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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良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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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莽出身的張作霖1、闖關東的先祖

    中國的東北地區,是前清發祥之地,滿清入關前,原稱「滿洲」。東北地域遼闊廣大,背山面海,中部平原,河流交錯,土壤肥沃。在這片廣闊的土地上不但有蜿蜒千里、奇峰突出、樹木成海的「白山」(長白山),還有濁浪滔天,源遠流長僅次於長江、黃河的「黑水」(黑龍江)。更不用說那一望無際的平原草地,草肥馬壯,駿馬奔馳,勇敢善鬥的滿洲旗人就是從這裡衝入關內,統治了中原的。    
    公元1644年,滿洲貴族入關奪取燕都、問鼎中原後,東北地區被稱作「龍興之地」,並將其改為奉天、吉林、黑龍江三省,視為「祖宗肇跡興王之所」。因為「山海關外,系東三省地方,為滿洲根本重地」,為了維護所謂「發祥重地」,清朝統治者把這裡劃為特殊地區,採取了嚴厲的「封禁政策」。    
    滿清王朝建立的初期,在遼河流域修築了「柳條邊」,用以標示禁區的界限,嚴禁漢民出邊越界,開墾荒地,但東北沃土千里,地廣人稀,正如奉天府尹張尚賢在順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的奏折上所說:「沃野千里,有土無人。惟幾處荒城、廢堡、敗瓦、頹垣,點綴於茫茫原野中而已。」這對廣大無立錐之地的關內農民是一個莫大的吸引,因此,儘管清朝統治者採取了嚴厲的「封禁政策」,但在關內人口不斷增加,土地負擔越來越重,且災荒頻頻的威脅下,許多農民還是不顧禁令,鋌而走險,向關外逃荒,致使東北的人口迅速激增。從關內到關外的移民,大多是直隸(河北)、山東、河南三省的農民,他們為家鄉旱澇天災所迫,不得不冒險「闖關東」,同時,膾炙人口的關東三寶——人參、貂皮、鹿茸角的傳說,對他們也是不小的誘惑。於是,成群結隊的或為生存、或為生計而「跑關東」者,源源不斷。本書主人公張學良的先祖便是其中的一員。    
    張學良祖籍河北省河間府大城縣,祖上姓李,其先代出嗣張姓妹妹家,故其一系改姓張。據馮莊村《張氏宗族譜》記載:張氏家族「明永樂五年由山西洪洞縣遷移河北大城縣城東十五里堤北村居住,始祖繼業;五世祖祿宗遷移馮莊,自立始祖。」由此可見,張氏始祖張繼業首先在大城縣堤北村落戶,然後由堤北村轉居到馮莊,再由馮莊闖關東的。馮莊張氏第九世一個名叫天達的名下注「外出」字樣,這個張天達即是張學良高祖父的父親。    
    張天達譜系明確記載:始祖繼業(堤北村張氏第一世)......五世祿宗(遷馮莊後自立為始祖)......九世天達(堤北村張氏第十三世),十世永貴(譜系永為允),十一世發,十二世有財,十三世作泰、作孚、作霖。由此推算,張學良為馮莊張氏第十四世(堤北村張氏第十八世)傳人。    
    清道光年間,高祖張永貴因家無恆產,兼之連年天災,全家衣食無望,難以為繼,於是不得不出關謀生。當時逃荒的貧苦農民是非常悲慘的,據清朝官員記載:「逃荒乞丐充塞運河、官道之旁倒斃滿路。」張永貴一家人背井離鄉,一路上吃盡苦頭,歷經千難萬險,「止於海城」,落腳於奉天省海城縣西小窪村,以種田為生。    
    海城縣是奉天省南部一個重要城鎮,設置於清順治十年(1653年),隸屬遼陽府,是清王朝開國後在東北設立的第一批行政機構之一,因為明朝曾在這裡設置海州衛而得海城縣之名。海城自然景色十分優美,縣城東部峰巒疊嶂,西部遼水瀠洄,中部沃野百里,土質肥沃,是農產富饒之區。海城的交通也十分便利,南通蓋復,北達遼沈,因此商賈雲集。在這樣一個地位顯要的重鎮中,張永貴一家人定居了下來,依靠自己的辛勤勞動種田餬口,雖然日子過得艱難,卻也安定。經過兩代人的努力,到曾祖張發時,兼理燒鹼業,家境開始漸漸寬裕起來,不僅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土地,四個兒子也都成家立業,兒女繞膝了。張發離開人世以後,他的四個兒子就分開單過、自立門戶了。    
    張發的第三子張有財,就是張學良的祖父。張有財不善農事,成天和村裡的「二流子」混在一起,因不肯務農,乃領全家到海城架掌寺開了個小雜貨鋪,但不久就因經營不善而賠本關門了。張有財還嗜賭成性,經常在外面設局賭博,放賭抽紅,贏了就胡吃海喝,輸了就典當衣物,家庭經濟生活很不正常。    
    張有財先娶邵氏為妻,生有一女,長大以後死了。張有財常年在外賭博,邵氏在家裡獨守空房,生活的艱辛與內心的苦悶難以排解,不久她就去世了。邵氏死後,張有財又娶了本村一個姓王的寡婦為妻,王氏與原配丈夫已生有一子,改嫁時帶過來,取名張作泰;王氏後來又給張有財生了二子一女,二兒子張作孚,宣統年間任巡防營哨官,因剿匪身亡;第三個兒子就是張學良的父親張作霖,最小的是個女兒,長大以後嫁給外號「楊魔症」的楊芳春,此人後來在張作霖的東北軍任團長。據《海城縣志》記載:楊芳春,字香圃,海城縣西董家堡人。他加入東北軍後,在東三省陸軍講武堂畢業,曾任陸軍第27師騎兵第27團團長,陸軍騎兵少校,獲得「四等文虎章,八等嘉禾章」,成為張作霖手下的一個得力的親信。    
    張有財放局抽紅、賭博成性的放蕩生活終於給他帶來了殺身之禍,他因在賭場上與同村的一個王氏賭徒結仇而被其打死。據說這個王氏賭徒在張有財的賭局上賭輸了,無力還賭債,張有財便逼他賣妻抵債,王氏賭徒從此懷恨在心。一天夜裡,張有財在地頭納涼,被伺機已久的王姓賭徒一鎬頭打死,隨即便逃之夭夭。家裡人不見張有財回來,四處尋找,沒有結果。倒是家裡養的黃狗,從外面回來,對著王氏狂吠,並用嘴扯住王氏的衣襟往外拉,王氏跟著黃狗,才發現了張有財的屍體。突然遭受如此變故,王氏一下子就慌了手腳,六神無主的她只好去找鄉里的管事人欒風泰,欒風泰一面安慰王氏,一面著手後事:時值夏季,因怕屍體腐爛,就先用鹽水將屍體醃上,然後立即趕到到海城縣報案,海城縣城離西小窪村有20里遠,欒風泰星夜兼程,不敢耽擱。知縣接到報案後,隨即率仵作衙役等來鄉驗屍:張有財全身無傷,惟腦後被人用鈍器打破致死,於是知縣下令通緝兇手,王氏賭徒聞風早已遠逃無蹤,無法捕獲歸案。人死不能復生,唯有入土為安,鄉親們可憐張家孤兒寡母沒有錢,鄰里街坊大夥兒湊錢買了一副薄板棺材,將張有財埋葬在亂土堆上。到了秋天,暴雨肆虐,竟發起了大水,棺材被衝到了葉家鋪子荒郊,在一個小土崗上擱淺下來,棺材前僅有幾顆高粱遮擋。王氏因以前靈柩所埋之地,並非自己所有;又兼無力搬運,且該處地方也無主歸屬,因此就順勢將棺材埋在了該處。


第一章 草莽出身的張作霖2、投身綠林

    1875年3月19日(清光緒元年二月十二日),奉天省海城縣西90華里的北小窪村,一個小生命呱呱墜地了。添丁進口,本該是件高興的事,然而,對於一個家徒四壁,一貧如洗的五口之家來說,多添一張嘴就意味著多一份生活的艱辛。這個小生命一出世,注定就要與貧窮、困苦相糾纏。誰也沒有料到,日後的他竟會成為主宰東三省,威震全中國的東北王!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張作霖,字雨亭,因是家中最小的兒子,又稱「老疙瘩」。    
    張作霖的童年生活很不安定,好賭的父親不事農活,卻總想空手捉魚,不勞而獲,他領著全家人頻頻遷居,從架掌寺到葉家鋪,再到欒家鋪,卻始終不能改變家道衰敗的境況。張作霖十來歲時,父親就帶他出入賭場,讓他給賭徒們裝煙倒水、跑腿學舌,從中分點紅賞。整天混跡於這些不務正業、游手好閒之輩當中,張作霖非常羨慕那些能進私塾讀書的同齡夥伴,他們琅琅的讀書聲,常常引起他莫大的興趣。因為家裡沒錢供他上學,張作霖就趴在私塾窗外偷偷地聽課,好奇時還把窗紙撕破一個洞向裡張望。一天,他被塾師楊景鎮秀才發現,問他在窗外做什麼?張作霖回答:「在聽先生講課。」楊景鎮見這個少年如此好學,為他的精神所感動,惜才之意頓生,便答應收他入學,可張作霖又說:「家中沒錢讀書。」楊景鎮二話沒說,不僅不收他的學費,還買來筆墨紙硯送給他,讓他讀書。正是在這位楊先生的關照下,張作霖才讀了一段時間的私塾,他僅有的文化,也就是在這裡得到的。然而,張作霖在私塾僅念了三個月就輟學了,因為家裡缺少人手幹活,需要他回來拾柴、做雜務,張作霖的求學生涯就這樣結束了。不過,張作霖還是十分感念楊先生的情誼,後來他發跡了,特地請楊景鎮到瀋陽來,在他家裡成立私塾館,教他的子女讀書,成為張學良開蒙的塾師。    
    張有財遭遇不幸時,張作霖年僅十四歲,禍不單行,不久大哥張作泰又去世了,一家人的生活頓時陷入了困窘,無奈,母子四人只好投奔到黑山縣(鎮安縣)小黑山附近二道溝的外祖父家,母親靠替人做針線活,勉強養活著二子一女,生活極為清苦。    
    為了補貼家用,母親叫張作霖學做小生意,張作霖便開始做小販賣包子,但他饞了就吃,常常賠本;讓他當貨郎賣些針線,他稍賺幾個錢就到賭局,結果連貨郎擔子都輸了;母親又叫他學木匠,他嫌拉大鋸太累,學了一些時候也不幹了。不久,母親改嫁,繼父姓李,是個獸醫。張作霖對相馬、醫馬比較感興趣,隨繼父學得了一手醫馬的好手藝。學了一段時間獸醫後,張作霖因不願悶在家裡,又跑到附近村中的大車店作傭人,給旅客捧茶倒水、套車卸車。在旅店裡他接觸了南來北往的各式人物,知道了不少社會上的事情。遼西巨匪馮麟閣也住過這個旅店,和他談了許多有關土匪的生活,並曾引誘他入伙。在大車店干了二年後,張作霖又流浪到營口縣的大高坎鎮與賭棍流氓廝混在一起。    
    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日本侵入中國東北地區。在街頭遊蕩的張作霖感到無路可走,就經人援引,投到清廷宋慶的毅軍中。當時毅軍正佈防遼東戰場,張作霖機警能幹,膽大心細,屢有斬獲,累次建功,據記載:「時值甲午,正前清與日本戰爭之時,在軍中招募諜報員,深入日軍後方,探聽一切軍情。張應募前往,得到不少情報,累次建功,先予以功牌,後擢升哨長。該軍營務處袁甲山見張伶俐,調張充任戈什。」當時清軍綠營的建制,哨長職務相當於連長,戈什是清代高級官員的侍從武弁,全稱「戈什哈」,滿語護衛的意思。張作霖當戈什,就是給宋慶當衛士,宋慶對張作霖很是讚賞,張作霖因此屢有提拔,一時間白馬紅纓,好不得意。甲午戰爭清廷戰敗,毅軍調回關內,張作霖因留戀家鄉,不願進關,就離開了清軍,在海城縣高坎村開了個獸醫莊謀生。    
    此時的東北,早已因戰亂連年而盜匪蜂起,甲午戰爭後,更是土匪遍地,東三省的土匪多為馬隊,他們常常到張作霖的獸醫莊為馬治病,張作霖在醫馬的過程中,結識了不少綠林朋友。不料,二道溝的鄉紳李老恆誣告張作霖通匪,並報告了官府。在這種情況下,獸醫莊再也開不下去,張作霖索性投身綠林,率領二十幾個青壯年在廣寧縣趙家溝一帶辦起了保險隊。那時的保險隊,亦官亦匪,他們在所保護的區域內,不僅不搶劫,還負責保護這個區域不受俄國兵和其他土匪騷擾,他們的吃穿用度等各項花費,皆須由當地通過抽捐的辦法給予保證。至於他們到自己負責的「保險區」以外的一些地方去搶劫,發外財,則是家常便飯。因此,他們在當地是「保險隊」,到了外地仍然是土匪。張作霖在「保險區」內很守規矩,對手下要求也嚴格,恪守阻止外來土匪或散兵游勇騷擾的職責,在當地頗受稱讚,一時間聲名遠揚。附近的中安堡鎮居民因此慕名而來,請張作霖去維持治安,張作霖欣然同意。但中安堡向屬巨匪金壽山的勢力範圍,他當然不容許張作霖在自己的地盤上辦保險隊,起初他自恃勢大和有俄國人做後台,曾想招收張作霖,遭到拒絕後,惱羞成怒,便決定幹掉張作霖。他派奸細打進張作霖的保險隊,趁著除夕,大伙吃喝玩樂,放鬆警惕之際,裡應外合偷襲中安堡。張作霖突遭襲擊,不知對方有多少人馬,只好倉促應戰,且戰且退,最後只剩下10餘名弟兄衝出包圍。    
    張作霖因自己勢單力薄,又無立足之地,便決定去投奔和他有些交情的巨匪頭目馮麟閣。途經八角台鎮(今台安鎮),該地商會會長張紫雲、保險隊長張景惠看到他雖是個借道的落難逃亡者,卻並不顯得沮喪,反而侃侃而談,落落大方,他的豪氣給二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加上他們對張作霖的保險隊也有所耳聞,此時見他英武不俗,年輕有為,果然非等閒之輩,於是便希望張作霖能留下來。張景惠甚至當眾宣佈,他情願推張作霖充任保險隊長,自己甘居副職。張作霖一再推辭,不肯反客為主,張紫雲、張景惠堅持挽留,最後張作霖「恭敬不如從命」,留下當上了八角台鎮的保險隊長。    
    沒過多久,鄰縣的湯玉麟因仰慕張作霖的名聲,遂率眾投奔八角台鎮;與此同時,在錦州一帶拉幫的張作相因替本家族弟報仇,殺了仇人遭到官府緝捕,也帶領幾十名兄弟前來投奔。張作霖見他不僅與自己同姓,且名字中也有一個「作」字,十分高興地收下他,並視如親兄弟,此後張作相一直跟隨張作霖,忠心耿耿。兩支隊伍加入後,以張作霖為首,張景惠、湯玉麟、張作相為骨幹,保險隊勢力大大增強,八角台、桑林子一帶成了張作霖的根據地。對於周圍地區的保險隊,小股匪幫,張作霖均持兼併、招降態度,通過這些途徑,他的保險隊力量迅速壯大,人馬達到400多,整個遼西綠林都不敢小看他了。


第一章 草莽出身的張作霖3、智劫將軍夫人

    在眾多的遼西匪幫中,張作霖的過人之處在於,胸懷大志,目光長遠。他從眾人中脫穎而出並不是偶然的——他的遠見和卓識遠非那些目不識丁的山大王所能及。張作霖雖然只讀過一點書,沒有多少文化,但他從一開始就比較尊敬文人,重視知識分子的作用,這是張作霖和其他保險隊頭目最大的不同之處。在辦保險隊的過程中,他結交了不少地方名士,舉人劉春明、李雨農,貢生張紫雲,秀才杜泮林、陶允恭、方可猷等,均是張作霖過從密切的文人雅士。張作霖還拜杜泮林、張紫雲為義父,遇事常向他們請教,從中獲益非淺。在這些文人名士的熏陶下,張作霖的言行舉止、氣質風度也都發生了不小的變化。漸漸地,張作霖已不再滿足偏於一隅的盜匪生涯了,他感到當土匪,吃黑飯,沒有出頭之日,一直苦苦思索著棄暗投明、改邪歸正的正路。    
    一天,他聽說盛京將軍增祺派人去接家眷的消息後,立即拍案而起,連呼機會來了。張作霖認為這是天賜自己謀取政治進身的大好機遇,他決定把接近官府的賭注,押在這位將軍夫人身上。妙計已定,張作霖隨即進行了一番佈置,在必經之路黑山一帶設下埋伏。果然,不久增祺夫人和隨從人員就行至黑山附近,被早有準備的張作霖匪眾連人帶車逮個正著,他們將大小官牟所攜帶的槍械子彈,以及數十件箱櫃全都劫了下來,並將一行人帶到了新立屯街上。張作霖一面命令手下人切切不得擅動劫來的車馬箱籠,一面將驚魂未定的增祺夫人和貼身傭人安排到一間正房休息,並點上最好的鴉片煙為增祺夫人壓驚。隨後,他又親自招待幾個隨護的重要官員,陪他們躺在偏房的炕頭上抽鴉片,故意表現出唉聲歎氣的樣子說:「咳,現在國家多事之秋,兵荒馬亂,我們當土匪也是被逼上梁山哪!」隨護官員見張作霖雖滿腹牢騷,卻談吐文雅,料定必有隱情,忙問他怎麼稱呼。張作霖一報姓名,幾個隨護倒吸一口冷氣,驚得差點從炕上翻下來。張作霖的大名如雷貫耳,他們早有耳聞,他們也想當然地以為,稱雄遼西綠林的張作霖必定面目猙獰、說話粗野、聲如獅吼,今日見了面,卻是這樣一個儒雅溫和、文質彬彬的青年,一時不禁愕然,面面相覷,暗自稱奇。張作霖看出了他們的訝疑,為了表明自己的心跡,他主動向他們講述了自己的身世和如何被逼無奈,索性落草的經過,最後並表示如果能得到機會為國家效命,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幾個隨護官員被張作霖的這番話所打動,其中一個官員對張作霖說:「你們同朝廷作對,終非長久之計,遲早是會被剿滅的。現在增祺將軍網開一面招撫胡匪,這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們何不趁勢棄暗投明,改邪歸正呢,這才是正路啊!」張作霖心中暗喜,但假裝膽怯地說:「我早有此意,可是聽說增祺將軍不分青紅皂白,常對殺人放火的胡匪和維護地方的保險隊一併捉拿法辦、嚴懲不怠。」那個官員說:「事到如今,也不必瞞你,我們護送的寶眷正是增祺將軍最寵愛的沈氏夫人,你要是不放心的話,不妨去求求她。」張作霖大喜過望,就勢跟著那個官員去拜見沈氏夫人。入室後,先行大禮參拜,然後俯首而立說:「張作霖冒犯夫人,願聽吩咐。」沈氏夫人此刻對張作霖的來意已猜到了幾分,見張作霖對自己很恭敬,也很謙遜,便壯著膽子說:「我看你不像一般的綁匪,只要你能保證我們一行平安到達省城奉天,我一定在將軍面前保舉你。」此話恰好說中了張作霖的心事,他聽後稱謝不已,立即表示:「假如我張作霖能帶領眾兄弟投到將軍麾下,為朝廷效力,有生之年,決不忘記夫人的大恩!」言畢告退,命令手下人將所劫之物連同槍械子彈如數奉還,此外,還備上一份厚禮賠罪。沈氏夫人和隨護人員大為感動,拿出五錠紋銀要賞給張作霖的部眾,張作霖婉言謝絕說:「只要我們有出頭露面的一天,那就沒齒難忘了。」    
    沈氏夫人平安抵達奉天後,對張作霖的為人讚不絕口,詳詳細細地把他誠心棄暗投明,想接受招安的願望告訴了增祺。增祺聽夫人及隨從說了途中有驚無險、轉危為安的經過後,一時大為動容,他本就有招撫張作霖之意,此時便批復新民府接受張作霖的投誠。1902年,張作霖率250名匪眾受撫新民府,被改編為巡警營馬隊,張作霖任幫辦。自從歸順地方官府以後,張作霖便安心向善,英勇善戰,1903年,新民府把巡警營與巡捕營合併為巡防營,共485人,張作霖被升任管帶,他手下的張景惠和湯玉麟、張作相也分別當上了幫帶和哨長。1904年春,張作霖部被列入國家正式軍隊編制,這是張作霖政治生涯中極為關鍵的一步,從此,他成了一個頭戴五品亮白頂蘭翎,身穿天青寧綢軍制服,腰佩清式軍刀,足登薄底快靴的正規清軍的管帶,月俸銀130兩。張作霖踏入官場,由此起步,憑借這一地位和手中的這支武裝開始了此後無休止的權力角逐,居然得心應手,一路扶搖直上。


第一章 草莽出身的張作霖4、一步步登上權力的顛峰

    張作霖是個頗有頭腦的人,他有一套自己的打算,懂得如何抓住機會,盡可能地為自己爭取更大的利益。日俄戰爭期間,他周旋於清廷、日本和俄國三者之間,應對自如。對於朝廷的「中立政策」他持陽奉陰違的態度,對於惡鬥中的日俄雙方則採取雙管齊下、投機取巧和從中漁利的立場。經歷了複雜環境磨煉的張作霖,練就了一身同時對付幾個敵人的本領,他的巡防營也因此擴編為三個營,這些都為他日後的陞遷打下了紮實的基礎。    
    1906年,時任奉天巡防處總辦的張錫鑾是個精於騎射的人,有「快馬張」之稱。張作霖為了討好這位頂頭上司,特意從自己的戰馬中挑選了一匹最好的送給張錫鑾,隨後,又以「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借口,拜張錫鑾為義父。在張錫鑾離開新民赴奉天上任時,張作霖又從自己的馬隊中挑選了250名人高馬大的騎兵,由他親自率隊,護送張錫鑾直至奉天。這一系列的舉動給張錫鑾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不出張作霖所料,不久,來自奉天的任命書,就將他所部三營擴編成五營,他本人也被任命為巡防五營的統帶官,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張作霖不僅官職高昇了一步,更重要的是實力又有所擴大。    
    1907年,清廷在東北廢除將軍制,建立行省,徐世昌被任命為東三省總督。上任伊始,就組織力量剿滅胡匪,在官軍圍追堵截下,大小匪幫或降或亡,清廷對徐世昌的政績大為讚賞,但遼西巨匪杜立三的拒不投降,卻使徐世昌寢食難安,大為頭痛。為消滅杜立三,徐世昌特令張作霖前往剿匪,張作霖認為這又是他立功陞官的好機會,機不可失,於是十分賣力,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設計誘殺了杜立三,喜出望外的徐世昌立即奏報朝廷為張作霖請功,張作霖被朝廷賞銀5000兩,並提升為奉天省巡防營前路統領。不勝感激的張作霖進省來向總督謝委,徐世昌命督署總參議周樹模代見,閒聊中周樹模問他:「你為什麼願意受撫?」張作霖不假思索地說:「回稟大人,我想陞官發財!」回答得非常乾脆明確。    
    張作霖並不滿足於已取得的所有,他無時無刻都在想著如何抓住機會,再進一步。1908年,徐世昌又一次將目光投向了他,派他到遼源、洮南一帶追剿被沙俄收買的蒙古叛匪,張作霖果然又一次不辱使命。此時,張作霖的軍事實力已經有了較大的發展,巡防營擴充為七個營兵力,隊伍增至3500多人。    
    這次剿滅叛國蒙匪之後,張作霖羽翼漸豐,野心勃勃的他不再甘心蟄居洮南一隅之地,他在耐心等待時機,蓄勢待發。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在奉天以張榕為首的革命黨企圖推翻東三省總督趙爾巽的統治,宣佈奉天獨立。趙爾巽對此驚惶失措,因駐省會清軍第二混成旅傾向革命,政治上不可靠,遂急電令駐防在通遼一帶的後路巡防營統領吳俊升前來救駕,以資震懾。政治頭腦非常敏銳的張作霖截獲了這個情報後,認為機會來了,於是日夜兼程,三天內到達奉天,積極鎮壓革命黨的起事活動,挫敗了革命黨,維護了趙爾巽的封建統治。就這樣,張作霖成功地為自己日後的飛黃騰達鋪墊下了堅實的踏腳石。辛亥革命後,袁世凱篡奪了共和國大總統要職,身為清廷東三省總督的趙爾巽,搖身一變成了民國的奉天都督,節制奉、吉、黑三省。1912年,北洋政府對陸軍進行整編時,經趙爾巽推薦,張作霖的巡防營被改編為陸軍第27師,張作霖任中將師長。1916年4月,北京政府又任命張作霖為奉天督軍兼省長,一躍而為奉天舉足輕重的實力派人物。從此,張作霖由原本清廷一個小小的武官,成了民國的新貴,以其為首的奉系軍閥開始形成。張作霖稱霸奉天全省之後,很重視文治武功,不僅接納了一批軍校出身的新派,而且還網羅了一批官僚政客,協助他治理奉天軍政。野心勃勃的張作霖,在奉天省安定以後,又著手兼併了吉林、黑龍江兩省,1918年9月,北京政府屈於張作霖的軍事壓力,任命張作霖為東三省巡閱使,總攬東三省軍政大權。至此,張作霖成為名副其實的「東北王」、「張大帥」,以他為首的奉系軍閥也最終形成。    
    張作霖並非北洋軍閥嫡系,但他插手北洋軍閥派系鬥爭,縱橫捭闔,奪權逐利,先後擊敗段祺瑞、曹錕、吳佩孚的皖、直兩系勢力。奉系軍閥迅速崛起,張作霖身為奉系軍閥首領,在較長時間內控制著北京政府。在20世紀20年代,北洋政府歷屆總統選舉,每屆內閣組成,如果沒有張作霖的首肯,是很難維持其統治的。1927年6月18日,張作霖終於登上了他夢寐以求的最高寶座,就任「中華民國陸海軍大元帥」,成為北洋軍閥統治時期末代國家元首。


第一章 草莽出身的張作霖5、「不能做讓子孫後代抬不起頭來的事」

    奉系和張作霖的崛起,和日本帝國主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張作霖在未入關之前,深知在滿蒙做任何一件事情,拋開日本或無視日本都是行不通的,所以不管他內心喜歡不喜歡日本,只要日本控制著東北,他就要和日本合作,保持友好關係,取得日本的諒解和支持,以圖將來的發展;而對日本來說,蓄意吞併東北,進而侵略全中國,是既定的國策,他們也需要張作霖這樣的人物來鞏固日本在滿蒙的特殊地位。出於各自不便告人的目的,雙方很自然地勾結到了一起。但張作霖畢竟是中國人,他也具有民族感情,在和日本交往中,也要保持自己的體面和中國應有的獨立自主權,所以,他與日本帝國主義既有相互利用的一面,也有矛盾衝突的一面。特別是張作霖率部入關以後,他已不再是割據一方的地方小軍閥,而是握有北京政權佔有半個中國的大軍閥了,他對國內局勢有了新的看法——僅僅取得日本的支持遠遠不夠了,已經不符合現實的需要,還必須爭取更多國家的支持,才能在北京站穩腳跟。同時,張作霖也想採取「以夷制夷」的策略,借助英美勢力,牽制貪得無厭的日本,由日本手掌中掙脫出來,獲得較多的獨立自主權。因此,入關後張作霖與日本的矛盾漸趨尖銳,最後竟達到不可調和的地步。    
    張作霖是個機智善變的人,他善於窺伺各時期日本政府對華政策的虛實張持,去鑽空子。在幾次打內戰和他處境危殆,需要借助外力時,他會無視輿論反對,接受日本提出的苛刻甚至屈辱的條件,以獲得支援,但事情過後就另改一副面孔,設詞推諉,概不履行或承認。他在對日交涉上有一個秘訣——從來不訂成文條約或協定,也從來不在正式外交文件上簽字,預先就留下爾後耍賴不認帳的借口。而日本也以為簽訂正式條約,可能引起國際麻煩,於事無補,又覺得有強大的軍事力量做後盾,不怕張作霖不就範,也默許了這種做法。    
    張作霖取得北京政權後,日本原以為他一定能順從己意,解決多年來沒有解決的「滿蒙懸案」。所謂「滿蒙懸案」,主要是指1915年日本向袁世凱提出的「二十一條」中有關「南滿洲及東部內蒙古」地區的問題。1925年郭松齡反奉時,張作霖為取得日本援助以打敗郭松齡,曾和日本締結密約,密約中規定日本在我東北享有土地商租權和雜居權等條款。但事過境遷,在打敗郭松齡之後,張作霖深感這些條件太過苛刻——如果答應土地商租和雜居權,就等於承認日本向袁世凱提出的「二十一條」,損失太大,照章履行的話,不但會遭到全國人民的強烈反抗,而且也將使自己在政治、經濟、軍事上處處受制於人,嚴重影響自己的切身利益,所以,張作霖採取了不加理睬,避而不談,以拖為上策的辦法來對付日本人。對此,日本深為不滿,說「張作霖說話,說了不算」。    
    但對於日本陸軍的及時援助,張作霖是心存感激的,他對左右親信說:「日本人這次幫我,當然有所為的,我們對他的好意,也應該有個報答,我張作霖受日本人的好處,只有拿出我自己的財物來報答他,我將日本銀行的存款,全數贈送,表示我的全心全力。日本人如果另有要求,只要是張作霖個人所有,我決不吝嗇,但國家的權力、中國人共有的財產,我不敢隨便慷他人之慨,我是東北的當家人,我得替中國人保護這份財產,不負他們的所托!」張作霖說到做到,他將自己存在日本正金、朝鮮兩個銀行的日金存款500萬元,全部贈給關東軍司令官,分贈日本出力人員。他當時表示:「日本人仗義扶危,武士道的精神,固然施不望報,但張作霖受人一飯之恩,終身便不能忘,這一點意思表示,聊以酬答日本人公私的協助好意。」    
    1927年8月,日本駐奉總領事吉田茂再次提出所謂「滿蒙懸案」問題,有一次竟盛氣凌人地對張作霖說:「你要真不接受的話,日方當另有辦法。」張作霖聽了很不受用,他當即毫不示弱的反唇相譏道:「怎麼說!你們有什麼好辦法,儘管拿出來,難道又要出兵嗎?我姓張的等著你好了!」話音剛落,就起身送客。而後吉田茂每次到張作霖那裡去談判,只要一遇到對己不利的話,張作霖就立刻推說牙疼退席,藉以拖延時間,抵制日本的無理要求。    
    1928年4月間,蔣介石、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等4支國民黨新軍閥聯合起來,組成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四個集團軍,決定進行「北伐」,共同反對奉系和張作霖。北伐軍一路打來,奉軍節節敗退,張作霖受到了來自各方面的壓力,日本更是趁機糾纏不休,趁火打劫,逼迫張作霖在滿蒙問題上作出明確答覆。然而,就在日本侵略者不斷施加高壓的情況下,張作霖在多個場合連續表示,「豁出去我這身臭皮囊不要了,也不能做讓子孫後代抬不起頭來的事!」    
    1928年5月17日晚,日本公使芳澤拜會張作霖,將日本照會面交張作霖,並提出「滿蒙權益」的要求,誘惑說:「如果你答應這個要求,日本可以設法阻止北伐軍渡過黃河。」張作霖警覺地看了芳澤一眼,正色道:「我們家中的事,不勞鄰居費心,謝謝你們的好意。」芳澤輕蔑地說:「你們打得過北伐軍嗎?」張作霖不緊不慢地說:「打不過他們,我們可以退出關外。」誘惑不成,芳澤變了嘴臉,恐嚇說:「恐怕未必回得去吧!」張作霖才不吃這一套呢,他滿不在乎:「關外是我們的家,願意回去就回去,有什麼不行!」芳澤見說不過張作霖,惱羞成怒,便開始挑釁:「張宗昌的兵在濟南殺死幾十名日本僑民。」張作霖不為所動地說:「我尚未接到報告。」芳澤接著用威脅的口吻說道:「張宗昌是你的部下,你對此事應負一切責任。」話音未落,張作霖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久蓄的怒火終於如火山爆發般洶湧而出,朝著芳澤熊熊燃燒。他憤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手裡的翡翠嘴旱煙袋猛力向地下摔成兩截,聲色俱厲地衝著芳澤叫道:「此事一無報告,二無調查,叫我負責,他媽拉個巴子,豈有此理!我這個臭皮囊不要了,也不能做這種叫我子子孫孫抬不起頭來的事情。」說完撇下芳澤,怒氣沖沖地離開了客廳,兩人3個多小時的唇槍舌戰,在硝煙瀰漫中不歡而散。    
    對於日本的照會,張作霖於5月25日通過外交部長羅文干答覆日本政府:「於戰亂及於京津地區,影響波及滿洲地區時,日本將採取機宜措施一節,中國政府斷難承認。東三省及京津地方,均為中國領土,主權所在,不容漠視。」最後並告誡日本說:「深盼日本政府鑒於濟南不祥事件之發生,勿再有不合國際慣例之措置‧‧‧‧‧‧」這一答覆,措辭及語氣都比較強硬,對日本表示了不屈服的態度。    
    6月2日晚,日本公使芳澤再次來訪張作霖,表示日本願以絕大助力迫退南方的國民革命軍,中分天下,但有條件:(一)吉會路接軌;(二)停築葫蘆島港;(三)打通路改線。芳澤逼迫張作霖正式簽字。張作霖對日本這種趁火打劫的強盜行徑,極為氣憤,他推說太忙,「等我簽字以後,再通知你來取。」張作霖囑咐外事人員把芳澤讓到客廳裡等候,他自己則在辦公廳裡,高聲大罵:「日本人不夠朋友,竟在人家危急的時候,掐脖子要好處,我張作霖最討厭這種辦法!我是東北人,東北是我的家鄉,祖宗父母的墳墓所在地,我不能出賣東北,以免後代罵我張作霖是賣國賊。我什麼也不怕,我這個臭皮囊早就不打算要了!」隨後,張作霖將一疊文件叫外事人員交給芳澤,並讓轉告說:「今天太忙了,不能會見,還請原諒。」芳澤一時大意,拿到文件後,沒有看就回去了。待回到公使館,打開一看,上面只有張作霖寫的「閱」字,既未署名,更沒有「同意」字樣,芳澤才知自己受騙了,當他打電話到大帥府詢問時,張作霖已於當日乘火車離開北京回奉天了。    
    在此之前,當奉軍屢次敗北,蔣軍逼近濟南時,日方曾和張宗昌密議,願以日軍兩師團改穿直魯聯軍服裝,參加作戰,並另以炮兵,進攻蔣軍。此後不久,張宗昌在接見大阪《每日新聞》報駐津通訊員時,聲稱「歡迎日本出兵華北」。張作霖知曉後,立即急電張宗昌,當面予以申斥說:「勝敗事小,引狼入室,關係太大,我們可以不幹,但絕對不能借重日軍,留下萬世罵名。」    
    多年來,日本想在東北實現其「二十一條」的侵略計劃,但始終沒有得逞。如日人雜居及商租土地等問題,日本「嘗脅作霖履約」,但張作霖非但不應,反而急飭地方官民不得把房屋土地外賃給日人,違者處以重罪。從日本提出「二十一條」,到他被炸死之前,張作霖曾先後以奉天和吉林省政府的名義,發出嚴禁日人商租中國土地的訓令多達40幾號,因為張作霖有如此嚴令,所以日本人雖屢次「以商租房地向民間嘗試,終無一人應者。」張作霖的嚴禁,終使二十一條如同廢紙。    
    其實,當時的張作霖,「與日本相比較而言,他的地位是很脆弱的。日本在東北的勢力,在大多數方面,都比他本人的勢力更大。只是在自甘冒險時,他才能夠不理睬這個事實。」彼時的張作霖,確實表現出了無所畏懼的精神,在其勢窮力竭之際,毅然拒絕日方的誘脅,他對日本的狼子野心,洞若明火,他曾說過:「我張作霖沒有別的能耐,但替國家守護這點土地,還敢自信。日本人莫費大力氣,要求二十一條,你問他在東三省得著什麼了?他連一條也未實行得了啊。這不是我吹,你們可實地考察。」張作霖身上有股野性,他鬍子出身的經歷使他必要時會不顧一切,敢於豁出去,面對日本人的步步緊逼,張作霖曾表示:「捨出我這身臭皮囊不要了」,「要是騎著我的脖子拉屎,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日本站(瀋陽南滿鐵路附屬地)屠了,所有男女老小鬼子,一個別想活。」也許正因為此,芳澤在他的回憶錄中稱張作霖是「一個倔強的人」,是個「不服輸的剛毅的人」。


第一章 草莽出身的張作霖6、兩次被刺

    張作霖不肯降身賣國恃外援以自保的做法,引起了以關東軍為代表的日本少壯派軍人的嫉恨,他們視張作霖為日本進一步在滿洲擴張勢力的障礙,認為必須施以「外科手術」,切除障礙,除此之外,別無解決滿洲問題的好辦法。於是,一個密謀暗殺張作霖的計劃便出籠了。    
    日本關東軍經過仔細勘測,選擇了皇姑屯以東約1000米的奉山鐵路與滿鐵交叉處為炸車地點,派了十幾個工兵,在鐵路交叉點上,工作6個小時左右,將120公斤黃色炸藥,分裝30個麻袋,裝置在南滿與京奉兩路交叉點中間的一個花崗岩橋墩上,同時在橋墩500公尺外的瞭望台上安有電流引線,控制觸發爆炸。對日方的這一佈置,中國方面雖不知曉,但在張作霖回奉前幾天,南滿鐵路與京奉鐵路交叉處,日方不許行人通過,日本守備隊在該處新增加了不少步哨。奉天憲兵司令齊恩銘曾將這一異常現象用密電報告張作霖,請加防備。但張作霖對此並未太重視。    
    此外,在張作霖離開北京之前,也已經得到一些日本關東軍要對他採取不利行動的傳聞,但他將信將疑,也未引起足夠的重視;他本打算乘汽車取道古北口出關,但又覺得堂堂大元帥,偷偷摸摸遛出北京太不成體統,而且官做大了,自然享樂變為第一,公路崎嶇不平,他怕受顛簸之苦;況且把兄弟張作相和吳俊升都已經拍著胸脯分別保證從北京到渝關和從渝關到瀋陽皆有所部軍隊嚴密保護,必不至發生意外,所以,最後張作霖還是決定乘火車回奉天。    
    不過,張作霖畢竟也是疑心重重,他故佈疑陣,在出京的具體時間上作了一點略帶防範性的安排。他先是宣佈6月1日啟程,後又改為6月2日動身,但直到6月3日凌晨2點鐘,他才在夜色中悄然來到北京站,神不知鬼不覺地上了火車。張作霖的專列共掛有22節車廂,他乘坐的是前清老佛爺慈禧太后的豪華花車。為安全計,花車特意編排在整個列車的中部,前後方的車廂裡坐滿了隨行人員和全副武裝的衛隊。為防不測,在火車前面還特意設置了壓道車,以防有人在路軌上做手腳。    
    專車到山海關時,車站上只有一兩名日本守備隊士兵站崗,態度如常,看不出有任何緊張的樣子。這時,黑龍江省督軍吳俊升已由奉天專程到山海關迎接,上車後,同張作霖談了幾句前後方的局勢,然後,就和莫德惠、常蔭槐等玩了一夜的撲克牌,一直快到皇姑屯,張作霖說:「各位回車,收拾行李」時才散。適逢夏季,夜短晝長,車到新民時,天已大亮。沿鐵路兩旁,均有步哨警戒,十餘步就是一崗,步兵均面向外立,作預備放姿勢。專車過皇姑屯時,奉天憲兵司令齊恩銘來接,齊上車後,專車即向東行駛,開往小西邊門外奉天車站,此時沿線兩旁還皆有崗哨警戒,但是到了老道口附近就沒有了。    
    6月4日拂曉,武田中尉報告河本大作,張作霖的專列已經通過新民府。河本大作立即命令川越大尉通知東宮中尉,按預定計劃執行。河本大作與齊騰參謀長,以及其他的參謀部人員,登上奉天滿鐵屬地廣場中的東拓大樓瞭望台,準備觀察動向,等待炸車事件發生。5時23分,張作霖的專列行至瀋陽西北3公里的皇姑屯站時,就在這一瞬間,日本關東軍東宮鐵男中尉一按電鈕,不差分秒,轟然一聲巨響,地雷爆發,黑煙騰空而起,高達二百公尺,沙石橫飛,交叉點上的南滿鐵路鋼橋頓時炸毀,全橋塌下。鐵軌象麥芽糖般彎曲垂落在京奉路的路基上,花崗岩橋墩被炸毀,橋上枕木火勢熊熊,電線全被炸斷。張作霖所乘的車廂被炸得粉碎,不成車行,車身碎片飛散到線路之外,其餘車廂冒著黑煙,開始起火。張作霖被炸得臂斷肢傷,血肉模糊,昏倒在血泊之中;同車的吳俊升被一大鐵釘穿入頭部,腦漿迸流,當即氣絕身亡;給張作霖理發的陳蠻子在爆炸後被烈焰活活燒死;校尉高其祥、會計高維周的骨頭被炸斷炸裂,傷勢極重;張景惠遭受輕傷;六姨太馬月清腳趾被燒傷;張作霖的日籍顧問儀峨被爆炸碎片埋壓在下面,但卻只受輕傷。    
    張作霖的校尉處長溫守善,爆炸時始終未離開張作霖的左右,但他卻倖免於難,據他後來著文回憶說:「早晨五六點鐘,張和吳望著車窗外熹微的晨光和青綠的莊稼,邊看邊談。正當這節花車穿行老道口交叉點時,轟隆一聲巨響,煙塵滾滾,砂石紛飛,正好把這節車廂炸碎。吳俊升腦袋上被扎進一顆鐵釘子,當時救被炸身死,躺在車廂一角。張作霖被炸出約三丈遠。我也受了傷,被塵土和碎板碎鐵皮壓在下面,我急忙爬起,來到張的跟前。張作霖當時沒有死,內裡傷看不清,只見咽喉處有很深的一個大窟窿,流了很多血,污染領襟,我用一個大綢子手絹給堵上,由我和張學曾把張作霖抱到趕來的齊恩銘的汽車上。看樣子,張非常難受,已神志模糊,當時他還能說話,頭一句就問我:『逮住了嗎?』我誑他說:『逮住了!』張問:『哪的?』我說:『正在審問呢!』張說:『我到家看看小五。』接著又說:『我尿一泡尿,尿完了尿我就要走啦!』(『走啦』的意思是離開人世)很顯然,他由於嚴重腦震盪,神志不清,說的都是囈語。」    
    事件發生後,齊恩銘趕忙找了一輛舊汽車來,從破輪碎鐵中找到血肉模糊的張作霖,把他抱上汽車急開瀋陽,直奔大帥府。差官跑進門報告說:「大元帥被炸受傷,車已到大門口了‧‧‧‧‧‧」,盧夫人、壽夫人強忍住驚慌和恐懼,趕快跑出去迎接,汽車從花園門口開進來時,張作霖滿身是血,傷口還在不斷地朝外噴湧著。被抬進小青樓後,張作霖神志還很清醒,醫護人員手忙腳亂地用剪刀將衣服剪開,清洗傷口,才發現手臂已折斷,隨後趕來的杜醫官趕緊施以緊急治療。這時,張作霖還能說話,他對盧夫人說:「我受傷太重了,恐怕不行了,告訴小六子,以國家為重,好好幹吧!我這個臭皮囊不算什麼,叫小六子快回奉天。」說完不久,就瞑目長逝了。時間是被炸當天上午九時三十分。張作霖終年五十四歲。    
    其實日本策劃炸死張作霖已不是第一次了,早在1916年他們就曾組織過一次暗殺,張作霖得以僥倖逃脫,大難不死。當時辛亥革命推倒清朝皇帝後,以清廷餘孽肅親王善耆和大官僚升允為首的一批人,流亡在日本勢力控制的大連,組織「宗社黨」,企圖煽動滿蒙某些封建王公,脫離民國,再建清朝。「宗社黨」的活動,很受日本軍國主義某些分子的贊助。但屢次發動,都被張作霖武裝震懾下去,未能成事。面對「滿蒙獨立運動」的失敗,當時日本國內有兩派意見:一派主張對滿蒙採取強硬措施,第二次起事,另一派則認為不應採取軍事行動,而應利用張作霖的權勢,鞏固和擴大日本在東北的勢力。兩派之間爭吵不休,各自活動。    
    1916年,仇視張作霖的日本軍方決定用非常手段將張殺掉。5月中旬,伊達順之助、三村豐預備少尉等組成「滿蒙決死團」,執行殺害張作霖的任務。5月27日,日皇弟閒院宮(載仁)由俄都回來經過奉天,張作霖為表示尊敬,特率其部下湯玉麟等乘五輛俄式馬車,馳往南滿鐵路奉天車站迎接。歸途經過小西門時,遭到事先埋伏的三村豐等刺客的投彈襲擊,由於他們不識張作霖的面貌,再加上驚惶失措,結果把驅車回城的湯玉麟誤認為張作霖而投了彈。瞬間,小西門大街血肉橫飛,硝煙瀰漫,一片騷亂。張作霖聽到爆炸聲,臨危生智,立刻棄車騎馬,與騎兵衛士互換上衣,繞道奔返軍署。途經奉天交涉署附近時,又遭到從奉天圖書館三樓投下的第二枚炸彈,因張作霖飛馬疾馳,炸彈的爆炸僅炸掉了他的帽子,碎片卻把刺客炸死了。日本兩次投彈,張作霖兩次倖免。    
    張作霖剛剛回到軍署,喘息未定,日本鐵道守備隊隊長和駐奉總領事就假惺惺地到軍署向其道驚並表示慰問。當時檢驗刺客屍體,認出腳型是常穿木屐的,事情是日本浪人幹的,沒有疑問,但日本侵略者卻拒不承認,硬把一切責任都推到「宗社黨」身上,說是「宗社黨」所為。張作霖雖知炸彈是日本所投,是日本人要置他於死地,,但當時「滿蒙」地區屬於日本勢力範圍,張作霖還想托庇於日本,以求支持,只好裝聾作啞,不予追究,不了了之。此後,日本侵略者和張作霖從各自利益的角度出發,曾「親密合作」過一個時期,但是當日本侵略者感到張作霖已沒有利用價值時,他們就又使出了他們的老伎倆——暗殺,這一次,他們終於得逞了。    
    暗殺成功後,日本帝國主義同樣又拋出了他們慣用的伎倆——嫁禍於人,這也是他們早就預謀好的。在炸車之前,河本大作就先製造了一起日軍槍刺挑死兩名所謂南方便衣的事件,將屍體扔在炸車地點附近,在屍體口袋裡裝上一封偽造的信,說明死者是北伐軍的便衣,以嫁禍北伐軍。與此同時,河本大作又盡力消除爆炸現場日軍作案的痕跡。日方對此的解釋是:「這是南方派來的兩名便衣隊來擾亂東北的,走到我們守備隊步哨網內,向他們盤詰,他們不答,我們就照軍規把他們扎死了。」    
    皇姑屯炸車案,是由日本關東軍一手製造的,本不需要做任何調查,但為遮人耳目,日本駐奉天總領事館在炸車案後卻硬要中國派員會同調查,而且在現場調查的第二天,又拿出一張用打字機打好的日文報告,內稱「經過中日雙方調查,證明炸車事件系南方派來的便衣隊所為」云云,並要中國方面簽字蓋章。當經中國代表拒絕,日本關東軍參謀長齋籐約張作霖的日文秘書陶尚銘談話時,還堅稱:「據關東軍所得情報,炸車案確係出南方間諜之手,實為張作霖將軍不幸。」其實張作霖被炸案發生後,盡人皆知是日本所為,但日本政府卻一直守口如瓶,極力掩蓋事實真相。直到「二戰」結束後,謀殺張作霖的主犯,前關東軍高級參謀河本大作大佐,作為戰犯被捕,經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審訊才交代了謀殺張作霖的詳細經過。


第一章 草莽出身的張作霖7、寂寞身後事

    張作霖逝世後,如何發表治喪是個極為重要的問題。當時軍署參謀長臧式毅和奉天省長劉尚清對張作霖的去世焦急萬分,他們深恐這一消息傳出去後,地方上會人心惶惶,動盪不安,他們更怕日本趁機渾水摸魚、製造事端,借此發動侵略東北的戰爭,造成不堪設想的後果,再加上張學良還未回來,奉系群龍無首,因此,他們與壽夫人商量後,決定暫時密不發喪,嚴封消息。隨後,奉天督署急電張學良返奉,並對外發表通電偽稱:「主座由京回奉,路經皇姑屯東南滿鐵道,橋樑發生爆炸,傷數人,主座亦身受微傷,精神尚好‧‧‧‧‧‧省城亦安謐如常。」    
    為了不引起懷疑,帥府內外假戲真做,把張作霖的頭部用繃帶包紮起來,僅露眼、鼻、口,躺在床上,每日令廚房照常給張作霖開飯,杜醫官天天來帥府假裝換藥和填寫醫療經過及處方,鴉片燈具和水果也擺在床邊。    
    日本人難辨真偽,他們不斷派人來訪,力圖探聽真相。為了惑人耳目,壽夫人每天濃妝艷抹,儀態萬方地接待一批批借口慰問其實別有用心的日本太太們,她毫無哀容,談笑風生,在有意無意間還讓太太們看到張作霖的臥室裡燈火通明,煙霞陣陣。幾天下來,日本太太們眾口一詞,都確信張作霖並沒有死,只是受傷而已,馬上就會復出的。但狡猾的日本方面還不放心,奉天總領事館要求派日本醫師來給張作霖治傷,被帥府巧妙地婉拒了。就這樣,奉天督署和大帥府對張作霖之死守口如瓶,瞞得滴水不漏,直至張學良安然返奉。    
    張學良回到奉天,待一切均佈置妥當後,才對外界宣佈張作霖於6月21日逝世,同時,奉天當局也向各國駐奉領事館發出通告,正式公佈張作霖死亡的訃告。    
    張作相任喪禮處督辦,王樹翰任總辦。6月27日,是「首七」家祭典禮;7月4日為二七家典;7月11日為三七家典,7月18日為四七家典;7月25日為五七祭禮,8月2日開始公祭,8月3日為弔唁典禮。張作霖的祭禮規模宏大,氣氛莊嚴肅穆,在大帥府內,造起一座高達數十丈的靈棚,正中央設有祭壇,祭壇上安置張作霖的靈柩,靈柩前由穿著白色孝服的張學銘、張學曾守靈,張學良身穿白夏布大褂,臂纏黑紗,但他在弔唁祭悼時,沒有露面,也沒有陪靈。    
    在張作霖祭壇的右側,站立著身穿孝服的文武官員;左邊是外國領事館的官員。日本政府故作鎮靜,特派林權助為弔唁特使,趁機窺探東北政局的虛實。此外,日本駐奉天總領事林久治郎及領事館人員,關東軍司令官村岡長大郎、代理陸軍大臣齋籐恆、代理參謀長秦真次、滿鐵副總裁松岡洋右,以及日本顧問松井、土肥原、儀峨等均參加了弔唁,陣容龐大,可謂空前。7日,張作霖葬儀結束。    
    1929年5月,張學良投入1400萬元巨資,在撫順郊外開始修建規模宏大的大帥陵。張作霖的遺體被作了防腐處理,靈柩暫厝在大帥府東花園花廳內,等撫順大帥陵建成後再行安葬。「九‧一八」事變後,日本為了威脅張學良,使他不抗擊日軍侵略,關東軍司令強迫停止修建大帥陵。本莊繁司令曾電告張學良:如果對日妥協,那麼日軍將代其為張大帥安葬靈柩於大帥陵內。對此,張學良以嚴辭拒絕。日軍司令見威脅無效,便將張作霖靈柩棄之不管。不久,發現張作霖的靈柩有異味洩出,隨即提出遷移問題。但是遷往何處使日本人頗費腦筋,躊躇萬分:歸位大帥陵,日本人於心不甘,因為他們認為張作霖生前不與日本合作,有損日本在東北的利益,而且張學良還不時派人與東北抗日將領聯繫;其他地方,又一時想不出合適的。日本強硬派曾主張將張作霖焚屍揚灰,以洩不合作之恨,此招太損,本莊繁司令不敢採納,最後只能用折中的辦法,把張作霖的靈柩停放在瀋陽小東門外的株林寺裡。    
    但是,暫停株林寺也不是長久之計。1936年,張作霖的舊部、已投降成了漢奸的張景惠提議:張作霖靈柩應早「歸位」,這才又引起了日本關東軍的注意。此時,日本關東軍總司令是植田謙吉,他親眼目睹了大帥陵的巍峨雄踞、氣勢恢宏後,肯定了靈柩絕對不能歸位大帥陵的做法,他認為大帥陵與中國帝王陵一樣,有不可言喻的帝王之氣,如果讓張作霖靈柩歸位大帥陵的話,無異於增加了張作霖與日本分庭抗禮的影響力。死人可以嚇走活人,日本人沒有必要冒這個風險。日本人咬定大帥陵不宜歸位,張作霖的舊部也沒有辦法,張景惠於是力主安葬到張作霖的老家海城,葉落歸根總該是天經地義、無可非議的了,但植田謙吉還是不答應,因為他覺得海城是張作霖發跡之地,張學良投資創辦的同澤中學也在此地,張陵設在這裡,其影響不遜於大帥陵,加之此時海城各界正在上書請求張作霖靈柩歸葬故里,也促使植田謙吉斷然否決。    
    最後,張景惠又提議安葬在錦縣驛馬坊,驛馬坊為張家老墳地,張作霖的原配夫人趙氏死時,張作霖買下了這塊風水寶地,其後生母王氏也安葬於此。這裡偏僻清冷,左右山巒環抱,其勢如屏,遠處松柏蔥鬱、草木茂盛,林聲如濤,是個風景絕佳、人跡罕至之處,植田謙吉反覆斟酌,認為張作霖靈柩只能埋葬在這裡。1937年6月2日凌晨,張作霖靈柩遷離瀋陽,翌日運到驛馬坊安葬。


第一章 草莽出身的張作霖8、大度、詼諧、迷信

    出身綠林的張作霖個性非常鮮明,早年的生活經歷使他身上草莽英雄的氣概十分明顯,他講義氣,重諾言,明賞罰,知恩圖報,甚至以德報怨,不計前仇,大度為懷;他沒有多少文化,但講起話來滔滔不絕,言之成章,十分詼諧;他又很迷信,注重風水和卦相。    
    張作霖是個不忘舊情、有恩必報的人。他當了陸軍第二十七師師長後,感念舊誼,特地請他的啟蒙老師楊景鎮到瀋陽來,在家裡成立私塾館,教授學良、學銘、學成等人;張作霖在做綠林好漢的時代,曾帶領29名夥伴,要進入新民縣境大鎮姜家屯。當時附近最有勢力的匪首洪福臣等不讓進去,是姜家屯永德當的掌櫃鍾恩設法把他們接引進鎮。張作霖一直把鍾恩當做他的大恩人,做了奉天督軍後,他特意在姜家屯買了大片土地,設立三畬成當,請鍾恩做總經理。以後又將大高坎的三畬和當、鄭家屯的慶畬祥糧棧、瀋陽的三畬糧棧聯合到一起,由鍾恩負總責。每到春節期間,鍾恩到瀋陽給張作霖賀年問候,張作霖總是叫張學良等子侄們給鍾恩行跪拜禮以示親敬,張作霖自己也以三哥稱呼鍾恩;張作霖在新民府時,私招不少軍隊,遇軍需不夠時,常向商會借用,欠債很多。他離開新民之際,商會會長姜雨田在大街上攔住他的馬頭,扯住韁繩向他索債,他軟硬兼施才得以脫身。後來張作霖當了奉天督軍兼省長,整頓奉票,維持金融,槍斃了投機倒把的興業銀行經理,他把姜雨田由新民招到瀋陽,叫他接任經理,鼓勵他說:「你大膽的幹,我給你做主,不要害怕,你把在新民大街上拉我馬韁繩的勇氣拿出來。」後來,他也一直重用姜雨田做他私人銀行的總理。    
    張作霖不僅對有恩於己的人不忘舊情,對於有過摩擦的人也能寬容厚待,那些曾冒犯過張作霖的人,只要能向他認個錯,或者從此趨從於他,他便不咎既往,摒棄前嫌,予以原諒和容納。張作霖在高坎村開獸醫莊時,曾被二道溝子村的鄉紳李老恆誣告通匪,被縣裡捕盜營捉去,後因查無實據才獲釋。張作霖當了奉天督軍後,有一年回到趙家廟,李老恆聞訊嚇得瑟瑟發抖,生怕張作霖翻起舊帳,記恨前仇,進行報復。於是惴惴不安地領著他的老伴到張作霖的行轅請罪,張作霖一笑置之,寬慰李老恆說:「我張作霖向來不記仇,你雖然告過我,但並未把我怎麼樣,反而使我奮發向上,才有了今天。」還順手掏出200元錢給李老恆,「你們老倆口不要害怕,好好回家過日子去吧。」    
    早年曾與張作霖同生死、共患難的綠林夥伴湯玉麟,因對張作霖處處維護王永江不服氣而和張鬧翻,反目成仇,幾乎達到兵戎相見的地步,最後率五十三旅出走,背叛了張作霖。張作霖念及多年的交情,特修書一封,勸他回心轉意,「如果肯來聚首,富貴與共,絕不食言」。湯玉麟一走就是四年,直到1920年才返回奉天,張作霖兌現其諾言,任用他為軍署高級顧問,以後又歷任東邊鎮守使、陸軍第十一師師長、十二軍軍長,最後官至熱河都統。    
    張景惠與張作霖是有生死之交的綠林哥們,一直追隨張作霖左右,並不斷得到陞遷。第一次直奉戰爭中,張景惠任西路軍司令,由於他與直系勾結,不戰而退,使奉軍西路全面瓦解,導致奉軍的失敗。戰後,張景惠被曹錕特任為全國國道局督辦。曹錕倒台後,其母病逝,他也不敢回奉奔喪。經張作相和吳俊升為之緩和,張作霖乃准其回籍治喪,張景惠面見張作霖時,痛哭流涕,叩頭謝罪,張作霖於是既往不咎,和好如初。    
    郭松齡倒戈反奉事件發生後,張作霖不但沒有拘拿在奉天居住的郭軍軍官家屬,反而派人給他們送米送面,進行撫慰。及至郭松齡兵敗身亡,張作霖又對隨郭反奉的將領們一概不予株連,免於追究,並且任用如故。    
    人稱張作霖左膀右臂的楊宇霆,在1918年曾勾結徐樹錚,自編部隊四旅,圖謀發展自己的勢力,被張作霖發現後免職。而後張作霖感到繼任的參謀長在處理軍務上都不如楊宇霆得心應手,便捐棄前嫌,將楊招回,任用如初;又如孫傳芳曾與張作霖是對手,曾將奉軍從江南逐回北方,但孫傳芳在國民軍的打擊下微服北上,投奔張作霖後,只對張作霖深深一躬,並說了聲「大帥,對不起」,張作霖也就不計前嫌了。張作霖在這一點上的氣量之大,確非其他軍閥所能相比。王鐵漢將軍曾這樣評價張作霖:「張雨亭先生氣度恢宏,敢用人,肯信人,能容人。他那種風儀,頗為那個時代的人所景仰。」    
    張作霖文化程度雖不高,但善於辭令,說話能抓住重點,且幽默詼諧,妙趣橫生。有一次,張作霖要到東三省陸軍講武堂畢業生典禮上講話,他事先讓秘書草擬了一份講話稿背熟了,可登台以後,剛講了兩句「作霖戎馬半生,飽經事變」就卡詞了,一緊張下面內容就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此時台上台下一片肅然無聲,都在等著他接著往下說。張作霖索性來個實話實說:「他媽的,我來之前原已將大篇講稿背得滾瓜爛熟,看見你們一高興,竟全忘了!」說完,走下講台來到畢業生中間,看到年輕力壯的,就拍著肩膀叫「好小子」,並問姓名籍貫。巡視一圈後,張作霖重又回到講台,他手舞足蹈地說:「我今天看到你們真高興,許多要說的話,就是想不起來了,總而言之一句話:你們知道現今天下的潮流嗎?中國是誰的?就是咱們的!你們都是好小子,是好小子就要好好地幹。譬如你們畢了業,就可以當排長,幹得好就給你們升連長,再好好幹就給你們升營長,升團長。只要知道努力,不貪生怕死,有功我必賞,要什麼有什麼,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們什麼,但是只有一樣我可不能給,」他話鋒突然一轉,眼睛掃視了大家好一會兒,才又慢條斯理地接著說:「我的太太我可不能送給你們啊!」台下一片轟然大笑,掌聲雷動,久久不息。這番輕鬆幽默、風趣十足的演說,一下子就抓住了學生們的心,拉近了與他們的距離。以後每逢開學或畢業典禮,張作霖都會親自參加,而且每次都講話,他開口總是說:「他媽拉個巴子,你們好好地幹,幹得好,我除了老婆子不給,你們要什麼我就給什麼。」「以後可要好好幹,我他媽的做家長的,還能虧待你們嗎?」每次都能引起一片哄堂大笑,群情高漲,記憶深刻。    
    張作霖還是個非常迷信的人。趙夫人生次子學銘時,看門人老薛頭午睡做夢,見一小喇嘛,直衝入院內。老薛頭驚醒起來追趕,恰好與張作霖迎面撞上,張作霖見他慌慌張張,問他:「跑進來做什麼?」老薛頭如實稟報:「見一小喇嘛衝進院子,所以我追了進來。」四周靜悄悄的,並沒有人,於是張作霖罵道:「胡說什麼,你在做夢吧。」恰在此時,哇的一聲,學銘出世了,張作霖怔了一怔,罵道:「這小子,找我算帳來了!」原來,張作霖在辦保險隊時,曾殺死過一個小喇嘛,他認為小喇嘛投胎轉世找他算帳來了,因此一直不怎麼喜歡學銘。    
    在婚姻問題上,張作霖也很迷信。他自己的六太太就是因為生有一張「福相」的臉,被張作霖視為能帶來好運的護身符而娶進門的;在子女的婚姻上,張作霖也極其注重陰陽五行、相生相剋之說,長子張學良與於鳳至的婚事就是這樣定下來的。算命先生說於鳳至屬於「鳳命」,「將門虎子」與「鳳命千金」是難得的姻緣,於是張作霖就以「父母之命」替張學良做主娶了於鳳至。    
    張作霖十分相信算命先生的話,在奉天,有一位姓包的瞎子經常出入大帥府,是張作霖奉若神明的座上客。每遇重大問題或疑難不決的事情時,張作霖總把包瞎子請進府來算一卦,占卜吉凶,他對黃道吉日有著虔誠的迷信心理。每年逢陰曆三十晚十二時,張作霖總是身著特製的禮服,手捧祭文,在帥府內宅舉行莊嚴的祭天儀式。    
    張作霖迷信風水之說也是出了名的。他修建陵園時,特意請看陰陽宅的楊術士相地勢,楊認為位於錦縣東北的驛馬坊最好,特別是挖掘地基時,掘出一塊青石板,楊術士認為這塊青石板不尋常,是個上上吉兆。張作霖聞言大喜,馬上大興土木,開始動工。陵園落成,按照封建習俗,應將其父的靈柩遷來與其母合葬,但張作霖並未遷葬其父,這是因為風水先生說他父親的葬地風水很好,他後來的官運亨通、青雲直上都與其父墳地的風水密不可分,因此,在新塋地裡,他只給父親設了一座「虛主」(假墳),不遷其之墓以保持風水。張作霖迷信之重,可窺見一斑。


第一章 草莽出身的張作霖9、大哥二哥之死

    張作霖兄弟三人,張作泰是同母異父的大哥,和張作霖很要好。張作泰剛滿20歲時,鄉下有一個人的太太和他有了曖昧關係。那男人管不住自己的太太,就到張有財那裡告狀,說張作泰勾引他太太,張有財一聽就火了,他覺得兒子給他丟了臉,居然偷人,還讓人告上門來。於是怒不可遏,氣沖沖地就去找張作泰算帳了。    
    當時,張作泰正在家裡吃午飯,他背著臉坐在炕上,沒有任何防備。張有財進門後,二話沒說,怒氣沖沖上前就給了張作泰一棒子。這一棒子可夠狠的,正好打在張作泰的腰眼上,當下張作泰就把吃的飯全吐了出來,由此落下了病根,後來就病倒了,張有財被害後,沒過多久,張作泰也死了。    
    張作霖素來和大哥感情深厚,一提起這件事,他就忍不住要哭,每次都破口大罵:「他那王八佬的,他自己當王八,他自己管不了老婆,他亂告狀!」    
    因為張有財是被王姓賭徒打死的,張作霖和二哥張作孚就想著要給父親報仇,一命抵一命,他們要王姓賭徒償命。那時,張作孚常練習跑步,身體很好,而張作霖就不行了,跑不動,於是,他就到鄰居郝大爺家裡借了一頭驢,準備報完仇後騎驢逃跑,免得因跑不快而被抓。    
    一天晚上,張作霖和二哥張作孚兩人帶著槍就出發了。王家當時住的是上房,廂房裡住著一個老太太。張作霖和張作孚翻牆進院時,只聽得嘩啦啦一聲,牆倒了。原來那牆是石頭堆起來的,根本不能吃勁,一碰,就嘩啦啦倒了。響聲驚動了廂房裡的老太太,她嚇得大喊:「有人!」情急之下,張作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一把摀住老太太的嘴,不讓她發出聲音亂喊,慌亂中匣子槍走火了,把老太太給打死了。槍一響,事情可就鬧大了,上房的人也被驚動了,都出來了。張作霖和張作孚一看勢頭不妙,撒腿就跑,結果張作霖因為騎著驢,被他逃脫了,而張作孚則當場被抓住。    
    王家報了官,到了縣衙門,被當做「明火案」處理,明火就是公開搶劫,判了張作孚十年刑。因為用槍打死人的是張作霖,所以,張作孚沒有被判死刑。不過,後來,張作孚也沒有做十年牢,而是由張作孚的二伯父,也就是張學良的二爺替他去坐牢,當時大清朝還有可以替人坐牢的規定,二爺後來就死在獄裡了。    
    張作孚後來當上了地方保衛團的團總,在一次剿匪中,被土匪打過來的子彈擊中面部而死。當時他彎著腰,拎著槍,正向前衝,子彈從正面打來,穿通面部,張作孚死的時候,張學良還去看過他。張作孚死後,他們全家就住到張作霖家,由張作霖撫養了。


第二章 秉性各異的大帥夫人們1、同甘共苦的趙氏夫人

    封建舊中國的顯赫人物大都妻妾成群,張作霖也不例外,他共有妻妾六房。    
    原配夫人趙氏,系黑山縣趙家廟人,是當地的一個富戶趙占元的二女兒。早年張作霖當貨郎走街串巷時,常來往於趙家廟一帶,認識了趙占元一家,趙家除了老夫婦外,還有一男四女,家道小康,吃穿不愁。張作霖的貨物,受到趙家的歡迎,尤其是四個姑娘,少不了常買個針頭線腦、胭脂香粉之類的,天長日久,張作霖就和趙家人相處熟了,趙家二姑娘更是對他一見傾心。    
    趙家二姑娘同大多數村姑一樣,沒有閉月羞花的容顏,也沒有婀娜多姿的身材,有的只是常年在大自然的勞作中曬得黑黝黝的面龐和一副經得住風吹雨打的筋骨。她的眼睛還多少有點斜視。趙家二姑娘容貌雖然不出眾,但她的豁達、寬厚和善解人意,彌補了她長相上的不足,張作霖每每來村裡賣貨時,她總是默默地站在他的身邊,不時抬起頭來大膽地打量一下眼前的這個青年;當張作霖的買賣無人光顧時,她又會買上一兩樣針頭線腦之類的小東西,免得張作霖失望沮喪,空手而歸。過慣了流浪生活的張作霖,對來自異性的關懷極為敏感,他很快便墜入了情網。兩人感情漸篤,你情我願,竟私定了終身。消息很快傳到了趙家,除了趙占元之外,上上下下一概反對,特別是趙家姑娘的母親和舅舅態度更加堅決,揚言:「要是再有來往,就打死你這小子!」張作霖當時勢單力薄,萬般無奈,只好懷著深深的痛楚與無奈,離開了初戀的情人。    
    後來,張作霖入伍當了兵,不久,便得了功牌,升為哨長。這時的張作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不起眼的小貨郎了,他決定回家結婚,娶趙家二姑娘為妻。他充滿了信心,憑著自己在軍隊獲取的榮譽和地位,憑著舊日與趙家的融洽關係,還有自己的機敏、聰明和果斷,再加上對趙家二姑娘的一片癡心,成功是會屬於自己的。    
    一切準備就緒,銷聲匿跡兩年的張作霖重又回到了趙家廟,身著清軍號衣,頭戴紅纓帽子,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他,神氣十足,英姿颯爽,所到之處,讚聲一片,人們對他頓時刮目相看。張作霖料定,只要趙家姑娘的母親和舅舅不反對,這門親事就算成功了。於是,他帶著功牌和哨長札委,又買了很多禮物去看望趙占元一家。進了趙家,張作霖並未先說親事,而是假裝串門,對趙姑娘的母親和舅舅十分恭順,談話間,他不經意地拿出功牌和哨長札委給趙家人看,果不出張作霖所料,趙母開始對他有了好感和信任。    
    幾日後,趙母逢人就說:「這小子將來必有出息。」見時機已到,張作霖趕緊趁熱打鐵,托人向趙家求婚,他找到了在趙家廟頗有威望的木匠高老惠,請他出面做媒。趙家廟的能人出面,事情就十拿九穩了,趙家此時也正是求之不得,雙方一拍即合,很快選定了吉日為兩個年輕人辦了喜事。張作霖和趙姑娘有情人終成眷屬,了卻了各自的夙願,時年雙雙21歲。    
    婚後兩人感情一直不錯。在張作霖早年草莽生涯中,趙氏一直伴隨左右,從張作霖在趙家廟辦保險隊開始,她就跟隨張作霖顛沛流離於中安堡、八角台、新民府、鄭家屯、洮南府等地,作為糟糠之妻的她經歷了人生的種種艱辛與磨難。在張作霖「馬上打天下」的艱苦歲月裡,無論在生活上還是其他方面,趙氏都盡到了一個做妻子的義務和責任。張作霖常年在外東征西討,打打殺殺,每進家門,總有熱乎乎的毛巾和可口的飯菜等待著他;張作霖脾氣暴躁,每遇不順心的事,出口便是「媽拉個巴子」等污言穢語,常常和部下或把兄弟鬧得很僵。這時總是趙氏出來打圓場,從中調和,給挨了罵的部下或把兄弟順順氣,她總是勸解眾兄弟說:「他那個熊脾氣,你們還不知道。好兄弟,不要和他一般見識,三天別理他,就好啦!」所以,張作霖的結義兄弟或部下,都很敬重趙氏,對她評價很高,張作霖的心腹將領、奉系軍閥的第二號人物張作相就常說:「大帥能成就大業,多虧了我那老嫂子。」張作霖的幹將湯玉麟也曾不止一次地感慨過:「嫂子賢德,雨亭兄多少大事,多虧了老嫂子啊!」    
    趙氏為張作霖生過四個孩子。第一個孩子生於1896年,出生不久即夭折了;1898年生女首芳,又名冠英;第三個是個兒子,生於1901年,即本書的主人公,後來子承父業、馳名中外的張學良;1904年又生子學銘。    
    張作霖深知趙氏是個既賢惠又能相夫教子的好妻子,但是,隨著權力和地位的變化,他對趙氏的感情不可避免地漸漸淡漠了。他開始不滿足於久已習慣的情感中沒有任何刺激的平淡和乏味,他無法忍受一個毫無姿色的村婦陪他出入要人雲集的各種場合,他終於感到趙氏難登大雅之堂了,他開始疏遠趙氏,於1900年又娶了第二個妻子盧氏。趙氏對張作霖再娶盧氏極為傷心,惘然若失、痛苦難過了好一陣子,但很快她便從痛苦中解脫出來,她瞭解丈夫說一不二的個性,也深知自己既沒文化又無姿色,上不了場面,她寧願相信丈夫現在是個頭面人物,再娶一個標緻的進門也是理所當然的。於是,趙氏懷著3個月的身孕,主動操辦了這樁婚事。盧氏過門後,她也善待如自己的姐妹一般,對此,盧氏心懷感激,後來趙氏死後,盧氏視趙氏的三個孩子如同親生一般關懷、愛護、體貼,未始沒有報答的成分在內。    
    1911年,張作霖進駐省城奉天,趙氏仍居住在新民縣杏核胡同舊居,自甘寂寞,過著抑鬱寡歡的生活。一次,她領著5歲的學銘進城找張作霖要錢,張作霖對她冷冰冰的樣子讓她心寒。晚上,她與學銘住在外間,張作霖住裡間,夜深時,學銘突然啼哭起來,吵醒了張作霖,他氣急敗壞地把學銘痛打了一頓,趙氏一來心疼兒子被打,二來她心中的不滿也積蓄已久,再也無法忍受,於是她終於爆發了,與張作霖狠狠地吵了一架,第二天就回了新民縣。往事悠悠不堪回首,一陣陣地孤獨、寂寞湧上心頭,她感到委屈和不甘,十幾年的出生入死早已將她的一切都維繫在丈夫張作霖身上,她毫無怨言地犧牲了一切,奉獻了一切,到頭來她又得到了什麼呢?極度的傷心和憤怒終於擊倒了一直以來寬厚、堅毅、忍耐的趙氏,她一病不起,病情漸漸加重。    
    張作霖在趙氏走後,很感內疚。當他聽說趙氏病了時,他馬上派二太太盧氏前去探望,他自己也回去探望過幾次,還從省城買了不少好藥帶回去。不過,心病還須心藥醫,趙氏的病情並未因此而好轉,1912年4月,她拋下3個未成年的孩子,撒手人寰,年僅38歲。作為張作霖的結髮妻子,她陪伴丈夫經歷的大多是生活的坎坷、創業的艱難和出生入死的風險,夫貴妻榮的享受她連邊都沒有沾過。    
    趙氏死後,張作霖覺得很愧對於她,便請風水先生在遼西錦縣驛馬坊挑選了一塊風水寶地,厚葬了她。張作霖對這位共患難的妻子還是有一定感情的。


第二章 秉性各異的大帥夫人們2、書香門第的盧氏夫人

    由趙氏親自操辦娶進門的二太太就是盧氏夫人。盧夫人是張作霖六房妻妾中,最沉靜、最溫婉的一位。她愛自己的丈夫、孩子,也視他人子女如同己出;她善待下人,從不疾言厲色、頤指氣使,她的一舉一動都彷彿塵世中的聖潔女,體現著謙恭、溫存、慈善的美德。    
    盧夫人是北鎮縣中安堡人,她出生時,正值中法戰爭期間,精通文墨的塾師父親為她起名壽萱,萱草在古代被看作是一種忘憂的植物,父親希望女兒能在亂世中多一點抵禦禍患的能力,平平安安,長命百歲。盧氏夫婦視女兒為掌上明珠,呵護備至,壽萱非常幸運,她有一位飽讀詩書、滿腹經綸而又通情達理的好父親,在19世紀末的中國廣大農村,很少有女孩子得到正規教育的,然而,壽萱從父親那裡接受了讀和寫的基礎訓練,詩書的熏陶,文學的滋養,使她天生麗質的美貌中又增添了端莊、嫻雅的氣質。    
    1900年,張作霖在中安堡任保險隊頭目,一個偶然的機會,他遇到了壽萱,頓時就被她婀娜的身姿,迷人的氣質所傾倒。一整天,張作霖的眼前都浮現著姑娘窈窕的身段、纖纖玉手,還有那流光溢彩、顧盼自若的大眼睛,張作霖不禁心旌蕩漾,想入非非起來。可一想到自己有家有室,這樣的美人怎肯屈就做二房時,他又不免長吁短歎洩了氣,思來想去,還是放不下,張作霖決定先去試探一番。    
    張作霖找到壽萱的舅舅,聲稱為其幫會會長程某提親,壽萱的舅舅當然不願意將自己的外甥女嫁給鬍子出身的程某,便以「程某是外鄉人,不知道根底不能嫁」為由加以拒絕,為了捧捧張作霖,讓他在面子上過得去,又說:「若是像你這樣的人,才可以嫁呢!」其實,壽萱的舅舅完全瞭解張作霖是有妻室的人,說這個話無非是托詞罷了,可張作霖卻從此銘記在心,不斷地向盧家獻慇勤,為日後向盧家求親做準備。    
    一日,張作霖認真地向盧家正式求婚了,壽萱的舅舅說:「你已有妻,我的外甥女豈能給人做二房?」張作霖回答:「兩頭為大,絕不是二房。」並保證決不讓壽萱受氣。面對張作霖的糾纏,盧家曾打算將女兒送到北鎮縣縣城內暫時避一避,可是從中安堡到縣城有40多里的旱路,在這兵荒馬亂、群匪遍地的年月,攔路搶劫是常有的事,這長長的40里路,難保不會發生意外,與其被其他土匪搶去,還不如嫁給眼前這個多少還算入眼的張小個子,事已至此,也沒有必要得罪有人有槍的張作霖。盧氏夫婦思來想去,權衡利弊,只好應允了這門親事。    
    婚後,張作霖對盧氏十分喜愛。盧夫人身上的某些特質,恰恰填補了趙氏夫人的空缺,給張作霖以極大的滿足。盧夫人年輕貌美,讓張作霖的虛榮心得到滿足;盧夫人沉靜,嘴角總是掛著淡淡的微笑;盧夫人溫柔,講話從來都是細聲細氣,輕聲慢語;盧夫人有文化,對識字不多的張作霖著實幫助不小。    
    盧夫人知書達理,性情溫和,進門後,沒有一般寵妾的傲慢,她對趙氏尊敬有加,趙氏也很信任她,因而彼此相處確如姐妹。趙氏病危期間,一天曾拉著盧夫人的手說:「好妹子,我怕是不行了,以後學良他們幾個孩子可就托給你了。」盧夫人含淚點頭答應下來,對年僅13歲的冠英、11歲的學良、6歲的學銘,她也確實盡到了母親的責任,履行了她的諾言。當冠英長大成人,遠嫁營口時,她怕冠英在那裡吃住不習慣,不僅讓帥府裡的一些廚子、丫鬟和老媽子跟過去繼續服侍冠英,出嫁那天,她還親自送冠英到營口婆家。回來後,她又擔心性情懦弱的冠英在婆家受氣,以致寢食難安,直到冠英回門,告訴她丈夫、公婆都很好,她那顆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    
    張學良與於鳳至成親後,小倆口恩恩愛愛,相敬如賓,盧夫人看在眼裡,喜在心頭。漸漸地,婆媳二人越來越對勁,竟成了無話不談的知音。於鳳至過生日時,盧夫人總是吩咐廚房精心準備,還在戲院預定包廂,看戲歡慶。學良夫婦也總是不失時機地孝敬她,每逢盧夫人過生日,他倆就親自操辦,竭盡全力討盧夫人的歡心。他們的親密關係難免引起了其他幾位夫人的忌妒,說學良夫婦看不起她們。每當各房太太這樣說時,張作霖總是說:「你們不知道,學良11歲失去生母,是盧夫人照顧他們長大,當然孩子們不能忘記這恩情。」    
    盧夫人不僅對孩子們慈祥體貼,對下人們也很體恤照顧。一次張作霖吃飯時,從菜裡突然吃出一隻蒼蠅來,他頓時氣得火冒三丈,立即叫衛兵去把做飯的廚子給斃了,多虧了盧夫人的再三央求求情,張作霖的怒火平息下來,那個廚子才得以倖免一死。盧夫人對下人的寬厚體恤,贏得了下人們的交口稱讚。    
    盧夫人與張作霖成婚後,生有兩個女兒懷英和懷卿。兩個女兒後來不幸的婚姻,是盧夫人一生中最大的傷痛。面對丈夫把女兒終身的幸福當做政治籌碼的做法,做母親的竟自始至終都沒有一點發言權,一想到這點,盧夫人就淚如泉湧,痛徹心肺,然而,她什麼也幫不了女兒,心如刀割的她能做的只是念佛誦經,在來世的虛幻中尋求解脫,她比以往更加樂善好施,也比以往更加沉默。    
    「九‧一八」事變發生後,盧夫人移居天津,1974年5月病故。


第二章 秉性各異的大帥夫人們3、皈依佛門的戴氏夫人

    三太太戴氏在張作霖的婚姻生活中,可謂是曇花一現,轉瞬即逝。她是個生性孤傲、脾氣暴躁的冷艷女人,她給了張作霖從來沒有過的另外一種感覺。    
    戴氏本是有夫之婦,是北鎮縣一個捕盜班頭的兒媳婦,因容貌美艷而遠近聞名。張作霖早就有所耳聞,1903年他初駐新民縣府時,就動過佔為己有的念頭,不過當時因為地位還不穩,尚無暇顧及此事。一晃三年過去了,1906年的張作霖已是名正言順的清朝地方軍隊統帶,有了金錢、地位和權勢,他開始尋思如何把美人戴氏搞到手了:明火執仗、強取豪奪顯然不行,仗勢搶人也行不通,為了贏得美人歸,張作霖絞盡腦汁,冥思苦想,多日來雙眉緊鎖,悶悶不樂。    
    這一切都沒有逃過義父杜泮林的眼睛,他知道義子必有無法排解的難處,便打探何故?張作霖如實道來,杜泮林聽罷哈哈大笑,「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不就是一個女人嘛,這還不容易。那捕盜班頭的兒子是個見錢眼開之徒,只要你肯出重金,還怕他不放手?」張作霖大喜過望,便委託杜泮林前去說親,同時派人送去萬兩黃金,以重金打動了戴氏丈夫的心,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就這樣,戴氏便成了張作霖的第三房夫人。    
    戴氏進門後,並沒有住進新民府杏核胡同張作霖的宅院裡,而是暫時在外與張作霖獨居。新婚燕爾,戴氏自然是專房得寵,十分嬌貴,但沒過多久,張作霖對她的熱情就降溫了。因為戴氏一開始就不情願這樁買賣婚姻,再加上她性情暴躁,有潔癖,使本想從她那裡得到安慰的張作霖時時感到鬱鬱不樂甚至心灰意冷。戴氏沒有趙氏那種在他暴跳如雷時的寬容,更沒有盧氏那種特有的女性溫柔,她有的只是隨意地宣洩她的情緒,從不刻意加以控制,有時還與張作霖爭吵不休,這個漂亮的女人根本不想討男人歡心,也不會討男人歡心,張作霖如火的熱情只持續了4個月就熄滅了,他緊接著馬上續娶了許氏夫人進門,取代了戴氏的位置。    
    在戴氏短暫的專寵時期,她還曾經恃寵而驕。隨張作霖征蒙期間,因為沙漠環境與內地迥異,她食宿不慣,感到很不稱心意,她武斷地認為是巡防營總理陶歷卿照顧不周所致,便打算找陶當面申斥,顯一顯太太的威風。一見面,她就厲數陶的無能,陶歷卿一直受張作霖重用,負責公文、糧餉等事,從未受過一個女人的辱罵,見戴氏如此不通情理,一怒之下順手將桌上的一碗茶潑了過去,戴氏哪嚥得下這口氣,她哭哭啼啼地跑到張作霖面前,尋死覓活,又哭又鬧,非要讓張作霖好好整治一下陶,替她出氣。陶歷卿知道以後,向張作霖表示自己的脾氣不好,不便在這裡再幹下去,請求退職,張作霖說:「你把我張作霖當什麼人了?她年輕,鬧就鬧吧,沒有什麼關係,我們的事情要緊。」戴氏知道後,心中極為不快,她對這件事情始終耿耿於懷,嫉恨在心。    
    戴氏雖然對張作霖沒有什麼感情可言,但她畢竟是名正言順的三房太太,仍隨時陪侍左右。戴氏對張作霖徹底失望,竟致以仇人相見乃是因為殺弟事件。1911年張作霖進駐省城奉天後,戴氏的一個胞弟曾在帥府充當警衛戰士。一天傍晚他不當班,閒來無聊就走出帥府在大街上遊蕩,突然心血來潮,竟拔出隨身佩帶的短槍連射街上的路燈取樂,結果一條馬路的電燈全被擊滅。電燈廠發現此事後,寫了個書面材料稟報帥府,張作霖得知實情,勃然大怒,立即命令衛隊長將其妻弟槍斃,戴氏聽說後,幾次說情乞求,張作霖都沒有答應。衛隊長認為這個警衛罪也沒有重到非要處死不可,再加上又是張作霖的親戚,就沒有執行張作霖的命令,而是先把他暫時關押起來,想等張作霖氣消以後再慢慢為他說情。過了幾天,衛隊長見張作霖已經消氣了,就上前為這個警衛請求從寬發落,張作霖極為震怒,對衛隊長說:「你膽敢不服從命令,實在可恨,如果不立即槍斃他,就先把你給斃了。」衛隊長只好執行命令,把戴氏的胞弟槍斃了。事後,張作霖對戴氏解釋說:「我殺你弟弟,實不得已,我不能包庇親戚而辜負父老鄉親們。我身為首長,如果縱容親戚犯法,又有何臉面去治國治天下呢!」戴氏為此事悲痛欲絕,她認為張作霖是故意跟她過不去,從此她對張作霖冷若冰霜,心如死灰,把張作霖視為仇人。性情也更加暴虐,動不動就發火,經常毆打使女。    
    戴氏有潔癖,她的房間從來都一塵不染,衣服也熨得平平整整,褶皺全無,她最討厭別人弄髒她的房間和衣物。一次,一個丫鬟為她斟茶,一不小心將茶水濺到了她的白綢子小褂上,戴氏頓時怒不可遏,竟將使女打得難以坐臥。這件事被張作霖知道後,他覺得堂堂的奉天督軍家裡竟出了這樣的事,傳揚出去,實在有失體統,於是就在帥府內當眾痛罵了戴氏一頓,戴氏在眾人面前失了面子,覺得在這個家裡已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於是便離開了帥府,皈依佛門,削髮為尼。    
    戴氏出家後,青燈古佛相伴,過著清苦淒涼的生活。每當夜幕降臨,昏黃如豆的燈光下,總有一個美艷的尼姑雙手合十,喃喃自語,默誦著《懺悔般若經》,她的臉上,是看破塵世的厭倦和解脫‧‧‧‧‧‧    
    1916年,戴氏在奉天小東關的大悲庵鬱鬱而終。


第二章 秉性各異的大帥夫人們4、教子有方的許氏夫人

    四太太許氏也是1906年娶進門的,緊接著戴氏之後。她的出現,讓吃夠了戴氏苦頭的張作霖眼前一亮。    
    許氏名澎暘,河北宛平縣人,1888年3月出生於一個鄉村鐵匠的家庭。幼年時,家鄉遭災,父親亡故,為了尋條生路,與母親逃荒流落到了遼西新民縣,靠替人縫補漿洗衣物為生。吃喝有了著落,日子雖過得清苦,但母女二人相依為命,倒也自得其樂。許氏自小便天生麗質,到了18歲,更是出落得貌美如花,人見人愛。周圍方圓十幾里的小伙子偷偷愛慕她的不知有多少,人人都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娶她為妻,可萬萬沒有想到,她竟然成了有槍有勢的軍閥的四姨太。    
    事情的發生純屬偶然。一天,許姑娘像往常一樣在井台上打水,被偶爾路過的張作霖一眼看中,張作霖驚訝地收住韁繩,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從身邊走過的挑水姑娘,詫異在這窮鄉僻壤怎麼會生出如此水靈靈的美人?他的心動了‧‧‧‧‧‧幾天以後,持槍的「媒人」上門了,張作霖依仗權勢硬要強娶許姑娘為妾,許氏母女如五雷轟頂,死也不肯從命。怎奈孤苦無依的弱女子無權無勢,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又怎是五大三粗,有槍有力的兵勇們的對手,許姑娘終久還是被抬進了張家。    
    許氏是個性格剛強的女子,她並不因自己的農家女的地位而自卑,也不願在帥府中無所事事地虛度光陰,張作霖進駐省城不久,她就毅然地進入奉天省立第一女子師範學校讀書。在那個年代,大帥夫人竟和普通的女學生一起上「洋學堂」,是難以想像的,大街小巷無不議論紛紛,幾乎成了奉天的頭號新聞。張作霖認為大帥夫人進洋學堂傷風敗俗,不成體統,強令許氏退了學。但許氏並沒有氣餒,她改在帥府裡和孩子們一起聽私塾先生講課,她原先並不識字,學起來頗感吃力,但她克服了種種困難,努力學習文化知識。通過學習,她不僅視野開闊,心智大開,而且也為她日後培養教育子女成才,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許氏為張作霖養育了四個兒女,1909年生女懷瞳,1911年生子學曾,1913年生女懷曦,1916年生子學思。四個兒女中,張作霖特別偏愛學思,學思出生時,張作霖歡喜得眼角、眉梢都爬滿了笑紋,學思也沒有辜負父親的疼愛,從小就異常聰明、活潑、懂事,很討張作霖的歡心。母以子貴,因為學思的關係,張作霖和許氏的關係又密切起來,第二次直奉戰爭勝利後,張作霖因公務在天津住了好長一段時間,主要陪住的就是許夫人。    
    許氏是個有見識的人,她非常注重子女的教育問題,她不願意孩子們像他們的父親一樣成為軍閥,相反,她倒希望他們像普通人一樣,正直、善良、自食其力。在孩子們的教育問題上,許氏表現得異常堅決,絕不妥協,帥府的孩子們本來都是在家裡請先生來私塾教書的,但許氏認為不應該總讓孩子們僅在帥府的私塾裡讀書,而應該讓他們出去見見世面,到正規學堂去學習。學思8歲時,許氏堅決主張讓他和其他學童一樣入正規小學讀書,在她的一再請求和堅定的態度下,張作霖終於點頭同意了,11歲的懷曦和8歲的學思高高興興地進了奉天省立第四小學讀書,多年來帥府孩子不入學堂的禁律在許夫人的堅持下終於被打破了。    
    不僅如此,許氏還一切遵從校規,開學第一天,姐弟倆坐的是汽車,穿的是綾羅綢緞,顯得十分特殊,老師告訴他倆:明天最好不要坐汽車上學,衣服最好也換成布料的,這樣就和同學們保持一致了。許夫人知道此事後,連夜叫人趕製了灰布制服,第二天上學,姐弟倆換乘玻璃馬車,並在離校門較遠的地方就下了車。許夫人還常常打電話給學校的老師,希望他們嚴格要求學思,犯錯就打,不要姑息。因為許夫人的諄諄教誨,懷曦和學思在校期間都很爭氣,一直都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不僅絲毫沒有豪門子弟的浮誇和奢靡之風,相反,還相當樸素。懷曦在女師範就讀的四年中,一直穿的是藍布大褂,同學們都感到是個奇跡。    
    許夫人還十分注重思想引導,她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有出息,不靠張家的勢力吃飯,她總是抓住一切機會,灌輸給孩子們自力更生、自食其力的觀念。張作霖做了大元帥以後,帥府的日子更加紅火了,孩子們之間攀比之風也漸茲滋生,每當戲班唱戲時,孩子們便會爭相鬥富,誰出的錢多,戲班就唱誰點的戲。一次,學思向母親要200塊錢點戲,許夫人耐心地教育學思,告訴他為什麼不給他這個錢的原因,「你和你三哥(學曾)都不要忘記你姥爺家的苦,不要擺豪門公子的譜,千萬不能學那些紈褲子弟,就知道吃喝玩樂,啥也不會,叫人看不起,沒出息。你們要那樣,我就不活了‧‧‧‧‧‧」;許夫人還經常給孩子們講戰國故事,告訴他們:「權勢和富貴不是什麼好東西,它會給人帶來災禍。你們看,古時候多少皇室貴族,為了爭奪權勢惹下了殺身之禍。以後你們長大了,要自立,不要去當軍人和做官,最好是經商或做學問。」她還囑咐孩子們:「如果你父親死了,張家的家業都是你們大哥和二哥的(指學良、學銘),不許你們去爭,不要靠張家的勢力吃飯。」許夫人的言傳身教在孩子們幼小的心靈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使他們對父親、對人生、對事業都有了不同於人的看法。    
    許夫人的辛苦也沒有白費,學思後來能成為我黨著名的海軍參謀長,與母親許氏的教育是分不開的,正如他自己所說:「如果說父親的願望是把我培養成軍閥的繼承人,那麼母親的教育和影響,則使我認識到家庭的醜惡,逐漸放棄了繼承家業去做官的想法。」    
    張作霖死後,許夫人在「九‧一八」事變前,遷居天津。「七‧七」事變後又移居美國,解放後,許夫人隻身回到祖國。1976年病逝於北京,被安葬在八寶山公墓。


第二章 秉性各異的大帥夫人們5、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壽夫人

    五太太壽夫人,是張作霖最為寵幸的妻妾,長期伴隨左右,不可或缺。    
    壽夫人名壽懿,是黑龍江將軍壽山的外室王氏所生,故又名王雅君。她自小就聰明伶俐、能言善辯,良好的生活熏陶使她的言行舉止都一派大家風範,將軍府中形形色色的人物,林林總總的人際關係,又讓她見識了不少世面,悟出了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壽夫人的母親王氏是個很要強且能幹的女人,她對女兒影響很深,她不希望女兒步自己的後塵,希望她能出人頭地,鶴立雞群。壽懿也很爭氣,沒有辜負母親的一片苦心,在中學讀書時一直品學兼優,兼之人又長得漂亮,所以在畢業典禮上,她代表全體畢業生宣讀了答辭。也就在這次畢業典禮中,應邀參加的張作霖一眼就看中了她,隨後,她就被抬進帥府,成了張作霖的五姨太。    
    壽夫人不僅有文化,精明能幹,而且還知道如何討張作霖的歡心,這一點,讓張作霖尤為讚賞,也越來越離不開她。壽夫人知道張作霖愛聽地方戲奉天大鼓,所以,每當張作霖從外面回來,在她那裡逗留時,她就給他唱一段張作霖平時最愛聽的《大觀園》或者《憶珍妃》的段子,這時,在外勞累了一天的張作霖,往往瞇了眼睛,隨著拍子搖頭晃腦,有時竟也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來,婦唱夫隨,何其融融。這種溫馨的夫妻相處,每每令張作霖陶醉、神迷、流連忘返。    
    夫妻相處如此,在外人面前,壽夫人也很給張作霖長臉,她瞭解男人的心理,他們總是希望自己的妻子在眾人面前很風光。有一次,張作霖帶她去部隊駐地視察,官兵列隊歡迎,壽夫人抓住這個機會,臨場講了幾句話,言簡意賅,極為得體,講完還給眾官兵以賞賜,贏得了全體官兵的交口稱讚。張作霖覺得壽夫人使自己很有面子,心裡十分得意,對壽夫人更增添了愛意。    
    正因為壽夫人裡裡外外都處世周到,努力為張作霖營造一個輕鬆、舒適的生活環境,漸漸地她就像磁鐵一樣牢牢地吸住了張作霖的心,在大帥的心目中,壽夫人的地位越來越高,幾乎達到了唯她獨尊的地步。在擴建帥府時,張作霖特意為她專門蓋了一幢獨樓——小青樓,這幢完全青磚木製結構的小樓,上下兩層,雕樑畫棟,十分氣派。在外地商埠,張作霖也花巨資為壽夫人建造了豪華府第。    
    張作霖嚴禁妻妾干政是出了名的,但對壽夫人卻有例外,因為他知道壽夫人機警過人,精明能幹,絕不會無緣無故的亂來。1915年壽夫人曾去營口附近的高坎視察經營狀況,她看到欒貴田理帳精明,回奉後立即向張作霖舉薦。張作霖馬上採納了她的意見,立刻將欒貴田調到奉天省督軍需處,主管出納事務,後來又提升他為軍需處長。還有一次,張作霖檢閱衛隊,看到其中有一名小個子,就板著臉說:「誰讓你們用這個小個子當兵的?」當聽到說是五太太舉薦時,張作霖馬上轉口道:「怪不得這麼精神,叫他當班長吧!」    
    壽夫人在帥府中的專寵地位,難免會引起其他夫人的忌妒和不滿,壽夫人是個處世很有分寸的人,面對這些,她能夠理智地對待處理,很少恃嬌倚寵,亂施淫威。壽夫人未生學森之前,張作霖非常偏愛學思,對許夫人也較親近;1920年壽夫人生子後,張作霖非常明顯地將感情轉移到他們母子身上,冷落了許夫人,許夫人因此對壽夫人心懷不滿,壽夫人對這些心裡十分清楚,但她從不與許夫人正面衝突,也從不在張作霖面前說許夫人的懷話。壽夫人很寬容,但她並非是一個不講原則的人,1927年,張作霖在北京當上了陸海軍大元帥,住進了中南海,奉天的帥府主要由五太太壽夫人留守管理,她嚴格按照帥府往昔的規矩辦事,並不因大帥正如日中天而隨意揮霍財產。她嚴於律己、說到做到、不循私情的做法,使周圍的人既懼她又敬她。    
    壽夫人在帥府十幾年來,一直保有寵妾的地位,即便是張作霖後來又新娶了六姨太,也沒有減少對她的寵愛,因為正是在這件事上,她又一次讓張作霖感受到了她的善解人意和寬懷大度。1923年秋天,張作霖因軍政要務常去天津,認識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馬姑娘,當時張作霖不想得罪壽夫人,更何況他仍然寵愛著壽夫人,所以他並沒有將馬姑娘立即帶回來。可是,回到奉天後他因為思念馬姑娘而常常神情恍惚、心事重重,聰明的壽夫人不會沒有察覺,她更加悉心地照料張作霖的日常起居,每每接衣端茶、噓寒問暖中,柔聲細語地一再追問,張作霖知道瞞不過精明的壽夫人,就將實情一一托出。作為女人,壽夫人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她不可能對丈夫的另有新歡而無動於衷,但她同時又是個理智的女人,她非常瞭解張作霖的個性,她也明白張作霖在這個家裡具有絕對的權威,他的決定一向不容置疑。張作霖現在不把馬姑娘接回來,是在等待她有一個表態,與其等到生米煮成熟飯,還不如主動接納,皆大歡喜。所以,壽夫人很快就平息了感情上的波瀾,這年年底,她親自去了天津,把馬姑娘接到了帥府,先以她的丫鬟的名義安置了馬姑娘,後來又在適當的時候,正式公開了馬姑娘的身份。為此事,張作霖對壽夫人感激不盡,也更加寵幸於她了。    
    如果說,此時的壽夫人展現出了她性格中堅忍的一面,那麼,在張作霖遇難後,她更多的表現出了鎮定、從容、果敢的一面,讓人們在嘖嘖稱讚之餘也不禁對她刮目相看——她果真不是個簡單的女子。皇姑屯事件發生後,張作霖被抬回帥府沒多久就因傷勢過重而不治身亡。為了穩住東北局勢,防止日本發動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大帥府決定暫時密不發喪,壽夫人以她的鎮定冷靜和從容不迫,騙過了狡猾的日本人,使這一計劃得以順利實現。壽夫人強忍住喪夫的悲慟,迷惑著前來探聽虛實的日本領事館太太,她濃妝艷抹如往日,娉娉婷婷地走進客廳,笑容滿面地招呼各位客人。她一面高聲讓副官開啟香檳,要與來客舉杯共慶大帥洪福齊天,得逃大難;一面又向客人連聲道歉說:「因為大帥遇險輕傷並受驚嚇,我侍侯他抽過大煙,安置睡下才出來,有勞各位久等了。」她那安之若素、毫無悲慼的神情,使來者在談笑聲中盡歡而散。當時日本人深信不疑:張作霖沒死,只是受輕傷,很快會復出的。因此不敢輕舉妄動。壽夫人假戲真做,騙過了日本人,為張學良趕回帥府爭取了時間。壽夫人的出色表演,贏得了滿堂喝彩,給眾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九‧一八」事變後,壽夫人移居天津,解放前由津赴滬,由滬轉道台灣,在台灣期間,一直孀居。張學良念其為夫守節,終不改嫁,對她十分尊敬,每到她壽辰之際,必親往府上行叩拜禮,十年如一日。1966年,壽夫人病故於台灣。    
    壽夫人生有四子:學森、學浚、學英、學銓。


第二章 秉性各異的大帥夫人們6、妙齡守節的六太太

    六太太馬岳清(亦作馬月清),是張作霖娶進門的最後一位夫人。她本是一個風塵女子,是靠著所謂的「福相」才被張作霖選中入府的。    
    馬氏出生於貧寒之家,從小便被賣到天津南市廣興裡的妓院天寶班。天寶班的班主姓李,外號「小李媽」,她為了攀附權貴,當然也為了多賺錢,常常把班裡的姑娘們給軍閥送上門去,供他們風流享樂。1923年秋天,張作霖因為軍政要務常去天津,一般都住在「恆聚德」軍衣莊。一天,天寶班的「小李媽」又送來了幾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個個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脂香撲鼻。此時的張作霖由於一心寵愛五太太壽夫人,已經安分了許多,對這類風流艷遇已不太感興趣了,但架不住隨從官員的一再鼓動,說其中的這位高個姑娘生就一副天庭飽滿、鼻直口方的「福相」,張作霖這才仔細打量起來:圓圓的臉蛋透著忠厚,微微上翹的嘴角似乎永遠在微笑,還有那飽滿的天庭,挺闊的鼻子‧‧‧‧‧‧「福相!福相!」張作霖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張作霖雖然統率千軍萬馬,但他一直相信算卦,所以對相面也略知一二,他越看越覺得這個小女子確有「旺夫之相」,這樣的女人一定會給男人帶來好運的,於是他決定讓這個「福星」跟著他,保佑他官運亨通、步步高陞,不過他怕壽夫人不高興,並沒有把馬姑娘帶回奉天帥府,而是在天津找了一處房子讓她單住。    
    不久,壽夫人知道張作霖在天津又收了個六房,為了顯示自己的豁達大度便親自去天津將馬姑娘接回了帥府。張作霖沒有立即公開這件事,而是先以壽夫人丫鬟的名義將她安置在帥府的小青樓,這時,馬姑娘只有18歲,而張作霖已年近半百。馬姑娘是個性格內向的女人,住進帥府後,除了張作霖和壽夫人外,很少接觸其他人,小小年紀異常穩重,身上又很少有青樓氣。壽夫人本來對她是心存芥蒂的,可後來發現馬姑娘極其柔順、單純,就對她格外照顧、關心起來,馬姑娘生女兒懷敏時,從請大夫,囑咐下人伺候孩子、大人,到孩子滿月辦喜宴,裡裡外外壽夫人都親自指揮,親自操辦;孩子滿月那天,她還塞給馬姑娘5000塊錢,讓馬姑娘賞給廚房、老媽子和丫鬟們作為喜錢。馬姑娘從心底裡感激壽夫人對她的關懷和體貼,時時以「好姐姐」相稱,就這樣,她們的關係越來越親密,這竟引起了其他使女的不滿。    
    因為馬姑娘是以丫鬟的名義進入帥府的,但實際上卻享有夫人待遇——住著小青樓中最好的一間向陽屋子;各房夫人每天吃的滋補百合羹也有她的份;不僅從來不幹丫鬟的活,就連吃飯也是和壽夫人同桌。這使得其他一些使女大吃其醋,尤其是壽夫人的貼身丫鬟小玉更是心中不悅,認為壽夫人偏心,整天悶悶不樂,幹活也不像從前那麼利索痛快了,張作霖和壽夫人覺察到了使女們的細微變化,覺得是到了該給馬姑娘正名的時候了。    
    1927年3月的一天,黑龍江省督軍吳俊升來帥府看望張作霖,張作霖的老把兄,時任吉林省督軍兼省長的張作相剛好也在座。精明的壽夫人為了討張作霖的歡心,便利用這個機會公開了馬姑娘的正式身份。當晚酒酣耳熱之際,壽夫人突然站起來大聲說:「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辦,請大家靜一靜。」話音剛落,就見一個使女和一個老媽子陪著馬姑娘走了進來,壽夫人介紹說:「這是大帥的新人馬姑娘。」接著又轉向馬姑娘指著吳俊升和張作相說:「這兩位是大帥的老把兄,你來認識一下。」吳俊升瞅著馬姑娘稱讚道:「馬姑娘賽天仙,大帥好福氣啊!」在座的各位都笑了,馬姑娘這才在張作霖身邊落座。至此,帥府內外的人們才恍然大悟,這位神妙莫測、深居簡出的丫鬟,原來是張作霖的第六房姨太太。從此,無人再敢怠慢。    
    馬姑娘對張作霖由衷地懷有一種報恩的心理,她認為自己能脫離青樓,並且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過上人上人的生活,都是張作霖給她的,所以,她要盡其所能,報答張作霖,讓他滿意。而張作霖自此娶了馬姑娘進門後,在政治生涯中也真是一路順風,扶搖直上:先是第二次直奉戰爭勝利,緊接著又問鼎中原,坐上了陸海軍大元帥的寶座,張作霖相信是馬姑娘讓他交了好運,對她也更加喜歡。張作霖入關住進北京中南海豐澤園後,雖然是幾位夫人輪流陪住,但經常守候在他身邊的還是馬姑娘,他把馬姑娘看成是他的「護身符」,他要把她時時帶在身邊,以便更順利地實現他的野心。    
    1928年6月4日,張作霖黯然從北京退往關外,他沒有料到,這一次,他的「護身符」竟然失靈了。一聲巨響過後,隨張作霖返奉的馬姑娘只是受了一點輕傷,當她得知張作霖已經辭世歸西時,她呆住了,腦中一片空白,茫然地望著遠方,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大帥是她的一切,她願意委身於他,她願意侍奉與他,沒人能替代大帥在馬姑娘心中的位置,她情願為他守節,始終不渝。    
    張作霖死時,馬姑娘只有23歲,她把自己完全交給了壽夫人。馬姑娘對壽夫人是相當感激的,因為從她進帥府、生孩子、取得正式名份,每一件都是壽夫人一手操持的,所以她認為壽夫人是自己可以信賴的人,可以終身依托的人。「九‧一八」事變後,她寸步不離地跟隨壽夫人,先是到天津,以後又從天津轉滬離港赴台灣,一直與壽夫人居住在一起,1966年壽夫人去世,她才獨自孀居。張學良對父親這位年輕守節的太太,十分敬重,逢年過節常去看望,並在她的生辰之日,親往府上為她祝壽。    
    馬姑娘於1975年在台灣病逝,生前只有一女懷敏。她死後,台灣有關報刊評論說「我們不鼓勵守節,但能為愛而犧牲一切,仍然是值得敬佩的。」


第二章 秉性各異的大帥夫人們7、不聽枕邊私語,嚴禁妻妾干政

    張作霖雖是個讀書不多的草莽軍閥,但卻不乏溫柔和體貼,他很少像其他男人那樣魯莽、粗野地對待自己的妻子,反而時時會有細心的關懷和愛撫。但是,張作霖對嬌妻愛妾雖然寵幸,卻也很少像其他男人那樣偏信枕邊風,他從來不聽枕邊細語,嚴禁妻妾干政,更不許她們包庇親友,胡作非為。    
    這其中最為典型的就是三太太戴氏的遭遇。絕代佳人戴氏雖然貴為張作霖的三姨太,但一旦她發太太威風影響到了正事,張作霖也會漠然視之,任她哭鬧,絕不心軟。陶歷卿事件就讓戴氏討了個沒趣。此後,其弟依仗身份,射擊電燈取樂,又犯了張作霖的大忌,任憑戴氏如何苦苦哀求,如何詛天咒地地保證,甚至威脅,張作霖還是依法處置了妻弟,正因為此,戴氏不勝悲慟,心如死灰,最終斷絕塵緣,墮入空門。張作霖不枉私情之嚴歷,世之罕見。    
    如果說對戴氏之嚴還有不甚喜歡她的成分在內,那麼對壽夫人違法,張作霖也一視同仁,絕不包庇,則真正是做到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壽夫人是張作霖最為寵幸的夫人,她聰明、能幹,有見地,文化又高,很得張作霖的器重,一向不許妻妾干政的張作霖有時甚至也會徵求壽夫人的意見,壽夫人極識大體,從來不讓張作霖為難,但也有一次例外。    
    京奉鐵路的路政原來十分混亂,大小軍官仗著手中有槍,「媽拉巴子是免票,後腦勺子是護照」,公然無票乘車,且蠻橫不講道理,碰上鐵路人員查票,他們牛眼一瞪,如凶神惡煞一般,亦無人再敢盤問。此風一開,一般的旅客也趁機渾水摸魚,不買票,白乘車,路局屢禁不止,毫無辦法,因此,收入甚少。為了扭轉這一局面,張作霖特別選派常蔭槐以軍警執法處處長兼任京奉鐵路局局長,常蔭槐的職務僅屬於中上級之間,地位並不算高,但他很有膽識,工作能力也強,上任伊始,就放了熊熊燃燒的三把火:擬定規章,嚴格稽查,在錦州和山海關等大站加派得力武裝切實檢查。他不怕得罪權貴,執法嚴明,凡違法者一律嚴懲不殆。    
    一日,壽夫人娘家的廚師在京奉鐵路客車上,無票而強佔頭等包廂,態度倨傲,言語無禮,口氣大得沒邊,驗票人員見他頗有來頭,被他的囂張氣焰所嚇倒,未敢讓他補票。說來也巧,那天剛好常蔭槐也在車上,鐵路人員就向他報告了這一情況,常蔭槐一聽勃然大怒,決定親自去檢查,煞一煞該廚師的威風。進入包廂,該廚師眼皮也沒抬一下,並未將常蔭槐放在眼裡。常蔭槐強忍住怒火,叫他把票拿出來檢查,該廚師傲慢地抬出壽夫人大名,以為會把常蔭槐嚇走。但常蔭槐並不理會,對他說:「乘車買票,天經地義,任何人都不能例外。」該廚師仍置之不理,拒絕補票。於是常蔭槐讓執法隊將其強拉下車,該廚師還是執迷不悟且出言不遜,常蔭槐為嚴明法令,殺一儆百,就令執法隊在站台上當眾執法,將其按倒在地,棒打十餘下,直到該廚師哎喲哎喲求饒,保證下次絕不再犯之後,常蔭槐才讓執法隊放了他。廚師當然嚥不下這口氣,一瘸一拐地來到壽夫人面前,添油加醋地向壽夫人哭訴,並要壽夫人為他做主。壽夫人聽了廚師的一面之辭,也十分惱火,認為常蔭槐目中無人,太跋扈了,常言說:「打狗還得看主人」,竟然下如此重手打我的僕人,這還了得?平素十分冷靜克制的壽夫人這次也忍不住了,她找到張作霖,婉轉地將廚師被打之事詳細告知,最後懇請張作霖一定要為王家出這口氣。張作霖聽完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之後,猛然地站起來:「竟有這等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壽夫人以為張作霖也同樣怒火中燒,正要勸他保重,張作霖接著激動地說:「這小子敢打王家傭人真是有種,我正需要這種鐵面無私的角色呢!」壽夫人一聽就明白了張作霖的意思,當下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往下說了。    
    從這件事中,張作霖看出常蔭槐辦事認真負責,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就對其加以重用。常蔭槐從此官運亨通,由鐵路局局長一躍而升任北京中央政府交通部部長。    
    正因為張作霖「治家有術」,不許妻妾干政、包庇親友,所以他的家事一直處於較為和諧、安寧的狀態,這也是他引以為自豪的地方。


第三章 瀟灑倜儻的民國四公子1、小六子張學良

    張作霖稱張學良為「小六子」,並非張學良排行老六,其實他是張作霖的長子,乳名小六子,這一暱稱傾注了父親張作霖所有的慈愛和關懷,還有著一個美麗的故事‧‧‧‧‧‧    
    1901年2月18日,正值大年三十,張作霖遭到了遼西巨匪金壽山的突然襲擊,狼狽逃跑。此時趙氏夫人已懷孕多月,行動極為不便,為了擺脫後面的追兵,張作霖先將妻女藏在八角台西北的胡家窩堡張景惠家,而後又轉送到桑林鎮以東的張家窩堡趙明德家,轉送途中,6月4日,趙氏在馬車上生下了一個男嬰,馬車顛簸得厲害,嬰兒的哭聲更響亮,趙氏憐愛地拍拍兒子,幸福而又疲倦地閉上了眼睛。在叔伯侄趙明德家朝南明亮的東屋裡,趙氏和嬰兒被安頓了下來。    
    此時張作霖已擺脫當初的窘迫,重新擁有了二百多號人馬,並頭一次打了個勝仗,正在喜出望外之時,又聽說夫人趙氏平平安安地為他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小子,不禁高興得蹦了起來,雙手合十,連聲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剛剛打了勝仗,又得貴子,真是雙喜臨門啊,張作霖難掩內心的喜悅,當下大宴賓客,擺酒慶賀,並給剛出生的兒子起了個小名叫「雙喜」,視為掌上明珠,寵愛有加。    
    雙喜長到3歲時,體質孱弱,張作霖愛子心切,就請了個算命先生給他批「八字」,看看兒子的命相究竟如何。算命先生問得小雙喜的生辰八字,掐指盤算,一陣唸唸有詞之後,慢條斯理地說:「這位公子大富大貴,將來必定高官得做,駿馬得騎,榮華富貴,享受不盡。」在一旁緊張期待著的張作霖,聽到此話,頓時喜上眉梢,正想把酬金奉上,「不過,」就聽得算命先生突然話鋒一轉,皺著眉說,「這位公子的命太硬,恐怕要克爹克娘克兄弟。」張作霖大驚,忙問:「有法子破嗎?」算命先生沉吟了好半天又掐算了一陣才說:「法子倒是有,不過,公子要到廟裡跳牆,拜寄給和尚,還要換個名字,這樣才能消災滅禍。」張作霖聽說有救,這才如釋重負,重謝了算命先生。    
    為了給兒子破災,張作霖特地選了一個黃道吉日,讓人挑上干鮮果品,帶上香燭,抱著小雙喜,來到八角台鎮南的廟裡。在去廟裡的路上,聽見村裡有人在叫「小六子」。按當時的迷信說法,拜寄時聽到別人叫的第一個名字,取來做小名可以逢凶化吉。張作霖一聽這個名字就樂了,連連說:「小六子,好!小六子就是『小留子』,我這寶貝兒子算是留住了!」到了廟裡以後,張作霖吩咐隨從在大雄寶殿的佛像前擺上供品,點上香燭,自己則領著小雙喜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向釋迦牟尼佛像磕了三個響頭。每磕一次,站在邊上的和尚就敲一下銅盂。參拜過後,張作霖又讓小雙喜背對著佛像站著,請和尚一面唸經,一面用手摩挲小雙喜的腦袋。念完經,和尚又在小雙喜的腦袋上輕輕地拍了一下。這樣,小雙喜的災算是破了,命也留住了。按照算命先生的說法,從此以後,張作霖不再以「雙喜」的小名稱呼張學良,而是改叫他「小六子」。    
    轉眼間,小六子就到了上學的年齡,張作霖請來當地名流給他正式取名學良,意為學習西漢開國元勳張良。張良是漢朝大臣,臣者,卿也,因此,又取字為漢卿,張作霖對這個名字非常滿意,因為他對張學良的期望很高,一心希望兒子將來能夠成就一番驚天地、泣鬼神的事業,就像兒子的名字所含的深深寓意,如漢高祖劉邦的謀士張良那樣,成為國家的棟樑。    
    張學良幼年喪母,因此與張作霖的父子之情異常深厚,張作霖一直以「小六子」的暱稱稱呼兒子,即使張學良長大成人,統領軍隊,成為長官也是如此,而敢叫張學良「小六子」的,也只有張作霖一人。張作霖被日本關東軍謀害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告訴小六子,以國家為重,好好幹吧!」他閉眼之前,還念念不忘「小六子」。這是他最後一次稱呼小六子,從此以後,再沒有人親暱地稱呼張學良「小六子」了,「小六子」作為父親生前對張學良的專稱,在父親死後,則成了張學良紀念父親的方式。


第三章 瀟灑倜儻的民國四公子2、「我希望成為救人的醫生」

    張良學究天人,有神鬼不測的軍謀政略。張學良既以張良為榜樣,那麼首先自然應該在讀書學習上下些功夫。張學良很幸運,他有一個與一般土匪迥乎不同的開明父親。    
    父親張作霖雖然綠林出身,卻算得上是個見識不凡的人物,並不以舞刀弄槍作土匪為滿足,他常悔恨自己年輕時沒上幾年學,因此在長子張學良身上寄托了無限的希望,下決心把張學良培養成文武雙全的接班人。    
    1907年,張學良剛滿7歲,開始從師學習。父親精心選聘了台安縣舉人崔駿聲為張學良開蒙,隨即又請來海城老儒楊景鎮設立家塾,教授四書五經。楊景鎮是張作霖少時的開蒙老師,張作霖為報答他當年的恩德,特意請他來為兒子學良啟蒙,但實際上楊景鎮的思想已趨老朽。    
    少年時的張學良聰敏過人,思想活躍。當時正值辛亥革命,不久袁世凱篡奪了大總統要職,楊景鎮老師就此事叫張學良作文一篇,題為《民國之害甚於帝制》。這時的張學良已經具有新思想,擁護共和,反對帝制,所以他寫了與老師的作文題目截然相反的內容,闡述民國是時代潮流的必然產物,復辟帝制是逆時代潮流而動。那時敢於反抗老師的教誨是大逆不道的事,老師看罷大怒,告到張作霖那裡提出罷教。張作霖非常生氣,要責罰張學良,被督署秘書袁金鎧勸住了,他對張作霖說:「大帥,你不能只聽老師一面之辭啊,還是先看看漢卿的作文寫了什麼再說吧。」張作霖覺得此話有理,便要袁金鎧去看看張學良的作文。袁金鎧看了後大加讚賞,向張作霖報告說張學良的作文符合時代潮流,根本沒什麼錯誤,而是楊景鎮老師的頭腦已經跟不上潮流了。張作霖這才知道錯怪了張學良,他當然不會再懲罰學良,反而解聘了楊老師,另又請到遼陽名儒白永貞講授古典文學。    
    白永貞是清代拔貢出身,當時擔任國立瀋陽高等師範學校國文教授,學品端方,素有文名,寫得一筆好字,對學生循循善誘,從《三字經》、《百家姓》教起,再讀《論語》、《孟子》直到《史記》,還學作文、填詞和書法,張學良的國文水平在白永貞的教導下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展,「能作千言,下筆頗快」。他古文功底紮實,作詩填詞得心應手;書法師黃庭堅,喜作篆書和鐘鼎文。這一時期的儒家傳統教育,使張學良的忠孝仁義思想根深蒂固,使他具有強烈的愛國主義思想和愚忠思想,這從後來他對蔣介石始終不渝的忠誠,反映得最為明顯。    
    轉眼間,張學良長大了,他交了個南滿洲醫科大學的學生作朋友,耳濡目染,他對醫生職業心生敬慕,也希望能成為一個醫生,懸壺濟世。可是父親一心想讓他繼承自己的軍閥事業,並不同意他學醫。張學良暗暗下定了決心,打算離家出走,逃往美國,進美國的大學學醫。他買好了車船票,又與美國的朋友聯繫妥當,萬事具備,張學良又有了猶豫,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朋友陳英,陳英先是責備他太不懂事了,「你父親不是希望你成為軍人嗎?你這樣做,你父親肯定會難過的。」接著又給他出主意,「我教給你一個好辦法,向你父親撒個謊,就說到美國去讀軍校,你父親肯定會贊成的。到了美國,你想幹什麼都沒關係了。」聽了朋友的話,張學良又考慮了好久,「父母在,不遠遊」的古訓也束縛了他,父親早已為他選擇了軍旅之路,最終張學良還是屈從了父命,放棄了自己認定的「救人」職業,走上了行伍生涯。    
    張學良先是和三個朋友一起報考保定軍校,不料考期已過,學校專門為他們設了個考場,考時四人互相抄襲,但因沒學過數學,都答不上來。考官拿出去找人代答,結果四人居然都考取了,還名列前茅。不過,張學良最後也沒有去就學,他被父親用「激將法」送進了講武堂。    
    講武堂原是清光緒年間趙爾巽任東三省總督時所設,訓練陸軍巡防和八旗武員,是東北唯一受新式陸軍訓練的軍校。1919年,張作霖為增強軍事勢力,培植奉軍軍官,特撥巨款重辦講武堂,課程設置與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相差無幾,張作霖自兼監督,他切盼張學良能獲得軍事學識,很希望學良第一期就入學。他怕張學良不去,又怕他吃不了苦,受不了軍紀約束,於是用「激將法」對張學良說:「你甭去了,去了怕給我丟臉。」果然此計很靈,自尊心極強的張學良就是受不得激,他決心進講武堂,並且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表現,讓父親刮目相看,於是,張學良就進了講武堂第一期炮兵科學習。    
    從此天馬行空慣了的張學良,舉止行動乃至飲食起居都嚴格按照章法,張學良學習很勤奮,除了規定的戰術、軍制、兵器、地形、交通、築城這六大軍事課程外,每天還有作五十里路急行軍練習,訓練非常繁重。張學良的成績很好,每次考試都是名列榜首,其他學生不服氣,誤以為是他沾了父親的光,校方有意偏袒。學校知道後,有一次就採取突然襲擊,教育長熙洽親自監考,要學生全部調換位置,當堂出了四道題,結果只有張學良一個人全答對了,這次考試解除了學生們的誤解。其實奉軍的中、下級軍官都是行伍出身,文化素質很差,有的甚至從未讀過書,而張學良本就有良好的文化基礎,再加上天資聰明,學習刻苦,學習成績自然是鶴立雞群了。    
    一年後,張學良以炮兵科第一名的成績從講武堂畢業,被授予陸軍炮兵上尉銜,任奉天督軍署衛隊營營長,從此正式踏上了軍旅之路。    
    晚年張學良曾自嘲地說:「我希望學醫,成為救人的醫生,結果倒成了殺人的軍人。」


第三章 瀟灑倜儻的民國四公子3、青年會的熱心人

    在接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同時,張學良開始希望能夠學習一門外語,當時奉天城是東三省的軍政和文化中心,那裡有許多日本、英國、法國、美國、俄國的租界及領事館和商務代辦機構。特別是日本,不僅有總領事館,還有警察署、獨立守備隊、特務機關等。但張學良沒有選擇學習日語,他首先學的是英文,老師是奉天交涉署英文科科長徐啟東。以後,經同學周大文和醫師杜澤先介紹,張學良結識了瀋陽基督教青年會的許多人物,該會的總幹事美國人普賴德便成了此時張學良的英文教師,張學良為青年會所吸引,逐漸成為該會的活躍分子。    
    瀋陽基督教青年會開始籌辦於1914年,張學良入會之前,該會僅有狹窄的十幾間租賃房屋作臨時會所,遊藝室很小,與北京、天津、上海青年會的規模無法相比。開展的活動也很有限,僅有英文夜校和週末的講演會。儘管條件簡陋,但夜校的英文課程由外籍幹事親自講解,因此辦得很有生氣,極受青年人的歡迎。青年會的經費,除了外籍幹事由各該國供給外,其餘全都依靠募捐,草創時期,篳路藍縷,進項極少。    
    自從張學良加入青年會,並成為其中的中堅分子以後,它的面貌便大為改觀。張學良對公益事業十分熱心,他入會後,自作董事並拉來許多東北名流加入,還與地方當局商洽請撥會址。每次募捐,張學良總是踴躍打頭陣,自任隊長,穿著紫衣玄裳,手拿大把物品,在會場往來穿梭,逢人就勸說購買,高呼「密斯特」,最為活躍。只要有他參加,募捐的收穫必定豐厚。經過幾年的慘淡經營,青年會的業務蒸蒸日上,終於正式宣告成立,蓋起了一幢三層大樓,教室、遊藝室、講演大廳等應有盡有,設備也很齊全,足以與京津滬會所媲美。    
    青年會成為當時奉天最時髦的地方,是少年張學良最早與社會的接觸,他用不純熟的英語,求教於普賴德,普賴德每天教張學良兩個小時英語,還附帶介紹世界知識,西方風俗習慣,張學良的思想見解在他的影響下,開始傾向西方化。除普賴德外,張學良還結識了不少外國友人,其中有不少西方傳教士和教育界人士,如蘇格蘭人邱樹基、丹麥人華茂山、文匯書院派克爾夫婦和在奉天西方人中聲望最高的惠特等。    
    張學良在青年會學會了跳舞、打網球、玩高爾夫球,後來又學會了開汽車、駕駛飛機,他開始對西方的生活方式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在青年會裡,張學良如魚得水,享受著在家裡得不到的樂趣,呼吸著傳統式中國家庭所缺乏的自由氣息,他越來越喜歡這裡的所有活動。當時瀋陽基督教青年會在外面已經小有名氣,能夠邀請到許多社會名流、學者文人來作講演,每當這時,張學良總要參加聽講,並且在大帥府裡鋪張一番,隆重招待。基督教青年會上海總會的餘日章、北京總幹事陳敬一、天津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都曾經先後來瀋陽講演,其中張伯苓的演講給少年張學良留下了及其深刻的印象,他受到了強烈的震撼,愛國思想自此萌生。    
    那天張伯苓先生講演的題目是《中國之希望》,面對內憂外患,張伯苓先生大聲疾呼:「中國不亡吾輩在」,張學良一聽很生氣,當即反駁說:「有我在,中國就亡不了,你這是講的什麼,你把你自己想成什麼人了!」在張學良看來,張伯苓雖然是社會名流,有很高的地位,但他畢竟不過只是一校之長,無財無權更無一兵一卒,一介書生居然敢說「中國不亡吾輩在」,這大大刺激了年少氣盛的張學良,在他看來,這樣的話由自己的父親張作霖來說,那還差不多。張伯苓看著這個因發怒而漲紅了臉的年輕人,回答說:「每個人都要自強,只要有了自強,中國就亡不了,我們必須要有這麼想的氣概。不管人家怎麼說,自己要有這種信念。」隨後,張伯苓又特別強調了中國青年應負的責任,呼籲所有的年輕人都應該從自己做起,發憤圖強,報效祖國。這一番大義凜然的道理,非比尋常,極大地震動了張學良,如同醍醐灌頂一般,張學良突然意識到以往他只不過是在父親張作霖大力庇護下的一個紈褲子弟,他下定決心,不能再做「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公子哥兒了,他想:我必須為國家為社會做點什麼!從此,他立志救國,從風流倜儻的少年公子,轉變為奮發有為的熱血青年。對於這番領悟,張學良後來曾撰文寫道:「幼時對國家異常悲觀,以為中國將從此任列強之宰割,無復希望矣。及於遼寧青年會聆聽貴校校長張伯苓先生《中國之希望》之講演,中有『中國之希望不在任何黨派,亦不在任何官吏,而在每一個中國人之奮發圖強,努力救國』云云。我聞此大悟悲觀之非當,乃立誓本個人之良心,盡個人之能力,努力以救中國。我之有今日,張伯苓先生一言之力也。」    
    青年會的日久熏陶,使張學良在精神、思想、禮貌、習慣等方面均受益匪淺,正如他自己後來所說:「本人幼年讀書,與社會接觸,其後到社會上服務,頗得青年會之助力。」


第三章 瀟灑倜儻的民國四公子4、列名四公子之首

    張學良既不是世家子弟,亦非名門之後,卻列名民初四公子之一,與孫中山之子孫科、段祺瑞之子段宏業、盧永祥之子盧筱嘉齊名,他風流倜儻,瀟灑豪爽,翩翩風度,無人能及。    
    作為當時奉天炙手可熱的大軍閥張作霖的長公子,張學良並沒有作威作福、盛氣凌人、橫行霸道的惡習,也不似一般紈褲子弟般游手好閒、不學無術,相反,他為人正直,性情豪爽,樂善好施,待人寬厚,而且文武雙全,情趣高雅,確有文儒雅士之風。    
    張學良酷愛書畫,精於鑒賞。在奉天時期,他就從各個渠道不惜重金收購古字畫,每得佳作,便把玩不已,欣喜若狂之情溢於言表。帥府二樓特別辟出一間作為儲藏室,專門收藏各類精品,以山水畫居多,松竹梅鶴為題材的,也不在少數。張學良的收藏中贗品極少,四王吳惲不足為奇,宋元名跡方稱珍品,其最出色的藏品有:《王大令法書真跡》,為沈觀裔氏舊藏,馳名海內;黃鶴山樵寫《林泉清集圖》,有董文敏題跋;沈石田《荷香亭》圖卷,明賢題跋甚多,堪稱絕品;另有沈石田著色花卉一卷,也極精美,有數段王覺斯蠅頭小楷題跋,可謂雙絕;趙文敏公六札,書法直逼王右軍;又有石谷為安儀周所作《松鶴》圖卷,別緻而有味,百數鶴群飛繞松林,各個姿態不同,畫意脫盡凡俗,是石谷作品中傑中之傑。他極珍愛,觀賞時,輕手輕腳徐徐將畫展開,細細玩味,嘖嘖稱歎。賞畢每幅畫都覆蓋宣紙,小心翼翼地放歸原處。    
    書法張學良師從黃庭堅,喜作篆書和鐘鼎文。閒暇時,愛讀唐詩,孟浩然「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是他經常掛在嘴邊的。與京劇因緣深厚,是個不折不扣的票友,自稱「戲包子」,奉天帥府裡,逢年過節、慶壽,常常邀戲班名伶唱「堂會」,連唱三天方歇,「四大名旦」、「四大須生」都被請到帥府唱過戲。張學良不僅愛看京戲,還學唱京戲,《捉放曹》中的一段流水板:「多蒙老丈美言講,知恩不報非棟樑,七品的郎官成何樣,同奔原為漢家邦」是他最為得意的拿手戲,唱得爛熟。《武家坡》也唱得很流利。《空城計》一段散板「先帝爺白帝城叮嚀就,我諸葛保幼主豈能無憂,但願得此一去掃平賊寇,也免我親自去把賊收」,為著名票友琴師陳彥衡先生所教,也是張學良的得意之段。    
    與舊中國一般的文人雅士不同,張學良身上受西方文化的影響也很深,他喜愛中國傳統文化的博大精深,同時也不排斥西方迥異的生活方式,在他的各種情趣愛好中,有著明顯的西化傾向。學習西方、崇尚西方的一切事物,在民初是進步、上進、時髦的表現,張學良大膽嘗試,獨領風騷。他愛打網球,瀋陽國際俱樂部是他必去之處,他與外國友人在此競賽,擅長髮球的他常常因發球得分而獲勝。張學良發球技藝特別高,他發球時身子稍一彎,一拍抽下去,球就像箭一樣落向對方,落地後球不往高處跳,多數是擦地而過,叫對方接不住。張學良後來還將奉天清故宮十王亭前的廣場闢為網球場,到故宮參觀的人常能欣賞到張學良的球藝和英姿,觀者無不讚歎:「打得真不錯!」當年東南亞網球名將林寶華應邀來奉表演比賽,張學良也和他對打一場,雖未獲勝,但與名手能打幾十個回合,應付裕餘,也頗有水平。1928年9月,張學良還在大帥府網球場主辦了旅奉外僑國際網球競賽,有美國、英國、法國、德國、丹麥、日本等國外僑參加,張學良也揮拍上陣,打得不亦樂乎。高爾夫球也玩得不錯,每隔幾天張學良就會去球場過過癮,他擊球很準,不出幾個小時便能通過全局,常令同賽者歎為觀止。當時奉天城內,網球和高爾夫球是很時髦的東西,很少有人會玩,更別說精通,因此張學良瀟灑的身影往往格外引人注目。另外,張學良還精於橋牌,常有出奇制勝之招,讓對手捉摸不定,防不勝防,心甘情願地認輸。    
    張學良是一個軍人,自然也有軍人板正嚴肅、不苟言笑的一面,但那是官場和戰場上的他。在日常生活中,張學良是個文采風流的青年軍人,無拘無束,富有人情味,和當時的一般軍閥完全兩樣,他平常出門,既沒有身背大砍刀的武裝兵士隨車保衛,也沒有荷槍實彈的兵士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地斷絕交通;他碰見人時,更不像其他北洋軍閥「娘老子」、「媽拉個巴子」地不住嘴,他對人有說有笑,平易近人。他常說,他一天到晚總是在軍事政治上費腦筋,因此在玩的時候,不願再聽關於天下國家的事,最好大家聚在一起,談些開心的事情,跳跳舞,打打球......中國文人的儒雅和博學、外國紳士的瀟灑及多情,再加上軍人特有的英姿颯爽,在張學良身上完美地合而為一,形成了張學良獨特的氣質和風度,使他舉手投資之間,自有一派迷人的魅力,也使他在四公子中脫穎而出,名列冠首。


第三章 瀟灑倜儻的民國四公子5、初露鋒芒

    在進入講武堂學習之前,張學良已經先後擔任過奉天督軍署衛隊營營長、衛隊混成旅第二團團長等職,1920年他以炮兵科第一名的成績從講武堂畢業後,望子成龍的張作霖採取了一系列可能奏效的辦法,促使張學良嶄露頭角,先是被授予陸軍炮兵上校職銜,後又擢任奉天陸軍第三混成旅旅長。    
    直皖戰爭爆發,張學良便參加了戰爭,這是他初次參與戰爭。在這場戰爭中,張學良除了執行「近衛」的任務外,還參加了總司令部的工作,是東路奉軍的重要指揮人員之一。在天津小站,張學良所部以一團兵力擊敗皖系龍濟光兩個旅之眾,由此,張學良開始嶄露頭角,聲名鵲起。    
    1920年夏,吉林、黑龍江兩省土匪十分猖獗,到處為患,張學良奉命率本旅官兵赴吉、黑一帶剿匪。張學良與士卒同甘共苦,知難而進,向匪巢佳木斯進攻,土匪棄城逃跑,張學良率領部隊收復了佳木斯,剿匪大獲全勝。經受了直皖戰爭和黑吉剿匪的鍛煉,張學良在奉軍將領中初露鋒芒,11月,他被晉陞為陸軍少將。從此,他在東北政治、軍事等各項事務中,逐漸擔負起越來越重要的領導職務,開始進入決策圈。    
    1921年,張學良奉父命訪問日本,父親希望他能悉心觀摩日本軍隊的軍事演習,相機瞭解日本軍隊的實力,以作為將來他經營東三省的借鑒。在日本,張學良大開眼界,見識到了最先進的近代化軍事力量,海軍的強大,兵工廠、武器庫的設備精良,官兵萬眾一心的精神面貌,無不深深刺痛了這個年輕人的愛國心。張學良的民族意識膨脹到了極點,他強烈地感到日本對東北是一種嚴重威脅,他痛感奉軍的近代化問題已成燃眉之急,勢在必行。回國後,張學良向父親提議要傚法日本,實現軍隊的現代化,並暗下決心一定要趕超日本。他建議對奉軍進行整治,選拔軍官,加強訓練。張作霖聽了他的意見很高興,並採納了他的建議。    
    1922年,第一次直奉戰爭爆發,張作霖把奉軍改為鎮威軍,自任總司令,張學良任東路軍第二梯隊司令,擔任從靜海東取霸縣,直搗直系老巢保定的任務。東路軍出師告捷,小勝在握,西路軍卻一觸即潰,一路潰敗,被迫撤退。張作霖見大勢已去,急令總退卻,張學良又率領部隊有秩序地後撤,未受絲毫損失,撤至灤州。張作霖為防止直軍追擊出關,任命孫烈臣為前敵總司令,下分兩路軍,第一路軍,由張學良任總司令,統轄第二、三和十一等3個混成旅以及由前方收編的潰散部隊,約3萬人。第二路軍由李景林任司令,統轄第一師及收編的潰散部隊,約2萬餘人,佈置在山海關一帶,迎擊直軍。直軍由二十三師師長王承斌率領部隊7萬餘人追到山海關,雙方發生戰鬥,奉軍抵制住了直軍的進攻。直奉兩軍停戰,孫烈臣、張學良作為奉軍全權代表同直軍簽訂停戰和約。張學良在這場戰爭中初步顯示了其潛有的軍事指揮才能,同時,張學良所率的其部官兵也表現出訓練有素、英勇善戰、軍紀嚴明等良好素質。    
    第一次直奉戰爭奉軍雖然失敗,但並未受到嚴重損失,張作霖把奉軍撤回關外,宣佈獨立,重整旗鼓,以圖東山再起。張作霖對張學良在第一次直奉戰爭中表現出的指揮才幹很滿意,從此,要張學良「未足而立之年,即負方面大任」。張作霖成立了東北陸軍整理處,任命張學良為參謀長,具體負責對奉軍改革整頓工作,奉軍的軍權漸漸集中到了張學良手裡,他開始實行改革,變動人事。經過兩年的改革整頓,奉軍軍隊素質有了顯著提高,大大增強了戰鬥力。1923年9月,張學良又被任命為東三省航空處總辦,負責組建空軍,從意大利、法國、德國購置飛機200餘架,編成5個飛行大隊。第二次直奉戰爭時,組建東北空軍司令部,張學良任空軍司令。    
    第二次直奉戰爭於1924年9月開戰,張學良為奉軍第三軍軍長,當時直軍憑依雄關,以山勢之峻、長城之險,居高臨下,直奉兩軍戰鬥異常激烈。正在這種緊要關頭,副軍長郭松齡因被一句無心之話傷了自尊心,竟率部退出火線,張學良策馬揚鞭將郭勸回。在這次戰爭中,張學良以直奉兩軍衝突最激烈的山海關為據點,擔任前線總指揮,運用巧妙的戰術消滅了敵軍主力。直系軍閥由於在山海關的失利,以及馮玉祥的突然倒戈而徹底崩潰,第二次直奉大戰以奉軍勝利而告終。山海關大捷使張學良的名望大振,他在奉軍中的地位已不可動搖。1925年4月,他被晉陞為陸軍中將。奉軍在勝利後大舉進關,成立京榆駐軍司令部,張學良任司令。


第三章 瀟灑倜儻的民國四公子6、亦師亦友郭松齡(1)

    在張學良的軍旅生涯中,除了父親張作霖,還有一個人對他的思想、行為乃至後來的命運都影響至深,稱之為良師益友,可謂是當之無愧。張學良對他異常尊敬和信任,正是他,幫助未及而立的張學良迅速地在奉軍中聲名鵲起,嶄露頭角;然而,也是他,最後背叛了張氏父子,張學良被迫與他對陣沙場,兵戈相見。他,就是張學良先前的老師,後來的部下——郭松齡。    
    郭松齡,字茂宸,1883年生,奉天人,畢業於北京將校研究所和陸軍大學,早年加入同盟會,從事過反清活動,具有強烈的民族主義思想。郭松齡是個典型的軍人,為人正派,嚴以律己,事業心很強,學識淵博,曾在奉天督軍署任少校參謀,因在戰術學上造詣精深,1919年被調入講武堂任戰術教官,與張學良即相識於此。    
    張學良一下子就被這位有知識善表達的郭教官吸引住了,他由崇拜郭松齡,到崇拜軍事。如果說先前張學良投身軍旅多少有點遵從父命,無可奈何之感,那麼,遇見郭松齡之後,他便安心地學習軍事,努力地學做軍人,嚮往成為真正的軍官。張學良極其敬佩郭松齡的為人和學識,對他十分尊重,把他看作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多次在父親面前讚不絕口,不斷「薦之乃父」重用郭氏;而郭松齡對張學良的印象也很好,認為他有正義感,有進取心,雖為帥府公子,身上卻無絲毫紈褲子弟習氣,從不搞特殊化,勤奮好學。他看好張學良的前途,認為奉軍的希望在張學良身上,將來可以借重張學良實現自己的抱負。兩人惺惺相惜,交往漸密。    
    講武堂畢業後,張學良立即被委以重職,初出茅廬的他,經驗不足,難免常有力不從心之感,這時,他便自然地想起了他的軍事啟蒙老師,他向父親提出要郭松齡任他的參謀長兼第二團團長,張作霖爽快地答應了。    
    郭松齡調到衛隊營後,立即著手致力於訓練軍隊,整頓軍紀。他治軍嚴明,訓練有方,奉軍一些官兵平素鬆散慣了,對郭松齡的嚴格要求感到不滿,怨聲載道,告到張學良那裡,張學良對下級軍官的意見公開表示:「我就是郭茂宸,郭茂宸就是我」,放手支持郭松齡大膽行使職權。張學良對郭松齡可謂推心置腹,信而不疑,郭松齡對張學良亦是鞠躬盡瘁,盡心輔佐,不到一年,衛隊營的面貌即煥然一新,成為奉軍的一支勁旅。在郭松齡的幫助下,張學良的軍事天資也得到迅猛的開發和拓展,1920年底,年僅19歲的他就被授予少將軍銜。隨著張學良地位的提高,郭松齡也開始成為奉系舉足輕重的人物,張學良和郭松齡互相倚重,關係更為密切。    
    郭松齡是個精明能幹的人,在直皖戰爭中,他事必躬親,初現其出色的軍事才能,每次作戰,他總是身先士卒,振臂高呼:「前進!前進!」因而士氣大振,所向披靡。此後他協助張學良到吉、黑兩省剿匪,參加兩次直奉戰爭,不論進退,均戰功赫赫。在不斷的軍旅征程中,張學良和郭松齡兩人配合默契,關係更上一層,成為莫逆之交。    
    郭松齡依靠自己的努力和張學良的知遇步步高陞,終於成為奉系主力軍的首腦,但他對張作霖打內戰有自己不同的意見。第二次直奉戰爭結束後,奉系內部發生了明顯的派系鬥爭,尤以張作霖支持的楊宇霆和郭松齡之間的鬥爭最為激烈。楊宇霆是奉軍總參議,他一向飛揚跋扈,對才能出眾的郭松齡極為嫉視,經常在張作霖面前進言,壓制郭松齡。戰後張作霖為他陞官晉級。郭松齡無論是為奉軍訓練,還是為張作霖東征西殺、擴充實力,特別是對直軍作戰,功勞都是很大的,然而,「功高震主身威」,張作霖視而不見,「名蓋天下不賞」,對此,郭松齡認為賞罰不公,莫過於此,忿恨之情,不能自抑,他曾對左右說:「真是可笑,搖羽毛扇的軍師跑到第一線去擋頭陣,簡直不知這是什麼安排?」更令郭松齡不滿的是,楊宇霆熱衷軍閥混戰,鼓動張作霖再次舉兵進攻馮玉祥部的國民軍,所以,他視楊宇霆為奉系奸雄,也決心不再為張作霖充當保鏢,不再參加內戰。    
    1925年10月,郭松齡開始積極籌劃反奉。11月,他住進天津意大利醫院,以養病為名和一些反奉人物暗中聯繫。在天津國民飯店舉行的一次集會上,郭松齡當場講述他不滿意奉天方面的所作所為,極力主張「不應再干爭奪關內地盤,替少數人謀求地位,使廣大東北人民遭殃的事情」,說到此,郭松齡悲憤激昂難抑,幾至痛哭流涕。    
    郭松齡的反奉活動逐漸被張氏父子所覺察,11月12日,張學良攜張作霖的進攻國民軍的手令去醫院看望郭松齡,郭松齡氣忿地對張學良說:「東北的事情都叫老楊(指楊宇霆)這幫人弄壞了。這次江蘇失敗,把東北軍斷送三個師,使奉軍聲譽掃地,敗了回來還包圍老將(指張作霖),再叫我們去賣命,給他們打地盤子......這個炮頭我是不再充當了。」    
    此時,郭松齡已經和馮玉祥、李景林取得了聯繫,密謀反奉活動,正當郭馮簽訂密約之際,張作霖電召郭松齡回奉,張學良也勸郭松齡回去當面向老帥陳述自己的意見。郭松齡估計張作霖已經摸到自己的動向,回奉天等於就擒送死,於是立刻下定了「提前行動」的決心。當天他坦率地對張學良說:「上將軍腦筋太舊,受群小包圍,恐已無可挽回。」並建議「父讓子繼」,由張學良接任東北最高首腦,改革三省局面。張學良驟然聽到這些怪話,不禁「駭然失色」,他雖無違背父命之意,更不想大義滅親,但他同情、信任郭松齡,所以他對郭松齡的話既未反對,也沒有聲張。    
    接著,在灤州車站一個停業已久的火柴公司樓上,郭松齡召集了上校以上軍官的百人緊急軍事會議。會場四周戒備森嚴,十步一崗,五步一哨,荷槍實彈,如臨大敵。會場上的氣氛也十分緊張,郭松齡一身戎裝,身披黑呢大衣,他首先說:「自民十(1921)以來,兵連禍結,民生十分窮困,長此以往,國將不國。今又無故興戎,吾輩軍人實在苦於再戰。」說到這兒,郭松齡用目光巡視了與會軍官一眼,接著說:「在老將(指張作霖)面前專與我們作對的是楊宇霆。此人嬌縱專橫,長君之惡;忌妒賢能,排斥異己。權臣在內,大將焉能立功於外。我們打仗打到頭髮白了,仍然是個我們;打出地盤,楊宇霆、姜登選當督辦。現在他們被江蘇、安徽的人民趕出來了,又叫我們為他們收復地盤,為他們賣命,我是不幹的。我主意已定,此後絕不參加國內戰爭。東北土地遼闊,物產豐富,我們從事農業開墾,豈不遠勝於鬩牆的戰爭嗎?」說曹操,曹操就到,恰在此時,姜登選專車經由灤州回奉,郭松齡立即命人將姜登選騙下火車,將其秘密處決掩埋。    
    11月22日,郭松齡以東北國民軍的名義向全國發出了反戈討奉的通電,通電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痛斥楊宇霆嗜戰禍國,並促請張作霖息戰下野,擁戴張學良領導東北。電文聲稱,不求內戰,反對外國侵略,捍衛國家主權,改革東北內政,清除腐化勢力。    
    郭松齡反奉通電把張學良推到了極為尷尬的境地,郭提出反父不反子的做法,使張學良左右為難,郭反對的是他父親,而擁戴的又是他自己,豈非犯上作亂?郭松齡這樣做,是有他的道理的,他能有今天,可以說都是張學良一手引薦、扶植的。雖然他屢建功勳,但是以他偏狹狂傲的為人,如果沒有張學良的庇護,他早已成為派別傾軋的犧牲品,更不用說到處安插親信,自成勢力了。    
    而張學良也深知父親張作霖被少數壞人蒙蔽,勾結日本,又體念郭主張革新,治軍有術,為人正氣,有愛國反日思想,與他意見一致,並在兩次直奉戰爭中出力最大,一向倚為左右手,他自以為能夠籠絡住郭松齡,所以雖然郭一再流露出「反心」,張學良仍始終不做戒備,期望郭能回心轉意。


第三章 瀟灑倜儻的民國四公子6、亦師亦友郭松齡(2)

    其實在第二次直奉戰爭中,郭松齡不滿之心就初露端倪,公然違抗張學良的命令。當時郭松齡主攻山海關,久攻不下,適逢馮玉祥北京倒戈,直系軍心為之動搖,奉繫於是決定抽調山海關正面的部隊,要郭松齡親率所部到石門寨,組織大軍出擊秦皇島,截斷直軍後路,以便全殲敵軍。張學良將這一計劃告知郭松齡時,郭極其興奮,因為他在山海關毫無進展,沒有戰功,正覺得臉上無光,他正準備接受任務,率軍出擊,但這時韓麟春因所部攻佔石門寨,十分得意,不願以唾手可得之功,與別人分享,對調郭松齡來充當出擊先鋒,極為不滿,故順口插了一句說:「這樣使你也好露臉,大家可以立功。」這句話刺傷了郭松齡的自尊心,聞言臉色大變,憤然說:「我從來不沾人家的光,我還是從山海關打過去!」說完怒氣沖沖地掉頭就走。他走後,大家面面相覷,半晌說不出話來。後來姜登選先開口說:「破壞了我們的全盤計劃,如此將領,該當何罪!」又停了好一會兒,張學良才接著說:「我去把他找回來。」當天晚上,張學良追到九門口,在一個小院子裡,張學良嚴肅地說:「過去,你是我的老師,我是你的學生,但是現在不同了,我是你的上級,你是我的部下。要都像你這樣行動,除非首先把我殺了。現在我沒帶任何武器,你有槍。如果你想叛變的話,那你就錯了。也許你是想帶著隊伍走,我是你的長官,我不許可。如果你不服從命令,那就必須殺了我。是服從命令,還是不服從,殺了我?」說到這,郭松齡流淚了,說:「我的一切都是你所賜,但我實在幹不下去,但求一死。」張學良說:「要死還不容易,你到戰場上去拼,死得其所,死得漂亮。」苦勸一夜,終於將郭松齡勸回,返回石門寨陣地,參加戰鬥。當時張學良就已隱隱感到,不定什麼時候,郭松齡肯定還會違抗命令的,但他很自信,自以為能控制住郭松齡。    
    由於張學良一向依仗、重用郭松齡,將奉軍精兵讓他統率,所以當時奉軍主力盡在郭松齡掌握之中,張作霖盛怒之下痛罵張學良:「就你交了這麼一個好朋友!」並衝著他嚷:「小六子,你來幹,我讓給你就是了!」張學良不知所措,他只好向父親承擔起討滅郭松齡的全部責任。當時奉天無可調之兵,無可遣之將,張學良只好帶了他幾名親信,往前線跑。臨行,他向父親叩頭,痛哭流涕,發誓不制止郭松齡,寧死不歸。此時此刻,張學良的心情是十分痛苦的。他最親近和信賴的部下,拿著他的名義,背叛他的父親,如果成功,他父親的事業就全沒了;如果失敗,他個人的心血和軍隊也可能完了。茫茫大地,誰可鑒諒,何處可以容身?心灰意冷之下,據說他曾想過上黑龍江的山上落草,也曾想自殺!    
    25日,張學良乘軍艦前往秦皇島,在艦上又給父親發電自責:「學良一無知人之明,二無用人之能,三無輔佐上將軍之才,四無調和諸同僚之技,無顏再見關東父老及祖宗墳塋,拋棄妻子終身無養矣。倘有回天之日,必有後會之時,乞老父安心保重,勿過焦慮。天理人心,必有公判。」這時的張學良對郭松齡至少已經是大失所望了,但即便如此,當看到郭松齡部一列列兵車經秦皇島鐵橋往東開進時,軍艦炮長向他請示:「我艦上主炮可以有效地射擊鐵橋上的兵車,是否可以開炮?」張學良仍抱著一線希望,對炮長搖搖手說:「不能開炮,他們都是我的部下。」    
    張學良到秦皇島有兩個目的,一是偵察郭松齡動向,二是勸降,說服他能收兵歸順。25日下午,日籍軍事顧問給郭松齡的醫生守田福松打電話,要求守田勸說郭松齡無論如何要和張學良見上一面。郭松齡堅決不答應,他說:「我所要說的話,業已有宣言中作了充分闡述,再也沒有必要會見張學良,也沒有接受他的勸告,改變主意的任何餘地了。」態度十分強硬。守田從旁勸導說:「見一面,把話說完再打也無妨嘛!」郭態度始有所鬆動,同意見一見,但要求張學良不可帶兵來。軍事顧問怕張學良單槍匹馬有危險,希望選一個適當的地點,雙方前往,被郭松齡一口回絕了。張學良想與郭松齡面談的願望未能實現。    
    26日晚上,守田醫生見到了張學良,張學良愁容滿面,憔悴不堪,他說:「實在沒有死心,煩請先生再辛苦一趟。」張學良讓守田帶一封信給郭松齡。信上首先問候郭的病情,然後說「倘吾淪為天涯,相逢之日難有期」,滿篇悲痛詞句,末尾還有「向夫人致意」。郭看完信,滿面悲情,靜坐無言,眼中含淚,瞑目良久。守田見此情景,乘機上前勸郭不可起事。郭松齡反駁一兩句後,終於默默無語了。    
    第二天,郭松齡托守田轉達張學良:「此次舉兵是經過深思熟慮,現在決不能中止。但我已經42歲,這樣的病軀,也許活不多久了,如果張上將軍(指張作霖)痛改前非而下野的話,請學良到日本去留學三四年,自己的經綸抱負實現一部分之後,就將位置讓給張學良君,自己願意下野,靜度閒雲野鶴的餘生。」同時,提出5天時限,到12月2日半夜12點,等候答覆。    
    在此期間,郭松齡還先後給張學良寫過兩封信,前一封信說:「齡一身所有,皆公所賜。拼得此身,以效忠於公為職志。現分途前進,清君側而除宵小,另造三省之新局面。成則公之事業,敗則齡之結局。」向張學良表明自己的心意。後一封信勸張學良不要對其父「愚忠愚孝」,希望他「為世界之偉人,不為舊時代之梟桀;為平民所謳歌,不為政客所崇拜」。同時也表達了他舉事的決心:「齡臨書心疼,涕淚沾襟,暫時相違,終當相聚。......大事定後,仍請我公回奉主持一切。設不幸失敗,自認駑下,不圖恢復,甘願為農夫以歿世。倘因病弱不能以苦力自食,亦惟有伏劍自殺而已。決不要錢,決不討飯,決不步現代失敗人物後塵。齡之志事,如斯而已。撅誠奉告,虔請鈞安。」另外,郭在信件中對張學良也頗有責難、憤怨之詞。    
    張學良看罷信,對郭松齡的披肝瀝膽、赤誠忠心很是感慨。他理解郭松齡起兵之因,他也同樣從心底裡「厭惡內戰」,但同時他也恨郭松齡陷自己於今日不忠不孝的尷尬境地,父子之情,豈能割捨,張學良無法接受郭的勸告,他在覆信中說:「承兄厚意,擁良上台,隆誼足感。惟良對於朋友之義,尚不能背,安肯見利忘義,背叛家父。故兄之所謂統駑三省,經營東北者,我兄自為猶可耳。良雖萬死,不敢承命,致成千秋忤逆之名。君子愛人以德,我兄知我,必不以此相逼。兄舉兵之心,弟所洞亮。果能即此停止軍事,均可提出磋商,不難解決。至兄一切善後,弟當誓死負責,絕無危險......」張學良的信公開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拒絕與郭松齡合作。    
    郭松齡看了回信後,雖百感交集,心亂如麻,但終究志向已定,無可更改。張學良在父親的一番痛罵之後,也接受了前線總指揮的使命,佈置阻擊郭軍,至此,這一對昔日的好夥伴、好搭檔、推心置腹的朋友,再也沒有共同語言,無法談到一塊兒了,只好分道揚鑣,各行其是。情同手足的師友,在會面竟只能是兩軍對陣,兵戈相見了。    
    12月21日,奉軍和郭軍在巨流河邊展開決戰。彷彿是命中注定,以前在講武堂時,郭松齡與張學良曾在此演習過,這裡的地形、方位,他們都很熟悉,一時間,兩人都有恍若隔世之感。戰爭的形勢對郭軍不利,因為郭松齡反奉,在奉系中下級官兵中是不得人心的。在郭松齡倒戈的軍隊中,各級軍官都是張學良親自從講武堂、教導隊中選拔出來的;郭部的士兵們都敬佩張學良的為人,再加上他們都有強烈的宗法觀念,不願對張學良的部隊作戰。灤州起事時,郭松齡盜用擁戴張學良的名義,還有一定的號召力,兵出山海關後,接受馮玉祥的國民軍番號,不再以張學良之名發令,這就使軍心大為浮動,迫於命令,倒戈官兵不得不與前來阻擊的張學良部隊交戰,但大多放的是空槍。士兵中流傳:「吃張家,穿張家,跟著郭鬼子造反真是個冤家。」所以戰鬥進行了沒幾天,旅長富雙英和參謀長鄒作華便起來反抗,命令士兵停止交戰,使郭松齡孤立起來。    
    此外,日本對郭松齡起事很關注也很緊張,他們在得到了張作霖的優厚保證後,決定「援張排郭」,聲明南滿鐵路20公里以內不准有軍事行動,這對張作霖極為有利,為此,郭松齡軍隊未能直取奉天以至失敗。    
    23日夜,郭松齡敗局已定。翌日清晨,他攜夫人棄軍出走,下午2時,被捕獲於民家的菜窖中。張學良聞訊後,要求押解郭松齡夫婦的隊伍一定要從他的駐地經過,他畢竟還是難忘舊情,決心放郭氏夫婦一條生路,然而,楊宇霆料到以張學良的為人,再憑郭張昔日的關係,如果不早下手,恐怕再無機會,所以他當機立斷,矯稱奉張作霖之命,將郭松齡夫婦就地處決了。張學良對郭氏夫婦的死深為惋惜,他曾對部下說,郭松齡是個人才,為國家著想,送他到國外去深造,以後再為東北地方之用。    
    張學良和郭松齡相交幾載,其感情之深,外人很難參透。即使郭死後,張學良也一直對他念念不忘,後來每當遇到難題,深感沉重壓力時,常會感歎:「要是茂宸在,哪用我為這份難啊。」痛惜、懷念之情溢於言表。    
    不過,郭松齡的反叛也在張學良的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陰影,如果說從前張學良信奉儒家「以德服人」並身體力行的話,那麼此後他更多地借鑒了法家和道家的權術手段,從此不再輕易授人以權柄,身邊再也沒有出現過像郭松齡那樣光彩奪目、權勢足以取代自己的下屬。從這個意義上說,郭松齡反奉,是他身為人師給張學良上的最後一課。


第三章 瀟灑倜儻的民國四公子7、阿芙蓉之好(1)

    張學良吸食鴉片由來已久。當時,他以區區弱冠之年,統領千軍,壓力之大,可想而知;又奉父命頻頻參與軍閥混戰,戎馬倥傯,時時目睹戰場上殺人如麻,血流成河之慘狀,內心惶恐不安,幾難排解。1924年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直奉雙方相持不下,作為總負其責的司令官,張學良精神無比緊張,開始吸食鴉片,藉求麻醉。這是他初度涉足,淺嘗輒止,未曾上癮,但吸食時飄飄欲仙的解脫之感,已讓他欲罷不能。    
    1925年,郭松齡倒戈反奉,此事對張學良幾乎是滅頂之災,打擊之大,難以言表。為了解脫憂思與苦惱,張學良借毒消愁,再次與鴉片結緣。郭松齡生活艱苦樸素,在人慾橫流的舊時代,他能嚴格約束自己,也嚴格要求張學良。此前他常常規勸張學良勿染舊軍閥、官僚之惡習,不要打麻將和抽大煙,要讀新書刊。對於郭松齡的錚錚直言,張學良都是很樂意接受的,郭松齡的失敗被殺,使他失掉了一位良師益友,從此再也沒有人能管束他了。由於張學良的性格恣放,時常無法克制自己,因此,吸食鴉片漸至成癮。    
    郭松齡事件後,張學良接受了教訓,不再設副手,軍政大事一切均由自己決定,每當疲勞困頓襲來時,他就靠吸食鴉片提神,長此以往,又養成了依賴毒品驅除疲勞的惡習,天長日久,竟成痼疾。    
    1928年父親張作霖在皇姑屯遇難後,張學良對日本侵略暴行痛恨不已,悲憤交加,更是常以毒品麻醉身心,無法自拔。其實,他豈會不知鴉片有害之理,他自己也承認吸大煙是一種很不光彩的行為,曾對周圍的人說:「一個活人不能叫一個死東西管著。」所以1928年夏天,張學良決意戒除毒癮。但他病急亂投醫,聽楊宇霆說有一種日本進口的注射藥名叫巴文耐魯,對戒除鴉片有特效,便叫私人醫生馬揚武為其注射。豈料這種日本進口的藥物雖去癮止痛,但裡面含有海洛因,注射日久,有習慣性,結果一段時間之後,張學良雖然放下了煙槍,卻再也離不開嗎啡針。且針癮欲演欲烈,一天之內需要注射多次,即使在接見賓客,舉行宴會的時候,每隔一段時間也必須離席入內注射,愈發搞得身體孱弱不堪不說,還傷神誤事,常常引人誤解。當時張學良任陸海空軍副司令並兼東北邊防司令長官,駐節北平,有一次時任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的汪精衛到北平來看他,張學良強打精神陪汪談話,勉強支持了一個多小時,實在沒精神了,只得請汪精衛稍坐一會兒,他則召醫官進裡屋去打針,注射完畢,又趕快出來陪汪。汪精衛將此舉視為張學良擺架子,對他無禮,從此與張結怨。張學良認為馬醫官不辨真偽,是他的失職,盛怒之下將其逐出了帥府。    
    1931年春,張學良因病入住北平協和醫院,告痊後,重又吸煙,形神日非,不能自拔。「九‧一八」事變後,特別是熱河失陷,舉國上下對張學良進行譴責,張學良的煩惱、焦躁、憂愁、痛苦無法擺脫,於是,他更加變本加厲地吸食毒品、注射嗎啡麻醉自己,以擺脫難言之苦衷。剛剛三十出頭,昔日英俊飄逸、神采飛揚、意氣風發的少帥變得面黃肌瘦、弱不禁風、老態龍鍾,如同六十多歲的農村老頭。1933年3月,在背負「不抵抗將軍」的罪名下,他被迫引咎辭職,悄然南下,住在上海法租界高乃依路1號。雖然衣食無虞,但常年吸毒成性,毒癮卻相當難熬,他的胳膊、大腿,打針的瘀痕纍纍,肌肉鐵硬,有些地方甚至連鋼針也插不進去。端納初見他時,覺得「這個人已病入膏肓,對他自己和國家來說,都毫無價值了」。黃紹竑在北平會晤張學良時,見他「骨瘦如柴,病容滿面,精神頹喪,大家都為這位少帥的精神體力和指揮威望擔憂。」    
    宋子文、端納等人都覺得有必要勸張學良戒毒。端納的話向來很有份量,他與張學良平時談話都用英語,但此時勸說少帥戒毒,卻用漢語講話。他勸張學良趁此下野出國的機會,戒除吸毒的嗜好,洗心革面,休養身體,恢復健康,重振體魄和精神,發憤圖強,做一名真正的大丈夫!端納的漢語儘管說得不太流利,但「大丈夫」這三個字說得既真切又響亮。    
    宋子文在勸張學良戒毒時,頗下了一番功夫,由淺入深、天南海北、旁徵博引地列舉了吸毒的危害,並從生理學的角度講到未來的前途,最後,宋子文說:「漢卿,出國之前,我勸你一定要戒除毒癮,這不僅是為了你本人的健康,而且也關係到國家的體面觀瞻!你不要忘了,日本人叫我們是東亞病夫啊!」    
    宋子文一語驚醒夢中人,張學良恍然大悟:自己雖然被迫出洋,但作為全國陸海空軍副總司令,在外國人眼裡,他仍是整個國家的代表,如果真的給人一副「東亞病夫」的病容,勢必影響到國家形象,西方人甚至會說:怪不得「不抵抗將軍」不抵抗呢,原來是無力抵抗啊!想到這裡,張學良出了一身冷汗,他幡然醒悟,如果不戒毒,就什麼事也幹不了,雪家恨、報國仇就只是一句空話,於是他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把毒癮戒除。    
    決心已下,張學良把家人都召集到屋裡,鄭重地說:「我已決定,無論如何要戒除毒癮。」並當著他們的面,把實彈手槍放在枕頭底下,警告他們說:「你們記住,從我戒治之日起,無論任何人,看見我怎樣的難過,也不許理我,如果有人拿毒品給我的話,我馬上拿這支手槍打死他!」    
    於鳳至和趙四小姐等人聽了張學良的話,都瞪大了眼睛。戒毒,這是他們對少帥的共同企盼,可是,他們沒有想到少帥現在就開始戒毒。眼下張學良瘦弱不堪,戒毒受的罪能挺得住嗎?大家看著張學良鐵青的臉,一副破釜沉舟的樣子,都不知說什麼才好。    
    屋裡的氣氛令人窒息,於鳳至忍不住開口,她盡量用輕鬆的口吻溫和地說:「漢卿,我們很高興你能下戒毒的決心,只是我很擔心,你的身體能不能經受的住?我看,是不是先徵求一下醫生的意見,再......」看到張學良漸變的臉色,於鳳至小心翼翼地煞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醫生?哼!」張學良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怒氣沖沖地衝著於鳳至吼起來,「我算是領教過了,我不相信他們!我的命運,我自己主宰!你別說了,我已經決定了!」


第三章 瀟灑倜儻的民國四公子7、阿芙蓉之好(2)

    看著突然暴怒的丈夫,於鳳至並沒有動氣,她理解丈夫,上次戒煙,就是因為過於相信醫生的話,反而染上了更為厲害的嗎啡癮,真是不堪回首啊!這件事,使張學良對醫生有了看法,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總不能因噎廢食,不聽醫生的建議,就自作主張,一意孤行吧,於鳳至張張嘴,還想再勸勸丈夫,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端納,端納朝她點點頭。    
    端納走到張學良面前,心平氣和地對他說:「漢卿,醫生裡是有壞人,但我深信畢竟好人還是多數。你的身體太虛弱,強行戒毒能否挺得住,只有讓醫生檢查了才能決定。為了東北父老,為了你的抱負能得以施展,你就聽夫人的話,找醫生決定吧。」    
    端納的話句句在理,張學良的心被打動了,他終於同意請醫生來決定是否可以立即戒毒。    
    沒過幾天,宋子文為張學良請來了德國名醫米勒博士。米勒博士對張學良早有耳聞,知道他是已故張作霖的大公子,又是統兵數十萬的年輕將領。他對張學良染上吸食毒品的嗜好非常同情和惋惜,決心幫助張學良戒除這個惡習。米勒博士仔仔細細地為張學良做了全面的身體檢查後,確定他身體沒有別的疾病,只是虛弱而已,可以戒毒。米勒鄭重告誡張學良:「要戒除毒癮,對閣下是極其痛苦的,我可以給你開戒毒的藥物,但最初幾天五臟六腑中可能會如翻江倒海一般,這就不是藥物所能對付的了,全看你的意志了......」    
    張學良聽出了米勒博士話裡的疑慮,他苦笑了一下,對博士說:「我已經把東三省丟了,現在只剩下意志了!」    
    於是,米勒博士準備正式開始替張學良戒毒,他又聘請了上海醫師龐京周充任助手。在正式戒毒前,米勒向張學良提出約法三章:(1)張學良的夫人於鳳至和趙四小姐必須同時戒毒;(2)在張學良戒毒期間,他有指揮其衛隊和隨從的全權;(3)暫停整天在張學良身邊,專以解決他痛苦為能事的私人醫師的工作。張學良毫不猶豫地答應照辦,並親寫「陋習好改志為鑒,頑症難治心作醫」條幅以示戒毒決心。    
    與此同時,宋子文還背著張學良召集他的隨從人員開了個小會,問他們:「張先生要戒毒,你們同意不同意?」見大家均無異議,宋子文當下作出嚴格規定:「自即日起,要嚴格遵照米勒博士的囑咐,任何人不得接近治療中的張先生和夫人。」並保證「他們的安全由我來負責」。    
    這天傍晚,上海的一些名流聽說少帥要戒毒,都來看望張學良。張學良慷慨激昂地拱手說:「諸位,學良我為能收復失地、上前線殺敵,現借岳軍(張群字岳軍)兄這方寶地戒毒,還望各位體諒我的苦楚。從今天起,我閉門謝客,不戒毒乾淨,清除毒根,學良決不出門見人。所以,還望各位仁兄給予諒解。」    
    眾人聽了,都為張學良的決心所感動,紛紛端起酒杯,預祝他戒毒成功。張學良拿過一杯酒,回敬諸位一圈後,一仰脖,將酒一飲而盡,臉上滿是壯士一去不返的悲壯。    
    戒毒開始了,第一天米勒博士先替張學良灌腸,給他服了麻醉藥,使他安靜入睡。次日,米勒觀察反映,只見張學良居然若無其事,對這種超乎正常戒毒人的反應米勒大為驚異,頓時手足無措,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左思右想不通,又找來隨從仔細詢問,有一個隨從建議米勒博士給少帥換張床,米勒一聽就明白了。他進入房間,仔細檢查了原來的床鋪,才發現被褥、床單、枕頭等隱秘處,均有藥片,是張學良的私人醫師怕少帥熬不過而偷偷放的。從此,米勒又規定了一條: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病房。    
    米勒博士採取的是以毒攻毒的方法。他先讓病人服藥使全身發泡,再從泡中取出液體注射到病人體內,一面抽出腐血,一面注入新血。戒毒之初的幾天,是最難熬的。第一天晚上,張學良在屋內毒癮難忍,用頭「咚咚咚」地直撞牆,這聲音像利劍,刺痛了門外人們的心。漸漸的,「咚咚」聲越來越小,頻率越來越慢,最後,屋裡沉寂下來,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片刻,米勒博士進入房間,只見張學良雙目緊閉,渾身抽搐,知道他正在忍受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博士從心底裡佩服少帥堅強的意志。米勒為張學良作了一番檢查後,決定給他打針。從昏迷中醒來的張學良見到針頭,條件反射地一躍而起,大吼:「我不打針,你們出去,我不打針......」話音未落,又昏了過去。    
    米勒博士迷惑不得其解,對少帥的反應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時,端納急忙上前解釋,米勒聽罷,笑著搖了搖頭,催助手趕快打針。張學良被注射了安眠劑後,昏昏入睡。    
    端納不忍見張學良的痛苦,就問米勒博士:「戒毒,還有什麼特效藥嗎?」    
    米勒博士望了一眼暫時因睡眠安靜下來的張學良,對端納說:「先生,我也很不忍心讓張將軍受這樣的罪,但我可以坦率的說,戒毒從來就沒有什麼特效藥,完全要靠戒毒人的意志和體力。憑我觀察,張將軍是意志堅強的人,完全可以挺得住戒毒的痛苦。要注意,這種情況在戒毒過程中還會發生。」    
    為了防止毒癮再次發作時,病人會瘋狂暴躁到無法控制而誤傷自己,米勒博士命人把張學良的四肢用繩索綁在床柱上。張學良經受著揪腸裂腑的痛苦,發出陣陣不忍卒耳的求教聲。守在門外的隨從怎麼也聽不下去了,只好用手堵住耳孔,淚水模糊了雙眼。    
    米勒博士深知張學良所受的痛苦,如同億萬毒蟲咬噬般的燒灼與痛癢,但他為了徹底根除毒癮,停用了鎮靜劑和麻醉藥,殘酷地嚴守規定。兩周之後,奇跡出現了,張學良憑著自己的頑強毅力和堅定信念,在米勒博士的幫助下,終於脫離了苦海,戒除了毒癮。    
    張學良曾說:「我戒除了嗜好後,好像全身的血液換了新的一樣,但四肢無力,身體還虛弱得很。」又經過了一段時間的休養,張學良的體重迅速回升,精神面貌和身體狀況也大大改善了。一個月後的張學良如同脫胎換骨一般,又恢復了往日的瀟灑神態,在上海療養院的卡維醫生的陪同下,帶著於鳳至和趙四小姐一帆風順地踏上了赴歐洲考察之路。    
    為了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張學良特意親送5萬塊大洋給米勒博士。


第三章 瀟灑倜儻的民國四公子8、惟有好色似英雄

    張學良晚年曾寫過一首詩:「自古英雄多好色,未必好色盡英雄。我雖並非英雄漢,惟有好色似英雄。」年輕時代的張學良,確實是個多情種子,他浪漫狂爽,自詡「平生無憾事,惟一愛女人」。    
    張學良的女朋友很多,其實他並沒有怎麼追過女人,大多數是女人追他。在這方面,張作霖不管他,當初,張作霖只要他同意和於鳳至成親,就默許他在外面再找女人,對張學良的婚姻既施以高壓,又出於放縱。張學良在女人問題上,一開始就存有一種未遂心意的不滿足,雖然後來和於鳳至夫妻美滿,並沒有出現張作霖預料的分居現象,但張學良潛意識裡總想要去另闢蹊徑,所以,早年常有風流韻事,人稱「花花公子」。    
    張學良曾不客氣地說過:我有好多女人,不是女朋友,我指的是跟我發生過關係的女人,但都是與我政治上沒有關聯的女人,都是在酒飯、打麻將一類事情上交往認識的。    
    溥傑的前妻就是其中之一,張學良跟溥傑很要好,但他跟溥傑的太太有曖昧的關係,當時不少人都知道這件事。張學良曾勸溥傑做個軍人,並要他到自己的講武堂唸書,畢業後留下來在自己的軍隊任職,溥傑聽後心動,但後來他的家人勸他不要來,說張學良把你弄到奉天,會把你弄死的,因為張學良和你太太有關係。溥傑害怕了,後來就沒有到講武堂去唸書。    
    溥傑的前妻姓唐,是個滿人,她家世顯赫,光緒的珍妃、瑾妃都出自她家,她管她們叫姑,因此,她從小便在宮裡長大。她父親當過駐藏大臣。這位溥二奶奶是跟著瑾妃長大的,宣統皇帝很喜歡她,她幾乎就要成了溥儀的人了,但瑾妃說她這個人不能當妃子,因為她的性情太淫蕩了,因此她就沒有被選上妃子,而是嫁給了溥傑。    
    溥二奶奶早就對張學良有心了,一次,張學良和朋友們在北京飯店吃飯,恰好溥傑和溥二奶奶也在那兒,由張學良的一位親戚牽線,溥二奶奶便結識了神交已久的張學良,並邀請張學良第二天到他們家裡去吃飯,張學良答應了。第二天到了溥傑家,溥二奶奶拿出一本厚厚的貼得整整齊齊的新聞剪報本給張學良看,張學良打開一看,驚呆了,裡面貼得滿滿的全是近幾年來報紙上有關他的消息和圖片!溥二奶奶之意,不言而喻。於是,張學良就和她好上了,張學良非常喜歡她,而且還差點娶了她。    
    溥二奶奶是個聰明絕頂的女子,她有心計,會做人,還常常耍耍小手段。她也有點小才氣,能寫詩,善作畫,但她最大的缺點是慣會作假,張學良是最恨人家作假的,後來他發現溥二奶奶的畫是人家改過的,詩也是人家替她做的,繼而他又發現她這個人完全是玩假的,可是張學良還是很喜歡她,他直到晚年還說:「她混蛋透了,她要不是壞蛋,那我就會娶她的。」    
    另外,張學良還曾和國民政府外交部王部長的妹妹同居了一年多。那是中俄會議後不久,王部長帶著他的太太,他的女兒和妹妹到奉天來。當時張學良對王部長的女兒一見傾心,可是,王部長的妹妹卻對張學良情有獨鍾,她見張學良對自己的侄女有意,便動起了心思。張學良給王小姐寄照片,寫信,王部長的妹妹全都把它們扣留下來,不讓王小姐知道,並且自己給張學良寫回信,一來二去,張學良也就和她好上了,那王小姐一直蒙在鼓裡。    
    天津最有名的梁家,怡和洋行的梁買辦有四個女兒,最小的女兒四小姐一直鍾情於張學良,張學良也很喜歡她,經常跟她開玩笑。梁四小姐有一天正色道:「張先生你別跟我開玩笑了,我問你,你喜不喜歡我?」張學良還是笑嘻嘻地說,我喜歡你啊,我當然喜歡你啊,還逗她說:「那你呢?」梁四小姐一本正經地回答:「我也喜歡你。但你不要那樣跟我逗著玩了,你喜歡我,你真能娶我嗎?」後來,梁四小姐嫁給了葉公超的哥哥,她嫁了以後,張學良還到她家裡去過,她抱歉地對張學良說:「張先生,你到我家,我無法請你吃一頓飯,我沒有錢請你吃飯。」    
    原來,梁四小姐出嫁時,她父親見葉家很有錢,就沒有多陪送她嫁妝,僅給了她四千多塊錢,這樣一來,葉家就看不上她了。梁四小姐結婚後,生活過的很不好。一次宴會上,一個交際花拚命地向她丈夫灌酒,她在旁勸了一句:「你的病剛好,少喝一點吧。」誰知她丈夫過去就給了她一個耳光。梁四小姐這下徹底心灰意冷,自殺了斷。張學良一直很懷念她,說:「可憐啊!她是很剛烈的一個人呢。」    
    但是,張學良雖然愛女人,但他並不亂來。在男女生活上,他並不像外間傳聞的那樣是一個放蕩無羈的花花公子,他從不與部下的太太有任何曖昧關係,連玩笑都不和她們開。甚至張學良家裡的人,也不許和她們來往,部下們的女兒們張學良也不許她們到家裡來玩。他怕招鳳惹蝶,惹人說閒話,這是張學良自己給自己定下的做人的界限。第二次直奉戰爭後,他在北京時常去北京飯店跳舞,但並不輕於接近小姐、太太,只是常找一位年長的太太做舞伴。一次那個太太倚老賣老地問他:「張先生為什麼不找別人,專愛找我做舞伴啊?」張學良回答說:「和你跳舞,我家裡的人都會放心。」此話不脛而走,一時成了社會趣聞。    
    張學良認為交女友未嘗不可,但他最反對有「狗肉將軍」之稱的張宗昌到處找女人的那種作風。有一次在前方作戰,張學良和張宗昌同住一房,中間僅有一張布簾隔著,張宗昌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三個女人,還一直地問:「漢卿,來一個好不好?」張學良假裝睡著了,根本不去理他。他說:「交女朋友未嘗不可以,但像張效坤那種作風,未免太下流了。」    
    張學良還有一個朋友,也是一見面就談女人,常教人聽不入耳。張學良說那時西北有個名叫滿床飛的女人,結識了他這位朋友,而那朋友又是以怕老婆出名的,於是採用移花接木法,叫那女人在名義上嫁給當時隴海路局的一個小局長作掩護,暗中卻是他朋友的外室。張學良說,這麼亂七八糟,真是荒唐之至!    
    張學良晚年總結自己的一生,說「我亂七八糟得很,不能說得上是什麼愛情,我年輕時是非常荒唐的。」「有一次,我父親在我第五個母親那兒,他衝著我說,你這小子,你當我不知道你,你盡出去跟人家混,混女人。我可告訴你,玩女人可以,但你可別叫女人把你給玩了。我的五母親在旁邊說,得了吧,你的兒子夠壞的了,你還教他呢。」「但是,我問心無愧,我除了好點色之外,沒有出過旁的錯。」    
    台灣《時報週刊》記者曾採訪張學良,問他:「有人說你是花花公子,你是怎樣看的?」張學良剖白自己說:「我從來不是花花公子,不過現在你們也許可以說我是個花花老人。你們看,我現在花最多時間的地方就是床上,有時候早上11點才起床,吃過中飯又去睡,一覺到3點,你們說我浪不浪漫?」


第四章 少帥時代1、斷髮化裝,秘密奔喪(1)

    張學良得到父親張作霖被炸的消息時,正和眾親友在一起,這天恰巧是他的生日。張學良因為自己年輕,在軍中多年,從未作過生日,這一天上午十時左右,僅有楊宇霆、孫傳芳和軍團部各高級人員及少數親友聚集在萬宇廊聚會,突然接到奉天密電:「雨帥皇姑屯遇難,速回奉料理善後。」如晴天一個霹靂,張學良強裝鎮靜,隨即決定軍團部立即撤離北京。    
    為防不測,張學良在崇文門上車,他的專用小汽車開到東便門才裝上火車。快天亮時,專車在黃坡稍作停留,司機伊雅格奉命去天津打探張作霖的消息。伊雅格駕車進入天津後,通過英國通訊社證實「張大帥被炸」的確實消息,於當日下午4時返回張學良處報告,張學良聽罷,命令伊雅格馬上將車直開軍糧城,路過天津時不要多停留。伊雅格後來又從天津買了幾份報道「張大帥被炸」消息的英文《明星報》帶回軍糧城。張學良看了報紙後,知道了一些具體情況,但他並不知道父帥已經去世了。    
    專列在抵達灤縣時停了下來,張學良和楊宇霆在車站附近一座山頂的小廟裡住下來,在這裡,為部署撤軍,張學良停留了大約有兩周時間。6月8日,鮑毓麟旅由北京撤經通州,取道古北口回奉途中,遭馮玉祥部隊襲擊,被繳了械,張學良為此大傷腦筋。同時,如何阻攔張宗昌、褚玉璞的直魯軍殘部撤回奉天也迫在眉睫,急待安排。諸事繁雜,頭緒萬千,張學良為此忙得寢食難安,身心疲憊。其間,還不時因掛念父帥傷勢而憂心如焚、歸心似箭。6月17日,當一切部署安排就緒之後,張學良再也等不住了,他要盡快趕回奉天,看望被日本人炸傷的父帥。他把部隊指揮權移交給楊宇霆,匆匆踏上反奉的列車。    
    在此之前,張學良已將他漂亮的「大背頭」破例剃成了光頭,臨行前,他又換上灰色士兵服,削光了小鬍子,並在臉上貼了塊膏藥。他找來衛隊營營長崔成義,神色嚴肅地對他說:「我打算派你護送我回奉天。」停了一會兒又說:「老帥遇難,傷勢情況如何還不得而知,恐敵人在途中對我有所留難,你沿途要多加注意,如有詢問我的行蹤的,應予保守秘密,以防萬一。」張學良事先已料到日本對他會有所防範,因此,喬裝易容,化裝成伙夫模樣,佩帶「王德勝」符號,夾雜在衛隊騎兵連的悶罐車廂裡,隨行的有他的私人醫生馬揚,此人南滿醫大畢業,日語說得流利,也化裝成士兵,防備萬一出事,好與日本人周旋。    
    列車行經山海關時,機車停下來上水。這時,三個日本憲兵過來打聽本列軍車的最高指揮官是誰,士兵們回答稱是崔成義營長。三個憲兵轉而向崔成義發問:「列車去奉天幹什麼?」崔成義鎮定自若地回答:「我們到奉天另有任務。」    
    「張學良軍團長在車上嗎?」三個憲兵左顧右盼,接著問。    
    「張軍團長不在,他還在灤州督軍呢。」    
    三個憲兵仍不死心,又巡視了一周,不放過列車的每個窗口,確信張學良的確沒在車上後,這才如釋重負地走開了。    
    列車在山海關停留了大約半個小時後,繼續前行,途經綏中、錦州、溝幫子等站時,各車站站長似乎事先約好了一般,都登上專列查看張學良是否在車上,衛隊營長崔成義和士兵們沉著應答,巧妙周旋,蒙騙過各站站長的檢查,掩護張學良安全過關。    
    專車繼續東行,駛到新民車站時,張學良囑咐崔營長:「經過老將遇難處時,告訴我一聲。」崔營長遵命,站在車窗口前,一眼不眨地盯著窗口外。專列駛過興隆店後,崔營長即向張學良報告:「軍團長,列車就要經過大帥遇難地點了。」此地距皇姑屯車站只有一餘裡,張學良聞報,探身向外觀望,列車經過京奉、南滿鐵路交叉點時,張學良神色慘淡,一語不發,默然良久。    
    列車最後到達奉天西邊門車站停下,先由副官譚海下車探視情況,發現只有黃顯聲一人在車站迎候,整個車站無異常現象,於是,張學良下車,隨黃顯聲、譚海橫穿鐵道線向東急行,避開車站出口,坐進早已在那裡暗中等候的汽車裡。為暫避世人耳目,汽車沒有直奔大帥府,而是先到伊雅格家小憩。當天深夜,伊雅格親自開車,將張學良秘密送進帥府。    
    張學良一進帥府,就急切地詢問父親的傷勢,當他得知父親已去世近半月時,如五雷轟頂,匐伏在靈前號啕大哭。這一夜,張學良精神恍惚,魂不守舍,痛苦至極,往事一件件浮上心頭,父親的音容笑貌,還歷歷在目,怎麼竟已是物是人非、人去樓空了呢?他怎麼也接受不了!猛然間,他想到那日算的卦,乩語上赫然四個字「大帥歸矣」,真的竟一語成讖?!    
    那天,在漆黑的夜幕下,張學良凝望著父帥乘坐專列隆隆遠去,他的心裡沉甸甸的,他對臨行前父親對日本政府的強硬始終心存不安。回到中南海的萬宇廊時,副官吳泰勳正在室內扶乩問事,張學良一貫對迷信占卜不感興趣,那天卻突然湊上去說:「替我乩乩大帥此行的吉凶禍福!」副官應命而去,不久他那乩語上批出四個大字「大帥歸矣」!張學良當時只是輕鬆一笑,說:「此乩不靈,誰不知道大帥他已經返回奉天了!當然是歸矣嘛!」沒想到,一語成讖,父帥他,真的‧‧‧‧‧‧,想到這,張學良心如刀割,悲從中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直下。    
    又想到父親出事那天是6月4日,正好自己28歲的生日,怎會如此巧合?冥冥中,莫非真有什麼神秘的力量不成?父子情深,張學良再也不忍在這天過生日了,此後他的生日他不要了。    
    人死不能復生,父親死後留下的大攤子還等著他去解決,沒有了父親的庇護,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張學良擦乾眼淚,開始像一個真正的少帥。他一面盡可能地繼續隱瞞張作霖之死的真相,一面迅速地鞏固自己在奉天的地位,以便確保他能控制東北的軍政要務。他首先模仿父親的筆體,草擬了一個手令:本上將軍現在病中,所有督辦奉天軍務一職不能兼顧,著派張學良代理。最後,寫上張作霖的名字和一個「銑」字,蓋上大元帥印,落款時間為16日,表明是在張學良回奉之前行的文。然後,由劉尚清以奉天省長公署令的名義公佈張作霖的「手令」,6月19日,張學良正式就任奉天軍務督辦。官商各界紛紛前來拜謁,全城懸掛五色旗,表示祝賀,各國領事也赴督署致賀,奉天人心,遂趨平靜。


第四章 少帥時代1、斷髮化裝,秘密奔喪(2)

    6月20日,張學良發表就職通電,電文曰:    
    學良才質駑下,奉令服務鄉邦,時局方艱,責任綦巨。當此任事之始,敬以至誠之意,傾吐素抱為我父老陳之:(一)、學良束髮從戎,屢親行陣,目睹兵火之慘,戰區則婦孺溝壑,閭捨丘墟,列郡則捐稅苛煩,商民停業,貧者將死,富者亦貧,民苟不存,國於何有?學良上年戰勝,渡河以後即有弭兵之電,言之綦詳,事變相乘,夙志未遂。自今以後,謹當尊大元帥佳日息爭通電,停止一切軍事行動,抱息爭寧人之旨,以期貫徹初衷,自非他方危害侵及生存決不輕言戰事,此為我父老敬告者之一。(一)國於天地,必有與立,交鄰親善,古有明言,東省地介邊陲,尤宜講求外交。自今以往,當以最誠懇之態度與友國相周旋,屏除挑撥離間之陰謀,祈達共存共榮之目的,此為我父老敬告者二。(一)東省為國防地帶,整飭戎政固職責所當然,然古有明言,兵在精不在多,比年因戰事發生,編製不無冗濫。自今以後,當取精兵主義,力謀收縮,一面勵行兵農政策,即以收束軍隊從事農墾,期於開發地利,為國實邊,但使畎畝中多一耕農,即社會不少一遊惰,彼時生產之力日增,軍費亦因之自然日縮,袍澤同感生存之樂,而餉需亦無竭蹶之憂,此為我父老敬告者三。(一)奉省金融困滯,公私痛苦同深,勉事補苴,終非善策。自今以往,當勵行開源節流主義,實事求是,蠲除一切苛捐雜稅,以利民生,一面提倡實業,獎勵生殖,其他推廣教育,整理司法,凡百內政,均協助民政長官切實進行,俾民治早日觀成,即政治之改革可期完善,此為我父老敬告者四。(一)至於國家之大,主體在民,民意所歸,即國是所在。自今以往,以全體民意為準則,循序漸行,其一切制度規章悉採取眾意,歸於公決,庶將來政治入於正軌,全國可企同風,此我父老敬告者五。以上所列,上之則,秉承於庭訓,內之則發動於良心,端緒雖繁,精神不貳,志願所在,生死以之。敢布腹心,敬希公鑒,謹請明教。    
    6月21日,張學良又接見路透社記者,暢談他的新政綱要點,天津《大公報》3日後發表張學良談話,內容如下:    
    張氏以連年用兵,人生已不堪其苦。伊之政見大綱,將為維持和平,內部整理則在注重教育。伊父生前之財產共值1000萬元,特用作推廣三省教育之用。關於工業及經濟之發達,必設法提倡及贊助。至於外交,必謀取消不平等條約,同時並歡迎外資之合作,但不應附有任何特別權利。    
    對於日本,張氏認為可和平解決種種懸案。對國民政府態度能諒解,並願與國民政府談判,根據平等之和平條件。但東三省為中國重要之一部分,吾對於不令三省參預國家大事之圖謀,絕對不同意,故決以全力破壞此圖謀。東三省與國民政府不能成立親善諒解之難關,在於國民黨無一定之主見,因彼等宗旨隨日俱變,何人當權,則以何人之意見為準定也。    
    以上的通電及談話,可以說是張學良的施政方針。雖然說遵循大元帥佳日息爭通電,實際上是不再參加內戰,實行精兵簡政,對外實行睦鄰政策,對內提倡實業,發展教育。這個施政比他父親張作霖窮兵黷武、爭奪中原的擴張政策要開明多了。    
    同日,張學良正式向外界公佈了張作霖逝世的消息,並令人在哀挽錄、行狀內填上「21日」這個假日期,以此隱瞞日本人。    
    此時的張學良,雖然就任了奉天督辦之職,但還遠遠未成為張作霖權力的繼承人。在奉系中,繼張作霖之後,可以執掌軍政大權的有3個人:一是張作霖的老把兄弟、吉林省督辦張作相,長期以來,是第二號人物,他對張作霖極為忠誠,待人忠厚,處事穩重,在東北軍政各界威望很高;二是長期擔任張作霖參謀長的楊宇霆,此人有運籌帷幄之才,智謀過人,對奉系的發展和壯大有不可磨滅的貢獻,深得張作霖的器重。但楊宇霆恃才傲物,人緣不好,老帥隕落,威望驟減;三是張學良,未及弱冠,肩負大任,具有軍事指揮才能,這時,他基本上掌握著奉系軍隊,是他父親悉心培養的接班人,只是尚未到而立之年。張作霖在世時,涉及政治問題,都是張作霖和他的親信幕僚共同策劃,做出決策。在這方面,張學良缺乏政治經驗。    
    因此,張學良不敢以東北最高統治者自居,而是以東三省議會聯合會的名義,推舉他的老把叔張作相為東北三省保安總司令兼吉林司令,他自己則甘居奉天保安司令的職位。為此,張作相極為動情,固辭不就。他認為東北是張家天下,應當子承父業,而且張學良少年英俊,幹練有為,堪負重任,他對張學良說:「如果老帥安去,我可以接任,但今天老帥殉國,我必推你繼之。」然後又以老前輩的身份說:「你好好幹,公開我一切都服從你。私底下你還是我侄兒,你幹不好,到後房間我會擰你耳朵,打耳光子。」張作相在奉系老一輩中最有威望,由於他的全力推薦,再加上,當時東北文武官員,多抱有「帝王傳子家天下」的心理,所以也都一致擁護張學良。此時,楊宇霆還在昌黎主持關外的奉軍軍務,不在奉天,但他也發來通電,表示老帥過世,子承父業,以東北三省大局為重,擁護張學良為東北軍政首腦。    
    7月2日,東三省議會聯合會上,張學良順理成章地被任命為東三省保安總司令兼奉天保安司令。7月4日,年僅28歲的張學良宣誓就職。    
    至此,東北政權順利完成了移交,張學良開始主政東北,正如他自己所說,「未足而立之年,即負方面,獨握大權」。張學良的「少帥」這一非正式卻極為流行的稱呼,此時才算有了名副其實的意義。東北開始了少帥統治時期。


第四章 少帥時代2、尊師重教興辦學校

    少帥張學良不僅是個稱職的軍人,還是一位傑出的教育家,他就任東北最高軍政長官的當天,亦同時兼任了東北大學的校長。    
    張學良是個頗有遠見卓識的人,他視教育為東北的希望,視人才為東北的未來。早在1921年,他自日本觀操回國後,就痛感東北人才之缺乏,教育之落後。他頻頻向父親張作霖力陳:「如果我們再不採取措施加速培養人才,敗在日本手下就不是一句戲言。」終於,1923年張作霖同意創辦大學。張學良撤銷了原來的奉天高等師範學院,利用其原有的設施,將其擴建成東北大學,這件事引起了日本駐奉天總領事的驚慌,他找到當時的奉天省省長,後來也是東北大學首任校長的王永江,向他提出:「你們不必辦大學,你們若要想造就理工人才,可以上我們的旅順工科,學醫可以到我們的南滿醫大,學文學法可以到東京去,我們給予官費優待及一切便利。」張學良知道後,斷然拒絕,「這是我們自己的事,由我們自己決定。」於是,1923年9月,東北大學正式開學。    
    1928年以後,張學良進一步看清了日本覬覦東北的野心,更是把培養愛東北、愛祖國的人才視為當務之急,他說:「世界各國生存競爭,無不以培養人才,闡明學術為根本之計」,「我國文化落戶,國勢阽危,願求急起直追,非倍力倍速不可。」為表示重視,張學良親自擔任東北大學校長,這並非掛名或榮譽職務,除決策學校發展大計外,張學良還事必躬親,參與學校具體事務的管理,並在政策上給予相當大的支持。當時東北經濟十分困難,軍隊需裁軍,機構要調整,人員在精簡,但教育規模不僅不減,反而大為擴展,將原有的文、法、理、工四科改為四個學院,並增加農業、商業和教育三個學院,組建成一所學科齊全的綜合性大學。教育經費也大幅度增加,1926年僅為51.7萬元,1929年即增至132萬元。張學良還個人捐資300萬元,用於擴建校舍,充實教學設備,同時又捐助父親張作霖遺產30萬元修建羅馬式體育場。此外,還撥給常年經費150萬元,遠遠高於當時的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東北大學在張學良的關懷和重視下,得到了長足的發展,北陵新校舍得以擴建,改變了以往因校舍分散而辦事不便的積弊。同時又興建了教學樓、辦公樓、圖書館、體育館、大禮堂、化學館、紡織實驗室和教授俱樂部、羅馬式體育場等,規模之大,在當時國內首屈一指。東北大學學生最多時達到2000人,人才之眾,在各大高等學府中也是遙遙領先的。    
    張學良深知,教育之本,在於師資,因此他很注重延攬人才,禮賢下士。他公開向全國招納英才,不惜重金禮聘。名流如章士釗、羅文干、肖公權、劉士傳,學者如梁漱溟、黃侃,老數學家馮祖荀、建築學家梁思成、劉如松、化學家孫國封等,都先後執教於東大,張學良均優禮厚幣,恭敬有加。當時的東北大學,一般教授月薪已達400現洋,列名全國之冠,最高者竟達到800元,在國內學界更是絕無僅有。當時的東北大學,教授近百名,博士數十人,有一支力量極強的教學隊伍,牢牢地貫徹著張學良「以研究高深學術,培養專門人才,應社會之需要,謀文化之發展」的辦學宗旨。後來設立的萃升書院,聘請詞章家高步瀛、桐城派王樹柟、吳闓生等前來講學,學術空氣,極一時之盛。    
    東北大學在張學良的重視、引導下,蓬勃發展,很有些新氣象。為適應當時的學制,東大招收高中畢業生,不再經過預科。因人才的急需,張學良又規定雖非中學畢業生,但具有同等學歷者亦可報考,不分籍貫,全部免費。並在南校添設夜大學(稱東大夜校),使無大學學歷的各級職員,也能有讀書深造的機會。當時東北尚無女子大學,高等學校也不招收女生,張學良提倡男女平等,主張女子也應接受高等教育,並在東北大學開始兼收女生,首期錄取50餘人,校長夫人於鳳至帶頭在政治系插班聽課,率先衝破男女不同校的禁律。女學生畢業後,不少被分配到張學良的軍事總部工作,開了軍事機關有女職員的先例。    
    與當時全國其他院校畢業生自謀出路不同,張學良對學生的前途很負責,規定各系各專業畢業生名列前茅者,均由學校資送英、美、德、蘇留學深造,學成回國後,或在東北大學任教,或在政府部門任職。文學院畢業生分配至文教、政經、司法各部門任職,理工科畢業生分配至各實業部門。    
    東北大學的初試成功,並沒有使張學良滿足和陶醉,他的眼光投得更遠,步子邁得更大,他相繼又創辦了男女同澤中學和各級小學,使東北的教育大、中、小學一應俱全,連貫配套。    
    同澤中學始建於1925年,1926年重建新校舍,至1931年「九‧一八」事變前,學校已發展成從初一到高三均有的完全中學。學校的設施精良,教學大樓、禮堂、實驗室、儀器室、圖書館、閱覽室、體育館和食堂、宿舍等應有盡有,還特別裝有暖氣設備,為當時一般中學所望塵莫及。教師待遇優厚,每週上課1小時,即給予津貼現洋1元6角,吸引了許多優秀教師到同澤中學來兼課,形成同澤師資陣容強,教育質量高的大好局面。高中實行文理分科,數學、物理、化學教科書,皆採用英文原本,由美國運來,所以同澤中學高中生的英文水平特別好。學校每年還組織學生到外地參觀,開拓視野和增加知識面,低年級到撫順露天礦,中年級到大連,高年級到京、津、滬等地。學生的文體活動也很活躍,有話劇團、歌詠隊、樂隊和球類校隊。    
    同澤女校開辦於1928年,開學前夕,張學良在《同澤女子中學一覽》中道出了其興辦女學的初衷:    
    「自文教東暨,人漸知女學之重,於是學校不足以容,試可而被擯者濟濟也。去年餘督師保陽,軍書之暇,延見鄉人,輒以吾省垣之大,而女校無幾,相為感喟。余在故京,若陸軍大學、民國大學,經費中斷,余一力資助;今桑梓之地,如何可忘?因定創辦同澤女中之議。......嘗慨吾國舊俗,女子惟議酒食,習縫紉,而不讀書。其讀者,又惟學刺繡,工詞章,而鮮實用。今學校制度,蓋因時而制宜,諸生能循序而深造焉,則可以強國而保種,寧獨一人一家之計而已。」    
    張學良對女校極為關懷,不但他自己親任該校董事長,夫人於鳳至亦為董事,特聘英國愛丁堡大學畢業的王捷先為校長。學生供給膳宿,冬天還每人發一件厚呢大衣。女校採用三三制,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實際還有一年補習班作為基礎。高中採用選課制,為各中學之首創。另外,學生成績評分方法,同澤女中採用「超、良、中、可、劣」五等評分,與當時奉天各校的百分制相映成趣。    
    從小學教育抓起,培養熱愛祖國、反抗侵略的新人,是張學良一貫的教育思想,因此,除了大學、中學外,張學良還在各縣辦了許多小學,統一取名為新民小學。    
    當時東北農村很少有正規的小學,有的地方只有私學館或半土半洋半私塾性質的學校。張學良深感基礎教育的重要性,他從父親的遺產中結算出1000萬元,作為東北文化教育事業經費,計劃在東北四省奉天、吉林、黑龍江、熱河的一百幾十個縣裡,每縣辦一所模範小學,讓所有的學齡兒童都能接受文化知識的熏陶。    
    張學良首先個人出資在奉天省設立了36所小學,實行新教育。這批新民小學由張學良直接領導,親自委派校長,統一建築校舍。隨後,其他各地的新民小學也陸續建立,張學良不顧政務繁忙,均親自過問。他還以夫人於鳳至為戶名,每月初從「漢卿教育基金」中,專門撥出辦學經費,專款專用。    
    新民小學學制6年,分初等學制4年,高等學制2年,用的教材是上海商務印書館的課本,每所小學還各贈萬有文庫一部。學校不收學費,並統一發給墨盒,只要求學生自費由學校統一做一套藍布操衣和大蓋操帽帶紅箍。教師待遇優厚,薪金是當時國內小學教員中最高的,最低月收入也有35元,比南京政府屬下的小學教員的月薪幾乎高出一倍。學校師生得到如此資助,倍受鼓舞,人人發奮,個個圖強,學校蒸蒸日上,辦得很有聲色,深受民眾的歡迎。    
    張學良通過派督學的形式對學校直接領導,督學到各校視察時都強調張學良的辦學宗旨是對學生灌輸愛國思想和反抗外侮,因此,教員在課堂上多會講述國恥事件,激發學生愛祖國反抗外侮的思想。    
    新民小學還注重訓練學生自治能力和守紀律的精神。當時一般小學只有級長,新民小學卻設有學生會,主席下還有體育、紀律、生活等委員。童子軍組織也很正規,除練操外,還抵制社會上的不良現象,在廣大民眾心中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1931年元旦,張學良在自己的別墅裡召開辭舊迎新元旦聯合會。他特邀了東北大學、男女同澤中學、新民小學等師生代表出席聯合會,席間,他高興地說:「東北教育形勢大好,大中小學成龍配套,特別是東北大學研究高深學術,培養專門人才,應社會之需要,謀文化之發展的總旨已經初步實現。」他站在二樓涼台上,並即席賦詩一首「大好河山夕照中,國人肩負一重重、男兒正要聞雞起,一寸光陰莫放鬆。」勉勵大家好好學習,鍛煉身體,愛國愛家,努力奮鬥,師生們以熱烈的掌聲回答了張學良校長的期望。    
    軍閥常視軍隊為命根子,軍人常有重武輕文的毛病,張學良能放棄擴軍,選擇助教,其胸襟見識遠非一般草莽英雄、赳赳武夫可以比擬。在張學良主政的三年多時間裡,東北的教育事業興旺發達,培養出許多德才兼備的人才,後來團結在張學良身邊的大批主張聯共抗日的文武官員、熱血青年,絕大多數是由東北培養成才的俊傑。


第四章 少帥時代3、強健體魄倡導體育

    張學良活潑好動、喜熱鬧的天性使他十分熱衷於體育運動,他不僅自己身體力行,而且還積極地加以宣傳和推廣,在他看來,「運動足以代表國家民族的精神」,「強國必先強種,強種必先重體育」,所以,在他主政東北期間,創造了不少我國體育史上的「第一」:他在中國建立了第一座新式體育場;他促成中國運動員首次參加了奧運會;他資助中國出訪的第一支女籃;他還在遼寧舉辦了首次中外運動員對抗賽。    
    從1915年起,東北的一些學校開始出現體育活動,在鳳城、大連、奉天也相繼召開過運動會,但還很不普及。後來,由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發起,在東北和直隸、山東、山西等省舉辦華北運動會,各省輪流舉行。1921年,第九屆華北運動會決定在奉天舉行,這對東北,特別是奉天的體育事業是個極大的推動。張學良時任東北軍旅長,他積極參與運動會的籌辦工作,負責監督指揮建造新式體育場,並擔任代理會長主持運動會的進行。運動會盛況空前,有近600名運動員參加了比賽,僅奉天一省就有400多名參賽選手,為各省之最。張學良對各省遠道而來的運動員,飲食起居照顧得十分周到。此次運動會為張學良支持發展東北體育事業的開始。    
    1928年,張學良就任東北大學校長,在開學典禮上,他慷慨陳詞,鼓勵學生好學上進,提出「德、智、體、群、美五育並重」的辦學宗旨,希望造就「完全之體育人才」,「振興東北體育」,「振奮民族精神」。次年在他的提議下,教育學院成立了三年制的體育專修科,招收體育較好的高中畢業生和運動員,第一期錄取了公費學生約50名。為培養體育人才,提高田徑運動水平,張學良不惜重金聘請師資,科主任郝更生,教授宋君復、王文林、吳蘊瑞、申國權,均是留美和留德的高才生,分別擔任體育理論及技術課的教育。當年張學良更是以月薪800兩白銀,另配轎車一輛的壯舉,聘請到德國長跑專家擔任田徑教練,後來全國田徑冠軍劉長春即由他訓練成才。    
    第九屆華北運動會之後,因連年戰禍中斷了幾屆,經張學良積極提倡,多方努力,又得以恢復,定於1929年5月在奉天召開。張學良和夫人於鳳至分別擔任了此屆運動會的正副名譽會長。在開幕式上,張學良因軍務繁忙,未能親臨參加,但他委派其弟學銘代表他向大會致歡迎詞。下午3時,張學良趕到會場,興致勃勃地走到田徑場的沙坑邊,脫掉外衣,穿著白汗衫和短褲,參加跳遠比賽,全場歡聲雷動,為他加油。此後幾天的比賽,張學良每天都必到場觀看,有一次正逢標槍比賽,開賽前,他也興致盎然地試擲了一次。在這次運動會上,得到張學良支持和培養而倍受鼓舞的東北大學學生劉長春在100米決賽中創造出10秒8的全國最高記錄,在遠東也排名不俗,閉幕時,於鳳至親自為他頒獎。至此,東北大學的體育運動一躍成為全國之冠。    
    同年夏,張學良又在東北大學興建了可容納3萬人的現代馬蹄形體育場,實現了他很早就想在瀋陽建築現代大型體育場的願望。在當時,這座體育場無論是規模,還是設施,在全國都首屈一指,對東大體育運動的發展起了極大的推動作用。    
    1930年4月,第四屆全國運動會在杭州召開。在張學良的積極倡儀和支持下,東北各省均派代表團參加,僅遼寧省就選派了123名運動員參加田徑、游泳和球類等的比賽。在這次全運會上,東北運動員大顯身手,不負眾望,成績斐然:短跑名將劉長春一人獨得3項冠軍,轟動全國,成為紅極一時的新聞人物,杭州市政府為了慶祝他取得的好成績,竟將通往體育場的大馬路改名為長春路;哈爾濱巾幗英雄孫桂雲獨得兩項第一,杭州也把一座橋命名為桂雲橋;男子19項比賽,遼寧獲6項冠軍和男子田徑總分第一名;巾幗不讓鬚眉,遼寧女子毫不示弱,也取得了一項冠軍和總分第四名的好成績。    
    隨後,劉長春和孫桂雲代表國家參加了在日本東京舉行的第九屆遠東運動會,張學良慷慨解囊資助3000現洋,勉勵他們為中華民族爭光。    
    為了進一步培養尖子運動員,盡快提高整個民族的體育運動水平,張學良還特別邀請了德國、日本的一流運動員來瀋陽,同中國運動員一起進行比賽,切磋技藝,交流經驗,使中國運動員能取長補短,瞭解到最新的體育動向。    
    闖東京,赴大阪,戰京都,東北大學籃球隊和足球隊在張學良校長的支持和資助下,第一次遠征海外,張學良的二弟張學銘受托負責聯繫安排比賽事項。此次出征,籃球賽三勝一負,足球賽二勝二負一平,東大學子以異軍突起之勢,令日本體育界大為震驚,使一向譏諷中國為「東亞病夫」日本朝野從此刮目相看,再不敢小覷。    
    1931年春節前,《上海時報》以頭版頭條套紅大字標題「爭看東北捉海賊」,報道了東北大學籃球隊以懸殊比分戰勝久霸上海籃壇,實力雄厚的美國軍艦海賊隊的消息。賽前,人們對東大隊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然而,賽場上東大隊員配合默契,冷靜沉著,敢打敢拚,智奪智攻,竟奇跡般地以37比21大敗海賊隊,為國家和民族爭了光。賽後,上海觀眾群情激昂,將東大隊員團團圍住,不斷地說:打得好,打得好,打出了中國人的臉面。張學良獲悉後,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立即致電表示祝賀,電文中「東大健兒,為國爭光,雪我東亞病夫之恥辱,弘揚中華民族之精神」的讚揚使隊員受到極大的鼓舞。    
    「九‧一八」事變後,東北三千萬同胞掙扎於日本帝國主義的鐵蹄之下,東北體育界人士在張學良的資助下,成立了「東北體育協進會」,組織東北四省的體育運動代表隊,參加全國運動會及華北運動會等大型比賽,呼籲全國團結起來,收復東北。1933年第五屆全運會在南京召開,當東北四省代表高舉隊旗步入會場時,全場掌聲雷動,經久不息。此次全運會,東北健兒劉長春再創佳績,以10秒7的神速刷新了由他自己保持的全國紀律,這一記錄後來一直保持了25年之久,直到新中國成立10週年大慶前夕,才被新一代的運動健兒打破。之後,1933年在青島舉行的第十七屆華北運動會、1934年在天津舉行的第十八屆華北運動會和1935年在上海舉行的第六屆全國運動會,東北四省均派隊參加,成績不俗。    
    特別是第十八屆華北運動會在天津開幕時,東北四省代表進入會場時,主席台對面打出「收復東北」的大幅標語,全場鼓掌歡呼,喊出「打回老家去」的口號,一時攝人心魄,振人肺腑。這個場面大大刺激了日本駐津總領事,他提出抗議,要求取消東北隊參加比賽的資格及所謂不友好的標語口號,河北省主席於學忠未予理睬,日本總領事竟以退席相要挾,但他也只能是「退席」而已。    
    張學良身兼數職,政務繁忙,但他仍一如既往的關心體育事業,還經常個人出資贊助體育活動,1931年5月,上海兩江女子籃球隊作為中國體育史上第一支出訪的女籃東渡日本參賽,南京政府分文不給,張學良慷慨解囊,資助了全部經費,結果女籃在日本5戰5勝,回國途中又應邀訪問朝鮮,也同樣是3戰3捷,大振國威。    
    在張學良的認識中,體育是強國之本,用健全之身體,才能求精妙之學問,才能作有效之抵禦,所以,他積極倡導各種體育活動,東北各種類型的運動會也開得熱火朝天,在他主政期間,可以說是東北體育史上最活躍、最輝煌的時期。


第四章 少帥時代4、開男女混泳之先河

    張學良迷上游泳,始於1930年,那時,他在大連葫蘆島看到士兵在大海裡暢遊,非常羨慕,便下定決心一定要學會游泳。開始時,他是在軍艦上用繩索縛住身體,讓警衛員把他吊到海水裡練習,經過無數次的反覆,終於能甩掉繩索,在海裡游上幾十米。張學良為此很得意,在葫蘆島期間,他幾乎每天都要下海游上幾十分鐘。    
    1934年,張學良奉命駐節湖北武昌,湖北是水鄉,素有千湖的美名,游泳較為普及,軍政繁忙之餘,張學良總是千方百計抽出時間游泳。當時,設在武漢大學內的東湖游泳池剛剛建成,湖水清澈見底,張學良聞訊,心癢難耐,興致勃勃地驅車前往。到了東湖,張學良迫不及待地想盡情享受一番游泳的愉悅,他跳入水中,重施在海上游泳的技巧,不料游泳池的水和海水不同,浮力較小,他的舊技失靈,身體慢慢下沉,幸虧池內水淺,他雙腳踩住池底才未出問題。此次虛驚一場,使張學良痛下再學游泳的決心,在武漢大學體育系主任袁浚的指導下,他學會了在內湖游泳,泳技大為提高。    
    30年代的中國,還有許多陳規陋習,比如許多人仍視女子游泳為有傷風化,有損國風,就連武漢大學這樣的高等學府也不例外,校方規定:禁止女學生游泳,不開女生游泳課。張學良大不以為然,他在東湖精心導演了一場男女同在一池水中暢遊的喜劇,使「不准女學生游泳」的禁令不攻自破。    
    那天,張學良攜趙四小姐及高級軍政人員與夫人再次來到武漢大學東湖游泳池,他首先讓趙四小姐下水,而後又帶頭跳入水中游起來,在張學良的帶動下,眾人及夫人也都紛紛入池,游得不亦樂乎。此消息不脛而走,迅速在武漢大學傳開,頓時轟動整個校園,全校師生尤其是女生紛紛趕到游泳池附近,好奇地在警戒線外圍觀。事後,大學體育系主任袁浚借張學良之「東風」,向校方遞交了建議開設女生游泳課的報告,校方面對現實,不得不開禁,雖仍訂立了諸如女生上游泳課時,男生不得擅自逗留池邊等規章,但較前不准游泳已大大進了一步。    
    是年9月的一天,長江兩岸,萬人空巷,漢口碼頭,彩旗飄揚,武漢有史以來首次橫渡長江的游泳比賽在此拉開帷幕,這是張學良駐節武漢後,為強健人民體質,開展群眾性的體育活動而親自倡儀並主持的震驚中國近代體壇的一個壯舉。    
    比賽前,擔任總裁判的袁浚曾擔心,橫渡時禁航會和外國商船發生衝突,張學良果斷地回答:「在比賽這天,所有船隻不得通行,外國商船也不例外,否則,一切後果自負。」比賽當天,外國船隻雖然蠢蠢欲動,但看到張學良將軍親自出面,威嚴下令,只得乖乖地收斂起來,停泊在港口碼頭邊。    
    隨著一聲令下,參加比賽的游泳健兒們,在武昌黃鶴樓前橫渡天塹,一直游到漢口五碼頭才上岸,全程5000米。武漢三鎮傾巢而出,圍觀助興者人頭攢動,人聲鼎沸,盛況空前。比賽結果,20歲的武漢警備旅戰士鞠華祥一舉奪得了冠軍,張學良激動得把一枚刻有「力挽狂瀾」字樣的銀質獎章頒發給他,以資鼓勵。


第四章 少帥時代5、中國首次參賽奧運少帥慷慨資助

    自第一屆奧運會在雅典舉行之後,到1932年已經舉行了九屆。以往歷屆奧運會中國都只派一名觀禮員出席開幕式,這種情況直到1932年第十屆奧運會時才有了改觀。這屆奧運會,中國運動員首次正式參加了在美國洛杉磯舉行的比賽。    
    「九‧一八」事變後,日本為了將東北的傀儡政府「滿洲國」推上國際舞台,意欲派短跑名將劉長春和長跑運動員於希渭代表偽滿選手參加第十屆奧運會。此時劉長春已隨東北大學同學流亡北平,大連日本當局就數次到他家,許以高官厚祿,令其父母將兒子找回來。不久,偽滿各報競相登出劉長春、於希渭將代表「滿洲國」參加第十屆奧運會的消息,此消息傳到平津,四方嘩然,體育界、教育界及各進步力量紛紛義憤陳言,要求中國政府表態反對,然而南京當局卻沒有採取絲毫措施。張學良看到報紙後,又著急又惋惜。劉長春出於民族義憤,當即公開聲名:「苟余良心尚在,熱血尚流,又豈能忘掉祖國,而為傀儡偽國作馬牛!」張學良讀罷,這才長舒了一口氣,連聲讚歎:「好樣的!好樣的!」此時,少帥已初萌幫助劉長春的想法。    
    1932年7月1日,在東北大學體育科首屆畢業典禮上,張學良宣佈劉長春、於希渭為運動員,宋君復為教練,代表中國參加第十屆奧運會,以挫敗日偽的政治陰謀。於希渭因在大連,受到日本人的監視,無法脫身入關,只好稱病在家,表示拒絕代表偽滿參加奧運會。然而這時,南京國民政府仍準備像以往一樣,只派體協總幹事沈嗣良作為觀禮員參加奧運會,此舉引起國民同胞一致反詰:為什麼不派劉長春代表中國參加奧運會?然而,南京政府怕得罪日本,不敢表態,也不撥經費,而體協本身又沒錢,所以劉長春無法參加奧運會。東北大學體育系主任郝更生決定去找校長張學良商議此事,張學良當即表示願意資助劉長春參加奧運會,慷慨解囊,拿出1600美元作為劉長春和宋君復兩人參加奧運會的經費。    
    有了全國人民的支持和鼓勵,有了張學良校長的直接資助和關懷,劉長春按時來到了洛杉磯,代表中國第一次出現在奧運會的運動場上。開幕式上,他手擎國旗作前導,後隨觀禮員沈嗣良和教練宋君復等5人,昂首挺胸,毫無懼色。雖然中國是這屆奧運會中最小的隊伍,但劉長春並不感到孤獨,因為在他的身後,是張學良和千千萬萬的祖國同胞關注的雙眼!


第四章 少帥時代6、與馬君武的一樁公案(1)

    1931年11月20日,上海《時事新報》發表了北平民國大學校長馬君武的題為《哀瀋陽》的「感時近作」兩首,詩曰:    
    趙四風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最當行;    
    溫柔鄉是英雄塚,哪管東師入瀋陽。    
    告急軍書夜半來,開場絃管又相催;    
    瀋陽已陷休回顧,更抱阿嬌舞幾回。    
    不難看出,這兩首打油詩是仿李義山《北齊》體而作,原詩為:    
    一笑相看國便亡,何勞荊棘始堪傷。    
    小憐玉體橫陳夜,已抱周師入晉陽。    
    巧笑知堪敵萬機,傾城最在著戎衣。    
    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    
    原詩中的小憐,為北齊皇后婢女,貌美如花,喜穿戎衣,見寵於皇帝高緯,被封為淑妃。時值北周軍入侵,晉陽失守,正在圍獵的高緯欲率軍南下,但小憐恃寵撒嬌,非要再獵一圍,致使痛失反攻良機。後來高緯反攻晉陽,北周軍漸感不支,迨值城垣崩毀之際,高緯突然下令停攻,他想炫耀一下武力,讓小憐目睹他大軍破敵的壯觀,博小憐一笑,而那時小憐正在梳妝,費時良久,北周軍藉機得以喘息,搶修城防。待高緯攜小憐並馬在高地觀賞攻城之戰時,北齊軍後翼稍作後移,小憐誤以為敗退,驚呼:「我軍敗了!」高緯不知內情,迅速撤離戰場,以致軍心動搖。結果,北齊軍一敗而不可收拾,終於滅亡。    
    馬詩發表時,適逢「九‧一八」爆發不久,不言而喻,馬君武是借高緯的故事諷喻張學良不重江山愛美人,在「九‧一八」之夜置危急國事於不顧,猶與趙四小姐、朱五和胡蝶沉湎酒色,翩翩起舞,斷送了東北的大好河山。此詩一經發表,瞬時便不脛而走,風靡全國,被傳誦一時。南京政府趁機煽風點火,授意各報廣泛登載,使張學良不抵抗的傳言得到進一步的證實,愈傳愈烈;與此同時,別有用心的日本新聞界也爭相轉載,並故意捏造有關張學良的種種桃色新聞,特別是它在上海所辦的報紙,大肆宣揚張學良與胡蝶在北平不僅相與跳舞,而且過從甚密,將兩人照片並列報端,甚至還有張學良送給胡蝶10萬元作為酬勞之說。如此混淆視聽,張學良遂被國人普遍視為「風流將軍」、「不抵抗將軍」,備受抨擊,胡蝶更是被誣為「紅顏禍水」,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壓力。    
    馬君武對此詩甚為得意,他誇口說他的這些佳句,足以和明季吳梅村痛譴吳三桂的《圓圓曲》先後媲美,永垂青史。對於馬君武的打油詩,身為當事人的張學良、趙四小姐、朱五多年來均未置一詞,只有胡蝶在《申報》上刊登過一則闢謠啟事。其實,說張學良與趙四小姐有風流韻事,尚還能講得過去,扯到朱五、胡蝶則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了,張學良雖然一向豪爽浪漫,「平生無憾事,惟一愛女人」,但為人很有分寸,不會亂來。朱五是北洋政府內務總長朱啟衿的女兒,名湄筠,嫁於張學良的副官處長朱光沐為妻,張學良曾是他們的證婚人。「九‧一八」之夜朱五剛生一子,馬君武捕風捉影,無端端把朱五牽扯進去,實屬無稽之談。後來抗戰期間,朱五在香港一次宴會上與馬君武不期而遇,她端了個酒杯走到馬君武面前,說:「馬先生,馬老,你還認識我嗎?我就是你詩中所寫的那個朱五啊,來,我敬你一杯,我該好好謝謝你呢,你把我變成名人了!」馬君武頗為尷尬,拔腿就走,趕緊溜之大吉。    
    至於扯到胡蝶,更是天大的冤枉。她和張學良「不僅那時未謀面,後來也未見過,真可謂素昧平生」。胡蝶是當時的影后,確實曾隨上海明星電影公司赴北平拍外景,但那已是在「九‧一八」之後,所謂「九‧一八」之夜與張學良跳舞純屬子虛烏有。好事者編造她曾去順承王府拜會過張學良,馬君武就進一步胡說兩人曾在順承王府擁抱跳舞,言之鑿鑿,好像親眼所見。胡蝶回到上海後,才知蒙受此不白之冤。次日,胡蝶在《申報》刊登闢謠啟事,鄭重聲明「留平50餘日,未嘗一涉舞場」,並聲稱「蝶亦國民一分子也,雖尚未能以頸血濺仇人,豈能於國難當頭之時,與負守土之責者相與跳舞耶?『商女不知亡國恨』,是豬狗不如者矣。」她還嚴正指責馬詩是別有用心。不久,明星同仁導演張石川及劇作家和演員洪深、鄭小秋、夏佩珍、龔稼農等也紛紛登啟事以人格為胡蝶作證。至此,「九‧一八」之夜胡張跳舞風波才獲澄清。1964年6月,胡蝶赴台灣出席第十一屆亞洲影展時,還曾有記者問她要不要見張學良?胡蝶回答說:「專程拜訪就不必了,既未相識就不必相識了。」    
    其實,馬君武寫打油詩諷刺張學良,有發洩私憤的成分在內。馬是廣西人,早年留學美國,取得工學博士學位。回國後在北平創辦私立民國大學,資金很少。聽說張學良曾給天津南開大學捐助過不少辦學金,便要求見見張學良,請求捐助一筆辦學款。由於當時東北局勢緊張,張學良的身體恰巧又逢不適,就沒有接見他,他心有不滿。偏巧「九‧一八」事變後的幾天,北平學生去順承王府請願,張學良接見了學生並講了話,馬君武認為既能接見學生,為什麼不能會見他,這是對他瞧不起。於是,他就到順承王府承啟處通宵達旦,不接見不走,張學良只好接見了他。對於他的請求,張學良曾詢問當時的財政部冀晉察綏特派員荊有巖,能否設法給「民大」弄點錢?「九‧一八」後,政府財政確實很困難,荊有巖認為馬校長在這個時候要這麼多錢,是在給我們出難題。於是,張學良對馬君武的請求也只能是愛莫能助。馬君武心懷怨恨,不久便在報上發表了上述兩首打油詩。    
    那麼,馬君武的詩是不是完全沒有一點事實根據呢?那倒也不是,俗話說:無風不起浪,馬君武寫這兩首詩也是事出有因的。1930年3月,張學良揮師入關,幫助蔣介石打敗馮玉祥、閻錫山的反蔣軍,立了大功。蔣介石為酬報張學良,授意國民政府任命張學良為陸海空軍副司令的高位,而且授予節制東北、華北各省軍事行政,彼時,張學良的事業興旺發達,以全國陸海空軍副司令兼東北邊防司令長官的身份,坐鎮北平,統攝華北及東北半壁江山,成為北中國的第一號權威人物,這是張學良一生中的鼎盛時期,因而不免有些躊躇滿志,在駐節北平的這段日子裡,他不僅揮霍無度,吸毒嚴重,且在社交方面亦有失檢點,以致引起外界的流言蜚語。    
    朱五是張學良社交圈子中的中心人物,經常陪伴張學良跳舞,但兩人僅僅是跳舞而已,絕無其他;而趙四小姐自1928年起即與張學良公開同居,並生有一子。張學良的這些風流韻事,被一些人渲染、誇大,往往成為報刊上花邊新聞的材料,後來便成為別人攻擊他的口實。    
    但不管怎麼說,事變當天,張學良的確不在老家東北,他在北京做起了陸海空軍副總司令,並且帶出了東北軍幾乎全部的精銳部隊,留在東北的多半是些老弱病殘。「九‧一八」當晚,對於張學良的行蹤,有幾種不同的說法:一是在協和醫院,發高燒到38度6,並有當年的病志作證;二是正在跳舞;三是在中和劇院看梅蘭芳的《宇宙鋒》。按照最流行的第三種說法,「九‧一八」當晚,張學良參加為遼西嚴重水災演戲籌款,偕於鳳至、趙四小姐在前門外中和劇院看梅蘭芳表演京劇《宇宙鋒》,十時許,被告知瀋陽有緊急電話,張學良立即趕回協和醫院,參謀長榮臻向張學良報告:「日軍襲擊北大營,進攻瀋陽,我方已遵照蔣主席『銑電』指示,不予抵抗。」張學良要榮臻將情況續報,但不久,長途電話即中斷。張學良隨即用電話向南京請示,南京方面答覆說:不能打。    
    事變發生時,瀋陽及東北的留守主官幾乎都沒有堅守崗位,代理東北邊防軍司令職務的張作相回錦州私邸為其父辦喪事去了,副官處長李濟川從北平回錦州,向張作相轉告張學良要他回瀋陽主持工作時,他卻說:「京津方面安福系來了不少人弔唁,大概明後天他們走了,我就回瀋陽。」副司令長官、黑龍江省主席萬福麟尚在北平,遲遲不歸;東北邊防公署參謀長榮臻在事變當天為其父祝壽,大擺筵席,賓客盈門,熱鬧異常;駐瀋陽的主力部隊第七旅旅長王以哲在事變發生時,也不在軍營內,留下主事的只是幾個參謀長。    
    日軍炮擊北大營時,官兵們群龍無首,驚惶失措。當旅參謀長請示對策時,旅長王以哲在電話中說:「對日軍不准開槍還擊,誰惹事誰負責。」榮臻則在電話中說:「不准抵抗,不准動,把槍放在庫房裡,挺著死,大家成仁,為國犧牲。」王以哲和榮臻是根據張學良、蔣介石的指示,才下達如此荒唐的指令的。


第四章 少帥時代6、與馬君武的一樁公案(2)

    當時,張學良一廂情願地認為,忍耐和避讓,可以使日本侵略者找不到借口;打不還手,可以避免擴大事態,取得列強的同情和干預。事變後,張學良召開了兩次緊急會議,兩次會議的主要意見都是聽命中央,依靠國聯,這更加深了張學良迷信中央決策、依賴國聯干預的思想。    
    不抵抗政策致使東北的大好河山很快就斷送了,給中華民族帶來了沉重的災難。這一政策究竟出自誰手?多年來,史學界眾口一詞說是蔣介石打電報給張學良,內云「無論日本軍隊此後如何在東北尋釁,我方應不抵抗,力避衝突。吾兄萬勿逞一時之憤,置民族國家於不顧」。說「九‧一八」不抵抗,是中央的命令,對此,張學良在其與唐德剛教授的口述訪談中,鄭重地予以澄清。    
    「九一八事變不抵抗,不但書裡這樣說,現在很多人都在說,說這是中央的命令,來替我洗刷。不是這樣的。那個不抵抗的命令是我下的,說不抵抗是中央的命令,不是的,絕對不是的。    
    政府方面,那個時候還不是蔣先生,‧‧‧‧‧‧那政府給的回答不外乎是兩句話,就是你妥善辦理,相應處置。都是這段話,政府從來沒有直接明確地給我答覆,都是這種籠統的話。換句話說,就是你自個兒好好地去看著辦吧,都是這類不負責任的話,沒有什麼正經話。」    
    「當晚,根本不知道這就叫做『九一八事變』,也不知怎麼向政府請示九一八事變該怎麼辦,因為那時關東軍經常尋隙挑釁,隔幾天就找點事情鬧鬧。    
    待到事變出來了,我就可以請示中央政府了,是不是這樣?待日本人要打錦州,就請示政府了,那政府就說你好自處理,善自處理,那時都是這種話。」    
    「不抵抗,不能把這個諉過於中央。這事不該政府的事,也不該蔣公的事。那個時候,蔣公根本就不負責任,他不負這責任,我也根本沒有向他請示的必要。我要請示也是向南京政府請示,沒有必要打電報給他。」    
    「我這個人說話,咱得正經說話,這種事情,我不能諉過於他人,這是事實,我要聲明的,最要緊的就是這一點,這個事不是人家的事,是我自個兒的事情,是我的責任。」    
    當時的東北,基本上是自成體系,蔣介石調不出一兵一卒,也派不進一兵一卒,東北的財政也與南京毫無關係,所以,所謂的中央確實還只是名義上的擺設。把責任推給中央,表面上有道理,實際上沒道理。東北是張學良的家鄉,更是奉系軍閥的根基所在。保衛家鄉是情感的要求,保衛根據地是理智的要求。家鄉被踐踏,情感上過不去;失去根基,軍閥就會成為寄人籬下的打手工具,比沒有軍隊、沒有財富、沒有金錢,更加要命。張學良其人,既血氣方剛,又聰明過人,不會不知道其中的厲害,那他為什麼還會下不抵抗的命令呢?    
    「我下的所謂不抵抗命令,是指你不要跟他衝突,他來挑釁,你離開他,躲開他。」    
    「過去我們對日本辦事情,『南京事件』也好,『濟南事件』也好,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當時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啊,不要惹事啊,寧肯受點委屈啊!我們歷史上都是採用這個辦法呀,假如我知道這事情化不了啦,那我就不同了,我的處置方法就不同了。」    
    「九一八事變我判斷錯誤了!所以,後來國人罵我,我說你罵我九一八事變不抵抗,我一點兒不服,不認這個帳,我沒有錯。可是你要罵我作為一個封疆大吏,沒有把日本的情形看明白,那我承認。為什麼呢?我當時判斷日本不能這麼做,這樣做對他不利。我還是把這時的日本看作是平常的日本,我就沒想到日本敢那麼樣來,我對這件事情,事前未料到,情報也不夠,我作為一個封疆大吏,我要負這個責任。當年我要知道日本是這樣的來頭,我這個人敢把天戳個窟窿,我還不敢和他們幹嗎?」    
    「我情報不夠,我判斷錯誤!我怎麼個判斷錯誤?我的判斷是,日本從來沒敢這麼擴張,從來沒敢搞得這麼厲害,那麼,現在他仍然也不敢。我也判斷,這樣干對你日本也不利啊,你要這樣做法,你在世界上怎麼交代?那個時候,我們也迷信什麼九國公約、國聯、門戶開放,你這樣一來,你在世界上怎麼站腳?」    
    「九‧一八」時,張學良面臨的是中日關係複雜背景之下的一批狂熱的、政府失控的日本法西斯少壯派軍人的偷襲。這一突發事件也不是張學良一人所面臨的問題,而是他的東北當局、參謀班子、中央政府及各黨派、全國民眾所面臨的共同問題,絕非他一個人能力挽狂瀾的。年輕的張學良在那千鈞一髮之際,對事變的認識程度,以及他的應對措施,都是不折不扣的、徹頭徹尾的「不挑釁」、「不衝突」、「不報復」、「不抵抗」,惟求全世界「輿論之判斷」、「公理之得伸」,並認為這是處理此一事變的上策。    
    事實也很明顯,由於張學良在對日問題上和蔣介石的看法一致,因而對於事變發生前後蔣介石所提出的「一切聽命於中央,等候國聯裁決」的指示奉為圭臬。    
    儘管如此,面對日軍的囂張,張學良國難家仇一起湧上心頭,痛苦至深,他在多個場合表示出抗擊日軍的決心和勇氣。在接見北平市各界人民抗日救國會的代表時,他說:「我姓張的如有賣國的事情,請你們將我打死,我都無怨。大家愛國,要從整個做去,總要使之平均發展。欲抵抗日本,必須中國統一;如果中國在統一的局面之下,我敢說,此事不會發生。我張學良如有賣國的行為,你們就是將我的頭顱割下,我也是情願的。」    
    對東北籍旅平學生代表,張學良是這樣說的:「我得聽從中央,忍辱負重,不求見諒於人,只求無愧於心。我敢斷然自信的,第一,不屈服,不賣國;第二,不貪生,不怕死。我現以兩事與同學們相約:(一)請你們盡力研究中日間的條約關係和妥善解決途徑,有何意見,可隨時函告;(二)有願投筆從戎的,請先行報名,以便將來我和你們一同抗日。」    
    張學良又向主張立即與敵人作戰的中下級官佐們說:「我愛中國,我更愛東北,因為我的祖宗廬墓均在東北,如由余手失去東北,余心永遠不安。但余實不願以他人的生命財產,作余個人的犧牲,且不願以多年相隨、屢共患難的部屬的生命,搏余一民族英雄的頭銜。日本這次來犯,其勢甚大,我們必須以全國之力赴之,始能與之周旋。如我不服從中央命令,只逞一時之憤,因東北問題而禍及全國,余之罪過當更為嚴重。諸君愛國的熱忱,可暫蓄以待時,將來必有大可發揮的一日。」    
    上述種種肺腑之言,是這位所謂的「不抵抗將軍」堅決要求抗日殺敵的真實流露。東北高層一些將領曾主張不管南京政府態度如何,都應堅決抵抗,因為為民守土,責無旁貸,一定會得到全國人民的支持,亦可使強敵畏而卻步。遺憾的是,張學良沒有這樣做。假如當時他深深體認到作為一個封疆大吏,守土有責,義無返顧,北大營的被入侵,應是抵抗的底線了,那麼他就應該奮起反抗、英勇抗擊。然而,張學良最終因判斷失誤,猶豫彷徨之中束手無策,使本來有阻敵能力的東北軍不戰而潰,頃刻瓦解,大好河山轉眼間淪陷,這是嚴重失職,咎無可辭。因此,張學良受到全國人民的譴責也是必然的,這也是他後來一直深感後悔的。    
    那麼,張學良為什麼會判斷錯誤,又是哪些因素導致他判斷錯誤的呢?其一,幻想以夷制夷,企盼通過國聯干涉、通過英美干涉來制止日本的侵略;其二,認為「單靠東北軍是一定抵抗不了日本的」,醉心全國抗戰,渴望出現「全國統一,全面抗戰」的局面,極不現實;其三,自易幟後,諸事聽命中央,過分依賴中央,而中央奉行的是蔣介石的一貫政策:「無論日本人佔什麼地方,都隨日本人占,我們是不抵抗主義。」其四是迷信以和止戰,以為只要不跟日本正面衝突,不放一槍,就使日本找不到發動戰爭的借口,避免事態擴大。但實際上,處處退讓,以退求和,不但得不到和平,反而使侵略者得寸進尺,氣焰更加囂張;其五,畏懼日本軍力,力避消耗實力。張學良曾對部下說:「當時,從政治和戰略上分析,敵強我弱,假如違令抗日,孤軍作戰,後繼無援,其結果不僅有可能全軍玉碎,更為嚴重的是,惟恐給東北同胞帶來戰禍,造成極大的災難。為了避免無謂的犧牲,保存實力,所以我忍辱負重,暫率東北軍退出東北,臥薪嘗膽,同仇敵愾,整軍經武,提高部隊素質,以期有朝一日打回老家,消滅日本侵略者。」在其晚年,他在採訪中還說:「怎麼打?打不過人家嘛!」其六,缺乏決斷能力。張學良文武雙全,聰明能幹,但他畢竟年輕,勇猛有餘,老練不足,面對複雜多變的國際國內形勢,很難應對裕如,處理突發事件的決斷能力明顯缺乏。    
    由此可見,「不抵抗主義」的產生有其複雜紛繁的國際國內背景和決定因素,絕非馬君武「莫須有」的「更抱阿嬌舞幾回」等造謠誣蔑之詞所想像的那麼簡單。


第四章 少帥時代7、一見如故的周恩來!(1)

    「中國的現代政治人物,我最佩服的是周恩來,我最佩服他。我們一見面,他一句話就把我給刺透了。‧‧‧‧‧‧可以說,我們兩人一見如故。」事隔半個多世紀,張學良談起他跟周恩來的交往,還是那麼激動和興奮。    
    1936年4月9日,膚施(今延安)清涼山下橋兒溝天主教堂內,一次足以影響中國現代發展方向的歷史性會晤悄悄地拉開了帷幕,這次會談的主人公是大名鼎鼎的張學良和周恩來,這也是他們兩人的第一次見面,過去兩人並不相識,雖然都曾久仰對方的大名。    
    黃昏時分,頂風冒雪,晝夜兼程的中共代表周恩來一行5人,終於如約來到了天主教堂門口,走在最前面的一位,中等身材,精神抖擻,眉毛濃而黑,留著濃密的黑鬍子,目光炯炯有神。此時,張學良已在教堂內等候多時,迎出門來。他久聞周恩來是出名的美髯公,加上事前劉鼎對周恩來形象、風度之描述,所以,當周恩來一行出現在眼前時,他一眼就認出來,大步向前迎接,緊緊握住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的手,用不容置疑的肯定口吻說:「你一定是周先生,久仰,久仰!」    
    有關張學良的傳奇,周恩來也早已耳聞,但一直沒有機緣相識,此時初次見面,張學良的熱情、豪爽果然名不虛傳,周恩來也緊緊地握住張學良的手,「張將軍,好眼力啊!」    
    「不,不,」張學良一面將周恩來迎進教堂,一面謙遜地說,「誰人不知,何人不曉,周先生是共產黨中的美髯公啊!」說罷,打量著周恩來的長鬍鬚,大笑不止。    
    周恩來被張學良的直率、豪氣所感染,不無感慨地說:「初次相見,就感到張將軍是個痛快人,有著一種故人相見的親切感。」    
    「故人相見?此話怎講?」張學良一怔,有些不解,遂問道。    
    「張將軍有所不知,我少年時代,曾在東北待過,做了你父親張大帥三年的臣民呢,對東北人的性格我很熟悉,而且打心眼裡也是喜歡的。」    
    「原來如此!難怪周先生也如此痛快,敢情我們還是半個老鄉呢!」    
    張學良的部下王以哲見張學良和周恩來初次見面便如此愉悅,一見如故,彷彿多年的老友,便幽默地說:「一個東北人,和半個東北老鄉談抗日,即便是在天主教堂中秘密進行會談,我看也無需祈禱上帝的保佑了。」    
    王以哲的趣談引來雙方的笑聲,氣氛更加融洽,張學良卻突然十分認真地說:「諸位有所不知,我和周先生不僅有半個同鄉的情分,還是同一名師的弟子呢。」    
    在場的人聽了這話,都愣住了,就連周恩來也有點迷惑不解。    
    「周先生不知這其中的原委,我們都是張伯苓先生的弟子啊。」    
    「張伯苓怎麼是你的老師?」周恩來更加不解。    
    「我早年聽過張伯苓先生的演講,因此拜他為師。後來我抽大煙,打嗎啡,也是聽了先生的規勸,才痛下決心完全戒掉了。」張學良爽朗地答道。    
    話鋒一轉,張學良又風趣地對周恩來說,「按照我們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先入廟門者為長,周先生自然就是我的師兄了。」    
    「不敢當,不敢當,」周恩來忙拱起雙手,「張伯苓先生一生愛國愛民,屢次聲明反對內戰。我們這兩個弟子當遵師教,為了中華民族的復興,兄弟鬩於牆而外御其侮!」周恩來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巧妙地引入了正題。    
    「好!說得好!」張學良為周恩來機智敏捷的應對所深深折服,不禁肅然起敬,會談在非常輕鬆融洽的氣氛中開始了。雙方開誠佈公,侃侃而談,直到拂曉時分,雙方達成了一致對外,聯蔣抗日的共識。對此,張學良與唐德剛教授如是說:    
    「我與周恩來,我們兩人把話說得很明確。他說,如果真能這樣,我們立刻贊成。不過,他提出了兩個條件,一個是陝北這個地方,仍讓我們後方家眷在這兒呆著,另一個是你們不要把我們共產黨消滅。除這兩個條件,其餘那我們一切都服從中央,軍隊也可交給中央改編。」    
    十日凌晨四時,會談結束,雙方都非常滿意,並互相立下誓約:彼此決不背信棄義!張學良並保證:    
    「我說我去說說蔣先生,我可能會把他說服了,但是,也不是說肯定就有把握,不過我一定負責任,如果你們的說法是誠懇的。」    
    半個多世紀後,再談起這段往事,張學良不無感慨:    
    「我自個兒當時也太驕傲,太自信了。我哪能說了的話不算話?大家都說好了的事,說了就要算數。也許我上了周恩來的當,也不一定,這話你可以這樣講,但在我這一方面,我說話是要負責任的。」    
    一貫重信義,守信用的熱血男兒張學良,頂天立地,說話算話,他後來果然不曾爽約。從上述說法中,我們是否可以推斷出張學良發動西安事變的秘密動機之一是:他在周恩來面前把大話說過了頭,後來他「勸蔣」屢遭挫敗,諾言無法兌現,主張被迫擱淺,重信義、講信用的張學良最終走投無路,一籌莫展,等到諸種因素交織並發,他便不惜鋌而走險,終於在西安採取了激烈的手段。


第四章 少帥時代7、一見如故的周恩來!(2)

    此次會談,張學良和周恩來之間彼此互相佩服,惺惺相惜。周恩來在歸途中興奮地說:「談得真好呀!想不到張學良是這樣爽朗的人,是這樣有決心有勇氣的人,出乎意料!出乎意料!」不久,周恩來又在一封給張學良的親筆信中寫道:「坐談竟夜,快慰平生,歸語諸同志並電告前方,鹹服先生肝膽照人,誠抗日大幸!」對張學良的讚歎溢於言表。    
    張學良事後也說:「我太滿意了,比我想像中好得太多了!我結識了最好的朋友,真是一見如故。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周先生是這樣的友好,說話有情有理,給我印象很深,解決了我很多的疑難。我要是早見到他該有多好呀」!「美髯公周先生,的確是位偉大的政治家,共產黨有這樣人物,必將成大功。我很欽佩他對事物的洞察力。」    
    此次初見之後,相見恨晚的遺憾並沒有持續多久,當年12月17日,歷史又一次將兩位偉人推到了一起——周恩來與張學良相會西安,為謀求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廢寢忘食,徹夜交談,至12月25日張學良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止,兩人共處八天九夜,時間雖不長,但兩人長達半個世紀的友誼卻從此奠定,彼此心靈相通,心有靈犀。張學良一直堅定執著地認為:    
    「兵諫能和平解決,周先生是出了大力的。可惜我送蔣先生離開西安的時候,因為擔心周先生勸阻我,動搖了我,結果連招呼也沒打就走了。想起來遺憾得很,一別竟成了永訣。    
    八天九夜,我們彼此坦誠相見,肝膽相照。」    
    當周恩來得知張學良決定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趕到機場時,飛機已盤旋起飛。望著絕塵而去的飛機,周恩來感歎道:「漢卿真是中了《連環套》舊戲的毒啊,他不但擺隊送天霸,還有負荊請罪啊!」此後多年來,周恩來一直以故友為念,從1936年西安事變到1976年他離開人世的40年時間裡,為了早日解除對張學良的囚禁,恢復張學良的自由,他在各種場合,奔走呼籲,不遺餘力。    
    1944年12月24日,周恩來復電美國總統羅斯福的私人特使赫爾利,提出恢復國共會談的四項先決條件之一就是:釋放張學良、楊虎城、葉挺、廖承志及其他被囚愛國人士。    
    1946年1月,在重慶召開的政治協商會議上,周恩來發言時說:「在剛才這幾分鐘的靜默中,我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是我的朋友,也是在座各位的朋友。今天我們在這裡談團結,這個人對團結的貢獻最大,這個人就是促成停止內戰、團結抗日的張漢卿先生。我們懷念他,誠懇地希望他能早日獲得自由。」周恩來的聲音充滿了動人的情感,他嚴肅的目光表達了不可抗拒的力量,他的神情又顯示出了對張學良長期被囚禁的無比憤慨,令在座諸位為之動容!    
    1946年4月28日,周恩來在重慶文化界話別茶會上,談到自己為談判已耗去了五分之一的生命,又想起了「那一個遠在息烽釣了十年魚的人」,「他這十年釣魚的日子不是容易過的呀」!周恩來那嚴肅的臉上,閃過一絲悲淒的淚光,這就是歷史上記載的周恩來一哭張學良的情景。    
    1956年,又值西安事變20週年之際,周恩來在北京召開的紀念座談會上,高度評價張學良:「由於西安事變,張、楊兩將軍是千古功臣,這點是肯定的。即使當時一槍打死蔣介石,他們也是千古功臣。」    
    1961年,周恩來邀請在京的原東北軍與西北軍部分將士參加西安事變25週年紀念會。會上,周恩來二哭張學良,他流著熱淚,對張學良的四弟、海軍參謀長張學思深情地說:「我的眼淚是代表黨的,不是我個人的。25年了,楊先生犧牲了一家四口,張先生還囚禁在台灣,沒有自由,怎能不使人想起他們就落淚呢?」    
    紀念會結束後,周恩來總想著要給張學良寫封信。可是,寫信容易,把信送到在台灣幽禁的張學良手裡,可就難上加難了。為此,周恩來幾經思索,終於找到了與張學良夫婦交情深厚、可靠理想的轉信人郭增愷夫人。郭增愷夫人不負所托,幾經周折,終於把周恩來的信裝在口紅裡當禮品送給了趙四小姐。    
    鑒於當時張學良的處境,周恩來在信中沒有署名,也沒有寫收信人姓名,只有16字肺腑之言「為國珍重,善自養心;前途有望,後會有期」,周恩來多麼希望兩人能再次「共剪西窗燭」,把酒話當年啊!然而,周恩來期盼再晤張學良的心願最後並沒有實現,臨終前,他不無遺憾地囑托鄧穎超:「不要忘了台灣的老朋友。」    
    得知周恩來去世的消息,張學良萬分悲慟,他含著淚水對同樣悲慟的趙四小姐說:「中國失去了一位傳誦千古的偉人,我失去了一位終身難忘的故友。」多年後,他在對唐德剛教授的訪談中又談到:    
    「1976年周先生去世,聽到這個消息我難受得很,連個弔唁的電報都發不出。聽人說,周先生臨終前,聽說我患眼疾,有失明的危險,還讓他身邊的人查明情況,看能不能為我做點什麼。這樣知我重我者,天下能有幾人?」    
    他並高度評價了周恩來,「周恩來是極有才能和膽識的人,使共產黨強大的是毛澤東和周恩來。」    
    自西安事變一別後,張學良和周恩來天各一方,無緣再見,然而,在張學良的心目中,周恩來是位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摯友和故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第五章 剪不斷,理還亂——與蔣氏夫婦的半世緣1、蔣介石說:「得友如兄,死無憾矣!」

    20世紀中國現代史上,有兩個「九‧一八」,時隔僅一年,主角都是張學良。世人耳熟能詳的是1931年九一八,日本侵略者悍然炮擊北大營,一夜之間佔領瀋陽的國恥,而對1930年9月18日,則知之甚少,這一天,張學良發表擁護中央、呼籲和平的「巧電」,東北軍再次入關,結束了中原大戰。    
    張學良這一紙「巧電」,化干戈為玉帛,改變了中國的政治格局,也無異幫蔣介石打贏了這場戰爭,維護了他的統治地位。對此,蔣介石感激涕零,曾致函張學良,有「得友如兄,死無憾矣」之句。其後,蔣介石及南京政府對張學良更是極盡拉攏之能事,給其以高官,授其以大權。    
    1930年10月9日,張學良在奉天宣誓就任國民革命軍陸海空軍副總司令職。蔣介石並授予他節制奉、吉、黑、晉、察、熱、綏、魯八省區軍隊之權,北平、天津、青島三市也隸屬奉系管轄,同時又大舉冊封奉系將領,儼然一副與張學良平分天下的架式,讓年輕的張學良不免受寵若驚,飄飄然,如墜雲霧之中。蔣介石這樣做,不是沒有道理的。他的勢力暫時還達不到北方,需要有一個信得過的人替他坐鎮北方。北平初會,張學良留給他的印象是待人熱忱,不擅權術,沒有政治野心,這正是蔣介石理想中的人選。他可以放心地把北方的大包袱交給張學良去應付,不怕張學良不聽他的指揮。    
    張學良之所以擁護中央,主要是想到國家的統一,憎惡分裂和內戰,他想到要使東北不受外敵侵略,還得依靠中央,而蔣介石就是中央,所以他擁護蔣,效命蔣。就職以後,張學良對蔣介石的依賴更是有增無減,為了更好地處理善後問題,張學良決定去南京徵求意見。同時,蔣介石也熱情邀請張學良出席正在南京召開的國民黨三屆四中全會,這時的張學良還不是國民黨正式黨員,就此點,張學良再次感到蔣介石對他的殷切關懷,不勝感激。    
    蔣介石對張學良進京做了異乎尋常的隆重接待。途徑天津,蔣介石派文武大員張群和賀耀祖親往迎接,然後張學良的專車由鐵甲壓道車開路,直駛南京。津浦沿線車站,彩旗招展,鑼鼓喧天,軍民熱烈歡迎,「國家統一的表率」、「和平息戈的使者」、「歡迎擁護中央、鞏固統一的張學良將軍」、「歡迎維護和平、效忠黨國的張副司令」等標語,紅紅綠綠,隨處可見。    
    11月12日晨6時,天尚未明,蔣介石命令文官簡任以上,武官少將以上,一律穿制服,渡江到浦口車站恭迎張學良。專車抵達浦口時,站台上軍樂聲大作,儀仗隊舉槍致敬,張學良身穿黃嗶嘰軍服,肩披醬黃色大衣,捷步下車,緩行檢閱,只見武官戎裝,文官中山裝,好不整齊,張學良與前來歡迎的軍政要員一一握手,隨後登上威勝號軍艦渡江,行至中流,停泊在江心的通濟艦燈火輝煌,官兵列隊甲板,舉槍致意,軍樂又起,禮炮19響,江中所有船隻均懸旗鳴笛,向張學良致敬。    
    此情此景,使張學良的心為之一動。上岸後,國府衛隊分段警戒,裝甲汽車開路前進,宋子文將鐵湯池財長官邸騰出來作為張學良的行館,所有隨行人員均下榻豪華的南京中央飯店。坐在總司令的車裡,看到在晨曦中掠過的盛裝打扮的街道和歡迎的人群,張學良百感交集:這樣的歡迎盛況,對他還是第一次,蔣介石竟不以對待下屬的方式對待他,而是以平等的方式對他表示熱烈的歡迎。    
    蔣介石在國府大院門口親自恭迎張學良,一見到張學良,蔣介石快步向前,緊緊握住張學良的雙手,旋即張開雙臂,一邊擁抱,一邊連身說道:「歡迎你,歡迎你啊!」簡直一見如故,張學良受到如此厚待,心情激動不已,大有相見恨晚之感,他本是個極易動感情的人,此時更是難抑心頭激動,眼圈禁不住濕潤了。    
    二人共進早餐後,驅車趕往中央黨部,參加孫中山誕辰紀念周和四中全會開幕典禮。一路上,車隊浩浩蕩蕩,緩緩行進,威武壯觀,車隊吸引了成千上萬的民眾,他們佇立在馬路兩旁,翹首相望,爭睹這位再造統一的少帥的風采。進入黨部所在地,又是奏樂,又是歌舞,又是口號,歡迎儀式令張學良目不暇接,這一切都是蔣介石精心安排的,他曾告誡他的文臣武將,不得對這位少帥無禮、傲慢,必須執禮要恭。因此,在南京期間,張學良處處受到歡迎。    
    在極度興奮中,張學良參加了四中全會開幕式,蔣介石特別介紹張學良加入國民黨,列席會議,張學良激動不已。當天,幾乎每參加一項活動,張學良都受到形式別緻的熱烈歡迎,他全天都沉浸在歡快和激動之中。晚上,蔣介石特意安排的盛大晚宴將氣氛烘托到了極點。張學良端著酒杯,從心底裡迸出了他的祝酒辭:「不才漢卿,拉住蔣主席的手,闊步中華大地,不辜負軒轅子孫,共創千秋大業。」滿面春風的蔣介石十分得意,脫口而出一句:「精妙絕倫的張副司令!」把宴會一開始就引上高潮。張學良興奮、欣喜、陶醉於這個金陵之夜,連夜致電東北軍軍政要員:「學良此次來國府,受到蔣主席極為熱忱之歡迎,規格之高,實出學良之想像,望各界靜候佳音,學良將會賜福於民眾。」    
    在南京期間,每次出現於大庭廣眾之中,蔣、張兩人總是並肩而行,笑語嫣然,彰顯親密無間之態。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張學良對蔣介石本就少之又少的疑慮和戒備,現在更是不復存在,他慷慨陳詞:「我的意向已決,將不遺餘力地支持中央政府,維護國內和平。為了這一事業,粉身碎骨,在所不辭。」而蔣介石對張學良也推心置腹,掏心掏肺:「北方馮、閻等人腦筋都太舊,你是青年,有朝氣。我們二人合作,就一定能把國家治理好。」甚至還說,他的衛隊就是張的衛隊。在中山陵合影留念時,兗兗諸公,蔣介石只讓張學良和自己並立前排中央。    
    正當蔣、張頻頻會見的時候,張學良夫人於鳳至也於四中全會閉幕的那天來到了南京。她的到來,同樣獲得隆重禮遇,歡迎她的儀式由蔣夫人宋美齡一手承辦。素以交際著稱的宋美齡,充分地展示了她作為第一夫人的迷人風采和魅力。於鳳至一下專車,宋美齡便迎上前去,親熱地與之緊緊擁抱,然後先親左臉,再親右臉。於鳳至雖也是東北的第一夫人,見過不少大世面,但還真從未經過這種陣勢,一下子就被宋美齡征服,頓時甘拜下風。    
    宋美齡把一切都安排得那麼得體。當晚在私邸設家宴為於鳳至洗塵,氣氛溫馨、和諧,幾乎沒有安排什麼政治場面,包括以後的一些活動也全都採取家庭的、女性的方式,這使本來並不太善於交際的於鳳至很快對她產生了親近感,幾天下來,兩人穿梭交往,形影不離。    
    宋美齡的母親倪老夫人倒是真心喜歡這位文雅嫻靜、知書達理的東北女子,當於鳳至在南京參觀遊覽過後,由宋美齡陪同到了上海,拜見過老夫人之後,老太太當即認她做了乾女兒。宋美齡做事,滴水不漏,見機也一不做二不休,與大姐宋藹齡一起,擇了吉日,交換蘭譜,乾脆與於鳳至結拜為姐妹。三個乾姐妹的親熱勁,硬是把宋氏嫡親三姐妹的親情關係也給比了下去。對於宋美齡不惜降低輩份和於鳳至結拜為姐妹,張學良感激涕零,他對蔣介石一直以長輩相尊,直至蔣介石逝世,張學良仍稱他們的關係是「情同骨肉」,張學良的確一直以父執禮對待蔣介石。    
    由于于鳳至的到來,使政治家庭化,蔣介石、宋美齡、宋藹齡、張學良、於鳳至在孫中山先生親筆寫的「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的楹聯前面,照了一張生活照,成為歷史的見證。    
    張學良在南京夢一般地度過了23天,這是他一生中最得意最美妙最難忘的時刻,也是他和蔣介石最為和諧親密的階段,他已經完全被蔣介石的個人魅力所征服,從感情到精神上,對蔣無限崇拜,開始了從此長達半個世紀的效忠。12月4日,張學良離京北返,蔣介石一如既往,對他的送別依然像來時那樣隆重。告別時,蔣介石一副難捨難分之景,緊緊握著張學良的手說:「漢卿,北方善後,東北、華北八省全靠你了!」    
    張學良儼然成了偌大中國的第二號人物,他的父親多少年征戰才得到的,他卻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了。不要說偏安一隅的「東北王」無法與之比擬,就是先父張作霖,雖號稱大元帥,其號令也不過局限在京津周圍而已。如今的張學良,似乎已領有了中國黃河以北的半壁江山,他覺得愜意、滿足、充實,他決定不回瀋陽,留在北京,立即開展工作,他要作出個樣子來給蔣介石看!他要以此報答與蔣介石在南京的「政治蜜月」。


第五章 剪不斷,理還亂——與蔣氏夫婦的半世緣2、驚濤駭浪中,誰先下危船?

    逼人下野、出洋是蔣介石的一貫做法,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任何人都可以犧牲掉,即使忠心、慷慨如張學良者,也不例外。    
    熱河失陷,全國輿論嘩然,張學良再次成為眾矢之的,各種指責、謾罵、譏諷如雪片般劈頭蓋臉地向他襲來:「對前方失土辱國之主將,立即明正典刑,以彰國法,而維公道」,天津救國會如是說;《中國評論家》雜誌刊登了一封致張學良的諷刺信,信中他被題名為諾貝爾和平獎金的「候選人」;著名作家林語堂則以張學良搜集文物癖好羞辱他說:「張學良,你幹得真漂亮!你為我們丟失了祖國大片領土,當然你也為我們保護了許多國寶。」在政界,一些高級官員也向張學良發難,汪精衛、孫科等更是借此之機,要求張學良引咎辭職。    
    其實,不用他們說話,張學良也只有辭職的一途了,但他表示不希望在沒有採取適當的挽回敗局的步驟時離開職位。1933年3月8日,當蔣介石約他到保定會晤時,他還抱有收復熱河的心願,表示要向蔣先生請命抗日,臨走前,他對秘書王卓然說:「我要與他商討反攻熱河問題,主要是補充槍炮彈藥。我想要求補充一二千挺輕重機槍和二三百門迫擊炮。再就是要充足的彈藥,能加些高射炮更好。若是中央有決心抗日,應向日本宣戰,動員全國力量與日本一拼。我是有決心親臨前線的,干死了比活著受全國人唾罵好得多。人反正總有一死,你曉得我是不怕死的,就怕南京假抵抗,真謀和,那我就沒辦法了。你看我想的是不是?聽說南京有一些親日派和恐日派,正同日本人拉攏講交情。我已於6日發出辭職電,南京可能犧牲我,以平息國人憤怒。同時外交上,因為國聯靠不住,要與日本謀和。你看我想的對不對?」    
    張學良想得一點也沒錯,事情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蔣介石早就料到熱河有可能淪陷,一旦淪陷,他和張學良將負主要責任。只有張學良下野,才能平息眾怒,也才能保住自己。次日,蔣介石讓宋子文先行與張學良密談,二三十分鐘後,張學良匆匆下車,神色緊張。    
    他向部屬轉述了宋子文的話:「蔣先生認為熱河失守,我守土有責,會受到全國人民的攻擊。中央政府更是責無旁貸,他首當其衝。這正如同三人乘坐一隻小船,本應同舟共濟,但是目前風浪太大,如先下去一人,可避浪潮,可免同遭沉沒。將來風平浪靜,下船的人仍可上船。若是互守不捨,勢必同歸於盡,對自己對國家都沒有好處。」這番話的意思很明顯,張學良只能對宋子文說,當然是他先下去了。    
    宋子文得到張學良的口實,立即向蔣介石報告說,漢卿態度很好,一切服從委員長的命令和安排,請委員長速來見面。    
    下午4時,蔣介石的專車到達保定,他在專車上接見了張學良,不待張學良開口,蔣介石板著臉先劈頭說道:「我接到你的辭職電報,很知道你的誠意。現在全國輿論沸騰,攻擊我們兩人。」他暗示張學良,「當前的局勢好比在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我與你同舟共命,若不先下去一人,以息全國憤怒的浪潮,難免同遭滅頂。」    
    張學良知道蔣介石在要自己的口供,說:「我離開為好。上午我已和子文兄表明了這個意思。」    
    「這是好的,好的。漢卿,我決定同意你辭職,待機會再起。一切善後問題,可按照你的意見辦理。」    
    此時,張學良關心的仍是要動員全國進行抗戰,他說:「我看委員長應考慮動員全國與日本宣戰,目前應急調中央勁旅與東北軍配合,反攻熱河,阻止日軍前進。」    
    對於張學良的請求,蔣介石雖連說「是的是的」,但對此已不願多談,他答非所問地對張學良說:「關於你下野的事,我定要和張夫人當面講清楚,以免她誤會。」幾天以後,蔣介石真的趕到石家莊,面見於鳳至,對之「安撫」,以表示他對張學良無微不至的「關懷」。    
    張學良回到專車,神情陰鬱地對隨從人員說:「我馬上辭職出國考察。」一時群情激憤,眾人皆為張學良鳴不平,而張學良反而勸慰大家,說蔣介石的話是對的,同意蔣介石的意見,主張自我犧牲到底。張學良被蔣介石迷惑太深,對蔣介石過分信任,甚至在想法上也不自覺地與蔣介石產生了某些共鳴。    
    幾分鐘後,蔣介石偕宋子文到張學良的專車上做禮節性的回訪,溫言慰語,極盡撫慰之能事,並勸張學良次日即飛上海,免得夜長夢多,發生變化。因為蔣介石很怕東北軍將領會借此鬧事,因此他極力說服張學良趕快出洋治病。    
    蔣、宋二人離去後,張學良百感交集,父仇未報,家鄉已失,被迫下野,兵權易手,今後26萬東北軍何去何從?張學良深感對不起東北3000萬父老,對不起東北軍將士,對不起張氏宗族,心裡委屈難受,心情萬分沉重,再也忍不住,伏枕嚎啕大哭起來。副官譚海見狀,趕緊找來秘書王卓然和顧問端納,一起安慰張學良。    
    端納上前,「少帥,要做一個大丈夫,要勇敢和堅強。」    
    王卓然接著說:「副司令,你還記得老子的話嗎,『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你辭職下野,正好藉機休息,恢復健康。若是真要你反攻熱河,你的身體、精神都不能勝任,那時失敗,還不如這時痛痛快快地走掉,把病養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正在勸導,突然只見張學良一躍而起,仰天狂笑,把兩人嚇了一大跳。張學良拉著王卓然和端納坐到他的床前,說:「我是鬧著玩的,嚇你們呢!」接著,他說:「蔣先生對日仍以外交為主,並想用黃郛到北平來主持政務,專辦對外交涉。這使我想起一個笑話,我來講講,大家開心。話說從前有一個財主,夜裡遭土匪搶劫,土匪持刀並要殺人。財主跪地求饒,說要什麼都行,只要饒他一命。土匪看他老婆長得還好,就說,這樣吧,我玩你的老婆,你跪在一邊叩頭,叩得好,就饒了你的命。財主連聲答應,待土匪盡興席捲財物而去後,財主老婆起身整衣哭罵財主說,哪有你這樣無恥的人!我被賊作踐,你應拚命救我,怎麼還在旁邊一個勁地叩頭呢?財主說,你別哭,你哪知我們還佔了便宜呢!財主老婆大哭說,老婆被姦污,你還有什麼便宜可佔?財主說,當你們最緊張最忙亂的時候,賊顧不上看我,我少叩了許多頭,豈不是佔了便宜!」    
    講完這個嘲諷南京政府對日屈膝的外交政策的笑話,張學良轉頭對王卓然說:「老王,你好好翻譯給端納先生聽,問他若有這樣的便宜交涉,他幹不幹?我說這位財主最好去當外交部長,好與黃郛唱雙簧。」    
    回到北平順承王府,張學良沉思著對王卓然說:「老王,你看我放棄兵權和地盤,像丟掉破鞋一樣,別的軍人能辦到嗎?但是中日問題,蔣先生以和為主,還不知演變到什麼地步。人罵我不抵抗,我也不辨。但是下野後,天知道我這不抵抗的罪名要背到哪天。我記得彷彿林肯有幾句話,說人民是欺騙不了的,你替我查查原文,最好能馬上譯出來給我。」    
    子夜2時,王卓然將林肯原文找出,「你可以欺騙全體人民於一時,或欺騙部分人民於永遠,但不能欺騙全體人民於永遠」,張學良久久不語,若有所思。    
    翌日,張學良召開了師長以上軍官會議,向大家宣佈他辭職出國的消息。到會軍官個個忿忿不平,同聲反對他下野。有的主張與蔣介石講理,有的則主張乾脆造反,一時間,群情激憤到極點,張學良竭力勸阻部下,不許他們輕舉妄動,他說:「我同意到國外走走,不久就會回來。我為什麼在國難家仇這樣嚴重的關頭離開你們,離開袍澤?這不用講,你們都明白。我走之後,你們要好好幹,要保存東北軍這一點實力隊伍,作為抵抗日本、收復東北的基本力量。我們不收復東北,對不起先大帥在天之靈,對不起東北三千萬老百姓。中央給我們河北這個地盤兒,交孝侯(於學忠)負責,流亡關內的東北老鄉很多,已無家可歸,要照顧這些人。大家要頂住日本人的進攻,保牢河北這塊地方。」    
    3月11日,張學良向全國發表了下野通電,此一通電,字裡行間,充溢著依依惜別之情,拳拳報國之心。而對於他的苦衷,卻隻字不提,抱著自我犧牲的精神,把一切過失都承擔下來,甘為蔣介石充當替罪羊。    
    張學良為人,一向坦率直爽,崇尚信義,「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對於蔣介石,他誠心實意,顧全大局,竭力維護他的地位,從前如此,在他遭受如此重大的打擊後,仍然如此,他從不肯詆毀、誹謗蔣介石一句,就在他下野前,他還諄諄叮囑部下說:「此次引咎辭職,對國家、對個人皆為必要。蔣先生是為大局著想,對本人也是仁至義盡,大家服從蔣先生,就是服從我,對不起蔣先生,也就是對不起我。」    
    也許張學良想通過這次下野進一步密切與蔣介石的關係,1929年夏,蔣介石與張學良在北京相會,蔣曾對張說:漢卿,你比我年輕(14歲),你東北幾十萬兵都是講武堂畢業,武器裝備也好,有空軍,有海軍,比我有力量。我只有10萬黃埔軍校的士兵能打仗。現在我領導著先打個基礎,將來國家成功了,我歲數也大了,還得你來領導。張學良當即表示,自己無意當全中國的領導人,只想保住東北。話雖如此,但如今東北已經丟失,張學良不能不對蔣介石的那番表白怦然心動。而且,張學良下野出國前夕,蔣介石把他們兩人比作同舟共濟的一對難兄難弟,難免讓張學良產生親如一體的幻覺。他的下野出國可以說是為蔣介石做的犧牲。    
    然而,政治從來都不是溫情脈脈的禮尚往來,蔣介石爬上南京最高權力寶座以後,與各地方實力派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慣了,張學良的忠心、坦誠並沒有換來蔣介石的投桃報李。張學良信蔣介石太深,後來他遭受到半個多世紀的幽禁,未始沒有這個原因在內。


第五章 剪不斷,理還亂——與蔣氏夫婦的半世緣3、「安內攘外」與「攘外安內」(1)

    「蔣先生和我在感情上是兄弟,但我們倆在政策上不一樣。」    
    「我同蔣先生當時爭論的問題是,他是安內攘外,我是攘外安內。」    
    「當然目的不同。這個很清楚。先對外作戰,對外自然就能安內。蔣總統是先安內,以後再攘外。就是這樣的問題,這是完全不同的。」    
    半個多世紀後,張學良如此評價當年他跟蔣介石在剿共和抗日上的爭執。    
    1935年9月,張學良被蔣介石調往西安,擔任西北「剿匪」副總司令代行總司令之職,在與紅軍作戰中,連連挫敗,對蔣介石的「平定內亂的國策」產生了懷疑和動搖。他開始「身在曹營心在漢」,雖然官拜一級上將,身任「剿匪司令」,但卻心想「抗日還鄉」,他囑咐部下,盡量避免與紅軍交火,並對友人說:「國人早先罵我不抵抗,我現在很希望領袖給我變換任務,不叫我『剿匪』叫我去抗日。我覺得『剿匪』犧牲,不如抗日犧牲更有價值。」他預感到「中國政府若是對內一寸一寸地收復,對外一省一省地退讓,必遭廣大群眾的唾棄,結果政府將與國家同歸於盡。」因此他說:「我們惟一的道路,就是靠自己死中求活,政府應當發動整個民族與日寇拚命。」他主張本著「兄弟鬩牆,外御其侮」的原則,仿照孫中山先生的先例,對共產黨「也應當能容」。    
    所以,張學良在西北一面和共產黨交朋友,達成「停止內戰,全國軍隊不分紅白,一致抗日救國」的協議;一面又與陝西地方實力派楊虎城確定了退出內戰、聯合抗日的方針。    
    從1936年7月起,張學良開始頻頻向蔣介石「諍諫」上書,規勸蔣介石停止內戰,團結抗日,但如石沉大海,毫無結果。然而,不斷飛來的情報,不斷演化中的西北,使蔣介石終於決定御駕親征,親赴西安視察、督戰。    
    10月,蔣介石以西北「剿匪」總司令的身份,偕宋美齡飛抵西安。蔣介石知道西北的事不太好辦,他沒有採取強硬之法,而是聲稱「避壽」,要各地走一走。蔣介石在西安故意裝出忙裡偷閒的姿態,登華山,游終南,看秦陵,逛驪山,到處遊山玩水,縱覽西嶽風光。然而,蔣介石畢竟是蔣介石,看似閒庭信步,其實處處玄機,游華山時,蔣介石指點著「遠而望之若花狀」的華山,一語雙關地說:「西嶽之勝在於險,一有失誤,便會掉到萬丈深淵裡。」張學良當然明白蔣介石說的是什麼意思,然而,他心裡卻是另外一番滋味。站在巍峨的華山之顛,向北望去,祖國的東北正在遭受日寇的蹂躪,何日收拾舊山河?他的心情複雜萬分,一首七言絕句脫口而出:    
    偶來此地竟忘歸,風景依稀夢欲飛。    
    回首故鄉心已碎,山河無恙主人非。    
    蔣介石盡量裝出一副輕鬆悠閒的樣子,但他總免不了要時時敲打張學良,他裝做不經意地問張學良近來看些什麼書,張學良直言不諱,說自己最近看了兩本書,一本是《辯證唯物論》,一本是《政治經濟學》。蔣介石聞言大驚,對他所獲得的情報已經得到應證,他訓斥道:「這些書都是蘇聯人寫的,不適合中國國情,你看了會中毒的。」最後一句剛出口,他又改口道:「你該好好讀讀《大學》和《曾文正公全集》,你把這些書讀通了,就能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輩子都受用不盡。」張學良心下大不以為然,又不想辯解,只好一笑了之。此番試探,蔣介石印證了張學良不願剿共的原因。    
    數日後,蔣介石收起了無事一身輕的逍遙之態,開始著手部署東北軍和西北軍對紅軍作戰,當他詢問西北剿共和陝西的政治情況時,張學良趁機陳述說:「為了拯救國家和民族,請委座停止內戰,一致抗日。」他並懇切地說明,這不單是他個人的看法,也是東北軍絕大多數將士的希望,是全國人民的強烈要求。蔣介石聽後勃然大怒,厲聲說:「風吹草低,兵隨將走,當統帥的不動搖,當兵的就不會動搖。」楊虎城婉轉地說:「我個人服從命令不成問題,只是部隊抗日情緒高昂,剿共士氣低落,很值得憂慮。」張學良也爭辯說:「打內戰是調動不靈了,要打日本,我保證調動自如,銳不可當。」蔣介石斷然道:「軍人以服從為天職,我叫你向東,你就向東;我叫你死,你就得死,不要問為什麼!」    
    過了兩天,張學良再次陳述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意見,蔣介石又訓斥說:「抗日之事,不要偏聽共匪蠱惑。士氣問題,我來解決。」為了彰顯自己堅定的剿共意志和不可動搖的決心,蔣介石徑直前往西安王曲軍官訓練團訓話,他一上台就搬出他那套忠孝禮義廉恥的哲學信條,大談「軍人首先要明禮義,知廉恥,在家要盡孝,為國要盡忠,要服從長官」的道理,接著又大講日寇是外敵,共產黨是內患,內患之害甚於外敵,外敵不除便無法抗擊外敵的謬論。他說:「我們最近的敵人是共產黨,為害也是最急,日本離我們很遠,為害尚緩。」又重申:「共產黨不以民族為本位,不論其標榜如何,政府堅決貫徹『戡亂』方針。」蔣介石這番訓話,顯而易見,不光是說給受訓軍官的,更是對張學良、楊虎城等的再次警告。    
    10月28日,張學良利用謁見蔣介石的機會,再一次要求停止內戰,帶兵赴前線抗日,並提出建立抗日統一戰線的計劃,還強調中國要反對日本的侵略,就必須聯合蘇聯,共同抗日。蔣介石粗暴地打斷他的話,並說直到中國土地上每一個紅軍士兵都被消滅,每一個共產黨員都被關進監獄,再來討論這個問題不遲。張學良的勸諫仍沒有達到預期目的。    
    10月30日,蔣介石偕宋美齡帶著對張、楊極為不滿的怒氣飛到洛陽「避壽」,張學良想借蔣氏過生日不便發火之機,再次勸諫,便邀請閻錫山攜王以哲、何柱國同赴洛陽,以祝壽為名,行進諫之實。    
    張學良這次學乖了,他覺得蔣介石已聽不進抗日大道理,就換了一個角度,專講東北軍目前的困境。殊料,蔣介石早已覺察到了張學良的用意,他碰了個大釘子,蔣介石只是逼問他:「你只答覆我一句話,是我該服從你們呢,還是你們該服從我?」    
    為了阻止張學良等的勸阻,第二天,蔣介石在洛陽軍官分校作講演,大罵主張抗日者,並重申:「日本是皮肉之患,不足慮;共產黨才是心腹之患,非徹底消滅不可。剿共是我們的既定政策,也是國家的根本大計,決不能動搖。就是有人拿槍打死我,我也不變更。」    
    訓話間,蔣介石情緒激憤,突然大談起漢奸來,「漢奸有兩種,一種是無知識的低級漢奸,如李守信、王英;另外一種是有知識有組織的高等漢奸,他們出賣整個國家和民族,實為漢奸之尤者‧‧‧‧‧‧大家要明白,通日本是漢奸,通共產黨的也是漢奸,而且是二等漢奸。現在斷不能用任何理由,去主張團結聯共,否則,就是出賣國家民族利益,存心與共匪同聲相應,甘為共產黨下面的二等漢奸。」這番措詞嚴厲、意有所指的指桑罵槐,沒有誰會聽不出來,張學良神色大變,面容慘白。


第五章 剪不斷,理還亂——與蔣氏夫婦的半世緣3、「安內攘外」與「攘外安內」(2)

    張學良勸蔣介石改變「攘外必先安內」政策的幻想終於破滅了,在回西安的飛機上,他若有所思地說:「閻百川畢竟飽經世故,昨夜勸我不要再和委員長談停止內戰、共同抗日的問題了,我決心不再談了。」又說:「我現在想幹什麼,連我的太太也無從知道。」此時此刻的張學良,已經深深感到勸蔣「放棄剿共,一致抗日」的難度實在是太大了,他不得不考慮勸蔣以外的辦法了。    
    不久,蔣介石在洛陽遙控國民政府,逮捕了上海救國會的七位領袖,公開鎮壓抗日運動。畢竟是血性軍人,12月2日,張學良隻身駕機飛往洛陽,準備冒死力勸。他要求東北軍參加綏東抗戰,蔣介石堅決不允。他又請求蔣介石釋放被捕的「七君子」,不要因此失掉民心,釀成大錯。蔣介石要他專心剿共,別管政治上的事。蔣介石句句不離剿共,別的什麼也聽不進去,張學良所求之事也件件駁回。情急之下的張學良把事先準備好的勸諫之詞全都忘了,東北、華北一幕幕恥辱的景象紛紛闖入他的腦海,他的眼前模糊了,淚如泉湧,他哭訴道:「委員長,不是學良非要違背您的意願,實是幾年來國難家仇,使學良終夜彷徨,如鯁在喉。委員長,請您正視一下現實吧!這些年來,黨爭兵爭,億兆愁苦,內失統一之力,外無禦侮之能,而自家同胞依然戰禍連綿,生靈塗炭,災荒無救,饑饉在途,這樣下去,將是人無樂生之心,國有累卵之危......」    
    蔣介石最不願別人對自己說這樣的話,沒等張學良說完,他怒氣沖沖地一拍桌子,「放肆!」    
    張學良本來也是吃軟不吃硬的人,在東北時他一人獨尊,歸順蔣介石後,和蔣相處又很好,交情極深,沒有人敢不讓他說話,平時兩人之間的爭執、衝撞多不介意,仗著這樣的關係,張學良敢於仗義執言,他騰地站起身來,變換了語氣說:「委員長,請問你這樣聽不得意見,這樣專制,這樣摧殘愛國人士,同袁世凱、張宗昌還有什麼區別?」勸諫變成了質問,極大地刺痛了至尊無上的蔣介石,他大發雷霆:「太放肆了!全中國只有你一個人敢這樣放肆!除了你張學良,沒有人敢對我這樣講話!」盛怒之中的蔣介石臉氣得發青,手打著哆嗦,完全失去了平時說話做事慢條斯理的風度,他越說越氣,越氣越說,朝著張學良繼續大吼道:「我是委員長,我是革命政府的領袖,我這樣做就是革命!不服從我,就是反革命!革命的進來,不革命的滾出去!」    
    張學良不是魏征,蔣介石也不是唐太宗,勸諫變成了吵架。事已至此,張學良也不再有任何顧忌,他逼視著暴跳如雷的蔣介石,憂憤地大聲嚷道:「你要是不改變主張,堅持打內戰,東北軍我就沒法子帶下去了,學良無能,只好請委員長親自出馬說服大家了!」本想將蔣介石一軍,豈料蔣介石冷冷地接應道:「好啊,我明天就去,我倒要看看你的部隊是聽我委員長的,還是聽共產黨的那一套!」    
    12月4日,蔣介石殺氣騰騰地再到臨潼。隨同蔣介石一同回到西安的張學良則神情沮喪,鬱悶不樂。幾天來,他陷入紛亂如麻的矛盾之中:喪父之仇,失土之痛,全國民眾的譴責,與蔣介石難以調和的嚴重分歧,攪在一起,他心亂如麻。    
    「我曾考慮了三種辦法:一是向蔣委員長辭職;二是做最後之勸說,希其回心轉意;三是採取類似兵諫的辦法。為此,我反覆思考,繞室徘徊,斟酌再三,決定先『苦諫』蔣介石,實在不得已,再行『兵諫』。」    
    這種逼上梁山的苦迭打方法(法文政變之意),對張學良來說,實是萬不得已。張學良和蔣介石私交極深,非中國其他軍事領袖所能比擬。張學良經常在公開場合自豪地誇耀說,他把蔣介石作為父親看待。宋美齡也曾說過,張學良尊蔣如同父執。多少年來,蔣介石對張學良也算是愛護備至,數度委以重任。張學良也投桃報李,從歐洲考察一回國,就宣傳要絕對服從領袖。正因為這種關係,張學良一直對蔣介石抱有幻想,相信憑他和蔣介石的私交情誼以及這幾年在政治、軍事上的相互依賴關係,他能說服蔣介石改變政策。但此一時彼一時,這次政見上的衝突,他們再也無法談到一起去了。    
    12月7日,張學良下定決心,他對楊虎城說:「我們再勸蔣先生一次,他再不聽,先禮後兵,那我們也對得起他了。」事到臨頭,他終究還是抱有一絲希望,楊虎城認為蔣介石是個死不回頭的人,不想張學良再去,怕露出馬腳。張學良堅持要去,他說蔣介石很驕傲,以為我們只會服從他,他不會想到別的。楊虎城不便再說,只好讓張學良再去勸諫。    
    晚上,張學良只身前往華清池謁蔣,痛哭陳詞,作最後的「苦諫」,三個小時的慷慨陳詞,三個小時的苦苦勸求,並沒有使蔣介石回心轉意;時而聲淚俱下,時而義憤激昂,蔣介石均無動於衷,最後,換來的是蔣介石的勃然大怒:你現在就是拿槍把我打死,我的「剿共」也不會改變。    
    苦諫無效,張學良步履沉重地回到了駐地,但他還希望楊虎城再走一趟,做到仁至義盡。楊虎城深知蔣是不會聽的,礙於張學良的面子,答應去試試。然而,張學良從楊虎城那裡所得到的,仍然是深深的失望。    
    一方要抗日,一方要剿共,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了。    
    刀出鞘,箭上弦,圖窮匕首現。    
    兵諫,逼上梁山,勢在必行!


第五章 剪不斷,理還亂——與蔣氏夫婦的半世緣4、囚禁是「愛」

    如果說在張學良身上還存有從他父親血脈裡繼承來的綠林好漢的義氣之舉的話,那便是捉放蔣這一幕了,不過在張學良那裡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江湖義氣,而昇華為一種民族義氣。    
    張學良發動西安兵諫的目的很明確,「兵諫只是讓委員長同意抗日,絕沒有傷害他的意思」,「我們一不要錢,二不要地盤,只希望他同意八項政治主張,一致抗日,簽不簽文件都可以」。正因為此,張學良在和宋氏兄妹達成君子協議,以及得到蔣介石「領袖人格」的保證後,他再次作出了一個讓眾人瞠目結舌的決定: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對此,張學良是這樣解釋的:    
    「我這一著是要抓住他的心,比你們想得高。    
    這次事變,對他是很大的打擊。今後要擁護他做領袖,同他共事,所以要給他撐面子,恢復威信,好見人,好說話,好做事。我親自送他回去,也有討債的意思,使他答應我們的事不能反悔。此外,也可以壓一壓南京親日派的氣焰,使他們不好講什麼怪話。    
    我為什麼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把蔣介石扣留在西安?是為爭取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假如我們拖延不決,不把蔣盡快送回南京,中國將出現比今天更大的內亂,那我張學良真是萬世不赦的罪人。如果是這樣,我一定自殺,以謝國人。」    
    張學良身為軍人出身,對扣蔣之事,自認為是犯上作亂,所以在蔣介石口頭答應停止剿共,一致對外後,他便急於放蔣,以表明自己無私慾的心跡。他是抱著負荊請罪的態度去南京的,甚至做好了被槍斃的準備。因為作為一個軍人,他的行動就等於是謀反,謀反就要判死罪。    
    楊虎城對此愕然,他勸張學良:「放他就足見你我之真誠,送他實在是使不得啊。」周恩來送給張學良兩句話,「政治是無情的」,「一失足成千古恨」,請他三思。但此時的張學良主意已定,而蔣介石在機場的一句「漢卿,我看你不用送了。南京方面,恐怕有人會不原諒你,去了反而有麻煩」則更堅定了他「人情送到家」的決心。    
    張學良想,我既然敢捉,也就敢放;既然敢放,也就敢送,他自認為這是光明磊落、敢作敢當的英雄之舉,他卻沒有想到,想捉就捉,想放就放,想送就送,這豈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玩最高統治者於股掌之上嗎?難道這不是其更為忌諱、更丟面子的舉措嗎?他天真地設想著:我抓了他,現在送他回去,是「一抓一送」,到了南京,他再送我回來,也是「一抓一送」,這樣,豈不成就一段千古美談。    
    歷史證明張學良又一次「判斷錯誤」,這富有戲劇性的一幕並沒有像張學良所設計那樣演下去,千古美談變成了一代奇聞。張學良高估了蔣介石所謂的「領袖人格」,蔣介石並不是他想像中的齊桓公、唐太宗那樣的開明君主,他不具備大政治家的風度,因為還未等張學良飛抵南京,蔣介石的態度就立刻大變了。12月26日,由蔣介石授意、陳佈雷炮製的《對張、楊的訓話》在洛陽發表,信口雌黃地將釋蔣歸結為張楊二人受到了蔣介石的「偉大人格」的感召,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荒謬之極。更有甚者,此時,蔣介石已密令戴笠:「張學良到南京一下飛機,就派軍統局人員把他監禁起來。」    
    果然,26日下午2時,當張學良到達南京城外的軍用機場時,等待他的是憲兵和特務隊的嚴密警戒,他在宋子文、戴笠的陪同下,直駛南京雞鳴寺北極閣宋子文公館,這是張學良被軍統局囚禁的開始,但此時的張學良還沒有意識到,危險已漸漸向他逼近。    
    當晚,蔣介石要宋子文轉告張學良:既然來京待罪,就得作出一點樣子,應有個書面請罪的表示。張學良以為蔣介石要他寫請罪書,不過是為自己下台階的例行公事,因而毫不遲疑地一揮而就,殊不知,這正是蔣介石所需要的刀柄。    
    27日一收到張學良的請罪書,蔣介石馬上迫不及待地將其與自己就此事給國民黨中央和國民政府的呈文一併遞上,並裝模作樣地要求對自己「免去本兼各職,並嚴加處分,以明責任」,對張學良則要求「依法辦理」。為此,國民黨中央於12月29日舉行了第31次和第32次中央常務委員會,與會者都頗能領會蔣介石的苦意,對張學良群起而攻之,對張學良「請罪」一節,未經討論即作出「交軍事委員會依法辦理」的決議,並內定李烈鈞為審判長,組織高等軍法會審。    
    由此開始,幾天之內南京上演了一場經過精心策劃的審判、特赦、管束的鬧劇,蔣介石為了給外間以「偉大人格」的形象,對此早有周密的安排,哪些事由他出面,哪些事由別人出面,他早就心中有數,成竹在胸。    
    張學良怎麼也沒有想到,他面對的將是軍委會的軍事法庭,臨來之時對於有人可能要為難他,他早有所聞,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卻沒有想到事態會如此嚴重,中央竟會對他進行軍法會審。他百思不得其解,來到南京後,為了維護蔣介石的面子,使這場事變有個完美的結局,他對蔣介石可謂是惟命是從——讓楊虎城放人,放飛機,寫請罪書,領受社會輿論的斥責等等,只要是蔣介石希望他做的事他都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可是,住進北極閣的短短五、六天中,他漸漸發現事情並不像他想得那麼簡單,出門拜客雖是自由的,暗中卻總有特務的監視,戴笠也不時來坐一會兒,先是要他寫請罪書,現在竟敢當堂審訊。    
    張學良憤慨極了,他知道出庭審判,將意味著失去主動權,他在國人心目中將成為被告,從此,他便成為蔣介石任意宰割的對象。在憤慨的同時,他對蔣介石背信棄義產生了痛恨之情,他感到詫異,言而無信者還敢侈談「人格」,自他看到那篇所謂「訓話」起,便開始有了這種感覺,他不敢相信,流言、欺騙竟出於道貌岸然的領袖筆下!    
    同樣感到憤慨的是宋子文,當初是他信誓旦旦地對張學良下過保證的,言而無信的蔣介石將他推入了十分尷尬的境地,他只得再次向張學良拍著胸脯保證:審判僅僅是走走形式,審判一完,就馬上宣佈特赦。為了表明他的誠意,他表示將陪張學良去法庭。    
    第二天的審判將是張學良政治生涯中的最後一幕,他將如何謝幕呢?他又如何捨得謝幕呢?憤慨、懊惱、委屈之餘,張學良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張學良是全副武裝,穿著上將軍銜軍裝,精神抖擻、威武凜然地走進法庭的,他態度從容、毫無懼色,大義凜然、振振有辭,兩個多小時的滔滔不絕、侃侃而談,誰也聽不出張學良罪在哪裡。這真是一場頗具戲劇化的審判:受審人的聲音比審判官還大;受審人講的道理比審判官講的更有條理,更具說服力,張學良的理直氣壯和坦然,征服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簡直就是做了一場政治報告。審判長李烈鈞後來對人說起這次審判,猶對張學良稱讚不已:「那簡直是演戲,我不過是奉命扮演這幕戲的主角而已。張漢卿的態度光明磊落,對話直率,無所畏懼,問心不愧,無愧是張作霖的兒子!」    
    庭審至此,問不出什麼名堂,李烈鈞宣佈休庭。確如宋子文所說,這個審判本來就是例行公事,判決書早已寫就,少頃,審判長向張學良宣讀軍事委員會高等軍法會審判決書,以「脅迫統帥罪」判處張學良有期徒刑10年,褫奪公權5年。    
    雖然在軍委會受審時張學良再次重申自己「維持紀律」,「一切的懲罰我甘願接受」,但在感情上,他還是希望能夠法外施仁,重返東北軍。所以在判決剛剛宣佈時,他情緒很不好,似乎有自殺的念頭。審判後,他被正式逮捕,在軍警的武裝押送下,送往和平門外孔祥熙公館,由憲兵和特務看管,從這時開始,暗中監視變成了公開監視,張學良完全失去了自由。    
    對於張學良的遭遇,參加審判的人員心知肚明,卻無能為力,審判長李烈鈞說:「張漢卿發動西安事變,是反對蔣介石獨裁,謀求全國統一,一致抗日,何罪之有?」副審判長鹿鍾麟更是直言不諱:「所謂高等軍法會審,只不過是蔣介石所玩弄的一套把戲,立法毀法,在其一人。」    
    然而,蔣介石還在接著演戲,審判的當天下午,蔣介石就向國民政府遞交了請求特赦張學良的呈文,以表示他對張學良的「仁慈」。1月4日,張學良接到所謂特赦令,內稱:    
    張學良處十年有期徒刑,本刑特予赦免,仍交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    
    而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就是蔣介石本人!    
    南京幾天來緊鑼密鼓的鬧劇終於收場了,張學良在蔣介石的導演下由十年徒刑體面地變成了「嚴加管束」,不過,「嚴加管束」的份量到底怎樣,人們不清楚;時間到底多久更沒有人去想,還是那個審判長李烈鈞一語道破:「蔣以怨報德,表面上特赦了張,但實際上把張終身禁錮。」    
    然而,蔣介石是永遠也不會承認的,他說,我與張學良的關係不能以國法公義來論,乃是如父子的私情,囚禁張學良是因為愛護他。他的修身養性功夫太差,我應該負責。    
    一件關係到民主政治的大事,就這樣被蔣介石罩上了一層「家法處置」的外衣,是的,蔣介石下定決心要對張學良「負責」到底,從此,張學良背負著他沉重的「愛」,整整半個世紀。


第五章 剪不斷,理還亂——與蔣氏夫婦的半世緣5、幽居生活中的幾次交鋒(1)

    奉命修身養性,休問他事,讀書思過的張學良,在清寂的幽居生活中,翹首盼望重歸自由的那一天。蔣介石也時刻關注著張學良的一舉一動,言行思想,但他卻不願意見到張學良,更不願意放他。兩人之間通過互贈禮品吐露心意,打啞謎一般,很有意思。    
    每個奉蔣介石之命看望張學良的人,除了勸他安心讀書外,就是要他耐心等待,別無所說。一開始,張學良還會問問委員長什麼時候放了他,時間長了,他也就不抱什麼希望了。他深知,他們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左右蔣介石,更沒有人能夠說清在「嚴加管束」的背後,蔣委員長的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因此,相見之時,不過僅僅是安慰一番,感歎一陣,至多陪著灑幾滴清淚而已。    
    早在雪竇山時,陳佈雷就奉蔣介石之命前來看望過張學良,帶給張學良四大箱蔣介石親自挑選的禮物,裡面從名貴的煙酒,滋補的魚翅、猴頭,到時新的西裝,進口的網球、網拍,吃穿用度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張學良喜歡的極少見的線裝書和書法碑帖。但張學良無心細看,他關心的是蔣介石何時給他自由,所以,他直截了當地問陳佈雷:「陳主任,委員長什麼時候放我回西安呀?」陳佈雷深知蔣介石是不會放虎歸山的,但他不敢透露,只是敷衍地說:「雪竇山風景如畫,你先在這兒歇息歇息,何必急著回去呢!」張學良懇切地說:「西安軍情複雜,我不回去,怕出亂子啊。」他的話音裡有掩飾不住的焦急,其實,張學良不知道,西安的三位一體早已瓦解,東北軍東調豫皖,蔣介石正在逼迫楊虎城出國,情況遠非他所能想像得到。陳佈雷左右為難,他既不想欺騙張學良,又無法告訴他實情,只好聽而不聞,避而不答,環顧左右而言他:「剡溪之地,山清水秀,果然名不虛傳啊,溪多魚多,好地方啊!」說著,他從箱子裡拿出一竿多節的意大利進口魚竿,交給張學良說:「張將軍,委員長要我告訴你,剡溪之地有的是魚,他希望你釣釣魚。」張學良心事重重地說:「我哪有什麼心情釣魚啊。」「委員長這次派我來,就是勸你吃好,睡好,玩好,學好。」張學良頓時明白了蔣介石的意圖,心灰意冷地說:「委員長要我在雪竇山釣一輩子魚呀!」他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陳佈雷見狀趕忙解釋說:「委員長這也是為你好啊。你放心,委員長他不會忘記你們的私交,沒有你張學良,關內關外就不能統一,委員長也不會做一國之君。這一切他都是牢記在心的。」張學良沉默不語,情緒低落,陳佈雷見此,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坐了沒一會,就托辭還有事要辦,先行告辭了。    
    從此,釣魚對張學良來說,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說是釣魚,其實不過是消磨時間而已,往往一個上午就可以釣到十幾條,初時,看到自己每有所獲,張學良也會樂得合不攏嘴,叫大師傅煎炒烹炸一番,大快朵頤。但是,張學良畢竟是叱吒風雲、征戰沙場的虎將,垂釣之樂又怎麼能滿足他那抗日救國的鴻鵠之志呢?    
    時間久了,釣魚成了一種習慣。有時,張學良長久不動,即使看見魚兒咬鉤也不去搭理,更多的時候,張學良都是釣起來,又重新放回湖裡。上鉤的魚兒尚有重獲自由之時,身陷囹圄的少帥卻熬不盡漫漫的囚期,釣魚,竟成了一種心的煎熬。    
    不光如此,釣魚有時還是一場政治遊戲。1943年,軍統頭子戴笠奉蔣介石之命要張學良給汪偽南京政府的軍事委員、軍政部部長鮑文越寫信,勸他反正,為軍統效勞。鮑文越原是東北軍的少壯派,曾任張學良的參謀長、東北軍駐南京代表。「西安事變」後,被迫離開東北軍,鬱鬱不得志,經周佛海牽線,投靠汪精衛。張學良從國家民族利益出發,按戴笠的意思,寫信給鮑文越,叫他不要認賊作父,不要「做歷史罪人,好自為之」。鮑文越接到張學良的勸告信後,未加理睬。此時,張學良考慮到自己已被囚禁7年之久,失去政治權力,便借此機會向蔣介石索取一根釣魚竿。    
    戴笠向蔣介石報告說:「張學良太小氣,連一根釣魚竿也捨不得花錢買。」蔣介石回答:「你懂得什麼,這是他暗示我,要他釣魚必須釋放他,要給他根政治權力的釣魚竿。」蔣介石命戴笠送給張學良一根從美國進口的高級釣魚竿,它能長能短,能伸能縮,張學良接到後知其用意,對趙四小姐說:「老蔣要我能屈能伸!」他說罷把魚竿折斷扔掉。    
    1945年春,東北元老莫德惠奉蔣介石之命,到桐梓看望張學良,故人相見,自有千言萬語,莫德惠給張學良帶來了許多舊好和部屬寫的信,並轉交了蔣介石送給他的一塊金質懷表,張學良接過表,感慨地說:「時間已經過去10年,現在蔣先生才掛念起讓我掌握時間。我看這表很好,再走10年、20年也不會停的。」想到自己被軟禁10年,自由仍遙遙無期,張學良不禁心情焦慮,悶悶不樂起來,莫德惠也摸不清蔣介石的意圖到底是什麼,只好安慰他說:「自有佳期,君莫問。」張學良托莫德惠回贈給蔣介石一塊懷表,寓意是:委員長起初說的「嚴加管束」十年的囚期已經到了,該是解除管束的時候了。沒想到,蔣介石給他的回答是一隻鳥籠,其意非常清楚,再次明示:繼續做籠中之鳥吧。    
    半年後,1945年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中國人民付出八年時間和幾千萬生命的抗日戰爭,終於勝利了。消息傳到小西湖,張學良和趙四小姐欣喜若狂,他們又蹦又跳,孩子般地手舞足蹈,熱淚禁不住盈眶,他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為爭取停止內戰,團結抗日,他張學良已被蔣介石軟禁了10年,如今抗戰勝利了,無論從哪方面講,都應該獲得自由了。那些天,張學良想的最多的就是他的自由問題,他似乎感覺到了一絲希望,一絲他期待了多年的希望。但他沒有提醒任何人,他似乎覺得這個問題蔣介石自然會考慮的,他只是每天翹首以待,等待那個令他興奮不已的消息早早地傳到這個被世人遺忘的角落。但是,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蔣介石並沒有作出任何特別的表示。    
    趙四小姐忍不住了,她對張學良說:「漢卿,你是不是給委員長寫封信,提醒他一下,現在該是放你的時候了。」張學良有些為難地說:「這種事,最好是由別人提出來,效果會好些。」趙四小姐說:「這麼多年,我們遠離世事,故人零落,到哪裡去找別人啊!」想了一想,又說:「要不我們給委員長送件禮物去,他一定會明白你的用意的。」張學良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但送什麼好呢?    
    10年幽禁生活,輾轉數地,身邊已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了,僅有一隻手槍和一塊手錶。送手槍,怕引起誤會,只有送金錶了。這塊金錶是張學良1934年旅歐時訂購的瑞士歐米茄表廠百年紀念手錶,把這個手錶送給蔣介石,正好可以象徵時間已到,是個好主意!    
    於是張學良托人把金錶給蔣介石送去。蔣介石收到後,知道張學良又在提醒他時間已到,要求釋放。他微微一笑,並不做正面回答,繼續和張學良打啞謎,他讓戴笠給張學良送去回禮。張學良很高興,打開禮盒一看,是一本1936年的年歷和一雙繡花鞋,再沒有別的東西,也沒有信函。意思再明顯不過了,蔣介石對西安事變刻骨銘心,這筆帳遠還沒有算完,要張學良繼續做足不出戶的閨中將軍,安心在家讀書、修身、思過吧。張學良恢復自由的希望又一次落空了。


第五章 剪不斷,理還亂——與蔣氏夫婦的半世緣5、幽居生活中的幾次交鋒(2)

    1946年9月,莫德惠再次奉蔣介石之命,風塵僕僕地來到了桐梓。他滿面春風,見到張學良的第一句話就是:「漢卿,你要自由了!」    
    「哦,此話當真?!」張學良的兩隻眼睛立刻嗖地放出神采,「你說說,怎麼回事。」    
    莫德惠喝著趙四小姐泡的茶,慢條斯理地說:「由於各界人士一致呼籲還你自由,你的舊部也一再聲言,希望你重返軍中,蔣委員長迫於形勢,表示願意解除對你的管束。但是,委員長讓我轉告你,必須接受三個條件......」    
    「哪三個條件?」張學良沒等莫德惠把話說完,迫不及待地插問道。    
    「一是你要承認西安事變是上了共產黨的當;二是交還九一八事變時他在南京給你發的那封電報;三是自由後要出國居住。」    
    「這分明是不給我自由嘛!」張學良忍不住叫起來。    
    莫德惠勸張學良說:「漢卿,你要明白,你不接受這三個條件,你就不能自由......」    
    「我怎麼能接受這樣的條件呢?!」張學良猛然站起來,激動地說,「西安兵諫,事前我沒有同共產黨作過任何商量,我的部下也沒有人事先向他們通風報信。捉了委員長以後,形勢變了,南京大兵壓境,內部眾說紛紜,有的部隊紀律又不好,我彷徨束手,問策無人,這才電請共產黨的周先生到了西安。這怎麼能說是我上了共產黨的當呢?」    
    張學良緩了一口氣,接著說:「至於第二條,我就更要對歷史負責了!其實,他要索回的電報何止一封?再說,電報現在也不在我手裡。第三條嘛,我更不能接受了!」張學良說著說著又激動起來,「我張學良生是中國人,死是中國鬼,哪有因為愛國反而被逐出國門的道理?如果為了自由,接受三個條件,我還是張學良嗎?」    
    虎雖囚,患猶在,老謀深算的蔣介石,一刻也沒有掉以輕心,放虎歸山,那不是拿自己的權力、地位開玩笑嗎?張學良早就看出蔣介石的憂慮所在,他說:    
    「委員長大概是擔心我出來後會重掌兵權,召集舊部,干擾他的軍政吧?其實大可不必。我早就表示過,出去後,我可以不帶兵,不問政,做個純粹的閒人,他到哪裡我就到哪裡,甚至到大學裡做個教書先生也行。如果連這點也見容不下,非要我出洋不可,那還我自由又有什麼意義!」    
    自由誠可貴,名節價更高。張學良不肯以違背真理和良心為代價來換取自由,斷然拒絕了蔣介石的條件。莫德惠對張學良的一口回絕表示遺憾,因為這意味著他將永遠失去獲得「自由」的機會,然而,莫德惠又對張學良的回答欽佩萬分,幽居10年,張學良還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熱血男兒!    
    1957年9月,這種機會似乎又一次來到了,這一年,蔣介石要賀70大壽,按照中國的傳統習慣,逢五、逢十給長者拜壽是非常重大的活動,又何況是「皇室」呢。一入九月,座落在陽明山下士林鎮的總統府官邸就不斷收到台灣各階層各式各樣的賀禮,日日人來人往,天天高朋滿座。    
    也居住在陽明山,相距士林官邸不遠的今日鄰居,昔日曾以「父子」相稱的張學良,也在思忖著自己該送什麼賀禮。為了不失時機再次表達自己渴望自由的心願,經過一番思考,張學良再一次決定,送一塊懷表給蔣介石作為賀壽的賀禮。    
    禮物選定後,張學良又犯了愁:由誰送交這份賀禮才合適呢?自己是幽居之人,不應親自前往;賀禮包含寓意,也不該被太多的人轉手,最好能由委託之人親自交到蔣介石手中。所以委託人至關重要,首先被委託者必須是張學良親近信任的人,同時他又得有相當的身份,能夠將禮物親自送到蔣介石手中,引起蔣介石的重視,在交辦中起到強調的作用。思來想去,張學良最後選定了張群。    
    張群果然不負眾望,將禮物轉送給了蔣介石,了卻了張學良的心願。接到賀禮,蔣介石心領神會,從西安事變至今,這是張學良送的第三塊手錶了,他心裡十分清楚,知道張學良又在提醒他:「管束」22年了,應該恢復自由了。    
    不久,一根製作精美的手杖被送到了張學良手中,這是蔣介石回贈的禮物。睹物思人,對蔣介石非常瞭解的張學良,手握這根手杖,立刻領悟了蔣介石托物示意的暗語:我們都老了,應該以身體為重,往事少想,你可以出去多走走,多看看,釋心開懷。。    
    這次蔣介石回贈的禮物與前幾次大大不同,似乎隱隱預示著徹底解禁張學良的時間不會太久了。陽明山景色依舊,寒暑易節,花開花落,兩年來,在開滿野花的山間小徑上,在碧波蕩漾的陽明湖畔,在造型別緻的快雪亭下,處處都留下了這根手杖伴隨張學良的足跡。張學良的心境漸漸地寬舒起來。    
    經歷了兩個寒暑,1959年春日,張群帶著春意,踏著野花,興沖沖地再度登上陽明山,帶來了張學良期盼多年的喜訊:中常委剛剛通過了總統的提議,從此解除軍管會對他的「管束」。    
    朝思暮盼了二十二年的自由突然就降臨了,張學良恍被驚雷擊中,此時此刻,他反而沒有想像中的欣喜若狂,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他不知該如何迎接這遲到太久的自由。多少年了,他無時無刻不在盼望著這一刻的到來,幻想著自由之後那舒暢快活的生活,可是,當自由陡然復歸,真的來到時,張學良竟異乎尋常的平靜,異乎尋常的安詳。    
    回首逝去的二十二年,張學良無怨無悔。儘管這場為了國家民族命運的兵諫,使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他把一生中最美好的韶華時光都耗在了無窮無盡的幽居之中,然而,他耿耿此心,天地可鑒,他不惜把這牢底坐穿!豈料,就在他對自由已不抱幻想之時,「管束」居然解除了,儘管在解除「管束」後,蔣介石還留下了「為了對張學良負責,仍需派『警員』保護」的叮囑,但自由,畢竟翩然而至!    
    不管怎樣,這段無以復加的千古奇冤,終於劃上了句號,也早該劃上句號!


第五章 剪不斷,理還亂——與蔣氏夫婦的半世緣6、一笑泯恩仇

    1975年4月6日凌晨2時,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將張學良從睡夢中驚醒。電話是時任總統府資政的張群打來的,他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蔣總統已於幾個小時之前平靜離世了。張學良聽罷一愣,睡意全無,在電話中「啊」了一聲,便再無言語。    
    放下電話,他披衣站在窗前,望著屋外沉沉的黑夜,聽著簷前唰唰的雨聲,心潮起伏,思緒翻滾。往事一幕幕,紛至沓來:南京的隆禮相待,臨潼的好言相勸,西安的兵戈相見,隨後的奉命讀書,顛沛流離,台灣的默默無語,一晃,竟四十多年過去了嗎?張學良陷入了往事之中,無悲,亦無喜。    
    當年「兵諫」的槍聲,打破了原本情同父子的親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仇恨。蔣介石惱恨張學良的大膽和莽撞,每每同人談起兵諫之事,總會恨恨地罵上幾聲「張漢卿真是可惡」以解心頭之怒。但是,張學良畢竟在易幟和中原大戰時有大功於他,沒有張學良的振臂響應和揮師入關,他蔣介石不可能統一中國,也不可能登上全國統帥的寶座;1933年,又是張學良待他受過,甘心頂著「不抵抗將軍」的惡名下野出洋;就以蔣介石最無法釋懷的西安事變而論,若沒有張學良的努力,他能否安然無恙回到南京還未置可否,最後,又如何能成為權傾一時、聲望隆盛的全國抗日領袖?    
    是的,這一切,蔣介石都無法抹煞和忘卻,他之所以不殺張學良,而對他處以遙遙無期的囚禁,並時常關注他的健康和安全,不時讓宋美齡送些禮物,固然有留作人質,還可利用的因素在內,但未始不是出於這種愛恨交加、恩怨纏綿的矛盾心理。    
    而在張學良的內心,對蔣介石則始終抱有君臣父子之情,常常在痛恨之後,從心底裡又湧起難以名狀的感激。雖處幽禁,他的生活仍然是優越的,蔣介石指示,只要他高興,用錢沒有限制,軍統局差不多用一個團的經費開支來執行對張學良的「管束」,除了自由,他的一切都沒有變。而到了台灣後,不是也對他解除管束了嗎?    
    對於蔣介石的去世,張學良並沒有感到太大意外,這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這倒不是張學良心胸狹窄,嫉恨蔣介石40年來對他的囚禁,而是從1972年以來,他就不斷聽到蔣介石時常患病,身體日見衰退的消息。有時,做禮拜在教堂相遇,張學良也感到蔣介石與以前相比,明顯衰老。    
    張學良最後一次見到蔣介石,是在蔣介石逝世前八個月的士林教堂的禮拜會上。與往常一樣,蔣介石在宋美齡的陪伴下,來到了自己固定的座位前,不同的是,那時的蔣介石已經十分虛弱,臉色蠟黃,舉止呆滯,行走起坐都由宋美齡和一名侍衛攙扶。    
    張學良遠遠地望著蔣介石,但蔣介石卻始終沒有將目光轉向張學良。禮拜會結束了,人們目送著蔣介石離開,留在張學良眼中的是蔣介石那虛弱不堪、顫顫巍巍的背影。張學良的心裡湧上一陣哀憐,40多年的幽禁生活,早已使他對世態炎涼,雲淡風清。他與世無爭,淡然處世,有著基督教泛愛的精神。當時,他很想走到蔣介石面前略表關切和慰問,但他又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太瞭解蔣介石了,倘若此時驅身近前,身體如此瀛弱,舉止已顯遲緩的蔣介石,非但不會領情,肯定還會認為是對他的嘲笑和譏諷。想到此,他止步了。    
    沒想到那次教堂相見,竟成為最後的訣別。曾幾時何,這位叱吒風雲的一代君主,何等的得意,何等的驕傲,何等的勝券在握,又何等的獨斷專行,但終究還是逃脫不了生命規律的運行。此時的張學良,深感生命的短暫,更覺名利權位全都是過眼雲煙,不足為道。他不願再去想他與蔣介石之間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那已經微不足道了。他轉過身,拿起電話機,撥通了士林官邸的電話,向蔣夫人宋美齡提出了弔唁蔣介石的請求。    
    蔣介石彌留之際,曾手書「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置個人生死於度外」16字交付蔣經國,並特別囑咐蔣經國「不可放虎」,張學良沒有想到,在他幽居四十載之後,蔣介石居然還把自己看成是一隻虎!他後來對唐德剛教授說:    
    「我認為蔣公失敗了,是失敗者!我很不願意批評他,......蔣先生這個人,是很守舊、很頑固的人,......我說一句話來批評他:假如能做皇帝,那他就做皇帝了。    
    蔣先生就是這麼個個性,正像馬歇爾說的那樣,他是死拿著權不放的人。    
    蔣先生有大略,沒有雄才。......他們說蔣先生不會做,說蔣先生應該把我放回去,我把他送回南京,他把我放回西安。這是歷史上的一件大事,可惜蔣先生沒有這個雄才。」    
    多年來,蔣介石對張學良的防範之心一直沒有消減過,多年來,為了讓蔣介石解除對自己的顧慮與戒心,張學良頻頻用各種方式表示對政治已沒有任何興趣,竭力想甩掉過去過於顯赫的名聲,他甚至說連張學良這個名字都不想要了,「我不想當張學良,我只想當個普通人,自己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言下之意很明顯,他已經決不是過去的張學良了,他決不會再對當局造成任何的威脅了。然而,多慮如蔣介石,卻仍將垂垂老矣的張學良畏之如虎,即使在他死後,也不放鬆警惕,實在令張學良啼笑皆非。    
    蔣介石去世後的第四天,遺體移至台北市的「國父紀念館」,張學良偕趙四小姐前來弔唁,向這位恩怨交織的長官告別,看他最後一眼。    
    轎車緩緩地停在弔唁廳的大門前,張學良神色肅穆的從車上下來,逕直朝廳裡走去,宋美齡過來和他默默握手。整個大廳,一派肅然。靈柩四周,擺滿鮮花翠柏,蔣介石靜臥在水晶棺木裡,神色安詳。張學良站在棺旁,臉上的神情哀傷凝重,久久凝視著雙目緊閉的蔣介石,望著他那彷彿沉睡的面容,心中漾起縷縷哀思,前塵往事浮上心頭,以往的歲月不斷在眼前晃動,張學良的眼睛濕潤了!    
    面對著曾經呼風喚雨、大權獨攬六十年的老長官,張學良默然無語。他們一個站立,一個靜臥;一個百感交集,一個心如止水,半個世紀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就在此凝視中劃上了句號,俱往矣!    
    剪不斷,理還亂,各人心中自有一本帳。張學良抬起頭來,看著自己寫來的輓聯:    
    關懷之殷,情同手足;    
    政見之爭,宛若仇讎。    
    短短十六個字,道盡所有愛憎恩怨!    
    「蔣先生對我,該怎麼說怎麼說,他對我很關切。我有病,旁人就想讓我死掉,可他特別關心,......從大陸到台灣,老先生總是指示要找最好的地方,......他對我,那真是關懷得很!」    
    「西安事變前,我跟蔣先生發生衝突,沒有旁的,就是這兩句話:他要安內攘外,我要攘外安內,沒有一點其它旁的衝突。」    
    「像我們這種關係,是很有意思的。蔣先生對我很好。」    
    在張學良的心目中,蔣介石功大於過,永遠是他的老長官,老上級。    
    「一個人,有他好的一方面,也有他壞的一方面,僅僅是好的方面多,還是壞的方面多而已。蔣先生無論如何是有功的,當年,他在致力於中國的統一方面,是有功的。」


第五章 剪不斷,理還亂——與蔣氏夫婦的半世緣7、宋美齡說:「我們對不起張漢卿!」

    張學良曾經說過,在他的生命中,有兩個女人對他恩重如山,一個是無怨無悔陪伴他走過後半生的趙四小姐,另一個就是力保他不死的蔣夫人宋美齡。    
    張學良很早就與宋美齡相識,據他說:    
    「我與蔣夫人認識的時候,那是在上海,有人請客,介紹說,這是孫中山先生的小姨子。後來,蔣先生在北京請我們吃飯,在筵席上見到蔣夫人,我就說,蔣夫人好。蔣先生很奇怪,問我,你怎麼認識她?我說,我認識她,比認識你還早。」    
    張學良與宋美齡似乎特別投緣,也許是宋美齡的洋化生活,大家氣度,令張學良特別著迷,宋美齡稱張學良為「gentleman」(紳士),張學良則尊稱宋美齡為夫人。    
    西安兵諫後,張學良之所以義無返顧、力排眾議地堅持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有宋美齡的保證作為後盾,他心裡有底。正是因為他極度信任宋美齡,絕對相信她所做的保證,所以即使沒有蔣介石的書面簽字,僅憑空口的一句「領袖人格」他就毫不猶豫地答應放人,而對於張學良送蔣回京,宋美齡也一再表示:「我一定負責擔保。」    
    宋美齡事先也沒有料到蔣介石到了南京會翻臉不認人,所以她當初可以毫不猶豫地指天保證。當閻寶航去見宋美齡時,宋美齡還反覆囑托說:「請務必告訴東北軍和西北軍的頭頭們,張副司令用不了幾天就會回去。大家一定要平靜,凡事多想想,不要再生出事情。」當閻寶航不太相信地追問:「夫人,先前宋部長也對我說,張副司令很快就會會西安的,這有把握吧?」宋美齡不禁笑起來,「怎麼,還信不過我和子文嗎?我們去西安的時候,漢卿以禮相待,守了信用。現在,我們怎麼會回過頭來整漢卿呢?」停了停,她又信誓旦旦地說,「我們寧可犧牲一切,也不會對漢卿失信。」此時的宋美齡,對釋放張學良還是信心十足。    
    但是,也有一絲陰影偶爾掠過宋美齡的心頭。早在離開西安的飛機上,看著蔣介石若有所思的模樣,她就隱隱有某種預感,但她竭力打消這個不祥的念頭,想想看,委員長畢竟是從張學良手中走脫的,且張學良又親自送回南京,蔣介石再狠也不至於恩將仇報吧。    
    回到南京的第二天,蔣介石聽說有許多軍政大員、新聞記者都去看望張學良,連普通老百姓都競相爭睹少帥的風采,當即就忿忿地罵了聲:「娘希匹!」隨即又恨恨地說:「把他捧成民族英雄,我成了什麼?」宋美齡這時感覺有些不妙,但她還是不敢往深處想。    
    也就在這天,馮玉祥去看望蔣介石,言談中,蔣介石突然冒出一句:「我哥哥蔣介卿,可是為西安事變而死的呀!」當時,宋美齡也在座,心中暗暗為張學良捏了一把汗。    
    宋美齡、宋子文和端納是張學良送蔣回京、保證安全的擔保人,在軍法公審後,宋子文和端納出於良知,去見蔣介石和宋美齡,商議如何履行在西安的諾言。蔣介石究竟要怎樣懲治張學良,誰也不知道,連宋美齡也不知底細。心胸狹窄的蔣介石終究言而無信,公然無視宋氏兄妹的保證,將張學良嚴加管束,宋美齡尷尬萬分。    
    在信義和丈夫之間,她左右為難,她覺得對不起張學良,但又無法說服蔣介石,她確實已經盡了力。為了張學良的自由,她已經跟蔣介石狠狠地吵過一架了,剛才的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    
    「大令,這幾天,子文同你吵了好幾回了。他覺得沒臉再見人了。在西安,我們是作過保證的。端納先生也告訴我,他對這個結局很失望,打算辭去顧問,離開中國。」宋美齡一臉陰鬱,眼圈微紅,明顯有哭過的痕跡,「大令,我覺得你也應該好好想想,畢竟他們是為你出過力,冒過險的啊!」宋美齡傷感地說。    
    「冒險,冒險!在西安,有誰比我冒的險更大!華清池那天早上,彈雨橫飛,亂槍四射,邵元沖、蔣孝先不就被張漢卿的部下打死了嗎?!要是哪顆子彈偏一點點,打到了我蔣某人的身上,你們現在還會為張漢卿求情嗎?政治是要流血的,不是靠感情來支配的!」蔣介石青筋暴漲,呼呼地直喘粗氣,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    
    「好歹漢卿也是個重信義的人,不然他會親自送你回南京?」宋美齡漲紅了臉,也幾乎是喊著說出了這句話。    
    「我早就叫他不要來,不要來!他自己非要到南京來負荊請罪,我有什麼話說?再說,南京的事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就算的!」蔣介石忍不住大吼起來。    
    「可你是軍事委員會的委員長啊!」宋美齡並不退縮。    
    「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已經對侍從室說了,明天我就離開南京,回家鄉溪口休息養傷。」蔣介石陰沉著臉,說完,就拋下宋美齡獨自走了。    
    對丈夫背信棄義的失望,對朋友無言以對的羞愧,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惱恨,一齊湧上心頭,宋美齡不禁痛哭起來,她沒臉再去見張學良了,他是那麼信任她,相信她,以至於沒有任何條件地答應她的請求,現在她卻無法實現對他的承諾,這叫她該如何是好呢?    
    蔣介石是鐵了心要煞煞張學良的性子,關他一輩子,誰說都沒有用,端納的離職,宋子文的不問政事,都不能改變他的初衷,就連他一向言聽計從的宋美齡的話,這次也徹底失靈了。無奈之中的宋美齡知道是無法改變丈夫的決定了,她只好盡可能的為張學良多做點事,以作為彌補,讓自己的內疚之心好過一點。    
    正因為此,宋美齡後來才說服蔣介石同意於鳳至、趙四小姐輪流上山陪伴張學良,在於鳳至患病以後,又千方百計安排她出國治病,這一些,雖然無補於張學良的幽禁,但畢竟還是給張學良帶來了一點關懷,一點溫暖。    
    宋美齡還不時地托人帶東西給張學良,張學良所需的日用品以及各地名產,統統以宋美齡的名義,每月由重慶送來一卡車,每次還帶給張學良500元零用錢。凡蔣介石不願意出面答覆的,她都親自答覆,對張學良提出的請求,她也盡量給予滿足。    
    張學良曾托付張治中向蔣介石提出過兩點要求:第一是希望恢復自由,做一個老百姓,什麼事也不做,哪裡也不去,委員長在哪裡,他就住在哪裡;第二是希望和劉乙光(看管人員)一家分開住,希望有一定的自由和清靜。張治中飛回南京,面見蔣介石後,趁機轉達了張學良的兩點請求。蔣介石還沒聽完,臉色便陰沉下來,只「啊、啊」地哼了幾聲,便轉換了話題,張治中見狀,只好告退,另找宋美齡幫忙。    
    宋美齡聽張治中講完情況後,長歎了一口氣說:「唉,文白兄,我們對不起漢卿哪!」    
    張治中沒有料到宋美齡一開口便會說出這種滿含愧疚的話,很是覺得吃驚。宋美齡咬了一下嘴唇,又說:「張漢卿的要求,第一條,我看不容易做到,現在時機不成熟,不便提出;至於第二條要求,我一定想辦法盡快實現。」    
    當天晚上,宋美齡趁著蔣介石情緒還好,便小心翼翼地把張治中來找她的意思說了。「我們對不起漢卿啊!我覺得漢卿的第二條要求,是不是就答應他?」宋美齡試探地問道。    
    蔣介石面無表情,抬起手托住下巴,瞇起眼睛,誰也捉摸不透他到底是答應還是發怒。但是,與蔣介石朝夕相處的宋美齡知道,蔣介石已經同意了她的建議。於是,她吩咐副官立即按委員長的意思去辦。    
    由於宋美齡的斡旋,張學良托張治中轉達的第二條要求幾經周折,最後終於得以實現,管束張學良十二年,官階由中校晉陞為少將的劉乙光不久便被調離了。    
    對於宋美齡的關懷和愛護,張學良心存感激,他很領情,他一直都體諒她的苦衷,對宋美齡毫無怨言,甚至還把自己能活下來歸結為宋美齡的保護,他說:    
    「我沒有死,完全是蔣夫人保的,依蔣先生的意思,是要把我槍斃的。」    
    他很感激宋美齡的仗義執言,「蔣夫人有一句話很厲害,她對蔣先生說,西安事變,他不要錢,也不要地盤,要的是犧牲!」    
    所以,張學良也決不肯做讓宋美齡難堪、為難的事。他之所以一直對西安事變蔣周會面緘默不語,就是不想傷害到宋美齡。    
    張學良受宋美齡的影響很大,他放棄佛學,轉而研究基督教,最後並皈依基督教,都是在聽了宋美齡的勸說後做的決定,後來他與於鳳至解除婚姻,也是出於宋美齡的建議。恢復自由後,宋美齡很關心張學良的生活安排,親自察看給張學良安置的住處,看到不滿意,她就直接對蔣經國說:「你就把這破破爛爛的房子讓給漢卿住啊!」夫人發話了,蔣經國不能不聽,於是他親自為張學良選定了北投復興路的一塊地基,讓張學良很是滿意。


第五章 剪不斷,理還亂——與蔣氏夫婦的半世緣8、與蔣經國的交往(1)

    「我跟經國先生很要好,我們之間無話不說。」    
    論輩份,張學良是蔣經國的父輩;論出身,他們都有一位做首腦的父親;論年齡,張學良只比蔣經國大8歲;論經歷,兩人與蘇聯都有一段往來,又都有過「叛逆」,正是張學良發動的「西安事變」,促成了蔣經國從蘇聯回國,從某種意義上說,張學良還是蔣經國的恩人,蔣經國對於張學良,內心很可能懷有一種感激之情,雖然這種感激之情是不能表露出來的。當時,兩人都被蔣介石安排在溪口讀書,然而兩人的結局卻大相逕庭,如此懸殊:施恩者,身遭縲紲;受恩者,位尊極榮。    
    兩人的初次相見,就是在溪口的街市上。    
    那天,張學良逛溪口街市,迎面撞見了蔣經國和他的蘇聯妻子蔣方良,金髮碧眼,高鼻樑的蔣方良很是引人注目,張學良一下子就猜到了她身邊的男子就是剛從蘇聯回國的蔣介石的大公子蔣經國,謹慎如張學良,因自己「嚴加管束」的身份,不便與蔣經國攀談,所以並沒有上前打招呼。    
    蔣經國也注意到了那個迎面打量他的人,儀態目光均有威猛之氣,心下暗自讚歎:此人肯定非等閒之輩。當他聽說那人就是在西安發動兵諫、扣押他父親的張學良時,愣了好一陣子,良久,才歎了一聲:「真是員虎將啊!」    
    幾日後,蔣經國以子侄輩身份謁見了張學良,交談甚歡,蔣經國十分敬重張學良的抗日愛國思想和行動,張學良則勉勵蔣經國要在抗日救國的前提下做好工作。在雪竇山上,兩人共見了3次面,每次都談得相當投機,從此結下私誼。    
    遷往台灣後,蔣經國接任戴笠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職,負責「管束」張學良的工作。他們之間的交往就是從這時才真正開始的,但蔣經國對張學良的瞭解卻比這要早得多,由於兩人在出身、經歷方面的某些相似之處,蔣經國對張學良的為人很欽佩,他從接受「管束」工作起就決心和張學良做知心朋友。在大體不違背父親蔣介石的意旨下,蔣經國便按照自己的意願,開始了與張學良的交往,在物質生活上他仍像過去那樣充分滿足張學良的要求,在精神生活方面則較他父親蔣介石有很大的改善。    
    首先,蔣經國決定將張學良從新竹井上溫泉遷出,在新址的選擇上,蔣經國頗費苦心,最後選中了陽明山,因為蔣介石和宋美齡已經把日後定居的官邸,確定在了陽明山腳下的士林鎮,一旦張學良從井上溫泉遷到這裡,也就為張學良與蔣介石的相晤提供了方便,自然而然在父親與朋友之間架起了一座溝通的橋樑,同時也向世人展示了他與張學良至誠交往的真意。    
    蔣經國在陽明山附近,選中了一幢別墅送給了張學良,儘管張學良認為,「搬搬家,不過是換個地方而已,何必那麼講究」,但對蔣經國的一片好心,張學良還是很感激的。1950年,在張學良的新居中,兩人正式會晤,憶起當年雪竇山中的雪竇寺、千丈巖和妙高台,兩人不禁對視會心一笑。    
    蔣經國以同輩稱呼張學良,相約今後要經常走動來往,張學良以「你身負重任,還是以公務為重」為由,婉言謝絕。怎奈蔣經國主意已定,「公務哪裡忙得完,論資歷你是我的前輩,能經常陪你說說話,聽你講點舊事,對我受益匪淺呢。」    
    蔣經國說到做到,以後幾乎每個月都要來到陽明山張學良的寓所攀談。兩個人談詩論畫,指點江山,總能找到共同感興趣的話題。陽明山路和陽明湖邊,也留下了他們結伴出遊和垂釣的身影。這段時間,兩人相處甚歡。    
    然而,陽明山寓所,畢竟還是在幽禁管理之下,遠離市區,交通不便。在解除了管束之後,張學良漸漸萌生了重新選擇新地址建屋的念頭。一次,當蔣經國又來探望他的時候,他不失時機地談到,年紀大了,居住偏遠,與朋友往來諸多不便,能否自己出資,在市郊蓋幢房子。蔣經國聽後欣然同意,並自告奮勇地說,地基由他去選,一定讓張學良滿意。    
    一個月後,蔣經國親自在台北市西郊北投復興崗為張學良選定了地基,這裡視野開闊,台北市區大道上的車水馬龍,盡收眼底,附近槐樹合繞,楊柳依依,環境極其清雅幽靜,是家居的絕妙之地,更重要的是這裡向南望去有條河,好似北京西山附近城南的那條永定河,早晚眺望,可以引起故國山河之念。張學良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建房之事因為蔣經國的親自過問,進展神速,八月底,一幢灰色的兩層小樓拔地而起,兀然挺立。張學良終於如願以償地搬進了北投新居,蔣經國派人送來一套嶄新的客廳用傢俱,以示祝賀。經歷了20多年的幽禁生活,如今終於有了自己的家,張學良為此激動得繞前繞後,興奮不已。來台以後,無論是新竹井上溫泉,還是陽明山的寓所,都是當局為「管束」他而選定的,每道門,每扇窗,都帶著羈押的陰影,而如今,終於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擁有自己的一方領地,張學良心中充滿了對蔣經國的感激之情。    
    蔣經國一如從前,不論工作多麼繁忙,每隔一段時間必定會去看望張學良,有時,也會邀請張學良到他的官邸小聚。1662年,美國白雪溜冰團來台公演,蔣經國派人買了4張連號票,又買了圍繞4張連號票左右前後的「插花式」門票七八張,邀請張學良和趙四小姐觀看滑冰表演,蔣經國夫婦親自陪同觀看。習慣於幽禁生活的張學良完全沉浸在節目的歡樂之中,30多年來,他從未在這樣寬鬆的氣氛中歡笑娛樂過,他興致勃勃,觀性甚濃,完全陶醉了!演出結束了,張學良還猶自讚不絕口,並一再誠摯地感謝蔣經國夫婦的盛情邀請和款待。    
    蔣經國看到一場溜冰演出竟給長期被禁的張學良帶來如此巨大的歡愉和樂趣,他的心裡既酸楚,更高興。於是,兩天後,張學良得以重溫上回的精彩表演,這次陪同的,依然是蔣經國本人。這時,蔣經國已是「國家安全會議」副秘書長,政務繁忙,但在短短兩三天內,能夠忙中抽空連續陪張學良觀看表演,可見蔣經國對張學良禮遇有加,情誼深厚。    
    對此厚愛,張學良卻深感不安。他是個極有分寸的人,隨著蔣經國地位的不斷陞遷,儘管兩人的關係也不斷增強,但他清醒地知道應該怎樣妥善地處理他與蔣經國的關係,他一方面感激蔣經國對他的照顧,另一方面,又力爭不給事務繁多的蔣經國增添任何麻煩。1965年,蔣經國當上了「國防部長」,張學良不失時機地掛去電話表示祝賀。正題剛剛談過,張學良話鋒一轉,措辭婉轉地表示,經國先生今非昔比,身上的擔子日漸加重,不能因為與自己的往來而分散了精力,他說:「我一個老頭子,打法時光的辦法多得很,我不想更多地耽誤你的時間。」    
    「工作再忙,看看老朋友的時間還是有的,我會得體地安排的。」蔣經國在電話裡說,「只要漢卿你不煩我就行。」    
    話說至此,張學良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一讓一敬間,兩人真誠情誼可見一斑。    
    此後,蔣經國的車照樣不時出入於北投復興路張學良的住所,淡淡黃昏,在小徑上,在大路旁,都可以看見兩人同行散步的身影,聽見兩人爽朗會意的笑聲。


第五章 剪不斷,理還亂——與蔣氏夫婦的半世緣8、與蔣經國的交往(2)

    1972年,蔣經國出任「行政院長」,成為台灣當局的行政首腦,張學良這次專程來到蔣氏官邸當面表示祝賀,並再次明確表示,今後務必要減少往來,以免增添不必要的麻煩。    
    聞聽張學良的要求,蔣經國一笑了之:「陞遷與和朋友往來沒有必然的聯繫,大可不必為此多慮。」    
    「如若不接受此項建議,日後將考慮拒絕院長的拜訪和邀請。」張學良認真地說。    
    「沒想到漢卿這麼固執」,蔣經國笑道,「那好,每個季節我去看你一次總還是可以的吧?」    
    張學良還是搖搖頭,「不行,還是太頻繁了,你是行政院長啊,哪裡抽得出那麼多時間來?我看每年大家見一次就足夠了。」    
    蔣經國堅決反對,「這樣一來,豈不是宣告我自己不能同任何人再做朋友了嗎,不行,絕對不行。」    
    兩人爭執了好一陣子,最後達成了「君子協定」:每半年會面一次,有事可通過電話隨時聯繫。    
    「你看你漢卿」,蔣經國搖著頭說:「本來大家都是朋友,結果搞得像邦交式的例行會晤似的。」    
    「那有什麼辦法」,張學良固執地堅持,「誰叫你是行政院長呢。」言罷兩人都仰面笑了起來。    
    在張學良的一再堅持下,蔣經國減少了與他的往來。接觸雖然比以前少了,但二人交往時的話題,反倒因為蔣經國境遇的變化而加深了。有一次,張學良對蔣經國說:「你有那麼多錢,又不能反攻大陸,放在那裡做什麼?我看還是好好搞建設吧!」接著,他深有體會地對蔣經國說:「我年輕的時候就已有所醒悟,服從先嚴命令,數次打仗,皆為不得已之行動,而東三省為兵所耗,不下萬萬,若以辦理建設事宜,豈可限量。」蔣經國謙恭地問:「那應以什麼項目作為加速建設的重點?」張學良向他介紹了當年他的管家伊雅格從國外帶回來的一些建議,蔣經國聽後覺得不無道理,於是,加速建設台灣的構想就在他們的閒聊中誕生了。    
    台灣高速公路開工後,台中以北的每一段工地張學良都親自去看過,回來後,就與蔣經國長談自費視察的情況,並聯繫自己在東北執政時領導經濟建設的經驗,回憶在東北發展民族工業的作為,講述當時東北鐵路在地區發展中的作用,描繪自己昔日的壯志鴻圖,意氣風發,每每說到激動處,張學良的眼睛就煥發出一種青春的神采,彷彿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正投身於火熱的建設之中,他的激情感染得蔣經國也為之激動,兩人經常是一談而不可收拾,很多時候都暢談至凌晨兩點鐘,張學良的現身說法,對蔣經國很有參考價值,後來台灣兒童劇院改建成停車場,就是蔣經國採納了張學良的建議而行的。    
    1975年,蔣介石去世,留下了「不可放虎」的遺言,蔣經國對父親臨終前的囑咐很不以為然,如今的張學良已沒有一兵一卒,一槍一彈,難道他還能在這個孤島上再演出一場「西安事變」,再掀起一場政治風暴不成?既然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又何必耿耿於懷於過去的往事?不如再邁出一步,以顯示自己思想的開明與政治的寬容。而對張學良來說,他對政治已經了無興趣,1978年,當蔣經國被選為總統,子承父業,成為台灣權傾朝野的第一人時,第一個打來電話祝賀的,便是他張學良,聰明的蔣經國不會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所以,「放虎」之說並沒有影響到兩人的友誼,此後兩人的交往不斷,相互間仍執禮有加,並且,此時的蔣經國已經沒有了先前蔣介石隱隱的約束,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旨獨立行事了,這樣,蔣經國和張學良的交往,從以前從不見報的「平民式」,一下子躍步到沒有任何忌諱的「公開化」。    
    1979年10月5日,時值蔣經國就任總統一週年之際,蔣經國賢伉儷在寓所舉行中秋茶會,大宴賓客,眾多軍政要員應邀出席,張學良夫婦也在被邀之列。會後,蔣經國陪同張學良夫婦到陽明山賞月,張學良觸景生情,當即揮毫潑墨,書李商隱《無題》詩一首寄托自己的思鄉之情。    
    第二天,張學良被邀出席中秋晚宴的消息赫然見於各大報端,傳遍台島,昔日先總統蔣公「管束」的囚徒,竟出現在現任蔣總統的官邸裡,並且是同這麼多的軍政大員在一起,人們不禁想入非非,難道蔣氏家族與張學良之間已經握手言和了嗎?或者,蔣經國是在替父還債,用他的微笑和尊敬,來彌補張學良幾十年幽禁所受到的凌辱與委屈,抑或是用此舉來點綴他民主與開放的新政?一時間,張學良又成了新聞人物。    
    就在人們揣度蔣經國此舉用意的時候,僅僅過了五天,蔣經國又帶給世人一個驚奇:再次向張學良夫婦發出邀請,前往總統府參加「雙十節」慶祝活動。此次張學良的名字不但見諸於報端,而且當天,張學良本人也出現在公眾面前,就座於觀禮台貴賓席上,興致勃勃地觀賞閱兵式,再次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蔣經國非常善解人意,他知道從大陸來台的官兵們,沒有一個不思念家鄉的。他更知道懷著失土之痛,發誓要打回東北,趕走日寇,收復失地的張學良,無時無刻不在嚮往著祖國大陸,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生養自己的白山黑水。因此,次年的雙十節,蔣經國滿足了張學良的願望,由總統府副秘書長張祖詒夫婦和國防部副參謀長馬安瀾陪同,乘專機飛往金門島參觀。    
    這天上午9時,張學良夫婦抵達金門,目睹了這裡的淳樸民風和各項軍事設施後,張學良禁不住讚譽:「金門不僅是軍事前線,也是海上樂園啊!」張學良好不容易來金門一趟,遊興大發,決定好好轉一轉。他們隨即來到了古寧頭。    
    古寧頭是金門島距離大陸最近的凸出部,1950年,國共兩黨還曾在這裡進行過一場激烈的戰鬥,眼下仍可依稀辨出當年炮火留下的痕跡。張學良站在灘頭,面對大海洶湧的波濤,心潮起伏,這是他來到台灣34年來,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眺望大陸故土。    
    借助於高倍望遠鏡,張學良得以一窺大陸風光,他瞇著眼睛,臉緊貼在高倍望遠鏡上,將視線投向對岸,看了許久,許久。當馬安瀾問他「怎麼樣」時,他僅淡淡地說了一句「風光很好」,便不再開口。    
    然而,回到台北,張學良難耐對故土深切的思念之情,在給親友的信中,他真情流露,引用於右任晚年思鄉的詩句,表達了他不盡的鄉情:    
    葬我於高山兮,望我大陸;    
    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苦。    
    歲月不居,進入80年代後,蔣經國身患多種疾病,身體每況愈下。1988年元月13日下午,蔣經國因心臟病突發,吐血過量而死。噩耗傳來,張學良悲痛萬分,繼蔣介石之後,他再一次送別蔣家人,在低沉悲淒的哀樂聲中,張學良飽含深情地說:    
    「我來台灣的時候,台灣很不景氣,現在台灣很有進步,......應該說主要是蔣經國的功勞。我對蔣經國這個人非常佩服。經濟問題、建設問題、軍隊的整頓、政治方面的整頓,他都下了很大的功夫。很可惜,他去世太早了!」


第六章 鳳命千金的原配夫人1、大帥相中的「鳳命千金」

    燈火通明。    
    奉天南門張氏帥府,後跨院廂房裡,張作霖滿臉喜氣,手裡的一份卦帖被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他禁不住又想起包瞎子剛才的話來:「大帥,此乃珠聯璧合的良緣啊,這個女子的卦相大吉,從生辰八字上看則主大貴,『鳳命千金』配『將門虎子』,是上上婚,成親之後,必定夫榮妻貴。如此天造地設的好姻緣萬萬不可錯過。」包瞎子的話句句都落在張作霖的心坎上,大喜過望的張作霖當下就替兒子張學良定下了這門親事。女方是鄭家屯西街「豐聚長」商號老闆於文鬥的小姐於鳳至。    
    現在,張作霖正在為自己能慧眼識人而沾沾自喜呢。那天,他到於文鬥府上造訪,正巧碰上於文鬥請了算命先生給於家的小字輩占卜算卦,給每人寫了一份卦帖。閒談時,張作霖無意中翻了翻卦帖,其中一份上的「鳳命」二字使他眼前一亮,再仔細一看,上面寫著於鳳至生於一八九七年。    
    「鳳至,好吉祥的名字啊!」張作霖自言自語道,「鳳至,鳳至,直到皇后為止。鳳命,乃吉人之命,那麼,和她結合的人,一定就是皇帝了!」對子平術本來就很迷信的張作霖暗忖,忽然間他靈性大開,暗道:「這樣貴命的女子,若與我小六子相配,我小六子必能前程似錦。」於是,未等於文鬥說話,張作霖就拿過卦帖,說:「我手下有個人,對陰陽八卦、麻衣神相無所不通,我讓他再核對一下。」    
    回到奉天,張作霖馬上把精通麻衣相的包瞎子請進帥府,奉上卦帖。包瞎子的話,更加堅定了張作霖的想法,沒過兩天,他就委派吳俊升為媒人上於家提親去了。    
    說起來,於文鬥還是張作霖的救命恩人呢。那年,張作霖奉命到松遼及漠北一帶剿匪,結識了遼源的商會會長,當地的富商於文鬥,張作霖就把指揮部設在了於文鬥的糧棧裡。於文鬥因多年受土匪騷擾,對前來剿匪的張作霖特別的歡迎,每當張作霖的軍餉接濟不上時,於文鬥都代為籌措,兩人過從漸密,久而久之竟成了真正的好朋友。    
    一次,張學良率部與蒙匪在漠北龍王廟決戰,不幸中了蒙匪的奸計,被圍困在荒漠深處,急需援兵。而當時張作霖的頂頭上司,奉天督軍徐世昌卻遲遲不發救兵,張作霖孤軍奮戰,危在旦夕。在此緊急關頭,於文鬥挺身而出,拔刀相助,連夜趕往吳俊升駐地,說服了這位素與張作霖有嫌隙的巡防營統領,派精銳騎兵星夜兼程,馳往救援。張作霖因此突出重圍,反敗為勝。對於文鬥的仗義相助,張作霖自然是感激涕零,回到鄭家屯,就與於文鬥歃血為盟,結成了拜把兄弟,並發誓:一旦得意,誓報再生之恩。    
    此刻,發跡之後的張作霖要報答把兄弟,與於文鬥結為兒女親家,於文鬥自然滿心歡喜,但他又頗費躊躇,小女於鳳至的年齡要比張學良大,女大男小不合常規,張作霖知道後,一言九鼎:「『女大三,抱金磚』,沒什麼不好的」!為了打消於文鬥的顧慮,張作霖又請人說情,從中玉成,最後,終於如願以償,兩家定下了親事。不過,於文鬥提了個要求:婚姻是兒女的終身大事,光有父母同意還不行,最好讓張學良自己到鄭家屯去一趟,按鄉下風俗「相門戶」,看看雙方本人的意見。    
    張作霖滿口答應。此刻,他正喜滋滋地等著兒子,要把這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他。誰知,張學良聽後一臉驚愕,挾帶一萬個不滿意,他一個勁地嘟噥:「偌大的奉天城,名門閨秀有的是,幹嗎偏到那個不毛之地的荒僻小鎮去聘個村姑?」當時的張學良,結交著不少在奉天做傳教士的外國朋友,受西方文化影響,腦袋裡充滿了「自由戀愛」、「婚姻自主」之類的新觀念,對中國傳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持堅決的反對態度。    
    張作霖耐著性子解釋道:「那閨女模樣好,生辰八字好,文筆書畫好,名字更好,吉祥如意。你聽聽,於鳳至,鳳至,鳳至,不是當皇后的料嗎?你小六子可別不識抬舉啊!」    
    張學良心裡升起一股怒氣,對於父親的獨斷專行,他有苦難言。他知道父親對奉天城裡濃妝艷抹的時髦女子看不順眼,但他也壓根不信那個偏僻鄉野的小地方會有父親所謂好得不得了的姑娘。對於未見過面的於鳳至,張學良先天地存在著排斥心理。他想反抗,他憧憬著婚姻自由。    
    張作霖接著卻又語意肯定地說:「這門親事就這麼定了!小六子,舊歷年一過,你就給我到鄭家屯相親去!」    
    張學良啞口無言,奉天城裡多少姿容秀麗、儀態萬方的大家閨秀他都毫不動心,居然要他到幾百里外的小鎮去相看一個鄉下姑娘!他簡直想跟父親理論一番,但看到燈影裡父親那決心已定的神色,他的心涼了,他知道,父親的話向來一言九鼎,誰也違抗不了。他拗不過父親,只好默默地垂頭不語,心上的不快與委屈,鬱悶與惱恨,卻怎麼也掩飾不住,張作霖也感覺到了。    
    看著兒子的痛苦樣,張作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他盯著張學良說:「小六子,你的正室原配夫人,非聽我的不可,這門親事就這麼定了。你如果不同意這婚事,和於家姑娘成親後,就叫她跟你媽(盧夫人)過好了。你在外面再找別的女人,我可以不管,這總行了吧!」對說一不二的張作霖來說,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話說到這個地步,張學良別無他法,只得服從和忍受了。    
    列車隆隆東進。舊歷年剛過,張學良頂不住父親的再三催促,怏怏不樂地啟程到鄭家屯相親。他從心裡對這門親事感到不滿,他壓根兒就不想見那個「鳳命千金」的於家大小姐,他沒有絲毫興趣。所以,一到鄭家屯,張學良就一頭鑽進媒人吳俊升的公館,閉門謝客,根本沒有去於家相親的打算,儘管在此之前,他已從媒人吳俊升口中得知於鳳至是小鎮上最有才學的聰明女子,可是張學良曾經滄海難為水,奉天城裡什麼樣有才有貌的女孩子他沒見過?他根本不相信一個遠離省城的小鎮上會有什麼才女!所以僵持了六天,他還是不辭而別了。    
    然而,這一回,張學良可真是大錯特錯了!於鳳至斷斷不是他想像中的鄉村土閨女。    
    1897年農曆五月初八出生於吉林省懷德縣大泉眼村的於鳳至,自幼便天資聰穎,5歲時於文鬥就為她專門延請了塾師授課,得字「翔舟」,7歲那年於文鬥隨父母來到遼河西岸的古鎮鄭家屯,繼續延師求學。小小年紀的於鳳至從《百家姓》入手,先後學習了《孟子》、《中庸》、《老子》、《論語》,她聰明異常,過目成誦,9歲時就能把唐詩宋詞誦讀得有滋有味了。一次,塾師有意要考考於鳳至,便出了個上聯「新年納餘慶」,於鳳至沉思片刻,揮筆對出「嘉節號長春」的下聯,塾師看了,稱頌不已。10歲的時候,於鳳至除了熟讀四書五經之外,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成了小小古鎮上人人稱頌的一隻金鳳凰!    
    13歲那年,鄭家屯舉行元宵燈謎會,於鳳至在此會上一鳴驚人,聲名遠揚。當時的洮南縣尹賀至璋讓人在縣衙門前貼滿了紅紅碌碌的謎條,於鳳至逛燈到此,僅剩一張粉紅色的謎條無人問津,於鳳至決心一試。圍觀的人見揭謎的竟是個13歲的小女孩,頓時一片嘩然,都不相信於鳳至會有這等神奇的本事,縣尹賀至璋聽說後,也大吃一驚,當即命侍衛把於鳳至請進去,對她說,不管猜中與否,你敢揭我的燈謎就有志氣!謎底是猜一味中藥,你試試看吧。    
    謎底被於鳳至脫口而出,完全正確!賀至璋不敢相信,他又當堂考問了有關謎語的各種知識,於鳳至竟然都能對答如流,毫不含糊。賀至璋這下徹底被折服了,他對於鳳至的聰明和博學大為讚賞,親自送了一塊題有「僻壤奇伶」的紅底綴金橫匾到「豐聚長」,從此高懸門楣,引人注目。    
    於鳳至初時對這樁包辦的婚姻也不如意。她雖出生在小鎮的商埠之家,卻心性高潔,從無高攀名門權貴之心,只想求得一個才識廣博、品德俱佳的好男兒。憑她當時的相貌、人品,附近前來求親的人家是絡繹不絕、數不勝數,可是都被她婉拒於門外。至於她後來肯應允張家的婚事,與其說她看中的是張氏家族的顯赫,倒不如說是欣賞張學良是一位胸懷遠大志向的人才,因為從媒人吳俊升的介紹中,於鳳至得知自己未來的夫君原來是位文韜武略的將門才子。    
    當於鳳至聽說張學良遠從奉天前來相親的消息後,也曾對未來的婚姻充滿了美好的希冀,心如池水泛起層層漣漪,懷春的少女萌生了面見張漢卿的心願。可是,一連幾天,於家張燈結綵,置辦酒席,以迎佳賓,張學良卻每每尋找各種借口頻頻爽約,於鳳至的自尊心受到了深深的刺痛。她恍然意識到,張學良百般不肯到於家上門的原因,只能是對與她結婚心中不滿,她所傾心的人,原來正以一種消極的情緒在抵抗著乃父包辦的婚姻!    
    於鳳至心裡怨尤難言,被拒的羞愧、委屈、不甘、忿恨一齊湧上心頭,心高氣傲的她一氣之下,提出毀婚。


第六章 鳳命千金的原配夫人2、相見歡

    雙方父母已訂婚約,豈容兒女率性毀之?    
    轉眼到了端午節,於文鬥為一批商貨來到了奉天,於鳳至也隨父進城,一則是為了探望親友,二則是順便買些文房四寶、書籍字畫。她和父親住進了奉天中街路南的天益堂藥房。    
    媒人吳俊升認為這是張學良與於鳳至見面的極好機會。他兩次到天益堂藥房勸說於鳳至到大帥府與張學良見面,然而,於鳳至主意已定,誓不相見,謝絕了吳俊升的勸說。與此同時,張作霖以父親的威嚴,命令張學良去天益堂藥房,張學良開始很不情願,但見父親態度非常強硬,無法推脫,就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見面可以,但最好不公開身份。    
    頗費了一番商量,最後決定:張學良扮作一家字畫店老闆,吳俊升以買字畫為名帶於鳳至到店裡一見。    
    張學良為此裝成畫店掌櫃,漫不經心地等待著他老子逼他相看的「村姑」。不多時,吳俊升帶著於鳳至來到了畫店。張學良一見之下,竟大為傾心,於鳳至風姿綽約,舉止文雅,神態端莊、落落大方,完全不是自己先前想像,張學良暗自稱奇,不覺心慌意亂起來。他開始懊悔自己在鄭家屯的無禮,想像於家小姐當時的尷尬和羞惱,張學良簡直不敢直視於鳳至。    
    於鳳至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她本來就對來此家字畫店感到蹊蹺,進門後則很奇怪,這家畫店掌櫃這麼年輕,看樣子也不像商人。此刻,看到張學良的言行舉止又有些不自然,她似乎有點明白了,一時,她也有些慌亂,不知說什麼才好。    
    吳俊升見此情景,趕緊過來打圓場說:「鳳至姑娘,你不是要買古畫真跡嗎?這兒有好幾幅,你慢慢看。」邊說邊朝張學良使了個眼色。張學良拿出了一幅鄭板橋的《竹蘭圖》,他有意要考考於鳳至。    
    於鳳至細賞良久,才問:「多少錢?」「三千塊。」於鳳至嫻靜地笑了起來,「若是真畫,三千塊不多,這個嘛,三十也不值。」    
    張學良心裡暗暗佩服她的眼光,為了挽回面子,他強詞道:「姑娘你不買也罷,何苦貶低珍品的價值呢?」    
    「珍品?畫掌櫃,你若是行家,不會不知道,鄭板橋畫竹,揮揮灑灑,意味橫生,初看輕俗,實則暗藏風骨。而這幅畫,徒有空架,實無神韻,顯然是後人偽造的贗品。」於鳳至胸有成竹,娓娓道來。    
    張學良一時啞口無言,對於鳳至頓生好感,但他不甘示弱,指著畫上的題跋說:「姑娘,你看,這畫是絹本,有後代名人題跋,怎麼會是贗品呢?」    
    「怎麼不是贗品?」於鳳至肯定地說,「古往今來,偽造贗品高手比比皆是,上乘贗品亂真時有發生,不過那只能唬弄外行人而已!」    
    吳俊升見勢不妙,急忙解圍道:「掌櫃的,既然人家姑娘看不中,再拿一張給她看看。」替張學良解了圍,張學良又拿出一軸畫卷展開。    
    於鳳至一眼就認出,這是蘇軾真跡,世上罕見。她高興極了,因為她特別欣賞蘇軾的書法,決心買下這幅字畫。於是,她不動聲色地問:「這幅字畫賣什麼價?」    
    於鳳至一臉漫不經心的樣子,讓張學良誤以為她只是隨口問問,也就順口開價800元,不料於鳳至當即答應,「八百?好,我買了!」她欣喜地拿出一疊錢,「這是1000元,不用找了。」    
    張學良沒想到於鳳至竟有這等眼力,眼看賣虧了,他又急又悔,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只好自認失手。    
    就在張學良面露窘態之際,於鳳至掃了張學良一眼,微微一笑,輕輕拿出自己帶來的畫卷,送上前來,說:「掌櫃的,在古畫真跡上,你是內行,我想請你鑒定一下我買到的這幅畫,可以嗎?」    
    張學良打開畫卷,是一幅《鍾馗捉鬼圖》,對這幅畫,他早有耳聞,但從未見過真跡,此刻,他掩飾著自己的慌亂,連連稱讚說:「好畫,好畫!這是吳道子真跡!」    
    於鳳至抿嘴一樂,笑著糾正道:「你說的不對,掌櫃的,這幅畫並非吳道子真跡,它出於吳道子門生黃笙之手。」    
    張學良羞愧難當,自知才學遠遠比不上這位被自己小看的於鳳至。望著於鳳至遠去的背影,張學良悵然若失。    
    一番短兵相接,令張學良面子掃地,他倒反而神魂顛倒起來,當晚就填詞《臨江仙》一首,表達了相見恨晚的愛慕之情:    
    古鎮相親結奇緣,    
    秋波一轉消魂。    
    千花百卉不是春,    
    厭倦粉黛群,    
    無意覓佳人。    
    芳蘭幽挺獨一枝,    
    見面方知是真。    
    平生難得一知音,    
    願從今日始,    
    與姊結秦晉。    
    自從和於鳳至見面後,張學良的腦海裡總是不斷地浮現出於鳳至那溫文爾雅的神態,矜持得體的舉止,他羨慕她有學識,自愧在鄭家屯的無禮。他的心裡,常常湧起一股與於鳳至相見恨晚的感覺。此後,張學良曾兩次到天益堂看望於鳳至,但都被於鳳至以種種借口避而不見。    
    前次約定相親,久等不來,於鳳至本來憋了一肚子的氣,現在見到這闕,她的氣消了,但她不想見張學良,也寫了一闋詞相贈:    
    古鎮親赴為聯姻,    
    難怪滿腹驚魂。    
    千枝百朵處處春,    
    卑亢怎成群,    
    目中無麗人。    
    山盟海誓心輕許,    
    誰知此言偽真?    
    門第懸殊難知音,    
    勸君休孟浪,    
    三思訂秦晉。    
    儘管於鳳至「勸君」「三思」,但張學良決心既下,駟馬難追,他立即與媒人前往於家,正式求婚,得到了於家的應允。


第六章 鳳命千金的原配夫人3、學良敬稱鳳至為「大姐」

    1916年秋,張學良遵父命前往鄭家屯和於鳳至完婚。駐防鄭家屯的後路統領官,媒人吳俊升聞知婚期已定,急命家人將自己的三進套院全部清掃,懸燈結綵,披上紅綢;將裡進小四合院粉飾一新,作為張學良和於鳳至的新房。    
    8月8日,是張學良和於鳳至結婚的喜慶吉日,鄭家屯整個東街鼓樂齊鳴,爆竹震天,花轎綴彩,駿馬披紅,笙歌盈耳,迎親場面非常壯觀。於文鬥為顯重視,特意陪送了女兒兩座銀行:瀋陽的「富裕祥」和錦州的「慶泰祥」。    
    洞房花燭夜,張學良望著含羞端坐帳前的於鳳至,心花怒放,喜不自禁。自從去年在奉天見過於鳳至後,張學良看出她不但品貌端莊,而且心性純正,非同一般等閒女子。幾經周折,他們終於在今日締結連理,結為伉儷。張學良想到這兒,樂陶陶地挑開於鳳至的蓋頭,於鳳至粉面含羞,垂頭不語,張學良見到她那穩重、端莊的嫻雅氣質,竟情不自禁脫口叫出「大姐」二字,從此,這一飽含敬意和愛意的稱呼就伴隨於鳳至始終。    
    在鄭家屯小度蜜月之後,新婚燕爾的張學良、於鳳至返回了奉天城。張作霖因為寵愛長子,加上珍視他與於文鬥之間的友情,更為了顯示自己的權勢,所以,在張學良偕妻回府後,又在帥府內為他們舉行了一次隆重的儀式。    
    婚後的於鳳至,處事穩重,為人謙和,自省甚嚴。她知道自己和張學良的婚姻,只是張氏家族的一個例外,張家十四個子女除張學良以外,其他子女的婚姻,幾乎無一不是門當戶對的豪門顯宦之家。於鳳至正因為清楚自己在張家的處境,所以她處處小心,事事謹慎,從不做任何有違家規家訓的事,在帥府這個有眾多姨太太勾心鬥角的大家庭裡,上上下下她都能融洽相處,她以她的賢淑聰慧、雍容大度、樂善好施和善解人意,贏得了上下老幼主僕的交口稱讚,贏得了丈夫張學良的敬重和愛戴。夫妻兩人興趣相投,相敬如賓,體貼關懷,感情日益融洽。    
    於鳳至在府內做事有板有眼,事有見地,帥府中許多大事,老老少少都願意同她商量,求她幫忙。有一年,四太太許夫人的兒子張學曾和女兒張懷曈想到母親含辛茹苦地扶養他們長大很不容易,希望給母親過一次像樣的生日,表達一下兒女的感激之情。可是大帥府有規定,除張作霖外,其餘的人誰都不准公開過生日。這可難住了一片孝心的學曾和懷瞳,懷瞳靈機一動說,找大嫂商量商量。    
    不一會,於鳳至隨懷瞳來到許夫人的房間,進門就問:「姨媽,您找我有事?」    
    許夫人忙起身讓座,笑著說:「今天我請你來,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就是我生日快到了,學曾、懷瞳他們想替我辦一辦,我是怕大帥不讓,所以先和你商議一下。」    
    「這事爸爸不會反對,自己辦,又不花公家的錢,有啥不可以?」於鳳至肯定地說,「況且,您又兒女雙全,好好慶賀一下完全是應該的。」    
    於鳳至一席話,說得許夫人心花怒放,心裡也有了底。果不出於鳳至所料,當許夫人派人前去徵詢張作霖對這件事的看法時,張作霖果然沒有反對,並且還包了100元現大洋的紅包作為生日賀禮送給了許夫人。祝壽那天,於鳳至和張懷曈把許夫人攙進壽堂,然後帶頭給許夫人拜壽,宴席間又頻頻向許夫人祝酒,許夫人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由衷地感謝這位做事得當的晚輩。    
    自從許夫人辦了壽筵,在大帥府裡,夫人們過生日祝壽算是開了頭,不過張作霖有嚴格規定:辦壽可以,但一定要自掏腰包。    
    「這回可好啦,爸爸同意給夫人們辦壽,咱們可要好好地給盧媽媽辦一辦。這麼多年了,數她老人家最辛苦,我們能有今天,多虧了她呀!」張學良動情地說。於鳳至接過丈夫的話茬說:「那還用說,趁這個機會也表表咱們當小輩的一點孝心,你放心,一切由我來張羅,一定把盧媽媽的壽宴辦好。」在張作霖的幾位夫人中,於鳳至對盧夫人格外敬重,她欽佩她能視冠英、學良、學銘如己出的美德,一直想找個機會報答報答。    
    祝壽的頭天晚上,壽堂已經佈置妥當:正面牆上,貼了一個斗大的金字「壽」,在紅色天鵝絨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富麗堂皇、耀眼醒目;香案上放著幾對大紅喜燭;一字排開的檀香木製條桌上,碼放著壽桃、壽餅及各色干鮮水果;四周掛滿了兒女、親朋送來的大紅壽幛、壽聯。    
    祝壽這天,於鳳至和張冠英將盧夫人攙進壽堂,於鳳至親熱地問盧夫人:「媽媽,您看看,滿意不?」盧夫人驚呆了,她萬萬沒有想到壽堂佈置得這樣氣派,望著眼前這金壁輝煌的景象,她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滿面笑顏地連聲說:「滿意,滿意,真是太好了,可真難為你們了!」    
    待盧夫人坐定,眾人也都到齊了,於鳳至一聲吩咐:「上菜!」只見丫鬟、老媽子川流不息地一陣忙活,頃刻間,四桌魚翅席擺放整齊,熱氣騰騰,香味撲鼻,最後上來一道「清湯全家福」。張學良第一個站起來,說:「今天是盧媽媽的壽辰之日,可巧爸爸也趕來了,我們家今天人最齊全,讓我們舉杯共祝盧媽媽健康長壽!」說完,他帶頭幹完了杯中的酒,大夥兒也都跟著把杯裡的酒喝了。接著,於鳳至站起來從張作霖開始,一一斟酒,一家人在歡樂祥和的氣氛中開始暢飲。    
    張作霖對兒媳將壽宴操辦得井井有條,其樂溶溶十分滿意,他對盧夫人說:「鳳至這孩子,辦事就是周到。」「敢情,誰也比不上。」盧夫人由衷地應和道。    
    張作霖一心要把於鳳至娶為兒媳婦,當初的想法很簡單,一是以此回報於文鬥的救命之恩;二是希望於家姑娘能「旺夫旺家」,給兒子學良帶來好運。不曾料到兒媳竟然還具有眾多美德:尊老愛幼、相夫教子、善待下人、溫柔體貼。張作霖常感歎:小六子能娶到這麼好的媳婦,真是他的福分。因此,張作霖對這位大兒媳婦是寵愛有加,對她格外關照,高看一眼。    
    張作霖治家嚴謹,大帥府裡的規矩也就特別多,其中有一條是:過了晚上9點,不管是誰,廚房一律不候。有一回,剛過晚9點,張作霖正在小青樓和壽夫人閒聊,忽然聽見廚房裡大勺丁當響,他很生氣地問:「給誰開飯?」下人回答說:「是盧夫人外出回來,想吃點夜宵。」張作霖不悅地說:「不是有規矩嗎,過了晚上9點,不管是誰,不准廚房給他們開飯。」於是眾人都知道大帥說到做到,再也不敢違背規矩辦事。    
    可是,有一個夏天的晚上,於鳳至和二小姐懷英因為急著去看戲,顧不上吃晚飯就匆匆忙忙地走了,看完戲回來已經10點多了,就讓廚房給準備點夜宵。從廚房到於鳳至的房間要經過壽夫人住的小青樓,張作霖和壽夫人此時正坐在外邊籐椅上乘涼,在朦朧的月色中,張作霖突然看見一個廚師提著食盒走來,就大聲喝問:「這麼晚了,給誰送飯?」廚師怯聲說:「報告大帥,少奶奶和二小姐去看戲才回來,還沒有吃飯呢!」張作霖一聽,忙說:「好,好,快給她們送去吧。」    
    坐在一旁的壽夫人一邊搖著芭蕉扇,一邊笑著說:「大帥,您不是說開飯要守時嗎?不管是誰,過時不候嗎?原來大帥您是看人下菜碟呀!這回您怎麼啥也沒說呢?還讓廚師趕快送去。」    
    「老五,你真會挑我的毛病,鳳至這孩子過門以來,很少有不守紀律的時候,偶爾看一、二次戲,豈不諒解?」張作霖哈哈大笑著說。    
    張作霖為兒媳於鳳至竟然破了例。據傳張作霖還特別給於鳳至面子,他平時發怒時,別人不敢上前,於鳳至一勸即可消氣。但於鳳至並沒有因為公公張作霖的青眼有加而任意妄為,她從不援汲娘家的人,扶植自己的勢力,她的家屬親戚無一進入東北官場。張學良晉陞陸軍少將後,進入東北各項事務的決策圈,由張作霖出面,曾想聘請於鳳至的父親於文鬥出任東北邊業銀行的總裁,於鳳至理解張學良的好意,但不贊成靠裙帶關係為娘家撈取好處。她對丈夫說:「你讓我父親來做官,我當女兒的怎麼會不高興,可是漢卿你想過嗎?若有人說:『鄭家屯的老頭子,憑什麼來管銀行?還不是靠張家的勢力!』你又該做何解釋呢?如果我父親當了官,帥府內外議論紛紛,這豈不是給你和公公臉上抹黑!」於鳳至堅持將父親送回了家鄉,耐心向父親講明原因,於文鬥也深以為然。張學良對於鳳至不攀裙帶關係的美德從心底裡感到敬佩。    
    於鳳至也並沒有因為自己身居富貴之門,就忘了家鄉的父老鄉親。她極重鄉情,對她的誕生地大泉眼和就讀之所鄭家屯念念不忘,曾多次和張學良一起回家省親。    
    鄭家屯和大泉眼村文化落後,文盲很多,於鳳至看到鄉親們目不識丁者比比皆是,深感家鄉文化的落後,心中不免暗生愧疚。1927年,於鳳至回鄉省親之前與張學良商量好,將自己多年積蓄的一筆「體己錢」捐贈家鄉,在大泉眼建了兩棟磚瓦結構的校舍。於鳳至親自聘請了董事長和校長、教師,親自為學校題寫了校名:新民小學。這所小學,當時在那種窮鄉僻壤中堪稱第一流的建築。小學頭一年就招生二百餘人,根據於鳳至的意見,所有農家子弟一律免費就讀。後來,新民小學為當地培養出不少有用的人才。


第六章 鳳命千金的原配夫人4、救夫無望,隻身相隨(1)

    「夫人,這是您要的報紙。」    
    和平日一樣,英國倫敦的一家旅館裡,於鳳至接過僕人王媽遞過來的《泰晤士報》,坐在桌前仔細地看了起來。自從1933年隨張學良赴歐洲考察以後,於鳳至就一直留在了英國,陪三個孩子讀書。不過雖然身在異國他鄉,對於國內的情況和丈夫張學良的消息,於鳳至卻密切關注,時時留心,中文版的《中央日報》,她每日必看。在她的書架上,還依次擺放著近期的各種英文報刊。    
    突然,「張楊兵諫」四個大字赫然闖入於鳳至的眼簾,她驚呆了!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於鳳至定了定神,再看一遍,沒錯,白紙黑字,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丈夫張學良和楊虎城將軍武力扣押了蔣介石!    
    幾天來,英國報紙幾乎天天登載有關西安事變的消息和文章,對事態的報道也越來越詳細,還配有照片。看著報紙上鋪天蓋地的各種報道,於鳳至的心懸到了半空中,她不知道丈夫的真實情況怎樣,也不知自己該怎麼辦。雪上加霜的是,國民黨派往英國的特務在於鳳至住處周圍頻繁活動,他們張貼標語,煽動一些旅居英國的華人到旅館騷擾於鳳至及其子女,於鳳至和孩子們整天提心吊膽,擔驚受怕,日夜不得安寧,但這些苦於鳳至都不怕,她最擔心的還是在國內的丈夫張學良!    
    這天,於鳳至在報紙上看到了西安事變通電的全文。看完以後,她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點。接著,她從報紙上得知周恩來率中共代表團抵達西安,參與解決西安事變,她的心又安穩了不少。然而,好景不長,報紙上又登出了何應欽籌劃轟炸西安的消息,於鳳至剛放下的心再一次縮緊了。爾後,各種傳聞接踵而至,什麼「張學良在西安爆炸中身亡」,「日本指使張學良逮捕蔣介石」、什麼「東北軍變成了土匪」、「東北軍倒戈刺殺張學良」等等,真假莫辯,虛實待證,於鳳至被紛至沓來的傳聞驚擾得坐立不安,心驚肉跳。    
    就在於鳳至的神經已經緊張到了極點的時候,報紙上又一條醒目的新聞頓時使她天旋地轉,渾身冰冷。這是一條登在頭版頭條的爆炸性消息:南京軍事法庭審訊張氏,蔣委員長發佈特赦令,張氏被送交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    
    憂心如焚的於鳳至,猜測著丈夫的種種處境,料定丈夫這次肯定是凶多吉少。她努力地使自己鎮定下來,苦苦思索著解救丈夫的方法。忽然,她想到宋氏老夫人是她的乾媽,宋美齡是她的乾姐姐,她希望宋美齡能念在她們之間的深情厚意上,幫她一把。事不宜遲,於鳳至立即提筆擬寫電文,給宋美齡發了一封加急電報:    
    親愛的姐姐:張學良罪及委座,幸蒙特赦,仍須嚴加管束,不知如何了得?學良不良,我亦有責,甚為遺憾!可否把他交給我看管,送出國外,以了介公之責?請多幫忙,感同身受。    
    然而,發出的電報,如石沉大海,杳無回音。    
    十天後,一封書信翩然而止。於鳳至趕忙打開一看,卻是趙四小姐寫來的,帶來的又是一個壞消息:蔣介石已背信棄義,將張學良秘密囚禁於南京雞鳴寺,不許任何人會見。如五雷轟頂,於鳳至頭腦中一片空白,此刻,她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她決定立即回國去親自向蔣介石求情。三個孩子正值考試複習的關鍵時刻,她也顧不上了,匆匆地向王媽交代了幾句,就馬不停蹄地踏上了歸國之途。    
    一踏上祖國的大地,於鳳至就直奔南京宋美齡公館,見到了私交甚厚的乾姐姐宋美齡,向她述說了這次回國的原因,並請求宋美齡幫助釋放張學良,恢復其自由。面對乾妹妹的哀求,宋美齡愛莫能助,對於蔣介石的的食言,她從心裡覺得對不起張學良,尊為夫人的她,自知無法勸解蔣介石解除心中的芥蒂,因為只有她才知道,蔣介石內心深處對張學良懷有多少仇恨!然而,丈夫畢竟是丈夫,在外人面前,還是得維護委員長的聲譽,於是,宋美齡勸於鳳至:「鳳至妹妹,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姐姐我實在是無能為力。為了漢卿的事,我和委員長都鬧翻了。可是事情終不像我們女人想的那樣簡單。不過,你放心好了,委員長和漢卿畢竟是兄弟,委員長會照顧他的,嚴加管束也不過是避避風頭,怕他受共產黨的利用。」    
    從宋美齡閃爍其辭的話語中,於鳳至明白了,就是自己親自去找蔣介石求情,釋放張學良也是不可能的了。事已至此,於鳳至只得擦乾了眼淚,對宋美齡堅定地說:「既然委員長不肯釋放漢卿,那我情願陪他坐牢,照顧他的生活!」    
    宋美齡萬萬沒有想到,於鳳至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她只得將張學良被「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的情況一一道出,這時,於鳳至才知道,張學良軟禁的地方已轉移到溪口。宋美齡勸道:「鳳至妹妹,你我私交深厚,聽我的話吧,陪漢卿過那種生活,可不是女人能熬得過的,你就別自討苦吃了。你為漢卿的事,多方奔走,夫妻的情分已經是盡到了,漢卿也不會怪你的。」    
    「不,姐姐,我已經決定了!」於鳳至斷然道,「既然救不了他,陪他受苦還是做得到的,請轉告委員長,我要到溪口去,和漢卿在一起。」    
    宋美齡無言以對,於鳳至的固執也是對她無聲的譴責。看到於鳳至心意已決,她歎了口氣道:「好吧,鳳至妹妹,我一定轉告委員長,你放心,我想委員長一定會答應你的請求的。」    
    當天,宋美齡便將於鳳至的要求電告了在溪口的蔣介石。兩天後,蔣介石同意於鳳至到溪口同張學良會面,他說:「漢卿是個喜歡熱鬧的人,讓他一個人在溪口肯定寂寞得很,有人去陪陪他當然好。不過,不管是於鳳至還是趙四小姐,最好在漢卿身邊只能有其中一個。」    
    幾天之後,於鳳至由戴笠派專人陪伴來到了雪竇山。    
    於鳳至突然出現在張學良面前。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年沒見的丈夫面容憔悴、神色煩憂,長吁短歎,與她記憶中的張學良簡直判若兩人。    
    張學良也驚呆了,他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分別幾年的「大姐」,望著於鳳至心疼的表情,淚光盈盈的樣子,張學良也忍不住英雄氣短,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夫妻重逢,異地相見,有說不完的心裡話。於鳳至的到來,對於情緒頹喪、精神苦悶的張學良來說,不啻是一個巨大的安慰,他暫時忘卻了囚禁中的不快和煩惱,又說又笑,像個孩子般地高興。


第六章 鳳命千金的原配夫人4、救夫無望,隻身相隨(2)

    當時趙四小姐也已經來到了溪口,姐妹相見,自然又少不了一番心酸落淚。於鳳至對趙四小姐說了不少敬佩感激的話,感謝她在丈夫身陷囹圄時,捨棄獨生子張閭琳而來此陪監。張閭琳當時才剛剛六歲,正需要母親照顧,可是為了張學良,趙四小姐把兒子交給了別人撫養。於鳳至對此欽佩不已,她動情地對趙一荻說:「好妹妹,你付出的犧牲太大了。閭琳太小了,還離不開媽媽,你回去,把閭琳撫養成人,漢卿由我來陪伴照顧。」    
    趙四小姐起初不肯,反倒要於鳳至回英國去,把閭琳也帶走,兩人你推我讓,最後決定還是於鳳至留下。因為閭琳實在太小了,離開媽媽總歸不好。    
    在溪口,於鳳至天天陪著張學良遊山逛水,走遍了附近的所有山水寺廟。張學良的情緒明顯好轉,愁雲密佈的臉上,開始出現了笑容。然而,雖然只是閒著遊玩,身體孱弱的於鳳至還是覺得疲憊不堪,心有餘而力不足。    
    轉眼間,於鳳至來到雪竇山已經一個多月了。雖說是閒居無事,但山區的條件比起都市來,畢竟艱苦許多,於鳳至本來身體就不是很好,再加上水土不服,又為丈夫殫精竭慮,才幾十天的時間,人就明顯消瘦下來,精力也有些不濟。張學良對夫人的健康深感擔憂,一再提出要於鳳至到上海去看醫生,靜養一段時間,等身體有所好轉再來山上陪伴。於鳳至起初執意不肯,但禁不住張學良的一再相勸,終於同意暫時告別雪竇山。    
    不過,考慮到張學良身邊總得有人照顧才行,於鳳至誠懇地勸張學良把趙一荻接來,替換她盡照顧之責。張學良感激涕零,無言以對。夫妻倆執手相看淚眼,久久無語。最後商定:於鳳至與趙四小姐以後每個月輪流一次,來溪口陪伴張學良。    
    1937年3月下旬,於鳳至含淚暫別了張學良。    
    沒過幾個月,日本侵略軍企圖大舉進攻南京,寧波、溪口危在旦夕,蔣介石見勢不妙,立刻命令戴笠務必馬上轉移張學良。張學良得知後,給遠在上海的於鳳至發了一封電報,告訴她自己的近況和即將遷移黃山的消息。於鳳至很快回電,說她即刻啟程前來雪竇山,陪伴丈夫遷往安徽。由於蔣介石早有明令:只能有一人陪伴張學良。所以,趙四小姐很識大體地主動向張學良提出:「大姐好久沒有見到你了,我也想去看看閭琳。這一路上,就只有麻煩大姐照顧你了。」    
    趙四小姐走後不幾天,於鳳至抵達溪口。隨之而至的是南京派來的七輛小轎車,十四輛大卡車,新的轉移行動開始了。    
    從溪口到黃山腳下的歙縣,沿途交通狀況很差,又逢戰時,車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時一天只能行100來公里。每到一處,劉乙光便派警衛先去察看村裡是否有青磚紅瓦的大戶人家,或鋪面整潔的旅店,中意了,便與主人商談借宿事項。儘管是費勁心思,盡量選擇最好的住處,但走進屋去,仍會聞到濃重的潮氣和霉味,再仔細一看,往往四處灰塵密佈,頂上、屋角皆可見到一圈一圈的蜘蛛網。    
    張學良是軍人,早些年南征北戰,東拼西打,風餐露宿的日子多有體驗,吃苦並不在話下,所以對路途中的艱苦和不便還能適應。但於鳳至就不同了,她從小錦衣玉食,從沒吃過任何苦,嫁給張學良後更是生活優渥,奴僕成群,萬事不用操心。留居英國後,她的生活方式更加變得有些洋化,很難容忍惡劣的衛生條件和顛簸不止的旅行。這一路下來,於鳳至痛苦不堪,鮮有遂意,但她卻沒有在張學良面前講過半句抱怨的話,甚至把不滿的情緒都掩飾得好好的,不讓張學良察覺。    
    然而,張學良不是沒有看出。車到歙縣的第二天,吃罷早點,劉乙光前來請示:是在家裡歇息還是登山遊覽。張學良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是遊覽。在車中顛簸了好幾天,人都快悶瘋了,到了山上,正好可以好好地透口氣。」但當他回頭看到夫人一副慵倦的模樣,強打精神應付的神情,他立刻又轉口說:「夫人這些天過於勞累,還是再好好休息休息吧,上午的遊山就不要去了。」    
    於鳳至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說:「下午我再陪你遊山。」    
    在兵荒馬亂中奔波,張學良的情緒自然不好,最重要的是,大敵當前,作為軍人卻不能挺身而出抗敵救國,這令張學良的情緒變得十分低沉。雖然他一向心胸開闊,為人豁達,以苦為樂,但整天遊山玩水的消遣,還是難以排解他心底的煩憂。早晨和傍晚,於鳳至常常陪著他出去散步,可他往往半天不說一句話。    
    於鳳至在英國的時候,喜歡上了流行音樂,回國時專門帶回一部留聲機和許多唱片,一靜下來便以聽唱片消遣,她想讓張學良也聽聽唱片,哼哼歌,以此打發時間,可張學良不愛聽,有時甚至對於鳳至聽唱片都顯得有些不耐煩。於鳳至見此狀況,不得不去找劉乙光這個「秘書」,請他無論如何想辦法調節一下張學良的情緒,千萬別讓他悶出病來。    
    時光就在於鳳至無微不至的關心體貼中慢慢流逝。時局不穩,張學良的幽禁地也不斷地變換,從奉化溪口到安徽黃山,又到江西萍鄉,現在,又將向湖南轉移。路自然還是山路,盤山繞嶺,坎坷顛簸,於鳳至在不斷的轉移中,也學會了苦中作樂。一路上,盡情地欣賞野意野景,倒也自得其樂,每經過較大的城鎮時,車隊都會停下來歇息一陣,吃飯、買東西,忙亂一番,於鳳至便趁此拉張學良逛商店,看小攤,饒有興致地享受購物的樂趣。    
    蘇仙嶺是湘南勝地,張學良在州的居住地便選擇在此。這裡奇峰異石遍地,古松挺拔修長,山色秀麗,萬木蔥蘢,相傳西漢文帝年間,有一名叫蘇耽的人在此修行,最後得道成仙。聽到這個傳說,張學良很感興趣,他笑著說:「蘇耽當年能夠在此修行得道,成為仙人,說明這裡的山水非比尋常。如今我又要在這裡修行,不知將來能不能成仙升天呢?不過,」張學良轉過臉來,對於鳳至說:「我要是真成了仙,天宮寂寞,不勝蕭寒,每年七月七日,我還得返回人間,與你相會哩。」於鳳至不禁莞爾,劉乙光及隨從們聞言,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略事休息後,張學良開始偕夫人遊山觀水。當他站在高山之顛,眼望浩瀚雲海和滾滾東去的大江,想古今興亡,歎人世榮衰,發思古之幽情,感慨萬千的他,不時向夫人念幾句古人的詩,間或還靈感突發即興賦詩,惹得於鳳至不禁用陌生的眼光凝望著他:「漢卿,跟你這麼多年了,我還真不知道,你挺會吟詩作賦的嘛。」    
    「是啊,」張學良得意地一笑,「要不是當年大帥有意讓我承繼父業,投身軍旅,說不定中國又會多一位大詩人哩!」


第六章 鳳命千金的原配夫人4、救夫無望,隻身相隨(3)

    1938年3月22日,張學良一行開始向湖南沅陵轉移。又是永無止境的跋山涉水、乘車坐船,單調而煩悶。每天,一坐進宋子文送的那輛防彈轎車,於鳳至便痛苦地閉上雙眼。張學良看看身邊的妻子,又望望前方似乎遙遙無盡頭的黃塵土路,心中也同於鳳至一樣充滿了對前途無法測知的茫然。    
    此時的張學良對短期之內獲得自由已不抱熱切希望,對內對外也絕口不再提「自由」二字,只是每日徜徉山水之間,觀日出日落,看花開花謝。    
    「漢卿,你比從前老成多了,像換了個人似的。」一天夜晚,於鳳至見張學良端坐案前捧書夜讀的模樣,忍不住說道。於鳳至為丈夫的變化感到驚喜,見丈夫讀書經常熬夜,於鳳至很心疼,她總是在一旁陪伴著他,常常勸張學良要注意身體,適時休息。張學良反對她說:「你身子有病,你就早點休息吧,不要陪我了。」見丈夫這麼堅持夜讀,精神有所寄托,於鳳至也就默許了,但她擔心張學良的身體受不了,就要求廚師為張學良專門做些有營養的菜餚,可惜當時沅陵城裡實在買不到什麼好吃的或營養豐富的東西,廚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好時常燉一隻雞給張學良補養身子。    
    在沅陵,張學良又迷上了土法釣魚。於鳳至本是個喜靜不喜動的人,但見丈夫如此有興致,便也興致勃勃地陪著張學良早出晚歸,樂此不疲。有時,張學良跟警衛們一起玩推木石的遊戲,於鳳至也會來到近前,加油鼓勁,一看見丈夫手舞足蹈的興奮模樣,她便忍不住要說:「又犯小孩子的傻氣了!」然而,她心裡清楚,正是憑了這種「傻氣」,張學良才得以打發掉這麼多空虛寂寞的「管束」歲月。    
    張學良對於鳳至的感激之情是時時縈繞胸中,終於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一日,他詩性大發,提筆揮灑《致於鳳至》詩一首,詩曰:    
    卿名鳳至不一般,鳳至落到鳳凰山。    
    深山古剎多梵語,別有天地非人間。    
    然而,幽居的生活畢竟是艱苦寂寞的,幾年來,於鳳至陪伴張學良,輾轉奔波,心情悒鬱,身體衰弱,本來就有病在身的於鳳至,自1940年以來,病情日益加重,經醫生確診竟得了乳腺癌。與世隔絕的幽禁生涯,病痛的折磨,使這位賢淑的女人變得憔悴不堪,才過40歲,髮際已見白霜。有時胸口痛起來,她整夜整夜的難以入眠,強忍的呻吟聲使張學良心如刀絞,不忍卒聽。    
    張學良焦躁不安,作為一個軍人,他不能指揮軍隊去驅逐踏入國土的強盜,也不能指揮軍隊去剿滅橫行鄉里的土匪惡霸,甚至不能保護好一個以身相許的弱女子,當他看到結髮妻子於鳳至變得越來越蒼白憔悴的臉龐,一個軍人,一個男人,那種發自內心的慚愧油然而生。他能做的,難道就只有忍耐、忍耐、再忍耐嗎?屈辱和憂慮,猛烈地撞擊著張學良的心。    
    「有病不讓出去治,難道非讓人死在這裡不成!」因為久久得不到同意出去治病的回音,張學良大為光火。    
    「戴局長回電,說過些日子會親自來修文,看望副司令和夫人。」劉乙光只得陪著笑臉說。    
    沒過多久,戴笠果然來到了陽明洞,隨車還給張學良夫婦帶來了好些日用品和食物,見面客套一番,張學良單刀直入,談到了於鳳至的病。    
    「副司令的意思,是想讓夫人外出休息治療一段時間?」戴笠問道。    
    「我是這麼想的。」張學良說,「這地方條件不太好,久呆下去對她的病恐怕沒有好處。再說她也想去看看兒女們。」    
    「可是副司令的飲食起居也需要人照顧啊!」    
    「我考慮過了,我想讓四小姐來住一段時間。」張學良停了停,又補充了一句,「如果她情願的話。」    
    「既然副司令有這個意思,我回去一定馬上向委員長稟報,盡快讓夫人出國檢查。至於四小姐那邊,我立刻去聯繫,請副司令放心。」    
    戴笠連夜向蔣介石報告了於鳳至的病情和張學良的要求。開始,蔣介石不同意,後來夫人宋美齡一再勸說由趙四小姐代替於鳳至,對張學良更有益,蔣介石才勉強答應。    
    張學良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病中的於鳳至,他說:「蔣委員長已經同意你出去看病治療,你不用擔心我,把病治好是最重要的。」    
    「漢卿,我真的不忍心在這種時候離開你去治病。」於鳳至坐在古廟的菜油燈下,依依不捨地望著發須蓬鬆的張學良,眼裡含著淚花。    
    「你不去治病怎麼可以呢?你的病很重啊,醫生不是說這種病在國內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治癒的嗎?正是因為醫生們出具了這樣的診斷,蔣委員長才不得不點頭,大姐,在這種時候你怎麼能不走呢?」張學良雙眉打結,他的心裡也愁腸百結。在身陷囹圄的三年多的困境裡,只有於鳳至追隨在他的左右,一直與他廝守在一起,先是浙江奉化的雪竇山,後來又不停輾轉各地,足跡踏遍安徽黃山、江西萍鄉、湖南州和沅陵縣的鳳凰山。從前的大家閨秀做夢也不曾想到會淪落到國民黨軍統特務控制下的階下囚的地步!她的乳癌就是在那種暗無天日的幽禁的生活中積鬱成疾,逐漸積患成不可藥醫的頑症痼疾。張學良望著燈影裡的髮妻,心頭發酸。他不忍心讓於鳳至離去,卻又不能眼看著她在這種極為險惡的環境裡沉痾日重,病情轉危。    
    「可是,我怎麼能因為自己的病,就丟下你不管呢?」於鳳至明知她目前所患的乳癌,在當時的中國簡直就是絕症,無藥可醫。她親眼目睹丈夫在發現她染患了這種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的痼疾之後,曾經幾次三番找劉乙光申明緣由,而劉乙光根本不加理睬;如果不是張學良對戴笠聲淚俱下的求情,宋美齡的苦苦勸說,最後蔣介石才大發了慈悲,那麼她於鳳至也許永遠也無法離開湖南沅陵城外那座陰森森的古廟。然而,情知自由得來不易的於鳳至,卻怎麼也割捨不下對丈夫的牽掛,覺得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大姐,你不用擔心許多,三年伴獄,你吃的苦夠多了。你放心吧,你走後,四小姐她馬上就會從香港來陪伴我,我這裡一切都不須你牽掛,你只要一心一意治好你的病。再說,我們的三個孩子現在還在國外,他們也需要你的照料啊!」    
    提到孩子,於鳳至的心又是一動,是啊,孩子們也需要她這個母親啊!難以割捨的兩難抉擇,使她禁不住雙手掩面痛哭起來。    
    張學良也忍不住熱淚滾滾,妻子心中難以言喻的苦衷,他完全可以體會得到。    
    在張學良苦口婆心的勸說之下,於鳳至忍痛離開了囚禁丈夫的龍崗山,赴美就醫去了。然而,她和張學良誰都沒有料到,此次陽明一別,竟成永訣!


第六章 鳳命千金的原配夫人5、治癒頑疾(1)

    1940年4月25日,紐約國際機場。    
    於鳳至漫無目標地向機場外走去,隨行的女傭蔣媽小心地提著簡單的行李,怯生生地緊隨在於鳳至的身後。一主一僕在紐約機場上徘徊不定,舉目抬眼皆是金髮高鼻的外國人,耳邊充斥的是嘈雜難為聽的英語,一種隔世之感恍然而生。    
    「張夫人,久違了!」正當於鳳至在空蕩蕩的機場茫然四顧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的眼睛豁然一亮,扭頭一看,一男一女兩個十分熟稔的身影從天而降般地出現在候機大樓前,興沖沖的走在前面的,正是詹森‧肯尼迪!    
    詹森是1930年於鳳至隨張學良去北平任職時,最先結識的外國友人之一。那時他在北平擔任美國駐北平使館的公使銜參贊,他的夫人莉娜女士也曾經是張學良家裡的座上客。那時,於鳳至與詹森夫婦時常出現在六國飯店的宴會上,杯觥交錯中,她與這對夫婦有過無數次的交談,有時她甚至還應邀和詹森、莉娜夫婦一起,驅車前往京郊的八達嶺和居庸關去打獵度週末,頻繁的交往使他們成了好朋友,雖然只有兩年的短暫時光,但卻在於鳳至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次於鳳至在上海候機赴美時,曾打越洋電話給詹森夫婦,當時她僅僅是希望詹森夫婦能夠在紐約附近設法為她尋找到一家美國教會醫院,來根治她越來越嚴重的乳癌。看慣了人世間世態炎涼的於鳳至,自知今不如昔,她對詹森夫婦並沒有抱更大的奢望,沒想到,他們竟然從華盛頓專程趕到紐約來了。    
    彷彿根本不曾知曉發生在中國政治舞台上的那場巨變一樣,詹森和莉娜還像當年那樣熱情,莉娜最先跑上前來與於鳳至相擁相吻,「你們中國有句話,叫做:『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莉娜在中國多年,對中華古老的文化情有獨鍾,她親暱地拉住於鳳至的手,與詹森及蔣媽相擁著走向停車場。於鳳至未及開口,早已感動得淚眼婆娑。    
    小轎車拐過喧鬧的長街,沙沙地滑向一幢摩天大廈。於鳳至抬起頭來一看,居然又是幾年前她初次來紐約時曾經下榻過的帝國大廈!她的心海裡再次湧起了感動的潮水。    
    五天後,於鳳至在詹森、莉娜夫婦的安排下,驅車來到位於紐約城郊哥倫比亞長老會醫學研究中心的哈克尼斯教會醫院。這是一幢傍山而築,座落在綠樹叢中的古老建築,背靠著連綿起伏的群山,四周環繞著一層層長得鬱鬱蔥蔥的雪杉樹和紅檜林。醫院地處幽靜的山前腹地,主樓前面是偌大一片綠茵茵的草坪。    
    在一間灑滿陽光的寬敞診室裡,於鳳至見到了滿頭棕黃色頭髮、身材頎長瘦削的著名腫瘤科專家溫斯頓‧比爾。比爾教授平時是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倨傲醫師,然而張學良這個傳奇人物卻使他肅然起敬,當他得知眼前的這位端莊嫻雅的女士就是張學良將軍的結髮夫人時,不苟言笑的比爾教授一掃初見於鳳至時的冷漠,激動地朝於鳳至豎起一隻大拇指,連連叫道:「張學良,英雄啊!了不起!他可以當之無愧稱得上你們東方最傑出的英雄!我為結識他的夫人而感到榮幸!」    
    比爾的話一下子拉近了他與於鳳至之間的距離。於鳳至聽了比爾的溢美之詞,心情變得欣慰。當得知張學良現在身陷囹圄時,比爾憤憤地做了個聳肩的動作,安慰於鳳至說:「我非常遺憾聽到這個消息。但請夫人不必介意,我認為張學良將軍的困境是暫時的。我們美國人有句諺語:『鷹有時比雞飛得還低,可是雞永遠也飛不到鷹的高度』。我相信張學良將軍就是一隻東方的鷹,遲早有一天這只雄鷹是會重新展翅高飛的。」    
    於鳳至無限感激地說:「謝謝您,溫斯頓教授。我代表漢卿本人謝謝您對他的祝福。」    
    接著,比爾教授真誠地拍著胸脯說:「尊貴的夫人,請您放心。我會盡職盡責地將您的病診治好的。哈克尼斯醫院有目前第一流的醫療設施。當然,也有醫治乳癌的一流技術。您是張學良的夫人,我們能為您承擔醫治的任務而深感榮幸!」    
    「謝謝您!」於鳳至感動得說。    
    接下來,從1940年初春到深秋的半年多時間裡,在哈克尼斯醫院第六病區,著名胸外科專家溫斯頓‧比爾教授接連為於鳳至施行了三次高難度的腫物摘除手術,順利地將初查時所發現的左乳內三枚卵石大小的腫物一一摘除了。    
    半年來的住院生活是孤寂的。詹森夫婦將於鳳至安頓下來後,就依依不捨地飛返了華盛頓,伴隨於鳳至身邊的只有從國內跟隨而至的蔣媽,陪著她接受頻繁的醫療檢查與大大小小的手術。對於這些,於鳳至倒都能忍受,她擔心和憂慮的是遠在貴州群山中的張學良。    
    自從於鳳至住進這所教會醫院後,關於張學良的消息就完全來自從國內來的友人。早年在南京和北平時有過交往的蔣鼎文夫人,曾到醫院來看過她,可惜這位將軍夫人只是捎過來一些道聽途說的馬路消息,什麼張學良在貴州息烽生了一場重病,趙四小姐早就從香港去了貴州等等,至於張學良得了什麼病,以及他到息烽後的確切幽禁地,趙四小姐的兒子是否隨母同去貴州等情況,蔣夫人均一無所知。    
    這有限的一點消息反倒勾起了於鳳至的焦慮和不安,她歸心似箭。本來於鳳至以為經過三次手術,危及自己性命的腫物已經切除,就可以安心進入恢復期了,不用多久,她就可以回國重新回到丈夫身邊了。然而,事情往往難遂人意,節外生枝。    
    就在於鳳至左乳上的三處傷痕漸漸痊癒之時,一天,比爾教授心急火燎地闖進她的病房,說他從於鳳至的病理切片中發現了新的癌細胞組織,於鳳至彷彿遭到了晴天霹靂!比爾教授的話對于于鳳至來說,不亞於又是一次死亡的判決。一年前,當她在湖南湘西那座殘破透風的山間破廟裡,第一次聽到湖南省立醫院確診她的左乳中那三塊既堅硬又觸之劇痛的腫物為世間無法治癒的癌症時,於鳳至曾對未來的生活突然產生了絕望。而今,在紐約的哥倫比亞教會醫院裡再次聽到比爾報來的可怕診斷時,她驀地眼前一黑。「癌細胞轉移」!對於一個遠離故土,無依無靠的女性來說,這個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第六章 鳳命千金的原配夫人5、治癒頑疾(2)

    然而,沒等於鳳至回過神來,又是一紀重拳襲來,比爾教授一如往日的自信和冷靜,毫不留情地對於鳳至說:「為了保住夫人的生命,您的整個左乳都需要切除才行!」    
    「什麼?您說什麼?需要摘除我的整個乳房?!」猶如一把重錘敲在無力的心臟上,於鳳至有一瞬間幾乎不能呼吸,她怎麼能接受得了這種毀掉自己窈窕體形的殘酷決定呢?在她看來,任何女子都視儀表如同生命,特別是像她這樣具有特殊身份的上流社會的女性,割除一側乳房意味著什麼,她清清楚楚。一個沒有左側乳房的女人,又怎麼可能走進那鎂光閃閃、眾目睽睽的社交場合呢?    
    於鳳至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要再說,比爾教授,這樣的手術......我不能做。」面對比爾教授喋喋不休的勸說,於鳳至固執得讓人難以置信,顯而易見,於鳳至對保住自己的乳房比保住生命看得還要重。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在比爾教授和莉娜共同堅持不懈的努力下,於鳳至終於在手術報告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又一個秋天的黎明來到哈萊姆河上的時候,於鳳至再次被幾位金髮碧眼的女護士們推進了五樓的手術室裡,接受大鬍子教授的乳房摘除手術。    
    手術相當成功,然而,於鳳至的左胸從此癟了下去。    
    於鳳至不敢面對術後的自己。一個正處青春韻華的女人,卻突然痛失一乳,這該是多麼大的不幸和悲哀啊!當她偶爾不慎望見落地鏡中的自己時,望見雪白睡袍下挺起的右乳和突然乾癟的左乳時,她的心碎了,她真想伏床大哭一場!    
    可是就在這時,比爾這位既是天使亦像魔鬼的美國大鬍子醫師,再一次陰著臉走進了於鳳至的病房,沮喪地對心有餘悸的於鳳至說:「夫人,更大的不幸找上門來了。恕我以醫生的忠誠坦言相告,您的癌細胞又有向體內其他臟腑轉移的跡象!」    
    「您......您說什麼?」於鳳至呆怔在床上,木然地一動不動,她顯然已經被這接連不斷的打擊擊昏了頭,她脆弱的心理防線哪裡經得起病魔接二連三的困擾。現在她忽然聽到比爾說要做化療,她的意識一下子被喚醒了,她幾乎是喊著說:「不,絕不,我說什麼也不能接受那種可怕的化療!」    
    於鳳至雖然沒有做過化療,可是她早就從別的病友口中得知了化療的可怕後果:久做化療不但損耗機體,而且會導致頭髮脫落。這是她最為恐懼的地方!一個女人,如果失去了一側乳房,再脫光了頭髮,那麼縱然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本能的恐懼使得於鳳至想也沒想就一口回絕了比爾教授的治療新方案。    
    溫斯頓‧比爾教授是個相當有責任心的醫生,雖然經過一年多的醫治,於鳳至左乳的癌細胞基本上得到了控制,但精益求精的比爾醫生仍認為於鳳至的病情沒有轉危為安,他不肯放於鳳至出院,也不肯為她出具病體痊癒的診斷,他還在為說服於鳳至接受化療而多方遊說,堅持不懈,在詹森、莉娜夫婦的幫助下,比爾教授又一次使於鳳至改變了她的初衷,同意接受化療。    
    懷著巨大的恐懼,於鳳至進行了第一次化療,初次接受時倒沒有感覺到過分的痛楚,可是,在一個短短的療程之後,她濃黑的長髮開始不斷一綹一綹地脫落,特別是前額處,頭髮稀稀疏疏,所剩無幾。於鳳至甚至開始後悔不該走進化療這一禁區,那段時間,她不敢梳頭,甚至不敢用手碰一下頭髮。    
    一個艱難的療程結束了!在繼續進行的第二個療程的時候,那些令人痛楚的化療後遺症竟然漸漸消失了,代之而來的是體內滋生的抵抗力。在嚴寒的冬天裡,於鳳至一連接受了四期化療,在比爾教授的精心治療和護理下,化療取得了理想的療效,她體內的癌細胞已經大批的死亡,所剩無幾。而且就在一個較為穩定的恢復期開始後不久,於鳳至那些掉了的頭髮,居然又神奇地長出來了!    
    又是一度春暖花開,於鳳至原本枯黃的面頰變得豐潤白皙起來,她的心情也隨著明朗起來,置身於哈克尼斯醫院病房大樓後的一片青蔥樹叢中,嗅著不知名的野花散發出來的沁人心脾的清香,於鳳至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雖然她知道再過一個月自己還要進行第二階段的化療,還要經受那令人心驚肉跳的電療炙痛,也許滿頭新生的烏髮又要再次脫落,但於鳳至畢竟不再像去年秋冬那樣,對化療心存恐懼了。    
    時光飛逝,一眨眼,於鳳至在哈克尼斯教會醫院已經住了一年多了。1941年,當又一個濃重的秋色染紅醫院後山上那層層楓樹的葉片時,於鳳至的病開始漸漸脫離了危險期。雖然嚴厲的比爾醫生仍舊堅持讓於鳳至每週進行一次化療,於鳳至處於另一種被化療折磨的痛苦中,可是她已經從自己那逐漸得到恢復的體態上和精神上看到了希望。    
    化療在繼續,希望在延伸......光陰荏苒,轉眼1951年的春天來臨了。於鳳至的乳癌在比爾教授的全力努力之下,居然奇跡般地痊癒了!在四五十年代,乳癌在醫學界還是個尚未完全攻克的領域,即便是醫療水平較高的哈克尼斯醫院,也不敢保證能治癒乳癌,所以,於鳳至的康復對所有人都是個意想不到的奇跡。    
    然而,為這個奇跡,於鳳至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雖然從死神的魔爪中幾次逃脫,但於鳳至的身體受到了極大的摧殘。曠日持久的電化醫療,使於鳳至的體質變得無比孱弱,還一度患上了嚴重的脫皮症,在鬼門關門口轉悠了幾圈又回來的於鳳至,往日的風韻與文靜嫻雅的氣質不見了,丰姿艷容也消失了,白皙姣好的面龐也已經被憔悴、蒼老所代替。這一切,對從小視容顏為生命的於鳳至來說,不亞於疾病的打擊。她在為大劫不死而暗自慶幸的同時,也為自己的韶華不再而惆悵。    
    十年光陰就在這幢充滿希望和痛苦的病房中度過了,人生最為艱難的歲月,終於熬過去了!生性嚴肅的大鬍子比爾教授終於同意於鳳至出院了,在哈得孫河東岸,詹森夫婦的一幢紅色小洋樓裡,大病初癒的於鳳至和傭人蔣媽安居了下來。


第六章 鳳命千金的原配夫人6、股海浮沉(1)

    擺脫惡疾控制的於鳳至並沒有過上幾天舒心的日子,到了1951年秋天,她經濟上的壓力與日俱增,初時從國內帶來的一筆不菲資財經過十幾年的醫療支出,所剩無多。而她現在還必須每隔三天繼續回醫院作定期的病情檢查和電療,這是一筆昂貴的開支。除此之外,幾個孩子的高額學費和二兒子的治療費也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難以為繼。    
    於鳳至沒有想到在美國會陷入了經濟困窘的絕境,她必須想出一條生活的出路才行!    
    於鳳至曾經想過去台灣,不過這個念頭在腦際一閃馬上就被她否定了,她從心底裡厭惡蔣介石和逃到那片海島上去的國民黨。但是,她也不能回到自己的祖國,因為路途迢迢,她的病體不允許長途跋涉。所以,在於鳳至最後選取美國作為長期定居之地以後,她面臨的一個最嚴峻的問題就是:到哪裡去找一筆不菲的生活費呢?    
    1954年6月,於鳳至隻身飛往英國倫敦。在經歷了長時間的思想鬥爭後,她終於下定決心,向伊雅格暫借一些錢用,以解燃眉之急。    
    這個伊雅格,早在1925年以前,就已經是張學良的私人顧問了,直到1933年張學良下野,伊雅格始終都在英國替張學良處理奉軍購買武器的善後事宜。所以,於鳳至知道伊雅格這裡必定還存有張學良的私人軍款。可是,作為張學良的夫人,開口向從前他們家的一個僱員借錢,於鳳至卻無論如何也難以啟齒。    
    就在於鳳至沉吟不語,思忖該如何開口時,伊雅格卻先開口說道:「夫人,也許您還不知道,我這裡一直有一筆錢無法轉交給漢卿先生,現在您來了,就是我該歸還您的時候了!」    
    這個消息對於鳳至來說,太意外了,於鳳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望著面紅耳赤的伊雅格,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伊雅格顯然為自己在事過多年後的漫長時間裡,沒有主動出面尋找於鳳至而感到愧疚和不安,他解釋道:「那是當年我替東北軍向托拉斯維克思公司協調購買軍火時贏餘下來的一筆款子,這些年一直存在我手裡。」    
    接著,伊雅格又說:「夫人,我看得出來,您和三個孩子在美國的生活一定並不寬裕。」於鳳至的臉微微地紅了,她還是沒有說話。    
    「夫人,您不用擔心,漢卿先生1933年去意大利考察軍事的時候,還曾有一筆私人款子叫我代他暫存,當時漢卿先生再三關照我說:將來幾個孩子要在英國讀書,那時如果他們的花費出了問題,就可以動用這些錢。夫人,這些錢我分文未動,都原封不動地存在英國的渣打銀行裡,現在,是應該歸還於您的時候了。」    
    於鳳至感動得熱淚盈眶。她沒想到事隔多年,伊雅格依然像當年那樣忠誠,那樣坦誠。從前在國內她從來沒有為錢財之事動過心思,然而今非昔比,在美國這種金錢社會裡生存,沒有錢,特別是一個外國人,是寸步難行的。想到二兒子的病,還有她和孩子們的衣食住行,千般費用,萬種開銷,一切都無從談起的時候,伊雅格竟然突然拿出了一筆足以讓她和孩子們生存下去的巨款來!    
    於鳳至拭著淚接過了伊雅格遞過來的支票......用伊雅格給的這筆錢,於鳳至首先在長島購買了一所房子,實現了多年來想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安身之地的夢想,餘下的錢她存進了銀行。從目前看來,她和孩子們吃穿皆不愁了,但是,如今的於鳳至已經不是原來大帥府裡養尊處優的少奶奶了,生活的殘酷和磨難已經教會她居安思危。遇上英國紳士伊雅格只是一個意外的幸運,任何一位舊友再也不會像伊雅格那樣無私地將屬於他們張家的存款,毫無保留地悉數交還給她,她不能坐吃山空,她必須自力更生。    
    於鳳至又想起了好友莉娜的建議:為什麼把錢空放在銀行裡,而不將它們投到股市上去呢?    
    初聽此建議,於鳳至想也沒想就一口回絕了,她在理念上根本無法接受下海炒股這樣的嚴峻現實。對於她這種出身於東北第一大家族的夫人來說,炒股票永遠都是和她不沾邊的事情,只有那些家境窘迫的市民才可能下海炒股。在她看來,下海炒股不僅是陌生的事情,而且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墮落,她怎麼能去參與炒股票這樣被富豪人家所不齒的事情呢?    
    話雖如此,可是莉娜走後,於鳳至當晚就失眠了,幾天來,她想了很多很多,既然生存都成問題,要個不能吃、不能穿的身份又有何用呢?她豁出去了,她決定和莉娜一起浮沉股海!不是說炒股也是智商的較量嗎,於鳳至決心憑自己的智慧,在股海中殺出一片新天地來。    
    初涉股市,於鳳至便讓老手莉娜大吃一驚:她買進了500股無人問津的呆股。面對莉娜的大驚失色,於鳳至自有於鳳至的道理:她信奉「物極必反」的道理。雖然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下海炒股,甚至對於有關炒股的深奧道理尚一知半解,但她一直在煞費苦心地觀察那高深難測的股海風雲,從那些不斷上升的牛股上她看到了無法避免的危機,任何一種始終處在居高不下狀態的事物,遲早都會發生逆轉。正是從這種觀點出發,她才斷然捨棄購進牛股而選擇了一直處於劣勢的呆股!    
    而且,她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我今天隨你到華爾街來,並不是為了馬上有錢可賺。我是試試自己炒股到底有沒有潛力?我情願把500股都輸掉,既然想下海,不先交一點學費行嗎?」破釜沉舟的於鳳至在波譎雲詭的股海裡,居然沉穩不驚。    
    天助吉人,此時,於鳳至冒險買進的呆股竟出現了突飛猛進的飆升勢頭,自己的判斷得到了印證,於鳳至的心高興得狂跳起來。呆股上漲的速度非常驚人,眨眼之間甚至超越了所有股票,這時,於鳳至更加印證了股票的漲漲落落自有它內在的規律,她對炒股的信心增強了。    
    彷彿久經股海的老手,於鳳至處變不驚,她沉住氣,雙眼牢牢盯住呆股,看它繼續上漲。兩天來她在華爾街股市上暗暗觀察,從來也沒有發生像呆股這種反常的上揚速度。她認為這是一種新的危機,想到這裡,於鳳至決定就在呆股最高潮的時候將手裡的500股盡快出手。    
    果然旗開得勝,首戰告捷,於鳳至賺到了她到美國後的第一筆美鈔!    
    於鳳至是個凡事不肯輕易入道的人,可是一旦入道就肯於潛心研究,幾個月以來,她的炒股一直處於如魚得水的境界。其間雖然也發生過幾次失誤,賠掉了不少錢,可是,於鳳至終究還是順利大於不利。特別是她很快就以自己的智慧摸透諳熟了股市漲落的規律,這使她對股票市場從不屑問津到欲罷不能。    
    1956年不期而至,和煦的陽光灑進長島那幢緊挨著潺潺小河的院落裡,又是一年春來。於鳳至仍然不時和莉娜夫人相約進城,到華爾街的證券交易所去炒股票。幾年股海闖蕩,於鳳至早已練就了一套炒股的本領,數度浮沉,幾經拚搏,她變得越來越游刃有餘,精於此道。短短幾年,於鳳至賺得了一筆數目不菲的美金,這筆錢負擔她和孩子們的衣食住行、求學看病綽綽有餘,現在,於鳳至甚至有了自己的轎車,她在美國的生活已經接近了中等居民的水平。於鳳至開始感到生活的安逸。


第六章 鳳命千金的原配夫人6、股海浮沉(2)

    春天每年如約而至,1960年,於鳳至的眼前是一片全新的春景,她移居到了舊金山城外20多里外的小鎮「多樹城」,這是一座綠樹成屏、山林如吼的靜謐小村莊,環境與紐約的長島非常酷肖。    
    在舊金山的日子裡,炒股仍是於鳳至最大的樂趣,她又買了一輛新轎車,每星期二必到舊金山市內的證券市場去拚搏一番。這裡的股市與紐約完全不同,波譎雲詭,險象迭生,這裡的股民沒有紐約華爾街常見的股民們的大拼大搏,幾乎所有的股民都靠心計和頭腦在苦思刁頑之術,不擇手段地猝然擊敗對手,決不像華爾街常見的靠孤注一擲來大賭輸贏。這給了於鳳至新的挑戰,如果還想在股市上賺錢的話,就必須要有超人的智慧,決不能像從前在紐約那樣盲目地買進賣出。好在於鳳至有謀財的天賦,很快就適應了舊金山股市上特有的炒股路數。幾次買進拋出,就讓她在股市上站穩了腳跟,從1958年到1960年這段時間裡,她手氣甚好,幾次衝殺下來,使她應對自如,接連賺了幾筆大錢。    
    炒股對於鳳至來說,已經是一種得心應手的生意。此時的她,衣食無虞,並不用再為生計發愁,她曾經對女兒說:「我為什麼還炒股?我是為了你的爸爸呀。」女兒從她那凝然不動的眼神裡洞悉了母親心裡的秘密:她想用炒股積蓄的錢,給張學良在美國買一所房子,讓他恢復自由後可以到美國來生活。    
    為了這個目標,於鳳至不敢鬆懈,一直努力著,拚搏著......可是,進入1964年冬天以來,舊金山股市由於幾個美國大亨的暗中操縱,變得動盪不穩,高深莫測。於鳳至接連發生了兩次失誤,輸掉了一千多股本來行情看好的股票。經過這次挫折,她開始對炒股票從思想深處發生了動搖,數十年的磨煉,她在變幻莫測的股海浮沉中早已練得了一手爐火純青的炒股本領,在一般情況下,她看準的股票行情,是決然不會出現意外風險的。但進入1965年,於鳳至竟連虧兩盤,她對是否繼續投資股市開始變得憂心忡忡了。    
    就在於鳳至對炒股逐漸失去信心的時候,她意外地遇到了宋子文夫婦,財大氣粗的宋子文對於鳳至小打小鬧的炒股很是不以為然,他勸於鳳至;「夫人,在生意場上要不斷更新才行,不然的話,老是在一個戰場上打仗,就會墨守成規。那樣是不可能賺錢的。」    
    宋子文的話對於處於生意困境裡的於鳳至來說,無疑是個關鍵的點撥。在暗夜裡她彷彿看到了一線希望。於鳳至將希冀的目光投向宋子文,希望這個精通經商的大財閥能對她指點一二。    
    「恕我直言,依夫人的財力和智慧,最好早一天改做房地產的生意。那可是一本萬利啊,只要夫人能看準市場的行情,得到的回報將是十分豐厚的。」宋子文見於鳳至對他的話很感興趣,便侃侃而談起來,「當然,風險也是不小的。其實房地產生意也和炒股一樣,需要的是頭腦和眼力,什麼是房地產的關鍵?首先是要看準何時何地可以做!和炒股一樣,必須具有天時、地利、人和這三個條件才行,否則就會失敗的。」    
    「噢,宋先生是說,必須要找一個有利的地理環境才可以投資!」於鳳至恍然大悟道。    
    「對,對,夫人一點就通!」宋子文為於鳳至的變化感到吃驚,同時也暗暗佩服,他索性大開方便之門,「夫人,據我所觀察,目前最好的地點,就是洛杉磯!因為那裡幾乎看不到幾幢像樣的大樓,經營的潛力很大啊!再說,好萊塢電影城就在那裡,這可是個巨大的財源啊!」    
    於鳳至茅塞頓開,她若有所思。她好像驀得發現了一個新的拚搏天地,而且那拚搏的前景還十分輝煌,她沉思著,暗淡的眼睛不禁豁然一亮。    
    按照宋子文的指點,1967年,於鳳至來到了洛杉磯。行前,女兒女婿竭力反對,他們不理解一個衣食無憂的老人,何苦風塵僕僕還想去找尋一個經商的新空間?於鳳至自有她的主張,女兒女婿永遠不可能猜測到她仍想經商賺錢的真正用意,是為了手中能有一筆足夠購買兩幢別墅的美鈔,於鳳至早就下定決心,有一天她一定要在美國為張學良購買一幢住宅,以備他將來自由時到美國來定居養老。她希望用行動來表達對張學良至深至誠的感情。    
    現在,於鳳至的慧眼盯上了萊納姆河畔的一塊荒地,在眾人疑惑不解的目光裡,她胸有成竹地買下了這塊多年無人問津的荒草地。謎底在第二年被揭開了,一家旅遊集團公司看中了這塊地,他們不斷地提升每坪草地的價格,期望於鳳至的首肯,當年於鳳至以每坪1200美元買進的荒地最終以每坪3萬美元的高價成交,於鳳至在房地產上的首筆交易輕鬆成功。    
    從此以後,於鳳至就開始了洛杉磯的房地產生涯。她做生意的精明之處,決不像一般房地產商人那樣,先出一筆巨額資金去興建大量的住宅或樓宇,然後向外拋售。於鳳至畢竟是一位年邁的老嫗了,她不可能為了建房產而到處奔波。她往往採取適合自己的特殊手法,連家門也不用出就可以做成一筆生意。而且每一次生意由于于鳳至的慧眼獨具,精於策劃,所有幾乎每次都可以賺得一筆不菲的佣金。    
    1982年,於鳳至做出了一個讓所有房地產大亨瞠目結舌的決定:買下了洛杉磯南郊40公里處一塊佔地5000坪的荒地。在所有人的眼中,這片荒地至少在十年之內不會有人問津,他們認為於鳳至此舉完全就是冒險,會連本金也收不回來的。似乎很有道理,三年過去了,果然無人問津,於鳳至似乎也忘了那片荒地,就在眾人為於鳳至惋惜的時候,一位西雅圖巨商竟然真的看中了這片山坳裡的草地,他想在這裡建成一個現代化的別墅區,同時,把山頂別墅前面的荒地改擴成高爾夫球場。美國巨商的想法竟然與於鳳至當年的構想不謀而合!巨商情願出的價格可以稱得上於鳳至當年購買這塊荒地的七八倍以上!


第六章 鳳命千金的原配夫人7、離婚真情

    數十年時光倏忽而過,眨眼間,於鳳至在美國已經獨居了二十多個寒暑。越到老年,越是容易懷舊。近來,這位堅強的老夫人總愛望著前方的紅檜林,聽著隱隱林莽深處響起的潺潺水聲,懷念千里之外的故鄉和親人。她的思緒飄回到遼河畔的古鎮,當年與張學良結合時的戲劇性往事,就恍如昨日般清晰。想到這,於鳳至的臉竟如同少女一般泛起了紅暈。    
    女兒閭瑛看在眼裡,叫苦不迭。她知道,自從兩年前,她隨丈夫去台灣看過父親張學良以後,母親就一直沒有再收到過父親的信,最近,母親頻頻問起此事,閭瑛知道再也瞞不下去了。    
    她把張學良寫給於鳳至的信整整壓了兩年之久!    
    但,這是怎樣的一封信啊!兩年前,閭瑛隨丈夫陶鵬飛飛赴台灣參加「陽明山會議」,歷盡千辛萬苦總算見了父親一面。臨走,父親拿出一封信來,對她說:「閭瑛啊,爸爸老了,現在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成為一名虔誠的基督徒。可是,因為你媽媽和一荻的原因,牧師不肯為我受洗。這封信帶給你媽媽,就說我請求她幫助我下決心吧!」    
    閭瑛從父親的話裡明白了信中所寫的內容,作為女兒,她同情父親,但她更瞭解母親自和父親分手後在美國多年歷經的苦難。母親是個不幸的女人,乳癌手術後,雖然奇跡般地活了下來,但是次子閭玕、長子閭珣先後病歿,對她的打擊實在太沉重了。多少年來,母親在遠隔重洋的異國,無時不刻不在思念著台灣遭幽禁的丈夫,深知母親心意的閭瑛怎麼敢將父親要求離婚的信交給母親,在她受傷的心上再撒上一把鹽呢!    
    所以,她一瞞就是兩年。兩年來,母親偶有問及,都被閭瑛巧妙地掩飾過去了。現在,面對母親越來越不信任的百般追問,閭瑛已感到無法搪塞了,愁腸百結的她忍不住抽泣起來。    
    於鳳至反倒顯得很平靜,她泰然自若地坐在那裡,準備隨時遭受突然的打擊。她如有所料的接過閭瑛遞來的信,顫抖的手許久許久才將信拆開了。張學良的來信雖然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可是當她真的見到丈夫在困難處境下傾吐的真誠之言時,她還是感到天旋地轉,心亂如麻。    
    閭瑛見母親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心疼得緊緊抱住於鳳至,憤憤地說:「宋美齡真是荒唐極了!基督教什麼時候有了那些她所謂的清規戒律呢?」    
    「這並不奇怪,」經過剎那的心靈風雨後,於鳳至冷靜下來,她也是深諳政治之道的,她一針見血地對女兒指出:「宋美齡為什麼會在你父親做洗禮這件小事上大做文章?就是擔心有一天漢卿會脫離台灣啊!因為我們都在美國,這就是你父親的一條退路,為了永遠將你父親囚禁在那個海島上,他們就必須先斷了他的後路。宋美齡不過是受了蔣介石的委託,才逼迫你父親在基督和親情之間做出選擇的。」    
    一直在國外長大的閭瑛,從來不曾想像得到政治的黑暗,在母親說穿宋美齡的意圖以前,她還以為這只是宋美齡刁難父親的一個借口,她沒有想到母親竟會入木三分地洞悉台灣當局的用心。她剛想表示對母親的欽佩,只聽得於鳳至繼續說道:「當然,宋美齡在基督領洗上以兩個夫人作要挾,也有另一番用心‧‧‧‧‧‧」閭瑛忍不住「哦」了一聲,她從來沒想到一件離婚的家務事竟蘊含著這麼多複雜的政治因素,她不解地望著於鳳至。於鳳至看了女兒一眼,苦笑著說:「宋美齡是在試探你父親是否另有其他的野心!你可以想像,如果一個假意皈依基督的人,讓他犧牲夫妻的親情,他會答應嗎?」    
    閭瑛這才恍然大悟,「可是,即便......如此,您,您又該如何處理呢?」閭瑛吞吞吐吐地說出了事情的癥結,問題的關鍵:於鳳至該如何答覆張學良兩年前就提出的這個請求呢?    
    「你不用為我擔心,我會馬上給你父親寫回信的。漢卿的事情,我從來都是無條件支持的。只要對漢卿有好處,就是讓我死我也情願,更何況解除婚姻關係呢?」為了張學良能更好地活下去,外表柔弱的於鳳至表現出了何等的果敢與勇毅。    
    閭瑛早已哭成了淚人,今天讓她沒有想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母親在和父親離異這種重大的打擊面前,竟會顯出如此的豁達大度,兩年來一直困擾她的難心事,竟然被母親輕輕的一句話就迎刃而解了!閭瑛深深地被母親感動了,她緊緊抱住挺身而坐的於鳳至說:「媽媽,您真的會在和父親解除關係的文件上簽字嗎?......」    
    於鳳至撫摸著女兒的頭髮,動情地說:「我當然會簽!我知道漢卿在台灣是個什麼處境,他是蔣介石籠中的一隻鳥啊,他們隨時都可能把他掐死。幾十年來,我為了你父親,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在離婚書上簽個字嗎?再說,他和趙綺霞這麼多年也確實不容易,二十五年了,趙綺霞一直陪著漢卿同生死,共患難,一般人是很難做到的,我很敬佩她,也很感激她,我該成全他們才對啊!」    
    話說至此,於鳳至的語氣突然堅定起來:「只要能使你父親有安慰之歡欣,我任何事情都答應。」她欣然動筆寫了回信,接受張學良離婚之請求,並向趙一荻表示祝福:    
    「你們的之間的愛情是純潔無暇的,堪稱風塵知己。尤其是綺霞妹妹,無私地犧牲了自己的一切,任勞任怨,陪侍漢卿,真是高風亮節,世人有口皆碑。其實,你們早就應該結成絲蘿。我謹在異國他鄉對你們的婚禮表示祝賀!」


第六章 鳳命千金的原配夫人8、未盡的情思

    儘管在離婚書上簽了字,但是在於鳳至這位具有從一而終觀念的正統女子的心靈深處,張學良到任何時候都是她心中的精神伴侶。為了張學良獲得自由後能過上好日子,於鳳至在美國一直準備著,期待著......    
    1980年春天,於鳳至以高價購進了位於好萊塢比佛利山頂的林泉別墅,實現了她為張學良購買養老房舍的夙願。這幢好萊塢著名影星英格麗‧褒曼早年居住過的別墅,堪稱是比佛利山上好萊塢明星們聚居之地中最為炫目耀眼的一幢住宅,它是一幢白色的小樓,造型古樸而典雅,從陽台上可以俯瞰整個比佛利山區好萊塢影星們居住的豪華宅院。這裡環境幽雅,樓前不但有棕櫚和芭蕉,而且樹林間又有幾叢籐蘿纏繞,小樓內外一派安謐,宛若世外桃源一般,確實是最適合老年人安度晚年的好地方。    
    在於鳳至購進這幢山頂別墅之前,她還曾花了一大筆錢,在比佛利山下那有名的玫瑰園公墓裡,買下了兩座墓穴。山上一幢豪宅,山下一座墓地,雖然於鳳至不敢保證自己的上述兩個願望是否能夠得以實現,但是她一直在用自己的心血來為這一願望的實現而奮鬥。    
    比佛利山頂的晚風颯颯,頭髮已然全白的於鳳至變得更加瘦削了,雖然她的身體不時生病,但只要病情好轉,她就會讓女僕開上那輛勞斯萊斯到洛杉磯城區去轉一轉。她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到房地產交易市場去看看,那些美國大商人只要見到穿中國旗袍的於鳳至到來,都紛紛從各自的座位上恭敬地起身相迎,向這位非凡的中國老婦人點頭致意,即使在富豪雲集的場合裡,於鳳至也格外受到敬重。    
    此時的於鳳至,錢財早已是身外之物——在洛杉磯華人中間,於鳳至早就是位很富有的老婦人了。她不但敢於在洛杉磯最有名的比佛利山頂上購買豪宅,而且還配備了一輛最高檔的勞斯萊斯小轎車。在美國,具有如此豪華宅院和超豪華小轎車的華人可謂鳳毛麟角,特別是一位獨身居住在美國的華裔老婦人,就更加引人注目——到她這把年紀,她之所以還想在商海裡闖一闖,絕不是想當一個百萬富婆,她是想以此和衰老做鬥爭,看到自己存在的價值,等著丈夫張學良的到來。    
    熬到20世紀90年代的第一個早春,終於盼來了台灣方面為張學良隆重舉行九十大壽的消息,於鳳至老淚縱橫,在她看來,這次祝壽就已在暗示了對張學良的「平反」立場!她何嘗不想前往台北祝壽,當初於鳳至初來美國定居時,根本就不曾想到會從此在美國長住五十年!在那些難熬的歲月裡,她幾乎無時不在翹首盼望著能與張學良重逢的一天,可惜的是,歲月悠悠,雖然她度日如年,然而台灣方面傳來的信息,卻永遠是失望和痛心的,如今好日子好不容易盼到了,於鳳至卻沉痾在身,無力遠路跋涉了。    
    3月20日,於鳳至已經走到了她漫漫人生長旅的盡頭。她的目光越過守在床前的女兒、女婿,投向迎面懸掛著的一幅小像框,裡面是張學良早年的一張相片!旅居美國五十年,這幅小照始終不離不棄,相伴左右。五十年前的丈夫,在發黃的照片裡栩栩如生,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於鳳至久久地凝望著,舊情依依,老淚潸然。    
    「我死後,把我葬在比佛利山上的墓地上,千萬要記住,把我葬在左邊的那只穴位裡。」彌留之際的於鳳至頭腦格外清醒,她喃喃地說著她最後的遺言。    
    閭瑛和丈夫陶鵬飛屏氣凝神,靜靜地記下母親所說的每一句話。「我的墓穴在左,將來右側可以再造一隻空穴,那樣兩座墓就可以彼此遙遙相望了!......右面的墓地,是為你們的父親備下的......他百年之後,......隨我安葬在比佛利的玫瑰公墓,這......就是我最大的願望了......」    
    看到閭瑛和陶鵬飛連連點頭,於鳳至如釋重負地長吁了一口氣,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兩個月後,1990年5月12日,多日來在加州上空盤旋的濃厚烏雲終於散去了,位於群山之頂的玫瑰園公墓綠樹蔥蘢,綠蔭覆蓋的偌大墓區裡,在兩株青翠挺拔的雪杉樹下方,又豎起了一座新的漢白玉女神的雕像,下面,是兩座鋼筋水泥澆鑄而成的墓穴。兩墓之上均覆蓋著黃銅墓蓋,上面用英文鏤刻著死者的名字。左邊的墓穴裡,於鳳至靜靜地躺在那裡。墓碑上用中英文兩種文字鏤刻著:    
    張學良先生之髮妻於鳳至女士之墓    
    (1897——1990)    
    右邊,在這位才品雙絕的少帥夫人的墳塚之側,是一空穴。那是留給他——於鳳至永存心中的丈夫張學良的!


第七章 鮮為人知的隨軍夫人谷瑞玉1、夤夜叩門的女伶

    1920年9月,秋風乍起時節,年方20、血氣方剛的青年軍人張學良從軍以來第一次帶兵出征。此次他奉父親張作霖之命,統軍前往吉林和黑龍江兩省剿匪,首擔重任的張學良雄心勃勃,渴望能建立奇功。    
    初到吉林,自然少不了接風洗塵,客套應酬一番。隨後,又有幾位吉林官場上的要人求見,張學良盛情難卻,只好一一接見,直到午夜時分,整個督軍公署的內院裡才人聲寂靜,張學良長噓了一口氣,正準備上床就寢,只聽得門廊下傳來鶯鶯女聲:「少帥,我可以進來嗎?」    
    隨即,一位亭亭玉立的高挑姑娘出現在張學良的面前,她身材頎長,面龐白皙,含笑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在暗夜裡越發顯得幽深、明亮。張學良怦然心動,然而,本能的戒意使他保持著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你是誰?」    
    姑娘亮閃閃的眸子緊緊地盯著戎裝齊整、英武逼人的張學良,幽幽地說:「少帥,白天我本來是想給你唱曲兒的,可是,你那麼威嚴,嚇得我都不敢開口了......」    
    張學良這才記起,原來眼前的這位姑娘就是剛才宴席上既不說也不唱的那位冷艷少女,怪不得有點眼熟,可是,這麼晚了,她隻身來到吉林督軍公署的深宅大院幹什麼呢?難道她,是青樓裡的賣笑小姐不成?    
    也許看出了張學良的狐疑和重重戒意,姑娘靜靜地佇立在門口,說:「少帥,你不必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並非不三不四之人。」    
    張學良沒料到姑娘會這樣說,有些尷尬,正不知說什麼才好,只聽得姑娘幽幽地歎了口氣,緩緩地說:「我姓谷,叫谷瑞玉。我是吉林萬花戲班子掛頭牌的花旦,早年在天津跟李金順和白玉霜學過大口落子,現在在吉林和別人搭班子唱京戲。當然,有時候我還唱京韻大鼓。」    
    「真沒想到,原來谷小姐是位花旦演員,失敬,失敬!」聽了姑娘的自報家門,張學良心中的戒意消了幾分,他急忙走過去,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谷瑞玉面前,作了個請坐的手勢,然後又解嘲地笑了笑說:「據我所知,李金順和白玉霜都是譽滿津門的評劇泰斗,谷小姐早年跟他們學戲,想必也非等閒之輩。不知谷小姐當年在天津時是在哪個班子唱戲啊?」    
    明亮的燈光下,谷瑞玉的面龐顯得更加嬌艷,她細語鶯鶯:「少帥可知天津的孫家班嗎?它是天津民國初年有名的五大戲班之一。幾年前我就在孫家班唱戲,後來成兆才在天津創建了『慶春班』,我又到那裡去唱,那時候就在天津唱紅了。幾乎到過天津的人都知道小金玉的藝名,那就是我呀!」    
    張學良本來就是個戲迷,從少年時代起就喜歡聽戲,對遠在天津紅極一時的評劇花旦也早有耳聞,卻一直無緣見面。現在一聽谷瑞玉就是評劇「四大名旦」之一,他頓時肅然起敬,原先的敵意和戒心一掃而光,再也不像初見時那麼倨傲和難以接近了,彷彿他鄉遇知音一般,與谷瑞玉侃侃而談起來。    
    但當張學良聽說谷瑞玉是馮德立派來的時,剛剛泛起的好感頓時蒙上了一層陰影,想到馮德立阿諛奉承、拍馬承歡的媚態,張學良興味索然,谷瑞玉夤夜來到他的房間,很可能就是馮德立設下的一個圈套,想到官場上的險惡,張學良臉上又現出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他不客氣地說:「谷小姐,實在對不起,我現在沒有心思聽戲,這麼晚了,請回吧!」    
    谷瑞玉不知自己那句話得罪了張學良,她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從對方那露出明顯戒意的眼睛裡,她知道自己已引起了張學良的反感,她訕訕地站起身來,悵然若失地朝門廊走去。    
    張學良凝望著谷瑞玉遠去的背影,心裡泛起了重重疑雲。    
    張學良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這個谷瑞玉果然是有目的而來的。谷瑞玉本是天津城外楊柳青人氏,小時候家境貧寒,十三歲時被賣給天津的戲班子,十四歲開始登台唱戲,十五歲走紅天津評劇界,後來因為不願委身於天津的地頭蛇,才下關東來到吉林投奔二姐,自此改唱京戲。由於她的美貌,也由於她唱腔的聲壓群芳,無論在天津還是在吉林,她身邊始終有許多無聊的追求者,那些色迷迷的眼睛實在讓這位守身如玉的梨園女子膽戰心驚,她不知道自己憑著漂亮姿容和脆亮婉轉的歌喉還能在舞台上拚搏多久。在感到生活艱辛的同時,谷瑞玉又為自己的最後歸宿時時發愁。    
    自從來到吉林以後,二姐為她的終身大事費勁了心思,替她安排下多次赴宴、參加舞會和出席上流社會交際的機會,希望她在那些場合裡與吉林的軍政兩界頭面人物進行接觸,同時,二姐還千方百計為她介紹了幾個有權有勢的政界權貴,希望促成一樁可讓谷瑞玉依賴終身的姻緣。然而,谷瑞玉心高氣傲,泛泛的男人都不入她的眼,她心裡有自己不可動搖的擇夫標準。    
    那天夜裡谷瑞玉去見張學良,也是二姐苦苦爭來的一個機會。張學良作為東三省巡閱使張作霖的長子,尋常民間女子想接近他簡直比登天還難,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谷瑞玉發誓一定要好好把握,她相信憑自己的容貌,定會打動張學良的心。    
    督辦公署的一面之緣,讓谷瑞玉陷入了深深的情網之中,她的腦際總是浮現出張學良那英武挺拔的身影。從前,張學良在她心目中是位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可是自從那天晚上與他接觸後,谷瑞玉才知道張學良遠不是外界所傳說的花花公子。在風情萬種、儀態萬方的谷瑞玉面前,張學良沒有絲毫的輕薄和失態,兩人獨處一室的時候,居然還對她敬而遠之,談話間也絕無半點挑逗之意,這對看慣了官宦子弟輕薄嘴臉的谷瑞玉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之事。她甚至發現張學良身上有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傲氣,那是只有心胸高遠的男人才可能有的傲然神氣啊!    
    在谷瑞玉眼裡,張學良是那麼帥氣,又帶有尋常少見的儒雅之風,雖然他對她很冷,她卻一見傾心。信奉自己的命運要靠自己把握的谷瑞玉決心主動追求張學良,她不信,憑自己的美貌和癡情,這個東北第一家族的大公子會無動於衷!黑夜裡,谷瑞玉暗暗地攥緊了拳頭。


第七章 鮮為人知的隨軍夫人谷瑞玉2、情定密山林海

    張學良負傷了!    
    在密山小河灣附近,叢林深處的一個小窩棚裡,張學良已經昏睡了好幾個小時。此刻,左臂上一陣鑽心的疼痛,使他突然「哦」的一聲清醒了過來。    
    「別動,少帥,你不必擔心,用了我的紅傷藥,很快就會痊癒如初的。」耳邊傳來的是個陌生的聲音。    
    張學良睜開眼來,認出了一張張熟悉的將領的臉孔,郭松齡看見他醒過來,頓時長噓了一口氣,「漢卿,這是哈爾濱專治紅傷的劉醫師,醫術相當高明,他剛從幾百里外趕來。」    
    張學良這才發現剛才說話的正是這位鬚髮皆白的老醫生,他正在為他的左臂傷口敷藥,女護士小心地替他包紮。他微微點了點頭,將眼光移向了床側,突然,張學良發現在郭松齡的身旁竟站著一位穿紫色棉袍的妙齡女子,他暗吃一驚,他知道現在是在密山城外的深山老林裡,為什麼在這人跡罕至的地方,會有女人,而且是位年輕的小姐?顯然她不是護士。    
    見張學良探詢的目光掃向自己,郭松齡急忙上前,湊著他的耳朵說:「這位是谷小姐,專程從哈爾濱趕來探望你的。」    
    竟然是那個在吉林省城有過一面之緣的女戲伶谷瑞玉!「她怎麼來了?」張學良暗暗稱奇,他直視著燈影裡的谷瑞玉,努力想看出點什麼來。    
    張學良發現谷瑞玉正悄悄地躲在護士的身後,小心地向躺在病榻上的自己偷偷窺望,當與張學良的目光碰個正著時,慌亂的她忙不迭地將眼光轉開,羞怯地低下頭去,面龐瞬時一片緋紅。張學良不禁心裡一動,覺得身穿紫紅棉袍的谷瑞玉,在油燈的微光下,顯得格外溫存可愛。她的眉眼依舊清秀姣好,但顯然從哈爾濱一路兼程的鞍馬勞頓,使她看上去疲憊萬分,容顏略顯憔悴。張學良突然間就湧上一股激情,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谷瑞玉會在東北最寒冷的大雪天裡,路遠迢迢地從哈爾濱趕到人煙稀少的密山探望他,如果不是對他有一片赤誠之心,像她這樣嬌艷的女子,是決然不可能頂風冒雪、長途跋涉地到邊遠的密山老林中來的。想到這裡,張學良的心被深深地打動了!    
    數日後,張學良轉移到了密山縣城,由於治療的及時以及護理的精心,張學良左臂上的傷勢已漸漸好轉,沒有什麼大礙了。就在治傷療傷的月餘日子裡,谷瑞玉與張學良朝夕相處,隨侍左右,兩人日漸生情。    
    在張學良眼裡,谷瑞玉不再是吉林督軍公署裡初次見面的那個輕薄女藝人,從她肯由哈爾濱頂風冒雪到密山老林來這件事,張學良看出谷瑞玉絕非是那種逢場作戲、貪圖享受的浮華女子。在山林裡療傷的那段時間裡,谷瑞玉寸步不離,始終守護在他的床榻前,白天為他誦讀詩文、講故事、哼京戲,千方百計地逗他開心,為他消愁解悶;晚上,在張學良傷口疼痛,睡不著覺的時候,谷瑞玉又會出其不意地出現在他的身邊,善解人意地陪他喁喁私語,也正是在彼此的交談中,張學良才發現谷瑞玉確實不是一般的淺薄女戲子,他與她竟有那麼多接近的雅趣,張學良對京戲的如癡如醉和不惜重金從民間收購古畫的嗜好,都和從小就有藝術細胞的谷瑞玉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隨著時間的推移,張學良感到自己與她越來越接近了,兩顆曾經互相戒備的心,由於處在這種特殊的環境中,一天比一天更貼近了。    
    聰明的谷瑞玉從張學良逐漸變得平易和隨和的態度中,知道自己已經引起了少帥的好感。在密山的月餘時間,谷瑞玉有機會真正地瞭解了張學良,同時,她也為無法接近的張學良找到了一個瞭解她的機緣,從前在吉林初識時的冷漠和戒心,正隨著她與他的接近,在不知不覺中消除了。這,正是谷瑞玉所期望的結果。然而,谷瑞玉是個有心計的女子,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在張學良面前她永遠都處於被動的地位,她告誡自己萬萬不可急於求成,如若將她與張學良的關係趁熱打鐵地變得更為親暱,反而會讓張學良心生反感和戒意,所以,谷瑞玉刻意的與張學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關心然而矜持。    
    密山醫院裡的谷瑞玉,美麗、清純得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如果說幾個月前的谷瑞玉是為著某種自私的目的來到張學良身邊,那麼如今的她,在張學良面前流露出來的感情,確是發自內心的真情實感。    
    自從那天晚上的徹夜長談以後,張學良知道他已經從心裡悄悄喜歡上了這位溫存俊美的天津姑娘。他發現谷瑞玉再見到他時,臉龐總會不由自主的羞紅了,那是一個少女發自內心的真情流露,他們兩人自然而然地雙雙墮入了愛河!


第七章 鮮為人知的隨軍夫人谷瑞玉3、大帥訂下的「約法三章」

    谷瑞玉貿然來到了奉天,住進了張學良好友周大文的家裡。    
    自從谷瑞玉突然來到奉天,住進周家以後,張學良有了艷遇的小道消息就在奉天軍政兩界高層人物中秘密流傳開了。對谷瑞玉的不約而至,張學良很是不悅,這明顯就是逼他就範之舉。他沒想到從前對他許下許多承諾的溫順女子,竟會在不經他首肯的情況下貿然來到奉天,在無形中造成對他的巨大精神壓力。不過,張學良畢竟是個敢作敢當的人,凡是他做下的事情,他都會負責到底。誠然,他和谷瑞玉的結識並非出於他本人的意願,他有時候也想也許根本就不該認識這個女人,但是,現在木已成舟,張學良又決非那種玩弄女人的無恥之徒,既然谷瑞玉跟定了自己,那麼張學良只好決定娶她。    
    在當時的社會裡,像張學良這樣身份的人,發生婚外的移情別戀本屬生活小事,不值得大驚小怪,再加上張學良和於鳳至之間性格上的差異與年齡的懸殊,無法避免地形成一種近乎姐弟而非夫妻的感情落差,儘管於鳳至作為妻子幾乎無可挑剔,但是張學良另有感情的寄托也在情理之中,讓人不能理解的是,張學良竟然會對一個梨園女子許下成婚的承諾,這與他所處的家族及社會地位簡直無法同日而語,他受到四方攻擊在所難免。    
    然而,來自家庭的壓力遠比張學良預見的要嚴重得多:因為他的心有旁騖,將愛情視若生命的妻子於鳳至飲食俱廢,幾天來不吃不喝,終日以淚洗面;父親張作霖為此事也大發雷霆,四處派人找他,聲言要給小六子點顏色看看。    
    其實,在張學良的心中,於鳳至是他的髮妻,到任何時候都不能沒有她。谷瑞玉嫁過來後,則是隨他在軍旅中生活。因為今後張學良在軍界斷然離不開南征北戰,於鳳至這樣的大家閨秀不可能隨軍千里,鞍馬不休,在這種情況下,張學良把谷瑞玉作為隨軍夫人,自認為也在情理和人情之中,谷瑞玉與於鳳至之間應該是互不相擾的。    
    知書達理的於鳳至畢竟是識大體的,雖然她說什麼也無法在感情上作出任何妥協,但在郭松齡夫人韓淑秀的幾次三番向她曉以利害,分析拒絕此事會給張學良仕途前程帶來的諸多不良影響,以及那剛滿20歲的姑娘谷瑞玉今後的歸宿後,她還是稍稍抑制住了對谷瑞玉的敵意。張學良面臨的最大困難,還是來自父親張作霖的責難。    
    張學良自知理屈詞窮,但想到他和谷瑞玉已經發生的感情,他還是決定在父親面前奮力相爭,他想一開始就先堵住張作霖的口:「父親當年不是有言在先嗎,漢卿依父親的許諾行事,何錯之有?」    
    張作霖語塞,當年他為了說服兒子娶於鳳至,是曾經有過在於鳳至之外允許張學良另覓新歡的承諾,兒子所言有理可據,張作霖尷尬萬狀。而且他也已經看出張學良和於鳳至婚後,雖然於鳳至治家有方,帥府內外聲名甚高,但是這對小夫妻之間畢竟有年齡上的差異和隔閡,兒子心有旁騖也無從指責。儘管如此,張作霖還是將臉一沉,怒道:「不錯,從前我確實說過那話。可是,你即便想在外邊另找女人,也決不能找一個下九流唱戲的呀!咱們張家在奉天是什麼人家,你應該比我清楚。從前省城裡有那麼多政界要人的閨女,都想和咱們張家攀親,可都讓我一一回絕了。如今你卻將個唱戲的娘兒們帶回來,莫非沒有了一點家法?」    
    張學良見父親的語氣沒有絲毫和緩的餘地,心裡越發不甘,他據理力爭,苦苦相求道:「父親,谷瑞玉有恩有情於我,她決不是您所想的那種『戲子』,她是個通情達理,心性清純的女子。況且她和我的關係,也絕非卿卿我我的閒情逸致。父親也許還不知道,去年我在黑龍江剿匪負傷的時候,身邊如若沒有谷小姐的照顧,我哪有今日?還望父親體諒漢卿統軍出征之苦,身邊如果沒有一個跟隨在側的人,我又如何能夠統兵取勝呢?」    
    最後的幾句話顯然觸動了張作霖,他這才感到張學良在黑龍江與一個唱戲的女伶相遇並產生深厚的感情,原來也不無道理。不過,他心裡仍然無法容忍一個女戲子走進威嚴的大帥府,他板著臉,朝著兒子斬釘截鐵地說:「不要再說了,漢卿,我絕不會容許你和那女戲子在一起,更不要想將這樣的女人帶回我的家裡!」    
    張學良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父親的房間,父親的態度讓他徹底的失望了。可是,已經來到了奉天的谷瑞玉該怎麼安置呢?雖然周大文一家對谷瑞玉招待甚殷,但張學良知道住在朋友家裡終非長久之計,他還得另想辦法。絕望中的張學良苦思冥想,忽然間他想到可以求胞姐冠英幫忙,讓她的公公鮑貴卿出面斡旋,也許可能出現新的轉機。    
    就在張學良為此事焦頭爛額,四處求人說情之時,深居簡出的谷瑞玉在周大文家裡也是度日如年,望斷秋水,與外界完全隔斷了往來的她只有從周大文的夫人口中才得知一星半點事態的發展。    
    谷瑞玉這才知道張學良正在為他們的事情苦惱萬分,張作霖的毫不通融,於鳳至的不理不睬,都讓張學良傷透腦筋,好在有鮑貴卿等人從中玉成,多次求情,固執的張作霖雖然仍堅決反對讓戲伶出身的谷瑞玉,走進戒備森嚴的大帥府,不過在鮑貴卿的好言相勸,利害分析後,張作霖總算有所鬆動,考慮到張學良將來指揮軍隊和南征北戰的需要,他最後只得違心地默認了張學良和谷瑞玉之間的關係。儘管如此,他還是鄭重地告誡張學良:「漢卿,你可以把谷小姐當做外室,但既然是外室,就一定不能把她帶入帥府,這是一條規矩。就是你搬任何人來說情,我也絕不會改變主意的!」    
    話說至此,也確實是張作霖最大的讓步了,張學良只得接受了父親的意旨。    
    對谷瑞玉來說,雖然她進張家帥府名正言順地做張作霖的兒媳婦已經無望,但她畢竟贏得了張作霖的默許和承認。谷瑞玉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個梨園戲子,在那種社會裡是受人輕視的底層人物,現在,她已經成為張學良事實上的如夫人了,這對她來說,已經是個意想不到的魚龍之變,她已經心滿意足了。    
    谷瑞玉沉浸在無比的喜悅之中,所以,當張學良告訴她大帥給了她約法三章時,她還沒有回過神來。「瑞玉,我們張家畢竟是東北有頭有臉的大家族,不管你是不是明媒正娶,只要和我生活在一起,就必須遵守父親規定的這三條約法才行。」望著谷瑞玉無邪的眼神、不解的目光,張學良狠狠心解釋道。    
    「瑞玉,父親說,既然你情願和我走在一起,那麼就必須有所犧牲才行。他給你的第一個約法就是要你洗去鉛華,從此不再登台唱戲。」    
    初聞此言,谷瑞玉一怔,半晌沒有開口。對張作霖不許唱戲的要求,她多少有點心理準備,而且她也早已厭倦了靠唱戲取悅於人的梨園生活,她嫁給張學良,不就是想擺脫這種讓人輕視的生活嗎。讓她感到震驚和意外的是,張作霖所以把這列為約法三章的第一條,說明在他的心裡,谷瑞玉的出身,始終是一種為人不恥的低賤職業。想到此,谷瑞玉的心受到了刺傷,她強忍著奪眶而出的淚水,問張學良:「那麼第二條呢?」    
    「父親希望你,今後......就不要拋頭露面了!」    
    谷瑞玉愣住了,她萬萬沒有想到,即便她告別了戲劇舞台,這還遠遠不夠,她從此應該在任何公開的場合銷聲匿跡,安心地過隱居的生活。想到在周大文家裡短短月餘的匿居,她已經心緒煩躁,她真不敢保證自己能不問世事的固守家中,她的臉色黯淡下來。可是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她決不能因一時任性而失去好不容易爭得的名份,她朝張學良點點頭,過了好久,她才倦倦地再問:「漢卿,還有什麼條件呢?一併說出來吧。」    
    「瑞玉,你知道,在我們家裡,儘管女眷眾多,可是任何人都不能詢問軍政要事。正是因為如此,父親說的第三條,就是今後你不能參政!瑞玉,你做得到嗎?」    
    聽到這一條,谷瑞玉輕鬆地嫣然一笑,參政對於她來說,根本沒有興趣,所以她很痛快地答道:「我當然做得到。」    
    「瑞玉,有了你的保證,我心裡就有底了。」事情比想像中順利,張學良一度曾有過的擔心和憂慮,隨著谷瑞玉斬釘截鐵的回答全都煙消雲散了。    
    谷瑞玉並不願意想到,這約法三章會將她禁錮在一種特定的生活圈子裡,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在寂靜的小院裡,她常常回憶起自己從前在舞台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富貴榮華已有,她卻並不像想像中的那麼幸福。


第七章 鮮為人知的隨軍夫人谷瑞玉4、隨軍生涯

    烽火瀰漫的楊柳青戰場,張學良的東路軍在孤注一擲,拚死奮戰。由於西路軍統帥張景惠的陣前投降,致使已被東路軍戰敗的吳氏直軍又大有反敗為勝之勢,情況危急,東路軍統帥張學良憂心如焚,夜不成寐。    
    就在張學良心裡憋著一股怨火的時候,谷瑞玉隨著運送給養的軍車來到了前線。作為隨軍夫人,谷瑞玉認為只有在血雨腥風的戰場,才能體現出自己的價值,她期許能以自己的勇敢與犧牲,讓張學良在九死一生的險境裡感受到愛的力量,就像幾年前她冒著冬天的寒風從哈爾濱趕往密山老林探望張學良那樣,會給處於艱苦戰事中的張學良帶來溫暖。抱著這樣的目的,她不顧遠途,從千里之外冒著生命危險,歷盡千辛萬苦來到了前線,萬沒想到,等待她的竟是張學良怒氣沖沖的冷臉,不分青紅皂白的責罵!    
    此時的張學良被困在欲進不能、欲退又不甘的兩難境地中,一籌莫展,他當然不希望谷瑞玉在生死攸關的時刻給他添亂。面對讓他痛心和頹喪的敗局,張學良心亂如麻,他恨不能大哭一場,這種時候的他,心裡已沒有空間容得下一個女人的溫柔和關愛,他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待著。    
    谷瑞玉的心裡也很不平靜,委屈、失望、痛苦和悲哀交織在一起,無情地吞噬著她。她感到自己來得太不是時候了,從前在哈爾濱對她恩愛有加、彬彬有禮的少帥,在戰場上居然面目猙獰,粗野暴躁。她既為自己的來不逢時而感到懊悔,也為張學良的出師不利而倍感痛惜。但即便她確不該這時候上前線,可是她的心是為著他而來的,難道他就一點都不體諒嗎?一腔熱情被澆了個透心涼,谷瑞玉暗自垂淚。    
    谷瑞玉親眼看到了戰爭的殘酷!此刻,她才真正理解了張學良,原諒了他的無禮。戰事的複雜和困難使得張學良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兒女情長,卿卿我我。谷瑞玉沒有再去糾纏他,而是很快將前線指揮部的二十幾位團以上軍官家眷組織起來,組成了一支戰地搶險小分隊,充任了戰地護士的角色。她們不但在戰地臨時醫院裡為從前線下來的傷員包紮傷口,換洗紗布,而且在谷瑞玉的帶領下,她們還隨衛生連直接到陣地上去,用擔架將那些被直軍炮彈炸得骨斷肢裂的士兵們,一個個抬回後方。在那些艱苦的日子裡,張學良也親眼目睹了谷瑞玉的勇敢和頑強,洗盡鉛華的谷瑞玉,竟還有一份常人難及的豪氣和俠膽。    
    兵敗如山倒,張學良想奪回霸橋的計劃化作了泡影,東北軍敗退數十里,張學良懊悔得恨不能一頭撞死在戰場上,他的絕望與頹廢,被谷瑞玉看在眼裡,她暗暗地為張學良捏了一把汗。就在張學良實在忍受不了內心的痛苦,拔出手槍準備自盡的千鈞一髮間,早就在暗中留心著張學良一舉一動的谷瑞玉猛地撲將上去,拚命搶奪張學良手裡的槍。無奈身單力薄的她哪裡是張學良的對手,見張學良死心已決,谷瑞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苦苦哭求:「我原先心目中的張漢卿,是個敢作敢為,堅忍不拔的硬漢子!你這個大家族出身的公子哥,竟然能在身負槍傷的情況下,在嚴冬的林海裡堅持那麼多天,那是一種多麼讓人感動的意志啊!可是現在你卻讓我失望了,因為你當年的意志已經隨著你地位的提升,變得越來越軟弱了,你,是個懦夫!」    
    「什麼?你,你竟敢說我是懦夫?!」盛怒的張學良眼睛裡好似要噴出火來。    
    「你不是懦夫,為什麼要把手槍對準自己的腦袋?只有意志薄弱的人,才會拿自己的生命當兒戲!」    
    谷瑞玉的話重重地擊在張學良的心上,像一把尖利的刀子,深深地刺中了他心中的要害,他被震醒了,緊攥著手槍的那隻手,慢慢地垂了下來,剛才那股不自殺就無以面對失敗的凶勁,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逃逸了。    
    「漢卿,只有敢於面對失敗的人,才有可能獲得成功。如果你在戰場上遇到強敵就產生畏怯之念,你又怎麼能夠成為一個百折不撓的將軍呢?」在張學良冷靜下來以後,谷瑞玉又諍言相告。張學良沒有想到一個梨園中唱戲的女子,居然會有如此堅韌的意志,在那普遍士氣低落、戰將氣餒的關鍵時刻,谷瑞玉竟然沒有任何膽怯和消沉。張學良不禁對這個平日少言寡語的女子刮目相看。    
    張學良心裡清楚,這一次,若不是谷瑞玉的話,他也許會逞一時之勇,感情衝動之下做了傻事。張學良想起來還有些後怕,一場可怕的悲劇在谷瑞玉的拚死相救中化為烏有,是谷瑞玉救了他一條性命。想到這裡,張學良更加後悔當初谷瑞玉從奉天來楊柳青時自己對她的冷淡和無情,他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好好地待谷瑞玉。    
    然而,第二次直奉戰爭的時候,歷史又重演了。山海關指揮部裡,張學良為第二天的大戰作最後的部署,此時的他,早已將谷瑞玉丟到了九霄雲外。而谷瑞玉來到山海關之後,就希望到前線指揮部去,她希望在戰爭進行得最殘酷的時候,出人意料地來到張學良面前,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谷瑞玉知道前次由於她的任性,貿然前去吉林唱戲,傷透了張學良的心,她希望通過自己不懼炮火上前線的義舉,來彌補已犯下的失誤和過錯。待在天泰棧客房裡的谷瑞玉,時刻為張學良的安危擔著心,她無從得知張學良在這場戰役裡是如何指揮戰爭的,可她十分清楚地知道,張學良一定還像前次對直軍作戰一樣,又是幾天幾夜不曾合眼了。    
    此後的幾天裡,谷瑞玉在天泰棧客房中急得如萬箭鑽心。她是為了勞軍才千里迢迢趕到山海關前線的,可是,到了前線以後,卻連張學良的面也不曾見到。戰爭已經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勝利,谷瑞玉心裡卻感到萬分悲哀。她沒能如願地赴前線勞軍,更沒有借勞軍來沖淡她與張學良心中的芥蒂,既然如此她豈不是空跑了一趟山海關嗎?    
    此時,山海關內外已經成了東北軍的天下,大批從河北境內退下來的官兵都集中在這裡,再加上吳佩孚軍隊的戰俘也雲集於此,山海關人滿為患。谷瑞玉此時倒也充實,她不必再困守在天泰棧裡飽受寂寞的折磨了,她每天和韓淑秀在一起,為慰勞軍隊而到處奔忙,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只是她一旦閒暇下來,就為時時不見張學良而感到焦慮。    
    待到山海關內外的森森蒿草泛黃了,凜冽的北風也越刮越猛烈,嚴寒的冬天來了,大部分東北軍已經撤回奉天,谷瑞玉還是沒有等來張學良,她只得怏怏不樂地隨郭松齡夫婦返回了奉天。    
    谷瑞玉多麼希望能和張學良和好如初啊,她認為曾經發生的摩擦,就是因為他們的經常分離,才產生了彼此心理上的隔閡。張學良也覺得他與谷瑞玉感情的疏遠,是戎馬倥傯所至,他希望悄悄的修補這曾經出現了裂痕的感情紐帶。    
    然而,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第二次直奉戰爭取勝後不久,張學良就被晉陞為陸軍中將,指揮著幾乎東北軍的全部精銳,在這種情況下,他更不可能沉醉在與谷瑞玉的柔情蜜意之中,就在兩人的關係剛剛恢復不久,張學良的蹤影在奉天又難以尋覓了。    
    難言的苦澀浸潤了谷瑞玉的心,她苦悶萬分......1927年,張學良突然奉父命揮師河南,和北伐軍進行決戰,谷瑞玉知道這次出征比從前更加艱苦,作戰也更加激烈,她決定隨張學良轉戰南北,誓死相伴。自從遠征到河南地界以來,一路上可謂是腥風血雨,大大小小的戰事谷瑞玉也經歷了不少,她都咬牙熬過來了。雖然征戰異常艱苦,但是,谷瑞玉卻感受到這是她和張學良結識以來,夫妻感情最融洽的一段時光,戰事的緊張與艱難,使她和他的心貼得很緊很緊。    
    在河南儘管條件艱苦,可是谷瑞玉覺得活得很開心,在軍馬倥傯中他們同生死共患難,生活在張學良的身邊,她忽然覺得與他有那麼多的相似之處。張學良也把谷瑞玉當成了不可缺少的知己和伴侶,在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的戰爭中,谷瑞玉已成了他須臾不可分離的至友親人了。「瑞玉,在河南你受苦了,到了保定,我一定好好地補償你。」張學良是由衷地從心裡說出這句話的。    
    雖然谷瑞玉和張學良已經共同生活了幾個年頭了,但是,像在河南出征時這樣經常住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見。從前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少得可憐,有時一年中也難得有幾次相聚,而且即便聚在一起,張學良也大多忙碌於軍政要務,很少和谷瑞玉朝夕相處。到了河南以後,一年來的軍旅生活中張學良親眼見到谷瑞玉為他吃了許多常人難以忍受之苦,當他看到她在那女人難以忍受的環境裡與自己苦苦廝守的時候,張學良從心裡深深地感激她。但是,一年來的朝夕相對,也張學良發現了谷瑞玉性格的兩面性,隨著張學良對她的越來越放任,谷瑞玉身上的毛病也開始明顯的顯現出來。一旦她生活在一種較為安逸的環境裡時,心底那不健康的思想就會漸漸顯露出來,行跡也放肆起來,讓張學良看不慣。    
    從北戴河返回保定後,張學良又將他的全部心思投入到對晉軍閻錫山的戰事中去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張學良揮師娘子關迎擊閻錫山,谷瑞玉卻再也不曾隨軍前往。這其中的原因谷瑞玉也難以說清。與其說是張學良不許她隨軍,不如說谷瑞玉已經厭倦了那無休止的鞍馬征戰,她對在大風大雨裡隨軍出征的生活非但開始產生厭惡,同時也感到了深深的恐懼。在出征邯鄲期間,她竟然再也找不到當年在河南大雨中轉移時的感情了。從前她天真的以為,越是環境好的時候,夫妻間的感情越會在安逸中產生恩愛,直到這次去邯鄲隨軍,谷瑞玉才驚愕地意識到,患難中才可能產生男女的真摯之愛,而現在,由於她和張學良已經從從前那行軍的困境中解脫出來了,所以,反倒再也不見了當年那想起來就怦然心動的情感。一種疏遠的陌生感,在張學良和谷瑞玉之間不容懷疑地蔓延開來。正是因為有了這種讓谷瑞玉痛心的感覺,她才在行軍途中以生病為由,提前回到了保定。    
    回到保定以後,他們之間暴露出來的差異越來越多,谷瑞玉有時為一點小事不如願就大發其火,甚至無端和張學良發生口角,有時兩人一連幾天都不想說話,那是因為張學良不希望繼續和她吵嘴。隨著張學良對她的遷就和忍讓,谷瑞玉越來越頑固的表現自己,她甚至希望以張學良夫人的身份公開露面,希望和於鳳至平起平坐。    
    一度火熱起來的感情,隨著不斷的摩擦、口角和誤解,變得疏遠和冷漠起來。張學良驚愕地發現,從前谷瑞玉身上那種刻苦、溫存和任勞任怨的美德,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孤傲和沉默。戰爭的困擾和長期深居簡出的生活環境帶給她的煩躁,已經讓谷瑞玉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女人。


第七章 鮮為人知的隨軍夫人谷瑞玉5、「金絲鳥」飛出籠去

    富麗堂皇的奉天經三路公館,谷瑞玉度日如年。    
    在這裡,谷瑞玉儘管可以盡情地享受生活的安逸與快樂,她衣食無虞,她可以對女傭男僕們頤指氣使而無需看人臉色,看到他們俯首帖耳地唯唯是從,谷瑞玉開心地大笑。曾幾時何,看慣別人臉色的她竟然可以給別人使臉色,谷瑞玉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做女主人的威嚴和快樂,但是,她無法忍受無邊的寂寞。儘管張學良將經三路當成了他的第二個家,同時他也再三保證一有空就來看她,可是,谷瑞玉不久就發現,張學良到她身邊來的時間,少的可憐,整日包圍她的,只是無邊的寂寞,百無聊賴的她,只有聽唱機消愁解悶,梨園登台的往事雖然大多暗含無限的辛酸,但谷瑞玉竟然又懷念起從前在舞台上自由自在唱戲的日子來。    
    侯門深似海,藏在金屋中的谷瑞玉象籠中的小鳥一般渴望著外面的世界,她終於難以忍受這不知何時是盡頭的幽居,她向張學良提出了回吉林的請求。出乎谷瑞玉的意料之外,不希望她在奉天拋頭露面的張學良,卻並不反對她去吉林探望二姐。    
    谷瑞玉再次來到長春,她心頭湧起難言的感慨,當年她從天津初到東北時,就是在這裡落腳的,雖然長春與繁華的奉天城簡直無法相比,可是,谷瑞玉還是由衷地喜歡這裡,一年多時間的離別,對她來說彷彿就像經歷了半個世紀那麼漫長和悠遠。    
    谷瑞玉的鬱鬱寡歡沒有瞞過二姐的眼睛,在二姐的追問下,谷瑞玉終於說出了此次來吉林的打算:她不想再回奉天了,她還想唱戲!    
    二姐大驚失色,她想不明白嫁入顯赫張家的妹妹,怎麼竟還會有這麼愚蠢的念頭?她驚愕地聽著谷瑞玉將憋了一年多的心裡話一股腦地傾洩出來:「我喜歡唱戲!從前我還沒有體會到自己對唱戲的感情,可是經過這場婚姻以後,我才真正認識到了唱戲就是我生命的全部。不論到任何時候,唱戲都是我的追求。離開了它我就是在奉天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心情也不能愉快!」在來長春之前,谷瑞玉對重新下海的想法還沒有真正下定決心,可是自從到了長春,隨二姐去戲樓聽了一場戲以後,那早就潛伏於心的慾望,便蠢蠢欲動,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她一想起經三路小樓的苦悶生活,就越發嚮往舞台上那自由自在的表演,她淚眼淒迷地對著二姐大倒苦水:「我不是籠子裡的金絲鳥,我是活生生的人啊!」    
    二姐萬沒有想到谷瑞玉心裡會有這麼苦,她同情妹妹的遭遇,但情知事關重大,她決不能由著谷瑞玉的性子亂來,她急急勸阻道:「瑞玉,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張學良如夫人,莫非回到吉林來唱戲,反倒比在瀋陽當張家的夫人好嗎?這種政治人家的生活,你暫時過不慣,為什麼不可以慢慢適應呢?」    
    谷瑞玉哭得越加悲慟,任憑二姐如何苦苦規勸,她卻堅持留在長春,擇日前往吉林重新組班子登台唱戲。    
    其實谷瑞玉心裡清楚得很,重新登台只能解決一時的心情悒鬱,是不能讓她終身幸福的,但情急之中的她已顧不上那麼多了,重新登台唱戲已經成了她最迫切的追求了,她寧願付出代價。    
    恰在此時,吉林江城大戲院的馬老闆,剛好來到省城招聘名角,谷瑞玉便又一次來到了江城,重登舞台的海報剛在城裡貼出,馬上就全城轟動,戲迷們奔走相告:扮相秀美,唱腔清亮的花旦名伶谷瑞玉再回吉林登台!頃刻間江城大戲樓就人山人海,人潮洶湧,門票的價格也接連飆升,人人爭睹銷聲匿跡一年多的一代名旦風采。    
    谷瑞玉又一次在吉林大紅大紫,她雖有多時不曾唱戲,可一旦再次登台,她仍是如魚得水、收放自如。她的扮相俏麗,風姿可人,剛一亮相就博得滿堂彩;她的唱腔更是讓那些戲迷們聽得如癡如醉,喝彩聲接連不絕。四出戲唱下來,幾乎場場爆滿。戲樓外擠滿了黑壓壓的戲迷人群,他們都連呼要見谷瑞玉一面。如此盛況在吉林城裡絕無僅有,即便民國年間譚鑫培來此唱戲,也不曾出現如此的盛況。見此情景,谷瑞玉的心裡像灌了蜜似的那般甜,唱得也更加賣力了。    
    第五日,過足了戲癮的她又別出心裁地上演了一出反串戲。雖然也是眾戲迷耳熟能詳的舊戲,可是因為有了谷瑞玉的出場,情況竟大大出人意料,谷瑞玉一改唱花旦的舊例,而一反常態得改串小生一角,讓看慣了谷瑞玉花旦扮相的戲迷們,頓時眼前一亮,耳目為之一新。谷瑞玉美俏英俊的小生造型,竟博得了全場一致的掌聲雷動、讚不絕口。    
    谷瑞玉沉浸在成功的喜悅當中,喜出望外的江城大戲院馬老闆命人在吉林遍貼海報,連連加演,在一個月的時間裡,谷瑞玉的戲票已經告罄。然而,就在谷瑞玉躊躇滿志的時候,周大文帶著張學良的委託匆匆趕到了吉林,給執迷不悟的谷瑞玉敲響了警鐘:「莫非谷小姐就忘記張大帥訂下的約法三章了嗎?」    
    周大文曾有恩於谷瑞玉,去年秋天她初到奉天時,就曾在周大文家一住月餘,周大文一家對她關愛有加,所以,谷瑞玉也願意向他敞開心扉,傾訴衷腸,見周大文說得真誠率直,谷瑞玉眼圈一紅,哽咽道:「周先生不說那約法三章倒也罷了,如若說起,我就不得不說明我為什麼要來吉林。我所以這樣做,就是因為那約法三章實在太過分了,您想一想,我剛剛二十多歲,一個人長年累月獨自住在經三路的公館裡,莫非我這一生就該在無邊的寂寞中度過嗎?」    
    周大文對谷瑞玉在瀋陽的寂寞處境早已耳聞,也十分同情她的痛苦感受,他也曾數次私下裡直言規勸,讓張學良不妨多給谷瑞玉一點自由,但他並不贊成谷瑞玉以出來唱戲作為抗爭的理由,他為谷瑞玉分析其中的利弊得失,「谷小姐的處境當然值得同情,可是,大帥的話也不能不聽。須知你如此胡來,非但傳到大帥耳裡他不會相容,只怕將來連漢卿也不能諒解,到那時,難道谷小姐要在外邊唱一輩子戲不成?」    
    周大文的話入情入理,可固執的谷瑞玉仍是搖了搖頭,說:「漢卿待我的好處,我當然心領。可是,現在讓我回去,恐怕難以從命,一是我心緒茫然,對人生心灰意冷,從今往後,是否能再過從前的封閉生活,實在沒有把握;二是即使我要回去,也必須在吉林把既定的劇目,一一唱完才行啊!」    
    周大文見谷瑞玉如此任性,深知自己雖受張學良的委託而來,但畢竟不能強求谷瑞玉改變主意,他語意堅決地最後勸道:「谷小姐,如你還想回到漢卿身邊生活,那麼當務之急,就是馬上中止唱戲。如果谷小姐繼續一意孤行,你和漢卿就永遠沒有迴旋的餘地了!谷小姐請好自為之吧!」    
    周大文最後的規勸使谷瑞玉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她震驚地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一個可怕的分界嶺上了,她必須盡快作出最後的抉擇。自從來到吉林後,這還是她第一次靜下心認真考慮今後的何去何從,她漸漸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如若自己繼續在吉林滯留下去的話,真的將會永遠失去心愛的人,想到此,谷瑞玉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和張學良相戀是她的幸運,雖然這種幸運給她帶來的決不是從前設想的幸福,但是,如果失掉了張學良,她肯定會追悔莫及、悔不當初的。    
    谷瑞玉最後還是接受了周大文的勸告。然而,她心裡是痛苦莫名的,她不否認自己在心靈深處是深深愛著張學良的,可是,讓她完全割斷與梨園舞台的感情,也未免太殘忍了。她是那麼熱愛京評兩個劇種,這至誠的感情,是她在毅然離開奉天時才體察到的。現在,她雖然在周大文的勸告下權衡利害,不得不懸崖勒馬,然而在她心裡,仍然不能淡忘自己為之傾注無數汗水與真情的舞台!    
    谷瑞玉解除了和江城大戲院的演出合同,但她也並不想立刻回到奉天,她留在了長春,獨自沉浸在梨園舞台的自我陶醉中,每天早上,谷瑞玉仍會去長春城外的無人處練聲,只要一聽說戲院上演新戲,她都要二姐陪她去看,一場連著一場,好像多年不曾接觸戲劇般的興奮和新奇。


第七章 鮮為人知的隨軍夫人谷瑞玉6、苦盡甘未來

    乍聞公公張作霖在皇姑屯爆炸事件中喪生的噩耗時,谷瑞玉心裡的感情是很複雜的。她第一個感覺就是張作霖死得太突然,太暴烈了,正因為此,那種他生前對自己的種種冷漠、蔑視,以及拚命壓制所積下的仇恨,才可能全都在胸臆間逐漸化解了。    
    拂去了張作霖籠罩在她頭上的陰影後,谷瑞玉的另一個感覺就是,自己有種撥開雲霧見天日,終於熬過來了的解脫感。她知道從現在開始,她再也不必夾著尾巴,小心翼翼地做人了,張作霖的猝然逝世使張學良極有可能成為張家惟一的繼承人,而她谷瑞玉,也極有可能成為張家另一位公開的夫人!苦盡甘來,總算老天有眼,命運垂青於她,想到這裡,谷瑞玉心裡彷彿洞開了一扇鏡子,心花怒放。    
    再也不必在張作霖的威壓下,戰戰兢兢,膽膽怯怯了,谷瑞玉只和張作霖見過一面,那一面,她永遠也不會忘記,什麼時候想來,什麼時候都是一陣心悸。那是在1926年的冬天,北京中南海居仁堂裡舉行的一次晚宴上。當時,於鳳至仍住在奉天,作為一個大家庭的少奶奶,她有眾多的家務事要處理,無法前往北京參加那些為張作霖即將登上最高政壇所進行的一系列外交活動。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谷瑞玉才得以出席在居仁堂舉行的晚宴,並且見到了一直控制著她的生活,卻一直不曾謀面的公公張作霖。    
    那次晚宴是谷瑞玉第一次的公開露面,她以張學良如夫人的身份坐在側席上。在璀璨明亮的燈光下,谷瑞玉遠遠瞟著坐在主席位置上的張作霖,心裡暗暗生出幾分怯意。她雖然從來不曾得見這位嚴厲的公公,但卻一直在公公為她訂下的約法三章下寸步難行,對這位未曾謀面的公公心存敬畏。這一次,她多年的忍讓、順從終於得到了償還:能在這樣的高層宴會上公開露面,雖然還只能作個不為人所注目的陪客,但谷瑞玉畢竟已經躋身上流社會,她心滿意足了。她的突然露面,還在北京上層引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轟動,尤其是新聞界,對於多年來深居簡出的谷瑞玉更是因為首次發現,在報紙上長篇累牘加以報道,刊登她的照片,並首次冠以「張學良如夫人」的稱謂。谷瑞玉有些陶醉,她知道自己在這個大家族中,已經漸漸有了一些實際的地位了。    
    儘管如此,那天晚上,谷瑞玉在那些高官貴婦面前仍不敢過於聲張,她克制著心裡強烈的表現欲,堅持坐在宴會廳一隅的陰影裡,盡量不引人注目。燈紅酒綠、杯觥交錯中,谷瑞玉羨慕地看著楊宇霆的三姨太,在眾人面前起身向傲坐在首席上的張作霖等要人敬酒、開玩笑、談笑風生,谷瑞玉感到自卑和怯懦,這更使她裝出一幅自珍自重的傲態觀望著其他女賓在席間周旋應酬。    
    谷瑞玉的低調和沉默,還是沒有逃過張作霖的眼睛,她首次出席宴會,就被她那嚴厲的公公發現了。張作霖感到很納悶,角落裡這個如此眼生而又生得異常嬌艷俏美的女眷,是何許人呢?但張作霖沒好意思探問,一旁的楊宇霆看出了端倪,故意湊上前跟張作霖說:「那不是漢卿的如夫人谷小姐嗎?」    
    「什麼,是她?」張作霖當場就怔住了。    
    楊宇霆不依不饒,當眾取笑張作霖道:「大帥真是貴人多忘事,連自己家裡的人也認不全了?」    
    張作霖對谷瑞玉違抗她的約法三章,公然出現在公眾場合,已有不悅,再受此奚落,心中更是惱恨,回到順承王府後,他馬上把張學良叫來,嚴肅地告誡道:「漢卿,今後凡是任何正式的場合,一律不准她再出現。一個戲子,不但我的面子上不好,對你的前程也沒有什麼大的好處!」    
    張學良想辯解,張作霖用手勢制止了他,叮囑道:「漢卿,男人要以江山社稷為重,一個女人算得了什麼?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父親的話從來都是不容置疑的,張學良惟有應允。沒過幾天,谷瑞玉就被送回了天津。    
    在津門英租界的小洋房裡,谷瑞玉從此閉門不出。想起中南海居仁堂的難堪一幕,谷瑞玉心裡就感到憋悶,對張作霖的怨恨也油然而生。她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把胸臆中的積鬱和痛楚都宣洩一空,可是,哭泣又有什麼用呢,根本解決不了她在張家的這種被動局面。    
    不過,往事終究都煙消雲散了,如今,谷瑞玉再也不必懼怕公公張作霖了,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前去北京中南海了。「漢卿,現在大帥故去了,他生前強加在我頭上的那個約法三章,也該取消了吧。我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漢卿,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帥府去呀?」谷瑞玉迫不及待地向張學良提出了這個醞釀良久的要求。    
    張學良沒想到谷瑞玉會在父親屍骨未寒之際就提出這個讓他甚感為難的請求,他忍住氣說:「瑞玉,你讓我好傷心啊!」    
    谷瑞玉眼淚汪汪地望著張學良,「當初在吉林時,你不是說過遲早有一天會給我夫人的名份嗎?我已經等得夠久了!」    
    張學良窘迫而尷尬,自知理虧的他只有低頭不語。    
    谷瑞玉不肯放過這個據理力爭的好機會,多年來期盼的出頭之日觸手可及,她怎能半途而廢,她振振有辭道:「大帥在世的時候,我理解你的處境,知道你即便心裡疼愛我,也無法改變現狀。那時我不是毫無怨言地遵守約法三章了嗎?可是現在,你已經成了執掌東北軍政的第一把手,在大帥府,你也可以一言九鼎,只要你一句話,就可以改變我谷瑞玉的命運,莫非你到現在還要我信守那約法三章?!」    
    谷瑞玉的得理不饒人勾起了張學良的騰騰怒火,他惱恨她的步步進逼,讓他無路可退,他忿忿地看了谷瑞玉一眼,說不出話來。    
    谷瑞玉仍在得寸進尺,「漢卿,這麼多年來我在你們張家的地位,連一個女傭也不如。我非但不能進大帥府,不能外出看戲,甚至到街上走一走,也要瞻前顧後,膽戰心驚。是我人品不端,還是我才貌欠缺,都不是!就因為有了那個可惡的約法三章!漢卿,現在是該你替我主持公道的時候了!」    
    張學良被逼得忍無可忍,他騰得站起身來,聲色俱厲地大吼道:「住口!我告訴你,父親他雖然不在了,但他說過的話在我們張家永遠有效!你聽明白了,他當年給你的約法三章,從前,現在,將來都是有效的!」    
    谷瑞玉怔住了。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盼到的翻身機會,就這樣被張學良一句話打入了冷宮,忽然之間,她萬念俱灰,頹然跌坐在沙發上,掩面痛哭。張學良見狀,心有不忍,覺得自己的話說重了,但谷瑞玉沒完沒了的哭泣,又攪得他心煩意冷,索性走了開去。那天晚上,谷瑞玉和張學良之間的緊張氣氛,一觸即燃,誰也不肯先服輸,誰都在期待著對方的讓步,兩人都在苦苦思索說服對方的理由。經過一夜的權衡,谷瑞玉決定豁出去了,無論如何這次一定要把話說明白,她再也不想這麼不明不白的忍耐下去了。    
    第二天,谷瑞玉舊話重提:「漢卿,從前我敬重你是個敢作敢當、說話算話的磊落男兒,我知道,你說過的話,你一定會做到。所以,我相信你,這麼多年來,我也從來沒有逼過你,可是,你要記得,當初你是對我有過承諾的呀!現在你已經有條件履行你的承諾了,為什麼我還不能回帥府去住呢?」    
    張學良沒料到谷瑞玉會單刀直入,又提起昨日不愉快的話題,他強忍住心中騰騰升起的怒氣,努力保持著和緩的嗓音,說道:「瑞玉,你住在經三路不是很好嗎,為什麼一定要到帥府去呢?」    
    張學良不說還好,一說谷瑞玉的火也騰得上來了,她顯然昨夜對此事已經打定主意,此刻見張學良態度依然,她哪裡肯依,索性耍起性子,賭氣道:「別人住得,我為什麼就住不得呢?」    
    「瑞玉,你太過分了!」張學良再也忍耐不住怒火,厲聲道,「不錯,我是對你有過許諾,可是,現在你已經有了名份,為什麼還要糾纏不休呢?回大帥府,也不是說行就行的事,你也總得容我考慮考慮,現在大帥屍骨未寒,東三省的軍政大事,哪一件不要我親力親為,你為什麼變得這麼不通情達理呢?」拋下這番話後,張學良不再搭理谷瑞玉,一甩手,憤憤地走了。    
    谷瑞玉失望至極,委屈的淚水順著臉頰簌簌地流淌,她實在不願意相信,自己走進帥府名正言順作如夫人的幻想,竟是被心愛的丈夫給強制地斷送了。先前張作霖活著時,對她百般壓制,谷瑞玉都沒有這般傷心,因為那時她畢竟還懷著希望——總有一天,她會堂堂正正、昂首挺胸地走進大帥府的,為了這一天,她吃多少苦,都認了,而如今,她以為苦盡甘來,誰知卻仍是遙遙無期,難道這些年的隨軍之苦都白吃了嗎?莫非連點真正的感情都換不到嗎?    
    谷瑞玉的心在慢慢地變冷。


第七章 鮮為人知的隨軍夫人谷瑞玉7、被人利用的如夫人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輕盈地駛進小河沿楊府,「啊哈,如夫人駕到了!」隨著一聲嬌呼,楊宇霆的三姨太娉娉婷婷地從楊宅裡走出來,親自站到中門迎接。車門無聲地打開,從車上下來的正是儀態萬方的谷瑞玉。    
    走進楊宅的谷瑞玉,有一股勝券在握的自豪感,連赫赫有名、八面威風的東北政界要人楊宇霆,居然也禮賢下士地等候在客廳的門前,迎接一位從前在東北唱過戲,後來又在奉天經三路長期過隱居生活的如夫人!這對谷瑞玉來說,簡直是個意想不到的殊榮,更讓她感到自豪的是,對於鳳至不理不睬的楊家三姨太,居然對她百般阿諛,甚至還主動上門要和她換帖子結拜姐妹,這不能不讓冷居多年的谷瑞玉受寵若驚。谷瑞玉清楚地知道,就是這位三姨太,不久前曾將於鳳至主動送上門去的一張庚貼無情地退了回去,三姨太此舉,在谷瑞玉看來是為她出了一口惡氣,每想到此,她就暗自得意,同時也由衷地感激楊宇霆和三姨太的青眼有加。    
    在楊宇霆和三姨太的恭維奉承下,谷瑞玉不禁有點飄飄然,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身份,已經可以和於鳳至比個高低了,不是連奉天官場資歷最老的楊宇霆也這樣說嗎:「在我們看來,能真正代表漢卿出面到外邊交際的,不是別人,只能是你谷小姐呀!你才是張家的有功之人嘛!」    
    谷瑞玉開始積極改變自己多年辛辛苦苦做隨軍夫人的窘境,隨意出入在奉天的各種娛樂場所,跟著張學良頻頻出席各種官方的宴會和舞會,從前一直處於隱居狀態的谷瑞玉終於如願以償地走進了羨慕多年的官場。可是,就在谷瑞玉準備自由自在享受她苦苦爭得的自由時,張學良忽然一反常態,不辭而別地住進了空曠無人的北陵別墅,讓谷瑞玉惱火不已,她想起楊宇霆和三姨太的托付,恨不能立刻找到張學良。    
    「瑞玉,現在常蔭槐想當黑龍江的督辦和省長,可是有人說漢卿卻想任用萬福麟。鄰葛(楊宇霆字)是常蔭槐多年的朋友,替他在漢卿面前進言幾次,漢卿也不肯答應。我們沒有辦法了,只好求你來幫這個忙了,因為只有你現在還可以在漢卿面前說得上話。二妹,此事就拜託你了,只要你開口,相信漢卿無論如何也會給面子的。」三姨太的話又浮上谷瑞玉的心頭,想到楊宇霆這樣德高望重的東北高官,竟然也透過三姨太向她求助了,谷瑞玉心裡頓時泛起一股自負和自傲,她急著要盡快見到張學良,然後才能辦成三姨太交辦的事情。谷瑞玉自信憑她和張學良多年的感情,只要在他面前略進一言,張學良決不會拒絕的。想到事情辦成後楊宇霆和三姨太的感激之情,谷瑞玉不禁莞爾一笑。    
    張學良已經得知谷瑞玉和楊宇霆三姨太結拜的事,他感到楊家三姨太對谷瑞玉的熱情巴結有些蹊蹺,谷瑞玉和楊家的往來也大大對己不利,他之所以百忙之中抽出時間急急地趕回經三路,就是要勸阻谷瑞玉以後不要再和楊家來往。誰知沒等他把話講完,谷瑞玉早就固執地偏過臉去,將脊樑對著張學良冷冷地說:「看來我在張家不但沒有名份和地位,就連交友的自由也被剝奪了!」說著,就悲悲切切地哭了起來。    
    張學良最見不得她的眼淚,急忙拿出手帕為谷瑞玉拭淚,一邊又好言相勸道:「瑞玉,不是我不允許你和楊家三姨太來往,我是擔心你不瞭解東北政壇上的明爭暗鬥,成了別人利用的犧牲品。你知不知道,三姨太不肯和鳳至來往,是擔心他們的行蹤被我所知;可是她主動和你結拜姐妹,則是希望通過你來掌握我的行蹤啊。我是擔心你沒有政治鬥爭的經驗,被別人利用啊!你想一想,三姨太對你說過什麼沒有?她是不是特別關心我對東北大政方針的決策和人事安排?」    
    張學良的一語中的,嚇得谷瑞玉收回了眼淚,她連忙搖頭否認,「不,不,漢卿,三姨太從沒有向我打聽過你的事情,更不關心軍政大事。她只求我在你面前說說常蔭槐的事,她說常蔭槐想當黑龍江省督軍,也是想為你張漢卿主政出力啊!」    
    果然不出張學良所料,三姨太已經暗中開始利用谷瑞玉為楊宇霆的奪權出力了,想到近日多次到大帥府糾纏不休的常蔭槐和楊宇霆,張學良心裡積鬱的怒火越燒越旺,他一把推開谷瑞玉,怒道:「還說三姨太不關心軍政大事,那她讓你勸我給常蔭槐官職是什麼意思?這就是軍政大事啊!好險啊,瑞玉,你實在太不懂事了,如果你繼續和三姨太攪在一起的話,我的身邊可真的是越來越不安全了!」    
    谷瑞玉被張學良的憤怒嚇住了,她驚甫未定地望著暴跳如雷的張學良,喃喃地說:「我只是想替三姨太做點事情。既然你不答應,我就不說了。」    
    這件事以後,谷瑞玉收斂了許多,她深知張學良已對自己產生了強烈的不滿。她心裡很清楚,不管張學良對她多麼關愛,多麼憐惜和珍重,可是只要涉及哪怕一點點有關東北軍政的事情,他就會突然變臉,勃然大怒。然而谷瑞玉卻偏偏喜歡關心那些東北政壇上的大事,與其說是谷瑞玉對軍政上層的事情感興趣,還不如說這是她多年前就希望有一天能冠冕堂皇躋身上流社會的思想在作祟。    
    張學良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知道谷瑞玉所以對他的多次勸阻視若耳旁風,絕非她對東北政界的鬥爭一無所知,也不是看不透楊宇霆暗中窺權謀私的野心,谷瑞玉是由於他在張作霖死後重申那個約法三章,才產生了強烈的逆反心理。張學良越是戒備楊宇霆,谷瑞玉越是希望和楊家三姨太接觸,她當然不是想參與楊宇霆對張學良的陰謀篡權,而是一種情不自禁的消極對抗。    
    正如張學良所分析的那樣,谷瑞玉也看出了楊宇霆並不像當初結識時那麼忠厚質樸,三姨太雖然對她親暱有加,但是她也發現這個精明的女人,在與她相處的時候往往暗藏著讓人無法猜度的心機,谷瑞玉在心裡已經暗暗警惕楊家了,但在行動上,她又往往身不由己,她從心裡對張學良的叮囑產生了反感。    
    谷瑞玉從前對張學良是那麼言聽計從,在吉林如此,在天津和保定如此,就是回到奉天初期的她也仍然不敢不聽張學良的任何忠告。可是,自從張學良再次向她重申了那個讓他深惡痛絕的約法三章後,谷瑞玉的心忽然就變冷了,她的心裡時時有一種強烈的反抗意識在作祟,她暗暗挑釁:「你越是反對我到楊家去,我就偏偏去,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第七章 鮮為人知的隨軍夫人谷瑞玉8、緣盡時分

    張學良很興奮。    
    盛大的三軍閱兵式圓滿成功,想起剛才北大營閱兵場上戎裝齊整、禮炮轟鳴、三軍威嚴的一幕,張學良不禁得意萬分。此次北大營的公開閱兵,是他實現東三省易幟後又一舉措。他一改父親張作霖在世時士氣沉悶的舊習,大張旗鼓地在北大營舉行隆重閱兵,向中外人士展示了東北軍的軍威和軍容。    
    此時,在奉天交際處的寬敞大廳裡,張學良正在依桌敬酒,向那些遠道而來的中外貴賓表示感謝,整個宴客大廳裡一片歡聲笑語,杯觥交錯。    
    就在張學良為他的政治抱負躊躇滿志的時候,谷瑞玉卻在為如何規勸他而絞盡腦汁。她在想,她如何把昨天在楊宇霆家裡聽到的那些刺耳忠言,都一一轉告張學良呢?在昨天楊宇霆家宴的席間,常蔭槐等幾位官員當著她的面,非議著次日將要舉行的閱兵儀式,谷瑞玉如坐針氈般聽著他們的每一句話,不知為什麼,她竟對那些反對張學良的非議不但沒有任何反感,而且感到常蔭槐等人的議論也不無道理。她覺得他們說得對,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張學良把東三省的軍隊統統交給蔣介石和南京政府,而成為千人所罵、萬人所指的罪人!雖然谷瑞玉與張學良隔閡已深,感情多日來一直處於無法交流溝通的窘境,可是,谷瑞玉仍想找他最後交談一次,她不能在他處於人生十字路口的關鍵時刻,對他可能發生的重大失誤袖手旁觀,她必須要盡到夫人的責任!    
    抱著這樣的信念,谷瑞玉來到了交際處的接待室。「漢卿,本來我不想再過問你的事了,可是,誰讓我們相好一場呢?」谷瑞玉似乎仍在考慮她該不該對張學良進行規勸。    
    「瑞玉,有話,你就直說吧。」    
    「漢卿,有人說,閱兵就等於向南京政府投降,是真的嗎?」谷瑞玉晶亮的眸子定定地凝視著張學良那顯得有點陌生的臉,她發現,她的話顯然刺傷了張學良的心。    
    「瑞玉,你......」張學良萬沒有想到多日不見的谷瑞玉氣喘吁吁地找到這裡來,一開口就問起當前最敏感的事情,他心裡一驚,按耐不住怒火,揮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聲音裡有明顯的不滿和惱怒,「難道你忘記我對你說過的話了嗎?女人家是不得參政的。」    
    「不,漢卿,你再也不能用那些陳舊的禮法約束我了!」被這句話激起了滿腔激憤的谷瑞玉完全拋開了剛來時的顧慮,恨不得一吐為快,她激動得胸口起伏,急切地向張學良表白心跡,說:「漢卿,我是為了你好,才跑到這裡來的。我的話就真的不值得你聽一聽嗎?」    
    谷瑞玉不給張學良說話的機會,搶著往下說:「現在有好多人在看你的笑話,他們對你的閱兵憤恨至極。有人說你是先大帥的敗家子,有人甚至說你是在拿東三省的地盤,到南京換取個人官爵利祿的罪人!」    
    張學良氣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忽然,他一把揪住谷瑞玉的衣襟,厲聲追問道:「瑞玉,你給我說清楚,你所說的有人在說,那個人是誰?是不是楊宇霆和常蔭槐?你說,是不是他們?你說呀!」此時的張學良怒火中燒,他控制不住地抓著谷瑞玉拚命地搖晃。    
    谷瑞玉一把掙脫開張學良,說:「漢卿,你不要管是誰在說。我現在要對你說的是,東北軍絕對不能歸南京指揮,那可是先大帥的心血所在啊,漢卿,你一定要在這個關鍵時刻把握好自己啊,否則的話,......」    
    「啪!」一記清脆的耳光落在了谷瑞玉的臉上。幾秒鐘前還振振有辭的激憤聲音嘎然而止,谷瑞玉彷彿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似的,怔怔的呆立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好久,又好似不相信似的抬起手來,摀住了半邊已發紅髮脹的左腮,淚水這才洶湧而至。這是怎麼了?自從吉林相識以來,多少歲月過去了,他們也有過無數次的爭吵、鬥氣,可是,即便在他們感情發生危機的時候,張學良也從未動手打過她,今天到底是怎麼了?是在做夢嗎?眼前的這個人,還是從前那個愛她、疼她、寵她的張學良嗎?    
    「瑞玉,我......」張學良自己也愣住了,他不相信自己剛才動手打了人,打了自己心愛的如夫人,然而,他發麻的手提醒他這是真的!張學良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震驚。雖然十年的光陰中他與她時有口角摩擦,但是,他從來不肯對谷瑞玉惡語相加,更不用說動手打人了。儘管對谷瑞玉越來越偏離的人生軌道感到氣憤和痛惜,儘管他感到他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可是,張學良始終在心裡安慰自己說:「沒什麼,瑞玉她只是任性而已,過段時間她就會改過來的。」面對谷瑞玉的疏遠,他也曾想方設法加以彌補,他派於鳳至去經三路請她回帥府居住,不就是最大的讓步了嗎?然而,他沒有想到任性的谷瑞玉竟然一口回絕了。現在,她又居然為楊宇霆等人反對全國統一大計充當起說客來了。當張學良意識到谷瑞玉今日之舉已在明顯地干預他的軍政大計時,一時的衝動使他不顧一切後果地朝她狠狠地扇了一個耳光。清脆的撞擊聲讓他立刻清醒了過來,張學良感到了自己的失態,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喃喃地說:「瑞玉,你聽我說......」    
    話未說完,谷瑞玉已經奪門而出,臨出門前,谷瑞玉猛地一個轉身,留給張學良最後一個恨恨的凝視,那目光中,有著下定決心後的毅然決然......    
    緣已盡......


第七章 鮮為人知的隨軍夫人谷瑞玉9、新「約法三章」

    谷瑞玉留下了一封信,不辭而別。    
    人去樓空的經三路公館裡,張學良悵然若失。「我漸漸發現我在你的事業中,原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充其量也不過是你艱難時的同行者、高興時的同樂人而已。」捧著谷瑞玉的信,張學良百感交集。    
    他的腦際浮現出她那含羞帶笑的大眼睛,他又想起了他們初識時的情景,他想起:第一次直奉大戰時,谷瑞玉在楊柳青前線指揮部遭到他的訓斥而不肯落淚的倔強;霸橋一戰,兵敗如山倒,眼望著丟盔卸甲、落荒而逃的東北軍,悲痛欲絕的他忽然掏出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是谷瑞玉悲哭一聲,猛地撲將上去,緊緊抓住他的手,跪倒在地上,苦苦哭求;在他受命平息郭松齡反奉,赴秦皇島的兵艦上,谷瑞玉為他把盞,他酒醉摔杯子,濺得她滿身酒漬;在經三路公館裡,谷瑞玉倚門苦盼,見到他時綻放的如花笑靨......    
    谷瑞玉是他人生剛起步的時候結識的紅顏知己,也是他在仕途上遭遇困難最多的時候追隨自己南征北戰的隨軍夫人,然而,這一切,俱往矣......    
    1930年1月中旬,平津衛戎司令於學忠的官邸裡,從北平行營匆匆趕來天津的陸海空副總司令張學良平靜地宣佈,他要在此與谷瑞玉女士舉行離婚儀式。對於所有應邀而來的舊部將領們來說,這是個突然的消息,也是個尷尬的場面。面對眾部將形形色色的探詢的目光,張學良神色凝重地向眾人一拱手,語意堅定地說:「君子無戲言。事情既已如此,我和谷瑞玉女士的姻緣,就只能到此為止,再無重新和好的餘地了。請諸位不必再勸為好!」    
    窗外風雪呼嘯,天地一片混沌,張學良仰望著鉛灰色的天空,忽然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的眼前,竟浮現出當年他統率千軍在邊陲疆場上冒雪出征的情景,在那滴水成冰的嚴寒天氣裡,他率領的千軍萬馬中,只有一位隨軍女子,她身披鶴氅,英姿颯爽,騎坐在一匹雪白大馬上,逆風前進,她就是谷瑞玉!恍若昨日!張學良不禁滿腹悲酸,愁腸百結。    
    「瑞玉」,張學良在心底輕輕呼喚著這個名字。「副司令,谷瑞玉女士已到,請您到樓下,參加儀式吧。」於學忠上前報告。    
    張學良走向了樓梯口,與剛好走進樓下大廳的谷瑞玉迎面相逢,剎那間兩人的目光對峙著,樓上樓下一片寂靜,彷彿聽得到彼此的心跳。「我......我不想再見到她了!」張學良忽然一甩袖子,轉身又回到了樓上。他拿出一份早已備好的文件,遞到於學忠的手裡,說道:「請谷瑞玉女士過目。只要她答應在這份文件上簽字,其它一切條件,我張漢卿都可以應允。」    
    只見紙箋上寫著:    
    一、 離異以後,谷瑞玉女士不得利用張學良的名義;    
    二、 不得為娼;    
    三、 任憑改嫁。    
    於學忠不敢再問,拿著文件,轉身快步下樓去了。不大一會兒,「副總司令」,於學忠    
    佇立在門口說,「谷瑞玉女士完全同意您提出的三個要求。她‧‧‧‧‧‧」    
    張學良用顫抖的手,接過那份谷瑞玉親筆簽名的文件,半晌才問道:「她......她的條件是......?」    
    「谷瑞玉女士別無所求,只請副總司令將英租界上那幢樓房留給她居住。......」    
    「可以,請轉告谷瑞玉女士,英租界上那幢小洋樓,從此產權歸她所有。」張學良濃眉舒展,忽然將手一揮,吩咐於學忠道:「還有,為酬答谷瑞玉當年的隨軍之勞,告訴東北邊業銀行一次性付給她大洋十萬,以作她日後的生活之資!」    
    離婚後,谷瑞玉獨自一人住在天津的小洋樓裡,因為沒有兒女,她的臥室床上一直放著從天津天後宮抱來的泥娃娃,她寂寞地生活著,和張學良的弟弟學銘、妹妹懷英、懷卿偶有往來。張學良贈送給她的那筆巨款,本來即使坐吃也夠養老了,但谷瑞玉聽信人言,將這筆錢悉數拿出,托人去做生意,不到幾年生意受騙,本錢全部賠光,給她的刺激很大。「西安事變」,張學良被蔣介石關押,對她的打擊更大,不久她便突發腦溢血中風,說話不清,半身不遂,靠變賣首飾為生,最後連房子也賣掉了。後來賴以生存的幾盒項鏈、戒指又被人偷走,遭此致命打擊,病逝加重,終於病逝。死時的谷瑞玉,債台高築,舉喪惟艱,張學銘代替幽禁中的長兄為她料理了喪葬。


第八章 生死相隨的小妹趙一荻1、一荻家世

    被張學良愛稱為「小妹」的趙一荻,半個多世紀來,與張學良患難與共,甘苦倍嘗,他們之間的愛情,真算得上是人間難得的佳緣。多年來,趙一荻默默為張學良所作出的犧牲,直可以「驚天地,泣鬼神」。    
    趙一荻祖籍浙江蘭溪,蘭溪市靈洞鄉的洞源村,就是她的祖、父、伯、叔們出生成長的故鄉。    
    據《南陽趙氏宗譜》記載,南陽趙氏的第一代始祖是趙抃,字閱道,北宋時西安人(今浙江衢州),官居殿中侍御史,剛正立朝,舉賢不斥布衣,彈劾不避權貴,時稱「鐵面御史」;出至成都時,僅以一琴一鶴自隨,為政清廉,聲譽卓著,當時與包拯齊名,死後謚名清獻公。    
    天下凡趙姓者皆祖天水郡,而蘭溪趙氏為什麼卻獨祖南陽郡呢?那是因為趙抃的兒子趙、趙屼在創修趙氏宗譜時,不敢與趙宋王朝的「天子」同祖,怕犯忌諱,乃另樹一幟,獨立宗祠,改稱「南陽趙氏」。富有盛名的文彥博、蘇軾等人,於宋元佑五年(公元1090年)分為為這部《南陽趙氏宗譜》作序,敘述趙氏宗族淵源,讚頌趙氏門第家風。之後每隔數十年續修一次,歷代承繼不斷。    
    趙抃的七世孫趙景文,官蘭溪主薄,父母隨養,終葬於蘭溪,這就是蘭溪趙氏,也就是趙一荻家族的蘭溪始祖。趙氏後代在蘭溪修建家廟,遂以趙景文為始祖;為追思本源,又立亭於縣治天福山之顛,以祀南陽趙氏始祖趙抃,配祀趙景文的父親趙禕府,名曰望衢亭。又因趙抃在世時,每日所為之事,夜必衣冠露香以告於天,故又名告天台。    
    趙一荻的曾祖父趙樹人,原名樹容,字計年,號寅生,清監生,在《宗譜》中排行字目為繡一千九百八十一;祖父趙定鰲,在兄弟六人中居第四,字冠山,號鯉門,清監生,排行為紋一千九百五十四,生三子一女,三子為慶壽、慶華、慶榮。    
    趙一荻的父親趙慶華,在北洋政府時期,歷任津浦、滬寧、滬杭甬、廣九等鐵路局的局長,在梁士詒任國務總理時,趙慶華又官至交通部次長,並曾任交通銀行經理、東三省外交顧問等職。一生為官清廉,名聲頗佳。當時,趙家是名聞津門的達官顯宦之家。    
    趙慶華先後娶了兩房太太,共育有六子四女。1912年初夏,趙一荻誕生於香港,當時正值早晨,一輪紅日冉冉升起,東方天幕出現一片綺麗多彩的霞光,瞬間彩霞便佈滿整個天際,一片吉祥之兆。母親為細皮粉嫩的小女兒起了個乳名叫香笙,取紀念在香港出生之意,家人後暱稱她香香。父親喜得千金,高興之餘,又看到窗外東方海天交接處的景觀如織錦一般華美綺麗,心有所動,欣然為女兒起名綺霞。綺霞在家中排行最末,上有六個哥哥和三個姐姐,因她在姐妹中排行老四,所以家裡人有時也稱她為四小姐,外人則稱她趙四小姐。    
    不久,小綺霞隨父親來到了天津,就讀於天津浙江小學和中西女校,取英文名字Edith,一荻是譯音,因此,又名趙一荻。    
    二十年代的天津,離當時的政治中心北京很近,朝發午至;又是大商埠,市面繁榮,還有許多中國政府管不著的外國租界,這些便利條件,使天津成為達官顯要的一處居留地,京師的社會名流,高官顯貴紛紛跑到這裡來安設住所,豪宅之前,車馬盈門,漸漸地形成了一個上流社會。    
    趙一荻長到十五六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如柳葉,明眸皓齒,白裡透紅的面頰上,嵌著兩個淡淡的酒窩。正值青春妙齡的她,在中西女中受當時革新的社會風氣的影響,思想比較開放。趙一荻不僅學會琴棋書畫,還懂得以橋牌、網球、華爾茲舞做交際本領。她的性格、氣質和一般的少女不同,既有大家閨秀的雍容華貴,又不失小家碧玉的精明細緻。她最大的嗜好就是喜歡讀書,尤其對新文學作品特別偏愛。在天津這個得風氣之先的繁華都市裡,趙一荻如魚得水。


第八章 生死相隨的小妹趙一荻2、一舞鍾情

    二十年代的天津,因為達官顯要的聚集,無形之中形成了不少交際和娛樂的中心,蔡公館和大華飯店是其中最著名的兩個交際場所。    
    蔡公館的主人蔡先生是張學良三弟學曾的岳丈,他曾經在德國留學多年,滿身的西洋派頭。他倣傚西歐的風尚,經常在公館裡舉辦舞會,放映電影,邀請天津世家子弟參加玩樂。他舉辦的舞會,不但排場,而且洋味十足,當時時髦的官宦子弟皆蜂擁而至、趨之若騖,就連寓居天津的軍閥政客、達官貴人也以能參加蔡公館的舞會為榮。    
    大華飯店更是聞名遐爾,飯店總經理正是趙一荻的大哥趙道生,同時,他也是張學良的密友。    
    1926年春,一荻的姐姐趙二、趙三已屆成年,開始參加社交活動,頻繁出入各種交際場所。其時一荻年方十六,豆蔻年華,出於好奇,常隨姐姐們前往觀看。那時,經常到蔡公館、大華飯店參加娛樂活動的有一荻的六哥趙燕生、朱啟衿的公子朱海北和小姐朱洛筠,張學良的弟弟張學銘、張學曾、湯國禎、朱光沐等人也是常客,偶爾,張學良也會前往參加。    
    張學良對趙一荻早已聞其大名,只是無緣相見。一荻的大姐夫馮武越曾做過張學良的法文秘書,是少帥的摯友和高級幕僚。張學良曾委託馮武越在天津創辦《北洋畫報》,他本人不僅給予大力資助,而且閒暇時還常寫些小詩,以化名在畫報上發表。由於這層關係,一荻的大姐絳雪對張學良的家世有比較深的瞭解,對少帥的翩翩風采也屢有提及。《北洋畫報》的封面,每期都要選登一幀名門閨秀的佳照,趙一荻的芳影也曾出現於此。張學良對一荻的佳照很是欣賞,得知是馮武越的妻妹,便很想結識這位年輕貌美的小姐。    
    這天,趙一荻又隨著兩個姐姐來到了大華飯店跳舞。入夜的大華飯店燈火通明,悠揚的舞曲若有若無,一對對舞伴在偌大的舞池中翩然起舞。趙氏姐妹翩翩步入舞廳左側的休息室,只見哥哥趙道生正在同一位年輕的軍官熱烈交談。見到三姐妹進來,趙道生連忙起身,指著她們介紹說:「張將軍,請認識一下,這三位是我的胞妹。」然後,趙道生又以敬佩的口吻對三個妹妹說道:「張將軍就是我常向你們提起的少帥張學良。」    
    張學良微笑著逐一同一荻姐妹握手寒暄,彬彬有禮地說:「很高興結識三位。」    
    趙道生做了個請的手勢,「張將軍,請坐下敘話。」張學良落座後,一荻姐妹也各自坐下。趙道生看了張學良一眼,滿懷敬意地告訴三位妹妹:「張將軍很喜歡跳舞,舞技很高超呦,你們能結識這樣一位舞伴,實在是太榮幸了。」    
    大家說說笑笑,其樂晏晏。短暫的交談後,張學良注意到,趙氏三姐妹雖屬一母同胞,但風度氣質卻大相逕庭。趙二、趙三衣著花枝招展,妖艷有餘而雅致不足,給人一種輕佻放蕩、矯揉造作之感。趙四則完全不同,她不施粉黛,淡妝素裹,別有一番自然的美感,不光如此,張學良還發現這位四小姐天生麗質,真人比畫報上的玉照要美麗得多。那清麗嬌柔的容顏,那黝黑深陷的大眼睛,那一頭烏雲般的秀髮,閃著黑亮的光彩,那迷人的裊裊婷婷的身材,特別是那明顯還帶著孩子氣的天真和淳樸,讓閱人無數的張學良心靈深處驀得湧起一股濃烈的愛慕之情。    
    正說笑間,忽然有人來請趙道生去接電話,趙道生起身,抱歉地對張學良說聲「失陪了」,便匆匆走了。此時,舞廳那邊音樂奏起,趙二、趙三跳舞心切,來不及向張學良告辭便起身奔向舞廳,室內只剩下了趙一荻和張學良。    
    趙一荻的心頓時怦怦地狂跳起來,寥寥數語,趙一荻對張學良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她覺得張學良渾身上下有種說不出的英武和瀟灑,眉宇間勃發的英氣,眼睛的炯炯有神,讓初見他的人感受到一種超人的睿智。特別讓一荻吃驚的是張學良雖為軍人,身上卻絲毫沒有武夫常見的粗野之氣,他彬彬有禮,談吐不俗,在陌生姑娘面前顯得持重而嚴峻,一荻發現,軍人的幹練與文人的儒雅完美地集於張學良身上,真的就如大姐所說的是翩翩少帥。想到此,趙一荻羞怯地低下頭去。    
    張學良一時也無言,為了打破沉默,他站起來,主動伸出手來:「四小姐,我能認識你,深感榮幸,請你跳舞可以嗎?」    
    趙一荻欣然接受少帥的邀請,在悠揚的華爾茲舞曲中,張學良輕輕挽住趙一荻的蜂腰,兩人隨著樂曲旋律翩翩起舞。一個英姿颯爽,一個豆蔻年華,張學良和趙一荻兩人一見鍾情,相互愛慕,從此結為密友。    
    一荻與少帥相識後,兩人的友誼飛速發展,除在大華飯店和蔡公館等高級娛樂場所翩翩起舞之外,他倆還常到西山碧玉寺旁的香山飯店高爾夫球場打球。當時的香山飯店是趙四小姐的父親趙慶華開的。張學良一有閒暇時間,就約趙一荻見面。他們還常常一同去打網球或去幽靜的林中散步暢談。一荻是張學良很好的球友和聊友。    
    酷暑來臨時,天津諸多家眷子女多去北戴河避暑,張學良和趙一荻又在北戴河浴場相會了。趙四小姐和哥哥姐姐們住在「必其飯店」二樓,張學良住在有世交之誼的張五爺的一幢小樓裡。每天,張學良都會到必其飯店和趙一荻兄妹談天閒話,經常一同前往海濱泳場進行海水浴。那清澈碧藍的海水,那飄動著片片白雲的天空,那寬闊平展的金色沙灘,在張學良和趙一荻的心中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象,兩顆熾熱的心心心相印,沉浸在北戴河浴場的愛海裡......


第八章 生死相隨的小妹趙一荻3、趙四失蹤

    1929年3月,張學良按捺不住對趙一荻的思念之情,接通了天津趙公館的電話,他問趙四小姐願不願意來奉天,他可以送她到大學讀書。趙一荻突聞張學良的聲音,欣喜若狂,但對張學良的請求感到過於突然,她答覆張學良說,先和父母商定後再做決定。    
    放下電話,趙一荻心亂如麻。此時,她在天津已經有了未婚夫,如何向父母開口呢,剛好這時張學良偶感傷寒,身體不適,趙一荻就對父親趙慶華說去奉天探望張學良,趙慶華同意了。於是,張學良就派副官陳大章去天津把趙一荻接到了奉天。    
    張學良對趙一荻毅然決然來奉天與他相會,充滿了感激之請。當時,張學良在東北面臨著嚴峻的局面:大帥故去,百廢待興,東北軍政大計,千鈞重擔都要他一肩挑起,年僅29歲的張學良常有力不從心之感。在這種情況下,趙一荻的到來對他來說,無疑是精神上的一個巨大的慰藉。    
    然而,對趙一荻來說,她的心裡卻不是那麼踏實。自從她來奉天之後,天津那邊就傳出了不少謠言,好事之徒唯恐天下不亂,說三道四,興風作浪,極盡編造想像之能事。一些小報也趁機借題發揮,大做文章,說她失蹤者有之,說她私奔者有之,一時間,傳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更有甚者,天津的一家民間小報《商海週報》以《趙四小姐失蹤記》為題,長篇大論登載了「種種內幕消息」,因為涉及到一些鮮為人知的內情,立刻被各大報紙爭相轉載,媒體也越炒越熱,欲罷不能。    
    消息傳至趙公館,立刻掀起了軒然大波。當趙慶華聽說女兒到奉天去的消息,竟被好事的小報記者捅到報上去,藉機哄成桃色新聞大肆張揚的時候,頓時暴跳如雷,他氣急敗壞地責罵兒子趙道生知情不舉。家裡的其他人,除了大哥趙道生、六哥趙燕生外,也都是一片反對之聲,母親覺得女兒私奔太不體面,責罵趙四不該找那個已有妻兒的張學良。趙慶華感到女兒的做法使自己丟了體面,認為女兒的行為有辱門庭。平素一向疼愛女兒的趙慶生,盛怒之下,不顧趙道生、趙燕生的反對,竟登報宣佈與趙一荻斷絕父女關係,稱「四女綺霞,近日為自由平等所感,竟自私奔,不知去向,查照家祠規條第19條及第22條,應行削除其名,本堂為祠任之一,自應依遵家法,呈報祠長執行,嗣後,因此發生任何情事,概不負責。」而且一怒之下,從此引退,不再為官,在北平郊外過起隱居生活,至死也沒有再回天津。    
    不日,趙一荻在天津報上看到了父親與她斷絕關係的聲明,悲傷地痛哭起來。這對趙一荻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她從小被父親視為掌上明珠,寵愛有加,如今竟鬧得父女公開斷絕親情,年僅17歲的趙一荻怎麼經受得了呢。張學良感到內疚、痛心,恨自己的決定給她招來了這場風波和傷害。當張學良向趙一荻說出自己的悔恨時,趙一荻立即停止了哭泣,擦乾了淚水,表示自己「私奔」並不懊悔。她覺得能追隨在張學良身邊,是自己終身的幸福和滿足。趙一荻的一片赤誠情感讓張學良非常感動,但同時張學良對趙慶華的態度也大惑不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他一直在追問趙四小姐:「你父親既然同意你來奉天玩,為什麼又登報聲明同你脫離父女關係呢?這弄得多不合適!」但趙一荻對此一言不發,她也深感茫然,無言以對。    
    據副官陳大章後來著文回憶說:「依我看來,這是趙慶華為使女兒同張學良結為伴侶所採取的一個手段。一九二六年,張學良到北京後,就同趙家有來往。趙四是張學良很好的球友,張學良也常到趙家去,兩家關係處得很好。趙慶華夫婦有意將女兒趙一荻許配給張學良,趙四也願意同張學良結為終身伴侶。但當時張學良已有妻室,這門親事沒法提。趙慶華在趙四到達瀋陽的時候,登報聲明說她有辱家風,同她脫離父女關係。這就使趙四再也不能回天津了。張學良同趙四也就成為暫時不舉行婚禮的夫妻了。」


第八章 生死相隨的小妹趙一荻4、侍從秘書趙一荻

    趙一荻的到來,讓於鳳至大為惱恨,她斷然不能接受趙四的「私奔」,認為這有辱張家門庭,敗壞家風,對她本人也是極大的威脅。    
    張學良許願說,趙一荻進門不姓張,有孩子不要,家裡的事不管,不招待人,對外面說是秘書。可不管張學良怎麼磨破了嘴皮子解釋、保證,於鳳至就是不答應。張學良一怒之下,掏出了手槍。見張學良要來硬的,於鳳至心裡的火氣更大,她把胸脯一挺,衝著張學良喊:「你打吧!你把我打死算了!我給你生兒育女,把孩子拉扯大了,沒有用了,你打死我吧!」    
    於鳳至不怵這個,張學良更沒有辦法,只得來軟的,說:「我哪是想打死你呀,是我已經答應了趙四,我堂堂做司令的,說話不算數?沒有別的辦法,我只有自殺!」    
    豈料於鳳至還是不吃他這套,說:「你也別逼我,我反正也沒有親人了,咱們分開,離婚,你幹你的去。閨女歸我,小子歸你,我住北陵房子。你當司令,國家大事都能管,老逼我幹嗎?」    
    張學良軟硬兼施,皆不奏效,見於鳳至說得這麼決然,心也軟了,又好說歹說,發誓保證,最後,少奶奶畢竟鬥不過司令,於鳳至只得默認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但她還是斬釘截鐵地說:「趙四小姐一不能進帥府,二不能有正式的名份。」    
    為了家庭的和睦,張學良向趙一荻約法三章:沒有夫人名義;對外國人稱她為自己的秘書;對中國人則稱侍從小姐。張學良頗為內疚地對趙一荻說:「小妹,我讓你犧牲的東西太多了!」    
    趙一荻不僅接受了這些苛刻的條件,還鄭重地向張學良表示:「我到奉天來,不是想在這裡爭個正式夫人的名義,只是想永遠跟隨在你的身邊。」    
    於是,對外,趙一荻從此就稱是張學良的侍從秘書,說是秘書倒也並非虛名。趙一荻雖然只有中學學歷,但她聰慧好學,才智過人,白天化名進入奉天的一所大學讀書深造,努力學習。不久便精通英文,熟諳密碼,並寫得一手好字,協助張學良處理軍務有條不紊,得心應手。    
    本來,於鳳至想用苛刻的條件讓趙四小姐知難而退,主動斬斷對張學良的情絲,沒有想到趙四一心一意地愛著張學良,對這些條件毫不介意,慷慨應允,甘願繼續保持名不正言不順的關係。倒是張學良感念一荻的一片癡心,工作再忙,也常常抽出時間到北陵別墅陪伴趙一荻。對此,於鳳至平添了無窮的煩惱,表面上她裝做無所謂的樣子,但內心時時感到不安和醋意。然而,於鳳至畢竟是位非凡的女性,在經過一段痛苦的思想鬥爭和細心的觀察之後,她發現趙四小姐身上的某些才幹是自己所不具備的,趙四小姐的作用也是自己無法代替的。張學良年輕氣盛,軍務繁忙,而自己又必須在帥府內張羅,丈夫身邊也確實需要這麼一個溫柔體貼的人,為了讓丈夫更好地執掌軍政大權,於鳳至決定自己和趙四小姐配合起來,一個管帥府內務,一個幫助張學良協理軍務,一內一外,通力合作,支持少帥成就大事業。同時,身為大家閨秀的趙一荻,從小嬌生慣養,為了愛情,竟情願私奔、同居、不明不白地做「秘書」、忍受各種流言蜚語惡意中傷卻無怨無悔,同樣是女人的於鳳至,知道這需要付出多大的犧牲,耳聞目睹之餘,於鳳至對趙一荻漸漸由不滿轉到了同情、理解甚至敬佩,她決定接納趙一荻,把她接回帥府居住。    
    主意打定,於鳳至便派副官去趙一荻暫住的北陵別墅請張學良回帥府商量事情。見了張學良,於鳳至說,帥府東邊的那座小樓她托人買下來了,還修理了一下,昨天已經佈置好了。張學良漫不經心,以為這種小事辦就辦了,不必商量。於鳳至接著說,我想請小妹過來住,各方面都方便些。張學良聽了,真是又驚又喜又感激,他「啪」地給夫人敬了個軍禮:「感謝大姐對學良的厚意!」    
    於鳳至的寬厚仁德,也令趙一荻大受感動,她對於鳳至格外恭順敬重,兩人以姐妹相稱,和睦共處。不久,趙一荻懷孕了,但同時背上突然生了一個險惡的癰疽,俗稱「搭背」,睡覺時只能向一方側臥,想翻動一下身子得先撐著坐起來,此病折磨得一荻身心交困,苦不堪言,為病心焦的她,又常常思念母親,不得已,於鳳至和張學良商量決定把趙一荻送回天津,住進一家德國人開的醫院裡,以便能見到她的家人。在醫院裡,醫生力勸一荻提前取出胎兒,否則不利於醫治癰疽,還有可能危及她的生命。但一荻怎麼也不願意放棄她和張學良愛情的結晶,所以沒有接受醫生的勸說,她咬緊牙關堅持懷胎到7個月,同醫生密切配合,實現了既保胎又治病的兩全之計,終於胎兒平安降生,癰疽也得以治癒。兒子的出世使張學良欣喜若狂,親自為他起名閭琳。    
    1930年,趙一荻隨張學良到了北京,與於鳳至一起住進順承王府。她的生母和哥哥趙燕生等偶爾來探望她,但她一直沒有機會回到趙家或見到父親趙慶華,直至趙慶華年老故去。    
    趙一荻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性,從不允許有人視她為姨太太。在對外工作時,她總是以少帥的女秘書或侍從小姐的身份,陪伴著少帥,全力支持少帥專心處理軍務、政務。在家裡,她時時以愛子閭琳的生母身份維持自己的尊嚴。由於她畢竟不是明媒正娶的夫人,所以她很有自知之明,很少在軍政界的社交場合出頭露面。除此之外,在一般私人的交往中,她總是和於鳳至攜手陪同張學良前往應酬,當時凡是和張學良有交往的人,都十分羨慕張學良有個美滿的家庭,稱讚於鳳至和趙一荻是他的賢內助。    
    按張學良的個性,不許眷屬參預自己的軍政大事,決定事情不受妻室的影響。但是,在西安事變前後的非常時期,張學良給趙一荻以很大的信任,一切情況和秘密,一荻都是瞭解的。在這期間,她有力地支持了張學良、楊虎城將軍的愛國壯舉,協助他們做了不少有益的工作,這一切,也表現了她堅決抗日的愛國情操。    
    從武昌到西安期間,張學良開始讀馬列主義著作,趙一荻和他一起學習。以後,張學良聯共抗日了,他與中共中央及毛澤東等人之間的來往電報均由趙一荻起草和掌管。有些張學良認為重要的客人,趙一荻也參與接待。1936年4月底,劉鼎被中共中央任命為駐東北軍代表,與張學良自洛川同回西安。第二天早上,張學良來邀劉鼎,劉鼎剛入客廳,便進來一位年輕女子,二十二、三歲年紀,清秀文靜,劉鼎一望便知是趙四小姐。這時,張學良向一荻介紹說:「這就是劉先生。」可見張學良早就對趙一荻提起過劉鼎。隨後三人驅車出城,在未央宮遺址走走停停,趙一荻不時招呼劉鼎,盡興遊玩了一天,後來劉鼎回憶,像大學生春遊似的。    
    趙一荻的確是張學良工作上的得力助手。1937年1月11日,她隨王化一、吳瀚濤去南京照應已被囚禁的張學良,楊虎城及於學忠、王以哲等人均有信給張學良,為了避免戴笠的檢查,趙一荻把信看了二、三遍即背熟了,然後毀了信件。    
    難怪周恩來也嘖嘖稱讚:「趙四小姐,聰明賢惠啊!」


第八章 生死相隨的小妹趙一荻5、伴君寂寞走天涯

    1939年秋,獲悉於鳳至因患乳癌赴美就醫,張學良需要照顧的消息後,趙一荻毅然做好了長期陪伴的準備。    
    以趙一荻當時的情況:在香港擁有相當的錢財,有自己的住所,生活舒適安逸,再加上兒子年幼也需她照拂,她不去張學良的囚地也是說得過去的。但是,趙一荻考慮到正在危難中的張學良,此時此刻正需要愛人的撫慰和關心,便毅然決然地不惜拋卻了一切優裕的條件,甘願做一隻比翼鳥,自投囚籠,與張學良相依為命,患難與共,其中包括捨離心愛的兒子閭琳。    
    其時閭琳不足10歲,,既無能力獨立生活,也無親人在香港照顧,而趙一荻將要去的幽禁之地,條件惡劣,生活鬱悶,與世隔絕,無辜的閭琳是不能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的。如何妥善地安置兒子,成了困擾趙一荻最大的難題,她極度苦悶。在苦苦的思索中,趙一荻終於想到了一位美國朋友,他是張學良主政東北時的座上客,與張學良情誼深厚,彼此間互相信任,張學良還曾將一筆私人財產委託給他保管,於是,趙一荻便帶著閭琳來到美國,將孩子交給那位朋友照料,請他照顧好閭琳的生活,設法讓他接受最好的教育,並囑咐美國朋友絕對不許閭琳接觸外界任何不熟悉的人,也不向任何人談及閭琳的任何情況,以防有人加害於他。忠誠的美國朋友向趙一荻發誓:一定視閭琳為自己的兒子,撫養他長大,絕不辜負張將軍的期望。臨別時,不滿10歲的閭琳哭鬧地十分厲害,緊緊抱住媽媽的腿不放,哭喊著要跟媽媽回去。趙一荻淚流滿面,望著愛子哀求可憐的樣子,她的心碎了,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孩子被美國朋友強行抱走了,趙一荻嗚咽著,一步三回頭地忍痛回到了香港,朝著既定的方向走去——湖南沅陵鳳凰山張學良的囚所,那兒是漫長的與世隔絕的幽禁生活。    
    從此,趙一荻洗盡鉛華,憂患與共,始終陪伴著張學良,相濡以沫,永生相隨,過起悠長而單調的日子,忍受了數不盡的淒風苦雨,經歷了說不完的顛沛流離,用她那柔弱的雙肩,分擔起張學良幽禁中的巨大悲恨與苦痛,使張學良的精神面貌和生活內容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在與世隔絕的漫長歲月裡,種種非人的待遇和精神的折磨,雪上加霜般地不期而至,張學良和趙一荻的困苦是可想而知的。他們兩人相依為命,張學良把一切希望和快樂都寄托在這位柔弱文靜的四小姐身上,趙一荻則盡自己所能,千方百計地給張學良以安慰和照料。她深知張學良精力充沛,興趣廣泛,好動不喜靜,所以,凡是張學良願意做的事,趙一荻就陪著做,跟著學,盡可能地讓張學良滿足。    
    張學良在囚禁中經常看英文報刊,不時用英語會話,趙一荻就學習英語,隨時與之對答;張學良要下圍棋解悶,趙一荻當仁不讓,奉陪到底;張學良要出去打獵、釣魚,趙一荻毫不遲疑地提起槍或背起魚竿,高高興興地一同前往;張學良要打網球、排球時,趙一荻又興致盎然地奔前跑後,陪他對打;當張學良對明史開始感興趣,著手進行研究時,又是趙一荻為他查找資料,整理卡片,幫助完成一些文字工作;由於過分用功,張學良的視力銳減,讀書看報頗費力氣,趙一荻就讀給他聽;到了張學良厭倦讀書,喜歡文物古玩的時候,趙一荻又學會了對文物的收藏與鑒定,幫助張學良採買、鑒別和收藏,依然是張學良的得力助手。    
    至於生活上的照顧就更不消說了。在幽禁中,許多生活瑣事趙一荻都親自動手,她盡量什麼都學會幹,而且一切都做得很好。她仿照新的式樣為張學良縫製衣服,烹調可口的菜餚不時給張學良換換口味;張學良使用假牙,保養假牙要用一種細線繩,她就一根一根地用手捻成,然後打上蠟料備用;在貴陽,為了打發漫長難捱的歲月,她還和張學良一起在房前開闢了一塊菜地,每天和張學良在菜地裡勞動,自己種菜自己吃,對從小嬌生慣養的趙一荻來說,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她喂雞、養兔、放鴨,過起了完完全全的農家生活。為了愛情,趙一荻這個出身名門大家的千金小姐,竟絲毫沒有官宦小姐的驕矜之態,有的只是一顆對張學良至誠至真的愛慕之心。    
    趙一荻的所作所為,眾人看在眼裡,羨慕在心頭,不禁感慨不已:「這個趙四小姐,真是不簡單啊!這是副座的福啊!」連戴笠也情不自禁地讚歎:「紅粉知己!張漢卿之福啊!」    
    在寂寞的幽禁生活中,苦中作樂的生活雖然也算是自得其樂,但趙一荻因多年的操勞,已變得消瘦蒼老,憔悴不堪。1946年11月在重慶,李覺、何玫夫婦來看望張學良,張學良指著何玫對趙一荻說:「你穿的衣服同李大嫂比起來,真是個鄉巴佬了。」趙一荻只是笑笑而已。1947年張治中之女張素娥隨父到井上溫泉探望他們時,吃驚地發現原來雍容華貴的趙四小姐「瘦得可憐」,「身體不太好」,「穿著一件藏青呢的旗袍,一雙自己做的鞋子」,張素娥感歎道:「她是個愛漂亮的人,這10年來居然能過這樣儉樸的日子,真是難得。」    
    到了台灣解禁以後,張學良一度曾迷上了書法,趙一荻一如既往地夫唱婦隨,也跟著學會寫得了一手好字;張學良愛蘭花,趙一荻不但陪同張學良外出參觀品賞,還幫助收集佳品,長此以往,竟也成了養蘭專家;張學良晚年篤信基督教,趙一荻也同樣受洗,陪同去教堂做禮拜;其他諸如衣食住行等生活瑣事,趙一荻更是時時關心,事必躬親,從不假手他人,張學良精神上的安慰,生活上的照顧,全仗趙一荻一人。    
    趙一荻身入囚籠陪伴張學良以後,內心自然時時掛念寄養在外的愛子。後來,當他們的「監護」情況有所鬆動後,一荻每隔兩三年去美國一次,看望兒子、媳婦和孫子,但她每次都只在美國停留三天,不使張學良獨處太久而心緒紊亂、情緒低落,單從這一點,也可看出她對張學良的一往情深。    
    可以會見外人以後,張學良極為健談,滔滔不絕,趙四小姐則坐在一旁默默地聽著,看到先生藍外套袖口掉著一粒飯,她輕輕地把它撣掉,一點兒也不驚動在談話中的夫君,情深意切,盡在不言中。吃飯時,張學良的眼睛不好,看不清楚菜,都是由趙四小姐告知轉到眼前的菜是什麼,再照他的意思添到盤裡。    
    1990年張學良的九十華誕壽宴上,人們紛紛擁上前來,爭先恐後地向張學良敬酒,看著張學良不停地坐下又站起,趙一荻擔心他會因此受累,便笑著對大家說:「能不能不起來,張先生腳都酸了!」張學良笑望了夫人一眼,索性一直站著接酒,微笑著同人們寒暄致意。趙一荻也陪著丈夫站起,不時問他「累不累」,關切之情溢於言表。看到他們這種關愛體貼之狀,人們紛紛羨贊老夫老妻的相濡以沫,張學良也十分動情地說:「要不是這些年幽居歲月讓我們相互依靠,我早不知到了何種地步了!」言罷,朝趙一荻舉起杯,「砰」的一聲,兩人的酒杯發出脆響。    
    1991年,張學良趙一荻首次攜手赴美探親,在台北桃園機場採訪的記者看到趙一荻在候機時給丈夫倒上一杯茶,張學良豎起拇指得意地對記者說:「我這些年全靠了她!」還告訴大家:「我內人的菜燒得最好。」在接受美國之音記者訪問的時候,張學良深情地說:「我的後半生都是她在陪伴我。當年她年輕時也是個很好玩的小姐,陪我這些年也實在是不容易。」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趙一荻對張學良的真情摯愛,老而彌堅,張學良在百歲壽誕前夕,再一次對媒體表達了感激之情,「我這一生虧欠她甚多」,「我太太很好,最關心我的是她」。


第八章 生死相隨的小妹趙一荻6、冰霜愛情終成正果

    1964年7月4日,趙一荻終生難忘的日子!——時年53歲的她終於得與相伴卅載的張學良一同步入結婚禮堂,結為伉儷。    
    悠悠往事,不堪回首。三十多年了,雖然趙一荻和張學良朝夕相伴,肌膚相親,早已是事實上的恩愛夫妻,但在名份上,一荻卻一直只能頂著「私人秘書」、「侍從小姐」這些不明不白的曖昧稱呼。當然一荻從未計較過,也絲毫不後悔自己當初的選擇,從來沒有半句埋怨之辭,但作為女人,一個為愛人甘心奉獻了一切的女人,她心底的遺憾卻總會若隱若現......    
    早在50年代末,他們的好友張大千第一次來台灣的時候,就曾當面勸說張學良應為趙一荻明確身份,只有這樣才對得起一荻的一片衷情。張學良十分感謝張大千的關懷,表示對這事一定會慎重考慮。然而,此事畢竟不是說的那麼簡單,雖然張學良與於鳳至分離已經二十幾年了,但她終究是張學良明媒正娶的夫人,有大功於張家,與她離婚,張學良沒有理由,更於心不忍。此事一拖就是好幾年。    
    此時,張學良已潛心研讀《聖經》多年,收穫見識大異從前,人世間的功名利祿,於他如過眼浮雲。人生在世,恍若夢境,來去匆匆,轉瞬即逝,人類真正的老家在天國。張學良成了一名虔誠的基督教徒,他誠心地請求牧師為他舉行受洗禮儀式,誰知宋美齡卻說他受洗是不夠格的,「你想想看,你和於鳳至還有正式婚姻關係,是夫妻,但是你又一直和四小姐同居了幾十年,等於同時有兩位太太,按照教義,這是不允許的。如果你要成為虔誠的基督教徒,必須和於鳳至解除婚姻關係,然後才能接受受洗禮。」    
    張學良一下子噎住了,面對這個兩難抉擇,他思慮再三,最後終於痛下決心,去信美國請求於鳳至答應離婚。趙一荻覺得這樣做太傷於鳳至的心了,她勸張學良說:「漢卿,你真的那樣做,對鳳至大姐的打擊太大了!說心裡話,我之所以能這麼長久地陪伴你,都是大姐的苦心,對此,我已經很滿足了!」儘管趙一荻一再如此表示,但,張學良還是把信交到了美國,這一次,他下定決心要為心愛的小妹「正名」了!    
    大度寬容的於鳳至決定成人之美,她回信表示同意離婚。然而對於一個已年過花甲,而且又是具有如此特殊身份的人來說,再續鴛盟自然不是一件小事。為鄭重起見,張學良特意悄悄地徵詢了幾位老友的意見,大家一致贊同趙四小姐正式成為張夫人。    
    心直口快的張群用手指著張學良,說:「我說漢卿哪漢卿,這件事你早就該辦了。人家四小姐從十六歲開始跟你,三十幾年了,百般體貼,冷暖相知,陪你這麼多年不容易啊!娶她做夫人,你張漢卿的福氣不淺啊!」    
    王新衡也說:「古人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四小姐跟著你三十多年,風風雨雨,百難不悔,這樣的紅顏知己,到哪裡去找啊!」    
    有了於鳳至的理解,有了老友們的支持,張學良心中釋去了憂慮,變得快慰起來,趙四小姐也從張學良的變化中猜出了事情的端倪,她一陣狂喜,又一陣心酸,還有說不出的萬般感受,三十多年了,她的冰霜愛情終於開花結果了,她終於可以仰首挺胸以張學良夫人的名義面世了!    
    接下來的日子,趙一荻彷彿年輕了幾十歲,像每一個初入結婚聖殿的新娘一樣,她挑剔地近乎苛刻,事事力求完美。先是翻歷書選擇吉日,最後選定七月四日作為喜期;然後是婚禮的舉辦地,張學良和趙一荻都不想弄得滿城風雨,商議結果,決定在台北杭州南路的美籍友人吉米‧愛爾竇的家中舉行。    
    最費趙一荻腦筋的是結婚禮服的選擇。她反覆思量,反覆選試,最後為自己選了一身湖藍色的旗袍,配上一串晶瑩閃亮的水晶項鏈,清新淡雅中又透出幾分華貴。張學良本想穿一套整潔的西服就行了,但趙一荻卻不依,堅持為他選了一套淺灰色的新西服。    
    萬事俱備,惟待吉日到來。7月4日,雖值盛夏,那天卻是少有的清爽,在美籍友人吉米‧愛爾竇的台北寓所,張學良和趙一荻舉行了簡樸而隆重的宗教婚禮儀式,由國民黨前聯勤總司令黃仁霖主婚,他們的證婚人是百歲高壽的牧師陳維屏,前來參加婚禮的有蔣夫人宋美齡、總統府秘書長張群、國策顧問何世禮、立法委員王新衡等12人。    
    婚禮開始了,黃仁霖太太文華彈鋼琴伴奏,黃仁霖挽著趙一荻的手臂,伴送她登上改造過的禮壇,與張學良並肩而立。牧師唱完聖歌後,便神色肅穆地開始了基督教的婚禮儀式,此時此刻,趙一荻沉浸在無邊的幸福之中。    
    當牧師用緩慢、嚴肅的語調問:「你願意讓這個男人做你的丈夫嗎?」伴隨著簌簌的熱淚,趙一荻的雙唇顫動著說出了三個字「我願意」,清晰、堅定、深沉!    
    話音剛落,聖歌又起,新郎、新娘交換飾物,在眾人的掌聲祝福裡,張學良和趙一荻深情相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儀式結束後,眾人簇擁著這對幸福的新人,前往台北最好的酒樓慶賀。可是,漫長的與世隔絕的幽禁生活,使張學良和趙一荻似乎已經習慣了寂寞冷清,面對台北市喧嘩繁雜的環境,婚宴上的熱鬧氣氛,他們反而感到有些不適應,然而,今天畢竟是他們的大喜之日,在多年的老友面前,他們翩翩起舞,似乎又回到了年輕時代的大華飯店,多年未舞的張學良和趙一荻竟然又找回了當年的感覺!朋友們的陣陣掌聲,聲聲喝彩,將酒宴的氣氛推向了高潮......    
    下午,張學良和趙一荻接受了老友們的再次祝福後,在「隨從人員」的「保護」下,返回了復興崗住地,返程的車上,趙一荻一直握著張學良的手,緊緊的,緊緊的。    
    夜幕低垂,月光皎潔,為良辰增輝。張學良和趙一荻夫婦在沉沉的夜色下,賞月觀花,說著訴不完的綿綿情意。庭院南端橢圓形的水池邊,盆盆張學良和趙一荻精心培育的名貴蘭花,也像在祝福他們的婚禮一樣,開得格外嬌艷,望著那盆冰清玉潔、傲然挺立的白蘭花,張學良一陣激動,他握住趙一荻的手,深情地說:「小妹,你我患難與共三十餘載,今日終成正式夫妻,此刻,我沒有貴物相贈,只有這朵白蘭花送給你。」    
    7月21日,即婚禮後的第17天,台北各大報紙均刊出了一則消息:張學良與趙一荻在台北舉行結婚典禮。40多年來,新聞媒體不知報道了多少次有關張學良的消息,但哪一次也沒有這次轟動,人人搶購,報紙脫銷。    
    尤其引人注意的是《聯合報》第三版的醒目大標題:    
    卅載冷暖歲月‧當代冰霜愛情    
    少帥趙四‧正式結婚    
    紅粉知己‧白首締盟    
    標題下加有兩句話:夜雨秋燈,梨花海棠相伴老;    
    小樓東風,往事不堪回首了!


第八章 生死相隨的小妹趙一荻7、九秩壽禮

    張學良的九秩大壽,轟動一時,首次公開做壽,又逢九十高壽,自是賓客雲集,各方賀禮,源源不斷,層出不窮,其中,愛妻趙一荻為張學良送上了一份無人能及的禮物——親寫了《張學良是怎樣的一個人》一文,對張學良的愛國情殷,娓娓道來。鑒於外界的種種報道、傳記、影視作品頗多謬誤,趙一荻對張學良給出了一個最公正的評價。此文發表在台灣《中央日報》上,全文如下:    
    這幾年以來各處的書報雜誌常常登載有關張學良的文章,但是卻沒有人知道他確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一個與他共處了六十年的人是應該知道的。我現在就要簡明的來講一講。    
    張學良應該是一個非常熱愛他的國家和他的同胞的人。他誠實而認真,從不欺騙人,而且對他自己所作的事負責,絕不推諉。他原來是希望學醫去救人,但是事與願違,他十九歲就入了講武堂。畢業之後,就入伍從軍。他之參加內戰,不是為名,不是為利,也不是為爭地盤。他開始是為遵行父親的意願,後來是服從中央的命令,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    
    日本帝國主義對東北,不斷的壓迫和無理的要求,暴露它侵略中國的野心,亦更加激起他抗日的情緒。他不願看見自己的國家滅亡、人民被奴役,但是單靠東北自己的力量是不能抵抗日本的侵略。所以在皇姑屯,他的父親被日本謀殺之後,他就放棄他的地位和權力,毅然易幟與中央合作,使國家能夠統一,希望全國能夠團結起來一致抗日。    
    「九‧一八」事變之後,日本佔領了東北,他就不忍再看到自己的同胞互相殘殺,削減國家抗日的力量,所以他就主張停止內戰、團結抗日。他並不愛哪一黨,亦不愛哪一派,他所愛的就是他的國家和他的同胞,因為任何對國家有益的事,他都心甘情願的犧牲自己去作。    
    今天是他九十歲的生日,真是感謝上帝在過去的歲月中這樣的看顧了他,賜給他健康的身體,又賜給他屬靈的智慧,使他因信耶穌基督而得永生。他自己從來亦沒有想到他會活得這麼久,亦沒有想到他會成為一個基督徒。這完全都是上帝的恩典和他的奇妙的安排。他知道上帝既然要他活在世上,他就應該盡心、盡意、盡性、盡力的完成上帝所給他的使命。他要在有生之年去給上帝做見證,傳講耶穌基督的福音,把上帝所賜給他的恩典與大家分享。    
    這就是趙四小姐眼中的夫君形象!


第八章 生死相隨的小妹趙一荻8、傳播上帝福音的多加姐妹

    一貫夫唱婦隨的趙一荻,自然也隨同張學良皈依了基督教,婚後的趙一荻,更是沐浴在上帝灑播的聖潔光環之中,如癡如醉,虔誠恭敬。    
    趙一荻的教名為「趙多加」,這個名字,對台北的基督教徒們來說,耳熟能詳,這位虔誠的基督姐妹,接連出了《好消息》、《新使命》、《真自由》、《大使命》等數本證道小冊子,用她的筆來宣傳上帝的福音。人們只知道多加姐妹是個虔誠熱心的基督作家,很多人卻並不知道她就是趙四小姐。即使有人知道,他們也不在意,因為對信教的他們來說那不重要,趙一荻,只是一個平凡的基督徒。    
    1990年,趙一荻出版了她的第四本證道小冊子《大使命》,董顯光、曾約農、周聯華等人見到這些字跡娟秀的傳教文章,十分欣喜,分別為之作序介紹,大加讚賞,予以推薦,在台北的宗教界頗有影響,周聯華在序言中寫道:    
    「......每一次多加姐妹總會把信息寫下來,她是一位多產的作家,因為她珍惜每一次見證的機會。她都是有寫作完成的稿子,再講話。她的態度非常嚴謹,她不但有充分的準備,而且有寫好的底稿,而那些底稿又是寫得工整、清楚,隨時都可以付印。」    
    趙多加常常說,平常人看《聖經》,大大的一本,往往不容易吸收,我把《聖經》的教義淺顯地寫出來,把一件好的東西介紹給朋友,而不是只送一本《聖經》就了事。她說,人活著就是要捨己,只有為了愛,才肯捨己,世人為了愛自己的國家和為了他們所愛的人,才肯捨去他們的生命。    
    趙多加經常撰寫文章闡述愛的學說,她曾寫道:我們要敬神愛人,存感謝之心,就有平安喜樂。物質不能填滿心靈的空虛,像瑪麗蓮‧夢露、南西‧歐納西斯,她們有一切的榮華富貴,卻以自殺結束生命,為什麼?空虛也。    
    趙多加還常常把基督教教義與社會問題聯繫起來,在針對台灣華興育幼學院的院童為什麼會自殺這一問題,她在《萬能的靈藥》一文中解答了人們的困惑,她說:現在有許多家庭就不能稱為家,在那裡既沒有愛亦沒有溫暖,只不過是一個住宿的地方而已,父母親都是為自己的事情,為賺錢而忙碌,那些離婚家庭和問題家庭就更加使他們的兒女怨恨。有許多的青年就是因為生長在那種家庭裡,沒有人愛他們,也沒有人關心他們,所以他們的心中只有恨沒有愛。    
    她又說,我們的學校除了給學生灌輸知識和應付考試外,只是用些硬性強迫的態度來對待他們,並不以愛心和為國家培養人才的心去教育,她批評傳播媒體,也沒有盡到隱惡揚善的責任,為了收視率和廣告費不惜播放有害青少年的那些姦淫偷盜、黑社會的講義氣和殺人報仇等節目。針對上述種種情況,趙多加指出,改善社會的風氣、維護社會的治安,每個人都有責任,不能只靠政府的力量和法律的制裁。我們要同情他們,瞭解他們,疏導他們的心情,改變他們的思想,基督徒更應當用愛心去幫助他們。    
    對於創造生命和產生愛的個體——女人,趙多加更是萬般推崇,她專門寫了《女人》一文來闡述她的這種觀點。文中,趙多加用崇敬地筆調寫道,女人,是上帝創造中最奇妙的傑作。一個女人從生長發育到成熟,她們身體上的變化有一定的時間和過程。因為上帝要籍著她們,把他所賜的生命一代一代地延續下去。她甚至宣稱,世界上一切的事情男人都能做,惟有生養兒女這一件事只有女人能做,從懷孕開始,就有另外一個生命在她體內生長,由她身上攝取營養而且能夠呼吸來維持生命。生產之後,她就可以用自己的奶來餵養她的嬰兒。現在大家都承認母乳的成分是最適合嬰兒的需要,如果沒有女人,這個世界又有什麼用?    
    同是虔誠教徒的張學良對這個觀點完全贊同,他補充說,母子之愛太重要了。他並回憶說,他小時候是喝高粱米湯長大的,因為母親身體不好,奶水不足。對現代父母愛把孩子放在嬰兒床裡,張學良極不贊成,他說,不給孩子以撫抱,孩子自然不親。我的小孫子就要我抱,從小我陪他睡,因此他與爺爺特別親,這就是愛。    
    十幾年研讀《聖經》,趙多加甚至可以背出其中的任何一個章節,她常對人說:「人生的旅途極短,我們真正的老家在天國。」還說:「人生在世,有如旅人,回到天國,才是歸宿。」愛與捨己,就是趙多加經常勸勉朋友後輩的話,這些都是她從上帝那裡得來的啟示。    
    在美國夏威夷,教會出版了《毅荻見證詞》一書,收錄了張學良、趙一荻在教會中,自1966年至1998年的感恩見證。書裡面既有對往事的回憶,又有張學良、趙一荻對自己人生的總結。關於「毅荻」名字,趙一荻解釋說,張學良字漢卿,號毅庵,「毅」與「一荻」的「一」諧音,所以兩人共同發表文章,就用「毅荻」這個名字。


第八章 生死相隨的小妹趙一荻9、「我要把她拉回來!」

    公元2000年6月22日上午11時11分,張學良夫人趙一荻女士病逝檀島,此時距離張學良百年壽宴不過短短二十餘天。    
    趙一荻的身體一向不太好。她曾罹患紅斑狼瘡,加上長期吸煙,肺部出現癌病變而動過大手術,切除了半邊肺葉,手術後,趙一荻的身體就一直很弱,氧氣瓶不離身,這也成為她晚年健康最大的敵手。為治癒紅斑狼瘡,過量使用「美國仙丹」類固醇又曾導致骨折。張學良有意回大陸老家卻一直沒能得以成行,趙一荻的健康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張學良百歲誕辰紀念會時,趙一荻還陪同張學良出席了30分鐘的媒體見面會,精神矍鑠。殊料,6月7日晚間,趙一荻因想吃清粥小菜,又不想叫醒看護,隻身來到廚房,不慎摔了一跤,當時雖覺相當疼痛,但尚無大礙。幾天後她呼吸發生困難,於11日被送進醫院,住院十來天一直靠呼吸器維持生命。因為趙一荻年事已高,早年割掉一葉左肺後,呼吸方面一直有問題,此次摔了一跤,更是並發肺炎,高燒不斷,一直昏睡不醒。    
    在檀香山史特勞比醫院裡,趙一荻在生死之間徘徊,既痛苦又疲憊。張學良自夫人住進加護病房後,天天前往探視,對夫人的離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知道這回趙一荻可能會撐不過去了,幾度淒然地說:「太太要走了。」病危期間的趙一荻,睜著眼睛,眷戀地看著病床旁的每一位親人,最後的視線總是停留在共同度過了七十二個年頭的老伴兒身上,她深情地看著丈夫,欲語無言。張學良牽起她枯槁的右手,用濃重而沙啞的東北鄉音聲聲呼喚著:「咪咪,咪咪,我來看你啦!」    
    張閭琳在獲悉母親病情轉危後,20日特地從加州趕到檀香山,聆聽趙一荻交代臨終遺言。彌留之際,趙一荻實在熬不過以呼吸器支撐生命的痛楚,在醫生的善意勸解下,家人最終決定,把讓她無比痛苦,又無法講話的呼吸管除去。趙一荻先前全靠呼吸器才能將生命延續下來,呼吸器除去,就意味著她要告別人世了。    
    夏威夷時間6月22日清晨,趙一荻醒了,但她無法用言語來表達她的感受,只能默默地充滿依戀地一個個地看著圍繞在她床邊的親友們。八點三刻,張學良坐著輪椅來到床側,伸手握住夫人的手,喊著私下裡對老妻的暱稱,無限依戀。趙一荻一直無聲地看著丈夫,一直想說點什麼,但她也一直無法言語。    
    九點鐘,到了預定的拔管時間了,醫生走進病房,請房內的各位親友暫時到外面去。親友們一一向趙一荻道別,沒多久,醫生說,可以進來了,眾親友又回到病房。    
    此時的趙一荻已經除去了妨礙講話的呼吸器,但卻因鎮靜劑的效力而沉沉地睡去了。    
    張學良夫婦的牧師程嘉禾佇立床前,默念《聖經》。他是應張學良及其子張閭琳之請,特地來為已陷入彌留的趙四小姐做人生最後階段的禱告,程嘉禾念了《聖經》上的路加福音與非力比書兩段經文。    
    張學良一直緊緊地抓住夫人的右手不放,就這麼過了兩個多小時。上午11時11分,監視生命現象的儀器顯示她已離世,享年88歲的趙一荻平靜地停止了呼吸,她的親生獨子張閭琳和親友隨侍在側,眾人都哭了。但張學良卻渾然不覺,依然緊握著夫人的手。    
    「太太走了!」在牧師的禱告聲中,有人大聲告訴張學良,張學良流下了淚水。    
    「很難過,很難過,我心裡很難過啊!」張學良不斷哀傷地說,一直不捨得將夫人的手放下來,又握了將近一個多小時,才在眾人的勸說下戀戀不捨地離去。    
    由於張學良與趙一荻感情彌堅,人們很擔心趙一荻走後,張學良能否承受得住這種錐心之痛。趙一荻生前最後的這段日子裡,儘管身體狀況極差,但她仍然盡心為張學良打點料理身邊的各種瑣事,如她幾十年來一貫所做的那樣,而今此情竟已成追憶!    
    幾天後,張學良晚年喪妻之痛已漸趨平復,張閭琳預定夏威夷時間29日為趙一荻舉行追思禮拜。追思禮拜在檀香山市波威克殯儀館的禮拜堂舉行,來自海峽兩地的政要及張學良部屬、鄉親的花環與輓聯擺滿了會場。蔣夫人宋美齡致贈一個以花裝飾的十字架。中華民國「總統」陳水扁、「副總統」呂秀蓮、「行政院長」唐飛、「前總統」李登輝伉儷等多位台灣政要都通過台北駐檀香山經濟文化辦事處贈送了花圈。    
    在追思禮拜上,張學良情緒又復激動,頻頻呼喚著趙一荻:「她走了,我要把她拉回來。她關心我,她關心我,我要把她拉回來!」相濡以沫七十年的不渝真情,令在場的許多親友為之落淚。    
    張學良夫婦的老友周聯華應邀專程從台灣趕來主持29日的追思禮拜。他在講道中指出,趙一荻放棄一切,跟隨張學良軟禁,有如《聖經》裡童女懷孕一樣,是個「不可能的使命」,然而她這麼做了,「她純粹為了愛,這愛遠比台灣最近流行的《人間四月天》更專,更純,更久遠」。    
    周聯華讚歎道:「她當時真正和漢卿互許一個未來,共擔一個未來。這未來是暗淡的,是黑暗的,但她卻無怨無悔。最後,在上帝的帶領下,這未來竟盼到火奴魯魯明亮的陽光和自由的空氣」。    
    家祭後,親友及社會各界代表默默趨前祭拜並瞻仰遺容,由張閭琳夫婦及張居信、張居仰及三位孫子在一旁答禮。下午1時10分,坐在輪椅上的張學良由看護及侄外孫女婿等人推著抵達棺木前,欲見愛妻最後一面,無奈棺木很高,他坐在輪椅上又無法起身,難以見到,稍後,張學良即被推回到第一排。    
    2時40分,家屬親友陪伴靈車駛入「神殿之谷」紀念公園,趙一荻將長眠於「中國海景」墓地。    
    張學良與趙一荻的曠世奇緣,就此劃上了句號!


第九章 新中國的海軍大將——四弟學思1、曹錕的「六姑爺」

    張學良的四弟張學思,字述卿,乳名安兒。他是張作霖的第四個兒子,生母許夫人。這個出身帥府的四公子,幼立大志,潔身自律,走上了一條與其他兄弟姐妹迥然不同的革命道路,成為一名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為中國革命貢獻了畢生的精力。    
    公元1916年元月6日,張氏大帥府喜氣洋洋。在大帥張作霖看來,人生得意之事莫過於二:一是陞官,正是依靠不斷攀升,他才從一個嘯聚山林的「鬍子」一變而為權傾一方的「東北王」。二是得子,信奉「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的張作霖,最親信的就是兒子,兒子多多益善,他需要兒子來將他苦心擴展的勢力發揚壯大,進而更上一層樓。此時,帥府又添丁進口,而且又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小子,難怪張作霖高興地合不攏嘴,抱著細皮嫩肉的小嬰兒,張作霖歡喜得嘴角、眉梢都爬滿了笑紋。儘管此時他已經有了學良、學銘、學曾三個兒子,但望著這個酷似自己的四兒子,張作霖彷彿看到了十幾年後光宗耀祖的一幕,他不禁呵呵地笑出聲來,「好小子,快快長大啊!」    
    童年時代的張學思,聰明伶俐,但也很調皮搗蛋,爬樹翻牆、上房下地,沒有他不幹的,不願受拘束的個性從小就顯露無疑。五歲時,望子成龍的張作霖便給他請來了一位嚴厲的老先生,開蒙授課。老先生瘦骨嶙峋,老態龍鍾,對年僅五歲的帥府四爺絲毫也不遷就,就連坐立的姿勢,走路的步法,說話的語調,老先生都有嚴格的規定,以不失四爺的身份,生性活潑的小學思常常感到壓抑和沉悶。    
    相反,小學思對熱鬧的場面興趣濃厚,那時張作霖很喜歡搞閱兵儀式,每逢舉行閱兵,張作霖總要帶上兒子們去「見世面」,他用心良苦地希望兒子們能繼承父業,發揚光大,小學思每次都是歡呼雀躍、高興至極。閱兵式上,身穿籃呢大元帥軍禮服的張作霖在文武百官的簇擁下,威風凜凜地登上閱兵台,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奉軍精銳,端著刺刀閃閃的長槍,邁著正步,喊著口號,威武地通過閱兵台向張作霖致敬,那種場面,威嚴而盛大。在五六歲的小學思心中,留下了父親神氣而又威武的深刻印象。    
    學思六歲時,張作霖把他帶到了北京,住進了豪華顯赫的順承王府。京都的繁華和王府的富貴令初離奉天的小學思倍感新鮮和好奇,然而,他卻無法想到,年僅六歲的自己即將捲入一場張作霖精心安排的「政治聯姻」中去。    
    張作霖浮沉官場數十年,慣於運用兒女聯姻的手段,達到爭權奪利的目的。他的女兒中,幾乎全部被他包辦給了王爺、總督和軍閥的後代,現在,他鑒於嚴峻的政治形勢,又準備包辦兒子的婚事。當時,直皖戰爭結束了,在直、奉兩派軍閥的聯合進攻下,皖系軍閥段祺瑞倒台。中國的政局由皖、直、奉三足鼎立,變成了直奉對峙。兩派軍閥都想武力統一中國,但眼前暫時誰也無力將對方一口吃掉。為了保持均衡,緩和日趨緊張的矛盾,張作霖便和直系軍閥曹錕準備兒女聯姻,結成親家。    
    1922年1月,順承王府張燈結綵,人來人往,張家四公子學思和曹家六小姐士英的訂婚儀式就要在此舉行。小學思一早起來就被幾位老媽子連哄帶騙的打扮成小紳士模樣,被帶到了金壁輝煌的客廳裡,小學思第一次面對如此眾目睽睽的場面,他有些膽怯。只見父親和一位陌生人坐在頭排的位置上,父親讓學思向陌生人請安,叫「岳父大人」。那位「岳父大人」親熱地把小學思摟在懷裡,一口一個「賢婿」地叫了起來。然後,父親和「岳父大人」一同開懷大笑,大廳裡軍樂齊鳴,杯盞交錯,慶賀喧嘩之聲淹沒了一切。這種盛大的場面使六歲的學思有些發懵,懵懵懂懂的他只感到怪好玩的。    
    「兩個大帥攀了親,這天下就是咱張曹兩家的了!」    
    「這回咱四爺有兩個大帥保駕,以後的前程可沒比的了!」    
    大帥府裡的人都這麼高興的說。小學思也跟著咧著嘴笑,他只覺得新奇好玩兒,他聯想起二姐出嫁時的熱鬧情景,覺得訂親、娶媳婦怪有意思的,作為一個才六歲的毛孩子,他根本不懂得訂婚的意思,更不知道這是一樁以親生骨肉為砝碼的政治交易!    
    可惜好景不長,畢竟「一山不容二虎」,這場政治聯姻又如何能彌補和掩蓋張曹之間的矛盾?不出半載,第一次直奉戰爭爆發,親家變成了冤家,短暫的聯姻鬧劇隨之煙消雲散。    
    張作霖摸著小學思的臉蛋說:「小子,我要打你的老丈人去啦!」「怎麼,你們倆還打架呀?」小學思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就只見帥府內外人慌馬亂,忙做一團,帥府裡的人開始大罵曹錕不是東西,小學思才知道父親打不過「老丈人」,被打敗了。過了兩年,不甘心的張作霖又打起了第二次直奉戰爭,這回張作霖很快拿下了山海關,控制了長江以北的半個中國。張作霖又得意起來,帥府內外,也閤家歡慶,學思被大人們帶著坐上了專車,到北京城裡兜圈玩兒,好是威風!    
    隨著父親張作霖的官越做越大,張家也不斷的發跡,可是,細心的小學思發現母親的心情卻越來越沉重,她經常暗自歎息和流淚——母親和父親鬧翻了,大帥府各房夫人間的明爭暗鬥相當激烈,家貧位卑的母親許夫人在這個傾軋的漩渦裡,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張作霖不久便續娶新人,把許夫人拋到了一邊。許夫人回到了新民鄉下,撇下學思等四個孩子整天哭鬧,無人過問。後來,一位好心腸的老僕人帶著學思四個來到了鄉下,找到了他們的母親,孩子們拉著母親的衣襟哭求著:「媽媽,回家吧,我們離不開你啊!」母親的心碎了,她一把摟住孩子,痛哭失聲:「孩子啊,要不是看著你們幾個,我早就離開張家了!」孩子和母親哭成了一團,這個痛心的場面,深深地刺激了學思幼小的心靈,他後來回憶說:「這是我少年時代所受到的一次最大的刺激。」    
    母親許夫人對學思管教甚嚴,不許他沾染紈褲習氣。她常告誡學思,外祖父、外祖母都是窮苦人,到什麼時候也不要瞧不起窮人,長大了,一定要做正派人,並囑咐他要有志氣,好好唸書,將來自己去創業,不靠張家的勢力吃飯。    
    母親的諄諄教誨,開啟了學思的心靈之窗,對他的成長起到了重要作用。這個曹錕的「六姑爺」漸漸地與其他兄弟姐妹分道揚鑣,他後來回憶說:父親的願望是把我培養成軍閥的繼承人,而母親的教育和影響,使我認識到家庭的醜惡,逐漸放棄了繼承家業去做官的思想。


第九章 新中國的海軍大將——四弟學思2、走出帥府

    1928年,12歲的張學思進入奉天同澤中學讀書,在這裡,他結識了影響他今後一生道路的良友王金鏡。    
    王金鏡長張學思一歲,為人正直,遇事有主見,他閱讀過不少進步書刊,腦子裡充滿了張學思聞所未聞的新思想、新見解。張學思很願意和他一起暢談人生和理想,王金鏡也很同情張學思對家庭的不滿,幾次交談下來,兩人彼此感到志同道合,就結成了莫逆之交。    
    為了帶動其他同學共同進步,張學思和王金鏡攜手創辦了「進學會」,取意共勉上進。他們聯合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學,在課餘時間,聚在一起討論國家的前途與命運,張學思在討論中受益匪淺,他第一次聽到了「民主政治」這個新名詞,知道了中國現在需要實行民主政治才能救國。雖然「民主政治」具體是怎麼回事,他還不甚了之,但在他年輕的心中,已經燃起了思考的火焰。    
    後來,王金鏡轉學到了省立第三中學,但還是經常到張學思家,給他講三中的見聞,張學思聽得津津有味,見識到不少新東西。一天,王金鏡告訴張學思,三中來了個名叫王西征的怪教員,他上課不講子曰詩雲,四書五經,卻大講斯大林領導下的社會主義蘇聯的種種景象,向學生傳授救國救民的思想。張學思聽了很感興趣,就萌發了想請王西征當家庭教師的念頭。    
    誰知,這位王先生根本就不把張學思的「重金禮聘」放在眼裡,王金鏡幾次三番的苦苦相請,都被他以「不願巴結權貴」為由拒絕了,他這種清高古怪的個性使張學思體會到,世上有些東西是金錢買不到的,並不是所有的人都那麼看重富貴和地位,由此,他對這位王西征更加欽佩,更加渴望能親耳聆聽他的教誨。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王西征終於答應了他的請求。    
    開課伊始,王西征就給張學思提出了兩個要求:第一,天天讀報;第二,看一些有意義的好書。他讓張學思訂閱了《大公報》、《東三省民報》、《盛京時報》,還領著張學思到國民書店買來了魯迅的《吶喊》、《彷徨》以及丁玲的《在黑暗中》等進步小說。此外,王西征還向張學思介紹了不少諸如《鐵流》、《十月》、《屠場》、《淚痕》等一類的進步文學作品。而每次上課,王先生都採用因勢利導的方法,以談論小說的內容為主,旁徵博引,兼及講解時事和中國的弊政。張學思眼界大開,他聽得津津有味,在王先生的課上,張學思第一次瞭解到了陶行知的教育思想,瞭解到新文化運動科學與民主的內容,瞭解到五四運動的愛國熱潮,大革命的失敗與蔣介石新軍閥的獨裁,當然,王先生講的更多的是社會主義蘇聯。    
    張學思的眼前豁然開朗,彷彿一個久居山坳走慣了崎嶇小徑的孩子,第一次身臨廣闊無垠的平川,張學思感到天地是那麼廣闊,他後來回憶說:「通過看報、閱讀進步小說,我的眼界被打開了,第一次知道在大帥府外,世界上每天發生許許多多的事情。除我家之外,人間尚有更心酸不合理的事。」此時的張學思,思想猶如脫韁的野馬,在莽莽平原上盡情地馳騁、縱橫,時間、空間、歷史和現實在他的眼前急遽地旋轉著....漸漸地,他對社會科學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在王西征的引導下,張學思先後閱讀了李達的《唯物史觀》、《現代社會科學》和《中間產業革命概論》、蔡和森的《社會進化論》、許德珩的《社會學方法論》等書,對封建地主階級和他的家庭逐漸有了理性的認識。特別是在聽了王西徵用進化論的觀點,對歷史發展規律和當前的中外大勢進行了一番一針見血的分析後,他的思想飛躍到一個新高度。王先生的話時時浮現在他的腦際:你們家是中國的一大軍閥,按照進化論的觀點,勢必將會走向滅亡,終究會被歷史所淘汰。「軍閥必然滅亡」幾個字深深地觸動了張學思的心靈,自此,父親在他的童心裡所樹立起來的「英雄形象」完全破碎了,他意識到,自己該走一條和父親不同的路。    
    王西征先生並不是一個共產黨員,但他作為一名富有愛國情感的知識分子,時時關心著祖國的命運和民族的前途,他把滿腔的義憤和激進的民主主義思想直接灌輸給渴望追求進步的張學思,在他的心裡燃燒起爭民主、爭自由、求真理的熱情火焰。對於這位引導自己走上進步道路的啟蒙老師,張學思滿懷深情地寫道:    
    「王先生的教育使我認識了軍閥父親的反動,打破了家庭的圈子,看到了社會的問題,從而引起了我對社會的不滿,認為社會應當變革,應當好人當政,實行民主與自由,而我自己就應該做這樣的好人,來做一番事業。至於革命、民主自由、社會主義究竟怎麼回事,我卻尚不清楚,只是覺得那是好人幹的事。」    
    在求索人生的道路上,張學思在思想上已經邁出了可貴的第一步,就在這時,大帥府發生了「燒書事件」,活生生的現實使張學思更清醒地認識到大帥府和社會進步是多麼的水火不相容,要追求進步就一定得離開這個家庭。    
    那是1930年端午節前夕,大帥府裡一派節日的喜氣洋洋。平時極少有空和弟妹們談心的張學良也趁機抽暇到各房看看兄弟姐妹們。當他來到四弟學思的房間,看到書架上、桌上都擺著許多書時,他心裡非常高興,為四弟的好學善思、博覽群書感到自豪。這時,桌上攤著的一本看了大半的書引起了張學良的注意,他便拿起來隨手翻翻,誰知不翻還好,一翻,滿腔的喜悅都化作了怒火中燒,他瞪大了眼睛又看了一遍封面,沒錯,正是進步作家丁玲著的《在黑暗中》。    
    張學良強忍著怒火,板著面孔厲聲斥問學思:「這書是從哪裡來的?」    
    張學思沉穩地答道:「是我從書店裡買來的。」    
    「你知不知道這書是誰寫的?這是共產黨寫的!」    
    「我看寫的沒什麼不好啊!」    
    「豈有此理!以後不准看這種書!燒掉!」看到四弟一幅滿不在乎的樣子,張學良的火更大了,他恨恨地扔下書,氣呼呼地走了。    
    不大一會兒,此事便傳遍了帥府內外,往日平靜的帥府頓時掀起了軒然大波。各房紛紛議論:「四爺赤化了!學共產共妻了!」母親許夫人嚇壞了,她向學思哭勸道:「你們幾個,是我守活寡,遭人家白眼,好不容易才拉扯大的。你是我最小的孩子,我也最疼你,你可千萬不能走歪路,學共產共妻啊!」其實,當時的張學思對共產黨是怎麼回事還不甚了了,他只是本能地覺得書上寫的都是好事,並無「共產共妻」之說,他本想據理力爭,但他不願使母親過於擔心,為了平息這場風波,張學思還是違心地燒掉了一些書。    
    「燒書風波」使張學思認清了,要想追求真理和光明,就必須離開大帥府!他渴望衝破家庭和舊式思想編就的樊籠,到新文化運動的發源地——北平去學習知識,追求真理。1931年初,經過向母親再三懇求,張學思終於被獲准到北平求學。從此,這位帥府的四公子踏上了一條艱難而又曲折的追求真理和光明的道路。


第九章 新中國的海軍大將——四弟學思3、北平入黨

    九一八事變爆發了,張學思被一種深深的羞辱包圍了,一種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恥辱——「不抵抗將軍」的惡名,落在了大哥學良的頭上,大哥成了丟失東北的罪魁禍首,東北軍也被稱為「誤國軍」。張學思幾乎不敢在公眾場合露面了,四週一片鄙視和憤怒的目光,都在冷冷地盯著他,彷彿說:「瞧,這就是不抵抗將軍的弟弟!」他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張學思再也忍不住了,他衝進順承王府,衝著張學良就吼:「為何下令不抵抗?為何將國土拱手送於日寇?為何棄東北的父老兄妹而不顧?為何不念殺父之仇?為何不顧誤國之羞、失土之恨?!....」一連串的為什麼如連珠炮一樣轟向張學良,一向知書達理、斯文禮貌的學思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將久久就在心裡盤旋的問題一股腦傾洩而出,他知道大哥總是把他當小孩子看,而他在心裡也一直將大哥如父輩般敬重,但是,今天,他再也不是小孩子了,張學思直言不諱地對大哥說:「大哥,我覺得你太輕信了,蔣介石真的靠得住嗎?你還是多聽聽民眾的呼聲吧!」    
    張學良在為這些刺耳的話而痛苦、羞愧的同時,他也感到他的四弟長大了,他深深地為四弟赤忱的愛國激情所打動,他誠摯而鄭重地對張學思說:「四弟,請你相信大哥,我不是那種賣國之人,總有一天,我會向世人證明,我是對得起國家和民族,對得起祖先和同胞的。」    
    張學思深感失望和苦悶,他自知人幼言輕,無法改變大哥的意志。九一八以後的形勢發展,使張學思尋求救國真理的心情越來越迫切。幸運的是,兩年未見的王金鏡又來到了他的身邊,這一時期,王金鏡對張學思的思想轉變幫助很大。    
    此時的王金鏡,已經接觸過不少的革命志士,受到了初步的階級鬥爭和社會革命思潮的影響,他把這些思想悉數傳播給張學思。在他的指引下,張學思專心致志地攻讀起社會主義革命的書籍,除了《共產黨宣言》、《唯物史觀》、《大革命史》、《中國革命的基本問題》、《國家與革命》、《二月革命與十月革命》等政治書籍外,張學思還大量閱讀了當時的進步小說,《石炭王》、《屠場》、《毀滅》、《母親》、《在底層》等都給張學思以極大的啟迪,張學思後來在自傳中寫道:    
    「這些書我是一知半解地看完了,有時與王金鏡討論研究,我雖然不能完全理解,但卻有了馬列主義的初步知識。參照『九‧一八』以來的事實,使我認清了國民黨反革命統治必須推翻,我知道了共產黨是中國解放的唯一領導者。小時《屠場》,使我知道了美國資本主義制度的黑暗,對工人的剝削與迫害;《石炭王》中資本家的兒子走向曠工運動,則深深打動了我。」    
    1932年初,王金鏡轉入了上海法政大學,後來又轉赴東北組織義勇軍並且加入了黨組織,張學思一直和他保持聯繫,二人互通信息,互相鼓勵。1933年,王金鏡自東北返回北平,這一次,王金鏡又在張學思的人生轉折關頭,起了關鍵性的作用。    
    1933年3月中旬,張學思在王金鏡的介紹下,參加了共產黨領導的「反帝大同盟沙灘支部」,支部書記是共產黨員關成章。關成章的理論水平很高,加之口才又好,講起話來很有吸引力,張學思和他的每一次談話,都讓他感到獲得了無窮的力量,在關成章火熱的革命思想的影響下,張學思更加堅定了追求真理,當一個無產階級革命者的決心。憑著這股赤誠之心,張學思在白色恐怖之下,勇敢地進行戰鬥,對黨交給他的任務,他幹得特別起勁,而且每次都圓滿地完成,在嚴峻的實際鬥爭中,張學思感到自己又前進了一大步,他渴望加入黨組織的心也更加迫切。    
    好友王金鏡充當了他的介紹人。張學思永遠也不會忘記1933年4月的那個夜晚,那是一個多麼寧謐而又充滿生機的春夜啊!東北大學民眾夜校的一間斗室裡,在柔和的燈光下,關成章和張學思在促膝談心。關成章的炯炯目光,一直凝視著對面而坐的這個年輕人。幾年前,他還是身居豪門的公子哥兒,可是,他竟然能毅然拋棄了優渥的生活,背叛了原來的階級,執著地追求共產主義的真理,這在同時代的年輕人中,是多麼難能可貴啊!關成章為能吸收張學思入黨而感到十分的欣慰。    
    與關成章相對而坐的張學思,臉興奮得通紅髮熱,一顆心激動得怦怦直跳,一剎那間,他的腦海裡如電影一般閃過許多鏡頭,他想起自己的身世,他想到自幼父親給予自己的軍閥權勢的熏染,他想到受過的母親關於「自立」、「做正派人」的教育,想到王西征先生的啟蒙,想到王金鏡的幫助和指引....突然間,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使他猛地站起來,斬釘截鐵地對關成章說:「我認準了堅決跟共產黨走,哪怕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我決心把自己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交給黨,為共產主義事業和中華民族的徹底解放而奮鬥到底!」這確實是他鬱積心頭的肺腑之言,他早就想一吐為快了,今天,他終於在黨組織的面前袒露了自己的一片赤心,他相信,黨組織一定不會拒絕他的。    
    「好!」關成章被張學思的激情所感染,他也興奮地站了起來,緊緊地握住張學思的雙手,用宏亮的嗓音莊嚴地說道:「張學思同志,黨正式批准你的要求,從現在起,你就是一名正式的共產黨員了!」    
    幸福的暖流瞬間佈滿了張學思的全身,他只覺得千言萬語一齊湧上心頭,共產黨員這個神聖莊嚴的稱號,今後就將和自己連在一起了?!張學思感慨萬千,論他的家庭,是共產黨領導的民主革命的對象,他的父親與共產黨是水火不相容的死對頭,幾年前,在北平,就是張作霖下令殺害了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之一李大釗同志,這個大軍閥想把共產黨扼殺在搖籃之中,可是他萬萬不會想到,幾年後,也是在北平,他自己的親生兒子,卻成了一名信念堅定的共產黨員!    
    張學思為自己的選擇而驕傲,而自豪,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是一個共產黨員了,我一定不會辜負這個神聖而光榮的稱號,我發誓。」    
    


第九章 新中國的海軍大將——四弟學思4、中央軍校的高才生

    「半年訓完一年的科目,夠他受的!」    
    「十有八九得累趴下,爬不起來!」    
    「這位公子哥,能吃得了這種苦嗎?」    
    1934年7月,張學思高中畢業,經張學良保薦入國民黨南京中央軍校第十期預備班,進行入伍訓練。張學良將軍弟弟的到來,自然成為軍校眾人矚目的對象,大家議論紛紛。    
    張學思對此一笑置之。國民黨中央軍校的生活是嚴格按照德國軍校的模式設置的,特別強調緊張和艱苦,有些訓練,簡直就是故意折磨人,不用說少爺、公子哥受不了,就連許多窮苦人家的子弟,自小吃慣了苦的也感到吃不消,張學思自幼生活在豪華奢靡的大帥府裡,也難怪大家會發出如此疑問。    
    行動是最好的回答。張學思除了和大家參加正常的訓練外,還額外下小操,苦自然是不消說的,但外表斯文柔弱的張學思居然挺過來了,並且還後來居上,成績遠遠地超過了先入校的學員。1935年春,張學思入伍訓練期滿,成為步兵科正式學員,他開始埋頭鑽研軍事技術,他抱著「只要掌握了軍事,就不愁達不到革命的目的」的信念,苦學苦練,不久,便理所當然地成為了軍校的優等生,校方對他另眼相看,於是他又有了更多的機會進行各種軍事操練和實戰演習,所學到的東西比一般學員要多得多。    
    步兵科以「戰術作業」為主要課程,教官給學員發下教案,限定了地形,限定了兵力,交代了敵情,然後命學員自己去佈置兵力,安排如何應敵制敵,如何使用預備隊等等。張學思頭腦敏銳,反應迅速,判斷果斷,他的作業不但為同學們所敬服,就連德國教官也驚歎不已。    
    張治中當時時任軍校教育長,他曾對張學良豎起大拇指,誇獎張學思表現很好,能吃苦耐勞,成績優秀,是個出色的人才,很有培養前途。張學良聽了非常高興,感到四弟為自己增了光,他感慨地對張治中說:「在七個弟弟中,我最器重的就是這個老四。他有志氣,有頭腦,精明強幹,勤奮好學,而且沒有一點紈褲之氣。我們張氏八兄弟中,將來大概只有他會有些出息!」    
    1936年春,正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留學的王金鏡讓同志張怡給張學思帶來了黨的《八一宣言》。張學思這才知道黨的方針路線有了新的發展,由過去的反蔣抗日轉變為聯蔣抗日和逼蔣抗日,並提出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英明政策,彷彿看到了黑暗中的指明燈,張學思一下子明確了自己工作的方向。不久,張學良派來警衛營營長孫銘久到中央軍校看望四弟學思和全體東北籍學員,在與孫銘久的徹夜長談中,張學思又瞭解到張學良面對紅軍提出的「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打回東北去」的口號,已決定走聯共抗日的道路。為了實現抗日禦侮、收復失地的宏願,張學良成立了軍官訓練團,準備改造東北軍,為此,他讓孫銘久轉告四弟,在軍校物色優秀學員,畢業後帶到東北去,共成大業。聽了孫銘久的話,得知了大哥的巨大轉變,張學思倍受鼓舞,他彷彿看到了東北軍的新生,預感到東北軍打回老家去的日子不會太遠了,他熱切地盼望著這一天早日到來。    
    12月12日,西安事變爆發的當夜,張學思被逮捕,連夜押往中央軍校,當時他正在宣城野外營地參加畢業大演習,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當他被關進練習營的一間七米見方的小屋子後,他才得知大哥張學良將蔣校長拘捕起來了。張學思回想著剛才那位告訴他這個消息的上校對他的怒罵,又聯想起孫銘久對他說過的話,突然間,他豁然開朗:大哥很可能發動了逮捕蔣介石的兵變!一陣興奮,使他騰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大哥真是好樣的!他真的採取行動,聯共抗日了!」張學思激動得來回踱步,由衷地佩服大哥的勇敢和果斷。    
    一陣激動過後,張學思開始冷靜下來,他根據當時的形勢,迅速做出了判斷:現在,他個人的命運已經和這場事變及國家的命運緊緊地聯繫在了一起,目前有兩種可能,一是停止內戰,一致抗日,那麼不僅中華民族得救,自己也有得救的可能。根據黨的《八一宣言》精神,張學思可以肯定,大哥一定是和共產黨有聯繫,他們一定會共同努力去積極爭取全國抗戰這種局面的出現;另一種可能是全國內戰由此爆發,那麼就會民族無望,自己也有可能被殺。張學思希望第一種可能的實現,但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張學思在與外界完全隔絕的情況下度過了漫長的六天六夜,12月25日,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張學良決心親自陪同蔣介石由西安經洛陽飛回南京,張學思因此獲得了自由。    
    12月26日上午,蔣介石夫婦的專機和張學良將軍的波音七號飛機,在南京機場著陸。在雞鳴寺宋子文公館裡,張學思見到了大哥張學良,這一天,因為前來探望張學良的人太多,張學思一直沒有機會和張學良說上話,張學良只能抱歉地叫弟弟第二天再來,他有要緊的話要告訴他。    
    誰也沒有料到蔣介石會出爾反爾,張學良被軍事法庭秘密審判後,押往了孔祥熙公館,張學思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大哥,和他共商抗日大計了。


第九章 新中國的海軍大將——四弟學思5、溪口筆談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中國進入了全面抗戰階段,社會各界人士紛紛要求釋放張學良,就連宋哲元、傅作義等國民黨大員也希望蔣介石能解除對張學良的幽禁,讓他出來抗戰;與此同時中共也積極展開了營救張學良的工作,張學思聽到這個消息後,驚喜萬分,決定親自去溪口探望被幽禁的大哥。    
    張學思先來到上海,在那裡,他見到了於鳳至和趙一荻,她倆告訴學思:凡是探望張學良的人,都要經過軍統局和蔣介石的批准。於是張學思留在上海等待機會。    
    八月初,蔣介石派了一位名叫黃仁霖的代表到上海,約趙四小姐同去溪口見張學良。張學思向黃仁霖述說了自己探望大哥的迫切願望,黃仁霖答應向蔣介石發電請示,經電請蔣介石後,獲得批准。於是,張學思、趙四小姐和黃仁霖一行3人,來到了雪竇山。    
    兄弟相見,自是萬分激動。南京一別,不過才半年多時間,但兄弟兩人卻感到彼此都有千言萬語要向對方傾訴。然而,特務隊長劉乙光卻以款待張學思、趙四小姐為名,不停地在房間裡穿梭進出,張學思始終找不到機會與大哥互訴衷腸。    
    翌日上午,黃仁霖奉蔣介石之命找張學良單獨談話。良久,張學良才從屋裡出來,張學思看到大哥神色不悅,心裡感到十分蹊蹺:不是說蔣介石要釋放大哥嗎?難道又變卦了?他真想問問大哥,黃仁霖都說了些什麼,但周圍處處都有便衣警衛,他除了和大哥嘮嘮家常,談談生活瑣事外,什麼也不能說。    
    沒過多久,張學良就恢復了常態,午後,他竟興致勃勃地邀請張學思和趙四小姐去遊覽雪竇山名勝。張學思不知道大哥葫蘆裡埋的是什麼藥,他多麼想留在房間裡和大哥促膝而談,聽聽大哥對東北軍的前途和抗戰事業的看法,探明大哥是否有獲釋的可能啊,他望著大哥,搖搖頭說:「大哥,天這麼熱,明早再去吧。」    
    可張學良不由分說,拉了張學思就走,「你難得來一趟,怎麼能不盡情地玩玩呢!」見大哥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張學思張口剛想解釋,被張學良一把攔住,「別說了,走吧,走吧,不抓緊時間,說不定明後天下起雨來,你想玩也玩不成了!」就這樣,張學良一手拖著張學思,一手拉著趙四小姐,在一群警衛人員的跟隨下出發了。    
    上山途中,張學思心事重重,根本就沒有遊山玩水的閒情逸致,一路上悶聲不響,張學良卻一路談笑風生,引經據典,很是投入,趙四小姐在一旁也不時發出開心愉快的笑聲,張學思痛苦極了。這時,張學良突然指著他對眾警衛說:「你們看,我這位弟弟,像不像一個標準的衛兵?」眾警衛順著張學良所指一看,都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大家都穿了短衫短褲,只有張學思一人穿的很嚴整,連風紀扣都扣得緊緊的。    
    張學思也笑了,他是苦笑。「莫非大哥忘卻了抗日救國、復土還鄉的大志?」望著興致十足的大哥,張學思一顆心不住得往下沉。    
    好不容易盼到了回去吃晚飯,張學思心想,晚上一定要找個機會和大哥好好談談。然而,飯桌一撤,張學良卻又拉他去打乒乓球,還叫劉乙光當裁判。張學思對大哥的行為萬分不解,悶悶不樂地應酬著。乒乓球玩累了,張學良又拿出了國際象棋,說要和弟弟比個高低,張學思暗暗叫苦:「大哥啊,大哥,你怎麼玩起來把什麼都忘了呢?!」    
    張學思並不知道自己誤解了大哥。其實,張學良何嘗不急著想和弟弟好好談話呢?可他知道自己的處境,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處在特務們的監視之下,自己的每句話,每個行動,都會被詳細記錄下來,上報軍統局和蔣介石。張學良只有以這種方式讓特務們放鬆警惕,等待談話的時機。    
    一天、兩天、三天,整整三天,都是在玩樂中消磨掉了。    
    第四天,是張學思留在雪竇山的最後一天了,也許是天助吉人,雪竇山上突然雷雨大    
    作,張學良企望幾天的雨真的降臨了。吃完早飯,張學良有意自言自語道:「今天這天氣,不能上山遊逛了,只好在書房裡看畫報了!」    
    趙四小姐心領神會,她站起來對張學思說:「你們兄弟去看畫報,我和他們在這兒玩紙牌。」趙四小姐邊說邊張羅著和特務們拿牌、洗牌,張學良和張學思乘機離開,到書房去了。    
    張學良把四弟領到書房一角,藉著三個書架和一個報架,正好擋住了門窗外的視線。張學思頓時明白了。張學良示意張學思不要開口講話,他指了指牆壁,然後拿出紙和筆,示意張學思筆談。    
    張學思以最快的速度在紙上狂草:抗戰的形勢......共產黨的主張......東北軍的情況......人民的願望......張學良看完後,用橡皮擦掉,也在紙上速寫出弟弟想知道的情況,從簡潔、繚亂的字裡行間,張學思知道了大哥曾寫信給蔣介石,請求參加抗戰,蔣介石不理睬,宋美齡回信叫他「好好讀書」。此次,黃仁霖是奉蔣介石之命,讓他給東北軍各軍軍長寫信,囑咐他們要服從蔣介石的指揮,不可胡鬧。從「談話」中,張學思瞭解到大哥渴望奔赴抗日疆場的迫切願望,同時又深為自己不能率軍抗擊日軍而激憤不已;張學思還知道了大哥是在宋子文的保證之下跟蔣介石來南京的,未想到會被扣留。最後,張學良要張學思設法告訴東北軍各軍軍長,「東北軍如能團結,抗日戰爭擴大,我就有恢復自由的可能」。還囑咐張學思,「多看進步書,回東北軍去,抗戰到底!」    
    兄弟倆的談話是無聲的,然而,他們的心裡卻似翻江倒海,電閃雷鳴!張學思接過大哥遞過來的一張張紙條,默讀著,淚水止不住地從腮邊滾落,灼熱的文字,火一樣的激情,燃燒著張學思的心,他真想撲過去和大哥抱頭大哭一場,把積鬱在胸中的感情傾吐個痛快!他們雖然是同胞兄弟,多年來卻因政見不同,從來沒有談過一次心裡話,第一次彼此兄弟敞開心扉,袒露肺腑之言,卻是在這樣的環境裡,用這樣的方式來進行!    
    張學思努力克制著自己如潮水般洶湧的感情,他擦乾眼淚,揮筆寫道:「您的話我一定辦到!」赫然的幾個大字表達了張學思的心情,他在心裡默念著:大哥,您放心吧,我已經找到共產黨了,您的願望一定能變為現實的!    
    兄弟倆緊緊擁抱在一起。突然,門外傳來特務隊長劉乙光的聲音:「副座,我們下棋啊!」邊說邊破門而入。與此同時也傳來趙四小姐的清脆嗓音:「劉隊長,你的牌還沒出完呢!」劉乙光尷尬地把已邁進門的一條腿又抽了回去,「哦,我對橋牌不感興趣,想和副座下下棋。」張學良早已收拾好紙筆,「好啊,畫報看膩了,正好換換腦子。」說著笑呵呵地迎上前去。    
    第二天,張學思就告別了大哥張學良,離開了雪竇山。他們兄弟倆誰也沒有想到,此次會面,竟成為他們今生最後的訣別!


第九章 新中國的海軍大將——四弟學思6、家庭衝突

    1938年4月,根據形勢的變化,黨決定將骨幹力量分批送往延安學習。對於張學思的去留,周恩來親自過問,認真討論,考慮到張學良目前能否獲釋還是個未知數,若張學思此時去延安,恐怕會對張學良產生不利的影響,因此,周恩來要張學思耐心等待一個時期,看時局的變化如何再做定奪。    
    此時,張學思的母親許夫人和他的三姐、三姐夫已經將天津的房產賣掉了,現在暫居香港,不久將前往美國定居。老夫人思兒心切,給張學思發來電報,希望母子能相聚幾天。張學思接到電報後,舉棋不定,不知該去還是不該去,他想到了母親會因此把他一同帶到美國去的可能性。此時的張學思,才僅僅只有二十二歲。像他所出身的那種豪門家庭的子女,這個年齡,可以說絕大多數都是在過著吃喝玩樂、紙醉金迷的生活,有的甚至離開僕人侍侯,就無法過日子。如果能認真讀書,出國留學深造,就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像張學思這樣視富貴如糞土,從小就追求進步,十七歲就徹底背叛軍閥家庭參加共產黨的,像他這麼年輕就天南海北地奔走,為革命做了那麼多的工作,生活過得那麼充實,那麼有意義的,簡直鳳毛麟角。張學思知道母親一直在想方設法讓他出國留學深造。    
    請示了黨組織,說出了自己的顧慮,張學思心裡輕鬆了許多。黨組織的信任讓張學思倍受鼓舞,「你一個『大帥府』的公子哥,成為一個無產階級的先鋒戰士,一名共產黨員,哪點是人家強迫你的呢?你拋卻榮華富貴的享受,高官厚祿的引誘,投身到千難萬險的革命事業中來,哪一點不是憑著自覺自願呢?所以,黨對你是完全信任的!」上級領導劉瀾波的話久久地在張學思耳邊迴盪,他在心裡說:「瀾波同志,我在香港隨時待命,只要黨一聲召喚,我就立即趕回!」    
    香港真是個花花世界!酒吧、夜總會、「麻雀館」、賭場,燈影搖曳,樂聲靡靡......剛從兵荒馬亂戰火紛飛的中原大地,突然來到這個「世外桃源」,張學思還真不習慣。利用這難得的空閒時間,張學思學會了駕駛飛機,這並不是出於娛樂喜好,而是他認為,自己是軍人,就要掌握多種技能,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派上用場。    
    張學思在香港陪母親度過了百餘天安逸、恬靜的生活,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然而,和過慣了夜生活的香港人相反,在一切娛樂場所裡都找不到張學思的身影。白天,他陪母親閒話、逛街、散步、遊玩,夜晚,則是他最好的讀書時間。張學思到香港後,就通過黨組織和八路軍駐香港辦事處的廖承志取得了聯繫,廖承志是國民黨元勳廖仲愷的兒子,他很早就參加了革命,理論水平很高,張學思到了香港後,多次聽他講解當前的形勢,分析抗戰的理論和黨的方針政策,在理論的提高上獲益良多,他也因此和廖承志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此刻,他正捧著廖承志送的《論持久戰》一書,看得津津有味。廖承志送書的時候,曾鄭重地告訴張學思,毛澤東寫的這本書,是一部指導中國人民抗日救國的光輝文獻,認真閱讀,定會大受教益。張學思輕輕地翻動著書頁,一邊看一邊不停地嘖嘖讚歎,毛澤東在這本書裡,科學地分析了中外形勢,敵我力量的對比,中日兩國的國情民意,為人們指明了前進的方向,描繪出一幅全民抗日,殺敵禦侮,最終必將取得勝利的壯麗畫卷。看著,讀著,思考著,張學思的心彷彿飛到了延安,親耳在聆聽偉人的教誨。    
    就在張學思挑燈夜讀的時候,三姐夫婦和母親也正在進行家庭會議,他們商定,一定要把張學思一起帶到美國去。一場家庭衝突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一陣激烈的爭吵過後,屋裡出現了暫時的異常沉默,一股濃濃的壓抑感籠罩著整個房間,似乎醞釀著接下來的更激烈的爭論。張學思臉衝著牆,坐在寫字檯前,胸口起伏,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感情激動中平息下來;三姐不停地踱過來又踱過去,高跟鞋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撞擊著每個人的心;三姐夫埋頭默默在想著什麼;母親則坐在籐椅上,不安地一會兒望望兒子,一會兒又看看女兒。    
    良久,三姐開口打破了沉默:「四弟,你再仔細想一想,到美國有什麼不好?去美國是人家求之不得的事啊,你為什麼這麼任性呢?憑你的聰明,憑你呱呱叫的外語,到美國的高等學府去深造,將來還怕找不到好的出路嗎?不比你留在國內擔驚受怕強百倍嗎?」    
    「是啊,學思,你三姐說的有道理啊,你是得好好考慮考慮。」三姐夫不失時機地附和著三姐,「現在國內戰亂不已,你留在國內,誰保證你的安全?這個暫且不談,退一步說,你的學業怎麼辦?總不能半途而廢吧。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啊,你一點也不考慮嗎?美國是世界上文化最發達的國家,你現在到那兒留學,學好了本領,將來回國貢獻力量不是比現在更有用嗎?」    
    「就是呀......三姐又開腔了,可是話剛出口,就被張學思打斷了。    
    「三姐,姐夫,」張學思扭過臉來對著姐姐姐夫說:「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你們應該知道,我是一個軍人,軍人的職責就是保家衛國,現在國家正處在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正是需要軍人出力奉獻的時候,我絕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祖國,我怎麼能臨陣脫逃呢?我怎麼能做可恥的逃兵呢?不,絕不!」張學思越說越激動,霍地站了起來,胸脯起伏,臉脹得血紅。    
    看到母親、姐姐、姐夫都吃驚、不解地瞪著他時,張學思做了個深呼吸,平息了一下自己過於激動的心情,繼續說道:「姐姐、姐夫,你們如果在七年前跟我說這些話,我肯定會聽的,因為那時我並不想從軍當兵,甚至厭惡軍人。可是,九一八之後,我的看法變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東北的大好河山被日寇的鐵蹄肆意地踐踏,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東北的父老鄉親任人蹂躪和屠殺,我也是個血性男兒啊,從那時起,我就立志從軍。也許,你們這些話三年前說出來,我也不一定反對,因為那時我也曾想出國去學習軍事,到奧國、德國、法國或英國,只要不是日本,我都願意去。但是,時至今日,我的主意已經改變了。我已經在國內軍校畢業了,現在,國家正值用兵打仗之際,我怎麼能放著眼前的敵人不打,放著現成的本領不用,卻跑到別的國家去學這學那,我學得進去嗎?我能眼睜睜地看著敵人侵略我國土、屠殺我人民,卻不聞不問嗎?那麼我學的又是什麼軍呢?我的軍人的天職和中國人的良心又何在呢?再說,大哥為了全國的抗戰事業,身陷囹圄,我作為他的弟弟和部下,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棄他而走,於兄弟之情也不容啊!」    
    屋裡只有張學思慷慨激昂的聲音在迴盪,三姐和三姐夫都沉默了。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母親開口了:「安兒說的話很有骨氣,像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你們就不要再爭了,安兒,媽依了你,你就留下來吧!」    
    此話一出,不僅張學思大吃一驚,連姐姐、姐夫也沒想到本來反對得最厲害的母親竟如此通情達理,三人異口同聲地叫了聲「媽!」,齊齊盯住母親,滿臉都是詫異的表情。母親的眼裡溢出了淚花,畢竟是骨肉情深,誰會願意讓自己的孩子棄舒適安逸於不顧,而甘願冒生命危險居無定所呢?然而,也正是因為母子情深,她瞭解兒子的所思所想,理解兒子的一片愛國熱忱,兒子既然有志氣,就讓他去實現自己的抱負吧!母親轉過臉去,輕輕地揩去不斷湧出的淚水。    
    張學思也流淚了。這淚水中,有感激,有感動,也有愧疚,還有不忍。張學思是個孝子,他多麼想陪伴在母親身邊,盡自己的一片孝心,讓母親能夠快樂地安度晚年啊!可是,理想、信念和愛國激情在他胸中燃燒,他不得不割捨母子深情,他在心裡默默地說:「媽媽,原諒我吧!」


第九章 新中國的海軍大將——四弟學思7、革命伴侶

    1938年10月下旬,張學思化名張昉,奔赴延安。在這個革命的聖地,寶塔山下,延水河畔,張學思與廣東姑娘謝雪萍相遇了,成就了一段純真的革命愛情。    
    初識是在延安女子大學的一次報告會上。那是1940年初春的一天,延安女子大學舉行的報告會吸引了來自馬列學院、抗日軍政大學、中央黨校、魯迅藝術學院和中央民族學院等許多外校的學員,張學思也隨著一群夥伴來到了女大禮堂。在喧嘩擁擠的人群中,張學思一眼就發現了一位梳長辮子的年輕姑娘,坐在第三排的長條凳上聚精會神地翻閱著一本畫報,周圍的嘈雜彷彿於她無干,她絲毫也不受影響。在人聲鼎沸的會場中,姑娘顯得那麼恬靜、端莊,格外引人注目。張學思的心裡一動,加之對畫報一向比較感興趣,就湊上前去問:「這份畫報是從哪兒借的?」    
    「圖書館。」張學思的問話,似乎沒有引起姑娘的注意,她連頭也沒抬,繼續埋頭看她的畫報。    
    「聽你的口音,好像不是北方人吧?」張學思覺得姑娘的口音帶點南方人的味道。    
    「我是從廣東來的。」    
    「呵,你一個女孩子,跑這麼老遠?!」張學思有些吃驚,又有些敬佩。    
    「那又怎麼了,抗日又不分遠近!」姑娘似乎覺得張學思小看了她,這才抬起頭來,正好與張學思的目光撞個正著,兩人有那麼幾秒鐘的對視,突然,又都同時覺察到什麼似的,慌忙躲開了對方的凝視。就是這短短的一瞬間,張學思的心潮掀起了波瀾,再也平靜不下來了,這場報告會,王明校長講了些什麼,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眼前一直浮現的是姑娘深深的、猶如清泉般透徹的雙眸,還有那軟軟的帶著南方音的普通話......    
    張學思後悔沒有問姑娘的姓名和地址,他多想再見到她啊!第二次報告會,第三次報告會,張學思都早早趕來,坐在上次姑娘坐過的那個位置上,期盼著和姑娘再次相逢,可是,女大的位置是不固定的,張學思並沒有如他所願再遇見姑娘,他有些怏怏不樂。    
    「嗨,那不是張昉嘛,你怎麼來了幾次,開完會就走了呀!」一個熟悉的鄉音從背後傳來,張學思回頭一看,原來是同鄉顧大姐。顧大姐是個話匣子,一見面就和張學思擺起了龍門陣,張學思突然靈機一動,為什麼不向顧大姐打聽一下呢,她肯定會知道的。想到這,張學思鼓起勇氣,剛吞吞吐吐說出「長著一雙大眼睛的廣東姑娘」,顧大姐馬上明白了,「哦,你問的是小廣東啊,她叫謝雪萍,是我的同班同學。」接著,從顧大姐那裡,張學思瞭解到了他所想知道的一切。    
    廣東姑娘謝雪萍出生於德慶縣一個貧窮的雇農家庭,因家貧無力撫養,大姐、二姐先後被送了人。謝雪萍剛記事的時候,父親就得暴病身亡了,母親被迫改嫁,只好將她送給姨家。養母一開始對她還好,後來新添了女兒,就對謝雪萍刻薄起來,逼她干重活,動輒打罵,還強迫她退學。幸虧養父是個厚道人,一再保護謝雪萍,堅持讓她唸書。養父死後,謝雪萍不堪養母的虐待,逃到了廣州,到廣東紡織廠做了童工。老闆的辱罵、工頭的毒打、繁重的勞動、深重的剝削,使謝雪萍對這個黑暗的社會越來越憎恨。後來,為了活命,她還曾到香港去做過工,相同的遭遇使她渴望尋找一方樂土的心願更加強烈。1938年,她18歲時,經八路軍廣州辦事處的介紹,來到了革命聖地延安。第二年六月,謝雪萍在延安抗大入了黨,女子大學成立後,她便轉入了女子大學學習。    
    想不到這麼一位文文靜靜、柔柔弱弱的姑娘竟然吃過這麼多的苦,張學思越發感到姑娘不簡單,想結識她的願望也就更加強烈。    
    顧大姐早已從張學思的表情中猜到了事情的端倪,她心裡暗暗發笑,「呵,真想不到,竟連張昉也要找對象了!」    
    顧大姐知道張學思的出身,也知道他六歲就做了曹大總統的未來姑爺,她也知道張學思一直在為這場根本沒有愛情的政治聯姻進行著堅持不懈的反抗和鬥爭,後來,張學思堅決退掉了專門親事。顧大姐還知道,在張學思出走帥府到北平、南京等地上學期間,又不知有多少達官貴人想同這位張副司令的弟弟攀親,托人做媒的,主動提出的,不計其數,都被他一一謝絕了。到了延安以後,顧大姐更是親眼看見曾有城市裡來的女大學生主動追求張學思,但張學思都無動於衷,似乎他是個絕緣體,愛情跟他完全不沾邊。今天,絕緣體竟然要交女朋友了,顧大姐既驚訝又激動,她故意問:「張昉,你好像有什麼心事嘛。」    
    確實正在想心事的張學思冷不防地聽此一問,心裡有些發慌,臉不覺紅了,「沒有,沒有什麼......哦,不......」張學思欲言又止,難以啟齒。    
    「怎麼,有事讓大姐幫忙嗎?」顧大姐調皮地問。    
    「大姐,我......我想......我想請你當紅娘!」話一說出口,張學思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    
    「哦?!」顧大姐心裡一喜,故意問:「看上誰了?」    
    「大姐!」張學思認真地說:「打從看見謝雪萍第一眼起,我......我就,再也忘不了她了,大姐,你就幫幫忙吧!」    
    顧大姐看張學思憋紅了臉,結結巴巴的樣子,知道他為人莊重謹慎,根本不可能拿這種事隨便說笑,看來他是動真的了,顧大姐也很想成人之美,就爽快地答應了。    
    星期天,顧大姐特意為張學思和謝雪萍安排了一次「偶然」相遇。顧大姐找到謝雪萍,拉她一起去逛市場,謝雪萍正想買兩個本子,兩人就有說有笑地沿著延河水朝市場方向走去。突然,顧大姐衝著一個策馬揚鞭的年輕人興奮地大叫:「張昉——」,年輕人聽到喊聲,就勢從馬背上躍下,「哦,是顧大姐,你們逛市場去?」謝雪萍覺得此人有些面熟,似乎在哪裡見過,但又一時想不起來。    
    「你們還不認識吧,對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顧大姐用手一指張學思,「他叫張昉,是抗大東干隊隊長,我的同鄉。」又用手一指謝雪萍,「她叫謝雪萍,女大三班的學員,我的同學。」    
    「噢,咱們見過面!」張學思高興地說。    
    「噢,你就是,......在女大禮堂聽課的時候!」謝雪萍也想起來了,兩人高興地握起手來。    
    接著,顧大姐應張學思的邀請去他那兒小坐,不由分說地拉上了謝雪萍同去,謝雪萍剛要分辯,顧大姐截住她的話:「他們東干隊有的是本子,給你兩本就是了,走吧!」張學思在旁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我那兒有好多本子,你不用去買了。」    
    那天從張學思的窯洞出來時,謝雪萍手裡真的拿了兩個本子,不過她並不知道這是張學思臨時從別人那裡借來的,當然,她也更不知道今天的偶遇是顧大姐一手安排的。後來,幾次這樣的「偶遇」之後,他們之間已經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了。    
    一天傍晚,張學思約謝雪萍到飯店去吃「法國麵包」。謝雪萍以前從沒見過什麼「法國麵包」,感到十分新鮮,待到端上來一看,她撲哧一聲笑了,「真逗,這就叫法國麵包啊,下次我也會做了!」原來,這種大名鼎鼎的「法國麵包」,不過是用蒸熟的饅頭裹上一層雞蛋糊,用油炸一下,再撒上一把白糖而已。    
    「那好哇!」張學思接過謝雪萍的話,說:「你做的肯定好吃,但願我能常常吃到你親手做的法國麵包。」    
    謝雪萍的臉刷的紅了,她調皮地說:「你要想吃,我就做不好了,只會烤山藥蛋。」    
    誰知張學思認真地說:「只要是你做的,山藥蛋也好吃,我願意天天吃!」    
    謝雪萍羞怯地低下頭去......    
    沒過多久,張學思和謝雪萍相戀的消息就在抗大和女大傳開了,羨慕者有之,祝福者有之,擔憂者有之,勸阻者有之。    
    「雪萍,你知道嗎?張昉是張學良的弟弟啊!」乍聞此言的謝雪萍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顧大姐從來沒告訴過她,張學思自己也從未提過這件事呀!不過,謝雪萍很快就平靜下來,「我可不管他是誰的弟弟,我喜歡的是他本人,不是他的身份!」    
    「張昉,你要三思啊!你們倆的出身和地位相差太懸殊,能生活到一塊兒嗎?」面對這樣的疑問,張學思總是坦然一笑,平靜答道:「我是共產黨員,為什麼不能和工人出身的同志生活在一起呢?難道少爺出身的就非得娶個小姐不可嗎?謝雪萍和我志同道合,我為有這樣的伴侶感到驕傲和自豪!」    
    心心相印的張學思和謝雪萍,彼此都認定對方是自己的終身伴侶,1940年秋天,在延安寶塔山的窯洞裡,張學思和謝雪萍與東干隊另外幾對新郎新娘一道,舉行了別開生面的集體婚禮。


第九章 新中國的海軍大將——四弟學思8、情系新中國海軍(1)

    1949年4月,張學思奉命進京,參加全國民主青年代表大會的籌備工作。在北平,張學思見到了闊別十年的周恩來同志,周恩來在肯定了他過去十年工作的巨大成績的同時,又將一項艱巨而光榮的任務交給了他——籌辦一所正規的海軍學校,作為培養海軍的軍事技術幹部的基地。張學思欣然受命,並鄭重向總理表示:「我決不辜負您的殷切期望,只要是黨交給我的任務,我一定努力去幹好!」    
    隨後,張學思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創建海軍軍校的工作中去。6月,他奔波於安東、大連和葫蘆島之間,組織大連船渠(現大連造船廠)的技術力量,為「重慶號」軍艦的打撈工作做好勘探和其他準備事項;7月,他重返北平,向中央軍委匯報工作;8月,他和劉亞樓、張愛萍一道,赴蘇聯參觀學習,並為打撈「重慶號」和創辦海軍學校聘請蘇聯專家。9月,張學思以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部海軍代表的身份,出席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在會上,張學思代表海軍發言說:「中國人民海軍以一個幼年的資格,列入偉大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行列。我們今後一定堅決徹底地執行共同綱領中關於軍事制度的一切要求,使海軍成為統一的人民軍隊的一部分,並根據官兵一致,軍民一致的原則,建立政治工作制度,學習與發揚人民解放軍的優良傳統,以革命精神和愛國精神教育我海軍指戰員,提高全體人員的政治質量與軍事技術,並有步驟地培養人民海軍的幹部。我們一定在實際行動中貫徹毛主席、朱總司令的號召,為建設一個強大的中國人民海軍而奮鬥....」這番可算是海軍建設的誓言引起了全會熱烈而經久不息的掌聲,張學思倍受鼓舞和振奮。    
    不久,肖勁光被任命為海軍司令員,和張學思一起研究創建海軍軍校的方案。10月,由張學思負責聘請來的蘇聯專家陸續到達瀋陽,張學思又趕到瀋陽,和蘇聯專家們就建校的具體事項交換了意見,並陪同首席專家沿渤海和黃海岸邊勘測丈量,挑選校址,最後選定在大連老虎灘灣西側。11月,中央軍委正式下達了組建大連海軍學校的命令,並提出「學習蘇聯經驗,辦正規海軍學校」的辦學方針。同時任命海軍司令員肖勁光為大連海軍學校校長兼政治委員,張學思為副校長兼副政治委員。    
    接下來,緊張的建校籌備就拉開了帷幕。一切都是白手起家,時時都須事必躬親,從房舍的修理到用具的配置,從教員的聘請到培訓,從教學器材的調集與安裝到教材的編寫與定稿,從學員的招考到教職員工的來源與安排....千頭萬緒,絲絲縷縷,哪一件都需要張學思來最後定奪,其中的艱辛,不言而喻。事無鉅細,張學思均親自過問,白天,他和蘇聯專家到處奔走進行指導檢查,晚上,又抓緊時間,制定辦學的大政方針或討論具體的辦學事宜,往往通宵達旦,熬夜成了家常便飯。就憑著這樣的分秒必爭和飽滿的工作熱情,大連海軍學校從醞釀籌備,到正式誕生,僅僅用了八個月的時間!1950年2月1日,大連海軍學校正式開學了。當看到學員們坐進整潔明亮的教室裡,發奮學習時,當看到教員們住進寬敞舒適的新宅,熱情激昂的投入教學工作時,當看到蘇聯專家搬進特意擴建的專家樓,全心全意地協助中國辦好海軍學校時,張學思這才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張學思夜以繼日,以校為家的工作勁頭讓蘇聯專家們歎為觀止,他們紛紛豎起了大拇指,首席專家克洛契柯夫操著半生的中國話對張學思說:「打娃裡西張,你這麼年輕,整天和我們住在一起,你還沒有成家吧?」張學思笑了:「我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爸爸了!」他歎了口氣說:「工作太忙,顧不上家了!」    
    「噢——!」克洛契柯夫怔怔地望著張學思,隨後豎起了大拇指,「真了不起,張。」    
    蘇聯專家的話,提醒了張學思,算一算,從去年4月去北平後直到現在,整整十個月了,他和謝雪萍夫妻倆從沒照過一次面,沒通過一次信,謝雪萍完全不知道張學思的下落。在此期間,張學思倒也不是沒有機會途經瀋陽,而是工作太忙了,他捨不得時間,所以,每次經過家門他都狠狠心,放棄了回家的機會。想到大禹治水,也才只是三過家門而不入,自己倒好,超過大禹一倍多,七過家門而不入!想到這裡,張學思自嘲地搖了搖頭,心上湧起了一股對妻子、對孩子、對家庭的深深的歉意和愧疚。    
    萬事開頭難。海軍學校草創伊始,面臨著許多難題,其中最大的問題一是師資力量薄弱;二是知識分子與工農幹部之間存在著矛盾。針對第一個問題,張學思集思廣益,從三個方面提出了解決方案:一是從蘇聯海軍院校中聘請;二是從全國各高等學府招聘;三是從起義的國民黨海軍人員中挑選。按照張學思提出的三原則,再經過不懈的努力,海軍學校的師資力量有了很大地增強,先後從清華、北大招聘了慈雲桂等幾十名教員,從湖南大學招聘了光學博士曹修懋、數學教授余潛修等十幾位教員,大連大學也派出了十幾名教師作為海校的兼職教員。對於這些新來乍到的知識分子,張學思皆禮賢下士,執禮甚恭,他逢人便講:「古人尚懂得重金禮聘,禮賢下士,難道我們還不如古人嗎?」    
    可是,問題也隨之而來了,工農幹部不理解張學思的做法,他們認為工人階級打天下,怎麼能讓知識分子來坐享其成呢?這種情緒使張學思感覺到進行普遍的思想教育的重要性,於是,他分別找來許多教員、學員和機關幹部談心,瞭解他們的思想情況和意見要求,又召開了各種類型的座談會和全校大會,在各種場合反覆強調知識分子和工農幹部必須團結一致的必要性,強調在實踐中既要尊重知識分子又要發揚工農幹部的優良作風。    
    張學思的話,使海校的全體教職員工很受教育。從此以後,知識分子與工農幹部互相尊重,團結一致,形成了良好的教學氣氛,大家共同為了創建強大海軍的遠大目標而努力工作著,學習著。    
    張學思的心血沒有白費,工夫不負有心人,大連海校成立以後,連續不斷地為海軍部隊輸送了成千上萬名優秀幹部,他們在各自的崗位上都作出了不平凡的業績,湧現出了一批批的英雄模範人物,大連海校也因此被譽為「海軍軍官的搖籃」,這一切,無不凝聚著張學思的心血和努力。


第九章 新中國的海軍大將——四弟學思8、情系新中國海軍(2)

    轉眼進入了50年代的第二個春天,隨著人民海軍建設事業的發展,組建海軍航空兵的任務又提到了海軍黨委的議事日程上來,1953年3月,張學思不負眾望,被中央軍委任命為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司令部副參謀長,同時命他帶職赴朝鮮戰場見習。張學思帶著幾位海軍幹部在朝鮮考察了海岸防禦和海上作戰的情況,還到朝鮮人民軍海軍部隊參觀學習,與指揮員一起探討海岸防禦和抗登陸作戰的方案。此次朝鮮之行,張學思受益匪淺,學到了許多寶貴的經驗和教訓。    
    回國後,為了盡快勝任新的職務,張學思分秒必爭,抓緊一切時間如饑似渴地學習海軍專業知識,他不恥下問,請海軍司令部的各位業務長給他上課,向下屬各部的部長、參謀請教,走到那裡,他就學到那裡。張學思還特別愛買書,只要是發現有航海、航艦、海軍、海戰方面的書籍和材料,他都想方設法購買和搜集,並且「愛屋及烏」,凡是有關海洋的書,不管是科技的、探險的、人物傳記、甚至小說和科幻作品,只要和海沾上邊,他照買不誤。妻子謝雪萍看他買書的勁頭,感歎地說:「你呀,真是全心全意愛上你所幹的那一行啦!」    
    隨著廣泛、深入、大量的閱讀,張學思的理論水平得到了長足的進步,但他並沒有滿足於紙上談兵,為了更好的熟悉海軍業務,他還經常下基層部隊搞調查研究,深入到第一線瞭解具體情況,做到心中有數,發現問題,解決問題,一絲不苟。在海軍中,張學思贏得了工作嚴謹、深入細緻的好評。    
    1955年9月,張學思被授予海軍少將軍銜。1956年8月,張學思又接到了組織上新的任務——到蘇聯列寧格勒伏羅希洛夫海軍學院留學深造,這是張學思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心願,他興奮得夜不能寐。他迅速整裝待發,趕往蘇聯。    
    到了伏羅希洛夫海軍學院後,張學思憑著紮實的數理和外語基礎,申請進入速成班學習。速成班是專為有一定專業基礎的高級海軍幹部開設的,學的課程是濃縮的,它要求在十五個月(三個學期)時間學完本科頭三年的課程,因此,張學思的學習任務相當繁重。除了學院規定的課程外,張學思還廣泛地查閱了大量的海軍資料,他成了圖書館和保密室的常客,他珍惜每一分鐘,抓緊時間閱讀、摘抄和研究,有些來不及抄,張學思就憑著非凡的記憶力背下來,回到宿舍後,再整理成文。就這樣,張學思在留學期間,積累了一本又一本的學習筆記,後來這些寶貴的資料在我國人民海軍的建設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在列寧格勒期間,張學思將所有的時間都用到了學習上,週末圖書館和保密室本來是不對外開放的,在張學思的強烈要求下,也破例為中國學員開放了,張學思懷著一種緊迫感在拚命地和時間賽跑,他的學習內容,早就遠遠超過了教學計劃所規定的要求!一年一度的寒假,張學思也沒有捨得歸國度假,他的假期計劃,早已安排得滿滿當當,想念妻子兒女的強烈感情,被他狠命地壓制到了腦後。    
    張學思把自己所學到的知識,毫無保留地全部都奉獻給了人民海軍的建設事業。每隔幾個月,他就會將自己的學習體會和當前國際上海軍發展的信息寫信匯報給海軍首長,有的信甚至長達萬言。與其說是信,倒不如說是他學以致用的論著,它對我國的海軍事業的發展提出了不少有建設性的意見。這些信件,後來都成了我國海軍發展規劃的寶貴資料。    
    1957年11月,張學思以優異的成績從速成班結業並轉入本科四年級學習,1958年秋末,張學思如願獲得了伏羅希洛夫海軍學院本科畢業文憑。年逾不惑的張學思用兩年的時間完成了四年的學業,又一次被人們譽為「高才生」。    
    1961年3月,張學思升任海軍司令部參謀長,肩上的擔子更重了。6月,為了瞭解、掌握我國自行製造的潛艇的實際性能,張學思隨「0三」型潛艇進行練習性遠航。歷經20餘天的航行,張學思取得了大量第一手的資料,對國產潛艇的各項性能和優劣有了較為詳細的瞭解,並提出了改進意見。9月,張學思又率艦艇巡邏編隊,遠赴西沙群島考察、巡視,途中遭遇颱風,情況十分危急,面對突發情況,張學思沉著冷靜,他果斷地指揮編隊先暫泊永興島躲避風暴,最終戰勝了風浪,圓滿地完成了考察任務。    
    1963年5月對「躍進號」沉沒原因的調查是張學思完成的又一項重大任務。「躍進號」出事區為公海,當時的國際形勢十分複雜,一些大國的艦艇經常在這一代游弋,台灣、韓國的艦隻也時常出沒於此,所以,「躍進號」沉沒的原因成了國際關注的焦點,赴現場調查有非同尋常的意義。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張學思和陶勇等東海艦隊的領導親自製定調查方案,反覆斟酌,多次修改,對於每一個環節,例如編隊航渡、搜索目標、巡邏警戒、潛水探查、空中保護、通訊保障等問題,張學思都思慮再三,周密佈置。此外,張學思還逐個與潛水員談話,使他們充分認識到任務的光榮性和艱巨性,他們紛紛表示絕不辜負黨和國家付與的重托。    
    在國內外關注的目光下,5月18日,調查「躍進號」沉沒原因的編隊出航了,張學思負責岸上指揮,隨時與艦隊保持著聯絡。經過詳細探查,最終查明了「躍進號」失事原因,與張學思當初的判斷完全吻合,是由於偏離了航線,觸到了蘇巖礁上,觸礁後又處置不當,致使船體損壞嚴重而沉沒,並不是一場國際性的政治事件。    
    張學思趕到北京向周總理匯報調查情況,對於此次如此龐大的海上行動,從兵力部署、組織協同到通訊聯絡、物質器材的保證,指揮機關和出海艦隊一切都做得迅速、及時、有序、無誤,周總理非常滿意,高度評價了海軍的工作,稱讚張學思是「精通海軍業務、有能力、有水平的好參謀長。」


第九章 新中國的海軍大將——四弟學思9、鐵骨丹心(1)

    光陰荏苒,時間如白駒過隙,一晃十幾年倏忽而過,張學思已屆知天命之年,而他傾注了全部心血和精力的人民海軍也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發展成了一支具有相當規模的海上戰鬥力量,看著這些驕人的成就,張學思從心底裡由衷地感到欣慰和振奮。然而,正當張學思滿懷躊躇,準備繼續努力的時候,前進的航道上卻驟起狂瀾。    
    最早是在60年代初的一次軍委會議上,時任國防部長的林彪無端指責海軍:「沒有把四個第一擺在第一,而是變成了四個第二。放著大路不走走小路,有現成的好藥單子不吃亂開藥單子,像懶婆娘管家,管得稀稀拉拉!」對於長期以來海軍卓有成效的工作全盤否定。接著林彪又派李作鵬等到海軍內部,拉幫結派,發展勢力,形成了一個他在海軍的親信集團。在林彪的支持和授意下,李作鵬一夥有恃無恐,在海軍掀起了一股股陰風惡浪,從此海軍不得安寧。    
    他們誹謗海軍黨委「搞單純軍事觀點」、「技術第一」,對於海軍舉行的軍事比武和練兵高潮大肆侮蔑。針對這些侮蔑,張學思慷慨陳詞,憤慨地予以強烈的駁斥。一計不成,李作鵬一夥又生一計,他們給大連海校又扣上了一頂大帽子:建校15年來,一貫執行資產階級教育路線。林彪隨即借題發揮,大做文章,將大連海校說成是照搬國民黨舊軍隊、資本主義國家軍隊和蘇聯的一套封、資、修的東西,必須將這些資料和教材都統統燒掉。於是,海軍第一所正規化的院校多年積累的中外圖書資料就在林彪的一句話下被焚燒一空,大連海校損失慘重,正常的教學和研究工作被迫中止。    
    目睹如此顛倒黑白、混淆是非的人間鬧劇,張學思氣憤、苦惱、怨懣,他恨自己無力改變這種局面,張學思歷來都把全副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最不願意介入那些無謂的爭鬥,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從來都是旗幟鮮明,堅持真理,從不迴避矛盾和鬥爭。    
    1965年秋,張學思化名張昉到天津塘沽區的北塘人民公社參加「四清」運動。他身在漁村,心繫海軍,無時不刻不在關注著海軍的命運。此時召開的海軍黨委會議,李作鵬等林彪死黨全盤否定了海軍的工作,在隨後公佈的會議簡報上更是一派胡言,對於海軍主要領導進行攻擊和侮蔑,張學思看後十分氣憤,他義憤填膺地說:「海軍是在毛主席親切關懷下成長起來的,成績是主要的。他們把海軍工作說得一團漆黑,太不像話了!」    
    1966年5月,結束了「四清」工作的張學思重新回到了海軍司令部,正好趕上參加海軍黨委擴大會議。在此之前,林彪反革命集團已經策劃製造了陷害總參謀長羅瑞卿的事件,把羅瑞卿打成了「反黨分子」和「資產階級軍事路線的代表」,接著,他們就企圖以「肅清羅瑞卿影響」為名,想在這次黨委擴大會議上將海軍主要領導人整下去。    
    會議剛開始,李作鵬等就叫囂:海軍主要領導人緊跟羅瑞卿推行資產階級軍事路線的,必須作檢查,交代問題,接著,他們露骨地提出了要罷免海軍的主要領導人。司馬之心,路人皆知,顯而易見,他們覬覦奪取海軍的領導權已久。張學思既震驚又憤怒,在中央書記處和軍委領導的支持下,他對林彪一夥在海軍的陰謀活動進行了揭露和抨擊,他義正詞嚴地指出:「在我們軍隊的黨委會上,竟然出現此類事件,是十分令人痛心的!這完全是有目的、有計劃、有組織、有步驟的陰謀活動!」「你們企圖用欺騙的辦法,作出決議,造成既成事實,去逼中央軍委點頭,這種企圖是個陰謀,這種做法是惡劣的非法行為,必須徹底揭露,使全軍引以為戒!」張學思的堅持正義,剛正不阿,讓李作鵬等恨之入骨,將其視為奪權路上的絆腳石,必欲除之而後快。    
    不久,「文化大革命」席捲全國,林彪反革命集團趁機大肆奪取黨和國家的權力,海軍自然成了他們奪權的重點目標,李作鵬當上了海軍黨委第一書記,海軍政治委員。在這種情況下,張學思冒著被打倒的風險,堅持正義,不買李作鵬的帳,硬是頂住了李作鵬的歪風邪氣。這樣一來,李作鵬一夥更是將張學思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他們把他排斥在文革運動的領導之外,甚至連海軍司令部的一些重要活動,也不讓他這個海軍黨委常委過問。面對全國越來越混亂的局勢,面對自己越來越危險的處境,張學思仍然堅持海軍部隊應保持穩定,他親自出面組織幹部和戰士,日夜守衛在通訊、指揮、機要等要害部門,防止造反派衝擊海軍領導機關。    
    造反派還是越來越囂張,眼見著劉少奇、鄧小平、陶鑄、彭真、賀龍等黨和國家領導人一個個被打倒,張學思的心裡十分憤懣和沉重,同時他也預感到李作鵬一夥是不會放過自己的,他對妻子謝雪萍說:「這場運動,我們的日子是不會好過的。但風暴既然來了,不用怕,也不用躲,迎上去,我們是坦然的。」    
    然而,「君子坦蕩蕩」的張學思碰到的是一夥不講理的小人。1967年7月22日,在林彪老婆葉群的授意下,李作鵬等人編造羅列了兩大罪狀,強加到張學思頭上,一是「張學思在東北工作時,與彭真、林楓等關心很好,來海軍後,忠實地執行了以蘇振華為代表的資產階級軍事路線」;二是說「張學思有特務嫌疑」,「蔣匪特務機關長期以來策反張學思」,「張學思自己寫的自傳中也交代接觸過很多國民黨上層人物,蔣匪大特務戴笠還請他吃過飯。」這份無中生有的誣陷材料,李作鵬不敢通過公開的途徑送上去,他派自己的老婆將材料交給了林彪、江青和關鋒。不久,李作鵬收到了林彪集團的幹將吳法憲傳達的林彪「旨意」,逮捕張學思。    
    李作鵬得此「尚方寶劍」,立刻著手布下了羅網。1967年9月11日凌晨4點,張學思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當他接電話時,只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通知他,說要開個緊急會議,讓他馬上到招待所去。光明磊落的張學思根本沒有想到這是一個陰謀。當他來到招待所時,立即被李作鵬的親信逮捕了。雖然張學思早已料到他們不會放過自己,他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他卻怎麼也不曾想到,他們運用的竟是如此卑鄙和下流的手段。    
    張學思被關進了北郊的一個營區裡,失去了自由。他的心裡充滿了屈辱和憤怒,他捫心自問,對黨無愧,他先後三次給李作鵬和海軍黨委寫了質問信,但都得不到任何回音。在那個黑白混淆的內亂年代,根本就沒有什麼法制和人權可講,李作鵬一夥到處散播「張學思是特務」的謠言,想先發制人,把張學思一下子置於死地,然後,再從張學思身上挖出可以用來攻擊和侮蔑周總理的「證據」,這就是他們精心策劃的「一箭雙鵰」的險惡陰謀。張學思洞悉了他們的詭計,任憑怎麼逼供,他都堅持原則,拒絕說假話和出具假證據。


第九章 新中國的海軍大將——四弟學思9、鐵骨丹心(2)

    李作鵬從張學思身上找不到缺口,就另打起主意來。一天,一夥人突然闖入張學思家中,逼問謝雪萍,1961年參加西安事變二十五週年招待會,是哪裡通知的?什麼人主持的會議?講了些什麼話?有什麼活動?一股怒火湧上了謝雪萍的心頭,她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夥人的用意,他們是衝著周總理來的!    
    他們要調查的事件,指的是1961年12月12日由周總理主持舉行的西安事變二十五週年招待會。那次招待會,張學思夫婦和楊拯民夫婦都應邀參加了,席間,周總理代表黨中央和毛主席,表達了對西安事變,對張學良、楊虎城兩位愛國將軍的懷念之情。會上,張學思異常激動,在給周總理敬酒時竟泣不成聲。周總理也流下了熱淚,他深情地對與會者說:「二十五年了,楊先生一家四口犧牲了,張先生還囚禁在台灣,沒有自由,怎能使人想起他們不落淚呢?」高崇民先生有感而發,即席賦詩一首,詩中有「座中諸君都健在,一人憔悴在東南」之句。周總理說,憔悴二字消極,不符合張將軍的性格,應該說一人奮鬥在東南。張學思聞言過度激動,竟致未能終席。散席後,周總理還特地到休息室去看望他,勸慰再三。    
    想到這夥人居然要對敬愛的周總理下手了,謝雪萍怒火中燒,她憤慨地說:「要調查,你們到周總理辦公室去,那裡有記錄!」來人見施詭計不成,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面對林彪反革命集團的暴力壓迫,張學思始終正氣凜然,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針鋒相對地進行不屈的鬥爭。雖然身陷囹圄,但張學思始終相信黨,相信組織,他給周總理和毛主席又寫了申訴信,但這些信件都被李作鵬一夥截留、扣壓下來,他們生怕他們的陰謀敗露,千方百計地嚴密封鎖消息。謝雪萍和子女也曾給周總理、毛主席寫過信,但同樣也被沒收,落到了李作鵬一夥的手中。    
    為了徹底整倒、搞臭張學思,李作鵬一夥採取了群眾鬥爭和專案審訊相結合的辦法來壓服張學思,從1967年10月25日開始,連續十幾天,張學思被拉到海軍大院進行批鬥,批鬥之後是提審,搞連續作戰,喪盡天良地想以此威逼張學思屈服。不料,張學思不但不屈服,反而逐條批駁了他們捏造的種種罪名和「證據」,駁得痛快淋漓、駁得李作鵬一夥啞口無言、目瞪口呆。張學思歷經磨難,還是誓不向惡勢力低頭,他奮筆疾書「為了案徇情編造事與願違,願身殉共產主義萬死如歸」,表達了絕不向淫威妥協,更不尋個人苟安的高潔志向。    
    林彪反革命集團要把張學思置於死地是鐵定不變的方針,但張學思誓不妥協的錚錚鐵骨讓林彪反革命集團既恨且氣又怕,他們又進行了多次的內查外調,可是假案畢竟是假案,是經不起調查的,所以他們搞了幾年還是一無所獲,最後,連「專案組」也認為沒有再調查的必要了,請示排除張學思的「特嫌」問題。林彪集團十分清楚,張學思不是一般人物,中央首長都熟悉他,如此下死力地整了兩年還整不倒他,豈不自找倒霉!所以,李作鵬十分露骨地對「專案組」說:「你們搞不出問題來,是不是還要把張學思請回來當參謀長!」於是,專案組對張學思在政治迫害的同時,更施以生活折磨和人身摧殘。    
    非人的折磨,使張學思患上了嚴重的關節炎、失眠症和胃病。由於得不到及時的治療,病情越來越重,到1970年2月時,他甚至連路都走不動了,哮喘非常嚴重,耳朵幾乎也全聾了。張學思知道自己的病是長期缺乏營養造成的,他想吃點香腸、吃點酸菜都遭到拒絕,甚至想吃土豆,他們也都推說沒有,他要求住院治療。專案組被迫讓他進了醫院,檢查結果,果然是重度營養不良引發的全身血行播散性結核和肺原性心臟病。如此重病,可慘無人道的林彪集團還是沒有停止對他的迫害,他們以防止張學思「自殺」為借口,把病房的門窗都關得緊緊的,窗戶擰上鐵絲,燈泡換上大瓦數,整夜照得張學思無法入睡。    
    張學思病重的消息傳到周總理耳裡後,周總理不顧自己也非常困難的處境,指示全力進行搶救。可李作鵬一夥對此指示置若罔聞,張學思的病情迅速惡化。1970年5月29日9時13分,張學思終因肺部空洞破裂,呼吸功能衰竭,心肌衰竭,不幸逝世,年僅54歲。    
    在此之前,他還曾留下遺言:「我非常感謝毛主席和周總理。」「關於我的問題,一個是黨籍問題,我是自覺自願參加共產黨的,不是混進共產黨的。」「另一個是東北問題,我不知道彭真在東北做了什麼錯事,我也沒有跟彭真做過什麼錯事!」「還有,說我與國民黨特務機關有聯繫,這完全是政治誣陷!」「我相信在共產黨領導下,問題遲早會弄清楚!決不能罰不當罪,罪不當罰!」臨終之前的張學思最後一次表達了他對黨的深厚感情和對真理的信念,對林彪反革命集團誣陷他的幾個主要問題,再次做了明確的否認。    
    彌留之際的張學思最後留下的是「惡魔纏身、惡魔纏身」八個大字!懷著對林彪反革命集團的無比憤慨,張學思溘然長逝。


第九章 新中國的海軍大將——四弟學思10、歷史自有公斷

    歷史不容抹煞,善惡終有鑒別。    
    1971年9月13日,林彪一夥折戟沉沙於溫都爾汗的戈壁灘上,落得了應有的下場,這是歷史的報應,聞知者無不拍手稱快。與此同時,謝雪萍和子女們也開始四處奔波,為張學思的平反而努力。張學思的子女上書解放軍總政治部,要求對張學思的問題作出結論,但由於當時林彪反革命集團餘孽尚存,「四人幫」淫威正盛,上書如石沉大海,不了了之。次年4月,謝雪萍再次致函毛主席,報告張學思受迫害的情況,她親自將信送到中南海,終於如願地轉到了毛主席手裡,毛主席閱後,親筆批示「送葉劍英同志閱處。」葉劍英立即指示總政治部「認真複查,以便正確處理。」複查結果表明,李作鵬一夥捏造的罪名完全是子虛烏有,所謂的證據也破綻百出,自相矛盾,複查組作出了應為張學思同志平反、恢復名譽的結論。    
    1975年初,黨中央、中央軍委批准了海軍的複查結論。4月8日,海軍召開了給張學思同志平反、恢復名譽的大會。4月19日,張學思的骨灰被安放在八寶山革命公墓。    
    粉碎「四人幫」以後,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重新確立了馬克思主義的路線,撥亂反正、糾正冤假錯案被提上了歷史日程。張學思的冤案又一次重新審查,1980年12月,終於得到了公開的徹底的平反昭雪。張學思的家屬得到了妥善安置。對張學思最為思念的老母親,海軍黨委給她請了一位服務員,照料她的生活。周總理對張學思的老母親十分關懷,他親筆在海軍黨委的報告上,將補助「一定」的生活費改稱「足夠」的生活費。許老夫人對黨和國家也始終是一片赤誠之心,當她得知愛子已經去世的消息後,曾痛不欲生,接連三天不吃不喝、痛哭流涕,但在黨和國家的關心下,在兒媳謝雪萍的竭盡孝道下,老人家很快就平靜了下來。當張學思的三姐從美國來看她時,許老夫人告訴女兒說:「國家對我照顧得很好,你不要掛心。」許老夫人最後以九十的高壽離世。張學思如英靈有知,當含笑九泉!    
    張學思共有子女6人,分別是張先毅、張仲群、張曉曉、張嘯嘯、張樂然、張子京。他們現在有的住在北京,有的住在香港。


第十章 其他兄弟姐妹1、一母同胞的二弟學銘

    張學良兄弟姐妹14人,男女分別排行,在兄弟中張學良居長,其下有弟弟7人,即張學銘、張學曾、張學思、張學森、張學浚、張學英、張學銓;姐妹6人,大姐張冠英,妹妹張懷英、張懷卿、張懷曈、張懷曦、張懷敏。    
    張學良的二弟張學銘,字西卿,和張學良同為張作霖的原配夫人趙氏所生。雖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但張學銘和大哥張學良境遇相差十萬八千里,張學良從出生開始就倍受張作霖寵愛,一直以來望子成龍,寄予厚望。張學銘則完全相反,他剛一出生就犯了張作霖的忌,從此飽受冷落,不被張作霖所喜。    
    原來,張作霖是個非常迷信的人,1908年張學銘出生的那天,張府看門人老薛頭午睡做夢,夢見一個小喇嘛,直衝進院內,恰在此時,張學銘降生了。老薛頭從夢中驚醒,起身追趕,被張作霖迎面碰上,張作霖見他慌慌張張,就問:「跑什麼跑,進來做什麼?」老薛頭回答:「見一小喇嘛進了院,因此我才追了進來。」張作霖一聽,就很不高興,罵道:「這小子,找我算帳來了。」原來,早年張作霖辦團練時,曾經槍殺過一個匪幫內的小喇嘛,迷信的張作霖認為剛降生的兒子是小喇嘛轉世,來向他索命的,所以,無辜的張學銘剛出生,就不被張作霖所喜愛。1910年,學銘兩歲時,趙氏帶著他從新民府來到奉天找張作霖要錢,晚上學銘哭鬧起來,住在另一廂間的張作霖被吵醒了,不由分說就把學銘痛打了一頓。學銘才兩歲,本來兩歲的小孩夜間啼哭是很正常的事,不應該大動肝火,但張作霖因白天趙氏要錢而將怒火發洩在學銘身上,他之不喜學銘也可窺見一斑。    
    後來張作霖依靠日本人的幫助,掌握了東北大權之後,他的勢力得到不斷膨脹,日本人擔心他的勢力過於強大,恐怕難以控制,就假惺惺地建議張作霖送一個兒子到日本去留學,實際上是作為人質。正在讀中學的張學銘因一向為張作霖所不喜,遂被選中派往日本,進入陸軍步兵學校學習。大哥張學良倒是很關心這個在異國求學的胞弟,經常寫信鼓勵他發奮學習,增長才幹,曾寫過如下一信:    
    二弟手足:前函諒達。弟能知在異邦奮勉,不貽國人之羞,不丟父兄之臉,兄甚喜。我弟論起東瀛人士,皆努力前程,非同吾國之軍閥官僚,日以大煙麻雀為生活者可比,兄聞之更快甚,覺我弟知識高進矣。但望我弟永遠保守此種思想,將來學成歸國,勿踐舊官僚之臭習,是為切妥。......切望弟勿入學習院,那是貴族式學校,要知我兄弟力謀平民生活,勿染貴族教育習慣,為盼。我們將來要為中華民族造幸福,不是為個人謀榮華富貴也。盼弟在東瀛留心他們平民生活狀態,研究他們一般社會的真精神。弟有什麼感觸,常常以告兄為盼。    
    後來,張學銘學成歸國,先在東北軍任職。1930年10月,他就任天津市公安局局長,1931年3月,出任天津市市長,兼任公安局局長和東北政務委員會財務整理委員會委員。對於他出任天津市長這件事,張學良非常生氣。張學銘因為從小不受父親喜歡,不被重視,和一母同胞的大哥有天壤之別,心裡自然不服和不高興,此時大哥又繼承了父親留下的大業,主政北平,他認為大哥的一切來得都太容易了,是白撿來的,張學良跟弟弟說,你哥哥能有今天,是把腦袋拿下來幹,是拿命換來的!但張學銘不信,老是覺得大哥太順利了,張學良說他是「欲大膽小,有好處就來」,會做表面功夫,「常常把人哄得好好的」。    
    張學良主政北平時,本來對天津市長的人選早已確定。但吳鐵城出於私利,保舉了張學銘當市長,他上報中央政府,在張學良不知情的情況下,中央突然發佈了任命張學銘為天津市長的命令。吳鐵城此舉,有兩個目的:一是送張學良人情,因為他與張家兩兄弟關係都很好;二是他要拉攏張學銘,想以後多知道點內幕消息。張學良對此事十分生氣,他本來是有權否認的,他只要給蔣介石打個電報就可以頂回去,但他考慮再三,他要是頂回去,張學銘不樂意倒也罷了,可吳鐵城就完蛋了,蔣介石肯定不會輕饒他的。所以,張學良思慮再三,還是沒有頂,默認了這個事實,不過,他後來說,這是他平生最抱歉最難過的事。    
    張學銘的原配夫人姚氏,是張作霖包辦的婚事,兩人成婚後長期感情不和,終致離異。九一八事變後,東北淪陷,張學銘憤而辭去天津市市長一職,出國到歐美遊歷。在德國,他遇見了曾是北洋政府代總理的朱啟衿的女兒朱洛筠,說來這朱洛筠也算是老朋友了,在天津時,他們常出入於大型的娛樂場所,曾是共同娛樂的夥伴。此次異國相逢,他鄉遇故知,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後來兩人一直交往密切,終於結成百年秦晉。無獨有偶,朱洛筠還曾是趙一荻的同學和閨中至友,此時密友成為妯娌,交誼更深了一層。後來,當朱洛筠得知趙一荻甘願拋棄舒適的生活,無怨無悔地陪伴張學良幽禁時,作為同學、至友、妯娌的朱洛筠對她敬佩萬分,她曾公平地評價:「我總覺得我們張家所有的人,都對趙一荻欠情很多。在張學良將軍被軟禁,長期處在逆境的日子裡,我們張家的人,不管心腸多麼好,有誰能伸出一隻援助的手,幫助他做點他需要做的事呢?只有趙一荻,她犧牲了自己的一切,全身心地陪伴、照顧著張學良。數十年如一日,多麼不易!我們張家所有的成員都從內心敬佩她感激她!」    
    1937年,張學銘才從巴黎輾轉得知國內發生了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以及大哥被軟禁、拘押的消息,在為大哥擔心的同時,張學銘又感到深深的自豪,他很想親見大哥一面,但是一時無法脫身,只好在異國遙寄思念之情。直到1941年,張學銘夫婦才得以攜子張元沖、張鵬舉從香港轉道回到祖國。1945年日本投降後,國民黨政府曾任命張學銘為東北保安司令部參議室中將主任、東北行轅參議室副主任、中將總參議等職,但張學銘一直住在天津,從未上任。    
    新中國成立後,張學銘一家得到了黨和國家的熱情關懷。1950年,張學銘進入華北人民革命大學學習,並參加了土地改革運動,畢業時,他希望能做一名真正的勞動者,自食其力,並提出願意管理公園,於是,組織上就任命他為天津人民公園管理所副所長。後來,張學銘又曾擔任過天津市政工程局副局長,還曾當選為全國政協委員。「文革」期間,由於周總理的保護,張學銘一家基本上沒有受到衝擊,每當回憶起這段經歷,張學銘對周總理總是感念不已。    
    粉碎「四人幫」以後,張學銘又先後擔任了天津市政協常務委員,民革天津市委員會主任,民革中央委員會委員等職務。雖然年事已高,但幾十年來,對大哥張學良的思念卻沒有稍減,而是與日俱增。每每憶及大哥,他便禁不住情緒激動,熱淚盈眶。每年六月張學良生日時,張學銘總會按照傳統習慣,在家裡擺上壽桃,舉行壽宴,領著全家人吃長壽麵,遙祝大哥平安,康健。每次一提起大哥,張學銘總會憤然道:「我大哥被老蔣關了幾十年,至今還被軟禁在台灣,我們在大陸的一家子老小盼了一年又一年,就是不得見面!多少年來,我只能在夢中與大哥相會。」    
    1978年2月,在全國政協第十五屆全委會第一次會議上,張學銘從懷念周總理說起,又情不自禁地提到了大哥張學良,他情緒激動地說:「我大哥被蔣介石軟禁,已經是第四十二個年頭了。我大哥幾十年來身陷囹圄,孤零零在台灣度日如年,真是苦海無邊哪!我們弟兄都老了,難道要我們都到了陰間後,才得以骨肉團聚嗎?祖國統一、親人團圓,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每每想到這些,就氣憤、不平、傷心,心裡不是滋味!我......」激動萬分的張學銘氣喘吁吁,老淚縱橫,他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了。在座的許多政協委員們也都鼻子發酸,感慨萬千。    
    1982年,張學銘已身患重病,病榻上他仍念念不忘身在台灣的大哥。從一本海外出版的中文雜誌上,張學銘看到了大哥訪問金門的消息,並看到了大哥用望遠鏡眺望祖國大陸河山的照片。四十多年未見,大哥也垂垂老矣!張學銘感慨良多,他悲傷地說:「為什麼不放我大哥回大陸,而要擺弄什麼望遠鏡呢?再說,可以讓我去看望大哥嘛!我什麼都不怕,單槍匹馬一個人去也敢,就看台灣當局肯不肯放我進去。我張學銘今生見不著我大哥,作鬼也要去一趟台灣!」聽者無不低頭垂淚。    
    可惜骨肉相聚的心願未了,張學銘便於1983年因肝硬化而溘然長逝,臨終前,他留下遺言囑托兒子張鵬舉:「我一生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與大哥見面。將來有機會的話,你一定要把我的話告訴他。」    
    夫人朱洛筠女士還專門填寫了一闋《思佳容》,表達對張學良和趙四小姐的懷念:    
    少小同嬉憶故情,而今白髮說餘生;    
    將軍手撥乾坤轉,淑女心期玉雪清。    
    懷舊雨,盼新晴,春回兩岸海波平。    
    中華一統歸來日,萬戶融融笑語聲。    
    張鵬舉是張學銘的次子,現在天津市政建設開發總公司工作,1998年6月3日,張鵬舉專門赴美國夏威夷為大伯張學良祝壽,完成了父親的心願。張鵬舉與大伯是平生首次相見,他首先向大伯行了大禮,跪地叩頭。張學良坐在輪椅上,雙手合十,連連作揖。在隨後的敘談家常中,張鵬舉將父親臨終的心願告訴了大伯,並說:「為了還父親的這個願望,我便決定通過這次祝壽,來檀香山與從未見過面的大伯父相聚,實現父親臨終之遺願。」張學良聽了侄子的話,神色黯然地歎息道:「你父親去逝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張學銘的長子張元沖目前在香港定居,從事經商。


第十章 其他兄弟姐妹2、其餘諸弟

    在童年時代,張學良是十四個兄弟姐妹中的「頭頭」,弟弟妹妹對他十分尊重,也很聽他的話,張學良對他們也很嚴格,有差錯就管教,從不姑息,不過,因為張學良嚴於律己,兄弟姐妹間一直相處和諧。張學良對兄弟姐妹們從不分什麼嫡庶,也不許他們擺少爺、小姐架子。他常向弟妹們講張家的家風,為人要正派,千萬不要仗勢欺人。他說,我們要和老百姓講團結,才能給張家增光,否則,只能給爸爸抹黑。爸爸太忙,年紀大了,有時顧不過來,我要替爸爸管教你們。我是大哥,你們要聽我的。    
    三弟學曾,生於1911年,少年時十分好玩,最愛逗蛐蛐。有一次,他差廚工孫大虎出府去幫他捉蛐蛐。孫大虎在稅捐局周局長公館的牆根下,用鐵鍬挖蛐蛐,被局長的公子發現,不讓他挖,雙方發生了爭吵,孫大虎仗勢打了局長的兒子,被扭送到了警所。警所所長一看是對局長公子大打出手,二話沒說,就將孫大虎劈頭蓋臉地抽了幾十鞭子,張學曾得知後,氣得立即乘車直奔派出所,「豈有此理,這還了得,你們簡直沒有王法了!」張學曾指著警所所長的鼻子大罵。    
    「請三爺息怒,請三爺息怒,這完全是誤會。」所長連忙賠罪,並上前替孫大虎鬆了綁。張學曾還是不依不饒,反派人將警所局長捆了起來。正在雙方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張學良打來了電話,叫張學曾馬上帶人回家,一切由他來處理,口氣不容置辯,堅決嚴厲。經過調查,,此事是張學曾要孫大虎捉蛐蛐引起的,責任在張學曾、孫大虎一方,第二天,張學良親赴警所,向所長一再道歉:「帥府子弟缺少家教,給您添了麻煩,特來賠禮。」所長聞言,慚愧不已,對帥府子弟的風範倍加稱讚。    
    張學曾成年後,曾在北戴河交了一個外國女朋友,那個時候,中外通婚可是匪夷所思的事情。這件事被學曾的母親許夫人知道後,大為光火:「混帳東西!一個堂堂的中國人,竟要娶一個外國女人!」許夫人怒不可遏,命學曾跪在地上,拿起鞭子就抽。這還不夠,許夫人又命僕人把他捆起來,交給時任天津市長的張學銘處理,張學銘為難了,他是自己的三弟啊!再說,交外國女朋友犯什麼法呀?因此請求寬恕了他,但許夫人仍是不肯罷休,又派人把他送給張學良處理。    
    看著五花大綁地跪在地上的三弟,張學良大吃一驚,待瞭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後,他呵呵笑了,「老太太雖然有失偏頗,但她的一片愛國之心也算難能可貴啊!」邊說邊給張學曾鬆了綁,對他說:「三弟,你怎麼不向四弟學學,投筆從戎報效國家呢!」張學曾笑笑,搖搖頭說:「光是軍隊也救不了國,還得要文化要科學,我是個自由主義者,喜歡自由自在地搞學問,受不了軍隊的那一套。為了一個外國女人,媽媽捆了我好幾天,大哥你就饒了我吧,別讓我到軍隊裡去沒完沒了的立正、稍息了!」    
    後來,張學曾先後赴日本、英國留學,二戰爆發後,他定居美國,曾在聯合國總部秘書處任職。他共有二子一女,均在美國,長子張閭璜,在美國石油開發公司從事研究工作,次子研究美術。    
    五弟張學森,1920年出生,曾留學美國,主攻航空飛行。抗戰勝利後,回到國內,擔任了天津警備司令部少校秘書。1948年後去台灣,後來長期在華航檀島辦事處供職,定居夏威夷。1993年張學良第二次到美國探親,除了去舊金山看望兒子和孫子外,就是到夏威夷看望五弟學森。張學森以東道主的身份向長兄張學良介紹了夏威夷的概況,並建議他和趙四小姐在此定居。張學良很快便喜歡上了夏威夷,1993年聖誕節後,張學良果然定居夏威夷,租住在臨海的一幢高層公寓裡,距張學森所居之地很近,平日相互照應,很感安慰。定居夏威夷後,張學良夫婦的日常生活及對外聯絡主要由張學森代為照料與處理。    
    1994年1月,著名京劇愛好者仝玉潔和汪文娟邀來了幾位京劇名角,加上舊金山當地的一些京劇愛好者,興致勃勃地為張學良舉辦了歡迎會。這天傍晚,張學良由五弟張學森夫婦陪同,乘車前來赴宴,夫人趙一荻因身體關係未能出席。歡迎會氣氛熱烈,節目精彩紛呈,張學良聽得津津有味,幾乎忘了時間。五弟張學森見夜色已深,便建議大哥回家休息。    
    「我不回家!」張學良故作執拗地說。    
    「你不回家,我要報告大嫂!」張學森開玩笑道。    
    「那我就告訴大嫂,說你不帶我回家!」張學良逗樂說。    
    兄弟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逗得來賓哈哈大笑。沉寂片刻,張學森又逗趣道:「我帶大哥到這裡玩得這麼開心,大哥應當發給我獎金啊!」    
    張學良聞言,真的從口袋裡取出錢包,然後慢慢地翻找著什麼。眾人以為他要拿錢獎勵五弟,誰知張學良卻拿出一根牙籤,「這牙籤,是我發給你的獎金。」張學良面帶微笑,一本正經地對五弟說。    
    見此情景,眾人又是一陣大笑。最後,張學森說:「大哥,咱們回家吧!」張學良聽了五弟的話,沉思片刻,語重心長地說:「你的家在哪兒啊。」    
    張學森聞言,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張學森和大哥張學良一樣,都極其酷愛京劇藝術。張學森與北京的許多京劇名家都很熟識,定居美國後,他不時飛回北京聽戲、看戲、交流切磋。後來和中國京劇院著名演員於魁智結識後,往來頻繁,一年之中更是有兩三次到北京去,到北京後一安頓好住處,張學森就忙著給於魁智打電話,急切地約定時間地點來吊嗓子唱戲。    
    1995年9月初,張學森來北京參加抗日戰爭勝利50週年紀念大會,在京期間,曾和於魁智一起切磋唱腔。臨分手時,他鄭重地與於魁智商定:「明年6月1日,大爺(張學良)95大壽。他最喜歡聽你唱了,請你們到夏威夷來,咱們好好熱鬧一回!」回到宿處,張學森興致勃勃地將這一計劃告訴了與他一起來北京的妻子及三個女兒。不曾想三天以後,他竟因心臟病突發,不幸在北京去世,美好的心願一夜間竟成了逝者的遺願。    
    張學森的女兒,全國政協委員張閭蘅受母親、姊妹們的委託,一定要了卻父親生前的這一心願。無獨有偶,1996年四五月間,當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二三十年代曾與張學良過從甚密的閻寶航先生的女兒閻明光時,閻明光正準備親赴夏威夷為張學良祝壽,也想把張學良喜愛的京劇藝術家請到夏威夷去。兩位女士的想法不謀而合,當然也就一拍即合。    
    不過,由于于魁智經常去外地演出,當閻明光頗費周折地找到他並得到首肯時,離祝壽日期只剩下十多天時間了。幸好有關部門獲悉這一動議後,不僅十分理解,並且相當支持,盡可能地提供一切方便,使出行的各項手續辦理得極其順利。6月1日晚5時30分,於魁智如約出現在張學良先生95歲壽誕宴會上,張學森的夫人一見到他就不無惋惜地感歎道:「你們可來了!他(張學森)要是活著,看到你們來了,該多高興啊!」    
    六弟張學浚,1922年生,肄業於北京輔仁大學。曾在國民黨軍統部門工作過,後隨國民黨遷往台灣。    
    七弟張學英,1924年生。1948年先去台灣,再轉赴香港,後又轉回台灣。一生無正當工作,也沒有子女,1983年病逝於北京。    
    八弟張學銓,出生於1925年。九一八事變後隨母親壽夫人遷往天津。日本投降後,他來到東北,在營口稅務局工作,解放後,又回到天津,在周總理的安排下,到天津市第五十五中學工作,還擔任了區政協委員。愛人馬蘊蘭,女兒張閭琪,從事幼兒師範教育工作。


第十章 其他兄弟姐妹3、胞姐冠英

    張學良的大姐張冠英,又名首芳,生於1898年,在眾子女中排行老大,是張學良一母同胞的親姐姐,1912年趙夫人病逝後,張學良和張學銘的日常生活就由大姐來照料,張冠英從小就對張學良有著相當的影響,因此張學良對長姐始終敬畏有加。    
    張作霖對女兒的婚事,一向採取包辦的方法,用聯姻以達到自己爭權奪利的目的。正如恩格斯所說:「對於騎士或男爵,以及對於公主本身,結婚是一種政治的行為;是一種借新的聯姻來擴大自己勢力的機會;起決定作用的是家世的利益,而決不是個人的意願。」張作霖這個政治野心十足的封建軍閥,可謂諳熟此道,為了實現他不斷膨脹的政治野心,不惜犧牲女兒的終身幸福,他在世時,他的6個女兒中,除了最小的懷卿未到婚嫁年齡外,其餘5個女兒全都按照他的旨意,或嫁給實力雄厚的地方霸主,或與民國的權臣結親。其結果,自然是為他換來了許多政治上的利益,而他的女兒們,則大多數在籠罩在痛苦婚姻的陰影裡,抑鬱寡歡,雖然其中也不乏幸運兒,但畢竟只是偶然而已。    
    張冠英被張作霖許配給了鮑貴卿之子鮑毓才。鮑貴卿是張作霖的同鄉,早年曾「對門而居,非常親暱。同在幼年,彼此互吃母乳」。鮑家當時的家庭環境比張家好,張家生活有困難時,鮑家經常給予接濟,因此張作霖對鮑家始終懷有感激之情,他與鮑貴卿的情誼也不斷加深,逐漸成了「莫逆之交」。    
    在張作霖未發跡之前,鮑貴卿早已投身到段祺瑞門下,與段有「老首長、老部下的緊密關係」。辛亥革命後,鮑貴卿在軍界屢屢晉陞,1912年10月,在直隸升任陸軍少將,第二師第四旅旅長;1913年6月補中將銜,隨後任安徽省蕪湖大通司令官;同年9月在安徽都督倪嗣沖之下任蕪湖鎮守使兼第三混成旅長;1915年8月由於蕪湖鎮守使官制廢止而進京,任陸軍講武堂堂長。    
    1916年張作霖就任奉天督軍,為了稱雄關東,他竭力扶植奉天幫,重用奉天出身的人才。恰巧當時發生了黑龍江督軍的後任問題,時任總理的段祺瑞便推薦鮑貴卿任該職。張作霖鑒於鮑貴卿的資望、閱歷及其與自己的鄉緣便同意了,此後鮑貴卿便成為黑龍江督軍。鮑貴卿的統治區域雖地處東北,與張作霖隔省相望,但以其隸屬關係來看乃實為正統北洋系,不可能隨意聽憑張作霖的擺佈。張作霖為了實現自己統一東北的夙願,就不得不使鮑貴卿成為自己的親密夥伴,張冠英與鮑毓才的婚事,正是在這樣的政治背景下促成的。    
    雖然明知鮑貴卿之子鮑毓才是一介平庸之輩,「既少知識,又無才幹,只是由於張作霖的委任才當上了營口海防聯軍營營長」,當初家裡人特別是盧夫人並不贊同這樁婚事,認為其人才疏學淺而且住處又遠離府第,但她反對也沒用;張學良還小,有異議也不敢吱聲。張作霖一錘定音:人家孩子是官宦子弟,準錯不了。張冠英就這樣嫁了出去,居住在營口。    
    婚後兩人感情不和,鮑毓才提出離婚,並另外娶妻。但張冠英受傳統思想影響,認為自己是明媒正娶,一直不肯離婚。九一八事變後,張冠英曾先後遷居天津、西安、瀋陽,解放後才定居北京。    
    張學良被幽禁後,張冠英十分掛念弟弟,1947年曾有書信託東北元老莫德惠帶給張學良,張學良收到大姐的信,激動萬分,浮想聯翩,他想起了當年母親去世時,他才十歲,大姐冠英僅長他三歲,卻親自照顧他和學銘的日常生活,如今,他已是四十七歲的人了,大姐還念念不忘幽禁在台灣的弟弟。閱必家書,張學良深為感動,熱烈盈眶,對大姐的敬仰掛念之情也油然而生,他提筆給大姐回信道:    
    「......我數年來精神甚好,身體也還不壞,惟獨眼睛有點花了。那末,就是所謂過四十歲才覺得老的道理吧!也許是這幾年來菜油燈下看東西的關係‧‧‧‧‧‧我的一切,請你們不用掛念,尤其是身體,我自己會照應我自己的。托爾斯泰在《戰爭與和平》上說過,哪個混蛋才把身體弄壞哪(類似這樣話,文句我記不清了)。您送來的東西,現在謝謝您。我曉得您手頭並不鬆快,下次不用再帶東西了,留點錢給孩子們用吧。」    
    情深深、意綿綿,張學良與大姐冠英的姐弟深情赫然紙上。    
    莫德惠要離開時,張學良又托他給大姐冠英捎去第二封回信,他在信中寫道:    
    首芳大姐:    
    您的四月卅日的信和照片十張,附函兩封,俱已收到。孩子們都已婚嫁,姑老爺亦都不錯,聞之欣快。您已五十之人,亦可以了卻一樁心願了。上次莫先生走時,我得寫幾十封信,把我寫得頭暈,所以給您的信寫得有些簡略,現在詳細說一點......我現在想托您辦一件事,如果您去北平,您給我買一部好版大字的《明史》來。也許西安舊書鋪裡有(南轅門街有兩個舊書店,很不錯),如果買到,千萬用油紙包好,打箱或用他法,總之別叫它受潮,或污,或破了。我非常需要一部大字《明史》,我眼花了,開明版的《明史》我看起來太費力了。如果是《明史》能在西安買得到,不一定要好版,大字就可以,我是很需要,等著看,並且要在書上胡批胡寫,所以紙張不可要太破的,一碰就破的。注意是《明史》,可不是《明史記事本末》或《明紀》、《明鑒》等等。或者商務印書館百衲本的,中華書局四部備要版的,那都十分合用。    
    四小姐附問候    
    弟良手奏    
    五月廿日    
    張冠英定居北京後,生活一度非常困難,周總理得知後,特撥一處住房,發放補助,使其安度晚年。張冠英生有三女二子,1954年因病逝世於北京。


第十章 其他兄弟姐妹4、二妹懷英

    張作霖雖身為封建軍閥,但畢竟是苦出身,對妻室兒女要求相當嚴格。張學良的二妹張懷英回憶說:「我父親思想封建保守,在家裡,有很多禁令,特別是對女兒們管教更嚴,他要求我們文靜,不許出大門,不許穿印度綢,不許剪髮。」可是,張學良卻敢於突破父親的禁令,他領著妹妹們在帥府裡『藏濛濛』(捉迷藏),每年七月十五日帶她們去小河沿看放河燈,冬天指揮她們堆雪人打雪仗。張作霖死後,又是他叫妹妹們剪了辮子留短髮,甚至燙髮。    
    然而,在婚姻大事上,連張學良都無法違背張作霖的意旨,跟別說他的妹妹們了。二妹張懷英,生於1907年,生母盧夫人,她從小就被張作霖包辦給了蒙古達爾罕王爺之子包布。如果說冠英遠嫁營口不遂心,讓家裡牽掛的話,那麼比起妹妹懷英來說,她的婚姻還算是比較幸運的,至少鮑毓才是個健全正常的男人。    
    張懷英天生麗質,容貌清純可人,可謂是集中了父母親的精華部分,特別是她性格溫順,心地善良,贏得了帥府內許多人的讚譽。當年服侍過她的丫鬟王秋實曾說過:「我初到帥府時比她小六歲,我服侍她,她也照顧我,經常為我梳頭、扎辮子......從來對我不寒言暴語。」就是這樣一位人見人愛的姑娘,萬沒有料到,竟被父親張作霖許配給了一個「白癡」——達爾罕王爺之子包布是個又呆又傻,連話都說不清楚的低能廢物。張作霖不惜犧牲親生骨肉來做其政治上的籌碼,其用意與冠英的婚事如出一轍。    
    多年來,張作霖一直垂涎內外蒙古,渴望將其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這個願望在其就任東三省巡閱使,統一東北三省之後,才獲得了實現的契機。1921年5月,張作霖被正式任命為蒙疆經略使,全權負責征蒙事宜。此時的張作霖已經成為事實上的滿蒙之王:作為東三省巡閱使,他可操縱吉林、黑龍江二省督軍;作為蒙疆經略使,他對熱河、察哈爾、綏遠三特區又握有發號施令之大權。但是,當時內外蒙古的局勢很混亂,特別是外蒙時常發生變亂,張作霖為了穩定內蒙局勢,以便集中兵力對付外蒙叛匪,便將女兒送給了在內蒙古王公中頗具影響力的達爾罕親王做兒媳。達爾罕王認為能夠攀上東北王已是幸事,更何況自己癡呆的兒子竟能娶上這麼美麗的姑娘,真是喜從天降,求之不得,哪有不答應之理?於是雙雙開始籌措婚儀。    
    這樁婚事一經張作霖宣佈後,全家愕然。盧夫人簡直嚇傻了,她怎麼能忍心將親生女兒就這麼往火坑裡推呢?可是張作霖的口氣是果斷而不容置疑的:就這麼定了,沒什麼好說的。盧夫人也只能有話往肚裡咽,終日以淚洗面了;張學良和於鳳至私下裡為懷英鳴不平,他們想方設法去說服父親,以取消這門親事,但張作霖心意已決,他定下的事情無可更改。至於懷英,更是陷入了痛苦恐懼的深淵,她不敢想像未來的日子會怎樣?訂婚後的頭幾天內,她茶飯不思,精神恍惚,終日淚流不斷,原先那俊美豐潤的面容很快就消瘦下去了,懷英夜裡常從噩夢中驚醒,每每呼喊著:「媽媽,救救我!」聽到女兒淒厲的叫聲,面對滿臉淚痕、楚楚可憐的表情,盧夫人的心都碎了,她沒有解救的辦法,只好勸女兒認命吧!    
    張作霖為了進一步達到安撫達爾罕王的目的,特意耗巨資在奉天小河沿北上坎吳俊升公館東鄰處,修建了達爾罕王府。整個王府面積達3000多平方米,有房間80多間。房屋建築一律為青磚到頂式硬山房。大門外還設有雕刻石獅一對和上下馬石等。張懷英的洞房就設在這裡。過門那天,王府張燈結綵,鼓樂喧天,東三省要員均前來賀喜,好不熱鬧,然而,新娘卻慟哭不止,姍姍來遲,揭開頭蓋,人們看到的是個哀哀怨怨的「淚美人」。    
    懷英結婚後,蒙漢生活習俗各異,懷英根本不適應蒙古族的飲食習慣,吃不慣他們的奶茶、牛羊肉等,生活很是不適,但這都還是小事,最無法忍受的是要和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傻子朝夕相處,不要說正常的夫妻感情,就連人與人之間的起碼交流也建立不起來,再加上包布性情粗野,一言不合即出手傷人,張懷英實在忍無可忍,婚後長期住在娘家,直到1828年6月張作霖遇難身亡後,她才得以離婚。後來改嫁給了曾任外交部代部長的陳菉之子陳友濤,遷居上海。解放前去天津,這時她已是孤身一人,便與同母妹懷卿住在一起,直到1991年病逝。一生無子女。    
    懷英對大哥張學良非常懷念,她回憶說:「我大哥十五歲時,與十九歲的於鳳至成親,當時還像小孩子一樣,我也是十五歲結婚的。東北的習慣,閨女出嫁那天,要娘家哥哥抱轎,我坐在轎裡哭,捨不得離家。大哥把轎簾撩開,逗我說;『看看這小伙還哭不哭?』逗得我笑出聲來。吹鼓手們奉命立即吹打起來,八人抬大轎把我送走了。」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張懷英和妹妹張懷卿一道,仍在盼望著大哥的歸來,她們說:「我們姊妹若能在古稀之年再聚首談心,死亦無憾。我們期待大哥早日歸來!」


第十章 其他兄弟姐妹5、包辦婚姻的幸運兒——三妹懷瞳

    三妹張懷曈,生於1909年,生母許夫人。她是張作霖5個女兒包辦婚姻中,唯一的幸運兒。張作霖將她許配給東三省總督趙爾巽的兒子趙天賜。婚後夫妻感情融洽,相敬如賓,十分和睦。趙天賜是趙爾巽老來得子,七十歲方得的唯一兒子,因此極為寵愛,起名天賜,又名添世,後趙天賜的學名為趙世輝,系博士。    
    趙爾巽是張作霖政治生涯中的一個極為至關重要的人物,字公鑲,號次珊,又號無補。他同治進士出身,曾授翰林院編修。1905年出任盛京將軍,曾一度離開東北,後於1911年重返東北,改任東三省總督。是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爆發,各省紛紛響應。為警戒省城,以防萬一,趙爾巽本來密調吳俊升部進駐奉天,但此消息被張作霖探知,他捷足先登,立即命令所轄步兵和騎兵共7個營,從洮南駐地日夜兼程,直奔奉天。到達奉天後,即刻晉謁趙爾巽說:「因局勢緊張,惟恐總督陷於危境,迫不及待,率兵勤王,如總督認為未奉命令,擅自行動,甘願接受懲處。」危難之中,趙爾巽見張作霖自告奮勇前來效命,自然喜出望外,對張作霖擅自行動非但未斥責,反而面加獎勵,並補發調防命令,還乾脆把駐防瀋陽、鐵嶺一帶的中路巡防營統領調開,派張作霖兼任中路巡防營統領。    
    張作霖進城後,唯趙命是從,千方百計博取趙爾巽的歡心。他先是以欺騙訛詐手段脅迫新軍將領盧永祥等舉手贊成趙爾巽所謂的「保境安民」的主張,繼而又充當趙爾巽的鷹犬,設計誘殺了東北民主革命志士張榕,以鐵血手段摧毀了革命黨勢力,深得趙爾巽賞識。為此,趙爾巽「專折特奏」,上報清廷說:「張作霖驍勇善戰,過於張國梁」,「請朝廷破格升賞,以資鼓勵」。清朝廷隨即電諭,任命張作霖為「關外練兵大臣」,賞戴花翎,並將其所部改為第二十四鎮。張作霖由於趙爾巽的保奏,遂以「總兵」簡放,被派往巡防營處總辦,從此坐鎮奉天,其後又被任命為民國陸軍中將,27師師長,就任奉天督軍和東三省巡閱使等,一躍而成為奉天最高軍事首腦。正因為此,所以張作霖一向視趙爾巽為恩人,倍加尊崇。    
    在張作霖的眼裡,幾朝元老的趙爾巽無疑是德高望重、資深歷豐的:趙爾巽在袁世凱稱帝時,被袁尊稱為「嵩山四友」之一;1917年張勳復辟,曾提名趙爾巽為樞密院顧問;1925年段祺瑞執政期間,趙爾巽又出任善後會議議長和臨時參議院議長。張作霖不禁萌發了與趙爾巽結為親家的念頭,他想,如果能有機會與趙家沾親帶故,那一定會使自己身價倍增,可以擺脫掉「綠林草莽」的惡名。    
    張作霖聽說趙爾巽七十得子,視為天賜,便渴求結為兒女親家,但他一直沒敢明言,只是讓左右親信先向趙爾巽試探。趙爾巽畢竟是老派人物,正統思想根深蒂固,他怎麼可能選擇綠林出身的張作霖的女兒做自己的兒媳呢?門不當,戶不對,有失體統,有損家名,所以想也沒想便一口堵住了來探聽己意的來客的嘴。而且,一直到趙爾巽死前,還「曾敦囑諸子侄不可與張聯姻」。但趙爾巽故去後,張作霖仍不死心,百般巴結,求取成親,最後,天賜終於娶了懷瞳為妻,使張作霖如願以償。    
    抗日戰爭爆發後,張懷曈和趙天賜夫婦先遷居香港,後移居美國,趙天賜「供職聯合國」,「已綠樹成蔭,子滿枝矣」。幾年前,夫妻二人還曾返國探親。張懷曈之子名叫趙守文,是個婦科大夫,很得張學良的喜愛。張懷曈之女後來嫁給了白崇禧的兒子,他們曾去探望過張學良。    
    有一次,懷瞳對大哥張學良說:「白崇禧的兒子很好。」張學良說;「是很好。」懷瞳很奇怪,問:「大哥你認得白崇禧的兒子?」張學良說:「不認識。」懷瞳更奇怪了,「不認識你怎麼知道他很好?」張學良笑著說:「要是我有你這樣的丈母娘,我早就一腳把你踹出去了!你住在白家,就衝你這個丈母娘,他沒把你踹出去,我就知道他人很好。」


第十章 其他兄弟姐妹6、同病相憐的四妹懷卿

    四妹張懷卿,生於1911年,生母盧夫人。她的命運和親姐姐懷英一樣,也是以悲劇告終。張作霖將她許配給了臭名昭著的「辮帥」張勳的兒子張夢潮。    
    無獨有偶,懷卿的夫婿張夢潮也不是一個正常的人。他患有精神病,懷卿過門後,整天提心吊膽地守著一個瘋瘋癲癲、神神經經的病人過日子,極為痛苦。可憐的懷卿從未體味過婚姻生活的甜蜜,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煩惱和隨時可能的暴力。張作霖如此置女兒的幸福於不顧,又是出於他的政治目的。    
    早在日俄戰爭時期,張勳任巡防隊統領駐防奉天省昌圖時,和張作霖就是舊知。後來兩人在擁護清室上又是聲聲相通,友誼更進一層。1917年7月,張勳因不自量力的上演了一場復辟醜劇而以失敗告終,他本人也因此而臭名遠揚,聲名狼藉,在政治上一蹶不振,從此偃旗息鼓,銷聲匿跡,而當時張作霖正是官高位顯,春風得意之時。儘管如此,老謀深算的張作霖並未因張勳倒台而小視於他,相反,他認為張勳是他尋求全國霸主地位的有用之人。張作霖是個很有遠見卓識的人,野心勃勃的他並不甘於僅稱雄關東,他夢想著一統天下,如此一來,他的軍隊勢必要南下征戰。為掃除障礙,張作霖未雨綢繆,想先在南方建立一個可靠據點,以為將來的軍事行動做充分的準備,而安徽是張勳的老巢,其幕僚盤根錯節,勢力很大。從這個意義出發,張作霖自然要千方百計和張勳結成兒女親家,雖然此時張勳表面上已無任何權勢。    
    張懷卿和張夢潮的婚姻悲劇,在張作霖歸西後才得以宣告結束。九一八事變後,兩人正式辦理了離婚手續。後來張懷卿和姜秉玉結婚,定居於天津,曾為天津市政協委員。晚年與姐姐懷英一同生活,於1992年病逝。    
    張懷卿對大哥張學良非常懷念,晚年常憶及童年和大哥在一起的舊事,她說,是大哥把許多「洋玩藝」引進了帥府,高爾夫球就是其中之一,大哥在帥府時,常要弟弟妹妹們陪他一起玩。帶兵以後,大哥還是常常抽空與他們玩高爾夫球。撲克牌也是由大哥引進帥府的。深深眷戀之情,不言而喻。


第十章 其他兄弟姐妹7、五妹六妹

    五妹張懷曦,系許夫人之女,生於1913年,張作霖生前將她包辦許給了曾任北洋軍閥政府總理的靳雲鵬之子。所幸的是,未待正式成婚,張作霖便遇炸身亡,懷曦遂與其解除了婚約。    
    靳雲鵬,字翼青,北洋武備學堂畢業,在雲南任清軍十九鎮總參議。1911年蔡鍔發動雲南新軍起義時,他在昆明五華山戰敗,化裝逃走,後受袁世凱信任,出任北洋軍第五師師長,升任山東總督。1918年任參戰督辦公署參謀長,代表段祺瑞政府與日本簽訂中日軍事協定。次年任陸軍總長,代理國務總理。皖系失敗後,又由奉系支持再任總理,至1921年直奉戰爭爆發前,去職,後寓居天津。    
    在靳雲鵬代理國務總理期間,正是皖系與直系交惡之時,雙方大有劍拔弩張之勢。靳雲鵬本是段祺瑞的四大天王之一(另三位是徐樹錚、吳光新和傅良佐),但由於他一直妒忌徐樹錚的精明強幹和不滿其的剛愎自用,所以在代理國務總理期間,曾暗中勾結直系,策劃和南方實力派合作,以壓制徐樹錚。徐樹錚亦非等閒之輩,也暗中操縱安福俱樂部掣肘國務會議,籌謀策劃尋機打倒靳內閣。    
    張作霖對徐樹錚向無好感,徐樹錚在1918年討伐南方擔當南征奉軍副司令時,曾濫用奉軍軍費,恣意招編私軍,此舉引起張作霖的極度不滿並與其斷交。1919年,徐樹錚又曾染指張作霖覬覦已久的蒙疆地區,嚴重地威脅到了他的「大滿蒙主義」的實現。以上種種舊怨,使得張作霖這時便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直系一邊,在靳內閣陷於絕境時,張作霖與曹錕等人發起結成八省同盟,支持靳內閣,使靳雲鵬度過了暫時的危機。    
    在政治利益的驅使下,張作霖和靳雲鵬的關係日益密切起來。特別是張作霖,他在稱霸關東之後,還要奪取蒙疆,問鼎中原,他不能不在北京政府內部覓得一個有份量的大腕人物來為他大開綠燈,順理成章地,張作霖又使出了他的拿手好戲——聯姻。張作霖將五女懷曦同靳雲鵬的兒子訂婚以後,張靳兩家的這種特殊關係確實為雙方都帶來了好處。首先,他們同心協力拔掉了眼中釘——徐樹錚;其次,在靳雲鵬的積極活動下,張作霖獲得了蒙疆經略使的職銜,實現了「大滿蒙主義」的夢想,尤其是還得到了征蒙所需的一大筆軍費。與此同時,作為報答,在直皖戰爭後,皖系雖然遭到慘敗,但身為皖系派系的靳雲鵬卻由於得到張作霖的全力支持而仍能二次組閣,出任總理。    
    顯而易見,張靳之間的這種關係實屬一時權宜之計,既容易結合,當然亦容易破裂,在此基礎上的兒女婚姻只不過是政治交易中的一個籌碼而已。打倒皖系後,奉直兩派裂痕日漸明顯。吳佩孚欺世盜名,在直皖戰爭取勝後,揚言召開「國民大會」,而張作霖則表示堅決反對,一時間,吳佩孚在中外人士心目中遠比張作霖深孚重望。北京政府此時迫於形勢也不得不任命吳佩孚為兩湖巡閱使,此舉讓張作霖極為不滿,並遷怒於靳雲鵬,認為他過於偏袒吳佩孚,因而張靳關係開始出現不和。1921年底,靳內閣財政危機之時,張作霖在舊交通系的慫恿下,主張改組內閣,推薦在外交、財政上都有相當大潛力的梁士詒組閣。此議得到了時任總統的徐世昌的首肯,於是,靳雲鵬陷於總統、奉系和舊交通系三面圍攻的困境,被迫辭職。至此,張靳關係完全惡化,兩家兒女的親事此時既無政治利益可圖,又無感情基礎可言,婚儀當然也就隨之擱置下來,不久張作霖意外身亡,雙方遂正式退婚。    
    抗戰爆發後,張懷曦隨母親許夫人移居美國。    
    六妹張懷敏,1924年出生,張作霖去世時,她年紀四歲,所以張作霖還沒來得及給她婚配。1947年懷敏畢業於輔仁大學,嫁於曾任遼寧省省長的翟文選之孫翟元坤為妻。1948年,隨母親遷往台灣,先後在台北師範大學和輔仁大學任教授,翟元坤是某單位的工程師。兩人育有二子一女,男名為魯平、芸台,女名為海蒂。


第十章 其他兄弟姐妹8、堂弟及其他

    東北人有句笑話,說眼睫毛長不認親。張學良晚年曾自嘲地說,我們張家的人都不喜歡我,說我眼睫毛長,不認親。此話有例為證:    
    張學良的二伯父剿匪時被土匪打死後,他們全家就都住進帥府,由張作霖來供養。二伯父的大兒子,也就是張學良的堂兄叫張學成,與張學良曾是講武堂的同學,但後來被張學良給槍斃了。    
    「我這個人鐵面無私,我是毫不客氣的,他勾結日本人,賣國,我就把他槍斃了。」張學良如是說。    
    原來,九一八前夕,張學成一度曾與石友三暗中勾結,企圖投靠日本人,在東北興風作浪;九一八後,日本人又利用張學成,他便以「東北自衛軍總司令」的名義,在黑山、北鎮一帶勾結土匪,為非作歹。他還發表宣言,聲稱要與日本人合作,建立東北「新政權」。張學良知悉此事後,義憤填膺,他立即派原瀋陽市警察局局長熊飛帶義勇軍進行剿滅,熊飛不負所望,很快將張學成緝獲。熊飛電告北平行營,向張學良請示處理辦法,張學良毫不手軟,馬上復電:「立即槍決,以遏亂源。」此舉一行,大快人心,動亂遂定,張學良大義滅親,絕不姑息養奸的義舉贏得了人們的交口稱讚。    
    可是,「為這事,我多少日不敢回去」,張學良晚年感慨地說,不過,張學良對自己的行為並不後悔,他說:「他勾結日本人!那當然是抓到證據了,沒有證據,我怎麼能槍斃他?他跟日本人勾結,日本人給他槍,讓他招兵買馬,當漢奸。」「我當然能發現他通敵,他在我的家鄉做壞事我怎麼能不知道?九一八事變後,我人雖然不在東北,但那裡仍有我的人,是我派去的人把他抓到打死的。」    
    張學成的弟弟,也即張學良二伯父的二兒子,叫張學文,當時也在東北軍裡,先是當團長,後來升任旅長,現在定居在加拿大。    
    張學良的姨家表兄,曾來找張學良要點事幹,他對張學良說:「你給我個顧問當當吧!」張學良哭笑不得:「為什麼給個顧問,顧問不是我給的,那是政府的職位,我不能隨便給。」姨家表兄很是不高興:「你給一個不就行了嘛,你給旁人就不能給我嗎?」張學良正色道:「你有什麼資格能當顧問呢?你有什麼功勞當顧問?」這一說,姨家表兄翻臉了:「你這人就是這麼不認親!」張學良耐心地解釋說:「你要錢我給你點錢,我不能拿國家的職位隨便給你!」姨家表兄最後歎了口氣說:「唉,你這人真是不認親!」憤憤地走了。    
    張學良還有個姑夫,本在張作霖手下幹事。當時張作霖任二十七師師長,姑夫就當騎兵團團長,張學良最不喜歡這位姑夫,所以當他接任二十七師師長時,這個姑夫立刻辭職走了,因為他知道張學良不會給他好事,所以乾脆連個面也不照就走人了。    
    因為這些事情,所以張學良晚年搖著頭歎息說:「我們家裡的親戚都罵我不認親!」


第十一章 大洋彼岸的子女們1、被嚇瘋的次子閭珣(1)

    張學良一共育有四子一女,除最小的兒子張閭琳為趙四小姐所生外,其餘三子一女均為於鳳至親生。為使後代不忘故土,按照周時典籍《爾雅‧釋地》中的記載「東方之美者有醫巫閭之珣、玗、琪焉」,張學良給三個公子依次起名為:閭珣、閭玗、閭琪。長女名為閭瑛。    
    作為將軍,張學良早年戎馬倥傯,無暇顧及子女的教育,但他從小就灌輸給他們愛祖國、    
    愛民族、愛家鄉的觀念。1933年,張學良因「不抵抗將軍」之名而被迫下野,出洋遊歷,趁此之機,他就替三個孩子安排好了留學國外的計劃。    
    閭玗和姐姐閭瑛、大哥閭珣先是在意大利羅馬就讀,母親於鳳至陪伴著他們。這是張學良返回祖國就任鄂豫皖三省剿總副司令新職時,夫人於鳳至和他的約定:由她在國外陪著三個未成年的孩子求學。後來,因為意大利的當權者齊亞諾背叛了多年前向張學良發下的誓言,背信棄義地單方面承認了中國滿洲的傀儡政權,張學良以國事為重,一怒之下,在武漢通電聲明與私交甚厚的齊亞諾分道揚鑣。當1936年的嚴冬到來之際,於鳳至越來越感到一種比嚴寒更為可怕的寒意:意大利的外交部長、張學良從前在北平過從最密的齊亞諾公使和夫人愛達,對她和在這裡求學的孩子們越來越疏遠和冷漠。    
    1936年11月18日,一個下著大雪的嚴寒日子,閭玗和母親及哥哥姐姐搭船前往英國倫敦。他們之所以轉到倫敦,其中的原因除了在意大利受不了齊亞諾公爵的歧視之外,另一種考慮是當時整個歐洲都處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烽火硝煙的威脅之下,只有英國倫敦在邱吉爾內閣的種種防範下,仍是一派安謐的世外桃源之象。所以,母親於鳳至就和父親從前的英國友人、英國前駐北平領事館武官培漢‧桑希爾取得了聯繫,請他設法在倫敦為女兒閭瑛、長子閭珣和次子閭玗三人,尋得一個理想的學習之地。培漢感念從前在北平時因為打獵惹出人命案,張學良對他的救命之恩,當即慨然答應資助三個孩子在英國求學的全部費用。因為當時於鳳至並不缺少金錢,所以婉謝了培漢的好意,只求他作為三個孩子在英求學期間的擔保人。培漢哪有不允之理,他只用了三天時間,就利用自己多年外交官的關係,為於鳳至和三個孩子辦好了長期旅居英倫的手續。    
    閭玗一行初到倫敦,培漢跑前跑後,慇勤備至,極盡地主之誼,處處表現出一種報答張學良昔日再造之恩的熱誠。恰在此時,國內的政治局勢就因西安發生兵諫而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變化。於鳳至當時真是進退兩難,愁腸百結。一方面她捨不得從沒離開過母親的三個孩子,另一方面她又不可能在英國泰然穩坐,而眼看著在國內被蔣介石秘密囚禁的丈夫無人相救。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得將看護孩子的重責托付給了培漢‧桑希爾,培漢慨然地拍著胸脯保證:「夫人放心,別說三年五載、十年八年,就是夫人走上個三十年五十年,我培漢也會像自己的孩子一樣照顧您的孩子。這不僅因為從前張將軍有恩於我,也是他的國內抗日的義舉感動著我!夫人只管回國去照顧將軍,英國的事情都由我來承擔好了!」    
    培漢的錚錚誓言和所表現出來的義氣讓於鳳至寬慰不少,她千恩萬謝,灑淚辭別回國。最初的幾年,培漢確實如當初他所許諾的那樣,為閭玗、閭珣、閭瑛的求學與生活費盡了苦心,閭玗和閭珣先在倫敦城西曼坎山下的皇族小學堂學習,閭瑛則進入皇家教會語言中學。但是,到了後來,由于于鳳至回國後音訊漸無,大有一去不復返之勢,而為培漢所推崇敬仰的張學良,在事變後也剎時息影政治舞台,不但在國內銷聲匿跡,而且世界傳媒上也再難以見到有關這位東北軍將領的任何音訊,甚至有傳聞說張學良將軍早已不在人世了,這些小道消息幾經輾轉,傳到英倫以後,更是面目全非,駭人聽聞,培漢聽說後,曾一度對是否繼續撫養這三個無家可歸的中國孩子失去了信心。信念上的動搖,使培漢漸漸疏忽了對閭玗姐弟三人的照顧。    
    培漢的疏忽,終於釀成了一場無可挽回的悲劇——閭玗被德國納粹的轟炸嚇成了精神病!    
    那是1943年的春天,閭玗在倫敦的皇家中學即將畢業,他出類拔萃的學習成績令所有老師和同學都另眼相看,他的勤奮刻苦,他的聰明才智,都展示出他是那所皇家中學學生中的佼佼者。繼續求學深造成了閭玗唯一的目標和信念。但是,那時的英倫也不再是一方樂土,由於歐洲的戰事越來越吃緊,而英國首相邱吉爾又旗幟鮮明地站在美國總統羅斯福一邊,反對德國法西斯的武裝侵略,所以一度遠離戰火的倫敦,也忽然變成了德國飛機狂轟濫炸的重要目標,戰爭的硝煙開始瀰漫在泰晤士河兩岸,德國飛機開始不時地在白天黑夜大肆對倫敦進行猛烈轟炸。    
    戰爭的陰影自然也籠罩到了閭玗所在的皇家中學的上空。出生於富裕豪門的閭玗,從小就神經脆弱,膽量微小,對這種惡劣的學習環境從一開始就無法適應。校方規定只要警報聲一響,所有的學生就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跑出教室,躲進學校附近的防空洞隱蔽,以防止被德國納粹的飛機投彈所傷。有時,閭玗正在上課就趕上希特勒的飛機前來轟炸,他不得不隨著同學們驚惶失措地飛奔到防空洞,這樣的生活,使閭玗本來就緊緊繃著的大腦更是緊張到了極點。    
    晚上,閭玗和閭瑛、閭珣住在倫敦城內的一家旅館裡,那是培漢出資為他們姐弟長期租用的一家低檔旅舍,可惡的德國飛機有時晚上也會來突然襲擊。一天,半夜時分,天色漆黑如墨,四周萬籟俱寂,剛做完了作業才睡下不久的閭玗,突然被一陣緊接一陣的淒厲警報聲驚醒,他驚惶失措地從床鋪上爬起來,黑暗中只聽得閭瑛急促地喊著:「閭玗,快,快跑,德國鬼子的飛機又來轟炸了!......」    
    「轟隆隆......」話音被一陣爆炸聲驟然打斷,閭玗的腦際一片空白,「嗚嗚嗚......」警報仍在淒厲地響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午夜顯得格外□人。當閭玗被閭瑛、閭珣拉到旅館門外的大街上時,這個剛才還沉浸在書本裡的高材生頓時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漆黑中人影幢幢,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個個都只管四處逃逸,人人臉上都是一幅驚惶失措之態,彷彿世界末日來臨一般。奔跑中,一些人被撞倒了,但沒有人停下來,人人自顧逃命,地上開始不斷地出現了一灘灘黑乎乎的鮮血和一具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閭玗怔在那裡,邁不開步子。忽然,他的頭頂傳來一陣駭人的嘯叫聲,又是一架德國納粹的轟炸機從高空中俯衝下來了,隨著一片刺眼的火光和巨大的轟響過後,閭玗面前一幢數十米高的大樓轟然坍塌,接著,閭玗的眼前升起一片觸目驚心的鮮紅,一排黑壓壓的英國女人就在那股沖天的煙浪襲擊下撲倒在瓦礫中,瞬間就變成了一動不動的具具死屍!碎磚亂瓦隨著巨大的煙塵傾瀉在那些還在汩汩流著鮮血的女人屍體上,一會兒就湮沒了一切......    
    「轟——轟——轟——」又是幾架德國飛機從漆黑的夜空中飛了過來。    
    噩夢重現:投彈、爆炸、硝煙、鮮血、死屍......    
    四亂逃竄的人群,尖叫聲、哭泣聲、呼喊聲、咒罵聲,不絕於耳。    
    平生哪裡見過如此駭人的恐怖場景的閭玗,在極度恐懼中被驚嚇得肝膽俱裂,他在煙塵和鮮血中木然呆立著,突然間,就從喉嚨裡發出了一陣讓人心悸的怪笑怪哭:「哈哈哈哈,嗚嗚嗚嗚......」    
    當又一枚汽油彈投下來時,閭玗大叫一聲,向著硝煙和烈火不顧一切地狂奔過去,一邊跑還一邊大笑著。    
    閭玗瘋了!


第十一章 大洋彼岸的子女們1、被嚇瘋的次子閭珣(2)

    當閭珣和閭瑛追上撲倒在一片泥淖之中的閭玗時,他們看到的再也不是往日熟悉的那個閭玗了,而是一個神志不清,精神恍惚的病人!從那一天起,閭玗就患上了較為嚴重的精神分裂症。    
    閭玗在英國驚瘋時,於鳳至和張學良已由奉化經江西萍鄉等地轉遷至湖南郴州,夫妻倆在蘇仙嶺的破廟裡驚悉愛子閭玗染患重疾的不幸消息後,心如刀絞,肝腸寸斷,可是他們縱有萬般愛心也是無計可施,抱頭痛哭一場之後,夫妻倆只好給培漢寫信求助,請他代為照顧那苦命的孩子,並希望培漢鼎力相助,盡早讓孩子就醫治病。    
    培漢不敢遲疑,立即將閭玗送進了倫敦一家皇家醫院進行緊急醫治。經過英國醫生們的百倍努力,閭玗的精神分裂症得到了明顯的控制,又經過半年多的治療他渡過了危險期。可是他的病在那種戰火頻仍的年月裡是不可能徹底痊癒的。經過這場浩劫的閭玗,變得比以前更加膽怯和委靡,甚至有些呆癡和木然。他的神經也越來越脆弱,幾乎受不得半點驚嚇,一點小小的響聲就會讓他心驚肉跳。他的學業也因此受到了極大的影響,課堂上的任何一點微小的聲響立刻會使他臉孔蒼白,渾身顫抖。醫生說,再也不能讓他受到任何些許的驚嚇了,否則病情會嚴重惡化。    
    培漢為閭玗的病費盡了心思。因為倫敦城內受到敵機的侵略性騷擾是不可避免的,為了讓閭玗少受飛機轟炸時的驚擾,培漢索性就將病情時好時壞的閭玗送到遠離倫敦的一處鄉間別墅去靜養,那裡雖然農舍簡陋,但卻遠離塵囂,德國飛機光顧不到。閭玗在那裡養病實在是最好的去處。為了不讓他的課程受到影響,培漢還特別花錢請了一位家庭教師前往授課,這樣,一直維持到50年代初移居美國紐約,和母親於鳳至團圓為止。    
    1954年春天,閭玗的精神分裂症變得越來越嚴重了。此時的閭玗已經無法承受學業的重負了,最嚴重的時候,他甚至在課堂上放聲發出歇斯底里般的大哭。鑒於此,這一年5月,校方不得不向於鳳至寄送了勸其退學的通知。於鳳至無法,只得將休了學的閭玗送進距紐約不遠的「瑪利亞精神病療養院」。    
    又經過了兩年多的治療,瑪利亞精神病院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閭玗的病情始終不見徹底好轉。由於疾病的折磨,閭玗變得越來越瘦削,他臉龐枯黃,雙眼凸出,總是呆呆地默坐在病房一隅的陰影裡,手上捧著一隻小像框,裡面鑲嵌著一幅張學良的小像,有時清醒時,他會邊哽咽地哭泣著邊喃喃地說:「爸爸,打球,我要打球啊!......」    
    閭玗的思維並沒有因為精神分裂症的痼疾而喪失了所有的記憶,他口中不時喃喃地叫著「打球」,就說明他腦海裡迄今還殘存著少年時在瀋陽的美好記憶。那時,喜好體育活動的張學良經常帶著閭玗、閭珣兄弟倆在北陵別墅打網球。    
    為了防止觸景生情,加重病情,於鳳至曾經趁閭玗睡熟時將小像框偷偷取走,不料閭玗醒來後竟然為找不到父親的小像而號啕大哭,嚴重的後果是閭玗的病情由於受到刺激而再次加重了。於鳳至這才知道,閭玗對父親的感情是如此之深,即便他現在處在重病之中,思念父親的意念仍然十分強烈。    
    於鳳至突然想到,既然閭玗的病情已經到了最危重的時候,既然這孩子日夜都在灑淚思念他的父親,為什麼不設法讓他在生前見上他父親一面呢?也許閭玗見了父親,病情和精神都會趨於好轉,這也並非完全不可能的事啊,退一步說,即便閭玗的病情不會好轉,那麼讓孩子在臨歿前見上父親一面也是人之常情啊。    
    於鳳至為自己的這個念頭激動得難以自禁,她懇求同樣旅居在美國的宋子文幫忙,宋子文一直對張學良的被囚心懷內疚,他慨然應允,親自給妹妹宋美齡寫了信,慷慨陳詞,宋美齡也因在心理和良心上一直負有難以釋懷的自疚,便在蔣介石面前遊說了好久,最後,在宋氏兄妹的鼎力相助下,蔣介石終於答應了讓閭玗到台灣面見父親的請求。    
    1955年3月6日,在白爾和雷納兩位美國朋友的護送下,閭玗自美國飛往台灣。也許是因為即將與闊別多年的父親相見了,也許是因為終於脫離了瑪利亞醫院那令人窒息的環境,閭玗的精神開始變得愉悅,他竟然高聲談笑起來,此時的閭玗根本就不像一個患有嚴重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閭玗與其說是去與父親共享天倫之樂,不如說是在奔赴可怕的厄運。    
    在台灣基隆治病的日子,閭玗並不能每天和父親見面,他被特務們送進了永和醫院。這裡的醫療條件根本無法與美國紐約的瑪利亞醫院相比,這且不說,於鳳至之所以將重病的閭玗送到台灣來,就是希望他能和父親經常見面,以共度生命的最後時光。可是,那曾想到,閭玗到基隆後,和父親見面的時間非常有限,每星期只可會面一個小時。特務對張學良看管之嚴,簡直令人髮指。在這種非人的折磨下,閭玗的病情到了台灣以後迅速加重了,他經常會在睡夢裡突然驚醒,然後歇斯底里般地驚恐大叫。如果說他在美國時常常呼喚父親,那麼到台灣以後他卻格外想念母親,然而,人到了基隆要想再返回美國就比登天還要難了,別說台灣當局不會允許閭玗來去自由,即便允許,閭玗那病弱的身體也難以經受長途飛行的勞頓。所以,閭玗到了基隆不過半年的時間,就在永和醫院裡淒然而歿了!    
    張學良對兒子的死悲痛欲絕,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身處囹圄,那麼他的閭玗絕不會有這樣令人哀慟的不幸結局。他親自將兒子的棺槨安葬在臨海的雞籠山下,隔海遙望大陸家鄉。


第十一章 大洋彼岸的子女們2、長子變成植物人

    張學良的長子閭珣是個性格樂觀、開朗好動的孩子,與死去的閭玗大相逕庭。    
    閭珣在喜歡體育運動這一興趣上與乃父有著驚人的相似。他十幾歲時,就跟隨張學良在北陵打網球、打高爾夫球。1930年張學良在東北舉行首屆運動會的時候,小小年紀的閭珣就敢於和父親在眾目睽睽的體育場上對壘網球,而且球藝和父親不相上下,引起圍觀者的陣陣掌聲和讚歎。1931年閭珣隨父母來到北平以後,和姐弟們在匯文中學就讀,成績名列前茅。在北平期間,閭珣不但課餘經常打網球,而且還向父親學會了開汽車和游泳。張學良對閭珣敢於開汽車十分欣賞,他甚至在繁忙的公務之餘親自帶著閭珣到北平的大街上練習駕駛汽車。有一次,閭珣還鬧著和他到南苑機場去,向美國飛行員白爾學開飛機。於鳳至得知後,大驚失色,因為學開飛機的危險實在太大,和開汽車完全是兩碼事,因此堅決不讓閭珣去冒險,閭珣為自己沒有學會開飛機而始終耿耿於懷。    
    到了美國求學以後,閭珣始終保持著對體育運動的癡情。那時,閭珣考入了斯坦福大學,繼續著從前在英國劍橋時未盡的學業。作為長子的閭珣,此時已經發現了母親支撐全家生活的力不從心,除了負擔他們姐弟幾個的學費外,還有大筆高昂的醫療費用,開銷巨大。閭珣不忍母親的辛勞,他開始在課餘時間打工,對於一個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少爺來說,這無疑是個質的飛躍。閭珣為自己能夠自食其力而感到驕傲,不過,他的打工必須瞞著母親和姐姐,因為他畢竟是出身東北第一大家族的後裔,外出打工和他的身份不符,於鳳至知道以後是絕對不會允許的。可是,閭珣已鐵了心,要依靠自己的力量來自謀出路,直到1949年他以優異的成績從斯坦福大學畢業時,於鳳至才知道,其實求學期間的大部分學費,都是閭珣自己賺來的。    
    接著,閭珣又報考了康奈爾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畢業後,閭珣如願地在紐約謀得了一個體面的職業,並與相戀多年的女友完婚。不久,又添了一個可愛的小女兒,一家人沉浸在幸福美滿中,誰也不會料到,一個意想不到的厄運突然就降臨到了閭珣身上。    
    此時的閭珣正全身心地投入於賽車運動,這是愛好運動的閭珣當年在瀋陽和北平時喜歡駕駛汽車的延續。他越是參加這種富有刺激性的比賽,就越是對賽車運動熱愛不已,越是迫切希望自己能擁有一輛真正的賽車。閭珣省吃儉用,沒過多久他就如願以償地擁有了一輛紅色的小賽車,這下,他更是將業餘時間全部都投入到了賽車中去,儘管在國外的工作很忙,生活節奏也十分緊張,但為了練賽車閭珣什麼困難都可以克服。    
    於鳳至知道閭珣如此鍾情於賽車後,心生憂慮,她多次勸閭珣不要再熱衷於那隨時都可能發生危險的賽車。可惜閭珣對賽車的癡迷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母親的勸阻不但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勝心:他相信憑自己嫻熟精湛的駕駛技術,是不可能出現意外的。當時,加利福尼亞州車賽舉辦在即,閭珣躊躇滿志,決心在此次比賽中力克群雄,奪取勝利。果然,1955年秋季的加州車賽,冠軍的頭銜如願以償地落到了閭珣頭上,閭珣大受鼓舞。    
    當時美國各州正在掀起名目繁多的「賽車熱」,已經在加州奪魁並為華裔人士爭得了榮譽的閭珣,雄心勃勃,他將下一個目標鎖定在了全美賽車冠軍上。為了備戰1957年夏天將在洛杉磯舉行的美國全國賽車大賽,閭珣把所有的業餘時間都花在了賽車上,瘋一般地加緊練習,還創新了不少高難度的動作。隨著賽期的越來越接近,閭珣的練習也越來越緊迫,他甚至每天凌晨時分就起床,到住處附近一個數百米高的陡坡上去練習剛學會的一個高難度動作。    
    1957年3月13日,是個大霧籠罩的日子。一大早,閭珣又像往日那樣偷偷地起來了,躡手躡腳地將賽車開出了家門,來到了往日練習的陡坡前。面對遮蓋天幕的濃密大霧,閭珣也猶豫了一下,但賽程的逼近讓閭珣無暇考慮更多,他依然像往常一樣,將賽車開到了最高速,從數百米的盤山公路頂端忽然飛駛下來。晨霧瀰漫中,能見度很低,駕駛賽車全速疾駛的閭珣,做夢也沒有想到前方竟也會有一輛卡車飛駛而來。就在他剛從一個彎路拐過來時,才驀然發現對面有一輛卡車正朝他飛速駛來。見狀閭珣慌忙緊急煞車,可是車速太快了,煞車已經來不及了,情急之中的閭珣急忙將賽車向公路的另一側閃讓開去。不料下坡路又陡又滑,就在他與迎面駛來的卡車擦身而過時,猝不及防地被飛駛的卡車刮了一下,恰在此時,卡車駛過時騰起的迷霧又擋住了他的視線,閭珣的賽車失去了平衡,猝然從高高的公路頂端滑跌下來,連人帶車撲進了深深的溝壑當中......    
    經歷如此大難,萬幸的閭珣保住了性命,可是他的脊髓神經卻受到了無法救治的重創,他的左下肢骨折截癱!更為嚴重的是,閭珣非但脊髓發生了挫裂,而且頭部也遭到了嚴重的損傷,自從被送進醫院後,就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再也沒有清醒過來。    
    於鳳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滿頭滿臉滿身紗布包裹的那個植物人,還是自己從前那個那麼有朝氣,那麼樂觀向上的閭珣嗎?望著兒子生不如死的慘狀,於鳳至的心碎了。    
    閭珣終於還是沒能醒過來,這年的秋天,因為傷口化膿導致的敗血症,在病床上安靜地躺了半年的他,告別了人世。


第十一章 大洋彼岸的子女們3、童年夭折的三子閭琪

    三子閭琪,曾經是三個兒子中最可愛的一個,是於鳳至最珍愛的幼子。1919年春天出生    
    的閭琪從小就生得聰明伶俐,文思敏捷,相貌也出奇的酷肖父親張學良,加之他的性格、愛好等均與乃父十分接近,又是老,所以格外受父母的崇愛。    
    1926年,閭琪剛滿8歲,就進入了新民小學就讀,那是於鳳至用自己多年積存的體己錢出資興建的一所學校。閭琪天資聰穎,在校期間功課遙遙領先,成績一直都是名列前茅,他從不以少帥之子自居,穿著簡樸,專心學業,心無旁騖。閭琪的毛筆小楷寫得既快又好,很有母親於鳳至的筆墨神韻。而閭琪的算數課也是三兄弟中學得最好的,對此,張學良尤為讚賞。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就在小閭琪快快樂樂地成長的時候,1929年秋天,他突然染上了一場重病。當時在瀋陽的德國醫生診斷為肺炎(另一說是肺結核),張學良本想在瀋陽全力進行搶救,可是就在這個時候,蔣介石一紙調令,將張學良調至北平任行營主任。這樣,於鳳至只好將生著病的三子閭琪帶到了北平,此時閭琪已沉痾日危,雖然張學良決計不惜一切代價,在津京兩地遍請名醫救治,蔣介石聞訊也從南京派來了美國醫師戈爾協助治療,怎奈閭琪病情篤深,縱有良醫,也乏回天之力,延至1931年春天,閭琪終於還是不治而歿了。    
    心愛的幼兒早夭,對張學良的打擊沉重。他在北平香山碧雲寺為閭琪舉辦了大醮之祭。閭琪歿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張學良一度無心督理軍政,甚至還萌生了辭去本兼各職,遁入佛門道家之念。幸虧各路軍政要員頻頻說項,張學良才從喪子的悲痛中解脫出來。


第十一章 大洋彼岸的子女們4、二十七年始相見的父女

    張學良之女張閭瑛,是於鳳至唯一的安慰,幾十年來,是她在美國一直陪伴照顧著母親,    
    使母親在痛失三子之後,得以頤養天年,安度餘生。    
    閭瑛是張學良的長女,他與於鳳至結婚次年便得此千金,欣喜異常。閭瑛是個勤奮好學、刻苦讀書的好姑娘,早在北平求學期間,她就穿著簡樸,從不擺大小姐架子,誰也看不出她是北平頭號人物的小姐。後來在英倫八年,閭瑛除了專心學業外,還擔負著照顧兩個弟弟的責任,獨立生活將她磨煉成了一個處世穩重的成熟女子。    
    閭瑛精通多國語言,並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獲得了博士學位。宋子文曾想給孔祥熙的兒子做媒,閭瑛不願意嫁到大人物家,她說:「要嫁,就嫁給布衣!」她在英倫求學期間,結識了同樣在此求學的陶鵬飛,兩人的關係很快就從友誼昇華為愛情,並於1941年結為伉儷。    
    陶鵬飛祖籍遼寧鳳城縣,早年曾就讀於張學良創辦的東北大學,九一八後他離開東北,自費到歐洲留學,在英國劍橋期間,萬里有緣竟結識了母校校長的千金,喜結良緣。後來夫婦二人離歐赴美,陶鵬飛學有所成,定居加州以後,一直在聖旦克蘭大學擔任教授,除教學以外,十分熱衷於僑界社會活動,發起組織了全球性的「中華聯誼會」,十分活躍。    
    自從1934年在歐洲分別後,閭瑛就再也沒有見過父親,留在閭瑛的記憶中的父親,永遠是她兒時所熟知的那張面孔。經過這麼多年,她不知父親到底改變了多少?她又何時才能再次依偎在父親的懷抱?而最令她耿耿於懷的是,父親一直沒有見過自己的丈夫,沒能親眼看到女兒現在的幸福。對於陶鵬飛而言,他雖然衷心仰慕這位赫赫有名的泰山大人,也希望能早日與岳父相見,但考慮到張學良的實際處境,他也不知道這無期的等待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似乎蒼天有眼,著意安排,1961年,台灣陽明山會議籌備組,向加州聖旦克蘭大學教授陶鵬飛發出了邀請函。台灣當局盛情邀請海外華人學者和專家們來台灣陽明山出席「陽明山華裔學人研討會」,實際上只是蔣介石聯絡海外知名人士的一個借口而已。作為在舊金山頗有影響的知名教授,陶鵬飛自然而然地被列在邀請之列。    
    閭瑛又驚又喜。去台灣參加學術會議,無疑意味著父女、翁婿相見的到來,這對於幾十年未見到父親的女兒,一直未曾相認的女婿,確實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所以,在接到邀請函後,閭瑛夫婦便時刻處在喜悅與緊張的情緒當中。    
    陽明山會議會期很長,卻沒有什麼具體的內容可供討論,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接見、宴會和到台中、台南、基隆等地遊山玩水之上。閭瑛和陶鵬飛由於另有一番用意來到這裡,所以一到台灣,就向有關方面提出了探訪父親張學良的請求,可是費盡了周折,找來許多張學良的舊部和朋友出面,卻仍舊得不到當局的允許。後來,閭瑛和陶鵬飛不得不找到王新衡、黃仁霖和何世禮等國民黨要人,希望他們出面請求最高當局的首肯,然而,結果還是讓閭瑛夫婦大失所望:沒有蔣介石的允許,任何人也不能批准他們去復興崗的新居探望張學良。眼看著陽明山會議行將結束,與解除「管束」的父親近在咫尺,卻無法相見,閭瑛夫婦真是心急如焚。隨著歸期的日日逼近,難道這份天賜的機緣就要這樣擦肩而過嗎?走投無路之際,閭瑛夫婦經王新衡從中牽線,決定去台北中正南路的張群官邸,去求助這位和張學良、蔣介石都有深厚私交的國民黨元老,這是他們的最後一線希望了。    
    就在閭瑛夫婦四處奔走,尋求與父親相見的途徑時,他們哪裡知道張學良和趙四小姐也在想方設法,苦苦找尋與親人團聚的機會,張學良是從報紙上得知女兒、女婿來台灣的消息的。    
    《自立晚報》根據閭瑛夫婦四處托人求情的事實,發表了一則題為「張學良之女來台探親,官方不理不睬」的新聞。這天,趙四小姐上街買菜,無意中看到了這則新聞,急忙買了一份,趕回去和張學良細看。二人看罷,悲喜交加,直到這時他們才知道女兒竟來到台灣,才知道為了相見閭瑛夫婦費盡了周折,才知道父女團聚竟會是如此的困難!張學良陷入了深深的愁苦與無措當中。    
    為了排解張學良的憂愁,一連幾天,趙一荻都外出買菜,希望能尋到閭瑛夫婦居住的賓館,與他們見見面。但由於「保安」人員的監視,趙一荻找不到面見閭瑛夫婦的機會。無奈之下,趙一荻勸張學良給宋美齡寫封信,希望她能提供方便,可是發出的信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與閭瑛夫婦一樣,張學良最後也不得不向張群寫信求助。    
    正當張群想見一見閭瑛夫婦時,沒料到,他們卻找上門來。當張群聽完閭瑛夫婦的請求後,欣然表示一定幫忙,答應馬上去找蔣介石。    
    自從陽明山會議召開後,蔣介石的士林官邸幾乎每天說客盈門,他甚為心煩,拒絕了所有要員走進他的官邸代為遊說。通過張群,張學良與女兒、女婿間接地取得了聯繫,這些情況,自然不會逃出蔣介石的掌握,他瞭解張學良與張群的情誼,更深知張群資深望重,倘若此事由他出面斡旋,那是不好回絕的。所以,當蔣介石聽說張群也要上門找他時,他索性來個避而不見,乾脆躲進了台北故宮博物院。    
    受到張學良、閭瑛夫婦雙重托付的張群,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當他得知蔣介石的去向後,逕直趕到了台北故宮博物院,蔣介石萬萬沒有想到張群會找到這裡來,實在無法迴避了,只好讓張群進來晤談,並故作驚愕地說:「岳軍兄,什麼緊要大事,也值得你追到這裡?」    
    轉動著輪椅來到故宮博物院的張群,仰首望著蔣介石,非常坦誠地說明了來意:「總座,閭瑛夫婦結婚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可還未曾與張漢卿見過面。這次他們應邀從美國前來參加陽明山會議,正是父女翁婿難得的相聚機會,漢卿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請您無論如何成全了他們吧!」    
    蔣介石情知事已至此,無法再阻攔了,便以一幅驚訝的口吻回答說:「漢卿父女相見理所應當嘛。再說對他早已宣佈解除了『管束』,此事完全不必商討就可以解決的嘛。」    
    蔣介石隨即轉而對身旁的蔣經國說:「你馬上就去辦,快讓漢卿和女兒、女婿見面!」    
    就這樣,歷盡千辛萬苦,閭瑛終於盼到了和父親相見的這一天。8月30日黃昏時分,閭瑛和陶鵬飛坐在駛往北投復興崗的雪佛來轎車上時,夫婦二人激動得手足無措。    
    隨著汽車引擎的關閉,隨著轎車車門的打開,隨著客廳的越來越接近,親人團聚的時刻終於到來了!此刻的閭瑛欲語淚先流,眼前的這位    
    老人,與她記憶中的父親形象,相差實在太遠了!1934年與她在歐洲揮手告別的父親,是何等的氣宇軒昂,何等的英姿勃發。二十多年之後,被幽禁歲月刻畫出的站在自己面前的這位老人,卻是垂垂老矣!他的老邁,他的滿臉滄桑,都是做女兒的沒有想到也極不願意看到的,淚水順著閭瑛的臉頰不斷地滑落。    
    張學良也老淚縱橫,哽咽無語,他的內心也是同樣的翻江倒海,與趙四小姐靜候了多時迎來的汽車裡,走出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兒女婿。這個女兒,已不是記憶中的那個天真爛漫、巧笑倩兮、依偎在爸爸身邊向他撒嬌的小姑娘了,歲月的印痕,已經把她變成了一個賢惠、能幹的妻子和母親了。    
    淚眼模糊中,親人得以相認。剎那間,二十多年的思念,二十多年的期盼,二十多年的淒苦,都在肆意流淌的淚水中得到宣洩......當陶鵬飛還是東北大學的學生時,他就不止一次地聆聽過校長張學良的講話和訓教,不止一次地被校長真誠的話語和火熱的愛國熱情所感動和折服。如今,面對已成為自己「泰山」的老校長,看著這位已略顯謝頂的岳父,久違的一聲「爸爸」脫口而出。當張學良得知眼前的這個知名教授,女兒的東床快婿,還是自己昔日的學生時,他的內心更感快慰。    
    平息了激動的情緒後,閭瑛拿出一張母親於鳳至的近照,恭敬地遞給父親,「爸爸,這是媽媽讓我們帶來給您的照片,媽媽在美國很好,她十分懷念您。」張學良用顫抖的手戴上花鏡,然後接過照片,一邊聽閭瑛講述二十多年來有關於鳳至的詳細情況,一邊細細地端詳著照片,當年俊秀嫻雅的妻子如今也垂垂老矣,霜染兩鬢,看著照片上已二十多年未晤面的妻子的容顏,張學良唏噓不已,又是一陣老淚縱橫。當聽說妻子於鳳至目前身體狀況比較好,沒有什麼後遺症時,張學良才寬慰些許,他對女兒閭瑛說:「回去告訴你母親,說我在這裡很好,叫她不要惦記。你母親一個人在美國,你們一定要勸告她多關心自己,不要總為我操心。」    
    規定的一個小時的會面時間瞬間就過去了。對於二十幾年未見的父女、翁婿來說,時間實在是太短、太短了,有太多太多的話還沒有來得及說,有太多太多的情還沒有來得及述,就已分別在即,閭瑛體諒父親的處境,只得起身告辭,臨行一再囑咐父親多多保重,說一有機會還會再來看望的。陶鵬飛也伸出手來,與老岳丈緊緊相握。    
    此次會面後的閭瑛夫婦,自然成了記者急於捕捉的對象,面對蜂擁而至,緊緊尾隨不放的記者,陶鵬飛只是平靜地說:「他們的環境,我很生疏。」隻字不提見面的具體情況。    
    第二天,台北《聯合報》刊登了這次相見的新聞。從報紙的描述不難看出,由於會面的時間僅為一小時,而且「經過事先的安排」,所以給人的印象不像是親人團聚,倒像是被囚禁多年的獄中人,第一次獲得了探視親人的機會。    
    自由的涵義僅限於此,閭瑛夫婦親身領教。


第十一章 大洋彼岸的子女們5、閭琳夫婦

    閭琳是張學良與趙一荻的獨子,生於1930年,那時的張學良正處在人生事業的顛峰:    
    他剛剛完成東北易幟,隨即馬上進兵關內,再造統一,出任中華民國陸海空軍副總司令,一時間聲名大震,響徹中外。一家人也隨他駐節北平,住進順承王府,盡享難得的天倫之樂。    
    1934年張學良下野遊歐,子女同行。返國時,於鳳至留下照顧子女在英國讀書,只有小閭琳隨父乘船回國。「西安事變」前,閭琳6歲,張學良軍務之餘,常給愛子講故事。小閭琳開始只是聽,也不做聲。張學良說:「我給你講,你怎麼不提出問題呢?」有一回張學良講三國赤壁之戰的故事,趙一荻在旁說:「那麼丁點大的小孩連數都數不過來,他能懂嗎?」張學良說:「慢慢就懂了。」果然以後小閭琳常向大人提問,如魯肅是誰?是好人嗎?對這個唯一陪伴身邊的兒子,張學良十分重視對他的智力開發,經常讓他在地上的沙子上練習寫字,還給他講唐詩和英語。    
    然而,對張學良來說,享受天倫之樂的機會實在太少了,西安事變的結局給家庭帶來的重創是無法彌補的,自被囚禁後,張學良連世間最普通的人倫樂趣也被剝奪了。趙一荻是下定決心要終身陪伴處於苦難中的丈夫張學良,但幼小的兒子卻不能和她同赴囚籠,他必須接受良好的教育。這樣一來,趙一荻縱有萬般不捨,千般不願,也只能顧全大局,將兒子送到美國,托付給張學良的老朋友照管。    
    閭琳被留在了美國,留下了一份牽掛和寄托。在美國朋友的精心照料下,閭琳很知努力上進,不僅語言很快就過了關,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甚至連母語漢語都變得生疏了。這期間,閭琳曾到雪竇山看望過父母,由於長期寄養在美國的緣故,閭琳的中國話都忘的差不多了,到了雪竇山,現學中國話,他要吃蛋炒飯,卻說成是:「我要吃飯炒蛋。」兒子的到來讓張學良和趙一荻十分欣慰,喜歡得不得了,留他住了一段時間,後來仍是把他送回了美國,臨別時,張學良、趙一荻眼看著親生的兒子又要離開了,何時才能再團聚又是那麼的渺無可知。夫妻對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趙一荻忍不住淚滿雙頰,張學良也不免動了兒女之情,眼眶也濕潤了。    
    閭琳沒有辜負父母的期望,在美國讀書很是上進,考入了名校加州大學深造,而且學業有專攻,獲得博士學位,成為一名頗有成就的航天電腦專家。在校學習期間,結識了華裔女子陳淑貞,兩人由相識而相知至相愛,最後結成了終身伴侶。說來也巧,陳淑貞是堂堂粵軍主帥陳濟棠之女,也屬名門閨秀,鼎鼎大名的東北軍主帥虎子與其相配,也真算得上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兩人婚後伉儷情深,生活幸福。    
    閭琳長期在美國太空署擔任工程師,1990年60歲的他正式辦理了退休手續,與妻子陳淑貞安享悠閒舒適的晚年生活。他們定居在加利福尼亞州的洛杉磯城,平時以讀書、狩獵打發日子,節假日到在紐約工作的兒子、兒媳處去共享天倫之樂。    
    1993年春天,閭琳經由姐夫陶鵬飛引薦,結識了來美訪問的中國大陸航天部的一位著名專家。雖然長期的居美生活,使閭琳已經不能使用漢語交流了,但語言的障礙並沒有影響到兩位航天電腦專家之間的切磋與交流,兩人志同道合,十分投緣,相處甚歡。中國專家誠摯地邀請閭琳北京再見,閭琳愉快地接受了邀請。其實,閭琳想回國看看的願望由來已久,父母口中念念不忘的瀋陽帥府,北平舊貌,無不引起他莫大的好奇和嚮往,他一直在等待合適的機緣去實現這個夙願。    
    當閭琳把自己想回國看看的打算告訴父親之後,張學良連連稱許,並且催促閭琳最好盡快就去,他叮囑說:「到了北京以後,再轉赴東北,替我去看看咱們在瀋陽的舊居和撫順城外你爺爺的那座空陵。」趙一荻考慮地更多,她對兒子說:「你們到北京以後,不要太張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只是說去探親就行了。」細心的母親並且為兒子的大陸之行做好了準備,李棠與貝聿昆伉儷此次將陪同閭琳夫婦同赴大陸。李棠是趙一荻胞姐趙縑雲的女兒,嫁給了美國著名華裔建築大師貝聿銘的胞弟貝聿昆。    
    1994年5月,閭琳和夫人陳淑貞終於如願地踏在了北京的土地上。在京期間,他們夫婦和貝聿昆夫婦由國務院外國專家局、國家航天工業總公司的負責人陪同下,遍訪各處名勝。金碧輝煌、巍峨壯觀的紫禁城,蜿蜒起伏、綿延萬里的古長城,香火旺盛的雍和宮,都給初次來京的閭琳夫婦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5月9日,閭琳一行來到瀋陽。自從5歲離開這裡,幾十年來再沒有機會重返故地,今日回來,不僅是代表自己,更是實現父親張學良的宿願,這塊土地和張家的歷史息息相關,這裡是張家發跡的地方,閭琳百感交集。在瀋陽城郊的九一八事變紀念館裡,閭琳見到了當年那使他父親聲名受損的瀋陽事變的許多珍貴的照片和資料;踏進大帥府,閭琳恍若夢中,庭院依舊,人事已非,青石護坡、木欄雕柱、磚瓦飛簷,都仍靜靜佇立,似在盼望著久未回家的主人早日歸來。    
    5月10日,閭琳一行又來到了撫順城外的大帥陵,這是父親張學良囑咐再三的地方,走在大青磚鋪就的寬闊甬道,閭琳心潮起伏,他是替父親還願來了!在祖父的空陵前,閭琳雙手合十,默禱良久。    
    回到美國後,閭琳把在大陸的見聞和故鄉人民對張學良的關心一一講給父親聽,張學良露出了寬慰的笑容。    
    1995年,閭琳第二次回到故鄉,這次他是代表父親張學良來參加著名愛國志士、原遼寧省政府主席閻寶航的百年誕辰的。閻寶航與張學良是至交,張學良因年事已高,無法親到會場,只能委託兒子閭琳代為出席。紀念會在張學良熟悉的瀋陽基督教青年會舊址上建造的一座大樓內舉行,作為張學良的全權代表,閭琳用英語發表了簡短的賀辭,他代表他在美國夏威夷的父親、母親,向已故的亡友、著名革命志士閻寶航,表示了崇高的敬意。專程從香港趕來參加紀念活動的張學森大女兒張閭蘅,用地道的東北話,把閭琳的賀辭翻譯給到會的全體觀眾,全場掌聲雷動,群情激昂。    
    張學良與趙一荻遷居美國夏威夷後,居住在洛杉磯的閭琳夫婦,平時與父母電話聯繫,噓寒問暖,不曾中斷,並不時到夏威夷看望父母,融融親情給張學良和趙一荻的晚年帶來極大的快樂。    
    閭琳和陳淑貞夫婦共育有兩個兒子,他們的中文名字分別為居信、居仰,這是祖父張學良所起,不過在美國適用英文名,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官名了。兩個兒子都像他們的父親一樣,聰明好學,並且都學有所成。英文名為Bobby的長子,畢業於美國斯坦福大學,子承父業,主攻電腦工程。次子英文名為Robert,畢業於美國南加州大學,主攻新聞學。Robert小時候就聰慧非凡,成績優異,每次考試都是名列前茅。上中學時,就曾在電腦方面取得一項發明,被美國科技當局認可並發獎鼓勵,當時Robert才十幾歲,就被周圍的人們譽為「神童」。    
    兩兄弟幼年時,曾隨父母到台灣探望祖輩,張學良對兩個孫子疼愛異常,小孫兒吵著嚷著要騎馬,張學良竟不顧有客人在場,當即匐伏在地毯上,讓孫子騎上後背,口裡一邊「哦哦」地叫,一邊載馱著孫兒在屋裡爬行。趙一荻有時看不過,上前將孫兒抱下,可是孫兒一哭叫,張學良便將趙一荻止住了:「逗逗孩子,也是天倫之樂嘛,何必管他。」    
    這份遲來的天倫之樂,讓張學良喜笑顏開,他還曾得意地說:「我的小孫孫就要我抱抱,從小我陪他睡,因此他也與爺爺特別親,這就是愛!」    
    如今居信、居仰也都成家生子,生活幸福。


第十二章 仇人恩人劉乙光1、受命看管東北虎

    1937年1月,張學良在戴笠及一幫衛兵的「護送」下,離開南京,前往蔣介石的老家——浙江奉化溪口鎮閉門修身,讀書思過。    
    溪口鎮位於浙江東部,是個山清水秀、風景宜人的地方,沿鄞奉公路一路下來,滿目農田,視野開闊。征戰良久,乍見久違了的山間田園風光,張學良鬱悶的心情稍稍緩解,他將目光投向遠處,只見前面的山口,兵士遍佈,如臨大敵,他的臉色頓時又陰沉了下來。他無論如何也不願相信,他,堂堂的國民政府陸海空軍副總司令,今後的生活,將會和這些特務結下不解之緣!    
    車隊在溪口入口處一座仿古的城樓前停了下來,這裡是武嶺門,距溪口鎮還有幾里路,張學良要先在這裡住下,然後再等候蔣介石的安排。    
    剛在武嶺文昌閣安頓下來,戴笠就指著身後的一個軍人對張學良說:「乙光在這兒,專門負責副司令的內衛。有什麼事,副司令儘管吩咐他。」    
    說完,他又向劉乙光招了招手,「乙光,副司令的安全,今後就交給你了,要有什麼差錯,唯你是問!」    
    劉乙光「刷」地一紀立正,朝戴笠行了個軍禮,聲音宏亮地說:「請局座放心,乙光必將全力以赴,盡力而為。」說完,又轉向張學良行了個軍禮道:「副司令日後有何差遣,盡請吩咐,乙光將盡力為之!」    
    張學良的目光炯炯,盯著劉乙光看了好一陣子,面前的這個軍官,個子不高,略顯敦實,大約三十七八的年紀,一副精幹利落的樣子,軍階是中校。張學良略顯淡漠地朝他揮了下手,口裡「嗯」了一聲。此時的張學良,並沒有想到,就是這個貌不驚人的劉乙光,從此將伴隨他後半生幾十年的幽禁歲月,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    
    為了張學良的幽禁,蔣介石可謂是大動干戈,幽禁地點溪口雪竇山招待所被改名為「張學良先生招待所」,「管束」的任務交由軍統局全權負責,撤銷原憲兵司令部特高組和一排憲兵的配置,專門成立了一個監視張學良的組織,稱為「軍統局派駐張學良先生招待所特務隊」,特務隊由隊長、隊副、事務副官、隊員等30個人組成,分為四個小組,擔任便衣警衛。四個小組各司其職,負責不同的工作,嚴密監視張學良的日常活動,大至張學良的一舉一動、生活狀況,小到隻言片語、思想波動,都要進行詳細的記載,隨時向上面匯報。另外還專門配備了一個憲兵連,擔任全部的警戒工作。    
    特務隊的隊長就是劉乙光,對外稱是張學良的秘書。他是戴笠的心腹干將,蔣介石能將如此重要的「黨國重犯」交給他看管,可見其受賞識之重,得器重之深,在蔣戴心目中的地位和份量非同一般。對此信任,劉乙光誠惶誠恐、受寵若驚。出生於湖南農家的劉乙光系黃埔軍校4期學員,北伐結束後轉任軍統局工作。他曾任蔣介石的侍從室警衛隊長及軍統特務隊隊長,對蔣介石忠心耿耿。張學良初到南京時,他就由戴笠推薦給蔣介石,受命負責監管張學良的工作,從此,他與張學良朝夕相處25年,輾轉大陸各地,最後一直到台灣。他對蔣介石給予的任務盡忠職守、任勞任怨。他的權力極大,有事可以直接向蔣介石報告請示。    
    劉乙光在戴笠手下幹過多年,對上層的各種關係脈絡因之略知一二。「張學良」三個字,對他來說是如雷貫耳,久仰久仰,以前,他只敢遠遠地仰慕,暗暗地敬畏,哪裡想得到會有機會接近,可如今,居然這位手握重兵、縱橫南北的東北軍統帥、鼎鼎大名的張副總司令要由他來「管束」,他來負責!他受寵若驚之餘,又感到憂心忡忡。為人精明,善於迎合上司意圖的劉乙光,正是因為辦事認真謹慎、有板有眼,滴水不漏才逐漸取得蔣介石及戴笠的欣賞,他不會不知道這其中的複雜和微妙,一方面他深深體會到權力的重量,如此大人物,淪為他的階下囚,掌握在他的手中!另一方面,他也不無擔心,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要是在張學良的問題上出一點差錯,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他該怎樣在兩者之間做好平衡呢?    
    劉乙光不禁又回想起戴笠派給他任務時吩咐的話來:    
    「派你去的目的有兩點,」戴笠神色嚴肅,對筆直站立,凝神聽他分派任務的劉乙光指示道,「第一是要確保張學良的安全,既不能讓他自殺,又要防止來自外界的一切威脅;第二是要隨時留意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要做到有言必記,有行必載。這是最重要也是最關鍵的,任何蛛絲馬跡,都不可放過,你要定期直接向我匯報,不可疏忽。關於這一點,委座也是再三交代、一再囑咐的,你萬萬要切記。」    
    「是,局長,乙光記下了!」劉乙光畢恭畢敬地答道。    
    「在有關張學良的問題上,其他任何人都不得插手,你向我負責,我向委座負責,我們是直線領導,聽明白了嗎?」    
    聽到問他,劉乙光挺了挺身子,站得更直,聲音宏亮地答道:「聽明白了,局長,乙光一定不負所望,請局長和委座放心!」回答乾脆果斷,戴笠滿意地點了點頭。    
    稍頃,劉乙光小心翼翼地問:「局長,張學良交遊廣泛,故舊甚多,恐怕少不了會有人來探望他,這,」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戴笠,見他並無反對,便又大著膽子說下去,「是不是就......」    
    戴笠聞言稍稍皺了皺眉,劉乙光看在眼裡,心下一驚,忙轉了口風,請示道:「局長,你看這些人我們怎麼應付呢?」    
    戴笠瞇著眼睛,沉思片刻,才緩緩地說:「不管怎麼樣,張學良現在是在管束期間,他的活動應當受到限制。至於探望他的人嘛,」戴笠搔了搔腦袋,果斷地說,「你必須先向我報告,否則一律不準會見。有的人,恐怕還得經過委座批准才行呢。」    
    劉乙光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    
    「我再重複一句,你們的任務就是看住張學良,一定不能出什麼意外。你們佈置好以後,我會去檢查的。記住,出了問題,別說你劉乙光,就是我戴笠也得吃不了兜著走!」戴笠用手摸著刮得青光光的腮幫,緩緩地在屋內踱步,突然,他轉身朝向劉乙光,揮著手說:「不過,說起來張學良畢竟也算得上是我的上司,有些事情,你們也不要太難為他。」    
    這又是一件得細心體會,揣摩深意的難事,尤其要把握好度,劉乙光點點頭,「我一定牢記局長的指示。」    
    此刻,領受任務的劉乙光心中,興奮與擔憂同在,激動與惶恐並行。這個任務實在太艱巨,太重大,也太令他振奮了,戴笠把這樣非同一般的任務交給他,顯而易見,是對他的高度信任和賞識,同時,這也是一個機會,旁人難以企及的向上爬的機會!知遇之恩使劉乙光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不能讓局長和委座失望,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    
    按照蔣介石確定的「嚴加防範,相對自由」的原則,劉乙光做了周密的安排:四組特務,分時按斷,輪流值班,交替執行,張學良的臥室、飯廳、書房、出入的前後門等,全都配備看守,使張學良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時時刻刻都處在警惕的嚴密監視之下。    
    根據戴笠的指示,張學良在雪竇山的活動範圍被限制在方圓六十華里之內,東不出鎮江口,西不過曹蛾江。張學良若想要到寧波市等人口稠密的熱鬧地區,則需要提前一天「登記」,由劉乙光掛電話請示戴笠,獲得批准後,在其座位的前後左右安排上層層便衣,才能得以成行。而且,即便是在被許可活動的六十華里以內,張學良的出遊也是受「保護」的,便衣先行,憲兵斷後,他像夾心餅乾一樣被夾雜在眾人之間。    
    息善亭(後改稱入山亭)是進入雪竇山的惟一通道,在這裡,劉乙光佈置了一個班的憲兵隊,擔任外圍警戒,負責巡邏放哨,另外再配上便衣特務四名,把守山口,對登山的遊客進行盤問,嚴加審查。張學良被軟禁後,禁止遊人香客進山,就是國民黨軍政要人看望張學良,也要經過軍事委員會批准,由南京電話通知武嶺學校校務主任鄧士萍,再由鄧士萍電話通知劉乙光。    
    旅行社的門口,站立著武裝憲兵,設有游動步哨,任何人未經許可,不得靠近一步。張學良被安排在「招待所」的二樓,劉乙光隔室而居,對張學良亦步亦趨,寸步不離。其餘的憲兵和特務住在離招待所500米遠的雪竇寺內,一有風吹草動,他們便會荷槍而出,在幾分鐘之內將「招待所」團團包圍。    
    在這樣煞費苦心、興師動眾的安排下,張學良縱然就是插翅也難以飛逃。儘管戴笠、宋子文信誓旦旦地對他說:「派劉乙光是保護你的。為了你的安全,不得不如此,你盡可以在屋裡看書,也可以到外面去散步、打球、游泳、釣魚,劉乙光不得限制你」。但事實上,張學良每到一處,劉乙光就在那裡畫地為牢,將他與外界隔絕,絕不允許他接近任何陌生人。更不用說時時刻刻圍繞在張學良身邊的便衣、憲兵了,美其名曰的保護,壓得張學良喘不過氣來,遑論自由?    
    蔣介石給戴笠的指示是:用維持一個步兵團的經費,供養張學良。在蔣介石心裡,只要好好地看守住這只東北虎,免生異亂,用去一個師甚至一個軍的費用,又何足惜矣。劉乙光忠心耿耿地秉承此意,小心翼翼地替蔣介石看守著這只東北虎。


第十二章 仇人恩人劉乙光2、戴笠下令「切斷電源」

    在溪口,張學良的物質生活依然是優渥的。    
    按照蔣介石的指示,只要張學良高興,用錢沒有限制。軍統局差不多用一個團的經費開支保證著他的生活,劉乙光每月月終向軍統局報銷,每次都是實報實銷。在溪口,張學良有專門的廚師、護理員、按摩師和身邊的副官。    
    通常張學良的早餐都很豐盛,火腿、雞蛋、牛奶,還有金山桔,全都是按照他以往的習慣。午餐和晚餐一般都有七、八個菜,副官應漢民會來請示他想吃什麼菜,然後就吩咐大師傅照著做。飯後還有張學良喜歡吃的花旗橘子、美國蘋果和其他新鮮水果。特務隊每個星期都要去寧波,購買他所需的海味、水果等食品。宋子文也曾給他寄來過整箱的外國水果和可口可樂,有時軍統局還委託中國旅行社代購物品運來。    
    張學良每天都要喝三四瓶可口可樂,有時也喝咖啡,但很少喝酒,也不吸煙,只是很偶爾的會在飯後吸上一支。他每天晚上大約十點左右就寢,臨睡前要洗澡。洗澡後由私人醫生騰蔚萱進行按摩。    
    知道張學良喜歡體育運動,好動不喜靜,戴笠特意讓劉乙光在招待所前安置了一架單槓,在旅行社後面又辟出個球場,既可以打籃球、排球,又可作為網球場地,同時還讓人在溪口上游圍了一個游泳池,派人送來釣魚竿。    
    平心而論,在生活上,蔣介石對張學良的照顧還是很周到的,然而,精神上呢?張學良痛苦萬分,苦悶萬分。有時候,他真想跑到一個無人之處,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吼上一陣,一解心中的煩憂。可是,天下之大,竟然沒有他張學良一個可以自由哭笑的地方,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分分秒秒,他的身邊都有警衛來回巡行,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無論做什麼事情都不能遂意。即使經過蔣介石同意可以探望張學良,劉乙光也形影不離,伴隨左右,說話極不方便。    
    悲憤交加中,張學良常常自問: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呢?    
    1937年「八一三」上海抗戰爆發,奉化溪口也不再是個清靜之地。張學良顛沛流離的遷移生活從此開始,根據戰時的需要,他先到安徽黃山,再到江西萍鄉、湖南郴州、沅陵,最後到了貴州修文。    
    初抵黃山,下榻居士林別墅。離別墅不遠,有一個溫泉,中國旅行社在此設有招待所,為國民黨空軍療養地。張學良一到,原住在別墅療傷的空軍軍官被遷出,溫泉區也劃為張學良專用,外界任何人不得入內。    
    偌大的溫泉區變成了只有張學良才可以進出的禁地,這引起往日常來洗浴的空軍軍官們的不滿,背地裡議論紛紛。後來看到警衛林立,張學良在嚴密監視下的極度不自由,他們不禁對他的境遇產生了同情,千方百計想要接近張學良。    
    一天,趁張學良上山遊覽之際,五六名軍官上前,剛想與張學良攀談幾句,緊隨張學良的警衛不由分說,就將眾人同張學良隔得遠遠的。又有一次,幾位軍官散步至居士林別墅前,向門口的警衛提出,希望能進去同張學良閒聊幾句,哪怕是請個安,問候一聲也好,沒待警衛回答,劉乙光急沖沖地從屋裡趕出來,厲聲將眾軍官斥退,並警告他們以後若再來糾纏,將通報他們的部隊,給予最嚴厲的處分。    
    面對此情此景,張學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惟有苦笑。    
    抵達黃山的第三天,張學良遊山歸來,一輛吉普車突然斜刺裡竄出,「嘎」地剎在眾人面前。警衛們如臨大敵,紛紛掏槍,劉乙光搶上一步,擋住張學良,驚恐地望向車內。但見車門「砰」地一聲打開,跳下一個年輕人,神色緊張地聲言要找劉秘書,要他趕快到縣裡去接南京打來的長途電話,蔣委員長要和他講話。    
    原來如此,虛驚一場的警衛人員都長噓了一口氣,紛紛收起手槍,四下散開。劉乙光一聽是蔣委員長找他,顧不得再聽來人道歉囉嗦,急匆匆跳上尚未熄火的吉普車,趕往縣政府。    
    電話是蔣介石親自打來的,詢問張學良在路上的情況和在黃山居住的情況,並命令劉乙光他們馬上離開黃山到江西萍鄉去待命,劉乙光向蔣介石訴苦說,現在沒有交通工具,也沒有錢了。    
    蔣介石在電話裡厲聲命令:「沒有交通工具,就在屯溪封車;沒有錢,先向歙縣縣長借用!」    
    縣長聽見是蔣介石親自打來的電話,嚇得立即答應借給三千塊。劉乙光又安排憲兵到屯溪去封車,這時日軍已進逼南京,屯溪社會秩序混亂,人心惶惶,那裡有汽車可封,急得劉乙光團團轉,最後不得不拿出「軍事委員會」的封條,強行封了八輛汽車,司機、助手共15人,這才上路開往萍鄉。張學良對這樣的突然遷移,感到很煩惱和不安。    
    從黃山出發,行程兩天,經南昌、高安後便到達江西萍鄉。在兵荒馬亂中奔波,張學良的情緒自然不會好,再加上萍鄉是一個小縣城,地理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十分閉塞,附近也沒有什麼名勝古跡,實在無處可去。因此,張學良在萍鄉時倍感寂寞和苦悶。    
    見張學良這般無精打采,劉乙光感到十分棘手,他生怕張學良悶出病來。一年來,蔣介石對劉乙光的「管束」工作十分滿意,明令不准再換他人。戴笠在不久前的一次通話中,也隱約透露給他晉陞上校的問題,這令他精神振奮,勁頭倍增。他相信,只要張學良本人不出問題,那麼,到了年底,他的領口上一定會如願變成兩槓三星。    
    可如今,張學良整天憋悶在屋裡,這可怎麼辦呢?自從負責監管張學良之後,劉乙光給自己確定了一條最基本的原則:只要不違反南京的禁令,他張學良怎麼高興就讓他怎麼去做,他願意怎麼尋樂就怎麼去盡興,反正軍統局每月給他撥一個團的經費,錢從來不缺,再說,張學良本人的財源也很豐厚。    
    於是,劉乙光便讓憲兵和警衛們一起動手,在住地不遠處修建了一個網球場,讓幾個身手好的警衛陪著張學良打網球,但運動並沒有排遣張學良因無法奔赴抗日前線而累積的煩悶,加之警衛們的球藝都在他之下,沒過幾天,他便興趣索然了。    
    萍鄉不但風景不好,而且天氣陰冷,淫雨綿綿,張學良情緒低沉,身體也出現了問題。由於缺乏維生素,他的腿腳腫脹得厲害,對此,張學良很是苦惱,他對劉乙光說:「這太不公平了,弟兄們在前線打日本鬼子,流血犧牲,可我在後面閒呆著,腿腳卻腫得不能走路!不行,這樣下去怎麼得了,真有一天我到前線怎麼辦?」張學良時刻不忘渴望前線殺敵的壯志凌雲,可是,他沒有想到,或者他不願想到,他是永遠也等不到這一天了。    
    轉眼春節到了,往日冷冷清清的萍鄉街道也熱鬧起來了,雖逢戰亂,但人們耍獅子、唱花燈、踩高蹺的熱情不減,從大年初一一直鬧到元宵節。張學良為排遣心中的鬱悶,瞭解一下當地的民情,執意要上街看看,劉乙光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答應。為此,他做了周密的安排:這天是大年初五,萍鄉的大街小巷都設置了以維持秩序為名的憲兵,保安隊也派出了巡邏隊,各街道口都放置了崗哨。劉乙光又派便衣先在萍鄉城裡偵察了一番,沒有發現什麼可疑情況,才讓張學良上街。    
    吃過早飯,張學良在便衣的陪同下出發了,他們都化了裝。張學良身穿藍卡嘰布工裝,頭戴鴨舌帽,打扮成一個汽車司機。劉乙光和特務們有的著西裝,有的穿中山裝,有的則套上長袍,打扮成商人或紳士。    
    煥然一新的街面上,人頭攢動,鑼鼓喧天,好不熱鬧。張學良頓時被這種歡樂氣氛所感染,他露出久違的笑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奮力遊走,左顧右盼。    
    忽然,背後有一個興奮的聲音響起:「這不是少帥嗎?」是東北話!千里之外,驀地聽到耳熟的鄉音,張學良急忙轉身,只見一個東北漢子正奮力向自己擠過來。張學良覺得很面熟,但又一下想不起在哪見過,正欲開口打個招呼,劉乙光已搶先一個箭步上前截住了東北漢子,他訕笑著說:「老鄉,你認錯人了吧,他是我們的汽車司機,什麼少帥老帥的!」這時,旁邊的便衣特務們也都圍過來,簇擁著張學良擠出了人群。    
    劉乙光向便衣特務們使了個眼色,東北漢子便被盯了梢。經偵探,得知此人曾在大帥府當過理髮師,也為張學良理過發。九一八事變後,流落到關內,前不久才到萍鄉,仍以理發為生。這本是件小事,但劉乙光心裡仍感到很緊張,當即和戴笠通話,請示此事的處置辦法。戴笠聽後,當下就命令劉乙光:一、立即切斷電源;二、做好轉移湖南的準備。劉乙光得到指示後,馬上採取了措施,不久,那位東北理髮師便在萍鄉小城神秘地消失了。


第十二章 仇人恩人劉乙光3、寄信風波與敬禮事件

    「哎,日本人打來比我們跑得還要快,我們還沒有住定,又要奉命跑了,跑到哪裡才是個頭啊?」聽說又要搬遷,移住湖南的消息後,張學良心情沉重,望著牆上的中國地圖,不住地搖頭,歎著氣對劉乙光說。    
    1938年1月,張學良一行到了湖南郴州,在軍統局指定的蘇仙嶺安頓下來。在蘇仙嶺的時候,張學良的情況已大不同於在溪口時期。那時夫人可以陪伴,友人和故舊在獲得批准後可以來看他。而到了蘇仙嶺後,就以戰爭期間情況特殊為理由,將這些待遇全都取消了,也不允許夫人於鳳至陪伴,將張學良安排在蘇仙觀內,於鳳至則軟禁在城內一個戒備森嚴的獨門小院裡,不能外出,外人也不許入內,形同囚徒。張學良每週僅能下山一次,與軟禁在城內的夫人相見。    
    自離開溪口以後,張學良心情一直不好,此時的精神更是苦悶難耐。「七‧七」事變以後,向蔣介石請命參加抗戰,未獲准許,反而步步南遷,由溪口到黃山,由萍鄉又到郴州,看來蔣介石是不想讓他參加抗戰了,而且恢復自由也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此時的張學良,猶如一隻受縛的大鵬,空有一腔報國凌雲志,卻無處施展。壯志難酬的悲愴,報國無門的憂憤,使得張學良只有借酒買醉,一醉方休。然而「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他心底的激憤又豈是區區薄酒所能化解的?忍無可忍之際,他也曾拔槍朝著窗外的桂花樹連連射擊,直至彈盡;他還曾寫下「恨天低,大鵬有翅愁難展」的詩句......張學良的鬱鬱不樂,使劉乙光無計可施,他擔心張學良情緒不好,怕他有個三長兩短,自己不好向蔣介石交代,就千方百計地想法讓張學良高興,打麻將、下象棋,學唱京戲、上山狩獵,只要張學良想玩,劉乙光和特務們就奉陪到底,毫不含糊。    
    可是,這期間,還是發生了兩件讓張學良很傷心的事。    
    在戴笠給劉乙光下達的若干條指令中,最關鍵的一條就是嚴密封鎖有關張學良的所有消息,絕對保障他的人身安全。一般來說,只要在郵電上一卡,與外界也就基本上斷了聯繫。所以,張學良每轉移一個地方,特務們首先就要派人控制郵電通訊。軍統局規定,張學良對外發信,須交給劉乙光,由他轉至軍統局審查或送蔣介石批示後,方能發出;外邊寄給張學良的信,也須先由軍統局審查,再由劉乙光轉交張學良。同時還規定,所有人員與親友通訊,絕對不能透露一星半點張學良的情況,違者如發現要受到嚴重處分。    
    在郴州時,軍統局派了一個名叫黃靜宜的特務來負責秘密檢查、監視張學良的信件。春節後不久,黃靜宜在郵局檢查信件時發現了一封由蘇仙嶺寄出的信,挑出一看,原來是張學良的李副官寫的,收信人是他的親戚。雖然信中主要是報報平安,並沒有什麼可疑的話,但李副官是跟隨張學良的人,他所到之處必定有張學良。誰這麼膽大,竟然將這樣一封可能暴露張學良行蹤的信交到郵電局去呢?黃靜宜把這封信帶回來交給了劉乙光,劉乙光拿到信後,十分重視,馬上著手開始調查。    
    幾經查證,最後,所有的疑點都集中到了隨隊替張學良打針的一名男看護身上,劉乙光認為此事非同小可,必須對他採取必要的措施,所以硬逼著他向張學良請假。    
    張學良從警衛的口裡對此事已略知一二,當著警衛的面,他沒有多說什麼。當男看護被迫來向他「請假」時,張學良盯著他凝視了好久,萬千言語只化作了一句:「你多保重吧!」    
    男看護奉命收拾行李,離開了蘇仙嶺,剛一下山,就被早已等候在山下的特務們扣押,送到郴州憲兵連的駐地,囚禁起來,後來,又以「洩露軍事機密」的罪名被判刑五年,關進監獄裡,直到抗戰快結束,才重獲自由。而這一切,張學良一直都被蒙在鼓裡。    
    這件事讓張學良心裡老大不是滋味,而劉乙光則提心吊膽了一陣,緊接著,又發生了一件敬禮事件,更是讓劉乙光如臨大敵,惶惶如喪家之犬。    
    事情起源於洗澡。張學良一向有愛洗澡的習慣,即便沒有澡盆等設施,也要在木桶裡洗一洗。由於搬遷轉移,途中不便洗澡,張學良顯得十分煩躁。一到蘇仙嶺,他得知這兒有泉水,便每日到泉水中泡一泡,後來天氣涼了,洗泉水澡不行了,在木桶裡洗澡又不方便,張學良便提出要到城內東大街的浴池裡去洗澡。每次去洗澡前,劉乙光都要先派人去城裡浴室接洽,定下日子,老闆「掛牌謝客」,專門接待張學良來洗澡。    
    二月中旬,張學良又要下山洗澡,照例是劉乙光陪同,十二個警衛隨行,劉乙光和張學良並肩而行,眾特務尾隨於前後左右。行至途中,突然有一個佩帶國民黨炮兵中校領章的軍官,迎面而來,見到張學良,立即恭敬地立正敬軍禮。對此突發事件,張學良顯得異常鎮靜,他既不答話,更不還禮,只是看了對方一眼後,就若無其事地走自己的路。    
    然而這一情景卻把劉乙光嚇得臉色驟變,這裡怎麼會有人認識張學良?而且此人還是個炮兵中校!此事引起了劉乙光的極大恐慌,他不敢疏忽,惟恐出事,只希望此時張學良快點回到山上去,於是他對張學良扯謊說:「今天盆浴等候的人太多,不會有空了,還是改天再來洗吧。」張學良猜出劉乙光此話的原由,便笑著說:「那就改天再來,我們回去吧。」聞言劉乙光才舒了一口氣,他向特務使了個眼色:跟蹤那個軍官,查明其情況。    
    回去後,劉乙光又找到軍統駐城內的郵檢員黃靜宜聯繫,追查向張學良敬禮的軍官的一切情況,並要匯報。經過調查瞭解,才知道國民黨有一個炮兵旅剛從外地調往郴州,這個炮兵旅是由東北軍炮兵部隊改編過來的,那個向張學良敬禮的軍官是炮兵團的副團長,毫無疑問是張學良東北軍的舊部。    
    情況弄清以後,人人都變得緊張起來。誰都知道,張學良是東北軍之魂,官兵們對他的信賴已經達到迷信的程度,要是被他們得知了張學良住在蘇仙嶺,採取突然行動營救張學良,一個小小的憲兵連和特務隊哪裡是他們的對手?此地又沒有什麼救援,萬一出了事,只能束手就擒。劉乙光幾經考慮,最後決定,一方面用電報向戴笠請示辦法,一方面採取緊急措施,加強戒備,嚴防出事,並做好轉移的準備。當晚,憲兵連增加崗哨,特務隊也在廟門口附近增加游動哨,但劉乙光驚恐的情緒並未消除,只願晚上不要出事。    
    第二天,劉乙光臨時決定馬上將張學良轉移到他的老家一個安全的地點,他是鄰縣永興亭司鎮人,他的家鄉離郴州只有四十里,前些天他剛回過一趟故里,知道那裡有一所名叫「文明書院」的小學,有20多間房舍教室,正好可以作為暫時的安身之處。    
    張學良對這次突然轉移,表面上沒有什麼反應,但他心裡清楚,此次搬家與那位炮兵中校向自己敬禮有關。    
    搬到永興,一連數天烏雲密佈,陰沉沉地壓得人心頭沉重。張學良悶在房間裡,終日以報刊度日。一天,溫煦的陽光終於驅散了陰霾,張學良這才從屋裡走出來,到院子裡曬曬太陽。    
    「永興這地方,氣候還是滿好的。」劉乙光跟在後面,無話找話地說。    
    「劉秘書」,張學良突然喚了一聲,轉向劉乙光,盯著他問:「那天在郴州街上向我敬禮的軍官是誰?」    
    劉乙光萬萬沒有料到張學良會提起此事,一下子怔住了,支吾道:「噢,副司令,那個軍官,是新調到郴州兵團的副團長。」見張學良並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只得把調查來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向張學良說了。    
    張學良聽後,沉吟了一會,對劉乙光說:「東北軍裡的官兵對我是很尊敬的,見了我敬個禮是很正常的事。劉秘書,我希望那位軍官不會因為這件事,日後受到什麼影響。」    
    「不會的,副司令。」劉乙光立即接話道,「你想得多了,那人不會有什麼事的。」    
    然而,他臉上不自然的表情並沒有逃過張學良的眼睛,張學良望望他,不再說什麼,只把陰鬱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遠山。    
    張學良永遠也不會想到,當時情況危急關頭,特務們曾經暗地裡決定,萬一有武裝劫獄之事發生,他們就把張學良等人統統打死,一個不留。幸虧後來轉移得快,這件事沒有發生,張學良總算吉人天相,逃過了一劫,若真發生了,那張學良也許性命就難保了!


第十二章 仇人恩人劉乙光4、官至少將(1)

    除夫人於鳳至和趙四小姐外,對張學良的生活、情緒最為「關心」的,非劉乙光莫屬。自三年前在南京明故宮機場將張學良迎下飛機開始,劉乙光的命運便同這只「籠中虎」緊密地連在了一起。三年來,由於他在看管張學良期間所表現出來的周到、縝密,以及他對黨國的忠心耿耿,贏得了蔣介石和戴笠的讚賞,僅僅三年,他的官階便由少校晉陞為上校,而且,還有繼續晉陞的趨勢,戴笠暗示:只要對張學良的看管不出差錯,不用兩年,他的肩頭便可扛上一朵「梅花」,當上將軍。    
    對於一個軍人來說,再沒有比當上將軍更有誘惑力的了。自此,劉乙光對張學良照看得更加耐心細緻周到,他盡力地朝著那個誘人的目標靠攏,他充滿了信心。    
    功夫不負有心人。幽居在陽明山的時候,有一天,戴笠為於鳳至出國看病的事來到了陽明洞,看過張學良之後,戴笠找到劉乙光,向他宣佈了兩個消息。    
    「乙光,委員長已經批准了我的報告,特別任命你為軍統局少將專員!」戴笠笑瞇瞇地看著劉乙光,緩緩地吐出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突聞喜訊,劉乙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有點不知所措,好大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似的,呼地立正,腳跟一靠,畢恭畢敬地朝戴笠敬了個軍禮,口中感激不斷:「感謝局長的栽培,乙光我沒齒難忘,局長放心,乙光一定不負所望,......」    
    戴笠揮了揮手,截住了他的話,說:「我今天來,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戴笠的臉色嚴峻起來,劉乙光也凝神屏氣,等他吩咐。    
    「委員長擔心,西安的兩隻虎會不會隔山呼應。」戴笠說著站起身來,向北面指了指說:「還有一隻虎,就在附近,楊虎城就關在息烽的玄天洞,離這兒不過三十幾里地。」    
    聞言劉乙光不禁大吃一驚,由此他也知道今後自己的任務更加艱巨了。    
    看樣子,蔣介石短時期內是不會釋放張學良,還他自由的了,劉乙光與張學良相伴的日子還長得很。為了更好的完成任務,劉乙光索性將一家老小接來同住,陪他熬受深山古寺裡的寂寥日子,從此,每日吵吵嚷嚷不斷,生活的寂寞倒是驅散了不少,但矛盾也由此而生。    
    1944年冬,日軍竄擾貴州黔南一帶,攻佔獨山,使貴陽一日數驚,連連告急。這時,看守楊虎城將軍的龔國養趕到貴陽向戴笠請示何時遷移,戴笠笑了笑說:「這麼緊張的時候,連運物資的汽車都調不過來,還能管他們?萬一日軍繼續進犯,你們一聽到貴陽淪陷,敵人向重慶進軍時,你就可以在混亂時把楊虎城一家結果,用不著再讓他們留下去。」    
    龔走後,沈醉問戴笠還有同樣的張學良是否也要轉移?戴笠回答:「等到時候還不是一樣解決,我們自己都顧不上的時候,就不得不採取簡單的手段來對付這些人了。」    
    沈醉後來回想往事,寫下這樣的文字:「幸好日軍沒有進軍,否則,張、楊兩將軍便會在蔣軍撤退時都被殺害。」    
    張學良又一次逃過一劫。    
    轉眼,1946年來臨了,抗戰勝利,內戰爆發。此時,戴笠已死,軍統局也撤銷了。蔣介石另在國防部設立了保密局,由鄭介民出任局長。國民黨在大陸的大勢已去,蔣介石覺得要繼續囚禁張學良,台灣比大陸任何地方都保險。    
    1946年10月,蔣介石指示鄭介民:張學良應當立即秘密移解到台灣。鄭介民得密令後,於10月17日致電重慶軍統局處理善後的辦事處主任張嚴佛:「委員長指示:張學良應即解到台灣去。已通知劉乙光與兄接洽,先把他解到重慶,候兄交涉赴台專機,然而由劉乙光起解。」    
    如何在張學良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將他秘密移往台灣,劉乙光與張嚴佛頗費周折,密謀策劃,終於研究好了誘騙張學良轉移的借口。劉乙光領受了上司的諸項安排之後,返回桐梓。    
    一回到桐梓,劉乙光便直奔張學良房中,告訴張學良說:「委員長來電啦,說讓副座和四小姐離開桐梓,先到重慶住上一陣,然後回南京去。」    
    「回南京?」張學良先是一愣,接著便信以為真,他激動地站起來身,在房間裡來回走動,「這麼說,委員長終於想起我張學良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張學良興奮異常,整天摩拳擦掌,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精神也陡然煥發,彷彿年輕了好幾歲。一個星期後,張學良一行離開桐梓,前往重慶,在樂山松林坡戴笠生前寓所暫住,等候飛機。    
    當天晚上,劉乙光全家陪著張學良、趙四小姐吃晚飯。劉乙光的兩個孩子把吃剩的骨頭往地下吐,張學良笑著對兩個孩子說:「這樣不行,這兒不比我們住在鄉下,以後要留心些。將來我們住的地方都像這兒這樣乾淨漂亮,可不能隨便向地下吐東西了。」劉乙光的老婆對張學良的話很反感,慫恿兩個孩子往地下吐個不停。    
    抗戰勝利之初,劉乙光以為蔣介石可能會釋放張學良,因此,對張學良的態度顯得特別恭敬。後來,劉乙光見老蔣密令將張學良押往台灣,壓根兒就沒有還張學良自由的意思,加之自己又是持掌「管束」大權的「少將專員」,對張學良的態度便日趨惡劣,言語舉止也放肆霸道起來。    
    此刻,劉乙光的老婆又故意尋釁,趙四小姐連忙扶張學良離席到屋裡去休息,避免發生不快之事。不過,張學良的心思似乎全都集中到回南京的興奮之中,他對剛才的一切並不在意,他滔滔不絕地對趙四小姐說:「別的我什麼都不想了,我只希望早日飛到南京,面見委員長。」


第十二章 仇人恩人劉乙光4、官至少將(2)

    10月30日,張嚴佛在重慶安排好了專機,向張學良報告說:「副座,飛機已經交涉好了,明日拂曉在白市驛軍用機場起飛,直飛南京。」張學良信以為真,十分高興。    
    翌日拂曉,在去機場前,劉乙光才向張學良說了實話,宣佈說:「送副座去台灣,不是去南京。」這消息來得太突然,太意外了,張學良憤怒地一掌猛擊在桌上,牙關咬得緊緊地,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在被囚了整整十年之後,蔣介石還會對他再耍這麼一個花招,將他騙出大陸,押往遙遠陌生的一個孤島。他真是太天真了,蔣介石一再食言,一再欺騙,他張學良卻一再上當,一再輕信,在老謀深算、居心叵測的蔣委員長面前,他永遠只能束手就擒,甘拜下風,他怎麼可能是輕諾寡信、翻雲覆雨的陰險小人的對手呢!一股悲愴之感湧上心頭。    
    這時,劉乙光向張學良報告飛機何時起飛,剛一開口:「報告副座......」就被張學良生氣地截斷了:「還有什麼副座不副座,乾脆把我當犯人算了!」    
    然而,張學良雖然震怒不已,但他知道和特務們發脾氣是沒有用的,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他們畢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所以,張學良竭力克制著自己,瞪大了眼睛呆坐了一會兒,才表示同意去台灣。他回到房間,跟趙四小姐說這件事時,聲音還止不住在發顫。    
    飛機臨起飛前,劉乙光對張嚴佛說:「張學良身邊的那個副官是他的心腹,和憲兵混得很熟,對管束張學良是個障礙,決不能再讓他跟到台灣去,請你想辦法留下他。」飛機起飛後,應副官隨即被押送到渣滓洞看守所,跟隨張學良多年的王媽也被留了下來,這樣,張學良身邊除了趙四小姐外就再也沒有心腹之人了。後來,在國民黨大潰敗,撤離重慶前展開的大屠殺中,應副官慘遭殺害。    
    飛抵台灣後,張學良先在台北市郊的草山招待所住了三天,然後由台灣省政府主席陳儀陪同前往新竹縣竹東鎮的井上溫泉。    
    「這幾間房子光線好一些,走廊也寬,是專為漢卿和四小姐準備的。另外,我還從台北找了兩個女傭人,專門負責照料你們的飲食起居。」陳儀指著幾間外表裝飾較好的房子說道。誰知陳儀走後,張學良和趙四小姐觀看溫泉回來,眼前的情景讓他們目瞪口呆:劉乙光的老婆正在先前陳儀指定給他們住的那幾間大房間裡忙進忙出,一見他們進來,竟恬不知恥地說他們人多,正好住這兒。    
    張學良不想多惹麻煩,就忍住了沒說話。一個星期後,陳儀又來井上溫泉看望張學良,見此情景,大為惱火,訓斥了劉乙光一通,叫他立即把房間騰出來,讓給張學良和趙四小姐。劉乙光的老婆嘟嘟噥噥,罵罵咧咧,滿臉不高興,勉強搬了出來。    
    從此,劉乙光對張學良監視得更加緊密,張學良對此並不在意,使他不能忍受的是劉乙光的老婆和孩子每天都吵吵鬧鬧個沒完沒了,常常給張學良增添煩惱和諸多不便。這段時期,張學良與劉乙光關係很緊張,劉乙光的老婆同趙四小姐處得也不好,張學良積蓄了十幾年的牢騷終於再也忍不住了,他對暫時接替劉乙光看管他的張嚴佛大吐苦水,把滿肚子的幽怨,都盡情發洩了,談到十幾年來的囚禁生活,受盡了劉乙光夫婦的百般凌辱和精神虐待,含冤抱屈,無處申述,無理可說。    
    張嚴佛曾在「西北總部」代理過由戴笠掛名的機要組第二科科長,當年與張學良相處得不錯,說來也算是張學良的老部下。劉乙光的老婆神經有毛病,劉乙光將其送到台北市醫院治病,並要求請假一個月照料病人,也想借此休息一下,緩和他和張學良之間的空氣,於是,張嚴佛便被鄭介民派去接替劉乙光。劉乙光暫時走了,換上了一個偽善者,張學良覺得思想上稍微輕鬆了,顯得很高興,也很願意與張嚴佛長談,張嚴佛幾乎時時同張學良呆在一起,轉山、游泉、打球、論史,傾聽著他對長期關押的不滿和對劉乙光夫婦種種劣行的斥責。    
    「十多年來,劉乙光把我張學良看作是江洋大盜,惟恐我越獄逃跑,又怕我自殺,處處限制我,給我難堪,不管我受得了受不了,他要怎麼幹就怎麼幹,實在做得太過分了。    
    初來的時候,有兩名下女,陳儀雇來照料我和四小姐的,可是不幾天,就被劉乙光打發走了。十幾年來,夫人(宋美齡)和親友送給我的東西,經常被劉乙光夫婦剋扣,有時被截留一半,有時竟全部被沒收了,與來信所寫的對不上數。劉乙光公開大膽地這麼幹,被我們發覺了,他彷彿沒有這回事,毫不在乎,我怕為了這些小事和他們夫妻鬧翻了,更受罪,只好不作聲。    
    我們每次吃飯,劉乙光一家六七口,大的十幾歲,小的一兩歲,都同我們一桌,他們吵吵嚷嚷地搶著吃。    
    這些事不值得一談,可是搞得太髒了,我同四小姐幾乎每頓都吃不下飯。劉乙光的老婆有時還指桑罵槐地罵小孩,而暗地裡卻是在罵四小姐。可好,你來了,劉乙光一家暫時離開了,我們也可以吃幾頓清爽飯了,你看這樣好的菜飯,難道是專為劉乙光一家預備的嗎?這些,十幾年了,我都向誰說去?」    
    張學良的心情十分激動,多年來壓抑在胸中的鬱悶、忿恨,今日可謂是無所顧忌,一吐為快,他又說:「我張學良決不是因為有了劉乙光看管我,才不敢越獄逃跑,才不尋什麼短見!碰上了劉乙光,不過多受些閒氣,本來就算不得什麼。我不把你當部下,你還有你的身份,算我們還是朋友吧,過去的事不過向你說說,消消氣算了吧!」    
    後來,張學良還賦詩一首,表達心境:    
    山居幽處境,舊雨引心寒。    
    輾轉眠不得,枕上淚難干。


第十二章 仇人恩人劉乙光5、矛盾激化

    1947年台灣爆發「二‧二八」事變,張學良在這次事變中,險遭毒手,和劉乙光的關係緊張到了極點。    
    事變爆發當天,劉乙光便得到了通報,當即加強了對井上溫泉周圍地帶的警戒,全面防禦,局部戒嚴,切斷與外界的一切聯繫。如此興師動眾,並非空穴來風,劉乙光的緊張,是有原因的,他得到來自台灣警備總部的密報,說是有人想趁混亂營救張學良,並已派人到井上探查過地形,聞報後的劉乙光,驚狀可想而知——這次的情況可真是非同尋常,異常嚴峻啊!    
    劉乙光不敢疏忽,他調集了手下所有的憲兵和特務,全副武裝,整裝待命。井上溫泉的惟一入口桃山隧道被封閉得嚴嚴實實,任何人都不得入內;電話也被切斷了;張學良住處周圍,憲兵特務層層佈防,不分晝夜,加倍警戒,個個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幾個專門負責「照料」張學良的警衛則荷槍實彈,面目冷峻,提著槍在房門口一刻不停地來回走動,還時不時地探身屋內,窺視張學良的動靜;劉乙光在那幾天,也特別的凶狠,老是惡狠狠地盯著張學良,彷彿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也不像以前那樣和張學良搭話,一副要把人吃下去的凶相。夜深了,還可聽得劉乙光和他的部下時而嘈雜喧嚷,緊急集合,時而又躡手躡腳地竊竊私語,總而言之,是一種應付非常事件的可怕現象。    
    因為劉乙光已事先卡斷了所有的信息來源,所以,張學良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事。他去問劉乙光和周圍的人,結果人人守口如瓶,凶神惡煞似的愛搭不理。張學良在房間裡,毫不知情,悶悶不樂地也不知如何是好。    
    張學良還不知道,他其實已面臨著殺身之禍。劉乙光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準備,張學良可能會趁亂逃跑,也可能被山民劫走,一旦局面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就會採取緊急措施,將張學良和趙四小姐亂槍打死,對上面報告則稱是台灣亂民前來劫獄所為。    
    一個平時和張學良相處融洽的警衛不忍看張學良被蒙在鼓裡,偷偷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張學良。張學良聽罷怒火中燒,他滿臉通紅,額上青筋鼓脹,兩手由於極度的驚訝和憤怒而微微地顫抖。他不甘心啊!他張學良就落得個這樣的下場嗎?——在混亂中陰謀被亂槍打死!    
    那幾天,張學良一直在盤算,如果劉乙光真要下毒手,是引頸就戮呢?還是奮起反擊?或者先下手為強,把劉乙光給殺了,或是大家同歸於盡?他自認有把握控制得住特務隊和憲兵隊的大部分人,劉乙光這個蠢材,平日待部下刻薄寡意,一味死扣,加上他那個又蠢又惡的老婆,常對他施以婦人之見,兩個人都那麼狠,他的部下早就心不服,言不敬,腹誹良久了。憲兵特務們知道他張學良同委員長和夫人,還有宋部長有特殊關係,關鍵時刻他們肯定會陣前倒戈,真要同劉乙光拚命,殺了他,還不容易,自己也不枉落個軍人的死法。但張學良並不願意這麼做,他最後給自己規定:不到萬不得已,不輕易動殺機。    
    也幸虧了蔣介石選中的這個地方!井上溫泉四面是崇山峻嶺,地勢險要,與外界僅靠一條狹窄小路相通,谷地最窄之處即是桃山隧道,僅能容一輛車通過。這樣的地勢,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再加上劉乙光在事變一開始就封鎖了桃山隧道,使任何企圖營救張學良的人都無法入內,參與事變的吳克泰等人見此情景也就放棄了解救張學良的行動。所以,劉乙光惶惶不安的民眾劫持張學良的局面並沒有出現,台灣事變不幾天就平息了,但外界的緊張混亂狀況仍在持續。    
    因為與外界隔絕了一切,自然糧食也運不進來。事變期間,憲兵、特務們連續吃了5天的山芋、蕃薯,趙四小姐也不例外。除了張學良每天中午可吃一頓米飯外,其他人是一粒米也吃不到。劉乙光的老婆、孩子餓得直罵娘,張學良見狀,心有不忍,就把自己的米飯讓給劉乙光的孩子,和大家一起吃起了山芋、蕃薯。特務隊本想去關西買米,但遭亂民毆打,狼狽而回。一直熬到第九天,山下的部隊才和劉乙光取得了聯繫,送來了米面糖油等食物,噩夢一般的混亂這才結束了,張學良終於再一次絕處逢生,化險為夷。    
    第十天,約有一個連的兵力開到了井上溫泉,這時,劉乙光才徹底放下心來,打開了隧道關口,井上溫泉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台灣混亂期間,當時保密局看台灣時局不穩,曾打算把張學良再押解回內地,地點就在江西萍鄉,房子也找好了,東西也都打包了,但當時正值國共合作全面破裂之際,大陸局勢之亂比台灣有過之而無不及,只好作罷。現在想來,未免不是張學良的幸運,否則難保他不會遭到楊虎城一樣的命運。    
    生活又重歸舊態,劉乙光大概也覺得自己事變中做得太過分了,此時迫不及待地想彌補一番,他對張學良和趙四小姐的態度來了個180度大轉彎,不僅常常沒話找話地湊上來搭訕幾句,還主動來到張學良的房間問這問那以示關心。張學良冷眼旁觀,感慨萬千,人世浮沉,冷暖變化,莫過於此。    
    可是清靜依舊難求,小孩的尖叫、吵鬧,從早到晚,不絕於耳。大人的打罵、呵斥,指桑罵槐,昭然若揭。張學良忍無可忍,從來胸襟寬大、性格隨和的他忍不住托前來看望他的張治中向蔣介石提出,能否和劉乙光一家分開住,和他們在一起,生活十分不方便,張學良希望有一定的自由和清靜。    
    張學良在提這個請求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惟恐被劉乙光聽見的小心翼翼讓張治中心酸,他保證一定將話帶到。這個要求,雖經張治中力陳,卻遲遲沒有回音。    
    1949年1月,蔣介石下野,李宗仁代總統後,曾下令釋放張學良。蔣介石為了不讓李宗仁得知張學良的幽禁地,就秘密把張學良送到高雄壽山要塞躲藏起來。基於保密,蔣介石甚至沒讓一個士兵跟隨。蔣介石坐兵艦到高雄,在要塞司令部裡,首先接見的便是劉乙光,他對劉乙光的保密及監視工作表示很滿意,並叫來侍衛通知情報局發給特務隊一萬元。在當時,黃金一兩值二三百元,一萬元相當於三百兩黃金啊!蔣介石還問候劉乙光及特務隊「你們辛苦了!」    
    劉乙光感激涕零,越發賣力,在紊亂的時局下對張學良限制更多,管束更嚴,兩人之間為了一些行動限制和信件檢扣的事情矛盾不斷。後來連保密局也得知了兩人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再加上宋美齡從中斡旋,最後劉乙光終於被調離了,保密局委派了一個軍校六期畢業的副處長王愷運來到張學良身邊,暫代劉乙光工作。對外,保密局聲稱劉乙光去陽明山聯戰班受訓,以此緩和張學良的情緒。


第十二章 仇人恩人劉乙光6、恩人劉乙光

    1941年5月的一天,幽禁在龍崗山上的張學良突然感到腹下隱隱作痛,吃了幾粒消炎藥後,不見好轉,到了晚上,張學良腹痛加劇,經隨隊醫生診斷,他得了急性闌尾炎,必須立刻住院進行手術。    
    劉乙光清楚地記得,臨來龍崗山前戴笠的指示:張學良如患病,外科找貴陽中央醫院院長沈克飛,內科病找貴陽醫學院院長李宗恩,但無論如何,事前都應向重慶方面請示。    
    但張學良這次的病來得如此突然,病情又那麼嚴重,要想等重慶的指示顯然已來不及了。劉乙光擔心張學良病情惡化,發生不測,於是就自作主張,去找貴州省主席吳鼎昌,請求幫助。吳鼎昌也怕耽誤了醫治,無法交代,就立即與中央醫院沈克飛取得了聯繫。    
    劉乙光在吳鼎昌的幫助下,把奉命西遷到貴州的南京中央醫院外科病房全包了下來,張學良馬上被送進了外科特別病房,入院診斷時已闌尾穿孔引起腹膜膿腫。手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經急救開刀引出膿液,切除了闌尾,張學良脫離了危險。    
    事後,劉乙光將張學良手術情況電告上司戴笠,戴笠立即回電指示:准許張學良住院,但要嚴加戒備。劉乙光於是就按戴笠的旨意,對張學良病房嚴加監視,除了沈克飛和「特護組」的醫護人員外,其餘人一律不許入內。    
    然而,手術的張學良因為創口膿未清完,引起感染,病情惡化,發起了高燒,醫生不得不第二次為張學良動了手術,又在醫院休養了好幾個月,才康復出院。    
    這次若不是劉乙光當機立斷,先斬後奏,把張學良送進醫院搶救的話,情況將不堪設想,為這件事,張學良很感激劉乙光,稱他是「恩人」,常對人說:「若劉乙光按部就班,請求待命,拖延了住院手術時間,那就不堪設想了。」    
    在漫長的幽禁歲月中,張學良大部分時間以讀書為樂,他曾輾轉托人買了不少書籍,其中有些是當時的禁書,如漢口大眾出版社的《蘇聯紅軍中的政治工作》、讀書出版社的《辯證唯物論與歷史唯物論基本問題》和《新哲學大綱》及新知書店出版的《中國通史簡編》等。按照張學良當時的處境,是絕對不會准許他閱讀這些書的。劉乙光如此網開一面,也算是對張學良做了件好事。    
    張學良心胸開闊、明理諒人,凡事看得開,他與劉乙光朝夕相處25年,就算是一家人,也免不了有磕磕碰碰,更別說是他們那樣的關係了。張學良和劉乙光曾經相處得很不錯,但後來一度變得很不好。劉乙光是一個忠實執行上司命令的軍人,加上他那湖南人的個性,處事不夠周全,和張學良那火爆性格撞在一起難免要發生衝突。但在長期的相處中,張學良逐漸理解了劉乙光,也體諒到劉乙光的所作所為是在奉命執行特殊任務,是在盡忠職守。在劉乙光的日記裡,大量地抄錄了蔣氏父子的「嘉言」和剪報,並寫有許多心得體會,因此可見他對蔣氏父子的忠心。蔣介石對劉乙光恩遇有加,又使得劉乙光只有更加賣力才能報答這種知遇之恩。因之,張學良對劉乙光有著一份同情,理解他的所作所為都是一個軍人向領袖的效忠。    
    所以,在1962年劉乙光升調安全局任特勤室主任的餞別宴會上,張學良才會風趣幽默地說:「劉乙光是我的仇人,也是我的恩人。仇人是他看管我,恩人是他救了我的命。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現在他要走了,我知道他家的情況,我想送他一筆錢,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也所以,在記者問到與劉乙光的關係時,張學良才會說:「劉乙光有他的立場,我還是很懷念他的。」    
    在張學良解除管束以後,張學良與劉乙光及其家人相處得很好,劉乙光及其家人在感情上是偏袒張學良的,並有較深感情,從劉乙光的大量照片中,有許多照片記錄了劉家與張學良及趙四小姐在「山居幽處」時的密切關係。劉乙光的大兒子劉伯涵說:    
    「在感情上,我們是偏袒著張先生的,對外面的風言風語,我們都很關心,因為我們有著很深的感情。    
    「我們弟妹對張先生都很尊敬,因為他以前把我們當一家人看,對我們很好,我們也一直視他為父執。在那些深山僻壤中,只有我們這家小孩,他對我們好也是自然的。那段時光也是我們全家最值得回憶的歲月,張先生的音容笑貌永遠留在我們的記憶裡,想起我父親就想到張先生。張先生的歷史功過自有定論,但他的愛國心都是絕對值得肯定的,我們永遠記得那山中的張學良。」    
    劉伯涵回憶起他們與張學良在一起度過的愉快時光,不勝感慨,他說:    
    「我八歲就與張學良先生生活在一起,我的弟妹們與張相處的時間更長。張先生、四小姐待我們如親生子女一般,我們也把他們視若父命般敬愛。張先生尤其喜歡我二弟仲璞,他的書房很整潔,藏書很多,平時別人是不准進去亂動他的書的,可是他看我二弟是個書獃子,特准他進去看書。二弟有時穿著臭襪子、髒褲子就躺在書房地上看書,大半天張先生也不以為忤,書亂了就由杜副官收。後來我這二弟學有所成,出國張先生還送了旅費,成為海水淡化專家。我妹妹則與四小姐特別親,四小姐待她比母親還好,她一回來就與四小姐到房中喁喁私語。她常接到四小姐送的東西,恩情終身難忘。張先生幽默開朗,我們在西子灣的時候,他會在院中掛個大西瓜,叫我回家來吃。我那時已在海軍軍校四十三年班畢業,派在巡防艦上服務,老總統來西子灣時我們就要錨泊外海警戒。我們住在石覺那幢半山上的房子,我在船上用望遠鏡就可看到院宅中的西瓜。由這小事就知張先生實在是個有赤子之心的性情中人。    
    「就同桌吃飯一事,我們與張先生同住一屋的兩頭,是戴先生決定的,他是想希望我們家人能陪伴張先生與四小姐,分享點家的溫暖,也可以讓我父親因攜眷而安心工作,所以到任何地方都撥有安置眷屬的經費。張嚴佛說張先生對我弟妹們的同桌吵嚷感到不快,但我們從未見張先生面現不悅之色,他似乎很高興與我們聚在一起。這種生活小事只需一句話就可改善的,但是他卻顧及我們的情面,隱忍不發,可見張先生的修養耐性都是很高的。難怪他對上面從未發出怨言,寬宏精心地度過那些幽居歲月,或許宗教力量對他的影響也是很大的。    
    「可能在38年(1949年)前後,張先生有憂煩的時候,但是每次見到我們弟兄回來,他還會高興地跑到廚房中弄點好菜來給我們吃,又常送點好用的小東西給我。我想,一時的怨氣不滿可以暫時忍耐,但長年久日掩飾喜怒,偽裝感情是很難辦到的,尤其以張先生率真的個性,更不可能。他那些發自真情的關愛,而且持續十多年,我們是永不忘記的。」


第十三章 從絢爛歸於平淡1、餘生烽火讀明史(1)

    虛偽的蔣介石對於將張學良囚禁起來有一個頗為可笑的說法:    
    「張漢卿來京以後,承認了自己的錯誤,覺得自己讀書少,修養不夠,再三表示要跟著    
    我讀書、學習、修養。他自己不願回去,你們也不能強迫他回去啊。」    
    如此彌天大謊,蔣介石居然說得臉不紅,心不跳,煞有其事一般。他在溪口果真給張學良佈置了一個書房,三個大書架,每個書架都有6尺高,裝滿了哲學、歷史方面的書籍,另外還有許多英文畫報及外文雜誌。書房一角並設計了一個報架,上面擺著軍統局專門為張學良訂的《申報》、《新聞報》、《時報》和外文的《字林西報》。    
    張學良在溪口,遊山玩水,不免觸景生情,感傷不已;打網球乒乓球,棋無對手;聊天,    
    又無法直抒胸臆;百無聊賴之際,也只有看書。張學良喜歡閱讀外國畫報,他托人從上海運來一大批的英文書報和外文雜誌書籍,警衛人員去寧波購物時,張學良便開具書單,讓他們代為購買。宋子文也經常給他寄來雜誌和書,每次都有二三十本。    
    蔣介石為囑張學良好好讀書,還特別派來一位浙江籍的老學究、前清進士步老先生,每天給張學良講一個半鐘頭的古書,從《論語》和《中庸》講起。當時正值全國同仇敵愾,抵禦外侮,抗日號角響遍華夏大地之時,而這裡卻整天是「之乎者也」、「仁義禮智」這類,張學良不勝厭煩,其他人也鼓不起勁來,大家都不願意聽老先生講課。步老先生也自感乏味,勉強講了不到10天,就主動要求離去。    
    沒有了老師,張學良讀書並沒有懈怠,他從小便勤奮好學,少年時曾博覽群書,後來因為征戰南北,戎馬倥傯,一度無暇讀書。溪口幽禁,倒讓他有了大塊的時間可以重溫舊學,吸吶新知,他自嘲地說:「過去『皇皇三十載,書劍兩無成』,如今得有閒暇讀點書,也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罷了。」他不但學而不厭,而且還誨人不倦。    
    負責「保衛」張學良的特務隊都是些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正是學知識長見識的時候,看到他們為了他而失去求學長智的機會,張學良深感如此耽誤前程,實在可惜,便向劉乙光提議,把他熟識的吳老先生請來,給大家講點古書,以開視野,長見識。劉乙光報請上頭後,蔣介石立即應允,從北平請來了吳老先生。    
    在張學良的鼓動下,特務隊員組成了讀書會,大家都來聽老先生講學。讀書會的第一課,吳老先生講的是《左傳》上「鄭伯克段於鄢」那一段歷史故事,講者認真,聽者專心,老先生剛講完,就有人發出「鄭伯這個人太無手足之情了,對自己的兄弟怎麼可以使用陰謀手段」的感慨,張學良也很有感觸,他說:「我們學習研究歷史,並不是要去學歷史上那種卑鄙人的陰謀手段,去想法子害人。但是我們明白了,以史為鑒,卻可以防備別人加害我們呀。你們別以為現在是民國時代了,那些陰謀家使用的手段,其實同春秋戰國時代差不了多少呢!」    
    吳老先生是前清舉人,衣帽鞋襪、言談舉止無不有清代遺老遺少的風範,但他儒雅可親,知識淵博,講課生動,受到了大家的喜歡。張學良在抗戰全面展開之時,不能參加抗戰,又不甘心於在這寂寞中虛度光陰,便對吳老舉人以史為鑒的學習,逐漸有了濃厚的興趣,吳老先生也就一直留在張學良身邊講史,直到輾轉遷移到江西萍鄉後,張學良考慮到顛沛流離的動盪生活,對年邁的老先生來說,已是一種折磨和不堪忍受的重負,才派人送老先生返回北平安度晚年,之後,讀書會也就此結束了。    
    1938年,張學良在劉乙光一隊人的護送下,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來到了湘西沅陵鳳凰山。在鳳凰山,張學良讀書很專心,往往一坐就是半天。他潛心研究明史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他的案頭上,堆滿了有關明史的書籍和資料,張學良時而埋頭細讀,時而掩卷深思,時而又奮筆疾書,常常筆耕到深夜。    
    然而,局勢越來越緊張,連遠離城市的鳳凰山也不免波及影響。1938年10月武漢失守,戰火南燒,不久長沙又落入日軍手中,千年古城在三天三夜的大火下毀於一旦,張學良在鳳凰山也待不下去了,這年秋天,張學良又開始了顛沛流離的遷移生活,一路上飽受顛簸勞頓之苦,國破家亡之恨,心情愈加沉重。1939年秋,才到達目的地貴陽修文縣。    
    張學良的新居座落在貴陽以北六十里,距修文縣城四里地外的龍崗山上。龍崗山的氣勢、景色遠遜於雪竇山和鳳凰山,但是,它的名氣卻因為明代大思想家、哲學家王陽明而變得很響亮。四百餘年前,王陽明被貶謫到龍場驛當驛丞,曾於龍崗山東洞隱居講學、著書立說,成為後世景仰的大學問家。此洞遂被後人稱之為陽明洞。    
    自嘉靖年間起,後人在陽明洞上方的石坪上修建了四合院式的「王文成公祠」,即陽明祠。清康熙後,又累經擴建和重修,重簷飛閣,紅柱綠瓦,一派古色古香,清雅幽靜。張學良的住地便被安排在陽明祠大殿斜對面的三間磚木結構的廂房中。    
    經歷了長時間的旅途奔波,終於又可以安定下來了,這本該值得高興才對,然而,秋風送爽,黃葉紛紛,龍崗山上的陣陣涼意並沒有使張學良的心情開闊豁達,相反,卻陷入了低潮。陽明祠不大,可為了防止張學良逃跑和被人武力劫持,戴笠派了大批軍隊、憲兵和特務,圍繞著祠廟,步步設防,層層把關,前後左右共三道關卡,要想逃出龍崗山,真是比登天還難,插翅也難飛。憤慨和淒涼之感再一次湧上了張學良的心頭。他隱約感到,蔣介石是不肯原諒他的了,他想自己武將當不成了,還是潛心讀點書吧,儒士或許能弄出點名堂來也不一定。    
    就這樣,張學良心境漸趨平靜,陽明洞三年,他埋頭讀書,先從研究修文縣志開始,進而對陽明學說發生興趣,最後專注於明史。從修文縣志中,張學良瞭解了王陽明在貶謫歲月中的所作所為,所言所思,這使他聯想起祠門上的那幅對聯:    
    三載棲遲,洞古山深含至樂;    
    一朝覺悟,文經武緯是全才。    
    這深山古洞中究竟是怎樣的「至樂」,終於使王陽明「一朝」「覺悟」呢?張學良大感興趣,開始捧讀王陽明的著述,他找來了《陽明集要》,又找來集王陽明思想之大成的《大學問》,孜孜不倦地研究起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動靜合一」、「心理合一」「愛之差等」等論說,一字一句讀得廢寢忘食。


第十三章 從絢爛歸於平淡1、餘生烽火讀明史(2)

    一連數日,張學良閉門不出,整個身心都投入到陽明學說中,室外的人聲,衛隊的警戒,紛亂嘈雜的周圍,都與他無干。他被王陽明深深地俘虜了,他發現,這位大思想家的經歷與自己有著驚人的偶合:王陽明37歲被削官貶到貴州,自己也是在這個年齡被蔣介石嚴加看管,軟禁於深山古剎。由此,他想到了蔣介石的良苦用心,是要他也來個一朝頓悟啊!張學良愈發感到囚禁生涯的遙遙無期。    
    因為感同身受,所以在陽明書中,張學良每每都會讀到與自己所思所想契合之處,他常常掩卷沉思,為此唏噓不已。短短數月,這位曾經統兵數十萬的將軍,變成了言語深邃、宏論迭出的學人,以王陽明的隔代弟子自稱,居然文氣十足,滿口儒言雅語,言談中引經據典,不乏醒世精闢之見。    
    陽明學說看多了,張學良又感到要完全明瞭明代學術,還必須全面參照明代邊防、軍事、交通、經濟等,明史非讀不可,於是,他從埋頭陽明學說轉向了對明史的研究。此時,趙四小姐來到了他的身邊,紅袖添香,佳人伴讀,張學良的苦悶和寂寞一掃而光,他的心情也隨著豁然開朗起來,研究明史的熱情更加高漲。夜深人靜之時,青燈黃卷,看到會心處,張學良不禁擊節叫好,發出聲聲喟歎。    
    其實,早在「西安事變」前張學良對明史就有所留意,1934年他就任剿匪副總司令職時,蔣介石專程從南京趕到漢口,親手送給他《綏匪紀略》,是一函木版精印大開本的史書,那是惟一詳細記載明末農民戰爭的史書,蔣介石認為讓張學良讀讀《綏匪紀略》,瞭解李自成、張獻忠、牛金星等「反賊」和明將孫承宗、洪承疇等人的情況,對「剿匪」戰事會大有幫助和教益。張學良看了後,認為抗戰前的國內形勢,有點像明末,而蔣介石倡行的「剿共」方針,也同明朝皇帝相似,以史為鑒,張學良不想如明末般亡國,因此不想打內戰,最後才決心發動兵諫,這可是蔣介石始料未及的,他大概永遠也不會想到,他的書竟起到了適得其反的作用。    
    現在再讀明史,張學良有了明確的目的,他想通過研究明史,找出中國一直受外國欺凌的原因,從明代興亡中汲取有益的教訓。所以,一章一節,字字句句,張學良都讀得分外專心,分外認真,一個個王朝在他眼底浮現,史海波瀾拍擊著他的心胸,他感慨無限。    
    張學良日日伏案,樂而忘倦的讀史情況傳到了蔣介石耳裡,他非常高興,認為張學良研讀史書,可以消磨他的意志,便下令吩咐戴笠搜集明史研究的線裝書,寄給張學良,並傳下指示:希望張學良每個月能交上一份「讀史心得」,他要好好看一看。    
    長時間的埋頭苦讀,刻苦鑽研采摭奧旨,張學良對各種版本的明史都瞭如指掌,但他的眼睛也在長期的伏案中看花了,寫字讀書頗感吃力。好在他有一個同樣喜愛明史的得力助手——趙四小姐,欣然承擔起做筆記的工作,趙四小姐從早到晚也埋頭書桌前,為張學良整理札記,充當他的書記員,替他摘抄書卷、製作卡片,樂此不疲,從不露一絲倦容。    
    1947年5月,張學良給大姐首芳寫了一封信,要她代買大字的明史,他在信中寫道:    
    首芳大姐:    
    ......我現在想托您辦一件事,如果您去北平,您給我買一部好版大字的《明史》來。也許西安舊書鋪裡有(南轅門街有兩個舊書店,很不錯),如果您買到,千萬用油紙包好,打箱或用他法,總之別叫它受濕,或污,或破了。我非常需要一部大字《明史》,我眼花了,開明版的《明史》我看起來太費力了。如果《明史》能在西安買得到,不一定要好版,大字就可以。我很需要,等著看,並且要在書上胡批胡寫,所以紙張不可要太破的,一碰就會破的。注意是《明史》,可不是《明史紀事本末》或《明紀》、《明鑒》等等。或者商務印書館百衲本的,中華書局四部備要版的,那都十分合用。    
    四小姐附問候    
    弟良手奏    
    五月廿日    
    那時,張學良很想做一名歷史教授,到台灣大學去教明史,或者到中央研究院歷史研究所去當個研究員,也希望能找幾位對明史有研究的歷史學專家交流切磋,但均未獲允。他對前來探望他的莫德惠說:「我讀歷史所得的啟示是:世間最有權威的人,是學術最為淵博的人,沒有學術,不足以治人。或者說,世間惟一可以治人者,惟學術而已!」他並贈給莫德惠一首是他「真實的心境寫照」的五言絕句:    
    十載無多病,故人亦未疏。    
    餘生烽火後,惟一願讀書。    
    當時的張學良,正因為變得熱衷於學術甚至過分地服膺學術,而使得他在治人的權威方面滋生疑慮,他認為「不讀歷史的人,終究不能成其大業」。    
    讀史使人睿智,也使張學良更清楚地看清了現實,他並不避諱談政治,也不僅僅是輕描淡寫,一語帶過,而是談興甚濃,分析點評起來頭頭是道、入木三分。他對張嚴佛談論當時的局勢,儼然很有看法,他說:「現在就是明朝末年那個樣子,大勢已去,人心全失,政府官吏和帶兵官都是暮氣沉沉的,積習太厲害了,我看已經無可挽回,老百姓實在太苦了。」    
    張學良本來想結合現實寫寫中國的動亂史,還計劃研究清史、民國史。但當他研究明史告一段落,剛想進入清史研究階段時,突然發現歷史只是人說的,記錄下來的只是管見,人言言殊,並不一定代表真實,事實在那裡,不說也不會變,盡信史,不如無書。又發現許多史書不但看法不全面,還經後人的刪節,所以,原來想再研究清史和民國史的計劃也就放棄了。    
    但是,張學良畢竟多年潛心研究明史,對明末文人的感情詩作特別偏愛,剛從大陸移至台北時,他看中陽明山公墓的一處地方,並不諱言當時「寧與鬼住,不與人居」的心情,還以明末一位詩人所做的對聯「妻何聰明夫何貴,人何寥落鬼何多」表達了自己雖生猶死,百無聊賴在人世借居的慘淡情狀。


第十三章 從絢爛歸於平淡2、虔誠的基督教徒

    張學良信奉基督教純屬偶然,只因蔣夫人宋美齡一句「漢卿,你又走錯路了」,張學良從此心向上帝,潛心研究《聖經》,成為一名虔誠的基督教徒。    
    其實,早年間的張學良,宗教觀念十分開放,可以說是三教九流,無所不包。少年時與奉天基督教青年會的西方傳教士們往來密切,曾受他們的影響,初度涉獵基督教義,對基督教有了好感,後來因為進了奉天講武堂,畢業後走上軍旅之路,就很少跟基督教的人來往了;1935年在武昌行營時,張學良曾結識過一個喇嘛教的活佛,活佛去西康時,張學良還親自送了一程。這個喇嘛吃肉,張學良很奇怪,也不便問,但喇嘛坦率地告訴他說:「這有何怪?西北地區沒有草木,食肉乃環境使然。天生萬物以養人,何能拘泥於教義?佛為了救世,可以殺人,必要時還可以殺天下人,就看你的動機如何了。」張學良一聽之下,先是大為訝疑,繼而讚賞不已,稱這個喇嘛活佛與他帶兵打仗的軍人觀點完全一致。    
    1937後,因為被蔣介石幽禁的緣故,往往住在人煙稀少、交通不便的深山古剎,與廟裡的和尚多有往來,張學良耳濡目染,竟買來佛教書籍,研究起佛學來。在溪口時,張學良與雪竇禪寺為鄰,雪竇寺始建於唐朝,鼎盛於宋朝,是天下禪宗十剎之一的名院,因供奉布袋和尚(彌勒佛)而馳名大江南北,張學良和寺裡的又新和尚經常來往。溪口時期,張學良還曾請過有「政治和尚」之稱的太虛法師講解佛經,「佛曰覺悟」、「四大皆空」、「無人相,無我想」等佛教大道理雖未曾使張學良大徹大悟,頓悟人生,但太虛法師的其中一句話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太虛法師說:「佛教雖主張禁殺,但卻不反對殺人。如果殺一個人,可以救十個人,那麼,這個人是非殺不可!殺惡人即是善念。」當時的張學良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對法師肅然起敬。後來南遷湖南,住的又是古廟,到了沅陵,則住在鳳凰山的鳳凰寺,在週遭一片的「阿彌陀佛」聲中,張學良耳濡目染,佛心漸萌。    
    到了台灣以後,由於長期失去自由和茫茫無期的囚禁生涯使得張學良漸漸對世事心灰意冷,他強烈地感覺到需要有一個信仰,讓他的心靈有所依靠。負責看管他的劉乙光是個虔誠的佛教徒,那時便常常與張學良談論佛教,還安排張學良去見新竹的幾位佛教大法師,當面聆聽他們的教誨,因此,張學良得以與佛教界印順法師、班禪法師相識,並不時請教佛法。在法師的指點下,張學良買來大量有關佛學方面的書籍,閱讀研究。    
    五十年代初的一天,宋美齡前往陽明山看望張學良,交談間,她問張學良最近都看了些什麼書,張學良告訴她說,正在研究佛教,並很得意地講了些研究心得。豈料,宋美齡卻並不以為然地對他說:「漢卿,你又走錯路了。你也許認為我信基督教很愚蠢,但是,世界各國有許多有名的、偉大的人物都是基督徒,難道他們都是愚蠢的人嗎?」宋美齡決定勸服張學良信仰基督教。    
    不久,宋美齡把東海大學校長曾約農介紹給張學良,請他給張學良講解有關基督教的教義。張學良希望讀點英文,可以看英文版的基督教書籍,宋美齡就請剛從美國卸任的大使董顯光任他的英文老師,董顯光的夫人也是個非常虔誠的基督徒,常常和張學良談論、探討教義,還送了一本《馬丁‧路德傳》給張學良。張學良把其當做課本,將它翻譯成了中文。搬到台北居住後,張學良被特許可以到蔣介石夫婦倆的私人教堂,總統府官邸旁的士林教堂做禮拜祈禱,聽布道。另外,宋美齡又為張學良請了一位專職的牧師周聯華,專門幫助張學良讀聖經,研究神學。聽從周聯華牧師的建議,張學良參加了南美浸信會的函授,陸陸續續地讀了十幾年,並取得了畢業證書,獲得了牧師資格。    
    張學良自此皈依基督教後,「心境平和,言行虔誠」,成了一名真正的基督教信徒,他因在此過程中,深得牧師周聯華,英文教師董顯光和東海大學校長曾約農的引導,為感激他們的伴讀和啟蒙,取他們三人姓名中各一字,組合成「曾顯華」作為自己的教名。    
    張學良確實是一位虔誠的基督教信徒,他除了致力於神學研究外,還積極向世人宣揚基督教義,翻譯了一本基督教書《相遇骷髏地》,以教名曾顯華落款,於1970年在香港出版,此書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誰也不會把名不見經傳的基督徒曾顯華與當年縱橫捭闔、力挽狂瀾的少帥張學良聯繫起來,在人們的眼中,他們無疑是兩個世界的人!每逢星期日上午的主日禮拜,張學良風雨無阻,總是默默地坐在某個角落裡,全神貫注地聽牧師講道,並恭敬地隨著眾信徒起立唱讚頌耶穌救世主的詩歌,和任何一個全心向主的虔誠信徒沒有什麼兩樣,同樣,人們也不相信他竟然會是發動西安事變的風雲人物張學良!    
    可是,張學良並沒有因此而沮喪、遺憾,相反,他感到心靈的平靜和安寧,當年的困頓迷霧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看破世事的豁達超然。在經過了漫長的淒苦與折磨之後,他終於為自己飄零的心找到了一個避難所,一座避風港,在上帝灑播的聖潔光環中,他頂膜禮拜,如今的張學良,對神充滿了全部的虔誠,無慾無求,一心一意只求心靈的安寧。他曾寫詩銘志:    
    白髮催年老,虛名誤人深。    
    主恩天高厚,世事如浮雲。    
    前塵往事如過眼雲煙,忘掉也罷,在張學良那裡,富貴、權勢、功名、利祿,所有的一切統統都是虛無,只有上帝的愛,上帝的關懷,上帝的懲罰才是真的。    
    信奉基督,使張學良有了更多的自知和自懺,他覺得,讀史使他的人生得「通」,而皈依上帝則使他的人生得「達」,「通達」之後,他便能擺脫開人事的困擾,可以看破紅塵,懷慈悲之心,不與人爭,不與人辨,褒貶由人,笑罵由人。精神有了寄托的張學良,將一切看得雲淡風清,他不想多談以往的風雲變幻、驚心動魄,因為「不要說,不必說,上帝那裡有本帳」,解禁以後的張學良,與外界接觸,尤其對一些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他的話題常常就是聖經。    
    張學良說:「我認為基督教是最高的。在社會學上,可以認為基督教是一種宗教,但我個人卻不這樣認為,我認為這是一千九百多年前發生的一件實實在在的真事。我信仰耶穌基督,是信仰真有這麼一個人,由他身上,以及他所做的事,反映了上帝的時代,而他本人就是上帝的化身。至於我個人,一點沒有什麼奢求,一切都圍繞著上帝。」    
    他又說:「信教是一項瞭解上帝存在的過程,所以,若有人說不信上帝則下地獄,是絕對錯誤的,信仰是由自個兒內心發出的。人家不信教,是因為我們基督徒沒做好工作,沒有把上帝這個存在讓人們曉得,這是我們的責任。」    
    他還說:「我們信主的人,生病也會感謝主。我們能活下來,就是上帝的意思,說不定隨時會去上帝那兒,我們完全接受上帝的旨意。我,我們基督徒,是相信我的身體是殿,我們要清潔我們的殿,準備上帝的聖靈來居住。我自己保護我的身體,不是為了我自己多活幾天,或者享受,我完全是為完成上帝的使命。」    
    1990年6月1日,張學良在九十大壽上,首次公開答謝關心他的人,他說:    
    「......我現在可以告慰於關懷我的親友的,就是我現在一切的生活,蒙基督耶穌的慈愛,上帝的恩典,我現在能這樣子站立地活著。我自己從來沒想到我還能活到九十歲,這真是上帝的恩典!我除了感謝上帝之外,我沒有什麼。    
    我現在雖然老了,可是我還沒有崩潰;我耳朵雖然是聽不大好,但是我還沒至於全聾;雖然是眼力減退了,但是還沒至於瞎。這都是上帝的恩典,除去感謝上帝之外,我沒有旁的話。我現在就是在諸位親友以及友朋之間給上帝作證。    
    有的友人對我說:你很開心啊,你身體那麼好啊!不是的,我是完全活在耶穌基督內,我的喜怒平安,都是由他那裡來。所以,我現在一切事情都交給了主耶穌,其他我就沒有所求。......。」    
    通篇一個至誠信徒的虔誠口吻。    
    隨後,在台灣電視台晚間特別節目《讓生命等候》中,張學良再次向觀眾講談了他的宗教信仰和人生態度,他向觀眾特別是年輕人發出忠告,他認為現在的年輕人沒有信仰,常常感到空虛,尤其是只對金錢有興趣,但金錢並不能解決一切。他說人之間的愛超越了「知心」才是真正的,如為了金錢、肉慾、名望、權利都不是愛。    
    皈依宗教的張學良早已看透生死,他常說:「人生在世,有如旅人,回到天國,才是歸宿」,是因為上帝要他活在世上,所以他就應該盡心、盡意、盡性、盡力去完成上帝所給他的使命。    
    從昔日叱吒風雲的政治人物,軍事統帥,到今朝孤燈寒夜下默讀聖經,祈求來世的一介平民,張學良走得平靜,顯得泰然。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其間冷暖,艱辛歷程又有誰知,又有誰懂呢?


第十三章 從絢爛歸於平淡3、「三張一王」轉轉會(1)

    人愈到老年,就愈感到朋友的重要。    
    晚年的張學良,有三個過從甚密的老友:張群、張大千、王新衡。他們早年相識,情投意合,四十餘年來,彼此間心靈相通,情深意篤,漸成莫逆,晚年更是格外以友情為重,交往頻頻,人稱「三張一王」。    
    三張一王中,以王新衡最小,因此他常常說:「三張一王中,王姓是少數民族,被姓張的壓倒了。」居長的張群幽默地說:「三張一王,是三張王牌,張是形容詞,王才是名詞。」王新衡對此解釋大為傾倒,讚歎道:「岳公(張群字岳軍,尊稱岳公)善於辭令,不愧是做過外交部長的人。」    
    一次,張學良到台北市外雙溪的大千莊園「摩耶精舍」探望主人,當時張大千的宗弟張目寒正重病纏身,痛苦不已,張學良見病人慘狀,落淚生憂,在場的張群和王新衡也都很傷感。他們覺得,人生苦短,來日無多,這樣的情景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朋友間應該常相聚,於是,他們相約每月聚會一次,輪流坐莊,相互宴飲。後來,每逢他們或他們的夫人過生日便歡聚一堂,遇有可喜可賀的事,也相聚歡宴敘舊,形成「三張一王轉轉會」。    
    四個人,個個都是美食家,每當輪值,必各自花費心思,席上佳餚盡出,水陸雜陳,對酒當歌,閒話桑麻,不亦快哉!張學良最喜歡「轉轉會」轉到張大千的「摩耶精舍」,精緻的四合院建築,有假山魚池,花卉翠竹,更有流水小橋,曲徑涼亭,別具一番韻致。在此等美景下,他們一面賞畫,一面敘談,再品嚐主人精心烹調的佳餚,晚年樂事,莫過於此!!    
    每次「轉轉會」轉到張大千的「摩耶精舍」,張大千必定親自精心開列菜單,安排餚饌,其中的一、二件主菜,他還要特別指定夫人徐雯波女士親自入廚調理。1981年元宵節的後一日,「轉轉會」又輪到了張大千,這次的主客是張學良,張大千特意以大風堂名餚宴請張學良夫婦。酒足飯飽,賓主盡歡後,張學良別出心裁地要把菜譜帶回去留作紀念,非請張大千題款不可。菜譜是張大千親自擬定和書寫的,當然彌足珍貴,但張學良珍重情誼的一片心意,則更讓張大千感動,他欣然同意。    
    遵照張學良的要求,張大千把宴請的客人,宴客的日期都具實添寫上去,還特別註明當日「摩耶精舍」垂絲海棠盛開,賓主盡半日之歡等句。    
    不日,張學良再次來到「摩耶精舍」,隨身攜帶一幅卷軸,打開之後,張大千驚呆了:展現在眼前的這幅裝裱過的長卷,正是那日他手書的菜譜!老友如此看重自己,張大千深深為之動容,他在接裱處一米多的空白地方,當場提筆作畫:一撮鮮綠欲滴的蘿蔔纓,五棵圓潤的紅蘿蔔,翠葉紛披的大白菜與之相映成趣。張學良不禁連聲稱好,意猶未盡的張大千詩性大發,筆下生花,索性又題詩一首並跋文。詩曰:    
    蘿菔生兒芥有孫,老夫久已戒腥葷。    
    髒神安坐清虛府,那許羊來踏菜園。    
    跋文為:漢兄以爰所書菜單裝成見示,卷有餘紙,試塗數筆博笑。    
    「轉轉會」轉到張學良作東時,通常是夫人趙一荻親自下廚烹飪。張學良有「上館子,解解饞」的習慣,趙四小姐陪伴他光顧台北各飯店,品嚐風味,也學會了做得一手好菜。    
    可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1983年4月2日,張大千率先撇下「轉轉會」的朋友們在台北去世了。對老朋友的謝世,張學良十分悲痛,「轉轉會」也好似缺損了齒輪,有半年未再轉動。斯時,王新衡感歎說:「最近,他(張學良)很感寂寞,老先生(指蔣介石)死了,蔣夫人去了美國,張群年邁,張大千也去世了,他沒事就往我家跑,所談論的,不過是哪家餐廳什麼菜好,哪家不好之類的話。有時在我家中,看到我的小孫子,他會主動趴在地上,讓我孫子騎在他背上玩。」    
    半年後,「轉轉會」才重新恢復轉動,追憶張大千的風骨人格、成就貢獻,自然而然就成了聚會的一個重要內容。每次聚餐後,三人都要到張大千紀念館去,在張大千長眠之地,面對畫像,低首垂立,默禱片刻。有一次,想念老友之情實在難耐,三人竟簇擁著張大千蠟像合影留念,恍若當日「轉轉會」的歡愉相伴。    
    可歎歲月無情,1986年3月,張學良夫婦陪同張群到新竹桃園龍潭「小人國」遊覽,當他們手扶張群的輪椅,在「中正紀念堂」模型前合影時,他們的另一位老友王新衡正在病榻上與死神搏鬥,而張群只能坐輪椅外出。第二年的1月5日,王新衡也撒手西去了。    
    暮年又喪摯友,張學良傷感萬分,往事如電影一般在他腦中閃現,往昔與王新衡的相識、相知、交往、應和一幕幕浮現眼前,恍若昨日。    
    張學良與王新衡最早是在武漢「剿共」時認識的,當時,張學良任豫鄂皖「剿匪」副總司令,王新衡是調查科科長,兩人一見如故,相處得很好。張學良非常欣賞王新衡的才幹,希望他能到自己身邊來做事,但被王新衡以「追隨蔣先生多年,一臣不事二主」婉言謝絕了,不過,兩人交往仍不斷。    
    1936年12月,西安事變前兩天,王新衡到達西安住在西京賓館,本擬接任復興社特務處西北區主任,怎料還沒上任,就發生了「西安事變」,他被西北軍關押起來,因為有張學良的關照,第二天他就得以獲釋。後來,西安事變雖然和平解決了,但王新衡還是因此受到了牽連,被戴笠關了幾個月,還是蔣介石念在他往日的忠誠上,親自出面才將他釋放。    
    此後,王新衡被委派負責「管束」張學良。朝夕相處中,張學良常與王新衡開玩笑說:「我說你們特務是什麼特務?西安事變那麼大的事,你們事前一點都不曉得。」王新衡聽了也不往心裡去,只是笑笑而已,然而,他的兒子王一方卻很不服氣,有一次他對張學良說:「張伯伯,那時我爸爸去晚了,他要是早到西安就曉得了。」王一方說的也是實情,論及王新衡的能力,其精明能幹有口皆碑,若非如此,到了台灣,他也不會當上「立法委員」了。    
    當然,張學良也有認錯的時候。王新衡到西安時剛剛結婚,家還在上海,「西安事變」中他所帶來的新婚照片、信物等全被軍人搜去,從此遺失。對此,張學良對王新衡夫婦深表抱歉。    
    國民黨退到台灣後,王新衡當選為立法委員,成為蔣經國的幕僚,他有時陪蔣經國去看望張學良,有時張學良約王新衡,同去看望蔣經國。王新衡遂成為張學良與蔣家來往的主要聯繫人之一,和張學良來往日漸密切,以至最後形成「三張一王轉轉會」的緊密關係。


第十三章 從絢爛歸於平淡3、「三張一王」轉轉會(2)

    然而,這一切,都俱往矣!如今,三張一王只剩下二張,張學良突然想起,王新衡生前曾對他直呼張群為岳軍,很是不平,私下裡提醒他說:「張群比你大10多歲,現在地位又這麼高,你還直叫他岳軍,不大好吧!」當時張學良回答說:「沒有辦法,幾十年叫習慣了,改不過來。如果改口叫他岳公,他也不會習慣。」是啊,想想竟已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而如今的張群也垂垂老矣,外出也只能坐輪椅了。一晃,就過去了這麼多年,最早和張群相識,還是奉天他當少帥時呢,有五十多年了吧!那是1931年中原大戰時,為了爭取張學良的支持,張群奉蔣介石之命去東北遊說張學良,勸他出兵進關,並帶去陸海空副總司令的委任狀和官印。張學良經過多方權衡,審時度勢,最終聽從了張群的勸說,發表「巧電」,支持蔣介石,率兵20萬進關調停,使中原大戰以蔣介石的大獲全勝而告終。這是他們的首次接觸。蔣介石在感激張學良在自己危難之時鼎力相助的同時,也對張群勸說成功的表現十分滿意,後來不斷委以重任。    
    1932年,張學良任北平軍分會委員長,張群為北平政務委員會委員,代表蔣介石參與討論華北作戰問題。1935年,張學良出任豫鄂皖「剿共」副總司令,張群時任湖北省政府主席,張學良可算是張群的長官,兩人過從甚密。因為這個緣故,後來張群常稱張學良是他的老長官。    
    1936年西安事變後,張學良與張群的來往和情誼並沒有斷,到了台灣後,特別是1954年張群任總統府秘書長後,張學良經常通過張群和蔣介石聯繫。1972年張群辭去總統府秘書長職務,受聘總統府資政這個閒職後,與張學良往來更趨頻繁,身處幽禁中的張學良及家人,常在萬般無奈時,求助於他。張群從未推辭過,而且每每都成功完成。此外,張群還利用自己與蔣介石、蔣經國的特殊關係,從中斡旋,盡力照顧張學良。對於張群的義舉,張學良銘記在心,感懷難忘。    
    轉眼兩人相交六十年,1990年,102歲的張群發起為張學良九秩祝壽,此前,曾有美國東北同鄉會提出過要為張學良祝壽,被張學良婉言謝絕,但張群說要為做過他長官的老友張學良過生日,張學良沒法推辭了。在台灣,只有張群和宋美齡的輩份可與張學良相比,而且,早在1963年,「三張一王」四人曾在張大千的「摩耶精舍」有個秘密的約定:相約互相慶祝90歲大壽。可惜的是,張大千和王新衡都沒有活到90歲,就相繼謝世了。而張群年逾百歲,依然康健硬朗,現在他堅持要依照當年的約定,公開為張學良舉辦祝壽活動,並且要親自主持這次壽慶。張學良還要推辭時,張群坐在輪椅上揮揮手,毫不客氣地說:「去去去,我不與你辯。」張學良啞口無言,不忍佛逆老友的這番好意,又無計可施,只好同意了。    
    接著,張群指定秦孝儀、張繼正、王鐵漢、何世禮、趙自齊5人,每人提20個名字,然後淘汰10人,湊成90個人,以示九十之慶。開列的名單也不是基於政治考慮,而是首先考慮此人與張學良是否相識,然後再徵詢張學良以及參加者是否同意列名。此事當初發起時是沒有政治因素的,它只是兩位相交一甲子的老人之間的友情關照而已,也談不上什麼籌劃,各人交了名單,訂了飯店就是了。    
    然而,張學良畢竟是個政治人物,他的一舉一動都不可避免地被賦予政治意義,5月31日,台灣當局最高首腦李登輝委派副總統李元簇到北投復興崗張學良寓所為其暖壽,贈送壽屏一幅、人參一盒以示慶賀。6月1日,在台北圓山大飯店的慶壽大廳裡,又有眾多的國民黨黨政要人出現,在台灣,除蔣介石的壽誕以外,有這麼多的顯要為一位老人祝壽是前所未有的。    
    正午12時,發起人張群坐著輪椅宣佈壽典開始,他首先致辭,並誦讀了他親自書寫的祝壽文《張漢卿先生九秩壽序》。接著,黨政要員齊聲祝賀,使張學良的九十壽辰具有了濃厚的官方色彩。雖然早已皈依基督的張學良淡泊平和,對於塵世中的平反根本不在意,也無所謂,但從客觀上說,當局諸多黨政要員一齊為張學良做壽,表明他們對張學良所做出的歷史性貢獻表示尊重和肯定,一定程度上是對張學良政治上的平反。    
    看到老友張學良恢復了名譽,像是放了心似的,在主辦張學良九秩華誕後半年,1990年12月14日,張群也撒手人寰,悄悄地離開了人世。    
    突聞噩耗,張學良並沒有多大的吃驚,畢竟是百多歲的高齡了,這一天隨時會到來,而且對虔誠的基督徒張群來說,死,就是回家了,回到上帝的家去了。所以,張學良說:「張資政真是信主,他視死如歸,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要走了,交代得清清楚楚。那天是他生日,他送了兒子一個馬克杯,說這是我做父親的最後送你的禮物了。」    
    張學良甚至還跟人開玩笑地問:「張資政死了,你猜最不滿的是誰?」    
    見眾人都回答不上來,他得意地說:「是第一殯儀館!張資政說一切從簡,他連治喪會也不要,只要做個追思禮拜,然後火葬,葬在他太太身邊,榮總擺靈堂也不要,相片都不掛,」說著說著,他突然感傷起來,「他一生都在做榜樣,死了也如此。」    
    張學良一向對張群為人處事的思之縝密,慮之周詳相當佩服,他常對別人說張岳公辦事,總會考慮各方面的問題,提出最好的處理方案。此時,他又說:「這個人正直,有愛心,一視同仁,對自己子女也一樣。我看他有次責怪家人,就是因為家人心軟,為人請托,張岳公聽了非常不高興,他非常反對家人來給別人說人情。」    
    雖然對張群來說,死就是回家,是高興的事,但對於相伴多年的老友,傷感還是免不了,「三張一王,就只剩我一個了。」張學良不無感傷地說。    
    是啊,人世滄桑,友朋凋零,老友都相繼作古。紛繁紅塵中,惟有他,留下來,還靜靜地面對生命的晚景,慣看秋月春風。    
    張學良最受不得激,曾有人激他說活不過百歲,張學良說,他一定要和張岳公一樣,活過102歲,時至公元2001年,張學良以101歲壽終,在上帝的家中,與老友們一杯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第十三章 從絢爛歸於平淡4、國畫大師張大千

    張大千是「三張一王」中惟一沒有官銜的藝術大師,不過,1967年他回台舉辦個人畫展    
    時,倒曾被台北新聞界冊封為「大帥」,那是一次排版錯誤。原來,張大千剛一踏上海島,報紙便競相報道張大千大師回台觀光的消息,因為搶新聞,爭時效,有家報紙來不及認真校對,把「大師」誤印成了「大帥」。    
    對此勘誤,張大千一笑了之,說:「要我當大帥,可手無百萬兵,不敢,不敢!不過吾弟張學良本是個大帥,新聞界早猜透我在想念老弟張學良,這也是好事。」張學良讀報後的反應是詼諧地說:「我的消息太閉塞了,人事多變,幾年的時間,我大哥大千竟飛黃騰達成大帥了,真是文武雙全了。」    
    此時,張學良與張大千已經六載未見,相互思念之情,溢於言表。不久,兩人在北投相見,一見面,張學良就逗張大千:「大哥何時改行?現在何處統率三軍啊?」    
    「我何止統率三軍,還得加一個軍,即筆墨紙硯,統率『新四軍』啊!」張大千順水推舟,幽默地答道。    
    張學良呵呵笑起來:「新聞界敕封時,一字就抵『千軍』哩。」    
    說罷,兩人熱烈擁抱,老友重逢,把酒話桑麻,分外興奮和高興。    
    關於兩張的交往說來話長,還帶點傳奇色彩,這要追溯到張學良在北平任陸海空副總司令時期。當時,他的行營設在北平順承王府,這裡離出售書畫作品的琉璃廠非常近,喜好書畫,精於鑒賞和收藏的張學良一有空便去逛逛。一次,他以重金購得清初藝術大師石濤的幾幅山水畫,興沖沖地請名家鑒賞後,卻得知買來的是出自張大千的贗品。    
    張學良很快瞭解到,生於四川的張大千,名張爰,1917年隨兄長到日本學習繪畫,兩年後學有所成歸國,曾一度為僧,法號大千,還俗後就以法號行名。張大千在二十年代藝成,臨摹石濤山水以假亂真。知道了真相後的張學良並不以為忤,反而還有意結識張大千,想親眼見識一下這位畫技高超,摹仿石濤可達以假亂真地步的高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為此,張學良專門設宴邀請張大千,在那次宴會上,張學良得以一睹張大千的廬山真面目,並向客人們熱情地介紹他是「仿石濤的專家,鼎鼎大名的張大千先生」,使他名聲大揚。張大千為張學良恢宏的氣度,寬大的胸襟所折服,從此,兩人聯誼交往,情趨深厚。    
    1935年重陽節,張大千登華山太華峰,被楊虎城親迎至西安小住。這時,張學良剛到西安任職,聞訊張大千來西安,親到楊公館拜訪,並請張大千為他作畫。張大千面露難色,告訴張學良,他已擬定當晚乘火車返回北平,準備參加次日晚舉辦的京劇名家、老友余叔巖的告別演出:《打棍出箱》。張學良當即爽快地表示,用專機送他回北平,決不耽誤他為老友的捧場。盛情難卻,張大千來到張公館,為張學良作《華山山水圖》。畫畢,張大千執畫在爐火前烘烤,因回頭聽張學良講笑話,一不小心,畫竟被火舌捲了,連蓄留的美髯也被燎去一截。張學良心疼至極,張大千很覺過意不去,決心犧牲《打棍出箱》,也要再為張學良重新畫一幅。    
    張大千於是潑墨揮毫,挑燈夜戰。午夜時分,一幅精美的《華山山水圖》終於大功告成,接著,他又揮筆題詩,待到雄雞唱曉時,呈現在張學良面前的是一幅詩、書、畫俱佳的藝術珍品。張學良大喜過望,與趙四小姐設盛宴款待張大千,並名為四喜宴:謝畫、壓驚、接風、餞行。隨後,又親自駕車送張大千去機場,派他的專機將張大千送回北平。    
    對於張學良的深情厚意,張大千一直心存感激,念念不忘。這年11月,他又精心揮毫,畫了一幅《黃山九龍瀑圖》寄給張學良,張學良打開一看,上題:黃山九龍瀑;上款是:以大滌子法寫奉漢卿先生方家博教;下款是:乙亥十一月,大千張爰。張大千是以情寫黃山,在跋中有「浙江得其骨,石濤得其情,瞿山得其變」之語,張學良視若至寶,愛不釋手,不時把玩。    
    第二年,西安事變發生,張學良身被幽禁,與張大千斷絕了聯繫。此後二十餘年間,一對摯友天各一方,再未相見。張大千從華山寫生回北平不久後,便受聘於南京中央大學美術系,專心執教,抗戰期間,他廣泛涉獵各家之精華,又去敦煌面壁揣摩了三年。爾後,以此為基礎開創的畫風,上接北魏隋唐,下接宋元明清,風氣大變,識者盛譽張大千30歲以前求其「清新俊逸」,50歲左右進而「瑰麗雄奇」,60歲以後飽經滄桑,學養已深。50年代後,張大千棲身海外,僑居巴西「八德園」,幾十年來專注繪畫,聲名享譽海內外。身陷囹圄的張學良只能從報紙、廣播裡零星得到一點老友的消息,望畫思友,無限感傷。    
    星移斗轉,歲月荏苒,50年代末,應宋美齡的邀請,張大千從巴西返台舉辦畫展。到達台北後,他向宋美齡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去看望老友張學良,蔣介石批准了這一請求。在約定的日子裡,張學良早早恭候在門口,兩位分別二十幾年的老友相見,「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哽咽」。兩人感慨歲月無情,竟夜長談,敘舊良久,情到深處,又不免淚下。    
    辦完畫展,張大千要返回巴西了,臨行前,張學良派人到機場送給張大千一件禮物,請他回巴西再打開看。張大千猜不透這個啞謎,在東京機場停留時,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將禮物打開,一看,竟然是那幅失而復得的《紅梅圖》!張大千心情瞬間異常激動。隨畫還附有一張「大千吾兄台鑒」的便箋:    
    「三十年前,弟在北平畫商處偶見此新羅山人山水,極喜愛,遂強行購去,非是有意奪兄之好,而是愛不釋手,不能自禁耳!現在三十年過去,此畫伴我度過許多歲月,每見此畫,弟便不能不念及兄,不能不自責。兄或早已忘卻此事,然弟卻不能忘記,每每轉側不安。這次蒙兄來台問候,甚是感愧。現趁此機會,將此畫呈上,以意明珠歸舊主,寶刀須佩壯士矣!請兄笑納,並望恕罪。」    
    這封短箋,讀得張大千是老淚縱橫,感慨不已,思緒又被拉回到那逝去的歲月中。30年代初,張大千在北平琉璃廠初見此畫,見其構圖明快新穎,色澤鮮明,當下視為精品,想要購買。畫商索價400大洋,張大千手中沒有那麼多錢,便約定三日內交錢取畫。豈料待張大千帶錢如約取畫時,畫商告訴他畫已被人以600元大洋買走。張大千非常生氣,但當聽說買主是張學良將軍時,他才漸漸平息下來,他想到他與張學良是朋友,張學良對他冒石濤之事未有一字貶詞反而褒獎,他不能為小事得罪朋友,更何況張學良是東北、華北第一號人物,又多出了一半的價錢,古玩商何敢違拗?!張大千的氣消了,而張學良雖得此珍品,但因是奪人之愛,總覺得對不起朋友,心中耿耿不安竟30餘年。這次重逢,兩人又提起這件往事,聽到張大千仍不無遺憾地說:「那天我要是帶足了錢,這畫就是我的了」時,張學良更是愧疚萬分,當即決定將此畫完璧歸趙。    
    此刻手捧《梅花圖》,張大千心潮起伏,回到巴西家中後,心情仍然無法平靜。為了回敬張學良的情誼,他閉門謝客,專心致志地伏案作畫,完成一幅《臘梅圖》請人捎給了張學良。張學良收到這幅精品,愛不釋手,將畫掛在書房,時時觀賞,以解想念老友之情。    
    一晃又是十年,1971年,張大千準備在美國舊金山砥昂博物館舉辦40週年作品回顧展,需向世界各地友人借用他贈送的珍品。張學良自然也在張大千求助借畫之列。張學良既喜收藏,又擅鑒賞,他當然明曉自己手中所藏作品的優劣,挑來選去,選中了1935年張大千回贈給他的那幅《黃山九龍瀑圖》,寄給張大千。    
    張大千收到畫後,又勾起了他綿綿的情思,睹畫思人,此情難抑,當即在下榻處擺開紙墨,鋪開畫紙,凝神為至交張學良作畫《梅花圖》,撂筆後,仍覺意猶未盡,便在畫上又題了一首七絕《贈張漢卿學良宗兄》:    
    攀枝嗅蕊許從容,欲定橫斜恐未工。    
    看到夜深明月蝕,和畫和夢共朦朧。    
    1976年,在海外飄泊多年的張大千,決定舉家定居台灣。張學良聞訊,欣喜若狂。張大千把居址選在台北市外雙溪至善路,自建摩耶精舍。1978年秋,摩耶精舍落成,張大千一家翩然返台,張學良成了那裡的常客,從此「三張一王」轉轉會形成,這是他們二人見面最多,友誼更密的時期。    
    張學良對書畫精於鑒賞,一次,張大千請他評鑒自己的一幅畫,張學良引經據典,品評周深,使自詡「千年精鑒第一人」的張大千也自歎弗如,甘拜下風。    
    1981年7月7日,張大千的最後一巨幅潑墨潑彩山水畫《廬山圖》開筆,上午9時許,張群在長媳陪同下,張學良夫婦、王新衡夫婦偕子媳先後到摩耶精舍看張大千開筆。畫絹長3丈6尺,寬1丈多,經過2個多小時,張大千潑墨勾畫,初步完成此畫山川的輪廓。    
    夕陽雖好,奈何黃昏已臨,1983年4月2日,張大千溘然病逝,享年85歲。張學良聞噩耗立即趕去榮民醫院告別,距張大千西歸只一小時許,張學良悲痛萬分,參加了張大千的治喪委員會,送摯友走盡了人生的最後旅程。


第十三章 從絢爛歸於平淡5、以蘭銘志

    人們的生活情趣和愛好往往能反映一個人的品德情操。    
    抗戰時,張學良每移一地,只要條件許可,便要蒔花種樹。溪口雪竇寺,張學良親手種植了四株楠樹,他曾說:「亭沼如爵位,時來則有之,樹木如名節,非素修弗能成。」    
    去了台灣以後,張學良又熱衷於植養蘭花,與「花中君子」結下了不解之緣。蘭花,「其香也淡,其姿也雅」,「境界幽遠」,在張學良的晚年生活中,佔有極其重要的位置,蘭花使他受益匪淺,所以張學良說:「蘭為我作伴多年,給了我生活的信心,給了我生命。」    
    在寓所的高牆深院裡,張學良開闢了兩個蘭圃,一個種洋蘭,一個植國蘭,從種植到澆水,從施肥到除蟲,張學良無不親力親為,天長日久,他對蘭花的品種、生長的習性、種植的方法,都瞭如指掌,他常對友人說:「養蘭是一種享受,譬如澆水、施肥、移動花的位置、適度的陰涼和適度的陽光等,都有學問。因為養蘭,我買了有關蘭花的書籍和雜誌,而且常向這一方面的專家請教。」    
    其實,張學良自己也可算得上是養蘭的行家裡手了。他的蘭圃中育有200多盆蘭花,除了台灣地區的一品蘭、蝴蝶蘭、縞蘭、阿里山無葉蘭、達摩蘭外,對大陸產的傳統品種,張學良尤為偏愛,他的蘭圃中,不但有江浙的綠雲、宋梅、鄭同荷、環球荷鼎,也有四川的大紅硃砂、春劍牙黃素,廣東的報歲白黑、企葉黑墨,還有福建的銀邊大貢、龍巖素等,幾十個名品數百盆。他為每一盆蘭花都題書蘭名,如「寶島仙女」、「玉雪天香」、「太陽」等,並用英文在卡片後面註明英文稱謂。    
    蘭圃中被譽為一代名蘭的綠雲,來之不易,花費了張學良幾多心血,張學良視其為珍品。那是在70年代台灣舉辦的一次蘭花欣賞會上,一盆開著翠綠鮮艷花朵的報歲蘭,令蘭友們嘖嘖稱奇,讚歎不已。驚羨之餘,蘭友們都以能得此名貴品種為滿足,張學良也不例外。他在蘭展上初見此蘭,便大為傾倒,自此念念不忘,明查暗訪一年多,才尋到蘭主,於是數次拜訪蘭主,其愛蘭之心終於打動了主人,蘭主又因仰慕張學良的德高望重,遂同意割愛。張學良以高價購入,以後又精心培養呵護,推廣於世,使之成為一代名蘭——綠雲。此後,綠雲在各種大小蘭展上,頻頻亮相,博得蘭友們的一致好評。    
    在蘭界,張學良以「趙老先生」聞名,「趙老先生」平易近人、性情豪放,是一位儒雅的長者。台北地區養蘭的人不少,每逢週日,在台北的蘭花交易所、花市及園藝所,蘭界人士濟濟一堂,熱鬧非凡的場合中總少不了趙老先生的身影。他和蘭友一起觀賞、品評、交流、切磋,趙老先生賞蘭極其仔細,對蘭花的優劣評價頭頭是道,十分在行。台北市區及近郊,只要稍有名氣、略見規模的蘭園,他幾乎都訪遍。    
    蘭界人士把「趙老先生」的到來看作是一種榮耀,他每次光臨,主人必定熱情相迎,敬奉香茗,一同閒坐園中悠悠漫談,話題始終不離蘭花。時間久了,蘭界人士終於從「趙老先生」不凡的氣宇中,猜到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張學良將軍。    
    每逢歲末年初,蘭花盛開時節,台北市區及近郊的蘭花養殖園經常會接到電話,告知有位「趙老先生」要前往賞蘭。於是,半小時後,便會有一輛白色轎車開進蘭園,從車上下來一對老年夫婦。男的身材高大,頭髮花白,臉色紅潤,說話嗓門很高,戴著一副墨鏡,氣度不凡,這就是自稱趙老先生的張學良,那位女士是他的夫人趙一荻,其餘男士是隨車而來的司機、保安人員,張學良為躲避記者的追蹤才化名「趙老先生」,但是,蘭界很多人都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都很敬重他。    
    張學良愛蘭之心,常人難及。只要看到中意的蘭花,他見了就買,從不還價。有一次,張學良在某處蘭園見到了一盆奇異的蘭花,心下暗喜,他向花的主人表示準備購買此花,花主見他只是一位儒雅老者,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斷定他不會花巨金買花,就不經意地將價值8000元的名蘭說成2000元。萬萬沒有想到,張學良毫不遲疑地如數付錢買下,蘭主「啞巴吃黃連」,有口難言。事後他得知奇蘭買主竟是張學良將軍時,他不僅佩服張學良慧眼識蘭,還將此次機緣視為幸遇,逢人就談及此事,滿心歡喜地說:「賣給張學良將軍值得,虧了6000元也值得!」從此,蘭界又有很多人知道了「趙老先生」的身份,常不計利潤,半賣半送。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每有舉辦「蘭花展覽」,張學良都是必到之客,除了鑒賞觀看外,他還每每將自己精心培育的蘭花帶到蘭展上,與眾蘭友共享。1997年,中國北海第七屆蘭花博覽會期間,張學良送來的3盆參展蘭:墨蘭、金花三金嘴和新品種寒蘭大出風頭,倍受蘭界讚賞,許多中外遊客競相與此3盆蘭花攝影留念。    
    在張學良的養蘭史上,還有一段「愛國號」盆蘭贈江澤民主席的佳話。    
    1993年4月21日,第三屆中國花卉博覽會在北京開幕,在這次博覽會上,台灣世界交流協會專門設置了「張學良將軍與蘭花」展館。4月25日晚上8點,江澤民主席來到「張學良將軍與蘭花」展館前,展台正面牆上,掛著三幅張學良將軍養蘭的彩色大照片,江主席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說:「看起來張先生的精神很好呵!」這時,受張學良委託送蘭的蘭協會長黃秀球手捧一盆蘭花走上前去,對江主席說:「這盆蘭花名叫愛國蘭,張將軍培育了20多年,並親自命名『愛國號』,現在送給您。」江主席接過花說:「謝謝,我祝張先生身體健康!」一時間,「愛國號」盆蘭贈送江主席成為兩岸媒體爭相報道的熱點,新聞媒介稱:此舉「寄托著張將軍對大陸同胞的一片深情,將成為我國養蘭史上的一則佳話」。    
    為了養好蘭花,張學良還專門訂閱了《蘭花世界》月刊,買了許多關於蘭花的書籍,在他離開台灣赴美定居以前,他親手栽培的蘭花已多達300盆,他委託黃秀球代養,全部送給了世界蘭蕙交流協會。    
    1998年,為了祝賀張學良的九八華誕,黃秀球想出在祖國大陸瀋陽張學良的故居舉辦「張學良蘭展」為他祝壽的主意,5月7日,張學良手植的13盆名品蘭花從台灣空運到瀋陽大帥府——張學良舊居陳列館,舉辦「慶祝張學良將軍98華誕蘭花特展」。這13盆蘭花中,有品名稱作花蘭的「桃姬」、「嬰姬」,還有稱作線藝蘭的「愛國」名品。張學良聞聽在他的舊居舉辦蘭展,為他祝壽,高興異常,連連說:「好啊好啊,家鄉人還記得我,給我做壽,學良謝謝了。」並祝家鄉父老安康幸福。    
    張學良養蘭,不僅是為了消遣欣賞,陶冶性情,還愛它的品格,以蘭銘志,抒發情懷,在幾十年的養蘭歲月中,他對中國蘭文化和蘭的歷史頗有研究。他曾為第三屆中國花卉博覽會寫過一篇賀詞,賀詞集張學良數十年養蘭之心得,也處處可見他對蘭歷史和蘭文化的功底:    
    「蘭在中國歷史上是一種品格高超的名花,自春秋時孔子自衛適魯,作猗蘭之操,譽為『王者之香』,而後歷代文人雅士詠歌不絕。左氏不遺夢蘭之征,屈子思君紉蘭為佩,周易更謂:『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是將君子比德於蘭,而非以蘭比德於君子。駱賓王也說:『博望候之蘭薰桂馥』,又將蘭喻為『世德流芳』。蘭在國人的心目中,可以說佔了極為崇高的地位。    
    花卉的愛好,大致說來,與個人的秉性和品德確有關連。晉陶淵明獨愛花中隱逸的菊,自李唐以來,國人多愛花中富貴的牡丹,而周宋濂溪則獨愛花中君子的蓮。其實蘭之為品,兼三者之德,又各極其長:王者之香,是富貴之極;容古留芳,是隱逸之最;出淤泥而不染,經歲寒而不凋,它的清介堅勁之美,更非蓮所能比擬。    
    是蘭之為名花,不但足以賞心悅目,更可以陶性怡情。蘭之為用,豈僅在於觀賞而已。......」    
    通篇充滿對「花中真君子,風姿寄高雅」的蘭花的傾心讚美,花如其人,這也正是張學良追求的高風亮節、脫俗返真的境界所在。


第十四章 終老美國夏威夷1、赴美探親(1)

    103歲的張群在給張學良做完90大壽以後,似乎為他們的世紀之交劃上了完美的句號,    
    不到半年便悄悄地離開了人世。「三張一王轉轉會」只剩張學良一人,再也轉不起來了。此情此景,讓喜愛熱鬧的張學良倍感落寞、傷感,竟無端生發出「還能望幾回夕陽西墜」的感慨。    
    張學良的許多親屬都在美國,除了兒孫們之外,與他感情甚篤的五弟張學森及家人也居住在美國的夏威夷。已過耄耋之年的張學良萌發出赴美探親的宏願,桑榆晚景,能夠詒孫弄祖,不亦樂乎?他把自己的出國之願,透露給了「總統府」副秘書長兼「總統府」發言人邱進益。邱進益與張群關係不錯,平時與張學良也有往來,聽說張學良想要出國,他表示非常理解,並說他一定會在適當的時候,把他的這個要求轉達給李登輝。    
    1991年2月14日,舊歷除夕,張學良夫婦應邀來到李登輝官邸。這次新年會見,是通過邱進益安排的。在簡短的寒暄和道過新年祝福後,張學良徑直向李登輝提出了打算出國的想法,「兒女孫輩都在美國,趁著還走得動,我想去他們那裡看看,不知總統有何看法?」李登輝當即表示他很同意張學良出國的想法,並說:「過去政府有很多解不開的結,現在環境現實都有了變化,我很願意協助解決一些實際的問題。」同時他又表示,張學良已解禁多年,與兒女們團聚是理所應當的事,「至於張先生什麼時候成行,到國外呆多久,我看應該充分尊重您個人的意見。一些具體問題,可以讓政府有關部門協助辦理。」    
    有了李登輝的這番首肯,再加上邱進益等人從中協調,張學良出國的各項手續異常順利,不到一個月,一切手續辦妥,3月10日,在幽禁半個多世紀後,張學良終於得以走出台島,赴美探親。下午3時,張學良與夫人趙一荻相攜,神采奕奕地出現在台北桃園中正機場「華航」的貴賓室裡,早已等候多時的記者們立刻蜂擁上前,將其團團圍住。    
    雖然行前張學良為避免新聞界的干擾,已經做了防範措施,登記買票時未用本名,但那些善於捕捉消息的記者們還是在查閱機場出境旅客名單中發現了線索。此時面對蜂擁而至的台灣《聯合報》、《中國時報》、《自由時報》的記者們,張學良只得接受了專訪,率性而談。    
    記者:您馬上就要踏出國門,此刻的心情如何呢?    
    張學良:我覺得好,現在的心情很好。我好吃好喝,就是不知道是什麼心情。    
    記者:您是在何時和李登輝「總統」談到希望出國的?何時獲知當局准許您能出去的?「行政院長」郝柏村對您出國的事是否表示過什麼?    
    張學良:這件事你應該去問總統府發言人邱進益,有些話我不方便說,也不應該說。我和政治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也不想談政治,郝柏村說了什麼你去問郝柏村好了。    
    記者:您預計在美國待多久?此行的目的是什麼?會不會和舊屬見面或作公開演講?    
    張學良:我不一定待多久,好玩就多待一點,不好玩就少待一點,我是土包子,從來沒去過美國。......(說到這兒用手指指夫人趙一荻)她倒是去過很多次,不過從前歐洲我可去過很多次。此行我主要是去看兒孫,現在全部的兒子只剩第四個還活著,我在美國的親戚加起來比台灣的還多呢!我去美國不會作公開演講,不只在美國不會,在中國也不會作公開演講。    
    記者:聽說中共大使館很注意您的行程,您有可能轉回東北老家看一看嗎?    
    張學良:我不知道中共注意我的事,我也從未和大陸親屬聯絡。我不排除到東北的可能性,大陸是我的國家,我當然願意回去。    
    記者:有沒有考慮回東北定居?    
    張學良:考慮什麼?我從來就沒有「考慮」這一回事,我要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回去。你大概不知道我這個人吧,孔老夫子的「三思而後行」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我是「要幹就幹」!我是莽撞的軍人,從來就不用「考慮」這兩個字眼。    
    記者:您說您是莽撞的軍人,您回想西安事變的過程,和您的個性有無關聯呢?    
    張學良:我這個人就是魯莽,草芥一個......    
    記者:研究近代史的史學家很多都很推崇您,認為您在35歲以前的所作所為,其實是出自對國家統一的忠誠仁義,您自己覺得呢?    
    張學良:那是對我客氣,人家抬舉我。我不是那麼好的人,我只是平凡的人,他們太恭維我了!我這人從來是任人褒貶,你要認識我,看我過去的歷史你就知道了,人家寫什麼我從不辯,一切毀譽由人,不但現在這樣,過去也一樣。    
    記者:西安事變有很多謎,您是否願意寫回憶錄來解開這些謎呢?    
    張學良:我從不寫回憶錄,也不回想。聖保羅說:「忘卻背後,努力向前。」我從來不往後看,我已經91歲了,腦子已裝滿了,沒有什麼好再回想的啦。    
    記者:幾十年來您的行動受到限制,海內外對此事都很關心,您平常都做些什麼?    
    張學良:你們為什麼老要說我行動受限制,我就是你們記者給限制住的。我和政治毫無關係,平常也是和老朋友聚一聚,吃點小館子。現在老朋友都過世了,不是他們死得早,是我活得太久了。我平常就是在院子裡散散步走走路,北投後面的大屯山都沒有去爬過。    
    記者:聽說蔣夫人對您的信仰方面影響很深,您最近還常去士林凱歌堂做禮拜嗎?最近有沒有看到蔣夫人?    
    張學良:蔣夫人是真正的基督徒。我年輕時對佛教很有研究,剛剛來台灣住在高雄時和佛教界的印順法師常常來往,從前也向班禪法師請教過佛法。有一次,蔣夫人和老總統到高雄來看我,我很得意地對他們說關於佛教的研究,蔣夫人卻說:「漢卿,你又走錯路了!」後來我和我太太在正式結婚時領洗,以後就常常去凱歌堂做禮拜。從前老先生在時,每個禮拜他們夫婦都來,最近我還是到士林去,但是老夫人腿不好,已經好幾個禮拜沒有在凱歌堂出現了。    
    記者:談談您的養生之道好嗎?    
    張學良:我沒什麼養生之道,就是好吃好喝,我內人的菜燒得很好,平常我白開水、茶、咖啡都喝,走路運動,就是這樣而已。    
    記者:您曾說「兩字聽人呼不肖,一生誤我是聰明」,聰明是如何誤了您的一生?    
    張學良:我沒有高見,就是用個小聰明,人其實很魯莽,我回答你的話也很聰明。


第十四章 終老美國夏威夷1、赴美探親(2)

    這次專訪,很快見諸於台灣各大報紙。    
    《中國時報》刊載的《秋後蚱蜢,心如止水》一文中這樣寫道:「張少帥雖已老矣,但與他接近還是可以感受到他率直和爽朗的一面。他步履雖緩但行動穩健,即使是現在,他仍自認是『軍人』,他說話聲如洪鐘,這是看起來僅存的一點將軍氣勢了。」    
    《聯合報》記者寇維勇和程川康則撰文如此評定:「昔日統兵百萬叱吒風雲的東北少帥,為了理念的堅持,經過長年幽居和五十年榮辱歎息,改變了一生的命運,不過在時代葉脈上,卻是個不輕易褪色的人。」    
    《中國時報》記者楊索在《張學良趙四相攜走過坎坷人生》中談到,「發現他(張學良)極具幽默感和童心,見解亦靈活殊異常人。和他相攜走過人生歲月的趙一荻,則流露出宗教濡染的贖世情懷,更彰顯出風月洗練過的面貌」,「當兩位老人相扶著準備登機時,張學良哈哈大笑說:『別人都說我成了電影明星,你們採訪我,我要向你們收錢。』趙四小姐則在他身後不忘噓寒問暖。人們不禁感歎,他們確實是一對走過坎坷人生的真正伴侶。」    
    《中央日報》記者馬西屏著文《出國尋常事,何處都一樣》,結尾寫道:「56載沉潛,少帥有知己高談轉清,有神交印心證道,有研明史、蒔花草、觀山水、萬物靜觀而怡然自得的雅趣,更有趙四小姐的情深依傍,張學良坐上『華航』飛機,心中恬淡無爭,他早已沒有往後看的『平反』困擾,只有往前看的『歷史評價』。」    
    1991年3月10日下午5時30分,張學良夫婦乘坐華航004號班機離台飛往舊金山。經過了19個小時的飛行,跨越了東西兩個半球,因為時差的關係,當地時間依然是3月10日下午2時23分,飛機徐徐降落美國西海岸城市舊金山。張學良身披一件乳黃色風衣,坐在輪椅上,由「華航」舊金山經理劉永祥、機場主任李中選兩人引路照料出機場。出海關後,兒子張閭琳、兒媳陳淑貞以及孫子張居信夫婦前來迎接,張學良與兒孫們一邊走,一邊用英語交談,顯得精神狀態頗佳。    
    儘管張學良千方百計想要避開記者的視線,但早已聞風而動的記者們哪能放過如此難得的機會,他們立即圍上來進行現場採訪。「我年紀大了,視力聽力都不好,我聽不清你們的問題,我也不回答你們的問題。」話雖這樣說,但在記者們的再三纏問下,張學良還是簡短地談了談他的出國打算:「第一次出國,並無任何特別感想。此次來美,主要是看看兒女及孫子們。」記者見從張學良口裡一無所獲,就將採訪目標轉移到趙一荻,請她講講。趙一荻以「跟他在一起,一切都聽他的」為由,婉言謝絕回答。    
    張學良抵達美國的消息,不止令新聞記者們興奮不已,當天晚上,張學良夫婦下榻的女兒閭瑛家中電話鈴聲不斷,其中既有記者打來的,亦有張學良的故舊、東北同鄉打來的,但更多的是與張學良並無任何關係,僅僅是欽慕張學良的英名,渴望能與他說上幾句話的人。女婿陶鵬飛守在電話機旁,疲於應付,鈴聲一直響到深夜,還持續不斷。    
    3月11日,抵美的第二天,吃罷早飯,張學良便興致勃勃地嚷著要外出遊覽。在女兒、女婿、兒子、兒媳的陪伴下,整整一天,游東河、逛金門公園、觀金門大橋,深入舊金山唐人街,張學良均是游性盎然,興趣十足,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他對舊金山的風景、市場的貨物、甚至水果攤上賣的金山橙,無不表現出濃厚的興趣,盡情地看了個夠。而且一旦發現什麼新玩藝兒,張學良的眼睛就發出光彩,臉上綻露出如孩童般的好奇。對於張學良的過人精力,女婿陶鵬飛如此評價:「身體健康狀況比去年在台北做90大壽時還好,腦子清醒極了,對任何外來的景物反應都很快,說話非常開朗,懂的東西又多,美國市場上售賣的貨物,他都能說出來龍去脈。」    
    夜幕初降,張學良夫婦與女兒、女婿等6人來到舊金山灣區的一家法國餐館,由陶鵬飛做東,請大家品嚐法國菜。張學良又一次讓兒女們大吃一驚:席間,他不但把他那份兒佳餚、湯、甜品吃個精光,還吃了不少水果和麵包。女兒女婿見91歲高齡的老父親有如此好的食慾,既感欣悅又自歎弗如。    
    旅美第一天,張學良給美國下了個結論:美國還真不錯。在舊金山的四天時間裡,張學良夫婦幾乎遊遍了所有的名勝,又看望了久未謀面的三弟張學曾。陶鵬飛形容說,難以想像他有那麼好的精神和興致,而且「父親是說故事的能手,在舊金山這些天,他每到一處,常常見景生情,談古論今,無一不是學問。」    
    3月14日,張學良夫婦前往洛杉磯,到兒子閭琳家中小住。在洛杉磯,張學良尋訪了亡妻於鳳至的遺蹤。於鳳至一直盼望著能在美國和張學良團聚,1990年,當她聽說張學良將來美國探親訪友時,年邁多病的她特意買了枴杖,準備迎接張學良和趙一荻,然而此願未了,她便於同年3月在洛杉磯去世,安葬在洛杉磯比佛利山的一塊墓地上,如今,張學良終於踏上了美利堅的土地,卻只能無語憑弔故人。    
    張學良夫婦先來到了好萊塢山頂的那幢環境幽雅,風格獨特的歐式米黃色小樓,正是在這裡,於鳳至度過了孤獨寂寞的晚年,並走完了她最後的人生旅程。這幢別墅的右邊,又是一幢掩映在綠樹鮮花叢中的二層小樓,這是於鳳至生前特意為張學良購置的,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張學良生活在這裡,而今,樓空在,人已去。張學良憾恨交加,心緒難平,他只能靜靜地面對著那幢在風雨中瓦釉斑駁的小樓,在心裡喃喃地說道:「大姐,我來晚了!」    
    接著,他們一行驅車來到洛杉磯城外比佛利山腳下,前往玫瑰園公墓祭奠於鳳至的亡靈。在一尊優美典雅的塑像前,有一座新塚,塚前花崗岩刻成的墓碑正面,用中、英文兩種文字鐫刻著:    
    張學良先生之髮妻    
    於鳳至女士之墓    
    (1899-1990)    
    張學良、趙一荻以及張閭瑛、張閭琳夫婦都來到了於鳳至的墓前,陳淑貞和張閭瑛將一隻花籃安放在於鳳至的墓碑前,然後,五個人默默祈禱。閭瑛跪在母親的墓前點燃了香燭,張學良雙目微閉,喃喃低語道:「大姐,我來看你啦!你去得太匆忙了,如果你再等一等,也許我們就能見面了。」    
    佇立在於鳳至的墓前,波濤洶湧的記憶之潮將張學良推回到了遙遠的往昔,冥冥之中,他似乎又見到了她——待他寬厚如姊,至情不渝,甘心付出無以言喻的犧牲的永遠的張夫人鳳至大姐!張學良深情地凝望著墓穴左側的那只空穴,雙手合十,虔誠地默默祈禱:「上帝啊,請保佑她在天國裡幸福快樂!」    
    告別了於鳳至的墳墓和那一墓空穴,百感交集的張學良揮毫作書:「平生無憾事,唯一愛女人」。    
    數日之後,張學良隻身飛往美國東部的世界大都會紐約,住在位於曼哈頓花園街的一幢高級公寓裡,那是國民黨中央銀行總裁貝祖貽太太的家。貝太太原名蔣士雲,當年在北平上流社會中,無人不知其芳名,她曾是張學良的女友。在紐約的三個多月時間裡,張學良平時就與30年代的老朋友一起敘敘舊、打打牌、聚聚餐,偶爾去鄉間看看親友。這期間他去了一趟華盛頓,也只稍作停留而已。


第十四章 終老美國夏威夷1、赴美探親(3)

    4月初,張學良到紐約的消息終於在華人社交圈裡傳了開來。4月7日,張學良首次在紐約公開露面。上午8時,在3位友人的陪伴下,張學良來到中華海外宣道會播恩堂做主日禮拜,郝繼華牧師向200餘名會眾介紹張學良和大家見面,大家熱烈地鼓掌歡迎,張學良以微笑拍手的方式表示回敬。在一個半小時的聚會中,張學良始終端坐,聚精會神地聽道,儼然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    
    儘管張學良行前聲稱此行純屬「個人探親觀光」,並不打算參加公開活動,也一再婉拒各界的盛情邀約,但有關他可能從美國直飛大陸的消息,卻在報紙上越炒越熱。特別是3月下旬北京召開了第七屆全國人大第四次會議,新聞發言人姚廣代表中國共產黨和政府正式宣佈:「張學良先生是中國現代史上一位傑出的人物,......從有關報道上得知他本人願意回大陸看一看,我們當然非常歡迎。我們將尊重他本人的意願......」這樣一來,張學良在美國的行動,不能不引起台灣當局的注意,據港澳和美國的有關報道,台灣當局擔心張學良造成難堪,曾派官員秘密飛往紐約加以勸阻。    
    最終,在紐約,張學良還是不得不接受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研究生院的講演邀請和《世界日報》、《美國之音》記者的採訪。    
    哥倫比亞大學安排得體的座談會使張學良非常愉快,這次座談是否讓張學良產生了什麼想法,人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後來卻是令世人矚目的:張學良應允張之丙的請求,同意與哥倫比亞大學簽署一項「口述歷史」的合同。    
    在接受《美國之音》「新聞廣角鏡」記者採訪時,張學良的回答與前略有不同,他說:「我是很願意回到大陸,但時機尚未成熟。假若兩方敵對的問題完全沒有了,我就可以回去。」記者問到兩岸和平統一問題時,張學良說:「我個人衷心希望兩岸雙方能和平統一起來,假如我能有所貢獻,雖然我已衰老了,但仍未昏庸,我能有貢獻很願意,但不知能貢獻什麼?他們需要我做什麼?我很願意盡點力,但盡得上盡不上力很有問題。」此次採訪內容在電台、報紙上披露後,人們似乎又從中窺見到了張學良凜然的軍人氣概和為民族利益不畏生死的浩然正氣。    
    5月26日,張學良在祖國大陸的老部下呂正操受中共中央的委託,特意飛抵紐約拜會張學良。在貝太太公寓,兩位老友久別重逢,握手良久,半個世紀的離別思念之情盡在其中。呂正操送上了從北京帶來的生日賀禮:一整套張學良愛聽的《中國京劇大全》錄音帶和著名京劇演員李維康、耿其昌夫婦新錄製的京劇錄音帶;當年新采制的碧螺春茶葉;還有畫家袁熙坤先生為張學良將軍趕畫的一幀肖像和著名書法家啟功先生親筆手書的一幅賀幛,書錄著張學良的一首小詩:    
    不怕死,不愛錢,丈夫絕不受人憐。    
    頂天立地男兒漢,磊落光明度餘年。    
    5月27日,美籍中國近代史專家唐德剛先生邀請張學良與著名物理學家袁家騮、吳健雄夫婦聚餐,為張學良九十一歲壽辰暖壽。這天,張學良興致甚高,席間談了很多軼事,唐德剛教授風趣地說:這是袁世凱的孫子與張作霖的兒子見面,甚有哈德遜河畔談歷史的味道。    
    在紐約期間,恰逢張學良生辰,張學良又過了一次90歲生日。去年張群在台灣發起的張學良九秩壽祝是虛歲,這次按西方習俗足歲祝壽,壽宴連續一周,除在美的東北同鄉及張學良的親朋好友外,華人各顯赫家族的代表包括蔣介石的孫子蔣孝剛、孔祥熙和宋子文的女兒、袁世凱的孫子袁家騮夫婦等都參加了壽宴。    
    在壽宴上,已經沒有人再去問張學良是否自由的敏感問題了,因為對張學良來說,背著歷史的包袱已經太久太久了。弱冠戎伍,他幾乎沒過過一天自己想過的日子,張學良常說「白髮催年老,虛名誤人深」,似乎暗示著他只有拋棄虛名,做個普通人,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但正如包柏漪女士在祝壽賀辭中所說的那樣:「要讓張學良實現這些願望幾乎不可能,他不可能做一個普通人,因為沒有一個普通人能夠改變歷史;他也不可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因為他住在一個閃耀著榮譽的城堡中,它限制了張學良的行動。」    
    在紐約度過生日後不久,張學良飛回了舊金山,紐約之行,歷時三個月。    
    1991年6月26日,舊金山時間晚8時,張學良偕夫人趙一荻乘「華航」班機返回台北。離開舊金山時,張學良對記者談及在美探親訪友、旅遊觀光3個多月的感想時說:「很好,該看的人都看到了。」夫人趙一荻也連聲說:「很好,很好。」    
    在到達台北機場時,張學良對包圍他的記者提出的問題做回答時卻說:「隨便玩玩,沒有什麼感想。」趙一荻在旁補充說:「在美國看到了兒子、孫子,很好。」


第十四章 終老美國夏威夷2、頤養天年夏威夷

    趙一荻自從1972年因肺癌切除了一葉左肺之後,身體狀況一直不好,近年來更是每況    
    愈下,並且又患上了骨質疏鬆症,有一部分骨頭已出現裂縫,給生活帶來諸多不便。張學良聽說夏威夷的氣候對夫人恢復健康很有好處,於是,便想陪她去療養。    
    1993年12月16日,張學良夫婦在台北桃園國際機場乘坐一架CH003華航大型波音飛機再次飛往美國西海岸的重要城市舊金山。也許由於經過了張學良第一次美國之行的轟動效應,人們終於能夠以平常心看待張學良赴美探親之舉,這一次,新聞媒體幾乎很少予以關注。台灣有影響的報紙幾乎沒有登載張學良夫婦赴美的消息,只有《聯合報》在一個並不顯著的位置上,刊發了一則不足百字的短訊:    
    「張學良夫婦再度赴美探親,若有機會或可回東北。    
    張學良將軍和夫人趙一荻,16日下午乘飛機前往美國探親。這次主要是到美國西海岸看兒子和孫子們。在被問及何時要返回大陸老家探親時,張表示:東北是他的家鄉,有機會當然希望回去看看,但具體時間目前尚未安排。」    
    從文字看,這是則老生常談的新聞,並不會引起人們太大的注意。    
    張學良夫婦悄然抵達舊金山不久,當地的一家華人報紙很快在頭版刊發了一篇題為《張少帥再抵美國探親》的報道:    
    「因西安事變而聞名中外的張學良將軍今日再次飛抵舊金山,他和趙一荻女士各乘一輛輪椅,走出海關時,並沒有像兩年前來美時為大批記者所包圍,他顯然純為探望親友而來,因此並沒有受到媒體注目。    
    當記者趨前詢問時,張皆淡然答之,無非還是來此探望兒女及孫子們。其他許多問題,他都以年紀大了,視力與聽力都不太好為由,不予回答。當記者改問趙一荻時,也被婉拒。看來張氏此次來訪還在重複兩年前的旅遊活動。    
    這次來舊金山海關迎接這位前東北軍大家長的,除了他的女兒(張閭瑛)女婿(陶鵬飛)和趙一荻所生的兒子張閭琳夫婦之外,還有張氏在東北大學的舊友寧恩承、方慶英等人。......    
    張氏夫婦抵達舊金山後,並無前次那樣引人注目,也無任何官方人士來接機。儘管經過10餘個小時的越洋飛行,張學良的精神尚好,他在海關大廳裡與趕來迎接他的親友及寧恩承、方慶英等人用英語進行寒暄及交談時,並無倦容......」    
    這同樣是一則平淡無奇的消息。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就是這次踏出台島,會讓張學良做出定居大洋彼岸,終老夏威夷的決定,從此結束了他在台灣46個冷暖春秋的生活。    
    在舊金山,張學良夫婦度過了他們在異國他鄉的第一個新年,與兒女們再次團聚。1994年1月24日,張學良夫婦乘飛機抵達四季如春的夏威夷。兩年前張學良偕趙一荻第一次來美國時,返歸台灣途中曾經在這裡作短暫停留,這次他和趙一荻則是專程來夏威夷做長期療養的。    
    一踏上夏威夷的土地,五弟張學森就以東道主的身份向長兄張學良介紹起了夏威夷的概況:夏威夷地處北迴歸線的熱帶地域,介於西經154-178度、北緯18-28度之間,這裡常年四季如春,幾乎沒有冬夏春秋的明顯季節變化,溫度總是在24度左右,十分宜人。夏威夷是由20多個小島組成的,其中的毛伊島、瓦胡島、考愛島、尼豪島、莫洛凱島、卡胡拉韋島構成了大海中的天然屏障,使得碧水環繞的夏威夷就像神話中的仙境一樣迷人,恰如美國作家馬可‧吐溫形容的那樣:「夏威夷是碇泊在海洋裡的一支最可愛的艦隊。」夏威夷風景秀麗,環境宜人,最重要的是這裡生態環境保護得很好,沒有工業污染,四季鷗鳥雲集。    
    最後,張學森誠懇地對張學良說:「大哥,這個地方確實很適合您與大嫂養病啊!」的確,對於患有呼吸系統疾病的趙一荻來說,四季恆溫,沒有污染,這不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地方嗎?從一開始,張學良就對夏威夷產生了好感。    
    抵達夏威夷後,張學良先是在五弟的寓所休養,為了不給五弟添更多的麻煩,不久,他又另租了公寓暫住。張學良暫居的公寓名為「礁巖塔」,位於檀香山市市區,屬於希爾頓酒店集團所擁有和管理的「希爾頓夏威夷村」。「礁巖塔」公寓樓依傍著一片藍色的汪洋大海,景色十分美麗,樓前還有一個巧奪天工的人工淡水湖。在「礁巖塔」裡居住的人只能承租,而不能購買。因為環境好,租金高,所以居民大多數為略有資產的退休老人。    
    張學良在「礁巖塔」試住了兩個月,有規律的新生活讓他很快便喜歡上了夏威夷。每天早晨,他都要去海灘散散步。夏威夷的海邊,常常雲集著各種膚色的遊客和移民,這裡以日本和美國遊客居多,大陸和台灣去的中國人畢竟屬於少數,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這個頭戴小涼草帽,身穿短衫的老人,而在華籍遊客中,能夠認出他就是曾經叱吒風雲風流倜儻震驚世界的「西安事變」的主角張學良的,鳳毛麟角。這使長期深居簡出且已習慣於清靜恬淡生活的張學良感到很是快慰,自1990年公開露面以來,他一直為新聞界的窮追濫打所困擾,不得安寧,如今,在異國他鄉的海灘上,他第一次能夠悠閒寧靜地面對自己,真正成為閒雲野鶴,過起夢寐以求的神仙般的生活。他和趙一荻的生活平靜、安逸,他們可以自由自在地看海,看鳥,看日出日落、潮來潮去。更讓張學良欣喜的是,在此居住了兩個多月後,趙一荻的健康狀況遠比在台灣時有了明顯的起色。再加上「礁巖塔」公寓離五弟張學森所居之處很近,平日可以彼此往來,互相照應。凡此種種因素,終於促使張學良夫婦決定長期居留夏威夷。    
    主意既定,張學良便開始著手移民夏威夷之事,他首先委託張學森的女兒張閭芳幫他處理台灣北投的房產和一些收藏品。不久,香港一家雜誌社登出了一篇署名唐東岸所撰寫的文稿《張學良「囚居」話舊》,文章的上方是張學良北投舊宅的大幅彩色照片,文章曰:    
    「北投復興三路上的一棟巨大宅第,是國民黨遷台以後,曾用於軟禁西安事變主角張學良的地方。只是原主人已於1990年(應為1992年)搬到台北天母去了,稍後又移居美國。不久前,屋子已經賣給本地富商,但迄今未見新主人遷入。亦不知將來是否改建,令附近居民好奇萬分,且有不少人希望新主能保持這座住宅的原貌,以資紀念。」    
    1994年4月11日,《台灣新生報》上又刊登了記者李佩雲所寫的報道《張學良收藏品拍賣200餘件均成交》,內稱:    
    「定遠齋主人少帥張學良的收藏品,本月10日在索思比拍賣會上,果然成為世界各地收藏家最注目的焦點。拍賣過程一直在熱烈竟標的情形下進行,結果207件收藏品全部標出,總值是新台幣13289.55萬元,比原先預估的4000至5300萬元高出三倍。    
    定遠齋拍賣是台灣第一次的專題拍賣,種類以扇面、成扇、書法及尺牘詩札居多,大部分出自明清的文人與畫家,可看出張學良愛好帶文學氣息的小品。索思比表示,全球各地的大買家紛紛趕來參與這場重要的拍賣會,電話投標情形也頗為熱烈,喊價聲此起彼落,成交價往往比估價高出二三倍,甚至五六倍,尤其沒料到扇面與書法也很搶手。」    
    「一石激起千層浪」,張學良售出北投居所及定遠齋拍賣會在台灣引起轟動,此波未平,又起一波,1995年4月9日,台灣《聯合報》又爆出了一則消息:張學良決定定居夏威夷,文中稱:    
    「據可靠消息指出,當年西安事變關鍵人物張學良將軍與夫人趙一荻女士最近和美國親友商議後,決定長期定居夏威夷,不再返回台北。    
    消息來源指出,張學良在北投舊居已經出售他人,而在天母附近所租的房子,也於日前退租搬出,所有桌椅、床鋪及傢俱,亦分贈在台至親好友。    
    據悉,張學良與夫人趙四小姐最後選擇美國夏威夷定居最主要原因,是那裡氣候及居住環境均適合,而台灣天氣潮濕,多年一直為張學良夫婦所苦。之外,當年一些老友張群、張大千及王新衡等先後凋謝,也是他留美定居原因之一。    
    但張學良重返闊別50餘年的中國大陸東北遼寧老家探親的願望並未放棄,等到夫人趙四小姐身體狀況適於長途飛航後,仍會安排時間回去。    
    張學良是以年邁體衰沒有依靠遂投奔兒子張閭琳為由,向美國移民局申請長期居留「綠卡」的。按照規定,美國移民局要求張學良提供能夠證明張學良與張閭琳具有血緣關係的詳細資料。張閭琳1930年11月28日出生於天津協和醫院,天津有關部門很快就出具了手續證明。1995年4月,張學良夫婦順利地拿到了美國移民局核發的「綠卡」。    
    定居夏威夷後,張學良夫婦的日常生活及對外聯絡主要由張學森代為照料與處理。平日裡,夫婦二人除了定時上教堂做禮拜外,就是去夏威夷海邊的沙灘上散散步,看日出日落,潮漲潮低,在家裡,偶爾打幾圈麻將,聽幾出戲,有興致時,張學良也會激昂慷慨地唱上幾段京劇。    
    在夏威夷湛藍的天空下,金色的沙灘上,兩位無愧無悔的老人,以寧靜的心靈,靜聽上帝的足音,安度著平凡、恬淡的晚年生活。」    
    1995年4月,張學良夫婦正式取得在美居住「綠卡」,終老夏威夷。


第十四章 終老美國夏威夷3、夕陽晚景(1)

    定居夏威夷的張學良夫婦,過著寧靜恬淡的晚年生活。    
    在當地人的眼裡,張學良夫婦是一對安詳恩愛的中國老伴兒,鄰居們對他們的過去幾乎    
    一無所知,都親暱地稱他們為「張先生」、「張夫人」。一位白人老太太說:「那位中國人張先生很安靜,從不打擾別人。他的夫人相對比張先生出來勤一些。」在這裡,張學良不打擾別人,也沒有任何人來打擾張學良夫婦,就連「礁巖塔」公寓樓的管理人員也被特別關照過,「張先生是個特別人物,不能隨便跟外界講他的情況。」    
    在夏威夷,張學良的生活很有規律,從早上起床後做的第一樁事,到晚上入睡前的最後一件事,幾乎每天都千篇一律。通常早晨10時左右起床,首先到趙一荻的房間,探望夫人病情,然後他們誦讀聖經做禱告。張學良因為有強烈的宗教信仰充實著自己的心靈,所以他的日常生活毫無寂寞之感。在夏威夷,張學良夫婦的一項最主要的固定活動便是到教堂做禮拜,他去的是赫赫有名的夏威夷「中華第一基督教會」教堂。張學良當初決定定居夏威夷,其中宗教方面的原因正是由於他對此教堂一見鍾情。中華第一基督教會教堂的建築極具濃郁的中華建築風格,酷似中國南方的祠堂,而建在教堂大門右方的三層塔造型,又極似佛教中的「浮屠」,張學良一見之下,大為喜愛。該教會牧師陳家和說:「張學良先生十分隨和,教友們都知道他曾是大名鼎鼎的張學良將軍。然而,他與教友們談的都是有關宗教信仰的事。他生活十分單純,宗教是他的生活重心。在做禮拜的時候,張學良的精神十分專注。他和教友們同唱詩歌、禱告和讀經。宗教信仰是他生活的最大歡樂。」    
    張學良的健康狀況從90餘高齡來說應屬良好,只是耳力日減,視物模糊,雙耳失聰,須高聲與言,才勉強可聽。他腿上長有骨刺,有時疼得伸不直腿。日常生活除夫人隨身照料外,聘有兩位菲傭承擔整理飲食清潔等家務。另有一位隨從代讀報刊書信,經常推張學良乘坐輪椅,到海灘做日光浴、散心,聊代散步。    
    關於張學良晚年的消遣,張學森的大女兒張閭蘅曾這樣說:「我大爺說,他一生有三愛,一愛打麻將,二愛說笑話,三愛唱老歌,就是京戲。只要有得玩,他就不累。」在夏威夷,午餐後,張學良會有固定的牌搭子過來打幾圈麻將,興致好時,晚餐再打幾圈。張學良玩的純屬衛生麻將,多半限定只玩8圈。因為張學良的視力極差,平常湊到眼底,還模糊不清,所以隨身常備一個類似水晶球大小的放大鏡,而在打牌時,張學良就全靠手感摸牌。跟他打牌,每打一張,一定要報牌給他聽,打過的牌張學良看不見,只能靠腦子記,不僅記自己的,還要記別人的,實際上等於他一個人要記四家的牌,難度很大。於是,他發明了一種新打法,原有的規則不變,只打11張,這樣記起來方便些。張學良的牌藝很高,每次打牌,十有八九是他贏,不是大家要讓他高興而故意輸給他。張學良常對人說:「現在站不住,走不動,搓麻將打牌既是娛樂,也是鍛煉身體,鍛煉腦子。」打完牌,天色尚早時,就由親屬開車,沿著全島幾條風景秀麗的幹道兜風。    
    張學良有固定的牌搭子,住在張宅附近的鄭傑西,就是其中之一。鄭傑西因與張學森熟識而一直和張學良也往來頻繁,並也以「大哥」稱呼張學良,長期以來,她每個星期都會到張宅陪大哥打次小牌。由於張學良要睡午覺,所以她大約是在下午5點鐘左右到張宅喝下午茶,聊聊天,喝完就開始打牌,至於打多久,那要隨張學良的興致。有時打了一兩圈,張學良覺得累了,一句話「我要去睡覺」就離開了牌桌,真的睡覺去了;有時突然外出的興致一來,交代一句「我要去兜兜風」,就坐著輪椅下樓去海灘或幹道享受夏威夷的美景去了。這個時候,鄭傑西她們就會停下來聊天,很體諒地等著張學良重新回到牌桌。    
    晚飯後,如果張學良興致好,精神好,就再打幾圈牌。他們的輸贏很小,整個輸光也才四十美元而已。通常贏家總是張學良,因為他算得精。    
    「我們打的是十張牌,每張牌都很大,大哥手一搓就知道是什麼牌,他喊一聲『三萬』,然後往桌上一放,果真是『三萬』!」鄭傑西說,「大嫂趙一荻為大哥準備了一個錢包,裡面就是一些小錢,由於大哥老是贏,我們有時會打趣說;『你根本不需要錢包嘛。』」    
    有時牌搭子有一個沒來,三缺一,趙一荻就會上桌代替,由於肺不好,這幾年她都戴著氧氣管,隨身有氧氣筒跟著。    
    因為張學良喜歡打牌,所以在打牌時常常妙語如珠,牌搭子們每次都可以感受到他風趣的一面。有時,牌搭子故意逗他講話,要他交代少帥時代往年的羅曼史,張學良便毫不保留地一一講出來,話題總是從「有一個小姐......」開始,不過這些話是背著趙一荻講的,講到後來,張學良就連連擺手說:「不能再講了,講多了,大嫂會罵的!」    
    有時候,打著打著,張學良還會興致突發,乾脆一句不漏地唱個全本《空城計》或《戰太平》,這是他最拿手的兩個段子。每次打完牌後,張學良都會感歎:「打牌很好,第一手臂可以運動,第二可以用腦,還可以聯絡感情。」正因為此,張學良從台灣直到夏威夷從來沒有停止過打牌,他把打牌當作是他的健身之道。    
    遲暮之年,害怕孤獨,喜歡熱鬧,張學良除搓麻將外,還愛說笑話喝唱京戲,特別是對京劇情有獨鍾。在台灣期間,大陸的京劇名角只要應邀訪台的演出,張學良幾乎場場必看,中國京劇院著名演員李維康、耿其昌在台北公演5場,張學良就看了4場。1995年張學良在夏威夷檀香山礁巖塔新居歡慶95歲壽辰,閻寶航的女兒閻明光特意從北京請來了中國京劇院著名青年演員於魁智一行5人飛抵夏威夷,為張學良送上了最讓他開心的壽禮。於魁智代表中國京劇院,向張學良贈送了用京劇臉譜精心繪製的大幅《壽字圖》。6月1日,張學良95壽筵在夏威夷希爾頓大酒店舉行,於魁智等祖國大陸演員登台演唱,張學良興致甚佳,洗耳恭聽,當壽筵接近尾聲時,他也想過把癮,隨著伴奏,唱了《失街亭》、《斬馬謖》、《珠廉寨》選段,有板有眼,頗有韻味。張學良一口氣能唱好幾段,還能記清這樣長的戲詞與繁雜的腔調,實屬不易。    
    張學良如此長壽,除心情開朗外,跟他能吃能睡好吃好喝有關,他曾對人自誇:「如果明天早上要槍斃我,今天晚上我照樣能無牽無掛地睡個好覺。」在夏威夷,張學良每天要睡10多個小時,早上10時起床,晚上8、9點鐘就上床了,鄭傑西說:「我的感覺,一天二十四小時,大哥大概有十七八個小時在睡覺!」    
    張學良能吃,幾乎每個與他吃過飯的人都這麼認為。他中西餐都吃,而且極為講究,做生菜沙拉的生菜葉,一定要像在地裡長的一般鮮嫩,葉葉都豎得起來他才吃,否則就把盤子往前一推,不吃了。他最喜歡吃的是魚翅羹及北京烤鴨,不論自己請客還是別人請他吃飯都是如此。「我一說請他吃個飯,他就說好啊,毫不客氣地點魚翅及北京烤鴨。他真能吃,魚翅羹一次可以吃兩碗。」鄭傑西說。    
    張學良還愛吃餃子,他常說:「東北人覺得舒服不如倒著,好吃不如餃子。」在美國,中國餐館包的雞肉韭菜水餃最合他的口味。張學良吃飯時,頓頓要有湯,以前他最愛喝烏魚蛋湯,可惜夏威夷沒有,就改喝蔬菜湯。張學良菜吃得非常多,什麼風味都行,只要好吃,主食則相對較少。張學良飯後水果的用量也是很驚人的,香蕉、芒果是他最愛吃的水果。對於三餐張學良絕不吝惜,下館子吃得很有品味。


第十四章 終老美國夏威夷3、夕陽晚景(2)

    九十九歲壽誕之後,張學良曾於八月間因肺炎住院,且病情一度危急,在夫人趙一荻徹夜禱告守候之下,老人家度過危難。張學良住院期間曾經插了呼吸管及胃管,但因以胃管輸入營養劑之故,身體反而養得比前一陣子好得多了,面容也紅潤起來了。往年,張學良還可以離開輪椅走動一下,大病之後,就全靠輪椅了。看護常常推著他到處走走,有時還找個平坦的地方稍微飆飆輪椅,讓老人家樂一下。張學良覺得坐輪椅很不錯,他說:「坐著也挺好,幹嘛要走路?」    
    張學良年紀雖近百齡,但頭腦一直很清楚,他十分關心老伴趙一荻,凡事都能想到她。1999年母親節,他就親自為趙一荻選了張母親卡。不過也終歸是近百歲高齡了,老年常見病總免不了,張學良有小便失禁的毛病,坐在輪椅上或是外出坐車,如果不是家人提醒,常常不知不覺失禁。1999年,由於比往年更需要醫療照顧,張學良夫婦便搬離了希爾頓海濱公寓,住進另一處醫療、飲食照料得更加完善的老年公寓,在那裡安享百年。    
    2000年五月底,張學良迎來了他的百歲華誕。「我要滿一百歲啦!」老先生興奮地對朋友們說,顯然,他對自己能活過一個世紀而感到十分高興。百歲的張學良依然眼神炯炯,談起話來簡捷有力,有時豁達,有時調皮,言談間時有真情流露,對於敏感問題,他仍是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5月28日,紐約《世界日報》記者對他進行了訪問:    
    記者問:即將滿百歲啦,您的感受怎麼樣?    
    張學良答:做個小老百姓,最舒服。我也感謝主,給我那麼好的生活,那麼長的壽命。    
    記者:對於百歲以後的生活,您覺得該怎麼過?    
    張:還是做個小老百姓吧。我現在是政治思想一點也不碰。    
    記者:國民黨現在在台灣已經不執政了,張先生知道吧。    
    張:我連知道都不想知道,我現在就是要做個小小老百姓。    
    記者:您對當前海峽兩岸,中國大陸及台灣關係的發展,有沒有什麼看法或呼籲?    
    張:這我沒有意見。    
    記者:對您的東北故鄉,您現在還想回去看看嗎?    
    張:我當然願意回我這個家去。    
    記者:身體狀況允許您走這麼一趟麼?    
    張:我的身體很好。    
    記者:有沒有打算安排回東北老家?    
    張:當然我願意回去,但我回不去。    
    記者:為什麼回不去?什麼原因?    
    張:沒什麼原因,我回去就受不了。    
    記者:怎麼說受不了?是氣候、感情,還是政治?    
    張:不是政治,是感情上的因素。    
    記者:對台灣的友人,誰是您特別想念的?    
    張:(想了想)我一下子說不出來,我這個人就是馬馬虎虎的。    
    記者:先總統蔣公,會不會常常想起他?    
    張:(點點頭)    
    記者:現在您在夏威夷這麼幾年了,對先總統蔣公的看法怎麼樣?    
    張:(停了下,鄭重地)他是一個好人。    
    記者:您的長壽有什麼秘訣?    
    張:我這個人就是沒什麼思想,什麼都不掛心。    
    記者:您在飲食上,現在特別喜歡吃什麼?    
    張:我有什麼就吃什麼。    
    記者:聽說您很久不打麻將了?    
    張:我還打啊。    
    記者:沒有啦,您很久不打啦。    
    張:(促狹地)我沒有錢。(張學良笑著再追加一句)我一個錢都沒有。    
    記者:該是夫人幫您保管著?    
    張:那我什麼也不在乎,我就是睡大覺。    
    記者:夫人陪伴您這麼長一段時間,談談您對她的感情?    
    張:我太太很好。最關心我的,是她。    
    記者:您的氣色及精神比前陣子好多了。    
    張:我就是過簡單的生活。    
    記者:張先生,您現在最喜歡的是什麼?    
    張:我最喜歡小孩子,我喜歡跟小孩子在一起,小孩子很天真。    
    記者:外面有傳言說,您因為年齡大了,又生了病,所以腦子會有些不大清楚,我看不是。    
    張:管他呢,我根本不到外邊去。    
    訪談以大笑結束,張學良似乎對自己的回答很是滿意,自得其樂地一直微笑著。    
    百歲壽宴二十餘天後,夫人趙一荻病逝夏威夷。趙一荻去世後的一年來,張學良的生活相當簡單,早晚都會坐著輪椅外出散散心,他的親屬也常常來探視他,同他聊聊天,逗他說幾句話。這一年來,張學良再也不去第一華人教會參加主日崇拜了。那個教堂是他與夫人定居夏威夷數年來做禮拜的唯一場所,以他過去多年來的虔誠而言,不作主日崇拜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換了一個地方。    
    2001年5月28日,在夏威夷頤養天年的張學良就要過一個沒有夫人趙一荻在身邊陪伴的一百零一歲生日了。此時的張學良,身體依然健朗,只是常常思念逝世已近一年的老伴。與張學良接近的人士透露說:「他有時會冒出一句話;『太太已經走了。』但他講這話神色平靜,接著又說;『上帝都有安排。』」    
    對張學良而言,趙一荻是別人無法取代的。一年來,想起夫人,張學良常常簡潔地說:「她最關心我,我們兩人最要好!」


第十四章 終老美國夏威夷4、平靜謝世

    2001年9月28日,張學良因肺炎住進史特勞比醫院,被送進加護病房後,就感到呼吸    
    困難,病情不斷惡化,經家屬同意,院方不得不在肺部插上呼吸器協助呼吸,但仍未見好轉。由於插管痛苦,加之張學良亦曾交代過不要如此做,院方應家屬要求,於10月11日上午拔除了他的維生系統,殊料,此後一段時間,他竟能自己呼吸,意識亦相當清醒。    
    10月12日,張學良血壓降低,呼吸緩慢到一分鐘只有六次,為免除他的痛苦,家屬同意關掉他的心律調節器,只用嗎啡點滴為老將軍止痛。然而,令人驚奇的是,張學良卻再次展現出了強韌的生命力,在只有胃管的灌食下,心臟一度恢復了有力的跳動,讓醫生驚訝不已。    
    不過,畢竟是百歲的老人了,在與死神進行了數日搏鬥之後,張學良的呼吸日漸沉重。夏威夷時間2001年10月14日晚8時50分,在檀香山史特勞比醫院,在兒子、女兒和三個孫子的哀傷低泣中,這位傳奇的世紀老人,終於走完了他風雲際會、悲壯絢麗的人生之路,平靜謝世。    
    張學良將軍病逝檀香山的消息傳出後,世人深感哀痛,兩岸同聲悼念。北京方面,江澤民發出唁電,全文如下:    
    張學良先生親屬:    
    驚悉張學良先生逝世,十分悲痛。我謹代表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表示深切哀悼。    
    張學良先生是偉大的愛國者。六十五年前,在民族危亡的緊急關頭,張學良將軍和楊虎城將軍以愛國的赤誠之心,秉持抗日救亡的民族大義,毅然發動西安事變,聯共抗日,為結束十年內戰、促成第二次國共合作、實行全民族抗戰作出了歷史性的貢獻,堪稱中華民族的千古功臣。此後,張學良先生雖長期遭受不公正待遇,卻始終淡泊榮利,晚年仍心繫海峽兩岸和平統一大業,企盼民族振興和國家強盛。張學良先生的卓越功勳和愛國風範,彪炳青史,為世人景仰。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永遠懷念張學良先生。    
    張學良先生千古!    
    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總書記    
    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江澤民    
    二00一年十月十五日    
    台北方面,陳水扁發出唁電,全文如下:    
    張漢卿先生家屬禮鑒:    
    驚悉漢卿先生捐館,曷勝震悼,謹電致唁,敬祈節哀。    
    陳水扁    
    中華民國九十年十月十五日    
    台「外交部長」田弘茂於10月22日抵達夏威夷,代表陳水扁「總統」頒發褒揚令給少帥張學良的遺屬,表彰張學良對中華民國政府的忠心,同時肯定他在中國歷史上的重要地位。褒揚令全文如下:    
    東北耆宿張學良,早預戎行,勇略聿昭,英雋秀髮,蜚聲於時。民國十七年,臨危受命,主政東北。懷民族大義,秉愛國志節,勇拒日人威逼利誘,毅然宣佈易幟,擁護中央,促成統一奠定。訓政時期,建設根基,旋於中原大戰期間,通電支持國民政府,調停各方,止息戰禍,厥功至偉。終其生平,愛國情殷,慷慨貞固,淡泊恬靜,壽登期頤。驚聞殂謝,悼惜良深,應予明令褒揚,以示政府篤念耆賢之至意。    
    總統陳水扁行政院長張俊雄    
    中華民國九十年十月十九日    
    國民黨文化傳播委員會發言人周守訓說:「國民黨對於張學良將軍的去世感到很遺憾,姑勿論其歷史功過,張學良是中華民國的資產。張學良這位歷史人物如今走入歷史,國民黨希望過去的恩怨也能隨之走入歷史,至於其歷史功過,則留待世人去評價吧。」    
    10月20日,張學良將軍的親屬在北美洲《世界日報》上刊登了「訃聞」:    
    女閭瑛男閭琳侍奉無狀禍延顯考    
    張公漢卿將軍諱學良府君慟於二00一年十月十四日下午八時五十分奉主寵召,壽終正寢於夏威夷史特勞比(STRAUB)醫院,距一九0一年六月一日生得年百有一歲,積閏享壽百有五齡,閭瑛等隨侍在在側,遵禮成服。謹擇於十月廿三日上午十時移靈波扶域殯儀館(BbrthwickMortuary,Honolulu)大殮,並舉行追思禮拜與公祭,旋即發引殯葬於神殿谷紀念陵園墓地(ValleyoftheTemples,MemorialParkCemetery)安息。    
    叨世鄉戚在學族寅聞誼哀此訃    
    未亡人 於鳳至 趙一荻    
    哀孤女 閭瑛 婿 陶鵬飛    
    哀孤子 閭珣 閭玗 閭琳 媳 陳淑貞    
    夏威夷時間10月23日上午十時,張學良將軍的親屬、生前友好及中外各界人士聚集在檀香山市博思威克殯儀館附設的禮拜堂內,為張學良舉行隆重的葬禮。禮拜堂外擺滿了各界人士敬贈的花圈。治喪委員會把兩岸領導人的花圈分別安置在棺木兩旁:來自北京的花圈由左方排起,依次是江澤民、李瑞環等人;來自台灣的花圈則由棺木右方排起,依次為蔣夫人宋美齡、蔣方良女士、陳水扁、呂秀蓮等人。宋美齡贈送的花圈是一個由白花編織而成的十字架,象徵著基督徒獲得永生之意。    
    葬禮由周聯華牧師主持。上午九點開始家祭,張學良的親屬先舉行了親人告別式,十點開放各界賓客進入禮拜堂瞻仰少帥遺容。由於行禮的人士眾多,一直到十點五十分才封棺,然後進行喪禮儀式。    
    周聯華隨即證道,他從宗教觀點來評述張學良的一生。他最後說:「西安事變之後,張先生受到軟禁,使得他的志業畫上句點,從個人的發展來看是不幸的;但他為國家為歷史盡了一己之力後,從此遠離所有的政治紛擾而安享天年,這又可以說是他的幸了。」    
    代表宋美齡前來致悼的台灣婦聯總會秘書長辜嚴倬雲女士說:「我與張學良夫婦是在六十年代相識的,當時張學良每週日到台北的凱歌堂做禮拜。如果不談張學良年輕時的歷史,我會認為他是一位學者。」    
    葬禮之後,張學良遺體旋即移往檀島北方神殿谷紀念公園中的「中國海景」墓地,與趙一荻女士合葬在一起。    
    與此同時,北京也隆重舉行了張學良先生悼念會,追念這位中華民族的「千古功臣」,悼念會以「民族英雄」的名義高規格舉行。    
    在張學良將軍的故鄉,10月17日,遼寧省各界在張學良舊居陳列館(即大帥府)隆重舉行追悼大會,十七個單位的代表上前人與會,中共遼寧省委書記聞世震、省政協主席等參加了追悼大會。    
    在張學良一手創建的東北大學禮堂,師生們精心設置了張學良的靈堂,供各界人士前來祭拜憑弔。    
    10月18日上午,在張學良的老家遼寧省大窪縣東風鎮馬家村的「張氏墓園」中,舉行了「大窪縣鄉親沉痛哀悼張學良將軍追悼會」。會上,張學良的親堂侄孫張志軍代表老家的各位張學良親屬族人表示,切盼張學良能忠骨還鄉。    
    現在的「張氏墓園」裡,安葬著張學良的高祖張永貴、曾祖張發、祖父張有財和二伯父張作孚等直系族人。張學良生前得知家鄉社會各界修繕張氏祖墓時,欣然題寫了「張氏墓園」,托人帶回家鄉。現在,這四個字已經勒石為碑,矗立在墓園前面。

<<張學良家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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