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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胡·阿莎:我要做我想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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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胡·阿莎:我要做我想做的一切
  作者:吉胡·阿莎(彝)


  第一部分

  第1節:引子

  獻給你,我的主人,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
  神啊,求你聽我的禱告,就如你聽了詩人泰戈爾的禱告一樣:
  "讓我不在乞求在險惡中得到庇護,
  但祈禱無畏的面對它們。
  讓我不乞求我的痛苦能靜止,
  但求我的心能征服它。
  讓我在生命的戰場上不盼望同盟,
  而使用我自己的力量。
  讓我不在憂慮的恐怖中可憐被救,
  但希望用堅韌來獲得我的自由。
  允許我,我雖然是一個弱者;
  只在成功中感覺你的仁慈,
  但讓我在失敗中找到你的手緊握。"
  你的孩子:吉胡·阿莎
  引子
  我是吉胡·阿莎,一個彝族女人,鷹的後代,來自中國四川的大涼山。
  今天,我坐在橄欖山莊園一排木屋門前的橡樹下,躺椅輕輕地搖動,剛洗過的長髮有幾縷垂落在草地之上。藍天白雲,鳥語花香,空氣清新,流水潺潺,面對著溫柔的邛海,暖洋洋的南風吹到我的臉上。
  我的心和橄欖山一樣的寧靜和溫暖,彷彿浸泡在愛的山泉當中。花雨飄在臉上,閉著眼睛,感受著無限的風光,思念握住心中的愛,我終於找到了最初的夢。
  我當過刑警,漂流過長江,在北京上大學,在巴黎出書,在劍橋、倫敦居住、飛行,做過房地產商、製片人、旅行家,在國外的18年間,我遊歷了100多個國家和地區。
  我經歷了危險、死亡、戀愛、結婚、生子、背叛、情人、法庭,也有過仇恨、破碎、醫治、拯救和回歸。
  儘管心碎過千百遍,眼淚足以澆灌我的橄欖山果園,我仍然像一隻傷痕纍纍、大涼山上那只孤獨、堅韌、頑強的山鷹一樣。全身血淋淋的,蹲在寒冷、高不可攀的岩石上,雙眼直視著太陽,一動不動,等待著寶貴的重生,我的脫胎換骨,我的涅磐……
  一、我是一隻鷹
  當我在簡愛的故鄉,我找到了那條通往羅切斯特的桑菲爾莊園的小路;在"呼嘯山莊"的沼澤地中,我遇到了那一群孤獨的烏鴉;而站在瑪麗橋頭,我就看到了我夢中的巴黎聖母院……但我現在,更想回到"卡哈洛"的河邊,在那兩顆黃果樹下,回歸我的童年。
  1、"小阿莎"的故事
  "卡哈洛",這個坐落於中國西部、金沙江畔的邊遠山區,是我歡度童年的地方,我出生在雷波縣上,卻真正成長於這個地方。
  卡哈洛區屬於雷波縣管轄,全區大概幾百人,一條街道、一方操場,也有郵局、百貨店,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不過,區裡的醫療條件很差,因為和雲南很近,所以一旦我得了大病,我媽媽總是會背著我去雲南的縣上看病,雖然"跨省",不過也就幾條山路,但必須要乘木船渡過金沙江。在過江前,那一片寬闊沙灘給我留下了海灘的印象。卡哈洛分為上、中、下三個"壩子",因為媽媽工作的關係,我的家就在機關人員集中的"下壩"。在下壩,哪裡有水,哪裡就有香蕉樹,除了甘蔗林外就是桔子林,真是一片熱帶風光的景象。
  "卡哈洛"的房子大部分是由石頭泥土壘成,而我家住在有三四間屋子的房子裡。廚房正對水溝,水溝邊還留一小塊田地,沒事的時候,我哥哥就在上面種上甘蔗,我也偷偷在他屁股後面撒下幾顆玉米粒。我最喜歡扛起自己的小鋤頭當我哥的小尾巴,他去看他的寶貝甘蔗,而我就去看看玉米--雖然也就四、五棵,卻是我們最得意的事。
  我的家後面是大山,滿山都是樹林、灌木和山茶,四季常青的樹木讓我在冬天也感覺不出寒冷;家後面有一條水溝,是當地人用粗糙的石頭壘起,把小河裡的水引到各家各戶的"工程"。我們喝水都是從水渠裡取來,那般滋味,如今即使是最純淨的礦泉水也不能比擬。
  記得天熱的時候,我哥哥吃飯睡覺都要在小河裡,尤其是假期裡,他總要泡在水裡抓魚,有一次好不容易抓到交給,可我兩手一滑,魚兒又跳進了河裡,慌張的我站在水裡,攤著雙手望著他,生害怕他又叫我回家去。河邊上有一棵大樹,它的一枝樹幹垂下來橫過了河水,我就最喜歡躺在樹枝上,享受上面更多的樹葉帶來的陰涼,和其他幾個好朋友吃零食、聊天。每到吃飯的時候,我的爸爸就會找到這裡。

  第2節:我是一隻鷹(1)

  到了傍晚,每一戶人家都要帶上蓆子跑到水邊找一塊地方才能安睡。河水的潺潺,星星的閃爍,我們的打鬧,不是一幅最美的畫嗎?
  山區的氣候因為高度不同而不同,在"卡哈洛",你上了山就要穿毛衣,而一下山就熱得要全脫掉:"下壩"的氣溫很高,那裡是甘蔗的樂園,一到夏天,我們就全跳到小河裡去了;"中壩"的溫度適中,所以盛產橙子;到了"上壩",溫度就驟然降了下來,蕎麥、土豆成了那裡的主要作物。
  有山有水,也就有花有樹,我最喜歡和小夥伴們一起上山摘花,所以山上有什麼樣的顏色,家裡也就有同樣的風景。柴火是我們做飯燒水的必備,因為有大山,也省去了我們到集市上買柴的麻煩,直接上山撿就是了,反正多的是。有時候我還能撿到不少的東西,一隻麻雀,一個鳥蛋,都能讓自己一整天樂得合不攏嘴。
  沒事的時候,我們幾個小夥伴就躺在山坡上看飛機,一旦有飛機出現,我們都會高興得歡呼起來,對著天空不停地跳啊叫啊,直到飛機消失在天邊。其實,相比於飛機,我更喜歡看鷹在空中翱翔,一會兒在雲裡霧裡,一會兒跟著太陽追去,那時候就想:我能變成一隻鷹該多好啊!
  後來我知道鷹是我們彝族的圖騰,彝族人自稱是雄鷹的後代。鷹有非同一般的生命。在雄偉的大涼山上,經常能看見一對一對桀驁不馴的鷹,它們在藍天展翅,享受暴風雨的洗禮,忍受著嚴冬的歲月。就像古老的彝族一樣,孤獨、堅忍,頑強。彝族人選擇住在高山上,一代代在那裡上繁衍生息,體現一種生命的高貴和力量。像雄鷹一樣自由,在高天之上,這是作為彝族後代的我夢寐以求的嚮往。
  因為在大山裡,所以我們那兒的孩子很少擁有現在意義上的"玩具",我唯一的玩具就是爸爸帶回來的一個洋娃娃,可這個娃娃給我的樂趣還不如我的小鋤頭、小鐮刀和小背簍。
  大山、大樹和河邊就是我童年記憶的寓所,哪裡有水、有魚,哪裡有樹、有鳥,哪裡就有"小阿莎"。
  好動是我的天性,這也是大涼山的賜予,我最愛和小夥伴進山爬樹,尋找各種野果子,"追殺"野雞□子,更大的孩子們還抓住過一條野豬。我哥哥的最大"業績"則是抓住過一條碗口大的菜花蛇,還掛在棍子上走一路,回家以後,全區的小孩都來會餐,山裡的日子太好耍了!
  只不過這樣的後果就是那些"大人們"一提到我總會歎口氣說:"那個女孩喲,跟男孩一樣……"雖然,我自認為是所有童話裡最可愛的公主。
  不過,童話裡的公主應該不會把"打人與被打"當成家常便飯,我這個"公主"就常常被我哥拉出去充當"打手"。其實這也沒辦法,我一直喜歡跟我哥哥玩,可我哥覺得跟女孩子玩是他的羞恥,所以老想甩掉我這條"尾巴",於是他常威脅我說:"你跟ⅩⅩ去打架,打得贏就跟我走,打不贏就回家去!"我沒有選擇,有時候我確實不想出手,可老哥卻總會刺激我的虛榮心說:"怕啥子,我還在你後頭。"
  其實,七、八歲的我哪裡能打過男孩子,只不過一開打,我就像個"亡命之徒"非常投入,甚至還會使用"凶器"。有一次,明明我哥能跟一個男孩交手,可他就是要讓我上陣,那個男孩也不想打,畢竟跟一個女孩子交手還是很丟臉的事。所以我們一開始是沒有真正打起來的,可後來我的那個"壞"哥哥開始挑撥,他對那個男孩說:"哎呀,你肯定不行,你連一個女娃子都打不過。"他又對我說:"你回家去吧,你以後不要跟我們男孩子玩了。"
  說著說著,男孩和我好像被激怒了,動作也開始"升級",他力氣比我大,撕打中一把抓住了我的頭髮,偏偏我最不能容忍別人對我的頭發放肆,我一下子爆發了,拚命從他手裡掙脫出來,彎腰順手抓起一塊石頭就朝男孩扔去……
  結果可想而知,那個男孩的腦袋掛了彩,我哥回家也少不了一頓"筍子炒肉",我的打架自然也就更出名了。
  即使在外地,我也留下了打架的痕跡,一次爸媽帶著我們去成都辦事,趁著爸媽不在,我哥居然帶著我去招惹成都街上的"小混混",還對我說:"你肯定打不過他們。"結果,我這個"公主"又發揚了一次少數民族的"驃悍"傳統。

  第3節:我是一隻鷹(2)

  沒有人以打架為樂,儘管我好動,但只有這樣,我才能和哥哥一起玩,就這麼單純,雖然為此沒有少受別人的痛打,可我覺得值。
  我打架也不是全無理由的,我永遠記得那一天,我們好幾個小孩一起去摘黃果樹的葉芽,好拿回來涼拌解饞。我這個"爬樹高手"先跟兩個夥伴上樹,摘下葉芽然後扔下去,其餘的人就在樹下面撿,一切都很順利。
  採完回到某人的家以後,幾個年齡大點的就對小點的我們說:"現在你們就在外面坐著,我們煮好就叫你們。"我們幾個都老老實實地坐在門外等著待會兒的美味,過了好久,等我們忍不住進屋的時候,卻發現"姐姐哥哥"們已經是邊煮邊吃了。我二話沒說,衝上去一腳就把火堆上的鐵鍋踢翻,然後揪住其中一個女孩的頭髮就是一頓"亂捶",有嚇傻了的,有來勸架的,也有打我的,但我已經顧不得了,全身的熱血都已經湧上了我的腦袋。
  把我們當作傻瓜並不是我憤怒的主要原因,關鍵是我很信任他們,可這些"姐姐哥哥",竟然欺騙了我們,這是我最不能寬容的事情。
  同樣,我也不能容忍別人的嘲諷排擠。小女孩們都喜歡搞"小團體"--今天幾個玩得好,明天孤立某個人,有一次在河裡玩耍,有個女孩又故意說我壞話,我把她抓住,兩個人抓扯中,居然被激流的水沖出去老遠,差點跟她一起被衝到金沙江裡去同歸於盡。這樣的瘋狂和野勁是不可想像的,只有我的語文老師說:"你還是有想法啊!"可其他老師就只能搖著頭說:"一塌糊塗、一塌糊塗!"
  2、讀書記
  因為媽媽被調到雷波縣上做組織部長,我開始在縣上從小學三年級讀起,在"卡哈洛",我也算讀過兩年,可拼音都不認識,連名字都寫不清楚,我哥也好不到哪裡去--到最後他留級到跟我一個班上,還跟我一起中學畢業。
  由於受到了相對正規的教育,我開始"掃盲"了,也漸漸發覺原來世界上還有"書"這樣的好東西,當然,剛開始不識字的我只是喜歡看圖畫,連環畫就成了我讀書的首選。我擁有的第一筆財富就是小人書,我還記得家裡有個木匠師傅做的手工箱子,裡面有我的成套成套的古典連環畫們:《西遊記》、《水滸傳》、《三國演義》……除了刀光劍影,還有的就是英雄特務。正好我的鄰居是縣委招待所所長,他的老家是重慶,而且自己有一個領養來的小女孩,所以總要托自己的親戚從重慶郵寄連環畫、小人書過來,這樣也就便宜了我這個讀書的小孩。
  連環畫看得多了,識字的渴望也就越來越迫切,我總不能拿著小人書老請別人幫我念吧?於是我對語文課開始發生興趣,每次老師教新字的時候,我總會很興奮,畢竟能夠看懂連環畫每一頁的說明了。有時候雖然認不出字來,大概也能猜出來,第二天捧著書到學校問老師,老師都覺得很驚訝,一個這麼調皮的差等生居然還會主動提問--她不知道其實我就是想看明白連環畫而已。
  從認字以後,我就沉迷於童話:格林的、安徒生的,《丁丁歷險記》、《三毛流浪記》……可我從來不看課本,什麼段落大意、中心思想,有意思麼?看著那些老老實實地歸納段意的同學,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覺得人生無趣。
  到了讀初中時候,我進了雷波中學--現在的四川省重點中學之一,在那裡,我第一次看到了圖書館--只有一間房子,管理員坐在窗戶裡面,我們就在窗戶外把借書證遞給她,按著書單目錄,可憐巴巴地報出一個書名。不能損壞,所以我拿份報紙小心包了個書皮--自己的課本都撕得稀巴爛;一個人只能借一本書,還只能借一星期--所以我把那些不看書的同學的借書證搜集起來"幫他們借",管理員問我:"怎麼又是你幫他們借?""人家在做作業,所以我來幫忙。"說真的,一本書哪夠我看啊?
  就這樣,我能看小說了,這才發覺原來世界是這樣的多彩,而我的視野也隨之被打開,到了初三,我的借書領域已經從同學家裡到了縣圖書館。從小說之中,我覺得和世界已經連接在一起,雖然諸如《飄》、《呼嘯山莊》、《傲慢與偏見》等並不是我能透徹理解的名著,可我知道了另一個精彩世界已經向我打開了大門。

  第4節:我是一隻鷹(3)

  不過,我的學習還是那樣,我基本上只聽得懂文科類的科目,至於數學,我從來沒有興趣,而物理、化學,我至今都不知道講的是什麼--好像水的化學結構式是H2O,好像是吧。而我所有弄不明白的東西都叫"無理"吧。
  我的老師們倒認為我上課最認真--我從不說話,從不亂動,而且個子不高的我總坐在倒數第二排--倒不是基於我因為品格高尚想發揚風格或者炫耀自己飛行員般的眼睛,實在是因為在後面能被前面同學掩護。我在課桌的木板上鑿出一個小洞,每天就"端正"地坐著,透過這個洞不斷地從短篇看到長篇,從小說看到詩歌,從國內看到國外……
  當然,偶爾也有失手的時候,記得一次看《少年維特的煩惱》,正在入神的時候,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我的旁邊,一把就把我的"維特"扯了出來,結果,我就只能站在數學課上滿臉通紅地陪維特一起煩惱了……
  那個時候,通過閱讀我也開始喜歡上電影,當時有個夥伴就住在電影院的後面,電影開場前我就跑到她家裡躲著,一開場就潛入電影院,慢慢開始欣賞《流浪者》或者《麗達之歌》,所以拉茲和麗達的愛情就是我夢中的愛情。現在我都記得《麗達之歌》裡面唱到:
  "你是我的心,你是我心裡的歌。
  "快來吧,趁現在,黑的夜,還沒散。
  "你快來吧,你快來吧,我的愛……"
  因為我特別偏愛國外的小說和電影,所以有一次老師佈置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我就寫下我要"到外國去做留學生"。老師又一次驚訝,別的同學要麼寫的是當老師,要麼寫的是當解放軍,可要出國的卻只有我,還把"留學生"當一個職業看待。
  老師問我:"為什麼要到外國?"--那個時候,去外國好像不是什麼好事。
  我說:"外國很好啊!"不管是小說,還是電影,我都覺得外國的好,所以我就覺得那兒好。
  回到家裡把作文給媽媽看了,我媽也是一陣驕傲:"哈,我女兒要當外國留學生!"她給她的朋友提起這件事,所有的人都笑開了。我心裡暗暗下決心:哼,你們這些井底之蛙,走著瞧吧!
  比起父母來說,影響我最大的或許就是那一本本書,不要笑話我從小就自詡為"文化人",和我同時代的朋友當年或者都是這樣的回答。這也是我很驚訝於現在的年輕人居然不太把看書放在心上的原因--因為讀書是一種幸福。
  3、表演夢
  我的嗓子繼承了媽媽的優點,加上彝族人特有的能歌善舞傳統,所以在"出國當留學生"之外,我從初中開始也幻想著要當一名彝族的歌舞演員。
  雷波中學並沒有音樂課,我只能在業餘時間唱歌跳舞,當時我有一個非常好的鄰家女友,每天一個小時的上學路上,她不厭其煩地聽我傾吐自己的演員白日夢,並且還總是露出極大的興趣與好奇。回到家裡,她就拿出二胡,拉起曲子,我就載歌載舞起來。什麼《邊疆的泉水》、什麼李谷一、什麼《流浪者》,我們全會。二胡的聲音雖然有點刺耳,不過也總比沒有好。所以一到黃昏,機關家屬院裡就全是阿莎的歌聲和舞影。
  我喜歡音樂,喜歡舞蹈,喜歡舞台,我的筆記本上全部記錄著歌詞歌單,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音符,是一首歌,甚至是一支舞蹈。我常常在上課的時候盯著門外,幻想著班主任會打斷數學老師枯燥的話語,高叫一聲:"阿莎,你出來一下";或者發給我一張通知,告訴我歌舞團來招生……
  很快,機會還是"如約而至",雖然只是涼山州下屬的美姑縣宣傳隊來招人,但我已經覺得天上掉下來了一塊餡餅,能去宣傳隊我已經很滿足了,萬一以後還能從美姑縣上調州歌舞團呢?不斷的興奮感和激動襲上心頭,我覺得那塊舞台已經在向我招手了。
  宣傳隊的老師們終於來到了我們學校,異常激動的我當然不能放棄這一美夢成真的機會,事先不僅興奮地找到我最好的朋友王瑤,求她借出自己最好看的紅毛衣給我面試時候穿,而且還叫我媽媽無論如何,即使厚著臉皮也要找熟人"開個後門"。

  第5節:我是一隻鷹(4)

  面試的一天到來了,一間小小的教室也許就要走出一個大演員啦!面試沒有我想像得那麼難,形體、歌唱、舞蹈、表演,我自我感覺相當不錯,可是,自信滿滿的我卻被淘汰了。
  宣傳隊離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都悶悶不樂,我第一次覺得父母原來這麼沒有能力,他們高大的形象一瞬間突然倒塌,我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以後的路都只能靠自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樣,甚至我想到了去死,畢竟,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遭到了"重大打擊",那種萬念俱灰、痛不欲生的感覺讓我至今都刻骨銘心。
  4、中國的"福爾摩斯"
  美姑宣傳隊的拒絕把我從天上重重摔了下來,我必須要面對高考這一人生選擇。突然有一天,一張四川省警官學校(現在的四川省警官大學)的招生簡章貼在了學校佈告欄裡,頓時,我腦海裡浮現出夏洛克·福爾摩斯。
  由於對《福爾摩斯探案集》的喜愛,使我不由得產生了"演員當不成,就一定要當上偵探"的想法。一系列懸念與驚險漸漸取代了芭蕾與歌唱,成為我白日夢的主要內容。
  當不成歌舞演員就當偵探,我要是變成中國的"福爾摩斯"呢?至於什麼公安局、派出所的幹部就不在我考慮範圍了,我著迷的是"蘇格蘭場",是"FBI",當我看到《追捕》裡有個什麼"警事廳"的,我就覺得好像很洋氣;看到真由美和杜秋,我就覺得他們的生活真帶勁。
  高考前的六個多月算是我受批評最少的時候,爸爸媽媽都沒怎麼說我了,就連我的弟弟妹妹吵鬧的時候,我都會"命令"我的爸爸媽媽:"叫他們走開,不要影響我!"一到晚上,我的爸爸媽媽居然也享受到了別的父母命令自己孩子"早點睡覺"的快樂。
  那個時候補數學是沒有用的,我根本不懂,也沒有興趣,於是我徹底放棄了;語文本來是我的強項,而且課本沒法讀,沒有必要花太多功夫;英語並不是重要學科,也不看了。能有所補救的,就是地理、歷史、政治,年代、地名、人名,實實在在的記憶,也就能實實在在的考試了。
  不管是地理還是歷史,只要一下課,我就頭一個衝出教室把老師攔在半路,甚至還跑到老師家裡拜訪。老師的驚訝可想而知,我可是平時完全不愛問問題的"差生"。
  就這樣,我報考了四川警官學校,而且居然被錄取了!其實,能考上警校我也很吃驚,我那時年齡才十六,高考的分數其實很低--大概壓線,更驚訝的是,別人都去面試,唯獨漏了在雷波的我。人家為什麼要我,我不知道。
  等到我考上警校的消息傳開,我的老師們全都不敢相信,阿莎這個人老是出現在玩的地方,怎麼會和讀書沾邊呢?確實,整個中學階段,除了沒得過什麼獎勵的讀書、歌唱、運動,我連抄人家作業的流水工作都懶得做--感謝我的好朋友盧星梅多年來的默默奉獻。
  警校就在瀘州市,瀘州老窖是當地特產,從家裡坐長途汽車去那兒也要兩三天。警校周邊有一所精神病院,還有醫學院,每次下山進城,先經過瘋人院看到裡面統一著裝的人們吵鬧,再經過瀘州醫學院,總會有一種美國好萊塢偵探電影片段的感覺。
  在被桔子林包圍著"紅衛山"上,我們一批熱血沸騰的少男少女們開始了"桔子紅了"的青春征程,並且很多同學繼續完成他們的夢想,成為今天國家各地方"警視廳"、"蘇格蘭場"、"FBI"的大小"頭人"。
  為了當福爾摩斯,我就上了刑事偵查專業,學校安排了"痕跡檢驗"、"擒拿格鬥"、"射擊"、"偵訊"、"現場處理"、"繪圖攝像"等等課程,至於駕駛,在我實習的時候才掌握。在警校,沒有廢話、沒有空談,就是一些馬列主義的課,我也在課桌下面跟同學練著"腿勁"。
  刑偵技術上,無論是痕跡檢驗還是紋檢之類的項目,我都是觸類旁通;擒拿格鬥上,老師一教我就靈,而且我就是女教官的小教官,一般大家都在我的示範下練習;摩托機械上,一跳上去就是我的天下了,特別是我的射擊,更是了得……我的目標就是要把自己定位於"全能"。甚至有的時候,別人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具體專業是什麼--學習刑偵的我還去學習法醫,掌握瞭解剖技術,甚至在掌握描繪現場圖和拍攝現場照片以後還要自己進暗室,然後頂著暗室的那種不堪忍受的味道把照片噴洗出來。

  第6節:我是一隻鷹(5)

  就是福爾摩斯也要唱歌跳舞,何況我呢?就連澡堂都成了我唱歌的舞台,更不要說打水、散步的時候,校園裡到處是阿莎的歌聲。至於舞蹈,我一般只跳獨舞,並以一曲《太陽島上》獲得了一等獎,當然也因為每每拒絕跳集體舞遭到了老師"愛出風頭"的批評--其實我也很委屈,跳獨舞是因為我喜歡隨性而起,而一旦和集體一起舞蹈,我就記不住統一規定的動作。
  我這樣的性格,當然也少不了調皮搗蛋,上大課的時候,我故意作一些搞怪的動作,惹得周圍的女生哈哈大笑,我自己倒憋住不笑,顯得很嚴肅聽課的樣子。在草場集合準備去吃飯的時候,吃飯的順序是由哪個班的秩序好壞決定的,每到這個時候,我就很嚴肅地對周圍女生說:"經支部擴大會議討論研究",然後故意壓低聲音像特務接頭一樣說:"我們中午吃包子!"笑倒了一片,只有班長露出一張馬臉,因為教導員再一次高叫著"刑偵二班留下,最後進食堂!"
  有一次我跟同學卓麗明洗完澡穿著拖鞋經過老師的辦公區域,當時校長正在開會,在會議室裡把門開著。我把手上的水桶交給卓麗明,在外頭找個磚頭跑跑到門前敲了兩聲,旋即丟掉磚頭,撒腿就跑,還招呼卓麗明"快跑!"可憐1米72的卓麗明,又高又胖,還沒有怎麼反應過來,只有甩掉水桶,跟著我亂竄,等回到宿舍,才發現拖鞋都跑脫了。
  "誰?"門開了,老師們探出頭來,當然找不到了人。
  "你簡直耍長了,敢作弄校長!"學習委員這麼批我。
  說到"玩鬧",就不能不說我每晚都要進行的"小動作"--每當訓練或者集體活動結束,我就躲在被窩裡手聽收音機裡的"美國之音"以及以鄧麗君為主打的"為你歌唱"台灣音樂節目,這可都是所謂的"敵台",不過既然是福爾摩斯,就應該多瞭解一下外面的東西,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我是這麼想的。
  "人怕出名豬怕壯",也許是因為名聲太響了,每當我從女生宿舍走向食堂必須要經過男生宿舍樓下,就聽到一片打開窗戶的聲音,頓時臉皮厚的男生們就口哨亂飛,還編排著我的漢文名字"胡冰"作歌:"胡冰這朵野花你不要采"。年齡剛過十七的我,既想裝作無畏的樣子找他們出來單挑,可又禁不住從耳根紅到了脖子,畢竟這麼多男生面前,壓力也確實太大了。
  學校是塊純潔的地方,有個其他班的女孩因為戀愛而發生關係後,被其他同學指指點點地抬不起頭來,所以儘管我心裡也很想收到某位男士的心扉書信,卻又時刻害怕任何一張紙真的會放在自己的桌前。
  就這樣,還是有個很帥的重慶男孩闖進了我的視野,一次全校文藝晚會,他在舞台上一下子表演了兩個節目,把我震住了。他不僅用印度語唱了《流浪者》中的"拉茲之歌",而且還能把電影配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他模仿著《追捕》裡面橫路敬二威脅杜秋的那段:
  "你看多麼藍的天啊,走過去就會融化在藍天裡。"
  "召倉不是跳下去了,唐塔不也跳下去了,所以請你也跳下去吧,你倒是跳啊!"
  簡直絕了!酷斃、震撼、擊倒,遇到這樣的男生,不頭暈才怪呢,更何況我老覺得他對我也有點"暖昧",於是我總幻想著能有個機會在食堂與他"偶遇"或者在哪兒跟他打個招呼,不過,這個白馬王子夢隨著我的一次"衝動"而徹底破碎。
  那還要從我同宿舍的重慶女孩說起,她個兒高高,長得很漂亮,也惹得很多男孩的喜歡,可是她卻當著我的面說:"你們少數民族都是野蠻人",我過去也有瞧不起彝族親戚的時候,可現在彝族就是我的驕傲。上午聽到這話的我下午回到宿舍,就把皮靴底下的鐵質鞋掌藏在手套裡,對著正在上鋪休息的那個女孩高叫:"你說了什麼,你能不能把上午說的話再說一遍?"
  那女孩也來勁了,坐了起來說:"咋個嘛,說了又咋子?"
  "你給老子再說一遍!"
  "說就說,你們少數民族就是野蠻……"
  "是嗦?"我心想:那老子就給你點顏色看看,讓你知道花兒為什麼這麼紅?沒等她說完,我一把抓住她的衣服,就把她從上鋪扯下來,什麼都沒說就是兩耳光,因為手套裡面本來有東西,她白皙的臉頓時腫了起來,五個紅印子特別顯眼。伴隨著她的哭聲,所有的女生們都跑來看熱鬧,唯恐天下不亂,也是,她們又不能談戀愛,還有什麼比看打架更刺激的呢?不用說,最後的結果就是在全體女生大會上,面對黑壓壓的一片作檢討。那個時候我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法想,加上還想打人的激動以及巨大的壓力,不知道怎麼,我自己也"哇"的大哭起來,明明是她先說我"野蠻"的啊,為什麼檢討的是我啊……

  第7節:我是一隻鷹(6)

  檢討會出醜還在其次,最慘的是關於那個重慶帥哥的夢想從此破裂了,再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臉上的冷漠差點把我原地凍成冰棍。
  早知道有這樣的結果,我是絕對不會打她的,她愛罵什麼,隨便。
  5、刑警花絮
  在我實習的時候,我真正接觸到第一次重大案件--"無名女屍案",那時我們學校的一二十個同學在永川縣(現在屬於重慶永川市)實習,剛實習不久,就聽有人報告說在一條小河中發現了已經被泡了很久的無名女屍。毫無疑問,我們正好需要這樣接觸案件的機會,跟著老警官,我們這些既緊張又興奮的娃娃們就好像參加郊遊一樣奔向案發現場。可沒等我們接近小河,一股難以言表的惡臭就撲面而來,那屍體因為被河水泡得太久,又是大熱的天,所以屍體周圍蒼蠅、蠅蛆成群,待我們走上前去的時候,想吐的心都有,連好多男生都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
  "喂,過來一下。"刑警隊的周華警官招呼我們上前,可只有我和另外一個女生傻乎乎地像接到命令的士兵繼續上前。
  等我們走到周警官跟前,他輕聲地說:"好,你們先把屍體翻一下。"話雖輕,可份量卻足以把我的心壓下去,天啊,把一個高度腐爛的屍體翻過來,這是什麼樣的任務啊?
  沒辦法,硬著頭皮也要上,邊戴上橡膠手套,邊小心翼翼地走到河邊,我盡量讓自己的目光不太專注於屍體,可是因為要找準位置又不能不看。然後蹲下身去,因為屍體腐爛過於嚴重,所以手一摸到哪裡,哪裡的肉就滑落一塊,尤其是頭部:臉部的肌肉完全腫脹,頭髮一碰就落。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景:一個有人形的卻在我的心裡不能稱其為"人"的物體。
  儘管有惡臭和緊張,我仍然沒有忘記運用在學校裡學習的知識進行分析:她的肚子很大,不可能被水泡成那樣,或許有了身孕;她的頭髮有燙過的痕跡,也許這個女性生前還是比較時尚的女郎。
  "好,下一步我們把屍體的肚子打開。"這一句話更加要命,最可怕的是,周警官還盯著我說:"阿莎,就你來做吧。"為什麼要我做?我至今也不知道,也沒有時間想,"好啊,來就來嘛。"我回答得倒也一貫的乾脆,只是內心有點狂亂,以至於後來有同學告訴我他們當時發出了一片讚歎聲我都沒有聽到。
  現在想起來,我也覺得我的回答確實應該引起驚歎,畢竟我們學習的刑偵專業主要是與活人打交道,我們以前的學習主要是以看圖片、看資料為主,即使是動物的屍體都很少見過,可實習一下子就上個大項目,實在有點"吃不消"的感覺,就是福爾摩斯,什麼時候看見過他老人家解剖屍體啊?
  我上前照肚子一摸,噁心的讓我一陣犯暈,有一種昏天黑地的感覺讓我忍無可忍,我瞟了一眼周警官,他居然沒有戴口罩!也不知怎麼搞得,我也本能地把口罩摘了,這樣反而還沒那麼暈了,看來密閉的空氣更能置人於死地,只要聞習慣一種味道,哪怕麻木也就好辦了。
  周警官給我一把手術刀,接過來握在手裡,我感覺手在恐懼的顫抖--就好像我"長漂"的時候,面對險地說不恐懼肯定是騙人的,但身後有那麼多的眼光在看著自己,我沒有退路。
  我沒有去看那腐爛的臉,也把呼吸調整均勻,就把屍體的肚子劃開,手起刀下,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股血水伴隨著腐爛的惡臭從肚子出來,一個即將臨產的嬰兒真的出來了,這真的是我一輩子都不能忘記的情景。
  隨後,根據從屍體得來的信息以及偵破小組的努力,我們發現這個女人生前是被人勒死投河的,很快,案情被偵破,這是婚外情導致的兇殺案,她以及腹中嬰兒被其情人--一個有婦之夫殺掉。
  當天用晚餐的時候,大家都向我慶賀,可"獲得讚譽"的我卻顧不得沾沾自喜,唯一想做的事情只是想找一盤泡菜或者豆瓣,至於以前我最喜歡的回鍋肉,現在真是避之不及。
  這件事過後很長一段時間,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很麻木,而且對肉類特別噁心,吃東西必須要預先做好的而且味道很重的,更不能看見帶血絲的食物。

  第8節:我是一隻鷹(7)

  但這畢竟是我的第一次"出更",對於一個特別想表現自己比別人強的女孩來說,真的非常值得珍惜。
  又有一次,一個黃昏,有人報案說在西昌火車站旁的玉米地裡有個死去的小孩,我跟隨法醫老陳前去現場。老陳因為本身得了肺病,瘦得好像一隻病雞,他還一邊咳嗽一邊叼著煙,像個司令員一樣指揮我:"阿莎,你把屍體背出來。"
  背死人啊?在夏天,而且我沒有帶任何類似於雨披、膠布的東西……雖然我心裡很不願意,但我還是趁著天色未晚走進玉米地,把"小孩"背了起來,他的腦袋搭在我的脖子邊上,那種一身冰涼透過薄衣服滲到身上一直浸到了心底。唯一能讓我分散精力的事就是看到一列緩緩而過的徵兵列車,開放的列車中,兵哥哥們帶著生命的綠色歌聲嘹亮、歡笑而過。
  等我把屍體背出玉米地,擺在田坎上,鄉民們已經把我們圍成了一圈,老陳接著告訴我:"你把他的胃取出來。"他是不是想把我培養成"接班人"?我也沒有反對,畢竟年輕的我還是懷著積極學習的態度希望能積累經驗。於是我如法炮製,把身體打開,取出小孩的胃,然後再縫上,當時並不覺得十分恐怖,可是到現在,等我遠離刑偵生活的時候,卻常常半夜因為夢到那天夜色下的情景而驚醒,常常有這樣的景象突然出現在我的眼中:一個被開膛破腹的小孩,眼睛突然睜開……
  不能說做刑偵都是這樣的負面感受,否則我也不會堅持下來,記得我剛到西昌參加工作,有一次被派到某個鄉出現場,下面的派出所同志並不認識我,何況我還沒有穿警服,再加上趕過去晚了,我就幾乎被淹沒在群眾之中了。
  我大聲嚷道:"你們讓我,我要進去!"
  這個時候,一個公安更高聲嚷我:"喂,你個女娃兒家家的擠啥子,走開,別在這兒看熱鬧!"
  我眼睛直射對方,基本上快要貼著他的臉,眉毛一挑:"我是來出現場的!"
  那傢伙愣了一下:"啊,你?"
  頓時,四周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為我讓道,搞得我又一次滿臉通紅。我進入人群,那種得意的心情,你想一想,對一個18歲的女警官來說,當然顯得太"酷"了。等我一開始幹活,他們更加大吃一驚--以前在地方上哪裡看到過這樣專業的"偵探"呢?一會兒拍照、一會兒作圖;"嘩"的一聲,把畫布板拿出來,先定坐標,接著死人在哪個方向、什麼姿態;記錄下涉及案子的時間、地點、人物;還要拍照、詢問……
  可想而知,圍觀者們佩服得不行,後來有人還告訴我:"看到我的派頭這麼大,還以為是從什麼大地方來的呢。"
  種種的事情,使得"地皮都沒有踩熟"的小警官成為了當地人談論的"風雲人物"。不過這不是我的目的,我做刑警僅僅因為這就是我的夢,工作雖然辛苦,可在我的心中,刑偵中和舞台上並沒有太大區別。
  二、長江漂流記
  有人死了,我活了下來,我的生命必然將翻開嶄新的一頁。
  1、就因為那一條廣播
  我當了警察,爸爸媽媽自然也很高興,而且他們特別希望我能在公安系統待下去,也走一條從先進到入黨,從普通公安到刑警隊隊長、再到公安局長的路子,但這種"順理成章"不在我的計劃之內。
  分到西昌市公安局的時候,我也就18歲,因為單純,所以也做出了不少令人覺得"幼稚"的事。公安人員不能燙頭,可是我老是要燙,即使有明令禁止,我也要讓自己的頭髮"洋氣"起來。以前在警校生活的時候,我也是個讓領導撓頭的"反骨",學校不准女生留長髮、燙頭、化妝、穿牛仔……可是我從來是我行我素。
  我的做法確實有破壞紀律之嫌,但這種叛逆卻防止了我像別人一樣做"乖孩子",對於我的天性沒有被壓抑,我真要謝謝當時還能看到我的優點從而容忍我任性的老師們。我喜歡畫眉毛"臭美",四川警校校長一次跟我偶遇後就微笑著對我說:"哎呀,這個阿莎,你看你的眉毛長的就好像畫的一樣。"--其實它本來就是畫過的。不管校長是諷刺還是鞭策,反正他沒有惡狠狠地讓我失去畫眉的自由。不過,即使他惡狠狠,我也一樣喜歡畫眉、喜歡打口紅、喜歡穿得漂亮……我是警校學生,我是刑警,但我更是一個女人,何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又不影響工作。

  第9節:長江漂流記(1)

  從警校到公安局,我離不開統一的著裝,我喜歡警服,也喜歡便裝,但最喜歡的還是我自己綜合了的"特警服裝"--一件小號的上衣、特大號的掉襠男褲、配一雙黑色的半高跟靴子、一副墨鏡,騎在摩托車上--這難道不像特務阿蘭嗎,或者更像騎著馬的真由美?到了工作單位,我非常賣力,可是作為女孩,怎麼可能捨得放棄漂亮呢?我喜歡騎著摩托在西昌的街道以及邛海邊溜一圈,那時候的機動車本來就少,所以很多西昌朋友總是會發感歎說:"那個吉胡阿莎,那一身打扮,還戴一副墨鏡,哇塞!"
  生活的節奏在一個平常的清晨裡被打破,隨著每天六點准點播放的高音喇叭,我照常在操場中一邊跑步一邊聽著喇叭裡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這時有條新聞吸引了我:"中國'長漂'第一人饒茂書在通天河犧牲了,現在中科院四川分院準備組織一支漂流隊,組委會已經在成都建立。"
  就是這麼一條消息,我心裡一動:這個事真好,挺有刺激性的。也沒搞清楚究竟人家要不要人,自己合不合適,對於"長江"這個概念,只是在地理書上學過,有個基本概念,但並沒有具體的感覺。金沙江由於在家的附近,倒是很熟悉,雖然沒有小河那樣的"嘩啦啦",但給人的感覺卻有移動山石的力量,船要劃到對岸都很難--她沒有瀑布的威風、沒有溪水的喧鬧,平靜的表面下反而藏著更大的能量。"你們得力在乎平靜安穩。"
  反正,一種堅信自己就應該屬於這種活動的念頭就樹立了。於是我向自己的直接領導口頭請示了一下:"頭兒,我能不能請假去趟成都?"
  領導說:"幹什麼去啊?"
  "就是買點衣服嘛。"就這樣,我就到了成都。
  到了"成都省",也不管人生地不熟,一個人直接找到了中科院四川分院,一打聽漂流隊剛開始進行集訓和篩選工作。於是我趕緊要求報名,人家要求還挺嚴格:首先要你自願,一切後果自負;其次需要得到單位的批准。
  對著考核的人,我當然吹開了:"要漂流首先要會游泳,我游泳肯定不錯啦,從小就在金沙江邊長大的。我還能代表公安系統、代表彝族同胞、代表婦女群體,這些還不算政治優勢麼?而且,你去我單位打聽打聽,問問四川警校、問問西昌公安局,看看他們怎麼評價阿莎的。而且你們不也有篩選嗎,我要是不合格走人就是了。"就這樣,人家對我這個"自來熟"的傢伙點頭同意了。
  報名以後,應該還要進行關於基本的體檢,由於我中途報名,又有當刑警的"前科",所以得以直接跟隨篩選過的那批人直接進入培訓階段:高原訓練與河上訓練。
  對我來說,高原不是問題,這得益於大涼山以及彝族祖先的賜予,到了高原,我身上一點異常都沒有。有人說在高原身體特別沉,連運動都成問題,可對於我來說恰恰相反,越到高處,我越是興奮、身輕如燕,即使在海拔七千多米的高度,我簡直就要飛了起來。
  高原反應和個人高矮壯弱無關,很多在平原待久了的健壯男人一上高原便蔫了下來,我還記得在當時有個美國隊員就是因高原反應缺氧的了感冒而犧牲,而我們這邊的一個副頭兒因為沒有及時下高原,從一個活潑的武警參謀成為了傻乎乎的癡呆。在高原,一旦患了感冒、發燒,如不及時下來,無異於自尋死路。
  就在這樣的高度面前,很大一批的應徵者因為身體的不適應而放棄了,我相信這肯定不是畏懼--年輕人有的是勇氣。
  河上訓練就在瀘州的大渡河上,內容很多,主要還是掌舵技巧以及遇險救急之類,不過,在大渡河或許還能掌握方向,可是一到金沙江,你就知道什麼叫渺小了。這樣的訓練,其意義也許就在於讓將要參加漂流的隊員懂得最基本的生存手段,最起碼在心理層面能做到心中有底。
  毫無疑問,訓練與測試都成為我淘汰別人的關口。在雷波中學的時光,除了讀書,最好玩的事情就是運動會,我曾代表雷波縣參加涼山州舉辦的田徑、排球、籃球比賽,還代表涼山州參加了省裡的游泳、體操比賽。不過,我就像京劇《紅燈記》《智取威虎山》裡的一個龍套演員--隨著緊密的鑼鼓聲,一窩蜂跟著主角舉著旗子"呼呼呼"地翻騰或者小碎步跑上來,最後的定音鑼一響,主角動作一定,來個"出場亮相"的pose,而我們的任務就是等待主角耍夠威風再轉一圈,不明主題地又"呼呼呼"地跑下場,同一種服裝,同一種面具,有哪個能記得我呢?混個臉熟,只不過從來沒有得獎。或許那個時候,參加任何運動的動力就是青春的好玩,能夠和充滿活力的同齡人在一起吃喝快樂,得不得獎又有什麼關係呢?

  第10節:長江漂流記(2)

  參加了那麼多的運動,卻從未得獎的我成為一個江湖笑話:"十處打鑼,九處有你還不要緊,可是那個阿莎跑步還要閉著眼睛從1道跑到5道去,真是個濫竽充數的傢伙。"可是現在想一想,要不是各種運動我都積極參加,從而鍛煉了自己的反應、耐力,到後來,能得到"長漂第一女勇士"的巨大獎項麼?這不是比幾塊金牌更值得讓人回味麼?
  在孩子的時候,也許我們都擁有同樣的夢想,但當一個人到了自己可以選擇的時候還不敢於承擔,走出一片天地,那就會失去神給你的"A計劃",如果繼續畏首畏腳,接下來的"B計劃"或者"C計劃"都不會垂青你的命運。就好像這條廣播,也許在別人的心目中不過是條新聞,而在我的眼中卻擁有無限遐想的前景。如果我沒有那種選擇,那麼就會像很多人一樣,茶餘飯後和朋友們談笑風生:"你們知道麼?有這麼一個人居然還要漂長江,死了真可惜……"
  2、踏上征途
  早在1984年,美國最著名的急流探險家肯·沃倫就申請到我國首漂長江,他以85萬美金向我國購買首漂權。但由於堯茂書搶在前面,特別是堯茂書遇難的消息報道出去後,肯·沃倫在香港的兩個華人贊助者撤銷了贊助,致使他1984年"揚子江探險"沒有實現。
  1985年,肯·沃淪又召集了世界第一流的急流探險家20人再次以35萬美元向我國購買首漂權,並和國家體委組成"中美長江聯合漂流探險隊",在美國集訓了一年,雄心勃勃地要完成"地球上最後的征服"。
  首漂長江應該由中國人自己完成!這是我們這群血氣方剛者最堅定的信念,儘管我們從來沒有急流探險的經驗,經費也困難--當時只有"攀鋼"贊助的五萬元錢,但是我們必須搶在技術、裝備都勝於我們的外國人前面,只有搶在前面,才能實現首漂!
  我所在的隊伍包括科考與探險兩支隊伍。探險隊自然是在水上漂流的人員,而科考隊則依靠我們採集的標本進行研究。
  《四川日報》的記者曾經記錄下隊伍中的每一個隊員:"1986年4月21日,'中國長江科學考察漂流探險隊'在成都成立,並受到了四川省委、省政府強有力的支持。這是一支來自川、黔、鄂、京、津、滬、甘、吉、皖、解放軍十方,包含藏、羌、彝、漢、回等5個民族,老幼婦孺皆備,長者50歲、少者18歲的50餘人的隊伍。其中,漂流隊員、公安武警人員、隨隊記者各10餘名,科考隊員6名,來自4所研究所。他們是全國數百報名者中的幸運兒。"
  我現在還能記得當年的朋友們:《人民畫報》的劉啟俊,《川報》的奉友湘、趙堅,上海《文學報》的周樺,四川電視台的姚遙、秦軍,貴州電影攝制組的沙穎,武警參謀余成,中堅隊員楊斌、宋元清、許端祥、王琦、顏可、楊欣、馮春、王巖……
  征途的起點還是比較愜意的,因為我們首先飛進西藏,那也是我第一次坐飛機,一路上我就沒有離開過窗戶,外面的世界就像我的夢境。我想起小時候在雷波的山坡上和小夥伴們向天空的飛機打招呼,所以也試圖向下張望,看看能否看到一兩個人影,但能看到的除了雪山,就是雲層。
  西藏自然不同於內地,下了飛機,就會覺得空氣特別的純淨,在這樣的氣息中,我不由得興奮,不停地找別人說東談西,可我的很多同伴們卻昏昏欲睡。好在到了拉薩有很多印度風情的絲巾與飾品吸引著我,充滿神秘的氣氛沖淡了從盆地初上高原的陌生。對於布達拉宮,我也許只會感動於它前面的藍天,人工的建築物包括以後看到的金字塔或者巴黎埃菲爾鐵塔,我會驚歎人的創造力,但卻從沒有從心底感動過。當然,為了給漂流討一個好兆頭,我們全體都進入了布達拉宮祈禱,只不過,轉經、磕頭以及點香更多帶有拍照"做秀"的意思。
  當我到了唐古拉山,到了高原的雪線,感受的就是徹底的震撼,心頭只剩想哭的感覺,這種感受就和以後我走到希臘海邊時候是一樣的。以後漂流的日子裡,當我透過帳篷的窗口看到滿天的星斗或者清泉洗過的月亮,也會深深地感動。


  第二部分

  第11節:長江漂流記(3)

  唐古拉山的跋涉並不如常人想像的那麼危險,高原的難度在於海拔的遞增和空氣的稀薄,路面相對平緩的,遠不是涼山地勢那樣的險峻。那時候,青藏公路已經到了唐古拉山兵站,而現在,我倒是很想坐著火車再去看看那裡的風情。
  3、從長江源頭出發
  我們乘車,騎馬,走路來到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在燕石坪,我們歡送洛陽8名隊員上源頭,同時我們雇了一批耗牛馱上物品,隊員步行,10天後到達長江發源地--格拉丹冬雪山的姜吉迪茹冰川,在堯茂書遺留草帽之地立下了"長江之源"這塊紀念牌。長江的源頭我沒有機會看到,也沒有太想去看,因為冰川太多,任何一滴水都可能是長江的起源。從源頭下來的水很淺,船根本不能漂流,只有到了通天河,萬流彙集的長江才顯出龐大的氣勢。所以我們在開始的時候需要光著雙腳拖著船隻移動。
  6月6日我們在沱沱河舉行了正式漂流儀式,沒有過多的語言,只是插上象徵性的國旗,隊員們做出自己的承諾,那個時候還沒有電視直播,我們面對前方的征途,也沒有那麼多"做秀"的機會。
  長江全長6300多公里,落差6500米,金沙江段的落差高達600多米,特大甲等、乙等險灘700多個,只有將這些險灘一個個漂過才能打破日本著名探險家植村木一在世界第一大 河--亞馬遜河創造的世界紀錄。
  在沱沱河流經的區域,相當一部分是泥澤,我們從第一天起每天需要在冰雪中光腳拖船十多個小時,沒有雨鞋,沒有防凍霜,刺骨的疼痛融化在汗水的滋味之中,不知不覺中,我們的腳指甲漸漸地被泡軟、泡脫。
  長江上游的氣溫變化很大,夾雜著冰雹的傾盆大雪成為了家常變法,這個時候,人和船上的行李只有濕透的下場,沒辦法,為了保護隊裡的照相機,我們都不得不奉獻出自己僅有的雨衣。
  到了黃昏,終於能夠靠岸搭起帳篷,一碗湯、一塊壓縮餅乾,就是一天唯一的食物,帶的食品有限,給養一天天消耗,無法補充,要維持到下一站就得時刻算計,800里無人區中,任何貨幣都成了廢紙。其實,誰又在乎吃什麼呢?邊嚼餅乾,心裡已經邊在忙著想睡覺了。把打濕的"鴨絨被"用力擰,等到基本上擰不出水來時,把雨衣蓋在裡層,鴨絨被搭在外面,渾渾沌沌地也就對付過去一晚上。
  兩天過去了,終於到了每一個隊員的情緒都很高的一天,這是因為我們真正見識到長江源頭的迷人風光,這種美麗,簡直令人發狂:湛藍得令人淚下的天空,童話般的雪山和冰川如同夢幻的境界。那成群的犛牛、野馬、白唇鹿悄悄在河邊吮吸,上萬頭羚羊奔跑不息,那種靜謐,那種野性,深深地印在我的記憶中。
  漂流隊裡拍電影的、拍電視的、拍照片的從早到晚忙得不亦樂乎。文人們更是動情,每天在船上劃了一陣後,就拿出自己的得意作品朗誦一番,別人賣力氣,他們就供大家消遣(也乘機偷懶)。業餘歌手就更多了,大家最喜愛"伏爾加船歌",那悠揚,深沉的弦律始終迴盪在沱沱河的上空,愜意極了。
  好景總不會太長,到了第四天,我們就陷進了被稱為"死湖"的一片水域,其實地圖上沒有這個概念,河水本來的寬度是一定,可到了這樣一個地方,人的眼前頓時出現了一大片水域,連應該往哪裡去的感覺都找不到了。
  這裡根本不能划船,只能靠我們赤腳下船拖著走,"死湖"真大啊!整整拖了一天,我們的船才得以靠岸。"死湖"也真兇險,到了晚上,狼和熊就在帳篷周圍從晚叫到天亮,害得我們時刻提防著,本來困乏的身體更加勞累。
  從"死湖"出來,我們總算在第五天連拖帶拽地"漂"到了長江第一灘"煙帳掛"。船隊剛一拐彎,突然兩隻黑熊從山上跑下來向船直衝而來。我們大吃一驚,但隨即卻有了興致,居然不怕死地紛紛拿起隨手攜帶的照相機一頓猛拍。
  四川電視台的記者姚遙一人駕一條橡皮船壯著膽子還朝老熊劃去,正在獨自拍攝時,透過相機鏡頭,眼看老熊就要撲過來了,"啊--"他嚇得大吼一聲,丟開相機操漿就想逃命,幸好,隊裡的武警三朗鳴響了手槍,關鍵時刻,還是武警戰士比秀才管用,那兩隻知道了厲害的黑熊呆頭呆腦地調過頭向山上逃了。

  第12節:長江漂流記(4)

  我們正在互相取笑,"嘩",船突然下了灘,落差之大,我們連回過神來的時間都沒有,一陣猛烈的傾斜,船上僅剩的四箱食品罐頭全部倒入江中。等花費九牛二虎之力把船靠岸後,一小時前還興高采烈的我們就樂不起來了--口糧只有一小口袋白面了。
  開飯了,清湯寡水的麵糊糊一鍋,半饑不飽的每人一瓢,再加上如狼似虎的隊員們,沒有一分鐘,每一個三兩就吃完了自己的一份。隊員們拿著空碗你望我,我望你,男人們特別希望我們幾個女的能發揚一點風格,但這只能是一種幻想。在這裡男女是絕對平等的,同樣勞累,同樣飢餓。就連平時最怕身體發胖的衛生員小田,她也舔著嘴巴不停的回味剛才麵糊糊的滋味,還不斷嘮叨:"只要能吃一頓飽飯,長重50斤也不在乎了,還參加啥子健美比賽哦!"
  "瞧,地主讓老熊嚇慘了",為了轉移肚子的注意力,我們把"鬥爭的矛頭"指向了壯如公牛,很有城府的肉頭地主--姚遙,他正端著碗坐在河邊發呆。聽到這句話大吼一聲:"是老子把老熊嚇跑了",說完將碗狠狠摔在河裡,轉身向帳篷走去。
  沒想到,這頓麵糊糊竟是我們"最後的晚餐。"
  4、忍饑挨餓的歲月
  兩天,兩天沒有吃什麼東西,大家都感到恐慌了,到馬場還有十天左右的路程,能活著回去嗎?有些隊員後悔地說:"早曉得是這個樣子,連飯都吃不上,老子肯定不會來。"
  然而,後悔也罷,罵娘也罷,都要漂下去,沒有多餘的選擇。在這與世隔絕的無人區,沒有人煙的另一個世界,什麼高雅情趣,文明人的教養統統蕩然無存,一個個變得粗魯不堪,船上再聽不到抒情詩,誰也無心欣賞高原奇景,吃飽飯、睡好覺就是最大的的滿足。
  又是黃昏,大家再也沒有前幾天的興奮,搭好帳篷,蒙頭大睡。可我肚兒空空,餓得心慌實在難以入睡。我在半夜爬起來,圍著帳篷轉來轉去,希望能找點吃的。到了河邊,從船上拽出防水袋,翻遍了,只找到一點餅乾渣渣,趴在河邊喝一肚子水,又回去昏睡。好不容易朦朧入睡,夢中出現的全是關於吃的場面,好多精美的食品,可老吃不到嘴,一急又醒了,想著夢境直吞口水,巴不得又趕快回到夢中去,可是再也睡不著,胃猛烈地抽動。
  透過小小的帆布窗口,仰望寒冷的高原天空,無數的星星掛在天上好不自在,我的媽媽也會看到這些星星吧,她不會想到自己的女兒居然還餓肚子的,我好想家!
  白天,永遠是單調的,枯燥無味的漂流。隊員們一邊懶洋洋地划槳,一邊興致勃勃地談論各自家鄉的特產。成都的楊斌大吹他們成都名小吃如何香飄四海,重慶的李大放擺出山城的火鍋,"京油子"王琦大肆宣揚北京烤鴨如何馳名中外,我就大吹而特吹涼山老彝胞實實在在的"砣砣肉"。大家聽得直舔嘴巴,好像真的一碗"砣砣肉"吃下去了一樣,畫餅充飢,只能是越想越餓,越餓就越想,乾脆睡在船上,罵罵咧咧地任其漂流。
  抽煙,成了我們的安慰。武警參謀於誠心眼極小,什麼東西都藏得很深。一天,和他一條船上的小田因為沒分到一顆"大白兔"糖,向全體透露說,於誠還藏有一條"阿詩瑪",這一爆炸新聞使全隊熱情起來,尤其是煙民們。每個人一見到於誠就大聲喊道"阿詩瑪,你在哪裡?"
  野生動物很多,卻不敢輕意招惹,並非因為保護珍奇動物,而是槍法不准。幸而是這樣,否則野犛牛發怒向我們撲來,我們是招架不起的。因此,和平共處,互不侵犯是維護安定局勢的唯一辦法,只能眼睜睜望著它們肥美的身軀,在心中動一動吃的念頭。
  又一個星期過去了,6月21日,一早漂出去,河水好像乾淨多了,沒有死牛爛馬腐屍,遠處傳來聲聲鳥叫聲,啊!鳥!快看,是個鳥島!成千上萬的鳥兒在上空盤旋,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全隊立即亢奮起來,一個個漲紅了臉,強烈的食慾驅動大家,"弱肉強食"的心理油然而生,心想野牛不敢碰,鳥兒總敢整幾隻來吃,於是士氣大振,奮力划船趕到鳥島上。我的天!整個島上全是一層白花花的鳥蛋,一個個都有拳頭那麼大,所有的人都拿著能裝東西的桶呀,盆呀,什麼的,爭先搶著向島上衝去,個個埋頭苦幹,喘著粗氣,手忙腳亂,拾蛋、拍照,瘋了一般。

  第13節:長江漂流記(5)

  這群"瘋子"當中,就有《人民畫報》社的攝影記者劉老頭,作為全國第一畫報的大記者,他在國內外採訪時候,每到一地都受到較高待遇,根本想不到在這個漂流隊連飯都吃不上。對於一個老頭,實在有點殘忍。他很勤奮,心眼極好,大家都叫他"劉大叔"。他從不偷懶,也最愛發火,有一次和貴州攝制組徐老頭為爭搶一個鏡頭差點打起來。
  特別是他的唯一的一雙雨鞋,在前一天晚上,因為臭氣沖天,污染了帳篷裡的空氣,被楊斌於凌晨四點召開的"公判會"上判處"死刑",由楊輝執行,甩在江中後,大叔就只有光腳套一雙襪子當鞋穿,他能不發火嗎?但他看到這麼美的鳥島,佈滿皺紋的臉上終於舒展了,他雖長得又矮又胖,腿又短,卻跑得像鴨子一樣飛快,在一窩鳥蛋旁一坐,調焦、定位準備拍照。那些鳥,有的已破殼而出,有的已將腦袋伸出蛋殼外睜著一雙眼睛驚奇顧盼,這些鵝黃色的小鳥兒真是漂亮極了,劉老頭等不得它們慢慢出來,就幫忙把蛋殼剝開,把小鳥兒一隻隻弄出來,選擇每個角度,拍攝它們的憨態。
  至於其它隊員,不僅撿蛋,在過程中還不小心踩壞了很多蛋;上海《文學報》記者周樺,感情豐富,細賦,目睹這夥人的"暴行",簡直像強盜將鳥島洗劫一空,眼淚都快流下來,他站在那裡又跳又叫,大聲抗議:"我一定要向國家生態平衡委員會控告你們殘殺弱小動物的行為,特別要控告劉老頭!"聽他大喊大叫,大家只木然地望他一眼又埋頭忙著拾蛋,再也沒有理他。斑頭雁聲聲淒厲的哀鳴,聽來令人心碎,深深地打動丁我,心中悲楚無比,為了活下去,我們的理性沒有了,同情心沒有了,更沒有想到什麼一級珍奇保護動物,只知道要特級保護自己。
  一大鍋香噴噴的鳥蛋湯煮好後,大家都擠在灶邊,爭著和掌瓢的漢布攀談著,要他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希望他給自己多分一點。那知他居然不買帳,算了,每人能分得一大碗,這也很不錯了,端起來忘情地喝下去,絕了!沒有什麼比這更好吃的了!我用心看了一下周樺,他正吃得津津有味,還厚著臉皮找漢布希望再添一點。
  把剩下的孵化過的鳥蛋煮好後,剝出殼內的小鳥,將身上絨毛扯掉就吃,就這樣維持了接下來的生活。
  曾記得父母、老師從小就教育要珍惜糧食,遺憾過去這一觀點在頭腦中僅僅是抽像的概念,而現在,短短的幾天就讓我嘗盡了滋味,刻骨銘心地記住了。
  到了下午,跟我同船的電影攝影師沙穎很詭秘的告訴我"我還有一塊巧克力……","什麼?你還有巧克力?"我簡直高興壞了,馬上在他耳邊說:"千萬別告訴別人"。
  哪知,不一會兒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平時隊員們各漂各的,有的在前,有的落後,但這天大家的感情似乎很好,都不願離開,相互"依偎"著一直漂到下午,沙穎見人多也就沒有拿出來的意思,可有幾個隊員終於忍不住,高叫著讓他把巧克力貢獻出來。無奈,只好分了,不小心刀子把手也戳破了,由於大家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於巧克力,見分好了,每人搶一塊就跑,我更是眼明手快,揀一塊最大的就往嘴裡塞。回頭看看沙穎,他居然低頭不語,"這個人也太小氣了吧?"我順手推了他一下,他卻倒在船上,手在不停地流血。糟了!我趕快叫來衛生員楊一蘭給他包紮,然後招呼別的隊員"哪個還沒吃的把巧克力拿來還給他",晚了,大家早已吞到肚子裡。
  沙穎是由於飢餓,低血糖又加上流血昏過去的。
  5、當一會兒"媳婦"吃一頓肉
  從開始漂流算起來,15天過去了,一路冰雹,一路風雨,漂流隊艱難地前進著,兩岸的雪山不斷向後移動,猙獰的禿鷲總在頭頂上盤旋,這些吃屍體腐肉的猛禽在尋覓著,等待著。15天的漂流在我的記憶中是那樣的漫長,決不像電視劇《長江第一漂》中朱時茂那麼瀟灑、那麼浪漫,還配著動人的音樂,給人美的感受。
  高原紫外線很強,把我們的臉曬得一層一層的脫皮、嘴唇翻裂,我們的眼睛也被曬得發紅,佈滿血絲象紅眼狼一樣。第16天,突然,在眼前出現了青青的草坡,白色的羊群像一片雲一樣飄過來。

  第14節:長江漂流記(6)

  人!看到了人!我們驚喜若狂,儘管我們不是一個人單獨漂流,但依然感到十分孤獨,彷彿被隔絕於另一個世界,看到我們的同類,激動的淚花含在眼裡,此時我才真正感到堯茂書的艱難,堯茂書的偉大。
  我們這群蓬頭垢面,分不清男女的隊伍就像一群土匪那樣背著、扛著東西,亂七八糟向藏民的帳篷跑去。在家的女人和小孩看見這群歡呼雀躍的"天外來客",個個驚恐萬狀,女人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我們也顧不得這些了,跑進帳篷就四處搜尋,巴不得遍地都是吃的。
  不管怎樣,今天是能夠飽餐一頓,我們也就放心地放下東西休息一下。突然,前面山上衝下來一群駿馬,就像在放一部美國西部片,夠味!其中一匹,混身烏黑油光,一根雜毛也沒有,如一匹黑緞子閃閃發亮,這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漂亮的一匹馬。
  馬上的藏民們更有特色,天下著雪,但他們半個膀子露在外面,每個人腰挎一把藏刀,威風極了,真帥!看得發呆,我卻本能地馬上把盤在帽子裡的長髮解下來--表明我是女的,我們不是強盜。
  語言不通,就打手勢,意思是換點吃的東西,我們繼而拿出藥品首飾贈送他們。看到這樣的誠意,好客的藏民們熱情地拿出粘耙面,不客氣的我們也敞開了肚子,每個人起碼吃了半臉盆,有幾個男隊員吃的都站不起來了。
  到了晚上,在這麼溫暖的帳篷裡,我蓋著藏民熱乎乎的羊皮大褂,很快就睡著了,感覺彷彿到了天堂一樣。半夜,男隊員騷動起來。幾個女隊員睜眼一看,他們個個脫了衣服全神貫注地找虱子,掐得劈啪作響。上帝!虱子哪裡找得完?我也不由得後背一陣發麻……
  第17天,早上7點,開始收拾、上船,我們都捨不得離開,生怕在繼續的旅程中遇不到人而挨餓,可是不得不走,我們只得依依不捨地告別藏民,向前漂去。
  我們船上的楊斌,曾是四川省隊游泳運動員,此人風趣幽默而又油嘴滑舌,頭天晚上他吃過粘耙後又把藏民家的一盆酸奶哄到手,還一人獨吞。由於吃得太多,所以這時開始拉肚子,吃了幾次藥也止不住。才漂出幾公里,他就惡聲惡氣命令我們趕快靠岸。
  別的船都漂在前面,我們自然都不想落後,又不知道他要耍什麼花招,一邊劃著向岸上靠攏,一邊問他要幹什麼,只聽他尖聲叫道:"我要解手!"話音未落,就一個跟頭翻進河裡,原來他實在憋不住了,準備在水中方便。雪水浸骨頭,冷水一激,他解不出來,肚子又痛,他只得又爬上船,剛上船還沒有站穩就拉了一褲襠。大夥兒一見他這狼狽樣,開心得哈哈大笑:"完了,楊斌,再也不會有女娃兒喜歡你了!"
  大家七嘴八舌說笑,他已經顧不得一切,忙著脫褲子洗屁股,還惡狠狠地吼我和小田不准朝後看。
  還好,從這以後,幾乎每天都會遇到人,填飽肚子沒有問題。
  提到肉,大伙都很饞。第18天的晚上,周樺和幾個記者到帳篷裡來約我一道去找肉吃,一聽到"肉",哪裡還有拒絕的理由?我毫不猶豫地跟著他們一起去了。
  我們來到一戶帶著兩個兒子的老藏民家,在門口我們很有禮貌地雙手並在胸前說,"雜西特勒"(吉祥如意),接著說:"老鄉,你好。"
  老藏民答:"不知道"。
  "牛肉的有沒有?"
  老藏民答:"就是。"
  這都是些什麼亂八七糟的呀,我忍不住要笑了,周樺掐了我-下。老藏民很客氣,把我們讓進去,拿出酸奶酥油茶款待我們,拿來什麼,我們就吃什麼,一律不客氣。
  吃完了,我們幾個仍賴在那裡沒有離去的意思,怎麼表示要吃肉呢了?周樺精靈得很,雙手在頭頂作牛角狀,嘴裡發一聲牛叫,老藏民懂這個意思,但表情冷淡,沒有反應。
  幾個記者東張西望,看看他的兩個兒子又看我,眼睛一亮,馬上開始打手勢,比劃了半天,老藏民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他的兩個兒子卻笑開了--他們懂了,意思是把我留下給他家當兒媳婦來換牛肉吃。

  第15節:長江漂流記(7)

  我心想:"虧這些傢伙想得出來,但只要能把肉哄到手,暫時當當'兒媳婦'也沒關係。"因此也配合默契,盡量跟老藏民嘻皮笑臉。老藏民高興了,起身到後面拉簾布,啊呀!硬是有半邊鮮牛肉掛在那裡,頓時所有的眼光射在肉上,再也移不開。老藏民拿起刀子割下了幾砣肉,灑上鹽,在牛糞炭上烤了一下,我們就大口吃起來,也顧不得牛血順著嘴角往下流。我上警校時,常聽我們班上的藏族同學淡起生牛肉如何好吃,當時無法想像生的"咋個吃",今日嘗來,味道果然鮮極了。當刑警時落下的怕肉的毛病,在這一刻也早就忘了。
  酒飽飯足,自然就是溜之大吉,我剛起身,老藏民一把抓住我的手,示意那幾個男的可以走,但我得留下。糟糕,玩笑開大了,情況不妙,他的兩個兒子把門堵住,門神一般。怎麼辦?靠著我們剛吃了飽飯而且"人多力量大",對方也沒怎麼準備,費了好大的勁兒我們這群"吃霸王餐的"才狼狽地逃回營地。
  其他的隊員見我們吃得滿嘴油水,也不問一下我們是怎麼搞到的,就一窩蜂地向藏民家衝去。人家藏民上當受騙還在氣頭,看到這一群人竟然厚著臉皮又殺了過來,於是放出十多條狗,把他們全轟了回來。
  就這樣,到了第19天,我們終於漂到馬場--曲麻萊縣。現在想來那日子像做夢一樣,過的完全是非人的生活,歷盡了艱辛,卻有無窮的樂趣,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無人區的18天。
  6、大戰通天河
  從沱沱河漂過來,就到了通天河,這時候,雨季開始了。
  通天河上洪水暴漲,漂流探險提前在這裡拉開了序幕,整個隊伍開始有了擔憂的情緒。對我來說,危險是肯定的,沒有危險那這次活動有什麼意義呢?但我們這麼多人,不同於饒茂書一個人單獨作戰,我只覺得就好像舞台的幕布剛剛拉起,輪到我表演的時候到了,這樣反而還有了激情。
  很多同伴在不同的危險面前選擇了暫時的放棄,可我在整個過程中卻沒有退縮的念頭,我相信越在關鍵的時刻才越能顯出英雄本色。通天河以後,我在探險隊中最喜歡的隊友沙穎也選擇了打包退出,這讓我有些失望,他的鄉村歌曲,他的絕妙英文,頓時失去了引人的魅力。"長漂"中的男人們,尤其是沙穎,當他們選擇放棄的時候,給我的感覺也是這樣的。儘管我很想敬仰他們,可是他們的表現卻不配這樣的敬仰。
  只是負責攝影的沙穎並不是漂流隊員,他沒有義務堅持下來,這一點我是理解的。對於作為記者的人,我也能體諒、照顧他們的,周樺是一個白淨的書生,但是搖船卻沒有我熟練,那時候我們把幾隻船綁在一起,就好像航空母艦一般,坐在中間船隻上自然要安全的多,隨著環境的惡劣,我就把自己在中間的位置讓給了周樺,自己坐在了邊上的小船上,這倒不是為了逞英雄,只是我覺得他的才華值得我付出關照。
  順便說一句,我很欣賞周樺這個"小生",他不僅口琴吹得很棒,而且文筆異常的優美,雖然漂流過程中其他人都詬病於他沒有作品,但他最後在《文學報》上發表的連載讓全中國都知道有這麼一個優秀的上海男人--現在他已經是奔走於曼谷與上海之間的"大亨"了。
  離開曲麻萊的第一天,有七八個人就連續翻船落水。平時有幾個男隊員老搶著一個人劃條橡皮船,老想在電視、電影裡多露幾個光輝形象,這時也因水勢兇猛,紛紛要求並船,增加船的浮力,以求一線的安全。
  中午12點,大家在船上一邊吃餅乾,一邊把船裡的水往外淘。水的流速很快,只須艄公把舵掌好方向,船剛穿出一個峽谷,接著又是一個跌水,第一條船從一個險灘的邊緣繞過去,回頭一看,八米高的大浪和跌水太凶了。他們趕快靠岸,跑上山坡,向我們的後面的船隊鳴槍告警。後面的船要靠岸已經來不及,我們只有作好自救的準備,剛抓緊保險繩,船就載著七個人"栽"進了浪谷,並聯著的三隻船掙扎著,大船兩側的小舟翻扣在它肚下,十多秒鐘,才穿出水面。

  第16節:長江漂流記(8)

  睜開眼一看,船上只剩下了三人,沙穎居然還一手抓繩,一手舉著攝像機,我和許瑞祥相互對喊,王琦呢?周洪京呢?當值的艄公劉輝也不在了!
  船無人掌舵,橫在江心差點翻掉,我趕緊抓一支備用槳把船打正,以尾作首,代替了艄公。舉眼船邊有一紅色物體,我還當是自己脫下的羽絨褲,用力拉起一看,卻是王琦!接著,周洪京被周樺拖上船。
  就差劉輝了,他在哪裡,水面上沒看見。好一陣,劉輝才從一個大漩渦裡旋出來,眼鏡沒有了--他是個高度近視眼,離了眼鏡看什麼都是模糊的,只見他無力揮動胳膊,絕望地喊道:"我不行了,救救我!"……
  我迅速脫去羽絨衫準備跳入江中,只覺一隻大手抓住我的後腰,周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下去不行!"我失聲地喊,"劉輝,往左邊!"
  一個大浪將劉輝托到浪尖又狠狠地拋下浪谷,船無法減速,除了我手中的舵槳,其餘的工具全飛了。船進入左岸回水,那裡有一隻準備救護的單船,楊帆等三人見劉輝出現在回水外一百米處,解開繩子向他衝去,終於在下面二公里處把他救了起來。
  這一天,漂流隊損失了14部照像機,膠卷,行李包,折合人民幣十多萬元。更慘的是很多隊員只剩下身上穿的短褲,短衣,上岸後大家回頭再看險灘無不感到陣陣發怵,感到害怕,此時大家才真正意識到漂流的凶險、冷酷。
  在這樣的害怕中,有三個隊員翻山越嶺離開了。我們當即宿營開會,研究下一步的計劃,向全隊宣佈:"要走,要留,取決自願。"就在這次會上,表現突出的我第一次作為艄公,代表我船隊員參加現場指揮部召開的會議。在會上,也有人提出了退出,一些有家的人當然必須要考慮自己的妻兒,願意走的自然我們也不能勉強,不過我的態度依然堅定--你們愛走就走,我一定要漂完。
  晚上,兩個帳篷擠著二十多人,根本沒有地方躺下,我只得獨自找一個角落坐上一夜。外面風雨交加,江對面的山上泥石流崩潰,聲如悶雷,令人心驚膽戰。雨水從四周流進帳篷,所有人就全身濕漉漉地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河水暴漲了四米,這哪裡是水流,完全是泥漿夾雜著石塊狂吼奔騰而過!到了中午一點,我們才終於決定大小七條船並聯漂流--如航空母艦,坐小船最危險,但不能沒有人,只有兩側小船不斷與岩石撞擊,保持平衡才能維護大船的安全,我和老戴坐上了右邊的小船。
  "航母"很有氣勢向泥石流形成的滑坡灘衝去,在跌水中,由四條大船組成長方形,船身一下成了90度直角,"壓浪!"五個小伙子齊身向船頭撲去。左邊小船與岩石撞擊,船破洩氣,楊欣、許端祥翻身進了大船。右邊小船上的老戴和我則被一個大浪連船帶人反扣在大船上,我的腦袋和船上固定的備用槳相撞,頓覺火星四冒頭昏眼花。
  轉彎必有灘,灘中必翻船,這也是規律。每一個漂亮沖灘,繞礁石,過跌水,都會使我們狂喜興奮不已。
  在與隊友的小舟共濟中,我重新認識了他們,隨行的很多記者不是漂流隊員的隊員,他們完全沒有必要去冒這種正式成員都不願冒的風險。但始終坐在小橡皮舟上的他們,常常是無所畏懼。他們的勤奮,嚴己,公正以及人品贏得了我們的尊敬,他們不愧是最優秀的記者!
  4公里長的阿霞灘非常危險,這一段因為沒有太大的名氣,即使不漂也不會有人報道,領導們也許考慮到保持隊伍的戰鬥力,所以不太同意我們"老老實實"的漂完,但我們幾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怎能就此罷休?如果沒有把長江全部的征服,我們的到來有什麼意義呢?我和楊斌作為最堅定的"主戰派"向領導"發難",許瑞祥也加入我們的"請願",好在周樺等人也表示了支持,我們總算上了船。
  不過,豪言說得輕巧,壯舉卻是艱難的:有-次翻船,水急,浪高,始終沒有機會將船翻正。我們手就抓著船繩,在灘裡沖了幾十分鐘,繩子深深勒進肉裡,口中不斷嗆水,我真想把繩子甩了,然而這樣,只有送命,所以我不斷暗暗告誡自己,除非手斷了,否則絕不可以棄船。又一個回水區,船在不停地打轉,趁這個時機,強壯的小伙子們把船翻了過來,把我們-個個拖上岸倒提,這才把肚裡的黃湯吐出來。

  第17節:長江漂流記(9)

  從危險中"吐"過來之後也沒什麼可想的,只是覺得又過了一個險地,我全身放鬆,只想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地任由口鼻呼吸……
  7、死亡,就在身邊
  "為什麼要'長漂'?"這是我常常要面對的問題。"愛國主義",確實過於高調,雖然我確實要爭當第一,而且我要代表中國戰勝美國。但是,當每次回想起犧牲的那11個同伴,愛國主義就顯得蒼白了一點,畢竟,生命的脆弱可見一斑。
  金沙江從我的家鄉經過,從小就聽到關於她奇麗而迷人的傳說。而她的上游,更是誘惑人的,"長漂第一人"堯茂書,就在金沙江通加峽遇難。
  通天河以後,因為人員的簡編,我們開始分組漂流,比如這七個人漂這段,另八個人則坐車到下一段起點等待。因此,當我們到下一段起點之前,上一隊就出事的情況時有發生。由於當時我們經過的地區充滿著不可知性,隨時而來的猛獸、險地,都能置體力、精神處於健康邊緣的失事隊員於死地。不僅是失事隊員,尋找他們的隊員也充滿了危險,尤其是天黑之後。
  我們的一支小分隊和"洛陽隊"再次相遇一路漂流時,在衝過通加峽、穿出直門抵達白玉縣葉巴時再次翻船,除霍學義上岸,其餘兩隊七名隊員全部失蹤……
  在巴塘的下一隊只接到一條紅色橡皮船和幾個防水袋,沒有發現隊友們的蹤影,這一下,所有的人員手足無措,立刻,十幾個尋找小組在當地軍民的配合下開始沿江尋找他們。
  當時的領導們考慮到環境的危險,所以要求剩下來的我們等天亮了再前去搜救。但是時間就是生命,要知道,遇難同伴正徘徊在生死的邊緣,何況我們是戰友!
  救人,刻不容緩,這就是我當時的態度!
  最危險的時候,人往往會想到自己的安危,可是每一個人都想著自己,誰還能依靠、相信別人呢?
  我們這一組有4個隊員,兩名武警一路向著西藏逆江而上沿岸去找。山高路陡,沿江很少有路,走得趴下,累得我直想哭。我們彝家的涼山就是以山高山峻而著名,尤其是雷波,我經常出現場、偵破案子幾乎就是爬大山,但和這裡的山相比也差遠了。
  太陽很大,我走得鼻血直流,漸漸的,我落在後面,爬坡、下坡又到江邊,我努力趕上時,他們撈到一件救生衣和一隻木槳,看見這熟悉的東西,大家的臉色陰沉下來,他們究竟怎樣了?如果活著,不及時找到他們,就完全可能被凍死和餓死。
  3天過去了,我們頂著太陽爬大山、穿森林,差點迷路,吃完帶的食品,就摘山下的野果充飢,老吃野果也會上吐下瀉,三名隊員都中毒了。
  我們的周圍,高山氣候顯著,天一黑就下雨,每人裹一件雨衣在巖洞邊就可以睡一夜,4天後,遠遠看見綠油油的莊稼,幾間土房,果園,我們連走帶跑來到一家,門開著,靜悄悄的,沒人。到另一家,同樣。
  我們以為主人可能上山放牧,或出山馱貨,也就獨自燒水,摘了一堆核桃吃完喝盡,鋪些草在房中倒頭就睡了。
  不一會兒,突然感到身上奇癢,閉著眼東摳西抓,實在受不了,翻身一看,我的天啦!鋪天蓋地的跳蚤在我們身上跳來串去,我懷疑這是跳蚤嗎?怎麼會有這麼多。很快,咬過的地方就紅腫了,抖也抖不完,趕也趕不走,"三十六計,走為上!"我們趕緊跳到附近的河裡洗澡,好過一點就準備另找了地方住下,穿過一片核桃林時,發現一具小女孩風乾的屍體--我們馬上意識到:這地方可能是某種疾病的流行區,事情不妙!
  果然,到了第二天,我們身上大片紅腫,摳爛了流血、流黃水。吳濤說:"這樣下去,不但找不到他們,連我們自己性命也難保。"我們只好從原路返回,可抬頭一看那大山,我們都失去了信心,於是只好從西藏游過金沙江到四川--放心,這一段是金沙江的緩水區,很短,不過,吳濤還是差點被衝下"拉瓦灘"。
  五天後,我們滿懷希望地回到巴塘。可是卻得到了這樣的消息:"老孔完了,阿莎。我們是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捲走沒法救他!"楊斌的聲音。

  第18節:長江漂流記(10)

  他真的死了嗎?我小聲對自己說,多麼熟悉的一張臉,永遠也見不到了嗎?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死亡就在眼前,可因為屍體無蹤,我還是覺得老孔會在某一天從某處冒出來,說不出一句話……
  年輕的軍官、常穿件掛滿軍功章的軍服叫人給他拍照,喜歡吹牛說大話引得大家發笑 的孔志毅,是漂長江發起人之一,他是全國二級英模稱號的獲得者,軍委保送他上國防大學,通知書發到手上也被他放棄了。他參加了漂流隊,用血凝結了金沙江的豐碑;他付出了生命,人們真正認識了他。
  8月,肯·沃淪的隊伍到了玉樹。這對我們的壓力更大了,我們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就為了要搶在他們的前面,因為我們代表著世界上最大最古老的一個民族,在自己國家的江面上與外國人奮爭!
  8、落選"敢死隊"
  虎跳峽--世界第一峽谷,當地人形容老虎可以跳澗而過,我們趕到一看,這一形容果然很適當。
  虎跳峽全長l6公里,落差200米,玉龍雪山和哈巴雪山對峙形成的深谷高出江面3000米,最窄處不過30米,18個特大險灘散落在上、中、下虎跳。幾公里外就能聽到虎跳峽雷鳴般的吼聲,對於我們每一個漂流隊員都是一場嚴峻的挑戰。近百名記者蜂湧而至,各種報道鋪天蓋地而來。
  "洛陽隊"人少精幹,在迎接"魔鬼大峽"的挑戰中,先於我們"科漂隊"首先漂過中虎跳峽(最凶險地段),他們在虎跳峽的顯赫戰績為中國人的"長江漂流"打上深深的烙印。
  9月12日,"洛陽隊"孫志嶺和郎保洛鑽進了密封船,金沙江以巨大的能量把密封船甩進"滿天星"。岸上千百雙眼睛盯著這個沒有動力驅動的小小"球體"在大浪中沉浮著、翻滾著,被摔裂、被解體。
  一個人頭閃了一下,接著沒影了,他是孫志嶺。郎保洛抱住半邊密封船被一股水沖到一塊礁石上被卡住,只見他艱難地爬上岩石上,就這樣被困了整整四天四夜。直到成都軍區派來一支特種部隊,在當地老鄉的配合下才把郎保洛救出。
  《青年世界》記者萬明採訪這一新聞,晚上趕回發稿經過一個瀑布時,不幸被飛石擊傷遇難,年僅23歲。當天,一個看熱鬧的老鄉也從山上掉下摔死了。等下午回到橋頭鎮,就聽說一輛載有人的貨車翻進了虎跳峽,十多俱屍體被衝入金沙江,全進了虎跳峽。當地好心的老鄉紛紛找到我們說:"這個地方有神,你們冒犯了神,給我們也帶來了災難,你們還是回去吧。"
  "洛陽隊"的創舉使科漂隊再也坐不住了,虎跳峽是我最想挑戰的"敵人",我不止一次地積極要求,申請不知道寫了多少封,可惜都被領導們否定了。我想:也許是因為我以前提出了許多不服從他們的意見--既然我這麼願意"出風頭",這樣的機會就越不讓我去。直到現在,我還對領導們頗有微詞,但如果他們是為了保護我這個女流之輩而拒絕我,那我也確實不厚道。
  不管怎麼說,落選了征服虎跳峽的"敢死隊"成了我最大的遺憾,不過我也知道這不是我不夠勇敢,而且我已經很努力,後來我被批准征服"老君灘",也或多或少補償了這一點遺憾吧。
  9月24日,王巖、顏柯乘"中華勇士號"密封船從"兩家人"下灘開漂,密封船上密密麻麻地捆著幾十個防撞輪,一股水柱般的大浪襲來,它被衝到一塊離江岸只3米的礁石上被卡住了。王巖在裡面通過無線電對講機,一次次發出呼救:"沒有氧氣,受不了了,趕快來人把船撐下去!"
  此時,我站在離江邊200米高處的地方,看得清楚,聽得明白,隊友的呼救彷彿要自己的命一樣,於是我拿起木桿和武警木呷直跑下去。這哪裡叫路?我們連滾帶爬,總算"跑"到了江邊,接著我和木呷齊力用木桿把船撐了下去。
  看著密封船又正常的漂流,我心裡才一塊石頭落地,緩緩向山上爬去。草很深,我只感覺腳下一堆軟綿綿的東西,定睛一看:媽呀!兩條碗口粗的蛇,正受驚伸頭向我的腳纏來!我嚇得失聲尖叫,拔開腳亡命地向山上衝,一口氣跑上指揮點,趴在地上再也起不來。就在氣喘吁吁的時候,只聽我們頭兒喊:"阿莎,快漂成功了,顏柯要給你講話。"

  第19節:長江漂流記(11)

  我一聽,就猶如被打了一劑強心針,從地上一躍而起,跑過去擠進人群,搶過對講機說:"顏柯,祝賀你們!"
  "感謝你了,阿莎!"
  顏柯的聲音使我激動地流下了眼淚,雖然我落選了,但他倆的勝利,同樣也是我的勝利!最關鍵的是,他們沒有犧牲。
  犧牲,這是我沒有想過的事情,即使我站在長江源頭看到饒茂書的遺物,我也不會對死亡發出什麼感歎,因為我根本沒有死的念頭。雖然在我的冒險中,就在我的身邊,我的戰友、我的同志都被死神奪走生命,可我始終只把這種事看成與我擦邊而過的問題,彷彿這個跟我並沒有關係,我堅信自己永遠不會死,如果我這麼堅持,即使有那麼一天,我也不會感覺到了,我又何必感歎呢?
  如果真的要談論到死亡,也許只有你懷著一種對死亡的畏懼才真正會遇到這樣的情景,就好像在我的記憶中,犧牲的老孔就是心事重重、眉頭不展,好像永遠都有驅不散的烏雲,而我則把冒險當作好玩的事來看,心裡則一直想著鮮花與掌聲,如果你自己不去感應,或許死亡真的能遠離你。
  這一點,也許真的應該學習郝思嘉的精神,"Tomorrow will be another day", 明天又是新的開始!
  9、我是"No .1"
  成功漂流虎跳峽的當晚,全隊在下橋頭鎮痛飲狂吹,爛醉如泥。我卻想哭,真想痛哭一場,哭我永遠失去的這次機會,哭我的希望一次次破滅。作為一個漂流隊員,不能漂流特大險灘還有什麼意義?
  金沙江,還留著一個"灘王",如再失去這個機會,乾脆回家……
  想到這一切,我等不及了,連夜找了指揮部領導,最後一次請求漂"老君灘"。我懇切提出:"我們四個女隊員是代表全國的婦女,而我又是公安戰士,又是少數民族,代表性強。"
  攀登珠峰有婦女,到南極考察有婦女,漂長江既然有婦女參加,同樣應該和男隊員們一道施展自己的能力和體現當代婦女特有的風采。何況,"老君灘"在涼山彝族自治州境內,我作為涼山唯一的代表,全州人民都在關注著我,我非漂不可!
  在我堅決請求下,指揮部決定由我,宋元清、楊斌三個組成漂"老君灘"小分隊。
  9月中旬,"中美隊"在葉巴受挫,隊長肯·沃淪及四名隊員失蹤。四天後,他們回到巴塘,漂流隊宣佈解散。至此,我心裡不免遺憾,當初激勵我來漂長江的一半原因是那些有關"首漂權"的傳說,此刻,我已經覺得這種激勵有點動搖。
  "老君灘"號稱長江"灘王",全長4公里,落差40多米,兩岸從山上滾下的600多塊岩石阻礙在4公里的江中,形成巨大的漩渦。十多米高的岩石很鋒利,密封船與它相撞很容易被劃破。靠雲南方向,"老君灘"的二道灘下有一個老君洞,洞口比密封船大五倍,三分之二的江水被它吸進,因此漂"老君灘"需要特別好的機遇:運氣好,船沒有進洞,漂流成功把握很大;萬一進洞,那麼搞接應的人只能看著我們進洞而無法採取任何救援措施。
  我們三人作好了充分的準備,每人帶一把匕首,如果船進洞,只有用刀破門而出。然而就算是僥倖出了洞,躲過一個灘,4公里長的灘都能躲過嗎?腦殼與岩石相碰,後果可想而知,所以一旦離船,生還的機會幾乎為零。
  北京夏令時14點整,我們在國旗下莊嚴地宣誓,喝了壯行酒。"風蕭蕭兮江水寒,壯土一去兮不復還",悲壯的氣氛中,我們與領導、隊友,記者們一告別,與兩岸的老鄉告別,我匆匆顧盼了一眼家鄉的山水,大大地呼吸-口氣,先鑽進了密封船。
  如果要說在"長漂"中最恐怖的時候,我可以說不是在水上,也不是在疫區,而是獨自走進密封船的時候。密封船實際並不能完全密封,外面用五厘米粗的繩子將幾十個防撞汽車內外胎加固在船身上,兩個門窗外面用木板將內胎固定,用繩子掛死。整個空間較小,只能裝兩袋氧氣,全身蜷在橡膠味道之中,讓我感受到了什麼叫最恐怖--以至於我以後的噩夢環境都發生了我被活埋在黑暗之中。

  第20節:長江漂流記(12)

  恐怖的感覺一寸一寸吞噬著身體,從腳襲向腰間,再漫到脖子上,就好像清醒地被活埋在土裡,要是那個時候還要讓我獨自多忍耐十多秒,我肯定堅持不下去了。正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楊斌、老宋的及時下來,一下子驅散了我恐懼的念頭,我緊緊握住他們的手,隨著楊斌一句:"你怕啥子嘛?"和他們帶來的諸如"今晚的《新聞聯播》說不定要播我們哦"的玩笑聲,我的一顆心也安穩下來。這樣的恐怖即使在漂流最危險之際也不能相比,直到我們漂完以後,為了作報告,在從上海去北京的火車包廂裡,我才又有了那樣的感受,從那以後,我對電梯、地鐵等狹隘的空間也避而遠之。
  14點10分密封船"中華勇士號"載著我們搖搖晃晃地向長江的最後一個隘口"灘王"老君灘發起了最後的衝刺。
  三個人擠在一起坐在裡面無法伸直腰,我夾在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中間,更是透不過氣來。經過頭道灘時,船和人都失去了平衡,像掉在空中一般。
  緊接著就是二道灘,突然從10多米高的跌水上栽下來和岩石猛烈碰撞,船體急劇翻滾,水不斷從窗門擠進來,一下就有齊腰深。我在中間把報話機保護在胸前,他們兩人用背各堵一個窗口,水仍然不斷地湧進來,一旦灌滿船又不能排水,我們就有淹死在裡面的危險。情況危急,而我們在裡面完全失去控制,臉上挨一拳,身上被踢一腳,三人的"少林功夫"是施展完了。突然一股臭氣撲面而來,臉上頓覺熱乎乎的,用手一摸粘糊的米飯;雞肉,海椒吐了我一臉,這是宋元清干的。
  一陣噁心,船裡充滿了惡臭,終於,三人忍不住相互亂吐起來。嘔吐物浮在船逐的水中,這些髒水加食物不時嗆進鼻孔,喝進嘴裡,相互都嘗了對方吐出來的東西。耳邊,全是雷鳴般的吼聲,天崩地裂,彷彿世界末日來臨一樣。
  黑暗中,水已淹到胸部,報話機濕透和外面失去了聯繫。我們這時真正害怕了,內心充滿了恐慌,胃不停地翻滾,吐、嗆水,使我們昏頭轉向,搞不清東南西北。
  完了!今天要在這裡送命了!臨死前巨大的恐怖使我們三人的手不自覺地緊緊握在一起。嘴上誰也不宣佈自己害怕,但在這霎間,我感覺到大家死也死在-起的心理。真的要死了嗎?這種死法?誰也看不見,連屍體都找不到,我可沒有真正想過。起碼應該有很多人看著我們是如何死去的,呵,那一份浪漫而悲劇的美!
  正想得昏沉沉的,聽老宋說道:"他媽的,是在漂還是進洞了?"楊斌說:"乘現在還有點力氣,破船出去吧,老子悶得很!"說著就摸出刀子準備划船,我也很想出去,能夠"見天死"總比悶死在裡面好點。
  "再等一會兒,等一會兒。"老宋說。三個人最後一次帶著希望等待著。
  "突突突"的聲音,由遠而近。馬達聲,衝鋒舟。三人喊了起來,有救了,衝鋒舟在虎跳峽的二次接應相當成功,我們毫不懷疑他同樣會把我們安全接上岸,因此滿懷希望。
  可慢慢的,衝鋒舟的聲音消失了,希望落空,我們不由得在裡面大罵起來,"這些小子,我們快要死了,難道不知道?是不是想試驗一下我們命有多長?"又聽到船頂上有說語聲,有人用刀子把門窗外纏繞的繩子割斷,我們一個個爬出來,一看,空空江面哪裡還有衝鋒舟的影子,一問才知道衝鋒舟在灘尾接應我們時已被大浪打沉了,4個接應隊員慌忙爬上我們的密封船,我們救他們還是他們救我們?
  於是,7個人趴在船頂繼續向下漂。船的重心不穩,一個大浪就底朝天,連續翻滾,我們不斷掉在水裡,馬上又朝露出水面的部分爬去,累得精疲力盡。密封船畢竟沒有動力,所以始終無法靠岸,救援隊長王巖在漂了20公里後決定:"大家準備好跳水游泳上岸!"
  "不行,我們不會游泳。"木呷和拉雍急忙說。
  "啥子?不會游泳為啥來搞接應?"大家吼了起來,心想這不是拿生命開玩笑嗎?要出沒本事的風頭也不是這種時候嘛!無奈只得放過一個又一個的上岸機會,儘管很冒火,但誰也不會丟下他倆獨自逃命,在這種時候,我才真正領會了"同舟共濟"這個詞的含義。


  第三部分

  第21節:長江漂流記(13)

  天漸漸黑了下來,江面風很大,船上的我們毫無辦法只得順江而下。漂了30公里以後,兩條鄉親的木船出現在江邊,船上的人在打撈國家的木頭,儘管是違法的,而對我們來講他們就是救星,大家撕開嗓子齊聲呼救。不明白怎麼回事的老鄉對我們指點著、說笑著,小孩揮舞著衣服向我們歡呼著什麼。
  船很快又漂下去,往前一看,數百米外接連幾個大灘,只見白浪濤天,只聽水聲很大,憑我們以往經驗,這不是一般的灘!正在這時,正好岸邊又出現一條渡船,船上的人知道"漂流",很快把船搖過來,可小船只能上3個人,大家讓不會水的人上了船,小船載著他們向岸駛去。
  剩下我們幾個了,"跳!"王巖邊命令邊跳下水去,我和楊斌緊跟著跳入水中。一下水,糟啦!我的長褲滑到大腿,提不上,又脫不下,上身穿的沖氣救身衣沒拴緊,從頭頂一下衝跑,加上水的潛流把我往下扯,我頓時感到慌張,半天浮不出水面--先上岸的拉雍還以為我在這種時候還想露一手。
  頭剛露出來,王巖,楊斌已要靠岸,我蹬掉長褲,追趕著,再一望,他倆已上岸了。我絕望了,沒有了信心,50米,30米、20米……我以同等的流速向灘衝去。我不想死,我太想活了,本能的求生慾望把絕望變為最後拚搏,10米,就這10米之差,我游進了灘前的最後一個回水,(神跡!)借助回水的力量,抓住這救命的機會我游上了岸,抱著水邊一塊石頭,我說不出一句話。
  抬頭,岸邊的人都張著嘴呆望著我,一股無名火往上衝,這些傢伙不說丟根繩子來救我,哪怕就是幾句鼓勵的話,對我來說也實在太重要了!
  遺憾,他們彷彿在等待一個奇跡的由現。當王巖和楊斌趕緊把跟老鄉借的毛衣脫來巴結我時,我再也不想理他們了。"快看,老宋!"我隨著陳慶福喊聲朝灘中望去,密封船馱著宋元清被險灘玩耍著,很快連影子都看不見了,天啊!
  打著光腳,跟著老鄉回家,一路上我想著老宋。我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風趣幽默的人,而且開口沒有門牙,過通天河時我們老拿他的門牙取樂--船上楊斌問:"老宋,你的門牙咋個沒得的?"老宋認真地說:"我結婚那陣,當地興搶親,在搶親那時被女方親屬打掉的。"
  "哈哈哈……"
  現在,我們沉默了。
  10、凱旋歸來
  "汪汪汪",一陣狗叫聲,到家了,這裡是雲南省東川市拖布長鄉。船老大介紹著,聽說我們是從"百合灘"游出來的,老鄉都出來熱情接待我們,老鄉們都說:"凡是進了(百合灘)的人沒有一個是活著回來的。"後來洛陽隊漂"老君灘",接應失敗,隊員雷志就是在"百合灘"前沒有游出來,屍體在下面20公里江面才漂出來。
  我們被招呼進一位老鄉的家裡,首先就寫了電報請老鄉連夜拿到區上去發,這裡的老鄉比較貧困,主人家卻把家裡唯一只雞都給我們吃了。女主人見我披散著長髮,光腳還穿著濕透的運動短褲、短袖,打開木箱,拿出自己結婚時穿的繡花鞋,一對襟繡花衣服和"的卡"藍褲子,全給我換上,梳好頭髮用紅毛線一扎,照著鏡子上下打量,嘿,簡直就像一個農村的新娘子,再加上幾個男隊員不著邊際的吹捧,我更是飄飄然了,剛上岸時的惱怒煙消雲散。可是,一想到老宋生死未卜,心情沉重下來。
  第二天一早,又是一座高高的大山等著我們爬上去,我簡直服了,這輩子也不願再爬山,帶路的老師打開小收音機,正好收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送:"中國長江科學考察漂流探險隊的吉胡阿莎,宋元清,楊斌等三名男女漂流隊員一舉征服老君灘,向國慶獻了厚禮"的消息。頓時,我的確認為自己了不起,我的爸爸媽媽也很得意吧!但再得意也只得走路。放心,不會有車來接你的。
  經雲南東川,昆明返回會東,沿途受到雲南人民最熱情的接待。
  至於宋元清,雖然他失去了最後一個主動逃生的機會,卻隻身創造了夜間漂流100公里的紀錄,他在雲南的"巧家",居然被機動船打撈上來,被發現時已昏迷不醒--他見江面燈光輝煌,還以為到了宜賓,謝天謝地,經過搶救,他脫險了!

  第22節:長江漂流記(14)

  自漂流完"老君灘"後,我的思想很放鬆,以為下面定是一帆風順。沿岸的老鄉放著火炮,我儼然一副英雄形象,好不得意:唱完了喜愛的歌曲,還朗誦起"北島舒婷"。那兩岸的青山秀水,山間高飛的鷹,想到它們都目睹了我漂流的英姿,愜意極了。
  下午五點,終於漂到了家鄉。岸邊早已是人山人海,我的"帥哥"爸爸和"預言家"媽媽身穿著彝族節日的盛裝,站在顯眼的位置,可他們明顯消瘦了好多,我再也壓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悲喜交加和父母擁在一起,我淚流滿面,只為自己回來了!
  我不曾想到,爸爸媽媽這時的痛哭也為著我的哥哥,他這時因為被人冤枉被關在了監獄,同時,我這個女兒卻生死不明瞭這麼久,他們能不消瘦嗎?
  作為"英雄"的我,必須為自己的哥哥、自己的父母打氣,心情可想而知了。可惜的是,一年後我哥哥的冤案雖然得到昭雪,但這樣的打擊讓他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長期的喝酒導致肝硬化從而奪取了他年輕的生命,好在現在他的孩子們在英國劍橋生活的非常健康,我覺得他在天之靈也能得到安慰了。
  當時,看到家庭的這幅景象,我突然覺得自己真正成熟長大,我的所作所為不光為了自己,更是為了整個家庭。我是他們的希望,無論怎樣惡劣的環境,我不能倒下,我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我回來的一天,就是我衣錦還鄉的一天。
  從雷波到宜賓--金沙江最後一段,危險已結束。儘管最後慶功會上全隊人員猛增到107人。但作為15名主漂隊員中唯一的女性,我感到非常自豪,宜賓以下江闊水寬,航運繁忙,對更多的人來說是一次難得的旅遊,只是兩岸人民空前,隆重的歡迎使我難忘。
  1986年11月27日,漂流隊進入黃浦江,最後抵達上海市。上海市公安局的彩船向我們駛來。彩船上話筒傳來一個聲音:"吉胡阿莎在那裡?"我聽得明白,揮舞著"中國婦女號"的旗幟,示意我的存在。
  "古胡阿莎,上海公安局向你致敬!"彩船繞我們一周,聽到這句話,我驕傲到了極點。
  北京,中國新聞社用許多種不同的文字和照片向世界各國報道:"中國第一個女探險家,22歲的吉胡阿莎成為征服長江的第一個女性。"我閱後得意的心情可以想像。
  然而真正從內心感動我的,使我難忘的不是鮮花和讚譽,不是崇拜的熱情,而是在 我們最苦,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在我們面臨死的時候遇見的那些老鄉,是這些最普通,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老鄉,是他們救了我們的命,在我的心目中,他們就是我最親愛的朋友
  漂流儘管獲得了成功,卻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包括中美隊一共有11人壯烈捐軀,這是何等高昂的代價!
  在武漢,孔志毅白髮蒼蒼的媽媽抱著我時,失去兒子的悲痛,使她大小便都失禁了;老孔兩歲的女兒,從出生還沒有見過爸爸的面,就永遠沒有了爸爸。在成都的慶功會上,堯茂書的爸爸及妻子以及所有的遇難的親屬都到場了,望著一張張淒楚的臉,我深深感到,死難的隊友們和堯茂書一樣,是永遠的漂流英雄,是長江的英魂,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
  從宜賓到上海的漂流,其實已經沒有意思了,在我的心裡,離開了金沙江,剩下的"冒險"也就僅僅是做秀而已。因為爸爸媽媽還等著我,漂流肯定要繼續,我不僅要堅持下去,而且還要平安的回來。
  完成漂流,我又要回到公安局,獎勵、提拔,這些都是必然的。我突然覺得,要是這樣的話,"長漂"彷彿失去了意義,尤其是我漂過了"老君灘"以後。
  有人死了,我活下了來,我的生命必然將翻開嶄新的一頁。
  三、我的大學
  不管你是什麼神,如果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請你原諒我,但只要你在,求你能把我的通知書還給我。
  1、再一次進"校門"
  當大學生,這是每一個中國青年的單純夢想,也是我的!畢竟,四川警官學校還不是真正的大學。
  因為回家了一次,所以我帶上了歷史與地理兩套書,我把它們放在自己的床邊,隨時翻閱,從老家雷波出發後,宜賓以下的漂流我基本沒有下過小船,那時候大部分時間我都在看書--大局已定,每一天受到沿途的歡迎對我已經沒有意義,我必須把自己投入到高考複習之中。

  第23節:我的大學(1)

  在很多"長漂"英雄們爭先恐後地周遊全國的時候,我趁著假期悄然地回到雷波中學,加入了高考學子的隊伍。
  我把新起點選在了北京,這是因為我心目中的大學都坐落在北京,而且從小時候我就把它當成高唱的對象,還記得"我愛北京天安門"嗎?高考前,我到北京為公安部作報告,發現每一個在北京生活的人都那麼的平和而有文化,給我最深印象的就是北京的"的哥",他們的素質怎麼這麼高?普通話怎麼這麼標準?他這麼有水平,怎麼才能開車呢?在我的心裡,連北京的出租車司機都具備了政治家的才能,何況其他人呢?
  僅僅依靠高考的分數,我這個"行伍出身"的傢伙肯定是不能圓夢的,但是,我同時也做了別的隊員沒有做的事。漂完長江以後,我就把自己的經歷與體驗記錄了下來--這就是後來在《中國青年報》上刊登的連載《飄長江的彝家阿妹》。作為記者,有些東西是沒法體驗到的,我卻是親身體驗過的隊員。我的文筆肯定是稚嫩的,但幸運的是,"青年報"的編輯欣然接納了這篇稿子,當時我又上人民畫報的封面(那時候能上封面的人物可是了不起的),又被四處宣傳的影響也有一定的促進作用。
  1987年夏天,我參加高考,而在此前的3、4月間,我的文章得以在《中國青年報》連載,中央民族大學最後能只把考試分數作為參考而破格錄取我,或者也是看到我在《青年報》上的一番文字。聽朋友說,即使現在,如果文科學生能在國家一級刊物上發表文章,也能享受到優先考慮的待遇,看來我的破格也不算搞"個人特殊"吧。
  伍精華叔叔的熱忱幫助也是我一生都不能忘懷的。伍精華叔叔雖然是我的老鄉,可是我知道他的時候,他已經在西藏自治區任官多年了,因為他是彝族人的驕傲,所以我尊敬他,並且還跑到西藏想送給他一斤彝家的米酒。我去的時候,叔叔正好去北京開會,當時我就把酒交給他的秘書,告訴他一定要轉交給叔叔,當被問及我的名字時,我只說了這麼一句:"一個老鄉。"
  長漂以後,因為《中國青年報》的採訪,我有幸得到了當時在民委工作的伍叔叔的接見,也許就在那一次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以至於在我考大學的時候,是伍叔叔極力推薦了我,現在我想起來,或許就是我的勇氣與真誠打動了這個大人物的內心吧。
  只要心誠,甚至連天地都能感動。
  2、失落的通知書
  "賓至如歸",這是我考上大學的感受,我覺得我自己配得上這份夢想,所以也很坦然。不過,眼看著大學生們陸陸續續地要北上報道,為什麼我的通知書遲遲不到呢?打電話上北京,伍精華叔叔的女兒伍佳正好在民族大學外語系,我說:"我沒有收到通知。"
  伍佳告訴我:"不會啊,通知書已經發出。"
  那天晚上的三點,我爬到我家的樓頂,虔誠地跪在房頂上,默默把菩薩、佛祖、上帝念了一遍:"不管你是什麼神,如果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請你原諒我,但只要你在,求你能把我的通知書還給我。"甚至我求到:"一旦我上了大學,我就要還願。"--雖然不知道該怎麼還,最起碼我要爬上家後面的"錦屏山",那裡有一個充滿傳說的"因海",在那裡有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凡是過去的人都不要想回來,我過去一直很想爬過去,但那裡實在太險峻了,我每次走一段路程就折返回來了。
  我許下這個願:"老天爺,如果你實現我的願望,我就爬上山頂,我要在那兒感謝你!"到了那個時候,我已經沒有多餘的辦法,我做到我自己所能做的一切,神就是最後的依靠了。
  第二天,我跑到教委,得到的答覆依然讓人沮喪,但我顧不得了,我直接去了派出所辦遷移戶口,按照當時的規定,沒有通知書是絕對不能遷移戶口的,幸好所長跟我家是朋友,他也很理解我的苦衷,幫我違規操作了一次,也算"走了後門"。
  其他人出遠門都會把行李、被子背得像座山,而我只背上一個小包,裡面塞了幾件換洗衣服。雷波到成都的公共汽車一個星期只有一次,而且當天沒有班車,可我卻必須爭分奪秒。我到處打聽,終於得知縣商業車隊次日要到成都拉貨,我馬上找到車隊的駕駛員,不由分說就把人家拉到館子吃飯。

  第24節:我的大學(2)

  說完了請求,司機說車上已經坐滿了,我說:"我必須要坐上去。"吃人家的嘴軟,司機說:"這樣吧,到西寧要下一個人,從那以後你就可以坐在駕駛室,不過之前你必須坐在貨車車廂裡。"
  早上六七點上車,躺在東風車的車廂裡,花椒堆就是我的坐墊,那天我吹著風,帶著我的東西,幸好那時候剛9月,天氣還好。不過山上還是很涼的,為了大學夢,咬咬牙也就過去了!坐臥在家鄉的特產之上,跟離我遠去的大山、樹木告別,那種感覺其實也蠻好,只是風太大。
  下午一兩點我終於可以坐到駕駛室去了,謝天謝地,我不知道繼續下去,等第二天到了成都,我會不會被"風乾"。到了成都,我直奔火車站,居然沒有票了!沒辦法,買張站台票先上車再說,一上車,哪裡還有座位?站到晚上,我就堅持不住了。於是,我拎著包--幸虧沒有太多的東西,餐車坐一坐,廁所待一待,可人多的連過道都不能暢通行走。
  到了北方的一個城市,總算搶了一個座位,我的腳都腫了起來。第二日的晚上,我乾脆睡到火車座位的下面,困得不行的時候,還管得著什麼呢?
  到了北京站,我也不管自己蓬頭垢面,直接打了個出租車奔向民族大學,那時候北京市不堵車,很快就到了學校,我拿上我的戶口找到伍佳,我說:"我來了,但通知書沒來。"
  "沒關係。"她帶我去辦公室,補辦了一個通知書--我心裡的石頭總算落地了。幾天幾夜的辛苦,我終於分到了我那溫暖的105宿舍!晚上,在魏公村的小店我找到了生活所有的必備品,心裡暗暗慶幸:幸好自己沒帶。
  我睡在自己小小的下鋪,躺在那裡大發感歎:多麼不容易啊!
  千辛萬苦地拼下來的這個床位,比我以後住過的那些高檔安逸的高級賓館還要舒服百倍。為了這個大學夢想,我都有一種付出生命的感覺,而那種感覺說不出來。
  3、大學生涯
  大學給我的印象是充實與快樂,我的同學們都是那麼的朝氣蓬勃,我彷彿在他們的身上就能看見我自己。
  在民大,我第一次和同學們在學校的劇院看電影,我們對觀眾們的"好人"、"壞人"情結特別嚴重,熱血的大學生是愛憎分明的:當"好人"出場或者最後獲得勝利的時候,全場掌聲雷動,歡聲震天;而一旦壞人得逞,則是噓聲一片,全場"啊--"的聲音此消彼長。我這個"老電影"剛開始也很驚訝,怎麼會是這樣的情況呢?為什麼每一個人都那麼真誠呢?沒過多久,我也加入到山呼海嘯之中,任由情緒在激動與淚水之中發散。
  等到第二次、第三次,要想在大禮堂中找一個位置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常常就坐在水泥地上揮舞拳頭或者擦乾眼淚,反正能讓我沉浸到這樣的環境下,我就覺得非常滿足了。這種滿足或許證明我終於回歸到一個學生的身份,終於又一次實現了我的夢想,美夢的滋味有誰能抵擋得住呢?
  在夢中,不管是在圖書館還是在花園中,不管是在課堂上還是和朋友拿著吉他在草坪……都是我自然而然感情投入的場所,彷彿我從沒有經歷過工作、冒險,我的學生生涯從來就沒有斷過,中學過後,下一站就是這裡。
  我們唱著齊秦,唱著孟庭葦,唱歌的時候當然不希望旋律被打斷,所以,一旦別人介紹我的"長漂業績",我就老大不自在,因為這種介紹好像把我的生活割裂,並讓我回想到死亡、回想到人們之間的爭鬥以及人生的陰暗,這個時候,學生生活單純的享受好像受到了打擾。我開始有意無意想疏遠自己的這種身份,我就是個普通求學的大學生而已,就是一個別的同學眼裡的"開心果"而已。
  來到北京,來到民大,第一次外出遊完我就去了香山,我也想採摘紅葉回來當書籤,就好像現在的大學生,總覺得到了北京,理所當然地要去看看這些在小時候就灌輸進我們腦中的美好風景。以前只有在書裡才能幻想的感覺,而現在因為我真的站在香山山頂而變得踏實。
  這樣的感覺就好像我後來在法國,從丈夫凱文手裡接過古巴雪茄抽了一口一樣:有點暈乎乎的,可卻全身每一個毛孔都非常舒服。當你真正達到目的的時候,也就會漂浮在雲端,除了眩暈與舒服,雖沒有特別驚喜,卻讓你久久不能忘懷。

  第25節:我的大學(3)

  在北京的大學,我的閱讀量進一步增加,我的眼光進一步開闊,從而為下一步的走到世界預設了鋪墊。我也很享受學生生涯,住在大家庭一樣的宿舍,拿著書本趕往教室,拿著飯缸趕往食堂……那種生活,即使用千萬元來換,我也是捨不得的。
  4、"佐羅"來了
  在上海的時候,《中國青年報》負責採訪我記者叫做鄭鳴--我的連載也是先寄給了他,是他幫助我把稿子轉給了主編。
  回到北京,鄭鳴和我也保持著聯繫,有一次他很高興得問我:"阿莎,阿蘭·德隆要來北京,我們這裡有一家'順美服裝廠',正在發愁請誰把他們的禮物呈送給這位高貴的遠方客人,你有興趣嗎?"
  我當然很榮幸,哪一個天真女孩不想得到能夠和"佐羅"接近的機會?
  1987年底,"佐羅"阿蘭o德龍,這個萬千少女的"夢中情人"開始了對中國的首度訪問。由於鄭鳴的搭橋,我被北京順美服裝廠委任,成為該廠的形象大使,負責把一套"順美西服"親手贈送給"佐羅"。
  贈送那天,我們等待在北京飯店的大廳,興奮而又忐忑。終於,阿蘭o德龍在記者、影迷的簇擁下,光芒四射地走了進來。那天是他52歲的生日,可他看起來依舊英俊迷人、非比尋常,他有一雙會變幻色彩的眼睛,隨著光線的變化,時而綠色,時而藍色,顯得高貴迷人,還有一種不能言語的力量。我們同乘一部電梯的時候,緊張和羞澀讓我幾乎不敢抬頭。我極不自信地望著自己的腳,依然能感覺到那雙眼眸的熱度,那時那刻,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
  當晚,在北京馬克西姆餐廳的宴會上,由我把一套深藍色西服送給阿蘭o德龍先生。為了給阿蘭o德龍留下深刻印象,廠家在西服的內兜上繡了他的中文名字。隨後,阿蘭o德龍風度十足地叼著雪茄煙,和我並肩拍攝了幾張廣告照片。他的臉上帶著招牌式的微笑,我幾乎要融化在他的笑容裡。
  我們通過翻譯隨意聊了幾句,當說到我曾經漂流過長江,在銀屏上總喜歡冒險的"佐羅"馬上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原來他一直想拍一部關於探險的電影,但缺少一位女主角。他當時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我"是否有興趣",我有些受寵若驚,不過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
  沒想到,兩天後,"佐羅"通過法國駐華使館的女翻譯找到我,正式邀請我參與一部關於在非洲扎伊爾探險的故事片,時間大約是兩年。好大的驚喜!
  在涼山老家,電影和小說是我接觸外面世界的重要途徑。"佐羅"居然從電視屏幕上來到了我的面前,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有機會拍電影,還是和這樣的一位耀眼的明星合作。可問題是,學校規定休學時間最長為一年,超過一年就按自動退學處理。
  怎麼辦?
  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患得患失的心情遠遠大於對未知未來的恐懼。剛剛才享受到大學幸福的我最終留在了北京,因為完成學業是我當時認為自己能把握的事情。這恰好證明我的局限和短視,誰知道我放棄的不是比"長漂"更大的人生轉機呢?
  大學還是我一個剛剛實現不久的夢,為了這個夢,需要多少夜晚、多少汗水,誰又真正捨棄的下呢?而且我的新冒險還沒有體驗充足,卻又要迎來另一個冒險,彷彿同一飯桌上上來了兩盤大菜,要麼充分的享受一道,要麼兩盤都淺嘗輒止,我還是先享受的好,或許在這種考慮的背後還有一種擔憂:即使去拍完電影,回來我能幹什麼呢?我還能回校園麼?
  當然,還有一個顧慮就是,我根本不能瞭解已經52歲的阿蘭德龍,雖然他的魅力讓我們覺得他就是上蒼的傑作,可這種人的興趣並不會局限於一個傻乎乎的中國大學生。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小姑娘怎麼能要求在國際巨星的領域裡找得到一席之地呢?
  雖然我當然想兩全其美去玩一下,只不過學校的規定讓我面臨退學的風險,既然老天想安排別的道路給我走,我何不接受呢?
  以後的幾年中,我時常想像扎伊爾的美麗風光,想像在這部最終沒拍成的電影中,我會是怎樣的一個角色……任何的選擇都意味著失去某一種可能。如果我不選擇留下,我還會遇見那位改變我人生軌跡的法國人--讓o皮爾嗎?

  第26節:我的大學(4)

  5、"大鼻子"情聖
  贈送完衣服不久。法國大使館在慕田峪長城舉辦了一個歡迎阿蘭·德隆的宴會,那兒有一個露天的午餐會。因為我和阿蘭·德隆的淵源,也有幸參加這樣的聚會,不過我也只有呆坐的份。這時候,有個留著翹鬍子的"大鼻子"走了過來,他有一頭棕色卷髮和一雙充滿深情的眼睛,皮膚中帶著陽光的色彩,看上去非常健康。他居然操著中國話跟我攀談起來,而且很風趣。別的外國人都會中文,我不奇怪,但是這個"大鼻子"的俏皮與熱情就讓人無法拒絕了。
  他端著酒杯說:"你好,很高興認識你,我叫讓·皮爾,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什麼?"我這個人不太記得住外國人的名字。這時候大使館的法國女翻譯走了過來,她還算是我比較熟悉的人,她告訴我:"讓我來介紹一下,這是阿莎,她漂過長江。"
  "哇,看不出來,你這麼年輕漂亮!""大鼻子"露出讚歎之聲。
  "她現在在中央民族大學,是少數民族。"
  "噢,少數民族?"他好像更有興趣:"哪個少數民族呢?"
  "彝族。"我心裡想反正他也不知道彝族究竟是怎麼個概念。
  隨後我們開始比較流暢的聊天,他拿出自己的名片:法國大使館文化參贊,參贊是個什麼東西?我全然不知,只是覺得有意思。
  又一個週末,那個法國女翻譯在家裡舉辦一場私人聚會,我也應邀參加。在一群素不相識的人中,我居然發現了那個熟悉的"大鼻子",他依然是那麼幽默、親和,於是,當天的聚會,拋開了其他人打擾的我們倆聊得非常投機。
  皮爾和我屬於一見鍾情,這是我最喜歡的浪漫。他具有運動型的身材、高昂的自信,又有穿上西服的優雅、談吐的幽默,紳士,是裝不出來。
  皮爾在美國洛杉磯工作的時候也有一個女朋友,就在認識我後的第一次聖誕夜,皮爾飛到了美國,了斷了這段舊情。
  等他從美國回來的時候,我第一次收到了他的禮物,整套的香水、化妝品,也收到了一句"我愛你"。
  那一次我們可以說開始了實質性的來往,而在這以前我們都保持著一段應該的距離。這一點也顯示出30歲男人的成熟與責任,我覺得自己受到了對方的尊重,當他回美國了斷自己的舊情時,我覺得面對這樣真誠的人,也想不出拒絕的理由。
  浪漫使得我成為對愛情充滿幻想的天真女孩,有時候竟然為了檢驗皮爾隨我的感情,做了一些現在看來有些傻氣卻充滿趣味的事情。
  一次愚人節,前一天約好皮爾打電話到學校來,結果他一打來,我就讓宿舍同學告訴他:"阿莎被車撞了。"頓時皮爾緊張得居然哭了起來,一個勁的追問:"她在哪裡,她在哪裡?"結果我的同學更加緊張,一下子把話筒塞給我:"了不得了,人家都哭起來了。"我趕快陪著笑臉對著話筒說:"對不起,今天是愚人節。"
  "啊?"皮爾頓了一下,鼻涕估計都還有擦乾,大吼起來:"你怎麼能跟我開這樣的玩笑!"
  皮爾再一次從巴黎回來,約我第二天在長城飯店的法國餐廳共進晚餐。叫來一瓶紅酒以後,他變魔術似的拿出三個精美禮物盒,它們的外面還有鮮艷的包裝紙,還配上精心折起來的絲帶,看上去神秘而別具匠心。其中一個長長方方,另兩個要小點,我心裡琢磨著應該是首飾什麼的。
  說實話,在這以前,我從來沒有接受過這樣鄭重的禮物。雖然我的朋友也會送我東西,但是也就是直接把諸如衣服、首飾什麼的交給我,就好像過去涼山的那個"唐伯虎",他每次去成都總會給我帶衣服,我基本上拿來就穿。
  法國男友還是不一樣啊!
  我小心翼翼的拿起最大的那個,生怕自己的動作顯得粗魯以至於傷害了包裝,同時也因為我不想在皮爾面前顯出受寵若驚的樣子,必須要裝出精於世故的老練--到後來,當我在國外看到孩子們在聖誕夜肆無忌憚地撥開那些精美的包裝時候,我才覺得自己當時是否真的過分在意了。
  我還在"貴夫人"似的慢慢吞吞,皮爾已經伸手上來,"沒關係的,你快點打開嘛!"在他的迫切期待下,我終於把這張我從未見過的漂亮紙張撕掉了。

  第27節:我的大學(5)

  一打開,我的腦子一下懵了,這是一個藍色絲絨的首飾盒--其實單是這個盒子都已經讓我沉醉了,雖然我知道盒子裡面還有東西,可是我已經覺得這個盒子做我的禮物已經能讓我知足了。皮爾讓我打開它,我被搞得很不好意思,只覺得旁邊用餐的人們都在盯著自己,尤其是那個該死的服務員,我老覺得他就在我的左右,一直探頭探腦想瞧瞧我手上的寶貝,或者看看我臉上的表情。也難說,一個接受外國男人禮物的中國女人,在那個年代總是很特別的。
  打開盒子是一項很複雜的行動,我確實不知道這裡的機關究竟在哪裡,倒騰了半天終於開啟了,呼--總算丟的臉還不夠大。頓時,全世界的目光彷彿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或者說手上!哇!裡面的禮物也許不能用名貴來形容:一排碩大多層的黃金項鏈,點綴著無數的小鑽……
  我們彝族向來比較喜歡銀製品,但我在那天卻覺得"庸俗"的黃金依然具有不可阻擋的魅力。皮爾急著想讓我快點戴上項鏈,並且像個孩子一樣追問著:"你喜不喜歡?"
  我覺得這個禮物真的很珍貴,可我不知道如何判斷是不是喜歡,而如果要我馬上戴上,還在這麼多人的面前,確實做不到--我的臉皮還是不夠厚的,我回答道:"當然要戴上的,可是不能在這裡。"
  與他相識一年多來,以前他也曾提議送我珠寶或者衣服,我認為沒有必要,以自己也不太喜歡而婉拒。有時候,我喜歡的東西其實反而並不貴--比如,我喜歡的那種大圈仿銀耳環,在美國的地攤上也就1美元。可今天他送我這麼貴重的東西,而且這麼重視,我才知道:原來他是很認真的。
  接下來打開的是兩個小盒子,它們也是藍色絲絨的--顯然配套的。其中一個盒子裡擺著美麗適中的金耳環,更"可怕"的是,在另一個盒子中,呈現出一枚鑲著方形祖母綠寶石、旁邊點綴著小鑽的金戒指……
  模糊的腦子邊飄來了皮爾的聲音:"在你出國之前,我想問你,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我腦子一片空白,嘴巴好像都不是自己的,頓時全身充滿了想上洗手間的衝動。
  在小時候,也曾想像著和某個帥哥共度一生,可現在我的腦子裡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浮現出那個服務員:他會不會在偷偷發笑甚至侮辱我,他會不會認為我這樣的中國女人很賤,要去找一個比自己年齡大的老外取得利益。
  我就怕別人把我想像成過去所讀的小說裡的那種"貪財的女人",這樣的想法讓我的心不能多停留於皮爾的詢問或者這一份禮物上。一片混亂之後,我冒出了這樣的回答:"謝謝,你怎麼買這麼貴的禮物呢?其實我更喜歡銀的,為什麼你不買銀的呢?"
  "什麼?你不喜歡的嗎?"皮爾非常吃驚。
  ……
  當然,在皮爾迫切的眼光下,我最後還是收下了這份禮物,我不忍心拒絕皮爾。後來我知道,在西方人的習慣中,收下了這樣子的禮物就算是接受了對方的求婚。雖然我都不知道當時在餐廳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也回憶不起皮爾的臉上究竟閃出了何種的表情。
  後來,在一場口角之後,發足了脾氣的我把皮爾送我的這串項鏈從窗戶扔了出去,這個法國男友頓時一愣,馬上飛速跑下樓去,把首飾撿了回來。當他走近我的時候,你可以看到那種眼裡包含著委屈、埋怨,也許他心裡在說:"這麼珍貴的東西,你都敢扔,真該給你點顏色看看。"
  6、結婚,還遠著呢
  和皮爾在一起很快樂,我也很習慣,心裡面早已經把自己托付給了他。不過,我沒有想過立刻就要與皮爾組成婚姻聯盟,當別人都在忙碌於思考怎麼結婚、怎麼生活、怎麼富貴的時候,我還沒有考慮安定下來,因為我不希望自己走到了人生的終點。
  一直不喜歡小時候所看的童話的結尾:王子公主終於結婚了,千篇一律地"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一個句號,意味著精彩的故事也就結束了。走下去是必然的,而結果卻不敢確定,我能確定的是我不是只為當別人的太太而生活。雖然我非常喜歡皮爾,而且他相當優秀,可關鍵在於我不願意用婚姻為自己的新生活畫上句號。我已經25歲了,可我覺得自己也就十幾歲,更不可能想到生小孩子的事情,我的生活中還有法語、英文,還有旅行,我不會甘當家庭婦女。

  第28節:新的漂流(1)

  不知不覺到了1989年,經過兩年的相戀,我們面臨認真地考慮將來。皮爾的任期到1990年,他希望我能跟他一起走,皮爾的家庭、人才還有他外交官的事業,我當然覺得是很好的婚姻對象,而且連他的媽媽都專程來北京"考察"過我,他肯定是願意和我真心相守的。但是我並沒有馬上同意結婚,我還有兩年才畢業,我想等到那時再做決定。
  但是,世事往往都不按照你的的想法去走,很快,學生們異乎尋常的政治熱情讓我必須馬上做出抉擇,皮爾再三地催促我走,他說我如果不願意馬上結婚的話,可以在巴黎的大學裡先學習兩年法文。面對他的真摯,我只好臨時改變了計劃。1989年6月13日,我上午拿到護照,中午辦好一切手續,晚上就登上了飛往巴黎的航班。就在第二天,中國海關關閉,申請出國的人員需要重新審查。
  命運就是這麼富有戲劇性,晚一天,也許我不會這麼順利地出國,那阿莎的故事,也許是另外的一個版本。
  五、新的漂流
  1、法蘭西,我來了
  因為皮爾必須留在中國工作,我自己獨自坐在飛往巴黎的航班,既興奮又不安,未來的路既清晰又模糊。生命中出現這個法國人實質性地改變了我的命運,我不知道聽從他的安排到底是對是錯,但無疑的,對我而言,一次新的冒險又開始了。
  在巴黎戴高樂機場等候我的,是他的爸爸--克羅德先生,一位非常有紳士風度、熱情又善良的退休外交官,隨即我被安置在皮爾爸爸的家。
  到了這裡,我才知道皮爾父母的關係非常微妙。他的爸爸住在巴黎,陪伴左右的是一位名叫維維安的法籍猶太女人,媽媽蘇菲則獨自住在澳爾良的鄉下別墅裡。維維安曾經是蘇菲最好的朋友,現在卻和她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到我去的時候,三個人的格局已經維持了十年。奇怪的是,皮爾在對此似乎並不在意,而我卻為這種"第三者插足"的行為感到忿忿不平。
  維維安長得並不漂亮,高聳的大鼻子,一雙深不可測的黑眼睛,看上去憂鬱而神秘,不過她的聲音聽上去非常溫柔。維維安和克羅德相差30多歲,依然保持著年輕戀人之間才有的親熱:一個人出門買點東西,另一個不停叮囑小心。五分鐘後回來,兩個人又是親吻又是問候,像有說不完的話。
  這種熱情與民族、年齡並沒有太大的關係,也不僅是一種生活習慣,而應該包含著真情實感吧。但按照當時我的思維習慣,我認為他們在一起十分不道德,簡直就是"非法同居",所以始終都不喜歡維維安。後來維維安生了一場大病,只能靠輪椅度日。本來她的職責是照顧克羅德,現在反而需要克羅德來照顧她。
  在克羅德家裡,我能吃到地道的法國菜,有時他們也帶我到附近的一家中國餐館品嚐中國菜。在那些所謂的中國菜中,他們最喜歡的是咕佬肉--又甜又鹹、不中不西的廣東菜,這讓我這樣一個從涼山來、吃慣了麻辣的人很難認同。有一天我去中國城買了一斤豬肉和一把青蒜,雖然沒有"郫縣"豆瓣,但"陶大"豆瓣也能將就了,親自做了一頓回鍋肉招待他們,結果得到了一通法國式的"讚不絕口"。實際上,我在國內的時候很少做飯,全憑記憶中的味道"自學成才",卻成了他們眼中的"大廚"。從那兒以後,我真的開始喜歡做菜了--這就是表揚的動力。
  半個月後的一天,蘇菲一大早從鄉下開車來到巴黎,要把我從克洛德家接到她在鄉間的別墅裡。六十多歲的女人,頂著一頭紅髮,還開著一輛紅色跑車。她和克羅德親切自然地擁抱,也平靜地和維維安打招呼。儘管她竭力掩飾,還是看得出來,多少年過去了,她的內心還是沒有平復。如所羅門說的:"因為人的嫉恨成了烈怒,報仇的時候決不留情。什麼贖價,他都不顧;你雖送許多禮物,他也不肯干休"。為了自尊,蘇菲要努力保持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實際上,這種表面的堅強更讓人難受。
  車子剛駛出街口,這位要強的媽媽已經忍不住淚流滿面,她尷尬地衝我擺了擺手。車子中的我看到她的眼淚,也忍不住掉下淚來,只好轉過臉看著車窗外的街道。

  第29節:新的漂流(2)

  蘇菲把車開得飛快,彷彿這樣可以擺脫痛苦,結果橫衝直撞了幾圈也沒找對離開巴黎的方向,只好不停的找人問路。我永遠記得她停下車,然後狠狠地把車門摔上的樣子,嘴裡大聲喊著"miarde"(狗屎),紅色的頭髮居然從左邊甩到右邊,我才知道她原來戴的是假髮。那一瞬間,我喜歡上了這位差一點成為我親愛婆婆的"紅髮"女人。
  蘇菲的別墅坐落在一望無際的田野中,不遠處還有一片自己家的樹林。離家還有半公里的時候,蘇菲養的兩隻獵狗已經跑過來,圍著車歡快地跳啊叫啊,一直把我們護送到家門口。到了家裡更熱鬧,一隻年老的哈巴狗、兩隻像《丁丁歷險記》裡的小白狗,還有八隻貓一起跑過來迎接她。蘇菲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喊著每隻貓狗的名字,把巧克力當作禮物分給它們。
  在這裡的第一天,我就犯了一個錯誤。屋子裡有很多名貴的古董傢俱,有一些還是從中國運過去的。我順手把喝水的杯子放在傢俱上,蘇菲"啊"地大叫了一聲--原來杯子沾的水在傢俱表面留下擦不掉的痕跡,也在我的心底烙下了深深的印記。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並不屬於這裡,皮爾的媽媽也不是我的媽媽。我開始想家了。
  天氣好的時候,蘇菲、我和"多羅德"、"剛帝德"(兩條獵狗)經常到林子裡去玩。我第一次見到那麼多野生的蘑菇,好像進入了童話世界裡。我們采很多蘑菇回來,交給廚子變著花樣地吃,味道鮮美極了。我最喜歡的是把蘑菇、黃油、大蒜和羊排混在一起煎,配上一杯紅葡萄酒,那美味好像現在還留在我的舌尖上。
  丈夫形同虛設,蘇菲每天就花很多的時間看電視。她最愛看的是情感系列故事,經常看著看著,自己就淚流滿面。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她一樣精心打扮,塗著紅色的指甲油,一手拿著女式香煙,一手端著盛著自家農莊裡釀的梅子酒的高腳酒杯。
  除了用電話和外界交流,剩下的就是和她的貓貓狗狗說話。一大群寵物躺在她的身邊,她每天都會點評:"你今天淘氣,你不乖,今晚不能睡在我房間",原來她每天都要根據寵物們的表現,指定不同的貓狗陪她睡覺。蘇菲很喜歡開Party,喜歡家裡有一堆人一起吃飯,但她一般只邀請女性朋友。她最好的一位女朋友,名字和皮爾的爸爸一樣,也叫克羅德。
  最初的新鮮勁兒過去了,我開始想念國內的親朋好友。當時涼山的家裡沒有電話,寫信要輾轉一個月才能寄到。那段時期,寫信成了我最大的樂趣和安慰,我向家人描述新鮮的生活和感受,還有對未來的憧憬。
  由於語言不通,我和蘇菲的交流並不多,雖然我和她的貓貓們沒有感覺,倒是和她的狗狗們成了好朋友。蘇菲是比較少見的那種既愛貓又愛狗的人,而一般養貓的人不養狗,養狗的人不喜歡貓。皮爾的哥哥一家常來別墅度週末,他6歲的小兒子也成了我的好朋友之一。
  法國鄉村再舒適,終究不是我追求目標的地方。我想到巴黎去,開始一種我認為正常並且豐富多彩的生活。
  很快,皮爾終於結束了在中國的工作,回到了澳爾良和我住在一起。我以為我們又能像以前一樣快樂生活,沒想到蘇菲總是要插在我們中間。那個時候的我年輕氣盛又自私,一心想獨佔皮爾的注意力。有一次我還沒起床,蘇菲不敲門就進到屋裡來。我很生氣,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不等她開口,我順口就是一句"川罵"--"龜兒老妖婆"。他們雖沒聽懂,見到我生氣的樣子,大家都有些尷尬。
  現在想想,也不能全怪蘇菲。生活在仇恨中的人難免精神脆弱、心胸狹隘。站在她的角度,她認定外面的女人都是來與她相爭的,先是她的丈夫,然後是她的兒子,最後是她的家產。
  從蘇菲那裡,我學到了人千萬不能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因為所有的快樂都源自我們的內心,而不是別人對待我們的態度,還記得在北京香格里拉法國餐廳的飯桌上,當皮爾告訴他的媽媽我們有結婚的打算時,蘇菲竟然哭了起來。我非常意外,皮爾說她是因為激動,但我感覺更多的是嫉妒和失落。

  第30節:新的漂流(3)

  2、我要去巴黎
  蘇菲的住所與其說是別墅,不如說是城堡--在裡面還有幹活的工人,釀酒的作坊。在鄉村中,這裡到別的村莊都很遠,還別說別的人家,有朋友開車都要一陣子才能達到這裡。突然間我來到了這麼一個偏遠的地方,伴隨而來的只是一陣遠離故鄉的哀愁。我跟蘇菲語言不通,皮爾也沒有來,兩個女人簡直也沒有交流。沒有朋友,沒有報紙,連電視都看不懂,我能做的也就是謝謝日記,寫寫信。
  蘇菲活在一陣怨氣中,心情很不好;而我在這種狀態中生活了幾個月,更難受,我巴不得皮爾早點回來,然後帶我去巴黎,去學習法語。
  終於,他回來了,可他告訴我們他將要被派往里斯本,而我卻非常嚮往著巴黎,在鄉下是不可能的--我難道天天跟狗玩?好在,皮爾回來了,我想自己或許會輕鬆一些了吧。
  可是,我想錯了,在法國的皮爾跟在中國的完全不一樣,吃飯玩耍他都很隨意,就是看電視也是自得其樂,而我,總不能每一句話都要找他翻譯吧?我沒有得到期盼中的快樂。
  終於,吵架不可避免地爆發了,蘇菲和皮爾都不同意我去巴黎,而是希望我跟皮爾結婚,然後去里斯本,可我執意要去巴黎,我還沒有做好結婚的準備,而且去里斯本能幹什麼?而且我從來沒有讀過葡萄牙任何的名著,在法國我還覺得自己有幾個"親戚"--比如基督山伯爵、茶花女和高老頭之類,巴黎還不那麼陌生,可是去里斯本,我就完全進入了異鄉。最重要的,我不想當一輩子的外交官全職太太,我必須要有自己的事業,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我絕不能容忍自己丟臉--在自己尚沒有本事的時候嫁給老外,我真的丟不起我這個人!於是,我們這"一家人"最後不歡而散。
  晚上,我一個人在房間裡輾轉難眠,第一次,我為自己因逃避國內的事情而倉促出國而感到後悔,但事已至此,後悔又有什麼辦法呢?
  年輕的女人喜歡為自己編織一件衣服,然後把理想中的衣服穿在一個男子身上,就把這個男子當作自己的理想,可當這個男人穿上衣服以後,她才發現原來男子與衣服根本就不合身。我的青春也是這樣的心境,當我執迷於文學中的達西、羅切斯特甚至少年維特的時候,我也會偷偷織出他們"款式"的衣服,但當我將衣服送給心中的男子時,卻發現這件衣服同樣容易破裂,而當衣服破裂的時候,也就少女從單純走向了成熟。
  在我的堅持下,皮爾最終做出了讓步,還是帶我到了巴黎,可在我心裡,對他的信心已經有些動搖了。
  3、咖啡館"坐家"
  1990年9月,皮爾到里斯本任職,我獨自留在巴黎。那是一段難熬的日子,有種突然失去主心骨的感覺。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語言不通,未來的路該怎麼走?我不知道。我沒有食慾,體重從100多斤降到只有90斤,心事太多的人是吃不胖的。常常是一陣心慌、頭暈過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一天沒吃什麼東西。
  皮爾在巴黎的拉丁區為我租了一間公寓,房子不大,帶著小小的廚房和淋浴間。那棟樓的門口掛著一個牌子,標明著名雕塑家羅丹曾經住過這兒。有一次我打電話到中央民院的9號樓105--我出國前住的宿舍,向同學們炫耀我住在羅丹曾經住過的地方,她們發出的驚歎聲讓我很高興,但並不能彌補內心的失落。我安慰自己:上帝也許是通過這樣一種方式來磨練我,讓我自己摸索出一條路,艱苦奮鬥,先苦後甜。
  儘管想努力維持,我和皮爾的關係還是慢慢疏遠了。眼看幾年的感情就要煙消雲散,我除了痛心,也沒有別的辦法。我來法國並不全是為了他,我有自己的夢想,我要實現自己的價值。抱著這樣的信念,我嘗試著去做了一件在別人看來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把自己漂流長江的經歷寫成一本書,在法國出版。
  當我和在中國結識的法新社駐中國的記者朋友在咖啡吧裡聊天時,我說出了自己的念頭。他們對此付之一笑,搖頭晃腦的還加重語氣說著:"這絕對不可能!"其中一位操著中國話勸我:"阿莎,你想全世界有多少人想在法國成為作家出名?作家就是他們的夢!"言外之意或許是:連我們都沒有成為法國的作家,就憑你?


  第四部分

  第31節:新的漂流(4)

  他不說我還就是有個念頭而已,可他這麼說,我就來勁了,感謝他的冷水,更加堅定了一定要"涅磐"一次。"是嗎?"我也就這麼的反應,就好像對著當年媽媽的朋友懷疑我要當"外國留學生"的夢想一樣,心裡想著,我也不和你們廢話,反正你們也不懂,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這是我極少知道的幾句古話之一。
  "好吧,我繼續好好學習法語就是了。"我這麼打發著他們。
  "是啊,那你就好好學習。"他們也這麼打發著我,在他們的眼裡我或許就是個來到巴黎,來到他們祖國還想撒野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跟旁人談我的理想了,幹起來再說,法文寫作肯定是沒戲的,先用中文吧。我當時想上午學習法語,然後下午當作家,可事實證明我這樣不行,我沒有辦法一心二用,於是我退出了學習班。
  從何入手呢?長漂離我最近,那種鮮活、那樣的刻骨銘心,記得有一個熟識的朋友還提醒我:"你就先把你的漂流寫下來,先來個故事梗概,再找人翻譯。"於是,有了這樣的事業支持,我彷彿找回了自己,很快就融入巴黎的潮流。我走在街上,不僅能引來熱情的法國小伙高倍的回頭率,而且他們的招呼、口哨此消彼長,女人的虛榮也許就在別人慇勤之中得到了滿足。雖然我知道人家在看我,只是在心中感到一種虛榮的快樂,尤其是我在牽著小狗、穿著高跟鞋在香榭麗捨大道散步時,只覺得一個詞語能形容:酷斃了!
  剛來巴黎時,我喜歡在咖啡館看著來往的行人,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坐著看人,看他們的行色匆匆,看他們的眼神迷惑,一會兒黑的進來,一會兒白的出去,特別是剛到巴黎的時候,在咖啡館裡我就能體驗《情人》裡馬格麗特·杜拉斯著名的那段"與你年輕時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容顏"的風情,也想找到薩特與波伏娃的愛情烙印。
  別人成為我的風景,而且我也成為別人的一道風景線,不過我還沒有想到能在咖啡館裡成為作家。
  確定寫作後的六個月,每一天我都在巴黎第五區蒙福達街一間 "Cafe de l'Arbalette"裡度過。開始的時候我試圖去圖書館寫作,但面對排山倒海的書和無邊的寂靜時,我的腦海裡一片空白,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相反在這個水果市場旁、天天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帶露天座位的咖啡館裡,我更容易沉浸在自己的思路裡,找回真實的自己。
  那時的我常常狂妄的思想:把阿莎變成敵人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因為我會決戰到底,成為我的朋友必有祝福與好運,就像我的姓名一樣,本來應該叫"吉福"--"吉祥幸福",可四川話"fu"、"hu"不分,在普通話裡就成了現在的"吉胡",不過也好,我把它理解為"吉祥與古代明月","阿莎"來自"阿詩瑪"的故鄉,想擁有聰明與智慧,就是"莎士比亞"的"莎";想留有想像的餘地時,就是"蒙娜麗莎"的"莎"。命運奇妙的是,2005年牛津博物館收藏了中國畫家《林海雪原》作者曲波之子曲磊磊的肖像畫《阿莎》,畫家在揭幕典禮上對大家說:"這就是我的蒙娜麗莎。"
  夏天來了,天氣很熱,大部分巴黎人去海邊或國外度假,在街上遛達的幾乎都是來自世界各國的遊客。其實我也是這座"浪漫之都"的過客,但我打定主意要在這裡留下自己的痕跡。正是這個強烈的目標支撐著我,每天坐在咖啡館的一個角落裡,從早上十點到下午四點,我彷彿回到了在"卡哈洛"山區的吃飯作息時間,像上班一樣準時地從事著我的"創作大計"。沒有多餘的錢,我只能裝作沒看見老闆娘的冷眼,叫上10法郎一杯的檸檬茶。我故意把信箱裡那些沒用的傳單、廣告當作我的稿紙,我就在這些花花綠綠的紙的背面清理我的過去,像整理一個行囊--只有把那些多餘的東西丟掉,才能輕裝上路。
  "長漂"對我個人而言,它是我生命中的奇跡。開始我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曾想要去征服自然,後來數次與死亡的擦肩而過,我開始真實地相信有一種超人的力量存在。在最危險的"老君灘",再好的游泳技術、再先進的救生設備都派不上用場。只有在這種絕境中,人才能真切體會到自身的渺小。我坐的船翻了,同伴們瞬間失去了蹤影,我毫無招架之力地被捲進一個個漩渦,已經感受到了死亡的冰冷。出於對生的渴望,我本能的向上帝求救。"神跡"發生了,我明顯感到有一股力托著我逆流而上,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被"送到"露出水面的一大塊岩石旁邊,隨後,我抓住岸上扔來的一根繩子--我得救了!

  第32節:新的漂流(5)

  還有一次,我們在無人區漂流了15天,"彈盡糧絕"的時候,我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分給大家吃,卻發現有些年長的隊員把餅乾、巧克力之類的偷偷藏起來,頓時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面對危機,人性中最真實醜陋的一面會被暴露出來,而當時的我,卻認為自己是個"例外",不解甚至憤恨其他人的"不義"行徑。
  其實我能夠活下來,還懷有這樣的"良心",現在想來,實際上都是老天的憐憫和恩典。
  我通過寫作發洩著心中的不平、不滿甚至怨恨,不加任何修飾。人性是相同的,都有對自然的膜拜,對真誠感情的追求,對勇氣和力量的肯定,對善與美的嚮往,同時不可否認"人心比萬物都詭詐,壞到極處,誰能識透呢",我相信真實本身就有一種力量,一定有人欣賞我的書。
  我用中文寫作,但這個過程一點也不輕鬆,經常是千頭萬緒湧上心頭,筆尖的移動跟不上我的思維速度,恨不得把鉛筆變成長江的河道,讓所有的文字奔騰而出。感覺疲憊的時候,我喜歡捲煙。15法郎一袋的煙絲,夠我用一個月的時間。捲煙對我而言是一種放鬆,卷完了,點上吸一口,放到一邊,埋頭接著寫,等我再想起來時,煙通常已經快燃盡了。初稿完成時,我的捲煙技術已經達到一流,隨手就能捲出極細的女士香煙,一點不比機器捲出來的差。
  最後一個月要定稿了,我來到阿爾卑斯山的聖馬丁村,那個山村只有一家藥店、一個小郵局、一家商店、兩三家咖啡館。我每天早晨起床,步行到半山的咖啡館,因為不是滑雪季節,幾乎沒什麼人。我曬著太陽,一個人坐在那裡修改我的稿件。對面山頂的雪還沒有融化,我像坐在曠野裡,除了遠處的牛走動、吃草時鈴鐺作響,周圍一片寂靜。然而在我的內心,書中的人物開始對話、爭吵、哭泣、歡笑,嫉妒、仇恨、做生與死的選擇……過去發生的事情彷彿又在眼前一樣。
  下午4點多,太陽下山,我回到住的地方,抱一堆柴火進屋,把壁爐裡的火生起來。我喜歡看木頭燃燒的顏色。我通常會燉上一鍋由牛肉、土豆、胡蘿蔔、洋蔥混在一起的湯,切一片厚厚的鄉村麵包,聽著南非歌手MIRIAM MAKEBA的歌,享受我的晚餐。然後,我會躺在毛毯上,用當地的毛線給織襪子和圍巾--這是我放鬆的方法之一。
  一個月以後,我收拾好手稿,坐火車回了巴黎。
  4、揚子江的女兒
  中文書稿完成以後,接下來就是翻譯的問題,我就通過黃頁開始查在巴黎的中法文翻譯家。就這樣,我找到了"李志華"這個名字,並且知道他現在在里昂,我拿上書稿直接冒昧地登門拜訪。
  李志華先生已經是位70多歲的老人了,他21歲到法國,畢業於巴黎高師,法文版的《紅樓夢》、《三國演義》、《西遊記》都是經他翻譯的,功力可見一斑。不過越是高深的人,越是謙卑,一位我想像中那高不可攀的大師,對待我這個無名小輩卻像媽媽一樣,我沒有想到自己的事情會這麼順利。他對我說:"你真是勇敢,我幫你這個忙吧。"很奇妙,他居然沒有跟我提費用的事情,他是真正被我的勇氣和真誠打動了吧。
  過了幾天,李先生到了他在巴黎的房子,給我一個電話讓我拿稿子。當我拿到稿子以後,發現除了翻譯工作以外,我在文學上所顯露出來的不成熟,諸如主觀、偏激什麼的,他都一一認真進行了修改。我一直很榮幸能夠得到李志華先生的幫助,直到結婚,我還請他們夫婦作為嘉賓參加。我這個一般的人,卻能和翻譯《紅樓夢》的專家大師一起工作,這樣的滋味難道不美妙嗎?
  按照李志華大師的手筆,我把這十幾頁稿子按照黃頁上的地址寄給了法國幾乎所有的出版社。過了一段時間,陸續收到了一堆禮貌拒絕的回信,我並沒有放棄希望,但等待讓我變得煩躁和不安起來。誰知一天下午,我竟然同時收到了兩家出版社的好消息。其中一家是著名的卡爾曼o拉(CALMANN-LEVY)出版社,它在法國的地位相當於中國的商務印書館,巴爾扎克等許多著名作家的品作都是由他們出版的。能在這樣的出版社出書,是很多職業作家夢寐以求的事情。他們竟然看上了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外國人!

  第33節:新的漂流(6)

  1992年10月,我的第一本書、法語版的《揚子江的女兒》終於出版。寫書的時候,我把自己沉浸到回憶裡,情緒大起大落,做的夢都是關於"長漂"的。多少次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一身冷汗,好一陣子才能反應過來自己正身在巴黎。
  《揚子江的女兒》上市的那天,我和朋友專門到海明威常去的那家位於拉丁區的咖啡館,開香檳慶祝了一番,我還第一次嘗到了哈瓦那雪茄的味道,吸了一口,我就像喝醉了酒一樣,根本站不起來了。到巴黎一年多,我終於有了徹底放鬆的感覺,好像到了一個驛站,疲憊的旅人終於可以放下行囊,歇一口氣了。
  書稿出版以後,我再也沒有做過於漂流有關的夢,我與過去有了一個了斷,我暫時平靜了下來。
  我的體重很快恢復到出國前的100斤左右。雖然還是住在那間皮爾租來的小公寓裡,常常拿羅丹來安慰自己,但是這本書確實讓我在異國他鄉找到了自信。後來,我特意送了一本書給當"坐"家時常光顧的咖啡館老闆娘,告訴她這本書就是在她的咖啡館裡寫成的,我想對她說:"老闆娘同志,你當初可有眼不識泰山,這一下你終於知道我是誰了吧。"法國人還比較尊重作家,看到她有些吃驚的表情,我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據說老闆娘從此就把這本書擺在收藏架上。
  我還時常猜想皮爾看到這本書的心情,這個他帶到法國來,本是要做他妻子的女人,做了一件他預料不到的事情,他會後悔我們的分手嗎?不過一切並不重要了,過去的已經過去,生活還在繼續,如果有一天我們再次相遇,希望能像朋友一樣真誠而平靜地一聲"珍重"、一聲"再見"。如果擁抱是為了分離,那你可不可以給我一個告別的擁抱?
  《揚子江的女兒》的稿費是十萬法郎,那年我26歲,第一次擁有這麼多錢。最早在公安局上班時,我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到100元。拿到錢後,我全部寄回家裡,讓父母在西昌蓋了一棟三層的房子,最初的想法很簡單,全家人和和美美地住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這本書讓更多的法國人認識了我。一瞬間,巴黎的時尚雜誌、電台、電視,甚至周邊的法語國家瑞士、比利時都出現了我這個中國彝族女子的身影,甚至很多安排我都顧不上,不過還好,我只管拋頭露面就可以了,具體的安排都是出版社的事情了。通過我寫書以及與出版社在推廣書籍活動中的交流,我發現自己的法語水平有了很大的進步,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跟那些採訪、提問的法國記者們的法語對話非常流利。這其中當然也有好老師凱文的作用。
  很快,我的書在各大書店面世,我在戴高樂機場專機時候,猛然發現我的書掛著紅絲帶擺在書攤中最顯眼的位置,於是我故意在我的書堆周圍晃來晃去,希望被別人認出來找我簽字,結果,每一個人都在埋頭為飛行旅途選書,哪有心思看我這個"大作家"喲!真是枉費心機。
  著名的時尚雜誌《她》(《ELLE》)、《費加羅夫人》對這本書有圖文並茂的介紹。法國電視二台的《讀書》欄目為我做了專訪。在《瑪麗o嘉爾》(《MARIE CLAIRE》)雜誌中,關於《揚子江的女兒》的文章和當時暢銷的《裡根自傳》、《伊麗莎白一世》排在一起。
  命運就是這樣,在經過最初的彷徨與無奈後,我在法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5、那一抹"金黃"
  皮爾把我帶到了巴黎,可我在巴黎的日子裡卻沒有太多皮爾的影子,電話就成為了巴黎連接里斯本的方式。以法國人的個性,我這個"小人"是不相信他在那邊沒有女友的,不過在以後的經歷中我還是承認自己對不住他。他剛離開之後,我老是不願意放下電話,總想著能多說一點,可隨著時過境遷,他的語氣變得敷衍,我也漸漸失去了興致,甚至有時候當我放下聽筒時,我還覺得一身輕鬆。
  事實上,兩地的分居不但隔開了我和皮爾的生活,也斬斷了彌補我們在法國鄉下所產生的感情裂縫的可能,終於,在凱文出現後,我和皮爾兩人平靜的分手了。

  第34節:新的漂流(7)

  1991年6月,在一個羅馬尼亞畫家朋友的週末聚會上,我認識了凱文。這個時候我完全沒有想到,就是這樣的一個美國仔居然會有一天為我披上婚紗。
  聚會前,我的腳受了傷,走路都疼,自然不能跳舞,只好拿著一杯葡萄酒坐在一邊。遠遠地看見一位金髮碧眼的男人--法國人的頭髮大部分是棕色的,那一抹"金黃"在人群中十分搶眼。
  過了一會兒,"金黃"男人和一個大鬍子羅馬尼亞人一起走過來找我聊天。他的目光羞澀而迷人,藍色的眼睛彷彿歌唱著:"深深的海洋啊,你為什麼不平靜?"他開始說英文,因為我聽不懂,後來改用法語:"請問你是不是日本人?"
  "不,我是從中國來的彝族。"
  "我叫凱文,是從紐約來的美國人,現在在巴士底獄廣場的一間工作室裡做陶瓷。"
  這個男人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法語說得好聽,不像一般的美國人帶著很重的口音。我對這個有點害羞的大男孩有了好感,但絕不是一見鍾情的那種,畢竟我的皮爾還在里斯本。凱文問我要電話,我不想給他,就瞎說我家沒電話,不過我告訴他:我住在拉丁區。
  接下來是我創作的時候,整天忙忙碌碌,差不多過了半年,我幾乎忘記了凱文這個人。一天,我突然聽見街上有人喊我的名字,打開窗戶一看,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站在陽光裡面,滿頭金髮一閃一閃的,散發著一種奪目的光彩。我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但卻興奮地說:"你上來吧!"
  他背了一個大包(那個包我們一直保存到今天),裡面有一大堆東西。開始我以為他要送我禮物,後來他說他的侄女出生快一百天了,按照天主教的儀式要受嬰兒洗。他沒有多少錢,就在跳蚤市場給他侄女買了一些二手貨,他興奮地問我要不要看。
  哦,原來沒有禮物要送給我,但我覺得他有種傻乎乎的可愛,看就看吧。只見他先從包裡掏出了一套二手音響,接著又掏出了幾個黑乎乎的銀杯子,還比劃著說這些杯子擦出來會很漂亮,原來他打算送給小侄女幾個舊杯子。他問我願不願意參加在巴黎聖母院舉行的受洗儀式,他的家人都從美國趕來參加,我隨口答應了。
  最後我並沒有去參加這個儀式,雖然巴黎聖母院是我從少年時代讀小說開始就十分嚮往的地方。但我一時找不到適合那個場合穿的衣服,而且一個陌生美國人的家族聚會,我去總有些不太方便。
  但我們就算是朋友了,當然只是普通朋友,我並沒有把他當作丈夫的人選--他沒有固定工作,沒有長遠的打算,過著隨心所欲的生活。
  不以婚姻為目的,我和凱文在一起很輕鬆隨意,特別有趣,這倒不像和皮爾,因為他的年齡、身份,有時我必須做出一副淑女的樣子。而我和凱文經常穿著牛仔褲、球鞋在大街上閒逛,有時候高興起來,他蹲下身子,讓我跨上他的肩膀,他站起來怪叫,常常引起路人的側目。
  年輕,讓我們品嚐到生活的甜美,夏日的一天,打扮得像個吉普賽女郎的我跟凱文在一個露天咖啡館中聊天,說到自己最大的理想是生三個不同膚色的孩子,讓別人驚訝我竟會是他們的媽媽,那是多麼有意思的事。我常常這樣不著邊際地瞎扯,胡說八道,凱文照樣笑瞇瞇、聽得津津有味。現在回想起那段日子,還是覺得很開心。
  當我作刑偵的時候,在我的宿舍牆壁上貼著從電影畫報上剪下來的當時的美國明星詹姆士·迪恩的照片,這個作為我偶像的美國明星真的長得很像凱文。我喜歡這個明星,因為在我的感覺中,平頭短髮、不離墨鏡的他飾演的電影都充滿了叛逆、耍酷、破壞,那種電影表現出來的"飛車黨"的感覺讓我覺得非常過癮。
  很快,皮爾知道了凱文的存在,在平靜的交流後,我們正式結束了兩人之間的這段曾經激烈但卻歸於淡漠的感情。
  對我選擇凱文,朋友們都說:"你是不是傻了?皮爾什麼都有,你卻要和凱文在一起,你以為生活是在演電影嗎?"
  我沒有辦法回答朋友們,我的感情單純的就好像我當年滾下山坡救人一樣,我沒有想的餘地,也沒有想的必要。如果我把事情想的一清二楚,很多事情我也不會做了,性格決定命運,或許性格也是由神來安排的。

  第35節:新的漂流(8)

  法國人皮爾最瞧不起美國人,記得在北京他的寓所裡看奧運會直播的時候,百米賽跑的決賽中,美國人劉易斯事最大熱門,可最後是一個加拿大運動員奪冠了。當結果出來以後,皮爾高跳起來,瘋狂地歡呼、口哨,天啊,三十多歲的人彷彿一個小孩兒,興奮地拿起電話四處相告,彷彿法國大革命的火焰已經照亮了歐洲。可沒想到,他的女朋友最後成為了一個美國人的老婆。
  想想當初皮爾在北京的求婚,這可是一個女人獲得安全生活的最大禮物,可我還沒有"瘋"夠,更不能過早為自己的兒女負責,我還想跟他繼續兩個人的浪漫,可是命運弄人,最後我們終於還是沒有走在一起。
  十幾年過去了,再想起皮爾,他的那種浪漫依然讓人無法忘懷,他會經常給你驚喜,就像法國的香水,你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名字,可當你聞到那股味道以後,你就會知道那就是你所需要的香水。
  偶然一次,皮爾和我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看聖彼得堡芭蕾舞團的《天鵝湖》,散場以後,突然一個外國女人的身上散發出一種香味把我"勾引"過去。我尾隨著她一段距離,最後壯著膽子上去詢問這種香水的名字,她很客氣地給我答案--可惜我當時沒有紙筆,這真是遺憾。它並不是"鴉片"、"香奈兒"的名牌,但我永遠記住了這一種香水,以後的日子裡,只要有時間,我提前2小時奔到倫敦、巴黎、紐約的機場--留戀在各種各樣的香水櫃檯前,細細把每一種香水一一品聞。我為什麼沒有記住呢?而且到了現在我也沒有找到。
  皮爾就好像那女人身上的香水,與我擦肩而過。也許失去了才知道珍貴,而珍貴就在於我無法得到。我是不是還應該繼續尋找呢?
  一聲珍重,一聲再見,並不是所有人想像中那樣驚天動地。
  6、我的美國"婆家"
  我放棄了皮爾,並不代表就要選擇凱文。接下來,是一段極為苦悶的日子。跟我剛來法國時相比,物質的貧乏、環境的惡劣都可以克服,惟有感情的困惑讓我難受。我承認我喜歡凱文,可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嫁給他。兩個渺茫的未來加起來,我不知道將會是什麼。
  凱文闖進我的生活之後,他靠寫專業文章來賺取生活,業餘時間也去做做陶瓷,我先拿到了出版社的三萬法郎的預付費用。
  後來,我和凱文靠自己的收入租下一間房子--這是兩層房子的第二層,連房子的梁木都能看到。房子是一個單間,隔出一間來作廁所兼浴室,廚房都沒有,樓梯邊剛好放下一張榻榻米。最令我滿意的是天窗,都是透明的玻璃,顯得特別的明亮。
  直到我們結婚都住在這樣通透的"愛巢"中。
  至於傢俱,大都是我們從街上撿回來的:水果攤邊的一個木箱就被我撿來,用一塊中國緞子遮上以後變成了飯桌;電視機也是從巴黎生活區得來的,法國人一到下午就會把還能用的舊東西放到門口等著垃圾車的清理,你去撿就行了。洗衣機也可以撿到,只不過家裡放不下,所以每逢星期天,我跟凱文就大包小包提著衣服到自助洗衣點,扔進去20法郎就ok。
  對於喜歡旅遊卻又囊中羞澀得我們,到了假期,就會四下打聽哪裡會有打折機票--我們過的完全是一種學生式的生活。就在這個時候,我也成了一個"廚娘",生活的壓力居然能讓人的廚藝提高,真是奇妙。
  在出書後的92年年末,作為當年為法國做出突出貢獻的代表,我受邀出席了法國總統密特朗的夫人主持的新年晚宴--在國內我都沒有被邀請到人民大會堂吃過飯呢。記得晚宴安排在總統府官邸,估摸著當時到場的都有上千人之眾,誰也不認識誰。不過那種場合出現的人,不是名流,就是富翁,對我來說,在這個宴會,就好像一個外國灰姑娘來到了王子金碧輝煌的城堡。但如果我沒有參加那次宴會,凱文可能就不會順利當上銀行家,不過這已經是後話了。
  隨之而來的,還有凱文一家對待我的態度的轉變。之前凱文的爸爸鄭重其事和他談過一次,叫他認真考慮是否和我結婚,並且提醒凱文:很多中國人都是通過婚姻,企圖得到婚姻之外的好處。凱文原封不動地把他爸爸的話轉達給我,我不知道他是對我顯示誠實還是有別的意思。我很生氣地對他說:"SHIT,我又不是在北京認識你,我人也不在美國。你是誰?你連將來幹什麼都不清楚,根本就是個窮光蛋。我比你有名,傻瓜才會嫁給你。"

  第36節:新的漂流(9)

  凱文被我臭罵了一頓,啞口無言。從此,我對他的爸爸也有了成見,最後還真的成了那個"傻瓜"。
  中國人通常認為外國人很單純甚至有點傻,實際上是一種錯覺。至少在凱文身上,小事他計較,大事他更不含糊。我收到出版社同意出版的回信的那一天,凱文對我出奇得好,原來他幫我拿信的時候已經偷偷打開過信封,看完後按原樣粘回去,還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ELLE》的攝影師替我拍照的時候,他以未婚夫的身份也照了幾張,完全忘了幾天前他還用他爸爸的話置疑我對婚姻的動機,
  凱文的姐姐是時尚"專家",她先看到那些雜誌上對我和我的書的介紹,他的家人也都知道了。等我再去他們家的時候,明顯感到他們對待我的態度有了質的轉變。我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一切,儘管心裡非常不舒服,還是沒有表露出來,畢竟我們將成為一家人。不過我還是感覺為自己爭了口氣,幸好當初不是在北京遇到凱文的。
  凱文父母家的房子位於巴黎聖母院旁聖路易島尖上的黃金地段,站在陽台上,左邊是著名的巴士底獄紀念碑,右邊是巴黎植物園,前面是波光閃閃的塞納河。晚上遊船經過時,五彩的燈光經過水的反射,輕輕柔柔映在牆壁上,巴黎的浪漫嫵媚盡收眼底。
  凱文的媽媽蘇珊是巴黎第七大學的教授、專門研究神經記憶的美國科學家,同時也是牛津大學和紐約大學的客座教授。她看上去至少比實際年齡小10歲,一頭棕色的頭髮,長得很有點像美國影星伊麗莎白o泰勒。在門口我們握手時,我馬上感到了她的冷漠,因為她只是輕輕地沾了一下我的手。禮貌地不真誠比真誠地不禮貌更讓人難受,我預感到這是位不太好相處的"婆婆娘"。而凱文的父親是來自華盛頓DC得有背景、有派頭的一號人物。
  我不知道凱文是如何向他的父母介紹我的,蘇珊一直保持著一副相敬如"冰"的姿態。當她用法語貴族息息地向我致以初次見面的問候,並且只用手尖表示淡漠的歡迎時候,我的心裡不知道罵了幾十遍"格老子"。當著凱文家族的親戚朋友,我坐在他媽媽旁邊的那種感覺就好像一個女僕正在接受女王的垂青,我氣得不行,還吃什麼飯?要是在電影裡這樣,我早就拂袖而去。
  吃飯時,她用英文和我講話,我說我不會英文。她馬上用一種誇張的語調說:"你怎麼不會講英文?中國的教育水平很高,我的幾個從上海來的博士生都會講流利的英語。"
  我說:"我不是那些大城市來的,我是從大山溝溝裡來的。"接著我用法語反問她:"你會中文嗎?"她說不會,我開始借題發揮:"你知道這世界上有多少人講中文嗎?四分之一,世界上有四分之一的人講中文,可見中文有多重要,你是一個教授,一個研究所的所長,你怎麼可能不會講中文呢?"
  她尷尬地笑了笑說:"也許你說的對,我應該學習中文。不過全世界都說英語。"
  在我看來,許多對立的觀念在蘇珊的身上奇怪的統一著:她一面享受著資本主義高度的物質文明,一面衷心擁護共產主義;她推崇和讚賞同性戀的愛情,同時牢牢地保守自己的婚姻;她嚮往共產黨的新中國,卻從沒來過中國,所以認為中國跟解放前相比已經非常強大;她腦海裡的中國只是幾個上海來的知識分子帶給她的印象,並不太瞭解實情,而這並不妨礙她對中國品頭論足,高談闊論,她的一些觀點在我看來,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恨。我故意問她:"你那麼喜歡中國,你去過嗎?"她說:"還沒有,但是我一定會去的。"
  後來凱文非常得意地告訴我,他第一次見到一個敢於反駁霸道、強勢媽媽的女人。他以前帶回去的女朋友,沒一個能招架蘇珊的咄咄逼人,統統敗下陣了。凱文把自己當成看客,好像在享受這種比賽的過程,勝負高下一出來,他馬上倒向略佔上風的一方。
  事實上,任何媽媽對兒子領回家的女朋友都有種本能的排斥。蘇珊這麼對待我,可能因為她覺得要失去自己的兒子了。凱文沒認識我之前,偶爾送花給他的媽媽,結婚後,反而是我經常勸他回家看看父母。有一年的聖誕節,當時我們住在英國劍橋,蘇珊異想天開地寄給我一本《道德經》做禮物,我也毫不猶豫地回贈她一本《聖經》。這樣你來我往、斗來爭去,日子長了,我學會了妥協和讓步。說到底,她畢竟是一個長輩,我受的傳統教育也是尊老愛幼,何況她還是我孩子的奶奶呢?有一天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沒有對生活的積極態度,而只是一個需要靠別人養活的中國女人,這位有知識有地位的婆婆會怎樣對待我呢?

  第37節:新的漂流(10)

  凱文父母因為我書籍的出版,再加上凱文跟他們講了皮爾的事情以後,對我的態度雖然談不上翻天覆地,但也不再反對這門婚姻。畢竟在他們的眼裡,我的形象已經從一個幻想依靠所謂的"國際關係"從而獲得榮華富貴的貪便宜的女人變成不僅自食其力而且對他們的兒子還會有積極促進的強者。
  凱文真是一窮二白,他的家庭雖然富有,可凱文過的卻是自己的生活,即使結婚,我們也得不到來自他家的任何錢財資助。不過就好像我說的,錢財雖不是最重要,起碼也是很重要的。在這一方面上,作為即將要披上婚紗的女人,還是不能不考慮,難道以後我來養他?
  在這一"關鍵"時刻,凱文又展露出他的狡猾來了,一天晚上,他很得意地拿出五六個存折出來,向我氣定神閒地表明,他在瑞士的銀行開了這麼多的戶頭,而且自己有不菲的存款,自己對以後的家庭生活完全可以負責。我也被他的誠懇感動了,由於是他主動向我的匯報,我也不太好意思讓人家把存折內容給我過目,只是心想原來你這傢伙還有兩把刷子。等我們結婚以後談論這件事情,我才知道原來這幾個存折加在一起,存款也不過100美元,當時的感覺真是又想笑又想氣,這個可惡的傢伙!
  他知道我也不圖他的錢,可是為了讓我這個新娘感到踏實,也為了增加他的底氣,居然想到這麼一招,真令人無話可說。要不怎麼說"婚"字是一個"女"加上"昏"呢?我一看到那麼多的存折就不太好意思追問了,也未曾想過人家瑞士銀行就是一塊錢也會開戶,要知道,對我來說手裡哪怕有100元錢也不好意思去銀行啊。
  7、結婚,在巴黎聖母院
  我和凱文剛打算結婚的時候,有一天路過巴黎聖母院,順便進去看看。我點了一支蠟燭放在聖母瑪利亞懷抱聖子耶穌的雕像下面,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要在這裡舉行婚禮。我問凱文這個想法如何,他說:"不可能,憑什麼讓你在這裡舉行婚禮呢?"凱文雖然出生在一個天主教的家庭裡,他本人並沒有真正的信仰。對他和他的家庭來說,去教堂更多的是一種儀式,不過他們很願意遵從這種儀式。
  我是一個要把想法變成行動的人。我看見一個神父坐在懺悔室裡,便進去問他:"先生,我可不可以跟你說話?"他大概以為我要找他做懺悔禱告,說:"可以啊,請進來。小姐,有什麼事呢?"我告訴他我來自中國,接著向他表達了想在這裡舉行婚禮的意願。神父顯得很驚訝,但他沒有一口回絕我,他讓我第二天再來找他詳談。
  我對這座舉世聞名的教堂的好感由來已久。在老家的時候,巴黎聖母院已經在我的想像中有模有樣地存在著。在雷波縣的圖書館裡,我最喜歡讀的外國小說就有《巴黎聖母院》、《悲慘世界》和《拿破侖傳》。那個時候,巴黎聖母院在我的腦海裡是一個特別的風景,好像舞台一般,很多的傳奇故事在裡面發生過。直到有一天,我真正站在瑪麗橋頭的時候,看著巴黎聖母院的背影,驚奇地發現它竟然和我想像中的非常相似。
  第二天,我如約來找這位七十多歲、名叫馬丁的神父。不知為什麼,我對這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滿懷信心,也許我和這座的古老建築有種奇妙的感應。他告訴我,還從來沒有一個東方人在巴黎聖母院舉行婚禮,我是第一個提出請求的。另外,我還是一個不符合條件的申請人。首先,我不是天主教徒;其次,巴黎聖母院是巴黎最著名的旅遊景點之一,所以基本上不舉辦私人儀式。
  巴黎聖母院由兩個島組成,一個是聖路易島,一個是涅爾聖路易島,中間由一座小橋連接,四周被塞納河環繞,最初的巴黎城就是這兩個小島。馬丁神父拿出古老的畫冊,告訴我多少個世紀以前,巴黎是什麼樣子,巴黎聖母院又是什麼樣子。最後他說:"雖然你不住在這裡,但是我很少遇到像你這麼有勇氣的姑娘。我在這裡服侍上帝幾十年了,我願意給你一個機會,不過是有條件的。你要來上課,一個星期一次,你應該瞭解天主教和巴黎聖母院的歷史,最後希望你知道這是上帝給你的恩典。"

  第38節:新的漂流(11)

  這樣的好事,等於我免費學習法語和法國的歷史,最後還可以在巴黎聖母院舉行婚禮。從那兒以後,我每個星期都到巴黎聖母院去聽馬丁神父給我一個人準備的課程。他給我講天父上帝、基督耶穌、聖母瑪利亞,帶我參觀巴黎聖母院的所有角落,包括那些遊客不可能瞭解的細節,比如敲鐘人卡西莫多的藏身之地,比如當年拿破侖和約瑟芬在這裡舉行婚禮的位置,上完課,他還請我喝茶、吃點心。馬丁神父就像天父一樣,充滿了愛心。
  六個月後,我的"婚前培訓"結束了。馬丁神父向我和凱文提出了最後的要求,因為凱文是天主教徒,他希望我們將來的孩子也要成為天主教徒。我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其實我並不明白其中真正的含義。
  1991年10月19日,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日子,就在這一天,我成了凱文的妻子。凱文的家人從紐約、華盛頓、佛羅里達趕來,我在北京認識的瑞士、德國朋友,還有在巴黎認識的中國人也都前來祝福。婚禮進行曲中,凱文挽著他的媽媽,我挽著一位身高足有一米九的中國朋友,這位代替我爸爸的人名叫凌飛,是著名的旅法攝影家,也是電影《駱駝祥子》導演的兒子、我在中央民院的班主任。
  那天我穿了一套手工繡的"龍風吉祥"滿清禮服,凱文則是一身帥氣的意大利西服,我們先後步入教堂,來到拿破侖和約瑟芬立下誓言並舉行婚禮盛典的地方。這樣的一個婚禮,在這樣一個能夠帶給人無限遐想的地方進行,管風琴伴奏的《聖母瑪利亞》在教堂裡迴盪,遊客們聚集在周圍,不停地拍照,有的還以為是在拍電影。也許因為太完美了,倒讓人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馬丁神父打開《聖經》,問我們是否承諾無論貧窮、富有、疾病,都會接受、照顧並且愛對方。我們都說:是的。這個時候,我看見凱文的眼睛模糊了。這是我們手按著《聖經》,對上帝的承諾,也是從心底對對方立下的誓言。
  儀式結束後,我們牽著手迎著無數的閃光燈走出教堂,那個情形就像西方王子與東方灰姑娘的婚禮。按照西方的習慣,搶到新娘拋向空中的花束的女孩很快就會嫁掉。凱文和我已經提前串通好,我故意把花扔到凱文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小姑站的方向,其實那個時候她已經訂下婚期了。果然,凱文的妹妹抓住了那束花,並在同年的聖誕節,在美國的佛羅里達嫁給了一位來自玻利維亞的青年。
  隨後,我和凱文和所有參加婚禮的客人登上了一艘名叫"堅固的城堡"的遊艇。船在塞納河上徜徉,月光、音樂、香檳、晚宴、祝福環繞在我們周圍,好像整個巴黎都在為我們做見證。那個幸福的夜晚,對我來說是終生難忘的美好回憶。多少年後,或許我們已經忘記了當初的誓言,但是那個神聖的時刻是永恆的,回想起那天、那個夜晚,真實而溫暖的感覺依然存在心底。
  一年後,馬丁神父邀請我和凱文去天主教醫院在巴黎的艾滋病收容中心,為那些年輕的艾滋病患者做一頓中國飯。他毫無顧忌地和每位病人擁抱,親吻他們的臉,每個人見到他都很高興。而我和他們握完手後,心裡還有點緊張。那天一早,我先去13區中國城買好了菜帶到收容中心,還自己帶了電飯煲用來煮米飯,凱文幫我洗菜,剝大蒜。我花不少時間做了西紅柿炒雞蛋、涼拌黃瓜、牛肉炒芹菜、越南春卷,還和那些年輕的艾滋病患者一起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吃飯前,馬丁神父做了這樣的一個禱告:"天父,我們感謝你,感謝你派阿莎和凱文來,給我們做一頓中國飯菜,讓我們感受到你的愛。"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飯前禱告,我當時心想:怎麼是上帝派我的,不是你叫我來的嗎?不過看到他們都虔誠地雙手合十默禱的樣子,心裡很感動,也很難過,因為這麼十幾個年輕的生命,已經要面對死亡。
  我沒吃兩口,但看著他們吃得很香的樣子,還一個勁兒地誇獎中國菜好吃。想到自己的這點兒手藝能讓別人開心,自己也覺得很快樂。
  8、兩個人的旅行

  第39節:新的漂流(12)

  結婚的最初幾年,我和凱文不像一般意義上的夫妻,倒像一對情投意合的旅行夥伴。那時我們沒有多少錢,但只要有時間,我們就會背上麵包、帳篷,買最便宜的機票,有時就靠兩條腿,足跡踏遍了無數國家。我的旅行線路大多是根據以前讀的小說的人物、地點確定,比如基督山伯爵的故鄉馬賽、呼嘯山莊所在的約克郡、郝斯嘉的故鄉沃狼托等等,我從這些地方尋找小說裡主人公的蹤跡,體會他們的悲歡離合,他們的愛情,他們的生命故事,這給我帶來極大的滿足,它滿足了我的幻想。我一直想做一個系列的電視"遊記"《世界名著故鄉行》,但不知這個夢何時能實現。
  說到夢想,我和凱文還有關於勇氣的一段事。
  那還是結婚以後,我和凱文一起到諾曼底去玩,之所以到這裡,或許也是因為我爸爸非常感興趣於諾曼底戰役以及崇拜當時的指揮官艾森豪威爾。在那裡山坡散步的時候,我們的跟前出現了遇到一座用石頭牆砌成的牛圈。石頭牆真長,而且如果我們想要走到坡下,還得避開牛圈繞一大圈,於是乎我跟凱文選擇了直接翻牆而過的做法。現在想起來也真逗,我們翻牆而下後,那幾乎一百多頭的牛就緩緩地跟著我們。
  我們就往山下走,走著走著,凱文就有點心慌了--他彷彿覺得牛群的腳步越來越快,我告訴他穩定下來,可是凱文控制不住自己,步子也越來越大。這下好了,他一跑,把蠢蠢欲動的牛群刺激起來,我也撒開腿飛奔了起來。最要命的是凱文身穿紅色上衣,像個鬥牛士跑到牛群來挑釁。在山坡下還有一堵牆擋住我們的去路,我們根本沒有時間翻牆而過,如果停下來,肯定就被速度之快的牛群擠死了。
  說時遲那時快,我也不知怎麼搞得拼盡全力大吼一聲,撿起一塊石頭面對牛群瞪著戰鬥的雙眼,上帝啊,牛群真的被鎮住了!這以後,凱文又有了讓我保密的內容,只不過每次我取笑他的時候總會用法語說:"牛!牛!"
  玩笑地說,那個時候,一米八高的凱文卻不能保護自己的妻子讓我也有點失望,就好像生活、事業上總是由我來出頭一樣,我再也沒有仰慕他的視野了。以後的日子裡,即使是開車這樣的小事,我對凱文也放不下心來,一個不能給女人信心的男人,壓力其實也很大的。
  但是凱文帶給我更多還是快樂,我至今還記得那一天在希臘,在美麗的愛琴海,天初亮而太陽沒有出現的時候,我穿著自己用棉綢布料做的太陽裙在海灘上跑來跑去,就好像在鋼琴邊,光腳丫舞蹈在雲中,可憐小狗金花跟著我也一路小跑,累得夠嗆。忽然,凱文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下子就把我抱住,摟在懷裡轉上幾圈,那"哇--"的一聲中有多麼的歡樂以及浪漫,那個時候我真的覺得愛情多麼的美,王給與我的這位頭髮、眼睛都不一樣的男孩就像羅丹的"大衛"。他的頭髮在太陽的照射下顯得金光閃閃,他的眼睛被海水映襯著,更像世間最寶貴的祖母綠。我為什麼如此幸運?天天被這樣的金子與寶石包圍,我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女人。他是多麼的偉大啊!
  看過眾多的風景後,給我印象最深的卻是一個無名的海灣。它沒有被標在旅行手冊上,所以很少有人去。我們就像兩個貿然的闖入者,那些天然的美讓人沉醉,卻讓我和凱文得到了珍貴的心靈相通的機會。
  那個海灣位於法國南部的科西嘉島上,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它的名字。我和凱文下了飛機後,背著能裝帳篷的登山包,沿著風景如畫的山路前行,一直走到海邊。然後搭上一艘小渡船,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小島的另一邊。下了船後,我們繼續沿著山路走,最終來到一個人跡罕至的海邊,那裡有滿山遍野的薰衣草,是一座名副其實的"香山"。我們決定在這裡住下。
  凱文很快搭好了帳篷,我用山上採來的野花裝點我們的"家",把薰衣草的花和葉當作茶葉來煮,喝著它的香味,睡在它的香風裡,我們都變得香氣怡人。我甚愛這種"沒藥油加香料的潔身之物",它使我有"王女"的尊貴感覺。

  第40節:新的漂流(13)

  我在岸邊撿到一個可能是被人從某只船上扔下的鍋,用沙子擦乾淨後用來煮海水,直到熬出鹽來。附近沒有淡水,我和凱文翻過一座山,看到了一間無人居住的房子,旁邊有一口井。我們興奮地跑過去,卻發現樹上掛著一塊很大的牌子,上面用法語寫著:小心地雷!
  科西嘉島屬於法國領土,但它又非常獨立,島上時有發生一些爆炸、暗殺之類的案件。我們看到這塊牌子,凱文嚇了一跳,把它當成真的,我覺得可能只是個玩。後來我們決定冒一次險。我找來一堆石頭,凱文隔著老遠一塊一塊地扔過去,試了很久沒什麼動靜,我們就小心翼翼地來到井邊,迅速打了水,趕緊逃之夭夭。那個時候不覺得害怕,只感覺刺激、好玩。現在想想,要是萬一……我的故事也就結束了。
  凱文的潛水技術不錯。他把刀綁在分叉的樹枝上,每天到海裡抓魚。有一天他叉到了一隻巨大的墨魚。洗乾淨後,我塗上自帶的蜂蜜和用海水熬的鹽,把墨魚放到火裡烤。我真的再也沒有碰到過那麼好吃的墨魚了。美味大概跟愛情一樣,降臨一次,就夠回味一生。
  寂靜的夜晚,我和凱文圍著篝火,喝著葡萄酒,感覺像回到了彝族家的火塘邊,有種呵護心靈的溫暖、舒適。頭頂的星星彷彿伸手可摘,這讓我想起來了長江源頭無人區的情景:一樣的星空,只是這裡有著帶著海的味道的溫暖的風,一瞬間,時空連接在了一起。
  我們兩個人怕驚醒了什麼似的輕聲聊天。凱文無意間提到了他的前女友,一個比他大十幾歲的希臘和羅馬尼亞的混血美女,她有黑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睛,是一個很"貓兒"的服裝設計師。我不斷套他的話來滿足我的好奇和嫉妒心。凱文又一次"誠實"地告訴我,為了討好前女朋友,他曾經跑到羅馬尼亞跟她的表妹假結婚,還把這個表妹帶到了紐約。我氣壞了,忍著沒發作出來。誰知凱文越說越來勁,聲音越來越大。他說有一次他們吵架,那個女的把杯子扔到他的臉上,至今還留著一個傷疤。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他跟小阿莎一樣,也有"英雄救人"的疤痕,原來是被老女人破了相。這時我再也忍不住了,一腳把鍋蹬了。凱文大吃一驚,過了一會兒他說:"你怎麼回事,我跟你談的是我過去的事"。我大聲地帶著英文中"F"打頭的字吼起來:"告訴你,凱文,你沒有認識我之前就已經把我背叛了"。
  不管怎麼說,科西嘉島上那個不知名的海灣讓我知道了凱文的過去,而阿爾卑斯山則讓我影響了凱文的未來。
  我和凱文到法國境內的阿爾卑斯山的聖馬丁村度假。我們從他家的別墅出發,沿著牧羊人踏出的道路向山頂爬去。沒過多久,人煙被我們甩在身後,只有湛藍的天空和青翠的山谷。那時候,我彷彿回到了涼山老家,也是這麼純粹的顏色,何況身旁還有我愛的人。一路上,我們採了很多的野花、野果,追著野雞、山鳥四處跑,在一處處絕美的風景前留下我們青春的倩影。我的心幾乎要飛起來了,情不自禁地放聲唱起歌,五音不全的凱文跟著朗誦起英文詩,那真是全世界最美的"合聲"。
  天氣很熱,太陽和我們一起往高處爬,我和凱文到山頂後,兩個人放鬆地躺在草地上。風輕輕地撓著耳朵,我有一種飄在雲端的感覺。但想想山下的現實,又不得不回到地面,兩個人總不能永遠呆在山上吧。於是,我推了推身邊快要睡著的凱文,鄭重地問他:"你將來要做什麼?"
  凱文還沒有完全清醒,隨口說了句"我想打坐"。打坐?!我很吃驚,馬上告訴他,我可不想跟一個打坐的人共度一生。對於將來,人總該有個目標吧。凱文說他大學畢業時想做一個銀行家,想到華爾街去發展,可找工作的時候,寄的簡歷都石沉大海。
  我問他:"你還想做銀行家嗎?"他點點頭。我說:"那好,你去讀MBA,回巴黎以後,馬上報名。用一年的時間拿到學位,然後去實現銀行家的夢。"我的語氣堅決,有很大的煽動力,凱文就像被打了一針強心劑。似乎別人一旦替他確立了目標,他渾身上下馬上充滿了幹勁。他問我的夢想是什麼,我說:我還要繼續寫書,我要有名有錢。現在想起來,為什麼我叫他讀,自己卻不讀呢?指揮別人看來容易,如果我不是"作家",凱文能聽我的麼?


  第五部分

  第41節:完美生活(1)

  我和凱文在阿爾卑斯山上擊掌相約,要為我們各自的目標奮鬥。未來雖然不可預見,至少我們在朝著目標努力。"我的心,這只野鳥,在你的雙眼中找到了天空。它們是清曉的搖籃,它們是星辰的王國。我的詩歌在它們的深處消失。"
  下山後,我感到我的精神和這個金髮碧眼的男孩第一次緊緊地聯繫在一起,這種感覺讓我很踏實,充滿力量,"只讓我在這天空中高飛,翱翔在靜寂的無限空間裡。只讓我衝破它的雲層,在它的陽光中展翅",也許這就是幸福……
  1992年9月,凱文如願考入巴黎公路與橋樑學院的MBA班。我們沒有積蓄,學費是銀行貸的款,擔保人是凱文的爸爸。凱文白天上課,晚上寫一些通訊類的專業文章來維持生活。那段日子,人像被綁在車輪子上一樣,有種停也停不下來的感覺。後來,凱文曾經抱怨說,我把他當成一匹馬,老是在他身後趕著他,逼著他往前跑。我得意地告訴他:"你不知道在中國這叫伯樂。沒有我,你肯定還是個穿破牛仔褲的小混混。"
  由於種種原因,我想把過去的刑警生涯寫成偵探小說的計劃暫時沒有實現,凱文則順利拿到了MBA文憑。幫助他找一份能夠成為銀行家的工作,成為我們兩個人的共同目標。開始的階段很不順利,我們打了上百封求職信,按照電話本上的歐洲銀行地址一家家挨個寄,幾個月過去,得到的回答都是 "No, Thank you。"
  凱文有些灰心喪氣,又開始像以前一樣找不到方向。我突然想起幾年前我在密特郎夫人主持的宴會上,曾經坐在我旁邊的那位UBS倫敦銀行的總裁。我馬上翻出他的名片,直接打電話到他的辦公室,幸虧他還沒有調離,幸虧他還記得我--"哦,你是那位年輕的中國探險家,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我終於體會到了長漂帶給我的意外驚喜。我請他幫助我的丈夫找一份銀行的工作。那位銀行家略為遲疑了一下,說:"好吧,試試看,先把簡歷寄來"。我預感到了這中間包含的希望,結果也沒有讓我失望。
  就這樣,我替凱文爭取到了第一個工作機會。
  六、完美生活
  你們清晨早起,夜晚安歇,吃勞碌得來的飯,本是枉然。惟有耶和華所親愛的,必叫他安然睡覺。
  1、家在劍橋
  1994年3月,由於我的推薦,凱文順利進入瑞士UBS銀行在倫敦的總部工作,事實證明我這個"伯樂"的眼光不錯,他在事業上勇往直前,因為他需要在倫敦工作,我也要到劍橋學習英語和英國文學,所以我們決定把今後生活的重心從巴黎搬向英國。
  一開始到英國,我只是做出了"一般"的評價。這不同於我到巴黎的感覺,那個城市真的只能用"美"來形容。那樣全城統一的風格,卻包含著花店、麵包店這樣的生活氣息,當然更少不了無數適合於情侶約會、老友相聚的咖啡小店,就好像現在的北京,大街小巷繁華的建設還是擋不住人情味的流溢。
  至今還記得巴黎聖母院的旁邊有一家小店,那裡的煎牛肝非常的特別,來一點黃油,再來點蒜泥,香味已經讓人不能自已,雖然我一如既往地要求百分百的熟透,但仍能感受到牛肝的嫩滑,不能再說了,口水都快出來了。
  在法國,法蘭西人的熱情撲面而來,"小姐你好"、"你好漂亮"……的問候不絕於耳,你就覺得他們的開心也感染到了自己。到了咖啡館一坐,要是你嘴裡叼上一隻煙,"啪"的一聲,服務員帥小伙們就已經把打著的打火機伸了過來,你就覺得自己處處都得到了別人的熱情。
  不過,在法國久了,你就會感到法國人特別的頹廢,就好像那些小孩,不管在中學還是大學,抽煙是普遍的現象,不抽煙的好像就是"傻讀書"的傢伙,而且大學裡充斥著大麻,也許他們看來這只是生活的調節,但對於我這種"刑警出身"的人來說,他們和犯罪分子就有聯繫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法國會有這麼多閒人,不知道他們究竟在幹什麼:早上十點左右出門,在咖啡館悠閒坐下,要一兩個羊角麵包,還在那兒打著呵欠,跟人抱怨:"真累啊!"也不知道累什麼。他們最喜歡談自己的度假,這邊剛聊了自己的度假經歷,那邊接著就轉入了下個度假計劃。

  第42節:完美生活(2)

  邊喝咖啡,邊叫葡萄酒也是他們的生活習慣,尤其是在早上,他們就開始喝酒,到了中午就已經紅著鼻子眼睛,情緒高昂地離開,以至於我懷疑這個民族的激情是不是用酒精催發出來的?
  浪漫的法國人當然少不了"派對",有派對就不會缺少鮮花,花店也是巴黎的一大特色。尤其當我住在塞納河邊的時候,天空那麼美的雲彩,遊人如此多,鮮花點綴其間,讓一個身在異國的人絕對能感受到自己身處浪漫之中。不過話說回來,當你在這樣的城市中安居下來以後,積極的氣質也會被甜蜜的感覺消磨掉了。
  前面說過,我住在拉丁區,那裡很多小街上有我喜歡的首飾、服裝店還有精緻的水果攤,可我萬萬沒想到在那樣平靜的溫馨路道旁居然也有間類似於夜總會的"club"--那可不像國內這樣紅綠燈的囂張。我一直以為這樣的地方只是喝一杯的小憩場所,而且出入的人物一看就知道是白領人士。
  一天興致所致,我也試著問門外的侍者:"我可以進去麼?"他禮貌地回答我:"你是單身的吧,夫妻和單身女士可以進去。"我正奇怪為什麼單身男士不可以,卻在俱樂部裡發現原來這是所謂的"換妻俱樂部",我一下子懵了,嚇得奪門而逃。這樣的東西對我的耳朵來說並不陌生,可我一直以為這樣的風華場所不可能在我所居住的街道中存在,要知道,這片街道有著"高老頭"的居所,有著大文學家們的藝術夢想,而我一直以這條能擁有海明威、胡志明、馬克思等人光臨過的咖啡館而感到一絲自豪,只是,我實在不知道這裡還能用隱藏著如此不堪的地方。
  在這樣的氣氛中生活的太久,我感覺自己的意志力都會衰退。法國人的戰鬥力當然很強,因為浪漫,所以他們能一呼百應,砍下國王的頭顱、接連而三推翻自己的政府;不過浪漫過分也就失去了紀律。這一點和英國就有很大的區別,即使在英國出現革命,皇族的血統也不容易改變,這樣的表現象征著英國人的信譽,所以現在很多俄羅斯、阿拉伯的王子富豪們喜歡把錢存在倫敦我不會奇怪,這也是英國雖然再也不是"日不落帝國",但在政治、經濟、文化上都能在世界上領先的重要原因吧。
  法國好像一個年輕的帥哥,在街上一遇到漂亮女孩,就會發出由衷的口哨,但這種熱情莫名而來,轉瞬即逝,而我看他也就是第一眼非常賞心悅目,畢竟不能長看;英國則像人到中年的紳士,雖然不會那麼突如其來的熱情,可一旦贏得了他的友誼,就會是一輩子值得信賴的朋友,這樣的人更耐看。
  相對來講,英國是一個法制國家,比如你過英國海關,不管是富是貧、是黑是白,英國工作人員關注的唯一焦點就是你的護照,只要你是通過合法渠道進入英國的,受到的待遇就是一樣的。法國人則不太一樣,表面上誰都可以去法國旅行,但你必須要把身份證帶在身上,因為法國警察只要一看到你與本地人不一樣,就會隨意地對你盤查。而在英國,海關放行以後,你的人權就收到了法制的保護--為什麼許多人身在歐洲,還要偷渡英倫--你在街上,如果警察隨便檢查你的證件就會受到起訴,除非你正進行犯罪。英倫雖小,但她的胸懷卻如島國周圍的大海一樣,小小的土地散發出令人震驚的能量。
  但同時,英國又是一個十分尊重傳統的國度,勳爵、城堡、莊園,這些保留下來的東西重新帶你走進過去的時代,看到小說、歷史中的原景。尤其對喜歡18、19世紀風情的我來說,英國鄉村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
  正因為喜歡田園式的生活,在搬家時,我們最先把目標鎖定在離倫敦不遠的兩座舉世聞名的大學城上。經過實地考察,我發現當時的牛津已經有了很多工業化痕跡,而劍橋還保持著田園牧歌式的風格。古老的建築神秘威嚴,劍河優美寧靜,牛羊悠閒地在草地上吃草,青春活力和歷史的厚重交織在一起,有種穿越時空的獨特魅力,我被深深地吸引。
  漫步其中,我常去我喜歡的詩人拜倫喝下午茶的露天茶館,想想徐志摩在哪座橋上徘徊"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那些文學人物彷彿就生活在周圍,擦身而過的時候會微笑地對你說一聲"Hello",真是一種讓人心醉的體驗。

  第43節:完美生活(3)

  無疑,劍橋是上帝給我的"那塊流淌著蜜和牛奶的應許之地",我的事業和人生將要從這裡起步。我們最後把家安在了劍橋名叫"Jesus Green"(耶穌綠地)邊的公園上,租下連排別墅的其中一棟,一月租金1000英鎊。房子的正對面是200畝的公園,旁邊是著名的耶穌學院(Jesus College),穿過公園,就到了劍河,大學生們認真地練習著划船,每一年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的划船比賽可是全世界矚目的賽事。房子右邊是一片牛兒吃草的樂園,左邊則是網球場,我常在那裡揮汗如雨。
  在劍橋生活,租房子並不划算,而且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一定是不一樣的。我想像著擁有自己的小花園,在裡面種下花草什麼的,比如我種下兩根蔥,收穫的時候總比在超市裡買來更有味道。這樣讓我充滿希望--每天起床的頭一件事,我都光著腳穿上拖鞋、披上毛毯跑到院子裡去看看"寶貝們"是否發芽、開花,然後才回去洗臉、沖咖啡。我小時候在涼山的家就有這樣的院子,什麼指甲花、紅薯花、太陽花、葡萄,一到季節滿院都是,每天起來,哪怕看到有一兩朵小花,也能讓我興奮異常。來到劍橋的時候,我的心裡還常常停留在童年,我希望每天早上我都能看到新的東西,這也是我媽媽最喜歡的。
  這樣的心情,我要買房就不奇怪了,於是我開始準備約經紀人、看房子。
  劍橋不大,最方便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車,郊外也不遠,騎著車到郊外遛一圈,什麼都盡收眼底。在進入劍橋大學之前,我先到"The Bell Language School"(貝爾語言學校)學習語言。因為我的英文基礎差,沒辦法跟其他的學生一起上課,學校就為我安排了一位單獨授課的老師,她說一口標準的帶劍橋口音的英文,開始的時候我們很難交流,於是鬧了不少笑話。有一次講課,她提到"Rice(米)",我怎麼也反應不過來,她說了好幾遍,用手比劃著,我還是不明白。她很著急,乾脆在黑板上畫了一碗冒著熱氣的米飯,這一下我終於明白了,兩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等到想買房子的時候,每天我就買一份《劍橋房地產新聞》帶到課堂上"學習",看到廣告上照片不錯,課間我就打電話過去,跟自己的經紀人和賣方的主人都約好,分分鐘搞定。
  一下課,我就騎著自行車去找經紀人,我們倆就按照看好的線路一家一家去訪問賣主。主人不一樣,家庭的品位、情調也都不一樣,看房的過程真是太好玩了。
  剛開始拜訪賣主的時候,我老喜歡說法語,這倒不是顯示自己多能耐--確實腦子裡沒有英文單詞。英國人也有說法語的,而且你說法語的時候,他們還表現出相當的尊重,更何況我還是個東方人,可他們不知道我真是不能說英文。
  不懂英文地看房子也很簡單,風格、地段,你只需要用眼睛和心就可以了,英國人當面也不習慣砍價,還得先回家,跟經紀人琢磨一下再決定價格,即使當面談到交易,在紙上寫幾個數字也能解決問題。在英國交易房屋就有這麼個好處,什麼事情都由經紀人來操辦,你跟房東完全不用見面,價格、合約方面的細節,交給經紀人代理就好了,這對我來說是最妙的。
  剛開始我只看在貸款範圍內的房子,不過越看,心裡的購買慾望就越大,越看就越有這個念頭:便宜的好像就是差那麼一點,我還得先看最好最貴的,於是我開始把眼光瞄向高檔的房子。我按照地產報上的廣告,一棟棟地看,前後一共看了六十多處,幾乎轉遍了劍橋的大街小巷。後來我們決定要買的,是其中位於櫻花街上最貴的一棟。
  此刻正是英國房地產的低迷期,很多房子很難馬上出手。這棟房子標價45萬英鎊左右,相當於600萬人民幣,看來遠遠超出了我和凱文的支付能力,但它的環境優美,還有少見的室內游泳池。
  我要求去看這房子,凱文大叫著:"看這個幹什麼,我們不可能買的。"凱文的眼光就只盯著價錢,他不想貸款,所以想用現金。因為他要去倫敦上班,所以希望買下鐵道邊上的房子。可我的考慮跟他不一樣,要為了工作,幹嘛不住在倫敦去呢?在火車站旁邊未免太沒有意思了。

  第44節:完美生活(4)

  "看一看又不犯法。"禮拜天,經紀人不在,於是我騎著我的"公主"牌自行車,而凱文則騎著破自行車,穿著破牛仔褲來到那家屋外停著兩輛大奔的房子。胖胖的房東一開門就看到我們這兩個"小青年",我還好一點,凱文可就給人以無業遊民的形象,怎麼可能是干正經事的人?房東沒敢放我們進去,只是禮貌性地問道:"你們是來看房的嗎?"
  凱文一說話,露出了美國口音,房東的態度明顯好了很多:"啊,你是美國人,你在哪裡工作呢?"
  "我在倫敦金融城。"
  此話一說,英國人心裡估計就想了,美國人裡面裝成窮人的大富翁不在少數,再加上我這個人一向喜歡"裝貴婦",讓人家覺得自己深不可測的語言、舉止技巧早就成竹在胸。凱文的談吐,加上我的表演,讓房東放下心來。
  這棟房子有五個睡房,很有西班牙風味的全白外觀,30米長的室內常溫游泳池,早晚餐室、帶桑拿的浴室、兩個車庫,傳統和現代的設計結合得非常好。
  其實第一次看到這間房子,我就打定主意要買下來,凱文作無賴相對我說:"好啊,你打算怎麼辦呢?乾脆把我賣掉算了。"
  "難道沒有辦法嗎?"
  "能有什麼辦法?我的工資只能貸這麼多錢!"
  我們爭論著,房東卻一直覺得我們很有錢。
  凱文上班的時候,我又去看了兩次,一來二去,我也知道房東也特別想把房子出手。我就告訴凱文:"反正他這個房子也不能出手,我們就跟他借好了。我們不還銀行,以後就還他嘛,反正你又不是沒有工作。"
  "你瘋了麼!"凱文眼睛都瞪大了。
  "沒關係,說了再說。"我決定試試。
  沒想到,人家同意,沒別的,就是同意了。我們剩下的任務就是還房東的錢唄,而且很快就還清了--這也得益於凱文的年終獎金很高。
  於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便成了事實,我和凱文在沒有任何積蓄的情況下,一腳邁進了劍橋最高檔的社區。搬進自己的房子後,我在客廳旁邊設計了一間很大的陽光玻璃房,作為兒童室。後來,我把後花園的樹叢整理出來,使花園面積擴大了很多。1998年我們搬到倫敦的時候,這棟房子賣了80多萬英鎊。2004年冬天,我回到劍橋,習慣性地在書攤上買了一份《劍橋房地產新聞》,看到我曾經住過的房子上了封面,標價是150萬英鎊。
  2、半路出家的房地產商
  做房地產的投資,我確實沒有天賦--我是個算帳都不清楚的笨蛋,可當我沒有考慮這麼多的時候,我只要看房子的環境與質量,我唯一做的就是判斷。這就是我跟凱文那個博士姐姐不一樣的地方。在最貴的時候她買入,在低位再賣出,這樣的生意能不虧嗎?判斷力和知識並不一樣,一個在大英博物館中的學問家不一定就能在房地產買賣上獨具慧眼。
  神要祝福誰,誰就會得到福氣。我這個一竅不通的人,正好在需要一個地方居住的時候,開始了對房屋買賣的興趣。在英國賺錢,制度是很健全的,貸款利息的規定是明確的,不需要砍價--我最不喜歡的就是砍價,在中國,買菜、買衣服都要砍價,"砍"來"砍"去,就會砍一肚子氣,結果買東西的心情也沒了,氣呼呼回家,完全忘了主題。在歐美,你要做生意,經紀人佣金很明確,還有律師,人家不知道經手了多少次了,你跟著做就是了。"12345",很簡單,順著走就好。
  買房子也是一門藝術,賺錢對於藝術家來說也很輕鬆,相比之下,凱文這種循規蹈矩的賺錢方式就顯得太不詩意了。不過,我能賺錢,得益於規範的制度,只有在英國、比利時、美國這樣的地方才能賺取豐厚的收入。可以這麼說,我真是個貢獻祖國的愛國人士--我賺英國的錢用來在中國消費,不是民族英雄嗎?
  做成了第一件,接下來就是按著模式走了。
  一年後的夏天,櫻花街上的另一棟房子門口掛出了"FOR SALE"的牌子,一打聽才知道,那位單身女鄰居去世了,而就在幾天前,我遛狗經過她家花園的時候,她還讓我嘗了自己種的草莓,沒想到說走就走了。她的子女急於把房子賣掉,也許是為了分家產吧。我去看了一下,房子的外表看起來有些舊,帶一個很大的花園,只要22萬英鎊,價錢非常合適。

  第45節:完美生活(5)

  我又想把那棟房子也買下來,凱文這時候又不幹了:"我們前面貸了這麼多錢,你還要貸?"
  我說:"我們以這幢房子作抵押的話,銀行巴不得我們貸呢。"
  凱文是一個職業銀行家,在他的工作範圍內,做一筆投資至少幾百萬,沒見他猶豫過。可回到家裡花自己的錢的時候,他一向縮手縮腳。我看上的房子,總要跟他吵一架,他才答應買。我不止一次地對他說:"凱文,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我的眼光不會錯的,一定不會賠本。"這一次他聽進去了,可到了下次,還得大費一番口舌才能說服他。
  銀行不是傻瓜,它同意了我們以現在的住房為抵押,貸款買新房子。這樣,我們又獲貸十幾萬英鎊,買下了那棟房子。我花了一萬多英鎊重新裝修了一下。屋裡的地毯有三十多年了,掀開來一看,下面竟是很漂亮也很貴重的紅木地板,這樣我就把地毯撤掉,露出原來的本色,房子給人的感覺頓時增值了不少;原來的廚房很小,我讓工人把廚房和餐廳的牆打掉,變成美國式的開放廚房;晚餐室、客廳對著花園的玻璃窗也被我換成法式落地玻璃門,這樣視野就開闊,花園的草地好像跟客廳連在一起;樓上的睡房雖不大,安上天窗後不僅房間亮起來,面積也顯得大了很多;原來只有一個衛生間,我又多加了兩個,這樣,整棟房子完全不一樣,也容易出租了。我把它租給了美國駐劍橋空軍基地的一個飛行員家庭,一個月的租金是1500英鎊,除去還銀行的900鎊,還能掙600鎊。一年後,飛行員搬走了,我把房子賣了35萬英鎊。就這樣,一年的時間,我掙了十幾萬英鎊。
  有了這兩次的成功,我更有經驗和信心了,開始有意識地在房地產上投資,我就開著車去四下考察房子,而且特別注意那些在鄉下帶有一點綠地、田野的房子,到了倫敦以後,眼光則放在市中心"東西一區"。相對來說,我更喜歡買一些老房子,重新進行室內設計與裝修,再轉手出租或者賣出去。
  這樣的買賣做多了,到了後來,蘇格蘭銀行以及經紀人、裝修公司,我的信譽以及習慣都已經被他們熟悉,再進行房屋的購買方便多了。裝修我常找一對父子開辦的公司,他們從曾祖父那一輩起就開始做這一行,活做得非常仔細。每次我把想法跟他們一說,佈置完後,他們就能把我的願望實現出來,不像在國內,裝修"勞民傷財",我在北京和西昌的公寓裝修經歷就把我氣得不行。我在英國的律師和經紀人一般是固定的,他們按照一定的比例抽取佣金。打個電話過去,經紀人會積極地跑來見我,因為我委託他租或賣的房子都是賺了錢的。
  經常有朋友問我,為什麼我的眼光這麼準,看上的房子不用兩個星期肯定脫手。其實我的想法很單純,每次買房子、裝修的時候,我都把這棟房子當作是留給自己住的。
  3、如鷹一般飛翔
  在劍橋,我和凱文相守。櫻花街上,每逢4月,粉紅色的花瓣滿天飛舞,房子旁邊的樹林和草地還能經常看見溜躂的野鹿,有的時候它們乾脆就到街上來了。它們不怕人,因為沒有人會去打擾它們。 劍橋有一個著名的飛行俱樂部,Angen有一架私人飛機。有一次Angen帶著我和凱文在空中兜了一圈,自此我也有了學開飛機的念頭。要知道飛翔可是我童年的另一個夢想啊!
  我報名參加了一家名叫"Borne Rural"的飛行學校(學習飛機駕駛的費用是一課時80英鎊,租機費用還得另算,我一直借Angen的飛機用,省了不少錢)。經過30個課時的學習,我已經能夠熟練地升降起落了。
  我終於能自己飛上藍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驚喜,那種接近展翅翱翔的灑脫,讓我在情感上更貼近我從小就很崇尚和嚮往的雄鷹。我相信鷹是一種最高貴的動物,它飛行在高空之上,離上帝最近,而它的身上,也有王賦予的,而人類卻很難成就的品質:
  比如"孤獨"。雄鷹總是把窩安在"高不可攀"的地方,它不屑於與一般的動物爭奪生存空間,在上千米的高空俯瞰大地時,彷彿萬物都匍匐在鷹的腳下一般:

  第46節:完美生活(6)

  比如"忠誠"。鷹不是獨來獨往的生靈,它一生只有一個配偶。它們尋找相互欣賞的伴侶,相愛時彼此回應,生兒育女。雌鷹看護幼鷹時,雄鷹出外尋找食物。它們忠貞不二,直到其中的一隻死去;
  比如"能力"。鷹有一雙能望穿千里的"神眼",也有迅疾不及掩耳的速度。它是靠主動進攻來獲取食物的,而且只吃活物,因為任何"坐享其成"的食物,都是對它的智慧和勇氣的一種侮辱'
  比如"理性"。母鷹最初為了訓練幼鷹的飛行技能,總是狠心把它推下懸崖,然後再在幼鷹即將落地的瞬間,用翅膀把它準確地托起;
  比如"堅韌"。鷹是世界上最長壽的動物之一,它能活到一百歲。為此它必須在五十歲的時候,經歷一個痛苦的重生過程。漫長的一百多天,鷹孤獨地飛到一座山頂,選擇一塊懸崖的磐石。它先用喙拚命地擊打著岩石,讓又長又彎的喙完全脫落。之後,靜靜地等待新的喙長出來。隨後,它又會把老化的指甲一根一根地在石頭上磨掉。當新的指甲長出來後,再把自己本來又濃又厚的羽毛全部連根拔掉。此時,它全身血淋淋的,蹲在岩石上,雙眼直視著太陽,一動不動等待著寶貴的重生降臨。五個月後,老鷹便如脫胎換骨般,又能展開翅膀自由翱翔;
  我在高空翱翔過幾次之後,更能真切地感受道雄鷹的品格,體會到神說的"大鷹上騰,在高處搭窩,豈是聽你的吩咐麼。他住在山巖,以山峰和堅固之所為家。從那裡窺看食物,眼睛遠遠觀望"的氣概,那種難以言表的來自內心深處的震撼,讓我的情感和心靈上與翱翔在廣袤天地的雄鷹共鳴,從而體會到與那看不見的,卻掌控萬物之主更接近了。
  4、友善的王子
  有了房子,我也有了孩子,開始在劍橋享受起人生的樂趣。櫻花街上,每逢4月,粉紅色的花瓣滿天飛舞,房子旁邊的樹林和草地還能經常看見溜躂的野鹿,有的時候它們乾脆就到街上來了。它們不怕人,因為沒有人會去打擾它們。 我出門遛狗的時候,經常能看見一位護士推著特製的輪椅,上面坐著個長相有些奇特的人。擦身而過時,我會禮貌地打個招呼:"Morning"。那位護士很嚴肅,點點頭算回禮。輪椅上的男士沒有任何反應,估計也沒人能看懂他的表情。可下次經過,我還是會照樣打招呼--他就住在我們家斜對門,按中國話說"遠親不如近鄰"。
  我們都愛吃泰國菜,也總是固定在靠近東方語言學院臨河邊的泰國小飯店,"綠色咖喱雞"是我們的最愛,辣椒也是他的必備,七八張桌子,精緻而溫暖。
  後來我知道那個人名叫霍金,是一位非常有名的科學家,寫過一本名叫《時間簡史》的書。一來我沒有看過那本書,二來對物理一竅不通,所以印象中的霍金,就是那個只能坐在輪椅上,讓人推著走的男人。直到有一天我回到北京,發現大街上的廣告牌到處都是一個記者和霍金的合影。我和他做了好幾年的鄰居,怎麼就從沒想過和他照張相留個紀念呢?
  一次,我和朋友Angen參加一個慈善聚會,在馬球場上見到了查爾斯殿下,他是一個的內秀中年男子,頭髮稀疏,身體健壯。Angen和查爾斯王子是從小學、中學到大學的同學,他告訴我查爾斯並不是媒體塑造的那個呆板、冷酷的形象,恰恰相反,查爾斯很有愛心,他的基金會默默做了很多慈善事業,只是不聲張而已。
  我曾經收藏了查爾斯的一副水粉畫。從畫中可以看出他內心敏感而豐富,我認為查爾斯王子是個有魅力的人,馬球也打得不錯。那天我看到他為了爭一個球,被對方球員從馬上掀下來,狠狠地摔在地上。他爬起來,連臉上的泥都來不及抹一把,跳上馬接著投入"戰鬥"。
  比賽結束後,按照慣例,場邊的觀眾要到場地裡,把馬蹄帶起來的草土補回原位。查爾斯王子迎面走來,也許因為我是那天唯一的一位東方人,還是一個孕婦,查爾斯王子主動和我打招呼:"你好,你從哪裡來?""中國",我回答。
  "Oh,you get a nice hat"(你的帽子不錯),王子的笑容很真誠,給人的感覺很親切。他看看我的大肚子,接著問了一句:"It's not easy?"(這很不容易吧)
  "Not too bad"(還不算太壞),我說,"Good luck to you。"(祝您好運)
  "You too"(你也好運),王子會意地拍拍我的肩膀,走開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他果然是風趣幽默、才華橫溢而且不露聲色,典型的一個大智若愚的威爾士親王。
  和查爾斯王子比起來,十年後我再次遇到的阿蘭o德龍,當年那個"佐羅"已經失去了不少光芒。那是在瑞士日內瓦的一次聚會上。他保養得不錯,所有洩露年齡的東西,比如皺紋、白頭髮,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到。但通過他的目光,我看到了他心靈的衰老。他抱著一個出生不久的嬰兒--他剛娶了一位比他小30歲的漂亮模特,我能感受到他對衰老的恐懼,難道青春只有通過不斷地與年輕女人的結合來延續嗎?這代表男人的勝利還是懦弱?無論怎樣,阿蘭·德龍仍然是我心中永遠的英雄"佐羅"。

<<吉胡·阿莎:我要做我想做的一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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