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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東西方的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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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香梅傳奇:她在東西方的奮鬥  作者:胡辛                       
   1981年元月2日,中國人民日報、美國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洛杉磯報,均以頭版頭條的位置,刊登了一位女子與鄧小平握手的照片,並發表了新聞。 
  她,就是陳香梅。 
  陳香梅的名字,在中國大陸不脛而走。其實,也只是年輕一代對她比較陌生,老年人誰不知曉,這位當年中央社的第一位女記者、美國飛虎隊陳納德將軍的夫人呢?   
二十一世紀出版社 出版                 
  第一部 生於昨日   
  序言 陳香梅
  題贈胡辛教授 
  又見江城散柳棉, 
  韶華春夢百感牽, 
  瓊樓高處愁如海, 
  未必樓居便是仙。 
  名作家、南昌大學中文系教授胡辛女士為我寫了傳,這是我和她多次見面、多次會談後才拍板的。當然我讀過胡辛教授的作品,而且又由南昌大學潘際鑾校長特別介紹,對胡女士十分推許。但我當初還有點猶疑,因為我曾接觸過中英文作家,有數位也想寫我的生平,我都沒答應。主要原因是我本人生平做事比較務實,更不喜歡自我宣揚;另外是三十多年來我所做的工作,我所推動的國事大前提,美國國內的、國外的在經濟、文化、政治各方面的協商難免複雜,旁及海峽兩岸的初步接觸,促成台胞回大陸訪問親人、兩岸貿易合作等,本人默默地做了開路先鋒,個中辛酸一言難盡,不但不能多說,也不敢多說,這是避免困擾,避免招人之妒。不幹事的人不會犯錯,要幹事的人就難免百無一失。做了事,完成一份工作最好是不講,讓別人去領功。三十多年來,我能在美國佔有一席之地,雖然看盡了滄海桑田、風雲變幻、宦海浮沉,而能繼續工作就是盡量高姿態。在美國有數位寫博士論文的大學生要以我為主題,寫他們的博士論文,我也只答應了一位,是美國密蘇里州華盛頓大學歷史系博士研究員,論文題目是《陳香梅的政治生涯及其影響》,現仍在研究考證之中。 
  作為一個華裔女人,我能夠在美國立足而且有所成,實非易事。我可以坦然地說一句:沒白活。 
  * * * * * * 
  我生於北京,小學、中學和大學都是在中國兵荒馬亂、顛沛流離中度過的。我的母親早逝,上有高堂祖母、外祖父母,大姐之外,還得幫助比我年幼的四個妹妹,我是歷經國難家難,在艱難困苦中成長的。 
  今年1995年是世界反法西斯勝利和中國抗日戰爭勝利五十週年紀念,我是抗戰時期的流亡學生,對於這個歷史時刻感慨最深,不能忘記過去。1946年抗戰雖已結束,但接踵而來的是中國內戰,當時我已是中央通訊社的第一位女記者,親眼目睹中國的分裂,老百姓災禍連連,使我向自己許願,將來自己稍有所成,定要替苦難的中國人做些貢獻。 
  1947年冬我和美國飛虎領袖、美國第十四航空隊司令陳納德將軍在上海結婚。這段中美姻緣雖然只有短暫的十年,他比我年長三十多歲,但我們的結合有說不盡的深情。他去世後,我用英文寫了一本婚姻的故事,書出版一月馬上成為紐約時報推薦的十大暢銷書之一,在美國共出了二十二版。後來有數種中譯本,書名《一千個春天》。台灣台視公司於七十年代根據中譯本製作了連續劇,在黃金時檔播放,一共二十集,甚得好評。名歌唱家王芷雷女士負責唱我寫的主題曲《一千個春天》,為唱此曲而得了大獎。 
  我在台灣住了十年,有苦有樂,在此不多贅,自有人評說。 
  * * * * * * 
  自從1960年我在美國華盛頓定居並參政以來,可謂身經百戰,有不同凡響的業績,有跌宕起伏的傳奇,更有平常人的遭際和痛苦歡樂。我自己也寫了不少中英文書冊描述這些或平凡或不平凡的故事。我曾說過:古往今來,帝王走卒、英雄美人,總逃不過世局的驚濤駭浪,也逃不過歲月的痕印,只有淺度的深情、未盡的愛意最是使人蕩氣迴腸。動人的故事總離不了人世間悲歡離合,個人的喜悅哀傷,有時也是歷史片頁的寫照。 
  我是一個平凡的女人,但有著很多不平凡的遭際,我想這些遭際可能會引起讀者的好奇乃至共鳴吧。 
  我和胡辛女士雖然相識只有兩年多,但我們有機緣在南昌、在北京相聚相談,去年在南昌還一同上井岡山追尋歷史的痕跡。數日相聚,車上路上,早餐中餐晚餐,可稱形影不離。胡辛女士帶著錄音機、筆記簿,有時一聊就是兩三小時。而且深夜躺在床上還和她通電話,她問我答,很是相投。有一個晚上大概是在南昌吧,我們在電話中談了兩三個鐘頭,我記得掛上電話時已是清晨三時了。人生有緣。胡辛女士寫作認真、文筆甚佳,我也可以說是全力合作了。 
  近十多年來每年都數次回到中國訪問。其實決不僅僅是訪問,而是竭盡心力精力和時間從各方面協助祖國的四個現代化。積平生經驗,我深深感到推動中國教育事業的迫切需求,這是巨龍騰飛的基礎關鍵,得有長遠的目光。至今中國十個城市都有我陳香梅教育基金之設立,每年教師節我都於九月初開始到九月底親到各城市頒獎。優秀教師、教授、優秀學生能獲得獎牌和幾千乃至一、兩萬元的獎金。這是拋磚引玉,希望中國人重視教育,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五年來成績可喜,我亦甚感欣慰。   
  序言 陳香梅(2)   
  中國人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民族。我雖在美國居住和工作,但我有機會周遊列國,並有很多時間到亞洲訪問和探研,與海峽兩岸的聯繫更是頻繁密切,中國是我的祖國,根之所在,血脈相連,我從未脫離過新聞和寫作,所以對中國和中國人面臨的考驗與挑戰更有深刻的認知。 
  胡辛女士寫作我的平生,我想她最主要的宗旨是與廣大的讀者群分享我一生的有平凡、有不平凡的奮鬥與經歷,回首一個女人七十年走過的路,歡欣與哀愁、成功與失落交織著,但我可以說無愧無悔。作家出版社編輯曾問我,胡辛女士將你寫出了幾分?我答曰,寫出了七、八分。或許讀者們能於她的文字中得到一些啟示、一些同感。 
  在本書問世之際,我感謝胡辛女士和作家出版社編者們的努力。 
  一九九五年七月五日 
  於華盛頓   
  序曲(1)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王維 
  1981年元月2日,中國人民日報、美國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洛杉磯報,均以頭版頭條的位置,刊登了一位女子與鄧小平握手的照片,並發表了新聞。 
  她,就是陳香梅。 
  陳香梅的名字,在中國大陸不脛而走。其實,也只是年輕一代對她比較陌生,老年人誰不知曉,這位當年中央社的第一位女記者、美國飛虎隊陳納德將軍的夫人呢? 
  是的,在美國,人民早已熟知她的名字:安娜·陳納德,並不全因為她是陳納德的遺孀,不,打33歲成為新寡後,這位兩個孩子的母親赤手空拳、單槍匹馬在美國闖天下! 
  六十年代,陳香梅加入美國共和黨。1960年她第一次協助尼克松進軍白宮但敗於肯尼迪之手,雖如是,肯尼迪執政後,即委任她為「難民救濟總署主席」,遂成為受命為白宮工作者的華裔第一人。 
  1967年,她由尼克松委託為全美婦女支持尼克松競選委員會主席兼任亞洲事務顧問,翌年,尼克松大勝,她被委派為共和黨行政員和財務副主席。儘管如此,她卻只是參與美國政壇,從不入閣,直到永遠。 
  1970年,她出任飛虎航空公司副總裁,這也是美國第一位女副總裁。 
  1972年,她被選為全美70位最有影響的人物之一。 
  1978年,她為裡根競選鋪路,是為裡根助選「廚房聽政」中唯一的女性。1980年11月2日,裡根獲勝,在他即將就職宣誓之前,委派她前往中國大陸和台灣,她是他的神秘的特使。 
  她更是鄧小平正式邀請的客人。中國駐美國第一任大使柴澤民帶給她鄧小平的請柬,請她去北京訪問,當然,這一切在新聞曝光前都是極其神秘的。 
  她的生命中充滿了傳奇,她的人生與多少個「第一」有不解之緣?人世間,她怕是與各國總統主席等頭面人物打交道最多的卻示入閣的女人;她還是一個跨越門類最多又卓有成效的女人;政界、商界、金融界、軍界、航空界、教育界、廣播新聞界、文學藝術界,何處不覓她的芳影?她還是世上飛得最多最遠最長的女人,從少女到老嫗,從中國的大西南大西北最北最南到世界亞、歐、美、非、拉丁美洲,哪裡沒留下她的蹤跡? 
  這真是一個有著永恆魅力又魅力無窮的女人。 
  這是一個愛美國,更愛中國和中國台灣的女人。有人說,她早該跨出這一大步,成為三方牢靠的紐帶,如若十年前她這樣做了,那末1971年7月9日凌晨4時,神秘飛越冰雪皚皚的喜馬拉雅山,於中午12時15分抵達北京南苑軍用機場的一行該是她領隊,在中美建交上名垂青史的,便不是基辛格,而是她陳香梅了。 
  誰知道呢? 
  她不是政客,只是一個女人,一個擁有中國傳統文化智慧和中國傳統道德的女人。 
  雪落大地靜無聲。 
  北京釣魚台國賓館18號樓,在黑夜白雪中更顯得金碧輝煌,富麗高貴;總統套房的燈光,又是徹夜未熄。 
  厚重的金絲絨窗簾沒有拉上,喬其紗的鏤花窗簾也給拉開了,一個女人靜立窗前。檯燈的桔黃的光暈讓她的嬌小的身段更見婀娜,她著一襲藕色軟緞睡袍,淡淡素雅中只有右胸襟繡著一枝紅梅;她的面貌有點像法國女明星索菲亞·羅蘭,輪廓異常清晰秀麗,又透出知識氣。只是臉龐稍稍圓短點,挑起的雙眉下一對黑眸很有神,筆挺的鼻子下,線條明皙的嘴唇正輕輕闔啟著。 
  她凝眸窗外的雪。她在吟誦雪的詩詞。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岑參名句,千古流傳。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柳宗元是在畫雪景,抑或寫心境? 
  「雪花似掌難遮眼,風力如刀不斷愁。」這位錢謙益,似乎在以詩人的心與風雪較勁? 
  「燕山雪花大如席。」嗨,燕山人的豪邁、豁達、誇張、樂天,盡在此句中了吧? 
  不要說天下的雪都一樣! 
  昨天———1980年的最後一天,美國華盛頓也下了雪。 
  她走出水門大廈最高層的她的家門,聽著簌簌的下雪聲,她的心頭竟湧出清代納蘭性德《長相思》中的句子: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淚水已模糊了她的視野。這番秘密飛行,是對三十一年的長相思作一了結?還是相思變相愛,從此綿綿不絕? 
  轎車疾駛華盛頓機場。 
  泛美航空公司的一架班機載著她和不多的旅客起飛了。美國朝野剛忙過聖誕佳節又在迎接新年之際,這是個鬧中取靜的日子,她不帶秘書,也無隨員,悄然東飛。 
  她從艙窗望外凝眸漫天白雪。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王維 
  1981年元月2日,中國人民日報、美國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洛杉磯報,均以頭版頭條的位置,刊登了一位女子與鄧小平握手的照片,並發表了新聞。 
  她,就是陳香梅。 
  陳香梅的名字,在中國大陸不脛而走。其實,也只是年輕一代對她比較陌生,老年人誰不知曉,這位當年中央社的第一位女記者、美國飛虎隊陳納德將軍的夫人呢? 
  是的,在美國,人民早已熟知她的名字:安娜·陳納德,並不全因為她是陳納德的遺孀,不,打33歲成為新寡後,這位兩個孩子的母親赤手空拳、單槍匹馬在美國闖天下! 
  六十年代,陳香梅加入美國共和黨。1960年她第一次協助尼克松進軍白宮但敗於肯尼迪之手,雖如是,肯尼迪執政後,即委任她為「難民救濟總署主席」,遂成為受命為白宮工作者的華裔第一人。 
  1967年,她由尼克松委託為全美婦女支持尼克松競選委員會主席兼任亞洲事務顧問,翌年,尼克松大勝,她被委派為共和黨行政員和財務副主席。儘管如此,她卻只是參與美國政壇,從不入閣,直到永遠。 
  1970年,她出任飛虎航空公司副總裁,這也是美國第一位女副總裁。 
  1972年,她被選為全美70位最有影響的人物之一。 
  1978年,她為裡根競選鋪路,是為裡根助選「廚房聽政」中唯一的女性。1980年11月2日,裡根獲勝,在他即將就職宣誓之前,委派她前往中國大陸和台灣,她是他的神秘的特使。 
  她更是鄧小平正式邀請的客人。中國駐美國第一任大使柴澤民帶給她鄧小平的請柬,請她去北京訪問,當然,這一切在新聞曝光前都是極其神秘的。 
  她的生命中充滿了傳奇,她的人生與多少個「第一」有不解之緣?人世間,她怕是與各國總統主席等頭面人物打交道最多的卻示入閣的女人;她還是一個跨越門類最多又卓有成效的女人;政界、商界、金融界、軍界、航空界、教育界、廣播新聞界、文學藝術界,何處不覓她的芳影?她還是世上飛得最多最遠最長的女人,從少女到老嫗,從中國的大西南大西北最北最南到世界亞、歐、美、非、拉丁美洲,哪裡沒留下她的蹤跡? 
  這真是一個有著永恆魅力又魅力無窮的女人。 
  這是一個愛美國,更愛中國和中國台灣的女人。有人說,她早該跨出這一大步,成為三方牢靠的紐帶,如若十年前她這樣做了,那末1971年7月9日凌晨4時,神秘飛越冰雪皚皚的喜馬拉雅山,於中午12時15分抵達北京南苑軍用機場的一行該是她領隊,在中美建交上名垂青史的,便不是基辛格,而是她陳香梅了。 
  誰知道呢? 
  她不是政客,只是一個女人,一個擁有中國傳統文化智慧和中國傳統道德的女人。 
  雪落大地靜無聲。 
  北京釣魚台國賓館18號樓,在黑夜白雪中更顯得金碧輝煌,富麗高貴;總統套房的燈光,又是徹夜未熄。 
  厚重的金絲絨窗簾沒有拉上,喬其紗的鏤花窗簾也給拉開了,一個女人靜立窗前。檯燈的桔黃的光暈讓她的嬌小的身段更見婀娜,她著一襲藕色軟緞睡袍,淡淡素雅中只有右胸襟繡著一枝紅梅;她的面貌有點像法國女明星索菲亞·羅蘭,輪廓異常清晰秀麗,又透出知識氣。只是臉龐稍稍圓短點,挑起的雙眉下一對黑眸很有神,筆挺的鼻子下,線條明皙的嘴唇正輕輕闔啟著。 
  她凝眸窗外的雪。她在吟誦雪的詩詞。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岑參名句,千古流傳。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柳宗元是在畫雪景,抑或寫心境? 
  「雪花似掌難遮眼,風力如刀不斷愁。」這位錢謙益,似乎在以詩人的心與風雪較勁? 
  「燕山雪花大如席。」嗨,燕山人的豪邁、豁達、誇張、樂天,盡在此句中了吧? 
  不要說天下的雪都一樣! 
  昨天———1980年的最後一天,美國華盛頓也下了雪。 
  她走出水門大廈最高層的她的家門,聽著簌簌的下雪聲,她的心頭竟湧出清代納蘭性德《長相思》中的句子: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淚水已模糊了她的視野。這番秘密飛行,是對三十一年的長相思作一了結?還是相思變相愛,從此綿綿不絕? 
  轎車疾駛華盛頓機場。 
  泛美航空公司的一架班機載著她和不多的旅客起飛了。美國朝野剛忙過聖誕佳節又在迎接新年之際,這是個鬧中取靜的日子,她不帶秘書,也無隨員,悄然東飛。 
  她從艙窗望外凝眸漫天白雪。   
  序曲(2)   
  梅與雪,有著不解之緣。 
  「天迥雲垂草,江空雪覆沙。野梅燒不盡,時見兩三花。」 
  即將上任的演員總統羅納德·裡根能懂中國古詩詞深厚的文化意蘊麼?但他懂得這個女人的心,懂得她在亞洲的別人無法取代的作用。 
  1980年11月2日,裡根競選獲勝。在這之前,這位女子曾對裡根說:「如果你當選總統,可別忘記一定要多用幾個女性!」裡根不無幽默卻也異常誠懇地回答:「如果每個女性都像你這麼聰明,那我們男人做什麼?」 
  1981年元月,總統將正式宣誓就職,在新舊班子交替的短暫時光中,裡根得將跟中國大陸和台灣等方面的關係都理順,他想到的、立馬用到的便是這一個女人!他兩次召見她,卻未將談話內容公佈於眾,她是他的特使,卻又是一次秘密飛行。 
  班機在日本東京羽田機場徐徐降落。 
  機場上,除了泛美公司的負責人、台灣駐日本代表馬樹禮和他的副代表之外,別無他人,連美國大使也沒來人,一切悄悄進行著。 
  剛剛新婚一天的參議員史蒂芬與他的新娘葛德蓮已在機場貴賓室等候,他們與陳香梅在此匯合後,即飛往北京。 
  本來與陳香梅同行的是田納西州的參議員、參院少數黨主席哈護貝克,但就在行前一星期,他的夫人入院開刀;於是臨時請就要當新郎的副主席史蒂芬議員代他出馬,史蒂芬是阿拉斯加資深參議員,當年在第14航空隊做過飛行員,也是陳納德將軍的老部下吧。陳香梅風趣地說:乾脆,你們到中國去度蜜月,龍鳳呈祥、大吉大利、萬事如意。 
  小憩片刻,班機又起飛了。 
  北京近了,她的心跳得厲害,一首詩醞釀在腦海中: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別時心情沉重,離恨濃似秋雲。誰知又再相逢,不是一年一月,竟如隔世!三個十年!別時我是青春的雙十年華,再來時我已飽經變亂,嘗盡人間的世故與辛酸。這是真?這是夢?」 
  這是夢。這是真。 
  班機已穩穩停落在北京首都機場,艙門打開,乘客魚貫而下。她卻又一次讓淚水濡濕了雙眼,她佇立在舷梯上,讓涼嗖嗖的風刮著她的臉頰,她貪婪地吸著雪野的清冽的氣息,她囁嚅著:北京,你的女兒回來了。 
  她已是拿著官方和民間雙重護照的美國公民,但是,她的祖國是中國,她的根在中國。 
  她是美國的媳婦,她是中國的女兒。 
  所以,她自稱:半個美國人。 
  她還是一個完全的中國女人。 
  元旦的早晨,莊嚴的人民大會堂中擠滿了中外的記者群,鄧小平和其他國家領導人接見了陳香梅女士一行。「卡嚓卡嚓」鎂光燈閃爍不停,是夜,中美的電視都播出了陳香梅訪華的新聞。 
  而在那一瞬間,鄧小平的手握著陳香梅的手的一瞬間,面對這位慈祥精幹的矮矮的老人,陳香梅的心顫慄了!她不只是握著一位巨人的手,她分明觸摸到中華民族的根!從1980年的最後一天到1981年的元旦,不過短短的二三十個小時,可是,經歷了跨世紀般的飛躍,而在她的人生之旅中,完成了極其深刻的過渡!不是恍若隔世,不是如幻如夢,真實的是,中國人應該團結,應該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她見著了舅舅廖承志,舅舅穿著整齊的深灰色的中山裝,戴著·琅眼鏡,和藹可親地向她伸出雙臂。如若不是在這種場合,她會一頭撲進舅舅的懷中大哭!見舅如見娘。她憶起了少女時在香港的日子,那是母親和她們相處的最後的日子。在那些日子裡,行蹤不定的神奇的舅舅給她們帶來了快樂和猜測,母親說他在打游擊,可他挺喜歡這群外甥女,常常和她們鬧著玩呢。是這樣的一位可敬又可親的舅舅呵。 
  那宴會,也就滿是人情味。 
  鄧小平談笑風生,以他濃郁的四川口音笑說:「香梅,你舅舅可是個『妻管嚴』呵。」 
  陳香梅不解地望望舅舅,這冬春之交,他一點也不氣喘嘛,她問:「舅舅,您患氣管炎?」 
  廖承志望著鄧小平,快樂地搖頭笑著。 
  鄧小平依舊笑說:「你舅舅呀,是『妻管嚴』,你舅媽不准他多吸煙,每天定量供應,只給3支,他嘛,常是超支羅,只要有機會,他就偷我的煙·。」 
  香梅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滿座皆笑。 
  這是家的氛圍,家的親情。談什麼怎麼談不必絞盡腦汁,更不會拘謹刻板。 
  鄧小平待陳香梅,不保是長輩的慈祥和親切,而且,很看重她。 
  中國人很講究排座次,其實哪個國家都脫不了此俗。入席時,鄧小平爽朗地說:「陳香梅坐第一,參議員史蒂芬先生坐第二。因為參議員嘛,美國有一百個;陳香梅嘛,不要說美國,就是全世界也只有一個嘛。」   
  序曲(3)   
  多麼智慧的老人! 
  多麼風趣的老人! 
  沒有阻隔、沒有距離、沒有雲遮霧繞,中國的最高領導人敞開心扉歡迎她;她希冀的、企盼的、留戀的就是家的氣氛呵。 
  她真實地回到了娘家。 
  雪落大地靜無聲。 
  雪花飄飄,是歲月落下的層層帷幔?她終於穿越了歷史的屏障,撫平了心靈的坷坎褶皺,只將愛留人間吧。 
  終於「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抑或「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也許,大洋兩岸的數家印刷廠中機器轟鳴運轉著,正在趕印這震撼世界的元旦新聞?當然不會產生1973年尼克松訪華那般的「爆炸效應」,但是,她是中國的女兒,她的人生始終與中因的歷史糾結難分,這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陳香梅只有一個,此行的意義便非同小可了。照片上的她,著一襲雪白的西裝套裙,莊重、高貴、純潔,而平素的她,多穿中國女人的旗袍。也許,這也是一種象徵?默契? 
  可此時的她,不想作過多的政治的、哲理的思辨,她只是喃喃自語:回家了回家了…… 
  那個地方,原是好遠、好遠,在夢裡若隱若現;除夕的爆竹、元宵的燈火,曾經夢魂牽縈;可眼下,她歸家了。「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香梅問寒梅,長相思之苦,誰解其中味? 
  在美國華盛頓水門大廈頂樓,她擁有豪華典雅的家,第一流的房子,配備豪華附屬設施,四季花開不敗的樓頂花園,俯瞰波托馬克河旖旎風光,可是,她常感到似一片浮雲暫時停駐在那裡;在台灣台北武昌新村,她擁有前庭院後花園完全中式的兩層樓樓房,可是,那裡積澱著她與夫君太多的愛太多的憾,太多的焦慮太多的憂鬱;而真正的家,應當是合身的、隨著自己生長的,她想起從前的家了…… 
  紅牆內幾串紫籐、數片楓葉;一夜春雨淅瀝,清晨小胡同裡,就有清脆的賣花聲;張媽、田嫂的鬢角插著茉莉,和著她童年的歡欣。 
  她第一個家,在北京。 
  生命是不倒行的,也不與昨日一同停留。 
  ———紀伯倫《先知》 
  歲月的動盪、歷史的苦難、家族的聚散、生離死別,擊碎了少女的夢魂。 
  回過頭去思。 
  ———海德格爾   
  端午節誕生的女孩(1)   
  靈魂如同一朵千瓣的蓮花,自己開放著。 
  ———紀伯倫《先知》 
  ·1· 
  1925年農曆五月初五,一個女孩誕生在北京協和醫院的產房。 
  這個女孩與別的女嬰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特別嬌小玲瓏的她已顯出豐潤,圓滾滾的小手小腳揮動著踢蹬著特別有勁,哭聲也特別響亮,一切有著生機勃勃的節奏感。 
  柔弱漂亮的母親笑了,她知道,這一天是端午節,是故都仲夏最熱鬧的日子。她的耳畔響起龍舟競渡的鑼鼓聲、號子聲、木槳拍擊流水聲、觀者的助威吶喊聲,這是她的第二個女兒誕生時,邈遠又逼近的背景音樂吧。 
  這一天,迷濛人眼的楊花柳絮不再飛揚了,長著紅酸棗的老城牆鮮活了,空中響過陣陣清脆的鴿哨,蝴蝶風箏在晴空扶搖直上,所有廟宇的鐘聲撞響了,所有飛簷下的風鈴都奏響了仲夏的歌。季節總是從容展現她的美麗。雖然貧窮與衰敗仍侵蝕著古都,遺老新貴、新舊軍閥仍蹂躪著這方水土,但畢竟推翻了滿清政府,畢竟民國了,畢竟還有著革命的衝動和光明的嚮往,況且節日的歡樂是這個古老民族誰也不願捨棄的。 
  家家戶戶飄溢出箬葉裹粽的清香和菖蒲的辛辣;額上雄黃酒蘸寫的「王」字,頸脖上掛著的七彩線編織的紅蛋袋和金絲纏就的小菱角,還有腳上著威風的虎頭鞋的孩子群,是節日流動的風景;盛妝的女人、精裝的漢子、白髮的老翁老嫗誰也不甘寂寞,湧向街巷、湧向西郊,趕廟會、看龍舟賽,這是最美的日子最火紅的人生一日。 
  熱乎乎的豆汁攤、煎餅攤,小棗粽子、豆腐腦兒、驢打滾兒、新荷葉包著的甜米糕、黃燦燦的枇杷,還有冷不丁冒出的冬天才該有的冰糖葫蘆,一串串的艷紅,給你帶來意外的喜悅。 
  出了紅牆綠柳金黃琉璃瓦的紫禁城,踏上黃塵滾滾的土路,去到西郊的頤和園,觀那昆明湖上的龍舟競渡,擂鼓、吶喊、齊下槳、猛前行,中國是龍的故鄉,龍在騰飛!這時刻,是忘卻了還是痛心地記起了:這是老佛爺用建海軍的經費營造起來的境地!這是個災難深重、受盡欺凌的民族!可不管怎樣,這個苦難的民族沒有放下手中的槳,沒有丟卻激流中的拚搏! 
  這一天,陳家大小姐卻沒有去趕熱鬧。四歲的她,讓父親牽著小手,在協和醫院產科走廊裡徘徊著。 
  「爹地,媽咪要給我添個小弟弟了,對嗎?」她揚著小臉蛋,大人氣地問道。 
  父親停住了腳步。他中等身材,穿著很得體的西服,五官端正,表情嚴肅。但是,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決不是那種志得意滿、驕傲瀟灑的留洋生派頭,他的舉止有著習慣性的過分嚴謹的克己,而眉宇間則烙刻下永恆的憂鬱。聽見女兒的問話,他笑了,隨即彎腰抱起她,親著她:「貝貝,你是爹地的好貝貝。」 
  他鍾愛貝貝。貝貝出生在美國華盛頓。去年,他和妻女才回到北京,他就職於北京師範大學任教務長,並在北京大學外文系和英文版的《北京日報》任職。他原本想領著貝貝去昆明湖的,可這老二,卻也像要趕到人世間看熱鬧似的。 
  「小弟弟在哭呢。」著連衫裙、小紅皮鞋的貝貝似又一次傳報喜訊。 
  是的,響亮的啼哭聲從產房傳出。 
  他的心一陣狂喜:好大的氣魄! 
  他顯然很信中國民間的「討口彩」,雖然他也知道,「小弟弟」,不過是張媽李媽這些女傭教貝貝,以討主人歡心而已。但他虔誠地希望這一胎是兒子!兒子才能承繼陳家香火,兒子才能讓陳家重振家業啊!他陳應榮褥告蒼天,感謝上蒼賜給了他兒子! 
  洋護士卻給了他當頭一棒:是個女孩。 
  他的臉灰了。不要怪這個洋裝穿在身的中國男人。雖然13歲他就從廣州啟程到英國牛津大學學法律,並取得了法學博士學位;以後又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完成了哲學博士學位;在西方學習前後計十年之久!況且從13歲到23歲,正是人生塑造的定型期。可是,不對,一百個不對,他的心,仍是中國傳統浸透了無法改變的心。這,不僅僅因為他的根底就是個傳統框架禁甸著的中國男人,還因為,他的心,在13歲那年就成熟了,不,鐵硬了。他忘不了那個除夕之夜,忘不了在爆竹震天、喜慶盈門時,一個男人瘋狂地衝向陽台,縱身跳下四樓!小腳女人跌跌撞撞撲向欄杆,撕心裂肺地喊叫著,可是,一切都已結束。這是他的父親和母親。呆若木雞的他被姨奶奶牽扯到母親的身旁,他的思維定格了,夜空無月無星,地上萬家燈火,但不屬於他!父親的自殺,讓他過早地貪圖了人生的冷酷和沉重;家門不幸,他比別的男人更渴求早生貴子。 
  同樣,一直寡居的陳家祖母也十七年如一日,虔誠事佛,祈禱著早抱孫孫。於是,她對這個端午節誕生的女孩更是冷淡。貝貝在華盛頓誕生時,她還喜滋滋給親友家送去喜蛋、火腿,並像模像樣地慶賀了一番。可怎麼能連著兩胎都沒把呢?她甚至起了心要兒子納妾呢。   
  端午節誕生的女孩(2)   
  然而,女孩的外祖父卻很興奮。他反剪雙手在自己的書房裡來回踱步。一排排的玻璃門書櫃,收藏著古今中外的名著,西式的精裝本,中式的發黃的線裝書卷,散發著冷香的書卷氣;青銅、陶瓷、象牙、玉石、西洋雕塑等古董洋貨點綴其間;半個多世紀來,他的出身和職務,讓他的足跡早早遍佈歐美和亞洲各地,他就是學者兼外交家廖鳳書先生,他也有名士派咬文嚼字的積習,又名廖風舒,號懺庵,諱思燾,別署珠海夢餘生。他跟那位跳樓自殺的祖父是莫逆之交,兩家祖籍都是福建,後移籍廣東。廖家是廣東惠陽的名門望族,他的父親成了美國舊金山的一位富商,所以,有人說他們是美國華僑家族。但廖家跟故國故鄉的根系實在是聯繫緊密,廖鳳書雖曾在英、法學習,精通七國語言,清朝末年隨同李鴻章出使到美國、歐洲等地,辛亥革命後又就職外交部,出任日本、古巴等國的公使,但是,他的國學底子卻紮實深厚,楚辭唐詩宋詞元曲,隨手拈來,出口成章;還有一絕,他提倡白話文,用廣東方言嬉笑成高品位的「打油詩」,讓人拍案叫絕。 
  此刻,他在吟哦屈原的《離騷》:「……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飲木蘭之附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端午節追思屈原,寄托自己的情懷吧。 
  正午的陽光漫進了幽靜的書房,滿室鍍金,他心頭一喜:這誕生在詩人節的小外孫女,當與詩文有緣。他得為她取個名字。長外孫女貝貝,學名香菊:女孩以花為名,陳家不能免俗;聽聽他給長女取的名:陳香詞,雅不?這二外孫女也只有取花名,五月百花吐艷,哦,不,要經得起風霜雨雪的花,屈原的人生太苦了!可人生若不經歷苦難,又怎能領略「珍貴」二字呢?「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香梅———最美的花,最好的名字。 
  他為協和醫院呱呱啼哭的女孩祝福。 
  因為協和醫院,他驀然想起了這一年的3月19日,在這醫院的小禮堂為孫中山先生舉行的葬禮,巨大蠟燭的燭光搖曳著,唱詩班的憂鬱的歌聲蕩漾著,24個護棺人抬著巨大的靈柩緩緩出了醫院,北京街頭已是萬人空巷,巨星殞落,舉國同哀!帥府園、王府井、東長安街、天安門、中央公園,一路人山人海,哭歎唏噓此起彼伏。他也是同盟會的早期會員,胞弟廖仲愷此時身兼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黃埔軍校黨代表和廣東省長等職,被人稱為國民黨左派領袖。而抬靈柩中的汪精衛,則是他的至交摯友。然而,年過半百的他對前景不敢樂觀,怎能不「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唉,多事之秋呵。 
  他有點恍惚:怎麼想起了這個?但他是唯物的,淡泊的,深知生生死死實乃人間尋常事,醫院,將生命的兩極展現得無此清晰罷了。他只願:長江浩浩西來,後浪推前浪! 
  他喃喃道:「寶寶,既是生於詩人節,長大後一定要會作詩作文,不然豈不有有死於江底的屈原?」 
  「寶寶」,就成了他日後對這小女孩的愛稱,不管她長到多大,她永遠是他的寶寶。 
  ·2· 
  這一年這一天,位於太平洋中心位置的夏威夷群島福特島上的盧克空軍基地,卻格外寧靜。 
  要從水上抵達盧克機場,必須經過珍珠港狹長的通口,方可進入內湖到達福特島。加上此地風調雨順、氣候宜人、四季花開,所以緊張的訓練後,有時還會呈現世外桃源的幽靜呢。 
  一位高個挺拔的美國空軍軍官,就帶著幾分閒適和愜意,隨意漫步在湖畔的草地上。他,就是駐此第19戰鬥機中隊的指揮官陳納德。歲月的滄桑、飛行的生涯在他的臉龐過早地烙刻出縱橫交錯的紋路,但這並不影響這位35歲男人的瀟灑,反倒更顯深沉成熟的魅力,他還蠻羅曼地蓄起了一道小鬍子。他的下巴微微前翹,人們說那是意志頑強者的特徵,他的確很倔強,不屈不撓,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但是他的人生之路卻絕非一帆風順。27歲時他才從陸軍中尉轉入通訊隊,開始了他的飛行生涯,幾年來有挫折更有癡迷,他清醒地認識到:他愛天空,他的生命他的事業屬於飛行。但是,委以他重任是兩年前受命到這島上才開始的。他是中隊長。這意味著他不只是個卓爾不群的飛行員,更應該是個天才的空軍指揮員。他率領他的中隊進行新戰術訓練,他強烈地意識到崛起的空軍在未來戰爭中的作用,他不能容忍來自海軍和高射炮兵的對空軍的愚蠢的輕蔑,在一次戰鬥演習時,他指揮戰鬥機突然俯衝沙灘上的一長列高射炮隊,嚇得高射炮手們四出逃散,狼狽不堪。他呢,在僅離地面200米的空中追逐嬉戲那平日不可一世的炮兵上校指揮官!這真是別出心裁的淘氣,當然會招致非議,但他是正確的,超前的,他運用戰鬥機組的形式挫敗了原認為無可匹敵的龐大的轟炸機!他怎能不感歎:「一個軍人對於他的第一項重任總是那樣偏愛,就如一個小伙子對於他的初戀一樣珍惜。」   
  端午節誕生的女孩(3)   
  他的初戀的記憶卻是朦朧的。他早婚早子,兒女成群。身為中隊長,可以攜帶家眷,他的第六個兒子就出生在島上。軍人生涯加上天倫之樂,這很能讓中年男人滿足,但他的身心仍燃燒著青春的激情,他以為,島上的幾年,是他在空軍中最快活的時光,是他的青春之火的最後燃燒。他那時並不知道,他的生命之火又一次燃燒出最強烈持久的光焰,他的人生之旅與中國接壤,無論事業,還是愛情。 
  陽光金燦燦,草地綠茵茵,他平躺著,雙手枕在腦後,瞇縫起雙眼,突然記起朋友的玩笑,說他是中國的黑眼睛。他笑了,他的眸子可是深棕色的,他的頭髮是真正的黑色。他的血緣中決沒有中國血統,他的先人倒是法國人。中國?他還從未去過。長城、飛龍、瓷器、留辮子的男人、纏小腳的女人,零零碎碎的知識和傳聞中,對這神奇又愚蠢、文明又野蠻之地,他分明心嚮往之。他想像著中國,金色的暈眩中,有一雙天真無邪的黑眼睛,他的心田忽地浸染著濕漉漉的溫柔:「哦,明亮的黑眼睛,純潔的黑眼睛,嬰兒的眼睛。」冥冥之中像有人在耳邊說:「這是你的黑眼睛。他那時還不知道,中國古老的傳說中,月下牽紅線的老人會對過客說:他的妻子剛剛出進。 
  陳香梅與陳納德的傳奇,應該從這一天開始。 
  這一年這一天,西半球的美國還是琅琅月夜。一位美國軍官正在他的家中饒有興致地寫著中國的故事。高瘦挺拔的身材與陳納德倒很相近,但他更顯瘦削,幾乎形銷骨立,卻有著充沛過人的精力和不屈不撓的意志。五年前的夏天,他攜妻將子乘船到了中國的北京,他已被任命為美國駐華第一陸軍語言軍官。他深深地愛上了故都北京,卻又奔波於山西、陝西幹起了修築公司總工程師的角色!見過閻錫山,在華清池用過馮玉祥的浴缸洗澡。他愛獨個旅行,走訪美麗又骯髒的小鎮,在院裡擠滿了騾子駱駝豬雞,床鋪滿是臭蟲跳騷的客棧投宿,他用筷子吸麵條,嚼著他命名的「用蒸氣蒸熟的麵包」(饅頭),他赤腳行走在泥地上,他在擠滿士兵汗臭熏天的車廂裡差點喪命。他闖蕩了北方的荒原窯洞,又兩次獨遊江南,踏遍浙江、江西和湖南。蠶豆花、竹林、栗樹、寶塔、風鈴和帆船,是讓他陶醉的天然中國畫;農民、船夫、大亨、梅毒病患者、二胡手、鴉片鬼,是讓他混沌迷惑的中國人物畫。1923年他返回美國時,已是一口流利熟稔的中國話,為《亞洲》等雜誌寫了不少中國的故事,頗動感情地說:「我現在已是一個中國人了」。他根據讀音將自己的名字寫成史迪威。歷史,啟迪,尊威。似乎蘊含無窮。這時,他的心悸動著,他思戀著中國,他壓抑不住再去中國的慾望。是年,他已42歲!翌年,他果然又去到中國,他的第二個兒子也是第五個孩子就出生在中國。他那時並不知道,他快六十歲時還會去到戰火紛飛的中緬邊境!那十七年後的初夏在重慶,一位女人的玉臂左右挽著兩個男子的胳膊快樂地上下台階,她以為挽住了幫助中國抗日的可靠的臂膀。這兩個男子便是陳納德與史迪威。這兩個美國人也的確在力挽狂瀾,稱得上是中國人的朋友。但是,個性都非凡倔強自信的他倆彷彿是一對天敵,從那時起他們之間開展了曠日持久各持一端的較勁!但不管怎麼說,這是兩個與中國命運有著緊密關聯的美國人。那個女人,則是宋美齡。 
  史迪威大概此生此世緣知曉採訪滇緬公路新聞的女記者叫陳香梅,更不知曉陳香梅陳納德的姻緣,他跟她始終無緣見上一面。但是,他的影子生時和死後都濃濃淡淡斷斷續續地影響著她,至少,她用英文中文寫作後,他是她筆下的一個並非無足輕重的人物。 
  這一年這一天,28歲的宋美齡還在婚戀命運的兩難抉擇中排徊,她不再是兒時的「小燈籠」、威爾斯利女子大學中淘氣的女學生,她的血液肌膚中躁動著一種權欲。四年前的冬天在上海莫裡哀路宋子文舉辦的晚會上,嶄露頭角的蔣介石對她一見傾心,繼而孜孜不倦地寫信、求婚,但父母和二姐慶齡都極力反對,只有大姐靄齡支持,而她困惑的倒不是他已是有妻室兒子的男人,重要的是這個男人能成得了大氣候麼? 
  這一年這一天,論資歷、實力、威望還遠遠不足以登上總理繼承人之位的蔣介石,那勃勃野心卻強烈騷動著。他在沉浮不已的革命潮流中贏得了孫中山的信賴,成為黃埔軍校的校長;他把完成第一次東征,解決滇桂軍,都看作是他個人的功績、沉甸甸的政治資本。眼下,他得把握局勢,利用局勢,在國民黨派別之爭的亂中取勝。他也喜歡珠江上龍舟競渡的擂鼓聲吶喊聲,但他更崇拜的是不擇手段去奪得第一!兩年後他在血腥中終獨掌黨軍大權,並與宋美齡在上海舉行了盛大招搖的婚禮。此後的22年,卻應了「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端午節誕生的女孩(4)   
  這期間,全面抗戰爆發後,蔣介石、宋美齡與陳納德、史迪威豈只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縱橫交錯、起伏跌宕、恩怨難分,歷史的一個側面投影在這些糾結衝突中,至少,他們是中國近代史上無法抹去的人物。 
  這一年這一天誕生的女孩陳香梅,她的人生軌跡卻奇妙地與他們相交或相撞,她可沒有依屬誰,她走的是自己的路。 
  呱呱墜地的小女孩終於安靜下來。她的烏溜溜的黑眼睛懂事似地看著人世間,端午節的熱鬧和悲涼還在延續著。   
  童年在外祖父家(1)   
  假如他真是大智,他就不命令你進入他的智慧之堂,卻要引導你到你自己心靈的門口。 
  ———紀伯倫《先知》 
  ·3· 
  陳香梅的童年在外祖父家度過。 
  外祖父的家是軒門巨宅。朱門雙扇上綴著珵亮宏大的銅環,石階兩側是威風凜凜的石獅。紅牆綠瓦佔據著長長胡同的一大半。紅牆內,北平的四合院建構與江南的庭院佈局相間組合。曲徑通幽、庭院深深,海棠、茉莉、梔子、紫丁香、香椿、金桂、棗樹遍植其間,假山亭閣,玲瓏百態;紅柱飛簷,古色古香。然而進到屋裡,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天津地毯,路易十六法工傢俱氣派高雅,華美的鋼琴靜靜立著,舒適的沙發像隨意擺放著;若抬眼看,那華麗的枝型水晶吊燈讓人眩惑。每每夜間來臨,柔曼的華爾茲舞曲在古老的胡同迴盪,燈火輝煌的深宅正舉辦著舞會。賓客盈門,車如流水馬如龍,全然西方上流社會的社交活動呢。然而,更多的時間,高門深宅瀰漫著中國大老家族的嚴謹、靜謐的氛圍。上百間房,眾多的院落中,成群的男僕、廚子、花匠、人力車伕、老媽子、媽媽低眉順眼,井然有序地忙碌著;而少爺、小姐、少奶奶、姑爺亦不能太隨意自如,即便用餐喝茶,也得穿戴齊整、彬彬有禮。常有當代學者高士來訪,琴棋詩畫,優雅至極,正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主人最愛的卻還是獨處,沏一小壺祖籍福建的名茶,獨坐沉沉書香的書齋籐椅中,架著老花眼鏡,捧著線裝書,從心底歎一聲:喜歡讀書就是福! 
  這就是學貫中西的外祖父廖鳳書的中西合璧的家。 
  這家在北京東總布胡同16號。 
  類似這樣的家,在北京他還有幾處。並非奢華,只因他的家太龐大,樹大分叉。他已養了四兒六女,老大老四老五老八為兒子。實指望長子擔梁,無奈最不成器,一心仰賴家世的庇蔭,生生就是敗家子一個,怎麼扭也扭不轉,只有眼不見為淨了。四兒未成年便夭折。五兒八兒還算爭氣,皆往英、美留學,五兒已學成歸來,供職外交部。六個女兒倒給了他莫大的慰藉,不只是個個如花似玉、善良嫻淑,而且皆聰慧好學,他就不信「女子無才便是德」。特別是老二老三,這長女次女被他視為掌上的一對明珠。 
  長女就是陳香梅的母親廖香詞,教名伊薩貝娜,次女教名維德麗亞。廖家信奉天主教。兩姊妹只相差兩歲,自小形影不離,性情相投。少女時雙雙去到英國、法國和意大利求學,像那時中國最早出國留學的宦門閨秀一樣,不過是學音樂學繪畫學文學,沉醉其間,陶冶情操而已。她倆像她們的父母一樣,精通英、法、德、日、西班牙、葡萄牙和母語漢語等七國語言,遂成為上流社會的標準淑女。她倆先後出嫁,伊薩貝娜嫁給了陳應榮,維德麗亞嫁給了沈覲鼎。陳家、沈家原本是福建望族,與廖家皆謂世交。但歲月滄桑,時事變遷,陳家沈家而今都不旺了。但廖鳳書卻不只是視女婿為半子,而是成了忘年交。他以為應榮、覲鼎皆勤奮刻苦,極有潛力,因而鼎力提拔他們。當然這其中也包含著對長子的深深的絕望。 
  伊薩貝娜生下兩個女兒時,維德麗亞生下兩個兒子,她倆的老二同年。 
  陳家、沈家這兩個小家庭就寄住在夫人的娘家。 
  出了嫁的女兒仍在自己的閨閣中自由自在,做了母親的女人仍是享譽社交場中的名媛淑女,這真謂當時中國女子中的大幸者。「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是不分官方民間的。兩姊妹的福氣,當與母親分不開。這位母親一掃同齡中國女人的老氣暮氣,她愛著色澤艷麗的衣裙和極精緻的紅舞鞋,珠光寶氣、華美絕倫地旋轉在舞會上,叫男男女女咋舌,又不得不艷羨驚歎!她已是年近半百的外婆,卻偏要跟那班抽著水煙筒、梳著髮髻、纏著小腳、怎麼老氣就怎麼穿著的中國女人對著幹。是的,這位邱家小姐雅琴落生在道地的土生華僑家庭。邱家在十八世紀末葉去到加利福尼亞,經營西海岸與中國南方之間的生意,遂成為一富商。邱雅琴生在華盛頓,長在美國。這個華僑富商家族並未用中國舊傳統的框架來禁錮她塑造她,直到廖家邱家結親,她跟廖鳳書在舊金山結婚以後,她才回到中國。而廖鳳書不只是開放,且深愛她,並不要求她入鄉隨俗,反之,他以她的美麗鮮活、青春永駐而引為自豪。 
  於是,這個古老北平胡同裡的家,便充滿了鮮活、青春的空氣。 
  可對於身為女婿的中國男人,不管岳父岳母如何新派如何鍾愛他們,也不管他們自身所受的西方教育如何深廣如何理智,他們靈魂的深處,只怕還是掩藏和躁動著「寄人籬下」的感傷吧,這鬱鬱蒼蒼的身世之感,或許便是人生悲劇的種子? 
  但是,這樣的環境對新的第三代的成長,無疑是健康有益的。   
  童年在外祖父家(2)   
  香梅的童年是無憂無慮的。 
  香梅的童年是七彩紛呈的。 
  從扶著搖籃蹣跚學步起,圓滾滾又轎小玲瓏的她就倔強好勝。比她大四歲的姐姐早早地上學了,可她偏愛跟姐一塊玩;比她僅小一歲的妹妹香蓮,她居然嫌人家太小,玩不到一塊!姐上學了,她就獨個在一大堆玩具中耍,膩了,她會悄悄溜到外公的書房門口,這書房,廖家上下沒有誰敢不請自進,可對這小東西例外,因為她是外公的小寶貝。她擠開一條門縫,小腦袋探進:「外公———」他們終究是南人,喊外公外婆,而不叫姥爺姥姥。 
  外公立馬放下手中的書或筆,向她伸出雙手:「哦,寶寶———」 
  寶寶像一隻小鳥,飛上了外公的膝頭。 
  外公教寶寶讀書。外公最喜歡教寶寶讀中國書。那象牙籤,那錦套子,那松煙油墨印上了毛邊連史的氣息,外公貪婪地吸著:「這是中國書才有的冷香呵。」什麼也不懂的她也就裝模作樣翕動鼻翼吸著。外公樂了,教寶寶念唐詩宋詞元曲,她仍什麼都不懂,可咿咿呀呀念著,只要祖孫同享聲韻之樂,足矣。祖孫倆念得最多的是李白、李商隱的詩,李煜、李清照的詞。寶寶·著黑葡萄般的眸子問:「外公,你好喜歡李叔叔李阿姨呵。」外公哈哈大笑:「外公最喜歡寶寶。那可不是叔叔阿姨,是中國文化的老祖宗。」 
  外公隨她在書叢中翻閱。有回,外公讓父親上書房議事,父親發現二女正坐在小椅子上津津有味地讀著什麼,他俯身一看:《紅樓夢》!父親像叫蜂蜇了般跳起來:你怎麼看這種書?!她還不滿5歲。外公呢,笑瞇瞇地說:會讀書就是福嘛。 
  這福,這琅·福地,伴隨著小女孩今生今世。 
  小香梅最喜歡看的還有母親早起的梳妝。 
  說早起,其實已近正午了。母親、三姨夜間的社交活動,不過子夜是歸不了家的。在梳妝台前,母親輕輕梳著蓬鬆的卷髮,身穿敞領的白色繡花睡袍,袒露著光潔的頸脖和豐潤的臂膀;梳妝台上,鑲著珍珠母的首飾盒敞開著,珍珠、金銀、鑽石首飾熠熠閃光。她雙手扒著台沿,仰視著母親。母親的美麗猶如光芒四射的鑽石,哦,不,鑽石是冰冷堅硬的,母親卻是溫馨柔和的。她常玩這些首飾,母親並不阻止她,還輕聲細語告訴她:「梅梅,你是五月生的,當與珍珠有緣。珍珠像女孩,要人疼愛,所以呀,天天戴著她,更顯光亮滋潤;若是將她冷落箱底,她會憔悴泛黃呵。」 
  她似懂非懂。但珍珠項鏈,今生今世,是她最鍾愛之物。 
  若是父親撞見她玩耍首飾,可要擰緊眉頭斥責她:「這是金子!是值錢的東西!不是樹上的果子,能長出來的!」 
  她嚇得眼淚汪汪,母親摟著她,對視錢如命的丈夫微笑著:「她還小呵。」 
  父親仍在認真慨歎:「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錢,不可輕看。」 
  母親卻從不談錢。母親一點也不稀罕十幾克拉的大鑽戒,那是價值連城的呢;母親極珍愛的是枚數粒小鑽石組成的戒指,母親說:「真美。一滴一滴,像傷心的眼淚。」說畢,嫣然一笑。那笑,跟外祖母晴燦燦的笑全然不同。長大後,她才知曉,那笑含著傷心的憂鬱。 
  外祖母永遠是快樂的。她有著一種溫柔又堅定的我行我素,始終保持她的西洋貴婦人的作派。她穿法國買來的服裝和定做的高跟鞋,用法國的化妝品,尤其是香水,非法國的不用。每天屋裡要換上鮮花,每週要去教堂做禮拜,每晚要在社交圈中周旋。她彈鋼琴,跳華爾茲,玩橋牌,也入鄉隨俗學會了麻將。她還寵著兩隻小巴兒狗,太陽好時,她抱著它們在院子裡曬太陽,給它們梳理卷毛、系鮮艷的絲帶。爾後她讓它們在兩隻有刺繡錦墊的雕花矮椅上玩耍,這是它倆的「專座」;她則捧著小牛皮裝訂燙金字的西洋書,懶懶地讀著,她愛讀狄更斯、哈代、司湯達、小仲馬,常為小說中家族的興衰,愛情的悲歡而垂淚。小香梅從來沒感到外婆老。人生的哲理:你覺得自己有多老就有多老,你覺得自己有多年輕就有多年輕,大概那時就在香梅的小心田朦龍地播下了種子。她會安靜地依偎在外婆的身邊,但有時她也淘氣,甚至野氣,她眼紅巴兒狗的「專座」,她也要坐一坐。外婆急了:「不行不行,你會坐壞的。」狗仗人勢居然抓她的小腿,她惱了,嚷道:「滾開!龜兒子。」外婆像是給嚇著了,愣了好一會才說:「誰教給你這種髒話?沒教養。再不准說了。」她噘著嘴低著頭不吭氣,這是從廚房間下房裡僕人們真真假假的笑罵中聽來的嘛。 
  外公出現了。他並不以為事情有多麼嚴重,他笑呵呵地揉著小香梅的頭髮說:「人世間,什麼話聽不到?」   
  童年在外祖父家(3)   
  外婆也並沒有下禁令,不准她到下人中玩耍。只要得空,她和大姐就會溜到廚房間,大煤爐火光熊熊,寬敞的廚房總是熱騰騰油膩膩的,廚子老媽子忙忙碌碌手腳不停嘴也不停,說正經事也打情罵俏,這片天地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天花板讓煤煙熏得黑糊糊的,可倒懸著的火腿、臘肉、熏魚,還有成把成把的大蔥大蒜倒像童話世界。姐妹倆混跡其間,其味無窮。若是嘴饞了,跑到廚房隔壁的儲藏室,只要撒嬌說餓了,廚子老媽子會變戲法似地從一隻隻小口大肚的青花瓷缸中掏出核桃仁、花生糖、金絲棗、桃脯什麼的,故作神秘地小聲告誡:「小祖宗,可別給老祖宗知道,要麼吃嗝了食,得責罰奴才呢。」這秘密同盟,讓她倆很開心,接過來就往花園裡跑。 
  院子太多。外院裡院前院後院東院西院南院北院,門也很多,有高門檻的垂花門圓圓的月亮站虛掩的側門。到了園裡,姊妹倆捉迷藏、撲蝴蝶、看螞蟻搬家、聽小鳥啁啾。若是梔子開花、茉莉飄香時,她倆會采滿一裙兜鮮花,去「討好」各自的奶奶和她們喜歡的女傭。像所有富貴的大家族一樣,廖家也是呼奴使婢的一大群。孩子們各有各的奶媽,即便斷了奶,奶媽也還留著,伺候奶過的哥兒姐兒,還有太太們帶來的陪房女傭,還有伺候過大使老爺或老爺的老爺的奶媽和傭人,他們似乎都以主子的榮辱為榮辱,也會有明爭暗鬥的小口角是非。姊妹倆可不理會這許多,只管將花兒插田嫂、李媽的鬢旁髻上。田嫂李媽的髮髻跟外婆母親還有阿姨的髮型全然不同,梳得整齊又古板,一絲不亂,用一種叫「泡花」的薄片浸水當頭油粘住亂髮。這樣的髮髻這樣廉價的頭油香,讓姊妹倆依稀知曉人世間還有另一類女人! 
  香梅的奶媽是年輕俊俏的李媽,她愛上身著翠藍的大襟衫,下穿青色的大腳褲,配著她高挑的身材,真有一種森森細細的美。李媽有空閒時,會將小香梅面對面抱坐在膝上,爾後搖搖晃晃給她念童謠: 
  「十八駱駝駝衣裳,駝不動,叫馬楞,馬楞馬楞啐口水,噴了姑娘的花褲腿。姑娘姑娘您別惱,明個後個車來到。什麼車?紅□轆車,白馬拉,生頭生個俏冤家,張開小嘴叫阿哥,阿哥阿哥到我家,請你餑餑就奶茶,只許吃不許拿,燙了阿哥的小包牙。」 
  她也如醉如癡,是這樣的琅琅上口。她當然不知曉什麼民間文學的乳汁滋養,彷彿間,是外祖父的聲音:「人世間,什麼話聽不到?」 
  有時,拉黃包車的老王、小李會涎著臉說:「好二小姐,給我們唱一唱。」小香梅雙手反剪身後,正要唱出;李媽會啐老王小李,大姐會拉著她走開:「別唱!甭理他們。」為什麼不唱呢?挺好聽的呀。 
  好聽的還有穿胡同而過的小販的吆喝聲,有的清脆,有的沉悶,有的餘音裊裊,有的戛然而止,有時還伴著的的篤篤的梆子聲。這也是不能學的,否則李媽會咬出漂亮的小酒窩斥她:「大戶人家的女兒家,不好學九流三教。」是嗎?可這走街串巷的賣零食的誘惑卻無法抗拒,豌豆糕、·米糕、烤白薯的香味賽過所有的山珍海味。因此上,姊妹倆也把拉車的老王小李當大朋友。當他們送姊妹倆上學,接她倆歸家,那路上遇上頂頂好吃的零食,老王小李會幫她們買,還保密。 
  當然,讓小香梅最愜意又最驕傲的是跟著外公逛書肆。玻璃廠隆福寺街是書業集中地,外公牽著她,從廠東門到廠西門,優哉游哉,大半天就過去了。那麼多的匾額招牌,那麼多的書店古董店,進得裡邊,可坐下慢慢看細細品,像在自己的書齋裡。那年深月久的幽寂的氣息讓她變得分外安靜,不止一個店主對外公誇她:「您老的外孫女,長大定是錦心繡口。」 
  還有最最愜意的事,是深秋到香山看紅葉。外公跟她合騎一頭驢,驢的脖子上繫著銅串鈴,一步一叮·伴著漫山的紅葉,秋色濃濃地浸了過來。幾十萬株黃櫨樹的猩紅,俗稱鬼見愁的香爐峰的險惡,是否讓女孩過早領略了人生的悲涼?向晚歸家,在石砌的小路上,外公停住了,吟出:「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她也立時記住了這首詩,從此也喜歡上了杜牧。但是,外公吟誦時很是淒楚,聲音哽哽的,她仰臉看外公,朦朧夜色中外公的眼很亮,是因為含著淚。 
  她的童年時代,外公有過兩次大悲傷。 
  這,是第二次。 
  第一次,她還不足兩個月。那是八月下旬的第一天,外公沉重地走到她的小搖籃前,撩開白色的羅紗,她還沒有睡著,黑色的眸子骨碌碌轉著,她已會認人,她笑了,可是,外公卻落淚了。 
  他為他的胞弟廖仲愷落淚。 
  1925年8月20日早晨八點多鐘,廖仲愷與夫人何香凝驅車前往中央黨部開會,路遇陳秋霖先生,也一併上了車。黨部設在惠州會館,誰也沒有注意到今日週遭的環境有異,只是特別特別靜,竟無一個警察站崗,騎樓下的石柱在八月的早晨寒森森地立著!   
  童年在外祖父家(4)   
  三人先後下車,何香凝見著婦女部的一位女同志,有事便跟她說著話,突地,響起了「啪、啪啪、啪啪啪」的聲音,像誰在放爆竹,何香凝一怔,一轉臉———廖仲愷已倒在血泊之中!陳秋霖跟衛兵也先後倒下!猝不及防,腦海一片空白!但旋即她猛醒過來,大叫捉兇手,一面俯身撫著丈夫,而就在這一剎那間,「啪啪」聲又響起,子彈幾乎擦著她的頭皮飛過!她忘掉了恐懼,憤怒地狂喊,便見五六條身影從黨部騎樓下的石柱後面竄出飛逃! 
  早晨的太陽。血腥的氣息。 
  廖仲愷———三民主義的堅定執行者、國民黨的左派領袖,在八月的早晨倒下了。 
  這陽光下的罪惡! 
  噩耗傳到北京的廖鳳書耳中,他被震驚了。手足情、同志誼,他不敢相信,民國了,青天白日中還有這等凶齷齪的謀殺事件? 
  廖仲愷只比他小兩歲,1877年出生在美國舊金山。原名恩煦,又名夷白。1893年16歲的他回到祖國故鄉,25歲時赴日本留學,28歲加入同盟會,從事革命活動。辛亥革命後,他擔任廣東都督府總參議,兼理財政。積極協助孫中山同確定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1923年任孫中山大元帥府財政部長和廣東省長等職,1925年被選為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並任黃埔軍校黨代表等職。他是孫中山的得力又可靠的助手,辦事執著認真、一絲不苟,思想激進,被公認為國民黨的左派領袖。但根本上還是一介文人,書卷氣重。他跟廖鳳書性格、追求有些差異:鳳書要恬然淡然超然些,所謂:「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有意無意間離熱辣辣的政治鬥爭要遠些;鳳書情趣也恢諧幽默瀟灑些,兩妯娌似乎也作了佐證。鳳書夫人邱雅琴一生不知政治為何物,她始終是一個快樂公主式的女人,不論榮華富貴還是清貧艱苦時,她只要鳳書陪伴著,就幸福地咀嚼生活與愛的滋味。仲愷夫人何香凝,卻是與廖仲愷志同道合的女革命家,她與仲愷同年加入同盟會,亦任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和婦女部部長等職。她個性開朗堅定,作風潑辣為有,患難與共的丈夫被刺殺後,她領著兒女孫輩堅定無畏地走過近半個世紀的歷程。1972年93歲的老人辭世,可謂名垂青史。她是位極有才華的女性,擅畫能詩,所作山水花卉,筆致極圓渾質樸。 
  孫中山逝世至此不到半年,廖仲凱被刺殺了! 
  廖鳳書的心境怎能不悲涼? 
  世事還將怎樣變遷呢?多少人覬覦總統寶座?權力的慾望燒紅了多少人的眼?又有幾多人在真正思慮民族?民權?民生? 
  「風車世界喇喇轉,鐵桶江山慢慢箍。」 
  他無奈又瞭然地吟出這兩句打油詩。 
  搖籃中的女孩還在笑著。她在等待外祖父搖晃她?抱起她?逗她笑?她還沒有思想,不會曉得南方廣州城裡剛剛發生過的血腥的一幕。 
  廖鳳書此時也不曾想到,以後許多年中,他這一支跟仲愷那一支竟會由密到疏,直到斷了往來!可歲月悠悠,政見各異,就他自身的這一支中不也有親有疏還有斷了往來的麼?但他始終相信:「中國政治上的恩恩怨怨總會有一天解決的。」果然,水流千轉歸大海。他疼愛的外孫女香梅闊別中國大陸三十一年後,重返北京,第一個見到的在大陸的家族親人,便是廖仲愷的獨子廖承志———她的表舅,不,她把「表」字抹去,就是舅舅。血,總是濃於水的。 
  在她的童年中,外公的第二次大悲傷,則是三姨維德麗亞的病逝。 
  維德麗亞才32歲,因患腸結核住院,不久就在協和醫院離開了人間。像一朵鮮花,開得正嬌艷正熱烈時,卻陡地凋謝了!這真叫人歎息紅顏薄命,命運無常。 
  外公在這秋的黃昏垂淚,正是為了這老三。外公的雙鬢已染了銀色,白髮人送黑髮人,人生大不幸之事,痛哉惜哉! 
  香梅還小,她只知道漂亮的三姨永遠地睡著了,再也醒不來了。 
  祖孫倆都沒有預感到,就在不到十年後,他的愛女,她的慈母也撒手人間! 
  這時,六姨、七姨已為人妻人母。六姨嫁給了廣東望族許崇清先生,這是一位學者,從事教育工作;七姨遠嫁江南。九姨、十姨正十八九,是花兒綻開的季節,她倆也成為京城上流社會的美女名媛,似乎替代了伊薩貝娜、維德麗亞當年的位置。 
  這時的北京,也已入名為北平。當是1928年3月以後。   
  南亞屐痕(1)   
  是不是你的心已經迷失給那在無邊的寂寞裡向你呼喚的愛人? 
  —泰戈爾《游思集》 
  ·4· 
  一艘輪船在海上航行。 
  船頭將海水犁開,渾黃的海面劈開無窮的人字形的波紋,夕陽將浩瀚的海面鑄成古銅凝重,而粼粼波光中無數碎金閃爍。 
  不滿5歲的小香梅獨自佇立甲板上,大人般凝眸這一切。 
  她朦朧地感受到平靜中的偉大,洪濤大浪的氣象便蘊含在寧靜中,她反剪雙手,一次次作深呼吸。起風了,她有點晃,卻仍站著。 
  她並不是第一次見到海,她知道北海不是海,北戴河不是河。但這是她人生旅途中的第一次遠航。父親出任緬甸領事,帶著妻子和三個女兒,從天津乘船南行,計劃先到印度再到緬甸仰光。 
  父親和母親尋到甲板上,父親微微皺起眉頭:這個家中最不聽話的老二,主意比誰都多,獨個悄悄離了飯廳,她也懂觀日落?母親輕輕拉住了他,用眼神示意他看香梅作古正經的樣子,止不住噗哧笑出了聲。 
  香梅回眸,一時間做錯了事般低下頭,卻又強強抬起頭:「爹地,我不怕海風,我不會咳嗽的。」 
  圓滾滾的她卻最經不住風寒,在北平幾乎年年冬天都咳嗽不已,有回父親煩躁地說:「這孩子真麻煩,三天兩頭病,乾脆把她送人算了。」也許說者無心,小小的她可就記恨父親了,父親為什麼不愛她?因為她是女孩? 
  母親忙奔了過去,牽住她的手:「喲,小手冰冰涼。」母親是深愛她的。 
  父親卻脫下了外衣,俯身裹住她:「好,爹地陪梅梅看海上落日。」 
  她詫異地看看父親,一時間父親分外慈愛。父親告訴她,從渤海進到了黃海,過了黃海到東海,海就是藍的了,若過台灣海峽,那海水便是綠的呢,從南海向西行,到孟加拉灣,才到印度,在海上要呆好些日子呢。 
  她願意。她已感覺到這次遠航會很開心,因為父親母親都很開心,這在北平是罕見的。 
  夕陽睡進大海裡,父親親各牽住她的左右手回到艙房裡。夜間,三個女兒緊緊依偎著父母親,聽父親說當年留學的事,聽母親講安徒生的《海的女兒》,小香梅感受到小家庭的真正的溫暖。 
  是的,陳應榮和廖香詞似乎都在默契地作出努力,將彼此間的冷漠解凍。結婚已十二年了,可彼此的心卻仍隔得很遠。陳應榮性格內向,嚴謹刻板,講的是務實,他從未對妻子燃燒出激情,雖然他從心底欣賞她的才貌雙全;而廖香詞呢,情感豐富細膩,還有點羅曼諦克,她沒想到婚後的生活是這樣平實無味,也許因為他不是她的初戀者?但正因為她的初戀給了別人,隨著年齡的增長,她覺得欠他點什麼。這回陳應榮接受了緬甸領事的任命,她便果決地離別了舊時巢,陳應榮也很自然作出了回報,畢竟都還年輕,一開始竟有重新戀愛的兆頭,這當然是很開心的事。 
  船過台灣海峽是夜間,從艙中圓圓的窗洞望外看,海是藍灰色的,不遠不近有小舟,舟上有紅燈,這是一幅讓人陶醉的微微蕩漾的畫。 
  廖香詞癡癡迷迷地望著,這夜藍的海洋忽地牽動了她的傷心處,原來她並沒有忘記心愛的藍眼睛? 
  香菊嗲嗲地說:「媽,給我們說說您留學的事唄,您跟三姨一塊,英國、法國、意大利、奧地利……」 
  廖香詞心中一怔,雙眼濡濕了,她搖搖頭。 
  陳應榮岔開話題:「貝貝,你長大了,願去哪留學?」 
  他以為妻子思念起剛去世不久的三妹。 
  廖香詞壓抑不住湧出的傷感,維德麗亞永別人間,藍眼睛呢? 
  那是1918年的春,英國王家學院的橋邊,流水淙淙,草坪青青,晚鐘撼動黃昏。廖香詞和一高個的英國貴族青年相對而立,默默無語。不遠處,維德麗亞心神不寧地來回踱步。 
  廖香詞沉沉低下了頭。 
  英國青年不出聲地皺起了眉頭。 
  不久前,他與她相識相愛在這橋邊。姊妹倆全神貫注寫生,而他,覺得這片風景若沒這雙東方女子,便會索然無味。他愛上了廖香詞,他彬彬有禮地向她求愛,她垂下頭,不答應也不拒絕,他為東方女子低頭的溫柔嬌羞所迷,如醉如癡。可一切剛開始便將結束,今夜,她與他訣別,姊妹倆要回到在古巴當公使的父親身邊,匆匆離別的原因就是因為他與香詞的愛! 
  廖香詞不能再愛。 
  廖香詞與陳應榮早已指腹為婚。 
  1895年的早春,廖鳳書的妻子和陳慶雲的妻子都身孕六甲,兩家本是世交,兩人又是莫逆之交。其時,廖鳳書在外交上,陳慶雲在商界中,都呈飛黃騰達之勢,於是兩人相約,若同生兒或同生女,則結為金蘭;若一兒一女,兩家則為親家。這種事,雖實屬荒唐,但在中國的人世間,無論官方民間,都頻頻傳為佳話呢。   
  南亞屐痕(2)   
  不料十三年後,陳家破產,陳慶雲憤而跳樓自殺;陳氏於艱辛中撫孤自立,陳應榮留學國外,勤奮上進。廖家本是忠義仁德之族,不要說陳應榮如此爭氣,即使不成氣候,廖家在陳家衰敗之時,是萬萬不能悔婚約的。 
  開明又開放的廖鳳書在這件事上是守舊又偏執的,略略得知蛛絲馬跡,他便斷然斬斷女兒的情絲,急令姊妹到古巴,一邊急急為長女操辦婚事。 
  廖香詞曾以拖延為反抗,但她終不能違父命,她不忍傷父親的心,父親是摯愛她的。 
  她只有傷這英國青年的心,還有自己的心了。 
  英國青年終於焦躁起來,失卻貴族風度抱怨說:「低頭!低頭!你只會低頭!」 
  她抬起了頭,黑眼睛中噙滿淚水。 
  他握緊了她的雙手,藍眼睛中燃燒著愛光。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是這樣地魂斷康橋。 
  卻仍只有訣別。大哥將兩姊妹帶到古巴,交給了父母親。 
  是年12月,廖鳳書、邱雅琴一手操辦,在哈瓦那為陳應榮與廖香詞舉行了極其隆重盛大的婚禮。 
  婚禮全然西方式的。陳應榮著燕尾服,廖香詞著潔白的婚禮服,披著潔白的婚紗,六妹、七妹、九妹、十妹皆白帽白衣裙白襪白鞋,牽婚紗拎花籃,在《結婚進行曲》中徐徐走進教堂。在神甫的詢問聲中,這一對男女莊嚴地完成了人生的一次重大飛越:在西方的婚禮中完成了古老中國近乎荒誕卻天經地義的婚約! 
  中國駐古巴公使館中,張燈結綵,賓客如雲。到處是花籃花球花牆花海。三妹維德麗亞沒有參加婚禮的拍照,她沒有四個當花童的妹妹的快樂,只有她知道,姐姐心中的傷痕有多深! 
  當陳應榮往廖香詞的無名指上套鑽戒時,一瞬間,廖香詞卻生出幻想:我屬於你了。也許,過去的就過去了,留下的不過是一首纏綿悱惻的香詞罷了。時間會醫治心的傷痕。 
  然而,她錯了。這首香詞隨著歲月的流逝,卻越發刻骨銘心。 
  啟航時的歡樂開心,一切重新開始的祝願,因了航行中的回憶往事,一點一點地磨蝕了。 
  誰說生活能從頭來過呢? 
  生命是不倒行的。 
  ·5· 
  陳應榮一家在加爾各簽港口上了岸。 
  小香梅眼中的印度是新奇又古老、輝煌又醃·的。 
  草木蔥蘢,繁花似錦,赤道的熱力讓這裡五冬六夏開著總也開不完的鮮花;熱病飢餓貧窮又讓這裡的窮人常常倒斃街頭巷口。古色古香的寺廟,熠熠閃光的金頂,廟內珠鑲玉砌、金碧輝煌,無數信徒頂禮膜拜;而滿街的乞丐也伸出髒黑的手向人要錢。玩蛇的耍藝的擺小攤的男人,穿著大紅大綠熱帶色彩服飾的女人,額上點著硃砂,鼻翼掛著環子,嘴裡嚼著豆蔻,腳脖子上響著鈴鐺聲。 
  三姊妹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而母親卻又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了印度哲人、詩人泰戈爾。1924年4月12日,這位亞洲第一個諾貝爾學獎獲得者來到中國訪問,而她也剛隨夫攜女回到了北京。泰戈爾抵達北京的盛況,童顏鶴髮長髯飄逸的詩人,金童玉女徐志摩和林徽因一左一右,猶如松竹梅三友圖的照片,都是京都名士淑女津津樂道的話題。她愛讀泰戈爾的詩,她聽到這樣的傳聞:泰戈爾離開北京時,有人問他:落下什麼東西沒有?」他搖搖頭:「除了我的一顆心之外,我沒有落下什麼東西。」她聞之怦然心動,為詩人對中國對北京的愛。眼下,她很想去泰戈爾的家看看,採下七葉樹上的一片葉,那葉子據說是不忘葉…… 
  她還想起了英國作家毛姆,他的小說多以英屬殖民地為背景,許多的故事就發生在印度、馬來亞,殖民官、種植園主、軍官、傳教士等的假仁假義、勾心鬥角被他刻畫得栩栩如生。此刻,她回味的是毛姆的《露水姻緣》:一個英國青年錯把貴婦的一時衝動當做摯愛,最終潦倒,成為南亞島上的一具餓殍。難道錯愛能毀掉人的一生? 
  思緒茫然,心意沉沉。小香梅止不住拽拽母親的裙裾:「媽,您在想什麼?」 
  母親喃喃道:「毛姆、泰戈爾……」 
  「泰戈爾我知道,外公教我讀過他的《飛鳥集》嘛,毛母?毛母是誰?」 
  母親摩挲著她的黑髮:「威廉·薩默塞特·毛姆,英國作家,你長大後會喜歡他的小說的,他沒有白人那種天生的優越感,他愛探索人性……」與其說是講給女兒聽,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父親皺起眉頭聳聳肩,他不喜歡妻子總是沉浸在虛幻的文學中,他打斷母女的談話:「我的太太,我看當務之急是家政,要知道你得獨立管理我們這個家。」 
  母親的眼光黯淡了:誰也不可改變誰。   
  南亞屐痕(3)   
  忘卻過去吧。那七葉樹上的七葉,也甭採了。 
  他們很快到了緬甸仰光,廖香詞面從夫意,充當起家庭主婦的角色。 
  領事館是幢碩大威嚴的石頭房子,很有些年代了,一半作為公室,一半就是他們的住宅。院子則更大,熱帶的花草瘋狂般生長著,菩提、芒果、木瓜、椰子、香蕉等樹木雜亂無序,就像是片野生植物林。廖香詞倒覺得別有情趣,喜歡空氣中瀰漫著的熱帶特有的甜蜜味道。她只用了一個廣東老媽子,其他的園丁、司機和門房都是當地土人。她指揮他們將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條,還辟出一畦菜地,三姊妹也常在院裡瞎忙乎,母親快樂地責備她們:「越幫越忙。」外交部很窮,撥款有限,就是領事的薪水,也常常拖欠,主內的廖香詞能不精打細算麼? 
  三姊妹飽覽熱帶風光,飽餐熱帶水果,但也深受蚊蟲、壁虎和老鼠的困擾。蚊蟲大如蠅,壁虎大如鼠,老鼠大如貓,或許,小香梅實在太小,瞳仁誇大了這三物?但母親也沒有逞英雄,她給女兒們放下蚊帳時說:「呵呵,讓我們一塊勇敢地面對這一切。也許還有更糟糕的東西呢。」她指的是蛇,幸好蛇不曾突然游出嚇唬她們。 
  領事館並不寂寞,陳應榮本想雄心勃勃干番事業的,他忙忙碌碌。許多緬甸華僑也常來領事館。他們包著頭布、穿著衫子、圍著紗籠,跟當地土人的裝束別無二致,但他們一開口仍是中國話。華僑中多是米商,有的經濟實力頗雄厚,為了祖國他們既肯出力又肯出錢,他們常跟陳應榮熱烈地交談著。當得知外交部遲遲拖欠領事館的款項和薪金時,他們真誠地爭著解囊相助。急得陳應榮連說:「不可不可,謝謝謝謝。」小香梅得機會,就像只小貓似地溜進來,雙手托著腮幫聽他們談話。送走客人後,陳應榮會又氣惱又好笑地說她:「看來,你是我們家的小外交官。」她便挺認真地問父親:「他們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父親感歎道:「華僑嘛,異鄉異客,沒有背景,沒有傳統,思想是無家可歸的。他們家在中國,根在中國,希望祖國昌盛強大。」她似懂非懂,但記住了「根在中國」。 
  陳應榮若有公幹去島上諸國,小香梅母女也都隨行。他們參觀馬來亞的橡膠園,看村鎮夜間的坪上,男女排成兩行,搖晃地舞著,女人手中搖著花手帕,唱著「沙揚啊!沙揚啊!沙揚是愛人?就這樣呼喚著?最有趣的一次,全家乘著敞篷汽車遊覽果園,太陽灼人,全家人都戴著草帽,突然一隻小猴從樹上伸手摘去小香梅的草帽,旋即調皮地攀援樹枝逃走。小香梅又驚又怕卻又止不住快樂,開車的馬來亞人開懷大笑,這笑聲極富感染力,全車人都笑了。不敬言笑的父親也哈哈大笑:「這淘氣的小猴准知你是我們家中的小淘氣!」可不,她這個小不點分明坐在中間嘛。 
  陳應榮還帶著妻女去過越南。在河內、西貢,廖家都有親戚,生意做得發達。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況且是親戚。於是舉辦舞會,沙龍。小香梅發現,母親又像北平時那樣嫵媚多姿、光彩照人。越南是法屬殖民地,母親一口流利的法語和淑女風韻,讓在座的法國人都讚歎不已。當客人散去、燈火闌珊時,親友感慨:「法國人真是個享樂世族,到哪都忘不了上流社會的一套。」母親搖搖頭:「別以為他們都是什麼上等人,也許他們是在本國土地上呆不住的偽君子、騙子、男盜女娼,種族歧視、殖民政策成全了他們,讓他們搖身一變而已。」夜闌人靜,驅車回住所時,夜空湛藍湛藍,星星閃閃爍爍,這位母親不禁又一陣恍惚,她又想起了她的藍眼睛?他不俯視有色人等?這是人性的閃光?還僅僅只是愛她這一個黑眼睛?她不願再作理性的思慮,車上有她的丈夫她的女兒們,這就是家。 
  三十八年後,陳香梅與越南有段不解之緣,她在美國參戰越南中充當了一個不輕不重的角色,她有滿心的委屈,那童年跟隨父母的遊歷的回憶是否仍牽扯著她的心呢? 
  南亞半島,屐痕處處,時光卻不過一年。外交部經濟拮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陳應榮又領著家小返回北平了。   
  福兮禍兮(1)   
  金色的童年像一扇打開的大門,你的未來將從這大門邁進。 
  ———格雷漢·格林 
  ·6· 
  「陳香梅,你飛得太高太遠啦!」 
  「羅明揚,誰叫你想俘虜我!」 
  「可是,你也飛得太高太遠啦!」 
  「我願意,只要飛只要飛!」 
  「當心!當心線斷!」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你總是出口成章,怪不得李老師這麼喜歡你,讓你一步跳到我們三年級!」 
  「我可是經過考試才跳級的呵,你不喜歡?」 
  「能不喜歡?要不我們怎能同級同班?」 
  兩隻蝴蝶箏在北平四月的晴空中一高一低、一遠一近翱翔著,那色彩繽紛軟軟的花翅膀波動著,蝴蝶活了。 
  蝴蝶載著陳香梅的心上了天,儘管她的手指叫線弦勒得生疼,可她願意。羅明揚比不過她,他告饒了:收了吧。 
  天近黃昏,這空曠中略見荒涼的城牆根下,只剩他們這對少男少女了。 
  羅明揚收得很順手,陳香梅的線卻斷了,她跌坐在地,淚珠子啪噠落下。 
  「羅明揚,我的風箏———」 
  「陳香梅,你瞧,你的蝴蝶還在飛!」 
  真怪,蝴蝶沒有附下,還在飛高飛遠,是進入了罡風境界?然而,終於肖逝了。 
  「陳香梅,別哭鼻子,我的給你。」 
  「可是我的飛到哪裡去了呢?」 
  「也許飛到地球那邊去了。哎,我媽說,女孩兒放風箏,若是線斷了,要嫁到遠方!」 
  陳香梅跳了起來:「沒羞!沒羞!我不要聽。」可終於破涕為笑。 
  各騎上各的小腳踏車,歸家。 
  羅明揚的父親羅文干與陳應榮都在北師大任教,兩人交情甚篤。過從甚密。羅明揚的母親常年病臥床榻,羅文幹上哪都讓兒子像小尾巴似地跟著,不知為什麼,他一到陳家,就只愛跟小香梅玩耍。比香梅大兩歲的他,反倒在葡萄架下老老實實聽香梅講故事;香梅被蜜蜂蜇了一口,疼得眼淚汪汪,他又能像個大哥哥,將她領到奶媽跟前,說只要用乳汁抹抹就行。他還敢領著香梅上他家院裡耍,棗熟了,用竹竿打棗;柿子青時,他就急不可待爬上樹採下給香梅,要澀她一口。兩家大人就笑他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也許兩人都有點早熟,都有意直呼姓名,像老師上課點名似的,其實,反見親暱。 
  香梅跳級,兩人同班後,兩家都給他買了小腳踏車,一塊騎腳踏車上學放學,甭提是多出風頭的得意事。可一到學校,他們又故意冷淡對方,甚至互不搭理,這真是微妙有趣的事。所以,父親仍半認真半玩笑地訓她:「就你鬼心眼多!」 
  從緬甸回北平後,陳應榮便獨立門戶,在東城貢院買下一幢中西合璧的小洋房,帶著庭院。大概他念念不忘的是男人當自立吧。幾年下來,他又添了三千金:四女香蘭、五女香竹、六女香桃。他有點灰心了,妻子生老六時,他將香詞送到醫院後,返身就又回到家中,他已經沒有耐性等候最後的分曉!孔子曰:四十而不惑。他已年過四十,惑也不惑不惑也惑,命運怎麼就這般虧待他,總也生不出個兒子來呢?如何向寡居廣州老宅的母親交待呢?母親已好幾次提出要他納妾。不過陳應榮畢竟是崇尚賽先生德先生的新知識分子,灰心後也就瞭然淡然超然了。大女貝貝已念中學,抱怨陳香菊這名字一股丫頭味,要改名陳靜宜,他也就應允了,時代不同唄。 
  陳應榮與丈人廖鳳書的關係依然如故,敬愛中擺脫不了些許依賴,因為在大學和外交部中,他仍腳踩兩隻船。依他的性情和興趣,他很熱心教書,也極滿意大學教授這一職業。他愛大學校園的氛圍,很看重每每週末學生三五成群地來到他家討教敘談,且以此為榮。但是,他的國家功底與校園中的鴻儒巨匠相比,是有差距的,他的長處是外文。廖鳳書也依然如故。作為外交部的前輩,道德文章,讓人敬仰。但他從不見大紅大紫,倒也無大起大落。忘年交中除了長次女婿,又添了個葉公超。葉公超比陳應榮小幾歲,也在北大任教,兩人亦合得來,葉公超遂成為貢院陳家的常客,他深得香梅姊妹們的歡迎,都親熱地喊他「喬治叔叔」,這位喬治叔叔跟香梅一家的友情維繫終生,勝似血緣親。因為跟外公分開住了,香梅對外公的思念反更濃,一到禮拜天,她得空就騎腳踏車去外公家,跟外公嘰哩呱啦個沒完,說喬治叔叔,說羅明揚,說她的大朋友李潔吾老師。 
  李潔吾是香梅的級主任和國文老師。在孔德小學,李潔吾是最出眾老師。一年四季,一襲藍布長袍掛下來,秋冬加一條灰色長圍巾,常常往肩後一甩,這樣的裝束有種中國知識男人的蕭寒的美。他很年輕,剛從北京大學文學系畢業不久,他似乎很樂意教小學,並無懷才不遇的潦倒感。他講課時那略帶鼻音的東北口音很好聽,「九·一八」事變後東北三省淪陷,日本鬼子又在上海製造「一·二八」事變,且攻陷山海關,佔領了熱河,逼近長城,平津震動。華北之大,卻擺不下一張寧靜的書桌!李潔吾每每說到這些,總是聲淚俱下,極富感召力。香梅和同學們一樣,對李老師頂頂崇拜。   
  福兮禍兮(2)   
  可是,有一回,這位李君的得意門生作文卻得了個「丁」,李老師把她留下來,並要她將自己的作文念一遍。她始而心虛地像小老鼠一般吱吱念著,但漸漸地她聲音大了,搖頭晃腦,津津樂道。 
  念畢,抬眼看老師,老師的雙眼炯炯地逼視著她,濃密漆黑的短髮像是根根豎起,要是戴了帽子,可就怒髮衝冠了。香梅收住淘氣又低下了頭。 
  「陳香梅,你以為你寫得怎樣?」 
  她不吱聲。 
  「陳香梅,你對『丁』服不服?」 
  她又抬起了頭,心悅誠服:「我錯了。文不對題嘛,老師的命題是《上學路上》,我寫的是《放學後》。」 
  「是馬馬虎虎,看錯了題?不至於吧。」 
  她又不吱聲了。她一會她倔強地抬起頭:「不,我是故意的。上學路上總是匆匆忙忙的,怕遲到,怕作業沒寫好,怕老師提問答不出,還怕突然的抽考。一路上沒心思看什麼想什麼嘛。可放學後,太幸福啦,看見什麼都有滋有味,更甭說上城根放風箏、去玻璃廠隆福寺逛書肆了。」 
  「哦,你倒會強詞奪理。」但李老師的語氣和眼神都溫和了,』你的『反抗』也許不無道理,但是很多事還得講規矩,不能隨心所欲。你也十歲了,不該光想著玩。你願意補寫一篇《上學路上》麼?」 
  她點了點頭。 
  老師轉眼看窗外,兩行大雁南飛,他輕聲說:「你想飛,有大志,這很好。你天賦高,文學基礎、見識閱歷也比同班同學廣厚;你的作文想像豐富、情感投入、有靈氣。但是,請你不要忘記你叫陳香梅!香梅:不經一番冰霜苦,哪得梅花放清香?對麼?」 
  老師秀拔的側影似乎鑲嵌在如畫框的窗框中,夕陽沉沉西斜,但是,他要托起明天的太陽。每個孩子,都是生命的太陽。 
  李老師不願辜負故都的秋。他領著香梅班上的同學去陶然亭秋遊。一片白楊,一片蘆葦,一片墳塚,一個荒涼又悲涼的處所。松林深處鸚鵡塚有並葬墓,兩塊錐形的碑石。高君宇的碑鐫刻著海涅的詩句:「我是寶劍,我是火花。我願生如閃電之耀亮,我願死如彗星之迅忽。」石評梅的則是:「君宇,我無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淚,留在你的墳頭,直到我不能看你的時候。」 
  香梅依稀知曉,這裡埋葬著一出愛情悲劇;羅明揚笑她:「你們女的,就曉得流淚。」她忽然覺得羅明揚就是個小男孩。 
  李老師領著大伙在面北的小山坡上坐下,秋風蕭瑟,秋意悲涼。每人表演一個節目,或吟詩或唱歌。香梅即興創作了一首《秋天》:「故都的秋,我愛你。愛你古老的城根,愛你猩紅的楓葉,愛你白茫茫的蘆花,愛你青天下的鴿哨聲。棗子紅了,柿子黃了,西北風刮起來了,秋去也冬就來了。可是,不論我走到哪裡,故都的秋都永遠在我的夢裡。」同學們為她鼓掌,喊她:「作家」;李老師說:「你是我的小朋友。」香梅不想告訴李老師和同學們,他們家可能搬遷到香港。她不願離開故都。 
  在這荒涼悲涼之地,李老師教大伙唱《松花江上》。「爹娘啊,爹娘啊,什麼時候才能團聚在一堂?」李老師的歌聲哽哽的,香梅已是淚流滿面了。冥冥中有人對她說:「只有經歷了生離死別後,才曉得這呼喚這悲號的苦痛和力量。 
  她怔怔地望著李老師,老師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悲涼的歌聲伴著遍野的蘆花白楊,烙刻進她的心田。 
  半個世紀以後,陳香梅偶讀中國現代女作家蕭紅的傳略,讀到蕭紅從呼蘭河到北京一所小學找她的男友———李潔吾的名字跳了出來,她不禁嚇了一跳,是同時代的同姓同名者?還就是她的老師李潔吾?不過她想,她的李老師倒是值得蕭紅愛的,只是李潔吾的妻子對蕭紅很不友好,這未免太讓人難堪。後來,陳香梅又翻閱到另一部評傳,得知,李潔吾乃是蕭紅第一個戀人的朋友,他幫助蕭紅,但引起妻子的誤會。陳香梅想,這考證頗合情理。只是想要證實這點時,李潔吾老師卻已去世了。 
  但是,她永遠忘不了她的李潔吾老師。 
  ·7· 
  北國的秋雨來得奇,一陣夜風掠過,雨點便打得滿園的枝枝葉葉稀哩嗦羅響。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陳應榮佇立窗前,焦慮地思索著。是去是留?按理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在國事亂如麻的今日,他實不願離開北師大的任教位置,但是,一介究儒,對時局又能起何作用呢?而駐新墨西哥州總領事之職也並非無誘惑力的,機遇常常稍縱即逝。他更適合外交部的工作,離開紛亂之地,走外交之道,興許更能發揮自己的潛力? 
  那麼,離開故都北平?妻室兒女如何安頓?他的自尊不允許他再讓一家子去煩擾老丈人家,而且,讓人焦心的是,他的胞弟陳應昌已把家事攪得亂如麻。   
  福兮禍兮(3)   
  陳應昌住進貢院陳宅已三年。 
  身為長子的陳應13歲就失去了父親,他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和兩個妹妹,幾乎從那時起,他就肩起了父親的重任,成為陳家的頂樑柱。這二弟應昌已三十好幾,卻家未成業未就,雖然也有滿肚子的學問。千里迢迢從廣州到北平來投靠兄長,哪有不扶助之理?好在香詞賢淑持家有方,倒也相安無事。可不知怎地,漸漸地就生起嫌隙,叔嫂竟不相容。一邊是恩師女兒結髮妻,一邊是血緣親手足情,他能怎樣呢?但是,他情感的天平自然是傾向二弟的,怎麼說二弟是一無所有、淒淒惶惶的。儘管他脾氣古怪,很難與人相處。香詞倒也從不說小叔子半句不是,她只是堅定地要他在外給二弟租賃房屋,寧願多出些錢財資助小叔子。什麼話?陳應榮一聽到妻子輕言細語的要求就冒火兒。一幢小洋樓,就無他胞弟立足之地?他有點責怨妻子的無情。二弟第一缺的不是錢,而是家庭的愛呵。 
  他曾向香詞提出,如若他赴任,讓香詞帶女兒們南下到廣州、香港住上一陣,等他在那邊安頓好了再來接她們母女。但香詞似乎下不了決心。 
  每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他忽然發現窗外雨地裡,有暗紅的火星明明滅滅,誰在雨地裡抽煙? 
  他拿了雨傘走出樓房。 
  院子裡,枯籐敗葉的葡萄架子,正是二弟陳應昌在悶悶地抽著煙。 
  他急急地走過去,為二弟撐開雨傘。 
  二弟一動不動,冷冷地說:「我不想別人來打攪我。」 
  他生氣了,別人?我是你大哥!但他壓下了火氣。他們三兄弟個性都孤僻內向,二弟還常喜怒無常。但這只能歸咎於童年夫怙呵。 
  「二弟,回屋吧,小心著涼。」 
  陳應昌緩緩站起,卻不挪步,他的目光注視著二樓的窗口,有暈黃的燈光從兩扇金絲絨窗簾的交界處蕩出。那是陳應榮夫婦的臥室。陳應榮不覺皺起了眉頭。 
  陳應昌卻開口對他說:「大哥,今天我抽了香梅一巴掌。」 
  陳應榮一驚。他雖然總說香梅是姊妹中最不聽話的孩子,可也欣賞她的聰穎,主意大,他還從沒碰過發她一個指頭呢。他從心度裡責怪二弟,嘴上卻說:「香梅是不聽話,該調教。」 
  陳應昌卻急急往小樓走去,輕聲說:「她沒錯。是我錯。」 
  他的心在痛苦地痙攣著。他為什麼狠狠抽了香梅一巴掌?為什麼?他其實最喜歡這個二侄女,教她外文,領她逛書肆,就是騎腳踏車,不也是他這個二叔教會的嗎?香梅也沒任何事招他惹他,他為什麼要對她那麼狠? 
  香梅烏黑的眼中噙著淚,她不讓淚落下,也不跑開,只是倔強地盯著他,像要問出個為什麼? 
  他不會也不敢說出為什麼。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行,他能故己。他懂得高門巨族清白世家的規矩。 
  倒是他逃遁了。 
  他受不了這雙純潔無邪的黑色眸子的直視。 
  她太像她的母親。只是她的母親太柔弱了,而她,倔強。 
  三年前他走進這庭院時,竟直直地望定了嫂嫂:世上竟有這麼完美的女子。 
  過了四十的女人依然美麗,那才是歷經了歲月滄桑的成熟的美,撼人心魄的真正的美,有內涵的美。 
  她清麗優雅中透出一種淡淡的憂鬱。她對他照顧周到,飲食起居、服飾用具,跟陳應榮一樣對待。長嫂如母,她極賢惠。但她又極有分寸,始終不即不離,不冷不熱。 
  於是,他感到這是一種骨子裡的冷淡,其實,是他自己走火入魔了。他的心中只裝著廖香詞。當然,這是罪孽的。連想也不能想的,他內疚,他自責,他折磨自己,他更折磨別人。他也想過離開兄長家,可兄長怎麼也不讓;他實際上也下不了決心離開這個家。他是否知道,他給善良美麗的嫂嫂平添了幾多委屈?」 
  這夜,廖香詞趕在雨前回了家。她已經很少參加社交了,但有些應酬不得不去。她仍然留戀社交場的高貴溫馨的氛圍,雖然隨著年歲的增長體悟出箇中的幾分虛偽;但她已不能全身心投入,她總牽掛著家中的女兒,三個大女兒已能自理,三個小的卻得操心,六女香桃還感冒呢。回到家,在小女處呆了好一會,才回到樓上臥室,也許,她不太願回到臥室,因為等著她的是寂寞? 
  她懶懶地撳亮了壁燈,隨即拉上玫瑰紅的金絲絨窗簾,這是淑女的行為準則之一。爾後,背倚著窗簾,深深地歎了口氣。她已經完全是中國貴婦式的打扮。黑色的金絲絨旗袍長至腳踝,腳上一雙銀灰閃光的高跟鞋,胸前別一朵血紅的玫瑰,腦後一隻鬆鬆的貴妃髻。此時的她,太像一位剛謝幕悲劇女主角。人過四十天過午,女人的青春一去不復返了。   
  福兮禍兮(4)   
  她懶懶地踢掉高跟鞋,換上繡花拖鞋;懶懶地坐在梳妝台前卸妝。耳環、手鐲、項鏈全卸到檯子上,她怔怔地看著左手無名指上的碎鑽戒,這不是結婚戒指,是她鍾愛的淚鑽!她跟陳應榮結婚已十年,可兩人越來越疏遠;近來,因為她總是溫和又執著地主張陳應昌搬出去,陳應榮幾乎要恨她了,他激烈地爭辯著,怕孩子們和下人聽見,他們用外語「答辯」!幾個回合下來,彼此連話也懶得說了,在一起的時間也是越短越好。可她,寧願他怨她、恨她,把她看成是心胸狹窄乃至尖刻不容人的女人,也不讓他猜忌到二弟的不是,況且二弟並沒有什麼不是。只是她感覺到了,她決不讓不該發生的發生。 
  她懶懶地起身欲換睡衣,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的是大女兒靜宜,臉蛋緋紅,像是很激動。 
  母親詫異了:「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二叔打了香梅一巴掌。」 
  「哦?我去看看。」 
  「香梅不讓我告訴您和爹地。她說,您說過淑女要有仁愛之心。」 
  母親苦笑了一下。是的,有回香梅在背地裡嘲笑過一個窮酸相的表哥,母親是狠狠訓了她一頓。 
  她們去到靜宜和香梅合住的小房間,香梅已睡著了,兩隻手露在薄被外,左臉紅腫著。 
  母親心疼了,輕輕地將她的手臂放進被中。 
  香梅迷糊地醒來,見是母親,淚水就溢了出來。 
  「疼嗎?」 
  香梅搖搖頭。 
  靜宜憤憤地說:「二叔心也太狠了!我得告訴爹地。」 
  母親搖搖頭:「二叔準是在外遇上了煩煩心的事,他是失手。」 
  香梅倒坐了起來:「媽,我吃不透二叔,我聽見他嘀咕:我恨你……你跟你媽一個樣!這什麼意思?」 
  母親不覺打了個寒噤,好一會淡淡地說:「你準是沒聽清。」 
  廖香詞沉甸甸地回到臥室,陳應榮也上來了。 
  廖香詞主動說:「應榮,我想過了,你放心去新墨西哥州吧,我帶著孩子們去香港。二弟願留願去,都行。」 
  陳應榮始料未及,竟一時間答不上話。 
  廖香詞莞爾一笑:你不是希望這樣嗎?」 
  陳應榮不覺走近她,雙手撫著她的肩:「那,也好。時局不太平,待我在那邊安頓好後,就接你們去。」 
  一瞬間,彼此都覺得不該疏遠。 
  院子裡突地響起了不知什麼鳥的啼叫聲。 
  夜鳥啼,可不是祥兆。 
  恨別鳥驚心。 
  ·8· 
  1935年初科,陳香梅和姊妹們跟隨父母離別了故都北平。 
  這是她第三次別北平。第二次是日軍直逼長城時,全家跟外祖父家曾到天津避居過一些日子。所以這第三次別離,陳香梅心情並不特別沉重。她想,要不了一年半載,又會歸來。 
  她畢竟還只是個10歲的女孩。 
  羅明揚羞赧地送給她一篇長達五頁的文章,《蝴蝶風箏》。這怕是他今生最長也最動感情的一封「情書」。他日後學工。春日城根放風箏,夏季北戴河避暑,秋天潭柘一路看紅葉,冬天在兩家圍爐品茗,羅明揚記錄了他和她擁有的北平四季。陳香梅饒有興致地讀著,嫌他文筆不華麗,止不住手癢替他添加修改,可改著改著,她頓住了,沒文采的羅明揚才是羅明揚呀,為什麼塗改掉真實的他呢?五頁,象徵著他們的五個春秋?她嘗到了傷感的滋味。 
  李潔吾老師也給了她一封信: 
  香梅小朋友: 
  你終於走了,和父母姊妹離開你生長的故都北平到人生地疏的香港去,我有點捨不得你走,因為你不僅是我的好學生,也是我的小朋友。但這個北方的城市如今只有苦寒、苦熱的冬和夏,還有秋天自北面吹來的風沙,也沒有什麼值得你留戀的了…… 
  她捏著信箋的手顫慄著,是的,故都北平是她的生長之地,李老師為什麼不提故都的春?難道北平將失去春天?迷惘惆悵霧一般漫過她的心田。 
  外公裁了三寸見方的毛連紙,飲蘸墨汁行筆酣暢一個「思」字。她捧著這個「思」字,竟像站在雨地裡,淚珠一串串披了一臉。 
  聚散離合總關情。 
  但是,她人生的第一個十年,是艷麗的花季,是寸寸黃金的歲月。 
  童年———人生的第一個十年,不論幸與不幸,那自覺不自覺的童年的將影響著人的一生。 
  1935年初冬,美國麥克斯威爾機場空軍戰術學校的一間教官宿舍裡,煙霧繚繞、空酒瓶狼藉。上慰陳納德和他的兩個助手:紅頭髮滿臉雀斑的路克·威廉遜及壯碩的比利·麥唐納都已喝得酩酊大醉。 
  他們也離別在即! 
  他們已成了遐邇聞名的美國空軍中的「三人飛行小組」。駕駛著P—12雙翼飛機,在高空中翱翔、翻觔斗、盤旋、反翼飛行等的高難動作的表演,曾無數次讓美國軍民們如醉如癡,顯示了方興未艾的空軍的潛力和魅力。可是路克和比利這兩位上士在參加軍官考試之後,卻被無理無情地摒棄出空軍隊伍!   
  福兮禍兮(5)   
  而陳納德本人,也因為頂撞上司,晉陞無望了! 
  他猛吸著駱駝牌香煙,猛烈地咳嗽著,慢性支氣管炎每到冬春就來折磨他,可他不管不顧,又猛喝威士忌酒。借酒消愁愁更愁。 
  比起十年前夏威夷盧克機場瀟灑自信的他,老了,頹喪了。到處流轉卻一無所成,怎不叫英雄淚沾襟? 
  1926年,他離開盧克機場,被調回美國本土,到德克薩斯州的勃魯克斯機場,擔任飛行教官,他剃去了威嚴瀟灑的小鬍子,從此也不再蓄起。很快,他升為中尉。他自信、自負、自作決斷,不甘庸庸碌碌混日子,幹什麼都要出人頭地。在訓練學員時,他進行了自己的設計的空降戰術訓練。他駕著運輸機飛在V形編隊的中央,一到目的地,傘兵紛紛跳下,陳納德的運輸機即把槍支彈藥食品等也用降落傘降下,恰落在著陸傘兵的中間。這不僅神奇而且是未來戰爭的需要。但是陸軍總參謀長森馬盧少將來到機場檢閱時,面對跳傘表演,卻粗魯地說:「別再搞這些沒意思的把戲啦!」說畢,拂袖而去。這是1928年。 
  他的人生歲月,寸寸都是受錘打的鐵!然而,寸寸是鐵,偏偏寸寸生銹!怨誰呢? 
  僅僅幾星期後,由巴爾諾夫將軍率領的蘇聯軍事考察團又來到機場,應上級命令,陳納德指揮表演了跳傘空降戰術,把爾諾夫的藍眼珠看得直勾勾。考察團離去時,其中的一位代表卻留了下來,他給陳納德送去幾箱伏爾加酒等作為禮物,工門見山地提出,請陳納德去蘇聯訓練降落傘部隊。 
  陳納德苦笑了。為了祖國空軍戰術的發展,他嘔心瀝血,卻反遭非議。他已近40,不能不為自己的前程憂慮。但是,對蘇聯人,他有種直覺上的警惕。他無可無不可地兩手一攤:我可沒考慮過。這位蘇聯人卻不退卻,以後頻頻寫信給陳納德,並要陳納德提出具體條件。是盛情難卻,還是淘氣的天性使之,陳納德以玩笑的口吻提出極苛刻的條件。他只不過是個月薪225美元的中慰,卻要對方支付1000美元,且不包括其他各項費用;得授以上校官階,同時有權駕馭任何一架蘇聯飛機;此合同還得一訂5年。陳納德想,對方該望而生畏吧。沒想到,回電很快就來了,承諾一切,並詢問他何時啟程。顯然,決定這一切的決非小人物。他的飛行戰術也決非華而不實無足道哉的「小把戲」。他沒有去蘇聯,只將不斷催促他的信件退回原處。 
  人生不至於待他太苛刻。這時,他被保送到弗吉尼亞蘭黎機場的空軍戰術學校學習。可他又成了個不安分的學生!他對克萊頓教授的陳舊保守,認為戰鬥機無用的戰術理論提出嚴厲的質疑;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名將畢塞爾還在講授1918年的戰略,以為戰鬥機的作用只不過投下一個球和錨鏈、撞壞轟炸機的推進器的說法大加駁斥;對整個美國空軍界癡迷意大利理論家杜赫的戰略戰術,認為只要轟炸機的武斷大力抨擊。他著文八頁信慷慨陳詞,認為這樣下去會毀了美國空軍。但是,他的言行引起了亨利·阿德將軍的反感,將軍寫信給戰術學校,責問:「那個陳納德學員是什麼人?」這種反感一直延續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阿諾德成了陸軍航空隊的將軍指揮官後,仍對陳納德充滿了傲慢與偏見。 
  寸寸是鐵,寸寸生銹。這是怎樣的人生歲月。 
  讓人意外的是,陳納德從空軍戰術學校畢業後,卻留校任高級教官,大概他的各門成績太優秀了吧。非議和責難並沒有將他的個性改變,那咄咄逼人的鋒芒沒有被磨圓。他已同戰術學校一起遷往麥克斯韋爾空軍基地。他詳盡地研讀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空戰的紀錄文件,探索研究德國名將波爾克的戰鬥機戰術,由此生發出自己的戰術理論。一是戰鬥機的作用不容抹煞。任何未來的戰爭中,戰鬥機將跟轟炸機同樣扮演重要角色,拒絕戰鬥機,會毀了轟炸機。二是戰鬥機應爭取更多的火力,四門三零口型的小炮,可在機上通過一隻推進器而同時開火。這遭到軍器工程師們的嘲笑。三是警報網與無線電設備的重要,猶如戰鬥機的眼睛和耳朵。1933年,他寫出了《防禦性追擊的作用》一書,他將這本書呈報給上級,然而,石沉大海。是束之高閣?還是丟棄於字紙簍?但是,他作為一位誠實的、強有力的和偉大的空軍戰略家的眼光和胸襟,隨著日月的變換,卻越見其光華。 
  但是,如鐵的歲月在這裡又上了銹。 
  1934年,聯盟飛委委員會履行職責,對空軍力量和作用進行定期性的調查。為了闡述發展空軍的重要性,戰術學校五名熱血軍官,志願出席調查會作證,陳納德便是其中一位。他們前往華盛頓,但會場的氣氛已讓他們清醒地認識到,這不過是官方設下的圈套。陸軍部吉爾本將軍等冷著臉坐鎮上方,他們都是輕蔑空軍的一派。但五名軍官已豁出去了。陳納德安排在最後一個發言,他的題目敏感又危險:《一九三四年的演習》。陳納德振振有詞,吉爾本的臉色急遽變化,或許是忍耐已超過極限,他暴跳如雷,猛敲桌子,對著陳納德咆哮,倔強又自信的陳納德自不相讓,鬥爭達到白熱化。   
  福兮禍兮(6)   
  好戲在後頭。幾個星期後,陳納德的名字從軍官表冊上被刪去,因為他頂撞了上司。他失去了保送到堪薩斯州里文凡夫炮台的指揮參謀學校深造的機遇。沒有此校的正式核准,就不能晉陞為高級指揮官。 
  如鐵的歲月又上了銹。 
  而眼下,配合默契、得心應手的「三人飛行小組」也即將散伙。好聽的民主,公平的競爭在哪裡?命運待他是如此不公!威士忌———琥珀色的精靈燃燒著他的血液:我是誰?我是我! 
  「我是克萊爾·李·陳納德!」 
  在琥珀色的液體中,一切暈眩著。人生逆旅。他在溯源而上,尋覓他的家鄉、他的童年、他的出生地…… 
  1890年9月6日,他誕生在美國大西南的德克薩斯州的康麥斯小鎮。 
  德克薩斯,正在開拓的西部荒原。茫茫的牧草、起伏的山丘、馬背上的牛仔、勇猛的印第安人、西遷拓荒的農民組成荒涼又荒野的風景。「康麥斯」———小鎮名字本身就飽含著人們祈望它早日成為繁華城市的願望。 
  但那時,它還是荒野中的小鎮。他的父親約翰·史東話·陳納德是普通的種地農民,他的祖父也還是普通的種地農民。 
  他的先人卻是法國人。1778年離開阿爾薩斯—洛蘭,追隨法國名將拉法葉,參加美國獨立的革命戰爭,以後就移居在美國的弗吉尼亞州,世代隨著美國的西進運動而西進,經過田納西和密蘇里兩州,到路易斯安那州平原的水鄉澤國落籍。這裡,方算陳納德家族的老家。 
  約翰·陳納德的祖母與德克薩斯州的開山祖薩繆爾·休斯頓的母親是同胞姊妹,因了這血親,約翰攜妻去到那裡拓荒,並生下長子克萊爾·李·陳納德。 
  「李」,是陳納德母親的姓。李氏家族是英國一古老家族,遷居美國後竟一直與美國軍事史結下不解之緣。胡辛的母親耶茜·李的親伯父羅伯特·愛德華·李,便是南北戰爭時代赫赫有名的南方名將。李將軍個人反對奴隸制和分裂,但因為是南方人,他又以為天經地義該站在南方人一邊。當然,最後的失敗是南方,但是他的各次戰役中皆顯示了非凡的軍事天才,終被人稱為「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將軍之一」,「一位守紀律、誠篤信的君子」。李將軍投誠後,任華盛頓大學校長,1870年10月12日去世。 
  李將軍的侄女兒耶茜卻嬌弱多病,身患肺病,常咯血不止。陳納德5歲時,母親吐血而歿,那憔悴又鮮艷的一幕,給陳納德留下錐心刺骨的傷心記憶。 
  陳納德的小生命中,流淌著酷愛自由的法人血液,躁動著西部荒原的粗獷,沉澱著軍事天才的智慧,還有普通農人的淳樸和失去母親的孤獨。 
  他的童年在老家度過。 
  老家在路易斯安那州東北部的夢洛。 
  寬闊渾厚的密西西比河從這裡流過,彷彿有千百年歷史的橡樹叢高大蔭深,茂密的原始樹林中熊狼出沒,野鹿和野火雞時隱時顯,河灣沼澤地棲息著成千上萬隻的野鴨野鵝,這豐饒美麗的大自然替代了母親的懷抱,父親任隨陳納德在河畔、森林中玩耍。他出奇地膽大果敢,8歲時就開始使用來福槍打獵,並沉醉於河邊垂釣;不打獵不垂釣時,他也愛在河上泛舟,在森林裡踱步,許久許久,甚至幾天!他是自然之子,他愛在大自然中獨處,愛在大自然中搏擊,愛在大自然中沉醉。10歲時,他的小學老師綠蒂·巴恩絲成為他的繼母。他敬愛她,因為她是他在大自然中的唯一「夥伴」,他們一塊騎馬、打獵、垂釣、泛舟,她鼓勵他過自己酷愛的生活。 
  他的人生第一個十年,失去了最親愛的生母,但上帝彌補給他一個最敬愛的繼母,自然之子的兒童時代也是寸寸黃金。 
  威士忌酒、駱駝牌香煙燃燒著他的血液,而記憶窺探住了機會,在他的血液中滑動,他要對人訴說,他人生的第一個十年和剛逝去的十年…… 
  路克和比利早已醉得不省人事,那就說給自己聽,還有夢中的黑眼睛,她在聽嗎?   
  永遠的憾(1)   
  一個人之為女人,與其說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 
  ———西蒙·波娃 
  ·9· 
  1935年除夕之夜,香梅一家在廣州陳家老宅與祖母團聚。 
  無須隱晦,香梅對從未見過面的祖母卻有頗深的壞印象。很小的時候,她就從大人、傭人的閒言碎語中得知:祖母不喜歡她,當然更不喜歡她以後的香蓮香蘭香竹香桃;祖母還幾番捎書讓父親納妾,「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難道六個孫女不算後代?難道老祖母自家不是女人? 
  香梅想,祖母一定面目可憎。 
  得兒得兒,馬車在廣州街上不緊不慢地走著,她睜大了眼貪婪地看著南國風光的城鎮:高大鮮艷的鳳凰樹,齊嶄嶄的騎樓,精悍微黑膚色的男男女女,全然不同古老的北平。馬車拐進了幽清的桃源上待,在一幢灰撲撲的老宅前停住時,她的眼中透出失望!青磚清水外牆已見斑斑駁駁,石雕門罩冷冰冰凸現於雙扇黑漆門的上面,門上的獅頭雙銅環分明上了綠銹!何處再覓外祖父老宅的綠樹紅牆琉璃瓦?莫非這裡是百年老屋?不是說是祖父在世時親手設計建造的麼? 
  有佝僂著的老僕開門迎接他們,卻無熱鬧。他無聲無息領著路,老屋靜悄悄。風雨郎下停著紅漆斑駁的老式轎子,那紫紅的轎簾上繡著的金鳳凰,因年深月久金線脫落灰黯得就是一隻落毛的鳳凰。一進一進的門檻高達尺餘,廳堂廂房不見人影,七拐八拐進到裡院,方有輕煙裊裊、木魚聲的篤,老僕垂手低語:「老太太在做晚課。」 
  香梅的心已提到喉嚨口了。暮靄沉沉,寂靜陰森,禁宮的恐怖與古墓的清涼感攫住了她。看過太多的古書,聽過太多的鬼怪故事,她提心吊膽祖父的冤魂顯形。其實,祖父跳樓自殺處是陳家一幢四層樓的洋房,那洋房早已賤賣抵債,是拆毀重建還是讓給了親友家,陳家緘口不提,凶宅唄。奇怪的是,提倡洋務崇尚科學的陳慶雲,卻在他事業蓬勃、志得意滿時,偏偏親手設計並建造了這麼一幢迷離森嚴的中國宅子,莫非他有預感將不久於人世,這禁宮般的宅子就成了妻妾的歸宿之地? 
  子孫獲見祖母,稀里糊塗的磕頭請安中,猛抬眼,祖母卻無比慈祥!香梅始料未及。她癡迷地仰視著,剎那間,推翻了昔日的惡感,她還從未見過這般古典高貴超脫平和的中國老太太! 
  是上一個朝代的女人。 
  梳著老式的紋絲不亂的髮髻,髻上只插一支碧玉簪;月白色的斜襟長襖剛過膝頭,大襟下擺和袖口三鑲三滾粗細黑緞,黑緞上是黑絲線刺繡的黑色纏枝牡丹花;黑色的長褲,褲腳亦鎬黑緞繡黑花,似腳非腳的三寸金蓮似踏非踏青磚地面上。這不是人,是一縷香魂。只有手腕上一對碩大的悲翠玉鐲,沉甸甸綠盈盈成了渾身素縞的她唯一的點綴。桌上還有一桿擦得珵亮的水煙筒,這大概是祖母的第二生命。 
  按老規矩,孫輩一個個叩頭,祖母便一個個發紅包。香梅並不稀罕紅包,她稀罕祖母給紅包的一雙手,掌背掌心還是那麼飽滿,十指還是纖纖削似蔥,這雙手認真地親切地撫摸她的臉蛋她的手,嘖嘖歎道:「臉圓手巧。香梅不禁想起了在觀園中的賈母。儘管祖母苦命。 
  祖母的身旁立著二祖母三祖母,她們是祖父的兩個小妾,倒都是天足,祖母讓孫輩喊她們「二婆」、「三婆」。二婆粗拉拉的,原是祖母的陪房丫頭,後收為妾,二叔便是二婆生的,二婆始終不脫丫頭氣,低眉順眼伺候著祖母。三婆卻極標緻水靈。雪白的瓜子臉上,前留海長長地垂著,青鬱鬱的眉與眼楚楚憐人;可只要掩口一笑,左腮上顯酒窩,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會說話!她的穿著打扮也不像祖母二婆那般過時,卻也不時髦,大喇叭袖掐腰的圓擺短襖,幾乎曳地的百褶黑長裙,使她極富有戲劇人物的色彩。她也的確是戲子出身,祖父生時當是很得寵的。祖父去世已二十六年了,可她看起來像只有三十多歲,婀娜嫵媚,她也心甘情願幽居於這冷宅中? 
  香梅的心怦怦亂跳,她渴望著走進這三個上上代女人的生活中,她似乎有點明白祖母要父親納妾的初衷,看來並不全是敵視輕視母親。 
  在這幢封閉幽深的老宅中,眉清目秀的祖母並不憂悒焦慮。每日早起,由二婆幫她梳妝,爾後由二婆攙扶著到經堂做早課,在檀香的輕煙和幽香中,祖母輕闔雙眼,手捻佛珠,口中唸唸有詞,是在誠唸經,還是在回首二十六年的辛苦路呢?丈夫縱身一躍,拋下妻妾不顧,丟下三兒兩女不管,長子亦不過十三歲呵!而今她培養出兒子成材,體面地嫁了女兒,也算兒孫滿堂了,她卻只守著這空曠寂寥的家。陳家裡裡外外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三叔三嬸掌管,陳家門楣總算沒壩塌,對她這個足不出戶的舊式女人,已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了。她已滿足,她已無慾,無淚無笑,虔誠事佛而已。每天夜間還有晚課,同樣虔誠至極。晚課後就寢前有時洗腳,也由二婆和小丫鬟伺候。三隻腳的紅漆描金木盆裡盛著熱氣騰騰的開水,祖母坐在床沿,精美的繡花鞋脫下,白綢的腳套脫下,慢慢地鬆開白色的裹腳布,一圈一圈一層一層,足足有丈餘,方亮出人為的畸型的尖尖「玉筍」!經過長長的「工序」,水已變溫,便洗腳,祖母就又微闔雙眼,輕歎一聲,是無可奈何地是心滿意足。為了偷看這非腳的腳,香梅姊妹興致勃勃不屈不撓,踮起腳尖從雕花窗戶往裡看,趴在地上擠開門縫看,以至小丫頭都沒好氣地說:又來了!」但這一幕卻是刻骨銘心的,半個世紀後成了世界名人的陳香梅依然慨歎:被壓抑被扭曲的中國舊式女人中,靈魂中仍有著堅忍和不屈不撓。   
  永遠的憾(2)   
  除了做早課晚課,其餘的時間,祖母抽抽水煙筒,問問家務,還看看古今小說。其時,上海北平流行張恨水的《啼笑煙緣》,母親正如醉如癡地讀著,香梅把書拖出來,大膽地給祖母看,不想祖母不僅不惱,反微微一笑說:「北平的戲子比廣州的開放。」那麼,祖母看過了這些言情小說?祖母是不是話中有話?是聯想到原為戲子的三婆不夠開放還是希望三婆永不開放?香梅不敢問也問不清楚,她的小腦瓜還理不清這混亂又清晰的思緒。 
  有時,祖母和二婆三婆會到後花園坐坐。後花園有水井一口,紫荊樹兩株,後院牆則爬滿了如瀑的三角梅。嬌艷的三角梅燒紅了老牆,紫荊樹累千累萬的蝴蝶花紛紛揚揚,祖母的心,難道幾十年都無一絲波瀾,真的「妾心如止水」? 
  二婆三婆呢?也無怨無悔做祖父的活陪葬?妾,不過是大戶人家的點綴,像田產、房屋、擺設什麼的;而納妾還顯示著正室的雅量吧?香梅的腦海中,總閃爍著三婆那會說話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她欲說示說的是什麼呢? 
  抗戰暴發後,三婆趁著混亂跟人私奔了。祖母沒有張揚此事,只當陳家從未有過這麼一個女人。或許是愛惜陳家名聲?或許是慈悲?聽到此消息的香梅卻像是鬆了口氣。 
  祖母難得出門。出門只為親戚家不得不去的紅白喜事,再就是上寺廟燒香。當二婆攙著祖母上轎時,望著舉步維艱又風擺楊柳似的祖母,望著紅漆斑駁的古老的轎子和灰暗落毛的繡鳳轎簾,如同望著上一個朝代和人物的遠去,香梅大人般沉重地歎了口氣。 
  「在家從母,出嫁從夫,老來從子。」 
  「揭帝揭帝波羅揭帝波羅僧揭帝菩提薩婆訶。」 
  《女誡》《心經》,是祖母人生的精神支柱?歲歲年年,從少女到少婦到終身守寡,祖母享有自在、智慧和慈悲,這便足矣? 
  陳香梅不知道。 
  她只知道桃源上街陳宅及陳宅的女人們,是部歷史書,比教科書《歷史》要有趣和傷感。因為《歷史》是難得讓女人佔一席之地的。 
  除夕夜,陳宅一掃二十六年的沉寂悲涼,萬響爆竹震撼整條桃源上街。正廳堂,點燃巨燭,祭上三牲鮮果,子孫們畢敬畢敬跪拜祖宗。在一系列的瓷板畫像中,香梅尋覓到先祖父陳慶雲的遺容,他是唯一的不著長袍馬褂不留長辮者。西裝領帶,三七開的西裝頭,一張廣東人的凹凸分明的臉,那雙眼便分外炯炯有神。香梅聽外公說過,陳愛祖籍福建,移籍廣東南海。陳家廖家都算是客家人。客家人是南海岸外來戶的後代。他們曾以航海和冒險為生,他們來自何方?孔子的故鄉?歷代鏖戰激的中原?黃山腳下的徽州?誰知道呢?香梅只知道,無論北平、天津還是廣州,她都愛。 
  從未謀面的祖父炯炯目光注視著她,似乎在炫耀他昔日曾擁有的輝煌。他與廖鳳書是志同道合的摯友,一起參加同盟會,熱衷於推翻滿清的鬥爭。但他更愛商務與科學,他任中國商務輪船公司總裁和招商局局長,正是三十而立之年。事業上的發達讓他醉迷,他不甘於按部就班,他羨慕西方世界工業革命帶來的巨大變化,他認識到交通是時代前進的血脈,他想引進西方都市的電車汽車,以之取代中國的轎子、苦力和黃包車。他辭去了所有的職務,他用陳家的家業做賭注,買下了一家電車公司,並雄心勃勃讓這新奇的交通工具在香港街衢「叮鈴鈴鈴」地運行。 
  可是,他輸了。守舊的中國人對這種新奇的怪物避之如鬼神!很快資金無法周轉,他債台高築;而他仍倔強地陷在裡邊,試圖扭轉乾坤,但合作的夥伴卻早已抽身,於是,無力回天!他痛憾國人的保守,他痛恨世態炎涼人心叵測,他痛惜自家生不逢時懷才不遇。 
  1908年除夕之夜,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年僅三十又三歲。 
  他目光灼灼,雖死猶生,盯著他的妻妾子女孫兒孫女們。香梅覺得頭皮發怵,瓷板畫像上是一個死不瞑目的中國男人。 
  他是勇猛者,又是怯懦者;他是開放者,又是保守者;他是「德先生」「賽先生」的崇拜者,又是愛金蓮寵戲子的風雅名士派。老宅和妻妾是物和人的見證。 
  香梅沒有作哲理的思辨,她知曉陳宅告訴了她很多:中國女人的故事和中國男人的故事。她甚至不願這麼快就離開這幢並不老的老宅。 
  然而,一過了春節,陳應榮就將妻子女兒送到香港,即啟程去美國新墨西哥州赴任。 
  不久,陳應昌亦得一機緣,報考上空軍,並去到美國受訓。 
  ·10· 
  廖香詞和女兒們住進了香港銅鑼灣金龍台一幢小紅磚房中,這是廖家親戚的房子,雖嫌舊,院子也小得只有巴掌大的綠草地,但一家一院,母女都很愉悅,自稱「女兒園」。北平時的李媽始終跟著她們,這時主動升為官家婆,另請兩個僕役,這一家子仍過著中產階級的日子。   
  永遠的憾(3)   
  比利時人辦的天主教堂就在一條街上,聖保祿女書院也是他們辦的,從校長教師到做粗細雜事的幾乎全是外國修女。香梅對這所女書院充滿了好奇:那些黑帽黑袍而帽裡裨白生生的修女們像影子似地飄來飄去,她們講課會說地球是圓的?一切生物體由細胞構成?細胞由細胞核細胞質細胞膜等構成?這些是已讀中學的靜宜告訴她的。信仰天主的修女怎麼講科學? 
  她和妹妹們不久就躋身這所女書院。 
  事情是這樣的:外祖父家信仰天主教,香梅姊妹從小就常跟著長輩去教堂做彌撒,但那不過是玩兒,並未正式受洗。在香港住下來後,大約是教堂的鐘聲的感召,廖香詞問女兒們,願否信仰天主?女兒們歡喜雀躍。於是,在一個充滿溫馨與音樂的禮拜天的清晨,陳家六姊妹在光線黯淡的教堂裡,接受了洗禮。靜宜的教名為雪狄雅,香梅的教名是安娜。 
  風琴吱吱嘎嘎響著,鑲嵌著七彩玻璃的窗戶讓人想入非百,葡萄酒是紅紅的,小小的麵餅很堅硬,為什麼要把這比作耶酥的血與肉?聖母瑪利亞卻很安詳,因為她是母親。母親!香梅只願永遠依偎在母親的身旁,哪怕跪凳的蒲墊也很堅硬,硌得膝蓋隱隱作痛,但她願意,賣力地唱著讚美詩。 
  廖香詞也很滿意。她信教,以為這不僅淨化人的魂靈,而且是心的慰藉所在,尤其對女人。四個大女兒都上了學,老五香竹老六香桃尚小,就在家嬉戲,廖香詞的日子也就不太寂寞。小小的廳堂裡有架舊鋼琴,她不忘給鋼琴上的花瓶插上鮮花,閒暇時,會自彈自唱一首過了時的外國情歌:「在黃昏,想起我的時候,不要記恨,親愛的———」戛然而止。她為誰唱呢?那個英國貴族青年已成了一首古老的香詞。遠去美國的陳應榮說過,一安頓好就來接她們。然而日復一日月復一月,信也寥寥錢也寥寥,他在那邊的日子過得很是拮据。廖香詞只有耐著性子等待。 
  聖保祿女書院一切井井有條,但缺乏中學應有的勃勃生氣,管理太嚴謹刻板。女書院中還有不少寄宿生,多是家在東南亞的華僑女孩,每個月交食宿費50元。宿舍裡是擠擠挨挨的窄窄的木板床,飯堂裡是單調的飯菜,就是洗澡,綠眼珠的老嬤嬤也幽幽地盯著你,指望一切悄無聲息。香梅不喜歡這樣的空氣,真是無家的漠漠悲哀啊。然而,僅僅四年後,她又重回到這所學校,她和四個妹妹成了寄宿生成員,在這裡經歷了最孤獨最恐怖的涉世之初! 
  陳香梅的女書院只念了兩年,便完成了初中學業。她從初一跳級到初三,這得助於教國文的志楊素影女士。在女書院,只有楊素影和教藝術的游小姐是中國人。楊素影長得清清瘦瘦,有中國古代才女的風韻。她的名字本身也就是中國古詩詞的韻味。楊素影國學功底厚實,她能背誦很多唐詩宋詞元曲,同時也要求學生們背出。她吟誦時很輕很慢,那「枯籐、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的意境,蕭瑟、蒼涼、寂寥,便如同一幅加國山水畫慢慢舒展開來,吟到「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時,的眼睛不濕濕的?秋原黃昏,孤獨的旅人走向天涯異域,能不憶家鄉? 
  香梅對香港的印象是複雜難言的。 
  打1842年喪權辰國的《南京條約》簽訂以來,香港的英國人的統治下已近百年。資本經濟與殖民文化雜交生出畸型的繁榮,各種本不調和的地方背景和時代氛圍硬生生糅合一處,營造出真實又虛幻的天地。在街頭摩肩接踵的各色人等中,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人與人的關係中,陳香梅以早熟的少女的眼光,刺心地感受到這裡是白種人的天下! 
  但是,她仍舊癡迷這座華美又悲訓的都市!她愛藍綠色的海,愛碼頭聳立的色彩搶眼的巨型廣告牌;愛紅土崖上狂熱瘋長的野花野草,愛繁花滿枝頭,如野火嗶哩嘯落燒紅了天似的影樹;愛香港山中的起霧,白茫茫的霧將洋房子板棚子全都溶化了;愛熱鬧的街衢,愛商店裡琳琅滿目的洋貨。到處充滿了新奇的刺激和誇張,她大飽眼福;但心頭又分明是沉甸甸的失落感。 
  香港不是北平! 
  她想念北平。她想念外公。 
  外公和她一起唱著:「淺淺流動的小溪,高高飛起的夢,隨著風,飛上天空……」 
  北平怎樣了?外麼怎樣了? 
  1935年12月9日清晨,北平各大中學校五六千學生,沉痛高呼「抗日則生,不抗日則死」的口號,從四面八方湧向新華門請願,示威遊行。怕是像浩浩蕩蕩的五四運動一般衝過來衝過來!香梅很遺憾沒親眼目睹這一幕,她們家已南遷了。 
  1936年12月12日,張學良、楊虎城兩將軍在驪山華清池對蔣介石實行兵諫。從外公的來信和大人們緊張的議論中,她也略知一二。她雙手托著腮幫坐在沙發一角凝聽著,腦海中想像這位蔣先生赤腳在黑夜的山崖陡溝中奔跑攀爬之景,她的思維只是文學少年的形象思維而已。   
  永遠的憾(4)   
  1937年夏,外公的來信語氣嚴峻焦慮多了,外公說,日本鬼子貪婪凶殘的本性不會變,他們對北平對整個中國虎視眈眈,戰爭一觸即發!香梅對母親說,快讓外公家搬到香港來呀。母親搖搖頭:你外公的家業全在北平,還有那寶貝的書齋,他捨不得!李潔吾老師給香梅來了最後一封信,說:「我的小朋友,我即回家鄉侍奉老母。」李老師的家鄉不是在東北麼? 
  一種直覺,讓香梅預感到戰爭不會大遙遠。而那時的香港,卻仍是太平景象。戰爭對於香港人,只是無線電和報紙上的事。 
  這年夏天,克萊爾·陳納德卻理智地斷言:戰爭的災難已經而且將更瘋狂地蹂躪整個中國!這時,他已乘上美國多拉爾郵輪公司的「加菲爾德總統號」,離別舊金山,向西橫渡太平洋,前往中國上海。 
  藍色的海洋波濤滾滾,一群白色的海鷗戀戀不捨跟著總統號翱翔。陳納德憑欄而立,抽著他喜愛的駱駝牌香煙,他吐著煙霧,海風倏地就將煙霧吹得無影無蹤。他苦笑了,他四十七歲了,有著二十年的不算短的空軍生涯,到處流轉卻一事無成,他沒有建功立業,不過一區區上尉,幾個月前才被晉陞為臨時少校。呵,過去的一切,也一風吹了麼? 
  他心不甘。 
  1936年初春,陳納德和路克、比利這「三人飛行小組」在佛羅里達邁阿密作告別表演。紅頭髮雀斑臉的路克坐在駕駛室中,觀眾中卻有位老太婆蹣跚而出,嘮嘮叨叨請求咱克捎上她。愛刺激的觀眾們鬧騰騰地鼓掌叫好,路克無可奈何聳聳肩,幫著老太婆上了駕駛艙,飛機發動了,說時遲那時快,路克從艙裡掉到了地上,而飛機卻陡地直衝雲霄!全場吶喊呼嘯,飛機在藍天盤旋,翻著觔斗,突地,飛機直往下墜,眼見擦著了地面,觀眾全啞了,宇宙凝固了———機毀人亡?!別慌,機肚幾乎擦著地面卻又像燕子般掠上藍天!是誰帶頭呼喊:「陳納德———」,於是,萬眾歡騰,山搖地動是這一個熟悉的姓名!告別表演沒有一絲悲涼,滑稽、風趣、幽默,真正的男子漢用笑聲,而不是眼淚告別。 
  在成千上萬的觀眾中,又有個有心人看上了陳納德,他便是中國空軍懷念毛邦初將軍。當時中國空軍組建不久,主要由意大利人在杭州筧橋機場等處培訓中國飛行員,但收效甚差。這回,他已請到羅伊·霍勃魯克前往中國擔任飛行教官,而羅伊恰是陳納德的朋友。不久,羅伊從中國寫信給陳納德,希望他和他的朋友們到中國做教練,陳納德推薦了路克和比利,他自己卻還沒下決心,他已是八個孩子的父親,歲月不饒人,慢性氣管炎、低血壓、聽覺不靈常折磨著他。 
  1936年秋,他病倒了,被停止飛行送到堪薩斯州的陸海軍醫院治療;秋去春來,空軍示意他退休,他被震懵了!二十年的軍人生涯就此結束?他將告老還鄉,回到密西西比河畔做耕種棉田的農夫?抑或去到飛機工廠做個小打小鬧的技術工?不。他心不甘。他默默地接受了退役,但是他的雙手緊緊扼住了命運的喉嚨。 
  他給羅伊回了信。這時,羅伊已出任中國中央信託局的機要顧問;宋美齡已出任航空委員會的秘書長。宋美齡允諾陳納德提出的所有條件,聘請他擔任中國國家航空委員會顧問,年薪12000美元,合同兩年。這回,他只是先行到中國考察三個月,當然,這三個月的旅行考察費用全由中國方面負擔。 
  他將家眷安頓到路易斯安那州老家後,便啟程了。他的決斷,不全是因為中國給他優厚的待遇,更因為他看到了命運的轉機,他會有所作為的!那就是在中國。 
  從秋到春,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他讀報聽無線電,他關注中國事態的發展。日本侵略中國已經五年多了,可是世界各國政府卻沒有對日本採取堅決制裁措施,英、法、美等國的所謂「中立」,無疑是助長了日本的侵略氣焰。陳納德的感情天平傾向苦難的中國人民。 
  海風輕輕地吹,海浪輕輕地搖。陳納德摁滅了煙蒂,回到他的12號艙房。他喝著威士忌,並開始了記日記。有意思,以往他從不記日記的。眼下他有一種感覺:一切從頭開始。他似乎浮躁起來,嫌船行太慢,他盼望早日抵達中國上海,可海上的航行將長達一個月! 
  從舊金山到檀香山,整整五天。船泊港口,大雨滂沱。他冒雨去到夏威夷的盧克機場,那裡的三年,是他飛行生涯的黃金歲月。舊地重遊,週身的熱血又沸騰起來,他不老!四十七歲正當年。 
  從夏威夷駛向日本神戶,又是十餘天。壯碩的比利到碼頭迎接他。比利的旅行證件上,身份是雜技團副經理,真是活見鬼,陳納德哈哈大笑。他自己的護照上,職業是德克薩斯州的農場主。他說,NO,充其量是個農夫,播種、捕魚、打獵。雜技團、農場主當然是為了避免麻煩,若寫明飛行教官什麼的,簽證怕都拿不到。兩位卻畢竟是軍人底子,有心計地藏好照相機,驅車去這地狹人稠的島國遊覽。京都古老的法隆、東大寺的大佛、神戶小巷兩旁鱗次櫛比的小商店、大阪飯館的米酒和素魚燒吸引著他們,但他們更以飛行員的慣性和目光搜尋目標測量位置,建築物、工業區,輪船航線逃不過他倆的視野,他倆半遮半掩拍攝下許多照片。陳納德的心情是沉重的:日本不再是戴著斗笠種著稻子虔誠祈禱神靈的農業小國,透過工業畸形繁榮的外觀,陳納德更堅信自己的預感,這個彈丸之國野心勃勃,一場瘋狂的大戰不可避免。他為中國擔憂,從甲午海戰後,日本強大的海軍力量只以封鎖中國海上交通的門戶。他倆拍攝下的照片,竟成了日後重要的作戰情報。   
  永遠的憾(5)   
  凌晨兩點,他們乘坐的郵輪離開港口,在濃霧中穿越瀨戶內海經過下關,直向中國東海駛去。 
  上海到了。在六月的驕陽下,「冒險家的樂園」依然展覽著它的旖旎和繁華,碼頭上無數人力車和人群湧動著,一派熱鬧平和,似乎沒有留下前幾年淞滬戰爭的創傷!陳納德的心又一次悸動了。他為這方水土的平和麻木而震驚,同時他又頓悟到他和這方水土似有著血肉相連的關係。每次踏上這方土地,卻是這樣地情切意深! 
  路克在碼頭上迎接他倆。三個「空中飛人」熱情地擁抱。在中國的天空,他們將揭開更為嚴峻輝煌的一頁吧。 
  這天的日記上,陳納德記著:「我終於在中國了,希望能在裡為一個正在爭取民族團結和爭取新生活的人民效勞。」 
  6月6日,羅伊從南京趕來,領著陳納德開車去見宋美齡。在上海舊城區法租界的一幢高圍牆住宅裡,陳納德和羅伊在幽靜的小客廳裡等候著,正是午休時光,院裡的蟬們長鳴不已。這時,竹簾一掀,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輕盈走進,印花布旗袍襯出她竊窕挺拔的身段,開朗的笑容平添了嫵媚,陳納德注意地打量著她,卻以為是羅伊的女友,沒有想到,她竟是年已四十的宋美齡!宋美齡以地道的美國南方腔的英語,開誠佈公講述中國空軍令人焦慮的現狀,她懇切地聘任陳納德為中國空軍顧問,授上校軍銜,希望他立即草擬改革中國空軍的方案,同時請他即赴南京工作,隨後去各空軍基地進行考察。 
  陳納德被深深地感動了。為她的熱情和活力,為她的坦誠和直率,為她的信賴和厚望。他在日記中激動地寫下:「以後我要稱她『女王』。」這個個性倔強又驕傲的美國男人為他第一次見到的中國女人而折服,不為別的,如果他懂中國語言,只消一句話:士為知己者死。 
  但他不懂中國話。還有一位不懂中國話的中國通,那就是蔣介石與宋美齡的私人顧問端納。端納認為中國急需建立一支強大的空軍,他和羅伊是力薦陳納德的兩位舉足輕重的人物。第二天,陳納德在百老匯大廈端納的寓所見著了端納。 
  陳納德毫不掩飾他對這位傳奇人物的好奇和欽佩。這個頭髮棕赤、臉色紅潤的澳洲人,與中國近代史糾葛一處!911年他參加辛亥革命,是向南京開炮的第一個外國人;他擔任了孫中山的顧問,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責成他起草了對外宣言;1928年,他擔任少帥張學良的私人顧問,是使少帥重新振作的重要人物;1934年初,他又成為蔣介石和宋美齡的私人顧問,在西安事變的調停中他亦是個不可少的人物。兩個男人痛飲。酒逢知己千杯少。端納亦敞開胞懷,對陳納德大談蔣介石的發跡,中國軍閥的連年內戰,宋查理家族中三姊妹兩兄弟的種種傳奇。陳納德全神貫注地聽著,他是軍事行家,但決非政治裡手。端納是本打開的書,陳納德從他身上讀到第一部中國近代史。 
  第三天,陳納德和羅伊即飛往南京,俯瞰寬闊流淌的長江,陳納德迷濛了,這不是他的密西西比河嗎?他知道,中國和他的家鄉,已經難解難分了。視察了南京空軍基地,又飛往洛陽空軍學校,陳納德憂心忡忡,怒火中燒:墨索里尼哪裡是支援建設中國空軍?分明是毀滅中國空軍,意大利人訓練的飛行員根本不能參戰,他們在南昌等處辦的飛機裝備廠也壓根裝配不出戰鬥機!這是陰謀!是陷阱! 
  1937年7月7日夜,北平西南宛平縣盧溝橋畔響起了槍聲炮聲。 
  日軍發動了蓄謀已久的全面侵華戰爭。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 
  陳納德正在洛陽視察,他立即電告蔣介石:「只要有用我的地方,我無不應命。」 
  然而,1937年5月美國國會通過的「中立法案」,以任命方式向中國提供援助的美國人都會被視為違法的。 
  陳納德不管。 
  他毫不猶豫地要承擔起反侵略的責任。 
  ·11· 
  盧溝橋事變第二天,中國共產黨發表抗日通電,指出「平津危急!華北危急!中華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實行抗戰,才是我們的出路!」 
  消息傳到香港,報販報童舉著號外,在街頭人群中奔跑著,呼喊著。 
  香梅和靜宜跟著母親,也急急忙忙奔走著。上郵電局,從親友家打聽消息,北平的外公外婆,廣州的祖母一家,新墨西哥州的父親,都叫香梅母女牽腸掛肚。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可烽火豈只三個月? 
  日寇瘋狂地發動全面進攻。1937年7月17日蔣介石終於在廬山發表講話,盧溝橋事變是最後關頭,中國政府決心抗戰到底,「如果戰端一開,那就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   
  永遠的憾(6)   
  不願作奴隸的中國軍民,以血肉之軀築成新的長城,抗戰,抗戰!就有平津激戰、淞滬鏖戰、太原會戰、徐州會戰、武漢會戰的悲壯激烈,有平型關大捷、台兒莊血戰的輝煌! 
  但是,日寇畢竟蓄謀已久,瘋狂猖獗。1937年7月底,平津相繼失陷;11月,上海失陷、太原失陷;12月,南京失陷、濟南失陷;1938年5月,徐州失陷;6月,開封失陷;9月,保定失陷;10月,石家莊失陷、武漢失陷、廣州失陷…… 
  僅僅一年零三個月,華北、華中、華南的大好河山在血與火中顫慄著、呻吟著。但是,中華兒女還在發出最後的吼聲,日寇征服不了中國人!抗戰進入到艱苦的相持階段。 
  南天海角的香港卻未受戰火之擾,她似乎成了離亂中國人的洞天福地。商界文壇的大亨名流湧向這裡,各種政治力量也或明或暗活動於這裡,港澳同胞海外華僑捐獻救國亦活躍在這裡,這裡成了抗戰前期的文化中心之一。而一小撮漢奸走狗也在此偷偷進行罪惡勾當。 
  銅鑼灣的小紅房子裡,廖香詞和六個女兒眼下真正地相依為命。廖鳳書一家從北平遷到上海,上海淪陷後,他不打算再逃難了,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吧。祖母一家戰亂時曾搬到香港與她們共住了一些日子,三婆就是那時失蹤的,但祖母過不慣香港的日子,故土難離,不久就搬回廣州桃源上街的老宅了。陳應榮呢,既沒有催她們去美國,也沒有到香港來看她們。香梅心中很是不平:難道父親忘了她們?丟下她們不管了?廖香詞卻極力掩飾胞中的憂怨,淡淡地解釋說:「你們的爹地公務在身,戰時是不好擅自離職的。」 
  1938年聖誕節,陳應榮給她們寄來了錢和厚厚的一封信,這當然是最好的聖誕禮物。 
  陳應榮在信中談到一個在中國參戰的美國退役上尉陳納德,美國報紙謠言紛紛,說他在中國匿名作戰,這是美國的「中立法案」所不允許的。但是,陳納德毫不畏懼,寫了一封信給阿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城的蒙哥馬利廣知報。他要廣而告知: 
  「中國一直以為美國和美國人民對中國人民的友誼和同情是無私心的。 
  「中國此時正為太平洋在作戰(信不信由你!)而美國的官員和人民,就在日本屠戮上海之始,急切地離開了中國。此種情形,中國人民無論如何不能瞭解。 
  「我很奇怪,為什麼我竟會被認為在匿名作戰?難道我不敢用我的真名來表示憤恨這場侵略戰爭嗎?對於為什麼我二十年來如一日地獻身於空軍,我實無心要再作申明。現在我更毫無猶豫地要負起這個日本帝國主義對一個和平民族的侵略的反抗責任來。所以,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絕對可以永遠直呼我的真名字!」 
  在桔黃的光暈中、暖暖的爐火旁,廖香詞和六個女兒讀著這封抵萬金的家信,家信中用了整整一頁寫這個美國友人,她們不孤立,中國人不孤立。 
  四歲的小妹香桃奶聲奶氣地說:「這個美國叔叔跟我們一樣姓陳!」 
  哄堂大笑。開懷大笑。好久了,沒有這麼痛快地笑過。 
  香梅說:「我覺得,他倒真有中國大俠的作派,坐不改姓,行不更名。」 
  這位中國大俠風的「陳叔叔」還在中國麼? 
  盧溝橋事變後,蔣介石即回電陳納德,感謝他的投效,並令他去南昌主持該地戰鬥機隊的最後作戰訓練。 
  七月的古城南昌,燠熱難忍,睡不好吃不好,陳納德覺得自己像一隻蒸籠裡的螃蟹。戰鬥機差,飛行員基礎差,一切像是一個噩夢,但是中國飛行員不乏勤學苦練、勇敢無畏者,這讓他感動,他只是焦急:時間來不及了! 
  就在7月,蔣介石急召他和毛邦初上廬山牯嶺去稟報空軍情況。美廬別墅中,毛邦初不得不告知,號稱擁有500架戰鬥機的中國空軍,實際上僅有91架能參戰。蔣介石勃然大怒,毛邦初冷汗熱汗交流。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奈何?陳納德以冷峻的目光冷峻的語調談了20分鐘,宋美齡激動地作翻譯。如果說生命是種緣,蔣介石對這位第一次見面的美國人印象極佳,他信賴陳納德,認為他坦白、自信,有力挽狂瀾的氣魄和能量。 
  8月,蔣介石召陳納德赴南京中央軍校參加最高級軍事領袖會議,白崇禧、龍雲、閻錫山、余漢謀、韓復矩、馮玉祥、何鍵、劉湘、蔡廷鍇、石敬寧等都出席了會議,決定抗戰到底。參加這次軍事會議的只有兩個外國人:端納和陳納德。 
  陳納德剛回到南昌,準備與戰鬥機群一起北上到開封空軍基地時,宋美齡急召他去九江,告知他日本人正準備佔領上海,讓他速飛往上海通知美國人。然而美國駐上海總領事高思等卻很不以為然。他在陳納德去南京的路上,淞滬之戰打響了。他以軍人的勇猛一往無前,神速趕到南京。宋美齡請他指揮中國空軍的第一次空戰!怎麼辦?並非知己知彼,但時間不等人。他肩起了重任。一方面決定以寇蒂斯鷹式飛機去俯衝掃射日本輕型巡洋艦,以諾思洛普的輕型轟炸機去轟炸泊在黃浦江上的「出雲號」,日本海軍司令部設在這艘重型巡洋艦上。另一方面發揮他已在南京、上海、杭州這一三角區組織的空中警報網的作用,組織戰鬥機群在杭州上空狙擊日本的轟炸機。   
  永遠的憾(7)   
  8月14日陳納德獨自駕駛鷹75式單翼戰鬥機從南京起飛,他不放心,決定沿江而下低飛視察戰鬥情況。上海地區正遇颱風襲擊,狂風呼嘯,大雨傾盆。陳納德的深棕色的眸子燃起了火:天哪!中國飛行員終究缺乏經驗,炸彈扔到國泰旅館和匯中飯店!外灘上空硝煙滾滾,起火的卻是英國的巡洋艦!這真是上海的「黑色禮拜六」呵。陳納德痛惜不已。所幸的是杭州上空的戰鬥打得極漂亮,中國飛行員猛衝猛打,視死如歸,結果殲滅了敵機12架!不管怎麼說,至少粉碎了日本空軍不可戰勝的神話。陳納德的飛機兩翼也留下了幾處彈痕,戰火已燃燒著他的心,他對高思的軟硬兼施的「勸阻」不予理睬。 
  8月15日,日機首次空襲南京。在首都飯店屋頂平台上,一群外國記者和美國飛行員正在極目遠眺。天氣炎熱沉悶,雲層又厚又低,有情報說,日本的機隊已從台北基地飛往南京了。可俯瞰這六朝故都,仍是一派寧靜美麗。奔騰的長江、古老的城牆、高高的紫金山、幽清的玄武湖盡收眼底,戰爭在哪兒?剎那間,警報尖利劃破長空,日本機群已從雲層裡鑽出來,投擲炸彈、掃射機關鎗,肆無忌憚,不可一世;而地面和高樓上的高射炮、機槍也憤怒回擊。炸彈的爆炸聲、機槍噠噠噠的掃射聲、人群的呼叫聲在火光中被撕裂被誇張,到處在爆炸,到處在燃燒,城市在毀滅,人群在流血。樓頂平台上的記者們觸目驚心,彷彿世界末日已來臨。機場上原本巋然不動的陳納德也不得不向防空洞跑去,美國機械師史密斯扛著自己的小電影攝影機跟在陳納德身後奔跑,他想攝下這罪惡的一切!陳納德攥緊了雙拳,他看清了日機上的膏藥旗,看清了日本飛行員扭曲了的面孔。這就是侵略!這就是瘋狂!他咬牙切齒:「狗強盜!」 
  日機的狂轟濫炸五天中又進行了三次。陳納德住在紫金山旁的鄉村總會,他一次次目睹日機的猖獗,一次次目睹城市的毀滅,一次次目睹無辜的市民倒在血泊中。這就是戰爭。 
  直到南京陷落前一天的黃昏,陳納德才駕著鷹式飛機離開古都。早已不是什麼三個月的視察了,他和中國水土中國人無法分割了。殘陽如血。陳納德的心也在淌血。 
  陳納德去到漢口,住在神界飯店,又有緣跟端納徹夜長談,同時通過端納結識了另一位中國通———詹姆斯·麥克休,他是海軍陸戰隊的一名大尉,在中國當海軍副武官,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他用玩世不恭的口吻一針見血地指出蔣介石等都不過是投機政客。陳納德同樣有興趣地聆聽著。漢口下了雪,機場在融雪中一片泥濘,飛行員得在泥濘中跋涉才能上飛機;而要發動飛機引擎,得上用棉襖捂著,下燒煤油爐先加熱才行。陳納德看著民工們用鵝卵石鋪墊跑道滑行道,心中酸楚難言。從苦夏到寒冬,中國空軍經歷了艱苦卓絕的空戰,飛機只剩下十餘架,飛行員也死的死傷的傷,中國空軍的路幾乎走到了盡頭!然而,戰爭不需要歎息。在敵眾我寡的險惡形勢下,中國空軍在1938年的春天再創輝煌,日機中號稱「四大天王」者被打得三亡一俘;4月29日日本天皇生日這天,中國戰鬥機和蘇聯戰鬥機齊心協力;擊落日機36架。這需要怎樣的意志和勇猛!不只是一架中國戰鬥機在緊急關頭就是以撞機而與敵機同歸於盡的。陳納德忘不了這些有名者和無名者的英勇事跡。他想,中國飛行行員本來應成為世界第一流的飛行員。 
  1938年9月,國民政府遷都重慶。陳納德接到宋美齡的指令,要他去湘西芷江,用最後剩下的幾架鷹式飛機成立一所航校。他和舒伯炎驅車到了那裡,可僅有的兩架飛機很快也被士官生摔壞了。於是,宋美齡又指令他們去雲南昆明郊區的航校,航校才建立,校長是王叔銘。宋美齡希望陳納德盡力將航校辦好,不管付出多少代價,仗總是要打下去的。10月下旬冒著……細雨,陳納德和舒伯炎驅車離芷江,經鎮遠到了貴陽,可車拋錨了。陳納德再沒耐性在路上折騰,有人便打電話給周至柔將軍,比利·麥克唐納開了飛機來接他。另一位「空中飛人」盧克·威廉遜在七七事變後,迫於官方命令,回了美國。矮個子的長沙人舒伯炎少校是陳納德的翻譯,在以後的歲月裡,他跟著陳納德滿天飛,幾乎形影不離,但可憐的是他始終有著頑固的暈機症。 
  陳納德一眼愛上了昆明。他自此在昆明一住七年,深情地稱她為第二故鄉。 
  此時,銅鑼灣的陳香梅並不知道陳納德的行徑,更不知曉這些枝枝節節。她不曾想到,半個世紀以後,她有意而天也有緣讓她重新踏訪陳納德當年走過的路,當年路過的城!此刻,她只是閃過一念:今生今世會有緣見著這位中國大俠風的美國人嗎? 
  這一年,香梅姊妹有緣見到的是二叔婆一家。   
  永遠的憾(8)   
  二叔婆便是何香凝女士,廖仲愷的遺孀。其實香梅姊妹該喊她二舅婆,廖仲愷是她們的二舅公唄。大約是跟著母親喊,母親稱她二嬸母。 
  二舅公是個大人物,二叔婆也不同凡響。香梅從母親的片言隻語中,知道母親很敬畏二嬸母,讚歎她是巾幗英雄;但又有敬而遠之的感覺。二叔婆和她的女兒夢醒兒子承志也像很神秘似的,行蹤不定,但常能從報紙上覓到二叔婆的名字,常跟宋慶齡的名字在一塊。香梅姊妹對二叔婆也就充滿了仰慕和好奇。 
  禮拜天,廖香詞和女兒們做了禮拜就興致勃勃去到二叔婆家。 
  沒想到,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香梅對二叔婆的第一印象糟透了。 
  58歲的二叔婆矮矮胖胖,頭髮剪得很短,腦門光溜溜的,一張國字臉冷若冰霜,目光看人卻很是銳利。她著一件沒有腰身的素色旗袍,如掛著一頂蚊帳。渾身上下不加任何一絲修飾。 
  香梅母女讓她銳利地盯著看,竟有不寒而慄之感。 
  廖香詞趕緊讓女兒們給二叔婆請安,二叔婆倒不拘禮節,即不要香梅姊妹磕頭鞠躬,可她也沒有紅包給。 
  二叔婆的目光仍盯著廖香詞:「女兒家,怎麼打扮得像群花蝴蝶似的?哦,還塗脂抹粉?」 
  廖香詞怔住了。出門得化妝,這是她的習慣,且認為是對別人的禮貌。這些日子她覺得自己氣色不好,出門時還特地化了濃妝。 
  香梅深深為母親抱不平,她看見母親的羞赧都透過胭脂了,二叔婆怎麼一點情面都不講? 
  廖香詞已緩過神來,輕聲解釋說:「二叔婆,我剛領著她們望彌撒來。」 
  二叔婆高高挑起兩眉:「望彌撒?莫非你讓她們全信了天主教?」 
  廖香詞只有點點頭。 
  二叔婆更火了:「你呀你,虧你還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子呢,世上哪有什麼鬼神上帝?真是無知!想得出來!上帝?上帝只對那些無法面對現實的弱者微笑!」 
  聖母瑪利亞呵,香梅打心裡恨起這位蠻橫的二叔婆。二叔婆的聲音宏大,給人震耳欲聾之感;她還有力地揮動著手臂,彷彿在公眾集會上演講,而廖香詞和她的女兒們是群頹廢的不爭氣的女子! 
  香梅的心被刺傷了。 
  二叔婆的女兒廖夢醒也極其樸素,素面朝天,但她很沉靜,身邊帶著個十來歲的女孩兒。但香梅姊妹從沒見過夢醒姨的丈夫,夢醒姨自身也像個謎,她從不對香梅姊妹說什麼,惜話如金,只是偶然間,她會不經意地吐出一句唐詩宋詞,恰到好處,讓香梅佩服不已。 
  香梅姊妹最喜歡的是承志舅舅,她們見到他的第一面起,就全主動省略掉「表」字。舅舅年輕瀟灑,沒有一點架子,既不像他的母親那樣大喊大叫,也不像他的姐姐那樣沉默寡言。他愛跟這群外甥女逗鬧,沒大沒小,快快活活。而唯有此時,二叔婆掛霜的臉驀地變得晴朗朗,漫出慈祥和憐愛。 
  香梅聽母親說過,二叔婆極愛兒子,1933年承志舅舅在上海被捕,二叔婆就衝進市府找市長吳鐵成要人,否則,請他連她也一起關!後來宋慶齡、柳亞子、經亨頤三人做保,放了承志舅舅。出獄不久他就悄然離去,只留下三封信,一封給母親,一封給柳亞子,還有一封給經亨頤的女兒經普椿。原來,他倆在偷偷戀愛呢,他要她等他兩年,如若真愛他的話。眼下,有情人終成親眷,可香梅沒見著這位新舅媽。香梅很想問問舅舅,這些傳聞當真否?可是,舅舅從不跟她們說這些正兒八經的事,也許她們太小?也許舅舅瀟灑中仍藏匿著神秘?也許從舅舅的身上能尋覓到舅公廖仲愷的靈魂? 
  香梅若是纏著母親盤根問底,母親會笑著搖搖頭:女人家,怎麼弄得清政治上的事?香梅立馬反詰:二叔婆不也是女人家?母親說,就你靈跳過人。二叔婆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家,她有她的信仰,個性剛烈,認定的事,不屈不撓,九死不悔,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就是蔣介石,她也敢跟他對著幹。怎麼說,你二叔婆也是個自立自強的女性。母親是誠摯的。香梅思忖,二叔婆嚴厲呵斥的母親,仍不改對二叔婆的敬意,這怕不全是做一個淑女的矯情所致吧,還因為什麼呢? 
  香梅姊妹卻在背後偷偷給二叔婆取了個綽號:肥婆。 
  二叔婆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無暇顧及她們。二叔婆很忙。香港也積極開展了抗日救國活動,為抗日捐衣捐糧捐藥品;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常有義演。在不少集會上,二叔婆常作聲振寰宇、響遏行雲的演講,她號召港澳同胞為抗日出錢出力,挽救民族的危亡。同時,她還警告說,日寇決不會放過香港,戰爭在即!而且會是漫長的!擁擠的聽眾幾乎屏聲斂息聽著她頗有感召力的演說,但說到戰爭與香港時,聽眾中卻有人發出不以為然的嗤笑:危言聳聽!二叔婆鎮定自若,有穿透力的目光咄咄逼人:請你丟掉幻想!很少有女人能鎮得住這種場面,況且是個老婦。   
  永遠的憾(9)   
  終於有一天,有人心急火燎趕到香梅家,要她們火速去二叔婆家。廖香詞和女兒們急急趕到時,碩大的廳堂卻如大年三十夜般熱鬧火紅!幾扇石磨嗡嗡響著,不分老幼,無論主僕都在忙忙乎乎做米餅。米磨成漿,漿濾干水,粉揉成餅,餅蒸蒸熟。搭起的案板、珵亮的八仙桌、大小茶几上全是白粉粉的世界。女人們揉搓著濕軟的米粉,不忘加點糖加點香芝蔗,愛美的還偷偷蘸上幾點紅胭脂,手上、衣袖衣襟上乃至臉上頭髮上都粘著白米粉,可這是怎樣地熱鬧和開心呀。香梅姊妹忙得團團轉,最小的香桃快樂得手舞足蹈。二叔婆佇立廳堂的正中央,時而指責米漿磨得太細,時而呵斥女人們嘰嘰喳喳,時而批評運米餅到廚下蒸熟的男人們手腳太慢。她像是親臨戰場指揮若定的大將軍,還不時作緊急的戰地動員:就要開仗了!兵馬未到,糧草先行。每家每戶的米餅至少要對付得了三五天呵。 
  夜深了,廳堂裡點著雪亮的汽燈,挑燈夜干為備戰,香梅不覺疲憊,這是很開心的一回。 
  但是,戰爭並沒有立即來到香港。這些米餅一度成為大家的累贅和笑料,可沒誰敢當著二叔婆一家笑出來。二叔婆畢竟是權威的。 
  戰爭也終究來到了。 
  但二叔婆一家早在戰爭前就又從香港消逝了,像他們突然來到香港一樣,都沒有鋪墊。 
  說他們像燈火,說亮就亮,說暗就暗?不對。他們從未熄滅過。 
  說他們像海潮,起起落落?不對。他們的行蹤無規律可尋。 
  香梅想,還是用夢醒姨喜歡的唐詩來作比喻吧:「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二叔婆一家,是一個耐人尋思的謎。 
  香梅不喜歡二叔婆,但怎麼也忘不掉二叔婆。 
  二叔婆是一個奇特的女人,不同於她從前的生命中接納的所有的女人。 
  ·12· 
  1938年,陳香梅考進真光女中念高中。 
  真光女中是中國南方的名牌女中,以優雅的校園環境,第一流的師資力量及嚴謹又科學的管理吸引著求學的富家女。因為戰亂,真光女中從廣州的白鶴洞遷到香港峽道的鳳輝台,仍不失她原有的聲譽。真光女中有半數女生住校,同屬嚴謹,但她與聖保祿女書院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格和情調。真光處處洋溢著少女的活潑和浪漫,教室裡傳出的琅琅讀書聲,操場上飛來飛去的羽毛球,就是浴室裡嘩啦啦的流水聲,也還伴著少女們悅耳又雜亂的歌聲和故作大驚小怪的喊聲,少女的喉嚨真亮呵。 
  陳香梅也要住校。 
  廖香詞搖搖頭:「你還是個小不點呢,你能照顧好自己?」 
  香梅小學初中都連連跳級,13歲上高中,無論年齡還是個頭,都是班上最小的。 
  香梅卻像小大人般皺著眉頭嚴肅地說:「媽,請您檢查我住校的『行李』嘛。」 
  乖乖,小不點自個把衣被鞋襪日常用品書籍文具等打了包裝了袋,還真是井井有條呢。 
  廖香詞笑了:「也好,你從小就要強,早點嘗嘗自立的滋味也好。我送你去學校,總得跟校方商量妥吧。」 
  香梅調皮地眨眨眼:「媽,不用勞您大駕,我全自理啦。」 
  天知道這鬼靈精做了個什麼暗號,眨眼幾個比她高大得多的女同學蹦進屋,嘴裡嚷嚷:「阿姨好」,七手八腳把香梅和「行李」一溜煙似地捲走了。 
  廖香詞歎口氣:「呵,這丫頭主意可大呢。」 
  李媽拍著巴掌:「太太,二小姐是我奶大的,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吃奶時我就說過,二小姐是大富大貴的命相,定會有大出息的。」 
  廖香詞不語,凝睇門外的路,都市的路被高樓矮屋遮擋切割,是很難望見遠方的。 
  小不點倒成了全班女同學的主心骨。 
  嚴厲而憂鬱的國文主任羅慕華先生是北方人,他很不滿意香港世界重英文輕中文的傾向。他一口漂亮的京片子,講課時讓女生們神魂顛倒,可講評作文時不留一點情面,還總是重重加上一句:「別忘了,你是中國人!」那一口漂亮的京片子卻又叫好些女生淚眼汪汪。陳香梅卻很得寵,因為她的作文寫得太棒啦。很快她擔任了校刊的記者和編輯,負責同學通訊專欄,她還真個辦得有聲有色、鮮活生動呢。不久,全港中學舉辦演講比賽,羅先生又力薦小不點參加。台上是黑壓壓的聽眾,台前是一排評委,目光炯炯盯著你,小不點的心都跳到喉嚨口了,可怪了,一開口,那火一般的激情,排山倒海的氣勢洶湧而出,小不點的音量竟如此宏大,揮動右臂,雙臂高舉,像要托起明天的太陽!她成功了!她讓全場折服!小不點勇奪冠軍!真光女同學能不欽佩艷羨麼?香梅卻有點恍惚,那演講時的感召力莫非源於二叔婆?她分明不喜歡二叔婆,但潛意識中卻在倣傚二叔婆?她理不清。   
  永遠的憾(10)   
  香梅成了女友們的圓心兒,還有一重大秘密:代寫情書。 
  廣州失陷,經歷過戰爭恐怖逃難奔波的南國少女,反倒像這又濕又熱的季節裡繁茂綻開的野花一樣,充滿了躁動和不安。也許戰亂讓人更渴求愛戀?十六七歲的少女們匆匆又偷偷地戀愛起來。對方是昔日的老鄰居老同學?抑或一次集會一場遊戲中的邂逅客?她們只知道要愛和被愛。不過這愛也真可憐,只是魚雁傳書而已。真光對住校女生的管束也是一絲不苟的,不要說夜間不能外出和會客,即使週末,也無例外。然而寫情書,並非人人都能心有所感筆有所言的,先是好友雪莉央她代寫情書,對方回信,驚服得要拜倒在雪莉的石榴裙下,雪莉卻又大大咧咧說出了此中奧秘,於是竟有五六個女友央香梅代寫情書了。每逢週末,她便孜孜筆耕,樂此不疲,既要有真情,又得端莊含蓄,還不能雷同,陳捉刀也算是絞盡腦汁,嘔心瀝血。在她伏案疾書的當兒,女友們已快樂地幫她洗衣浣被熨衣鋪床了,這真是少女的別樣友情。 
  有時也惹出了麻煩。雪莉的大大咧咧竟擴展到她的男友,這位心高氣傲的鄰校男生聞之勃然大怒,認為這是對他的愚弄,堅持要陳香梅道歉。雪莉急了,又央求香梅;香梅倒老老實實致信解釋,說只不過甘願為朋友兩肋插刀而已,決無惡作劇之意。誰知這位男生得寸進尺,又堅持要見陳香梅一面!陳香梅這才慌了,幸而女友們眾志成城當她的保護傘,這一面才遲遲未見成。 
  女生們便又重新感到她只不過是小不點,情竇未開,不懂愛情。 
  差矣。香梅的心情又快活又沉重。她不是晚熟,是早熟,比這些女生還要早熟。這種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情感,她早在北平跟羅明揚的友好中就體驗過了。她仍舊思念羅明揚,這一封封代寫的情書,是否仍流瀉著對明揚濃濃的情意呢?是,又不是。戰火隔絕了他們的書信往來,她珍藏著昔日的那份情。但是,她在炮製情書時,也驀然悟到:這不是愛。就像她眼下也決不會愛這些奶裡奶氣的鄰校男生一樣。如若她要愛,定會愛上一個成熟的男子,哪怕年紀比她大許多。 
  全港中學舉行作文競賽,她又一次奪魁!她還是個小不點,像一粒銅豌豆般響哨哨登上了領獎台。在掌聲和歡呼聲中,她聽見了第二名的姓名時,竟不寒而慄———正是雪莉的男友!這位高大瀟灑的年輕人不無敵意妒意也不無好意情意地盯著她,真是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呵。走下台來,他卻半認真半玩笑地對她說:「從現在起,你最好小心一點!你用的心思太多了。」她感到非常不舒服,好像內衣露出得太多似的;但旋即釋然了:他畢竟還只是一個奶裡奶氣的高中生,哪怕他長得牛高馬大。 
  真光女中的生活溫馨浪漫,香梅感受到歲月靜好,戰爭離香港是遙遠的。但是羅慕華先生在她的周記本上題的一闕詞,卻撩撥起她的鄉思。「萬壽山頭夕照黃,春也淒涼,秋也淒涼,翠堤一路繞情絲,來也迴腸,去也迴腸。十載遊蹤半渺茫,朝也思量,暮也思量,那堪風雨正三更,醒也他鄉,睡也他鄉!」羅慕華先生跟李潔吾老師一樣,把她當作了朋友。可李老師也音訊杳無了,就是外公,曾接到一信說離開北平去了上海,外公在上海何處呢?家書卻是萬金也買不來! 
  放暑假了。香梅撐一柄油紙傘獨自歸家。傘是青灰底子,畫了半傘的綠柳。雨打著傘,白霧……的一片,她的眼濡濕了,是昆明湖畔的楊柳依依? 
  回到家,直奔母親的臥室,李媽卻拽住她,鬼鬼祟祟道:「有客人哩。」她偏要好奇地探頭虛掩的房門中,卻有粗野的大嗓門嚷道:「陳太太,就是這個價錢了。這對鑽石手鐲嘛,貨是好貨,可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哪個願把錢花在珠寶上頭呀?陳太太你也不用討價還價了,將就這個價錢吧,我還是看你是熟主的份上呢。」 
  香梅像遭了當頭一棒,動彈不得。 
  廖香詞的聲音極細微:「這是罕見的鑽石手鐲呵,還是母親給我的18歲生日禮物呵……能不能稍稍加點價?我六個女兒都在上學……」 
  天呵,香梅閉上了眼,淚如泉湧;收攏了的灰綠雨傘,也在嘀噠淌著雨水,地板上已是濕漉漉的一圈;李媽也僵立著,右手還僵僵地拽著她的衣袖;她的旗袍早已顯得短小,幸虧而今香港的時髦是袖也短袍也短,才不至於落到捉襟見肘的尷尬;她是幾回回欲開口要母親添置新衣呵。可是,母親卻在變賣首飾以維持全家生計!從不言錢的母親卻像賣魚女人一樣討價還價!在為女兒們的升學而苦苦哀告! 
  香梅的心顫慄了。 
  她摀住嘴,踉踉蹌蹌跑回自己的臥室,倒在床上,將自己埋在被子裡放聲慟哭。 
  她無意間偷聽到家中的秘密。   
  永遠的憾(11)   
  不,她早應該知道家中的實情,卻渾然不覺。母親的梳妝盒中的金銀珠寶首飾月月見少,母親越來越見形容憔悴!可母親從不對她們抱怨什麼,一切如常,就是幾個女兒的鋼琴課,她也不讓停掉。母親瘦削的雙肩哪來的這麼大的力量。 
  慟哭過的香梅,佇立窗前,白辣辣的雨撞擊玻璃窗,卻淌下無數條傷心的淚痕,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這就是母親的心。她猛地推開窗,讓一陣急似一陣的飄雨打得臉頰手臂生疼。煙雨莽蒼蒼。她也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宦門世家的巍峨輝煌已成過去,她面對的是中產階級的荒涼。 
  她已經大了。她再也不會纏著母親要什麼綠絲絨的甲克衫,織錦緞的旗袍和海灘上用的披風!儘管她希冀這些,可這只不過是包裝。她要發憤讀書,早早自立自強,為母親分擔重負和憂慮。她能做到。 
  生活中卻也有讓人快樂的事。1939年過小年時,祖母一家從廣州到香港與她們團聚,靜宜則考上了瑪麗皇后醫院附屬護士學校,香梅見到了母親的笑顏。 
  母親說:梅梅,我們逛花市去。 
  北方俗諺:「糖瓜祭灶,新年來到,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老頭兒要一頂新氈帽。」 
  南方人與花有緣。「花謝花開無日了,春來春去不相關。」廣東人無論窮富,家家戶戶要買花過年。 
  香梅愛逛北方的廟會,更愛逛南方的花市。 
  她挽著母親的手臂,在十里花街徜徉。 
  花山。人海。 
  街兩邊是一層一層銜接而上的花棚,擺滿了一盆盆的鮮花果樹:牡丹、菊花、梅花、吊鐘、水仙、大麗、山茶、劍蘭、石竹、吉慶果、四季桔、西檸檬……錦繡燦爛。還有密密層層的小玩意兒攤子:古色古香的小古董,洋裡洋氣的小洋貨和東南亞各地的特產零食。 
  穿得花花綠綠喜氣洋洋的人群裡,也有喝得醉醺醺的英國水手、搖著串上銅錢的冬青樹枝的乞丐和肩上蹲著猴子的耍藝人。 
  眼花繚亂、目不暇接。香梅緊緊地挽著母親的手臂,她看花看人,卻終於側臉久久地看著母親。她已經拔節長高了,雖然還是嬌小玲瓏的個頭,但比母親矮不了多少。母親還是那麼漂亮,只要出門,母親總是將自己修飾得無懈可擊,從不露出一絲落魄窮酸相。眼下,母親那彎彎的柳葉眉下,長長的眼睫毛中,往日那雙憂鬱的黑色眸子活潑了,那麼勃勃興致地看花看景;只是臉色憔悴得有點駭人,胭脂也掩蓋不住失血的蒼白。香梅突地用力摟緊了母親。她怕,怕瘦弱的母親倏地化作一縷輕煙,就此消逝了。 
  母親不解地輕聲問道:「梅梅,怎麼啦?」 
  她哽住了,只說得出:「怕……您……丟失……」 
  母親像是給逗笑了:「你真的還是個孩子,媽在,你就丟不了。」 
  她也笑了,但淚珠卻輕輕的滑落下來。 
  母女倆擠擠看看,挑挑揀揀,選了一盆梅花一盆海棠歸家。 
  梅花,歲寒三友之一,要這株梅花,自然還有母親對香梅特別喜愛的緣故;海棠無香,是人間戲說的三大憾事之一,要這株海棠,母女倆自然都想起了北平東總布胡同的家,那庭院中的西府海棠繁花滿樹時,外公定邀故友知交來賞花的。 
  可是,這株海棠的色澤卻嫌黯淡,祖母見了不悅,她老人家吃齋念佛,忌諱不吉祥;廖香詞便說,我再去買過一株吧。於是,香梅又挽著母親的手臂出了門。 
  糟糕的是,母女倆趕到花市,揀好了一盆花時,廖香詞才發現手提包已被小偷打開,包中的50元港幣不翼而飛了!她們只有掃興地離開花市。 
  歸家路上,天漸漸黑了,整個世界灰撲撲一片,只有大戶人家門楣上早早點亮的燈籠,像瘋狂怒放的碩大的牡丹花。香梅又一次拚命挽緊母親的手臂疾走著,似乎有無邊無際的恐怖在追趕著她們。 
  得驅趕恐怖,她尋找話題,開口卻是:「媽,三婆是怎麼回事?」 
  母親怔了一會,回答說:「也許是跟人走了,也許是被人拐跑了,誰知道呢?」 
  「您希望是哪樣呢?」 
  母親又怔了一會,仍回答了她:「我希望她跟人走了。我忘不了她長留海下的那雙眼睛,水汪汪的。她有愛和被愛的權利,噢,你還小,怕懂不了。總之,我不想她跟你祖母和庶祖母那樣活一輩子,也許這是對你祖父大逆不道的想法。心如止水,是付出過痛苦的代價呵。你三婆,也不過四五十歲吧。」 
  香梅一下子鬆弛了,她放慢了腳步,一時間,她覺得母親不再是母親,是知心的姊妹,黑夜中,她們相依相伴。 
  她喃喃道:「媽,你真好,真的。」 
  她心裡算著,母親剛過了四十四。 
  這一夜,有點奇異,但真好。   
  永遠的憾(12)   
  祖母見著空手而歸的媳孫,知道實情後便淡淡地說:「破財擋災,算了,算了。」 
  但廖香詞和香梅都知道,祖母忌諱這個。祖母近年身體大不如前了。 
  但她們都沒預料到,厄運竟首先降到廖香詞身上。 
  ·13· 
  1940年的春天,對於陳香梅母女來說,真比嚴冬還要冷酷。 
  廖香詞病倒了。 
  過了春節,祖母一家仍回廣州。廖香詞遂感週身不適,起初並不在意,以為是太累,歇息幾日就會恢復的。然而她總覺得不對勁,悄悄去了趟醫院,她的遠房表親是那裡的主治大夫,表親問診後嚴肅地囑她住院檢查為好。 
  第二天正是真光女中開學的日子。香梅已懂事地決定這學期不再住校,靜宜在護士學校非寄宿不可。 
  廖香詞徹夜難眠。凌晨兩點她便起床了,像是為了消磨時間,她將臥室收拾得纖塵不染,床罩換上了她最喜愛的紫羅蘭圖案的。罩著琺榔自鳴鐘的玻璃罩擦得透亮,梳妝盒中的各式首飾她取出要用的幾件,其餘的全鎖進了小保險箱中,那串鑰匙她放在梳妝台上。她知道,每每上學前,香梅都會輕輕推開她的房門,躡手躡腳到床前,彎下腰在她額上輕吻一下:「媽,我去上學了。」她其實醒了,就愛躺在床上懶懶地不動,這大概是廖家小姐們的習慣。可今日,不對了。廖香詞自己也有點害怕:我是怎麼啦?不過住院檢查一下呀,怎麼會有生離死別的感覺? 
  漠漠的寂寞和荒涼包圍著她,嬌貴的她支撐著這個沒男人的家!如若沒有六個女兒,她怕早已躺下了吧? 
  她坐在梳妝台前化妝,不馬虎每一個細節;她將長波浪的卷髮綰成一個髻,插上一支釵頭鳳;她穿一襲齊腳踝的正紅底子嵌金鳳的織錦緞旗袍,雖然樣子過時了,可她喜歡呀;她戴上那淚珠般的碎鑽戒指,雖然並不昂貴,可她珍愛呀。她走向窗邊,慢慢拉開紫紅色的金絲絨窗簾,磁青色的晨曦漫了進來,天亮了。 
  香梅輕輕推開門進來,可她站住了。 
  今天,跟以往的日子大不相同。 
  窗簾旁的母親亭亭玉立,梳洗後的清新讓她光彩照人。可是,不對,不對,一百個不對!母親像是古典悲劇中最後一幕的女主角!而這整潔寧靜的臥室,似乎也沒有了往日凌亂的甜蜜,難道母親將遠行不再回來?梳妝台前,分明放著母親放衣服的小皮箱! 
  香梅奔向母親:「媽———你要上哪?」 
  母親笑著說:「哦,我正要告訴你,我上醫院檢查一下就回的。」 
  香梅盯著小皮箱:「一天回不來麼?」 
  「也許要好幾天呢。」 
  香梅急了:「媽,不會有事吧?不會吧?」 
  母親仍笑著說:「不會的。我想不會的。」可母親突然一下摟住了香梅說:「梅梅,假如我要在醫院待久一點,你會照顧家裡和妹妹們吧?」 
  香梅一句話也說不出,淚水已模糊了她的雙眼,她只有拚命點頭。 
  不知怎地,一串冰涼的鑰匙已放進了香梅的小手中,她只聽得母親說:「這是我房門和保險箱的鑰匙,家中也無甚值錢的東西子,只剩下些首飾……」 
  香梅不要聽。她的臉埋在母親的胸前,她不能哭,她也不願哭。她克制住了自己,央求說:「媽,我陪您上醫院吧。」 
  母親說:「不,不用。你去上學。」 
  「要不,我留在家裡,今天不要上學了。」 
  母親皺起了眉頭:「不,你去學校。我想你不會為這些小事眈擱功課的。去吧。」 
  她去學校。母親去醫院。 
  分手時母親欲語還休,竟只有嫣然一笑! 
  那笑浸透了悲涼。 
  這一天,在學校裡的香梅失魂落魄。 
  下午兩節課是課堂作文。題目是:給遠方親人的一封信。她卻一氣呵成了兩封信:一封給父親,充滿了責怨;一封給外公,那是求助的呼喚。可是,給外公的信訪寄何處?她像契訶夫筆下的小凡卡,寫上「寄上海」。戰時一封信,走上半年一年不足為奇,更多的是由於種種原因,郵件散失於戰火中,空留長相思長牽掛。 
  下課鈴聲響了,得讓先生先離教室。羅先生不覺慍怒地喊一聲:「陳香梅———」香梅站在教室門口,不回頭,對著空曠的操場大吼一聲:「我媽媽病了!」 
  世上還有比母親生病更讓人心焦的事嗎? 
  她急急奔向醫院。 
  公共汽車擦過路旁的棕櫚樹葉,徐徐停下。 
  她捏了捏口袋裡的零鈔,抵禦了車的誘惑。她只有一筆錢,要是乘車去醫院,回家就得步行。她不願意歸家走路,沒有母親在家,歸家的路會很長很長。 
  她卻抵擋不住路旁半山腰中灼灼怒放的野杜鵑的誘惑,她攀登而上,她拗下了一大枝,這鮮艷欲滴、摧枯拉配的野杜鵑啊。她舉著這一大枝花,幾乎是跑到了醫院。她想,去年小年的海棠色澤不好,因而不祥;那麼,她願這一大枝丫的野杜鵑帶來大吉大利。   
  永遠的憾(13)   
  母親向在病床上,半睡半醒,見著她,眼亮了:「呀,開得真熱烈啊。」 
  她便有點小得意,用白瓷杯盛了水插好花,映得白色的病房喜盈盈的。 
  她這才發問:「媽,檢查了嗎?您好嗎?」 
  母親已坐了起來:「我很好。醫生還要作些檢查。」略略頓了頓,「還得在醫院住幾天,不過不會有事的,不要擔心。」 
  母親已伸出雙手,將她攏在床旁。 
  可是,母親遲疑的語氣卻硬叫人擔心,母親是不是向她隱瞞了病情呢? 
  母親已握著她的手,心疼地說:「你看你,手都劃出了血痕,為了采杜鵑花?」 
  她倒沒經意,手背上是劃出了血痕,山上的野籐荊棘劃拉的吧。她笑嘻嘻:「沒事的。」 
  母親歎了口氣:「生命真是美麗呵。還是讓它們長在山坡上吧」 
  直到天黑盡了,她才乘公共汽車回到家中。 
  四個妹妹很乖,已圍坐在方桌旁做功課,李媽忙迎上前:「二小姐,太太沒事吧?」 
  四個妹妹也停了筆,仰臉緊張地看著她。 
  她居然能很平靜地說:「沒事。媽只不過是檢查身體,幾天後就回家的。」 
  靜默。緊張的氣氛鬆弛不了。 
  只有香桃可憐巴巴地發問:「二姐,幾天是幾天呀?」 
  她回答不了,只有哽哽地說:「幾天……就是幾天。」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李媽跟了進來,問她吃了飯沒有?問她明天買什麼小菜?又說裁縫要來收工錢了。她愣住了。她就這樣接過了陳家的擔子?她還只有14歲呵。她猛撲在李媽的肩頭,卻又只敢小聲啜泣,不能嚇著妹妹們。 
  李媽只得勸慰說:「不會有事的。二小姐,太太是好人,老天會保佑的,人呀,都是吃五穀雜糧的,誰能沒個病痛?但真要有個三長兩短,你們這六姊妹可怎麼辦呵?」 
  李媽拉拉雜雜的話語只能徒添煩亂。 
  怎麼辦?路得靠自己走。 
  日復一日,周復一周,月復一月,整整半年,母親沒有出院,沒有歸家。 
  每天下午放學,不論是晴是雨,香梅背著書包趕往醫院。她在病房做功課,跟母親談家事,為母親端茶遞水。護士說,小姐,你撳鈴我們會來做的。哦,不要,她得親手為母親多做點什麼。相處日子不多了的緊迫和恐懼壓迫著她,在攙扶母親散步、幫助母親梳頭時她常常淚流滿面。母親比平素更愛整潔更愛美也更寬容。母親已許久不照鏡子了,她只是常問香梅:「我的頭髮不亂吧?」「這件旗袍腰身是不是太大了?」香梅望著骨瘦如柴的母親,無言以答。 
  母女倆的話題少不了回憶往事。母親懷念外公外婆,懷念和三姨一塊留學歐美的日子;母親也惦念祖母二婆,偶爾說到父親,但只有一兩句,就都打住了。寫過多少封信寄往新墨西哥州,可望穿秋水,就是不見陳應榮歸家! 
  夕陽西下,香梅扶著母親從小花園回病房,母親卻戀戀不捨望著夕陽說:「一個人的出身和成就,都是次要的,要緊的是能把握人生的真義。」 
  母親是在感歎自己的人生還是告誡女兒直面未來的人生呢? 
  逝水流年已經把母親原以為緊緊把握貼戀著的一切都帶走了,母親的生命正在一寸一寸地死去! 
  主治大夫———母親的遠房表親將她喚到辦公室,他擰著眉頭:「你們家怎麼就你這麼一個小孩天天往醫院跑?你父親呢?你母親都病成這樣了。」 
  她的臉漲得血紅,她結結巴巴解釋,她的17歲的姐姐是護士學校的寄宿生,那邊管理非常嚴格,無法請假;她的父親在新墨西哥州任總領事,政府規定,戰時不能回家探親。 
  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怎麼編造出了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為父親辯護?也許人總是充滿了虛榮心?也許血總歸濃於水? 
  主治大夫的眉頭擰得更緊,憂鬱的眼光看住了她:「你知道嗎?你母親得的是子宮癌,是晚期,已經擴散了。」 
  她的臉唰地慘白了。她不知道什麼見鬼的子宮癌!在生理知識方面,她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女孩。子宮,當是生命胚胎生長的搖籃,上天為什麼要用這種病來折磨母親呢?是動手術還是保守治療?手術費醫療費源於何處?你能代表家屬簽字麼?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她只是一個14歲的女孩。 
  主治大夫的大手輕拍著她的肩頭:「孩子,我會盡力的。但是,人,有時不得不聽從上帝的安排。」這時,他不是大夫,而是她的表表舅。她真希望撲進他的懷中大哭一場,可淚水救不了母親。 
  初夏時,母親再也起不了床。母親全身疼痛,得注射嗎啡才能安睡一陣。香梅不知該怎麼幫助母親,她只有握住母親瘦骨嶙峋的手,而她的小手也在痙攣。母親在病痛中受著折磨,她在恐怖中受著煎熬。   
  永遠的憾(14)   
  每天放學後,她便孤獨地趕路,無論晴雨。夏日雨中,路畔山坡的野草野花瘋狂般生長,萬紫千紅於無涯的蒼綠中。她卻只覺得鬧騰騰又毒辣辣,它們在炫耀生命的繁茂和強悍,而她的母親卻正在慢慢地死去!誰來幫幫我?她的心發出吶喊。她知道,戰局越來越緊張。1938年12月8日,汪精衛公開叛國投敵後,日本即對中國大後方的都市進行狂轟濫炸,藉以全力摧毀抵抗的後方。陪都重慶,1939年就遭日機轟炸34次,轟炸引起的大火,竟在重慶燒了三天三夜!1940年春,德國納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擊北歐、橫掃西歐;6月,巴黎淪陷;7月,英國人向日本妥協,封閉了香港邊界和緬甸到雲南昆明的公路,也就是封閉了中國西邊最後一條陸上供應線路,這是20萬中國同胞用手一鍬一鍬開出來的公路呵。這一切助長了日本強盜南進中國的侵略計劃。就在這愈來愈緊迫的形勢中,她們原在香港的親戚,有的去了美國,有的遷到重慶或昆明。留港的遠親,只不過帶著鮮花和補品,禮節性地看看母親而已。廣州祖母病重,三叔無法分身。蒼天!自顧不暇,安及他人?有時,腦海中會閃現她並不喜歡的二叔婆的身影,如若二叔婆這時在香港,哪怕她只到醫院來頤指氣使一通,她也會感到有所依傍,不至於無依無靠呵。 
  可是,她只有一個人孤獨地趕路。眼前常常出現可怖的一幕:推開病房門,一張白床單隔絕了一切,母親已離開了人間!她總是大汗淋淋地衝進病房,總是牙齒打戰地喊一聲:「媽———」而母親慘白的臉上仍清澈漆黑的眸子每每此時,總凝眸門口———母親總在等她! 
  啊,只要母親還活著,她願意永遠永遠孤獨地趕路。母親,是人生孤旅的一盞燈,即便這盞燈只剩下微弱的亮光,可仍是燈。 
  放暑假了。去醫院的路上多了靜宜。 
  姊妹倆相依相伴,可也常有爭執,為了父親。 
  「姐,父親為什麼還不回來?大夫問我,先生問我,我問誰?」 
  「香梅,爹地肯定有他的難處,有不得已的苦衷,要不,他一定會回來的。」 
  「我不要聽,什麼難處?苦衷?他為什麼不想想母親的難處?苦衷?難道母親不是他的妻子?我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香梅,你瘋了,不許你這樣說爹地。」 
  「不,我要說。爹地不愛母親!如果愛,不要說跋山涉水,飄洋過海,就是火海刀山、槍林彈雨,他也會回來的!無論如何也要見母親最後一面呵!」 
  她流著淚喊著。 
  靜宜驚呆了,靜宜看著香梅,也淚流滿面。 
  姊妹倆抱頭慟哭。 
  靜宜哽咽著:「千萬、千萬別在媽跟前說這些呵。」 
  都不說。 
  她們緘口不提父親。母親也不提。 
  母親卻分明還在點燃生命的燈油,還在等待。 
  春去夏來,夏去秋來。 
  母親已常常昏迷。清醒過來,她的眼光仍流瀉出希望的等待。 
  在一個陰霾的黃昏,香梅買了一束康乃馨去醫院。康乃馨,獻給母親的花。母親正昏睡著。她將花插在瓷杯裡,放在床尾的凳上,讓母親一醒來就看見花。 
  母親醒過來了,她溫柔地看著康乃馨,輕聲說:「寶寶,讓我握著你的手。」 
  寶寶,這是外公對她的愛稱。母親這樣喚她,是想起了至今未聯繫上的外公? 
  她握住了母親的手。母親竭力抓緊她的手,似乎害怕她會走掉。這一刻,母親的神智非常清楚,母親一遍遍地喚著她:「寶寶,寶寶,媽就仰仗著你幫助照顧這個家了。」 
  香梅說:「媽,您別多說話,傷神呵。」 
  母親卻亢奮起來,聲音也大起來:「呵,讓我說,誰知我挨得過今晚不?」 
  香梅害怕了,雙腿一軟,跪在母親床前,嗚咽著:「媽,不會的不會的,我天天都要來看你的……」 
  母親用盡全身的力氣說著:「寶寶,我記得,你已經14歲了,不再是小孩子了……寶寶,我走了以後,希望你能好好照顧妹妹……」 
  香梅失聲慟哭:「媽,您不要離開我們。」 
  母親顫抖著手指替她拭淚水:「別哭,勇敢點,我知道,你會把家照顧好的。」 
  護士小姐跑了進來,見狀又默默退出,眼圈倒也紅了。 
  母親長長地歎了口氣:「我唯一的遺憾是……不能看著你們姊妹長大成人……要好好唸書……我真想念你們的外公外婆……寶寶,再見到他們時,別忘了說……我愛他們……」 
  所有的力氣已耗盡,所有的話已說完,廖香詞閉上雙眼,只有淚水還沒有流盡,淌了出來,濕了皮包骨的臉頰,濕了齊整的鬢髮,濕了白色的枕套…… 
  香梅回到家裡,她長跪在瑪利亞聖母像前,虔誠地做著晚禱,她願用自己的生命來延長母親的生命。可是,聖母能拯救她們嗎?   
  永遠的憾(15)   
  夜間,她迷迷糊糊睡去,卻心驚肉跳醒過來,似乎母親來過,在耳畔輕聲說:「梅梅,寶寶,媽走了。」 
  黎明時分,天下起了雨。 
  是第一場秋雨。淅淅瀝瀝、淒淒涼涼。空空洞洞又結結實實的雨點打著屋瓦,打著窗上的擋雨板,像打在她空空落落的心上。天像是永遠亮不起來了。 
  這一天是禮拜天。 
  靜宜回來了。她也買了一大束康乃馨。 
  六姊妹齊嶄嶄地到了醫院。 
  醫生說,你們的母親從昨夜起一直昏迷,怕是不行了。 
  六姊妹慌慌張張呼喚母親。 
  母親睜開了眼。她還在等。她的嘴唇囁嚅著,想說什麼,但只咕噥出斷斷續續的幾個字,誰也聽不懂。隨後,一切便凝固了。 
  她們還在喊著母親。 
  醫生和護士摸摸廖香詞的脈搏,歎了一聲:她走了。那位表親好心地抹攏母親仍半睜著的雙眼。 
  六姊妹齊嶄嶄地跪下,渾身哆嗦著,卻欲哭無淚!悲慟和恐怖鎮住了她們。她們再沒有母親了,這就是生離死別。 
  天還在下著雨。天在哭泣。 
  昨日的康乃馨還沒有枯萎,今日的康乃馨放在潔白的床單上,一種刻骨銘心的強烈反差,一種寧靜安詳的創楚。 
  女人是花不如花。 
  直到母親去世,父親也沒有回香港。 
  結算醫院的帳單、安排喪葬事宜、選先擇墓地鑿刻墓墓碑。這瑣瑣屑屑的費心費力的一切,全是香梅和靜宜擔當。這是怎樣的殘忍和不可思議,可事實就是如此。 
  當母親安息在跑馬地天主教墳場後,香梅才從噩夢和機械的操作中清醒過來,她渾身癱軟地跪倒在母親的墓碑前嚎陶大哭。 
  痛定思痛。痛不欲生。 
  藍藍的天。藍藍的海。綠綠的棕櫚。灰……的墳塚。 
  還不是一個15歲的女孩嬌柔的啼哭,這是初涉人間滄桑、烙刻下心的創傷的女人的悲號。 
  是的,這一剎那間,她明白她已真正成長為一個女人。 
  或許,母親的魂靈已去到天國和三姨相逢,伊薩貝娜和維德麗亞擁有的是青春時的美貌還是病故時的淒楚呢?她們是幸運的還是不幸的女人?六姨七姨九姨十姨還在行走女人之路,祖母二婆和二叔婆是相同又迥異的為丈夫守節,祖母是中國女人走西方女人的路?三婆是當代女子出演古典私奔戲?無論尊貴插賤聰穎愚昧的女人,都用青春和生命行路。她會走她們中的哪條路?抑或自己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她只知道,生命是不倒行的,也不與昨日一同停留。這是一位哲人的詩句。 
  過去,她多是用眼看世界;今天,她要自己行路了。母親的燈已經熄滅,那就點燃自己生命的燈。 
  她第一次認真地思索與這些女人命運相關的男人。女人的幸與不幸離不開休戚相關的男人,女人怎樣才算「把握住了人生的真義」? 
  她無法原諒她的父親。 
  她說:父親,我記恨您。為了母親。 
  母親臨終前的話分明說愛父親。母親是真實的女人。為這,她更摯愛母親。 
  母親去世後不久,祖母和二婆相繼過世。 
  這一年,陳家連著辦了三樁喪事。 
  父親仍未回廣州和香港。 
  香梅想:父親或許真有他不得已的難處和苦衷?不過,她仍不能原諒父親。 
  這一年的小年大年,陳家獨素風。 
  沒有了逛花市的情趣,沒有了放鞭炮的鬧騰,沒有了接壓歲紅包的喜悅,更沒有了吃團圓飯的團圓! 
  15歲的陳香梅,眼睜睜看著最親的親人一寸一寸地死去,留下的是一寸相思一寸灰!十八年後,陳香梅竟又一次經歷了同樣的煎熬和折磨,又一次眼睜睜看著最親的親人一寸一寸離開了她! 
  命運之神,是青睞陳香梅?還是捉弄陳香梅? 
  還是羅丹說得豁達:生命是無盡的享受,其中包括痛苦。 
  沒有這麼多的痛苦,陳香梅怕也成不了世界名人陳香梅。   
  傾城之戀(1)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詩經·邶風擊鼓》 
  ·14· 
  當陳香梅的老祖母為海棠花的色澤不艷而憂慮時,美國人陳納德已回到他的路易斯安那州的老家,歡度了聖誕節。 
  密西西比河依舊寬厚渾濁,家鄉的沼澤地和河灣依舊有成千上萬的野鴨野鵝,他和老朋友拿著槍和魚午或打獵或垂釣,爾後,燃起篝火,喝著威士忌,吃著家鄉佐料很重的菜餚。哦,這就是和平與安詳。 
  77歲的老父依舊硬朗,嚷嚷著要加入他們的行列。 
  然而,他發現,從1937年5月離美去中國後,這兩年半來,妻子內爾變了,她熱衷於宗教事務,對聚散離合似乎有點淡然;她的體態也像發麵團似地膨脹起來,鬆鬆垮垮像一麻袋棉花。陳納德可不喜歡這樣的女人!也許這些年在中國,視野中的女人大都是苗條婀娜的。 
  他還不無驚訝地發現,他不只是兒女成群,而且子孫滿堂! 
  26歲的長子傑克已是一名空軍少尉,孫兒快兩歲了;24歲的二幾麥克斯,妻子已身懷六甲;扁鼻頭三兒查爾斯正從大學歸來;四兒克萊爾18歲剛高中畢業,可已娶了漂亮的妻子;五兒大衛像他年少時一樣,愛在沼澤河灣森林裡過日子;六兒羅伯特是他在夏威夷盧克機場時誕生的,眼下14歲的他最大的抱負是想有輛自己的車。大女兒修已結婚兩年,14個月的小外孫是全家的寶貝;最小的女兒羅斯瑪麗才11歲,活潑調皮,很討人喜歡。 
  聖誕節時,全家團聚,還來了許多老朋友。起居室的壁爐裡爐火熊熊,大家談笑歌唱,陳納德卻在牽掛中國。他談起了中國,談到日機扔下數百燃燒彈釀成三天三夜的全城火海;談到在廢墟和焦土上,在被炸得坑坑窪窪的跑道上,成千上萬的中國民工奮不顧身搶修機場;談到駕著老式的戰鬥機艱難空戰的中國飛行員;談到在戰爭、災荒和飢餓中掙扎的善良的中國農民……寬敞的起居室肅靜了,但是,他的聽眾們對這話題並不感興趣!他們漫不經心的眼光告訴他:在中國的戰爭跟美國有什麼相干?一位老友帶醉意地說:「克萊爾,你不遠道去幫一幫支那人打日本人嘛。」他猛地站起,如若不是聖誕節,不是在自己的家,他定要吼叫「滾出去」。 
  他拉長了臉走了出去。他掃了大家的興。他預感到日本人必在太平洋發動戰爭,幫助中國也就是為了美國,可朝野皆不以為然。真是寂寞呵。同時,他也不否認,這兩年多來,他與中國已難分難捨,他的心留在了中國。 
  他年近半百,讓他守著老伴兒孫頤養天年?笑話。他狠狠地吸著駱駝牌香煙,他不老!他深深感到他的第二度青春,不,他的第二次生命,正在苦難的中國重新開始!他的祖國他的本土沒有給予的奮鬥、探求、理解、信賴,中國和中國人正在給予他。 
  他要回中國。是回,不是去。 
  1939年10月到家,1940年1月底即匆匆離家。並非他不愛家,而是中國比家更需要他。中美之間的路程,即便乘飛機,也得經菲律賓、夏威夷等處才到香港,至少需五六天。2月13日夜,他飛抵香港時,穿著貂皮領黑呢大衣的宋美齡和端納竟在啟德機場迎候他!這真是一份意外的驚喜。宋美齡焦慮和困惑地向他訴說:沒有先進的飛機,沒有優秀的駕駛員,日機卻仍在肆無忌憚地轟炸我們的城市,怎麼辦?他聳聳肩,他沒有任何好消息帶給她。但這一次見面,又大大地縮短了心的距離。他眼中的女王也像一普通的中國女子一樣無助無告,她信賴並依賴「我的上校」。 
  陳納德很快回到了昆明。昆明航校校長原是王叔銘,美國人後來親熱地稱他「王老虎」。1940年,航校改為空軍軍官學校,蔣介石兼校長,中國航空委員會主任周至柔任教育長,陳納德任顧問兼戰術教官。有不少美國人擔任教官。博特納·卡尼和瑞士人哈里·薩特都跟陳納德處得不錯。在教練中,中美教官有過矛盾,但蔣介石和宋美齡斷然支持陳納德,陳納德也一派坦誠,學校的氛圍還是很團結的。在美國時陳納德曾請求恢復空軍現役,起初批復「目前因沒有經費,退位軍官無法恢復現役」,但隨後即命他去門羅要塞炮兵學校任空軍教官,又要他去華盛頓任空軍聯絡官,陳納德卻拒絕了。 
  日機仍對昆明狂轟濫炸。陳納德在稻田旁的小屋為學員上課,黎明或黃昏前讓學員進行空中訓練。有時他親自駕駛鷹式75機直上青天,又後傾著翻滾飛行,在幾乎墜地的千鈞一髮時,他會推動反方向舵,轉為水平飛行掠過綠色的稻田,最後倒飛著穿過跑道,在引擎的轟鳴聲中極平穩地著陸。他仍然充滿了躁動和活力,淘氣又野氣。 
  中國學員讚歎說:寶刀不老。   
  傾城之戀(2)   
  美國教官卡尼說:沒有人像他老人家那樣飛得像一個飛行員。 
  訓練時嚴格無情的他,平時待大家倒隨和親切。大伙在背地裡給他取了一系列的綽號:老漢子、老人家、老皮革臉、樹皮臉。是的,密西西比河的風雨,幾十年的空中生涯,在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烙刻下縱橫交錯的皺紋———這是一張叫人見了就驚心動魄的臉!但不僅不醜陋不顯老,反而唯其如此,方顯出真正男子漢的魅力。卡尼的妻子,中國女人羅斯,薩特的妻子凱茜———一個中印混血兒,這兩個女人都是陳納德的好友,還有一些窈窕能幹的中國女人常陪他出席雞尾酒會、打網球、打撲克,無須隱晦,他喜歡中國女人。有時他也有點迷糊,似乎在尋覓什麼,夢中的黑眼睛? 
  這當兒,他結識了大衛·巴雷特上校。這個中等個兒已歇頂的男人五月份派到重慶當武官,他來到昆明看陳納德,兩人一見如故,無所不談。巴雷特也是一位中國通,他能用中文朗誦莎士比亞的長詩,還能伶牙俐齒不打一個頓說出一大串中國成語;這讓中國人也瞠目結舌。「七七」盧溝橋事變時,他在美軍駐天津部隊中任陸軍中尉,史迪威正是他的營長。但是,巴雷特並沒有在日後陳納德與史迪威的糾葛中充當任何角色,卻在陳納德與中國共產黨的關係中有過複雜微妙又令人扼腕長歎的作用。 
  陳納德早在巴雷特之前認識了史迪威。那是1939年的深秋,在五百里滇池旁的酒樓上,兩人共進晚餐。他倆很融洽又認真地談論了中國空軍的現狀,不無憂慮。陳納德覺得他是一個瘦削的、性格堅強的人,但史迪威老是透過鋼架眼鏡斜眼看人看湖,這讓他有點不舒服。也許這位眼鏡中國通心中在默念: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歎滾滾英雄誰在?以後他倆成為一對天敵,卻是始料未及的。 
  1940年7月12日,英國向日本妥協,關閉了緬甸到昆明的唯一公路,蔣介石聞之暴跳如雷,可是,奈何?8月,日軍正式入浸印度支那,並以每日一百至一百五十架轟炸機空襲重慶。10月蔣介石夫婦急召陳納德,陳納德到重慶時,城市一片火海,上空煙霧籠罩。蔣介石焦躁地在官邸中來回急走,猶如籠中困獸。他要陳納德想法讓美國駕駛員和美國飛機來中國打仗!陳納德無言以對,他可不是羅斯福總統。回到昆明僅僅五天,蔣介石夫婦又十萬火急召見他! 
  他正患氣管炎且高燒不退,也只得飛抵重慶。這一回,蔣介石不容置辯地命令:「你必須立即去美國。」並交給他一摞書面訂單帶去美國向駐華盛頓的宋子文報告,任務很簡單,要飛機要飛行員! 
  陳納德痛苦地咳嗽著。他想說清,他只不過是一個退役上尉,眼下的身份是地道的民間性的,人微言輕。況且,美國陸軍航空司令阿諾德將軍對他素有成見,美國陸軍參謀長喬治·馬歇爾對非西點軍校的畢業生總是不屑一顧的。他還想說,美國朝野對遠東戰事漠然視之,派他去要飛機要飛行員,會被認為是一廂情願不切實際的神話,否則,就是他瘋了! 
  可是,他什麼也沒說,他只是激烈地咳嗽著,胸膛像著了火般難受又亢奮。他明白:中國的抗戰已到了最艱苦最緊張的時候,苦難又堅韌的中國人民的承受力也已達到了超飽和的境地,力量本就薄弱的中國空軍經歷三年的鏖戰也已達到了崩潰的邊緣,必須補充飛機和飛行員!蔣介石夫婦的眼中是焦灼的期待。 
  這瞬間,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了巴雷特上校說的「士為知己者死」、「為朋友兩肋插刀」,他咂摸著,是這意思。他雖耳聾,但也知道大家背後喊他老漢子,對,他是條老漢子,更是條硬漢子,他接過了訂單,即同毛邦初前往香港。 
  香港的街衢繁華熱鬧,燈紅酒綠,陳納德突然駐足,雙手交叉抱住臂膀:「不出一年,這裡將會炮火紛飛、硝煙瀰漫。」毛邦初驚望著他,像聽著巫師的預言。 
  他倆很快乘上了泛美航空公司的飛剪式飛機,橫越太平洋。 
  在華盛頓V街中國國防供應公司裡,宋子文熱情歡迎陳納德,對這位穿著粗製濫造的冒險服的美國人,宋子文打心底敬重,陳納德的身上帶著中國戰場的氣息。陳納德也不掩飾對宋子文的興趣,並非宋子文是哈佛大學畢業的當代金融家,而是這位西裝革履的戴著眼鏡的中國男子,是富有傳奇色彩的宋查理家族的成員。 
  宋查理的家鄉是海南島文昌縣,那裡出海的船綽號「大眼雞」。那是一種罕見的三桅船,形狀像只香蕉,船首畫著一對大眼睛,紅帆像雞冠般張開,綽號由此而來吧。那對大眼睛,並不向下尋覓魚群,而是凝視遠方的地平線。九歲的嘉樹,大概受了大眼雞的誘惑,竟獨自去到大洋彼岸整整十年!後來他到上海,發行聖經和做推銷商,獲得成功;嘉樹便是宋查理。而今,他的女兒靄齡、慶齡、美齡和兒子宋子文皆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兩個小兒子子良子安稍遜風騷。但是宋查理家族畢竟充滿了太多的傳奇。也許是那凝視遠方的地幹線的大眼睛的感召?陳納德承認被宋氏家族魔住了,也許不分人種,潛意識中都凝視遠方的地平線?   
  傾城之戀(3)   
  宋子文請陳納德吃晚飯,同席還有兩位小有名氣的記者:《芝加哥日報》的莫勒和《紐約先鋒論壇報》的艾爾索普。陳納德開門見山,大談中國的困境,必須在美國購買飛機和招募飛行員,莫勒和艾爾索普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關注和理解,陳納德感動得差點噎住,第一次有了本土遇知己之感。艾爾索普說是羅斯福總統的遠房親戚,或許這位堂侄兒能對羅斯福有所影響? 
  宋子文也使出渾身解數,試圖靠他的美國朋友來達到目的。財政部長小亨利·摩根索、海軍部長佛蘭克·諾克斯和經濟學家勞克倫·居裡,他們能否為中國助一臂之力呢? 
  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這位被人稱為兼獅子勇猛和狐狸狡猾於一身的政治家,倒也與中國有種種因緣。他直言不諱他家家產與在上海做鴉片生意有關,小時候母親為他唱的搖籃曲是:「一隻美國船哎,順水頂風跑呵!風兒吹又吹呀,我的好夥計啊!」這歌便是母親少女時跟隨外祖父到中國時學到的。羅斯福對宋查理家族頗友好,在他的辦公桌上,擺著一艘「大眼雞」的帆船模型,便是宋子文鄭重其事送給他的。 
  天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起的微妙作用,陳納德此行顯露出成功的曙光。1941年1月,勞克倫·居裡與毛邦初飛往中國,居裡肩負為羅斯福調查中國空軍現狀的重任。海軍部長諾克斯也在盡力做協調工作。 
  當然,幫助決不是無償的。宋子文承諾錢的問題,陳納德則像一隻被抽打的陀螺團團轉著。在華盛頓的灰……的冬日裡,他伏案疾書,重新擬訂長長的購物單,從機槍槍筒、氧氣面罩到曲別針,一支小型空軍隊伍所需的一切都得寫上;冬去春來,他從東海岸跑到西海岸,尋覓飛機;這年頭,英國人急需美國能製造的任何轟炸機和戰鬥機,美國的重心偏向歐洲,就是掏錢買,也輪不到又窮又遠的中國!陳納德不屈不撓,好說歹說,終於從寇蒂斯一賴特飛機的老友賴特處虎口奪食,說服英國人放棄了原已訂購的100架P—40C飛機的優先權,但是這些飛機裝置沒有軍用電台,沒有安裝瞄準器、炸彈架和副油箱,就是彈藥的來源也得絞盡腦汁跑斷腿。但陳納德認了,有總比無好。中國話怎麼說?萬事起頭難。 
  早春二月,這批飛機已在紐約碼頭等待運往仰光,卻又節外生枝。寇蒂斯公司在中國的飛機推銷員威廉·波萊提出要求:得從中國所購飛機款中提取10%的佣金。財政部長摩根索勃然大怒,堅決拒付,波萊也有恃無恐,毫不退讓。波萊也稱得上中國通,1932年就來到了中國,幫助中國政府在筧橋航校建了一座修配廠;1937年陳納德來中國時兩人相識,波萊曾設法為中國弄到一些武爾蒂Ⅱ式進攻轟炸機,這正是陳納德所需要的;1938年中國中央飛機製造公司將裝備和維修車間遷到中緬邊界上的壘允,波萊已是該公司的負責人,常往來於壘允和昆明,與陳納德接觸不少。陳納德原以為波萊是中國人民的朋友,沒想到波萊只是個見利忘義的商人,老漢子對波萊不由得惱恨又輕蔑。結果是中國政府息事寧人,付給了波萊25萬美金,以求飛機能早早運往中國。 
  春去夏來,陳納德力圖組織一支美國空軍志願隊的計劃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空中樓閣,儘管來自陸軍和海軍部門的阻力依舊很大,陳納德不管,他抓住一切時機,向他的原空軍部隊的好友,熟悉的或陌生的退役軍人,喋喋不休地宣講鼓動!他講述親眼目睹的上海、南京、武漢的浴血奮戰的情景,控訴日機將重慶、成都、昆明轟炸成一片火海的罪孽,他奔走呼告,他唇焦口燥,成立空軍志願隊,到中國去!他怕是瘋了,仍有人投以詫異的目光,但他是清醒的,他知道,他與中國有血肉相連之感,他至少一半是中國人了。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總之,1941年4月底,第一批購妥的飛機由挪威船承運起航;掃興的是,第一架飛機因輪船上的吊鉤斷裂,毀於紐約港;不過,到六月初,第一架P—40C終於在仰光等候運往中國了。 
  1941年4月15日,羅斯福總統也終於發佈了一項未公開的命令,准許陸軍、海軍的預備役軍官和應徵人員加入空軍志願隊。民間招募進行得轟轟烈烈。6月9日,第一批美國志願隊乘運輸機啟程;10日,第二批一百多名志願隊員乘荷蘭輪船離開舊金山。 
  7月8日,陳納德抖落一身的疲乏,依舊穿件粗製濫造的冒險家式的服裝,從華盛頓飛往舊金山,下午4點,登上了飛往中國的飛剪式班機,同機的有即任中國政治顧問的拉鐵摩爾。 
  飛機在雲海中穿行。 
  陳納德緘默不語,從去年10月底至今,八個多月,他說得太多,做得太多,卻沒有回過家鄉,沒有順便旅遊名山勝水,甚至沒有出席過一次悠閒輕鬆的晚會,只是不顧一切地向著渺茫的希望奔去,眼下,他才感到了累,昏沉沉地睡著了,夢中,仍吃力地奔向紅灼灼的太陽。   
  傾城之戀(4)   
  紅灼灼的夕照中,那艘載著美國空軍志願隊的荷蘭輪船正在滔滔南海中向西駛去。日本廣播電台播音員以一半憎恨一半恐懼的聲調說:所謂裝載著美國志願隊的船隻,永遠到不了中國,必被炸沉。 
  陳納德猛地醒了,暮雲滾滾,夕陽將雲海染成了火海,他那縱橫交錯的老樹皮臉在這一瞬間卻舒展開來,嘴角一扯,竟是一個極自信的微笑。 
  他充滿自信地對自己說:「我第一次對於打擊日軍的戰鬥懷有信心,因為我用以擊潰日軍的所有東西均已如願到手。」 
  他頗有滋味地回憶起這八個月在美國的日日夜夜,老友新朋相聚的種種情趣,他結識了一位中國朋友陳應榮,兩人年齡不相上下,陳應榮的弟弟在美國接受空軍訓練,於是便有相通的話題。後來陳應榮告訴他,妻子不久前去世,六個女兒還在香港,大的十六,小的不滿六歲……陳納德的心分明被牽扯得疼起來,這位中國男人幹嗎不回到女兒們的身邊?因為戰爭? 
  陳納德的眼前又閃爍著一雙黑色的眸子,那是中國女孩的善良又聰慧的眼睛。 
  ·15· 
  香港的了九月,天氣仍見鬱熱、陰濕。 
  夜間下過雨,上午的太陽烤著潮濕的地面屋頂,空氣中竟充塞著似霧非霧的混沌。 
  一個年輕的中國男子右手拎著一隻黑皮箱,走進了這條行人稀疏的小街,在這幢舊式小紅磚房屋前,他駐足不前。他左顧右盼,看天看窗,似要尋覓出什麼;他側耳聆聽,似要捕捉到什麼;他微蹙雙眉,滿臉的失望,卻又執拗地佇立著,雙眼仍充滿希望。他好像故意不去看小紅磚房屋門上的大鐵鎖,如果走近了,還會發現,鎖眼在風雨侵蝕中已一亡了銹。他卻不走近去,似乎等待奇跡的出現。 
  前年的聖誕節他在這紅房子度過了一個難忘的夜晚。不,黃昏時的美麗已烙刻進他的視野。紅房子的二樓窗口挑出了一根竹竿,竹竿上晾著六條色彩絢爛的薄呢裙。晚霞、草坪、花裙,一時間他有點恍惚,想起了瑤池旁沐浴的七仙女。隨即,叮叮咚咚的鋼琴聲響了,有略略的憂傷的嗓音飄出紅房子,唱的是「藍色天堂Blue Heaven」,歌者是六個女兒的母親伊薩貝娜。那時,他是個不速之客,由妹妹愛蓮領著,闖進了紅房子的女兒國。他的冒失舉止,皆因愛蓮嘰嘰呱呱總愛說香梅,他倒要看看,這個演講、作文樣樣第一還代寫情書的小不點是否長了三頭六臂? 
  這一夜的歡聚,他終生難忘。 
  他詛咒那把大鐵鎖!他不相信一切會消逝得無影無蹤。 
  這個男子,一眼看去,就是上海江浙一帶的儒生。皮膚白淨、面目清秀,中等個頭,但因偏瘦,反顯挺拔。一襲白帆布西裝,結一條黑色領帶,腳著一雙網眼白皮鞋,在儒雅倜儻的江南才子風韻中,分明跳出現代青年的時髦和幹練。 
  他就這樣佇立著,目光執著又神不守舍。在正午的仍顯火辣辣的陽光中,夢中的女子終於走進了他的視野。 
  是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子。不再是小不點式的女孩。一襲月白色的短袖旗袍豐十出身段的柔和水秀,全身無一金銀珠寶裝飾,但她已很懂得裝扮自己,齊頸的黑髮用條白緞帶向上綰起,紮成一隻蝴蝶結,腳下一雙半高跟的白皮鞋,她的個頭與高跟當有緣,她也很習慣著高跟鞋,哪怕跋山涉水。此刻,她腋下挾一部書,目不斜視,滿腹心事地行路。 
  「小香梅———」男子快活地嚷道,聲音微微顫抖,掩飾不住激動。 
  陳香梅站住了。剎那間,她的眼光急遽變化著:迷茫、驚喜、傷感,旋即化成空洞洞冷冰冰。 
  她硬硬地甩過幾個字:「我不姓筱。」 
  那時,不少的戲子藝名便是筱牡丹、筱鳳仙、筱水亭什麼的,也許,他無意間傷害了少女的極敏感的神經?他老大哥般嘿嘿笑著:「對不起,真對不起,陳香梅小姐,你真正地長大了,你不知道,一年半不見,你長得跟你母親一模一樣了!」 
  她的冷冷的黑色眸子倏地掠過暴風雨,她全身顫慄著,那腋下的書不知何時已讓雙手死死攥住捂在胸口,她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一扭頭,踉踉蹌蹌地向前走去。 
  這個男子怔住憶。他又說錯了什麼? 
  莫非她早已忘卻了他?把他當成毫不相干的陌路人?更糟糕的是,把他當成心懷叵測的拆白黨?他一急,顧不得許多,一邊追趕她,一邊急切地說:「陳香梅小姐,你許是忘了我,我是我妹妹的哥哥,哦哦,不對,對,我妹妹是伍愛蓮,你真光女中的同學呀,前年聖誕節,她領著我去了你們的紅房子,我們見面就熟,談個沒完……」 
  陳香梅卻像逃避追捕似地狂奔起來,他也狂奔起來,不敢拽住她,也不敢超越她,嘴裡不停地說些什麼,他已經沒有思維了,突地一聲斷喝,一個黑衣黑帽的老嬤嬤攔在他面前,滿臉的皺紋綠蔭的眼,活像一隻老貓,他這才收住了腳步也住了嘴———是聖保祿女書院的校門口!他試圖對洋嬤嬤解釋幾句,但這位嬤嬤已亢奮起來,高喊著另一位嬤嬤去敲鐘,他只有哭笑不得地逃之天天了,否則今日本埠新聞非他莫屬!   
  傾城之戀(5)   
  陳香梅已狂奔回宿舍,一頭撲倒在窄窄的單人床上。床罩是天藍色的,被垛枕套是天藍色的,牆壁天花板也全是天藍色的。都說藍色象徵著幸福,可是,她只覺得自己是一葉孤舟,在無邊無涯的靜寂的海中飄浮,處處是創楚和殺機,何處是歸程? 
  母親去世快一年了,母親生病時,她就已成了一家之主,每月僅港幣300元,不到月底就捉襟見肘。她和香蘭都癡迷鋼琴,但家境如此困窘,她只有一咬牙不學了。不久,李媽的親戚邀李媽同去上海,李媽說,她到上海哪怕挨家挨戶找,也得找到廖老爺;讓他來接你們姊妹,姊妹們不由得失聲慟哭,父親難道不管她們了?父親後來倒是來了信,讓大姐讀完護校,其餘五姊妹住進聖保祿女書院,這樣食宿無憂,好繼續學業,等他安排穩妥之後,定會來接她們。 
  陳香梅苦笑了。就是親情,她也感受到徹骨的寒冷的悲哀。她在真光女中面臨高中畢業,可她也得住進女書院,因為她是妹妹們的擔保人。哦,即便沒有這條,她也會自覺住進的,她忘不了母親的囑托:「寶寶,寶寶,媽就仰仗你幫助照顧這個家了。」 
  每個禮拜天,她都去教堂望彌撒,爾後,她獨自步行去到跑馬地母親的墓前,獻上一束花,默默地佇立著。她的心和母親的靈魂對話。在最痛苦的日子裡,她沒有荒廢學業,以優秀的成績考上了嶺南大學中文系,她仍舊食宿在聖保祿女書院,她不能丟下妹妹們在無家的漠漠悲哀中。在無言的靜立中,堅韌的信念的牙卻在倔強地生長,她相信,母親此生的遺憾她會彌補,母親的夢能由她來實現。 
  眼下,她就是從母親的墓地歸來,在人去樓空、雜草叢生的紅房子前,與這個男子不期而遇,她卻這樣不近情理地對待他,為什麼? 
  她並沒有忘記他。愛蓮的哥哥伍耀偉,唐山交通大學土木工程系的學生。雖然他們僅僅是聖誕節的一面之交,卻熟稔得無話不談;雖然他比她大整整十歲,他們之間卻沒有年齡的障礙。他說她是外國童話中的拇指姑娘,人小心大時,母親快樂地說:最準確。她們全家喊他畢爾,是小名還是教名,沒誰去探究。 
  在邂逅的瞬間,她多想撲在他的肩頭大哭一場,可一切怎麼會變成這樣?因為過早地·到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所以友情的火花反倒灼痛了受傷的心? 
  但很快她平靜下來,洗把臉又去照看她的妹妹們了。伍君的尷尬她只有抱歉,她想,其實他們並不是深交,不能指望別人幫你什麼,路是靠自己走出來的。 
  第二天下午,陳香梅的腋下夾只厚沉沉的漆皮筆記夾子,靜地走在香港大學一級級石階鋪成的山路上了。 
  香港大學位於半山腰,樹木蔥蘢、繁花似錦。圖書館、教室、宿舍、食堂錯落有致,上哪都得蹬石階、翻黃土隴子,倒也別有一番情趣。廣州淪陷後,嶺南大學從廣州的康樂村坪石嶺遷到香港上課,借用香港大學的課室。香港大學的學生白天上課,嶺南大學的則在午後和晚間。嶺南大學的學生便愛在課前到港大的茶室喝一杯濃茶,邊品茗邊天南地北神吹海聊。漸漸地成了一種風氣:不喝下午茶,不為嶺大人。 
  陳香梅當然不例外,甚至成了嗜好,終生與茶結下不解之緣。還有一嗜好,便是每日早早趕到港大圖書館泡一上午。在滿是書卷寒香的書架中尋覓著,伏在烏木長檯上閱讀著摘錄著,古今中外名著充實著她,讓她忘卻了痛苦和煩惱,恍惚間,耳旁會響起外公的感歎:「讀書是福。」這天上午她破例沒來圖書館,因為小香桃鬧肚子,看醫生打針吃藥忙了半天,小妹妹得有人疼。 
  下午茶可不能不喝。翻過這山坡,便是港大簡樸雅致的茶室。山坡上長滿了南洋種的木槿樹,盛夏時木槿花燦爛開放,一朵朵開得血紅熱烈,像是無數個生命的太陽;眼下凋零了,似乎展覽著生命的悲涼。木槿樹叢中雜生的野草和不知名目的各種顏色的野花,卻抓住初秋的生命瘋了般地綻,於最後的輝煌。前些時,從這刺眼的奼紫嫣紅中突地直起一條眼鏡蛇,嚇得路過的女生棄書而逃。陳香梅也怕蛇,她小心翼翼留神山坡,雙腳下意識登上石階,不提防差點撞到一個男子的身上。 
  正是伍君耀偉。 
  他站在山路的轉彎口上。彎口上視野頓覺開闊,天與海彷彿成了他的背景。他深深地透了口氣,用不容置辯的語氣說:「小香梅,我還得喊你小香梅,因為你確實太小。無論如何,你得聽完我的解釋。昨天,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剛從重慶回來,家門還沒進,路過你家的紅房子,我著了魔似地站住子,是那大鐵鎖和荒蕪了的草坪魔住了我,我傻傻地等著,終於等到了你,我不知道我的話觸著了你的傷心處!回家後,愛蓮才告訴我一切,真是不敢想像!我責怪愛蓮為什麼不寫信告訴我,她說,你變了,變得沉默寡言、落落寡合、孤獨清傲,你拒絕憐憫和同情,你挑起了全家的重擔,你只跟書本做朋友。小香梅,你不能這樣!你會被壓垮的,你的心會被碾碎的,你應該接受友情和關愛,相信人世間處處有真情———」   
  傾城之戀(6)   
  她仰臉看他,比她大十歲的男子激動得滿臉緋紅,他還在訴說,一大清早,他就守在圖書館門口,指望能見著她,望眼欲穿!一上午他傻嘰嘰在門口徘徊,直到中午學生老師一個個離館,他也沒候著她!他相信愛蓮的「情報」沒錯,那麼,會不會出了什麼事?可他又不敢去聖保祿女書院,他懼怕綠眼睛的嬤嬤亂敲鐘。陳香梅低下頭來,眼睛濡濕了:這是個成熟又稚氣未脫的男子,他真心想幫她、護衛她。 
  她哽咽著出了聲:「對不起,我只想到自己的痛苦……謝謝你,畢爾。」 
  一聲畢爾,頓叫他恢復了瀟灑,他深深地透了口氣:「怎麼謝?哦,陪我喝杯下午茶。」 
  他也知道下午茶!心有靈犀一點通。 
  他們同去到茶室。 
  在香梅眼中,茶室比以往哪一天都顯得更明亮、溫馨。 
  她對他敞開心扉,無所不談。 
  她說,教中國文學的吳重翰教授對她另眼相看,有時邀她到家中喝一杯福州的功夫茶。他說:你們不只是師生情,定能成為忘年交。 
  她說,女教授冼玉清對她可不友善,惹不起只有躲得起,不選她的課唄。他淡然一笑:同性相斥。 
  她不無得意地說,她能揣摩教授的心理,每每考試前,她的猜題都挺準,這不叫投機吧?他說:猜題也是學問,但更重要的是學問的根底要紮實深厚,就像建築物的牆基。他是搞建築的,三句話不離本行。 
  她不無羨慕地說,幾個有錢的女同學,行頭多得讓人眼花繚亂。課堂上、音樂會、茶會、晚宴、水上跳舞等場合各是各的行頭。她說,總有一天,她也能隨心所欲做衣服,不用算計著花錢。他說:你會做到的。女人喜歡衣服是天性,但我更看重你的「腹有詩書氣自華」。 
  忙裡偷閒,他們有了頻繁的約會。香港大酒店、告羅士打酒店、聰明人餐廳、娛樂戲院樓上的溫莎餐室,成了他們常去之處。她評點著:香港大酒樓取其幽雅,告羅士打酒店取其舒適,聰明人餐廳取其詩的情調,溫莎餐室則取其招待周到。他卻只說一句:和你在一起,哪都有詩情畫意。 
  她羞赧了,莫非這就是初戀?她只有16歲。 
  分離的時刻到了。他畢業後就職於重慶一家建築公司,這回來港辦公司的事兼探父母,事辦妥了,該去重慶了。 
  她哭了,一切又變成迢遙的夢。 
  他老氣橫秋地說:「你太小,我也不過25歲,可是這幾年,學校內遷,在流亡中上課,在動盪中畢業謀生,經歷了戰爭,飽受過轟炸,忽然間覺得自己應該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我的同事,在一次轟炸後,留給他的是一片瓦礫和親人的屍骸,他不會哭,只是狂笑,他瘋了!呵,不應該這樣,應該活下去,頑強地活下去,為親人活著,為仇人活著。得告訴人們,什麼是罪惡,什麼是美好。我是個建築師,我從事建設,我跟毀滅對著幹!」 
  他與她緊緊握手道別,她感覺到建築師的大手的力度。 
  他們的友情也僅僅是緊緊地握手。 
  也許他捨不得這麼快就鬆開她的手,就又說起一個話題:「小香梅,你可知道美國人陳納德?為了幫助中國抗日,他組織了一支美國空軍志願隊,準備痛擊空中轟炸的日本狗強盜,聽說他們已經來到雲南的密林裡,正在緊張地訓練。」 
  陳香梅頭一偏:「我知道。家父的信中提過他,他有俠義氣,說幫助中國,不改姓名。香桃還說,這個美國叔叔跟我們一樣姓陳,要認同宗呢。」 
  都笑了。倏忽間,離別的憂傷便沖淡了許多。 
  陳納德和他的美國空軍志願隊並不在雲南的密林裡,他們在緬甸境內的東瓜。 
  東瓜離仰光約160哩,靠近錫唐河,是個破爛不堪的小鎮。鎮中間僅有一條土路,晴時塵土飛揚,下雨一片泥濘。路兩旁有些鐵皮屋頂的小店舖,中國商人和印度商人出售皮貨、假寶石和腰果什麼的,也有小酒店。密密的柚木和叢林包圍著小鎮,東瓜基地就隱藏在叢林深處。柚木、麻栗木蓋成的簡易營房沒有電燈,也沒有鐵紗門窗,從七月下旬開始,幾批志願隊員陸續抵達。時值雨季,傾盆的季候雨、酷熱的高溫和恐怖的大雷雨交替著,多年的腐爛草木瀰漫著酸臭氣,森林中瘴氣出沒,毒蟲毒蛇猖獗,毒蚊臭蟲瘋狂,營房裡都生出了青苔!幾百名志願隊員灰心喪氣,正義感和冒險精神披惡劣的環境磨損了。隨軍牧師保羅·弗裡爾曼無能為力,雖然他是同第一批飛行員乘船而來的,而且1937年就與陳納德在漢相識;從昆明派往東瓜的卡尼也束手無策,儘管他是陳納德的僚屬好友,又是經驗豐富的教官;托姆·金特裡大夫更是回人無術,對付疾病,他有一手,對付情緒,他可沒有感召力。   
  傾城之戀(7)   
  陳納德駕著雙引擎的飛機抵達東瓜基地。五名飛行員和數名地勤人員向他遞交了辭職書,所有的志願隊員默默注視著他,士氣空前低落。 
  他仍舊穿著一身粗製濫造的冒險家式的服裝:破舊的空軍帽、笨重的防蚊鞋、皺巴巴的軍官襯衫上別著中國軍銜。就像他7月28日在仰光碼頭上迎接第一批志願隊時那樣。目光也是一樣:專注地、誠摯地、絕對權威地凝視大家。 
  叢林靜悄悄。人群靜悄悄。 
  說什麼呢?說他也憂心忡忡、心力交瘁?本來他是這支志願隊理所當然的管理者,但馬歇爾偏偏要設置重重障礙;昆明基地遲遲未建好,志願隊無法從東瓜轉移到昆明;而志願隊在緬甸訓練,這又是英國人感到棘手的事;P—40C機得備齊各式零件,方能起飛能戰鬥…… 
  他沒有說這些。他面對著一群年輕的美國人,他們富有正義感,更富有冒險精神和浪漫幻想,這該死的難熬的叢林雨季妄圖澆熄他們的熱情,英雄還沒有到用武之時呢。他得以鐵一般的意志去鑄造他們,以父兄般的寬容去理解他們,以人類的正義感同情心去繼續激發他們的熱情。 
  他嚴峻地掃視一遍人群,爾後輕輕地說話了:「8月8日,我去到重慶。日機正對這座城市進行瘋狂的轟炸,接連三次空襲,炸彈、火海,城市比曠野還要荒涼,連條狗都看不見。戰爭、這就是戰爭。我獨自步行到江邊,等了許久,過來了一隻小船,船夫渡我過江,索要50元,可我翻遍口袋,只有大洋五元和一些零星的美元及印度盧比。你們知道,我不會說中國話,船夫也不懂英文,爭執中,警報解除了,躲警報的人便圍了上來,有個懂英文的中國人主動調解,我遞上名片,他見了名片,竟無比震驚,說:你就是陳納德先生?組織美國空軍志願隊的陳納德先生?你是中國人民的朋友!美國空軍志願隊是中國人民的朋友!他又對人群發表演說,人群歡呼起來,年輕的中國人幾乎要把我舉起來,那船夫也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地離開了。朋友們,我們還沒為中國做什麼,中國人已把我們當成真正的朋友了。雨季總會過去的,而真正的友情是讓人永遠銘記的。」 
  叢林中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陳納德用民主作風管理志願隊,他廢除敬禮制,誰跟他敬禮,他必回禮;營房何時熄燈,酒吧何時關門,少數服從多數;生活已夠艱苦枯躁,還是不拘小節、一家人似的為好。但是對飛行訓練,陳納德一絲不苟,嚴厲得近於刻板。每天清晨得進行一個半小時的空戰訓練。陳納德頭戴鋼盔、腳穿防蚊鞋,爬上搖搖晃晃的竹子搭成的指揮樓,一手握著望遠鏡,一手拿著麥克風,對空中飛行進行實地指導,從難以嚴,容不得半點含糊。誰要是敢嘀咕,他會惡狠狠地說:對飛行員的要求———熟練!戰鬥機駕駛員不能像快餐的德國肉餅一樣做出來,不管需要多麼緊急。P—40C笨重、低空飛行時引擎常失靈,因而飛行員一度對它感到恐怖,稱為飛行員的「殺手」,但陳納德不這麼看,他充分看到的P—40C的長處,它的笨重給了它令人難以置信的俯衝速度,它的裝甲厚、火力強,恰恰能利用這些以強制弱。每天還在叢林小屋中教授戰術課,在美國無用武之地的陳納德的戰術思想,在這裡得到充分的發揮。他強調協作配合精神高於一切,以兩架對付敵機一架,等於四架對付一架,成雙成對地打,這也是「以強制弱」! 
  他的威嚴和他的寬容並存,他的執著和他的智慧交融,隊員們起初對他很敬畏,恭恭敬敬喊他「上校」或「先生」;時間長了,喊他「老漢子」或「老人」,背地裡也喊綽號「樹皮臉」「老皮革臉」,但分明透出敬愛和親切。當然,也有極少數人惱恨他,刻薄地譏誚他是「一個一直躲在中國的被淘汰的前上尉」,這是因為陳納德要淘汰他們。不是飛行員的料,決不讓你駕飛機,更不要說打仗。這是陳納德的準則。 
  東瓜基地終於變得生氣勃勃又井井有條了。 
  東瓜基地還來了女人:行政長官格林勞的身材苗條的妻子,金特裡大夫的兩位女護士:紅頭髮雀斑臉的年輕女護士和頭發麻白舉止莊重的老護士。有了女人,東瓜基地就有了家園的氣息。 
  羅斯福總統的遠房親戚艾爾索普最早來到東瓜基地。他不再是記者,而是積極地參與了戰爭,眼下受聘於中央飛機製造公司。他成了陳納德的摯友和不帶軍銜的副官。艾爾索普曾自告奮勇去馬尼拉找麥克阿瑟將軍求援,解決P—40C飛機急需的各種零件,但是,波萊竟假傳聖旨,橫插一槓子,一誤再誤,陳納德對波萊的積怨更深了。艾爾索普是一個與政界、軍方及在世界各地轉的無數通迅記者有種種關係的通天人物,有了他,東瓜基地的信息量大大增加,一些名記者也來到東瓜採訪和看望艾爾索普和陳納德,寂靜的叢林便生出種種熱鬧。   
  傾城之戀(8)   
  初冬之夜,在茅屋酒吧,三個飛行員攤開他們在仰光弄到的一本雜誌《印度畫報週刊》,其中有張照片,P—40C在北非利比亞沙漠,那原本單調的草綠色飛機上塗抹成鯊魚的大嘴和利牙,他們想把基地的P—40C也塗成這樣。吸著駱駝牌香煙,喝著威士忌酒的陳納德當即答應可以試試,或許是個吉兆,狠狠地吃掉日機。說幹就幹,機械師們興致勃勃給每架飛機畫上鯊魚的誇張了的嘴和牙齒,還有一雙小而鋒利的眼,效果不錯,陳納德像孩子般地快樂大笑。 
  11月,宋子文拍來電報,焦灼詢問志願隊訓練情況。陳納德立即復電,志願隊已作好了一切準備。此時陳納德已從重慶弄到一架千瘡百孔的雙引擎的山毛櫸引飛機,他駕著它往來重慶一昆明一東瓜。 
  到得11月底,陳納德將志願隊按作戰需要編成三個中隊。第一中隊命名為「亞當和夏娃隊」,第二中隊為「熊貓隊」,第三中隊為「地獄裡的天使」。每個中隊隨心所欲在飛機上塗抹各自標誌的漫畫:亞當圍著大蘋果追夏娃、裸體的天使,還有的乾脆就是駕駛員自個的漫畫像。陳納德寬容甚至縱容這一切,讓美國人浪漫、樂天,還有點玩世不恭的天性盡情發揮吧,他胸有成竹,他們決不是烏合之眾,個個都是好樣的。如果一切順利,他們將很快調往昆明,隨時痛擊來犯的敵機。 
  夜間,不論星月朗照還是一片漆黑,陳納德和金特裡大夫都要爬上顫巍巍的竹子搭的指揮樓中,黑魃魃的叢林邊境,是銀白色的嘩嘩而下的瀑布,直落向泰國那邊。他倆默默地坐著,抽著煙斗,凝視著夜空,捕捉非自然的聲響。有時是死一般的靜默壓迫著他們。陳納德有種強烈預感:更大規模的戰爭正一天天逼近!莫名其妙會想起夏威夷的單調又熱鬧的吉他的錚·,他的盧克機場和那難忘的三年。 
  12月8日中午,陳納德正走向機場時,一名無線電人員,手中高舉著一封電報,飛快地跑過草地,向他衝來:夏威夷!珍珠港!日本偷襲珍珠港! 
  電報是從仰光皇家空軍司令部發來的。 
  1941年12月7日,當地時間星期日,清晨,日本未經宣戰,突然襲擊在珍珠港內的美國海空軍,擊沉擊傷美國主要船隻15艘,擊毀飛機188架,美國太平洋艦隊損失慘重。 
  英、美對日,德、意對美正式宣戰,太平洋戰爭爆發。 
  ·16· 
  香港冬季的霧……的黏黏的,像潑翻了盛牛奶的天壺,那乳白色的液汁便鋪天蓋地溶化了一切。 
  在這樣的冬天的清晨,睡在暖暖的被窩裡,做的夢也當是香甜的。 
  陳香梅睡得很沉。昨天星期日,她痛痛快快玩了一整天,因為畢爾來了。說是過年歸家探親,可中國的舊歷年早著呢,就是洋人的聖誕也嫌早,她知道,他想她。所以哪怕大考在即,她也陪他玩了一天。先是趕了早場的電影,再喝下午茶,遇上幾個朋友,一時興起,大家就又乘車去大埔玩,最後一班火車回港時,大家說明天再回香港吧,可陳香梅不願,她還從未有過丟下四個妹妹在外過夜的記錄,畢爾便伴著她回了香港,在聖保祿女書院的鐵門外,畢爾依依不捨地說:「明天中午,我送你去港大。」她笑了:「是今天,剛過了子夜呢。」 
  陳香梅正做著好的夢。百花盛開著,依稀彷彿間,是北平外公的老宅,是廣州祖母的後花園,是母親紅房子旁的綠草坪,是港大的半山腰,不,是天上人間,畢爾採擷著鮮花,還是鮮花簇擁著畢爾,花海的蕩瀾,一切是虛飄飄的…… 
  轟!轟!一下一下,劇烈沉重,山搖地動。 
  颯颯颯颯颯。像驟雨打在荷葉上。 
  陳香梅驚醒了。翻身而起。睡過頭了,她快速地穿衣梳洗,並不以為世界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怕是夢中的感覺吧。 
  轟!轟!一下一下,是一炮一炮。 
  颯颯颯颯颯。是機關鎗的掃射聲流彈的呼嘯聲。 
  她正在鏡前梳頭。手舉著梳子僵成立格,鏡子裡是張莫名驚詫的青春的臉龐。 
  走廊裡已是亂哄哄的一片。 
  她這才衝了出去。 
  所有的寄宿生,擔任各種角色的修女們全都亂成一團,像被無形的手哄趕著的一群母雞小雞。倉皇奔走又急急地發問:「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最後全湧上了樓的窗邊。 
  全香港的人都處於半恐怖半興奮的狀態。 
  彷彿是大炮和槍彈撕碎了這乳白色的晨霧,天空像條條破棉絮在寒風中簌簌飄動。樓房中、山巔上、高坡旁,幾乎全港的居民都向海面上望去,所有的嘴都在說:「開仗了。開仗了。」 
  這是1941年12月8日香港的清晨。 
  收音機裡有個鎮靜的男聲在宣讀著公告:「我們已經面臨戰爭。日本飛機正在轟炸啟德機場和停泊在港灣裡的船隻。我們的地面炮火至少已經擊落了一架進襲的飛機。」   
  傾城之戀(9)   
  但人們很快明白,他們可不只是觀眾和聽眾。炮火愈來愈猛烈,流彈網撕碎了人們的神經,飛機營營地在頭頂盤旋,轟隆一聲巨響,整個世界黑了下來,只剩下火海、廢墟和死亡。 
  修女院長聲嘶力竭叫喊著:「快!快!快去地下室!」 
  陳香梅已和四個妹妹摟成一團,跌跌撞撞來到寒冷陰濕的地下室,漆黑的空間只有天花板上有只昏黃的燈泡,刺鼻的霉味讓人窒息,靠著牆壁有兩排矮矮的硬板凳,五十多個老老少少的女子便挨挨擠擠於硬板凳上。 
  修女院長恢復了自信和鎮靜,要大家祈禱,並斷言不出三天,戰爭就要結束,因為這裡是太陽永不落的大英帝國的屬地。 
  然而,炮彈的轟鳴機關鎗的掃射聲常淹沒她的話語,天崩地陷的巨響後,百年灰塵從天花板上紛紛抖落,迷離了人們的視野。 
  兩個女工卻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勇敢。她倆送下一些米飯和乾麵包等吃食後,又冒死上街打聽消息。翹首等待她倆歸來,似乎成了一室的人靜坐冷板凳的精神支柱。她倆也不負眾望,繪聲繪色某處成了火海,某人被流彈擊中,電車、公共汽車還在開,可飛機一來,亂哄哄眨眼人就跑了個精光,天荒地老,到了世界末日,店舖和住家都門戶緊閉,搶劫已經發生……等到轟炸停了,才意識到天已黑了,一室的人就又回到各自的宿舍,卻多是無眠之夜。陳香梅睜眼於黑夜中,回想昨天與畢爾的假日,竟如同隔世!畢爾怎麼樣了?大姐靜宜呢? 
  第二天又禁錮於地下室。第三天仍如此。日子變得漫長難捱。恐怖與無望、寒冷與飢餓壓迫著大家,香桃和幾個年紀小的女孩都嚶嚶地哭泣起來。這一夜,修女院長不准大家回宿舍,胡亂地蓋床毯子躺在陰冷潮濕的青磚地面上,大家凍得直哆嗦,就像古墓地中奄奄一息的活的陪葬者。香梅用毯子裹緊香桃,香桃哽咽著問:「二姐,為什麼媽媽死了,爹地也不來管我們?」無限心酸,淚水潸然而下,她什麼話也說不出,只是將香桃摟得更緊。 
  這是寒噤的黎明,瑟縮的黎明,她們姐妹無依無靠,沒有了家!也許,她該冒死去瑪利醫院護士學校找大姐,靜宜畢竟比她大四歲。 
  第四天,炮聲較為沉寂,可是確切的消息傳來了:九龍已被日軍佔領,啟德機場是在開戰的第一天就被佔領了。修女院長的預言成了泡影。 
  昏暗的燈光迷糊著無心緒分辨晝夜的老少女子們,一個女工卻悄悄地杵杵陳香梅,陳香梅像攫住了希望似地跟著她悄然出了地下室,出了宿舍樓。 
  是一個冬天的晴日。天是明淨的淡漠的藍色,太陽是淺淺的稀薄的黃色,女書院後庭院的池塘老樹枯籐石凳呈現著原始的荒涼。陳香梅乍到亮處,霎時一切都暈眩起來。 
  天暈地眩中,一個挺拔的男子身著考花呢大衣,張開雙臂急切地走向她。 
  她在作白日夢。 
  那男子的一雙大手卻緊緊握住了她的小手。是畢爾!她卻喊不出一個字,淚水嘩嘩流淌,那淚眼卻死死盯住她的畢爾,只怕一眨眼間,他會消逝得無影無蹤。 
  他一遍一遍輕聲呼喚她:「小香梅,小香梅、小香梅……」他怕嚇著她,也怕聲音大了,她會化作一股輕煙飄去。 
  都似夢似醒。 
  天地之間,千年萬年的太陽無心無肝地照著,千年萬年的寒風莽莽地吹著,說什麼天長地久,這一刻的雙雙擁有,才是真正的天長地久。 
  女工不好意思起來,別過臉看天看地,嘴中唸唸有詞:「陳小姐,這位先生來了好幾次,央求著要見見你,可是你知道書院的規矩,又是這樣的兵荒馬亂,他後來說是你們姐妹的親人,親人嘛……」 
  陳香梅仍說不出話,「親人」,撼動了她的心魄,她哽咽著只有拚命點頭。 
  老女工卻催促了:「見了面還是快走吧,我得鎖後門了,院長知道了會麗罰我的。」 
  畢爾這才趕緊取下肩上的挎包交給香梅:「一點食品,給你的妹妹們吧。」 
  他謝了老女工,匆匆離去,陳香梅追上,斷腸般喊出了聲:「畢爾———」 
  他回身又握住她的手:「你們多多保重,我還會看你的。」 
  「不……不要……」她流著淚搖著頭,她的心卻在說:一定再來!她的嘴上和心裡都是真的,在這種恐怖的日子裡,她不能沒有他,他是她的依傍,她的親人。但是,她不能讓他冒著炮火流彈的危險來看她,子彈沒長眼,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她不能饒恕自己! 
  這一夜,她們姊妹五個算睡了囫圇覺,因為有了畢爾。 
  第五天,炮火轟炸空前絕後地猛烈,圍城進入了白熱化階段。畢爾信守諾言,在炮火紛飛中又來到了女書院的後庭院,流彈擦著他的腦袋過,一綹頭髮都灼焦了,他還若無其事。陳香梅抓住他的雙手,歇斯底里地哭叫著:「不!不!畢爾,我不能讓你死掉!你死了我也沒法活了。你不要再來了,我和妹妹們會好好地活下去!活下去!答應我。」   
  傾城之戀(10)   
  畢爾說:「答應你,每隔一天來看你。」 
  「不!」 
  「好,每隔兩天來看你。」 
  「不!」 
  「那好,每隔三天來看你,不能再讓步了。」 
  只是兩雙手緊緊地相握,沒有擁抱,更沒有親吻,戰爭淨化了愛情,這卻是名副其實的生死戀。 
  女書院的食物已斷了來源。修女院長得不悲觀地宣佈:戰爭不知會延續到哪一天,女書院庫存食物已很少,每人每天只能供應兩餐:早餐一片麵包,晚餐半碗米飯。但很快儲糧也完了,五十八人僅僅喝水度日,坐著躺著,伴著腸胃的咕嚕聲。供給總算及時到了,不過一些雜豆,黃豆、黑豆、紅豆、綠豆都有。於是煮豆成了主餐。兩位老女工排除萬難弄來一些菜,沒有油,也用水煮了,大家狼吞虎嚥後,都覺得口腔腸胃難受非常,但總比餓肚子好。仗越打越激烈,夜間也只有睡在地下室,香港從來未曾有過這樣寒冷的冬天,地下室如同冰窖,小的啼哭、大的啜泣、老的哀歎,幸虧還有一盞昏黃的燈泡,要不,就是一座墳塚! 
  陳香梅卻尋到了解脫的方法。在寒浸浸的空門,飢寒交迫的她湊著微弱的燈光,吃力地忘情地讀著書:《紅樓夢》、《金色的忘優樹》、《四海之內皆兄弟》、《中國製片場傳奇》……修女院長有氣無力地勸說:你會把眼睛看壞的。她管不了這許多,何以忘憂,唯有讀書。而與畢爾每隔三天的約會,是戰火紛飛中一出又一出的傳奇,出生入死,沉浮於最富色彩的體驗中,是這可哀日子中最珍貴的回憶。 
  圍城的第十五天,吃過小半碗煮黃豆,陳香梅翻看《紅樓夢》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也不知是讀第幾遍了,流彈網的噠噠噠聲成了讀書時的伴奏。讀畢晴雯、襲人、香菱和金陵十二釵的判詞,她不由得托腮癡想:厚地高天,哪來這麼多的癡男怨女?可謂古今情不盡。而情起情滅皆因一個「緣」字?這「緣」,是因?還是果?她和畢爾只有執手之情,但分明已是戀愛,這是烽火緣圍城戀?突然一聲巨響,燈滅了,天花板坍了,百年塵土紛紛而下,整個世界漆黑一團。爆炸就在頭頂,轟天震地,她們就這樣被埋葬在地下室了。沒有一個人出聲,吶喊呻吟沒有,呼吸聲也沒有,她死死地摀住《紅樓夢》貼在胸口,就這樣被活埋,也夠本了。 
  不知是很快還是很久,由遠而近幽幽飄忽來兩盞鬼火,有遙遠的聲音傳來:「程姑娘———」是老女工,她在喚著修女院長。爾後修女院長用變了調的聲音回答:「我……在這裡……」屏聲斂息的老少女子這才像決堤洪水,浩浩蕩蕩哭叫摟抱起來。原來大家都沒有死,也沒有受傷!炸彈落在聖保祿女書院的樓房上,樓記主坍塌了,水電全被切斷了。如此而已。香梅和四個妹妹緊緊樓抱著,原來,死,即便是假死,也是安靜的;唯有活著,哪怕又累又苦地活著,也還是喧鬧的。 
  圍城的第十七天,陳香梅如約在後庭院等畢爾,可直到天黑,也不見畢爾的蹤影。隨著夜幕降臨,不祥的沉寂便籠罩著這座原本華美而今卻是死的城市。沒有燈光,沒有人聲,只有呼嘯的寒風搖撼著淒迷枯瘦的冬天的樹,遠點的海上的風,則餓犬般地哀號,這是最不祥的聲音。她呆坐在池塘邊的石凳上,人已經凍木了,她雙手合十,百遍千遍地念著:「畢爾畢爾畢爾……」 
  一個黑影踉嚙著撲向後門的鐵柵欄,她飛也似地奔過去,是畢爾!隔著柵欄,手與手緊緊相握。 
  「畢爾,你,你沒事吧?」 
  他下死力攥緊她的手。 
  錐心刺骨的寒夜。刻骨銘心的初戀。 
  好一會他才說:「沒事,小香梅。只是處處戒嚴,不准通行。鬼子已佔領了許多地方。但我想,怎麼也得來,你會等著我的。」 
  她淚流滿面,哽咽著說:「畢爾,這太危險了。你快回家吧,快走吧,等仗打完了,我們再見面吧。」 
  可兩雙手還緊緊攥在一起。 
  「小香梅,仗會很快打完的。我要告訴你好消息,記得我們說過的美國人陳納德麼,他的志願隊,呵,大家叫他們飛虎隊,飛虎隊在昆明上空、在緬甸上空,將日機打得落花流水,很多電台都在讚頌飛虎隊,全世界都知道了。」 
  「呵,太好了,飛虎隊會在香港上空出現嗎?我真不懂,這些日本強盜為什麼要帶給我們這麼多的苦難!真是瘋狂的野獸,非得狠狠教訓他們不可。」 
  第二天是聖誕節,仗打完了。但是以英國人的投降而告終。圍城十作天,香港陷落了。 
  修女院長在午夜領著她們出了地下室,瑟縮著進小教堂作禱告。夜空冷得發藍,星星晶瑩地閃爍,彷彿間讓人覺得這不是星星,是十八天的戰火還在炫耀地閃爍。教堂已顯得破破爛,牆壁上千瘡百孔,藉著搖曳的燭光,五十多個死裡沈生的老少女子以闡啞的嗓音唱著讚美詩。   
  傾城之戀(11)   
  陳香梅思緒茫然:讚美誰?讚美什麼?上帝何在?聖母何在?十八天長如一個世紀,如果沒有畢爾的愛,她能穿越漫漫的黑暗的隧道嗎?她清晰地感覺到,更恐怖更巨大的磨難和屈辱在等著她們。劫後餘生將會是怎樣的餘生呢?她再也唱不下去,她不像是十六歲的花季的少女,而是歷盡滄桑的六十歲的老婦。 
  其實,磨難不過剛開了個頭。初戀的傳奇也並沒有圓滿的結果。 
  生命的圖案一半由自己描繪,一半由命中注定。 
  燭光搖曳,人景搖曳,她想,陳納德?飛虎隊?是神話還是現實? 
  ·17· 
  自1941年1月20日起,陳納德———鮮為人知的美軍退役上尉,飛虎隊———名不見經傳的雜牌的美國空軍志願隊,一躍而為世界各地的頭版頭條新聞人物新聞消息。 
  珍珠港事件讓始料未及的華盛頓氣憤忙亂得像座瘋人院,而到處是節節敗退的新聞消息讓人處於悲觀黑暗的日子中,陳納德和他的飛虎隊卻在中國昆明上空,在緬甸仰光上空,將耀武揚威的日機群揍得粉身碎骨,這一系列的輝煌戰績,怎能不叫人歡欣鼓舞,仰慕讚頌? 
  從美國從歐洲來的記者們經過印度,蜂擁而至仰光、東瓜的基地,又翻山越嶺到昆明,採訪陳納德和飛虎隊;《芝加哥日報》、《生活一寸代》雜誌、《紐約時報》連篇累牘登載陳納德和飛虎隊的報導,老漢子的大幅頭像,鯊魚頭的P—40C飛機成為暢銷雜誌的封面封底,電影院的新聞片中不厭其煩地放映陳納德和他的生龍活虎的飛虎隊員們。陳納德的名字,家喻戶曉;飛虎隊的業績,威震四海。 
  面對喋喋不休東問西問的歐美記者,陳納德有那麼一點侷促不安,但他還是滿心歡喜。對塗著鯊魚頭的P—40C何以變成了飛虎,他只有聳聳肩攤攤手。飛虎隊是中國報紙中國記者賦予的稱號,也許,中華民族的圖騰是飛龍,而虎是森林之王,飛虎,便是戰無不勝的象徵吧。 
  他心滿意足地抽著駱駝牌香煙,喝著威士忌,仍不會說中國話的他,對中國話卻越來越能心領神會。中國話怎麼說?十年辛苦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一舉成名天下知!他陳納德的聲名是打出來的。 
  51歲的他,強悍又寂寞的男子心第一回得到了滿足和慰藉。 
  藉著微微的醉意,他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 
  接到日本進攻珍珠港的電報後,陳納德立即發佈命令,志願隊進入戰備狀態。12月9日,他命令希林駕駛一架攝影偵察機飛往曼谷上空偵察,發現有30多艘船泊在港口,50多架日機停在城北機場,陳納德不禁扼腕長歎:如果給他半打轟炸機,他將殲滅日本在東南亞的空軍!可是,曾經允諾給他的轟炸機始終不見蹤影,他又給華盛頓拍去急電,也石沉大海。天賜良機就這樣失之交臂。12月10日,泰國向日本屈服。 
  形勢變得異常嚴酷。可將物質運進中國的唯一通道進口港仰光危在旦夕,中國境內主要物質集散地昆明在日機的狂轟濫炸中。這滇緬公路命脈的兩端必須加以保護。 
  蔣介石主動提出派10萬精銳的中國軍隊保衛緬甸,但是充滿傲慢與偏見的英國人竟然拒絕這一援助,卻要美國空軍志願隊整個調到仰光,歸英方指揮。陳納德斷然拒絕,他情感的天平毫不猶豫地偏向中國。最後協商成:志願隊第三中隊由奧爾森率領飛抵仰光協助英國空軍,仍由陳納德指揮;第一第二中隊調往昆明。 
  12月18日,陳納德穿著中國空軍上校軍銜的制服,乘上第一架飛向昆明的運輸機;從傍晚到黎明,運輸機緊張又秘密地穿梭飛行,將東瓜的人員和設備運至昆明,黑夜中,幾百名修跑道的勞工手擎油燈,飛機才得以安全著陸。 
  19日一切準備就緒,陳納德立即發揮雲南地面警報網的作用,在分外的平靜中,他敏感到激戰在即。果然,20日上午電話鈴響了,是老朋友「王老虎」———現任中國空軍第五總隊司令兼美國空軍志願隊參謀長的王叔銘上校打來的。他告知:日本轟炸機群已從越南老街地區越過雲南邊境,正向西北飛行。陳納德心跳加速,一切在預料之中。 
  每隔幾分鐘電話鈴聲大響,那是遍佈叢林農舍中的收聽哨在報告飛機的去向。陳納德當機立斷,作出戰術部署:紐柯克率第二中隊用四機編隊進行空中截擊,霍華德率另一個四機編隊在昆明上空作防禦性巡邏,桑特爾率第一中隊的16架飛機往昆明偏西方向作待命飛行,以作最後的攔截。所有的駕駛員飛奔向戰機,各就各位,陳納德舉起信號槍,對著萬里無雲的冬日晴空,砰砰砰,紅色的信號像是節日的小燈籠,所有的戰機凌空而起。 
  空襲警報淒厲地響了,人們離開了機場。陳納德和格林勞及翻譯舒伯炎已進入高坡墳地中的防空室內。在這狹小黑暗的空間,已有一套無線電台和電話,舒伯炎守候著與警報網和戰鬥機聯繫。陳納德和格林勞擦亮火柴研討作戰計劃,室內得戴著滿是橡皮氣息的氧氣面罩,從射擊瞄準器的紅環中間仰看著頭頂上無盡的蒼穹。   
  傾城之戀(12)   
  飛機的轟轟聲消逝了,墳地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無線電中傳出急促的聲音:「鯊魚翅藍色呼叫基地!東面60英里處發現敵機,我們準備進攻。」 
  陳納德跳了起來,頭顱重重地撞在土石上。啊,這一天這一刻,終於到來了!黃埔江畔的激戰,南京城的火光,武漢三鎮的硝煙,重慶昆明的轟炸……一幕幕掠過眼前,他等了四年,終於等到了懲罰狗強盜的日子!「干它們!」他發出短促的命令,又命令桑特爾率機群飛往攻擊區。 
  又是一片寂靜。 
  難道讓敵機從眼皮底下溜了?不,他相信他的志願隊員們。 
  「鯊魚翅紅色向基地報告,鬼子在東南方80英里處,準備攻擊。」 
  空中激戰開始了。每架P—40C都在作兇猛的俯衝攻擊,每個飛行員的熱血都沸騰著,也許顧不得恪守陳納德講授的戰術條例,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時刻到了。驕橫傲慢的日機群大概從未遇見過這種陣勢,慌亂地穿過稠密的雲層企圖作全面退卻,但怎能逃脫志願隊的天羅地網?轟炸機在空中爆炸成大團火球,或被揍得干瘡百孔拖著長串的濃煙墜毀。 
  除了雷克托因汽油燃盡,迫降在稻田以外,全部戰鬥機呼嘯著勝利返航,有幾架在跑道上空還作了精彩的翻滾動作,陳納德第一個跑向機場迎接他們:多棒的小伙子!你們幹得好! 
  當飛行員們去到附近的酒吧歡慶勝利時,陳納德獨自一人走向一架P—40C機,他靠在機翼後面的金屬板上,一時百感交集,他渴望著能夠年輕十年,能夠駕駛著P—40C在空中搏擊。他感到中國的命運正維繫在這群空中激戰的P—40C機身上。眼下,希望沒有落空,他的心得到寬慰,竟默默地流下了熱淚。 
  12月23日,仰光上空又傳捷報。54架日轟炸機從泰國飛往仰光時,遭到美國空軍志願隊和英國皇家空軍的截擊。萬里晴空陽光燦爛,銀色的機翼光亮閃爍。交戰一開始便凌厲猛烈,嘈雜的空戰聲、震耳的爆炸聲、火光、濃煙在仰光上空持續了很久。戰鬥結束後,皇家空軍在仰光附近的叢林和稻田里找到了32架日機的殘骸,皇家空軍打下了7架,美國空軍志願隊打下了25架。戰果是輝煌的。 
  12月25日,60架日轟炸機由30架戰鬥機護航,於中午11時又來襲擊仰光,美國空軍志願隊又凌空而戰,以少勝多,將日機群截擊得潰不成軍,打下13架戰鬥機和4架轟炸機,其餘的日機倉皇撤回泰國。 
  這一天,是聖誕節,也是香港陷落的日子。 
  仰光已是一片火海,大火蔓延到鄉間,烈火焚燒著稻草垛甘蔗林,城裡人已經逃難,志願隊兩天只能啃麵包度日,聖誕夜,波萊及時運去一卡車食品和烈酒,精疲力盡的志願隊員們就在機場的大樹下開懷痛飲,陳納德給他們發來了賀電,並表示一有運輸機,即派去增援。此刻陳納德還焦灼地牽掛正在香港辦事的艾爾索普的安全! 
  仰光上空的激戰卻沒有完。日機每天以上百架的優勢襲擊仰光,並對機場進行低空橫掃,迫使P—40C機無法加油和上子彈;但是地勤人員不僅加油上子彈迅猛神速得令人咋舌,而且對敵機進行射擊,有位地勤官憤怒地向正在掃射的日機扔去一把板斧。 
  新年後,陳納德派紐柯克率12架飛機去仰光替換疲憊不堪的奧爾森中隊。 
  紐柯克的第二中隊不僅在仰光上空大顯身手,連連痛擊前來襲擊的日機群;而且不斷出擊泰國西部邊境上日軍在邁府的前沿陣地、掃射泰國麥索機場;同時在仰光明加拉頓機場部署假飛機,誘惑日機夜間上鉤。 
  捷報頻傳,戰績輝煌,飛虎隊彷彿成了戰無不勝的天兵天將!但是飛虎隊員畢竟還是血肉之軀,5名駕駛員陸續犧牲,1名被俘;P—40C機在頻繁的出擊中已是遍體傷痕,卻得不到及時修理;沒有補給,沒有增援,面對蝗蟲般的敵機,他們也有過慘淡的頁章,但他們一直堅持戰鬥到3月4日仰光淪陷前夕。 
  十個星期仰光上空的浴血苦戰,飛虎隊僅以5架至20架可用的P—40C機,在逾幹架的日機間周旋,有過31次遭遇戰,擊毀敵機217架,可能擊毀43架。這是怎樣的以正義戰勝邪惡,以少勝多,以長制短的光輝戰績! 
  英國首相邱吉爾打電報給緬甸總督:「此等美國人在緬甸禾田上空的勝利在性質上(如果不是在規模上的話)是能夠和不列顛之戰,皇家空軍在肯特忽布草園地上空所獲得的相媲美。」 
  英國空軍少將史蒂文森留意到在不列顛之戰裡英機對德機是1:4,而在緬甸上空英、美機對日機則是1:14! 
  2月3日,宋美齡給陳納德發去加密電報,告知他的軍銜將是准將!這樣,陳納德將是名副其實的飛虎將軍了。他壓抑不住心頭的激動,倒不全是因了這准將,中國詩句有: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是這意思。對夫人的好感已昇華為知己。   
  傾城之戀(13)   
  望著琥珀色的威士忌,他並沒有醉。 
  他已觀察到,種種矛盾、壓力和危機或爆發著或潛藏著。 
  美國軍政界馬歇爾·阿諾德等頭頭腦腦本就對空軍心存偏見,對陳納德的火紅自是心存戒備,欲將志願隊編入美國陸軍航空隊,這當然是為了控制和限制陳納德的權力。 
  而陳納德與波萊的矛盾已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從1942年1月1日起,波萊已停止了對P—40C機的修理,這真是釜底抽薪!陳納德義憤填膺,斥責波萊所幹的一切罄竹難書,沒有一點愛國心,並且向蔣介石和夫人告了狀。於是,波萊離開壘允去印度,卻又對陳納德進行誹謗,說陳納德在仰光空戰期間留在昆明,不關心仰光的志願隊云云,陳納德暴跳如雷,嫉惡如仇的他永遠不再原諒波萊。 
  在對飛虎隊的宣揚讚頌中,陳納德發現稱頌者有意無意將志願隊員描繪成一群「蠻子」「兵油子」!對此,他很在意,他冷靜又詳盡地分析了飛虎隊成功的種種因素:戰略戰術,隊員訓練,中隊長素質、P—40C機性能、地勤人員的配合、補給、警報網等的作用,猶如一支優秀的足球隊之所以在激烈的球賽中獲勝,除了各個隊員的充分又精彩的能力發揮,還離不開全盤密切默契的配合。 
  但是,兵油子氣畢竟是一些飛虎隊員的劣根性。離開了飛機,便離不開酒、女人和金錢。對這些,陳納德是嚴厲又寬容的。然而仍有人瞞過老漢子,利用凡有飛虎隊標記的卡車可以免稅過關,而大做軍需品、汽油倒賣的黑市生意。 
  三月的一天,隨軍牧師弗裡爾曼與車隊從仰光火海中殺出一條路,裝好了貨物後頂風冒雨向昆明迸發。在滇緬公路的臘戍英軍營地裡,他們找到了美軍三星級中將史迪威的司令部,打算在此過夜。 
  史迪威剛受羅斯福總統的委託,作為蔣介石的高級軍事顧問———中國戰區參謀長和全權指揮在華美軍的司令官,第三次來到了中國。眼下,他在臘戍設立了司令部。他穿著熨得筆挺的軍官服,耀眼的勳章掛滿前胸。瘦削、威嚴,一絲不苟的他,看著這群飛虎隊員,怔住了。這群衣著半軍半民者歷經戰火和風雨,像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浪者;更有甚者,每部車上都帶著一個英印混血姑娘,印花布衣服上滿是塵土,隊員們美其名曰:不忍心將她們丟在即將陷落的城市裡。還有更糟糕的事,一名已離開飛虎隊幹起了黑市生意的前隊員,酒氣醺天地駕著一輛車,車上裝著違禁品杜松子酒和老少女人孩子們,竟也開到了史迪威面前! 
  史迪威此刻正要飛去重慶見蔣介石夫婦。他從鋼絲眼鏡架上方斜眼看著這群「兵油子」,他最討厭的便是他們坍了美國軍隊的台。於是,他冷冷地挖苦著,拒絕了他們。這群人只得將車開出,在光禿禿的山嶺上過了一夜。 
  也許,這是史迪威對飛虎隊的第一印象。這一印象毀了他和陳納德在昆明湖畔晚宴時的好印象,毀了在重慶官邸宋美齡一手挽著他一手挽著陳納德的和諧。反正,兩條漢子自此各不相容,對抗著、爭鬥著,在曠日持久的矛盾中兩敗俱傷,一前一後極不情願地離開中國。 
  但他倆,天地良心,都是條漢子,也都是中國的朋友。 
  喝著威士忌的陳納德這會倒還沒想得那麼遠。仰光陷落後,志願隊的處境越來越艱難。3月24日,第二中隊長紐柯克空戰中陣亡,這叫他悲慟不已。他任命希爾接替了這位置。另外,他已得知艾爾索普在香港淪陷時,和幾百名美國人一塊囚禁於赤柱監獄。他不知道該如何援救這位好朋友?   
  流亡三千里(1)   
  居無定所的流浪者,今晚你是否渡我們去現實之岸? 
  ———〔法〕聖—瓊·佩斯 
  ·18· 
  1942年5月末的一天。 
  曉空中淒涼的孤星伴著慘白的落月,微微的晨風中已夾雜著雨季的黏濕和腥氣。有警車呼嘯而過,大而破的曉空讓人感到這又是一個凶殘的清晨。 
  六姊妹拎著皮箱等行裝,步履踉蹌地奔走著。恐懼讓她們腿腳發軟,卻叫她們精神亢奮。在淪陷後的香港她們苦呆了近半年,方以學生的身份領到了離港證。 
  她們得從九龍的天星碼頭乘船去澳門,再進入內地,往桂林進發。 
  逃離香港! 
  香港這半年,留給她們的幾不堪回首。 
  從未有過如此寒冷的冬天。風吹在臉上像刀割,手伸到水裡像刀割;黎明時分,街頭巷尾滿是凍死的餓殍;香港人在飢餓中掙扎,從冬到春到夏,配給的是豆類,煮黃豆煮黑豆成了主食,直吃得見著豆子就想吐;偶然會有捲心菜外又老又硬的葉子,也是水煮菜;想有油,只有肥皂味的椰子油;斷電斷水也早斷了日用品的供應,沒有牙膏就用肥皂替代;搶劫時時處處在發生著,日本鬼子明搶,進到聖保祿女書院,將她們的金錶自來水筆等全擼去,歹人流氓也乘機作亂,沒有幾家店舖敢開門做生意! 
  奇異的是,越是這樣,原始的人性越是呱呱叫起來。人們分外注意吃!無數的人在街頭擺起了煎餅攤,煎出的是鐵硬的小黃餅和蘿蔔餅之類,但無數的人,不分男女老少,不論尊卑貴賤,都狼吞虎嚥地吃著。人們像是急不可待地進行婚戀!報紙上每日都擠擠挨挨地登滿結婚啟事。什麼都靠不住了,唯有食色,是切實可靠的東西。 
  陳香梅和伍耀偉的初戀很快成了熱戀。他們每天約會在老地方,也許香梅實在還太小什麼也不懂,也許畢爾太珍惜這份初戀之情,也許老地方的池塘石凳烙刻著圍城十八天太多的記憶,他們仍是柏拉圖式的愛戀,緊緊地握著手,深情地望著眼,就都心滿意足。 
  年輕的男子都急著逃離香港,因為隨時都可能被鬼子抓壯丁。畢爾和他的同伴俞波貝三月底很幸運地拿到了離港證,但是畢爾執意要等她們姊妹一塊走,他握著香梅的手說:「已等了這麼久,也不在乎再等些日子。你若不能走,我就只好留下。」香梅哽咽無語,不覺想起唐代詩人盧綸的詩句:「少孤為客早,多難識君遲,掩泣空相間,風塵何所期。」 
  終於,姊妹們也拿到了離港證。每人只准帶一件行李,香梅多了個心眼,將母親留下的首飾縫進夾旗袍的衣縫中,母親病,曾囑咐:「你們的路長著呢,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變賣。」 
  天星碼頭到了。 
  黑壓壓的逃難人群,扶老攜幼、大包小裹,鬧哄哄亂糟糟;碼頭上原本五顏六色刺眼的巨型廣告牌已成了誇張的髒兮兮的破抹布,輪船間醃躦的垃圾泡沫覆蓋了海的綠色。 
  在約定的地點,卻不見畢爾的蹤影! 
  陳香梅焦躁地等候著,不詳之感壓迫著她,她鑽進人群中東找西尋,冷汗淋漓回到約定地點,仍無畢爾蹤影。她一屁股坐到行李上,淚水湧了出來。 
  靜宜寬慰她:「再等等,就要來了。」 
  靜宜直到香港淪陷一周後,才冒險來到聖保祿女書院和姊妹團聚。香梅告訴了大姐一切,靜宜對畢爾的印象很好。 
  會來的。香梅堅信,畢爾從未失信過。 
  一個女孩慌慌張張地向她們跑來———是畢爾的妹妹愛蓮! 
  陳香梅想迎上去,但腿腳不聽使喚,愣愣地動彈不得,倒是靜宜跑上前,愛蓮氣喘吁吁說不出話,只掏出一張疊成飛鳥狀的紙條。 
  陳香梅顫抖著雙手,費了很大的勁才展開字條,原來畢爾和他的夥伴已於昨夜急匆匆離港去了澳門,因為傳聞從今日起,日本人禁止年輕男子離境!字條最後一句是:「為了我倆勇敢些。」 
  淚水嘀噠落在字條上,但這是幸福的淚水,愛在祈禱,愛在護佑著他們。她將字條小心折疊起來,放進貼胸的衣兜裡,她發誓,要將它保存到戰後。 
  喧鬧嘈雜的人群開始了蠕動,紛紛檢票上船。日本檢查兵窮凶極惡林立兩旁,蠻橫地對難民們搜身,用槍托亂砸包袱行李。 
  香梅姊妹和愛蓮膽戰心驚地向前移動,靜宜排頭,香梅壓陣。一個個過去了,香梅剛向前移去時,一個日本兵突然抓住她的肩頭,香梅一驚,一張淫蕩兇惡的男人的臉撲入她的視野,她只有緊緊地閉上眼睛,完了,一切都完了,珠寶首飾全縫在她的衣縫裡,她走不了,姊妹們又如何完成得了苦難的歷程? 
  短短的幾分鐘,她卻分明是踩在生死的陰陽界上,冷汗熱淚將秀氣的臉變得濕漉漉的,一陣歇斯底里的獰笑聲中,她睜開眼,呲牙咧嘴的日本兵猛地將她一推一嚇呆了的姊妹們慌慌地摟緊她。骨肉總算又相聚了,她們像是在奈何橋上奈何行。   
  流亡三千里(2)   
  輪船上的汽笛淒長地叫著,像又一次生離等於死別;船上嚴重超載,像罐頭沙丁魚似的密集,卻缺乏齊整;亂哄哄淒慘慘,哭叫呻吟爭吵聲中,甲板劇烈晃動著,輪船離岸了。 
  是喜是憂?是福是禍?只知道這是命運性的決裂。 
  六姊妹和愛蓮擠坐在船下部的甲板上,從圓圓的船艙洞裡看到,九龍遠了,香港遠了。 
  半年來她們是這樣焦灼地企盼著離開香港,可在這離別的時刻,香梅卻有著錐心刺骨的貼戀。 
  香港,華美而悲哀的城市,她對英國人在殖民地上目空一切的神態深惡痛絕,對那些稱英國為皇家的華人順民痛心疾首,對香港街頭那些半通不通的中文標語招牌啼笑皆非,電話曰德律風,郵票日士擔,雜貨店曰士多,烤麵包曰多尼,公共汽車站則寫著:「如要停車,乃可在此。」 
  但是,香港畢竟是中國的土地,在這裡,她完成了從孩童到少女的過渡,聖保祿女書院、真光女中到嶺南大學,奠定了她中文學業的紮實基礎。女兒對母親的最後的愛,還留在跑馬地的墓地上,以後,誰給母親祭上鮮花清水?也許,馮老伯會替代她們做這一切,在淪陷後的半年中,馮老伯一次次接濟她們,給她們送去極珍貴的花生油,離港前,老伯還給了她們400元軍用票作為離港旅費,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馮老伯跟她們非親非故,可見人間還是有真情在,馮老伯仍留在香港,她們能不懷念香港? 
  還有她的初戀,烽火中的聖保祿女書院後庭院,將永久地烙刻進她的人生記憶中,那一次次緊緊地雙手相握,唯有心相知的純真的愛,今生今世怕不會有第二次!為這,她能忘得了香港麼? 
  香港,我會回來的。她的心在呼喊 
  逝去了的一切,不會是迢遞的夢。 
  ·19· 
  從九龍乘船到澳門,原本只要兩三個鐘頭,可是,這艘輪船卻在海上煎熬了三天三夜。 
  西南季風狂吹,傾盆暴雨肆虐,老天彷彿也欺凌著芸芸眾生。不斷有飛駛而來的日本巡邏船,日本兵的大皮靴踐踏著人的尊嚴,短短的羅圈腿傲然地跨過蜷伏甲板的人的頭頂,無理由地搜身、毆打,似乎從中獲得了快感。人性如若淪為獸性,就比獸還要凶殘愚蠢。 
  畢爾聽到的傳聞或許是真的,蜂屯蟻聚的難民們多是老弱婦孺。悶熱、潮濕、汗餿、腐臭、乾渴折磨著人們,不少人病了,嘔吐、哭泣、呻吟此起彼伏;忽地一陣騷動,原來有個老者死了,撕心裂肺的喊叫、足頓胸捶的哭嚎中,週遭的人卻催促著死者的家屬快把屍首擲入海中,天知道是不是傳染病,要是遇上日本人檢查,全船不知會作何處置!家人被迫對死者海葬,婦孺們撲在船舷呼天搶地時,這家人原先的座位早叫蠕動的人群填滿了。陳香梅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不寒而慄,直冷到心裡,人類的同情心泯滅了?這真是一座海上地獄。 
  香梅姊妹相濡以沫。一杯淡水、一隻梨、一碗米飯都能真誠禮讓,連六七歲的香桃也變得老嘎嘎的,說:給愛蓮姐吃嘛,她是客。這時候誰是主誰是客?大家都笑了。香梅甜到心裡,她們是好姊妹。 
  等到澳門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全船的人又失去理智地騷亂起來,狂喊狂跳,像要將整條船顛覆。可憐的人們,逃難歷程僅僅扯開了序幕而已。 
  蒼天保佑,他們登上了澳門的碼頭。碼頭上密密麻麻的接客人群中,香梅一眼看見了畢爾,畢爾也忘情地向她們揮動手臂,情人的眼光怕是帶電流的。 
  一切又變成了人間天堂。初夏的澳門碼頭,背景是柔和起伏的小丘陵,漆成紅、黃、綠的小屋像是童話世界。畢爾又緊緊握住了她的雙手,塵埃滿面的她流著淚說:「畢爾,我一百次擔心再也見不著你了!」畢爾抽出右手,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歉疚地說:「小香梅,我發誓,再也不離開你,永遠。」 
  在澳門,他們滯留了一星期。因為陳應榮托人帶信說,他有款匯到澳門天主堂,但是姊妹們去到傳送館時,牧師卻對匯款之事連連搖頭、一無所知。姊妹們傻眼了!前程渺茫,僅靠馮老伯資助的400元軍用票是遠遠不夠的,況且,他們要進入內地,只有步行,這得找一個可靠的嚮導,而嚮導,得花一筆數目驚人的錢才能請到! 
  日子一天天過去,父親的匯款仍無影無蹤。不能再等了,在昏暗的洋油燈下,靜宜和香梅悄悄地拆開夾旗袍衣縫,取出了一枚7克拉的鑽石戒指,這是母親的遺物,母親病入膏肓時也捨不得變賣它,說要留給女兒們。可現在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畢爾的夥伴俞波貝等得不耐煩了,半玩笑半認真揶揄畢爾:「噯,我說,你這是逃難呢,還是蜜月旅行呢?」畢爾毫不示弱回答:「噯,我說,你平素最崇拜魯迅,言必稱魯迅,你說魯迅『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乃真正大丈夫語,莫非你是只顧自己的小丈夫?」波貝聳聳肩:「看來你是個情種,可你別忘了,劉備怎麼說?妻子如衣裳,將士似手足,你忍心毀了我們的手足情?」畢爾大笑:「哈哈,你尊我為帝王了,就得聽我的。」逗笑歸逗笑,澳門卻是不能再停留了,靜宜和香梅像母親當年變賣首飾那樣,忍著屈辱與珠寶商討價還價,但費盡口舌也只賣到700塊錢,珠寶商還一臉的不情願:小姐,兵荒馬亂的,再貴重的鑽戒也不能吃呀。吃,最要緊;沒吃的,就沒命。   
  流亡三千里(3)   
  他們九個人和另外十個並不相識的難民聚成一群,請了一位嚮導帶路。嚮導是個黧黑精瘦的廣西人,腰間居然大模大樣別了一支老式手槍,這叫人頓生膽怯,不過香梅老懷疑那槍裡沒有子彈,也無法扣響,因為槍已銹跡斑斑了。但有總比沒有強,要躲避日本人,躲避轟炸,穿越封鎖線,繞過土匪出沒的地域,他們必須迂迴前行方能抵達桂林。當然說不定這位嚮導就是個草寇,可事到如今,一切只有聽天由命了。 
  這些年,戰火紛飛滿目瘡痍的苦難大地上,從北到南,從東到西,逃難的人流始終不息。不願做奴隸的人們逃離佔領區,何處是歸家?有權勢錢財的,多早就乘飛機汽車到了大後方,黎民百姓到了不得不捨棄家園時,只有依靠自己的雙腳奔逃。浩浩蕩蕩的人流由跌跌撞撞的人群彙集成,在紅塵滾滾的路途中,有時會出現一支撐著校旗背著行囊的師生隊伍,灰塵僕僕的他們有時會唱起抗日歌曲,這是振奮人心的時刻,但這畢竟罕見;更多的是三代乃至四代同堂的家族隊伍,拄著枴杖的白髮老者牽著幼小的孫輩,小腳的婆媳相互攙扶著艱難行走,男人們挑著盛著家什的破籮筐,這樣的隊列看著比出殯還淒慘!人流中有嘰嘎作響的雞公車,有顫顫悠悠的轎子,有破爛的牛車,車上堆著被垛糧食劈柴鍋盆碗盞還有那麼一兩隻仍見鮮活的公母雞,這真叫人心酸眼亮:他們帶著家園!然而這一剎那轉眼叫喧囂的荒涼所淹沒。走著走著便有人倒下了,一路有啼哭,一路有草率的新墳,可人流還在湧動。生命在這裡,顯示出它的無比脆弱和無比堅韌。芸芸眾生便是蟻蟻眾生,被視如草芥的小民百姓也如草芥卑賤又堅韌。 
  畢爾有意無意跟香梅並肩而行,愛蓮和姊妹們都識趣地離開幾步,但波貝愛調皮搗蛋,常冷不丁插到他們中間唱反調。 
  「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熱。」香梅輕聲吟道。 
  「你在讀誰的詩句?」畢爾問道,他畢竟是學建築的。 
  「杜甫的。我現在才懂得,為什麼他的詩被公認為『詩史』 
  「哦,可是你不是喜歡李白勝過杜甫麼?變了?」 
  「並沒有變。我喜歡李白的個性和詩,永遠不變。但眼下,我體驗著杜甫最後13年的逃難、漂泊歷程的感受。那是安史之亂最劇烈的時期,國家岌岌可危,百姓災難深重,詩人也歷盡苦難,他後來漂泊四川八九年,最終在湖北湖南漂泊了兩三年,死在由長沙到岳陽的一條破船上。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詩人的憂國憂民心躍然於詩句中。」 
  長她十歲的建築系畢業生洗耳恭聽,他喜歡這個女孩,不只是她漂亮可愛,更是因了她倔強的個性和一肚子的學問。 
  「算了吧,小丫頭,你的憂國憂民怎麼看也有點裝腔作勢。告訴你,自古以來,女才子少而又少,慷慨悲歌者幾乎沒有,最多在一個『情』,字中繞圈圈而已。」波貝強行插進他們中間大放厥詞,他倒是學文的。 
  陳香梅一點即著火:「虧你還是堂堂國文系大學生,哼,沒知識,蔡琰的《悲憤詩》沒讀過?《胡笳十八拍》沒讀過?李清照的《夏日絕句》沒讀過?哼!」 
  波貝眨眨眼:「別哼了,承蒙指教,你別蔡琰李清照啦,蔡琰就是在混戰中先被董卓部下所擄,後輾轉流入南匈奴12年之久,做了匈奴人的妻子;李清照嘛,也是在戰亂中遭到國破夫死的苦難呢,哼哼,不祥嘛。」 
  陳香梅哭笑不得:「討厭。」 
  討厭歸討厭,有波貝的插科打諢,流亡的艱辛單調多多少少得到點調劑。 
  也遇到過白天土匪打劫。幾個背長槍的匪們在小河邊凌辱折磨著一白髮蒼蒼的老人,幾個女人恐懼地盯著老人,像等候著他的指令,而老人只是不住地呻吟:天啦,我沒錢,沒錢。 
  香梅她們不由得毛骨聳然,匪們的眼光也直勾勾盯在她們身上,嚮導果斷地做著手勢。讓她們快走。畢爾忍不住對匪們叫道:「你們、你們不能這樣對待老人和婦女!」嚮導已狠狠地將他搡到一邊。 
  也許是嚮導腰間的槍起了作用,也許匪們認為這不過是群窮學生,土匪沒有刁難他們;但脫離了險境的他們卻仍為老人和婦女擔憂,嚮導頭一回歪著嘴笑道:「你們真是些書獃子,這年頭,各人顧各人還顧不上了呢。」 
  如果說白天的恐懼叫他們觸目驚心,那麼夜間宿店的恐怖已把心碾成了粉末。總擔心遇上黑店,天亮時已成了店家蒸籠裡的人肉包子。一夜夜就這麼捱了過來,幸而店家多只是貪婪的主。嚮導只管白天帶路,夜間獨宿一處。他們沿途經過的都是鄉野小鎮,所謂客棧,也多是戰時住家改成的罷了。 
  小客棧只點一盞直冒黑煙的桐油燈,烏煙瘴氣中,你若是一腳跨進門檻,立馬就有人殺豬般嚎叫起來,定睛俯看,醃躦的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你踩在哪位「客官」的身上了。也有架著三層床鋪的,那鋪上地下也全密密麻麻躺滿了人。怎麼說也比風餐露宿強點。   
  流亡三千里(4)   
  走了一家一家又一家,情景一樣,天卻越來越黑,畢爾鼓起勇氣問店主:「我們……要裡間,有床鋪的。」 
  店主狡詐地打量著他們,似乎要透過灰頭土臉髒衣破鞋窺探出囊中錢財,好一會他才點點頭,領著他們從人的縫隙間抬腳跨進裡間。 
  裡間的地板上也躺滿了人,多是老人,因為是地板而不是泥地,價錢大概要貴得多。有張粗笨的木板床,還有灰樸樸的墊被和蓋被。店主伸出骯髒的指頭,報了個驚人的住價!畢爾搖搖頭,領著大家又要往外走時,店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難道要強行留宿?波貝捋起袖子,女孩子們嚇得尖叫,店主卻涎著臉笑了:「好說好說,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嘛。這床鋪是我們自家睡的,看你們像群學生崽。怪可憐的,就給這個數吧。」價錢壓了許多,但仍昂貴,畢爾想想,一咬牙:「就這樣吧。」店主便眉開眼笑去到外間張羅。 
  波貝抱怨畢爾不夠強硬,畢爾歎了口氣說:「我不能讓她們睡外邊地下,潮濕骯髒,會生病的。逃難,第一就是不能生病。這樣吧,陳家姊妹和愛蓮將木床填滿,橫著睡才湊合。我跟波貝睡床榻。·,波貝,我們去廚房燒鍋熱水,讓她們好好洗洗。」 
  波貝聳聳肩:「又是保護神;又是伙夫,真夠嗆。」邊說邊跟畢爾去了後面的廚房。 
  靜宜說:「來,我們先收拾好床鋪。」 
  裡間沒點燈,僅靠外間的燈光透過板壁縫和小窗映出個模糊印象。小香桃已滿心歡喜爬上了床,她往被垛上一靠:「呵,我困死了。」旋即,她卻淒厲地尖叫著跳起來。 
  明明暗暗的光影中,一隻碩大的黑茸茸的長尾巴東西一動不動伏在被垛上,被垛卻在起起伏伏。七個女孩縮成一團,又淒涼地尖叫起來,地板上躺著的老頭們也稀里糊塗坐了起來。 
  店主擎著桐油燈跑進:「什麼事?什麼事?出了什麼事?」 
  燈光照見了長尾巴物,是一隻死老鼠。 
  店主抓起老鼠尾巴:「這有什麼大驚小怪,一隻死老鼠嘛。」 
  畢爾和波貝也跑了進來。香梅指著被垛:「你瞧,還在動。」 
  畢爾攤開蓋被,乖乖,竟有一窩蠕蠕動的小鼠仔! 
  女孩們又尖叫著雙手蒙住眼睛。 
  店主卻像得了寶似地歡喜:「讓我來讓我來,這窩鼠仔浸到清油裡,是治刀傷火燙的靈丹妙藥呢。」他將桐油燈掛在板壁的鐵釘上,一手提著死鼠,一手托著鼠仔們,歡天喜地出去,嘴裡卻噓著:「女人!你們這些女人,壞事的女人!」 
  靜宜皺著眉頭說:「要是鼠疫,可就糟了。」 
  鼠疫倒是沒有。第二天起來時,她們只是被虱子跳蚤臭蟲咬得遍體鱗傷,就是臉蛋也一片紅腫,奇癢無比。揭開髒兮兮的被單,木板上成千上萬隻虱子在爬動,用手摁去,只只飽滿,一摁一滴血。她們太累太睏了,讓虱蚤臭蟲飽餐了一夜。 
  黎明即上路,不論晴雨。黧黑精瘦的嚮導陰鬱地說:「雨天若不走,住店,不要說我耽擱不起,你們賠得起嗎?每天像是逼著你們趕路,不趕行嗎?天黑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荒天黑地,不要說你們身子骨受不住,遇上強人,小命就沒了。」一行人只有默不作聲跟著他在雨地裡走,雨鞋踩在泥濘的小路上,嘰呱嘰呱作響,再提不起精神談李白杜甫李清照了,倒是波貝有時會罵出聲:「媽媽的!乞丐不像乞丐,充軍不像充軍,我厭煩透了!」 
  吃飯從無定時,饑一頓飽一餐。遇上小飯館,便湧進去狼吞虎嚥一回;有時候走了一天,什麼也吃不上。畢爾心細,路過小村,只有農家有甘薯、雞蛋和蔬菜水果什麼的,再貴他也買下來,戰時農村糧食奇缺。在路遠迢迢飢腸轆轆時,一隻茶葉蛋半隻石榴便讓氣息奄奄的小香桃又活轉過來,讓姊妹們牽扯著又繼續前行。 
  香梅最擔心的就是小香桃,生怕有個閃失香桃病倒。沒想到,她自己成了第一個病倒的。 
  起初是頭痛發燒,以為是淋雨感冒了,也不吱聲,硬撐著跟大家一塊走,漸漸地燒得難受,腳下像踩著棉花,畢爾顧不得許多,握住她的手,竟像燃得正旺的炭火般灼人,畢爾說:「停一停,香梅病了。」畢爾家在香港開一爿中藥店,這回上路帶了萬金油、正紅花油等藥品,一路住宿蚊叮蟲咬多虧他的萬金油塗抹。這時他又從行裝中掏出萬金油、正紅花油,塗抹在她的太陽穴和人中上。靜宜用手試著香梅額上的熱度,憂心忡忡地:「怕是重感冒。」嚮導卻斜睨著冷冷甩過一句:「打擺子。要有奎寧才好。」畢爾翻遍行囊,那小瓶奎寧卻不見了。不幸言中。這是難民群的流行病,花蚊子怎麼偏偏叮香梅呢?高燒過後,不一會渾身發冷,哆嗦著,非得畢爾架著她奔跑不可。嚮導又不陰不陽甩過一句:「邊跑邊喊:躲擺子!躲擺子!」   
  流亡三千里(5)   
  畢爾言聽計從,大聲喊著:「躲擺子!躲擺子!」他滿心懊惱,那小瓶奎寧在哪丟了呢? 
  黎明即起,仍要趕路。他們不能沒有嚮導。 
  陳香梅不知自己是怎樣行走的,畢爾一直架著她;靜宜和香蓮要換他,他堅決搖搖頭。江南才子的文弱瀟灑的風貌消失殆盡,二十幾天的流亡生涯,日曬雨淋、奔走操勞,他又黑又瘦,長髮亂蓬蓬,鬍子拉碴,因為焦慮目光灼灼,如果腰間別支槍,他怕更像草莽豪傑了。 
  陳香梅什麼也不知道,腳下飄忽忽,靈魂出了竅。那路旁的新鮮的紅土黃土草草壘就的孤墳,掩埋的是哪城哪鄉的人物?那曠野上水溝裡或新鮮或腐爛的屍體,倒斃前夕該有多少冤屈苦痛沒有訴說?她很快也要成為異鄉異地無家可歸的野鬼麼? 
  「我要死了……要死了……」她呻吟著。 
  「你死不了。有我在。」他咬牙切齒地說。戰爭和愛情讓他脫胎換骨?不再是一個文弱纏綿的少爺? 
  三天三夜,他們抵達了廣州灣。 
  從澳門到廣州灣,他們走了整整半個月。這半個月,卻讓這七個女子閱盡人間滄桑,歷經了人生的苦樂四季,她們的心過早地蒼老了。所幸的是,蒼老的心田還殘存著溫柔的一隅,那是愛的清泉在滋潤著,無論對體驗者還是旁觀者。 
  那是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燠熱的空氣蒸騰著人和垃圾的異昧,街頭巷尾到處擠滿了難民,沒有一家客店不掛出「客滿」的睥子。嚮導陰沉著臉說:「鬼子離這很近了,明天天一亮從這出發。」說完甩手就走。 
  畢爾喊道:「等一等!」 
  嚮導陰沉地站著:「什麼事?」 
  畢爾急切地說:「是這樣的,香梅病得這樣重,今天又拉起肚子來了,無論如何,得在這裡休整一兩天,我父親有個朋友在這裡開爆竹店,我想找找他,要點藥。」 
  嚮導歪嘴一笑,朝那十位難民涸道:「你們呢?願意不?」 
  死一樣的沉默。畢竟死生與共地走了十五天。 
  好一會,一個男子囁嚅著說:「鬼子就要來了,若是為了一個女子,叫大家……」 
  波貝忽然學起店主的腔調,嘴裡噓出:「女人!你們這些女人!壞事的女人!」 
  畢爾憤怒地衝上去,一把揪住波貝的襯衣前胸,吼叫著:「你這自私鬼!你要走你儘管滾!」 
  靜宜掰開他倆,哭聲哭調地說:「我們再商量商量吧。要不,租頂轎子抬著她走?」 
  嚮導不露聲色地說:「那你們再商量吧。明天天亮在這給我個准信。」走了幾步,又回頭:「這小女子,怕是活不長了。」 
  畢爾又瘋了般衝上去:「你胡說!」 
  嚇得靜宜和愛蓮慌不迭地拉住他。 
  他甩開膀子去尋找那家爆竹店,氣勢洶洶像是上門打劫的匪徒。 
  他找著了那家店。爆竹店早做了旅店,難民已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店主問清情由後,說他在鎮外倒有間爆竹倉庫,眼下爆竹倒沒有,只是簡陋荒僻些,他們願住多久就住多久。 
  畢爾領著女子們去郊野的倉庫房,波貝垂著頭竟也一聲不吭地跟著去了。 
  一間鐵皮小屋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屋頂牆壁地面都是銹跡斑斑的鐵皮,沒有窗。在六月烈日炙烤一天後,打開鐵皮門,小屋像燒紅了的烙鐵般灼人,可又不能打開門,要不,荒野中嗡嗡作響的蚊子大軍將浩浩蕩蕩飛進。呆到後半夜,氣溫降了,鐵皮屋回歸為冷如鐵!他們何罪之有?竟下十八層地獄受火烤冰凍的懲罰? 
  陳香梅昏昏沉沉,冷熱對她都已是麻木了。 
  「老鼠……老鼠……媽……」那是仰光領事館,母親給她們放下蚊帳時說:「呵呵,讓我們一塊勇敢地面對這一切,也許還有更糟糕的東西呢。」 
  母親飄然而至,還是那麼漂亮又憔悴,她說:勇敢點,這個家還靠你照顧呢。 
  「米餅……米餅……二叔婆……」那是二叔婆家的大廳堂,石磨嗡嗡響著,女人們的手揉搓著雪白的米粉,二叔婆指揮若定:「就要開仗了!每家每戶至少要做30斤米餅!」 
  二叔婆鏗鏘作響地走來,還是那麼矮胖卻精神抖擻。她說:不聽老人言,吃苦在眼前。 
  還有幾天就是她17歲的生日,可是生命已行到盡頭,迷濛的回憶像篩子,留下的是這樣一柔一剛的兩個女性,如果她能生還,是否已鑄就成一個剛柔相濟的女子呢? 
  也有清醒的時候,她掙扎起來,又要瀉肚子,不,是拉痢。四野沒有茅坑,靜宜、香蓮、愛蓮扶著她架著她拉著她,到遠處的山坡旁解決,夜風中她們因恐怖而顫抖不已,彷彿間似乎在陰曹地府遊蕩。 
  回到鐵皮小屋,香梅還在顫慄,但這一刻她頭腦非常清醒:「哦,就要天亮了。大姐,你們先走吧。我……我是不行了……總夢見媽……想是媽來接我了……」   
  流亡三千里(6)   
  靜宜摟住她:「不許你胡說!媽只會護佑你好起來!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畢爾沉靜地說:「靜宜,我仔細想過了,你們還是先走吧,我陪著香梅,相信我,也相信波貝會照顧你們的,那個嚮導倒是靠得住的。」 
  靜宜打斷他:「不,畢爾,我決不能讓你們倆留下,兵荒馬亂的,說不定今生今世就見不著了。」說著已泣不成聲。 
  幾個妹妹和愛蓮已哭成一團,波貝懶懶地坐了起來:「唉,女人們,別哭啦,不走還不成?」 
  又一個黎明來到了,畢爾悄悄出了鐵皮屋,靜宜也悄然跟上。 
  畢爾說:「今天我一定要弄到奎寧,還有治痢疾的藥,要不,她會沒命的。」 
  靜宜說:「我把錢帶上了,只是所剩不多。」 
  蛋青色的晨曦中,嚮導和10個難民正等著他們。 
  嚮導仍陰沉沉地問:「死了?那我們等一天。」 
  畢爾真想兜臉給他一拳,靜宜拉住他:「請你別說不吉利的話,我妹妹還活著,我們去給她買藥。」 
  嚮導沒心沒肝地說:「那我們可等不起,她那病可不是三天兩天能好的。」 
  畢爾拉走靜宜:「讓他走吧,這種人早叫錢黑了心。」 
  嚮導忽地打了聲口哨,追上他倆:「等等。黑心錢我不賺。這點錢退給你們。」錢塞到畢爾手中。 
  畢爾怔住了:「不是議好了嘛,我們中途停歇不走,錢不歸壞呀。」 
  嚮導說:「我看你是條漢子。願老天保佑你們。我們得走了。」 
  為了香梅,畢爾攥緊了手中的錢。 
  爆竹商就像他經營的爆竹,面如重棗,性情急躁,一點就著,很是慷慨助人。他很快弄到了治痢疾的草藥,又幾經周折,找到了販賣藥物的黑市商人,市場奇缺奎寧,奎寧成了救命藥,價錢也貴得驚人,將靜宜手中和嚮導退的錢全給還不夠,靜宜輕聲說:「我們還有點首飾,得去鐵皮屋拿。」 
  話音未落,畢爾已拿出了自己的戒指交給黑市商人。 
  靜宜攔阻著:「哦,不行,這是你家祖傳下來的呵。不行。」 
  那只份量頗重的方章形金戒上,凸出一個「仁」字。畢爾雙手一攤:「不錯,是祖傳的,你別忘了,我們家世代開中藥店,祖傳兩個字;仁慈。我這樣做,有朝一日將無愧地加入仁慈祖先的行列。」 
  然而,奎寧吃了下去,煎熬的草藥湯也灌了下去,香梅的病卻一天比一天見沉。畢爾和靜宜急得沒法,便由熱心的爆竹商張羅,請了個鄉間巫婆來唸咒驅邪。 
  是一個悶熱的黃昏。團團烏雲在天際翻滾,荒野中成群的蜻蜓低飛著,突兀而起的是上千隻蛤蟆的鼓噪,熱氣蒸人的鐵皮屋瀰漫起詭譎神秘。巫婆包著黑頭巾,穿著黑大襟衫褲,臉和手都像千年老樹皮,壽斑團團塊塊,沒有牙的扁嘴開開闔闔,就像鄉間燃著柴火的灶口。她唸唸有詞:「東邊的鬼東邊去西邊的鬼西邊去南邊的鬼南邊去北邊的鬼北邊去」,霎時她像婆娑起舞的少女般,在香梅的身上騰空跳躍,渾濁的老眼變得炯炯有神,嘴裡發出「噓噓」的呼嘯聲。雷聲隆隆由遠而近,夜幕沉沉籠罩一切,條條豁閃如狂舞的金蛇,讀書郎讀書妹全給震住了,傻癡癡地跪在銹跡斑斑的鐵皮上,動彈不得。 
  陳香梅仍在昏迷中。 
  是爆竹商想起了點亮蠟燭,搖曳的燭光中,人們恐懼得痙攣。 
  大汗淋淋的巫婆和爆竹商走了,巫婆叮嚀:「讓她躺三天,不准叫她的姓名,也不准說她會好起來。要不,惡鬼到哪都會跟著她。」 
  鐵皮屋又剩下七女兩男。 
  豁閃、炸雷就在鐵皮屋上,不,他們分明看見火球就在屋子裡!瘋狂的雷聲要把鐵皮屋炸碎!波貝的知識性醒悟起來,他跳起:「我們完了!鐵是導電的!我們全得遭雷擊而死!」 
  畢爾說:「荒野雨地,也是容易遭電擊的,這裡,多少還可避點風雨,聽天由命吧。」 
  暴雨傾盆而下。無數條雨柱猛烈抽打著鐵皮屋頂,卻空空得要把人的心掏出。雨水順著鐵皮縫隙破洞滲了進來,燭光中,鐵皮牆壁鐵皮屋頂像抽像派畫家塗抹出無數幅畫圖,又像是遠古蠻荒部落神秘的圖騰。 
  無疾的在大雷雨中坐等天明。 
  病重的香梅這一夜睡得很沉,沒有拉痢也沒有呻吟。 
  空間凝固了。狂風吹開了鐵皮門,門外是一片滔滔的白雨。沒有誰去掩上門,雨的氣味和曠野的氣味湧了進來,滲透了空間。 
  時間凝固了。永遠停不了的雨停了,永遠亮不了的天亮了。曙色透過門洞漫進鐵皮屋時,是陳香梅第一個開口說話:「哦,天亮了。」 
  陳香梅居然奇跡般地好了! 
  是藥物的作用得有一個過程?是巫婆的唸咒驅邪到底靈驗?是大雷雨拯救了無辜的弱者?誰也理不清。總之,陳香梅完全好了。只是整整三天,大家仍不喊她的名字,只叫「嗨」;躺三天是不可能的,鬼子已逼近廣州灣,畢爾雇了頂轎子,說:「嗨,請上轎。」   
  流亡三千里(7)   
  這頂破舊的老式轎子,讓她想起了老祖母。陳家第三代女子扶病上轎逃難,前程莫測。 
  畢爾和波貝走在轎側。畢爾說:「波貝,對不起。謝謝你沒有離開我們。」 
  波貝酸酸地說:「什麼對不起謝謝的,看了一出古典浪漫劇《羅密歐與朱麗葉》,還是合算的;只是你倆把它改成中國式大團圓的結局了。」 
  「你就愛貧嘴。」不過畢爾的心裡還是甜甜的。只是他不是17歲的少男,而是27歲的大男子。 
  從廣州灣到桂林,不僅路途仍遙遙,而且多得穿行於險峻偏僻的山道,但是經歷過生死行的他們,已變得分外的堅韌沉著,就連最小的香桃也有了股英武之氣。 
  一個半月後,他們終於抵達了桂林城外。狂叫狂跳了好一陣後,他們軟癱在山坡草地上,不敢相信,噩夢已經過去,逃難已告一段落! 
  爾後,七個女子迫不急待地找出梳洗物和細心珍藏起來的一點點化妝品,去到淙淙的小溪邊,梳洗修飾,似乎進城是她們人生中的一次盛典。 
  波貝嘴中發出噓聲:「女人!這些女人!壞事的女人!」但他滿臉是歡笑。 
  畢爾聳聳肩:「她們是好女人,將是成事的好女人。」 
  波貝聳聳肩:「那當然,情人眼裡出西施嘛。」 
  這是1942年的初秋。桂林桂子飄香,他們貪婪地嗅著這清芬的馥香。 
  桂林,卻並不是和平的綠洲。 
  ·20· 
  成千成萬的中國難民離鄉背井,在苦難中跋涉,在流亡中煎熬,很少有人記錄他們的歷程,抒寫他們的痛苦,更不要說作為新聞大肆渲染了。因為他們不過是軟弱的凡人,他們無法掙脫時代的夢魘,只是無可奈何地行走在蒼涼的人生之路上,受盡磨難,或生或死,歲月記不下他們的姓名。 
  香梅姊妹和畢爾等一行其時也混雜於芸芸眾生之中,30年後,陳香梅成為美國70位最有影響的人物之一,此後,她在回溯「香梅之路」時,化了不少筆墨再現戰火和流亡中的磨難與傳奇。但是,1942年,他們實實在在只是普通人。其實,正是普通人在承受時代的沉重負荷,普通人更能代表時代的總量。他們是時代和人生的底色,雖然樸素無華又綴滿補丁,但沒有他們,何以顯示所謂英雄的超人和非凡? 
  1942年。也是在南方雨季的五月,史迪威將軍以徒步穿越熱帶叢林140英里,行程20餘天,而讓美國報刊熱鬧了好一陣子。 
  1942年2月中旬,中國遠征軍10萬兵力,從雲南開入緬甸,由史迪威全面指揮對日作戰。中國遠征軍司令長官衛立煌、副司令長官杜聿明,第1路軍,轄第5軍、第6軍、第66軍等,皆為戰功卓著的部隊,經過兩個多月的浴血奮戰,在局部戰場中國遠征軍打得頑強果敢,且救助出被圍困的英軍,但是作為總指揮的史迪威,對敵我雙方的情況並不熟悉,又一意孤行盲目制訂的作戰計劃,結果得此失彼,整個緬甸戰場顯得混亂不堪,英軍軍心渙散,中國遠征軍面臨日軍的瘋狂攻擊。4月24日,日軍佔領了臘戍,切斷了滇緬公路,接著又佔領了望瀨,也就是切斷了到印度的退路。這時,史迪威正在密支那附近,他原計劃將司令部設到密支那,但日軍已衝向密支那,史迪威頓生潰不成軍的危險感!陳納德曾用電文向他建議撤離路線,阿諾德則派飛機欲接他撤走,因為就是撤退,三軍怕也不能無帥吧?但是,這位59歲的中將卻使起了牛性子,他決心留下,聲稱「我呆在前線」,他讓一些下屬和婦女飛走,與美國、英國、中國、印度、馬來、緬甸等國籍的114人開始了穿越緬北叢林去印度的徒步行軍! 
  史迪威忘了自己是作戰總指揮?還是總指揮已無力回天時別無選擇的選擇?誰知道呢。反正中國遠征軍敵情不明、目的地不明,無法互相協同配合,只有各各且戰且退,被日軍攔截追殺,傷亡慘重。5月底,孫立人將軍總算將38師撤到了印度;第5軍的第200師,是戴安瀾為師長,曾在崑崙關戰役大敗日軍的我國第一支機械化精銳部隊,在緬甸連連苦戰,最後陷於腹背受敵、進退無路的險境,為避開日軍追殺,翻越人跡罕至的野人山,方與一部分第6軍邊打邊撤回到華南,戴安瀾師長壯:烈犧牲;而第5軍還有兩個師被圍困在緬甸西北部,直到7月才回到中國或去到印度。據統計,犧牲在撤退路上的官兵比陣亡的多出一倍!莽莽緬甸叢林中,掩埋了多少中國烈士的忠骨?中國軍魂在異域遊蕩,這喪師辱國罪該誰來承擔? 
  1942年5月初,當史迪威固執地穿越叢林時,中國西南邊境的怒江兩岸,中日雙方正在進行空前絕後的殊死拚搏! 
  怒江在奔騰咆哮。 
  它的源頭是喜馬拉雅山終年不化的積雪,它是怎樣鑿開雲南邊境陡峭的石崖,刻下深深的罅縫,旋即跌進寬闊的緬甸山谷,變成湍急的黑河水呢?這是一個謎。滇緬公路到這裡,分外曲折崎嶇跌宕起伏,這裡是中國西南大門的天塹,但天塹一旦突破,西南將遭滅頂之災!   
  流亡三千里(8)   
  5月5日,日軍已挺進到怒江峽谷西邊,空中日機助威,地上日軍炮火轟擊北岸,日軍先頭部隊已過到怒江惠通橋北岸,裝甲車隊已緊緊跟在後邊,一場殺手性的打擊就在眼前! 
  中國由宋希濂部隊和36師共同進行抵禦戰。先頭部隊與先頭部隊遭遇,為爭奪制高點殺得難解難分,惠通橋炸毀了,必須殲滅入侵北岸的敵軍,中國軍隊拚死抵抗,決不能讓日軍長驅直入,這是自南京陷落以來,中國面臨的又一次最黯淡的日子。 
  5月6日日軍裝甲車隊因橋已斷被堵在西岸懸崖20里長的彎曲山路上,而日本士兵隊也湧到西岸準備搭浮橋渡江。天賜良機!已電告宋美齡並獲准攻擊的陳納德命令飛虎隊出擊!同時,陳納德已電告毛邦初和周至柔,將中國空軍的15架轟炸機借到飛虎隊,由中國飛行員駕馭參戰。 
  藍天。白雲。怒江。懸崖。 
  裝甲車隊。卡車。浮橋。蒼蠅群般的日軍。 
  P—40C機群大展雄風。一次次俯衝,一次次掃射;用俄式毀滅性炸彈炸崩山頂、堵塞道路,將日軍群各各封閉加以殲滅。轟炸機發揮威力,直炸得天昏地暗、山崩谷裂,滑坡幾乎淹埋了公路。炸毀卡車、炸毀浮橋、炸毀一切架橋設備。 
  中國部隊已在東岸深挖戰壕,一步也不敢離開。不能後撤一寸,一撤,中國就完了! 
  焦土。焦橋。焦車。焦屍。血染的怒江。硝煙的空氣。 
  5月11日以後,日軍的前進終被制止。他們的步兵炮兵也在怒江西岸設防,兩軍對峙,一直到1944年中國遠征軍再度越過怒江,才將他們趕走。 
  怒江保衛戰是緬甸悲劇的最後一幕。對此,史迪威一無所知,他只是領著百餘人穿越叢林。自然,被稱為死亡陷阱的熱帶叢林不會因他是美國中將而變得溫柔,瘴氣、毒蟲、虐疾、霍亂、回歸熱、飢餓的死亡陰影同樣籠罩著他們。但他畢竟是要人,斯考特駕著飛機仍在尋找他,並在他出走的叢林地帶投下食品、藥物和信件。而不明真相的美國新聞界,仍在大肆宣揚史迪威正指揮著緬北激戰。 
  二十餘天後,史迪威和他的部屬衣衫襤褸一瘸一拐地出現在印度的伊姆法爾!此刻他並沒有聯想起三月的臘戍,他面對衣冠不整的弗裡爾曼和飛虎隊所作的尖刻的挖苦。人,其實很難做到寬容和理解。 
  史迪威的這一舉動顯然讓美國報刊吃了一驚。但是,一個近六十的老人如此倔強甚至固執地這麼做了,穿越叢林,木筏渡江,翻山越嶺,這讓富有冒險精神的美國人感受到征服的魅力,就個人而言,史迪威是勇敢無畏,不屈不撓的,有著剛強堅韌的意志和毅力。美國報刊也就撇開歷史的視角,不談亞洲戰場的後果,只是繪聲繪色渲染這長途跋涉的傳奇和驚險!史迪威倒還坦白率直,5月25日美聯社發自新德里的一篇報道中,他說:「我承認,我們挨了打,我們不得不撤離緬甸,真是丟臉得很。我想,我們應該弄清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我們要回去並重新佔領緬甸。」他並沒有自省。 
  蔣介石苦不堪言,真有「打落門牙往肚裡吞」的屈辱感。不要說失去了滇緬公路這條至關重要的供應線,重要的是浩浩蕩蕩十萬中國遠征軍,不過幾個月,竟被損得七零八落!他不能原諒史迪威,卻又發作不得,只是自此從心底裡不信賴史迪威,哪怕史迪威是西點學校畢業的美國中將。而陳納德,則以忠誠、戰略眼光和戰術水平贏得了他的絕對信賴,哪怕陳納德原不過一默默無聞的退役上尉,直到4月20日,方由羅斯福總統向參議院建議提升為準將並獲得通過。蔣介石的褒貶親疏,客觀上也深化了這兩個美國人原就有的矛盾。 
  生性耿直倔強的陳納德卻不能在複雜微妙的關係中保持沉默。邊鎮畹町,早春二月時歡送遠征軍的鮮花牌坊已經枯萎,有多少壯志未酬身先死的中華英魂在異域冤屈地遊蕩呢?他對史迪威的穿越叢林發表評議,認為如果史迪威僅僅是一連、一營或者一團之長,那麼他的出走自堪尚嘉,但是,肩負美國在亞洲的高級將官和中國參謀長這雙重大任,他的舉動是對重任的漠視、玩忽職守!因而,陳納德相信史迪威僅僅把自己看作一名普通戰士,史迪威的軍事思想只能打幾次勝仗而決不能贏得戰爭的勝利。這真是刺刀見紅,自然超過了自尊心極強的史迪威的心理承受力。 
  6月23日,史迪威向馬歇爾發出一封絕密函件,狀告陳納德在昆明為飛虎隊建立妓女院,算是報了一箭之仇。不算無中生有,但屬捕風捉影,因為陳納德對記者白修德說過:大兵們總得要有女人。陳納德聞之付諸一笑,他和飛虎隊實在忙得不可開交。而兩個美國人在大是大非小是小非上亂麻般的糾葛卻越攪越亂。 
  7月4日,是美國空軍志願隊的解散日。   
  流亡三千里(9)   
  儘管羅斯福總統曾通過馬歇爾給志願隊打來密電,稱「美國志願隊的英勇和無畏及其非凡的作戰效力實為全美國的榮耀」,他「對志願隊駕駛員獲得舉世讚賞引以為榮」,但是,志願隊仍不得不解散,其中237名志願隊隊員選擇了返回美國,其餘的編入所謂的第23戰鬥機大隊。 
  儘管早巳知道行將解散,但在最後的幾個月中,飛虎隊仍威名大振。就在4日清晨,12架日本轟炸機從漢口起飛經南昌欲襲擊衡陽,飛虎隊仍凌空而起予以痛擊。 
  多好的飛虎隊員!陳納德對志願隊的解散深為遺憾。 
  解散儀式在重慶舉行,原打算野餐,但天公飄起了毛毛細雨,且綿綿不絕。中國詩句怎麼說?天若有情天亦老。中國俗話怎麼說?下雨天,留客天。是這意思。 
  於是改在林森的官邸舉辦烤燒晚宴,戰地服務團主任黃仁霖擔任司儀,端莊的宋慶齡和宋靄齡贈給陳納德一幅油畫,畫著他跟蔣介石夫婦在一起。沒有出戰的飛虎隊員都參加了晚宴。 
  蔣介石致祝酒辭:「中國民眾將永遠把陳納德將軍和他的一隊空中將士當作自己的戰友和來自一個友好國家的友好代表。」 
  人們都高高地舉起了酒杯,一片歡呼,室外是淅淅瀝瀝的雨聲,陳納德的眼濡濕了。並不久遠的往事又鮮活於眼前。 
  去年的7月8日,他精疲力竭又精神抖擻地從舊金山飛回中國,美國空軍志願隊由精神話變成了現實。以後他往返昆明與東瓜,怎能忘記熱帶叢林中苦練五個月的日日夜夜?等到12月20日,空戰終於在昆明上空打響!12月23日,仰光上空又傳捷報!飛虎隊和鯊魚頭標誌威震四海。緬甸、中國、泰國、印度支那的上空打了七個月的仗,飛虎隊是硬打實打巧打打出來的。 
  請聽聽這些統計數字吧。七個月摧毀日機299架,此外還有可能摧毀153架。志願隊在戰鬥中損失12架P—40C,在地面喪機61架。有4名駕駛員在空戰中陣亡,6名死於高射炮火,2名在地面被炸身亡,10名在空難事故中喪身,3名被俘。志願隊隊員中,多數受過中國政府的獎章,其中10名駕駛員還獲得英美兩國的優異飛行十字章。他陳納德,已獲得中國的雲麾勳章、不列顛帝國勳章和美國優異服務章。 
  空中激戰的火球濃煙,生龍活虎的志願隊隊員們、閃閃發光的各式勳章、默默搶修跑道機場的中國民工們……在陳納德的腦海中交相疊印著,記憶力超人的他,記得住每個隊員的姓名、外貌和性格,他愛他們,他為每一個死難者的傷心哀悼。但他知道,中國仍需要他們,志願隊是被迫解散的。 
  晚會上中國的古典音樂和美國民歌交替播放,伴著窗外的雨聲,他深深地歎了口氣,他分外珍惜這一年,一個正義的空軍指揮員得到了最好的機會———完全不受拘束地集合和訓練一批戰鬥的官兵,為正義而戰。在美國,即便在夏威夷的盧克機場,他也不曾有這樣的經歷,而中國,給了他一生中最艱難也最輝煌的經歷。 
  他愛中國。 
  他發誓,志願隊解散了,但飛虎隊的榮譽、飛虎隊的靈魂,決不會隨著解散而煙消雲散。 
  但是,雨天的別離,蒼涼的感傷畢竟壓倒了振奮。 
  八月的一個雨天,在昆明陳納德的辦公室裡,他收到孔祥熙寄自重慶的一封信,才知道他的父親已在七月去世了!他怔怔地站在窗前,信紙飄然附地。窗外大雨滂沱,似乎蒼天也在悲號。他的父親,只是路易斯安那州的一個普通農人,種棉花、打獵、垂釣、蒔弄菜地而已,33歲時失去了髮妻,43歲時第二個妻子又病故,父親的中年歷經兩次喪妻的打擊,陳納德兄弟倆是在父親粗糙大手的撫摸中成長的,父親淳樸、耿直、充滿了活力,他讓兒子在大自然的懷抱中闖蕩,與神秘的大森林作伴,跟湍急的江河拚搏,所以陳納德方鑄造成無所畏懼的自然之子吧! 
  也許父親並不很理解他為什麼長期呆在中國,但父親為兒子所做的一切而自豪。每年父親都要給他寄上兩三封信。信很短,但一筆一劃都是父親粗糙的大手用心勾勒的,讀著信,像溫暖的電流將遠隔重洋的父子的心溝通了。父親和家裡人看來還是理解他並諒解他的,他們並不要他立即趕回美國,只是以後再也收不到父親的信了!父親———撕心裂肺的呼喚在莽蒼蒼的煙雨中傳出很遠很遠,但是,80歲的老父已長眠地下。52歲的男子淚流滿面,不能自己。 
  ·21· 
  9月的一個雨天,一對戀人在桂林獨秀峰上依依惜別。 
  此嶠獨秀。 
  像碩大的春筍破土而出,像天外飛來的神奇山巒,此峰古樸峻秀、孤傲挺拔,與疊彩山、伏波山鼎足而立,是古城桂林的絕佳之處。 
  畢爾就要去重慶,陳香梅留在桂林郊外的嶺南流亡大學,離別在即。然而,畢爾不想離別,他想說服她,讓她跟他走。本想尋個清靜處喝杯下午茶,但只吃到熱乎乎的醪糟蛋,那鬧哄哄的茶肆也不適宜他訴衷腸,於是,他倆共撐一把暗紅底翠綠茶葉圖案的油紙傘來到了獨秀峰。   
  流亡三千里(10)   
  細雨……四周不見人。但是兩人卻一時無語,像有什麼阻隔著。山麓的讀書巖、太平巖、月牙池也都扇不起他們的興致,畢爾無話找話,指著獨秀峰上一巨大的「壽」字說:「這『壽』字,好大氣魄,果真是慈禧太后的手筆?我懷疑是書法家代筆。」 
  香梅說:「哼,慈禧太后縱有千般的不是,可不見得她就寫不來一手好字!男人就愛俯視女人。」 
  畢爾笑了:「呵,小女子蠻有大氣魄。我可是仰視著你的,你是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成,就別是女皇、太后什麼的。」 
  香梅認真地:「女皇?太后?我一點也不喜歡有政治野心的女人,但是我喜歡並立志做一個獨立於世的女子。」 
  畢爾斂了笑容,看來,要說服她跟他走,不容易! 
  兩人又默默無語。 
  雨……近黃昏,天地間一片非雨非霧的混沌。畢爾怕淋著她,傘總往她這傾斜;香梅怕淋著他,又總往他這邊靠;有意無意中兩人竟挨得緊緊的,畢爾顫慄了。 
  他輕聲說:「小香梅,還記得去年的九月……香港的紅房子……爾後是別離……別離又重逢是戰火……戰火後是逃難……生生死死都經過了,又到了九月,我要對你說……可是又總沒說……」 
  陳香梅的心怦怦亂跳,是的,這一年,他們經歷了真正的生死戀,然而,就是一個「愛」字也沒說過!她羞怯地偷眼看他,他是那樣緊張,尖尖的喉節上下動著,這可不是平時的畢爾,忽然間,她想淘氣了,她頭一偏:「畢爾,我們登獨秀峰吧,比一比,誰先上峰頂。」說著,她撒開勻稱的雙腿就往西麓奔。 
  畢爾怔住了。女孩,少不更事的女孩呵。她舉著雨傘急急追趕著:「噯,雨天雨地,石階又窄又陡,你別跑,我甘拜下風,還不行?等等。」 
  她可不等他,沒命地往上躥;他不敢拽住她,又不敢超越她,只是高高地撐著傘緊跟著她。這柄暗紅底翠綠荷葉圖案的傘給這寂寥的黃昏雨平添了鮮活。 
  「嗨,306級!」她氣喘吁吁又得意揚揚地嚷嚷。 
  「一年應該是366天呵。」他神不守舍、憂心忡忡。 
  她登高遠眺,只見群峰遙遙、神奇縹緲;他俯瞰山城,只見高高低低縱橫交錯的是黑壓壓的青灰瓦屋頂,青灰瓦上蒸騰著白……水氣,那是人間煙火所致。 
  他歎了口氣。她是浪漫的,他是現實的;她還只17歲,可他已經27歲了。 
  他怕自己等不及,他必須此刻就說服她。 
  「香梅,請你答應我,也許我太自私了,我想請你跟我———一起去重慶。」他一隻手撐傘,一隻手便緊握住了她的手,他不能失去她。 
  她抬眼望著他:「畢爾,請你原諒我,我不能。你知道,嶺南大學就在這,我再也不願離開學校。父親也將錢寄到桂林親友家,幾個妹妹可借宿在親友家,也都能上學。大姐要去昆明飛虎隊當護士,噢,你不是挺崇拜飛虎將軍嗎,我們都為大姐感到高興,這樣,我更不能離開妹妹們了。」 
  她的漆黑的眸子流瀉的是單純和真誠,他不能責怪她。他擰著眉頭想了想,一咬牙:「也好,我不去重慶了。我留在桂林,跟你、跟你的妹妹們在一塊。」 
  「別!求你別任性。你不能丟掉那份事,兵荒馬亂的,你很難再找到適合你事業發展的公司。再說,愛蓮還跟著你呢。」這時的她又變得老氣橫秋了。她說的是現實。 
  他煩亂了:「可是,我說過,不,是起過誓,再也不離開你,永遠。呵,我只要你一句話,是你跟著我去重慶,還是我跟著你留在桂林,兩者必居其一!別無選擇!」 
  她心亂如麻!她不能違心地丟棄學業跟他走,她也決不能叫他丟棄事業留在她的身邊。她不知該怎麼回答,慌亂中她囁嚅著:「畢爾,原諒我……得作出第三種選擇。」 
  他無話可說。 
  雨天的黃昏,夜幕迫不及待地撒開網,她不敢抬眼正視他,他的手仍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但她已感到,他的手已變得冰涼! 
  她艱難地仰臉看他,視野卻網進雨傘上的翠綠荷葉,在迷離的夜色中,竟清晰又清新,荷葉蓮子!她觸畫生情,怦然心碎,一頭栽進畢爾的懷中,嗚咽不已。他的胸膛並不寬厚,原本一介文弱的江南書生,但從香港開戰到流亡逃難,他卻始終不渝地愛護著她和她的妹妹們!她欠了他太多的情,她咧嚥著說:「我傷你的心了……」 
  從廣州灣出發時,是畢爾堅持為香梅雇了頂轎子。原先的主雇是個老頭,心臟病突發,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了抓,便臉色青紫地死了。轎夫將他扔在路旁水溝旁,就又抬上了陳香梅!目睹這一幕,大家是又恐怖又麻木,生命就是這樣脆弱又無奈,死的死了,活的還要在逃難中掙扎。轎夫要價極高,或者有珍貴的海鹽和茉莉花茶也行,這在流亡中是比藥品還要救命的東西。靜宜準備廉價兌換珠寶首飾,畢爾制止了她;他帶著海鹽和茉莉花茶,他給了轎夫。靜宜說:「畢爾,這是很寶貴的呵。」他笑答:「還有比生命更寶貴的麼?小香梅眼下最重要的是贏得時間恢復體力!」黑心的轎夫卻又極怕鬼,抬起轎子就狂奔,說是不奔那新鬼的魂就會附到他們身上。畢爾也就跟著轎夫狂奔,無論如何,他不能離開香梅一步,萬一失散了呢?   
  流亡三千里(11)   
  坐了幾天轎子抵達鬱林的小村,香梅才算是初步恢復了體力。於是,又徒步向桂林進發。他們和其他的難民群結成一幫,行走在險峻崎嶇的山間小路上,灰黯荒涼的大山夾峙著他們,沒有青綠,沒有鳥啼,沒有住戶人家,流亡者像在夢魘中遊蕩。而且,吃食越來越緊張,米飯、紅薯、玉米難得吃上,雞蛋、水果、蔬菜成了稀罕的補品。他們什麼都吃,醃蝗蟲、干蚱蜢,他們也吃得津津有味。畢爾常把自己的一份留下一半給香梅,他跟她咬耳朵:「你得少吃多餐,才恢復得快;等你長胖了,像原先那樣圓滾滾的,就得省給我吃。」他在忍著飢餓故作輕鬆。 
  又是一個黃昏,在他們眼前竟出現了奇跡般的畫面,難民們驚愕地站住了。這是山坳裡的一方荷田,但只剩下七零八落的被拗斷了的荷莖,大概附近的農人還有前邊逃難路過的人們已將蓮蓬乃至荷葉都採摘光了,這樣的年頭這樣的季節,荷蓮比黃金還珍貴!奇跡不在此,在山坳的深處,荷塘的盡頭,分明亭亭玉立著兩支蓮蓬,幾片豐碩的荷葉擁著它們,像母親護衛著孩兒。鴉雀無聲的驚愕之後,老少女人們異口同聲叫了起來,呵!青綠的荷葉!誘人的蓮蓬!男人們於是躍躍欲試,脫鞋卷褲腿,鏜進荷塘,這荷塘卻怪,越往山坳裡走,越深,先是沒過膝蓋,再齊腿根,距那蓮蓬荷葉還有一箭之遠時,乖乖,打頭的人眼見陷進了泥沼,虧得隨後的人斜拉硬拽,方扯到安全地帶,後面的人已是稀里嘩啦往回撤了。 
  畢爾和波貝沒有動作。 
  畢爾只是手搭涼棚觀望著,好像他關注的不是蓮荷,而是山坳奇峰。 
  波貝哇啦哇啦:「低智商!路旁有株李樹,上邊綴滿鮮紅的李子,群童皆擁上去採摘,神童不動,謂:苦李也。群童摘嘗,果苦不堪言。此蓮非苦蓮,無人採擷,實因無法採擷,比爾,你意如何?」 
  畢爾不語,或者根本沒聽見。 
  愛蓮悄悄說:「像是圖騰什麼的,誰採到,誰準能得到幸福。」 
  他們在不遠的窮苦的小村過了一夜。 
  第二天的行路中,這一隊的女子頭上多了幾張青翠欲滴的荷葉,香梅的手中有一隻蓮蓬,還有一隻,畢爾讓其他的女孩們分食。他說:「原諒我,我不是偏心,香梅大病初癒。」女孩們全吃吃地笑了。 
  問他是怎麼採到的?他只是微笑不答。他的褲腳粘滿了泥漿,他的手和臉上都留下了荊棘劃過的傷痕,他是繞道山峰採擷到的? 
  香梅輕聲問:「求求你,告訴我。」 
  他狡黠地笑說:「別忘了,我是學建築的,建築學的視角是與眾不同的。」 
  波貝不客氣地插進他倆之間:「別故弄玄虛啦,乾脆說吧,是愛的力量和智慧。」 
  他倆的臉倏地都紅了。真的,從未說過一個「愛」字! 
  她伏在他的胸前抽泣著,她的心充滿了歉疚,也許,她應該妥協,跟他走,人生難得一知己,況且是刻骨銘心愛你的人!她抽抽嗒嗒地說:「我傷了你的心……你怨恨我……責怪我吧……」 
  他鬆開了她的手,輕輕地扳起了她的下頜,這是一張美麗的青春的臉,青春真是無價之寶,戰勝了病魔,戰勝了死亡,又這樣地光彩照人!這張臉上滿是淚水,是真誠的痛苦,他為什麼要逼著她作出兩者居一的選擇呢?如果他真正愛她,就應該尊重她的選擇。 
  他搖搖頭:「哪能呢?無論何時,無論你怎樣……我都不會怨恨你、責怪你……永遠。」 
  她哭得更厲害:「畢爾……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為什麼?」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誰知道呢?也許,我前世欠你太多。」 
  「啊,那麼今世我欠你的更多!畢爾,別忘了我……我雖然從未有過兄弟……可是,你比我的親哥哥還要親!」 
  他怔住了。他茫然抬眼望夜空,是暗紅底上的綠荷圖案擋住了他的視線,愛蓮?他的親妹妹就是愛蓮,香梅原來不過是又一個小妹妹?她也一直將他當作兄長? 
  這張年輕秀麗的臉在綠荷圖案下等待著,又眼輕闔,紅紅的雙唇輕輕顫抖著;他艱難地俯下頭顱,卻只在她的光潔的前額輕輕一吻,這一瞬間,他的心充滿了兄長般,不,教父般的虔誠:女孩,願你幸福。永遠。 
  他強烈地預感到:他們今生無緣。 
  十七歲,含苞欲放的花,他不忍心採摘,更不會去傷害。 
  夜朦朧,雨朦朧。 
  獨秀峰,明代是靖江王府所在地,清代為貢院,孫中山集師北伐,也曾駐節於此。 
  桂林,而今是大後的方的名城,各界名人薈萃之地,他的女孩,會在這裡順利完成大學學業嗎?她能在苦難的歲月中獨立成長嗎? 
  獨秀峰。此峰獨秀。   
  流亡三千里(12)   
  他拒絕這名稱,卻又實在喜愛這名稱。 
  未若獨秀者,峨峨郛邑間。 
  女子能獨秀? 
  她已睜開雙眼。不知是解脫還是失落的眼光定定地看著他。這一瞬間,她深切地感受到:愛不佔有,也不被佔有,愛在愛中滿足了。是紀伯倫的詩句? 
  沒有他,她怕無法熬過圍城十八天;沒有他,她定不能跋山涉水兩月餘抵達桂林,是他,用愛的手將她從死亡的世界強拉過來。他是她的愛的港灣、人生的依傍、前程的靠山,她已經離不開他———這個沉穩又成熟的文靜的男人!可是,偏偏她的靈魂在掙扎在吶喊:不!不!你不能總是依傍著別人行路!女人的生命和幸福不能早早地押在一個男人的身上!也許女人的確不能沒有愛,但愛並不等於女人的全部。她還只有17歲,17歲的少女的眼光是好高騖遠的,17歲的少女的腳步是跳來跳去的,17歲的少女的雙手想擁有的世界決不僅僅是一個丈夫!況且,她不是一個容易自滿自足、不苛求、不奢望的平庸的女孩。 
  她不能違心。哪怕是忘恩負義,哪怕是錯過了命運的恩賜。 
  在感受到愛的同時,她疑慮著愛。這就是愛麼?他對她太好太好,好到能包容她的所有的弱點和缺點,好到能對她無慾無求!這怕只是一種高尚又高貴的慈愛,而不是男女間的愛?如若他再強硬點,宣洩著征服欲和佔有慾,或許她會順從?可他只是溫吞水似的不冷也不熱,一切都適可而止了。 
  可是,他分明是她的刻骨銘心的初戀,儘管他們只是緊緊握手而已!她能忘懷他們在一起的朝朝夕夕點點滴滴麼!她還能在第二個男子跟前如此為所欲為、撒嬌又撒野麼?她與他能同享下午茶的滋味,她與他能同為一支歌落淚,「當我已太老而不再夢想時,我還會懷念你……」,正是這支歌,他第一次緊緊地握了她的手! 
  可是,他們還很年輕時,就要分道揚鑣了!原以為貼戀著的一切就要流逝了!她打了個寒噤,緊握著他的手:「畢爾———別忘了我!」 
  他苦笑了,她有時過於老成,有時又太孩子氣,但是都純清得讓你心疼,執著得讓你無奈。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忘得了嗎?你是個不同凡響的女孩,就像這獨秀峰。」 
  她迷茫了,但心頭分明一熱。 
  是的,此刻她立在獨秀峰巔。 
  她解脫了。她又淘氣了。她小鹿般跳開到雨天雨地中,雙手朗誦般地高高舉起:「好,我要像此峰獨秀,不再躲到你的傘下。」 
  他急切地舉過雨傘,心疼地說:「別淘氣了,你還沒完全復原呢,當心著涼!你這被寵壞了的女孩。」 
  離開桂林時,他帶走了這柄雨傘。他說:「總有一天,我會突然撐著這把傘,在雨天雨地走到你面前:女孩,你應該在我的傘下。」     
  第二部 春殘夢斷   
  阿林頓的清明雨(1)   
  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 
  ———王維《送梓州李使君》 
  不要說「千年等一回」,也不要說「百年等一回」,「五十年等一回」,這就是奇緣。 
  你一半是女人,一半是夢。 
  ———泰戈爾《園丁集》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王維《相思》 
  ·22· 
  美國人沒有清明節。 
  中國女人忘不了清明節,即便她已成了美國籍的女人、美國人的妻子。 
  清明進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或許,環球同此涼熱,華盛頓郊野也飄灑著瀟瀟春雨,伴隨著料峭春寒;只是沒有熙熙攘攘的掃墓踏青者,這一片蒼翠的松柏、嫩綠的草坪間接墓碑群卻更滲出莊重的蒼涼。 
  一部黑色轎車停在空曠的停車場上,不遠處是古老的梅耶爾小教堂,歲歲年年,多少人家與亡者的最後告別儀式便在這裡舉行。雨空飄蕩著似有似無的風琴聲,恍惚間,疑是天上的樂曲。一個渾身縞素的女人出了轎車,猶疑著佇立了好一會。 
  她是一個中國女人。一襲白緞夾旗袍襯出她窈窕嬌小的身段,一雙白色的高跟鞋纖巧精緻,大披肩和發網是白絨線勾織而成的,密匝匝的眼上是絨線結,像有著無數解不開的憂愁結!但是,她的右手撐開的卻是一柄鮮紅的綢雨傘,她的左手捧著的是一打艷紅的玫瑰! 
  她不環顧左右,也不瞻前顧後,默默地熟稔地走向兩旁遍植楓樹的小路。四月春雨中,這兩行蒼老的楓樹枝頭又綻滿了生命的綠意。她踽踽獨行的是上坡路,有幾分吃力,但她走得沉穩從容。從去年七月的最後一天起,她來來回回,留下多少屐痕?只知道,盛夏時楓葉墨綠茂密,濃蔭匝地為她擋陰,像是在撫慰她這顆破碎的心;秋來了楓葉紅了,那是愛情的火在作最後的燃燒;秋盡了楓葉飄零,那麼依戀那麼纏綿,她拾起一片,淚濺紅葉,那分明是徵人血離人淚凝成;寒冬時白雪飄飄,光禿禿的枝椏伸向蒼穹,是那樣無助無靠!她只知道,淚水在她的臉上凝成了冰霜。但是,春天又來到了,芽兒又綻了,葉兒又綠了,她也走出絕望麼? 
  她已上到這片綠色小丘的頂端,再橫著穿過一小片草地,走出一條窄窄的通道,便是她亡夫的墓地。墓地在無名烈士墓群的上方,從那俯瞰,整個阿林頓盡收眼底。 
  阿林頓國家公墓是世界上最大的公墓之一,只限於美國軍人及軍人直系家屬在此安葬。將亡夫安葬於此,是她的主張。他的家人曾堅決地要將他葬回到家鄉的家族墓群中,她不答應,她以為,他不只屬於家鄉,而是屬於美國,還有中國。她比他們更堅決、更執拗、更不屈不撓,儘管她只是一個嬌小柔弱的中國女人。 
  她緩緩地穿過草地,那似有似無的天上樂曲又在空中飄蕩,她怎能不追憶起那悲壯的葬禮? 
  1958年7月31日,沒有雨,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晴日。 
  低沉緩慢的鼓聲咚咚,像要把人的心擊碎;黑色的戰馬綴著珵亮的黑韁繩與黑肚帶,踩著鼓點似地拉著青銅靈柩;靈柩上覆蓋著美國星條國旗。扶柩的有美國空軍志願隊的塔克斯·希爾、愛德華·雷克托、迪克·羅西和訴者的長子。在靈柩兩旁的還有不少顯赫的美國將軍:魏德邁、喬治·肯尼、柯蒂斯·李梅、卡爾·斯帕茲、納坦·特威寧將軍等和代表美國空軍的斯通將軍。參加葬禮的還有許多國家的大使、美國各州州長、將軍和國會議員們。最動感情的是從全國各地乃到國外趕來的原飛虎隊的幾百名隊員,當然,參加葬禮的宋美齡、宋子文和黃顯光,更是沉痛深切,為失去了這樣一位忠誠不渝的中國的朋友。 
  人流、車流,在七月的驕陽下緩緩地走上小丘。熱辣的陽光下,熱鹹的汗水,熱濕的淚水是星星點點閃爍的光亮,准也不相信,他就這麼永遠離去了,只以為沉重的戰鼓在又一次催人出征! 
  坐在黑色轎車中的她更不相信。她的表情哀傷又木然,她沒有穿西方的黑色喪服,而是中國傳統式的白色喪服,黑髮上壓著千千結的白色發網,因為她的丈夫希望她,永遠做一個「中國妻子」。她的腦海中仍是一片空白,這是夫君去世的第四天,可她還沒有從噩夢中醒過來,她不相信他會拋下她獨自去了! 
  剛才古老教堂的一幕真是迷離恍惚。無數支燭光搖曳著,奼紫嫣紅的鮮花笑簇擁著青銅靈柩,貝多芬的葬禮進行曲悲愴又哀婉,牧師以抑揚頓的聲調誦說逝世者可歌可泣的生平,人流繞著靈柩走著,與逝世者作最後的告別。她是怎樣走向靈柩的,她已經沒有了思維,兩個高大魁梧的少校左右攙扶著她,他們是亡夫與他前妻的長子和次子,他們比她還大十餘歲!她走向靈柩,她欲撲向靈柩:親人!淚水已模糊了視線。   
  阿林頓的清明雨(2)   
  是夢是醒?她不知道。她木然地被人扶進了這黑色的轎車,人太多太多,車太多太多,這是莊嚴盛大的葬禮,可逝世者如何知曉這等榮耀與壯麗呢?從車窗中,她瞥見了一個熟悉的女人的身影———宋美齡,大概車行太慢,宋美齡已從後面的轎車中走出,正佇立著看這烈日下的送葬隊伍。她的思緒活了,她轉動肘旁的紐環,車窗落下,她輕聲說:「請———與我同坐。」 
  宋美齡進了車廂,輕拍她的手:「謝謝你。」 
  她說不出話,她從心底裡謝謝這個女人,並不是因為這個女人高貴華麗,而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這個女人是她的娘家人的象徵。 
  果然,宋美齡極誠摯地說:「請記住你在台北有家,你在那裡總是受歡迎的。」 
  是宋美齡的手挽著她,通過層層密集的哀悼者,走向墓前的欄杆。 
  七月的驕陽,過了正午依然光耀灼人;成群的攝影記者的鎂光燈啪啪作響,天地間光芒閃爍;牧師在念誦最後的禱文,青銅靈柩徐徐降入墓穴,身著戎裝的兵士卷疊起國旗;這是最後的撕心裂肺的時刻,她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悲慟,伏在欄杆上失聲慟哭! 
  所有的人都流了淚,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國籍膚色,不論從哪方視角來看,下葬者是一位出類拔萃的男人,一位反法西斯的無畏鬥士。 
  沉重的鼓聲重又咚咚敲起。在中國的古戰場上,擊鼓出戰,鳴金收兵,他在作最後的永無歸程的出程?一聲來福槍的鳴響劃破了七月的晴空,這是對軍人的最後的隆重的敬禮。人們攙扶著幾乎哭暈過去的她離開了墓地。 
  從那以後,她依中國的習俗,祭靈七七四十九天。每天她在他的墓前獻上一束花,獻給你紅色的玫瑰,獻給你白色的菊花,這是裝點他們婚禮的鮮花。她仍不相信,世上有什麼能阻隔著他與她的愛? 
  直到有一天,由她親自挑選並設計的白色大理石墓碑屹立在墓地時,她才從噩夢中清醒過來:他不再歸來!不管她如何拒絕,她都得接受死亡的終極意義。 
  這塊墓碑在阿林頓公墓是獨一無二的。它的正面和側面皆是英文,刻寫著逝世者所獲得的各種獎章勳章的榮耀;背面卻有七個豎排的中國字。因為這中文,還必須獲得美國國防部的特准,當然,如願以償。 
  她來到了墓前。一個月前,她在墓兩旁親手移植了兩株相思樹;在雨中,青枝綠葉顯得生機盎然。在中國,紅豆生於南國,結實渾圓鮮紅,晶瑩如珊瑚,南方人常以它鑲嵌飾物。王維有詩:「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她相信,美國紅豆也相思。 
  她將紅綢傘斜撐在相思樹旁,她將紅色的玫瑰獻於墓前,她用英語輕聲地一遍遍地呼喚著他,訴說對他的思念;爾後,她走到墓碑背面,彎下腰,輕輕觸摸著這七個蒼勁清新的隸書字,這是葉公超博士題寫的,葉博士還曾為他撰寫過一篇三千餘字的悼詞,催人淚下,感人肺腑。而這位與逝世者同代人的葉博士,卻是她的名副其實的葉叔叔! 
  她不再訴說,只是蜚愴地哭泣。白色的大理石留著太多的空白,像中國人喜歡的無言的含蓄。七個中國字倒是分外醒目! 
  陳納德將軍之墓 
  他是她的亡夫? 
  他是她的摯愛。 
  生命真是不可思議。生命像一盞燈,像一個謎,有時甚至像一個夢。17歲時她在桂林獨秀峰巔,執著又迷惘地尋覓生與愛的路;34歲時她在阿林頓的綠丘頂上,同樣執著又迷惘地思慮生與愛的幸與不幸!畢爾是她終生難忘的純真的初戀,那初戀也經歷了戰火與死亡的考驗,但是,那以後她沒有與畢爾同行。19歲時她與陳納德相遇相識復相愛,也許,說「女人一生中只愛一次」太絕對,但是,一個女人無論曾經愛和被愛過多少次,卻只有一次是銘心刻骨、海枯石爛的鍾情,只有一次是使你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的這份深情,是經歷了千錘百煉、迴腸百轉後方獲得的。這一次屬於陳納德,不是畢爾,也不會是後來人! 
  是的,她已經不惜重金,在陳納德墓地旁購置好了一塊墓地,作為日後她自己的安葬地。她立下誓言:今生不改嫁,不改「陳納德」的姓。美國和中國的親友都不無憂慮地搖搖頭:你得冷靜地想想,你剛三十出頭,還要撫育兩個年幼的女兒,你會很難很難的。 
  她並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會是浪漫情愫所致。她知道很難,不到一年,新寡孤兒就已經嘗盡了人間冷暖,世態炎涼。但是,永恆的愛情的力量在支撐著她。痛苦和磨難使她的眸子格外清亮,不要說古今中外多少膾炙人口的愛情故事,想想並不久遠的老祖母和二叔婆的故事吧,直到這時她才有點懂得她們,儘管她們的婚愛平常得沒有故事,但是她們絕不是封建桎梏中的節婦烈女。曾經滄海難為水!   
  阿林頓的清明雨(3)   
  她不悔。一個年輕的中國女子愛上了一個年邁的美國男人,他們之間橫亙著35個春秋!這是任何人也無法逾越的時空的牆!而且,他比她父親還大,她比他兒子還年輕,這是怎樣的不可理喻。可是,當19歲的她第一次見到54歲的他時,她的心被撼動了,他是她的太陽!他呢,怦然心碎,這才是他夢中的黑眸子,他的夢中情人。他等了五十年,五十歲以後遇到了一個她,能不是奇緣? 
  他們幾乎沒有纏纏綿綿柔情蜜意地戀愛過,三年就已逝去;等到靈與肉的結合,他們的婚姻卻只有十年零七個月的定數!蒼天何極,絕人至此! 
  任何人也無法逾越時空的牆。她憶起了一段往事。那是1951人年的深冬,她跟著他到美國已四個月了。這回從華盛頓到紐約辦事,呆了幾天已買好了飛機票,還有三個鐘頭就要飛回華盛頓。她消遣般翻閱報紙,突然他站起,拉著她往外奔———要去趕一家小電影院上映的舊片子《春殘夢斷》!這真是破天荒的事,他對電影素來不感興趣,就是轟動一時的《生於昨日》,他也不屑一顧,讓她獨個兒在電影院品味那帶淚的笑。可今兒個,他斬釘截鐵地說:即使退了回華盛頓的飛機票也要看這部舊片是根據托爾斯泰名著改編的愛情悲劇,自始至終沉悶壓抑,她提不起興頭;側身仰看他,他卻聚精會神於銀幕,眼睛濕亮亮的,是淚光?她當時真的不解其中味,此刻頓悟了:春殘夢斷! 
  春殘夢斷。 
  紛紛雨絲已打濕了她的黑髮,在她的白色緞旗袍上留下了斑斑駁駁的水漬,像是傷心的淚痕! 
  春寒料峭,寒雨中孤零零地她更企盼溫暖和關愛。還有誰會急切地為她撐起雨傘,心疼地說:「別淘氣了,來到我的傘下!你這被寵壞了的女孩。」她直起了腰,俯瞰四下裡林立的墓碑,荒涼、蒼涼又悲涼。她的耳畔響起了他的話語:「我相信,愛是超越墳墓而存在的。」她走向相思樹,擎起了雨傘,她得回家,照料他們的女兒;她得工作,當並墓的一天來到時,她的名字將不愧對他的名字。 
  紅色的雨傘,像是雨天中她頭上的紅日。對於傳統的封閉的中國女人,丈夫就是她的天。她不完全是那樣的女人。但她崇拜他,他是她心中的太陽;而她,是他心中的月亮。在相愛的日子裡,在世俗的觀念以為東西方之間隔著不可逾越的古老的牆時,她曾寫下浪漫詩句:太陽是鹹的,月亮是甜的;太陽是一闕雄壯的軍樂,月亮是一首詩意的短曲;太陽高高地照遍大地,月亮靜靜地影滿人間;這是西方美與東方美的不同之點。然而,我們既愛太陽,也愛月亮。大而言之,她愛美國,也愛中國;小而言之,她敬愛陳納德,也珍愛自己。她不曾忘卻自身的獨立存在和獨立價值。她不曾忘卻畢爾的祝願:「你是個不同凡響的女孩,就像這獨秀峰。」 
  雨大了,雨急了,雨打在綢傘上颯啦啦響,恍惚間,似有杜鵑聲聲:「不如歸去———不如歸去———」美國杜鵑亦斷腸?時候不早了,她該歸家了,兩個可愛的女兒在等著她。 
  她又沿著楓樹挾峙的小道下坡,來到了停車場。在拉開轎車車門時,她止不住又朝丈夫的墓望去。整個公墓在一片滔滔的白雨中,參天的大樹好像傾瀉著的百重泉水,一時間思緒又被激活了,她默吟起王維的詩句:「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 
  她心潮翻滾,她想寫,她能寫。 
  她曾深入戰場前線採訪,寫過多少感人的報道;她也曾將少女的遙遠的夢寫進珍珠般的散文中,她還寫過謎一般的愛情謎一般的人生的長長短短的小說,但是,她還從未寫過自己的情感生活。她要把她與陳納德的相識相知相戀寫出來,把她的無窮的相思真誠的追憶寫出來,並非向過去討生活,而是流逝的出月並沒有帶走愛,這愛將繼續照亮和振奮她的未來。 
  她與陳納德共同生活了十年又七個月。一年有四季,十一個春季有九百九十個日子,每一個日子都是一個春天,一千個春天! 
  「樹杪百重泉」譯成英文,也恰恰是一千個春天! 
  一千個春天。這是蒼天賜給的愛句,是愛的永恆的祝福。 
  1962年的暮春,美國紐約和中國台灣分別以英文和中文出版了傳記文學《一千個春天》。那優美的文筆、真勢的愛情、烽火連天的大背景和纏綿劇惻的生死戀,很快博得文壇和廣大讀者的關注和喜愛,立即成為最受歡迎的暢銷書,一年之內,就銷了22版。 
  《一千個春天》,是陳香梅自傳中最難忘的一段。   
  到昆明去(1)   
  從飢餓的混亂的年代裡,我能收穫、抓住什麼呢?這一片斷垣殘壁,我能堆起什麼記憶呢? 
  ———約翰·各爾特·弗萊契 
  ·23· 
  1942年冬。 
  古城昆明的郊野,陳納德和他的夥伴們駕著吉普,沿著滇池狩獵。 
  昆明的冬季也是美麗的。四季如春的花都,冬的郊野一樣奼紫嫣紅。當成群的野鴨野鴿從湖灣隱蔽處驚飛起時,他們不失時機地扣響了扳機。陳納德黨發出歡快的命令:「衝啊喬———」一頭小獵狗箭一般衝出,喬!是它的名字,在陳納德的訓練下,它能玩叼野老鼠等把戲,陳納德極寵它。 
  這當然是緊張激烈的戰時難得的閒暇日子。但只要抽得出空,陳納德不忘過把癮,這是治思鄉病的靈丹妙藥。 
  1938年初冬,他來到昆明後,一眼就愛上了這偏遠西南的古城。而郊野的狩獵讓他迷離恍惚,似乎回到了他美國南方的家鄉!望著車蓋上一排排野鴨野鴿綠灰光亮的羽毛,他不無欣慰地說:「這彌補了不少思鄉之愁。」哦,還有昆明的辣味菜,品嚐著猶如吃著了家鄉的辣味!四年逝去,他真正地將昆明當作了他的第二故鄉。 
  昆明卻又不同於他的故鄉,這座古城久遠的歷史和豐厚的文化積澱充滿了神秘和誘惑。據傳,成吉思汗的騎兵隊和緬甸國王的裝甲象隊就在雲南邊境交過戰;歷代帝王都不曾忘懷過這片土地,征服土著,同時又將叛逆者放逐此地;還有皇室宮廷中的無辜有辜者,因為這樣那樣的緣由,也變相地流放到此,撫慰他們鄉愁幽怨的是滿有京城風味的王府建築;在鋪就圓石的街衢,常常可以看到佩戴叮·作響銀飾著古老服飾的土著,木輪馬車吱嘎碾過路面,與人力車的鈴聲混雜一處;而達官顯貴的轎車,美軍的吉普和火車的鳴叫顯然構成現代城市景觀。其實,昆明早就揉合著偏遠與繁華,安靜與熱鬧,封閉與開放。馬可·波羅的遊記中就記有:「雲南是古代從北平到緬甸北部的孟厝去採辦珠寶玉石的唯一大道。」以後印度支那成為法國的殖民地,法國人從海防和河內修築了一條通往昆明的鐵路,每到雨季法國人便來到昆明逍遙,那綠蔭叢中多了法式小洋房無數幢。翠湖、大觀樓、龍門、圓通寺、筇竹寺……則記載著一個個古老又饒有趣味的故事。陳納德愛讀書,尤愛探研歷史,但眼下,對這一切只能是浮光掠影的感受。他想,等戰爭結束後,他會在昆明的家中,再細細地探研一番。 
  他在昆明已有一個「家」。家在昆明大學附近,又靠近機場。一幢瓦頂土磚的小屋,柏樹、桉樹和胡椒樹掩蔽著它,四周則是稻田。即便如此,它與沒躲過敵機的掃射牆壁上留下無數彈痕,但仍是家!屋裡鋪著地毯,床、辦公桌、鮮花、廚房都有。四個中國人為他服務:老王廚子、老汪司機,還有綽號叫「遊艇」和「炮艇」的兩個聽差,兩個聽差常吵吵鬧鬧,但這不正平添了家的氣氛嗎?同居這個屋裡的,有老夥伴金特裡大夫、剛從香港集中營釋放不久的艾爾索普,還有新夥伴斯科特上校,他是西點學校畢業的,有著長期飛行戰鬥的經歷,內登將軍指定他擔任第23戰鬥機大隊的指揮官,他跟陳納德相處十分融洽。還有一位是古柏上校,這真是位傳奇人物。他曾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波蘭空軍的王牌戰鬥機駕駛員,以後在非洲和亞洲實地拍攝電影,並導演過好萊塢的恐怖影片。珍珠港事件後,他本在史迪威的重慶司令部任職,但有一天他夾著行李卷,投奔了陳納德!陳納德與他一見如故,或許他們都是離經叛道者,充滿了冒險和開拓精神。古柏更不拘小節、衣冠不整,但他是個一絲不苟吃苦耐勞的實幹家,更是一個天才的戰術大師。他和斯科特成了陳納德的左右臂膀。 
  提起第23戰鬥機大隊,陳納德就對史迪威、馬歇爾窩著一肚子火。到得美國志願隊解散,蔣介石和他才發現所謂第23戰鬥機大隊有名無實!他不得不略施小計,將因為雨季停頓在印度阿薩密山谷的16戰鬥機中隊請到中國來「體驗」生活,就再也不放他們回去了;不得不爭搶每架飛機每個飛行員,乃至每加侖汽油每一個電花塞頭!駐中國空軍特遣隊是以1942年夏在中國能弄到的任何東西拼湊而成的。以至隊員們一面自嘲為「遠在新德里的第10航空隊的後娘養的孩子」,一面仍詼諧風趣地說:「如果我們有一架潛望鏡,我們能用P—40C機作潛水艇!」 
  整個中緬印戰區組織設施不可理喻地雜亂無章、盤根錯節。重慶和新德里都設有司令部,陳納德的請示得先到新德里再轉回重慶!他除了莫可奈何地聳聳肩,又能怎樣呢? 
  儘管如此,駐中國空軍特遣隊仍不辱使命,以少勝多,繼續再造輝煌,仍舊是威震遠東的飛虎隊。 
  陳納德知己知彼、胸有成竹。他派75中隊去衡陽,76中隊去桂林,16中隊去雲南驛,74中隊留守昆明,第11轟炸機中隊的B—25轟炸機暫駐桂林和衡陽。他確定的目標任務是:在中國沿海和海面襲擾日本海運航線,切斷日軍的補給;保護中國的機場、破壞敵機的襲擊轟炸。一言以蔽之,以攻為守,而不是被動挨打!   
  到昆明去(2)   
  飛虎隊員們讚歎老漢子料事如神,簡直就是日機的天敵,而且提醒和保護了他們。陳納德也從心底裡喜愛和欣羨這一批又一批的飛虎隊員們,要是能年輕十歲該多好! 
  希爾在夏天得了瘧疾,但是他仍率領中隊保衛衡陽。白天掃射、夜間攔截敵人的轟炸機。有回他隻身駕機夜襲漢口,不顧一切地俯衝轟炸機場,日機措手不及,無法在當夜出擊衡陽。為此,希爾榮獲銀星勳章。 
  斯科特的勇敢非凡、膽識超群,只要看看他駕駛的那架41—1456戰鬥機,歷經幾十次戰鬥,擊落敵機18架,而這架戰鬥機也中彈500多處!千瘡百孔。因有200多個彈孔無法再修補,這架飛機不能再戰鬥時,斯科特落淚了,這機和機上的6挺機槍彷彿成了和他生死與共的患難兄弟!他的身上自然也是傷痕纍纍,有次日機炸彈在他座機旁爆炸時,五個鉚釘頭飛進他的後背!在重慶做手術時,老醫生得知他是孤膽英雄時,激動地說:「不,孩子———你飛上藍天時不孤獨———不是你完成這一切,你有世界上最偉大的上帝當你的副駕駛員,即使飛機機艙只有一個人房間那麼大———不,你不孤獨。」 
  是的,飛虎隊員們從不孤獨。不論飛虎隊員受傷降落到哪裡,只要遇上中國的老百姓,就能得到忘我的救助,終又奇跡般回到隊裡。每個飛虎隊員上衣背後星條旗下都有以緬文、中文寫成的識別、救護標誌:「來華助戰洋人(美國)軍民一體救護」。在衡陽上空的一次夜戰中,飛行員約翰尼首先與5架敵轟炸機遭遇,戰友來不及助戰時,他已奮不顧身,幾乎貼著敵轟炸機開了火,轟炸機在空中爆炸燃起了火球,約翰尼也中彈,不得已降落到河裡。夜空激戰已是如火如荼,衡陽老百姓振奮不已,自發地拿起棍棒鋤耙,四出追捕敵飛行員。約翰尼也被老百姓團團圍住,黑暗中分辨不清他的國籍,幸虧他會說一句中國話:「我是美國人一」怪聲怪調地喊個不停,有人燃起了火把,這才認出是飛虎隊員,方即抬著他去醫院。約翰尼降落在河裡的P—40C機,重達9100磅老百姓們用竹槓、麻繩和力氣,硬是將飛機抬上了河岸,運到了機場。飛機,對于飛虎隊來說,太珍貴了!陳納德從心底裡敬重中國的老百姓。多少年來,他親眼目睹成千上萬的民工們,在飢餓、瘟疫、轟炸、死亡的裹挾中,拚死搶修日機炸壞了的機場和跑道,拚死搶修出一座座新機場,僅憑肩挑手提石塊卵石,其神速卻令世人瞠目結舌!在桂林機場,民工們僅用兩個小時就填滿了45個彈坑;為了讓為數甚少的飛機保持不斷飛行,夜間又是他們擎著冒煙的煤油燈照明。多好的中國老百姓!他們是默默無聞的工蟻,也是閃爍夜空的群星。他懷念起故鄉的農人,靠棉田過日子,密西西比河的急流把好好的船沖成碎片,人們仍在天背時地不利中掙扎!普通的老百姓,活得艱辛苦難,可仍善良堅忍,他愛他們,無論中國的還是美國的。 
  古柏的「游擊戰術」則讓陳納德拍案叫絕。古柏愛出其不意、出奇制勝,又腳踏實地、細心謹慎,他與陳納德配合默契。是個好參謀。秋天,他們六天六夜沒合眼,策劃了奇襲香港的戰鬥。10月25日,樣子像大猩猩的海恩斯將軍率領12架轟炸機,斯科特率領希爾等4架戰鬥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飛向香港,狠狠地轟炸了泊在維多利亞港口的日軍運輸船;日戰鬥機倉促出戰。直殺得昏天黑地,飛虎隊損失了1架戰鬥機和1架轟炸機,卻殲滅了19架敵機。戰果如此輝煌,叫日寇膽戰心驚。特別有趣的是,因為日本電台曾醜化海恩斯是「一個衰老不堪的運輸機駕駛員」,他事前便自費印製了大量日文和英文傳單:「這些炸彈是那個衰老不堪的運輸機駕駛員海恩斯贈送的。」被炸得焦頭爛額的日軍拾著傳單該作何感想? 
  陳納德欣賞這樣的風格。以後,他與古柏又再設陷阱,奇襲東京灣、三杜島機場、廣州天河機場,一周內出征遠襲11次,炸沉運輸艦,毀壞碼頭、倉庫、煤棧和機場設備,並擊毀日機71架,而自己的損失非常之少。陳納德能不為這樣的夥伴們感到自豪和欣慰嗎? 
  美國各報刊繼續盛讚飛虎隊,因為整個戰局都讓人樂觀不起來。日軍在瓜達卡納爾島登陸,阿留申群島的戰鬥,歐洲的戰事,緬甸的戰鬥,幾乎沒有好消息可供報道。唯有這支飛虎隊出征各處且捷報頻傳,各報刊能不將飛虎隊作為熱點報道?這給人一種印象,似乎有支龐大的美國空軍在中國作戰!誰能知道,這支威名遠揚的空軍僅有6架中型轟炸機和50架傷痕纍纍的戰鬥機呢?軍事補給不足,同時還面臨著缺衣少食!一切得依靠飛越駝峰這條運輸線,各種補給常常在印度就被扣下了。陳納德和飛虎隊員們只有自力更生,依靠這片中國土地養活自己。蔬菜、豬、牛、雞都是本地的,威士忌、咖啡已成了奢侈品,他們倒也習慣了喝中國的茶和本地的啤酒。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們這番狩獵,就不單是興趣所致了。   
  到昆明去(3)   
  在冬的暖陽中小憩,望著車蓋上堆滿的野飛禽,綠灰色的羽毛熠熠閃光,陳納德想,今晚就讓大伙美餐一頓。望著夥伴們皺巴巴、甚至綴著補丁的衣褲,陳納德卻無能為力,百衲褲成了駐中國空軍特遣隊的徽志,而史迪威、畢塞爾卻不斷指責他們衣冠不整,我的天!他越來越感到與他們無法對話!他希望有一支單獨的空軍常駐中國,他不願再在各種糾葛磨擦中徒費心力。 
  轉機是有的。 
  1942年10月初,羅斯福總統派特使威爾基去中國進行實地調查,威爾基得知特遣隊的實情,並取得了眾所矚目的成功奇襲後,確實感到震驚,他要求拜訪並私下與陳納德交談,陳納德提出,這必須獲得史迪威的准許。於是,史迪威硬著頭皮同威爾基一道坐車到了陳納德處,威爾基與陳納德在室內長談了兩個多小時,史迪威則在外面辦公室干坐,這滋味自然不好受。 
  威爾基是個有獨立主見的政治家,1940年參加過競選總統。他要陳納德直接致函羅斯福,而他可以親手轉交這信。天賜良機!陳納德感到熱血全湧到臉上,他得緊緊把握住機緣,為了打贏這場戰爭,他應該言簡意賅地闡述出自己的戰略戰術,空中力量不應該被忽視!他不只是一個軍事天才,而且熱愛文學和歷史,他立即奮筆疾書,即刻草就一封三千餘字的信函。 
  這封匯報信羅列了14條,條分縷析中不忘突出一點:我只需要一支很小的美國空軍:105架新式設計的戰鬥機、30架中型轟炸機,就有把握摧毀日本空軍,也許半年、至多一年。 
  這是極有誘惑力和感召力的承諾。 
  這封匯報信旁徵博引,不只是鋪陳了飛虎隊的實力和經歷,而且援引古代西皮奧與迦太基之戰,近代美國南北戰爭為例,論證這承諾的可信性。 
  同時,這封信還燃燒著火一般的激情,凸現出堅韌不拔、所向披靡的決心。 
  這封信打動了羅斯福的心。 
  在各種令人沮喪的戰事報道讓他的視野一片陰霾時,陳納德的信給了他一片希望的藍天。 
  為什麼不試試呢? 
  況且付出的代價是這樣的小。 
  他將信批轉給陸軍部。並牢牢記住了陳納德的名字。 
  在這前後,陳納德的老朋友———駐重慶司令部的美國海軍武官麥克休寫給海軍部長諾克斯一個報告,轉述了蔣介石希望陳納德接替史迪威的建議,他亦贊同這個建議,並且認為史迪威想重新收回緬甸純屬遭受恥辱性失敗之後個人野心的表現,而耗費在重占緬甸上的力氣會影響陳納德打一場空戰的計劃。 
  這封信也轉到了陸軍部。 
  離經叛道、不講正統的古柏上校也給戰略情報局局長多諾萬少將寫了一封私人信,陳述駐中國空軍特遣隊缺乏各種補給的困境。多諾萬是羅斯福的密友,這封信又在華盛頓傳閱。 
  這一切,給陳納德、給飛虎隊命運帶來了轉機。 
  福兮?禍兮? 
  這一切,引起了陸軍部長史汀生的勃然大怒,馬歇爾、阿諾德、史迪威、比斯爾自然更為惱火。他們要調走古柏、調走麥克休,把陳納德看作是不擇手段的野心勃勃者。在以後的日子裡,他們多少以一種扭曲的心態注目著陳納德指揮的空戰。 
  陳納德並非一無所知,此刻,他抽著駱駝牌香煙,就有種苦澀又沉重的感覺。應該辯解麼?他搖搖頭,為了打贏這場戰爭,不擇手段又怎麼樣呢?反正他問心無愧。 
  他的手指在額頭上使勁地摩挲著,像要把不愉快的思緒統統抹去。野禽的灰綠色羽毛很美麗,還是想想豐盛的晚餐吧,隊員們聚聚,再邀上幾個中國女友。無須隱晦,他很喜歡中國女人。 
  在中國女人的黑色眸於中,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白,迷濛又執著的尋覓。 
  冬天的日子過得罕見的安寧。因為不是作戰的好時節,雙方都在休整吧。 
  1943年2月19日,阿諾德得到消息:駐中國空軍特遣隊將改編為第14航空隊,不再受比斯爾指揮;陳納德將提為少將,同時,比斯爾也提為少將。美國總統羅斯福同樣得在複雜錯綜的人際糾葛中,將一碗水端平。 
  3月10日,華盛頓來電,宣佈在華組織美國第14航空隊,歸陳納德少將指揮。駐中國空軍特遣隊又成為歷史。 
  黃昏時,陳納德獨自在湖邊漫步。機場和航校就在城與湖之間,湖東邊群山起伏,正對機場的是色澤鮮紅的陡峭的懸崖,這成為機場的一個標誌,幾年來,紅崖巖幫助了多少美國飛行員起飛和降落,所以,隊員們都親暱地稱它為「老禿子」。在這機場上,他訓練過一批又一批的飛行員,中國話怎麼說?鐵打的軍營流水的兵。在這湖畔,他與宋子文肩並肩散步,推心置腹地交談,中國話怎麼說?黃金萬兩易得,知己一個難覓。他知道,命運的轉機與蔣介石及宋氏家族的軟硬兼施的努力分不開。   
  到昆明去(4)   
  他為空軍特遣隊九個月來的戰績而驕傲。共擊落敵機149架,可能還擊落85架,自身喪失16架P—40C機;承擔過65次轟炸使命,投彈314噸,自身喪失1架B—25轟炸機,撼動了亞洲大陸廣大基地上日軍的安全。而這是美國空軍中規模最小、裝備支離破碎的一支!隊員缺乏補給,可謂衣衫襤褸,他們也就不考究禮節、不習曉公文,但是他們仍是名副其實的飛虎隊。 
  蒼茫暮色中,老漢子凝視「老禿子」,不覺熱淚盈眶。 
  他的心境是飛揚又沉重的。 
  第14航空隊開張大利。通過駝峰運來的補給並不見增加。在什麼都缺、天氣又惡劣的情況下,陳納德還是設法到印度支那的老街進行了一系列戰鬥,破壞了那裡的磷礦。而敵機也襲擊了雲南驛和昆明,陳納德的新參謀長格倫准將也受了輕傷。 
  4月20日,史迪威急電陳納德,要他下午5時在機場見面。走下飛機的史迪威滿臉掛霜,嘲諷道:「你的行李呢?難道你不打算走?」陳納德莫名驚詫。幾個月前,這位「醋老大」也是這樣的表情,將一沓材料擲到他面前:「難道你不知道這個?」原來是空軍特遣隊全體隊員的簽名呈文,請求將美國國會榮譽勳章獎給陳納德。陳納德的確事先一點也不知道,但史迪威滿腹狐疑,認為是陳納德唆使和策劃的。陳納德只有長長地歎口氣。這回又為哪樁呢?原來是蔣介石打電報給羅斯福,請求將陳納德召回華盛頓報告從中國進行空中攻勢的計劃。於是,陸軍部召回陳納德和史迪威去華盛頓出席盟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即代號三叉戟的會議。這一下,醋老大的醋缸可給打翻了,他斥責陳納德和老蔣背著他搞鬼!陳納德試圖解釋這件事,他立即飛往重慶,但是,蔣介石並不讓步,倒要他抓住機遇,通過空中攻勢的計劃。 
  五月的華盛頓,是最美麗也最熱鬧的季節。五角大樓中的三叉戟會議上,陳納德和史迪威的爭論也達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參加會議的軍事顯貴們著裝華美,胸前滿是獎章和綬帶;史迪威和他的一大堆隨員也不例外;陳納德和他唯一的隨員摩根可就相形見絀了,安排給陳納德的座位也是旮旯裡頭。但是這位衣著寒酸的初級將官卻成了會議上的風流人物。 
  邱吉爾首相第一眼見著他,就問隨從副官:「那個美國少將是誰?」 
  副官風趣地回答:「是『中國的』陳納德。」 
  邱吉爾驚歎著:「這樣的一張面孔!這樣的一張面孔!感謝上帝,幸虧他在我們這邊!」 
  陳納德的面貌,堅忍剛毅,讓人難忘;陳納德的發言,更讓人難忘,充滿了火藥味,不,簡直就是火山爆發,當然,是針對史迪威。 
  史迪威執拗地認為,當務之急是先向緬甸進攻!因而完成這條穿越深山老林並橫跨印度利多河長達200英里的利多公路刻不容緩;在利多公路未修好前,力量應放到中國地面部隊,以便攻打緬甸。 
  陳納德針鋒相對,他認為緬甸之戰是一件曠日持久的事,中國等不及修好利多公路。提高駝峰運輸量,增援第14航空隊,發動空中攻勢,先把中國的日軍擊潰,這才是當務之急。 
  史威則反唇相譏:認為這樣做只會刺激日本人,引起強烈的反應,從而摧毀中國所有的一切。他在日記中嘲笑陳納德自以為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戰略家」,討厭。 
  陳納德寸步不讓,他認為史迪威的計劃荒唐可笑,至少得十年時間。他也在心中嘲笑這位老頭子仍只想靠驢馬與大卡車搞運輸,以壕塹戰來解決這場戰爭,真是僵化。 
  羅斯福和邱吉爾都偏向陳納德。如果說邱吉爾是因為英國對緬甸之戰不感興趣,才對陳納德傾斜的話,羅斯福則從心底裡對這位倔強的陳納德感興趣了。羅斯福深知中國戰場的重要性,通向日本的唯一捷徑是經過中國,中國是征服日本的勝利之門。這一點,史迪威倒也始終保持清醒的認識。 
  羅斯福曾兩次單獨召見陳納德。他問道:駐在中國的空軍能否在一年之內擊沉100萬噸日本船隻?陳納德斬釘截鐵地回答:能。只要每月有一萬噸的供應。羅斯福立即提筆寫下:「假如你可以擊沉100萬噸日本船,我們可將日本的背脊打斷。」 
  羅斯福對陳納德寄予厚望。 
  陳納德歸心似箭。但是,冗長的會議將他拖了一個多月,與各類偉人名人的約會、接受採訪、出席宴會、雞尾酒會、演講等活動中,他常會神不守舍,心急如焚。 
  他惦念著中國。 
  春末夏初時,日軍已在華中華東發動了瘋狂的地面攻勢。 
  陳納德相信他的空軍能夠有效制止日本人的地面攻勢,因為任何一次大攻勢都要使用河流———河流、河運是日軍的生命線的主動脈。 
  史迪威則不無醋意地拭目以待。   
  到昆明去(5)   
  ·24· 
  陳納德料事如神。 
  日軍正溯長江而上逼近宜昌,矛頭直指重慶;第14航空隊轟炸機和戰鬥機頻頻出動,接二連三狠揍發動地面攻勢的日軍及江中的運輸船,並又襲擊沿海的日軍運輸船,敵軍的進攻被扼制了。 
  史迪威的預言也並非杞人憂天。 
  日機加緊了對桂林衡陽等地的襲擊和轟炸,不管是出於刺激的惱恨反應,還是原本就是日方處心積慮的戰役計劃,總之,布有飛虎隊空軍基地的城鎮遭到日機的狂轟濫炸,飛虎隊自然不示弱,不分白天黑夜,常能看見空中激戰的驚心動魄的場面。 
  桂林自是失去了寧靜和美麗。 
  每次轟炸後,城市在燃燒、在冒煙、在哭泣呻吟,又多了幾處焦土廢墟,又多了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難民。 
  獨秀峰、疊彩山、伏波山依舊在,默默地充當歷史的見證。 
  人們紛紛逃難,向西、向西,去貴陽、昆明、重慶。 
  陳香梅與四個妹妹也裹挾在逃難的人流中,她們一個拽緊一個的衣袂,生怕被衝散。沒有畢爾和靜宜為伴,陳香梅尤感到肩上擔子的沉重。 
  她們幾乎是一無所有了。 
  一次大轟炸後,她們從七星巖防空洞出來,卻再也找不著借住的親戚家了! 
  斷牆殘垣、瓦礫遍地、燒焦的屍體、流血的受傷者。黑火鴉在夕照中飄曳,她們已無家可歸。 
  五姊妹手牽手僵僵地立著,手在痙攣,牙在打戰,心在顫抖,可是,都沒有淌一滴淚,就是最小的香桃也不例外。 
  是心已碎?是心已變硬?是戰爭殘酷地磨煉了這顆心,依舊善良,卻必須用粗礪和堅韌包裹著,不如此,就熬不過這場戰爭。 
  所幸的是,剩餘的珠寶首飾還縫在香梅隨身穿的夾旗袍縫裡,一切又從頭開始吧,只要還活著。 
  第二天下午,她比往常還要收拾得齊整乾淨,依舊去七星巖喝下午茶。這是嶺南大學的「傳統」。 
  半年多來,嶺南大學到處流亡。桂林郊野、曲江大村,都留下了它的蹤跡。半山腰中,綠竹古樹掩映,幾間零零落落的茅屋,就是他們的教室和宿舍。天晴時,他們愛在野外上課,伴著松濤陣陣,先生講授的中國文學史有如天地之悠悠;下雨時,在漏屋泥地讀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憂國憂民的思緒從來沒有這麼激烈;喝山泉用井水,在冒煙的桐油燈下溫課寫信;他們不再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少爺小姐,知道一點輕重了。 
  本來鄉野並不是敵機掃射的主要目標,可對流亡大學,敵機的嗅覺像是獵狗的鼻子,常追蹤掃射,他們得從一個村遷徙到另一村。有時飛機飛得很低,他們可以看清日飛行員猙獰的面目;有時日機並不掃射,只是一次次凶狠地俯衝,像貓在玩弄著爪中的小鼠!踐踏、蹂躪、征服中國青年的心,是日寇轟炸的一大主要目標?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像山野的青草,像嶺上的青松,生命的綠色是摧殘不盡的。就是柔弱的百花,也決不會在戰火中停止開放。流亡的嶺南大學雖然各方面都無法正規,但唯有授課內容與和平時期別無二致,比起以往,教授分外賣力,學生分外認真,都懂得了珍惜人生? 
  陳香梅最喜歡上吳重翰教授的中國文學課。吳教授不像一些舞文弄墨者那樣,清瘦儒雅、倜儻風流,他整個的就是一隻球,矮矮胖胖。硬刷似的頭髮卻滑稽地梳成中分頭,金絲眼鏡後邊是一雙骨溜溜轉動的小眼睛,他幹什麼都是匆匆忙忙的樣子,讓人忍俊不禁,想起卡通圖畫,想起舞台上插科打諢的小丑。他也常裝出愁眉苦臉的樣子說:「瞧我這一身肉,幸虧是窮教書匠,若是從政,準被人們認準是貪官污史!」 
  陳香梅喜歡他的風趣樂觀,喜歡他的不拘小節。他也不像別的教授那樣,一襲灰布長袍蕭條地掛下來,純粹的中國風。他總是穿著皺巴巴的西式襯衫長褲,有時還結一條皺巴巴的領帶,只有腳下,永遠是一雙乾乾淨淨的中國風的黑布鞋。 
  陳香梅最喜歡並崇敬的是他有滿肚子的學問!他是福建人氏,頑固不化的福建腔將所有的齒音都混淆成合口音,講話還像少了厝舌頭似的,但是他的講課極受學生歡迎。他從來不帶講稿,從先秦文學到明清小說,如數家珍,又輕鬆得如隨手拈來。他對學生要求極嚴,一個「背」字,逼得一些同學夜半三更還在桐油燈下唸唸有詞。否則,他會不留情面地處罰你,讓你站一節課。有回一個受罰的同學頂撞說:「這朝不保夕的亂世,背這勞什子有何用?」他像遭了一悶棍似地,臉都灰了。良久,他默默地走向茅屋的門口,仰望蒼天,輕聲顫抖說:「五千年文明的古國,淵遠流長、燦爛輝煌的中國文化是我們民族的凝聚力、凝聚力……」茅屋靜悄悄,說錯了話的同學自愧地低下了頭。   
  到昆明去(6)   
  旋即,他車轉身,面對學生,兩手握拳高高舉起:「你們是中國的未來!中國的希望!中國不會亡!中國人從來就沒有被徹底征服過!」這真是山崩地裂的吶喊,刻骨銘心的一幕。兩行淚水從先生臉上潸然而下。 
  多少年後,陳香梅成了享譽世界的名人,她在懷念舅舅廖承志的文章中深切道:「中國人民或許生於地大物博的中華,有五千年的文化與歷史,又受孔孟禮教之熏陶,因此無論從文從武,學劍學畫,在野在朝,無時無刻都有一種使命感,這種使命感超越了黨派,超越了地區,甚至超越了時空,使大漢子孫都有一種為國為黨奉獻的精神。中國人的使命感比任何民族更深刻、更貫徹,廖承志的一生就是被這種使命所驅使,因此他的奉獻是絕對的。」 
  18歲的陳香梅恐怕還沒有了悟這種使命感,但是,生命的火被點燃了。課餘時,她如醉如癡寫起了散文和小說,她提心吊膽地給吳教授看,不知他會不會斥責她寫這種淺顯的白話文?吳教授讀畢,豎起了大拇指:「才女!才女!」《寸草心》、《遙遠的夢》在他的推薦下,都在報刊上公開發表了。他直言不諱:「文學天才是天生的,後天的培養屬次要。我並不要你們復古,但古文是基礎,是功底。」 
  他不遮掩對陳香梅的偏愛。午後下於課,他總約她上他的茅屋啜茶,啜的是福建苦茶。一把陶壺置炭爐火上,內放了半壺之多的茶葉,烹至沸,爾後灑向茶盤一圈,曰:徐策跑城。又烹至沸,爾後篩進小酒盅似的茶杯中,曰:韓信點兵。陳香梅便頭一偏:周瑜點將。初嘗時,苦澀得不行;再飲而甘,久而久之,就有點上癮了。他便半玩笑半認真地說:「這象徵著你的人生,先苦後甜。」她道:「先生不也一樣?」他搖首:「非也。吾已老朽,汝乃香梅,不經一番冰霜苦,哪得梅花放清香?」 
  是的,從母親生病去世後,她就一直在苦中煎熬,但唯其如此,她才品嚐出入生深處的甘甜,早早地寫出了作品? 
  女教授冼玉清卻不喜歡她,說這小不點真是人精兒。她呢,惹不起還躲不起?不選她的課還不成?她想,吳教授對她偏愛,冼教授只怕有點嫉妒,有偏愛有嫉妒,流亡大學還是在人間。 
  綠樹灰崖,石桌石凳。吳教授和幾位學生已圍坐著品茗,他們給她留著一個石凳。 
  他們像往常一樣海闊天空地閒聊。說李後主的詞,說黛玉的《葬花詞》,說李清照的婉約詞和豪放詩,都一字不提昨天的大轟炸,也許有點麻木,但是亂世中的小人物,不這樣又能怎樣呢?或許這還是一種挑戰呢?向戰爭挑戰,向命運挑戰。 
  分手的時候,吳教授沉靜地說:「你的妹妹們也搬到學校來住吧。」 
  是的,他們什麼都知道,但不大驚小怪,昨天已成過去,希望在明天。 
  她搖搖頭。她們已接到大姐靜宜的信,靜宜在第14航空隊服務,讓她們全去昆明;並說父親已拜託陳納德將軍照顧她們。 
  吳教授沉吟片刻說,也好,嶺南大學正準備遷一部分去昆明,你的學業也就不會耽擱了。 
  五姊妹坐汽車離開桂林,車票昂貴而且稀罕。 
  隨著逃難的人流湧向車站,車站早已是亂糟糟的一片。她們總算擠到這部嘎嘎作響正在噴吐煙霧的破車旁,這是一部用淘汰了的美國卡車零件組裝的破爛客車,卻已是身價百倍。無數的人朝車門擠著,近門邊的人行李則被粗魯地扔上車頂,以便超載的車廂裡再塞進逃難的人群。司機叼著美國雪茄昂然立一邊,眼乜斜著,像奴隸主在俯視著他的奴隸們。血性的人咒罵他,懦弱的人哀求他,他一概無動於衷,有人討好地塞給他一小瓶奎寧,他便吆五喝六給「賄賂者」坐上了稍稍透氣的位置。陳香梅在擁擠中冷冷地觀察著這一切,人性醜陋的一面是多麼可惡。 
  姊妹們總算擠上了破車。一車人擠擠挨挨壓迫著扭曲著,遠不如沙丁魚罐頭那麼排列有序。 
  司機和他的兩個姘婦坐上了駕駛室,破車像哮喘病老人般咳著喘著,突然車身劇烈地搖晃起來,便像醉漢般跌跌撞撞衝出。 
  小香桃驚駭地問:「會爆炸嗎?」 
  香蓮苦笑著幽它一默:「放心,爆炸前沒人會知道。別怕。」 
  小香桃也笑了:「和姐姐們在一起,就是爆炸也不怕。」 
  香梅欣慰地透了口氣,妹妹們漸漸學會了一種生活藝術,以不變應萬變,從苦難中解脫出來,隨遇而安。 
  曉霧從河面升起,迅速地漫向公路。公路兩旁蠕動著逃難的人流,扶老攜幼、挑擔推車的在飄蕩的霧幔中,渾渾噩噩西行,香梅彷彿回到了去年的夏的逃難中,流亡、流亡,何時何處是盡頭? 
  在她的內衣口袋裡,一直珍藏著愛蓮捎給她的畢爾的信,「為了我倆,勇敢些。」山高路遠,戰爭阻隔,信件傳遞需很長時間,而更多的情況是信件遺失,空留相思!她只收到畢爾兩封信,從信上得知畢爾還給她寫過許多信,而她給畢爾的信,畢爾竟一封都未收到!她與他,是有緣顆是無緣?如若中爾再寄信。桂林城的親友家已不復存在,誰來收這遙遠的情書呢?她只有千遍萬遍地為他祝福:祝你平安!幸福!   
  到昆明去(7)   
  口袋裡還有一張墨跡新鮮的字條,是吳教授送別時題寫的:「幾生修到梅花福,添香伴讀人如玉。」乍讀暖昧,她羞赧了;但回過味來,是最純最清的師生情,他喜歡並器重她,且袒露出來,只是今生無緣!』 
  霧漫漫,路漫漫。 
  姘婦點亮了桐油燈代車前燈照明,司機可不安分,一路放肆地與兩個女人調笑,突然路邊行人憤怒大叫大罵,窗邊女人也尖叫:「車要開到河裡了!」這司機反倒放浪大笑。 
  香梅的心刺痛了。車廂裡,座位上擠疊著人,過道空隙處東倒西歪地站疊著人,人肉的牆手臂的森林窒息著她,她想回眸桂林一眼都動彈不得,思維總還是自由的吧,可這厚顏無恥的司機卻壓根不把乘客當人! 
  她憤怒地叫道:「你為什麼不好好開車?!我們是人,不是貨物!」 
  司機輕薄地答話:「小妹子噯,要是貨,那倒值錢,人嘛,得分老嫩———」 
  一大高個的男人怒吼了:「你他媽的住嘴!發國難財發得你骨頭髮酥!你他媽的少挨了揍!」這男人站著,車頂太矮,他像蝦似的彎著,兩手撐在車窗上,窩囊得慌。 
  司機還嘴硬:「你是哪方的爺?不坐車請下呀。」但口氣軟多了。 
  一白髮老者息事寧人:「算了算了,這年頭,唉,心字頭上一把刀,忍忍吧。」 
  兩個姘婦也打圓場:「同船過渡前世修,同車逃難怕得三世修。大家難得。好好開車嘛,我們也都在車上嘛,你就不肉疼?」 
  真叫人啼笑皆非。 
  於是,稍稍安靜下來。破車嘎吱著、喘息著、晃蕩著西行。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她已在求索麼?陳香梅問自己。 
  四季如春的昆明在召喚著她們麼? 
  ·25· 
  月亮在灰白的雲朵中穿行。 
  一條灰黑的大蟲,在荒涼的雲貴高原上爬行。這時是相對幽靜的瞬間。因為這是一條瘋狂的大蟲,說不準即刻就會疾奔,轉而又光哨光哨倒退百里,嗚嗚地停住,給你來一個時空倒轉,幾天前的小站依舊混亂喧囂,騷動的人群瘋狂地湧向瘋狂的大蟲! 
  這是荒誕時代滿載逃難者的荒誕列車。 
  車是極簡陋醃躦的棚車,車廂稱為一等車廂,人和行李填塞著空間,水洩不通中瀰漫著變天時茅廁翻缸的混濁臭味,但這裡畢竟可以避避風雨。車頂被榮稱為二等車廂,無遮無擋,傾斜的車頂只有邊緣極矮的扶手可作保護,稍不留心就會被拋到車外;日曬雨淋,聽天由命,苦中作樂者曰,躺在大自然母親的懷抱裡。三等車廂在最底下,原本關豬關雞的,人得蜷縮著,猶如從軍的囚犯。 
  不論哪等車廂,都人滿為患。只要停下,就有難民瘋狂地向上擠,也許人們都糊塗了,不知是逃命還是玩命!這是隨心所欲的一列火車,沒有時間表,也不依什麼車站不車站。只要它樂意,在荒無人煙的山谷裡停上個三五天,飢渴得你氣息奄奄;也有發善心的時候,在吆喝著茶葉蛋蒸米糕洗臉水的小站停下,等你慌慌地採買時,它嗚地一聲又瘋狂地衝出,鐵軌上便狂奔著脫車的人們,呼天搶地、捶胸頓足,直到火車沒影了,他們石雕般僵立著,車帶走了他們的親人! 
  陳香梅平躺在車廂頂上,眼睜得大大的。從貴州省的金河鎮,她們就擠上了這列車,許多的苦難日子過去了,許多的驚心動魄的恐怖過去了,眼見貴陽近了,她們姊妹都活著,沒有離散!她想跪下來祈禱,感謝蒼天護佑。但她動彈不得,就在前天晚上,一女人在睡夢中懵懂立起,火車正經過低矮的隧道,一聲淒慘的叫聲後,是死一般的漆黑、死一般的寂靜。車頂上的人全嚇醒了,等到出了隧洞,只留下星星點點濃熱的血跡!不久前的夜間,一位年輕的孕婦因為害羞,想躲到兩節車廂間的梯子旁方便,一腳沒踩穩,葬身車輪下!孕婦的母親扒著梯子悲號:「早曉得這樣,還有什麼羞不羞啊!早曉得這樣,老娘代死,留著你兩條命啊!」女婿拉住她:「別哭了,這年頭,死了比活著強。」夜風呼嘯,人們戰慄著,不知厄運還將降臨到誰頭上?就在狂風中,一個女孩又被刮出車頂,母親沒命地撲過去:「停車!停車!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掉下去了!」父親死死地攥住她:「不要哭喊,火車不會停下約。要是女兒命大,或許還活著。會有人收養她的。唉,幸虧掉下去的不只是我的女兒,不要哭了。」男人總是更冷靜地接受現實:火車決不會因為哭泣而停下! 
  女人和孩子的生命力終究柔弱些。女人們不敢在棚車尚未停穩時就猛虎般撲向站台,又像老鷹掠食般見什麼搶購什麼,旋即衝回車上。女人們在棚車停穩後還猶疑著,怕它突然又中邪似地開走,於是總要邀上伴,不管熟悉的還是陌生的,好像拉著了一兩個陪斬的。思慮著下了車,剩下又差又貴的食品,女人有伴,更是討價還價,左挑右揀,頃刻間火車發動了,心慌腿軟,男人們敢拚死拚活扒車跳車,她們只有跟著火車屁股後哭嚎咒罵,待火車早已無影無蹤了,她們還會跌坐在鐵軌上哭訴著,追述著剛逝去的恐怖一幕的種種細節。所以家中有男人的,很少讓女人強盜般地竄上跳下。香梅五姊妹沒有男人可依傍!起初很害怕,買不上食品,只有餓肚子;也有好心的同車人,買了吃食後分給她們一點,但是,當火車在荒瘠的崇山峻嶺倒來倒去幾天幾夜也買不上一點食品時,香梅就覺得欠了人家天大的情,本來人家可以將那點吃食留給孩兒,孩兒也不會這般嗷嗷哭叫著餓,讓人傷心呵。於是,陳香梅狠下心來,跟男人們一樣撲下車跳上車,甚至上下都沖在最先,因為她靈活敏捷。上下車的瞬間,四個妹妹都像訣別般地喊一聲:二姐———當心!看著妹妹們香甜地吃著,她會淘氣地彎起胳膊,鼓著陰勁:「嗨,瞧瞧,我的肌肉變得像農民了嗎?還是運動員?」淚花便在妹妹們的眼裡閃爍,因為她與貧民區裡又黑又瘦的拾煤渣的女孩別無二致了!望著「滿面灰塵煙火色」的妹妹們,那笑紋也就僵僵地凝在了香梅的嘴角。並不算漫長的流亡生涯已混淆了貴賤貧富,誰要在這棚車上下講什麼身世、學歷、地位、財產,那將是荒唐可笑的事,大家都在生死線上掙扎,活下去的就是強者。想起母親的諄諄告誡,要她們成為淑女,她不覺又苦笑起來。母親是有福的,死於戰前;母親只能承受落花月缺的淡淡的哀愁,這樣的大苦難大動盪大起大落,母親纖弱敏感的心怕是承受不起的。不過也很難說,外公外婆只怕很難想像她們姊妹能歷經磨難,還在不屈不撓地向前!外公外婆現在在哪裡?他們在經受怎樣的磨難呢?   
  到昆明去(8)   
  有一回,她在一個小站買了一袋食品,上車前又見著了賣甘蔗的!甘蔗可是流亡旅途中的固體甘霖,再貴她也買了兩根,就在這時,列車啟動了,她飛跑著,上了梯子,可是拿甘蔗的手幫不上忙還礙事,得扔掉甘蔗,才能乘車速不算快時攀上梯子,她沒有扔!她艱難地挪著步,車飛奔起來,風在耳邊呼嘯,她整個身子被風掀翻過來,只有左手痙攣地抓住梯子,雙腳還踩在梯子上,但她再也沒力氣向上攀一步,她緊緊閉住眼睛,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上看,她隱約聽見妹妹們在哭喊著她,她想:我不能掉下去!我不會掉下去!車頂上妹妹們已撲了過來,香蓮欲下梯子時,一位壯漢於心不忍,擋住香蓮向香梅伸下雙手,吼道:「丟掉甘蔗!快!抓住我的手!」她仍不敢睜開眼,她想扔掉甘蔗,但卻攥得更緊,她的腦海已失掉思維了。壯漢只有再探下身,抓住她的胳膊強扯了上來。妹妹們圍著她,仍失魂落魄地哭喊著;她臉色死灰跌坐在車頂上,說不出一句話,緩過氣來,才知道在閻王殿上走了個來回!壯漢又好氣又好笑地啐她:「你這小女子!甘蔗比你的命還金貴?!」她自己也傻笑了,她後來根本沒有了理念,也許求生的本能並不排斥甘蔗?總之,她交了好運,保住了命也保住了甘蔗。壯漢還頗感蹊蹺地說:「小女子,你左手哪來的忒大的勁?」她仍傻傻地笑笑,不接話。她從小就是個左撇子,只是母親說這不規矩,強制著她改右手。要不,在宴會上,一個淑女左手拿箸,豈不跟鄰座「打架」? 
  她們遇上了熱心腸的俠義男人。但是,她們也目睹過另一類男人的表演。與她們擠坐一處的一家,父親壯年,六個兒子中五兄弟年輕力壯,最小的兒子只有8歲;母親卻瘦小乾癟,不是兒子們的面貌都酷似老娘,真難相信麻雀能下半打雞蛋?香梅一旁觀察,做母親的幾乎沒吃上什麼東西,一塊米糕留得變了顏色,為的是怕小兒子喊餓。火車停靠一個小站時,父親吆喝著一家全下車,說是喝碗熱麵條暖和暖和,母親眨巴著眼小聲問:「要是車開廠呢?」父親喝道:「就你晦氣!」不幸言中,熱麵條沒吃上,火車就跑了,這家人奮力追車扒車,總算回到了棚車頂上,父親的左脅還死死挾住小兒子時,忙不迭清點人數,爾後,抹抹滿頭大汗,慶幸地笑了:「還好還好,都上來了!」有人提醒說:「你老婆沒上來呵。」他說:「是呵,只丟了老婆,女人呀,真是累贅。」望著脅下還死死挾住的小兒:「兒子呵,爹可是拚了命挾你上車的!你是爹的命!」說畢,又回味無窮地笑著。 
  香梅的心被狠狠地挫傷了,她再也按捺不住,一邊神經質地哭泣,一邊質問:「兒子!兒子!你這做父親的難道只知道兒子?你們這些做兒子的難道不知道還有母親?女人不是人?你們還笑?還有沒有人性?」 
  那男人斂了笑容,尷尬又不解地問:「跟你有什麼相干?又不是你們家的女人!」 
  香梅哭得更傷心,妹妹們也齊聲慟哭,或許理解了二姐的傷心感觸,或許得將一路上的苦難宣洩為快? 
  苦不堪言。 
  在烈日中炙烤過一百回,在高山寒流中顫慄過一百回,在電閃雷鳴狂風暴雨中洗禮過一百回,在敵機俯衝掃射中死過一百回,在飢渴中掙扎過一百回,不要問這顆心在鹽水裡浸、鹼水裡煮,血水裡蒸過幾多回?那鹽水、鹼水、血水就是她們自身的淚水、汗水和心淌出的血。 
  那男人還在嘀咕:「女人,真是累贅,女人,壞事的女人。」 
  驀地,香梅想起了一年前的流亡途中,波貝說出這些話時,畢爾跳了起來,憤怒地吼道:「你這自私鬼!你給我滾!」 
  她想念畢爾。也許,女人永恆地渴求被愛和被保護。 
  但是,在桂林獨秀峰上,不正是她自己拒絕了愛和庇護麼?也許,追求獨立亦是女人永恆的渴求? 
  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今夜的月光水一般溫柔,今夜的棚車子緩晃蕩如母親手中的搖籃,許多個瞬間過去了,運行正常平安,許多人放心熟睡了,此起彼伏的鼾聲揉進列車的光·聲,黑魃魃的石崖峻嶺飛快掠過,聲音和剪影無處不藏著殺機,是夢是醒?她不顧一切地坐了起來,雙手交叉胸前,狠狠捏著左右臂,右臂的扭傷左臂的拉傷疼得她齜牙咧嘴,那麼這和平安寧是真的? 
  她就這樣癡癡地坐著,月的清輝如泉的沐浴,漸漸地,她覺得五臟六腑都水洗過般清淨;漸漸地,她回憶起往事,北京的外祖父家、廣州的祖母家、香港的紅房子……零星點滴、瑣瑣屑屑,歲月的篩子留下的竟是家庭瑣事。她突然頓悟到,前不久在桂林演出的話劇《浮生六記》,為什麼那樣轟動感人,多少人淚水沾襟!清人沈三白,一個在當時無聲無息的落拓文人,寫了一部薄薄的《浮生六記》,記閨房之樂,記坎坷之愁,記閒情之趣,記浪游見聞,並無記大事的冠冕堂皇,而是記瑣事的自傳散文,一個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卻仍是永恆的愛情故事,在他妻子死後寫成。偏偏就是這種珍愛家庭瑣事的回憶扣動了人們的心弦,《浮生六記》和沈三白的名字流傳後世。本來也不宜改編成話劇,況且是戰爭年代,但是,它硬是征服了觀眾,催人淚下。這個時代夢魘一般,什麼也靠不住,人們總得抓住一點實在的、可靠的東西吧。樸實的親情就顯得特別可貴。   
  到昆明去(9)   
  親情!她打了個寒噤。許多的日子,她躲避著對父親的思念和怨恨。一個聲音總追蹤著她:他拋棄了妻子!她拋棄了女兒們!他是一個自私的男人。是的,如果和父親在一起,她們肯定不會經受這麼多的磨難。但是,或許如靜宜所說,父親有父親的難處呢?話又得說回來,再大的難處也不能拋妻棄女置之不顧吧? 
  18歲的少女過早地成了80歲的老婦,她有著蒼老灰黯的面容和千瘡百孔的心,然而,這顆心並沒有變硬,柔軟的心房仍填棄著寬容和企盼,企盼著苦難的日子很快就會到盡頭,因為貴陽不很遠了。 
  到了貴陽,她們可以到靜宜信中寫的航空隊的聯絡站休整幾天,爾後搭乘軍車去昆明。 
  四季如春的昆明也就不很遙遠了。 
  眼下,處處是吉兆。 
  她度過了一個罕見的平安之夜。 
  她迎來了一個罕見的平安的黎明。 
  晨曦中,灰色的山地點綴著一片片紅和一片片白,她是燦爛的罌粟花在開放。 
  ·26· 
  初冬的昆明,溫暖又晴朗。 
  古老的圓石子路兩旁是掛著各式老字號招牌的店舖,鑼鼓喧天的地方戲與夥計們大減價的吆喝聲混雜一片。古老的馬車騾車獨輪車緩緩碾過路面,人力車伕奔跑著不停地撳響車鈴,而年輕的男男女女騎著自行車在人車的縫隙中穿來梭去,更將車鈴撳得山響。 
  一輛美軍吉普沒命地按著喇叭疾馳,車流人流無形中自動閃開一條路,人們朝吉普側目,車上除了美軍外,還有一位著白色護士裝的中國女子,跟美軍往來的女子常被人揶揄為「吉普女郎」,但這位女子儀態端莊,此刻,她淚流滿面。 
  她是陳靜宜。 
  吉普在「美國第14航空隊總部」這幢泥紅色的古老石頭建築物前戛然剎住,靜宜急切地從車上跳下,幾乎衝進了大門,衝過幽暗的走廊,在一間間辦人室前,她卻猶疑地站住了。 
  這裡的氛圍熱烈緊張繁忙,但又分明井然有序。各種膚色各種語言各種身份的人物川流不息於此。 
  戰局愈來愈緊張。幾個月以來日軍在沿海海面屢遭第14航空隊襲擊,他們為地面部隊提供的給養幾乎全沉沒於台灣海峽和南中國海的海底,因此日軍欲摧毀美在華的空軍基地,並在中國北部和東部發動頻繁的攻勢。陳納德從夏季以來,已將空中游擊戰術轉變為有計劃有組織的主動的戰略進攻。文森准將被派往華東戰區,在對付日機的空襲的同時,還要襲擊日軍的地面部隊;第23戰鬥機中隊和第11轟炸機中隊進行戰略進攻;固守昆明的戰鬥機中隊和308轟炸機大隊,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四出轟炸日軍基地。陳納德已成功地組建了中美混合飛行聯隊投入戰鬥。這支美國海外最小的空軍,其活動範圍已達到西起頃甸、東至台灣、北抵長江、南達回歸線以北的日空軍基地。但是,第14航空隊仍處於缺乏飛機和物質補給不足的境況中,陳納德在三叉戟會議上向羅斯福總統承諾的,半年至一年內摧毀日本空軍,擊沉100萬噸日本船隻的諾言,是難以實現的了。總部指揮調度便顯得格外緊促急迫,而軍界政界的顯要表情嚴肅地進進出出,更平添了威嚴和神秘。 
  陳靜宜往後退縮了。哪能為自家的事去打攪將軍呢?將軍怕也顧不上這「區區小事」。 
  與不苟言笑的軍政人員相對照的,是三五成群的不拘小節的記者編輯們。儘管戰局的發展與陳納德的願望相悖,但是,陳納德和飛虎隊的知名度卻與日俱增。人們總是崇拜英雄,陳納德名副其實。總部便多了喧鬧:美國、歐洲和近東的記者紛至沓來採訪,美國各出版社版商為了爭得陳納德和飛慮隊的獨家報道而不斷來此找他簽約;斯科特上校回到美國後,果然寫出一部書,書名就叫《上帝是我的副駕駛員》,好萊塢已買下了拍電影的版權,斯科特希望陳納德至少應該在銀幕上出現3分鐘以上;霍茨上尉正組織前飛虎隊員編寫《跟隨陳納德將軍:飛慮隊故事》一書;帕克斯頓則在紐約忙於成立一個「飛虎協會」,出版一本美國志願隊年鑒;因為一些冒名頂替的假飛虎隊員已頻頻出現在新聞媒介裡! 
  凡此種種,身為第14航空隊護士的陳靜宜也略知一二;她還知道,陳納德不想讓自己的名字去宣傳一本書或一部電影,他的任務是忙於打擊敵人,而不想讓出風頭的罪名強加到自己頭上。想到這,靜宜掉轉頭,又朝大門走去,她責怪自己糊塗,別給將軍添亂了。 
  「嗨,雪狄雅,你上哪去?你不是要見將軍?他請你立即進去。」陳納德的副官艾爾索普從後面喊住她。 
  她駐足回首:「謝謝。我,不想打擾將軍了。」 
  「為什麼?」艾爾索普詫異了。 
  「因為,因為我這回來……不是因為飛虎隊隊員……」淚水止不住又奪眶而出。   
  到昆明去(10)   
  護士們因為飛慮隊員的傷亡情況來到總部,陳納德從來是立即召見,只要能分得開身,隨即就同赴醫院。可靜宜這回是為了她的四個妹妹:香蓮、香蘭、香竹和香桃,她們失蹤了! 
  艾爾索普搖搖頭:「看你哭得像個淚人兒,將軍都知道了,他讓你馬上去見他,提供線索,他會盡力尋找到你的妹妹們。」 
  靜宜破涕為笑,跟著艾爾索普來到陳納德辦公室。 
  陳納德忙得不亦樂乎。一隻手握著話筒說話,一隻手還在寫著什麼。他對靜宜慈祥地點點頭,放下話筒後,快捷又簡捷地說:「真對不起,陳小姐,我們只能談五分鐘。情況我已知道,你父親也從美國托人請我幫助。我剛剛跟文森准將聯繫過,他會派出特別搜索隊,在貴陽附近的鐵路沿線尋找。陳小姐,你的任務是在盡快的時間內,給我們提供她們的照片,能做到嗎?」 
  靜宜忙從兜裡掏出證件,取出夾在裡邊的六姊妹合影:「這是兩年前我們六姊妹在香港時照的,我一直隨身帶著。」 
  將軍接過照片:「好兆頭。姊妹情深,相信很快能找到她們。」 
  靜宜卻疑惑著:「人海茫茫,能找著嗎?」 
  將軍微笑著:「要有自信。無論打仗還是生活。」 
  靜宜點點頭:「謝謝您,將軍。我該告辭了。真抱歉,我們家的事,打撓了您作戰的大事。」 
  將軍揚起了雙眉,困惑地說:「陳小姐,為什麼這樣說?我們作戰、打擊敵人,不正是為了人民的安寧?況且你是我們的護士,你父親還是我的朋友呢。」 
  靜宜熱淚盈眶,答不上話,她的心在說,他不只是位英勇善戰的英雄,更是位仁愛慈祥的叔叔伯伯。 
  將軍又說話了:「陳小姐,你的大妹妹已在衡陽吧,讓她搭乘軍車先來昆明好了。」 
  靜宜拭去淚水:「哦,她不會同意的,她在信中說,她要沿著鐵路線一輛輛火車一個個村子找,不找到四個妹妹,決不來昆明。」 
  將軍大笑:「哦,你有這麼一個倔強的妹妹?看來她跟你的性格不太一樣,叫什麼名字?」 
  「陳香梅」。 
  「陳香梅。」將軍輕聲重複道。 
  這時,陳香梅正在貴陽附近的村子裡蹣跚而行。她形容憔悴、聲音嘶啞,已經半個月了,她就這樣從一個村子走向另一個村子,焦灼地喊著妹妹們的名字,從天亮到天黑,懷著希望卻找來十幾個失望! 
  她不相信命運竟會這樣殘酷地捉弄她! 
  事情就出在那個罕見的平安的黎明。 
  在金色的曙光中,列車駛進了一個祥和又鬧熱的小站,這在亂世也是極罕見的。一排排的小吃攤熱氣騰騰,最誘惑人的是每個小攤上都擺滿了十幾個小瓶瓶,瓶中裝著五顏六色的佐料調料,是辣椒醬芝麻醬青蔥熟蒜茴香粉?剎那間飄蕩出平安的家常氣息。攤主又多是女人,包著蠟染的頭巾,繫著蠟染的圍裙,抑揚頓挫的貴地腔腔吆喝著,韻味無窮。還有一夥細妹子,肩上壓根竹扁擔,一頭是暗紅的炭爐,一頭是盛著熱水的陶罐,扁擔上晾著羅帕巾,這是洗熱水臉的挑子!車上的人全搔動了,誰不想洗淨手臉、臉上厚厚的污油垢?車站上的女人細妹子子增添了安寧和溫馨。嘈雜躁動中有人喊道:「車在這停一個鐘頭呢,來一個最後的飽餐吧。」也不管是謠言還是可怕的預言,人們歡欣鼓舞、蜂擁下車。 
  香梅的妹妹們也躍躍欲試,香梅猶豫著,隱約有種不安的預感。香蓮說:「二姐,你身上怕沒多少現錢了,把我這兒的帶上吧。」一邊掏出了錢。香梅以往總怕脫了火車,因此一直留了一小半錢在香蓮處,以防萬一。一路下來,她袋裡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便接過了錢。小香挑則央求說:「好二姐,讓我們跟你一塊下去,不喝熱湯,就想洗個熱水臉。」香梅想想,果斷地作出安排,香蓮留守車頂,其他三個妹妹跟她下車,洗臉後立馬上車。當然,她不忘帶上大茶缸和洗臉巾。 
  妹妹們在熱水挑子前洗臉,大陶罐中的水很混濁,但畢竟是熱騰騰的水,這是流亡中奢侈的享受。香梅快手快腳買好食品,裝好一茶缸熱粉條,便催著妹妹們快上車,週遭的人卻似乎沒有壓迫感,一堆堆地圍著小攤有滋有味發咀嚼著。香蘭說:「二姐,你也放心洗洗吧,都快成個黑人了。」香梅心動了,她不僅醃·難忍,而且一次次上下車時雙手已碰傷多次,好幾處傷口已感染化膿,她想好好地用熱水洗洗臉手。於是妹妹們帶走了食品和給香蓮的熱毛巾,她則蹲在陶罐旁等細妹子搓熱毛巾。好心的細妹子說:「小姐,反正也沒人洗了,你要是想在熱水中泡泡手,就泡·。」香梅急切地將雙手伸進了滾燙的水中,揉搓著毛巾,擦拭手背手掌,傷口陣陣灼痛,痛快!她又用毛巾狠命地一遍遍擦拭臉部和頸部,真有脫胎換骨的感覺。細妹子又說:「我們鄉下,手上蘸點自己的尿,抹到傷口上,抹個三五回,傷口就合口了。」她感激地點點頭。付了錢,她從容地向棚車走去,車站依舊熱鬧,沒有一點開車的跡象,她甚至有點後悔,該讓妹妹們圍著小攤美美吃碗熱鄔那才過癮呢。   
  到昆明去(11)   
  平地炸過驚雷。 
  「鬼子來啦!鬼子來啦!」狂喊聲和雜亂的槍聲中,車站一片騷亂,人們瘋了般往外跑,棚車上的人也沒命往外跑往下跳,掀翻了攤子,踩砸了火爐,擠倒了老人,踐踏著孩子,哭爹叫娘呼兒喚女和各種歇斯底里的哭喊叫人毛骨悚然,誰也來不及觀察與思考,就裹挾在洶湧的人流中了。 
  陳香梅清醒過來時,已被人流捲到車站外,她想逆人流而動,她回到車站去找妹妹們,可種種掙扎只是徒勞,她險些被擠倒,她只有聲嘶力竭地狂喊著香蓮香蘭香竹香桃,她瘋了,人群也瘋了。瘋狂地奔出小鎮,瘋狂地奔到田野上,人群這才疏散,陳香梅又跌跌撞撞往小站奔,卻聽見火車嗚嗚叫著,像是最後的斷腸聲。 
  小站一片狼藉。狂逃的人群漸漸地又回轉了一些。被擠倒踩死的老人孩子的親屬在悲號,在狂亂中失散了親人的人在等待,陳香梅跌坐在地上,她希望一切只是一場噩夢,可正午的太陽煌煌地照著。地上多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鞋子,那是奔逃的人們失落的,她癡癡地望著,似乎沒有成雙的,每隻鞋是每個人的符號?她的眼著火了,她的目光觸著了一隻小紅鞋!那紅帆布鞋幫上繡著幾朵小紅桃,她撲了過去,抓起鞋,是的,是香桃的鞋!那鞋襻上的扣子是她釘的,因尋不著紅線,只有用黑線將就,她還刻意組成五瓣桃花型,香桃得意了許多。她的心怦怦亂跳,不知是喜是憂是福是福?但至少說明,妹妹們下了車。 
  她呆呆地握著鞋,一千次責怪自己,如果不洗臉,那麼,無論生死,她們姊妹總還在一起,人生的失誤難道常常發生在種種細枝末節上?她站在鐵軌上東張西望,她祈禱著奇跡的出現,妹妹們突然出現在視野中,姊妹們狂奔著擁抱在一起,哭喊著再也不分開。 
  太陽落山了,夜幕降臨了,山地夜寒,可這回,她真正冷到了心裡。她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而四個妹妹已是身無分文,即便抱成團,又能掙扎多久?她絕望地撲倒在鐵軌上,嚎啕大哭。 
  「同學,起來吧。有什麼傷心事,說出來,看看我們能不能幫你?」有人拍著她的肩膀,溫和地問她。 
  淚眼朦朧,地她卻認準了這是一位厚道的老教師,就像他喊她「同學」一樣,他們都判斷正確。 
  他是湖南一所師範學校的老師,帶著十幾個學生流亡去貴陽。幾經離散,跟隨他的只剩五、六個男女學生。他們願意幫助陳香梅,沿著鐵路線附近的村莊一路尋去,相信能找到她的妹妹們。 
  陳香梅不再孤單了。黎明時,當師生們用炭頭在石崖上寫抗日標語時,她也寫了一條:「妹妹們,勇敢點,香梅在尋你們!」 
  然而,15天過去了,他們走過田埂,穿過村舍,在鐵軌旁的碎石路上蹣跚而行,鞋走破了,腳磨起了血泡,嗓子喊啞了,貴陽走到了,妹妹們卻不見蹤影! 
  老師寬慰她:「同學,別失望,你大姐不是留了個航空隊在貴陽聯絡站的地址嗎,興許你上那時,你的妹妹們正等著你呢。」 
  這是最後的希望,希望很快像肥皂泡似地破滅了,妹妹們音訊杳無。但很快與靜宜聯繫上了,包心急如焚的靜宜要她先搭乘軍車來昆明,至少別再把她丟了。不,她斷然拒絕。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她就不放棄尋找。 
  她獨自一人在貴陽車站尋尋覓覓,在貴陽附近的村子裡尋尋覓覓。她已跟熱心的師生們分手,但相處的日子並沒有白白地逝去,尤其是譚老師給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白天,他們邊尋人邊趕路;晚上,無論投宿茅舍還是露宿車站,譚老師都要幫學生們溫習功課。起初幾天,被悲慟壓迫得麻木了的她沒有在意;可漸漸地這位蒼老又清的長衫先生和矮胖胖的吳重翰教授的身影重疊在一起。譚老師說的話也跟吳教授一樣:「中國不會亡!中國人從來就沒有被徹底征服過。五千年文明的古國,淵遠流長、燦爛輝煌的中國文化是我們民族的凝聚力。不要被罪惡和暴虐壓彎了脊樑,不要被山重水復迷亂了前途。」他的語調始終是溫和的,但一樣刻骨銘心。分手時,香梅說:「譚老師,我不知怎樣感謝你們,但我至今還不知道您的名字呢。」他依舊溫和地說:「何必記住彼此的姓名呢?能相信相伴走過一段辛苦路,也許就是緣分吧。你還很年輕,今後的路還長得很,同路的不會全是好人,但是世上好人總是多數。有伴同路減少了寂寞,但有時人要面對一個人行路,再難,也不要失掉自信。」他沒有留下名字,他的學生們也緘口不說,香梅回首,猛省到他們有點神秘,或許,這裡邊有個謎?他們也沒有留下貴陽的住址,像斷線風箏一樣消失了。但不管怎麼說,他們真誠無私地幫助了她。 
  她決心在貴陽尋上十天半個月,如若還找不到妹妹們,她將沿著貴陽到昆明的鐵路線,一個人走去。那將是對自己的磨難,也是對自己的懲罰。   
  到昆明去(12)   
  一周後,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去到聯絡部打聽消息時,一位美軍值日官告訴她:你的妹妹們找到了。 
  她怔住了。她以為不是他說錯了,便是她聽錯了。「這不可能不可能……」 
  值日官官指指電話記錄:「這是陳納德將軍請人轉來的電話:請立即通知陳香梅,香蓮、香竹、香蘭、香桃,已在貴陽開往昆明的火車上找到。將軍還說,有意思,這家的女孩子像個植物園。」 
  陳香梅嚎啕大哭。 
  值日官慌了:「我說錯了什麼?真對不起。」 
  她哽咽著:「謝謝你……謝謝將軍……我太感謝你們……」 
  第二天她便心急火燎搭乘軍車去昆明。 
  在靜宜的宿舍裡,六紀律性妹終於團圓了,她們抱頭慟哭! 
  應該笑,但只有淚水才能傾瀉她們的苦難她們的思念。 
  妹妹們比她幸運。在小站騷亂時,她們也慌亂地給擠下了車,香桃的一隻鞋就是那時失落的;但很快又刮起另一股旋風,沒來得及出車站的人又拚命往車廂上擠;那救過香梅的壯漢夫婦和四姊妹擠做一塊,他相幫著她們進了車廂,還沒站穩,火車猛地搖晃後,呼嘯著瘋狂開出。四姊妹清醒過來害怕了,哭喊著二姐,二姐在哪?她們該怎麼辦?壯漢妻子也陪著抹淚:「你們這幾姊妹,一路相依為命,也太可憐了,老天若是有眼,會保佑你們阿姐的。」壯漢說:「那小女子命大,死不了。只是你們幾個,一路怕嚼不到阿姐買的甘蔗了。」說得四姊妹更是大放悲聲。壯漢說:「哭什麼呢?我們不是意外地成了『一等乘客』麼?」壯漢愛說笑,卻是俠義心腸,知道她們囊空如洗,便豪爽相助。姊妹們過意不去,壯漢妻子說:「這年頭,今天活著,明天是生是死,誰能知曉?我們一路同行,也是緣分,只求能平安到貴陽。」這列棚車像先前一樣進進退退、開開停停。可憐香梅,因了那隻小紅鞋的誤導,集中精力在鐵路沿線的村莊尋找,總以為妹妹們在山地跋涉! 
  香梅責怨這隻小紅鞋,卻感激這隻小紅鞋,它陪伴著她,支撐著她走過了百餘個大小村莊! 
  靜宜望著形容憔悴的香梅說:「若是拿著照片尋你,只怕對不上號呢。你吃了太多的苦,你呀,也太倔強了,該早來昆明嘛。」 
  香梅搖搖頭,她不悔。跋山涉水尋尋覓覓,苦不堪言,但是,這樣做方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靜宜又說:「你來得正好,爹地來了信,這回姊妹失散,對爹地震動很大,他深為內疚,決定將我們全接去美國,並且已請求陳納德將軍幫助搭乘飛越駝峰的飛機。」邊說邊去抽屜找出父親的信來。 
  香梅眼睛瞪得大大的:「去美國?」 
  靜宜遞給她信:「你帶著妹妹們先去吧,我稍晚一步,眼下醫院裡忙得不可開交。」 
  香梅匆匆瀏覽信函後,將信放到桌上,堅決地說:「我不去。」 
  靜宜驚訝了:「為什麼?」 
  她仍堅決地說:「我不去。」 
  宜想想:「哦,你還在記恨爹地?爹地眼下不是在盡力挽救他以往的疏忽嗎?況且,爹地有爹地的難處呀。」 
  陳香梅又哭了。是的,她不能原諒父親!母親死後,父親很快在美國續絃了;女兒們在顛沛流離,做父親的所盡的義務只是陸續地寄來少量的錢,錢又怎能代父女情呢?不過,此刻她說出「我不去」,倒並不全是賭氣,可以說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 
  「我不去。」她擦去淚水,第三次沉靜地說:「我不去。我已經18歲了。我要留在中國,哪怕受苦受難,我相信我能獨立行路。」 
  靜宜歎了口氣,她明白她無法改變香梅的選擇。妹妹們不吱聲,她們不知該聽誰的。 
  香梅脫下夾旗袍,利索地拆開夾縫,剩下的珠寶金銀首飾全掏了出來:「大姐,這些你們帶上,你們去吧,只是別勉強我。」 
  靜宜說:「你這是何必呢。如果你一定要堅持留下,你得多留幾件首飾以備急用。」 
  香梅說:「我只要一件———母親的紀念品:那只淚鑽戒指。」 
  不久,四個妹妹先搭乘班機到加爾各答,再飛往美國,重相聚的姊妹又分離了。 
  父親單獨給香梅寄來一信,幾乎是命令她立即赴美。她不理:「你改變不了我的選擇。」靜宜說:「你的強脾氣什麼時候能改呢?」她跟靜宜住一處,她暗暗希望她能留住靜宜。 
  聖誕節在「虎穴」度過,第14航空隊的人把他們的俱樂部稱作「虎穴」。聖誕樹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聖誕禮物,隊員們盡情喝酒、唱歌、跳舞,除了護士們家屬們這些女性外,也還有些得頗妖嬈的當地女人。白鬍子聖誕老人給大家頒發禮物,大家異口同聲猜測聖誕老人是陳納德將軍裝扮的,陳香梅也起勁地嚷嚷,但是,並不是。   
  到昆明去(13)   
  隊員們在傳閱一本美國雜誌《時代》,封面上正是陳納德畫像:一張佈滿皺紋的老樹皮臉,一對蔑視一切的黑色的眼睛,一個剛毅的微微著翹的下巴。背景是長著巨翼的飛虎。 
  陳香梅怔怔地看著,充滿了崇敬和虔誠,卻又分明如醉如癡。 
  這是1943年12月6日的《時代》週刊 
  她朦朧又清晰地預感到,她會見到他,不只是出於好奇,或僅僅為了說一聲「感謝」。   
  夢中情人(1)   
  就像雨滋潤著一切,你的愛情,也是這樣。 
  ———威廉·卡洛斯·威謙斯《雨》 
  ·27· 
  春城無處不飛花。 
  四季如春的昆明,春是湧動的花海。而陳香梅,是花海中一朵開不敗的紅梅花。 
  冬去春來,她已還原為亭亭玉立、光彩照人的姿容。時間,豈只是醫治心靈創傷的良藥?對於年輕人,它更是抹去滄桑感的天然藥劑。那逝去的苦難歷程,她訴諸於文字,小說散文紛紛發表於日報晚報及各雜誌,在文藝圈中,陳香梅的名字,算是「小荷才露尖尖角」。 
  嶺南大學的一部分已遷至昆明,陳香梅在這裡緊張的完成大學最後的學業。同時,經靜宜朋友的介紹,她給一家富商做家庭教師。富商家在風景秀麗的西壩一幢獨門獨院的宅子裡,富商夫婦都沒有文化,與其說像暴發戶,不如說是土老財,他們對陳香梅很是敬重,陳小姐長陳小姐短反倒有幾分巴結;這家門戶嚴謹,極少有賓客往來,後來才知曉,這是富商的小妾和兩個孩子的居所,富商大約懼內吧。對這些,陳香梅一概不感興趣,她喜愛的是孩子們天真活潑,還有滿院的南山茶,樹體高大,花大色艷,奼紫嫣紅一片,賞心悅目極了。白天去大學上課,回來輔導孩童學習,主人給她一間小屋,在窮困的大學生群中,她算是宿食有著者。每天早出晚歸,匆匆趕路中不忘將風景街景盡收眼底。喜歡昆明的晴朗的天,蛋青的蟬翼般飄浮的雲絲,撩撥起蒼茫的記憶;喜歡昆明的樹,蒼翠碧綠鵝黃交替著,永遠是春天;喜歡昆明的地名街名,曉東街、近日樓、翠湖、金碧、巫家壩,莫不富有詩意和哲學意味;喜歡老城牆根排檔茶鋪的氣氛,花上一角錢,可以吃到一碗熱騰騰的過橋米線,或是辣辣的油炸豆腐果,也有下午茶,依舊是文人學者和大學生們的保留節目!也喜歡昆明的雨,雨腳如繩牽連天地,情不自禁吟起韋莊的詞句:「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爐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雲南的麗人,聽說裴市長的夫人有閉月羞花之貌,但她還未見過;南屏戲院和大光明戲院的女老闆劉太太倒是有緣目睹,天生麗質中竟有股男子氣,她是吃了一驚。她並不喜歡到處都可以看見的美國兵,這裡的人稱那些與美軍來往的女子為吉普女郎,凡與外國人打交道者統名之為「走國際路線者」,她亦有同感。她無法將這些人跟飛虎隊劃上等號,當然,她更不希望在這群人中突然撞見她心目中的偶像———陳納德! 
  她仍舊是一個清純浪漫的女大學生,儘管已歷經百劫千創。 
  她畢業了。在「畢業即失業」的現實中,卻有兩家報表示願意接納她,一家是昆明的雜誌社,一家是當地的晚報社,他們都發過她的文章,也見過幾次面,覺得她中文英文根底紮實,年輕漂亮又穩重沉著,故頗有好感。她在同學們艷羨的目光中卻不知足,她想,我的翅膀已在風雨中磨練過,我理應飛得更高更高。 
  曾殘酷捉弄過她的命運之神,在昆明,卻向她投以青睞。 
  靜宜邀她作伴去參加一位護士的婚禮。那護士嫁給了政界的一位雲南本地人。走進他們的住宅,香梅著實嚇了一跳,這麼豪華氣派的宅子,就是香港也算數一數二的呢。碩大的花園裡掛滿中國風的大紅燈籠,波光粼粼的游泳池倒映火樹銀花,華美的跳舞廳張燈結綵,正廳卻赫然供著觀音大仁和福祿壽三星!香梅正毫異這宅子的土洋混合時,靜宜告訴他,中國傳統式的拜天地婚禮已在白天舉行過,晚間是全然西洋式的舞會。儘管香梅喜歡跳舞,但她仍覺得索然無味,離了熱鬧的舞廳,獨自走向陽台。紅燈籠的光瀉進綠草坪中,一切影影綽綽,今日與昨日也晃蕩,這是戰時的後方? 
  「香梅,你怎麼躲到這裡來了?」靜宜領著一位男子找到陽台上,「你還記得這位高先生麼?」 
  月清如水,可她不認識這位高大瀟灑的男人,她搖搖頭。 
  高先生卻朗聲大笑:「真是女大十八變!你這代寫情書的小不點,眼下怎麼變得這麼拘謹保守?」 
  真光女中的溫馨浪漫並不遙遠,依稀記起了一個高大男生對她半真半假的警告:「從現在起,你最好小心一點!你用的心思太多了。」那麼,高先生就是當年那位男生?世界真是太小。可男大一樣十八變,他已是面目全非嘛。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高先生仍笑她:「拜讀過你在報刊上發表的大作,我還以為小不點依然故我呢。靜宜小姐說,你剛大學畢業,想進中央通訊社麼?」 
  她跳了起來:「小狗才不想去呢!」碰著高先生狡黠的目光,她洩氣了:「高先生別耍人好不好?」 
  靜宜說:「高先生任職新聞檢查局,是陳叔同先生的好朋友,人家是真心想幫你呢。就看你條件夠不夠。」   
  夢中情人(2)   
  中央通訊社社長是蕭同茲先生,總部設在重慶,中央社昆明分社的主任便是陳叔同先生。 
  高先生又狡黠一笑:「說到條件嘛,我看香梅小姐九十九條都符合,可惜只有一條你夠不上。」 
  香梅認真起來:「哪一條?我會努力的。」 
  「這一條,你無法努力。」他並非玩笑:「你是個女性,而中央通訊社的記者全是清一色的男性。」 
  香梅憤憤然:「都什麼時代了!我又不是纏小腳的三寸金蓮,為什麼記者行當如此重男輕女?」 
  高先生哈哈大笑:「依然故我。你這個樣子,像只剛開啼的小公雞,咄咄逼人,我倒有信心引薦了。明天我領你去見陳主任,如何?眼下,請陳小姐跳一曲,可好?」 
  舞曲響起,是約翰·施特勞斯的圓舞曲《藍色多瑙河》,她喜歡。在快速的旋轉中,她輕盈得像要隨風飛去。 
  第二天,高先生果然領她上陳主任家。 
  陳主任讀過陳香梅寫的一些作品,他直言不諱:「陳小姐,可以坦誠地告訴你,我們正在找一個既有國家根底又懂英文的年輕記者,以適應眼前的戰地採訪。可是,一個女的,呵,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不行,只是,中央社還沒開過此先例呢。」他舉棋不定。 
  陳香梅急了:「陳主任,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匹婦何如無責?古有花木蘭代父從軍,今天的中國,前來採訪的各國記者中,女記者的確仍是鳳毛麟角,可是,她們出類拔萃,巾幗不讓鬚眉。中央通訊社為什麼還要對中國女性設置藩籬呢?從香港淪陷後,我們姊妹流亡幾千里,來到了昆明,我最大的心願,就是做一名戰地記者,為抗日出一份力。」 
  陳主任不得不點點頭,嘴上卻說:「我唯一不敢確定的是,重慶總社會不會批准用女性呢?」 
  陳香梅輕聲說:「陳主任,您不妨先試試我,如果覺得滿意,再通知重慶總社嘛。這段時間,就算試用好了。」 
  陳主任答應了:「就這樣吧。」 
  高先生又是朗聲大笑:「陳小姐這是何計?生米煮成熟飯嘛。我敢斷言,陳小姐必定是中央社第一個呱呱叫的女記者。可別忘了我這位伯樂高其遂也。」 
  一個星期後,陳香梅接到通知去中央社上班。 
  戰時中央社的工作環境也很艱苦。總編輯邵翼之先生和老少記者們共一間大辦公室。邵總編端坐中央,老少記者們的辦公桌擠擠挨挨排成兩排,桌上堆著雜亂的文稿紙張,記者們跑新聞、編稿發稿校對,忙得不亦樂平。陳香梅喜歡這樣的氛圍。 
  初次見面,邵總編和男同事們對她可不熱。 
  邵先生分外嚴肅地將她介紹給大家後,她真誠地鞠了90度的躬,得到的回報是稀稀落落的掌聲。 
  年紀大的記者似無動於衷,埋頭審稿,一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模樣;年紀輕的記者壓抑不住好奇,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些壓扁了的字眼撞痛了她的耳膜:「如花似玉」、「鶴立雞群」、「鶴?小母雞」…… 
  她很想滔滔不絕地演說一番,從母親去世說到香港淪陷,從圍城十八天說到流亡幾千里,她陳香梅吃過苦中苦,是個崇尚獨立行路的小女子。但她什麼也沒說。在嶺南大學學習的最後的冬天,同學們圍爐品茗話別時,她講述過流亡的經歷,可是,垂淚的女同學說:「陳香梅,你真是天才的作家,你的傳奇編得太感人了。」 
  她分明在訴說自己的切身經歷,可人們總以為她在編傳奇。是因為19歲的花季太嬌柔?那麼,一切從頭開始。不談苦難的經歷,不談閥閱世家的背景,從19歲的女記者做起。 
  邵先生將她領到角落頭的一張辦公桌前,桌上的新聞稿已堆積如山。邵先生說:「你從助理編輯做起。每天看所有發進來的新聞稿,內容、文字、語法的錯誤都應更正,還得給每則新聞加個標題。工作量可不輕。」 
  她點點頭。 
  邵先生又說:「你的上班時間是每天下午四點,這時各地電報已陸續收發進來。處理好所有的新聞稿,你才可以下班,總得午夜以後吧。上班時間,亦很辛苦。」 
  她點點頭。 
  她決不搖頭。這並不是中國傳統女性的柔順所致,而是不屈不撓的倔強,她能勝任一切工作。 
  她一聲不吭,埋頭工作。所有的中文新聞稿件全是以電碼傳達。新聞詞彙約有九千字,每個字都有相應的電碼,愈是複雜的字,數目愈大。她的第一件工作,就是人工譯碼,這是嚴謹又枯燥的活兒,卻是每個記者必須接受的基本訓練。她廢寢忘餐地強記,到第三周,她已熟練地掌握了三千在左右電碼,譯稿的速度大大加快了。電碼譯成中文後,還得校對內容的真實性、句法文法是否正確、乃至人名地名日期都不能有絲毫差錯;最後給每條新聞冠以標題還可加上副標題。最後一項她做得津津有味,創造性的勞動總能讓人獲得快感唄。   
  夢中情人(3)   
  起初,每天要工作到凌晨三、四點鐘;以後熟練了,子夜時分就可完成全部工作。但她怕走夜路,就伏在辦公桌上睡一會,天亮後才趕回西壩。富商家對輔導改的白天並不計較,相反,姨太太反倒有幾分樂意,驅散了她白天的寂寞吧,她總拉著香梅問長問短,像金絲籠中的鳥渴望著外面的天空。但是,若將她放到自由的天空,她只怕還會留戀金絲籠!香梅望著穿金戴銀、珠光寶氣的姨太太,真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之感。 
  有天黎明時分,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她沒帶雨具,在大門口遲疑著,是否坐馬車回西壩,這可是奢侈享受,平時全是以步代車,反正她已練出一副鐵腳板了。 
  正欲招呼馬車時,一柄暗紅底翠綠荷葉圖案的油紙傘游向她,一時間,她怔住了。斜風飄雨,見傘不見人面。是畢爾?是畢爾!他說過,總有一天,雨天雨地,他會撐著這把傘,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 
  她的眼睛濡濕了,她囁嚅著:「畢爾……」 
  她期待著傘挑起,他說:「女孩,我來接你回家。」 
  是夢是醒?亦真亦幻。 
  傘往後一挑,是一個微黑膚色大眼睛的女人。 
  她別過臉去,掩飾不住失落和悵惘。 
  大眼睛的女人卻衝著她:「請問,你就是陳香梅小姐麼?我是雲南日報的記者方丹。方方正正的方,山丹丹花的丹。說實話,我今早是來結識你的,也可以說慕名而來,你的大作我一一拜讀過,心儀已久。而今你又是中央社第一個女記者,我們既是同性,又是同行,我不信同性相斥、同行相妒,偏偏要來跟你交個朋友,你不會以為我太魯莽吧?」 
  呵,竹筒倒豆子,辟哩啪啦。快人快語。這是一個豪爽、開朗,還有幾分潑辣的女性,陳香梅和她的性格並不相同,但是,陳香梅不反感她,她的心清澈見底,與人交往無遮無攔,陳香梅渴求在新聞圈中有這樣一個不須設防的朋友。 
  陳香梅說:「哪裡的話。方小姐,要不,進我的辦公室去坐坐?」 
  方丹噗哧笑了:「熬了夜,還要日以繼夜,你的工作生活規律我都摸清了,對不起,這是幹我們這一行的工作慣性嘛,否則,採訪就會事倍功半,甚至一無所獲。來,到我的傘下,我送你回西壩。」 
  她依順了。就像一個柔弱的小妹願置身潑辣的大姐的保護傘下。 
  她倆沒有回西壩的富商家,而是一徑去了大觀樓。 
  不是沒去過大觀樓,不是沒讀過清乾隆詩人孫髯為大觀樓題寫的一百八十字的古今第一長聯,但兩個志趣相投的才女同游同吟,那是別有一番情趣。 
  「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茫空闊無邊。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素。高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趁蟹螺洲,梳裹就鳳鬟霧鬢。更蘋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辜負:四圍香稻,萬頃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方丹抑揚頓挫讀出上聯。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歎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雲。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只贏得:幾桿疏鐘,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陳香梅沉鬱蒼涼誦出下聯。 
  方丹說:「香梅,你可知曉孫髯生平?」 
  香梅搖搖頭:「不太清楚。可是雲南人氏?」 
  方丹說:「他祖籍陝西三原。自幼聰穎過人,少年時參加童試,考官下令搜檢考生,他以為這是受辱,拂袖而去,從此不參加考試。因而一生沒做過官,始終是一貧寒潦倒的布衣詩人。」 
  香梅感歎說:「文章憎命達。留下此長聯世代為人擊節讚賞,足矣。」 
  方丹說:「他最愛梅花呢,親手種植一樹樹梅花,自稱『萬樹梅花一布衣』。香梅,你跟此地此詩人怕有奇緣呢。」 
  香梅被她逗笑了:「也許吧。我自己也感到我的名字像是象徵我的命運呢,我不過十九歲,可是生命中已充滿了傳奇,這些傳奇又跟苦難煎熬在一塊,所以呀,我不能像你這樣活潑開朗。你有二十歲嗎?」 
  方丹長長地歎了口氣:「我比你整整大七歲,二十六了。你別看我嘻嘻哈哈哇啦哇啦我何嘗沒有痛苦?只不過我的痛苦是我自找的罷了。我家在大理,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是大理的風花雪月,我愛大理。我家是茶商,父母待我不薄,要不,也不會供個女孩讀大學。也許書讀多了,心裡的世界大了,總想插上翅膀飛高點飛遠點,當家裡為我找下婆家時,我反抗了,我不能將自己一輩子的幸福稀里糊塗交給一個絲毫不瞭解的男人!家裡斷絕了經濟來源,想逼我就範,一個女子,單槍匹馬能闖天下?能獨立於世?我偏偏闖給他們看,我一個人跑到昆明,家庭教師、文書、職員,什麼都幹過,有沒事做挨餓受凍的日了子,也有受了欺負無處申訴的委屈,幸福沒找到,痛苦倒嘗夠了,可我不悔。眼下做記者這份事,我很滿意,我要證明,女子能獨立於世,女子用筆戰鬥,決不比男子差。我不喜歡哭,要哭也只哭給自己看。」   
  夢中情人(4)   
  暗紅底下綠荷葉的傘下,方丹的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陳香梅定定地看著她,一見如故。是的,她們只怕是有奇緣。倔強、獨立,是她倆的共同點。 
  有了方丹這位摯友,陳香梅的生活更見充實。兩人常湊到一塊讀書作詩,方丹毫無保留地傳授采編的經驗,陳香梅躍躍欲試,只恨總編總不發令。 
  終於有一天,邵總編極嚴肅地立在她的桌旁,開口說話了。往常,邵總編也常常立在她的桌旁,檢查她的電譯稿,若有哪處他覺得不理想,並不說話,只是食指戳到此處良久,此時無聲勝有聲,讓你領略到威嚴和一絲不苟。香梅編寫的標題副標題,若他極滿意的,會在稿用過後又退到香梅桌上,那標題副標題下滿是雙排紅圈,這是語文教師對好作文中好句子的嘉獎,香梅在小得意中對這位嚴師不無感激,這是位惜話如金的總編。 
  邵總編說:「陳香梅小姐———」 
  她老老實實立起。 
  邵總編說:「萬丈高樓平地起。跑新聞,需要紮實的專業基礎,需要吃苦的毅力,更需要耐性,這幾個月,你幹得不錯。你不像一般的女孩子,這從你的字也看得出,你的字,剛勁有力,不像女孩子的。」 
  她調皮了:「報告總編,女孩子並不是千篇一律、千人一面的,剛勁有力的女孩子也是女孩子。」 
  邵總編一愣,隨即笑了:「是呀,你第一次走進這辦公室,我真擔心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不過一花瓶耳。」他也調皮了一回,趕緊打住:「是這樣的,陳主任跟我談過,從明天起,你接受採訪任務。第一項任務嘛,你去採訪第14航空隊司令陳納德將軍,他明天在總部開會新聞發佈會———」 
  她跳了起來,大聲問道:「陳納德將軍?」 
  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28· 
  陳納德是人,不是神。 
  他有四面夾擊、心力交瘁之感,只是他依舊不屈不撓。 
  深秋的田野,一片收割後的荒涼;掩映著紅瓦蓋土磚牆小屋的大樹,夜風吹指樹葉颯颯響;一鉤彎月掛在樹梢,陳納德獨自坐在樹下的石墩上抽著煙,心事重重,雙眉緊鎖。夜深沉,一包駱駝牌香煙抽完了,乖巧的小獵犬喬從屋裡叼出另一包,陳納德抱起它,摩挲著它光亮的黑毛,這條通人性的狗,使他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 
  然而,憂愁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又是一年秋。 
  華東戰場形勢萬分危急。中國已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早在4月8日,他對日軍在華東的大量集結就深為憂慮,他致函史迪威,認為「敵人在中國部署的地面部隊比珍珠港事件以來的情況更具威脅性」,可是,給第14航空隊的駝峰運輸噸位卻在逐月減少,陳納德希望史迪威給予增援,這時,史迪威已深入到緬甸叢林指揮作戰了。平心而論,史迪威力主的緬甸攻勢再度發起並非易事,英軍的態度不積極,蔣介石在中國遠征軍吃了大虧後亦不肯輕易大動,以致美國暗示,若不出征,就可能停止再給中國物資。去年初冬,緬甸反攻戰再度打響,中國遠征軍打得非凡的頑強勇猛,力挫日軍,史迪威的指揮激情燃燒了,他最大的興趣便是手持望遠鏡直接觀看戰鬥進程。攻克了拉加蘇高地,掃平了新平洋,猛攻下孟緩,全殲了日軍最精銳的第18師團,史迪威大悅:「戰爭,就是鋼鐵與精神的消耗。美國的先進武器,加上中國士兵的勇敢,世界上還有什麼軍隊比這更強大呢?」眼下,他得不顧一切風險趕在雨季前向密支那進攻,陳納德的信函來得不是時候,而且,陳納德一針見血地指出:「你在緬甸的戰役畢竟是打通通向中國的一條更好的供應線。正如我所說,我相信,現在中國本身的安全已岌岌可危。」史迪威拒絕了給陳納德增援。 
  憤怒的陳納德在4月15日給蔣介石有關空中局勢的報告,在結尾憂心忡忡告之:「就目下的情況來說,有必要告訴閣下,駐華的空軍(不算超遠程計劃)加在一起或許無法抵擋日本的空中攻勢,而且肯定不會向中國地面部隊在其所希望的地區和規模上提供空中支援。為了使空軍能自己去完成這些任務,一定要採取堅決措施給它們充分的補給和力量。由於日本的威脅看來已逼近,因此採取這樣的措施事不宜遲。」 
  陳納德有軍事指揮家銳利的目光和敏銳的嗅覺。就在4月16日的夜晚,日軍開動了三個師團,加上坦克車,裝甲車橫渡黃河,千軍萬馬碾過河南平原吐青的莊稼,以壓倒一切的瘋狂展開了地面進攻。河南的防禦已成敗局,蔣介石下令死守潼關,否則,西安完了! 
  陳納德給蔣介石的報告卻引起了史迪威強烈的不滿,當陳納德竭盡全力調動航空隊出擊日軍地面部隊,襲擊敵軍在黃河長江上的交通,鐵路樞紐站和敵機場,寡不敵眾勉為其難時,史迪威卻有幾分幸災樂禍。他在日記中尖刻地寫道:「他準備為自己留下一條退路,說什麼再多給他一點東西(我們不會給他),他仍能做到。他想賴帳,並想把責難推給那些早就向他指出這種危險並想進行補救的人。他沒能破壞日本的供應線。他沒有造成日本人的撤退。相反,我們的準備倒已經有了我們所預料的東西,即:引起日本人的反應。」   
  夢中情人(5)   
  陳納德的心怎能不浸透悲涼? 
  來自自己陣營的明槍暗箭的滋味,陳納德已嘗了個夠。他曾同蔣介石一起去參加過去年冬天的開羅會議,但是陳納德感到「毫無成就」,而來自陸軍部的嫉恨,讓他感歎:「這使我感到他們和日本人一樣對待我,因為每一次日機轟炸昆明之後,日本就播音說我被炸死了!」這真是含淚的笑。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陳納德卻仍在不屈不撓地奮鬥,5月3日,他令308大隊炸毀黃河大橋,掃射日軍地面部隊、騎兵和裝甲車隊;同時,命令文森和希爾的戰鬥機襲擊掃射日軍在長江的交通,破壞從漢口北到信陽的鐵路,襲擊鐵路樞紐站和敵人機場,守護衡陽、桂林、南寧一線的我方機場,陳納德已嗅到長江以南大戰鬥將臨的氣息。 
  5月11日,再次出任駐雲南中國遠征軍司令的衛立煌將軍下令第20集團軍強渡怒江,第14航空隊參加了戰鬥。兩年前怒江保衛戰嚴酷血腥的一幕又浮現在人們眼前,這回,遠征軍已銳不可當之勢,迅速攻佔了平戛、大塘子,衛立煌立馬橫刀的大幅照片亦成為《時代》雜誌的封面;鄭洞國指揮的新1軍新5軍,在美航空隊配合下,於5月17日神猛攻下了密支那機場,這猶如在緬北日軍心臟砸進了一顆釘子,史迪威初步扳回了面子,他的隨行記者發佈消息:戰區司令官已取得重大勝利,但史的部隊在奪得該城以西的簡易機場後未能拿下城市。雙方挖壕據守,雨季已經悄然而至。 
  5月的長江以南地區,日軍發動了最龐大的地面攻勢。日軍第6軍團由漢口洶湧南下,分7路猛撲長沙。守衛長沙的是第9戰區第1兵團總司令薛岳上將,他曾三次領導過長沙保衛戰,他並沒有坦克或騎兵隊,僅僅依靠赤腳的湖南農人子弟組成的軍隊,三次將強大的敵軍包圍殲滅,切成碎片。這回呢? 
  陳納德與薛岳早已結下了深厚的戰地情緣。薛岳的軍隊橫跨湘江流域,保衛第14航空隊的機場,最初的友情通過無線電和戰情報告建立,在電碼中他們被稱為大虎和小慮,因為聽說薛岳身軀瘦小。第一次見面時,陳納德仍是始料未及。陳納德誇張地形容,瘦小的薛岳卻喜歡穿一雙黑色的長統靴子,於是,他整個的人像要陷進靴子裡似的。威名赫赫的長沙虎,卻又有十足的儒雅學者的風味,說話柔和,舉止嫻雅,中國的繁瑣禮節他都得有條不紊,陳納德簡直被他魔住了。薛岳抽空送些湖南香菇給陳納德,陳納德則報以威士忌酒和駱駝牌香煙 。1944年的秋天,日軍出動4萬軍隊攻打常德 ,薛岳率部隊苦戰三個月,穿著破棉襖的士兵們冬天也赤腳,肩膀上搭著一條薄薄的乾糧袋,飢餓、疾病折磨著他們,就是步槍也是兩三人共一支,但是他們善戰又慣戰。當滅絕人性的敵軍向他們施放毒氣時,他們唯一的防毒方法,是扯出破軍衣中的棉花,用自己的小便濕透後掩住口鼻!陳納德對薛岳和他的部隊欽佩至極,三個月的苦戰中,第14航軍隊始終配合薛岳部隊作戰。但是,薛岳不僅得不到蔣介石的青睞,相反,是蔣介石提防戒備的對象。孤軍奮戰三個月,薛岳軍隊只剩下一萬四千人和兩千支步槍,最後日軍攻進常德,城外城內,山間街巷,斷牆殘垣間佈滿了湘人與日軍死戰的屍體!僅僅五天之後,薛岳部隊又展開了反攻,收回了常德,在常德的廢墟中,薛岳將所獲的兩件戰利品送給了陳納德:一把日軍指揮官的武士刀和一頂給P—40的子彈射透的日本鋼盔,陳納德一直珍藏著。他敬重薛岳,認為無論在戰略謀劃還是戰地指揮方面,薛岳遠遠勝過史迪威。他不無幽默地說,當大多數美國職業軍人還在西點軍校足球賽裡歡呼的時代,薛岳就是有名的北伐戰爭中立下戰功的一師之長。陳納德毫不掩飾他與薛岳的友情,儘管他清楚蔣介石對薛岳的態度,可他是一個正直的軍人,而不是一個勢利的政客。也許他理不清政界軍界複雜微妙盤根錯節的人際利害關係,也許他從薛岳身上折射出他自己在美國軍界的遭際?這一回,尚未從常德之戰中恢復過來的薛岳部隊打算堅守長沙,薛岳集合他的炮隊在岳麓山上,他的兵士們正受著瘧疾之苦,短衣短褲赤腳,奮力地挖著深溝準備固守,但是,沒有供應沒有增援的孤軍能堅守多久呢?陳納德派出戰鬥機轟炸機竭力空襲日軍的供給線,以助薛岳一臂之力。 
  6月初,史迪威終於從緬甸叢林的司令部走了出來,他在飛往重慶的歸途中,在昆膽第14航空隊作了30分鐘的停留,以商討華東基地的問題,史迪威拒絕採取任何步驟結解華東局勢,但同意給第14航空隊的駝峰補給增加到1萬噸。6月8日,史迪威宣佈華東處於緊急狀況。6月18日,日軍如洪水般包圍長沙,彈盡糧缺又無增援的薛岳守軍無法堅守,長沙淪陷,重慶一片恐慌。很快日軍又潮水般湧向衡陽,衡陽地處要衝,是漢口至南寧的交通樞紐。薛岳屬下的方先覺將軍,曾血戰台兒莊和參加過兩次長沙保衛戰,他率領第10軍,以血肉築成長城,誓死守住衡陽。陳納德命文森和希爾率戰鬥機頻頻出擊,轟炸掃射圍攻的日軍。戰鬥機每天出動多次,只要一飛回機場,武器裝載員就衝上前,將殺傷彈和爆破彈掛上機翼;而駕駛員則飛跑向警報樓,報告上次出擊情況,領取新的戰鬥任務後又奔回座艙,衝向雲天。但終究寡不敵眾,日軍逼近機場,戰鬥機群只有撤離,並隨即爆炸焚燒了機場。華東危的旦夕,終於引起了美方注意,美第20轟炸機隊在6月19日對日本本土進行了空襲,阿諾德親自擔任B—29的司令。這是首次對日大空襲,許多要人和記者都想法搭上了空中保壘B—29,大空襲後記者們自然大肆瀉染,吹得神乎其神。稱之為對日本施加壓力,為陳納德減輕華東基地的壓力。但是,陳納德卻痛心地發現,第20轟炸機隊在跟第14航空隊搶油,對日本本土鋼鐵基地的轟炸並不能立即緩解華東的危急。日軍團團圍住衡陽,日軍高射炮隊瘋狂向古城射擊,古城火光沖天,方先覺發出緊急無線電呼籲,城裡已彈盡糧絕!陳納德向史迪威請求給予空投,但史迪威拒絕了。陳納德只得擅自作主,向衡陽空投糧食和醫藥用品,在守城的最後日子裡,文森和他的隊員們不顧一切飛向火焰沖天的衡陽,準確地投下一批75毫米的炮彈和0.50口徑的彈藥。8月8日,衡陽失陷,已被日軍圍了整整48天。夕陽如血,留下的是五千名中國將士視死如歸的悲壯畫面。   
  夢中情人(6)   
  陳納德的心也在流血。 
  也是8月,緬甸戰場的形勢已發生了變化。鄭洞國指揮遠征軍包圍攻打北重鎮密支那。雨季尚未過去,中國將士們在傾盆下雨中衝殺,在齊腰深的泥水戰壕中開火,苦戰20餘天,終於拿下了密支那。 
  華東局勢仍萬分緊急。薛岳部隊只剩下五千人,依舊在桂林地區奮力阻擊日軍。陳納德力圖保住華東的最後一批基地,他再次主張給薛岳將軍以武器!他願意捐出1000噸物資用於運送輕機槍、手榴彈和爆破筒等給薛將軍,他不怕冒什麼政治風險。他請示史迪威駐華總部的赫恩准將,赫恩又與史迪威聯繫,但史迪威的看法是:「採取夾生飯的措施已不是時候。像這樣免費贈送肯定會延誤大事,客觀上有利於那幫人。現在,牌都已亮到桌上,可沒有回答。他們不給回音,就讓他們去受罪。」薛岳沒有得到什麼幫助,他們與日軍已近在咫尺! 
  9月14日早晨,陳納德同史迪威坐飛機到桂林巡視,他們同文森和張發奎將軍開了最後一次會,史迪威批准了最後的決定:「炸光並撤離。」陳納德不忍心目睹火中的毀滅,他的幾年的心血將付之一炬。深夜,爆破開始。卡賓槍槍聲、油桶爆炸聲,熊熊火舌捲著基地的房屋,燃燒著整片土地,夜空也燒紅了。文森和希爾最後駕機離開,《時代》雜誌的記者白修德也在機上。他們飛向柳州,這是第14航空隊在華東的最後的基地。可柳州又能守住多久呢? 
  陳納德的心也在燃燒。 
  9月17日,史迪威在徹底明白華東已無可挽救地丟失之後,才批准向薛岳的部隊運去500噸美國武器和彈藥。但是,太少,也太晚。 
  夜深沉,陳納德打了個寒噤。月夜的田野,夢一般的荒涼,就像他的心田。他起身回屋,膝蓋關節卡嚓一聲響,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有點老。他想起了夢洛的家,想起了孩子們和妻子。六個男孩都跟軍隊有緣,傑克在阿留申群島任戰鬥機大隊隊長,麥克斯在空運勤務部當交通調度員,帕特是駐英國P—51機駕駛員,普格是航空隊無線電機修員,鮑勃成了航空學校的學員,丁克在蘇羅門群島的美國「赫倫娜」號上,都是好樣的,這讓他感到欣慰。內爾和女兒們也都很好,只是,他已深深感到他和內爾的心隔得越來越遠。也許,他有負於內爾,他在中國不能沒有女人;可是,內爾絕對不願同他一塊來中國,盧克機場夫唱婦隨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而他,跟中國真可稱得上血肉相連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不願再想這不愉快的事。還是想想明天的記者招待會吧。當然,他絕不會像老娘們那樣訴說戰局的緊張、形勢的危急;也不會透露半點各種勢力各種人際間不可理喻的複雜關係;並非想隱瞞什麼粉飾什麼,把最鼓舞人的戰訊、把最美好的希望告訴給人們吧。他深惡痛絕一些美國將領和一些記者製造「華軍不願戰」的輿論,因為他親眼目睹中國軍民在血與火中的苦鬥,他要把這一切告訴給人們。 
  ·29· 
  「得兒,得兒」,馬蹄聲聲,敲擊著古老街巷圓石子鋪就的路面,也叩擊著少女激動的心。 
  陳香梅端坐在馬車上,她仍穿一襲已洗舊了的陰丹士林布旗袍,腳著黑色的布鞋;與往常不同的是多了些點綴:兩條小辮上紮了兩隻黑底白點的蝴蝶結,脖了上繫了條雪白的喬其紗圍巾,左手的中指上戴上了母親的淚鑽戒指。青春和漂亮,她都擁有。 
  為了今天的裝扮,昨晚她特意到靜宜那要來了化妝品:龐斯面霜、美國口紅和眉筆。這在戰時是婦人罕見的珍貴品,靜宜托人飛越駝峰帶來的呢。靜宜不解地問:「我說過好多回,如果你想見將軍,有機會我可以領你去。你只是一個勁搖頭。這回你興致怎麼這樣高?」她仍舊笑著搖頭。她本想說:「由別人領著和自己獨立走著,是兩碼事。」靜宜隨後叮囑她,明晚務必再來,有要事相商。她蹙起了眉頭,準是父親又來了催命信,而眼下大姐不願敗壞她的興致罷了。 
  天沒亮她就起了床。濃妝艷抹一番,不滿意,洗去;淡妝素裹後,對著小圓鏡顧盼生輝,爾後換上唯一的高跟鞋,穿上唯一的織錦緞旗袍;就在出門的一剎那間,她的自信徹底動搖了,她退回小屋,頹喪地坐到床上。我這是幹嗎?又不是新嫁娘,更不是吉普女郎!我是一個戰地記者,怎能脂粉氣薰人?於是,又一番大折騰,洗盡鉛華,歸真返璞。但畢竟還是女人,這些小點綴,她捨不得取下。 
  折騰來折騰去,她擔心「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便坐上了馬車。她的腦海中像塞滿了種種思緒,卻又分明是一片空白。哦,大姑娘上轎———頭一回的心情,也不過如此吧。 
  她要去見陳納德———她心中仰慕已久的英雄,這將是他們的第一回見面。其實,她不過是去參加一個新聞發佈會,在眾多的中外記者中,大將軍或許對她這乳臭未乾的小記者不屑一顧呢?或許大將軍注意到她後,會認為中央社甚荒唐,怎麼派出個黃毛丫頭?   
  夢中情人(7)   
  心亂如麻。 
  昆明的早晨,已展現出喧鬧和繁忙。各種小吃攤和館子店熱氣騰騰,抑揚頓挫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街兩邊的商店也早早地卸了門板,像趕熱鬧似的,不少店舖都播放著京劇和地方戲。上班的男人們、買菜的主婦們和上學的孩子們匯成熙熙攘攘的人流。一時間,你會忘了這仍是緊張的戰時!有飛機的嗡嗡聲響過,陳香梅抬眼藍天,幾架銀燕掠過,怎麼說美國航空隊對日軍的狂轟濫炸也起到了扼製作用。 
  美國第14航空隊總部到了。 
  她跳下馬車,頗有幾分忐忑不安地將簇新的記者證掏出,中國衛兵接過,啪地給她行了個軍禮,這倒讓她刺激得興奮起來。 
  果然,她是最晚到的記者。 
  會議室裡,圍著長形的疤痕纍纍的木 ,已坐滿了中外記者,全是男人,他們正熱烈地討論著什麼。 
  她又感到窘迫,站立著打量著,尋找一個座位。 
  「陳小姐,請進。」一位瘦長的男子站了起,大聲招呼著。他是同一個大辦公室的同事馮鮑勃,大家喊他大馮。 
  霎時間會議室寂靜了。所有的男人的目光逼射著她,灼灼又咄咄,她的臉立即燒成緋紅。她在大馮已迎著她走來:「來,我給你留了個座位。」 
  她低著頭跟他走向座位,可還沒坐下,大馮已大聲說:「先生們,這是安娜·陳香梅小姐,我們中央通訊社的第一位女記者。你們看,我剛才沒有扯謊吧!」 
  原來剛才熱烈討論的話題竟是她!如果是一個新來的男記者,決不會有如此的「禮遇」!嘈雜的議論聲又響起了,不少同業站起禮貌地與她打招呼,一位美國記者居然輕佻地喊道:「喂:「安娜!」還有一位竟打了一個長長的忽哨。 
  因為她是一位女性!她感受到無意和有意的女性歧視。不敢的淚水湧了出業,但她狠命地噙住,她給大家鞠了一躬,儘管不倫不類,她恨自己在化妝上浪費了太多的時間,早點到,或許不會有這樣尷尬的一幕。 
  會議室盡頭的一扇門打開了,一個高挑瘦削、滿頭黑髮的美國軍官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幾個中美軍官。剎那間,會議室鴉雀無聲。 
  「老闆!」大馮對陳香梅耳語。 
  「將軍!」陳香梅喃喃道。像有一股低壓電流麻遍全身,她幸福地顫慄著。她想看清將軍,但是男人們的身軀擋著她的視線,她只有仰起脖子、挺直腰桿,仍不行,她試圖將椅子稍稍挪動一下,這一挪,竟挪出難聽的吱嘎聲,她嚇慌了,抬起頭來,她的目眺跟將軍的目光怦然相撞! 
  其實,陳納德耳背,並沒有聽見什麼,是第六感官起作用,他的目光準確地搜尋到她! 
  他怔了一秒鐘。 
  這一秒鐘卻長於半個世紀。 
  五十年的記憶、五十年的夢幻、五十年的等待,那金色暈眩中惑著他的黑眼睛,就近在咫尺!這個慌亂的小東西,像是一頭撞進了陷阱的小鹿。哦,是女人!還是夢? 
  「你一半是女人,一半是夢。」他的心在吟誦。 
  攝影記者已乒乒乓乓的光亮閃爍中,捕捉到將軍迷茫又執著的目光。 
  陳納德還是陳納德。他威嚴沉穩的掃視全場後,以渾厚的美國南方腔向大家致意:「早上好,先生們。」他又看了一眼小東西,滿懷仁愛與慈祥:「以及女士!」 
  小東西偏過腦袋,笑了,露出一對可愛的小虎牙。 
  他繼續以沉穩的聲調,簡明扼要地聲明當前的戰局形勢及第14航空隊的作為,有時停下來,矮個子的舒伯炎便用湖南腔的國語翻譯。將軍身後,金髮的新聞官何登中校像水銀似地動個不停。記者們則唰唰地筆錄。 
  陳香梅仍癡癡地仰視著將軍。那陳舊的飛行皮夾克肩上是兩顆銀星,銀星襯托著一張樹皮臉,那是歷經了千百次風吹日曬的飛行生涯地而烙刻下來的吧,這樣的臉不漂亮,但這是真正的男子漢的臉。他也有一雙黑色的眸子,那眸中流瀉的目光,彷彿注視著遙遠的地平線。她依稀記起了海南島文昌縣的「大眼雞」三桅船,那船首的大眼睛,就是凝睇著遠方的地平線的。還有他的倔強的下巴,他的渾厚又柔和甚至有點慢條斯理的聲調,都讓她癡迷,他像磁鐵般吸引著她。 
  大馮輕輕杵杵她:「安娜,你不作點記錄?」 
  糟糕,筆記本已攤開在膝上,筆捏在手中,可她忘了記錄。邵總編曾叮嚀:「你的英文好,爭取與將軍直接對話,我要原汁原湯的東西。」 
  將軍很快結束了公開聲明,中外記者紛紛提問。陳香梅也想提個聰明的問題,但是,除了癡癡的注視,她開不了口。 
  「將軍,能公佈飛虎隊這幾個月的戰況嗎?」一位美國記者問道,「我需要確切的數字。」   
  夢中情人(8)   
  「可以。我們前沿梯隊的飛機從5月26日到8月1日飛了5287架次,其中,有4000架次是戰鬥機飛的,總共扔下1164噸炸彈,打了100多萬發子彈,主要是掃射。打掉了敵軍595輛卡、14座橋樑,使敵人傷亡1.3萬人,打下114架日機和1100多艘船隻。我們自己的150架飛機中損失了43架。飛虎隊是盡力而為了的。」 
  「將軍,有人認為『華軍不願戰』所以才造成眼前這種潰敗局面,您以為呢?」一位歐洲記者弦外有音地發問。 
  「這是詆毀。我並不認為所有的華軍軍官都英明能幹,所有的華軍部隊都善戰慣戰,哪國不如此呢?持『華軍不願戰』論調者,目睹過血與火中中國軍民的鏖戰嗎?目睹過長沙、衡陽、桂林失陷後,幾千名中國士倒在廢墟血泊中嗎?都是血肉之軀,寡不敵眾,沒有增援、沒有補給,供應太少太遲,是造成目前悲劇局摯國重要原因。」 
  一片沙沙的記錄聲。 
  將軍的右拳猛擊左掌:「是的,如果有彈藥、飛機和糧食的及時補充,情況決不會這麼糟!」 
  「將軍,你和史迪威將軍在戰略戰術乃至供應等諸方面已存在嚴重的分歧麼?」 
  將軍一愣:「對不起,無可奉告。但我相信,我們的共同目標是一致的,擊敗日本侵略軍。」 
  「將軍,請問柳州能守住嗎?」大馮焦慮地發問。 
  「我希望能守住。不管戰鬥是如何的艱苦,我們決不停止戰鬥,永不屈服。我永不改變、永不放棄。我要重申的是,我們的飛虎隊一直在半飢餓狀態下作戰。這半飢餓包括食品、彈藥、飛機和人員,一切的一切。哦,我們需要的食物,這對中國也是個大難題。我們一天吃的肉幾乎是中國人全家一年吃的肉,我們一早上就要吃兩三個雞蛋,中國人竭盡全力供應我們。他們自己呢?我曾經巡視過東部各基地,許多災情嚴重的地方吃的是觀音土、草皮和樹根。平時中國人吃的也是少量的米飯麵食。而飛虎隊由於人員奇缺,一切軍隊的勤務,都由中國人擔當。中國飛行員也和我們並肩作戰,許多中國地勤兵,在空襲時不顧彈如雨下,在飛機旁堅守崗位,以致丟了性命。這幾年,所有的機場,包括給空中保壘B—29機用的大型跑道,全是成千上萬的中國民工肩挑手提修建的。我在低飛經過成都附近正在修建的大機場時,就目擊到見所未見的動人景象。哦,當年埃及的金字塔正在建造進,尼羅河流域也像這樣子吧。而我要告訴你們的是:他們中的大多數竟是老人和背著孩子的婦女!」陳納德稍稍停歇了一下,因為激動,他有點喘息。會議室靜得連針掉下地都聽得清,眼下,他不只是在例行公事、答記者問,而是自發演說,他想說,他要說!「中國人的友誼最寶貴的表現,莫過於在日軍戰領區救援被擊落的美國飛行員,無論是落在漢口前線,還是香港、海南島附近的海裡,只要遇到中國人,中國人則竭盡全力救助他們,跋山涉水、輾轉周折,有的歷經幾個月,但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基地。救助美國飛行員的中國人,有純樸善良的農民,有平素小心謹慎的市民,有華南海面的海盜和私梟,有各戰線的華軍,還有長江沿岸的新四軍、游擊隊。是的,新四軍救過我們許多航空人員!我希望你們多報道這些中國人。沒有他們,飛虎隊不可能取得這麼多的勝利。」 
  會議室一片寂靜。大概「新四軍」這一敏感的話題從將軍嘴裡毫無偏見地說出,反而鎮住了原本唯恐天下不亂的記者們。俄傾,不知是誰率先鼓起掌來,於是,暴風雨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陳香梅忘情地鼓掌。她仰視他,崇敬他。他不僅是一個勇敢無畏、剛毅智慧的美國將軍,而且是一個正直善良、熱愛中國的美國人。她驀然感到,他很親切、平凡,他與大家毫無阻隔感。 
  記者招待會結束了,她還癡癡地坐著。大馮說:「安娜,你幾乎沒作筆錄。寫稿有困難,請來找我。」 
  「謝謝你。」她站了起來,卻仍神不守舍,像是等待著什麼。 
  將軍大步流星向她走來,向她伸出手:「是陳小姐?陳香梅小姐?」 
  「是的,將軍。」她受寵若驚,喉頭竟哽哽的。他的大手有力地與她的小手相握時,她又幸福地顫慄著。 
  「去年我就記住了你的名字。我笑過你們家姊妹的名字就像植物園,這對我這個出身農夫的軍人來說,倍感親切。不過,我沒想到你還是個小不點,至少應比你現在這樣子高大壯實些吧。」將軍自己都有點奇怪,怎麼變得饒舌啦? 
  陳香梅答不出話,她也奇怪,平素她可不是這樣侷促不安的小家子相呵。 
  將軍有點猶疑了:「沒搞錯吧?剛才我問何登中校,他說你是中央社的女記者陳香梅。你應該是陳應榮先生的女兒吧?靜宜是你的姐姐吧?不過,中國人同姓同名的太多。」   
  夢中情人(9)   
  她的圓臉蛋漲得血紅:「是的是的……」 
  她說話時,將軍微微彎下腰來,因為他太高,而且又耳背。但在嬌小的香梅看來,這姿勢有父兄般的慈愛。這種慈愛,在她以往的生命歷程中,似感受過,又似未感受過。 
  「如果你不急著趕回去寫稿,跟我們一塊喝杯茶好嗎?雲南的晉洱茶。」 
  她連連點頭。天賜良機,她得想出幾個聰明的問題,寫出一篇特寫稿,讓將軍以活生生的人性化的形象出現。 
  但是,她仍然神不守舍。機智的題目想不出,就是普洱茶的滋味也渾然不覺,她竟然像個鄉下小姑娘般怯場,將軍和他的夥伴們卻談笑風生,何登中校甚至調皮地取笑說:「聽說中國古典詞語中,可憐有時等於可愛,我想,安娜小姐便是這個詞語最好的註釋。」 
  在哄笑聲中,將軍微微彎下腰,慈祥地對她說:「陳香梅小姐,如果你需要,歡迎你以後常來採訪。我相信,不要多久,你就不會有侷促的陌生感。」 
  她這才結結巴巴地說:「是的,我需要,很需要,而我,太年輕,是初出茅廬的晚輩,請你不要太拘泥形式,叫我香梅,或者安娜吧。」 
  何登中校又打趣:「我想要喊你———親愛的安娜。」 
  她的臉頰又燒得赤紅。但她並不討厭這位高大年輕的美國軍官,他並不輕浮,只是活潑調皮。從將軍夥伴的身上,似乎可以折射出將軍性格的另一面。 
  這是一次難忘的上午茶,儘管她臨場發揮失常。 
  回到辦公室,鋪開稿紙,她仍寫不出一個字。其實,平日裡靜宜也告訴過不少有關將軍和飛虎隊的故事。她是怎麼啦?邵總編並不責難他,只是說:「磨刀不誤砍柴功,我等著你的特寫稿。期著你將陳納德將軍和他的部下們,親切地予以人性化的姿態出現,你能做到。可你得記住:新聞的生命在於真實。而時間,是新聞的第二生命。」她默默地點頭,眼裡噙著不爭氣的淚水。邵總編又慈祥地說:「你姐姐來過電話,讓你寫完稿早點去她處,你還是先去她那,稿不必太急。」她衝出了辦公室,淚水啪噠落下。她究竟怎麼啦?」 
  靜宜宿舍亂糟糟。衣櫥敞開著,裡邊的衣物都扔到了床上,地上則放著兩隻空皮箱。靜宜心緒不寧地整理著,這是歷經逃難後還保留著的母親當年的衣服,仍像千紅萬紫百玄色的綾羅綢緞的河。這兩年,她們姊妹幾乎沒添置過一件像樣的旗袍。香梅推門進來,正是暮靄像霧一般漫進的時刻,她呆住了,她明白,靜宜要去美國!她的心頓覺悲涼:「姐,你真的要走?」 
  靜宜直起腰:「是的,非走不可。」邊說邊忙著點燈,又開抽屜尋什麼。 
  香梅衝動了:「姐,我以為你已經留了下來,跟我同心同德呢。故事,是你幫忙我才進了中央社;姐,是你親口對我講了將軍和飛虎的許多故事;我知道,你敬愛他們,你也熱愛自己的工作。你是護士,我是記者,我們都能為這場戰爭獻一份力,為什麼要離開自己的國土?!姐,別這樣望著我,讓我說完。我今天見著了陳納德將軍,是第一次。第一次的感覺是最真實最新鮮的,我生生地被他震住了。是的,出不了聲,說不出話,寫不成文章。在他面前,我像個小傻瓜!這是怎樣的威力?我此刻悟到了,這叫偉大。他是一個偉大的人。他是個美國人,有妻室兒女,有恬靜的家園。可是他已離開美國七年多,和中國人民的抗日同步,而且建立了豐功偉績!他卻沒有一丁點的自傲,他的眼裡心裡敬重著中國軍民,姐,你要是知道今天他的記者招待會上是怎麼真誠地讚歎評價中國軍民的,你一定不會走!也不能走!姐,別忘了我們是中國人呵!」 
  桐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冒著縷縷黑煙;小小的空間,搖曳燈光變幻著各種投影;綾羅綢緞的河也波光粼粼,將姊妹倆橫亙兩岸似的。 
  靜宜定定地望著她,好一會才伏在綾羅綢緞上:「安娜,你真厲害,像是在審判一個叛沈者。唉,你能不能先看看爹地給你的信?」她的右手舉著一隻淺藍色的信封。 
  香梅接過信,伏在綾羅綢緞的另一端,就著昏黃又跳躍的燈光讀信。父親在下「最後通牒」,如果她執意不去美國,那麼,父親將斷絕對她的任何經濟援助。 
  香梅氣呼呼地將信擲到彩色的衣河上:「我,受不了這種威脅的口氣。繼絕就斷絕吧,我沒做錯事。即便為我的選擇付出了代價,我也不悔。姐,你說話呀?姐,留下來吧,跟我做個伴。」 
  靜宜握住了香梅的手:「我何嘗不想呢?我早知道誰也無法改變你。我瞭解你,甚至還有幾分羨慕你,你從小就主意大,獨立倔強,很有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不屈不撓勁。所以,我一點也不責備你。我也希望你不要責怨我,人,常常要作出妥協和讓步,我不想太傷爹地的心。唉,因為你一定不會走,所以我一定得走,懂嗎?」   
  夢中情人(10)   
  她懂。她緊緊握住靜宜的說:「姐———別忘了給我寫信、多多寫信!」 
  靜宜歎口氣笑了:「謝謝你的『恩准』。收拾收拾,我請你吃飯。·,這些衣物,你喜歡的就都留下。今晚你就住這吧,明天一早,我就要飛了。」 
  她站了起來,心頭更覺沉沉甸:「這麼快?莫非我今生注定了要一個人行路?」 
  靜宜試圖改換話題:「我想,你今天的採訪一定挺順?剛才那番話真像激昂慷慨的社論呢,很有感召力。這點,你跟陳納德將軍很像,第14航空隊的隊員們都欽佩他,說老闆的話是火花,是閃電,是霹靂,燃燒著你,震撼著你。噯,你的稿邵總編挺欣賞吧?」 
  香梅苦笑著搖搖頭:「我不是說過了,我被將軍震住了,說不出話,寫不出一個字!你看糟糕不糟糕?」 
  靜宜狐疑地看著她,點燃一支煙:「安娜,告訴我,你是不是愛上了他?」 
  她像遭了雷擊,但又割然開朗!她以為她已歷過愛:青梅任竹馬、兩小無猜有過,患難相依、生死與共也有過,但是,都沒有這一回的感受:失卻了理性,心慌意亂,六神無主!難道這就是愛?! 
  火苗在婀娜起舞,人影在迷離變幻今天才發生的一切卻已成了久遠的事,難道他們早已相識在夢中? 
  她捧著發燙的雙頰,喃喃道:「我不知道,愛是什麼?不知道……」 
  宜輕輕地吐出一口煙,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墜進愛河的人,怕是逃不脫別人的眼睛的。也許應了『旁觀者清』?」   
  歷史的誤會(1)   
  生活既然如此,人們總是夢寐以求地想要報復。 
  ———保爾·戈根 
  ·30· 
  像一滴冷水濺進滾燙的油鍋裡,中央通訊社昆明分社的大編輯室喧鬧不已。 
  記者編輯們謹慎又熱切地議論著史迪威將軍。 
  1944年10月21日,史迪威驟然又悄然地離開了中國。 
  史迪威被召回美國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他是怎樣離開重慶的?各界各派對他離去的反應如何?這本是可以大做文章的新聞,然而,這則新聞被冷凍了。在美國,亦是如此。但是,10月31日,《紐約時報》的頭版頭條,刊登了著名記者阿特金森的報道———史迪威在離開重慶的前夜,向他秘密地講述了回調的全過程,希望能將這一切載入史冊。其時,連任了三屆的總統羅斯福正面臨著第四次競選!阿特金森的報道旋即引起連鎖反應,關於史迪威和中國的報道、社論、專題文章和電台譯論如決堤洪水,洶湧澎湃,羅斯福不得不舉行記者招待會,因為這是總統競選的最關鍵的最後的一周!羅斯福和顏悅色又一口咬定,史迪威的被召回,完全是因為史迪威和蔣介石性格不合的緣故。當然,「性格問題」的答案絲毫平息不了喧囂的輿論之潮。但是,在這些非常的日子裡,新聞人物史迪威卻是一個沉默的人。 
  「性格問題」的話題終於反饋到昆明的大編輯室。新聞,本是記者們最敏感和最珍貴的,但是,當新聞不能成為新聞輸出時,那就關起門來一吐為快吧。 
  熱鬧是屬於男人們的。陳香梅靜靜地坐在辦公桌前,雙手托腮,靜靜地聽著。她不加入議論,並非完全因為稚嫩。最近,她已連連發表了好些頗有份量頗有特色的陳納德和飛虎隊的特寫稿,令邵主編和同仁們刮目相看了。自然,也絕非老練而緘默。她只是又在做文學夢,想從這錯綜複雜,莫衷一是的評議中,凸現出一個活生生的史迪威———她一直無緣見到史迪威!而女人,太相信直覺思維,似乎不能缺少第一印象。 
  重慶。延安。華盛頓。朱德。李濟深。薛岳。「迪克西使團」。租借物資。駝峰運輸。X部隊。Y部隊。第14航空隊。羅斯福。華萊士。馬歇爾。陳納德。赫爾利。納爾遜。高思。魏德邁。蔣介石。宋子文。太平洋跳島戰役。中國戰區。緬北戰場。利多公路…… 
  這一切,與史迪威有著盤根錯節的糾葛。 
  漸漸地,一個形銷骨立卻又精力過人的美國將軍浮現在她的眼前,是一個不服老的61歲的老人。 
  他在熱帶叢林中長途跋涉,他在緬北泥濘中衝鋒陷陣,他執拗地不屈不撓地要修通利多公路。他得到美國大兵的崇拜,稱他是「最好的陸軍四星指揮官」。同時,美國飛行員不無譏誚地把他稱作「最好的陸軍四星級營長」。他是天才的勇敢的軍事家?抑或沒有戰略目光的軍事庸人? 
  他跟中國似有不解之緣。38歲時第一次來到中國,以後幾回回到中國,這一回到中國任蔣介石的外國高級參謀長,已是整整的三年了。他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寫了許多生動的中國故事,行蹤遍及大江南北長城內外,他早就稱自己是一個中國人了。他諳熟中國文化的底蘊,卻偏偏用美國人的處世來對付中國政壇人物。他對蔣介石由深惡痛絕到不共戴天,他痛斥國民黨政權的腐敗無能;他對共產黨和延安毫不掩飾他的好奇和好感。他是對是錯?就像與公路是有緣還是無緣?他第一次來中國,曾出任山西陝西修築公路的總工程師,而這一次不屈不撓修築的公路,究竟是利多還是弊多呢? 
  他在世人的心目中,原本是中緬印戰區炙手可熱、舉足輕重的人物。當中國戰區頻頻告急、局勢愈來愈險惡時,羅斯福總統迫不及待地通知蔣介石:「目前我們瞭解到的危急情況,亟須委派一人,予以調度中國境內所有盟軍武力,包括共產黨軍隊在內的權力……我正將史迪威將軍提升為上將,我建議,請你盡快地予以考慮,將他自緬甸召回,在你的領導下,統率中美一切軍隊,授以全責與全權,以調度和指揮必需的行動和阻遏敵軍的深」入在羅斯福眼中,中國戰區的力挽狂瀾者似乎非史威莫屬!然而,10月19日,下令史迪威在48小時內離開重慶的,不也是羅斯福總統?而是,不論是蔣介石,還是羅斯福,大概都希望史迪威消逝得無影無蹤吧。10月31日下午,魏德邁將軍抵達重慶,接替了史迪威的位置。這一天,正是《紐約時報》刊出阿特金森的報道的日子。人世間總是有意無意地充滿了戲劇性。史迪威的跌宕沉浮,是昭示了命運的不可知?還是輻射又折射出整個戰局和人際關係的錯綜複雜呢? 
  誰理得清呢?19歲的陳香梅滿心的迷惘與困惑,一切又像謎一般吸引著她,她閣癡地聽著。邵主編推門而入,他溫和又嚴厲地掃視全室一遍,議論旋即退潮了,各人又埋頭幹活,只有香梅仍雙手托腮沉思著。對面坐的大馮止不住小聲問道:「海,安娜,在癡想什麼?」   
  歷史的誤會(2)   
  她一驚,羞赧地笑了。 
  大馮打趣道:「你呀,腦海中怕只有陳納德和飛虎隊吧,乾脆申請獨家報道。」 
  她搖搖頭:「我想去滇緬公路採訪,而且,有朝一日我會採訪史迪威將軍本人的。」 
  「是嗎?」大馮笑笑:「史迪威和陳納德,怕是一對天敵呢。」 
  她笑笑,不語。那又怎樣?撲朔迷離的人物和事件總是永恆地誘惑著記者去解謎。不管怎麼說,她認定史迪威是一個極有個性,又充滿傳奇色彩的人物。 
  中國戰場的局勢依然嚴峻險惡。11月上旬柳州地區烏雲密佈、大雨傾盆,日軍卻加緊了攻城,真乃黑雲壓城城欲摧。7日夜機場基地又燃起了熊熊大火,文森駕著銀色的P—51最後飛離,3天後,柳州陷落了。日軍不僅從漢口南下攻戰了衡陽、桂林、柳州和南沿的前沿基地,而且還包圍了遂川、贛州、南陽和古□的其他前沿基地。為了阻擊敵人保衛機場,陳納德組織了華東空軍特遣隊,作殊死拚搏。11月20日特遣隊抵達遂川,其時,薛岳將軍正率部隊在遂川附近與日軍血戰,第14航空隊計劃向薛岳部隊扔下1000噸補給,但蔣介石仍不願補給落到薛岳手裡!1945年1月27日,日軍攻佔了遂川,2月7日攻佔了贛州。日軍仍不斷挺進,日本人的騎兵隊已出現在貴州高原上!很多人認為,日軍下一個目標是攻佔貴州和昆明瞭。 
  在此期間,緬甸戰場卻突飛猛進。12月15日,鄭洞國率部在激戰一個月後攻戰了八莫;1945年1月15日,孫立人率部攻克南坎;1月23目,孫立人部與衛立粕部的53軍同時向日軍在中緬邊境的最後一個據點———芒友發起了攻擊,激烈拚殺四天四夜後,1月27日我軍攻克了芒友。至此,肅清了緬北的日軍;同時,利多公路插近道,在八莫與滇緬公路連;1月28日,在中緬邊境城鎮畹町舉行了盛大的會師典禮和通車典禮。 
  陳香梅如願以償,她跟方丹結伴去滇緬公路採訪。在寒風和泥濘中,在硝煙未散盡的氛圍中,泥一身汗一身卻仍見英姿颯爽的她倆,倒滿像名副其實的戰地記者了。 
  碗町城鎮,1942年2月中國遠征軍第一次出國作戰,1943年10月第二次反攻,都在這邊陲之地攪起過興興轟轟的熱鬧。經歷過失敗和恥辱,經歷過上千次的大小戰鬥,傷亡了六萬多中國官兵,今天,終於勝利地班師回朝。這其中有不少官兵離開祖國已整整三年!彩旗飄揚、鮮花如海,鑼鼓喧天,多少男兒默默地指去淚水,多少親人故友重逢止不住抱頭慟哭!陳香梅和方丹更是淚水漣漣。在陳香梅,還多一份傷感和失落。 
  她,來此尋覓畢爾,畢爾卻毫無蹤影。 
  人生大概時時處處總有著大大小小的傳奇。就在來滇緬公路採訪的前一天,她去機場接總社來人時,意外地遇見了波貝!波貝拎只皮箱,急匆匆最後一個登上舷梯。她喊他,可他沒法停步,地勤人員已準備撤舷梯了。她急急喊出的一句話竟是:「告訴我———畢爾在哪?」他進機艙前甩下的一句話是:「聽說去了滇緬公路———」 
  難道果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一路採訪,一路尋覓。眼望酸了,喉嚨問啞了,期待著奇跡瞬間出現———她跟畢爾久別重逢!然而,希望像肥皂泡似地破滅了。她跟畢爾是有緣還是無緣? 
  在空落落的心頭,卻分明有一分解脫的感覺。莫非她執著地尋覓畢爾時,又在堅決地拒絕畢爾?她的心已讓陳納德將軍佔據? 
  與陳納德相識已經幾個月了,但這幾個月正是陳納德和飛虎隊戰鬥最艱難最繁忙最不順心的日了。焦心焦腸的陳納德飛來飛去,試圖扭轉局勢,她追蹤採訪他,讚歎他的不屈不撓和英勇智慧,但她也懂得了他的痛苦和尷尬。她不只是常常出現在總部的辦公室,也常被邀請到他的紅瓦土牆的小屋裡做客。她知道他很喜歡她,但是,他從不跟她評說史迪威,是因為牢牢記住了她是一個職業記者?抑或忘了她是記者,而僅僅把她看作一個女人?甚至看作一個不諳世事的「小東西」呢?她不知道。 
  第一批運輸車隊浩浩蕩蕩向昆明駛去,昆明洋溢著節日的歡騰喜慶。人們興高采烈湧向街頭,鞭炮聲鑼鼓聲此起彼伏。蔣介石宣佈:「我們已經打破了對中國的封鎖。為了紀念約瑟夫·史迪威將軍的貢獻,和在他的領導下盟軍以及中國部隊在緬甸戰役和這條公路的修築中所發揮的巨大作用,我把這條公路命名為史迪威公路。」 
  史迪威,一個原本欲淡化的名字,又熱鬧地推了出來。 
  在熱鬧的人流中,陳香梅感歎說:「史迪威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物?他的命運彷彿充滿了戲劇性的變化,是性格所致?」 
  方丹搖搖頭:「所謂性格悲劇,我以為只能對普通人的命運作銓釋;如果是有地位的人物,他的命運就像棋盤上的一顆棋子,隨著棋局的瞬息萬變而瞬息萬變,身不由己呵。」   
  歷史的誤會(3)   
  香梅說:「你作哲人之語嘛。」 
  方丹說:「信不信由你。我倒是想,史迪威聽到這條公路以他的名字命名,是感到欣慰?還是重勾起並不遙遠的苦澀的回憶呢?」 
  這時,史迪威剛在五角大樓中有了自己的位置,1月23日,他被任何為美國陸軍地面部隊司令部司令。但是,他很不習慣辦公樓裡的生涯。中國詩句中有「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他渴望去到戰場,他給妻子的信中寫道:「我能忍則忍,但是,一旦忍不住就會爆炸。」 
  打驟然又悄然地離了中國回到美國後,他一直在沉默中忍耐。他的人生軌跡從峰巔眨眼附到懸崖之下,他憎惡蔣介石!他壓根不稀罕蔣介石的虛情假義,依他的性格,他又得咬牙切齒罵幾聲「小人物」、「政客」、「花生米」!可是,偏偏就是這顆「花生米」將他擊敗了! 
  1943年5月在華盛頓的會議中,有一次羅斯福突然問史威:「你對蔣主席印象如何?」史迪威不無衝動地回答:「他是一個游移不定、詭譎、而又靠不住的老傢伙———他從來不守信!」羅斯福轉而問陳納德:「你的看法如何?」陳納德斬納德斬釘截鐵回答:「他對我從來沒有失信,而且堅守諾言。」陳納德和史迪威默默對視著,針鋒相對,但都袒露著。 
  1944年7月,羅斯福迫切地向蔣介石建議,讓史迪威行使對中國軍隊的指揮權,蔣介石如何能接受?只是迫於美國的壓力,他不敢明白地拒絕而已。羅斯福卻不改初衷。8月7日,梅裡爾親手將第4顆星別在史迪威將軍的軍服上,史威正式晉陞為上將。8月9日,李濟深元帥派人去見美國駐桂林領事,提出想在廣東福建等省建立自治政府,同時公開要求蔣介石辭職。史迪威在日記中情不自禁寫道:「這個(叛亂)罪犯得好!」雖然南方這把火並未形成燎原之勢,但蔣介石政權的種種危機已暴露無遺。在這前後,美國派往延安的首批觀察團———「迪克西使團」的報道也與公眾見面了,黃土高原的勃勃生機讓人耳目一新、身心振奮。這個使團的「始作俑者」,可以說是史迪威的參謀。史威也多次公開提出,租借物資應發到延安,發到抗日的八路軍和新四軍手中。史迪威已在力圖行使「全責與全權」。9月6日,羅斯福派出的特使赫爾利少將經蘇聯來到了重慶。這位極其活躍的愛爾蘭人的後裔,自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已多次充當羅斯福的特使,去到世界各國,解決了許多棘手的問題。羅斯福相信他能理清中國紛繁的政治糾葛,協調好史迪威與蔣介石的關係,從而讓史迪威順利地掌握指揮大權。所有這一切,有意無意地為史迪威鋪設著通向勝利的台階。 
  9月15日史迪威又到重慶協商,史迪威又一次提出租借物資要平等地分配給八路軍、新四軍,這真是戳到了蔣介石的致命傷。蔣介石以攻為守,蠻橫地提出:除非一周內將X部隊從密支那調到八莫,否則他將把Y部隊從緬甸調回怒江的東岸!史迪威狂怒了,他一面在日記中咒罵「這個瘋狂的小混蛋!」「還是他那套瘋癲的理由和白癡般的戰略戰術思想」;一面急急電告華盛頓。其時,羅斯福、丘吉爾、馬歇爾和聯合參謀長委員會正在魁北克開會。這份電文讓與會者感到震驚,因為會議正決定大力推動打開通向中國陸路的作戰行動,而蔣價石卻想將Y部隊從緬北撤回?!很快,郵陸軍部起草、馬歇爾改過,以羅斯福名義給蔣介石的信便以電報發出,但接到近千字的電文稿的是史迪威!史迪威讀著電文,欣喜若狂!他感到電文「像一隻爆竹那樣厲害」。「羅斯福總算最後說了明白無誤的話,而且說了不少。一字一句都是辣辣的。」赫爾利讀了電文後,頓覺緊張,覺得有點像最後通牒;但史迪威橫下一條心,將電文交給了蔣介石。 
  每個字都像出膛的子彈,指責蔣、抨擊蔣、命令蔣。 
  「……近幾個月,我一再敦促你採取激烈行動擋住已向中國和你日益逼近的災難。現在,你還沒讓史迪威將軍統帥在華的所有部隊。我們正面臨丟失華東的一個關鍵地區,而且還面臨可產生的災難性的後果……」 
  蔣介石的臉色灰了,他沒有咆哮大怒,也沒有試圖解釋什麼,只望了一眼悠然地坐在靠背椅上的史迪威,說了一句:「我明白了。」在死一般的沉默中,眾人紛紛散去。史迪威下山過江回住所,夜幕徐徐降臨,重慶已是萬家燈火,他第一次深情地感到:重慶美,嘉陵江更美。他以為他贏定了,他把這一天———9月19日,像中國人那樣,看作黃道吉日。 
  死一般的沉默持續了幾天。羅斯福的電報將蔣介石逼到了極致:認輸,是徹底的輸;不認輸,或許能擺脫徹底的輸。蔣介石忘不了史迪威得意的眼神,這個事事處處與他作對的美國佬呵,他要報復!9月25日,蔣介石以罕見的直率和決斷回電羅斯福:「我不能將此重任委予史迪威將軍。我還要求解除他中國戰區參謀長的職務和在此地區的其他職務。」接到電文的羅斯福顯然又一次感到震驚!儘管馬歇爾和史汀生仍堅持史威必須在中國堅持下去,但羅斯福對這種判斷疑慮了。   
  歷史的誤會(4)   
  命運之神似乎也在捉弄史迪威。一年來,太平洋跳島戰役遲遲沒有大進展,原本制訂的通過跳島作戰去進攻日本本土的方案陷於十分困難的境地,盟軍打算在中國沿海登陸;但是袱在此時,跳島戰役意外地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美國把空軍的作戰基地從中國轉移到太平洋前沿陣地,華東登陸的打算自然取消,中國戰場變得不那麼重要了。10月4日,史迪威在日記中感歎:「這個戰區已經抹掉,對我們已無所盼望,軍隊不會送來了。」史迪威———原本舉足輕重的棋子也變得無足輕重了。 
  節骨眼上,史迪威又跟陳納德衝突起來!桂林、柳州烽火連天,為了使柳州不致於落入敵軍之手,第14航空隊在血與火中苦戰,用油量顯然超過了限額指標,10月,司令部居然武斷地減少了給陳納德汽油的空運量,史迪威還振振有詞致由批評陳納德!陳納德真是悲憤不已,這簡直是犧牲華東!告狀信飛到到羅斯福手中,羅斯福想:史迪威真是不得人心。 
  關鍵時刻的關鍵角色赫爾利10月10日電告羅斯福:「我的意見是,如果你在這場爭論中維護史迪威,你將失去蔣介石,並且你會連同失去中國。」所以,史迪威氣惱赫爾利,說他是被赫爾利「轟出中國的」。 
  10月19日凌晨,重慶還裹在濃霧中時,史迪威收到馬歇爾從美國發來的電報,告訴他48小時內必須離開重慶!中午,他果然收到了言辭簡短又冷淡的調令。「斧頭砍了下來!」 
  陡然間,史迪威如同掉進了冰窟,而羞憤的火焰又在焚燒著他,水火之間呵。 
  48小時!他與中國的千絲萬縷的聯繫就此斬斷?他強烈地預感到,他再也回不了中國! 
  他去到宋慶齡處辭行,宋慶齡止水住流下了傷心的淚水,她懂得他被召回美國的委屈:「那是後方呵,可您是位帶兵的將軍!」史迪威的眼濡濕了。 
  他給在延安的朱德寫去一封信,誠懇地表示:「對不能與您和您的不斷壯大的傑出的部隊並肩抗日深感失望。」同時,他命令「迪克西使團」團員謝偉思立即返回華盛頓,報告延安見聞,以說服政府同共產黨建立關係。此刻他的愛憎分明又熾烈。 
  然而,依照最起碼的禮節,他不得不向他所憎惡的蔣介石辭別。身著長袍馬褂的蔣介石春風滿央、彬彬有禮,並表示決定授予他中國最高軍事勳章———青天白日特別勳章一枚。史迪威透過鋼架眼鏡斜眼看著蔣介石,斷然拒絕接受,只是一字一頓地說:「請記住,我的所作所為是為了中國。」 
  10月21日,秋風颯颯中,史迪威冷冷清清離開了重慶。隨行的只有兩名美國軍人和記者阿特金森,送行的只有赫爾利和宋子文;飛機將起飛時,何應欽才驅車匆匆趕到。史迪威茫然四顧,悲涼地自語:「我們還等什麼呢?」11月3日,他飛抵華盛頓,機場上同樣冷冷清清,而且戒備森嚴!馬歇爾、史汀生都沒有去歡迎他,沒有採訪記者,不沒有歡迎儀式,他被告誡不准發表談話。他憤怒了!他何罪之有?他流淚了!但他保持了沉默。他回到了棕櫚灘的家中,和妻子兒女團聚時,他又生「解甲歸田、告老還鄉」的滄桑感。他的過去莫非隨流逝的歲月消逝了?直到1945年1月23日,他才在五角大樓有了自己的位置,但是,誠如宋慶齡所說,他是帶兵的將軍,渴望上戰場呵。 
  這一切,昆明街頭熱鬧的人群中並沒有多少人知曉。在「日軍準備攻佔貴州、昆明」的訛傳中,從利多公路駛來的第一批運輸車,無疑給人帶來祥兆;史迪威,自然也引起了人們或濃或淡的思念。 
  方丹繼續大發感慨:「挪動棋子的大手,便是命運。所以,我修正剛才的哲言,普通人同樣逃脫不了命運的擺佈。命運籠罩著人,有時是光環,有時是陰霾,所以,或輝煌著你,或窒息著你,奈何!奈何!」 
  香梅笑了:「你再說下去,不像哲人,而像巫婆了。」 
  方丹便作詭序狀:「你的陳納德將軍,同樣無法扼住命運喉嚨。」 
  她嚇了一跳,好一會才訕訕地說:「怎麼是我的?」 
  ·31· 
  1945年暮春4月,陳納德深深地感到,他的這雙大手已無法扼住命運的喉嚨,而命運的陰霾正沉沉壓在他的頭頂。 
  並非為戰局的嚴峻艱難。不錯,當柳州機場在爆炸聲和烈火中毀滅時,不少人認為,這是第14航空隊在中國的最後一幕。但是,「正當日本進軍的狂潮在貴州漲落的時候,14航空隊像一隻火鳳凰,從柳州的灰燼中昂首而起,把她的新翼威臨華天空了。」陳納德用充滿文學激情的語言如是說。 
  陳納德還直言不諱,他對史迪威的驟然離去並不感到難過;相反,他認為這為中美開始有效的高級軍事合作掃清了道路。就像史迪威對他充滿了傲慢的偏見一樣,他對史迪威以牙還牙。他對接替史迪威的魏德邁將軍印象卻不錯,認為魏德邁人格完美、待人公正,他們之間關係很融洽。魏德邁並不為日軍咄咄逼人的攻勢所鎮住,他果敢地採用了陳納德早就提出的襲擊漢口的計劃。1944年12月18日,第14航空隊出動200架占斗機襲擊漢口地區的機場;一小時後,84架空中保壘B—29滿載燃燒彈轟炸漢口;共擊落敵機64架,大火直燒了三天三夜,炸得日軍魂飛魄散,摧毀了日軍這個龐大的供應基地,要曉得漢口是中國內地的日軍整個形勢的鎖鑰!   
  歷史的誤會(5)   
  從冬到春,第14航空隊全面出動。襲擊北京、安陽、運城、徐州、朱家台等敵軍基地;襲擊武漢的彈藥庫,襲擊橋樑、鐵路、運河、江河、公路上的車輛和火車頭;轟炸從上海到香港的雷達站、沿海御工事、部隊營地和兵站;掃清廣州、香港和由漢口至南京的長江沿岸機場和敵人空中力量;石家莊車站、濟南鐵路車站和黃河大橋亦遭轟炸破壞。日本空軍已呈衰弱之狀,日軍的地面攻勢也遭到有力的扼止。 
  鐵打的軍營流水的兵!陳納德的兩員虎將希爾和文森已結束了在華的作戰期限,文森於1944年12月13日回了美國。赫布斯特中校和麥柯馬斯中校仍屢建奇功。麥克馬斯在香港的一次戰鬥中,擊落敵機4架,在張維多利亞港口擊沉1艘運輸艦和3艘貨船;返航途中又擲下500磅炸彈炸沉日本巡洋艦。灰頭髮、風度翩翩、36歲的赫布斯特中校率機襲擊南京,他駕著P—52機俯衝轟炸南京浦口間的鐵飛特輪渡,射落在空中迎擊他的12架東條式機中的5架;繞飛一大圈後,又向三個主要機場上來不及起飛的60架日機掃射。他連著三次率機襲擊廣州,將地上的天上的日機打得七零八落,大傷元氣,以致以後的幾個月中不敢動彈。1945年1月17日,他策劃了奇襲上海的戰鬥。16架野馬式以低於200英尺的貼地飛行溜進了上海上空———野馬從天而降!將措手不及的日機打了個魂飛魄散,而美國飛機沒有一架損失。兩天後再襲上海,又摧毀敵機25架,美國飛機有4架被高射炮火打下,但所有打下的美國飛行員都被新四軍救起。奇襲上海可謂赫布斯特向中國上空的告別式,因為他早就停止了空中出勤,是以「觀察員」的身份策劃和參戰的。 
  鐵打的軍營流水的兵!一批批驍勇善戰的飛虎隊員就這樣回國了。陳納德思念他們,他們也經常給「老人」寄來熱情洋溢的信件。飛虎隊老隊員帕克斯頓牽頭組織的飛虎協會已有眉目,威廉·波萊捐出1萬美元在紐約搞了一次晚餐以推動飛虎協會立,這時的波萊已被總統任命為駐秘魯大使,大概他想以此補以往的過失吧。但是陳納德不可改變,他致電帕克斯頓:「我不會同意成為凡是有波萊參加的任何組織的成員資格。波萊從來不是一名美國志願隊員。他在最危急的時刻沒有為我們服務。順致問候。」老漢子還是那樣疾惡如仇,眼裡容不得砂子。當然,波萊的1萬美元被謝絕。因為沒有陳納德,就不可能有飛虎協會。 
  陳納德也不是為這些事所牽掛,他並不急於回美國坐享榮譽;相反,他的心繫中國,他要在他苦戰了近八年的中國迎接反法西斯的最後的勝利。他已經看見了東方地平線上隱約可的一線勝利的曙光。這種預見,歷史證明了他比史迪威有眼光。史迪威以為,戰爭結束至少還要一兩年的時光,而且必須靠陸軍作戰方能最後解決。 
  1945年4月,日軍以最後的瘋狂發動了在中國的最後攻勢———「芷江攻擊戰」。日軍調動了8萬餘兵力,用以奪取和摧毀芷江戰略空軍基地。芷江,位於湘西山地的古城;芷江基地,是第14航空隊襲擊華東走廊敵軍供應線的最適合的地點,也是第14航空隊在遂川、長汀和建甌機場的唯一供應據點。當然,日軍要消除空中的巨大威脅,打開進攻大西南的通道,挽救他們面臨的徹底崩潰的命運,必須摧毀這叫他們倍感痛苦的荊棘。而中國軍隊和第14航空隊必須保衛芷江,挫敗日軍的進攻。 
  4月9日戰役正式打響,4月13日起兩軍全面交火。在湘西的崇山峻嶺間,到處是血與火的較量,生與死的拚搏。天上人間,是侵略者癲狂的孤注一擲,更是經受了八年屈辱的中國軍隊的復仇決戰,並寫下了第14航空隊支持地面華軍作戰的壯烈的最後一章。 
  薛岳的部隊參加了保衛戰。經歷過長沙保衛戰、常德保衛戰、遂川保衛戰的腥風血雨,這支部隊兩人共一枝步槍、每枝步槍只有40發子彈,卻仍以不可動搖的決心,在並無援助的情況下,於3月份攻擊收復了遂川,3月底,第14航空隊就再從遂川及北面新築的機場出動襲擊了。4月的芷江保衛戰,陳納德又一次目睹這群衣衫襤褸的中國兵的浴血奮戰,又一次與矮小儒雅的中國將軍兩手相握,陳納德的心又一次顫慄了!他為中國軍隊的勇敢無畏所撼動,他從薛岳的身上依稀折射出自己的身影!雖然他倆膚色、國籍、體形、經歷、性情、文化素養等迥異,但是,他們分明是一對天涯同命鳥,不,是很難展翅翱翔的鷲!無論是東半球,還是西半球,人際的鐵的羅網總是地囊 地束縛住鷲的翅膀。 
  這時,陳納德得知,羅斯福總統4月12日在佐治亞溫泉患腦溢血猝然去世。悲涼浸透了陳納德的心。他忘不了兩年前華盛頓會議中,總統與他親切又充滿了激情的交談,這位總統全然沒有居高臨不的俯視,而是懂得他、信賴他、器重他1中國話裡怎麼說?士為知己者列。只是種種原因,他並未實現他對總統的承諾!   
  歷史的誤會(6)   
  他敬愛羅斯福,還因為羅斯福本人具有撼動人心的人格力量。1921年39歲的羅斯福不幸得了骨髓灰質炎,下肢癱瘓了。他卻以頑強的毅力面對命運的挑戰。1932年的大選中,以絕對優勢擊敗對手胡佛,成為美國第32屆總統,並連選連任四屆美國總統!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以來,他坐在輪椅上,往來於幾大洲間,為打敗法西斯作出了不懈的努力,成為美國和世界最有影響力最偉大的政治人物之一。即便關於他和情人的花邊傳聞,在陳納德看來,恰恰顯現出總統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情感豐富的男人! 
  然而,羅斯福永遠離開了人間,陳納德再也得不到他的理解和信賴了。 
  陳納德還獲悉,五角大樓要召回他。是馬歇爾、阿諾德、史迪威等要以同樣的方式懲罰他,以報史迪威受辱的一箭之仇? 
  暮春雨中,他回到了昆膽的紅瓦泥牆小屋。巴雷特上校也來到了昆明。陳納德在自己的小屋裡請他吃晚飯,但是,陳納德發現,巴雷特一改平素的幽默風趣愛說愛笑的稟性,變得沉默又沉臥室,並關上門,凱茜、羅斯、艾爾索普、格倫的歡言笑語阻隔在外屋,臥室的氣氛一時間顯得沉悶又神秘,小獵狗喬也懂事地蹲在陳納德腳旁一動不動。 
  巴雷特呷了一口釅釅的中國茶,聳聳肩,對著老友一吐為快了。 
  魏德邁本已建議華盛頓提拔巴雷特為準將,因為巴雷特作為「迪克西使團」的團長做出了不可磨滅的功績;但是,忽然間他的團長被撤,他的晉陞也已取消,並可能永遠取消,其原因也是「迪克西使團」! 
  陳納德點燃了一駱駝牌香煙,白煙裊裊,他的眼前一片迷濛,政治,莫非果真是瞬息萬變。 
  1944年7月2日,美國軍政觀察小組成立,取名「迪克西使團」。「迪克西」,是美國國內戰爭時,代表反叛的美國南部各州。觀察小組取此名稱,當然是美國人的幽默和象徵。巴雷特率團去了延安,與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人相處十分融洽,不僅寫了不少歌頌延安的報道,而且向美國政府遞送了真實情況的報告,強調應與中共加強聯繫,共同抗日。11月7日,赫爾利特使也興致勃勃突然乘三叉戟飛往延安,協調國共兩黨的關係。但是,赫爾利只是想讓共產黨的軍隊歸到蔣介石的統率之下,自然遭到中共的強烈反對,中共是要將國民政府改組為一聯合政府,這專制獨裁的蔣介石又豈能答應?協調過程中,赫爾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延安方面已認定他是一個不可信任的角色。12月7日,巴雷特又隨周恩來、董必武飛往延安。他本是奉赫爾利之命去探聽毛澤東對新的建議的反應的;同機的伯德,則是商議美國如若在共產黨控制的地區空投傘兵,共產黨能提供什麼幫助。這一切顯然深深地激怒了蔣介石,即便國家民族處於生死存亡的關頭,他也得把個人的權力放在最高位。而華盛頓的政策,從來是向蔣介石傾斜的,他們考慮更多的是戰後對中國的控制。事情很快就倒了個過!魏德邁聲稱他不知道伯德上校同巴雷特去延安一事,而赫爾利嚴厲警告在華的美國文武官員,不得插手中國的事!巴雷特被撤了,並注定了一輩子不能當將軍,這是赫爾利對有正義感有激情的「中國通」們的第一次清洗。 
  巴雷特還說,魏德邁已知道陳納德曾給薛岳空投軍事補給,這也是美國指揮官擅自作主插手複雜微妙的時局的又一實例。 
  陳納德的腦海中已是亂麻一團。 
  對史迪威,他是氣惱又怨恨的;但對巴雷特,他卻視為知己。也許他倆都不是西點軍校的畢業生,都是從最下層不屈不撓奮鬥出來的,又都看不起無能又驕橫的頂頭上司吧。 
  對蔣介石夫婦,他從心底裡感恩戴德;似乎沒有他們,也就沒有他生命中的另一片天空。但對薛岳將軍,他同樣從心底裡生出敬重和友情;儘管薛岳得不到蔣介石的青睞,而是受盡了排擠和提防。陳納德瞭解薛岳,血與火結下的戰地情是利害關係的劍無法斬斷的。 
  那麼,對延安呢?他沒有去過延安,也無緣接觸到中共領導人。但是,他的飛虎隊員中就有因佇戰受傷降落後被新四軍營救而安全返回者,為數並不少。他對新四軍有好感,而且知曉他們實實在在地在打日本鬼子。對延安,對共產黨,他的心分明充滿了好奇。並且,至少有一點認同:那也是一群不屈不撓的人吧。 
  他不願也不能陷進政治漩渦中,他天生不是一個政客,而是一個軍人,但是,他無法迴避政治。 
  眼下,他為巴雷特不能晉陞而惋惜,同時,也深感到他自己「在劫難逃」,但他不悔。 
  第二天又是傾盆大雨。午飯後陳納德坐到辦公室的椅子上,點燃一支煙。平常的日子裡,這時刻抽完這支煙,摁滅煙蒂後,他便要迷迷糊糊地打個盹,腦袋就這樣垂下去、垂下去,竟能香甜地睡上半小時左右,爾後,他會突然醒過來,咳嗽幾聲,又點燃一支煙,凝視著窗外,一會便站起來,又開始了下午的工作。但此時,他沒有一絲睡意!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著駱駝牌香煙,雙眼凝著窗外,白茫茫的雨簾嘩啦啦,是要沖洗掉人世間的塵垢污穢,抑或回歸那混沌的天地之初。   
  歷史的誤會(7)   
  巴雷特的話語仍亂糟糟地梗塞心頭,要拔除這壅塞的煩惱憂傷,中國古詩句怎麼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哦,不,除了威士忌,還有打獵,還有女人。 
  他的生活中並不缺乏女人。凱茜和羅斯仍是他的親密的女友,尤其是這兩家都遭遇了麻煩之後。凱茜是陳納德部屬哈里·薩特的妻子。薩特是瑞士人,會兩種語言,是建立最先進的警報網的功臣之一。但他被指控將一些重要的補給品走私穿越駝峰,美軍的刑事調查部對他進行了長時間的盤問,但還找不到足夠的證據起訴。凱茜帶著兩個不滿10歲的兒女留在了昆明,她常常自然而然地充當陳納德昆明小屋中的主婦角色,是一個頗具魅力的中印混血女人,也是巴雷特的密友。羅斯是博特納·卡尼的中國妻子。卡尼從漢口起就一直在陳納德的屬下任教官,以後又加入了美國志願隊,在東瓜度過了艱難的日子。他在一次酗酒打牌時殺了一個中國人,陳納德向蔣介石求情後,只將卡尼驅逐回美國,羅斯卻仍留在昆明。羅斯活得很滋潤,因為她極能跟美國人做生意,據說在卡尼前她還有一個中國丈夫和一個兒子,但是,她從不提起她的過去,她是一個漂亮又神秘的中國女人,有時跟陳納德出現在社交場合。 
  陳納德喜愛她們,但不是深愛。 
  此刻,他抽著煙,不無焦慮地等待著的是另一個女子———他心中的女神、夢裡的情人、可愛的小東西陳香梅! 
  也許是天意,中午時分收到了陳應榮從美國寄給他的信!原來,做父親的懇請他幫忙說服陳香梅去美國。信的結尾寫道:「說來慚愧,對生性倔強的小女,為父的是一籌蜞展了。我從靜宜處得知,她崇敬您,而且一定會聽您的。在此,讓我先謝謝您。」陳納德笑了,小東西一定會聽他的?但他分明衝動起來,立即要見到她!他掛電話到昆明分社,總編說陳香梅外出採訪了;他忙問在哪?總編說這時間大概採訪完了,上老城牆根排檔茶鋪吃過橋米線呢,記者的中飯多是這樣打發的。他急急放下話筒,急急叫上老汪司機,就要開車去老城牆根尋陳小姐。老汪調皮地眨眨眼說,將軍就安心在家吃中飯吧,我保證將陳小姐接來,讓老王廚子準備晚餐,做幾個拿手的路易斯安娜州的辣味菜,看陳小姐怕辣不怕辣。 
  老汪怎麼變得這般饒舌?難道他察覺了了什麼?可是什麼也沒發生呀。陳香梅不過是來這裡採訪過幾回的記者,還從未請她吃過一餐飯呢。而此刻他的心卻怦怦亂跳,就像年輕時第一次約會時那樣。 
  我怎麼啦?他又續上一支煙。也許該想想怎麼說服陳香梅去美國,骨肉總是該團取遙,況且她已經經歷過太多的苦難。嘩啦啦啦,雨下得太大,老汪能找到小香梅麼? 
  「將軍———您找我?」陳香梅已衝進了辦公室,不安地問道。雨鞋,右手拿著一柄收攏了的雨傘,左腋夾著一本採訪簿。因為不安和激動,她的兩頰赤紅:將軍這麼著急地尋她來,到底是為什麼? 
  陳納德怔了一下,方指指辦公桌上的信:「喏,你父親給我來了信,你先看看,坐呀。」 
  她扔下雨傘,撂下採訪簿,急忙抓起信就讀,父親和姊妹們不會有事吧? 
  卻原來仍是老生常談! 
  莫非陳納德將軍樂意充當真誠的說客? 
  陳香梅輕輕放下信箋,慢慢走向窗前,窗外是一片滔滔的白雨,她伸出雙手,簷下的雨啪啦啦啦打在手上,竟生出火辣辣的疼,原來,莽蒼蒼的煙雨還是火熾的。 
  「陳香梅小姐———」陳納德也走到窗前,這女孩真有點淘氣又野氣,給他個背影,似乎要把滿肚的氣撒到他身上。 
  她仍定格似地一動不動。 
  他大聲說:「你如果不想去美國,就不要去。」 
  她這才側過身子仰望著他,滿眼凝慮,彷彿要咂摸出他的話是正話還是反話。 
  他微微彎下腰來,仍大聲地說:「你已不是小孩了,自己的事自己決定。·,我的境況跟你一樣,家裡人都希望我回美國,可是,自己的事自己抉擇,我不違心。我想,我懂得你。」 
  香梅突然撲簌簌落下兩行眼淚,濕漉漉的雙手忙將臉掩住,卻仍邊啜泣邊說:「可是……父親不懂得我……更不懂得母親……母親去世的情景……我永遠無法忘記……」她為什麼說起了這些? 
  陳納德太高,又耳背,他彎下腰側耳聆聽,點點頭:「我也一樣。5歲時,我的生母吐血而歿,呵,我忘不了那悲慘而鮮艷的一幕。15歲時,我的繼母又棄我而去,她是那樣地健康、開朗,可是疾病也奪走了她。安娜,我歷經了兩次喪失母親的苦痛,人生,有時是怨不得誰的……呵,揩掉淚,我們喝杯咖啡可好?」 
  她接過他遞給的一方折疊得齊整的手帕,聽話地拭去淚痕。   
  歷史的誤會(8)   
  廚子老王不知何時已立在辦公室門口:「報告將軍———我給你們沏好了普洱茶呢。」他胖墩墩的肉掌托關的茶盤裡,一對青花瓷杯微微冒著氣。 
  「行嗎?」陳納德問陳香梅。 
  「怎麼不行,太好啦,我在香港讀大學時,就最愛喝一杯下午茶。」香梅的心情愉快了。 
  他與她在辦公桌前相對而坐。 
  他問:「你在香港生活了很多年?」 
  她答:「民國25年到香港,民國31年逃離香港,屈指算算,整整六年半呢。」 
  他說:「那該是1936年到1942年嘛,我1937年來華後,許多次到過香港,噯,為什麼我在香港總沒遇到你?」 
  她笑了:「也許遇到過,可我們相見不相識。」 
  他認真地搖搖頭:「沒有遇到過……若那時遇到你,一定馬上……」他打住了,眼裡是一片迷濛。 
  她的臉紅了,似乎知曉他未說出的話。 
  一時無語。 
  窗外仍是嘩啦啦滔滔的白雨,桌上是兩杯香氣馥郁的普洱茶,他與她卻都忘了品茶。 
  「將軍,芷江保衛戰能取勝嗎?」記者的職業慣性是驅散了尷尬,還是破壞了佳境呢? 
  將軍肯定地點點頭:「勝利一定屬於我們。一定。」 
  「您與魏德邁將軍相處很融洽,是嗎?」 
  他又肯定地點點頭。 
  「他與史迪威,僅僅是性格上的不同?您對史迪威,怎麼看?」 
  他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今天能不把我當採訪對像麼?」 
  他不想涉及這個話題,並不是要對她隱瞞什麼,錯綜複雜陰暗晦澀的事,他都不情願她介入。他雖然說她已不是小孩了,但他的整個生命中,自始至終她永遠是他的女孩。 
  茶涼了,他們一口都沒喝。 
  晚飯也沒吃成。芷江前線來急電,陳納德須馬上飛去;而陳香梅,下午也有她的採訪任務。 
  以後的日子,他們也注定聚少離多。 
  ·32· 
  晴天一聲霹靂! 
  1945年7月8日,陳納德痛苦又決然地提出辭職。斯特拉特邁耶很快批准,並任命他的參謀長史東接替陳納德指揮第14航空隊。然而,誠如陳納德所說,他們沒有過哪怕是一天的中國經歷呵。 
  這究竟是為什麼? 
  中國朝野震驚了,美國輿論界也又一次攪起了狂瀾,為什麼?勝利的曙光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了,難道又要這位飛虎將軍驟然又然地退出舞台? 
  誰解其中謎? 
  昆明分社的大編輯室又沸騰了。 
  陳香梅沒有加入議論,但決不是上回議論史迪威時的旁觀靜聽,她的雙頰燒得赤紅,喉嚨火灼般疼痛,全身的血液在燃燒,她為陳納德的遭遭際憤憤不平,她很想立即見到陳納德,可陳納德正在重慶。 
  打暮春那次見面後,他們僅在幾次公眾場合有緣相處,大雨窗前的一幕竟恍若夢境,她理不清她與陳納德是遠是近?是熟稔是陌生?是心有默契還是毫不相干?直到有一回,將軍的秘書調皮地為她畫了張漫畫像,誇張了她的兩隻小虎牙,她哭笑不得地奪過:「太醜了!」沒想到陳納德冷不丁說:「挺有意思,這張畫像就送給我吧。」她急了:「不好不好,太醜了,一點也不真實,以後送您像樣的。」一旁的攝影記者湊趣道:「何必等以後,立馬給你來張真實的。」陳納德拍拍她的肩膀:「來張合影吧。」她的心怦怦亂跳,就這麼合影?秘書笑說:「陳小姐,得露出可愛的小虎牙呵。」她將嘴抿得緊緊的,滿臉的深沉與嚴肅,會是什麼兆頭呢?他們之間總有點不尋常,就像那暮春時節本多瀟瀟雨,他滿世界尋她,卻是傾盆大雨的日子。 
  這期間,世界形勢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5月,德國首相柏林被蘇、美國、英、法軍隊包圍,希特勒自殺;5月8日,德國向聯合國無條件投降。歐洲戰場反法西斯戰爭取得了輝煌勝利。 
  芷江戰火正熾。湘西的叢山峻嶺丘陵田野,挖掘出無數戰壕修建了成群的地堡;日軍以最後的瘋狂發起了進攻,而中國不再是1937!炮筒的森林在怒吼,機關鎗的子彈織成死亡的暴雨,威武的坦克向前碾去,騎兵隊在衝鋒,前沿陣地的守軍在肉搏……殺!殺!殺!積鬱了八年的深仇大恨終於到了衝殺雪恥的一日!血債定要血來償!第14航空隊與中美混合大隊的戰鷹群密切配合,鋪天蓋地般向敵軍俯衝掃射,炸癱了敵軍的炮兵陣地,炸得日軍地面部隊只敢夜間出動,但紛紛投下的納帕姆燃燒彈噴出復仇的烈火,將白晝蟄伏在洞穴和戰壕裡的敵軍也燒成灰燼!5月23日,日軍被迫撤回原陣地。歷時近兩個月的湘西會戰,以日軍的慘敗和中國軍民的勝利而告終。中國幾乎所有的報紙都在頭版作了長篇報道,而外國報紙則將這場殊死的血戰,稱為「小斯大林格勒保衛戰」。芷江,這古老的城鎮,成了中國軍民驕傲的象徵。佔地4000餘畝的芷江空軍基地,又一次記載了中國軍民和美國飛虎隊並肩抗擊法西斯的戰績和友情。   
  歷史的誤會(9)   
  5月,日軍已經在印度支那地區全面敗退;6月,日軍從南寧、從廣州、從上海等處全面撤退。第14航空隊不失時機予以殲滅之。近廣州的北江敵軍的血染紅江水長達一周,近贛州的贛江為敵屍及破船所阻塞,近南寧的西江亦如此。在遂川,潰逃日軍迂迴繞過機場,不敢與守衛機場的薛岳部隊碰頭。中國軍民挺直腰桿揚眉吐氣的日子到了! 
  這當兒,陳納德親自駕著運輸機飛越敵人的前線和薛岳會晤。薛岳則步行了兩天,趕到陳納德降落的江西境內的機場。不為別的,只為了見一面,說上半個鐘頭的話!並沒有莊嚴熱烈的儀式,也沒有豐盛熱鬧的酒宴,兩個不同種族的男人走上機場旁的小山坡,夕陽西斜,芳草連天涯,都有千般心事沉甸甸壓在心頭,都渴求傾訴,可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他們默默車轉身,默默對望著,一切盡在不言中。爾後,大步流星下山坡,向陳納德的運輸機走去。在陳納德欲上機前,他解下了他的空軍制服上的腰帶送給薛岳。薛岳一愣,旋即接過並立觀佩上,他的手指微微顫2拌著,抬眼與陳納德告別時,淚珠竟撲簌簌地滾落在他那堅強鬥士的兩頰上!陳納德的眼也濡濕了,是生離死別般的感受。 
  就要勝利了,但對於他們,輝煌深邃處是荒涼! 
  陳納德只有一個自然的期望:想繼續留任中國,從「七七」盧溝橋事變開始,他在這方土地這方天空鏖戰了整整八年,他有權利在中國迎接抗日的最後勝利,嘗嘗凱旋的滋味。 
  但是,美國的五角大樓沒有這份寬容和理解。 
  從客觀現狀來看,隨著5月3日爺光為盟軍攻克,緬甸之戰的結束,原設加爾各答的斯特拉特邁耶司令部和第10航空隊,自然看上了中國,當作仍可施展身手的唯一的亞洲地方。於是絞盡腦汁,策劃了他們遷往重慶,而將第14航空隊調往昆明的計劃。這不合理的計劃因運輸無法跟上又突然停止,但是,華盛頓已匆匆通過了將斯特拉特邁耶提升為三星級中將的事項,他必須擁有與三星級相配的指揮職務,也就是說,他必須領導中國戰區的空軍,必須將陳納德從中國戰區撤出! 
  6月20日,魏德邁在成都召都集所有在華的美軍將領參加了緊急會議,會議極短,嚴格執行「只能耳聽、不准記錄」的規定。原來,這次神秘的短會僅僅是為了轟走他陳納德! 
  魏德邁讀了阿諾德給他的特別信件,是由斯特拉特邁耶親手帶交的。 
  「陳納德將軍在中國已呆了很長的時間,以最少的資源打了一場御戰。補給不足和由此產生的游擊式戰爭應變成一場現代化的打擊風格和進攻性的空中力量。我堅信,徹底改變你們戰區的作戰方法並轉而採用現代化的進攻戰術和技術的最迅速和最有效的辦法是撤換指揮官。你若同意陳納德將軍及早從中國戰區撤出,我將不勝感激。他應利用現在給身體上不合格的軍官的退休優待(即他們的薪金不必交所得稅),否則,他會回到退休軍官的行列之中,其軍銜將保持退休時原封不動的狀況。」 
  耳背的陳納德就坐在魏德邁的近旁,為的是聽清楚這緊急會議的字字句句,卻原來是這樣!他感到羞憤難當。阿諾德在不得不承認他以最少的資源在苦戰的同時,卻輕蔑地貶他們為游擊戰,應被現代化的進攻戰所淘汰!而且,為了將陳納德轟出中國,真是軟硬兼施,威脅利誘全用上了! 
  信中再三強調,駐華空軍的改組事宜,「不管後果如何」,必須依原定計劃實現。老天!陳納德寧願自己的耳朵徹底聾掉,他不敢相信,這樣赤裸裸的話竟敢寫成文字! 
  羞憤之火燃燒著這條老漢子。 
  苦澀的滋味浸透了這條老漢子。 
  他回到了昆明,從未有過的疲倦襲擊著他。 
  他累了。 
  他願意靜靜地離開壯麗悲涼又齷齪荒涼的舞台、他只希望不要影響中國走向勝利。 
  他沒有向新聞界宣匯他的痛苦、委屈和無奈 ;當然,更沒有驚擾他心愛的小東西。 
  小東西卻偏偏想力挽狂瀾。她想立即趕去重慶,採訪陳納德,寫出火辣辣的文章,她的血液中情感生與記者天職的激情在燃燒著,她不能讓將軍沒顏落色屑然離開中國。然而,中央社就設在重慶,哪輪得上她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女子記者插一槓子呢? 
  正當她不顧一切想搭乘第14航空隊的運輸機時,重慶正在召開歡送陳納德將軍的盛大集會,陳香梅過慮了。 
  陳納德辭別重慶的日子,是這座山城歷史上絢爛多彩的一頁。 
  8月2日清晨,薄霧繚繞的重慶郊野的大路小路,一派人流滾滾。人們擎著錦旗,抬著橫匾,敲鑼打鼓湧向重慶。他們多是週遭鄉村小鎮的老百姓,也有走了幾天幾夜從鄰城鄰縣趕來的熱心遭鄉村小鎮的老百姓,也有走了幾天幾夜從鄰城鄰縣趕來的熱心人———他們要送送陳納德將軍!   
  歷史的誤會(10)   
  素有霧都之稱的重慶,建築物又多是灰色的,總給人霧……灰撲撲的印象,但這天清晨卻跳躍著鮮艷熱烈的色彩,高樓上屋頂上中美國旗迎風招展,大街小巷商店民居到處張貼著飛虎圖畫,以及丘吉爾的著名的勝利的V字,一串串的紅爆竹點燃了,辟哩啪啦的熱鬧與濃郁的硝煙味瀉染出節日般的氣氛。山城裡用鵝卵石或青石板鋪就的街巷,起起伏伏極有特色,而打一大清早起,便擠滿了送行的人群,無數人流湧向廣場———與將軍的告別大會那裡舉行。 
  蔣介石派他的專用汽車接陳納德去廣場,前夜,陳納德在第14航空隊的宿舍裡與他的將士們呆在一起。人山人海,汽車難以開行。當人們知道車內就坐著將軍時,人們歡呼起來:「陳納德———陳納德———」一時間,像無線電的電波輻射向整個山城,成千上萬的人喊著這個名字。司機只有熄了火,讓熱情的群眾推著汽車前行,陳納德從車窗探出身子,他揮著手,想說什麼,但民眾的聲浪淹沒了他的聲音,他的喉嚨哽哽的,視野一片模糊。無數雙手推著這部車,上坡下坡,穿街過巷,一連幾個小時!也許繞了許多彎路,可是,這是民眾的心願。恍惚間,他的眼前浮現出八年來忘我地修築機場填平跑道的無數普通老百姓的手! 
  廣場早已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中央搭著高台,高台前是松枝與鮮花紮成的圓拱門,周圍則裝飾著巨大的飛虎隊徽。 
  霧散了,八月的烈日輝煌燦爛,汗流浹背的人群川流不息湧向高台,送上名貴的禮品,爾後倣傚西俗,與陳納德緊緊地握手。晶瑩的玉石、精緻的漆器、祖傳的古玩、名流的畫卷、彩繡的錦旗……五顏六色,堆積如山;而「陳納德———」這熱切的呼喚聲浪仍在此起彼伏。陳納德長久地佇立在高台上,富有演說天賦的他,在這個將讓他終生難忘的日子裡,卻說不出一句動聽的話語。最後,他伸開兩隻手臂,像要擁抱敬愛他的人們;一張嘴,卻淚如泉湧;他不去揩拭,讓感激的淚水放縱奔流在他縱橫交錯的樹皮臉上。 
  他忽然懂得了中國俗話:故土難離。 
  他已經離不開中國! 
  如果他是一隻蒼鷹,是中國給了他翱翔的天空;如果他是一棵大樹,是中國給了他移植成活並青枝綠葉的土地,他已經根系中國! 
  是中國,給了他生命的真正輝煌。 
  「我已經是一個中國人了。」他生命的深處在吶喊這一句。 
  送別會上還有千人簽名題詞慰送陳納德將軍的一巨冊。蔣中正、宋子文、禮祥熙、陳誠、於右任、白崇禧、王世傑、周至柔、何應欽、吳國楨、吳鐵成、盛世才、賈景德、張治中、俞鴻鈞、愈冰鵬、朱家驊、谷正綱、王寵惠、孫科、於斌、戴傳賢、查良·、張道藩、邵力子、黃仁霖、朱學范、黃翠峰、沈劍虹、熊式輝、蔣夢麟、許世英、賀耀祖、何成·、賀衷寒、莫德惠、沈鈞儒、劉航琛……每人一頁,紙短情人。 
  晚上,蔣價石舉行宴會送別。將中國最高的青天白日勳章授予陳納德,並附有蔣價石親筆書寫的獎詞。魏德邁則在陳納德的特殊功勳章上還加上第二個橡葉叢,並感慨萬千地說:「陳納德對中國軍政官員的信任和尊敬很感欣慰。中國人民愛戴他,也尊重他。事實上,他是一位民族英雄。我認為這裡理應如此的。」似乎有點模糊概念,但魏德邁的感覺是真實的。 
  蔣價石滿心的歉疚,因為他對陳納德的離華無能為力。他跟陳納德單獨交談時說:「對於這,我真覺得抱歉,倘若夫人在這兒的話,她會把事情弄得清楚些,我希望你能諒解。」宋美齡其時在巴西。但是,即使她在中國,只怕也不敢為此事再跟五角大樓作較量。他們已經贏過了史迪威這著棋,而眼下,杜魯門總統的對華政策他還捉摸不透,斯大林則咄咄逼人地想控制整個滿洲,他不敢失去他們的援助,否則他對付不了蒸蒸日上的共產黨。 
  隨後,蔣價石像是不經意地問道:「我剛聽說,將軍對徐悲鴻先生的《雙鷲圖》很感興趣?」 
  陳納德一愣,是的,參觀徐悲鴻畫展時,他在這幅中國畫前癡立良久,為徐先生的藝術功力和非凡意境所折服,同時,觸景生情,想起了自己和薛岳。於是,他不多言,只點點頭。 
  蔣價石也連連點頭:「好。好。」 
  蔣價石即派人去向徐悲鴻索要《雙鷲圖》,徐悲鴻搖搖頭:「這幅畫,是我最心愛的,以前沒有過,以後也不再會有。」 
  陳納德得到的是徐悲鴻的《八駿圖》。 
  陳納德已離開重慶,前往白市驛、西安、成都、陸良等第14航空隊的主要基地道別。他已經收到了薛岳拍來的電報,對他的辭職深表惋惜,對他為中國國民的服務將永誌不忘。宣傳部和國家航空委員會也分別緻電深表忱惜。昆明的反應更為強烈,昆明警備部隊司令杜聿明將軍打電報給陳納德,他對陳納德離華深感震驚,非筆墨所能表達。雲南省政府則作出決定:從昆明到機場的路改名為陳納德路。   
  歷史的誤會(11)   
  陳納德最捨不得的是昆明,這是他的第二故鄉,這裡有他的家,他的將士們,還有他的心愛的黑眼睛小東西。 
  昆明為陳納德舉辦的送別大會盛況空前,所有的街巷都在燃放震天撼地的爆竹,所有的樂隊都在演奏高昂熱烈的樂曲;所有的老人都擎著花花綠綠的萬民傘,為一方一里的百姓呈獻頌辭;所有的孩子都歡天喜地,以為歲月又多添了一個節日;所有的女人卻哀愁難解,最後的勝利尚未來到,她們捨不得陳納德! 
  陳香梅也還是一個普通女人。她不能像老辣的記者們那們,愈是亂哄哄愈是興致勃勃地搶新聞。她焦心焦腸、全無心緒,她仍不敢相信,將軍果真就要離開中國? 
  夜間第14航空隊舉辦的最後的送別會,將熱鬧也將恢愁推向了最高潮。陳香梅應邀參加,但是,幾個小時過去了,她卻尋不上機會與將軍說幾句話。飛虎隊員們如浪潮般湧向陳納德,握手擁抱,合影話別,很多人的臉頰都濕亮亮的,因為斑斑淚痕!留聲機交替播放著中美舞曲,可無論是奔放的、喧騰的,還是抒情的、輕佻的,都激不起隊員們起舞,而平素,這些美國兵可要舞個天暈地轉。他們的表情都有點茫然淒惶,像就要離開父母的孩子。儘管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可是,老漢子陳納德無形中成了他們的父親般的角色。他們捨不得老漢子,也深為老漢子抱屈,但是,又能怎樣呢?陳納德明天就要飛了。不知是誰換上了一張貝多芬的交響樂《命運》,剎那間,山呼海嘯,風狂雨驟,劈頭蓋腦地打下來,無處逃避、無處躲藏,一種模糊的恐怖攫住了陳香梅:命運!難道人永恆地在命運的擺佈中掙扎?千古的哀愁如海般湮沒了她。她抬腕看表,已是凌晨兩點,該歸家了,她已從富商家搬出,在近日樓大道旁的百花街買了一間小屋,她喜歡在這富有詩意的街衢中生活。 
  晚會卻絲毫沒有終了的跡象,她向人群中的將軍望去,猶豫著是否擠過去跟他道別,因為她怎麼說都是個不起眼的小東西呵。將軍已撥開人群,向她走來。 
  她小聲說:「我想,我該回去啦,將軍,時間太晚了。」 
  他微微彎下腰,點點頭:「我讓老汪開車送你。」又慈愛地環顧仍無離意的飛虎員們,大聲說:「我一會就來。我們聚個通宵。」 
  他摟著她的肩出了大廳的側門,月夜的花園靜悄悄,八月的炎熱將百花的香氣釀進空氣中,濃釅釅、醉醺醺,他與她都情不自禁地站住了。 
  將軍的庇爾克轎車停在一旁。這部破車曾在緬甸的戰火中奔馳過,又幾回回被炸得遍體鱗傷,將軍始終不換掉它,除了經費緊張的原因,更多的是已對它生出太多的情感。 
  司機老汪迎了上來,將軍說:「請你開車送陳小姐回家———」 
  陳香梅卻挪不開步,就這樣離別? 
  陳納德開口了:「哦,等等,我還有話跟陳小姐說呢。」 
  老汪笑著點點頭,識趣地走得遠遠的。 
  他會說什麼呢?陳香梅的心怦怦亂跳。 
  「真巧,今天又收到了你父親的信,他還不知道我就要回美國了,仍托我照顧你呢。」 
  原來是說這個,陳香梅心頭不知是什麼滋味,父親打「最後通牒」後,跟她幾乎絕了父女情。她說:「真對不起,因為我太倔強,總讓將軍替我受過呵。」 
  陳納德笑了:「你的確太倔強,看來你父親打算向你妥協。·,這是他要我轉交給你的———你外公在上海的地址。」 
  她激動地接過信箋,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是父親的親筆,沒有稱呼沒有其他的言語,然而,她滿足了,一時間,父親也不再是冷冰冰的了。她將信貼在胸口:「將軍,謝謝您。」 
  陳納德說:「謝謝我?謝我站在你一邊,反抗你父親?」 
  她說:「您不知道,您給了我多大的力量和慰藉呵。」 
  他說:「是嗎?也許有一天,我們得調個位,再來一次反抗,你仍有這股倔強勁麼?」 
  也許是玩笑,也許是認真,她的心又怦怦亂跳了。 
  陳納德倒灑脫地笑了:「安娜,我還沒告訴你吧,我從路易斯安那州的師範學校畢業後,第一個職業是鄉村小學的教師,管教一群農戶的頑童。說來好笑,他們中有的個頭比那時的我還高大呢,他們專跟我搗蛋,我一怒之下,提出與那個頭在教室外格鬥,這可是決定誰當孩子王的決鬥呢。壓倒多數的孩童都站在大個頭一邊,看打架總比讀書有趣得多。然而,我打敗了他,三打兩勝。我呀,下定了決心,要贏他,我也倔強,不屈不撓,不管在什麼狀況下。」 
  陳香梅抬眼看他,回憶往事的他,滿臉的皺紋像是熨平了,顯得年輕,還有點淘氣。她不禁笑道:「將軍,您這舉措可不算稱職的教師呵。」   
  歷史的誤會(12)   
  他點點頭:「是呵,可有時不強硬,便開拓不出路。這以後,學生倒是挺服我,我當了這所學校的校長,我還組織了學生壘球隊,在路州北部,這支壘球隊還小有名氣呢。」他頓了頓,「我很快成家了,生兒育女,要養活一個家庭必須尋求一個薪水高點的職位,於是,我離開了路州,我曾在比洛克西商學院當過英文教員;不久,又去到路易斯維爾的青年基督教協會當上了體育教練;後來,又去到阿克倫城生產汽車內外胎的工廠任職。唉,我像當時許多青年人一樣,追求著光明、希望、創造新世界;另一方面我又神往歷史所載的英烈事跡,恨不身為古人,好馳騁疆場,一顯男兒身手。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改變了我的生活道路,我才發現,我愛飛行,我是屬於天空的。可是,在美國,我沒有自己的天空!八年前,我來到了中國,中國給了我一片廣闊的天空!安娜,我不想離開航空隊!不想!我不敢設想,回國後我將做什麼?當教師?開工廠?種棉田?做生意?競選州長?……」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聳聳肩,雙手一攤,頃刻間,臉色又晦暗了,縱橫交錯的皺紋又刀刻般印記著痛苦。 
  陳香梅心痛了。 
  他,一個頂天立地的勇士;卻向她,一個小東西,袒露出痛苦和無奈 !她不知該怎麼安慰他,她實在太年輕。 
  她怯怯地望著他:「將軍,請留給我您美國的地址,我,一定給你寫信。」 
  他堅決地搖搖頭,並朗聲大笑。 
  她惶惑了。難道她的感覺只不過是錯覺?或是她的話太笨拙? 
  他的有力的雙手扳住了她的肩膀:「我會回來的。很快。」 
  他的目光灼灼。不屈不撓、自信堅定。 
  他又說:「我會托人照顧好你的。我的小東西。」 
  她心頭一熱,撲向了他的懷中。 
  他吻她。小心翼翼。像摘下一朵帶露的含苞欲放的紅玫瑰,像捧起一隻極其珍貴的薄胎瓷瓶。 
  他怕傷了她。 
  第二天———8月8日的清晨,昆明陳納德路兩旁站滿了依依惜別的民眾,人們揮手送別。黃仁霖將軍對陳納德說:自從馬可·波羅以來,還沒有一個外辦 這麼博得中國人的人心。」 
  當陳納德乘坐的C—47運輸機開上跑道時,圍聚在機場周圍成百上千的人們燃放起鞭炮,手臂的森林在揮動著,人們又喊著他的名字:「陳納德———」 
  飛機起飛了。陳納德從舷窗向外望去,他想再看一眼他的將士們,他的中國朋友們,他有他的黑眼睛,但是,淚水已模糊了他的雙眼。 
  當他拭去淚水時,只見光禿禿的紅巖崖掠過眼前。呵,老人峰,老禿子,飛虎隊的隊員們都這麼親暱地稱呼它。它是昆明機場的標誌,陳納德在這裡訓練出一批批飛虎隊員,他們每每出征和凱旋時,紅臉的老人峰都默默為他們祝福。 
  紅巖崖進沉默的見證。飛虎隊,最初只是由250人和100架P—40組成的團體,歷經血與火的洗禮,還有人為的折騰,卻越打越硬,越打越強,發展成為20萬人和1000架飛機的航空隊。當然,它仍是美國在戰爭中最小的、也最遙遠的空軍隊伍。但恰恰是這支航空隊的機翼的投影橫掃著整個亞洲大陸。最後的三年,是處境十分艱難的三年,但是仍然擊毀了敵機2600架,還有可能擊毀1600架;擊沉及損壞223萬噸敵人的商船和44艘海軍艦艇,以及13000艘100噸以下的內河船艇;擊斃66000敵軍,摧毀573座橋樑。而自己僅損失500架飛機。飛虎隊創造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空戰史上未被超過的紀錄! 
  他深感欣慰。 
  飛虎———中國人送給美國航空隊的讚譽美稱。他一生以此為最大的驕傲。 
  當飛機飛越駝峰時,那錐心刺骨的難言的痛苦和憤怒又襲擊著他:就這樣離開了中國?!他不甘。 
  他最怨恨的是史迪威,正如史迪威離開中國時最怨恨的是他一樣。他們彼此將對方視為禍根:史迪威認為陳納德使他與蔣價石的以矛盾深化激化,陳納德則認為他的被迫辭職是史迪威的搖唇鼓舌、到處中傷。大概這兩位性格相近的美國軍人都不是不工於心計的政客,但他們似乎都太偏執。 
  6月,史迪威正式出任第10集團軍司令,他終於如願以償地在戰場上戰鬥。但是,史迪威和他的「中國通」們的命運,並不像陳納德想像的那般得意。迪克西使團的團員謝偉思就被牽連進所謂的《美亞雜誌》間諜案中,6月6日晚,他突然遭到逮捕,同時被捕的還有5個人。謝偉思是美國一位傳教士的兒子,1941年被任命為駐重慶大使館的武官,他深惡痛絕國民黨政府的腐敗黑暗,作為迪克西使團的團員飛抵延安後,他發現找到了一個嶄新的中國!以後幾次到延安,與毛澤東曾多次交談,有一次談話竟長達六小時之久,這給他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他成為共產黨的摯友,並向白宮反映了共產黨地區的情況。《美亞雜誌》創刊於1937年,1945年的主編是賈菲。賈菲曾是個賀卡製造商,1937年訪問延安時,毛澤東曾風趣地說:「帝保佑聖誕節賀卡生意興隆。」1945年1月26日《美亞雜誌》發表了一篇關於泰國的文章竟與戰略情報局的一份機密報告相似,於是,雜誌在紐約的辦事處受到秘密查抄,賈菲等人被秘密調查。而謝偉思在4月中旬與賈菲等人接觸,並毫不在乎地將他從中國發出的幾份報告的副本借給了賈菲。這樣,謝偉思和賈菲等6人一起被逮捕了。以後的調查結果證明這並不是什麼間諜案,陪審團討論謝偉思時,一致拒絕起訴。但是。圍繞這一事件的各種政治力量的表現,足以證明美國的極端親蔣派已不惜製造事件來達到政治目的。這一所謂的間諜案,引起延安方面的震驚和憤怒。6月25日延安《解放日報》社論中就指出:一個帝國主義反革命集團,已經代替中國的真正朋友執掌了美國政權。並正告赫爾利之流,如果不懸崖勒馬,中國人民就要給他們以應得的教訓。   
  歷史的誤會(13)   
  對於這事,陳納德不會全然無知。或許巴雷特的談話和這事給了他很深的觸動,政治是險惡又醜惡的,他才決然地遞交了辭職書。誰知道呢?此刻他的心填充著十二分的憤怒和失意,卻是千真萬解的。 
  昆明機場上,送行的陳香梅還在癡癡地遙望遠方,淚水已經濡濕了她的臉頰,巨大的孤獨感壓迫著她,她送走的是她在昆明的最後一個親人? 
  大馮詫異地看看她,提醒說:「安娜,我們得回去呵,趕著發稿呢。」 
  她不語,只是默默地跟著他出機場。 
  「安娜,你為何如此沉默?」 
  「唉,我正在想,為什麼這麼多的不公平加在將軍頭上,他本不應該離開的。」 
  「我親愛的安娜,看起來你是這樣脆弱傷懷、孤零無靠,除了這堂堂正正的原因,恐怕還有一點———你愛上了他!」大馮揶揄的口吻,卻又分明是單刀直入。 
  她的臉倏地燒紅了:「呵,大馮,你怎能這樣說!」 
  「可是,你的確是愛上了他———並且他也愛上了你!從你第一次採訪他起,我就感覺到了。」 
  她無話可話,跟著他坐上昆明分社的吉普車。車開了,田野上成熟了的稻田在陽光和暖風中蕩起金色的稻浪,她的思緒也在起伏翻滾。 
  大馮仍不肯放棄這話題:「不要忘記,安娜,他是一個美國人,而你,是一個中國女人。」 
  她不寒而慄,她討厭大馮話中的警告和威脅,她嚷了出來:「那又怎麼樣!他在中國擊毀敵機,可他是明明白白的美國人呵!」 
  大馮誠懇地說:「我很報歉,可我非提醒你不可,因為我是你的朋友。」 
  她知道,大馮決無惡意,而且他也很崇敬將軍。 
  然而,傳統的習慣勢力,世俗的牢固的觀念,是無形的古老高牆,哪怕地老天荒,哪怕只剩下斷牆殘垣,幾千年的寒風莽莽地吹著,它也仍然冷硬而粗糙地橫亙著。推倒這堵古牆,也許天地更自由,但幾千年了,人們習慣這堵古牆,它阻隔著人,卻也給人安全感。 
  她能逾越這堵冷硬粗糙的古老的牆麼?   
  艱難的選擇(1)   
  生活是由無數個侄牟交叉點累積而成的。 
  ———哈里托諾夫 
  ·33· 
  火樹銀花,夜空燦爛。 
  ·溜溜———彭彭彭———煙花處處,此起彼伏。夜藍的空中時而桃花點點、金菊怒放,時而五穀豐登,百鳥朝鳳,人們仰臉觀看,歡笑驚歎;冷不丁腳旁燃著的花炮流星追月似地飛來,於是又跳又嚷。這偏僻的西壩,往日是跑警報的所在,扶老攜幼,哭爹叫娘,一片淒涼,可今夜,卻似元宵佳節般熱鬧。 
  日本投降了! 
  1945年8月6日,美國在廣島投下了第一顆原子彈;8月8日,蘇聯參加對日作戰;8月9日,美國又在長崎投下了第二顆原子彈;8月14日,裕仁天皇發表《停戰詔書》;8月15日,天皇在國內放手宣佈無條件投降。 
  勝利的一天終於來到了!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不論是前沿還是後方,不論是城市還是村莊,東南西北中,苦難的大地上人們奔走相告,遊行歡慶,彷彿渴望已久的和平、安寧和幸福就此降臨,災難與血腥已經成為了過去。 
  陳香梅與方丹手挽手在狂歡的人群中,笑過了,唱過了,她倆想說會子心裡話,便向燈火闌珊處走去。 
  陳香梅吟出辛棄疾的問司:「東風狂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略、風蕭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方丹接上:「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陳香梅驀然站住,兩眼迷茫:「他怕就在燈火闌珊處呵,這對他,太不公平了。」 
  「呵,又牽掛起你的陳納德將軍啦。忘了我的棋盤、棋子的命運說?想開點,能處在燈火闌珊中未必不是福,我最愛的境界便是:晚來意氣蕭條甚,靜對寒山讀楚辭。」 
  「可是,他是將軍,是搏擊長空的蒼鷹啊,能讓他垂釣、打獵,就此度過後半生?他心不甘。」 
  「知將軍者,乃香梅也。可是,要扼住命運的喉嚨,是得付出代價的。」 
  「方丹,以前你不是這樣,執著、勇猛,可為什麼越來越相信命運?」 
  「也許,碰壁太多了。」 
  「找個男朋友吧,你會開朗起來的。」 
  「今天今世,我注定孑然一身。不談這些了。月光多好,我們以西壩和月為題,合謅一首打油詩。我來第一句———西壩望明月。」 
  明月我向笑。 
  我笑明月羞。 
  含羞來相照。 
  相照能幾時? 
  幾時見人離? 
  人離月猶在。 
  猶在壩河西。 
  方丹的食指已戳上香梅的額頭:「說來說去,又說到你的離人陳納德!」 
  香梅愀然:「今夜他在哪兒呢?」 
  陳納德正從特拉維夫到雅典的途中,飛過尼羅河三角洲地帶上空時,他從無線電中聽到日本投降的消息。 
  他跳了起來!無比的興奮和無比的失落同時攫住了他的心。 
  如果說在華的八年他有野心的話,那勃勃野心就是打敗日本鬼子!但是,他卻被剝奪了與中國人民共享勝利的榮幸。 
  他停落羅馬,匆匆謁見了教皇,也許此時他太感到命運的不可知;在倫敦稍作停留,與老朋友皇家空軍元帥波特爾勳爵作了交談;爾後急匆匆飛渡大西洋,早餐在英國,午餐在冰島,晚餐在拉布拉多的白鵝灣;翌日早晨九點便飛抵了長島的米歇爾機場;稍事休整後,他回到了沃特普魯夫家鄉。 
  匆匆。匆匆。他真的是歸心似箭?還是心亂如麻?他是在追趕著希望?還是在逃避失落? 
  9月2日,停泊在東京灣的「、密蘇里」號戰艦上,舉行了日本投降的簽字儀式。盟國代表團的代表們一雙雙眼睛牢牢地盯著日方代表,整整盯了十多分鐘,日方代表們不得不垂下罪惡的頭顱。這十多分鐘,如同世紀般漫長。這是正義對邪惡的審判。這一雙雙眼睛,中,有一雙眼的目光透過鋼架眼鏡,威嚴冷峻中還有幾分譏誚,這是史迪威。9月7日,他又在琉球群島主持了受降儀式。 
  陳納德卻被遺忘了,沒有誰邀請他參加受降儀式。他深深感到屈辱,對史迪威不出得更怨恨了。 
  然而,史迪威卻並不感到十分的榮耀,他挑剔盟國代表團的代表,不是肥胖米團,就像是個老色鬼,簡直是一幅漫畫;而密蘇里號上的儀式,他以為並沒有達到為教育後代編入教科書那樣的標準。史迪威還是史迪威,永恆地是個尖刻的「醋老大」。 
  其實,陳納德應感到遺憾的是,他沒能親眼目睹芷江城日軍投降的一幕。8月20日,以何應欽為全權代表的中方洽降陣營浩浩蕩蕩到達芷江,包括陸軍總部、軍委會的幕僚、行政院顧問團、各大戰區長官以及美軍駐中國作戰司令部的高級軍事人員,還有昆明、重慶、貴陽各大報社派出的大批記者。21日,今井武夫等5人被委派擔任200萬侵化日軍的「降使」,也灰溜溜飛往芷江乞降。就在從常德飛往芷江,由中美飛行員駕駛的6架野馬戰鬥機,執行監護和引航任務,他們得給昔日凶殘至極的侵略者一點顏色看看,在日本運輸機的上下左右飛來衝去,直嚇得他們魂飛魄散。今井武夫一行在芷江低聲下氣,俯首貼耳了52小時,23日下午插著白旗膽怯怯飛走。這真是大快人心,就像古城芷江東門兩旁的巨幅對聯所說:「慶五千年來未有之勝利,開億萬世永久之和平。」可歎的是,和平只是善良的人們的願望,不久,內戰的狼煙便烽起。便是,芷江受降,畢竟寫下了中華民族五千年文明史上反抗外來侵略最光輝的一頁。   
  艱難的選擇(2)   
  陳納德回到了家鄉,他卻分明感到度日如年!在這悶熱的八月,就是在河邊垂釣他也坐立不安,氣惱魚兒總不上鉤。有人建議他去競選州長,或是競選參議員,他搖搖頭,他太不懂政治,況且,安娜的黑眼睛總在定定地看著他,他相信,今後的生活不能沒有她!他倒想出任州立狩獵經理一職,可人們認為這有失身份。唉,他該做什麼呢?兒女們都長大成人,獨立成家,妻子內爾熱衷於宗教和慈善事業,對他很是冷淡。他呢?他無法容忍內爾發了福的肥胖身軀也許,他從來就沒真正愛過她?他忙於事業,她忙於生兒育女,似乎未曾浪漫地相愛過。是內爾,提出了離婚;他想,平靜地分開,是他倆各自最好的歸宿。他盡量在財產上滿足內爾,但他對內爾仍充滿了歉疚,怎麼說,她都是賢妻良母式的好女人;而他,這些年,無論靈與肉,對她都談不上忠誠。 
  他很快聞開了家鄉,去到華盛頓。但他明瞭自己的心,這顆心還留在中國。他要回中國,對,是「回」。 
  陳納德也還是陳納德,他並沒有心力交瘁,一蹶不振,他自信,中國仍需要他,而他也仍將對中國有用。戰爭是破壞,是摧毀,戰後要復原、要建設。而運輸是動脈,是血液循環,他有個設想:建立民航隊!他亦自信,他能辦成!就像並不遙遠的從前,他奔波於華盛頓各地組建了援華的空軍志願隊一樣。 
  他是一隻生命不息搏擊不止的蒼鷹。 
  他渴望著早日返回中國。他沒有給陳香梅寫信,他自信很快將實踐他對她的承諾:我會回來,很快。他要在古老的圓石子路上,見到他的小東西,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 
  小東西已獲得一個意外的驚喜:她要離開昆明瞭。 
  她拿著剛出版的《遙遠的夢》,去見上司陳叔同主任。《遙遠的》夢是她的第一部散文與詩集,薄薄的,很稚嫩,但終歸是她的夢。 
  昆明分社主任室裡,陳叔同先生採訪芷江受降歸來不幾天,眉宇間仍顯得神采奕奕。 
  他問陳香梅:「聽說,你很羨慕外出採訪的?」 
  她想想,認真地點點頭。 
  8月21日至23日芷江受降,宣告了日本帝國主義妄圖滅亡中國的美夢徹底破滅;8月28日下午3點37分,毛澤東一行與赫爾利、張治中飛抵重慶九龍坡機場,哦,該從清晨打清涼山下的延安機場起飛算起,揭開了國共兩黨和談的帷幕;這都是具有歷史意義的重大新聞,身為記者,誰不想身臨其境?此外,去東北採訪,去北平去南京,也都是叫人羨慕的差事,哪怕擠火車,搭「黃魚」車,艱辛勞累,可不闖天下,那叫記者呢? 
  陳叔同也點點頭:「好。去上海,可願意?」 
  能不願意?上海!她說不出話來。打拿到外公的地址後,她已經連著寫了一封信去上海靜安寺路,但是,杳無回音。也許地址有誤?也許郵電通訊仍受阻隔。她曾無數次動念頭髮份電報給外公,可她害怕電報退回———「查無此人」!不要讓一線希望破滅,哪怕在戰戰兢兢的等待中。 
  「怎麼?」陳叔同不解地又問一聲。 
  「喜歡,哦,願意,太願意了,我外公外婆他們就在上海,從北平逃難去的。」她的聲音激動得發抖,「哦,是什麼採訪任務?」 
  「不,是調職。總社要在上海成立分社,讓我在昆明分社選擇一位記者,我想,你倒是挺合適的。」 
  她幸福得暈眩了:「哦,謝謝您。可是,可是,怎麼選擇了我?我只是一個小記者呀。」 
  「如果說當初你進分社,有一半是看高其遂先生的面子;那麼今天選擇你,完全是憑你的實力。陳香梅,你幹得不錯,蕭同茲先生都誇你,不愧中央社的第一個女記者。」 
  她笑了,露出一對小虎牙。總社社長蕭三爺可不是等閒人物,天分之高才華之盛,堪稱新聞界一絕。他曾來過昆明,但她這小毛頭無緣見大老闆,沒想到大老闆竟誇了她。 
  陳主任又急切地說:「不過,你得盡快去上海,他們急需記者。眼下交通緊張得一塌糊塗,機票之難真正難於上青天。我看,你這一向都跑美軍新聞,想法坐美軍用飛機走。」 
  她斂了笑容。她能辦到嗎?若是陳納德將軍還在昆明,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我給你寫封公函,你好去找他們。」陳叔同說畢就寫,一副十萬火急的樣子。 
  陳香梅接過公函,噗哧笑了:「『我分社派戰地記者陳香梅去上海———』仗打完了,還戰地記者呀?陳主任謊報軍情。」 
  陳叔同也笑了。他沒想到一語成讖,不久,中國大地又燃起了戰火。 
  陳香梅出了辦公室,又急急跑回,將《遙遠的夢》雙手遞上:「請主任指正。」 
  陳叔同接過:「遙遠的夢。呵,女人就愛做夢。」   
  艱難的選擇(3)   
  陳香梅很快就搭乘上美軍C—47運輸機。陳納德沒忘臨別時的承諾,早已托人照顧她。她同四位陌生的美軍軍官一塊東飛。 
  再見了,昆明。 
  她從舷窗俯瞰古城,藍汪汪的滇池,綠鬱鬱的西山龍門,古老的房舍建築,靜的田野村莊……小了,模糊了,朦朧飄逸的雲霧將她曾經稔熟的一切淡化了。倏地,幾天來急切赴滬的幸福感消失殆盡,原來,她對昆明難捨難分! 
  昆明,她人生歲月的黃金段留在了那裡,少婦的最旖旎的夢失落在那裡。在那裡,她有了女性獨立的職業,與中國上層建築的男性比肩而立;在那裡,她真正地嘗到了愛的朦朧,愛的艱難與愛的熾烈,是這樣地意亂情迷! 
  而她能帶走的,卻只是那堵冷硬粗糙的無形的牆! 
  離別的前夜,編輯室的同事們為她餞行,一位同事藉著酒意大聲歎息:「陳香梅———你是一個智慧又漂亮的20歲的中國女子,要別叫一個美國老男人給糟蹋了,哪怕他是英雄,你別,別輕易跨出這一步!」 
  她真想將一杯紹興老酒潑向他臉上,可是她不能,況且,他說的是真心話。大馮他們不再說什麼,但他們的眼神說出了同樣的話。 
  理解她、支持她的只有方丹,但滿有叛逆精神的方丹也掰著指頭數說著種種障礙:「種族不同,國籍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宗教信仰不同,年齡相差三十多,他還有妻室兒女!我的天,你們之間只有一點相同———都在愛著。」 
  有了愛,還不夠? 
  方丹說:「不夠。還要緣。如若你們不再相遇,就是無緣。就像你與畢爾。」 
  她飛離昆明,是無緣的下兆? 
  她雙眉緊蹙,面對一個個解不開理不清的情結。 
  鄰座的是位陸軍准將,關切地問道:「怎麼,你暈機?」 
  「哦,不,一點也不。」如果她暈機,今後的歲月,將要跟翻譯舒伯炎上樣一樣遭活罪呢。跟著陳納德,哪能不飛?她打了個激靈:思緒為什麼總也離不開陳納德? 
  黃頭髮的准將卻興致勃勃地打開了話匣子,大談他的加爾各答見聞及在那結識的許許多多女朋友,他剛到中國,而陳香梅成了他自以為的第一個中國女友。 
  陳香梅無心無肝地聽著,就讓聒噪驅趕寂寞和憂煩吧。 
  天剛黑時,飛機抵達上海高空。從舷窗往下看,她的眼亮了,好一片燈的海洋,高高低低,花花綠綠;飛機在高空盤旋,燈海便像在微微地起伏蕩漾。她有種奇異的感覺:這是一座華美又奇幻的魔都!不同於她剛離開的昆明,也不同於她兒時依戀的北平,就是香港,也沒有它魔幻,然而,她喜歡。 
  准將俯峰她的耳畔:「嗨,東方的紐約!」 
  整個長途飛行,她只聽清了他這一句。 
  飛機在江灣機場安全著陸。 
  准將很詫異:這麼一位年輕美貌的女孩孤身旅行到上海,竟沒有一個人接站! 
  陳香梅想:少見多怪!我還沒告訴你流亡幾千里的經歷呢。 
  嘮叨的准將又展現出騎士風度,無論如何請她坐上接她的吉普車,將她送去她的外公家。 
  能找到外公的家嗎? 
  她一路忐忑不安。 
  在靜安寺路與西摩路交界處,一幢舊式的三層樓的·堂房子的門楣上,釘著的藍底白字的門牌上,寫著的正是外公的地址! 
  她緊張地向樓下住戶打聽廖鳳書老先生時,二樓樓口探出了李媽的身影,李媽像發現了火燒屋似地狂喊:「二小姐———老爺———老太太———二小姐來啦」 
  陳香梅不知自己是怎樣奔上二樓的!她軟癱地扶著欄杆,大口大口喘著氣,所有的力氣都已耗盡。昏黃的的電燈光和各家做晚飯的煙火氣將一切都朦朧恍惚了,昏暗的荒涼的夢中又分明響著鍋盆碗盞的碰撞聲! 
  這就是外公的家?古都巨宅已繁華事散! 
  外公外婆從裡屋出來了,是激動還是衰老,他們的步履顫顫巍巍的。 
  她張開嘴,卻喊不出。 
  外公張開雙臂:「哦,寶寶———」 
  「外公———」如裂帛一般,她撲向外公,她抱住外公,嚎啕大哭。 
  她哭!哭母親去世的悲涼和寂寞,哭圍城18天的虛空與絕望,哭淪陷時的荒涼和沉淪,哭流亡時的幾死幾生的驚心動魄……殘酷的戰爭和家族的變故讓她過早地成熟,可是一聲心疼她的「寶寶」,又讓她回歸成少不便事的女孩。 
  她壓根忘了身旁還有一位黃頭髮的准將。准將卻不甘寂寞,他聳聳肩,兩手一攤:「中國女孩,話太少,眼淚太多!」 
  抹眼淚的外婆這才注意到他,請他坐,留他吃飯,他倒是很樂意。 
  惜話如金又淚如泉湧的中國女孩,在他眼裡是個誘人的謎。   
  艱難的選擇(4)   
  他沒有體悟到八年離亂在中國人心上烙刻下的永恆的傷痕! 
  ·34· 
  初到上海的產陳香梅大撒把。 
  她發誓不再徒步行遠路,過去的歲月步行的里程不堪回首!而上海大都市的交通委實方便,不久還有獻慇勤者的小車接送。她發誓不再吃一粒豆子,香港淪陷前後的日子,腸胃已對五顏六色的豆類產生了抗體。而外婆寵她,每日總是翻著花樣給也做好吃的。她將小辮子剪掉,燙成了大波浪;陰丹士林布旗袍換掉,一口氣了買了幾襲時髦的花旗袍;圓口布鞋規範之以銀色紅色黑色的高跟鞋。她迷上了跳舞,法租界的夜總會百樂門、阿根廷、喜臨門,還有法國俱樂部和國際大飯店,都留下了她婀娜婆娑的舞姿。 
  玩就玩個痛快,享受就盡情地享受。痛苦她已嘗了個夠,她得品味美麗、青春、豪華和瀟灑。 
  她喜歡這座魔都。外國人稱它為「冒險家的樂園」,中國人視它為「十里洋場」。她喜歡外灘集各國建築風格為一體的建築群,喜歡霞飛路南京路光怪陸離的一排排櫥窗,喜歡叮鈴作響的電車,喜歡街道兩旁整齊高大的洋梧桐樹,喜歡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夾雜著各國各族形形色色裝束的人兒,喜歡燈紅酒綠不夜的夜上海,喜歡這座充滿活力的國際性的大都市,東西文化在這裡交融碰撞。 
  記者的良心卻從未泯滅。 
  沒有了鐵蒺藜,趕走了侵略軍,但她發現,仍有蛆蟲在吞噬著都市。接收大員、貪官污史巧取豪奪,驕奢淫逸,投機倒把,黑市交易如火如荼,通貨膨脹,法幣 貶值,老百姓仍在水深火熱中煎熬!這邊是飢餓的市民排隊購米的喧鬧與無奈,那邊乞討的老人孩子向你伸出瘦骨嶙峋的手! 
  她的心為這顫慄。這是一座華美又齷齪、繁榮又扭曲的畸型的都市。 
  她上班的上海分社在鬧市區圓明園路的大樓中,上海文匯報也在同一棟大樓裡。分社社長馮有真,在沉穩文靜的文化人中,他倒像條豪爽俠義的漢子,且又平易近人。他讓陳香梅負責採訪救濟分署和行總的新聞。救濟分署指的是聯合國善後救濟總署駐華分署,行總則是行政院善後救濟總署的簡稱。行總第一任署長是蔣廷黻,湖南人,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博士。行總是辦理救濟與善後工作的,但是,從中漁利倒賣黑市者有之,無端作梗,興風作浪者有之,玩忽職守,任其霉爛者亦有之。有一批藥品本是運到東北的,但在煙台卻被無理扣留,陳香梅前去採訪後,十分憤慨,即在報上發了一段新聞。這則新聞引起了讀者的共鳴,卻也引來了威脅,有人要陳香梅交出新聞的來源,陳香梅理直氣壯反問:「請你回答,這段新聞真實否?!」倒也叫對方無言以對。 
  在上海新聞圈裡,她結識了幾位女記者。一位是同樓的文匯報的表筱梅,只比她大兩三歲,樸實真誠;一位是申報的謝寶珠,她是商人的女兒,申報的待遇又好,所以她如同自己的名字般,渾身珠光寶氣,不過,人倒不俗。她們與陳香梅相處都很友善,但是,陳香梅感到,她們不是方丹,成不了知己!她寫信給方丹,希望方丹能來上海闖蕩。 
  9月的一天,陳香梅去中央信託公司採訪總經理聶光坻先生。這位高大氣派的四十歲男子正處於事業的高峰,財大氣粗、精明能幹、成熟深沉,但是他的私生活卻經歷了危機,太太跟她離婚後去了美國,三個半大不小的男孩摜給了他,於是,這位中年男子的眉宇間便有種抹不掉的淡淡的憂悒,這樣的男子很容易博得女人的同情和好感的,然而,聶光坻對第二次婚姻卻極端謹慎。 
  這一天,這一個女孩的光臨,讓他耳目一新。 
  這是一個智慧、開朗、充滿活力的漂亮女孩。 
  他是一見鍾情了。 
  她卻渾然不覺,因為她對他一無所知,她只是衝著金融問題採訪他,他的話語中的湖南尾音,讓她依稀憶起了流亡途中救助她的一位湖南老師。 
  她告辭時,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她脫口而出:「糟糕。」她的足上是雙簇新的乳白色高跟鞋,她沒帶雨具。 
  他忙說:「用我的車送你。」 
  她說:「不用。一出門就是電車站。」停停,又輕輕吐出一句:「我發誓,我也會有我的車。」 
  他聽清了,難道他順口的一句話傷著了她?搞金融的弄不來字斟句酌。 
  她已像只鴿子般飛走了。 
  第二天,仍是雨天。她下班出大樓時,一位司機迎上來:「請問你是陳香梅小姐麼?我們聶總經理有封信給你,他在車裡等著呢。」 
  「陳小姐:昨日我言語恐有冒犯之處,但決無耀『我的車』之意。如你不計吾輩之過,請坐『我的車』共進晚餐,可好?俗人聶光坻。」 
  她哈哈大笑。   
  艱難的選擇(5)   
  這位堂堂皇皇的總經理是「體貼入微」還是「小題大作」?不過,她並不反感他。他是會錯了意,她的話決不是衝著他,而是衝著苦難的昔日。 
  她坐上了他的車。 
  他請她上派克飯店吃飯。 
  以「我的車」為話題,他們都牽扯出過去的經歷,談得很投機,卻沒有機見恨晚的契機,她只覺得遇上了一位閱歷豐富的大兄長,他認定她是他第二任太太的最佳候選人。 
  舞曲響了起來,是《夏天裡的最後一朵玫瑰》。 
  他說:「陳小姐,能請你跳舞嗎?」 
  她很樂意。 
  她沒想到,他的舞跳得這麼棒!全部西洋紳士派頭。她幾乎沒有停歇地跳下去,華爾茲、探戈、倫巴、狐步舞,痛痛快快舞到天明,過足癮! 
  他也從未通宵達旦地跳舞,可這回,他動了真情,他要把這只輕盈活潑的小鳥緊緊抓住。 
  從此,他們交往頻繁。當在,他公務纏身,忙得不亦樂乎,但只要一有空暇,他就到中央社上海分社來等她下班,竟像初次墜入情網的癡男子。 
  陳香梅呢,僅僅將他視為可信賴又可依賴的大兄長而已,便有點戲劇化地喊他為「聶兄」。 
  秋去冬來。有一夜,風雨交加,聶光坻仍上香梅外公家來接她去百樂門跳舞。外婆干預了:「安娜,你這樣不分晝夜地玩樂要傷身體的,也該在家歇歇了,不要夜夜瘋玩,太不成話了。」 
  正在燈下看書的外公聽見,忙說:「這些年,安娜從來沒有機會玩過,她的苦也受夠了 ,你就不要掃她的興,讓她盡情地開開心吧。」 
  一旁的聶光坻知趣地說:「要不,請廖老和夫人一塊出去,找個有情調的地方,聽聽音樂。」 
  外公說:「你們只管去吧,我們老了,在家看看書聊聊天,蠻好的。」 
  香梅見狀,說:「聶兄,不如就在我們家聽聽唱片,陪外公外婆聊聊天?」 
  聶光坻求之不得,他上此處次數不少,可就無機緣坐下來跟二老認真談談呢。 
  外婆和香梅忙著張羅,沏茶放留聲機。 
  聶光坻正襟危坐,恭恭敬敬地說:「廖老,晚生對您老是心儀已久。您老的學問文章,高山仰止;您老的處世道德,可與日月同輝。抗戰爆發,您老避居上海,只靠變賣收藏的一些古玩艱難度日。汪精衛投敵後,曾一再遊說您出任偽職,皆遭拒絕。逢年過節,汪氏厚禮相贈,您都謝而不收。不為利誘,不為名謀,安於清貧,只以詩文自娛,可謂高風亮節。晚生不勝敬佩之至。」 
  陳香梅忍俊不禁。這聶兄怎麼也會酸文假醋的一套?不過,他說的倒句句是實。整整八年,外公外婆跟姨九姨夫錢乃文同住這一樓面,環顧居室,雖不是家徒四壁般貧寒,但也夠簡陋的了。只是一幅畫、幾櫥書、一捧鬱鬱蔥蔥的水仙,給這收拾得窗明几淨的陋室,浮現出書香家族的底蘊和情趣。 
  留聲機放著廣東音樂《梅花三弄》,外公笑道:「慚愧慚愧。與前方殺敵的壯士相比,我輩慚愧呵。人呀,年紀會變是自然的規律,富貴貧賤之變奈何不了命運,可不管怎麼變,氣節操守不能變。兆銘這人,雖說與我可稱得上故交,可他太不珍惜節操!時窮節乃見。他是遺臭萬年呵。我們廖氏家族,倒都重節操的。」 
  於是很自然地談起了家世親友,待到夜深,我坻告辭離去後,外公搔搔腦門,不無幽默地說:「今晚,是不是有點像相親?」 
  外婆也打趣:「人家也是湖南望族,門當戶對的。」 
  香梅不依了:「什麼呀,莫非外公外婆不願我住家裡?」 
  外公笑呵呵:「寶寶別惱,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寶寶總要出嫁的。也不要什麼門當戶對,只要一條,兩人相愛就好。」 
  香梅心頭一熱,她想起的是陳納德。 
  風蕭蕭兮大洋浩瀚,將軍一去兮何時復返? 
  12月20日,是一個陰霾的冬日。這一天,上海江灣機場迎來了一架大型美國空軍運輸機,歡迎儀式隆重又有點神秘,來者是65歲的陸軍五星上將馬歇爾。 
  馬歇爾作為美國總統杜魯門的特使,前來調處國共兩黨已幾觸幾發的緊張關係。 
  赫爾利已在11月28日惱怒地辭去了駐華大使之職,因為對華政策的不同觀點之爭論又在華盛頓攪起了軒然大波!美國政府一面不造成中國內戰,也並不想陷進中國的內戰中;但一面又竭力扶持蔣價石,8月至9月,魏德邁已將14萬國民黨的軍隊空運到東北華北,以便搶先接受日軍的投降,而5萬3千名美海軍陸戰隊也耀武揚威地在中國登陸,當然是限制和扼制中國共產黨。所以歷時40餘天的重慶談判,簽下的《雙十協定》墨跡未乾,局部地區的內戰就由國民黨挑起激烈地展開了。中國內戰的戰火引起美國各界人士的關注,輿論界紛紛指責政府!矛頭直指赫爾利,是他無條件地支持蔣價石腐朽的政權,將美國捲入中國內戰的危險漩渦中,並要他對美國目前的對華政策負責。赫爾利可不願當替罪羊,他不僅突然向新聞界直接宣佈他的辭職決定,算是出演了爆炸性的一幕,而且聳人聽聞地公開指責:「我們國務院有相當一部分人正在努力支持共產主義,尤其是中國的共產主義。」這指責實際上是歇斯底里反共的參議員喬·麥卡錫之流的先聲。但那時,杜魯門為了平息輿論,為了繼續控制中國,他請馬歇爾這個在國內外深孚眾望又比較超離政治的人物出使中國。赫爾利走了,馬歇爾來了。然而,馬歇爾就能調處出和平?調處出一個聯合政府?   
  艱難的選擇(6)   
  人們拭目以待。身為記者的陳香梅對這些變幻莫測的複雜矛盾,不至於一頭霧水。她曾去過東北採訪,兼任東北新生報的通訊員,老百姓對接收大員貪婪無恥的痛恨,對內戰的憂心忡忡,也引起她的心的強烈共鳴。她希望馬歇爾的來華,能促成中國的和平和統一。而馬歇爾的出現,讓她加倍思念陳納德。她知道馬歇爾是史迪威的後台,史迪威是陳納德的老對頭。她的陳納德究竟怎麼樣了?難道真的是垂垂老矣歸隱夢洛?「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她不要她崇拜和摯愛的將軍從此成為一個獨釣翁! 
  她心緒不寧地去上班。竟意外地收到了方丹的來信!12月1日昆明幾萬學生罷課遊行,途中遭到特務和軍警的襲擊,慘無人道地向他們投擲手榴彈,炸死炸傷20餘人。陳香梅的心都痙攣了:中國人難道被侵略者屠殺得還不夠?還要自相殘殺?!方丹告訴她,她即坐「黃魚」卡車來滬,估計到新年元旦才能抵上海,反正是天涯飄零人,不要說這樣除夕在路上過,即便舊歷的除夕,她也無所謂。兩滴淚珠濺落在信箋上,陳香梅牽掛著方丹。 
  傳達室的老李頭撞了進來:「陳小姐,有人找你。」不等她答話,老李頭就往回走,她只好急急跟上:「是誰呵?」老李頭有幾分緊張地說:「姓麥———」傳達室裡果然有對中年男女,女的已哭得紅鼻子紅眼的。陳香梅很是納悶:她並不認識他們。 
  中年男子已趨前:「陳小姐,打攪你了。我們是麥筱梅的父母。」說畢慌慌地環顧四周:「筱梅天沒亮時被抓走了……說她……說她是共產黨……」 
  陳香梅也不由得慌慌地環顧四周,老傳達已守在門口,看來是知情並同情麥筱梅的。 
  陳香梅便輕聲說:「國共不是還在和談麼?」 
  筱梅父親長歎一聲:「唉,陳小姐,你真是年輕單純呵,我家筱梅,也跟你一樣,你得救救她……」 
  陳香梅目瞪口呆:「我?」她能救筱梅?一介小記者,在許多人眼裡看來,她怕還是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呢。但對國民黨中陳立夫陳果夫的中統、戴笠的軍統還是略知一二的,一旦被他們網隹有事無辜都很難脫身。 
  筱梅母親哭哭啼啼拉住她:「陳小姐,你能幫忙的……只有你們社長馮先生可以保她出來……求求你了……我家筱梅是無辜的呵……」 
  陳香梅雙手十指交叉絞著,她不知怎麼辦好。與筱梅雖不是至交,但都是為數不久的女記者群中的,焉能見死不救?但是,插手後如若有什麼差錯,誰來承擔呢?望著筱梅父母哀求的眼睛,她咬著下唇說:「好吧,我等會就去找馮社長,你們先回家吧。」 
  筱梅父母千拜託萬感謝後方離去,望著他們微傴的背影,陳香梅的眼又潮了,她擔心起方丹。比起筱梅,方丹更直心直腸,快人快語。 
  陳香梅去到馮有真社長的辦公室,她結結巴老老實實將剛才的一幕複述了一遍。 
  馮社長注視她良久,方問:「你們是親戚?」 
  她搖搖頭。 
  「是朋友?」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 
  「你能擔保她不是共產黨?」 
  她嚇住了。她掂得出這句問話的重量,但一咬牙,她開口了:「她從來沒有跟我談過政治,我們都很年輕,單純,馮社長———」 
  馮社長一舉手,截斷她的慶:「你是你,她是她。不用我告訴你,你該知道文匯報的背景。」 
  是的,依稀記起同事們曾悄議論過,文匯報的背景是共產黨。但她仍不放棄求助:「馮社長,幫幫忙吧,大伙全都說您豪爽俠義呢。」 
  馮社長一笑:「難得你這麼熱心,好吧,下午你跟我一塊去把麥小姐保出來。」 
  馮社長說到做到。下午驅車去到一處戒備森嚴的地方,馮社長和她都在一本冊上簽了字後,麥筱梅被帶了出來,一天不到,麥筱梅像變了個人,目光呆滯恍惚,一言不發。馮社長只說了句:「走吧。」於是又驅車送麥筱梅歸家。沒有人開口說一句話,就是呼吸聲也像是窒息住了,墓室般的陰森恐怖呵。陳香梅忽然想到馮社長對那地方像是很熟悉,那末,他的背景?她不寒而慄,不敢深想,扭臉看窗外,仍是一個充滿了喧囂與騷動的世界。 
  聶光坻接她去國際飯店吃晚飯。 
  十四層樓裝飾華麗典雅,燈光朦朧迷離。 
  他說:「香梅,你怎麼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今天是聖誕節呵。」 
  她對他講述了麥筱梅的事,他驚駭得瞪大了雙眼:「這種事體,不能再有第二次!你怎麼這樣幼稚?有關政治的事,萬萬不能糊里糊塗地介入!為什麼不打個電話問問我?」 
  她噘起小嘴:「可我認識麥筱梅呀,知道了,總不能袖手旁觀吧?」   
  艱難的選擇(7)   
  他搖頭不迭:「你有時真犯傻,自顧不暇,安及他人?好好好,不談這不愉快的事體,談談我們的事,香梅,我們的事,該擇個日子辦了。」 
  「我們的事?」她茫然地望著他,覺得這張熟悉的齊楚方正的面孔,在燈光中變得模糊、陌生又遙遠了,「你是說……結婚?」 
  「不不不,」他怕嚇著了她似的,急急補充說:「是訂婚。我知道,你太年輕,太漂亮,我不會太急於將你羈絆到家庭裡的。可是,我已人到中年天過午啊,我希望有個儀式。」 
  他言之有理。哪怕是感情的事,他也希望像對待銀錢一樣,一清二楚,她不責怪他。 
  「告訴我,你願什麼日子?」他催促道。 
  「我沒想過,聶兄。」她一直把她當作大兄長。 
  「行。你想想。不會讓我等太久吧?」 
  誰知道呢?也許讓他等一輩子也等不到。她在默然地呼喚陳納德,但是,他們有緣嗎?方丹說過,如若不再相遇,就是無緣。方丹元旦能來上海,讓方丹幫她拿主意。她回答說: 
  「1946年元旦,我答覆你。」 
  這一夜,她與他都過得很彆扭。 
  第二天,她漫不經心翻閱來自美國的電訊,一條美聯社的簡短信息跳了出來:「克萊爾·陳納德少將已從舊金山登機赴華,首途上海。他拒絕向外界透露此行目的。」 
  她也跳了起來。 
  天意!有緣萬里來相會,無緣當面手難牽。 
  ·35· 
  1945年12月29日,是一個溫暖的冬日。 
  太陽煌煌地照著,空闊的江灣機場上湧動著三五成群的新聞記者,他們興奮地交談著,時不時仰望藍空,都在待待陳納德的到來。 
  一架大型客機終於出現在機場上空,悠悠地轉了一圈後,平穩地降落在機場上。地勤人員推去舷梯,記者群也像潮水般湧將過去。 
  機艙門打開了,第一個出機艙的便是陳納德將軍。 
  「陳納德———」人群歡呼著,攝影記者忙忙乎乎拍照片。 
  陳納德舉起手,向人群致意。並沒有「楊基歌」的樂曲,也沒有政府官員迎接,但是,中國人沒有忘記他! 
  他著一套挺括的黑色西服,潔白的襯衣領下是搶眼的花格子領帶,這與戰時留給人們的馬虎軍便服印象完全不同,畢竟是抗戰勝利了。衣冠楚楚的他顯得容光煥發,他深情地環顧四周,八年前他第一次到中國,來到的就是這座大都市,從此,與中國結下了不解之緣。他動情地囁嚅出:「中國,我回來了。」 
  他快步下舷梯,猛地,他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女子———她在湧動的記者群旁,靜靜地立著。 
  一襲墨綠的薄呢旗袍,一件嫩綠的粗毛線外套,腳著一雙橄欖綠的高跟鞋,雙手抱著黑色的採訪本貼著胸口,鵝黃的絲綢圍巾和燙成大波浪的黑色秀髮在12月的風中飄拂———她是一株春天的柳樹,彷彿將周圍的空氣都染綠了。 
  這是他的陳香梅! 
  這是意外的驚喜!他沒想到,剛剛踏上中國的土地,就見到了她。他原以為,相逢會在昆明的古老的圓石子路上。 
  他像年輕人在熱戀中似的,衝動地喊道:「香梅———」他撥開圍著他的記者群,奔向她。他握住了她的手,緊緊地,久久地,像怕她馬上會消逝似的。 
  「我沒想到。」他激動不已。 
  「我已調到上海分社。」她卻很冷靜,連她自己都奇怪。她原本擔心自己會淚流滿面,不能自制,但眼下,她只感到幸福和羞澀,還有種從容不迫。 
  記者們已不管不顧地發問,問他此行目的,問他此刻心情,問他回美數月的境況,問他對美國對華政策的看法,他回答得簡短而含混,也許他已被身旁的小精靈攪神魂顛倒,也許他原就打定主意不多說,他崇尚的是實幹,而他計劃成立的民航空運大隊還僅僅是空中樓閣。 
  他曾設想依靠雲南省主席龍雲、富商及經濟學家繆雲台這些老友,籌建西南民航公司,但說蔣價石已免除龍雲在雲南的職務,調任軍事參議院院長及戰略顧問委員會副主任,實際上是把龍雲軟禁在南京。這著棋怕是走不成了。 
  在美國,人們對他這計劃也無熱心,就像當年他要成立美國志願隊一樣,可是,他仍不屈不撓。有兩位老友向他伸出了友誼的手,一位是著名律師湯姆斯·葛柯倫,一位是懷丁·威榮爾。葛柯倫曾擔任過羅斯福總統的顧問,享有「湯姆軟木塞」的美稱,是個智慧過人、能力挽狂漾的人物。威勞爾也非等閒之輩,他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後又進哈佛大學攻讀法律;他的妻子路易絲·拉塞爾,是聯合碳化物化學公司創始人的外孫女。葛柯倫和威勞爾都曾鼎力幫助過陳納德成立美國志願隊。   
  艱難的選擇(8)   
  這回,威蘇爾與他同行。 
  他們擺脫開記者群,離開機場時,陳納德俯身對陳香梅耳語:「今晚我們一塊吃飯,等我的電話。」 
  他匆匆離去。他永遠是奔忙的。 
  夜幕沉沉,她獨自在辦公室裡等他的電話。第一次約會,就這麼等,她感到焦慮和惆悵,聶兄不是這樣,再忙,會先來個電話。 
  電話鈴聲驟響。 
  她拿起話筒,是將軍。他接她立即去國際飯店,連換衣服的時間也不給,像是軍令如山倒。 
  可見著他,滿肚子的委屈眨眼就消失了。 
  國際飯店十四層樓! 
  燈光朦朧迷離,樂隊正在演奏著流行歌曲《追記當年》。 
  她並不喜歡這支歌曲。年華似水,無論流水聲是嘩啦啦還是琮琮汩汩,都將人生原以為緊緊把握貼戀著的青春、愛情、事業和追求全都流走了。她灑 ,她還只有20歲。 
  陳納德孔武有力的大手已伸過小小的檯子,將她纖巧的雙手緊握:「香梅,你真美。我愛你。我要你嫁給我。」 
  他說得很慢,幾乎是一字一句。又是軍令如山倒?這是美國軍人的共性?還僅僅是陳納德將軍的個性? 
  她既有五雷轟頂的震撼感,又有細雨潤物的甜蜜感。眼前一片暈眩,五彩迷離的燈光在變幻小台了子上兩杯翡翠般的雞尾酒在蕩漾,《追憶當年》的樂曲在變調,她的心快樂又苦痛、驕傲又卑微,他所說的不正是她渴求和具體地企盼的麼」可一切來得太突兀了!她無法逾越那冷硬粗糙的古老的牆。 
  她緩緩她搖搖頭。 
  「哦,我得告訴你,我已經是個自由的人了,我與妻子離婚了……我有權向你求婚,我知道,中國女人很重這點。」他說出這話並不輕鬆。 
  她急了,他誤解了她;同時,對他的妻子,她莫名地背上了沉沉的歉疚和感傷。她仍搖搖頭:「這不好……不好……」 
  「我知道,這不好。但是,整整八年,我與她,不僅地理而且心理都相隔一萬二千里。她不願離開路易斯安那的家,熱愛她的慈善事業,她有她的世界,我並不責怨她。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香梅,答應我。」他的言語並不輕鬆,他的棕色的眸子流瀉著憂鬱的溫情。 
  香梅的心被感動了,但她不能輕率地點頭。在心底裡熱烈地愛著,是自己一個人的事;嫁給外國人做妻子,卻是眾目睽睽的事。世俗的觀念,輿論的壓力無處躲避,家族的否決等於割斷了生命環環相扣的鏈條。她不敢叛逆得太決裂,她畢竟是陳氏大家族和廖氏大家族的女兒,但她也決不會走母親的老路,母親的一生背負著太沉重的叛逆者的十字架! 
  「請給我時間,將軍,我得認真地想想。」 
  「我會等的。不過,我要告訴你,你讓我等了整整五十年———你一直在我的夢裡……」 
  她怦然心動。 
  他的目光夢幻般的迷濛,卻又分外的地執著。她知道,今生今世,她屬於他,而且,只屬於他。這是緣,更是命。 
  1945年的最後一天,陳香梅接到聶光坻的電話,他說:「我希望今晚能聽到你圓滿的答覆,我是搞金融的,不習慣欠債過年。」他的原意是想幽她一默,也確實等不及了。 
  她說:「中國金融家,今天是陽曆年底,討債的習俗指的是陰曆除夕亥時,耐心等到明天吧。」她也是調侃,但是滿心的負疚。 
  這一夜,她同陳納德參加法國夜總會舉辦的盛大晚會。 
  時鐘敲響了十二下,管絃樂隊的指揮對著麥克風快樂地喊道:「新年快樂———」指揮棒落下,歡快的樂曲奏響,人們歡呼著,無數鮮艷的氣球從手中飛出,剎那間天花板成了五顏六色的氣球世界。人們歡呼著擁抱著,一對對婆娑起舞。 
  快速旋轉的華爾茲,將軍有點氣喘吁吁。 
  他說:「新年快樂!我們各立一個願。」 
  她說:「好的,我們各寫在紙上,好嗎?」 
  她拉著他離開舞池,各自在小紙片上寫好心願後,交換著看。 
  人了很滿足。她寫的是:「我會逾越老牆,嫁給你。」雖然他對老牆不堪了了。 
  她很失落。他寫的是:「1946年,我必成立民航空運隊!」 
  他是坦白的。無論他怎麼愛她,但事業永遠是高於愛情。他讓她早早地看清這一點,並沒有包裹自己。她仍會選擇他嗎? 
  1946年元旦,她面對的是聶兄。 
  她坦白地告訴他:「聶兄,你永遠只能是我的大兄。」 
  微笑凝固在他的臉龐上,他顯得有點滑稽,並分外可憐。然而,沒有辦法,愛情不能分割。 
  許久,他抽搐著問道:「為什麼?」 
  「我,準備嫁給陳納德將軍。」她迎著他的疑慮的目光,輕輕地卻是堅定地答道。   
  艱難的選擇(9)   
  他盯著她,目光從疑慮變為古怪,你後,他突然放肆地大笑,笑夠了,長長地歎一聲。 
  「陳小姐,能聽我幾句忠告麼?」 
  「請說。」她冷靜地承受一切。 
  「陳納德將軍,是年過半百的人,他應該是你的陳叔叔地陳伯伯,而不是戀人。」 
  「我從不把年齡視為戀愛的障礙。」 
  「種族的障礙,你怕不能視而不見吧。在中國人眼中,你這是背叛家族和種族的叛逆行徑;在美國人眼中,唯有白種人才是上等人,黃皮膚媳婦將飲受歧視呵。還有,恕我直言,如果生下孩子,那可是名副其實的雜種!」 
  她打了個寒噤,熱血卻又全湧到臉上,但她沉默著。讓他發洩吧,這樣,她心中反倒要好受些。 
  男子的自尊要自負讓他無情地傷害著她,但是,這個剛滿20歲的女子的沉穩與冷靜卻再一次擊敗了他。看來她是九死不悔了。 
  他沉沉地低下了頭,將滿盅的白蘭地一飲而盡:「香梅———你不一定非要嫁給我,可你不應該嫁給他!他是一個美國人!也許,你崇拜他,是因為他是英雄,可是,英雄只能供人崇拜,愛你,做他的妻子,你會失去常人的許多樂趣。相信我,我是為你好。」 
  「謝謝你,聶兄。」她也啜了一小口白蘭地,「可我,偏偏已深深地愛上了他。」 
  他苦笑了:「這我就無話可說了,甚至不能指責他橫刀奪愛。但我還要重複陽後一句:他最珍愛的決不是你,這個滿天飛的美國將軍呵,他最珍愛的是天空。」 
  她淡淡地一笑,昨日,她已經明·,所以,她能平靜地接受一切。 
  一早,陳納德就離開了上海,不過,他登上的是黃浦江的客輪。他將溯長江西行,取道南京、漢口而至重慶等地。八年前走過的路,經過的地方,他都將一一踏訪。舊地重遊,不只是緬懷過去,更是為了今天的開拓。 
  哀鴻遍野,怵目驚心! 
  饑荒、瘟疫和死亡籠罩著幾千里鄉野。樹皮剝盡、草根挖盡、觀音土掘盡,見不著一條野狗或一隻老鼠,只要能充飢的都讓人們吃掉了。日本鬼子大潰退時搶掠了所有的糧食和種了,屠殺掉所有的家畜家禽。真是一個荒涼又荒蕪的世界呀!而陳納德仍看到,荒地上一家老小代替耕牛背負梨鏵的重軛,艱難地耕耘著!希望在中國人的心中並沒有死去! 
  戰爭毀滅了城市。長沙城已成了半廢墟,衡陽、零陵、桂林、柳州只見斷牆殘坦、瓦砥遍地,小點的城鎮化為一片焦土!鐵路被毀、橋樑被炸,船隻被擊沉、公路被破壞,所有的交通運輸處於癱瘓的狀態。這是日軍的焦土政策所致,也有14航空隊的轟炸———為了陰攔敵軍殲滅敵軍,必須破壞!而今,陳納德行走在這歷經血與火的洗禮的土地上,怎能不百感交集?他依稀記起了1944年6月在芷江機場閱兵式上為遠征日本機組人員送行時他的演講。 
  「英勇的美國空中之鷹,我向你們致敬!你們最寶貴的青春年華,是在一個可以大肆渲染的時代裡度過的。你們正用火與劍搗毀一個舊秩序,你們也必將用火與劍,鍛造出一塊嶄新的天地。 
  「正在上次大戰的時候,陰憂的美國母親孕育了你們這一代兒女。你們這些在兩次浩劫間歇中出生的,在吶喊中長大的孩子,最渴望和平與安寧。可是,這困惑的天宇塌了下來,大地又成了一片廢墟;你們嚮往鮮花和海水浴,嚮往朋友和情人,可是,你們看到的卻是生活中那些獸性的、粗暴的東西。你們還沒有開始生活,那生活已被極權主義吞噬。 
  「戰鬥吧,戰鬥吧,英勇的美國空中之鷹!只有用不停頓的戰鬥,才能奪回你們失去的一切。只有在地上佈滿彈坑,才能徹底剷除那黑暗的、野蠻的、邪惡的勢力。只有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才能重新獲得幸福和安寧。 
  「那些搏擊長空的人們有福了!那些能夠參與這一壯舉的人們有福了!那些親眼看見敵人倒下的人有福了!那些親手埋葬舊時代的人們有福了! 
  「願上帝保佑你們。 
  「阿門。」 
  這篇慷慨激昂的演說辭,也就是他陳納德對戰爭與和平的辯證觀。 
  仰望天空,南方的春天雨雲沉鬱,但他相信,他能重新拉起飛虎隊,解決中國交通運輸的燃眉之急,幫助中國人重建破碎山河。事實上,聯合國善後救濟總署運往中國的物資在沿海的中國港口堆積如山,卻無法及時運輸到內地!要麼霉爛,要麼進入權貴的手掌,要麼流入黑市的渠道。 
  陳納德去南京會見蔣價石與宋美齡。不輕易動感情的蔣價石對陳納德戰後再來中國卻很是激動。蔣價石在陳納德勝利前夕離別中國時也曾很動情地說過:「他像一位辛勤的農民,在我們這塊土地上播下了友誼的種子,不待收穫就要離去,更使我們充滿留戀之情。」陳納德直截了當提出成立一家民航空運公司以幫助中國人民。宋美齡當即表示她和委員長都將盡力幫助他。她寫了一封贊助信,讓他去找她的哥哥宋子文、國家航空委員會主任周至柔及交通部長俞飛鵬,因申辦航空公司得行政院和交通部兩家批准。   
  艱難的選擇(10)   
  陳納德的心中又一次湧動著對蔣價石宋美齡的感激之情:此謂知我者也。他們的友情似更深更濃。但是這一次次的知遇之恩積澱在陳納德這條硬漢的心間,實際上已變成一筆筆恩情債務,在日後全面發的內戰中,陳納德別無選擇地傾向了國民黨。當然,他的心目中,也視共產主義為洪水猛獸。 
  民航公司的事辦起來卻費盡了周折。其時中國已有中國航空公司和中央航空公司,都由有權勢有背景的人物控制著,他們極不情願陳納德插足,因為這是發大財的好機緣。陳納德不屈不撓該找的能找的人都找遍了,他知道這兩家公司任不了救災任務,而他的飛虎隊對飛越沒有航標的中國上空可謂駕輕就熟。蔣價石畢竟是玩牌的老手,頗費心機既不得罪那兩家公司,又終於讓陳納德成立了公司。資金問題仍困擾著陳納德。他不遺餘力,在大洋兩岸飛來飛去,哪怕四處碰壁焦頭爛額,他也仍作不懈的努力。雖然56歲之年才開始經營民航空運的新事業,但他在所不計。像他以往辦任何事一樣,總要深陷在困難之中時,幸運之神才肯向他伸出手。此時,前駕駛員紐約市市長拉瓜地亞出任聯總署長,他瞭解並信任陳納德,他支持陳納德的計劃,通過他,行總給予200萬美元的貸款,讓陳納德作為購買飛機和其他設備的記嗑 資金。陳納德和威勞爾也聯絡上一些有志於此事業的中美人士投資入股。1946年10月25日,陳納德與威勞爾終於與行總簽約,成立了「行總空運大隊」,不久即被稱為民航空運大隊。董事會由中美兩方各3人組成;美方是陳納德、威勞爾和泰勒,泰勒抗戰時任國民黨政府西南公路局顧問;中方是王維新、王文山和徐國懋,徐國懋是上海金城銀行經理,王文山是南京金城銀行經理,王維新曾做過張學良將軍的秘書,抗戰時期發了大財。王維新出資最多,當選為董事長。董事會聘陳納德任總經理,威勞爾和陳廣沅為副總經理,並且在上海外灘17號設立了辦事處。 
  陳納德已精疲力竭,但他想做的事終於轟轟烈烈地辦起來了。接著還得上馬尼拉及火奴魯魯採購,他幾乎無暇談情說愛!利用這鬆口氣的短暫時間,他得把婚戀當一場戰爭來打!他急迫又嚴肅地與陳香梅商討:「我們要打的這場戰爭第一步是什麼?」 
  陳香梅哭笑不得。 
  與初到江灣機場容光煥發的形象相比,將軍又見蒼老和憔悴。她情不自禁地立起,雙手輕輕地揉搓著他微微鬈曲的黑髮———根根白髮已生其中,霎時間,母怪不性的慈愛和柔情漫山,她不覺得他比她年長許多!也許,再年長再堅強的男人,在搏擊出征後仍渴求一片寧靜溫馨的港灣!一片有著爐火和綠意的家園! 
  她願做他的港灣。 
  她要為他建造家園。 
  他最珍愛的事業,這被聶光坻言中,是不幸抑或幸耶?認清了他性格的這一面,卻並未削減她的一份愛心;相反,她以為這是他天性中最為她愛戀並欽慕的因素,這因素鑄造他成為一個偉人。或許,他生來就是一名十字軍,窮畢生之年,為他深信正確的事業不屈不撓,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明·了這點,她更愛他。她忽然明白了誓言:愛,就是成為一個人。 
  當然,懷春少女不能不為這聚少離多的戀愛而悵惘! 
  但是,並不寂寞空虛,她有她自己的事,她也很忙。 
  只要有機緣,她定跟方丹結伴採訪。 
  方丹直到元月中旬才抵滬,旅途坎坷、風塵僕僕,原本皮膚稍黑的她便像塊煤似的,兩隻大眼睛卻愈見有神。但她不再快言快語,是方言的阻隔?是歷經坎坷險惡後消極的自衛?微笑番折騰後她才在一家小報當上了記者,生活自是清苦。 
  炎夏的一天,她倆去採訪來到上海的周恩來先生。在一大群爭搶著提問的記者中,她倆卻格外地安靜,定定地看著聽著,像生生地被這位不同凡響的人物震懾住了,因為她倆都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共產黨的領導人。 
  歸來的路上,方丹說:「我很崇敬周先生,人家硬是正氣凜然,義正辭嚴,看來,共產黨比國民黨得人心。」 
  陳香梅覺得她的話像燃燒的煤塊般灼人,著實嚇了一跳,想起麥筱梅的遭際,便說:「方丹,在外面可別隨便說呵。也許,我們看到的接觸的都是國民黨,距離太近,太熟悉,因而看清了種種醜惡和腐敗?」 
  方丹不以為然:「可是,也許因為距離太遠,太陌生,因而沒看見人家的美好和生機勃勃呢?」想想又說:「我聽說廖仲愷先生是你們家親戚?」 
  陳香梅點點頭:「是我的二叔公。」 
  方丹說:「你可知道廖承志先生而今在南京,就在周先生那兒工作?」 
  陳香梅說:「我也聽說了。我舅舅雖然還不滿40歲,可是,不知坐了多少回牢了。19歲在日本兩次被捕,20歲時在早稻田大學讀書時又被拘捕並驅逐出境;再到荷蘭、德國,仍是拘捕並驅出境;再後來參加紅軍,說是又被張國燾拘捕;1937年他們一家在香港時,我們倒是常見面,可後來就不見蹤影了,聽說他在粵北被國民黨逮捕,直到今年年初才釋放。不過我舅舅留給我們的印象,倒的確是美好和生機勃勃的。這在他,也是一種選擇,選擇了,就被使命驅使著,絕對地奉獻。」   
  艱難的選擇(11)   
  方丹感歎道:「你們廖家的家史與國共兩黨倒是糾糾葛葛恩恩怨怨呢,廖夫人何香凝女士我也是極敬佩的,可稱作女中豪傑。」 
  陳香梅笑道:「我們姊妹倒都不喜歡這位二叔婆,但都怕她,現在想想,二叔婆是很獨立、很有個性的。聽外公說,太平洋戰爭爆發後,二叔婆領著媳婦和兩個小孫孫,離香港、經海豐、過韶關,一路輾轉,顛沛流離,1942年8月才到達桂林。唉,那也是我們姊妹六人流亡幾千里抵達桂林的時候呵。二波婆就在觀音山麓住下,種菜養雞,賣畫度日。蔣價石曾派人送去百萬元支票,但她冷冷退回:『畫幅歲寒易米,不用人間造孽錢』,你聽聽,我這二叔婆硬氣不?強不?擲地有聲、鏗鏘作響。只是我們似無緣,這些年再沒見過面。」 
  方丹說:「不是無緣,是各選擇了各的路,等到有一天走到一起來了,親緣還是親緣。」 
  香梅說:「是呀,於公於私,於理於情,我都希望國共和談成功。人們不需要戰爭,需要安定和平、重建家園、振興經濟呵。 
  方丹說:「前景難測。馬歇爾來中國調停了七八個月,起伏跌宕,撲朔迷離,可就一條,戰火不僅沒徹底熄滅,還在蔓延。馬歇爾又能怎樣?」 
  的確,馬歇爾已是回天乏術 。美國政府一面讓他調停,一面又繼續給蔣價石軍事援助,蔣價石何能不有恃無恐?7月,馬歇爾向杜魯門提名魏德邁出任駐華大使,他需要有人來分擔他的重壓。魏德邁獲悉,興沖沖去到紐約買回了體在的夜禮服,但是馬歇爾已改了主意,正式提名的是司徒雷登。魏德邁自是惱怒萬分,但是馬歇爾以為司徒雷登更能為協調出力。司徒雷登出生在中國,抗戰時坐過日本人的監獄,現任燕京大學校長,可謂真正的「中國通」。馬歇爾指望這位社會名流能為調停力挽狂瀾。7月18日,馬歇爾領著司徒雷登上廬山見蔣價石。蔣價石與廬山似有奇緣,抗戰前後,這裡都是他的夏都。面對兩位美國人的調處,他優哉游哉,軟硬兼施,他很自信,美國政府決不會拋棄他。在戰爭與和平的選擇上,他骨子裡傾向武力解決,他只是在熟練地玩牌而已。從7月18日至9月6日,66歲的馬歇爾七上廬山,希望雙方停戰,仍舊回到談判桌上來。但是,勞而無功! 
  陳香梅和上海的記者們也幾上廬山採訪。因經濟能力所限,同行的女記者不是方丹,是申報的謝寶珠。到得山腳的蓮花洞,謝寶珠和一些文弱的男記者坐轎上山,陳香梅則與強悍的男人們一道爬陡峭的好漢坡。不是為了爭強好勝,而是為了重溫當年流亡的滋味,還有,真正領略這座奇秀廬山的真面目。遺憾的是,他們在牯牛嶺東林寺白鹿洞書院奔波尋覓,卻並未見到蔣價石與馬歇爾!小記者的甜酸苦辣,一一嘗遍,匡廬奇秀甲天下之妙趣,卻也一一品味。她與謝寶珠漫步繁花奇草叢生讓人目眩神迷的錦繡谷,女人更愛自然更愛美。近旁是傳說中呂洞賓修煉的仙人洞,據說,馬歇爾與蔣價石就在這天然的石桌石凳旁一次次商談。仙人洞!在仙人洞仍不忘懷世間紛擾、硝煙戰火!這真有點諷刺意味。廬山東側的含翻口,則又是另番景象。含鄱嶺如駿馬,奔馳橫亙在五老峰和九奇峰之間,東南面豁然箕張,正對著鄱陽湖,大有氣吞千頃鄱湖之勢。在含鄱湖觀日賞月,她卻吟誦出詩句: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她尋覓和追求的理想,仍是當一個詩人,當一個作家。這一年,她又出版了第一部小說集《寸草心》,字裡行間,無不浸透著對母親的思念。 
  她依戀和嚮往的夢中的地方,原來和普通女人的別無二致:擁有自己的家園。她祈禱母親在天之靈護佑他們。 
  她心甘情願幫陳納德打贏這場婚姻之戰。她與他就是古神話中原本合二為一的人,宙斯把人分成兩半,這一半怎能不急切地撲向另一半,哪怕相一萬二千里! 
  她對陳納德說:「將軍,你在打一場奇妙的戰爭。你已衝進了城堡,俘虜了城堡的女兒。眼下,是你得帶著她出城堡。是一路衝殺出去?還是讓城堡的人歡送你呢?我希望是後者,因為女兒捨不得割斷與娘家的臍帶。」 
  陳納德側耳聽說:「香梅,在這場戰爭中,你是將軍,我只是委命於你的士兵,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她噗哧笑道:「好吧。先說第一層緊靠著我的包圍圈,當是我的外公外婆。他們慈愛又固執,屬守傳統道德規範。但是,他們對西方文化並不陌生,外婆就是美國生美國長的華僑女子。這一仗你得獨個兒親自打,你得丟掉將軍、英雄這些耀眼的光環,真正像個晚輩那樣,去愛他們,讓他們接受你。」 
  「告訴我,具體怎麼做?」   
  艱難的選擇(12)   
  「把你有限的給我的時間給他們,上我們家作客,圍爐品茗,聊天、打橋牌、搓麻將……」 
  「我太願意啦,中國話怎麼說?同享天倫之樂。我會讓他們接納我的。第二道防線呢?該是你的父親和繼母?我寫信給他們,我幫他找著了四個女兒,就是國王,也該賜給我一個女兒吧。」 
  「你又使將軍脾氣不是?這一我來打,你只需耐心的等待,可得沉住氣。母親去世後,我對父親一直心存芥蒂,又不從父命去美國,在父親眼裡,我是最不聽話的女兒。但是,這一回,我不想加深裂痕,我要感動他們,祈求他們恩准,我要他們知道,我仍是他們的女兒,我敬重他們。我雖從未見過繼母,但我有預感,她會幫我們的。」 
  「哦,這等待可不能太長!是不是還有第三道防線?」 
  「第三道是我的姊妹們,這一仗不用打。她們手裡沒有武器,只有一千朵玫瑰。你是我四個妹妹的救命恩人,又曾是我大姐的上司,她們都很愛你,這是城堡的最後一道鮮花防線。」 
  「聽起來,這場戰爭不僅不可怕,還充滿了浪漫情愫呢。對於我這個一生都陷於困難和拚搏中的人來說,這是唯一的幸福的戰爭。香梅,你這美麗、智慧的小東西,因為有了你,我彷彿開始了生命的第二個春天。」 
  他很興奮。56歲了,在事業和愛情上才開始真正的播種耕耘。以往他酷愛的飛行是用於戰爭,破壞毀滅是目的;眼下將用於恢復經濟發展建設,他感到由衷的高興。而他等了50年的夢中情人,將成為他的妻子,他將擁有一片綠色的家園和一片蔚藍的天空! 
  只是,歲月不饒人,他急切地需要收穫。他的老對頭史迪威於10月12日患胃癌離開了人世,根據史迪威生前的願望,沒有舉行葬禮,骨灰撒進了太平洋,老對頭就這樣消失了,但陳納德的心情並不輕鬆,與他較勁的史迪威畢竟是條剛強的硬漢,他感到失落。63歲的史迪威的死,讓他感到震撼,生命是這樣的短促與無常。快!快!什麼事要做都得快,否則,來不及了。 
  21歲的陳香梅卻很從容,她不再畏懼那冷硬粗糙的老牆,並很有幾分得意地說:我是一個平常的女人,可是一個不平常的羅人深愛著我。 
  她有意地抹去「東方」「西方」這類字眼。 
  ·36· 
  1947年12月21日星期天,陳納德與陳香梅的婚禮,在上海虹橋路美華村陳納德的寓所中舉行。 
  寬大的起居室正中牆壁上仍掛著陳納德將軍身著戎裝的巨幅油畫像,只是所有的壁燈都點綴著青翠的松柏枝葉,醒目的是由一千朵白色菊花裝飾的大花鐘,垂懸於天花板下,清新又繁茂,好個「秋菊有佳色」!廳堂和走廊,則擺滿了親友們送的艷麗的花籃花束,除了這鋪天蓋地的花海,婚禮不見一絲奢華。 
  他們原本就只想在簡樸的儀式中完婚,簡樸是出身農家的陳納德的本性;那橫亙在東西方之間的無形的冷硬的古牆,也使陳氏和廖氏兩大家族力主不鋪張喧鬧,他們沒邀請盤根錯節數以千汁的親戚們;而動盪不安的時局中,即便天長地久的事,也有匆匆忙忙的急促感。況且,陳納德是這樣地忙! 
  他甚至忘了給她買結婚戒指! 
  直到結婚前一天,他才急急地帶著她上珠寶店選戒指。然而,他竟不知珠寶店在何處!她嬌嗔地說:「你也太將軍了!若是沒有我,看你怎麼辦!」在別的女人看來是極掃興的事,她卻覺得樂在其中。」她早已在珠寶店裡悄悄逛過幾回,為自己選定了一枚戒指。所以一進店,她不掩飾不磨蹭就指定了這一枚,倒又樂得將軍呵呵大笑。戒指價值1500美金,可我們的將軍眼前只付得出1000美金,並非叫窮,他所有的積蓄,一部分用於離婚,剩下的全投入民航公司了。這在別的女人即便不拂袖而去,也是很傷心的事,可她哧哧地笑著,她說她很樂意借給他500美金。陳納德深情地看著她,她跟別的女人是不一樣,她像是從不畏懼大大小小的艱難尷尬,多出枝枝節節,在她會多開出幾路鮮花,她有一種生的鮮活爛漫。轉眼看放在寶藍色金絲絨上的那枚鑽戒,閃閃爍爍,像是夜藍的星空。那鑽戒,是纖細的白金箍上嵌滿藍色白色的碎鑽,美得叫人心碎。陳香梅未曾深想,其實,這一枚與母親鍾愛的那枚鑽戒一樣,都是淚鑽戒指! 
  婚紗也是陳香梅獨自去「綠屋夫人」處定做的。「綠屋夫人」是法國服裝師格林豪絲夫人在上海霞飛路開的一家時裝店。她與聶兄相識後,聶兄曾領著她上此處定做過時裝,因此這位小個子藍眼睛的法國女人對她很是慇勤。33米白色錦緞是外婆送的,上在綴滿了纏枝穿心蓮圖案。做成的式樣是敞領、窄腰身,狹長袖、波浪疊波浪的闊擺裙;胸前又用半通花的瑞士緞半松半緊縫成一個心形,後面則是一排密集集的珍珠鈕子從頭到腳。試婚禮服時,格林豪絲夫人得意得聲音都顫抖了:「哦,好婚紗還得配好身段,你將是最美的新娘。祝賀你,陳小姐,哦,可以稱聶夫人吧。」妯怔住了,濃濃淡淡的身世之感漫過心際。聶兄說得對,嫁給一個英雄,會失去普通女人的許多幸福。她不無感傷地回到外公家,她分外追念母親,她還只有22歲,要是母親健在,母親會代她操辦一切的。外婆像是知道她的心事,外婆說,依西方人的習俗,結婚前新郎是不能看見新娘的婚紗的,否則不吉利,所以,陳納德不聞不問是大吉大利。照中國人的風俗,新娘子的服飾總要有一兩件舊的才好,就像小孩子要穿百衲衣才賤賤旺旺一樣,於是,外婆翻出了壓在箱子底幾十年的累絲頭紗,母親和幾個姨媽都曾用過的,居然沒有發黃。她輕輕散開,像月光下銀白色的小溪,流淌出廖家上一代女人的青春與憧憬;又像在歲月的河中無數次捕撈過的魚網,留住了什麼呢?她衝動地摟住外婆:「外婆,你真好!」   
  艱難的選擇(13)   
  她的少女的最後的夢便失落在這幢·堂房子的二樓裡。陳納德和金特裡大夫腳步咚咚上樓來接新娘了,外公外婆、父親繼母和靜宜簇擁著陳香梅出房門,他們沒有按中國的老民俗熱鬧地刁難新郎,因為這位年過半百的新郎在長達兩年的求婚馬拉松中,已被折騰得暈頭轉向了,他自嘲說:「我已經搞不清我到底在向誰求婚!要娶到一個真正的中國妻子,難於上青天!」苦盡甜來,新娘正緩緩向他走來,銀色的頭紗銀色的禮服將她裹在雲裡霧裡;光潔玉潤的頸脖上,金項鏈的翡翠墜子綠得晶瑩剔透;耳朵上吊著的一對寸許長的扇形銀墜,顫悠悠地晃動著;纖巧的腳上是一雙鏤花的白高跟鞋;她對於他熟稔的一切,此刻都變得渺茫起來,她是西方的白雪公主?還是東方的坐蓮觀音?她是他前世的夢! 
  百感交集的老外公卻盯定了外孫女婿———畢竟沒有辜負新郎這美稱,筆挺的軍服上佩戴著幾枚耀眼的勳章,軍服內是條粉紅的領帶,這大膽的細節,襯得他年輕又瀟灑。老外公頷首,也許,允諾外孫女的選擇沒做錯?起初,外公外婆堅拒這位老外孫女婿,外婆甚至酸酸地說:「怪不得聶先生不再登門了,是因為這位威名赫赫的將軍啊。」香梅說:「外婆,將軍在聶先生之前嘛。」可是,愛能講先來後到麼?畢爾、羅明揚,不都比陳納德先到麼?外公對陳納德的功績是景仰的,對陳納德的人品是敬重的,可這跟做外孫女婿是兩碼事。嫁給一個美國人!他依稀記起子自己的女兒伊薩貝娜與一位英國青年的羅曼史,而今他又該對外孫女快刀斬亂麻?他下不了手。日理萬機的陳納德抽空頻頻上門,處處小心翼翼地獻慇勤,這讓外公外婆感到溫柔的牽痛:這個已過中年的男子是為了香梅而低眉順眼,他真正愛著香梅!有一夜,香梅獨自對著母親的照片垂淚,被外婆撞見,外婆喊來了外公,外公輕聲說:「寶寶,你愛哪片天空就往哪飛吧。」香梅狂喜地抹去淚水,外婆喃喃道:「你跟你母親長得一個樣,只是你母親太柔弱,你呢,又太倔強。」外公這才明白,原來幾十年其實一直對女兒有著深深的歉疚,他在女兒的抉擇上做了樁錯事?外婆已照南方嫁女的習俗,將一把茶葉拌米撒向外孫女:「茶葉拌米當頭撒,下回來就是客———」陳納德向新娘伸出了雙手,白髮皤皤的老外公不由得顫巍巍喊道:「寶寶———」陳香梅一驚,這一聲喚回了所有的童年的記憶,她撲向外公哭出了聲:「我不願離開你們———」 
  是真是假,是實是幻?是糊塗是清晰?是女性心理積澱是古老的牆的難以逾越?誰知道呢。出嫁總伴著哭嫁,無論雅俗,不分貴賤。 
  陳納德稍微有點著慌,真是咫尺天涯。但不用慌,雙親在勸慰著女兒,靜宜急急跑進跑出,取出脂粉給二妹補妝,又將插在雙鬢的繡球花扶正,雖然她自己眼圈也是紅紅的。於是,老外公又鄭重地說:「克萊爾,我們把寶寶交託給你了。」於是,將軍第二次伸出了雙手,可是老外婆又叫板了:「等等———外面天冷,穿上這龍鳳袍!」 
  好一件龍鳳袍!正紅的寬袍大袖對襟裌襖,襟上袖口三鑲二滾,有鏤空的福壽字樣;大襟下擺綴滿水鑽盤出的梅花圖,前胸和上袖則是用金線銀線七彩絲線繡出的騰龍飛風!這是一件古色古香又鮮艷華貴的中國貴族婚禮時的新娘袍!陳納德看呆了:中國新娘!我的中國妻子!他彎下腰,第三次伸出雙手,卻將新娘輕輕地抱起。 
  他捧著一匹中國名貴的織錦緞,他捧著一件中國景德鎮的薄胎瓷瓶,他捧著一首唐詩宋詞元曲,他的雙眼濡濕了,他緩緩地下了樓。香梅已輕闔雙眼,沉浸在幸福的暈眩中,恍若騰雲駕霧的飛行,但是,在最會飛的男子漢的懷抱裡,一切穩妥靜好。 
  他們進了那輛老式的順風牌破轎車,開車的仍是老汪,車後座上的小獵狗喬可愛地向他們搖著尾巴,倏忽間,昆明的歲月又回來了。將軍很看重友情,廚師仍是胖老王,空運隊的多是飛虎隊的老隊員,助理和翻譯仍是舒伯炎,副官仍是艾爾索普,他常說:朋友是舊的好。 
  金特裡大夫自是將軍的老朋友,他充當男儐相,與女儐相靜宜也坐這部車。他用美國南方口音慢條斯理祝福:「有情人終成眷屬。」他沒說「白頭偕老」,醫生的眼光總是冷峻客觀的,這一對是白髮青絲,何能白頭偕老?剛從美國回來的靜宜著一襲淡黃的長袖衫寬擺裙,好像給這霜嚴露白的冬季帶來了一大蓬早春的迎春花,她也是學醫的,一時不知說什麼好,說句大老實話,稱年過半百德高望重的將軍為妹夫,她怕是今生今世都張不了口的。 
  後一部轎車比前一部氣派多了,這是政務委員、外交部次長葉公超先生的車,葉先生既是廖公的後輩,又是陳先生的好友,從小就被香梅姊妹圍叫「葉叔叔」,這回專程從南京趕來參加陳二小姐的婚禮。陳應榮先生和妻子張碧茜坐在這部車上。張碧茜是個職業婦女,還是奧克蘭一帶頗享盛譽的內科大夫。七年前,陳應榮在妻去世不久,即續娶了她,這在六姊妹、尤其在香梅的心間便投下了難以抹去的陰影。不過,平心而論,久居美國的碧茜,氣質卻仍是賢良敦厚的中國女人模式,梳著愛司頭,身著錦緞旗袍,一派夫唱婦隨的嫻淑樣。她與陳香梅,這是第一次見面,也早已聞二小姐個性倔強,所以決不想火上添油,和為貴,皆大歡喜才好。看來,目的基本達到,只是身旁的夫君卻仍是氣不順。是的,陳應榮仍覺得窩心,他是屈從!22天前,他與碧茜、靜宜匆匆飛到上海,在他就是要阻攔香梅的婚戀。只是這一回,父親與女兒都不約而同地改換了戰術———採用「柔道」。他告訴女兒,他即由舊金山的領事改派沙撈越的古晉任總領事,他許諾女兒,只要同他去古晉住一年,如果一年後她仍對陳納德情感不變,那末,他將為她祝福,即送她回陳納德身旁。這自是緩兵之計,女兒卻懇求說:我們已經相識相愛了整整四年,不能再等一年了!他愁眉不展,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他請女兒去杭州西子湖畔靜思兩個禮拜再作理論,這是香梅無法拒絕的請求。冬的西湖,遊人寥落。但陳應榮興致勃勃,領著妻子和兩個女兒游西湖十景:蘇堤春曉、平湖秋月、花港觀魚、柳浪聞鶯、雙峰插雲、三潭印月、雷峰夕照,南屏晚鐘、曲院風荷和斷橋殘雪。他歎道:「可惜呀,冬天只有這斷橋殘雪尚有韻致,雷峰塔嘛早在1924年就倒塌了,隔年春天,我再領你來游。」他是說給碧茜聽的。悶悶不樂的香梅卻接了話:「這兩景最刻骨銘心嘛。斷橋是白娘子和許仙相會之地,所以世世代代景色清幽;雷峰塔是法海和尚鎮壓白娘子之處,能不倒掉嗎?」靜宜在一旁掩口葫蘆,陳應榮好生惱怒:難道吾家是法海?窗前燈下,香梅信手抄寫的詩竟是馮小青的:「冷雨敲窗不忍聽,挑燈夜讀牡丹亭,世間也有癡如我,豈獨傷心是小青?」陳應榮後悔不迭,真不該將熱戀中的女兒帶到此地!此地鐫刻著太多古老又新鮮的愛情故事。這裡,陳香梅度日如年;那裡,陳納德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天天長途電話催,挨到第五天,將軍軍令到。讓她即歸。做父親的能怎樣呢?他只有無可奈何地對妻子說:「碧茜,她生來就是個叛逆,誰也無法改變她。」碧茜說:「那就縱容她。」然而,將軍得寸進尺,決定立即結婚!做父親的就只有硬著頭皮好事做到底了,真正縱容她與他了!   
  艱難的選擇(14)   
  陳納德的決斷來自與端納的邂逅。十年前他來到上海見到的臉色紅潤、頭髮棕赤、火一般熱情又神奇的澳洲人,眼下卻已縣垂死者!太平洋戰爭爆發時,端納在菲律賓被關進俘虜營整整三年,飢餓和虐待毀壞了他的健康,幸而日本人未發覺他的真實身份。戰爭結束後,他又折返中國,他辛勤地寫回憶錄,仍舊樂觀開朗,但是死神已在向他招手了!陳納德感慨萬千,生命是堅韌的,卻又是極其脆弱的。人生苦短,什麼都得抓緊,要不,來不及了。 
  當外公外婆岳父岳母允諾了他們的婚事後,他立即飛往南京告知蔣介石夫婦。蔣介石樂呵呵地說:「什麼時候帶新娘子來看看哦。」宋美齡說:「相信你的選擇定會給你帶來幸福。」他們送的賀禮是:一對景德鎮的薄胎瓷皮燈和兩雙象牙筷子。看到禮物,陳香梅直樂。瓷是china,精緻的瓷就像珍貴的感情,而她總把生命比喻成一盞燈。筷子呢,則是民俗中的討口彩:筷子快子。她覺得蔣介石夫婦蠻有人情味。 
  兩部車直接駛向陳納德寓所,而不是去教堂。這在陳應榮,曾是胸中之塊壘。他們家信奉天主教,六姊妹孩提時就已受洗;陳納德信奉的是新教浸信會,浸信會主張各個教堂獨立自主,反對給兒童行洗禮,主張教徒成年後才可受洗,這些姑且不論,也不說禮拜天時一個望彌撒一個做禮拜,問題是天主教義不許可離婚,陳納德與二女的婚禮便決不可在教堂舉行。這種教堂外的婚禮,豈不違背天主教義的箴言告誡而為越軌之舉呢?他的心不安,相信二女的心亦不安,因為二女做什麼都認真執著。然而女婿回答說:「我也深信宗教、崇拜神祇。但是我信宗教為善的力量,而不信宗教是偽善的。我愛香梅香梅愛我,我們的良知是清澈無邪的。我們將要在人的面前,結為合法的夫婦;在神的面前,結為精神的夫婦。這是一件正常而正確的事,神祇必會由衷地贊可。天主聖堂的門不會向香梅關閉,浸信會聖殿也不會不允許我祈禱。否則,宗教何能淨化人的靈魂?何以造福人們?」做了二十幾年外交官的陳應榮也不得不為陳納德的擅於辭令和富有感召力所折服,他感到眼前的將軍仍燃燒著年輕人的激情,於是並無惡意地問道:「你比香梅年長———」陳納德很灑脫地回答:「我跟你同年,也許這是叫人發噱的事。」這一來,陳納德的出生年月比以往的說法減去了三歲,也許的確如此,他對香梅說,因為個頭特大,他父親為他虛報了年齡,15歲寫成18歲,考上了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的師範學院;也許他撒了回謊,善意地迴避掉比岳丈還長三歲的尷尬。 
  寓所舉行婚禮,雖簡樸但不乏隆重。外交部次長葉公超先生與美國駐滬領事為證婚人,威勞爾夫婦、舒伯炎夫婦、泰勒夫婦、方士華夫婦和一位法官參加了婚禮,所以佈置得花團錦簇的小禮堂倒也熱熱鬧鬧、喜氣洋洋。 
  新郎新娘、岳父岳母、男女儐相來到了,莊嚴熱烈的時刻來到了。留聲機的唱片在轉動,剎那間,客人們屏聲斂息,等待《結婚進行曲》響起,等待新郎新娘男女儐相的輝煌行列徐徐走進,午後的陽光漫進了小禮堂,金色的塵埃在光中顫慄,讓人做著金色的夢幻。突然間,卻響起子狂熱的爵士樂!人們一怔,耳背的陳納德卻挽著新娘邁開了大步,金特裡急急抓住了他,人們善意地笑了起來。於是換過一張,是《如歌的行板》;再換一張,是廣東音樂《步步高》;手忙腳亂了好一陣,才找到《結婚進行曲》!本來一切已準備妥當的,是誰在惡作劇?幸虧這幾張唱片還不算惡,倒是善意的滑稽! 
  威勞爾的妻子微微皺了皺了眉頭,她知道,在此之前,凱茜和羅斯都來到了上海,羅斯還帶來了一個小男孩,凱茜說羅斯聲明這是陳納德的兒子。她認為羅斯這樣做是為了干擾陳納德與陳香梅的婚姻,於是她將此事告訴了陳香梅。陳香梅卻跟別的女人不一樣,她很坦率地說:即使是真的,那也是過去的事。我相信將軍會正確的處理。羅斯並沒有胡攪蠻纏,而據說將軍給了羅斯一筆錢,資助孩子上大學用,但只是為了真誠的友情,而不是因為訛詐得逞。這唱片的鬧劇,會不會是羅斯所為呢?陳香梅不去探究,她覺得多點枝節多點情趣樂趣。 
  隨後,中美證婚人分別緻詞,大家鼓掌。行禮時,人們歡呼著,將滿袋的紅綠紙屑撒向新郎新娘,據說這是西方麥穗和豐裕的象徵。 
  時鐘當當敲響了六下。所有的紅燭都被點燃,所有的壁燈都被撳亮,做成鯉魚打挺銜鮮花的婚禮蛋糕端上來了,陳納德取出了裝飾華美的日本指揮官的武士刀,陳香梅雙手舉起,陳納德則笑著將右手握在她的纖手上,以助一臂之力,他們分切蛋糕。僕人們開啟香檳酒,賓客紛紛舉杯祝賀。這把武士刀,正是薛岳所贈,在艱難的收復常德之戰中,薛將軍繳獲的戰利品,那沉甸甸的份量,香梅知道。   
  艱難的選擇(15)   
  晚宴豐盛得超過了極限。胖子廚師老王和幾個僕人都是昆明的老班底,他們忠心耿耿過猶不及,所有的菜餚都佐料驚人又捆膩不堪,但人們仍很開心,因為大野鵝這道菜總算燒得不錯。稍稍休憩後,舞曲響起,人們翩翩起舞,老輩的人便圍爐品茗,陳應榮曾有那麼個把鐘頭頭痛如裂,這時也熨貼舒適了,畢竟木已成舟。外面是寒浸浸的冬夜,屋裡卻洋溢著春的氣息。 
  蘇格蘭民歌《一路平安》的樂曲終了,賓客散去,已是夜靜更闌,陳納德挽著陳香梅,將壁燈一盞盞撳滅,待要吹熄蠟燭時,卻見燭光中菊影淡秀如畫,而兩人正在千朵菊花的大花鍾下!可謂人在菊中,菊與人俱在影中,陳納德摟緊陳香梅:「仙境!」 
  陳香梅笑說:「明代文學家冒辟疆的《影梅庵憶語》中,就曾記過與董小宛一塊欣賞菊影的趣事。只是高燒翠燭,將白菊圍三面,人坐其間,人與菊也都在影中,那時董小宛病後嬌弱,說:『菊之意態盡矣,其如人瘦何!」』 
  陳納德似懂非懂,感歎道:「人們說,中國有三樣東西最好:瓷器、絲綢和古詩畫,而我,擁有了你,就擁有了這三樣的精髓,我的感覺就是這樣。」 
  香梅羞赧道:「這可是笑話我了。」 
  陳納德雙手捧著她的臉頰:「我愛你。愛我的中國妻子。如果你也愛我,請你答應我兩件事。」他頓了頓,「一件是,永遠做一個中國妻子;另一件是,永遠保持你美麗窈窕的身姿。」 
  她笑了。這位美國丈夫,抽像具象的要求都囊括了。然而,歲月無情,誰能保持住紅顏不老?但她深愛他,她會記住,她點點頭。 
  陳納德俯下身,他1.81米,她才1.56米,他熱烈地深情地吻她,天長地久於淡秀如畫的菊影中。 
  陳納德志得意滿。1947———事業與幸福同時擁有!歷經坎坷飽受磨難仍不屈不撓的美國男人攀上了成功的峰巔。 
  1947年元月31日,上海虹橋機場,一架繪著面目較為馴良的飛虎標誌的P—47運輸機起飛了,駕駛員是前飛虎隊員佛蘭克·喬治與道格拉斯·史密斯,機上滿載聯總與行總的救濟物資。當P一47呼嘯著沖離跑道,凌空而起時,佇立機場的他仰望藍天,深棕色的眸子流瀉出欣慰和得意:民航空運大隊終於開業了!這是第一批運往南方的物資。他的事業也終於由破壞性轉為建設性了 
  數千噸的種子運往長江流域趕上了春播,牛群羊群運到西北以復興畜牧,大米運往湘江流域飢餓的災民中,藥物運到贛江畔的南昌,汽車零件和車胎運到了衡陽,離散的人們運回到闊別宏年的家園! 
  4月,陳納德又去到南京見蔣介石,請求空運大隊回程時講行商務活動,獲准。於是,西部的牛羊運到了東部,東部的桐油、豬鬃、原棉和生絲運到了西部,雲南的火腿牛肉運到了上海,甘肅的西瓜運到東部港口時仍碧綠新鮮……民航空運大隊開始大把大把贏錢了,年底,他們還清了聯總行總的貸款,他們已經擁有19架運輸機和822名工作人員。1947年,飛了約200萬英里,運送了約700萬噸物資。他們還贏得了信譽———能將任何東西運到任何地方!所以,在聯總行總救濟機構將解散之際,他們又與中國政府簽下了繼續工作的協議。一生都深陷於困境之中的陳納德,滿以為自此走進了順境。 
  差矣。登峰巔即臨懸崖絕壁。 
  1947年元月8日,馬歇爾調停無效,從南京陪陵機場黯然飛離了中國。蔣介石選擇了戰爭。 
  3月,國民黨軍隊23萬人向陝甘寧發動猛烈進攻,又向山東解放區大舉進攻,但是,5月,陳毅指揮華東人民解放軍,全殲整編74師於孟良崮戰役中。8月,陝甘寧經過青化砭、羊馬河、蟠龍、沙家店等戰役,也殲滅國民黨軍隊3萬餘人,所以,國民黨對陝甘寧、山東的重點進攻徹底失敗了。而6月底,劉伯承、鄧小平率領晉冀魯豫解放軍的主力在山東西南地區,強渡黃河,揭開了反攻的序幕。接著,劉鄧大軍越過隴海路,渡過黃泛區,到達大別山。這正是國民黨守備空虛的中原地區,直接威脅著南京和武漢。陳賡等率領的太岳兵團,在山西南部強渡黃河,陳毅、粟裕率領華東解放軍主力,向魯西南出擊。年底,聶榮臻率領華北解放軍解放了石家莊,晉冀魯豫和晉察冀連成一片,華北局面讓蔣介石憂心忡忡,還有東北的國民黨軍隊已被解放軍務個圍困…… 
  這一切,有30年軍事生涯的陳納德怎麼會渾然不覺?他並不掩飾他對馬歇爾的不滿,以為馬歇爾偏袒共產黨,但他也以軍事家的預感勸說蔣介石同意和談,只要共產黨的軍隊答應不渡長江。蔣介石沒有接受他的勸說,而是希望他的空運大隊能幫助運送軍用物資、糧食和士兵去圍困區。或許,這是空運大隊與政府繼續簽下協議的先決條件?   
  艱難的選擇(16)   
  陳納德由峰巔墜入無望的深淵,再也不能自拔,更不消說騰飛。 
  史迪威、高思、陳納德、魏德邁、馬歇爾,還有正粉墨登場的司徒雷登,這些插手中國時局的風雲人物,似乎都沒有光彩的收梢!此時,已有一位美國評論家一針見血地指出:在西方人眼中,中國似乎是西人手中可以任意捏來捏去的泥人!其實,決非如此,中國人的事只有靠中國人自己解決。美國無論派誰去,都無濟於事。 
  陳納德卻沒有太多的哲理思辨,他不是個政客,也不是個冷酷的軍事家,他是個重感情的軍人,由此釀成他的幸與不幸。在美國軍界,他是少數的無黨派人士之一,他深吻著的中國妻子,也是中央社中唯一的無黨派自由人士。數十年後,她成為美國政界頗有影響力和魅力的人物,的確是始料未及;而她無論怎樣大紅大紫,卻始終保持不入閣,仍是不改初衷、依然故我。 
  此刻,她小鳥依人般,全身心浸透在幸福之中,她有了歸宿,她呼喚到了呵護者。哦,她不是男人眼中的獨秀峰麼?她叛逆了她自己?女人天性要崇拜要依賴,她畢竟也是一個普通女人,她答應了他,做他的柔順的傳統型的中國妻子。 
  豈只是答應?她已經實踐了。她已辭去中央通訊社上海分社記者的工作,專心專意任民航空運大隊月刊的中英文編輯。這在她,是比結婚還要苦痛的抉擇,結婚收穫的是甜果;丟掉中央社記者,丟掉的是自己的天空!她酷愛新聞記者這一職業,可她願為更愛的人作出犧牲。 
  然而,就在這最甜蜜的幸福的時刻,心靈深處卻是女性迷茫的荒涼!她回憶起區區小記者的採訪生涯,訪問過何應欽、周至柔、晏玉琮、林文奎、趙家驤、梁華盛、龍雲、杜聿明、裴存藩、繆雲台……哦,不該忘的第一個採訪對象是長吻著她的先生! 
  只要愛,就不問值不值。 
  可總有割捨不斷的情結。 
  陳納德說:「累壞了吧,小東西,早點休息。」 
  她搖搖頭,掙開他的懷抱,在燭光下記起了日記。 
  西洋人以結婚為愛的墳墓,因為兩人相悅到極點時,愛也走到終途,在那時結婚,已淡然無味;東方人以結婚為愛的開端,因為未結婚前兩人相知不深,甚至根本不認識,結婚後才領略人生的溫暖。克萊爾是美國人,我是中國人,我們把東西習俗來一個折衷,恰到好處,永無止境。 
  我們來自西方和東方,起初,我們被一道冷硬的老牆阻隔著,我們非常陌生,可是當我走出圍牆之外時,我們發現我們呼吸著同一的空氣,我們原來就是生活在同一地球的人,雖然萍水相逢,可是相知極深。 
  她寫下了「太陽是鹹的,月亮是甜的」這首浪漫詩篇。 
  她能辭去記者工作,卻不能放下手中的筆,今生今世。 
  克萊爾在一旁安詳地等著她,待她寫畢,淘氣地撲向他,請他原諒她的任性時,他只是聳聳肩:「無須請求,這樣漂亮的女孩子竟會嫁給我這匹老馬,我是世上最幸運的男人。」 
  她說:「我才是世上最幸運的女人呢,一個默默無聞的中央社小記者陳香梅,嫁給了舉世聞名的飛虎將軍陳納德!」 
  是的,婚禮雖簡樸,但第二天中美各大報都對這樁婚事作了報道。美國《什裡夫波特報》作了長篇報道「《陳納德與中國新娘喜結良緣》,《路州平民報》的報道為:「上海12月21日電訊:由於指揮飛虎隊和第14航空隊而名震天下的57歲的陳納德,今天在上海與安娜·陳這位22歲的嬌美漂亮的中國中央通訊社記者結婚,婚禮是在上海郊區陳納德的住房中舉行,婚禮只是小規模地宣佈於眾,故而只有一些親密的朋友被邀參加。」 
  22歲的陳香梅,原先是有點默默無聞。   
  春水向東流(1)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 
  ·37· 
  飛。飛。飛。 
  1948年早春,陳納德攜帶陳香梅飛往東北、山東、山西及北平等地,是他的民航來務視察,也是滋味別樣的「蜜季旅行」! 
  中國的局勢正發生著巨大的變化。國民黨軍隊由咄咄逼人的全面進攻變為慌亂無措的戰略防禦,而解放軍則由戰略防禦轉入大氣磅礡又沉穩決斷的戰略反攻。 
  大別山解放區,豫陝邊解放區和豫皖蘇解放區的三路大軍布成品字陣勢,互為犄解,已菜開大規模的進攻;晉冀魯豫和晉察冀兩個解放區已連成一片;譚震林等指揮華東解放軍山東兵團,粉碎了國民黨軍隊對膠東的進攻;林彪、羅榮醒指揮東北解放軍,將國民黨軍在東北地區的總兵力四個兵團14個軍44個師,共48萬餘人,分別收縮在長春、瀋陽、錦州三個孤立地區。決戰的前夜逼近了。 
  內戰給民航空運大隊增加了負擔和麻煩,但也給他們帶來發大財的機遇,只有他們敢而且能在硝煙戰火中穿越飛行,陳納德和老飛虎隊員們甚至歎曰:「這真像舊日的時光!」這裡邊有他們愛冒險的天性,但更反映了他們的立場和感情全倒向國民黨,儘管陳納德一再聲明,民航空運大隊絕沒有參戰,沒有轟炸,沒有開火;他們運輸的也多是糧食、藥品和工業原料,當然,也有軍事補給。不論陳納德如何辯解,他的空運隊已經捲入並延長了內戰,這是確鑿無誤的客觀事實,他們在給行將潰敗的國民黨軍隊輸血,在給被圍困的城市輸氧。他們給被戰事隔絕了原料的天津、青島的棉織廠,運去了西安、濟南的棉紗原料,又帶出棉織成品;他們給被圍的瀋陽投擲麵粉、藥品、錢和補給,接出7000名科技人員和官員、傷員,忙得不亦樂乎。 
  解放軍將瀋陽團團圍住,高射炮形成火熾密集的火網,空運大隊的運輸機得向上盤旋躲避炮火,然後機敏地進入機場上空一條狹窄的航線上,俯瞰大地,仍是一片冰天雪地!但陳香梅知道,開河的一天快了!快了!瞬間,冰河撞裂,像嬰兒脫離母體,在生命的甬道中艱難地掙扎,爾後,山崩地裂般,開河了!春水裹挾著大大小小的冰塊,呼嘯著、擠撞著、奔騰,奔騰。她不知道,她是渴求還是害怕這一瞬間的來臨!不知道。飛機已在飛小圈,暈眩中,引擎發出可怖的噪響,耳膜撕裂了,心攪碎了,受著酷刑的人隨著飛機的俯衝著陸了。唉,是這樣的「蜜季旅行」。她並不喜歡飛行,甚至不適應飛行,1946年初冬,陳納德曾帶她駕著小飛機盤桓上海上空,還讓她手握羅旋盤駕了半個多鐘頭,她可只是雲裡霧裡的感覺,陳納德事後笑她:「你根本不是飛行人才!」但是,她是飛將軍的妻子了,就得飛。她愛東北,她最喜歡唱的歌之一就是《松花江上》。他期望看到豐饒和千的土地,但是,早已烽火漫天。東北保安司令長官杜聿明,香梅夫婦早在上海與他相識,他已患不輕的腎結核病,原想去美國治療,但軍令來了,拘病去了東北。1946年2月到北平手術治療,4月回到東北。東北已』是一個火藥筒。3月27日,東北停戰協定簽下,但僅僅4天,戰火重燃。國民黨軍隊攻下解放區的海城、鞍山等地,杜聿明又一鼓作氣攻下了本溪、四平街和長春!蔣介石欣喜若狂,與宋美齡同飛到瀋陽參加慶功宴會。6月6日,國共又分別發表停戰聲明,不過是各念各的經了。於是,有了馬歇爾的七上廬山調停,而蔣介石選擇了戰爭,他以為穩操勝券。因為美國政府實質上總是支持他的,運輸軍隊,給予軍事援助,他知道,美國政府得通過他來扼制蘇聯,而蘇聯在雅爾塔秘密協定中,就明確表示不放棄沙俄時代在東北的種種殖民利益,蔣介石就在種種壓力和屈辱中玩著牌,得以維護自己的利益,但是,歷史跟他開了個玩笑,他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力量,低估了人民的力量,很快,一切發生了逆轉!陳香梅心意沉沉。 
  他們飛到山西太原。太行、呂梁是共產黨的老根據地,太原是老牌軍閥閻錫山長期盤踞的老巢。這個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的山西五台人,身材高大,虛胖的臉上長著一對無情的眼睛,他是一個變來變去又萬變不離其宗的「土皇帝」:軍隊和地盤決不丟。辛亥革命後就做了山西都督,曾與馮玉祥等出兵反蔣,但很快又投靠蔣;曾經進行抗日,但後又消極抗日積極反共。早在1921年,他曾在他的華貴住宅款待過修築山西公路的總工程師史迪威;1946年則頗為熱情地接待過「和平使者」馬歇爾,接待過周恩來和張治中,並送給馬歇爾一幅畫軸:關公像,稱有勇有謀又講仁義的關公正是「咱們山西人」。此時,他尊陳納德夫婦為座上賓,他立誓死守太原,他需要民航空運的援助,他已為空運建築了一個新機場。陳香梅不太習慣如此殺氣騰騰的誓言,她喜歡這座處處仍見古文化意蘊的古城。   
  春水向東流(2)   
  他們飛到北平。驅車進古都,陳香梅心頭一熱,滿衫清淚滋。華東「剿總」總司令傅作義宴請陳納德夫婦,在座的還有美駐北平領事和武官。男人們高談闊論,縱橫捭闔,文化名城固若金湯,陳香梅卻有幾分心不在焉,並非女人不關心國事,實在是北平的一草一木都在牽扯著她的心。她急切去到東總布胡同,胡同深深又寂寥,探出紅牆的香椿剛綻出嫩芽,還留著她童年七彩繽紛的夢麼?她走進了孔德小學,物是人非,她最敬重的李潔吾老師仍無音訊。她在羅明揚家的院牆外徘徊,久久不敢叩響紅漆斑駁的大門。她害怕開門的陌生人用警惕的目光盯著她,一問搖頭三不知。日寇鐵蹄蹂躪了八年,古都事事物物無不烙刻著滄桑。暮色蒼茫,她該離去了,可她突然間鼓足勇氣推開了虛掩的大門,暮靄沉沉中一株棗樹和一棵柿樹仍是光禿禿灰濛濛,平添了小院的蒼老和蒼涼,只有住房的窗欞上貼著的大紅喜字跳出一縷喜色。是羅明揚家麼?從灰撲撲的門洞裡走出一個微傴著的男人,一襲灰布長衫蕭條地掛下來,他的右手拿著糨糊碗剪刀什麼的,左手捲著一卷紙,還有一隻竹架子———是風箏骨架!蝴蝶風箏!她的眼亮了,她的心在狂跳。他卻沒注意到她,瞇縫著眼尋覓什麼,許是屋裡太暗,他又捨不得放下手中的活,就到小院來繼續做。 
  「羅明揚……」她輕聲喚道,哪怕面目全非,可她認出了他。 
  他一怔,直勾勾地盯著她,哪怕女大十八變,他認出了她純清的眸子,他顫聲說:「是你,哦,是你……」他僵僵地立著,雙手的東西也僵僵地放不下,她和蝴蝶風箏,都是他前生的夢,他捨不得,在屈辱的淪陷區的生涯中,在母亡父病的苦難的日子裡,這位工程師的唯一愛好便是糊蝴蝶風箏。 
  他喃喃道:「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哪怕飛得太高太遠,哪怕成了斷線風箏,你都會回來的……」大滴的淚珠從他瘦削憔俘的臉上滑落。 
  她也淚如泉湧。她跟北平,不只是千絲萬縷的聯繫,而是根系這方水土! 
  他無法揩去淚水,仍僵僵立著告訴她這些年是怎麼走過來的,他的父親這些日子岡r!回老家去,他老人家一直惦著香梅全家…… 
  有炒菜戧鍋的聲音傳出,炊煙裊裊中,少婦柔柔地喊道:「明揚———可要給你搬張矮檯子?」 
  他複雜難言地一笑:「我媳婦。恨不相逢未娶時。哦,進屋坐。」 
  她也一笑:「不啦,外面車在等我。我明天再來看你們。」 
  陳納德在吉普車裡等她,他不驚擾她的尋夢。 
  車開走了,陳香梅止不住從車窗探出上身,羅明揚仍佇立在暮靄沉沉的古巷中,左手僵僵地舉起,那只蝴蝶風箏的竹骨架子便永恆地烙刻進她的心庫。 
  她啜泣。陳納德慈愛地看著她:「你在這兒的回憶太多了,只要你願意,我們再飛來嘛。」他在中國有47個地區的業務,只要她願意,他將帶著她飛遍天涯海角。 
  但是,他的許諾沒有變為現實。他再沒有帶著她回北平。直到33年後,她才重回北京。 
  她的心告訴她,這是訣別。「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飛。飛。飛。 
  3月6日,陳納德攜陳香梅飛往美國。正午的陽光給上海江灣機場鍍了一層金色的蜜,多達百餘人的送行者熙熙攘攘,匯成起伏的花海和禮品展,陳香梅真有「不堪重負」之感,只有雲南盧漢贈送的一缽大理茶花,她分外當心,因為這是陳納德最愛的花,想讓它在美國開放繁衍。送行者和記者群關注的熱點是陳納德,陳納德此行應美國參議院對外關係委員會之邀去作演說,送行者們巴望著陳納德能鼓動回更多的軍事援助,甚至記者們也冷落了這位身著織錦旗袍的將軍夫人。當陳香梅輕盈地走上舷梯,在機艙口時,她止不住駐足回眸,她向歡送的人群揮手,這畢竟是她頭一回去婆家!而機場上仍不乏忙碌的記者們,忽地讓她感到自己已更換了角色———夫人!有失落,卻並不委屈,在將軍身旁,她只覺得自己渺小又幸運。四個引擎的C—54座機起飛了,西北航空公司的飛行路線途經東京、沖繩島、阿拉斯加、加拿大南部的哈明頓、美國東北的安尼艾浦羅斯後,方抵達華盛頓,約摸要48個小時。 
  薄暮時分抵達東京,機場上又是一群群記者,出乎意料的是很多記者更對美國將軍的中國太大感興趣,他們圍住她提出有關婚事的種種詢問,有一位直言不諱:「你跟將軍婚後感到幸福麼?」她快樂地反問:「你看呢?」麥克阿瑟將軍特派他的參謀來接陳納德夫婦,戰後,這位西點軍校高材生被杜魯門委託為駐日本聯合國總指揮,負責日本的復原工作,他與陳納德倒意氣相投,堪稱深交。但飛機在東京機場停留不久,因而進城不成,陳納德很是遺憾,陳香梅呢,雖很想見見這位大將軍,但她更感遺憾的是。未能看到東京三月的櫻花!陳納德像是知道她的心事:「華盛頓的櫻花,比東京的還要美。」她將信將疑。到達阿拉斯加是深夜時分,漫天大雪,深谷中的狼嚎與住家的狗吠相呼應,駐阿拉斯加的總司令的室中四壁,掛滿了山羊頭野鹿角熊皮狼皮狐狸皮,可謂琳琅滿目,將軍對狩獵濃興不減,而香梅愛的是這寒帶野山的冰雪風景。翌日清晨到達哈明頓,正是大雪初晴日,地上積雪山上積雪與天上浮雲連成一片,太陽紅得耀目,香梅歎道:好片紅裝素裹!到得安尼艾浦羅斯,便已入美國境界,海關是不准植物進口的,因此為了這株大理茶頗費唇舌,總算給將軍面子,特准大理茶進關。將軍將把它送給美國植物園,就像1945年夏他告別中國時收到的各類名貴禮品,他也全贈送給廠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一樣。   
  春水向東流(3)   
  凌晨時光,C一54座機飛抵華盛頓上空,陳香梅激動地從舷窗俯瞰陌生之都,卻並不像想像中的那麼華美眩目,燈火闌珊中有種城鄉之交的雜色印象。陳納德說:「華盛頓就是華盛頓,她跟燈紅酒綠的紐約、芝加哥、舊金山這些大都市是不同的。」機場上居然也雲集著歡迎的人群和新聞記者們,寒暄、應酬、接受採訪、多角度地被拍攝,陳香梅初次嘗到名人夫人的熱鬧和無奈,但她決不厭煩,23歲的中國女人的黑色眸子滿是對西方對世界的好奇和新鮮感。接下來在華盛頓一個月的日子裡,陳納德充當了新聞媒體的主角:眾議院迴盪著他的慷慨演講,無線電、電視廣播播送著他的激昂陳辭,報刊上刊登出他的「警世危言」!他抨擊蘇俄正在援助中國共產黨。驚呼「紅色鐵幕」正在籠罩全世界;他呼籲一定要實在、一定要盡快地援助中國國民黨,要是拖到滿洲已丟失無疑之時,一切就都晚了!自認為不懂政治,在旁人眼中也不是一個政客的陳納德,此時已狂熱地捲入了政治,他將共產主義視為可怖的洪水猛獸。即使在爛漫怒放的櫻花樹下漫步時,他那張老皮臉也陰沉沉地讓人驚駭,陳香梅的心在顫慄,卻更崇敬他,她認為他在無私地幫助中國,而她,卻沒心沒肝地詢問華盛頓的櫻花是日本人何年何月移栽過來的呢。她自疚,但分明是從霓霞般的櫻花中感受到華盛頓之春的。 
  最後才到陳納德的故鄉———路易斯安那州的夢洛,這裡是她的具象的婆家。這座只有8萬人口的小城,奔騰不息的密西西比河流經小城的高處,河兩岸有茂密古老的原始大森林,河灣沼澤地棲息著成群的飛鳥野禽,小城沒有割斷與大自然鄉野的紐帶。小城的人們仍守舊,還有點封閉,德高望重的州長諾伊夫婦也只知道有中國,有蔣介石宋美齡而已。小城中白人和黑人依舊界限分明不可混淆,誰也沒見過中國人!人人都充滿了好奇和疑慮:威名赫赫、衣錦還鄉的陳納德怎麼娶了個中國女人?這中國妻子到底啥樣子?黑葡萄眼黑頭髮黃皮膚水蛇腰纏過的小腳?用筷子吃飯筷子是怎樣的飯菜又是怎樣的?穿什麼衣著什麼裙說什麼話?女人的眼中並不掩飾嫉恨:怎麼說也是離了本鄉本土的髮妻再娶這個中國女人的。單純的陳香梅渾然不覺,她激動、興奮又緊張,她的英語雖熟極如流,但她畢竟不熟悉美國的俗語土話,何能風趣幽默?她對美國的禮儀風俗一無所知,可別捅婁子出笑話。更要命的是,堂堂陳納德將軍以她這位中國妻子為驕傲,他把她推到前台不再當配角,她怎能不發怵呢?然而,她決不矯揉造作的清純、典雅高貴的大家風範、智慧靈秀的書香氣征服了大家。好眼力!男人們揶揄陳納德:好美麗的新娘!女人們由衷地讚歎。夢洛接受了這位中國媳婦。她卻快速學做美國媳婦,早上和太太們一塊喝咖啡,晚上勤奮地學打橋牌,因為這是美國南方女人閒下來的最佳消遣,否則,你就只有做局外人。她積極學做路州菜餚,每每將鈔票裝在信封裡去到州長家的廚師處討教,有一天,州長夫婦來到他們家做客,她露了一手,做出南方炸雞和玉米煲,州長夫人說:「安娜做的這兩道菜比我們家的更可口。呵。」陳納德在德克薩斯州西方聯合公司做事的弟弟弟媳見過陳香梅後,弟媳逢人便說:「哥哥與安娜結婚真是再適合不過了。多年來,我們一直擔心他的健康,他實在需要一個瞭解他,全心全意愛他的人,而今,他如願了。他不再是一個苦悶孤獨的人,他被愛和幸福包圍著,他笑得多自然呵。」陳香梅很滿足,人與人是能心心相通的,東方和西方沒有不可逾越的老牆。她又不滿足,她給自己訂了三點計劃,一是提高自己的英語水平,二是熟悉美國的歷史、瞭解南方的鄉俗民風,三是打好橋牌。當然,她拜丈夫為師;丈夫呢,更好為她師,但他總不忘加上一句:「可別變得不像個中國妻子啊。」哪能呢? 
  最留戀的卻仍是兩個人的天地,兩個人的時光。他們驅車密西西比河河堤,在老橡樹叢的邊緣下了車,他牽著她的手,走講橡樹林深處,他吹著口哨,逗引各種鳥啼,他的眼中是孩童的淘氣和夢似的荒涼:「小時候,我常常獨自一人來到這裡,有時呆上幾天……」他不再說話,她也出聲不得,密林中清新與腐葉相混相雜的氣息,讓人像醉酒般的暈眩,她偎依著他,她知道,他一個人的孤獨的世界而今容納了她! 
  他要去祭掃陳納德父母的墓。拜天地拜父母在她心底原來是隱形的根深蒂固。她卻沒想到墓地是這樣的荒涼!荒草萋萋、荊棘叢生,連小徑都湮沒了,美國人對先人的墓地竟如此疏忽?中國人卻是極看重的,不全是講風水迷信,生命鏈條總是環環相扣,家族之史才綿延不斷吧。她想起了母親在香港跑馬地的墓地,如果有錢,這裡的和那裡的都要好好修葺一番。陳納德倒是早有心理準備,帶了個男僕,鍬,剪子和掃把等也都帶上,他只要香梅捧著一大把鮮花,他與男僕則大刀闊斧地清理起來。香梅將鮮花放置灌木叢的蔭處,以免曬蔫,二話不說,拿起剪子就修剪起墳上的亂草,陳納德怎麼勸阻她也不聽。忙碌了幾個鐘頭,總算像個樣子了,這才在墓前一一擺上鮮花,雙雙鞠躬,默哀,卻都不想立即離去,漸漸地,兩人的眼都濡濕了,也許,墓地是讓人錐心刺骨地感受到死亡和誕生的惘惘威脅之處。春風和煦地吹拂著,她仰臉看他,黑髮中已見根根白髮;他撫摸著她的黑髮,勞作後汗浸浸的,紅噴噴的臉蛋更襯出秀髮飄柔,他顫聲說:「我們得有個兒子……」她驀地憶起了他往日的感慨:「待你發斑之後,想我已作古人,誰來照顧你?」淚水奪眶而出,她極莊重地點了點頭。   
  春水向東流(4)   
  他們離開了墓地,陳納德囑男僕再請個零工,將墓地周圍清掃乾淨。黃昏時,左鄰右舍的太太們來探訪,笑著要陳納德太太教她們炒幾個中國菜,和諧熱鬧間,門鈴響了,陳香梅走去開門,男僕進來說工作已完畢,請付給零工的工錢,零工是個頭發麻白的老黑人,手握鍬把立在門外,陳香梅不覺動了憐老惜貧之心,請他進來,爾後付給了工錢。她沒有想到,這一舉止引起了太太們的激憤。金髮太太說:「黑人都該走後門,這個黑人太沒規矩了,竟從前門進來,他以為你好欺負呢。」香梅笑道:「是我請他進來的。」雀斑臉太太忙說:「這你就不懂了,我們南方和北方是不同的,不能這樣待黑人。」香梅正色道:「林肯不是早就解放了奴隸嗎?想不到你們今天還是這樣黑白分明。」碧眼太太說:「你不要誤會,我們並不是歧視有色人種,不過對黑人總該有些距離口巴。」所有的血都湧上了香梅的臉,有色人種?!是的,她就是黃種人,眼下插足在白人的天地裡,她不無激動地說:「我倒聽說過羅斯福總統夫人埃莉諾的一些感人的故事呢。她曾孤身一人去參加一個黑人孩子的葬禮。1939年,她到伯明翰去幫助安排南方的人類福利會議,會場裡甬道一邊坐著白人,一邊坐著黑人,她跟她的黑人助手瑪麗偏偏緊坐在一起。一個警察走過去對她說:夫人,您坐在黑人區裡是破壞法律的行為。羅斯福夫人站了起來,她拿起椅子坐到隔開黑人與白人的甬道間。難道第一夫人的行為不感召著我們大家嗎?」美國太大們面面相覷,溫柔嫻淑的中國女人竟也會咄咄逼人?一旁的陳納德忙說:「太太們,該讓廚房火紅起來啦,我肚子可有點餓了。」他打破了僵局。 
  深夜,陳香梅仍為此事耿耿於懷:「號稱自由平等的國度一樣有最不平等的現象!」陳納德撫著她的肩膀說:「你還太年輕,不瞭解事情的複雜性。是的,林肯為了解放黑奴不惜一戰,歷時4年打敗了南方的李將軍,宣佈解放黑奴,但不等於黑人問題就解決了。歷史背景、道德水準,教育問題也不是一聲解放就能全抹平的。總之,你應該多看多聽多想,瞭解美國的歷史和現狀,而不要急於發議論,更不要與南方友人爭論黑人平等的問題,這會傷害感情的。」她不要聽,她一扭身給了他背脊:「我也是黃種人!你沒忘記吧?」他緊緊地摟著她,親吻著她的黑髮和光潔的後頸脖,不再說一個字。可是,她卻直冷到心裡!那堵冷硬粗糙的老牆,不只是在中國,美國同樣聳立著,不過用現代水泥塗抹著,可更見冷硬粗糙!她第一次與將軍有了阻隔,甚至以為他的靈魂深處也,積澱著種族歧視,只不過喜歡她這一個而已!她深感到民族的自尊受到傷害,哪怕只不過是不經意地碰了一下。將軍從此未作辯解。直到許多年以後,他撒手離開了人寰,悲慟中的她收到已退休的老州長安諾的信,方知當時陳納德呼聲極高,許多人擁戴他競選州長,但他堅拒了,因為他深知,他的中國妻子將會引起政敵的飛短流長。他是這樣呵護著他的年輕敏感的中國嬌妻,不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寧肯拋棄美國男人極看重並追慕的名利場!他飽經滄桑洞明世事,她卻少不更事任性得不知輕重!她追悔,可是誰來聽她的傾訴和懺悔呢?往事如煙,時光永不倒流。 
  初夏時他們回到了上海的家———虹橋美華村五號,這是一幢帶花園的中西合璧式住房,本是一位英國建築師為他的新婚妻子而設計建造的,才住兩年,因時局緊張,他們急著返國,陳納德毫不猶豫借錢買了下來,在婚後第三天,即聖誕節前夜將院房鑰匙作為禮物給了陳香梅———他亦不乏浪漫,總給她一份意外的驚喜! 
  6月的清晨,牽牛花攀援著白堊粉牆帶露綻放,鵝卵石鋪就的曲徑兩側,玫瑰、茉莉、百合、紫丁香枝葉扶疏、花影搖曳,後院一隅還有菜地一小畦,青辣椒紫茄子黃瓜架絲瓜棚,倒蠻有點田園樂趣,只要有空,陳納德必親手侍弄,大概他怎麼也割捨不掉農家的根蔓。陳香梅愛這座庭院,這裡給她穩妥久長的家常氣息,儘管他們總是飛來飛去,頗有席不暇暖之感,就是在上海的日子裡,陳納德也是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都呆在民航辦事處,她則是正常的八小時制,所以,他倆分外珍惜清晨庭院中的散步時光。她挽著他的臂膀,嬌羞地說:「克萊爾———我想我們已經有了……」他微微彎下腰,認真地問:「有了什麼?」她嬌嗔地搖晃著他:「不跟你說了,你真壞!」他突然明白過來,感動地抱著她:「你是說,上旁賜給我們兒子了!啊,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獵狗喬也通人性地在小徑上撒歡打滾。可旋即,他嚴峻地說:「你得離開上海,去美國。」「為什麼?」「戰爭。戰爭將逼近上海,為你和我們的兒子的安全和健康,你必須去到安全的地方。」「不,我永遠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再說我健壯得像匹馬。」「別淘氣,香梅,這是我的決定。」她滿心委屈,可她知道,一旦他決定了的事,誰也無法改變。   
  春水向東流(5)   
  她捨不得這方自己的家園!年初剛搬進來時,她興興轟轟地設計裝潢、添置傢俱,地毯得草綠色。窗簾得蔥綠底子,燈光呢她別出心裁採用桃紅,自己的家,能不隨心所欲麼?可是,命運對她,為什麼每每總是剛開頭就煞了尾呢?她憶起了年初春雨瀟瀟的一個下午,那時住房尚未裝修,空蕩蕩的,她準備了一小筒福建烏龍茶鐵觀音,還有一小包干茉莉花瓣,清明谷雨前,任什麼茶都減了滋味,還是學吳重翰教授煎回福建功夫茶吧。炭爐已生著了火,泥茶壺已裝了半壺茶葉,檀香也點燃了,就等待著裝潢設計師的到來。設計師倒有趣,對陳納德說,準備下午茶即可。三點整,門鈴響了,老王開了門,從客廳望前院,斜雨細風中,一柄暗紅底子綠荷葉的油紙傘夢幻般地游移著,她直立起來,奔向前廊,傘往後一挑———伍畢爾!他應該想到,可偏偏就是沒想到! 
  她手忙腳亂給他煎功夫茶,她語無倫次給他講述別後的生活,她不無歉疚地問他:「你好嗎?」他淡淡一笑:「我早已結婚。太太還不錯,不過,她是一個不會享受一杯茶的滋味的人。」無語的靜默中,春花在雨中滋潤,也在雨中凋落,淡淡的輕愁歷歷往事縈迴心頭,卻極清澈清純。他讓她領著走遍一間間屋,認真地提出種種設想,他真心誠意願她生活在完美中,他告辭時,才緊緊握住她的手,她記起了他第一次握她手時聽的歌:「當我已太老而不再夢想時,我還會懷念你……」可他一點也不老,33歲的男人風華正茂,他們的友情或許到此打上了句號? 
  他撐開雨傘,卻又回眸一笑:「小香梅,還記得麼?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突然撐著這把傘,在雨天雨地走到你面前……」 
  能忘嗎?她夢囈般地:「是的,你說:女孩,你應該在我的傘下……」 
  他搖搖頭:「你尋到了一片天空。願你幸福。」他的心裡,是否有遺憾:她不再像獨秀峰般不同凡響!她不知道。 
  挨到七月,陳納德幾乎是命令她離開上海,「討價還價」後,他同意她去廣州,那裡已設立民航公司辦事處,她沒有放棄工作,沒有跟陳納德遠隔重洋。 
  方丹陪著她逛街,算是告別上海。方丹已辭去小報編輯,進入民航空運公司工作,隨後她也會下廣州,陳香梅知道,方丹的選擇是為了友情也為了躲避,方丹仍憤世嫉俗,可一介弱女子,即便在小報上發出了幾聲吶喊,又有何用呢?街市依舊車水馬龍繁華喧鬧,而面如菜色的市民們緊張地搶購大米,一大清早就在銀行門口排長隊換金圓券的亂糟糟的圖景,卻讓她倆對中國人的命運有了深深的哀感!打了8年的仗,中國人仍掙不脫戰亂的夢魘;月月盼,年年盼,盼來的卻是通貨膨脹,民不聊生;政府不准百姓家中藏有金圓金條等硬貨,一律得換金圓券,否則被判坐牢乃至槍斃,但另一面政府無限制地發行紙幣,拿法幣來說,1937年100元能買兩頭牛,1947年卻連一盒火柴都買不到了。學生示威遊行,高喊:「反飢餓、反內戰、反迫害。」難道不是喊出了老百姓的心聲?這也引起了陳香梅和方丹的共鳴。但是,她倆都不會大叛逆,尤其是陳香梅。陳香梅的外祖父、父親都供職於政府部門,自小耳濡目染的是所謂的正統教育,對二叔婆何香凝一家的抉擇,外祖父是很不理解的。出身宦門的陳香梅的人生經歷中最痛恨的是日本鬼子的侵略,她大學畢業後跨進的新生活門檻是中央通訊社,她做記者所採訪到的國民黨的文武官員,從個體來看大多是有建樹有人格魅力的人物,而她少時在外祖父家接觸到的人物,堪稱本世紀初中西文明結合碰撞中的一代風流,可以說她景仰這些人物個性中閃光的東西,她的氣質屬直覺思維,這是女人,特別是文學女人的短處更是長處。她無法將這些活生生的叔叔伯伯們與反動、腐朽、垂死劃上等號,她也不能深刻地透析國民黨政權的沒落本質,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動盪局勢中,她更願意從人際糾葛的恩恩怨怨上思考,況且陳納德已毫無保留地效忠蔣介石夫婦,作為一個中國妻子,夫唱婦隨也是一種美德吧。年初,陳納德曾帶她去南京專程拜望蔣介石夫婦,宋美齡握著她的手。笑瞇瞇從頭打量到腳,一時間,她竟有林妹妹進榮國府見賈母的感覺,侷促又親切,雖然眼前的宋美齡年過半百卻仍光彩照人;蔣介石寧波腔的「好,好,好」,也讓她覺著滑稽可親。蔣介石夫婦的和藹可親想來並非矯情,對竭盡全力幫他們的陳納德即便有利用之動機,但10年的風雨同舟,也總留下了幾分真情吧。43年後,陳香梅在《中國近代史的悲劇人物———悼孫立人將軍》一文中,有這樣一段深切的感慨:「孫立人是代表中國近代史的一個悲劇人物,也是中國在外力影響下權力鬥爭中的一名犧牲者。在任何的政治、軍事場合中,過於天真、過於感情用事、過於傲骨是無法一展長才的,古今中外皆然,而中國尤為顯著。」這其間,是悼孫立人,有意無意中更是悼陳納德。   
  春水向東流(6)   
  陳納德將軍也是感情型的人物。他對蔣介石夫婦,尤其是對宋美齡,充滿了感激,稱之為心中的女王,但是,小叛逆倒也是有的,同樣地是為了友情。 
  1948年冬的深夜,陳納德帶著一位雲南老媽媽走進一幢公寓,裡邊有套寬敞明亮的居室住著陳香梅和女傭阿四,不知為什麼,陳納德撳門鈴的手顫抖著,而且不無警惕地回眸四望。老媽媽頭系黑色大包布,垂首而立,熟人見著大概會想到,是為待產的太太請個有經驗的老阿媽吧。阿四開了門,獵狗喬歡快地奔上,汪汪直叫,身懷六甲的陳香梅蹣跚地迎上,第一個孩子懷孕反應很大,而他們仍是離多聚少! 
  她並沒有注意老阿媽,只是吩咐道:「阿四,領老阿媽去你房間歇息。」她雙眼只注視最親愛的人,她要訴說別後的寂寞和擔心。陳納德卻只讓阿四離去,突然間爆發了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的聲音:「陳小姐———哦,陳太太———」她嚇了一跳,老阿媽已扯掉黑包頭巾———是綽號獨眼龍的原雲南省主席龍雲! 61歲的彝族漢子1914年畢業於昆明雲南陸軍講武學堂第4期,頗受唐繼堯重用;1927年他卻聯合胡若愚等倒唐,獨掌了雲南軍政大權;1931年任國民黨第四屆中央委員,後連任各屆;1935年春,任「剿匪」第2路軍司令;抗戰時,兼任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昆明行營主任等職;陳納德自1938年10月抵達昆明至1945年8月離開昆明,整整7年,陳納德將昆明視為第二故鄉,而跟龍雲、盧漢等也成了莫逆之交,龍雲對飛虎隊的無私的支持讓陳納德感動,繆雲台還特意為飛虎隊修建了一幢休養的別墅,以致陳納德感到中國人比美國人有人情味;在昆明送別陳納德的大會上,龍雲的發言催人淚下,讓人感到這一隻眼睛看不清楚的西南一霸眼力還是不錯的。後來龍雲逐漸支持反蔣民主運動,1945年10月,蔣介石免除了龍雲在雲南的所有職務,將這只坐山虎調至南京掛了幾個虛職,實際上是被軟禁著。龍雲擔心蔣介石加害於他,這不是沒有可能的,無毒不丈夫,在政界軍界撕擄的男人誰不如此?陳納德救出了龍雲,他敢冒蔣介石之大不韙,是因為他瞭解龍雲。為朋友兩肋插刀,他敢。在陳納德身上,有著濃郁蒼涼的中國古代義士的俠風,不知是中國十年熏陶所致,還是他血液靈魂中積澱的祖先李將軍的氣質,本與中國古俠相通?那就是,錯,也錯個明明白白。 
  黎明時分,陳納德保送仍化裝成老阿婆的龍雲飛往香港。望著窗外的白雲藍天,龍雲默念:天爺,放虎歸家吧。1949年8月13日,龍雲在香港發表聲明,表示擁護中國共產黨;9月,被中共列為中國人民政協特邀代表;1950年1月,他由香港來到北京,受到朱德的親切接見。陳納德並不後悔他的俠義舉止,他與龍雲的友情,在他們都作古後,陳香梅與龍雲的下一代又延續著。 
  陳納德卻沒有絲毫改變自己的抉擇,可以說,錯到底,直到生命的終止。這灰黯的尾聲,曾長時間掩蓋了他命運的華章。 
  陳香梅卻得到命運的青睞,她仍有著一次次命運的選擇。畢竟她年輕,路長著呢。 
  ·38· 
  濕淋淋的太陽。火辣辣的太陽。火辣辣的太陽溶進寬厚洶湧的密西西比河。濕淋淋的太陽躍出寬厚奔騰酌長江。南美洲的亞馬遜河、非洲的尼羅河、中國的長江、北美洲的密西西比河,世界四大河流,一條是這一顆太陽的父親河,一條是這一顆太陽的母親河。纖美黑髮的女子浸在汗水淚水的河中,她在經受女人最痛苦也最偉大的愛的裂變,她成了安徒生筆下的美人魚,不是創造出人,就是變成海上的泡沫。 
  啊———裂帛般的喊叫中,生命甬道將生命鏈條環環相扣,一個黑髮的女嬰也微弱地喊出了人類共同的第一聲:「苦哇———」她的眸子卻不是棕色的,也不是黑色的,是藍色的!海一般的藍色。 
  「克萊爾……安娜……」母親呻吟著,是將軍和自己的名字,克萊爾·安娜也就成了他們第一個女孩的名字。 
  是1949年2月8日的清晨,太陽初升的時候,昨日夕陽西下時進的醫院,長夜漫漫重重期待後的分娩。陪著她的只有比她大兩歲的女傭阿四,她連方丹也沒驚動,敏感又自強的她不想留下一絲一毫「老闆娘」的陰影。她焦灼等待的是陳納德的到來,然而,將軍沒有歸來! 
  胡不歸兮! 
  「這個滿天飛的美國將軍啊,他最珍愛的是天空,而不是你。」 
  耳畔響起聶兄的不無尖刻的「忠告」。離滬前夜,她特地去聶兄處辭行,聶兄客氣得讓她覺著了冷漠。她仍提出如若他準備離滬的話,機票可找民航空運隊解決;他淡淡地說:「我不會離滬的,我搞的是金融,不是政治,反正大家都是中國人。」最後一句說得她心頭一熱,懷著淡淡的悵惘分別了。她沒想到,這是訣別。   
  春水向東流(7)   
  這時滿天飛的美國將軍,是在中國內戰火海中玩命啊。值嗎? 
  1948年9月12日,中共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命令林彪、羅榮桓指揮遼沈戰役。東北解放軍迅速攻佔了錦州,截斷了國民黨軍向關內撤退的去路;接著被圍困在長春的國民黨軍一部分起義,一部分在鄭洞國率領下放下武器;瀋陽岌岌危乎哉,陳納德的空運大隊穿越炮火對圍城頻頻空投物資,直到10月29日,才放棄了在瀋陽的基地;11月2日,解放軍攻克瀋陽,解放營口。歷時52天的戰役中,范漢傑、盧·泉、廖耀湘、李濤、白鳳武、鄭庭笈等國民黨將領被俘,東北全境解放,解放軍增加到300萬人,國民黨軍隊下降為290萬人。遼沈戰役為緊接著的淮海戰役、平津戰役中共產黨的決勝準備了條件。 
  蔣介石在南京坐不住了,他想阻止住如多米諾骨牌坍塌似的潰敗,緊急調兵遣將,死守徐州。11月6日,中原解放軍和華北解放軍在劉伯承、陳毅,鄧小平等統一指揮下,在以徐州為中心,東起海州、西迄商丘、北起臨城、南達淮河的廣大地區發動了淮海戰役。蔣介石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將四個兵團和三個綏靖區的部隊集結於此,又從華中增援了一個兵團,多達80餘萬人以抵擋解放軍的進攻。民航空運大隊與中國、中央兩家航空公司同步投入了緊張的空運,陳納德日以繼夜地指揮著,運送大米、運送彈藥,金特裡大夫還隨機組飛往前線,想為急救傷員盡點力,他看到的是國民黨軍退潮般的潰敗。人民解放軍勢如破竹,先後在碾莊、雙堆集殲滅了大量國民黨軍,最終在河南東部陳官莊全殲了潰逃的國民黨軍。黃伯韜被擊斃,邱清泉、黃維、杜聿明等被俘虜,1949年1月10日,人民解放軍以殲滅國民黨精銳部隊50餘萬人而勝利結束了淮海戰役。 
  1948年12月5日,東北解放軍和華北解放軍合力發動平津戰役。解放軍神猛地將國民黨軍分割包圍在北平、天津、張家口等孤立的據點,華北國民黨軍成了甕中之鱉。解放軍先後攻克了張家口和天津,俘虜了陳長捷;1949年1月31日,傅作義率部接受和平改編,北平和平解放。平津戰役中,解放軍殲滅和改編國民黨軍50餘萬人。 
  國民黨大勢去矣。三大戰役是國共雙方力量的總決戰,共產黨呈摧枯拉朽之勢,國民黨兵敗如山倒,蔣介石為贏得喘息時間,於1949年元旦重提和平,在求和聲明中要求在保存憲法和軍隊等條件下停止內戰。1948年蔣介石擔任了總統。共產黨願意在懲辦戰爭罪犯、廢除偽憲法、改編反動軍隊等八項條件下進行和平談判,以早日結束戰爭,實現真正的和平。雙方如何談得攏? 
  在激烈的內戰中,陳納德越陷越深。空運大隊一直堅持到徐州解放前夜,方放棄徐州機場;而對太原仍每天維持200噸食物的投運,在猛烈密集的對空炮火中,駕駛員利用迫擊炮每發一枚炮彈後得花幾秒鐘校對座標的空當,神速地飛進飛出太原,推出大米和補給,他們自詡為歷史上最驚心動魄的空運活動。他們仍像當年飛虎隊那麼神猛,但他們也許意識到也許渾然不覺他們如今的空運發生了質變!1月15日天津解放,空運噸位無法維持,熱切支持閻錫山的陳納德焦慮萬分,他找到老友周至柔,這位空軍司令求之不得,希望陳納德的空運大隊搞一項示範性項目,即以10架P一47N型戰鬥轟炸機從西安出發,向圍城的共產黨軍隊投丟凝固汽油彈,以解太原之圍。就在即派人執行任務的瞬間,陳納德總算從狂熱中清醒過來,未經美國政府同意,哪十白是非正式同意就去幹是不行的。於是,不能示範。總算沒有破戒,否則,日後如何解釋凝固汽油彈燃燒中的筆筆血債?!但是,他仍竭盡全力搭救這個66歲的山西土皇帝以及搖搖欲墜的蔣介石國民黨政府。他的血液燃燒著激情,他大概沒有意識到這是罪惡的激情。 
  他無時不惦念著廣州的小東西。他每天寫信,她也每天寫信,早已分不清誰回誰的信了。這一封封摯愛的兩地書是自找的離愁麼?他一有空隙就給她掛電話,他逗她開心:「我敢打賭,你是廣東境內懷孕在身的太太們中最漂亮的!」她啜泣著:「你一定設法來過聖誕節。」他答應了,可是他又一次失約了。聚少離多!他沒有分身術,飛行事業是他的第一生命。預產期已經到了,心急如焚中,他發出電報到美國,懇請他的老部下、而今的大姨子靜宜來穗,出任民航大隊護士長。當然,他不諱言要這位學醫的大姨子照顧香梅和他的即將出生或已出生的兒子。他憶起子自己的姨母露薏絲,5歲時母親去世,他與弟弟威廉住到外祖父家,整整五年,是姨母照料他們,她替代了母親,姨母和母親一樣,有著海一般的藍色的眸子。他想,姊妹情深,靜宜———雪狄雅一定會來的。 
  陳香梅仍寂寞地躺在醫院裡,窗外春雨淅淅瀝瀝,她無法不怨陳納德,儘管更多的是牽掛,可女人,只有經歷了分娩方成為真正的女人。這時候,痛苦和幸福交融著進發著,渴求著親人待在身邊。然而,沒有。淚水模糊了雙眼,沒有人說:呵,月子裡可不能哭,當心日後眼睛出毛病。她哽咽出聲,她想起母親,想起了祖母、二婆、三婆……想到她們心的無愛的寂寞,而她,至少擁有愛。她平靜下來,疲倦襲來,她沉沉地睡著了。   
  春水向東流(8)   
  灼熱的唇在吻著她的淚痕,粗礪的手掌在輕輕撫平她紛亂的鬢髮,熟悉的氣息熟悉的鼻息———他歸來了!她不敢睜開眼睛,怕這甜美的夢境破碎,淚水又奪眶而出。「親愛的———我來晚了!」他喉頭哽哽。她這才睜開眼,不是夢,雙手緊緊環住他的頸脖:「親愛的,我以為你永遠不來了!」「是的,前線糟透了,此地以北又是大雨傾盆,一個引擎又出了毛病,有一陣,我以為永遠回不來了……」她吃驚地看著他,縱橫交錯的皺紋臉上第一次凸現出頹喪,難道他失去了自信?「長江以南能守住麼?」他搖搖頭:「不說這個。感謝神,你和孩子都安全,讓我看看小小東西。」她抱歉地說:「對不起,是個女兒。」滿臉的皺紋像菊花般綻開了:「我愛。在嬰兒室吧,我去看看。」他大步流星走出,留下的是硝煙還是香煙的氣味呢? 
  她不能讓他再離開她們母女倆! 
  頃刻間,李後主的《浪淘沙》湧上腦際: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她的心狂跳不已,為什麼在這時候想起這首詞?!可她無法抹去,從此以後,這首詞悲涼的意境便籠罩她,五年、十年、三十年! 
  將軍留不住,只留下了女兒的名字克萊爾·安娜,在美國領事館登記出生後,他又匆匆飛滬。陳香梅帶著小安娜仍住在醫院裡,因為小小東西體質弱,又腹瀉,她癡守著藍眼睛的小天使,一遍遍祈禱,她這才明白,「可憐天下父母心」,其實是母親的心的歎惜。 
  她沒想到,三周以後,是靜宜來接她們出院!那套公寓住房,再也沒有冷靜和孤獨。啼哭、餵奶、換尿布,搖籃曲、吃藥、打針、量溫度、看舌苔……姊妹倆和阿四忙得團團轉,生命的氣息從來沒有這樣強烈和真實。「啊,她笑了!她認得人了!」她們大驚小怪乍乍乎乎。她與陳納德通話的話題全是小小東西。也許,愛的結晶就是愛的平庸化? 
  陳納德不甘平庸。陳香梅剛滿月,陳納德就要她一塊作飛西南西北為時兩周的旅行,他說:「讓你飛遍世界各地,是我的心願。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靜宜樂意地接受了照料小安娜的重任,還沒結婚的她聳聳肩:「誰叫我是大姨呀。」 
  飛。飛。飛。 
  飛進並不邈遠的舊時舊地!桂林,南疆的翡翠,「清秀奇古愜人心,從來只合數桂林。桂林山水天下無,青羅碧玉色色殊。」流亡的歲月中不曾細細領略的甲天下之美,今日又何能忘情陶醉其間?他們久久佇立在奇美的七星巖洞中,不是為石筍石柱石幔石花構成的迷幻多姿的圖景所暈眩,而是這裡,抗戰時曾有上萬無辜者被日寇從兩個洞口熏濃煙而活活地憋死!心為之顫慄。昆明,西南花都,「蘋香波暖泛雲津,漁·樵歌曲水濱;天氣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斷四時春。」他的事業的峰巔,她的人生的起步,他與她愛的嫩芽,都鐫刻在那裡。他緊緊摟著她,合二為一又一分為三,生命是奇妙的。重慶,抗戰時的陪都,留下了多少民族存亡的思考,權力角逐的陰謀陰影?霧幔重重,春末是沒有霧的口子,可是,一切都明即麼?「嘉陵蜀道三千里,處處寒山叫畫眉」。 
  飛進莽莽大西北。這是中華歷史積澱的荒原?在她的視野中,卻是神奇的未開墾的處女地。她第一次闖蕩西北。西安,有著1200年的建都史,11個王朝的故都。金戈鐵馬,廝殺鏖戰,火海廢墟,巍峨宮殿,或長或短的年代後輪迴!她並不愛在古戰場憑弔,讓她淚沾衣的是《渭城曲》:「渭城朝雨泡清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是纏綿消沉?是淡然放達?她都喜歡。蘭州,母親河從這甘肅省會城中流過,寬厚凝重又洶湧湍急,她住在澄清閣,後院有望河樓,登樓遠眺,能不誦出「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寧夏,袒露著黃土地的胸膛,是「平沙莽莽黃入天」!不知颳風時,可是「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不知八月可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青海,她尋覓「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可此處讓她領教了風沙的厲害,黑髮變金髮,風沙迷人眼,路旁的樹尚未返青,隴上倒有羊群三五、馬匹無數,顫悠悠地就傳來了《花兒》,綿長久遠…… 
  陳納德納悶:「你倒是來沒來過大西北呀?出口成詩,怪熟稔的嘛。」她瞇縫著眼:「只要是中國,再生僻的地方,我也像是前世就到過了。你不曉得,讀書人家的孩子,三五歲就背誦唐詩宋詞,風花雪月,寺廟樓閣,古城邊塞,山川湖泊,只要入了詩詞的,就入了我的夢鄉,早已變成了心中的故鄉。」她目光癡迷,像正做著前世的夢。他頷首:「中國的古詩畫,大約是中國文化的底蘊所在。以後有空,我得跟你學念唐詩。」他仍不會說中國話,但他愛聽中國妻子用中國話吟誦唐詩宋詞,他能咂摸出原汁原湯的韻味。她莞爾一笑:「你什麼時候才能有空呢?這樣來去太倉促了,至少該去敦煌一趟,在三危山的金光下頂禮膜拜,在莫高窟的飛天壁畫前隨風而去。」他哈哈大笑:「小東西,你不正在飛天麼?況且,以後你一定會有機緣再來的。」她的心卻咯登一下,沉進了深淵,他為什麼不說「我們」,而只說「你」?當然是隨口說的,但她分明感到了惘惘的恐懼。一語成讖!此生此世,他無緣再攜妯踏訪這片黃土地,而她,四十年後,果真又來到大西北尋訪,揮筆寫下「人生有情淚沾衣」!   
  春水向東流(9)   
  此時的陳納德卻沒有悲涼感,他興致勃勃,此行各處即將開通為民航空運大隊基地,他仍不相信國民黨會潰敗到底,溝通大西南開通大西北,從經濟和軍事上為蔣介石作最後的打算吧。陝西省主席祝紹周、甘肅省主席郭寄嶠,寧夏省主席馬鴻逵、青海省主席馬步芳都以極高的禮遇歡迎陳納德夫婦,鳴鑼開道車隊接送,佳餚美酒,載歌載舞的宴會洗塵,馬鴻逵還請陳納德閱兵,騎兵呼嘯而過,炮兵滾滾而過,步兵吶喊而過,一萬餘人浩浩蕩蕩攪得黃塵滾滾,旌旗蔽天,立在主席台上的陳香梅還從未這般威風凜凜過,她淘氣地想:莫非「壓寨夫人」就是這種感覺? 
  她更關注風景和女人。祝紹周的夫人端莊又婀娜,說是美國飛行員都為之折腰,她見之歎一聲,傾城傾國的北方佳人。有嚴重糖尿病的馬鴻逵胖得舉步維艱,他的夫人也步履蹣跚,原來曾患過小兒麻痺症;馬有六位太太,得寵當家的是四姨太,她為貴客的臥室燃了沉香屑,泡了北平的香片茶,生了幽幽的銅火爐,掛了古色古香的錦繡簾,還養了一盆剛剛綻放的紅梅!真是個善解人意又知情趣的女人呢。在西北古城的大街上,她看見不少著回族長袍編著長辮的女人大大方方地行走著,臉蛋多是紅彤彤的,就像朵朵「花兒」!並不像傳聞的那樣,清真教的女人們都蒙著黑面紗守在黑屋子裡,不過,她也沒機會挨家挨戶去探訪呵,舊式的女人想來並沒有絕跡。她雖然已做了母親,但她仍是一個對一切充滿了好奇的小東西,她也不過24歲呀。 
  回到羊城,人間四月芳菲盡。 
  月初,國共兩黨代表張治中和周恩來和平談判終於在北平舉行,半個月後雙方議定了一個以八項條件為基礎的國內和平協定最後修正案,但是,國民黨拒絕簽字,最後的橄欖枝折斷了。4月21日,毛澤東和朱德向中國人民解放軍下達渡江作戰的命令,從江蘇江陰到江西湖口500多公里的江面上,干帆競發,彈雨傾盆中百萬雄師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渡了長江,國民黨的所謂長江防線,頃刻崩潰。23日,南京解放。5月,上海解放。 
  漫天炮火中,陳納德將民航空運大隊總部遷到了廣州;他馬不停蹄心急火燎帶著陳香梅二飛華盛頓,他要向美國眾議院和各種負責對外政策的委員會呼籲、演說、作證,以竭盡最後的努力來搭救倉惶中的國民黨。葛柯倫正在華盛頓多方活動,51名眾議員也在2月7日致函杜魯門總統,對中國正在發生的一切深感困惑,這其中的一名年輕的國會議員便是尼克松。陳納德撰寫的自傳《一個戰士的道路》正在紐約出版,引起了讀者頗強烈的反響,而這部自傳百分之九十是寫「陳納德與中國」,他希望能掀起美國對中國關注的浪潮,他得抓緊這最後的機緣! 
  空中飛行便失卻了夫婦旅行的甜蜜和閒適,更無盎然的遊興,儘管這回搭乘的菲律賓航空公司的飛行航線與上回迥異。他們先到香港,香梅是第一次回到闊別七年的熟地,銅鑼灣的紅房子、聖保祿的鐘聲,真光的校園、跑馬地母親的墓……她如何不想去看看!外公外婆和九姨一家已在年初搬遷到了香港,她如何能不去拜望!但是,「舊江山總是新愁」,還是等下回從容地帶著曾外孫女去見老外公老外婆吧。她只是歪倚在半島酒店樓房的窗邊,百無聊賴地俯瞰香港夜景,平心而論,夜的香港,更能顯示東方之珠的奪目光彩,海灣窩著一窠璀璨的星星!但是,她並不如醉如癡地喜歡。在香港生活的歲月不解其中味,流亡到內地後漸悟了,那是因為香港有著殖民地的空氣,升的是英國的國旗,唱的是「上帝保佑帝后」的英國國歌,電影院裡得先肅立聽英國國歌奏畢後才可坐下,英國的港督無比風光,英國人要比中國人高出幾頭,而中國人往往以模仿英國習慣攀附英國人為榮,她討厭這種軟膝蓋的「臣服」!她忘不了歷史老師悲壯又悲涼地描摹出鴉片戰爭的風雲,她懷念北平的小學時代。香港淪陷後,歷盡艱險到了大後方,生活比香港戰前苦多了,但她分明從苦中咀嚼出甜,儘管苦難,但有了歸屬感。酒不醉人人自醉的不夜城香港,何時回歸?一陣猛烈的咳嗽傳來,她忙走到外間,陳納德在燈下揮筆疾書,左手指夾著駱駝牌香煙抽個不停。她忙給他的杯裡續上水,輕聲說:「親愛的,你答應過我,不要抽太多的煙。」他笑著摁滅了煙,手撫桌上的金製打火機,這是他們新婚後第一個聖誕節香梅送他的禮物,上面鐫刻著縮寫的名字,卡片上寫的是:「送給親愛的———連同深愛,但不要吸太多的煙。」他說:「我沒忘,忙完這事我一定少抽,甚至戒掉。」但這事能忙完嗎?陳香梅極心疼他過度的操勞,可他是在愛中國呀,也許她刻骨銘心愛他,心的開啟正是他對中國的愛?她沒有想到他眼下是錯愛,是扭曲乃至霉變了他原先的純正熾烈的愛。她不知道,她自個兒也在這錯愛之中吧。   
  春水向東流(10)   
  從香港起飛,得途經馬尼拉、關島、威克島和檀香山,方抵達舊金山。香梅的四個妹妹香蓮香蘭香竹香桃都在舊金山學習生活,但香梅知道這回姊妹們只能匆匆見上一面,因為行期極短。機上機下,陳納德全沉浸在運籌思考中,華盛頓之行必須抓分搶秒高效率。陳香梅插不上手,她對美國的政府機構社會團體種種關係一無所知,就在悵然若失中,她暗暗下了決心,不只是要精通英語、烹飪、園藝、縫紉、美容,做一個合格的美國媳婦,她還要懂得美國的歷史和社會現狀。 
  飛機降落檀香山時值黃昏,因出了小故障夜間無法起飛,讓乘客驅車去市裡遊逛。陳納德一手拎著沉甸甸的公文包,一手挽著香梅走向休息室,他思忖言簡意賅的演說辭,她思忖上哪給他多弄點新鮮水果來。突地,他倆不約而同地站住了,微風吹米一縷縷幽幽的清香,深深地呼吸著,濃而不烈,清而不淡,沁人肺腑。微醺間,只見休息室外的花圃各式各樣的幽蘭,翠葉舒張,花蕊吐芳。他說:「真香。」她說:「是清香。」他說:「美國的蝴蝶蘭是世界上最名貴的花。」她說:「梅蘭竹菊,都是中國的。神韻是中國的,追根溯源是中國的。竹見於禹貢,梅見於詩經,蘭見於離騷,菊見於東晉。屈原詠蘭:『氣如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蘭花稱得上國香呢。」他微微彎下腰,微笑著傾聽。她狡黠地一笑:「你們稱蘭花的學名是什麼?俄耳吉達刻俄斯。哼,還名貴呢。」他哈哈大笑,蘭的根帶著小塊,所以稱蘭為睪丸草。他說:「你呀,就是中國成語說的錦心繡口,我說不過你,行,我認輸。可你得跟著我飛———」他扳著她的肩,返身往外跑。他怎麼啦? 
  他與她驅車進城。他說,如果是白天,他帶她去盧克島,那是他的生命在美國最有光彩的幾年。暮色蒼茫,海浪像白色的裙裾撩撥著沉默的海塗,椰樹芭蕉在晚風中搖曳,百花的香氣馥郁又清新。吉他的琮淨是春的爛漫和寧靜,色澤鮮艷寬袖長袍的男男女女,恍惚間像活起來的敦煌壁畫飛天圖,真是詩意的香島!她偎依著他,頭一次祈禱這樣的夜永無止境。在海濱的花集上他瘋了似地買了許許多多的蘭花:「給!我的小東西。」她嬌嗔地說:「夠了夠了,別一擲千金呵。」他說:「給你———總也給不夠!」 
  這一夜,在蘭花的清香中兩人久久不能入睡。他歎了口氣:「我終於明白了,這才是我應最珍愛的。」她心頭一熱,深吻他。但她很清醒,他最珍愛的只能是事業!滿天飛,還要帶著這只沉甸甸的公文包。 
  但她滿足了。愛在愛中滿足了。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況且她已擁有了這一個夜晚,他奢侈地為她「放浪形骸」。 
  他說:「說一個心願,我滿足你。」 
  她說:「哦,陪我,去看地中海的落日,去看瑞士阿爾卑斯山的白雪,去聖地耶路撒冷的古寺朝拜!」 
  他說:「乖乖,一口氣!」 
  她說:「答應我,只要與你足履同及,當是人間天上!」 
  他說:「我答應你,不過不是現在。今生今世。哦,不夠的話,來生來世。」 
  她的心又咯登一下。這樣的玩笑!他生未卜此生休?! 
  九年後的多雪的冬天,她一身縞素上了瑞士阿爾卑斯山,白雪皚皚,惟余莽莽,她流著淚寫下了悼念亡夫的詩:《雪》。 
  十五年後她帶著小女兒去到土耳其君士坦了堡,碧藍的海灣,成群的海鷗,來自歐亞各地的船隻停泊著,那血紅的夕陽,在海與天的盡頭蒼涼地依戀地墜落!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這一瞬間,在攝影中也許與日出別無二致,可是身臨其境者知道:完全是兩回事!然而,生命就是這樣!火辣辣的太陽從西邊墜落,濕淋淋的太陽從東方升起。她憶起子沈三白《浮生六記》中寫到芸歿後他獨自游虎丘的心情:「今雖斯有境地,而知己淪亡,良可悲歎。」世間也有癡如我,豈獨傷心是香梅! 
  花甲之年的她兩次去到以色列的耶路撒冷,身份已是美國國防部特別顧問了。她不是單純地頂禮膜拜,而是深刻地思慮戰爭與和平、母親與兒子這類永恆的話題了。 
  ·39· 
  陳納德依然故我。 
  在華盛頓,他像被狠抽著的陀螺似地高速旋轉著,他已經停不下來了。 
  他將《一個戰士的道路》送給各界特別是軍界有影響的人,他在國會的各種委員會作證和演說,他出席國務院的幾次聽證會,他在葛柯倫的幫助下與中央情報局長會晤……一言以蔽之,他得爭取美國政府給垂死掙扎中的蔣介石國民黨大輸血!他得到的讚譽是:「陳納德在30分鐘內傳達給聽眾的,要比大多數演說家在兩小時內所傳達的還要多,還要清楚。」可是,政府根本不想再將援助付堵現實,理由很簡單,無底洞填不滿,朽木不可雕,得維護美國自身的利益。   
  春水向東流(11)   
  沮喪的陳納德與陳香梅回到了廣州。他並不很清楚,中央情報局已或明或暗地盯上了民航空運大隊,是福是禍!? 
  陳香梅歸心似箭。她第二次在華盛頓見到葛柯淪律師,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她感覺到有種東方人的嚴謹和智慧,就是個頭,在中國男人中,也只能算中等個兒。他按西方的禮儀擁抱了她,他說:「安娜,去年春天,我只把你當個中國女孩,可今年春天,你就成了偉大的母親,了不起。中國話怎麼說的?女大十八變。」一時間,她對小安娜牽腸掛肚。 
  小安娜很好,只是體質仍見虛弱,那藍色的眸子顯得格外聰慧。靜宜說:「小安娜像是有音樂天賦,哭得再厲害,只要一放唱片,就安靜了,怪不?」香梅問:「愛聽中國的還是西洋的?」靜宜說:「廣東音樂,小桃紅、雨打芭蕉、步步高什麼的一放,她那藍眼睛一動不動,好安靜。」香梅親吻著小安娜:「快快長大,小寶貝,媽給你買架鋼琴。」靜宜知道她心中還留著少時的遺憾,就岔開說:「眼下得調養好她,記得老祖母說的不,常帶三分饑和寒,要賤賤旺旺才好;再就是認個命大的做於娘。」香梅說:「我聽你的,土洋都無妨。」 
  國民黨卻糟透了。閻錫山在廣州擔任了國民黨政府的行政院長,據說在太原解放前夕他才被民航空運大隊強行架上飛機搭救出來。不過,他慘淡經營一輩子的老巢都給端了,還能指望他什麼呢?陳納德將家從廣州公寓套間遷到了香港九龍肯特路12號,這是一幢帶花園的小洋房,環境幽靜。對面的洋房子裡,住著薯名紅影星胡蝶。陳香梅掩飾不住好奇心,胡蝶依舊展示著中國女人的美麗,但她發現胡蝶行路時兩腿稍顯內八字。她想入非非,中國人家的小孩幼時冬季多坐睡桶,跨騎在小馬桶上,容易成內八字吧。然而十幾年後,她第一眼見到第一夫人傑奎琳·肯尼迪時,又發現了同樣的美中不足!陳香梅還是永恆地做著文學夢的陳香梅,她總愛用小說家的眼光打量人。亂中取靜的日子裡,她發現,她又懷孕了! 
  陳納德忙得團團轉。他與威勞爾在西北的蘭州建立了基地,並於5月下旬開通了蘭州與西寧的航行;在南邊,空運大隊將發軍餉用的銀元飛放重慶、衡陽等地;陳納德還買回一艘大型登陸艇,將它改裝戎飛機流動維修基地,這樣,再撤退時,就不必拆卸、包裝、再卸下;這不正是流亡的象徵麼?以後不到一年工夫,即從廣州流到香港流到海南島流到台灣高雄!8月5日,美國國務院發表了長達1054頁的有關中國問題的白皮書,詳細羅列了中國國民黨以往數年內的每一個失敗以及美國不能再援助的種種理由,決非義正辭嚴,施主首先要維護施主的自身利益,這對本已惶惶然若喪家之犬的國民黨,無疑給了砸脊樑骨的一悶棍!同月,中國人民解放軍由西安分三路向蘭州民航空運隊機場挺進,大西北何能作國民黨固守的地盤?9月,陳納德被邀請出席參議院委員會作證,因為白皮書的發表在美國攪起了軒然大波,反共的保守派惱怒抗議不已。這回,他帶上了懷孕已三個月的陳香梅,還有7個月的小安娜,小安娜可不是頭一回坐飛機,短途的已坐過多次了。 
  一到華盛頓,陳納德又像被抽瘋了的陀螺,到處發表狂熱的呼籲和演說,但是,他的心裡已浸透了口乾舌燥無力回天的悲袁。他沒有忘記丈夫加父親的職責,一家三口,哦,是四口,飛到了他的家鄉路州夢洛,他執意買下丁夢洛市科爾大街1000號這幢田園別墅式房子,房子小巧,臥室只有三間,但擁有偌大的園地,眼前是荒草雜生,但他掰著指頭設計著,要開闢出百花園、蔬菜園和水果園,他的血管中流淌的不只是李將軍家族的熱血,更多的是老陳納德家族農民的血液。在路州東北部他們家族還有二百多畝祖上傳下來的「世襲領地」,那裡有茂密的橡樹林,奧其塔河靜靜地流淌,野物飛禽出沒,是陳納德狩獵垂釣之地。他驅車帶她去此地,計劃著在森林中蓋幢度假用的小屋。香梅說:「叫『垂釣綠屋』多有詩意。」他說:「不,我早想好了,叫『安娜茅屋』。你不是喜歡大詩人杜甫的草堂茅屋麼?」他比她還要有詩意,因為愛得太深。他是一隻老鷹,得為她們築好避風雨的巢窠;他是身經百戰的將軍,他知道蔣介石再也贏不了了,奇跡很難第二次出現。只是他仍不屈不撓,不折不回。鐵了心一條道走到黑。 
  諾伊州長請他們乘「水上之家」遊覽奧其塔河兩岸風光。這是諾伊的私人遊艇,餐室臥室廚房浴室一應俱全,猶如漂流的玲瓏別墅。白天,船在綠楊紅樹間穿行,兩岸了無人煙,於是,回歸自然的恬靜與漠漠的荒涼同時填充心頭。黃昏時,「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夜間,卻無月無星,清風吹落了星光般的雨滴,正是丁香般的夢,丁香般的幽怨。陳納德吸著駱駝牌香煙:「喜歡這遊船麼?」她說:「喜歡,但更喜歡舴艋舟。」他揚起了雙眉:「舴艋舟?」她說:「是呀,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他呵呵笑道:「那還是這大遊船好,載重量大。」她擔心故園「物是人非事事休」呵。他說:「你簡直成了中國詩魂了,你看,小安娜醒了,她像是聽得懂呢。」她笑了,親親小安娜,手撫微微隆起的腹部,心裡想著:如果大女兒學鋼琴,那麼,這二兒子她定要引導他學中國古詩詞,她不願他成為武夫。她畢竟是母親心。   
  春水向東流(12)   
  月底,告別夢洛飛往加州。陳應榮巴結束了沙撈越的工作,退休回到了舊金山。他跟妻子女兒們居住在皮德蒙特的小山上的兩層樓房中,面臨寧靜的海灣。生米已成熟飯。他也嘗到了當外公的喜悅,很是熱情地接待丁女婿一家子,妹妹們便像過年似地快活。碧茜則以繼母和醫生的雙重身份提議香梅小住下來,因為孕婦和小安娜都不易過度地勞碌奔波。這當兒,一件震撼世界的大事發生了!1949年10月1日,毛澤東主席在天安門城樓用他那濃郁悠長的湘潭腔;向全世界莊嚴宣告:「巾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那末,他們呢?他們像是從地球上給甩了出來,根拔了起來的茫然籠罩著小樓。窗外,皓月當空,海水藍藍。中國人很能觸景生情又很愛借景抒情,陳香梅吟起了李煜的《虞關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反動乎?蒙蔽乎?浮躁乎?逆時代潮流乎?這是她此時此地真實的情感。陳香梅和小安娜留了下來。陳納德急急飛去廣州。 
  10月,國民黨軍隊從廣州以北的曲江撤出,民航空運大隊將大本營遷到香港;廣西白崇禧正與解放軍處在激戰中,但無濟於畫;國民黨已將金庫金銀運往台灣。西南的達官顯貴富豪名流乃至各類不明真相的人,如潮水般逃往香港、逃往台灣,逃往美國。飛機!飛機!人們翹首以待。小國、中央兩家航空公司已於7月遷到香港。11月9閂,此兩航空公司的留港人員作了義無返顧的選擇,毅然決然宣佈起義,12架飛機在一天之內飛往廣州,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務院接受兩航起義,並宣佈兩航資產已屬中國人民所有。其時,在香港九龍啟德機場尚停留著兩航公司73架飛機,包括現代化的康維爾和DC—4飛機。這對國民黨蔣介石不啻是嚴冬還遭霹靂,台灣是個孤島,如若這73架飛機歸屬了原本小米加步槍的共產黨,天爺,豈不如虎添翼?蔣介石恐懼在孤島遭到滅頂之災,他想到了老飛虎將軍陳納德,而陳納德也深為此憂慮,於是,陳納德與威勞爾匆匆飛去台北,蔣介石總統府秘書長張群,外奪部次長葉公超立即與他倆策劃於密室。11月11日,國民黨國家航空委員會吊銷了兩航的飛機登記證,民航空運隊作為代理雇了一幫人守衛飛機,並把所有飛機輪胎的氣都放掉了。港督葛量洪11月17日宣佈,在英國未承認新中國前,不許兩航飛機飛回內地。陳納德不敢高枕無憂,如果英國很快承認了新中國呢?他決心插手到底,那就是將73架飛機的所有權轉到美國手中。他飛到美國,葛柯倫大律師很是贊同,迅速成立了美國民航空運公司,股權人為陳納德、威勞爾、葛柯倫兄弟、楊曼、布倫南等。民航空運公司與民航空運大隊有何差別,就是台灣當局怕也弄不清楚,但葛柯倫很懂,「掉包計」就此緊鑼密鼓拉開了序幕。陳納德從加州接香梅母女回到了香港,立即與威勞爾向台灣提出購買73架飛機等原兩航資產的計劃,台灣心領神會,立即同意,威勞爾簽了一張475萬美元的期票。葛柯倫在華盛頓理順各種關係以取得美國對這些飛機的註冊,陳納德以美國民航空運公司負責人身份,問香港高等法院提出了兩航在港資產歸屬美民航空運公司的申請。陳納德又一次充當了出頭鳥,與新中國公然作對,這自然引起了新中國的強烈抗議。陳納德原以為能速戰速決的事實際棘手得很。香港高等法院駁回了陳納德的申請,接踵而來的是長達3年的法律戰,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他自討苦吃在沼澤中跋涉。而隨著整個中國大陸的解放,他前前後後建立的49個基地全部喪失,財政拮据、瀕臨破產!陳納德不服輸,仍勉為其難將存在猛遮的幾百噸錫運往海南島,途中空運隊員波爾被解放軍俘虜,而上一個月,300磅的麥戈文也在柳州被俘虜。前景黯淡,他和威勞爾飛來飛去尋求支持,到得1950年3月,空運大隊奄奄一息,人員走的走,裁減的裁減,全隊僅剩24名外籍人員,欠債67.1萬美元。陳納德聊以自慰的是,空運大隊在大陸3年共飛行了約6000萬噸/英里和運送了30萬名旅客,他仍津津樂道於統計數字。就在空運大隊最危難之時,早就注目他們的美國中央情報局陰惻惻地伸山了有力的雙臂。「不公開的主人」先後以100萬美元秘密買下了竄運大隊作為東方的反共保壘,但是,空運大隊仍繼續從事商業飛行,絕大多數職員也根本不知曉這已不是客貨運輸公司了,陳香梅蒙在鼓裡,一無所知!直到陳納德去世後,她才如夢初醒,佃她執拗地堅信陳納德也是受蒙騙的,全是威勞爾等人瞞天過海干的。其實,這是不可能的,陳納德不至於單純無能到做傀儡的地步,中央情報局日後利用空運大隊進行的種種活動,陳納德不僅不是一個袖手旁觀裝聾作啞者,反之,很是活躍地參與了。他對陳香梅在此事上滴水不漏、守口如瓶,只能說是他對陳香梅愛之至深的呵護,他不能讓她捲進險惡的政治風浪中去冒險掙扎,不願讓她為之而焦慮擔憂,那麼,一無所知是良策。當然,這種「天大的事我一人擔了」的深愛中,不無對女性或許是無意的俯視的大男子的尊嚴感,他要求陳香梅永遠做他的中國妻子,也道出柔弱溫順是他心目中的女性美德。就像他對陳香梅工作的安排,始終只是民航空運公司月刊的編輯,這是他的優秀的個人道德所至,也折射出他對最心愛的女人的要求準則:主要是做一個智慧型的賢妻良母。   
  春水向東流(13)   
  一無所知的陳香梅在九龍塘的小洋房裡即將臨盆……她已習慣了聚少離多的十活。白天上班,歸家逗逗小安娜,腆著大肚子在花園裡散散步,給寬大無形的孕婦袍綴上一兩條漂亮別緻的花邊,亦是少婦愛美之心的流露。有時星期天,方丹會來看她,民航公司不景氣,方丹也被遣散了,就又重操舊業做記者,賣文為生。兩人在一塊,作家夢不斷,雙雙逛書坊,買回《春明外吏》、《京華春夢》等小說,翻閱消遣之餘,手又癢癢,散文隨筆小說流淌個不停,而且練習用英文寫作,筆耕驅趕了長夜的孤寂。 
  三月的香港,潮濕多霧。寫累了,她會拉開窗簾,透過綠玻璃窗看那白霧溶化了的世界;剎那間,她會淘氣一回,雙手推開窗前霧,那漾漾乳白霧便撒野似地浩浩蕩蕩湧了進來。黏黏的涼涼的,慢慢地混淆了一切,小樓如舟,在霧海中晃晃蕩蕩,遠遠近近迷濛的燈火閃爍,前生、今生、來生,如夢如幻!只有窗外雜樹青草勃勃生長中略帶腥味的氣息,激活著她的構思,大人物陳納德已是她最親近的人,可她似乎仍更願寫小人物的悲歡離合,雖然沒有氣吞山河的悲壯,但那種種情傷的小故事,不也能勾起人們的淚與笑麼?往事如夢,無處尋覓,而留在紙上的筆墨,似能稍記雪泥鴻爪。 
  驀地,她想起了悲涼去世的母親,想起了離滬前夕二叔陳應昌的追悔。 
  秋風蕭瑟,涼意沁人,夜已深沉,二叔卻突然來訪,是因為明天一早她就要南飛?二叔卻只是悶坐不語,他性情怪癖,少時的她就曾吃過不少苦頭。空運大隊成立之初,學過飛行的二叔也在上海,陳納德派他在虹橋機場做站長,可叔侄的關係仍寡淡如水。 
  萬籟俱寂,壁爐裡的火蕩漾著暗紅的光暈,二叔要了一杯白蘭地,像是為了壯膽,一飲而盡後,方說:「二十多年了,這秘密直壓在我的心頭……今生今世,或許,我們再不能見面了……我要說出來……哦,我對不起你的母親———我一直深深地暗戀著她!」 
  晴天一聲霹靂!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聽覺!二叔還在絮絮叨叨地說什麼,她不要聽,她噁心,她渾身發抖,不明不白的委屈和齷齪阻塞著胸腔,這是埋藏著的家醜?這是意念上的亂倫?她容不得。她請他離開。他走了。是爐火還是壁燈還是她的視覺在扭曲著他的身影?他突然回轉身,顫聲說:「請你寬恕我———」兩行淚水潸然而下。天地凝固了,她睜大著眼,剛過四十已見蒼老的男人的淚竟是這樣的清澈!這是她的親二叔,至今不娶親,是為了不能啟齒的病態的愛! 
  她不寬恕他,將臉扭向一邊,淚水也啪嗒落下。 
  而今,做了母親,略略懂得了寬容。二叔的情感是罪惡的,但他畢竟只是痛苦地自焚,當然,那火焰也不小心地灼痛過別人,但他終於克制著,人過中年而請求小輩的寬恕,這是怎樣的尷尬和屈辱。只為了成為一個人吧? 
  她思考著人世間這磨人的「情」。是哈代說過吧,呼喚的與被呼喚的總是很難得呼應。而他與陳納德,超越時空,彼此呼喚,彼此答應,這就是幸福。 
  以後,她寫作出版並頗獲好評的長篇小說《謎》、中篇小說《追逸曲》,那無法釋解的斷腸情結,那纏綿哀婉如泣如訴的敘述,那霧裡看花的朦朧癡迷,那水中撈月的空落悵惘,撥動了多少癡男怨女脆弱的心弦。而創作的契機,靈感的激活,是香港的多霧的春夜。 
  這年代,在新中國,是「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在國民黨,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而25歲的陳香梅,在後者的悲涼意境中,仍編寫著人類永恆的愛情的故事,或許,女人太愛做夢,不論何時何地。 
  預產期到了。 
  陳納德打定主意,這回陪伴著她! 
  電話鈴聲驟響,是台灣掛來的,催促將軍立即飛台灣一趟。陳納德皺緊雙眉向香梅:「明天早上以前可不能出生!我午夜趕回。」她哭笑不得。好吧,母子倆齊心協力,聽一盤大將軍的指揮。 
  午夜,將軍未歸,分娩前最初的微微陣痛卻已開始。她拉開窗幔,乳白色的霧竟像潑翻了的斗;奶般濃郁,飛機能降落麼?她盯著時鐘,鐘擺嘀嗒嘀嗒,伴著她的心跳。兒子,勇敢點!像你姐姐一樣,沒有人陪伴,也順利地來到人間。 
  急促的腳步聲。門像被狂風吹開。將軍歸來了!他微微俯下身,緊張地問道:「沒事吧?」霧氣和汗水浸潤著他皺紋縱橫的老皮臉。她搖搖頭,面對他的緊張她卻沉著放鬆了,她已經做過母親,知道還有會子,別動早了窠。 
  五點,陣痛加劇,他們該去醫院了。將軍卻慌張得團團轉。要給醫院掛電話麼?要帶上些什麼?能走到小車旁麼?哦,是他自己兩腿發軟,他無法開車!陳香梅雖疼痛難忍,卻撐不住大笑起來,又不是你生孩子!一個身經百戰指揮若定的大將軍,在即將分娩的產婦跟前是這樣的倉皇滑稽。在種的延續生命鏈條的環環相扣中,沉穩地背負著十字架的還是女人!   
  春水向東流(14)   
  1950年3月10日清晨6點不到,在九龍聖·德利薩醫院,第二個孩子呱呱墜地。在淡淡的晨霧與薄薄的晨曦交融中,走出夢鄉的小傢伙閉著眼哭夠了,這才睜開眼看人世間———是深棕色的眸子。 
  哭聲嘹亮,卻仍是個沒把兒的。 
  陳納德並不掩飾他的失望,只是他不像東方男人那般沉重。倒是幽默地打趣:「大概你將像你生母那樣,生下半打女孩。嗨,這女孩就叫雪狄雅·露薏絲,可好?」 
  是靜宜的教名和陳納德姨母的名字的結合,能不好? 
  四月,人民解放軍橫渡瓊州海峽,紅旗插上了五指山。國民黨潰不成軍,空運大隊倉皇撤離,捨棄了不少設備,那艘大型登陸艇總算撤離到了高雄。蔣介石已在台北武昌新村為陳納德準備了一幢住宅,於是,陳納德的四口之家連帶老僕人一起遷往台灣。 
  九龍的家,住了不到一年,但終歸是家,處處留下零碎的甜蜜,捨不得。 
  走出小院,對面胡蝶家的院門緊緊閉著,蝴蝶飛了?院牆外,4月薔薇爛漫開放如瀑流瀉,陽光中,兩隻彩色蝴蝶在花中翩翩飛舞。蝴蝶!陳香梅輕闔雙眼,蝴蝶有家麼?她知道燕子有窩,麻雀有窠、蜜蜂有巢、螞蟻有穴,蝴蝶呢?方丹大概知道,因為她是大理蝴蝶泉邊長大的。可是,陳香梅的習慣,離去時只願悄悄離去,沒有驚動任何親友。 
  走人。陳納德咕嚕了一聲。 
  飛機從啟德機場起飛。這位於九龍城外狹小平原上的機場1924年才正式興建,是以立法局華人議員何啟和區德的名字命名的,最初不過想合資興建私人俱樂部。1936年正式用作民航機場。1941年12月8日上午9時40分,日本空軍空襲香港,這裡便是主要轟炸目標之一。當時停在機場上的英國皇家空軍飛機6架和民航機8架全被炸毀,濃煙滾滾,爆炸聲撕碎了人們的神經。陳香梅一輩子忘不了這一天。陳納德從舷窗俯瞰九龍灣旁的機場,他更焦慮的是現實。機場已擴展了許多,那是日據時期日軍為軍事需要,驅使千華工毀了數千民房拆了九龍寨城牆,挖了宋王台的泥石,削掉了維多利亞山上半截,填淹了龍津步頭,在軍事需要的同時也宣洩著侵略者「破壞風水」的陰暗卑鄙的心理,但擴建的機場並未挽救他們覆滅的下場。然而,機場眼下用於經濟發展了嗎?兩航官司仍在無盡頭的糾結中。七十多架飛機仍由港府扣押住機場,風吹雨打又遭人破壞,為此中國外交部向英國政府提出了嚴重抗議。陳納德在敗訴後卻仍不服輸,葛柯倫在華盛頓四處活動,請出了當時最有名望的律師當努文,此人曾做過中央情報局的頭子,準備向英國倫敦最高法院上訴。陳納德不能也不願從這場馬拉松官司糾結中自拔,滿腦袋只有一個字:贏。 
  升入高空的飛機平穩地向台灣方向飛去。陳香梅還從未去過台灣,陌生新鮮的嚮往中卻有著沉重的失落感,她還能回到廣州、上海和北平麼? 
  剛剛誕生的新中國充滿了生命力,她清醒地意識到這一點。瑞典、英國、挪威、芬蘭、瑞士等都已承認了新中國。北京政權對美國的態度很是強硬。一聲「別了,司徒雷登」,對美國的對華政策徹底失敗不無嘲諷和尖刻,「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司徒雷登只好夾起皮包走路。美國的白皮書引起了保守派的強烈不滿,共產黨則指出這不過是以推卸責任為目的。在《別了,司徒雷登》一文中還指出:陳納德航空隊曾經廣泛地參戰!」 
  她還能回大陸麼? 
  但她對這位不同凡響的湘潭男子分明是仰視的。他痛快淋漓,一句「我們中國人是有骨氣的」,鏗鏘有力。 
  「湘人不倒,華廈不傾。」她記起了這句話。   
  天上人間(1)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的痛苦的皺紋…… 
  ———WB·葉芝 
  ·40· 
  四天! 
  還有四天。 
  雪白的牆壁,雪白的暗花窗幔,雪白的茶几,雪白的碎紋釉瓶裡插著一大捧雪白的珍珠梅,雪白的床單與雪白的枕套間是一張瘦削蒼白的臉! 
  盛夏7月,她卻不寒而慄。置身冰窟,立在雪原。春也迢迢,夢也屑屑,綠葉與溫馨流逝了。也消瘦了許多的她,偏偏也著一襲乳白蟬翼紗短袖旗袍,襟上別一圈白玉般的茉莉花,因為他最喜歡她穿這一身。可是,象徵神聖、純潔和安詳的白色,原來也漫連著最安詳的長眠和神聖的悲慟! 
  14歲時香港醫院陪伴母親的一幕幕,與這間病房層層交疊。人生三大悲:幼年喪母、中年喪偶、晚年喪子。她已經遭受了一大悲痛,蒼天為什麼還要壓碾她?難道不嫌她的心沒有碾·粉? 
  14歲的少女眼睜睜看著心中最美麗最善良的女人一寸寸死去,一朵從青枝綠葉中拗下來的花,活生生地枯萎掉! 
  33歲的少婦眼睜睜地看著心中最剛毅倔強的男人一寸寸死去,一株鬱鬱蒼的大樹,卻被烈火燃燒著炙烤著,只剩下焦墨的軀幹,只等著有一天轟然倒下。 
  是的,他的肌肉已被無形的殺手剔盡,他的濃密的黑髮已變得像收割後的原野,只剩下稀薄的麻白短髮,衰老和死亡烙刻在臉上。他睡著,了每隔一小時就注射止痛藥,可是他從不流露出痛苦,只是那原本就縱橫交錯的皺紋,深得如同刀刻進了骨髓裡,蒼涼得如同西北荒原上山洪沖刷出的條條溝壑,他仍舊不屈不撓不服輸。 
  可是,再不服輸的老漢子,人生的戲劇就要謝幕了。他的臉,宛如電影放映畢銀幕上的耀眼的「完」字。 
  誰都要「完」。 
  可她似乎從未想到過他會「完」! 
  她應該想到,病魔糾纏,死神召喚他,前後已經三年了。 
  最初的徵兆是1955年冬獵狗喬的死亡。 
  這是一條通人性的忠實的小獵犬,他在昆明時戰友送的小禮物。跟隨將軍十三年了。它帶著轟炸與戰火的最初記憶,帶著上海之戀的甜美與焦躁,帶著廣州、香港、台北、夢洛或短暫或久長的家的溫馨,帶著野山湖灣打獵垂釣的氣息,跟隨將軍飛越長江黃河尼甸河密西西紫河飛越重洋,稱得上是世界上飛得最多最頻繁里程最長的狗。它小巧玲瓏聰明勇敢,它就是生命力的感歎號,他們幾乎忘了它也會老也會死!冬季,他們去美國,喬有點懶懶的,他們第一次將它留在台北的家裡。當得知它病重急急返回時,喬已靜靜地向在後花園的聖誕花旁,每年聖誕,蔣夫人都要送給他們兩棵聖誕花,他們總是把聖誕花栽在後花園裡,幾年下來,高與人齊,聖誕開花,冬的祝福。將軍奔過去,一條腿跪蹲在泥土上,手顫抖著撫摸喬,軀體軟軟的並未僵硬,睜開的眼卻凝然不動,眼塘子還濕濕的像是窩著一汪淚。它死了!淚水閃爍在將軍的眼中,他咬著牙,不讓它落下,可她嗚咽一『聲「喬———」將軍的淚大滴滾下。她驚駭了,這是她平生第一次看見他落淚! 
  他們將喬葬在淡水河旁的小山上。在台北的日子裡,他們常在淡水河畔小山石徑上散步,喬在他們前前後後調皮地奔跑,淘氣時做幾個當年艾爾索普教的把戲,將軍會樂呵呵地說:「聰明的小流氓!」它是他心情的寒暑表,是他寂寞心田的慰藉所在。 
  冬去春來,他咳嗽得厲害,常常低燒,總以為是台北陰雨連綿的春季誘發慢性支氣管炎這老毛病。他抽煙抽得更厲害,駱駝牌香煙一支接著一支。她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焦慮地說:「親愛的,少抽點,你咳得太厲害了。」他一笑:「親愛的,我總是這樣咳。不咳嗽不抽煙,我大概不知該做什麼了。」她不覺得詼諧,她窺見他心田的悲涼,雖然他仍在不停地工作,但他不如意!她催迫他去夢洛休養一段時間。 
  1956年6月,一家四口回到夢洛。台北夢洛,他們都稱之為「回」。幾周後,他堅持舉家開汽車去加拿大旅行。他像是前世欠了她的情,今世非急急地還情不可。他們去到迷人的路伊司湖,他仍時不時地咳嗽,她憂心忡忡神不守舍。8月,全家回到夢洛,但她始終驅散不掉籠罩著的陰霾。 
  將軍飛赴華盛頓,不過是到陸軍總醫院做每年例行的體格總檢查。8月25日晚9點,電話鈴聲驟響,並不太晚,但她拿起話筒的手哆嗦得厲害。一個陌生的男人的聲音:「陳納德夫人麼,我是海頓將軍,華德裡陸軍醫院院長———」她的手痙攣了,她緊倚著牆壁才能不癱倒,恐怖感已擊倒了她!將軍在左肺上半發現了一個小腫瘤!將軍的朗聲大笑震疼了她的耳膜:「小東西,別神經過敏,我很好,一切很好。明天動個小手術。哦,孩子們還沒睡吧,讓我向我的兩個女兒說聲晚安———」他沒有一絲慌亂不安,彷彿不過是剜去一個小癤子而已。   
  天上人間(2)   
  翌日,她趕到醫院。護士們用輪椅鈄他推向手術室,她俯身吻他,淚流滿面;他說:「沒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粲然笑著,縱橫交錯的皺紋像九月盛開的菊花。她寬下心來,他是她永恆的依靠! 
  她回到他的病室等待。白色的枕套上放著一隻白色的信封:「安娜」。她撲了過去,她拌拌索抽出信箋———這是遺囑?! 
  最親愛的小東西: 
  我毫不懷疑,明天手術後,我仍會活著,同你和我們摯愛的女兒們繼生活很多年。但是正如你所知,一切事都掌握在上帝手中,誰也不知他將於何時被召返他所由來之處。 
  如若萬一我不能再見你們並與你們同在,我要你們知道並記住,在精神上我將永遠過伴隨著你和女兒們。我愛你和她們,愛得太深太深,我相信,愛的永恆超越死亡。 
  請千萬記住並教育我們的女兒們,懂得生命的真諦:有道德,誠實,忠貞,並以慈愛待人。生活簡樸,不要嫉妒別人,既能享受人間的舒適又能不以匱乏為憂。 
  要謙和。對你選定的職業一定要全力以赴,愛你和我們的女兒…… 
  淚水濺落在信箋上!她不忍卒讀卻又止不住一遍遍讀著,剎那間,是心酸眼亮的澄清的瞭解:一個粗獷剛毅又細膩溫柔的男人,一個不屈不撓視死如歸又留戀生捨不得死的凡人。一切,總根於愛。 
  他戰勝了死亡。 
  醫生在切片檢查中發現了癌細胞!但並沒有完全絕望,如果十二個月內他的肺部癌細胞不再出現,那麼,一切會好起來。 
  她每天每天祈禱,他鎮定自若,很快像常人一樣工作生活,他聽話地戒掉了煙,只把一隻老式煙斗叼在牙間,這讓她在迷茫問,總覺得他成了個歷史人物!他聽話地每月作定期檢查,每月每月,她得到了12張平安的報告單!她到教堂虔誠地跪拜,她去寺廟虔誠地燒香許願,夜深入靜時她在後花園寂寂跪下。禱告上蒼,願以她自己的生命換來將軍生命的延續! 
  她慶幸。她相信奇跡已在將軍身上出現。他的信念是:「認識你的敵人。」他了無畏懼地面對任何敵人,戰勝它,所向披靡。他是一條硬漢。 
  8月1日,華盛頓舉行美國空軍成立五十年金慶,人山人海,盛況空前。陳納德被選為美國空軍十大領袖之一,夫婦應邀出席。正在歐洲旅行的他們即從西班牙的馬德里飛行20餘小時抵達華盛頓。三千人參加的祝壽午:宴在希爾頓公園大旅店的餐廳中進行,五十大壽的生日蛋糕由美參謀總長泰寧在掌聲中切開後,空軍委員會便放映《美國空軍五十年》的歷史電影,由啟蒙時代直到1957年1月以45小時16分環球一周的新紀元為止。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飛虎隊的飛機:莊簡陋的中國機場上:緊張地升火待發,在世界屋脊的駝峰的雲遮霧幛中穿行,這些鏡頭一一重現時,鴉雀無聲的觀眾突地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掌聲。陳納德的眼睛濡濕了,對於三他,飛行生涯1927—1957,三十年的辛苦路,幾多榮耀,幾多蒼涼!不要說歷史如夢如煙,白雲會作證。 
  電影放映完後,金慶進入高潮,空軍委員會以五十年美國空軍為背景,選出了20位劃時代的空軍代表人物。年逾八十仍健步如飛的美國第一位空軍飛行員蘭吾、剛畢業的空軍少尉法利、女飛行家戈琴、第一位環球飛行家納遜、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戰場空軍代表人物通納、亞洲戰場代表人物陳納德等都獲此榮耀。元老蘭吾為最年少的法利佩戴飛行證章時說:「我的一生皆為航空,其中有是有不是,但我毫無遺憾,希望你活到八十多歲時也與我有同感。」陳納德將她的手攥得鐵緊,她知道,他心潮起伏。當陳納德與蘭吾出場時,三千人突地起立致敬,她止不住熱淚滾滾,她覺得將軍一生的事業,在這一瞬間得到了報償。 
  8月,他們還出席了在加州奧哈伊召開的美國志願隊大會。這一年,從天南海;比趕來看「老漢子」的「孩子們」比任何一年都多得多!孩子們!他愛他們。1941年7月他在美國組織了志願隊,經過緬甸東瓜艱苦的訓練,珍珠港事件後在昆明、仰光空戰,打出了「飛虎隊」英名;1942年7月志願隊解散,編入美國第23戰鬥機大隊,即駐中國空軍特遣隊,勸;戰果纍纍,保持「飛虎」美名;1943年3月又解散,成立第14航空大隊,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飛虎」威名不衰。鐵打的軍營流水的兵!可老漢子忘不了一撥一撥的孩子們,孩子們更始終敬愛老漢子。在回憶的歌聲和交談中,他喝了一點點酒,他說:「死而無憾。」她挽緊了他的手臂,不,她不要他就此打上句號! 
  上帝、菩薩、蒼天總愛跟善良的人開玩笑!1957年9月,陳納德手術後的第13個月,檢查出他的肺腔又發現了一塊小斑點!11月的一個雪天下午,她陪著他去波士頓著名的拉希醫院作精密複查,被冷酷地告知:他只有三個月可活!即便他有非凡的毅力,最多也只能活六個月!   
  天上人間(3)   
  1957年聖誕節,像過去了的七個聖誕節一樣,他們回到台北過;像結婚後第一個聖誕日定下來的不成文的規定那樣,照常工作。民航總公司坐落在台北繁華的商業區大稻埕,離他們居住的武昌新村12號約十分鐘的汽車路程。碩大的寫字檯上,各類文件堆積如山,他伏案疾書,忘卻了一切。是生命的晚鐘已敲響,他得快!否則來不及了。是生命仍在希望中,工作著就是輝煌。她來催他歸家,他的側影烙進她的視野,她驚訝地發現:他並沒有變!凝神的眸子,堅毅的鼻樑,倔強的向前翹起的下巴,刀刻般的冷峻的皺紋。他仍是驕傲的蒼鷹,志在千里的老馬,他不會死!然而,他冷靜地告訴她,離台前他要舉行記者招待會,將他的病情公佈於眾!他順從了死亡?!她淚如泉湧,他的雙臂仍有力地攏住她說:「小東西,還要你答應我一件事———不要流淚!」哦,這能做到嗎?她伏在他的胸膛上放聲大哭,陷在悲慟與絕望中的女人,除了眼淚,還能有什麼? 
  1958年元月,他們飛往美國。舊金山機場記者群喧囂熱鬧,他們涉及一個觸目驚心的話題:將軍之死!他卻從容笑答,咬著那只古老的空煙斗,他與麥克阿瑟說出同樣的話:老兵不死! 
  然而,他已經咳嗽咯血,住進了紐奧連的奧其勒醫院;繼而飛赴華盛頓的華德裡醫院接受一百萬伏特的X光治療,他骨瘦如柴,高高突出的顴骨上是紅熱的斑點,他的艱難的咳嗽聲和沙啞的聲音像破碎的瓷片在一寸十割破她的心房!他仍舊工作,忘不了民航公司;他留下了葉『萬句話的錄音,他放心不下她與女兒們。 
  3月,他神奇地走出醫院,回到了夢洛的家,與他最深愛最捨不得最放心不下的人共度了最後的時光。他戰勝了3個月的死亡通知書。 
  5月,他再進紐奧連的奧其勒醫院,他已經吐字艱難,但他仍竭盡全力說出:「中國的一切都美好,而我得到了中國最美好的東西,那就是你……無論有什麼事發生,我要你記住,我是十分愛你的,遠勝我曾愛過的任何女人……」她淚流滿面,她忘情地吻他,他沙啞地說:「不要流淚……不要流淚……」 
  這是1958年7月24日!他仍頑強地活著。主治醫師奧斯納驚歎了:「他是超人。他是這樣地沉靜平穩,至少還能維持三個月到六個月。」因為他已超越了醫學鑒定的6個月的最終死亡期。 
  她何嘗不希望如此!她不能沒有他!可是,她深深地知道,他忍受著怎樣的痛苦。這條硬漢! 
  昨夜的不速之客———女相士埃德娜的預言粉碎了醫師的判斷,她也聽見了死神的腳步,莫非誰都得順從死亡? 
  又是九點剛過,響起了急遽的叩門聲。夜間她住在將軍隔壁的房中。打開門,進來的是將軍病友的太太露芙和一個陌生的女人,同命相憐,她與露芙有時結伴購物和說說話,醫生已告知露芙要為丈夫準備後事了。此刻,露芙的眼中卻閃爍希望之光:「安娜,這是我表姐埃德娜,她會算命,她剛給我算過,說我丈夫還能活好長時間呢。你也算算吧。」她搖搖頭,可埃德娜已凝視著她:「你要算的默念於心中,別出聲,看著我。請抽一張牌。」她身不由己,這貌似普通的女人有一雙黑多白少的眼睛,逼視著你,像千年的深不可測的古井;一副撲克牌成扇形張開,遮擋著女人的臉的下半部。她像中了魔似地抽出一張:黑桃A。女人並不看牌,只定定地盯著她:「死。四天。」她不寒而慄,繼而憤慨不已,這女人在詛咒她最親的人麼?女人卻只管說她的,一副牌在桌上作各種排列:「你丈夫去世後,你將生活在一個你原本不想去的城市。你住的地方與十字有關。你今後的生命中還有兩個男人,但是,你不會再婚……」她不要聽,可又止不住想聽,她給魔住了。她毛骨悚然。 
  中國人常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她信嗎? 
  她不要他離開人世間! 
  四天! 
  她卻無法驅散這個數字。 
  ·41· 
  四天! 
  此時此刻如若有神力,陳香梅渴求的倒是「度日如年」!一日長於一年,是她的祈禱。然而,文明的時鐘嘀嗒嘀嗒走得好響,倒是她一天老一十年。 
  第一天午後的斜陽中,一位氣度軒昂的貴婦輕輕走進了病室,將軍與香梅的眼睛都為之一亮。香梅急上前,未語淚先流! 
  貴婦也著一襲白色短袖織錦旗袍,滾著極細的蔥綠色韭菜邊,襟上是蔥綠的琵琶扣,腳上是一雙白緞繡鳳軟底鞋;濃密的黑髮紋絲不亂,往後綰成一個大髮髻。她的雙手捧著一大束五顏六色的唐菖蒲,十指尖尖塗著艷紅的指甲油,右手無名指上戴著的蓮子大的鑽戒熠熠閃光。這就是61歲的宋美齡,肌膚仍白柏豐潤不見一絲皺紋。宋氏三姊妹儘管信仰、追求、稟性、脾氣等各有不同,但有一點相同,深受西方教育的她們在公眾面前的形象,都完全是典型的中國女人,旗袍成了她們永恆的行頭。   
  天上人間(4)   
  61歲的貴婦帶來了絢爛和熱鬧,倏忽間,陳納德憶起了二十年前的夏天在上海舊城區的第一次見面!他稱她是他的「女王」。這個貶多褒少的女縱有千般的不同,但陳納德始終看到的是她人生的美好閃光點!他與她佇立南京機場迎接夜襲日軍歸來的中國空軍,可是因為技術不過硬,連著4架飛機在她面前墜毀,她開心的歡笑變成了聲淚俱下:「怎麼辦啊!怎麼辦啊1」她挽著他與史迪威的手臂,孩子氣地說:「這下可好啦,我們有力量啦。」她去到華盛頓為中國抗日募捐,在第一夫人埃利諾於白宮舉行的茶會上,埃利諾告訴她這沏茶的中國茶葉保存有一百多年了,她竟盲率地說:「在我們中國,這種茶葉只配作藥材……」點點滴滴絲絲縷縷,即使她是一個權欲熏心的女人,在他眼裡也還是有魅力的愛權的女人。陳香梅感受到的則是她的人情味,他做了小安娜和小雪狄雅的教母,蔣介石給兩個女孩取了中國名字,並各送一枚圖章,大的叫美華,小的叫美麗,這都是傳統中國女孩的名字,但也有美中情在裡邊。每年兩個女孩的生日時,教母都要送來小禮物。陳納德病後,他們夫婦更是關懷備至,蔣介石還托人介紹了中藥偏方。 
  眼下宋美齡是專程從台北一飛來看他,他吃力地想說出什麼,但發音已經艱難了。 
  「上校,不要說話。」她那地道的美國南方腔的英語依然溫柔,那稱呼也是從第一次見面後就再未改過,是一種默契,信賴如初。「這次,由我說。」不無幽默輕鬆,這也是一個智慧的女人。 
  她與蔣介石對陳納德,只怕也不全是利用,畢竟還有一份緣與友情吧。但是,也決非毫無芥蒂,兩航事件的結局各方都很不愉快。這樁官司拖至1952年7月28日,英國樞密院推翻了香港高等法院的判決,裁定停泊在啟德機場的73架飛機歸屬空運公司所有,香港警方隨即封鎖啟德機場,並進駐兩航公司,兩航員工與警方發生衝突,多人受傷,二百多人被捕。很快,美國一艘護航航空母艦「好望角號」即駛入香港港,並在九龍船塢停泊,只幾天工夫便用大吊車將所有的飛機吊上甲板運走了,顯然,這是中央情報局的作用。中國政府自然提出嚴重抗議,而台灣也並不興高采烈,立即催逼陳納德和威勞爾償還475萬美元的期票!民航空運公司則分辯空運隊和空運公司是兩回事,台灣寸步不讓,這糾結爭執一直到1954年7月,在葛柯倫的幫助和美國國務院的干預下,空運公司總算給廠台灣200萬美元清廠帳。陳納德牢騷滿腹。抱怨說這場官司花費廠他一生的大部分積蓄,可謂傾家蕩產。但他是否醒悟到自己在「多管閒事」?人家兩兄弟反目為仇,打得頭破血流,你一個外人火上添油這是幹啥呢?一家人終歸還是一家人呀,當然,他也算這家的一個女婿。也不知他是否懊悔這些年的折騰?中央情報局買下並控制了民航空運公司,雖不讓陳納德瞭解他們,但陳納德作為董事長還是參與了不少策劃。一方面是往來台北、東京、香港、曼谷等地的興興轟轟的商業運輸和客運,另一方面偷偷塗改機尾標誌進行各種秘密活動。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美國政府又積極支持蔣介石,這類活動更有恃無恐了。空運公司的飛機出現在朝鮮戰場上空,運補給救傷員;飛行中緬邊界,給李彌殘部投擲彈藥補給;飛進中國大陸,散傳單、投無線電設備、空投間諜或接出間諜。1952年11月29日,空運公司一架C—47從漢城出發,飛到東北試圖接出一名特務,但地面上嚴陣以待,機上的兩名駕駛員當場被擊斃,兩名情報官唐奈和費克圖被俘,唐奈被判無期徒刑,費克圖被判20年有期徒刑。此事一直到1971年尼克松訪華時,中國政府又舊事重提,尼克松不得不為這不光彩的行徑認錯。空運公司的飛機還飛到越南上空,為法軍投擲彈藥和補給,300磅的「大地震」麥戈文被中共釋放後又投入了這類特殊飛行,結果在奠邊府上空機毀人亡……威勞爾終因跟中央情報局無法合作而離開了空運公司,陳納德也終於感到心力交瘁,他賣掉了股份只拿正常的薪酬,他常常領著全家飛往夢洛,是否有種種迷惘而又無法解脫的大寂寞呢?誰知道呢?他是這樣地不屈不撓,哪怕錯了他也不會悔過的!幸耶?不幸耶?但誠如他自己所說:「我雖然是個美國人,但我和中國發生了如此密切的關係,大家共患難,同生死,所以我也算是半個中國人。」 
  衰老的硬漢說不出話,抑或無話可說?回顧67年的人生路,滿目滄桑,何處不蒼涼!他剛強勇猛,但並不凶狠惡毒;他倔強孤僻,但決不陰險奸詐;他有智有謀,但卻不用於玩權術。在這個西方將軍的身上,似乎更具有中國古代壯士的俠義之風。他疾惡如仇,是反法西斯的英勇無畏的戰士。士為知己者死,他對蔣介石夫婦可說忠誠無二,無論他們處於怎樣的境況中。他最後十年的錯誤抉擇,離不開這種「感情用事」。當然,他的信仰是反共產主義的,這使他一錯再錯,無法不錯。而這種「感情用事」,也反映在他對薛岳、龍雲等的態度上,他瞭解他們,就願為他們兩肋插刀,並不顧忌蔣介石的恩怨。他對共產黨的看法,抗戰時曾坦誠地感謝過新四軍對飛虎隊的救助,但後來愈來愈仇恨,是否跟他再也無緣與共產黨人,尤其是與領袖人物接觸有關?他不瞭解共產黨人,也無緣建立感情。如若換個視角探討他的空中戰略戰術,其實與中國共產黨當年的游擊戰術很有異曲同工之妙。事實上,他硬是被西點軍校學院派斥之為「游擊戰術」。生命是種緣啊。他跟史迪威有緣頻頻接觸,卻無緣深交成友,其實他們的個性中有著極其相同的一點:不屈不撓。這支撐著他們整個人生。史迪威去世後,他的日記被發表,他與陳納德的尖銳的矛盾等於又一次亮出,陳納德如何能服輸?他的一支筆曾讓羅斯福對他刮目相看,他的筆端怕也會宣洩著他的偏激。這兩個與中國有不解之緣的美國將軍呵。   
  天上人間(5)   
  陳納德的最後十年幾乎湮滅了他在八年抗戰中的爍爍光華、幾十年後,一位飛虎隊的老隊員來華旅遊,一頭白髮的他將抗戰的軍功章佩戴得胸前滿滿的,他行走在昆明的街衢,行走在重慶的斜坡路上,有好奇的娃娃相跟著,有時髦的青年投過驚異的目光,可很少有人知道這是飛虎隊的光榮的紀念!他的眼光茫然了。但也不必過於悲觀。人們還是記得飛虎隊,記得陳納德的。1984年6月,張愛萍將軍指出:「陳納德將軍為中國的抗日戰爭作出不可磨滅的貢獻。他是中美人民友誼的具體體現。這種友誼經歷了血與火的考驗,它是牢不可破的。」拂去歷史的塵埃,還原一個真實的陳納德。千秋功罪,自有公正評說。這是後話。 
  第二天,即1958年7月25日,華盛頓白宮打來電話,艾森豪威爾總統提請國會晉陞陳納德為中將已獲通過,陳納德終於晉陞為三顆星的中將,但是,已經遲了整整十年!這還是在葛柯倫、艾爾索普和一些空軍將領及路易斯安那州的議員的不懈努力下才取得的。而陳納德既不欣喜若狂,更無受寵若驚之感,他平靜且平淡,富貴於我若浮雲。這世界沒有我春天照樣會來到。兩天後,他離開了人世。艾森豪威爾前來弔唁時說:「我與陳納德將軍在第二次大戰時雖在不同的戰場作戰,但我對他的成就、他的品德無時不表示景仰。」參謀總長在唁電中稱:「陳納德是美國空軍領袖,是美國青年的好表率。」英國蒙巴頓元帥的唁電中不無歎惜地指出:「陳納德將軍的事功與偉業一直沒有得到應得的獎賞。」陳納德的一生有是有非,但是,他的天下畢竟是打出來的,不那麼容易被歲月磨蝕掉。 
  第三天,在相對平靜中度過。每天陳香梅都能收到許多的來自世界各地的慰問信,有熟悉的朋友,更有素昧不是生的陌生人。人未死而世人已知,難能可貴。陳納德最關心的是飛虎隊的「孩子們」的近況,陳香梅總是先挑出「孩子們」的信讀給他聽,讀著讀著,她會哽咽出不了聲,將軍的枯瘦的大手便握住子她的手,她知道,他在說:「不要流淚。」她給飛虎隊協會的朋友們寫信,她相信大夫們一致公認的硬漢陳納德會勇敢地戰勝病魔,8月將在舊金山舉行的飛虎年會上相聚。她的筆在信箋上滯住了,硬漢的8月在哪裡? 
  第四天,是星期天。陳納德分外神清氣爽,醫生同意他會見客人。民航公司的副董事長道爾專程從華盛頓飛來看望了他,將軍的女秘書多琳前來請他處理了一些書信文件,她前前後後在他身邊工作已十幾年了。將軍的長大成人的子女們都來探望他,他的眼中流淌出罕見的滿足與閒適。陳香梅去到天主教堂望彌撒,她跪在蒲團上默默祈禱,三分僥倖七分絕望!該完的事他都完了,生命莫非真的該打上句號了?!她回到醫院時,將軍的老友諾伊夫婦正在探望陳納德,香梅隱約知道,將軍已托付諾伊和葛柯倫日後照顧她和女兒們。誰說:「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分明是「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熱心的諾伊夫婦執意邀香梅一塊出去吃中飯,他們看小香梅實在是太憔悴了。香梅不想去,陳納德慈祥地看著她,沙啞地說:「你去吧,散散心。」她只有從命。星期天的法國菜館,熱鬧似過節,可是她失魂落魄,無心品嚐一道道名菜,她只是下意識地吸吮著薄荷冷飲,冷到了心裡,而額上卻沁出密密集集的汗珠!她顧不及禮貌周到了,她衝動地站了起來:「對不起,我想我該回醫院了。」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諾伊老人不放心地將她送上車:「你沒事吧?」她沒事,可她擔心病床上的他。 
  下午的醫院,沒有查病房的忙碌,便顯得格外靜謐,她緊張地推開虛掩的房門———虛驚一場。 
  微風輕拂著白喬其紗窗幔,室內飄蕩著茉莉花的清香。一隻鍾嘀嗒嘀嗒嘀嗒走著,指示著三點。將軍像是還沒醒來,安詳地躺著。她放下心來,躡手躡腳走向床前。他睜開了雙眼,他本就沒睡著,還是太熟悉她的氣息?她說:「親愛的,我回來了。」他的目光霎時異樣地光亮,他突然坐了起來,熱烈地伸出雙手,她幾乎撲過去握住他的雙手時,他喊出了清晰的話語:「親愛的,讓我們說再見吧———」大口大口的鮮血湧了出來,她的思維凝固了!奧克斯納博士和五六個醫生護士急急地跑進來搶救,可是,他的生命已經打上了句號。到處是一攤攤鮮艷奪目的血和無數猩紅的血點子,像是一團團火在辟裡剝落燃燒著,生命,就是燃燒! 
  奧克斯納博士沉痛又困惑地對她說:「我真沒想到,他會去得這麼快。」 
  他去了!她這才醒悟過來,她渾身顫抖,她撲向他,一遍遍喊著他:「克萊爾———克萊爾———」她不相信他會離她而支她不能沒有他1 
  她沒有呼天搶地哭嚎,她請求讓她再單獨和他待一會兒。她跪在他的身邊,握著他的尚有餘溫仍舊柔軟的大手,可是,他已無力與她緊緊相握!   
  天上人間(6)   
  從今往後,她又是一個人行路。哦,不,還有他與她的骨肉———一對才八九歲的女兒,行路難。濕熱的淚水這才湧了出來,流到嘴角,分外鹹澀。 
  不要流淚。 
  可她做不到。 
  ·42· 
  「將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還,寒風蕭瑟!」 
  沒有了大樹,如何遮擋風雨烈日?沒有了將軍,她的生命中怎麼再會有春天? 
  33歲就成了新寡的她,心在泣血。 
  卻只有追思,絕無追悔。 
  不要說:「少伴老,難到老」,不要歎11年的夫妻歲月太短暫,將軍給予她的愛,給予她的天空和家園,怕是別的女人縱有幾輩子也無法擁有的,而她,33歲就已經擁有過。她絲毫不想炫耀於世人,但她的心分明是滿足的。 
  杜甫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她不敢說已讀過萬卷書,但可以驕傲地說,不知行了多少個萬里路!一年中有六個月在「雞聲茅店月」中度過,他帶著她,「晚隨殘月行,夕與新月宿」,飛遍了中國,飛遍了美國,還想飛遍世界。 
  陳納德已飛遍歐亞非洲,飛南美洲和蘇聯,是他的心願。1953年9月9日,得公事訪問的機緣,繼母碧茜幫他們照看兩個孩子,於是開始了60天走馬燈的旅行生活,算是補了個「雙蜜月」。 
  墨西哥京城讓香梅耳目一新。西班牙式的中古建築與現代摩天大樓相間,勇猛的一鬥牛士和嫵媚萬千的墨西哥女人叫她歎一聲:好男好女。但對墨西哥的吃,卻不敢恭維。鹹肉香菜湯,油多菜少;燴飯中有椰子香蕉,簡直大倒胃口;主食麥餅,是玉米粒做的,拌著辣椒和蔥末吃,實在難以下嚥。她想,吃,還是在中國! 
  萬山群繞的危地馬拉,青綠香蕉的果園很是誘人,街衢上常碾過馬車車輪,伴以叮噹作響的鈴聲,恍惚間,她憶起了北平和昆明的日月。 
  薩爾瓦多的富庶與尼加拉瓜的骯髒懶惰郡給她留下了較深的印象。但最難忘懷的是哥斯達黎加京城聖若塞的雨夜,將軍謝絕了一切應酬,擁著她去到一家小型的夜總會。屋裡燭光搖曳;窗外,微雨紛飛。樂隊正演奏著墨西哥的情歌:「不要哭吧,墨西加利的玫瑰。」男男女女翩翩起舞,此地以佳麗如雲聞名於世,可將軍只是一動不動擁著她,「你是我心中唯一的佳麗。」他如醉如癡。 
  被稱為世界中點的巴拿馬,四通八達、遊客雲集。夜間,沿著巴拿馬海灣的燈光,像是鑲嵌在紫色光暈的海面與繁華的都市間的一串珍珠。遙想當年,外祖父和三姨父先後在此當過公使,而她的父母就在古巴哈瓦那舉行的婚禮,而今,往事如夢如煙!她怎能不想起過去的家? 
  抵達哥倫比亞的首都波哥大時,正值連天苦雨,早晚冷得像是冬天。哥倫比亞以產綠寶石和蝴蝶蘭著名,她關注的是美麗的名貴的蝴蝶蘭,她總也忘不了4年前檀香山的蘭花之夜!久雨初歇時,她們在於佑任的公子於望德夫婦的陪同中,一同乘纜車上高山去大聖堂朝拜。山上煙霧瀰漫,千年古木,影影綽綽,有石階小徑通向大聖堂,這是耶穌被釘十字架前的一段歷程,天主教徒稱為十二苦路。凡上聖堂的人,皆沿十二苦路誦拜至聖堂。身為天主教告訴 她,此時此刻卻有點神情恍惚,她在想,少時做夢也不曾夢到離開自己的家到這麼遙遠的地方,可這些日子卻分明在以火山著稱的國度裡打磨磨圈!命運之神驅趕著你,誰知是遠還是近?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她無法忘懷故國故園!懷鄉情結難解! 
  在這之前,她曾跟隨將軍去到東京一星期。林語堂先生曾風趣地說過,人生若要愜意,應有一個日本太太、法國情人、中國廚師和英國式的房子。她不由得分外注意日本女人。可是,她發現日本女人無論臉孔如何漂亮,一雙玉腿卻全是羅圈形的!老天,她像是給女人的腿魔住了,也許她怎麼也改變不了作家觀察人的眼光?日本的皇宮就在市區中心,四面環水,巖壁陡峭,有種森森然的感覺,天皇和皇后過著怎樣的生活呢?是傀儡是擺設是象徵?日本 伯神社是軍魂的祭壇,凡是葬身異地的軍魂都要來此聚集,眷屬就在此追悼。神社的建築很簡潔樸實,但佔地很廣,廟裡不准外人入內,便有一種空曠的悲壯感。香煙裊裊,梵音悠悠中,陳香梅想到的是,那些在侵華戰爭中死去日軍,不管他們是自覺還是裹挾進了這場侵略戰爭中的,他們的雙手都沾滿了中國人的鮮血,他們都曾蹂躪過中國的山河,這樣的軍魂有何驕傲?!又怎能安寧無愧?!她的眼前浮出現的是香港圍城、內地流亡的一幕幕,圖景,人或許是健忘的,但有些事是想忘也忘不了的。 
  在這之後,她跟隨將軍飛到漢城,又驅車前往板門店。正是1955年元月雪後,寒風冷冽,冰雪未融,但是,漢城美艷的菊花卻山燦然開放,自然界的景觀該給人們怎樣的昭示呢?怎麼說和千的春天總是人們嚮往的呀。   
  天上人間(7)   
  飛行之外,他還帶著她與兩個寶貝作汽車旅行。地第一次回婆家時便深感當務之急是學駕汽車,當然,將軍是她的老師。她學什麼都是急性子。有次險些將車開到河裡去,但1955年夏全家美國西南西;化八省的汽車旅行,五千英里的行程。她與將軍「平分秋色」、獨擋一面。他們首先去到西部牛仔國甜水鄉,將軍的一個弟弟就是甜水鄉的市長。甜水鄉一派西部風情,到處都是數以百計的牛群,僳悍的牛仔騎馬耍槍,頭戴寬邊帽、身著緊身衣褲、腳蹬半高跟馬靴,脖上還系一條絲巾,好俠尚義中不乏瀟灑。美國西部與中國西部的占樸渾厚迥然不同,她更愛黃土高原的蒼涼。 
  離了甜水鄉向新墨西哥駛去,只見茫茫砂石,日出日落,遠遠傳來土人擊鼓伴歌聲。她陡生「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廠」的悲涼感,又不覺浮想起「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這明妃出塞的荒涼圖景。她怎麼也割不斷與中國的臍帶!新墨西哥是一個貧瘠的省份,香梅的父親曾出任過此地的總領事,那正是她母親去世前後,那已結了疤的情感的創傷又被不輕不重地戳破了。可向準傾訴呢?夜宿汽車旅店,朦朧間被將軍輕輕推醒,兩人披衣出屋,只見皓月當空,滿地淡黃月,她依偎著他,他摟緊她,不用再說一個字,「但願人長久,干裡共嬋娟」,美國將軍也是一樣的情懷一樣的月!將軍留給她太多的美好的夜的記憶。 
  「上帝樂園」則山水秀麗、溫泉處處,全是天工神斧,沒有一絲人工修飾的痕跡,艾森豪威爾總統休假的小白宮亦在此處,莫非上帝也是嫌貧愛富者?相形之下,一路經過的零散的印第安人的村落,起居與文化更顯落後。紅種人仍有自己的酋長,逢年過節仍會穿上傳統的服飾載歌鼓舞。遙想當年他們的祖先曾與白人作過無數次殊死的拚搏,眼卜卻只在路邊擺攤賣手工藝品,那勇猛雄風似消失殆盡了。白人中也仃為數不少的窮人,口中嚼著煙草,腳上一雙沾滿泥土的工作靴,平生足跡不出方圓百里,辛勞於窮鄉僻壤!摩門教的發祥地鹽湖城中,教徒們仍偷偷地實行一夫四妻的老規矩,儘管政府已三令五申這是違法的,查到就要逮捕。香梅想,美國也並非處處是天堂,種族歧視、貧富懸殊仍是嚴重的社會問題。 
  驅車游貫通三州的黃石公園,火山、瀑布、溫泉,奇花異草,叫你目不暇接,大大小小的狗熊旁若無人地在路上優哉游哉,美華美麗又怕又歡喜,香梅這才跟孩子們樂成一團。遠眺高山頂上白茫茫一片,卻是厚厚的積雪;八月暑天,夜間非得圍爐方能品茗。凝眸金色的火苗,香梅又記起了中國西北的諺語:早穿皮襖午穿紗,懷抱火爐吃西瓜。這是無法根治的懷鄉症!年輕的美國哪有中國的名山勝水多?哪有名山勝水中的深厚的文化積澱?眼前已是異邦煙月,故園難尋,不覺悵惘不已。1956年夏,全家又驅車去加拿大旅行,這在將軍,已是勉為其難了。在陳香梅,風光旖旎的路伊司湖光便永恆地疊印著將軍憔悴的面容。 
  1957年6月,將軍抱病率全家去歐洲旅行,他是這樣地執拗、不顧一切,彷彿要將生命作最後一次盡情燃燒。「親愛的,現在就去。我不想等待。」他的深棕色的眸子裡有著行將熄滅的爐火般的燦爛與溫柔,她的心灼痛了。霧靄沉沉的倫敦、無限風光的巴黎、葡萄牙的里斯本、西班牙的馬德里,留下的不會是將軍最後的足跡?她的思維一片空白,唯有馬德里的鬥牛,驚駭得她毛骨悚然。不要!生命不要遭受這樣的摧殘,讓生命在寧靜與和諧中度過吧,也許這是女人與男人人生觀的分野處。但是再強悍的男人生命也有盡頭,將軍終究無力滿足她在檀香山之夜許下的心願。 
  他們回到了家園。 
  有兩個家:一個在台北,一個在夢洛。 
  初到台北,給她的印象是安靜與簡樸。據說台北最初名叫大加蚋,又叫艋·、莽甲、莽葛、文甲,她聽來像研究甲骨文般古奧。這裡原是一片沼澤密林,鄭成功驅逐荷蘭殖民者後,於1了08年從福建移民到此建立村莊,很快成為繁榮的市鎮。她的祖籍也是福建。他們的家在武昌新村12號,前庭後院,中間一幢兩層樓的青磚房,仍舊是中國風味。靜宜已嫁給了留美博士生李佑厚醫生,兩人都供職於民航公司,因香梅一家常飛來飛去,靜宜一家也就住在這裡,彼此好有個照顧。左右的鄰居是閻錫山和美國駐台海軍司令查理·柯克,後面住的是蔣緯國、中央銀行總裁徐柏園、交通部長林金生、原杭州市長周象賢等,抗戰時的老友王叔銘、薛岳、黃仁霖、何應欽、周至柔等仍會來串串門,陳誠夫婦也常見見面,交往最多的還是喬治叔叔葉公超,應了俗話:衣服是新的好,朋友是舊的好。興趣來時,就在家中打打橋牌,並不寂寞,卻也無熱鬧,畢竟是「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讓這個家充滿生氣的是美華美麗,曾為美華患台灣熱而幾天幾夜沒闔眼,曾為美麗淘氣摔了跤而嚇得魂飛魄散,瑣瑣屑屑的操勞擔心中,幸福和期望也隨之而生,只見這對小不點一天不同一天長高長大,只覺剛呀呀學語不多時怎麼就嘰嘰呱呱,才曉得生命是一首什麼也擋不住的歌!家中傭人,除了司機老汪因家眷不願出來而沒跟著他們外,全都是老的。廚子老王一口雲南腔常倚老賣老話說當年,會上海話又會廣東話的阿四以兩千金的餵牛奶的奶媽自居,常跟老王唇槍舌劍沒完沒了,不過雙方都將火候掌握得很好,適可而止,只給這個家乎添了幾分火旺和綿長的記憶而已。有一天真光女中的陳鳴一老師上門來找事做,原來陳鳴一一有獨身與老母相依為命,而今母親已去世,舉目無親的她很有身世飄零之感。香梅見老師有難處,雖然這位老師學術平平,但香梅還是留她住下,以後就請她做了管家,她很喜歡美華美麗,也就兼做了她們的家庭教師。香梅覺得,這是個小家,又是個大家。她喜歡。她不喜歡的是台北的天氣,炎熱和寒冷之外是陰濕,雨季霏霏,連著二三十天,簡直要讓人的心都發霉了,這種天氣對將軍的慢性支氣管炎是很不利的,將軍的咳嗽也愈來愈厲害,她常抱怨台北的天氣,但是,將軍從來不抱怨一個字。其實,他有機緣去美國民航部門工作,但他不動窩,當然,是為了香梅。他太瞭解她,如果將她從中國的土地上連根拔起移植到美國,她怕是受不了的!他只是常常去到台南打獵,因為民航公司的大修理廠設在那。他喜歡一望無際的蒼綠茂密的甘蔗林,喜歡樹木參天的野山和靜幽幽的河灣,他依舊眼明手快,百發百中,但是,他不再像昆明時那樣勇猛果敢,他常常猶豫,尤其是見著大野兔帶著小野兔逃竄什麼的,他便心慈手軟,有時,一天也不發一槍!是小獵物的淒惶撥動了老年再得兩嬌女的父親的心弦?是歲月催人老也積澱著神聖的慈悲感?誰說歲月不會改變人呢?   
  天上人間(8)   
  他生病後,更多的時間是在夢洛的家中度過。1955年9月,他們花費了三個月的時間,請人將科爾大街1000號的房子擴大了一倍,是作久遠的打算,誰知造化弄人,三年後連再進門的勇氣都沒有,因為留下了太多太多的回憶。這三個月,打建築師進門後,設計、議價,簽合同、開工、監工、驗收、付款以至掛窗簾、鋪地毯、買傢俱、掛壁畫等等,一切的一切,事無鉅細,全由香梅一人作主張羅,將軍只有一句話:「一切悉聽尊便。」忙得團團轉時,見他還在悠閒地讀報,也會惱他,莫非他要的是「男主外、女主內」的絕對傳統的中國妻子?但退一步想想,一切隨她,不也是愛麼?況且,他絕不是不管夢洛的家,他的興趣和工夫花在花園和菜園裡。他答應她,讓一年四季都有花開著,他種植她喜愛的玫瑰、山茶、劍蘭和菊花。他在菜園裡種植辣椒、捲心菜、豌豆、甘藍、紅薯、甜瓜和卡渾甜瓜。他種的蕪菁長達一英尺,電視台將此當作新聞播出,一個農夫說:「這不是蕪菁,我種了四十年了!」將軍哈哈大笑,這是蕪菁,他是農民的兒子,他的血管裡流淌著老陳納德的血液,待不再經營天上的事業,他將耕種土地,他會幹得很出色的。可是,命運之神不讓他大顯身手於土地。1958年3月,病重的他最後一次回到夢洛家中,他發著低燒,吃不下東西,但是他帶著香梅和兩個女兒侍弄花園菜地,直到細雨紛紛卜個不停才進屋。他在日記中寫道:「十時三十分開始挖掘劍蘭花壇,十一時三十分開始落雨。菜園內計有硬花甘藍、南美甘藍、洋蔥,可供食用。豌豆、芥菜、蘿!……菠菜、甜菜與胡蘿蔔,有的即將或近期內即可采供食用。捲心菜也快成熟。花園有紫荊、碧玉木蘭、水仙、長壽花、風信子、紫羅蘭及三色紫羅蘭———全是為安娜栽植的。」這個對土地有著特殊感情的男子,他選擇的卻是天空的事業;但他給最親的人的愛,除了天空,還有土地,家園! 
  五個月後,他歸於泥土。她重返夢洛的家,滿園的花卉瘋狂般地怒放著,夕陽如火如血。她暈眩了,她窒息了,她沒有勇氣推開屋門,她逃也似地離開了他們曾經擁有的家。 
  愛得太深便難以自拔。 
  她33歲。無路可走的祖父也是33歲劃上了句號。 
  酷夏八月,她不寒而慄。 
  並不懂事的美華美麗卻硬是她堅強地走下去的精神支柱。 
  花開花落,又是一年春時,她忽然明白從不喜看電影的將軍,為什麼會突然癡迷《春殘夢斷》!也許,僅僅只是為了片名! 
  春去春來,她從夢中回到了現實。她帶著兩個女兒飛到台北,民航公司她有自己獨立的位置,雖然直到將軍去世後,她才清楚地知道將軍已沒;有了股份! 
  她走向熟悉的辦公樓,走向熟悉的辦公室,陡然發覺,一切已變得陌生!她的辦公桌已搬到一間狹小陰暗的房間,與人共用。新的老闆如此膽大妄為欺負公司創辦人的遺孀!而她。從公司創辦時起,就投入月刊的編輯和公共關係部的工作中,將軍說:「你學航空這行,該從下層做起。」他不曾給她一個副總經理什麼的,她也始終沒想過要在航空公司爭天霸地,他們都不是那種人,可是,遭受的是明白無誤的傷害!中國職員向她投以同情目光,甚至有壓低嗓門的憤憤不平聲,可她不要聽也不要看,不該說同情是廉價的,可被同情的終歸是弱者!她默默地走了出來。 
  太陽的冰冷的。美國是一個最現實、最沒有人情味的國度,民航公司這一幕,讓她初次嘗到滋味,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月亮會是火熱的麼?是宋美齡在耳邊輕輕說:「請記住,你在台北有家。」是嗎?可別忘了,中國有句俗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何況,他們自顧不暇,安及他人? 
  她的臉頰像燃著了火,她的雙眼像燃著了火,週身的血還是熱的,全湧上了臉和眼點著了。人怕傷心,樹怕剝皮。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她不能喪失自信和名譽。自信在自己心中,名譽卻在他人的心中。她能做到嗎?陳香梅———陳納德夫人。 
  她不寒而慄。她雙手冰涼、汗浸浸的,她止不住用雙手摀住臉頰,她突然發現———她沒有流淚! 
  不要流淚。 
  將軍的聲音撞擊著她的耳膜、她的心。 
  「天上人間何處去,舊歡新夢覺來時。」 
  是夢斷又夢醒的時候了。     
  第三部 梅香四海   
  華盛頓不相信眼淚(1)   
  生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陸游《卜算了·詠梅》 
  悲哀的創痕在你身上刻得越深,你越能容受更多的歡樂。 
  ———紀伯倫《先知》 
  是大地的淚點,使她的微笑保持著青春不謝。 
  ———泰戈爾《飛鳥集》 
  一座城市如同一片曠野。 
  ———拉丁諺語 
  ·43· 
  4月的華盛頓,雨濯春塵,風傳花訊。傑佛遜湖畔,櫻花爛漫怒放,白生生一片,如雲如雪,鮮活縹緲又冷艷沉重。 
  早在櫻花剛吐蕊時,花下就舉辦過櫻花皇后的加冕禮。冠以皇后公主的少女們頭戴花環,身著曳地紗裙,腳蹬高跟鞋亭亭立於花車環道遊行,觀者踴躍,歡聲雷動。如此選美花會成為華盛頓春天的色彩繽紛的流動影觀。杜鵑皇后、桃花公主、茶花皇后、蘭花公主……美女如雲,直撩撥得人們春心蕩漾。一位電影明星詼諧地說:「我真傷心極了,試想20年後這些美女都會比現在長大10歲!」 
  女人怕老! 
  東方西方的女人都一樣,因為女人經不起老。只是西方女人在這點上有著執著的天真:總要早早地減去10歲20歲。 
  以花比喻女人,是貼切的;以櫻花比喻女人,則是最貼切的。紅顏薄命,最爛漫時也是最荒涼時,微風吹過,落英繽紛,更不要說一場雨後,轉眼就凋零。 
  花下,遠離喧鬧,一個中國少婦心事沉沉地踟躕蹀躞。她仍有幾分憔悴,卻更顯清麗靈秀,一雙黑眸子更顯清亮哀怨。她仍是一襲海青色綢旗袍,外一件白帆布短外套,襟上插一份蝴蝶蘭;仍愛穿白色高跟鞋,仍愛戴珍珠項鏈。髮型卻改變了,不再是將軍在世時那種浪漫的大波浪,而是像中國古代仕女般青絲蓬蓬鬆鬆高高籠起,卻又紋絲不亂,於是,她展現著東方的古典美。她的表情平靜又深沉,但一方繡花手帕卻在她纖纖玉指中絞來絞去,掩飾不住她內心的焦慮。 
  何處是歸家?何種工作是立身之本?她和兩個女兒的前景何在? 
  誰能告訴她?誰能幫她抉擇?誰能昭示不可知的命運的前景? 
  她並不是絕對地孤獨。 
  打將軍去世前夕,大姐和姐夫就專程從台北飛來幫她,待一切料理完畢,他們得回台北,也希望香梅還是回台北,中國人不是崇尚忍耐麼?父親和繼母讓她來舊金山,也許老父心中真誠地渴求對過去的一切作出彌補?四妹學數學,在加州發展,丈夫黃威廉博士是工程師,香蘭夫婦希望二姐擇居加州,彼此有個照應;五妹香竹學的是電腦,丈夫彼協在銀行界,他們在德克薩斯州休士頓工作,也發出了真誠的邀請。小妹香桃剛從加州大學畢業不久,她跟二姐特別親,而且她學開汽車,還是二姐夫手把手教的呢,眼下她正與香港商界的馮公子新聰談戀愛,他們希望二姐來香港,外公已在將軍病重時即1957年去世,可外婆仍在香港呀。 
  她一概沒有接受。 
  在這櫻花樹下,一個女人自信自己能作出獨立的選擇。 
  她想起了母親。也許母親是柔弱的,但是,柔弱的母親分明在生命的最後幾年,用柔弱的美人肩荷負著養育六姊妹的重任,這是怎樣的美人肩! 
  她想起了祖母。也許祖母不過是封建桎梏中恪守貞節的最後一代女人,但是,三寸金蓮的祖母分明將兒子送去西方留學,後半生的心血茹苦含辛全灌注在下一代身上,誰能不折服這三寸金蓮比男人還站得穩看得遠呢? 
  她想起了二叔婆。她並不喜歡二叔婆,但是二叔婆言行的鏗鏘有力、毫不遮掩的愛憎分明的感情,不是已經永恆地烙刻進她的記憶的深處嗎?不是有人讚二叔婆是「世界母性之楷模」麼? 
  或柔或剛,或靜或動,但血液中積澱著中國女人的堅忍。她陳香梅,自信也一樣。 
  頭上是青天,腳下是河流,去向哪裡還是應當自己把握。她自信,她能把握住自己。 
  她選擇了華盛頓。 
  這真有點不知天高地厚麼?華盛頓有你這個小女子的立錐之地 
  她兩手空空,一無所有。沒有背景、沒有權勢、沒有錢財,甚至可以說已沒有了青春,有的是一雙不滿十歲的女兒,有的是陳納德這受人尊崇的姓氏而已。 
  將軍一去世,退休金停發,她只領到300美元的喪葬費。菲薄的撫恤金還必須年收入1200美元以一F者方能領刮,她總不能不工作坐領僅能·口的撫恤金吧。將軍的遺產和保險金並不多,分遺產的人卻很多,她大約只能分到五萬美金。但產業已被凍結,得五年以後方能開啟!牽扯到將軍遺囑認證以及產業等法律問題得就近處理,將軍老友葛柯倫建議她在華盛頓住下。跟隨將軍多年的兩位女秘書多琳和希爾太太也都在華盛頓工作,她們向她伸出友誼的手。   
  華盛頓不相信眼淚(2)   
  可這些並不是決定因素,一開始,她陳香梅就打定了主意,決不依賴誰。 
  她總是這樣倔強。此峰獨秀。 
  微風吹過,櫻花紛紛落下,落在她的黑髮和肩頭,也落在她的腳旁。她仰臉望天,她知道,這個國家,不僅種族歧視根深蒂固,而且同樣是男性軸心社會,女人的天空一樣是低的。 
  但是,她不是櫻花,她是梅花。 
  梅,是中國人自古以來就喜愛的花。 
  梅,不畏冰霜苦,喜歡漫天雪,哪怕零落成泥碾作塵,依然香如故。 
  她是香梅。 
  走出櫻花林,她看見美國的國旗在風中招展。美國對於她,是陌生的,卻又是親切的。這是她的夫君出生、成長和埋葬的地方,也將是她的最後歸宿地。她相信這片國土畢竟為獨立、民主、自由而血戰過,因而這會是個發展機會最多的國家,只要你努力。 
  美國的第一面國旗誕生於1776年。這一年的7月4日美國宣佈脫離英倫獨立。一名叫碧茜露斯的女子親手縫製好十三顆星、十三道線,代表十三個州加入了獨立政府的國旗,送給華盛頓將軍。12月25日傍晚,狂風呼嘯,特拉華河上的浮冰卡嚓作響,華盛頓———這出身名門世家的英國移民後裔,為了獨立自由,率軍渡河,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擊敗了原本強大的英國守軍,從而奠定了美國獨立的基礎。獨立之戰艱苦卓絕長達四年,華盛頓每前進一步都歷盡艱難險阻,有許多次簡直是絕處逢生,但為獨立而戰的人是無所畏懼的,他走過來了。1789年4月,華盛頓當選為美國第一任總統,到費城上任。「真正的偉人,是像神那樣無所畏懼的凡人。」 
  她曾跟著陳納德瞻仰過華盛頓故居,郊外山林叢中一幢古舊的房子,玫瑰園中紅玫瑰熾烈如火,歷史與現實在這裡交融。而今的華府想當初是一片曠野。1787年美國立憲成為美國聯邦共和國時,國會要尋一個合適的地方做首都,華盛頓提議此處。被委託設計的工程師是艾依樂少校和他的黑人助手班納卡,但是,是一位狂妄自大又才華橫溢的法國工程師樂法設計出草圖。他的大手筆和巴黎情調讓美京兩百多年以來始終充溢著堂堂大氣。天性酷愛自由的法國人與美國有緣,四年獨立之戰,法國拉斐爾將軍率志願軍來美參戰功不可滅,陳納德的先人就是志願軍中的一員。她是老陳納德家族的媳婦,她跟這方國土一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1800年美京由費城遷此,為紀念華盛頓而得名。初建成的華盛頓仍舊像曠野中的鄉村,但是,南北戰爭改變了一切。它是北方軍的大本營,也成了軍火商的雲集地,華盛頓繁榮了。然而,她喜愛的不是它的繁華,而是它的鬧中取靜,似乎永恆地瀰漫著曠野的空闊荒涼,人的靈魂渴求在原始的蒼茫中小憩吧。 
  她崇拜華盛頓,更崇拜林肯。 
  八年前在夢洛的家中,她與陳納德搶著讀一部傳記《沒人知道的林肯》,倍受感動。被稱為自由之父的林肯一生充滿了傳奇,更充滿了艱難坎坷。他是伐木工和鄉村私生女的兒子,誕生在曠野中的小木屋裡,但他渴求讀書,他如醉如癡地讀著《華盛頓傳》,他勤奮地學習語法、學習演講、學習法律。他從曠野森林中走出來了。1838年,29歲的他參加伊利諾期州議會會員的競選:他演講時舉起雙手說:「諸位先生們,請看看我吧!我就是一個自由黨人,出身於一個內陸拓荒者家庭,開過荒,種過地,劈過柵欄木條,當過農場雇工、船長、店員……什麼工作都做過,飽嘗人間辛苦。請看一看我這雙長滿繭子的手吧!這像貴族老爺的手嗎?我現在仍然很窮,負債纍纍,但是,每當我看見自己的這雙手,就感到自豪……」 
  1860年,林肯作為共和黨的候選人參加總統競選。助選者扛著兩根紮著旗子和飄帶的柵欄木條走進會場,旗上寫道:「亞伯拉罕·林肯,劈柵欄木條的1860年總統候選人。這裡是1830年漢克斯和林肯劈成的3000根柵欄木條中的兩根。林肯的父親是梅肯縣的第一個拓荒者。」林肯又一次舉起了自己的雙手,他以無所畏懼的誠實、勇氣和智慧,當選為美國的第16屆總統, 
  她將自己的雙手舉到眼前,仍舊是十指纖纖削似蔥,人們讚歎她,不僅人美,手也美。是的,她生於宦門,原本可以做「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但她長於亂世,她已嘗盡了人生的艱辛。她不是華盛頓,也不是林肯,但她為什麼不能學習他們無所畏懼的精神呢?他們是偉人也是凡人,她是凡人,但她也有過不凡的經歷。她不小看自己這雙玉手! 
  她將攤開的雙手緊握成拳,不過兩隻圓潤柔弱的拳頭,她能赤手空拳打天下嗎? 
  她懵懂地預感到她自己能成功。厄運並不等於絕望,生命就是種種體驗。她記起了陳納德在讀了林肯傳記後的感歎:「一個人在成功以後,他所嚮往的不是功名富貴,而是微時那種無拘無束的、有苦難也有歡笑的日子。這是千古不變的定律。」   
  華盛頓不相信眼淚(3)   
  她還沒有成功,她當珍惜眼前的日月。 
  陳納德在世時,他們每每到華盛頓,總是下榻維拉旅館800號套房。這家旅館位於第14街和賓夕法尼亞大道的街角,離白宮只有一箭之地。這裡是早年美國歷任總統之家,住進這裡不僅有歷史感,而且有榮耀感。旅館總經理很崇敬陳納德,願意以每月1200美元的優惠價格繼續出租給她們,但是,她婉謝了。房租也許付得起,但套房沒有廚房,在旅館用膳費用可是觸目驚心,她不能打呻了臉充胖子,在現實的國度,她得毫不含糊地現實起來。 
  她選擇了華府西北麻薩諸塞大道400號,一座14層樓的極不起眼的紅磚公寓作棲身之地,她只租下兩間臥室,母女仨可謂擠擠挨挨,但月租只要375美元。更重要的是,街對面就是天主教區的附屬小學,美華已念二年級,美麗一年級。 
  接下來是選擇什麼職業?呵,不如說是什麼職業在選擇她!有意無意的人種歧視遍佈擇居、就業、做學問、參政等方方面面,舉步維艱。 
  況且,「百無一用是書生!」此時此刻,她方明白這句話的痛楚與無奈。美國社會工業化現代化,理工、數學、電腦是金飯碗,法律、財經是銀飯碗,如果是速記、打字的料,找碗飯吃也不難,她可是個學文的,而且是中文! 
  她非得改行麼?做了12年美國媳婦,在外子的熏陶下,略通美國的歷史和社會現狀,同時還興趣盎然地學了服裝設計、烹調、美容等技藝,原只為讓小家庭生活豐富多彩而已,而現在,得用來作為謀生的手段?立足的根本?不少中國華僑就是從開餐館起家的,時裝則是高雅又時髦的行當,華盛頓僅女子服裝店就有400家左右,卻並不覺得過剩。服裝畢竟是女人炫耀於世的無聲語言。做一襲中國旗袍工價高達15至20美元,而一襲晚禮服最昂貴的達3000美元!她的服裝常為美國太太小姐們所艷羨。說是流暢柔美。高貴風流。那麼,從時裝設計入手闖蕩一條香梅的路? 
  不!她捨不得丟棄中國文化!儘管飲食、服裝、美容都可冠以文化,但她割捨不斷與書本的直接的聯繫,她有所根有所本,這根這本植於悠悠五千年的中國傳統文化。總也忘懷不了外公的書房、北平的大學圖書館、琉璃廠的書肆、香港大學的下午茶、昆明的流亡大學、還有學術淵博的老師、文采斐然的記者同事……她執拗地以為,國學功底決不會在美國社會一無所用!她不想也不能改變自己。 
  這時,恰逢喬治城大學語言繫在著手一項新的研究:將各種語言的教科書用機器翻譯成英文。她看中了這份工作,而同時申請這份工作的還有五位男子,她毫不氣餒,她擊敗了競爭者,很幸運地被錄取了。憑什麼?因為她是中國學者,是出過幾部書的中國作家,是二次大戰中的中國記者,她以深厚的中國文化底蘊而被錄用的!不要自輕自賤,要自重自強。 
  她欣慰卻不敢自滿自足。白天她忙於翻譯研究,晚上教中文,另選修英文演講。她選擇了事業,卻不曾忘卻母親的職責。她很忙很累。但分外充實。只是夜深人靜時,她躺在床上,卻久久難以入睡。 
  華盛頓的夜,依舊有著曠野似的荒涼寂靜。它絕不像紐約、芝加哥、舊金山那般燈紅酒綠,不分晝夜,夜間十點以後,城裡機場便不許飛機起降。她孤寂地躺著,只有這時才有空閒與亡夫作心的對話,「天地有窮時,相思無盡處」,然而,「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雖說他的愛永伴著她,但是路還得她獨自走。 
  側臉望窗外的一鉤彎月,才發現滿枕清淚滋! 
  她的淚水並沒有乾涸,但只為相思流。 
  華盛頓不相信眼淚。 
  白天的她從不流淚。 
  ·44· 
  陳香梅的時間:分秒必爭。 
  早上六點不到即起床,準備早飯,讀英語背中國古典詩詞;爾後叫醒兩個女兒,起床用早餐,她堅持送她們過街上學;她去到喬治城大學研究所,埋頭機器翻譯,中飯女兒在學校吃,她馬虎對付一頓;下午四點女兒放學歸家,會主動做點零碎事,女兒就是這點好;她下班後急赴菜場買小菜和必需品,仍遵循中國家庭晚餐要豐盛的老規矩;回家燒飯用餐後,安排女兒們小憩後即溫課做作業,她又匆匆趕赴學校,一星期四個晚上講授中文課,兩個晚上她師從特別教授學習演講;歸家後,女兒還沒睡的話,她聽她們的睡前禱告;歸家太晚的話,她輕輕親吻熟睡的女兒們,不忘檢查她們的作業,爾後收拾房間,清洗急著要用的衣物,大部分的衣被都留到星期天洗熨;待一切完成,已是凌晨一兩點鐘了,躺上床,全身骨頭已散了架,然而僅僅幾小時後,忙碌的黎明又來到了。即使是星期天,早上領兩個女兒望彌撒後,神甫太太或哪個福利團體的慈善太太已等著她一塊去義賣了,美國女人沒有空閒!若能抽出日寸間與女兒補補課或上街逛逛商店,便是難得的休閒了。   
  華盛頓不相信眼淚(4)   
  在這個一切都機械化、科學昌明的國度,她也快變成了卓別林主演的《摩登時代》中物化了的機械式的人了。她無限懷念東方的生活情調:雨打芭蕉時分,歪在枕頭上:讀《紅樓夢》《還魂記》;月光如水的夜晚,挽著愛人的臂膀在綠柳堤岸漫步,或熄了燈依偎著聽一兩闕小夜曲;杜鵑花摧枯拉朽般燒紅了山野的春日,與三五好友踏春溪邊,沏一壺谷雨茶,談天說地,或什麼也不說,只見溪水琮琮,水碓咚咚;漫天風雪,披一襲大紅一斗篷,踏雪賞梅,鋪紙研墨,寫詠梅贊雪詩詞———吝嗇時間的西人定搖頭這樣的閒情逸致,但她難以忘懷。「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然而,人得適應環境。適者生存,;不適者被淘汰。在東方人看來,她已是美人遲暮,女過三十天過午,一切都遲了;在西方人眼中,她還是個年輕的女人,卻獨自拖著兩個女孩過著清教徒般的生涯,簡直不可思議!不管東方人西方人怎麼看,她陳香梅我行我素,從頭學起,從頭做起,有著「雙手劈開生死路」的清堅決絕的艱難和偉大。纖纖玉手已是厚繭重重,可她不悔。她雖然沒有美國女人那麼強健的體魄,可她有中國女人的堅忍不拔。人家干八小時,她干十二小時、十四小時乃至十六小時。 
  她是一隻上足了發條的精緻的小鬧鐘,嘀嗒嘀嗒一秒不停也還趕不上心跳;口丁鈴鈴的鬧響中,她沉著又快速地調整著人生軌跡,她玩命般同時在幾條道上競走。 
  在機器翻譯研究所,她面壁而坐,沉默寡言,彷彿又回到了昆明分社見習的時光;只是不再見邵翼之總編嚴厲又關切的目光。或許是往事激活了靈感,當年譯電稿的紮實的基本功爆發出創作力,她一口氣編著出兩部中英文簡繁字字典,以後多年都作為各大學教材使用。人們開始對這個嬌弱憂悒的旗袍美人刮目相看,知道她不僅僅是陳納德將軍的未亡人安娜,還有一個中國名字叫陳香梅。她卻依然故我,幽靜如中國山水畫,美麗若中國錦緞,脆弱像中國的薄胎瓷,但工作起來的玩命樣,比美國的強女人還強女人。 
  如果以為她是個沉默的女人,那就大錯特錯了,此時此地,她比何時何人都更想說、更需要說、更應該說!她渴望瞭解週遭的人、瞭解美國,她更渴望週遭的人瞭解她,瞭解中國,語言是心與心交流的最簡捷的橋!她學習公共演講,榜樣是林肯。不要說她心比天高,飛翔藍天已成廠她的生物慣性。當年的林肯,被人嘲笑為「猩猩和猿猴」,可他從不自卑,在地裡幹活時,也模仿律師、傳教士的樣子作演講,引得人們哄堂大笑,但正是這種種不{解的努力,他練就了敏捷的思路、口若懸河的辯才和不可抗拒的感召力。1863年7月葛底斯堡戰役是美國內戰的轉機,國會決定把戰士們犧牲的戰場建成國家公墓,林肯從華盛頓前來參加揭幕禮,他只作了兩分鐘演說,不過十個句子。但字字璣珠、完美無疵,是所有闡釋民主信念的最雄辯動人的演詞之一。 
  八十七年以前,我們的祖先在這大陸上建立了一個新的國家,它孕育於自由,並且獻身給一種理念,即所有人都是生來平等的。 
  當前,我們正在從事一次偉大的內戰,我們在考驗,究竟這個國家,或任何一個有這種主張和這種信仰的國家,是否能長久存在。我們在那次戰爭的一個偉大的戰場上集會。我們來到這裡,奉獻那個戰場上的一部分土地,作為在此地為那個國家的生存而犧牲了自己生命的人的永久眠息之所。我們這樣做,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可是,就更深一層意義而言,我們是無從奉獻這片土地的———無從使它成為聖地———也不可能把它變為人們景仰之所。那些在這裡戰鬥的勇士,活著的和死去的,已使這塊土地神聖化了,遠非我們的菲薄能力所能左右,世人會不大注意,更不會長久記得我們在此地所說的話,然而他們將永遠忘不了這些人在這裡所做的事。相反,我們活著的人應該獻身於那些曾在此作戰的人們所英勇推動而尚未完成的工作。我們應該在此獻身子我們面前所留存的偉大工作———由於他們的光榮犧牲,我們要更堅定地致力於他們曾作最後全部貢獻的那個事業———我們在此立志誓願,不能讓他們白白死去———要使這個國家在上帝庇佑之下,得到新生的自由———要使那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不致從地球上消失。 
  陳香梅與陳納德,早能將這篇演說詞倒背如流。雖然陳納德的母親就是南方奴隸主主力軍李將軍的侄女,但是李將軍本人對林肯的人格力量也是崇敬的。 
  陳香梅很快將演講作為第二職業,她力求講稿和演說蕩蕩大氣和平易近人相結合,摒棄忸怩作態的娘娘腔。美國婦女極注重團體精神,這讓她的演講天才得到極大的發揮,後來,已故的羅斯福總統夫人的演講經理人柯斯頓·列做了陳香梅的經理人,她的演講每場酬勞5000美元。35歲才起步學習演講,未為晚矣!   
  華盛頓不相信眼淚(5)   
  她並沒有很清醒地意識到,林肯演說詞民主的精髓已溶進她的靈魂中,但是她已深深摯愛中國還有美國。有人間她:「你是中國人,還是美國人?」她回答說:「我是中國人,也是美國人。」這決不僅指取得了美國國籍。英文裡有個詞「Belong」,譯為中文。應作「屬於」或「有所屬」。有所屬是幸福而值得驕傲的,她太摯愛中國和美國,這兩個國度有著人類執著尋覓追求的最美好的東西。 
  她也沒有很自覺地意識到,她勇往直前為社會團體特別是婦女團體演講,並不單純是提高演講技能,而是在為自己新的騰飛打下牢靠的墓石,她將擁有一片新的天地。 
  她不知道。她決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 
  她忘情的是手中的筆! 
  1955年在台北圓山飯店舉辦的一次茶會上,她小鳥依人般伴著陳納德,她已習慣了在所有的公眾場合配角的位置,在家裡當然是她說了算。幾個台北的大學生激動地向他們走來,手中是攤開的筆記本和筆,自然是請將軍題詞,請名人留言,這在青年中已是一種時髦。將軍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他喜歡年輕人,就要站起來時,幾個年輕人卻湧向陳香梅!老天,原來他們讀了台灣出版社出版的《寸草心》,請女作家簽名!剎那間,陳香梅的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全有。她偷眼看將軍,他的表情很是茫然,中國妻子可得顧及丈夫的情緒。可她的心中分明有種苦澀的甘甜。擁有讀者就是作家的幸福。她畢竟不是月亮,僅僅靠太陽的光輝反射出自己,她也是太陽。是女作家陳香梅! 
  陳納德病倒後,總是深情地望著她:「做你自己喜歡做的事吧。」也許在她簽名的瞬間,他也偷眼觀察了弛,知曉她的摯愛所在。在丈夫的病榻旁,她完成了長篇小說《謎》。 
  生活是個謎。 
  哈代曾感喟:「呼喚人的和被呼喚的很少能互相回應。」 
  她與陳給德是很少的能互相回應的一對,然而,恩愛夫妻不到頭,但畢竟擁有過摯愛。通常人生中呢,卻處處是不能回應的缺憾乃至罪孽。 
  《謎》展現的就是連環套式的錯愛錯緣!「我」原本是總工程師秦俊的未婚妻,可在一次旅行中,卻盲目癡迷地愛上了魏森。與魏森結婚後,方知魏森仍瘋狂地愛著亡妻黛斯,黛斯原是彼得的未婚妻,彼得出於報復,變態地折磨「我」,使「我」瀕臨絕境,最後,幸虧醫生魏克拯救了「我」。愛神真是個瞎眼的光□娃娃,連環套式的錯愛錯緣釀成連環套式的謎! 
  陳香梅展現了她構架長篇的能力,情節錯綜複雜,懸念迭生。外國小說《呂蓓卡》式的陰森迷霧籠罩全篇,中國話劇《雷雨》式的不幸家庭的專橫沉悶的氛圍壓迫著人的心。愛引古詩詞已成陳香梅的嗜好,而一些細枝末節,如「我」愛唱愛聽的歌,竄東竄西的小獵狗,則是她對過去了的生活影子的描摹。 
  《追逸曲》是一封封也許永遠也寄不出去的信,是一出斷腸的婚外戀。一個沒有愛情的少婦,追思著遠方的情人。是這樣地纏綿悱惻,哀婉淒楚。那優美細膩的文筆,那隨手拈來的古典詩詞,行雲流水,如泣如訴,正是陳香梅自少女時就最拿手的情書的再現。但是全篇灌輸的仍是傳統道德的準則,不過並不是始亂終棄的悲劇結局,而是少婦進入中年,只需要一種心靈的恬靜、一種忠誠的憐愛,由此獲得大解脫,一切都是永恆,一切都是神聖。這真是比柏拉圖式的戀愛還要柏拉圖了。靈與肉的撕擄中,肉被埋葬,靈升天了,可信不可信?但香梅喜歡追求超凡脫俗,就這樣寫吧。這部中篇問世後,頗受讀者歡迎,一版再版,這裡邊是否影影綽綽有著蔣碧微與張道藩戀情的身影呢? 
  《異鄉人》這個短篇雖敘述簡單,但情真意摯、潑血如水。是抗戰時在昆明的歲月,美國飛行員比利愛上了良家女子小碧,兩人海誓山盟,並締結了婚約。兩年過去戰爭結束,比利回到美國,斷了姻緣;小碧悄悄生下了他們的女孩,獨吞苦果,三年後女孩夭折,小碧病危;比利接到信後速飛中國,然而一切晚了,等待著他的,是一杯黃土;他拾了一撮泥土,放入袋裡。往事恍如一場春夢,相愛是如此短暫,負心卻是這樣長久。這則故事也是昔日昆明非常年代異族婚戀的共同的悲劇結局的寫照吧。世上能有幾對陳納德與陳香梅呢? 
  陳香梅的筆端總是蘸滿著情。她編織的故事像許多女作家一樣,愛寫男女之情。人生這道窄門只容兩人通過,但無愛、種族、階層、第三者等種種緣由,人們大多很難通過這道窄門。對女子,便留下「一道很長的,經常疼痛和永不會痊癒的創傷」!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A Thousand Springs》(《一千個春天》)是陳香梅婚姻的自述,從1944年古城昆明與將軍的相識寫到1958年與將軍的死別,一曲真正的生死戀。   
  華盛頓不相信眼淚(6)   
  這是陳納德去世後,她白天在喬治城大學忙碌,只有深夜挑燈疾書,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才殺青的,伴著追憶與相思,和著歡笑與淚水。 
  她在自序中寫道:「它是一本日記,有著多少頁被失落了,多少頁被遺忘了;然而,它響徹了一個女人的歡笑與悲哀。這個女人為愛曾獻出她的一顆慧心,整個靈魂;並深知她已獲有愛的報償。」 
  著名作家和學者林語堂先生為該書作序,由衷地讚歎這本書,「它是少數珍貴書籍中的一本。」「是片斷的回憶,是生活的瑣事,有溫暖、有感情、有柔情,是他們偉大永恆的戀愛生活史。在它樸實和珍愛家庭瑣事的憶念藝術中,它使人想到那本不朽的名著《浮生六記》,那也是一個永恆不變的愛情故事,是一位平凡的中國讀書人,在他妻子死後寫成的。」評價不可謂不高。 
  《一千個春天》可以說是陳香梅所有作品中最完美最動人的一部,以前未有過,以後也不會有,這是一次高峰體驗,恰如刻骨銘心的愛情只有一次一樣。文情並茂、結構嚴謹,二十一個章節,標題全是純中國文化味的四字句,古典詩詞名句,依舊是俯拾皆是,且渾然天成,字字珠璣,無不閃爍著東方文化的智慧! 
  但這本書偏偏是陳香梅用電動英文打字機敲出來的!是否可以從這一側面明隙:東西方的文化實乃相通,人類的感情實乃相通呢? 
  這本書最初的遭際卻令人沮喪。1962年5月完稿後,陳香梅頗自信地交給紐約時報出版社出版,這是一家大出版社。但出版商審讀後,為難地搖搖頭:「這種純情的作品,在美國是沒有市場的。」六十年代,世界大動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性解放讓西方的人們眼花繚亂,何處去尋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純情殉情?陳香梅黯然神傷,這可是她的泣血之作。大出版商似動了惻隱之心:「這樣吧,如果您願意,我給您介紹另一家出版公司,規格可是中級的。」她能說什麼呢,她又不懂出版這一行,將自己的作品付印成鉛字,是每一個作家的心願,總不能高不成低不就。 
  五月播種,就已誤了季節;整個夏天亦不見動靜,她不敢有何奢望。秋天,她有事去到泰國曼谷,這河道如網、廟宇如林的城市勾起了她童年的回憶,父母牽著她們姊妹的小手遊覽玉佛寺,不懂朝拜,不知祈禱,可那是人生最無憂無慮的時光,是他們家最和諧美滿的日月,時光不會倒流,永遠不再!而今,37歲的寡婦在沉沉暮靄中走進殿宇,夕照中纖塵不染的寺廟金碧輝煌得讓人目眩,晚風吹拂樹葉沙沙響,那可是智慧的七葉樹?那綻開著金黃色碎花的可是聖樹瞻波伽?她頓覺週身沐浴後的清新,所有的憂思紛紛沉澱下去,她不是佛教徒,可情不自禁雙手合十,虔誠地禱告。剎那間,心門砉然張開,心泉汩汩淌出,然而,一無所求!只有一片安靜的心海,即使她天生注定是一個漂泊者,或曰滿天飛。 
  這一夜,她睡得特別香甜,可震耳的電活鈴聲將她驚醒,一個結結巴巴的聲音語無倫次:「好極了好極了我一口氣讀完我要出這本書這本書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和你商量……」她一頭霧水差點以為是醉鬼的騷擾電話,話筒裡卻響起了:「一千個春天一千個春天這名就是詩……」 
  她猛地坐起來:「請問你是誰?」 
  「我叫艾諾遜,紐約出版公司。你的書稿就在我手上,我剛看完,希望替你出版,你怎麼說?」大洋彼岸的紐約人終於冷靜下來,清楚地表達了他的意願。 
  她為他的激情所感動:「好的。請你跟我的律師談談,他在華盛頓。」 
  他又激動了:「哦,好的好的,這就是說你已經答應了,我太喜歡你的這本書,一千個春天———你答應了? 
  她說:「好吧。」 
  她無條件答應了他。這在講現實的美國,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可她答應了。 
  月光如永瀉進住室,她想,如果真有佛光,何必是金光?此刻她就沐浴著佛光,心與心若能相通,何必費口舌討價還價? 
  《一千個春天》很快在紐約出版了,倍受讀者青睞,一版再版直至十版,成為1962年紐約時報書評小的十大暢銷書之一,一時洛陽紙貴,爭相傳閱。誰說西方已唾棄了純情堅貞?也許羅密歐與朱麗葉少男少女的愛讓現代人覺得疑惑,但歷經滄桑九死不悔的愛卻重重地撥動了浮躁塵世疲憊人們日漸麻木了的心弦,人們分外渴求真誠的愛、崇高的愛。這以後,多種中譯本,還有韓文譯本和日文譯本紛紛出版,東方讀者的心共鳴感自然更強烈。 
  美國人彷彿這時才注意到,陳納德將軍的夫人安娜,還有一個中國名字叫陳香梅。 
  安娜·陳納德———陳香梅出名了! 
  她一直在實踐她的作家夢,但這一次圓夢是分外圓!   
  華盛頓不相信眼淚(7)   
  她感慨萬千:「古人云:文窮而後工。這個『窮』字,涵義太深,不只是物質窮困,生活潦倒、事業不順、情意傷懷等等厄運,它更包含著生命中的種種體驗和感受,大徹大悟才會有好文章。」 
  一個寒冷的冬雨的早晨,陳香梅像往常一樣急匆匆離家上班。她的家已搬到大教堂街4201號,這幢高聳的公寓建築被人稱為「塔樓」,設施管理都無可挑剔,但左右鄰居太愛熱鬧,冷氣發動機又裝在她的宅頂。所以有合適的居所,她還要挪。 
  就在跨出大門的瞬間,她「定格」了。 
  街對面,一個熟悉的中國男人的身影正朝塔樓張望,驀地,他不顧一切橫跑過街!雨天雨地,車如流水!因為他也看見了她。 
  有緣有情的人,哪怕相隔五年十年幾十年沒見,只要他或她出現在彼此的視野裡,就能認出你! 
  他以百米衝刺之速衝向她。 
  她抓住了他的雙臂,不是夢,是47歲的畢爾!畢爾說,是偶遇香桃,才知曉一切。 
  他負疚,這些年他家安在香港,人卻在加拿大發展,他已成為一個頗有聲名的建築帥,除了建築,他兩耳不聞世間事,竟不知道香梅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沒能在她最艱難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他責備她太倔強太要強,為什麼不跟他聯繫?要曉得這些年他不跟她往來,是恪守不干擾她與將軍生活的準則呵。他終是書獃子氣。 
  就這樣一個門外一個門裡說著聽著,好一會她才覺察他已被雨淋了個稀濕,她急急地說:「你怎麼不撐傘呀?快進來!」 
  他一笑:「我想,你不會需要我的傘。」 
  她淚眼朦朧。分手在雨天,相逢在雨天,可她不會躲到他的傘下,他懂得她。他早就說過她:此峰獨秀。 
  懂得她的人似乎不是太少。 
  林語堂先生在《一千個春天》的序中就曾寫道:「本書的主角是克萊爾·陳納德,這個事實,使這本書增添光彩,在我的心目中,它卻是次要的,這本書並無意作為一本完整的陳納德將軍傳,但在完篇時所出現的卻是一個人的畫像。將軍年輕的未亡人,我們的作者,是一位中國女作家,當她邂逅陳納德時,是一名新聞記者,她擅長於中國讀者們認為極動人的短篇小品,至於她個人的品格,也很自然地從本書中流露無遺,讀者所得的寫照,乃是一位奉獻犧牲自我並且穎慧的中國妻子。」 
  五十年代初在台北,陳香梅夫婦認識了林語堂先生,以上文字不只是對《一千個春天》內容和藝術趣味的鑒定,而且是懂得陳香梅。 
  或許陳香梅還並不十分懂得自己,她總是說:「我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可是一個不平凡的人深愛著我,我是幸福的。我同時感覺偉大及渺小。偉大,是因為我曾如此深刻的、完整的為他所愛;感到渺小,是因為他付出了如此之多保護著我熱愛著我。」她為了這愛獻出了她的慧心和整個靈魂,她得到的是一千個春天。 
  其實,得與失是對孿生姊妹,就像幸福與痛苦永恆地難捨難分。她全身心愛著陳納德,與他同在時光是幸福的,但是,她的獨立意識在無形地消蝕著,充其量不過是納德夫人而已。失去了將軍她沉浸在痛苦之中,但是,她的獨立意識得到最充分的張揚,才會造就出遐邇聞名的陳香梅。 
  紀伯倫的詩句說得好:「要站在一處,卻不要太密邇。」「橡樹和松柏,也不在彼此的蔭中生長。」 
  命運正在改變塑造著她。兩年前,她已經懵懵地拓出了另一片天地。   
  參政的中國女人(1)   
  不可思議的,在此地完成,永恆的女性,引我們上升。 
  ———歌德 
  ·45· 
  政治和權力,是人生的冒險,是跌宕起伏的賭博,搭上力量、智慧、金錢、運氣的較量,伴著陽謀、陰謀乃至鮮血和死亡的驚心動魄;但卻有著不可抗拒的誘惑力,尤其是對於男人。因而,成為美國總統,在華盛頓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住上四年或八年,是多少出類拔萃者夢寐以求的願望! 
  所以,四百年前一位著名的政治學家的至理名言是:君主必須同時傚法狐狸和獅子。 
  所以,美國總統中最年輕的一位約翰·菲茨傑拉德·肯尼迪,他那愛爾蘭家族生存的信條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取得勝利!」 
  所以,功與過都很「精彩」的美國總統理查德·尼克松會對他的足球教練印第安人華萊士無比崇拜:「我無法充分描繪紐曼教練對我的影響,他在我身上播種了競爭精神和被擊敗後東山再起的決心。他也使我正確懂得,真正重要的不是一個人的背景、膚色、種族或信仰,而只是他的性格。」 
  男人們太執著於名利場。 
  這也難怪,試看動物界爭奪首領的爭鬥,莫不是在你死我活的廝殺拚搏中強者為王的。也許競選總統從傷筋動骨的初選到勾心鬥角唇槍舌劍到國民會議廳的擁擠不堪到就職的狂歡,正是生命力的原始奔騰異化後的宣洩吧? 
  誰知道呢? 
  陳香梅不是那種權欲熏心的女強人,她更多的是一個由中國傳統文化的智慧和中國傳統婦德的寬容賢惠塑造成的中國女人。當然,與一般中國女人不同的是,她在節骨眼上常會燃燒起叛逆的激情並作出獨立的抉擇。 
  她並沒有自覺地主動地跨入政界,投入美國社會的主流,但每每仰望綠樹成蔭的國會山上圓形屋頂的高大建築國會大廈,透過柵欄,張望那綠草坪旁並不大的三層白色圓樓房白宮,她壓抑不住好奇,這裡是美國的神經中樞,也可以說牽動著世界的脈搏,該是怎樣的神奇神秘,是否還有神聖呢? 
  她從未放下過手中的筆,一直是台灣民族晚報、新生日報等的專欄作家,卜居華盛頓後,讓人眼花繚亂的華府萬花筒,也就成了她寫作的點點滴滴。她以為華府最大的特色是人,形形色色的人,走馬燈似地來來去去的人。四年一度的權力變更,應了「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一朝天子一朝臣」;民主黨與共和黨喋喋不休的攻訐,不過是「烏鴉笑豬黑」;野心勃勃湧向華盛頓的人,男的想求功名,女的想成貴婦,結果曠男怨女比哪裡都多。但是頻繁熱鬧的國際交往,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旅遊的興興轟轟,又分明營造著「金元國」、「世界樂園」、「天堂」的氛圍,但她一針見血,樂園楚歌,黃金夢可以休矣。 
  雖說都市熱鬧深邃處是荒涼,但仍有著誠摯的友情。陳納德生前友好皆真誠地關心她,原飛虎隊的夥伴們仍與她保持聯繫,幕柯倫律師和諾伊老州長似乎成了她的義務保護人,值得一提的壞有兩位同名老人:前總統胡佛和聯邦調查局的創始人胡佛也都呵護著她,他們皆已進入暮年。前總統胡佛年邁失聰,住在紐約華爾道夫大酒店31樓31A號房,一般他不見什麼人,但特意約香梅共進下午茶,茶具是他酷愛的中國景德鎮的青花瓷。早在1899年,他便作為工程師去到中國待了三年,他愛中國;1947年他又去到中國,陳香梅就是那時第一次見到他的,往事如煙,卻又歷歷在目。老人關切地問她過得好不好,叮囑她如需幫助,一定來找他。她頓覺心頭哽哽的,可仍搖搖頭,有這份牽掛足矣,路得自己獨立走出。老人送給她《垂釣之樂———洗滌你的靈魂》,這是他最後一本書,上面有他的親筆簽名,這真是一介總統生活的另一面。1964年10月老總統胡佛去世。聯邦調查局胡佛1973年逝世,他們都一直關心並看重她。 
  陳香梅在華盛頓還結識了幾位女友,她們是《芝加哥論壇報》麥考米克的遺孀瑪莉蓮、《華盛頓郵報》女記者齊歇爾、專欄女作家奎恩和《華盛頓明星報》專欄女作家狄克森。這幾位女記者女作家都有獨立的個性,敏感而執著,陳香梅喜歡。她憶起了當年在昆明在上海報界的闖蕩,憶起了女友方丹、謝寶珠·、麥筱梅,她們現在過得好不好?有回狄克森對她說:「安娜,這世界弱肉強食,人們似乎能從閱讀別人的不幸中獲得樂趣,可是,我不能,我決不會像別人那樣張牙舞爪。」她怦然心動,無論你是金髮碧眼,還是青絲黑眸,善良又聰慧的女人,心總是相通的。 
  作為陳納德將軍的遺孀,她常應邀出席各種雞尾酒會,這是美國上流社會最普遍的交際形式。可在富豪名門巨宅中,可在夜總會俱樂部,也可在小飯店、酒吧間;可為國際關係的緩衝,可為政黨社團的和諧團結,可為人際交往,也可什麼都不為,作東的確榮華富貴,做客的或顯示身份地位或附庸風雅,杯酒在手,有說有笑,皆大歡喜,虛偽與虛榮聯袂出演。有時參加的人太多,擠擠挨挨像領救濟糧似的尷尬;有時九流三教混吃混喝交際花交際草攪得烏煙瘴氣;有時酒喝得過量話說得太多任你是紳士淑女也醜態百出!對雞尾酒,陳香梅並不陌生,她的母親就是一位調灑高手。她喜歡雞尾酒的赤橙黃綠青藍紫,這是藝術,如詩如畫,如如幻,尤其是雞尾酒會一定得在午後才舉行,於是在黃昏在夜裡,聽著這些酒的名稱:粉紅色的女人、黑色的天鵝絨、霓虹杯、冷薄荷葉……能不如醉如癡?她卻從不喝醉,也不多語,靜觀默想,像是「眾人皆醉我獨醒」。有時她會淘氣起來,悄然掩門而出,走到寂靜的夜街尋一杯醒酒的中國清茶,不知何時,有個異性知己也悄然相跟而來,無須言語,只見月光如霜,風搖紫籐花影,已覺秋涼了。以後的歲月,她加入美國主流社會,捲入政治漩渦,卻始終保持一份清醒和清高,不即不離若即若離,任憑風車世界喇喇轉,梅自心中幽幽香。   
  參政的中國女人(2)   
  雞尾酒會、宴會是華盛頓的流動景觀,但政府招待貴賓的預算有限,於是許多宴會要靠有名望且肯花錢的社會人士出面做東,從羅斯福總統以來,華盛頓政治的獨特現象便是出現了幾位鼎鼎有名的華府女主人。賣麥片和食品起家的波斯特夫人,油田大王的遺孀珍珠夫人柏兒·梅絲塔,首屈一指的地產商桂爾凱佛芝等都是揮金如土、可隨時派上用場的華府女主人。總統、國務卿似乎都欲拜倒在她們的石榴裙下,這就是權勢和金錢的魅力吧。 
  在瑪莉蓮家的晚宴上,陳香梅認識了珍珠夫人。這位貴婦不僅有錢,還與杜魯門總統交情甚篤,曾被派到盧森堡做過兩年大使。她常替民主黨籌募基金,與約翰遜夫婦交情亦不淺。貴婦看起來年紀不輕了,但誰也不知她的年齡,她注意到陳香梅,目光有點咄咄逼人,可陳香梅從不犯怯。也是在宴會上,曾有人三次將香梅引薦給法國大使夫人,可這位夫人仍裝出不曾相識的樣子,到了第四次相遇時,香梅以牙還牙給了她顏色,香梅就是這樣,也會使使女人的小性子。珍珠夫人逼視著她:「像你這般年輕美貌,若是有意再婚,就該到別的地方去闖。當然,如果你想做點事,那是應該留下來的。」話語有點刺耳,但是,她的直覺告訴她,這是忠告,她記住了。待到分手時,珍珠夫人又問她:「你的姓名是不是登汜在綠皮書中?」她愣住了,壓根不知綠皮書為何物,她的臉漲得緋紅,珍珠夫人和緩地說:「我要打電話給你,你的姓名是否收錄在綠皮書中?」她恢復了鎮靜,答道:「我相信你可以找到我的電話號碼。」她畢竟是智慧的,靈跳過人的。事後她才詢問到,華府每年出版一本「綠皮書」,羅列總統府的重要人物名單、外交使節和參眾兩院議員的人名地址。還有就是以英文字母先後順序將華府有地位有資格的人造入冊中,挑選非常嚴格,被人稱為華府社交秘書的聖經。其時,陳香梅榜上無名。 
  這,刺激著陳香梅。但她知曉,珍珠夫人並無惡意,因為不久珍珠夫人果然給她掛來了電話。那麼,這是暗示?昭示?她不敢深想,她無權無勢無金錢,而且打定了主意今生決不改嫁,她不可能成為炙手可熱的華府女主人,她也不想。 
  在又一次宴會上,她認識了一位名叫施薇亞·赫爾曼的女人,她是馬里蘭州共和黨婦女會主席。赫爾曼手握酒杯,盯牢了她問道:「你對政治有興趣嗎?」她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我希望盡可能瞭解美國的一切。」赫爾曼馬上說:「我正在組織少數民族團體,為尼克松助選,請你參加這個團體的工作可好?」這真是開門見山,儘管她對共和黨民主黨知之甚少,但她還是答應了,有種新鮮的衝動撞擊著心房。 
  她並沒有作冷靜的考慮和哲理的思辨就加入了共和黨,只能說是冥冥之中命運的指引吧。 
  1954年她跟著陳納德認識了尼克松,可陳納德憑第六感覺不喜歡他;她的好友瑪莉蓮也不喜歡他,告誡她:「你不能信任那傢伙!」也許偏偏滋生出逆反心理,她要瞭解尼克松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話得說回來,她喜歡並崇拜林肯,共和黨就是以林肯而出名的。所以儘管陳納德的家鄉南方人多是保守派的民主黨員,但陳納德本人就很崇拜林肯呀。 
  像進中央社,入空運隊一樣,又是一切從頭開始。寫信、接電話、組織登記、參加少數民族團體發表演說,是單調乏味的工作,但正是這瑣瑣屑屑的事情,使她認識到老百姓在政治中扮演的角色是重要的,她不能輕易放棄一張選票,遇上年紀大或生病的選民,她便自告奮勇去住宅接他們。她的認真執著、飽滿的熱情,讓共和黨人對這位漂亮智慧的中國女人刮目相看。 
  但是,陳香梅有生以來第一次參加的助選活動,以尼克松的失敗告終。 
  1960年11月8日大選之夜來臨。民主黨、共和黨競選總部皆燈火通明,電視接收機,電傳打字機,大型選票統計機,計算機的各種響聲,急促的電話鈴聲,激動的收音機聲將鬧哄哄的總部緊張的工作人員心弦都要繃斷了!在五光十色的喧鬧與騷動中,陳香梅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刺激與興奮。或許她已置身於政治主流的漩渦之中,真是欲生欲死! 
  晚十點半,各州選舉結果相繼傳出,民主黨候選人肯尼迪佔了明顯的優勢。且慢!從十一點開始,風向變了,尼克松的票數直線上升,各層各室爆發出如雷的歡呼。且慢!尼克松與肯尼迪的選票彼消此長,犬牙交錯,勝負難分!陳香梅的心都快跳出喉嚨了,墨西哥乃至西班牙的近乎瘋狂的鬥牛場面,卻遠比不一亡此時此刻激動人心。翌日凌晨選舉結果最終揭曉:尼克松以34,108,546選民票和219選舉團票對肯尼迪的34,277,096選民票和303選舉團票的些微之差,敗給了肯尼迪。   
  參政的中國女人(3)   
  當民主黨的競選總部和肯尼迪家族山呼海嘯般熱鬧歡慶時,共和黨的競選總部是死一般的沉寂,隨後是事後諸葛亮的議論紛紛。 
  成者為王敗者寇?還好,四年後八年後或若干年後,只要你強大,還可以東山再起。再來一次!這就是美國民主的熱鬧和公平。 
  1961年1月20日中午十二點整,美國歷史上最年輕的,第35屆總統肯尼迪舉行就職典禮。這一天,華盛頓下著大雪,是空前未有的大雪,國會大廈東翼臨時搭起的木製觀禮台卻顯得格外壯觀,來自各州的觀禮代表興高彩烈湧向國會山。 
  民主黨居然給陳香梅發來了邀請!可是她對尼克松的失敗很是懊喪,不想去。葛柯倫笑了:「在美國,民主黨共和黨都是柔性政黨,入黨脫黨悉聽尊便,反反覆覆地無所謂。雖是兩黨成員但私交極深者也甚多,你何必這麼認真?重要的是認真參與,獲得種種體驗而已。」她知道。生命是種種體驗,但要她成為跳來跳去的女人,她不幹。不過她還是跟著葛柯倫去參加了就職大典。 
  她對肯尼迪的第一印象不錯。 
  「我們今天不是慶祝一個政黨的勝利,而是慶祝自由的勝利,這一天象徵著一個結束,也象徵著一個開端,它表示著一種更新,也表示著一種變革……火炬已經傳到了新的一代美國人手中。他們是本世紀誕生的,受過戰爭的鍛煉,也受過艱難而又困苦的和平時期的訓練……所有這一切不會;在我當政的頭一百天內完成,也不會在一千天內完成,也不會在本屆政府的任期內完成,甚至我們在這個星球上的一生中也許還不會完成,但是讓我們開頭口巴。」 
  43歲的肯尼迪總統的就職演說詞自信,充滿了激情和活力,專習過公共演講的陳香梅也被感染了,她還只有36歲,「讓我們開頭吧」,沒錯。她記起肯尼迪在向婦女拉選票時最喜歡說的兩句話:「婦女力量,未開發的資源」,「年長的女人將作你的母親,年輕的女人將作你的愛人」,何必去追究是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呢?話語恰到好處就是征服力。 
  晚上,她竟懷著政治人物的狂熱和少女般的激情,參加了在阿姆基體育場舉辦的肯尼迪就職晚會。仍舊是紛紛揚揚的大雪,馬路兩旁都堆起了厚厚的雪牆。可體育場通宵達旦的晚會春意盎然。第一夫人傑奎琳身著飄飄欲仙的白外衣,美麗高貴,她曾是《華盛頓時代先驅報》的採訪攝影記者,可眼下,數不清的鏡頭對著她閃光!只是那雙腳委實太大,該穿多少碼的鞋呢?陳香梅有時偏愛破壞佳話。她著一襲大紅金絲絨長旗袍,襟上繡一枝臘梅,腳上一雙剛花75美元買的金色高跟鞋,大雪和狂舞,生生地毀了這雙鞋,可是,值!好久沒這麼盡興了。 
  1962年5月,肯尼迪總統約請陳香梅在白宮第一次正式單獨會面會談,委託她為中國難民救濟總署主席。在總統的橢圓形辦公室裡,鋪著猩紅色的地毯,總統寶座後兩側分別豎著美國國旗和總統國旗,對面是美國國父華盛頓的戎裝畫像,兩側供奉著中國的瓷花瓶,左邊壁架上陳列著各國貴賓贈送的禮品,南窗外就是著名的玫瑰園。肯尼迪著藍灰色西裝,白襯衫和藍領帶襯托出他的瀟灑風流,誰也想不到他是一個病魔纏身的男子,脊椎先天畸形,先天的腎上腺萎縮、血液病,二次大戰受傷又留下了背痛病,所以白宮中有張他專用的搖椅。他站了起來,熱情地迎接陳香梅;陳香梅是一襲白色暗花短袖綢旗袍,挽一隻白色鑲嵌珍珠的手提包,婀娜嫵媚。新聞秘書攝下了這一愉悅和諧的鏡頭。隨後,肯尼迪在玫瑰園召開記者招待會,並聘請韓福瑞及尼克松等為顧問。 
  在肯尼迪,委任反對黨的華裔女子出山,是寬容和智慧的展現;在陳香梅,是她政治生涯中的嶄新的開端,是美國總統中第一個委任給她的第一件事,也是她與白宮關係序曲的奏響。 
  其時中國大陸正遭受百年未有的特大自然災害,是有些人流向香港,所謂難民救濟總署當然是出於政治上的詐詐唬唬人造輿論,但陳香梅是扎扎實實地做著,在華盛頓與香港之間穿梭往來。這當兒,她收到了聶光坻弟弟的一封信,告知他們全家已在難民中心,希望她擔保他們去美國定居,她心頭一熱,人生何處不相逢!當她全力以赴辦妥他們在加州定居手續後,才知曉聶兄已在幾年前病逝於大西北的勞改農場,不勝唏噓中她卻有種解脫之感,總算回報了聶兄當年對她的一片癡情吧。與此同時,她的摯友方丹在香港孤寂地離開了人世間,終生未嫁的她死時剛過不惑之年,惑也不惑不惑也惑,她曾是那樣樂天執著地尋尋覓覓,結局卻是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陳香梅去到方丹簡陋的住房,「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雨紛紛淚紛紛披下她一臉。   
  參政的中國女人(4)   
  1963年11月22日中午,德克薩斯州達拉斯—沃思堡雨過天晴,處處顯得格外清新,而街衢兩旁夾道歡迎總統的人群則顯得格外喧鬧。肯尼迪夫婦與康納利州長夫婦同乘一部敞篷汽車,後面跟著副總統約翰遜夫婦的座車等長長的車隊。十二點半,車隊徐徐駛進迪利廣場,喜愛穿藍灰色西裝,白襯衫藍領帶的肯尼迪和著一襲粉紅衣裙,頭戴無邊帽的傑奎琳皆容光煥發,向人群頻頻揮手。在歡呼的海洋中,只聽幾聲槍響,肯尼迪的頭顱已噴出鮮血和腦漿,傑奎琳尖叫著抱住了丈夫,在一片混亂中車隊向帕克蘭醫院疾駛而去,但是身遭致命槍擊的肯尼迪於下午一時逝世?這是美國歷史上第四位遭暗殺的總統。民主乎?野蠻乎?這一天,恰恰是他入主白宮一千天。 
  自德州回華府的「空軍一號」總統專機上,約翰遜立即宣誓就任總統,這是美國的憲法,其時,傑奎琳粉紅衣裙濺上的血尚未干!11月22日晚,新任總統約翰遜剛回華府,被刺身亡的總統尚未安葬,白宮已是鬧騰騰的搬遷場景。搖椅和近三年來肯尼迪用過的東西全給搬出,只剩下紅地毯和電話,不過這兩樣看來也將更換。三年來,白宮瀰漫著法國香水味,因為第一夫人愛用巴黎香水,愛著法國時裝,愛吃法國大菜,愛說高雅的法語。她酷愛粉紅、粉藍和白色,又愛標新立異,將白宮處處重新佈置,並發起美國歷史古物回白宮運動。她年幼的一女一子給威嚴的白宮帶來了勃勃生機,就在幾天前的報紙上還登著小淘氣在爸爸的大辦公桌下玩耍的照片呢。然而,富貴若浮雲! 
  目睹這一切的陳香梅忍不住對一位參議員說:「你們西方人也太現實了。最低限度,等總統葬禮完後再搬也不遲。難道多等一天都不可以!」 
  參議員聳聳肩。「一國元首的責任與工作太重大了,為了不失去一天時間,他們這樣做是情有可原的。」 
  好一個「國不可一日無君」!可是,如果元首沒有一絲人情味,那麼他的工作還有什麼重大可言呢?人呵,爭天霸地為哪樁? 
  傑奎琳卻分外沉靜。與丈夫最後吻別時,她將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脫下,放回已安息了的愛人手中,看來,她已將第一夫人的稱號劃了個句號。肯尼迪葬進了阿林頓軍人公墓,在他的墓前點燃著一支永不熄滅的火炬。 
  肯尼迪墓就在陳納德墓的下邊一點。每每陳香梅去祭掃外子的墓時,都看見這不熄的火炬,她懷念這位美國總統中最年輕者也是美國總統中去世最年輕者。 
  被人譏諷為「從窮光蛋上升為富豪的」肯尼迪家族,是愛爾蘭移民。肯尼迪的曾祖父在韋克斯福德郡的小村鎮鄧甘斯敦種植甜菜、馬鈴薯等為生。如果不是馬鈴薯枯萎病斷了生路,他決不會搭上「棺材船」,在大西洋上煎熬四十個日日夜夜,方抵達東波士頓愛爾蘭人和天主教徒聚居的移民區。祖父已不甘心平庸,他是連推帶爬領著家族殺出重重阻攔一心想進入主流社會。父親如願以償,金錢的魅力,由商界跨入了政界,1938年羅斯福任命其為美國駐英大使;1957年肯尼迪家族已成為最富有的美國人家。肯尼迪本有四兄弟五姊妹,肯尼迪是兄弟中體弱多病的一個,但是肯尼迪家族的家訓是:「只有第一,沒有第二」。不屈不撓不擇手段進入社會主流當選為眾議員、參議員乃至總統,是家族的奮鬥目標。無奈身強力壯的長子在二次大戰中死於空難,多病的老二沉浮起伏,請人捉刀寫過暢銷書,當過海軍有過生還成了英雄的戲劇經歷,也有過數不清的花邊新聞,但肯尼迪終於登上了美國總統的寶座,只是好景不長,不到三年就死於非命。也許他不這麼爭強好勝的話,可享天倫之樂幾十年呢;可是他畢竟擁有過第一,這是無數千凡的幸福者終生無法攀登到的呀。誰理得清呢?如果沒有那場馬鈴薯枯萎病,肯尼迪家族還在鄧甘斯敦小村鎮年復一年種著馬鈴薯吧。 
  馬鈴薯枯萎病造就了一個美國總統?! 
  在政界的邊緣打了三年擦邊球的陳香梅,目睹過成功者的榮耀和失敗者的落寞,友情的地久天長與權勢的瞬間漲落!生時不遺餘力地追名逐利比不上死留給人的記憶更刻骨銘心? 
  她想起了1865年4月14日夜十點左右,喜愛看戲的林肯在福特劇院觀看英國托姆·泰勒的劇作《我們美國的表兄弟》時,一顆罪惡的子彈擊中了林肯的頭顱。自由之父倒下了。這一天,恰恰是耶穌殉難日。 
  林肯是為消除種族歧視百折不回而被暗殺的。 
  肯尼迪之死卻是一個難解的謎。1968年6月6日,拚命追求競選第37任總統的肯尼迪之弟羅伯特,又在一次競選演說中被一個瘋狂的槍手開槍打死。又一個難解之謎疊印在肯尼迪家族的陰影上。 
  想得到時卻已經失去,失去了時又終歸留下了一點什麼。   
  參政的中國女人(5)   
  陳香梅依然走著參政之路。雖已初次嘗到了甜酸苦辣鹹,但她不悔。只有這樣,她才能真正進入美國生活的主流,才不會做永恆的二等國民。要知道,她雖然加入了美國國籍,但在世人眼中和自己心中,仍是一個黃皮膚黑頭髮的華裔女子。 
  1962年她獲得了法國拉佛耶自由獎。她辭去了喬治城大學的工作,擔任美國之音節目製作主任和播音工作,她喜歡「大眾傳播」這行當,她願意全美全世界的人都聽到她的聲音。她已擔任共和黨政務問題委員會顧問,專門研究亞洲事務,並在全國作循環演講。 
  1963年,她的名字赫然印在華府綠皮書上,她並沒有驕傲感,只不過多了一份自信。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她是個中國的端午節誕生的女子。 
  ·46· 
  1968年11月5日,又是美國總統大選日。 
  這是一個凜冽的冬日,寒風捲著凋零的落葉,但在這蕭條肅殺的冬景中,政治氛圍濃郁的華盛頓,卻將節日般的熱鬧與戰前般的緊張融為一體,處處瀰漫著狂熱與浮躁。 
  陳香梅起了個大早,而且盛妝一番。她得先在美京投票,爾後急飛紐約。共和黨的競選總部設在華盛頓的維拉飯店,但真正的指揮部在紐約華爾道夫大飯店,因為尼克松住在紐約,米契爾的律師事務所也在華爾街。尼克松喜歡紐約,稱這為「跑道的裡側」,而「任何人除非是在跑道的裡側前進,否則往往要過呆板單調的生活」。 
  華爾道夫大飯店各層樓各區已進入緊張忙亂的白熱化階段,陳香梅拿到可出入各區的藍色緞帶,與共和黨競選委員會主席米契爾各處逡巡,米契爾緊張得像根繃緊了的弦,陳香梅平靜得像微波不興的湖水。 
  是的,她胸有成竹、穩操勝券。 
  1968年春,她被尼克松委任為全國婦女支持尼克松競選委員會主席,並任財務委員會主席,這是她第三次參與助選。第一次是1960年為尼克松助選,失敗;第二次是1964年為高華德助選,亦敗北。高華德是空軍少將,與陳香梅住得不遠,算是鄰居,而高華德太太芭妃與陳香梅用的還是同一個理髮師,因而私交甚篤。其時54歲的高華德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戴副黑框大眼鏡,聲音宏亮,為人很是熱誠,他是共和黨中保守派的代表,可以說是個豪爽、正直的優秀人物,但是陳香梅預感到他不能奪魁,因為太直率!旁觀者清,她的預測沒錯。當時共和黨內與高華德的競爭者是自由派代表紐約州長洛克,本來洛克呼聲極高,但他忽地與三十年的老伴離異又立馬娶了個拖著四個孩子的少婦後,立即被擁戴者放棄了。看起來在美國對競選者的人品要求還挺嚴呢,但是風流非常的肯尼迪家族又該作何解釋呢?競選中,高華德與洛克結下怨懟,可香梅與他倆的友情卻日漸加深,而且香梅以為,這一次的折騰,為四年後尼克松的競選鋪平了路。那時不少人以為尼克松已是窮途末路,可陳香梅不這樣看。參政競選,要有雄厚的人力財力,要有過人的智慧勇氣,要有屢敗屢戰的經驗,還得把握運用機遇和人緣,尼克松具備這些,能東山再起,而助選骨幹就是當仁不讓的開路先鋒。才八年黨齡的她,被委以婦女主席的重任後,誠懇地將艾森豪威爾夫人、福特夫人、狄克遜夫人、陶爾夫人、魯斯夫人,還有名流秀蘭鄧波兒等都雲集在助選的大旗下,當然,艾森豪威爾夫人瑪米接受名譽主席時頗為傲慢,她說:「我丈夫把尼克松培養得太好了。」話說回來,尼克松跟著艾森豪威爾做了八年的「偏房」副總統,尼克松的小女兒朱莉又嫁給瑪米的孫子戴維做媳婦,瑪米能不傲慢嗎?美國的選民一半是婦女,而且以中年婦女為多,她相信委員會的感召力。 
  1968年8月9日,尼克松在邁阿密獲得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提名,他的接受提名的演說誠懇激越,身世、挫折、奮鬥、追求,撼動人心,許多婦女代表被感動得淚水漣漣。五彩氣球繽紛飛向大廳天花板,人們起立鼓掌。可是記者席的無冕之王們卻淡然處之,紋絲不動,也是記者的陳香梅忽地怒不可遏,高聲請他們起立,這些人倒也愣愣地站了起來,心中嘀咕著:這個東方小女子氣魄不小嘛。 
  陳香梅淚痕斑斑。她仍在為尼克松奮鬥篇的演說而感動、 
  1913年1月9日,尼克松誕生在離洛杉磯約百餘里的農村小鎮約巴林達,九歲前過的是鄉村田園生活。以後舉家遷到另一小鎮惠蒂爾,脾氣暴躁的父親開了爿加油店和食品雜貨店,母親性格內向喜歡獨處,尼克松兄弟五人排行第二。尼克松本能夠獲得耶魯大學獎學金,但因家中經濟拮据,只有在惠蒂爾學院歷史專業學習。無怪乎尼克松的演說同感歎自己出身寒微! 
  第二次大戰中,尼克松參加了海軍;但只參加過唯一的一次戰鬥———1944年1月到日本飛機猛烈轟炸的布干維爾紿美軍送食品。1946年尼克松在加州第一次競選國會眾議員,以「共產黨影響」的罪名擊敗了他的政敵而獲勝;1950年他競選國會參議員,又以「粉紅色女士」的罪名擊敗了女政敵;1952年以「反共鬥士」的形象成為艾森豪威爾時代的副總統,1956年又獲連任;1960年競選總統時敗於肯尼迪,原本有滔滔辯才的他偏偏在電視辯論中輸給了對手,可見山外有山樓外有樓;1962年他又急匆匆競選加州州長,欲速則不達,他遭慘敗。他自己都氣餒了,對新聞界說:「你們不再有機會把我當球踢了。」並給妻子碧特寫下永別政治的保證書,果真與米契爾等人在紐約華爾街辦起子律師事務所,兼而推銷百事可樂,做起一介平民來了。可是,他無法背叛自己的心,一個聲音總在耳邊說:「偉大的人物常因不能忍受失敗而變成庸人。許多人則由於能夠忍受失敗而成為偉人。失敗了,爬起來,準備東山再起!」這是大學時足球教練紐曼的告誡。於是,有了今天。當然,也活該執政的民主黨流年不利,美國陷於越戰,勞民傷財、天怒人怨,不得不放出「巴黎和談」的煙幕,可南越頭頭阮文紹阮高奇居然在高壓下也不屈從,直把個民主黨攪得焦頭爛額。約翰遜激流勇退,把棒子交給了韓福瑞,而韓福瑞在芝加哥舉行的提名大會上又發生了流血騷動。民主黨大勢去矣。   
  參政的中國女人(6)   
  陳香梅能不篤定泰山麼? 
  她崇尚尼克松的堅定不移、不屈不撓。她敬重具有這種人格力量的男人。 
  她佩著藍色緞帶,在華爾道夫大飯店各層款款而行,神色緊張的米契爾頗神秘地對她說,尼克松一旦獲勝,發表宣言後即接見她。她淡淡一笑。這是尼克松、米契爾和她三個人的默契,不,是秘密,是絕密。他們已將她視為功臣。從午夜到翌日清晨,尼克松一路領先,只是金海岸的選舉結果報告很遲到來,尼克松發表獲勝宣言後,即匆匆飛往佛羅里達州,這接見未能兌現。 
  陳香梅自足。她本無所求。 
  寒風嗖嗖雪花飄飄,氣候越來越冷,可迎聖誕和準備總統就職大典讓華府猶如熱浪滾滾,陳香梅被委派擔任就職委員會特別顧問和主席馬裡奧特的助理,總部設在潘興大廈,陳香梅忙得興興轟轟。跨進共和黨門檻不過八年,她已由外圍步入核心,從執行進到決策,成為「廚房內閣」中唯一的女性。所謂「廚房內閣」,是助選的機要籌劃委員會,人少,且策劃於密室,故有此戲稱。陳香梅聳聳肩,雙手一攤:「廚房,傳統中本來就是女人的天地嘛。」男士們說:「安娜,你就愛淘氣。」他們很樂意有她,不僅智慧又清純,而且做出的飯菜讓人垂涎欲滴。 
  陳香梅這時已搬進水門大廈。這是多元性的大廈建築,位於石溪公園與維吉尼亞大道轉角處,面對波多馬克河。大廈包括六棟大樓:東樓西樓南樓三棟為住宅區,另有兩棟辦公樓和一棟酒店。住宅區底層包羅萬象,菜場、點心店、花店、藥房、美容院、游泳池等無所不有,生活十分方便。1966年水門大廈還只是建築平面圖時,陳香梅就付了訂金,她要了東樓頂樓的邊套住宅,為的是鬧中取靜。這是到華盛頓後三擇其居,她定下心來了。樓頂有自家的白色花園,一年四季,花開不敗。清晨黃昏她愛在花園散散步,有時熬夜工作後,她也會登上樓頂,俯瞰萬家燈火,抬眼燦爛星空,她滿心的踏實,她自信已在華盛頓擁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沒想到,平地起風雷,她竟成了眾矢之的式的新聞人物!新聞傳媒振振有詞指出競選的焦點是越戰。民主黨敗北是因為大選前十天阮文紹公開聲明拒絕巴黎和談,而影響著阮氏的是陳香梅,陳香梅在大選前一個月肩負使命神秘地去了西貢。真是荒誕無稽,她要澄清事情真相,卻被告知:保持緘默。尼克松獲勝後,阮文紹邀請他訪越,但沒有回復,南越駐美大使裴艷找到陳香梅,她能說什麼呢?深夜,電話鈴驟響,是米契爾的助理打來的,他用不容置辯的語調通知她:必須說服西貢友人去巴黎和談。尼克松抽不出時間訪越。必須對新聞界聲明:尼克松對她與阮文紹的安排一無所知。什麼安排?輪到她真正地一無所知了。她壓抑住激憤,冷冷地回答:「你們愛說什麼你們說去,可我什麼也不想說。」她掛斷了電話。 
  她登上了屋頂花園,莫非黑夜中的國際都市仍然是十面埋伏的古戰場?冬的夜空深邃清澈,群星卻如砸碎了的玻璃屑般扎眼,只穿睡衣的她被風一襲打了個寒噤。她以為進入了主流,登上了高峰,卻原來是高處不勝寒,而且污穢齷齪玷污著她!她急急下到浴室,打開龍頭,白色的水簾嘩嘩衝下,她闔上眼,讓清水沖洗掉一切吧,但是經過的事不是想忘掉就能忘掉的。 
  1967年12月,她從台北、西貢為一家航空公司的業務奔波事畢飛回華府時,前大使希爾已等候在機場,接她去了紐約尼克松的公園大道的寓所。這之前尼克松已是電話電報催促她好幾次了,更令人費解的是,希爾並不進到會客室,室中只有尼克松和米契爾。米契爾律師是尼克松的親密夥伴,瘦長個子,已歇頂,兩腮鬆弛地耷拉著。陳香梅以為他們是初次見面,但米契爾說他曾見過她與陳納德將軍,仰慕已久。尼克松則開門見山,他決定東山再起,米契爾已答應做競選主席,懇請安娜助選。他以為競選成敗的關鍵是越戰,而他對東南亞形勢不甚了了,希望她搜集有關越南局勢發展的最新信息,同時,務請保密。米契爾再三強調也是這兩點。陳香梅欣然答應,她本來就是亞洲事務的研究者,競選如大戰。不保密能出奇制勝嗎? 
  這以後他們指定她作為共和黨的唯一代言人,與南越駐美大使裴艷聯繫;米契爾與她熱線電話聯繫,這自然惹得不少人眼紅心妒。而她發現米契爾的怪癖,電話號碼頻繁改變,變得他夫人瑪莎都記不住自家號碼了;有時他還報出一個號碼,要香梅另覓陌生處打過來,真像偵探小說電影中的情節那般扣人心弦。不過很快香梅和裴艷都察覺他們的電話已被人竊聽,為這事香梅還去找過大朋友胡佛局長告狀,只是胡佛似乎也有難言之隱。 
  當民主黨放出巴黎和談的煙幕時,尼克松是不希望阮文紹參加和談的,因為這對民主黨競選有利,一個雨天,陳香梅領著裴艷去紐約見尼克松,裴艷精通英語和法語。原是西貢郵局的主人,在阮文紹與阮高奇之間,他倒是後者的密友。尼克松非常熱情地接待了他,並當面許諾,一旦獲勝,即訪問南越。   
  參政的中國女人(7)   
  可是,這一切都被抹去了。米契爾要她懂得:這就是政治。對這些尚知幾分的參議員陶德和前大使希爾也決不會挺身作證,他們自顧不暇,安及他人? 
  證人是有的。她的義務保護者葛柯倫。 
  那是大選前十天,約翰遜在電視講話中,煞有介事表示巴黎和談在望,越南雙方代表都將同意去巴黎。話音剛落,陳香梅就接到了米契爾的緊急電話,而她正與葛柯倫在史利頓公園飯店參加梅絲塔夫人的晚宴,梅絲塔是民主黨人,米契爾又給了她一個新電話號碼「914一W07—0909」,於是葛柯倫帶她到他哥哥大衛的公寓掛電話。電話一接通,正是米契爾,他說:「安娜,我現在是代表尼克松打這個電話,我們的西貢友人必須瞭解共和黨的立場,這點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能讓他們知道這一點。」陳香梅愣了一下:「我只負責傳遞消息,現在要影響他們,非常不智。我的看法是,越南有越南的立場,這畢竟是他們國家的事。但是,我想阮文紹是不會去巴黎和談的,他跟我多次淡他們的態度。」 
  通話時,葛柯倫在一旁使用分機,他是證人,而且是大名鼎鼎的律師,民主黨人。許多政客會抓住這種時機理直氣壯地大做文章,從而紅得發紫,然而,陳香梅不想。並非膽怯,並非怕拖累葛柯倫,而是覺得毫無意思。原來,政治無道德可言,無信用可循,有的只是利害關係!共和黨民主黨本是一丘之貉。那麼,她是趁早抽身,還是仍陷其間但求出污泥而不染呢?都難。 
  白色的水簾嘩啦啦而下,那淌到嘴邊的水流是鹹的,她還有這麼多的淚? 
  長方臉長鼻子棕色眸子高個頭的尼克松的形象卻模糊了,扭曲了十她瞭解他嗎?也許他並不是那種有人格力量的政治家,而只是一個能呼風喚雨的政客。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總是在尋找別人做替罪的羔羊。 
  1969年1月20日,在國會山東廣場舉行尼克松總統就職大典,由首席法官厄爾·沃倫主持。最熱鬧的是夜間分別在七個飯店舉辦的盛大慶祝舞會,「五月花」、「喜來登公園」、「希爾頓」、「柯克蘭藝術館」、「史密生博物館」、「史戴特勒酒店」和「美利堅酒店」張燈結綵、歌舞昇平,曠野般的華盛頓之夜終成了不夜天。56歲的尼克松領著全家從一個舞場趕向另一個舞場「與民同樂」,真有天旋地轉之感。在一個舞會上,他壓根忘了介紹夫人碧特;在另一個舞會上,他先介紹了兩個女兒翠茜亞和茱麗、兩個女婿葛斯和戴維,這才想起妻子,他說:「我以為誰都知道同我在一起的女士是誰。」但這決不是他的幽默感,他與夫人出現在任何場合都是一本正經拘謹嚴肅的樣子。然而,他又是這世上僅愛過一個女人的不多的男人中的一個,打1938年的一個春夜他第一次見到碧特幾小時就冒失求愛後,他們長相守了五十三個春秋,直到1993年碧特去世,一年後,尼克松也隨她而去。 
  陳香梅也出席了七個舞會,她與結識才半年的威斯康辛州州長華倫·諾爾斯成了一對配合默契的舞伴。舞會演奏的儘是規矩得近乎嚴肅的曲子,當總統的尼克松感歎過:「事實上,我一直有兩個偉大的抱負———指揮交響樂隊,在大教堂演奏一曲———至今尚未實現。」人們得投其所好,況且他是個舞盲,從不跟夫人共舞。陳香梅聽膩了,她要求樂隊指揮:「可否奏些搖滾樂?」尼克松笑道:「安娜,你是個小搗亂。」她回敬道:「這有什麼不對?我碰巧喜歡搖滾樂,我已厭倦這些假惺惺的嚴肅———讓我們真的來慶祝一番廣她是話中有話,她仍任性。諾爾斯州長與她起舞時誠摯地說:「安娜,你沒有做錯什麼,忘掉越南的事。時間會作出最後的證明的。」 
  尼克松曾比喻選副總統像是進服裝店挑衣服,讓人眼花繚亂。他挑的副手是馬里蘭州州長安格紐,原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律師。米契爾出任司法部長,霍爾德曼為尼克松高級助手白宮辦公室主任,埃爾希曼為國內事務助理,這是白宮炙手可熱的三巨頭,人稱二劍俠。尼克松曾請人間香梅是否有興趣加入新政府,陳香梅說:「罷了,何必再惹是非。我謝了。」這並不是一時氣話,參政不入閣,是她的既定方針。尼克松倒也派了她不少有職無薪的閒位,她仍研究亞洲事務,還常作為特使參加各國喜慶婚喪等大典,既加入了主流,又閒雲野鶴一般,入世又出世,積極進取又恬淡超然,這是東方哲學的魅力,也是陳香梅魅力長久所有 
  時間作證。等待並不長久。 
  這就是臭名昭著的水門事件。 
  尼克松當權後,水門似乎成了權力的象徵,參政者都往水門搬遷,東水門一度被人稱作西白宮,清晨黃昏,亮晶的黑轎車已在外排成長串等候接送達官貴人們。米契爾也搬進了東水門七樓,是陳香梅介紹住進的。米契爾夫人瑪莎為人熱情、愛嘰嘰呱呱說話,有時還愛大聲嚷嚷。她與女兒瑪蒂成了新聞記者追蹤採訪的對象,米契爾一家的種種新聞幾乎天天出現在電視和報刊雜誌上。陳香梅雖然覺得米契爾城府很深難以捉摸,但兩家仍常有交往。瑪莎恰恰相反,口無遮攔。聽到從越南歸來的將軍談越戰時,她止不住嚶嚶哭泣;聽到大選中不可告人的秘密時,指著丈夫大罵;任性起來,還當著香梅的面,脫下高跟鞋一隻又一隻向米契爾扔去。陳香梅並不討厭瑪莎,但她為瑪莎擔憂,作為政界要員夫人,這種個性很容易掉進陷阱。她倒沒想到,水門事件竟會使米契爾家破人亡,身敗名裂!   
  參政的中國女人(8)   
  六月,美國總統競選活動如火如荼。訪華歸來的尼克松正處於事業最燦爛輝煌之際,自是信心百倍連選連任,已組織了爭取總統連任委員會,主席又是足智多謀的米契爾。 
  17日深夜,守門黑人威爾斯發現辦公大樓通往地下車庫的門鎖被打開了,他不經意地重鎖上,爾後過街喝咖啡去。但回來時又發現門鎖再次被打開了,於是,他報警了。凌晨兩點半,警察趕到,在六樓民主黨總部當場抓獲五個次流密探,他們正在裝設竊聽器,並帶有照相機,準備偷拍文件檔案。五人之一便是總統連任委員會和共和黨全國委員會安全顧問麥科德!翌日,《華盛頓郵報》、《紐約日報》即作了曝光,但人們多以為不過是一般的盜竊案,水門大廈的盜竊案並非罕見。然而,正在巴哈馬群島的格蘭德島度週末的尼克松坐不住了,急急飛回華盛頓。連任委員會立即開始了掩蓋活動,一面宣佈五人純係獨立行動,與該會無關,一面偷偷拿出46萬美元來堵住與當事者有種種牽連者的嘴。22日,尼克松舉行記者招待會,義正辭嚴指出這種行為,在競選過程中,在政府中,絕不允許存在云云。 
  幾天後,共和黨要員被召到白宮開會,討論八月在邁阿密海灘城召開總統選舉大會有關事宜。對水門事件,誰都滿腹狐疑,但無人挑明。散會之前,埃爾希曼例行公事般問一句:「大家還有什麼問題?」陳香梅站了起來:「我有一個小問題,我和在座的好幾位都住在水門,請問水門發生的案件究竟是怎麼回事?能給我們解釋一下嗎?」剎那間的靜默後,是表情迥異的各種反應。米契爾的臉色非常難看,或許惱怒此女子怎麼總是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或許重重地觸動了他的難言之隱?但他很快鎮靜下來,笑著說:「安娜,這件事你無須擔心,八月到邁阿密開會之前一定會全部解決,大家放心去準備競選工作吧。」 
  11月7日,尼克松和安格紐以前所未有的47,000,000張選民票、520張選舉人票,力挫民主黨候選人麥高文,獲得連選連任。水門事件似乎煙消雲散,尼克松們又一次矇混過關了。 
  但是,墨寫的謊言終究掩蓋不住事實的真相。隨著春天的到來,白宮竊聽、恫嚇等種種醜聞不斷被揭露出來,1973年2月7日,參議院以77票對零票決議成立水門事件調查委員會;3月28日,被監禁的麥科德指控米契爾應對水門事件負責。4月30日,尼克松對全國發表演說,聲稱他與水門事件無牽連,並保證設法使罪犯受到審判,並將這種不法行為從我們的政治過程中清除出去。於是,三巨頭和有關人員紛紛辭職下台,繼而是吃官司坐監牢,真個是「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槓」。其實,紗帽也夠大了,但權勢的慾望是永無止境的。 
  但這一切並未能挽救尼克松的厄運,調查委員會無意中破了案外案或日案中案———白宮地下室裝有竊聽系統!凡是在總統辦公室與總統談話者全被作了錄音記錄,那麼,拿到了錄音帶,不就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緊接著展開了爭奪白宮錄音帶的戰鬥,尼克松負隅頑抗,他以總統特免權拒絕交出錄音帶。此時,副總統安格紐又被指控有受賄、勒索、偷稅等非法行為,新帳舊帳一塊算,美國人一樣有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安格紐唯有認輸,只求不進監獄。12月6日,由尼克松提名,經國會兩院批准,原密西根州的眾議員福特宣誓就任副總統。 
  事情並沒有完結。尼克松孤注一擲,決定解除水門事件特別檢查官、哈佛大學法律教授考克斯的職務。誰知這一著激起美國公眾憤怒的浪潮,抗議的電報、信件像雪片飛向國會山,以善於把握公眾情緒著稱的尼克松,淹沒於公眾憤怒之海中。他不得不投降,交出了全部錄音帶,但是,他與霍爾德曼六月間的一次關鍵性談話的關鍵部分已被洗掉,這就是所謂18分鐘的空白!為此,忠誠的老處女秘書露絲始終以打字機出了毛病為尼克鬆開脫,但已於事無補,全部錄音帶中的空白處多到近1800處呢。在拋出所有的替罪羔羊或狼狗後,尼克松讓國人做了場長夜噩夢,原來總統是最大的說謊者! 
  1974年8月8日,尼克松決定辭職,向全國發表電視告別演說,但仍不承認自己在水門事件中的罪行哪怕是過失。8月9臼,尼克松辭職,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自行辭職的總統。 
  目睹這一切的陳香梅心情並不輕鬆,更無幸災樂禍之意。雖然水門事件可以說是慣於玩權術耍陰謀的尼克松遭受的報應,呼風喚雨總有引來電閃雷鳴之時。對於政界人士,她多了幾分了悟:你愈瞭解他們,愈難對他們有所尊敬,所謂偉大與距離成正比,信然。這或許不完全是他們的錯,但怎麼說他們也是自擇的。 
  對夫唱婦隨的政界人物之妻,她更充滿了理解和同情。她與尼克松夫人碧特,自1959年相識後,友情日漸加深。她喜歡這位金髮夫人的溫和善良,崇敬第一夫人謙虛謹慎、默默奉獻的人格。碧特1912年3月出生在內華達州伊利鎮的一個礦工家庭,13歲喪母,17歲喪父,她在半工半讀中取得南加利福尼亞大學理學士學位。銀行、醫院、好萊塢的工作她都幹過,最後選擇在蕙蒂爾當名教師。她本是一個忘我工作的獨立女性。她並不贊成丈夫捲入政界,但一旦丈夫作出競選的抉擇時,她也就默默地支持著他,權勢去時她也默默地接受。尼克松競選獲勝時,陳香梅牽著她的手同上台與選民共慶。陳香梅見過她欣喜的微笑,也見過她依稀的淚痕,這是個有修養、有格調的第一夫人。1993年6月22日她病故於新澤西州寓所,享年81歲。香梅始終懷念她,尊敬她。對於胖胖的安格紐夫人,陳香梅更多的是同情,認為安格紐夫人是美國政壇上的犧牲者。安格紐夫人沒有念過大學,心地善良,一團和氣,從不道人長短,滿是家常氣的平和。但是安格紐得勢時,多少人圍著她捧著她;安格紐倒霉後,又有多少人擠兌她詆毀她!胖胖的她也病倒住院開刀,而且臉上烙刻下永恆的鬱鬱寡歡。怎麼說也難以回到舊日的時光,這就是功名的代價。得到的也許是從未擁有過的,失去的卻是哪怕再苦苦尋覓也永不可得的。米契爾夫人瑪莎的結局是香梅最揪心揪腸的,畢竟在一幢樓上下住了好多年。瑪莎曾大紅大紫過,但直心直腸的感情用事的她,在水門事件後宣稱要向新聞界透露尼克松的白宮醜聞,很快,她就被輿論攻擊為女酒鬼。香梅知道,她絕對不是。她與米契爾分手後,更是孤獨又疑慮重重。她覺得老是有人窺探、竊聽、跟蹤她,恐怖壓迫著她。陳香梅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已患骨癌,形銷骨立,但一雙眼如灼灼燃著的煤核,她倏地捋起衣袖,露出青紫斑斑的手臂:「你看,他們就是這樣對待我的!」陳香梅毛骨悚然,不知是真正的慘劇已施加到這個口無遮攔的女人身上?抑或長期草木皆兵的政治圈已繃斷分裂了她的神經,她已處在幻想幻覺之中了?1977年瑪莎孤獨地死去。米契爾出獄後仍在華盛頓一所律師事務所工作,終點又回到了起點。1990年因心臟病突發,救護車到時人已停止了呼吸。尼克松從紐約趕來參加了米契爾的葬禮。繁華事散,好夢闌珊。人們若忘不掉水門事件,便忘不掉負面人物米契爾。瑪莎何許人也。誰記得呢?政界夫人,不論高低貴賤。不管或柔或剛或剛柔相濟,都只不過是政界男人的附庸點綴,因為需要這樣的角色,選民企盼著闔家團聚幸福美滿的景象。   
  參政的中國女人(9)   
  被捲入政界的男人也有著種種的悲喜劇。陳香梅忘不了兩位大男人的痛哭流涕。一位是捲入停停打打的越戰中的三星中將約翰·羅衛爾,他是美駐越空軍司令,1968年國務院以其在停火命令下達後仍未停止轟炸為由,罰他降為二星少將,並奉調回國。尼克松獲勝後,他通過空軍友人介紹去到陳香梅的辦公室,一見面竟失聲慟哭,這倒叫陳香梅不知如何是好,要知道在此之前她壓根不認識他。他哭訴他的降級決非軍方的主意,而是白宮在做戲。已吃過越戰啞巴虧的陳香梅覺得應該仗義執言,經過一番斡旋後,約翰將軍終沒有降級,但得「自願請求退役」。另一位是捲進水門事件案外案的年輕人亞歷·巴特菲。他是空軍上校,曾在台中及關島服役,人很誠實,沉默寡言,對電腦知識很有一套,被埃爾希曼羅致為忠心耿耿的助手,負責總統室內講話的全部錄音。水門事件調查中,他原是個不起眼的人物,又認為自己所做光明磊落,調查時便一切如實回答。調查委員會的律師們像是無意間問起錄音帶,他本有幾分木訥,只得實實在在和盤托出。這一來,律師們亢奮了,他雖然沒想到錄音帶後來成了尼克松的致命傷,但是,被盤問幾天後,他知道自己闖了大禍了!他本是陳香梅的友人,於是大白天奔到陳香梅的辦公室嚎啕大哭,他說白宮請他走路。又是一個無辜的犧牲者。陳香梅倒是盡力幫助他,以後他移居到加州。其實,遠離白宮,在他是福不是禍。「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兩個男人的淚水更讓陳香梅品出政界的苦澀和無情。 
  華盛頓這片政治叢林,給世人多少誘惑,期待和嚮往!但涉足其間,又有多少人成為神奇獵手,滿載而歸?多少人困惑迷途,陷於沼地,或遭豺狼虎豹襲擊,或成為強者的獵物?而再高明的獵手,又怎能避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命運? 
  然而,這片風景獨好。 
  陳香梅對自己的選擇,不悔。 
  她信奉做人的準則:有容乃大,無慾則剛。 
  ·47· 
  一朝天子一朝臣。 
  陳香梅說:我坐在前排,看著美國歷史在我眼前演變。 
  不知不覺中,她會吟出:「風車世界喇喇轉,鐵桶江山慢慢箍。」 
  這是外祖父廖鳳書嬉笑中的打油詩,道出的是千古哲理! 
  華府主人的面孔數年一換,華府堤岸的櫻花卻年年照舊,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有情似無情,無情最有情,誰說櫻花只象徵女人的命運? 
  1960年陳香梅為尼克松助選,失敗:1964年為高華德助選,再敗;1968年再為尼克松助選,尼克松終登寶座;1972年又連選連任。只是,最輝煌時戛然而止,1974年8月9日,尼克松垂淚別白宮,留下了無限悲涼的一幕。 
  後宮草坪直升機前,尼克松和夫人碧特,兩個女兒翠茜亞和茱麗,兩個女婿葛斯和戴維,與僚屬一一道別。尼克松神色沮喪,碧特默默無語,八月的驕陽中,空氣卻像冰凍般的冷。 
  曾幾何時,這裡卻是何等隆重熱鬧!那是1972年2月17日上午,猩紅的地毯從白宮一直鋪到後宮綠草坪直升機前,儀仗隊威武氣派,8000名少年手執鮮花歡呼,就在儀仗隊的樂聲和歡呼聲中,尼克松攜夫人踏著紅地毯走向直升飛機,副總統、內閣成員和國會要員握手送行,祝福總統此行順利成功。直升飛機飛往安德魯斯空軍基地,在那換乘總統座機「空軍一號」。在夏威夷、關島稍作停留後,於2月21日上午九點到達上海,但尼克松沒有下飛機,十點半,飛機抵達北京首都機場,尼克松和夫人走下舷梯,周恩來總理立在舷梯旁。機場上空飄揚著美國國旗和中國國旗。尼克松伸出手,周恩來伸出手,兩手相握足有一分鐘之久,所有的電視攝像機對準了這一歷史鏡頭。冰凍了23年的中美關係解凍了,國際格局在「只爭朝夕」中發生了迅猛的變化,誰說這還是天寒地凍的二月呢?尼克松訪華,是他歷史上最光輝燦爛的一章。 
  別時容易見時難!登上直升飛機的尼克松回眸白宮,他還能再回來嗎? 
  國會山的隆重熱烈已屬於福特。 
  陳香梅坐在國會議長卡爾艾拔讓給她的特別座位上,心緒茫然地聽著白宮新主人的就職演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口才並不算上乘的老實人福特,這篇演說卻幽默風趣,他說他知道總統和國會之間不可能有長久的蜜月,但希望雙方都能保持長久的婚姻。話中既有水門事件的陰影,更有「這場漫長的噩夢已經過去」了的輕鬆。福特的夫人芭蒂更是老實人,從不擺架子,她曾在陳香梅的家宴中幫忙站立門口請來客簽名,那時她已是密西根州眾議員夫人。福特做了二十多年眾議員,四個子女全由芭蒂茹苦含辛撫育大,她也有憂怨,借酒消愁愁更愁。後來她成立戒酒治療所,為社會服務,口碑甚好。在福特總統的就職演說中,芭蒂也分外光彩照人,哪裡都是夫貴妻榮。在長達四五分鐘之久的暴風雨的掌聲中,又一個新朝代開始了。福特的副總統是洛克菲勒,洛克可以說是尼克松的對頭。滿朝文武,誰去牽掛遠飛的悲涼的尼克松?況且,福特畢竟為人要忠厚些,9月8日,無條件赦免尼克松在任總統期間對美國「已犯下的或可能犯下的」一切罪行。   
  參政的中國女人(10)   
  但是,政治就是冷酷又現實的。每屆總統都要做一個不借重別人的元首,都忌諱自己的身上疊印著前任總統的影子。 
  想當年尼克松進白宮,乒乒乓乓將橢圓形辦公室中前任總統約翰遜的一切痕跡都要抹掉!所有的用具擺設、所有的電話機電視機收報機全換!油漆刮掉,地毯卷掉;刷上新漆,鋪上織有美國總統徽征的藍色地毯,上面的圖便是碧特親自設計的———嶄新的尼克松時代開始了。 
  約翰遜就是知曉,怕也無話可說。肯尼迪屍骨末寒,約翰遜已迫不及待。他的就職大典,陳香梅因感冒未去,將前面第四排的座位票給了小女兒,小女兒回來說:「都說得太多,總統也一樣。」約翰遜的演說表示要繼續完成肯尼迪未竟的事業,但已在華盛頓闖蕩了三十多年的約翰遜和他的能幹的夫人所做的,分明是要將白宮改成約翰遜的德克薩斯時代,白宮色彩的基調也已變成約翰遜夫人鍾愛的黃色,她擅長的西班牙語,似乎也成了白宮的第二交際語言。可惜約翰遜與記者群尤其是男記者們鬧得很僵,以致群起攻之,抨擊他內政外交處處獨裁。甚至傳出他常常午夜時分到玫瑰園的大柱旁撒尿,每每被警惕的保安人員的電筒「曝光」,而他大吼大罵,真是粗暴無禮。 
  但是,陳香梅並不厭惡約翰遜,她認為他有魄力,另一面是獨斷獨行,這是他的長處,也是他的短處。她的摯友葛柯倫便是約翰遜的密友,約翰遜雖不曾給陳香梅什麼職務,但對這位陳納德夫人是很敬重的。飛虎年會時,大家希望總統有所表示,陳香梅請葛柯倫轉達此意,第二天總統的賀電就來了。約翰遜對女人的看法似並不蠻橫,他參加過女報人公會的晚宴,就高舉酒杯說:「我不喜歡全是男性的內閣,我欣喜女人參政!」也許他從賢內助身上已深感到女人的智慧與力量。 
  陳香梅是一個情感豐富細膩的女主人,她對各屆總統的審視跳不出這樣的眼光,無不染上鮮明的感情色彩。 
  陳香梅瞧不起卡特總統。卡特這位喬治亞州平原鎮上的花生農,被陳香梅貶斥得體無完膚、無一是處。當然這絕不僅僅因為卡特是民主黨人,陳香梅的目光,有犀利透徹的一面,也有傲慢偏見。1976年,陳香梅為當總統才兩年的福特助選,她認為卡特並沒有勝,是福特不該輸的卻輸了。可不管怎麼說,走馬上任的是卡特。卡特在總統宣誓就職大典上聲稱他痛恨政治暗盤作風,並突然宣佈他師法1801年托馬斯·傑佛遜總統,從國會山步行經賓夕法尼亞大道回到白宮,正是天寒地凍的下雪天,密情人員叫苦不迭。這種別開生面,無非想給民眾一個清廉純樸的形象,但圈裡人誰不嘲笑這不過是拙劣的政治表演呢?卡特倒處處表現他的平民作風。每次旅行上機下機自己拿行李,去到老百姓家訪問並住宿,但明眼人譏諷他天天處在競選中。卡特厲行節約提倡簡樸,減少白宮私人座車與司機,並將有六十年船齡的總統遊艇拍賣給佛羅里達房地產商人馬洛埃。但是,就是這個卡特,一上任就帶來一幫新貴,而且大加其薪。他撤換所有共和黨任內所派任的官員,甚至小職員小秘書打字小姐也統統走路。各個部門都是新面孔,找不到適當人選就臨時拉夫,內政、外交、經濟、能源一片混亂,無論走到哪,都是濃重的南方口音,不少喬治亞州人是第一次到美京,竟詢問某國駐華盛頓大使為什麼不在國內服務而跑到華盛頓來?一時傳為笑柄,陳香梅說,不管張三李四,都像沐猴而冠。卡特的弟弟比利是個無端生事的酒徒,又藉白宮之名去淘金,乃至做外國人的掮客,攪了個烏煙瘴氣!肯尼迪中心總統包廂也被這幫南方鄉巴佬攪得一塌糊塗!陳香梅哀歎:花生農結束了光燦時代。又不無嘲諷地說:以賣落花生而能成為百萬富翁,又登白宮寶座,這是美國的民主制度的最高表現。然而,可以隨心所欲地罵總統,只怕也是美國民主的另一表現。 
  陳香梅以自身固有的貴族氣鄙視這位花生農總統,但她對出身寒微、在總統位上也鬧過不少笑話的演員總統裡根,卻是另番情感,當然也絕不僅僅因為他是共和黨人。 
  1980年,69歲的裡根成為共和黨美國總統候選人,陳香梅是助選的「廚房聽政」中唯一的女性。1976年,曾任加州州長的裡根就有意問鼎總統大選,但共和黨內大多數支持福特競選連任,那時陳香梅是支持福特的,但這並沒有妨礙她與裡根夫婦及公關人狄華的友情。這回陳香梅說:「如果你當選為總統,可別忘記一定要多用幾個女性。」裡根笑答:「如果每個女性都像你這麼聰明,那我們男人做什麼?」他懂得陳香梅———智慧的東方女性。1969年裡根任加州州長時,曾在沙克拉蒙托的家中設宴款待訪美的阮高奇夫婦,因裡根剛從亞洲出訪歸來,很想談談亞洲和越南,並請了陳香梅作陪。但當時反越戰的浪潮洶湧,客廳中燭光搖曳,正品著五顏六色的雞尾酒時,大門外已雲集舉著火把標語的示威者,狂喊著:「阮高奇滾回去!」阮高奇與他漂亮的新夫人梅來美面面相覷,裡根和夫人南茜也很是尷尬,裴艷大使額頭沁出冷汗,副總統阮高奇夫婦如何離得開此地?陳香梅略施小計,阮高奇夫婦已從後門安全溜走,連席上的裴艷都瞞過了。裡根從不小瞧這位大氣魄小靈巧全佔的東方小美人。   
  參政的中國女人(11)   
  陳香梅也從不輕侮這位從平民底層拳打腳踢登上最高寶座的第40屆總統。1911年2月6日,裡根誕生在伊利諾斯州坦皮科鎮一百貨商店的職員家中,不久這職員開了家極不景氣的「裡根鞋店」。小裡根只有個叫月亮的哥哥,小時小裡根極淘氣,脾氣火爆的父親常抽他屁股,據說這個大眼睛胖娃的小光□上便呈紅白青三色,這圖案酷似荷蘭王國的三色國旗,加上他的長相,人們都喊他「荷蘭仔」,命運似乎一發端就注定他是一個不同凡響的大幽默家。但是他的整個成長期都處於西方嚴重的經濟危機之中,父親落魄潦倒又嗜酒成性,母子三人可說在飢寒交迫中掙扎,鞋店的兒子從來沒穿過一雙買的鞋!但荷蘭仔渴望著讀書,他以搬運水泥、當水上救生員掙錢上學,獲得了尤里卡學院文學士學位,並在小廣播電台當體育新聞播音員時,顯露出過人的文藝才華。1937年春夏之交,歷盡坎坷的他終於闖進好萊塢電影圈,演出過《空中情深》、《殺戮者》、《金石盟》等六十餘部長短片,從而名聲大噪。《金石盟》尤受歡迎,主人公受傷的運動員麥克林吶喊出:「我的其餘部分在哪裡?」這句話也撼動著裡根的心。在演員生涯已無前景時,他要尋覓自己的其餘部分!1947年,他開始熱衷於政治活動,曾當選為好萊塢電影工會主席;1962年加入共和黨,1964年因鼎力支持高華德競選總統而升為一顆政治明星,富翁財閥和共和黨支持他投入主流,助選者們將他由美男子塑造為平民政治家的形象推出,1966年當選為加州州長,1970年連任;1976年曾問鼎白宮未果,1980年如願以償,成為美國歷史上年齡最大的總統。裡根的奮鬥充滿了傳奇,陳香梅喜歡。 
  陳香梅還喜歡裡根的幽默感。於是乎裡根變色龍般的政治態度及缺乏政治經驗而鬧的笑話也變得不那麼可恨可鄙可惡了。人生不過是一座大戲台。裡根直言不諱對昔日同行:「嗨,我們又在這裡演戲了。」1979年11月他在電視台和廣播公司的新聞節目中舉行記者招待會,竟對法國總統的姓名年齡反應不過來,被記者譏為不是無知就是年老失聰,真是要命。1984年8月11日,他又在自己的農場發表關於經濟問題的演說,電視記者們正在做開播準備工作時,他突地走到麥克風前說:「親愛的美國同胞們!我高興地告訴你們,我剛剛簽署了一項法律,宣佈俄國人永遠不受法律保護,五分鐘以後就開始轟炸俄國。」全場愕然,他卻老頑童般笑著說,鬧著玩的,不過試試麥克風效果。然而,一些唯恐天下不亂的記者硬將消息發出,真真假假竟攪起世界性的軒然大波。對自己在政治上的出爾反爾,他能用自嘲自我解脫同時又得到民眾的諒解。對某項主張他曾立下誓言:「我的雙腳就像在混凝土裡一樣牢固,決不後退。」但不得不改變時,他則說:「這混凝土已經開裂。」後來記者團就向南茜要了一雙裡根的皮鞋,將鞋凝固在混凝土中作為紀念品送給他,他也欣然接受並好好保存著。香梅想,總統本是一介凡人,各有各的個性,人生苦短,若能給民眾帶來樂趣,哪怕只不過是噱頭十足的表演,總也有他的可愛之處吧。 
  裡根總統對陳香梅真誠地器重,陳香梅並不受寵若驚;但裡根總統於1980年除夕委派她為總統特使訪問中國,她硬是心存感激,並非因此行讓她譽滿全球,而是這位總統自覺或直覺地理解了中國女兒的心!圓了她回娘家的夢!中國的事中國女兒理應做,不管嫁到天涯海角。她感觸到裡根的善良的心,她坦率地說,為裡根競選,心甘情願。 
  七十歲的裡根自是欣賞五十五歲的陳香梅,他正當年,而她風華正茂,人跟人是不能一刀切的。1981年早春二月的一天,人事部主任詹姆斯受裡根總統的委託,請陳香梅進白宮商談她的工作安排。其實裡根已親自懇請她出山,但「參政不入閣」的原則,她這一輩子怕也不會變了。詹姆斯給她一本攤開的紅皮書,這叫桃李冊,又叫紅書,上面寫著新總統考慮分派的工作單位和職務,幕僚長等幾個重要職位不在其間,那在總統未正式就職前已有腹案,也無須國會通過。這桃李冊也可以說是對競選的論功行賞冊。陳香梅淡淡一笑,遙想二十年前,華府女主人梅絲塔問她名字可在綠皮書上,她像傻瓜似的不知綠皮書為何物!而今五顏六色的皮皮見得多了,報刊也一度稱她為華府女主人,走過歲月,走過五彩繽紛,她反而淡然超然了,素面朝天,留住本色。詹姆斯指點著介紹副部長和大使尚有空缺。她輕輕搖搖頭,闔上桃李冊交還詹姆斯,無官一身輕。詹姆斯無可奈何笑笑,建議她任個閒職———白宮出口委員會主席,原來的主席與白宮無交情,寫封謝信辭掉即可。陳香梅又搖搖頭,盛情難卻,她就做個副主席吧,組織美商海外訪問團為美國爭取商業市場,滿世界飛遍的她自信駕輕就熟。詹姆斯半認真半玩笑地說,果然名不虛傳,既然不要官,又何苦賣力助選呢。   
  參政的中國女人(12)   
  西方人大多很難理解東方的處世哲學,可陳香梅恰恰是以東方哲學在西方宦海中不大沉大浮幽幽地駕一葉扁舟,經歷幾十個春秋,閱盡世間滄海桑田! 
  尼克松時代就曾請她出任馬來西亞、新加坡或泰國的大使,她婉謝了。但閒職還真不少:聯合國文教委員會委員、航空會顧問、交通部長特別顧問、商務部長顧問委員會委員、衛生教育福利部精神與服務輔導會委員、能源委員會委員、肯尼迪文化中心顧問委員會委員、空軍委員會顧問、亞洲事務顧問……閒職不閒,有時真像被抽打的陀螺似地飛轉著,況且她還被選為共和黨少數民族全國委員會主席,又於1970年擔任飛虎航空公司副總裁,成為美國航空公司第一位女副總裁;並且加入美國銀行,成為第一位亞裔董事。習慣成自然,快節奏,飛飛飛,不是她少女時就企盼希冀的嗎? 
  福特時代也曾請她入閣,是財政局長的美差,專管美國的公債和簽訂新鈔票,也就是說新鈔票將都有安娜,陳納德的簽名式,這是蠻過癮的事。但是,陳香梅婉言謝絕了。錢是身外之物。中國的讀書人向來蔑視坐在錢眼裡的人,雖然西方世界沒有金錢是萬萬不能的,但是她的根浸潤著清高,就怕想改也改不了。 
  1988年陳香梅為布什助選。布什曾任美國駐中國大使,據說他獨自騎著自行車,不僅遊遍了北京的名勝山跡,而且大大小小的胡同旮旯也騎了個遍,所以稱不上中國通,也稱得上北京通,這大概是陳香梅與布什夫婦溝通和默契之處。亞麻色頭髮的布什夫人對陳香梅更是友善親切,她有著道地的家庭主婦的家常氣,喜歡做實實在在的有益的事,像兒童教育、國民健康等她都很關切,衣著也樸實無華,不像裡根夫人南茜,各種名貴服裝店皆以南茜穿他們的時裝為號召,結果因接受衣物贈送惹起稅務糾紛,又因僱用星相家而遭非議。但是幾乎每屆總統都有一本難念的經,競選有功的蘇奴奴被布什任命為參謀長這一最重要的職務,蘇奴奴原本只是新罕撒州這小州州長,一旦大權在握,便忘乎所以,乘著總統專機「空軍一號」到處旅行,兩年就用了一百多次,群情人嘩,但布什卻眼開眼閉。布什自己倒天天跑步,以步當車,提倡清廉守法,但被華府的人笑話為他的轎車被蘇奴奴佔用了!新聞職業慣性使然,陳香梅也會著文譏評,但是,已不像當年那般初生牛犢不怕虎了。她已辭去了讓人虎視眈眈的白宮出口委員會副主席之職,轉任白宮學者委員會委員,委員會有24名委員,每年花兩三天時間閱卷,選拔出百餘名品學兼優的傑出青年。六月初,傑出青年們被邀到華府四天,進白宮拜會總統,由教育部長親自在玫瑰園頒獎。爾後參觀國會,在肯尼迪中心表演,並由他們的家人陪著與副總統共進午宴。陳香梅覺得這是一件極有意義的工作,陽光普照著玫瑰園,她心潮起伏,每年的傑出青年中華裔最少有十幾二十名,她瞇縫起雙眼看太陽,陽光耀眼,她也知道毛澤東的一段語錄:「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 
  將近古稀之年的她,偶爾也覺得有點累,有點老,雖然她的步履還是那麼歡快雀躍,雖然她的精力還是那麼充沛飽滿,但老之已至,大自然的客觀規律誰也無法抗拒!淡淡的悵惘漫過心田:朝花夕落,接棒無人。但是,不必過慮,沒有你,春天照樣會到來。 
  1992年,47歲的民主黨人克林頓擊敗共和黨,登上了白宮寶座。陳香梅在失落的同時也欣喜總統的年輕面龐,畢竟是: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克林頓委派陳香梅任羅斯福總統紀念館國際部主席,這不是閒職,是忙職,當然,依舊是有職無薪。 
  1996年,她還會助選嗎? 
  誰知道呢。 
  每屆助選,她都是穿一襲中國旗袍,佩戴著珍珠項鏈。旗袍的質地花色圖案也許各種各樣,但絕對是旗袍。或在講台上發表感召人心的演說,或亭亭玉立於講台旁擔任司儀,或奔忙於全國的旅行競選中,誰都知道黑頭髮黃皮膚著旗袍的陳香梅是一個中國女人、一個傑出的女人。當然,她也是美國人,有時自稱半個。 
  她不是美國生活的觀眾,也許她稱得上智慧靈巧的衝浪選手,主流的風浪和平靜,她都經歷過、領略過。 
  不過,她對四年一度疲於奔命、帶民傷財的競選不再那麼一往情深了,該怎樣衡量它的利與弊呢? 
  1994年11月22日,美國總統早餐祈禱會在白宮的大餐廳舉行。三千多人黑壓壓一片,有一兩千人是不遠千里而來者,怕還有不遠萬里者,是朝聖者的虔誠,還是攀附富貴的虛榮,各人心自知。   
  參政的中國女人(13)   
  陳香梅想,宗教該是無我、不沾人間煙火的。祈禱———和平、幸福。 
  如果太幸福,人生是否會濃得化不開? 
  人生注定了要不屈不撓、奮鬥探求,才有聲有色、有滋有味,才沒白活! 
  但不能丟棄愛心。 
  她可以無愧地說:我沒白活。 
  她可以動情地說:我愛。我被家。我仍在愛中。   
  曾經滄海難為水(1)   
  沒有表現出來的愛是神聖的。它像寶石般在隱藏的心的朦朧裡放光。在奇異的日光中,它顯得可憐地晦暗。 
  ———泰戈爾《園丁集》 
  ·48· 
  一個女人,33歲成了寡婦。她說,丈夫生命垂危時,握著她的手說:「我希望,在另一個世界裡,你依舊陪伴著我。」她說不出話,惟有點頭,伴著淚千行。丈夫死後,她不惜以昂貴的價格,在丈夫墓地旁購置一塊自己未來的墓地,而且發誓,今生不再改嫁他姓。這不是貞節牌坊林立的中國封建時代的故事,而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美國華盛頓的一出生死戀。人們莫不驚詫,西方人可是不重來世重今生的;而這個中國女人的中國祖母也瞪大了老眼:你瘋了!你是這樣的年輕!是做丈夫的真的出過此言,即便死也難分難捨情愛?抑或是這個女人自己的抉擇,這話只不過是抵禦世間男子進攻的盾牌呢? 
  一個男子,在這個女人失去丈夫的前一年失去了妻子,他與女人的丈夫堪稱刎頸之交。他說,她的丈夫在得知剩下的日子不多時,誠懇地拜託他:「我希望,我去後,你能陪伴她,保護她。」那是在波士頓灣的古戰場亡,千年的風凜凜地吹著,一個男人對一個男人的信託。他說,他驕傲的心作出了承諾。是做丈夫的真出過此言,死就是斬釘截鐵的割愛?抑或是這個男人自己的抉擇,這話只不過是進攻之矛呢? 
  也許,做丈夫的都說了,不是口是心非,不是此一時彼一時,人就是矛盾的復合體,情感和理智永恆地撕擄拚搏,愛她捨不得她卻更應為她著想,她今後的路還很長很長。 
  可是,這個女人很固執,不改誓言;這個男人也很固執,不改承諾;於是滋生出另種情感,純清又冰涼,淨化著人也折磨著人。二十二年後,在這個男人的新墓前,這個女人惟有揮灑一掬清淚,有欣慰更有遺憾,這個男人不曾再娶。 
  這個男人是華盛頓紅得發紫的大律師葛柯倫。 
  葛柯倫家族算得上華盛頓的望族。羅斯福時代葛柯倫就是總統的特別顧問,當年陳納德成立美國空軍志願隊,就靠葛柯倫在白宮斡旋鼓動。以後又連手創辦民航空運隊、民航公司,但這只是葛柯倫的副業而已。他是民主黨的法律骨幹,約翰遜的密友,政界的一流教授,即便共和黨執政時,也一樣倚重他,聲譽可謂幾十年如一日,七十年代報章雜誌稱他為美國最有影響力的政客律師,是華府的一棵不老松。 
  他比陳納德小十來歲,比陳香梅大二十幾歲,一頭銀白的髮絲極齊整,顯得高貴又儒雅,微微發胖的中等身軀仍可看出年輕時的健壯有力度。在銀灰或黑色的西服中總跳出搶眼的花哨領帶,這位智慧的老者的心仍在作青春的搏動。追求他的女人不能說不多,但他的心中只裝著這一個女人。 
  1962年仲夏的一天,她記得是中國的端午節,他記得是她的生日。他請她去紐約百老江觀賞莎士比亞名著改編的歌劇《My Fair Lady》,中文譯作《小家碧玉》。此劇在紐約一演數年盛況不衰,一票難求。她領情去看,可心裡調皮著:「奴家乃大家閨秀,非小家碧玉也。」 
  到了紐約,他領她到紐約有名的第五街,逛芭素娜狄首飾店,這是世界知名的珠寶店,總行在意大利羅馬,創業百年來,每樣首飾只造一件,物以希為貴,上流社會的女人無不以擁有芭素娜狄的珠寶為榮。他說:「今天你隨心所欲,挑一件你最喜愛的。」她搖搖頭。他驚愕了:「為什麼?不喜歡?」她說:「喜歡。可我已經有了,就夠了。」他歎了口氣:「你真是一個讓人費解的女人!你大概是第一個拒絕接受芭素娜狄珠寶的女人!」她笑答:「替你省了一筆錢,還不好?」她總能調節氣氛,不致於搞得太僵。他說:「我總得送你一份生日禮物吧。」她說:「行,前面是『雙日書店』我們去那看看。」他又一次感到震驚:「買書?這怎麼行。」她說:「為什夕不行?我最愛的就是書,比珠寶貴重呢。陪我逛逛書店吧,你不是說今天讓我隨心所欲麼?」她挽起了他的胳膊。對這個任性又可愛的女子,他能不服從? 
  她愛逛書店。不過西方的書店像是少了點什麼。她憶起了跟著外公逛琉璃廠書肆的情景,隨意翻翻,悠閒瀆著,就像在外公自家的書齋之中,那書墨的冷香,便系連著悠遠的歷史;在香港愛上圖書館,到了昆明又迷上了買書,紙張之劣印刷之差無法形容,可每得一書如獲至寶,書出得少自己又囊中羞澀,買一本不易;生美麗時又愛逛香港的書肆,書幫她驅趕了寂寞和憂慮;往事歷歷。卻早巳隨風而去!他不懂她的這種心情。他是西方的讀書人,時間就是金錢。要什麼書,打個電話讓書店送來!他不知將情趣也省略了。 
  他請她上泛美大樓雲天閣吃飯。他們挑了臨窗的席位,相對而坐。他望著她,她望著窗外。她不喜歡紐約,繁華喧鬧燈紅酒綠,一個太戲劇化的都市。忘不了的是十一年前的深冬,陳納德拉著他奔向一家小電影院看舊片子《春殘夢斷》!這溫馨又悲涼的回憶。他輕聲喚她,她回過神來,燭光搖曳,他與她的影子交疊,原來他們是這樣貼近。他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你今天真美。三年過去了,一切該重新開始了。」極其含蓄的求婚詞!他的眸子在燃燒,她的手在顫抖,她的心在拒絕,是這樣的咫尺天涯。也許他不該在此時此地出此言?也不,她已經走過了戀愛的季節,她忘不了陳納德!她堅決地抽出了手,搖搖頭。雲天閣的瓷壺茶杯是英國最名貴的鑲金邊茶具,但茶葉卻是小紙袋式的,她以為茶包是最煞風景的品茶方式。她的心緒零亂不堪。昨日勝今日,今年老去年,她已經37歲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2)   
  她拒絕了他,他們之間曾有過冷淡的真空期,她知道,他高貴又驕傲,從沒輸過。 
  在依舊是男性中心的白種人的世界裡,沒有男人保護的年輕寡婦受到的騷擾實在太多,想入非非的獨身的、喪偶的、離婚的,已婚的男人太多。而且已投入主流社會的她,出席社交場合都得成雙成對,即使白宮的國宴也是如此。她這麼個形單影吊的東方小婦人,中年夫人們不眾志成城築起「馬奇諾防線」才怪呢。葛柯倫默默地出現在她的身邊,坦坦然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他是她社交的搭檔、最佳的舞伴,每當她在家宴請時,他便是男主人,當然葛柯倫設宴時,她是當然的女主人。當外界謠傳他們已有婚約時,他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他是個心甘情願的護花使者。對於她,事無鉅細,他都幫。小事體,如剛搬到水門住屋,她要換個壁爐,可經理塞奇橫豎不答應,葛柯倫出馬了,只一句:「我要告你。」塞奇就乖乖投降了。大事體,1978年12月15日民主黨卡特總統宣佈正式與中國建交,同時宣佈與「中華民國」斷交,當時在雙橡園的駐美大使是沈劍虹,雙橡園怎麼辦?第二天葛柯倫便絞盡腦汁產生台灣關係法,雙橡園仍由台灣保有,成為一歷史標誌,葛柯倫此舉是對是錯,姑且不論,但這裡硬有份對陳香梅的情,愛屋及烏唄。所以蔣經國很是感激他,幾次邀他訪台,稱他是真正的朋友。 
  1981年聖誕節前,葛柯倫因病住院,陳香梅恰有公事得飛台北。她著一襲蔥綠薄呢旗袍,捧一大束紅玫瑰匆匆地去看他,多少人對她行注目禮!她知道,這旗袍色澤太嬌又太野,像是春草漫漫急著染綠世界。可偏巧管家給她拿的就是這襲,她得抓分搶秒,飛機不等人;花店偏巧就剩這麼一大束紅玫瑰,跑別家來不及了。她捧著一個春天,不,她整個就是一個春天,奔進了病房。臉色蒼白的葛柯倫倏地眼就亮了:「安娜———你就是翡翠!」翡翠是陳納德的。陳納德說:「你是我最大的寶藏,你是我珍貴的翡翠。」翡翠之綠不隨歲月而褪。她得知醫生懷疑葛柯倫患了癌症,得動手術時,她的臉剎那間變得慘白。葛柯倫沉著地微笑說:「看你緊張的樣子,我沒事的。」她搖搖頭:「不,你不是的。要知道,我已經受過兩次煎熬了,不會有第三次的。」淚水奪眶而出。他的微笑凝固在臉上,他懂得她的話,她已將他視為最親的親人,生母、丈夫、還有他。他很滿足。她得奔赴機場了,戀戀不捨地說:「我兩三天就回來了。」他仍在微笑:「當然,我等著你跳搖滾舞呢。」去年聖誕節他倆的搖滾舞獲得眾口一致的喝彩。 
  她走了。春天也就帶走了。等她匆匆趕回時,他已經離開了人世,年逾八十,算得上壽終正寢。 
  她卻止不住嚎啕大哭,他再也不會默默地回到她的身邊了。他對她太好、太好。如果說是前世他欠她的太多的情,那麼,今生她卻欠他太多的情,只有等來世償還吧。然而,美國人不重前世來世只重今生。 
  她欠下了無法償還的感情債。但不是愛情,是友情。 
  她知道女人的天空是低的,但她不想將翅膀壓得太低。 
  ·49· 
  她的心田並沒有真正地荒蕪,也曾有過新的愛苗破土,也曾有過強勁的電弧閃過漆黑的夜空。 
  有一個人,當她車馬勞頓助選到他的領地時,第一次見到他,就怦然心動。他挺拔剛毅的身影,與當年的陳納德依稀彷彿;他沉穩細膩、知識豐富,又是畢爾的風采。他第一眼見到她,也給魔住了,神魂顛倒。但是,一開始都清醒地知曉,今生無緣。她以為這不過是心海舊夢的顯影,何況使君有婦。 
  1968年的除夕之夜,不是洋除夕,是中國的舊歷年底,她仍陷在委屈難言酸楚苦澀之中,夜深入靜、萬籟俱寂,她胡亂地翻著一部線裝本《聊齋誌異》,突然,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她沒有想到會是他!他不只是給了她一份意外的驚喜,他知她心,他知她此時此刻最需要他!於是奔波萬里不顧一切地來了!在客廳裡,他們挑燈夜談,一盆水仙花開得正盛,淡淡的冷香瀰漫在他們之間,在這寬敞華貴的大客廳裡,一隻造型古色古香的掛鐘嘀嗒嘀嗒走得老響,一寸光陰一寸金,今夜,她與他都掂量到了。拂曉時,他匆匆離去。勞苦奔波,只為了見這一面。她迷離恍惚,似夢似醒。「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雲彩無覓處。」 
  又是一年芳草綠。天亮時他又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他們驅車去到郊野的一座無名小丘旁,兩人攀上山頂,遠離了紛繁喧囂的都市,隔絕了爾虞我詐的名利場,枝青葉綠山花爛漫,世界只有她與他。什麼也不用說,什麼也不要想,他的手臂環著她,無慾無求,只是彼此牽掛、彼此思念。許久許久他輕聲問道:「我們相識有多久了?」她喃喃道:「一百年……是一百年……」將軍說過,她是他的前世的夢,他足足等了她五十年,而今她已年過五十!那麼,她心裡裝著的仍舊是將軍?他懂。他又輕聲說:「我只求你一件事,把你的傳奇經歷全寫出來,你不僅僅只擁有一千個春天,答應我。」她不語。她是一個平凡的女子,並沒有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業績,幸福和痛苦、歡笑與眼淚倒是交織著,她的一切值得訴諸文字麼?她搖搖頭,他彎下腰,貼在她的耳邊輕輕說:「你是我的太陽,不,你就是太陽。」她笑了,太陽透過婆娑綠葉投射進林中是絢麗的七彩光束,她仰視著,卻被刺激得淌出淚水,她闔上眼,彩虹在睫毛上的淚珠中跳躍,真是天旋地轉般暈眩的快樂呀。   
  曾經滄海難為水(3)   
  歲歲年年。楓葉飄零的秋天的黃昏,她突然出現在他的林中別墅前,她要報以一份意外的驚喜。她披一件白色的寬鬆長風衣,飄飄紅葉綴在肩頭臂彎;頭髮長了,她用一條大紅絲巾束起。他看著她,硬給怔住了,有點傻眼,她笑了,他這才狂奔過來,雙手托住她的柳腰,高高舉起。一時間她想起的是上海的婚禮!陳納德是這樣強勁地將她抱出了外公外婆家的門。誰說時光不會倒流?夜間,賓客盈門,他為她舉行了一個歡迎晚會,他請來最傑出的歌手,為她連唱三遍《你是我的太陽》。當他們送走最後一位賓客時,夜已深沉,月光如水,空階落葉,而離梢的楓葉還在簌簌作響,又有幾片紅葉飄落她的肩頭,他拾起兩片,長歎一聲。她分明聽見了他的心語:「莫道男兒心似鐵,君不見,滿山紅葉,儘是離人眼中血。」她告訴他,她這普通女人的傳奇經歷已寫成書,英文版是自傳體,中文版是散文體,都即將出版。他激動了:「我就知道,你行!」她卻歎一聲:「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待到晨曦微露時,她走了。相見時難別亦難,可聚散離合哪能不隨緣呢? 
  都說人生苦短,多少人在歲月的土地上浮躁喧囂,收割的卻是大片荒蕪!很少有人珍惜真正的友情和信賴,這短暫的無慾無求的相逢時光,其實是生命中最崇高的歡樂和欣慰。 
  他是誰? 
  電視屏幕上有他的身影,收音機中會傳出他的聲音,報章上能覓到他的行蹤。 
  是威斯康辛州州長華倫·諾爾斯?是南越末代總統阮文紹?抑或副總統阮高奇?要麼是韓國總統金斗煥?也許是他們中的一個,也許誰也不是。 
  人世間情感的事不一定要有答案。 
  夢海中的心帆是兩個人揚起的,那就讓這片紅帆只歸屬於安靜的心海中,不要濺起波濤或飛沫,濕了不相干的路人的鞋襪。 
  1979年,英文版的陳香梅自傳《一個女人安娜的道路》在紐約出版,這與陳納德的自傳《一個戰士的道路》珠聯璧合。同年,中文版的散文體回憶錄,亦由台灣時報出版公司出版,陳香梅擬了幾個題目,《中國時報》董事長余紀實選定為《往事知多少》。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歲月的河卻只管奔騰向前,不捨晝夜。 
  葛柯倫去世後,另一個男人的身影在陳香梅的身旁漸漸地明朗了。 
  他中等個頭,健壯的體魄,黑壓壓的卷髮,黑漆漆的濃眉,因而是那種一眼很難看準年齡的男人,他比陳香梅長一歲,這與也顯年輕的陳香梅倒是很般配。一隻鷹鼻和布著黑暈的眼圈,使他的臉很有特色,顯出精明強幹,而常常蕩出的微笑,又讓人感到純樸可親。 
  1970年夏,他任一家軍用航空公司的總裁,經空軍朋友的介紹,聘請陳香梅做顧問。其時陳納德夫人已在美國社會主流中嶄露頭角,百聞不如一見,當身段依舊苗條婀娜的陳香梅走進他的辦公室時,他感到她非凡的美麗,光彩照人,可天地良心,壓根沒起非分之想。以後他們完全是工作上的交往,由相識到熟悉到瞭解。他驚奇她的單純,在複雜醃腰的社會浸染了幾十年,她卻仍然純淨,像是現代污染的大都市中竟有一眼天然的清泉,雖覺突兀,但更彌足珍貴;他感歎她的聰明能幹,對航空業務熟稔精通,決不是那種徒有虛名的女人;他最敬佩她的執著和勇敢,她認定了要做的事,就不害怕任何困難,一定要做成。漸漸地,他對她產生了特殊情感,到後來,這份情感與日俱增,他只是將它埋在心底。 
  起初,陳香梅對他並無特別深的印象,日子長了,對這位有著葛裡高裡式鷹鼻的男人不得不另眼相看,他跟上流社會中徒有其表的男人不同,在軍工產品和平利用上他有他獨到的思維路子,開創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他學的是理工,遇上汽車呀家中電器什麼的出了毛病,他很愛自己動手。有次上陳香梅的辦公室,空調不對勁兒,他脫下西裝,捋起袖子,認真地折騰了半個小時,OK! 
  當她瞭解他的身世後,對他油然而生一份敬意。 
  他是個早產嬰兒,才六個月,當鋼琴教師的母親摔了一跤,他就提前來到了人間,而且是雙胞胎,同出生的兄弟沒活成,他也柔弱得像只小貓,當會計的父親皺緊了眉頭,差點不想要了,怕他養不活。 
  可他成活了,且茁壯成長。太平洋戰爭爆發後,不滿十八歲的他就主動報名參軍,並多次參加戰鬥。1944年6月,他參加了諾曼底盟軍登陸大戰,他那軍團的戰友在敵軍的狂轟濫炸中大部分戰死,他是少數的倖存者之一,但負了重傷,右手臂全斷!經過大手術後,效果卻很不好,軍醫說,小伙子,你的右手廢了,用左手吧,一切從頭來,你還年輕。是的,他還不到二十歲,實在是太年輕了。可正因為太年輕,他不想太快太馴服地向命運低頭,他說,不!他要軍醫重新做過手術,一切從頭來!醫生搖頭,這太痛苦了,你要付出太大的代價,況且後果很可能更糟!可他執拗地堅持。於是,重新弄斷,重新手術,厄運讓路了,他以超人的毅力頑強鍛煉,後來負傷的右手和常人沒什麼兩樣,當然,陰雨天仍會隱隱酸痛。直到老年,他也不願回首戰爭的往事,太殘酷,太痛苦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4)   
  但是,就為了這一件事,陳香梅從這一個男人身上尋覓到她渴慕的不屈不撓的人格力量,他是條漢子。 
  當她得知他的家庭生活很不和諧幸福時,善良女人的心田便溢出同情,但是,她恪守的仍是中國的傳統道德規範,決不做破壞他人家庭的第三者。華倫·諾爾斯州長婚變期間,她一度中斷了交往,就因為瓜田李下,不可納鞋整冠。因而她跟他的交往也停留在一般朋友的界限內。 
  他的婚姻應歸咎於時代的誤會。戰後他進入紐約州大學學習數學工程,是航空太空方面的機密系科。但是學習並不能驅趕恐怖的戰爭留給他的陰影,眨眼間什麼都毀了,什麼都靠不住了,他渴求讓他的靈魂得到休憩的家園,很快,他結婚了,但很快他也後悔了,婚姻不只是讓你歇腳的家,還是伴你行路的鞋,他的鞋太夾腳,可人生至少有一半歲月在行路中!他們已經有兩兒兩女,他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西方男人,雖然雙方情感早已冷漠乃至冰凍,他還是等到四個兒女讀完大學各自自立後,才結束了這場基礎太糟的錯誤的婚姻。 
  這時,葛柯倫去世了。陳香梅傷心至極,她甚至抱怨醫生不該給葛柯倫動手術,因為最後的診斷不過是膽結石,這可不是要人命的病!她不想想,年逾八十,真正的風燭殘年呢。像是鬼使神差,她仍會去到葛柯倫的辦公室,推開門來,往日的大轉椅上坐著的是他的長子!她這才一驚,終於明白,上一個時代已經結束。 
  在她心頭空落落時,他是怎樣替代了葛柯倫的位置的?她已經記不清楚,老熟人老朋友,一切自自然然,幾乎沒有浪漫沒有突兀。 
  直到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請她吃飯時,似乎才重新燃燒起激情。窗外,微雨紛飛;室內,燭光投影;有幾對舞伴在柔曼的舞曲中優雅地舞著,在當今美國似難得有這般閒淡的抒情場面。她有點神不守舍,這舞曲的基調很像《追憶當年》,1945年冬將軍重回中國上海,在國際飯店的十四層樓請她吃晚飯,伴著這樂曲他唐突地向她求婚,年華似水呵。忽地,樂隊改換成千真萬確的墨西哥情歌:「不要哭吧,墨西加利的玫瑰。」她神情恍惚了,時光倒流了,歷史在重演,那只屬於她與將軍的歷史濃縮交疊於今天的雨夜!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真要命,幾乎所有的規矩男人都愛用這種方式表達感情。他說:「香梅———我愛你。」他以為她會拒絕,但是她無力抽出自己的手,也不忍搖搖頭,也許對葛柯倫的拒絕讓她背負著太沉重的負疚,也許57歲畢竟不是37歲,風雨漫漫路,她需要一個同行的伴!況且他這一句分明撼動了她的心。以往他跟所有的美國人一樣,喊她安娜,可眼下他第一次顫聲喊出香梅,似在費力地要與這個中國女人創出一個新世紀。「我愛你———」58歲的老漢子要說出這一句並不是太輕易的。她冷靜地說:「你知道,我不會嫁給你的。永遠。」他冷靜地回答:「我早已想過了,我死後,骨灰撒到大西洋。」 
  她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他已經離了婚,在他結婚無任何障礙。如果說中國女人特別看重名份,那麼西方男人的名份觀更為強烈,然而,為了愛,他不計較。 
  她覺得,他跟以往的異性密友是有點不同,在有意無意不知不覺間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少了洶湧澎湃,少了飛珠濺玉,但是,生命不正在走向黃昏嗎?該從絢爛至極歸於平淡自然了。 
  都很冷靜。但那不知何時何地碰撞出的星星之火,已慢慢地燃著了,不是烈焰熊熊的燎原大火,是冬天中國人家的陶瓷缽中的炭火,紅紅旺旺的暖光中,黑炭白灰叫人分外憐惜,在黑白間偶會映出青綠的光影,那是黑炭的原始生命青綠的迴光返照。她忘不了中國的炭火缽。 
  他們成了一對不結婚的愛人。 
  當然有人不以為然,她與陳納德還算生死戀麼?一千個春天還有樹杪百重泉的清純又奔騰的壯麗麼? 
  她是一個高貴又摯情的女人,可更是一個極普通的女人,普通女人的正常渴求,她都有,否則,她就是一個不正常的女人了。她從來沒想過要立什麼無形的貞節牌坊,那簡直是貽笑大方的愚昧。但是至今沒有誰能替代陳納德在她心中的位置,真正的刻骨銘心的愛只有一次。 
  曾經滄海難為水。 
  她很坦然地說:「一個人在世上活了幾十年,假如沒有點感情上的波浪,沒有愛和被愛,那麼不管他封侯封官,總是白活了。因為即使享盡了富貴榮華,假使沒有人和你分享,那又算什麼。中國人說陞官受祿,為的是光耀門楣,但當你獨處之時,能得幾個知心?」她還很客觀地說:「男女之間的情與愛有的可圈可點,有的無一是處。」 
  她回想起與陳納德爭看的傳記《沒人知道的林肯》。其實最打動的不是林肯的為自由不屈不撓的奮鬥,而是兩個女人在他心中刻下的永恆的創傷!他的初戀之人安麗芝被傷寒奪去了才19歲的生命,沉溺於愛中的林肯幾乎自殺。後來他走出戀人的故鄉去他鄉謀求發展時,高貴美麗的瑪麗塔德小姐認定了他將是未來的美國總統,她不斷地追求他,可就在結婚之日,林肯卻毀了這婚禮!兩年之後,命運又讓他與瑪麗重逢,他們再度舉行婚禮。就在他穿上新郎的禮服要去接新娘時,一個小孩天真地問他去哪兒,他痛苦地回答:「我大概是到地獄去吧。」他與安麗芝,有愛無緣;他與瑪麗,有緣無愛。然而如若他與安麗芝有緣結合的話;很可能美國不會有這位總統;可瑪麗分明成就著他成為一位傑出的總統!世間的事是這樣地兩難抉擇又別無抉擇。羅斯福總統不也在夫人埃莉諾與情人露西間周旋不已麼?難道在種種捉迷藏中他的心田就只有歡愉而沒有苦澀?他生命的最後時刻,正與露西在心愛的佐治亞溫泉幽會。露西請了個俄國女畫家為他作水彩畫,他讓露西擺佈著,說著俏皮話:「按好萊塢的說法,我今天好像不大上鏡頭。」不久他的眼神暗淡下去,露西驚叫著撲上前去抱住了他的頭。他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是:「我頭痛得要命。」他是個偉人。美國獨立之父;他更是個普通的男人,與女人的情戀中哪能完全獨立?   
  曾經滄海難為水(5)   
  人無完人。她的喬治叔叔葉公超先生就是個性情中人,他愛民族愛國家,可也是個憐香惜玉的才人。他心目中的佳人愛音樂藝術文學,風流瀟灑漂亮,能琴棋書畫伴他焚香坐談,還能陪他釣魚打獵,同時還能下廚房煮飯溫茶,且得忍受他的名士派的睥氣!這樣的女人世間難覓,於是他與不少女人有不同的情感,他的婚姻和情戀都是失敗的。但是否就以此論斷他不是完人呢?他是她外公的弟子,父親的知交、丈夫的摯友、葛柯倫的朋友、她的忘年交,她懂得他,他在情感上的尋尋覓覓卻終歸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正從另一視野觀照出他是一個完整的人,他依舊可敬並可親。 
  也有人對陳香梅的不再婚頗有尖刻的譏議,以為無非是丟捨不了陳納德這姓氏,陳納德將軍夫人這一稱呼,在最現實的美國太重要了。 
  是嗎?將軍夫人並不只陳香梅一個,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如果姓氏對生存發展果真重要,那麼何苦苛求陳香梅不准食人間煙火呢? 
  自己的心自己最明白。 
  1975年陳納德將軍紀念銅像在中國台北新公園落成,這是台灣唯一的外國人紀念銅像。4月14日隆重的揭幕典禮在新公園舉行,中外來賓及政界各界人士三百餘人冠蓋雲集,氣氛感人。陳香梅著一襲短袖素白旗袍,襟前一枚寶石花,素雅端莊;宋美齡著上襲鐵灰色的長風衣,青果領上別一枚白玉飛鴿胸花,亦見深沉高雅。揭幕典禮由宋美齡主持並致詞:「在中國歷史中,很少有一個外國人曾在她的生存受到威脅時為她如此效勞。陳納德將軍在我們的國家危急時期對我國的貢獻,已更進一步加強了中美友誼的密切關係。」倒也是肺腑之言。1978年陳納德將軍紀念銅像在將軍故鄉路易斯安那州落成,路州亦舉行了隆重的揭幕典禮,州長愛德華致詞。隨後陳香梅獨自駕車去了夢洛,在密西西比河河堤停下,她走上河堤,流水蕩蕩,夕陽如血。當年陳納德曾牽著她的手,輕輕地對她訴說:「小時候,這是我一個人獨自來的地方……」他讓她走進他的秘密他的心,可他又獨自棄她而去。 
  往事隨風而去,回首前塵似夢。 
  流水蕩蕩,帶走了她的愛卻帶不走她的思念。 
  她淚流滿面。為最親愛的人的淚水永遠不會乾涸。 
  1990年美國和台灣同時發行了陳納德將軍紀念郵票。九月在台北由郵政總局長夏荷生和空軍方面共同主持這套郵票的首日封發行典禮。空軍近百名代表參加了典禮,陳納德將軍的老友王叔銘以九十高齡親臨會場講話,陳香梅百感交集,如若將軍還活著,正是百歲老人。 
  她為這些紀念活動耗費的心血花的精力,只有自己心裡明白。 
  沒有名份的愛人對她的種種活動不僅能容納,而且他對陳納德始終懷著崇高的意,那是上一代的歷史人物,是偶像。 
  因此,陳香梅不覺得背負著舊的或新的心債。她不曾錯愛。情人應知情。 
  1983年陳香梅作為美國出口委員會副主席,率團經西歐、中東再到中國考察訪問,情人欲入團隨行,他急切地想看看香梅的娘家,他愛香梅所愛。因他是軍用航空公司的總裁,出訪還頗費了一番周折,最後由裡根總統親自批准。看來裡根還是懂感情並重感情的。 
  從此以後,他隨她飛遍中國。在各種新聞報道照片中,會夾著他的名字和身影。第一個報道他的中國人將他的名字寫成「郝福滿」,這是一個充滿中國民間喜氣民俗味的名字,陳香梅看見大笑,可也認了,蠻好。幸福滿堂。   
  海峽兩岸皆我家(1)   
  不要損傷自己的心。 
  --〔希臘〕畢達哥拉斯 
  ·50· 
  血濃於水。 
  把根留住。 
  孔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歲月對陳香梅留情,滄桑的褶皺遲遲捨不得鐫刻進她的顏容,而人生的感悟到徹悟也隨之延宕。 
  直到五十五歲,這株在美國已鬱鬱吐香的寒梅才與中國大陸的深根相通,情系萬里,香飄四海。 
  自此,陳香梅很愛說一句極有家常氣的話:「兩邊我都要顧到。」 
  兩邊,當指海峽兩岸。 
  這個詞組,是智慧的基辛格博士杜撰的。 
  然而,陳香梅對基辛格很不以為然。種種反感是從心度裡透出的。 
  陳香梅並不是小肚雞腸的刻薄女人,實在是基辛格飛黃騰達的幾大步,步步腳腳都踹在她的心窩窩裡。一個中國女人,身為共和黨亞洲事務的顧問,在越南問題、中國問題上不僅被晾在一邊,而且還受了不少委屈。基辛格對亞洲事務本不熟悉,一些情況也僅僅從報章書本上閱讀而得。1969年初他在尼克松的吩咐下,親自到陳香梅的水門公寓拜訪,關於越南的種種幾乎問了個遍,對阮文紹阮高奇的宮廷內幕興趣更濃。而且告沂她,他即去西貢一趟,問給阮文紹帶去什麼禮物為好。陳香梅的心間像打翻了五味瓶,想起了她在南越問題上的難言的委屈,眼下阮文紹阮高奇是釣魚無望還是自己被當魚釣子呢?於是她苦笑說:「送他一根魚竿好了。」基辛格並沒有反應過來,只是嘟囔著沒問題沒問題。以後基辛格又拜訪會晤陳香梅幾次,終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陳香梅小看了這位研究亞洲事務的新手!1923年5月27日基辛格生於德國費爾特市猶太家庭,父親是女子中學教師,母親是做一手好菜的主婦。基辛格從小就迷戀踢足球,頑強拚搏進取是他的個性。他十歲時希特勒上台,他家有十二位親人死於納粹之手。十四歲時他們逃到英國倫敦,再到紐約曼哈頓,因母親做得一手好菜而站穩了腳跟。十九歲時他應徵入伍並加入了美國籍,名字也由海茵茨改為亨利。二十三歲時到哈佛大學學習哲學和國防政治,獲得博士學位,三十九歲當副教授,四十三歲為教授,有過著作數部。他曾認為「權力是最大的催欲劑」,但是他自己也投身追名逐利。他崇尚業精於勤,謀成于思。在他身上有著三頭西西里騾子的韌勁和單槍匹馬的牛仔氣派。其實,這一點陳香梅跟他頗有相似之處。但他畢竟是美國籍的男人,男人的天空相對地比女人的高。 
  1971年7月15日晚七時半,洛杉磯伯班克全國廣播公司播音室中,尼克松對全美全世界公告:「晚上好!我要求佔用今晚這段時間,是為了宣佈我們在建立世界持久和平的努力中有了重大的發展。正如在我過去三年中多次指出的那樣,沒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及其七億五千萬人民的參與,是不可能有穩定與持久的和平的。正因為如此,我在好幾個方面採取主動行動,為兩國之間更加正常的關係敞開門戶。為了追求此目標,我派遣我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基辛格博士在他最近的環球旅行中前往北京,以便同周恩來總理會談。我現在宣讀的公告將同時在北京和美國發表……」 
  全美全世界的人都為這一爆炸新聞感到震驚和興奮。 
  冰凍了二十餘年的中美關係開凍了。那卡嚓作響的進裂聲後會是轟轟隆隆的巨響,國際格局在驟變,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潛力最大的國家,美國是經濟最發達的國家,重新握手意味著什麼?在大格局驟變的同時,必牽扯著無數大大小小人物對命運作出新的抉擇。 
  陳香梅的心被重重地震撼了!門在這一剎那間砉然張開,堅固的硬殼崩裂了,對中國大陸的思念和熱愛如水如火浸潤與燃燒著她的心,那是根之所繫。 
  基辛格的名字一夜紅遍世界。 
  他已經秘密去過了中國,在世界現代外交史上漂亮地表演了一次著名的遁身術。當巴基斯坦駐美大使夫婦上陳香梅家吃晚飯,繪聲繪色地講述基辛格一行神秘的飛行時,陳香梅赤裸的心在受著愛的摔打。傳奇和冒險不屬於她。7月8日基辛格一行抵達巴基斯坦拉瓦爾品第機場,魚貫而下的是基辛格、助手洛德、中國問題專家霍爾德裡奇、亞洲問題專家斯邁澤及特工人員麥加勞德等。基辛格的車隊浩浩蕩蕩穿行在伊斯蘭堡街頭。黃昏時分舉行歡迎宴會,但舒爾旦外長遺憾地告知,基辛格博士因水土不服正鬧肚子未能出席,葉海亞總統即鄭重其事安排客人去北邊群山中的總統別墅休養。翌日上午八時,基辛格車隊招人眼目地向北駛去;而巴基斯坦國際航空公司的波音707飛機,已於凌晨四點載著基辛格一行悄然北飛了。飛過白雪皚皚的喜馬拉雅山,飛向中國的心臟。中午十二時十五分平安降落在北京南苑軍用機場。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葉劍英,即將出使加拿大的黃華、外交部禮賓司長韓敘及畢業於哈佛大學的翻譯冀朝鑄在機場迎接。在冷峻的氣氛中,基辛格一行被當作貴賓住進了釣魚台國賓館6號樓。接著基辛格與周恩來進行了三次會談,最後起草了聯合公報草案。7月11日下午基辛格一行飛到巴基斯坦,又大張旗鼓地從別墅回到伊斯蘭堡城裡,當夜飛巴黎,7月13日返美,可謂功德圓滿。巴基斯坦充當了穿針引線的角色,而發端是1971年4月7日日本名古屋舉行的第三十一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上,中國代表團的負責人宋中與美國乒乓球隊的副領隊拉福德·哈里森相遇,宋中笑著打招呼,並正式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哈里森簡直是受寵若驚。這就是小球推大球的中國領導人決策的乒乓外交。與其說基辛格是大智慧者,不如說他是大幸運者。陳香梅分明渴望著有這天天,她不明白尼克松為什麼對她滴水不漏?因為她的觀點感情?可誰都知道尼克松正是靠反共起家的,尼克松與台灣的關係也不同一般。1954年尼克松以美國副總統的身份攜夫人訪問台灣,蔣介石夫婦設國宴歡迎,立法院和民間團體也舉辦了盛會,陳納德陳香梅為特殊身份的座上客,尼克松夫婦還去了金門、馬祖。這是陳香梅初識尼克松,陳納德對她說:「這人有點不對勁,但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我對他不十分信任就是了———事實上,我覺得和他在一起挺不自在。」到得1965年,正是尼克松落魄之時,他以普通公民身份到台灣推銷百事可樂,恰遇陳香梅也在台北。尼克松下榻俯瞰淡水河的圓山飯店,他想晉見蔣介石夫婦,但他倆正在阿里山,因此台灣外交部禮賓司夏功權大使建議他飛去阿里山。陳香梅於百忙之中去到圓山飯店接他赴機場,不知為什麼尼克松有些慌亂,堅持要與香梅坐一輛車,俯身進汽車時,又一頭撞到車頂上,滴滴鮮血滾落下來,陳香梅趕緊掏出手絹讓他摀住,而她的白旗袍已濺上猩紅血點,尼克松又緊張起來,連說怎麼辦怎麼辦,陳香梅一笑:「就算你欠我一條手帕、一件旗袍,我們以後再算帳。」尼克松卻風趣不起來。登上總統寶座尼克松懂權術需呼風喚雨翻雲覆雨,可他忽略了一個女人的中國心———海峽兩岸皆我家。尼克松是有意還是無意間碰傷了她的心呢?   
  海峽兩岸皆我家(2)   
  基辛格秘密赴華的前幾天,尼克松在白宮橢圓形的辦公室裡召見陳香梅,往常召見時總有助理顧問的在一旁,可這回僅他與她,且無主題閒聊了近一個小時,這使陳香梅很是納悶。涉及到台灣和大陸問題時,尼克松像是很隨意地說:「我讓基辛格也來談談。」撳一下桌下的鈴,基辛格走了進來。陳香梅注意到他比以前的穿著講究多了,他客氣得見生分:「陳納德夫人,你是亞洲專家。」陳香梅笑答:「這年頭大家都是專家,反而沒有專家了,不知基辛格博士以為然否?」又是唇槍舌劍。基辛格似無心戀戰,東拉西扯,又像是壓抑不住興奮心情,問她見過毛澤東周恩來沒有?最後尼克松又撳一廠鈴,早已作好準備的攝影師走了進來,拍下了三人和諧笑談的鏡頭。究竟演的是一出什麼戲?將陳香梅作為一個活的擺設點綴氣氛?可陳香梅是活生生的人。 
  1971年10月16日,基辛格乘坐「空軍一號」總統座機公開訪華,為尼克松訪華作具體安排。10月26日基辛格即起飛回美國,但就在他起飛之前聯合國大會已表決通過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的席位,驅逐台灣的阿爾巴尼亞提案,而美國提出的讓中國大陸和台灣同時參加聯合國的提案被擊敗。基辛格在飛機上得知這一消息,並被要求在阿拉斯加中途停留,因為美國保守派怨怒基辛格。但基辛格很坦然,歷史潮流不可阻擋。陳香梅的心卻不無幽怨,台灣怎麼辦?台灣外長葉公超曾提出:「你來了我不走,大家一起拼。」不要說蔣不同意,就是同意,聯合國也得將他們掃地出門。失落的同時有反思更有頓悟:本來就只有一個中國! 
  1972年2月21日。北京中南海豐澤園。四合院一間書房裡,尼克松、基辛格和洛德在周恩來的陪同下,見到了中國的太陽毛澤東。尼克鬆緊緊握著這位79歲老人的大手,老人高大魁梧不亞於西方偉男,但那深邃而略略嘲諷的目光,那過手背的長袖,那風趣又家常氣的談話,完全是東方哲人型的。毛澤東說:「我們共同的老朋友蔣委員長可不喜歡這個。」「其實我們同他的交情比你們同他的交情長得多。」尼克松以晚輩和學生般的謙遜態度對自己過去的作為進行了反省,並且說:「我讀過你的一些言論,知道你善於掌握時機,懂得『只爭朝夕』。」 
  「只爭朝夕」叩動著尼克松的心弦。是夜,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盛大國宴招待美國客人。周恩來的祝酒詞熱情洋溢:「美國人民是偉大的人民,中國人民是偉大的人民,我們兩國人民一向是友好的。由於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兩國人民之間的來往中斷了二十多年。現在經過中美雙方的共同努力,友好往來的大門終於打開了。」尼克松的祝酒詞最後引用的是毛澤東濤詞:「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只爭朝夕」也叩動著陳香梅的心弦。雖然她不是打開大門的先行者,但她誠心實意認為,尼克松訪華。是他一輩子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基辛格也如此。 
  友好往來的大門已經打開!作為一個美國籍的中國女人,陳香梅渴望早日回到家鄉看看,將那鬱積已久的鄉思鄉愁鄉情盡情地宣洩在鄉土上。新中國的變化巨大嗎?她關注的目光比以往多了平和與公允。 
  她欣喜台灣已從經濟的困境走出,在繁華熱鬧舊貌換新顏的街頭,她追思往事卻多了犀利的評判與深刻的感歎。她會從鬧市走向古舊的小巷深處,在一幢古舊的老宅前憑弔良久。當年在這古巷老宅中有私家菜館,每日只做一樁生意,且要早先預定,那是名廚掌勺,家常風味家常氛圍,別有一番情趣。他們的午飯團就選在這裡。每月一次,每次多挑星期六中午,故曰午飯團。團員多時兩桌,少時剛夠一桌。有《自由談》的趙君豪、《新生報》的張明、名記者女作家徐鍾佩、平劇名伶顧正秋、《大華晚報》耿修業、《自由中國》的雷震、名作家陳紀瀅、夏承楹和林海音夫婦、《傳記文學》劉紹唐夫婦、財經界紅人徐柏園夫人陸寒波女士,後來加入的還有孟瑤教授、劇人金素琴、報人曹聖芬、余夢燕、王民、律鴻起、潘煥昆,還有前輩黃君璧教授、魏景蒙、鍾海音、畫家孫多慈、名作家姚朋等,林語堂先生也來過一次。可謂精英薈萃、濟濟一堂。邊吃邊聊,可論世界大局,可談國事前途,亦可談好書好文好畫好景,真正的自由談。興致來時,也結伴到陽明山賞杜鵑,去北投觀光一番。可惜世上無不散之筵席!雷震被捕,顧正秋與任顯群結婚不久,任顯群又被捕,蕭孟能的文星書店出事,耿修業的好友李荊蓀國匪諜罪名系獄,趙君豪壯年早逝,一系列的事件發生,風聲鶴唳,誰不怕自由談談出個不自由!任顯群的罪名也是跟共黨分子有瓜葛,下獄多年,在獄中編出一本中文字典,出獄後退隱金山農場,不久因病去世。他的妻子顧正秋還是蔣經國頗為欣賞的平劇名伶呢。雷震在監牢裡待的日月更長,當時胡適之先生一再為他說情,也於事無補,雷震出獄後不久,亦在台北去世。就是胡適之本人任中央研究院院長時,因在答詞中當面責難蔣介石,這決定了他在台灣的悲劇結局。仍在幽禁中的張學良先生,被長期監視得已意氣消沉的喬治叔叔葉公超,一直在軟禁中的孫立人將軍……這一幕幕展現出台灣政治的陰霾與漩渦!她已經不把世界截然地分成光明與黑暗各一半了。   
  海峽兩岸皆我家(3)   
  但是,她始終顧著台灣,癡心不改。 
  台北中山北路武昌新村12號仍是她的家,臥室裡那套籐木梳妝桌椅已見破舊,歲月卻將表面磨損處透出珵亮的光彩,這讓她心醉心碎,淚眼朦朧中,將軍正笨手笨腳地給她插戴蝴蝶蘭。若趕巧聖誕節在台北,那客廳的聖誕樹旁,便釋放出過去的年代四口之家的歡聲笑語。後院的聖誕花樹已見高大茂密,這是相思樹呵。將軍在世時,每年聖誕,宋美齡都要給他們送聖誕花樹。而今,陳香梅與蔣氏家族的關係已向縱橫深入發展。她與經國緯國可稱平起平坐的摯友,緯國人前人後信函書箋總是親切地喊她「香姊」,她對來自遠方的蔣家媳婦蔣方良充滿了同情,珍惜當年在台北統一飯店一塊理發時的閒聊時光,尤其敬重蔣方良無怨無尤的奉獻精神。再後來,她與蔣家第三代也有交往友情,蔣經國非婚孿生子章孝嚴章孝慈也對她心存感激。 
  她在台灣的根也是無法割棄的。 
  1970年蔣經國第五次訪美,隨行的是溫哈熊。台灣駐美大使沈劍虹和溫哈熊找到陳香梅,說經國先生要見美國的眾議院議長,還有聯邦調查局局長胡佛和中央情報局局長威廉·瑟賓,沈劍虹和溫哈熊面呈難色。陳香梅說你們不要費心了,就在我家裡舉辦一個小型歡迎會,我保證他們都到場,要不公文來往發邀請函要耽擱好些時日呢。夜間,水門大廈頂樓陳香梅寓所燈火輝煌,賓客盈門,要請的人都到了。拍照時,蔣經國不無感激地拉著陳香梅站在一塊,左邊是胡佛,右邊是瑟賓。一周後,胡佛將這張合影寄給她,上面題寫:「謹以最高敬意,將此照贈予一位偉大的女士。」她伸伸舌頭,調皮地笑了,她算哪門子偉大?一介東方小婦人。但她珍藏著這張照片,都是可書可傳的歷史人物呢。 
  1975年4月5日,在中國近代史上折騰了半個世紀的著名人物蔣介石去世,這時正是台灣的國際地位一落千丈之日。美國總統福特指派了十五名團員組成的特使團即赴台北弔喪,陳香梅自是團員之一。當福特的幕僚長羅伯哈特門打電話告知她時,陳香梅多了個心眼,問道:「有哪些人?團長是誰?」羅伯是新聞記者出身,與陳香梅頗有交情,便答道:「領團的是農業部長,團員有前駐華大使英康衛,參議員高華德,福特總統的兩位好友,周以德等。」陳香梅沉吟片刻,說道:「這樣不妥,我們應當請副總統領隊。」羅伯說:「洛克菲勒副總統剛從沙烏地弔喪回國,那地方的風俗是人死後二十四小時必入土方為安,所以洛克趕到時人已下葬了,他正滿肚子的不高興呢。而且他的夫人剛剛開過刀,正在休養中,我想他不會去的。」羅伯一口氣說了許多。可陳香梅更執著:「無論今日中美關係如何變化,但有一點是不可否認的歷史事實,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中國是四強之一,又是美國在亞洲的重要戰友和盟友。想當年,蔣介石夫婦和羅斯福總統、英國首相丘吉爾、俄國的斯大林還在埃及的開羅開過高峰會議,怎麼說我們對蔣公該有所尊重吧,我想你該再向福特總統請示一下。」羅伯只好說:「好吧,我們分頭行動,你向洛克私下探詢一下,若他肯去,我再向總統報告。」他把難題交給了陳香梅。 
  陳香梅知難而上。有財有勢的洛克很是盛氣凌人,1964年與高華德為競選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曾心生芥蒂,但心地坦誠的香梅和兩人都做了朋友。她見了洛克,將情況說清楚後,洛克倒一口答應,並說:「蔣介石是個歷史人物,我願意代表美國向他表示最後的敬意。」大功告成,陳香梅立馬給羅伯掛電話,可是又出了新的難題。高華德因聽說領團的只是個農業部長,已拂袖而去。他生性鯁直,與蔣介石夫婦友情頗深,便決定單獨去祭弔,眼下人已到了檀香山,而且高華德與洛克又有怨,怎麼辦?陳香梅又接過了難題。她略施小計,扯了個善良的謊言,給檀香山高華德掛長途電話時,說副總統的專機會到夏威夷專程接他。其實原計劃是從華盛頓飛紐約接洛克後,即飛關島飛台北,並不準備在檀香山停留的。但陳香梅出色地斡旋著,既讓高華德覺得風光,又於不知不覺間改變著洛克的傲慢形象。沈劍虹隨機送行到紐約。而檀香山的四月芳菲中洛克與高華德握手言歡,一路飛行笑談不絕,前嫌盡棄,化干戈為玉帛。弔喪活動中,宋美齡出於對高華德的好感,想將他排在主位,幸虧夏功權力呈利弊,一切又依序進行。大事中的細枝末節,有時會牽一髮動全身,陳香梅頗費心力。後來洛克與高華德和好如初,洛克去世時,高華德親自前去追悼。陳香梅纖手解開了難解的政治千千結,她感到欣慰。世上不少人歡喜火上添油雪上加霜甚至無是生非,其實,後退一步海闊天空。在這清明雨的弔唁中,陳香梅頓悟,在短暫的人生中,許多事還是相逢一笑泯恩怨吧。   
  海峽兩岸皆我家(4)   
  她想起海峽那邊從前的家了。 
  要跨出這一步,易也不易。廣闊深厚的社會背景太複雜太沉重,人際關係錯綜交織的網眼太密集太牢固,而傳統道德的規範為人做事的習慣準則也不是說一聲變就能變得了的。她仍沒有跨出這一步。 
  1978年12月15日晚卡特總統宣佈正式與中國建交,同時與台灣政府斷交。當天下午美國國務院通知沈劍虹先生,但他恰恰去了亞利桑那州拜望高華德參議員,便由胡旭光先生到國務院接受這一通知。一時間雙橡園的人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雙橡園是華盛頓最好的一塊黃金地段,胡適任駐美大使時買下來做大使住宅的。台灣在美還能有立足之地麼?第二天沈劍虹趕回華府,陳香梅與葛柯倫竭盡全力幫忙,之後葛柯倫使出渾身解數,和幾位律師日以繼夜秘密籌劃出台灣關係法,雙橡園及其他各地的產業才未易主。為此陳香梅遭受眾多的指責,這些指責未嘗不對,她的舉措是逆潮流而動的,但作為一個中國女兒,當娘家處於危難時她不管不顧拋頭露面全力挽救的樣兒,倒蠻有人情味的,不像一些見風轉舵投石下井的勢利小人。另一面,她對中美建交也打心眼裡高興,是娘家與婆家建交呀。她的心矛盾又統一,統一又矛盾,剪不斷,理還亂。 
  1979年4月23日,瀟瀟暮春雨中,20集電視連續劇《一千個春天》在台北舉行了隆重的首映式。「一千個春天/一千個春天/只要與你同在/就是我一千個春天/春去又春來/花謝又花開/只要有你關愛/就是我一千個春天/緊緊握住你的手/深深望著你的眼/只要與你同在/就是我一千個春天」。在幽婉流暢的旋律中,在清純的主題歌中,片頭展現的是陳納德的故鄉夢洛,古老的橡樹,蕩蕩的河水,接著切入抗戰時期的昆明街頭,年輕的陳香梅第一次參加將軍召開的記者招待會。歲月之河倒流了,戰火中的戀愛故事娓娓道來。首映式上許多當年的老將文壇的前輩無不感動得淚光瀅瀅,陳香梅淚痕斑斑地作了發言,儘管她已是全美享有盛名的演講家,但這一次短短的發言卻常在哽咽中頓住。不過,此時無聲勝有聲。世世代代,紅顏白髮,都知道,愛是不死的。劇中再現了飛虎隊的英勇和中美人民的友誼,陳香梅與畢爾的純真的友情也貫穿始終。有趣的是畢爾扮演者李光弼,正是陳靜宜的大公子,在澳洲藝術學院從教,長得高大純樸,表演也自然到位。他的名字還是葉公超先生給取的呢。「人壽百年能幾何,後來新婦今為婆。」人生過得真快,怎叫人不生回首前塵似夢之感。陳香梅在台灣設立了台灣電視陳香梅電視劇獎。 
  但是,這部電視連續劇有一錯誤的令人遺憾的抉擇,在方丹的原型上進行了藝術加工,增添了方丹與一個共產黨地下黨員的婚外戀糾葛線。方丹孤獨、倔強地上下求索而最終落寞離開人世,表演得真實感人,因原本就是真的。那劇中的地下黨員卻是個吃盡了苦頭的受蒙蔽者,顯然這是台灣政治的需要,於是這條線雖編得跌宕起伏、纏綿悱側,但終透出虛勁,畢竟是編造的。陳香梅於迷濛中也會嘀咕一句:我舅舅就不是這膿包樣兒。 
  《一千個春天》及陳香梅在此前後創作的詩文,無不從多角度多層面折射出她矛盾複雜兩難抉擇的兩難境地。 
  她在詩《路》中寫道:「紅燈車不停/綠燈車不動/黃燈來個你撞我碰/德國的日本的摩托/裕隆的福特的計程車/大家來個分秒必爭的大競賽」,「在這混亂的時代/我也有點不知何去何從」,「你會想到/我們何必急於趕路到了/終點時/我問你/你到底要的是什麼?」 
  就在1980年的冬天,一次極家常氣的晚宴,卻托出了陳香梅生命中的再一次輝煌。 
  「對於政治家來說,秘密的策劃與果斷的實行更是保護他的隱身盔甲。因為果斷與迅速乃是最好的保密方法———要像疾掠空中的子彈一樣,當秘密傳開的時候,事情卻已經做成了。」 
  她自以為不是政治家,但她卻抓住了幸運的時機。 
  當然,是指1981年元旦她訪華之事。 
  ·51· 
  生命是一盞燈,燃燒著自己,照亮著別人;生命是一個謎,撲朔迷離,變幻莫測;生命是一棵樹,花枝雖俏,尋根難忘。 
  風塵僕僕的陳香梅叩響蔡宅的門扉時,腦海中竟閃過年輕時愛寫的抒情詩句。 
  等著她的是什麼?在這冬的寒夜。 
  眼下她忙得不亦樂乎,身為裡根總統競選總部的成員,在這大選前夕,她常從華盛頓飛往競選大本營洛杉磯,在現代化通訊設備發達的今天,因顧忌電話談話被竊聽,就得這樣東岸西岸的飛! 
  她穿一襲大紅底子雪花呢長大衣,系一條潔白的喬其紗圍巾,越是寒冬,她越愛打扮得火紅又飄逸,五十五歲的她,依舊愛俏。   
  海峽兩岸皆我家(5)   
  門開了,一對慈眉善目的老夫婦迎她進室,這是當年國共和談的重要角色,黃埔軍人蔡文治將軍夫婦,陳香梅一向對他們尊敬又關心。在桔黃的光暈中,一位穿著中山裝的大高個男人已樂呵呵地站了起來,儘管事前蔡老夫婦已謹慎地給她打過招呼,她的心卻仍止不住一陣狂跳,這男人是中美建交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第一位駐美大使柴澤民!大手與纖手有力地相握,她雙頰緋紅,因為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中國共產黨的官員握手,第一次和中國共產黨外交正面接觸!這大高個胖胖的國字臉上架副眼鏡,一雙漆黑的眉毛很有幾分威武,但是他那樂呵呵的樣子像尊哈哈佛,一開口濃郁的山西口音,有板有眼又愛說個不停,陳香梅忍俊不禁,她想起了台北鄰居閻錫山的腔調,這聯想似太不嚴肅,可硬都是山西腔嘛。談笑間,距離感消失殆盡。 
  蔡家的晚宴是中國火鍋。一隻古色古香的銅火鍋,炭火燒得熾紅,鮮湯沸騰,切得薄如紙片的各類肉片肚片,青綠的菠菜白菜,鮮嫩的豆腐豆芽,還有紅艷艷的辣椒醬,各隨其便想吃什麼就搛什麼投進沸湯,水漾漾熱騰騰,這樣的中國冬夜飯,忘了是在美國的馬利蘭州的寓所裡! 
  在歸家的氛圍中,柴大使交給陳香梅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煩請親交陳香梅女士」,下款是「廖緘」,字體瀟灑流暢。她心頭一熱,雖然早已忘了舅舅的字,但她知道是廖承志舅舅的信!手微微顫抖著抽出信箋,果然抬頭是「香梅賢甥」,落款是「廖承志」!信中說他代表鄧小平同志歡迎她回祖國訪問,日期愈快愈好。如何處理及回音可親自告知柴澤民大使,此事在未辦妥之前,中方絕對保密,要她放心。讀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顫抖得厲害,眼前的一切朦朧了,香港時的承志舅舅是那樣沒大沒小,快快活活,跟她們逗鬧捉迷藏,可他那時已是一個有十年黨齡的共產黨官員!誰說她沒握過共產黨官員的手呢?因為政見懸殊,幾十年來天各一方,卻原來舅舅並沒有忘記她!舅舅在召喚她!鄧小平在召喚她!祖國在召喚她!不用多想,她要回去。她重重地點點頭,兩滴清淚已濺落在信箋上!「家書抵萬金」。她的心分明在喊出這一句。 
  她已看盡人世滄桑,尤知樹大招風,所以謹慎小心、秘密行事。此時,裡根已競選獲勝,正商議在內政外交上亮出新招。陳香梅親自請示裡根時,裡根並不掩飾自己的欣喜和決斷,他立即寫了親筆函,請她轉交鄧小平,並讓她在他尚未正式就職前以特使身份訪華。「兩邊都要顧到」的陳香梅又提出,讓她訪問北京之後再去台灣訪問,裡根與台灣亦有多年的交往,自是同意。隨後又第二次召見香梅密談良久。 
  雪花飄飄的冬日,柴澤民親自到水門大廈頂樓陳香梅私寓拜訪她,並決定於12月30日到達北京。而台灣在美國的北美協凋處代表夏功權大使也已安排好她在1981年元月5日訪台事宜。夏功權曾是蔣介石夫婦的專機飛行員,抗戰時與飛虎隊合作無間,常笑說比香梅早結識陳納德將軍,是名副其實的舊雨,柴澤民算是新知,舊雨新知一時間與陳香梅聯繫頻繁又神秘,陳香梅已成—了海峽兩岸的紐帶。 
  1981年元旦北京人民大會堂台灣廳中,陳香梅握住了一代偉人鄧小平的巨手,這是閃亮的電弧,劃過歷史的長空,這是陳香梅生命史上最輝煌的瞬間。 
  也許,這一瞬間無論在時機、作用和意義上都無法與基辛格秘密訪華的歷史瞬間相比擬,但是,基辛格無法擁有她的感覺!她是炎黃子孫,她的血緣是中國的,她的歸家代表著持不同政見的一代中國人與中國大陸不可分割的血肉聯繫! 
  她感慨萬千地說:我又尋到了我的根,我不再是浮萍。 
  她的根在北京,她的家在北京。 
  說來也巧,接待安排她的中國外交部國際司司長冀朝鑄,當年在南苑軍用機場迎接過基辛格。他童年在紐約,並在紐約完成小學中學的學業,後在哈佛大學攻讀化學專業,直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後,他才毅然決然回到中國進外交部工作。冀朝鑄跟隨廖承志工作多年,待香梅又多了一份親切。他說話全無一絲山西口音,但卻是山西望族,比他長二十歲的大兄,曾是孔祥熙得力的左右手。香梅不禁歎道:本是同根生,哪能不盤根錯節?哪能無剪不斷理還亂的牽扯? 
  在北京短暫的幾天,緊張而又興奮。史蒂芬1944年至1945年曾在飛虎隊作戰,現在帶著新娘遊覽長城參觀故宮,倍感親切。陳香梅則是打鐵似地沒得停歇,親戚老友,紛至沓來,敘舊話別;官員新交,絡繹不絕,共商大業。凌晨兩點還未入睡,拂曉時分又談笑風生了。最讓她感動的是,北京市委大海撈針般尋到了她念念不忘的李潔吾恩師。當穿著藍布棉襖、兩鬢斑白卻仍見挺拔的男子出現時,她一大步跨過去,雙手攥住老師的手:「老師……你沒變!」淚水就又湧了出來。老師還是老師,還是那略帶鼻音的東北腔:「老師老了,不行了。你從小就想飛,飛得這麼遠,這麼高,老師真為你感到高興。」她也不拭淚水,頭一偏:「始終記得老師的訓話呀,香梅,不經一番冰霜苦,哪得梅花放清香。對麼?」學得維妙維肖,老師笑了,香梅也笑了。在老師面前,她永遠是長不大的小淘氣包。不要歎前塵往事如夢,不要惜相識不再相逢,有緣終能再相會。   
  海峽兩岸皆我家(6)   
  1981年元月5日,陳香梅一行自北京繞道香港方抵達台北。從中國任何一個城市飛台北都要繞圈子,台北亦如此,她想,這是何苦來哉! 
  台北桃園機場人山人海。高級官員組成的歡迎隊伍陣勢雄壯,鮮花彩旗湧動中,鎂光燈卡嚓卡嚓,幾百名中外記者爭搶這一新聞鏡頭。北京的訪問太保密了。台灣新聞局已在機場準備了場所,讓陳香梅、史蒂芬召開新聞發佈會。她坦蕩蕩地回答了記者們形形色色的提問,誠摯地用心回答,決不口是心非。 
  蔣經國接見了陳香梅一行。行政院長孫運·設晚宴歡迎,文武百官都參加了。國防部長宋長治則代表軍界設宴歡迎。在隆重熱烈的氛圍中,更有憂慮、疑惑乃至敵視的眼光!你陳香梅為什麼要接受大陸的邀請?難道你也要背棄我們?陳香梅舉杯作答。大陸有句新編俗語: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一點點。她豪放地一口乾杯。 
  自己的心自己明白。 
  她與台灣的一代領導人蔣經國、嚴家淦、孫運·、宋長治、蔣緯國、朱撫松、王章清等可謂互相尊重互相關注,經過無數考驗無數挑戰,始終言而有信。她陳香梅是變了,可也沒變。對峙了幾十年的美國和新中國都能握手言歡,海峽兩岸的炎黃子孫為何還要年復一年地僵持著呢?我要打破這僵局,我要跨出這一步,我不再糾纏誰是誰非,總不能永遠不解這個結吧。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中國人跟中國人不要再鬥氣了,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再也不要讓下一代來背了,這包袱太重了!大陸有句口頭禪:向前看。說得太對了。同土同根同祖同宗的中國人呵。 
  這就是她的真實思想。沒有太大的政治慾望,沒有太多的哲理思辨,有的是濃郁奔放的感情色彩。她本是一個在多角度多層面多元化的感受下的尋常讀書人,哦,中國讀書人,如此而已。 
  「四十年來家國,萬千里路山河,惆悵兩岸書劍,何日期許共和。」這是她在這期間寫下的詩句。 
  她又在藍天白雲間飛行了,得在元月十日前返回華盛頓,裡根的助手米可爾狄華叮嚀過她:「你早去早回,辦完事馬上就回。我們要為裡根辦一場最風光的總統就職大典。」然而,再風光的就職大典也不能與她這回訪華相提並論,那是為他人作嫁衣裳,而這是自家人的事!自家人,懂麼! 
  中國駐美使館就成了娘家的聯絡處。這幢八層樓的建築原是溫莎旅客,柴澤民尚未到任即買了下來,位於華府的康州大道。華府的麻州大道雲集英國、法國、印度、菲律賓、韓國、越南等使館,因而被稱做使館大道,中國原本也有意在麻州大道設使館,但尋不著合適的便作罷了。眼下的使館倒是鬧中取靜,館內的空地都用來種花種菜,柴大使得空便鬆土澆水,另有一番情趣,每逢摘了新鮮的瓜菜,立馬寫張條子要秘書送到陳香梅家,那份青綠新鮮,常讓香梅感動。 
  1981年春,陳香梅又收到使館轉來的急件,又是舅舅廖承志的親筆! 
  香梅甥女: 
  宋副委員長委託我寫信給你,請你盡可能去見蔣夫人,告她姐姐很想念她的妹妹並希望能見她一面,因為姐姐的身體最近不大好,她也聽說蔣夫人也十分想念、並想見她的姐姐。 
  如果你能夠向蔣夫人面陳一切,玉成這兩位姐妹三十多年未見面而終於能夠見面的好事,將是一件很大的功德。 
  我也受了這方面最高黨政大局的委託,歡迎蔣夫人來北京探親,屆時我們必定會對蔣夫人盛情接待和最高的禮遇。 
  蔣夫人到北京後,逗留多少時間,對外是否發表新聞,都聽從尊便。至於其他問題,見了面就都可以談,我們將加以考慮。 
  陪同蔣夫人來什麼人,都由蔣夫人自己決定,孔令侃兄能同來,我們也歡迎。 
  同時,這事體關係重大,請你妥辦保密。 
  鄧穎超副委員長也請你轉致對蔣夫人的問候。 
  這事你如能盡快做到,我將萬分高興。如果有些結果,請早日復我一信或告知柴大使轉告我也一樣。 
  你近來好麼,鄧大姐問候你。請你代候孔令侃兄,歡迎他同蔣夫人一起來北京看看孫夫人。孫夫人並囑告令侃兄保存的孫先生的文件,一起帶來。 
  經普椿也問候你。祝 
  安好! 
  廖承志 
  三月二十六日 
  一九八一年 
  宋慶齡完全同意。 
  信末「宋慶齡完全同意」字跡潦草,但絕對是宋慶齡親筆,並有她的英文簽名,看來孫夫人已病入膏育。像被電流擊中一樣,陳香梅全身感到麻辣的痛楚和顫慄。人生的路走到盡頭,總是渴望骨肉團聚,親人相見呵! 
  她不敢延誤,很快找到了孔令侃。但是因為種種原因,她竟未能跟宋美齡見面!萬般無奈,只有將廖公的信請孔令侃轉交宋美齡一閱,但得到的回答是不冷不熱的一句話:「夫人說,信收到了。」   
  海峽兩岸皆我家(7)   
  宋美齡是在自覺地迴避?這一步怎麼說也是極其重大極其敏感的政治舉措,歲月的溝壑太深太深,八十四歲的蔣介石的遺孀終究不過是個年老的女人,她無力跨出這一大步。也許宋美齡是身不由己別無選擇?她不僅僅是宋氏三姊妹中最小的妹妹,她還是一種象徵、一種符號,哪怕被高舉著,也還得受制於舉起的手臂。也許宋美齡在等待在尋覓機遇,怎麼說她也是一個情感豐富的女人,即便長期的政治生涯冷凍了熱血,但是,死意味著什麼,她不會不懂,況且她已垂垂老矣。 
  1981年5月29日,宋慶齡逝世。 
  一切都已經晚了。 
  對於她們姊妹,留下的是一段永恆的未了情!多少遺恨再也無法彌補。宋慶齡已靜靜地躺進宋氏家族在上海的墓園,她那漂泊異鄉的姊妹兄弟呢? 
  詩人說:「假如你真要瞻望死的靈魂,你應當對生的肉體大大地開展你的心。因為生和死是同一的,如同江河與海洋也是同一的。」 
  陳香梅默默無語。她只是刻意地穿上了一襲素白旗袍,襟上插一支白色的蘭花。 
  她沒有想到,1983年初夏,她竟也陷進兩難境地兩難選擇中心碎心焚! 
  「中國共產黨的優秀黨員、無產階級革命家、傑出的社會活動家、黨和國家的優秀領導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廖承志同志,因心臟病突發於1983年6月10日五點二十二分於北京逝世,終年七十五歲。 
  「廖承志同志在長期的革命鬥爭中,在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中,在加強同世界各國人民友好關係和爭取世界和平的鬥爭中,建立了不可磨滅的功績。他在黨內外和國內外都享有盛名。 
  「廖承志同志的父母是國民黨籍著名元老廖仲愷先生和何香凝女士,因而他同包括蔣經國先生在內的現在台灣和其他地方的國民黨重要人物,都有過交往。他同港澳同胞和海外僑胞也有廣泛的交往。 
  「廖承志同志的逝世,是我黨和我國人民的重大損失,他的逝世適值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之際,更引起民代表們的痛悼。」 
  這是新華社的報道。雖說「人生七十古來稀」,雖說「生死尋常事」,可是對香梅來說,仍是晴天霹靂。她不相信舅舅去了!他歷經磨難又始終樂觀堅定,他古道熱腸又不失赤子之心,他豪爽風趣又善良可親,他能詩善畫好書法還愛狗,又愛吸煙愛喝酒愛交朋友愛開玩笑,是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共產黨舅舅!她從來就喜歡他。香港的回憶留下的只是零星的幾天,而從1981年元旦以來的接觸又只能一天一天地記住!命運對她是如此青睞又如此刻薄,她還從未想到過這麼快就會失去好舅舅! 
  廖公大概也沒想到。每年清明,他都要到南京紫金山南麓的天保城下,為父母掃墓。1983年,也不例外。 
  廖仲愷何香凝合葬的陵墓背倚蒼翠的鍾山,面臨明鏡似的前湖,建築古樸巍峨。1925年8月20日廖仲愷在廣州被刺殉難;1935年6月,何香凝從廣州運靈柩到南京,9月安葬於此;1937年陵墓碑闕建成。1972年9月1日何香凝以九十五歲高齡在北京逝世,根據她生前的遺願,9月6日靈柩運到南京,與廖仲愷合葬。這裡便烙刻下中國近代史沉重的書頁,還有一出並不浪漫只有悲涼的生死戀。 
  這裡的墓道並不像一般的墓道用級級石階鋪就,只是沿斜坡攀登,或許這也是一種象徵?盡頭倒有台階,拾級而上,高達4.4米的墓碑雄偉壯觀,碑文是「廖仲愷何香凝之墓」,碑陰陰刻為「親愛精誠」,無論對民族對國家,還是對彼此,這四個字都恰如其分。 
  清明時節雨紛紛。廖承志在父母親墓前獻上了一大束奼紫嫣紅的鮮花。三鞠躬後仰望墓碑,不禁心潮滾滾,緬懷前輩,他還有很多很多的事得抓緊做。 
  這一天,他賦詩一首:「金陵無限好,來到正清明;信筆紀心事,鮮花唁老親。」這成了他最後的一首詩。 
  廖承志去世後,北京來了數次長途電話,柴澤民和冀朝鑄也一再請她回北京奔喪,這一年冀朝鑄出任中國駐美公使,上任時他還帶來廖公的一封親筆信給香梅呢。香梅怎會不想回北京!可是台灣執意勸她絕對不能去,否則他們太難堪,一點面子也沒有了,她咀嚼出「勸」中的難言苦澀。她該怎麼辦?台灣當局畢竟是失敗者,她曾與他們一同在風雨飄搖中掙扎過,可她不去見舅舅最後一面,將是她終生的憾事,真是揪心揪腸般的痛苦煎熬呵,她忽然懂得了宋美齡兩年前的沉默,即便是蔣夫人也無法把握自己的某件事!時間不等人,她總算與美國官方商量出一個兩全的辦法:她去到中國大使館致哀,另派六妹陳香桃代表她速飛北京參加追悼會及其他送別儀式。這算是「兩邊都顧到了」麼?可是,她損傷了自己的心。   
  海峽兩岸皆我家(8)   
  一個月後,她來到北京廖公家中,靈位設於會客室,遺像下一大捧鮮花,簡樸清雅。她對著廖公深深三鞠躬後,仰望遺容,不覺失聲慟哭。 
  廖氏家族是不平凡的家族。1977年紀念廖仲愷何香凝誕辰一百週年之際,發行了紀念郵票。廖氏家族又是不幸的家族。廖仲愷被謀殺,他女兒廖夢醒的丈夫抗戰時又在重慶被謀殺,廖家母女兩代都是早年喪夫,而且都是被國民黨人暗殺! 
  舅舅廖承志一生更是歷盡磨難,她憶起了1981年元旦鄧小平主席和舅舅的談笑。鄧老對她說:「你來京之前我就對你舅舅說,他這個海外關係實在要得,怪不得人家要把他送進牛棚。哈哈,你舅舅是坐牢專家,日本人的牢、荷蘭人的牢、德國人的牢、國民黨人的牢,哦,還有張國燾的牢、『文革』中的牛棚,他都進去住過,了不起,了不起。」廖公也笑說:「你坐牢的經驗不如我,我會畫漫畫解悶,你不會。」鄧老說:「你的橋牌技術可差勁,得努力學習。」舅母經普椿笑著對她說:「他們兩人在一起就喜歡抬槓。」她可被這「抬槓」迷住了,瞪著眼兒一眨不眨。這就是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風貌,大風大浪只等閒!他們才是真正地做到了「有容乃大,無慾則剛」。 
  可是,她卻未能給舅舅送喪,這在中國人,是幾多傷心的憾事。 
  她不想再違心。 
  她要拿出勇氣和智慧面對現實。 
  她的耳畔響起舅舅的話語:「我年紀大了,有生之年當盡我一己之力為中國人做些事,以後的責任就要你們晚輩去努力了。」 
  外公在世時也說過:「中國政治上的恩恩怨怨總會有一天解決的,做為一個中國人該有奉獻與犧牲的精神,大家才有希望。你還年輕,等你將來有出人頭地之日,就會明白我的話。」 
  終於有一天,在台北蔣經國的辦公室裡,陳香梅開門見山提出:「經國先生,兩岸隔絕已經三十多年,人生有幾個三十年呢?許多台灣朋友都對我說想去大陸看看親人,就擔心台灣當局的政策和大陸的態度。我說大陸方面是絕對歡迎台胞回去探親訪問的,關鍵是台灣最高當局表態。經國先生,是時候了。」似乎太突兀又太直露,蔣經國一時竟怔住了,只是定定地看著她,她倒也坦然地看著他。她與蔣經國的關係雖不像與蔣緯國那般隨和親切,因蔣經國性格似更嚴肅更謹慎,但她總覺得他為人誠懇正直。過了好一會,蔣經國才點點頭:「可以考慮考慮。」果然不久台灣當局便准許老百姓到大陸探親,香梅聞之,欣喜非常,畢竟血濃於水呵。蔣經國先生在去世前,終於解除黨禁、解除報禁、准許老百姓去大陸探親,這實在是順應民心順應歷史潮流的明智之舉。也許她無遮無攔的一席話給了他不算輕的一掌吧。 
  又有一年又有一天,她在台北時,外交次長章孝慈急急地找到她,告知大陸親友來信,他生母在桂林的墳塚將被幹掉,請她找大陸有關部門說說,作特殊處理才好。章孝嚴章孝慈這對孿生兄弟的身世已成為公開的秘密,他們的生母章亞若當年在贛南與蔣經國有一段婚外戀情。陳香梅以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章亞若都是一個不幸的女子。她將此事放在心上,到大陸訪問時,親赴桂林向當地政府陳述此事,因牽涉到大規模的建築施工,當地政府難以作主;陳香梅又向中央領導人陳述此事,章亞若墓得到很體面的處理。這以後,孿生子出資重新修墓。1993年7月東吳大學校長章孝慈率台灣法學代表團來大陸訪問,受到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的接見,有人稱章孝慈是蔣氏家族在隔絕44年後回到大陸的第一人。章孝慈祭母心切,抵達桂林時,大雨滂沱,真謂「天若有情天亦老」。雨中墓前,章孝慈誦讀情真意切洋洋灑灑的祭文,聲淚俱下,如泣如訴。孿生子八個月就離開了母親的懷抱,對母親的悼念中融匯的是人生路上艱辛坎坷的滄桑感。這座舊墳新塚,這段過去年代的烽火緣不了情,卻總能或輕或重地撩撥著南來北往過客的心弦,於行程匆匆中,有意無意間,感觸到什麼,品味出什麼,卻又說不明白。人皆有母,人皆有情,男人與女人的故事永恆地古老又新鮮。這故事這青塚與陳香梅的瓜葛,卻鮮為人知。 
  但是,只要用得著她,事無鉅細,她都樂意免費服務,做一個鋪路的人。 
  美國政壇幾十年,她接觸到的可說是政界第一流人物;作為中美關係海峽兩岸間的紐帶,打交道的亦是一代風流;充當美國總統特使,頻繁地出使世界各國,交往的仍是頭腦人物。但是,她始終不能拋卻常人的感情,不願熄滅激情的火焰,什麼都用「利害」二字來權衡,沒有了感情,人還叫人嗎?所以她更願意觀察卸掉政治、外交面具的大人物,從他們一無牽掛天真尚存的言談舉止間,尋覓出常人的情感!偉人本是普通人呵。   
  海峽兩岸皆我家(9)   
  始終重感情的她自然也做了不會太少的偏激之事,但是,她是真誠的。當歲月和社會磨煉出她的成熟和深沉後,她最愛說並最愛做的是「兩邊我都要顧到」。 
  中國官方或非官方團體訪美,都愛和她聯繫,她更是熱情相助。1984年趙紫陽總理訪美,在白宮的晚宴上,陳香梅被安排與裡根、趙紫陽同坐第一桌。裡根私下囑咐她:「我和他談話不能有冷場,你可得幫忙調劑調劑。」裡根眼中,這位聰慧的東方女性是調劑氣氛的高手,1981年南韓總統全斗煥夫婦訪美及菲律賓總統夫婦訪美,白宮晚宴上陳香梅負重若輕,氣氛輕鬆高雅,主客皆悅。她的法寶是什麼?別把面孔肌肉繃得太緊,談人生有情趣的話題。她對趙紫陽的第一印象頗佳:絲質的襯衫、意大利領帶、很合體的西裝,襯出挺拔的身軀,好不氣派,說話也隨和,不打官腔,使人耳目一新。席間她拈起的話題是戶外運動,15歲就當水上救生員的裡根自是游泳高手,此外,足球籃球排球全行,摔跤登山滑雪也棒,還酷愛騎馬,這位年紀最大的美國總統也是每天在健身房活動時間最長的總統。話匣子打開了,趙紫陽說他喜歡跑步,或許就在那次晚宴上,激發了趙總理參與多項戶外運動的興趣,後來他的高爾夫球打得蠻好。許多年後陳香梅向總書記江澤民問及趙紫陽近況,江澤民微笑著說:「趙紫陽過得很好,球藝大有進步。」1983年李鵬以副總理身份訪美時,陳香梅與他初識華盛頓。他認為中國若要現代化,基礎建設是當務之急,而交通與能源則是基礎之基礎。這番話給她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她以為李鵬是不可多見、不可多得的忠厚人。與李鵬熟悉後,她半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可得注意你的電視形象呵,得笑。嗨,笑呵。」她又淘氣了,李鵬笑了,她也直樂。朱基率市長團訪美時,中國駐美大使朱啟楨剛到任不久。市長團到華盛頓希望見些政要,對陳香梅提出此事,陳香梅一口答應。在國會安排市長團與民主黨共和黨參議員十多人共進午餐商討有關事宜,隨後又在國會安排共進早餐雙方進一步交換意見,雙方皆大歡喜。凡此種種,俯拾皆是。而今華盛頓有償服務的公關組織五花八門,她依然故我,為了感情無償服務,她樂意。 
  她與康州大道的中國使館聯繫依舊密切。第一任大使柴澤民回國,退休後任中國人民外交學會副會長。第二任大使是章文晉,文質彬彬,滿腹經綸;夫人張穎是戲劇家協會領導,兩位都是忠厚的讀書人。他們常給香梅送去鮮花,香梅最愛使館種植的菊花,像洋溢著純中國味的清淡與瀟灑。章文晉回國後,任中國對外友好協會會長;1991年3月,他在一次早晨跑步時跌倒而去世,也算是無疾而終的有福人。第三任大使是韓敘,他在美京四年,可謂中美建交後的黃金段。第四任大使是朱啟楨,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已在外交部服務了四十年,堪稱資深外交家。冀朝鑄離美後改任斐濟島大使,再派到英國任大使,最終去聯合國任副秘書長,陳香梅說,這是人盡其材。她與他們君子之交淡如水,卻硬是淡淡長情,清淡且長久。 
  但是,她的奉獻也並不是所有的人皆能理解的,有的懷疑,有的曲解,有的中傷,她委屈、傷心,但是癡心不改,勇往直前。 
  1989年陳香梅率美國國際合作委員會主辦的工商經貿考察團到中國訪問,又一石擊起千層浪,在海峽兩岸引起不小的震盪。因為這個考察團雖由美國人、香港同胞和台灣同胞組成,但實質上是首批台灣投資訪問團,又行於多事之秋,是開路先鋒開風氣之先耶?是海峽兩岸公開會談不同凡響的開端耶?抑或投機者叛逆者利慾熏心的大動作耶?讓歲月去作證吧。 
  訪問團的籌劃始於1988年,台灣人報名之踴躍讓陳香梅大受感動和鼓舞。裡根時代陳香梅當了六年總統府出口委員會副主席,多次率投資訪問團跑遍世界收效頗大,這工作對於她來說駕輕就熟。但她深知浩浩蕩蕩的兩岸行可不能等閒視之。組團前先向美國國務院和商務部打了招呼,又得到北京方面的熱烈歡迎,在華盛頓時恰逢台灣經濟部長陳履安來美參加經濟協會會議,她又將組團之事告知,陳履安倒也淡淡地說:「這是民間的事。」既如是,她就大刀闊斧又沉穩細心地干開了,並且不發佈任何新聞,以免節外生枝。 
  然而,世上無不透風之牆,事情還是傳開了。陳履安在台灣公開責備她,一些報紙也對陳香梅進行攻擊,陳香梅卻仍將台北當做自己的家。一天中午,台北的舊友新朋在來來大飯店十七樓為香梅舉辦小型宴會,沒想到許多陌生人蜂擁而至,男女老少舉著鮮花、擎著花籃、捧著各式各樣的禮物盒要見陳香梅女士。陳香梅怔怔地站了起來,一時間演講天才竟說不出一句話!陌生人群其實多互不相識,有台北的,還有從台中、台南、嘉義、新竹等地趕來的,人聲鼎沸,本地方言、國語、英語嘈嘈雜雜一片,表達著對她的謝意。她不禁茫然,為什麼謝她呢?一個中氣十足的中年漢子以壓倒一切的聲勢大叫:「陳香梅女士你對台灣是真正的好!」霎時週遭變得寂靜,寂靜中一白髮蒼蒼的老者顫聲說:「你懂……懂得中國人的心……」她的喉頭哽噎,她的心在極度的歡樂與極度的苦痛中窒息,她本來就是一個中國女人,誰謝誰啊!她向父老兄弟姊妹們深深地行下一鞠躬禮,淚水早已奪眶而出。   
  海峽兩岸皆我家(10)   
  像是與十七樓震撼人心的場面相呼應,樓下正出演著一幕鬧劇,幾個腰圓膀乍的彪形大漢詐詐唬唬,罵罵咧咧,揮胳膊弄腿,說要打那些到大陸去的人。後總算被來來大飯店的人好說歹說給請了出來。真是「來來來」,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雖說虛驚一場,可大姐靜宜憂心忡忡,勸她三思而行。槍打出頭鳥,出頭的椽子先爛,在歲月長河中已歷經六十四個春秋的她不會不懂,但是認準了的事就做,不屈不撓已凝進她的血液中,成為生物屬性了,她不想也不能後退,儘管訪問團的成員在軟硬兼施中已退出一半,只剩下三十多位了。 
  1989年冬,代表團全體成員在香港集合,由香港飛往北京,然後依次訪問上海、福州、廈門和廣州,再回香港。陳香梅任代表團團長,副團長是台灣人朱伯舜和美國人郝福滿。中國接待單位是國務院外經貿、僑務辦公室、地方工商聯和中國對外友協。負責友協美大洋司的主任是李小林,李小林工作勤奮,一口流利的英語,長相又極亮麗,陳香梅與她相識好些日子後,方知她是李先念的小女兒,所以陳香梅對這位不驕不躁的女子評價頗高。 
  在北京,訪問團受到最高禮遇,住進了原本是中國政府招待外賓的釣魚台國賓館,而且是十八號總統樓!總統樓是用來招待外國元首之處,聽說英國女皇伊麗莎白夫婦、裡根總統夫婦訪華時就住在此樓。雕欄玉砌、宮殿樓閣、花木繁茂、流水潺潺,宛若人間仙境。訪問團中不少商界人物,真有受寵若驚的誠惶誠恐感。陳香梅不覺打趣道:「你們此生大概只有此一回住這棟賓館,除非有朝一日你們中的哪位做了總統。」眾人倒也不惱,沒有這位響噹噹的陳香梅,他們怕也沒有今日,至少沒這麼快吧。江澤民總書記和李鵬總理還接見了他們,且莫說商界人士全是鑽在錢眼裡的,這一回他們在投資考察之外收穫到了更重要的東西,實實在在感受到母親懷抱的溫暖,尋到根了。 
  在上海,他們受到上海市長朱基的熱情款待。汽車大王、上海工商聯主席劉靖基老先生在他的會館隆重招待訪問團。劉老的小姨子便是台北女企業家吳舜文,而朱伯舜的九十歲的老母仍居住在上海,訪問團中還有幾位上海人,正是「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他們不是客,是同祖同宗的中國人。 
  在福州、在廈門,王兆國省長向訪問團展示了這方水上最理想的投資環境,那與台灣相通的語音、習俗,還真對訪問團團員們有著別樣魅力呢。 
  在廣州,葉選平省長的晚宴又是另番情趣。主客皆可即興賦詩高歌,其樂陶陶。粵劇名演員紅線女為大家唱了一曲,唱前說道:「葉省長有命我可以不來,但今日聽說是歡迎陳香梅一行人,我不請自來了,而且要為大家唱一曲。」陳香梅跟紅線女及她女兒紅紅私交不錯,陳香梅相信,人生有緣,處處關情。席間有位美國駐廣州領事,是剛從台北調過來的,被歡樂融洽的氣氛感染,也要唱首中國歌,可他只會唱一首:「梅花、梅花滿天下,愈低它愈開花……」台灣人不覺一愣,這不是蔣緯國的《梅花歌》麼?葉省長的秘書急了,走到省長身旁輕聲說:「省長,你聽他在唱回民黨的國歌呢。」葉省長搖搖頭:「你不懂,這不是國民黨的國歌,是梅花歌,你不要亂說。」於是,氣氛始終和諧輕鬆。坐在葉省長旁邊的陳香梅目睹這一幕幕,不禁又咂摸起她信奉的八個字:「有容乃大,無慾則剛。」 
  懷著依依惜別的深情,訪問團飛回香港。兩岸行算是圓滿成功。 
  1990年5月,陳香梅再度組織台灣工商訪問團到大陸,海峽兩岸的交流納入正軌。 
  春去春來,花落花開。兩岸交流有拓寬有進展,也有跌宕起伏,但前景是光明燦爛的,海峽兩岸,本是一個中國。 
  陳香梅很愛說一個硌:有個老人臨終時,將十個兒子召到床前,給他們每人一雙筷子,讓他們給折斷,十個兒子很輕易地都辦到了;爾後老人將十雙筷子捆成一扎,讓他從們給折斷,可誰也辦不到。老人大喊一聲:「團結就是力量!」 
  這在中國,是家喻戶曉的老掉了牙的故事。可而今,年輕的父母不愛說了,可愛的孩童更不愛聽了。 
  她很愛說。 
  血濃於水。 
  把根留住。 
  歲月不饒人。她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她還會不屈不撓地努力麼? 
  她笑笑,她想起了胡適之在自家照片上題的小詩,她喜歡這兩句:「做了過河卒,只能拚命向前。」 
  不只是喜歡,這還是她的處境和心態的真實寫照。   
  姊妹情 母親心(1)   
  一個人進入社會之後,不是把心撞碎了,就是把心變硬了。 
  ———巴爾扎克 
  ·52· 
  1978年冬,舊金山的清晨大霧瀰漫,寒意沁人。 
  蒼天無情人有情,來自華盛頓的客機安全降落於機場,陳香梅焦急地走下舷梯,大姐靜宜已在機場接她,姊妹倆默默擁抱,冰冷的臉頰上淚水縱橫,她們的父親已去世了。 
  陳宜著一襲黑色的薄呢風衣,黑然的高幫皮靴,蓬鬆的卷髮上系一條蒼綠的絲帶;陳香梅著一襲深藏青薄呢風衣,藏青色的高幫靴,同樣蒼綠色的喬其紗圍巾歪歪地在右肩上繫著,像是一叢青松翠柏。無盡悲涼的蒼綠,姊妹間心有靈犀一點通。 
  語言是多餘的。 
  姊妹倆驅車向海灣大橋進發,父親的最後歸宿地在奧克蘭小山的小樓中。 
  海灣大橋和金門大橋是舊金山兩座氣貫長虹的大橋。海灣大溝通舊金山和奧克蘭,金門大橋是世界上橋墩間跨度最大的橋,金黃色的橋欄高高聳立。使人不禁聯想起這座城市的命名。1848年1月24日偶然發現了一些金粒,八年之內,竟生產出價值四億多美元的黃金,這裡,真是一座名副其實的金山呀!為區別於澳大利亞的新金山,故名舊金山。 
  黃金的誘惑、黃金的璀璨、黃金的沉重、黃金的枷鎖,這裡都有過。自覺的淘金者美夢的實現與幻滅,被欺騙被驅趕來的淘金者的血淚與掙扎,沉澱在這裡的歷史頁碼中。而今這裡的移民區彷彿濃縮又展現出這些頁碼,最大的移民區是唐人街!街口是中國式牌樓,琉璃飛簷下的匾額上題著孫中山的「天下為公」。進入這座「中國城」,紅簷綠瓦廊柱楹聯全然中國古建築風貌;占色古香的廟宇香煙裊裊,中國招牌中國風味的中國餐館生意興隆,摩肩接踵的人流聲浪滾滾南腔北調可全是中國活!恍兮惚兮間不知身在何境何地!誰知道是解了懷鄉情結還是添了懷鄉病! 
  隨著歲月的推移,當陳香梅也老了的時候,她越來越理解父親退休後為什麼卜居舊金山對岸的奧克蘭,疲馬戀舊秣,羈禽思故棲,人呀,無法抹去家園意識,無法稀釋血緣之情,父親離不開中國的氣息!父親愛與繼母碧茜手挽手來到唐人街緩緩地踱來踱去,有時進到雙喜樓品嚐風味小吃,有時在菜店買回一袋嫣紅的莧菜,憶起的卻是北平老家李媽菜籃子裡新鮮的菜蔬,菜根帶著泥土,菜葉還留著露水!往日的時光不會重現。在冬夜的爐火旁,他望著暗紅的火光,像是自言自語:「我一生最愛做的還是當老師,北平師範大學那段教書生涯最值得回味,可惜我國學根底不深,不能與人較高下,才棄教從政呵。」女兒們知道,老父得的是懷鄉病,老父在「想家」!葉落歸根,人老想家。 
  何時能歸家?香梅清楚地記得,就在父親居住的皮德蒙特小山上的樓房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這劃時代的大事震憾了她的心房,她有過失落,有過茫然,甚至有過種種逆動,然而二十九年過去,新中國不屈不撓實踐著她的誓言,中國人民站起來了,中國人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揚眉吐氣,已進入美國主流生活的她不能不正視這一切,打尼克松訪華後,美國掀起一陣陣的中國熱,中國的絲綢、瓷器、書畫成為人們追逐的熱點,「到中國去」,成了愛旅遊的美國人最新的熱點目標,可是,他們仍游離在熱點之外。她也「想家」,家國憂思之外,童年的追懷每每與日俱增,夢魂牽繞的北平,何時能歸家!她沒有想到,兩年後她就圓了夢!圓夢之後,她的遺憾是:假如老父還活著! 
  乳白色的大霧縹縹緲緲又浩浩蕩蕩地漫過來了,車過海灣大橋,海灣迷濛,大橋迷濛,思緒也迷濛。香港的冬霧像潑翻了巨桶牛奶,那麼稠那麼黏,母親在的日子裡,她們分明嗅著了香甜;圍城十八天中,她們感受到的是白色恐怖。三千里的流亡路上,那絲絲縷縷濃濃淡淡的晨霧,是扯不斷驅不走的愁緒萬端。昆明的冬霧,重慶的濃霧,是變幻的時局、莫測的風雲。上海的霧、台北的霧又撩撥起她怎樣的心緒呢?前塵往事,如夢如煙! 
  靜悄悄的黎明,靜悄悄的白霧,靜悄悄的異鄉,靜悄悄的姊妹倆手與手相握,心與心相通。都想著往事,想著天地父母和她們姊妹,一代一代環環相扣,生不可阻擋,死也無法迴避。 
  過了大橋,駛過公路,姊妹倆下車走上小山,進了小樓。父親安詳地躺在鮮花叢中。八十三歲的老人壽終正寢,按中國習俗,當紅喜事辦。一隻大紅山茶花艷麗的花圈就放正中,兩旁的白花圈也都窩著紅花芯。六姊妹都到齊了,雖都憂傷,但氣氛並不沉重壓抑。中國人的生死觀其實比西人還要豁達瀟灑。 
  除了未能歸家之外,父親是滿足的。 
  三年前,三姊妹全來到這奧克蘭的小樓,為老父做了八十大壽,是中國風的喜氣洋洋的拜壽慶壽。堂前紅燭高照,福祿壽三瓷星笑容可掬,老壽星陳應榮著一襲簇新的中國式的對襟綢緞襖褲,高坐太師椅上,兒孫們依次禮拜,他一一發給紅包;拜壽後吃長壽麵,那麵條好長好長,女兒孫輩齊聲嚷嚷:「多福高壽,百歲老人是爹地!」陳應榮樂得合不上嘴,他們這一家子終究洋墨水喝得太多,土得掉渣時也會冒出洋味。可漸漸地,老人眼中濕潤了,他依稀記起了十歲的生日,他們廣州老家喧鬧歡騰,紅燭高照,壽桃壽麵壽盒壽糕琳琅滿目,親戚朋友絡繹不絕,似乎還有喜慶的吹打,他的小腳母親倚著他,樂得說話都像鈴鐺搖曳般脆生生好聽,母親滿頭的金釵珠花耀人眼目,曳地的百褶石榴長裙像微風掠過湖面時總蕩起微波,那真是難忘的一幕呀,從那時起他懂得了「母以子貴」,可惜的是此生不再!從此家道中落,厄運降臨,即便在古巴哈瓦那舉行的婚禮,他也沒感受到真正的幸福和快樂,況且是全盤西洋味的。而眼前的一幕,不過是中國鄉土民俗的零星碎片而已,但他還是滿足了,兒孫滿堂,和滿興旺,他依舊是一個典型的中國老人。雖然他只有六個女兒,可時代不同了,他的女兒個個要強,個個有孝心,猛地,他憶起為他生了六個女兒的髮妻香詞來了,那顆懷舊的淚水也就濺落在綢衣上,像清晨荷葉上的露珠,然而,衰老的心田畢竟收穫了一份滿足。   
  姊妹情 母親心(2)   
  一年前,三女香蓮的長子在德州結婚了,外孫帶著外孫媳婦到舊金山來看外公外婆,陳應榮竟同鄉下老人別無二致,張口便是,讓外公外婆早點抱抱曾外孫呵。外孫媳婦滿臉緋紅,心中暗想,這老外交官怎麼也是個中國老古懂?可陳應榮就盼著四世同堂的一天呢。陳氏家族也算是樹大杈多,枝葉繁茂起來了。 
  長女靜宜一直是他的掌上明珠,從來只喊她的小名貝貝,長婿李佑厚也是醫生,夫婦倆志同道合,和諧美滿。以前在台灣民航公司服務,而今自家辦了診所,很是火紅。一個兒子兩個女兒也都成器,眼下外孫已在澳洲藝術學院教書,多才多藝、風流倜儻,聽說跟位小有名氣的歌唱家很要好,怎麼不早點成家呢?而今的年輕人呀,摸不透。 
  三女香蓮,自小體質較差,也不愛言語,只是愛彈鋼琴,長大後倒沒有成為鋼琴家,而是一位典型的賢妻良母。依舊風吹楊柳似的柔弱,穿著打扮留著三四十年代中國知識女性的風味,六姊妹中就她不燙髮,梳成齊整熨帖的髮髻,很是溫良恭儉讓的模樣。夫婿方仲民,在台灣經濟部就職,常派駐東南亞各國,她跟著夫婿,便在馬來西亞吉隆坡工作。一對兒子都有出息,長子學的是電腦,在美國一家電腦公司幹得不錯,成家立業,他是第三代中第一人,陳應榮歡喜。 
  四女香蘭,樸實無華,嚴謹能幹,也難怪,她就愛數學,當然是一絲不苟的。夫婿黃博士威廉也是工程師,兩人都在加州州政府工作,也算進入了美國主流生活吧,一對兒子學習上進,做外公的感到欣慰。 
  五女竹兒,在六姊妹中個兒是最高大的,想當年流亡幾千里,她還是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吃盡了苦中苦,倒出落得人長樹大,很有氣魄!做事業也卓有成效,在休士頓一家大石油公司做研究室主任,陳應榮想像她指揮若定、叱吒風雲的鐵娘子形象,就會啞然失笑,陳家女兒強過男兒。當然竹兒也還是位賢妻良母,夫婿彼協是個銀行家,兩口子恩恩愛愛,日子過得甜甜美美。 
  滿女香桃是姊妹中的一枝花,那副模樣,過了四十仍舊保留著女大學生的清純,長相清麗,身段靈秀,比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不為過矣。這滿女就像她們的生母香詞,常引發他幾多追憶幾多傷心!滿女的命卻不像她生母,幸運流暢得如荷馬的詩句,夫婿馮新聰一度在台灣外交界發展,滿女則獨個在香港打天下,還真看不出嬌小玲瓏的她能量蠻大。也有兩女一兒,長女學醫,次女學大眾傳播,兒子尚年少,滿女真有滿福。他當然無法預料十幾年後世事家庭的種種變化! 
  這些年讓他牽掛的是二女香梅!生性倔強的梅子自小就跟他有疙瘩,以後受生母去世的打擊,幾乎跟他「不共戴天」;婚姻大事又自作主張,三十三歲就成了寡婦,一雙女兒不滿十歲,她卻立誓再也不嫁!陳應榮是又搖頭又歎息,都什麼時代了,莫非她還要走老祖母的路?甚荒唐呵。每每梅子來看他,他和碧茜都要勸得唇焦口燥,可她只是笑而不答。他知道,他永遠無法改變她!他分外關注二女的一切,他細讀她的專欄文章,他搜尋報刊上有關她的零星報道,他牢牢記住她和美華美麗的生日,還有夫婿陳納德的生日祭日,總不忘寄上點什麼,也許他在對過去的種種遺憾作出彌補,也許他從梅子的不屈不撓中尋覓到他十三歲後奮發圖強的影子?誰理得清呢。晚年的他,最牽掛的硬是梅子。他有點迷信了,梅子屬相是牛,勞碌;梅香,來自冰霜之苦。 
  而今,他無牽無掛無憂無思地長眠於花海中,六個女兒憂傷地立在父親身旁,作最後的送別。 
  死是一條沉默的河,包容著太多太多。 
  六姊妹,最大的已是五十六歲,最小的也已四十三歲。父親的死不像母親的死那般叫她們撕心裂肺、恐怖到了極點,她們已經觸摸到死的奧秘,那就是生,應該對生的肉體開啟自己的心門。 
  心情最沉重的是陳香梅,在父親面前,她始終是個叛逆之女。人死而為人所知,她祈求父親的寬恕,她也知道,父親早早地就寬宥了她,而且,似更愛她。 
  可是,她終究還是叛逆之女,她忘不了母親!她仍舊解不開母親病重直至去世父親就是不歸家,究竟是為什麼?父親決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男性,那麼,這無解的謎被父親帶進棺材中了。 
  母親父親的逝世相隔近四十年,他們的墳塋距離一萬里,在另一個世界裡,怕也難以相會。 
  1994年,六姊妹將生母在香港跑馬地的墓地重新修葺一新孤寂的母親,六個女兒永遠懷念你。 
  ·53· 
  1986年春,細雨霏霏中,南京玄武湖又是煙柳·,水天迷離,年逾六十的陳香梅擎一把杭州花綢雨傘,腳下一雙紫色雨靴,正漫步黃昏堤岸,很有幾分瀟灑又落寞。陪伴她的是一位年輕俊美的外國男子,身高怕有1.85米,寬肩長腿,披一件米色雨衣,很是氣派。一張臉五官輪廓極清晰,濃眉藍眸子高鼻樑,阿蘭·德隆式的闊嘴,再配上一頭微微捲曲的長至耳下的黑髮,給人的第一印象當是哪位外國男影星。他跟著陳香梅倒是恭敬又馴良,有幾次要為她擎傘,無奈陳香梅不願,這種孝心孝道倒又是傳統東方子孫式的。他就是陳香梅的二女婿保羅,比利時人,美國史丹福大學物理名教授、物理部主任。這是他第一回來到中國。中國的一切,真是古老又新鮮,他的藍眸子便有種半醉半醒的迷濛。   
  姊妹情 母親心(3)   
  「江雨霽霽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陳香梅輕輕吟誦出韋莊的《金陵圖》,畢竟淌過了長長的歲月之河,春去春來潮起潮落,目睹了多少政權的更迭,她個能沒有感傷。況且眼下她正積極籌備中美文化交流訪問團,準備將中國出土文物運往美國巡迴展覽,名為「天子文物展」,那是中國五千年文明的碎片———歷史遺跡啊,她能不感慨系之麼?氣魄宏偉的兵馬俑,華貴精緻的金縷玉衣,展覽的是中國帝王的至尊至貴驕奢淫逸?抑或無名勞動者的智慧才華和艱辛屈辱的生存境況?「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燦爛的文化卻永恆地濡染著歲月的長河。最初,陳香梅跟台灣的故宮博物院商議過,但博物院擔心古物運到美國後會有麻煩,日後若不能完璧歸趙,那可是千古罪人。這種擔心不無道理,但是也透出台北沒有世界地位的虛弱和恐懼。陳香梅與大陸文物局商議後,美國政府很感興趣,私下對陳香梅說,希望她能做主席,將展覽辦得有聲有色,中國五千年的文明史對年輕的美國有著不可抗拒的魅力。然而,台灣聞之,不樂意了,懇請陳香梅不要插手。陳香梅好為難。海峽兩岸皆我家,她名義上退出了,實際上仍在作不懈的努力,向西方介紹中國古老文明,是她忠貞不渝的情感。她還希望不久的將來,這些天子文物能運到台北展覽,因為這是近:二三十年間大陸發現的古物,她相信,這些古物給兩岸的啟迪決不僅僅是發思古之幽情,而是根的感召。 
  女婿對岳母吟誦的詩境及心境似懂非懂,半懂不懂。他對中國一無所知,但他的妻子雪狄雅·露薏絲———陳美麗,卻是史丹福大學東方語文博士,為了這博士,她整整攻讀了七年,她的博士論文便是謝·詩詞研究。這位一半血統是中國的愛妻自然常常吟誦中國古詩詞,他在明白了中國古詩詞一旦翻譯成外文便失去了原汁原味的痛苦和無奈時,也漸漸懂得了中國語言的韻味,中國古詩詞的朗讀,好聽、耐聽,就像山間泉水叮咚。岳母在雨中湖畔柳下的吟讀和眼前的風景,又讓他頓悟到什麼是中國式的詩情畫意! 
  但他沒有憂愁。 
  莫非憂愁只屬於上一代的人?尤其是上一代的女人? 
  雨過天晴,在南京大學樹木蓊鬱的校園裡,大高個的比利時男子陪伴著一位年輕的女子時,卻引起了人們頗高的回頭率。八十年代的大學,老外早已不足為奇,自視甚高的中國大學生們再也不會露出孤陋寡聞的淺薄相。這回頭率不是因為男子的英俊瀟灑,也不是因為這位女子高過1.70米,而是女子的過去時的穿著打扮!一襲紫色的曳地長旗袍,盤著紫色的琵琶扣,胸襟下擺袖口綴滿紫色絲線繡成的一叢叢紫羅蘭,紫色的水晶耳環,紫色的繡花鞋,彷彿是過去時代的一個紫色的夢,夢魂牽縈的紫羅蘭的愛情的夢!也許牽扯著她父輩母輩在這片土地上的愛情的故事?此女子雖是黑髮黑眸子,但一眼看上去,她仍是個道地的美國姑娘,如若當年跟飛虎隊熟識的老人見著她,定會猛地怔住,因為她的臉相酷似陳納德!當然,這是陳納德鍾愛的小女陳美麗,她也是第一次來到中國,是尋覓父親失落在這裡的夢?是尋覓母親癡迷而今她也癡迷的中國古典詩詞的夢?父親當年經歷的硝煙戰火血雨腥風早已蕩然無存,經濟大潮西方文論在這方土地洶湧澎湃時,她靜靜地觸摸著中國古文化的根,觸摸到滋養母親的根,也觸摸到自己的根。 
  她極聰明,像她的從未見過的外婆一樣,精通中、英、比利時、日、德、法、葡等七國語言,她將英文和中文都視作自己的母語。她選擇中國古詩詞研究,既是母親長期的熏陶,也是她自己的愛好,她早早地就陶醉在中國文字的韻律之中。她酷愛謝·詩風的清新流麗,更愛探尋這位年僅三十六歲就下獄而死的短命詩人的命運。 
  最初的契機卻是母親太愛李白的《宣州謝·樓餞別校書叔雲》:「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漸漸地,她的心田有種朦朧又清晰的感受,不是美國的新潮科幻乃至魔幻小說電影所能替代的,不是激烈競爭及現實的華府世界所能擠兌掉的,她癡迷上了李白都崇拜的謝·。 
  在她眼中,謝·的·字就是詩,就是夢。眺,古書上指農曆月底月亮在西方出現。萬古的月亮,在西方做著東方的夢,陳美麗如詩如夢。至於中國農曆的節日,陳美麗也知曉不少,她的母親誕生在端午節,那是紀念愛國詩人屈原的節日;每逢清明冬至,母親要祭捫父親的墓地,「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中秋、除夕、元宵,母親總盼著闔家團圓,總給她們姊妹倆描摹「東風夜放花干樹,更吹落星如雨」的元宵夜景,總祈禱「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她覺得中國的節日比美國的節日更有家常氣更富有詩意。   
  姊妹情 母親心(4)   
  與保羅的相識相戀,也可說是詩為媒。像電影小說中的細節一樣,她捧著一大摞書與他擦肩而過,輕輕一撞,書轟然倒下,寂靜的圖書館響過驚雷,她慌不迭收拾著,他幫著她,但他就蹲著翻起了厚厚的書,是中文!他驚異地看著她,中國是個謎,眼前的黑髮女子是個謎。在校園湖畔,他又見到她,她吟湧謝·的詩句,不吟篇章,只湧佳句。「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暖曖江村見,離離海樹出。」「日出眾鳥散,山暝孤猿吟。」「有情知望鄉,誰能鬢不變?」他不懂,但分明如醉如癡。她凋皮地說:「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我設法翻譯給你聽,謝·自己就說過: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他是叫中國丘比特的彈丸擊中了。 
  1981年春,保羅與陳美麗在華盛頓舉行了盛大的婚禮。陳家表兄弟來了一大群,幾個姨父也撥冗趕來祝賀,香梅六姊妹又歡聚華府,六姊妹穿是最華美最鮮艷的旗袍,佩戴上最珍奇最貴重的首飾,因為這是陳家下上代女人中頭個成婚的,勾起她們太多的回想和遐想。大姐靜宜尤其激動,外甥女的名字就是她的教名雪狄雅呀。開花盼結籽,中國女人再西化骨子裡也還是中國女人,母親和姨媽們都這麼祝福新娘新郎,況且這對新人都已過三十了。 
  五年過去,新郎新娘仍過著總也過不完的蜜月蜜年,陳香梅感到寬慰,而今美國社會婚姻家庭的穩定性高頻率多方位地被動搖著,小兩口和和美美實屬難得。可寬慰的同時也有焦慮,何時能抱上外孫呢?不過由不得你著急,而今的年輕人,有幾個急著生兒育女呢? 
  到中國,兩口子游了南京,又去到安徽省宣城縣,公元495年,謝·出任宣城太守,他流傳下來的詩歌,有近四分之一是在作宣城太守的兩年中寫成的。以後回朝任吏部郎,因事牽連,下獄而死。這位出身貴族的大才子,生於464年,死於499年,他的詩句是生命的彩虹,難怪幾百年後李白登上謝·樓會寫下如此激烈慷慨懷才不遇的詩句! 
  陳美麗癡迷謝·,是生命情結中無法排斥的滄桑感,更是難以割捨的對中國文化的認同感和歸屬感。 
  回美國時,她已懷上了孩子。兒子就叫小保羅,很小就顯示出過人的天才,語言、數學方面的天賦極高,上小學連連跳級,八歲就念六年級,而且很輕便地就掌握了電腦知識,學校視他為天才兒童,推薦他上天才學校,可外婆陳香梅不太願意,讓他像普通孩子一樣享受童年少年的樂趣吧,人生還是從容平淡為好。小保羅還有個小三歲的弟弟邁克爾,也聰明又淘氣,但天賦不及哥哥,這叫她不得不歎造化鍾靈秀,小保羅是中國的水土孕育的。只要有空閒,陳香梅就要來到霍爾德州史丹福大學二女兒家中,給兩個外孫帶去好書新玩具,還有自己親手做的中國風味的小食品,珍珠丸蘭花根薺菜餃什麼的,外孫樂得跟外婆撒嬌裝瘋。她也就聊發少年狂,跟他們捉迷藏玩打仗的遊戲;玩夠了她會一手摟一個,教他們背誦唐詩宋詞元曲;也常認真地聽小保羅彈奏肖邦的鋼琴曲,和邁克爾唱一首古老的兒歌。這是個完整美滿的小巢,瀰漫著天倫之樂,但她的眼中有時會沁出迷茫和苦痛。這時候,陳美麗常常是倚在窗前,雙手交叉環抱著雙臂,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陽光漫進屋子裡,金色的塵埃在光中輕柔地顫慄著,如夢如幻中,時光倒流了。她知道,母親和她一樣,想起了她們姊妹倆的童年少年,幸福與不幸交織著,開拓與迷惘纏繞著,她走出了迷惘,她的姊姊克萊爾·安娜———陳美華呢? 
  叮咚叮咚,叮叮咚咚,轟隆轟隆,轟隆隆。時而像清泉流淌在山裡溪道,時而像飛瀑跌下三千尺,時而像春雨沙沙沙,時而像驚雷滾過長空。如若細心傾聽,那是許多世界名曲毫無規律的雜亂組合,貝多芬的《命運》,德彪西的《月光》,門德爾松的《春之歌》,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小斯特勞斯的《藍色的多瑙河》隨心所欲地跳躍變換,熟極如流又莫名其妙。循著琴聲尋去,進到樹木蔥蘢草坪青青的綠野,綠的深處是一幢紅房子,紅牆紅瓦也爬滿了青籐,只剩下星星點點的火苗似的艷紅。 
  推開虛掩的朱紅大門,客廳的色彩是蔥綠配桃紅,沙發上地板上散亂地放著各式各樣的大布娃娃,茶几上窗台上到處插著凋謝了的干花,珵亮的鋼琴上卻永遠有一大束盛開的鮮花,鋼琴前是一黑髮如瀑的女子,她如醉如癡地敲打著琴鍵,彷彿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她長得很美,彈琴時愛輕闔雙眼,長長的睫毛能投下一圈陰影,高鼻小嘴圓臉盤,她更像母親;一雙手也很美,十指纖纖又有力度,輕敲重打行雲流水般美妙。等到實在彈累了,她才闔上琴蓋,雙手托腮癡癡地坐著,慵懶地張開雙眼,是藍色的眸子!當然,這是陳香梅的大女兒克萊爾·安娜———陳美華。   
  姊妹情 母親心(5)   
  陳美華選擇的是音樂,陳美麗選擇的是中國古典文學,陳香梅當是如願以償,美華出生不久,美麗還在子宮裡時,做母親的不就是這樣遐想未來的麼?她定居美國後,已積極投入美國主流生活,並且在許多場合熱情地呼籲中國人應積極參與美國政壇,認為只有這樣方能得到社會的認同。但是,參政不入閣的她卻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內心的矛盾:「政治不是我的興趣,我喜歡寫作、讀書和文學,其他都是附帶的,這些強加在肩上的擔子,希望能早一天放下來。」文學是她癡心不改的夢,音樂是她不幸的少女時代深深的遺憾,而今,小女圓夢,長女彌補遺憾,做母親的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莎士比亞說,女人啊,你的名字是弱者。陳香梅不甘。但何為強者?她有她的認識。她以為,女人就是女人,只要做一個光明磊落的女人,不必去做次等男人,也不必倣傚男人。男女平等的真義是使女人在服務家庭之外,也有機會去為國為民服務,也有選擇職業的自由,從而得到同工同酬的待遇。 
  政壇幾十年,風風雨雨上上下下,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同時,第一夫人也如風車世界喇喇轉,白宮滄桑夢一場。年輕漂亮的肯尼迪夫人傑奎琳曾將白宮變成幸福的藍色基調,說法語,著法國時裝、吃法式大菜成為白宮的時髦,可是傑奎琳的內心何嘗熱衷於競選!夫君不當總統怕也不會死於非命!約翰遜夫人酷愛黃色和園藝,她能幹周全,八面玲瓏,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丈夫,黃色和園藝成了一種怎樣的象徵呢?尼克松夫人碧特沉穩寬厚,尼克松在朝在野,她都是默默的奉獻。但是她的笑容中含著永恆的憂傷。尼克松曾寫給她「從此不參政」的書面保證,這不正道出她的最大心願麼?福特夫人芭蒂忠厚善良,茹苦含辛撫育兒女,她的借酒消愁和日後致力於戒酒的公益活動,正是這類女人寂寞苦悶心田的觀照。花生農卡特總統夫人露莎被稱為鐵娘子,人們稱道她對卡特的幕後影響極大,但她當第一夫人時留給人的記憶不過是伴著丈夫從國會山步行到白宮,倒是不當第一夫人後仍致力於社會福利工作留給人們的印象更佳。裡根夫人南茜以窈窕的影星身影活躍於美國政壇,在電影史上她名不見經傳,在政壇上她出盡風頭也惹了不少麻煩,最麻煩的倒不是時裝的納稅和佔十術的風波,而是她與裡根的子女及裡根與前妻的子女幾乎都跟他們對著幹,全家團聚的時刻罕見!白宮之夜,她與裡根守著空洞洞的西廂住室,縱有金山銀山,但沒有人氣的世界未免太寂寞。作為母親,難道她沒有失落和淒涼?布什夫人芭芭拉是最受公眾歡迎的,以致布什「吃醋」:「你們如此歡迎她,為何不選她當總統?」而她的受歡迎是她的家常氣,她關心兒童教育,關心國民健康,她寵愛狗,她就是一個道地的家庭主婦。等到愛貓的克林頓夫人希拉裡成為白宮主婦,她得到的和她失去的都讓有思想的女人深思。她原是阿肯色州的律師,比當州長的丈夫薪金高出兩三倍。競選時她在電視屏幕上出現的第一印象就咄咄逼人:「我是專業人才,我不會在家裡烤餅乾或喝茶。」這叫為數不少的家庭主婦羞愧難當又惱怒難忍,但她說的是實話,她是獨立的職業女性擁有獨立的事業。民主黨助選圈裡人決心改造她的形象,從髮式到穿著到舉手投足,皆要為卿卿我我夫唱婦隨的溫柔婉約形象。克林頓聲稱:「買一送一」,即選民們若選了他,他能幹的妻子也將為大眾服務。她是他的夥伴,他們將一起工作。於是報紙上出現了漫畫,克林頓夫婦擠坐一張辦公桌,克林頓問希拉裡:「你是否該用你自己的辦公桌?」香梅想,該發問的當是希拉裡:「我是否已經失掉了自己的辦公桌?」這些風貌不同、性格迥異的女人們,在當上第一夫人後,還有自我麼?還有女性獨立的意識和獨立的追求麼?即便高貴又高尚,仍不過是作陪襯的綠葉,等到繁華事散,留下的不過是各自喜愛什麼顏色,寵物為何,雞零狗碎的,誰記得清呢?貌似有聲有色,熱鬧深邃處卻是女性獨立意識失落的荒涼! 
  再看那些佔盡風流的華府女主人們,到頭來,誰個不是花自飄零水自流呢?顯赫一時的珍珠夫人柏兒·梅絲塔,百老匯還為她的生平寫了劇本《稱我夫人》,然而,年華似水,紅顏老去,奧亥荷州油田大王的遺產大概也花得差不多了,她華府的住宅賣給了當時任副總統的約翰遜,以後數度搬家,越搬越小,越搬越遠,病時門前冷落車馬稀,最後回到老家俄克拉荷馬州,隔絕了繁華喧鬧,孤寂地死去。另一位華府女主人萵薇·卡佛瑞芝夫人,是華府首屈一指的地產商的妻子,她嗜舞成癖,丈夫就是與她在家中共舞時突地心肌梗塞而亡,也算最歡樂與最痛苦聚焦一刻。她愛梳著過去年代的貴婦髮髻,有著頤指氣使的驕橫,與柏兒·梅絲塔結怨二十年。七十年代陳香梅自自然然被推上了華府女主人的位置,她居然將這兩位冤家請到同出席宴會,說我們三人不分先後,於是這兩位宿敵化干戈為玉帛。人生苦短,退一·步海闊天空,陳香梅信然。卡佛瑞芝去世後,兒子爭家產打官司鬧了個不亦樂乎,誰還記得母親當年的叱吒風雲?還有一位華府女主人波斯特太太,父親靠賣麥片和食品起家,她承繼了父親財產,奢華富貴,四度結婚,新聞迭起,八十歲去世後,往事如風!   
  姊妹情 母親心(6)   
  一個女人,年輕又漂亮,確實是本錢,如若加上錢財,那真可以叫無數男人拜倒在石榴裙下,但是,這些都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是品德加智慧,歲月變故不僅磨損不了品德智慧,而且愈見其光華。品德和智慧使女人能獲得永恆的內在美。這是陳香梅信奉的做女人的準則,她也以此來教導兩個女兒。 
  1988年初夏,在香港舉行的國際友好交流協會會議上,大會頒獎委員會的委員們正為世界和平服務獎該頒發給誰而熱烈爭論著。這世界性的組織每兩年召開一次會議,輪流在歐亞地區舉行,設立了和平服務獎頒給一個對世界和平服務有特殊貢獻者,另還有一些服務獎頒給各國傑出人物。對這唯一的和平服務獎,問鼎者多是有世界影響的政壇人物,陳香梅卻站了起來,提名德雷莎。德雷莎是誰?委員們面面相覷。身為頒獎委員會主任委員的陳香梅並不慷慨激昂,而是輕聲說:「她是誰?她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修女,幾十年如一日,哪裡最貧窮哪裡遭受天災人禍,她和她的修女夥伴們就出現在哪裡,行醫治病,救苦救難。她不辭勞苦,不求聞達,一身奉獻聖主耶穌,時時處處解脫人間疾苦。眼下,她可能在印度的一個貧窮小村落,那裡正蔓延著腸道傳染病,治病救人是她的天職。」週遭靜悄悄,陳香梅拿出了德雷莎的照片,委員們默默地傳遞著。這是一個年老又粗糙的修女,白色的頭巾包紮得厚厚實實,眼瞼低垂,雙手合十。看不見目光慈祥,只見縱橫皺紋刻下了歲月的滄桑。那雙辛勞的大手簡直叫人目不忍睹!那不是女人的纖纖玉手,就是養尊處優的男人也不會是這樣的手!粗拉到極點,像千年的老樹皮,青筋爆起且盤根錯節,可只有這樣的一雙手,才能抗拒死亡!在荒瘠窮困的深山小村,在瘟疫流行的恐怖地帶,在地震的廢墟,在洪水肆虐的災區,她與她的女苦行僧們苦行苦行,為的是救苦難的人出苦難!委員們再也爭論不起來,一致贊成德雷莎獲獎。盛情難卻,德雷莎答應親自來香港領獎,但就在此時,尼泊爾發生地震,德雷莎急赴尼泊爾救災。前來領獎的是她的四個修女夥伴。盛大的晚宴中,珠光寶氣的參宴者們興致勃勃,以一睹這些不可思議的修女們為快吧,但是修女們委婉又堅決地拒絕參加宴會,因為她們從不參加宴會,她們就是苦行僧。陳香梅震驚了,參宴者們是否汗顏?她陳香梅這輩子怕也達不到德雷莎的崇高,但是,她崇拜崇高、呼喚崇高、學習崇高。她也以此來教導兩個女兒。 
  值得欣慰的是,兩個女兒在美國這種社會背景中站了起來,得到接納,得到尊重。她知道,異族通婚的子女,聰明,但太敏感,很小的挫折都會使他們一蹶不振。她特別注重加強對兩個女兒的心理教育,既讓她們瞭解陳納德家族的驕傲,又讓她們明嘹廖家、陳家的艱難坎坷和種種光榮,擁有不同的血統,但都是優秀的。 
  然而,就在她感到欣慰的同時,不幸卻降臨到她家中。美華患了自閉症,她回到少女的天地,只與鋼琴為伴。粉紅蔥綠,布娃娃音樂,她只要這些。她的藍色的眸子滿是藍色的夢幻和藍色的感傷。也許在襁褓中,體質孱弱又經常患病的她就落下了病根,很小很小她就愛聽音樂方能安靜;也許父親的去世對她刺激太深,美國社會重視父親所給予的人格塑性,中小學都有「父親日」,每逢父親日就得由父親陪著孩子上學,而她們沒有!也許她雖只比美麗大一歲,但身為長女她成熟得太早,她過早地理解了母親的痛苦和堅韌,她不能接納別的男人來替代父親的空缺,可她又太渴求父愛,於是她的心很早很早就碎成了瓣瓣。也許高中畢業舞會她看得太重,依照美國社會習俗,畢業舞會的第一支舞須由父親伴舞,她沒有父親,她留在家中,母親與她相對垂淚,她太責怨命運的不公。也許喬治州大學幾年的音樂陶冶為她拓開了另一片天地,只有在鋼琴聲中她才尋到了靈魂棲息的家園。她不知道,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她的秀髮依舊漆黑,她的眸子依舊碧藍。她的母親卻老了,母親為女兒焦慮,母親為女兒求醫,母親為女兒祈禱。母親說,我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這事。我願捨棄我的一切幸福和成功,只要女兒幸福。 
  綠野深處是紅色小屋,小屋中琴聲叮咚,蔥綠配桃紅,或許,自閉者才是最幸福的呢? 
  1993年夏,陳美麗又來到南京大學,整整一個暑假,她都在南京大學圖書館用功,並與古典文學學者進行了學術探討。這回,她給延安小學希望工程捐助了兩千美金; 
  她希望普天之下的兒童都幸福。 
  陳香梅越來越關注教育。中國教師節,每年她都要來到廣州、南昌、南京、武漢等處頒贈陳香梅傑出教師教授獎。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她以一顆真誠的母親心體悟最深。   
  姊妹情 母親心(7)   
  讓陳香梅感動的是,在長女患自閉症的過程中,郝福滿給了她真摯的父愛。   
  走遍世界 愛心依舊(1)   
  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 
  我們是歷史之舟的搭客,同時又是它的划槳人。 
  ———鍾敬文 
  ·54· 
  雪花飄飄,靜寂無聲。 
  春雨的淅淅瀝瀝,夏雨的嘩啦啦,秋雨颯颯,冬雨滴滴,全都凝固進這白色的無言中。 
  這是1994年華盛頓的第一場冬雪。 
  辦完事走出白宮的香梅抬眼漫天雪花,沒帶雨具的她竟孩子氣地雀躍於天地間,她張開雙臂輕盈地旋轉了幾圈,太愜意了!因為她是香梅,所以分外喜愛白雪。 
  奔七十的人了,少女的活潑清純仍沒有消失殆盡。人是自己的主宰,你感覺自己有多老那就有多老,而你感覺自己還年輕那就確實還年輕;人卻又無法主宰自己,歲月滄桑,紅顏白髮,大自然的規律誰也無法抗拒,想不變卻也在變。原本最不喜黑色的她,這回穿起了一襲淨黑的旗袍,只在胸襟繡有一枝紅梅。她一直排斥黑色,以為那是沒有月光沒有星光的漫漫黑夜,沉沉地壓抑著人,又掩蓋著太多的假醜惡,她不喜歡。以至陳納德將軍的葬禮她也一反西俗著一襲白喪服,謁見羅馬教皇時她也跟美麗逆常規不穿黑衣著白衣。但經歷得多了,花花草草看得多了,知曉純潔的白色難覓,方懂得黑色是天地始初之元,世間萬物無不孕育於黑色中,黑色是神秘神奇又神聖的,包容的內涵實在太多太深。雪花飄落在她的染成棕色的發上,好一會才融成濕濕的一片;雪花落在她的黑旗袍上,倏地便消融了,只留下斑斑點點的亮濕,像默默地承受世間的痛苦,更像悄然地接納愛的滋潤。其實,黑色是最不容納骯髒的,不信你試試看,一滴油跡,一抹污垢,一粒餿飯粒子,在黑色上比在任何色彩上都要叫你觸目驚心! 
  懂得了黑色的包容,也就明白了人生的寬容。 
  她記起了1992年11月15日白宮的惜別晚會。那是共和黨的精英約七十餘人與布什總統、奎爾副總統的第一次惜別,陳香梅是唯一被邀請的亞裔朋友。晚會從隆重熱烈中透出的是悲涼,畢竟江山易主,當權的是民主黨的年輕的克林頓了。布什的最親密的老友們贈給他一張法蘭克的油畫像,法蘭克是美國獨立元老,也是美國憲法起草人之一。布什夫人芭芭拉沒有參加晚會,她正在德州的曉士頓物色房子。於是布什不無幽然地說:「我們搬進去的新居最低限度有一張椅子,兩條可愛的狗,還有今天你們送給我的油畫。」狗是芭芭拉的寵物,椅子則是每位退下的總統都被贈送的任內用過的椅子,既短又長的幾年中他坐在椅上批閱過多少牽動美國乃至世界的文件呢,椅子是權力的象徵也是權力的遺憾,沒有一個人能永恆地佔有這把椅子!或許,這也是民主的象徵?布什走向陳香梅,握著她的手說:「安娜,我們是三十年的朋友了,你還記得當年你到德州替我競選的熱鬧情景嗎?」她心頭一熱:「總統,想不到您還沒有忘記。」布什仍握著她的手:「我當新議員時你還介紹了許多亞洲大使給我認識。」她輕歎了口氣:「總統,能夠經得起考驗的,才是真正的朋友。」風車世界喇喇轉,潮起潮落,權得權失,留給人們久長回味的當是真誠的友情吧。奎爾副總統在晚會結束前也握著陳香梅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安娜,我們今後四年的工作可不容易,希望你仍會一如既往,繼續協助共和黨,1996年我們會捲土重來。」她心頭重又一熱,可很快一冷。不要說捲土重來談何容易,就是對這種四年一度競選的政治體制,歷經八屆風雲的她,已深深地體悟到並不是最完善的體制。雖說四年一度,但走馬上任不久即籌劃下屆連任,民眾也捲入曠日持久的競選,舌戰落花流水,攻擊無所不用其極,政客投機,勞民傷財,何時能有改進呢?不過,這種競選,終究提供了選擇,沒有人敢說這一項選擇是絕對對的,那一項選擇是絕對錯的,但最低限度那是兩種不同的選擇,或許,這就是民主。陳香梅這樣認為。 
  1993年元月克林頓總統舉行就職大典,倒沒忘記陳香梅,她被邀請觀禮,而且在國會山給她安排了很好的座位,很多人罰站,她還是很風光。想當年共和黨執政時,助選有功的她為就職大典座位的安排可說絞盡腦汁,滴水不漏,皆大歡喜;觀眼前,風水輪流轉,一朝天子一朝臣。不過,誰也不可能永遠佔據著歷史舞台。「人壽百年能幾何,後來新婦今成婆。」她早已想通,但是,愛心不改。 
  她已走遍世界。不是一遍,而是數遍。有些國家有些地方是數十遍乃至近百遍。她閱盡北美南美的風光,她最愛的是天下最怪的尼亞加拉大瀑布。美國與加拿大的邊境線就從飛瀑中穿過。遊客們多愛欣賞夜間在彩色探照燈中光怪陸離的飛瀑景象,如醉如癡如夢如幻。可陳香梅愛租船下水,浪遏飛舟中,聽巨濤轟鳴,如驚雷滾滾,看水簾飛濺,若萬馬奔騰。人生,就是激流勇進!她無數次訪問歐洲,尤其是擔任白宮出口委員會副主席後,多次率團赴歐洲考察。她最難以忘懷的是巴黎聖母院,這座聳立在塞納河中西岱島上的哥特式教堂,那一對重十三噸的巨鐘發出的鐘聲感召著她的靈魂,她不是作為善男信女虔誠地去朝覲,而是維克多·雨果的《巴黎聖母院》讓她刻骨銘心,她要尋覓到這個故事的真實的氣息。她會恍兮惚兮,是聖母院造就了雨果,還是雨果烘托了聖母院?雨果曾讚歎聖母院是「巨大的、石頭組成的交響樂」,「偉大的建築就像高山一樣是幾百年的產物」,但她的心卻分明在說:不朽的著作才是不朽的。她的骨子裡是作家情結,今生今世無法解脫。她最愛文學,而文學是人學。   
  走遍世界 愛心依舊(2)   
  1983年冬,她代表白宮出口委員會第一次訪問了蘇聯。克里姆林宮的宮牆全用赭紅色磚塊砌成,克里姆林宮斜坡形廣場全用紅石鋪成,幾座白石修建的宮殿雄偉傲立。漫步紅場,陳香梅浮想聯翩。1937年陳納德選擇了中國,而在此之前,蘇聯曾以高位厚祿聘請他去蘇聯當空軍教練,他拒絕了。他此生此世從未到過蘇聯,而她雙腳已踏在這赭紅色的廣場上。她就住在紅場對面的大酒店裡,酒店龐大卻空洞,枕頭毛毯稀薄,浴巾已洗得不能再用,肥皂小小的一片,洗手巾的用紙硬粗粗的,她對蘇聯的第一印象是缺吃少穿。星期天去到城郊古教堂參觀,倒有為數不少的男女老少正虔誠地做著禮拜。陳香梅百感交集,宗教或許是弱者靈魂棲息的家園,可世上有多少人稱得上真正的強者呢? 
  她曾渴望與陳納德一塊去瀰漫著宗教神秘色彩的古城耶路撒冷,但未能如願!到得八十年代末期,她已經幾度來過這座猶地亞山地上的古城了,並且與以色列女軍官馬利亞多德結為好友。她以國防部顧問的身份請馬利亞多德訪美,而且寫信給以色列國防部長,建議將馬利亞多德升為少將。不久,馬利亞多德果然以女將軍的身份訪問美國,以後又調派到紐約工作,與陳香梅的友情愈來愈濃。但陳香梅發現,這位年不滿四十已有近二十年軍齡的女子,是將軍,更是母親。馬利亞多德對她說:「我父親是軍人,我丈夫是軍人,我十七歲的兒子又即將服役當軍人了。然而,我開始感到戰爭不能解決問題,我們該和敵人真誠地談判了。」飽嘗戰爭憂患的陳香梅的心能不與之共鳴嗎?耶路撒冷,希伯萊語就是「和平之城」的意思。公元前一千年左右,猶太人在此建都,但和平之城無和平,聖城歷經巴比倫、波斯、希臘、羅馬、土耳其、法國、英國等的統治,毀廢又復建無數次!猶太教希律廟的一堵殘垣西牆被稱為哭牆,那是羅馬人佔領耶路撒冷時,猶太教門徒常聚在這堵牆下嚎啕慟哭之故。直到今日,每逢星期五,還常常有信徒來這裡哀悼祈禱。沒有家園的痛楚怕是人類最大的痛楚,因為無地扎根!陳香梅來到哭牆下思懷:為什麼不能讓世界充滿愛呢? 
  她是幸福的。她是充實的。她是美國人,她更是中國人,她的祖國是中國。自從1980年冬回祖國訪問後,她就止不住激動又驕傲地吶喊出:我不再是無根的浮萍!她有了安全可靠的歸屬感。時序匆匆,十四個春秋過去,每年她至少三、四次回娘家!從最北邊哈爾濱北角的黑河鄉野到最南邊三亞市的天涯海角,都留下了她層層迭迭的足跡。實現四化,交通先行。從1984年起,她和她的夥伴們十幾次奔赴三亞,那顛簸崎嶇的公路有些地段堪稱羊腸小道。到了牙龍灣,到了天涯海角,撲入眼簾的是白得發紫的細軟沙灘,海藍藍天藍藍間漁舟白帆點點。詩情畫意間她立志在這裡修建鳳凰機場。鳳凰也是中華民族美好的圖騰,她相信歷經艱難曲折定迎來新的騰飛。她在零下三十六度的嚴冬應邀飛哈爾濱參加冰雕藝術節,晶瑩剔透,美不勝收,雖然終歸會消融,但只要美過,足矣。訪問瀋陽,參觀張學良少帥故居,揮筆寫下七絕一首:「西安舊事一盤棋,亦風亦浪實堪悲,少帥如今頭白髮,城北城南盼歸期。」她去到西安,寫下《人生有情淚沾衣》。西安就是歷史上的長安,古代兵家必爭之地,橫刀躍馬、血流成河後先後有十一個王朝在此建都,悠悠一千二百年的建都史,可謂名副其實「秦中自古帝王州」。然而,黯淡了刀光劍影,消失了鼓角爭鳴後,千古帝王安在?源遠流長璀璨奪目的是中華民族不滅的文化!她為推渾的兵馬俑而折腰,她為法門寺而慨歎,她就在西安碑林呆了整整三天,廢寢忘食。如醉如癡,扣同的書法藝術!1991年初秋她登亡了泰山,「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她特地去到孔子的故鄉曲串講孔子。她在孔府宅第的對聯前佇立良久,「與國鹹休,安富尊榮公府第;同天並老,文章道德聖人家」。她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似乎這才是中國傳統讀書人的寫照。在孔子研究院講孔子時,她止不住幽它一默:「孔子就一點不好,歧視女性,說什麼『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不過我想這位老夫子有口無心,說這話時,定是頭天夜裡與夫人鬧了彆扭。」舉座皆笑,老了的她,也仍愛調皮。她酷愛中國的山山水水,她酷愛中國的文化。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她樂山亦樂水。她說:「上上高山,居高臨下?四大皆空;看看河流,看看海水,千變萬化。人生也是如此。」她酷愛中國山水畫,以為那是中國山河的感情攝影,是的,偉大的國畫家在畫山水時,哪一個不把自己整個的靈魂埋進去了呢?她曾學過國畫,師從黃君璧先生,先生為她題詩兩句:「書是青山常亂疊,燈如紅豆最相思」,乃情景交融。對國畫大師張大千先生,她敬仰且有親切的交往。張大干先生在台北曾一時手頭拮据,葉公超告訴她,她立馬解囊相助。八十年代開始,陳香梅對李苦禪大師和黃永玉大師的畫及啟功大師的字特別欣賞,並開始收藏。1988年陳香梅在北京有幸結識李可染大師和啟功大師。1989年初,她與李氏夫婦商談欲將李可染大師的畫送到台北展覽。中國文化部已同意此舉,五十張國畫的照片也已交給了陳香梅,無奈台北仍對李可染大師去台拍不了板!挨到12月5日中午陳香梅抵達北京,並約好翌日見面,但是,李可染大師心臟病突發,已在寓所猝然去世!除了扼腕長歎,陳香梅還能說什麼呢?海峽兩岸,同根同源,同祖同宗,文化交流,本合情合理啊。她盼望著祖國統一的一天早日到來,她相信凡是愛國的中國人都正往這條路上前行。   
  走遍世界 愛心依舊(3)   
  她懷著一片赤子之心,走遍了祖國的名山勝水,走遍了歷史古城和現代都市,走遍了陳納德當年在中國所到過的所有城鄉。她去到芷江,出資修建了受降城,中國人當記住抗戰勝利得來不容易。她去到南昌,陳納德當年小住南昌機場時曾搖頭不已,可她讚歎古城舊貌換了新顏。她驅車千里第一次登上了井岡山,秋風秋雨,青山翠竹,她在雨中瞻仰了黃洋界烈士紀念碑,當即賦詩二首:「秋雨滄漾井岡山,樟樹松枝滿楓林,英雄好漢多少事,鐵馬飛弓大散關」。「井岡山上飄紅旗,大江東去壯士碑,杜鵑花染楓林晚,勝負兵家今問准」。斜風斜雨濕了她的鬢髮,浸了她的鞋襪,她的眉宇間是真誠的悲涼。她的情感是從心底裡有了真正的變化麼?為什麼不變呢?如若陳納德能活到今天,怕也會變吧。 
  她以為,中國人最大的弱點就是不團結,一旦團結,巨龍騰飛,二十一世紀將是中國人的天下。 
  她願為這一天的早日到來奉獻她的愛心。 
  她依舊忙忙碌碌,滿世界飛來飛去。她說,我是屬牛的,天生的勞碌命。並非全是讚頌,也有非議,也有誤解,也有自身的不是,她記住了尼克松說過的一句話,我已老了,無人再能傷害我了。 
  她說:「我沒得名,也不要利,我的收穫是一份自足。我並不自命為勇者,但絕不是弱者,我不曾向任何人低頭,只要我自認為是正確又大公無私的事就該認真去做,畢竟生逢亂世,費解的事太多,既無需大驚小怪,也不必多求甚解,做一個中國人,不容易。」 
  雪花飄飄,輕寂無聲。 
  她瀟灑又輕盈地走著,她已走過了人生四季,春的溫柔,夏的狂熱,秋的悲涼,冬的冷峻,都領略過了,沒白活。 
  中國男人的豪言壯語:「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她不是大丈夫,也做不到大丈夫。陳納德病重時對她說:不要流淚。可她總難免流淚,有時會放聲慟哭,她始終是個女人!不過她總是避免公開流淚,或者說不願對人落淚。而今她在華盛頓擁有一片自己的天地,這天地是她自個兒單槍匹馬用血汗闖出來的。 
  她也曾渴求禪界意境。從「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到「空山無人,水流花開」,到「萬古長空,一朝風月」,絕佳。可是,她進得去麼? 
  滾滾紅塵,難棄難捨! 
  女人的虛榮心女人的小心眼她也全有,她津津樂道肯尼迪中心總統套房的高貴享受,她念念不忘「席地瓜」總統遊船上往日的時光!她會對忘恩負義者惱怒不已,對不回報名片的名人她也會耿耿於懷。她是個不同凡響的傳奇女人,她也是個瑣瑣屑屑的普通女人。 
  下雪啦,該回家啦。 
  家在何處? 
  華盛頓是她赤手空拳、歷經滄桑的戰場,有血有淚,有悲有喜,但不是根之所繫地,她更似一片浮雲飄蕩其上空。 
  台北是她婚後的小窩,愛情的甜蜜、做母親的驕傲都留在了那裡,而人情冷暖、世太炎涼也烙刻在那裡。而今,台灣的故居她捐贈給交通部做了宿舍。她有失落,更有牽掛眷戀,點點滴滴、絲絲縷縷,剪不斷! 
  北京是她的真正的家,也是海外華人魂牽夢縈、熱切嚮往的家!把根留住!把根留住! 
  她的眼又濡濕了,女人的淚怕難得乾涸。 
  她成為新寡後,獨自去到瑞士,瑞士的冬天,寂寂的白雪,讓她徹夜難眠,她寫下了《雪》: 
  雪,輕輕地、寂寂地下個不停, 
  從清晨到靜夜, 
  從靜夜到清晨, 
  輕輕地、寂寂地, 
  樹梢上、屋簷上,大街、小巷 
  都已白了一片, 
  白了一片。 
  是冬天帶來了雪, 
  抑是雪帶來了冬天? 
  沒有綠葉,沒有花朵,更沒有溫馨, 
  春也迢迢,夢也悄悄; 
  雪埋葬了綠葉、花朵與溫馨, 
  冬天埋葬了笑聲。 
  是冬天帶來了雪, 
  抑是雪帶來了冬天? 
  有一個人,和我度過了許多個冬天, 
  有一個人,和我度過了許多個雪天。 
  冬天去了又來。 
  雪天來了又去。 
  可是那人一去不回,一去不回! 
  那個人和我,我和那個人 
  度過多個冬天, 
  多個雪天。 
  但那遙遠的昨日, 
  已被雪天埋葬, 
  沒有蹤影,沒有回聲。 
  《雪》,最初是紀念亡夫陳納德的,可以後,她贈給了好幾個她最親愛的人,有生活的伴侶,有柏拉圖式的情人,也有純清如水的友人畢爾。 
  人生的路短又長,寒冷的冬天更需要愛心的溫暖。 
  不要吝嗇自己的愛,不要禁錮自己的愛,將狹小的愛生發開去,讓人世間的冬天也充滿了廣博的愛吧。   
  走遍世界 愛心依舊(4)   
  梅與雪,當是不解之緣。 
  她是陳香梅,她愛雪。 
  1994年9月初稿於南昌1995年5月第二稿於南昌1995年7月第三稿於北京   
  後記 胡辛(1)   
  是佛家還是哲人說過:生命是種緣。 
  1994年,我與香梅老師的生命軌跡有過那麼幾個交叉旅程,因而誕生了這部傳記。 
  那是五月的黃昏,梔子花香濃而不烈,清而不淡,陳香梅一行應邀來南昌大學潘際鑾校長家做客。校長對我說,你來作陪,都是女同胞,又都寫書,肯定會有共同語言。並囑我送幾本書給她。恭敬不如從命,但心裡不免嘀咕,陳女士可是位涉足美國政壇,聯繫中美及海峽兩岸紐帶及走遍世界的風雲人物,若是拒人於千里之外,我這奉行清高的女老師女作家可無應變之力。 
  淡淡暮靄中,陳香梅一行走下轎車,她著一襲寶藍底子浮白雲圖案的絲綢套裙,身段婀娜步屐輕盈,濃妝的她怎麼也看不出是奔七十的女人!剎那間,那游動的藍天白雲還將飛虎將軍陳納德的形象凸現於我的大腦屏幕。我在創作《蔣經國與章亞若之戀》時,曾對飛虎將軍的往事有過尋覓。1937年陳納德來到中國後,即在南昌機場訓練守中國空軍;1944年贛南軍民曾以血汁搶建出新城機場,就是為飛虎隊作基地用的,飛虎隊也曾試降過該基地,只是因為時局驟變,新城機場未使用便炸毀了。陳香梅與陳納德也可說是烽火緣,他們的生死戀,我曾於一個偶然的機會,讀到過陳香梅寫的《一千個春天》,覺得文筆行雲流水,清麗深沉,情真意切,很是感人。這回第一次見到陳香梅女士,覺得她的眼光仍很清澈坦誠,心想,幾十年的政壇風雨,難道未曾熄滅她心田感情的火光? 
  入席就座,我沒想到潘校長幾句開場白後,立馬就介紹我!潘校長原是清華大學教授、國家學部委員,江西無重點大學無學部委員無博士研究點,身為江西老表,應吳官正省長的懇請,毅然決然來到江西挑重擔,也實是一片赤子之心。他是「女士優先」,我卻毫無準備,漲紅著臉,只把準備好的《這裡有泉水》、《薔薇雨》和《蔣經國與章亞若之戀》三本書捧給陳香梅女士,張口竟是:「香梅老師,請指正。」大概這輩子出了校門進校門,終身職業注定了是老師,敝帚自珍,老師乃潛意識中的尊稱吧。一室的人都友善地笑了,不知笑我的尷尬,還是笑我的稱謂。潘校長朗聲笑說:「這稱呼好,你們是同行,出道早的當為老師。再說,我們正要聘請陳香梅女士做南昌大學的客座教授呢。」香梅老師說:「胡辛,我知道,我在美國讀過你的書。」這真是始料未及!我的《四個四十歲的女人》承蒙朱虹老師翻譯到美國,收入中國女作家短篇小說選《白色安詳》,這是事實。但是進入美國主流生活繁忙不已的她居然還有閒暇閱讀我等的小說,倒是沒想到的。我心頭一熱,一個作家,還有什麼比作品為人關注更感到欣慰呢?同時我也頓悟到,香梅老師並沒有斬斷她的文學情結!在日後的交談中,我問她,你最感到驕傲和慰藉的是什麼?她立即回答:是成為了一個作家,寫下了幾十本書,總給人世間留下了點什麼。我相信,這出自她的心扉,並無矯情。 
  晚宴的氛圍極和諧活躍,調劑氣氛在陳香梅可謂熟極如流。她這是第三次到江西,用她的話來說,如若都關注沿海發達地區,即便不是急功近利,也只能算錦上添花。關愛較封閉的內陸地區,是雪中送炭,更是收穫古樸的真誠,這種真誠的感情在當今世界實在是彌足珍貴的。她在江西已在南昌大學和南昌市分別設立了陳香梅教與學獎,希望在教育,希望在年青一代。她的這份真誠與執著自然也讓我們感動,周紹森書記說,胡辛,你為香梅老師寫部傳吧。這又是始料未及,但是說實話,第一印象頗佳,香梅老師已展示了她獨特的魅力,但寫傳並不是當今短平快的報告文學,採訪之後就能成篇的。 
  夜間帶著微微的醉意入睡後,電話鈴聲驟響,看看座鐘,已是零點三十分,我沒有想到是香梅老師來的電話!她說舞文弄墨的人都是夜貓子,想來你還沒睡。我心中念聲慚愧,嘴上應著是的。於是聊了起來,這一聊整整一個多小時,她談到過去的時光,回顧她與陳納德將軍的生死戀,咀嚼成為新寡後她單槍匹馬在華盛頓闖天下的酸甜苦辣,漸漸地我覺得週身的血熱了起來,一個女人到了七十歲仍舊激情不減,執著不變,也許這就是永恆魅力又魅力無窮之所在吧。五月的夜,溫馨又略有燥熱,我聆聽了邈遠又迫近的女人的傳奇。為她寫部傳的念頭清晰了,這以後奔忙於圖書館資料室,急急收集她與陳納德的各種資料。 
  六月底,我收到香梅老師寄自華盛頓的信,告知七月中旬應國家教委之邀將赴北京開會,並說她已讀了我送的書,稱我「文筆甚佳」。人,大概都愛聽好話,我也不例外。但我讀了香梅老師寫的不少文章後,發現我與她有個共同的癖好:都愛引用中國古典詩詞,絕非賣弄,就是喜愛,大白話說多了,一句詩詞,意才盡。古人的一些詩詞,的確是登峰造極。我想,這也是我與她的投緣處。我將此信向校長、書記稟報後,他們很支持我去北京一趟,再與香梅老師傾談吧。   
  後記 胡辛(2)   
  香梅老師住在北京國際飯店總統套房,從早到晚,賓客如雲,但我們還是抽空長談了三次,她在我的日記本上寫下了類似委託書兩頁,又再次提到我文筆甚佳,她讀了我的作品很受感動,我為她寫傳她願意合作云云。香梅老師倒真的將我的書帶回美京,讀畢《蔣經國與章亞若之戀》(台灣版),又讀《薔薇雨》,她還將《薔薇雨》帶在身邊,向我抱怨說,紙張怎麼這麼差,字兩邊透得過,看得她眼花。她的認真,大半怕是要瞭解我的性情為人和文學功底,文如其人嘛,但也還有她的文學情結的魔力。她常愛說的一句話是:會讀書是福。 
  地還給我捎來她在台灣出版了的大部分作品,絕版的作品她向我談了內容梗概。我讀後覺得書名連綴起來,是一個中國女人的人生歷程,更是一個中國讀書人的心路。《遙遠的夢》《寸草心》《謎》《陳納德將軍與中國》(翻譯)《一千個春天》《陳納德將軍與我》《引凍香梅時間》《陳香梅通訊》《往事知多少》《留雲借月》《我看新中國》!母愛、婚戀、奮鬥、探求浸透字裡行間,中國讀書人的尋尋覓覓坎坎坷坷百折不回癡心個改讓人一唱三歎。我對此並不陌生。我的父親母親,我的祖輩就都是中國讀書人。香梅老師雖出生於宦門世家大族,但長於亂世曾與苦難平民同命運共呼吸,她的路是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她的文字和情感,能引起普通人心的共鳴。這個女人不陌生。 
  我回到南昌後,香梅老師給我寄來近百幅照片。記得張愛玲說過,照片像是黑白瓜子殼,瓜子仁已在人生苦旅中咀嚼進心中,留下的是瓜子殼似的碎片。我卻沒有這份荒涼,我很愛玩賞照片,尤其是久遠年代的,尤其是家族聚聚散散的。服飾髮式,形貌神態,讓人浮想聯翩,恍兮惚兮間,久遠的背景拉近了,逝去的人物復甦了,枯萎了的事件鮮活了,也許摻進了作者的主觀想像,但誰的筆端不流瀉著自我情感呢?哪怕再冷峻再客觀,那切入的視角採擷的素材不一樣充滿了喜厭偏頗麼?照片,畢竟是瞬間藝術,必讓人產生藝術想像。 
  但是,與舒暢愉悅交替的是艱難苦痛。我發現,我面對的是浩大的工程!這個不同凡響的女人,前半生與中國近代史糾糾葛葛,後半生與美國當代史起起伏伏,背景太廣闊深邃,與歷史人物的關係太盤根錯節,也可以說,她本人就是個歷史人物。我不知我可是大家手筆不,能駕馭住我的傳主的天馬行空麼?這一年,我不知讀了多少書,閱讀的時間大大超過寫作的時間,鼓勵著我寫下去的是一句話:負重若輕。那是我的處女作《四個四十歲的女人》發表後,京都評論家送我的一句話。人不僅要自信,還真要有點自我依賴,最靠得住的還是自己。當然,因為這部傳記要趕在世界反法西斯勝利和中國抗日戰爭勝利五十週年時出版,我來不及去美國觀察香梅老師的實地生活,寫來定有些虛浮,日後再彌補吧。但我相信,我已漸漸走近她,漸漸懂得她。 
  九月金秋,香梅老師又來到江西頒獎。這之前她去了湖南芷江。抗日戰爭時期,芷江是中國重要的空軍基地,陳納德的第十四航空隊就曾駐紮芷江,陳納德並參與指揮了偉大的芷江保衛戰,而且,芷江是抗戰勝利的受降城。從芷江到南昌,香梅老師風塵僕僕,但她毫無倦意,非常動感情地對我回憶了抗戰的歲月,她說中國人不能忘掉過去的災難和屈辱,要團結,要血脈相連,留住我們的根,根深方能樹大葉茂。中國女人的中國心是變不了的。 
  這一回,她要我陪著她不離左右,我想這樣倒好,人都有矯情,但朝夕相處,常難以掩飾一個真實的我。況且我對香梅老師,敬重中還真有了點喜歡,她不是那種徹底偽裝自己的名人。 
  行程安排得很滿。南昌頒獎後去吉安參加經貿交流大會,隨後要上井岡山。我想這位蔣家摯友在當年的革命根據地將會有何感觸呢?原本我安排在後面的轎車中,但香梅老師不依,哇哇找我,這樣,我跟她同坐一輛車,她說一路上聊天,千載難逢的機緣,何苦去講什麼規格?我是早已能自我解脫,作家本是無冕之王,所謂排座次有時作家筆下還能使刁呢。但這回千里同車獲益不淺,我們無拘無束,無所不談,但我發現我們談得最多的還是女人的話題,女人的感情世界,做女兒,做母親,婚戀,家庭。許多的情感在男人也許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點綴,但卻是女人世界的筋脈血肉。她有時羞赧地笑笑,有時感傷地搖搖頭,說這些就不用寫了吧。我說,為什麼不寫?如果你是一個真實的完全的女人。 
  我以為,香梅老師是一個由中國傳統文化智慧哺育的中國讀書人,是一個由中國傳統道德規範塑造的中國女人,而在與西方文化西方當代觀念的交融衝撞中,她既恪守中國的根本,又汲取了西方的精粹,陳香梅才是這一個陳香梅。   
  後記 胡辛(3)   
  井岡山數日,秋雨連綿。我們冒雨游了龍潭,參觀了黃洋界。龍潭近旁,當年是紅軍醫院,而今翠竹青青飛瀑濺珠,全天然旅遊勝地。「黃洋界上炮聲隆,報道敵軍宵遁」。那雄關險隘的壯烈氣氛至今仍依稀可感。香梅老師在雨中瞻仰了紀念碑,又在烈士們的遺像前佇立良久,她輕聲說:「太年輕了,都不過二十出頭啊。」即興賦詩二首,大家爭相傳閱,最後一句竟是「烈士鮮血沒白流」。那麼,她當如何評說那逝去了的歷史呢?然而,數月後她給我的訪中國詩抄中,這一句又改成了「勝負兵家今問誰」。從中是否折射出陳香梅真實的心路呢?反反覆覆尋尋覓覓,但始終留著一份真誠。「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別忘了她是端午節誕生的女孩。 
  她分外珍惜真誠,嚮往歸真返璞。在古城在山野,她激情洋溢作一場場義務演講。而在美國她是有償演講,且收費不低的。有所中學臨時拉她去演講,禮堂裡已座無虛席,禮堂外還人山人海。她說把門全打開,讓學生們進來,就坐在主席台上唄。她演講的主題離不開中國人團結起來,巨龍要騰飛。很多人索要題詞,熟悉的陌生的她都給,有的一寫幾個小時,深夜綠林中還亮著一盞燈,叫人不由得生出心疼。走過青石板小徑,走過炊煙裊裊的村舍,老人孩童好奇地看著她,她走過去,摟著孩童倚著老人拍照留念。看著豁牙的山裡婆婆和換牙的鄉野崽仂全樂呵呵,我想濃妝的香梅老師身上當有「天涯地若比鄰」的親切的家常氣。 
  歸家路上,她問及我的家世,我說父親大學教授,母親知識女性,姊妹六個,我排行老二。她朗聲笑說,我們真是有絲。她也姊妹六個,也排行老二。天下的事無巧不成書。 
  她想想又說:我們真是有緣。天下怕很少有作傳者和傳主朝夕相處這麼長時間的。 
  我想兩者如若原本就是親友師生等關係的話,這實不足為奇,可我們,原本是兩個陌生的女人,這才叫機緣。 
  在我的視野中,我並不認為香梅老師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女人,女人的製成點或多或少她也會有一點。歸家路上,夜幕沉沉,正聊天的她忽然發現前邊開道的警車已不知去向!結果車隊停停找找,繞了好一陣才尋到這輛開路先鋒,她這一氣非同小可,定要警車上的人過來說清楚,我只有奔來跑去傳話,直到她息怒。這支小插曲我倒覺得挺豆,如若香梅老師時時刻刻事無鉅細都是「有容乃大,無慾剛剛」的完美形象,她當是尊泥菩薩而不是活生生的人了。 
  在車上,她給我寫了一首詩: 
  題贈胡辛教授 
  又見江城散柳棉, 
  韶華春夢百感牽, 
  瓊樓高處愁如海, 
  未必樓居便是仙。 
  香梅寄意 
  九四.九.十七 
  成功女人的心田也有悲涼的一隅,她向我完全洞開了嗎?我不知道。 
  嘔心瀝血一年整,這部傳記終於殺青。我只期待讀者掩卷後,會歎息一聲:此中有人,呼之欲出」 
  這部傳記的寫作過程中,香梅老師提供了口頭和文字資料,同時我還參閱了有關的歷史資料和著作,在此我一併致以真誠的敬意和謝意。 
  這部傳記的出版,得到作家出版社的鼎力支持,尤其是李玉英女士,做了大量具體細緻的工作,並同我一塊數次與香梅老師見面懇談,這部傳記才得以順利出版。在此我向諸位致以真誠的敬意和謝意。 
  南昌大學的領導對這部傳記的寫作給予了無私的幫助,在此亦致以真誠的敬意和謝意。 
  胡 辛 
  1995.7.4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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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東西方的奮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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