到哪一步了。最怕聽到電話鈴響。手術前沈教授一再囑咐我:「第二次換肝是非常規手術,難度比較大,時間會長一些,千萬別著急,沒特殊情況我不會打電話。」
  上次手術進行了12個小時。我想,如果這次十三四個小時能下來就算是順利了。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沒有電話。
  四個小時、五個小時過去了,沒有電話……
  晚上六點多,小剛和優子急火火地趕來了,大家坐在屋子裡,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劃過。朋友們在聊著什麼,我呆坐在沙發上已全然不知。
  七點半,我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心跟著顫了一下。低頭一看,原來是武警總醫院的鄭副院長從北京打來的,我猜想他一定是問候我,隨即鬆了口氣。
  「我是老鄭。小妹,你可得挺住啊!」
  我的腦子「轟」地一下炸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怎麼啦?!」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鄭副院長讓我「挺住」。
  電話那端變得支支吾吾:「嗯……沒怎麼,沒怎麼,手術挺順利……小妹你放心,沈教授他們技術高超,你要注意休息……」
  放下電話,我的手一直在抖。朋友們看我臉色煞白,都轉過頭來,瞪眼看著我。
  「怎麼了,電話裡說什麼?」不知誰問了一句。
  我被方圓按在沙發上,嘴裡塞進一丸牛黃清心。
  「是鄭副院長,他說讓我挺住……」沒說完我便嗚嗚地哭起來。老鄭一定是知道了什麼事才讓我「挺住」,一聽我那驚愕的語氣,顯然還一無所知,才又把話吞回去。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而幾近崩潰。
  事後,我又問過鄭副院長,他打那個電話到底想說什麼。他仍然告訴我什麼事都沒有,武警總醫院隨時關注手術情況,瞭解到當時進展順利,才特意問候我。
  原來,是我的神經繃得太緊了,鑽了牛角尖兒。
  那一刻我的慌亂讓所有人躁動起來,大家像熱鍋上的螞蟻六神無主。優哥直著眼睛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小剛「吧嗒吧嗒」不停地抽煙……方圓把我的手機沒收了,誰來電話都不讓我接。
  夜裡11點半,手機又響了。所有人屏住呼吸,緊盯方圓的臉。
  「是沈教授。」方圓說著,把手機遞給我。
  我哆哆嗦嗦接通了電話,傳來了沈教授疲憊的聲音:「秋芳,我下台兒了,你們到我辦公室來吧。」
  我的眼淚一下湧上來,沈教授下手術台就意味著手術最關鍵的部分已經順利完成了。餘下的工作由他的大弟子朱志軍主任繼續做。
  小剛、優哥、小陸、志誠、姐姐們……十幾口人全聚到沈教授辦公室。我哭著握住沈教授的手:「辛苦您了。」
  大家圍著沈教授詢問手術情況,沈教授一臉沉重:「恐怕……恐怕傅老師將來不能出去拍戲了。」
  大家不語,都在琢磨這句話的份量。
  「那他的生活狀態還能恢復成第一次手術後那樣嗎?」小剛打破了沉默。
  「應該可以,但恐怕恢復的時間比第一次要長。」沈教授的表情始終很嚴肅。他第二天在北京還有手術,要連夜趕回去。

  第33節:「神」 醫(1)

  路上,沈教授又給我打來了電話,沉重如故:「秋芳啊,傅老師以後真的不能再拍戲了。我們都很喜歡看他的戲,但你千萬不能讓他再受累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讓他好好休息,什麼事都不讓他幹。」我以為他是在責怪我上次手術後沒讓他休息好,認真地答應著。
  「我……我是說……恐怕這半年,他什麼事也幹不成了。」
  「您放心,我保證不會讓他像上次那樣了。」
  沈教授不再說話。
  曾經有過一閃念,我對沈教授的潛台詞心知肚明。他其實是在說,彪子最多只有半年時間了。但僅僅是一閃念,我便強硬地將它扼滅了。不能,不能再存留任何不利的意念,它們只會帶來不祥的後果。
  而事實上沈教授的確是在暗示我。
  很久以後他才說,打開腹腔那一刻他的心都涼了!癌細胞已經佈滿整個肝臟,頂出了膈肌,侵犯到胸腔,右肺的一角已經被他切掉,創面是他做的手術裡最大的。他恨不得戴上顯微鏡把所有隱藏的癌細胞切乾淨,但是他辦不到。再切,恐怕連手術台都下不了。
  我不禁想到鄭副院長那閃爍其詞的電話,一切都明白了。
  凌晨3點半,彪子被推出手術室。
  剛下手術台的朱主任神情凝重而疲憊。
  我看到彪子仍像嬰兒一樣沉沉睡著,但臉色蠟黃,簡直無法與第一次術後相比。
  早上七點多,接到醫院的電話:彪子醒了。
  我回想著第一次術後的情景,帶上一切有可能用上的東西,紙杯、吸管、紙巾……急急忙忙地趕了過去。
  彪子見到我,只「嗯」了一聲。我剛要問他什麼,他嘴裡便喊著:「排長,排長!快叫排長過來!」眼睛恍恍惚惚,話語含糊不清。
  我急了,連忙喊來醫生:「他說的話不對勁兒。」
  醫生安慰我別怕,他的麻藥勁兒還沒完全過去。
  下午我又去看他,他徹底清醒了。
  他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我握著他的手,他費力地告訴我:「疼!快讓他們給我打止痛針,這回我一點兒也不想忍了!」
  【連載23】
  「神」 醫
  身患絕症的人不得不迷信,家屬更加如此!
  看著他被化療折磨得不輕,又想起沈教授的話:最多也就是半年時間了。我們決定不再讓他遭化療的罪。於是經朋友介紹,從南方請來了一男一女兩位「神醫」——女的是藥劑師,負責熬藥;老爺子負責發功、治療。我們奉如上賓。
  「神醫」挺神,拍著胸脯發誓:「我保證幾個月以後就能讓傅老師重返銀幕。」我倒不敢有如此奢望,只求他能減輕彪子的痛苦,延長他的生命。
  神醫開始給彪子發功,並不呼風喚雨,只是揚了揚胳膊便順著彪子的手臂往下捋。我把手心對準彪子的指尖,竟有一股涼氣「嗖嗖」襲來。神醫嚴肅地告訴我,那便是毒氣。於是我更崇拜,拿出家裡上好的人參給發功後虧了氣的神醫補氣。
  神醫每天拿出一粒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丹藥,說是祖傳的秘方,而且是經他師傅點化過的,必須中午12點服用。我每天神聖地接過來,看著彪子神聖地吞下去。
  神醫悄悄告訴我,那丹藥可以把傅老師體內的癌細胞箍住,不讓它繼續擴散,並告訴我下次去化驗,指標必有改善。
  說實話我是將信將疑,但想到既沒有其他有效的治療,也只能孤注一擲了。好在下次化驗的時候便能見分曉。
  藥劑師藥熬得很精細,據說每次熬藥的時候要念很多遍經,這樣的藥無論口服還是泡腳擦身,都帶著仙氣。
  神醫給彪子揉腳擦身的時候很賣力,每次都大汗淋漓。彪子舒舒服服把腳泡在特意買來的木盆裡,任老爺子捏來揉去。老爺子把熱熱的毛巾敷在彪子背上,順著他的脊樑骨往下捋,說是打通毒脈,讓毒素排出去。
  我看老爺子實在辛苦,有些不忍,便在他的指導下學著搓、拍、揉、捏。老爺子在一旁不停地發出「信息」:「沒事的,傅老師,有我在你儘管放心!」

  第34節:「神」 醫(2)

  彪子的臉上竟有了些血色,他照著鏡子,很高興:「芳芳,我在天津都不敢照鏡子,總覺得裡頭那個人不是我。」我自然更高興。
  但彪子依然疼,依然吐,每次要吃止痛藥、打止痛針。我便求神醫先給他止吐,讓他能把吃進的食物留住。
  神醫很爽快:「那容易,我一服藥下去,你看他再吐?!」他說得絲毫不容置疑。
  七天一療程。我期待著七天以後他的話能實現。
  兩個七天過去了,彪子依然吐,飯前、飯後都要吐。我心中的期望值開始下降。神醫卻執著,自信地強調他那昂貴的丹藥能把癌細胞箍住。每說到這一點,他的雙手便聚攏在一起,做一個空心的圓球狀,眼裡放出堅定的光,把我的疑慮全部掃盡。我說服自己,讓事實說話,千萬別成了井底的蛙,不知道天到底有多大。
  AFP(甲胎球蛋白)結果出來了,沒有降低,甚至沒有持平,而是一路飆升!
  「不可能地——,會不會搞錯了?」面對事實,神醫臉上掠過一瞬尷尬,隨即勸我:「不能急,下次的結果一定沒問題。」他依然堅定,我心裡卻把「神醫」二字畫上了問號。
  我已對他最初的承諾不抱希望,只希望他能有什麼絕招兒,給彪子止吐,這是立竿見影的事情。
  神醫每天照常給彪子搓腳、揉背,彪子很喜歡,很舒服。
  彪子吐的時候,我就把神醫拽來,客氣地「請」他出招兒。
  神醫在彪子的背上拍拍打打,嘴裡歎著氣,打了一陣便大喝一聲:「不吐!」拍拍手,扭過頭看看一旁焦急的我,那潛台詞分明在說:「我說不吐就不吐,你看他再吐!」我巴望彪子的吐隨著他的大喝戛然止住。
  彪子該吐還吐。神醫自然還要找轍,我已無心應付。「神醫」二字又被我畫上了大大的引號。
  神醫每天照常給彪子搓腳、揉背,彪子每天照樣享受。
  神醫指點說,鵝血清肺,我們便買來兩隻肥肥的大白鵝,養在後院。鵝像是看得懂,到家第一天就忙不迭地下了一個蛋,大家很興奮,大呼小叫著一同奔過去看。揀蛋的差事自然留給彪子。彪子笑嘻嘻地把蛋捧在手裡,下令誰也不許殺它們。
  鵝通人性,起初每天下蛋來取悅人。彪子更是寵愛它們。
  夏日傍晚,曬了一天的鵝被彪子從籠子裡放出來,鵝很高興,撲騰著翅膀,「嘎嘎」叫著表示感謝。彪子接上水管子給它們沖澡,鵝便伸直了脖子一動不動盡情享受。彪子又往地上衝水,院子裡就有了很多小小的水窪。鵝伸出長長的脖子沾沾地上的水,雪白的脖子便染成了灰的,又用脖子上的灰水去身上蹭,一會兒工夫白鵝變成了灰鵝。我們一齊笑說:「這鵝真不講究。」彪子坐在一旁的搖椅上,瞇眼看著它們:「人家那是往身上抹浴液呢,無泡的浴液。」隨即又拿起水管給它們沖淨。
  那是彪子惟一的戶外運動。儘管院裡飄蕩著鵝糞的味道,但那是每天最有生氣、最快樂的時光。
  鵝倒也會偷懶,一受寵,便有幾天不肯下蛋。鵝又非常聰明,我們一旦動了「殺心」,第二天准又能在籠子裡看到又圓又大的鵝蛋。鵝一共下了15隻蛋。
  起初的幾個蛋誰見誰揀,揀到第七個,大家誰也不動了,也不說,專等彪子去揀。
  「哎,又下了一個!」他總是興沖沖地喊。大家則像剛發現似的跟著興奮。能讓他快樂的事越來越少了。
  彪子的疼痛開始加重,我每天按時給他打針、吃藥。以前見了血腿都發軟的我已學會熟練地配藥、打針,甚至操作複雜的止痛泵也能獨立完成。
  「神醫」無法止吐,更無法止痛,倒是添了毛病。起初中間人介紹:「師傅是從來不吃肉的,師傅只吃素。」大概是「發功」太辛苦了吧,不知從何時起,大魚大肉都招呼上了。
  神醫的「神」字已從我心中抹去,為了不讓自己再失望,我乾脆連「醫」字一同抹去。「誰讓彪子舒服呢,就只當是在花了神醫的價錢雇了倆洗大澡兒的。」
  彪子的疼痛已經很明確——肝區和腰,呼吸的時候肺部也隱隱作痛。晚上,他睡在床上試圖找一個相對好受的姿勢,問我:「芳芳,這是怎麼回事,不會是又復發了吧?」沒等我回答,他自己就又說一句:「誰他媽想復發啊!」

  第35節:不想抽煙了

  彪子不再耐心聽神醫那些空洞的絮叨。他的話變得很少,不下樓,不見人,也不再去後院看鵝。
  神醫倒也知趣,自知無法解釋這「神療」後的結果,見我們決定採取別的治療,便順著台階「出溜」下去。
  患了絕症的病人和家屬真的無法不迷信!既然醫學已經無能為力,就只能祈求神仙的回天之力。
  但我並不因此而丟了信仰,仍然相信世上一定是有神醫的。
  【連載24】
  不想抽煙了
  彪子曾經嗜煙如命。
  第一次手術過後,我勸他不要再吸煙,他很聽話。直到有一回,被我抓了「現形」,才知道彪子的「詭計多端」。
  那天,他叫了小徐去散步,我做完家裡的事情突然心血來潮出去找他,遠遠地便看見他手裡的煙頭一閃一閃。
  我不做聲,悄悄跟過去,腳步很輕。等他察覺到時,我已靠得很近了。他一驚,慌忙把煙頭丟進草叢,回過頭若無其事地衝我笑。
  「好啊你,背著我偷偷抽煙是吧?」我像訓個淘氣的孩子。他把手一攤,眨巴著眼,嘻皮笑臉:「沒有哇。」
  我並不看他的手,而是要求他把嘴張開呼氣。他「嘿嘿」地笑著想抵賴,我卻堅決不讓步。於是他把嘴張成「O」形,不呼氣,而是瞪著眼誇張地往裡吸氣,吸滿了氣便「嘿嘿」地笑起來,算是承認了一切。
  在我的追問下,他從頭老實交代。手術後第一次吸煙是在寒冬臘月,他穿戴周正,假裝出去散步,哪想天太冷,身體又禁不住,只好猛吸兩口就趕緊往家返。
  「我第一口就把自己抽暈了,就這麼扶著牆回來的。」他調皮地扶著牆挪著步,隨後又不好意思地憨笑。
  我真是拿他沒辦法,就是這麼個「不到黃河不死心」的人,他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我只好自我安慰:反正吸得不多,與其偷偷摸摸的,還不如讓他「盡情享受」。於是家裡解除了禁令,吸煙從地下轉為地上,但是規定他每天最多抽五支。
  朋友們看到彪子從此公然在我面前吸煙,便笑著揭發。原來他不只是躲在外面抽煙,早在家裡就吸上了。誰坐得離他最近,他就讓誰不許吸煙,萬一我過來了,他好把點著的煙塞在人家手裡,自己開脫個乾淨。所有的朋友都知道這個「秘密」,只有我一人還蒙在鼓裡。
  我禁不住把朋友們數落一番,大家倒反過來勸我:「想抽就讓他抽唄,高高興興就好,別讓他整天心裡不踏實。」
  那時候彪子挺得意的:「我跟你說啊,想抽煙是好事兒,要是哪天我不想抽了,那就壞了。」
  而後不久,這一天真的到來了。彪子疼得厲害,整天不肯下樓。朋友們來了,他也只是禮貌性地露一面。我讓他下樓吸煙,他動也不肯動。
  「那我給你拿到臥室來。」我想再多寵他一些。
  他搖搖頭:「我不想抽了!」
  現在想來,幸好沒有真的去嚴格地控制他吸煙,否則我也許會陷入深深的自責。對於患了絕症的病人,不要堅持那麼多的原則,還是盡可能讓他們高興吧。
  7月28日下午,彪子突然發燒。我用酒精給他物理降溫,效果不好,便催著他去醫院。他堅決不肯,像是知道去了醫院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只好打電話問醫生,在家給他輸液。自打從天津回來,我們的臥室成了家庭病房,我則成了特護。
  第二天一早,彪子已經不能下地,頭腦也不清醒。我急了,打電話給鄭副院長。武警總醫院派了急救小組和救護車,把彪子接到病房。路上彪子一直說著胡話。
  住院第三天,終於退了燒,又被送去做CT。彪子虛弱極了,可是仍沒忘了對醫生們道謝。
  小剛來看他,彪子正彎著腰上床:「哥,你看我現在就跟個八十歲的老頭似的。」彪子的口氣很輕鬆,大家心中卻灌滿了鉛。
  小剛後來說,他知道那是彪子最後一次和他開玩笑。
  沈教授看了CT的結果:「傅老師這次回不了家了。」
  「不可能!不就是發燒嗎?燒退了再養幾天我就帶他回家!」我的意志拚命抵抗著,不讓大腦接受任何「不良信息」。

  第36節:來世約定(1)

  「這一次,傅老師肯定回不去了。他這是腫瘤熱,再好的抗菌素也沒用。」沈教授讓我看片子,「已經佈滿了氣管,隨時會出危險。」
  我相信沈教授不是嚇唬我。我呆坐在沙發上,心亂如麻,不能言語……
  當時兒子正在加拿大遊學,8月7日回來。我請沈教授無論如何讓彪子堅持到那一天。
  彪子已不能正常進食,但依然喜歡擦背。自從他病了,我一直叫他「寶貝」。每次問他:「寶貝,敷敷背嗎?」他總是爽快地答應。我每天把毛巾泡在熱熱的水裡,擰乾後緩緩展開敷在他的背上,彪子舒服極了。現在想想竟是那樣幸福,不管怎麼樣,人在呢,你還能為他做事,為他忙碌。
  彪子第一次發病危通知,我告訴媽媽,讓她能有心理準備。
  媽媽哭得凶,我便強嚥下眼淚:「媽,別哭,只要他能走得好,別再受罪。」
  媽媽摟著我:「你也得有準備,人在和人不在了不一樣!」我知道這是媽媽在1993年爸爸去世以後悟出的道理,我知道人走了就不能再為他做什麼,便咬著牙讓自己料理好一切,不能留下遺憾。
  我讓小陸找來一種印泥,能把彪子的手印永遠地留下來。我們商量著,告訴他「明星牆」上要留下他的手印,但他去不了,只能讓小陸把印泥拿到病房裡來。這麼一說,彪子很聽話地按下了手印。
  彪子的骨架彷彿已經支撐不住軀體,從床上坐起來,佝僂得很低,我坐在他的對面,讓他把頭架在我的肩上。
  「聰聰呢?」有一天彪子突然問。我的心一下收緊,他大概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在加拿大呢,是不是想他了?」我已經決定把兒子提前調回來。
  「嗯。」彪子點點頭。
  「那我讓他回來。」
  「不要。」彪子使勁搖頭,「咱別給學校添麻煩。」
  我又問了幾次,他依然搖頭,想到再過三天兒子就要回來了,醫生也保證近幾天不會有問題,便依了他。
  他每天問我,兒子今天在哪裡。有一天我告訴他,兒子和同學們正一起去看瀑布。
  「尼亞加拉瀑布!」他的眼睛亮起來,有幾分嚮往,又像是告訴我他一點不糊塗。
  我輕輕拍拍他的臉,稱讚他答對了。
  彪子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兒子去看尼亞加拉瀑布了,我都去不了。」那口氣有幾分羨慕,有幾分沮喪。
  我連忙安慰他:「等你好了,咱們也去。」我想,他心裡多一個念想,就多一分力氣支撐,「彪子,你想去哪兒啊?」
  「拉斯維加斯。」彪子調皮地笑了,笑得有些詭異。那是讓他贏過賭注的地方,他在懷念那種無往不勝。
  【連載25】
  來世約定
  彪子好像再也沒有笑。
  他臉上的肌肉開始下垂,下顎鬆弛,舌頭發硬,對他說任何話,他只點頭或搖頭。
  他躺在床上,左手總是往上抬,舉到頭頂上,他說不出話,我便一直不懂他的意思。
  我絞盡腦汁猜,問他:「你是不是想抱抱我?」
  搖頭。
  「想抱抱兒子?」
  又搖頭。
  「是要我摟著你嗎?」我不知怎麼冒出這個想法。
  他使勁點著頭,皺著眉頭,像是埋怨我:你怎麼才說對呀。
  我趕緊擠到他的床上,把他的頭搬起來放在我的臂彎裡。
  「要不然就疼。」彪子突然開口說了話,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護士們笑了,笑他羞澀得像個孩子。是啊,已經痛至骨髓,可為了照顧別人的感受,他還在為自己的「撒嬌」找轍。
  自從說過「要不然就疼」,只要我看他歪在床上不肯躺好,便讓他靠入我的臂彎裡跟他說話。
  有一次我問他:「彪子,下輩子我還嫁給你好嗎?」
  他努了努嘴唇,沒有說出話。
  「你想說什麼?下輩子你還要我嗎?」
  他又努了努嘴唇。
  「他是不是想讓你吻他一下啊?」二姐在一旁突然悟到了什麼。
  彪子使勁點點頭。
  我的淚一下湧上來,把他抱在懷裡。我知道彪子的方式,他一定是想說:「讓我下輩子娶你,你倒是先吻我一下啊!」

  第37節:來世約定(2)

  我吻了他。那是心靈的約定。
  8月19日,夏力薪在最恰當的時候給我送來了一本最恰當的書——《西藏生死之書》。這本書告訴我宇宙人生緣起緣滅的自然法則,除了要對生命賦予最神聖的尊嚴,還要對死亡給予最崇高的關懷。這本書給了我最實質性的幫助,引導我從悲悲切切的弱小變得強大起來,能夠接受死亡,面對死亡,處理死亡,承受死亡,不再懼怕死亡。
  19日夜,彪子的血氧和心率出現波動,直到清晨才平穩下來。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鄭副院長召去開會。醫院的領導、專家坐滿了會議室,那陣勢告訴我,最害怕的事將要臨頭了。
  院方提出搶救方案,徵求我的意見,要把彪子轉到ICU搶救室,必要的時候切開氣管,上呼吸機。我沒有同意。彪子的腫瘤已遍佈全身,重要臟器的功能正在衰竭,切開氣管只是延長几天時間,可救不了他的命。可以想像那種創傷是何等痛苦。
  記得彪子曾跟一個朋友開玩笑:「等我快不行的時候,就求醫生開個後門,讓我安安靜靜地走。」雖然是玩笑,但我從中領悟了彪子的意願,那是他的權利,是一個人對死亡的權利。
  《西藏生死之書》專門寫到了如何走向安詳的死亡。書中說,如果可能,應該在病人回天乏術的時候,把他安排到單人病房,要停止一切侵犯性的治療,讓臨終者在寧靜和安詳中去世。這是一項重要的權利,臨終者的精神未來和福祉都倚賴這種權利。
  它讓我對死亡有了重新的認識。
  我每天在彪子沉睡的時候如饑似渴地「啃」著這本書,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有關臨終的章節,學會了怎樣表達自己的愛,知道臨終的人期待被別人撫摸,只要觸摸他的手,注視他的眼睛,輕輕地給他按摩,把他抱在懷裡,或以相同的律動輕輕地與他一起呼吸,就可以給他極大的安慰。學會了怎樣做道別,要讓他知道你允許他去世,要讓他放下,不要讓他為你擔心……
  通常人們的痛苦就在於眼看著親人就要離去,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他,幫不了他,因而墜入無比悲痛的深淵。而這本書給了我巨大的力量和幫助,它告訴我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我決定讓彪子留在原來的病房,不能讓任何創傷性的治療傷害他,增加他的痛苦,破壞他的安詳。
  8月22日,彪子第一次搶救,他已經不能說話。家人和朋友都來了,圍在他身邊。
  彪子看看我,又看看他媽媽。
  「彪子,你是不是想說讓我好好照顧老人?」我從他的眼神猜到他想說的話。
  彪子點點頭。
  「你放心,我會把他們當作自己的父母,給他們養老送終。」我不讓彪子看見我的淚水,我要彪子放心。
  彪子看了看我,又看看大姐。大姐似乎也猜到了他想說什麼,他是不放心我,想讓大姐還像從前那樣待我。大姐攥著他的手:「黑蛋兒,你放心,我會把芳芳當我的親妹妹一樣。」
  彪子看了看我,又看看方圓。方圓是我們的好朋友,彪子兩次手術,她就像家人一樣寸步不離我左右,我知道彪子是在把我托付給朋友。方圓也讀懂了彪子的意思,輕輕地說:「彪子,我會跟芳芳做伴兒,以後我們老了,天天在一起。」
  彪子看了看方圓,又看看小陸。所有人都不懂他在想什麼,我心裡卻明白:小陸的兒子考高中,想轉到聰聰的學校,我曾將這件事托付給方圓。
  「彪子,你是不是想問天天上學的事啊?」
  彪子吃力地點點頭。
  「你放心,方圓已經辦好了,一開學天天就跟聰聰在一起了。」
  彪子又點點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那就好,那就好!」
  彪子看了看小陸,又看看我。
  小陸是我們最親近的朋友,又是鄰居。他馬上領悟,絲毫沒有遲疑:「彪子你放心,我會經常去看芳芳,聰聰和天天在一個學校,以後接送都在一起。」
  彪子看了看我,又看看兒子。
  「彪子你放心,我會好好把兒子養大。」我知道彪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兒子,把兒子推到他身邊。

  第38節:光亮的歸途

  好像是受了這種氣氛的感染,兒子很棒,很堅強,他握著爸爸的手:「爸,您放心,我會努力學習,長大了好好工作,也會照顧好媽媽。」
  彪子很滿意,他使勁握了握兒子的手,又吃力地點點頭,沒有一絲痛苦、不安,很平靜。
  他說不出話,卻把不放心的事情全問到了。大家圍在他身邊,把房間的空氣攏得很暖。
  我拉著彪子的手,輕輕對他說:「彪子,你看媽媽、姐姐們還有朋友都來了,大家都陪著你,別怕,一切都會好起來。記著,我們大家都愛你!」
  搶救以後,他的血氧降到80。醫生們一百遍地試圖說服我,讓他轉入ICU病房,切開氣管,上呼吸機。我拒絕了一百零一遍。
  我不能忍受再去傷害他脆弱不堪的身體,只為讓他清醒過來,在世上多承受幾日痛苦。我更不能忍受在他離去的時候孤零零地身邊沒有親人,只有冰冷的機器。我要求自己必須幫助他好好地死亡。
  如果沒有這本書的引導,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對。也許過程中會悲痛欲絕,也許會徹底崩潰。但為了彪子的安詳,為了能讓他放下,我必須讓自己的神經堅強起來。
  【連載26】
  光亮的歸途
  止痛泵緩緩釋放出的藥液讓彪子整天都在沉睡,沒有痛苦。想讓他喝水或吃東西的時候,就把泵停了,一會兒他便會清醒過來。
  武警總醫院的領導們不僅派出最強的醫護力量救治彪子,對我們家屬也是無微不至。每天有人送來新鮮的蔬菜、水果。
  有一天我在病房裡吃黃瓜,滿屋子散發著一股清香。彪子聞到了,口中囁嚅著。
  「寶貝,你也想吃黃瓜,是嗎?」他點頭。
  我便用刀切去黃瓜最上面的一段,將餘下的送到他嘴邊,想用汁液潤濕他的雙唇。沒想到,他突然張開嘴,「卡嚓」一口咬下一寸多長。
  他的吞嚥功能已近衰竭,所以我大驚失色,忙伸手往外摳。彪子竟死死地咬住不放。我連連說:「寶貝,別急,我搾了汁再餵你。」他這才點點頭,鬆了口。
  印象中那是他最後一次進食。喝了很多,甘甜的黃瓜汁滋潤了他的雙唇,更滋潤了我們的心。
  8月28日夜裡,沈教授對我說,看情形,恐怕時間不會太長了,不能總是睡著,得讓他醒來和你說說話。
  沈教授的好意我懂。
  止痛泵停止了工作。
  彪子比任何一天都清醒,眼神極其清亮。他的頭能夠最大限度地轉動。他看看沈教授,又看看我。
  沈教授大聲地問:「傅老師,知道我是誰嗎?」
  他點頭,輕輕地。
  「傅老師,咱們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他又點頭,然後轉過頭看我。
  「寶貝,認識我嗎?我是芳芳。」
  他還是點點頭,眼睛用力地眨一眨。他再也沒有力氣表達更多。
  「寶貝你記住,我永遠愛你!」
  我眼巴巴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他好像連點頭的力氣也耗盡了。為了不讓我失望,他又用力地眨眨眼。看他的模樣,就像一個聽話的孩子,善良、無辜。我的心片片碎裂。
  「寶貝,不要怕,我陪著你呢,你不孤獨。朝著有光亮的方向走,知道嗎?」
  他聽懂了,輕輕點了一下頭。他的眼神那樣順從,那樣溫和,流露出深深的愛與不捨。
  我用力把他抱住,在他的臉上,唇上親吻著。一忍再忍的淚水奔湧而出。
  「傅老師,您能說話嗎?」沈教授繼續問,彪子沒有回應。
  「能寫字嗎?」仍然沒有回應。
  「沈教授,您不要再問了!」我已經淚流滿面,哀求著他,「給他打針吧,我不要他這麼清醒!」
  我哭著跑出去,心裡明白,逃到哪裡都是絕望,偌大的世界,再也沒有能讓我停留的港灣。
  彪子,你在想什麼?還想對我說什麼?你會不會恐懼?
  我們之間的感應消失了,人在咫尺,心在天涯。
  29日早上7點,彪子又醒了,依然平靜,依然沒有說出話。醫生打開止痛泵,他又昏睡過去。那是他最後一次睜開眼看這個世界。

  第39節:彪子在笑,笑得那麼生動(1)

  下午1點,血氧開始慢慢下降,氧氣面罩沒有用了。
  小徐從學校接回了聰聰,朋友們全都趕來。
  醫生反覆地問我,是否改變了主意,是否同意切開氣管進行搶救。
  我回答:堅決不!
  往往有一些人,生離死別令他們失去理智,忘記了一個詞叫做「無力回天」,在最後一瞬間改變主意。而我始終清醒,只有讓彪子在親友的看護中靜靜地走,才是最好的結局。
  我輕輕握著他的手,幫他修剪指甲,用酒精棉簽將指甲周圍清理乾淨,又用棉簽在他的耳朵內輕掃一圈。這是他平時最喜歡讓我為他做的兩件事,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彪子信奉佛教,我們在病房擺設了佛像,從第一次搶救過後就把念佛機放在他的耳邊,不間斷地輕聲吟唱。
  29日晚上,我們請來一位廣濟寺的師父為他唸經超度。外屋站滿了親人朋友,大家雙手合十為他做著祈禱。那情形、那氛圍使得死亡的過程變得神聖。
  唸經過程中,血氧從70多反彈到93。經念完了,師父告訴我們,香譜上呈現的是「歸家香」。
  那是彪子告訴我們——他要回家了。
  午夜12點,對於將要走的人這是一個「坎兒」,血氧已經降到70,我的心一陣陣地縮緊,緊到疼痛。目光在他的臉和儀器顯示的數字之間不停地跳轉。
  小剛、帆子、志誠、韓紅、小陸、楊立新、夏力薪、方圓、楊敏……所有親人朋友都圍在他身邊。
  漸漸的,他吸氣變得很短,呼氣很長,像是在歎息。醫生說那是歎氣式呼吸。
  他腳上和腿上的浮腫漸漸消去,讓我清楚地看到生命在流逝。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無聲地流淚。
  凌晨4點,都說這又是一個「坎兒」。我像是一隻失去軀殼的蝸牛,暴露在陽光下,軟弱而無助,沒有去路,找不到家。
  我不停地為他揉捏手腳,想留住那漸漸消退的溫暖。慢慢的,皮膚上顯現出淺褐色的紋路。
  8點57分,血氧直線下降。彪子的生命力頑強極了,堅持了18個小時,容我們送他走出很遠。
  「時間不多了。」醫生在一旁提示著終點的距離。
  一路上,他的生命之光越來越弱,我的眼淚沒有停過。我回想起我們所有美好的日子,看著眼前這個就要離開的在這個世界上我最親近的人,想著他就要一個人踏上那條未知的路,想著我再也看不到他生動的笑,再也聽不到他幽默的言語,再也看不到他高大魁梧的身軀,再也不能對他盡情地耍賴、撒嬌,再也不能靠在他安穩的臂彎裡……心一陣陣撕裂般地痛。但我咬著牙告訴自己,必須陪我的彪子走到底!
  儀器上的數字急遽下降,我的心隨之一再地失重。
  顯示屏上呈現出一條沒有波折的直線——生命的電波消失了。
  我彷彿看到彪子登上一艘即將啟程的船,他站在船頭,所有的親人朋友都在岸邊揮手道別。船已經離岸了,他希望他最親愛的人如何說再見呢?如果那是我的旅程,我又希望怎樣道別呢?
  我不能為了自己的悲傷而放聲大哭,那會讓彪子屢屢回首而看不清前方陌生的路。我早已告訴過自己,也告訴來送行的人,他走的時候我們不要號啕,那會驚擾他的靈魂,讓他牽腸掛肚,不得安心上路。
  「現在開始計時。9點35分,傅老師離開了我們。」醫生說。
  【連載27】
  彪子在笑,笑得那麼生動,那麼頑皮!
  一切的恐懼和絕望都在這一瞬平息下來。我彷彿看到他的靈魂脫離開千瘡百孔的軀體,安然飛昇。我彷彿感到他的靈魂正與我們站在一起,守望著他安詳的樣子。窗外,一縷陽光揮灑進來,我的身體慢慢舒展,置身於一種溫暖,就像他曾無數次擁我入懷。
  沒有人慟哭,周圍安靜極了,大家守護著這份尊嚴,這份神聖。
  我用手輕輕合上他的雙眼:「彪子,你放心,一切都放心。不要怕,記著,向著有光亮的地方走。記住我永遠愛你。」我反覆地說著最後的叮嚀。
  我親吻他的額頭、嘴唇,他的樣子十分安詳,像睡著了一樣,令我安慰,令我心疼。

  第40節:彪子在笑,笑得那麼生動(2)

  朋友們形容,那就像一幅溫暖柔和的畫面。
  陽光照在他的床上,白色的窗紗像是一層柔光鏡。
  他睡著。我和兒子、姐姐們圍坐在床邊。小剛、帆子、志誠、韓紅、小陸、楊立新、小夏、方圓、文林、楊敏……朋友們在床尾站成一道弧線,大家靜靜地守望著他。
  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這般福氣讓生命結束得如此圓滿。
  為他更衣的時候,姐姐扶他坐起來,正好面對著我。
  我驚呆了!彪子在笑,笑得那麼生動,那麼頑皮!
  我拉住兒子的手:「聰聰你看,爸爸在笑呢!快把叔叔阿姨們叫過來!」
  傷心哭泣的朋友們聞訊從隔壁房間跑過來,全都愣住了。彪子確實在笑,那笑沒有一點憑空想像。他面頰的肌肉向上提著,嘴唇抿得很緊,嘴角向上翹。像是剛剛實施了一場惡作劇,又像是給大家講了一個笑話。三分靦腆,七分得意。
  沈教授不知剛才什麼時候躲了出去,現在也來了,眼圈還是紅紅的。他伏下身擁抱了彪子。躺在床上的彪子依然是笑的,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笑容都很燦爛。
  「我送走過很多病人,像傅老師這樣走的真是很少見。」沈教授感慨地說。
  彪子的媽媽來了。這打擊讓她一下蒼老了許多。她坐在兒子身邊,摀住嘴無聲地飲泣。
  「媽,您看,他在笑呢。家人和最親近的朋友都陪著他,他一定很滿意。對他這一生都很滿意。」
  老人含淚不住地點頭。她曾叮囑過不要讓兒子遭太多的罪,看到兒子很安詳,笑容如此生動,老人悲痛之餘多少獲得些安慰。
  房間依然溫暖,彪子靜靜躺在那裡,笑著安撫家人悲痛的心,他一向是不願讓別人為他操心的,走的時候仍不例外。
  太平間的工人抬著一個盒子來了,要把彪子帶走。他們把他放進一個塑料袋,又拉上那根粗粗的拉鏈。
  我內心溫暖的氛圍頓時被無情地打得粉碎。
  「等一下!」我的心顫抖著,我音容猶在的親人此刻就要像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一樣被「包裝」、「搬運」,與我們隔離開。他在那幽暗而逼仄的空間裡會有多麼孤獨,多麼難過。
  我輕輕撫摸他的臉,他的嘴唇,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工人們告訴我別把眼淚滴在他身上,那樣他會不安。我有一肚子話想對他說,我知道他一生好熱鬧,他不願意被送到那孤獨的地方,可他再也不能開口告訴我。
  我再次推開阻攔我的手,擦乾眼淚,親吻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唇。
  我們一起送他到太平間,那個聽起來令人心安的地方。
  乘電梯到地下室,走進昏暗的樓道。沈教授推著車頭,我和兒子守護在左右。向右,向左,再向右……七拐八拐,走進一間狹窄的屋子。
  簡陋、陳舊、幽暗,熄滅了我心頭方才蓄積起的光亮。
  之前沈教授說已為彪子準備了最好的位置,在中間。工人拉開了一個抽屜,的確,在中間。
  那就是屬於彪子的世界,冰冷的,漆黑的,他在那裡如何還能看到光!
  我哭得失了聲,心疼而無奈。我不想離開他,不忍留他獨自在這裡。
  他曾經在電話裡對我說,一個人在家感到孤獨、淒涼、害怕,那時候我們的家明亮而寬敞。在這裡呢,他還能對我說嗎?還能聽到我安撫的話嗎?
  金屬的抽屜將我們陰陽兩隔,我像聽到他的哭泣,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的心一下被抽空了。我看著已被關上的抽屜,恍恍惚惚站在那裡,那一刻的心疼比他走的一瞬間還要劇烈。我允許他離去,卻不能容忍他受苦。
  「快走吧,門口有記者。」我僵硬的身子不知被誰拽了出去。
  果然,有一名記者舉著照相機堵在太平間門口,等著拍我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已被掏空的內心突然升起一團怒火。我徑直向他撲過去,要砸爛他的相機,砸爛他將要去展示的成績。他們說那一刻我瘋了。
  很多雙手把我拖了回來,他們擁著憤怒的我繼續走,回到樓上。彪子在的時候我們可以相互依偎。他走了,我們卻要在各自的世界裡承受各自的委屈。


  第五部分

  第41節:天使走遠了(1)

  到了樓上,我的心卻留在那昏暗的太平間裡。
  「我不讓他一個人在那兒!我不讓他一個人在那兒!」我失魂地坐在椅子上,反覆說著這一句話。
  沈教授看我哭得可憐便來安慰我:「我幫你聯繫更好的地方,行嗎?」
  我抬起淚眼,哀求地看著他:「我不要讓他一個人呆在那兒!」
  沈教授是無可奈何的:「秋芳,哪兒的太平間都一樣,傅老師那個已經是最好的了。」
  我的心降到冰點。我知道哭泣和哀求無濟於事,到哪裡都是一樣。
  難道沒人想過給死者一個溫暖的住所嗎?難道沒人想過太平間要給無論生者還是死者一種太平嗎?難道沒人想過要給死者最後的尊嚴嗎?在那裡,死者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但他們無以訴說。
  門外突然一陣喧囂,把我從悲痛中喚醒。原來是一名記者偷了護士的外衣,假扮成護士上來拍照,被武警戰士攔了出去。
  樓下已經圍滿了記者,堵住了我回家的路。
  彪子走了,我甚至不能一心一意地悲痛。
  文林把車開到醫院正門口,其他朋友幫我借來醫生的白大褂、帽子、口罩,七手八腳把我裹在裡面。我和兒子在醫院保衛處包處長的護送下,從一條秘密通道安全撤離。
  從車窗向外看,視線所及之處全是記者,我和兒子最大程度地蜷縮起身子,車開出很遠才直起腰來。
  窗外的路那麼熟悉,而彪子再也不能和我一起開車經過。
  【連載28】
  天使走遠了,他的兒子長大了,讓我這個受慣了呵護的小女人,仍可與他相依為命。
  推開家門,我徹底崩潰。
  到處都是他的身影,到處都是鮮活的記憶。
  我看見他在客廳抽煙,和朋友們聊天兒,在茶几邊沏茶,講笑話,在餐桌上吃飯,給大家夾菜,坐在後院的搖椅上看兩隻鵝撲水玩兒……
  我終於肆無忌憚地哭起來。
  我們的家依然寬敞明亮,彪子呢?
  「你們把他給我弄回來,我不要讓他一個人在那兒!」我衝著家人和朋友歇斯底里地哭喊,那個「太平」的空間令我的心陷入深深的泥潭。
  我不顧任何人的勸阻,哭到睜不開眼。
  到了晚上,大家突然發現兒子不見了。
  我的心「忽」地一下子懸起來。我只顧著自己哭,這麼長時間沒有照應到兒子,他去哪裡了?我發了瘋似的到處找,樓上樓下,地下室全部找過,沒有兒子的身影。我大聲喊著「聰聰——」,沒有人答應。我的魂兒又被嚇散了。
  終於,在後院發現了他,他坐在彪子常坐的那張吊椅上發呆。他穿著短袖、短褲,露在外面的皮膚被蚊子叮出了一個個又紅又腫的大包。
  我心疼極了,一把把他摟在懷裡:「你幹嘛坐在那兒啊,看給蚊子叮的。」
  「那兒涼快,信號好,我在給同學發短信。」他紅著眼圈說。
  我知道他沒說實話。他剛剛失去父親,我這個母親又不顧一切地號啕,他不肯在我面前哭,只有坐在爸爸最喜歡的地方獨自難過。
  我輕撫兒子紅腫的皮膚慢慢平靜下來。
  「聰聰,對不起,媽媽只顧自己難過,沒顧上你。」我萬分自責。
  「沒事,媽,我還怕您哭不出來呢。今天大家都勸您,可我沒勸。我覺得您已經壓抑了一年了,我想讓您哭出來,您需要發洩。」
  「聰聰,咱們以後就看不見爸爸了。媽媽今天哭就是不願意爸爸呆在那個冰冷的地方,咱們都在家,他卻一個人在那兒,媽媽就是想起這個受不了。」
  「媽,您千萬別這麼想,呆在冰箱裡的只不過是他的肉身,爸爸的靈魂早就上天了。他永遠跟我們在一起,說不定他現在就在我們身邊,我們說什麼他都能聽到。」
  我的心豁然開朗,我想像不到,不久前還在為不想去寄宿學校而眼淚汪汪的兒子能說出這番話來。
  「可是我還沒伺候夠爸爸呢,我不願意讓他走。」
  「誰都不願意讓他走。」兒子一字一句地說,「可是,您不覺得這種想法太自私了嗎?爸爸活得多痛苦,他現在才是徹底解脫了,他走的時候是笑著的,我們多長時間沒看他那麼輕鬆過了?」

  第42節:天使走遠了(2)

  孩子這樣說,我才回想起,真的已有很久沒見到彪子那輕鬆、滿足的笑容了。
  「那,媽媽今天的表現……你會不會看不起媽媽?」
  「怎麼會呢?爸爸生病這一年您完全圍著爸爸轉,沒有自己的生活,沒有自己的思想。我知道您對爸爸的感情,即便是我也無法替代。但以後,咱家的擔子就落在我肩上了,有什麼事您就跟我商量,我幫您拿主意。」
  14歲的兒子跟我談了一個半小時,我聽呆了。他小小的心靈過早地承受了太多負重,他將它們化解掉,又來為我開脫。
  兒子用了一年的時間,從一個小男孩成長為一個男子漢,對我宣稱要為這個家負起一半責任。我在欣慰之餘,不免有些擔心。
  「聰聰,媽媽已經覺得你很了不起,我不希望你像爸爸那樣出人頭地,我只希望你健康、快樂地長大。」
  「放心吧,我不會因為我是傅彪的兒子而有壓力。但是性格使然,我知道該怎麼做!」
  當我依著清晰的記憶將兒子的話一字一句地記錄下來,讀起來仍不敢相信。一個14歲的男孩,曾經擁有一個完整的幸福的家庭,本該天真無憂、不諳世事,甚至有些「渾」,有些霸道……這一切,或好,或壞,我的兒子都沒有了。
  他懂事。他越懂事越讓我心痛。
  追悼會那天,按照習俗,兒子要為爸爸「摔盆兒」。
  聰聰抱著父親的遺像,表情凝重,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走到靈柩前面。
  無數雙送行的眼睛看著他。
  「噗通」一聲,聰聰一下跪到地上,高高地舉起瓦盆「啪」地一聲脆響,將瓦盆摔得粉碎。
  「爸,走好!」
  聰聰用他處於變聲期略顯嘶啞的聲音大聲喊道,悲痛而有力。
  所有在場的人都被他喊哭了。
  靈車緩緩前進,三十餘輛親朋好友的車輛一路隨行。北京市交警特勤處的朋友們操縱著一路綠燈。被堵在路上的群眾煩躁地按著喇叭,當大家看到靈車上彪子的照片,一下安靜下來,無聲地注視著。
  八寶山第一告別室外已擠滿了前來送行的人,有年邁的長者,也有稚氣未脫的孩童,有的騎了一夜自行車凌晨就到達這裡,還有的來自外地,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
  中午,遺體告別儀式結束,彪子被推進火化堂。
  家裡的每一個人都去對他說最後一句話。聰聰緩緩走到父親面前,「噗通」一聲跪下:「爸,您放心,我會好好把媽媽照顧好,好好長大成人!」
  第二天,朋友們在北京展覽館西側大廳為彪子舉行追思會。外廳的牌子上寫著:「演過,愛過,快樂過……彪子,我們一起走過。」
  小剛和國立見我們母子到了,便來陪我們。他們在追悼會上已經忙碌了一整天,滿臉疲憊,我又是感激又是心疼,總想說點什麼表達我的心情,可是如鯁在喉,一時語不成句。
  「小剛伯伯,國立伯伯,你們辛苦了。謝謝你們把我爸爸的後事辦得這麼圓滿,讓我都沒來得及哭。」
  誰也不會想到兒子嘴裡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小剛和國立的淚水一下滾落下來。
  小剛主持了追思會,他瞪著熬紅的眼睛,拿著話筒,哽咽了足足一分鐘。最後他顫抖著雙唇說:「傅彪他說謝謝咱們,謝謝朋友!朋友裡邊有我們這些和他一起工作過的、生活過的,也有媒體的朋友,他讓我謝謝你們。他說沒有合作過的朋友不要遺憾,他來世還做演員,我說,希望他來世還是一個胖子。他又說今天是夏天的陽光,秋天的風,他喜歡……」
  我頓時淚如泉湧,只有這些和他工作、生活過的朋友才如此瞭解彪子,瞭解他的為人,瞭解他的表達方式,甚至瞭解他的生活習慣。
  正在我唏噓慨歎時,突然看見聰聰在小剛和國立的陪伴下走到了台上,這種場合下,這孩子會說什麼呢?我不禁為他捏了把汗。
  「首先,我要感謝治喪委員會的叔叔阿姨們,是你們讓我父親的人生有了一個壯麗的收尾。然後我要感謝所有到場的媒體的叔叔阿姨們,謝謝你們的關心。感謝我母親,一年來她一直陪著我父親和病痛戰鬥著,我要說一聲,媽您辛苦了。然後我想說的是,請大家為我父親感到高興,不要難過,我是這麼想的,不知道這是不是孝順,我覺得我們應該為他的走而欣慰,因為他已經整整一年沒有這麼徹底地放鬆過了,這對他來說是解脫,所以我們沒有理由傷心,而且他的人生是偉大的,謝謝大家。」

  第43節:彪子更是為了我在演戲

  聰聰不慌不忙地說完這段話,在場的人無不潸然淚下。我說不出是欣慰還是辛酸,把兒子緊緊摟在懷裡——彪子走了,而他留給了我這樣相似的血脈,這樣寶貴的寄托。
  【連載29】
  我為彪子而演戲,彪子更是為了我在演戲。誰的戲更好呢?彪子又勝出了,他得到了最佳謝幕獎。
  我曾經以為我們的人生已經一敗塗地,幸運之神拋棄了我們。
  在與癌魔征戰的歲月裡,不知有多少次,我心中憤懣淒涼地呼喊:「怎麼會這樣?」
  家庭、事業、愛情正在奏出最華彩的樂章,一個巨大的休止符卻令一切戛然而止,只餘一個人低吟淺唱。
  彪子是一個了不起的男人。
  健康的時候,他以深切的愛與責任撐起我們這個家,為身邊的親人、朋友帶來歡樂和慰藉。
  生病的時候,他的身體日漸消殘,他的內心卻頑強抵抗著,抵抗疼痛、抵抗孤獨,抵抗恐懼和絕望。
  他甚至沒有對我說過一句重話,病痛導致的躁動不安都獨自化解;他也不曾留給我一聲叮嚀,哪怕最溫暖的叮嚀在訣別時也會化作一根銳刺,他不願讓這根刺時時紮在我心上。
  臨終那一瞬,彪子站在新世界的入口,要選擇一條路。我告訴他不要怕,要朝著有光亮的方向走,想必他記住了。每一個人都看到,他的臉上漫漫浮起一個笑,他一定看到了美好的光景。
  那一刻我突然悟到,我和彪子仍然是相通的,就像過去的每一次遠行,當他平安到達,便給我打來電話。而今我們相望卻無言,他以笑容回應我,告訴我他已經找到新的歸宿,那裡是一片世外桃源。
  所以,當親愛的人逝去,我們不要號啕痛哭,那只能宣洩自己的孤獨和畏懼。只要握住他的手,指給他方向,讓他了無牽掛,他終會以某種方式讓你知曉,他找到了傳說中的極樂世界。
  背負著苦難的人最懂愛與被愛。
  那些相知多年的朋友,久未聯絡的朋友,素不相識的朋友,聽聞噩耗以後全都聚到我們身邊,讓我在最漫長的夜也不曾感到寒冷。
  彪子出殯那天,被堵在路上的車紛紛按起喇叭,當人們知道經過的車隊是彪子靈車時,一下安靜下來,默默地目送著我們的車走遠。
  前來送行的陌生朋友們早把第一告別室外圍得水洩不通。有坐飛機專程趕來的,有坐了一夜火車一早趕到的,有騎了一夜自行車天不亮就等候在那裡的。有人拿著彪子的漫畫,有人拿著彪子簽過名的照片,有人拿著在街口偶遇的合影,他們都想最後再看一眼「彪哥」,再叫一聲「彪哥」。
  一位古稀老人凌晨4點就來到靈堂外等候,他對著彪子的遺像哭喊:「你怎麼能走哇,該走的是我!」
  一個小伙子,手裡舉著大大的「彪哥走好」的牌子站在那裡,任群眾怎麼擁擠,怎麼繁亂他都一動不動,舉著牌子站了近四個小時,直到最後才排在隊尾步入靈堂。
  新浪、搜狐網上那麼多網友真摯的祝福,直到今天還有人在網上靈堂祭拜、點燭、獻花。有一位叫周冉的小朋友,竟記得彪子100天祭日,為他獻上一瓶紅酒,並寫道:叔叔,100天了,我們已經思念您100天了!
  有的網友專門給我留言:「秋芳姐,對逝者最好的懷念就是好好走完自己的路,因為他希望你能幸福地微笑。」
  「秋芳老師,希望您盡快振作起來,給觀眾再塑一個個鮮活的角色。」
  我們接受了太多的愛,卻無以回報,我相信彪子在天堂一定會送給他們深深的祝福。
  我是一個幸福的女人,事到如今我依然這樣認為。
  我與彪子一起度過了20年,人生中最美麗的20年,獲得了一個女人渴望獲得的一切,很多人活夠長長的一生都不能這樣豐富。
  彪子平時最喜歡穿的一套衣服我留下了,黃色上衣配紅色長褲。他笑稱這身裝扮叫「西紅柿炒雞蛋」。
  房間保持著原來的樣子。他的襯衫、領帶整整齊齊地掛在衣帽間裡,相框、剃鬚刀、牙杯、牙具、毛巾、煙缸……一切仍在原來的位置。曾經有朋友勸我收拾起這一切,給自己一個新的環境,我不願意。只有家裡留有他的痕跡,我的心才有歸屬,只有保存這份溫暖我才不會感到寒冷。

  第44節:我的父親母親

  彪子的人生在高潮中落幕。或許某一個失眠的夜裡,我仍會因寂寞而哭泣,或許某一個印記會勾起我或痛苦或美好的記憶。但經歷了這場意想不到的災難,我對死亡有了一個嶄新的認識,甚至想到終有一天我會面臨死亡,那一刻對我不再恐懼,卻彷彿有些溫暖,那是因為我相信,我們終將逾越生與死的距離。
  人生啊,不過是一場回憶,豐盛如我者寥寥無幾。
  我以為我的生活從此應該歸於平淡,誰知彪子早已給我們娘兒倆安排好了一切。他沒有跟我說過任何交待的話,卻早已在他備受折磨的時候,把我托付給了他的朋友們,
  朋友們依著「君子協定」告訴我彪子的囑托時,我不禁痛哭失聲。我為了減輕他的痛苦始終不肯告訴他病情多麼嚴重,甚至橫下一條心,直到終點也得不到他最後的叮嚀。他卻默默為我鋪設了一條嶄新的路。
  我為了彪子而「演戲」,彪子為了我更是在演戲,誰的戲更好呢?彪子又勝出了,他得到了最佳謝幕獎。
  彪子,這個伴我度過人生中最美麗的20年的男人就像一首悲傷的壯麗的詩,蘊藏著無限的愛。我把他珍藏在心靈深處,時常點擊,一讀而再讀,便有力氣邁過餘生的溝溝坎坎。
  【連載30】
  我的父親母親
  作為初三年級的學生,我與許多同齡人一樣熱愛體育、音樂——喜歡姚明、歐文、舒馬赫;喜歡林肯公園、羽?泉、許巍。而我的偶像卻只有一個——我的爸爸傅彪。
  我眼中的爸爸是隨著我的成長而改變的。我很小的時候,只是覺得爸爸比我見過的其他人胖,因而崇拜他的魁梧;我稍微能聽懂大人之間的聊天之後,覺得爸爸總能把大家逗笑,因而崇拜他的幽默;我再長大一些,爸爸就開始忙碌起來,因而崇拜他的幹勁兒,他的充實;但現在,我最崇拜爸爸的是他的人格,他直到最後仍保持的樂觀和堅強。
  爸爸是一個超重的孝子。不管他在多偏遠的地方拍戲,下了飛機總要先給爺爺奶奶報平安。每一次我和爸爸一起去看爺爺,他總是叫一聲:「聰聰,給爺爺把這個拿上。」都是爺爺最喜歡的東西,比如花茶之類的,並不貴重但很細心。因此我也知道了爺爺喜歡什麼,每次從國外回來我也給爺爺送上一份禮物,當然,都是用爸爸媽媽給的錢買的,是借花獻佛。
  進了爺爺家的門,爸爸先跟大家打聲招呼就直奔爺爺的屋子,陪爺爺聊天。爺爺知道我們要回來,早就等在沙發裡。父子倆常常聊到奶奶幾次三番催促吃飯,爺爺才肯把爸爸放出來。一大桌菜都是奶奶遵照爺爺的吩咐特意為我們一家三口準備的。
  爺爺和爸爸的感情很深。可我怎麼也想像不到,這樣深厚的父子情是爺爺對爸爸的嚴加管教甚至是棒打出來的。爸爸對這種「簡單粗暴」的教育方法絕不效仿。他不對我嚴厲,也絕不寵我,從來不像家長哄孩子似的嗲聲嗲氣地對我說話。我很小的時候,他便把我當大人看。
  因此,我在他面前從不敢張現出「鬧」的天性,我在他面前從來都是正兒八經地說話,我有些怕他。我覺得並不自在。
  可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這種方式讓我覺得他重視我,我以一個孩子的身份受到了足夠的尊重,我是這個家庭中平等的一員,生活在這樣健康的氛圍裡我很愉快。
  我喜歡和爸爸聊天,他總能知道我心裡想的是什麼。碰到我不想做而爸爸認為我應該做的事,他從來不直接說:「不行,這事兒你必須干!」而總是說:「你是男人,男人應該做到什麼什麼。」他的語氣讓我感受到一種責任感。而每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爸爸就告訴我他會怎麼做,並鼓勵我「相信你沒問題」,還會用英語補充一句「No problem」。
  我和媽媽在一起要隨便得多。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很「瘋」。我們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暗語,比如媽媽甕聲甕氣地說:「喜姑喇姑吼吼」,我就甕聲甕氣地接下句:「撒嘛哩姑摟嘍」。沒人能聽懂,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爸爸拍戲回來,我們就在他耳邊哈哈笑著反覆叨叨,爸爸被整得莫名其妙,就把它命名為外星人的語言。

  第45節:他掙脫了所有的折磨

  媽媽對我很用心,為了能跟我有共同語言,她去瞭解NBA,知道了科比、奧胖兒一大把球星。我支持科比,她支持奧胖兒。科比不給我爭氣鬧出緋聞,她的得意勁兒差點把我氣暈過去。我喜歡上了Hip Hop和搖滾,她又去瞭解,知道了林肯公園、Green day,告訴我只能欣賞它的節奏,不能學歌詞裡的髒話。其實我知道她並不感興趣,她是為了接近我才這麼做。我每一階段感興趣的事她都能跟我聊上一氣,可是爸爸生病這一年她「落課」了,她顧不上。
  爸爸不在家的日子,我和媽媽經常沒大沒小地胡鬧,誰輸了就搶著給爸爸打電話告狀,爸爸通常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然後笑著「安慰」我:「讓著你媽點兒唄,誰讓咱們是男人呢!」我在爸爸那兒就沒「贏」過。
  爸爸沒打過我,從來沒有,甚至沒有大聲呵斥過我。可我只要表露出一點心裡活動他馬上就能捕捉到,我在他面前從不敢放肆。媽媽倒是對我很嚴厲,可我經常能把她帶到「溝」裡。我得逞的時候,和爸爸一起暢快地大笑,媽媽經常一臉茫然。
  當媽媽因為我特別聽爸爸的話而「吃醋」的時候,我總能看到爸爸一臉成就感的壞笑。
  每次跟媽媽通電話的時候,她總要加上一句「媽媽愛你」作為結束語,她也要求我說「我也愛您」。很長時間我都把它當做任務來完成,我覺得真是太女人了。可我現在不這麼想,我是發自內心地說出這句話。我更想發自內心地說:「我永遠的爸爸,我也愛您!」
  爸爸的噴嚏
  爸爸的噴嚏給了我太多太多的快樂!我從來沒見過第二個人能剎不住地打噴嚏。只要爸爸打了第一個噴嚏,您就等著吧,少則十一二個,多則二三十個,連著打。
  有一次,他的一個朋友來北京,爸爸在我家樓下的餐廳給他接風。一進包間還沒來得及招呼客人落座他就開始打噴嚏。只見他頭衝著牆,彎著腰,雙手扶在膝上,腦袋晃悠兩下就往下一抖,抖一下便喊出一聲「啊嘁」,趕巧了還會喊出「啊嘁嘁」。誰還有心點菜啊,大家一邊爆笑一邊給他數數兒,一直數到23個,因為那是喬丹球衣的號碼,我記得清楚。
  爸爸一邊笑著揉眼睛,一邊用生被噴嚏打啞了的嗓子說:「見面禮,見面禮。」我抓住機會還擊老爸:「行啊老爸,氣勢磅礡啊!有排山倒海之勢!」爸爸總是笑著先揉搓我的臉蛋兒,然後使勁胡嚕幾下我的腦袋:「嘿,你小子開始損你老爸了啊!」
  有一天,我在家裡竟然一連串打了17個噴嚏,媽媽一邊數著一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連忙打電話告訴爸爸這一驚人的「喜訊」,電話那頭疲憊的聲音一下變亮了:「是嗎?哈哈哈哈哈,傳下來了!」
  落葉也是快樂的
  有一片葉子,自小到大,從一顆嫩嫩的綠芽就受到了大樹的束縛,他感到失落,感到壓迫,感到無助,但無濟於事。於是他決定要把這片葉子當好,他要讓別的葉子知道,不自由並不代表著你就可以不管不顧、自暴自棄,他要讓遊人為他的存在感到快樂。
  他經歷過很多的失敗,不信任,但他始終堅持著自己的信念,在困境中變強,所以他從來沒有放棄過,他等待著自己的機會,一天一天地到來。而且他仍然很快樂,他堅信有一天他的理想會實現。
  秋天來了,他實現了自己的諾言,他成了片片紅葉中最美的一朵,絢麗奪目,光彩照人。他的努力,汗水,付出都沒有白費,他成功了。他贏得了眾人的喝彩,同伴的矚目。
  然而輝煌很短暫,他都沒來得及體驗自己的成功,一陣西北風吹走了前來歎景的人們,也在他枯黃之後將他的生命草草收尾。
  但這時,它自由了!他掙脫了所有的折磨,儘管是落葉他也是快樂的!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還會想起他,想起他帶給遊人的快樂,想起他是多麼美麗。
  但我見證了他的悄然離去。在他失去一切姿色的時候,在他成為一片落葉的時候,我把他撿起,並珍藏了起來。
  落葉是快樂的,因為他獲得了自由,解脫,更因為他曾把太多的快樂獻給了別人。

<<印記>>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