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懺悔無門

TXT 全文
  中國四百年也不可能複製的愛情傳奇:懺悔無門
  作者:王春元


  第一章

  一、整容手術

  這是1977年的初春。當了3年工程兵,6年文藝兵的李春平剛剛從昆明空指文工團轉業到了北京電影製片廠保衛科。
  1月8日,北京電影製片廠召開了隆重紀念周恩來總理逝世一週年的紀念大會,大會一結束,李春平登上他那輛紅旗牌加重自行車,向北醫三院騎了去,他要在那裡做一個改變他命運的重要手術,把他的鼻樑墊高。
  手術並不複雜,但引起了很多人的關注。病房裡的病人和護士都在議論這個即將成為電影明星的英俊小伙子的奇怪舉動。
  今天是大年三十。
  護士劉茜的春節本來安排得滿滿噹噹的,她要和朋友們盡情地歡度玩耍。自從給李春平做護理後,她的心裡起了微微的變化,似乎春節是別人的,與自己無關。她從來沒有這樣渴望著每天到病區細心地護理病人,哪怕春節。對於李春平這樣一個男人,她的護理越細心,越使她心中的變化微妙而難以言狀。
  而劉茜的出現也讓李春平準確地捕捉到了與身體和價值標準對應的一個新目標。他把自己的身體調整到像捕捉獵物之前的猛獸,只等待全力以赴地出擊。
  劉茜是那種一出門就容易被膽大妄為的男孩子追逐的漂亮女孩,從上中學開始一直就有男孩子在學校門口、公共汽車站攔截她。她現在的戀愛對象是耿建國。耿建國比她大五歲,剛剛從部隊被挑選出來,到北京讀大學。他父親是二炮的副司令員。建國長得像他父親,不到一米七的個子,敦敦實實。憤怒時他脖子上的青筋和他碩大的腦袋十分協調,五官有稜有角,不知道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個橫主。先天的優勢和部隊的軍旅生活使他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男子漢氣概,說話乾淨利落、尾音短促有力。劉茜看上了耿建國的家庭背景,但對耿建國的外表卻很不滿意。
  從住院部的三樓下來,劉茜帶著李春平來到了醫院後面小花園的亭子裡面,劉茜告訴李春平說咱們只能待十五分鐘。李春平放下手裡的東西沒有應聲,一把就把劉茜拉到了自己的懷裡。
  他剛剛把嘴唇貼到劉茜的鼻尖上,「咚咚咚」,一陣急速的腳步聲從後面傳過來,兩個人嚇得立即分開了。
  「孫子,你丫誰呀?你活膩味了?」一個粗壯的小伙子一把抓住了李春平的領口。
  「我是誰用你管?我還沒問你是誰呢?」李春平努力掙開耿建國抓住自己的那隻手。
  「聽清楚了小子,劉茜是我的女人,老子是耿建國。」
  「好,耿建國,我也告訴你我叫李春平,是劉茜現在的男朋友。」
  「男朋友?你丫吃幾兩干飯你知道嗎?今天我非要讓你知道大爺我姓什麼。」眼裡閃著憤怒的耿建國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那樣子好像要把眼前的情敵撕成碎片。
  李春平的怒火從胸膛裡衝了出來,藉著他高大的身軀拚命地向耿建國撞了過去,耿建國被後面的護欄絆了一下,從亭子裡仰面摔了出去。
  「別打了,別打了,幹什麼呢你們這是。」兩個戴著紅袖箍的人從人群裡躥了出來,把李春平和耿建國分了開來。
  「小子,有種的咱們出去單練,今天晚上動物園,不去你丫頭養的。」身後耿建國含著怒氣的挑戰聲在醫院的上空發出嗡嗡的迴響。
  「行,你等著,誰不去誰是孫子。」

  二、決鬥

  「操你媽,開個破車有什麼牛逼的……」林子偏頭躲過刺眼的燈光狠狠地罵了一句。話音沒落一輛大吉姆車就戛然地停在了前方的不遠處。
  顯然,耿建國喝了不少酒,寒冬四九的天氣他居然只穿了一件襯衫,而且大敞著領口。看著他從血紅的眼裡冒出的那股惡狠狠的光,李春平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耿建國,有話好好說……」在耿建國就要衝到面前的那一刻,李春平的話出口了。
  「小子,敢跟老子叫板,今天我花了你,你信不信……」耿建國寬厚多肉的手掌衝著李春平的臉上狠狠地甩過去。
  「嗖」的一聲,林子的軍刺抽出了袖管,李春平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就看見耿建國的襯衣上撕開了一個大血口子,鮮紅的血洇了出來。
  「我操你媽……」武大郎趔趄地向後退了一步,撕心裂肺地慘叫,他身後那幾個當兵的開始一步步逼近,而且每人從背後都掏出了一根兩尺多長的白蠟棍。
  「林子,千萬別動手。」 李春平的聲音急得變了調,沒等他把話說完,他的左肩上已經挨了重重的一記抽打。
  「哥兒幾個,上……」林子從牙根深處擠出了一串命令,四下裡突然冒出了幾十個小伙子,一瞬間亂作了一團,兩伙人糾纏在一起,謾罵和喊叫聲從不同的地方傳來,黑暗中叮叮噹噹的鐵器撞擊的聲音充斥在這塊不大的空間裡。
  「把丫的車砸了。」林子喊了一聲,十幾個人操著傢伙就沖大吉姆車撲去,那些訓練有素的軍人小伙子們顯然知道車對他們意味著什麼,在那個年代裡大吉姆車是兵團司令級以上的人才有權力坐的,如果誰不小心磕破一點皮就會受到嚴厲的處分,更不要說把車給砸壞了。這個突然的變招使得林子他們明顯地佔了上風。耿建國早已經被打扒在了地上,三個軍人使出了吃奶的勁,把耿建國從一群狼窩裡拽了出來,向著吉姆車奔去。引擎的轟鳴聲中,大吉姆車風馳電掣般地向白石橋方向竄逃。
  一切都來得太快了,前後只有幾分鐘的時間,好像世界顛了個個兒,李春平驚呆了。不遠處一束橙紅色的禮花映紅了天空。李春平發現了呆呆站立在路邊的劉茜,他剛要想朝她走去,卻被林子一把抓住了。
  「別動,蝦哥,哥幾個快散吧。」黑暗中林子佈置著弟兄們的撤退。幾秒鐘的時間,幾十條身影就淹沒在了黑暗中。
  「春平,你聽我說。」林子拉著李春平沒走幾步就被衝上來的劉茜追上了。
  「我根本不想來,是他逼著我來的。」劉茜的哭聲特別淒慘,李春平的腳步停了下來。
  「快走,蝦哥(李春平長得又瘦又高,背還有點彎,所以被哥們兒稱做蝦哥),別理這騷丫頭片子。」林子急切地叫著,隨手把心愛的軍刺甩得遠遠的。遠處聯防民兵值班室的小屋已經有人影在晃動,現在跑還來得及。
  「林子,我跟她說幾句話行嗎?」
  「說什麼呀,再說咱們哥幾個都得折進去。」
  「你聽我說,你聽我說呀……」劉茜聲嘶力竭地喊著,情急之中她抱住了李春平的腿。 李春平回頭憐惜地看著劉茜,作為男人他不能夠深更半夜把自己心愛女人獨自拋棄在
  荒郊野外。
  林子真急了,他眼裡佈滿了血絲:「劉茜,你臭丫頭放手……」
  一切都來不及了,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群穿著軍大衣的聯防民兵,個個手裡都掂著一根碗口粗的棒子。

  三、開除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今天是農曆正月十五,李春平被關在勞改農場已經整整15天了。
  李春平翻了個身,肩膀和右腿隱隱作痛,他用手輕輕揉揉肩膀,再搓搓右腿,這樣會讓自己舒服一些。
  放風的時候,李春平看見了林子,他很想跟林子聊聊,但這是不允許的。事實上,除了接受審訊時回答管教的問題外,他幾乎沒有和別人搭過腔。白天的大部分時間在睡覺,要不就是扒著鐵柵欄,望著窗外發呆。沒想到一場爭鬥會讓他今年的整個春節都待在這間破屋子裡,過年也沒吃到餃子,爛窩頭和熬白菜是這兒的主食,非常難吃,快趕上憶苦思甜飯了。
  按照慣例,打架沒有造成嚴重後果的頂多拘留15天。
  5天之後,當李春平被管教幹部從小號中叫出來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自由了,放眼四周曾經讓他厭煩的一切心裡無比暢快,自己出去之後一定要努力上進、重新做人,再也不能惹事生非了。
  僅僅幾分鐘之後,無情的宣判回應了李春平的天真。
  對李春平強勞三年的決定是在審訊室宣讀的,剎那間李春平感覺好像世界未日到了,眼前那塊寫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白底黑字大牌子看起來搖搖晃晃的,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回到那間關了他20多天的低矮牢房,淚水順著他的臉頰無聲地流了下來。
  接見室裡的人稀稀拉拉的,李春平一眼看到北影廠的兩個人,女人看起來很熟悉,男人有點陌生,李春平知道他們是來找自己的,就朝他們走去,在他們的對面坐了下來,他與那一男一女之間隔著一張破桌子。
  突然見到廠裡的人,確切地說是廠裡的領導,李春平覺得有點緊張,他小心翼翼地坐著,不知道該跟他們說什麼。
  「李春平,今天我們代表廠黨委和廠辦到這裡來。」鄭副科長首先打破沉默,她的聲音有李春平很討厭的官腔,使他覺得很陌生。李春平神情緊張,身子朝前傾了傾,放在雙腿上的兩手不停地搓來搓去。
  「謝謝領導關心。」李春平極不自然地說。
  「我們來是向你宣佈廠裡的兩個決定。」鄭副科長鄭重其事地說,「先由郭世嘉同志宣佈黨委的決定吧。」她看著旁邊的中年男人,男人打開文件夾,從裡面拿出一份文件。
  「北京電影製片廠黨委通知,黨字1977第13號,」男人像在背課本,一字一頓地念,像是害怕李春平聽不清楚,「關於開除強勞分子李春平黨籍的決定……」
  剎那間,李春平覺得世界崩潰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眼裡中年男人肥碩的身軀像一座山將他與過去熟知的世界隔開了。李春平的反應中年男人看在眼裡,卻絲毫不為所動,他很小心地把那份文件放回文件夾,似乎這些紙片比李春平這個大活人更重要。
  接下來,鄭副科長又宣佈了另一個決定。她讀的內容李春平已經聽不進去了。恍惚中,他明白自己已經被開除了黨籍和廠籍,強勞人員是他目前僅有的身份。
  鄭副科長用手攏了攏本來就很整齊的短髮,鄭重地問李春平:「李春平,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沒有。」李春平表情木然,聲音顫抖,兩滴淚珠在眼角掛著,好像隨時都要掉下來。
  「那好,簽字吧。」她遞給李春平一張紙,接著又遞過來一支鋼筆。
  李春平在絕望中心灰意冷,過去的輝煌就此消失,等待著他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命運……

  四、勞改農場

  兩個月下來,李春平還是難以勝任勞改農場繁重的體力勞動。眼下他正掄著鎬砸石塊,管教說這些碎石頭是用來鋪馬路的。
  李春平被林子拉著,來到一棵大柳樹下歇息,幾個小伙子正坐在地下抽煙,嘴裡罵罵咧咧的。
  從廁所出來時候,負責統計的大頭已經算計好了怎麼對付李春平,他從地上撿起一塊帶尖的碎石頭攥在手裡。
  「李春平,誰讓你丫歇著了?」距離大樹還有好幾米遠,大頭就來勢洶洶地嚷起來。
  「嘿,讓人喘兩口氣行不行,敢情你丫站著說話不腰疼。」李春平正想站起來,被林子一把按住了。
  「算了,林子,我也歇夠了。」李春平從柳樹下站起來,走到石堆跟前彎腰去拿鐵釬。
  「別動,蝦哥,我看他敢吃了你。」林子的身段很靈活,他一腳踩住鐵椎,又彎腰撿起旁邊的鐵釬。
  「李春平,你丫不服管了是不是?」大頭衝到李春平身邊,攥著碎石的手掄向李春平。血順著李春平的頭血流了出來。
  「大頭,你丫真夠陰的……」看李春平掛了彩,林子什麼都不管不顧了,他抄起鐵釬照著大頭的臉上扎過去,大頭一閃,鐵釬從大頭耳邊擦過……
  李春平還是頭一次來醫務室,他手扶著門框有點膽怯地叫道:「大夫——」
  「進來。」金大夫和藹地招呼著。來了兩個多月,李春平還沒有見到如此心平氣和地同他講話的人,這讓他心裡暖洋洋的。
  「打架了?」金大夫問,他手裡依舊擺弄著那副聽診器。
  「我根本沒動手……」李春平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他不知道該怎樣向金大夫解釋剛才發生的事。
  金大夫的臉上一直帶著微笑,他讓李春平先坐下,起身走向一旁的藥櫃,從裡面拿出棉簽,蘸上酒精,給李春平的傷口消毒,李春平疼得直咧嘴。
  「忍住,一會就好!」金大夫一邊說著,一邊擦拭傷口。
  「聽說你當過文藝兵?」金大夫看李春平有些緊張,便與他閒聊起來。
  「嗯。」
  「幾年?」
  「六年。」
  「在什麼地方?」
  「昆明。」
  「昆明?」金大夫興奮起來,「我就是昆明人。」
  「真的?」李春平還是有些拘束。
  「當然,那還騙你,我家是呈貢縣的!」
  「呈貢縣呀,我們演出時去過。」李春平一點也不覺得拘束了,他跟金大夫很投緣。
  「嗨,你的專業是聲樂還是器樂?」
  「器樂,我拉手風琴。」李春平說著雙手張開,身體也開始緩緩地左右搖動,好像在拉手風琴。
  從一開始,金永泰大夫就無法掩飾自己對李春平的同情與好感,看著一雙曾經拉手風琴的手變成這副模樣,再也沉不住氣了,他又一次讓李春平坐下,用一根細針輕輕刺破血泡,隨後又在傷口上塗了些碘酒,盡量輕鬆地說:「沒什麼事兒啦,就是千萬別用橡皮膏,那樣會把皮都撕下來,幹活時更疼。」
  「謝謝您,金大夫。」李春平的心裡充滿感激,他知道自己在勞改農場遇上了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順便說一句,你的傷口得換藥,還要打三天消炎針,以後每天下午過來,我會跟你們隊長說。」金大夫打量著李春平,「回去吧,快吃晚飯了。」
  從醫務室往回走的路上,李春平的感覺輕快多了,還輕輕哼起了小曲。當時的李春平沒有想到,金永泰大夫是他命定的貴人,正是靠著金永泰的幫助,他的生活才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五、5元人民幣

  在茶澱農場通往北京的路上,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在緩緩前行。高一點的是李春平,另一個是金永泰大夫。李春平的右肩上背著金大夫送的軍綠挎包,這在當年是很珍貴的禮物,更為珍貴的是軍綠挎包裡裝著的保外就醫證明,回到北京後,只要把它交給當地派出所,李春平就自由了。
  「回去好好養病吧,珍惜這次機會。我可不希望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又在這裡見到你。」
  「金大夫,我真不知道怎樣感謝你。」
  「算了吧,說什麼謝,以後別忘了我就是。」金永泰的口氣很輕鬆。他真的是拿李春平當朋友,因為李春平身上有一種革命家庭熏陶出來的軍人氣質,與農場裡那些因為偷雞摸狗進來的勞教人員不可同日而語。
  「噢,對了。」他從中山裝的內衣口袋掏出一隻紙疊的錢包,從裡面抽出一張五元的人民幣,「拿著,路上用。」
  「這怎麼行,金大夫……」李春平不知所措,兩隻手不停地在胸前擺動。
  「怎麼不行?」金永泰的口氣很堅決,容不得李春平推辭,一下把錢塞到李春平的軍用挎包裡。
  「謝謝。」李春平覺得金大夫對自己實在是太好了,接下來他不知說什麼,只好彎下腰,朝著金永泰大夫深深鞠了一躬。
  李春平環視四周,郵局裡的人不多,工作人員懶懶散散的,有的在聊天,還有的在看報紙,電話廳的格子間倒是滿的,裡面的人在竊竊私語。
  李春平走到櫃檯前,向一位正看報紙的工作人員說: 「同志,我打個電話。」李春平很客氣。
  「打吧,去三號話廳。」工作人員有些帶搭不理的。
  「……滴嗒……滴嗒……滴嗒……」李春平麻利地撥動著熟悉的電話號碼,話筒裡傳出「鈴鈴」的響聲,電話通了。
  「喂,找誰?」
  「請問劉茜在嗎?」李春平攥著話筒的手有些顫抖。
  話筒那頭有人在喊:「劉茜,電話……」
  「哎!來啦。」隱隱約約地,李春平聽到了劉茜的聲音。這熟悉的聲音讓李春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將左手的話筒換到了右手,做了個深呼吸,盡量讓自己心情平靜。
  「喂,誰呀?」電話那頭的聲音甜甜的。
  「劉茜,你好嗎?是我呀!」李春平溫柔地說。
  「你……你是誰?」
  「我是春平,李春平呀。劉茜,我回來了,現在就要去看你……」
  「李春平?你打錯了吧,我不認識你。」 甜甜的聲音一下變得很尖刻,李春平身子猛然一顫。
  「啪!」劉茜把電話掛斷了,話筒裡傳來的盲音令李春平不知所措。
  李春平現在的心情非常糟糕,無比失落。他不明白劉茜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冷淡,想到自己為了她吃盡苦頭,還丟掉了工作,沒想到卻換來這樣的結果。 不行,我得去找劉茜,當面問個清楚 ,李春平這樣想著。
  郵局工作人員把零錢找給李春平,他數都沒數,便轉身快步走出郵局。
  李春平從郵局出來後,逕直跑到北醫三院找劉茜,他想當面問個究竟。當他趕到北醫三院的時候,劉茜已經下班了,醫院的護士告訴李春平劉茜和耿建國打得火熱,都準備結婚了。李春平心裡的憤怒漸漸被失望所替代,他想回家,但又不知該怎樣面對家人。
  「哥,你回來了!怎麼不進去?」李春平正在自家20號樓前徘徊的時候,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原來是他最小的妹妹平平。

  六、老紅軍爸爸

  晚飯很豐盛,客廳餐桌上擺著十幾道菜,有李春平最愛吃的清燉雞和紅燒小黃魚。李春平和父母、兩個妹妹圍坐在桌子邊,親情的溫暖讓李春平的眼角濕潤了。吃飯的時候,一家人都沒有說話,李四海不停地給兒子碗裡夾著菜,這是很多年來從沒有過的事,李春平記得自己小時候,爸爸才這樣做。
  吃過飯後,李四海去書房,平平沏好茶給他端進去,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她親熱地對李春平說:「哥,咱爸叫你去一下。」
  「爸……」李春平叫了一聲,李四海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坐下吧。」見兒子還站著,李四海再次指著寫字檯前的那張椅子說。
  「我想和你談談。」
  「說吧,爸爸,我聽著呢。」
  「嗯,你還好吧?」這話很生硬,聽起來有些客套。
  「很好,爸,感謝你們能原諒我。我……」
  李四海打斷他的話:「你知道,春平,咱們家裡的情況很特殊。」
  「我剛剛調到部裡的公辦廳擔任正職,一時還不能馬上退下來,你母親的健康情況又不盡如人意……」他有些遲疑,好像在考慮後面的話該怎麼說。
  「爸,這一段時間我可以在家好好照顧媽,您放心,我能照顧好她。」李春平是孝子,他的確想在家好好陪陪母親,盡一份孝心。
  「不,你媽由我照顧,還有保姆,這不需要你操心。」
  「那您想讓我幹什麼?」李春平有些不明白了。
  「春平,你下面還有四個妹妹,夏平和冬平又都在部隊上,秋平也在爭取提干,還有平平,她想考大學。」李四海的語速一下變得很快,看得出他說這話時下了很大決心。
  「爸,您接著說,別著急。」看父親有點為難,李春平反而冷靜了。
  「所以,我想讓你搬出去住。春平,你不能回這個家,不能和我們住在一起,你得和這個家分開住,不然讓派出所總到家裡來影響不好,還有街坊鄰居的議論。」李四海把憋在肚子裡的話一口氣說完,便把頭轉向別處,不再看李春平。
  「孩子,你能理解嗎?」沉默了許久之後,李四海看著兒子繼續說,「我和你媽媽無所謂,我們已經老了,頂多,我退下來全心全意照顧你媽媽。可是,你妹妹她們都還年輕呀,她們要生存,要工作,要結婚成家,以後還要有自己的後代,我不能讓她們都跟著你受牽連,那樣她們會一輩子抬不起頭,她們的前程都會……毀掉。」李四海特別強調了最後兩個字。
  「爸,我理解。」李春平淚眼朦朧地望著父親。
  「爸不是不管你,是管不了你啦。」李四海一字一頓地說,他的聲音顯得蒼老而又淒涼。兩行溫熱的淚水終於從眼眶中滾落了下來,順著飽經風霜的老臉,緩緩地流到了嘴角。
  「爸,你千萬別這麼說……」
  「我從部裡給你要了一間房,在甘家口8號院,是樓房,水電都方便。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以後房租水電費從我的工資裡扣,別的就全靠你自己了。」李四海把鑰匙交給兒子的時候,拿著鑰匙的手抖動得厲害,見兒子沒有接,他把鑰匙放到寫字檯上。
  「還需要什麼嗎?」
  「爸,能不能再給我一張床、桌子和椅子,別的我什麼都不要了。」
  「都安排好了,直接過去住吧。」
  「爸,兒子以後不能孝敬您和媽了,你們多保重。」
  父親揮手示意春平出去。
  「爸,春平走了……爸,我走了……」,李春平泣不成聲,他伸手拿起寫字檯上的鑰匙,轉身走出書房。

  七、甘家口8號院

  甘家口8號院居委會裡間那部黑色老式電話是李春平與外界聯繫的唯一工具。
  以前的熟人,李春平都打過電話,但他的工作還是沒有著落。掛上電話,李春平顯得一蹶不振,一屁股坐在房門左邊的椅子上,頹然不語。
  「哎,人要倒霉喝口涼水都塞牙。」李春平咕嘟著,馬上又做出很有氣概的樣子說,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就不相信沒人拉兄弟一把。」他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可不能讓英子這丫頭笑話自己。
  其實英子也夠悲慘的,小兒麻痺後遺症使她的左腿和右胳膊都落下殘疾,19歲的孩子,早早地就開始分擔起生活的重擔。因為家裡是軍屬,受到特殊照顧的英子被安置在居委會看電話,每月能掙20多塊錢。
  「麵包會有的。」透過鼻樑上的厚厚眼鏡片,英子看著李春平 。
  「英子,你眼睛離書太近。」李春平轉過身,他很想和英子聊一會兒。
  「沒辦法,我已經習慣了。」
  李春平悄悄走到英子身後,身子向前探了探 ,「嗨,什麼名兒,看得這麼入神。」
  英子很警惕地向外看了看,輕輕說道:「《紅與黑》。」
  李春平毫不在意:「這書誰寫的?」
  「司湯達。」
  「講的是什麼?」李春平裝作很謙虛地問,他知道英子對別的事不感興趣。要是不跟她聊書的事,她肯定會埋頭看書,不再搭理他。
  「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的事兒,主人公叫於連,是個木匠的兒子,他想通過當神甫闖入上流社會,就努力鑽研神學,而且把一本拉丁文的《聖經》全背下來。」英子講述於連的時候,李春平拿著《紅與黑》隨便翻弄著,書裡反覆出現的一個女人的名字,引起了他的好奇。
  「德瑞那夫人呢?」
  「她是市長的妻子,可是和市長沒有感情。後來她愛上了於連,雖然他比她小。」
  「噢,最後是什麼結果?」李春平突然被這個故事吸引了,他並不關心主人公的命運,只是想知道故事的結局。
  「我還沒看完呢。」英子的臉微微泛紅,她很欣賞李春平這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道, 「李春平,你說真可能有這種事麼?」
  英子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對男女之間的感情還有些懵懂無知,不過他還是覺得李春平說的話有道理。
  「那你呢?要是碰見一個不顧一切愛上你的女人會不會動心?」英子的話讓李春平不明就裡。
  「我?我連自己都養不活還敢談戀愛?」 李春平帶著自嘲,「再說誰會愛上一個勞教分子?」李春平笑了,英子覺得他笑的樣子很可愛。
  「李春平,你說,你想出國嗎?」英子又冒出另一個話題,她的思維是跳躍性的。
  「想,當然想。」李春平有點敷衍,他拿起《紅與黑》又翻了翻,包著小說封面的牛皮紙是新的,但小說的紙張已經泛黃。
  「中國的老百姓什麼時候能像電影裡的人那樣就好了,有本護照就能自由出國。」英子有些羨慕地說。
  「咳,中國人要出國費點勁,那得碰對機會。」
  「機會?機會是爭取來的!」英子的口氣很堅定。
  李春平沉默了,一瞬間,他看過的外國電影的場面在腦海裡反反覆覆地出現。外國人的生活,對他有很大的誘惑。
  「看來得找機會出國。」李春平喃喃自語。
  電話鈴響了,英子一邊接聽電話,一邊在本子上記下一串數字 。
  「這本書先借我看看。」 李春平拿過《紅與黑》,走出居委會的大門。


  第二章

  八、靜楠

  靜楠20歲,是北京戰士文工團的獨唱演員,雖然年紀不大,卻已經是有著七年軍齡的老兵了。靜楠是一個陽光型的女孩,性格自信開朗,這或許與她喜愛唱歌有關係。
  小的時候,靜楠就表現出超人的音樂天賦,她有很好的樂感,還天生一副金嗓子。上小學時,每逢歌詠比賽,第一名非她莫屬。10歲時,她成了市少年宮合唱隊的領唱,她的歌聲總能給大家帶來歡笑。13歲的時候,北京戰士文工團來市少年宮招文藝兵,她很幸運地被錄取了。七年過去了,靜楠已經成為戰士文工團的新秀。在北京的舞台上,這個外省來的女孩已經小有名氣。除了天賦之外,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勤奮和努力。吊嗓子、練琴、練唱、形體訓練,靜楠非常刻苦。業餘時間大部分是在觀看文藝演出,她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充實。有點名氣後,靜楠決定犒勞一下自己,她早就想給自己買一輛自行車了,最近她終於如願以償了。
  自從買了新車後,靜楠喜歡騎著它在街上兜風,騎車子的時候她身著便裝,漂亮的臉龐,苗條的身段再加上精巧的小坤車,使她在街上贏得了很高的回頭率。靜楠的性格活潑大方,生活樸素自然,從來不會發嗲,文工團大院裡好多小伙子都追求她,可是靜楠從來沒有當回事。收到情書,要麼原封不動地退還,要麼扔到抽屜裡,她對所有的追求者都一視同仁。遇到死纏爛打的小伙子,她便嘻嘻哈哈地開玩笑。弄得那些個追求者豪無辦法,覺得拿她當哥們兒更合適。好朋友夏月說她要麼情竇遲開,要麼太解風情,她笑著不置可否。
  靜楠覺得現在談情說愛還為時過早,自己還年輕,應該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唱歌上,她想成為關牧村那樣的歌唱家。
  直到聽到一個女孩的尖叫聲,李春平才意識到自己把別人撞了。剛才神遊物外,連紅綠燈都沒看到,這才撞倒了眼前的女孩,看樣子撞得還不輕呢。
  「幹嘛呢你,沒長眼睛,大家都停車等燈,就你英雄!」靜楠氣沖沖地衝著李春平嚷著,心疼地看著被李春平撞倒在地的新車。李春平趕緊賠不是,連聲地道歉,又扶起倒地的自行車,交給靜楠。靜楠試著往前推推,發現自行車已經不聽使喚了,「我這車是剛買的,招誰惹誰了?」靜楠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委屈的樣子讓李春平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送去修修吧。」
  「這麼晚了,到哪兒修呀,再說我怎麼回去?」
  天確實太晚了,馬路上已經不見公交車的蹤影,靜楠在一旁堵氣地站著,李春平束手無策。
  「嘿,有戲。」李春平指著不遠處一個還沒關門的小鋪面對靜楠說:「咱們把車先放在那兒吧,明天再取。行麼?」
  還有什麼行不行的,已經到了這步田地,靜楠也沒有招了,她無奈地點點頭,表示同意。李春平把自行車扛過馬路,存放在店舖裡,又向店主交待了幾句,幾分鐘後,他又返回出事地點。
  「你住哪兒?」李春平關切地問。
  靜楠冷冷道:「這跟你有關係嗎?」
  「至少我應該把你送回去,已經沒車了。」
  「好吧。」靜楠看著這個男子態度還算誠懇,「就罰你一趟,八大處。」
  昏暗的街道上,李春平不緊不慢地騎著自行車,坐在車後座的靜楠,看著這個送自己回家的男人又氣又惱……

  九、約 會

  「紅米飯那個南瓜湯喲,嗨嘮嗨,挖野菜也當糧……毛委員和我們在一起,餐餐味道香——」靜楠吐出最後一個音符後做了一個很優美的謝幕姿式。
  掌聲雷動,全場觀眾都站起來,有些人乾脆喊道「再來一個」。這是為迎接1978年元旦舉行的文藝晚會,靜楠第一次公開演唱《紅米飯》,她成功了。
  「嗨,你好,還記得我麼?」
  「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很驚訝。
  「我來找一個以前的戰友,沒找著。」李春平沒說實話,其實他是想看看在這兒能不能遇到那天的女孩兒,沒想到還真讓他等著了。
  「嘿,你也是當兵的,真沒看出來。」
  「以前是,現在脫官衣了。」
  「什麼兵種?」靜楠的好奇心被撩動了。
  「跟你一樣,在昆明空指文工團,我拉手風琴。」
  「好哇,哪天你拉我唱,千萬別上演我停你撞。」說完,靜楠開心地笑起來。
  「正式認識一下吧。我叫李春平,前文藝兵,轉業後到北影廠。」他巧妙地把自己的勞教身份隱瞞住,說的話沒有一個字摻假。
  「靜楠,戰士文工團獨唱演員。」靜楠大方地伸出手。
  ……元旦以後,李春平一直覺得身上軟軟的,飯也吃得明顯見少。為圖省錢買的只能燒兩塊蜂窩煤的簡易爐子使屋裡的熱氣根本抵不住冬天的陰冷和潮濕。
  居委會的卞阿姨還倡議居委會的同事和描圖社的殘疾人每天都給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於是這家給他一碗米,那家給他一棵白菜,這家給他一包鹽,那家給他一勺糖,就這樣,李春平足足吃了一個多月的百家飯,但身體仍不見好轉。
  門響的時候,李春平以為是英子又回來了。「進來。」
  「這是李春平的家麼?」
  「沒錯。」他吃力地抬起身子,把被子胡亂掀到一邊。這下輪到他吃驚了。
  「靜楠?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你病了?」
  「沒事兒,可能上次咱們爬香山時著了涼。」
  打量著僅有一張床、一個桌子和一把椅子的窄小房間,靜楠那雙大眼睛睜得更大了。在北京7年,她幾乎沒有任何地方上的朋友,也很少進入居民大院,第一次走進如此簡陋的房間,她的心不由得一陣酸楚。
  她走過床前摸摸李春平的頭,「看過了麼?」
  「這點小病還用看,過幾天就好。」
  「那你想吃點什麼?我去買。」
  「算了吧,我現在見到吃的就噁心,省了。」
  靜楠把他的頭扳過來,仔細端詳著他的眼睛。
  「看什麼哪?」
  「有點不太對勁兒。」她對自己說。
  「我沒事,真的沒事。你坐吧。」李春平坐起來,床邊的《紅與黑》掉在地下,她把它撿起來。
  「你看的?」
  「沒事解悶兒。」
  她把書放到一邊, 「去醫院吧,你可能不是感冒。」
  「你又不是醫生,先知先覺呀。」他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穿衣服吧,外面冷。」靜楠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扔給李春平。她的臉紅了,表明是對自己的舉動有點羞澀。
  「靜楠,」李春平瞪著眼睛叫起來,「你不用對我這麼好。」
  她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完全沒必要,你跟本不瞭解我。」李春平的聲音近似狂嚎,
  靜楠抓住他在空中亂揮的手臂,「我全知道了。剛才我先去北影廠找的你。」
  李春平愣住了,「那你……」
  「先去看病吧,我可不能見死不救。」她又笑了,兩個酒窩像兩朵美麗的浪花。

  十、這一晚,她留在了小屋

  醫院的檢查證實了靜楠的預感,李春平的病遠比感冒要麻煩得多,他患上了肝炎。
  自從靜楠陪李春平看過病之後,她就成了李春平那小小蝸居的常客,在她的精心護理下,李春平的病好得很快。儘管李春平對外宣稱靜楠是自己的妹妹,可她們的交往還是引來了人們的閒言碎語,好在靜楠不在乎別人的議論,她只是想幫助李春平,讓這個男人的生活因為自己而有所改變。一個多月以來,對李春平她已經習慣了,儘管這個男人有很多缺點,可是他嘴很甜,有時說出的話總能打動靜楠的心,他們都在部隊待過而且都是文藝兵,這讓他們有了更多的共同語言。
  靜楠的出現,給李春平的生活帶來了明顯的變化,他的小屋不再像以前那樣亂糟糟的,在靜楠的規置下,屋裡的擺設井然有序,就是條件太簡陋了,靜楠不止一次地提出給這個小屋置點東西,都被李春平攔住了。為了他的病,靜楠已經花了不少錢,李春平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再為自己破費了。在靜楠看來,李春平的顧慮顯然是多餘的,她相信如果自己落難,李春平同樣會給她幫助。今天是李春平的生日,靜楠準備了特殊的禮物,她要給李春平一個意外的驚喜。
  在西四傢俱店門前,一大早就來了很多人,都是到這來買傢俱的。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北京市只有領到結婚證的人,才能憑票買四件傢俱。只說這裡的傢俱免票購買,很多人都趕來了。購買傢俱的隊伍排成了長龍,靜楠站在隊伍的前列。
  靜楠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高遠而遼闊的天空綴著幾顆星星,二月下旬的北京寒風料峭,靜楠冷得不住地跺腳,但想到春平,她的心裡泛起一陣暖意,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對這個男人牽腸掛肚。
  傢俱店開門的時候隊伍亂成一團粥,靜楠擠了半天才交完錢領到一張提貨的薄紙片。她反覆看著上面的明細:折疊桌一張,椅子兩把,小櫃一個,四樣傢俱整整花去她半個月工資,可她覺得挺值。
  因為打定主意要給李春平一個驚喜,靜楠就控制著自己沒給他打電話。她叫了一個平板車,自己跟在後面進了甘家口8號院。
  淡淡的燈光照在新買的桌子上,一個燒帶魚,一盤炒雞蛋,兩個綠盈盈的蔬菜,一塊從莫斯科餐廳買來的樹根蛋糕,兩個玻璃杯裡裝著黃色飲料,小屋裡連空氣都顯得溫馨。
  「生日快樂。」靜楠端起杯子朝著對面的李春平說。
  「謝謝你。」李春平把杯子和靜楠的緊緊貼在一起。
  「吃菜呀。」靜楠把一筷子青菜挾到李春平碗裡,「瞎想什麼哪?」
  「想你。」李春平抓住靜楠的手,她不動聲色地看著他,慢慢地把手抽回。
  一頓精心準備的晚餐被兩個不知所措的男女吃得漫不經心。
  晚飯以後,靜楠把新買的方桌移到牆邊,拿出磚頭大的一個半導體調出一段悠揚的音樂。
  「會跳交際舞嗎?」她問道。
  李春平搖搖頭。
  「我教你。」她把他拉到房子中間,在僅有的一塊空地上輕輕移動著腳步。
  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慢。他俯在她的耳邊說再也不想離開她,她沒有說話,把臉靠在他的肩膀上,兩隻手緊緊地摟住他的腰。現在,任何話語都是多餘的,他和她用行動在表達著遠比話語更直接的語言。他捧著她的臉輕輕摸索著兩片帶著青春朝氣的嘴唇,慢慢把自己的臉貼上去,繼而瘋狂地用舌頭和她交流,一切都是那樣自然。
  這一晚,靜楠留在了李春平的小屋裡。

  十一、玉米地

  下基層的靜楠回來後,得知了李春平被送回茶澱去的壞消息。
  剛下車,團裡領導就把她找去談話,陣勢挺唬人。批評、勸慰、警告,三個人輪班轟炸了一個半小時,靜楠低著頭沒說一句話。回到宿舍,她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李春平小妹妹平平的電話,跑到公用電話亭給她打了一個,詳細詢問他的情況,可惜平平僅知道的一點信息也是聽英子說的。靜楠當時就決定和平平一起去茶澱。
  「看誰?」帶著黑邊眼鏡的警察冷冷地問。
  「四分場二隊李春平。」靜楠重複著平平剛才說過的話,遞過軍官證。
  「李春平?」眼鏡警察抬起頭,「你是他什麼人?」
  「未婚妻。」靜楠平靜地說,周圍的人都盯著她看。
  眼鏡警察不說話,拿著軍官證翻來覆去地看,好像要記住裡面的每一個字。「不符合探視條件。下一個。」他把靜楠的軍官證扔在桌上。
  吃過晚飯靜楠就盼著天快點黑下來。李春平悄悄告訴平平,讓她和靜楠開間房,天黑後穿過玉米地到鐵絲網那兒見面。伙房後面有一條通道,到時候他會過去,他們可以隔著鐵絲網見面。
  吃過晚飯,李春平就在幾個哥們兒的掩護下扒著窗框,從伙房後窗戶一人多高的窄窗台上跳下來,他望眼欲穿地隔著鐵絲網向目力所及的玉米地深處望去,他相信此時靜楠一定正朝著這裡走來,心中湧動的熱情也在不斷升溫。他為自己慶幸,感謝命運在自己人生不濟的時候有這樣一個聖潔的姑娘撫慰自己,也為自己慚愧,在這樣的境遇中有什麼理由獲得這麼崇高的愛情。也許美麗、乾淨的愛是讓人悔過的,現在的李春平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要好好地待她,出獄後,一定要為他們的將來好好謀劃,他堅信靠自己的努力一定能讓靜楠成為最幸福的女人,也不枉自己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能得到這份堅貞的愛。
  正當李春平急得在鐵絲網裡邊來回踱步之時,一個黑影閃到他的旁邊。「春平……」他聽到靜楠的一聲低喊,才從冥思中驚醒過來。
  「靜楠。」他朝她輕輕喊道,拍拍兩隻手上沾的塵土,把手從鐵絲網裡伸過來。月色下,他看到的只有一雙熟悉的黑亮眼睛,當他摸到靜楠手上的一條條劃痕時心裡不由得哆嗦一下:一個女孩子,在黑夜裡穿過這片被囚犯們稱之為沼澤的玉米地需要多大的勇氣,可惟有她就是愛得這樣無所顧忌。他抽出手攏攏靜楠額前的亂髮,再也抑不住自己的情感,任憑兩顆大大的淚珠奪眶而出。
  「你們團裡找你了?」 他關心地問。
  「昨天回來就把我提溜過去狂訓一頓。」
  「他們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注意影響,考慮自己的前途,和你斷絕關係唄。」靜楠不屑地別別嘴。
  「那你呢?」
  「我怎麼樣?根本別理他們。跟誰談戀愛是我的自由,別人管不著。」 靜楠一派我行我素的樣子。只有在城裡長大又長期被嬌慣的倔女孩兒說話才會有這樣的口吻。蚊子叮得靜楠小腿癢癢的,她鬆開李春平的手在腿上拍打幾下。
  「哎呀,你怎麼穿這身兒就出來了?」李春平這才注意到靜楠下身穿的是一條裙子,茶澱夏天的晚上沒人敢這種裝束。
  「我想你。」月光下他看到她臉上閃著兩行晶亮的光,是淚水。
  「我也想你。」他用手指替她揩去淚水,輕輕地在她臉頰上摸索。
  該離開了。她的神經末梢也能感受到一絲絲的傷痛和別離。
  靜楠一步一回頭地消失在寂靜的夜中。

  十二、克勞迪婭

  克勞迪婭是美國保守的上流社會圈子裡的異數,她大膽獨特的作風往往成為貴族名流們爭相議論的焦點。當然,也不乏惡意的中傷。可是不管別人怎麼說,克勞迪婭從來我行我素。
  克勞迪婭正驅車前往位於舊金山海岸沿線的的碳灣的橡樹山莊。半躺在豪華舒適的後座上,克勞迪婭用右手優雅地舉著一個精緻的水晶杯,裡面盛著來自歷史最悠久的法國波爾多伊甘酒莊(Chateau d Yquam)的頂級紅酒,她時而輕輕品嚐一口,時而又看著車窗外的海岸線發呆。她不經意間的一口品嚐,可能就需要耗費普通人一個月的薪水,不過波爾多伊甘酒莊(Chateau d Yquam)的頂級紅酒從來也不會按杯賣的,甚至,即便你有錢也輕易難以買到。因為他們的美酒只供應給世界上最有權勢財富的那些人,好酒的產量從來都很少。
  童年在克勞迪婭的記憶中已經淡漠。她依稀記得幼時大部分時間都是和母親在一起,日子過得平平淡淡。九歲時,克勞迪婭第一次享受到父愛,先前她從來不知道照片經常出現在報紙上的一位華爾街大亨竟然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從此,她便由醜小鴨變成了引亢高歌不可一世的天鵝,父親留給她的巨額財富使得她在上流社會如魚得水。
  18歲時克勞迪亞瘋狂愛上了一個風流倜儻的投資者,她不在乎他比自己大20多歲而且還有家室,幾經爭鬥終於成為她所愛之人的合法妻子。她的第一次婚姻維持了六年,天性花心的丈夫又愛上了別人,離婚時把西雅圖的一座高樓和一個公司留給她做補償。
  第二次婚姻也沒能堅持長久,克勞迪婭再次成為自由人時還不到33歲。這次婚姻也沒有留下孩子,她從第二任丈夫那裡獲得的還是財富,其實金錢的數量對於她來說已經無足輕重。可是,她卻必須在離婚的時候對於財富的分割寸土必爭。因為她要在人們的面前爭一口氣,也要給這個負心的男人一點教訓。兩次婚姻的失敗,克勞迪婭已經從一個充滿夢想和童真的女孩成長為了一個成熟獨立智慧的女人。
  她已經不再為男人付出那麼多的感情了。她將一切給了自己,在西方世界每一個國家的著名城市之間的穿梭遊玩,使得她旅遊的興趣越來越濃。
  遊走世界的最初幾年,克勞迪婭有過幾次短暫的羅曼史,最多的一次也不超過五個月。對於愛情她已經沒有少女時那樣的堅定和堅信了,成熟和智慧使得她往往輕易便發現男人實際是因為財富而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離開這樣的男人,不會讓她傷心,她會毫不猶豫地斷絕關係,從不給幾個小時前還同床共枕過的男人半點解釋的機會。這樣的情況接連發生過三四次,直到她遇到年輕的蘭姆。
  和蘭姆在一起克勞迪婭過得很充實,他們一起讀書,一起談電影劇本,每年還要抽出幾個月到世界各地的風景名勝去走走,他們兩人把遊走世界稱為雲遊。他們在一起從沒因年齡造成隔閡,他們彼此相愛,日子過得很幸福。不過他們從來沒提到過結婚,為此,克勞迪婭有時會覺得對不起他,可是,她實在不希望再一次走入婚姻。兩次婚姻的失敗,斷送了她愛情的夢,也毀了她最可貴的對於愛情的信念。
  這樣的日子過了近20年,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又一次徹底改變了克勞迪婭的生活,也使得她的內心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十三、夢魘

  克勞迪婭正躺在橡樹山莊的日光浴陽台上。
  「克勞迪婭。」
  又一次那麼清晰地聽到了蘭姆親切熟悉的呼喚,她張開雙手,向蘭姆伸開懷抱,渴望再一次被擁入蘭姆懷中。
  「克勞迪婭,我說過喜歡中國人騎大馬坐花轎敲鑼打鼓熱熱鬧鬧的婚禮,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嘗試一次。」
  克勞迪婭流著淚點頭,她怎麼能忘記?
  「如果有來生,我們就在中國結婚吧,這輩子,我都沒結過一次婚呢!」蘭姆還是微笑著對她說話,可是蘭姆的聲音卻在漸漸變得縹緲虛幻,緊接著,蘭姆消失在了克勞迪婭的眼前。
  「蘭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等到克勞迪婭擦去眼淚想去尋找蘭姆的蹤跡時,她赫然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橡樹山莊了。這是一處陌生的地方,有高大古老的紅色城牆,來來往往的黃包車,街上的行人個個都是黃皮膚黑頭髮黑眼睛,穿著奇怪的衣服,說著些她怎麼也聽不懂的語言。遠方的群山之上,隱約伏著一條巨龍,仔細看卻是一條蜿蜒的城牆。她好像曾經來過這裡,好像和蘭姆一起來過這裡,也許,前生,他們就曾經一起在這塊土地上快樂地生活過。克勞迪婭忽然想起來了,那城牆不正是蘭姆曾經對她講起過的長城嗎?還有那古老莊嚴氣勢磅礡的宮殿,不正是那遙遠而神秘的古老國度的紫禁城嗎?難道,她已經來到了中國,來到了北京?
  克勞迪婭茫然四顧,可是周圍好像沒有人看得見她,她好像是一個局外人或者說透明人。可是,有一個人在對她微笑,那嘴角輕輕地上揚,帶一點憂鬱的氣質卻又顯得灑脫不羈。
  「蘭姆,蘭姆!」一邊喊一邊向蘭姆衝去。
  蘭姆騎在一匹高大的馬上,他穿著中國式的衣服溫和地看著克勞迪婭,胸前還掛著一條大紅花帶,後面跟著一群人吹吹打打,很熱鬧很喜氣。蘭姆身邊還停著一座大紅花轎,轎簾是掀起的,裡面沒有人顯得有些怪異。
  蘭姆手上有一條大紅蓋頭,他將蓋頭遞給克勞迪婭,笑著道:「克勞迪婭,你跑去哪裡了?我一直在等你,今天可是我們的大好日子,花轎一直在等著你這個新娘啊!」
  她順從地上了花轎,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太婆從蘭姆手上接過蓋頭來蓋在了她的頭上。
  迎親的隊伍一下子歡騰起來,他們鑼鼓喧天招搖過市,在花轎裡搖搖擺擺的克勞迪婭偷偷掀起蓋頭想再看一眼蘭姆,從轎簾的縫隙悄悄看去,那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新郎卻變成了一個黑頭髮的年輕中國小伙子。
  「蘭姆?」克勞迪婭掀開轎簾失聲叫道。
  新郎聞聲回過頭來,看著克勞迪婭一笑。可是克勞迪婭卻始終看不清楚他的面目,依稀是蘭姆依稀又不像,不過克勞迪婭可以確定的是,他絕對是一個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的中國小伙子。
  克勞迪婭猛地驚醒坐起身來。寧靜的莊園、璀璨的星空、幽遠的海風,一切依然,只是,只是再也沒有她的蘭姆陪伴著她了。
  她的蘭姆死於車禍,已經很久了。
  擦去眼角的淚痕,這一場夢讓克勞迪婭恍惚去了另一個童話世界。
  也許,屬於她的童話故事還沒有結束;也許,她的童話故事就在東方。神秘的東方世界,燃起了克勞迪婭心中熄滅的希望,她知道,是蘭姆讓她再一次相信在這個人間還是有童話故事存在的。她不能再頹廢下去,她要再次起程,再次去追逐她生命中的童話。

  十四、妊娠

  「春平,快開門。」門外傳來靜楠甜美而急切的聲音。
  李春平笑了,其實他早從窗戶裡看見靜楠提著大包小包進了院子,忙放下手中的抹布,開門將她迎了進來。
  放下手中的東西,靜楠撒嬌道:「累死我了,路上一直在想這是為了什麼啊?不就是家裡有個大饞貓嗎,我幹嘛這麼費勁。」
  李春平順手將靜楠摟在了懷中,一邊吻著她溫柔的唇美麗的臉,一邊在她耳邊輕聲道:「原以為你買這麼多東西是不想過了,現在知道是我沒良心,你這是疼我呢!」
  ……激情過後兩人相擁躺在床上,靜楠幸福地像在天堂,李春平的臂彎就是她的天堂。
  「春平,我有點渴。」
  「好,我給你拿茶水來。」 李春平把桌子上的茶端過來一點點往她嘴裡喂。
  「喝嗎?」嗓音有些沙啞地問。見她搖搖頭,他把水杯放到桌上,抱住她吻了一下,然後一把抓起床頭的衣服轉身坐起,靜楠覺得這個吻多少有些敷衍,為今天甜美的一切留下了小小的一點遺憾。
  靜楠還是躺在床上,只是拉起被子將自己蓋了起來。她有些懶懶的,不想起來,更因為她今天有些心事。
  「春平,你會永遠愛我嗎?」
  「會。」李春平熟練地回答道。
  靜楠臉上浮現出甜美的微笑,她面龐上有一絲絲細小的汗珠如梨花帶雨紅潤動人,平添七分嫵媚。
  「如果我死了,你會愛上別人嗎?」
  「這麼好的媳婦,你要死了我可怎麼活?」李春平嬉笑著回身吻了她一下。女人總愛問這類問題,李春平雖然有些不耐煩卻還是應付得很好。
  靜楠的眼睛亮了,她翻個身,以手支腮,對李春平道:「那如果我們有了孩子你喜歡嗎?」
  「年頭可沒理由養孩子。」還是背身對著她,細心地把皮帶往金屬鼻兒裡扣。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有呢?」
  他轉過頭盯著她,吃驚地瞪大眼睛,「天哪,你不會要告訴我你懷孕了吧?」
  靜楠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幾乎要跳起來的李春平,她當然明白他的難處也明白他的恐懼,事實上,這個世界上也許只有她才真正明白他體諒他。怕嚇壞了他,靜楠強自一笑,故作輕鬆道:「緊張什麼,就一個問題,根本沒有那回事。」
  「靜楠,中午了,都快餓死我了。」靜楠聽見李春平在外面大聲說話。她搖頭笑笑,起身收拾好後,就去廚房忙活了。
  靜楠用小火把帶魚燜得十分入味,炒了一盤香椿雞蛋,又燒了一個黃瓜紫菜湯。她以前從來不沾灶台,在家時有父母,當兵後吃食堂,和李春平交往這一年多,她心甘情願地學會了燜飯炒菜包餃子,而且做得味道還不錯。吃飯的時候他們倆有說有笑,李春平一個勁兒地給靜楠夾菜,直到她的碗冒出一個小尖。這些體貼的舉動,重又讓靜楠的心變得溫暖。是啊,她不該逼春平的,春平的難她最清楚,也許,這個時候真的不該有個孩子。她默默希望這一次千萬不要是有了。
  靜楠看著李春平,他真是一個絕頂漂亮的人,他的微笑有一股魔力,三分狡詰三分瀟灑還有四分的秀氣。正是這股魔力,讓她為了他不惜一切,為了他不計利害,為了他魂牽夢繫。她雖然比李春平小好幾歲,可是和李春平在一起,她卻像是一個大姐姐一樣照顧他關愛他,他身上的魔力可以釋放女人全部的母性。靜楠知道,這輩子自己都逃不出這個男人編織的網了,他是她永遠的牽掛。


  第三章

  十五、男人

  林子打來長途,農場批了他幾天假,五一他要回來探親。
  李春平下午跑到白塔寺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去買散裝啤酒,為了能多買一些晚上喝得盡興,他特意花兩毛錢雇了一個街邊玩耍的十來歲小男孩兒,才順利地買到兩暖壺新鮮生啤酒。林子帶來一堆煮熟的毛豆還有幾根粉腸和小肚,兩個人就一邊喝一邊聊。
  「林子,這輩子你都是我李春平的兄弟!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兩人已經幹下了一暖壺生啤,李春平帶著幾分醉意拍著林子的肩膀說。
  「來,蝦哥,為你的幸福乾杯。」兩隻杯子撞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兩個男人一仰頭就把杯子裡的酒乾了。
  李春平沒有熱烈地回應林子的祝福。
  「蝦哥,你——」林子看李春平神情不對,又小心地問:「跟她睡過了吧?」
  「哥兒們,」李春平拿起暖壺又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酒仰頭一口氣倒進嘴裡,緩了口氣才慢慢說道:「我是個男人。」
  「你要和她結婚了?」過了半天,林子又問。
  「不知道,」李春平的表情很矛盾,「我現在還沒解教。」
  聽到李春平前面三個字林子一瞪眼差點跳起來,之後不以為然道:「 那有什麼,再十個月你的勞教就過了。"
  「我根本不想結婚。」李春平咬著牙一字一句說。
  「什麼?」林子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你再說一遍。」
  「我不結婚,不結婚。」李春平吼起來,眼睛冒著紅紅的血絲。
  「那你幹嘛哪?拿人開涮呀?」林子被激怒了,他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把抓住李春平的領口。李春平任他揪著領口,也不反抗掙扎,只是低著頭。
  「蝦哥,」林子雙眼緊緊盯著李春平,聲音一字一字從牙縫裡迸出來,「你太過分了吧!上回,為了那麼一個不值得的臭丫頭你去拚命,讓咱哥兒們都裁進去,這也就罷了。老天讓你遇上靜楠這樣的好女人,你他媽怎麼就不知道珍惜?說句不好聽的,你吃著人家喝著人家睡著人家,就沒覺得應該回報人家?人他媽一個好好的大姑娘都給了你,圖的是什麼,不就是想跟你踏踏實實成家過日子麼。你不結婚,不打算跟她結婚,你他媽還是個人嗎?」
  「正因為我是男人,才不能跟她結婚。」李春平撥開林子的手搖搖晃晃站起來,「哥兒們你說,男人意味著什麼?」
  「男子漢大丈夫?我他媽連基本的自尊都沒有,義字又能怎麼寫?」李春平喘了一口粗氣指著自己的心口說,「哥兒們你是不知道,每次從她手裡接過錢是他媽什麼滋味,像針紮著這兒一樣。我可以這樣過一陣子,可是能這麼著過一輩子嗎?到現在我連個臨時工都找不著,憑什麼就得苦哈哈地湊合下去?,我不是街邊的小混混,我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落到今天這種地步你叫我怎麼養女人,我跟她生的孩子是勞教犯的孩子,孩子的履歷中永遠寫著父親曾是勞教犯,這能行嗎?」
  「噹」的一聲,林子將手中的酒杯朝牆上砸過去。
  「出國,出國,總有一天我會讓她過上好日子。只有冒險才能改變命運,既然一無所有不如放手一搏。老子今天徹底想通了,豁出今天的我搏一個明天的尊嚴!」
  粗笨的錄音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已經放完了那卷卡帶,屋子裡失去了靜楠美麗的聲音,有的只是充斥天地間的風雨聲和兩個男人的瘋癲嚎哭。

  十六、北京飯店

  坐在北京飯店咖啡廳的沙發上,李春平心中百感交集。靜楠每月遞到他手裡的20塊錢是支撐他到這裡來坐一下的根本保障,每次他都是坐了半天才向服務員要過水單,點上一杯最便宜的咖啡,每多花出一分錢都讓他對靜楠的虧欠增加一分。儘管心裡發虛,但他知道在北京飯店這個外國人雲集的地方他唯一能依靠的道具就是這杯咖啡,他要在這裡找到一個可以幫助他出國的老外。
  兩個穿著白色裙服的姑娘眼睛瞄著他交頭接耳,李春平覺得她們是在議論他。也難怪,連續三天他都買一杯咖啡,然後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這不能不讓飯店服務員感到好奇。
  就在他準備站起來離開的時候,兩個衣著華貴的歐洲女人來到他鄰桌坐下。其中一個身材嬌小的金髮女人目光在咖啡廳裡環視,他有禮貌地衝她微微一笑。李春平忽然感到心跳了一下,在和那個金髮女人短暫的對視中,他似乎從她的眼神中讀出了些不同尋常的東西。他向服務員做了一個手式,點了第二杯咖啡。
  幾乎在進入飯店的一瞬間,克勞迪婭就注意到了李春平。這個年輕的中國男子漂亮的讓她心中一緊,那是如同初戀時一般讓人忍不住暈眩的感覺。
  克勞迪婭忽然發現,眼前的男人雖然一直用報紙遮擋住了自己大半張臉,可是隱藏在報紙背後的那雙清秀的眼睛一直都在暗暗凝視著她。克勞迪婭心中一慌,忙將目光移開,她對自己的舉動有些驚訝。這麼些年來,她從來不乏和男人調情的經驗,何曾像今天這樣慌亂緊張過?
  我這是怎麼了?克勞迪婭暗暗問自己。
  他們就這樣相互凝視著,暗自琢磨著對方,彼此的眼神陌生又親切,不安中帶著渴望,焦慮中帶著期盼,他們都在努力從對方的目光中解讀出更多更確定的信息。時間似乎就此停滯了,又似乎奔走得飛快,他們依然彼此相互凝視。
  大約過了一分鐘,那種兩軍對壘的不屈光澤從兩人的目光中逐漸減弱,輕鬆使他們不約而同露出真心的微笑。那笑,彷彿是送給一個認識了許多年的老朋友,似乎他們昨天還在一起品茗聊天。
  一分鐘的時間,好似是一個世紀,東方和西方,男人和女人,年少和年老,平凡與清高,都在這滴滴嗒嗒的六十下中得到交融,慾望帶動著希望,希望滿足著慾望。
  「晚上好,先生。」 一頭黑髮的年輕女子微笑著和他打招呼,她的中國話發音極為標準。
  「你——你好。」李春平有些慌張地應道,此時他看到那個金髮的女子正笑吟吟地站在旁邊以一種奇異的目光注視著他,那目光中閃爍著三分飛揚的神采。
  「恕我冒昧,不知可否請問先生貴姓?」黑髮女子的口吻彬彬有禮,看來她對中國人的禮數十分內行。這幾年,李春平從沒聽到過別人這麼尊重地對他說話,他心中感到一股自豪和振奮,臉上卻裝得若無其事。
  「免貴姓李,我叫李春平。」他盡量把語調壓低,顯得很有風度。
  「克勞迪婭女士想同您認識,不知李先生可否賞光?」
  李春平心都要跳出來了,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當然。」他痛快地答應著,視線越過年輕女子的肩膀看著金髮女人,她正在衝他微笑。雖然李春平猜不出她的準確年紀,可是還是可以看出在她精心化妝的臉上留下了一些歲月的痕跡,不過,此時的她在李春平看來那神態美極了。
  「那好,明天下午六點在西苑飯店頂層,克勞迪婭女士請您共進晚餐。

  十七、血脈

  自從上次和李春平談過孩子的事情以後,靜楠一個人悄悄去做了化驗,結果是:有了身孕。
  靜楠是乘著回家探親的機會來到這裡的,她不願意再在李春平脆弱的心靈上增添這麼痛這麼重的負擔,若是讓春平知道她有了他們的孩子,他一定會瘋掉的。所以,所有的一切都只能由她自己承受,不管多麼苦多麼難,所有的壓力都擔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靜楠邁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進了衛生院的大門,她今天穿著一身便裝,刻意打扮得很普通。可是,還是掩飾不住她眉宇間那股子軍人的英氣,而多年的舞台經驗和天生麗質又讓她舉手投足間都有一種不一樣的風情。
  衛生院裡沒有什麼人,冷冷清清的,一個護士正趴在桌子上打盹,靜楠小心地走到護士身前,輕輕咳嗽一聲,那護士抬起頭,很不耐煩地翻了翻白眼,冷漠而輕蔑地打量著靜楠。
  靜楠失去了平日的勇氣和尊嚴,她像一個待宰的羔羊,紅著臉,小心賠笑道:「我叫靜楠,是院長讓我今天過來的。您、您……」
  聽到靜楠報出姓名,護士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道:「原來你就是靜楠,崔醫生一早就說院長交待您今天會過來,路上辛苦嗎?」
  靜楠受寵若驚:「沒事,沒事,一路都很順利,謝謝您了。」
  護士站起身,靜楠發現她個子很矮可能只到她的肩膀,忙將目光移開,生怕她多心。矮個子護士已經過來牽住靜楠的手,親熱地道:「走,我帶你去見崔醫生,我們早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來呢,不要怕,這事做過的人多了,女人嘛,免不了的,崔醫生的技術一流,沒問題的。」
  矮個護士忽然變得如此熱情,靜楠有些不習慣,她想這護士一定以為她是院長的什麼親戚或者朋友,所以就微笑著默默跟著她走。兩人出了過道,轉了幾個彎,靜楠發現原來裡面還有一進院落,裡面的院落比外面更大,也更亮堂整潔些,原來裡面才是做手術的地方。
  崔醫生是個胖胖的中年女大夫,當靜楠覺得自己像行屍走肉一樣躺在那冰冷的產床上時,崔醫生和氣的聲音又重讓靜楠感受到幾分溫暖。
  崔醫生和藹地對靜楠笑著道:「第一次看婦科吧?別害怕,把一條褲腿全脫了,對,把腿放到這裡,很快就會沒事的。你還年輕,只要記得以後幾個月多調養調養不要太勞累,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 她指著產床的兩個鐙具,示意靜楠把兩條腿放在上面。
  矮個護士也跟著笑道:「對,很快就會沒事的,不要太緊張了,放鬆些。」
  靜楠點著頭,她感激她們的溫和,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至少在這樣的關頭,她需要感受到一些人間的溫暖。她盡力放鬆自己,可是眼角還是忍不住滾落了兩行淚水。
  崔醫生輕輕搖搖頭,女人總是會為男人的錯誤付出代價,尤其是年輕的女人,世界上又有哪個女人不曾傻過?她已經準備好了,她溫和地對靜楠說:「要開始了,會很疼,忍著點,別動啊。」
  靜楠用力點點頭,雖然埋頭工作的崔醫生根本看不見她的動作。
  春平!當冰冷的器具深入靜楠的身體裡面時,靜楠的心裡大叫著她愛的男人的名字。她的淚水止不住地湧出眼眶,流個不停,可是這並不是因為身體裡刻骨的痛,這淚水是對於一個即將逝去的小生命的祭奠和懺悔。

  十八、旋轉餐廳

  電梯直達西苑飯店最頂層的旋轉餐廳,那個年輕黑髮女子已經在電梯門口迎候著李春平,她引著他來到一張寬大的六人桌旁。克勞迪婭正坐在靠窗的椅子裡無所事事地翻閱著一本英文畫報。她今天經過了精心的修飾,脖子上戴著價值百萬的珠寶項鏈,一襲典雅華麗的黑色晚裝襯托出她高貴的身份,成熟豐滿的身軀在黑色晚裝中充滿誘惑力。比起第一次初見時的隨意,在李春平眼中此時的她既高貴又性感。
  克勞迪婭沒有想到李春平會如此落落大方,一般中國男人都不敢跟她擁抱,更別說親吻。她更沒有料到,李春平的舉止如此文雅有禮,好像一個受過哈佛教育訓練的世家子弟。
  「歡迎你,李先生。」克勞迪婭用英文問候。
  李春平微笑點頭,這簡單的英文他聽得懂,可是,他卻還不敢用英文問候克勞迪婭,所以他用微笑回禮。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服務員拿來酒水單。
  「請問李先生喝什麼?」年輕女子和克勞迪婭用英語交談兩句後禮貌地轉頭問李春平。他已經知道這女子叫貝希,是克勞迪婭的翻譯,一個在美國出生的混血兒。
  「隨便。」李春平笑著道,他需要幾分鐘時間調劑一下緊張的心情。
  克勞迪婭拿著酒水單同貝希嘀咕著。趁這功夫,李春平終於可以好好審視一番她了。克勞迪婭的顴骨線條分明,高挺的鼻樑和蔚藍色的大眼睛都帶著標準歐洲人的烙印,淡紫色的眼影使眼窩更加深邃,蔚藍的眼神如海洋般深不可測。她端坐在那裡,燈光和珠寶使她渾身散發著奪目的光彩。讓他猜不透的是克勞迪婭的年紀,因為克勞迪婭的身材實在保養得很好。不過,他還是可以確定克勞迪婭的年齡一定比他大不少,也許七八歲或者十幾歲,因為再怎麼名貴的化妝品也遮掩不住歲月留下的成熟和滄桑。在克勞迪婭的臉上,他看不到靜楠那樣不施脂粉的青春和純真。
  就在李春平暗自思量的時候,克勞迪婭和貝希已經點好了菜,晚餐的精緻和豐富是李春平聞所未聞的,好萊塢電影中的盛宴也不如眼前的奢華排場。
  「乾杯,為我們與李先生相識在北京。」克勞迪婭舉起了高腳杯,絳紫色的陳年法國紅散發著濃郁的醇香,李春平也舉杯相敬,二人相視一笑。
  夜漸漸深沉,伴著貝多芬的小夜曲,餐廳慢慢轉動起來,星光與燈火輝映,夜色醉人。克勞迪婭輕盈地舉著半杯紅酒歪頭看著李春平,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他們都有些醉了。
  李春平和克勞迪婭已經如相識多年的朋友般親暱,他們眉飛色舞地交談,甚至有時等不及貝希把整句話翻譯完,就開始互相比比劃劃地作出應答。雖然操著不同的語言,可是他們的心靈卻似乎已經可以自由交流。
  「嗨,李,」克勞麗婭像小姑娘般淘氣地笑著說,「我以後就叫你蝦弟好了。」她擦了擦眼角,想起李春平指著盤子裡對蝦講的故事還忍俊不禁。
  「當然可以。」李春平灑脫地一笑。他將自己悲慘的遭遇都告訴了克勞迪婭,在克勞迪婭眼中,他看到的不再是輕視和鄙夷,而是同情是憂傷是愛憐。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教你學英文,不收費!」克勞迪婭衝他眨眨眼。
  「那好,我教你中文,我們互不相欠。」李春平回答得很快,兩人會心地笑了。
  「下次,我去你家裡。」
  「OK。」李春平沒有半點猶豫就答應了。

  十九、美國貴婦

  當克勞麗婭帶著貝希跟在李春平身後走進甘家口八號院時,大院轟動了,人們躲在角落偷偷的看小聲地議論,各式各樣的目光中包含著好奇、不解、妒忌、淡漠、不屑……李春平昂著頭像一個得勝歸來的將軍,享受著人們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享受著這份受到關注的體面。他徑直領著兩個西方女人走向自己小屋。
  克勞麗婭今天看上去特別樸素,紅色的圓領衫,合體的水洗布牛仔褲,配著棕紅色軟底平跟休閒鞋。甘家口8號院的居民想不到的是,這身服裝全部是世界頂級名牌,而且是由意大利設計師親自量體訂做的,價格足夠這院裡任何一家人寬寬綽綽過上兩年。
  在李春平開門的時候,克勞麗婭饒有興致地看著鄰居門上貼著的小肥羊剪紙,按農曆計算,1979年是中國的羊年。
  關上房門,克勞迪婭真正走入了李春平的生活。貝希一直大驚小怪地看著甘家口8號院的一切,如今更是吃驚地瞪大眼睛,好似不相信眼前的房子裡還能住人。克勞迪婭卻平靜地環顧著房中的一切,看著簡陋的傢俱和貼滿劇照的牆壁,連著用中國話說了三個「好」字。第一眼看到李春平狹窄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的房間,克勞迪婭就知道她猜得沒錯,像李春平這樣漂亮的男子身邊一定不會缺少女人的陪伴。從針織的窗簾、椅墊和碎花細布床單上,她都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克勞麗婭的視線在床頭一幅不大的鏡框前停下來,裡面有一個滿身都是幸福的漂亮女孩兒依在李春平肩頭,渾身洋溢著令人羨慕的青春氣息。
  克勞迪婭注視著鏡框中的靜楠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是我女朋友靜楠,是個演員。她外出演出了,過一陣子才能回來……」李春平看著沉思中的克勞迪婭小心介紹道。
  「好,蝦弟,」克勞麗婭用生硬的中文叫著李春平,打斷了他的話。「這些都是你的學習用具。」她從貝希手裡接過一個大塑料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樣取出,有漢英詞典、筆記本、漂亮的圓珠筆,最後是一個香煙大小的盒子,裡面裝著一台小巧的錄音機。和靜楠那台老式錄音機相比,這小傢伙又輕巧又好看,就連磁帶也只有火柴盒大,李春平喜歡得不得了。
  於是,三人就在他的小屋裡漫無邊際地聊了一上午,大家都餓了,李春平正想主意不知道該如何來招待兩位西方女人時,克勞麗婭說想嘗嘗中國的家常飯。李春平一下子輕鬆起來,他高興地答應一聲,匆匆跑到居委會請卞姨和曹姨幫忙。
  卞姨和曹姨在自己家裡做好了炸醬麵端了過來,克勞迪婭開心地一再對她們用自己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說謝謝,讓兩個中國老大娘高興地合不攏嘴。心想這老外不錯,待人和氣,不是那種傲慢的主。卞姨和曹姨放下飯碗嘿嘿笑著,可是總覺得手和腳都沒個地方放,李春平這房子也實在太小,擠進來這麼多人有些鬧得慌。她們沖克勞迪婭和貝希僵硬地點點頭,就匆匆跑了出來。屋裡克勞迪婭、李春平和貝希三人圍坐在一起吃炸醬麵,看克勞麗婭吃得那麼香,拿筷子的姿式又那樣搞笑,李春平哈哈笑著手把手教她正確的拿筷子的姿勢。雖然克勞迪婭一時半會也學不會,但是這頓飯卻吃得熱熱鬧鬧其樂無窮。
  此後幾個星期,克勞迪婭成了這間小屋的常客,她不再需要貝希的翻譯,憑著漢英字典,她已經能和李春平簡單愉快地溝通。

  二十、又栽了

  當李春平第三次被送進茶澱農場的時候,他羞愧得對誰都不想說話。
  十一之前,派出所片警和居委會的阿姨們都勸李春平少出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克勞迪婭就順理成章成為甘家口8號院的常客。不料農場裡姓王的小子會帶著人查訪保外就醫人員,那時候他正和克勞迪婭在屋裡吃飯。倆小子進門時還挺客氣,「啪」地給克勞迪婭敬了個標準軍禮。因為這,兩人走後他們笑了好一會,克勞迪婭對著鏡子學著敬禮的樣子更讓人忍俊不禁。誰想到,笑聲餘韻未絕,他卻第三次被收監,接著就躺在了這塊鋪板上。
  一而再,再而三,三次都是為了女人,而且是三個不同的女人被扔進勞改農場,李春平的經歷實在史無前例,也成了農場裡所有男人和女人最感興趣的談資。
  李春平不在乎人們對他的任何議論,可是當他從那些人嘴裡聽到靜楠和克勞迪婭的名字時,心中卻氣憤難平。無論如何他是個男人,男人不能讓跟自己交往的女人受委屈,更不該使得自己的女人受到流言蜚語的傷害。劉茜,盡可由你們隨便議論,可是靜楠和克勞迪婭卻都是好女人。
  李春平歎息一聲,又躺回茶澱的硬鋪板上,如今的他無權無勢根本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女人。就為了這,他也一定要出國,到時候,看還有誰敢欺負他。
  越想越心煩,李春平衝動地跳下鋪去找金永泰,央求他幫忙給英子打個電話問問外面的情況。
  在場部醫務室等了不到十分鐘,金大夫就從辦公室回來了。
  「怎麼樣?」李春平急切地問。
  「沒什麼事兒,老太太去院裡找過你,知道你又進來了。她每天都給居委會打電話。」金大夫平靜地說,「靜楠打過電話,節前封閉式排演她出不來,還不知道你又栽了。」
  「你沒讓英子告訴老太太我挺好的?」李春平跟著金大夫也把克勞迪婭稱作老太太,他詳細地跟他講過和克勞迪婭相識交往的全部過程。
  「那還用你囑咐。」金大夫說。「隨便問一下,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我人在這兒還說什麼。」
  「別裝傻,你知道我說的意思。」金永泰的眼光像錐子一樣尖利,容不得他有一丁點兒隱瞞。
  「說實話,我當然想出國。」他深深地出口氣,「然後慢慢再想辦法把靜楠弄出去吧。」
  「你太貪心。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這道理你不懂嗎?」金永泰世故地搖搖頭。
  「要是你選擇哪個?」 相似的問題他曾經問過林子。
  「熊掌和魚你以為哪個更珍貴?」金永泰笑瞇瞇地反問。
  「還用問呀,熊掌唄,三歲小孩都知道。」李春平好像有點明白了。
  「物以稀為貴,我肯定擇其貴棄其盛。」金永泰看著李春平的表情,又意味深長地補充一句,「當然,這要看你把哪個當魚哪個當熊掌。」
  金大夫的話李春平明白,可困擾他的正是這桿要稱出人生份量的天平。天平的一端是靜楠,是靜楠毫無保留全心付出的愛情;天平的另一端是克勞迪婭,是他的未來、他的希望和重新拾起他丟失的尊嚴的機會。可是這桿天平有時傾向靜楠那端,有時傾向克勞迪婭那端,總不能平穩下來,把他搞得心煩意亂焦慮難安。
  「別著急,時間會幫助你找到答案。到時候,你認為是熊掌的絕對變不成一堆魚,你心裡的魚呢也成不了熊掌。」金大夫沏了一壺茶,從抽屜裡拎出棋盤擺在桌上,「不想那些了,殺一盤,咱哥倆好久沒過招了。」
  李春平走到金永泰身邊坐下,他的心裡還是理不清。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十一、 攤牌

  克勞迪婭把她中國之行的最重要一次談話定在友誼賓館。
  她要揭開謎底了!
  見克勞迪婭不說話,李春平也一言不發,他端坐在躺椅的座邊,一口接一口地抿著蓋碗裡的茶水。他確實有求於克勞迪婭,但他要讓自己的要求在兩人的交談中自然表露,最好是在她反覆詢問後才提出,否則,他無疑會在這場談話中失去主動權。
  他們倆靜靜地坐了足有十幾分鐘,最後還是克勞迪婭打破了寂靜。
  「我明天就要走了。蝦弟,我很珍惜在中國和你一起度過的這段時間。」
  「能結識你這樣的朋友我很榮幸。」李春平故作矜持。
  「至少在一年以內我不可能再來中國。看看你有什麼要求,我會盡全力幫助你。」克勞迪婭用她一貫的口吻自負地說。
  「沒什麼啦,小事不用勞你大駕,大事嘛,說了也沒用。」他笑容可掬地回答,其實是在將她。
  「有多大事我幫不了你?」克勞迪婭果然不服氣。
  「那,你能幫助我出國嗎?」李春平的話聽起來像半開玩笑。
  克勞迪婭知道他早晚提出的就是這個要求。「就這麼點小事,當然可以。」
  「真的?」李春平興奮了,他沒想到克勞迪婭答應得如此痛快。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克勞迪婭假裝嗔怪著說。「不過你得答應一個條件。」她緊接著又跟上一句。
  「別說一個條件,十個條件都行。」
  「行?」克勞迪婭反問一句,在得到更加肯定的回答後她慢慢張開嘴。
  「你得和我結婚。」
  李春平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的大腦停止了轉動,舌頭也變得僵硬起來。「結婚,你是說我和你?這不可能。」
  「結婚是你能申請出國的唯一方式。」克勞迪婭很堅決地說,「你想想,以你的身份,中國政府能給你辦護照嗎?美國政府能痛快地給你簽證嗎?只有結婚,一切難題才會迎刃而解,你才能在最有利的條件下跟我一起在美國生活。」
  「可是我有女朋友,這你清楚。」
  「你準備跟你的女朋友結婚嗎?」
  「如果我不出國的話,肯定就跟她結婚。」
  「那你要是到了國外呢?」
  「不知道,將來有可能我會回來把她接走。」
  「如果你必須放棄她才能出國呢?」克勞迪婭的問題咄咄逼人。
  李春平腦子都要炸了,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克勞迪婭坐起來,注視著李春平起身離開。打開蓋碗,撲鼻的茶香沁入心田,她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
  過了十五分鐘,李春平沿著扶梯上來,他緩步走向克勞迪婭。
  「可不可以想個別的方式。」他試探性地提示,克勞迪婭沒有作聲。「比如說,我們可以用母子關係,我可以當你的兒子,一輩子照顧你的生活。」他說出自己的想法。
  「哈哈。」克勞迪婭笑了,「蝦弟,你是在用中國人的方式思考問題,而你想去的是美國。」
  「你說行不行吧。」李春平焦急地問。
  「不可以。」克勞迪婭正色說,「或者同我結婚,或者你繼續留在中國。」
  「沒有第三條路?」李春平再次發問,他努力控制住聲音中的畏忌,兩條腿卻不聽話地顫抖起來。
  「沒有。你必須現在拿定主意,別忘了,我明天就要離開中國。」克勞迪婭柔中帶剛向前逼進一步。
  李春平頹然盯著腳下一汪積水,他不想讓克勞迪婭看出自己的失望。良久,他深深地吁出一口氣。
  「要是非得用同你結婚做條件,我寧可放棄出國。我很珍惜我的愛情。」李春平一口氣說完這句話,站起來朝著克勞迪婭一點頭,「感謝你這段日子教我英語,原諒明天我不能去機場給你送行,再見。」


  第四章

  二十二、美國特使

  時間到了1980年,北京的一切都於潛移默化中發生著變化。對於李春平而言,最重要的是他解除了勞教,又成了一個出行不必再向人匯報的自由人。他的戶口落在了甘家口派出所,他成了8號院小屋的真正主人。
  「春平,你來,我跟你說句話。」卞阿姨輕輕拉了一把李春平的袖子,從她神情上他看出她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講。
  「卞阿姨,有什麼事兒您說。」
  「春平,那個美國老太太找過你麼?」
  「沒有呀,自從上次她走以後我們連電話都沒通過。」
  「可是老太太派人上這兒找你來了。」卞阿姨在他耳邊小聲說。
  「派人來了?」他心裡一哆嗦,疑惑地問。
  「是呀,來的人是個律師,他先來過這院一次,我們告訴他這陣子你不在。可他楞沒走,每星期都往這兒打電話問你回來沒有,已經連著好幾個月了。」卞阿姨歎了口氣,「你呀,最終還是甩不開她。」
  這句話李春平裝作沒聽見,他現在急於搞清楚兩個問題。「那個人走了麼?」
  「沒有。」卞阿姨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前幾天還來電話呢。他住北京飯店,我把房間號和分機都記下來了。」
  「她知道嗎?」他把紙條依照原樣小心地折好裝進上衣口袋,衝著窗外自己家的方向呶呶嘴,對於他指的那個「她」,他們心照不宣。
  「不知道,我沒告訴她。」卞阿姨警惕地看看門外說,「你走以後她每星期過來時我們都下班了,見面也就是打個招呼。
  「要不,你給人家回個電話?」卞阿姨指著電話機,「老太太人也不錯,沖這麼大老遠派個人來等著你,人家就夠意思。你回來了去不去單說,回個話別讓人覺得咱不懂禮貌。」
  「我想想吧,反正不在乎這一兩天。」李春平心裡矛盾著,拿起電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在靜楠上班的一個中午,他急切地撥動了北京飯店的總機。當他剛剛說出分機號碼,電話立刻就接通了,電話那端的男人說著一口純正的普通話,他好像一直就在電話機旁等著。
  「我是李春平,請問是你找我嗎?」他盡量用平靜的口吻報出自家姓名。
  「我叫弗蘭克,是克勞迪婭女士派來的律師。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和你面談。」
  「我們能先在電話裡溝通一下嗎?」他不失風度地追問,言外之意是需要聽聽她開出的條件。
  「當然。克勞迪婭女士讓我轉告你,上次你說的那個事情她同意了,出國的事情可以按照你的想法辦。方便的話我們可以見面詳細談談。」
  聽著律師轉述的信息,李春平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真沒想到,克勞迪婭最後還是妥協了,這意味著他可以用一種體面的身份移居美國。
  見面是在弗蘭克的房間裡。
  「克勞迪婭怎麼樣?」
  「很好,我們每天都通電話,她很關心你。」
  李春平感到慶幸,他沒想到自己會給克勞迪婭留下的印象會那麼深刻。
  弗蘭克向他解釋,因為是母子關係,他在簽證時將被列為Family-Based,這在美國屬於一類移民。作為專業律師,他這次會協助李春平順利辦好簽證。
  隨著手中一張張文件的掀動,李春平再度出國的慾望也隨之累積到頂峰。談話還沒有結束,他心中的傾斜點已經牢牢地偏到「走」字一邊,但是他咬住牙關沒有馬上說「YES」。
  「這樣吧,你讓我想想。」告別的時候他對弗蘭克說。不過從聲音聽得出,他的這句話只是禮節性的客套。

  二十三、瘋狂雨夜

  八一建軍節的下午,李春平到自由市場買了一兜子菜,精心準備了一頓晚餐。出國的日子轉瞬即到,他必須向靜楠攤牌。
  五點過一些,靜楠回來了,像平常一樣兩隻手提著裝得滿滿噹噹的大塑料袋。裡面都是近一個月來她四處搜羅的準備結婚用的東西,其中有幾件還是托出差的同事到上海買的。她抖開一條做工精緻的白色尼龍紗床罩,上面繡著兩條栩栩如生的火鳳凰。她把床罩的另一頭遞到李春平手裡,喜滋滋地說:「春平,你看怎麼樣,上海出的新樣子。真漂亮!」
  「靜楠,今天晚上我必須跟你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也要和你說一件很重要的事。」靜楠神秘地笑著,她又懷孕了,化驗單就在她的手提包裡。靜楠不想再把這個孩子做掉,反正他們都已談婚論嫁了。
  他一口氣喝乾杯子裡的酒望著窗外搶先說:「我已經去美國大使館把證簽了,老太太同意我以母子的關係移民美國。我不死心我還想去奮鬥,將來以後掙大錢就回來接你。」
  「我的機票買好了,後天走。」他半閉著眼睛又說出一句,心裡也在罵自己為什麼這麼殘忍。
  靜楠帶著淡淡紅暈的臉頰一瞬間變得蒼白,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胸口憋悶得像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這是她的初戀呀,有生第一回,她愛上一個男人並且頂著巨大壓力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交給了他,可結果怎麼會是這樣?
  「李春平,你是個混賬王八蛋……」她撕心裂肺地喊出一聲,站起來嘩地掀翻桌子,憤怒像漲潮的江水般洶湧著衝出胸口。
  「你狼心狗肺你——」她瘋了般跑到廚房裡,一眼看到鋼精鍋裡燙過菜的熱水——那是留著洗碗用的。她端起鍋返回屋裡毫不猶豫地全潑在李春平身上,熱乎乎的水燙得他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鋼精鍋扔在水泥地上發出震耳的響聲,靜楠毫不理會聞聲走到樓道裡驚訝的隔壁鄰居的,隨手抄起了放在桌上的一把剪刀。
  事情發生得迅雷不及掩耳,李春平只看到她的胳膊向前一伸就連忙轉身,屋子地方太小,他碰倒一把椅子摔在床上。幾乎在同時,他感到屁股被重重地刺痛,回手一摸,他左手上沾滿了粘乎乎的鮮血。
  這一剪子把李春平的內疚全部刺碎,他捂著屁股站起來,顧不得傷口帶來的疼痛,咬著牙衝著她叫道:「如果你覺得這種辦法能夠消除心裡對我的怨恨也行,要是不解氣你再扎我一刀。」
  「只要我下決心不讓你走,你就走不成。」靜楠很堅定地說,一副破釜沉舟的神態。
  「你到底想怎麼樣?」李春平有點急了。
  「你非要走我就先死給你看。」靜楠說著眼淚又流出來。
  李春平像要掙脫陷阱的獅子一樣咆哮著,「有種,你把我砍死。砍死我就不走了。」
  「死就死,大家都別活。那個狗老太太也別想霸佔你。」靜楠歇斯底里地喊著,轉身跑進廚房。
  ……大雨滂沱,靜楠赤著腳在雨地中迷茫而瘋狂地跑著,手裡握著一把菜刀。更讓人痛悔的是,她的肚子裡還孕育著一個與他相關的小小生命。她本不想讓這個小東西遭到和他哥哥或者姐姐一樣的厄運——沒等到睜眼見到這個世界的藍天白雲、陽光綠草和土地就被當母親的殘忍地抹掉生存的權利。可是,在這樣的現實空間,她又怎能堂堂正正養大一個還沒出世就同母親一起被拋棄的私生子?

  二十四、再見了,北京

  李春平掏出打火機探過身子給李四海點著煙,慢吞吞地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爸,你還好吧?」這問話有兩層意思,一是表示問候李四海的身體,二是要瞭解父親最近幾年的情況。
  「還行吧。」李四海說,「離休快兩年了,整天就在家裡陪著你媽,她現在離不開人。我也血壓高,快自顧不暇啦。」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臉上的每一根折皺都隨著吐出的音符顫動。
  沉默又籠罩在他們中間。依李四海的意思,希望從李春平嘴裡主動說出回來照顧母親,這樣他就可以推波助瀾促使兒子搬回來住,畢竟三年前是他把有辱門楣的兒子攆出了家門,他們都需要找個台階下。
  李春平的不語是在更周密地考慮怎樣告訴父親不要再指望摸不著的孝順,他只是沒有想到母親已經被病患折磨成一個無知嬰孩一般這樣一個糟糕的結局。生活和他們一家人開了一個好大的玩笑,當他在最艱難最無助最需要親情支持的時刻,在這個被他稱之為「父親」的男人帶領下,這個家不留任何迴旋轉機就拋棄了他;眼下,在他們兩鬢白霜,自理能力每況愈下,無論從心理上還是身體上都需要他給予鼎力援助的時候,他也必須毫不留情地拋棄他們。
  當年,他們拋棄他是為了撲朔迷離的政治光環剜肉補瘡;現在,他拋棄他們是為了實實在在的個人前途忍痛割愛——像狼王為了生存必須狠心咬斷後腿一樣,他此時別無選擇。
  使勁兒地往嘴裡吸了一口煙,李春平把快要燒著手指的煙蒂按在琺琅煙灰缸裡,他在手指上用的暗力很大,讓人覺得他似乎要把厚厚的煙灰缸底按出一個圓洞。他強迫自己的大腦神經指揮著語言系統,用帶著沙啞的嗓音打破了這片沉靜。
  「爸,我要走了,去美國,大概三五年不會回來。」說完這十幾個字,他的神經覺得鬆弛了許多,心裡的內疚也在一點點減退。他拿起茶杯,一口把裡面的水喝盡,盯著剩在杯底的一堆潮濕茶葉,基本恢復了正常感覺。
  「是那個美國老太太資助你?」李四海不動聲色地問,看來他對兒子這幾年在外面的情況並不是一無所知。
  「嗯。」他簡短地回答。
  「你已經決定的事情我無力,也不想阻擋,」李四海把抽了一半的煙掐滅緩緩地說,「爸爸只是想給你幾句忠告,這幾乎是我用一輩子經歷換來的經驗。」
  老人溫順慈祥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他也清楚,他可能是最後一次這樣緊緊地抓住兒子的手了,他凝望著這個被生活折磨地可憐無助的孩子,語氣低沉而又心酸地說:「兒子,到了外國要學會珍惜自己,別把身體搞壞了。」
  李春平點了點頭,李四海又提高了語氣:「兒子,事到如今我不能不提了,我從現在的政治形勢看,像你這樣的勞教人員,一時半會很難在北京生存,我也無能為力,但你出去以後要牢記三條:
  第一,按正常情況,你是不能去美國的。美帝國主義和我們是敵我矛盾,你要有清醒的認識。第二,你要記住,你永遠是一個中國人,到哪裡都不能給我們祖國丟人。第三,將來有一天,你真的混出個人模狗樣來,你一定要報效祖國,你永遠要記住了,你是紅軍的後代,是祖國的兒子。」
  李四海說完這一席話,望著自己僅有的這個乖順的兒子,心中湧起了無限酸楚,在自己的風燭殘年命運卻要奪走他僅存的希望。他忽然一把抱住了兒子,把滿頭的銀髮埋在兒子懷中,兩股悲傷的淚水在李春平的胸前傾洩。

  二十五、兒子情人

  出了海關,眼前的場景著實讓李春平大吃了一驚,沒有想到舊金山給他的歡迎是那樣的熱烈,完全可以用隆重來形容。李春平見到了克勞迪婭,她嬌小的身姿優雅地站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面帶著迷人的微笑,像欣賞一件藝術品那樣靜靜地看著李春平略帶侷促地應付那十幾個歡迎他的青年和懷裡的鮮花。她把頭髮束在一根長長的淡金黃絲巾裡,只有幾縷不安分地溜出來卻又乖乖地貼著她白皙的面頰,絲巾鬆鬆地繞過雙肩,溜進低低開著的領口若有若無地掃著她高聳的雙峰。一襲暗紅色挑金線的上等羊毛小套裝,展示出克勞迪婭完美的腰線和小腿,和禮服同色調的高跟鞋襯得她嬌小的身軀也有了幾分挺拔的嫵媚。
  「蝦弟。」克勞迪婭用中文叫著他的暱稱,走上來緊緊摟住李春平的脖頸。
  車隊在舊金山的街道上轉了一圈,最後在一座大廈前停下來,穿燕尾服,戴禮貌和戴白手套的門童立刻迎上來為他打開車門,「李先生,您好。」李春平走進門童為他推開的大門並在納悶這個門童怎麼知道自己的姓。「李先生,這邊請。」門童徑直帶他走進一部電梯,幫他按下十八層的按鈕後,躬身推出電梯:「祝您過得愉快。」電梯到達十八層,在電梯門開啟的同時,李春平看到正對著電梯們有人早已拉開一扇大門,走出來的居然是克勞迪婭,「我們先在這裡休息一下,晚上我在這裡給你接風。」
  「噢,我的天,蝦弟,你真是太迷人了,你這樣怎麼能讓我停止想你。」她見到李春平不由得後退了幾步,想仔仔細細把李春平看清楚,然後又像個熱情的女孩子一樣衝上去擁抱了李春平,她把臉緊緊地於李春平的貼在一起,那樣子好像永遠都不想分開。
  當昆泰拉開宴會廳的大門時,挽著克勞迪婭的李春平被突然響起的掌聲、音樂弄得不知所措,強烈的鎂光燈更是搞得他頭暈目眩,差點下意識地抬起手擋住眼睛。原本只想著是一次私人晚餐,沒想到被搞得如此隆重,他不由得側目看了一眼像女王般衝著來賓點頭微笑的克勞迪婭,暗中揣度他這個「母親」的真正身份。
  「叮叮叮」,正當李春侷促不安時,克勞迪婭站起來,用一把小小的銀湯匙,敲了敲她面前的高腳杯,「女士們、先生們,現在,讓我把我最親愛的男人,我的兒子,我的情人,我感情的最後依托,李春平先生介紹給你們大家。」
  撲面而來的西裝、晚禮服、香水、如假面般濃艷的裝扮和金髮碧眼搞得他眼花繚亂,只能偶爾聽懂一兩個單詞的英語對話又讓他頭暈腦漲,他覺得自己快有點頂不住了。
  一切都來得太快,使他應接不暇。在克勞迪亞歡騰高漲情緒的烘托下,他也只能亦步亦趨地形影相隨著。「情人」二字對於生活在上個世紀80年代初來自閉塞中國的男人來說,還顯得相當刺眼,儘管身份已經有了保障,儘管吃住無憂。富麗堂皇的晚宴掩不住他內心的茫然和缺乏自信。看著克勞迪亞婀娜的身姿在來賓中流暢地穿行,李春平覺得自己是隔著玻璃窗在看裡面的熱鬧場景,好像這一切與自己無關。他端起一杯酒,一步一步地退到場邊,靜靜地觀察著這從未經歷過的奢華。
  夜色闌珊,酒酣耳熱的貴賓們終於漸漸退去。克勞迪亞在牆角發現了李春平,看著這個無辜而睏倦的孩子,憐愛之心湧上心頭。她拉起了李春平發涼的手說:我的孩子,你累了,咱們早點休息吧。

  二十六、你讓我回到了18歲

  這一天是2月26日,李春平的生日。傍晚的時候,克勞迪婭和李春平坐在觀景房裡面對著白雪覆蓋下的橡樹山莊,享受只有他們兩人的生日晚宴。
  克勞迪婭望著李春平的神情突然好像一個羞澀的少女。
  「謝謝你的祝福,蝦弟。」她兩隻眼睛緊緊盯著他,「能幫助我實現一個願望嗎?」
  「當然,只要我力所能及。」
  克勞迪婭抓住他的一隻手,「蝦弟,我現在睡覺少了,一個人在夜晚很孤獨,尤其是在雷雨的夜晚,特別需要一個人陪在我身邊。」她把李春平的手放到嘴邊輕輕吻著,「我們住在一起吧!」
  足足有一兩分鐘,李春平沒有說話。他能夠讀懂那種眼神,那正是他在同靜楠交往時常常流露出的一種渴望。
  「你在想什麼?能讓我知道嗎?」克勞迪婭溫柔地說。
  他內心其實很感激克勞迪婭,是她花費巨額資金,使他從一個受人歧視的解教分子成為在美國都有身份的人,她開闊了他的眼界,讓他認識到人生的豐富與更深層次的享受。從另一個角度講,克勞迪婭是他的大恩人,即使是報恩,他也沒有理由讓這個年邁老婦人的希望變成失望。想到這裡,李春平覺得豁出去了,對於克勞迪婭的要求,他已經不再猶豫。毫無疑問,他會接受她的請求,為了未來的歲月,他必須破釜沉舟。
  笑容堆積在他英俊的臉頰上,他舉起酒杯朝著滿懷期望的她舉起來,她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圖,兩隻杯子撞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們同時將杯子裡醇香的紅色液體全部倒進喉嚨中。
  李春平搬到克勞迪亞房間已經是第六天了。前幾天,他們每天聊到很晚,雖然克勞迪婭有幾次在用撫摸傳遞著需求信息,但是李春平的身體總是毫無反應。每次,克勞迪婭都是善解人意地轉換話題。
  「蝦弟,你累了吧?」克勞迪婭關心地問。
  「累什麼,我什麼也沒幹,不過跟在別人後面瞎轉。」他有些自嘲地說。
  「好了,聽話,別老陰陽怪氣的啦。」克勞迪婭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哄著他,「我還有30分鐘就按摩完了,你趁早去浴缸裡泡泡,裡面給你放好了水,一會讓露迪也給你全身放鬆一下,感覺好極了。」
  「麗麗(這是她的暱稱),今天要幹嘛,打扮得這麼漂亮,好像新娘子一樣。」
  克勞迪婭快樂地說,「我好想再當一回新娘,為了你。」
  當李春平換好睡衣回到臥室時,克勞迪婭穿著一件寬鬆的開襟大花麻紗睡袍正在小心地撥弄著床前精緻的銅蠟燭台上幾支水燭。聽到門響,她回過頭淡淡一笑,然後站起身朝他走來。在閃閃跳動的燭光下,她的乳房的上半部隨著她的腳步微微顫動,他突然產生了想把這兩塊蛋糕吞到腹中的感覺。克勞迪婭走上前,抓住他的手在嘴邊吻著,當她把那兩隻手拉到自己跟前時,似乎有意無意地讓他的手接觸到自己高聳的胸。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膨脹得就要爆炸,立刻猶如一頭見到紅布的鬥牛,瘋狂地和她滾成一團。
  .……
  「你醒了?」克勞迪婭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隨即,一陣香氣沁入他的肺腑。
  「親愛的,你讓我回到了18歲的幸福時光。」
  李春平突然實在無法相信,昨天是和這個比自己母親年齡還大的女人發生了不可思議的接觸。
  僅僅是一夜之間,他完成了從兒子到情人的實質性過渡。


  第五章

  二十七、豪賭

  每年克勞迪婭總要帶著李春平到拉斯維加斯去度幾次假,在那裡他們有自己的常年包間。
  通常情況下,由她操盤,他當參謀。他清楚地記得,那天克勞迪婭的手風不順,兩個小時裡輸掉了幾十個籌碼。她把剩下的五六十個籌碼往李春平面前一推,自己先回房間去了。可幾輪下來,李春平面前的籌碼就輸得光光的。他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
  「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嗎?」克勞迪婭輕聲問。
  「我把所有的錢全輸了。」
  「那是五萬美元呀!」克勞迪婭有些驚訝。
  「我要是有三十萬,一定會贏了那些嘲笑我嘲笑中國人窮的洋鬼子!」他恨恨地說。
  看著李春平以往很少表現出來的憤怒,克勞迪婭沉思了一下,什麼都沒有說,招手叫來了管家,她給了他300萬。
  李春平再次來到那個包間,找到那幾個人意大利人要求再賭,他只要賭一局……
  關係著六百萬美元的一局,便正式開始了。
  李春平押了莊家,意大利人押了閒家。
  開始發牌了。第一張發給了閒家,翻開一看,是一張3 。第二張發給了莊家,是一張A。閒家大了莊家兩點。
  李春平心裡暗暗有些急,希望對方的下一張牌會大於6,這樣,對方的牌面加起來就會超過10,那樣的話,就要從他的牌面總和裡減去10,這樣,他的勝算就會大些。
  第二張牌分給了閒家,是一張2。2加3等於5,這意味如果莊家的牌是7或8,那麼,莊家就會成為「天生天王」,就贏了。
  服務生繼續發牌。牌面翻開了,果然既不是7,也不是8,而仍然是一個A。這樣,李春平的牌面,只有2點。
  意大利人一看,暗暗吁了一口氣,但又有些緊張起來。因為,他現在雖然可以再拿一張牌,但由於李春平的牌面只有2點,所以,他也得到了一次拿第三張牌的機會。而對方的底數卻比自己少了3點,這樣的話,其實更多的勝算,是在對方那裡了。
  但事到如今,只有繼續下去了。
  牌面翻開,是3。2加3再加3,是8。是「天王」! 意大利人一時歡呼起來。雖然莊家的第三張牌還沒有翻開,但勝券,已經大部分地在他的手中了。
  李春平清楚,除非自己拿到9點,才能贏他。而這,意味著他的第三張牌必須是一個7。
  如果是6也好,那樣就會和閒家「打平」,雙方不輸贏。現在,他最大的希望,就是打平了。
  第三張牌發了下來。
  他冷冷地看著,心砰砰跳著,三百萬啊,將被這一張牌決定。而那意大利人,也在緊盯著那張牌,眼裡似乎要噴出火來。也許,他只等著那張牌一翻,然後就拿著李春平的三百萬走呢。
  牌翻開了,幾雙眼睛一齊盯了上去。居然就是一張7。
  加起來,莊家一共9點,是大點的「天王」。贏了!三百萬!被李春平贏了!
  在把籌碼全部換回現金,留下自己開始輸的5萬元後,李春平來到了貴賓休息室裡,把將近600萬的支票交給了克勞迪婭。
  克勞迪婭沒有看那支票,只是充滿著愛意說:「我知道你會贏的,上帝不會再讓你受到侮辱。至於這錢,都是你的了。」
  李春平一愣:「不……」
  克勞迪婭打斷了他的話:「你並沒有要求向我借錢,是我自願送給你找回尊嚴的,所以贏的錢也是你的。」
  從這一刻起,他徹底明白了她對於他願意付出的有多少。

  二十八、衝突

  「蝦弟,我希望你能夠給我解釋一下你的卡上為什麼會突然少了兩萬元。」克勞迪婭的臉色不大好看。
  李春平愣了一下,隨即笑笑:「給傭人了。昆泰丈夫急需手術費用。」
  「你有什麼權利把錢隨便送人?何況,傭人待遇的問題你不該插手!」
  「我為什麼沒有權利,那不是我的錢嗎?」
  「你的?先生,別搞錯了,那是我給你的零花錢,我沒有讓你去施捨。」她更加氣憤地指責道,話也說得十分拔扈……
  一種強烈的自卑和委屈心理使李春平一下子站起來,從兜裡掏出金融卡,猛地甩到了克勞迪婭的面前:「克勞迪婭,不就兩萬嗎?我挖溝、洗碗、扛包、擦車,也一定會還你!」
  李春平盯著她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然後,他飛快地走向門口。
  「記住,李春平,你永遠是自由的。」身後,傳來克勞迪婭哽咽的喊聲。
  ……
  橡樹山莊一周來都在鬱悶的籠罩之下,已經是李春平離家出走的第七天了。
  克勞迪婭一臉憔悴地坐在屋裡,白天,她經常會獨自落淚,晚上的時候,她還出聲抽抽泣泣地哭。上帝,命運為什麼要這麼殘酷地對待她這個孤寂的老人。
  她又從李春平對昆泰的態度聯想到將來他會怎樣對待自己,一個對傭人都能施以關愛的男人,對於與他同室而眠的女伴有了困難肯定是不會不聞不問的。關鍵的是,現在要讓他消除對自己的誤會,中國和美國是兩個文化風俗與觀念截然不同的國家,他們對待財富的態度也迥然相異。她要不惜代價地找回這個男人。
  ……李春平在加拿大靠近多倫多市郊的加油站工作得很愜意。他甚至想過,以後有錢了也開一個這樣的加油站。為此,他還時常晚上去多倫多市裡的一家餐館刷盤子。
  這些日子,他經常會想起克勞迪婭對他的好處,會在眼前出現她那有些柔弱、開始顯現衰老的身影。她付出給他的太多,而他還沒有回報,更不知道以後能夠用什麼方式回報。
  他仔細審視了自己和克勞迪婭之間的關係,終於不無驚奇地發現,雖然他從來沒有愛過這個婦人,但是他和她確實存在著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
  一輛警車疾駛而來,停在加油站,從車上跳下了一男一女兩名警官。
  「先生,加油?」李春平打著招呼。
  一頭金髮的女警官盯著李春平問:「你叫李春平?」
  李春平連忙點點頭,但眼中充滿了疑惑。
  「請跟我們走一趟。」女警官做了請的姿勢。
  李春平叫著:「我的工資還沒算清呢。」
  「有人會賠償你的一切損失。」女警官也上了車。
  在美加邊境,李春平從警車上走下來,看見克勞迪婭和幾名美國警察站在界碑的對面。
  由於美加之間並沒有實質性的邊境檢查制度,所以一看到李春平,克勞迪婭就衝了上來,緊緊地抱住他,哽咽著:「蝦弟……我的、我的兒子……」
  李春平一動不動,表現著一種傲慢,以維護自尊。
  克勞迪婭的眼淚流淌下來:「蝦弟,假如我的語言和行為傷害了你,請你原諒。」
  聽了這句話,李春平被她的真誠深深感動了,據他所知,在克勞迪婭的生涯中,起碼在他和她認識以後,她還從沒有向任何一個人這樣道歉過。
  他抬起胳膊摟住了她。
  一個兒子,有什麼理由不原諒俯首向他認錯的母親呢?這個母親已經對兒子做出了所能做出的一切。

  二十九、最後的婚禮

  1989年的聖誕節前後,對於橡樹山莊卻是一段鬱悶而特別的日子。
  幾個療程的化療之後,克勞迪婭的病灶依然沒有控制住。癌細胞正在與烈性藥物的對峙下更瘋狂向其它器官流竄,現在,她每兩個星期就要抽一次胸水,每次都是一場讓人看了心碎的痛苦。醫生說她的狀態不好,癌細胞正向大腦轉移,而且極有可能轉成骨癌,到那時,她全身的骨頭動一動就會折斷,其痛苦絕非常人所能想像。
  「滿足她的所有要求,讓她在心中無憾的狀態下走完生命的最後旅程。」舊金山醫院的腫瘤科專家這樣對李春平說。
  清早,李春平用半冷的水沖了一個澡後在游泳池裡泡了一會兒。他拚命地打水,奮力向前游,彷彿要把一年來的孤寂和勞累全部趕走。不一會兒,小護士急匆匆地出現在游泳池,她說夫人醒了,讓他立刻回去。
  「你去游泳了?」他進入已經像一間豪華病房似的臥室後,克勞迪婭有氣無力地問。
  「是呀,活動活動。你今天好些嗎?」他關心地問,走到床前為她掖掖身後的幾個大枕頭。克勞迪婭已經無法正常躺下睡覺,癌細胞肆虐地擠壓著她的肺管,只有這種半臥半坐姿勢可以讓她舒服些。
  「還好,外面很冷嗎?」她轉動著眼球注視著他,眼睛裡幾乎沒有光澤。
  「吃點東西好嗎?」他像哄小孩子一樣對她說,又把一張綠色小餐桌擺在她的床上。
  「蝦弟,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你說,我聽著。」
  克勞迪婭拉過他的手放在膝頭上,「今天是聖誕節,我想和你舉行一個婚禮,你有什麼考慮?」
  「我有什麼考慮?沒有,只要你高興就行。」他的回答像平時聊天一樣自然。確實,此時,他再也顧不上有更多想法,能讓克勞迪婭心情舒暢已經是自己唯一的目的。
  1989年12月25日正午12點,40歲的李春平同克勞迪婭的婚禮在克勞迪婭的臥室裡舉行。除了從舊金山趕來的哈德蒙神父,沒有任何人參加。
  「你累了吧,麗麗。」他伏身吻了吻自己的新娘。
  克勞迪婭躺在李春平的懷抱中,微微閉著眼,享受著人生最後一絲的幸福,並有如夢囈地說:「親愛的,我知道你不會給我多少男女之愛,可我多麼希望成為你的妻子,這是上帝的安排,你可以在內心拒絕我,但千萬不要說出來。我的心已經脆弱地如同一張被狂風暴雨吹打的紙,哪怕是一點點的碰撞,我都會破碎。」
  「親愛的,我不要求做愛,但你一定要將我的婚紗脫掉,為新娘解開衣服是你的權力,也是我的享受。新娘是不能自己脫衣服的,這既是恥辱,也說明新郎不愛新娘。」
  李春平抱著赤裸的新娘,望著她藍寶石一樣的眼睛,像抱小羊一般地把克勞迪婭擁在自己的胸口,並用深情的吻堵住了她的哀怨。
  他的新娘緊緊地摟住他的肩頭,「真對不起,我不能給你一個實質上的婚姻,這可能會讓你的新婚之夜過得很痛苦。」
  「怎麼會呢。」他努力像平時一樣笑得俏皮。
  他們相互注視著不再說話。克勞迪婭在疲倦中合上眼睛,可是還在努力緊緊抓住李春平的手。
  直到確認她已經睡著,李春平才把手輕輕抽出來。他直起身活動著發麻的雙臂,又看看嬌小可憐的克勞迪婭,然後推開陽台的門,任憑寒冷的風直接吹到燥熱的臉上。在橡樹山莊生活了11年,今天,他才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男主人。

  三十、鰥夫

  這一個多月,疲憊時時依附著他的大腦和四肢,克勞迪婭在病痛時經常歇斯底里瘋狂發洩,所有的傭人都被她辭退並讓他們遠離莊園,她只要李春平陪伴。那些端屎把尿擦洗身體的活兒,護士根本沾不了邊,全由李春平一個人承擔。他默默地承受著,身體極盡損耗。克勞迪婭醒來就一定要看到他在身邊。他每天只能等她在藥物輔助入睡後才能休息,每次頭一沾枕頭就睡得像死過去一樣。
  「蝦弟。」李春平坐在她旁邊的時候,克勞迪婭用清晰的中文叫著他的名字。
  「上帝快要召我去了,」她坦然地說,無力地拉起李春平的手。「你不用擔心,我在那裡不會寂寞,那邊有我的媽媽……上帝保佑,」她氣喘得厲害,不得不停頓了一會兒。臥室裡的花香已經無法遮蓋越來越濃的病房氣息。
  「休息一會兒吧,麗麗,你太累了。」她的反常興奮多少讓他感到有些害怕。
  「不,讓我再和你多待一會兒,我的時間不多了。」她仰著頭看著他的眼睛,「蝦弟,我有最後一個願望……」
  「你說吧,我一定滿足你。」
  「我先走了,我在天堂等著你。如果有一天我們在天堂相見,你沒有再和別人結婚,我會非常非常高興的。我們到了天堂再結為夫妻……不要和別人結婚……」她喃喃地傾訴著心願,像一個18歲的小姑娘靠在戀人的肩上撒嬌。
  「我真的要走了,我捨不得你。 你給了我一生最大的快樂和最完美的結局。
  「我的小蝦弟,我捨不得你。你的善良和溫順是上帝給我一生最大的恩賜,可惜我不能再陪伴你了。美國不適合你生存,你還年輕,回到你的國家和親人身邊去吧。」
  「……我很想為我的丈夫過一個愉快的生日,可是恐怕上帝不允許了。」克勞迪婭說話越來越吃力,他試圖讓她休息,可她執意要把話完。「弗蘭克會替我送你一件生日禮物,你收下它,一定要珍惜。」
  晨曦初起的時候,昏迷了幾個小時的克勞迪婭費勁地睜開雙眼,她的嘴唇在上下嚅動。李春平把耳朵貼近她的嘴邊,聽到她清晰地用中文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蝦弟,我愛你,我心疼你。」
  「我受克勞迪婭女士的委託現在向諸位宣佈她的遺囑。」開場白之後,弗蘭克首先讓大家傳看了遺囑的公證書,然後用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宣讀了只有一頁的遺囑。
  「……餘下的全部財產,也就是說我所有財產的百分之九十,將全部由我的丈夫李春平繼承。」弗蘭克的聲音一字字在李春平耳邊震動,接下去,他已經聽不進去了。過了很久,他才想起,這一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克勞迪婭為他準備的是一份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生日禮物——包括橡樹山莊在內的三棟別墅莊園、西雅圖的一個房地產公司、四幅價值連城的世界名畫,還有她所有的珠寶首飾和為數不少的股票及現金。
  1990年2月26日,李春平41週歲。
  又過了兩個月,在一個陰雨濛濛的涼爽日子,艾伯特把李春平送到了舊金山機場。李春平揮揮手義無反顧地走向海關通道。
  時光作證,他再也不是十年前的李春平。十年的時間,命運把他從一個一貧如洗的中國小伙變成了不知自己究竟有多少財產的美國富豪。現在,到了該是返回生他養他的故土的時刻,那裡,有他的無盡思念。
  再見了,美國!

  三十一、補償

  月朗星稀,李春平坐在香港五星級海景酒店的屋頂花園裡,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望著下面維多利亞海灣如織的遊船和綵燈閃爍、車水馬龍的街道。這是他在香港的第七個晚上,他不能確信靜楠會不會來赴約。找到靜楠十分不易,當他知道她離了婚一個人靠教鋼琴為生時,沒有任何猶豫就直奔機場。幾天來,他給她打了無數次電話,她家裡總是無人接聽。他留言說每天晚上都會在這裡等她到12點,見不到她他不會離開香港。
  他愛靜楠,現在還常回想她19歲時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她本該是他的妻子,然而他卻因為另一個從未愛過的女人離開了她。
  在美國的十二年生活中,李春平知道靜楠一直是他的愛情寄托。儘管遠隔數萬里,他總能夠回味感覺到靜楠的氣息。在相伴克勞迪婭十二年的生活中,他時常覺得他和靜楠是做了一次換位,靜楠對他的細心呵護和體貼入微的生活照料,都讓他絲絲縷縷地轉移給了克勞迪婭,才會讓克勞迪婭感受到那麼醇厚甜美的情感生活。然而他心裡知道,也正是這個讓他細心服侍了十二年的女人,讓他離開了靜楠。也許靜楠會認為這是背叛,但他心裡始終不這樣認為,因為他把對靜楠的愛一直深深地藏在心底。他知道他的一生中一定會有這樣一次機會,向靜楠表達他的歉意和補償。不管靜楠是否能夠原諒,他都要給她巨額的資產。他知道感情上欠下的這個債,他一定要用加倍的金錢給予償還。
  看到入口處一個剛走進的盤發女人正在和招待說話時,李春平興奮地站了起來,沒錯,就是靜楠,她來了。招待把她領了過來,他站起身很紳士地向她伸出手。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無袖晚禮服,圓潤的肩頭潔白光滑,矜持的笑容依舊令他著迷。一瞬間,他真想把她一下攬在懷裡,甘家口8號院時的舊夢令他怦然心動。
  喝著加冰啤酒,他們像老朋友一樣很隨和地聊著,談到分別後各自的生活都似乎漫不經心,實質上卻小心翼翼。
  月色的清輝悄悄罩在靜楠白皙的臉龐上,她的眼睛裡透著寧靜,時不時用略帶譏諷的話語宣瀉著對塵世的不恭。她再不是那個對他惟命是從的乖巧女孩兒,經歷了3000多個星移斗轉,她變得令李春平刮目相看。屋頂花園的燈光撲朔迷離,從他們坐的位置可以看到花園的大部分。
  「你的孩子也差不多這麼大吧?」他喝了一大口啤酒鼓起勇氣說出這句話,心卻怦然跳個不停。僅僅幾秒鐘的等待,他感覺像是過了幾個小時。
  「我哪有孩子。」靜楠面無表情地淡淡回答,「我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
  「為什麼?你還年輕。」他急不可耐地脫口而出。
  靜楠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為了你我兩次流產,懷第三個時我想生下來,可是那個大雨天改變了一切。」她看著夜空長吁一口,「因為那次手術我失去了生育能力,我的前夫就是因為這才和我離婚的。好了,我該走了。感謝你過了這麼多年還記著我。」
  「等等,把這個帶上。」李春平急忙攔住她,從公文包裡拿出一隻大信封遞了過去。
  她打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支票。「霍,100萬!你夠大方呀,李先生。」
  「這是你掙的錢?」她尖刻地問,用力甩甩那張唰唰作響的厚紙。
  「……但是,真的是我的心意……」他喃喃道。
  她用纖細的手指慢慢地把支票撕成細條,盯著李春平愣楞的雙眼狠狠地把支票的碎屑拽到李春平的臉上,轉過身徐徐離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三十二、來生緣

  奔馳車在泥濘窄小的田間小路裡行駛過了兩個村莊。在一處開闊的麥田盡頭停了下來,遠處可以看見幾間青磚瓦房,房頭上一個清晰的紅十字標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李春平知道,那一定就是金永泰大夫的家了。
  門前的幾塊自留地裡青菜長得鬱鬱蔥蔥。預示著這裡住著一戶勤勞的農家,一位穿著小花布襯衣的中年婦女迎了上來,從他賢淑、怡然的臉上看得出,她一定是這裡的家庭主人。
  ……
  金永泰把李春平一引,讓他進屋。金夫人麻利地遞上了清香的熱茶。
  望著李春平體面地站在自己面前,金大夫臉上沉醉地微笑著。
  「金大夫,你這退休以後的日子夠悠閒的,我真羨慕你呀。」然後,李春平把一個精緻的公文包平放在金永泰家的茶几上,只聽「卡塔」一聲,公文包應聲打開。
  裡面整齊規則地碼著整整五十萬現金。
  李春平輕輕一推說到:「金大夫,這都是給你的。」金大夫疑惑地看著李春平說:「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給你的報答!當年我離開茶澱時,你給我的五塊錢,比這五十萬更值錢,我要十萬倍的錢報答你。」
  聽著李春平的訴說,金大夫沉默不語。半晌才說:「春平,這錢我不能要!」
  「為什麼?當年你給我的五塊錢,對我來說是救命的錢!改變了我的人生啊!」
  「不錯!當年的五塊錢對你是救命的錢,今天這五十萬對我不是救命錢,它也改變不了我的生活,它只會給我平添許多的麻煩。
  「這麼多錢,我一輩子都沒有見過,我都不知道把它們放到哪裡去。因為它我會擔驚受怕,我會吃不好、睡不香,整天為它著想,我會被它累死的。
  「今天你能來看我,表達自己的心意,我已經很知足了。說明你是一個有良心的人,我從這裡得到的滿足,遠比五十萬多的多。
  「你別生氣,我沒有消受這麼多錢的福氣,我很清楚,如果真的有一天,我缺錢的話,我會像你張嘴的,請你收回吧。」
  金永泰的話越說越多,越說越激動,後來就是真摯而堅決,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李春平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把不暢的心緒轉移到了手提箱上,用力合上手提箱交給了林子,在那一瞬間,他彷彿覺得手提箱比剛才重了許多,這些份量全都壓在了他的心頭。
  汽車駛離了金永泰家的大門,李春平回頭望著遠處地平線上的兩個身影在遠遠地注視著他們的離去。田野、青瓦房、裊裊的炊煙映襯著兩個相濡以沫的老人,在夕陽裡散放著晚景的輝煌。
  李春平心中的失落和孤寂進一步加重了,回來的路上他一句話都不說,兩隻眼睛愣愣地看著那只裝滿了錢的手提箱。
  這幾年,李春平的名聲越來越大了,除了在古玩收藏市場一擲千金,吸引了眾多收藏者的眼球之外,他主動找到了北京市民政局,向他們表達了他想救助殘疾人的心願。在民政局的幫助下,他拿出500萬美元投資了當時北京最大的保健品公司——中外合資北京十全保健品有限公司,並且安置了400多名殘疾人。濟弱扶貧的心理在一天天增長著,但孤獨也一天天地延續著,噬咬著病魔不斷侵襲的身體。心情稍稍好些的時候,他也會坐在那架白色的鋼琴前,演奏一曲《來生緣》——
  尋尋覓覓在無聲無息中消逝
  找不到曾被遺忘的真實
  ……
  ……
  只好等在來生裡
  再踏上彼此故事的開始

<<懺悔無門>>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