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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最後23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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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跋涉的歷程:巴金最後23個春秋  作者:竇應泰                      
   本書詳細記錄巴金老人1973年-2005年間的晚年生活,以翔實的史料、平易率真的文字,真實生動地再現了巴金和他生活的時代,以及巴金的心靈跋涉的歷程,折射出一位文學大師的文化創造精神,突顯出一個歷經磨難仍孜孜不倦探求真理、富有良知的正直知識分子形象。書中所觸及和揭示的人生命運、道德理想,均具有廣闊而深邃的思維空間。   
民主與建設出版社 出版                
  第一章 悲劇在暮年上演   
  悲劇在暮年上演   
  在那些年代,每當我落在困苦的境地裡、朋友們各奔前程的時候,她總是親切地在我的耳邊說:「不要難過,我不會離開你,我在你的身邊。」的確,只有在她最後一次進手術室之前她才說過這樣一句話:「我們要分別了。」 
  ———巴金:《回憶蕭珊》 
  A, 然而到了今天,巴金卻忽然感到當初那大膽走進自己寂寞生活中的少女,似乎正在悄悄離他而去。剛才他在中山醫院病房裡和蕭珊坐了幾個小時。巴金心裡清楚,蕭珊做腸癌手術剛剛五天,身體還相當孱弱。她的臉上幾乎不見一絲血色,失血過多的口唇也發生了乾裂,把當年的美麗與如今的憔悴進行對照,蕭珊的現狀讓他心中萬分痛楚。 
  B, 小河幽幽,碧波漣漪。一艘小舟衝開平靜如鏡的河面,水聲矣乃地向著小橋下劃來,船上坐著巴金和女友蕭珊。靳以和出版社的同仁們都識趣地避開了。 
  C, 蕭珊不說話,她咬牙克服著鑽心的劇痛,她理解丈夫的心。蕭珊知道在現在任何人都無法讓她從病痛中徹底解脫出來,巴金的話在無形中給她以許多力量。 
  D, 巴金趕到以後,才發現從前那秀氣美麗的妻子,如今渾身上下幾乎都插滿了各 
  種 管子。在那些密集交錯的管子中間,他終於看見了她那張發白的臉。只是蕭珊 
  那雙眼睛依然還像從前沒生病時那樣明亮,那樣美麗,那樣閃亮。   
  「13」--一個黑色的日子(1)   
  炙熱的夏日把一個頎長身影投映在柏油路上。 
  這是個十分清瘦的老人,長長的影子在路面上蹣跚地移動著。他手裡拎著只半新的鐵飯盒,裡面是空空的,只有湯勺與鐵盒碰撞的響聲。他就是剛從奉賢五七干校回上海探望妻子病情的作家巴金。 
  這一年巴金68歲了! 
  剛才,他又一次前往距家有幾站地的中山醫院,給剛做過手術的妻子蕭珊送去了早點。巴金現在必須回家,因為他吃過午飯以後,還要再趕回醫院,他發現妻子今天的氣色不好。一種難言的恐慌悄悄爬上了巴金的心頭。 
  這一天是1972年8月13日。 
  對於早年留學法國的巴金來說,他始終認為「13」是個不吉利的數字。所以今天上午他給蕭珊送了早飯後,就遲遲不想離去,心裡有種難捨難分之感。每當他看到妻子那瘦削萎黃的面龐,巴金心裡就如同沉入冰冷的水中。顯而易見現在的蕭珊,再不是1936年他第一次在上海「新雅」飯店見面的寧波姑娘了。 
  時至今日巴金依然清晰記起,那是1935年的春天,當時他正在上海福州路的文化生活出版社裡當總編。一天,巴金從許多讀者寫給自己的信中,發現了一封署名「陳蘊珍」的女學生來信。信封上的地址好像是上海愛國女中。這位女學生在信中說,她是讀了巴金的小說《家》之後,為書中人物的命運備感擔憂,於是才產生了渴望瞭解小說之外背景故事的想法,於是她就冒昧地給作者寫了一封信。 
  巴金對陳蘊珍的信很感興趣,並不是因為這姑娘提出的問題特殊,而是陳蘊珍的文筆優美,且在字裡行間都透出她對《家》中人物命運的關注與擔憂。尤其是她對「覺惠」這一人物日後境況所寄予的種種憂慮,不禁讓巴金心中一動。所以,他很快就給這素昧平生的讀者復了一封短信。給讀者覆信對於巴金來說,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不久他就淡忘了。可是巴金沒有想到,此後不久,陳蘊珍居然又接連寄來幾封信。那時,巴金因創作小說《家》,在上海灘上已經小有名氣。不過,巴金是個不看重名氣的人,他仍然在緊張的編輯工作中抽出一定時間,盡量對每位讀者的來信都做到有信必復,自然陳蘊珍每次來信也會得到巴金的復函。這樣,正在愛國女中就讀的陳蘊珍,便開始走進了這位在上海獨身居住的青年作家生活中來。 
  「李先生,我們能見一面嗎?我覺得心裡有許多話,很想向別人傾吐。可是,我想來想去,我的心裡話最好是對您談,不知先生是不是同意和我見上一面?……」當1936年早春的光霞透過縷花窗口投進巴金暫住的亭子間時,他和陳蘊珍的關係已經發生了悄悄的變化。這位女學生在通信中已經知道以一本小說《家》而揚名四海的作家巴金,本名李堯棠。所以,她在信裡開始把「巴先生」改作了「李先生」。與此同時她也把自己與一位大作家的關係悄悄拉近了一步。 
  春日照亮了桌上女讀者的來信,巴金記得昨晚他已經讀過。經過一年多的通信,他對這位愛國中學的女生已經有了一個良好的印象,然而巴金沒想到對方居然會主動提出見面。在一般情況下,巴金是不想隨便與陌生讀者見面的,何況對方還是位正值妙齡的女孩子。然而,當他看到陳蘊珍在信中流露出的真誠,巴金就覺得對方的盛情是無法回絕的了,於是巴金決計給她覆信,對她的要求表示首懇。 
  兩天後,陳蘊珍的信又擺在他的桌上。姑娘告訴巴金會面的時間和地點。讓巴金心裡好笑的是,這個天真又大膽的女孩,竟會把他們首次會面的地點選在「新雅飯店」的二樓。而且,她為防止巴金在赴約的時候認錯了人,還在信中附上她本人的一幅玉照。巴金這才發現,和他已有一年多通信聯繫的女學生,原來竟生得如此端莊清麗,秀色可餐。她那圓圓的面龐上,有一雙嫵媚秀氣的大眼睛,她那眼神裡流露出來的笑意無疑是真誠而熱情的。 
  陳蘊珍的眼神讓初次見她芳容的巴金心頭一亮,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她?不不,巴金認真地回想起來,又覺得從來就不曾見過。23歲那年他從四川成都隻身一人來到上海,不久他又飄洋過海去了歐洲,所以,這些年裡巴金接觸異性的機會甚少。相加要想一下自己並不複雜的經歷,他可以肯定與照片上的陳蘊珍從沒有過一面之緣。而剛才他心中驀然泛起的似曾相識之感,也許就是一種心靈上的感應?不過,巴金當時確實是從這張照片上開始認識了一個叫陳蘊珍的女孩子。也就是從那一天起,他和這位在上海愛國女中讀書的少女,產生了扯不斷理還亂的情緣。 
  陳蘊珍,就是後來巴金的妻子蕭珊。 
  「李先生,您來得很早呀,真沒想到您會這樣尊守時間!」時光倒流,巴金盡量不看眼前的嚴酷現實。巴金的意識流頑強而執著地在腦際中湧動,他好像又回到上海北四川路上那有名的「新雅」飯店二樓上去。舊時的景況雖經幾十年的歲月沖涮,然而卻依然十分清晰。 
  迄今巴金仍然清楚地記得,那天上午,他準時趕到陳蘊珍選定的約會地點,然後就一個人靜靜坐在那雅座的桌邊,獨自慢慢的喝茶。忽然,他面前現出了一片明亮的色彩,巴金抬頭一看,發現雅座門前不知何飄過來一位嫻靜少女的倩影! 
  他定神一看,發現那姑娘的衣飾並不時髦,是當時上海最為普通的學生裝。白色上衣,下著一襲黑色百褶裙。青灰色女式布鞋,白皙的面龐,好看的大眸子。特別是她臉上也不施粉黛,在這當時的上海女性中也極為少見。不過,姑娘越是這樣衣飾打扮,越給巴金心裡留下了一個深刻印象:漂亮而單純,嫻靜卻又不失大方。   
  「13」--一個黑色的日子(2)   
  站在他面前的女學生,似乎比前天隨信寄來的照片還要清純,還要靚麗。巴金憑著閱歷斷定,面前的陳蘊珍決非上海灘到處可見的高雅女子,她的樸素與俏麗恰好形成了完美的統一。而睿智與熱情則體現在姑娘的那雙幽幽的眸子裡。這雙美麗的眼睛在數十年後仍在巴金心底刻下了無法淡忘的烙印。 
  「你也很早嘛!」這是巴金與一位女中學生羅曼史的序曲。他和她對坐在小小圓桌前,慢慢的品著江南綠茶的滋味。盡量把持生活抵調的作家巴金,並沒有為初次見面的蕭珊叫上一杯時髦的咖啡,也不想在女學生面前擺大作家的闊氣。他希望營造一個淡淡的談話氛圍就可以了。 
  所以,那個難忘的春天上午,對於陳蘊珍和巴金來說都是相當溫馨的。陳蘊珍把她急於向巴金請教的問題,以急迫的語氣說清之後,巴金就儼然一位老誠持重的兄長,為他的讀者出點子,想辦法,盡量提出一些解決問題的途徑。剛才來時還兩眼充滿迷惘的陳蘊珍,在經過巴金循循善誘的開導以後,馬上就變得心境朗然了。寧波姑娘的圓圓臉上重又露出讓人欣慰的笑容。這時,她的綠茶才喝出了一點滋味。 
  「新雅飯店」氣魄恢宏。當時這是上海灘一處既豪華又幽雅的高檔飯店。巴金和陳蘊珍的談話到後來,索性就轉移到他那本正在江南大地上走紅的小說《家》上來。巴金告訴陳蘊珍:「《家》是我自己喜歡的作品。我自己就是在那樣的家庭裡長大的,我如實地描寫了我的祖父和我的大哥--一個『我說了算』的專制家長和一個逆來順受的孝順子弟,還有一些鉤心鬥角、互相傾軋、損人利己、口是心非的男男女女--——我的長輩們,還有那些橫遭摧殘的年輕生命,還有受苦、受壓迫的『奴隸』們。……」 
  陳蘊珍坐在巴金的面前,靜靜地傾聽著。在巴金娓娓而談的時候,陳蘊珍不說話,她一雙漂亮的眼睛裡閃灼著欣喜的光采。姑娘完全沒有想到巴金是一位沒有架子的人,這與自己想像中的青年作家有些大相逕庭。陳蘊珍更沒有想到巴金居然對自己的《家》傾注了那麼深的感情:「李先生,這麼說,《家》就是你自己的真實生活寫照?」 
  「我有生活,但並不是寫我自己。」巴金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苦笑著說:「我寫這部小說,彷彿挖開了我們家的墳墓,我現在再去讀這部小說,仍然受到愛與憎烈火的煎熬。我似乎又看到了年輕時代的我,有多麼的幼稚,有多麼的單純。但是,我記得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家喬治·丹東的話:『大膽,大膽,永遠大膽。』陳小姐,我明白青春是美麗的,我不願意做一個任人宰割的犧牲品。我向一個垂死的制度叫出了『我控訴』三個字。我也是為著這三個字才決定寫一本《家》的!……」 
  「是嗎?」姑娘的心靈受到了深深的震憾。雅座裡很安謐。侍者把綠茶再次送進來以後,就很識趣地避開了。接下來,陳蘊珍又向巴金傾吐了自己心中的苦楚。巴金在事過多年以後仍然記得,那天,他和她談得相當融洽。在談話中,巴金髮現她原來是位有志氣,又很有主見的姑娘。是因為她自己的家庭,才讓她與巴金的小說產生了共鳴與聯想,所以陳蘊珍才決定和《家》的作者主動聯繫的。那次會面的時間不長,可是彼此都感到還有許多話沒有談完。接下來還有一點時間,巴金聽著她敘說自己的家庭與身世。他這才知道坐在面前的嫻靜少女,竟也有著複雜的生活經歷。姑娘的家庭小康,其父還曾經在上海開過一家有名氣的食品公司,只是因為思想守舊,始終和思想進步的女兒格格不入。陳蘊珍多年來一直希望從這種生活的困境中求得解脫,然而又無力掙脫苦難的現實。在她看來現實和家庭就是一個無力掙脫的羅網。所以陳蘊珍才在思想苦悶的時候,想找一位智者懇談對話,而巴金則以偶像的地位照亮了她的心,陳蘊珍多麼希望巴金能幫助自己早一天求得一個自立的光明前途。 
  當初,陳蘊珍之所以看過巴金的《家》就主動寫信來,是因為她從《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姑娘正因為這本書才受到了深深的啟發,從而把巴金當做她可以傾吐心裡話的知音。 
  巴金和她娓娓地傾談著。他在肯定陳蘊珍希望做自令其力的人的同時,也委婉地批評她千萬不要像自己小說中的覺惠那樣,走一條離經叛道之路,因為她畢竟是女孩子,而且她父親也不是書中的高老太爺。 
  「李先生,你的話說得太好了。」他記得,那天陳蘊珍非常興奮。剛來時臉上泛起的淡淡憂鬱經過他們的交談倏然不見了。巴金還在初次見面中她談到對話劇的喜愛,談到她在學校裡排演話劇的時候,如何力排眾議地扮演一個悲劇角色的經過,聽得巴金不時為這姑娘的拚搏勇氣所折服。陳蘊珍當時對巴金說:「我在沒遇見先生以前,心中老是充滿無邊的苦悶,今天聽了您一席話,我心裡就像洞開了一扇窗子。我永遠也忘不了從你這裡得到的勇氣。」 
  「沒什麼,陳蘊珍,我比你大幾歲,經歷也比你多。所以我要告訴你,人生就是不斷和苦難做鬥爭。如果你身邊沒有了苦難和麻煩,那麼你就再也沒有了壓力,沒有壓力的人是不能夠成材的。」巴金在事過三十多年以後,還記得與陳蘊珍在上海新雅見面的情景。也就是從那時起,在他心裡就產生了一種感覺,似乎他與這位寧波小妹妹早在前一輩子就有著某種特殊的緣份。自這次會面以後她開始不斷接近巴金,兩顆陌生的心開始彼此傾吐心曲,交流著歡樂與悲愁。   
  「13」--一個黑色的日子(3)   
  …… 
  然而到了六十年代,巴金忽然感到從前大膽闖進自己寂寞生活中的少女,似乎正在悄悄離他而去。剛才在中山醫院病房裡和陳蘊珍坐了幾個小時,覺得他與她仍然還有許多話想談。可是,巴金心裡清楚,蕭珊剛剛做了腸癌手術才五天,身體還相當孱弱。她臉上幾乎不見一絲血色,失血過多的口唇也發生了乾裂,把當年的美麗與如今的憔悴進行對照,蕭珊的現狀讓他心中萬分痛楚。 
  在前往奉賢五七干校勞動之前,巴金曾經在松江縣辰山公社接受批判和「再教育」。這期間他幾乎與妻子斷絕了聯繫。那些年他全然不清楚蕭珊在上海武康路13號家裡,一個人究竟是怎麼過來的。直到1972年6月的一天,巴金在五七干校忽然收到女兒寄給來的一封信,才知道蕭珊的病情已經相當沉重了。當時巴金多麼想馬上從奉賢回上海,看望患病在床的蕭珊啊!然而,他的請假著實費了好一番周折。最後總算得到了干校「工宣隊」的開恩,他才頂著炎熱太陽從郊區回到上海。再次走進那熟悉的小院,巴金忽有一種隔世之感。他發現從前那幢三層英式小樓,如今早已失去往日的光彩,大鐵門和牆壁上還留有貼大字報的痕跡。院裡雜草叢生,花草早已稀疏,只有兩棵玉蘭樹依然枝繁葉茂,在夏天的烈日下綠色葉片仍在風中頑強的婆娑舞動著。 
  巴金沒想到前次離家時身體還算健康的蕭珊,僅僅過了半年左右時間,就整整瘦了一圈。她再也不能手拿掃帚頂著凌晨的寒風,一人悄悄到門外清掃大街了。美麗的蕭珊如今沉痾在體,她削瘦得脈若游絲,只能長臥病榻了。 
  那時,巴金心中愁腸百結,他不知蕭珊究竟患了什麼病,只知她每天都會出現經久不退的高燒。在他休假那幾天,巴金幾乎每天都陪她出入附近的衛生所和大小醫院。在門診求醫的時候,醫生們始終對蕭珊為什麼經常發燒感到難以理解,血常規化驗也查不出任何問題。巴金本想把蕭珊送到像華山和華東那樣醫療水平相對較高的醫院去求診,然而蕭珊卻百般不肯。他知道妻子比自己還瞭解當時的政治情勢,一個正在奉賢接受「再教育」的「反動權威」家屬,到那類大醫院去看病究竟會遭遇怎樣難堪的場面?所以,蕭珊始終不肯依從他的建議,直到巴金的假期已滿,蕭珊仍在家裡勉強以口服藥維持著。 
  「蘊珍,不然,我還是續假吧?我說什麼也要等你的病情轉輕再走呀!」臨行的前一天,巴金心裡萬分痛苦。他無法面對妻子那張越來越無血色的面龐,看到她每天在不明原因的高燒中輾轉床榻,巴金就痛心疾首,他對妻子的病感到愛莫能助。想到自己無法盡一點丈夫的責任就回奉賢干校,他心裡更是無法安寧。 
  「別、別別,我這裡一點事兒也不會有的。」不料蕭珊見他為難,就急忙勸止。她顯然理解丈夫此時的處境,也知道奉賢五七干校的「工宣隊」對批准巴金的假期究竟持何等冷冰的態度。 
  巴金站在蕭珊的面前想了又想,他心裡真如一把刀子在剜。想離開卻又不忍心,想留下繼續幫助妻子到處求診問醫,又感到在上海滯留的時間過久,回去以後難以面對「工宣隊」和「軍宣隊」那些冷漠無情的臉。看到蕭珊的病容,巴金的心幾乎快碎了,但是他在妻子面前盡量克制內心的痛苦,臉上也每每露出淡淡的笑紋。分手前他俯在她的床榻前,關切地說:「蘊珍,好吧,我就先回去。不過,你一定要答應我,說什麼也要想辦法把自己的病搞清楚。你要知道,高燒不是什麼好事兒,靠吃一般消炎藥也不能解決問題。依我看,你最好是到醫院去打吊針,我聽說吊針的效果比口服藥要好一些,而且見效也快。」 
  蕭珊凝視著巴金那雙充滿憂戚的眼睛,心裡也感到幾分依依難捨。但她知道如果自己留住丈夫的後果是什麼,於是她從容地點了點頭,臉上盡量露出笑意,說:「你就放心走吧,我不會放著自己的病不治的。再說,發燒也不是什麼大病,也許就是感冒。我想,再找一家大醫院看一下,打幾個吊針,燒也許就退了。」 
  巴金就這樣離開了愛妻,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他熟悉的家門。 
  奉賢五七干校的大門就在眼前,可是巴金卻望而怯步。他不想邁進那個大門,他不想再見到那些冷酷無情的臉孔。「工宣隊」和「軍宣隊」對他的厲顏冷目,讓巴金心裡感到陣陣發怵。一九六八年以來,他就好像一直在做夢——一個總也不能醒來的噩夢。一月下旬,他忽然被人從干校裡叫出來,連夜被大卡車送往上海市區,原來竟是要他去參加批鬥上海市委主要領導陳丕顯和石西民的大會,巴金沒想到他竟會成為陪斗者。回來後,這種半夜裡被人叫醒,然後又被人用卡車送往市裡接受無休止批鬥或陪斗的事情就接連而至,最後到了防不勝防的地步。 
  到了這一年的二月,巴金竟發現從前在他心裡極有威望的《文匯報》,竟也發表一篇萬餘字的長文《徹底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目》,他無法理解報上的調門為什麼會那樣高,為什麼會把他這個以寫作為職業的作家,當成了人人喊打的「反革命」?巴金縱然從心裡接受不了報上的指控,可是接下來的批判更讓他瞠目結舌,他沒想到到了炎熱的六月,不僅《文匯報》對他大加筆伐,而且上海市委機關報《解放日報》上,也以《斗倒批臭文藝界反動"權威"巴金》和《徹底斗倒批臭無產階級專政的死敵巴金》為通欄標題,連日發表多篇批判文章,矛頭直指他的作品,甚至進行人身攻擊。   
  「13」--一個黑色的日子(4)   
  巴金似乎感到自己再也沒有出頭之日了,因為報上的可怕調門似乎已經給他的問題定了性!在那個年代一旦被報上定性的人,是決然不會再有出路的。他已經從許多人自殺的嚴酷現實中看到了可怕的前程!不過,巴金只要想起蕭珊,想起武康路上的那個家,他的輕生念頭就轉瞬而逝。「不行,我還要活下去呀!」他常常這樣對自己說。 
  特別讓巴金不能容忍的是,6月20日在人民雜技場召開的上海文化系統"鬥爭巴金電視大會"。善良的巴金有生以來從沒見過這樣大的陣勢,他不知為什麼要把他的批鬥會開成史無前例的電視大會,他作為作家,無非就是寫過幾本小說!巴金不理解自己的小說真會像別人指控的那樣是出於「反革命」的目的? 
  這種情況直到1968年秋天才有所改變。當時,「工宣隊」和「軍宣隊」進駐了上海巨鹿路的作協機關。巴金這才感到自己的問題似乎有了一點轉機,因為「工宣隊」和「軍宣隊」畢竟與造反派有所不同,他們是帶著毛澤東的上方寶劍而來的,他們會對自己實事求是。然而讓巴金大為失望的是,對他的批鬥仍然沒有停止,不久,他們這些「黑幫」們又被送到松江縣辰山公社參加"三秋"勞動,巴金竟然還受過幾次難以忍受的"田頭批判"。 
  這樣的苦日子又過了一年,一九六九年二月巴金才回到了巨鹿路作協機關。 
  不知為什麼「工宣隊」對他的看管稍稍放鬆了一點,這時候,還允許巴金參加"革命群眾"的學習會。當然更多的時間仍是對他的批判,不過調子已經變了,不再提巴金是「反革命」和文學界的「黑老K 」了,而是集中火力批判巴金的「無政府主義」和大毒草〈《家》、《春》、《秋》。巴金漸漸意識到對他的批鬥高峰已經過去了,在這種時候他開始悄悄的重溫歷史,並千方百計尋找文藝類書刊去讀。可是,那種年月到何處去找想看的書呀? 
  後來有一天,他在巨鹿路作協機關搬東西的時候,無意間從地上揀到一本但丁的《神曲·地獄篇》,巴金如獲至寶,一有時間就悄悄的背讀,後來他為不讓自己經常不拿筆的手不至於不會寫字,就開始在「牛棚」裡偷偷抄寫這本書,在淒苦無奈的年代裡這就是巴金心中追求的最大樂趣了。 
  1970年春天,巴金開始從巨鹿路轉移到松江縣的辰山公社勞動。春節後他又被押往一個更加陌生的地方——奉賢縣五七干校。這時的巴金已是66歲、頭髮開始花白的老人了。他沒想到自己竟被編進了上海文化系統的某團第四連,在干校裡專幹一些他力所不及的重活,如搬運稻草、抬糞水、種菜、餵豬、搓繩等等。當然,如果在這裡只是讓他勞動,倒也是巴金能夠接受的;這幾年他在這裡已經把干重活當成了一種苦悶中的解脫,讓巴金無法承受的還是不間斷地被人押回上海批鬥和游鬥。因為每一次讓他作「噴氣式」和脖子上掛大牌子遊街的時候,巴金都感到體力有些不了,有時他甚至一場批鬥下來,滿頭都是淋漓的大汗了。 
  現在當巴金又出現在奉賢干校門前,他心裡反射般地狂跳起來。但是,巴金必須要走進去。回到奉賢干校不久,巴金就壯著膽子提筆給干校的「工宣隊」領導寫了一封信。他寫道: 
  報告 
  我愛人蕭珊近年多病,本年五月下半月起病倒在床,發高燒到攝氏三十八度左右,有時超過三十九度。曾到醫院掛急診號檢查治療,並不斷看中醫服中藥。兩天前還到地段醫院拍過片子。 
  但自今還沒有檢查出病源,三十幾天中熱度始終不退。現在她一面繼續服中藥,同時還準備繼續進行檢查,急需醫藥費較多,多從生活費中挪用,今後開支相當困難,擬請另發醫療費一百元,以便繼續給蕭珊治病,這一要求希望得到批准。 
  文化系統直屬四連連部 巴金 
  一九七二年六月二十二日 
  巴金好不容易把這封信遞了上去,誰知卻無人理睬。 
  巴金在這裡勞動也不安心,只要想起蕭珊,他腦子裡就會出現她那雙含著憂鬱的眼睛。就在這度日如年的日子裡,有一天,巴金忽然接到小兒子寫來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告訴巴金一個讓他大吃一驚的消息:媽媽患的是腸癌! 
  巴金眼前一黑,就再也支持不住了!他把那封信還沒有讀完,就一頭裁倒在田地裡了。沒有什麼比蕭珊患上如此嚴重的疾病對他打擊更大的事了。自從1966年夏天以來,巴金好像忽然走進一個陌生的世界。從前他那平靜安適的寫作環境驀然被無法阻止的紅色恐怖沖激得蕩然無存。他的家多次被小將們查抄,保存在樓上書房裡的大量手稿也接連丟失在「打砸搶抄抓」的狂熱激流中。巴金多次被人戴上「反動權威」和「反共老手」的牌子,押上眾目睽睽的批鬥台。精神的折磨與肉體的摧殘,在巴金看來都是可以克服與忍耐的,對他來說惟一不能忍耐的就是妻子蕭珊突患重疾的打擊。 
  運動開始以來,巴金有些事情始終不敢告訴妻子——他擔心蕭珊為自己的處境難過。巴金被當成「牛鬼蛇神」關進巨鹿路市作協二樓那間資料室裡單獨看管後,他幾乎每天都被押出去批鬥,特別讓巴金難以忍受的是,每當外地造反派來到作協的大樓下,隔著窗戶大聲叫道:「巴金給我們滾下樓來!」這時,他就看到幾個機關內的造反者會一擁而入,像老鷹揪小雞一樣地把他揪出了大樓。然後巴金便成為一群又一群紅衛兵中被人左推右搡的對象。後來,為讓外地來滬的造反者們更便於揪斗巴金,造反派索性就把他押到一樓的冷屋子裡,隨叫隨到。巴金對這種處境已經漸漸適應了,但是他習慣於遇事泰然面對,盡量做到不反抗,只要有人揪他,巴金就會隨時訓順地隨人下樓。   
  「13」--一個黑色的日子(5)   
  巴金最不能容忍的是對他人格的侮辱。有一次,他正奉命在食堂裡做苦工,不料有個造反派忽然提出:「像巴金這樣的人,怎麼能讓他在食堂裡幫工呢?該不會給大家的飯裡下毒吧?」於是,有人就把他揪住,一把推出門去。儘管如此,巴金仍然忍著眼裡的淚不肯掉下來。 
  「不能告訴她!如果告訴她,一定會受不了的。」他知道蕭珊善良而柔弱。在巴金多次受到衝擊的情況下,蕭珊始終咬緊牙關與他心愛的夫君站在一起。從前巴金在中國文壇上萬事順遂的年月,蕭珊始終不曾露出因夫自傲的驕容,而當巴金忽然有一天從眾人仰視的作家神壇上跌進人生的低谷時,蕭珊竟然還像從前那樣以平和的心態處之泰然。巴金在重重精神打擊面前之所以頑強地堅持活了下來,他心中惟一的精神支柱就是蕭珊。 
  而今,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妻子,竟然罹患了這樣危重的癌症。這讓巴金如何面對和忍受呢?從田地回到干校的宿舍後,巴金就一個人坐在床鋪上偷偷落淚。他不敢把自己心中苦楚公開向大家說,只是一人默默想著心事。在冥冥中他眼前似又出現了那雙讓他在困境中感到希望的女性目光。 
  「蘊珍,莫非你真就這樣離我而去嗎?要知道我比你年長許多,我現在還是好好的,可是你卻……」巴金想起蕭珊現在竟得了無法醫治的腸癌,心中的苦楚不覺頓時泛起。他無法接受這嚴酷的現實,他知道蕭珊是因為心有難言悲哀才患上了這種不冶之症的。 
  此前巴金好像從一本小冊子裡讀到這樣的知識:患癌症的病人多數都由於心情憂鬱才在肉體中積下了癌腫。如果真像那小冊子說的那樣,蕭珊肯定是因他在上海作協遭受的非人折磨,才造成了心靈的創痛。不然她一個開朗善良的女人,為什麼在人生的盛年會忽然病魔纏身,甚至臥床不起呢? 
  巴金想大哭一場。這幾年他的心情一直處於憂鬱狀態。但他不能哭,因為在奉賢的五七干校裡,四周都是「工宣隊」和「軍宣隊」的耳目。如果他真因妻子的病而失態,那麼肯定會招來諸多非議,甚至有人會把他的表現與當前的政治形勢無端地聯繫在一起,招來更大的災難。如果那樣的話,自己非但救不了蕭珊,反而連請假回上海也不可能了。巴金就這樣堅持著,忍耐著。好不容易經過他的努力和身邊一起接受「改造」的同伴們出面要求,干校「工宣隊」的領導們在經過認真討論後,才不得不批准巴金馬上回上海照料妻子。   
  彌留時身邊沒有親人(1)   
  蕭珊在巴金離開醫院不久就陷入了昏迷。 
  她在夢境中好像走進一片神奇的天地,那是小橋流水的蘇州。蕭珊現在還記得,她是和巴金結識的第二年夏天,第一次來到這早就夢想的人間天堂。蘇州距上海雖然只有一小時車程,可是,正在愛國女中就讀的蕭珊,卻始終沒有找去蘇州一遊的機會。 
  這時的陳蘊珍,已經有了蕭珊的雅號。本來她不姓蕭,為什麼偏要另取一個名號呢?原來,在陳蘊珍所在的女中裡,有三位相當要好的女孩子,而陳蘊珍則是三姐妹中的小妹,俗稱她為「小三」。這樣一來,叫得頻繁了,有人便勸陳蘊珍以「小三」的諧音,更名為「蕭珊」。儘管如此,嚴肅的巴金依然稱小他12歲的女友為陳蘊珍! 
  「蘊珍,這就是你嚮往的蘇州園林,你沒有到過成都吧?我們老家那邊也有這樣的園子。」蕭珊現在還記得那是個晴和的夏日上午,巴金是和文化生活出版社的同仁靳以等人一起,應邀前往蘇州作一日游的。 
  當時的蕭珊已和巴金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在靳以等人的眼裡,她已算得上是尚未走入婚禮殿堂的巴金未婚妻了,所以那天當大家即將前往應蘇州度假日的時候,靳以等友人就極力縱恿巴金說:「我們大家的意見是,索性就帶你那個寧波女友一起到蘇州去吧,也好讓我們大家都認識一下?」 
  巴金當時很為難。他當然知道這是讓蕭珊同到蘇州遊覽的難得機會,可是他又不好意思主動提出。因為他是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的主編,又怎好把一個並非出版社的在校女學生叫來,和大家一起到蘇州去呢? 
  「這沒有什麼不好意思,李大哥,多一個人去蘇州是不會給旅行社添麻煩的。他們恰好希望我們多去一些人,也好給他們作一次宣傳。」出版社的朋友們都這樣七口八舌地慫恿,巴金最後也動心了,這才把女友蕭珊從學校裡叫出來。蕭珊多年來始終記得那天的景況,當聽說巴金要帶她一起游蘇州的時候,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淚水也情不自禁地滴落下來了,蕭珊只是說:「太好了,太好了!」 
  在此之前,蕭珊和巴金的接觸仍然停留在每星期日一起喝咖啡、聊天或者前往上海公園散步的層面上。她和他的交往是全然純潔的,蕭珊在和巴金的接觸過程中才深切地瞭解到,李大哥是位真正的謙謙君子。 
  那時,巴金的長篇小說《家》正在上海有名的《時報》上連載。它吸引了成千上萬讀者,特別是在學校讀書的男女學生們的興趣。在蕭珊的心目中,巴金那時已成了上海最有名氣的大作家了,然而在她與他的接觸中,卻發現巴金絲毫沒有被在上海家喻戶曉的《家》所造成的轟動效應所左右。他始終那樣神態謙和,即便和任何一位初識的讀者交談,蕭珊發現巴金也是那樣虛懷若谷。這就是她對他由一般普通讀者,很快發展成為可以交心傾談的至友的原因。 
  到了風景秀麗的蘇州,蕭珊才感覺到上海的喧囂繁華不容人忍受。上海雖然街道狹窄一點,可是一幢幢白牆黑瓦的民宅,還有那繞民宅潺潺而流的河水,都有種特殊的水鄉園林風韻。河上一架架小石橋,尤讓這位初來蘇州的姑娘耳目一新。蕭珊沒有想到距上海這樣近居然會有個人間天堂。 
  在和大家逛拙政園的時候,巴金更像個老大哥,他給蕭珊講這座三進套院,曲徑通幽的院宅來歷,還帶著她到迴廊前的假山石前合影留念。蕭珊在和李大哥的交往中已漸漸產生了一種信賴感,巴金在這正讀中學的女孩子心裡,已經成了可靠的精神支柱。 
  蕭珊在與巴金相處的日子裡,有一次,她曾代表愛國女中的全體師生,前往文化生活出版社盛情邀請巴金來到她們的學校裡講演。可是,這一次她沒想到巴金竟會謝絕了她,理由是他只能用筆下的「嘴」說話,卻極不善於當眾演講。當時蕭珊聽了十分失望,她完全沒想到一位下筆千言的大作家,竟然不敢到她的學校去演講。 
  巴金望著有些委屈的蕭珊,忽然意識到他的謝絕已剌痛了姑娘的心。他知道這位小妹妹之所以主動來出版社邀請自己,顯然是出於一種信任。這是此前他們在「新雅」喝茶後,蕭珊對他產生信任的生動體現,同時巴金也意識到蕭珊之所以代表愛國女中前來邀請他,肯定是帶著全校師生的同共願望才來的。 
  「好吧,蘊珍,我確實不能演講,不過,我可以為你們學校邀請一位善於演講的作家前去,這總是可以了吧?」巴金左思右想,最後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蕭珊這才露出了欣喜的微笑,說:「一位善於演講的作家,他是誰?」 
  「到時候你們就會知道了,他比我還有名氣呢。」 
  到愛國女中開演講會那天,出現在講演台上的,原來是上海另一位作家李鍵吾先生。李健吾顯然善於演講,並且講得口若懸河,可是女學生們畢竟希望寫小說《家》的巴金也能到她們愛國中學來,然而巴金卻始終不肯從命。從這件小事上,蕭珊也能看出李大哥的為人。他並不是那種喜歡拋頭露面和誇誇其談的人。也許正是巴金這種謙虛謹慎的作風,才真正贏得了蕭珊對他發自內心的敬佩。 
  小河幽幽,碧波漣漪。一艘小舟衝開平靜如鏡的河面,水聲矣乃地向小橋下劃來,船上坐著巴金和女友蕭珊。靳以和出版社的同仁們都識趣地避開了,大家早就希望與他們共事多年的李大哥,這次真正能認真解決一下多年沒有眉目的婚姻問題。大家都清楚,這麼多年來,巴金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幾乎都用在他癡情多年的寫作和編輯上了,根本沒時間思考個人問題。   
  彌留時身邊沒有親人(2)   
  但是,出版社同仁們卻早就盼望他有女友這一天了。如今大家終於欣喜地發現,在巴金的身邊,不時出現一位生得清麗俏美的女學生身影。這次大家百般慫恿巴金千萬要帶上新結交的女友,其用意正為著促成這樁好事。 
  「李先生,蘇州真美,我從小就聽媽姆說蘇州是富人的天下,怪不得有這麼多精巧的園子呢。」蕭珊見巴金坐在船頭,奮力地搖著槳,她一人喜孜孜坐在船尾。清冽的河水中倒映她與巴金的身影,蕭珊望著水中倒影,高興地和他交談著。 
  「蘇州就是美,人能到這美好的地方來,就是一種幸福。」巴金划槳很吃力,他畢竟是位作家。不多時頭上已經出了汗,蕭珊慌忙走過來替他拭去頭上汗水。巴金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眼望船下那悠悠而去的碧藍河水,給她講自己從前的故事:「早年我隻身去巴黎留學的時候,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塞納河。我總想到河上去划船,可是有人告訴我,塞納河是不能划船的,因為那條河的水勢十分湍急。如果人在河上划船,就可能會落水的,所以我始終沒有實現在塞納河上划船的願望。」 
  蕭珊睜大漂亮的眼睛望著他,似有不甘心:「李先生,這麼說你就只能在河邊看著那條塞納河了?」 
  巴金笑了:「我當然不會那樣,塞納河雖然不能划船,可我卻乘船在那河裡一連暢遊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是啊,我是從巴黎踏上艘客輪遊覽塞納河的。」巴金望著美麗的蕭珊,為她講述自己當年在法國的經歷:「你沒有看過那條古老的河,當然不知它的美麗。我們順著這條河向北,不久就到了有名的諾曼第。到那裡以後河谷漸漸變得開闊起來,讓我感到好像來到了黃河的兩岸。在那裡我看到了另一條河,它就是從東方流過來的馬恩河,當然,最壯觀的景色是我們到了魯昂港,在那裡我下了船,然後乘火車返回了巴黎。」 
  蕭珊說:「你在法國生活得怎麼樣?」 
  巴金說:「法國是我不能忘卻的地方。一九二七年春天我住在巴黎拉丁區一家小小公寓的五層樓上,一間充滿煤氣和洋蔥味的屋子裡,那時候我寂寞,我痛苦,在陽光難照到的房間裡,我想念著自己的祖國,當然更想念我在四川的親人。當時,在我的祖國正進行一場革命與反革命的鬥爭,人民正在遭受到血腥的屠殺。我在法國也想投身革命,我記得,那時候巴黎正掀起援救兩個意大利工人的運動,他們是沙柯(N.Sacco)和樊宰底(B.Vanzetti),他們被誣告為盜竊殺人犯,在美國麻省波士頓的死囚牢中關了六年,在我經常走過的街上到處張貼著為援救他們舉行的『演講會』、『抗議會』的海報。我讀到所謂『犯人』之一的樊宰底的《自傳》,裡有這樣的話:『我希望每個家庭都有住宅,每個人都有麵包,每個心靈都受到教育,每個人的智慧都有機會發展。』我非常激動,樊宰底講了我心裡的話。」 
  「是嗎?」蕭珊好像隨著巴金的講述,身臨其境地來到了巴黎,來到了風光秀麗的塞納河畔。但她很快就從巴金為自己營造的境界裡擺脫出來,說:「李先生,巴黎雖好可它不是我的國家呀,我仍然認為還是咱們的蘇州好。你看,小河流水,那麼多屋舍都隱在一片深深的霧氣中,我想,哪兒也不會比咱們的蘇州美吧?」 
  巴金點頭稱是:「蘊珍,你說得好,天下這麼大,從前我已經在歐洲轉了一大圈了,最後為什麼回來?就是我離不開自己的祖國啊!」 
  那一次蘇州之行,加深了女中學生對巴金的瞭解。美麗的天堂,美麗的景色,讓她從心底產生了美好的聯想。蕭珊想起和巴金從蘇州回上海以後,她和他的戀愛關係終於公開了。 
  有時候蕭珊姣好的身影會出現在巴金當主編的文化生活出版社裡;有時她會約請巴金來上海南京路的小咖啡屋裡喝咖啡;有時候她會陪著他在外灘漫步,遠望黃浦江的潮漲潮落;有時她和他還會來到襄陽路巴金借宿的小閣樓上,在幽幽的燈光下縱談文學,評論著巴金正在醞釀動筆的新著《春》和《秋》。 
  當然,有時蕭珊也會在巴金的熏陶下,把她在課餘時間寫的稿子拿給這位青年作家指正。也許正因為受到巴金的影響,蕭珊才在上海一家名叫《烽火》的文學雜誌上,發表了她的第一篇小說《在傷兵醫院裡》。 
  只有蕭珊自己清楚這篇稿件的形成經過,那是她作為愛國女中的學生,在發生淞滬抗戰時期前往炮火紛飛的前線,慰勞我軍抗日將士時的親身感受寫成的。當時,姑娘對寫作雖然心裡十分愛好,然而一旦真讓她把自己的感受訴諸筆端,蕭珊仍然從心裡充滿了畏葸。 
  「蘊珍,你為什麼不把心裡話都大膽地寫出來呢?」巴金在蕭珊練習寫作時指導過她,以一個過來人和成功者的語氣勸慰正在文壇小路上徘徊的少女說:「任何人都不是天生的作家,凡是寫出東西的人,大多都是一些感情豐富的人。依我觀之,你的感情底蘊是相當豐富的。把感覺到的東西都變成一行行文字,這就是一個寫作過程。當然,寫在紙上東西不一定非要寄希望於發表。即便不能發表的文字,有時也是一種精神成果!」 
  「是嗎?」她的語氣永遠那麼溫存,那麼有感情。蕭珊在他說話的時候始終都靜靜地傾聽著,有時她會把食指含在嘴裡輕輕的吮吸著,頭悄悄的低下來左右搖擺,而她那雙漆黑的大眸子就會在不經意間打量著巴金和他身後的景物。   
  彌留時身邊沒有親人(3)   
  「蘊珍,只要你有勇氣,將來也同樣會寫作的,當然,你的英文功底也很好,如果不想寫小說,將來也可以翻譯外國文學。,只是,我擔心的是你的意志……」 
  「我的意志……?先生,莫非我的意志不堅韌嗎?」她有點茫然地看著他。見巴金不再說話,蕭珊的神色忽然鄭重起來,說:「請先生看著吧,請相信我好了,我會努力的。……」 
  從那以後,蕭珊果真開始利用課餘的時間悄悄練習寫作了。《在傷兵醫院裡》變成鉛字以後,姑娘從文寫作的信心就變得更加執著。不久,她又寫了許多小說和散文,如《血染黃浦江》和《將士》等等。巴金對此很高興,因為他不僅從蕭珊的這一篇篇習作上看出了姑娘的才華,而且也看出她是一位很有可塑性的少女。「既然她肯於吃苦,相信她就會有前程的。……」巴金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 
  蕭珊仍在沉沉地睡去。 
  進入中山醫院的病房接受治療,特別是手術過後的幾天時間裡,蕭珊本來就病弱的身體忽然變得更加孱弱了。在夜晚的夢境中,她不時會被腹部刀口不斷的劇痛從夢裡痛醒,只要蕭珊的神志稍一清醒,她心裡就會想著他。蕭珊感到那個一度作為自己精神支柱的人,不久就要與自己長別分手了。想到分手,她就忍不住落淚。 
  蕭珊始終不知道自己究竟得了什麼病,不過她已從巴金匆忙從奉賢干校回上海這件事上,隱隱意識到自己的病情凶多吉少。特別是巴金每天上午必到她病床前來坐一會,有時他坐到中午開飯也戀戀地不肯離開,蕭珊就感到自己的病情非同小可了。讓蕭珊無法忍受的是,她剛入院的時候,醫院不知什麼原因始終不主張對她施行手術。她知道即便是癌症的晚期,只要有一線希望醫生也是要動手術的,而她莫非當真就染上了無法醫治的絕症嗎? 
  終於有一天,巴金悵悵地來到她床前,遲疑地對她說:「蘊珍,醫生剛才找我談了話,醫院同意馬上就給你做手術了!……」 
  「真的嗎?」蕭珊記得,當時她的眼裡立刻汪起了淚水。她心裡頓時一陣緊張,她不知醫生們開始時堅決不主張為自己作手術,為什麼巴金這次來到醫院,居然改變了院方的主意。究竟是自己病情不重,還是由於巴金的多次苦勸才最終感動了醫生?不過聰明的蕭珊還是從丈夫的神情上隱隱發現,她的最後時刻就要到了。想起自己和巴金三十多年的風雨深情,蕭珊忽然緊緊抓住他的手,半晌只吐出一句話:「看來,我們要分別了!……」 
  巴金嚇了一跳,急忙掩住她的嘴說:「蘊珍,不,不會的。……」 
  蕭珊是個外表柔弱而內心堅韌的女人,她很快就控制住自己緊張的感情,臉上又露出了淒然笑意,她在床上想了許久,忽然又問巴金說:「棠棠怎麼樣?」 
  巴金心裡一怔,他知道蕭珊為什麼在這時候忽然又問起了他們的兒子李小棠。正在農村插隊的小兒子是在驚悉母親病重的情況下,才請假返回上海的。正是在小棠和姐姐、姐夫及親友們的共同努力下,蕭珊才得以住進中山醫院治病的。可是讓巴金和家人心酸的是,就在蕭珊的病剛剛被確診為晚期腸癌不久,小棠竟被醫生同時檢查出他患上了肝炎。巴金知道兒子在這時候得病,肯定和蕭珊患病大有關係,因為沒有誰會比小棠對母親的病更加痛心的了。而如今小棠正是因為染上了這種病,才被醫院進行了隔離治療。見蕭珊苦苦地詢問,巴金卻顧左右而言它,始終不肯把兒子的近況告訴蕭珊,他是不想讓生病的妻子再平添心裡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壓力。 
  「你放心好了,棠棠他……沒事的。」 
  「棠棠真沒事嗎?」蕭珊聽了巴金的話,緊張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作為母親沒有誰比蕭珊更為憂心的了。巴金走後,她一人靜靜躺在床上,面對日光燈投映在粉壁上的光影,在思考著自己將要面臨的一切。手術究竟會不會成功?如果手術一旦不能成功,那麼,她也許就會和相愛了大半生的巴金永遠分手了。 
  蕭珊留戀巴金,留戀兒子和女兒,也留戀武康路上的那個家。那幢小樓是巴金在解放後惟一的家,那座幽靜的小院裡還有她喜歡的兩棵玉蘭樹,那是她和巴金1955年5月搬到新居以後,她和他共同栽上的。兩棵廣玉蘭在春天的陽光裡常常會給小樓平添幾分春天的溫馨,偶爾一絲熏風掠過,還會把玉蘭的花香吹進小樓的窗口。蕭珊記得她時常在秋日裡徘徊在院中的玉蘭樹下。有時她還和巴金一起,在盛夏中坐在那兩棵大樹下納涼,如今她一人靜靜躺在陌生的病室裡,她不知是否還有再回武康路13號寓所與家人共渡朝夕的日子了?想到這裡,蕭珊又一次被淚水模糊了雙眼。   
  中午噩耗進家門(1)   
  巴金回到家裡,發現女兒早已把午飯準備好了。 
  他坐在桌前端起了飯碗,卻想著如何盡快趕到中山醫院去,給蕭珊送去午飯。巴金吃不下飯,嘴裡的米飯如同嚼蠟,心裡始終想著剛作手術才六天的蕭珊。今天早晨他發現蕭珊仍然處於神志不清的狀態。他給她餵飯時看出,妻子術後的體質仍然沒有得到恢復,心情就感到非常悲哀。巴金在暗暗悔恨自己,沒能盡到作丈夫的責任,如果他不到奉賢干校去,也許妻子的病早就得到了確診和醫治,而拖延到最後居然到了晚期。 
  巴金呆呆坐在飯桌前想著心事,想起蕭珊的病心中就悲慟不已。 
  他是7月下旬回到上海的。 
  巴金回到上海武康路家中,他的心忽然收緊了。在熾熱的太陽地下他呆呆佇立了許久,灰白的髮際間已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巴金越想著蕭珊的病,越不敢與她見面。他不知見了蕭珊以後,究竟該如何說明自己再次回到上海的理由,因為距前次回上海的時間太短。他知道這次愛妻的病之所以得到順利的診斷,全感謝他的女兒、女婿、兒子和幾位親友的幫助,如果不是大家在上海千方百計到處托人,也許蕭珊的病情到現在還不能得到明確的診治。 
  巴金是從兒子寫來的信上瞭解到,他走後女婿和女兒在極端困難的處境下,找車把蕭珊幾次送到中山醫院,以當時較為先進的器械進行了全面檢查,並且很快得出明確的結論:腸癌晚期,癌腫已在皮下擴散!也就是說蕭珊的長期高燒,就是因為癌細胞的肆虐而引起的。而今蕭珊的病情雖然已經確診,可是讓巴金心中失望的是癌症已近晚期了! 
  全家人時至現在仍對蕭珊保著「密。」在蕭珊尚不知自己所患何病的時候,他忽然從干校回來,理由是什麼呢?巴金在烈日下想了許久,最後他說:「不管找個什麼理由,我也不能說因為她的病情才回家的!那樣,她的精神又怎麼能受得了呢?」 
  「呀,你怎麼回來了?」果然不出巴金所料,他剛走進家門,躺在床上的蕭珊就一古碌坐起來,她那雙已經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忽然閃射出明亮的光芒。一剎時蕭珊渾身的疾病彷彿都隨著巴金的歸來而消逝。她的臉色也變得好起來,發白的口唇又現出了淡淡血色,蕭珊有些衝動地想爬下床去,可是,早被女兒和兒子護住了。 
  「啊,是這樣,干校裡有個材料需要我來寫,可是,在干校那種環境,寫材料是寫不下去的,所以……就批准我回上海來寫。……」巴金是從沒有撒過謊的老實人,特別是與蕭珊相濡以沫幾十年,彼此始終心心相印,夫妻倆從沒有任何話不可直言。而今他只能如此了,說了假話的他臉色有些尷尬。不過巴金還是顯得很高興,快步來到妻子床前,俯身一看,發現她比一月前回來時變得更加清瘦了。 
  「是嗎?那好啊,你能回來就好!」蕭珊全然相信他的話,她知道巴金是個一輩子難說半句假話的人,儘管她對當前形勢下「工宣隊」是否會讓一個「老九」寫材料也感到幾分疑惑,可是蕭珊根本不願意多想。她只盼巴金早一天從奉賢回來,哪怕從此不當什麼作家,哪怕家裡生活清貧,守候在她身邊也是種難得的幸福。 
  巴金靜靜守候在妻子的榻前。夜已經很深了,四周靜悄悄的,白天宿舍外那高音喇叭傳出的灑叫聲已經停止了,進入夢鄉的人們再也不會打擾重病的蕭珊。可是巴金卻絲毫沒有睡意,他知道妻子的病情正在日漸轉危之中。死神已經一步步的向她逼近了。 
  早在他從奉賢干校回上海之前,女兒和女婿,兒子等親友們,就已經在忙碌於蕭珊癌症的手術上了。由於當時的政治形勢,進入華山那類大醫院,顯然是不可能的,後來經過親友們的一致努力,上上下下找了許多路子,最後才聯繫好去中山醫院進行手術。如今萬事俱備,只等床位。然後蕭珊就可以住進醫院了。想到妻子的病如在手術後會大有起色,巴金心裡忽然升起了希望。 
  蕭珊住進中山醫院以後,巴金每天都從武康路家裡趕到醫院去。他在那裡陪著她,和蕭珊在一起他會感到高興。有時候倆人在病房裡默默無言地對望著,儘管他們在同室病友們面前不便談什麼,可是巴金仍會感到一種淡淡的溫馨。 
  見妻子被癌症折磨得痛苦萬狀,巴金心裡就有種鑽心的疼痛。他手裡沒錢,也沒有任何能幫助蕭珊從困境中解脫出來的辦法,他那時就只想多在她的病床前呆一會兒。巴金只能以談話的方式,藉以分散蕭珊的病痛。他給妻子講道:「蘊珍,其實每個人生下來,都注定要和痛苦打交道的。你也許知道,民國十二年春天,我是在槍林彈雨中揀了一條性命,以後我就和三哥離開了成都的家。到了河邊,是大哥把我們送到木船上,他流著眼淚和我們辭別。那時我的悲哀有多大?真是想到了死呀!可是一想到近幾年來我的家庭生活,心裡的痛苦就消逝了,因為我對那個舊家庭根本就沒有一點留戀的感情。所以我離開家不過就像甩掉了一個可怕的陰影。你現在的病也如此,只要咬兄弟牙就挺過去了。……」 
  蕭珊不說話,她咬牙克服著鑽心的劇痛,她理解丈夫的心情。她知道當前任何人都無法讓她從病痛中徹底解脫,巴金的話無形中給了她許多力量。   
  中午噩耗進家門(2)   
  巴金仍在她床側喃喃說道:「蘊珍,至於我的家,我的悲哀,只因還有幾個我愛的人仍在那裡面呻吟,等著那些舊的傳統觀念來宰割。在過去的幾十年中,我已經用眼淚埋葬過了不少屍體。那些都是不必要的犧牲,完全是被腐的傳統觀念和兩三個人一時的任性殺死的。一個理想在前面迷著我的眼睛,我因為有勇氣才離開了我住過十二年的成都。那時我已受了新文化運動的影響,而且參加了社會運動,創辦了新刊物,並且在刊物上還寫了兩個短句作我的生活目標:『奮鬥就是生活,人生只有前進』。現在你的病,也和從前我遇到的困難一樣,蘊珍,你只要咬牙堅持下去,病就會好的。」 
  蕭珊感動了,她是個感情豐富又真摯的女性。她懂得應該如何面對自己的疾病。 
  蕭珊知道在那個年代,上海多數文化界人士多已到奉賢干校做繁重的體力勞動了,而巴金居然能在中山醫院每日陪著自己,這不能不說是難得的機緣。儘管蕭珊的病情不容樂觀,入院後巴金才從醫生口中獲知,蕭珊的癌腫已從腸部擴展到五臟六腑,特別讓他聞之悲哀的,是癌細胞已經侵犯妻子的肝部。 
  「求你們一定要給她手術,我相信科學,只要切除了癌腫,我相信她一定會渡過難關的。」巴金見醫生對蕭珊的病情不報任何希望,他就以患者親人的身份苦苦相求。最後他的精神感動了醫生,他們決定給病勢危重的蕭珊做一次大手術。巴金記得8月8日那天上午,大清早他就來到了病房,見護士們把病得異常瘦弱的蕭珊抬上了手術車,然後把那輛白色手術車從病房前的廊道一直推向電梯間,這時他緊緊跟隨著妻子的身邊。他看見蕭珊的神志清醒,一隻冰冷的小手緊緊的握住了隨行的巴金。 
  巴金望著被蒙在雪白罩單下的那張蒼白的臉。他感到蕭珊確實改變了模樣,這讓他不由想起她的從前,年輕時的蕭珊多麼活潑,多麼豐滿頎長啊,而今她居然孱弱削瘦地萎縮在手術車上。前往手術室對於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巴金心裡清清楚楚。可是他不能在妻子面前流露出任何感傷。作為多年以筆渲瀉感情的作家來說,巴金心裡充滿著深深的痛苦。可是他不允許自己用感傷的神情送妻子進入電梯。巴金悄悄湊近妻子,俯身在她耳邊叮囑說:「蘊珍,你什麼也不要怕,有我在這裡,你放心好了。要相信現代醫學可以醫治任何疾病。有我在這裡,你就應該放心了。」 
  「我不怕,有你在外邊,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蕭珊眼裡含著淚花,她也盡量控制自己的感情,臉上顯出故作輕鬆的笑意。當她發現護士們已把手術車推進電梯間時,蕭珊又緊緊抓住了巴金的手。 
  「放心,我在手術室門外等著你的消息!」巴金見電梯的兩扇門終於徐徐合攏,他才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望著那電梯在緩緩上升,最後終於消逝在他的視野之外了。這時,巴金心裡又在流淚了。 
  蕭珊手術後,巴金髮現妻子的病情並沒有像當初預見的那樣迅速好轉,而是不時發生昏迷。劇痛也始終伴隨著蕭珊。這讓巴金的心非常痛苦,他自恨自己無法替代她,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從家裡跑到醫院的病房,頻頻來探視妻子,或者給蕭珊送飯。巴金希望手術後的妻子多增加營養,然而事與願違,蕭珊經過大手術後體質一天不如天。有時他和女兒送來的飯菜,只好原封不動地端回家去。 
  8月13日早晨蕭珊又沒有吃飯。所以巴金的心情很沉重。他不知中午再送飯的時候,蕭珊究竟能不能吃一點?他多麼希望妻子能在病榻上盡快地好轉起來?哪怕她再活幾年,即便只活一年半載,對巴金來說也是一種莫大的安慰。他知道自與她結合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人生與蕭珊緊密聯繫在一起了。 
  他明白在自己的人生中不可能缺少蕭珊。特別是在當前這特殊的年代裡,只要家裡有蕭珊在,巴金就可以放心到奉賢干校去。即便他面前仍然是冰刀霜劍,仍然是繁重又難以克服的體力勞動,只要有蕭珊活著,他就會頑強地生活下去。 
  「電話!」就在巴金在餐桌前呆然若失陷入思考的時候,忽然電話鈴聲急劇地響起來。巴金心裡一緊,他這些天最怕的就是聽電話,只要有電話就會想到正在醫院裡治病的妻子。如果蕭珊平安,醫院就不會打來電話,反之如果這時候打來了電話,就必然有緊要大事。 
  「爸爸……」就在巴金神不守舍地站起來,準備到客廳裡去接電話的時候,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急忙回轉身來,發現是女兒臉色慘白地站在餐廳門前,她眼裡竟然還含著晶瑩的淚水。女兒好像有難以傾吐的愁苦要向父親敘說,可是不知為什麼女兒竟把想說的話又嚥了回去。只是吶吶地對他說:「媽媽她……」 
  「快說,你媽媽她……究竟怎麼了?」巴金的臉色陡然一變。他忽然有一種可怕的預感,那就是在醫院裡治病的妻子那邊出了不好的狀況。可是,儘管這不祥的預見就要得到證實,巴金心裡仍然難以接受這嚴酷無情的現實,他口中喃喃自語說:「不會,她不會的……」 
  但是,女兒還是不得不把最壞的消息告訴了他:母親蕭珊剛才已在中山醫院溘然長逝了! 
  「什麼?她已經去了……?」巴金彷彿像陡地遭到了晴天霹靂,他驀然被這猝不及防的噩耗震昏了。老人的心臟好像頓時停跳,寫了半輩子文章的大作家,在這一刻他胸臆間所凝聚的全部感情都變成了痛苦。他無法相信和接受這讓人痛斷肝腸的消息,剛才從醫院裡出來的時候,蕭珊還很清醒。他記得臨出病房的時候,蕭珊還以關切的眼神注視著他。巴金那時候絕不會想到,幾小時後蕭珊就會撒手西歸。如果他知道她會這樣猝然離他而去,那麼巴金就會一刻不離地守候在她身邊。   
  中午噩耗進家門(3)   
  「爸爸,爸爸……」巴金再也無法承受這從天而降的嚴酷現實了。在巴金的前半生中,最讓他懷念的就是蕭珊。他不知將來這個家庭如果沒有了蕭珊,自己還如何面對晚年的生活?所以,當巴金從心裡意識到蕭珊確已離他而去以後,就再也無法挺下去了。腳下一滑,老人忽然如同一株在暴雨狂風吹襲下無法支撐的老樹一樣,轟然一聲傾倒了。他撲在地板上,好一陣都沒有爬起來!   
  蕭珊死前的話: "血還是不要輸了吧?"(1)   
  巴金步履蹣跚地來到中山醫院太平間。 
  剛才,他從家裡來醫院的半路上,好像又走進一個噩夢的境界。腦際始終閃動著蕭珊那雙充滿哀怨的眼睛。她似乎在冥冥中對他說:「我去了,你可怎麼辦?」 
  「蘊珍,你說些什麼呀?你好好的為什麼就能說去就去了呢?」他好像仍在與她對話。在蕭珊入住醫院的幾天裡,他多次來到她的病榻前。有時他勸她吃飯,有時他什麼事也沒有,卻依依地不肯離開她。蕭珊總是不住地勸他:「回去吧,這裡的空氣不好。你坐在這裡,我的心裡反而不安。」 
  他固執地說:「沒關係,蘊珍,和你呆在一起,我心情會好些的。」 
  她似乎也看出巴金心裡在留戀自己,所以蕭珊就再也不多說話。她只是稍稍閉了眼睛,然後把她那只有點發涼的手放在巴金的手裡,讓他緊緊地攥著。 
  「聽說你要到廣州去了?什麼時候才能回上海來?」巴金在路上匆忙地走著,他的思緒仍然圍繞著蕭珊儼如電影畫面一般地展開。他好像又看到一片燃燒的戰火,那是抗戰暴發後的某一天,那時巴金受文化生活出版社的派遣,將前去廣州去籌辦一家分社。就在巴金離開上海的前一天,他和蕭珊在上海一家咖啡廳裡又見了一面。 
  那次見面給他的印象是既匆忙又緊張,因為車票是次日凌晨的,他和蕭珊見面以後,還要回到他的臨時住處去打點行李。而春夜又是那麼匆促,巴金不希望讓蕭珊為了給自己送別,過遲地返回家裡。那樣的話他擔心蕭珊會遭到家人的怨尤。 
  巴金在前往醫院的路上之所以又想起了這段往事,就因為當時他與蕭珊分手時,也像今天這種心情一樣。彼此都有種戀戀之感。誰也不知此一分手,今後究竟會不會再次見面了。 
  「蘊珍,你只管放心好了,我到廣州不會時間太長,只要把那邊的工作安排好,我還是要回來的。」巴金坐在幽幽的燈影裡,默默凝視對面這漂亮女友憂戚的眼睛。他頓時洞穿了對方的心靈,巴金髮現她也像自己一樣,對於這次分手看得十分重。那是因為自從1936年那個早春的上午他與蕭珊結識以來,眨眼之間已經過了兩年。 
  在這兩年當中,他與她由不相識到發展彼此心通的朋友,其間確實歷經了幾多風雨和幾多坎坷。他感到蕭珊就像他喜歡的白蘭樹一樣,散發著淡淡的花香,雖然並不濃烈,然而卻時時嗅得到她那淡雅的清香,讓巴金感到滿足和怡然。巴金所喜歡的就是象蕭珊這樣的姑娘。他在上海灘上闖蕩,去法國巴黎和日本東京留學,身邊當然也不乏異性的追求者,然而巴金都一概敬而遠之,他迴避和疏遠時髦浪漫的女性,巴金需要尋找的是一位與他性格相近的女性作伴侶。 
  他不喜歡那些時髦的都市浪漫女性,甚至討厭那些為勢為財而不惜一切的女子。這也就是他為什麼快到三十歲了,仍然不想在上海安家結婚的原因。如今蕭珊就儼然一位從天外飛到身邊的知音者,巴金除了感到這位在女中讀書的姑娘比自己小13歲之外,幾乎沒有什麼不合適的。他多麼希望永遠和她在一起啊!然而那時他必須要服從出版社社長吳朗西的指派,在戰爭逼近江南的時候前往廣州。 
  蕭珊的眼睛閃動著晶瑩的淚花。她啜飲著杯盞中的苦咖啡,感到口裡沒有一絲甜味,苦澀的滋味讓她心裡平添了幾分愁苦。她知道巴金在此時離開上海的危險,因為日本軍隊時時在威脅著鶯飛草長的江南大地。她無法猜測一旦戰火燃燒到上海或廣州,她們究竟會不會再有相會的時機了。想到這一層,蕭珊的眼睛濕潤了,她說:「李先生,不管今生我們是不是還能見面。可是,我要告訴你的是,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是任何人也代替不了的了!……」 
  「哦?……」巴金沒有想到她會說這樣感傷的話。聽著從街上不時隨風飄來的歌曲,他心境中也平添了幾分愁苦。那是一部什麼電影中的插曲,演唱者那如泣如訴的聲音,讓他聽來頗有幾分愁楚與悲涼。他也清楚在戰爭時期,這種分手也許就意味著生離死別,然而巴金無法抗拒命運,他想了許久,終於對她點了點頭,鄭重地說:「蘊珍,你千萬別這樣說,其實我們現在還只是一般的朋友。我能回來當然更好,如果我們不能見面,你還有你自己選擇前途的權力呀!」 
  「不不!」大出巴金的意料之外,平時看來十分單純的蕭珊,這時竟然現出了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決然神態。她忽然緊緊抓住了巴金的手,發自內心地說道:「李大哥,你不能這樣說,雖然我們還沒到談婚論嫁的程度,可是,我的心裡已經再也裝不下任何別人了。我想,你如果從廣州回來,我想請求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定要到我家裡去一次!……」 
  「去你家裡?」他感到很意外。 
  她卻鄭重地凝視著他,顯而易見姑娘對此事已經想了多時,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對,見見我的姆媽。這樣,咱們的事兒也就成了!……」 
  「哦?」巴金沒有說話,可是他心裡此刻卻正在掀起萬丈波瀾。自從意外與蕭珊邂逅以來,他只要與她見面,心情就會處於從沒有過的興奮之中。巴金知道他從心裡喜歡蕭珊,也看出這位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姑娘,同樣從心底深深地愛著自己。然而,當初巴金與蕭珊見面,僅僅是出於作者對讀者的關切。決不會想到他與一位小讀者會有一天發生超越讀者與作者關係的情愫。而今當他第一次聽到少女發自內心的表白時,心裡才不由得暗暗一驚,他意識到自己終於遭遇了愛情!   
  蕭珊死前的話: "血還是不要輸了吧?"(2)   
  「爸爸,在這邊……」當巴金正在心裡出現這種時空差異的意識流的時候,全然淡忘了他已經隨著女兒小林和女婿祝鴻生等親友來到了他熟悉的中山醫院。巴金抬頭一看,又看見了那間朝陽的病室,裡面卻是空蕩蕩的。妻子生前住過的那張臨靠窗子的床上,再也不見了他那熟悉的蕭珊了。雪白的床被已被齊整整的折疊起來,讓巴金見了眼裡酸酸的。他驀然記起就在昨天上午,她還在那張床鋪上對他唉歎著:「藥費這樣貴,將來如何得了呀?……」 
  「這個,蘊珍,這個你就不必管好了。你現在治病要緊……」巴金知道蕭珊是一位非常勤儉的女人。即便「文革」之前他的稿費比較充足的時候,每當出版社寄來了版稅,她都要小心地存到銀行裡去。那時候巴金和蕭珊已經住進位於武康路上的那幢獨門獨院小樓裡。夫妻倆樓上樓下的生活著,每月的生活用費,蕭珊都要做到精打細算。她不希望把巴金的稿酬花到一些無用的地方去,她始終把家庭生活控制到相當於普通市民的生活水平上。而她到一家雜誌社裡去作編輯工作,也是從來不索取分文報酬的。巴金喜歡蕭珊的原因也就在於此,他知道她是一個只顧奉獻而不求索取的女人。 
  「我不管……可是,將來,你到哪兒弄那麼多錢呢?」蕭珊望著護士們不斷把一些吊針和輸血器械送到自己的床前來,心裡就感到萬分揪痛。她發現自從自己手術以後,幾乎每天都要輸血和輸氧。巴金對她的病情如此關心,甚至到了不惜別一切代價為她治病的地步,這就更加讓蕭珊心裡不安了。 
  她十分清楚自從1966年以來,隨著巴金失去了安靜的寫作環境,他從前因寫作而積存下的一些稿費,都被造反派凍結在銀行裡。她沒有工資,巴金也不過只被允許每月從凍結的存款裡支出一點微薄的生活費。蕭珊生病以後幾乎把全家多年積蓄的一點生活費,都全然花盡了。她也知道6月裡巴金從上海回奉賢干校後,向「工宣隊」提出的要從他凍結的稿費中支出一百元錢的要求,也被束之高閣地加以回絕。 
  「蘊珍,你不要被眼前的困難嚇倒,其實這也沒有什麼。」巴金見妻子始終在憂慮著家,憂慮著因為自己的病連累了別人,他就在床前給她講故事,講他自己早年在上海如何投稿,如何解決生計的往事。巴金對她說:「一九二八年我從法國回國,就在上海定居下來。起初我寫一個短篇或者翻譯短文向報刊投稿,就是靠這點微薄的收入餬口,苦日子也過來了。後來編輯先生們主動向我要文章。當時我沒有錢租大房子,只好和那個在開明書店工作的朋友住在一起,他住樓上,我住樓下。我自小害怕交際,害怕講話,不願同外人接洽。外人索稿總是找我的朋友,我也可以保持安靜,不讓人來打擾。有時我熬一個通宵寫好一個短篇,將原稿放在書桌上,朋友早晨上班就把稿子帶去。例如短篇《狗》就是這樣寫成的。我在報刊上發表文章越多,來找我組稿的也越多。我在文學界的朋友也漸漸地多起來了。我早就對你說過:我是靠友情生活至現在的。所以,蘊珍,你千萬不要考慮錢的問題,只要有人,就會有錢的。錢是身外之物啊!」 
  蕭珊不再說話了,她知道自己如果再說什麼,就會傷了巴金的心。只是她仍在為自己那越來越多的藥費發出陣陣歎息。 
  巴金的情緒似乎很樂觀,他不住地開導她,繼續講自己早年的故事:「在回上海的最初幾年裡,我總是埋頭寫八九個月,然後出去旅行看朋友。我那時沒有家,朋友的家就是我的家,我就到各處去看朋友,還寫一些『旅途隨筆』換稿費花。有時我也整整一年關在書房裡,不停地寫作。我自己曾經這樣地描寫過:『每天每夜熱情在我的身體內燃燒起來,好像一根鞭子在抽我的心,眼前是無數慘痛的圖畫,大多數人的受苦和我自己的受苦,它們使我的手顫動。我不停地寫著。環境永遠是這樣單調:在一個空敞的屋子裡,面前是堆滿書報和稿紙的方桌,旁邊是那幾扇送陽光進來的玻璃窗,還有一張破舊的沙發和兩個小圓凳。我的手不能制止地迅速在紙上移動,似乎許多、許多人都藉著我的手來傾訴他們的痛苦。我忘了自己,忘了周圍的一切。我變成了一架寫作的機器。我時而蹲在椅子上,時而把頭俯在方桌上,或者又站起來走到沙發前面坐下激動地寫字。我就這樣地寫完我的長篇小說《家》和其他的中篇小說。這些作品又使我認識了不少的新朋友,他們鼓勵我,逼著我寫出更多的小說。』蘊珍,我當年的苦日子就是這樣過來的,現在我們已經有了家,莫非你還為眼前這一點點藥費發愁嗎?」 
  蕭珊無話可說。她沒想到巴金這樣樂觀,而且記憶力如此之好,經受這樣大的挫折以後,巴金仍能背出他早年文章上的句子,他的話讓蕭珊聽了高興。但是,憂愁是趕不走的,如今蕭珊眼看著她的病體一天比一天孱弱下去,手術後病情非但不見好轉,反而每天都要輸血輸氧,蕭珊的心裡就感到萬分愧疚:「血,還是不要輸了吧?我會慢慢好起來的。……」 
  巴金聽了哪裡肯依,急忙拉住她那顫動著的手,擔心她拼著僅有的一點氣力,去扯斷那輸血的針管:「不行,蘊珍,你這是怎麼了呀?錢總是會有的,再說,現在醫院也不是要求我們馬上就交輸血費用,只要你的身體一天天好了起來,錢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因為天無絕人之路啊!……」   
  蕭珊死前的話: "血還是不要輸了吧?"(3)   
  蕭珊不再與他去爭,她知道只要有巴金在自己身旁,就不會允許她提出中斷輸血的要求。她只能眼睜睜望著病床前那汩汩輸血的針管,心中仍然愁楚萬分。她喃喃地歎息說:「雖然現在醫院不收費,可是,欠下的藥費總是要還的呀。我看,血還是不要輸了吧?……」 
  巴金望著在病中的妻子,心裡真想哭一場,可是,他卻在她面前故意做出滿不在乎的神態,擋住妻子不斷抻向輸血管的手,安慰她說:「血怎麼能不輸呢?蘊珍,這可是醫生的決定,我們是患者,任何人也不敢改變醫院做出的醫囑。至於醫藥費,總是會解決的,我回去和工宣隊講清原因,相信他們不會不解決的。……」 
  而今,那曾經給蕭珊輸過血的電鍍輸液架還在,只是床上的人卻不在了。 
  「不,不要再給我輸了,我難受……」蕭珊的聲音彷彿從天外飄來。 
  那天,巴金記得就站在病室的門邊,眼淚竟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的流淌下來。他記得就在兩天前,妻子剛剛做了手術,她的身體已經明顯地不行了,肺部呼吸時斷時續,好心的女護士長不得不臨時決定要給垂危的蕭珊輸氧,巴金趕到以後,才發現從前那麼秀氣的妻子,如今渾身上下幾乎都插滿了各種管子。在那些密集交錯的管子中間,他終於看見了她那張發白的臉。她的面龐已經枯瘦變型了,只是蕭珊那兩隻大眼睛依然還像從前沒生病時那樣明亮,那樣美麗,那樣閃亮。 
  她見巴金來到身邊,眼裡便汪起了淚,這是見了親人後感情的必然流露,當巴金看見蕭珊想用那只發抖的手去拔鼻子上的氧氣管時,他急忙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勸道:「蘊珍,這樣不行呀,你為什麼要這樣呢?……」 
  「不要再給我輸氧了,我不行了!為什麼還要浪費,我去了以後,家裡可怎麼辦?」蕭珊的聲音沙啞而無力,她好像鼓足了很大勇氣才去拔掉鼻上和嘴上的管子,然後再坐起來和巴金說話。然而她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她的身本早已孱弱無力了,躺在那裡連喘氣也難以順暢。 
  「蘊珍,你現在什麼也不要想。錢的問題你千萬不要想,現在治病要緊啊!……」巴金沒想到她病到如此沉重的地步,居然還在顧慮著那個離她漸漸遠去的家。 
  巴金現在還依稀記得,在蕭珊手術過後的幾天裡,他始終都守候在她身邊。一直在默默無聲地望著自己的愛妻忍受著無邊的熬煎,他自恨無法替供她受苦受罪。他發現心地善良的蕭珊即便在自己生命即將完結的時候,仍然還沒有忘記別人的存在。她除了惦記親人,惦記著武康路的家之外,凡是前往醫院探望她的友人來到床前,儘管蕭珊正在病中,可是她臉上仍然還會掛著歉意的神情,好像對所有前來探望的親友都懷著一種深深的歉疚。 
  「蘊珍,你就真的這樣走了嗎?……」巴金想起他上午在病室見到的妻子最後一面,心裡就感到萬分沉痛。妻子在上午沒有和他說什麼話,也沒有留下任何遺言和交代。就這樣悄然地去了。更讓巴金感到痛苦的是,他作為她的夫君,她最親愛的人,居然在蕭珊臨死之前沒有在場。如果他知道蕭珊會這樣快歿去,那麼巴金寧願中午不回家,不吃飯,也要寸步不離地守在她的身邊啊! 
  然而,如今一切都已經晚了!     
  第二章 與愛交織的訣別   
  與愛交織的訣別   
  1944年5月,父親和母親在貴陽花溪結婚。在此之前,他們談了八年戀愛。結婚時,兩人只發了一個簡單的通知,在花溪小憩度過三天寧靜而幸福的日子。整整半個世紀過去了,如果母親還健在,今年5月8日——他們的金婚紀念日,我們特將為他們慶賀。 
  ——李小林:《一份遲到的禮物》 
  A, 想起蕭珊和他的從前,巴金的心裡就萬分酸楚。特別是自己去奉賢干校以後的日子,更讓他肝腸寸斷。他知道蕭珊雖然在上海,可是她無時不在想著遠在奉賢的自己。 
  B, 剛搬來的時候,是蕭珊提議在院子裡栽幾棵樹。巴金記得那是個空氣裡飄著揚花的溫馨春日,蕭珊笑瞇瞇地把兩棵玉蘭樹苗抱進他們的小院。然後他和她一起在院子裡挖坑,栽樹,澆水。如今兩棵玉蘭樹已經長大了。 
  C, 巴金回到黃浦江畔以後,很快就恢復了從前那種深居簡出的生活。不久,他的那部長篇《秋》就寫成了。 
  D, 數十年後,巴金在回憶起他和蕭珊在貴陽結婚時曾這樣寫道:「我們結婚那天的晚上,在鎮上小飯館裡要了一份清燉雞和兩樣小菜,我們兩個在暗淡的燈光下從容地吃完晚飯,散著步回到賓館。……」   
  愛情起步的地方(1)   
  巴金在女兒和女婿及親友們的攙扶下,來到醫院的太平間。 
  正是盛夏季節,太平間裡也是一團炎熱。所幸的是蕭珊尚未被人推進太平間的冰凍櫃裡,她是靜悄悄躺在一個擔架上,顯然就在幾刻鐘前,剛嚥了氣的妻子被護士們抬出了病室,來到這陰陽相隔的地方。 
  「蘊珍,我來了!」巴金進門一看,那擔架就放在距冷凍間只有幾米遠的水泥地上,蕭珊那變了形的屍體已被護士們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白布床單,他無法再去看她的臉孔。巴金撲咚一聲撲倒在妻子的擔架前,他想最後看一眼逝去的蕭珊,然而現在已經辦不到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苦苦相戀八年,又在一起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個春秋的愛妻,最後竟然連看上一眼的機會也失去了。他不知蕭珊為什麼走得如此匆忙,以至於和他最後見面的機會也沒有了。 
  想起蕭珊的病,巴金心裡積滿了苦水。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去了奉賢干校,如果自己不是被人打成了「文藝黑線的幹將」,如果他還像從前那樣有人身自由,蕭珊就絕不會落得今天的下場。 
  巴金記得他去了奉賢五七干校以後,整個武康路上的小樓就交給了蕭珊一個人。偌大一個家的重擔都放在一個柔弱的女子肩上,那將是何等的壓力啊!他知道蕭珊並不輕鬆,特別是當她知道自己在奉賢干校因為寫檢查始終不能過關的消息以後,蕭珊始終替他憂心。只要他從奉賢回到上海,蕭珊第一句話總是問他:「你的問題什麼時候才能解決?檢查是不能夠過關?……」 
  巴金在這時候總會對她苦笑一下,故意裝出無所謂的樣子,說:「蘊珍,你不必替我擔心,我的問題,遲早總有一天會解決的。」蕭珊卻滿懷希望地說:「但願那一天快一點到來,這日子為什麼竟會這樣久呢?」 
  巴金對此無可奈何。他知道蕭珊對自己至深至誠的感情,他們當年是由一對心心相印的朋友,經過八個春秋寒暑的漫長馬拉松長跑,最後才走到一起來的。這種感情當然不同於巴金筆下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成的姻緣可比。儘管在1938年他去廣州之前,蕭珊已經向巴金暗暗的示愛,並且表示只要他從廣州回來,就把他帶到自己母親的面前,以完成她們從相戀到結婚的最後過程:求得她母親的最後首懇。 
  然而,巴金知道對於他和蕭珊來說,婚姻的成功並不在於父母的態度,而在於他與她是否具凝結成了真誠的愛意。在某種程度上他和蕭珊的婚姻,是近代中國較為新潮的戀愛。他們之間最後的結合,全然是感情的水到渠成。 
  因為蕭珊的母親,並沒有成為這對新潮戀人最後結合的障礙。這是因為老人家出人意料的開明讓巴金心裡感動。蕭珊的母親對初次見面的巴金從心裡感到滿意,她並沒有依照舊時代的繁文縟節,要求巴金作一些他不喜歡做的事情;也沒有讓女兒依從家規,必須經過九九八十一難,最後才能大張旗鼓的嫁女。老太太當時只出面請巴金和蕭珊在餐館裡吃了一餐便飯,然後這場婚姻便爽然地定了下來。 
  從那以後,巴金就成了蕭珊名符其實的未婚夫了。當然,巴金是個守規矩的人,他的善良與自重贏得了蕭珊的信任。他與她一直堅持到1944年才結束了漫長的愛之長跑。 
  想起蕭珊和他的從前,巴金的心裡就萬分酸楚。特別是自己去奉賢干校以後的日子,更讓他肝腸寸斷。他知道蕭珊雖然住在上海,可她無時不在想著遠在奉賢的自己。她不時會向從奉賢回上海的熟人那裡打探巴金的近況。當蕭珊聽說巴金正在干校裡面寫檢查的時候,他再回家裡來時,蕭珊就會不斷地追問他:「你的檢查怎麼樣了?什麼時候才能搞清你的問題?」 
  「別急,快了。」那時,巴金心裡也沒有底數,他也不知自己的檢查已經四五次了,然而每一次在「工宣隊」那裡總是無法過關。見妻子生著病還這樣關切此事,他只好苦笑著說:「我想,也許再檢查一兩次就解決了。」 
  蕭珊見他臉色平和,心情也稍好了一些,不過,她忽然對巴金歎了一口氣,說:「唉,恐怕我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巴金當時還無法知道蕭珊的病情,現在想起來,蕭珊也許早就察覺到這次重病來得兇猛,她似乎對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早就有所預見。儘管如此,巴金仍然對妻子這猝然死去無法接受,他彎下身去,撫屍大慟,口中悲愴地叫道:「蘊珍,蘊珍,你醒醒,你醒醒吧!……」 
  然而蕭珊再也不會醒來了。 
  巴金一個人默默坐在太平間外的石階上。 
  在他身後響起一片悲哀的哭聲,那是聞訊趕來的蕭珊親友,她們也像巴金一樣對這位賢慧女子的猝然去世感到萬分震驚。特別是女兒小林的哭聲更讓巴金痛心,他從女兒身上想到此時仍在傳染病科進行隔離醫治的兒子小棠,母親蕭珊的不幸去世,他雖然近在咫尺卻無法獲悉。兒子當然不可能在這時候出來,跑在母親的遺體前大哭一聲,以盡孝道了。 
  「真沒有想到呀,蘊珍竟然就這樣走了呀!」巴金木然呆坐在那裡,眼神有些發直。他一人已經在這裡苦坐了多時了,他始終無法接受眼前這冷冰冰的現實。守在他身邊的是蕭珊的表妹,她神色淒然地揩拭著淚水,蕭珊死前只有她一人守候在身邊。她見巴金呆怔怔地坐在那裡,就不停地在他身邊勸著:「人死了,不能復活。」   
  愛情起步的地方(2)   
  巴金呆然地自語說:「我真該死呀,為什麼當時就不在她的身邊呢?我沒有和她最後的訣別呀,我有許多話還沒來得及對她說呢,她不能沒有給我留下一句遺言,就這樣離開我啊!我不怪別人,只怪我自己,我當時為什麼偏偏就不在病房呢?家裡人都不在她身邊,她死得這樣淒涼!……」 
  表妹見他那樣傷心,就在旁邊對巴金說:「姐夫,您也不要再這樣折磨自己了,其實您當時即便在她的身邊,也不會聽到她說什麼的。因為、因為表姐死的時候,我雖然就在她的身邊,卻也是不知道她如何死去的呀!」 
  巴金聽了,急忙回轉頭來,望著同樣悲痛欲絕的表妹,靜靜傾聽她的敘述。 
  表妹告訴他:就在蕭珊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窗外的夏日陽光透過窗子投映進來,照亮了蕭珊那張慘白的臉龐。她中午沒有進食,呼吸比平時更加急促,就在她行將嚥氣之前,忽然對身邊的表妹說道:「找醫生來……!」 
  這就是蕭珊死前的遺言! 
  「她……只說這一句話?」巴金聽了心中一動。 
  表妹點點頭:「只這一句話。我馬上就把醫生請了過來,可是醫生來了以後,表姐卻什麼話也沒說。後來,後來她就閉上了眼睛,一個人躺在床上靜悄悄的睡熟了。我哪裡會想到,她當時並不是在睡覺呢?……」 
  望著哭成了淚人一般的表妹,巴金的心裡在流血。他知道蕭珊在中午其實並不是要她表妹去找醫生來,而是在吩咐她盡快打電話把他叫來。她一定是感覺到自己已經不久人世,有什麼話要對巴金說的。這是因為沒有任何人比巴金更熟悉蕭珊了。她平時就始終叫巴金為「李先生」。這一稱號從1936年在上海「新雅」飯店初識時起,直到她去世的今天,幾十年來,蕭珊始終都是這樣相敬如賓地呼喚著巴金。 
  所以,只有巴金能理解蕭珊故去前的意思,遺憾的是當時巴金竟然不在身邊。而他們的女兒小林和女婿,當時因為家裡有事,也都不在現場。當時的情況主要是,兒子小棠患上肝炎以後,區裡的衛生防疫站聞訊,打電話堅持要在上午派人前來武康路的家裡來做消毒,所以家裡的三個人都不得不守在家裡,根本可可能守候在蕭珊的身旁,從而失去了與蕭珊最後辭別的機會。巴金越想心裡越感到沉痛,他沒想到自己與蕭珊刻骨銘心地相戀一回,到頭來她竟這樣淒慘地離開了自己和家人。 
  「蘊珍,你不是早就對我說過,我們倆人決不分開的嗎?」巴金仍坐在那裡呆呆地想著什麼,口中卻喃喃地自語道:「可是,誰知道你今天竟一個人先走了?」 
  四周仍是一片哭聲,巴金雙手摀住頭,眼前又出現了蕭珊的影子…… 
  「蘊珍,我是不喜歡山盟海誓的人,我欣賞那句古詩: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在巴金眼前又浮現出一副難忘的畫面:混濁的長江之水,在亂箭似的疾雨下奔騰向前,有一條客船在江中逆風而進。就在這艘從廣州駛往漢口的客船上,就有當時年輕美麗的蕭珊。那時她已經在母親的允許下確定了與巴金的戀愛關係,正因為有母親的首懇,所以蕭珊才得以在上海愛國女中畢業之後,隻身一人前往廣州去尋找正在那裡主持文化生活出版社分社工作的巴金。 
  在羊城她和巴金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歲月。儘管她是作為巴金未婚妻而來的,然而蕭珊和巴金卻因為戰時的動盪不安而不能盡早結婚。蕭珊和巴金就是從那裡開始了相敬如賓的生活,不久,戰事越來越緊張了,廣州隨時都有失陷在日本人手裡的危險,在這種情況下蕭珊就陪著巴金沿長江來到了漢口。 
  「我知道戰爭可能給我們所有的人帶來一種災難,李先生,請你放心,如果為了我們永遠在一起的目標,我情願捨棄繼續讀大學的夙願。」在漢口的短暫日子裡,她們曾經相隨著來到江邊的黃鶴樓上。站在這裡巴金遠眺一洩千里的長江,心情激越而興奮。在廣州臨行之前的緊張心緒至此有了一點緩解。他感到和蕭珊在一起彼此有許多心裡話可以傾吐,當蕭珊面對著戰時越來越緊張的現實,準備為了他而放棄繼續投考大學的理想時,巴金馬上就表示反對,他說:「不,蘊珍,你現在還年輕,你的志向決不應該在我一個人身上。你應該有更遠大的前途。我們現在還僅僅是訂婚,訂婚與結婚還有很遠的距離。我希望你不要為了一時的感情衝動就輕易改變自己的願望。」 
  蕭珊面對浩瀚的江水,心中忽然泛起了對巴金的感激和敬重。三年來她一直在悄悄觀察著他,她感到巴金不但才華橫溢,待人熱誠,而且更讓姑娘怦然心動的是巴金忠厚的人品。20多歲就從故鄉成都來到上海的巴金,現在三十多歲了仍然不急於馬上結婚的原因,在於他從一開始就抱定了獨身主義。當年巴金在上海和後來前往巴黎、日本去求學,本來身邊始終有一些異性的追求者,然而,巴金卻意志堅韌,始終嚴格地要求自己堅守信念,遠離異性。 
  如果他後來不是在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寫了《家》這本小說,意外地認識了寧波姑娘蕭珊的話,那麼也許直到現在他也不會結交女友的。蕭珊作為巴金平生的第一個女友,也是他一生中最後的女友。蕭珊感到幸運的是,她終於在紛亂塵世中尋覓到了如意的伴侶。她知道自己整整比巴金小了13歲,但她相信巴金的話:「年齡不是愛情的障礙。」她也承認如果兩顆心彼此傾慕,那麼,她們面前縱然有千難萬險也會隨著感情的加深而逐漸消除。現在,當她再次聽到巴金為了她的前途,情願再次推遲婚期,蕭珊的心就大為感動了。   
  愛情起步的地方(3)   
  桂林,絕妙的山山水水成為巴金和蕭珊訂婚後的另一個難忘暫棲之地。 
  從漢口再次回到廣州以後,日本軍隊已經開始大肆進攻廣州。在戰火隨時有燃遍廣東的情勢下,巴金就帶著蕭珊隨著他所領導的文化生活分社一起離開了隨時都可能燃起熊熊戰火的羊城。巴金知道他和蕭珊的感情就是在這種特殊的歷史背景下凝成的。 
  巴金和蕭珊的接觸越多,他越希望把自己從前的經歷一點一滴的告訴她。在巴金的眼裡,蕭珊永遠是他的小女友和小妹妹。他認為如果有一天真和蕭珊生活在一起,她就理該瞭解巴金從前的一切。只有這樣她們才能成為心心相印的朋友。 
  巴金在桂林和蕭珊談到他從國外回到上海的經歷。特別把他在抗戰前後的曲折經歷都告訴了她:「蘊珍,一九三二年上海發生的戰爭,我雖然換了住處,但我沒有改變我的生活方式,也沒有停止寫作。戰事發生後我到日本去旅行,因為我喜歡日本小說,想學日文,在橫濱和東京各住了幾個月。第二年四月溥儀訪問東京,一天半夜裡『刑事』們把我帶到神田區警察署關了十幾個小時,我就根據幾個月的經歷寫了三個短篇小說,分別是《神》、《鬼》、《人》……」 
  蕭珊問他:「莫非你當時真想學日語嗎?」 
  巴金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喜歡各國語言,所以我勸你到昆明上大學以後,也一定要報考外國語。因為一個人只熟悉本國母語顯然是不夠的。我感到遺憾的是,因為戰爭我學習日語的勁頭也沒有了。後來我看到日本人對中國的侵略越來越殘酷,就決心放棄日語的學習。這一年八月,上海的朋友創辦了這家文化生活出版社,要我回去擔任的編輯工作。我就馬上回來了。我編了幾種叢書,連續二十年中間我分出一部分時間和精力,花在文學書籍的編輯和翻譯方面。寫作的時間少了些,但青年時期的熱情並沒有消減,我的筆不允許我休息。後來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全面抗日戰爭爆發後我就不得不離開上海到南方,這期間不管我的生活方式如何改變了,可是我的筆從來不曾停止。我的《激流三部曲》就是在 種環境中動筆的。蘊珍,你也看到了,我在一個城市給自己剛造好一個簡單的『窩』,就被迫空手離開了這個城市,我隨身什麼也不帶,可是一定要帶一些稿紙。這種日子裡到處奔波,也不得不改變寫作方式。」 
  蕭珊心裡的巴金變得越來越清晰了。她感到自己並沒有找錯人,她說:「李先生,您什麼也別說了,我已經很瞭解你了!……」 
  如果說當初他和蕭珊在上海「新雅」飯店的結識只是個意外的邂逅,那麼,經過廣州、漢口和桂林的一路轉輾,他已經從心裡深深地愛上了她。他認為自己和蕭珊的命運從一開始就是緊緊相聯的。他和她不僅性格、志趣、愛好一致,而且彼此經過接觸才感到,他和她同樣都需要對方的關愛。蕭珊作為一個年輕女學生,在戰亂的遷徙中給予巴金生活上的關照卻是無微不致的;巴金在從廣州到桂林的一路上,他既要負責文化生活分社全體人員的衣食住行,也要堅持寫作。在蕭珊面前巴金無疑已經顯現出他那除寫作才能之外的全部才華。這也許就是兩人感情越加深化的最初基礎。 
  桂林那優美秀麗的景色,陶冶著這對戰亂情侶的情操。 
  巴金記得那時他們下榻和生活的環境相當艱苦。儘管蕭珊始終單獨居住,但是,巴金仍然能感受到她是作為自己最親近的人出現的。有蕭珊在自己的身邊,即便戰爭的烽煙隨時都可能燃到桂林,可是巴金的心情很好。他開始在桂林這戰時的暫且世外桃園繼續完成他在上海和廣州時期就已動筆的長篇小說《火》。這部作品是巴金繼《家》取得成功之後在藝術上的再次飛躍。 
  「李先生,我覺得你的《火》,寫得比我想像的還要真實、可信。」蕭珊在讀過巴金寫出的部分初稿後,不能不為這位四川才子獨具的文學才能所傾倒。本來巴金所以動了寫《火》的念頭,就源於他與蕭珊在黃浦江邊的一次談話。那時他們還是剛剛認識不久朋友,有一天,巴金約蕭珊到江邊去觀賞夜景,蕭珊在談話中給巴金講了個纏綿緋惻的故事。這個在蕭珊看來只是隨便談談的親歷往事,卻沒有想到日後竟變成了巴金創作的新素材。直到蕭珊來到廣州,她才驚愕地發現巴金已在稿紙上寫下了《火》的故事梗概。而未來書中的人物與情節,則大多都與她從前在上海無意對巴金敘述的真實故事不無關係。 
  巴金後來這樣說:「《火》裡的馮文淑,就是八·一三戰爭爆發後的蕭珊。參加青年救亡團和到傷兵醫院當護士都是蕭珊的事情,她當時寫過一篇《在傷兵醫院中》,用慧珠的筆名發表在茅盾編輯的《烽火》週刊上,我根據她的文章寫了小說的第二章。這是她的親身經歷,她那時不過是一個高中學生,參加了一些抗戰救國的活動。倘使不是因為我留在上海,她可能像馮文淑那樣在中國軍隊撤出以後參加戰地服務團去了前方。我一個朋友的小姨原先在開明書店當練習生,後來就參加戰地服務團去到前方,再後又到延安。要是蕭珊不曾讀我的小說,同我通信,要是她不喜歡我,就不會留在上海,那麼她也會走這一條路。她的同學中也有人這樣去了延安。一九三八年九月我在漢口一家飯館吃飯,遇見一位姓胡的四川女同志,她曾經帶著戰地服務團在上海附近的戰場上活動過,那天她也和她那十幾二十個穿軍裝的團員在一起,她們都是像馮文淑那樣的姑娘。看到那些活潑、勇敢的少女,我不由得想:要是有材料,也可以寫馮文淑在戰地服務團的活動。我寫《火》第一部時,手邊並沒有這樣的材料,因此關於馮文淑就只寫到她參加服務團,坐卡車在『滿天的火光』中離開上海。一九四一年初在重慶和幾個朋友住在沙坪壩,其中一位一九三八年參加過戰地工作團,在當時的『第五戰區』做過宣傳工作,我們經常一起散步或者坐茶館。在那些時候他常常談他在工作團的一些情況,我漸漸地熟悉了一些人和事,於是就起了寫《火》的第二部的念頭:馮文淑可以在戰地工作團活動了。……」   
  愛情起步的地方(4)   
  「蘊珍,這個小說如果你來寫,也許比我動筆還要真實感人。」在互相的切磋中,巴金漸漸發現這位女中學生的文學才華,遠比他自己從前想的還要高深許多。蕭珊的談話,她對書中人物的看法,她對全書佈局結構的設想以及蕭珊對人物語言的見解,都證明蕭珊決非當初在「新雅」飯店裡見面時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巴金多麼希望蕭珊也像自己一樣真的動起筆來,認真地把她對戰爭的全部感受都變成紙上的文字。 
  不料蕭珊馬上搖手說:「不行不行,李先生,寫作不僅需要生活積累,而且更需要才華和毅力。我只能寫一些小稿,就像在上海時寫《在傷兵醫院》那類小東西;可是,如果讓我從事長篇小說的寫作,可以肯定是力不從心呀!再說,現在我哪會有寫作的時間呢?」 
  巴金很快就理解了她。他知道蕭珊一路上跟隨他們文化生活分社到處遷徙轉移,千辛萬苦中的蕭珊,沒有嬌驕二氣,她始終不懼勞苦地為他和大家作內務。燒飯,洗衣、打水,即便偶有閒暇,蕭珊還要堅持複習課程,巴金知道她那時候,心裡最想的還是升學,蕭珊時刻都在為繼續考上大學在努力著。 
  「蘊珍,我同意你繼續升學。因為你還年輕,現在雖然有戰爭,可是戰爭遲早有一天會結束的。到那時候如果你沒有真才實學,就很難在社會上做事了。」巴金見蕭珊那麼刻苦地鑽研功課,心裡十分感動。在桂林的日子雖然短暫,然而巴金已經發現戰爭和動亂並沒有影響蕭珊對事業和人生的苦苦追求。他喜歡的就是蕭珊這種鍥而不捨的治學精神。 
  蕭珊說:「謝謝先生對我的理解,不過,我雖然這樣苦苦地學習功課,卻不一定肯定有考大學的機會,因為現在戰爭越來越緊張了,各地的大學都停了課。聽說東北大學也搬到了四川,哪裡會有我考大學和讀大學的機會呢?」 
  巴金勸她說:「別急,機會總是會有的。」 
  就在這時候,一天,巴金從《桂林日報》上發現一條讓他振奮的消息:《東北大學招生啟事》。巴金髮現東北大學已經遷到四川成都附近,正在自己的家鄉辦學,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在戰火紛飛的1938年秋天,張學良辦的東大居然在各地報紙上刊登了一個與當時環境迥然不同的啟示。 
  「蘊珍,你可以考東北大學呀!」當巴金把《桂林日報》送到正在臨時住所裡忙著給報社同仁燒飯的蕭珊面前時,他發現這位從小就寄希望於求學深造和嚮往進步的女中學生,整個面龐都泛起了興奮的紅暈。她對東北大學一無所知,怔在那裡想了許久,忽然興奮地跳了起來…… 
  「爸爸,回去吧。」巴金正坐在太平間門前回想著往事,身邊忽然傳來女兒輕輕的呼喚。老人急忙抬起頭來,他看見女兒也兩眼紅紅的站在身邊,看得出蕭珊的猝然故世,對於所有和蕭珊一起生活的親友,都構成了沉重的打擊。這時候他看見太平間前又來了許多人,她們是女婿打電話找來的蕭珊親友,大家都臉掛淚滴,悲痛莫名。特別是蕭珊的弟媳婦,在驚悉蕭珊病故的噩耗以後,當場就昏倒在死者的靈前。那種悲愴的場面讓巴金見了肝腸寸斷。 
  「爸,您還是回家吧?」女兒和女婿見巴金的精神痛苦到了頂點,都擔心年邁的老人繼續置身在這種悲哀的氣氛中,萬一經受不住剌激,會不會再發生意外。所以大家都過來勸慰他,希望巴金盡快離開醫院的太平間。 
  「好好,我回去。」巴金理解女兒女婿的心意,他走了幾步,卻又一次走了回來。太平間的門還沒有上鎖,他仍然還想再看一眼蕭珊的遺體。巴金就不顧大家的勸阻,再一次蹣蹣跚跚地走了過來,他一人進了陰冷的太平間。可是,他發現就在剛才自己在外邊想心事的時候,工人們已經把蕭珊的遺體送進了冷庫的鐵櫃中。現在他孤獨的身影就佇立在那冷冰的鐵櫃前面,凝視那早已關閉了的櫃門,巴金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苦楚,他真想放聲大哭一場,以渲洩內心的悲哀,然而他張了張嘴,終於還是沒有哭出聲來。   
  花溪,寧靜的婚夜(1)   
  夜燈幽幽。 
  巴金那張瘦削的面龐被燈光鍍上一抹淡淡的光暈。經過幾天的操勞,巴金比從前變得更加憔悴了。特別是他從前那烏黑的頭髮,不知為什麼竟然在蕭珊去世的幾天中,不知不覺就變得花白了。他在鏡子裡見到自己一夜之間就變了顏色的頭髮後,巴金才知道「武子胥一夜白了頭」的典故,決不是沒有來由的。 
  蕭珊死後第三天,他和女兒女婿及蕭珊方面的親戚們,都來到龍華殯儀館的弔唁大廳,在這裡,大家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告別儀式。那天巴金幾乎徹夜沒有安眠,他始終在想著妻子的死。巴金越想蕭珊的不幸死去,心頭便越加泛起無限的酸楚。 
  在無邊的漫漫夏夜中,武康路上那座有著兩扇大鐵門的小院,顯得格外寧謐安靜。巴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1955年4月底,他和蕭珊興沖沖搬進這小院時的情景,那時的蕭珊渾身都洋溢著對新生活的嚮往。巴金根本不會想到有一天她會走在自己的前面。在五十年代初期,組織上開始注意改善知識分子的生活待遇,上海市委特別對像巴金這樣在國內外都有影響的著名作家,採取了一些特殊的優惠政策。考慮到巴金特殊的社會影響,上級才決定讓他們一家住進武康路這座鬧中取靜的院落中來。當時正在《上海文學》當編輯的蕭珊,為她們一家能住進這幢幽雅的小樓而感到高興。 
  「先生,樓上最好作你的寫作間,因為在樓上寫作,可以讓你有一種安靜感。」巴金翻閱著蕭珊生前留下的一些文字,他想通過這些妻子早年寫成的小說與散文,重溫他們的從前。在建國以後,蕭珊雖在《上海文學》工作,可是,她聽從了丈夫的叮囑,始終採取不索取任何報酬的方式。蕭珊在那裡當編輯也與其他人不同,她僅僅是一種義務性的勞動。她那時的作法,就與巴金當年從成都老家出來時的生活準則如出一轍。 
  「先生,我們不能讓這座幽靜的小院空蕩蕩的,這樣就沒有任何生氣了呀!」蕭珊那好聽的寧波口音,似乎又從無邊的漆黑夜幕下飄了過來。在靜靜的子夜裡讓巴金聽了心情激動,自從蕭珊離去以後,他幾乎每天夜裡都會夢見她。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始終在他的面前晃動。巴金聽了她的聲音,就會想起蕭珊和他在這座院子裡共同生活的日日夜夜。剛搬來的時候,是蕭珊提議在院子裡栽幾棵樹。她知道他喜歡廣玉蘭,所以她就千方百計地托人尋找樹苗,巴金記得那是個空氣裡飄著揚花的溫馨春日,蕭珊笑瞇瞇地把兩棵玉蘭樹苗抱進他們的小院。然後他和她一起在院子裡挖坑,栽樹,澆水。如今這兩棵玉蘭樹已經長大長高了,巴金在沉沉夏夜裡一個人佇立在樓下的窗前,他發現當年蕭珊栽的玉蘭樹已經高過了三層小樓的屋簷。枝葉蔥鬱,樹桿茁壯。在夜色裡那玉蘭的葉冠顯得黑黝黝的。 
  「蘊珍,我記得你是在昆明時就喜歡玉蘭樹的啊!」巴金一人靜靜佇立在夜色裡,孤燈把那瘦削的身影投映在樓下客廳的粉壁上。他一人孤零零地望著窗外那兩棵玉蘭,忽然從玉蘭樹上又想起了蕭珊。 
  昆明,明麗的天,明麗的水。 
  1939年夏天,蕭珊終於找到了上大學的機會。不過並不是前往成都投考東北大學,而是昆明的一所大學。那時,巴金是和蕭珊在桂林停留一段時間以後,忽然獲悉了西南聯合大學即將在昆明開課的信息。當時西南聯大是非常有影響的學校,所以巴金聽到這個消息以後,就勸蕭珊去報名投考。 
  「西南聯大?我當然希望投考,不過,我憑著在上海女中的功底,不知是否能考上?」蕭珊見巴金對她考大學的事如此重視,心裡當然高興。不過聽巴金介紹了西南聯大的情況以後,她心裡又產生了一點畏葸。在上海愛國女中畢竟讀書有限,她不知以自己的知識和才華,是否會考上名牌大學。 
  巴金凝視著嬌柔的蕭珊,循循善誘地說:「蘊珍,我和你接觸以來,看到你確實有許多優點。特別是勤勞,這很讓我感到吃驚,因為你的出身在我的印象裡是不能作體力的,可是,你陪我去漢口時就讓我吃驚,原來你也有吃苦的精神,這很了不起。說到你考大學,也是一樣,世上做任何事情,都是要有一點刻苦精神才行的。你的天份和才華本身就比我高得多,只是你仍然需要加一點刻苦,就好了。」 
  「哦,」蕭珊聽了巴金的話,很高興,也很振奮,她慢慢品味著他的語意。蕭珊聽得出巴金在鼓勵自己發奮讀書投考大學的同時,也在話語中流露出隱隱的擔憂。他是在委婉指出她性格上的弱點,那就是鑽研的精神尚須加強。她聽了他的話,臉上現出了不好意思的羞怯。半晌她才恍悟地說:「李先生,你是說我吃苦還不夠呀?」 
  巴金連忙解釋說:「不不,不是的。蘊珍,我早就說過,你比我有才華。只是缺少一點刻苦鑽研的精神,我很喜歡你的外語水平,有時候你翻釋一些外國名著的片斷,我看了就是一種意外的享受。雖然說有些釋文並不恰當,也不是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風格,可是,它們卻有著很濃烈的文學氣氛。應該說你筆下的譯文大都是有創作性的文學作品,從這些片斷的釋文中,我已經看到你是有希望的女孩子。在這種基礎上去投考大學,我想,你是會成功的。……」 
  從那以後,巴金髮現蕭珊開始默默地下了苦功。   
  花溪,寧靜的婚夜(2)   
  當年他們在桂林隱居的幾個月,蕭珊幾乎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讀書。到了1939年夏天,他和她都回到了上海。這是他們決定在蕭珊投考西南聯大前最後一次回上海。蕭珊需要和她的父母雙親及家人作一次告別,她的母親是通情達理的人,當她聽說巴金支持女兒去考聯大的時候,當即就允許說:「既然李先生同意你考聯大,你投考就是了!」 
  7月,巴金把蕭珊送到香港。 
  香港對於蕭珊來說同樣是一個陌生的城市。內地烽火四起,可是這維多利亞海邊依然一派歌舞昇平。巴金和蕭珊在香港渡過了難忘的三天。在這裡,蕭珊將要轉路前往陌生的昆明,而巴金則要一個人再回上海。儘管當時內地戰事頻仍,上海已成一個孤島,然而對於巴金來說,上海是他的再生之地。他人雖然已經到了安全之地的香港,然而他的心卻始終沒有離開上海。 
  「蘊珍,你去吧。等到你明年暑假的時候,我準會親往昆明的。到那時候,我會讓你看到我在上海寫成的新書。」那時,蕭珊前往昆明還不能搭乘飛機。她只是個窮學生,而巴金也只有一些微薄的薪水。所以她去昆明只能搭客船。那天,當客船在香港碼頭啟航的時候,巴金和友人們共同把蕭珊送進船艙,在分手的時候,巴金再一次叮囑她:「蘊珍,你要記住,到了昆明,一定要多給我寫信,看到你的信,就是我的最大安慰啊!」 
  「放心吧,李先生,我會寫信的。」姑娘飄然地飛上客輪,就像一隻翩翩飛走的蝴蝶。 
  巴金回到黃浦江畔以後,很快就恢復了從前那種深居簡出的生活。他閉門謝客,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想寫成他的新著。不久,他那部長篇《秋》就在與蕭珊的思念之苦中悄悄寫成了。 
  1940年的夏天到了,當時巴金是帶著幾本剛剛從印刷廠裡剛拿到的新書《秋》,再一次從上海搭船前往昆明的。當他來到昆明,把自己那散發著油墨香味的《秋》放在蕭珊面前的時候,他迄今還清楚地記得,當時的蕭珊高興得簡直不亞於她當年在上海讀到巴金《家》時的興奮。她看到巴金在《秋》中繼續和延伸了《家》中的人物和事件。有些情節是蕭珊從前就聽他講過的,有些故事則是蕭珊在桂林時對巴金提供的素材,儘管整個《激流三部曲》都是以成都的李氏家族為背景,然而聰明的姑娘讀後才驚愕地發現,巴金的小說之所以在當時會引起振聾發聵的作用,其原因就在於巴金善於把他瞭解的同時代人物的故事,都有機地融合到他的小說之中。 
  「這就是玉蘭樹,李先生,您看那玉蘭花開得有多麼燦爛呀。雪白的花兒,象徵著純潔與友愛啊!」巴金在昆明住了三個月,在這期間他仍然埋頭自己的另一部長篇《火》的寫作。他感到昆明不同與已經成了孤島的上海,這裡四季如春,更主要的是這裡遠離敵人的戰火,他可以在蕭珊替自己租用的一間民宅裡,無所憂慮地潛心寫作。他要把自己對生活的體驗都訴諸筆端。儘管上海和南京已經淪陷敵手,可是巴金卻全然不為所動。他知道自己手無寸鐵,無法上前線殺敵報國,最好的辦法就是以自己的書去感化與激勵民眾。 
  巴金日夜奮筆,語言會儼如所居所前面的那條潺潺的小河,不捨日夜的汩汩流過他的心間。他有決心把自己對祖國的愛都通過書中的人物表達出來。所以,他在昆明的九十天裡,幾乎把所有精神都投入到寫作中來了。蕭珊看他這樣夜以繼日的寫作,心裡好難過。好心的蕭珊就不時提議帶巴金走出戶外,去游昆明附近的名勝古跡。巴金當然不好謝絕,於是他和蕭珊的足跡便遍及了美麗的雞足山、劍川和曲靖。 
  有一天,蕭珊和巴金同游填池,當她們來到黑龍潭時,蕭珊忽然發現一片玉蘭樹。這種樹她前年去廣州的時候就已經見過了,巴金的文化生活分社院子裡就有這樣的樹。而今在雲南她們竟然又遇上了玉蘭,蕭珊和巴金就堅持在那些綻開花蕾的玉蘭樹前合影。巴金知道也許就是從那時起,蕭珊就暗暗發誓有一天她和巴金有自己家的時候,在院落裡一定要栽種幾棵她喜歡的玉蘭樹。 
  在上海武康路13號,蕭珊實現了她的夙願。 
  如今女主人已經悠然遠去,可是那兩棵高大的玉蘭依然還在。濃密的樹冠在初秋的微風裡發出颯颯的響聲,撩撥著巴金那煩亂的心。他再也不想去看那兩棵玉蘭樹,因為看了玉蘭樹就讓巴金心酸。他轉身沿著樓梯走上來,回到了他熟悉的小樓上,才發現從前蕭珊和他住過的房間,早就在「文革」初期遭到了造反派的查封。如今他看見一些房間的門上仍然還貼著封條。塵埃已經封住了緊閉的房門,那些房間都曾經是巴金和蕭珊一起度過建國後安定時光的見證。 
  巴金好像又見到了那讓人心悸的一幕:幾個手拎皮帶的漢子不顧一切地衝進門來,他們想衝進巴金樓上的書房。去翻搶那些整整齊齊排列在書架上的珍貴藏書。蕭珊想上前攔擋這些如入無人之境的抄家者,可是,她一個弱女子又如何能阻擋住那些來勢兇猛的強人?就在蕭珊想攔擋,想勸說,想以理智和正義去護衛巴金那些珍藏的書籍時,不料有人猝然揮手,把手裡那只帶著銅頭的皮帶,狠狠地向著蕭珊額頭上狠抽了下去。她哎呀一聲,手捂著沁血的額頭撲倒在地上了……   
  花溪,寧靜的婚夜(3)   
  往事如煙。站在這裡,巴金驀然想起和蕭珊的結婚。他們是在1942年10月經桂林輾轉來到貴陽的。那時候蕭珊在昆明的學業還沒有結束,她發現巴金因為戰亂的原因到處轉輾,所以就毅然決定中止了自己的學業,然後她沿著巴金向大後方轉移的路線,緊緊地追了上來。當她和巴金在貴陽見面的時候,已經是當年的秋天了。出現在蕭珊面前的巴金,再也不是當年在上海黃浦江畔「新雅」飯店裡初識的翩翩書生。戰爭的煙塵讓巴金的臉上蒙上了一抹淡淡的愁雲。他似乎有點蒼老,但也多了幾分成熟與幹練。 
  「先生,你受苦了呀!」還是她那脆亮的語音。 
  「沒什麼,蘊珍,你也受苦了呀!」巴金望著她笑,笑得很開心,也很幸福。兩人分手以後,巴金所領導的文化生活出版社廣東分社,在歷經數千里的長途遷徙之後,在桂林終於走向瞭解體。許多編輯人員再也無法忍受骨肉分離之苦,為生計與戰事所迫,最後他們開始脫離了巴金領導的分社。巴金對於這種局面一籌劃莫展,他面對著事業的凋零和前途的失望,一路跋涉,最後不得不流落在貴陽。他見了蕭珊就如同在漆黑的夜裡忽然見到了光明。臉上的痛苦神情也為之一掃,他當時只是對蕭珊說:「蘊珍,從前我們從上海出來的時候,以為越往前走就越會脫離困境,現在才知道日本人的鐵蹄越來越近了。甚至香港也成了他們的天下,所以我們就只好向雲貴川一帶逃難。現在我怕的倒不是日本鬼子,而是擔心我們一些同仁熬不過這種艱難的日子啊。」 
  蕭珊見他心情痛苦,就決定自己留下來陪他,她說:「先生不要被眼前的困境嚇住,不管你的面前有多少艱難,我都決定和你共赴國難的。」 
  巴金的愁眉舒展了,他沒有想到自己心儀的人竟會在這種關鍵的時候突如其來的來到自己面前。他雖然對蕭珊的到來感到高興,然而想到她現在仍在攻讀大學,心裡就有些不忍,他說:「蘊珍,你來了我當然高興,不過,你不能因為我就放棄自己的學業啊。再說,當年你為了報考西南聯大,下了那麼多苦功,到頭來莫非就這樣半途而廢嗎?」 
  蕭珊緊緊地抓住他的手,深情地告訴他說:「先生,我再也不離開你了。這麼些年我始終想咬咬牙堅持到畢業,可是,當我聽說你現在身邊連燒飯的人也沒有時,心裡就想哭一場。先生想一想,我這樣苦苦地學習究竟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咱們將來的生活嗎?如今國將不國,兵荒馬亂,我即便得到了一張畢業文憑,將來又有什麼用呢?」 
  巴金默然。他不再說話,他知道蕭珊的話不是沒有道理,想到他和她已經經歷了長達八年的愛情長跑,想到蕭珊多年對自己發自內心的愛意,巴金知道他再也不能拂逆她的好意了。於是他不再反駁她,而是對她投來的目光順從地點了點頭,說:「好吧,既然你決定了,那麼我們就在這裡結婚吧?」 
  蕭珊多年來始終在盼他的這句話。如今終於盼到了。那天晚上,巴金請她來到花溪邊的一家小飯館。那是一家臨靠溪水而築的小店,山風徐徐吹來,深秋時節的花溪景色清幽。巴金坐在那家小店裡,耳聽著附近那條小溪潺潺的水聲,心底忽然泛起了從沒有過的波瀾。 
  在過去三十幾年歲月中,巴金的足跡幾乎走遍了大半個中國。他經歷過家族的巨變和人世間的冷暖,但是他惟獨沒有得到過異性的柔情。多年來他抱定為國為民情願獨身走天涯的雄心壯志,闖過了幾多坎坷。而今當他在萬般疲憊之後,終於在貴陽這有名的花溪之畔,迎來了他心儀多年的蕭珊。 
  巴金在後來這樣回憶說:「我還記得一九四四年五六月我在貴陽的生活情況。我和蕭珊五月上旬從桂林出發,五月八日在貴陽郊外的『花溪小憩』結婚。我們沒有舉行任何儀式,也不曾辦過一桌酒席,只是在離開桂林前委託我的兄弟印發一份『旅行結婚』的通知,在貴陽我們寂寞,但很安靜,沒有人來打擾我們。『小憩』是對外營業的賓館,是修建在一個大公園裡面的一座花園洋房,沒有樓,房間也不多,那幾天看不見什麼客人。這裡沒有食堂,連吃早點也得走半個小時到鎮上的飯館裡去。……」 
  花溪的月夜真美。靜得有些讓人心跳。 
  「先生,喝酒吧!」蕭珊那天晚上顯得格外清純秀美。這位從小就生活在繁華大上海的千金閨秀,如今終於和她的心中上人走到一起了。自1936年她和巴金見面時起,蕭珊就在心裡暗許了終生。她感到巴金才是值得她癡情追求和深愛的人,也是值得蕭珊畢生相依相從的伴侶。今天,蕭珊的夙願終於實現了。 
  暮雲收盡溢清寒, 
  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長好, 
  明月明年何處看? 
  月兒在雲端裡若隱若現。深夜的涼風送來了幾許清涼,那天夜裡,在花溪附近的旅舍裡,窗口透出不滅的燈火。夜空中一輪明月,正將它那銀輝灑落在汩汩而流的溪水中。波光水影,銀輝交映。蕭珊和巴金全然沒有睡意,她們親暱地依在窗前,觀望著花溪的月影山色,談著生活,談著理想,談著往事。在淙淙的溪水聲裡,她隨著巴金好像又走進了一個夢想的世界…… 
  巴金和她又談起了寫作,說:「我是在法國學會了寫小說。在那裡我學到的是把寫作和生活融合在一起。我認為作品的最高境界是二者的一致,是作家把心交給了讀者。我的小說是我在生活中探索的結果,一部又一部的作品就是我一次又一次的收穫。我把作品交給讀者評判。蘊珍,你問到我寫作的體會,我現在可以對你說,我寫任何書總想堅持一個原則,就是:不說假話。」   
  花溪,寧靜的婚夜(4)   
  「是嗎?」蕭珊已經深深陶醉了。她被他的談話感染著。只聽巴金娓娓地說:「當然,我在國外開始寫作以後,除了法國老師,我還有俄國的老師亞·赫爾岑、屠格涅夫、托爾斯泰和高爾基。我後來翻譯過屠格涅夫的長篇小說《父與子》和《處女地》,翻譯過高爾基的早期的短篇。」 
  「先生莫非還有翻譯外國名著的計劃?」蕭珊愕然。 
  巴金鄭重地點點頭:「是的,我還準備翻譯赫爾岑的回憶錄。我還喜歡英國的狄更斯;日本的夏目漱石、田山花袋、芥川龍之介的作品,儘管我的日文至今沒有學會,可是我喜歡日本作家的作品。」 
  蕭珊說:「我真沒有想到,先生的寫作竟是以外國作家為楷模的?」 
  巴金說:「不,我的中國老師是魯迅。我的作品或多或少受到這些作家的影響。但是我最主要的一位老師是生活,中國的社會生活。我在生活中的感受使我成為作家,我最初還不能駕馭文字,作品中不少歐化的句子,我邊寫作,邊學習,邊修改,一直到今天我還在改自己的文章。我離開舊家庭就像摔掉一個可怕的黑影。」 
  蕭珊已經聽得入迷了,她被巴金的文學之夢和遠大的抱負所感。 
  巴金繼續向妻子敘說苦衷:「我二十三歲從上海跑到人地生疏的巴黎,想找尋一條救人、救世,也救自己的路。說救人救世,未免有些誇大,說救自己,倒是真話。當時的情況是這樣:我有感情無法傾吐,有愛憎無處宣洩,好像落在無邊的苦海。中找不到岸,一顆心無處安放,倘使不能使我的心平靜,我就活不下去。」 
  「太好了!」蕭珊緊緊地與他相擁,她感到和巴金的結合就是自己人生的最好歸宿。那天晚上她們在窗前喁喁細語,直到夜深,直到黎明。她們都感到彼此間有那麼多想說又沒有吐出的話。窗外的溪水在寧靜的夜裡發出喧響,夜在溫馨中漸漸逝去。 
  數十年後,巴金在回憶起他和蕭珊在貴陽的結婚時曾這樣寫道:「我們結婚那天的晚上,在鎮上小飯館裡要了一份清燉雞和兩樣小菜,我們兩個在暗淡的燈光下從容地吃完晚飯,散著步回到賓館。賓館裡,我們在一盞清油燈的微光下談著過去的事情和未來的日子。我們當時的打算是蕭珊去四川旅行,我回桂林繼續寫作,並安排我們婚後的生活。我們談著,談著,感到寧靜的幸福。四周沒有一聲人語,但是溪水流得很急,整夜都是水聲,聲音大而且單調。那個時候我對生活並沒有什麼要求。我只是感覺到自己有不少的精力和感情,需要把它們消耗。我準備寫幾部長篇或中篇小說。我們在花溪住了兩三天,又在貴陽住了兩三天。然後我拿著親戚的介紹信買到郵車的票子。我送蕭珊上了郵車,看著車子開出車場,上了公路,一個人慢慢走回旅館。……」 
  眼前的景況,萬籟俱寂,讓巴金忽然感到和當年的花溪之夜有幾分相似。然而,他尋遍了那幢空寂的小樓,始終尋不到蕭珊的影子,好一陣,他才從一隻五斗櫥裡,翻找到一張發黃的舊照片。那是蕭珊六十年代拍攝的小照。他把她的照片捧在手上,看了又看。半晌,一串混濁的老淚流淌下來,滴落在蕭珊那張含笑的玉照上。     
  第三章 五步之內仍有陰霾   
  五步之內仍有陰霾   
  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 
  ——明·陳繼儒:《警世文》A, 可是,讓巴金大吃一驚的是,8月2日當他還在杭州的時候,忽然聽到從上海傳來了不幸消息:葉以群竟在造反派的批鬥中從樓上跳了下來,當場跌死! 
  B, 巴金依然還像從前那樣走上了樓梯。雖然和他打招呼的人不多,但他對這種冷冰冰的氣氛早已經習慣了。從前他作為市作協主要負責人的時候,剛才那些與他探肩而過的工作人員,都會主動向他陪著笑臉,沒有話也要找話說的。而今天巴金再也不是從前的巴金了。 
  C, 剛從亞非作家緊急會議的會場回到上海作協的巴金,從一個舉國人人敬仰的著名作家,變成了人人喊打的上海文藝界黑老K,當然也是有一個轉化的過程。 
  D, 只有在無人的時候,巴金才會一人踱到院子裡那兩棵枝繁葉茂的玉蘭樹下。他到樹蔭底下來,當然不僅僅是納涼,只有巴金心裡清楚他與這兩棵廣玉蘭有著多麼深厚的感情?他是佇立在這裡思索著那早已經逝去的歲月,回憶他和蕭珊在一起的日子。   
  陌生的大樓,陌生的人群(1)   
  巴金居然沒有再回奉賢干校。 
  他被破例留在上海,是巴金做夢也不曾想到的。離開那「工宣隊」嚴加管理的五七干校,離開了那熟悉的木床,再也不必下田勞動了,這對於一個年邁的老作家來說,無疑是不幸中的萬幸。也許是因為巴金在「文革」中處境過於讓人同情,也許是「工宣隊」看到他家庭的實際情況,所以對這可憐的老人網開一面。巴金在處理完蕭珊的後事以後,在家裡過了一個苦悶的夏天。 
  他始終無法走出痛失愛妻的陰影。 
  儘管在身邊有女兒和女婿在照顧著他的起居,儘管兒子也病癒出院了。可是巴金在失去蕭珊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的心情一直苦悶憂鬱。老人常常是以沉默來打發空寂的時光。沒事的時候他就一人呆呆坐在樓下的籐椅上,面對著桌前那幅已被他加了精緻相框的蕭珊遺照,回憶著他和她走過的坎坷之路。巴金總在想著蕭珊和自己渡過的最後幾天,他記著她斷斷續續對自己說的話:「我不怕死,死了也是一種解脫,我怕的是我如果去了,你怎麼辦?……」 
  如今,巴金果然是一個人了。他望著已被人們多次抄家的樓上樓下,心中不免泛起愁苦和愴然。 
  「我不能始終生活在苦悶中,如果我總是這樣的心情,就對不起已經在九泉下的蘊珍啊!」在九月裡,天邊漸漸刮來一陣陣涼爽的秋風時,巴金已經得到通知,要他每天到上海巨鹿路那幢熟悉的大樓裡去上班。他知道那裡是自己工作多年的地方——上海市作家協會。想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辦公室,巴金心裡就情不自禁地泛動著一股熱血。他在心裡暗暗對自己說:「不在沉默中暴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我應該掙扎起來,一定要象從前那樣生活和工作。我要好好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不會讓蘊珍失望啊!……」 
  巴金又開始上班了。 
  巨鹿路675號大樓就在眼前了。這是一幢意大利式的花園大樓。早在解放初期巴金就來到這裡上班了,他知道這裡住著一批中國近代知名作家,他們中就有後來在國內文壇上知名的一批人物,如《紅日》的作者吳強、電影《為了和平》的執筆人柯靈等等。巴金還知道這幢樓解放前曾是資本家劉吉生的私人花園。再以此上朔,這幢造型奇特的小樓還是法租界上有名的巨籟達路上的名宅,。由於原主人想把這裡建成一座贈送愛妻的花園豪宅,所以他就按希臘神話丘比特和普緒赫的愛情傳說加以設計,成了有名的愛神花園。巴金記得這愛之豪宅變成了上海作協的辦公樓以後,他的許多作品都是在這裡誕生的。巴金任主編的國內名刊《收穫》,也是在這裡掛牌面世的,當那場可怕的颶風刮來之前,這裡就是巴金理想的家園——僅遜於武康路寓所的寫作天地。他知道許多在國內外造成影響的文學作品,就是從這個門口被郵遞員送進來,又是從這個門口以雜誌的方式傳遞出去,震動整個中國文壇的。 
  然而如今這裡早已面目全非了。巴金遠遠望見大樓四壁又新刷上了巨幅的大標語,當然都是那個年代耳熟能詳的口號。巴金剛來到樓下,就迎面遇上幾位從前作協的熟人,他們都是自己從前的工作人員,而今竟成了這幢大樓的主人。這些人即便在那個紅色恐怖的年月裡,也都對他的處境表示理解。她們見了巴金都不能不驚訝,因為在這些人的記憶裡,從前的巴金始終是烏黑的頭髮,而今為什麼在短短幾天,巴金的頭髮竟然全白了?他們誰也不會想到巴金這樣重感情,蕭珊的病逝竟會給他的精神造成如此大的打擊。 
  巴金依然還像從前那樣走上了騾旋型樓梯。雖然和他打招呼的人不多,但他對這種冷冰冰的氛圍早已經習慣了。從前他作為市作協主要負責人的時候,剛才那些與他探肩而過的工作人員,都會主動向他陪著笑臉,沒有話也要找話說的。而今天巴金再也不是從前的巴金了。 
  自從1966年那個充滿火藥氣味的夏天過去以後,巴金就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埋頭寫作了。他根本沒有想到自己也會走進厄運,在那一年的春夏之交,巴金忽然受命前往北京,去籌劃即將在那裡舉行的亞非作家緊急會議。他在京西賓館住了近一個月的時間,這期間正是中國即將發生大動盪的前夜,因為來京後已經得到有關方面的叮囑,所以巴金來京後就盡量不到外邊去活動了。他在這裡有許多朋友,本來想去探望一下,可是他情不自禁地收住了腳。他已經意識到外邊即將發生可怕的動盪。他在這裡籌劃備大會,整天埋在文件堆裡,他不希望過多的被外界那越來越緊張的氛圍所打擾。 
  儘管如此,巴金仍然能從收音機和當天的《人民日報》上,或多或少瞭解北京的形勢。他來北京不久,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就在媒體上公開了,不久就發現北京一些院校不時發生學生與工作組的衝突。他開始聽到一些可怕的小道消息,特別是江青的內部講話,更讓巴金感到萬分驚訝。尚未在全國範圍內結束的社教運動,忽然又被紅衛兵的造反狂飆所代替。 
  江青對三十年代電影和文藝的批判,讓巴金常常與自己的作品對號入座。尤其是他在北京聽說郭沫若已經公開對媒體表示,他要把自己從前寫的作品都付之一炬的時候,巴金的心神就更加變得緊張起來。他不能不想起自己在三十年代寫的《家》、《春》、《秋》。如果郭沫若的著作都要在這場運動中受到檢驗,那麼自己能夠倖免嗎?巴金的心情非常緊張,儘管他並沒有敏感地把自己與這場正在北京興起的運動聯繫起來,可是,外邊一天緊一天的運動,不能不讓巴金心中惴惴。   
  陌生的大樓,陌生的人群(2)   
  與此同時他發現社會上「橫掃牛鬼蛇神」的運動也變得風起雲湧。巴金儘管已感受到山雨欲來之勢,不過他畢竟是與世無爭的人。巴金絕不會把社會上正在湧動的潮水,與自己聯繫起來。他知道自己多年始終潛心埋頭寫文章,即便偶爾也參加一些社會活動,但巴金自信他絕不會有一天成為群眾運動的對立面。 
  就在那個異常炎熱的夏天,巴金先後在北京、武漢和杭州參與亞非作家緊急會議的各種活動。他希望讓自己盡量游離與這場運動之外,在那時巴金的全部意識都在於如何自始至終參與這次重要國際會議的活動。 
  可是,無論巴金在北京,還是後來隨各國作家代表團飛往祖國的南方各地參觀訪問,他都會被當時越來越緊張的運動形勢所困擾。北京批判鄧拓、吳□、廖沫沙的「三家村」與各地紅衛兵大肆「破四舊」的浪潮,同時沖激著這位著名作家的心扉。經歷過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巴金,前半生始終是在動盪不安中度過的,現在,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在解放二十多年之後,一次又一次政治運動最終竟然釀成了如此驚天動地的全國性群眾運動。 
  當然,讓他特別不放心的還是上海。巴金決不會想到就在他受命在各地奔忙,為亞州作家緊急會議漚心瀝血的時候,在上海巨鹿路675號大樓裡竟然也有一些人在暗中策劃著對巴金的揭發和批判。有人甚至把巴金解放前後所寫的幾卷本著作全部翻了出來,一篇篇查找他與當時政治形勢格格不入的篇章字句,以便在適當時機揪出一個讓全國震驚的「文藝黑線代表人物」! 
  巴金是個真誠善良的人。他心地的寬厚無私,決定了他對外界所有一切不那麼敏感。7月中旬,巴金陪著亞非作家們到達了武漢,在這裡他還見到了毛澤東主席。不久他即忙裡偷閒地回過一次上海。在家裡蕭珊對當前正在開展的運動感到非常緊張,可是,巴金卻對她一笑置之,說:「蘊珍,你放心好了。運動決不會波及到我的身上,我們要相信黨,相信組織啊。」 
  蕭珊聽了他的話後,緊張心境開始安定下來,她知道巴金多年來一直在寫與時代同步的文章,特別是他到朝和越南的採訪,更是緊緊跟隨時代脈搏前進的作家,與在北京揪出的「三家村」不同。她知道巴金是從來不寫含沙射影文章的人。 
  就在巴金離開上海準備赴杭州繼續參加亞非作家其它活動之前,他和當時的上海市作協主要領導葉以群見了一面。雖然只是匆匆一面,但是,巴金仍然能體會到這位結識幾十年的老朋友,當時的心緒相當緊張。不過以群仍然還像從前那樣處事泰然,並沒有因為作協出現幾張大字報,就對自己多年的革命經歷產生了懷疑。 
  可是,讓巴金大吃一驚的是,8月2日當他還在杭州的時候,忽然聽到從上海傳來不幸消息:葉以群竟然在造反派的批鬥中從樓上跳了下來,並且當場跌死! 
  葉以群的自殺,對巴金心裡的沖激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以群是他多年共事的老領導和老戰友,沒有誰比巴金更瞭解以群的為人。他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葉以群竟會是造反派們口誅筆伐的「黨內走資派」!他在上海臨行前,儘管市作協內部對葉以群的批判,已經到了大字報貼滿大樓內外的地步,然而巴金無法接受葉以群慘死的嚴峻現實。 
  在葉以群自殺不久,巴金也回到上海。他忽然感到從前自己那麼熟悉,從心裡感到親切的市作協大樓,一夜之間竟變得那麼陌生起來。他不得不放棄早在亞非作家緊急會議召開之前就已著手準備的一系列寫作計劃。巴金也開始投入到這場被人稱之為「摧枯拉朽」的運動中來。 
  那時,巴金感到很不適應,他好像剛剛從一片灑滿陽光的天地,忽然走進一片偌大的陰影。儘管他沒有見到葉以群跳樓自殺的現場,可他憑自己的思維想像,仍然在腦子裡虛構出那一可怖的場面:一個那麼謙虛謹慎的人,竟然在作協運動剛剛開始就自尋了短見。葉以群的頭部猝然在滾燙的水泥地面濺出了紅白相間的液體。巴金正是從葉以群的悲劇之中看到了可怕的將來。 
  巴金每天從武康路13號那飄著玉蘭香味的小院來到巨鹿路作協,他的心情始終充滿難言的緊張。因為他已經發現造反派們的目光開始轉向了他,巴金再走進作協大樓時,就會感受到一種冰冷的威脅。從前人人見他時臉上的笑容,不知為什麼竟然被一種陌生的冷漠所代替。幾乎無人與他主動打招呼了,即便有也只是個別人,偷偷向巴金丟個安慰的眼神罷了。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正在悄悄發生意外的轉化,巴金無法理解身邊這些微妙的變化。好在他那時還能每天晚上回家,見到蕭珊就是他心中的最大安慰。 
  「不要介意,其實一切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蕭珊見他那些日子情緒壓抑,就不時關切地安慰他。在那個炎夏裡她盡量給巴金以溫暖,她知道人在這種境遇中特別需要關懷。蕭珊為他燒各種喜歡的小吃,又自製了冷飲,勸慰巴金盡快從作協機關發生的不愉快中解脫出來。 
  然而巴金無法讓自己的心情好起來。這是因為他看到和聽到的,不僅僅是一個葉以群的慘死。這時候,從北京又傳來了老捨跳進太平湖的噩耗,這讓這與老捨有幾十年交情的老人肝腸寸斷。他做夢也不會想到老捨竟會在一場批鬥結束之後,就來到一泓碧綠的湖水中自尋了短見。   
  陌生的大樓,陌生的人群(3)   
  巴金知道同樣留學過歐洲的老捨,是一位樂觀豁達的多產作家。如果他不是被逼到了無法生存的絕境,是絕不會選擇這種歸宿的。也是在這一時期,巴金熟悉一批解放前的著名作家,也紛紛走進了困境。上海的《紅日》作者吳強、寫過《小二黑結婚》的山西作家趙樹理、《鐵道遊藝隊》的山東作者劉知俠、還有一些他熟悉和不熟悉的老作家們,都無端捲進了這個可怕的政治漩渦。巴金髮現報上在批判一些三十年代著名作家的時候,心裡就感到萬分不安。他不知為什麼一夜之間那些曾為黨的文藝路線作出貢獻的文藝作者,居然都變成了牛鬼蛇神。他從自己眼前的葉以群之死,聯想到全國各地那些紛紛傳來的不幸消息。巴金忽然感到自己也無法倖免了。因為就在葉以群批鬥大會結束不久,在市作協大樓外面的牆上,已經貼出了一張直指他的大字報《巴金必須交待和葉以群、孔羅蓀的關係!》 
  巴金真沒想到災難這麼快就降臨了。 
  他和葉以群、孔羅蓀是多年在作協會工作的同志,也是朋友。巴金知道死去的葉以群是一位政治性很強的領導幹部,孔羅蓀也是如此。他無論如何不會相信葉、孔兩人會像大字報所說的那樣,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線代表人物。可是,如果讓自己交待和葉以群、孔羅蓀的關係,巴金究竟會說些什麼呢?莫非他會落井下石,會無中生有,當真按照造反派的口徑,去胡說葉、孔兩人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反黨陰謀」? 
  不,不能!巴金絕不會在這種時候無端向自己的朋友潑污。 
  巴金已經登上作協的二樓。這裡依然如兩年前他受到「專政」時那樣陰暗,幾間曾經關押「黑幫」的房間,現在都成了造反派們的臨時辦公室。走廊牆壁上還依稀殘存著當年那些大字報的殘片。巴金的目光只要接觸到那些大字報的痕跡,心裡就難免泛起一陣陣痛苦。 
  他記得就在作協給自己貼大字報的第二天,就在這二樓的廊道上,居然又貼出一張給蕭珊寫的大字報。具體內容他現在已經記不清了,不過他知道在紅衛兵到處造反的1966年夏秋之交,凡是給牛鬼蛇神們貼的大字報,幾乎都離不開誹謗與不實之詞。他們向自己無端發難,巴金並不奇怪。因為他已經看到在葉以群自殺之後,作協的造反派們先後向幾位專業作家發起了進攻,其中就有王西彥、魏金枝、柯靈和詩人蘆芒等人。而巴金則是上海作協中手屈一指的大作家,他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讓巴金心裡頗感不平的是,造反派們有什麼怨恨向他發洩就是了,為什麼偏要向自己的妻子發洩呢?他知道作協所有的人都清楚,蕭珊儘管在作協所屬的《上海文學》中當編輯。可是,她並不是該編輯部的正式成員。蕭珊只管為雜誌社到各處拉稿子,卻不在編輯部裡開支。一個只管幹工作而不領一分錢工資的女編輯,她會惹得誰人呢?把蕭珊的大字報也貼到作協來,實在有些太過份了。巴金心裡清楚,有些人這樣做的目的,與其說是對蕭珊而來,不如說是對他間接發起進攻。炮轟、沒炸、千刀萬剮,在他看來都不過份。誰讓他在建國以後始終站在中國文壇的中央,誰讓他的小說《家》在解放以後多年依然是全國億萬讀者和觀眾喜愛的作品呢?誰讓他在朝鮮寫的一個短篇《團圓》,竟然也那麼有影響,拍成電影以後,更加震憾大江南北呢?而且,巴金又有數不清的社會活動,他卓越的文學才能與讓文藝界瞻目的社交能力,當然都是引人注目的。   
  晨曦中不敢與她的目光相遇(1)   
  巴金來到小會議室。 
  這裡對他來說同樣充滿著深深的恐怖。兩年前的那個夏天,他就是在這裡多次接受造反派的審問和批鬥。而今天所有內戰的煙雲都已經廓清了,經過幾年「斗批改」的漫長過程,那些當年對奪權和揪鬥牛鬼蛇神十分熱衷的人們,也都隨著全國形勢的演變,尤其是林彪去年秋天在外蒙古溫都爾汗大漠上折戟沉沙之後,更多的群眾已經厭惡了無休止的鬥爭。現在,「文革」的高潮已經過去,儘管仍然沒有結束「文革」的跡象,不過巴金還是從面前那七扭八歪的桌椅和前來參加學習廖若晨星的人中,看到了運動行將結束的前兆。 
  「打倒巴金!」「打倒資產階級反動權威巴金?」「巴金的十四卷邪書,就是為反革命修正主義招魂!」「打倒文藝界的黑老K巴金!」巴金已經有些木訥了,在經過蕭珊猝然死去的精神打擊過後,從前那瀟瀟灑灑的作家形象早已不再了。巴金全然不見了1966年夏天以前那翩翩的風度,老人在初秋時節穿一件灰得發白的舊中山裝。 
  他的頭髮幾乎全白了,臉上也多了許多皺紋,只是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面對小會議室裡為數有限的幾個與會者,巴金透過鏡片在定定地打量著那些熟悉的臉孔。 
  他發現在所有人好像都經歷了與他一樣的劫難,不論是曾經顯赫一時的造反派,還是和同樣去奉賢受過鍛煉的作家,人人臉上都沒有光彩。他知道這是一種倦意,從1966年夏天到1972年秋天,五年多時間過去了,什麼樣的人會受得了那永無休止的鬥爭呢?誰還會對在會前讀語錄、會後牽著幾個脖子上掛著大牌子的「牛鬼」們示眾遊街感興趣呢? 
  巴金悄悄坐在會議室的一隅。這幾年他已經習慣以這種姿態出席作協內外的各種活動,他不再像1966年以前那樣,凡是上海作協的活動,他都以德高望重的資格被人客客氣氣請到前排就座。巴金記得就在五年前的那個苦悶的夏天裡,他經歷了人生中最難熬的歲月。他好像又看到作協大樓的頂端高高垂懸下來的兩條雪白條幅,一條是:「巴金是上海三十年代文藝黑結的總代表!」另一條則是:「向反革命文藝黑線的黑老K——巴金開炮!」 
  那時剛從亞非作家緊急會議的會場回到上海作協的巴金,從一個舉國敬仰的著名作家,一夜之間變成人人喊打的上海文藝界黑老K,這當然也需要一個轉化的過程。開始時他也不習慣這受人揪斗的生活,可是隨著作協內部大字報的增多,巴金已從不肯接受這莫須有的罪名,到逐步習慣這種非人的折磨了。他看到許多和他一樣無辜的新老作家們,都被先後關進作協的二樓。他們在這特殊的「牛棚」裡每天學語錄,寫檢查和到樓下去接受批判。從當年8月開始,巴金就再也沒有好日子了。 
  「我確實應該受受教育,因為我確是地主家庭出身!」在永遠休止的批判和揪鬥過後,巴金並沒有像別人那樣氣餒與沮喪。他在牛棚裡真正做到不說一句不該說的話,不走一步不該走的路,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只有回到武康路那熟悉的小院時,才會對蕭珊傾吐心裡的積鬱之言。蕭珊對他這樣過份認真的態度感到驚訝和不解:「先生,你回家裡為什麼也要說這種話呢?莫非當真有點發傻了嗎?」 
  巴金依然真誠地對妻子說:「蘊珍,我說的都是真話。我想,我是在官僚地主的家庭裡長大的,受到舊社會舊家庭的教育,接觸了那麼多舊社會和舊家庭的人,所以我肯定有很多不良的思想。我會以封建地主的眼光去看待新社會。所以,文化大革命對我來說,是非常及時的。……」他在妻子面前好像背書,好像有些木然地自省。他的神情讓妻子見了心生悲哀,蕭珊有時會說:「你究竟是怎麼了?」 
  巴金沒想到儘管他從心裡對已有了省悟,真心想在這場紅色風暴中洗心革面。然而造反派仍然不理解他。到了當年深秋,對巴金的鬥爭竟然又升級了。 
  他從一個每天可以看大字報,可以照常到作協上班的人,變成了「專政對像」。並且不時被造反派從一樓押上二樓,接受大會小會的批判。 
  「巴金,你必須交待為什麼要寫《激流三部曲》,你寫的《激流三部曲》,就是在為萬惡的地主階級歌功頌德!」巴金現在坐在這間小會室裡,似乎仍能聽到那震耳欲聾的喊聲。那當然是他的幻覺,當然是他記憶深處一時難以消除的烙印。如今,那夢魔般的苦日子終於漸漸離他遠去了。如果蕭珊現在沒有生病,如果她還像從前那樣好好活著,巴金本來對人生還有莫大的希望。現在不但沒有人再對他進行批鬥,而且也不再讓巴金去奉賢五七干校了;不再讓一個年邁老人去田間勞作,這本身就是對他的解脫。留在上海儘管仍要巴金寫檢查和定期交出思想匯報,但是,這畢竟比過去五年中那不堪回首的歲月強多了。 
  蕭珊死後,從前那些見了面就橫眉冷對的造反派們,似乎多少改變一些態度。根據上級的指示,巴金可以住在家裡,他只要每天上午到作協機關學習馬列主義和毛澤東著作,寫寫心得筆記就可以了;他不需要再像從前那樣掃作協的廁所、打掃走廊裡的衛生和登上很高的窗台去拭玻璃了;當然,更不會有人疾顏厲色地把他拉到外邊去做「噴氣式」了。 
  巴金很滿足。生活的改善讓老人從心底滋生了一種生存的希望。每天上午必須參加的機關學習,對巴金來說無疑是種精神負擔。可他沒有其它辦法迴避,中午回到武康路13號,老人的精神才會變得好些。他現在和女兒女婿一家生活在一起,儘管女兒女婿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致,可是巴金仍然希望自己多做點力所能及的家務。再也不需要寫作了,巴金那時候下午的時間非常寬裕。他有時會在廚房裡淘米洗菜,有時還會親自到附近的菜市場去,為全家人的晚餐選幾樣時新菜來。他不再有從前那種頻繁的社會活動,他成了地地道道的普通市民。裡弄裡的婦女們常常會把滿頭白髮的巴金,誤當成從郊區進城的老農。誰會想到他就是當年風流倜儻,文筆瀟灑的大作家巴金呢?   
  晨曦中不敢與她的目光相遇(2)   
  只有在無人的時候,巴金才會一人踱到院子裡兩棵枝繁葉茂的玉蘭樹下。他到樹蔭底下來,當然不僅僅是納涼,只有巴金心裡清楚他與這兩棵玉蘭樹有著多麼深厚的感情?他是佇立在這裡思索那早已經逝去的歲月,回憶他和蕭珊在一起的日子。他只要一想到妻子,心裡就難過,他感到最對不起蕭珊的是,在幾年前那場浩劫中,蕭珊不但也遭到作協大字報的攻擊,更有甚者,在巴金和作協幾位「黑線作家」們集中批鬥的時候,一些不懷善意的傢伙們,居然把無辜的蕭珊也拉出來陪鬥。那難堪的場面讓巴金一輩子也淡忘不了。 
  「蘊珍,他們這讓對待你太不公平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啊!……」巴金想起蕭珊被揪斗的情景,心裡就想哭。他完全清楚蕭珊並不是作協的正式工作人員,她甚至連工資也不拿,早從1959年起主動到《上海文學》雜誌社協助工作。憑心而論蕭珊的組稿對雜誌社頗有益處。她的性格注定她不喜歡得罪人,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在上海作協特殊的地位,任何人都不可能把蕭珊當成批鬥的對象。 
  「先生,你千萬不要這樣說,沒什麼,他們要鬥我,就讓他們斗去好了。這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蕭珊每當看到巴金那雙愧疚的眼睛,就會對他露出淺淺的一笑。她那笑容會讓巴金想起他們在桂林和貴陽的時候,對他常常露出的笑容。從前,蕭珊的笑容會讓正在燈下寫作的巴金感到渾身輕鬆,如今即便他早已不再摸筆寫作了,這淡淡的笑意仍會讓巴金見了心情舒暢。 
  「蘊珍,聽說他們讓你每天早上去掃大街?」1968年冬天,上海刮起了極為少見的颶風,武康路那座小院裡的玉蘭樹也凜冽的寒風吹刮下凋零葉落了。巴金有一天看到一個瘦削的女人身影,從那扇大鐵門後悄悄地擠了進來。他一怔,好一陣才認得出來,那個在清早寒風中懷抱著一把掃帚的女人,竟然就是與他相濡以沫幾十年的妻子蕭珊。巴金髮現蕭珊的面龐變得越來越蒼白了,口唇也凍得有些乾裂。顯而易見她定是趁大清早無人上街的時候,一個人起了絕早,把她分到的掃街任務提前完成了。巴金見到那瑟瑟發抖的蕭珊,心裡頓時感到不安和發酸。 
  「嗯,是的。」蕭珊不敢與巴金的眼神對視。她似乎從內心有種難言的自卑,從小就生活在大都會上層家庭中的蕭珊,有生以來恐怕是第一次受到這非人的待遇。在作協機關罰她在大門前掛牛鬼蛇神牌子的時候,身邊還其它人陪著。可是,巴金無法理解的是,作協造反派為什麼在解除了對蕭珊的「專政」,放她回到武康路住地,又要街道裡弄派給她這樣一個每天清早必須掃大街的任務。蕭珊心裡難過,她本來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巴金,可她沒有想到第一次起早去掃街,回來的時候巴金竟然早就在玉蘭樹下等著她了。 
  巴金見她這樣子,心裡就更加難過。他多麼想起早去替妻子掃街,可是,在那種年月他如果那樣做,恐怕就要再被人加上了一個罪名。他把蕭珊扶到小樓的樓下,在客廳裡坐定。然後給她端來一碗熱乎乎的米湯,安慰地勸道:「蘊珍,這沒有什麼,現在連曹市長也掃廁所呢,何況我們?……」 
  自尊心很強的蕭珊望了一眼巴金,眼裡頓時汪起了珠淚。她喃喃地說:「掃街本來也沒什麼,可是,我不願意在自己的家門前掃街,唉,真怕碰上裡弄中熟悉的人啊……」 
  巴金說:「沒什麼,如果大家都知道街是你掃的,也就見怪不怪了。」 
  巴金的心在流血。每天他見蕭珊一個人在冬天的大清早,悄悄離開家到冰冷的大街上去,他就馬上從床上爬起來。巴金是想和她做伴,不過他只能守在鐵門內,悄悄望著那個病弱而單薄的身影,在晨色朦朧中奮力的掃著掃著。他卻不敢走出來陪她一起掃街。 
  讓巴金無法面對的現實是,妻子就是在這掃街的過程中,精神受到了莫大的剌激。儘管她堅持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床掃街,可是街道和裡弄仍然有些人知道掃街的人就是巴金的妻子。特別是一些孩子們,當面對蕭珊出言不遜,尤讓她心裡難過。巴金記得那是個陰濛濛的早晨,他在院子裡見蕭珊又渾身疲憊地回到院子裡。當她把目光投向院裡的玉蘭樹時,恰好與站在樹下的巴金目光相遇了。她發現巴金不敢正眼看她,巴金當時如此,是因為他本身懷有一種難言的負罪心裡。他後來才知道,也許正是當時自己的這迴避眼神,構成了對妻子精神上的剌痛! 
  他記得蕭珊的病,也就是在那一年出現病灶的。巴金心裡清楚,在那種非人困境中長活的人,很容易染上疾病。蕭珊會不會就是在壓抑和精神折磨面前生病的? 
  「唉,蘊珍,你為什麼這樣脆弱呢?你為什麼不能想開一點?」巴金是在兩個多月後在干校聽說蕭珊得到了病。他急忙從鄉下趕回上海,見了蕭珊不禁暗暗吃了一驚,發現從前那麼文靜白皙的蕭珊,如今竟然變得面龐削瘦,而且她的肚子經常疼痛。他上前緊緊把蕭珊抱住,關切地凝望她那儘管深陷進眼窩、卻仍然美麗的大眼睛,半晌才說:「你要挺住,在這時候咱們大家都要挺住才行啊!」 
  「沒什麼,先生,我沒什麼,只要你沒事就好了。」蕭珊躺臉上仍然掛著笑。不過她那笑容與從前巴金熟悉的笑容畢竟大不一樣了,她笑得很淒美,也很勉強。他知道蕭珊心裡的傷太重了,她也太累了,現在她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了。所以,巴金回家後就不斷催促她到醫院去看醫生,蕭珊確實也去了幾家醫院,不過她的病情始終得不到徹底的檢查。後來巴金假期結束,不得不一步三回頭地回到干校,而蕭珊的病情也就這樣一拖再拖。女兒女婿儘管想盡了辦法求醫,可是在當時那種年月,哪個醫生會關心像蕭珊這樣的女人呢?   
  晨曦中不敢與她的目光相遇(3)   
  武康路13號小院裡的兩棵玉蘭樹在風中搖動著巨大的樹冠,發出颯颯的輕響。小院裡靜極了,巴金靜靜佇立在廣玉蘭的陰影下,忽然發現自己在風中落淚了。     
  第四章 大夢終有醒來時   
  大夢終有醒來時   
  人生如大海,出海越遠,然後愈感到浩淼無邊。 
  ——茅盾:《人生的警句》 
  A, 巴金望著面前那部厚厚的《往事與隨想》,心裡有些躍躍欲試。於是他情不自禁地摸起一支鋼筆來,想在面前的稿紙上寫什麼,卻遲疑著不敢動筆,因為他目前想做的事情太重要了。 
  B, 巴金確也有點蒼老了。不過,他心情卻比兩年前好得多,他不再終日陷入憂鬱與反思之中,呆望著寫字檯前那鑲嵌在像框裡的蕭珊遺照出神,巴金開始一步步走出籠罩在自己頭上快十年的愁雲慘霧。 
  C, 十月裡的一天,多年來始終不敢輕易上大街,更不敢到人多地方去的巴金,這天晚上他竟然壯著膽子去淮海路襄陽公園附近去看大字報。這是因為他聽說那裡的大字報很多,有一些與江青等「四人幫」被逮相關的信息。 
  D, 巴金和於梨華的見面,給他心靈的震憾是出乎意料的。此前他雖然已經走出了「文革」的陰影,也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寫作與工作的自由,但是真正感到春天到來了,還是他有了會見外賓自由的這一天。   
  赫爾岑——40年前的夙願(1)   
  黃浦江上飄揚起棉絮般的落雪。 
  這是巴金在上海生活幾十年來見到的惟一一場大雪。1975年冬天,在他家的小樓上向裡弄的街道翹望,可以看見那些千樓萬宇都被蒙在一片琉璃般的世界中。皚皚大雪染白了大上海。讓巴金有些驚奇的是,樓前兩棵高大玉蘭樹的枝枝椏椏也都落滿了雪朵。在微微吹來的北風中,美麗的雪朵在枝頭簌簌抖動著,然後隨風飄落在幽靜小院的甬路上。地面上也隨之積下厚厚一層雪。剎時巴金好像忽然隱身進一個世外桃園般的皚皚雪鄉里。 
  「下雪真好啊!」巴金蹣跚著從木樓梯上走下來。他顯然為剛才透過窗口望見的雪景所感,在江南住慣了的老作家,從前只從蕭紅和蕭軍這北方人寫的小說裡,領略到下大雪的滋味,而今他在上海竟也親眼目睹了下雪的盛況。他發現在都市裡下雪的時候,小樓四周竟是一派恬靜無聲。所有鄰居們都躲在自己家裡享受著室內的溫暖。巴金真想到戶外去,一個人站在飄飄大雪中,讓自己全然沐浴著紛飛的雪朵之中。可是,家裡人卻勸止了他。 
  巴金感到現在的家有一點溫馨之感。 
  這是妻子病歿後巴金剛剛感受到的一絲溫馨。他女兒小林在「文革」後期被分配到杭州工作,儘管女兒和女婿離開了他,可是她們的小端端卻始終留在老人的身邊。更重要的是經過巴金的努力,他在安徽鄉下插隊的小兒子棠棠,終於如願以償地調回了上海。加上家裡原有的成員,巴金的兩個胞妹,現在仍然是四世同堂。巴金身邊有了親人,特別是小兒子的歸來,尤讓他那曾經受過剌痛的心得到了一點點安慰。 
  「我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荒廢時間了。這幾年我的手由於不經常握筆,寫起字來有些笨了。蘊珍,現在我要利用人生的僅有時間,再做一點什麼。」巴金回到他的房間裡,一人坐在小書桌前,又開始像往日那樣,面對那個小相框裡的蕭珊,與她悄悄地對話了。在妻子故去的幾年中,巴金始終保持著每天都看上蕭珊照片一眼的習慣。他知道她人雖然不在了,然而在他看來蕭珊的靈魂是永遠都不會離他而去的。巴金每當心裡憂愁,或是心情愉快的時候,老人總會面對蕭珊的遺像,喃喃地對她說心裡話:「我總不能讓一日閒過呀!」 
  巴金望著面前那部厚厚的《往事與隨想》,心裡有些躍躍欲試。於是他情不自禁地摸起一支鋼筆來,想在面前的稿紙點寫什麼,然而卻遲疑著不敢動筆,因為他目前想做的事情太重要了。他是早年在巴黎留學的時候,就喜歡上面前這部厚厚英文著作的。在幾年前家裡多次遭到抄家的時候,這部英文著作竟然得以倖免封存。它被蕭珊小心藏在樓下那個箱子裡。如今巴金把它找了出來,翻開書的扉頁,竟然有種隔世之感。 
  他終於在稿紙上寫下:「往事與隨想——赫爾岑」一行字! 
  「這是一部很了不起的著作啊!當年我從國外回來的時候,就已暗暗地發過誓了,將來我一定要把它翻譯成中文,讓我們中國的讀者也讀一讀赫爾岑這部回憶錄!可惜我始終沒有太多的時間。」巴金迄今還清醒記起,1938年他在桂林那風景如畫的漓江之濱,曾經對蕭珊發過這樣的感慨。 
  「那麼,現在不行嗎?」當時的蕭珊神色凝重,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深幽幽的望著他。他們都靜靜傾聽著不遠處漓江那汩汩流淌的水聲,心裡充盈著對這部重要著作的寄托與嚮往。 
  「現在我必須要把《秋》和《火》兩部書寫成。」巴金見蕭珊也像自己一樣對《往事與隨想》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心裡的創作慾望就變得更加強烈起來。 
  蕭珊接過巴金手裡捧著的厚厚英文原著,信手翻了幾頁,她有些茫然,說:「中國的讀者會喜歡赫爾岑的這部書嗎?」 
  巴金說:「當然會喜歡,我在法國留學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中國人到底需要不需要讀這樣的書?回國以後,有一次我把這部書拿到魯迅先生家裡去,請他看一看,究竟這部書有沒有價值?魯迅先生對我說,它的價值當然是無可非議的。只是誰能去系統地翻譯它呢?」 
  蕭珊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沒想到巴金竟然還和魯迅談起這部外國人寫的《回憶錄》。便說:「魯迅也肯定了它的價值,這就說明赫爾岑的《回憶錄》有文學價值?」 
  「當然不僅僅是文學的價值。」巴金娓娓地對她說:「這部一百多萬字的《回憶錄》,包含著赫爾岑一生的寫作精華。其中既有他的政論,也有隨筆,散文、書信和日記。所以,我看了以後,感到赫爾岑真正把他一生的見聞,心得以及對世事的感想,都清楚無誤以記載在這部書裡了。赫爾岑一生都在反對沙皇君主制,他為奴隸們大聲疾呼,他的政治主張和我們中國的今天有著某種驚人的相似。也許這正是我想把這部書介紹給中國讀者的初衷吧?」 
  「是嗎?」蕭珊那雙眼睛裡忽然充滿著激動的希冀。因為她從巴金的感情衝動中,聽出和看出他原來是從心裡喜歡赫爾岑反抗君主制的思想。便說:「你覺得赫爾岑所處的環境,和我們今天中國的抗日有某種關聯嗎?」 
  「當然,歷史有時會發生驚人的相似呀!」巴金感到他的心與蕭珊產生了共鳴。從國外回來這麼多年,他和許多人先後談起過赫爾岑這部巨著,然而多數人對此都不感興趣。特別是寫傳統文學的作家們,對這樣的《回憶錄》幾乎絲毫也引不起衝動。別說無人理解和支持巴金的翻譯衝動,就是讓他們其中的某一個人隨便讀一讀這部百餘萬字的巨著,也怕難以找到知音。他對她說:「蘊珍,我之所以喜歡它,就因為現在的中國太需要它了。讀者對腐敗的國民黨政權,對日本強敵太憤恨了。當然,讀者也太軟弱了。特別是抗日群眾,他們現在多麼希望讀到這樣振奮人心的作品。任何一個作家,他之所以寫作,當然並不主要為了生活,而是為著自己的理想在奮鬥和工作。我一生的寫作目標也恰恰在此,我現在的生活儘管還很困難,可是我決不是為了生活才寫作的。」   
  赫爾岑——40年前的夙願(2)   
  「我懂了。你的心,我懂了!」蕭珊對他投去會心的一瞥。她在感佩著巴金才氣的同時,又敬重他的人品。忽然,她蹙緊了眉毛,歎息一聲,說:「李先生,只是,這麼多的外文,你如果有一天能夠翻譯出來呢?我想,即便你有時間,也怕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完成的吧!」 
  巴金笑了笑,信心十足地對她說:「沒關係。蘊珍,人這一生如果能做一兩件有意義的事情就不算白活了。翻譯《往事與隨想》就做為我一生想做的幾件事之一吧,等我寫完了《激流三部曲》以後,我就會翻譯它的。我情願用後半生去做這件事,總是可以的吧?當然,我現在的能力還有些力不從心,不過我有信心翻譯它。我準備邊學邊譯,要加的注譯還很多,我可以慢慢地譯,因為譯也是學習的過程啊!」 
  現在,巴金已經開始翻譯赫爾岑的《往事與隨想》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在寫完《激流三部曲》以後,他並沒有真正靜下心來翻譯這部巨著。在戰爭結束前後,他又先後寫了許多書,建國以後他的工作變得更忙了。身為上海作協主要領導的巴金,不僅僅要完成他應該完成的寫作任務,同時,他的社會活動也相當多。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如果不是他從奉賢干校回上海以後,始終處於無所事事的工作狀態,如果不是這次組織上把巴金分配到剛剛恢復不久的上海人民出版社;那麼,巴金即便有此夙願,也怕沒有充足的時間讓他著手實現抗戰期間就對蕭珊信誓旦旦的翻譯計劃。 
  1973年夏天,上海作家協會編入的五七干校第四連黨支部,分別對所在的「專政人員」一一作出了結論。四連黨支部對巴金的結論是:敵我矛盾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不戴反革命帽子,發給生活費。 
  這是巴金自1966年夏天失去寫作自由,受到「專政」以來,一級黨組織對他作出的惟一結論。巴金屈指算來,已經整整七個年頭了。這七年對於他來說,失去的不僅僅是自由,不僅僅是妻子蕭珊,更重要的是時間。如果說時間就是生命,那麼對於以著述為生命的巴金來說,他失去的就是寶貴的生命價值啊!沒有什麼比再次得到重新工作、重新恢復寫作自由更重要的事了。當黨組織徵求巴金在作出政治結論以後,有什麼要求的時候,巴金只提出:「能不能讓我作一點翻譯工作?」 
  也就是從當年8月起,巴金再也不必象從前那樣每天到作協來,只是無休止地聽讀當天的報紙,學習毛澤東語錄和打掃衛生了。他可以安下心來作一點翻譯工作。這樣的日子又隔了兩年,到了1975年秋天,上海市作協決定把作協內部幾位專業作家統統轉到上海人民出版社去。這樣,巴金就在新的工作單位裡進了外文編譯室。當然,這時候的巴金眼神已經大不如從前了,他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每天到出版社去「坐班」。他有充足的時間在武康路家裡從事寫作。當然,他的寫作在那時還僅限於對外國文學作品的翻譯範疇。 
  也就在這時候,巴金才真正有時間翻譯那部著作,他年輕時就喜歡俄羅斯著名文藝理論家赫爾岑的《往事與隨想》。現在他終於如願了,巴金每天都游弋在赫爾岑智慧的海洋裡。如果說當年巴金在法國讀書時第一次接觸到這部神奇著的時候,只感到書中有那麼多哲理式的漂亮語言,那麼他回國後受到魯迅先生的支持,在三十年代又局部地翻譯了《往事與隨想》的片斷之後,巴金更加珍愛這部書了。因為他從翻譯中進一步理解了赫爾岑在書中傾注的智慧。 
  巴金真正坐下來了,認真地翻譯這部傳奇著作,他忽然感到自己確是在走進一座巨大的精神寶庫。他知道在中國瞭解這部書的人並不多,它是屬於那種「陽春白雪」的東西,巴金也清楚他即便翻譯出這部書,在當時的中國也絕不可能有人出版它。而且即便有人出版,也決不會有多少青睞它的讀者,更不會暢銷。然而,有一種神秘的衝動感始終鼓舞著巴金必須把《往事與隨想》變成他的母語。與其說這是在完成自己40年前發下的宏誓,不如說他在是在實踐對亡妻蕭珊的諾言。 
  正由於巴金在心裡把這部書的翻譯當作他對蕭珊的一種紀念,所以才沒黑沒晝地伏案揮筆了。他這樣做不僅可以讓自己重新暢遊在赫爾岑智慧的海洋裡,享受一下那豐富的感情世界,同時也可讓巴金少思念一點蕭珊。少想一點亡妻,他心裡就會少一點痛苦。這樣一來,他從1975年秋天開始,直到1979年春天,已經把這部厚厚的外國著作譯出了三分之一。巴金看到桌案上那逐漸積厚的稿紙,他那多年不見笑容的臉上才漸漸露出了一絲欣慰。   
  驚悉喜訊淚沾襟(1)   
  1977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上海外灘的遊人逐漸多了起來。巴金在家裡呆得實在煩悶了,有時也會一個人悄悄離開武康路,在傍晚時分不引人注目的來到黃浦江邊,隔江眺望著那混黃的江水,悠悠地向東方流淌。他發現江面上的貨輪比前幾年多了,他已十幾年沒有到江邊上來看晚景了。 
  現在他好像是一個隔世的旅人,周圍儘管有那麼多在春天傍晚來江邊遊覽的年輕人,可是他們大多都不認識自己。巴金那白白的頭髮和憂鬱尚存的面容,讓所有從他身邊走過的男男女女,無法把這位背部稍稍有點微駝的老人,與曾經在中國文壇紅極一時的大作家巴金連繫在一起。四十歲以上的中年人也不認識他了,他們雖然早在年輕的時候就受過巴金《家》、《春》、《秋》和《霧》《雨》、《電》等作品的影響,然而巴金歷來是一位不想拋頭露面的作家。即便那些在「文革」前夕看過由巴金小說《團圓》改編的電影《英雄兒女》的人們,也不會想到此時在江邊那黑壓壓遊人中間悄悄走來的老人,就是那部風靡一時電影的原著者! 
  巴金確也有點蒼老了。 
  不過,他的心情卻比兩年前好得多。他不再終日陷入一個人憂鬱與反思的幽居環境,呆望著寫字檯前那鑲嵌在像框裡的蕭珊遺照出神。巴金開始一步步走出那籠罩在自己頭上快十年的愁雲慘霧。在過去的十年中,巴金好像做了一場可怕的噩夢,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曾經是以筆耕為生存工具的作家。這十幾年,凡是大陸上公開的出版物中,幾乎都是清一色的社論和八股文,除八個樣板戲和鳳毛麟角般的幾本書之外,誰也見不到任何有思想性和藝術性的文學作品了。巴金的心情之所以變得好起來,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工作漸漸有了一點變化,離開奉賢干校那干打壘宿舍以後,回到上海也見不到那鋪天蓋地而來的可怕大字報了。疾風暴雨似的政治運動終於走向了它的終點,繼之而來的是一個讓巴金聞之驚喜的消息:江青和當年在上海打擊他的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四人,在北京中南海一夜之間成了甕中之鱉! 
  巴金在聽到這一喜訊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時他正在出版社裡參加每週一次的政治學習,在走廊裡恰好遇上一位從前作協的黨員領導。那人悄悄在巴金耳邊說了一句話:「江青被華國鋒給抓起來了!」當時,巴金嚇了一跳,在十多年中他對那個叫江青的女人儘管恨得要命,但他無法把一言九鼎的她與剛剛聽到的傳聞聯繫在一起。巴金心裡將信將疑,想轉回去再向那位領導打聽一下詳情,卻發現那人帶著滿臉的喜悅走遠了。多年在行動上受限制的巴金,見狀也就只好作罷。因為他知道在這人多眼雜的環境裡,自己是不該打聽這異常敏感消息的。 
  巴金又回到樓上會議室。他仍然坐在原座沉默著,心中的驚喜不能表露在臉上,這是巴金在1966年以後養成的習慣。坐在那裡他一言不發,自他到奉賢干校以後,每當參加這類以讀報為主的會議時,巴金就始終以沉默相對。有時別人在那裡口若懸河地發表宏論,巴金就一人坐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裡。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現在巴金再也無法控制內心的激動和興奮了。他知道那位作協領導決不會無緣無故對他吹那樣的風兒,可是,江青真會遭到逮捕嗎?這會不會又是毫無根據的小道消息?他知道自「文革」以來,這類來自民間的消息是時常有的。特別是北京發生天安門悼念周總理的學生運動以後,民間咒罵江青和張春橋等人的政治傳聞如終沒有絕跡。這次難道是真有其事?如果再發生1971年秋天那讓人振奮的大事,該有多好呢?! 
  這一年巴金已經72歲了。儘管得來的喜訊稍晚一點,可是,巴金心裡仍然很高興。現在他的處境畢竟比蕭珊活著的時候好多了。那年秋天,巴金還沒有寫作的自由,可他就在英國式的小樓裡,利用了半年的時間,一個人用鋼筆悄悄把他從前翻譯的《處女地》又抄了一遍。巴金這樣做的目的,是希望自己的手不會因為多年不握筆而不會寫字。巴金已經看到了一點淡淡的曙光,他知道有一天定會允許他重新殺上文壇的。這樣,他後來才決定翻譯那部早在三十年代就曾譯過一部分的赫爾岑多卷本《往事與隨想》。 
  巴金不喜歡再聽那些哄哄的議論聲。他討厭把寶貴時間都浪費在這小會室裡,報紙本來可以讓人閱讀,然而不知從何時起,讀報也成了開會的一個重要內容。他心裡有些發煩,暗想如果把這麼多時間留給自己,也許會把赫爾岑的著作再譯出一節來。 
  他記得1971年9月,當時正在校裡勞動。有一天,他發現一些連部裡的黨員,特別是那些「工宣隊」中的黨員們,都神秘地參加各種秘而不宣的會議。黨員們參加會議以後,回來的時候人人臉上都現出了緊張的神情。巴金不敢向那些悄悄在一旁咬耳朵的黨員打聽,可是他已從連部少部黨員臉上的反常神情中,隱隱感受到好像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後來,他在廁所裡遇上一個從前在作協工作的老友,他對他悄悄透露了信息:「林彪摔死了!」 
  「啊?……」巴金當時也像剛才突然聽到江青被華國鋒逮捕的消息一樣,心裡暗暗一驚。那時他根本無法把林彪與毛澤東對立起來。因為就在他們干校內外,還到處都豎著高大的林彪巨幅畫像。這樣一個手裡舉著毛主席語錄的副統帥,怎麼可能有一天折戟沉沙呢?後來,干校裡這樣的小道消息越傳越多,「工宣隊」就開始「追查謠言」。由於林彪剛剛在溫都爾汗一命嗚呼,所以中央當時只限於在黨內傳達。而對於在干校中接受改造的「三十年代黑線人物」,仍然嚴加封鎖。所以這一追查謠言,又鬧得人心惶恐,直到後來中央關於林彪叛逃的文件在全國人民中公開傳達以後,巴金才從緊張的心態中解脫出來。如今江青被逮一說,會不會確有其事呢?   
  驚悉喜訊淚沾襟(2)   
  巴金懷著緊張的心情走出了出版社。 
  他忽然發現上海的天空變得格外湛藍,太陽也比從前變得明亮起來。縱然深秋已至,可是,巴金卻發現路上到處都是些穿著艷麗服裝的少女們。姑娘們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春天般的喜悅,男女老少好像在過節日一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巴金不時被興奮得忘乎所以的人流衝撞著、推搡著,他不知今天究竟發生了什麼喜事。十年了,他在上海見到的大多是些愁鎖雙眼的人影,而今天究竟是怎麼了?男男女女都好像煥發了精神,不管認識與不認識,彼此相見時都會主動說幾句話,巴金老人對此有些愕然。 
  他在經過一家水產商店門前的時候,發現那裡擁擠著許多購買海鮮的人群。老人竟然也湊上前去,他發現那些爭先恐後的人們,都在爭購著盆子裡的螃蟹。而且一定要「三公一母」,然後再用一根細細的柳條把四隻螃蟹串了起來。輪到巴金的時候,他自然也不例外,買了同樣的四隻蟹,然後就樂顛顛回到了武康路13號。 
  「爸爸,出了大喜事了!」巴金剛進家門,就發現兒子興沖沖地迎了出來,隨手接過他手裡的螃蟹,然後問道:「莫非您老人家早就知道『四人幫』被粉碎了嗎?」 
  「什麼,『四人幫』?」巴金平生還是第一次聽到「四人幫」的稱謂。他抬頭向樓內一看,發現兩位妹妹也從各自的房間裡出來了,她們臉上也都洋溢著笑容。這個自從蕭珊去世後始終寂靜的小樓,第一次出現了讓人振奮的喜悅氛圍。讓巴金見了心情頓時興奮起來。 
  小兒子興沖沖地對他說:「就是『四人幫』嘛,江青,姚文元、張春橋和王洪文,這四個狗東西,已經在北京被逮了起來!這真是天的報應啊!」 
  「啊?」巴金怔在門前,他簡直不敢相信兒子說的話是真的。但是,老人又不能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讓他無法懷疑的事實。從上午他在出版社第一次聽說江青被逮捕的傳聞,到他在回家路上遇見萬民歡騰的場面,都證明了一個活生生的事實:困擾他近十年的四個人,如今都走向了她們本應得到的歸宿!特別是張春橋和姚文元這兩個壞蛋,在巴金遭遇不幸的時候,他們在上海和北京始終以「文革要臣」的特殊地位,多次發號施令,甚至想把他置之死地而後快。而今天他們和江青一起都成了黨和人民的階下之囚,這件大事對於巴金來說,簡直比當初他在干校裡初聞林彪折戟沉沙的消息還要高興!巴金把手裡的四隻螃蟹交給兒子,一個人站在門前的陽光裡,激動得顫動口唇說:「報應,真是報應啊!……」 
  上海的街頭再次囂鬧起來。當然,那些在街上組成秧歌隊的歡樂人群,不再是從前「四人幫」橫行期間官方組織的慶賀「最高指示」的遊行隊伍,在幾條大街上扭著歡樂歌舞的人們,都是民間自發的行動。這是巴金從來沒見過的沸騰場面。當年戰勝日本法西斯和1949年的上海解放,在這素有十里洋場的大上海,也曾出現過萬眾歡騰,載歌載舞的場面,不過那時的秧歌也沒有今天扭得歡快,扭得多姿多彩!巴金在感受到人間喜悅之後,曾經提筆寫下這樣的話:「他們壓在我的頭上,像一塊大石頭,壓得我喘不上氣來。……中國和人民的前途十分光明,個人的問題也容易解決。……」 
  巴金走在黃浦江邊那沐浴著晚霞的人群裡,他雪白的頭髮尤其引人注目。 
  1976年秋天,巴金才真正從「四人幫」的陰影裡走出來。 
  他感到自己在過去十年裡始終窩居在一個冷冰冰的角落中。自己非但被人搏奪了寫作的權力,而且在這十年中他甚至連給友人寫一封信的自由也受到了限制。倒不是有人命令他不許寫信給朋友,而是巴金看到了「文革」和「文字獄」的可怕。當然,在那種時候,巴金的許多老朋友,也大多不敢給他寫信。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在文壇上結識的一些朋友,大多都先後謝世了。而五十年代文壇上的友人,如今大多都陷入和他相同的困難境遇。巴金印象最深的是,最困難的時候收到了沈從文從北京寄來的信。他記得那時是蕭珊生病較為嚴重的時候,他還在奉賢干校接受「改造」。有一天,他從奉賢回到家裡探望生病的妻子,忽然聽說沈從文來了信。他見了沈的信以後,頓時滿面流淚,巴金太感動了。這麼多年來他和所有友人都分隔兩地,簡直就是生死兩茫茫!沈從文竟敢在這時候主動給他寫信問候,顯然要冒一定的風險。 
  可是,巴金不敢給沈從文覆信。並不是他無話可說,而是擔心自己寫信會給他和沈從文惹事生非。因為巴金和朋友從來不說假話,然而如果他在信上寫了真話,萬一信落在別人的手裡,那麼肯定會株連友人。所以巴金只好把想對沈從文傾吐的話,積鬱在心底了。 
  如今巴金又開始寫信了。當然,那時的巴金仍然心有餘悸,即便偶爾寫一封信寄出,也要倍加小心。這是因為「四人幫」雖然粉碎了,可是他的問題畢竟還沒有真正得到解決。1973年上海作協對自己的那個結論,還留有很大的尾巴。這個由不實之詞組成的所謂結論,仍然壓得老人喘不上氣來。 
  不過,巴金畢竟開始從陰影中走出來。他開始給在杭州工作的女兒寫信了,父女之間的信件是巴金恢復通信自由的起點。不久,他就可以給一些老朋友覆信了,一些從前對他敬仰與關注的讀者來信,也時不時地寄到武康路那座幽靜的小院來。巴金的心裡話多麼想變成他喜歡的鉛字?幾十年來都在以自己的筆向讀者們傾吐心裡話的巴金,那時儘管在上海出版社工作,然而他仍不能在正式報刊上公開發表一字一文,這也許就是他在陽光映照進那個角落以後,仍然無法真正舒展自己雙臂的原因吧?   
  驚悉喜訊淚沾襟(3)   
  十月裡的一天,多年來始終不輕易上大街,更不想到人多地方去的巴金,有一天晚上,他竟然壯著膽子到淮海路襄陽公園附近去看大字報。這是因為他聽說那裡的大字報很多,有一些與江青等「四人幫」被逮相關的信息,都被一些群眾搶先抄在大字報上,在那裡公開了。巴金是第一次去看別人的大字報,從前他在作協機關看到的那是有關他的大字報,而今他揚眉吐氣,融進熙熙攘攘的人群裡,悄悄向前擠來,他發現這裡果然人山人海。像他這樣懷著興奮心態急於瞭解「四人幫」粉碎內幕的群眾,竟然比他想的還多。巴金髮現人人臉上都溢滿著興奮,因為那裡公開貼著葉劍英的講話。這位老帥已經把華國鋒如何逮捕江青等四人的內幕,如實地公開在群眾的面前!真是大快人心! 
  環境正在悄悄發生改變。儘管巴金的問題仍然沒有得到最後的解決,但是,他已經開始在小範圍內露面了。巴金所在的上海人民出版社,開始允許巴金出席或參加一些社會活動,也允許他以「普通群眾」的身份在座談會上發表意見和談話。他周圍的群眾開始給老人以和悅的笑臉,那種在樓道裡見面連招呼也不肯和他打的尷尬境遇,再也見不到了。更多的人們發現巴金老人在經過大風大雨之後,又漸漸露出他那與生俱來的慈愛微笑。也有人開始重溫巴金的歷史與他那些即便在風刀霜劍中依然閃耀著不滅光輝的著作。大家這才發現,已經結束的「文革」對所有人來說,包括那些在浩劫中一度成為顯赫人物的造反派們,也不過是經歷了一場不可思議的噩夢! 
  1977年2月,對於居住在那有著兩棵玉蘭樹小院中的作家巴金來說,意味著他人生第二個春天的開始。絢麗的春日透過百葉窗投進他樓下的客廳裡。巴金老人終於可以回到二樓寫作了。他發現1966年秋天抄家時被貼上封條的幾個房間,如今終於都一一拆封。特別是愛妻蕭珊曾經住過的臥室,巴金親自進去打掃了一遍。那裡的床榻上積滿了厚厚的塵土,他小心地一一清掃,然後再把一隻花瓶放在床前的小櫃上。瓶裡栽上一束雪白的花兒,那是蕭珊生前最喜歡的白色玉蘭。淡淡的清香很快就瀰漫了整個房間,巴金感到心情好了許多。 
  畢竟是春天來了,燦爛的陽光終於驅散無邊的陰霾,又投映進蕭珊當年住過的地方。這是巴金心中最最感謝的。他真想馬上動筆,給自己逝去的妻子寫一點什麼,以做為他對她的一種紀念。然而,巴金縱然心裡有許多話要向蕭珊傾吐,卻又感到這個想法在當時還有點不現實。上海所有報紙和刊物,依然沒有他巴金公開發表紀念亡妻文稿的一席之地。休要說發表這樣的文章,即便他想寫點抒發情感的散文、隨筆或者小說,也還是不可能的事情。想到蕭珊在那黑暗籠罩大地時候染病而歿,巴金又心中悲楚,眼時淚光閃動了。 
  巴金畢竟走出了困境。窗外的暖流在巴金眼裡就儼然是不可阻擋的春風,十分頑強地吹進他的小樓。5月裡的一天,郵遞員給他送來一個白色的信封。拆閱後才發現竟是個陌生的名字:徐開壘! 
  原來他是上海一家大報的副刊編輯,在那個年代裡,巴金已經十年沒有見到這樣的來信了,徐開壘在簡短的便函中,首次向這位早從三十年代就開始在上海和全國文壇上縱橫馳騁的著名作家約稿了!這件事對於已被世人漸漸淡忘的巴金來說,無疑是一個特大的驚喜! 
  「啊,世人終於沒有把我忘掉啊!」巴金把徐開壘這封普通的約稿函,反反覆覆讀了幾遍。三十年代他剛剛成名的時候,像徐開壘這樣的約稿信,有一段時間曾紛至沓來,那時巴金並不感到為奇。到了五十年代,這類洋溢著編輯熱情的短函,就更加不勝枚舉,可是在今天,在大夢初醒的巴金看來,徐開壘在粉碎「四人幫」後突然給他寄來這樣一封短函,無疑是讓人激動的喜訊。它預示著冰封大地的復甦,也證明他巴金仍然沒有被世人淡忘。 
  老人很興奮。沒有什麼比一位以寫作為終生事業的老人,見到約稿信更快樂的事了。他那天非常高興,巴金特別重視徐開壘的約稿,已經好久不曾寫稿子的他,這一天從早到晚都在想著這件事。有時他感到寫稿好像是上一世紀的事了,後來當他真想拿筆寫稿的時候,也不知該給《文匯報》副刊寫一篇什麼文章才好。這十年來巴金在干校裡勞動,在作協機關裡打掃衛生,什麼樣的髒活累活他都幹過。手也磨出了繭子。只是疏忽了寫稿。當然巴金在這期間也不是沒動過筆,動筆就是無休止地寫檢查。當他決定應徐開壘的要求寫一篇文章時,竟然又感到心亂如麻,一時找尋不到從前寫文章時的創作靈感和感情衝動了。 
  就這樣巴金在他的小樓裡整整思考了兩天。最後,他還是決定以《一封信》作為稿件的題目。可是當他真要動筆時,忽又感到兩眼茫然,寫了撕,撕了再寫。巴金髮現無從下筆了,服的腦子裡幾乎都是「文革」時的字句。那時的語言都成了套話,個人的寫作風格早已淹沒在極左思潮的簡單文學語彙之中了。好在巴金頭腦深處畢竟還有那與生俱來的文學細胞,他盡量讓自己的出山之作,多少帶有一點巴金的風格。寫著寫著,巴金就淡忘了身邊一切,他習慣於以自己的真誠和善良來對待讀者。所以他就把心裡話都訴諸筆端,留在他那橫格的稿紙上了。   
  驚悉喜訊淚沾襟(4)   
  上海《文匯報》很快就發表了巴金的文章《一封信》。 
  這雖然是一篇千餘字的豆腐塊兒,可它畢竟是巴金的作品。畢竟是沉寂了十多年的巴金在寫文章啊!這樣一來,《一封信》所產生的轟動效應就非同一般。那麼多讀者就是從《文匯報》一角,發現了一個意外的驚喜:巴金還活著! 
  在經歷一場動盪的歲月之後,一般普通的讀者都無法瞭解中國許多作家的現狀。尤其是對寫過小說《家》的巴金,更不知他在十年中的吉凶禍福。即便一些從前對巴金非常熟悉的文學界人士,也由於南北不通音訊,無法獲悉巴金在「文革」結束後的今天,究竟是否倖免於難。現在讀者們是從上海有影響的《文匯報》上又見到了他! 
  「謝謝,謝謝讀者們還記著我!」廣大讀者在奔走相告的同時,都紛紛寫信給巴金。由於不知道巴金的地址,這些信都是通過《文匯報》代轉的。北京和巴金的故鄉四川,早就有一些期盼巴金音訊的老朋友們,在尋覓著巴金的下落了,現在他們看到《一封信》的發表,才知道老人在動盪中安然無病,於是在讀者群裡開始傳說巴金還活著的喜訊。巴金開始收到一些由《文匯報》代轉的讀者來信。他們中多是些中年讀者,他們給劫後餘生的巴金寫信祝賀他的《一封信》面世,同時也祝賀巴金劫後餘生。老人看了那些來自天南地北的讀者來信以後,眼裡汪著感激的淚花。他發現讀者並沒有忘記他。 
  尤讓巴金高興的是,北京文藝界人士何其芳等人來信,他們也是看到《一封信》以後,才知道巴金的近況。葉聖陶還為巴金特別賦詩一首,遙祝平安。這是老作家在讀過巴金《一封信》後即興填寫的詞: 
  誦君文,莫計篇, 交不淺,五十年。 
  平時未必常晤敘,十載契闊心悵然。 
  今春文彙刊書翰,識與不識眾口傳。 
  揮灑雄健猶往昔,蜂蠆於君何有焉。 
  杜雲古稀今猶壯,佇看新制湧如泉。 
  巴金讀了葉聖陶和來自全國各地友人的賀信詩柬,頓時百感交集,忍不住老淚潸然,捧讀書信,無聲地抽泣起來了。當年6月11日,巴金寫的《第二次解放》一文,又發表在上海《解放日報》上。金秋十月《上海文學》復刊,在復刊號上,巴金髮表了他「文革」後的第一部短篇小說《楊林同志》。冬天,巴金又在《人民日報》編輯部舉辦的座談會上,發表了《除惡務盡》書面發言。也是在這一年的12月,四川老作家沙汀,專程從成都來到黃浦江畔,走進了武康路的寓所,和老友巴金闊別重逢,一對飽受磨難的文壇至友,相擁淚下。   
  小院裡的海外來客(1)   
  1979年7月25日清早,巴金早早就起床了。 
  夏天的清晨,天亮的很早,從前在5點鐘他才會起來的,而今天早晨巴金是4點剛過就穿衣起來了。他來到晨曦灑落的院落裡,看到小甬路兩廂的綠茵茵草地裡已經現出了早春的芬芳。幾叢鮮花在晨光裡正露出馨香。他知道今天將有一位美籍華人作家來到他這幽靜的小院作客。他必須把小院裡的一切打掃乾淨。巴金知道這是自己「文革」後外事活動的開始,這意味著十年前那寫作之外的緊張外事活動,隨著他在刊物上公開發表文章,隨著他不斷地在公開場合露面,已經悄悄地開始了。 
  「巴金先生,於梨華小姐這次專程從美國到祖國大陸來,她想見到的第一位作家朋友就是您!」巴金記得幾天前,上海市作家協會組聯部的同志,曾親自來到他的寓所,關照對旅美女作家於梨華接待的相關事宜。 
  「於梨華?」巴金對於梨華的名字顯然有些陌生。也許他在這十多年中很少讀海外文學刊物了,特別對這位早年從台灣前往美國讀書繼而又從事寫作的女作家所聞有限,所以一時感到難以適從。 
  作協的幹部向老人介紹說:「巴金先生,於梨華女士是近年在美國較為有名氣的華裔作家之一。她是五十年代從台灣去美國留學的,據說於梨華在洛杉磯讀大學的時候,無意中用英文寫了一篇題為《THE SOKROW AT END OF YACTSERIVER 》的短篇小說。沒有想到她竟因此獲得了校內舉辦的文學大獎,從此她就和文學結了緣。以後於梨華就以華文和英文同時寫小說和散文。現在成了美國很有名氣的作家。當然,她所以想面見您,是因為她早在讀大學的時候,就對您的小說《激流三部曲》很感興趣了。」 
  「哦哦,」`巴金對這位台灣旅美女作家的成就格外重視,同時也希望馬上會見她。於梨華在國外的自強自重,讓巴金驀然想起他從前在法國的留學生涯。他說:「只是,我這些年來很少讀書,特別是英文作品讀得更少了。不知能否替我找一些於梨華小姐的作品讀一讀,以便和她見面的時候有所準備。」 
  負責接待的同志表示願望代為尋找,並補充說:「於梨華近年的代表作,主要有《夢迴青河》、《歸》和《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其中一些作品國內有些期刊已經作了轉載。當然,於梨華的早期作品有些不好找,如她在台灣皇冠出版社出的幾本集子,《變》和《也是秋天》等等。暫時怕無法讓巴老來讀了。」 
  「好好,我能讀多少是多少,接見外賓總是要嚴肅的。」巴金儘管堪稱中國文壇的著名大師,可是,當他聽說要會見一位從美國來的作家時,仍希望自己在會見對方之前能夠先讀一讀她寫的作品,這樣才能在會見時彼此有共同的語言。 
  巴金已到耄耋之年。可他並沒有在一個晚輩作家面前表示出自傲與清高,他仍然利用在會見於梨華的前兩天,抽空戴著眼鏡讀了她的《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就在巴金對於梨華有了初步瞭解以後,才決定在這幽靜的小院裡會見剛剛從美國飛到上海的於梨華。 
  「巴老,我是一九三一年在上海出生的,我父親是勤工儉學留法的,回國以後在光華大學教書了。」於梨華在巴金這樣的大師面前,是以小學生的謙虛在敘說自己的經歷。她當然知道坐在面前的白髮老人的資歷與學識,幾乎可以作為她的師長。這因為在於梨華出生的時候,巴金已以他那部著名小說《家》在上海灘揚名一時了,所以她才十分渴望與巴金見面。而於梨華在讀到那部《家》的時候,已是她隨家人到台灣以後的事了,所以於梨華當然知道巴金在中國文學史上舉足輕重的地位。 
  「于小姐的父親也是留法學生?」巴金沒有想到他和於梨華的談話,會比預想的還要融洽。作為從「文革」地獄中走出來的巴金來說,他對如何參與外事活動已感到萬分陌生,他在來訪的客人面前暗暗要求自己盡量謹言慎行,「文革」的硝煙儘管早已消散,然而在老人心中仍然殘留著餘悸。在他聽說於梨華的父親也曾和自己當年的經歷一樣時,他和客人的距離忽然縮短了:「那麼你的祖籍也在上海?」 
  「不不,我的祖籍在鎮海。」於梨華感到能和巴金在家裡對話是一種榮幸。她在美國多年就期盼這一天。現在她回來了,萬沒想到會這樣順利地拜見小時候崇敬的《激流三部曲》作者。她吃驚的還有,在海外一度風傳早已在紅衛兵衝擊下自殺身死的巴金,如今不但仍然健在,而且老人還記憶驚人。她對巴金說:「我在上海住到7歲,才回故鄉鎮海,後來我父親失業了,我們全家就到福建去,我在福建讀了小學以後,因為戰爭又流亡到湖南。抗勝利後我們又去了寧波。至於去台灣,那是1947年的事了,那時我剛剛高中畢業。」 
  「于小姐在美國的寫作很順利嗎?」巴金在談話中不想涉及政治,他想談的還是文學和寫作。 
  「巴老,坦率地說,一個華人在異國它鄉從事寫作,決不是一件輕易而舉的事。」女作家在巴金面前傾吐心事,她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外賓,於梨華與其是來賓造訪,不如說是位遠在海外的女學者兼女作家,回到國內向久仰多年的大作家請教。她把巴金帶入了一個曾經心儀的陌生天地:「在美國決不是作家的地位很高,而是很低。我在那裡主要是以教書為主,其餘時間才能寫作。而且我喜歡的並不是英語寫作,而是用自己的母語寫作,為什麼?就因為作家寫出來的東西,必須要給熟悉她的讀者來讀才行。」   
  小院裡的海外來客(2)   
  巴金的心頓時狂跳起來。他沒有想到這次和於梨華的會見,竟然找回他心中久違了的東西。曾在經歐洲飄流過的他,和於梨華的心情大有同感。聽了她的話,巴金才忽然感到自己當年走的路並沒有錯誤。他情不自禁地問:「為什麼?」 
  於梨華說:「我在洛杉磯讀書的時候,雖然因為用英文寫小說獲得過一次獎,可是,後來我卻接連遭遇到幾年的寫作失敗,退稿一度成了我心中最難以忍受的事情。直到1961年我寫《夢迴青河》的時候,才認識到我雖然在美國寫作,可是我仍然還是中國人啊!因為我的讀者其實始終都是中國人!」 
  巴金很激動地說:「這是因為你頭腦中的藝術構思、素材,多數都是來自於自己的祖國,對嗎?」 
  「一點不錯,巴老,我的靈肉始終離不開自己的祖國呀!」於梨華感到和巴金談話很隨便,她們的交談並不是官方安排的會晤,而像是一老一少兩代作家,坐在巴金那間寬大客廳裡在談創作體會。她告訴巴金:「素材是我童年和少年時積累的,人離開家鄉多年了,就始終懷念家鄉。我曾把我的苦惱告訴給一個朋友,他說既然你用英文寫作不能表達自己的感情,那麼為什麼不能用母語來寫?寫出以後給誰來看呢?這也是個問題。後來我想還是給自己的同胞們看,我就把稿子交給了台灣的皇冠公司,果然我在自己的國土上獲得了成功,《夢迴青河》發表以後,在台灣首先轟動。台灣的電台和報紙都連載它,後來又拍了電視劇,巴老,這也是我此次為什麼要回祖國大陸尋根的原因啊!」 
  「對呀,于小姐,還是自己的國家好啊!」巴金和於梨華的會面,給他心靈上的震憾是出乎意料的。此前巴金雖然已經走出了「文革」的陰影,也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寫作自由。但是,巴金還沒有從內心深處認識到這場災難給自己帶來的挫折和傷害,究竟應該如何面對?他也曾以博大的胸襟努力要求自己忘掉過去。特別是妻子蕭珊的不幸之死,留給他心靈深處的傷痛太深太重。然而他真正認識到祖國——母親與自己血肉相融的關係,還是在奉命會見於梨華這個「外賓」之後。巴金感到於梨華對他講的全是肺腑之言。在會面中,他也從這位成功女作家的身上,發現了自己的弱點。巴金知道在「文革」中受到的衝擊和非人待遇,儘管一度讓他痛斷肝腸,然而祖國畢竟是自己的母親啊。 
  在此後的頻繁外事活動中,巴金始終抱著這一原則:決不會在任何外籍作家面前「訴苦」,當然,老人更不想多談「文革」遭際。他想說的都是自己對中國文學的癡情。1980年5月22日,巴金又在他那座飄蕩著玉蘭花香的小院裡,會見了從美國回祖國訪問的著名女作家聶華苓。 
  她同樣是一位傑出的華裔作家,聶華苓雖然也是從台灣去美國從事寫作的女作家,但她和於梨華所走的道路卻大相逕庭。這位湖北籍的女作家,曾在台灣主持過與蔣介石對峙的政治性刊物《自由中國》,在祖國大陸發生浩劫的前夕,她就毅然前往美國愛荷華大學任「作家工作坊」的訪問作家。近幾年來,聶華苓在美國極力主辦旨在團結包括中國大陸作家在內的「國際寫作計劃IWP」活動,聯絡了許多海內外華裔作家。聶華苓在文學上的成就,是她——一個中國女人,1977年竟然成為了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這在華人作家中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那天上午,聶華苓是和她的丈夫、美國著名詩人保羅·安瓦爾一起來到武康路13號小院的。巴金和她談的主要是海外文學和台灣文學的現狀等問題。聶華苓告訴巴金:海外的中國作家無時不在讀國內作家的作品。她本人在三、四十年代在台灣時期,因為無法讀到國內作家的著作,特別是像巴金等人的早期著作而倍感焦慮。那時的台灣最多只能讀到徐志摩和朱自清的書。她開始研讀魯迅的著作大約是五十年代,所以她那時的寫作就像孤兒一樣地摸索著。 
  聶華苓認為:在台灣寫作很困難,真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當然,那時台灣的古典文學還是有的。她們那些在五十年代就開始寫作的作家,也覺得是有豐富的文化遺產。但是聶華苓認為:我們現代中國人應該有現代中國人的處境,而且還必須要有現代中國人的文學。她是在這種情況下去了美國的。她對巴金說,她到了美國以後,又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所以她就更加憂國懷鄉,總希求將現代風格的寫作融化在自己的傳統文學氛圍之中。 
  巴金通過和於梨華、聶華苓這兩位海外女作家的交談,使他進一步認識了世界。十一年的封閉和幽禁,麻木了老作家的神經。可是,當他對從海外來的客人談起自己的寫作時,巴金仍然充滿著對祖國和人民的真誠之愛。他說:「我的寫作也有曲折,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後,我開始學習馬克思主義,但是我學得不好。我想用我這支寫慣黑暗和痛苦的筆去改寫新人新事,歌頌人民的勝利和歡樂。可是我沒有充分的時間熟悉新人新事,同時又需要參加一些自己願意參加的活動,擔任一些自己願意擔任的工作。因此作品也就寫得比較少了。有一個時期我到了朝鮮,在中國人民志願軍部隊中深入生活。第一次接觸普通的戰士,同他們一起生活,我有些膽怯。一個長期關在書房裡的人來到革命軍人的大家庭,精神上當然會受到衝擊,可是同時我感到溫暖。指戰員們都沒有把我當作外人,彷彿我是家庭中的成員,而且因為我新近從祖國來,他們對我格外親熱。在朝鮮那個鬥爭最尖銳的地方,愛與憎表現得非常突出。人們習慣用具體行動表示自己的感情,我發現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天天都有。這些大部分從中國農村出來的年輕人,他們以吃苦為榮,以多做艱苦的工作為幸福,到了關鍵時刻,他們爭先恐後地獻出自己的生命。在這些人面前我感到慚愧,我常常用自己的心比他們的心,我無法制止內心的鬥爭。所以,我感到在中國寫作是最大的幸福。」   
  小院裡的海外來客(3)   
  來訪的外賓們聽了巴金的談話,都無法相信他是在浩劫中九死一生的老人。因為巴金心裡沒有任何陰影,他的話語充滿著對黨和人民的赤誠之心。 
  巴金對來訪的客人說:「我經常會想起我在寫《第四病室》的時候,借書中人楊大夫的口說,『變得善良一些,純潔一些,對別人有用一些。』我愛上了這些人,愛上了這個環境,開始和他們交了朋友,我不再想到寫作。我離開以後第二年又再去,因為那些人、那些英雄事跡都吸引了我的心。我一共住了一年。第二次回來,還準備再去,但是別的工作拖住了我,我離開鬥爭的生活,舊習慣又逐漸恢復,熟悉的又逐漸變為生疏,新交的部隊朋友又逐漸疏遠,甚至聯繫中斷了。因此作品寫得不多,更談不上塑造人民英雄的形象了。」 
  來訪的客人都希望巴金談一點「真話」。他對「文革」也毫不避違,巴金再不是從前在牛棚裡連話也不敢講的人了,巴金的性格決定巴金在任何時候都必須講真話:「『文革』前我經常出國訪問,發表了不少歌頌人民友誼事業、讚美新社會、新生活的散文。但這些竟然都成為我的『罪證』,在『文化大革命』的十年中作為『大毒草』受到批判,我也被當作『大文霸』和『黑老K』關進了牛棚,受到種種精神折磨和人身侮辱,十年中剝奪了發表文章的自由。有一個時期,我相信過迫害我的林彪和『四人幫』以及他們的爪牙,我相信他們所宣傳的一切,我認為自己是『罪人』,我的書是『毒草』,甘心認罪服罪。我完全否定自己,準備接受改造,重新做人。我還跟大家一起祝福林彪和江青『身體健康,永遠健康』。在十年浩劫的最初三四年中,我甚至決心拋棄寫作,認為讓我在作協分會傳達室裡當個小職員也是幸福。可是『四人幫』的爪牙卻說我連做這種工作也不配,彷彿我寫了那些書就犯了滔天大罪一樣。今天我自己也感到奇怪,我居然那樣聽話,誠心誠意地,不以為恥地賣力地照他們的訓話去做。但後來我發現這是一場大騙局,別人在愚弄我,我感到空虛,感到幻滅。這個時期我很可能走上自殺的路,但是我的妻子蕭珊在我的身邊,她的感情牽繫著我的心。而且我也不甘心就這樣『自行消亡』。……」 
  所有在巴金客廳裡聽他談話的外國友人,都不能不承認老人的心水晶般的透明。從巴金坦蕩的談話中,幾乎看不出他對「文革」有半點怨恨與隱痛。特別是巴金在談起剛剛結束的那場風暴時,他是這樣說的:「我的頭腦又漸漸冷靜下來了。我能分析自己,也能分析別人,以後即使受到『游鬥』,受到大會批判,我還能夠分析,研究那些批判稿,觀察那些發言的人。我漸漸清醒了,我能夠獨立思考了,我也學會了鬥爭的藝術。在批鬥了七年之後,「四人幫」及其黨羽在一九七三年七月,忽然宣佈把我的問題作為『人民內部矛盾處理,不戴反革命帽子』,只許我搞點翻譯。這樣他們就把我打成了『不戴帽子的反革命』。他們把我趕出了文藝界,我也不想要求他們開恩,給我一條生路。我找出四十多年前就準備翻譯的赫爾岑回憶錄,每天譯幾百字,我彷彿同赫爾岑一起在十九世紀俄羅斯的暗夜裡行路,我像赫爾岑詛咒沙皇尼古拉一世專制黑暗統治那樣,咒罵『四人幫』的法西斯專政,我堅決相信他們橫行霸道的日子不會太久了。我就這樣活了下來,看到了『四人幫』的滅亡。我得到了第二次的解放,我又拿起了筆。而且分別了十七年之後我又有權利、有自由和各國朋友友好的交談了。現在,我又拿起了筆,我興奮,我愉快,我覺得面前有廣闊的天地,我要寫,我要多寫。……" 
  沉默的巴金又復活了。 
  他再不是從前在牛棚裡敢怒不敢言的「牛鬼蛇神」,他是一個有膽有識,有骨氣有思想的活生生的人!     
  第五章 作家的戰場在斗室   
  作家的戰場在斗室   
  巴金反覆強調,應該給「文化大革命」做總結,〈〈隨想錄〉〉就是這樣的歷史性紀錄。 
  ———柯靈:《〈隨想錄〉三人談》 
  A, 巴金把那字跡已經有點模糊,紙頁也已泛黃的信箋讀了又讀。他想起那是自己1952年前往朝鮮參加中國作家赴朝創作組時,在北京前往東北前寫給妻子的信!這封信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還會存留迄今。 
  B, 巴金讀到這裡,心仍然在流淚。他在離開奉賢五七干校回上海後,已從紅衛兵散發的小報上,獲悉了彭德懷的近況。當年在朝鮮坑道裡接見他們這些藝術家的志願軍司令員,在「文革」的颶風中也受到了衝擊和迫害。想起彭德懷,巴金忽然感到他在「文革」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其實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C, 巴金的《三同志》,曾經幾歷寒暑,增刪多次,幾乎浸透著這位文學巨匠的心血。當年他從朝鮮戰場回來,腦際中始終都在構思這部稿子,他希望把《三同志》寫成一部催人下淚的作品。 
  D, 巴金憤怒的抗議讓香港《大公報》吃驚。因為他們也不希望刪改巴金的作品,潘際垌作為巴金《隨想錄》的責任編輯和朋友,自然更不希望隨便更動作者的原文,而是出於某種意想不到的壓力,最後才不得不這樣做。而今當巴金為了一篇文章表現出老人少見的震怒之時,報社的上上下下都為此震驚了。直到這時,他們才意識到在《懷念魯迅先生》一文中,並沒有非要刪節的必要。   
  在冥冥中與彭德懷對話(1)   
  巴金感到他又年輕了許多。 
  1977年夏天,他在武康路住宅裡,繼美籍華人作家於梨華來訪之後,巴金的外事活動開始逐漸增多了。美籍華裔著名人士時鐘雯來上海訪問的時候,上級也請老作家巴金出面參加會見,因為那時的巴金已經顯露出他那魅人的風采。特別是經歷「文革」風雨之後的巴金,他在外事活動中的作用和影響當然是巨大的。不久,瑞典《火星報》一個訪華團也來到了上海,他們指名要求會見中國的大作家巴金。巴金那矍鑠的英姿和從容談吐又一次讓外國人驚訝。從香港來的作家參觀團抵達上海,巴金也參加了座談會,他再一次暢談文學,暢談人生。人們感到巴金還像從前一樣健談,一樣文思敏捷,老人的心裡灑滿了陽光。總之,巴金還是從前的巴金。他幽靜小院門前重又響起了汽車的煞車聲和熱鬧的笑語。 
  巴金在繁忙的活動中,蕭珊病逝後積鬱在心頭的悲傷與痛楚,直到這時才漸漸淡化。讓老人高興的是「文革」期間被人抄走的一些什物,在落實政策過程中都逐漸發還給巴金。在這些什物中不僅有他的東西,也有妻子蕭珊的一些物品。巴金見到亡妻遺物,又忍不住想落淚。他在心裡暗暗地說:「蘊珍,如果你能活到今天該有多好!唉唉,可惜,你走得太早了呀!……」 
  巴金在翻閱那些倖存之物的時候,有見到了許多文稿和信件。現在他感到這些本來普通的東西,如今變得格外珍貴。忽然,巴金的眼睛一亮,發現一封他從前寫給蕭珊的信。仔細一看,舊信竟然勾起了許多回憶: 
  蘊珍: 
  我們已經領到衣服和通行證,明天下午便出發了。我們搭下午5點40鐘的火車,後天上午11點光景到瀋陽。在瀋陽大約還有五天的勾留。有一位前些時候因公回國的志願軍某部的參謀長陪我們同去平壤。出國後的日程和行止,現在還未決定。總之,這是一封在北京發的告別信。在瀋陽我還有信寄回。 
  珍,拿著一管新華筆,在明亮的電燈下,對著從抄本上裁下的紙,我不知道寫些什麼好。你明白我這時的心情。我的確有千言萬語,卻無法把它們全傾瀉在紙上。從明天起我們離得更遠了。但這不過是一個開始。在瀋陽我照樣會寄信給你。然後,我又往前走,在平壤,大約還有信寄出,但是我恐怕抽不出寫長信的時間了。 
  到3月下旬那才是我的新生活的開始,也就是我們真正的分別的開始。即使在幾個月內我無法跟你通信,你不要為我擔心,我一定會很健康地回來。以後信少,一則因為機會難得;二則,因為到部隊以後我得先多跑多看,過一個時候才能夠住下來,就是住下來時,也會有很多的工作。我會在工作中把自己鍛煉得堅強,有用。我會吃苦,也會學習。 
  起初一個月的生活大約不容易過,我得咬緊牙齒。但以後就不要緊了。我有決心。而且想到你,想到孩子,想到大家,這會給我增加勇氣,我的心裡永遠有你。在艱苦中,我會叫著你的名字。在任何環境下我要做一個值得你愛的人。 
  再見,現在是6日夜11點半,你應該安睡了。願你安安穩穩地睡到天明。 
  祝 好! 
  芾甘 
  1952年3月6日北京 
  巴金把那字跡已經有點模糊,紙頁也已泛黃的信箋讀了又讀。他想起那是第一次前往朝鮮參加中國作家赴朝創作組時,在北京前往東北時寫給妻子的信!這封信他做夢也沒想到還會存留迄今。當初他在北京和朝鮮不知給蕭珊寫過多少信,可是,在歷經大難之後,巴金沒想到這封家信竟然還能倖存。 
  他的心頓時狂跳起來。見到給蕭珊的信,巴金就會想起亡妻。他已經暗下了決心,他沒有忘記蕭珊臨死前對自己的叮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巴金知道他既想好好生活下去,就要以堅韌的毅力忘記苦難的過去。然而,他力求自己在新時期到來的日子裡,盡量少去回想往事。然而往事又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仍然頑固地浮現在他的腦際;巴金越是不想回想蕭珊,妻子的影子越是在他的眼前縈繞;事隔多年以後,當他再看到入朝前寫給蕭珊的信時,巴金的思緒又情不自禁飛回那難忘的抗美援朝年代…… 
  1952年的春天比以往來得早,特別是祖國的北方更是春寒料峭。當時,巴金剛剛結束一個跨越半個中國的長途旅行,回到上海時已是1月上旬了。從前一年的夏天開始,他就率領一個藝術家採訪團,前往革命老區去訪貧問苦。巴金和代表團成員的足跡幾乎遍及了整個華東地區,特別是在山東境內的訪問,尤其讓巴金心中感動。他看到老區的民眾儘管生活艱苦,然而他們仍像戰爭年代一樣擁護共產黨取得的勝利! 
  看慣舊社會腐敗天地的巴金,正是在這次從南到北,再從東到西的訪問過程中,親眼看到了解放區那明朗燦爛的天!雖然人民的生活仍然貧困,可是巴金卻從心裡感受到一股振奮的力量。他知道共產黨的偉大就在於能夠真正做為人民群眾的代言人,而中國老百姓之所以從心裡支持共產黨政權,在於他們從執政黨身上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巴金回上海後,就準備把在華東數省參觀得到的感受訴諸文字。那時,他有一系列寫作計劃。然而就在這時候,他忽然收到劇作家曹禺從北京寄來的一封信。在這封信中,曹禺向巴金建議,希望他最好暫且放放手邊的寫作,投身到戰火紛飛的朝鮮戰場上去。因為那裡有許多動人的故事等待巴金去發掘。   
  在冥冥中與彭德懷對話(2)   
  巴金當然不會知道曹禺這封信,是代表中宣部某位領導的意見。不過他已經感受到,曹禺的信無論對國家還是對他自己,都是最及時最誠懇的建議。巴金知道沒有什麼比在戰爭打響的時候,勇敢投身朝鮮前線更為緊要的事了。於是,他馬上決定到朝鮮去! 
  蕭珊聽到巴金的主張後,當然是無條件支持。無論是在抗戰期間,還是她們結婚以後的漫長日子裡,巴金和蕭珊始終處於聚少離多的生活狀態。現在好不容易贏來了和平,蕭珊沒有想到巴金反而比從前還要繁忙了。儘管巴金經常有寫作之外的社會活動,可是蕭珊對此感到高興。她對巴金說:「你去吧,家裡的事都有我來管。兩個孩子也不用你操心,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巴金與蕭珊灑淚而別,然後他乘上向北京飛馳的列車。在古都北京,很快就組成了以巴金為組長的中國藝術家赴朝創作組。副組長是從延安來的著名版畫家古元,而參加這個赴朝創作組的所有成員,也多是來自國內各地的著名作家和畫家。這些頗有造詣的藝術家都在巴金的領導下,進行了赴朝前的緊張學習。巴金感到他此次赴朝,不僅僅是為著寫作,更重要的是他負有一個特殊的歷史使命:代著中國作家和藝術家對朝鮮人民的深厚感情,前往朝鮮戰場去慰問中朝兩國抗美前線的戰士。 
  讓巴金感到驚喜的還有,他在那些舊信件中,居然發現了一封蕭珊親筆寫給他的信。他仔細一看,發黃的信竟然也是他在去朝鮮期間中收到蕭珊寄自上海的家書。這樣的信竟然在「文革」以後重新看到了,這對巴金來說不能不是一種意外的驚喜。 
  「這封信太珍貴了!」巴金情不自禁地感歎著,他看著妻子1952年給他的信,眼睛竟又濕潤了!這原來是他剛從上海到北京時蕭珊從上海寫來的信。今天讀到它,巴金就會想到他與蕭珊曾經有過的愛情生活。 
  李先生: 
  今晚上小康請我們去吃麵,出去之前以為有你的信來,沒有等著,小妹吵著要看對面的電影,我把今上午寫的信寄了。回家讀到你的信,一時感情很波動,無法自制,我多麼想能緊緊的拉住你的手,讓你瞭解我心情之萬一。上海自你走後尚未有陽光,你把雨帽丟在家裡,如果你們不另發雨衣的話,我勸你立刻買一項,這裡每天在下雨。剛才馬弟弟出去時我讓他戴你的雨帽。我陪了他們看二次電影,《中國雜技團》大家都滿意。小妹,老太太都想看第二次,但最近不演了。你能留北京至月底,很好,至少我們離得很近一點,離開北京後,你會不會沒有時間給我寫信呢,我真怕沒有你的信的日子。沒有你的信,我怎能想像你的生活?你不知道有時候我多麼的需要你,我多渴望你能更愛我一點,我好像還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小女孩子。 
  剛才十二小姐沒有回來,老太再三的對丁香她們說:後門別上鎖,小娘娘沒有回家!現在誰會這樣的關懷我呢?有的只是需要我照料或關心的人,我得硬。一天晚上,睡在床上的時候,小妹很好奇的問:「媽媽,你為什麼流眼淚了?」 
  我能對一個小女孩說什麼呢。而且我最不願意別人看到我的眼淚,或看見我哭。剛在小康家時,大家都以汝及人沒有回到為奇,「家」還是非常溫暖的地方。成都大嫂、三三都有信來,錢都收到了。譯協抗美援朝的收據也寄來,我把幾張收條放在一塊兒。 
  雨還在落著,我真不喜歡。你猜我在哪兒給你寫信?--我睡在床上,躺著給你寫。今天天氣又變了,外面好大的風。小妹聽說你又有禮物給她。很快活。今天她一直問我,烏克蘭是不是一個人,無論如何解釋不清,這孩子主觀也很強。冷得很,不寫了,現在是十一點零五分,小弟還沒有醒! 
  1952年2月 珍 
  往事依如電影鏡頭一樣在他的眼前閃回。 
  1952年3月的一個晴天,他坐在駛往東北的火車上,巴金是平生第一次來到陌生的塞外關東。當他望見橫跨在鴨綠江上的大鐵橋時,心情頓時激動起來。朝鮮的土地已在他的眼前了,戰火硝煙已在這位作家的面前瀰漫和繚繞。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在巴金的生活閱歷中又有了赴朝這段非凡的經歷。 
  巴金在翻閱從造反派手裡退回來的查抄物品時,忽然發現一個小冊子。那是一本他珍藏多年的紀念,雖然年深日久,雜誌封面早已經褪色,然而他仍然下抻手就翻到那篇自己在赴朝第四天夜裡,在朝鮮戰場一個坑道裡,就著昏暗的油燈寫下的文章:《我們會見了彭德懷司令員》! 
  時光已經過了二十多年,可是,當年他在朝鮮第一次見到彭德懷元帥的情景依稀如昨。巴金髮現彭德懷確是一位出生入死的共產黨人,時至今日巴金還在心裡暗暗讚佩著這位了不起的湖南漢子。他翻閱自己從前寫的文稿,現在忽然感到有點陌生了。然而,自己當年筆下的文字,讓他現在讀起來,仍有一種親切感: 
  「我們在三月二十二日正午以前,見到了志願軍的彭司令員。外面開始在飄雪。洞裡非常暖和。這是一間並不太大的屋子,卻在靠門的這一頭,在低矮的石頂蓋下,懸了兩盞沒有燈罩的電燈。……我們十七個從祖國來的文藝工作者坐在板凳上,懷著興奮的心情,用期待的眼光望著門外半明半暗的甬道。我們等了一刻鐘,我們等待著這樣一個人:他不願意別人多提他的名字,可是全世界人民都尊敬他為一個偉大的和平戰士;全世界的母親都感謝他,因為他救了朝鮮的母親和孩子;全中國人民都願意在他面前說一句感謝的話,因為他保護著祖國的母親和孩子的和平生活。拿他對世界的貢獻來說,拿他保衛祖國的功勳來說,我們在他面前顯得太緲小了。所以聽到腳步聲逼近的時候,一種不敢接近他的敬畏感覺使我們忽然緊張起來。   
  在冥冥中與彭德懷對話(3)   
  他進來了。我們注意的眼睛並沒有看清楚他是怎樣進來的。沒有掛任何勳章,一身簡單的軍服,顯得很高大,年輕。他給我們敬了一個軍禮,用和善的眼光望著我們。微笑著說:『你們都武裝起來了。』就在這一瞬間,他跟我們中間的距離忽然縮短了。我們親切地跟他握了手,他端了一把椅子在桌旁邊坐下來。我們也在板凳上坐了。我們剛剛坐定,他又帶著笑說:『你們裡頭有幾個花木蘭?』我們中間的三個女同志都笑了。他問我們:『你們跨過鴨綠江有什麼感想?』一個同志說:『我們覺得是離開祖國了。』另一個同志說:『我們不是跨過鴨綠江,我們是坐著車過江的。』他帶著笑糾正說:『不,是跨過的。』他拿左手抓住椅背,右手按住桌沿,像和睦家庭中的親人談話似的對我們從容的談起來。他開頭說:『朝鮮人是個可尊敬的優秀的民族。他們勇敢、勤勞,能吃苦,能忍耐。我們來朝鮮以前對這一層瞭解得還不夠深刻。他們給日本帝國主義搾取了幾十年,現在又是遇著像美國帝國主義這樣強大的敵人。他們現在是在苦難中,因敵機轟炸,有不少的人沒房子住,也有缺糧餓飯的,我們應該盡力援助他們。他們在保衛世界和平的戰鬥中已經盡了他們的責任。』……」 
  巴金讀到這裡,心裡似在流淚。 
  那一年,在離開奉賢五七干校回上海以後,巴金已經從紅衛兵散發的小報上,得到一點有關彭德懷的消息。當年在朝鮮坑道裡接見他們這些藝術家的志願軍司令員,在「文革」的颶風中同樣受到了衝擊和迫害。想起彭德懷,巴金忽然感到他自己在「文革」中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其實根本就算不得什麼。他是一個作家,而彭德懷卻是一位出生入死的共和國元帥啊!他也知道彭德懷其實早在那場史無前例的動盪之前,就已在廬山上因為一份萬言書失去了人身自由。想起彭德懷,巴金心裡的沉重感忽又增強了。他的目光又移向那篇早年在朝鮮寫的文稿上去。 
  他寫道:「聽著他淺明詳細的反覆解說,望著他那慈祥中帶有剛毅和堅定的表情,我感到一股熱流通過我的全身。樸素的話語中流露出對民族、對祖國的熱愛,懇切的表情上閃露出對勝利的信心。他不倦地談著,他越談下去,我們也越感到溫暖,越充滿信心。我的整個心都被他吸引去了。我忘記了周圍的一切,我忘記了時間的早遲。我忘記了洞外的雪。忘記了洞內陰暗的甬道。忘記了汽車的顛簸,忘記了回去時滑腳的山路。我甚至忘記了我們在國內聽到的志願軍過去作戰的艱苦。我只看見眼前這樣一個人。他坐得那麼安穩,他的態度是那麼堅定,他忽然發出了快樂的笑聲。這時候我覺得他就是勝利的化身了。我們真可以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給他,甚至於自己的生命。我相信別的同志也有這種感覺。我們的這種尊崇的表情一定讓他看出來了,所以他接著說:『作戰主要靠兵,自古以來兵強第一。強將不過是利益和士兵利益一致的指揮員。指揮員好比樂隊的指揮,有好的樂隊沒有好的指揮固然不行,可是單有好的指揮沒有好的樂隊也不行。個人要是不能代表絕大多數群眾的利益,他便是很緲小的。』……」 
  巴金讀到這裡落淚了。因為這篇稿件讓他在二十多年以後重溫,心情竟然是沉痛的。因為他清醒地知道當年在朝鮮坑道裡接見他們的彭德懷司令員,如今早已不在人世了。他也和自己一樣遭受過非人的待遇。想起彭德懷在那場風暴中的慘死,巴金忽然感到自己反而是一個幸運者了。 
  巴金現在想起來,當年他把那篇文章寫成後,又應邀參加了志願軍司令部歡迎「細菌戰調查團」的大會。就在這次會上,巴金又一次見到了彭德懷,再次聽這位湖南籍將軍講的話。他晚上回到駐地,又把前天晚上寫好的《我們見到了彭德懷司令員》一稿進行了補充。他把今天在會上聽到的彭德懷講話,加入了前一篇文章。他認為這樣才讓文稿更加豐富了。巴金並不是簡單從事的人,為了慎重,他又把這篇文稿交給身邊的同志們傳閱,徵求意見以後才交給新華社的同志回國內發表。 
  讓巴金十分意外的是,他沒有想到自己寫的稿子,居然驚動了戰事繁忙,軍馬倥傯的彭大將軍。巴金更沒想到彭德懷會給自己寫來一封親筆信。原來彭德懷是看到新華社轉交他親自審閱的稿件後,才決定向文章的作者說幾句話的。他希望巴金對這篇文稿加以修改。彭德懷這樣寫道: 
  巴金同志: 
  「像長者對子弟講話」一句改為「像和睦家庭中親人談話似的」。我很希望這樣改一下,不知允許否?其次,我是一個很渺小的人,把我寫得太大了,使我有些害怕!致以 
  同志之禮! 
  彭德懷 
  三月二十八日 
  巴金很感動。他沒想到彭德懷會如此謙遜,如此虛懷若谷。他知道彭德懷的意見是對的,所以馬上就對自己的文章作了訂正。 
  「我要振奮起來,一定要利用倖存者的有限時間,再給讀者們做一點事情。我要重新拿起筆來,寫一些我熟悉的人和事,」巴金想起他在受到「專政」期間,就是因為這篇題為《我們見到了彭德懷司令員》的文章,曾經受到造反派無數次的質問與刁難。在文化大革命中,他這篇幾千字的文稿還被造反派當成了"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大毒草"受到批判。上海一張報紙上還刊載了一篇《評彭德懷和巴金的一次反革命勾結》的文章,就是直接對巴金寫的《我們會見了彭德懷司令員》而來的。   
  在冥冥中與彭德懷對話(4)   
  有人甚至說他是在為一個右傾機會主義者和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在塗脂抹粉!在那漫天烏雲散盡之後,巴金忽然感到自己當年在戰地寫下的稿子,是一種自豪!他能夠有幸為彭德懷這樣的當代英雄大唱讚歌,莫非不是一種驕傲嗎? 
  也是在那些被退回來的查抄之物中,巴金看到了他當年在朝鮮歸來寫的小說稿《三同志》。這無疑也是一篇來自真實生活的作品,那是巴金在朝鮮戰地採訪和「深入生活」過程中,從無數志願軍戰士的群像中發現的先進典型。 
  從朝鮮回到上海以後,他用一個月的時間,醮著淚水用筆寫下了這篇《三同志》。然而,由於「文革」前夕他的社會活動過於繁忙,所以始終沒有時間加以潤飾及修改。這樣,《三同志》便始終沒有拿出來發表。現在,巴金把這歷經劫難竟沒有丟失的《三同志》反覆看了一遍,他忽然感到這應該感謝那些來家裡查抄的紅衛兵小將們了。如果沒有他們的保護,在「文革」中他也許早把這樣的稿子付之一炬了。而《三同志》居然倖免於劫,這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一部積壓了15年的中篇小說(1)   
  武康路13號在1977年盛夏將臨之時,煥發出一股勃勃生機。 
  巴金感到他又像建國初期那樣產生了強烈的創作衝動。他知道寫小說和翻譯別人的著作大不相同。寫作要有靈感和衝動,否則他筆下便不會湧現文彩輝煌的文字。在過去十多年裡,巴金已經絕少在心中產生這樣的衝動了。創作慾望隨著一次又一次無情的精神打擊已變得黯然失色。有一段時間他甚至連文藝作品也不想看,因為那時的所謂文學作品,不過是江青允許出版的幾本。除了《紅巖》尚有一定的文學品位之外,絕無僅有的幾本小說,大多參雜了「文革」時代特有的「假大空」文風,那樣的小說即便勉強他讀下去,也會讓人如同嚼蠟、興味索然的。 
  而今巴金是從《三同志》的舊稿中,又一次品味到五十年代那場戰爭的硝煙氣味。他心中的創作衝動在與日俱增著,巴金知道自己應該盡快從消沉與悲哀的心態中掙扎和解脫出來。只有自己重新開始寫作,才能對得起在九泉之下的亡妻蕭珊。他究竟寫什麼呢?「文革」時期他是沒有生活感受的,即便有生活,也大多是灰暗色調的東西,善良的巴金不希望在他的筆下過多再現那些陰暗面的作品。 
  雖然「傷痕文學」在那一時期相當盛行,不過巴金也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成為趕時髦的「過往雲煙」。他這一輩子的寫作宗旨,始終恪守不寫則已,一但動筆他就必然要寫自己熟悉和感人的東西。也許正是在這種思想的支配下,巴金才感到他有必要對「文革」前寫的這部《三同志》進行必要的加工和修改了。他太留戀朝鮮戰場上的那段生活經歷了。他現在越加感激當年自己受命前往朝鮮前線的歷史,他認為那是自己一生中最值得懷戀的時光。 
  「離開平壤的那個夜晚,同志們都上車了,我還站在文化宣傳省的門前,我最後一次望著對面月光下的牡丹峰。蘇軍解放朝鮮紀念塔和牡丹峰國家劇場炸毀後的門牆還看得見。一層朦朧的銀白色籠罩了整個平壤城,牡丹峰下面的白色中閃出來幾點燈光。對這英雄的城市,這美麗國土和這勇敢、熱情的人民,我感到一種不能用語言說明的熱愛。我真願意在這裡多留一些時候。可是嘎斯車戴著我們緩緩向下面的市街駛去。穿過那些磚瓦堆,穿過那些斷牆殘垣,經過那些顏色鮮明的衣裙、頭上頂著包袱的朝鮮女人的身旁,經過那些矮小,簡單的店舖門前,我們的嘎斯車走出了平壤。迎著那不斷的人流和車流,沿著那條被美國飛機永遠炸不斷的公路跑去。……」 
  巴金的思緒又找到了二十多年前。他同樣寫於朝鮮前線,發表在1952年《人民文學》6月號上的短文《平壤,英雄的城市》,現在就擺放在他的面前。當他想重新修改《三同志》的時候,必須重新閱讀過去的文字紀錄。經過漫長的浩劫之後,巴金的藏書仍然沒有不允許拆封,所以,巴金就只好設法在上海圖書館裡尋找他從前筆下出一的朝鮮。 
  那時候圖書館所有藏書都還不能公開對外閱讀,巴金費了許多周折,才找到他想讀的資料。當年發表在《人民文學》上的作品,竟然在這位年逾花甲的老作家面前,再現出他當年在朝鮮的經歷。那無疑都是靈魂深處彌足珍貴的記憶! 
  巴金靜靜佇立在小樓的落地窗前。面對著院子裡兩棵枝繁葉茂的玉蘭樹,在想他早年在朝鮮會見金日成的片斷。他和他的創作組成員在平壤只住了4天。和金日成見面竟然是在一間沒加修飾的普通房間裡,穿著馬褲和軍衣的朝鮮人民軍領袖,就在這裡工作,他面帶微笑,和靄可親地和巴金等人談了一個多鐘頭。金日成說的話,在事過多年後巴金已經無法記得了,他現在仍有印象的是金日成那年輕圓臉上洋溢著的笑容。那是自信的微笑,他笑容裡似乎有一種憑任何力量也難以轉移的堅定意志。巴金知道金日成和彭德懷一樣,也讓他心中感動和激動過。也許正因為他和這樣的偉人有過交談與會見,所以才讓巴金對朝鮮、對那場戰爭產生了一種必勝的信心! 
  事過幾十年以後,留在巴金記憶中的金日成還像當年一樣鮮活,一樣栩栩如生。他現在只記得金日成說過的一句話:「朝鮮可以引為驕傲的是,朝鮮的婦女是英雄的婦女!」 
  「我為什麼不能把朝鮮的英雄人物再現在中國讀者面前呢?」這是巴金站在小樓上沉思多日才發出的感悟。巴金在修改《三同志》的過程中,才感到他的生活積累已經因歲月的磨勵而消失貽盡了。批鬥與遊街,艱難的干校生活,以及家庭的變故沖淡了他心中所有的感受。特別是他在朝鮮的生活,大多都已經淡忘了。如果他想改好《三同志》,至少還要重新回顧和沉思。巴金決不是急於求成的作家,他每寫一部作品,無論篇幅長短,都要經過認真反覆的思考與構思,在對人物完全瞭然於胸之前,他是決不會輕易訴諸筆端的。 
  巴金的《三同志》,曾經幾歷寒暑,增刪多次,幾乎浸透著這位文學巨匠的心血。當年他從朝鮮戰場歸來後,腦際中一直在構思這部稿子,他希望有一天把《三同志》寫成一部催人下淚的作品。這也是他自《家》《春》、《秋》三部曲完成以後,花費精力最多的一部小說。巴金在五十年代末就開始動筆,以便實現他的這個「朝鮮之夢」。 
  然而,初稿在1961年在成都寫出之後,巴金自己始終不滿意。他發現這部由25個章節組成的中篇小說,並沒有把他在朝鮮戰場上經歷與採訪到的眾多感人故事包容進去。這樣,他就把《三同志》暫且放在自己的抽屜裡,他想先讓自己從故事中走出來,經過認真的思考沉澱以後,再對此稿進行一次徹底的修改。然而在過了一年後,當巴金把《三同志》從頭至尾再作一次認真的修改時,他自己仍然不滿意。   
  一部積壓了15年的中篇小說(2)   
  到了1963年夏天,巴金再找機會把這部稿子從頭至尾看過一遍。在經歷三年的時間後,巴金對書稿中的人物又重新進行了一次深刻的反思。巴金認為他不能輕易隨便地發表這部小說。他認為自己是從朝鮮戰場回來的作家,他要把那些犧牲在異國土地上的英雄們,在自己的小說中都得到最完美的藝術體現,只有這樣才能對得起那些壯烈犧牲的英雄。所以,1963年冬天他把《三同志》再次修改過後,左看右看都不滿意,最後,巴金才決定對自己精心改過多次的作品進行冷凍。 
  在長時間的冷凍中,巴金並沒有因為頻繁的社會活動而淡忘了《三同志》中的人物。他知道書稿中的人物,都是他從前在朝鮮戰場上最好的朋友。他不希望以一部尚未成熟的作品去急於譁眾取寵或換取某種實惠,憑巴金在國內外的影響,他自知如果把《三同志》拿出來,肯定會有許多家雜誌社前來爭搶。越是這樣,巴金越要慎重。他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寧可小說不發表,也一定要把它修改成真正感人的東西。」 
  1964年夏天,武康路上那個小小的庭院裡,夜燈常常徹夜不息。巴金是在百忙之中重新把《三同志》找了出來。他知道現在是把這部書稿推出去的時候了,已在自己抽屜裡四歷寒暑的中篇小說,他現已做到了字斟句酌。而且上海和北京的許多刊物,此時都正在頻頻向他約稿。大勢所驅,巴金這次似乎已經下了最大的決心,他想利用夏季的晚間休息時間,再把《三同志》加工潤飾一番。他知道只要自己願意把稿子拿出來,隨時可以問世。然而經過幾個夜晚的伏案修改,巴金竟然再一次停下筆來。 
  他發現《三同志》中仍然存在許多不足,而書稿中的毛病,並不是幾個夜晚就可以解決的。巴金越是這樣想,越不希望自己草草收兵。他有種修改不好死不休的意志,無論書中的人物還是情節,巴金都不肯輕易放過。他要求自己至少要達到自己滿意的水平,才能拿出去公開發表。 
  秋風吹散了盛夏的嚴熱,冬天很快就來了。1964年就這樣過去了。他寧可寫一點隨筆和散文應付那些紛至沓來的約稿,也不肯輕易把自己的《三同志》出手。到了1965年冬天,巴金又有了一點閒暇時間,這時他又想起了抽屜裡那部已經被自己圈圈點點,用紅筆勾劃成一片紅色的稿件。 
  這次,巴金從春節前一直改到嚴冬將盡,可是,他仍然還是不滿意。這樣巴金就只好把稿子再次放下,到了當年的5月,春風已經吹開他院裡玉蘭樹的花蕾之時,巴金才又一次把《三同志》找出來。這次他幾乎把所有不如意的地方都加了一遍功。然而,就在他準備把《三同志》拿出來發表的前幾天,巴金竟又改變了主意:「還是再等一等吧。與其就這樣把它發表出來,不如再認真的改一下!」 
  本來,巴金還想在1966年春天,繼續對自己傾注心血的《三同志》再作一次修改,然而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這一年春夏之交,一場曠古少見的紅色狂飆猝然襲擊著大江南北。全國動盪的形勢已經無法讓巴金繼續坐在桌案前,修改他這部在朝鮮戰場上為英雄們寫就的中篇小說了。在過去的十幾年中,巴金即便在任何困難和情況下也沒有忘記這部小說,然而那時他連自己的身家性命尚且難保,又怎能找機會接觸這部《三同志》呢?好在經過大災大難之後,這部手稿居然出奇不意地保存了下來。可是,就在巴金決定把《三同志》作為自己劫後餘生的第一部小說推出的時候,他忽然又感到如若把《三同志》公開發表,自己至少還要下一番功夫。 
  他不能為修改《三同志》再去朝鮮了。巴金縱有此心也不便遠行,他畢竟年邁了。行走也有些困難。這樣,他就必須借助於第二手資料,重溫幾十年前的那場戰爭。當然,重讀自己的同類作品更為有益,那畢竟是他曾經經歷的生活。大同江畔的三千里江山,時至今天仍在巴金的腦際裡留有深刻的印象。 
  「下了一天的雨,到傍晚,天晴正了。夜幕落在整個山上。起先還有幾縷灰白煙從近處大廚房裡的煙囪裡冒出來,後來它們也消失了。夜色越來越濃,只有山下開闊地裡幾塊水田和水蕩在發亮。從那裡送過來鼓聲似的蛙鳴。空氣清爽,新鮮,這是朝鮮戰地上的一個平靜的春夜。在不遠的地方響起了歌聲,年輕的聲音唱著《王大媽要和平》。起初是一個人唱,後來兩三個人一齊唱起來。歌聲剛剛落下去,接著就迸發出快樂的笑聲,幾個人用不同省份的口音在講話。後來話聲也聽不到了,我這時才注意到在另一個山坡上也有人大聲講話。……」巴金翻閱1952年8月的《人民文學》,果然從中找到他在朝鮮寫的散文《朝鮮戰地的春夜》。他現在讀起來,仍然讓巴金心馳神往。沒有誰比巴金更熟悉朝鮮了,那裡的每一個山頭,每一條河流和水窪,迄今都在他的頭中留有深刻的印象。他決定把從前的生活重新活化起來,以變成自己靈感的衝動。 
  很快巴金就發現,《三同志》如果依照舊有的基礎繼續進行修改,發表之後的效果肯定難如人意。這部稿子與當年他在朝鮮寫成的小說《團圓》大不相同。《團圓》有生活的原型,也有他多年在上海生活的積累,所以在自己筆下塑造出一對在戰場上重逢的老戰友,寫起來就得心應手。而《三同志》儘管也同樣來源朝鮮戰場的真實生活,卻由於結構等諸多問題,讓巴金感到改起來力不從心。這樣他就決定從《三同志》中擇取一個人來寫。這就是他後來寫成的《楊林同志》!   
  一部積壓了15年的中篇小說(3)   
  楊林是巴金較為熟悉的志願軍戰士。他的音容笑貌在事過幾十年後,仍然在巴金的眼前浮動閃現。他記得自己在1952年從朝鮮回國,在北京作短暫停留的時候,曾經在賓館燈下寫了一篇《向朝鮮戰地的朋友們告別》。這篇稿子巴金早在離開朝鮮前夕就已經打下腹稿,在回國的列車上寫了草稿。他那時是懷著真誠的思念之情,一筆筆記下了當時的感情。這篇文稿後來他發表在當年10月25日的《北京日報》上。現在巴金把那篇文章也找到了,看著自己從前寫的文字,巴金忍不住又要流淚了。 
  他這樣寫道:「離開朝鮮的前一天,我深切地感覺到這個國土和這裡的朋友們牽引我的心。我真想抓住那一秒鐘,一分鐘,一點鐘箭也似飛去的時間。我真願意跟那許多我敬愛的朋友再見一次面,再聽他們談一次話,再和他們相處一刻。我要永遠保留著我前線生活的記憶。那些興奮日子的回憶。明天汽車就要載著我穿過敵機的封鎖線向祖國駛去的時候,朝鮮秋夜的寒氣會浸透我的棉衣,但是我身邊帶著朋友們給我的溫暖,朋友們的英雄的面貌會給我照亮道路。……」 
  夜燈幽幽。巴金來到樓上的書房裡,他在桌上鋪開了稿紙,寫下《楊林同志》四字!這是他在「文革」後動筆寫小說的開始,因此巴金感到自己的筆非常凝重,他要求自己還像從前那樣寫作,以自己的感情,以自己的熱血,以自己對生活的感受來寫。 
  當筆下流淌出無數優美文字的時候,巴金的頭腦裡便會融入電影似的境界中。 
  他眼前好像出現了電影中的鏡頭。那是他一生中絕無僅有的現實生活題材的電影,1964年由長春電影製片廠拍攝的《英雄兒女》。 
  硝煙滾滾唱英雄, 
  四面青山側耳聽, 
  晴天響雷敲金鼓, 
  大海揚波作和聲。 
  人民英雄驅虎豹, 
  捨生忘死為革命。 
  …… 
  老人耳畔彷彿又響起那熟悉的旋律。這支熟悉的歌曲,巴金永遠也不會忘記,即便在他受到「專政審查」的黑暗歲月裡,即便他一人離開了上海的家,前往奉賢五七干校參加田間勞動的日子,巴金只要在思想困苦的時候,就會一人偷偷地哼唱這支曲子。不知為什麼從來不喜歡歌舞彈唱的巴金,只要他在心裡哼唱這支曲子,心中所有的鬱悶、苦楚和悵惘,都會隨著歌曲而消逝無餘。 
  巴金很感激長春電影製片廠。他一生中許多著作曾經搬上銀幕,特別是成名作《家》,不但被搬上過銀幕,也搬上過話劇舞台。然而,巴金心裡最喜歡的電影,無疑就是這部根據他小說改而編成的故事片。這當然與巴金在朝鮮生活的那段難忘歲月不無關係。 
  想起《團圓》這部電影,巴金就不能不想起與電影中英雄群像相關的生活。那一年他到朝鮮率創作組進行實地採訪,在志願軍某團六連體驗生活的時候,他本身就接觸到電影和小說中的人物原型。六連戰友們向巴金講了許多感人的故事,其中最讓他難忘的的,就是六連在開城保衛戰中,戰鬥打到最激烈的時候,整個陣地最後只剩餘兩個人,他們就是班長趙先友和通訊員劉順武。儘管數倍於他們的美國鬼子已經挺著刀槍從山坡下衝了上來,可是趙班長和小通訊員仍然拚命抵抗,直到打得彈盡糧絕,仍然沒有一絲懼色。突然,劉順武發現美國兵已經從他們身邊衝上來了,趙先友急中生智,當即舉起手裡的步話機,大聲向團長報告:「敵人已經衝上來了,不要管我們,快向我們開炮!快向我們開炮!……」 
  這一壯烈的場面巴金雖然沒有親歷,然而六連戰士的講述,曾讓巴金為之心動。當他從團長事後的回憶中聽說趙先友和劉順武壯烈犧牲的經過時,眼前始終閃現兩個英雄的身影。也許就是從那時起,一個盡快用小說形式把英雄六連死守開城前沿的經歷寫成文藝作品的念頭,十分強烈地在作家心中湧動了。 
  巴金回到上海後,每當他想起英雄六連的經歷,就會感情衝動,激情不已。但是,他這種創作慾望,直到60年代初期才得以真正渲瀉。他不能單純向讀者交待一個簡單的英雄死守陣地的場面,巴金的獨到之處就在於他必須要把真實的歷史賦予新的生命。於是,他調動自己多年在上海的生活經歷,決定豐富這一素材。巴金知道上海同樣有一些志願軍戰士犧牲在朝鮮戰場上了。作為上海的作家,沒有誰比巴金更理解和熟悉上海群眾對抗美援朝戰爭的感情了。這樣,才有了一個帶有傳奇色彩的故事——小說《團圓》的誕生。 
  本來,這篇小說在巴金最初的設想,只供那些沒有到過朝鮮的祖國親人們閱讀。可是他沒有想到,小說《團圓》在刊物上發表以後,反映十分強烈。巴金更沒有想到自己這篇小說,竟會引起北京文化部副部長夏衍同志的注意。夏衍閱後即指示中央電影局,把巴金的《團圓》列入1963年的拍攝計劃。中央電影局很快就把拍攝電影《團圓》的任務,落實到長春電影製片廠。 
  長影對巴金的《團圓》格外重視。他們馬上組成以著名導演武兆堤為首的創作班子。開始著手對小說《團圓》的改編,武兆堤和編劇毛烽來上海拜見巴金,他們很快就對未來的影片達成了一致共識。 
  劇本初稿寫成後,巴金非常滿意,因為電影劇本中加強了許多原小說中不曾出現的情節與人物。特別是對王成形象的塑造,更加具體和突出了,毛烽和武兆堤聽到巴金的介紹,他們都對那位犧牲在陣地上的趙先友,死前對報話機大聲呼叫:「向我開炮!」這一細節大為欣賞。所以,王成的形象在電影中得到了更加鮮明的體現。演員陣容也讓巴金十分滿意。   
  一部積壓了15年的中篇小說(4)   
  長影為拍好這部重點故事片,特別從北京請來著名表演藝術家田方,出演片中我軍軍長王文清。由劉世龍來扮演王成,老演員浦克扮演影片中的朝鮮族老大爺。此外,郭振清、劉尚嫻、周文彬、趙文瑜等著名演員,都在此片中聯袂出演,陣容強大極一時之盛。儘管《英雄兒女》一片在全國上映後,讓更多沒有到過朝鮮前線的觀眾,通過藝術形象更深一層的瞭解到那可歌可泣的生活,然而讓巴金始料不及的是,在十年浩劫中,江青竟胡說此片是「大毒草」!巴金因此遭到嚴重的衝擊。 
  現在,當巴金決心再寫一部以朝鮮戰爭為背景的小說時,《團圓》的藝術形象就會在他心中浮動。《三同志》和自己的《團圓》比較起來,它的藝術成就如何?它的思想性如何?如果《三同志》的思想性和藝術性不能超過自己曾經有過的同類作品《團圓》,那麼巴金就決不會輕易發表它。 
  巴金幾經苦思,最後決定放棄自己多年心血的結晶,他僅僅從《三同志》中選取一部分情節,另起爐灶地重新寫成了短篇小說《楊林同志》!   
  白髮人拍案為哪般?(1)   
  在小說《楊林同志》寫作快要殺清的時候,上海的天氣更加炎熱起來。 
  這時候,社會活動也多了起來。他的思路不能集中,文稿也寫得不順利。他在有關方面的安排下,不斷出席與他相關的外事活動和集會。1977年成了巴金最繁忙的一年。這是十幾年來過慣沉寂生活的巴金意想不到的。久臥思動成了老人的強烈慾念。那年春天,當他出席上海文學界舉辦的紀念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65週年座談會時,多年來與世隔絕的一批文藝界老友們,第一次見到了隱居的巴金。 
  出現在友人面前的巴金,幾乎沒有太大的變化。他雖然受到種種難堪待遇和痛失蕭珊的精神磨難,然而老人臉上依然掛著溫和的笑容。只是他的頭髮全白了,讓所有劫後重逢的朋友們大吃一驚。他們看到巴金的頭髮儘管已銀白若雪,然而頭髮是代表一個人性格的,那些白髮依舊倔強地根根直立,似乎在告訴所有與會的友人說:「我還是從前的巴金,一點也沒有變!」 
  巴金除和國內朋友進一步接觸之外,他開始在寫作之餘會見外賓。夏天,他出席了一個招待日本代表團的宴會。那是日中友好國民協議會和日本要求歸還北方領土活動家組成的訪華團。這些日本友人來前都聽說作家巴金在「文革」中已經自殺了,然而當巴金精神矍鑠地坐在席間時,日本客人們都振奮起來,拚命鼓掌。之後,大家紛紛過來和這位寫過著名小說《家》的作者握手,祝福老人終於熬過了一場大災大難; 
  不久,巴金又在他武康路寓所會見了日本著名社會活動家中島健藏。他們談得很好,儘管那時的巴金已有會見外賓的自由,可他心中仍有餘悸,所以談起話來還相當謹慎。後來,他又出席上海市款待南斯拉夫總統鐵托的盛大招待會,接下來,他接受了法國客人露阿夫人的訪問。總之,巴金重又恢復了從前那樣的生活秩序。他的心中充滿著快樂。陰影似乎正在心頭悄悄消散,從前那已經習慣了的寂寞不見了。巴金也希望與他人交流,特別希望與那些多年不見面的朋友們交流。他開始不停地寫信,和那些十多年裡不知去向和音訊的友人又續上了關係。 
  巴金走出他幽靜的小院以後,街頭迎接老人的再不是冷漠和冰霜。可是,巴金並沒有陶醉在鮮花和笑臉之中。他知道自己畢竟是作家,由於浩劫他已經整整失去了11年寶貴光陰。而今巴金清醒地意識到,他再也不能把大量時間消費在一些頻繁的社交中。他要讓自己冷靜下來,把有限時間都用到寫作中去。巴金不是那種情願讓時間輕易付諸東流的人。那時,他翻譯的赫爾岑《往事與隨想》,才剛剛進行了三分之一,可是,巴金的思緒卻不以自己的意志為轉移,轉移到他人生暮年最重要的著作上來,那就是《隨想錄》的寫作。 
  誰也不知道巴金華章浩繁的巨著《隨想錄》,竟然會起因於偶然。 
  1978年4月的一天,巴金忽然收到一封從香港寄來的信件。他感到十分意外,十幾年來他和香港幾乎沒有任何聯繫,是什麼人會忽然從維多利亞海邊寄信給他呢?懷著激動的心緒,老人拿著那封來信回到他的小樓上,坐在陽光裡拆開那封特殊的函件,裡面竟是一張寫滿毛筆小楷的約稿信。他再一看約稿者的署名,竟然是他從前在上海時結識的老朋友潘際垌。當年他在上海寫小說《家》之後不久,作為文藝編輯的潘際垌就向巴金約過稿子,早從那時起,他們就成了一見如故的好朋友。讓巴金尤感意外的是,潘際垌前幾年始終住在北京,聽友人黃棠說過他,在「文革」期間潘際垌一直在北京自來水公司裡參加勞動。 
  可是,巴金無法知道幾年的音訊久疏,潘際垌如今居然忽然又到了香港,而且據他在來信中稱,自己又回到了從前供職的《大公報》,受命主持副刊《大公園》。潘際垌告訴巴金,他非常想念他。早在巴金恢復自由以後在上海《文匯報》上首次發表《一封信》時開始,在北京的潘際垌就在悄悄觀察與注視這位老朋友在上海的變化。他在為巴金重新回到作家書桌前執筆寫作暗暗高興的同時,也在悄悄寄希望於有一天能再像從前那樣編發巴金的文稿。如今他終於如願地回到了香港《大公報》,所以,潘際垌現在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約巴金為他主持的《大公園》撰稿。 
  巴金非常高興。因為他知道在國內儘管已有了發稿的空間,然而有些話在上海還不好寫,也不好發。而香港《大公報》無疑是一塊理想的發稿園地。於是他在翻譯《往事與隨想》的間歇,忙裡偷閒的寫了一篇隨筆。題目就叫作《談〈望鄉〉》。巴金所以寫了這個題目,不僅僅是因為他最近看了一部當時正在國內上演的日本電影《望鄉》,他也決不是一個喜歡寫影評的作家。巴金之所以要為一部日本電影大發感慨,完全是針對當時國內的極左思潮。 
  在巴金看來,《望鄉》本來是一部如實再現日本戰爭時期婦女命運的現實主義作品,他尤對電影中的最後一個鏡頭大感興趣。那些死於南洋的日本軍妓們的一座座墳墓,居然都將她們的墓碑背向著日本本土的方向。巴金感到這個鏡頭很具有特殊的影射意義,無聲的畫面讓老人陷入良久的沉思。他知道這組鏡頭足以說明影片的拍攝者,是以正義作為全片基調的。然而當《望鄉》在中國內地上映以後,那些在「文革」中看慣了八個樣板戲和《春苗》等電影的人們,卻無法接受這樣真實的電影畫面。巴金心裡有許多真話,就希望在香港《大公報》上找一個可以傾吐的園地。這樣,他就覆信同意了潘際垌的意見,並且決定馬上就寄稿過去。   
  白髮人拍案為哪般?(2)   
  巴金的《談(望鄉)》便成了他《隨想錄》中的首篇! 
  此文在香港《大公園》首發之後,馬上就激起了一片叫好之聲。除巴金的文筆老辣,看問題的尖銳,當然還有巴金非同尋常的名氣,這一切必然都會引起熟悉他的香港讀者的歡迎。於是潘際垌就再次約稿,巴金也就再寫了續章《再談(望鄉)》。 
  接下來潘際垌決定繼續約巴金撰稿。而且他還希望在《大公報》上特別為巴老開闢一個隨筆的專欄。巴金那時已經對自己是否寫一部數十萬言的《隨想錄》產生了躍躍欲試的念頭。他感到自己應該在翻譯赫爾岑《往事與隨想》的同時,也為自己寫一部同類的作品,留存在他自己的身後。赫爾岑是俄羅斯人,他可以寫一部讓人垂青的〈往事與隨想〉,盧梭可以寫一部讓後人驚警的〈懺悔錄〉,那麼,巴金為什麼不能寫一部屬於自己的同類著作呢?產生這種大膽的想法以後,巴金就決定把翻譯赫爾岑《往事與隨想》作為他「文革」後期的練筆,再以大量隨筆寫成自己的《隨想錄》,這樣兩稿齊頭並進,既完成了多年的夙願,也可以讓自己的寫作有一個完滿的結局。 
  當在香港的潘際垌聽到巴金這一龐大的寫作計劃之後,他馬上寫信表示祝賀,並且當即把《大公報》上的專欄命為《隨想錄》,專供巴金一人定期或不定期的發表隨筆。 
  可是,讓巴金做夢也不曾想到的是,就在他的專欄在香港《大公報》上開闢不久,就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在上海當然會有一些反映,不過反響並不強烈,而北京則不同了,那時已經有朋友從北方給巴老寫信或者托人捎信,要他最好不要繼續在香港《大公報》上發表隨筆了。因為有些人已經把巴金當成「不同政見者」看待了。 
  巴金聽了這些流言和非議,並沒有動搖自己的寫作計劃,只是淺淺的一笑。他再也不是「文革」期間無所適從的巴金了,他也不再是自己在〈隨想錄〉自責的巴金了。他記住了好友蕭乾不久前的那句題詞:「巴金的偉大在於敢否定自己。」巴金當然不是因為聽了蕭乾的話才決定在文章中講真話的,巴金是在反思自己幾十年走過的路以後,就已經悟到了這一真理:「晚年了,再也不能講假話了。從前在那些無休止的運動中,已經違心地說了許多假話,現在再也不能那樣做了!」現在當巴金聽到一些意外的雜音,沒有更動自己寫〈〈隨想錄〉〉的計劃,他泰然處之,對自己的朋友笑道:「別人喜歡嘰嘰喳喳,就讓他嘰嘰喳喳好了,我既然要寫作,就要寫真話了!……」 
  巴金在那些熟悉他的友人中,始終是一位謙和溫存的老人。他從來都是低調生活,性格儒弱而拘謹,寫文章當然也文如其人。很少有人見巴金為了某一件小事發脾氣。然而當一些讓人不愉快的嘰喳之聲越來越大時,巴金在他的朋友面前終於說了心裡話,他說:「五十年代我不會寫《隨想錄》,六十年代我也寫不出它們,只有被人剝奪了自由,在牛棚裡住了十年之後,我才想起我自己是個『人』!……」 
  巴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臉色是凝重的。老人眼神裡好像在燃燒著一股火,那是他真實感情的流露。他激動地把自己對〈〈隨想錄〉〉的真情寫在一封寄給友人的信上:「整整十一年的時間裡我發不了一篇文章,不過我自己有了思想準備,只要有機會就寫,絕不放過,這一次我算對自己負了責,拿起筆我便走向己的路,我想說的,不需要別人給我出主意!……」巴金那如火如鐵的堅韌性格,萬沒有想到會在這一敏感事件上顯露出來。原來他並不是一個惟命是從、沒有思想也沒有主觀意志的人! 
  巴金當時並沒有當真,在那種時候,「四人幫」雖然被粉碎了,可是極左的思潮並沒有因為這四個代表人物走進歷史的塵埃而煙消灰滅。所以巴金對那些發自暗中的非議不以為然,他始終認為自己應該講真話了,過去11年他不敢講真話,已經感到有些對不起讀者。如果現在他再不敢講,那麼又如何讓自己心安呢?於是,巴金繼續給香港的潘際垌投稿。他寫的隨筆也仍像往常一樣如期刊發在香港《大公報》的《隨想錄》專欄裡。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以至於讓巴金知曉真情後臉色因氣憤而漲紅了。這是老人多年來很少發的怒火。 
  原來,就在魯迅誕生一百週年的時候,巴金出於對魯迅的熱愛之情,動筆寫一篇《懷念魯迅先生》的文章。本來他在這篇文章中並沒有寫任何敏感的話,只是流露出巴金對這位前輩師長的真誠感情。可是,當這篇只有幾千字的隨筆在《隨想錄》專欄上發表出的時候,巴金看了不禁暗暗一怔。 
  此前他給《大公報》的任何文章,幾乎都是全文照登,不差分毫。可是這篇小稿居然被刪除了多處,有些話巴金是不同意刪節的。可是,也被人粗暴的刪掉了。他知道潘際垌對自己是絕不會如此粗暴橫加刪改的。即便他想刪改,也會徵詢巴金的意見。可是這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文章的背後莫非有什麼不需要作者瞭解的背景嗎? 
  巴金吃驚的是在這篇紀念魯迅的文稿中,凡是他筆下涉及文化大革命的隻言片語,幾乎全部遭到了大刀闊斧。他實在不明白,國內已經在開始撥亂反正,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的討論也在報上轟轟烈烈展開了。可是,為什麼有人仍然不喜歡聽他在自己的文章中抨擊已經被實踐驗證了的「文革」呢?   
  白髮人拍案為哪般?(3)   
  巴金反覆把那篇遭到報社刪改的文章看了又看,他一人來到了小樓的頂樓。在這裡他可以居高臨下俯望樓下那幽靜的小院,蕭珊在時的那個鞦韆架,現在早已經蕩然無存,花花草草在經歷那場災難以後也變得稀疏凋零,僥倖保留下來的只有那兩棵蕭珊與他同栽的玉蘭樹。老人站在灰暗的暮年晚霞中,嚴峻的面龐上鍍上一抹淡淡的金輝。他心緒很複雜,眼神裡又流露出那常有的淡淡感傷。這種神情在當年抗日的烽火中曾經有過,「文革」後期巴金眼神裡的憂鬱早已經消逝和淡化了,然而如今他這扇心靈的窗口再一次映現出了他心底的憂慮。 
  「我不能這樣無聲面對,我要抗爭。」巴金回到樓下書房,在燈下重新攤牌開了稿紙,他決定馬上就給在香港的潘際垌寫一封信。老人一怒之下,決定再也不給《大公報》的《隨想錄》專欄寫稿子了。在巴金的寫上有這樣的話:「我不會再給你們寄稿了,我擱筆,表示對無理刪改的抗議。讓讀者和後代批評是非吧!對於一個寫作了五十幾年的老作家如此不尊重,這是在給我們國家臉上抹黑,我絕不忘記這件事。我也要讓我的讀者們知道!……」 
  巴金憤怒的抗議讓香港《大公報》頗感吃驚。因為他們從沒有看到巴金也會發火,而且這火一旦發作就讓人吃驚。他們也不希望刪改巴金的作品,潘際垌作為巴金《隨想錄》的責任編輯和朋友,他當然更不希望隨便更動作者的原文,而是出於某種意想不到的壓力,最後才不得不這樣做。而如今當巴金為了一篇文章表現出的少見震怒,讓報社裡的上上下下都為此震驚了。直到這時,他們才意識到在《懷念魯迅先生》一文中,並沒有非要刪節的必要。 
  潘際垌的眼前又浮現出巴金那張含笑的臉龐。早在數十年前,他就是通過向巴金約稿,才有幸與這位以《家》和〈〈寒夜〉〉蜚聲海內外的大作家的。幾十年過去了,巴金留給這位資深編輯心底的印象,似乎始終與微笑、溫和、謙遜、寬容這樣字眼不無關係。可是如今他竟為了一件小事發起火來,而且從老人來信中的字句裡不難看出,巴金的火氣是不可遏制的。 
  他似乎看到一雙含怒的眼睛正在那裡怒視他和無理刪改他文章的人。這究竟是為什麼?莫非巴金沒有涵養嗎?非也!沒有誰比潘際垌更瞭解巴金的為人了。那麼,是「文革」結束以後巴金地位的看漲,他會一改多年的謙和性格而變得傲慢無禮了嗎?也不是。潘際垌知道像巴金這樣的慈祥老人,即便到任何時候也不會改變性格中固有的東西,那就是善良與謙遜。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寧可中斷與《大公報》的聯繫作為發洩的條件呢?顯而易見是這表面上尋常人不以為意的小事,已經深深剌痛了老作家的心。沒有什麼比無故擅動他筆下文字更讓老人震怒的了,因為在巴金看來這是對他的一種侵害與侮辱! 
  潘際垌當然不肯就這樣中斷那個幾可做為《大公報》名牌欄目的《隨想錄》。他仍然給巴金寫信,他仍然不斷向老人發出約稿的請求。潘際垌理解巴金的自尊心,沒有什麼比一個人的自尊心受到剌痛更為嚴重的了。潘際垌並不介意老人的激憤言詞,他知道巴金之所以在他主持的《大公園》中設欄,並連續發表雜文、散文和文彩輝煌的隨筆,當然不是為著名利。老人早在他發稿之始,就已經明確地表示:「我不索取稿酬!」 
  老人是為著一個非常偉大的寫作計劃的實現,正在百忙中燈下奮筆。他要把耽擱的時間搶回來,他希望把自己60多年對人生的閱歷、感受與思考,都通過筆下文字留給後人。而他潘際垌所承擔的編輯重責是任何當編輯的人都無法相比的。想到巴金最後將寫下幾十萬字的浩瀚巨篇,想到他的〈〈隨想錄〉〉最後要集結出版,潘際垌就決心要把老人重新拉回到《大公報》上來。他不希望因一時的不快就中止一部歷史巨作的完成。那樣做不僅對《大公報》不利,也會給巴金的晚年帶來無法瀰漫的缺憾。潘際垌心裡十分清楚,巴金這樣做的用意,無疑是在以毅然和堅韌維護一個作家不可侵犯的人格! 
  巴金在上海看了潘際垌的信,心中的火氣也消了許多。 
  老人也心裡清楚,就這樣放棄自己凝聚心血的《隨想錄》寫作,確實有違自己的初衷。並非巴金的胸襟狹窄,也決不是他以縱橫馳騁文壇半個世紀的資歷來面對編輯的疏忽,而是他不能繼續容忍別人對他人格的挑戰和篾視。既然潘際垌仍然希望把他的《隨想錄》繼續下去,那麼,巴金為什麼就只有這樣一點點雅量呢? 
  老人決定不負對方盛邀,他再次提筆寫隨筆了。 
  不過,他寫的《鷹的歌》寄出以後,居然又讓老人大失所望。稿件寄到香港以後,竟然沒有得到發表的機會。當然,潘際明並非不想刊發此文,也不是他不贊同巴金在文章中流露出來的鋒芒,而是,他把此稿編成以後,主編不敢簽字。他對潘際垌說:「這樣的文章還是暫且不要發表為好?」 
  「為什麼?」潘際垌不理解主編的謹小慎微。在他看來這篇《鷹的歌》,是自己好不容易約來的。剛剛受到傷害的巴金,想吐吐心中的憤慨也在情理之中。他為此據理力爭地對主編說:「巴金把自己比作高爾基小說中的鷹,這有什麼不好呢?他是一個說慣了真話的作家,他說那折斷了翅膀的鷹是因為受了傷,才不得不隕落大海,調子雖然有點悲涼,可是,他的文章仍會給讀者以振奮的力量啊!」   
  白髮人拍案為哪般?(4)   
  主編自有主編的苦衷。他皺了皺眉,最終還是對潘際垌歎息說:「暫時還是不要發了吧。相信巴金先生最後會諒解我們的,但是,將來他的《隨想錄》一但集結出書,還是可以把他的《鷹的歌》加進集子中去的。這沒有什麼不好呀!」 
  巴金對此沒有計較。他已經從激憤中漸漸冷靜下來,他開始恢復從前的冷靜與寬容。吃過十年辛酸悲苦的他,最終又開始冷靜面對身邊的一切。巴金開始理解好心的潘際垌,開始理解香港《大公報》的主編和同仁們了。巴金知道自己不應該因為這一點點不愉快,就輕易放棄自己晚年最想做的事情。他的著作已經可以等身了,巴金即便不寫這部《隨想錄》,他也無愧於當代著名作家的榮耀。然而,他有許多話又非要說不可,而這些隨想的文章,能否在自己走進暮年之前一篇篇刊發出來,最後再分別集結成幾部可以傳世的《隨想錄》,則是他引為至重的事情。於是,巴金在情緒鎮定下來以後,又開始頻頻揮筆了,他仍然還像從前那樣,以平和的心態寫下自己心中的隨想。   
  古都·《家》·太平湖(1)   
  列車沿著一條熟悉的鐵路向北方飛馳。 
  巴金坐在飛駛的列車窗口,眺望著從車窗前疾掠而去的山川、田疇和一排排在春風中返青的林莽。江南碧綠的原野從老人眼前迅速變幻成北方尚未吐綠的大地。時光已是1978年的5月。 
  巴金又來到北京。 
  這已是他「文革」後第三次赴京了,古老而雄偉的京城,對於巴金來說始終是魂牽夢繞的地方。自1966年6月他在這裡參與亞非作家緊急會議回上海後,眨眼就十一年光景了。這期間巴金失去了自由,他始終沒有機會走出上海,北京當然就成了他心儀的所在。1977年10月,巴金忽然得到上級的通知,要他隨上海人民代表團,前往首都北京參加毛澤東紀念堂的開館活動。他為隨團赴京瞻仰毛澤東的遺容而倍感振奮。 
  這是巴金在撥亂反正後第一次來到北京。古都久違了,然而,北京的金秋仍然讓老作家心往神馳。因為這裡有許多文壇上的友人,也留有巴金難忘的記憶。毛澤東發動的「文革」雖然給他帶來了災難,然而在這位作家的心裡,始終沒有改變對這位偉人的敬仰。在紀念堂裡巴金面對巨人的遺體,長時間的凝思著。歷史煙雲似乎在那一剎間在他的腦際裡翻騰,又在他的頭腦裡定格。那些他親身經歷的歷史,就構成了巴金形象思維新的靈感。他承認任何人,包括靜臥在水晶棺材裡的一代巨人,他也有歷史的局限性甚至會犯錯誤。而巴金正是從毛澤東的一生中悟出了許多人生的真諦。 
  巴金第二次再來北京,是在1978年2月。 
  那是他「文革」後期首次出席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許多久違了的友人,都在這次會議上重聚與相逢。金碧輝煌的人民大會堂在歷經十幾年的風雨之後,依然還像從前那樣雄偉壯觀。只是巴金心頭感到有些悲哀的是,許多熟悉的友人都已經不在了。其中最讓他懷念的人就是周恩來。也是在此之際,巴金提筆寫了一篇懷念周公的文字,因為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人中間,他最崇敬的就是周恩來了。而今當巴金隨著那些來自全國各地的代表們走進這座熟悉的輝煌建築時,他心中就不能不產生一種隔世之感。 
  這一次——距參加五屆人大一次會議僅僅過去了三個月時間,巴金再一次進京,他是為作為出席中國文聯三屆三次會議的代表而來的。作為中國文聯的領導人之一,巴金知道這次會議對於他和所有在浩劫中倖免於難的文藝界人士來說,意味著什麼。這無疑是真正的解放,也是動盪過後難得的一次隆重聚會。巴金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在有生之年還有這樣的機會。 
  「《家》是我四十六年前的作品,四十六年來我寫過好幾篇序,跋和短文,談我自己在不同時期對這部作品的看法,大都是談創作的結果和作者當時的思想感情,很少談到小說的缺點和它的消極作用。」巴金前往北京出席全國文代會之前,北京的人民文學出版社,就已經就再版他46年前在上海面世的成名作《家》,進行過多次的洽談。巴金完全沒有想到他在有生之年還會看到國家一級的出版社,有一天會再版他那部在「文革」中多次受到批判的小說。「文革」前他家的二樓書房中還珍藏有少量《家》原版的幾種版本。「文革」期間樓上的書都被造反派們查封了。他解放以後,手邊只有一本《家》,也還是解放後再版的。那時候,大地已經解凍,一些有幸來到他武康路小樓裡作客的友人,多麼希望索要一本由巴金簽名的《家》以留作紀念。然而那時的巴金幾乎無書可送給朋友。現在人民文學出版社竟然主動要再版此書,此事對巴金來說不啻是最大的幸事。出版社希望他在此書再版之前,最好親筆再寫一個序言或後記。所以,巴金在臨去北京之前就已經打好了腹稿,他不知對今天的讀者該如何談自己那部心血的結晶——《家》呢?! 
  巴金又住進了北京飯店舊樓。 
  這裡他十分熟悉,「文革」以前他多次來京,大多都在這裡下榻。而今天巴金來到長安街上,發現這裡還像從前那樣繁華與喧鬧,車如流水馬如龍。長安街,久違了!他記得自己在上海受到專政的時候,只要從廣播裡聽到毛澤東接見紅衛兵的實況轉播,巴金就會想起眼前這條寬敞筆直的長街。 
  形勢畢竟大變了。這不是夢,而是一個鮮活的現實。巴金在「四人幫」粉碎以後,確實比從前年輕了許多,儘管臉上不時還會現出一絲淡淡的憂鬱,那是他在懷念死去的亡妻,不過他從心底確已逐漸驅散了陰霾。自己現在74歲了,已經到了人生的暮年,不過巴金絲毫沒有感到自己的身體比別人差。他在73歲的那年秋天,總算釋完了《往事與隨想》的第一、二卷。這說明他寶刀不老,譯成以後他在北京的朋友何其芳竟然獲悉了此事,便馬上給巴金寄來了一封信,稱他看了巴金在報上發表的文章和聽說他正在翻譯的赫爾岑回憶錄後大為感動,表示他一定要向巴金學習,要多學一種外文。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趕上形勢,巴金心裡自然十分振奮。 
  巴金的上海寓所也再不是門可羅雀,許多從前不理睬他的政府高官們現在開始魚貫而來。特別讓他振奮的是,去年九月裡,巴金被允許在上海會見他從前的兩位日本老朋友,一位是德高望重的中島健藏,一位是日本文壇上卓越的人物井上靖先生。   
  古都·《家》·太平湖(2)   
  讓巴金高興的事情不止這些,在人民文學出版社決定再版他的小說《家》後不久,有關部門又允許巴金的法文本《家》在國外出版發行。當他提起筆來為法譯本《家》寫序的時候,巴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文學的春天來到了。 
  去年十月當《上海文學》復刊的時候,編輯部主動向老人約稿,這時他決定把改了又改的短篇小說《楊林同志》拿去發表。這是他從修改了多少遍也不肯輕易出手的中篇小說〈〈三同志〉〉中,精心提練出來的一部情節。應該說這篇〈〈楊林同志〉〉才是巴金晚年小說創作中最為滿意的一篇。當然,巴金希望的並不是它在文壇上引起什麼的轟動,而是想圓他自己多年的一個夢!他總是認為自己欠了朝鮮戰場上那些英雄們的一個債,當然是文債!現在老人總算還上了! 
  巴金感到在過去的一年,他在政治上也真正翻了身。十二月底,上海市第七屆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政協上海市第五屆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同時舉行。巴金又坐在了大會的主席台上,當巴金的電視畫面出現在千家萬戶的電視屏幕上時,圍坐在電視機前的觀眾們竟然一片歡呼: 
  「巴金出來了!」 
  「沒想到他還活著!」 
  「你們看,巴金老人還像從前那樣精神,他沒有老,只是頭髮全白了!」 
  也就是在自己公開亮相不久,巴金又在《人民日報》編輯部舉辦的座談會上,發表了一個題為《除惡務盡》的發言。為篇談話在報上發表以後,全國讀者都看到了久違的巴金!巴金又回到了久違的文壇! 
  一九七八年對於巴金來說,無疑是個振奮人心的年頭。早在二月下旬,他就從上海來到了首都。巴金又以人民代表的身份出席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了。同月,他的《處女地》新譯本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這給赴會的巴金心中平添了無限喜悅,他感到自己又可以寫作了。大會結束已是三月初,巴金回到上海馬上就開始了緊張的寫作,他感到從前的時間都荒廢了,現在時間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緊了,他有一系列龐大的寫作計劃都擺在面前,翻譯赫爾岑的回憶錄剛剛開始,構思多年的長篇小說也僅僅寫了幾千字,在這時候各報的稿約又頻頻向他飛來,巴金實在有些應接不暇了。但是,他仍然抽出時間替別人作工作,例如一份上海師大中文系魯迅著作註釋組的訪問紀錄稿《〈中國文藝工作者宣言〉起草經過及其它》就擺放在老人的面前,他必須撥冗審定,老人之所以如此,是他認為自己能為別人研究魯迅作一點工作是榮幸的。 
  如今,五月的春風吹綠了塞北大地。巴金只好暫且放下手邊文稿,匆忙地趕到北京參加中國文聯第三屆第三次(擴大)會議了。他在這次會上要發表一篇講話,巴金已經把這個《迎接社會主義文藝的春天》的發言,看了又看,改了又改。就在巴金修改這個發言的時候,他敬重的老前輩郭沫若忽然逝世了!巴金感到悲慟,本來他想利用會議休息的機會,前往北海附近的寓所去探望郭老,然而他沒有想到同樣經受「文革」災難的文學前輩郭沫若,竟然在國家走向萬象更新的時候揮手西去了。 
  在這種時候,巴金的思想仍然停留在陰影末消的水平上。他希望在自己的這個後記裡講講自己的錯誤。他想對讀者這樣說:「我在中國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裡寫作了二十年,寫了幾百萬字的作品,其中有不少壞的和比較壞的。即使是我的最好的作品,也不過是象並不高明的醫生開的診斷書那樣,看到了舊社會的一些毛病,卻開不出治病的方子。……」 
  巴金仍然還在寫自己的批判!他那時的思想還停留在自省自悟與對靈魂深處封建思想的反思之中。巴金並不是故意裝出來的假謙虛,而是當時的歷史背景留給他心靈上的烙印太深太重。他始終感到自己還是一個有待改造的人物,儘管他的問題早已經得到了解決,寫作的自由與出席各種社會活動已讓巴金重新找回了那個淡忘了的世界。然而一遭蛇咬,三年怕井繩的畏怯感與舊時代作家的「自卑」,仍然時時在束縛著他的思想理念。 
  後來,在《家》再版的時候,巴金果然把上面一些想法變成了文字,寫進了該書的後記。讓讀者們讀來感到不可理解的是,巴金在這篇後記中竟然如此嚴肅地解剖自己的靈魂:「小說裡面我個人的愛憎實在太深了。像這樣的小說當然有這樣或者那樣的缺點,我承認,我反封建反得不徹底。我沒有抓住要害的問題,我沒有揭露地主階級對農民的殘酷剝削,我對自己批判的人物給了過多的同情,有時我因為個人的感情改變了生活的真實。……」 
  北京的六月是炎熱的。 
  全國文代會期,讓巴金最動感情的還不是他在會議中又見到了許多劫後餘生的文壇老友。讓他大傷其心的是,參加作家老捨的骨灰安葬儀式。在八寶山革命公墓禮堂佈置了一個既簡樸又隆重的會場,正面黑色的帷布上高懸著老捨那熟悉的遺像。巴金看到那張照片,就會想起自己和老捨生前見到的最後一面。那是1966年颶風乍起的盛夏,他奉命從上海來北京籌備亞非作家緊急會議,也是6月初的一天上午,他忽然在人民大會堂的某一個廳裡經過,這時,他對面忽然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古都·《家》·太平湖(3)   
  「老捨?!」巴金那次到北京,由於毛澤東已經接連批了兩個有關文藝團體的重要批示,所以他剛到北京就有一種恐懼感。加之會議籌備的緊張,巴金很少有機會外出,探望在京的朋友。當時,他特別想有機會看望一下老朋友,其中就包括老捨。不過巴金為少給別人帶來麻煩,還是讓這一念頭自生自滅了。可是他沒有想到,老捨現在竟然出其不意地來到了自己面前。 
  「巴金先生,你好!」與此同時老捨也認出了他,他們緊緊地握著手,然後來到大廳一隅,悄悄地談了幾句知心話。他看出老捨並不像自己想的那樣緊張,儘管北京的形勢已有山雨欲來之勢,老捨卻依舊處之泰然。他對巴金說:「請放心,我很好。請告訴上海的朋友們,我沒有問題。」 
  「這就好!」巴金聽了他坦蕩自若的話,懸著的心便放下了,他記得當時這樣對老捨說:「我們都相信你!」 
  那次在人大會堂短暫而匆忙的一面,對巴金來說十多年後仍然記憶猶新。但是,他當時決不會想到的是,泰然自若、心胸坦蕩的老捨,竟會在與他相見的一個月以後,就猝然慘死在北京的一次批鬥大會之後。如今,在陣陣哀樂的旋律中,巴金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了。他在經過老捨遺像,向老捨夫人等死者家屬走去的時候,腦際裡老是浮現著在大會堂見最後一面的場面。那儼然一個銘心刻骨的鏡頭,已經深深地刻在他的心上了。 
  巴金在一個金霞滿天的傍晚,獨自來到北京德勝門附近的太平湖。眼前的湖波依然泛起層層漣漪,只是當年的悲劇不會再發生了。他不知當年的老捨究竟是怎樣來到這幽幽泛動碧波的湖水之畔,也不知他一個人在太平湖邊默坐了多久,才決定結束自己的一生的。巴金也同樣經過那種可怖的年月。他對當初在大會堂裡那麼有自信的老捨,最後選擇這條路的心路歷程,漸漸由不解而轉為理解了。巴金知道他和老捨的心是相通的。他們可以沒有飯吃,也可以沒有車座,甚至可以忍受生活的苦難與艱辛。然而他和老捨卻不能忍受非人的待遇。尤其是人格的侮辱與踐踏。不久前他在上海遭遇到的香港《大公報》刪改稿件的難堪,就足以讓他更加從心裡理解一死了之的老捨了。 
  太平湖上飄起了霏霏雨絲。巴金仍然一個人靜靜佇立在湖邊,凝思著。 
  血沃中原肥勁草, 
  寒凝大地發春華。 
  英雄多故謀夫病, 
  淚灑崇陵噪暮鴉。 
  不知為什麼,巴金在湖畔徘徊的時候,心裡忽然想起魯迅1932年寫的那首《七絕·無題》。 他在濛濛的雨霧中凝思著,湖波依然汩汩湧動,紛飛的細雨越來越稠,巴金的衣服已被小雨淋濕了。他彷彿在雨霧中又看見了老朋友——老捨含笑向他走來,似在向他詢問:「巴金先生,別來無恙?……」     
  第六章 法蘭西,尋覓寫作的起點   
  法蘭西,尋覓寫作的起點   
  我在法國學會了寫小說。我忘記不了的老師是盧梭、雨果、左拉和羅曼·羅蘭。 
  ————巴金:《文學生活五十年》 
  A, 到了1975年夏天,巴金忽然作出一個大膽的決定:把蕭珊的骨灰接回家裡來!老人並非無法忍受小樓無邊的寂寞,而是他始終在心裡惦記著蕭珊。 
  B, 巴金從前對這個小街可謂瞭若指掌,這裡的每一家每一戶,幾乎都牢記在他的心裡。可是,事情畢竟過去了半個世紀。小街依舊,屋宇全非。他清醒地記得,當年自己每天清早和夜晚,都會輕車熟路地從這條小街上經過,尤其是深夜,他從學校下課回來的時候天已交子時,小街上一片昏黑。 
  C, 巴金的話,給在雨中飛馳的小車平添了幾分神秘。此前包括貝熱龍在內所有法國作家,都只是從書本上瞭解巴金,而今他們真正洞悉了老人的心靈世界。 
  D, 巴金在那間略顯狹小的宿舍裡,似在尋找當年伏案寫作的小桌。他對法國友人說:「一個晴明的上午我從樹林中散步歸來,忽然接到一封經西伯利亞轉來的信,這是我大哥從成都寄來的。……"   
  六年了,那雙美麗的眼睛依然明亮(1)   
  1978年早春一月,上海多雨。 
  位於武康路上的那個熟悉的綠色鐵門裡,玉蘭樹在乍暖還寒的微風中,依然搖晃著它那稠密的葉冠。細雨如麻,吹打著這幢意大利式小樓的鐵皮屋頂。 
  巴金即將出國。他將要率團飛往遙遠的歐洲。在出國前他決定要為故去整整6年的妻子蕭珊寫一點什麼。這種念頭早在蕭珊過世不久就在他心裡產生了,而且隨著歲月的流逝,這種發自內心的強烈寫作慾望非但沒有絲毫減弱,反而隨著巴金境況的改變而變得越來越強烈。 
  巴金現在感到心中最大的遺憾,就是蕭珊走得太早,太匆忙。她沒有能夠留下來,和他一起共渡這陰霾過後的晴和春天。樓窗外的玉蘭樹又要綻開雪白的花蕾了,如果蕭珊還在的話,她一定會喜歡在這溫馨的季節裡,一個人到院子裡嗅聞那花蕾吐出的香味。然而如今她再也不能與自己同享明媚的春光了。在淡淡的春日中,巴金只能一人靜靜坐在二樓的臥室裡,用憂鬱的雙眼靜靜打量著放在五斗櫥上的那隻小小骨灰盒發呆。 
  他知道那盒裡裝著自己心中的至愛——亡妻蕭珊的骨灰! 
  休要看這小小骨灰盒,它幾乎成了近幾年巴金心中的精神寄托。蕭珊病逝以後,她的骨灰在最初幾年陳放在上海漕溪路210號的龍華殯儀館裡。在那座巨大的骨灰堂中,曾經留有巴金晚年不滅的記憶。他永遠不會忘記骨灰堂二樓第六室的第8排,那裡的第417號第4格裡,就安放著他美麗的妻子蕭珊! 
  沒有什麼比那裡更讓巴金熟悉的了。那間空寂的骨灰堂裡留有老人的足痕履蹤。巴金記得在妻子故去的最初幾年,每當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一個人到那裡去。他面對著蕭珊的骨灰盒,可以悄悄地傾吐心曲。在巴金心裡她好像始終也沒有死去,是因為某種意外的原因,蕭珊才不得不一個人靜靜呆在龍華殯儀館的骨灰架上。正是因為這樣的理念,巴金就可以不時到龍華去看她了。 
  到了1975年的夏天,巴金忽然作出一個大膽的決定:把蕭珊的骨灰接回家裡!老人並非無法忍受小樓無邊的寂寞,是他始終在心裡深深地惦記著蕭珊。在巴金心裡她永遠都不會死,既然蕭珊的靈魂還活著,為什麼讓她一人在呆在龍華的骨灰堂裡呢?那是個晴和的上午,巴金在女兒女婿和小棠的陪同下,又一次來到存放蕭珊骨灰的地方———龍華殯儀館的二樓。大家終於把離開家裡三年多的蕭珊,鄭重地接回了武康路13號! 
  這裡畢竟是蕭珊的家啊! 
  當時的情況還很不如意,由於樓上的封條沒有拆除,巴金只好把蕭珊的骨灰盒放在樓下的大客廳裡。這樓下三間是他們全家居住的地方,從前巴金會客的客廳,如今就變成了老人的書房兼臥室。把蕭珊的骨灰放在老人的床榻前面,他可以經常見到她了。兩年後樓上房間的封條終於開啟,這樣,巴金又把蕭珊的骨灰盒連同他自己的書和稿子,一齊搬到樓上來。那個五斗櫥就成了蕭珊骨灰的留存之地。 
  現在,窗外是無邊的夜色,小樓下幾位親人都已進入了夢鄉,巴金一人靜靜坐在寫字檯前,幽燈映照著他那飽經風霜的面龐。他知道自己的處境再不是1966年後那種境況了。他和女兒再過一個月就將隨團飛往首都北京,然後再從那裡起飛前往巴黎。在塞納河畔巴金將重溫當年的舊夢,而他的愛妻蕭珊則一人留守在家中,這是巴金想起來就感到萬分悲哀的。 
  「今天是蕭珊逝世的六週年紀念日。六年前的光景還非常鮮明地出現在我的眼前。那一天我從火葬場回到家中,一切都是亂糟糟的,過了兩三天我漸漸地安靜下來了,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想寫一篇紀念她的文章。在五十年前我就有了這樣一種習慣,有感情無處傾吐時我經常求助於紙筆。可是,一九七二年八月裡的那幾天,我每天坐三四個小時,望著面前攤開的稿紙,卻寫不出一句話。我痛苦地想,難道給關了幾年牛棚,真的就變成牛了?頭上彷彿壓了一塊大石頭,思想好像凍結了一樣。我索性放下筆,什麼也不寫了。」巴金為什麼要在乍暖還寒的新春一月,就忙著為妻子寫六週年祭日的稿子?只有他自己的心裡清楚。並非香港《大公報》上開闢的《隨想錄》欄目,一定要在二月就發表紀念蕭珊的稿子,巴金知道他的《隨想錄》之所以被稱之為「隨想」,就說明巴金隨時隨地想起了什麼,就可以把自己最為真實的情感記錄下來。 
  如今,巴金在即將赴法國訪問的前夕,他心裡不能不懷念亡妻。如果蕭珊現在沒有死,那麼他肯定會帶著她一起飛往青年時期向她多次描述過的法國。那無疑是個美麗的國度。那裡的河流,那裡的山川,那裡的城市,都在巴金心裡佔有一席之地。這是因為當年他還是23歲青年的時候,巴黎和法國的其它城市,就曾經給予他以強烈的創作慾望。此後數十年來巴金的寫作,追思起來,就是從那個陌生的國度起步的。所以巴金無法淡忘它。 
  而蕭珊則是與巴金同樣嚮往塞納河的女人,她在世的時候,由於從巴金那裡聽得多了,所以蕭珊始終希望有一天能和丈夫一起前往那個美好的世界。哪怕他們是自費旅行也好,總之,巴金到了人生的暮年,就十分懷舊。而巴黎就是他反思自己人生的特殊起點。如果能和蕭珊一起飛往巴黎,那將是多麼好的一件事啊!然而,天不隨人願,她早就不在人世了。   
  六年了,那雙美麗的眼睛依然明亮(2)   
  「六年過去了。林彪、『四人幫』及其爪牙們的確把我搞得很狼狽,但我還是活下來了,而且偏偏活得比較健康。腦子也並不糊塗,有時還可以寫一兩篇文章。最近我經常去火葬場,參加老朋友們的骨灰安放儀式。在大廳裡,我想起許多事情。同樣地奏著哀樂,我的思想卻從擠滿了人的大廳轉到只有二三十個人的中廳裡去了。我們正在用哭聲向蕭珊的遺體告別。我記起了《家》裡面覺新說過的一句話:『好像瑞玨死了,也是一個不祥的鬼。』四十七年前我寫這句話的時候,怎麼想得到我是在寫自己!我沒有流眼淚,可是我覺得有無數鋒利的指甲在搔我的心。我站在死者遺體旁邊,望著那慘白色的臉,那兩片嚥下千言萬語的嘴唇,我咬緊牙齒,在心裡喚著死者的名字。我想,我比她大十三歲,為什麼不讓我先死?我想,這是多麼不公平!……」 
  巴金走筆至此,忽然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沿著他那深陷的鼻溝悄悄流了下來,然後那混濁的淚順著多皺的面頰繼續向下流淌,不知何時竟然無聲地滴落在他正在寫字的稿紙上。把他剛剛寫下的幾行鋼筆字都濡濕了,變成幾隻無法辨認的小蝌蚪。 
  「她不想死,她要活,她願意改造思想,她願意看到社會主義建成。這個願望總不能說是癡心妄想吧。她本來可以活下去,倘使她不是黑老K的臭婆娘。一句話,是我連累了她,是我害了她。……」 
  巴金寫到這裡,再也不能繼續往下寫了,因為老人心中已經充滿了無法排遣的悲痛。他好像又在暗夜裡見到了蕭珊——那個與自己一道走過坎坷,一起走過戰爭的廢墟,一起走過和平的日日夜夜,當然,也走過大字報鋪天蓋地的浩劫的女人。而今她居然先他而去,到茫茫天國裡去了。而且在巴金看來蕭珊的走,又與他當年在牛棚裡的經歷不無關係。既然如此他又怎能在自己已經重新走進一片燦爛的陽光之後,不回頭去遙望那仍然留在陰影裡的亡妻呢? 
  巴金擱下了筆! 
  他一個人來到拉嚴了窗帷的樓窗口。他小心地伸手,悄悄把窗帷拉開了一條小縫,然後他含淚的眼睛透視著無邊的暗夜。小院依然靜悄悄,天籟之間都好像已經沉睡著。只有遠方哪家小樓依稀透出簇簇燈火,那表明雖然是在夤夜,仍然有不睡之人。巴金自知如果任自己的思緒繼續馳騁,那麼他就很可能在哭聲中撲倒在桌前,而紀念蕭珊的文章便無法寫成了。 
  一架大型波音客機從北京首都機場,一躍飛上了晴朗浩瀚的碧空。 
  時光已是1979年的4月。萬里春光中巴金乘坐的國際航班正向著他那曾經有過美好回憶的歐洲飛去。巴金的情緒開始轉好,不再是一月底二月初在上海寓所裡埋頭寫那篇《懷念蕭珊》稿子時,每天都處在痛楚的感情中。那篇幾千字的紀念文稿,巴金竟斷斷續續地寫了幾個晚上,每一次寫到滿流滿面的時候,他就必須強迫自己放下了筆,一個人站到樓窗前去。他不能在流淚水的時候把心裡對蕭珊的感情盡情傾吐。一輩子都希望在紙上寫真話的巴金,在寫他自己心愛的亡妻之時,當然更不可能有半句虛言偽話。在他看來寫作是一種享受,而決不僅僅是一種消耗精力的勞動。巴金在寫蕭珊的時候,就儼如與亡妻在冥冥中悄悄的對話。他想把她歿後六年時間裡人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在面前這張雪白的橫格稿紙上盡情地渲瀉,在巴金看來這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儘管他是在流著淚和早已不在人世的蕭珊進行無聲的對話。 
  「人們的白眼,人們的冷嘲熱罵蠶蝕著她的心。我看出來她的健康逐漸遭到損害。表面上的平靜是虛假的。內心的痛苦像一鍋煮沸的水,她怎麼能遮蓋住?怎麼能使它平靜!她不斷地給我安慰,對我表示信任,替我感到不平。然而她看到我的問題一天天地變得嚴重,上面對我的壓力一天天地增加,她又非常擔心。有時同我一起上班或者下班,走進巨鹿路口,快到作協分會,或者走近湖南路口,快到我們家,她總是抬不起頭。我理解她,同情她,也非常擔心她經受不起沉重的打擊。我記得有一天到了平常下班的時間,我們沒有受到刁難,回到家裡她比較高興,到廚房去燒菜。我翻看當天的報紙,在第三版上看到當時做了『作協分會』頭頭的兩個工人作家寫的文章《徹底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目》」 
  。真是當頭一棒!我看了兩三行,連忙把報紙藏起來,我害怕讓她看見。她端著燒好的菜 
  出來,臉上還帶著笑容,吃飯時她有說有笑。飯後她要看報,我企圖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別處。但是沒有用,她找到了報紙。她的笑容一下子完全消失。這一夜她再也沒有講話,早早地進了房間。我後來發現她躺在床上小聲哭著。一個安靜的夜晚給破壞了。今天回想當時的情景,她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還在我眼前。我多麼願意讓她的淚痕消失,笑容在她那憔悴的臉上重現,即使減少我幾年的生命來換取我們家庭生活中一個寧靜的夜晚,我也心甘情願!……" 
  飛機在夜空裡航行。 
  巴金倚在沙發椅上悄悄地入睡了。他身邊是一片起伏的鼾聲,巴金在夢境中似乎走進一片充滿陽光的天地。迎面發現有無數鮮花,正在盛開。萬花叢中忽然閃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她仍然那麼美麗、窕窈、就像馬克思講到他夫人死時的淒美一樣:她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更大,更美、更亮!她正在向他飄然走來,見到巴金的時候,蕭珊對他說:「先生,你來了,終於來到巴黎了!我們終於盼到這一天了!……」   
  六年了,那雙美麗的眼睛依然明亮(3)   
  巴金悠悠醒來,發現竟然是南柯一夢!他拭了一下腮的清淚,才發現機窗口透出一派剌目的光明!久違的法國終於到了!   
  布朗維爾——記憶中的街道(1)   
  出現在他面前的巴黎,是一個雨後的晴天。 
  戴高樂國際機場上出現了讓巴金和隨行人員感到吃驚的熱烈歡迎場面。行前巴金一行在北京受到法國駐中華人民共和國大使阿爾諾舉行的餞行宴會的禮遇,才聽說就在不久前,法國的作家同行們已經在為年邁的中國作家巴金訪法造勢了。在上海電影製片廠拍攝的電影《家》在法國各地隆重上演的同時,法國作家們在法國筆會名譽主席克朗西埃的操持下,搶在巴金到訪的前夕,把法文版小說《家》、《憩園》和《寒夜》等三部作品,隆重地推了出來。巴金的名字也因此在在法國青年中人人皆知。電影《家》和同名小說的走俏,促成了巴黎和各座城市的「巴金熱」! 
  「我從法國回到上海以後,住在閘北寶山路一個亭子間裡。那時候我幾乎每天都在回憶巴黎,想把我對巴黎的印象寫在紙上,可是,我始終不知道應該如何來寫。儘管此前我在法國已經開始寫小說了。」抵達美麗巴黎的當晚,巴金一行就出席了克朗西埃主席為他們舉行的盛大歡迎酒會。當主人對巴金的祝酒詞告一段落的時候,克朗西埃就親暱坐在巴金的身邊,與他進行悄悄的對話。巴金的法語已經有些生疏,然而他們通過譯員仍然談得非常投機。巴金在告訴克朗西埃一個有關他自己的故事:「那是一個陰雨的早晨,我忽然想起了在巴黎遇見的那個波蘭女郎,一股火焰在我的心裡燃起來。我的心沒法平靜下去,我的回憶要我必須寫點東西。於是我就寫了那篇題為《亞麗安娜》的短篇小說。」 
  「對對,巴金先生,這篇小說我讀過,所以,我就對先生產生了敬意。因為沒有任何一位外國作家,會比先生能更真誠地描寫我們巴黎,您小說裡讓人感動的是,一種來自東方國家的熱情,這也許與先生的為人一樣,即便寫作也都是充滿著真情。」 
  「是的,我喜歡法國的塞納河,喜歡巴黎聖母院的鐘聲!這些年來只要我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就會回想起青年時期我到過的巴黎。」巴金坐在燈光下,思緒卻回到了從前。他知道自己在那篇小說裡寫的至少有一半是事實。他告訴法國友人說:「亞麗安娜就是那個波蘭女郎的名字,小說中的『吳』是我一個朋友,『金』自然就是我了。那時我到巴黎不久,吳和亞麗安娜就因為所謂國際大會的事情被法國政府驅逐了。這件事情我至今還記得很清楚。」 
  「是嗎?」夜的巴黎一片寂靜。在為巴金舉行歡迎宴會的巴黎第四區政府大廳不遠處,就是在那條曾讓巴金多年以後始終夢繞魂牽的古老塞納河旁邊。巴金的話讓克朗西埃和所有參加宴會的法國作家都大為驚奇,從前他們只聽說巴金在此留學,也知道他的小說是在法國一座小城裡起步的。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巴金回上海寫的那篇小說,竟然在背後還有著一段纏綿緋惻的動人故事。 
  巴金繼續講他的故事:「記得是一個星期天的晚上,我到吳的房間去,接著亞麗安娜和她的男朋友杭可也來了。他們跟吳談了許多話,神情都很緊張。從他們的談話裡,我知道那天的大會被警察解散了,警察還查看了每個到會人的居留證。嚴厲的處罰在等著他們,這是不會久待的。我看出他們都沒有恐懼,尤其是亞麗安娜,她在談話時常常露了笑靨,我注意地看她,這是一個身材細小的女郎。她有一頭濃密的金絲發,兩隻藍色的大眼睛,一張紅紅的圓臉。這些都是一個普通波蘭少女所常有的。吳告訴過我,她剛剛二十歲。」 
  克朗西埃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驚歎:「巴金先生,沒想到事過五十多年了,您仍然記得那麼清楚?」法國作家們也同時發出一陣陣驚歎。這個沉重的故事給歡迎晚宴的歡快氣氛忽然平添幾分凝重。 
  巴金繼續講道:「第二天,偵探到旅館裡來搜查吳的房間。後來聽說亞麗安娜的房間那天也被偵探光顧過。以後幾天就沒有什麼動靜了。一個早晨,吳突然被傳到警察廳去,領取驅逐出境的命令,又繳了他的居留證,給人強迫著打了手印,照了像,限期三天內離開法國。許多人都得到同樣的處罰,亞麗安娜自然不是例外。吳從警察廳回到旅館就忙著寫信,又忙著出去會朋友。亞麗安娜來了,她送來寫給吳的信。從那封信裡我們知道她要回到波蘭去。波蘭雖是她的故鄉,然而她是一個被通緝的人。她要是在波蘭給人捉住,至少得關上好幾年。我們不願意她回去,但又沒法阻止她。吳自己的悲哀也是很大的。他寫給好些法國朋友的告別信上都說:『我要離開法國了,我愛這個地方,而且我永遠愛它。』我的悲哀也很大,失掉了這些朋友,我在巴黎的生活就更寂寞了。」 
  巴金的話在宴會廳裡迴響著。誰也不會想到作家巴金講的故事這樣感人,這樣凝重,在金碧輝煌的大廳裡,法國友人都好像進入了他故事中的境界。巴金仍然沒有從他的往事中回到現實中來,繼續說:「吳讀了亞麗安娜的信,默默坐在桌子旁邊,用他那憂鬱的眼光看我。他感到寂寞的時候,他常常是這樣的。第二天下午吳約我去給亞麗安娜送行。在第六區的一家旅館裡,我們找著了她。除了亞麗安娜外我們還看見兩個年輕的女人。這一次會見的情形,倒有點像我在小說《亞麗安娜》中所描寫的,但是,小說裡只有一部分是真的事實,其餘則是虛構。小說中提到我們把亞麗安娜送到火車站,可是事實上,我們送她到一個朋友住的旅館,不久,就跟她分手了。……」   
  布朗維爾——記憶中的街道(2)   
  彷彿是進入了一個讓人難忘的電視劇情節。法國朋友都靜靜等待著下文,然而興奮的巴金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話講得太多了,他見附近已經集聚一些法國女侍,她們也好像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於是他就決定把這個談話在適當的時候停止了。 
  「那個吳後來究竟怎麼樣呢?」克朗西埃仍然沉緬在巴金營造的悲劇氣氛中,他開始關注小說中人物的結局。可是巴金剛剛經過漫長的旅途,有些太累了,他發現法國同行們也有些累了。他不想繼續講下去,於是用最簡短的語言結束了他講的小說之外的故事:「後來,吳的下落不清楚了!……不過他肯定活著,我寫這篇小說的原因,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再見到我的老朋友吳,當然,也在紀念我在法國當留學生的這段難忘的經歷!」 
  「哦,巴金先生果真是一位傑出的大師,他是把在生活中發現的一點一滴,都加工成真正文學作品的大師啊!」法國友人們都從巴金的故事裡回到了現實。他們感到巴金在事隔50多年後再次出現在古老的巴黎,實在是一個奇跡。他的到來無疑會讓那些從《家》和《寒夜》法譯本中接觸三十年代中國社情的法國讀者們,有機會進一步瞭解古老的東方。 
  克朗西埃激動站起來向巴金祝酒,他說:「親愛的大師、您的名字,您的作品,您的榜樣,您的生活就意味著對正義和自由的熱愛。從您年輕時代起,一種渴求而經久不息的激情指引著您的思想、作品和行動。用一句話來說,你是一位同舊的封建社會進行鬥爭的反叛者!」 
  宴會上所有人都鼓起掌來。掌聲打破了大廳裡的沉寂,巴金臉膛上也現出了欣慰的微笑,他好像剛剛從一場噩夢裡回到現實,老人透過迷離的燈火,望著廳外的一幢幢古老建築,這時他發現法國巴黎就在他的腳下。 
  「親愛的巴金先生,」一大群法國作家都紛紛離座,來到巴金的面前舉起酒杯,恭敬地敬了巴金一杯。為首的法國作家高舉杯盞,對巴金也對所有在座的中國客人說:「我們衷心祝福巴金先生幸福,自由,期待您給中國,給法國,給全世界寫出新的傑作!」 
  大廳裡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巴金的眼睛濕潤了。 
  巴黎,在迷茫的春雨中顯得格外嬌媚。 
  巴金一人佇立下榻的旅館門前雨搭下,凝視著那些在雨中奔馳的各色轎車和打著五彩繽紛雨傘的匆匆行人,這時候他就會想起52年前自己初來巴黎的情景。他記得那時也是在這條街上,他呆然站在小客棧的門前,翹望著奔來馳去的小汽車。那時他和現在不同,只是個剛從中國來歐洲求學的窮學生,他對陌生的巴黎感到無所適從。巴金彷徨著,每天都從這條大街上經過,就像一個尋覓不到方向的盲人一樣。 
  學生時代畢竟是艱苦的。初到巴黎的巴金,早飯後就匆忙離開旅舍前往大學裡聽課,他那時很喜歡讀英文書,可是又沒有錢購買。於是他只好在夜晚到圖書館去借閱,發現好段子他就動筆抄在練習本上。巴金那時心靈空虛,只有靠書本上的知識來充實。他的憂鬱性格也許就是那時開始養成的。畢竟才23歲,巴金太年輕也單純了。那時他天天在門前想著,我為什麼要到法國來?中國不是很好嗎?當初他從成都出來時,巴金決不會想到有一天他會鬼使神差地來到巴黎。從上海出來的時候,他曾對法蘭西產生過特別強烈的嚮往。然而,如今當他真正來到巴黎,才感到一個中國青年在一個以法語為主要交流特點的城市裡生存,竟然顯得那麼孤獨和無奈。 
  靈台無計逃神矢, 
  風雨如磐暗故園。 
  寄意寒星荃不察, 
  我以我血薦軒轅。 
  那時候巴金一人無事時,常會把魯迅的《七絕·自題小像》,寫在一張白紙上,懸掛在自己的床前。沒事的時候,就會悄悄默誦著,以慰藉自己孤寂的心靈。 
  「巴金先生,莫非這裡就是您當年住過的地方嗎?」在沙沙的細雨中,幾輛小轎車已經按照巴金赴法前商量的日程在開始行動了。負責接待巴金一行的是法國著名作家、法中友協主席貝熱龍。他和巴金坐在同一輛車裡,沿著雨中街道向前駛去。不久,長長的車隊便離開那條喧囂繁華的大街,駛進一條僻靜而幽深的小巷。這就是巴金多年前就熟悉的地方——布朗維爾街。五十年前這裡曾是巴金眼中較為繁華的大街,而今經過戰爭與數十年風雨滄桑的變幻,竟然顯得那麼破敗與古朽了。 
  「對,就是這條街,就是這條小街。可是,我為什麼就找不到當年住過旅館了!」巴金走下車來,站在霏霏的牛毛細雨中,極力在雨中尋覓那些小街兩旁的屋舍和小樓。舊貌儘管依稀,然而巴金卻發現這條街上與記憶中的街道不同了。那些鱗次櫛比的民宅,竟忽然失去了往昔的光彩,房舍的牆壁變得班駁暗黑了。破舊的鐵皮屋頂上出現了陌生的補痕,他記得1927年他在這裡住的時候,住的是一家臨街的旅館。那是個第五層臨街的小窗子,時至今天仍然記在心裡。可是,巴金老人感到感到奇怪的是,那幢黃色法蘭西式小樓,竟然不知為什麼再也尋不到了。 
  「巴金先生,您就是從這裡開始寫小說的嗎?」貝熱龍對這位中國老作家的經歷非常熟悉,他是讀過巴金《自傳》絕無僅有的法國作家之一。正因為他多年始終在研究小說《家》的作者,所以貝熱龍對面前這條狹窄破舊的街道一往情深,因為他知道這條小街的珍貴就在於五十年前,這裡曾經為一位日後震憾中國文壇的作家巴金,提供過食宿和一處可以暫且棲身的寫作之地。   
  布朗維爾——記憶中的街道(3)   
  「是,就是在這裡。」巴金眼睛透過眼鏡的鏡片,努力搜尋著前面的一樓一屋,他希望把面前的古老街道與記憶中的街道進行對比,從而發現新的奇跡。他知道當年自己就是從前面這條幽暗的街口走出去,然後再拐過幾條小巷,就到了那有名的先賢祠。他每天經過先賢祠的時候,心裡都充滿著萬分敬意。因為巴金知道那裡面安葬著他從小就敬畏的哲人,其中不但有著名作家雨果,還有先哲巨匠盧梭和左拉。巴金早在上海時,就讀過這些人的著作與詩文,特別是那些讓他迄今想起來仍有不滅哲理的文章,曾在他幼小的心靈深處產生過感情的沖激。 
  貝熱龍也在為巴金尋覓從前住過的旅館舊址。但是他們始終也找不到,便問:「巴金先生,儘管年深日久,可是舊房子總還會保留它那特有的痕跡吧?您為什麼連一點影子也找不見了?」 
  「是啊,我也感到有點奇怪。」巴金從前對這條小街可謂瞭若指掌,每一家每一戶,幾乎都牢記在他心裡。可是,事情畢竟過去了半個世紀。小街依舊,屋宇破敗。他好像記得當年他每天清早和夜晚,都會輕車熟路地從這條街上經過,尤其是深夜,他從學校下課回來的時候天已交子時,街上一片昏黑。可他一個人竟可以不用手電筒就找到那家臨街的旅館,然後他爬上了五樓,到自己租的房間裡吃宵夜。這時他可以從那敞開的窗口,隱隱聽到從巴黎聖母院高大的鐘樓上飄來的鐘聲。時至現在他耳裡好像仍然可以聽得到那在夜深時清晰異常的鐘鳴。巴金老人對貝熱龍說:「我記得每天夜裡,就在這條街的某一房間,用一個舊練習簿去寫我的小說《滅亡》。那就是我第一次寫作啊!」 
  貝熱龍有些困惑地望著仍然站在細雨中回想往事的巴金。他有些不解地問道:「用舊練習簿子寫小說?為什麼用舊練習薄?」 
  「是啊,這是絕對不會錯的。因為貧窮,因為那時寫作只是為著傾吐心裡的感情,而不是為了發表。」巴金謝絕別人過來給他的頭上加一把雨傘,老人始終希望以平民作家的姿態出現在人群。儘管他來到了這條名叫而朗維爾的小街上卻找不到自己從前最熟悉的旅館,但是巴金的心裡仍是興奮的。他現在畢竟已經站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了。巴金的思緒仍沿著自己的思路流淌,他喃喃地對法國人說:「我記得不會錯,當時是我的朋友吳,在這街上的旅館五樓給我租了房間。屋子是窄小的,窗戶卻整日開著,我記得下面是寂靜的街道,偶爾才有寥寥幾個行人通過,就像現在一樣。我還想起街口有一家小咖啡店,我從窗戶裡可以望見人們在那大開著的玻璃門裡進出。但我沒有聽見過酗酒或賭博的吵鬧聲。正對面好像是一所大廈,這古老的建築,它不僅阻止了我的視線,還給我遮住了陽光,使我那間充滿煤氣和洋蔥味的小屋變得更加陰暗了。可是現在我不明白,當年那幢大廈為什麼忽然變矮了?」 
  「巴金先生,這條街上哪有什麼大廈呀?」貝熱龍聽了有些發笑,他指指街旁那些黑黝黝的小樓說:「您也許記錯了,三五層的樓在這裡是很多的,也許您就把五層樓當成了什麼大廈吧?我可以肯定地說,那時候先生在這裡生活一定清苦,因為在冬天您見不到充足的陽光,所以才有前面有一座高樓大廈的感覺,是吧?」 
  巴金在法國友人們的簇擁下,繼續沿著那條小街向北走來。他仍然堅信這裡會發生奇跡,最終他會找到當年那幢大廈。他接過貝熱龍手裡的雨傘,深一腳淺一腳的和法國友人向前尋去,一路上老人和貝熱龍等人繼續談著往事:「我那時的生活是單調的。每天上午到那殘留著寥落枯樹的盧森堡公園去散步,晚上到學校補習法文。白天就留在家裡看書。我在屋裡翻閱那些別人不讀的書本。常在一陣難堪靜寂以後,思索和結構我的作品《滅亡》,我以後才明白我為什麼能成為作家,作家就是個閒人的職業啊!」 
  「您是說寫作成功應該感謝寂寞的生活?」貝熱龍和法國同行都對老人的感歎頗有同感。因為他那富有哲理性的語言,全是發自巴金多年的思考與總結。 
  「是啊,寂寞可以產生智慧。」巴金凝視著沙沙細雨中的暗灰色樓房,心裡在捕捉著從前的痕跡,他說:「那時候,晚上11點鐘過後我就回到五樓房間裡,點燃了煤氣爐,煮茶來喝。這時聖母院的鐘聲就響了,在這樣的環境裡很容易產生形象思維,痛苦又繼續來折磨我了。心裡就像被刀割著一樣痛。那不能熄滅的烈焰又猛烈燃燒起來了。為了安慰我這寂寞的心,便開始把我從生活裡得到的一點東西寫下來。每晚上一面聽聖母院的鐘聲,一面在練習簿上寫點類似小說的東西,這樣在三月裡,我就寫成了《滅亡》的前四章。」 
  細雨越下越大了。 
  小街上坎坷破敗的青石街面積起了一窪窪雨水。所有陪同巴金來朗維爾街上尋找舊蹤的法國友人,都湊近了白髮老人,大家又一次被巴金的話打動了。他們都感到巴金雖是一位話語不多的人,可他舊地重遊時,心靈封閉的門竟然悄悄地開啟了。 
  「《滅亡》就是在這條街上誕生的嗎?」法國友人都感到驚訝。他們誰也無法把面前這破舊的小巷與這位享譽國際的中國作家處女作聯繫在一起。 
  「不不,那是我第一次寫小說,在這裡也是寫寫停停。」巴金說:「後來因為出了點意外,我就把沒寫完的小說擱起來。直到8月巴黎各報上發表了消息,知道我敬愛的那個魚販子,也就是《滅亡》序裡說的那個「先生」,他和同伴都被燒死在波士頓查爾斯頓監獄裡,我才又從破書堆裡翻出了那個練習簿,繼續去寫《滅亡》的十七,十八兩章,以後又連續寫了第五,第六,第十,十一,十二共五章。可是,小說還是沒有寫完。不久,我就被一些經濟學佔去了時間,我要用全副精神去讀克魯泡特金的著作,尤其是《倫理學的起源及發展》,我開始翻譯它,為了翻譯我又不得不讀柏拉圖、亞里斯多德諸人的著作。我甚至讀熟了《聖經》。這時候,我已經不去注意那部沒寫完的小說了。……」   
  布朗維爾——記憶中的街道(4)   
  雨中的小街靜極了,巴金髮現在如麻的雨幕中,間或有幾個行人經過。他好像又回到了青年時代,好在後來隨行的法國友人,仍然在到處尋找巴金說的旅館。儘管巴金幾次主張回去,可是法國友人卻一定要讓巴金滿意為止。最後,天色暗了下來,終於在法中友協工作人員雷諾的指引下,找到了當地的老住戶,才找到了巴金從前住過的旅館舊址。原來,當年巴金下榻的旅館,就在布朗維爾街的另一端。巴金在眾人簇擁下來那早已改建的舊樓前面,他總算看到了那幢灰褐色的小樓。巴金爬上木樓梯,他發現當年住的房間還在,小窗也仍然洞開著,只是房間裡再也找不到他從前寫作時的溫馨與寂靜了。 
  「時光過得真快啊!」細雨沙沙,小街岑寂。巴金佇立在布朗維爾大街上,望著那有幾分陌生的樓宇,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感歎。他意識到自己在中國的52年春秋,就與面前這條古老破舊的小街一樣,都在悄悄地發生著意想不到的變化。   
  「處女作」誕生地(1)   
  巴黎之夜。 
  美麗的塞納河水在入夜後發出嘩啦啦的輕響。巴金住在賓館裡無法安眠,這次前來法國訪問,巴金的日程安排得非常緊湊。在短短十幾天的訪問中,他參加了巴黎第三、第七和第八大學中文系的學生座談會。讓老人感動的是,那些外國留學生不僅對他的《家》和《寒夜》十分稔熟,而且還讀過他解放後在中國寫的數百篇文章,特別對他當年在朝鮮戰場寫的小說和散文,以及「文革「後他發表在香港《大公報》上的隨筆,也大都耳熟能詳。為了更多地接觸法國讀者,巴金和他的代表團還來到了蒙馬特爾附近的皇后街,這裡有一家名叫弗納克的中國書店,他在這裡第一次和法國讀者們面對面地對話。讓巴金心裡高興的是,當法國讀者向他詢問最滿意的一篇小說是什麼時,老人竟然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最喜歡的小說是《楊林同志》!」頓時,法國學生們都對他報以熱烈的掌聲。誰也沒有想到以一部《家》名噪海外的巴金,居然會把一篇在外國人眼中十分普通的短篇小說,當成了自己的榮耀。巴金自己心裡清楚,他確實非常喜歡《楊林同志》。這是因為當他想起這篇字數不多、但卻凝聚許多心血的小說,與那些犧牲在朝鮮戰場的無名英雄緊密連繫在一起的時候,他和心就有一種莫名的激動。 
  夜深了,巴金忽然翻開隨身帶到巴黎的一本《巴金自傳》。他從書中發現了《談《新生》及其它》一章,這讓他想起下午去過的那條小街。他決定在法國尋找自己寫作的起點,布朗維爾街只是起點,他還要繼續尋找下去,只有重溫自己年輕時的經歷,才會更激發老人的寫作熱情。巴金戴上了眼鏡,書中的句子便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一九二八年八月初我在法國沙多-吉裡城郵局寄出《滅亡》的原稿以後,有一個短時期我完全忘記了寫小說的事情。當時我和兩個中國朋友在本地中學裡過暑假。我已經在這裡住了一年了。那個學哲學的安徽朋友比我來得早。另一個朋友是山西人,以前在這個學校裡念過法文,後來在巴黎一家玻璃燈罩工廠作繪圖的工作,因為神經衰弱,到這裡來休養幾個星期。整個學校冷清清的,人都走了,只剩下看門人和他的妻子。老夫婦早已過了六十,可是身體健康。假期中守門人的妻子還為我們準備每日的三餐。我們在傳達室裡吃得愉快。那對整天勞動的夫婦是非常和善的人,他們待我們十分親切,就像待親人一樣。從巴黎來的山西朋友不曾見到我的小說。學哲學的朋友卻是《滅亡》的第一個讀者。我最初在故事裡用了一個不適當的字眼『幽會』,還是接受了安徽朋友的意見才改成『約會』的。一年來他一直在我隔壁的房間裡朗讀中國古詩,陸游的《劍南詩稿》經常在他的手邊。 
  我和他都住在大飯廳的樓上,我住的是一個較大的房間。山西朋友則住在學監宿舍旁邊的閣樓上。學校前面有一個大院子。後面也有一大塊空地,種了不少的苦栗樹,籬笆外面有一條小路通到河邊。整個學校裡大概只有我們五個人。校長全家到別處去了。總學監住在這個小城裡,每隔七八天到學校裡來看看。我們對他沒有好感。他就是我的短篇小說《獅子》裡的總學監。那個中學便是我住了一年的沙城中學。我初期的好幾個短篇像《洛貝爾先生》等等都是以這個可愛的又安靜又樸素的法國小城作背景。這裡的人和這裡的生活,我返國後多年回想起來,還有如在眼前的感覺。……" 
  巴金讀到這裡,暗淡的眼睛忽然又亮了。他知道自己來法國尋找舊蹤的夙願也許會實現了。因為他從這個紀錄著當年留法經歷的《自傳》中,又看到了那個美麗的小城沙多·吉裡。那裡距巴黎很近很近,當年他離開巴黎以後,就在那裡落腳。沒有寫完的小說也是在那裡的一所中學裡繼續完成的。 
  次日清晨,依然春雨如注。 
  在巴黎通往郊區的高速公路上,駛來長長一列由小轎車組成的車隊。巴金就坐在中間一輛車裡。此行也是事前的固有安排,他要前往距巴黎五十多里的吉裡市,繼續尋找他在法國生活過的地方。 
  望著車外那在細雨下泛起層層漣漪的小河。巴金的思緒仍然腦際馳騁。 
  「巴金先生,您當年來法國是為求學的,可是為什麼忽然想起寫小說呢?」貝熱龍和隨行的法國作家,仍然希望更深層次地瞭解巴金。他們感到巴金本人就好像一本厚厚的書,如果想真正讀懂這位來自東方古國的作家仍然需要時間。從這一角度來看,僅僅讀過巴金幾部著作還是遠遠不夠的。 
  巴金也希望把從前的往事都告訴給法國同行:「那時我來法國,當然想在課堂和書本上學到一些東西,結果讓我大失所望。歐洲並不是天堂啊!夜裡,沒有朋友來的時候,寂寞難以忍受,我像盲人一樣地在街上彷徨。我的孤寂一夜一夜增加,而且我的心也痛得更厲害了。我眼裡只看見被工作摧殘了的憂愁面貌,我耳裡只能聽見一片悲哀的哭聲,總之,我眼前的黑暗一天一天地增加了。從報上我知道某一處有許多人在為飢餓而哭,某一處又有許多人像豬羊一樣被人屠殺,甚至最僻遠的地方也送來了悲慘的消息。這是大批的人造災禍。此外還有個人的不幸、謀殺、糾紛、訴訟、失業……差不多每條新聞都在訴說悲慘的故事。報上似乎發出了血的氣味。眼淚、呻吟、哭泣,簡直沒有終結。好像整個西方世界都沉落在黑暗的苦海裡了,無論什麼地方都找不到一線的光明。正因為如此,我的生活完全失去了目標。我每夜都站在盧梭像前,對那個巨人訴說我的絕望,可是他永遠不能給我一個回答。這就是我當時的處境和心態……」   
  「處女作」誕生地(2)   
  巴金的話給在雨中飛馳的小汽車裡平添幾分神秘。此前包括貝熱龍在內所有法國作家,都只是從書本上瞭解巴金,而今他們才真正洞悉了老人的心靈世界。 
  小轎車仍在雨中馳騁,巴金說:「後來我不常到大學裡去了,圖書館裡也沒有了我的腳跡。我只是到處彷徨,準備踏進那個不可挽救的深淵裡去。我看著就要滅亡了,忽然有一天,在一個書鋪裡見到一個意大利魚販子寫的英文小說,裡面有這樣的一段話:『我希望每個家庭都有住宅,每張口都有麵包,每個心靈都受到教育,每個人的智慧都有機會發展。』看了這句話,我好像大雨過後的天空那樣,心豁然開朗了。我把這本小書買了回去,我讀完意大利魚販子的自傳《一個無產階級生活的故事》。這時,在我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人,他開始向我敘述他的故事。於是我就決定寫小說《滅亡》!……」 
  中午時分,雨霽天晴。 
  出現在巴金面前的吉裡市綠樹蔥蘢。早有人在那幢灰色的大樓前等候他們了,巴金知道這就是他當年從巴黎出來後、第二個求學的學校。拉·封登學校位於碧綠的馬倫河邊,校園裡綠蔭如蓋,青堂瓦捨。女校長和許多學生都迎候在通往大禮教的青磚甬路上。巴金老人和那些比年輕的校友們親暱地握著手,他沒有外國大作家的架子,臉上永遠是和悅的笑容。女校長和法國校友們團團簇擁這位穿著黑色西裝,白髮若雪的中國作家,人們把巴金引進校園深處。 
  「一九二八年夏天,我就是在這裡度過的。那時我在拉·封登學校過著比較安舒的生活。這裡除了我之外還有兩個中國青年。每天早晨和午餐後我一個人要過一道小橋,到拉馬河邊的小樹林裡散步,傍晚我們三個聚在一起沿著樹林走到更遠一點,大家暢談著各自的理想,因為在那裡談話是很自由的。」巴金在大家陪同下,來到恬靜的校舍裡,他望著校舍後面的蓊鬱樹林,心中百感交集。他對那些早已長成參天大樹的林木產生了無限感慨。他和大家走進過去住過的校舍,指著窗外對女校長說:「那時候,窗外好像有一顆苦練樹啊!如今為什麼不見了?……」 
  女校長和年輕校友們都面面相覷,因為她們也是後來者。當然不知道50多年前這校舍窗下竟會有一棵今天仍讓中國作家巴金念念不忘的苦練樹。 
  「巴金先生到吉裡以後,又繼續在寫您的處女作《滅亡》嗎?」巴金走進他當年的宿舍,發現房間已經很破舊了,牆壁上貼著新的壁報,這是巴金感到新奇的。貝熱龍主席仍然希望巴金把記憶中的故事娓娓道來,以讓他們更多地瞭解一位外國著名作家與這所普通中學的歷史淵源。 
  巴金在這間略顯狹小的宿舍空間裡,似在尋找他當年伏案寫作的小桌。他對法國友人說:「一個晴明的上午我從樹林中散步歸來,忽然接到一封經西伯利亞轉來的信,這是我大哥從成都寄的。信裡充滿感傷的話,我把信讀了,不覺回想從前和他在一起的時光。我痛苦地思索了許久,終於下了決心。我從箱子裡翻出那部未完的小說稿,一口氣寫了第七,第九和十三章。因為那時我已譯完了《倫理學》上卷,送走了那些古希臘的哲人和羅馬的聖徒。我又有時間來寫小說了。當然,寫作有時是因為感情的衝動才會產生文字的。」 
  貝熱龍說:「如此說來,巴金先生就是在這間屋子裡,把您的處女作最後寫成了?」 
  「是的。」巴金想起五十多年前的事,心中就忍不住激動。他告訴貝熱龍和法國友人說:「後來根據一個住在南方朋友的來信,我又寫了《滅亡》的第八章《一段愛情的故事》。這朋友是我敬愛的,他的愛情悲歡也曾引起過我的共鳴。我抱歉把他的美麗故事送給了像《滅亡》中袁潤身那樣的人。所以回國以後我又把那故事改寫成一篇,新作,叫作《初戀》的短篇小說獻給了他。」 
  大家都默不作聲地傾聽著,巴金在他住過的小屋裡徘徊許久,忽然又走了出來。他感到幽靜的校園在春天的午後十分誘人,巴黎距此不遠,法國留學的經歷就像一個甜美的夢,現在他終於舊地重遊,得到一次重溫舊夢的機會。 
  「巴金先生,《滅亡》中許多生活鮮活的場景,莫非都與您現在看到的校園有關嗎?」一些隨行記者也趕來向他發問。 
  巴金默然,他好像又回到從前。半晌他點了點頭:「以後這小說寫作就沒有間斷過。每天早晨我在前面樹林裡散步,就開始構思情節。傍晚在和朋友散步和談話,我又常常修正這些情節。夜深人靜了,我才回房裡一口氣把它們寫了下來。不到半個月的工夫,我就寫完了《滅亡》的十九,二十,十五,十四和二十一這五章。這樣我的小說就差不多完成了。在整理抄寫的時候,又加進了第十六章,最後添了個結尾。我用五大本硬紙面練習簿把它們容納了。我的兩個朋友中那個研究哲學的,很高興做了我第一個讀者。他給我一些鼓勵,但我還沒有勇氣把這小說寄給國內出版。我只想自己籌點錢把它們印出來,給我兩個哥哥翻閱,還送給一些朋友。這時國內朋友來信說願意替我辦這件事,我便在稿本前面添上一篇序,慎重地把它們封好寄給朋友。第二年我回了上海,才見到《小說月報》上面的預告,知道我的第一篇小說被採用了。……」   
  「處女作」誕生地(3)   
  巴金在這所學校裡,居然找到他當年在這裡讀書時留在學校登記簿上的簽名。當然,更讓他振奮的是,這裡還有他從前夜間習練法文時的中國學生圖書館。看到這些五十年前的舊址遺物,巴金感到不虛此行。 
  讓巴金意外的是,法國多家媒體採訪並報導了他來到法國訪問的新聞。遠在美國的華裔女作家聶華苓和她的丈夫、著名詩人安格爾也專程飛到了巴黎。她們在不久前曾經在上海拜訪過巴金。現在巴金沒有想到竟然和聶華苓伉儷又一次在法國見了面。聶華苓感到巴金似乎比他們前一次見到的老人,變得更加矍鑠,更加年輕了。 
  著名華裔女作家韓抒音也聞訊趕來了。在巴金身邊簇擁著這麼多在國際上負有盛名的文壇驍將,是巴金和隨行人員們來前沒有想到的。聶華苓和韓杼音都把巴金的到來當成國際文壇上的一次盛事。她們和巴金談得著法國的今天和文壇上的趣事。出席各種名目繁多的宴會,一夜之間巴金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時代。他感到巴黎比從前還要美麗,塞納河水在春天翻滾著雪白的浪花,一洩千里地流向遠方。聖母院方向傳來的悠揚鐘聲,有時會把巴金從甜美的夢境中喚醒。     
  第七章 撫桑也有難忘的夢   
  撫桑也有難忘的夢   
  作為一個文學家,有如此雄心,不禁讓我肅然起敬。 
  ——井上靖:《致巴金先生》 
  A, 巴金在日本講演時說:「我是一個不善於講話的人,極少發表演說,今天破例在這裡講話,只是為了報答日本朋友的友情。我講友情絕不是使用外交辭令,我在這個詞裡傾注了深切的感情。友情不是空洞的字眼,它像一根帶子把我們的心同日本朋友的心牢牢地拴在一起。……」 
  B, 往事對於年邁的巴金來說,已是難得的財富。不管從前的記憶有多少讓他傷感的地方,老人都不會謝絕日本青年對自己的關心,他眼前好像又出現了東京中華青年會的宿舍。 
  C, 當巴金看到那些舉著橫幅的青年正對著他乘坐的車廂鄭重施鞠躬禮的時候,老人的眼淚也情不自禁地流淌下來。巴金急忙從座位上站起來,他衝著那些在站台上向他鞠躬的日本讀者,同樣鄭重而嚴肅深深鞠一躬! 
  D, 第二次他再去東京,在參加第45屆世界筆會期間,巴金由於身體的原因,並沒有像前一次那樣到處走一走。畢竟是老了,特別是1982年冬天的跌傷,讓巴金老人左腿忽然感到短了一截。老人再不能像從前那樣健步如飛地行走了。他即便不坐輪椅,也一定要以手杖來保持自己身子的平衡。   
  東京往事與《神·鬼·人》(1)   
  作為現代東京標誌的330米最高建築——東京塔,隱沒在早春的晨霧中。 
  已經76歲的作家巴金站在他下榻的旅館樓陽台上,俯瞰這座亞洲最高的電視塔,心裡充滿了激動。如今是1980年4月,早春的東京和上海大不相同。天氣似乎要比上海冷一點,不過他發現遠方隱藏在市郊的層層櫻花林,已經吐出了淡淡綠意。櫻花也即將開放了,他和他率領的中國作家代表團就是選在這春色漸濃的時節,來到了這讓他青年時期就如癡如醉的國家訪問。 
  在過去的一年裡巴金的譯作《往事與隨想》第一冊出版了。10月裡他再次從黃浦江畔飛到北京,出席在那裡舉行的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老人的威望正在悄悄提高,巴金同時被選為中國文聯副主席和中國作協第一副主席。也是在這次大會的閉幕會上。他聽到周揚在報告中竟然說了這樣的話:「巴金是現代文學史上以魯迅為代表的文學巨匠之一。……」對於這樣的評價,巴金心裡有點吃驚,雖然他知道周揚的講話並非代表個人,而是代表組織,然而老人仍然對於「巨匠」的稱謂感到有些不敢承受。可是,這樣的評價畢竟是現實,一個任何人都悄得不承認和接受的現實。 
  真是喜事接連而至,巴金返回上海後,發現在二樓書房的書桌上放著一捆剛剛從香港寄來的新書。老人急忙打開一看,竟然是他《隨想錄》的第一本集子,由三聯書店香港分店出版了。在巴金看來這本集子要比一千個稱號都重要。因為這才是他晚年心儀的工程之一。在年末歲尾,巴金的《爝火集》也出版了。有那麼多新書放在他的書房裡,給這本來排滿書刊的二樓上,平添了一股淡淡的喜氣。 
  1980年春節過後,巴金就出訪日本。 
  日本留給巴金心中留下的當然不都是好印象。戰前他是從書刊和自己長輩口中,瞭解這一衣帶水的鄰國。後來風華正茂的巴金終於來到了日本,那時他為什麼要一個人隻身離開戰時的上海,出現在這陌生的日本呢? 
  巴金是這樣回顧往事的:「我是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下旬到橫濱的。我怎樣到日本去,在最近修改過的《關於〈長生塔〉》這篇文章裡已經講過了。至於為什麼要去日本?唯一的理由是學習日文。我十六、七歲時,就在成都學過日文。我兩個叔父在光緒時期留學日本,回國以後常常談起那邊的生活。我們對一些新奇事物也頗感興趣。後來我讀到魯迅、夏丐尊他們翻譯的日本小說,對日本文學發生愛好,又開始自學日文,或者請懂日語的朋友教我認一些單字,學幾句普通的對話,時學時輟,連入門也談不上。……」 
  橫濱,是巴金第一次來日本首先接觸的城市。他在事隔40多年後,仍在腦際中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橫濱很像中國北方的海港。戰亂中的橫濱一派混亂,冬天的海邊沒有任何景致,海水混濁而昏黃。大批日本兵正在那裡等待渡海。巴金做夢也沒有想到小時候幻想的日本竟然是眼前這種模樣。那時他真想馬上回到上海去,可是當他想起此行是為著一種理想和追求而來,巴金就毅然地咬緊了牙關,在這裡堅持下去了。 
  「我寫作,一不是為了謀生,二不是為了出名,……我開始寫小說,只是為了尋找出路,我寫作就是為著和敵人戰鬥!」這是十年浩劫後巴金第二次率中國作家代表團出訪。他如今確實已經從陰影中走出來了,此行與其說是一種中日間的文化交流活動,不如說是巴金晚年的一次精神寄托。他知道自己在日本同樣擁有許多讀者,這些人儘管是通過日文譯本在瞭解他的作品,可是,巴金知道文學是沒有國界的。40年前他剛來到日本的時候,他的長篇小說《家》,還沒有流傳到這扶桑之國。而今這裡的老年和青年讀者們早已瞭解中國的巴金,他在早春4月來到東京,剛從羽田機場出來就受到了日本青年的歡迎。那麼多陌生的笑臉,那麼多艷麗的鮮花,讓巴金忽然發現他是落在了一片友誼的海洋中。 
  在經歷非人折磨的昨天之後,如今的巴金忽然感到自己的人生正在經歷一個新的轉折。他不明白人的命運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波折。他喜歡在自己的作品中表現戲劇性的轉折,然而他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人間戲劇的主角。日本人對於來自上海的巴金竟會表現出那麼大的熱情,而且他看出日本讀者對自己的感情並不是故意裝出來的。 
  「我是一個不善於講話的人,極少發表演說,今天破例在這裡講話,只是為了報答日本朋友的友情。我講友情絕不是使用外交辭令,我在這個詞裡傾注了深切的感情。友情不是空洞的字眼,它像一根帶子把我們的心同日本朋友的心牢牢拴在一起。想到日本朋友,我無法制止我的激動,我欠了你們一筆友誼的債。我不會忘記『四人幫』對我橫加迫害、要使我『自行消亡』的時候,日本朋友經常詢問我的情況,關心我的安全。而我在被迫與世隔絕的十年中也常常想起同你們在一起度過的愉快日子,從這些回憶中得到安慰。今天我們又在一起歡聚了,我的興奮和歡欣你們是想得到的。"巴金走上了講壇。他以這種特殊的直率發表了開場白。大廳裡所有日本讀者都洗耳恭聽,他們以為大作家巴金定會故弄玄虛地發表一篇宏談大論,卻沒想他的講話如此簡單明瞭,又是那麼謙虛平和。也許正因為巴金的誠實,大廳裡忽然爆發出一陣掌聲。   
  東京往事與《神·鬼·人》(2)   
  「我不是文學家,但是我寫作了五十多年。每個人從不同的道路接近文學。我從小就喜歡讀小說,有時甚至廢寢忘食,但不是為了學習,而是拿它們消遣。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成為小說家。我開始寫小說,只是為了找尋出路。在我即將出版的《選集》中,第一卷中選了我在日本寫的短篇小說《鬼》,它使我回憶起一些事情,我找出我的短篇集《神·鬼·人》,把另外的兩篇也讀了。這三個短篇都是當年我在日本寫成的。前兩篇寫於橫濱,後一篇是我遷到東京以後四月上旬某一天的親身經歷。」巴金到達東京以後,曾出席過無數次歡迎活動和讀者座談會。特別讓他興奮和難忘的是,出席東京朝日講堂的講演時,他首次當著日本讀者發表的《文學生活五十年》。巴金是以真誠與坦率的性格向日本讀者暢談他已經走過的漫長文學之路。他面對黑壓壓聽眾說道:「來日本前我在北平住了好幾個月,先在沈從文家裡作客,後來章靳以租了房子辦《文學季刊》,邀我同住,我就搬到三座門大街十四號去了。我認識曹禺,就是靳以介紹的。曹禺在清華大學作研究生,春假期間他和同學們到日本旅行。他回來在三座門大街談起日本的一些情況,引起我到日本看看的興趣。這年七月我從北平回到上海,同吳朗西、伍禪他們談起,他們主張我住在日本朋友家裡,認為這樣學習日文比較方便。正好他們過去在東京唸書時有一個熟人姓武田,這時在橫濱高等商業學校教中國語,他可能有條件接待我。吳朗西便寫了一封信給武田,問他願意不願意在家裡接待一個叫黎德瑞的中國人,還說黎是書店職員,想到日本學習日文,不久回信來了,他歡迎我到他們家作客。於是我十一月到了橫濱。」 
  如煙往事早已在巴金的心海中沉澱。他似乎在極力從記憶深井裡搜尋日本橫濱的點點滴滴。他記得當年是以黎德瑞的化名踏上這片陌生土地的,那位經吳朗西引薦的日本人武田,親自把他從橫濱港接到自己家裡。武田一家人的音容笑貌時至今日仍歷歷在目。巴金的頭腦中不僅有笑臉,也有揮之不去的陰暗,日本警察對他的到來始終虎視眈眈,有時在大清早闖進武田家裡審查和盤問他。日本警察那可怖的眼睛在巴金心裡打下了烙印,他常常把橫濱的警察與正在中國東北橫行的關東軍聯繫在一起。也許正由於這兩個印象在巴金心裡起了作用,所以才促使這位想學日語的中國作家在橫濱寫的第一個短篇小說《神》裡,再現了可惡的日本敗類影子。當然,巴金寫作並不完全為揭露人間陰暗面,他所有作品都是為著展示人類的光明。所以他也描寫了武田家生活和他那修建在橫濱本牧町山上的「精緻小木屋」。 
  「大家也許都知道,我的小說《神》中的長谷川君,就是生活裡的武田君。我把長谷川寫成『一個公司職員,辦的是筆墨上的事』,唯一的原因是:萬一武田君看到我的小說,他也不會相信長谷川就是他自己。這說明武田君是個十分老實的人。我的朋友認識武田的時候,他還不是信佛唸經的人。這樣的發現對我是一個意外。」在另一次讀者座談會上,巴金回憶了他當年在日本的寫作情況:「我對他那種迷信很有反感,就用他的言行作為小說的題材,我一面寫一面觀察。我住在他家裡觀察他、描寫他,困難不大。只是我得留心不讓他知道我是作家,不能露出破綻,否則會引起麻煩。他不在家時,我可以放心地寫,不過也不能讓小孩覺察出來。因此我坐在寫字桌前,手邊總是放一本書,要是有人推門進屋,我馬上用書蓋在稿紙上面。但到了夜間他不休止地唸經的時候,我就不怕有人進來打擾了。」 
  日本讀者的掌聲幾次打斷了巴金的講演。老人發現日本讀者不論男女老少,都對他的講演報以真誠的讚許,也許這與他在日本的經歷不無關係。巴金與其說是在演講,不如說是和讀者以談家常的方式交流體會。他講著在日本的短暫時光,說起寫《神·鬼·人》的時候,巴金就好像又回到了青年時代。他說:「那個時候我寫得很快,像《神》這樣的短篇在幾天裡便寫好了。我自己就在生活中,小說中的環境就在我的四周,我只是照我的見聞和這一段經歷如實寫下去。我住在武田君的書房裡,書房的陳設正如我在小說描寫的那樣,玻璃書櫥裡的書全是武田的藏書,他允許我隨意翻看,我的確也翻看了一下。這些書可以說明一件事實:他從無神論者變成了信神的人。至於他信奉的『日蓮宗』,念的『法華經』,我一點也不懂,我寫的全是他自己講出來的。對我來說,這一點就夠用了。我寫的是從我眼中看出來的那個人,同時也用了他自己講的話作為補充。我不需要寫他的內心活動,生活細節倒並不缺乏,我同他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吃飯,他有客人來,我也不用避開。我還和他們一家同到附近朋友家作客。對於像他那樣的日本知識分子的日常生活,我多少瞭解一點,在小說裡可能我對他的分析有錯誤,但我用不著編造什麼。我短時期的見聞本身就構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我在小說裡說:『在一個多星期裡看透了一個人一生的悲劇。』這是真話。在生活裡常有這樣的事,有時只需要一天、半天的見聞,就可以寫成一個故事,只要說得清楚,不違反真實,怎樣寫都反正是創作,不一定走別人的老路,不一定要什麼權威來批准。……」   
  東京往事與《神·鬼·人》(3)   
  座談會上氣氛熱烈,日本讀者向他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大多是對寫作上的難題,巴金都耐心作了回答。他最後說:「我曾經說過:我是從探索人生出發走上文學道路。五十多年中我也有放棄探索的時候;停止探索,我就寫不出作品。我開始讀小說是為了消遣,但我開始寫小說絕不是為了讓讀者消遣。我不是一個文學家,我只是把寫作當做我的生活的一部分。我的思想有種種局限性,但是我的態度是嚴肅的。盧梭是我的啟蒙老師,我絕不願意在作品中說謊。我常常解剖自己。我的生活中充滿了矛盾,我的作品裡也是這樣。愛與憎的衝突、思想與行為的衝突、理智與感情的衝突、理想與現實的衝突……這一切織成了一個網,掩蓋了我的全部生活,全部作品。我的每一篇作品都是我追求光明的呼聲。我說過:讀者的期望就是對我的鞭策。」 
  掌聲再度如海潮般響起,大廳裡的讀者都被巴金精采的講演打動了。 
  巴金的演講結束了,可是那些入迷的日本讀者卻蜂擁而上地把老人團團圍住。他們希望和巴金繼續交流下去,渴望得到巴金的一張名片或他在自己小本上的簽名。在巴金眼裡這才是人間最真實的畫面,這些慕名而來的讀者,並不是受某官方的唆使來完成傾聽任務的,他們都是巴金小說《家》和《隨想錄》的崇拜者和知音。在那些熱情的知音者中間,不僅有普通日本平民,學生和小職員,甚至還有日本政府的高級官員,例如多次到中國訪問的大平正芳首相,就是喜歡巴金作品的一員。他在緊張的國務活動中,仍然撥冗和巴金坐下來交流中國文學。而且讓巴金驚異的是,他的小說《家》也曾是這位日本國務活動家青年時代喜歡的外國文學作品。難怪大平正芳對巴金說:「先生的作品曾經感化過日本的一代人!」   
  向雨中日本青年深鞠一躬(1)   
  高速列車在日本春天的田野上飛馳。 
  巴金坐在疾駛的列車窗口,瀏覽著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異國風光。在東京參加一系列讀者交流活動之後,巴金和作家代表團的成員們,乘坐高速列車對日本進行了一次從南到北,從東至西的長途旅行。廣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象徵,當年美國投下原子彈留下的戰爭創傷,時至今天仍然讓巴金感到記憶猶新。而京都和奈良,都給巴金以新的感悟,他發現這裡的人們對中國文學同樣不陌生。 
  在廣島訪問時,巴金在一位日本文學家的書房裡,見到這日本人用中文書寫的魯迅詩詞,那是魯迅1931年寫給日本朋友內山完造的弟媳松藻片山的五律詩,巴金的心情當然萬分激動。他沒想在廣島居然會有人把魯迅的詩,當成他治學的宗旨與寫作的楷模。這日本人抄錄的魯迅詩是: 
  大野多鉤棘, 
  長天列戰雲。 
  幾家春裊裊, 
  萬籟靜喑喑。 
  下土惟秦醉, 
  中流輟越吟。 
  風波一浩蕩, 
  花樹已蕭森。 
  儘管語言不通,可是巴金仍然發現在日本各地,漢字仍然不時可以跳入他的眼簾。這是他在世界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曾見到的現象。巴金髮現日本人如此喜歡他的作品,顯然與街上那到處可見的漢字不無關係。中國文字讓他感到親切,而反戰與和平始終是中日兩國人民心靈交流的基點。在京都巴金又進行一次《我和文學》的演講。他坦誠地對日本讀者表示:「我的每篇文章都是有所為而寫作的,我從未有過無病呻吟的時候。」 
  在奈良巴金又談起他當年從橫濱到東京的經過。幾位日本青年捧著巴金的《自述》,請求簽名。大家對巴金早年在日本的活動都感到驚奇和欽佩,巴金在《自述》中說:「當初在橫濱寫《鬼》的時候,我就下決心離開武田家搬到東京去。我托一個在早稻田大學唸書的廣東朋友,在東京中華青年會樓上給我預訂了房間。我本來應當在武田君家裡住上一年半載,可我受不了他唸經的聲音,可以說是神和鬼團結起來把我從他家趕了出去的。我原先學習日文的計劃,也給神和鬼團結的力量打破了。我向主人說明我要搬去東京的時候,武田曾經懇切地表示挽留。然而想到在這裡同神、鬼和平共處,我實在不甘心。即使有人告訴我,遷到東京,不出兩個月我就會給『捉將官裡去』,我也不改變主張。」巴金對那位喜歡他《自述》的日本青年說:「我當時剛過三十,血氣旺盛,毫無顧慮,不怕鬼神,這種精神狀態是後來的我所沒有的。我今天還懷念那些逝去的日子,我在小說《鬼》裡找到了四十五年前自己的影子。我現在的確衰老了。……」 
  古老的奈良很像巴金曾經去過的中國紹興。只是奈良沒有河水與縱橫交錯的小石橋。巴金喜歡這裡的古老廟宇,他從幢幢香火繁盛的寺院,可以聯想到自己的祖國。會想起當年飄洋過海的鑒真和尚。往事對於年邁的巴金來說,已是難得的財富。不管從前的記憶有多少讓他傷感的地方,老人都不會謝絕日本青年對自己的關心,他眼前好像又出現了東京中華青年會的宿舍。他在和日本青年談往事的時候,說:「我當年到了在東京,住在中華青年會的宿舍,樓上房間不多,另一面還有間課堂,白天有位教員講授日語,晚上偶爾有人借地方開會。樓下有一間大禮堂,每個月總要在這裡舉行兩次演講會。我初來的時候,有人正在大禮堂內排曹禺的《雷雨》,他們通常在晚上排練,我在房裡聽得見響動。當聽到有人把曹禺的劇本變成日語時,我為曹禺感到高興。因為這也是一種文化交流。」 
  奈良的日本青年都被巴金的到來振奮著。他們奔走相告,那麼多人希望見到巴金,並渴望聽這位中國大作家談他早年在日本的經歷。巴金也希望回顧往事,他對大家說:「我記得中華青年會在東京的神田區,附近有很多西文舊書店,我每天要去三次,哪家店有什麼書,我都記熟了。而且我也買了不少舊書,全放在兩層的大壁櫥裡面。我的生活完全改變了。在這裡我接觸到的日本人,就只有一個會說幾句中國話。我向別人打聽他們是什麼人,有人告訴我,他們是『刑事』,就是便衣偵探和特務警察。我一方面避開他們,另一方面暗中觀察他們。我的觀察還沒有取得一點結果,我就讓這些刑事抓到警察署拘留所去了。」 
  日本青年都被巴金在東京被逮的經歷感到驚訝。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詢問,巴金卻不想多談了。因為他不希望給日本青年的心裡蒙上陰影。夜裡,當代表團成員都進入了夢鄉,巴金仍在燈下翻閱他的《自述》。他看到了這樣的記載:「在警察署裡開始了審訊,審訊倒也簡單,在我的答話裡抓不到辮子,不久就結束了審訊,向我表示歉意,要我在他們那裡睡一晚,就把我帶到下面拘留所去。從凌晨兩點到下午四點,整整關了十四個小時。從我半夜裡睜開眼睛看見他們推門進來,到我昂頭走出神田區警察署,看見落日的餘光,這其間的經過情形,我詳細地寫在短篇《人》裡面了,沒有必要在這裡重述。不過我應當提說一下,這不是我初來東京時計劃寫的那個短篇。……它是作為一篇散文或者回憶寫成的,最初的題目是《東京獄中一日記》,打算發表在一九三五年七月出版的《文學》特大號上。把回憶作為小說,編在《神·鬼·人》集子裡面了。文章就這樣給保全下來,一直到今天。但是,當時那些用武力、用暴力、用權力阻止它發表的人連骨灰也找不到了。……」   
  向雨中日本青年深鞠一躬(2)   
  車窗外是一幅絢麗的春景。 
  巴金腦際浮現出的,是他在日本各地和日本讀者見面的畫面,宛若一個個令人振奮的電影鏡頭在眼前閃動。他記得那是個下著牛毛細雨的初春早晨,在中國作家代表團乘坐的列車從東京駛往京都的半路上,巴金心裡就在想著一位日本女子,她叫鳥田恭子。好像是在兩年前的秋天,一封從日本京都寄出的信被郵遞員送進了武康路13號的院子裡。巴金展讀一看,上面竟是一行行娟秀的中國文字: 
  敬愛的巴金先生: 
  您好,我是您的日本讀者,名叫島田恭子。我是大阪外國語大學中文系的畢業生,多年來就喜歡中國文學作品,特別喜歡先生的早期小說,如《家》、《春》、《秋》等等。第一次接觸您的作品是1977年,那時我丈夫從東京給我買回一本先生著的《寒夜》。這一年我剛好29歲,已是一個家庭裡的少婦。我22歲結婚,家裡有丈夫、婆婆和四個女兒。我丈夫是再婚,所以結婚時已經有了兩個女兒,我們後來又有了兩個女兒,我一直沒有工作,在家裡做家務。 
  我感到一個大學生做家務很失望,可是,當我看到先生寫的《寒夜》以後,我忽然感到自己的想法是幼稚的。從先生的小說裡,我看到的就是社會的變化,不管生活中有多少困難,社會畢竟還是從舊到新,從固陋到進步在繼續前進。也就是說,您是懷著社會一定向進步光明前進的堅強信仰寫這篇小說的,所以《寒夜》給我帶來比溫暖更積極的東西,就是希望和勇氣。…… 
  巴金讀到這裡,才感到對方原來是一位讀了《寒夜》受到感染的日本女子。他理解鳥田恭子的心情,知道她定是從自己作品中的人物中,發現了她自己的影子。巴金從她的信中得到這樣的印象,島田恭子的心情很苦悶,特別是她結婚以後的生活,更讓她心情壓仰。丈夫和前妻生下兩個女兒,再加上她和他的女兒,就是個多口之家,特別是一個沒有工作的日本女人,又不甘心在家務中永遠默默無聞,所以對《寒夜》產生這樣的感情是不足為怪的。他看到鳥田恭子的信寫得自然流暢,就像在和自己的長輩談心一樣,這位日本女人說:「原先我對他們的生活不太習慣,心裡也有難過的事。我以為如果我自己能成為心胸大而好心腸的人,那有多麼好,所以我要努力成為那樣的人。孩子們都溫和可愛,對我很好。母親很壯鍵,常常幫忙做家務。我愛人仍然有點任性,可是我愛他。我過得很幸福,我冷靜地想一下,要是我沒有對他的愛,那麼一天也不能快活地生活吧。我的這麼小小的經驗,同《寒夜》那殘酷不幸時代中的主人公當然不能比。越看我心裡越悶,不過對於母親、宣和妻子,我都能同情並瞭解他們每個人的心情。《寒夜》成了我最喜歡的書之一。……" 
  巴金儘管每天很忙,可他還是認真地把一個陌生日本女子寄來的信反覆讀完。他沒想到一個遠在京都郊區的日本婦女,居然從自己早期著作《寒夜》中找到了共鳴。在中國這部書已經多年沒人讀了,「四人幫」粉碎以後才再次出版。然而遠在扶桑竟然有人在他受到「專政」的時候,還會讀他的《寒夜》,這讓巴金大為感動。 
  巴金決定撥冗給鳥田恭子寫封回信。這些年來他對讀者的來信,很難逐封一一作復,因為隨著環境的改變,讀者來信也越來越多了,加之他身體隨著年齡的增長也越來越弱,有時一天伏案只能寫下幾百字,由於生病,巴金寫的字越來越小了。然而,巴金仍給素不相識的島田恭子寫一封短函,他深為感動的是,鳥田恭子是在他正受非人待遇的「文革」時期還在日本讀他從前的舊作、一部正在中國受到批判的小說。這是一種了不起的感情。在巴金看來沒有什麼比這樣的讀者更可貴的了。老人寫道: 
  在我遭受「四人幫」迫害的時候,你還買我的書讀,你對我的信任和瞭解,我非常感謝。我還要寫下去,寫到八十歲,九十歲!…… 
  就是從那次通信以後,鳥田恭子不時給巴金寫信,巴金也盡量做到每信必復。不管他寫作任務多麼重,社會活動多麼頻繁,巴金從來不願意冷落自己的讀者。特別象鳥田恭子這樣遠在京都的外國讀者。他和這位看了《寒夜》以後,改變了對人生消極態度的日本女子,始終保持著通信聯繫。 
  就在這次巴金決定前往京都的時候,他沒有想火車剛剛抵達京都車站,就在月台上那亂紛紛的歡迎人群中,發現了一位戴眼鏡的中年婦女,她手裡舉著一塊巨大的紅布橫幅,由寫「歡迎中國作家巴金!」。她就是多年在書信中交談的鳥田恭子。如今,她終於見到了遠從上海來的《寒夜》作者巴金。 
  「先生,巴金先生!」巴金看到了鳥田恭子和她的那位當記者的夫君,帶著她們的四個孩子迎迓上來。就像歡迎她們自己的親人一樣。 
  巴金看到月台上簇簇湧動的鮮花,臉笑。他沒有想到日本讀者竟會給予自己這麼熱切的歡迎。巴金在日本活動的十幾天裡,已經深切感到像鳥田恭子這樣的讀者何止千萬。他記不得是在哪一段路程中,當他們乘坐的火車經過一個不知名的小車站時,忽然,車上所有的人都被站台上一條紅色的橫幅吸引了。上面用中文和日文寫著:「中國作家巴金先生,我們歡迎您!」當時外面正下著霏霏春雨,巴金在火車上看到,手舉那條鮮紅橫幅的幾個男女青年身上,早已被細雨淋濕了。巴金很過意不去,他多麼想親自下車,對那些冒雨專候自己列車的日本青年們表示一點謝意,然而這趟火車在這無名小站上竟然不停。當巴金看到那些手舉橫幅的青年們正對著自己乘坐的車廂鄭重施鞠躬禮的時候,老人的眼淚也情不自禁地流淌下來。巴金急忙從座位上站起來,衝著那些守在月台上的日本讀者,同樣鄭重而嚴肅深鞠了一躬!   
  向雨中日本青年深鞠一躬(3)   
  細雨紛飛中,車站上的日本青年仍然在向著駛去的列車高呼著巴金的名字! 
  這次,巴金在京都逗留的兩天中,鳥田夫婦陪著巴金遊覽了清水寺和二條城。當然,鳥田伉儷也與巴金等人一瞻了舊皇宮的風采。鳥田早就在考慮一個大膽的寫作計劃,她通過讀巴金的著作,漸漸找到一個家庭婦女走向社會的捷徑。畢竟是大阪大學中文系的畢業生,她決心要把巴金曲折又輝煌的從文經歷,寫成一部供日本讀者借鑒的專著。並且決定著手寫一本《巴金寫作經歷》的書。巴金同意為她提供相關的資料。 
  巴金抵達長崎的消息在日本幾家媒體上公佈以後,海港城市長崎就像過節一樣熱鬧。 
  早在50多年前,巴金第一次來日本的時候,他就希冀有一天能到長崎一遊。然而那時是戰爭時期,他沒有機會實現自己的願望,就憤然地離開了日本。就是從那時起,巴金心裡始終想著長崎。他記得那時自己給國內發信的時候,信封上署的地址都是長崎。這是因為巴金年輕時就喜歡這座海港城市。如今當巴金已經76歲的時候,才如願以償地來到了這裡。 
  在長崎,巴金意外發現了兩本保存在縣立圖書館中的兩部中文藏書。那是日本作家們在四十年代翻譯的巴金早期小說。一本是《寒夜》,一部是《憩園》。由於年深日久,巴金髮現那兩部經過多人翻閱的小說,書頁早已發脆變黃了。歲月的磨勵儘管把兩部書變舊變脆,然而巴金心裡仍然感動不已。此前他雖然在上海聽說過日本翻譯家譯過他的作品,但是巴金始終沒能親眼所見。如今他手捧這兩本經歷戰爭和歷史煙雲的舊書,熱血在胸中奔湧。他不知在那長達八年的罪惡戰爭中,日本居然有人會拿起正義之筆。把這些象徵著人間溫情的著作從一海相隔的中國介紹到日本本土來。而且巴金還能從那汗跡斑斑的書頁上,看到必定是經過無數喜歡它的讀者翻閱。看著看著,老人的眼睛濕潤了。 
  巴金在日文版的兩部舊書扉頁上,鄭重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從此,這兩部有原作者簽名的小說,就變成了長崎縣立圖書館中具有收藏價值的館藏珍品!當巴金把兩部書頁殘缺的書捧送到館長手裡的時候,肅穆大廳裡頓時響起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巴金先生,我們有一個鄭重的請求,不知先生能不能見怪?」負責接待巴金一行的,是日本歡迎中國作家代表團委員會事務局的清水正夫,他早從巴金率領的代表團飛抵羽田機場時起,就陪同在這位滿頭銀髮的老作家身邊。清水正夫對巴金充滿著敬畏,因為他在十幾天的活動中親眼看到巴金在日本無以倫比的崇高威望。現在他知道巴金和中國作家代表團即將從長崎起飛,馬上就要返回自己的祖國了。就在巴金即將辭別日本的時候,清水正夫不能不把積鬱在內心多日的希望吐出來。 
  巴金對這位日本接待官員投去了信任的目光。 
  清水正夫通過譯員對巴金表示:早在巴金在東京新大谷飯店為朝日講堂發表演講作準備的時候,他就對巴金的演講稿《文學生活五十年》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後來,當巴金在京都又發表題為《我和文學》的時候,清水正夫同樣對巴金坦率與真誠的演講深感振奮。所以,當他知道巴金馬上要離開日本的時候,渴望能把巴金在東京和京都兩次演講的原稿,留給他們。當然,清水正夫明確地表示,他希望留下巴金的兩篇手稿,並不是自己有意收藏,他是希望把這兩篇講演稿當作日本最珍貴的文學史料,收藏在日本文化博物館裡,作為永久的收藏品。 
  巴金遲疑著,沉吟著。他在玩味著清水的要求,一時不知該作何答覆。 
  清水正夫擔心巴金拒絕他們的請求,索性把自己的急迫心情傾吐出來。他說:「巴金先生的作品深受日本人民喜愛,如果把巴金的手稿陳列在日本文化博物館裡,顯然對中日人民的友誼和文化交流,都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這將告訴日本的下一代,偉大的中國作家巴金先生,曾經在他七十六歲的時候,帶著他對日本人民的深厚情誼來到過日本, 並且在東京和京都發表過演講,這該是一件多麼有意義的事情啊!……」 
  巴金點頭讚許,並且很快就吩咐秘書把兩份由他親筆寫成並多次修改的手稿,慨然送給了清水正夫。巴金說:「我的手稿算不了什麼,可以送給你們作紀念。但是最好不要送到博物館裡去。如果它能喚起人民美好的記憶,使我們共同珍視友誼,發展友誼,我就感到高興了!」 
  「謝謝,謝謝巴金先生!」清水正夫感動得連連鞠躬。 
  巴金又動情地叮囑:「十年浩劫在人類的歷史上是一件大事,要是它不在中國發生,以後也會在別的國家發生。我們遭到了不幸,可是別的國家的朋友免掉了災難,在這一點上,我們也可以引為自慰。」 
  巴金就這樣告別了美麗的海港城市長崎。 
  當他臨行前夕,又一次來到位於市中心的「原子彈紀念館」前時,巴金平靜地凝視著那幢巨大的紀念館,不禁心潮激動。他看見館前是一片偌大的碧綠草坪,在如茵的綠草上有一座高大的銅像,那是一位人類持久和平的使者。他高大而偉岸,這銅鑄巨像的一隻手正高高地舉向碧藍的蒼穹,另一隻手則平端在他的胸前,似乎在撫摸著他那跳動的心臟。巨像那雙流露出善良無私目光的眼睛,此時似乎在平視著他面前的一切。特別是綠地上那些翩翩飛舞的白色鴿子。   
  向雨中日本青年深鞠一躬(4)   
  巴金對這尊象徵人類和平的銅像投以同情的目光,他知道當年就在這和平使者巨像矗立的地方,曾經發生過慘絕人寰的災難。而今那一隻隻雪白的鴿子,竟然在巨像腳下無憂無慮地飛舞覓食。巴金暗暗地說道:「如果和平鴿永在,悲劇就再也不會重演了!……」   
  東瀛,我又來了!(1)   
  「我四個月不曾執筆。在醫院裡一共寫了十六、七篇文章。最後一篇就是在東京召開的國際筆會大會上的發言《我們為什麼寫作?》。寫完發言稿不久我便離開醫院。這次回家不是病已經完全治好,只是出去作參加東京大會的準備。醫生同意我出國,這說明我的病已經給藥物控制住了,健康逐漸在恢復。只要按時服藥,不讓自己疲勞,我看短短兩個星期的出國訪問是可以應付過去的。 
  「我的確很樂觀。朋友中多數不贊成我出國開會,他們害怕我的身體吃不消。我病了兩年多,兩次住院就花去一年的時間,接觸新鮮空氣的機會很少,自我感覺就是一個病人。探望的親友們一來,問的、談的也總是關於病的事,談得越多,我越是精神不振。看到我的這種精神狀態,又瞭解我的一些病情,親友們當然會為我的健康擔心。其實連我自己也有過灰心的時候。跟疾病作鬥爭,的確需要很大的勇氣,但也少不了醫生的支持。醫生的同意給了我很大的鼓勵。」1984年6月,巴金在第二次訪問日本歸來以後,執筆寫下了上面的文字。這是巴金繼1979年4月第一次去日本之後的第二次赴日。 
  前一次訪問日本,巴金是和謝冰心等中國作家一起去的。那時他的身體沒有任何疾病,儘管經過十年浩劫的折騰,巴金的身心也難免疲憊,然而那時的巴金畢竟有種從陰影裡掙扎出來的振奮感和喜悅感。前一次日本之行,前後花去了十幾天時間,對日本進行的訪問也是從南到北,從東至西的。而巴金第二次再去東京,是為了參加第45屆世界筆會。在此期間,巴金由於身體的原因,並沒有像前一次那樣在日本各地到處走一走,看一看。巴金畢竟是老了,又患上了帕金森氏綜合症,所以身體始終很弱。他即便不坐輪椅,也一定要以手杖來保持身體的平衡。 
  巴金又一次拿起筆來,寫他那尚未峻工的文字工程《隨想錄》。這是在他從東京回上海的一個月之後。當初巴金所以在醫院同意前往日本參加這次筆會,除了他本人身負的代表團長職務之外,還有另一層原因,就是巴金多年和日本文學界的朋友們,他們也始終在盛情歡迎巴金前往東京赴會。 
  當巴金還躺在華東醫院病榻上治療疾病的時候,他的日本老朋友井上靖就已經先後三次來華東醫院看望巴金了。不久,另一位與巴金有幾十年友情的友人水上勉也走進了巴金的病室。他們的到來當然不僅為著邀請巴金去日本參加筆會,更重要的是他們代表著許多日本作家朋友在關心著巴金的身體。巴金面對這些日本友人的熱情,已經暗暗下決心要再一次飛往日本。因為在他的心裡絕不讓歡迎他的日本朋友們失望。然而那時候巴金正為帕金森氏綜合症所困擾,他究竟能不能順利地走出國門,再一次飛往扶桑與日本朋友相聚,連巴金自己也沒有把握。好在經過一個漫長的冬天,當濃濃春意終於來到黃浦江畔的時候,巴金的身體開始好轉。負責他腿傷與帕金森氏症的醫生,經過多次檢查,最後都表示同意巴金出國。就這樣,老人又一次來到了日本,不過他不再像前次那樣可以手拄籐杖健步如飛,如今巴金再來日本只能以輪椅代步了。 
  巴金在下榻的東京京王廣場飯店裡,依然賓客如雲,幾乎每天都有日本友人前來探望。身邊人都關心巴金的身體,可是巴金始終堅持一定要會見來訪的客人,他對身邊人說:「我既然來了,就要盡可能多的見些老朋友,不要拒絕任何人的來訪,難得有這樣的機會。」 
  友情讓生病的巴金變得年輕。他不顧年高體邁親自剪往日中文化交流協會走訪,在日中文化交流協會舉行的招待會上,巴金又一次感受到友誼的力量。在國際筆會47屆大會的開幕式和閉幕式上,德高望重的中國作家巴金頓時成了各國作家注目的焦點。他在大會上的講話再一次引起了喝彩和掌聲……兩個星期就這樣令人依戀地從巴金身邊過去了。在成田機場上,坐在輪椅上的巴金回首著熟悉又陌生的東京心情激動。這裡曾是他三次來過的地方,戰爭年代第一次來這裡的巴金,還是個沒有成名的青年作家。第二次來日本的巴金,已經是一位中國文壇上的泰斗,並且他走出了「四人幫」極左思潮的陰影,正在渙發青春,準備以最大熱情重新投入寫作的時候;第三次他又一次來到日本,巴金是剛剛醫治好跌傷的左腿,他並沒有像行前親友和醫生們所擔心的那樣,會病倒在東京。現在,巴金依然精神矍鑠地踏上了飛機。當他站在機艙門前向那些守候在停機坪上的送行人員高高揮起手臂的時候,巴金感到自己正在走進一個全新的歷史里程! 
  上海武康路13號仍然靜悄悄。巴金自從腿傷以後,已經許久沒有回這個家了。他一直住在華東醫院的病室裡,現在當他再次回到那幽靜小樓上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五斗櫥上的骨灰盒。那是久違了的蕭珊。如今她依然在小樓上,就像那山花爛漫之時在叢中微笑的梅花一樣,正悄悄地笑望著巴金的今天。想到亡妻,巴金心頭又難免泛起幾分感傷。他由蕭珊會想到日本友人中島健藏的墳墓。這次巴金到東京的另一個夙願也實現了,那就是前去中島先生的墓前獻花。 
  「我到了東京,晚上商談日程時,只向主人提一個要求:去中島健藏先生墓前獻花。第二天上午車子把我送到了豪德寺。中島京子夫人早已在門口等候,文化交流協會的白土吾夫先生也來了,他們給我帶路,女兒小林或者擔任譯員的小陳攙扶我。多少年我沒有這種『清晨入古寺』的感覺了。但是我怎麼能相信我是去掃墓呢?這位分別七年的老友,他的笑聲還在我的耳邊。我多麼想看見他,我有多少話要對他說呀,可惜的是,我為我的移動艱難的左腿感到苦惱。……」     
  第八章 質本潔來還潔去   
  質本潔來還潔去   
  我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我不願意空著雙手離開人間,我要寫,我絕不會停止我的筆,讓它點燃火狠狠地燒我自己,到了我燒成灰燼的時候,我的愛,我的恨也不會在人間消失。 
  ——巴金:《隨想錄》 
  A, 巴金臉上的笑容倏然不見了。他對吳克剛見面就談此事不感興趣,因為早在一年前他就已經從北京一位友人的來信中,得知了吳克剛為他如何獲取諾貝爾文學獎正在努力促成的經過了。 
  B, 他唇邊又出現了那種淺淺的笑意。那是一種看慣世間冷暖榮辱,對任何事情都會泰然處之的哲人之笑。對於吳克剛和馬小彌的善意,老人思考多時,最後還是謝絕了。 
  C, 自從去年冬天以來,巴金久病纏身,體質下降,到現在他幾乎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每一次出現病情的反覆,老人都與醫生和護士緊密配合,共渡難關。醫院抽調醫術最好的醫護力量為巴金進行搶救與醫治。本來,入秋以後巴金的病情始終處於穩定的狀態,沒有想到進入嚴冬,特別是春節將至的時候,巴金竟出現了高燒不褪的症狀。 
  D, 她們早在11月初,就開始在為老人的祝壽作準備了。特別是女護士們,她們都好像在為自己的老人準備壽慶。大家主動掏出錢來,上街買來五彩繽紛的彩紙,大家利用工作之餘,在精心地折疊著彩色的紙鶴。在她們看來,這形態各異的千紙鶴,就是吉祥鳥兒的象徵。護士們的心願都凝結在那五顏六色的紙鶴上!   
  把最後一部書也捐出去   
  當1999年冬天的彤雲瀰漫在黃浦江上空的時候,住在華東醫院特護病室中的巴金忽然出現了高燒。 
  老人的病情忽然轉重了,究竟是嚴冬的氣候所致,還是因巴金年高體弱和抵抗力下降帶來的肺部感染?醫院上上下下都為剛度96歲華誕的巴金病情在深深地擔憂。自從去年冬天以來,巴金久病纏身,到現在他幾乎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每一次出現病情的反覆,老人都和醫生和護士緊密配合,共渡難關。醫院抽調醫術最好的醫護力量來為巴金進行搶救與醫治。本來,入秋後巴金的病情始終處於穩定的狀態,沒有想到進入嚴冬,特別是春節將至的時候,巴金竟然出現了持續不退的高燒。 
  醫院馬上把巴金從普通病房轉移到重症監護病室。在這裡醫院不僅重新配備了醫生和護士,同時也增加了新的醫療設施。但是,老人因高燒引起的肺部感染卻始終不見轉輕。在這種情況下,華東醫院只好把有關巴金的病情報告,逐層上報給北京全國政協和中國作協、中共中央宣傳部和中央一級的保健主管部門。這樣,巴金病情忽然發生的轉危,很快就引起了從上海到北京許多中央領導的重視。 
  春節期間,正在貴州視察工作的一位中共負責同志,聞訊火速從貴陽轉路來到上海,親自到華東醫院重症病房探望了巴金。這時的巴金已經從多日的昏迷中清醒過來了。那位中央領導緊緊握住老人的手,鼓勵他繼續與頑固的疾病作堅韌的鬥爭。巴金終於從重病中頑強地挺了過來。老人的臉上又現出了欣慰的微笑。 
  巴金在清醒的時候,思緒還會回到他深情依依的杭州。 
  那裡有讓他留戀的西子湖。三潭印月。平湖秋月。還有每年秋風颯颯之時從南高峰上飄來的陣陣桂花香味。一年前,巴金最後一次到過杭州,他下榻在湖光山色中的西子賓館裡。這裡是他暮年時期的又一下榻之處,在即將告別杭州的時候,巴金品嚐了他喜歡的叫化雞和紅燒獅子頭。 
  在最後那次晚宴開始前,工作人員早將飯菜端上來了,可是,巴金望著那些色香味俱佳的晚餐卻遲遲不肯動筷。身邊的工作人員一時猜測不透老人的心思,後來才知道,巴金是希望見一見多日來為他燒菜的廚師。那位廚師果然被叫到巴金面前,他有些緊張,誤以為自己在什麼地方出現了疏忽,或者他烹飪的技藝不能讓老人如意,所以有些誠惶誠恐。可是,這位年輕的廚師決不會想到,巴金卻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動情地說道:「謝謝你呀,師傅!」 
  巴金還記得他準備離開賓館之前,有位崇敬巴金的青年姑娘,特意從書店買來一冊巴金的小說《家》。她希望在這本書的扉頁上,最好能留下巴金親筆題寫的一句話,作為她一生中最珍貴的紀念。和她有同樣心情的工作人員們都紛紛效仿,最後,大家都準備好了書和筆,希望巴金能滿足他們的要求。 
  「巴老,我們請您為這幾本書籤名留念,好嗎?」當大家把一本本巴金著作擺放在老人面前的時候,大家才愕然地發現,巴金竟然怔怔地坐在輪椅上,面對大家擺好的著作遲疑著不肯簽名。 
  姑娘們都怔住了。她們無法理解巴金此時的心情,大家誤以為巴金謝絕簽名。能裡知道巴金另有想法,他說:「簽名的書應該由我來買才對,怎麼能讓你們掏錢呢?」所有工作人員都感到意外。嗣後,巴金回到上海,他忙從剛寄來的一批新書選出了7本,然後老人親筆題寫上大家的名字,再委託人捎到了杭州。 
  嚴寒終於過去了。醫院窗外再次露出了綻露笑臉的花蕾,巴金透過窗口望著在春風中吐出淡淡綠意的經冬古樹,他心海中再一次泛起了感激的波瀾。每次從重病中甦醒,老人都會感謝為他生命積極搶救的醫護人員,同時,老人從心底激發出來的熱誠,就會變成回報社會的實際行動。巴金的行動就只有捐獻他的書刊,那是老人最後的財產了。這一次,巴金決定再向甘肅省高台縣一座新落成的圖書館捐贈自己僅有的幾本書籍。他是病癒後從電視新聞上得知,落後的高台又建成了一座圖書館的消息。老人特別叮囑女兒,一定要把他的新書加蓋上自己的名章寄給高台縣圖書館。因為這時候的巴金,手已經哆嗦得無力簽上他的名字了! 
  也是在這次重病以後,巴金還決定把他始終愛不釋手的《托爾斯泰全集》捐贈給上海市圖書館。這部書巴金在晚年一直在看在讀,這不僅因為此書在中國只有一部半原版孤本,重要的是巴金喜歡讀外文的原版。而今老人再也不需要了,他就決定把家中惟一的一部書也捐獻出去,讓圖書館收藏,同時也希望更多像他一樣喜歡托爾斯泰的讀者們,都能讀到這部十分珍貴的原版。   
  「對諾貝爾文學獎我不感興趣!」(1)   
  2001年的冬天到了。 
  上海華東醫院的病房大樓裡,仍然保持著它那慣有的寧靜。這裡是巴金晚年生病住院的地方,老人靜靜躺臥在床榻上,他四周是一片柔和的雪白。白的四壁,白的吊燈,白的臥具和雪白的窗簾。巴金再不能像幾年前那樣,可以手柱籐杖在病房外走廊裡散步了,記得他剛住進這這所醫院的時候,還僅僅是帕金森氏綜合症的初期,老人那時完全能夠自由的活動,有時他還可以在病室外的廊道裡練習行走。他的散步活動,大多是在清晨和傍晚。 
  巴金這樣做的原因是為活動肢體,增加必要的活動量。有時他一個人在病室裡,還會寫些篇幅不長的文章。即便1986年他用整整八年時間寫完了《隨想錄》以後,巴金雖已宣稱他從此不再寫作,然而他只要還有一點氣力,總是要寫東西的。因為在巴金看來,沒什麼比以筆向讀者傾吐心中所想更重要的了。 
  進入人生的遲暮,巴金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孱弱。 
  特別是這一年冬季,巴金的體質更差了。但他只要有精神,還希望讀報紙上的消息,後來他本人不能讀報了,就由身邊的人代讀。總之,巴金頭腦中的思維始終很活躍。 
  11月17日,一張《北京青年報》擺在巴金的病榻前。上面刊載一條引人注目的消息《巴金婉拒諾貝爾文學獎提名》,文稱: 
  「諾貝爾文學獎一直是中國文學界、也是中國文人心中一個難以釋懷的結。不久前李敖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的消息被炒作得沸沸揚揚之後,近日又傳出巴金先生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記者半信半疑四處證實之後,也聽到各界不一的種種反映,'諾貝爾文學獎是否值得中國文人奉若神明','中國文人是否一定要踏上諾貝爾之路','諾貝爾文學獎提名離得獎到底有多遠',不管承認與否,諾貝爾獎在中國文人甚至中國人心裡都已經留有揮之不去的遺憾與期盼。 
  '渴望諾貝爾獎實際就是渴望認可' 
  記者第一個前往求證的地方,是中國社科院的外國文學研究所,接受採訪的陸某某研究員聞知此事後反應平平:'這件事一點也不稀奇,提名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陸某某告訴記者,研究所每年都能收到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寄來的選單,上面印有委員會主任的簽名,請大家推薦人選,推薦人的身份不限,陸某某進而解釋,這種提名和奧斯卡提名不同,被提名是一件相對容易的事情,更重要的是經過重重篩選入圍參加最後角逐,可一旦入圍人選便不再公開。陸某某告訴記者,研究所裡的選單很少會被寄回,大家對此興趣不大。而他也是不填寫選單的諸多研究員之一。'文學獎和其它理科獎項有所不同,它沒有量化的標準,更多的是個人的喜惡、政治因素的影響,當然也會適度考慮內容,正面積極、理想主義的風格似乎更能贏得評委的歡心。' 
  而對於諾貝爾文學獎本身,陸某某的理解相對於群情激昂的諾貝爾情結更為冷靜與淡然。'在國外並不是所有的作家對諾貝爾文學獎都奉若神明,這個獎項似乎對書商和出版商更為重要。另外諾獎的高額獎項對拿稿酬的作家而言,也有不小的誘惑力。可是回顧諾貝爾獎的歷史,許多應該獲獎的人沒有得到,這就足以說明諾獎並不是權威標準。』陸某某談鋒甚健時常常會插問:'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而一旦繼續下一個話題,陸某某又恢復急促而略帶激動的語速:'中國人對於諾貝爾獎的渴望,其實更多的是一種自卑,他們需要得到別人認可,其實中國人沒有必要顯得過於激動,這樣有失風度,應該榮辱不驚。''而且,諾貝爾獎在評選時帶有強烈的地域性和偏向性,其中有翻譯的障礙但也不乏政治取向的偏頗。' 
  在談到此次巴金被提名一事時,陸某某認為:在我看來,這種提名更多的是對九十歲高齡的巴金先生的一種敬意。至於能否獲獎,陸某某認為:每個作品具有相當高的不可比性,這種評比帶有一定的偶然性,獲獎也並不意味著他就是當代最優秀的作家,其實中國的優秀作家輩出,有實力獲獎的作家不止一個。 
  這是美國華裔文人的善意之舉 
  有消息傳出,江蘇省作協副主席某某是國內得知此事的第一人。記者幾經周折後採訪到某某,儘管略為勉強,但某某的回答還是給記者一個明確的答案。 
  4月24日,某某收到諾貝爾文學獎中國作家提名委員會主席王海龍來信,信中稱巴老是'當代中國最為傑出的作家和思想家','大半個世紀以來的文學創作奠定了享譽世界的崇高聲望和國際文化界尊崇的優異基礎','您對人性和人類尊嚴的執著探討和神聖理解已經載入了當代中國文化和人類文化的史冊'。 
  儘管某某對此也感到意外,但還是按照信上委託向新聞界以及巴金先生轉告了信中的邀請。某某告訴記者諾貝爾文學獎中國作家提名委員會設立於約紐,於今年1月成立,已與瑞典皇家學院取得聯繫,並得回執,巴金是該委員會提名的第一。某某告訴記者委員會主席之一的王海龍,是哥倫比亞大學人類學教師,與其已有多年的書信往來。 
  某某談及此事時略顯勉強但仍算善談:'這次提名應該是美國華裔文人的一種善意的舉動,在國內可能大家不願自己提出來,而從他們的角度來看,中國的現當代有不少傑出作家,值得提名,如果沒有是一種遺憾。'   
  「對諾貝爾文學獎我不感興趣!」(2)   
  但某某同樣認為:'中國作家不可能為獲獎而寫作,是否獲獎不必太在意,中國作家不必把一個獎項看得過於重要。'他同時也說:'如果能得獎,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對中國而言,在諾貝爾文學獎的獲獎者名單中沒有中國人是不正常的。我們對國外文學作家的瞭解非常透徹,但國外對中國的文學和作家卻非常不瞭解甚至可以說是愚昧。' 
  對於雙方理解上的懸殊,某某認為原因很複雜,其中最主要的是西方的偏見和翻譯上的障礙,西方對中國還是抱著原來那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而中國的好作品又不能非常辭達意切的準確翻譯過去,某某甚至認為中國文學是難以翻譯的,象形字的魅力就在於其本身。而關於提名巴金,某某認為憑借巴金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以及貢獻應該可以得到這樣的榮譽,但至於能不能獲獎,他認為這在於巴老自己是否願意以及評委的意見。 
  在採訪中,某某不斷強調自己只是傳達了一個信息,並不願過多的進行評論,並且已把此事告知中國作協,用他的話說:'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據他介紹,王海龍已經在美國得知此事,已被公開並對其反響表示滿意,但是,就在巴金被提名的消息傳出幾天後,巴金先生的女兒李小林斷然表示,即使巴金獲得提名,也絕不會參加,李小林指出:巴老早就說過,他是為中國人寫作,對獲什麼獎一直都不感興趣。……」 
  巴金靜悄悄地睡穩了。 
  他似乎對這些來自異國的興奮信息,一點興趣也沒有。這不僅因為老人這時正在患病,沒有精力去思考那些在別人看來可以為自己帶來終身益處的榮耀。而是巴金實在太淡泊名利了。在他看來,無論諾貝爾文學獎有多少國家的作家在翹首以待,那些足以讓一個人享受一輩子的豐厚金錢,都不會對他筆下的作品作出公正的定評。在巴金的潛意識中,他所有的作品,惟一的希望就是中國讀者能讀懂它們。如果他用母語寫成的小說或《隨想錄》,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幾個喜歡它的讀者,那麼,就是獲得再重要的獎勵都是無益的。 
  「李先生,既然我們在美國的朋友們,都準備為您作一點好事,可您為什麼始終持這種漠然的態度呢?」巴金清楚地記得,大約是前一年的秋天,也是在華東醫院的病室裡,有一位風塵僕僕的遠方客人走進了他的病床邊。他和他緊緊地握著手,彼此端祥著對方那早已蒼老的面龐。他們這才驚愕地發現,當年一起從祖國前往法國留學時的英俊瀟灑容顏,早已經隨著歲月的風塵消逝貽盡了。這位來自美國的客人,名叫吳克剛。20 年代巴金前往法國巴黎的時候,就與面前這位同樣也是銀髮飄逸的老人同行。數十年後,他們這對留學時的好友,終於分手了,而今吳克剛竟鬼使神差地走進華東醫院的病室,巴金決不會想到,兩人久別重逢時開始的話題,竟然就是有關諾貝爾文學獎的問題。 
  巴金臉上的笑容倏然不見了。他對吳克剛見面就談此事不感興趣,因為早在一年前,他就已經從北京一位友人的來信中,就得知吳克剛正在海外為巴金如何獲取諾貝爾文學獎努力的經過。 
  「不,我們最好不談這個。」巴金髮現吳克剛確是出於一種真誠之心,在關心他寫作生涯最後是否能得到世界性的承認與肯定。一年前,當巴金在上海接到舊友後人馬小彌寫來的信上,已經對吳克剛的好心有了個基本的瞭解。原來,多年前生活在台灣,擔任過台灣大學教授兼圖書館館長的吳克剛,近幾年又辭去了台灣的所有職務,前往美國紐約定居。在那裡吳無時不在關心巴金在國內的狀況,特別是對他的文學成就,更是老同學須臾不能忽視的事情。也許正出於老學友對巴金多年藝術成就的期望,他十分希望巴金在一年一度的諾貝爾文學獎上一舉奪冠。因為吳克剛發現在美國有許多華裔人士,都為像巴金這樣著作等身的中國作家,始終被拒絕在諾貝爾文學獎評獎範疇之外而深感不平。 
  正是出於上述心態,吳克剛等人在美國主張聘請一些學者,設法把巴金的《選集》或者近年在國內出版的《全集》,設法譯成英文。吳克剛等人都非常清楚,凡是諾貝爾文學獎評獎入圍的作品,無論哪個國家的作家,首先他的作品必須要有英文譯本。否則東方文學作品連諾貝爾文學獎的門檻也休想進去。 
  吳克剛那時還不能親自到上海來和巴金當面談這個問題,所以就在北京通過老同學的後人馬小彌給巴金間接傳遞信息。吳克剛的用意是他們這些遠在美國的友人們的好意,至少要得到巴金的首懇和支持才行。否則他們即便能把巴金的著作譯成外國文字,也是與事無補的。 
  巴金把馬小彌這封信反覆看了又看。最後老人漠然地搖了搖頭,他唇邊又出現了那種淺淺的笑意。這是一種看慣世間冷暖榮辱,對任何事情都泰然處之的哲人之笑。對於吳克剛和馬小彌的善意,老人思考了多時,最後還是謝絕了。他在給馬小彌的覆信中這樣說道:「我不贊成什麼獎金。因為,一,辦不到,沒有這樣方便的獎金;二,我的小說是寫給中國人看的,從來不想騙外國人的錢;三,我的作品譯成外文出版的也已不少。……」其實,巴金在寫給馬小彌的信中,已經對吳克剛的好意給予了全面謝絕。可是沒想到,吳克剛來上海探望生病的巴金時,竟然又舊話重提,當然巴金會感到幾分不解。他說:「對於諾貝爾文學獎,我連一點興趣也沒有,還是不要再操這個心了!……」   
  「對諾貝爾文學獎我不感興趣!」(3)   
  巴金之所以這樣評價諾貝爾文學獎,原因在於這個獎項多年來始終疏遠於最早產生古代文明的中華泱泱大國,甚至有人在敵視中國的文學。又要把它們每年的文學獎毫無道理地投給那些與世界多數讀者毫不相關的作者與作品。因此,巴金和吳克剛的談話,很快就轉向他們共同感興趣的話題上去。 
  巴金特別欣賞吳克剛給他帶到病室裡的兩本書。一本是法文版的赫爾岑所著的《往事與隨想》,另一本則是專門研究如何醫治「帕金森氏症」的醫療讀本。當然這本書也是英文資料。巴金對吳克剛在闊別多年以後,給他送來這樣的禮物感到振奮和欣慰,卻再也不想多談在老人眼裡毫無意義的獎項。 
  諾貝爾文學獎莫非當真要光顧中國文壇上的宿將巴金嗎?對此,巴金最終是以沉默作出了有力的回答:我不需要!   
  98只千紙鶴與最後的彌留(1)   
  又一個難忘的冬天來到了。 
  華東醫院的病室靜悄悄。今年是巴金的98歲壽辰! 
  老人仍然住在醫院裡,1998年巴金最後一次從杭州回來,從此老人便再也沒有離開過醫院。他的體質明顯變得孱弱起來,這次他回到醫院,身體越加瘦弱,在治病期間還不時發生病危。每一次病危都經過醫護人員的全力搶救而脫險。進入這一年的冬天以後,巴金甚至連起床的氣力也沒有了。他有時說話也很勉強,現在當巴金生日到來的時候,他所在的病區醫生和護士們,都開始了緊張的忙碌。 
  大家早在11月初,就開始在為老人的祝壽作準備了。特別是女護士們,她們都好像在為自己的老人準備壽慶。大家主動掏出錢來,上街買來五彩繽紛的彩紙,然後利用工作之餘,在精心地折疊著彩色的紙鶴。在姑娘們看來,這一隻隻由醫生和護士們精心折成的紙鶴,是她們對病人好轉的寄托,也是對巴金的祝福。因為在大家眼裡,這些形態各異的千紙鶴,就是吉祥鳥兒的象徵。女護士們的心願都凝結在那些五顏六色的紙鶴上! 
  巴金雖然已在這家醫院病房住了幾年時間,可是,所有為巴金治過病的醫生和參加護理的護士,都為自己能夠擔任巴金的護理工作而感到榮幸。姑娘們早晨上班後就會抽出時間來折紙鶴,午間休息時也不停的折,值夜班的護士在深夜本該休息,可是她們都自發地去爭取多折疊一些這樣寄托感情與祝福的紙鶴。在11月25日那天獻到巴金的床前去。 
  護士們這樣愛戴一位患者,確實是絕無僅有的。她們這發自內心的行動,當然來自對巴金人格魅力的感染。幾個寒暑過去了,她們親眼看見巴金這位文學泰斗在治病期間所表現出來的毅力與對護士們的尊重。她們發現巴金是大家護理過的最好的病人,他從不以自己的社會影響和威望來表現自己。在這間普通病室裡,巴金永遠是一個最聽話的患者,特別是護士們最有體會,每次護士為巴金打吊針,由於他的血管乾癟,都要在老人那枯瘦的手上接連扎過幾次才行,有時就連身邊的護士也不忍了。可是巴金卻連眉毛也不蹙一蹙。他左手扎不進,就主動換了右手,從沒有任何埋怨,甚至在最痛苦的時候也不肯哼一聲。 
  由於帕金森氏症的折磨,巴金老人在發病的時候,就會把他不斷哆嗦的手緊緊攥在一起。每當護士們發現巴金被病痛折磨到無法忍受的時候,大家都主動用白紗布縫製許多小白球,關切地放在老人的手心裡。讓他緊緊的攥住,借此緩解痛苦和鍛煉肌肉的張力。醫護小組人員換過了幾批,可是所有醫護人員誰都沒有把這份工作當任務來做,而是當成了一種榮譽,大家都希望用神聖的摯愛去溫暖巴金和回報巴金! 
  巴金的神志依然清醒。 
  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常常讓生病的老人心裡產生種種難過的情緒。當他發現那麼多醫生和護士在日夜為自己的疾病奔忙的時候,巴金就忍不住地暗自感歎:「如果一個人不能很好工作,那麼繼續維繫生命又有什麼意義呢?」有時他甚至還會產生這種讓局外人無法理解的念頭:「長壽是大多數人所追求的,然而對於我來說,卻認為長壽就是一種懲罰!」 
  巴金的痛苦當然是普通人無法理解的。他在進入九十高齡以後,隨著身體的逐漸衰弱,巴金已在為自己不能繼續像從前那樣勤奮寫作而產生悲哀。後來,他就把捐款建設現代文學館當作他人生最後的寄托與追求;當這一願望實現以後,巴金又開始把捐贈多年的藏書作為對讀者和社會的回報。而今天他認為自己這樣長久靜臥在床上是一種時間的浪費,因此有時老人甚至要求醫生護士們不再繼續為他施治與投藥。 
  窗外的景物老人已經疏遠了。他只能仰面透過窗口翹望那悠悠而來,又悠悠而去的朵朵白雲。他床榻邊上放著老人晚年的力作——五卷厚厚的《隨想錄》,這無疑是一個文學家最後的人生自白。他在這些《隨想錄》中,重溫了許多逝去的往事,也與那些逝去的故人對話與交談。而今世事滄桑,皆如過眼雲煙一般地在老人身邊緩緩流淌過去,消逝在遙遠的天際了。讓巴金心裡萬分悲楚的是,幾年前還與他朝夕相處的友人,如今也一個個從人間長逝而去,看來這正應了那句「轉眼就是百年」的古語!「文革」以後最先離開他的是葉聖陶老人,接下來,僅僅幾年的光陰,丁玲去了,冰心去了,夏衍和曹禺也去了!巴金做夢也沒有想,他竟然如此長壽。 
  老人在病床上神遊。他在下午淡淡的冬日映射下微微閉上了眼睛,巴金好像又回到武康路13號那個熟悉的院落裡。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仍然在冬天寒風中傲然挺立的兩棵玉蘭樹。那是解放初期他和蕭珊共同栽下的,而今五十多個春秋倏忽而去,玉蘭樹非但沒有凋謝枯萎,反而葉繁葉茂,景色依然。那幢再熟悉不過的英式三層小樓又出現在巴金的眼前,他已經離開這裡三年時間了。然而巴金只要一閉上雙眼,腦際裡就會浮現出小樓內外的一切。特別是樓下那間寬敞的客廳和與客廳相銜的走廊,那是巴金1982年左腿發生骨折以後,經常休息和工作的地方。 
  他記得自從骨折出院回家後,親人們就勸他不要繼續住在樓上了。因為大家都擔心老人萬一在上樓或者下樓的時候,一時不慎,踩脫失腳,會不會還要再發生其它意外。這樣便著手改修了樓下那條走廊。走廊封閉以後,老人就可以在那條寬大的廊道一隅寫作,同時,在他勞累的時候也可以坐在那張籐椅上面對窗外投映進來的陽光。   
  98只千紙鶴與最後的彌留(2)   
  巴金的頰邊不知什麼時候悄悄滴落了一滴清淚。那是他在思念親人的時候不經意間才會發生的感情外溢。蕭珊的骨灰如今仍然還陳放在二樓那個五斗櫥上?想起她巴金心裡就會酸楚無言。也許不久他也會與她同樣走進冥冥世界,在那裡他與她相遇會問候什麼呢?相敬如賓幾十年的夫妻,彼此想交流的東西畢竟太多了!猶讓巴金感到心裡痛苦的是,就在這最近幾年,在他家裡竟然又接連有兩個親人故去了,一位是巴金的十二妹李瑞玨,她本是1916年生人,比自己年輕了十幾歲,可是,妹妹竟然先他而歿了。尤讓巴金不可思議的是,自己喜歡的女婿,竟然也英年早逝了。想起這些不幸老人的心裡能不沉痛嗎?還有巴金根本就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這次住進華東醫院以後,那位多年與他們相依為命的九妹李瓊如,也因病悄然而逝了。只是家人始終不敢把這一噩耗報告給住院治療的巴金,否則老人還會平添一種心底的哀痛!…… 
  「巴老!巴金老人,我們大家給您祝壽來了!」就在這一年的歲末,當巴金的98歲生日到來那天,醫院病房裡的所有醫生和護士,都早早就來到了巴金的病室。大家把幾天來精心折疊成的千紙鶴,都用紅色的絲線一層層的穿了起來,然後在巴金病床上的雪白牆壁上組成了一個偌大的國文「壽」字,四周則用英文字母環繞成了「祝您生日愉快!」一行大字。 
  巴金從夢境中清醒了。老人的精神在這天上午現出了矍鑠的神采。他有些激動地嚅動著嘴,看樣子是想對醫生護士們此舉表示感謝,然而老人並沒有像從前那樣說出來,只是把一隻手舉了舉。巴金環顧病室內外,幾乎到處都排滿了五彩繽紛的花籃。那是黨和國家領導人派人專程從北京送來的,還有一些則是上海讀者連夜為他趕製的禮物,其中有一條中國文學館從北京送來的水晶玻璃龍,它在那雲霧裡飛騰,那是新一年到來的象徵!巴金望著病室內外的鮮花、花籃、千紙鶴和賀卡賀信,眼睛又有些濕潤了。 
  又是一年瑞雪飛。 
  2002年11月25日,上海《文學報》在巴金99歲華誕這一天,發表一篇題為《祝福巴金--巴金喜度99華誕紀實》的文章,該文寫道:「儘管沒有言語,儘管無法表達,但是巴金心裡清楚,今天是他的生日。整個一天,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多睡,常常轉動雙眼,東看看西瞅瞅。身邊的醫護人員高興地說:'巴老今天精神比往日哪天都要好。' 
  今天是巴金99歲生日,來自全國各地的祝福達到了高潮。記者身監其境,在感受中再次品味了一位文壇偉人的貢獻和影響,一位德高望重老人的心境和情操。連日陰雨的上海今天雲收雨散,金色的陽光溫暖著巴金的病房,老人安詳地躺在床上。陽台上,一隻小蜜蜂在中國作協為巴金賀壽的99朵玫瑰花籃前盤旋飛舞。陽台外是一片芳草地,蒼勁的雪松,青翠的冬青,綠意盎然。 
  幾天前,巴金身邊的醫護人員就忙了起來。這個剪裁,那個折疊;這個繪製,那個張貼,倏忽間,綵帶高懸,采球靈動,一派喜氣。巴金床頭,閃動著99顆紙折的啟明星,兩邊垂著的是線編的長生果,一個大紅的'壽'字頂在頭上。門楣、窗靈、桌上、衣帽架,凡是能夠懸掛和擺放的地方,都是喜慶的燈籠和彩紙。 
  胡錦濤、江澤民、賈慶林、曾慶紅、王兆國、陳良宇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花籃,早在昨天就送到了巴金病房。今天上午,陸續送來的領導人和文壇名家的花籃,將病房、陽台、過道,擺得滿滿的。 
  11月24日下午,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上海市委書記、市長陳良宇來到巴金先生的臥榻前,祝賀巴老99歲華誕。陳良宇俯身對巴老說:'在您99華誕來臨之際,受中共中央和胡錦濤、江澤民等黨和國家領導同志的委託,我們專程前來為您賀壽,衷心祝您生日快樂,健康長壽!您是中國文壇的泰斗,是中國共產黨的親密摯友。您一生追求真理,堅持正義,崇尚科學,熱愛人民,您的光輝作品和高尚品格影響和激勵了一代又一代中國青年和廣大讀者,為中國和世界的文學事業、為人類和平和發展事業作出了卓越貢獻!'巴老高興地微微點頭,表示感謝。 
  四川省委一行人也早早來到病房,他們捎來了億萬四川老鄉的深情厚誼。一片香山紅葉、一張發黃照片、一封短箋賀卡……從全國各地、國內國外源源不斷飛來的祝福,浸滿人們對這位文壇偉人的敬意。在巴金病房北牆上掛著一面竹編,是4位成都老人騎了六千里路,前些天專程為巴金送來的。竹編上是用紅黃兩色竹篾織成的一個字形飽滿,顏色鮮紅的行書'壽'字,上端是一行充滿親情的篆體小字:老鄉巴金99華誕,落款是:2500名成都市老年人體育協會騎游俱樂部成員。 
  在堆積如山的賀電中,有一封信字跡顯得格外稚嫩,它是來自上海市一師附小五年級六班全體少先隊員的祝福:'在五年級的語文課本裡,有一篇您寫的文章,題目是《繁星》。這篇文章寫得多麼優美,感情多麼真摯啊!我們同學都非常喜歡,不但背誦了課文,還選配了音樂加以朗讀。我們都是生活在城市裡的孩子,城市的高樓大廈和夜晚的燈光把星星都給遮住了,看不到密麻麻的繁星。但是,讀著《繁星》,我們好像身臨其境,彷彿看見繁星圍著我們飛舞,它們好像要邀請我們去星空做客。'99'是一個吉利的數字,我們全體同學希望在您寶貴的生命裡出現奇跡,戰勝病魔,恢復健康,並衷心祝願您生日快樂,健康長壽。……」   
  98只千紙鶴與最後的彌留(3)   
  巴金今天的精神氣色比前一年壽慶時還要健旺。 
  當冬天的朝陽透過落地窗投進病室裡的時候,99歲的巴金在沉睡中醒來了。在病榻上被疾病困擾了多年的他,今天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精神。醫生早早就來到病房為巴金作了體檢,發現老人的病情大有好轉。自從當年夏天以來,巴金的病況始終處於穩定狀態。沒有發生新的反覆與病危,鑒於病情的穩定,已經基本上暫停了抗菌素。根據這種情況。醫生吩咐撤除了巴金床前的呼吸器和心臟監護器。 
   巴金仍然不能說話,可是他心裡是非常明白的。老人自1999年春在華東醫院治療時做過氣管切開手術以後,他就再也很少會見客人了。即便有客人探視,巴金也不能說話。進入2000年以來,巴金的病情出現了相對的穩定。醫院每班都配備4位護士,晝夜護理著老人。每天護士們都會給他輸以流食,在清晨護士們會為他洗澡和擦身,然後,讀當天的報紙或放VCD給巴金聽。他的思維仍然敏銳,聽到他所喜歡的京劇錄音時,老人的臉上會浮現出淡淡的微笑。那是一種大家都熟悉的神情。 
  巴金每天要進行五次流食,讓他身邊護士感到不安的,是巴金那每兩個月必須更換一次的食管。那條長長的食管,必須從鼻孔一直插進他的胃囊裡,在每次更換的時候,巴金的臉上就會現出異常痛苦的表情。可是老人仍然咬牙堅持著。即便在他病情轉重的時候,巴金也願意讓護士把他的床微微搖高起來,看當天晚上的電視新聞和傾聽京劇錄音。在京劇優美的旋律和護士們輕輕的讀報聲中,巴金就會漸漸進入夢鄉。 
  在夢境裡巴金彷彿走進一個神奇的世界。他好像走進了從沒有去過的地方,一所充滿孩子們歡笑聲的大學校。那些天真爛漫的孩子們見了巴金,忽然蜂擁而至,眨眼之際就把他團團圍在中央了。從小就喜歡和孩子們接觸的巴金,臉上露出了笑容,他似乎聽孩子們在七嘴八舌地向他詢問什麼。老人悄悄把耳朵貼近孩子,有人對他說:「巴金爺爺,為了金錢而工作,為了金錢而學習,這難道就是我們這一代青少年的最大追求嗎?」「爺爺,您說,我們現在這樣刻苦的學習,將來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在一片響亮的童聲中,巴金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他忽然變得格外嚴峻,這是因為孩子們向他提出的問題是個非常嚴肅的問題。他不能不鄭重面對了,巴金想了許久才對孩子們說:「小朋友們,不瞞你們說,面對眼前五光十色的景象,就連我有時也感到迷惑不解了。不過,大家千萬不要喪失學習的信心,我想,不管拜金主義的洪流怎樣氾濫,如何衝擊,始終毀滅不了我們的理想。問題在於大家一定要頂住。大家一定要為自己的理想獻身。……" 
  孩子們困惑的詢問聲忽然變成了熱烈的掌聲。看得出巴金的話很快在孩子們心裡引起了強烈的共鳴。 
  巴金緊緊抓住孩子們的手,真誠地對大家說:"千萬要珍惜你們寶貴的時間,只要你們把個人的命運和集體的命運連在一起,把人民和國家的位置放在個人之上,你們就永遠不會迷途。要知道理想不拋棄苦心追求的人,只要不停止地追求,你們就會沐浴在理想的光輝之中。我相信,大家的前途是光明的!……」 
  又是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不過。出現在巴金面前的也不再是學校的孩子們,而是一座無虛席的大劇院。那裡好像正在上演一出精彩的話劇。巴金看見舞台上的男男女女,各種角色原來都是他筆下曾經出現過的人物:覺慧、覺新、覺民、瑞玨、梅表姐、鳴鳳和令人討厭的高老太爺。……忽然,巴金眼睛一亮,發現這些扮演者原來都是自己熟悉的演員,孫道臨,對對,他肯定是孫道臨,不過他不再是電影《家》中扮演的覺新了,現在他忽然變成了老氣橫秋的高老太爺。鳴鳳和覺慧也都更換了新臉孔,王詩槐、許還山、奚美娟、凱麗、程前等多位演員,都一古惱出現在巴金的面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在巴金陷入深深困惑的時候,他看見舞台上又出現了一扇黑漆大門。那是巴金再熟悉不過的成都正通順街上那個幽靜大院的院門。只是演員們都變成了新面孔,他們不再以抑揚頓挫的對話來展開劇情,而是以優美的唱腔來銓譯巴金那部幾可傳世的《家》!對對,舞台上演出的《激流之家》,竟然就是巴金從小就喜歡的川劇!這曲調和念白讓睡在病床上的老人聽了,如飲甘露,如喝山泉。他全然陶醉在劇情中了。他已經被自己筆下曾經出現過的人物和他們各自的命運深深吸引了。 
  巴金在睡夢中欣慰地笑了。原來,這如泣如訴的川劇唱腔就出現在上海逸夫大舞台上。川劇《激流之家》和話劇《家》的隆重上演,已經拉開了第五屆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中"巴金文學周"的序幕。接下來,一幕又一幕振奮人心的話劇和曲劇也隨之在人間大舞台上隆重上演了…… 
  巴金在夢中展顏微笑了。 
  老人笑得是那麼燦爛,那麼開心,那麼心情舒暢。這是因為一個不希望自己活得太久的人,居然活到了百歲;一位一生謙和無私的作家,在他陷入沉沉夢鄉不能醒來的時候,人間仍在不停歇地上演著以他早年著名改編的話劇、戲曲和電影。一位作家能有這樣隆重的結局,莫非還不值得老人含笑九泉嗎?……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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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最後23個春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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