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德川家康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德川家康
第一卷 望春芽(一)
戰國之子

  從愛知縣的名古屋市向東南約十五公里處,便是岡崎市。向西北方可遠望遼闊的濃尾平原,在流淌著清澈河水的矢作川旁,坐落著岡崎市——一座引人注目的小鎮。距今四百五十多年前的天文十一(1542)年,德川家康就出生於此地。
  家康父親名叫松平廣忠,是擁有三河一部分的小大名。在當時的日本,大名之間彼此戰亂不息,多年以來,這樣的戰爭一直持續不斷,在歷史上,這段時期被稱為「戰國時代」,完全是一個大亂的時期。當然,既存在著強大名,也存在著弱大名,既存在著大大名,也存在著小大名,強大的大名滅亡弱小的大名奪得其領土,從而更加強大;而地處強大的大名領土之間的弱小大名,為了自己的安全,常常接受強大名的保護,像牆頭草那樣左右倒,那樣便只得無時不按強大名的眼色行事,處境堪憐。
  而松平家正是這樣的一個小大名(家康本姓松平,後改德川)。
  地處松平家東面的是擁有大片土地的大名今川義元,西面是雖擁有土地不多,但也是頗有實力的大名織田信秀。松平家就處在兩位分庭抗禮的大名之間,無時無刻不抱著戰戰兢兢的態度,也無法始終如一保持絕對的中立。在家康的父親廣忠時代,松平家比較傾向於今川義元一方。
  今川義元擁有駿河、遠江、東三河近三個國家的遼闊領土,他夢想著早日進入京都,號令天下。京都是當時朝廷的所在地,相當於現在的東京,是日本的首都。進京獲得朝廷授予的高官,甚而統一全日本是當時戰國武將們最大的夢想。所以這時的強大名,如上杉謙信、武田信玄、北條氏康等人都不斷向京都擴展勢力,他們的宿望,就是打敗周鄰的大名,進駐京都。
  據說武田信玄直到臨死之前,還念念不忘上洛地對家臣胡言囈語道:「明天將爾等的旗印插到瀨田(京都的入口)上去!」
  回頭說說今川義元,他雖憧憬著上京,然而因織田信秀的勢力在途中的阻撓,無論如何也得與織田一較高低。所以松平廣忠看準這一點,向義元請求:「在下願意接受您的庇護,請在織田侵略的時候拯救在下。」
  義元頜首應諾:「好的,閣下安心就是。」義元心下不禁一笑,這等於是說與織田作戰之時,派遣松平的家臣們去打仗,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家康就是在松平家處於這種困境的時候出生的,時為天文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家康幼名竹千代,他的母親是岡崎附近刈屋城主水野忠政的女兒,名叫於大之方,是一位性格賢淑的母親。竹千代在岡崎城內,由母親撫養到三歲時,家中發生了變故,忠政之子,也就是竹千代的舅舅,投靠了織田一方。妻弟投靠了織田,自己卻受今川義元所庇,廣忠深怕義元懷疑自己的心意,終於和妻子離了婚。
  「這不是你的錯,但為了松平家的存續,還是請你回娘家吧!」廣忠對妻子說。
  「同你和竹千代分離,真是比死更痛苦,可我在重逢那天到來之前,將會一直忍耐下去。」竹千代的母親答道,最後她流著淚回到刈屋的水野家去了。竹千代這年虛歲三歲,尚不經事。
  竹千代的母親在半路對抬轎子的廣忠家臣說:「從此地開始就是刈屋的領土,轎子交給農民們抬吧。因為如果你們一直跟隨到刈屋城的話,弟弟動起怒來,也許要殺了你們,這樣一來,雖然消了一時之氣,可是日後若要使松平家與水野家和好可就難了。你們就送到這裡,快回岡崎去吧!」
  廣忠的家臣稟說,這樣一來對不起他們送行的差役,可竹千代的母親怎麼也不聽。結果沒辦法,他們只好按她所說回了岡崎。竹千代母親思慮周深的性格,無疑也遺傳給了家康吧!
  那以後的四年裡,竹千代在岡崎城生活著。當然在這四年裡,大名們之間的戰事連綿不絕,松平家也莫能例外。傾向今川家的家臣同心儀織田家的家臣,一直都在國內爭鬥不息,連廣忠也在混戰中被家臣所殺,此是後話。
  話說回來,天文十六年(1547年),織田信秀突然開始向三河領地發動進攻,建立了六處攻擊的橋頭堡。廣忠吃了一驚,他立刻作出反應,向今川義元的居城派出使者:「織田侵擾我境,岡崎危在旦夕,請按先約,借兵防備。」
  聽了廣忠使者請求的義元,並沒有立刻答應。他的唇邊泛起奸滑的微笑:「恭聽了爾的請求,但借軍一事談何容易。萬一爾為織田所誘降,余噬指難及。若將令郎竹千代予余為人質,余方心安。請這樣回傳廣忠閣下。」
  聽了回復的廣忠,明白義元已抓住了他的弱點,自己必須交出人質。他知道如果交出自己獨子作為人質的話,就越發在義元面前處於了下風,可不管怎麼樣,眼下已十萬火急。廣忠只得依其所言,心情苦澀地把六歲的兒子送往今川方。然而他沒有想到,今生自己已無法與親生兒子相見了。
  竹千代和去今川方的家臣們中,沒有人想到會在半途中了計策,被送到敵人織田信秀一方去。由此可見,這真是容不得一絲粗心和疏忽的時代啊!

陷於敵手

  廣忠第二次結婚,娶了名叫戶田康光的人的女兒。也就是說,竹千代有了繼母。這個戶田康光,把自己的女兒給了與今川親近的松平廣忠,可自己卻完全投向了織田信秀的懷抱,廣忠恐怕做夢也沒有想到這樣的事。
  當時土賊橫行,要把竹千代送到今川方去,從陸路走的話太危險,所以決定從戶田的領地乘船,直達義元的居城駿府。於是一行人從田原(渥美半島的內河)上了船,船上也有很多戶田家臣,負責操舵。船出了渥美灣,像是到了遠州灘,蔚藍色一望無際的大海,水波間跳躍的魚,遠方的青山厖厖。第一次坐船,竹千代滿目生輝。
  可是,沒過多久,一個跟隨竹千代的家臣看著周圍說:「嗯,真奇怪啊!」
  「怎麼了?」其他的家臣問。
  「看哪!富士山快看不見了,海的那邊逐漸出現的,不是伊勢的群山嗎!」那個男子用手指著說。家臣們一起看了過去。
  「啊!果然如此,船前進的方向完全反了。——喂,船家,船家,方向錯了!」他們吃了一驚,向船頭發出提醒。
  誰知船家並未露出驚奇的神色,反而冷冷地微笑著說:「你們好像剛剛注意到嘛!」
  「什麼?」松平家臣們臉色驟變。
  「喂,松平家的傢伙們,別鬧啦!船一開始就是向尾張方向前進,這是因為要把竹千代交給尾張的織田信秀呀!」戶田的家臣們抱著肩,在一邊嘲笑。
  中計了!想到這一點已為時過晚,身處船中,自己人遠水救不得近火,完全無法可想,只能眼看著他們得逞。
  船到了織田的領土——熱田。織田信秀得到了被拐帶來的竹千代,十分高興。他想:本該送到今川方的人質落到我方,這下松平廣忠該乖乖地投靠我了吧!所以他把竹千代交給了熱田神社的神主,並對所有的社人說:「這是三河的人質,可要好生招待。」然後給廣忠寫去了一封信:「汝大可放心,令郎竹千代好好地在熱田。吾預先收下竹千代,請就此勿再與今川義元繼續往來,而轉從吾方。若如此,吾立刻歸還令郎。如果汝拒絕這番好意,令郎自是性命難保。此外,就說眼下,也將立刻向汝發起進攻。」
  廣忠讀了這封信,立刻回信:「竹千代原本並不是交予爾等的人質,即便爾等所說俱實,在下也恕難從命。」即使獨子被捉為人質,廣忠也不背叛與義元先前的誓言,真是一位堂堂正正的武士。
  要說真正的武士,織田信秀也是如此,雖然他既失望又惱火,但也沒有把這氣發洩在年幼的竹千代身上。他把竹千代寄付在那古屋萬松寺的天王坊,設了看守,給予了很不錯的重待。

  竹千代的母親自從離開廣忠後,在娘家住了一段時間,後來奉父命與親織田家的一位武將——三河國阿古屋城主久松俊勝再婚。信秀對在阿古屋的竹千代母親說:「今後派人來竹千代這裡詢問一下他的安泰吧!會面的事,我會安排的。」
  竹千代的母親非常高興,不久後就派了家臣到竹千代那裡去,探望他的情況,並送去了衣物和點心等東西。作為母親,她一直都想見見竹千代,可一直沒能實現這個願望。得知竹千代的現況,能夠做到這一點,也是多虧了信秀的安排,所以她非常高興。
  竹千代當然已記不得三歲時生母的容貌。可是那畢竟還是戀慕著的生母。獨身在這樣一個人生地不熟的敵國,這樣的渴慕更深了。到了母親的家臣來訪的時候,從家臣的口裡聽知母親的溫柔話語,看著帶來的物品,他忍耐不住內心的喜悅。
  「這是母親大人給的嗎?」
  「這也是母親大人捎來的嗎?」
  家臣們時時可以回想起當時手拿著一件件新衣和點心,被母親的慈愛所感動的竹千代的樣子。
  出於同情,名叫河野的織田家派來守衛的武士,也常常捉來伯勞呀、山雀之類的小鳥,送給竹千代,並無時無刻地安慰他。

  今川義元對於廣忠連自己獨子被信秀抓去後忠心仍然不變的堅定理念,大大地吃了一顆定心丸,也非常地佩服。「廣忠的心地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必須幫助他。」義元心裡想道。他委任駿河臨濟寺的雪齋長老為大將,起駿河、遠江、東三河之人馬,增援廣忠。廣忠極為高興,將自己的部下與今川軍合作一處,與織田信秀作戰。
  經過這一戰,織田軍被擊退,岡崎得救了,廣忠也鬆了一口氣,可是這安心並未持續多久,不久,正當二十四歲壯年的廣忠就被發瘋的家臣所殺。竹千代先前是與母親生離,如今又不得不與父親死別。作為在敵國的人質,終於連父親的最後一面都未能見上。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在廣忠死前三天,織田信秀也中風而死。
  松平的家臣們七嘴八舌地建議:「廣忠去世,後繼的竹千代殿下在尾張,我等領土沒有了主人,或許應投向織田,迎接竹千代殿下回來吧!」
  「不,這怎麼能行!廣忠殿下先前是投靠今川殿下的,如果真按其遺願行事,應該投向今川方去才對。」
  「是極,是極。聽說繼承織田信秀衣缽那名叫信長的小子,是出了名的大傻瓜。這些傳聞,恐怕誰都聽到過。如果跟了這樣的傢伙,萬一今川的大軍來襲,我們可一下子就完蛋了。」
  可是,連這樣的討論也馬上就沒有了必要——今川義元聞得廣忠已死,立刻派了信臣來到岡崎。作為義元的代理人,這名叫朝比奈和岡部的二人完全擺出了一副岡崎城主人的架子。
  義元知道他畏懼的織田信秀已死,大為欣喜,立刻以雪齋長老為總大將,發大軍前往安祥。而在安祥城裡,正有著信長的哥哥織田信廣。城兵雖全力抵抗,怎奈今川方乃駿、遠、三這三國的精兵強將的進攻,所以抵抗很快就被瓦解了。
  在攻入本丸之前,今川方向織田方寫了一封信:「信廣已是甕中之鱉,請將竹千代歸給我方,如若不然,我軍立刻攻進本丸,殺了信廣。」
  織田方的回答倒也乾脆:「好吧!既然這樣,就按你說的交換吧!」
  就這樣,竹千代和織田信廣進行了交換,終於能從尾張回三河的故鄉了。竹千代那一年八歲。
  「少主回來了。」
  「不是少主,是幼君回來了!」
  廣忠死後失去了主公的松平家臣們,全出城迎接從他國回來的幼君,喜悅之情難以表達。可是竹千代雖然已經回來,那個本會拍著他的頭叫著 「小傢伙」的父親,卻再也不在這個世上了。

苦難

  竹千代並沒有就此在岡崎待下去。僅僅過了十日,就不得不出發去駿府,這次,是成了今川的人質。
  三歲與母親分別,六歲離國成了敵國的人質,八歲匆匆回家一探之後,又立刻成為新的人質,到他國去了。即使是戰國的武將,小時侯就如此惡運連連、備受磨難的人,恐怕也難找出第二個。竹千代的經歷,不知道對家康的人生修行起了怎樣的影響呵!
  軟弱的人會輸給苦難,總是哭哭啼啼,悲悲慼戚地抱怨別人,這樣就會喪失了本性,成了無用之人。堅強的人,即使受了磨折,也能忍耐,無論多苦也咬緊牙關,沒有失去勇氣,心裡一直想著:記住現在,把磨難作為自己的經驗教訓。
  即使是寒冷的冬天,田里的麥子越來越枯黃,一到春天,不就又生長繁衍起來了嗎!竹千代就好比那麥子。
  和竹千代一樣,在岡崎守衛家園的家臣們也備受苦難,廣忠的家臣——不,已經是竹千代的家臣,他們失去了自己作為俸祿的土地,現在的三河一國,所有的收入都交給了今川家,家臣們即使打了大勝仗也沒有任何賞賜,俸祿也得不到增加,所以都很窮。家臣們提著鐮刀和鋤頭,像百姓那樣下地幹活,勉強度日。
  今川家在發生戰爭的時候,也總說:「那個,讓三河人去吧!」一直把竹千代的家臣們遣作戰爭的先發部隊。因此打仗的時候,死的、傷的,大部分總是竹千代的家臣。今川的家臣們卻撅著屁股,站在高處看撕殺。
  可即使這樣,竹千代的家臣們也沒有反抗或是背叛今川家。倚靠強國正是弱國的可哀之處,聽了今川家的話,無論如何也要服服貼貼低頭,「是,是,明白了。」這樣說著並不折不扣地幹。可是在內心想著:「臭狗屎,給我記著,這只是到竹千代殿下長大成人之前在那天來臨之前的磨難罷了。」咬緊牙關默默忍受下去。就這樣,自律自重,相互鼓勵,他們愈發地緊密團結在一起。
  那麼作為人質身在駿府的竹千代,過著怎樣的生活呢?駿府,就是現在的靜岡市,竹千代在這裡,從七歲到十九歲,整整度過了十二年的時光。他所居住的地方,據說離現在的靜岡火車站很近。在那兒,竹千代和同去的七八十個家臣一起同住,其中的幾人,更成了他的玩友。
  駿府邊流淌著一條名叫安倍川的河流。五月五日這一天,附近的孩子們分成兩組,隔著河展開扔石子兒大戰。竹千代正是剛到駿府不久,他在家臣們的簇擁之下,遠觀這一混戰。
  以安倍川為界,一方是三百人左右的孩子們,另一方只有其一半,約一百四五十人。雙方哇哇吶喊,互擲石子。竹千代凝神看了一會兒,向著側旁的家臣們說:「你們認為哪邊會勝?」家臣們用「那還用說」似的神情回答:「這個嘛,肯定是人多的那方勝羅!」
  竹千代搖搖頭:「不,我認為人數少的一方一定會贏。」家臣們嘴上不說,心中想道:「哪會有這樣的事,人數少的那一組只有人數多的那一組的一半人,不輸才怪!」他們一邊這樣想,一邊繼續觀戰。這時人數多的那一組卻漸漸形勢不妙,接二連三地有人逃走,到頭來終於一哄而散。見此情景,勝利的那一方孩子都舉著手高興地喊著:「噢,噢,我們贏了!我們贏了!」家臣們雖感到不可思議,可事實畢竟擺在眼前。為什麼能知道人多的那一方會敗呢?家臣們向竹千代請教。
  竹千代微笑著說:「看那場扔石子大戰的時候,我發現人數少的那一方,人人團結一心,拚命地扔石子。可另一方,卻仗著人多,不把對手當回事,根本沒有團結起來,所以我認為人少的那一組一定勝利!」
  家臣們高興地看著竹千代可愛的小臉蛋,不由心想:「真是好聰明的孩子啊!長大後一定會成為一員了不起的大將。」

  一年元旦,竹千代到今川的宅第去致賀新年。那天,今川義元的面前並列坐著一大串相當於他的家臣們的大、小名,眾人都正襟危坐。這時竹千代突然起了便意,於是立刻站了起來,走到廊簷下,解下褲子向著庭院沙沙地小便,然後又若無其事地回到席上坐下,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旁邊的大小名們都吃了一驚,在那麼多正襟危坐,形容威武的武將面前無所顧忌地小便,真是個大膽的孩子。
  「那孩子到底是誰?」大小名們竊竊私語地向旁邊的人打聽。其中有認識竹千代的人說:「那是三河清康的孫子。」
  「原來如此,是清康的孫子啊!」聽的人於是恍然大悟似地點頭道。
  松平清康是廣忠的父親,也就是竹千代的爺爺,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大將,竹千代被認為同他的爺爺十分相似。清康作為勇將的名號,甚至在駿河國也非常響亮,所以從竹千代的大膽無畏這一點來看,到底是清康的孫子,令人敬佩不已。
  竹千代很尊敬他的爺爺,後來元康這個名字就是從「清康」中取了一個字。
  竹千代非常喜歡鷹狩,所謂鷹狩,就是帶著馴好的鷹去山野,驚起鶴和鷺鷥或其他之類的鳥,放飛獵鷹去捉,鷹捉住了獵物,就會飛回飼主(專職養鷹的人)的手上。那是當時的一項體育運動。
  因為鷹狩,竹千代在駿府附近的山野四處奔波,也許就在那時,鍛煉出了強壯的身體吧!弓術也是在那個時候學會的。
  鳥居元忠比竹千代大三歲,是竹千代從岡崎帶來的家臣。一天竹千代對元忠說:「你把伯勞象鷹那樣訓練一下。」可元忠的做法不對,伯勞鳥飛跑了,竹千代心中不快,他突然站起道:「這個笨蛋」說著,從走廊邊上把元忠一把推了下去。元忠的父親名叫鳥居伊賀守,是從廣忠時代起的重臣。儘管元忠是他的兒子,可竹千代一點沒有顧慮這些。伊賀守看到了,佩服地說:「哎呀呀,真是前途有望的年輕殿下啊!」
  可竹千代並不僅僅是頑皮而已,他在學問方面也是全神貫注地學習。有位相當於今川義元叔父身份的人,名叫雪齋,是位僧人,是駿府附近臨濟寺的住持。雪齋雖是位僧人,但深通軍略,上曉天文,下知地理。義元經常和雪齋商談要事,今川的軍勢之所以如此強,據說也是由於義元借用了雪齋智謀的緣故。就是這個雪齋非常喜愛竹千代,甚至手把手地教他寫字。即使是頑皮到了極點的竹千代,但對雪齋卻從來恭恭敬敬。
  直到今天,靜岡市北面還有一座名叫臨濟寺的古寺。在這座寺裡,據說還有著竹千代跟從雪齋手把手學習的房間,裡面還存放著竹千代用過的硯台、墨盒等物。 

德川家康
第一卷 望春芽(二)
  
  

成人

  弘治二年(1555年)三月,竹千代十四歲。按過去武家的習慣,男孩子到了十四、五歲,就要穿上成人的衣裳,剃去額發。這被稱之為元服,名字也要改掉舊名,重起新名。竹千代取了義元的一字,起名為元信,從這以後,改名為松平元信。
  一日,元信來到義元面前懇求道:「托您的福,如今我已元服,想回一次故鄉給祖先和父親掃墓,想得到您的允許。」義元沒有拒絕,答允了他。
  元信懷著激動的心情,出了駿府。從六歲離開故國,如今已是第十年了,思念和喜悅之情無以言喻。他看到了即使是在夢裡也忘不了的岡崎城,山河都是昔日的模樣,更令人感動的是,家臣們都到邊境來迎接他。
  「您回來啦!您真是長大了。」
  「真令俺們想念啊!已經是一表人才了。」
  家臣們眾口紛紜,高興之極。大家眼中都流著淚。沒有了老主君的他們,見了已長成一表人才的年輕主君,喜悅四溢。
  元信沒有進城的本丸(主君所住的地方),而是進了二之丸(隱居的主君父親或長男的居處),這樣做是為了表示對今川家的謙讓之禮。
  守衛岡崎的城代家老鳥居忠吉是元信祖父清康時代以來的重臣,已經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見到元信,滿面的皺紋都笑了起來:「唷,您回來啦!長得真像您父親啊!老頭子我可真高興。對了,我有想給殿下看的東西,請讓我給您帶路。」說著,他站了起來。他把元信帶到城中一個秘密所在。「請您過目。」忠吉打開門,只見裡面堆滿了銅錢。
  「從今以後,殿下可以用這來召集大量的優秀武士,這對於您以後重振家業可是必需之物。為了這個,我老頭子,瞞著今川家,每年偷攢下年貢藏了起來。」元信一看,地上果然堆著成串成串的銅錢。
  「大爺,為什麼把錢堆起來呢?」元信問。
  「這個嘛,錢少倒沒什麼,可把錢串平鋪在地上,繩子很快就會爛掉,所以就這樣高高地堆著。」忠吉解釋道。
  元信對老人的思慮之深相當欽佩,他一直記著這件事,後來他上了年紀,據說常常還對身邊的人談論這樁事。
  此外還有許多年輕的家臣們,自從被今川家治轄之後,連津貼都沒有,不作老百姓就吃不上飯。
  元信出城巡遊,時值五月農忙季節。元信看到有個非常像自己家臣的人混在老百姓中,一臉是泥地工作著。
  「那不是近籐嗎?是近籐的話,把他叫過來。」他對旁邊的人說。
  名叫近籐的那個家臣,知道元信要來,為不被認出,就把泥塗在臉上,沒想到還是被認出了。沒辦法,只好垂頭喪氣地來到元信面前,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元信難過地看著近籐:「為我松平家讓各位吃苦了,真是抱歉。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請你們原諒。我會回來的,在那之前,請大家務必忍耐。」
  近籐和其他的家臣們一起低著頭抽泣。在這之後,無論什麼時候,他們都忍耐著,等待時機的來臨。鳥居忠吉也好,近籐也好,三河的家臣們都像這樣緊緊抿著嘴唇,等待著他們自己時代的到來。他們雖成了對今川惟命是從的人,一旦發生戰爭,一定會被最先派上戰場,親人和兄弟戰死沙場,自己也被槍中箭,沒命地戰鬥,即使這樣,也得不到任何恩賞,被今川方當成傻瓜,受了辱罵也不得不保持沉默,可是大家在心裡叫著:「等著瞧吧,等著瞧吧。」憤怒象火那樣熊熊燃燒,壓在心底。到了後來,「三河武士」四字之所以成為質樸武士的代名詞,恐怕就是這時忍耐和鍛煉的結果吧!
  元信再次回到了駿河,因為他僅僅是被允許回岡崎掃墓而已,並不是完全放他歸國。那時,他再次改名為元康,如前所說,「康」字是從尊敬的祖父的名字中取下的。之後,按照義元的意願,他娶了今川的部將關口義廣(親永)的女兒為妻。時年元康十六歲。

  永祿元(1558)年,元康十七歲。
  在西鄰的尾張國,信長繼承了織田信秀的遺願,日夜強盛起來。信長雖被稱為傻瓜,可他完全不傻,相反平定了尾張一國,此時正對三河萌生併吞之心。
  義元直到現在仍輕視信長,但也沒有因此而放鬆警惕。「這個狂妄的信長!「他下定了進攻織田的決心。
  今川東有北條氏康,北有武田信玄,義元始終對他們放不下心來,幸而對方主動提出了和談,義元才和他們逐漸恢復了和好的關係。這樣一來,今川後方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終於可以攻入尾張,運氣好的話,還能一股作氣佔領京都。讓自己的大旗飄揚在京都上空,這可是義元多年的宿願啊!
  義元按例任命三河眾家臣為先鋒部隊。元康成為這支先鋒部隊的大將,這是他有生以來的初次參加戰鬥。三河的家臣們,也因為這是自己的主君初次率領部隊參戰,個個精神百倍,這可比至此之前受今川家臣的指揮完全不同。
  「看哪,殿下那威風凜凜的樣子!」大夥兒看著元康在馬上舉著采配(指揮戰鬥的號令用具)的樣子,勇氣百倍。他們一鼓作氣地攻下了織田家的寺部城。
  義元大大地褒獎了元康的功勞,贈了一把寶刀。可對於三河人來說,有什麼事能比把元康歸還給岡崎城更值得感激的呢?為了這個,老臣們從岡崎出發,一齊到駿府的義元面前來請求:「元康殿下也已十七歲成人了,請允許他回岡崎城吧!」
  「這個嘛……進攻尾張信長領地已是迫在眉睫,到時候余當重新丈量三河土地,恢復松平家舊領。在那之前,元康還是先待在此處好了。」義元漠然置之。
  這樣,元康回岡崎的事又不了了之了。

獨立

  永祿三(1560)年,今川義元發動了駿河、遠江、三河的大軍,為了征討織田信長,出了駿府,假道西三河,直撲尾張。
  元康在義元的安排下,一日在阿古屋城近郊拜訪了已成為城主久松俊勝內室的母親。
  在此之前就已寫過,竹千代和母親三歲就分開了,那時他母親回到娘家,不久嫁到了久松家。後來她不斷地派人送來點心和衣服,可見到成年之後的兒子這還是第一次。
  「母親大人。」元康的聲音哽咽了。三歲分別,慈母的面容都已記不得了,可一直都沒有放棄何時能再相逢的思念,即使是在夢裡也忘不了。元康真想像個孩子那樣上前去抱住母親。
  母親也簡直不敢相信,那個三歲的孩子已經長成這麼大了。「哎呀!已經是個儀表堂堂的男子漢羅!」這樣說著,凝視著元康的臉,尋找著十六年前那張小臉的面影。眼淚大顆大顆地掉落,淚眼朦朧,只覺得胸口如被堵住,縱有千言萬語也無法說出口。那一天母子的見面,也許就是那個時代的某種寫照吧。
  ——接著在五月十五日,今川軍攻陷了織田方的丸根,鷲津兩座要城。丸根城攻陷後,義元對元康道「你就進大高城守備吧!」大高城(現在的愛知縣大高市)是前年元康按義元的命令,為了補給糧草兵馬而造的一座城。元康帶領人馬暫別了義元,在大高城駐紮休息。
  然而對於義元來說,可想不到有一場大災難在等著他。今川義元攻下二城,大為高興。「明天就該取下信長的腦袋了,今天暫且在這裡休息,養足精神,十九日下手。」於是在尾張名叫桶狹間的地方宿下了營。就像這次戰役已經大獲全勝了一樣,義元非常得意,和重臣們飲酒作樂,輪番唱歌,心情大好。
  再來說說另一方面,織田信長的居城——清洲城(現在的名古屋市)。被義元攻下了兩座要城,織田方的老臣中激起了一片騷動,他們聚集在清洲城內,憂心不已。可首要人物信長卻一點都不緊張的樣子,穿著隨便的衣服。雖說身穿鎧甲的重臣們都已集合了,可卻不開戰爭的評定(會議),悠然地閒扯家常,滿不在乎的神情。
  信長是信秀的長子,從小是個性情粗魯的孩子。為了這個,作為保護人的平手正秀以切腹來勸諫他,可信長還是做出種種傻瓜的舉動。但他其實是當時第一流的年輕武將,把自己扮成傻瓜的樣子,只是為了欺騙和麻痺鄰國的領主罷了。
  得知今川義元攻陷丸根、鷲津二城之後就在桶狹間休整的時候,信長在心裡暗暗叫好:「成了,勝利已是我囊中之物了。」
  這一夜天明時分,信長站起身來,用響亮的聲音,邊唱邊跳起了「敦盛」舞:「人生五十年,若與天下蒼生相比,雖不過是夢幻一瞬,但既已生存,又豈能消滅……」餘音裊裊之際,信長突然把手中的扇子一扔喊道:「把具足(鎧甲)拿來!」接著一邊穿鎧甲,一邊說:「把泡飯拿來!」站著吃完了早飯,繫上頭盔,喊道:「各位,以桶狹間為目標,前進!」跳上馬絕塵而去。
  天才濛濛亮,家臣們吃了一驚:「看哪,別落後於殿下呀!」立刻上馬跟從。可是衝出城的時候,隨從者不過五騎而已。信長牽著馬,兜著圈兒,等著從後面趕上來的家臣們,在途中,人數漸漸增加,越過熱田,直到抵達善照寺東面之時,身邊人馬已有二千餘。
  信長高舉銀色的大念珠。大喊:「各位,請把你們的性命托付給我吧!」聽了這個,家臣們豪氣頓生。與大敵今川義元全力拚命作戰,主從皆做好了死的準備。
  信長遠繞山道,向桶狹間義元的陣地前進的時候,正是五月十九日的凌晨。陰曆的五月,也就是現在的六月中旬,而且據說那一天還特別熱。正在那時,突然之間天空烏雲密佈,刮起了狂風,下起了滂沱大雨。
  信長人馬登上小山,俯視桶狹間今川陣營久久地觀察情形。在風雨稍停之際,信長意識到千載難逢的良機來了,突然大聲喝道:「諸位,進攻!進攻!」一邊疾呼,一邊手持長槍,驅趕坐騎親自衝向義元本陣。緊接著二千人的織田軍暴土飛揚,在黑夜的掩護下,呼聲震天,殺奔而來。
  輪到今川軍大吃一驚了,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織田軍,驚慌失措,完全陷入了一片混亂的局面。弓啊,槍啊,旗幟啊什麼的也全不要了,四散而逃。
  義元也沒有料到敵人會在眼下發動進攻,在陣所聞到了騷動,以為是部下在胡鬧,沒當回事。可這時織田方的家臣已攻入了大帳,舉起槍向義元刺來,義元這才明白是敵人來了。「混蛋!」義元舉起大刀,砍斷了刺來的長槍,可在幾個回合後終於力不能支,被當場誅殺。
  名震東海的駿、遠、三三國太守今川義元的人生就這樣落下了悲慘的帷幕。
  義元戰死的消息,在這日傍晚時分傳到了元康所駐紮的大高城。「竟會有這樣的事嗎?」他開始不相信,可相同的消息接二連三地傳來。即使這樣元康還是說:「在事態明瞭之前,必須駐留此地,如果撤退,萬一義元殿下在世的話,那在下可真沒臉去見殿下了。」不為部下的退卻進言所動。
  可是接著元康的舅舅水野信元派來了使者:「義元的戰死已是千真萬確的事,明天信長的軍隊必然蜂擁而至,趁今夜趕緊撤退吧!」元康這才確定了義元的死訊,命令部下道:「沒辦法,那麼撤退吧!」當夜十一時後,出了大高城。
  正值月亮高昇,銀白色的光華灑遍山野,元康一行人沿著月光下的小徑,松明不點,急奔三河而去。抵達岡崎之時,因為城裡有今川的家臣,元康有所顧忌,暫時佈陣於附近的大樹寺。
  可是今川方由於失去了主帥義元,沓掛、池鯉鮒諸城的家臣都慌慌張張地逃回了駿河,岡崎城裡也是如此,直到先前還以城主嘴臉自居的今川家臣們都逃回駿府城。現在的岡崎城裡,今川的人已一個也沒有了。終於元康得以回到闊別已久的岡崎城。自從元康父親廣忠死去的十一年來,岡崎城一直落在義元的手裡,如今真正的主人終於回來了。
  「這回才是真正的主人呀!太值得感激了,太值得感激了!」
  「殿下就一直留在岡崎城,哪兒都不用去了。我們一直都等著這一天哪!」
  「從今以後,可得賣力工作啊!」
  「這下有奔頭了,和以前不同,工作的意義非比尋常了。」
  從今而始,今川的時代已過去了,元康的家臣們如同在寒冷的冬天盼來了春天那樣,互相牽著手,非常高興。
  三河一國,成為元康統治下的獨立國。

聯手信長

  義元死後,他的兒子氏真繼承了家業。元康多次寫信給駿府的氏真,告訴他願意合作的意向:「如果你為了報父仇而同信長開戰的話,請隨時派我充當先鋒之職。」可氏真與他父親不同,缺乏勇氣,躇躕不決。根本沒有同織田家作戰的念頭,
  信長也一直嚴陣以待氏真可能發動的襲擊,可一點動靜也沒有,不禁令他大為掃興。對信長來說,比起氏真來,松平元康這一號人物才是值得注意的對象。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義元死的時候,原以為元康等人也會逃回駿府,可他居然會留在岡崎城不走,不僅如此,他還殺了個回馬槍,屢屢襲擊廣瀨、沓掛、中島等織田家的城,著實令信長吃了一驚。「三河的小崽子,幹得還真不錯嘛!」信長心道。
  信長的夢想是盡快地進入京都,之後達成天下統一。「看來還是取和於元康為好。」他想道。信長是個想到就做的行動派,於是遣使者前往元康的居城:「從今往後想使兩國的關係和好如初,怎麼樣?」
  元康也在想:「一直以來都受的是今川家的照顧,突然投向織田未免有些過意不去吧!」可他又同時想到:「氏真是個平庸之輩,恐怕靠不住。信長的勢力蒸蒸日上,真可謂是可以奪取天下的男人。和這樣的人聯起手來,也許就可以迅速地達成天下太平的夢想了。」這樣的想法使他下了決心,於是接受了信長的要求。重臣酒井忠次等人也是再贊成不過。
  信長聽了元康的回音,頗為高興,立刻發出邀請道:「我想見你一面。」
  元康便帶了隨從往清洲城而來,信長親自來到二之丸迎接他。「歡迎歡迎,來來來,這邊請。」說著,他挽著元康的手,盛情之下,走往本丸。這時,跟在元康後面,捧著元康佩刀的家臣植村新六正想入內,被織田家臣喝止道:「什麼人,不許進內!」
  新六眼中閃著光,返言應答:「在下乃是元康的家臣,名叫植村新六。在下手捧我家主人的佩刀入內,你們憑何相攔?」
  信長看見了連忙說:「呀,新六,進來吧!」又轉向他的家臣呵斥道:「這是盡人皆知的勇士,爾等休得無禮!」
  這就是雖說身為小國,但被大國的對方捉弄之際元康家臣心情的真實流露。
  於是信長與元康信誓旦旦,共結同盟:「今後無論是進攻也好,防禦也好,我倆都要同心協力!」是時,元康二十歲,信長二十八歲。這一約定,一直維持到信長身死都沒有改變。
  知道了二人的同盟,今川氏真大為吃驚。前不久還以為是己方的元康,居然倒向了敵人織田信長,真令人氣破肚皮。「如果是真的話,是不是該去攻打岡崎城呢?」氏真幡然醒悟。
  元康對此又哄又騙,安穩氏真的情緒。過了不久,不喜歡戰爭的氏真也就此罷休了。不僅是這樣,還用先前押在駿府的元康妻子和孩子交換回別的人質,放回了她們。元康可沒有比這個更高興的了。
  元康在駿府當人質的時候,十六歲那年娶了妻子,十八歲有了一個男孩。這孩子就是元康的長男信康。妻子和兒子都已經回來,岡崎可就熱鬧起來了。作為世繼的信康的回來,也許令每個家臣都感到高興。在以前,主人有了作為繼承人的男孩子,對於家臣們來說,是一種莫大的激勵和鼓舞。
  可世繼如果是象義元兒子氏真那樣的人,作為家臣也一定很頭疼吧!
  今川家到了氏真這一代,一下子蕭條了許多。這是因為義元雖十分英明,而家臣中卻乏出類拔萃之輩,到了主帥氏真既不行,手下又不怎麼樣的時節,就體現出戰國這個講究實力世界的嚴酷性了。到這一步,滅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駿河之北的甲斐(現在的山梨縣)由武田信玄所統治著。信玄也懷抱迅速入京號令天下的野心,先前雖想吞併駿河,但有心無力。在義元還活著的時候和他結了親家,可現在也不禁動了吞併已迅速衰落的今川家的念頭。他向元康派來了使者說道:「汝進攻遠江,吾兵發駿河,你我平分氏真之地,豈不快哉?」
  在這之前,氏真和元康之間為了歸還東三河的舊領之事正鬧不和,元康於是接受了信玄的建議,立刻侵入遠江。
  今川氏真抵擋不了兩下,只得捨棄了領土逃往伊豆北條家去了。這樣一來,今川家也就徹底滅亡了。
  元康佔領了遠江一國之後,元龜元(1563)年,在遠江國的濱松築起了城池,並從岡崎遷了過去。至此,元康成了三河和遠江二國的領主,已是一位堂堂正正的大名了。
  同年七月,元康改名為家康,三年後(1566)年改姓為德川。松平家的祖先據說是新田義貞,遠祖源氏。家康的「家」字,是取了尊敬著的源義家的一字,德川這個姓則是從祖先所居住的上野國(群馬縣)新田郡世良田鄉一條名叫德川的河而來。
  之後,就如同所約定的那樣,武田信玄奪取了駿河國,家康奪得了遠江一國。可那信玄,絕非是一個就此安分的男人,一場新的戰爭,又要開始了! 

德川家康
第二卷 戰旗(一)
  
  

信玄

  織田與德川結盟後,東向無憂,全力西進。先滅美濃(岐阜縣)的齋籐氏,又在姊川的合戰中一舉平蕩越前(福井縣)的朝倉氏和近江(滋賀縣)的淺井氏。在姊川合戰中,家康也出兵增援信長,為信長方的取勝起了關鍵作用。
  信長終得以進入京都,著手於天下統一的工作。在一旁眼看著的信玄沉不住氣了,信玄至今仍有北面的上衫謙信、南面的北條氏康兩大勁敵未除,難於直上京都,可他已忍耐不住,對於上洛一事已躍躍欲試。信玄,五十二歲,其兵精銳無比,兵法軍略無出其右者。
  「甲州軍(武田軍)來了!」但聞此言,多不戰而逃。故其鋒所指,當者披靡。就是這樣的軍隊,不多日便攻陷了德川家的二俁城。
  聞得信玄入侵三河的消息,織田信長也為之一震,派了三千人增援,並勸家康:「濱松已似懸卵,避岡崎為上。」
  家康全然不懼。而立之年正值血氣方剛,總想著和信玄較量一番。可信玄畢竟是信玄,他並未攻擊濱松城,而是率領三萬大軍徑向京都方向而去。
  家康被激怒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德川軍不值一戰麼?」乃傾城而出,陣列濱松之北三方原,只待甲州軍來。
  元龜三(1572)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信玄渡過天龍川,望三方原而來。黃昏已過,寒雲密佈,朔風陡勁,飛雪滿天。信玄本不欲與戰,可經不住部下的請求:「德川軍只有我軍約三分之一的人數,並且在開戰前已經畏懼了,突然開戰的話,定能打個措手不及。」終於擺開陣形預備一戰。
  儘管甲州軍漫山遍野,可德川軍毫無畏懼,勇氣滿溢。
  鐘鼓響處,武田軍士氣如虹,黑壓壓的一片奔襲而來。甲州軍無愧精銳之師,德川軍右翼先潰,那是織田家的三千援軍。後左翼亦潰,終於中軍不免。本多忠真等名將戰死,德川全軍敗退。
  「難道我氣數已盡了嗎?」家康也作好了痛痛快快死的準備。可家臣夏目正吉怒睜雙目道:「急著死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下級武士而已,作為一軍的總帥應活下去,考慮以後的防備之事才是!」話未說完,用槍在家康的坐騎上用力一拍,戰馬嘶叫著向濱松方向跑去。
  夏目正吉目送家康離開極度危險之後,衝入來勢洶洶的敵軍中,最後戰死。
  家康亡命地逃回了濱松城,守城的鳥居元忠打算關上門,家康說:「把門打開,我軍的敗兵回來的話,必須讓他們進城。」
  元忠擔心地說道:「可要是敵人跟著攻來的話呢?」
  「不!緊閉大門只會助長敵人的氣勢。大開門戶,裡裡外外都給我點滿火把。」家康命令道。然後這才走進內室,吩咐下人:「啊!我肚子餓了,把飯菜給我拿來。」
  侍女們端來了熱泡飯,家康連吃了三大碗。
  「啊!困了,困了。」一邊說著,家康躺倒下來,不一會兒便鼾聲大作地熟睡起來。
  「這是打了敗仗回來的大將嗎?」
  「敵人馬上就要攻過來了,真是膽大啊!」家臣們愕然。有人完全信賴,也有人擔心不已。
  果然武田軍追到了濱松城下。城裡城外門戶大開火炬通明,照得如白天一般亮堂堂。
  湧來的武田軍驚疑不定:「其中有詐,或許是敵人的計略也說不定。」
  「莽撞地闖進去,不知道會中什麼埋伏呢!」武田軍退縮不前,後來就這樣回到了信玄的本陣。
  信玄聽了回報說:「家康是個強大的敵人哪!調查三方原敵人的屍體可以得知,他們都是面對著甲州軍的方向倒下的。有這樣勇敢的家臣們,家康真是有福之人啊!幸好你們沒有攻打濱松,那可不是一座容易攻下的城。在你們磨磨蹭蹭的時候,織田信長的援軍來的話就不好辦了。此外要是上衫謙信乘這個機會打過來,亂子可就大了。濱松就讓它去吧!」
  信玄為人既富有智謀,又精通戰略,他的兵法後來被稱為「甲州流軍學」,在武家間被廣為尊崇。與上衫謙信之間的川中島合戰也相當有名。此外,他是個思慮很深的人,總是說:「戰鬥不可能全勝,心裡稍有鬆懈,就可能成了敗仗的致命原因,打仗嘛,只要勝了六成就是最好的了。」信玄自十六歲起到五十三歲,屢戰屢勝,從無敗績。治國方面,信玄也政績頗多,後來家康均參考了他的行事方法。
  信玄在三方原之戰後,在刑部(地名)迎來了新年,可他在那裡染上了病,一度撤回甲府,最後在信州駒場(現在的長野縣下伊那郡阿智村)與世長辭。武田家一直把信玄的死,列為極大的秘密,三年沒有外洩,而其他的大名即使聽到了信玄已死的消息,也依舊感到武田軍的可怕。
  信玄死後的第六年,他的宿敵上衫謙信也病死了,此外,小田原的北條氏康也在信玄之前就死了。
  這三個人,無論哪位都是稀世難遇的名將,可因為天意捉弄,偏偏被置於毗鄰,相互牽制,無法取得天下,這對於信長和家康來說,真是莫大的幸運吧!

鐵砲

  武田信玄死後,他的兒子勝賴繼承了家業,成為武田家的總帥。勝賴年輕力壯,豪氣萬丈。此外還有信玄時代的山縣、馬場、高阪、甘利等優秀的家臣繼續輔佐勝賴,即使甲州軍已不是信玄時代的那支軍隊了,也依然非常強大。
  勝賴屢屢對駿河和遠江出手,家康也毫不懈怠,無時無刻不監視著甲州軍的動向。
  兩軍終於在長篠城爆發了正面衝突。長篠地處豐川上流一分為二的地方,是一座建築在險峭地形上的城。城主奧平貞昌原是依附於武田家,到了勝賴這一代,就轉投了家康。勝賴對此勃然作怒:「混蛋!奧平,你就等著我來踏平你的城吧!」天正三(1575)年五月,勝賴率領一萬五千人馬包圍了城池。
  城兵僅有五百,完全無法長期抵抗,所以必須盡快通知家康,以求得援軍。可是出城的路完全被武田軍封鎖死了,一出城的話準沒命。
  「請派我去吧!」名叫鳥居強右衛門的一名奧平家臣主動請命。強右衛門乘入夜時分,偷潛出城,跳入大野川裡,豈料武田軍早已料到了這一著,在河裡張上了網,並繫上了鈴鐺。強右衛門的身體觸上了網,鈴鐺匡啷匡啷響了起來。
  「啊,是城裡的人嗎?」躲藏著的守衛站了起來。別的守衛說:「慢著,這條河裡有很大的鱸魚,常常碰上網弄響鈴鐺。咱也好幾次上當,剛才的也是鱸魚,準沒錯!」於是就那樣繼續監視不動。強右衛門脫離了險境,急急忙忙行至濱松,請求家康的援助。
  家康也吃驚不小:「果然事態嚴重,我立刻派兵增援。你下去休息後,跟我一起回長篠吧!」
  可強右衛門回答道:「您的好意小人心領了,可城裡的同伴們正焦急地盼望著,小人希望能盡快地把吉報傳回去,因此小人要先行一步了。」強右衛門說著就這樣回長篠去了。
  雖然出城時一帆風順,可這回潛入城時,強右衛門被武田軍的守衛發現並捉住了,他立刻被帶到了勝賴的帳中。勝賴正為長篠城難於攻陷而煩惱,他對強右衛門說:「你朝著城去說,家康的援軍不會來了,叫他們盡早投降。如果你按我說的話去做,我就饒你不死,你敢如實說的話,我就活剮了你。」
  強右衛門回答說:「您能饒我性命的話,小的定當如你所說的那樣去做。」於是綁著強右衛門,帶到城前。城兵從城樓上探出頭來,豎起耳朵想聽聽強右衛門說些什麼。強右衛門朝著他們大聲呼喊:「家康大人和信長大人馬上就要率領大軍前來,再熬三天,我們就能勝利了,大家一定要度過難關啊!」
  城兵們聽了哇地一聲歡呼起來。勝賴臉色通紅,勃然大怒:「這個傢伙!」立刻把強右衛門活活剮殺了。
  奧平貞昌以下城內一干人等,全部發自內心地由衷感謝即使失去性命,也要說出真相激勵大伙的鳥居強右衛門。
  家康向信長告急。信長也親自領兵,家康、信長聯合軍三萬八千人,到達長篠西面。信長出征之時,因為對手是武田軍,家臣中有人甚至勸阻:「太危險了,還是停止的好。」可他已有了必死的覺悟。就連家康也對兒子信康說:「這次也許我性命難保,你還是回岡崎去吧!」
  無論信玄存在與否,甲州軍都是極可怕的,這一點不言而喻。
  信長對之一戰極其重視,麾領了幾乎所有的優秀家臣,如長子信忠、柴田勝家、佐久間信盛、池田信輝、瀧川一益、丹羽長秀、蒲生氏鄉、羽柴秀吉、明智光秀等人。家康也帶了大久保忠世、本多忠勝、柛原康政、石川數正、酒井忠次等所有一流的武將。
  信長為了考慮對抗武田軍的戰略,與家康進行商談:「武田軍的戰法是凝聚兵力不顧一切地突擊,派騎兵衝擊敵人崩潰的方位,常常大獲全勝。對此我考慮了防備騎兵突入的方法,那就是在我們的陣地前遍佈鹿角、柵欄,使馬無法衝入,再用鐵砲射擊,你覺得怎麼樣?」
  家康心中啊的一聲,大為敬佩。「不愧是織田殿下,果然好主意。」於是他們立刻在陣前層層鋪設鹿角、柵欄,嚴陣以待武田軍的來襲。
  武田方也對織田、德川軍如臨大敵,馬場、山縣、內籐等老臣向勝賴進諫:「這次還是暫且退卻為上,把敵人引入信州作戰,更為有利。」可性情暴躁的勝賴一概不予採納。
  就和到現今為止的武田戰法一樣,五月二十一日凌晨五時,甲州軍得意的密襲部隊殺聲震天,向織田、德川陣地發動了冒險突襲。
  這場戰役完全如信長所言,武田軍再勇猛也擋不住鐵砲,他們被鹿角和柵欄擋住,手足無措地被擊中,如落葉般倒下。這一戰織田方使用的鐵砲有三千挺之多。
  在長篠之戰中,武田軍中馬場、山縣、內籐等名將紛紛陣亡,勝賴則逃回了甲府,自此後武田家的勢力便一蹶不振。
  長篠之戰的結果,不是別的勝利,可以說正是鐵砲的勝利!

信康

  在家康擊退武田這一大敵,終於守住遠江、三河領土的期間,信長已擁有十九國,具有了進入京都號令天下的勢力。那個年青的家康也已年過不惑。在過去,年過四十就被認為已是上了年紀,可家康並不焦急,他一直忍耐著等待時機的到來。這種忍耐心是拜少年時代所受苦難所賜的吧!
  「人的一生如負重遠行,欲速則不達。」
  「若認為拘禁乃理所當然之事,就不會起不平和不足之感。」
  「心底起了非分之想時,回憶一下曾經窘迫的日子便可知足了。」
  這些就是家康教給今天的我們的話,他的心情完全可以明瞭。忍耐、質樸、踏實,這些就是家康一生致力於的修養吧!
  可是,令家康也不得不咬緊牙關來忍受的事發生了。
  家康的長子信康武勇過人,家康非常疼愛他。在長篠之戰中信康表現出色,令作為敵人的勝賴也深為佩服。信長為了使同德川家之間的關係更為融洽,把自己的女兒德姬嫁給信康為妻。即是說,織田和德川家成了親眷。
  一方面,家康的妻子性格偏激,為了不與家康見面,在岡崎附近名叫築山的地方另居,因而她被世人稱為築山殿。
  甲府的武田勝賴注意到了家康夫婦的不和。勝賴一直想報長篠戰敗的一箭之仇,心道:「這是個好機會。」就派了一個名叫減敬的醫生,作為間諜,混入了築山殿的側近。那個減敬不但騙取了築山殿的信任,更成功地把築山殿說動到了武田方。
  築山殿因討厭丈夫家康,打算背叛家康到敵人武田方去,而且因為信康的媳婦德姬是信長的女兒,她也很討厭。她還準備煽動信康成為自己的同夥。
  信康著實吃了一驚:「背叛父親大人,投靠武田家,那真是難以想像的事,請你無論如何都要打消這樣可怕的念頭。」可築山殿並不死心,使盡渾身解數不斷遊說信康。
  德姬知道了這件事,她因為以前受了築山殿的欺負,於是立刻向父親報告,同時她也憎恨丈夫信康,信康雖武勇過人,但屢屢做出粗暴的事,還因為一時之氣,把服侍德姬的侍女給殺了。
  信長當時住在氣勢雄壯的安土城(現在的滋賀縣蒲生郡安土町)中。他看了德姬的信,心中吃驚。他深知信康的武勇,認為這樣的青年武將如成為勝賴方的武將是一件可怕的事。正值家康派使者酒井忠次到安土來,信長把他叫到別室。
  「德姬信上所言之事,汝可知否?」信長將信給忠次看。
  忠次也對信康為人粗暴相當不滿,便回答道:「信康大人背叛倒向武田家之事,在下不知,其他如在鷹野的回途中殺害僧人,撕裂侍女的嘴,說舞跳得差勁而殺了舞女等,確有此事。」
  信長默默地想了一下,冷冷地說:「這樣的舉動實在不像話,回去轉告德川殿下,早早令信康殿下切腹吧!」
  忠次完全沒有想到信長會這樣說,可話已出口,無法收回,只得垂頭喪氣地回了濱松,把信長的命令告訴了家康。
  家康久久地咬著指甲考慮:「怎能殺害我心愛的信康呢?信康可沒有犯任何過錯呀!」「可現在反對信長吩咐的話會怎麼樣?西有北條氏政(氏康之子)、武田虎視耽耽,和織田開戰實在連萬中取一的勝機都沒有。」他又想到,所以無論如何也得聽從信長的話。
  家康從小時侯起就忍受了諸多苦難,可到了按信長的命令叫自己的兒子信康切腹之際,自也無法忍受這樣的痛苦。他於是派遣天方山城守和服部半藏二人為使者去信康處,轉告切腹的命令。
  信康聽得使者的話,說道:「我內應勝賴等,都是無憑無據之事,請把這些轉告父親大人。其它無話可說。」然後看著服部半藏,拜託道:「半藏,就請你這個老熟人來介錯吧!」
  所謂介錯,就是為了使切腹者不受長時間的痛苦,從後面用刀砍下頭來。
  信康自己用刀插入腹中。半藏雖舉起了介錯之刀,可流露出罕有的憐憫之情,手腕顫抖,刀誤切在了肩上。天方山城守只好代替他完成了介錯之實。這一年信康二十一歲。
  「連鬼都能打敗的半藏,對少主公也下不了手嗎?」家康聽了報告,流淚不已。
  天方山城守聽了這事,似乎對於家康的心意若有所解,不久他入了高野山,削髮為僧。緊接著,築山殿也按家康的命令被處以了死刑。

德川家康
第二卷 戰旗(二)
  
  

信長之死

  天正十(1582)年三月,信長和家康的聯合軍為了打倒武田勝賴,攻入甲斐腹地。甲斐國被群山環繞,難於攻陷,勝賴自長篠戰敗以來七年間平安無事,恐怕也是這個原因吧!
  這次織田、德川軍進入甲斐,也是由於武田家的家臣叛變投向了織田家並約定:「我等願為大軍引路。」
  信長派遣長子信忠立刻從木曾路(岐阜縣)入侵,家康從駿河國經富士山麓進攻甲府盆地。這條路線大致相當於現在的國鐵身延線。
  勝賴眾叛親離,無城可依,在信長和家康的兩軍夾擊之下,和家人一起逃到了甲府附近的天目山上。可是,敵軍仍步步追擊到這裡。
  「已經完了。」勝賴覺悟到了這點後,自殺身亡,殘存的家人和家臣們也跟隨著勝賴共赴黃泉,信玄以來武名高揚的武田一族至此也就滅亡了。這樣一來,信長所面臨交手中的大敵,只剩下了中國地方的毛利。
  毛利家到毛利元就這一代期間,發展壯大,佔領的土地相當於現在岡山縣、廣島縣、鳥取縣、山口縣的全部和福岡縣的一部分。
  有如下這樣一個傳說:
  元就有三個男孩子,他讓每人拿一支箭,對他們說:「折斷它試試。」男孩子們不費力氣就折斷了箭,於是元就又說:「那麼把三支箭合起來折斷試試。」男孩子們拿起三支箭一起來折,可是誰都折不斷。
  元就教育道:「看吧,一支箭輕易地就被折斷了,可三支箭合在一起就很難折斷,從今以後,無論遇上什麼事,你們三個人都要合起心來,像這三支箭那樣的強固。」
  這是傳說中的故事,原話如何不得而知。總而言之,元就的三個孩子在同心協力這一事上幹得實在漂亮。他們就是毛利隆元、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
  信長派遣了長於合戰的羽柴秀吉拜領先攻毛利之事。這個羽柴秀吉就是後來的豐臣秀吉,這件事誰都知道吧!秀吉的事在此就不再多說了。可即使是秀吉也對於毛利元就的三個兒子的合力無從下手。
  信長滅了武田勝賴之後,歸途安排是從甲府出發,觀賞富士山,一行人等盛行而往駿河而來。從駿河回安土的路,正是現在的東海道,這些都是家康的領土。家康對信長一行人慇勤招待,信長非常高興,將駿河一國授予了家康。「這下我也成了駿、遠、三三國的領主了,和我小時侯人質時代的今川義元擁有的是相同的領土。人的命運真是意想不到啊!」家康深深地感慨道。
  作為對家康熱情的還禮,信長將家康請來安土,請其觀賞有名的幸若舞,發自真心地招待他。當時信長說:「先攻毛利之事進行得很不順利,令人困擾。我打算不久以後前往京都親自指揮。你也先去界參觀一下,再到京都去,怎麼樣?」
  家康點頭道:「聽說界最近來了異人,可以看到珍異之物,那麼小弟就從京都到界一路上觀賞去吧!」
  信長笑著說:「那麼京都再會吧!」
  這就是家康見到信長的最後一面,恐怕是做夢都沒想到的事。
  那時侯的界是日本的開港場,葡萄牙人紛紛而至,鐵砲等也是在該處製造的。家康在京都參觀完畢,通過伏見,從大阪(那時叫大阪)向界而去,悠然游賞。京都的商人茶屋四郎次郎作為導遊和他隨行。
  茶屋說:「信長公已到了京都本能寺,我等回京都如何?」
  「是嗎?那我們明天起程吧!」家康道。茶屋於是先行回京都而去。
  次日,天正十(1582)年六月二日。
  家康派遣家臣本多忠勝先行起程,前往京都。忠勝剛來到大阪與京都之間名叫枚方的地方,就遇上了臉色不對的茶屋。茶屋一見忠勝就說:「遇見閣下真是太好了!出大亂子了,今晨信長公在本能寺遭家臣明智光秀謀反被殺。」
  忠勝也大吃一驚:「果然是了不得的事,得立刻稟告我家主公!」立刻往回而去。還沒到界,就在途中遇上了家康一行。家康聽了長長地驚呆住了,有些慌亂地說:「與其落到無名之輩手裡受辱,不如前往京都受死吧!」
  這也不是沒有道理。家康主從不滿十人,又不熟悉地理,信長被殺的消息一傳開,各地的百姓會紛紛襲擊落單武士,奪取盔甲和金銀,他們一定會慘遭殺害。戰國時代被稱為「土寇」的,就是這樣的惡民。與其被這樣的人殺害,還不如為了長年信義交往的信長,被明智軍早些殺死的好呢!
  可以說,家康與信長之間長年保持著信義的聯結,這在戰國時代來說是罕有的。昨天約好的事,今天就反悔,在當時也是司空見慣,從中可見信長和家康的人品。信長雖嫌有些心胸狹隘,但堅決信守諾言,家康也是向來真心對待別人,決非反覆小人。
  家康要前往京都切腹的念頭,好不容易被家臣打消,從宇治經過伊賀(三重縣)的小道,來到伊勢海岸,從那兒上了船,歷盡磨難才回到三河。
  在途中遇到了很多惡民。憑著本多忠勝持槍的威勢,和隨行的茶屋在危難之際毫不吝惜地遞出金子之助,始得無事歸來。還有大阪佃村的人們,給家康一行予以了極大的便利,熱情幫助,後來家康在江戶當了將軍之時,按照家康之意,他們在隅田川入口的某個島上住下來,那就是佃島。他們被免徵稅,享受捕撈隅田川魚的權利,「佃煮」就是從他們開始的。伊賀的人也為家康一行引路相助,後來在江戶城大量召集了他們成為家臣,他們被稱為「伊賀眾」。
  家康能平安回國,那真是比什麼都要高興,給予這些恩人如此的回報,也是理所當然的羅!

小牧山

  平安回到自己領土岡崎的家康,立刻帶領自己的兵力,出發討伐殺害信長的明智光秀。
  在來到名古屋附近鳴海城時,羽柴秀吉派來的使者到達,傳來了秀吉的口信:「明智光秀已戰敗身亡,您不用擔心了。」
  家康對於秀吉那機敏的行動吃了一驚,他直到現在還以為秀吉正在中國地方與毛利軍作戰才是。實際上秀吉他聽聞信長之死,急忙與毛利定下了和議,回兵攻打明智光秀,並消滅了他。
  「秀吉這傢伙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呀!」家康想道,「他一定會成為一代梟雄。」此時在家康的眼前一下子浮起了羽柴秀吉那張猴子般的臉。
  因為織田信長被殺,信長的新領地甲斐國發生了騷亂,家康為了平息騷亂而出兵甲斐,接著又奪取了信濃國(長野縣)。甲斐和信濃就這樣歸入了家康的勢力範圍。這樣一來,家康現在已擁有了駿、遠、三、甲、信五國。
  可是織田信長這樣一位日本中心人物死了之後,收益最大的卻是羽柴秀吉。秀吉比誰都快地消滅了背叛信長的明智光秀,因此一時之間擁有了足以繼承信長的實力。
  信長的老家臣柴田勝家可不樂意了,他發動了和秀吉的賤岳(滋賀縣)之戰,結果勝家被秀吉打得大敗,逃回自己的北之莊城(現在的福井城)後自殺身亡。過去織田家的家臣前田利家、丹羽長秀、瀧川一益、蒲生氏鄉等大名都跟從了秀吉,連毛利輝元也對秀吉抱著好意,秀吉就這樣完全成了信長事業的接班人。不僅如此,秀吉還注意到大阪這一要害之地,為鞏固基業在大阪築起了新城。
  此外信長還有兩個兒子信雄、信孝,信孝支持柴田勝家,勝家滅亡後也自殺了,因此只剩下信雄一人。信雄被秀吉授予尾張一國,可他想道:「原本應由我來繼承父親信長的事業,可秀吉卻自作主張,無法原諒,得狠狠整一下秀吉。」但又想到自己一個人勢單力薄,就跑到家康那裡去申訴:「秀吉這混蛋是個壞傢伙,他妨礙我繼承父業。」
  「是哪,對秀吉來說你應是主人一樣,真不像話!」家康約定了援助信雄。對家康來說,秀吉一天天勢力飛漲起來,同樣決不是件樂事。
  原本秀吉是出生於尾張名叫中村的一個野草叢生之地。剛侍奉信長之時,只是一介烤暖草鞋的小廝。之後漸漸發跡,可其實是一個連元來身份都沒有的人。
  戰國時代是個實力的世界,秀吉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可家康並不是信長的家臣,真要說的話,就相當於弟弟或者是客人的地位,而秀吉是信長的家臣,二人的身份和地位完全不同。比起自己來,身份和地位都低得多的秀吉,居然乘著時機來奪取天下,家康心裡一百個不樂意,也不是沒有來由。同樣,對秀吉來說,家康就像他眼睛上的瘤子一樣,是個無論如何也要除掉的人。即使是沒有信雄這條導火索,二人也逃不了一決雌雄的命運,這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介紹一下二軍交戰之所在——小牧山,小牧山處名古屋北三里之地,十座高度不過十米的圓形小山。天正十二(1584)年三月,家康在這小牧山築起堡壘,與信雄一起等待秀吉的到來。
  秀吉在三月二十一日,率領號稱十二萬五千的大軍,從大阪出發,二十七日抵達犬山城。犬山城位於小牧山之北,木曾川岸邊,是個景色迷人的好地方。現在是日本的一處風景點,當時是一座要害之城,秀吉方的池田勝入早就預先佔領了它。
  秀吉進了犬山城後,立刻帶了幾名家臣觀看敵陣的動靜。「不愧是家康,陣防設得無懈可擊,我軍不可輕舉妄動。」秀吉獨個兒自言自語。回城後,他立刻在樂田這個地方築起堡壘作為本部,造起二十餘町(一町約百米)長,一間二尺寬(一尺約三十厘米),二間三尺高的防壘。
  知道這一情況的家康也在小牧山北山腳下造起了六、七町的防壘來對峙。「對手可是行事果斷的秀吉啊!他雖不會草率進攻,你們也得嚴密防備!」家康對家臣如是說,並始終採取防守姿態,嚴陣以待。
  秀吉也好,家康也好,都不是長篠合戰那個盲目出擊的武田勝賴那樣的傻瓜,可以說他們都是沿用了長篠合戰中信長的戰法,層層深溝高壘,防禦得天衣無縫。好似兩位橫綱選手之間的相撲,一不留神,先發動進攻的人就成了輸家。兩人都清楚這一點,所以只是監視對方的破綻,而不出擊。
  但難道這個僵局就真的一直打不破了嗎?

長久手

  秀吉的樂田之陣和家康的小牧山之陣,相隔僅一里左右。雖然如此之近,雙方都只是嚴密監視,不作其它動作。到這份兒上,可算是精神之戰了,那成了兩人之間性格的較量。
  率先打破這個僵局的是秀吉一方。正好池田勝入(恆興)向秀吉這樣進諫:「一直這樣下去,可不是個辦法啊!我想了很久,家康此役已抽調了幾乎所有的兵力,三河國全無防備,所以直接向三河發動進攻,可輕易奪下。家康知道了本國被奪,必定會大吃一驚,回三河而去。殿下從後面進行追擊,兩面包抄,必能大獲全勝。」
  秀吉聽了拍膝蓋道:「這倒是個聽上去不錯的作戰計劃,再這樣無計可施下去的話我也很犯愁。問題是派誰去進攻三河好呢?」
  「我願充當此職!」池田勝入馬上接口。秀吉看了勝入一眼,斜著脖子說:「可是——雖說是個好計劃,對方可是家康,一點兒危險的事都不能犯在他手上。這個——再好好想想吧!」
  勝入騰地一聲站起來,一個勁兒地請求:「這可不像昔日您的作風啊!您已不是那個一想到好的作戰計劃,就立刻付諸實施的人了嗎?請無論如何派我進攻三河!」
  聽說勝入的女婿森長可不久前吃了敗仗,也許勝入是為了掙回面子,才這麼說的。秀吉雖有些擔心,但這畢竟是個有意思的作戰。
  「那就照你說的去做吧。但只是記住家康絕非泛泛之輩,要小心為上,絕不可疏忽大意。衷心希望你多加留心。」秀吉在接受了勝入的請求後,反覆叮囑。
  「明白了,您就放一百個心吧!」勝入幹勁十足。
  勝入帶領森長可、三好秀次(後來成為秀吉養子)和堀秀政,領兵二萬在六日深夜徑直向三河出發而去。為了轉移敵人的注意,秀吉特意用鐵砲向家康的陣地射擊。
  家康沒留神的話,也許池田勝入的作戰計劃就成功了。可家康很快接到了間諜的內報,知道了池田軍正前往三河之事。「秀吉這傢伙,耍這種小伎倆以為就能得逞嗎?」他立刻指示進行追擊。
  先發部隊為水野忠重,命井伊直政為先鋒,於八日晚趁夜色,出了小牧的本堂。而在小牧山則佈置下本多等兵力,來迷惑秀吉。秀吉絲毫沒有察覺,沒注意家康已躡蹤緊跟池田隊其後,還以為家康仍在小牧山,心裡自鳴得意。
  這回家康真是精彩地騙過了秀吉。
  德川軍在九日凌晨時分追上了敵人的後尾三好秀次的部隊。急著趕往岡崎城的池田勝入和堀秀政的軍隊對於可怕的敵人從後面跟來之事渾然不覺,連警戒兵都沒有派,漫不經心地只顧趕往三河。
  突然從後面傳來了槍聲。那是德川軍對三好秀次隊發動了襲擊,遭受意外之擊的三好隊被完全擊破,秀次乘亂只拾得一條小命逃去。
  堀秀政聽了報告,想道:「德川軍必然乘勝追擊到這裡,就在這兒把他們引誘過來,用鐵砲射擊吧!」他將隊伍分成二列,佈陣於河邊,對部下說:「敵人進入十間的距離之內就一起射擊,打倒敵人騎士一人者增加百石俸祿!」
  果然,德川軍的水野、大須賀、柛原隊追擊三好隊而來。看準時機堀秀政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好的鐵砲一起開火,在毫無準備的鐵砲齊射之下,德川軍中槍者多人,叭嗒叭嗒倒地。於是堀隊哇地一聲突擊,水野、柛原隊象兔子一樣四散而逃。
  德川軍的本隊——家康帶著井伊隊於九時左右趕到,他得知了水野、柛原的敗訊,在池田軍還未趕回之前,在長久手附近布下陣來。堀秀政遠望到家康的馬印金扇在朝日下的春風中閃閃發光。「家康來了嗎?我可不是他的對手。」他自言自語著,趕快向秀吉所在的樂田方向逃去。
  於是家康追擊的目標只剩下向著三河方向進發的池田勝入、森長可的先行隊了。池田勝入聞知家康已經到來:「我們失敗了,這樣一來只好和家康拼到底。」他自己承擔了提出作戰的責任,率軍接戰家康。
  家康先是大敗森隊。有「鬼武藏」之稱的森長可被鐵砲出其不意地射中,翻身落馬而死。接著,池田隊也全然大敗。池田勝入看到了周圍的情形,心知大勢已去,刀也不出鞘地任敵人奪去了自己的首級。那是勝入認為此次敗軍責任全部在己,而感到無顏面對秀吉。據說勝入死去的場所就在蕎麥田里,所以後來池田家的子孫代代都再也不曾食用蕎麥面。
  總而言之,秀吉知道家康追擊的事已是接到秀次敗報後的事了。
  「完了,中計了!」秀吉後悔不已地重重跺腳。秀吉立刻出馬增援池田軍,跟蹤家康之後,率領二萬兵馬出發。這時已是午後一時左右。
  秀吉正在龍泉寺川南岸急速行軍時,從河對岸射來鐵砲,可居然對方是僅僅五、六百人的隊伍,連秀吉也愕然:「哎呀,竟有如此莽撞之輩。千人都不到的隊伍來攻擊大軍算是怎麼回事?有認識對方領隊將軍的人嗎?」
  家臣中有人說:「那個頭佩鹿角(頭盔上的裝飾)正在指揮的,就是先年在姊川合戰中有過一面之緣的德川家臣,名叫本多平八郎。」
  秀吉眼中淚花閃動:「平八郎寧願用自己的性命拖延我們的進軍,哪怕對家康起到略微有利的幫助也好。不愧為三河武士,真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大家聽著,不准對平八郎出手,讓他去吧。」於是就這樣繼續前進。
  秀吉到達長久手,已是下午五時左右的事了。在秀吉來到之前,家康早已不在附近彷徨了。他迅速彙集了兵力,進入了附近的小幡城。
  秀吉懊喪地說:「今天已經晚了,明天凌晨對城發動進攻吧!」他對諸軍命令道。
  到了第二天早晨才知道,家康已在傍晚後偷偷出了城,又回到小牧山去了。
  秀吉完全沒有料到這一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啊,家康此人名實兼備,真乃比耐心和灑天羅地網都擒不住的名將啊!日本雖大,如此人者無二。真希望看到這樣的人對我臣服,哪怕一次也好啊!」
本書來自www.ab ada.cn免 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德川家康
第二卷 戰旗(三)
  
  

和平的動向

  小牧山之戰,秀吉和家康哪方取得了勝利呢?
  這場戰役雙方都謹慎得很,主力之間未嘗交鋒,因此不分勝負。可是秀吉為了襲擊家康的老家而偷派出的池田軍被家康以燎原之勢打個落花流水。在秀吉吃驚之際,家康已溜進城內不出。正在秀吉準備攻打城池之際,他又不知何時像風一樣消失了。秀吉處處都受了設計,按此看來,這場戰役是秀吉落了下風。用拳擊和摔跤來打比方,秀吉是點數落敗了吧!
  是以小牧山之戰以後,德川家康成了舉國聞名的重要人物。直到現在連戰連勝,一仗未負過的秀吉,第一次砰地一聲被對方以一本獲勝,此是自後秀吉對家康又敬又怕的由來。
  但富有智慧的秀吉絕不做勉強的事,他以為與其和家康交戰,不如和好使其加入自己的陣營來得妙。因此他首先得和織田信雄恢復和睦。於是秀吉向身處濱松的家康地盤的織田信雄,派出使者稟道:「和信雄殿下的誤會已然冰釋了,從今往後希望能與你攜起手來共進。」信雄本是個胸無大志的傢伙,便對此允諾了。
  由於信雄和秀吉私下達成了和議,家康對此也毫無辦法,對秀吉接踵而至的休戰使節回答道:「好吧,我們談和吧!」
  被稱為戰國時代的長期戰爭給一般國民大眾帶來了深長的苦難。之後,停止戰爭的強烈呼聲在全日本沸沸揚揚起來。
  武士階級可不能對此事坐視不理。「必須得有個人挺身而出停止戰爭,統一日本啦!」他們不由產生了這樣的心情。正是這個原因使織田信長得到了天下,使豐臣秀吉當上了關白,使德川家康成為了將軍。
  想要在這裡說的是,信長、秀吉和家康都深知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認為他們是靠自己的力量取得天下,那就大錯特錯了,之所以會這樣,是民眾的力量和社會的情勢使然。
  信長也好,秀吉也好,他們和德川家康都僅僅是時代選中的人物而已。

  此時,家康正因接到秀吉的和平請求而猶豫不決。
  擔任使者的是織田信雄,他請求道:「為了使羽柴家和德川家長期友好下去,送您的一個兒子當秀吉的養子,大家成為親眷好嗎?」
  說是養子,其實就和人質沒什麼兩樣,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家康接受了,不久後將自己的次子(長子信康已死,其實已是最年長的兒子)於義丸送去了秀吉處。
  秀吉取了自己名中的「秀」字和家康的「康」字,給於義丸取名為秀康。
  從這以後的兩年間,秀吉與家康之間倒也相安無事。但關係也僅僅局限於相安無事而已,尚稱不上是融洽。哪一方的心情都不怎麼樣,秀吉想盡快令家康臣服,可家康總抱著例如「什麼呀,要我對秀吉那傢伙低頭?」的不屑態度,無形中雙方仍繼續敵視著。
  在這期間,秀吉打敗了四國的長曾我部元親,降服了致力於九州統一的島津義久。朝廷封秀吉關白之位,並賜姓豐臣。自此之後羽柴秀吉變成了關白豐臣秀吉,時年天正十三(1585)年七月。

  秀吉正當意氣風發之時,家康一方卻有些前景不妙。
  首先是信濃的真田昌幸違抗家康之命,家康立刻派遣大久保忠世、鳥居元忠、平巖親吉等人率領八千人馬,攻襲真田的居城——信州上田。
  真田昌幸最初是武田的家臣,武田滅亡後跟從了德川家,可後來又違背了與家康的約定,將自己的一部分土地奉給了北條氏直,令人震怒。
  對家康來說為難的是:如果和北條家關係搞僵的話,萬一和秀吉發生戰爭時後方可就令人擔心了。所以必須和北條家保持友好。所以把怒氣發洩到真田頭上是理所當然的了。在此之前,聽聞了昌幸擅戰一事,大久保等人說:「什麼呀,不過是小城一座,看我們將其踏平。」他們大大咧咧地前往,不料交戰之後大敗而歸。
  戰敗的大久保等人只得領兵遠遠地圍住城,同時真田也向越後(新瀉縣)的上杉景勝求援。家康知道了說:「因為真田這樣的小城的緣故造成天下再度大亂,就違背了我的本意了。你們還是給我乖乖回來吧!」於是命令大久保等人撤軍。因為這個,好容易才得到的信濃一國中,違抗家康的人又漸漸多了起來。

  接著是長期以來身為家康家臣的石川數正擅自逃離了濱松,成了秀吉的家臣。石川原是從三河時代起的松平家老臣,看到秀吉的威勢如日中天而萌生了投奔之心。
  之後,信州深志城(現在的松本市)的小笠原貞慶、三河刈屋的水野忠重(家康母親之過房弟弟)也一起離家康投秀吉而去。
  家康的一干家臣們大罵石川數正等人:「狗還懂知恩圖報呢,這些傢伙真是連狗都不如!」而家康只有苦笑而已。他擔心的是石川深諳德川軍的戰法,為了對抗秀吉,必須完全改變戰術。家康深為尊敬作為戰術家的武田信玄,於是索性將軍制徹底改為了甲州流的戰法。
  陷入低谷和苦難之際,家康性格的特徵反而得以一覽無遺。他在這樣的黯淡形勢之下也絲毫不流露出悲哀之色,每天仍堅持一貫的狩獵運動,在原野上放馬奔走。

面對

  秀吉內心無論如何都想使家康向他臣服。他現在身居關白之位,事實上已是天下人,諸國大名爭先恐後向他遣送出人質,信誓旦旦道:「在下決不幹出背叛殿下的事來。」
  秀吉同時也向家康派出使者,要其交出重臣之子作為人質。在此之前,家康已送出了次子於義丸,但那是作為秀吉養子名義送出的,而這次則是清清楚楚地說交出人質。
  家康召集了家臣道:「秀吉想要我們交出人質,你們看怎麼辦?」
  眾口一聲地說:「這可不行,決不能像其他大名那樣交出人質什麼的,跟在秀吉的屁股後面。」
  家康微笑著說:「說得好,此言正合我意。」於是立即回絕了秀吉。
  秀吉也不是撞了一回釘子就退縮之輩,不久後又派來了使者。正好家康在一個名叫吉良的地方狩獵,秀吉的使者到時,正好一隻獵鷹落到他的手臂上,他瞪著眼對來使道:「我才不會甘居秀吉之下呢!不服氣的話儘管來吧,我將像這只鷹那樣一擊就戰勝秀吉軍。你以為我是在胡說嗎?秀吉的軍隊有十萬以上吧,我則有三、四萬人馬,從數量上來說,也許是秀吉軍多一些,可那都是一些不熟地形的上方烏合之眾罷了。我軍深諳地理,在狹窄之處交戰的話必然會大勝。你們這些傢伙,忘了長久手所吃的敗仗了嗎?再來的話,定斬不饒!」聽了這話,秀吉的使者灰溜溜地逃了回去。
  夜晚,秀吉聞了使者的回報,非但沒有發怒,反而「啊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真是個固執的傢伙呀!要是我還年輕的話,一定要讓他拜倒在我的膝下才成。」「你辛苦了,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我也回去做家康臣服的夢吧!」對委屈的使者說著,他站了起來,果真回寢室去了。
  秀吉眼下只想到一個法子可行,那就是把自己的妹妹嫁給家康為妻,使家康成為自己妹夫。於是實幹派的秀吉決定立即將這件事照會家康。
  家康對於秀吉的糾纏不休啞然失笑,剛剛把使者趕了回去,又傳來這樣的話,但無形之中倒也被秀吉的心打動了幾分。
  不久之後他和秀吉的使者淺野長政會了面,家康對長政說:「娶秀吉的妹妹也可以,但要有三個條件,如果秀吉同意的話,我這邊也沒問題。」
  長政伸長耳朵:「不知是哪三個條件?」
  「第一,承認長丸(秀忠)為德川家的世繼。第二,不索取世繼為人質。第三,承認駿河、三河、遠江、甲斐、信濃五國為世繼所有。以上三事。」
  長政微笑著說:「這個請您過目。」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張紙來。那正是秀吉的起請(約定)文書,上面以個條書寫著「按家康所言全部照辦」意思的話。秀吉自從派遣長政出發之時,就已經摸透了家康的內心。
  「好吧,那我就迎娶秀吉殿下的妹妹吧!」家康也只得這麼說了。
  就這樣,秀吉的妹妹朝日姬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從大阪出發,前往濱松的家康處。可家康並沒有如秀吉所想的那樣來到他面前,仍舊是一無動靜。
  秀吉不得不去繼續考慮,如何使家康到自己的面前來。為什麼這麼說呢,現在全日本人人都搶著恭維秀吉,可心裡指不定還想著「那傢伙算什麼東西」的話,把他當成傻瓜吧!與此相對的是,家康是堂堂正正的源氏子孫,從一出生就是有身份的人,而且具備實力,比其他的大名都更為顯赫。提起家康,其他大名都打心眼兒裡發出尊敬。
  「把家康收入我的帳下,那麼全日本的人都會對我心悅誠服了吧!」秀吉想道。可他雖把妹妹嫁了出去,卻幾乎沒起什麼作用。
  秀吉下一招是把自己的母親作為人質送去家康那兒。「以我的母親作為人質,你總可以明白我的誠心了吧!請你無論如何都要來一次。」他向家康傳去了這樣的話。

  被秀吉像一塊牛皮糖那樣緊緊粘住,即使是有如家康那樣心志如鐵的人也會動搖吧!於是,顧不上家臣間仍有反對之聲,天正十四(1586)年的秋天,家康乘轎動身前往秀吉所在的大阪。
  家康夫婦抵達岡崎之時,正遇上了作為人質從大阪遲遲而來的秀吉母親。據說秀吉母親與成為家康妻子的朝日姬見面當時,二人相擁淚流滿面,而家康的家臣在一邊則鬆了一口氣:「看來這個秀吉的母親不是假的。」他們一直都擔心秀吉送來假人質,然後把家康騙到大阪加以殺害。
  但秀吉並非他們想像中那樣卑鄙的人。
  家康率領酒井、本多、柛原等六萬大軍到著大阪,自己進入了羽柴秀長(秀吉弟弟)的公館。
  那一夜,秀吉說都沒說一聲,只帶了幾個隨從,突然拜訪了家康。他一見到家康,馬上拉住手感激地說:「這次蒙你助一臂之力,使我秀吉得掌天下,誠惶誠恐,不勝感激之至。」言語之間熱情洋溢。
  「自長篠一戰以來,你我已十二年沒見了。」秀吉大喜不已地拿出自己帶來的酒和下酒菜來,慇勤勸道,「來來,嘗一些吧!」不一會兒,又在家康的耳邊偷偷說:「托福,我如今是坐在日本的第一把交椅上,窺視著整個的天下,這個德川殿下您也知道。可誰都知道我是以一介卑微之身取代了信長主公,連我手下的很多人也都是昔日的朋友和前輩,嘴裡稱我為『主公』,可心裡卻不是那麼一回事。那些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聽了秀吉那全無華而不實的坦直言語,家康有些感動。秀吉則繼續說著:「不久之後,打算安排你我二人在諸大名之前見面。到那時,你可否像其他大名尊敬我那樣,對我行莊重的大禮?這樣可使得我形象更高大一些。怎麼樣,對我行最敬禮好嗎?衷心拜託你了。」說著,親熱地拍著家康的背。
  家康哈哈笑了起來,答道:「您不用擔心,帶了令妹一起來大阪,就是為了成全您的心思啊!我會特別留心您的叮囑的,請您安心就是。」秀吉大喜之下回去了。
  次日。家康在十月二十七日正式拜訪了大阪城。秀吉親自到門口來迎接他,並挽著家康的手為其帶路。
  進了房間,秀吉坐了上座,家康遙坐在下座,雙手伏地,向秀吉恭恭敬敬地拜首。
  大名們在房間兩側分別排成長列,屏息吞聲望著秀吉和家康之間的舉動。這時家康道:「拜見了殿下您健勝之體,在下實不勝喜悅之至。」說著,頭向榻榻米上頓去。他所稱的殿下,是對身居關白之位秀吉的尊稱。
  秀吉裝腔作勢道:「哦,是德川殿下啊,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是,蒙殿下召見,在下深感榮幸。家康略備薄品進獻,萬望笑納。」家康說著,從懷裡取出禮品清單。
  秀吉的家臣領受後,響亮地當著諸大名面前宣道:「德川大人獻上:名刀一柄,名馬十匹,黃金百枚。」
  「德川閣下,禮重了。」秀吉仍擺足架子。
  「是!」家康也再一次用最敬禮的方式向榻榻米上伏下首去。
  兩列的大名內心震撼不已:「德川殿下擁有以秀吉母親為人質的優勢,居然對秀吉還行如此恭敬之禮,秀吉真是個可怕的人哪!從沒想到過秀吉有這樣了不起,從今以後得對他忠心耿耿才行。」
  大名們看著家康的樣子,發自內心地對秀吉產生了尊敬之情。
  秀吉就是衝著達成這樣的效果,才對家康如此曲意逢迎地要求他來大阪的吧!為了這個賠上自己的妹妹,把母親送出做人質,最後他終於得到了努力的充分回報。
  秀吉自此以後一直給予家康破格的待遇,而沒有把他當成一般的手下大名看待。

小田原城

  在秀吉殷情招待之後,家康回了濱松,作為交換,秀吉母親則回到了大阪。那之後,秀吉在京都建立了華麗的聚樂第,在北野舉行了大茶會,並開辦了天皇、公卿、大名一起參加的歌會。
  好容易長期的戰亂平息了下來,全日本都恢復到了平和的生活之中。日本所有的人都向著秀吉這一點聚集起來。
  自此之後的家康也像他對秀吉所說的那樣,全力相助著秀吉的事業。當然,秀吉並未把家康當作普通的大名看待。他總是「德川閣下,德川閣下」地叫著,尊敬不已,無論何事也要顧慮他三分。大名們則把家康稱為「海道第一神弓手」——就是東海道地方最了不起的武將,充滿敬意。但提起秀吉,則儼然已是日本最偉大的武將了。
  在秀吉的威勢之下,全日本的大名幾乎都屈從了,可只有一個人不願低頭,那就是勢力從伊豆直達關東地方的北條氏直,他的居城是小田原(神奈川縣小田原市)。
  北條家的祖先是北條早雲,原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浪人,但聰明絕頂,乘某個機會把勢力伸進伊豆地方,成了小田原城的主人。他的兒子氏綱、孫子氏康也都是不錯的名將,把勢力一直延伸到了關東地方。
  特別是氏康之時,北條家擁有不輸於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的勢力,一說起來令諸大名恐懼。氏康在川越(埼玉縣)等戰役之中,打敗了十倍於己的敵人,是一名身體正面受傷多處的猛將,因這個緣故,後來武將正面受的傷也被稱為「氏康傷」。
  不僅如此,小田原城本身是一座易守難攻之城,城西是箱根的天險,成為一所自然的防壁,即使是上杉謙信都在這座城面前退卻了。
  但北條家眼下的當主氏直為人不怎麼英明,就像其他出生於富貴家庭的孩子那樣,被寵壞了。
  秀吉三番兩次來人催道:「派使者到我這裡來打個招呼吧!」可得到的回答是:「誰會向那傢伙低頭啊!」竟完全不理秀吉之言。
   秀吉現已是日本最有勢力的人,容忍氏直那樣人的存在,等於是給其他人起了個壞樣。為了一勞永逸地解決北條家,他決定征伐北條。

  天正十八(1590)年二月,秀吉從京都出發。喜歡浮華鋪張的秀吉如人們想的那樣出動了大軍。先頭部隊已到了沼津,後尾部隊還在美濃和尾張境內,就人數而言,實在是太多了。
  秀吉在通過駿河國期間,家康盛情招待。之後家康也加入了秀吉攻擊小田原城的行列。
  北條家則已決定了以籠城來對抗秀吉的大軍。另外,在小田原城之外,有山中、韭山二城,控制著箱根。秀吉與家康商量作戰道:「敵人主力守在小田原城,沒有半點出城一戰的動靜。所以我們先把山中、韭山二城攻下來怎麼樣?」
  家康道:「好極了,如果敵人主力出城救援的話,就由在下來對付吧!」秀吉張嘴哈哈大笑:「德川閣下作為前鋒,我擔任總指揮的話,朝鮮、明(中國的明朝)百萬之兵也不在話下,區區北條更不是什麼問題了!」一時意氣風發,儼然北條已是囊中之物。
  箱根之城不久就攻陷了,秀吉軍如海潮般包圍小田原城,想破城而入。家康於城東佈陣,以之為起點呈半圓型依次是:織田信雄、蒲生氏鄉、羽柴秀勝、羽柴秀次、宇喜多秀家、織田信包、長岡忠興、池田輝政、堀秀政、丹羽長重,海上則佈滿了長曾我部元親、九鬼嘉隆、毛利輝元的兵船,總兵力達十四萬八千。秀吉以箱根湯本早雲寺為本部進行指揮,後來進一步在俯視著小田原城的石垣山佈陣。
  秀吉擁有如此之多的大軍,也絕沒有輕易進攻,在對方出城一戰之前,悠然自得地持續著不絕的包圍。他為了使小田原城中的人們厭倦戰爭、減少戰意,特意在城外舉行茶會,跳舞,不斷想出各種消遣的花樣。
  那些飽受風雨之苦,露天席地的人們都愕然道:「這也算戰爭嗎?簡直就跟遊山玩水一樣啊!」
  奧州(東北地方)的大名伊達政宗趕來與秀吉見面也是這時候發生的事。
  在陣中,秀吉的隨從常常很少。井伊直政在家康的耳邊悄悄說:「現在正是個好機會,把秀吉幹掉吧!」
  家康搖搖頭:「我既然接受了秀吉的托付,就不能幹這樣背信棄義的事。能否取得天下是由命運來決定的,人力無可挽回。」
  小田原攻城戰持續了很長時間,北條家一直討論是戰是降,但始終無從決定,這就是現在我們把長期懸而未決的會議稱為「小田原評定」的由來。
  然而,在這樣的長時間對峙之下,比起進攻一方,防禦一方更先產生了倦膩,不斷有背叛者脫離己方陣線,人心惶惶。即使小田原城固若金湯,但人心已被攻陷了。
  終於,北條氏直向秀吉提出了投降。氏直的父親氏政自殺,氏直被流放到高野山。就這樣,關東赫赫有名的北條家到了第五代也算是滅亡了。

  這事發生在小田原城之戰快要結束的時候,一日,秀吉和家康站在石垣山上,秀吉用手指著山下對家康說:「你看那裡。北條家的滅亡已迫在眉睫了,以後就用這關東八州來和你現在的領地作交換吧!」
  「啊,你也憋不住了吧!」二人一起向著城的方向,像頑童一樣心情大快地小便。《關八州古戰錄》一書中感慨地寫道:這真是決定了關東命運的小便啊!
  當時秀吉問家康道:「入關東之後,將居城安排在這小田原城嗎?」
  「眼下只有這麼做吧。」家康答道。
  「從這小田原遠遠而去,有個叫江戶的地方,地形不錯,將那裡作為居城怎麼樣?」秀吉歪著脖子出主意道。
  「好,就這麼著吧!」家康一口應承。
  於是家康將自己的領地從原先的駿、遠、三、甲、信五州換成了關東地方的武藏(東京都和埼玉縣、神奈川縣的一部分)、相模(神奈川縣)、伊豆(靜岡縣)、上總、下總、安房(千葉縣)、上野(群馬縣)、下野縣(□木縣)總共八州。

德川家康
第二卷 戰旗(四)
  
  

江戶與京都

  秀吉讓家康入主關東,領地從五州增加到八州,按現在的看法,是給予了家康極大的賞賜了吧。但是現在的五州經過苦心經營,住民人心忠實,被改換到厭惡秀吉、土地又不開化的關東地方,對家康來說未嘗是一件幸事吧。但不管怎樣也好,家康毫無牢騷,說著「是,明白了」,老老實實地移封而去。
  秀吉已不是當年的秀吉了,現在的他是日本的當權者,該反抗時才反抗的家康懂得該順從時應順從,他是一個無論何時都能冷靜地判斷事物的人。
  家康決定遷移是7月13日的事,8月初,他已將所有的臣下都遣進了江戶,前後一個月都不到,迅速之極。一直都以行動敏捷見長的秀吉見了也著實吃驚:「德川殿下的處事方法普通人真是難以想像啊!」
  江戶從鐮倉時代起有姓江戶的豪族居住,因而得名,最初在這裡築城的是太田道灌。這之後雖有北條的家臣掌管,可作為城只是空有其名,屋頂釘的是杉樹皮,到處鋪的都是茅草和荊棘一般的草,樹木破爛不堪,隨地可見。初次看到這一切的家臣都灰心不已。不僅如此,放眼望去,一望無際的只是生滿野草的武藏野平原,海邊居住的只有很少幾家漁民和農民,荒涼之極。
  將這一切變成後來的江戶城是靠了家康之力。自從天正十八(1590)年8月1日抵達江戶以來,家康可謂在政治上投入了平生最多的心血。
  他看中了一個名叫伊奈忠次的人,提拔他做了獨一無二的代官(相當於民政長官之職)。本多正信被稱為是家康的智囊,也是家康談話的理想夥伴。一天正信對家康說:「原先五州有許多代官,主公為何罷免了這許多人,以八州之大,只設立一個代官?無論伊奈忠次有多大的才能也好,八州如此多的事務交給一人來處理總有些不妥吧!」
  「這嘛,你等著瞧好了。我會讓忠次寫下誓詞的,在這之前,正信,你先給我記錄一下。」
  正信磨好硯台,拿起筆來:「是,該寫什麼呢?」
  「第一,首先要將關八州當作自己的土地一般認真對待。」正信照此寫下。
  「第二,在對自己部下的待遇上,不得有偏袒和不公。」
  「是,寫下了。第三是?」正信恭聽道。
  「不,這些就足夠了。」家康讓正信放下筆。
  後來事實證明家康果然沒有看錯,伊奈忠次的確是一個優秀的人材,工作成績也十分出色。
  那時,葛西、琦玉的田地和原野因為利根、秩夫二河氾濫,是一片雜草密生的低濕之地,忠次造堤防水,掘溝灌田,開墾荒地。是以草深之處不斷變成新田,下田幹活的人也多了起來。
  家康令本多正信和青山忠成等人修城,從土地高處挖土填海平池,為後來接連不斷而來的人製造方便。與德川家緣分頗深的三河、駿河、遠江、甲斐、信濃的人們逐漸集中到江戶來。就這樣,城鎮落成,人丁興旺,寂寥的江戶一年年熱鬧起來了。
  再後來,江戶作為將軍家腳下地興盛繁衍,到了明治時期江戶城成了皇居,直到成為今日的東京都,這些都是後話,不再提了。

  以小田原攻城戰為最後一役,全日本的戰爭——應仁之亂(1467年)以來持續了一百二十多年的戰爭,終於結束了。
  「啊,戰爭結束啦!不再有戰爭啦!」
  「長夜終於迎來了光明啦!」
  「值得慶幸,值得慶幸!」
  長久以來黑夜沉沉,現在好不容易光明的晨曦開始照耀到全日本來。戰爭結束,世間一片祥和,人們重又陶醉於和平的生活之中,文化鼎盛,商業、工業和礦業也迅速發展,物產也極大地豐富了。秀吉喜愛茶道,因此茶道在當時相當流行,此外,繪畫和建築等美術工藝也盛極一時。那一段時期被今人稱為「桃山時代」,相當有名。
  生活就這樣一日日多姿多彩起來,武士們的生活也跟著漸入奢華。秀吉的生活也非常鋪張,常常舉辦盛大的茶會,令人目眩神迷的賞花奢宴,平日的生活也極盡浮華之能事。
  然而家康的生活十分樸素,一旦發現家臣們變得奢浮,他便會時時勸誡其儉約,有鑒於秀吉的種種奢行,他一定在腹內暗暗發笑吧。
  日本國內的戰爭終於告一段落,然而,秀吉又發動了史無前例的戰爭!

  文祿元(1592)年,為了同明朝(中國)交戰,秀吉兵發朝鮮。
  「這真是了不起的事啊!」
  「真是令人頭疼的事啊!」
  大名們的想法不一而同,但由於是秀吉的意思,誰也不敢一個人出來唱反調。當然家康也無法阻止秀吉,只得勉勉強強和秀吉一起來到九州的名護屋城(佐賀縣唐津市之西),這裡是向朝鮮出兵的基地。
  日本的將兵在朝鮮勇猛作戰,以加籐清正和小西行長為大將,分成兩軍進攻朝鮮。可是朝鮮與日本氣候大異,日本軍隊又不熟地理,兵站線(武器和糧食的補給線)伸得過長,造成軍隊再三退卻。此戰一度講和,但不久又戰火重燃。
  秀吉在戰役剛開始時曾發如此的豪言壯語:「以蒲生氏鄉為右翼,前田利家為左翼,孤親自擔任總大將,發兵三十萬前往朝鮮,一舉滅亡朝鮮,直破大明!」又道:「今後的日本就靠德川殿下來鎮守吧!」他實在是對家康倚賴有加。
  可是秀吉的側室茶茶在此時產下一子秀賴,於是他沒有在名護屋久待下去,回到了京都。秀吉在伏見(京都之南)造了新的城堡,故態復萌地埋頭於茶道之中,在吉野(奈良縣)、醍醐(京都的近郊)過著豪華的賞花生活。
  將兵在海外奮戰不息,受著百般辛苦,秀吉卻過著這樣奢華散漫的生活,這叫什麼事啊!
  其實秀吉也醒悟到這次與朝鮮的戰爭將會落個有輸無贏的下場,可事已至此,從這邊再度提出媾和已不可能,對於這一事情始末實有難言之苦,他到處遊玩也只是為了排遣胸結而已。
  那年,掃帚星接連在夜空中出現了十五日,天降紅沙白毛,為人所怪。七月份,突然發生了大地震,這場地震摧倒了京都城鎮的許多民房,死者無數。
  秀吉所在的伏見城也被震倒,他從危境中被解救出來。家康得知此事,立刻帶著家臣趕到伏見城現場。因為自己的家臣還未趕到,秀吉將自佩之刀交到家康手裡。
  後來,秀吉和家康家臣本多忠勝談起這件事時說:「那時,還以為德川殿下是來殺我的哪。為什麼沒有呢?那是因為德川殿下是從不殺害逃入懷內的小鳥的人吧。如果把刀交給你的話,你也許會立刻一刀向我砍來的吧!」說著,大笑起來。
  本多忠勝就是在之前小牧山之戰中,面對趕往長久手的秀吉兩萬大軍,以區區五、六百人馬鳴槍射擊的勇將,秀吉這一句話將他的性格描述得淋漓盡致。
  經此一事,秀吉對家康打心眼裡產生了完全信任之感。
本 書來自www.abada.c 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 新免費電子書 請關注www.ab ada.cn
後來者

  「德川殿下是個規矩人。」秀吉常常這樣讚揚道。
  就是這位秀吉,慶長三(1598)年夏染病不起。他十分寵愛兒子秀賴,事出有因,原以為這輩子不可能有子嗣的秀吉,在五十八歲高齡居然得子秀賴。為了秀賴著想,他甚至逼著養子秀次在高野山自殺身亡。
  秀吉竭盡全力想要把天下交給秀賴繼承,可秀賴才五歲,他不得不將身後事暫時拜託給其他人。秀吉直到臨死前還不斷對面前的家康和前田利家說著:「秀賴的事就拜託了。」利家是從秀吉年輕時起就一起並肩奮戰的舊友,為人正直,他與家康位居諸大名之上。
  在此之前,秀吉設立了五大老、五奉行,作為政治上的助理。五大老為德川家康、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毛利輝元、上杉景勝,在這之下設立了五奉行前田玄以、長束正家、淺野長政、石田三成、增田長盛等五人,但是,這些人的心根本不齊。秀吉把秀賴拜託給這五大老和五奉行,還讓他們多次寫下了「宣誓效忠於秀賴主公」的誓詞。
  在作為桃山文化精粹的伏見城一室,秀吉奄奄一息,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緊緊握住家康和利家的手道:「內府(家康)、大納言(利家),秀賴就拜託你們了。」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時,還拉住利家手不放道:「拜託啦,大納言,大納言。」
  豐臣秀吉逝於八月十八日,終年六十三歲。

  毫無疑問,豐臣秀吉是一位卓越的人物,但他依靠的只是自己的才能,未能建立起完善的制度,秀吉的政府可以說是秀吉個人的政府,而不能說是一個組織,所以秀吉一死也跟著崩潰了。
  家康對於這個弱點瞭解得十分清楚,所以後來開幕府之初,就建立了詳盡完善的制度。他就是這樣一個始終留心觀察他人的行事,取人之長,避人之短,任何時都孜孜不倦地研究著的人。注意到秀吉的弱點,家康採用了源賴朝的做法,這在後文會寫到。
  總之,秀吉這樣一位大人物死後,豐臣家就剩下了一個空殼,年僅五歲的秀賴成為了擺設。天下的勢力,自然而然向具有實力的家康集中而來。
  「終於,我奪取天下的時機來了!」家康也深切地感覺到了這一點,心中感慨道。
  這一年家康五十七歲。
  長久以來,時不利兮,原本信長死後天下應歸家康所有,正因為出現了秀吉這樣一個人,彈指間十六年過,家康仍無所得。將信長、秀吉、家康作比較,可以將天下的歸屬作這樣一個很有趣的比喻:「天下猶如一餅,信長□面,秀吉攆圓,而為家康所食。」雖為比喻,就結果而言的確如此。
  還有人比喻他們各人的個性,用如下的話道:
  「杜鵑啊,你不叫,就殺了你!(信長)」
  「杜鵑啊,你不叫,我總會想出法子讓你叫。(秀吉)」
  「杜鵑啊,你不叫,我一直纏到你叫為止。(家康)」
  家康決不做勉強之事,是堅忍之心極強的人。秀吉死後,如果家康對秀吉拜託之事顧若罔聞,不扶持秀賴掌握天下的話,就會招來惡評。但秀賴年幼,扶持他的既沒有優秀的組織,又沒有出類拔萃的人物,即使不是家康,豐臣家也會滅亡,天下也會被別家所得,這是明擺著的事。
 只是家康在誰的眼裡都是日本最有實力之人,實權盡歸家康所有,隨著時代的進程和政治的變遷,個別人的感情等等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傾心於家康方的大名日盛,就憑這一點,家康的勢力便已大漲。
  對此耿耿於懷的,是五奉行中的一人,名叫石田三成的大名。
  三成原是近江(滋賀縣)某寺的小和尚,根據傳說,那還是秀吉擔任近江長濱城主的時候,有一日,秀吉外出狩獵,嗓子乾渴,看見一座寺院,便走進去向住持要求道:「喉嚨渴了,拿碗水來讓我飲吧。」過不多久,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端著滿滿的一碗茶走了出來,那是一碗微溫的茶,秀吉一氣喝乾。「盛滿了再拿一碗來。」秀吉把碗遞還給他。這次,小和尚倒滿七分一碗,略有熱感的茶來,剛才將那碗溫茶一飲而盡的秀吉,終於品出了茶的幾分可口。「再換一碗來。」這回,小和尚用比剛才更熱的茶水砌了三分之一碗,茶味芳香撲鼻,令秀吉心動不已。
  後來,秀吉將這位聰明伶俐的小和尚收做了家臣,一刻不離身邊,起名為石田三成,終至出人頭地。這一傳說真相如何,不得而知。總而言之,石田三成的伶俐個性是千真萬確的。秀吉在生的時候,三成非常中秀吉之意,常常作為政治上的助手協從秀吉,自然威儀可見。
  然而,加籐清正、福島正則、黑田長政等憑借武力發家的大名,對於三成無任何軍功卻能發跡之事相當不服氣,對於秀吉對他的偏袒和政治上的倚重同樣不滿。三成和這些人之間有相當深的怨隙。
  秀吉死後,三成看到家康的勢力日益高漲,心想:「家康欲謀橫奪故秀吉主公的天下,我決不能容許這樣的事發生,必須打倒家康!」之後,他便將這個想法告訴了其他的一些大名,宇喜多秀家、上杉景勝、毛利輝元、島津義久、大谷吉繼等大名都十分贊成,而受秀吉恩惠最深的加籐清正、福島正則、細川忠興、加籐嘉明、淺野幸長、黑田長政等大名由於與石田三成不和,而跟從了家康的陣營。

風雲

  前田利家染病身故。
  石田三成在之前一心指望倚借利家的力量,因此心下好不喪氣。一直守候在利家宅第病床前的三成行將離開之際,突然得知清正、正則、長政等七位武將早已在外守候多時,欲置其死地而後快。於是,三成的密友佐竹義宣讓三成躲進女眷的乘轎,混出了前田的宅第。轎子一直被抬進了家康所在的伏見城,家康作為秀賴的監護人,一直都待在伏見城。
  家康深知三成日後將成為自己的敵人,但三成特意跑來以求庇護,他總不能明目張膽地殺害此人。這天晚上,家康夜不能眠,正好本多正信來到:「您打算如何處置石田?」
  「我也正為這個犯著愁呢,我的打算不是將石田交給七將,而是讓他平安地回佐和山(三成的居城)去。」
  「的確如此,我與主公的想法不謀而合,就這樣把石田交給七將殺死的話,於主公無利啊!」正信道。本多正信不僅是家康的秘書,也是他的參謀長。
  石田三成於是在家康家臣的保護之下,安然回到了佐和山城(滋賀縣犬上郡佐和山)。
  家康則從伏見趕往大阪,藉著向秀賴作重陽之賀的借口,在大阪城逗留下來。諸大名爭先恐後地投向家康的陣營來,在正月初的拜年場面上,家康已不亞於秀賴,在家康的眼中,秀賴根本不是什麼問題。
  另一方面,反對家康的大名也大有人在,其中有會津的上杉景勝。景勝逕自回到了會津,拒絕了家康的邀請,不踏出國土一步。
  「景勝胸懷二心。」家康下定了率先進攻上杉的決心。「上杉景勝擺出這樣的強硬態度,一定是在背後和石田三成有了聯手的約定。」他想道。
  但是,家康對佐和山城的石田三成裝出被蒙在鼓裡的樣子,從大阪出發了。「前往會津的途中,一定會傳來三成在背後舉兵的消息。」家康一定是在盼望著這樣的消息吧!
  家康離開大阪後,在伏見城度過了第一夜。他叫來了負責把守這座城的鳥居元忠。元忠比家康年長三歲,那還是在家康作今川家人質時,就和家康在一起了,可以說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二人回憶著以前的時光,快樂交談著直至深夜,他們的心裡都很明白,石田三成會乘著家康進攻上杉的機會舉兵,反軍首當其衝的就是這座伏見城。那樣的話,元忠會戰死的吧。這樣看來,今晚也許是他們二人此世的永別,但他們誰都沒有說出這個想法,只顧聊著人質時代艱辛的回憶。
  「那時候的話談起來可沒個完啊!您明日還要出發,夜已深了,請您早些安息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還有拜見您面的一天。」元忠說著,想從墊子上站起來。但由於坐的時間過長,他雙腿發麻,一時竟站不起來。
  「元忠,歲月不饒人哪!已多少歲數啦?」
  「是啊,已經六十二歲嘍!殿下您也上年紀啦。」
  「嗯,彼此彼此。在安倍川到處玩耍彷彿還是昨天的事哪!」
  「我也有同感啊!」
  「來人,攙一把元忠。」
  侍從扶著元忠出去了,家康望著他的背影,淚水奪眶而出:「我們也許今世長相別啦。」

  家康六月十八日出了伏見,二十日抵達四日市(三重縣),二十一日抵達吉田(現在的愛知縣豐橋市),二十三日到達濱松,二十五日到達駿府,二十七日到達小田原,二十八日到達籐澤,二十九日到達鐮倉,游賞了三日,七月一日在金澤(神奈川縣橫濱市之南)遊玩,次日,才好不容易抵達了江戶。
  既然是發動戰爭,為何如此到處遊山玩水浪費時間呢?其實家康的內心在等待道:「馬上石田樹起反旗的消息就會傳來了。」家康對於石田三成內心的動向瞭如指掌。
  這個時候,石田三成在幹什麼呢?三成等待著家康發兵攻打上杉,打算隨後起兵襲擊德川軍。
  大谷吉繼是越前五萬石的大名,與三成素來交往甚厚,又富有知謀,三成打算把吉繼也拉入自己的隊伍中來。毫不知情的吉繼為了響應家康的東征而出了越前,可卻被三成不管三七二十一拖到了自己的佐和山城。三成對他說:「家康種種行動表明他打算把天下從秀賴主公手中奪過去,我等受了秀吉主公的囑托,主公又有恩惠於我等,因此我打算起兵討伐家康。眼下家康正為了先攻上杉向會津而去,我等正可於大阪高舉義旗,請你也加入我們一方吧!」
  吉繼聞得此話大吃一驚,立刻忠告其打消這個念頭,可是最後還是被三成的誠摯之心所打動,應承了他。吉繼因為麻風病雙目失明,可他依舊是一位意氣風發的熱血男兒。
  三成說得吉繼成為戰友,十分欣喜,接著,他成功地說得了毛利輝元、島津義久、長曾我部元親、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長、小早川秀秋等大大名加入己方,總兵力達到了十萬人左右。石田的大阪方終於以對家康興師問罪之名起兵了。
  這時出現了問題,那就是和家康一起先攻上杉的大名們留在大阪的家人們。「以他們為人質,軟禁於大阪,這樣的話大名們顧慮到自己的妻子,也會離家康而去吧!」三成這樣想道。的確,這不啻是一手將軍。但由於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三成不得不中止了這一計劃。
  那就是有名的細川忠興夫人之死。忠興的夫人是明智光秀的女兒,是天主教的忠實信徒,受過洗禮,名為格萊西亞。
  石田方來到細川家要求道:「你們得交出誰來作人質。」但三個男孩子都不在家,細川家回應道:「這兒沒有人可作人質。」緊接著石田方又要求道:「那就把夫人交出來作人質吧!」但也遭到了拒絕。第二次來了很多人,於是夫人在家臣們兩下對峙期間進了內室,用家臣的刀伏刃自盡了。她當時三十八歲,尚是一名絕色女子。
  大阪方對於忠興夫人之死吃驚不小,他們害怕事情釀大反受其害,就沒有再強行索取別家的人質。多虧了這個,眼看著就要成為人質的別家大名的家人才得以倖免於難,多數都從大阪逃了出來。

  十九日,宇喜多、小早川、島津家的軍隊發動了對伏見城的攻擊。守城的是從幼時起就跟隨家康的老臣鳥居元忠,在前文已寫到,他對今日的事早有相當程度的覺悟,已同家康灑淚而別了。
  攻圍軍二十三、二十四日進行了槍擊,原本自知必死的籠城軍絲毫不為所動。攻方後又增添了援軍,以四萬人的兵數發動強攻,不分晝夜地攻城,但伏見城還是沒有陷落。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日的攻勢也是徒然,二十九日石田三成親自從佐和山趕來激勵攻圍軍。三十日,以鐵砲四度開火發動凜冽攻勢。城兵三百五十人,四處奔跑應戰。然而,四萬人與不滿四百人相比,相差實在太多了,戰死者不斷增加。即使如此,城兵還是五度沖城而出與攻圍軍交戰,真不愧是三河武士。不久,城池中敵人的計略著了火,敵兵終於得以攻入城來。
  元忠退入本丸之時,身邊只剩下十餘人了,他因為疲累過度在石階上稍息時,一名叫鈴木重朝的武士衝了過來。「敵將報上名來!」此人端起長槍刺來。
  「某家便是鳥居元忠,取某家的首級領賞去吧!」元忠一邊說著,一邊敞開衣襟。重朝神色鄭重地收起槍來,等著元忠自殺。
  在伏見城熊熊燃燒的烈焰之中,老將鳥居元忠壯烈地陣亡了。

德川家康
第二卷 戰旗(五)
  
  

向關原去

  石田三成在大阪舉兵的消息傳到家康的駐地,是七月二十四日的事,當時家康正在野州小山(□木縣)的陣營之中。
  「終於來啦!」家康拍著膝蓋長出了一口氣。原本對這一消息就已有了心理準備,他對於作戰早已成竹在胸。他立刻將宇都宮的兒子秀忠和附近的幕下諸將都召集而來,召開了有名的小山評定。
  諸大名都臉色凝重地集中到家康的本陣中來。首先是井伊直政、本多忠勝二人稟報了石田三成舉起了反旗的報告,接著,家康平靜地開了口:「石田的事大致就是如此,在座各位的家人仍在大阪,一定很擔心吧!即使各位立刻赴大阪而去加入石田方,我也不會責怪你們背叛了我,各位就請自便吧!」
  濟濟一堂的諸將被這個天大的突變驚住了,滿堂陷入了久久的沉寂中去。
  這時,福島正則站了起來:「在這種時候,在下決不能做出因為妻子緣故而背棄了武士道的事來。為了內府(家康),即使要豁出命來也請讓在下加入!」
  「在下也是!」
  「在下也是!」
  黑田長政、淺野幸長、細川忠興、池田輝政等人也跟著紛紛贊成。於是會議取得一致意見,同大阪方決一死戰。
  福島、黑田、淺野、細川、池田等人都是被秀吉一手提拔起來的大名,對豐臣家來說是受過大恩的武將,可因為平日與石田三成不和,極憎石田,因此才會跟從家康的吧。不過,見到當時家康的勢力如日中天,考慮到自己的前途,一定想到:「跟從德川才是最好的選擇。」——恐怕這樣的想法也是原因之一吧。
  福島正則等擔任先鋒之職,急匆匆地先行出發而去。家康則任命結城(松平)秀康為對上杉戰的總大將。「千萬不要從我側主動攻擊,敵人如果涉鬼怒川而來的話,就包抄他的後路。」家康叮囑道,隨後高高興興地率軍西返。
  但六日抵達江戶的家康並沒有立刻向大阪出發,他等待著先鋒軍的戰報。
  先鋒軍諸將在正則的居城清洲舉行會議後,向西軍的同盟者織田秀信把守的岐阜城發動了進攻。
  所謂的西軍,指的是石田三成等人的大阪方,家康方則稱為東軍。
  岐阜城是一座面向長良川的山城,一側地型險峻,一側是山谷,是齋籐道三建起的名城。要攻打城池,得渡過木曾川。河有上下兩流。先鋒福島正則和池田輝政爭執不下,最後決定池田從上游,福島從下游渡河。當時,福島同池田約定道:「你別違約從上遊方先開戰哦!等到我從下游渡過河去,以狼煙為號,一同發動攻擊!」池田應承道:「啊,好吧。」但功名心作怪的他當然沒有老老實實地去照辦的打算。
  二十二日的凌晨,織田秀信的西軍和池田輝政的東軍在木曾川的上游發生了對戰,是西軍方的鐵砲先開始了轟擊。輝政道:「下游的福島軍還沒有燃放狼煙,但既然是敵人先挑起戰鬥的,那就應戰吧!」於是池田軍渡過上游。看到這一幕,淺野幸長和山內一豐的士卒也爭先恐後地渡河攻擊西軍,織田的西軍退進了城。
  不知道這一切的正則,在二十一日夜晚乘船渡過下游,一邊和沿途的敵人作戰,二十二日黃昏到達太郎堤,作為明天進攻岐阜的約定,在附近的民家燃起了狼煙,向上遊軍發出信號。
  豈料輝政派來了使者通知道:「上遊軍已渡過河,離岐阜不遠了。」正則大怒喝道:「竟敢破棄我們如此重要的約定,輝政擅自渡河究竟居心何在!還不讓輝政親自來見我!」細川忠興、加籐嘉明兩位下遊軍將領提議道:「上遊軍真這樣放肆的話,我們應該徹夜行軍前往岐阜,那樣的話,就能趕上他們了。」
  於是福島、加籐、細川在夜晚八時左右出發,抵達岐阜後等待黎明降臨。天亮後,正則才看到池田軍的旗幟在眼前遠遠地出現。「這個偷懶的傢伙!」正則立刻向輝政處派去了使者,向他提出了決鬥:「為什麼破壞約定,不等我軍的信號就渡河?在攻城前,我二人先一決勝負吧!」
  輝政回話道:「我等並非故意破壞約定,只是由於敵人發動了挑釁。那麼今天就由你來攻擊敵人正面,我向側面去好了。」因為從敵人正面進攻是武門極大的名譽,正則這才消了一口氣。
  參與攻擊岐阜城的有池田、福島、山內、加籐、細川、淺野以及井伊直政、本多忠勝等東軍各部隊中百里挑一最優秀的猛將,所以這座名城最後終於被攻陷了。織田秀信出城投降,下遊軍黑田長政、籐堂高虎、田中吉政等人則在合渡村附近擊退了從大垣趕來救援的西軍。
  這一勝利的消息立刻送到了江戶的家康之處。家康喜道:「這是個吉兆啊,這樣一來我方的地形也變得有利了。」接著他叫來了秀忠:「我順東海道而下,你順中山道而下(大致相當於現在的中央鐵道線路——從東京通過甲府、諏訪,從木曾福島直達關原),於大垣城會合,再與西軍交戰吧!」
  慶長五(1600)年九月一日,家康率領三萬三千兵馬,從江戶出發。

雨、霧、旗

  攻下了岐阜城的東軍在大垣城附近的赤阪布下了陣營。
  石田三成就在大垣城中,三成對於東軍已來到赤阪,卻不進攻大垣城一事深感奇怪,但絕沒有想到他們是在等待家康的到來。他還以為家康大概正在會津同上杉作戰呢。
  當九月十四日看到家康的金扇旗印飄蕩於敵陣之際,西軍大吃一驚。「家康來了!」意識到這一點,有的西軍大名感到突如其來深深的恐懼。
  同東軍相比,西軍既不夠團結,又缺乏戰鬥的勇氣。「為了秀賴主公,和家康放手一戰!」石田三成這樣聲稱,但實際上西軍的總指揮官不是秀賴,而是三成。三成是個頭腦不錯的人物,但至今為止沒立過任何軍功,對武將來說,沒有參戰經驗可謂是最大的弱點了。所以說雖然身為佐和山二十萬石的大名,被毛利、島津等人看起來,身份實在低得可憐。是以西軍的武將們對三成視若無物,完全不認真對待他的命令。
  與此相對的是,東軍的大名們如果聽到家康的命令,即使是火堆中也會跳進去。這樣看起來,戰役的勝負一開始就像是判明了吧!
  此外,像小早川秀秋、吉川廣家那樣身在西軍,卻對東軍暗送秋波的大名為數不少,石田三成也不是沒有察覺。
  讓我們先來瀏覽一下西軍的陣容:
  毛利秀元、島津義弘、大谷吉繼、小西行長、安國寺惠瓊、宇喜多秀家,還有戶田、平塚、木下、蒲生、織田、脅阪、朽木、小川、赤座等大名,總數八萬人。
  接著是東軍的陣容:
  池田輝政、淺野幸長、山內一豐、黑田長政、細川忠興、加籐嘉明、福島正則、籐堂高虎、田中吉政,此外還有井伊、本多、寺澤、京極、金森、生駒、筒井等大名,總兵力七萬五千人。
  東軍隨著家康的到來士氣大振。有人提議道:「立刻進攻大垣城吧!」家康搖搖頭道:「大垣城就讓它去,直接向京都進發,一氣攻下大阪城。」然後又補充道:「如果西軍從大垣出來阻擋我們的話,再與其交鋒吧!」就這樣決定了東軍的方針。這一夜,東軍遍燃篝火露天野營。石田三成得知了東軍像是要直接向大阪進發的動態,說道:「今夜我軍得在前方佈陣,來阻擋東軍。」於是午後七時左右出了大垣,面向關原佈陣。西軍按照石田隊、島津隊、小西隊、宇喜多隊的順序行軍,為了不被敵人察覺,用布蒙住了馬匹的蹄子,不點松明,乘著深夜行軍而去。
  不久,雨嘀嘀嗒嗒地下了起來,,無論向哪兒看去都是墨黑一片。只有長曾我部盛親的陣所所在的山上有一點點篝火象螢火似的孤零零地亮著,以之為目標,各軍沿著村莊和部落的小路前行。此時雨下得更猛烈了,在長達四里的路上,士兵們全身濕透地行軍。寒冷的秋雨打在肌膚之上,令人凍得發抖。西軍的這一行動,在當晚就讓身居東軍本陣的家康知道了。
  家康正在睡覺,聞報爬了起來,嘿嘿笑了起來,心中大喜:「三成這傢伙,終於忍不住出動了吧。這真是再好也沒有了,給我拿泡飯來。」篤悠悠地用完了晚飯,在穿盔甲的時候,還對小侍們心情不錯地誇耀當年的光輝史:「長久手之戰的時候啊,池田勝入和森長可的人馬……」一邊說著,一邊只是簡簡單單地穿上了輕甲。
  「哪,出發吧!」說著,他就像即將外出狩獵那樣出了營房。家康的那股氣勢,就宛如已經打敗了西軍似的。
  他不斷地向松尾山的小早川秀秋發出響應的信號,另一方面埋頭於各隊出動的調遣之中,和有些許神經衰弱傾向的石田三成截然不同。
  東軍和西軍上午五時左右以關原為正中列陣,等待天明。
  終於,決定兩軍命運的慶長五(1600)年九月十五日的早晨拉開了序幕。

  因為下了一晚的雨,又是在山間,霧非常深。在乳色的濃霧之中望去,五十間開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家康的陣營和三成的陣營相去不過一里左右,但在這段距離間的濃霧中,只能聽見鐵砲的聲音。
  過了上午七時,霧好不容易才漸漸散去,兩軍在此之前一直都沒有挪動。
  這時,在最前線的福島的陣地上,從後方趕來三十人左右的武士。福島軍的士兵上前阻擋道:「搶先出動是違反軍令的,你們是什麼人,快停下!快停下!」
  「我等是松平忠吉(家康之子)和井伊直政,前往敵陣刺探敵情!」來人回道,繼續驅馬向宇喜多隊而去。
  忠吉和直政擔任軍目付之職,負責監督各軍。這兩位監督自己違抗軍令搶先出動,福島隊真是吃驚不小。
  「你們別落於人後啊!」福島正則黑著臉指揮軍隊繼續用鐵砲向宇喜多隊作起了猛烈的轟擊。於是,上午八時左右,戰鬥拉開了序幕,聞得了福島隊的槍聲,籐堂、京極二隊在朝霧中也開始前進,攻擊大谷吉繼的隊伍,田中、細川、黑田等隊則以石田三成的陣地為目標,發動了進攻。
  西軍戰鬥得非常頑強,凌晨八時左右開始的戰爭,到了近中午時分仍不分勝負。西軍真正在作戰的是石田隊、大谷隊、島津隊、宇喜多隊等人,毛利一萬五千人的兵力則在一旁磨磨蹭蹭地觀戰,根本沒有戰鬥的意思,其他大名好像也沒有打算前進的表示。石田三成親自驅馬來到他們的陣營請求道:「請各位快些加入戰鬥好嗎?」可他們仍無動於衷。石田三成只得沮喪地回去了。
  處於這樣一盤散沙狀態下的西軍,直到過了中午還能與東軍戰得不分高下,真可謂是奮勇之極了。
  小早川秀秋佈陣於大致東軍與西軍之間的松尾山,秀秋雖然加入的是大阪方,但他早就向家康表明了心跡:「請您讓我加入貴方吧!」於是雙方就這樣悄悄作了約定。
  戰鬥越來越激烈,雙方戰得不可開交,這時對這場戰爭的勝負起到關鍵性作用的,亦令雙方最為關注的,恐怕就是松尾山的秀秋的動靜了。但秀秋只是在山上旁觀著鐵砲、長槍、刀、喊殺聲沸騰的戰場,根本沒有動靜。
  石田三成多次派遣使者來到秀秋處催促道:「請你盡快下山,進攻家康的陣地!」然而秀秋根本聽不進去。
  另一方面對於家康來說,秀秋暗中約定了內應,然而卻毫無動作,他一邊望著松尾山的方向,一邊心情苦澀地咬著手指甲:「我竟然被這個黃毛小子給騙了嗎?」
  他在馬鞍上陷入了沉思。「犬子若在的話,就不會這樣辛苦了吧!」他瞑目喃喃自語道。家臣們聽到這話,還以為其說的是經中山道還未趕到的秀忠,便安慰道:「主公不用擔心,少主很快就會趕到的。」
  家康聞言否定道:「傻話,我說的不是秀忠。」他心裡惦記起的,一定是二十多年前,按信長的命令處死的長子信康吧。信康如果還活著的話,該是年過四十精力最旺盛之時,那樣的話上了年紀的家康就不用再親自上戰場了。他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忘不了信康。

戰役之後

  家康終於焦急起來,他派人向小早川秀秋傳話道:「喂,你到底要加入哪邊,快些做決斷吧!」他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石田三成也是這麼想的。見到這時秀秋的動靜非常奇怪,大谷吉繼為了防備小早川背叛,對著松尾山方向列起了陣。
  再也無法忍耐的家康命令用鐵砲向松尾山射擊。秀秋至此也知道態度不能再繼續曖昧下去了,於是下命令,全軍向著西軍的大谷軍,一邊用鐵砲射擊一邊衝下山去。
  東軍見到這一幕,哇地一聲叫了起來,歡聲迴盪在關原的山野之中。
  家康在馬上認為時機已到,下命令道:「發動總攻!」東軍九萬人的總攻於是開始了。
  雖然大谷吉繼預想到了小早川秀秋的背叛,但怒氣還是充滿了全身。他因為患了麻風病,眼睛幾乎失明,但還是坐在家臣們抬的板輿上,四處奔走指揮。緊接著,原來跟從西軍的脅阪、朽木、小川、赤座等西軍也接連發生變節,西軍亂成一團。
  大谷吉繼知道友軍大勢已去,在亂軍中切腹自盡。吉繼原本打算跟從家康前去征討上杉,正出了領地之際,受到石田過分的請求,雖然勸阻石田的行動不為所受,但最後還是加入了西軍,加入西軍後,又捨棄性命地戰鬥不息。在西軍的十萬人中,真正拚命作戰的,恐怕只有石田三成和大谷吉繼這樣的人吧!吉繼是為了友情而殉身的。
  秀秋隊衝下山來,橫切大谷隊,大谷隊被擊破。見此,西軍士氣大落,小西隊被擊破,宇喜多隊被擊破,島津隊被擊破。終於,石田三成的本隊也因黑田、細川、田中的東軍奮力攻擊而大潰。
  被擊破的各軍都捨棄了戰場,各自四散逃命去了。這時是下午二時左右,東軍大獲全勝。
  家康將本陣置於略高的地形之上,這時,已脫去了頭巾,戴上了頭盔,露出欣喜的笑容:「所謂繫上勝利之盔的帶子,指的就是這個吧!」
  黑田長政、福島正則以下諸將紛紛前來祝賀。一直下到現在的小雨,到了四時左右,已成了昏天黑地的大雨,各隊都無法進食。家康四處向各隊傳令道:「現在大家肚子很餓,連生米都想用來充飢,但這可對肚子不好。把米好好浸在水裡,到八時左右再進食。」戰場經驗豐富的家康,對這樣的小事也想得面面俱到。
  的確如此,米進水後會好一些,但據說這些水被戰死者的血染紅了,連米都變成了紅色,由此可見戰役的激烈。
  家康向大津繼續進發,在琵琶湖畔的三井寺安下了本陣。這時秀忠才沿著中山道遲遲抵達,沒有趕上合戰。家康非常惱火,但在本多正信的調停下允許了同他的見面。秀忠的遲到,是因為途中受到信濃上田城真田昌幸、幸村父子的干擾。
  家康開導秀忠道:「像本次這樣的大戰役,好比是圍棋,落下了最重要的棋子,對手就是有再好的棋子,也只不過是徒勞而已。同樣,如果在大的戰役中取勝,像上田這樣的小城,之後也會投降。」

  石田三成戰敗而逃,不知所遁,但不久有人發現他在伊吹山深處,打扮成樵夫的樣子,於是很快他在居住的洞穴裡被捕了。被押送到大津後,家康命人將小袖(絹織的衣物)給他穿的時候,他連手都動不了了,情景悲慘之極。
  在斬首處死前,三成被關在牛車裡於京都遊街示眾,這時他口渴乞水。警衛的兵士回答說沒有水只有柿子。三成道:「柿子乃痰之毒,還是算了吧。」
  旁邊的人都大笑了起來:「馬上你就要被斬首了,事到如今不用再顧及自己的身體了吧!」
  三成凜然回敬道:「爾等都是這麼想的嗎?胸懷大志之人,即使是臨死之前仍然是一如既往珍惜自己生命的啊!」這句話,後來成了名言。
  總而言之,從未上過戰場的三成,以一介年輕之身,指揮三十六國諸大名和十萬兵馬,以人人敬畏的家康為對手,進行了一場歷史上轟轟烈烈的大戰,作為武將來說也是頗為不錯的人物了。在他的居城佐和山城被攻陷的時候,據東軍的搜查,絲毫沒有金子一類的積蓄。這是因為平日裡他將收入都分給了眾多的家臣。
  而小早川秀秋那樣卑鄙的性格,只會遭來眾人的惡評。
  三成、安國寺惠瓊、小西行長三人作為首犯被問以斬罪,宇喜多秀家被流放到八丈島。
  家康從大津進了大阪。有關秀賴和秀賴母親澱君的處理,家康說:「秀賴尚且年幼,澱君則是女流之輩,二人與這次戰爭無關。」使得二人安下心來。
  家康已將天下握在了手中,關原合戰之前,他已有著無上的威勢,在戰役結束後,已完全是號令天下之身了。家康接著對關原之戰中立下勳功的大名進行獎賞,對敵對的大名進行懲罰,實行「論功行賞」。結果,毛利、島津、上杉等大名領土被大幅縮減,而黑田、福島、池田、籐堂等則一下子成了大大名。
  然而,家康並不是僅僅分給這些大名更多的領土,他們都是一些被秀吉一手提拔起來的大名,內心尚不清楚,表面看起來屈服於德川家的威勢而成為了同伴,但不知何時又會違抗德川家,令家康擔心。
  於是,家康將大名分成三類:譜代大名、外樣大名和親藩大名。
  所謂譜代大名,是從昔日起就一直跟從家康,性格一清二楚的家臣成為大名後的稱呼,其中大多是三河人。例如柛原康政、本多正信、井伊直政、鳥居忠政、土井利勝、奧平家昌等人。親藩則是與德川家有親戚關係的大名。外樣大名是其他那些信長、秀吉時代開始就存續著的大名。
  家康對關原之戰中立下戰功的大名加封了許多的領地,同時以交換國家為名,將他們的領土進行遷移。
  這樣的大名大致有如下幾家:
  福島正則(舊二十四萬石)加封為五十萬石——從清洲(愛知縣)轉封到安芸、備後(廣島縣)。
  池田輝政(舊十五萬石)加封為五十二萬石——從三河吉田(愛知縣)轉封到姬路(兵庫縣)。
  細川忠興(舊二十三萬石)加封為三十九萬石——從丹後宮津(京都府)轉封到豐前小倉(福岡縣)。
  田中吉政(舊十萬石)加封為三十二萬石——從三河岡崎(愛知縣)轉封到築後久留米(福岡縣)。
  山內一豐(舊七萬石)加封為二十萬石——從遠州掛川(靜岡縣)轉封到土佐(高知縣)。
  淺野幸長(舊二十萬石)加封為三十七萬石——從甲斐(山梨縣)轉封到紀州和歌山(和歌山縣)。
  很顯然,在進行二倍、三倍加封的同時,將他們都轉封到離江戶很遠的地方來以防萬一。大名們沒想到會有這麼多的加封,歡天喜地前往新領地去了。「從今以後,更要對德川家盡忠義才行哪!」他們都感激不盡。
  家康一方面將外樣大名送去遠方,另一方面將重要的土地交給諸位譜代大名來把守。以江戶為中心,家康打算避開皇居所在的京都和與之相近的大阪,將江戶作為政治的中心地。
  縱觀以往的歷史,籐原氏、平氏、足利氏恐怕都是被京都浮華的生活給毒害了的。只有源賴朝在鐮倉建立幕府,養成了質實剛健的風氣。家康深為尊敬賴朝,他一直到死都對古代記錄了賴朝治績的《東鑒》(吾妻鏡)一書愛不釋手,自己也出版過,還令名叫林羅山的學者寫下了《東鑒綱要》一書。
  家康在慶長八(1603)年二月,官敘右大臣,由朝廷封為征夷大將軍。

德川家康
第三卷 去往完成之途(一)
  
  

世界之窗

  故事說到這裡,得往回講一下。那是關原之戰還沒有開始,慶長五(1600)年四月,九州豐後(大分縣)的海岸邊,駛來了一艘稀罕的外國船,船上的外國人紅髮、藍眼睛,身高異常。他們共有十七、八人,個個顯得精疲力竭,好容易有六人稀稀落落走下了船。
  在當時來說可是件重要事情,仍滯留在大阪的家康得知了此事,命令道:「那麼將船停在界,把乘員叫到大阪來。」
  紅髮乘員中的大副(日本的叫法是按針)阿達姆茲、船長科瓦凱魯那克和楊·傑斯汀被帶到了家康的面前,回答了家康的質問。
  根據他們說,那艘船是荷蘭的商船麗芙迪號,是一艘荷蘭東印度公司派遣向東洋的商船。他們計劃穿過南美的麥哲倫海峽,橫渡太平洋,不料途中遭到了暴風雨,才到達了豐後。出荷蘭之始,船上有船員一百九十人,多數已在海上遇難,現在只剩下了乘員十八人。
  家康通過翻譯問道:「為什麼從那樣大老遠的國家來日本?」
  阿達姆茲骨溜溜地轉著藍眼珠子,攤開兩手道:「我們是為了同其他國家增進友好,將本國的物產運往外國,並和那個國家進行特產交易而來的。」
  「來這個國家的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等天主教徒和你們是同宗,如果殺了你們,英吉利人和葡萄牙人就不敢再來了,是吧!」
  「不不不,葡萄牙、西班牙正同荷蘭在打仗,我們和他們可不是一夥的,只是普普通通的船員。」
  「是這樣啊,那你們可以回去和其他乘員會合了。」家康終於放過了阿達姆茲等人。他們回到了被繫在界的麗芙迪號上,船員們這才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們原以為阿達姆茲等人一準兒沒命了。
  後來有一天,據說船上有珍稀的物品,當地的暴民闖了進去,掠走了所有東西。家康聽聞了,撥給了他們五萬兩,並設了警衛。他之所以對阿達姆茲等人如此關照,是因為看了阿達姆茲獻上的航海地圖,歷歷在目地瞭解了「世界」這一存在。
  直到現在號稱「日本六十餘州」被認為是廣闊無比的日本,在這張地圖上只像一顆豆粒那麼大,而比它大上幾十倍、幾百倍的國家,在「世界」上還有著許多,家康對此驚歎不已。
  「我還想知道世界上各種各樣的事情。」
  「如果有派得上用處的東西,真想領教一番。」家康的心中,湧起了這樣的求知慾。
  「將阿達姆茲人等帶到江戶來。」家康下這樣的命令,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阿達姆茲向家康請求修理船隻前往東印度,但沒有得到家康的允許。後來,家康發給船員們金錢將他們遣散,而只有阿達姆茲和楊·傑斯汀接受了家康給予的良好待遇,留在了江戶。
  阿達姆茲在船上的職務是大副(按針),因此根據他的職務給他起名為按針,他的宅第在現在日本橋的魚河岸邊,至今還留下了「按針町」的地名。
  楊·傑斯汀因為聲音響亮,用漢字被起名為八重洲,他的宅第在現在的和田倉門到東京站附近,到如今東京站的東口還被稱為「八重洲口」。
  接下來讓我們繼續來講講按針的故事。
  按針不但教授家康天文、數學、幾何等知識,也談一些世界的地理和海外的事情。家康就像一個孩子聽那些希奇的故事那樣,熱心地傾聽,按針還告訴了他有關通商貿易的益處。家康一直將按針安置在身前談話。
  「我出生於英吉利查都州一個名叫吉林格姆的地方,十二歲的時候,進了倫敦附近萊茵哈斯的造船廠,在那裡幹了十二年的活兒。」一次按針回憶道。
  「按針哪,給我造一艘船吧!」家康說。按針雖拒絕過一次,但架不住家康再三請求,終於答應下來,造了一艘。
  這艘船約八十噸重,完全仿照歐洲風格,船建成後,一度為沒有大的船塢而備受困擾。按針思考了很久以後,來到了伊豆伊東海岸的小川口,在沙上並排下許多枕木,在這之上組裝船體。船組裝完畢後在枕木下深掘,挖完後,川口像水壩那樣堵住蓄水,船就漸漸地浮了起來。於是再將被堵住的川口挖開,船就隨著水勢安全地漂向了海上。這的確是一個很妙的下水方法。這艘船向江戶回航,泊在了淺草川。家康還特意上了甲板,很高興地獎勵了按針。
  家康給予了按針極其優厚的待遇,按針在給本國英吉利熟人的信中寫道:「我現在的地位就像英吉利的貴族一樣,手下安排有八、九十人侍從,享有這樣高地位的外國人,我恐怕尚是頭一個吧。」
  按針是為家康打開世界之窗的最初的外國人吧。他的二百五十石知行地在相模國(神奈川縣)三浦郡逸見村,因此賜姓三浦,起名為三浦按針。
  不僅僅是荷蘭,家康也盼望同西班牙、葡萄牙進行交易。那時候,羅宋(現在的菲律賓)是西班牙的領土,設有總督。一次,那位總督在回國途中遭遇暴風雨,船隻在千葉縣的海面遇難。家康將總督請到了江戶,給予了許多照顧,讓他乘坐三浦按針所造的一百二十噸的船回到了西班牙,同時還托他給國王帶去了希望派遣礦山技師和希望同西班牙發展貿易的信件。
  作為救助了總督的回禮,西班牙國王派來了使節,回禮其實只是個借口,其實是聽說日本的近海有金銀堆砌的島嶼而前來探察真相。
  使節道:「這些是吾皇的回禮。」送上座鐘、葡萄酒、娃娃魚、猩猩皮、西班牙國王的肖像畫等禮物。那座鐘至今還放在祭祀家康的久能山(靜岡縣)上。
  家康熱切地盼望西班牙能派來礦山技師,是為了更好地開發出產金銀的礦山,像有名的佐渡(新瀉縣)金山、石見(島根縣)銀山、相模和東北的礦山,有很多都是在家康時代開發的。但是西班牙連一位礦山技師都沒有派來,使家康非常失望。西班牙的使節勘測了日本沿岸一帶,沒有發現金銀島,他們也帶著失望回國而去。
  這之後,幕府與荷蘭的貿易持續了三百年。
  肥前(長崎縣)平戶建立了荷蘭的商館,他們還向京都、大阪、界派專員出差。在荷蘭同日本建立交易之後,英吉利第一個接踵而來,他們同樣得到了家康的允許,在平戶建了商館。因為是自己的祖國,按針也在其中穿針引線,提供便利,起了不小的作用。按針接受了館長理查德·科克斯的囑托,在平戶商館工作,元和六(1620)年,以五十七歲之齡死於該地。

  此外,家康還謀求與同秀吉打過仗的朝鮮恢復友好,並和明朝(中國)交往。
  就這樣,不斷地同外國發展貿易的同時,卻因為擔心歐洲人所傳的天主教,只將平戶和長崎作為開港場,以至後來鎖國三百年,這些都廣為今人所知。

江戶築城

  家康在關原合戰結束,擔任將軍之後,才認真繼續去完善江戶城和江戶的建築。
  小田原之戰結束後,家康立刻進了江戶城,但僅僅是稍做了修繕,自此之後常常在外。秀吉在世之時,他必須跟在京都、伏見、名護屋(佐賀縣)秀吉的身邊,後來又待在伏見、大阪,出陣關原合戰,一直沒有空安頓於江戶城。
  這回終於動真格地打算要建造江戶城了。工程從家康成為將軍的翌年開始,築城用的石材以伊豆為主,此外,和歌山的淺野幸長、姬路的池田輝政、廣島的福島正則、熊本的加籐清正、山口的毛利輝元、松山的加籐嘉明、德島的蜂須賀至鎮、小倉的細川忠興、福岡的黑田長政、佐賀的鍋島直茂、高松的生駒一正、高知的山內一豐、洲本(兵庫縣)的脅阪安治、唐津(佐賀縣)的寺澤廣高、平戶的松浦鎮信、原(長崎縣)的有馬晴信、佐伯(大分縣)的毛利高政、府內(大分縣)的竹中重利、臼杵(大分縣)的稻葉典通、柳川(福岡縣)的田中吉政、津(三重縣)的高田知信、鹿兒島的島津忠恆、飫肥(宮崎縣)的伊東佑慶、津山(岡山縣)的森忠政等諸大名也從各自本國運來石材。由於大多數採用船運方式,因此在途中遭遇暴風雨而沉的石料運輸船就有上百艘之多。
  至於出產好的木料的地方,就負責提供木料。日向高鍋(宮崎縣)的秋月種長、奧州中村(福島縣)的相馬利胤等大名擔任了這一職責。
  這些大名都親自監督工事。加籐清正等人命令道:「俸祿達一萬石者每人必須出兩個以上的大石。」現在殘留著的皇居的巨大石基就是這些大名運來的。
  相信看了以上的陣容,各位也會明白,幾乎全國有影響的大名都在家康的安排下加入了江戶城的築城工程,家康的勢力已是有目共睹了。江戶城工事的完全結束,經歷了四十年之久。當然諸大名在這漫長的時期內,讓他們的兒子、孫子繼續從事築城的工作。
  家康在慶長十(1605)年隱退,兒子秀忠成為了將軍。隱退後的家康隱居在駿府城,但政治實權還是牢牢握在家康的手中。人們將家康稱為大御所。江戶城引隅田川之水,灌入內外二壕,這一直保留到現在。城分本丸、西之丸、二之丸和三之丸幾座建築。本丸是將軍所居之處,西之丸是世子所居之處。現在的皇居就在西之丸,現在的二重橋則是西之丸的入口。
  現在位於大手町的大手門是本丸的正門。除了正門,江戶城周圍還有三十六道門,由大名們負責警備,這些大門所在之處,被稱為「江戶三十六見付」,至今還留下「四谷見付」、「赤阪見付」之名。
  慶長十二(1607)年,壯觀的五層天守閣落成,但明歷三(1657)年毀於火事,那以後一直沒有天守閣。
  在江戶城變得越來越漂亮的同時,江戶的町也越來越多,越來越熱鬧了。首先在江戶造了諸大名的公館,因為大名們必須將自己的妻子作為人質放在江戶,再者,因為參勤交代的關係,大名自己也必須時隔一年地住在江戶。
  為了供給這些德川家的家臣和諸大名的家臣們的生活需要,許多商人和工匠住進了江戶,從家康將江戶作為居城還不到五十年的時間,市場和劇場等建築也建起了,町的數量有三百町,人口達到了幾十萬。
  家康為了建造這樣大的町,掘神田山之土填海埋沼,造路修橋,挖掘水溝。現在的銀座就是當年填海造起的町。這一工事同樣也叫齊了諸大名,按每千石一人的比例提供人夫,據說總數達到了一萬人。伊達政宗等以黃金二千六百枚、人夫十二萬人之力打通了駿府台,那就是現在有名的茶之水。現在象尾張町、加賀町、出雲町等町名就是當時從事埋填作業的大名起的。
  大名們在江戶的工事上花費了莫大的金錢,後來又被分攤到了駿府和名古屋城的工事。家康的目的是使大名們浪費金錢,令他們無法發動戰爭。
  加籐清正等人不斷地從事名古屋城的天守閣的建造工作。福島正則對課役的辛苦發牢騷道:「適可而止吧,饒了我們行不行哪!」
  清正聽了說:「再多有不滿的話,你就只好回國反抗德川家嘍!」正則也只得沉默了。各大名們就是這樣看家康的臉色行事。連關原之戰中在西軍方推波助瀾的毛利家和島津家,如今也不得不戰戰兢兢地派船運送石材,以助工事。
  這些大名為了討得家康的歡心,將妻子作為人質送去江戶,是從關原合戰之前的籐堂高虎、淺野長政開始的吧。關原合戰之後,各大名自然紛紛將人質送往江戶,因此江戶有了大名公館、幕府家臣們居住的公館、一般町民的住家這三類區別。
  在町人的町中,商人和工匠們也按照各自職業的種類聚集而居。所以江戶可以說是由將軍的城為中心,大名的町、武士的町、町人的町而構成的。大致武士的町在山手一帶,町人的町在下町。
  大名公館位居貫通江戶城東和南壕溝的內河左右,有大名小路之稱。相當於現在的千代田區丸之內、日比谷、霞關、永田町等建築街一帶。
  人們將江戶的急劇發展視為家康的威光,越發對其敬畏不已。被稱為隱居的大御所的家康雖然身在駿府,仍然注目著政務。因此諸大名不得不對江戶的將軍秀忠和駿府的家康兩方應付,問候請安,即使這樣大名們還是說著是、是,連連磕頭。家康和外樣大名的淺野、伊達、山內、島津、毛利、細川、加籐這樣的大大名相互之間還嫁女兒收養子,結成親眷關係,這些大名們領受了家康的舊姓「松平」,還要禁不住謝天謝地。在這樣忙得不亦樂乎的活動中,大名們越發被家康拉攏了。
  看著家康的威勢如日中天,滿心歡喜的家康母親以七十五歲的高齡而終。家康建造了傳通院(東京都文京區)作為她的菩提寺(行法事之所),這就是世人所說的傳通院夫人。
  但即使是諸大名已對家康如此敬畏,這世上仍有家康放不下心的事。
  那就是大阪的豐臣秀賴。

秀賴母子

  關原戰役結束之後,家康這樣說道:「秀賴尚且年幼,澱君則是女流之輩,二人與這次戰爭無關。」並未特別責難與他。
  家康對大名片桐且元叮囑道:「爾可要好好關照好豐臣家。」且元是秀吉一手提拔起來的大名,這之前一直是秀賴的輔導者。在與家康的交涉中,他的身份是豐臣家的代表。秀賴十一歲那年——慶長八(1603)年七月,家康將秀忠的女兒千姬嫁給了秀賴。此事是在秀吉生前就約定下的,秀吉希望能和家康結成親眷,讓他做秀賴的保護傘,可大家自然會知道,這樁婚姻壓根兒沒起什麼作用。
  澱君打心眼兒裡希望家康能將天下交還給秀賴,但是,根本不見有這樣的跡象,家康回去後成了將軍,接著又把將軍一職繼承給了秀忠,澱君羞惱非常:「家康將天下橫奪了。」
  但秀賴已只不過是擁有攝津、河內、和泉(大阪府)六十五萬石的領地,與地方一介大名同格,昔日威勢已蕩然無存。大名們表面上將秀賴視作秀吉的繼承者來尊敬,但漸漸地顧慮到家康,不再接近豐臣家。澱君不管有多生氣也好,只有眼看著家康的威勢日見高漲,秀賴的威勢日見其微而已。但澱君沒有捨棄希望,還總是把一句話驕傲地掛在嘴邊:「只有秀賴才能成為將軍,他才是繼承秀吉的唯一傳人。」
  同情澱君和秀賴的大名也有幾個,那是如加籐清正和福島正則等受過秀吉大恩的幾個大名。但也就是僅僅的同情罷了,要他們加入秀賴方同家康鬥爭,決不可能。說得好聽一點,就是以不引起家康反感為限界,對秀賴表示同情。
  其他如細川忠興、加籐嘉明、黑田長政、山內一豐等受過秀吉恩情的大名們,因為害怕家康,即使是通過大阪也不到秀賴的居處去打招呼。但自命不凡的澱君對於家康的做法繼續抱以敵意:「家康真的會盡快把天下還給秀賴嗎?」
  這是秀忠擔任將軍,慶長十(1605)年三月在京都時的事。秀忠以柛原、井伊為先鋒,以十萬人浩浩蕩蕩的行列入洛(就是進入京都的意思。京都市內稱為洛內,市外稱為洛外)。
  那時公家(京都朝廷的侍從)的日記中令人歎為觀止地記載道:「由鐵砲隊、弓隊、槍隊組成的秀忠行列,從早上八時到下午六時接連不斷。」這樣盛大的行列,是家康讀了《東鑒》,參照昔日源賴朝上洛的方式做的。
  家康甚愛讀《東鑒》,尊敬賴朝之事前面已寫過了,某一次,家臣們說:「賴朝雖是位偉人,但不顧義經和範賴的手足之情,殺害了這兩位弟弟,真是無情哪!」
  家康聽了後說:「你們說錯了。能得到整個天下的人只有一個,繼承他的也只能有一個,其他的兄弟,都和沒有血緣關係的陌人是一樣的。仗著兄弟的身份逞威風,以至於擾亂天下,被除掉是理所當然的事。說賴朝除掉弟弟們無情至極,只是世俗偏好評頭論足茶客們的批評罷了。」
  事實上,後來家康將自己的兒子忠輝改易(取消作為大名的領地、俸祿、身份,並將其追放),秀忠將松平忠直改易,家光(幕府第三代將軍)也曾令自己弟弟德川忠長自殺,就是貫徹了這一說吧。
  賴朝為人質樸,養成的所謂鐮倉武士的剛健的風氣,極大地影響了家康,並為他提供了參考。
  家康乘著秀忠成為征夷大將軍的機會,對秀賴發話說:「到京都來同秀忠見上一面吧!」
  澱君聽聞了這樣的口信憤然道:「這是什麼話!德川家不是豐臣家的家臣嗎?如果有事的話,當然應該是家康、秀忠自己到大阪來同秀賴見面吧。哪有叫秀賴去的道理?」這之後又叫囂道:「如果無論如何也要秀賴上洛的話,我就殺了秀賴,然後自己自殺。」
  聽聞了這些話的大阪的人們道:「看來和關東軍(德川)的戰爭免不了了。」急急忙忙地把家當都運出了城外,對於秀忠領十萬兵上洛之事,也深感不安。
  家康聽說了這些,苦笑道:「對這樣的女人真是不可理喻啊!那麼,就派誰代表我上大阪去一趟吧!」接著他派了第六個兒子,十四歲的忠輝去了大阪。
  雖說是代理,但不管怎麼說都是家康方先來打的招呼,澱君非常高興:「果然豐臣家還是在德川家之上哪!」這之後她依舊自命不凡。
  但與此相對的是:當秀忠回江戶之時,與他一起的大名沒有一個來秀賴處問候,這是因為他們都顧慮到家康的感覺。
  就這樣,家康同大阪的豐臣家之間雖然不和,但表面上仍舊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在澱君還以為己方才是掌握天下的本家的同時,家康卻在暗中致力於鞏固幕府的實力。

  自那以後,又過了六年。
  家康已是七十歲的老人,他也有一些焦急起來了:「我想在有生之年平定天下,所以無論如何也要除掉秀賴母子。」就連一向耐心很好的家康也有了與即將來到的「死」競爭的準備:「到了這古稀之年,這條命已是朝不保夕了。在死之前,我必須盡快完成這一大業。」
  無論怎樣的英雄,都是戰勝不了死亡的。
  「快一些,快一些!」他心中非常焦急。
  這期間,前田利長告訴了家康這樣的事情:「大阪的秀賴和澱君請求我在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時候加入他們的陣營,被我拒絕了。」家康認為,已不能再放任大阪方這樣的舉動了。
  慶長十六(1611)年家康從駿府上洛,來到了二條城。大阪有一位重要人物,名叫織田有樂,是信長的弟弟,對澱君來說相當於叔父。家康給他這樣的文書:「我與秀賴好久不見了,叫他盡快上洛來。」
  「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將秀賴叫到我的面前來,讓他知道我才是掌握了天下的人。」他想道,並且下了決心,「這次如果再拒絕的話,就不惜發兵一戰!」
  「叫秀賴來算怎麼回事,有叫主人來見家臣的禮節嗎?」澱君又大發雷霆。可同情大阪的加籐清正、淺野幸長、福島正則等人勸道:「萬萬不可,這次再拒絕的話可要出大亂子了。從義理上來說,家康殿下是秀賴公的祖父(秀賴的妻子千姬是家康的孫女),所以秀賴公親自去也是合情合理。反正這次拜託您一定要讓秀賴公上京都與家康殿下一會。」澱君沒有辦法,只得同意了。
  但澱君還是放心不下,叫來了卜者,令其占卜此番去京都的凶吉與否,占卜得出了大凶的結果。據說片桐且元知道後說:「我不太明白占卜之事,但此次不去京都的話就會惹眼下的大麻煩,所以還是麻煩換一下。」硬是令其將「大凶」改為了「大吉」。
  就這樣,澱君仍放心不下,擔心秀賴被殺害。對此,加籐清正、淺野幸長拍著胸脯一個勁兒道:「請您不用擔心,我等即使捨棄性命,也要保護秀賴公的安全。」他倆都是被秀吉一手帶大,深受豐臣家大恩的人。尤其是清正,秀吉對他簡直有再造之恩,自賤岳合戰以來,憑著許多功績被秀吉提拔起來。他武勇過人,在朝鮮之役中俘虜了朝鮮的王子,蔚山城防守戰一事相當有名。退虎的故事,在孩子們中間也很有人氣,被製成了五月人偶,那張絡腮鬍子的臉威嚴滿滿,相當討人喜歡。總而言之,他是一個既勇敢,對秀吉又盡忠盡義的人。
  清正因為憎惡石田三成才跟從了家康,之後按照家康的意思運送作為江戶城石基的大石,營造名古屋城的天守閣。作為擁有極大領地的大名,有眾多的家臣要維持生計,為了整個家族的安全著想,不得不盡量討得當時權利者的歡心,就是這些大名們的難處吧。
  但正因為清正等人深知家康將取得天下,他們希望家康哪怕將豐臣家降到一介大名的位置讓它繼續殘留下去也好。這一點,恐怕是清正、幸長、正則等秀賴同情者的共同想法吧。

  三月二十七日,秀賴出了大阪,到了大阪與京都之間的澱城時,家康派出他十二歲的兒子義直和十歲的賴宣前來迎接。十九歲的秀賴坐在四方的肩輿之上,約有百人左右全副武裝的武士四面保護,加籐清正和淺野幸長身著便裝跟在肩輿兩邊,手持結實的大竹杖,寸步不離秀賴的身邊。
  家康在二條城內與秀賴見了面。家康心情很好地說道:「你已長成儀表堂堂的大人啦。故殿下(秀吉)見到的話該有多高興哪!」他瞇著眼睛看秀賴,邊上義直和賴宣也在。家康看著二人對秀賴寒暄道:「這兩位是犬子,尚且年幼,還希望您能多多關照。」之後,二人作為禮品相互贈送了刀具。
  和睦的會見就這樣結束了。在回去的行列中,還是清正和幸長二人保護在肩輿兩邊,一直護送回城。據說秀賴平安回到大阪,清正在澱川登船之際從懷內摸出短刀自言自語道:「今天總算將故太閣殿下(秀吉)的恩情償還一半了。」原本他做好了準備,一旦二條城跳出刺客,就用這柄短刀來誓死保護秀賴的吧!

德川家康
第三卷 去往完成之途(二)
  
  

大鐘

  加籐清正與本多正信素來親善,因此正信受家康之托與清正進行了這樣一段對話。
  首先,正信道:「其他的西國(中國、九州)大名即使是經過大阪也是徑直通過,直接來江戶,可惟獨只有你每逢經過大阪都去問候秀賴殿下的狀況,這是為什麼呢?而且聽說你隨從也太多了。」
  清正回答道:「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養成了途經大阪必去秀賴公的居處問候的習慣,即使是現在也沒辦法戒掉這個習慣。隨從眾多是為了防備有人加害於我。」
  接著正信又道:「如今留著你這樣鬍鬚的大名可是別無他人,冒昧地問一聲為何如此?」
  「留這樣的鬍子是為了系頭盔的方便,系頭盔的心情真是難以忘懷啊!」清正說著,大聲笑了起來。總而言之,清正就以這種家康捉不到痛腳的限界,繼續袒護著大阪方。澱君和秀賴對這位清正和淺野幸長非常倚重。
  可是,清正在促成了家康和秀賴的會面,回本國熊本的途中,在船上染病,回熊本不久就病故了。淺野幸長也在清正病故兩年後因病身亡了。這兩人的死,對於大阪方來說,不啻為巨大的損失。
  對家康來說,等於是狠狠將了大阪一軍,越發地佔盡了上風。
  在先前二條城的會見中,家康雖和秀賴和睦相會,在心裡卻更加著急了:「同秀賴的年輕相比,我已經七十的高壽了。不行,不行,現在就得掘起大阪的根,杜絕動搖德川幕府的一切事物!」
  家康的這一煩惱,和任何死期將近的老人抱有的煩惱是共通的。自從家康十七歲初陣以來,未吃過敗仗,只有一次在三方原敗北,那也是拜對手——天下聞名的武田信玄所賜,敗歸後反倒名聲遠揚,就連後來的秀吉也在長久手吃了他的敗仗。對家康來說,到現在為止已沒有任何可怕的對手了。
  但一位最可怕的對手於此時出現了,那就是「死」。到了七十歲這個年齡,死亡已是迫在眉睫的事了。一直都善於忍耐的家康,在死亡的面前也沉不住氣了,於是他給大阪方出了難題。
  從來不做勉強的事,堅持忍耐的家康,心境第一次被打破了——
  那個難題是從京都東山方廣寺的大鐘開始的,方廣寺由秀吉所建,慶長元(1596)年毀於大地震。秀賴母子想要重建這座寺廟,為了獲得費用補助,派人去了江戶的秀忠處。秀忠不能決斷,便派了老臣本多正信,到駿府的家康那裡去商量。
  家康不快地看著正信道:「秀賴年紀尚輕,澱姬身為女人,二人思考都不周全,可是像你這把思慮周深的年紀怎麼也糊塗了,還大老遠特地趕來和我商量。建造方廣寺是秀吉個人喜好,秀賴要重修是他家的私事,與將軍家沒有關係吧!」正信被教訓了一頓,垂著頭灰溜溜地回去了。
  其實家康的內心是想借此工事消耗大阪方的金錢,以達到減少他們軍備費用的目的。
  結果,如家康所願,大阪方在重建方廣寺一事上,花費了大量的金錢。方廣寺大佛殿的工事,歷經了一年半方才落成,而且掛在那裡的大鐘也完成了,在鍾上刻有鐘銘,以記載一切的由來。
  問題就出在這個鐘銘上,那其中有這樣幾句話確確實實刻在鍾上:「國家安康,四海施化、萬歲傳芳,君臣豐樂」這原本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字句,但家康責難的,就是這「國家安康」四字。據說:第二個字是家,第四個字是康,即是說家康二字,被第三個字故意從正中切成兩段,是詛咒家康身首異處的不吉文字。這真是牽強附會的解釋。
  最先是由誰解釋的不得而知。可是一個名叫天海的家康幕僚僧人來到京都確認了鐘銘後,回到駿府,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家康。
  「你們認為這鐘銘怎樣?」家康求教京都五山(天龍寺、相國寺、建仁寺、東福寺、萬壽寺)的僧人們。
  五山的和尚們都清楚家康的心地,異口同聲地回答道:「國家安康四字是詛咒主上的文字,真是豈有此理!」
  還有一個名叫林道春(羅山)的學者道:「國家安康這句話將主上的名字從中切開,這真是史無前例的無禮之舉!」向權勢者臣拜,為討好其而歪曲學問的人,這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不乏其人的啊!
  大阪方沒想到這居然會變成家康捉住的小辮子,大吃了一驚。為了向家康解釋誤會並賠禮道歉,片桐且元急忙趕到了駿府。但家康拒不會面,並提出只有實行如下三個條件,才不繼續深究下去:
  1、將秀賴移居到江戶。
  2、澱君到江戶來作人質。
  3、其餘人等搬出大阪城,移居他國。
  且元知道家康無論如何也要毀滅大阪方,為了免此大禍,哪怕降為一介大名都要保全豐臣家,所以這些條件都得全盤接受。他回去後將這些條件轉告了澱君。
  可一直以來還認為豐臣家在德川家之上的澱君堅決不同意,不僅如此,還倒過來懷疑且元,對家臣大野修理(治長)道:「看來且元和家康有了勾結,要滅亡豐臣家哪!」打算令且元切腹。
  且元心道:「我這樣苦心積慮地為豐臣家著想,卻蒙受不白之冤,還要切腹,那有這樣的道理?不幹了!」他帶著妻子和家臣,全副武裝地退出了大阪城。
  且元走後,大野修理成為了大阪城的出頭人(家臣之中的最上位)。澱君與大野修理談道:「這次無論我們如何解釋家康都不聽的話,就不惜與關東軍一戰吧!」於是他們開始了戰爭的準備。
  一方面,家康知道了且元退出大阪城的消息道:「大阪方是不準備向我低頭認錯了,那麼準備攻陷大阪吧!」立刻開始了出動命令的準備。

  慶長十九(1614)年十月一日。
  家康拿著大刀振奮精神跳了起來:「馬上進攻大阪,將敵軍擊潰,這樣才能老無所憾哪!」這次與關原之戰不同,只要發動人力進攻大阪的話,輕而易舉就可以攻下的吧!可以說,勝負在一開始就分明了。
  所以家康就像作狩獵之前的準備那樣收拾行裝,十月十一日正式出發。在駿府到大阪的途中,他沿途狩獵,心情愉快自得。

冬之陣

  在家康出動之後,大阪方以秀賴的名義給受過秀吉恩情的大名們紛發信函,邀他們加入己方。澱君等人還做著夢,認為這些大名們沒有忘記秀吉的恩顧,在這樣的場合下,一定會率兵趕來援助的呢!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世事變幻莫測。天下的實力被家康盡握手中,為了自己的地位、家庭和子孫們的安全,大名們決不會做出引起家康不快的愚蠢之舉,但澱君還沒有明確地意識到這一點,她還做著秀吉的威勢席照著日本時的夢吧!
  收到澱君援助請求的大名有前田利常(利長已於該年五月死去)、伊達政宗、島津義久、蜂須賀蓬庵、福島正則、毛利輝元等人,這些大名都與已故的秀吉有著深厚的關係。可他們的回答都異口同聲——統統拒絕了大阪方的請求。島津等人甚至露骨地說:「在關原之戰我等已將豐臣家的恩情給償還了,今後要償還的是德川家的恩情,因此愛莫能助。」
  因此,加入大阪方的,只是一些因為對抗德川家,遭到改易的大名和他們的家臣等一些浪人。這之中有真田幸村、長曾我部盛親、後籐又兵衛(基次)、塙團右衛門(直之)等人,他們有著凜然的氣節,而其他的浪人大多只是為了填飽肚子才跟從大阪方的。
  真田幸村是信州上田城主昌幸的兒子。昌幸雖是一介小大名,卻有著罕見的智謀,曾擊退了家康派來的大久保忠世和平巖親吉等人,在關原之戰中又擋住了沿中山道而上秀忠大軍的進攻,使其延誤了參戰。德川軍遭過的敗北,惟有與信玄三方原之戰和這次進攻真田而已。關原之役後,上田城被家康沒收,幸村被流放到紀州(和歌山縣)的高野山中,做了老百姓。受大野治長之邀,幸村裝扮成山伏潛入了大阪。
  長曾我部盛親原是土佐的大名,關原之戰中加入大阪方,戰敗後被沒收領國,在京都落髮為僧,也被大野治長請了出來。後籐又兵衛和塙團右衛門分別是黑田長政和加籐嘉明的家臣,二人都是與主君不和,從主家脫離出來的豪傑。可無論是怎樣的英雄好漢,在這鐵砲發達的戰爭中,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哪。
  相對於大阪方,家康的陣容則集合了上杉、佐竹、堀尾、前田、籐堂、伊達、淺野、蜂須賀、稻葉、毛利、加籐(明成)、池田、有馬諸大名,和本多忠政、松平忠直、井伊直孝等德川直參,總數十八萬的大軍,十二月六日,向大阪四面八方包圍而來。
  這一日,家康布本陣於茶臼山(現在大阪市內的天王寺附近)。大阪方一開始採取籠城的姿態,據說澱君雖身為女流也身著盔甲,在城內四處視察。
  十日,攻城戰開始,但看來城無法迅速攻下。率領這樣的大軍進攻,以大炮、鐵砲轟擊,佐竹軍和上杉軍分兵從城的北護城河切入,城還是巋然不動。家康看了後心道:「不行,這真不愧是秀吉築起的難攻不落的巨城哪!」這時,突然間回憶湧上心頭。
  那還是這座大阪城剛建好的時候,秀吉洋洋得意地對兩邊的大名們誇耀道:「有誰能想出攻落這座城的方法嗎?」誰也回答不上來。秀吉嘿嘿一笑:「這個嘛,只有填平了城的外壕才能攻進來。除此以外,別無他法。」那個時候,秀吉的威儀真是達到了極點,他認為就是把這樣的秘密說了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對了,只有這個辦法。所以必須暫時講和。」家康回憶起這些事,心中想道。
  家康認為談判的關鍵是打動澱君,於是從京都叫來了側室阿茶之局叮囑道:「女人和女人好說話,你去試試看勸澱君講和吧!」
  阿茶之局便按他所講去勸澱君了,但遭到了澱君和秀賴的強烈反對:「事到如今還講和做什麼?」
  但家康沒有放棄講和的希望,他向城內的大野治長和織田有樂二人,不斷派出勸其講和的使節,另一方面進行大炮的猛烈轟擊。協助大炮轟擊的,正是不久之前與大阪方反目的片桐且元。且元離開大阪以後,立刻投奔了家康,這次大阪之戰,他也隨軍出戰,且元深諳大阪的建築佈局,所以根據他畫的地圖打出的炮彈,有一顆落在了離澱君房間很近的地方,兩位侍女目睹了這一切,嚇得魂不附體。
  畢竟是女人家,澱君也臉色蒼白地叫道:「啊,別打仗了,講和的建議我接受了!」大阪城內,都是澱君一個人說了算,秀賴也唯母命是從,像木村重成、薄田兼相、塙團右衛門那樣的主戰者,不管怎樣反對講和也是無濟於事。
  贊成講和者的理由是:「家康已年過七十,命不久矣。現在暫時媾和修好,家康死後,我們再重起大旗吧!」這也並非無理,最後他們終於接受了家康提出的講和條件。
  條件是大阪方只得留下城的本丸,填平外壕和二之丸的壕溝。聽說大阪方接受了這一條件,家康撫著胸口放下心來:「謝天謝地。」這一切正中他的下懷。
  講和成立。十二月二十日,家康將寫有「秀賴繼續保持現在的地位,不責難大阪城內的武士們」的誓紙交給了大阪方的使者。秀賴方也將「從今以後決不反抗德川家」的誓紙交給了家康。
  就這樣,二十五日家康從茶臼山退兵,回京都去了,攻圍軍也紛紛撤圍退兵,只剩下負責填壕工作的本多正純(正信之子)、成瀨正成和安籐直次。被世人所稱的冬之陣,就這樣結束了。

夏之陣

  填壕的工事於十二月二十一日開始,家康囑咐留在大阪的諸大名,按照比例各出人夫。於是數萬人的人夫,開始了不分晝夜的埋頭作業。
  一開始外壕被填平,這是講和條件中的一款。可是工事仍在繼續著,這次是開始填內壕了。大阪方感到不可思議,這不是違背了約定嗎?他們立刻派了人向奉行本多正純質問道:「約定中可沒有填平內壕這一說,這樣的錯誤可不能原諒。」
  正純道:「哦,這大概是工頭搞錯了。你提醒得早,我去阻止他們。」說著來到現場,讓他們停了下來,大阪方派來的人也就安心地回去了。
  「快干快干,把壕溝趁早給我填平!」人剛一走,正純又指揮他們幹起來了。
  澱君看到了,派了個侍女去工事現場阻止他們,可誰都沒把一個女人當回事。「那就去告訴家康殿下,一定要讓他們停下來。」於是她叫侍女阿玉和大野治房去京都,首先是對本多正信抗議。
  正信裝出一副吃驚的臉:「正純這個傻傢伙,完成了任務還不滿足嗎?我得立刻將這件事稟報大御所(家康)。但主上這幾日受了風寒,已服了藥,很快就會痊癒,請各位小等時日。」
  就這樣過了兩三天,阿玉等人在焦急的同時不斷催促,得到的回答仍是很快就要痊癒了,請再等一下,請再等一下。在這期間,大阪城已經一直被填到了本丸。知道了這個消息,正信才把阿玉的抗議稟知了家康。家康也裝出吃驚的表情:「你立刻去現場調查一下。」
  正信從京都來到了大阪,看到城已只剩下了本丸,壕溝已被完全填平,工事完成,連人夫也一個不剩地都全走光了。正信看到這一切,捧著頭愁眉苦臉道:「這真是對不起,沒想到會搞成這樣,真是荒唐之極。我回去後,非得叫正純切腹謝罪不可。」說完就溜回去了。當然,別說是切腹了,正純連一個小指頭都沒有砍下來。大阪方對家康訴苦連天,卻被調停道:「事已至此,也就無可挽回了。這樣一來兩家的關係恢復正常,不也挺好嗎?」
  大阪城已宛然裸城一座,家康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家康在二條城迎來了正月,元月三日,向駿府出發,途中,他像往常一樣狩獵,悠然自得地一路而歸。這是因為去掉了心中的重擔,心情變得明快的緣故吧!
  秀忠也回到了江戶。這樣一來,德川、豐臣家之間又恢復了相安無事的日子。但家康並沒有就此滿足,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將以秀賴為首的豐臣家連根剷除。
  此外大阪方也注意到情況十分危險,重新開始挖掘被填平的壕溝,建造圍牆,招徠新的浪人們,即是說,又開始了戰爭的準備。
  這一消息令家康十分欣喜,這是一個重新對大阪發動戰爭的好借口。冬之陣過了不到半年的四月,家康、秀忠再度出發進攻大阪。家康胸有成竹,城的內、外壕都被填平,這次一定能攻落城。家康乘著初夏的風,心情不錯地沿東海道扶搖直上。
  此次家康的戰略是:全軍分為兩隊,一隊走大和(奈良縣),一隊走河內(大阪府),在道明寺會合,從南面進攻大阪城。家康和秀忠四月二十九日於二條城商談,將五月三日作為進攻的日期。舊曆法的五月,也就是現在的六月左右,空中夏日炎炎。就這樣,歷史上有名的大阪夏之陣開始了。

  在大阪方的軍議上真田幸村闡述自己的意見道:「我們應當直上京都,奪取伏見城,在琵琶湖畔的志賀、唐崎一線迎戰敵人。」長曾我部盛親、後籐又兵衛等人也贊成此計劃。
  但大野治長一律不予以採納:「這個計劃過於冒險,還是象冬之陣那樣籠城更為保險。」最後還是採取了籠城戰術。
  在家康還未出兵之時,大阪方搶先下手進攻和歌山的淺野長晟(幸長之弟),他們煽動了和歌山的一揆,打算兩面夾擊。但大野道犬、塙團右衛門等人中了淺野家龜田大隅的埋伏,在鐵砲的射擊之下敗退。傳說龜田大隅是個從幽靈那裡獲得大力的人,塙團右衛門在此一役中戰死。
  家康知道了這一勝利消息,欣喜道:「戰鬥的開始就很順利。」五月五日,出了二條城,向河內進發。
  從大和口向大阪進軍的先鋒由水野勝成、本多忠政、伊達政宗擔當。大阪方在國分進行迎戰,以後籐又兵衛、薄田兼相的七千人為前隊,後隊是真田幸村、毛利勝永的一萬二千人,在平野附近野營。德川方面的兩萬人則在國分以西野營,等待天明。
  這一夜,真田幸村與後籐又兵衛、毛利勝永在陣營中商議,約定道:「明晨趁著未明之時在籐井寺會合,分成兩隊進攻國分的東軍,若能奪得家康、秀忠的人頭,我們三人就是死也瞑目了。」並互敬了離別之酒。
  五月六日凌晨零時左右,按照事先的約定,又兵衛帶領二千八百人馬出發,黎明時分到達了籐井寺,但不知為何幸村、勝永的軍隊沒有來。其實因為這天早晨霧非常濃,不知道天色已明,因此幸村和勝永都遲到了。見出戰時機已遲,右兵衛便繼續前進,佔領了途中的一座小山丘。
  東軍見此情景,派了水野隊、松倉隊、堀隊、伊達隊進攻。又兵衛三方受敵,知道無法取勝,便捨身率軍衝下山來。又兵衛自己一馬當先,但被槍彈射中胸膛,家臣打算背負他下山,但他的身軀頗過沉重,按照又兵衛的命令,家臣砍下了他的頭,秘密地埋在了田中。
  毛利勝永率領三千兵馬在夜明時分出了天王寺,來到籐井寺,聞得了後籐的死訊,便收容了敗兵打道回府了。但真田幸村還不知道這一切,磨磨蹭蹭地過了十一時才趕到。
  聽聞真田隊的到來,伊達隊意識到勁敵的出現,如雪崩般湧攻而來。伊達的戰法是七千挺槍一齊射擊,對敵人動搖的陣腳處採用騎兵進行突擊,使其潰散的粗野戰術。
  幸村隊中死傷頗多,然而他命令士兵臥倒,一步不得後退。幸村的隊士,無論旗幟還是盔甲都是一片紅,被稱為真田的赤隊。在伊達的猛攻面前,赤隊象山一樣紋絲不動,這真是武田信玄以來的甲州流戰法哪!
  槍聲尤迴盪在耳,煙霧剛剛散去之際,幸村當機立斷地命令道:「進攻!」一聲令下,士卒們紛紛站起,向片倉小十郎等伊達的先鋒軍衝去,將其擊退了七八町的距離。伊達的戰術看來對幸村的赤隊也沒起到多大的作用。
  不分勝負的戰後,幸村麾兵回到了毛利勝永的陣地,他拉著勝永的手流著淚道:「今日你我和後籐又兵衛約定了放手一戰,結果因我的遲遲而來導致又兵衛戰死,真是遺憾萬分的事哪!」

  午後二時左右,城中送出了撤退的命令,幸村作為殿軍進行撤退,東軍因為對其忌憚而沒有追擊。緊接著在道明寺口發生了激戰。
  這一日,在道明寺北二里的八尾、若江附近也發生了戰鬥,大阪方的主將是木村重成、長曾我部盛親,但抵擋不住籐堂隊和井伊隊的優勢,數量上處於下風的大阪方終於敗北。
  一個叫安籐的井伊家武士在走過荒原的時候,見到一個年輕的負傷武士獨自撲倒在地上,那年輕武士也見到他,問道:「你是敵人還是我方的人?」
  「我乃井伊家武士,今年十七歲,一決勝負吧!」
  「有意思,我也不報名了,你取走我的首級領賞去吧!」對方伸長了脖子。
  「武士道可不允許不經勝負就取首級,快快拿起槍來,將命運交給老天來決定吧!」
  「那好吧!」對方拿起長槍來,戰了兩三個回合,把槍就地一扔,「武士道也就到此為止了,快動手吧。」
  安籐沒有辦法,只得依言取了對方的首級。這個年輕武將就是木村重成。
  據說家康在首實檢之時,對這個年輕人惜歎不已。
  七日夜明,從大阪城向外望去,東西四五里之間,東軍無數人馬,隱藏在淡霧之中。那以為是森林的,其實是敵軍的旗幟在風中飄舞;而那以為是村莊的,其實是眾多敵兵的陣營。真田幸村將最後的決戰地選在了天王寺附近,從城內全軍出動撲向東軍,另外分一隊繞著圈從家康的本陣背後攻擊。
  東西兩軍殊死拚鬥,東軍的先鋒本多忠朝和小笠原秀政父子戰死,真田隊則與越前隊交鋒。見到這一日已是大阪攻落前的最後一天,東軍的將士們為奪得功名拚死前進,連家康本陣也人去營空了,旗奉行什麼的也全沒了。只有槍奉行大久保彥左衛門保住了大旗,這後來成為了他自誇的話題。就這樣本營薄弱的家康旗本,被真田幸村的隊伍襲入,連這些三河武士都後退了三里之多,家康也在旗本的保護下逃了回去。在真田的戰法面前,恐怕任敵人都要翹起大拇指來讚美的吧!幸村本人則在之後的亂軍之中,轟轟烈烈地戰死了。
  這時,大阪城燃燒了起來,這越發激勵了東軍的士氣,士兵們以手攀石,越過石壕攻入城內。城兵將秀吉的馬印都扔在地上四散而逃。將之拾起的東軍將士們驚呼:「連唐(中國)都為之聳容的馬印就這樣一扔了事,大阪軍數萬人馬中真是連一個勇士都沒有啊!」大阪的敗勢由此可見一斑。
  最後,秀賴母子、大野治長、毛利勝永等人在大阪城中自殺,伴隨著這座巨城同歸於盡了。
本書 來自www.aba da.cn 免 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 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德川家康
第三卷 去往完成之途(三)
  
  

那以後

  使家康一直擔心不下的大阪城,就這樣毀滅了。在這世上,已沒有任何事值得他擔心了。
  家康聽聞了秀賴的死訊,立刻沿著京街道,進了二條城,終於安心下來。那一夜,他睡得十分安穩,就像要安穩他的心那樣,從黃昏開始,雨也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這之後,他一邊享受著狩獵的樂趣,一邊回到了駿府城。家康最大的愛好,就是狩獵了,那不僅僅是遊玩,而是在山野間所做的身體運動,家康一直活到七十五歲,恐怕就是托了這個福吧。而且在鄉下四處奔走,自然可以瞭解百姓的生活、田地裡的作物等情況。一直待在城裡的話,是無法明白這些的吧。家康擁有著令家臣們吃驚的有關稻子和麥子的知識。
  於此相反的是,北條氏政曾有這樣的事:氏政出城走在鄉間的路上,正值收麥時節。氏政因為腹中飢餓,對家臣道:「用那麥子給我做成麥飯糰子給我吃。」他連麥子必須脫殼以後才能吃的道理也不明白。那時鄰國的武田信玄聽聞了這件事,心裡一定認為這是個傻瓜吧!過去的武將不僅僅要善於打仗,不深入瞭解百姓的疾苦,沒有治理民眾的經驗,是不能成為名將的。
  譬如武田信玄,在戰爭方面堪稱無雙,在民政方面也是功績纍纍。他挖建河堤,防治洪水,引水入田,至今山梨縣地方還保留著「信玄堤」。而且信玄在畢生之年,走遍了他佔領的所有土地。
  家康既尊敬賴朝,又尊敬信玄,這兩人是家康作為武人的老師。
  家康回到駿府後,一直到死都沒有離開過那裡,駿府是原先今川義元的根據地,對家康來說是一片充滿了長年人質生活回憶的土地。現在,已成為了天下統治者的家康心中,一定有著無窮的感慨吧!
  然而家康並沒有過上安樂的隱居生活,雖然秀忠繼承了將軍一職,但政治上的許多事還是必須得到家康的決裁,所以一些要事時常不得不在江戶和駿府兩地往復。家康在秀忠身邊設了本多正信為老中的主席,而在自己的身邊,將正信的兒子正純提拔做了秘書。
  正信與家康心意相通,談話又極得要領,戰爭時期是他的參謀長,平時則是他的政治顧問。因為將秀忠作為將軍設在了江戶,而本多原本就是三河譜代的家臣,因此讓正信作為輔佐者跟他一起去了。現在,正信擔任老中一職,若用現在的制度打比方,老中就是內閣的大臣,老中筆頭即大老就相當於內閣總理大臣,大老這一制度就是這樣從家康時代開始的。
  接下來要簡單介紹一下家康所一手締造的幕府制度。在這之前,家康已將大名分為譜代和外樣,他將大領和高祿賜給了外樣大名,與此相對的是,不授予與幕府政治密切相關的職位(如老中、若年寄等,若年寄相當於現在的內閣政務次官,是在家康的孫子家光時代設立的)。
  譜代大名則未被授予很高的俸祿,與此相對的是,被授予政治上的要務。
  這樣一來,即使有心要反抗德川家,那些外樣大名沒有權力,有權力的譜代大名則沒有足夠的金錢和兵力。
  所謂譜代大名,都是一些自三河時期起的家臣,是與家康生死與共,為家康奪得天下立下彪炳戰功的人,雖是這樣,但俸祿卻很少。
  例如:本多康紀,五萬石;松平忠利,三萬石;本多正信,三萬石;酒井忠利,二萬石;井伊直勝,十八萬石;戶田氏鐵,三萬石;柛原康勝,十萬五千石;鳥居忠政,十二萬石;大久保忠職,二萬石。(慶長十九(1614)年)
  再來看看外樣大名,前田利常,一百二十萬石;伊達政宗,六十二萬石;福島正則,五十萬石;淺野長晟,三十八萬石;池田利隆,五十二萬石;黑田長政,五十二萬石;細川忠興,四十萬石;加籐忠廣,五十二萬石;島津家久,七十三萬石。同樣也是慶長十九年。與此相比,無論哪位譜代大名的俸祿都很少,井伊的十八萬石是比較特別的,只有井伊、柛原、鳥居的領地達到了十萬石以上。
  在德川幕府的三百年之中,外樣大名沒有一人擔任過老中之職。為了使讀者們瞭解老中們的俸祿,試舉元和二(1616)年到寬永十五(1638)年的老中俸祿為例:本多正信(三萬石)、安籐重信(五千石)、土井利勝(三萬石)、本多正純(三萬二千石)、阿部正次(六萬石)、酒井忠世(八萬五千石)、稻葉正勝(八萬五千石)、酒井忠行(二萬石)、井上正就(三萬五千石)、森川重俊(一萬石)、酒井忠勝(十萬石)、永井尚政(八萬石)、堀田正盛(十一萬石)、松平信綱(七萬五千石)、阿部忠秋(三萬石)、阿部重次(六萬石)。所謂的老中,就是以將軍的名義向諸大名發佈命令,擁有著令那些大大名都為之顫慄的權勢,因此俸祿少也是作為一種均勢吧。
  大名、小名是民間的稱呼,至於多少萬石以上是大名,多少萬石以下是小名,倒沒有統一的標準,大致上以十萬石為界限,以這樣標準判定的話,那老中們不過是小名而已。
  但是,三河譜代的家臣中,連這樣的小名都趕不上的人也有很多,他們被稱為旗本。旗本的數量,據說有「旗本八萬騎」,一旦發生了叛亂,旗本將成為將軍直屬的兵員。所以他們雖然俸祿微薄,但可以自豪地宣稱:「我可以直接面見將軍!」
  就連大名也要對旗本另眼相待,像伊達政宗那樣的外樣大名,在某次酒宴上與名叫近籐登之助的旗本同席而坐,也並非不可能之事。直參的旗本作為大名的家臣或是陪臣,身份卑微,可以說是將軍家臣的家臣。
  在旗本中,三河譜代的家臣佔了大部分,是真正對德川家盡忠的一部分人。因為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八萬人精兵,家康可得以自信地宣稱:「爾等這些大名盡可以起兵反抗試試!」

  接著讓我們再來看一看家康用以統率大名們的方法。
  對於外樣大名,家康絲毫沒有放鬆警惕,一直將他們作為假想敵,於是產生了這樣對待大名的方針:他將外樣大名置於離江戶較遠的地方,不僅如此,還必定在外樣大名的領國附近設立譜代大名或是忠心比較可靠的大名,隨時保持監視。
  例如,在秋田的佐竹旁邊,派遣了莊內的譜代酒井;在奧州的外樣南部、伊達、上杉、丹羽邊上,用堀田(山形)、保科(會津)、松平(白河)來與之對抗;對於加賀的前田,以其東西越前、越後的親藩來把守,所謂親藩,就是和德川家有親戚關係的藩領;四國之南有外樣大名山內,北有親藩松平和譜代久松;廣島的淺野和長州的毛利,則安置了島根縣松江的親藩松平和廣島縣福山的譜代阿部,阿部同時還負責監視鄰國岡山的池田;九州鹿兒島的島津,則有雖非譜代,但與德川家有深厚關係的熊本的細川來鉗制;對福岡的外樣大名黑田,則有小倉的譜代小笠原,同時小笠原還負責監視毛利。譜代大名無時無刻不密切監視著外樣大名的動靜,如果對方出動反抗幕府,就馬上出兵征伐。
  親藩是與德川家有血緣關係的藩領,在這之中有著御三家之稱的水戶、尾張、紀伊最為重要,他們使用了德川一姓。紀伊的德川賴宣(家康的末子)曾對鄰國和歌山的淺野長晟說過這樣一句有名的話:「你如果謀反後向大阪出動的話,我就會像粘在你腳後跟上的飯粒那樣,立刻出兵抵擋。」
  就這樣,令外樣、譜代、親藩相互牽制,制霸全國的家康的用心良苦令人驚歎。還有,像京都、大阪、界、長崎、日田(大分縣)那樣重要的地方,不設大名,被稱作天領,是幕府的直接支配地,設立代官(幕府的差役),京都的代官則被稱為所司代,負責監督皇室。以前已幾度提到,家康非常尊敬賴朝,在大阪夏之陣結束後,以賴朝的制度為參照,制訂了《武家諸法度》,用以作為約束大名們的法令。
  這還是在家康從大阪退回伏見城的期間,召集諸大名,讓本多正信來發表了如下事項:
  1、勤於武道。
  2、避奢倡儉。
  3、禁止起築新城。
  4、修理城池須得幕府的允許。
  5、鄰國若有風吹草動須立即向幕府上稟。
  6、諸大名須遵守參勤交代的作法。
  7、削減制約各國的武士。
  在這之中,最重要的,莫過於居城新築的禁止、修理的上稟,和參勤制度。城是大名的居所,戰爭時期則變成了要塞,甚至可以說要塞是更為重要的用途,所以不得擅自新築,修理也要得到幕府的許可。因為違反了這一條款,福島正則、本多正純後來受到了改易的下場,福島正則是因為大水沖壞了城基,不得已修繕,而被扣上了這一嚴重的罪名。家康還制訂了要求諸大名一年住在江戶,一年住在本國的制度,這是因為他覺得有要將大名們絡繹不絕地放在身邊監視的必要。這還有另外一個目的,是為了消耗大名們的金錢。大名們往復於領國和江戶之間,需要極大的費用,他們自恃身份,對於那些講究隨從的人數、行列的形式的大大名,就要花費更多的金錢了。
  「不可讓大名手中有錢,錢多的話就會變成軍資,必須想法子讓他們變得貧窮。」這恐怕就是家康的方針吧!因為這個,無論哪個大名當真都窮了下去。
  但參勤交代的制度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利益,那就是造成了日本全國交通的急速發展。為了大名通行的便利,道路被修造起來,為了大名休憩的便利,宿場(以旅舍為中心的町)被建造起來。
  當時最為重要的街道有東海道、中山道、奧州街道、甲州街道,還有從家康死後建造的日光東照宮開始的日光街道,以上五條街道被稱為五街道。東海道有著就像在彌次喜多的膝栗毛、廣重的繪畫中所描述的宿場,被稱為「東海道五十三次」。交通的發展促成了全國物產、文化的交流。就連家康也沒有想到參勤交代所帶來的利益會如此之多吧!
  以大阪之役作為標誌,戰爭終於結束了,從那一直到明治維新為止,日本國內沒有發生過任何戰爭。
  家康常常告訴家臣們:「武道是武士的本務,因此不能怠於武事。」他自己在合戰中初次上陣拿起采配,狂喊著「衝啊!衝啊!」因為用拳頭緊勒馬韁繩的緣故,手指的關節間流血不止,後雖塗藥痊癒,但由於經常如此,最後四指中節都生出老繭來,上了年紀的時候,手指的伸縮都變得極為困難。這之後,他經常向人說:「身為大將只敢在士卒身後伸頭探腦,怎能打勝仗?」但在戰役到大阪之役告一段落之後,家康的心裡更多想的是國家的治理。因為這個,比起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武士,他更需要象本多正信父子、後來的天海、崇傳那樣長於智謀的人。
  柛原康政和本多忠勝一直到死都對此不解。某次忠勝生病,家康派人去探病,忠勝在鋪蓋上連禮都不回地道:「最近連大人的轎子都看不到了哪!」在過去一次合戰的作戰會議上,本多正信反對忠勝的意見,忠勝看著正信,以貶低的口吻道:「你這種只會像會計一樣算錢的膽小鬼懂得什麼?」而現在自己失寵,而如正信之輩卻得以重用,才會說出這樣酸溜溜的話。
  事實上這個世界已經變了,戰功之士在這個時代已派不上用處了。大久保彥左衛門是三河譜代中純粹的旗本,後來在他寫給子孫們的《三河物語》中,著實發洩了這樣的不滿。
  然而不管怎樣,亂時取武將,治時需文臣,這畢竟是此世的常理。

學問

  這是家康在大阪之役中取勝,回駿府途中發生的事。
  因為大雨的緣故,一行人在某處停宿了三日,家康對侍臣道:「道春在嗎?把道春叫來,為我講釋論語。」
  為雨所困之時,一般說來一定想聽些輕快點兒的東西吧。如果是織田信長,會吩咐:「我想要看猿樂(能)。」如果是豐臣秀吉,則會說:「我想要開茶會。」而家康卻偏好聽這四方字的論語。
  家康就是這樣將林道春安置在身邊,讓他經常講解朱子學,他對於學問異常地熱心。林道春實名信勝,出生於京都,十三歲學習唐詩宋詞,批點蘇東坡全集,被世人認為是神童。他二十一歲講解朱子學的經典論語,門人無數,深受其他學者嫉妒,向家康進讒。
  「所謂的學者,真是一些氣量狹隘的人啊!」家康笑著,反而召見了道春。他對初次見面的道春進行了測驗。
  家康和其他學者一起與道春會面,家康發問:「光武帝是漢高祖的第幾代後人?」沒一個人能答上來的,家康便問道春:「汝可知否?」
  道春立刻回答道:「光武帝乃漢高祖九代孫,詳見後漢本紀。」
  家康的下一個問題是:「反魂香典出何處?」依舊無人能答,又是道春接口:「在漢史的正傳中無從考證,但在白氏文集李夫人的樂府中,和東坡詩注中記載,孝武帝曾焚香召喚夫人的魂魄,指的就是這個吧!」
  又問:「屈原之蘭為何種?」
  道春毫不猶豫地答道:「依朱文公之注,當為澤蘭。」
  家康對道春的才學非常欣賞,委以重用。後來道春成為德川家的學問最高權威,他的子孫代代被稱為「林家」。
  道春的老師是籐原惺窩,惺窩是籐原定家(《新古文集》和歌集的編輯者)十三代孫,在儒學上學問精深,非常有名。
  文祿二(1593)年,家康聽受惺窩《貞觀政要》的講解。他十分愛讀此書,將其作為政治上的經驗來作參考。提起文祿二年,正是秀吉朝鮮之役進行到如火似荼之時,家康也許從那時起,就開始考慮治理天下之事了。
  在慶長五(1600)年,家康採用了木版活字印刷的方法將《貞觀政要》出版,在前年出版了《六韜三略》,慶長十(1605)年則出版了他最愛讀的《東鑒》。在這本書的序言上,學僧承兌(京都南禪寺的僧人)的文章寫道:「東鑒記載了從治承四(1180)年到文永三(1266)年這八十七年中發生的大事,遺憾的是不知系何人所作,歲月如梭,世事本為人所漸忘。閱此書畢,史事順逆一覽無遺,家康公屢度此書,參祥善舉,以惡為鑒。」不僅如此,慶長十七(1612)年他還讓林道春寫下了《東鑒綱要》。
  慶長十年,《周易》出版,十一年《武經七書》出版。那之後,出版了有名的《大藏一覽》(漢語翻譯佛教書籍系統性的整理),使用了九萬銅活字。這部書最初是由學僧崇傳進獻於家康的,家康道:「這樣珍貴的書籍,應立刻出版一百到二百部。」結果在三個月內排出了印刷版。該書文字清晰華美,作為禮品贈與他人,其中一百二十五部每冊加蓋了朱印,捐贈了各地的寺院。
  接著又刊行了《群書治要》(中國的書籍),為了發行此書,從京都招徠了工匠,以駿府的能舞台劇場為工場加造,不足的活字還向中國人訂製,據說共造了一萬三千字。
  如果說光這樣還算不上弘揚學問,他還在伏見造了學校(專習儒教),在江戶的富士見城樓內設立了文庫。

  因與秀吉親近,家康常常參加茶會、能的表演,一次因為家康的能舞滑稽,秀吉的側近忍不住笑了起來,秀吉道:「別犯傻了,對爾等這些擅長舞藝者來說,別人都很差勁吧。但正因為家康不善於能,才會成為海道第一弓手的啊!」
  的確如此,家康沒有這樣的逸樂之想,對於他,最大的樂趣一定就在於學問和狩獵吧!因此家康的學問都是一些相當有用的理論,而不太喜歡詩和歌。

知足

  家康的學問不僅僅是出自知識欲,他是想要讓學問對自身起到幫助作用。
  一次,家康在談話中對本多正信說道:「在年輕的時候,我忙於奔走戰場,沒有時間來研究學問,所以到老來一無學問。但我曾從他人處學到老子說過的一句話,直到現在也忘不了。那就是『知足者常樂』。」
  家康的處世哲學是質素儉約。「時時知足」的他厭惡奢侈、浪費之事,不僅是對自己,時常也對家臣勸誡。外出狩獵也並不作特別周到的準備,只帶一小撮飯團和梅干,在山野之中,分兩三次把它吃完,如果剩下也不扔掉,就這樣帶回去,並且讓隨行的家臣們也這樣做。
  某次狩獵之時,同行的一個年輕家臣梳著當時的流行髮型,家康見到便將其叫到身邊責備道:「混帳小子,爾祖父身居要職,心存武道四方奔走,也不似你這般結髮招搖。」他認為:「武士就應像武士的樣子,樸實的打扮最是順眼。武士乘著轎子往來行走,尤其是不到五十歲,身著那種捻線綢和木棉的生硬衣服,光腳著草鞋走路,自以為得意的傢伙,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家康從小就經受了無數辛苦,他時常教導家臣們要不斷忍耐,忍耐,再忍耐。在家臣中有一人性子非常急,別人說些閒言碎語也會立刻動怒,進而和對方爭吵。家康教導這個家臣道:「你對這些閒聊的話也動氣爭吵可不行哪。要是在戰爭的時候,你一定懷著擊敗敵人的大將的氣勢吧。就用這種氣勢,從今以後你不該理睬對方的尋常言語,就像打擊你心內敵人的大將那樣,逮著無聊話的失腳才予以痛擊。這樣做的話,就不會做這樣無謂的爭吵了。」
  又有一次,他對年輕家臣道:「我有兩句令你們安身立命的要訣,分別是三字和六字,你們想聽哪一個?」
  旁邊的家臣們回答:「都想要知道。」
  「三字是『向上看』,六字是『不忘自己限度』,你們可不能忘了這個。」家康教道。
  向上看是無限的,忘了自己的限度,只是因羨慕而一味向上爬,就會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

  家康特別厭惡浪費,曾經說過:「不必將家臣安置在寬適的公館裡。公館寬敞的話,就會去建造不必要的建築,修搭泉水庭石,招攬許多人,花費大量金錢,結果使他們好逸惡勞。」
  家康有一晚聞得異聲,不知何事,便去值班室查看究竟,原來是年輕的家臣們在榻榻米之上正在相撲作樂。家康一邊笑著一邊說:「精神飽滿地相撲固然不錯,但給我把榻榻米翻過來再鬧吧。」
  又有一次,江戶城內的侍女們抱怨飯菜道:「都是鹹菜怎麼讓人吃得下。」家康便找來了炊事長淨慶,告訴他侍女們的抱怨,淨慶回答道:「現在用來做鹹菜的蘿蔔還剩下很多,放糖的話就不能吃了。」
  家康道:「這樣啊,那麼現在鹽的鹹度就可以了,不用弄甜也沒關係。」
  為了威嚴,將軍秀忠在江戶的某個城樓上使用了金飾,金飾在老遠的地方就可以看見,在太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非常漂亮。家康見了說:「在那種地方使用金子不是浪費嗎?」說著令人把金飾取走。
  像這樣樸素、勤儉的例子,家康舉不勝舉,據說他死後,駿府積存著許許多多的金子。家康在從江戶轉居到駿府之際留下了大量的金子給後繼者秀忠,並勸告他說:「要將這些金子作為天下人的金子,決不可挪作私用。若以為天下既已平定就不需積蓄,就大錯特錯了,必須避免無謂的支用,牢記蓄金之重要。這些金子的用途有三:戰爭爆發時的軍用,大火災後的救賑,還有就是用來防備饑饉、洪水那樣的天災、凶年。」

德川家康
第三卷 去往完成之途(四)
   

鯛魚天面羅

  那是豐臣秀賴在大阪城自殺的翌年,元和二(1616)年正月二十一日的事。
  這一日家康出了駿府城,前往附近名叫田中的地方狩獵。前年的秋天,家康也是這樣出了江戶,在戶田、川越、葛西、千葉、東金等關東一帶放鷹狩獵。就說是狩獵吧,可也沒有象家康那樣喜歡的,他將其作為自己的健康法。家康自己常常說:「狩獵不僅僅是為了娛樂,來到民間,考察百姓的苦衷和土地的風俗也是一種目的,行走於山野之間,對於肌肉的運動有好處,手腳也能得到充分鍛煉。而且,不顧天寒地暑四處奔走,自然不會染病。起早摸黑,到了晚上,因為白天的勞累,能夠安穩地入睡,真是比吃藥還要對身體有好處。」
  不僅如此,家康身邊還帶著被稱為「萬病圓」的手製藥丸,注意身體的變化。他能以七十五歲的高齡,擁有不輸於年輕人的身體,實在是和經常外出狩獵鍛煉有著莫大的關係啊!
  回頭說到此次在田中的狩獵,家康帶著茶屋四郎次郎。說起茶屋四郎次郎,還是信長活著時候起的京都富商,是他將信長在本能寺被殺的消息通告了身在界的家康,這些前文述之備矣。
  狩獵歸來的家康叫來茶屋問道:「上方也漸漸變得開化起來了,最近有什麼好吃的東西嗎?」茶屋回答道:「最近,京都開始流行一種稀奇的料理。」
  「是什麼樣的料理?」
  「將鯛魚用芝麻油炸,味道相當不錯。」茶屋說明道。
  「我真想嘗嘗哪,今晚就給我做吧!」家康立刻囑咐家臣,叫他們安排。
  沒過多久,從漁民家弄來了兩條雄鯛魚和三條雌鯛魚,立刻按照茶屋所說的方法用芝麻油炸,即做成了天面羅。
  家康嘗了一嘗,筷子就停不下來了:「嗯,味道真不錯,真不錯。」他情不自禁吃了很多,而且從來都沒有吃得那麼飽過,這次是因為味道實在太好了。
  帶著白天的疲累和填飽的肚子,家康睡著了。這一晚,用現在的時間來說是凌晨二點,家康醒了過來,他一醒過來,就覺得腹痛如絞。「休息一下的話,就會好起來的吧。」他想道,於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可腹中的疼痛愈發激烈了起來。他感到不對勁之際,已是腹痛難忍了。
  於是他立刻搖鈴叫來值班的家臣:「與庵在嗎?把他給我叫來,就說我肚子有些疼,叫他把藥帶來。」他說的藥就是家康手制的萬病圓,家康的側近醫師片山與庵應該帶著這藥吧。
  家臣們聽聞家康染病,吃驚不小,立刻去叫醫師與庵,可偏偏就是今天找不到與庵。值班的只有四五人,他們叫醒了還在睡覺的同伴,一半人四處去找與庵,一半在家康的身邊負責警戒。
  醫師與庵這一晚有事擅自外出,好不容易找到,帶回來的時候,天都亮了。家康非常生氣,好久都沒把這位醫師召到身邊,他心道:「是油炸鯛魚的問題吧。」不知道到底是鯛魚還是油的問題,總而言之家康是吃鯛魚天面羅吃壞了。
  這日與次日狀態一直不好,沒有好起來的趨勢。非但腹痛加劇,更拉起肚子來。因為吃了萬病圓,到第三天略好了一些。二十五日,總算回到了駿府。
  另一方面,家康得病的消息江戶也知道了,不管怎樣,家康都是七十五歲的老人了,況且以前從未犯過病,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將軍秀忠三月一日出了江戶,轎輿日以繼夜,次日便急行趕到了駿府。滯留江戶的諸大名們道:「哎呀,大御所主公染恙了。」也都沒有回去,急忙趕到了駿府,這些大名們的家臣、隨從、馬匹擠滿了駿府町,一時之間城下人頭濟濟。
  秀忠抵達的一日,與家康見了面,見家康的臉色略有起色:「得知御體欠安,十分擔心,見您精神尚可,方覺安心。」
  家康微笑還禮:「將軍親自來探病,十分感謝。我看這病也快漸愈了。」
  但其實這是一場要命的病。

家康之死

  在三天之中,京都的三位名醫趕到了駿府。這幾位都診了家康的脈,也調合了藥劑,但家康一點也沒有服用醫師的藥。
  「比起你們的藥來,萬病圓更管用一些呢。」家康只服用手制的藥丸。然而這些藥的原料藥性相當猛烈,服用過多的話,反而會積毒。醫師知道這個,屢屢勸阻家康,但家康一概不聽。
  第四天,籐堂高虎和崇傳被叫到了榻旁,家康看上去心情不錯地與他們閒聊,還用納豆湯來招待他們。
  秀忠暫時住在駿府城的西之丸,每天來本丸家康的病室探望。但家康的病情沒有惡化,眾人也都鬆了一口氣。
  第六天家康叫來了崇傳吩咐道:「《群書治要》的出版要加快實施,之後讓京都五山的僧人每山出兩人來負責校正。」
  所謂五山,指的是天龍寺(靈龜山)、相國寺(萬年山)、建仁寺(東山)、東福寺(慧日山)、萬壽寺(京城山),此外,南禪寺(瑞龍山)位居這五山之上。這些寺院裡的僧人都有著很好的學問。喜愛學問的家康在死之前,對於《群書治要》一事也極為關心。
  可是這一月的二十日左右,家康的病況突然轉壞,在這天前他已能喝一些稀粥了,周圍服侍的人都很高興。眼看著他的身體一天天衰弱了下去。周圍的人心裡不約而同想道,他離大限已不遠了。

  朝廷派來了敕使,任命家康為太政大臣。以尾張的德川義直、紀伊的德川賴宣、水戶的德川賴房、伊達政宗、福島正則、黑田長政為首的大名們紛紛前來探病,駿府城內充滿了憂鬱和不安的空氣。
  家康將這些大名分別喚到病室,對他們的探病還禮:「往後即使我不在了,也請多多關照。」大名們見到離死如此之近的家康還這樣懇切地拜託,都流著淚退出了病房。特別是從奧州特意趕來的伊達政宗等人,不捨得鬆手,久久對家康不能言語。
  家康也意識到死期終於臨近了,他對老中土井利勝談論有關行軍佈陣之事,留下這樣的話:「現在的陣型佈置方法是鐵砲隊在最前,接著是弓隊,再後面是騎馬隊,將這作為固定不變的方法是不智的。今後還是將鐵砲和弓放在前面,騎馬隊在後,但槍隊是緊接在後還是守衛左右兩翼,要隨機應變。在槍隊中要設指揮者,根據他的命令來行動。」
  給天海、崇傳、本多正純等人留下的遺言則是:「我死以後,要葬在久能山,法會則在江戶的增上寺舉行,靈牌安置在三河的大樹寺,到了一年祭的時候,則在下野國(□木縣)日光山建一所小小的靈堂。你們要按我的遺言行事。」
  其他還留下了一些零星的小事。家康問秀忠道:「我死以後,你認為天下會太平嗎?」
  秀忠回答道:「不,我認為會起亂。」知道秀忠心底毫不鬆懈,家康才安心下來。

  家康的病情到了四月越發惡化了,因為沒有食慾,身體更加虛弱。某一天,他叫來家臣,拔出床頭的刀囑咐道:「將這把刀作為守護德川家的象徵,和我一起葬在久能山吧!」
  在秀忠為首,天海、崇傳、本多正純、土井利勝等人的看護下,家康沒有留下此世的任何遺憾,安詳地走完了他七十五歲的人生。那是元和二(1616)年四月十七日巳時(上午十時左右),一個明艷的初夏日。

  家康死後,他的子孫做了三百年的將軍。
  信長死後,其子信雄、信孝走上了窮途末路;秀吉死後,其子秀賴也被逼上了自盡的下場;還有被家康引以為典範的源賴朝,其子賴家、實朝的命運也遭遇不測。這些無論哪個都是依靠信長、秀吉、賴朝個人的力量締造出來的政權,而不能言為組織。
  家康晚年苦心強化所謂幕府的組織,就是因為他深知個人力量的局限性需要依靠組織來補充。他所制訂的《武家諸法度》、《公家諸法度》,是幕府的憲法,後來幕府所出爐的一系列法令,都是以此二者為根本法理,三百年沒有變。大名們被這法令五花大綁,為組織、制度的齒輪所挾,動彈不得。三百年來大名中沒有出現一個反抗者,就是這個道理。
  有關家康的功過,有著各種各樣的議論。在這其中,由於對天主教感到恐懼而制訂鎖國策,親手閉緊了窺視世界的窗口,卻是最大的憾事,但杜絕了戰國亂世,建築了三百年的太平基業,則是立了大功,開闢了江戶町也可算得功勞一件。

  家康的遺體根據其生前遺言葬在了久能山。葬列中,秀忠緊跟其後,後面則是代理水戶、尾張、紀伊三家名義的家老,天海、崇傳、本多正純、土井利勝也在行列中。在山上建造了房屋,將家康葬在了其中,這就是今天靜岡縣的久能山東照宮。
  眾人根據神佛垂跡的典故,給家康起了「東照大權現」的神號。將家康稱為「權現大人」,也是這個時候開始的事。說起「權現」,要將它解釋清楚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一言概之,就是從「日本的神(神道教)是佛(佛教)現身而成的樣子」這種佛教思想中產生的。所謂權現就是佛假借化身的意思。
  久能山是臨時的葬所,真正祭祀的廟宇是在下野國(□木縣)日光山。家康遺志中為什麼要指定日光,直到現在還是一個迷。
  在日光建造起東照宮是元和三(1617)年,久能山葬儀翌年的事,而達到現在我們所看到的日光東照宮的規模,則是家康的孫子家光的時代,寬永十三(1636)年完成的。
  被後世傳為「不見日光,莫言華美」的東照宮,投入了大量的金錢,窮極當時建築、美術、工藝的顛峰技術,裝飾豪華之極,精巧的雕刻、華麗的色彩、絢目的金飾、朱漆、黑漆、卷畫、七寶、鑲嵌,手段無所不用,那就是今天保存下來的東照宮。與家康所教導的最重要的質樸儉約正成相反,是為了讓幕府的威勢凌駕於全國吧。
  一天到晚嚷著「要知足」「無用的開支要謹慎」的家康如果活著的話,對於東照宮的存在也只能剩下苦笑的份兒吧!總而言之,這些話都是家康從自身的體驗中總結起來的經驗教訓。家康說到過:「人的一生之中,有三次不好的變化。首先是十七八歲時,受朋友的影響學壞。接著是到了三十歲左右,對於功績產生驕傲,心底裡看不起老練的人。最後是到了四十歲,以為萬事皆休,無著眼於將來,積極性貧乏。完全避免這三次變化,平安度過,就能成為身無遺憾的偉人了。」
  偉人,並非出人頭地才是偉人。對於平凡的事情處處留意,高尚地置身於這世上,那才是偉人。這,就是家康的獨特之處,同時也是信長、秀吉及不上他的地方吧!

(全書完)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德川家康>>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