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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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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1節 「老車」香煙

    自序    
    第四屆世界婦女大會已定於一九九五年九月於北京舉行。    
    當中國獲得第四屆世界婦女大會主辦權這項殊榮時,身為中國婦女的我,有著雙重的喜悅。    
    我一直在想,該做些什麼或能做些什麼以慶祝九五年——這個標誌著世界婦女同心同德、互助互愛、攜手共創明天的一個年份呢?    
    我相信從自己的本位工作出發,來表現婦女的一番能力和心意是最合適的。    
    故此,我特地寫了長篇小說《我要活下去》。    
    這是我寫作上的一個新嘗試,也是新挑戰。    
    小說覆蓋的年代很長,進述了自一八九八年至今,一個以煙草業起家的家族百年之內的興衰故事。其中的女性,經歷過時代變遷,國族危難,依然奮勇地活下去,且堅持要活得更好。她們以堅強意志抵擋歲月風霜,以純厚意願維護傳統美德,以超凡智慧迎戰生活考驗,以強烈的民族自尊克服私人情慾,以豐富的現代知識應付商場奸險,以高貴情操珍存心中情義,到最後不但沒有倒下來,還一代傳一代地充滿信心,而且開心地生活下去。    
    我深切期盼讀者們在為書中女主人公的成就熱烈鼓掌時,也同時獲得一份鼓勵。並且這也是我獻給一九九五年第四屆世界婦女大會的誠摯心意。    
    在此,我要衷心感謝好幾位鼓勵和輔助我完成此書的朋友,尤其是英美煙草中國公司的黃和祥先生,他讓我瞭解了中國煙草業的發展情況,對我的創作有很大啟示;同時,英美煙草中國公司的朋友們在幫助我搜集有關的資料上,花了很多工夫,在此一併致謝。    
    梁鳳儀    
    貝欣是這個故事的女主人公。    
    她一出娘胎,呼吸了這世界的第一口新鮮空氣之後不久,就嗅到了一陣微弱的、清淡的、稀薄的煙草香味。    
    煙草香味縈繞整間箕圍屋的小房間,也縈繞著貝欣整個人生。    
    據她的外祖母伍玉荷說,當時她為女兒接生後,吸著一根以煙葉骨混合著干樹葉所捲成的香煙,看著沒有睜開眼睛的小小貝欣,靜靜地躺在她母親戴彩如的懷抱裡,一邊吸索著煙草的氣息,一邊微笑。    
    是的,一開始,貝欣就以一個愉快開心的態度去迎接她那多災多難、也多姿多彩的人生。    
    也因此,伍玉荷給她女兒戴彩如建議說:    
    「就以一個欣字為她命名吧。」    
    戴彩如把貝欣生下來,已經是疲累不堪,她覺得自己是在出盡了身體上最後的一點一滴氣和力,才把子宮內的那嬰兒推出來,讓她見世面去的。    
    當戴彩如聽到女兒那聲哭音在房子裡響起來,再夾雜著母親伍玉荷的歡呼之後,她還以為自己這就要倦極虛脫而死呢。    
    即使如此,戴彩如也無怨無憾,活著,委實是太淒苦了。    
    那年頭是五十年代末,正值中國大陸的三年自然災害鋪天蓋地地橫行著,天災人禍,弄得民不聊生。有些縣城餓死十多萬人,幾佔了整個縣城的四分之一人口。山野地區的那些村莊,全村人都餓斃的也不算稀罕。    
    伍玉荷與戴彩如母女在廣東省的小欖鎮上生活,也是貧困得度日如年。    
    解放前,伍玉荷不論是娘家抑或夫家,都是廣州城內的富戶,靠的是當來路香煙的經銷商起家。從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如何的風生水起,如何的叱吒風雲,也就先不去說它了。    
    在戴彩如懷了貝欣這第一胎時,丈夫貝清就辭世了。    
    在五十年代末的自然災害期間,患浮腫病的人實在多到不可勝數。    
    因為糧食不足,每人每日分得的米糧,就算用來熬稀米粥,也是不足以裹腹,就更別說有其他油水食糧可以補充身體所需的營養了。    
    貝清愛妻心切,看著自己使戴彩如懷了身孕,在如此淒苦的情勢之下,真是憂懼多於驚喜,於是只好竭力讓妻子得到溫飽。    
    每日分配回來的六兩米糧,貝清全用來蒸了白米飯,讓戴彩如勉強得以溫飽。他自己就只能不住地以代食品充飢。    
    代食品指的是麩皮、米糠等牲口的飼料,在極度饑饉的情況之一,人能活得像牲口,已經算是走運了。    
    貝清每次餓得前肚緊貼後肚,覺著腸與胃都在顫動而生一陣陣難以言喻的痛楚時,他就在心上默默地喊說:    
    「我要活下去,必須想法子活下去。能活著仍然是好的,我有妻有兒,我要看著他們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於是貝清就奮勇地走到田野裡,拚命找能吃的東西下肚。    
    淒涼的情況是,連那些粗賤的地瓜都在人們眼中變得如珠似寶,發現一個小小的地瓜在田野裡,幾個飢餓得手足發軟的人,都可以拚命地打鬥在一起,直到其中一位較強的勝利者把地瓜吞進肚裡。    
    貝清在極度絕望之中,只好硬著頭皮把那種叫黃狗頭的植物採摘回去,躲在屋後簷下,用只破爛的瓦缽,將那束黃狗頭煮個稀爛,然後狼吞虎嚥,不顧一切地吃下肚去。    
    黃狗頭的味道其實並不難吃,只是吃下去容易,要將它消化掉就極度困難了。    
    人們其實明知黃狗頭是慢性毒藥,吃多了,會把胃磨損個透,嚴重的會出血至死。就算沒有把胃弄垮,可是日積月累的消化不良,硬拉不出屎來,也一樣要一命嗚呼。    
    貝清不是不知道這個嚴重的後果。    
    但,在山窮水盡的時刻,人們自由選擇的權利實在太少了。    
    貝清自知身體一日比一日衰弱,因為營養不良,浮腫病的病症已經很明顯了。    
    與其是餓死病死,倒不如飽死還好過一點,總之,只要讓自己死得舒服一些就算好的了。    
    貝清連這個卑微而可憐的願望都沒有達到。    
    就在貝欣出生前一天的晚上,貝清再也忍不住,發出重重的呻吟聲,抱著肚子,在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的掙扎,嚇得戴彩如面無人色,拉著丈夫的手問:    
    「清,你怎麼了?」    
    「我肚子痛,痛死了。」    
    「那怎麼辦?」戴彩如慌了手腳,「我把娘叫醒吧!」    
    「不要驚動她老人家,我去茅廁,回來就好了。」    
    貝清艱難地爬起來,再爬到魚塘邊的那所茅廁內,以顫抖而瘦削的雙足支持著他那已然浮腫不堪的身軀,緩緩地蹲下去,使盡渾身力氣,希望能拉下一泡糞便,清理體內那股已經再盛載不下的壓力。    
    可是,貝清因為用力過甚,臉色開始由清白而變為蠟黃,再而泛了一臉的烏黑,頭部的暈眩逐漸加重,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幾乎脫眶而出,終於一頭掉進茅廁裡。    
    貝清實實在在辛苦得再活不下去了,他最終把體內的一口怨毒污氣,跟隨著一聲慘厲的喊叫,吐出口腔來,然後,就整個人昏倒下去。    
    清冷的長夜被貝清那聲慘叫騷擾過後,又回復原來的那般寧靜。    
    世界之大、之殘酷、之無奈,在於少掉了一條生命,也實實在在算不了一回事。    
    翌晨,左鄰右里把貝清的屍首從魚塘裡撈上來。    
    戴彩如頂著大肚子,一把將已經死去的丈夫抱在懷中的那一刻,她並沒有輕生的念頭。    
    活著,還要活下去,只為她心中有愛。    
    貝清與戴彩如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長大的,他們的戀愛以至成親是個浪漫傳奇的宿世前緣故事。    
    新婚之夜,貝清曾一邊吻著他新娘子的手,一邊對她說:「活著真好,因為到底能娶到你。」    
    戴彩如羞紅了臉,益顯嬌美,她回答丈夫,說:「我們比我們的父母幸運多了,應該永遠珍惜這份運氣。」    
    「對,珍惜著它,保有著它,直至永遠。」    
    他們矢誓相親相愛,永不分離。    
    這份當年的盟誓豈止是刻骨銘心,且得到父母傾情盡志的祝福。因為伍玉荷原本跟貝清的父親貝元在年青時有過一段深刻的感情,可惜難成美眷。在各自成家立室,生兒育女之後,沒想到終能成為兒女親家。這種隔代姻緣總算能撫慰貝元與伍玉荷曾受創的心,因而寄予下一代無盡的祝福。    
    伍玉荷之所以不能嫁給貝元,是牽涉到一段小小的香煙業在中國發展的歷史。    
    舶來香煙,即廣東俗稱所謂「來路」香煙,指的是英美生產的香煙,最先是在一八九九年,通過一位叫菲理斯克的美國人從美國帶進中國的上海來。    
    第一箱進口的香煙是運進上海去的,牌子名為「老車」香煙。    
    這美國人名副其實是光棍一名,就憑著他的一點聰明眼光,覺得舶來香煙在中國市場內大有可為,更憑他的人際關係,取得了美國這個「老車」牌香煙在中國市場的總代理權,再鼓其三寸不爛之舌,搭通了當時上海的大洋行老晉隆洋行,就當起香煙買辦來。    
    當時,中國人還不曉得抽煙,看著香煙兩頭都可抽用,只覺趣怪,買來當玩物的,比買來抽的多,生意其實不怎麼樣。    
    為了發展業務,菲理斯克想出了要結集多人力量的辦法,於是實行分省分區銷售,努力地串連了七家各有不同地頭勢力的華洋雜貨店,讓他們作分銷商。    
    這七家分銷商當時經營的各式華洋雜貨,倒真是相當出色的。根據記載,七家分銷店為:業德馨、乾坤和、永泰棧、永仁昌、福和、陳保昌、義大生。    
    七家華洋雜貨店各有老闆,並由得力助手負責整體業務。舶來香煙就由於他們的努力,業務門面得以打開了。    
    那位開創舶來香煙打進中國市場的美國人菲理斯克,在中國還有段浪漫的故事。相傳他因煙草業務日益興旺,以老晉隆大洋行買辦的身份夜夜笙歌,征歌逐色,竟然戀上了一位青樓妓女小尤,還認真起來,決定要討個中國妻子,實行收心養性,成家立室。    
    可是,大筆聘禮送到鴇母面前去時,卻被小尤堅決地退回來。    
    見錢眼開的鴇母,連忙鼓其如簧之舌,要勸動這位姑娘回心轉意,好讓自己撈一大筆。她說:    
    「小尤啊,今日你年輕貌美,自然是千人簇擁萬人愛重;不日人老珠黃,情況就是一天一地、雲泥之別了。我看這美國人是真有點本事,來華才不過是幾年光景,就混得風生水起。你看看呀,福和的陳文偉老闆,跟義大生的韓大少,簡直把他視作菩薩般敬奉。他既又是對你真心誠意,何不就許了他,圖個名正言順,當有錢有面的歸家娘去。」    
    小尤但聽不語。    
    她伸出玉蔥兒似的手,把那長長的紙卷點燃了,然後拿起水煙筒,咕嚕咕嚕地吸了兩口香煙。    
    清幽的煙味隨著輕輕的白煙,自她小小的鼻孔中噴出來,似是帶出了她本人體腔內一股與眾不同的典雅氣味似的,令坐在她跟前的鴇母都一下子被震懾住,很有點辭不達意。    
    鴇母最怕的就是小猶如今這副閒散悠逸的表情,她知道這意味著小尤已經下定了心意在一件事上頭,到了毫無商榷與轉彎的餘地,故而表現得完完全全的不在乎,甚至聽若罔聞,不動心,不動志,也不動氣。    
    「小尤,」鴇母又喊了一聲:「且容我多說幾句你或許不愛聽的話。自己是怎麼個出身的,這也得細想,肯娶青樓妓女回家去的中國男人不是沒有,可是,真正名媒正娶,當正式夫人的就不多見。再說下來,洋人的思想總比較開放,不怕穿著舊鞋,這點對你日後的幸福也能起很大的保障作用。」    
    鴇母好像越說越有信心,越見道理,越要不停地說下去。小尤輕輕地放下了用兩隻手指夾著的長紙卷,抬起眼向鴇母微微一睜,柔聲道:    
    「三娘,你別說下去了,我的主意已定。」    
    然後,小尤就放下了她盤起來的那條腿,再說:    
    「跟洋人做買賣,使得。從他身上得到一些生意利潤,因而對他畢恭畢敬,巴結奉承,這也是情理之內的事。就是你口中所說的七大華洋雜貨店老闆,管他是義大生也好,福和、永仁昌也罷,那些老闆討好菲理斯克,跟他來這兒買笑,我也竭力盡責的結納他,不是不可以,甚至不是不應該的。但談到名媒正娶,長相廝守則是另外一回全然不同的事了。」    
    鴇母立即發問:    
    「有什麼不同呢?」    
    「嫁給他,就跟他的姓,認他的祖宗,是他的人了。這跟一單兩單生意交易怎能同日而語。生意是交易,有來有往,互助互惠,誰都不欠誰,誰也不算依附誰。當了他的夫人,沾了他族的光,這我就不願了。生為中國人,死為中國鬼,這點志氣,我小尤還是有的。」    
    說罷了,那三寸金蓮往地上一踏一,就這樣站起來,款擺柳腰,管自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睡房去。    
    也不知是湊巧抑或孽緣,這菲理斯克被小尤拒婚的消息弄得街知巷聞。美國人的臉上就很有點掛不住,情緒自然地低落,於是借酒消愁。大概是酒入愁腸愁更愁,竟然拿了把手槍出來,不由分說地往自己天靈蓋上一轟,就成了個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信奉者,一時成為坊眾傳揚的風流佳話。    
    聽說,小尤也為了對方的義深情重,為他拒絕接客一整年,那三百多天,在青樓內也是淡妝素服,算是為他盡一點心意。    
    菲理斯克去世後,老晉隆洋行便另找大班,根據煙草業流傳下來的記錄,先後繼任的有晉英、唐羅思、柯伯思、英逸士等好幾位。發展至一九○○年,證明中國市場的確有可為,老晉隆洋行的香煙生意已相當可觀。    
    


第一部分第2節 生意暢順

    中國人對香煙的口味也日漸提高。本世紀初葉,一種叫「老刀」牌的英國香煙,因為煙質特別清醇,介紹到中國來之後,立即風行,且有取代其餘美國香煙的趨勢。    
    這個轉變,被英國的煙草公司發現,立即銳意全力發展中國市場,於是通過收購行動,就把老晉隆洋行的股權握在手上,組成了新的晉隆洋行,老晉隆洋行仍在新公司佔少量股份,攜手合力開拓國內市場。    
    話說晉隆洋行的股權雖有變動,為英國的煙草公司控制,但在經營方面依然是沿用那七家華洋雜貨店的分銷制度。    
    其中福和洋行的老闆陳文偉,最得力的助手是他的第三房妻子伍婉晶的長兄伍伯堅,也就是本故事女主人翁貝欣的曾外祖父,貝欣的外祖母伍玉荷是伍伯堅小妾生的伍家的第六女。    
    伍伯堅為人沉實內向,辦事勤奮踏實,陳文偉的華洋業務全得力於這妻舅的輔助,得以蒸蒸日上。故而陳文偉成為當時叱吒風雲的富豪,而伍伯堅的家資亦相當雄厚。    
    陳文偉不大願意離開上海老家,於是發展華南業務的重任就落在伍伯堅的身上。    
    伍伯堅的一妻一妾從來口和心不和,伍伯堅日間苦幹,晚上睡在床上,還要細聽妻妾之間的拉是扯非,也是夠心煩氣躁的,故而決定趁福和洋行要到華南區發展新市場的機會,把小妾帶到廣東的廣州城去,讓妻與妾各據一方,自然少掉了很多衝突。    
    陳文偉在知悉了伍伯堅這個安排之後,禁不住哈哈大笑,道:    
    「老兄,你要多謝我給你這麼一個好機會,消解嬌妻寵妾的矛盾於無形,將來在廣東幹得不出色,可就難辭其咎了。」    
    伍伯堅說:    
    「開拓市場就要當開荒牛,還要背一肩的家累,可怎麼得了。女人這東西,不要她們,生活枯燥無味,難以活得下去;有了她們,生活又過度緊張,更難活得下去,真難!」    
    陳文偉道:    
    「活不活得下去,其權在己。你看我,家中一共五個女人,比你家還多三張嘴,整日整夜吱吱喳喳地爭寵奪利,我不一樣能活得暢快,全在乎你這掌家的人如何應付罷了。」    
    「我什麼時候都佩服你。」    
    陳文偉笑道:    
    「家中擺得平與否在其次,華南區的業務開發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口肥肉也不只我們一家福和看中,你不是不知道的。」    
    伍伯堅點頭,道:    
    「我知道,現今連我們福和在內,共有三家已於廣州設分行。其中永泰棧的實力不可忽視,反而是乾坤和只像湊高興、趕時髦,才到廣州開墾去。」    
    「何以見得呢?」    
    「永泰棧的鄭伯昭決定派他最得力的助手貝桐到廣州坐鎮,那就非同凡響了。」    
    陳文偉點頭道:    
    「貝桐的母親是廣東人,他算是半個地頭蛇,人面極廣的,這一點就佔去優勢。」    
    「對極了,而乾坤和的蔣元正之所以到廣州去,只不過是他們洋行有內部爭鬥,蔣元正很不喜歡他的庶母所生的幼弟蔣丙正,於是乘機將他調去南方,我相信蔣丙正得到的支援會很少。這樣調虎離山,蔣丙正真正是虎落平陽,就耍不出什麼花樣來了。」    
    「那麼,你的真正對手只有貝桐一人。」    
    「我們本是朋友,能合作得來的話,我不會故意與他為忤。若是華南市場夠大,可以讓我們兩家人一齊分一杯羹,那就理想了。」    
    伍伯堅基本上不是個品性刻薄利毒的人,故而在市場上,雖甚著力苦幹,但總是沒有摒棄同行同業之間共存共榮的至高理想。    
    他跟貝桐又是多年朋友,在商務上也有很多談得來的地方,尤其內眷其實是走得很近的。貝桐的正室章氏生有一子貝元,她早就於貝元一歲時亡故,小妾胡氏另生次子貝政。胡氏跟伍伯堅的小妾劉氏,也就是伍玉荷的母親,因彼此都是妾侍身份,無形中有很多共同的苦衷與話題,平時就走得很近了。    
    這次舉家南移,可又有伴,就更加走得近了。    
    到了廣州城定居之後,伍伯堅與貝桐都分別為福和與永泰棧效力,在華洋雜貨的分銷網絡上下功夫,簡直忙得天昏地暗,六親不認。    
    幸好被冷落的兩位小妾伍劉氏與貝胡氏,因為初到異地,事事感到新奇,張羅著建立一頭新家,也花費掉她們甚多精力時間,也就不覺得寂寞了。    
    尤其是伍伯堅的小妾劉氏不久就生下了伍玉荷,更叫她的生活熱鬧興奮起來。伍玉荷雖是伍家的第六個孩子,但比她年長的五個孩子,都是男孩。劉氏生了一個兒子伍玉華之後幾年,一直都無所出,而一到廣東,就來「弄瓦」,這真叫她開心透了。    
    伍玉荷是在父親生意暢順,母親又極度得寵之下成長的。    
    童年時,伍玉荷與兄長伍玉華就跟貝桐家的兩個孩子常常玩在一起,也是緣分的關係,貝桐的長子貝元很喜歡伍玉荷。    
    貝家有客人攜來精緻的糕點餅食,貝元總是給庶母胡氏說:    
    「留給玉荷妹妹一份,她喜歡吃甜的,見了這糕點就會開心。」    
    胡氏把這些情況看得多了,甚至有一天在丈夫跟前說:    
    「你的長媳婦兒已經有著落了。」    
    貝桐揚一揚眉,奇怪地問:    
    「你的這句話是怎麼個說法了?」    
    「你的寶貝兒子呀,嘴邊老是掛著伍家姑娘的名字,他心目中的玉荷妹妹比什麼人都要貴重似的。」    
    貝桐笑道:    
    「孩子話與童子心,都作不得準。」    
    胡氏說:    
    「且看著走吧,那也要看他們長大之後的緣分。」    
    事實上,伍玉荷與貝元這青梅竹馬長大的一對少男少女,在感情上的確是有很深刻的交流的。    
    就因為父親是經營華洋雜貨的,故很多時候有新鮮玩意兒拿到家裡去,伍玉荷也必會把她獲得的這些新奇玩物留下來,送她的貝元哥哥一份。    
    記得伍玉荷十歲的那一年,有天忽然聽她的母親說:    
    「這個黃梅時節真惱人,天氣難於揣測,帶孩子一個不小心,就要鬧病。我前天看到貝元時,就覺得他的臉色不怎樣好,果然,如今就真發起燒來了。」    
    伍玉荷立即跳下椅子,跑到她母親斜臥著的那張貴妃床前,扯著她的袖子道:    
    「娘啊,貝元哥哥怎麼病了?你帶我去看他。」    
    「明天吧,今天娘也有一點點頭昏腦漲的樣子,想歇一歇。」    
    說罷了,便乾脆閉上了眼睛。    
    伍玉荷心上一急,眼珠子一轉動,調頭跑進她乳娘的房裡去,不由分說便拉開了乳娘那床頭櫃的抽屜,翻出了一盒西洋感冒藥來。    
    伍玉荷記得她父親伍伯堅把這包藥交給她乳娘時說:    
    「這西藥蠻有功效的,有什麼身體發燒發燙,頭暈身熱,服下去,很快就沒事人一樣了,只是小孩服食時宜服半粒,免過量。」    
    伍玉荷知道乳娘習慣把一總要緊的東西都堆放在床頭櫃的抽屜內。    
    她帶穩了藥,就闊步走出大廳來,剛好尋著了管家的陳忠,便囑咐他說:    
    「忠伯,你給我備車。」    
    「備車?」    
    「對呀,叫司機備車。」    
    「你跟二奶奶要上街去嗎?」陳忠問。    
    「不,只我一個人要外出。」    
    「六姑娘,你可是要到哪兒去了?」    
    「上貝家去。」    
    「那總得有個人陪著你走才成。」    
    「很好,就挑你陪我走一趟吧!娘沒空外出,乳娘又上街購物去了。」    
    伍玉荷一邊扯著陳忠的衣袖子,一邊就走。    
    那陳忠又不敢忤逆她,知道這伍家六姑娘是老爺和二奶奶的心肝寶貝。    
    再說,她也不是要上什麼閒雜地方去,貝桐老爺家是二奶奶常去的地方。於是就在半推半就之下,給伍玉荷備了車,陪著她走這一趟。    
    才下了車,伍玉荷就把陳忠扔下,讓他應酬著貝家的家人去。她自己像只識途老馬,箭也似的飛奔到貝元的房間去。    
    「貝元哥哥!」伍玉荷朗聲高叫。    
    「玉荷妹妹嗎?」貝元回應著。    
    他是認得對方的聲音了。    
    貝元剛睡醒,悶在床上不知該幹什麼,聽到伍玉荷的呼喚,真是太喜出望外了。    
    伍玉荷跑到貝元跟前來,一伸手就摸他的額,那舉動跟成年人無異。    
    貝元禁不住撲哧一聲就笑出來。    
    伍玉荷睜圓了眼睛,問:    
    「貝元哥哥,你笑什麼呢?你不是有病嗎?」    
    貝元答:    
    「有病歸有病,可笑歸可笑。你剛才那個模樣,有點像三婆。」    
    三婆是負責帶貝元的貝家老傭人。    
    當貝元頭暈身熱時,三婆最作興久不久就伸手去探貝元的額頭,然後皺一皺眉道:    
    「熱度還未退呢!」    
    她的那副表情,伍玉荷竟然學足了,因而引得貝元發笑。    
    「你的熱度真的還未退呢!」伍玉荷說:「來,我給你帶了藥。」    
    說著便從口袋裡摸出了那盒西藥,打開紙盒,就掏出一顆藥丸來,道:    
    「是我們福和洋行分銷的西藥,我爹說很奏效,萬試萬靈的。」    
    貝元道:    
    「那只是用來吹噓的說法,不一定准。」    
    「我們福和賣的都是好貨。」伍玉荷很有信心地說。    
    「我們永泰棧一樣有很多好貨呀,就是沒有你這個牌子的成藥。」貝元答道。    
    他才這麼說,伍玉荷就紅了雙眼,抿著嘴,差不多就要哭出聲來。    
    「玉荷妹妹,你怎麼了?」貝元急問。    
    「人家一片好心趕來救你,你竟不相信我了。」伍玉荷嗔道,把一張小嘴嘟得老長。    
    貝元慌忙伸手捉著伍玉荷,道:    
    「哪有這樣的事,玉荷妹妹,你來看我,我還來不及高興呢!」    
    貝元說罷想了一想,便又道:「你帶了什麼藥來,我都服下好了,拿給我。」    
    伍玉荷道:「你不怕那是吃壞人的假藥?」    
    「不怕,當然不怕。只要是你給我吃的,哪怕是毒藥,我都吃掉它,這樣成不成?」    
    伍玉荷一聽,就破涕為笑了。    
    她把一顆藥丸放在掌心上,想了一想,道:「不能服食過量,一分為二,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你也有發燒嗎?為什麼也要吃?」    
    「陪你吃嘛!」伍玉荷歪著頭道:「要是壞藥吃壞了人,那我也陪著你吃壞肚子好了。」    
    說著便把半粒藥丸遞給貝元,兩個孩子就笑著把藥丸吞服下去。    
    才吃完,貝元就道:    
    「我這就好了。看,沒事人一樣了。」    
    「這麼見效嗎?」    
    「對呀!因為福和賣的都是好東西。」    
    伍玉荷一想,就知道這是她的貝元哥哥刻意地逗她歡心,禁不住哈哈地笑出聲來。    
    他倆名副其實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    
    可是,長大到十八歲的那年頭,情勢就有了很大的轉變。    
    在香煙業務上,作為分銷商的福和與永泰棧,競爭是越來越白熱化了。    
    同行如敵國,這叫伍伯堅與貝桐二人無形中有了多少心病。    
    伍伯堅原本是個老實保守人,不會得過分張牙舞爪,但這些年經他手推行的業務,成績是一落千丈。    
    伍伯堅做事過分保守,在訂貨上尤其不會急進。    
    當新的晉隆洋行把英國香煙「老刀」牌推介到中國市場來後,催促各分銷商多拿貨品。甚至把佣金由原先訂的百分之零點二五,增加至百分之零點五,漲幅一倍作為鼓勵。    
    其時分銷商多要先墊出貨金,再從市場上收回貨款,這種制度也是老晉隆洋行的大班想出來保障自己的方法。    
    可是,為了幫助英國香煙打開市場,優惠條件層出不窮。除了佣金折扣大幅上揚之外,還有在墊金上下功夫,讓分銷商先取貨,後付款。    
    這就等於讓分銷者做無本生意,非常有便宜可佔。    
    事實上,老晉隆洋行之所以肯信任分銷商,也因為自從二十世紀初葉引進香煙之後,一直跟這幾間國內有名的華洋雜貨洋行交易,已經摸清楚了他們的底子,覺得可靠,才肯先貨後款。    
    本來,這一總新的優惠條款加諸於英國出產的「老刀」牌香煙推銷運動之上,應深受分銷商歡迎的。    
    但,伍伯堅的想法就不一樣。    
    他總覺得廣東俗語那句「怎會有如此大的一隻蛤蟆通街跳」是最具警惕性的。    
    如此的額外優惠,可能就是因為英國這種「老刀」牌的香煙品質較差不多,非要多出法寶吸引分銷商不可。    
    伍伯堅還慎重地考慮到兩點。其一是美國香煙「老車」牌來華後,好不容易佔領了市場,用家已經很習慣這種美國煙的味道了,如果把資金和精神分到英國的「老刀」牌香煙上,是否會過分冒險丁?等下失去了「老車」牌的長期用戶,又抓不到喜歡「老刀」牌的新主雇,豈不前功盡廢?    
    其二是作為分銷商,先別管貨是即付現金抑或賒款經營,認購了的貨額是不能退回的。如果一時貪念,以為有便宜可佔,胡亂大量進貨,到頭來,市場承接力弱,貨品囤積過甚,所慊的佣金遠遠不如應付的貨款,這條數可不是鬧著玩的。    
    為此,伍伯堅決定採取保守的態度去對待「老刀」牌香煙。    
    他的這種心態和決定剛好跟貝桐相反。    
    


第一部分第3節 大展拳腳

    貝桐的個性比較爽快勇猛,他看到要把實力雄厚的同行對手打敗,使他的貨品占市比例凌厲上揚,必須要有突破。    
    英國「老刀」牌香煙的進口,正好給予他大展拳腳的機會。    
    貝桐自己躲在辦公室內,先自行試驗「老車」牌與「老刀」牌兩種香煙,發覺各有千秋之餘,他個人還是偏向於「老刀」牌多一點,因為英國香煙煙味濃郁之中帶著清雅,吸進去後似能弄得滿腔芬芳,齒頰留香,很有種耐人尋味的氣氛,惹得癮頭十足。    
    而且貝桐很喜歡英國煙的包裝,覺得會對用戶起一定的吸引力。    
    誠然,要扭轉人們的習慣,令他們嘗新並不容易,但只要大膽推廣,就能奏效。    
    貝桐有很大的把握,只要貨品本質優異,一經大力推介,自然有流行機會。    
    於是,他把老晉隆洋行額外給他的佣金獎勵用在推廣之上。其中一個辦法就是送贈香煙給進戲院看電影的觀眾,果然惹得電影院旁的雜貨店都增加了要「老刀」牌香煙的數量。    
    貝桐決定利用晉隆洋行給予的特惠條件,實行突破,一於有風駛盡。他且自動向晉隆洋行的大班提出,如果他的銷售量凌駕在各分銷商之上,他還要另加一個額外的折扣以及把賒數期加長。    
    這個要求很快就被答應下來。    
    貝桐在廣東地區銷售「老刀」牌香煙的成績出乎意料地好。    
    這大概也因為廣東的用家都尚新奇,並不至於太墨守成規之故。    
    而且貝桐肯把所得的額外利潤轉用在各式籠絡小型商店及推展攻勢之上,更令廣東人易於接受。    
    如此對比之下,福和的分銷成績就給永泰棧比了下去。尤其是在英國香煙的推行上,福和損失了很多配額和商業利益,這是伍伯堅始料不及的。    
    生意就如逆水行舟,非進即退。    
    同行同業是不會稍微停步,讓對手有時間趕上的。    
    伍伯堅的生意手腕一時間不靈光,本來也不至於引致非常嚴重的後果。    
    可是,伍伯堅大概是時運不濟,他背後的支援力量又發生動搖。    
    伍伯堅之所以是福和的大將,全因福和的大老闆陳文偉的第二小妾伍婉晶是伍伯堅的胞妹。誰知伍婉晶在年前去世了,這還不算是致命傷。直至陳文偉又討了第六房妾侍回來,三千寵愛在一身時,問題就發生了。    
    這第六小妾叫楊春花,她嬌聲軟語地對陳文偉說:    
    「你呀,單是信任別人,怎麼不想想人家有個胞兄能辦事,難道我就沒有了嗎?中國市場這麼大,你多一個人幫忙著開拓,有什麼不好?犯得著讓大權旁落在一個人的手裡嗎?人家的妹子去世了,跟你也就少了一重姻親關係,反正這些年也賺得差不多了,少出一分半分力,也不為過甚。你不信嗎?且看看福和在華南的香煙銷售情況,就知一二了吧!」    
    無疑,這番話是相當見效的。    
    陳文偉於是又委任了楊春花的弟弟楊信作福和的副總經理,內部的權力鬥爭也就逐漸形成且表面化了。    
    這對伍伯堅而言,當然是一大刺激。    
    在沒有想到辦法力挽狂瀾之時,他多少有點遷怒於貝桐。    
    雖然明知生意眼光與經營手腕不如人,但總不肯這就認輸了。    
    朋友之間一旦有利益衝突和競爭,就是對友誼與風度的考驗。    
    當伍伯堅一肚子氣無處發洩之際,偏偏劉氏向他提出說:「你也別這樣老在言語之間對貝家表示不滿,說不定將來,就成兒女親家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你就不知道我們玉荷從小就跟貝家的兒子玩在一起?」    
    「玩在一起也不等於就訂了名分,是不是?我們玉荷無論如何不會嫁進貝家去。」    
    「你這話可是認真的?」劉氏問。    
    「當然認真,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們姓伍的也不是家當,不必以為要仰仗他們姓貝的什麼才好。」    
    「怎樣忠厚的人也難免在情緒低落的時候表現得小家子氣。    
    越是失意的人,越怕別人瞧不起,因而會先自大起來,一項自身保障,也是很自然的心理反應。    
    不只是伍伯堅本人,就連他的小妾,伍玉荷的母親劉氏開始有點在口吻上對貝家不認同,其實也是源於類同的原因。    
    原來初到廣州來開拓華南市場時,因彼此的成就都差不多,家眷走得密了,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直至近這一兩年間,貝桐經營的香煙分銷網越來越強勁,隨著「老刀」牌的暢銷,使英國其他香煙都陸續順利打開市場。貝家賺得盆滿缽滿,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種暴發的情況,發生在男人身上,尚且會把持不住而露意之色。女流之輩,一旦承接巨喜,也會得像承接巨禍一樣,有著失態失儀的言行。總的一句話,勝利沖昏了頭腦,人前得志,就很有點言語無狀,自大狂妄。    
    貝桐的小妾胡氏發覺自己的家當越來越重時,就忙迭地在親朋戚友跟前炫耀,對像目標當然包括伍劉氏在內。    
    正所謂崩口人忌崩口碗,胡氏禁捺不住對丈夫的稱,無形中就似踩了伍伯堅一腳,這叫伍劉氏難過在心頭。    
    人最怕就是比較,一旦有了比較,自分高下,處於上者當然是威風八面;而處於下風的人,就自然對對方起反感了。    
    心病之所以形成,永遠在不知不覺之間。    
    為此,劉氏一聽丈夫為她撐腰,跟她同一個鼻孔出氣,也就放下心頭大石。    
    若把伍玉荷嫁進貝家,那麼,劉氏就自覺一輩子再抬起頭來做人,毫無風光可言了。    
    尤其是這最近她聽當媒的介紹,說有戶在廣州上下做絲綢生意做得頂出色的戴祥順家,正有位公子戴修棋到了娶親的年紀,四處打聽,就屬意於伍家的這位六姑娘。    
    別說戴家的家勢不差,就是那戴修棋也是中山大學畢業生,念農科的,一點也不見失禮。    
    那做媒的一張油嘴自然也說動了劉氏的心,她說:    
    「伍二奶奶呀,我說要替六姑娘找夫家,也真不易,別說六姑娘才貌雙全,就是要配得起你們伍家也就很難了。百貨業的富戶呢,將來說上一句半句誰帶挈了誰,非但不好聽,也真真冤哉枉也。反而是不同行不同業,各領風騷,才叫匹配。」    
    一番話正好說中了伍劉氏的心事,於是便很有點言計從了。    
    婚事說得差不多了,才讓伍玉荷知道。伍玉荷自然哭個死去活來,不肯嫁到戴家去。    
    伍伯堅真正地在女兒面前發了一頓脾氣,道:    
    「你是不是真要我們做爹做娘的一輩子比姓貝的矮掉一截,永遠抬不起頭來地當一戶下門親家,你才叫安樂?」    
    話說到如此地步,再不聽就是不孝了。    
    那時代,誰家的女孩敢冒此惡險?    
    伍玉荷苦在心上,無處發洩,一看到她父親那書桌上放著各式分銷的香煙,心上就有氣,一把把它們撥在地上,用腳踏個稀巴爛。    
    「恨死了吸煙的人,沒有人吸煙,就不會經營什麼香煙生意,我和貝元哥哥就不會如此生分了。」    
    伍玉荷想著想著又哭起來,人不但消瘦了,憔悴了,還有點奄奄一息的病態。    
    這倒叫帶大她的乳娘著急了。    
    「六姑娘,你且寬心一點,別嚇唬我。」    
    伍玉荷有氣無力地說:    
    「我的心好像在淌血。」    
    「快別說這種難聽的話。我的六姑娘啊,這年頭有多少個姑娘真能隨心所欲地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可是,只要福大命好,嫁出去了就能相處得來,變成恩愛夫妻了。六姑娘,你聽我說,戴家姑爺是個飽讀詩書的兒郎,差不到哪兒去,你可不要弄得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像他這等人才的郎君,委實是打著燈籠沒處找呢!」    
    伍玉荷從小是這乳娘帶大的,跟她的情誼額外深厚,平日很聽她的勸告。經她這麼一勸說,心上的怨懟的確化解多了。    
    於是伍玉荷便幽幽地問乳娘:    
    「你道貝元哥哥知道我要嫁到戴家去嗎?」    
    乳娘點點頭,道:    
    「這樁喜事,已是街知巷聞,貝少爺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伍玉荷忽然抬眼望著她乳娘,雙手緊緊地握著她說:    
    「我想見見貝元哥哥,你幫我這個忙好不好?約他來跟我見個面啊,求求你,怕只是見過今次,這一生一世就再無緣相見了。」    
    說罷,伍玉荷又再落淚。    
    她乳娘是最看不得這六姑娘傷心的。自己想一想,就是安排了他倆見個面也無妨,好歹把要說的話說清楚了,心上就會舒坦得多,從此認了命,就能安分守己地生活下去,那反而是好事。    
    於是,乳娘先說服了自己,認為安排貝元與伍玉荷相見是理直氣壯的事,就趕忙去把它辦妥了。    
    伍玉荷和貝元是約在珠江河畔相見的。    
    伍玉荷原以為她有很多很多話要跟貝元說,可是,見了面,兩個人默然相對,久久也無法想到一句半句該說的話。    
    終於還是伍玉荷倒抽了一口氣,開腔道:    
    「我前兩天發了一頓脾氣,把爹書桌上的香煙包全都撥到地上去,拿腳將它們踏個稀巴爛。我痛恨香煙,沒有人抽食香煙的話,我就不用嫁到戴家去了。」    
    「玉荷!」    
    貝元伸手握著伍玉荷,發覺她雙手在微微顫抖著。    
    「或者沒有了香煙在這市場銷售,我們根本就不會相識,不會碰面。」    
    「那叫人怎麼反應呢?都不知是該恨還是該愛。」伍玉荷氣得直跳腳,發了一陣子的嬌嗔。    
    「如果我們還要好好地活下去,對每事每物每人都不能夠恨,只能夠愛。否則,就活不下去了,即使能活下去,也是夠痛苦的。所以,玉荷,我們必須要相信明天。」    
    「貝元哥哥!」    
    「相信我,記著這番話,你會畢生的受惠。」    
    那年頭,竟還是女孩子在感情的表現上更直率豪放一點,伍玉荷忍不住說:    
    「貝元哥哥,我捨不得你。」    
    她這麼一說,反而是貝元先紅了眼眶,拚命地在忍淚。    
    「我會記住你的這句話,單憑你的這句話,我就能活得下去,且會活得漂亮。」    
    伍玉荷很堅決地說:    
    「貝元哥哥,你以後會想起我嗎?」    
    「會,一定會。我們家是因為香煙而互相認識的,故此,每逢我燃點一根香煙,看著輕煙裊裊上升時,就似見著你如今的模樣兒,在那縷輕煙中出現。玉荷,你能給我一個微笑嗎?每次你笑起來,人就格外的好看。」    
    「啊!貝元哥哥,我無法笑出來,真的,尤其在今天,我笑不出來。」伍玉荷竭力地想扯動嘴角笑一笑,可是她一這麼做時,眼淚就忍無可忍地流瀉一臉。    
    他們還是在淚影模糊之中道別的。    
    這以後就有一段很長很長的日子沒有再碰面了。    
    固然是因為伍玉荷嫁給了戴修棋,也是因為在一年之後,伍玉荷誕下了女兒戴彩如時,貝元也已另娶了。    
    貝元的婚訊還是由乳娘給伍玉荷報道的。乳娘一邊把小彩如放到伍玉荷的懷裡,一邊輕聲地說:    
    「貝元少爺也結婚了。」    
    「嗯!」伍玉荷微抬頭,望了乳娘一眼,就隨即專注在小女兒戴彩如身上,逗著她玩樂。    
    沒有人知道伍玉荷是否已經忘記了她精神上的第一段戀情,連跟她最為親近的乳娘都不敢開口發問。    
    當夜深人靜之時,伍玉荷看著丈夫和女兒都已睡熟了,她就坐在梳妝台前,細意地把那罐英國「老刀」牌香煙打開來,用手指拈起了一小撮煙絲,平放在那張小小的玉寇軟紙之上,然後熟練地把煙絲捲起來,再叼著這根煙卷,劃上火柴,將它燃點起來,微微地用力吸索。    
    周圍一片昏暗與寂靜,梳妝台前燃紅的一點亮光,似是伍玉荷生命上的一點光輝似的,她無法不將之抓緊。    
    是告別的當日,貝元給她說的:    
    「我們家是因為香煙而互相認識的,故此,每逢我燃點一根香煙,看著輕煙裊裊上升時,就似見著你如今的模樣……所以不要恨,只能愛,惟有有愛心的人,活著才會快樂。」    
    貝元在伍玉荷緩步離去時,還是把她叫著了,再加添兩句話:    
    「答應我,玉荷,你要開開心心地活著。」    
    這天晚上,乳娘給伍玉荷報道了貝元結婚的消息時,她心上就想:貝元真的是切切實實、開開心心地活著,是要這樣才好,不然,日子可怎麼過?    
    待那支捲煙燒盡之後,伍玉荷就重新安穩地睡到丈夫身邊去了。    
    生活不能只看成是妥協,且要學習接受和欣賞自己的所有。    
    在偶然仍會對貝元思念之外,伍玉荷已經成功地對她的丈夫和女兒產生了深厚的不能分割的感情。    
    戴修棋實在也是個很好的青年,他對家族生意的興趣不大,倒是很希望能在農業方面好好發展,學以致用。    
    他對伍玉荷母女非常愛重,對伍玉荷尤其體貼,老是久不久就問:    
    「玉荷,你生活得愉快嗎?」    
    連伍玉荷都忍不住笑他:    
    「一句可以幾年才說一次的話,你幾乎每隔三五天就問上一次。」    
    當然,伍玉荷知道這是丈夫心裡疼愛她所致。    
    她的乳娘說得對,女人只要福大命好,嫁到好丈夫,自然會日久生情,同偕到老。    
    每當伍玉荷想起貝元時,她就想起了貝元的說話。她心裡明白,在她生命中出現的兩個男人,都盼望她能生活愉快,她就不能不奮勇地挺起胸膛迎戰生活。她不要辜負丈夫與貝元的期望,伍玉荷在女兒出生之後的這幾年,是頂快樂的。    
    至於貝元,也是在父母之命下,達成了一段政治婚姻。    
    三十年代中期,廣東發起了抵制英美貨的風潮,香煙業受到嚴重打擊,連很有本事推銷的老手貝桐,也束手無策。    
    


第一部分第4節 盜牌香煙

    伍伯堅眼看情勢越來越壞,加上陳家新貴楊信又大權在握,處處予他為難與掣肘,也就決定以英美貨被抵制為借口,為自己架下階梯,實行退休。    
    可是,貝桐仍然不肯放棄在香煙業上的成績,決定到香港謀發展去。    
    事實上,英國煙草公司早在二十年代便在香港設廠,實行建立一個大南方且是在英國勢力保護範圍的香煙生產供應據點,作為支援之用。    
    貝桐跟老晉隆洋行的大班梅爾非常友好,通過他的引薦,把華洋雜貨的分銷網延展至香港並非難事。    
    梅爾極力促成其事,也為他看重貝桐的推銷才幹,希望通過他在香港建立勢力,多得一個分銷好手。    
    與此同時,梅爾竟還興致勃勃地給貝元做媒,他對貝桐說:    
    「這門親家你若攀上了,對你在香港的發展非常有幫助。」    
    貝桐忙問:    
    「是什麼樣的一戶人家?」    
    「在香港,幾乎沒有一個英國人不曉得章志琛的大名。他是英國吉昌大洋行在香港公司的買辦,代理的英國貨多的是。」    
    「那豈非我的同行?」    
    「別緊張,吉昌大洋行並不代理香煙,他們經營得最出色的是電器用品、洋酒、米糧、汽車等,品種之多,已經夠章家養活三世子孫了。加上他們在香港的人面廣,與英國人的關係極好,政府很多部門的路子都走得通,這戶人家就非結納不可了。」    
    「你的意思是讓我們貝元娶他們章家的女兒?」    
    「這不是很好的配搭嗎?以後你們在香港的發展,就找著了一個極有用的帶路人,錯不了的。貝元如果跟在你身邊做生意,這岳家對他的幫助肯定是太大了。而且章家小姐我見過,很好看的一位中國姑娘,真是人見人愛,我見猶憐。」    
    梅爾的遊說無疑很有效果,婚事是水到渠成。    
    貝元攀了這門親事,的確對貝家在香港成立公司,發展華洋雜貨分銷網有很大的幫助。    
    貝桐避開了廣東抵制英美貨的風潮,反而得著了這個在香港建立新網絡新關係的機會,是始料不及的。    
    連跟他有心病的伍伯堅看著貝家在香港的發展,也禁不住佩服貝桐那股堅強的鬥志。    
    同時因著自己已退出江湖,對貝桐的心病也就慢慢褪色了。    
    貝桐曾對伍伯堅說:    
    「你也鼓吹福和到香港發展去呀,有英國人的勢力在,跟外頭世界的接觸面又廣,不愁沒有生意。」    
    伍伯堅道:    
    「我不同你,基本上你這幾年的成績,已經有足夠能力獨立。我呢,來來去去都依附著福和,事事有人掣肘,很多業務計劃都展不開,倒不如早點退休,安享晚年,樂得清靜。你別看我手腳頭腦還很靈活,可是呀,我出身早,十五歲開始就在福和行走辦事,不是不辛苦的。正所謂『如今死呢,是一世;不死,也過盡大半世了。』不必再操勞了吧!」    
    伍伯堅拍拍貝桐的肩膊,又說:    
    「我們的心態不同,你的狀態依然勇猛,不妨乘勝追擊。」    
    伍伯堅說的話頂對,貝桐打開了香港的局面,覺得前景更光明,的確是一塊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的福地,也就一心一意,全力佔領香港市場。    
    才到香港幾年光景,貝桐的香煙分銷成績就相當出色。    
    更因為戰事關係,在三十年代末期,英國的煙草公司在國內設的制煙廠都幾乎全部陷入停工狀態,造成了香港為生產基地,反過來外銷大陸的情勢。    
    貝桐不論在香港本地推銷,抑或運返內陸轉售,都有十足把握。幾個分銷商在有競爭對手的情勢下,把業務弄得更蒸蒸日上。    
    市場一下子充塞了很多種英美香煙,諸如「老刀」牌、「雙迎」牌、「雲錦」牌、「多福」牌、「自由車」牌、「五華」牌、「使館七七號」、「三炮台」、「哈德門」、「品海」牌、「古印」牌、「紅錫包」、「仙女」牌、「大第一」以及「三個五」等。    
    香煙銷路之好,竟在三十年代末期,發現有盜牌香煙企圖在香港市場上佔一席位,可見香煙的銷量遠遠超逾預計之內。    
    事實上,貝桐的親家章氏家族的確對他的社會地位和信譽起了很好的支持作用。    
    可是,就由於這個關係,貝桐的妾侍胡氏對貝元就開始起了妒忌心理。    
    眼看著貝家在香港的產業發展越來越發達,多少因著貝元岳家的勢力使然,胡氏就越怕將來自己的親生兒子貝政不及貝元般得父親的寵。    
    於是實行先下手為強,趁貝元仍然未站穩陣腳時,胡氏就在丈夫身邊下藥,說:    
    「你呀,若要好好地栽培貝元,這就應該給他一個獨當一面的機會。」    
    貝桐道:    
    「他年紀還輕,距離獨當一面的日子還遠呢!」    
    胡氏說:「他跟在你身邊幹活不見得有什麼長進,只會成了裙腳兒郎一名。事事不是依傍你,就是靠他岳父替他撐腰,這能成才嗎?倒不如讓他回大陸去,反正現在廣東的市道放緩了,不必衝鋒陷陣,只要循規蹈矩地看管事業就成。離開了你和章家的勢力與照顧範圍,那反而好。」    
    貝桐一則很寵信胡氏,二則也覺她言之有理,於是就找個機會問貝元的意思。    
    貝元一聽父親的建議,當即歡天喜地地答允,願意攜了妻子和那個初生兒貝清,回廣州定居去。    
    理由除了貝元很聽父親的話之外,也為了胡氏早就在他跟前說了一番話:    
    「貝元,你要是有志氣的,就不該再呆在香港發展,哪怕這塊福地滿是金礦。老實說,你幹得再好,人家也只會覺得這是你跟在你爹後頭,又沾了裙帶尊榮所致。況且,有你在你爹身邊,就連他本身所具的光芒都給掩蓋了,人們嘴巴上說得不夠難聽,心上也想得很不乾不淨,還不是會笑你爹利用你的關係走路子。」    
    貝元不是聽不出他庶母的弦外之音,也深明自己是只棋子,用得著自己時,拿他的婚姻壓陣,用不著時,就將自己束之高閣。    
    惟其庶母是這樣說了,就不能不看作一件事來辦。    
    貝元潛意識裡也沒有拒絕回廣州去,因為珠江河畔有很多美麗而溫馨的回憶。    
    他心底有個隱藏得密密的意念,就是最好有機會能貝著伍玉荷一面。    
    不為什麼,只為思念她時,總在輕煙裊裊的迷濛情景之中,叫他益添惆悵。或者見了伍玉荷真人一面,跟她交談幾句,得悉他婚姻美滿,生活愉快,那就安心了。    
    故此,當貝桐跟貝元商量著應否讓他們一家回廣州去時,貝元很爽快地就答應下來。    
    貝元的妻章翠屏是個識大體的人,她雖出身於富戶,但並沒有為此而有驕橫之氣,對丈夫的決定很惟命是從。    
    抱著貝清回廣州去後不久,大戰就爆發了。    
    戰爭的歲月當然的不好過。    
    貝清與戴彩如的童年就是在漫天戰火之中度過的。    
    戴彩如比貝清更不幸的是,父親戴修棋在戰火中遭逢不幸。    
    在出事前的一晚,戴彩如還坐在父親的膝上,聽他講故事。    
    自彩如懂事以來,戴修棋每晚必在女兒臨睡前給她講一個故事,並且念一首唐詩。    
    父女倆有個交換條件,就是每個星期戴修棋講完一個故事,戴彩如就要懂得背誦一首唐詩。    
    不論時勢多艱難,日間幹活多辛苦,晚上,戴修棋依然堅持抱著彩如,講他那些故事。    
    也只有在這個時刻,戴修棋與伍玉荷夫婦才最能覺著家庭的溫暖,渾忘了外頭漫天烽火的可怖。    
    這天晚上,故事講了一個段落,戴修棋就對女兒說:「好了,究竟這被後母刻薄的小紅能不能逃出生天呢?明兒個晚上就把這個故事講完給你聽,你得把我教的詩背誦出來,記得嗎?」    
    小彩如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就笑起來說:    
    「只記得最後的兩句:『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那算是記得還是不記得呢?」    
    「爹給你講完整個故事,你就得背誦整首詩,否則就不算公平了。」伍玉荷說。    
    「那好,明天我讀熟了,晚上就念給你聽。」    
    「好,乖孩子,那你就趕快上床去吧!」    
    戴修棋把彩如轉交到妻子手上去,伍玉荷接抱著女兒,把她送到床上,蓋好被,再親吻了孩子的臉,就讓她安睡去。    
    伍玉荷回頭望了丈夫一眼,柔聲地說:    
    「我們也睡吧!」    
    戴修棋輕輕抱住了伍玉荷的腰,對妻子說:    
    「玉荷,多謝你。」    
    「多謝我什麼呢?」    
    「多謝你給我養下了這麼可愛的女兒。」    
    「那不只是給你的禮物,彩如是上天賜予我倆的,不是嗎?」伍玉荷笑道:「好了,要睡了。明天還得早起。」    
    「不,玉荷,我還有話要跟你說呢!」    
    「什麼話,不可以等到明天?」    
    「不可以。」    
    「那麼你說吧。」    
    「我說了,你又會取笑我。」    
    「嗯,那一定是老話,又問我生活可愉快,是吧?」    
    「這個時候真是不必多問的,誰又活得愉快了。」    
    「不。」玉荷搖搖頭,伏在丈夫的懷裡說:「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會活得愉快。戰亂期間的生活無疑是困苦的,但我不怕挨這些苦,只要你對我好,有你的照顧和愛護,我就感到暢快和安全。」    
    「玉荷,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不信我?」    
    「我當然是信你的,只是有些時我覺得你若有所思,那就令我擔心了。」    
    「什麼時候呢?」    
    「好像當你看到別人吸煙,或是你拿起香煙吮吸時就覺得你似有心事。」    
    伍玉荷像被針紮了一下,整個人抖動著,忽而抱緊了戴修棋,急嚷:    
    「不是的,修棋,請相信我,我現今最愛最愛的人是你和彩如,別的一切都顯得不重要,不值得我去思慮了。」說著,伍玉荷竟流下淚來。    
    過去的情緣必須消逝,現今的她無可否認是愛惜丈夫的,她為自己偶然不能自已,回憶舊情舊事而慚愧。    
    戴修棋輕拍著妻子的背,說:    
    「我只是說說罷了,你千萬別急躁。我是覺得把你娶回來了,就得肯定你生活得好,才是個盡責的丈夫,可惜,時不我予。」    
    伍玉荷抬頭看著戴修棋,用手指輕輕地壓在他的唇上,說:    
    「請別說這種叫自己委屈的話,你已經盡了責任,是個很好很好的丈夫,嫁給你,我畢生無憾。修棋,告訴你,在婚前,我並不是這麼想的,這證明婚後,你的愛護每天每時每分每秒都感動著我的心,這叫我稍微忽視這段恩情都覺得是罪過。」    
    「玉荷!」戴修棋情深款款地吻在妻子的額上、臉上、唇上,吻得兩個人幾乎再分不開來,叫伍玉荷的小嘴泛著微微的刺痛。    
    「玉荷,」戴修棋終於放開了妻子,回吁了一口氣,道:「如果戰事結束了多好,我有一個計劃。」    
    「什麼計劃?」    
    「把你和彩如帶回我故鄉去。」    
    「那是小欖鎮,是不是?」    
    「對呀!在故鄉我們祖上就買下了很多土地魚塘……」    
    戴修棋還沒有把話說下去,伍玉荷就興奮地問:    
    「是回故鄉務農去?」    
    「對。」戴修棋興致勃勃地說:「養魚飼畜,栽稻種菜在今天也得專業人才從事,我是農科出身的,畢業後一直未能一展抱負,實在很可惜。玉荷,我有信心能發展一個規模很大的莊園。」    
    「可是……」伍玉荷猶豫。    
    「你不喜歡農村的生活?」    
    「不,喜歡的,只要你喜歡,我必定會喜歡。可是,老爺會願意你不照顧絲綢莊的生意,而下鄉務農嗎?」    
    戴修棋輕歎一口氣,道:    
    「上下九的生意,我固然沒有興趣。最大的顧慮也是不願意跟我的弟弟爭,他沒有上大學,全副精神時間已經放在父親的絲綢生意上頭,到我大學畢業了,突然回來就在絲綢莊坐上了比他高的位置,已經很叫他抱屈了,何必傷害了兄弟感情,反正父親的業務是戴家人繼承就好。」    
    「一切等戰爭過去後再籌算吧!」    
    「對,好日子必在後頭。」    
    伍玉荷聽了丈夫的這句話,不期然笑了。兩個她愛的男人,她的貝元哥哥與丈夫戴修棋都有統一的人生觀,都給她相同的鼓勵。    
    「你笑什麼?    
    「我開心。」    
    「開心?」    
    「對,生活能有期望多好。修棋,有時日子實在艱難恐懼得再過不下去了,一聽到你說這句『好日子必在後頭』的話,我就精神爽利,回復元氣了。」    
    「從來都是明天帶動今日,希望牽著我們的手走,人生路就算崎嶇,也能平安地走得過去。我忽然想,淒苦莫過於從前的楊門女將,滿門忠烈,儘是女英豪,撐著場面的全是弱質女流,日子依然過得耀武揚威,轟轟烈烈的。」    
    「怎麼會忽然想起那些淒涼兮兮的寡婦故事來了?」    
    戴修棋說:    
    「也許是這兩天翻了一些舊報紙,看到了關於京劇《穆桂英》的報道,就想起來了。」    
    伍玉荷歪著頭,仍帶點稚氣地說:    
    「你知道,我上中學時,演過舞台白話劇,演的就是穆桂英。一個沒有了丈夫在身邊,依然活得頂堅強的女人,還是楊家將內的中流砥柱。」    
    「你是把她演活了,是不是?」戴修棋問。    
    「對呀,觀眾都叫好,你信不信?」    
    


第一部分第5節 戰爭時期

    戴修棋忽然凝視妻子閃爍著神采光芒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將她重新抱緊,道:    
    「且先別忙著那穆桂英的角色,你是個有丈夫在身邊的幸福女人。」    
    說罷,還沒有等待伍玉荷的回應,他就吻在她的粉頸之上。    
    災難未降臨身上之前的溫馨旖旎尤其濃重。    
    這一夜,伍玉荷承受的愛寵叫她刻骨銘心,畢生難忘。    
    翌日傍晚,廣州城一片混亂,因為從下午開始,就響了兩遍警報。人們在爆炸聲中,紛紛走避,於槍林彈雨下,奔竄求存。那些倉皇的臉孔與那些密密麻麻的在地上走動的腿,其實都是麻木的,一切均是潛意識與慣性混合的反射動作。    
    戰時,人們在任何一分鐘都預備迎接死亡。    
    誰在那一天能回到家去,就是幸運。    
    傍晚,伍玉荷早燒好飯菜,呆坐著等候丈夫回來。    
    小彩如在母親身旁一直吵著肚子餓,這才讓陷入彷徨無措之中的伍玉荷知道當前之務該做些什麼。    
    她奮發起精神來,先讓女兒吃飽了飯,再陪著她耍樂了一會,心上的恐懼卻越來越濃不可化了。    
    戴修棋沒有可能還不回家來,除非,他已無能為力。    
    伍玉荷一想,渾身就顫抖不已。    
    她伸手取過棉外衣搭在肩上,依然是遍體生寒。    
    是從心底裡驚出來,以致於額上滲出細汗。    
    這種體內涼颼颼,體外一片熱浪緊迫籠罩的感覺,似在發病,教伍玉荷辛苦得不能言語。    
    在這個時候,她直接地體會到孤單無助是怎麼一回事。    
    那種彷徨困惑淒涼,基本上就是一重又一重包裹著自己的委屈,有如作繭自縛,叫人動彈不得,連大氣都透不出來。    
    只要剩餘半分的清醒,都會意識到在戰爭時期,人沒有準時回到家裡來,就表示他可能永遠不會再回來。    
    小彩如打著呵欠,拉動著她母親的衣角,問:    
    「娘啊,爹爹呢,他怎麼還不回家來呢?」    
    伍玉荷心慌意亂地哄女兒,說:    
    「爹爹快回來了,可能在外頭有些什麼特別事給纏住了,耽誤了回家。」    
    這樣子說著,伍玉荷的眼眶已經溫熱。    
    她拼盡全身的力氣,忍住了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伍玉荷告訴自己,還不是該哭的時候。    
    凡事未到山窮水盡就失望就放棄就氣餒,是不濟事的。    
    她必須學習堅強。    
    可是,為什麼要學習堅強?    
    是因為沒有人會再保護自己。    
    為什麼會沒有人保護自己呢?    
    越想越驚心動魄、越慌張惶恐、越心膽俱裂。    
    伍玉荷只得緊緊地抱著女兒。    
    小彩如的體溫不但令她安慰,而且振奮。    
    伍玉荷知道她並不孤單,世上仍有她至親的人在她身邊。    
    這個親人尤其需要她的照顧和愛護。    
    小彩如沒有了母親的愛惜,她還能有什麼其他的依持?    
    如果日後的路子步步維艱,伍玉荷也得緊緊抱著小彩如走下去。    
    是昨晚,戴修棋臨別贈言,他說:    
    「好日子必在後頭。」    
    自己豈能忘記?    
    小彩如在母親的懷中,拿小手把弄著伍玉荷那顆衣襟上的布鈕扣,道:    
    「娘,爹呢,怎麼還不回來?我困了。」    
    「困了就先睡吧!」伍玉荷輕輕拍著小彩如的背。    
    「不,不。」小彩如提高聲浪說:「我還要聽故事,今兒個晚上就知道小紅會不會給她的後娘害到。「    
    「小紅是好孩子不是?」    
    小彩如慌忙點動她的腦袋瓜,說:    
    「是,是,小紅是的。」    
    「好孩子永遠有好結果,沒有人會害到她的。」    
    「可是,我還是要聽故事。聽完了故事,我會念那首詩給爹聽。」小彩如仍是那麼堅持:「娘,爹怎麼不回來了?」    
    伍玉荷倒抽一口氣道:    
    「你爹不回來給你講故事,我就把故事講下去給你聽好嗎?聽完了故事,你就得乖乖地睡。」    
    小彩如興高采烈地點頭。    
    於是,伍玉荷清一清嗓子,就把那個故事說下去。    
    她意識到,從今夜開始,任何彩如父親不能為孩子做的事,她都要肩承責任,母代父職了。    
    故事還未告終,小彩如已經倦極,睡倒在母親的懷裡。    
    伍玉荷凝望著彩如,似見戴修棋那清秀而祥和的模樣,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如泉般湧出來,流瀉一臉,再灑落在彩如的衣襟之上。    
    噩耗確實是在天亮時,由戴家錦繡絲綢莊的老夥計張興傳來了。    
    張興難過不已地對伍玉荷說:    
    「昨天大少爺回老爺家去,老爺囑他把一些金牌拿上銀號去匯成現款備用,他剛好走進銀號,那銀號就被炸掉了。」    
    伍玉荷聽罷了張興的說話,幾乎已沒有再流淚。    
    一整晚,她的淚水已經流得太多了。    
    晨早起來,面對現實,流淚是最最最不濟事的。    
    伍玉荷覺得是戴修棋早有預感,留給她一句遺言:    
    「好日子在後頭。」    
    是的,熬得過去就是雲開見月明了。    
    無疑,傷心欲絕、肝腸寸斷的不只伍玉荷一人,整個月戴修棋的父母都傷心得難以形容。    
    難堪歸難堪,傷感是傷感,身受喪兒之痛,不等於就對兒子的遺愛加以額外的憐惜。    
    伍玉荷嫁進戴家來,最不如意的事就是跟翁姑的相處。尤其是因為戴修棋對妻子的疼愛,更激發起他母親羅氏的妒恨。這幾乎已是婆媳之間不和的定律,自古以來就是難以避免的無奈與哀痛。    
    戴修棋就是知道這重苦衷,才堅持在婚後不久,自立門戶,搬離戴家的大宅去。    
    當時家庭中曾有一場不大不小的糾紛,戴祥順夫婦對兒子決定帶著妻子住在外頭,成立他們的二人世界,很不以為然。    
    戴羅氏甚而毫不客氣地直接指責媳婦,她對伍玉荷說:    
    「原來娶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回來有這麼一個好處,擺闊擺到翁姑跟前來,乾脆自成一家,不把我們放在眼內,我們廣東人的俗語說得棒:『慘得過我娘家有錢!』」伍玉荷不是不委屈的,因為這個安排雖是深得她心,卻不是她出的主意。』    
    伍玉荷就曾勸丈夫說    
    「我看就別搬了吧!」    
    戴修棋說:    
    「長痛不如短痛。母親難聽的話,聽一朝;父親難看的臉色,看一夕,也就度過難關,還我自由了。跟他們住在一起呢,日子更難過,那時你就得年年月月地聽難聽的話,朝朝暮暮地看難看的臉色。我說得對嗎?」    
    「可是,修棋,你一向馴孝……」    
    「如果我不,早就上農莊,尋我的理想去了,還呆在上下九,處處遷就著弟弟幹活去嗎?總不能上班下班都與我為難吧!玉荷,我們需要一個快樂家庭。」    
    多少個快樂家庭,多少對恩愛夫妻被無情的戰火摧毀了。    
    想著,只會有淚。    
    伍玉荷的心一邊在淌血、在流淚,人一邊站得筆直,在聽翁姑的教訓。    
    戴祥順不客氣地說:    
    「大嫂,我雖不如你家姑般迷信,認為是你命硬,剋死了丈夫,但我也覺得你既已習慣在戴家大宅之外生活,那就不必把你們母女倆接回來住了。以後有什麼確實解決不了的困難,有什麼無可避免的需要,真要我們幫忙的,你就回來給我們說一聲吧!」    
    戴羅氏依然是紅腫著眼,說:    
    「老爺,你這麼說,也就太看不起我們大嫂子。她是什麼人家出的身,親家老爺現今回到上海去,依然是江湖紅人,他們家是賣香煙這玩意兒發跡的,背後撐腰的是洋鬼子。你看,從以前八國聯軍到今日世界大戰,洋人的勢力能小瞧嗎?你剛才說大嫂會有什麼確實解決不來的困難以及無可避免的需要,就來向我們求救,是不是笑話了,犯得著嗎?她爹後台這麼硬,跟洋人鞠個躬,就天大事情都解決掉了,輪得到你為人家操心嗎?」    
    伍玉荷並不太難過,她的心不是已枯已死,而是飛馳到遠遠的一方,跟戴修棋的心緊緊貼在一起。    
    目前現世的災難苦楚與難堪,在伍玉荷這個與丈夫心靈相通的境界內,所能生的滋擾很是有限。    
    總的一句話,伍玉荷是熬得過去的。    
    戴祥順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道:    
    「彩如跟在你身邊,得好好地教導她,雖說是個女的,將來嫁出去了,就是外姓人,但總算是修棋惟一的骨肉,你就別把她待薄了,只顧自己才好。」    
    這真叫伍玉荷啼笑皆非。    
    算了吧!人的言語再尖刻再無理,如果可以擋在耳膜之外,就發生不到什麼效用了。    
    伍玉荷經過一番思量之後,也徵得了翁姑的同意,就攜了女兒彩如,身邊仍跟了帶大她的乳娘,一起往小欖鎮去,住進了戴家故鄉的村屋。    
    在這兒,伍玉荷心靈上有著格外的安慰。    
    既是戴修棋的故鄉,也是間接遂了他的遺願。    
    他一直夢想著攜了妻女,住到故鄉的莊園上去,開始務農生活。    
    婚後,戴修棋不斷地把他在大學裡如何跟教授同學們一起研究改良飼料的經過給妻子述說,那份信心和驕傲,使伍玉荷看在眼裡,樂到心上去。    
    她永遠不會忘記當戴修棋談到田莊生活時的飛揚神采,這更令他看上去像個出色的男人。    
    伍玉荷想得入神了,還是被女兒彩如拉一拉她的衣角,才回過神來。    
    「娘,我們就在這兒住了,是不是?」小彩如歪著頭皺著眉問。    
    伍玉荷蹲下去,拉著女兒的手,問:    
    「你喜歡這兒嗎?你爹一直說要回到小欖故鄉來。」    
    「可是,爹現今沒有跟我們在一起了。」    
    「是的,他不能來了。」伍玉荷眼睛濕濡:「可是我們住在這兒,你爹也是會高興的。」    
    「娘,你也會跟我住在這兒,是嗎?」    
    「那當然了。」    
    「只要有你在身邊,我就開心了。」    
    那是句她曾經跟丈夫說過的話,現在由女兒說出來,聽進耳去,心上有無盡無窮的惆悵與感慨。    
    「好,彩如,我們就開開心心地生活下去。」    
    活著,如果不勉力做到心安理得,白白地長嗟短歎,怨天尤人,也太沒有意義了。    
    伍玉荷知道,她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彩如有一個健康正常又快樂的童年而努力。    
    像所有經歷過八年抗戰的中國人一樣,伍玉荷在大戰期間嘗盡了一切肉體上的煎熬。    
    但,精神上,她奮勇地保持安寧鎮靜。    
    每當她接觸到女兒的眼神,就像接收了一道訊息,彩如的眼神越來越像她的父親,從她澄明的眸子傳出的光芒,像冬日裡的陽光,溫暖著人的身心。    
    她們母女倆相依為命,越來越相親相愛。    
    黑暗的時刻總會過去的。    
    好日子必在後頭。    
    大戰終於結束。    
    日子比前好過多了。    
    最低限度,彩如可以獲得一個布娃娃,以慶祝和平。    
    在一片歡呼聲中,伍玉荷還接到一個好消息。    
    特別自廣州城來小欖看望伍玉荷的戴家老傭人張興對她說:    
    「大少奶奶,早幾天我在店上碰到一個你的熟朋友。」    
    「誰?」伍玉荷問。    
    「是貝少爺,貝家的大少爺。」    
    「貝元?」    
    「對了。」    
    「他回廣州來了嗎?他不是去了香港?」    
    「早就回來了,他說曾找過你,但找不著,也就沒法子四出打聽了。我們店在大戰期間又是結束營業的。」    
    「嗯!」伍玉荷應了一聲,心想,怕貝元也不好尋她尋到翁姑的家裡去。    
    「貝少爺說,這幾天就要到小欖來看望你。」    
    「他知道修棋已經不在了?」    
    張興點點頭,說:    
    「是的。貝少爺很替你難過。」    
    自從守寡以來,日子頂不好過還是熬得過去的,心上再難堪也不過是憶念著一個已不會再回來的人。    
    伍玉荷沒有想到,張興給她報道了故友將會來訪的好消息之後,竟令她有點前所未有地張惶失措。    
    伍玉荷很久很久沒有吸食過香煙了。    
    這一夜,她掏出從村口雜貨店上買回來的一包「三個五」香煙,拿出來叼在嘴裡,燃點起來,輕輕地吮吸著。    
    裊裊然向上冒的白煙,婀娜多姿,迷離若夢,讓伍玉荷不期然地思念起很多人,包括了她的爹娘,以及她的貝元哥哥。    
    伍伯堅在大戰爆發前就攜劉氏回上海去,伍玉荷的母親等待不到戰爭結束,便已病逝。    
    


第一部分第6節 裊裊輕煙

    伍伯堅一直跟他元配夫人住在上海,間中跟伍玉荷通個訊息。伍玉荷的親哥哥伍玉華在戰後就出洋去了,就是在伍伯堅的信上,也很少提及伍玉華的消息,怕是為了跟正室所生的兄弟不和,在爭奪繼承伍伯堅的產業上起了爭端,決定一走了之的緣故吧,伍玉荷就不便多追問了。    
    她不是不思念父親的,多少次興起了要帶彩如回上海見她外祖父的念頭,但始終都動不了身。    
    尤其是當她把這個念頭在信上向父親表達後,得到的回應令她心冷了。    
    伍伯堅在信上寫道:    
    「知你馴孝,這已是安慰。回上海來可不必了,一則途長路遠,諸多不便,尤其彩如尚小,舟車勞頓,並不適宜。二則我在此安居,身體健康,得到你大娘悉心的照顧,你就不必多掛心了。」    
    伍玉荷不是多心,只是她太明白大家庭中人際關係的複雜與矛盾。    
    她母親經年霸佔著伍伯堅,直至這近年,終於回到老家來,年紀也大了,說是服侍他也好,掣肘他也罷,總之,伍伯堅到了這年頭,在他正室身邊過活,也有他的身不由己。    
    輕煙飄渺,使伍玉荷不免為自己的這個香煙世家慨歎。    
    人生除了創業致富之外,原來還有很多很多因緣際會的配合,才能造就一個幸福的人生。    
    伍玉荷想,她跟貝元就是有緣而無份。    
    這麼些年了,她不敢思念貝元。    
    甚至為此,她沒有吸食過香煙,怕見那裊裊輕煙喚起一段深情。也怕一點對童年摯友的思念,觸犯了已婚女子應守的貞忠戒條。    
    直至今晚,她重燃一支久違了的香煙,刻意地放縱自己,盡情思念久別了的親人摯愛。    
    伍玉荷的心不期然地煩亂,那煙絲所散發的香味,刺激著她的神經,稍稍叫她鎮靜。    
    縱使相見曾如不見,還是要見的。    
    見了,又如何?    
    那可是另外一回想破了頭,也想不通透的事。    
    伍玉荷提醒自己,今日的貝元不同往昔,他已婚,且有子。    
    一切都不會因著她新寡的身份而有所改變。此念一生,伍玉荷就赫然一驚,有意無意地讓那口正燃點著的香煙戳到自己的手背上去。    
    痛楚令她驚呼。    
    「娘!」原來在床上睡熟的彩如被她的驚呼吵醒了。    
    伍玉荷立即把香煙弄熄掉,跑過去緊抱著女兒。    
    這才是現實,才是真情。    
    目下的三天對伍玉荷來說,似乎比那八年抗戰的日子還要冗長,還要難熬。    
    她下意識地每天等待著貝元的出現。    
    一如很多很多的人曾每天都盼望著和平一樣。    
    終於夢想實現了。    
    當貝元站到她跟前去時,感覺也像聽到街坊鄰里叫著說日本已經投降時一樣,如夢似真,患得患失。    
    她不敢相信貝元真的遠道來看她了。    
    「玉荷!」    
    「貝元!」    
    她不好意思稱呼他做貝元哥哥了。    
    那個玉荷妹妹與貝元哥哥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貝元蹲下身來,輕輕把彩如擁在懷內,說:    
    「你是彩如?」    
    彩如點頭。    
    「我是貝叔叔。」    
    「貝叔叔你好!」    
    「彩如真乖,今年幾歲了?」    
    「七歲。」    
    「七歲就這麼懂禮貌了,玉荷,真替你高興。」    
    伍玉荷笑笑,沒有做聲。    
    貝元再站起來,面對著伍玉荷,溫文地說:    
    「既為你高興,也為你難過,聽說修棋待你很好。」    
    伍玉荷點頭:    
    「他是個好丈夫。」    
    「你也一定是個好妻子。」    
    他們之間沉默了一陣子。    
    這一陣子,彼此眼裡都似見那縷裊裊上升著的輕煙,薰著他們的雙眼,叫他們想滴下淚來。    
    伍玉荷終於打破了緘默,道:    
    「你的兒子多大了?」    
    「比彩如小一歲。」    
    「有趣嗎?」    
    「是個頑童,容日我讓翠屏帶著他來跟彩如做伴,相信他們會像我們小時候般合得來。」    
    這句話又無意地刺痛了彼此的心。    
    伍玉荷沒有做聲,她的感情與思維都是錯綜複雜的。    
    不是她今日要在貝元身上還盼望什麼奇跡,但要她忘了貝元跟要她忘了修棋是同等困難的。    
    迷惘只是一時的,當她清醒時,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明白自己的身心都應該屬於修棋的。    
    從以往,直至現在,甚或將來,也應如此。    
    因此,她鼓起勇氣,迎接現實,對貝元說:    
    「盼望著跟翠屏碰面,跟你合得來,也必會跟我合得來。」    
    「是的。」貝元說:「此來看你是為掛念你的情況。玉荷,照顧也有多種,在以後的日子裡,請讓我和翠屏一起照顧你。」    
    「這是你來見我要說的話,是吧?」    
    「是的。玉荷,你會接受我們的關懷和愛護嗎?」    
    伍玉荷笑了。    
    是要這樣子才算是撥開雲霧見青天。    
    當她開始跟章翠屏相處時,她更覺得上天還是眷顧她和貝元的。    
    姑勿論身邊的配偶能與自己相處多久,能夠嫁娶得人,真是人生的至大喜事。    
    自與貝元重逢之後,兩家人來往就密了。    
    貝元仍在廣州城打理永泰棧的香煙分銷生意,戰後百廢待舉,再加上國內政治情況仍不穩定,國民經濟力量在稍稍復甦之時,家家戶戶都厲行節約,能避免的都不作無謂花費,故此香煙銷量雖明顯地比大戰期間好,但仍屬淡靜。個別牌子的舶來香煙,由於品質較優,故仍能被用家接受。    
    貝元在推銷功夫上仍是初入門,故此主持業務來得比較吃力。    
    很多時,反而是章翠屏在他身邊提點他,說:    
    「既是廣東地區的香煙銷售額仍未能廣泛地鋪開來,就得跟英國煙草總代理的晉隆洋行商量,集中在幾種品質優異,適合中國人口味的香煙推銷上。我看市面人民對『老刀』牌、『紅錫包』、『三個五』等牌子的香煙是很接受的,倒不如集中在這幾種香煙上要貨,全力催谷,比較分散力量更見效。」    
    貝元驚訝地說:    
    「你怎麼會有這種見地?」    
    章翠屏笑著答:    
    「耳濡目染嘛,你忘記了我們章家也是做總代理生意的,我們推銷的洋酒就曾有過類同的情況。我爹說當市場對貨品的承接力不是很強勁時,就不要把品種過分複雜化及多元化,集中火力促銷其中幾種品質上乘的,待到該等貨品在市場上重新普及起來,就逐個新品種推出去。果然,按著他的計劃,我們的洋酒銷售量在香港相當優異呢!」    
    貝元說:    
    「翠屏,你若留在你爹身邊,可能繼承他的衣缽,你的領悟力及吸收力如此強勁,會在章家的業務上有更大更好的發展。」    
    「我如今還姓章嗎?」章翠屏笑著答。    
    「翠屏。」    
    「元,你別說什麼傻話了,女人的幸福怎麼會放在娘家和生意上頭了。譬如我那沒有嫁出去的二姑姑,跟在我爹身邊辦事,頂出色的,但這只不過是權宜的辦法,次等的選擇罷了。」    
    「時代會改變人的思想,你看歐美的婦女走到社會上頭做事的越來越多了。」    
    「我們是中國人,傳統觀念是自出娘胎,就根深蒂固地盤據心上了,要改觀,談何容易。問我呢,我也不願意改,有丈夫的愛護和庇蔭,不是最幸福不過嗎?元,你不會令我失望的。」    
    「不會。」貝元抱住了妻子的腰,忽然有一陣的沉默。    
    章翠屏說:    
    「元,你是否想起一個人來了?」    
    貝元不置可否,章翠屏沒有等他回答,就說:    
    「玉荷是個可愛而可憐的女人。」    
    章翠屏這樣提起了伍玉荷,無疑令貝元暗吃驚,像被妻子戳穿了心事似的,神情不免帶點狼狽。    
    「翠屏,我必須解釋一下……」    
    「不,不用解釋,我很明白。」    
    「你明白?」    
    章翠屏點點頭,道:    
    「我們在今天好好地盡朋友之誼,多給玉荷母女照顧是分內之事。你和玉荷是從小到大的相交,這份情誼不減不滅,並沒有不對,所謂『發乎情,止乎禮』,誰也不應該不接受。至於我,是因為玉荷的不幸,才有著我的幸運,我待她也應如你待她的心腸一樣,況且,我很體諒一個寡婦的處境與心情,物傷其類,對玉荷的憐惜應該更甚。」    
    貝元聽了妻子的說話,緊緊地抱著她,說不出話來,是有著太多的感慨和感動了。    
    自此,章翠屏經常很主動地帶著貝清,從廣州到小欖看望伍玉荷母女。    
    小欖鎮上屬於戴家的田地和魚塘,一直都僱有農戶打理,養活伍玉荷母女是不成問題的。    
    小彩如和貝清這對年齡相仿的孩子,尤其喜歡在阡陌上耍樂追逐,也愛到魚塘邊去撈小毛蝦。    
    田園生活對孩子一直是吸引的。    
    有些時,章翠屏也會邀伍玉荷帶著彩如往廣州城住上幾天。    
    看著貝清和彩如融洽的相處,伍玉荷和貝元心上都有著難以言宣的快慰,這在心頭上的歡樂,有時會透過一個彼此交換的眼神而更加落實,更感受深切。    
    連章翠屏都禁不住說:    
    「將來如果貝清和彩如有緣分的話,我們兩家人就更親密了。」    
    聰明而賢慧的章翠屏其實已經把貝元和伍玉荷一份隱藏於心底的期許,大方真誠地通過言語表達出來。    
    之所以寶貴下一代,全是為這些有著自己血脈的人兒,能把自己沒有能力和機緣完成的理想與渴望加以實現。    
    人類就是如此一代傳一代地把一個又一個希冀傳下去,好日子必在後頭才能得以實踐。    
    彩如和貝清才剛過十歲,就有翻天覆地的改變。    
    中國大陸解放了。    
    在社會主義制度之下,一向簡樸的伍玉荷,實質生活上沒有太大的改變,只不過戴家名下的田地充公。她母女倆的衣食住行仍然都不成問題,極其量是伍玉荷也得動手操作,以維持家計罷了。    
    戴家最大的轉變還是在廣州市,錦繡絲綢莊已收為國營,戴祥順的次子,也就是戴修棋的弟弟戴修球,一向是當家的,把那些由他保管的金條全放到自己口袋裡,逃個沒影兒,聽說是跟著一些人偷渡到香港去了。    
    這麼一走,更是樹倒猢猻散,戴家只剩下了戴祥順與他的妻子,兩個老人牛衣對泣,乏人照顧。    
    老僕人張興托一位同鄉把戴家的情況轉告伍玉荷,她母女倆就連夜趕入了廣州市,上戴家見翁姑去,決意把他們接回小欖居住。    
    伍玉荷很恭謹地說:    
    「如果老爺奶奶不嫌棄現在的村居更形簡陋的話,小欖鎮說到底是自己家鄉,是能住下去的,一家人也有個伴。而且,你們看,彩如已經很懂事了,平日有她在你們老人家身邊,供你們使喚,也方便得多。」    
    戴祥順沒有說半句話,他只是長歎一聲。    
    戴祥順的妻子呢,只是不住地哭,勸也勸不了。    
    誰也弄不清楚這老太太為何傷心若此,是感歎時勢變幻?是捨不得一向的榮華富貴?是見了彩如母女因而思念逝去的兒子修棋?還是有感於今時今日肯照顧奉侍自己的竟是這位曾遭擯逐嫌棄的兒媳婦?    
    不管是深自愧悔,抑或慶幸仍有後輩隨侍在側,總之,戴祥順夫婦是在很樂意的情況下,跟伍玉荷回小欖鎮上去長住了。    
    以後晨昏定醒的責任由伍玉荷一人擔承,如何令老人家活得安穩,伍玉荷沒有經驗,卻勝在有一番誠意,故而總算順遂。    
    社會制度的改變,使戴家的生活貧苦了,卻令他們精神上得到前所未有的溫暖與團結。    
    戴祥順在夜深人靜時對老伴說:    
    「我從沒有想過自己會窮,更沒有想過窮了之後還會有如此馴孝的兒媳與孫女兒伴在我身邊終老。」    
    戴妻又熱淚盈眶地答:    
    「多少次了,我想跟大嫂說一句從前的種種錯在我,可是,總開不了口。」    
    「算了,她是個明白人,不必講。」    
    戴家總算是一家子在小欖鎮上過著清簡的日子,生活的一切隨著時代變遷而適應,總算沒有給自己惹上多大的麻煩。    
    貝元方面,情況比較複雜。先是章翠屏的父親章志琛在大陸解放後,立即設法將女兒帶回香港,憑章志琛的後台,打通關係,讓章翠屏名正言順地從大陸回香港是沒有問題的。倒是貝元與貝清父子,因是在大陸出生,沒有香港身份證明文件,就比較費周張了。    
    章翠屏是決計不肯獨個兒跑到香港去而拋下夫子不管的。    
    情勢再危急也動搖不了她的決定,就是貝元也不住地苦勸:    
    「翠屏,你先回香港去,再設法把我和清兒弄出去,不是很好嗎?時局變幻莫測,以我們的出身,在這兒是有點朝不保夕的。」    
    


第一部分第7節 擔憂過度

    章翠屏道:    
    「那是說我們會有危險,是嗎?」    
    貝元輕歎一句:    
    「有這麼個可能呀!」    
    「那我就更不能走,我和你和清兒生死與共,同患難,共安樂,一家子三個人不能離開一分鐘。」    
    「翠屏!」    
    「你別再說下去了,除非你心裡巴不得我離開,你好有更大的方便。」    
    「翠屏,你怎麼說出這種話來?」貝元驚駭地高聲咆哮。    
    然後,他看到妻子含淚的眼睛,他就知道責怪錯她了。    
    貝元一把抱住章翠屏,緊緊地抱著,道:    
    「翠屏,對不起。」    
    章翠屏拚命地搖著頭,在丈夫懷中飲泣道:    
    「元,我一直怕失去你。從嫁給你的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不能活著沒有你。請原諒我,我的恐懼同時造成了我的大方與小器,我……我怕……」    
    貝元吻住了章翠屏,沒有讓她把話說下去。    
    有些說話是並不需要明說的,心照不宣。    
    章翠屏是個很難得的妻子,這一點貝元是肯定的。既是她願意置本身的安全與苦難於考慮之外,一定要跟他們父子在一起,也就由得她好了。    
    貝元再不敢提及去香港的事,章家在香港千方百計地想把貝元與貝清父子都同時申請到港,卻遲遲沒有消息。    
    這樣子一拖,章翠屏的母親章游淑琴因擔憂過度而病倒了。    
    章翠屏接到父親的電報說是:    
    「母因思念你的安危,日夜擔驚,心臟負荷不了,現今病危,速往有關部門補辦應辦手續,來港相見,其餘諸事見面再議。」    
    貝元抱著妻子的肩道:    
    「不能只想你的下一代,你對清兒的感情也正是岳母對你的一樣,怎能還呆著不到香港去?」    
    章翠屏低著頭飲泣,沒有回話。    
    「相信我,你去了香港之後不久,我們就能前來團聚了。」    
    章翠屏默默地收拾好簡便的行李,從速辦妥了赴港的手續,貝元就帶著貝清到火車站送車了。    
    一路上,章翠屏都是沉默的。    
    貝元逗著兒子,希望貝清能跟他母親聊聊天,把離別的氣氛弄得淡薄一些,免得彼此心上太難過。可是,連可愛的兒子都沒有這種感化的能力。    
    章翠屏幾乎是被貝元強力地拉離了懷抱,把她塞到火車上去的。    
    火車開動時,她才開始泣不成聲。    
    在抵達香港之後寄回來的第一封信,章翠屏寫道:    
    貝元吾夫:    
    離別時我半句話沒有說,只為心痛得令我不能言語。我有種預感,這麼一離開你們,就後會無期了。這種恐怖的預感一直糾纏至今,揮之不去。我實在很怕很怕,尤其是夜裡,對你的思念日重一日,相信會把我折磨至病倒而後已。    
    請代我吻清兒。母親仍在病中,已有起色,想是我回到她身邊來的緣故。    
    翠屏    
    再者:行色匆匆,未及向玉荷道別,你見著她,請代問候。別為了什麼緣故,而不讓清兒跟彩如相見,請記著我的這句話。    
    讀了妻子的來信,的確有很多很重的惆悵。    
    貝元不期然地掏出煙包來,取出了那種翠屏曾主張集中火力催谷的「三個五」,燃點著了,深深吸吮一口,再把白茫茫的煙自鼻孔噴向空中,連連吸了幾口,就活像要把胸腔內積屈的怨懟與哀愁都吸索了,清洗潔淨,趕出體外去似的。    
    看著清煙裊然,在頭上輕輕旋轉、凝聚、擴散,貝元見著了兩張端莊明麗的臉龐,交替著在他的眼前出現。    
    貝元想,一個男人真可以同時愛著兩個女人嗎?    
    為什麼不呢?    
    真心愛著兩個女人,而不擁有她們,跟一些男人只擁有著很多個女人,而並不愛她們,是有分別的吧!?是他比較幸福,還是那些男人比較幸運?    
    貝元是盼望著早日與妻子重聚的。可是,他又情不自禁地想,如果翠屏的預感靈驗了,她再不回到大陸來,而他又去不了香港,那麼,自己跟玉荷是不是就能續前緣了?    
    才這麼一想,他就驀然驚駭,翠屏真有過人的聰敏,她其實早就看穿了丈夫的心,只要有一絲一毫的機會,他就會抓著,把他的玉荷妹妹重新納入懷中。這個思想是暖昧的、見不得光的、歉疚的、貪婪的。    
    貝元立即把手中的香煙塞到煙灰盅內,雙手擺動,趕走了房內的輕煙,且站起來,趕忙走到兒子的睡處,讓自己因為看到清兒,而醒悟自己的身份和責任。    
    他撫弄著貝清那頭柔順的頭髮,忍不住俯首吻在他的額上。    
    「爹!」貝清轉醒過來,望著他的爹。    
    「我把你吵醒了。」貝元說。    
    「是不是娘回家來了?」貝清問。    
    「沒有,她不會回來了。」    
    「可是,我剛才分明看到娘坐在我床邊給我蓋被,娘還笑著罵我:    
    「『怎麼連這小陋習也像你爹呢,總愛在睡熟時踢被子。著了涼,就要叫我操心!』」    
    貝元緊緊地抱著貝清,喉嚨像被堵塞了,說不出話來。    
    「爹,為什麼娘不再回來了?我想她呢!」    
    「爹也在想她。清兒,我們想辦法早日到香港去,跟你娘團聚,好不好?」    
    「好。」貝清不住地點著他的腦袋瓜,然後忽然望著他的父親,很誠懇地問:「爹,我們能把彩如也帶到香港去嗎?」    
    貝元怔住了,一時間不曉得如何回答。    
    貝清搖著父親的手,道:    
    「我捨不得娘,因此不能不去香港,但我又捨不得彩如,那怎麼辦呢?」    
    這是宿世的緣,還是前生的孽?貝元真的弄不清楚了。    
    他不知是在撫慰自己,還是真的在哄兒子,他說:    
    「有些分離是不可避免的,世界上很少很少有兩全其美。」    
    貝清似懂非懂地望著貝元,嘟長了嘴說:    
    「要是讓彩如知道我要到香港去,她會哭,我知道她一定會。爹,那怎麼辦?」    
    做兒子的把父親要問的問題提了出來,他根本就拿不出答案。    
    「睡吧!睡醒了,我們再想辦法。」    
    「你先帶我去見彩如,讓我們也想辦法。」貝清這樣說,口吻像個成年人,更見他的可憫與可愛。    
    早上醒來,貝元急著回了翠屏的信,信中除了道達思念,以及告訴翠屏有關兒子的一切之外,主要是請翠屏代轉告岳父章志琛,希望能利用一些人事關係,早日把他們父子申請到香港去。    
    這樣等待了一小段日子,接二連三的收到章翠屏的來信,都在追問為什麼貝元不給她寫信,又頻頻地催促他到有關部門申辦到香港的手續。    
    這真叫貝元納悶,分明是他的各封回信,翠屏都沒有收到,為什麼呢?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有一個方法,就是盡快申辦赴港手續,大家團聚了,就什麼都好說。    
    貝元拿著翠屏最近的一封來信,重新讀一遍,尤其記住了末段是這樣寫的:    
    ……父親重托了人事,廣東省邊防部的劉守德已從我們處得到了你和清兒的一切資料,請從速去找他,自然就會代辦一切。急著見你和清兒!    
    貝元帶好了妻子的信,整妝前去邊防部求見劉守德,伸長脖子,站得腰酸腿軟,才被接見。    
    那位劉守德也沒招呼貝元坐下,只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下,就道:    
    「你求見是為了香港有位姓章的先生有事要跟我商量?」    
    貝元道:    
    「章志琛先生是我岳父,他在香港,我的妻子最近到香港跟他重聚了,他希望我和兒子也及早申請到港去,因而拜託了你……」    
    劉守德立即伸手止住了貝元的話,道:    
    「慢著,我跟章先生只是片面之交,他從沒有拜託我什麼,就算有,我也不能替他辦,你知道現在國家體制不同,法規自異。在大陸幹活並不差,何苦巴巴地想辦法往外逃。」    
    這番話令貝元狼狽極了,急得雙手不知往哪兒放,支吾著不能圓句。    
    劉守德早已站起來,做好了送客的表情,道:    
    「我事忙,不多招待了。原以為香港的章先生托你來問句好,所以才騰些空來接見。」    
    貝元垂頭喪氣地走出邊防單位的大樓時,迷惘、沮喪、氣餒、煩悶,所有負面的情緒都湧上心頭,把整個人壓迫得要爆炸似的。    
    「事件的前因後果是無法解釋的。」    
    貝元終於忍不住,帶著貝清尋到伍玉荷的家裡來,只有伍玉荷才是他傾訴的對象。    
    「貝元,你別焦急,很可能是翠屏記錯了名字,她父親重托的不是那位姓劉的。」伍玉荷安慰著他。    
    貝元搖搖頭:    
    「其中一定有詐,我寫給翠屏的信,她全收不到。」    
    「可是,你仍然收到她的信,不是嗎?」    
    「暫時是的,或者過一陣子,又要出問題了。」    
    事情是透著蹊蹺的,伍玉荷明知如此,也無奈其何,安慰的話可能是白說,但也要說吧!    
    貝元的憂慮不是空穴來風,果然在幾個月之後,就再收不到章翠屏的信了。    
    「亂世失散的人何其多,當然不只我一個。」貝元燃點著香煙,不住地啜吸著,幫助他鎮定神經。    
    伍玉荷輕歎一口氣,道:    
    「如果貝桐伯伯不是在前幾年去世了,以便多一戶人家可調查到翠屏的消息。」    
    這麼一說,伍玉荷就想起:    
    「貝元,為什麼不給貝政或者你細姐寫封信?」    
    貝元歎口氣:    
    「自從父親過世之後,他們就跟我斷絕來往了。」    
    「翠屏到香港去後不曾跟他們碰個面嗎?」    
    貝元搖頭:    
    「怎麼會。連我都不往來,地址又變更了,我給他們的信都打回頭,明顯是細姐不願意跟我再有什麼相干了。」    
    伍玉荷慨歎:    
    「一個家裡頭有多過一個女主子,就總是多事。你家跟我家都是如此。」    
    這麼一說,伍玉荷就想起了,問:    
    「貝元,你還跟晉隆洋行的人來往嗎?」    
    「為什麼這樣問?」    
    「他們一定會知道你岳父的消息,都是做英資大洋行的代理生意,一個圈子內能有多大呢。就如要查廣州上下九的絲綢行,一問我家老爺,就全部如數家珍地能背誦出來。能找到他們就成了。」    
    伍玉荷不是說得不對,但大陸解放後,晉隆洋行也就解體了。    
    英國煙草公司在中國的業務當然經營不下去,在社會主義體制下,已經改由國家統籌全國的香煙生意,不論是國產香煙抑或進口的舶來煙,都如是。    
    貝元早已經被分配到國營單位內做些文書工作,跟晉隆洋行的人早就失去了聯絡。    
    日子就在茫無頭緒的等待之中過去。    
    連伍玉荷最近跟貝元見面時,都覺得他衰老了、憔悴了。    
    伍玉荷的心在隱隱作痛,怎麼時代的變遷,家庭的不測,會令一個剛強的男人萎靡如斯?    
    這天,貝元帶著貝清來到伍玉荷家,他視到伍玉荷家來是一項最令他暢快的娛樂。尤其是目睹彩如一見貝清,就牽著他的手那副小心呵護的情景,他心裡就不期然地有著一份踏實和安慰。    
    彩如是越來越像個小小的大姑娘了,連舉動都多少帶著母親的韻味。見了貝清,一把拖著他就說:    
    「小弟,來,我給你看看今兒個晚上,我們燒了什麼菜。」    
    貝清忽然甩掉彩如的手,嘟著嘴不說話。    
    「怎麼呢?生誰的氣了?」    
    「你!」貝清說。    
    「我?」    
    「對。我告訴你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弟,我不是你的小弟。」    
    「可是,你比我小一歲呀,不是嗎?是該由我來照顧你。」    
    「不。」貝清挺一挺胸膛:「這世界沒有女的拖著男的手,只可以男的帶著女的走。」    
    彩如撲哧一聲就笑出來了。    
    「有什麼好笑的?」    
    「笑你呀!小小年紀就要當個大男人,當不成就生人家的氣,告訴你,大男人有大氣派,不能像你這樣,動輒就鬧脾氣。」    
    「我不是鬧脾氣,我只是告訴你,我現今長大了,不喜歡你一見我面,就拖著我的手走。」    
    還沒有待彩如回話,貝清就立刻再補充說:    
    「要拖手的話,由我來拖你。」    
    說罷了,一拉起彩如的手,就往前門奔去。    
    「你要帶我到哪兒呀?不是到廚房去嗎?」    
    「那是女人管的事,我們到魚塘去,趁天未黑還能捉到小魚呢!」    
    目送著彩如和貝清跑出門去,貝元就走到屋後的廚房,倚在門上,定睛看著伍玉荷在忙這忙那地燒晚飯。    
    細汗分明已是滿額,伍玉荷只能拿手臂擦一擦快要流瀉下來的汗水,就又非常專注地洗瓜切菜去。    
    


第一部分第8節 驀然醒覺

    貝元看呆了,心上不住地牽動,有一種難以禁捺得住的意欲,他要衝上前去,為伍玉荷揩了額上的細汗。    
    那應該是他分內之事。    
    心忽而飛馳到很多很多年前的光景,貝元看著他的玉荷妹妹冒著雨自街口飛奔走向貝家的大門外,大聲叫嚷:    
    「貝元哥哥,貝元哥哥,快來快來,我帶你到廟前看布公仔演戲去。」    
    當小玉荷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貝元跟前去,才站定了,貝元就拿出手帕來,為她揩去臉上額上的雨水。    
    似有相同的情景,在玉荷出嫁之前,她跑到珠江畔與貝元相見,說:    
    「貝元哥哥,我捨不得你。」    
    貝元同樣拿出了手帕,為他的玉荷妹妹印掉了腮邊的苦淚。    
    是淚是汗是雨,都不相干。    
    反正是他貝元的責任,要為玉荷揩乾她一頭一臉的淚水汗珠雨滴。    
    伍玉荷像朵在淒風苦雨中依然堅挺著生存下去的小花,應該倍受愛護。    
    貝元再也忍不住,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就抓住了伍玉荷的手。    
    伍玉荷的手正拿著一把切菜的刀。    
    那刀如果就這樣劈下來的話,貝元的頸項就會血如泉湧了。    
    他忽然受驚似地,摔下了玉荷的手,連連後退幾步。    
    貝元心知,他恐懼的不是那把鋼刀,而是他心上那個要憐惜、要保護、要愛戀伍玉荷的意念。    
    只要有那麼一刻,他管不住自己,就會像鋼刀劈下來般,叫他受到重創。    
    貝元望著伍玉荷,訥訥地說:    
    「對不起,玉荷。」    
    伍玉荷定過神來,垂下眼皮,答    
    「貝元,沒有什麼。」    
    「我……出去了。」    
    貝元緩緩轉身就走。    
    伍玉荷追前了兩步,叫住了他:    
    「貝元!」    
    貝元回過頭來,看到了伍玉荷又是一臉的淚。    
    他走回來,掏出口袋裡的手帕,為她輕輕地揩抹著。    
    然後,他聽到伍玉荷飲泣著說:    
    「貝元,我們倆都不是個自由人。」    
    是的,伍玉荷心上仍有戴修棋,正如貝元心上不能把章翠屏扔掉一樣。    
    羈絆著他們的不是禮教,牽制著他們的也並非人言。    
    那年月,男女關係尤見草率,那種朝不保夕,且作今日之歡的心態,控制了人心大局。    
    可是,伍玉荷和貝元,有情而不忘義。他們都不能跳出感情上的桎梏,感覺到仍對自己的配偶有一份固守堅貞的道義。    
    這一夜,伍玉荷是輾轉反側的。    
    腦海不斷地翻動著同一的畫面,貝元突然衝進廚房來,抓住她那拿著鋼刀的手。    
    他只不過是打算為她揩淚。    
    如果伍玉荷在晚飯之後,把貝元父子留下來,不是不可以的。    
    章翠屏已經杳無音訊,她分明不會走回來,貝元也不可能走出去。    
    伍玉荷要把貝元留在身邊的話,貝元會肯。    
    但,伍玉荷並不願意這樣做。    
    她說了:    
    「貝元,我們都不是自由人。」    
    跟她的貝元哥哥,早已經告別了。    
    告別的當日,貝元哥哥給玉荷妹妹說了:    
    「好日子必定在後頭。」    
    是的,不必含恨,只須懷愛,日子會好過。    
    放在心上的愛情,不必通過肉體的歡愉與名分的確定予以落實。    
    只要有那麼一縷輕煙在眼前裊裊然向上冒,就如暮鼓晨鐘,令她驀然醒覺,她和貝元的情分只可以如那縷青煙不可以凝聚,只可以擴散,讓滿室芬芳,讓心靈舒暢。    
    自從這一次之後,貝元很少上伍玉荷的家來了。不久他所屬的單位要把他調往東北去。    
    出行之前,伍玉荷聞訊立即帶著了彩如趕到廣州來跟貝元見面。    
    貝元說:「玉荷,你來得正好,我正要給你寫信告別。」    
    「要調到哪兒去?」    
    「大連。」    
    「那是好遠的地方。」    
    伍玉荷輕喊:「為什麼呢?」    
    話才出了口,她就道:「原因真不必追究了。」    
    「玉荷,我有一件事不知該不該跟你商量。」    
    「你說。」    
    「我想把貝清留下來,拜託你帶他一段日子。」    
    伍玉荷沒有回話。    
    忽然的,她滿腔熱淚,一眨眼,淚水就溢出來。    
    貝元的那句話太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味道了。    
    是不是這童年摯友一去兮就不復還?    
    伍玉荷忍不住便失聲嚎哭起來。    
    他們從小就有太多的心靈感應,彼此都知道對方心內的話。    
    貝元輕輕擁抱了伍玉荷一下,道:    
    「放心,我會回來的。你好好地照顧兩個孩子,我和你那兩個孩子。」    
    人小到大,貝元答應過伍玉荷的話,都必定實現。    
    只有這一次例外。    
    貝元在東北工作五年之後,傳到小欖的消息是:貝元因肝癌逝世。    
    喪父那一年,貝清已經成年了。    
    貝清跟彩如坐在魚塘邊,貝清問彩如:    
    「大連是個怎樣的地方?」「聽說是很美麗的一個地方,有天連水、水連天的大海。」    
    「我從來沒有見過海洋,海洋怕要比這個魚塘大千百萬倍。不知我爹在大連是不是能天天都看到海。在海濱看日出,一定是很好的景致。」    
    「他不可能有如此的閒情。」    
    彩如這麼一說,貝清就沉默了。    
    「清,對不起,我不是有意令你難堪。    
    「我想念我爹。」    
    「我知道。」    
    「我應該想辦法去大連一趟,最低限度在他去世之前應該去一趟,可是我沒有。」    
    「人人都總是不能如願,你何必自責。」    
    「彩如,生活真困難,吃不飽,穿不暖,都不要緊,只要自己親愛的人別離開自己就好。」貝清說。    
    「我娘不也如此。我爹比你爹更早去世。」    
    「彩如,」貝清忽然回轉頭來,望著彩如說:「你會不會離開我?」    
    彩如搖頭,非常堅定地搖頭,道:    
    「不會。」    
    「你怎麼知道不會?」    
    「我說不會就不會。事在人為,我對自己有信心,對生命有信心,即使在今天。」    
    「彩如,你真好。」    
    「你知道,我娘跟你爹也是從小到大的朋友。我聽我娘說,你爹和我爹都曾經說過一句話,叫她畢生受用。」    
    「那是什麼?」    
    「好日子必定在後頭。」    
    「嗯,這就是希望。」    
    「不,這是信仰。希望還是會渺茫的,信仰則是肯定的、必然的。」    
    這句話沒有錯,只是在好日子還在後頭之際,眼前的困苦就非挺起胸膛勇敢地熬過去不可。    
    國家在五十年代末期開始面臨一個巨大的危機。    
    缺糧饑饉開始蔓延各省各縣,廣東畢竟比較富庶,情況還算好一點。    
    伍玉荷守著兩老兩少,無論如何是相當吃力的。    
    戴祥順夫婦本來就已在鬧老年人的各種衰老病,戴妻的眼睛犯白內障已非常嚴重,視力已經減到最弱,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些影像。    
    這當然為伍玉荷加添了很多麻煩和辛苦,可是,她半句怨言也沒有。    
    每當她對翁姑盡孝時,心上就感到格外的安慰,因為那是對修棋恩情的最具體報答。    
    伍玉荷記得當年她嫁進戴家去,受了翁姑的無理責備而感到難堪時,丈夫戴修棋曾握著她雙手,放到他胸腔前,很虔誠地默禱說:    
    「總有一天,爹和娘會知道我並沒有娶錯了這個兒媳婦。」    
    伍玉荷當時心裡就許了願,希望上天能賜給她一個機會,讓丈夫的這句話得到證明。    
    終於這個機會來臨了。    
    伍玉荷領到了配給的米糧時,必定先讓翁姑吃飽了,輪到自己。    
    有時彩如看在眼內,心生難過,就會發起脾氣來,對母親說:    
    「娘,你得顧念自己,你看你身上的三兩肉也快沒有了,這怎麼成?畢竟爺爺和奶奶是老年人,他倆不勞動,少吃點不相干,你還得幹活呀。」    
    伍玉荷一聽,就慌張地探頭出去,看兩位老人家是不就在廚房外頭坐著,把彩如的話聽進耳去。    
    「你別這樣子亂說話,聲音提得老高的。」    
    「怕什麼,爺爺的耳朵根本聽不見。」    
    「不許你說這話,說這話,怎麼對得起你爹?記不記從前小時候,你爹是怎麼個疼愛你,晚晚給你講故事,教念唐詩,為的是什麼呢?就是要你明白道理,百行以孝先,難為你臉不紅耳不赤的,倒來給我說那番話呢。」    
    彩如嗔道:    
    「娘,你怪人須有理。我是看不得你這樣捱饑抵餓才急躁,這不是孝順是什麼?」    
    「彩如,你爺爺和奶奶年紀大了,說得不好聽,就讓他們在世的日子多一點安樂,少一點憂慮,這是我們的分內事。我們還年輕,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娘!」彩如擁抱著她的母親:「你孝順爺爺奶奶,我孝順你,再下來,我將來的孩子孝順我,就是這樣子一代傳一代,你說好不好?」    
    「好,好,這樣才好。」    
    伍玉荷母女擁抱著,就為了濃郁的親情,她們才更有力量克服生活上的困難,勇敢地活下去。    
    當晚,戴祥順跟他的老妻坐在屋前的兩張破爛的竹椅子上,似有很嚴重的事要商量。    
    戴祥順吁一口氣,道:    
    「老婆子,我有一個故事要講給你聽。可是,你能聽到我說話嗎?要不要我講得慢一點,聲線提高一點?」    
    「老頭子呀,別忘了聾的是你,不是我,我只不過是看不到東西罷了,耳朵可靈得很,誰在屋子哪一個角落裡說話,我會不聽得一清二楚?」    
    「對,對。你的耳朵還靈敏,我差點忘了。」    
    「你要說什麼故事就說吧,可不要提高聲浪,讓屋裡人聽到了不方便。」    
    「是,是。」戴祥順一疊連聲地應著,才緩緩地繼續說話:「老婆子,我講的是日本人的故事,你知道嗎?日本有個地方的村落,流行一種習俗:年紀老邁的人活到七十歲,就得到山上去。」    
    「到山上去幹什麼?    
    「到山上去遠離親屬,自生自滅。因為村莊窮,口糧不足,人活到七十歲,也就很足夠了,不死的話,也得自己尋生活,不可再牽累後代。聽說,七十歲的老人都由兒子背著上山去,孝順的兒子總捨不得放下老爹,管自下山回家。那些沒孝心的,被怕死的老人家糾纏著,為求脫身,會狠狠地踩他老爹或者老娘一腳,掉頭便走。」    
    「真是的。我認為呀,對孝順的兒媳,不妨成全他們;對那些不孝的人,哪怕是牽累他至死,也叫活該。如果是對待我們的修球,我可纏他一生一世,不放過他,讓他沒有好日子過就是。」    
    「你說什麼,老婆子,我聽不清楚。」    
    戴祥順的妻附在她丈夫的耳邊,再說:    
    「我沒說什麼,你把故事說完吧,我在聽著。」    
    於是戴祥順夫婦一個說一個聽,聊至半夜,然後戴祥順緩緩地站起來,攙扶著他的老妻,說:    
    「你的眼睛不好,走路小心一點。」    
    「怕什麼呢,不是晚上了嗎?天都黑了,看得見與看不見也都一樣,你扶著我,慢慢一步步地走就好。」    
    他們二人,互相攙扶著走進黯黑的長巷之中。    
    翌晨,伍玉荷差不多是嚇瘋了,滿屋都找不著她的家翁家姑,連左鄰右里都尋遍了,就是找不著。    
    「兩個老人能到哪兒去了?」伍玉荷急得哭了出來。    
    彩如和貝清面面相覷,也不知如何安慰伍玉荷。    
    「你倆別干站在這兒了,快快給我到處找找看,他們會有什麼去處?」    
    根本是無親無故,能到哪兒去了。    
    尋了整日整夜,都杳無音訊。    
    伍玉荷的憂慮幾乎叫她整個人都崩潰下來    
    過了三天,到底有消息了。    
    在村鎮近郊的一條小河下游,發現了躺在河中的亂石堆上的戴祥順夫婦,屍首已經微微發脹發臭了。    
    伍玉荷哭得死去活來,抱住了翁姑的屍體就是不肯放,口中嚷道:    
    「你叫我往後怎麼向修棋交代?為什麼不讓我有個侍奉你們到底的機會?」    
    彩如把母親抱到懷裡去,說:    
    「娘,你鎮靜點,聽我說。」    
    伍玉荷只管哭,只管搖頭。    
    


第一部分第9節 彼此思念

    「娘,想想看,沒有人可以逼著爺爺和奶奶走出屋外,到河邊去。從我們家到河邊有好一段路,他們在任何一分鐘要回頭都可以,只是他們不願意這樣做。」    
    「為什麼?」伍玉荷哭著:「為什麼不好好地活下去?」    
    彩如說:    
    「他們覺得自己活夠了,不要再成為負累,他們只希望我們會好好地活下去,所以才會走。」    
    伍玉荷凝視著女兒,腦子裡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回答彩如的話來。    
    「娘,不要哭,不要辜負爺爺和奶奶,我們活下去,且要活得更好。」    
    伍玉荷緊緊地抱著彩如,但覺心已碎成一片片,再湊不全了。    
    為了能活下去,盼望明天,究竟還要熬多少的生離死別,要經歷幾許的心靈創傷,要克服無窮無盡地湧現眼前的悲痛難堪,直至真的無能為力的一天,是這樣嗎?    
    伍玉荷在翁姑去世之後的一段日子內,心情最是難過,她沒有想過自己對他們的感情會如此深刻。每當伍玉荷捧著那只青藍色的飯碗,吃著一口一口白飯時,就想到翁姑對她的愛護與憐惜有多深,甚至捨棄了自己的生命,就是為了要讓她好好地活下去。    
    「娘,那你就別辜負他們了。」彩如說。    
    就為了女兒給她說的這句話,伍玉荷才昂起頭,不讓眼淚滴在白米飯之上,好好地把一頓飯吃掉了。    
    有一夜,貝清趁彩如還未睡,就跟她說:    
    「彩如,我想到一件事情,打算跟你商量。」    
    「你說呀。」    
    彩如抬頭望著貝清,他可又沒有把話說下去,臉上生了個怯怯的表情。    
    「你怎麼啦,有話只管說嘛。」    
    「彩如,我想我們這就結婚好了。」    
    彩如聽了,要靜默好一陣子,才能把那句話消化掉,知道其中的意義。    
    要一個少女轉變她的身份,是既驚懼且欣喜的一件事。    
    其實彩如潛意識裡也有過這種想法,但一旦由貝清提出來,把一個夢想拖到現實來,她不覺有點愕然。    
    貝清看彩如沒有回應,有一點點慌了手腳,道:    
    「我這樣提議,是有我的想法和意思的。」    
    「什麼想法?什麼意思?」    
    彩如看到貝清那急躁的模樣,就有種逗著他玩的衝動。    
    從小,貝清一急起來,就是現今那個傻兮兮的模樣,既可憐又可愛。    
    貝清期期艾艾,又似理直氣壯地說:    
    「我看自從戴爺爺和戴奶奶過世後,你娘的笑容少多了,家裡若有一樁半樁喜事,說不定就能讓她精神起來,而且……」    
    「而且什麼?」    
    「結了婚,再下來有我們的孩子,你娘當了奶奶,自然就會得高興過來了。」    
    當伍玉荷聽到貝清這個建議時,果然不自覺地高興起來,點頭贊成,說:    
    「或許彩如的爺爺和奶奶擔心的就是這個後果,家裡多添一個小娃仔,真是夠吃力的,否則,我早就想到你們該成家立室。」    
    那年頭,娶親生子也不儘是喜慶事,真要計算清楚,婚結了,孩子生下來後,能不能把他撫養得起。    
    每個人每日分配到的六兩米糧,只不過是餓不死的一份支持,要飽肚根本是天方夜譚。    
    彩如在婚前,就曾很理智地跟貝清商量,說:    
    「清,我想過了,婚是可以結的,只是孩子還是慢一步要。」    
    「彩如,為什麼呢?」    
    「生兒易,養兒難。我們真沒有這番資格。」    
    「彩如,我可以不吃,讓給你們母子倆。」    
    「且別說這種傻話,誰都要活下去等待美好的明天,留得青山在是最要緊的一件事。難道你不吃飽肚子,就能活得成了?還有娘,真怕她也來給我省下吃的這一套,孝順不成反害了她,我就是活著也沒多大意思了。」    
    「那你認為我們該怎麼樣?」    
    「節制一點,別這麼早有孩子就好。」    
    結果呢,是節制不來。    
    深情地愛戀著的小夫妻,又是血氣方剛的少男少女,靈慾合一的歡愉,幾乎是生活上最大的享受和快慰。    
    這是可以理解的。故而婚後不久,彩如就懷孕了。    
    對此,彩如竟有點不辨悲喜。    
    她的情緒一直起伏不定,不能維持一切正常的反應。    
    連貝清都稍稍吃驚,不知所措。    
    他惟一想到的辦法,就是讓彩如爭取營養,認為只要她養分充足,人就自然會精神輕鬆暢快起來。    
    於是貝清瞞著彩如,或者把自己分得的米糧加在妻子的飯碗之內,或者拿一半米糧去多換一些瓜菜油類,讓彩如能增加營養。    
    伍玉荷當然也注意到彩如情緒的不穩定,她總是在想,這怕是有些孕婦的自然反應,擔心著自己和嬰兒的未來,沒有安全感,因而惴惴不安。    
    一個晚上,趁貝清上朋友家幫忙修理破傢俱,伍玉荷就坐到女兒的身邊去,準備跟她好好說說話。    
    「娘,你有話要跟我說?」    
    彩如看到母親坐在自己身旁,把手覆蓋在自己的手背上,也不太講話,就知道其實母親有很多話要給自己說。    
    「娘,我們母女倆無事不談,是嗎?」    
    「是的。」伍玉荷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封信來,道:「彩如,我其實有封信要交給你看的。」    
    彩如接過信,有點莫名其妙地望著母親。    
    「這是你家翁在去世之前從大連寄給我的一封信,我是在他的死訊傳回來之後才收到的。」    
    彩如帶一點點震驚,她下意識地覺得信裡一定有些什麼重要的訊息,要她母親傳遞給自己。    
    「娘!」    
    「你先看信吧。」    
    於是彩如把信攤開來,在燈下細看。    
    沒想到貝元有如此清勁的筆跡。    
    「娘,他的字很好看。」    
    「那年代,他們是從小就練習毛筆字的,你爹也像貝元一樣,寫得一手好字。」    
    彩如開始細細地讀著那封信。    
    信是寫給伍玉荷的。    
    玉荷:    
    這封信能平安的到達你手上,就是我很大的安慰,也許我們這輩子也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我是如此殷切地希望可以在我離世之前,把這些年,我一想跟你說的話,一口氣說個痛快。    
    玉荷,如果我告訴自己,那個玉荷妹妹與貝元哥哥的時代已在我的記憶中淡忘,那是自欺欺人的說法。    
    我畢生都不會忘記,珠江河畔你垂淚向我告別的情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寧願不吃飯,也要吸煙,就因為香煙裊裊向上冒時,我總在煙霧瀰漫之中看得見你。    
    對你的思念,我是無時或缺的。    
    不錯,我也真心愛重翠屏,任何一個稍有良知的男人娶了翠屏這樣的妻子,都會覺得愛護她是一份當然,也是一份責任。怕正如你嫁了修棋,感覺也是類同無異。    
    玉荷,我相信我們不必為自己沒有在感情上從一而終,而生羞愧。因為當我們懷抱且深藏著這段彼此的摯愛真情的同時,我們是正常、健康、積極、真正地生活下去,為此我們沒有逃避活得快樂的機會,也沒有放棄愛重我們配偶的本分。當一個人成家立業而不開放心懷去嘗試跟對方相處,以至真心誠意地把感情放進夫妻關係內,是對對方極大的不公平。    
    幸好,我和你都沒有這樣做。    
    我相信這些年,我們各自孤寂地生活,所忍受的寂寞,以及彼此思念和需要的克制,已經足以證明我們對伴侶的敬重與忠貞,也使我們之間的愛情昇華到一個值得引以為傲的境界。    
    如果我先你而去,請別流淚。    
    記得當年珠江河畔話別時,我給你說過:    
    「好日子必在後頭。」    
    修棋去了,我去了,世上還有我們的清兒和彩如。生命將無窮無盡地延續,把我們未完的理想實現,把我們的深情摯愛傳揚發揮。    
    只要肯定下一代會積極地生活下去,我們是無憾而終的。    
    如果清兒和彩如終於有日結成夫婦,請把我至誠至重的祝福給予他們以及他們將會有的孩子。    
    當然,我無法見到清兒和彩如的下一代成長,但我倒真盼望我們的孫兒可以知道我們的故事,並且謹記著,應盡他的能力去敬愛你和翠屏,使貝家和戴家總有一天站到人前去。    
    玉荷,你珍重。    
    元    
    彩如讀罷了信,不自覺地伏在母親的懷裡,她的呼吸加速了,胸臆之間有一股震盪。忽而,一個做人的清晰觀念與正確宗旨闖進她的思維之內,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伍玉荷輕撫著彩如的頭髮,柔聲地說:    
    「所以,彩如,別因你的懷孕而生擔憂和恐懼,貝家和戴家都要世代延綿下去,日子會一代比一代過得好。」    
    彩如溫柔婉順得有如一隻小貓,靜靜地伏在那兒,隨著呼吸而生輕微的鼓動。    
    伍玉荷忽然笑了,問:    
    「清兒有向你說過,你的頭髮很好看嗎?」    
    彩如抬起頭來,奇怪地瞪著母親,說:    
    「娘,你怎麼知道他曾這樣子說過了?貝清他真是傻瓜,硬要我把頭髮留長,長髮難以打理,在這個時候,更是不必了。」    
    「長髮短髮都一樣,我們家的姑娘,別的好處不敢誇,這把秀髮倒是有點把握的。」    
    「娘,告訴我,」彩如忽然情急地問:「爹是不是也對你說貝清給我說的話?」    
    伍玉荷點頭,道:    
    「是的,他說過。」    
    何止修棋曾有此言,就是她的貝元哥哥,小時候老是把玉荷妹妹腦袋上搖晃著的辮子看得出神,有日發覺十六歲的玉荷把髮辮剪掉了,他幾乎嚇得慘叫。    
    「你怎麼啦?貝元哥哥。」    
    「好狠心呀,誰把你的髮辮剪掉了?那麼好看的頭髮,少掉一根也可惜。」    
    伍玉荷啐他一口,道:    
    「神經病,有什麼可惜,頭髮剪了會再長出來嘛。」    
    是的,頭髮剪掉了會再長出來。    
    可是,人死了就是死了。    
    伍玉荷的眼睛稍稍濕濡,她緊握著女兒的手,道:    
    「彩如,你的孩子將來也必有一頭好看的秀髮。」    
    彩如興高采烈地答:    
    「且會遇到一個認為她的頭髮很美麗的配偶,是這樣嗎?」    
    「是的。所以,彩如,把孩子生下來,當你看到她的一頭秀髮時,你會很開心。我們會有足夠的力量把孩子帶大,教養成才。」    
    就這樣,戴彩如的情緒開始穩定下來,她覺得自己體內不單懷有一個有生命的胚胎,而且是盛載著一個屬於貝家與戴家的希望。    
    這個希望像一股強大的力量支持他們活著,且要活下去,並且活得比以前更好。    
    希望是絕不會泯滅的,只可能變個樣子得以實現。    
    她的母親伍玉荷必定曾有過跟貝清父親生兒育女的美麗夢想。    
    這個夢想並沒有破滅。    
    且是加進了章翠屏和戴修棋兩個可愛的人兒,匯合融化,成為貝清與彩如,再結合誕生出貝家的第四代。    
    這貝家的第四代的確有一頭美麗得出奇的秀髮。    
    當貝欣探頭到這個世界來的時候,她首先就讓人看到她那頭柔順而出奇濃密的秀髮。    
    伍玉荷把初生兒抱在臂彎,轉交到戴彩如懷裡去時,彩如伸出那軟弱無力的手,輕輕掃撫著貝欣的頭髮,以極虛弱的聲音對她母親說:    
    「娘,這孩子真有一頭如此出類拔萃的頭髮,一出生就有這種髮質,這種光澤,這種密度,真是太難得了。」    
    「是的,貝欣真是個漂亮的孩子。」    
    「將來有一天,會有一個愛她的男孩子跟貝欣說著她爹曾經對她娘說過的話,他會說:『貝欣,你的頭髮真好看!』。我們就這樣一代傳一代的當孤兒,做寡婦下去嗎?」    
    「啊,彩如!」    
    伍玉荷再忍不住,跟女兒抱頭大哭起來。    
    在那個貧困得生命已不值分文的歲月裡,為一個已逝的親人痛哭失聲真可算是個莫大的喜訊,證明生還者還有感情有感覺,並未麻木。    
    人只要不是絕望,才仍會流眼淚。    
    貝清的死,為彩如帶來的悲痛是徹骨的、銘心的、無法遺忘的。    
    她的哀傷充盈在體內每一個細胞、每一根血脈、每一條毛髮,那像無孔不入的癌,把她剩餘的、賴以維生的滋養都侵蝕掉、吞噬掉。    
    基本上,彩如是因為丈夫貝清的悲慘逝世,而不堪刺激,以致早產的。    
    生孩子時實在也失血過多,但在連裹腹都成問題的時候,往哪兒去找比較有營養的食物去補充體力?    
    貝欣出生後的三天,彩如已經奄奄一息。    
    守在她床前的伍玉荷,難過得眼淚老在眼眶內打轉,不懂得任情流瀉一臉。    
    那種實在想哭要哭,而又不敢哭、不肯哭的艱難與辛苦,真非過來人所能知曉。    
    入夜,箕圍屋四周的縫隙竄進了陣陣的冷風,讓人遍體生寒。    
    伍玉荷為了讓貝欣取暖,惟一的方法就是緊緊地抱著她,守在彩如的床前,爭取著她彌留之際的共聚,哪怕還有一分一秒,她們三代能共聚一堂的時刻,是彌足珍貴的。    
    


第一部分第10節 端麗清秀

    夜深了,伍玉荷懷中的小寶寶早已熟睡。    
    貝欣是個吃不飽肚,仍能好好睡去的乖孩子。只需她的婆婆輕輕地、有節奏地拍打著她的小屁股,她就會很快睡去。    
    這是她們婆孫之間的一個訊號與一重默契。    
    伍玉荷在萬籟俱寂的半夜裡,凝視著彩如那張蒼白得已無半點血色的臉,她已經作足了心理準備,去迎接生命上又一次難以預計與言喻的打擊。    
    彩如在整個夜裡都無聲無息地靜臥著,若不是在天色微微發亮時,她的眼皮忽而連連地抽動幾下,伍玉荷還會以為女兒已經不辭而別了。    
    她輕聲地呼喊著女兒:    
    「彩如,彩如。」    
    彩如沒有睜開眼睛,她的眼珠子分明在眼皮下轉動,但就如一個渴睡的人,實在無能為力去扯動她的眼皮。身體的一切機能正在衰退,已經不能隨心所欲了。    
    「彩如,你醒了,你有話要跟娘說嗎?我和貝欣就在你的身邊。」    
    彩如似有感應,她的嘴唇在顫抖,竭力地顫抖,分明在使盡全身的力氣,企圖把她要說的話說出來。    
    「彩如,你慢慢說,我會聽得到。」    
    伍玉荷俯下頭,附耳在彩如的嘴邊。    
    果然,她聽到很微弱的聲音,在緩緩地組成一句一句斷斷續續的話語。    
    「娘,對不起……我想活下去的,……可是……可是……    
    彩如不但吃力地說話,而且還竭力的抬起她的手,盼望能觸摸到母親懷中的嬰兒。    
    伍玉荷把女兒的手攙扶著,讓她搭在孫女兒的小小手臂之上,然後她熱淚盈眶地說:    
    「彩如,我們都在你身邊,永遠在你身邊。」    
    「欣兒……」    
    「她會長大,放心,欣兒一定會漂漂亮亮地長大。國家不會永遠窮,我們總有一天會吃得飽、穿得暖,走在人前光光鮮鮮的。」    
    「娘……感謝你……」    
    「彩如,你好好地睡去,欣兒會在這塊土地上成人長進,我們緊守我們的信仰,活下去,且會活得更好,相信我……相信我,彩如。」    
    然後,伍玉荷發覺彩如的手已經自貝欣的手臂上滑落下來,輕輕地垂到床邊去。    
    一個母親的眼淚在天亮時才流瀉下來,淚珠紛紛碎落在還未睡醒的小貝欣的衣襟上。    
    彩如的逝世,傷心的是母親伍玉荷。    
    小貝欣太小,小得她一輩子無法記憶起她的母親戴彩如是怎麼個模樣。    
    貝欣其實是個從小就跟眼淚絕緣的孩子,她絕少哭啼。    
    在肚子餓時,只會哎呀哎呀的叫幾聲,竭力地揮動著她的雙手,踢著她的雙腳,意圖引起別人的關注。    
    從來小貝欣為自己想的辦法都是規規矩矩,實際實惠的。    
    貝欣長到三歲時,她外祖母伍玉荷的預測靈驗了。國家已經日有進步,人民不至於窮到餓死的地步。只要肯勞動,兩餐飽飯是不愁的,畢竟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災害已成歷史陳跡了。    
    伍玉荷一直在小欖鎮上當農戶,務農飼畜,這使她的身體鍛煉得越來越結實,越來越老當益壯。精神上,她可透過日常的工作回歸到丈夫戴修棋的懷抱裡。    
    每當稻熟收成的季節,阡陌上一片金黃,在陽光下閃閃生輝,她就噓一口氣,不禁生出美麗的遐想。如果修棋在田野上,彩如也在她身邊,甚而貝元的一家也健在,那麼,也許她和章翠屏就會一個挽著飯籃,一個拖著小貝欣,在樹蔭下圍聚著吃一頓美味無窮的清茶淡飯。    
    如今,當然不是這幅圖畫。    
    伍玉荷惟一的安慰就是看著小孫女,一天比一天長得更強更壯更可愛。    
    貝欣自五歲開始唸書,就非常投入,甚得學堂內的老師讚賞。    
    教她的文任齋老師老是誇貝欣是班上最聰明最勤奮的學生,就連他的親生兒子,跟貝欣同班的文子洋,也比不上她成績優異。    
    那年,貝欣六歲,文老師上課時出了一道作文題目叫《我的母親》。結果貝欣寫的那篇作文得了全班最高分數,文老師褒獎她之外,額外還送她兩個蓮蓉包作為獎品。    
    貝欣開開心心地捧著兩個白雪雪的蓮蓉包子,走出課室去,準備帶回家跟她外祖母分享。    
    正走在小巷上,就迎頭來了班上的幾個小男生,其中一個為首的乳名叫大牛,攔著了貝欣的去路,還趁她不備,一手就把貝欣手上的一個蓮蓉包子奪過去,並立即放在嘴裡咬了一口。    
    貝欣並沒有吵嚷,她微吃一驚之後,立即站穩了腳步,首先保護著她手上剩餘的一個包子,趕緊把它放進書包裡去。    
    然後貝欣瞪大眼,看著大牛和其他幾個男生。    
    大牛說:    
    「貝欣,你娘不是早就死了嗎?你的作文寫一個死人,怎麼會得到最高分數,我們就想不明白了。」    
    貝欣轉動著大眼睛,悠悠閒閒、清清楚楚地答:    
    「你娘還沒有死,你不是個孤兒,對不對?」    
    「當然了!」大牛趾高氣揚地答。    
    「那麼,你回家去,把你今天對我所做的事告訴你娘去,她就會告訴你,為什麼我會得到最高分數了。」    
    「我娘會告訴我?怎麼會?她根本不知道你究竟在寫些什麼。」    
    「你沒有回家去問,怎麼知道了。」    
    大牛想一想,道:    
    「好,我回家問去。可是,你的另外一個包子呢,拿出來分給我們吃。」    
    大牛搶前一步,他以為貝欣會害怕而慌忙地把那小包子拿出來給他。    
    可是,大牛估計錯誤了。    
    貝欣非但沒有退縮,還踏前一步,整張臉俯向大牛,道:    
    「你不是已經拿了我一個包子了?那剩下來的一個,我留著,待你回家去問過你娘,你的所作所為是對的,我便把包子送你娘吃,不然,我就用來孝敬我婆婆去。」    
    「瞎扯。」    
    大牛一揚聲,幾個男孩就撲向貝欣,要搶她書包裡的小包子。    
    貝欣可也不甘示弱,只見她身手伶俐,抓起了地上的一根爛木棒,就跟男孩子們打作一團。    
    正在人多勢眾,貝欣快要不敵時,文子洋趕過來,把貝欣扶起,向其他的小男生喝道:    
    「再敢欺負女孩子,我就告訴我爹你們的名字,看你們明天還能不能上學來,回家去給你們爹娘知道了,准拿比這棍還粗十倍的棒子來對付你們。」    
    大牛跟其他小男生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所措,也不曉得如何收拾殘局。    
    「我們走吧!」還是小貝欣一把拖起了文子洋的手,走離了小巷。    
    兩個小孩子走出了小巷,沿著田間小徑走到伍玉荷工作的魚塘邊去,找到一塊渾圓的石卵,坐了下來。    
    小貝欣興高采烈地往前望,見到漁塘另一邊,正在彎下腰去撒網的伍玉荷,一邊向她揮手,一邊對文子洋說:    
    「她就是我的婆婆。」    
    「嗯。」文子洋說:「是她把你帶大的?」    
    「對呀!所以我寫我的母親時就寫她,我說我是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可是母親雖死,她仍然活在我和婆婆之間。因為婆婆告訴我,人始終要死的,未到那麼一天,我們就得快快樂樂、勤勤奮奮地活著。婆婆跟母親一樣始終會離去的,可是,她們走了,有我,到我走了,有我的孩子。」    
    文子洋笑起來。    
    「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在想,你的孩子會怎麼個模樣。」    
    「我婆婆說,我娘像她,我像我娘,那麼,我的孩子也會像我。」    
    「像你不錯呀!你有很好看的頭髮。」    
    「嗯!」    
    「怎麼了?」    
    貝欣歡喜地說:「我婆婆老是這麼說。」    
    「她說你的頭髮好看?」    
    「對,她說她的頭髮、娘的頭髮、我的頭髮都好看,連我外祖父和父親都這樣說過呢!」    
    文子洋點點頭,表示贊同。    
    「來。」貝欣從書包裡拿出了蓮蓉包,一分為二,把另外一半仍放回書包內,一半遞給文子洋。    
    「請你吃。」    
    「為什麼?」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吃另一半嗎?我們怎麼不一起吃?」    
    「那另一半,我留著給婆婆。」    
    文子洋看看手上的包子,又把它分成兩半,道:    
    「那麼,我們分著吃。」    
    貝欣接過包子,開開心心地往嘴裡送,且說:    
    「我等日落了,跟婆婆回家之後,我就會告訴她,你待我很好。婆婆說過,待我們好的人,得記著;待我們不好的,算了,忘了他們就是。」    
    當晚,貝欣兩婆孫吃完晚飯之後,同坐在床上談話。    
    那是她們的習慣,總要把當天所做的事所見的人,逐一互相報道。    
    今天發生在小貝欣身上的事可多了,於是貝欣就把詳情給伍玉荷細說著。    
    「婆婆,我看,那個包子被大牛一口就咬掉一半了,要跟他算這筆帳,也沒有用了。可是啊,我書包裡頭的一個包子就非要護著不可。婆婆,我這樣做對嗎?」    
    伍玉荷點頭:    
    「對的,能讓的我們可以讓;不能讓的,例如對我們不公平的就得要爭回來。」    
    「文子洋幫了我,幸虧有他,故而,我分給他半個包子,他又還給我一半,所以,婆婆,我還是吃過那蓮蓉包子了,這餘下的一半,就給你吃。」    
    「文子洋是那文老師的兒子,對不對?」    
    「對呀!」貝欣點著她的腦袋瓜:「他是我班上的同學,今天呀,他非但救了我,而且還說我的頭髮好看。」    
    「是嗎?他這樣說了?」    
    「對呀!我告訴他,我娘和我娘的娘,即是婆婆的頭髮都一樣好看。」    
    貝欣一邊說,一邊搖頭擺腦,煞是開心。    
    伍玉荷撫摸著她的頭,把貝欣擁進懷抱裡,不期然地眼睛溫熱起來。    
    「欣兒,但望你永遠都像現在這樣高高興興的,永不要掉眼淚。」    
    伏在伍玉荷懷中的貝欣,滿懷信心的點頭,朗聲道:    
    「婆婆,我不會流眼淚呢,哭起來的樣子多難看,人家都不要看。我要做個漂漂亮亮的孩子。」    
    貝欣真的是個越來越漂亮的孩子,鎮上的人沒有一個不誇貝欣長得俊美。    
    這孩子的漂亮還不在於她五官的端麗清秀,而在於她性格的開朗明快。    
    有貝欣出現的地方,就有笑聲,就有春風,就有陽光。    
    任何人有些什麼困難,給貝欣知道了,她都會一拍胸膛,安慰對方,說:    
    「別怕,我有辦法。」    
    事實上,貝欣每次都真有辦法幫助別人逃出困境。    
    因而,每當鎮上的小孩子有難題,都習慣說:    
    「找貝欣去,她有辦法。」    
    貝欣還是十二歲的那年,住在她隔壁的劉大叔,有個女兒叫小花,平日放學後就得幫忙養雞。    
    一天,小花急得什麼似的,跑到貝欣家裡來,一見著貝欣的面,還沒有把事情說出來就先放聲大哭了。    
    貝欣忙道:    
    「什麼事?什麼事?先別哭,告訴我。」    
    「貝欣!」小花喊了一句,又繼續哭下去。    
    「小花啊,只要天沒有塌下來,就什麼都好辦。」    
    小花邊哭邊嚷:    
    「貝欣,你想想辦法,你替我想想辦法。」    
    「你不講出來,我怎麼能替你想辦法。」    
    「我家的一隻母雞走掉了。」    
    貝欣頭往上一揚,歎一口氣,問:    
    「走掉的母雞是怎麼個樣子的呢?你認得嗎?」    
    「認得,認得!」小花嚷道:「我這就帶你去看。」    
    小花拉著貝欣,走到雞欄邊,指著那群正在活潑潑地走動的雞說:    
    「就像它們的那樣子了。」    
    「嗯,是這樣嗎?」    
    貝欣皺了眉頭,她實在無法認得出那些雞的模樣有什麼分別。    
    「我爹叫我看管雞,回頭發覺少掉了一隻,必定宰了我。」    
    「他會嗎?」    
    「他會的。」小花害怕地說:「我爹很凶呢,終日對我拳打腳踢。他說過誰宰了他的雞,他就宰誰。我們家分明有八隻雞的,今天我才放學回來,就發覺只餘下七隻了,一定是有人偷走了。」    
    貝欣重新數一遍,的確只有七隻。    
    「貝欣,你都沒有辦法的話,我便……」    
    話還未說完,小花又哭起來。    
    貝欣叉起了手道:    
    「好吧!你哭吧!叫你別哭才有法子好想,你偏不聽,那麼,你儘管哭好了,試試看你這樣子哭下去,雞是否就這樣會尋回來了。」    
    貝欣乾脆一屁股坐在樹下,由著小花哭。    
    哭呀哭的,哭得累了,小花也坐到貝欣身邊來,嗚咽著說:    
    「貝欣,是不是我不哭了,母雞就會跑回來?」    
    「我說是的,你信不信?」    
    


第二部分第1節 一塌糊塗

    小花點點頭。    
    「你看,哭成這副一塌糊塗的樣子,你的母雞回來了嗎?」    
    小花搖搖頭。    
    「所以說,哭最沒有用處,得想辦法。」    
    「你給我想辦法。」    
    「好。」貝欣拿衣袖為小花揩了淚:「你先回家去,好好地把家課做妥當,日落之前,雞就會回家來了。」    
    「真的?」小花睜圓了眼睛。    
    「真的。不騙你,你等著瞧。」    
    目送小花走進屋裡去,貝欣立即飛奔到村子盡頭文老師的家去,一把將文子洋抓住了。    
    「貝欣,什麼事?」    
    「你家不是有母雞嗎?我來借雞。」貝欣說。    
    「什麼?借雞?」    
    「你讓我把母雞帶到小花家去住幾天,然後還給你。」    
    「為什麼呢?」    
    「小花看管的雞,少了一隻,她爹很凶呢,怕要揍她一頓,她嚇得哭起來,我答應她,只要她不哭,母雞就回來了。」    
    文子洋嚷:    
    「你拿我家的母雞去頂替,行得通嗎?」    
    「為什麼行不通,能認得出母雞的眼耳口鼻來嗎?」    
    「那麼我家就少了一隻母雞了,那怎麼成?」    
    貝欣說:    
    「你家少了一隻母雞,你爹不會打你呀,先救了急,讓小花度過難關,我們才把母雞尋回來吧!」    
    「如果我爹發現少了一隻母雞呢?由你跟他說呀!」    
    「成,反正他最疼我。」貝欣吐一吐舌頭,向文子洋扮了一個鬼臉。    
    於是兩個小孩子七手八腳地捉了一隻母雞,直往小花家裡跑,神不知鬼不覺地趕緊把母雞放回雞欄內。    
    然後貝欣大聲地把小花叫出來了。    
    「小花,你看,母雞回來了。」    
    小花不能置信地睜圓了眼睛,雙手按著柵欄,墊高腳,一隻一隻地細數著。果然,足足八隻母雞在欄內走來走去。    
    「貝欣,你真棒。」    
    「看,我早就告訴你,不見了東西是哭不回來的,只可以想辦法。」    
    「對,我都聽你的。」小花歡天喜地地回應。    
    「那你以後就別哭了,成不成?」    
    「成,成,謝謝你,貝欣。」    
    這個童年的故事一直印在貝欣心上,直至她成年,小花又出事故。    
    這時,伍玉荷因為年紀大了,又操勞多年,缺乏保養,所以身體很不好。就正如她對孫女兒說:    
    「機器用得久了,欠保養,弄得一下子開工,一下子停工,停工之後能夠復工,已經相當不錯呢!」    
    貝欣總是吻在她外祖母的腮上去,說:    
    「婆婆,別怕,你老當益壯。」    
    伍玉荷就笑著給貝欣說:「你這孩子老有句口頭禪叫人別怕,你來想辦法。很快,我就老得不能動了,那個時候,你來給我想辦法。」    
    「對呀,別怕,就讓我來想辦法。」    
    兩婆孫於是笑作一團。    
    這一夜,伍玉荷尤其覺得腰酸背痛,晚飯後不久她就往床上躺了。只有躺下去,人才較為輕鬆。    
    貝欣待伍玉荷睡去後,就迫不及待地翻出了她暗地裡收藏在碗櫃後頭的一本英文小說《傲慢與偏見》,跟另一本中譯本,翻開來對照著閱讀,不知看得多有趣。    
    正讀得入神之際,聽到有敲門聲。貝欣奇怪怎麼在這個時候還有人來叩她們的門。她下意識地以為是文子洋,他說過這兩天要來找貝欣的。貝欣心裡正在狐疑,怎麼兩天過去了,仍不見著文子洋的面。這些微的牽掛竟久不久就引起貝欣的呆想。    
    於是這敲門聲實在叫貝欣歡喜,可是,門開處,不是文子洋,而是小花。    
    小花也已是亭亭玉立了,雖沒有貝欣長得好看,可是在十八無醜女的優勢之下,像小花那樣眼耳口鼻都齊齊整整的姑娘,也算出色的了。    
    「小花,是你。」貝欣看到小花臉色蒼白,神色慌張,就問:「有事嗎?」    
    「貝欣,我有話要跟你說,能到你屋裡頭坐坐嗎?」    
    貝欣讓小花進去,還未坐下來,小花的眼淚就流瀉一臉,嚇得貝欣稍稍慌了手腳,忙說:    
    「怎麼呢?別怕別怕,先坐下來再想辦法。」    
    「有什麼辦法可想呢?他不要我了,他說不要我了。」小花一邊傷心地哭著,一邊這樣說。    
    「誰?誰不要你了?」貝欣急著翻條布巾之類出來,給小花擦淚,有點心不在焉地答。    
    「還有誰,不就是金林。」    
    「嗯!」貝欣回應著。    
    對了,小花這陣子跟金林走得很近,上哪兒去都是一雙一對的。    
    記得文子洋還對貝欣說過:    
    「小花像是跟金林很談得攏。」    
    貝欣當時不以為然,傻傻地問:    
    「怎麼個談得攏法?」    
    文子洋笑了,凝望著貝欣,好一會才說:    
    「就像我和你那個談得攏的樣子。」    
    「嗯,是嗎?」    
    貝欣當時有點茫然,不曉得接腔下去,只覺得小花與金林若是這個談得攏的話,就該是好事。之後,她就把話題支開來。    
    現今小花跑來哭訴,說金林不要她了,這個說法又是怎麼樣的?    
    「小花,你慢慢說。」    
    「我不曉得怎麼說,總之金林告訴我,他發覺趙婉比我好。他現今每天都跟趙婉在一起,還主動去巴結趙婉的老爹,幫他做著一應的粗工。你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明白了。」貝欣點頭。    
    「我可不明白呢?金林以前跟我說過的話都不算數,這是為什麼?而且那趙婉比我肥,比我矮,比我醜,有哪一樣她是比我好的,金林為什麼不要我,而要她呢?」    
    說著說著,小花又失聲痛哭。    
    一時間,貝欣都不知如何安慰她,更不知如何令小花不再這樣無止境地哭下去。    
    貝欣想,既然沒辦法勸阻她,就由著她暢快地哭一場算了,反正貝欣不相信人可以有這麼多的眼淚,什麼樣的體內排泄,都必有一個限量的吧,到了那個限量,就不會再哭了。    
    於是,貝欣只靜坐在小花身旁,讓她哭個飽。    
    果然,哭過了一陣子,小花嘗試著把自己的情緒控制下來,由嚎啕大哭變為飲泣抽咽,情況似乎是較前好多了,貝欣這才有機會跟小花好好地談下去。    
    「貝欣,你剛才說你明白,告訴我啊,究竟金林幹什麼會這樣?」    
    「我想他的心變了。」    
    「變了?」小花驚叫「怎麼可能變了?」    
    「怎麼不可能呢,就像我們一年有四季,春夏秋冬都不同景況。春暖花開,夏日炎熱,秋高氣爽,冬寒刺骨,怎麼個變法,我們還不是活下去。」    
    「這不同,金林不是天氣,不是季節,是人。」    
    「人就更易變了。十幾年前我和你都是嬰兒,現在變成少女了。看,我婆婆當年也是少女呀,現在不也垂垂老矣。什麼也在變呢,我們出生的那年頭,國家窮得再窮也沒有了,如今叫做人人有碗飯吃,可是,現在又……別說了。」    
    她的一顆心忽然飛馳到另一類思維上去,忘了把安慰小花的話說下去。    
    小花幾乎是尖叫著嚷道:    
    「不,不,我不容許金林變。」    
    「小花,」貝欣被她這麼一下子提高嗓門驚叫,把精神再度集中在當前的問題上:「你不能這樣,金林他有自由。」    
    「他沒有,他沒有,金林答應過我,他會一輩子對我好,一輩子照顧我。」    
    「一輩子是多麼長遠的事啊!」    
    貝欣不期然地說出這句話來,她記得從小伍玉荷就給她說關於伍家、貝家和戴家的故事。    
    故事是曲折離奇得難以想像的。    
    伍玉荷曾經這樣對貝欣說:    
    「很多人生是充滿意外的,這些意外或悲或喜,這就得看各人的命運與緣份。總之,我們不可能期望有一個一成不變的人生,只能期望有能力適應、克服、戰勝那種種的變故。」    
    貝欣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她的理解是:    
    「婆婆,那就是說,我們不怕別人變、環境變、情況變,他們變,我們也變,變變變,總之要變得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就成,對不對?」    
    這一定是對的。    
    「貝欣,」小花悲慘地求救:「你給我想想辦法。」    
    貝欣想了想,便說:    
    「金林變心了,不要你了,你不也可以變心,不要他,那就成了呢!」    
    貝欣這樣說著,整個情緒也輕鬆下來,就活像真的解決了整個難題似的。    
    「不,我不要變,我變不了,我仍然喜歡金林,我依然要他在我身邊。」    
    這就真是個大問題了。    
    貝欣抓抓頭,一籌莫展。    
    她想,小花真個一成不變的話,那就沒法子好想了。    
    外祖母告訴她,當年,伍玉荷的娘家硬要把她許配到戴家去,這個變幻,伍玉荷適應了。她把愛貝元的心去愛戴修棋,一樣的幸福。    
    於是貝欣學著伍玉荷的口吻,勸小花說:    
    「你不嘗試努力適應,好日子分明在後頭,你也不會知道。」    
    貝欣很難想像,當她的祖父以至外祖父相繼逝世時,伍玉荷又是怎麼個淒愴彷徨,可是,她活下去了,且把貝欣的父母帶大。    
    貝欣記得是什麼支持著伍玉荷飛越幾重滄桑的,是一個明媚如春日陽光的信念,因此,她緊握著小花的手說:    
    「相信一個道理,小花,好日子必在後頭。以後當好日子來臨時,再往回看,就不認為從前有什麼事是慘兮兮的了。」    
    可是,小花不相信這個道理。    
    多日以來,她仍然不住傷心、流淚、厭食,甚而漸漸陷入一種極度頹廢與氣餒的情緒之中。    
    貝欣不是不同情小花,可是,她有一點點的生氣,覺得小花太不長進,她連嘗試克服一下困境的力量都不肯使出來。    
    貝欣較為嚴厲地對小花說:    
    「有什麼淒慘得過十多年前,我婆婆茹苦含辛地帶大了我父我母,然後又看著他倆一個接著一個地死去。連這樣子的遭遇,婆婆都有能力面對,她是個女人,你也是個女人,你還比她年輕力壯呢,為什麼不肯嘗試一下,盡點力去克服它?」    
    小花的眼睛是渾濁不清的,她乾枯得龜裂的嘴唇蠕動著,發出顫抖而幽怨的聲音來,說:    
    「貝欣,你沒有遇到過傷心失意的事情,你才滿嘴豪爽,到有一日,你有我這個遭遇,你喜歡的人不喜歡你,你能說自己能像個沒事人一樣生活下去嗎?」    
    貝欣辭窮了。    
    被小花這麼一說,貝欣真的再想不出什麼辦法來,把受了重創、不願意重新站起來活得像個人樣的小花勸服。    
    她幾乎是被迫把救援小花的意願放棄。    
    這天,貝欣與文子洋坐在屋前不遠處的魚塘邊,談起小花的情況來。    
    貝欣不免有點情緒激動,對文子洋說:    
    「小花老是說她不明白金林為什麼會不再喜歡她,為什麼會食言,為什麼會悔約。我呢,倒是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肯面對這個已成的事實,認識不到我們還年輕,往後很多很多年,必有數不清的變故。現今第一次跌倒了,就站不起來,這怎麼成?」    
    文子洋看著貝欣道:    
    「小花很愛金林,就是這個原因吧!」    
    「對呀,小花很愛金林,可是金林不愛小花呀,人家已經不愛自己了,有什麼話好說,世界上又不只他一個人可愛。」    
    文子洋聽了,握一握拳頭,嘴唇顫抖一下,沒有回話。    
    貝欣叫著文子洋的小名,繼續說:    
    「小洋,你說我講得對不對?」    
    文子洋伸手在地上摸了一塊小石,百無聊賴地扔到池塘裡去。    
    貝欣看著他那個若有所思的表情,問道:    
    「你在想什麼?怎麼沒有回答我的話?」    
    文子洋轉臉看著貝欣。    
    在艷艷的陽光之下,貝欣的臉分外的明亮,且透著一重倔強的堅持與傲氣,更加使人覺得吸引,文子洋不是不看得出神的。    
    「子洋,你怎麼了?呆瓜似的瞪著眼看人家。」    
    貝欣這麼一催問,文子洋才如夢初醒,他期期艾艾地說:    
    「貝欣,你這麼個思想,是不是就等於你並不打算忠於一個男人,一段愛情?」    
    貝欣看了文子洋的表情,聽了他如此回話,就多少猜想到他的心意。    
    於是大眼睛一轉,心生一個俏皮意念,就故意說:    
    「那要看是怎麼樣的一個男人,怎麼樣的一段愛情。」    
    文子洋微張著嘴,正要回答,可又忽而滿臉通紅,一時不知如何開腔。    
    那副帶著難為情,又有著焦急的模樣,叫貝欣忽然地甜上心頭去。    
    貝欣也幾乎不忍再把文子洋作弄下去,就為他解圍,說:    
    「如果是你,那當然是不同一個說法了。」    
    


第二部分第2節 情懷如詩

    話還未說出口來,心上就有一陣牽動。    
    這種感覺,讓貝欣不自覺羞澀起來,一下子桃花滿臉。    
    少男少女的情懷如詩如畫,像樂像曲,似幻似真。    
    那種既是隱隱然浮泛在心間的柔情,活脫脫是一股暖流,溫暖著整個軀體,教他們如許的鬆弛,也像是忽而之間洶湧地氾濫於腦際的刺激,幾乎淹沒了他們,一下子緊張得血脈賁張,不能言語。    
    貝欣和文子洋在此間此刻只能以含情帶笑的眼神,默默地凝視對方。    
    似乎都在靜待著下一步會有石破天驚之舉,從而劃破了彼此的沉默,揭開了彼此的面紗,裸露了彼此的誠意,更啟示了彼此的進展。    
    就在他們的感情快要脫穎而出之際,忽而,貝欣和文子洋都聽到從遠處傳過來一聲尖叫。    
    「什麼事?」    
    貝欣和文子洋齊齊跳起來,往尖叫聲傳來的遠處望過去。    
    只見他們村上,也是住在貝欣隔壁的,乳名叫妹頭的一個十一、二歲大的小姑娘,邊哭邊叫地奔跑過來。    
    文子洋下意識地迎上前去,急問:    
    「妹頭,什麼事?」    
    那妹頭的一額劉海,已經因著汗濕而緊貼在前額,一副因意外而顯出的驚惶表情,盡寫在她青紅不定的臉上,只管拿手往家裡的方向指指點點,可老是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究竟什麼事?」貝欣情急地問。    
    妹頭眼珠子一轉,立即拖起了貝欣的手,就拔足往回家的路上奔去,嚇得貝欣稍稍驚了手腳,急嚷:    
    「小洋,小洋,你隨我來。」    
    文子洋只好亦步亦趨,跟在貝欣後頭跑。    
    將抵家門,貝欣便叫喊:「婆婆!婆婆!」    
    正要跑回家去,怕伍玉荷出了什麼事故,誰知妹頭使勁地把她扯住了,道:    
    「你婆婆沒出事。」    
    「那麼出事的究竟是誰了?」    
    「是小花。」妹頭終於衝口而出:「她自殺。」    
    嚇得文子洋和貝欣扔下了妹頭,立即直奔小花的家去。    
    未進屋子裡去,就聽到裡頭有喧囂嘈雜的聲音,迎面看到的是一邊用粗言穢語謾罵著,一邊往屋外跑的小花父親劉強。    
    貝欣差一點就一頭撞到劉強的懷裡去,還是文子洋及時拿手一擋,把他倆隔開了。    
    「他媽的小賤貨,無端端地拿刀向自己手腕上割,弄得一屋子血淋淋、髒兮兮的,人卻死不掉。真要尋死,辦法多著呢,你那偷人偷得無面目見江東父老的娘沒有教你嗎,一就拿鋼刀往脖子上一抹,一就拿根麻繩往樑上一掛,才能一了百了。像你這個樣子,做一兩下門面功夫,以為嚇著了他,便會回頭來愛你嗎?嘿嘿,休想了,白癡。」    
    劉強剛罵完了,正要往外頭走,回轉身來,指著貝欣說:    
    「對於,對了,你們做朋友的,提點她才是正辦。還有,勸她要死便死,別死在我屋子裡,我不是怕鬼,只是怕她弄髒我的地方。她還有一點良心的,就另找個地方看著辦。嘿!」    
    說罷,掉頭就走。    
    貝欣也不便多想,就立即從堂屋衝進內屋去,果然見小花披頭散髮、蓬頭垢面地坐在地上,不住抽咽,且已用右手按住了正在流血的左腕。    
    小花一看到貝欣跑進來,就抬起頭來,如獲救星般叫嚷:    
    「貝欣!」    
    還未待貝欣作出反應,文子洋已經一個箭步上前,蹲到小花的身邊去,拿起她的手察看傷勢,然後急忙指揮著貝欣和小妹頭為他拿了乾淨的一盆水和布巾來,再翻出了那時家家戶戶都幾乎會備置在家裡、用作止血用的黃絲狗仔來,拔下一撮毛,趕緊塞壓在傷口之上。    
    黃絲狗仔其實是一種山草藥,一塊木頭之上長滿了黃色絲毛,形狀像只小狗,因而鄉下人都以黃絲狗仔命名。    
    文子洋再把一條布巾撕成帶子,緊緊地替小花包紮好了,才吁一口氣,道:    
    「幸好傷口並不深,現在先止住了血,怕沒有大礙了吧!」    
    文子洋回轉頭徵求貝欣的意見,問:    
    「你看我們還要不要把小花帶到醫院去?」    
    出乎意料之外,貝欣竟然板著臉孔,答:    
    「要到醫院去,她自己能走得動呢,我們在這兒要管的事都已經管完了,走吧!」    
    說罷,拉起了文子洋的手就走。    
    「貝欣,」小花叫喊:「你這就不管我了,你們都不管我不理會我不疼惜我了,是這樣嗎?」    
    貝欣聽到小花說這幾句話,立即回轉身來,對小花說:「小花,你說得太對了,我們是不願意再管你的事,再理會你這個人了。你要引起我們注意,要把我們留在你身邊呵護你照顧你,或許你下一回拿起刀子來割脈自殺,怕勁道要大一點,弄得傷重一些。你爹剛才罵你的話不是不對的,你當然聽得清楚。」    
    貝欣這番話,把屋子裡的各人都嚇呆了。    
    連一直眼淚汪汪的小花,都忽然驚駭得叫那盈眶的眼淚往回吞了。    
    「貝欣,你怎麼這樣殘忍對我?」小花說。    
    「你拿刀子這樣自己殘害自己,無非是希望左鄰右里把這個消息傳出去,傳到金林的耳朵裡,以為這樣就感動他了,是嗎?    
    「你真想瘋了。要不,做得徹底一點,跑到金林跟前去,拿把刀子往脖子上一抹,橫死在他跟前去,看他會不會撫屍痛哭?我賭他不會。    
    「我殘忍對你?是吧!因為你也殘忍對自己。自己不疼惜自己的人,要求別人疼惜你,是白費人家的心機。    
    「好端端的一個人,吃飽了肚子,不思振作,老糾纏在得不到的一段感情之上,挖空心思想辦法就為叫人知道你有多淒涼。你自殺的事傳了出去,怕非但達不到你的目的,反有機會授人話柄,牽連可大可小。現今是什麼年頭,你幼稚得想都不想就做傻事,值得朋友的同情嗎?小花,你睜大眼睛看看,在我們的國土上,甚至在我們這村子裡,受苦受難的人比你多著呢!    
    「你的血、你的眼淚如果不是為國家、為家鄉、為親人而流是不值錢的。」    
    說罷了這番話,貝欣望了文子洋一眼,道:    
    「我們走!」    
    這天,也真是夠刺激的。    
    貝欣跟文子洋回到她家裡去,吃過了晚飯,仍然聊起這件事。    
    貝欣清洗著飯後的盆碗,文子洋在一旁幫忙著她,一邊給她說:    
    「貝欣,你今天賭的一鋪可真不小。」    
    貝欣停住了手,拿眼瞪了文子洋一下,道:    
    「你怎麼知道我是在押一鋪大小?」    
    「你的那番話不容易說得出口來,除非你真的想小花好,希望她振作起來。」    
    「小洋,你真好,你明白我。」貝欣笑道:「你知道我婆婆的骨頭在發痛,每天夜裡,我總是禱告上蒼,讓她明朝一覺醒來,就完完全全康復了。」    
    貝欣歇一歇再補充說:    
    「我的意思是,對於一些無能為力、無法改變的事,除了誠心禱告之外,我們不必讓它騷擾著我們的生活。其實,我何嘗不是頂擔心婆婆的。」    
    「小花跟你的個性就不一樣。」    
    「這有個很大的原因在。」貝欣說。    
    「什麼原因?」    
    「家教。」貝欣昂起頭答,一派志得意滿的表情:「小花的娘從她小時候就離開了家,一直沒有回來過,小花當她死了。可是她爹就一直詛咒她埋怨她,說她是當年小花出生時,熬不了窮,跟人家跑掉了。這也不去說它了,就說這十多年,小花是粗養粗大的,她爹對待她也真跟待家裡的狗沒兩樣,根本沒有呵護她成長。我不同,我有個很可愛的婆婆,在我身邊給我講很多很多在書本上、在你爹的教學上學不到的道理。」    
    文子洋點點頭,說:    
    「小花一定是渴求有人好好地疼愛她,故而一旦遇上了金林,就死抓著不肯放。」    
    文子洋想了一想,得出了個以牙還牙的俏皮想法,便又道:    
    「你可不同了,人見人愛,太多村裡頭的人喜歡你,你婆婆也寵你寵得什麼似的,所以,你可不希罕別人對你格外的好,哪怕是把心肝掏了出來給你,也不過如是。我肯定你不會自殺。」    
    貝欣聽得忽而鼓起雙腮來,一時間不懂得回話,只抬眼瞪著文子洋,整張俏臉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有點怪模怪樣,惹得文子洋忍不住笑出來。    
    「好,我不跟取笑我的人做朋友。」    
    貝欣扔下了手上的盆碗,打算掉頭就走。文子洋拉住了她,道:    
    「我哪有取笑你呢,我讚美你還來不及,不是說你人見人愛嗎?」    
    「跟滑頭的人做朋友更划不來。」    
    「不。」文子洋緊緊地捉住了貝欣的手臂,情急地說:「我是真心的。」    
    「誰知道是真心的還是假意的,你看,那金林前些日子也必是對小花說著比你說的還要動聽的話,現在呢,就什麼也別說了。」    
    貝欣低下頭去,竟拿手扯住衫角,一副嬌羞而又惶惑的表情,教文子洋更動心了。    
    「貝欣,你叫我怎麼說才好呢?」文子洋忽然覺得整個人都笨拙起來,越急越感吃力,越是辭不達意。    
    貝欣便答:    
    「那就別說好了。」    
    「可是,貝欣,有些話我早就想跟你說了。」    
    文子洋才這麼說了,就聽到叩門聲。    
    「誰來了呢?」貝欣對文子洋道:「反正今兒個晚上就別說好了。」    
    跟著她趕緊開門去,來人竟是小花。    
    「小花。」    
    「貝欣,我來給你道謝。」小花微垂著頭,訥訥地說。    
    「先進來吧!」    
    小花走進來,一眼見了文子洋,便道:    
    「小洋,你也在這兒。」    
    「是的,小花,吃過飯了沒有?」    
    小花點點頭,道:    
    「謝謝你們今天給我療了傷,我特來道謝,兼且道歉,是我不好,讓你們吃驚了,生氣了。」    
    貝欣一把將小花抱住,說:    
    「快別這麼說,我們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    
    兩個相擁著的女孩子,一時間都眼眶溫熱起來。    
    文子洋站在一旁,很有點尷尬,於是便說:    
    「我先回家去,你們倆好好地談。」    
    的確,子洋走了之後,這對童年的好友作了竟夕的暢談。    
    「小花,其實是我要說對不起。我不應該在你傷心失意之時,還對你這麼嚴厲苛求。」    
    「貝欣,那就好比我們孩子時嘴皮上老是因為腸胃熱氣而起了個泡泡,不也是撒幾粒鹽在泡泡上面,痛得眼淚直湧出來,這之後,就痊癒了。」    
    「小花!」貝欣感動得緊緊握著小花的手。    
    她老是聽村上的老人家在看到年輕一輩忽然由壞變好時,說:    
    「真是轉性了,會沒由來地開了竅。」    
    一直執迷不悟的小花,是在這個時候真的開了竅,把一切都想通想透過來了。    
    小花說:    
    「貝欣,你和我爹都罵得對,你們也真看得準,我不是個有勇氣自殺的人。」    
    「可是,活著且要活得好,需要的勇氣更大。你看我婆婆,以及中國幾億人當中的很多很多人,就明白這個道理了。小花,值得我們斷送一條生命的理由不是沒有的,可是,不是為一個不愛自己的人。」    
    小花點點頭,道:    
    「是的。或者整件事就活像我們小時候,你幫著我把失掉的母雞尋回來的情況一樣,根本只是我過分大驚小怪,母雞並沒有丟了,只是爹悶聲不響地就抓了一隻去宰掉,跟他的豬朋狗友喝酒去。結果呢,他回家來發覺雞欄內還依然是同等數目的雞,還樂得什麼似的。那時候要他歸還那只多出來的母雞,可不好商量了。幸好文老師是個明白人。」    
    是有這麼一段故事的。    
    貝欣說:    
    「小花,你知道從整個故事中,我們最應該得著的教訓是什麼?」    
    小花睜圓了眼看貝欣,等她給予答案。    
    「從哪兒去找一隻母雞回來都不要緊,根本連自己在內,誰都認不出那隻雞是代替品,因為都是那個樣子的。」貝欣跟著緊握了一下小花的手道:「人之所以不同之處,在於他們能給予我們不同的愛護,於是我們的感覺就不同了。否則,又有什麼分別呢?」    
    小花道:    
    「這就是說,對方不愛我,人來了就去,去了又來,都沒有大分別。」    
    「是的,除非他認同你,他愛護你。」貝欣輕歎:「就算愛你的人離你而去,都要忍著眼淚好好地生活下去,就像我婆婆。」    
    「貝欣,我是不是將來會遇到一個比金林待我更好的人?」    
    「唔!這個讓我想一想,再卜算一下。」    
    貝欣故意閉上眼睛,又學著那些卜算先生,幾隻指頭在點來點去,然後忽然的張大眼睛,道:    
    「我說啊,一定會。」    
    小花也被貝欣那副表情逗得笑起來了。    
    「貝欣,你真好,難怪朋友這麼多,我希望將來會有一個很好的男孩子把你照顧得妥妥貼貼。」    
    然後小花又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了?」    
    「怎麼還說將來呢!眼前就有那麼一位。」    
    「你別胡扯。」    
    「哪裡是胡扯。小洋是很不錯的,他對你的心意都瞞不過明眼人呢!說實在的,小洋比我們村上其他的男孩子都棒得多了,書念得棒就不簡單了。」    
    貝欣忽然沉默起來,似有隱憂。    
    


第二部分第3節 病況嚴重

    「你在想什麼?」小花問。    
    「這年頭,誰說得準明天會有什麼事發生了。」    
    活著的艱難跟五十年代末的全國飢餓貧窮不一樣,前十多年是肉體上受不了沉重的折磨。現今這文化大革命的日子,卻是精神上要承受極度的蹂躪,心靈被摧毀打擊的壓力,殘酷而巨大得真使很多人想活也活不下去。    
    文老師也被關進牛棚裡過了一段非人的生活。    
    每天大清早起來,就得集體唱一些編出來侮辱自己的歌,然後罰跪在空地上,思索自己的過錯。折騰了一整天,人是疲累得不成話了,一躺下來睡熟了,耳畔就突然響起巨大的聲響,嚇得睜開眼來,但見四周烏墨墨一片,巨響可仍然持續。原來是紅衛兵看不得他們有一覺的好睡,把個銅盆扣到他們頭上去,然後拿根棍子拚命地敲,吵得連耳膜都幾乎震裂。    
    貝欣就曾聽文子洋說過,他父親在家人送進牛棚的飯菜盆內,暗藏了一張字條,請在給他送衣服去時,在衣服內偷偷放進一對護膝的軟墊,讓他每日在好天曬,下雨淋的情況下做那罰跪功課時,會得舒服一點。    
    牛棚的生活真不是不淒涼的。    
    這個時候,貝欣當然連最愛念的英文課,也無法繼續念,根本不敢在人前再透露半句,她從前跟文老師學英文是學得多麼的稱心如意。    
    文化大革命對貝欣來說,還不是最令她心煩意亂的一件事,她到底還未曾身受到極大的傷害。    
    只一件事令貝欣的心情壞透了。    
    就是為了她心愛的外祖母伍玉荷,老犯骨痛的毛病,病況日益嚴重,幾乎到了她老人家不勝負荷的地步。    
    前一陣子,伍玉荷還是每日上漁塘干粗作,蹲下來補網時,忽然腿骨就像被敲碎了似的,那種痺痛令她連眼淚也失控了,幾乎是癱瘓在地上,被村民抬回家裡來的。    
    自那天開始,伍玉荷算是失去了工作能力,只能躺在家裡,跟那忽然而來,忽然而去的病痛搏鬥。    
    她的呻吟聲像冬日的寒風刮在貝欣的心上,讓她覺得冰冷和刺痛。    
    文子洋為了貝欣寬心,重見她的歡顏,也幫忙著四處找醫生。    
    診斷的結果,一致認為是老年風濕病症,並無特效靈藥可以根治。    
    一向樂觀的貝欣,也苦笑著對文子洋說:    
    「我們現今惟一能做的怕只是禱告上蒼,別讓婆婆受這種痛楚。」    
    一天,當貝欣正陪伴著伍玉荷講話,好分散她的注意,以減少她那種通體不暢快的感覺時,文子洋興高采烈地跑來找貝欣。    
    「貝欣,有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我爹從前在美國留學時的一位同學回國來,探望他在湖南省病重的母親,經過這兒來小住一兩天,打聽一下老同學的消息。這位世叔叫崔昌平,是個美國的名醫,且聽說他是專門治骨科的,正好把他請來給婆婆診治。」    
    貝欣一聽,高興不已地擁抱著文子洋,嘴裡叫嚷:    
    「那真是太好的一個消息了。」    
    直到回轉頭來接觸到伍玉荷欣慰而又驚駭的眼神望著她和文子洋,貝欣才剎那間覺得自己失儀了。    
    她立即放開文子洋,道:    
    「小洋,請你這就趕快去把那位崔醫生約來吧!」    
    頭腦仍然清醒的伍玉荷也加插了一句:    
    「小洋,別張揚,找海外來的醫生來看我的病,恐遭非議。」    
    那個年頭,其實什麼事也有可能受到控訴和非議,視乎本身的運氣以及碰上些什麼人罷了。    
    文子洋走了以後,貝欣歡喜地坐到伍玉荷的床邊去,道:    
    「婆婆,你說得對,天無絕人之路。你看,我們的運氣還真不錯呢,這個時候難得有人回國內跑一圈,現今回來了一個文老師的好同學,還是個有名的骨科醫生,也許他開一個什麼藥方,就能把你的骨痛治好了。」    
    伍玉荷拍拍貝欣的手,笑道:    
    「你把世情看得太容易了,我的這把老骨頭,能冒著多場風霜,熬到今日,已經很艱難,實在不敢奢望有什麼奇跡出現。」    
    「事在人為,視乎你的意志力強韌到什麼程度罷了。婆婆,這是你的信條,也是你給我的教誨,怎麼一下子都忘了。」    
    伍玉荷說:    
    「你看,我怕是老得不只骨頭有毛病,連腦筋也記不牢自己的話了,不是嗎?」    
    「婆婆,你真的可愛。」貝欣伏在伍玉荷身上,盡量地享受一下親情,讓伍玉荷身上發放的溫暖傳遞到她的胸臆之內,實在舒服極了。    
    貝欣想,世界上沒有人比自己的外祖母更好,更值得她為愛重她保護她照顧她而竭心盡力,做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任何事。    
    伍玉荷輕輕掃撫著貝欣那柔軟至極的頭髮,問:    
    「你不是曾告訴我,子洋說過你的頭髮長得好看嗎?」    
    貝欣說:    
    「婆婆,你為什麼這樣問了?」    
    「你先答我吧。」    
    「是的,不過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的事了,那時,我們還是了小孩子。」    
    「那是緣。」    
    「婆婆,為什麼呢?」貝欣禁不住抬起頭來問。    
    「你外祖父和你父親都曾這麼對我和你娘說過,我們祖孫三代的女人都有很好看很柔順的頭髮。」    
    貝欣剎那間漲紅了臉,不知如何回答伍玉荷的話。    
    「子洋是個很不錯的孩子,最怕是你們有緣而無份。」    
    「那有什麼分別呢?」    
    「有緣的人會相愛,有份的人會相投。」    
    貝欣立即回應:    
    「有緣有份固然好,有緣無份總比有份無緣更勝多籌。」    
    伍玉荷點頭:    
    「生長在我們這個時代,人生聚散無常,不時有橫來的風風雨雨,打亂了我們的計劃,拆散了我們的情分。貝欣,能有你的那個想法就好了,也叫我不用為你老擔心。」    
    「婆婆,你千萬別為我擔心,我從不認為日子會難過。每天都有新希望,只要睡過了能醒便成。」    
    貝欣是真的盼望著明天。    
    明天到來,便代表生活上某些情事有新的發展、新的突破、新的效應。從這各種的新情況之中,寄含著很多很多個可以實現的新希望,真是令人振奮的。    
    翌日,果然在文子洋的帶領之下,把那位崔昌平醫生請來了。    
    崔昌平跟文任齋是同期到美國加州大學深造的,年紀應該是差不多吧,可是,一眼望上去,總覺得崔昌平比文任齋起碼年輕十個年頭。    
    當年在美國深造完畢,一班五六個中國留學生,只有文任齋堅持回國執教。    
    同學們都勸他三思,論物質生活,當然是美國好得多;論個人事業的發展,也還是在海外比較易於把握。    
    但文任齋很堅決,他對好同學崔昌平解釋:    
    「我充實了自己,無非都是要教育下一代。」    
    崔昌平說:    
    「在美國,你一樣能如願。」    
    「可是,教育美國年輕人的責任應該由他們美國人來肩負,我們不必為他們分擔。反而是培植中國的下一代,我們責無旁貸,尤其家鄉是窮鄉僻壤,更要教育人才。」    
    崔昌平還不放棄遊說的工作,道:    
    「任齋,精忠報國是沒有地域限制的,海外華僑一向都十分愛國,寄人籬下,縱有千般如意,也是有遺憾的。為此,絕少絕少有不認國家與家鄉的華僑,我們一樣可以多在海外賺錢,多為中國的教育作貢獻。」    
    文任齋笑著拍拍崔昌平的肩膀,說:    
    「你沒有說得不對。不一定要留在中國才可以愛中國、為中國。但,有所謂『各盡所能,各司職守』,我感到我回國去更能發展我的抱負。」    
    「任齋,」崔昌平說:「你在家鄉執教是會非常清苦的。」    
    「誰說不是。就因為非常清苦,很少人肯幹此活,我就更不能放棄這個機會了。」    
    最終,兩個好同學拍肩互相鼓勵,算是妥協了。    
    事隔多年,目睹山河依舊,人面全非,對著故人之子,崔昌平有說不出口來的難過。    
    他只能含糊而艱澀地對文子洋說:    
    「你父親很偉大,你應該引以為榮。」    
    話是不能多說了,否則,崔昌平恐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要在後生一輩的跟前痛哭失聲。    
    這次回國之行,無疑是滿目瘡痍,滿心惘悵。母親在湖南故鄉等待到遊子回家來後就病逝了,再順道來廣東,探望多年好友,可又聽到文任齋被關進牛棚去的消息,就更不敢相認探望了。    
    這種親離友散的悲哀湧襲心頭,真教崔昌平不勝負荷。    
    惟一的安慰是見著了文子洋,又發覺文子洋並不如目下一般的青年人,是個很有思想,且成熟的可造之材,才令崔昌平覺得此行微帶暢快感受。    
    故此,當文子洋請求崔昌平為伍玉荷診斷症候時,他一口便答應下來。    
    固然是為了醫者父母心,更為崔昌平從文子洋的緊張神態和語調中,多少能猜想得到文子洋對貝欣的心意,為此而有著非幫這個忙不可的心思。    
    崔昌平很徹底地給伍玉荷診斷,在結合了一番仔細的觀察和他豐富的專業經驗之後,他很慎重地對文子洋說:    
    「子洋,我需要單獨跟病者的至親交談一次。」    
    「伍婆婆只有一個孫女兒,她就是貝欣。」    
    「還是很年輕的姑娘吧!」    
    「貝欣她很懂事,而且有能力拿大主意。崔伯伯,你有什麼關於伍婆婆的話都可以跟貝欣說。」    
    「這就好,我要趕快與她商量。」    
    在一個下午,文子洋囑貝欣到崔昌平下榻的旅館找他。    
    崔昌平招呼了貝欣坐下後,臉色凝重地對她說:    
    「你仔細地聽我講述你外祖母的病況。」    
    「崔醫生,你請說吧,我在聽著。」    
    「你外祖母患的骨痛症,並非風濕病,很大可能是骨癌。」    
    貝欣睜大了眼睛瞪著崔昌平,並沒有特殊的過分反應。    
    「你明白什麼是癌症嗎?」崔昌平問。    
    貝欣點頭,很平和地答:    
    「知道。聽說是等於絕症,沒有機會復元。」    
    「你很鎮靜。」崔昌平看到貝欣的反應,這樣說。    
    「我婆婆只得我一個親人,有什麼事我都得應付,是只有鎮靜才能想到辦法的。」    
    「難怪子洋在我面前曾不住地誇讚你。」    
    「崔醫生,你肯定我婆婆患的是癌症?」    
    貝欣很快就把話題帶回伍玉荷的病情之上去,現今沒有任何人與事能再引起貝欣的興趣和關注,她將精神慢慢收斂、凝聚在伍玉荷一個人的身上。    
    崔昌平緩緩地點頭,道:    
    「據我多年來在骨科診斷上的經驗,很有把握你外祖母患的是癌症。」    
    「有百分之幾的把握?」貝欣問。    
    「起碼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我沒有診斷錯誤。」    
    貝欣立即揚起一邊的眉毛,表現了一點點的興奮,道:「那就是說還有百分之二十的機會是你診斷錯誤,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    
    「那麼,我們是要去求證這百分之二十是代表是一個誤會,還是要把它歸納到另外的百分之八十上去?」    
    「我相信在國內沒有最先進的醫療設施,可以為她取得百分之一百的結果。」    
    「要哪兒才會有呢?美國?」    
    「是的。」    
    貝欣再稍微沉思,說:    
    「崔醫生,這種癌症是不是完全沒有康復的機會?」    
    「在中國,幾乎肯定沒有生還的希望。」    
    「你的意思是在外國倒還有這個機會?」    
    「可以這麼說,美國的侯斯頓醫療中心,是專門研究治癌的,成績舉世知名。近年有一兩種癌症,在發現初期立即以藥物和電療診治,有過成功的個案。」崔昌平說:「我就任職於那個癌症中心,也是侯斯頓大學醫學系的教授。」    
    崔昌平才說完,貝欣就突然地跪下來,端端正正地給他叩了個響頭,道:    
    「崔醫生,我求你把我婆婆救活吧!」    
    崔昌平嚇了一大跳,慌忙把貝欣扶起來,道:    
    「小姑娘,千萬別這樣,起來吧,我們再商量。」    
    崔昌平讓貝欣重新坐好之後,就替她解釋:    
    「要把你外祖母治癒,是個非常艱巨的工程。」    
    「崔醫生,不管你需要怎樣的報答,我都會答應,只要能讓婆婆繼續活下去。」    
    「我相信如果我們百分之一百證明你外祖母是患了骨癌,她的病徵還只是初期階段,那就得趕緊把她申請到海外治病去。」    
    「我會去申請,一定盡快申辦。」    
    「由你申辦,在目下這個環境之內,會成功嗎?」    
    貝欣明白對方的隱喻,於是解釋道:    
    「我知道因患病申辦到海外求診,是有機會批准的,我們總得試試。總之,在任何情況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我都不會輕易放棄。」    
    「申辦反而不難,我有能力幫助你。」崔昌平說:「我的一位病人,正是國內領導層高幹的子弟,我向這條門路求助,又是爭取正常的就診機會,是會批准下來的。不過,有一個難題,你和我都肯定是有心無力。」    
    


第二部分第4節 星光燦爛

    貝欣緊張地問:    
    「什麼難題?」    
    「錢。」    
    「錢?」    
    「對。需要很多很多的錢才能夠應付一個治療過程。在美國,醫療設備不錯是世界之冠,但醫藥費可以高昂到令一戶沒有買備健康保險而患重病的人家傾家蕩產。小姑娘,你的孝心可憫可敬,但現實是殘酷的,很多困難非奇跡出現,我們就無能為力。」    
    「那麼,我就找尋奇跡去。」    
    「不只是一個奇跡,你的外祖母需要一連串的醫學奇跡出現,才能夠活過來。」    
    貝欣呆住了。    
    過了半晌,她才問:    
    「崔醫生,那你有什麼建議?」    
    崔昌平被貝欣這麼一問,竟然辭窮。    
    貝欣說:    
    「是不是作為一個醫生,你也說不出口來,勸我坐視不理,見死不救,即使病者是我惟一的、至愛的親人。沒有了婆婆,就沒有了貝欣。我們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貝欣那句「我們要活下去」,忽然像在空氣中生了重重疊疊的迴響。    
    「我們要活下去。」    
    「我們要活下去。」    
    「我們要活下去。」    
    如此的堅強、決斷、必然、肯定、無悔、無懼,總之,一定要活下去,想盡辦法探求奇跡出現而活下去。    
    連崔昌平都震驚且敬佩。    
    在美國,如此自由奔放、富貴安樂的社會裡頭,每年自殺的個案多如恆河沙數。自殺的理由,竟有半數以上並非憂柴憂米,亦非久病厭世,只是活下去覺得沒有意義,於是一死了之。    
    在百般困難、千種艱辛與萬樣折磨的情況下仍然激勵自己活下去,且相信會越活越好越有進步越幸福的人,真是太難得了。    
    崔昌平在口袋裡掏了自己的名片出來,說:    
    「我明天就經香港飛往加拿大,開完一個醫學研討會之後,就回美國去。這是我在美國的地址及電話,只要你能找到起碼的旅費與醫藥費,請你立即通知我,讓我幫你把伍玉荷女士接到我們的癌症醫療中心去,奇跡的確是只會為有堅定信仰的人而顯現的。」    
    「謝謝你,崔醫生。」    
    「你外祖母的癌症病徵才初步呈現,應該不是末期階段,要治就必須要快。」    
    「知道了。」    
    「不過,小姑娘,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說吧!」    
    「如果這一次沒有奇跡出現,請別傷心難過,我相信你會照應自己。」    
    「醫生,我會答應婆婆以及所有愛護我、關心我的朋友,包括你在內,一定會好好地活著。」    
    在奇跡沒有出現之前,情況是很淒惶的。    
    伍玉荷的病時好時壞,一旦發起痛來,真覺得已被打進十八層地獄似的。    
    貝欣除了干睜著眼,看著她的外祖母受苦之外,一點辦法都沒有。    
    只要有辦法能稍減伍玉荷的痛苦,她寧願付出一切的代價。    
    貝欣對伍玉荷的擔掛,竟還掩蓋了她和文子洋之間應有的離情。    
    文子洋很快就要到東北插隊去了,這等於說她有好一段日子不會跟文子洋見面了。    
    為了這個其時很身不由己的安排,文子洋跟貝欣徹夜敘離情,說別話。    
    經過這麼些年的相處相聚、相依相伴,其實這對小人兒早已經心有靈犀一點通。    
    到了這個短暫分離的前夕,忽然發覺有好些事從來都不曾交代過談論過商議過。    
    於是,文子洋鼓起了勇氣,對貝欣說:    
    「有句話,我要在走之前清清楚楚地給你說。」    
    「你從來都不是個多話的人,是嗎?」    
    貝欣笑起來時,露出了那排齊整明亮的貝齒煞是好看。    
    「閒話不必多說,但重要的話不能不說。」    
    「你有什麼重要的話了?」貝欣忽然又俏皮地說:「是不是囑我在你去了東北之後,要保重身體,要添飯加衣,要……」    
    文子洋沒有讓貝欣說下去。    
    他使勁捉住了貝欣的臂彎,把她搶在自己的懷裡,緊緊地抱住。    
    這使貝欣呆住了。    
    「子洋。」她輕聲地喊。    
    眼前的文子洋已經不再是孩童時代那個傻兮兮的小男生,從他的眼神可以察看出他決斷果敢的作風,從他的舉動可以透視到他那外剛內柔的個性。    
    在這一刻,當文子洋以一個稍稍粗豪的動作表示他對貝欣親近的意欲,以一個肯定而又永恆的眼神顯示他對貝欣的感情時,他已成功地令接收訊息的貝欣,體會到他是個已成長的、且肩膊上有擔戴能力的男人了。    
    不論他要說什麼話,貝欣都相信,他是真心的、負責的、嚴謹的、有重大意義的。    
    「貝欣,今夜頭頂星光燦爛,我說的話代表著我的心。貝欣,我愛你,捨不得離開你。」    
    貝欣沒有回答。    
    她抬頭望著天空,在一片黑漆之中,的確是閃著點點星光。    
    貝欣不期然地閉上了她的眼睛默禱,但願星月為媒為證,鑒領她和文子洋的真情摯愛,祝福他們永遠成為相親相愛的一對。    
    她的這個心願,得到了文子洋的印證。    
    就在貝欣閉上眼睛的一刻,文子洋輕輕地吻了下去。    
    這個屬於他們的初吻,是溫柔的、體貼的、輕盈的,宛如拂面的春風,教人心上掠過一重溫馨。    
    他倆抵著頭,沒有分離,也沒有回頭,時而輕喊著彼此的名字,時而親吻著對方。    
    一種難捨難分的情緒,充盈在二人的體腔之內,慢慢形成一股壓力,似乎只有當他們親吻著,通過了肌膚上的接觸,才落實了心靈的契合,從而消弭了那種壓在心頭的怕就此生分了的恐懼。    
    連他們自己也無法瞭解,怎麼一整夜就可以偎依著無言地過掉。    
    天亮時的雞鳴,叫他們醒悟到分離在即,要說的話才多起來。    
    「子洋,你要寫信回來。」    
    「一定,我捨不得你。」    
    「你要好好地照顧自己。」    
    「為了你,我一定會,決不教你擔掛,你也一樣要活得好好的,等著我回來,別太擔心婆婆,吉人自有天相。」    
    貝欣點頭:    
    「我會,等你回來時,我會活得比現在更漂亮。」    
    「那好!」    
    貝欣忽然說:「子洋,你答應真的會回南方的家鄉來?」    
    「為什麼不呢?我不是個輕言淺諾的人。」    
    「你當然不是的。可是有些事會力不從心,無可奈何。」    
    貝欣忽然想起了伍玉荷給她講過的故事。    
    她那位情深義重的祖父貝元,就是這樣一離了小欖,往大連去後,就不再回來了。    
    想到這裡,貝欣不自覺地恐慌起來,緊緊地抱住文子洋,不能自制地連連地吻在他的唇上、臉上、額上。    
    文子洋的回應也是激烈的,他們開始瘋狂地親吻,迷糊地說著夢囈似的話。    
    「子洋,千萬要回來,千萬要回來。」    
    「我會,我會,貝欣,你要等我,你答應等我。」    
    貝欣享受著文子洋的熱吻所帶來的微微發自嘴唇的痛楚,她從沒有發覺原來除了輕憐淺愛之外,如此一陣狂風暴雨式的擁抱與親吻,會令自己這樣的如癡如醉。    
    激情過後的離情就更無可避免地濃郁了。    
    幸好貝欣一回到家去,見著了伍玉荷,情緒很快就調控到一個溫和的水平。    
    她不能把絲毫不快寫在神態之上,讓伍玉荷看到了而生半分的擔掛。    
    在伍玉荷跟前,貝欣永遠像個快樂的小天使。    
    伍玉荷也只有在看到小孫女兒笑著的時刻,才可稍減她肉體上的不自在與不暢快。    
    無疑,伍玉荷的病情還是那個樣子。    
    貝欣四處想辦法,是完完全全地徒勞無功。    
    她要籌措的醫藥費,對她以及當時生活在鄉間的人來說,是個天文數字,絕對的可望而不可及。    
    貝欣也曾到鎮上的醫院求見主診的醫務主任,希望能得到一些醫療上的援助。    
    輪候了近一整天,見著那位主任醫師,把伍玉荷的情況講述一遍之後,貝欣很誠懇地問:    
    「區主任,該怎樣做才能把我婆婆治好呢?鎮上若沒有先進的醫療設備,是不是上省城或是到北京去,會得到較好的就診機會了?」    
    那姓區的主任把臉繃得老緊,一聽貝欣這個說法,更拉長了臉,冷冷地說:    
    「你倒是個有本事的姑娘,小小年紀能遇上個什麼外頭回鄉來探親的醫生,斷定你外祖母的症狀是骨癌,那可真了不起呀。別說是鎮上的醫療設施不會如你的理想,就是省城或京城也比外國的水準差太遠了,你就憑你的本事把你外祖母弄出去吧!在這兒,還有千千萬萬的人等著我們本土醫生照顧呢!」    
    貝欣知道她這一趟是走錯了。    
    這姓區的主任沒有老羞成怒起來,塞給她一個借口,告發貝欣什麼,就已經算是她走運了。    
    是的確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    
    前路茫茫,面臨著接踵而至的生離死別,貝欣在午夜夢迴時,真是惆悵。    
    她只能默禱自己堅強起來,為成長付出應該付出的代價。    
    貝欣要自己相信,天下間既有山窮水盡、無路可走的際遇,也必然會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況。    
    世情雖多變幻,可也是相對的,有苦必有甜,有悲必有喜,有起必有落,有幸運也必有不幸。    
    事實證明貝欣的信念是對的。    
    正在束手無策、坐以待斃的絕境之中,忽而呈現一絲曙光。    
    這日,伍玉荷家來了位遠方的不速之客,他叩門時,剛好貝欣未返,是伍玉荷招呼他的。    
    他告訴伍玉荷,他叫葉啟成,原籍廣東順德,很年輕時就已經到加拿大幹活去,落腳在東岸的溫哥華有二十多年了。    
    葉啟成是在溫哥華的唐人街開餐館的,二十多年未曾回過故鄉。這次回鄉來辦點事,碰巧前些時到加拿大開醫務研討會的崔昌平醫生,跟他談起來,崔醫生就把伍玉荷的地址給了葉啟成,並托他把一封短柬帶回來給貝欣。    
    順德縣距離小欖只是一兩個小時的車程,近得很。伍玉荷原籍雖不是廣東,但在這兒土生土長,跟葉啟成也算半個鄉里,聊起天來,倒算有足夠的話題。    
    那葉啟成大概已經有近五十歲的年紀了,很顯見不是個念過什麼書的人,說話沒有說上兩句,就得添上幾個廣東地道的粗言俗語。久不久就覺鼻子癢似的,老把鼻子向上吸索,或甚至不客氣地拿手指往鼻孔挖去,挖出了的髒物,隨意彈落在桌上地上,半點難為情也沒有。    
    說到底,伍玉荷是個出身世家的人,雖然這麼些年景況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她還是有能力分辨出人的出身來。    
    當然,年紀輕輕就飄洋過海到外頭闖世界的人,多是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勞苦人家,因而欠了一些大戶人家與讀書人的風采,是很順理成章的事了。    
    反正過門也算客,伍玉荷並沒有對葉啟成有多大嫌棄,倒還看在崔昌平的情分,留他在家裡吃了一些粗茶糕點,等候著貝欣從魚塘工作回家來,彼此碰個面。    
    當貝欣一蹦一跳地回到家裡來,跟這客人迎頭碰面時,葉啟成大大地吃驚了。    
    他做夢也未曾想過,在現今大陸這個亂糟糟的社會環境內,會得有如此標緻醒目、令人一望而立即精神奕奕的女孩子。    
    葉啟成看貝欣看得呆住了,連打招呼都忘掉,只由伍玉荷一五一十的把這位遠客的身份和到訪原因敘述了一遍。    
    貝欣可是極之開心,她興高采烈地先拆閱了崔醫生的來信。    
    信很簡短,寫道:    
    貝欣姑娘:    
    你好!別後已多時,老是縈念著伍玉荷女士的病況以及你那堅強不屈的意志,執著不移的孝心,只能盼望奇跡早日出現。    
    你如果真有經濟能力把伍玉荷安排出國的話,我必竭盡所能為她在侯斯頓醫療中心內預留一個位置,並確保找到我那些專門醫治骨癌的同事,與我一同為她會診。    
    隨函奉上美金一百元,以便你有急事與我聯絡時,能以之作為長途電話或電報費用。    
    等候你的消息,請代問候子洋,知道他有可能調往東北工作,盼望他會與我保持音訊。祝    
    活得更美好!    
    崔昌平    
    貝欣抱著崔昌平的那封信,感悟到人世間一份友情的援助和溫暖,令她不期然地把笑容堆擁到臉上來。    
    一個開心的女孩子,一張明媚的青春臉龐,一條有活力的不住在躍動的生命,是很能令人目為之眩、心為之動的。    
    葉啟成目不轉睛地望著貝欣,根本連把視線轉移一點點都捨不得。    
    貝欣對他說:    
    「葉先生,謝謝你為我帶來信札,請用過茶點才走吧,我們家簡陋,沒有什麼可以招呼你。」    
    「別客氣,別客氣,我是會吃過糕點才走的,這白糖糕吧,蠻好吃的呢,是你做的?」    
    「這點粗手藝,在家裡頭招待客人也嫌簡陋呢,真算不得一回事了。」    
    「你可別小瞧自己,我們溫哥華的唐人街,只要是家鄉的東西,就能賣個好價錢。我看你若能做這種白糖糕在那兒發售的話,賺的錢可不少了。」    
    「能賺多少錢?」    
    「相當多錢呀,我們加拿大幣十倍於人民幣的價值呀!賺一元就等於賺十元了。」    
    「那真好。」貝欣想著能賺到一筆大錢就能替外祖母治病了,不自覺地流露出熱熾的神色來。    
    


第二部分第5節 一線生機

    「貝姑娘,你想賺錢,也想到外頭世界去,是不是?」    
    「是呀!就因為欠錢,你看我婆婆病懨懨的,都無法康復起來。」貝欣望著已躺回炕上休息去的外祖母,甚是感慨:「崔醫生回鄉探親時曾替我婆婆診斷過,她患的骨病只有到美國去才能有機會治癒,那要很大筆的錢。」    
    貝欣忽然笑了,道:    
    「我要的錢怕賣一輩子的白糖糕也賺不回來。那只不過是開自己的玩笑罷了。」    
    葉啟成的喉嚨忽然像有點乾涸,老發不出聲音來似的,他很辛苦地咳嗽了幾下,清一清嗓門,才說出幾句話來:    
    「貝姑娘,要找筆保送你外祖母到美國就診的醫療費,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事。」    
    貝欣聽得睜圓了眼睛,眼珠子似要因興奮的刺激而掉下一般。    
    她緊張得不能言語,等待著葉啟成給她提供答案。    
    「這樣吧!讓我好好地思考一晚,明天我們商量著怎麼辦。」    
    就這樣說停當了,葉啟成才離開伍玉荷家,返回旅館去。    
    這一夜,貝欣因突然而至的一線生機而睡不安穩,她是有點患得患失的,太希望這位遠來的客人能為她想到扶危解困的辦法。    
    就是見過貝欣一面的葉啟成,也徹夜不成眠,老惦記著貝欣這嬌媚可愛的女孩,一閉上眼睛就似看到貝欣那明眸皓齒、眼似流星、眉如彎月的笑臉。    
    美麗的女人固然吸引,最令人嚮往的還是貝欣溢於言表的爽朗和明快。    
    葉啟成最痛恨女人有事沒事就飽哭一頓,活脫脫不哭不鬧的就不是女人似的。    
    葉啟成的前妻劉秀美就是一天到晚苦瓜乾似的,哪怕是在地上踢倒了金磚,也不懂笑的人,討厭死了。    
    如果不是車禍橫死掉,對牢她一輩子,也真是夠受的了。    
    這次葉啟成專程回鄉來,有他的個人目的。    
    他回鄉來是迫不得已,以他本身的條件和環境,只能在人地生疏的中國才能找到一個肯嫁給他做填房的女人。    
    這個作填房的女人是非娶不可的,素來精刮的葉啟成已經把這筆帳算得一清二楚。    
    更何況前妻劉秀美去世時,給他留下了一個扔不掉的包袱,這個沉重的負累令他無法在溫哥華當地的華人圈子內找到續絃的機會。    
    於是只好遠道回鄉來一趟。    
    他估量著在這個年頭,更多中國人,尤其是年輕力壯的女人巴不得有機會往外國去。    
    月亮是外國的圓,誰不是一聽到滿袋美金,就雀躍不已。    
    連剛才那個叫貝欣的女孩子,不也是一聽有很多錢可賺,就把眼睛睜得老大,發青光似的瞪著他了嗎?    
    貝欣需要錢的目的可能與眾不同,但管她那麼多呢,錢拿到手怎麼個用法,跟他葉啟成沒有關係,問題是貝欣需要的錢,只要自己能拿得出來,願意拿出來,那就可以載得美人歸了。    
    葉啟成原本打算回旅館去,慢慢計算清楚,究竟要多少錢才可以成功地把貝欣買回加拿大去,這個數目又是否真的物有所值。    
    結果是根本不必計數,葉啟成就知道自己是非要把貝欣弄到手不可了。    
    因為一整個晚上,他的腦袋裡全是貝欣的模樣,貝欣的笑容燦爛得令他心花怒放,忘掉了疲倦,忘掉了該計算的數目,忘掉了他還可以到順德另找其他既便宜又漂亮的少女。    
    葉啟成覺得他是非要貝欣不可。    
    那就活像在溫哥華的一些華人,忽然之間很想吃一碗雲吞麵,想得入心入肺,於是不管道途有多遠,汽車汽油有多貴,天氣有多寒冷,最終還是不顧一切,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到他的成記店上吃碗雲吞麵。    
    勢必要不惜工本、不問代價、不顧一切,遂了自己的心頭之好才舒服。    
    人往往有這麼一股難以形容、難以自控的衝動。    
    葉啟成想念貝欣一個晚上,感覺上像過掉了一輩子。    
    一念及此,他的心就寒起來了。    
    少說葉啟成已經近五十歲了,多艱難才積累到手上有幾個錢。平日是窮慳死抵、省吃儉用的人,一個子兒不肯亂花出去的,熬到半百之年,還有多少日子可以盡情享受一個女人所能提供的服務呢?今天錯過了,未必有明天。    
    縱使有明天,也不一定有緣遇上像貝欣這麼個標緻女子。    
    葉啟成再見到貝欣時,他已經立下決心了。    
    「貝姑娘,如果你肯跟我回加拿大去,你外祖母的生養死葬,當然包括她的一切醫藥費,都包在我身上了。」    
    貝欣吁一口氣,道:「你再把話說清楚一點。」    
    葉啟成清一清喉嚨,再說:    
    「我是回來娶親的,這些年了,手上積了幾個錢,用在娶親上頭,我是願意的。你若答應下來,反正要把你們婆孫二人申請到北美去,當然可以一併照顧。至於你外祖母的醫藥費,成了當地的居民之後,獲得的保障就大了,絕對是我能力負擔得來的,你放心。」    
    貝欣是閉起眼睛來,靜聽他這段說話的。    
    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可是,當她一睜開眼睛,卻仍然看到臉肉橫生,毫無貴氣的一張臉,那堆在臉上的小眼睛、寬鼻子以及不成比例的粗糙嘴唇,正在互相擠在一起似的蠕動,發出聲音來。    
    也許仍是做夢,但必是一場惡夢無疑。    
    葉啟成答應讓貝欣考慮幾天,他說他可以等。    
    是的,他是個健康人,等幾天,甚而等一個半個月也不礙事。    
    可是,躺在床上,久不久就艱苦地呻吟的伍玉荷是幾乎連一天都不能等候。    
    這一夜,貝欣睜大眼,望著屋頂下的橫樑,正在出神時,忽又聽到伍玉荷淒苦的呻吟聲。    
    貝欣連忙撲到伍玉荷的身邊去,叫:    
    「婆婆,你怎麼了?我替你捶捶骨吧!捶捶就好了。」    
    伍玉荷睜開眼睛,看貝欣一眼,笑道:    
    「你睡吧!這老毛病要犯起來,怎麼個捶法都沒有用。反正痛過了一會兒就沒事,放心,我還能熬得住。」    
    說著,眼角兒竟掉下了兩滴眼淚。    
    貝欣慌忙拿手在伍玉荷的皺紋上揩去了淚珠,她驚駭得不能言語。    
    平生遭遇過無數大災大難都不輕易流一滴眼淚的伍玉荷,到這個垂暮之年,就為無法負荷身體上的劇痛,而不自覺地流下淚來。    
    可以想見伍玉荷身體所承受著的苦痛是難以抵禦和忍受的。    
    畢竟,伍玉荷是老了。    
    年紀大的人,不能安享晚年,仍要受此煎熬,作為應該照應她、回報她、孝順她的下一代,是難辭其咎。    
    貝欣想通透了。    
    她不以為這樣子守候著文子洋回來,陪伴著她去掃伍玉荷的墓,她就會一輩子好過。    
    伍玉荷的故事,她從小就聽得清清楚楚。接二連三的時代變遷,國族蒙塵,再加上個人感情路上的一波三折,伍玉荷依然沒有倒下去,依然微笑地屹立人前,依然茹苦含辛地把小貝欣帶大,不能讓這麼一個女性傾折於一場病痛之中。    
    要如是,上天是太不公平了。    
    是天意讓這個叫葉啟成的男人忽然在這個時候出現,帶給她一個接受考驗的機會。    
    也正是她秉承祖訓,開始站在人前,張開雙臂,正式迎迓多災多難的人生的時刻了。    
    只要她身體上流著伍玉荷的血液,她就不會怕犧牲,不會怕困苦,不會怕誤會,不會怕淒涼。    
    所有的委屈與苦難在一個正確的大前提之下,是會顯得極其渺小,微不足道的。    
    這一點,貝欣要自己牢牢地記住。    
    她這個年紀,在這個時代,仍未有她精忠報國的機會,否則,個人的安危必在極次要的考慮之列。    
    她所面臨的是要不要把報答養育之恩和以愛還愛放進今日做人做事的大前提之內。    
    她一再地問自己,答案一再是肯定的。    
    於是貝欣微笑著吻在涼颼颼,猶有淚痕的伍玉荷臉上去,說:    
    「婆婆,不久的將來,就會送你出國讓崔醫生診治你的病。他回到美國去後便會為我們安排一切,就看在文老師與子洋的分上,他很願意幫我們的忙,這來看我們的姓葉的先生,就是崔醫生的朋友。崔先生在信上寫得很詳細,只要申辦出國就醫的手續一辦好,就成行了。」    
    伍玉荷只是在聽,沒有回話。    
    她一邊聽一邊閉上了眼睛,慢慢地昏昏然睡去。    
    葉啟成聽到貝欣的答覆,真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出力咬了咬下唇,痛得他哎呀地叫喊一聲,才確定他真的可以娶到如花美眷。    
    貝欣很認真很嚴肅地對葉啟成說:    
    「我婆婆的病要趕緊醫治,拖延一天,她的復原機會就少一分,這不是我願意的。」    
    「對極了,我也時間無多,我們就簡單地在此舉行婚禮,從速辦理離國手續。」    
    葉啟成是既興奮又趕急地作出這樣的建議。    
    貝欣知道她已開始涉足社會,跟三山五嶽的人打交道,要如何維護自己的利益,那要靠自己的智慧和能力。    
    從小,貝欣在一群孩子當中,是絕不欺負別人,但也不容易被人欺負的一個。    
    她這個性格很為伍玉荷欣賞。    
    記得伍玉荷曾這麼說過:    
    「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當然是不對的。但如果倒轉來只是天下人負我,我無負於天下人,也真是太淒涼,太不合時宜了。」    
    貝欣把伍玉荷的話,句句都謹記心頭。    
    於是她很坦率的對葉啟成說:    
    「請恕我坦率,我們先小人後君子。我要有三個條件,你能幫忙做到的話,我不會教你失望。」    
    「你說,你說。」    
    「第一是先把申辦出國的手續辦妥。」    
    葉啟成一聽,立即說:    
    「那就非要先成親不可。」    
    「成親與否,只有你知我知。但只要把結婚證公諸於有關部門,便能取得出國證明。」貝欣非常聰明,很淡定地說:「我的第一個條件你得聽清楚,申辦出國手續先辦妥,你知我知的事待到了加拿大去才辦不遲。」    
    「這個……」葉啟成當然是有著很大的失望,期期艾艾地想辦法遊說貝欣。    
    貝欣呢,根本不讓對方把話說下去,就道:    
    「第一個條件你不答應的話,那麼,就根本不必談第二個及第三個條件了。」    
    貝欣堅決的神情與肯定的口吻,叫葉啟成無法不屈服,這也讓貝欣懂得了一個道理,對於嚴重的事情,必須堅持原則,此一防線失守的話,就可能引致全面性的崩潰。相反,緊守著此一防線,成為一個鞏固的據點,由此出發,逐步佔領自己意欲得到的範圍,是決勝的基本辦法。    
    於是貝欣說:    
    「第二點是有關我婆婆生養死葬的問題。」    
    「我早說了,我會全部負責。」    
    貝欣沒有做聲。    
    葉啟成便急忙道:    
    「如果你不相信我,那麼我可以白紙黑字,立紙為據。」    
    「不必了。」貝欣說:「生養死葬,包括她的醫療費在內,都應由我負責,我肯定的會將我之所有,傾囊為婆婆辦事。現今的問題是要靠你把我的荷囊充實,換言之,你能付出多少錢,講一個切切實實的數目,我滿意了,就成交。以後,由我去給婆婆作擔保。」    
    這番話就說得很清楚了。    
    貝欣並不如葉啟成當初預計的,只不過是一個未曾見過世面的鄉村姑娘,只要哄得她答應下來,隨隨便便塞給她一些錢,把她弄到手,拿著就走,以後什麼生養死葬的事可大可小,也就不妨一切從簡。那樣,既不食言,又不花費,正是最理想不過了。    
    可是,貝欣完全地有備而戰。    
    她有她的謀略。    
    這令葉啟成不單不敢再小瞧了這女孩子,而且還要步步為營。    
    可是,要他放棄這已然到口的肥肉,他是無論如何不會肯的。    
    於是葉啟成摸一摸鼻子,道:    
    「你的第三個條件是什麼?」    
    「我要親自送婆婆到美國去,交給崔昌平醫生照顧了,才與你上加拿大。」    
    「這三個條件都沒有商榷的餘地嗎?」    
    「沒有。不肯定婆婆能獲得妥善照應,我是不會嫁給你的。」    
    葉啟成忽然忍不住獰笑了幾聲,說:    
    「你或許是個商界的奇才,如此的能討價還價,半點虧也不吃。」    
    「將來吧,將來或有這種機會來臨時,我會得記起你的活。」貝欣說:「你就好好地按照我剛才說的三個條件想清楚了,然後給我答覆。」    
    事實上,這三個條件完全是對貝欣最佳的防衛,不見得會讓葉啟成佔半分便宜,無疑是令心懷不軌的葉啟成為之氣結的。    
    可是,別無其他辦法可想,除非葉啟成放棄對貝欣的渴求。    
    他既是無法辦得到,只好把條件答應下來。    
    當葉啟成說出那個他要送給貝欣的數目之時,也不自覺地渾身抖動一下,一種肉刺的痛楚,如在葉啟成身上插大把大把的針,清晰得令他永遠不會忘記,為了貝欣,賠上了多少血汗金錢。    
    貝欣做事冷靜謹慎,她立即到電報局掛號去,約定了一個時間,給美國的崔昌平搖長途電話。    
    當崔醫生的聲音從海洋彼岸傳過來時,貝欣激動地雙手緊執著電話筒,好像怕這個惟一的、毫無私心地幫她的救星會在空氣間忽然不見了似的。    
    「崔醫生嗎?」貝欣急嚷:「我是貝欣,廣東小欖的貝欣。」    
    「是的,貝欣,我聽得到,你說吧!」    
    「我有錢了,可以送婆婆到美國就醫了。我想請問你,我有的這些錢究竟是否足夠了?」    
    貝欣謹慎地點數著葉啟成給她寫在紙上的數目,然後準確地向崔昌平報告。    
    崔昌平回答:    
    「這已是一筆很不小的數目了,絕對可以救燃眉之急。」    
    「那麼,崔醫生,我先把這筆錢匯到侯斯頓來,你替我保管著,待婆婆到達時,就以之作醫療費,成嗎?」    
    


第二部分第6節 出國就醫

    崔昌平答應下來了,歡喜地說:    
    「現今最要緊的還是申辦伍女士早日出國就醫,這我說過能有點把握幫得上忙,你且從正途申請,我去探求一些人事關係,怕是法律即是人情。」    
    「好的,謝謝你,崔醫生。」    
    「貝欣……」    
    「什麼事?」    
    「你真的籌到這筆錢了嗎?」    
    「真的,你在日內收到便知道了,那筆錢准比婆婆更快地平安抵達你那兒,拜託你照顧了。」    
    「貝欣,你怎麼會有這麼多錢呢?」隨即崔昌平就歉然地說:「對不起,其實,我是不該多問的。」    
    「沒關係。」貝欣說:「不過,這不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只要婆婆能獲得醫治就好。」    
    「是的,貝欣,你放心,你的孝心會獲得回應。」    
    就這樣,一邊貝欣與葉啟成把結婚及出國的申請遞進有關單位辦批文;另一邊葉啟成避無可避地要把那筆款項先匯到美國貝欣委託的銀行戶口去。    
    因為貝欣說得很清楚:    
    「崔醫生收到款項,銀行把匯款的收據交到我手上去時,我們的結婚申請才在我這兒算是有效。」    
    「貝欣,」葉啟成忍不住有點不客氣地說:「你並不容易信任別人,沒想到你會如此懂得路數去保護自己。」    
    貝欣答:    
    「哪兒有需要,哪兒就有辦法。」    
    自然,葉啟成也不是省油的燈。    
    當他們的結婚批文以及出國簽證拿到手時,他向貝欣提出請求。    
    葉啟成說:    
    「我要提出更改你的第三個條件,即是說不能再等伍玉荷出國就診的批文下來,我們才啟程到加拿大去。」    
    「為什麼呢?」    
    「因為我已經離開加拿大好一段日子了,你不明白我們在外國做生意的,其實半步也沒法離得開店舖,做老闆的不坐鎮,整盤生意有可能化為烏有。我在你身上已經花用了極多的錢,要趕緊回去好好工作,好好積蓄,心才安穩下來。」    
    貝欣道:    
    「我想婆婆的簽證很快就會簽下來了。如果你心急的話,不就你先回去,我其後趕來。」    
    葉啟成冷笑:    
    「如果你就此不到加拿大去呢?」    
    貝欣很認真地說:    
    「我不會,一言九鼎,我不是個騙子。」    
    「我也不是。為什麼我答應給你那個數目時,你要堅持款項寄到美國去,我們的婚姻才在你的觀念上生效呢?最低限度,在我們相處的初期,也就是現階段,彼此的信任有個極限,這不是不合理的。」    
    貝欣點頭,她承認對方這番話有道理。    
    天下間最冤屈的事之一莫如只許州官放火,不容百姓點燈。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貝欣不能做一個違背良知、過分貪婪的女子。她只能問:「你最遲什麼時候要回加拿大去?」    
    「早就在昨天便該回去了。」葉啟成答:「貝欣,伍玉荷的簽證說早可以早到明天,說遲可以遲到兩三個月之後,我不能無了期地等待。反正她的簽證批下來時,我寧可讓你從加拿大到美國去一轉,在三藩市接應她,送她到侯斯頓去。貝欣,就一人承讓一步吧,我們日後還是要好好相處的,不是嗎?」    
    貝欣沒有辦法不答允葉啟成的要求,整裝離鄉遠行了。    
    她重托了小花,好好地代她照顧外祖母,並密切留意著伍玉荷的離國批文與赴美簽證何時批下來,然後就送伍玉苛上飛機去。    
    小花一一聽清楚了貝欣的囑咐之後,又忍不住流下眼淚來。    
    眼淚一流,又急急地以手背揩乾,道:    
    「對不起,我不該哭啊,流眼淚是沒有用處的,要分離的朋友始終要分離。」    
    貝欣輕輕地擁抱著這個童年時的好朋友,道:    
    「人生聚散無常,我們總會有見著面的一天。」    
    小花點頭,再期期艾艾地問:    
    「貝欣,你怎樣向子洋解釋你要到加拿大去了?坦白告示他,你要嫁給那姓葉的餐館佬是不是?」    
    「都已經是街知巷聞的一件事,他早晚會聽到,不勞我去告訴他。」    
    「可是,那是不同的。道聽途說的傳聞與你親口的解釋是兩回事,後者會令小洋好過些。」    
    貝欣搖頭:    
    「不會的。明者自明,知我者諒我。小洋要心上安樂,全在乎他是否體會到我的心境與難處。縱使要解釋,我又往哪兒找人去呢?」    
    貝欣沒有告訴小花,這一段日子以來,幾乎每一個晚上,待伍玉荷熟睡之後,貝欣都在桌上攤開了紙和筆,很想把一切經過以及心裡頭的話,給子洋一一寫下來,可是,筆有千斤重,總無法成行成句。    
    貝欣伏在案上,微微喘息,輕輕歎氣。她想,人與人之間的諒解,究竟靠的是悉心的解釋,抑或忠誠的信任?    
    嫁給葉啟成已經是不變的事實,她與子洋之間剩餘的只有兩條路。一就是得著他的諒解寬恕,仍然是感情永在的朋友;一就是從今之後頓成陌路。    
    她記得伍玉荷的故事,她嫁與外祖父戴修棋之後,依然與祖父貝元維持一段美好的關係,那是為什麼呢?就因為彼此心上不渝不變的感情,根本不為外來的環境與人事所滋擾所影響所騷動。    
    人的真摯感情必如大地上的繁花野草,生命力特強特盛,不是一場野火就可以燒得盡。    
    於是,貝欣沒有把解釋和苦衷寫在信上寄出給子洋。    
    如果因此而與子洋頓成陌路,貝欣想那是因為他們彼此愛得未夠深刻、未夠真切。    
    小花現今率直地提問了,貝欣只好根據她心上的意念作答。    
    臨離開故鄉的那個晚上,貝欣發覺伍玉荷的精神額外健旺,竟能下床走動了半晚,仍不覺疲累。    
    貝欣從來不敢向她透露崔醫生所說的病情,怕做成了伍玉荷的心理壓力,只有使病情更加惡化。    
    貝欣想,意志力往往是創造奇跡的能源,她要伍玉荷盡量在無憂無慮的情況下爭取復元的機會。    
    當然,事到如今,不能不讓伍玉荷知道,孫女兒是要透過婚姻關係,才能申請得出國去。    
    伍玉荷在知悉貝欣已跟葉啟成申辦結婚手續之後,只說過幾句話:    
    「貝欣,不要為老年人想辦法,應該為年輕人想辦法才是正辦。為我多活幾年而出洋去,是划不來的,但你不同,你還年輕。」    
    貝欣不管伍玉荷的話,她堅持著心上那個誓要把婆婆救活一天是一天的意念,把事情辦成功而後已。    
    這一夜臨別在即,貝欣慇勤地囑咐著她離鄉之後的一切,伍玉荷只盤起腿來,坐在床上,細心地聽著。    
    「婆婆,請相信,我們很快就能見面了,啟成答應讓我到美國三藩市接你飛機,那是進入美國的第一站。小花會陪著你到廣州去,把你交給航空公司的服務人員,準把你安頓得妥妥當當地飛去美國會我。婆婆,你千萬相信,千萬放心,我們很快就要團聚了。」    
    「貝欣,我沒有不相信,沒有不放心的。」伍玉荷說。    
    她這樣淡淡然,帶著微微喜悅的幾句話,只顯得貝欣的緊張和信心不足。    
    下意識地擔心跟伍玉荷再沒法相見的是貝欣。    
    「貝欣,心連心的人,是不見猶如相見。性不相近,情不相通的人,就是相見誠如不見了。」    
    「婆婆,婆婆。」    
    貝欣擁著她的外祖母,一時間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貝欣,你已經是個大孩子了,凡事有你的主見,你自己選擇的路,就好好地走到底吧!但,聽婆婆說,不必為我,為年老的一輩竭心盡志並不值得,應該為你自己,為下一代,在這個情況下走出去,不是沒有道理的。婆婆老了,活著的最大期望就是你能面對世界,找尋你的出路;最小的意願呢,呵呵!」伍玉荷不自覺地笑起來。    
    「婆婆,最小的意願是什麼?」    
    「說出來,你或要笑婆婆太感情用事,太孩子氣了。」    
    「不,不,我不會笑你,你說呀!你說呀!」    
    「我希望能抽到一根上好的香煙。」    
    伍玉荷這樣說出來後,思潮就開始如崩堤似的奔瀉出來,再抑制不住。    
    她開始憶及小時候,老跑進父親伍伯堅的書房去,把他那一包一包五顏六色包裝的香煙都倒在地上,玩個天翻地覆。    
    伍玉荷的母親在她成長到貝欣這個年紀時,就教她各種大家閨秀的禮儀和嗜好。把煙絲細細地鋪在軟軟的玉寇紙上,燃點著抽吸,跟把香噴噴的煙絲塞到水煙筒內,呼嚕呼嚕地索吸,都是各有風味特色。    
    伍玉荷對貝欣說:    
    「我們伍家與貝家都是香煙世家,香煙令我想起了很多很多的往事,想起好幾個我畢生難忘的人物,包括我的父與母,你的祖父和外祖父以及我們繁衍下來的家人。」    
    伍玉荷沒有忘記貝元在她出嫁前曾經對她說過:    
    「每次我燃點著一根香煙,看著輕煙裊裊上升時,我就會想起你。」    
    貝元又說過:    
    「玉荷,沒有了香煙,我們根本不會認識,故此,不必記恨,只須懷愛。」    
    他們那個年代,感情說是輕輕裊裊,不著邊際似的,其實活像吸食香煙,實實際際地深入人心,刺激思維,只會刻骨銘心,不易煙消雲散。    
    伍玉荷重複著她這個微小的願望,說:    
    「故而,想起了舊事故人,我希望吸食一口香煙,因著吸食香煙,更如見他們。」    
    貝欣立即說:    
    「我這就到村口的雜貨店上買最好的。婆婆,你喜歡什麼牌子的香煙呢?」    
    「你祖父和外祖父家代理的那幾種香煙呀,都是上乘的好貨色,什麼『老刀』牌、『老車』牌、『紅錫包』都成,只怕現今這些老牌子的貨色都難找了,大概只餘一種叫『三個五』的,也是好的吧!」    
    貝欣飛奔著到鎮上那間規模最大的華洋雜貨店,敲了門,求了那掌櫃的福伯,給她買到了好幾包「三個五」,就抱在懷裡,趕著回家去了。    
    當然貝欣沒有聽到福伯和他的妻在背後怎樣議論著她。    
    福嬸不屑地說:    
    「你看,這種女孩也真犯賤,半夜三更就為了男人要抽口好煙,便得穿街過巷地跑出來買。」    
    福伯答道:    
    「你別多管人家閒事,她是個有本事的女人呢!鎮上女子少說三五七千,誰能在這個非常時期嫁得到外國去了?」    
    「若不是已經轉了戶口的人,我往隊裡說一聲,準夠她受的呢!」    
    「別枉作小人了,明天就要飛走呢,犯不著白花唇舌,人家現今發了外國入境證,不受我們管轄了。」    
    別說是這種街頭巷尾的流言與冤枉,就是更重更大更難的委屈,塞到貝欣的身上去,她還是甘之如飴,不以為苦。    
    若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她根本行不了這一步。    
    天色微明,葉啟成來接貝欣之前,貝欣就已跪在屋前的泥土地上,向伍玉荷叩別。    
    婆孫倆相擁著,眼淚掙扎在眼眶的邊緣,老不肯讓它掛下來。    
    女人的眼淚有若堤壩內的水,洶湧不絕,只消一崩堤,就會得一瀉千里。    
    那又何必?    
    人非到不能忍受的一刻,都別流淚。    
    最終,貝欣還是微昂起頭,離開家鄉。    
    小花直跟著葉啟成雇的那輛汽車,送他們到廣州城通往香港的車站去。    
    正當貝欣要跟小花握別時,她聽到自遠處有人高聲叫喊:    
    「貝欣,貝欣,你別走,你別走!」    
    貝欣和小花朝那聲音的方向望過去。    
    「是小洋,小洋趕回來了。」小花驚叫起來。    
    貝欣木然地呆望著自遠處奔跑到自己跟前來的文子洋,她耳畔就能聽到自己的心在碎裂。    
    為什麼文子洋要在這最後一秒鐘趕回來?為了要她回心轉意?為了要她放棄為人子孫的責任?還是為了他割捨不了一份無法斗量的深情,放棄不了一段無能取替的摯愛?    
    「子洋!」貝欣輕喊。    
    「貝欣,」文子洋緊緊地握著貝欣的手:「我估量你必會乘火車到香港,再轉飛外國去,故此我趕到這兒來了。」    
    「怎麼能這樣子趕來呢?你得了批准沒有?」    
    「沒有,我是偷跑出來的。」    
    「那回去要受重重的罰。」    
    「沒有了你已經是再重不過的罰了。」    
    文子洋緊握著貝欣的手,讓她發痛,可是他毫不放鬆,活像一下子讓貝欣走掉了,他就不會再把她尋著了似的。    
    「貝欣,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了要帶婆婆去醫病,是不是?」    
    貝欣垂下頭去。    
    「貝欣,這怎麼可以?婆婆的病可以在鎮上治,婆婆的年紀又已經大了,你怎麼可以不照顧自己,怎麼可以置我於不顧?」    
    貝欣忽然一使勁地扔開了文子洋的手,說:    
    「對,婆婆不但可以在鎮上找醫生醫治,她還可以死,反正她是老年人了,就讓她死掉了算數,是這樣嗎?文子洋,我告訴你,我做不出來。要我放棄可以診治婆婆,把她救活的萬分之一的機會,我都會愧悔終生。    
    


第二部分第7節 仁至義盡

    「我承認好了,一切都是為我本人著想。我一個人背負著伍家、貝家和戴家希望和感情的重任,我要好好地生活下去,我不要午夜夢迴時想念著我的好婆婆,而生『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的罪咎。    
    「我也要逃到一個自由世界去,闖我的天下。我不要呆在這個隨時隨刻有不測之禍降臨到我身上的城鎮裡,茫茫無路地過日子。    
    「文子洋,別告訴我有你在身邊就好。你是在我身邊嗎?當我有危難有困厄有哀傷有淒惶時,你是身不由己地遠在他方。你連自己的去向都沒有把握,連自己的前景都無法看透,連自己的安全都無法確保時,你要我陪在你身邊乾等到何年何月何日,才有好的日子過?    
    「你這樣子跑了出來,你以為你是至情至聖,是仁至義盡?你知我知,今天過後,你會有什麼可怖可怕的遭遇了。    
    「是你說的,我應該為自己著想,誰不應該呢?」    
    文子洋滿臉發白,額上的青筋盡現,且躍躍然跳動著,可見他是極度激動。    
    「貝欣,你老說人要活下去,且要活得比昨天好,現今你在實現你的理想、你的原則,是不是?」    
    「是。這兒千千萬萬的人誰不羨慕或者妒忌我得著這個機會和借口,你明白了嗎?子洋,看清楚你的環境,正視你的能力,成全我吧!」    
    說罷了,貝欣掉頭就走,一攬她的大衣,就跨上了已然隆隆隆地冒著灰白色濃煙的火車上去。    
    「連一句再見都沒有說?」坐到她身邊來的葉啟成似笑非笑地問他的新婚妻子。    
    貝欣沒有回應他的問話。    
    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車廂內,視線望到車窗外的遠處,有被濃霧罩著的遠山,無法再含笑話別。    
    她是說過再見的,只是心上說的話,沒有人聽得見。    
    貝欣人生的第一次旅程,不是從祖國到異邦,而是學習將所有的委屈與苦痛沉澱到心底去的一個艱澀的過程。    
    貝欣嘗到在歡顏冷面的背後,如何把兩行熱淚往肚子裡流。    
    哪有一個少女會容易忘懷她的初戀?    
    哪有一對有情人會忍得住分離而不握別?    
    哪有目睹了自己的摯愛歷盡艱辛,走盡萬里路途歸來,只求一見,而不動心動容?    
    可是,男女之愛外,人生還有很多其他的感情和責任,不能說拋棄就拋棄,說不理就不理。    
    人生活在世上的目的不只是為了要戀愛,要跟自己愛戀的人雙宿雙棲,父母之生我養我育我,要回報的實實在在很多很多。    
    只有朝這個方向想,貝欣那碎裂了的心,才慢慢地癒合起來,那心上淌流著的血淚,才緩緩地乾涸掉。    
    適應新的環境,配合新的身份,扮演新的角色,履行新的義務,一切一切都艱巨驚駭得令貝欣不勝負荷。    
    太多太多的意外在她抵達溫哥華之後,一樁一件地接二連三地發生,使她始料不及,一時間嚇得有點六神無主,不懂得應付。    
    當葉啟成把貝欣帶回他那在溫哥華唐人街的餐館店舖時,貝欣發覺這店上的設施並不比廣東縣城內的很多酒樓茶館裝潢得好,尤其是當葉啟成把她帶進店舖後面的居室去時,連貝欣都忍不住問:    
    「我們就住在這兒?」    
    「當然了,你以為我們會住在哪兒?你從機場到這兒來沿途上看到的花園房子,沒有你我的份兒,都是洋鬼子住的,要住洋樓,養番狗嗎?成!再改嫁給紅鬚綠眼的加拿大男人去,嘿!」    
    貝欣並不是嫌棄鋪後居室的淺窄簡陋,只是奇怪那要住人的地方怎麼可能污糟邋遢、烏煙瘴氣到發出陣陣令人欲嘔的霉味來,這比在小欖鎮上農莊的豬欄還要令人難以忍受。    
    她似乎逐步逐步地揭開了丈夫的面罩,開始從他的住處,以至他的言語、行為透視出他的個性和人格。    
    葉啟成把貝欣帶到一間房子裡,將行李擲到一旁去,道:    
    「這就是我們的睡房,沒有新房的氣氛,是吧?不要緊的,有新人就有新氣象,是不是?」    
    才說完了,就把貝欣搶在懷裡,一張噴出惡俗口氣來的嘴就貼到貝欣的唇上去。    
    貝欣驚叫起來,使盡了吃奶的力,把對方推開。    
    「你幹什麼了?到今日今時你還想賴帳不成?」    
    貝欣搖頭,急道:    
    「不,不,我只是累了。」    
    才說完這話,就隆然一聲,傳來重物墮地的聲音,貝欣嚇一跳,道:    
    「是什麼聲音?」    
    「他媽的!一定是那死不掉的害事。」    
    葉啟成沒有理會貝欣,就管自走到只有一板之隔的鄰房去。    
    貝欣急步跟著他,一看,微吃一驚。    
    「怎麼了?」    
    貝欣看到一位年紀跟她相仿的女孩,狼狽地跌倒在地上,眼淚汪汪地望著地上不遠處一碗已然打翻了的飯菜。    
    「死不知自量的人,幹麼無端端要爬起身來,你有這個本事就好了!」葉啟成粗聲粗氣地痛罵那女孩,一點憐惜的心也沒有。    
    女孩微抬起頭來,在黯淡的燈光之下,眉目倒是相當清秀。她拿手艱難地撐著地,卻怎麼也爬不起來,只聽到她以微弱的聲音說:    
    「爸,我餓,很餓。」    
    貝欣回頭瞪著葉啟成,她弄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一個匍匐在地上的可憐的女孩子,喊葉啟成做爸爸。    
    他有這麼一個女兒嗎?作為父親,怎麼可能如此狠心地對待自己的女兒?    
    女孩子說她餓,很餓。為什麼呢?為什麼會讓一個如此好看的少女餓著伏在地上呻吟?這怎麼不像人?簡直像一條狗!    
    貝欣搖著頭,把這個可惡可恥的念頭趕快扔掉。連這麼個想法,都好像開罪了跟前這可憐的女孩子似的。    
    貝欣慌忙地跑前幾步,打算把她扶起來。    
    可是,不論如何使勁,對方就像一個貼在地上的物體,無法能順勢借力就站起來似的。    
    貝欣驚惶地望著葉啟成,向他拿答案。    
    「她能站得起來的話,滿天都是亮晶晶的星星了。他媽的,你娘怎麼不帶著你走,留下來白現世,弄得我通身負累。」    
    說罷,走前幾步,一把將她揪起來,就扔回床上去。    
    那女孩痛苦得整張臉都痙攣著,被扔回床上去的身子,直挺挺地一動也不動。眼前的這個情景不可能是屬於人間的,只應在十八層地獄才可能見得到。    
    貝欣連忙回頭問葉啟成:    
    「她是誰?她是你的女兒嗎?」    
    「你別管她,來,來,管我們的好事。」    
    葉啟成使勁地拖著貝欣,把她扯回原先的房間去。    
    「慢著,我要弄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是不是虐待她了?」貝欣試圖掙扎。    
    「你別是敬酒不喝喝罰酒,囉囉嗦嗦的,我等你等得不耐煩起來,就別說我對你不客氣了。」    
    說著,就一手抓緊貝欣的頭髮,讓她的臉昂起來,自己則像頭兀鷹俯衝到地面上捕捉獵物般吻下來。    
    貝欣閉上了眼睛,她不能再忍受目睹自己被餓狼惡魔吞噬的淒慘景況。    
    原來世界上至大的痛楚不是飢餓、貧困、疾病,甚或死亡,而是在自己極度不願意、極之想頑抗的情況之下被迫接受一場身心的侮辱。    
    伍玉荷曾不住教導貝欣,要她訓練自己堅強的求生鬥志,在任何困苦的情況之下,都要有活下去的意願。    
    然而,在貝欣知道她要一生一世地屬於這個魔鬼似的男人時,她寧願速死。    
    有他在自己清白的心神肉體之內,宛如在一池清水上翻動了泥土,渾濁得會教人嗆死。    
    貝欣在對方情慾高漲至極度興奮的那一刻,她簡直痛苦得不能呼吸,以為自己這就要窒息而死了。    
    像過掉了千秋萬世之後,貝欣發覺自己還能稍稍蠕動,她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活著。    
    既是沒有死,就得繼續活下去。    
    繼續活下去,卻活得了無生氣,如行屍走肉一般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貝欣坐起來,環視四周的環境,教她思念起在故鄉那個雖然簡陋,卻甚明亮整齊的家,更想起外祖母伍玉荷來。    
    她曾不只一次地在貝欣小時候就教她說:    
    「你呀,以後長大了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論雞欄抑或狗竇,都要由那個做主婦的負責,把一個窩洗擦得光光潔潔,窗明几淨才是。」    
    貧窮永遠不應該成為生活沒有規矩秩序的借口。    
    生活的暢快和順在乎人的意願與心思,而不在乎物質的盛衰。    
    貝欣想起了伍玉荷的教誨,自然也想到她遠在家鄉,極需要自己以後的照顧。    
    於是她下定決心,視昨日已死,今日開始,奮發做人。    
    貝欣先往浴室洗了把臉,淋過了浴,人就精神得多。    
    貝欣看到積壓在浴室角的一大堆髒衣服,早已發出霉臭氣味,便趕緊扔進浴缸內把它洗乾淨。    
    正想將洗淨的衣服拿到外頭去曬晾時,貝欣又經過那躺著個女孩的房間。    
    她不期然地把衣服放下,推門進去。    
    房間內的燈光很暗淡,仍看得見床上平臥著的女孩,沒有睡著,她瞪著眼,並不友善地看著貝欣。    
    貝欣跟她微微點頭,說道:    
    「我是貝欣,剛來這兒的。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子沒有答。    
    貝欣環視四周,房間內一股悶懨懨的氣氛,叫人連呼吸都不暢順,怎麼會精神起來。    
    根本已經天亮了,窗簾還是重甸甸地垂下來,於是貝欣趕快把四周的窗簾拉開了,果然引進一房子的陽光。    
    只沒想到,貝欣還未把扯起窗簾的帶子縛紮好,就聽到那女孩的尖叫聲,嚇得貝欣手一鬆,窗簾又嚓的一聲跌墮下來,讓整間房子恢復了黑暗。    
    「你驚叫什麼呢?」貝欣問。    
    對方沒有回答。    
    於是貝欣打算再度把窗簾拉高,就聽到那女孩子叫嚷「別讓陽光進來。」    
    「為什麼呢?」    
    「我不要陽光。聽到了沒有,我不要陽光。你出去,出去!」    
    女孩忽然發起脾氣來,見貝欣依然站著不動,就拿起她可以伸手抓到的東西扔向她,且繼續尖叫:    
    「你走,你走,我不要你在這兒!」    
    貝欣沒辦法,只好離去。    
    才一頭鑽出屋子去,就跟打算走進來的葉啟成撞個正著。他拿眼看看這位新婚妻子,便道:    
    「這是你在這兒的第一天,睡晚了一點不要緊,從明天開始,你就得五點半起床,到店舖上幫忙做事。你先跟我來。」    
    貝欣跟著葉啟成走出餐館的樓面去,早就有幾對眼睛像探射燈似的集中火力在她的身上探索。    
    葉啟成為各人介紹,道:    
    「這就是新討回來的成嫂。」    
    貝欣尷尬地向各人點點頭,對於接受這個新身份,還有萬二分的委屈。    
    給她引見的其實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年紀較大的,叫陳添,葉啟成叫貝欣稱呼他做添伯,看樣子是個敦厚人,望著貝欣的目光是祥和的,這叫貝欣敢於親切地跟他點了點頭,報以一個溫文的微笑。    
    另一個剪了一頭短髮的年輕人,叫周友球,大概二十多歲的年紀,看人時老是擠眉弄眼的,很不正經,滿臉的俏皮就在那些雀斑之間浮動著,予人一種避之則吉的感覺。    
    「我叫球仔。」    
    那周友球向貝欣伸出手來,貝欣只好跟他握手,這一握可就像沒完沒了似的,老扣著貝欣的手不放,直至站在一旁的葉啟成喝道:    
    「球仔,你這算是哪門子的規矩了?」    
    這麼一罵,周友球才笑嘻嘻地縮回他的手,道:    
    「行個見面禮嘛,緊張些什麼,又不是把你老婆吃掉了。」    
    葉啟成乾笑兩聲,道:    
    「別說是把我老婆吃掉了,就是你敢動她半根毛髮,我都教你死無葬身之地。你若動葉帆的主意呢,可好極了,我乾脆把這死不掉的塞給你,夠你受的。」    
    周友球賠笑道:    
    「你瞎緊張些什麼呢,只不過握一握你老婆的手罷了。至於你那女兒啊,若非添伯沒空送飯,才勞我的大駕,否則,請我也未必到她房間裡去,黑過監獄,臭過糞坑,犯得著嗎!」    
    貝欣聽清楚了,在裡頭躺著的真是葉啟成的女兒。    
    可為什麼她一整天只躺著,也不起來幹活呢?    
    葉啟成對待女兒的態度也未免太差勁了。    
    在吃飯的時候,剛好只有陳添和貝欣兩人,周友球送外賣去,葉啟成上銀行辦事,其他夥計比較低級,也要輪班工作,沒有跟貝欣一起吃飯,於是這個悶葫蘆得以打破。    
    餐館在午飯時分客人最多,總要待到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員工才能稍停操作,坐下來吃午飯。    
    陳添讓貝欣坐下來吃飯時,先就捧了一碗飯進後屋去。    
    貝欣知道那是給葉帆送的。    
    待陳添回到餐館裡來,坐下來吃飯後,貝欣就問他:    
    「添伯,是給葉帆送飯嗎?」    
    「嗯!」陳添含糊地答應著。    
    「添伯,葉帆真是葉啟成的女兒?」    
    陳添點了點頭,就低著頭一味地吃飯,看樣子,他是不願意多說及這葉家的情事。    
    「我看這孩子頂可憐的,她怎麼一天到晚躺在黑暗的屋子裡,不願見人見陽光,那是多麼不健康的生活啊!作為父親不理會她不照顧她不愛惜她,真的沒有道理。」    
    陳添拿眼瞟了貝欣一下,發覺她的神情再真誠不過,便放心微微地歎一口氣。    
    「添伯,有什麼我能為葉帆做的,請告訴我,我很願意照顧她。」    
    


第二部分第8節 語出無狀

    「你?」陳添禁不住這樣說,隨即又覺得語出無狀,尷尬地紅了臉。    
    「我不可以嗎?」貝欣溫柔而又摯誠地說:「如果葉帆是啟成的女兒,那麼,說到底,現今我也算是她的母親了。」    
    說罷,貝欣又禁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我大概比那位小姑娘大不了許多吧!就當起母親來了,是有點不成話的。不過,添伯,請相信,我會好好地待她。」    
    陳添忽然眼眶裡有一陣溫熱,他相信了貝欣的話猶,一個有甚多童真的人不會說假話。    
    陳添不期然感慨地說:    
    「怎麼好女孩都總有不如人意的可憐遭遇?」    
    這句話聽進貝欣的耳裡,她是聽明白了。    
    想來陳添指的不但是葉帆,而且是她自己。    
    「添伯,你的這句話會給不幸的女孩子很大的鼓勵,只要有人看到苦楚,就應不以為苦了。」    
    陳添望著貝欣出神,禁不住問:    
    「你怎麼會嫁到加拿大來?」    
    「那是一個要奮力創造奇跡的過程,以後有機會再詳細告訴你。」    
    「好。以後我們再好好地談。」    
    似乎,陳添與貝欣的隔膜已經消除了。    
    貝欣開始每天都能自與陳添的對話中,知道多一點關於自己丈夫的故事。    
    陳添是在十多歲時就飄洋過海到加拿大來幹活至今的華僑。    
    貝欣問他:    
    「添伯,為什麼不娶個人回來給你做個伴?」    
    陳添苦笑:    
    「不是沒有想過的,但積蓄了幾個錢時,已經一把年紀了,拿這些錢去討個願意嫁自己的人,分明是看在錢的分上,這有什麼意義,若不是自願的,勉強就更不必了。」    
    才說了這話,怕惹起貝欣的不快,便又趕忙圓句,說:    
    「有小部分人或會日久生情,不失為一段圓滿婚姻,可是,自己沒有信心能有這等福分。」    
    貝欣拍拍陳添的手背,示意她領情。    
    葉啟成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貝欣經過這些天來的相處,已經心裡有數。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    
    大事仍在後頭,那才是貝欣的目的。    
    在離開家鄉,踏進這楓葉國之時,早已置個人的幸福於度外,連稍稍追悔也屬不必了。    
    能在艱苦困悶的生活上,結交像陳添這麼和善的朋友,已經是上天一份賜予。    
    陳添繼續說:    
    「你還比葉帆幸福,最低限度你健康,有手有腳,要走到哪兒去,還可以隨心所欲。葉帆是終生殘廢了。」    
    「天!」貝欣驚叫。    
    「兩年前的一次車禍,葉啟成在這兒娶的老婆傷重亡故,葉帆是他們惟一的女兒,脊骨受到損害,就成了殘廢。」    
    貝欣掩著嘴,怕自己驚呼出來。    
    「葉帆原本像你一樣,是個天真活潑的少女,直至到車禍發生,她母親在病榻跟她並排著躺了半年,由全無知無覺的植物人,到最終嚥下一口氣,給葉帆的打擊太大了,她老想像她母親一樣,躺著躺著,有一天就去世了。」    
    「啟成是個狠心的父親,他只要多給葉帆一點愛心和照顧,她就不會有活不下去的思想。其實,她是能活下去的。」    
    「唉!」陳添輕歎。    
    「添伯,你不同意我的這個說法嗎?」    
    「不是的。只不過活下去又如何,終日不見天日,生不如死呢!」    
    「別怕,總有辦法可想。」    
    「有什麼辦法?」    
    「只要活著,就有辦法可想,由我來想,好嗎?」    
    陳添還是搖頭。    
    「你不相信我會有辦法?」    
    「我相信你沒有用呢,總要勸服葉帆相信你,跟你合作才成。」    
    「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被人欺侮得太多,對人失去了信心。」    
    「誰欺侮她了?」貝欣問。    
    「太多太多人了。你沒有來這兒之前的那段日子,葉啟成不時從街上帶回來的女人,總是拿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她來開玩笑。」    
    「怎麼開玩笑?」    
    「惡作劇可多了,分明知道葉帆想要喝水,就拿個水壺高高地吊在半空,要她張開嘴來承接,然後哈哈大笑,說這叫馬前覆水。」陳添猛地搖頭:「連我們店上的球仔,有哪天心情不好,賭輸了錢,也拿她來出氣。那天你不是看到葉帆跌墮到地上去,就是因為我要上郵局取包裹,讓球仔送一頓午飯,他偏要放在葉帆沒有辦法拿到的地方。一定是挨了整天的餓,才撲過去拿飯吃的。」    
    聽得貝欣不住地打冷顫,這種人不如狗,侮辱人的自尊的把戲,原來到處都有。    
    從這一天起,她給自己一個特別的任務。    
    貝欣要把這個家打理出一個模樣來,而且她要帶給那無人照管的可憐的小葉帆一份發自友情親情的人間溫暖。    
    貝欣每天早上都要在天未亮之前就醒過來,到餐館去,從廚房挽出十多桶冰,放到餐館內的冰箱內備用。跟著她還要快手快腳的把當天要用的雲吞皮取出,斬瓜切肉,把配料按葉啟成的方法調好味,再包裹足夠數目的雲吞來。    
    餐館自七點就啟市,早餐、午餐、下午茶點、晚飯,直到宵夜,上鋪時起碼是凌晨時分。    
    葉啟成多是一倒在床上就蒙頭大睡。    
    可是,貝欣還強迫自己振作起來,繼續工作。    
    她把餐館後的居室打理出個樣子來,一塵不染,幾明窗淨,所有的衣服都經浸洗曬乾之後帶著一份清香。    
    每天當她起床之後,一定把屋內的窗簾全部拉起來,透進滿室的陽光。    
    除了葉帆的房間,因著她多次的叫囂反對,依然是烏墨墨的一片。    
    貝欣幾乎每天早上給葉帆送早點時,都好言相勸:    
    「葉帆,讓陽光進來好不好?是大白天了,總得明明亮亮過日子才成,這會令你健康快樂得多。一天到晚地活在幽暗之中,人只有越來越頹廢。」    
    可是葉帆沒有回應。    
    她不但是個腰腿殘廢的人,差點就讓人以為她是個啞巴。    
    除了驚呼,葉帆拒絕跟任何人說話。    
    貝欣的細心呵護,完全得不著回應。    
    已經不知多少個清晨和晚上,貝欣一再給葉帆說:    
    「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我一個機會,讓你看看現在的家已經與以前不一樣了,好不好?」    
    依然是那副木訥得似石膏像的表情。    
    貝欣雖未氣餒,但都禁不住長歎一聲,就退了出去。    
    她奇怪為什麼一個花樣年華的少女,不懂得珍惜自己在世的光陰,做一些有意義的事,而要這樣白白地浪費掉。    
    貝欣知道她決不會這樣做,她期盼著自己的有生之年能為親人朋友,以至社會國家民族做一點有用的事,將個人的問題放到最後。    
    她堅信有志者事竟成。    
    就譬如她日夕盼望的有關伍玉荷出國就診的消息,終於到來了。    
    她這天收到小花發來的電報,寫道:    
    「伍婆婆的出國批准與入境簽證已經拿到了,現在買備機票,將於下星期三乘坐航機下午二時抵達三藩市。又及:自別後,小洋已回東北,再無音訊。」    
    貝欣是既感慨又興奮,前者是為小花提起子洋,那種一揭瘡疤,發現依然流膿腫痛的感覺,令她驚訝。原來一切並沒有過去,只不過是隱藏在幽暗的角落裡,害怕被人發現罷了。    
    興奮又是勢在必然的,因為日盼夜盼伍玉荷可以趕快到美國就診,如今總算盼到了。    
    在收到電報之後,貝欣連看著葉啟成時,都覺得他順眼得多了。    
    葉啟成對於貝欣要到三藩市接伍玉荷,送她到侯斯頓很不以為然。    
    他提出反對說:    
    「店上的人手很緊呢!就由空中小姐把她照顧著前往不就很好了。」    
    「這是你的承諾。」    
    葉啟成粗暴地說:    
    「好吧,好吧,又是那句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告訴你,我對做君子素來都沒有多大興趣,做小人防衛自己沒有什麼不好,仁義道德太多了,我可吃不消。幸好我沒有答應你要到美國去多久,快去快回,就給你二天假期,足夠了吧!」    
    貝欣還想爭辯,難得她能跟伍玉荷重逢,當然希望多留在她身邊幾天。    
    可是她剛要據理力爭,葉啟成就舉起手來,搖搖擺擺,攔截她的話,說:    
    「別再多說,你再不回來,怕葉帆就要餓死了,是你要把照顧她的責任硬攬上身的,沒有人會願意接替你的這份職務。別說我不言之在先。」    
    貝欣輕歎一口氣,她不是折服於葉啟成無理的要求之下,而是答應葉帆,她會得盡快回來照顧她。    
    貝欣不想放棄在葉帆身上看到第二個奇跡。    
    她在臨行的那個早上,坐到葉帆的身邊去,溫柔地說:    
    「葉帆,我要到美國去,接我的婆婆到侯斯頓治病,很快就會回來了,大概三五天的功夫吧,我就回來照顧你了。這幾天,你好好地思慮一下,要不要嘗試引進一房子的陽光,到我回來時,你給我答案好不好?」    
    葉帆是永遠的緘默,永遠的不回應。    
    貝欣只好輕拍她的手背幾下,就站起來打算趕往機場了。    
    還是葉啟成囑咐周友球開了車子送她到機場去的。    
    人還未見到伍玉荷,貝欣的心就早已飛馳至十萬九千里外的外祖母身邊了。    
    小時候,貝欣老是纏著伍玉荷說:    
    「婆婆,你放心,將來貝欣長大了會好好地孝敬你、侍奉你。」    
    伍玉荷總是笑呵呵地問:「那好啊,看你怎麼有本事好好地孝敬我、侍奉我。」    
    小貝欣不知哪兒來的靈感,竟然說:「我嫁個好丈夫,不就可以把你供養得福泰安寧了。」    
    伍玉荷笑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現今貝欣嫁的不算是個好丈夫,但,貝欣想,那不要緊吧,最要緊的還是能好好地孝順和照顧外祖母就好。    
    正要從周友球手上接過行李入閘登機去,就聽到有人自老遠叫她:    
    「成嫂,成嫂,慢走著。」    
    貝欣回頭,墊高腳眺望,只見陳添正吃力地火速跑來。    
    「什麼事如此著急?」貝欣意識到事態並不尋常。    
    「剛接到大陸拍來的電報,成哥拆閱了,囑我趕來給你看,並接你回家去。」    
    貝欣第一個念頭就是飛機誤點了,或因著航班的種種問題而要改期啟程。    
    可是,當她打開電報一看時,嚇呆了。    
    電報自她的手中滑落,貝欣全無知覺。    
    在一旁的周友球忙道:    
    「究竟什麼事?」    
    陳添一直攙扶著貝欣,緩緩地向著停車場走去。    
    「成嫂,別傷心,人死不能復生,老年人總有離去的一天。」陳添這樣說。    
    是的,正是小花拍發來的電報,道:    
    「伍婆婆的病情突然惡化,又一直不容許我給你搖長途電話,只把一信給我轉交予你,已用特快郵件專遞,就在今天早晨,我去看望伍婆婆時,發覺她已不再醒過來了。」    
    貝欣覺得她的心痛,如此的似曾相識,卻又比前一次更深更重更難以忍受。    
    那是在廣州火車站的月台上,文子洋高聲叫喚她的名字時,一種絕望的、羞愧的傷痛,蠶蝕著她的心房。她憤怒為什麼上天不憐憫她,要讓她在這最後關頭,還要親身體會一次生離死別。    
    這一回,她滿眶的熱淚分明要湧流出來,她都拚命地忍住了。    
    她不要哭。    
    伍玉荷從她小時就開始教育她:    
    「現今小時候,做個不會哭的娃娃,將來長大了,做個頂天立地的女孩子。流淚不一定代表弱者,但能忍淚的人,一定是強者無疑。」    
    可是,貝欣在心內吶喊:    
    「婆婆,你可知忍淚是很痛苦的。」    
    的確,貝欣整張臉都蒼白得像被惡鬼吸去了血似的,這比一個淚如雨下的人看在有心人的眼內更能叫人難過。    
    她木然地回到成記飯店來,迎面就碰上了葉啟成。    
    葉啟成竟嬉皮笑臉地說:    
    「我早就有第六靈感,你根本就不用到美國去。好了,好了,今天是週末,客似雲來,你趕快罩上圍裙,出來幫著辦事。」    
    葉啟成才說完話,陳添就大聲說:    
    「你是人不是人了,這個時候還要她幫著辦事?有什麼事你不可以幫著做呢?」    
    葉啟成被一向敦厚的陳添這樣子責難,初而錯愕,繼而覺得面子上擱不下去,惱羞成怒起來,就道:    
    「你這是哪門子的事,食碗麵反碗底,誰僱用你,誰是你的老闆了?」    
    陳添的火氣還沒有壓下來,便道:    
    「天下難找的不是工作,而是朋友。我這就辭工了,你可別再為難葉帆和成嫂,否則我回轉頭來跟你算帳。」    
    「跟我算帳?你憑什麼跟我算帳了?憑你是她們的什麼人,抑或你早就搭上了我的一妻一女了?告訴你,那癱在床上、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你不妨帶著走。這個能走動的,你這老頭子可別妄想。」    
    貝欣一聽,頭也不回地衝進後屋去。    
    


第二部分第9節 忍無可忍

    在餐館內,陳添與葉啟成已經對罵得難解難分了。    
    貝欣衝進後屋去後,不顧一切地走到葉帆的房間之內。    
    一股發自胸臆之間的屈悶,令她再忍無可忍。    
    她不由分說地把整個房子,包括葉帆房間內的窗簾都拉開了。    
    葉帆依然尖叫驚喊:    
    「不要,不要,不准你拉開我的窗簾。」    
    「你住口!」貝欣忽然提高了嗓門,以嚴峻至極的語氣回應。    
    然後,貝欣叉起腰來,拿手指著葉帆說:    
    「你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是不是這房子跟以前已經大有分別了。    
    「以前的歸以前,已經過去了,我們面對的是將來,要應付的也是將來。    
    「每個人每日都忙碌得像頭狗似地苦幹,只有你,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不但不幫忙,還添我們的麻煩。    
    「別以為我和添伯是有必然的責任,當然的耐性去忍受你,你是應該受像球仔般心腸的手段對待,因為你同樣欺負別人,且是欺負一些誠心誠意地幫助你、愛護你的人。你跟那些曾經虐待過你的人有什麼分別?沒有,一點都沒有,只有比他們更甚。    
    「你認為你可憐,你想死,想學你母親一樣,躺著躺著,總有一天就不再起來,不需要面對世界了,是這樣麼?    
    「你錯了,你是淒涼,你可知天下間有比你淒涼千百萬倍的人?不說別人,就只看我吧!    
    「你以為我嫁給你那父親是一場幸福嗎?不是的!我告訴你,在遙遠的一方,有一個我深愛,也深愛著我的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應付生活上的種種困難,一起期盼將來會有幸福的日子過,結果呢,我嫁給你父親了。    
    「就為了要給我惟一的親人籌醫藥費,我要作出決定,離棄我的摯愛,以挽救我的婆婆。可是今早,消息傳來,婆婆死了。    
    「你如果是我,也要刺激得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死了,是不是?    
    「人生不是萬事如意的,人生是要活著的每一天都站起來,接受創傷,歡迎困難,使自己更堅強、更健康的。    
    「中國五千年來的災難不絕,中國人依然生生猛猛、精精神神地活下去,你在這兒出生,你沒有經歷過四十年代的世界大戰,你沒有嘗過五十年代的大饑荒,你沒有承受過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的壓力,多難興邦,我們中國人不怕艱難,不怕死。你呢,你跟中國億萬黎民所受的苦怎麼比較?    
    「站起來,面對現實,我擔保你會活得比以前更暢快、更開心、更有意義。」    
    是已經滿室陽光,照得窗明几淨,在貝欣火爆地吐盡了她心內的苦衷之後,房子內回復一片安靜。    
    葉帆仍然躺著,一動也沒動。    
    可是,貝欣聽到一個微弱而溫和的聲音說:    
    「我站不起來啊!」    
    貝欣不能置信地望著如常地躺在床上的葉帆,再問:    
    「是你在對我說話?」    
    葉帆點頭,說:「對不起,我無法站得起來。」    
    貝欣撲上前去,緊緊地擁抱著葉帆。    
    生命的奇妙就在於上一代倒下去,下一代接上來,所以中國人永遠的站立在世上,讓人間的種種悲痛與困苦都統統被征服,全部要引退。    
    沒有想到,今日的陽光是特別溫暖明亮,投灑在兩個才踏上人生道途的小小人兒身上。    
    伍玉荷臨終之前給孫女兒寫下的信,是在若干日之後才寄抵加拿大的。    
    貝欣一讀再讀之後,再在葉帆的床邊向她細讀一遍。    
    那封信是這樣寫的:    
    欣兒:    
    多盼望這封信暫時不會放到你手中去,而能在若干年之後,才是你細讀的時刻。    
    但如果事與願違,請把你的眼淚混和在熱血之內,把你的哀傷化為力量,作為你孝順我、敬重我、紀念我的表示。    
    生命的延續寄托在一代又一代的存在和奮鬥中,只有這樣,才無懼於死亡。故而,當你看到自己時,就等於見著了你母親和我。    
    無可否認,我有著延長壽命的強烈的意願,乃只為捨不得你,更為這是人生在世的最基本的責任。    
    可是,欣兒,能活多幾年的盼望,並非是我默許你遠嫁加拿大的主要原因。    
    目下國族蒙塵,看到了文化大革命所帶來的憂患,年輕一代那種脫離我國傳統道德範疇的行為,使我個人傷心不已,且不能認同。深怕在這種洪流衝擊之下,你也無可避免地受害。惟一解救的方法就是接受天賜機緣,讓你遠走他鄉去。    
    難得你天生馴孝,為了我而無視本身的情愛與幸福。你應知道沒有人比我更能明瞭少年十五二十時的愛情夢幻與理想是如何刻骨銘心。可是,也由於我的親身經驗,女人只要福大命好,自然能享用終生的家庭幸福。    
    我無法從一兩次的會面當中,斷定葉啟成是否能一如你外祖父那樣帶給妻子莫大的關愛和幸福,但,我的經驗給予我很大的信心。如果日後葉啟成是個愛你疼你的好丈夫,請你善盡為人妻子的責任,為他提供一個快樂的家庭,養育你們的下一代。但若然他沒有盡自己的本分,你不能怯懦,必須站起來,取你應得的愛護與權益。    
    欣兒,請謹記,做人做事必不失仁義敦厚,但過分的懦弱隨和,也是罪過。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理所當為。當我敬人一丈,而無分寸的回報時,當知自處。    
    報國愛民無分領域,這是你敬重的文任齋老師所說的話你應謹記。    
    盼你遠在異邦,凡事不要違離厚道,以免有失中國人的傳統。但,若遇到有任何對我國我民欺侮奸詐的言行,你必須知道自己是中國人,中國人應該愛國,應該無時或缺地表現愛心。    
    中國人是永遠能克服時代大難,笑傲江湖的民族,我們有信心,好日子必定在後頭。    
    附上你祖父在大連去世之前給我留下的信,請保存作為紀念。    
    深深盼望能有一日,憑我和他這兩封臨別的信札,能讓重逢失散的親人,諸如我兄伍玉華,特別祈望你能有緣與你祖母章翠屏相聚,她的父家是植根於香港的章志琛家族。    
    欣兒,你祖母章翠屏待我很好,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她也你祖父貝元敬愛有加的妻子。請記著,你為我所做的已經夠多了,萬一有日重逢你父系家族的人,千萬要敬重他們,孝順他們,能盡你的所能為他們作出貢獻,就是你對祖父及父親的至大敬禮,我也會含笑九泉。    
    婆婆    
    信念罷了,貝欣發現葉帆在飲泣,便說:「怎麼呢?說過了不許流眼淚的,你又食言了。」    
    葉帆趕緊用手背揩淚,道:「我真羨慕你有這麼一個好婆婆,上天能賜給我這樣的一個婆婆就好了。」    
    貝欣拍額,再用指頭戳了戳葉帆的鼻子,說:    
    「你呀,真是貪得無厭,上天分明已經賜回你一個好母親了,你還要多添一個婆婆嗎?」    
    葉帆想一想,笑出聲來,道:    
    「你沒比我大多少,根本不像是我的母親。」    
    「嘿!我呀,老當益壯,青春常駐罷了。」    
    兩個小女孩都開開心心地笑作一團。    
    「如果婆婆知道有你這麼個漂亮的曾孫女兒,她一定很高興。」貝欣說。    
    「可是,我是殘廢的。」    
    「不是說過了,世間上殘而不廢的人多著呢?」    
    「我這樣子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又能做些什麼呢!」    
    貝欣無言以對,只得拍拍葉帆的頭,說:    
    「別怕,明天吧,讓我明天想辦法。」    
    然後貝欣站起來,向葉帆道晚安,說:    
    「好了,睡吧,大清早我就得起來幹活,明早是上貨的日子。」    
    葉帆忽然笑道:    
    「如果有一日奇跡出現了,我只要能站起來,我就會成為你好幫手。」    
    「好極了,成記飯店的老闆娘和老闆女必是好拍擋。」    
    翌晨,天未亮,貝欣就起來打點一切。    
    肉店以及飲料批發公司每星期都定在某一天很早送貨。    
    陳添因那次與葉啟成激烈爭吵過分,本來要離開成記飯店的,但看在貝欣盛情挽留,便又繼續工作。    
    陳添一邊幫忙著貝欣點收貨物,一邊說:    
    「自從有了你,葉啟成不知省多少功夫,到這個時候還未起床。」    
    「他昨晚睡的晚。」    
    「是不是又到大檔賭去?這個惡習像瘟疫,一染上了甩不掉的話,會傾家蕩產,必是那該死的球仔帶他去賭的。」    
    貝欣道:    
    「我會找機會勸導他,你放心。」    
    「我沒有不放心他,只是不放心你。」    
    「不放心我?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你應該活得更好。」    
    「對,爭取活得更好就是。」貝欣忽然放下手上的工作,對陳添說:添伯,你知道葉帆母女在汽車失事時,是在哪間醫院接受治療的?」    
    「不就是溫哥華醫院了,你問來幹什麼?」    
    「那主診的醫生,一定有她們的病歷。」    
    「你打算幹什麼呢?」    
    「我想去問問他,究竟葉帆會不會有復元的希望。」    
    陳添搖搖頭道:    
    「妄想了吧。」    
    「事在人為。」    
    「人力怎能勝天。」    
    「誠能動天也未可料。」    
    陳添禁不住笑起來,道:    
    「你一想到要製造奇跡,就永不放棄一絲希望。」    
    「對,添伯,你瞭解我。」    
    「葉帆能有今日的表現,恢復笑容,正常生活,已經很不容易,你還要怎麼樣?」    
    「我要她的病情有好轉,添伯,等下你可要一個人守著飯店,成不成?」    
    「你要幹什麼呢?」    
    「我要去溫哥華醫院查問葉帆的情況。」    
    「真的立即實行?」    
    「重要的事嘛,刻不容緩。」    
    「嘗試失敗了,你別失望才好。」    
    「我不會失望,因為我會再接再厲。」    
    「你懂英語嗎?醫院內全是洋鬼子。」    
    「會講幾句。不怕,我有辦法,頂多加上手勢,人與人之不會溝通不成的。」    
    貝欣是熱誠有餘的,她只是有時看輕了人性淡薄的一面。    
    當她到達溫哥華醫院,在那個詢問處一等再等,等足了差不多一整天時,才見著了一個洋護士。    
    貝欣懇切地表示她的來意,並且把葉帆的英文名字遞給當值護士。可是,就因為她的英語差,辭不達意,令對方十分煩躁,胡亂地敷衍了她幾句,掉頭便走了。    
    貝欣只好回到家裡去,托起腮幫來再想辦法。    
    「貝欣,別想了,想破了頭也沒用,他們不會幫我們的,就算重新查出了病歷,也不外如是。」葉帆說。    
    貝欣沒有理會葉帆的話,只道:    
    「你是這兒土生土長的,英文程度比我好得多了,應該記得那個主治醫生的名字,是不是?」    
    「記得又有什麼用?」    
    「有名有姓,就能把他尋出來問嘛。」    
    「你懂得問出個結果來嗎?總不能你抬我去醫院找他吧!」    
    貝欣抓抓頭:    
    「學會說流利英語要多久?」    
    「起碼一年吧!」    
    「不成,等不了這麼長時間。」    
    忽然的,貝欣就說:    
    「真笨,由你搖個電話跟那主治醫生說便成。」    
    葉帆想一想,微微興奮地說:    
    「好,我們試試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醫生叫李察·威爾遜。」    
    「成。」    
    貝欣立即翻查溫哥華的電話簿,找出了電話號碼,又把電話線接撥到葉帆的床頭上來。    
    一切就緒之後,就由葉帆給那威爾遜醫生搖電話。    
    可是,試找了醫生多次,都是徒勞無功。    
    醫生不是正在開會,就是在做手術,或已下班。最後一次,他的護士竟好暴躁起來說:    
    「你有問題就到我們詢問處查詢,威爾遜醫生極忙,他不會有空跟病人在電話裡討論病情。」    
    完全的不得要領。    
    葉帆拿著電話筒,問:    
    「貝欣,我們是否作罷了?」    
    「當然不是。」貝欣眼珠兒一轉動,就說:「有辦法。我們寫信給威爾遜醫生便成,他總不能不回信。」    
    兩個女孩子歡呼著,立即執筆。    
    信寄出之後,每天郵差到成記飯店來,貝欣都緊張得不得了。    
    可惜,每天都失望。    
    這晚,飯店關了門,葉啟成就對貝欣說    
    「這陣子生意不好,你得想想辦法。」    
    「我想想辦法?」    
    「你不是辦法頂多的嗎?而且添了你一個人吃飯,就該由你來想辦法增加收入。」    
    


第二部分第10節 車毀人亡

    葉啟成拉開了櫃位的抽屜,一把抓去所有現金,往口袋裡一塞,皺著眉頭道:    
    「每天只一點點收入,日子真難過。」    
    貝欣瞟他一眼說:    
    「如果你不跟球仔去賭,日子就容易過得多了,十賭九輸,很快就家空物淨了。」    
    葉啟成一個箭步上前,抓住貝欣的衣襟說:    
    「你敢詛咒我,當心我把你揍一頓。別以為我很寶貝你。女人再不是黃花閨女時,就不再吃香。」    
    說罷了,把貝欣一推,就奪門而出。    
    陳添趕忙過來扶著貝欣,問:    
    「你沒事吧?」    
    「沒事。」    
    「成嫂……」    
    「別為我難過,凡事都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的容忍也會有極限。」貝欣說:「倒是真要想辦法讓成記多些生意。」    
    「怎麼想辦法呢?」    
    「別怕,也許明天就想到法子了。」    
    陳添笑道:    
    「活得像你這樣有信心,真算是幸運了。」    
    這個晚上,葉帆跟貝欣一邊念英文書,一邊聊天。    
    葉帆說:    
    「貝欣,要學好英文,不能只看書,而且要練習聽英文,聽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我們成記難得有個外國客人上門呢,往哪兒去聽英文?」    
    「別怕,我來想辦法。」貝欣大笑起來,沒想到真有耳濡目染這回事。    
    「貝欣,真的,辦法就在眼前,你到廳上把收音機拿進來。」    
    貝欣立即把收音機拿給葉帆。    
    「爸爸老是收聽那些華語廣播,不是不好,但他不在家時,我們就收聽別的廣播電台,聽英文歌、英文故事、英文新聞。」    
    葉帆扭動收音機,收聽外語頻道的廣播。    
    葉帆說:    
    「告訴你,我們加拿大還能收聽到美國的電台呢!」    
    這麼一說,貝欣整個人興奮得跳躍起來,嚷道:    
    「是的,美國,我有辦法了。」    
    這下,貝欣想起了在侯斯頓的崔昌平醫生來,通過他怕就能把李察·威爾遜醫生尋著,查詢葉帆復元的情況了。    
    長途電話搖到侯斯頓去,對方傳來愉快的聲音,崔昌平說:    
    「我剛自紐約開會回來,正想與你聯繫,問你留在美國戶口內給伍玉荷女士治病的錢,要不要轉寄至加拿大來。」    
    「崔醫生,請你暫時代為保管吧,有用得著的一天,我會通知你。」    
    「好的。貝欣,我知道你是個堅強的孩子,你會克服外祖母逝世所帶來的創傷,我不用擔心你,是嗎?」    
    「是的。不過,崔醫生,我永遠需要你的支持。」    
    「放心,有什麼事,只要你說了,我必盡力去辦。」    
    於是貝欣把葉帆的情況簡要地述說一遍,得到了意想不到的興奮消息,崔昌平說:    
    「那還不容易呢,李察·威爾遜醫生是我的好朋友,我給他搖個電話,讓他與你見個面,把情況告訴你。再有什麼關於葉帆的康復問題,要他幫忙,或要我幫忙的,我相信我們都會盡力。」    
    皇天不負有心人。    
    果然,幾天之後,那位李察·威爾遜醫生就約見了貝欣。    
    威爾遜醫生在醫院的後花園跟貝欣一邊漫步,一邊向她解釋葉帆的情況。    
    事實上,威爾遜醫生是個非常和藹的加拿大人。    
    他以很簡單的句法,很清楚的發音,很緩慢的口吻,還不住地加上生動見效的手勢,讓貝欣明白他的話。    
    威爾遜醫生說:    
    「葉帆的那次車禍,據她事後的作供,是她母親駕的車。」    
    「她母親因而死掉了。」    
    「嗯,據警方的調查,她當時應該是超速駕駛,以致車毀人亡。一般情況下,汽車失事撞毀到那個程度,最有機會逃生的是駕車者,因為當千鈞一髮,發生危險之際,司機是最容易及時作出適當避難反應的,沒想到,這次車禍,反而是駕車的葉太太成為遇難者。」    
    「車內還有其他人嗎?」    
    「據生還的葉帆說,沒有其他乘客,只有她和母親二人。」    
    「那時,葉帆還很小。」    
    「對,故此,她心靈受的創傷比肉體為大。在她留院期間,我們的心理輔助員嘗試過幫助她面對現實,適應巨禍,可是,沒有成功。聽崔醫生說,你成為她的繼母之後,竟能令她恢復生存意志,那真是太難得了。」    
    貝欣高興地扮個鬼臉,道:    
    「不是所有的後娘都是巫婆,我很愛葉帆。」    
    「她也一定很愛你。在你出現之前,她的心態老想隨她母親而去,現在聽到你們想有更進一步的發展,真是太興奮了,太感人了。」    
    「威爾遜醫生,你會幫助我們嗎?」    
    「百分之一百。」    
    「葉帆有機會康復過來嗎?」    
    「我再詳細地研究過她的病歷,要說能完全像正常人般走動,那要出現奇跡之中的奇跡。」    
    「我相信只要努力,會有奇跡。」貝欣懇切地說:「反正人不努力,奇跡永遠不會出現。」    
    「這倒是真的。但,我們實事求是,我認為能夠創造一個奇跡已經相當不錯了。」    
    「那會使葉帆恢復行動嗎?」    
    「最低限度能令葉帆站起來,以枴杖支撐著就能走路,這已經很不錯了,是不是?」    
    貝欣幾乎歡呼,問:    
    「什麼時候?如何?」    
    「目前正有一種證明很見效的特效藥,準時服用一個時期,會使病者受傷的脊骨康復百分之七十。」    
    「餘下來的百分之三十呢?」    
    「那就要依靠她勇敢地嘗試站起來。只要能站起來,走過幾步,我們就有把握以後讓她以枴杖走路了。」    
    「葉帆會是個勇敢的孩子。」    
    「心理障礙並不容易克服,你要在旁好好鼓勵她。」    
    「我會,一定會。」    
    「預祝我們合作成功!」    
    貝欣忍不住緊緊地擁抱著威爾遜醫生。    
    她在心內歡呼道:    
    「讓奇跡出現吧,上天總會賜予每人一生之中一兩個奇跡的,既沒有在婆婆身上出現,就保佑葉帆能成為一個會走路的孩子好了。」    
    貝欣回到家去,把這個好消息趕緊向葉帆報道。    
    她快速而又詳盡地把這次與威爾遜醫生的會面,一一說出來,連語調裡都帶著笑聲。    
    可是,出奇地,葉帆的態度比預期的冷淡得多。    
    她一直抿著嘴,默默地聽著貝欣說,沉靜地望著貝笑,然而,貝欣越是興高采烈,越是手舞足蹈,越顯得葉帆應的冷淡。    
    貝欣終於注意到了。    
    她從情緒的高峰慢慢地滑落下來。    
    為什麼辛辛苦苦地找到了威爾遜醫生,且得到了他個簡直是喜出望外的診斷報告以及康復計劃後,葉帆反沒有了先前在尋尋覓覓時的興奮?    
    貝欣想不明白。    
    她只有發問:    
    「為什麼?」    
    葉帆說:    
    「我不是認真的,我以為只是在玩一個遊戲。」    
    貝欣搖搖頭,提高了嗓門問:    
    「什麼意思?你不是認真的?你是說把威爾遜醫生出來,把你的病歷重新研究,找出一個有可能幫助你復元方法,那是不認真的?」    
    葉帆道:    
    「我不會復元。」    
    「你是醫生?」    
    「我知道我不會復元。」    
    「啊!」貝欣點點頭道:「你的意思我弄明白了,你是說不認為自己會復元,那麼,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認為不必找什麼威爾遜醫生?」    
    葉帆對貝欣語調上的責備,作出回應,她堅持說:    
    「我說過,我以為這只是個遊戲,生活太寂寞了,找一點事來一齊做,是個很不錯的主意,我們到底忙亂了一陣子,煞是熱鬧的。」    
    「好了,好了!」貝欣一疊連聲地說,用手阻止葉帆把話說下去。「就當整個過程是一個遊戲,這個尋人遊戲已經圓滿結束了,我們再開始另一個遊戲。」    
    「我不想玩下去了。」    
    說這句話時,葉帆低下頭去。    
    「不成。」貝欣咆哮。    
    那令葉帆大吃一驚,慌忙抬起頭來,瞪著眼看貝欣。    
    「聽見沒有?這個遊戲必須繼續玩下去,直至完成為止。」    
    葉帆沒有回答,她已滿眼盈淚。    
    貝欣不知為什麼脾氣發起來了,道:    
    「最看不了女人因一點點情緒鬧事就流眼淚。」    
    說罷了,掉頭就走。    
    這一夜,貝欣累透了,依然無法入睡。    
    她想來想去,都不明白為什麼局面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葉帆的反應無疑像把她從半空的雲彩扯到地面上來。    
    擁有了這麼好的機緣,卻竟然放棄,這是什麼道理?    
    是葉帆在作弄她。    
    葉帆可惡可惱可憎可怨極了。    
    當這種懷恨的情緒一旦浮現在貝欣的心頭,她就覺得慚愧。    
    她知道這是冤枉葉帆了。    
    經過了這些日子來的朝夕相對,且算是經過了困難波折才建立起的關係,應該給予對方以很大程度的信心。    
    葉帆必有她難言的苦衷。    
    人與人之間沒有了互相信任的基礎,又怎能相親相愛相近相憐。    
    況且,到目前為止,葉帆不是個一般正常的孩子。    
    她遭遇的巨禍,是摧毀她的前途,毀滅了她的希望的。    
    不要低估了肉體的殘廢所能為一個少女帶來的沉重壓力。    
    因而令她的心態得不到均衡的發展,以致言行有異於常人,是應該不難推斷出來的。    
    想著,想著,貝欣披衣而起,不自覺地走到葉帆的房間去,看看她。    
    貝欣才推門進去,就發覺床頭亮了燈。    
    躺在床上的葉帆,輕輕地叫喊一聲:「貝欣嗎?」    
    「嗯,是我。」    
    貝欣坐到床邊去,說:「睡不好嗎?」    
    「嗯,你原諒我了嗎?」葉帆說:「對不起,令你不開心。」    
    「沒有,我只是希望你復元。」    
    「你知道嗎?貝欣,幾經艱難才習慣了我再沒有復元的希望,忽然又發現我要重新接受一個可能失望的結果,我實在很怕很怕。」    
    即使是在微弱的燈光之下,貝欣都看得清楚葉帆的身體在被窩裡抖動著。    
    是的,葉帆一下子發現自己有復元的希望,這就同時等於她會有不能復元的失望了。    
    她沒有勇氣接受這個決定她終生幸福的挑戰。    
    貝欣想起當她決定離開文子洋,嫁到加拿大來時,她所要克服的心理障礙和精神壓力,是有多艱難多困苦。    
    最大的助力來自有生以來,她與伍玉荷深不可測的感情,以及從小就被伍玉荷培訓出來的對中國婦女傳統道德觀念的推崇備至,才有足夠的能力去承接這個重大的挑戰。    
    不是不吃力,不是不惶恐,不是不憂傷的。    
    將心比己,貝欣不但明白葉帆,且感到應該更要愛惜她、扶助她、照顧她。    
    對於葉帆這麼個有父等於無父的女孩,世界上惟一的親人就只有繼母。惟一有力量,也有意願把她視為親人的也只有貝欣。    
    她不能不重視自己的責任和角色。    
    於是貝欣說:    
    「要說對不起的是我,葉帆,我怎麼這樣笨,早就應該明白你的心情。」    
    「你待我已經很好了。」    
    「可以更好的。葉帆,讓我們一齊接受這次考驗,好不好?你試想想,沒有了這個機會,你還是原來的這個樣子,就算有萬分之一的成功機會,有萬分之一的進展,都是一種進步,我們吃不了虧的。」    
    葉帆點頭。    
    「你要想著,明天的情況只會更好,不可能退步,不可能比現況差一點點,不可能有什麼損失。」貝欣的聲音是溫和而又堅定的。    
    這好比是一服並不容易嚼下口的苦藥,灌進葉帆的嘴裡去後,緩緩地隨著血液運行全身,的確起到了一定的成效。    
    


第三部分第1節 她要活著

    葉帆點點頭道:    
    「好,貝欣,你幫我。」    
    「一定的,我們答應,互相幫忙。」    
    長夜終於過去了。    
    黎明來時,代表著黑暗已經引退,光明就在眼前。    
    從這天開始,貝欣讓葉帆準時服藥,並按照威爾遜醫生的建議,接受一些特定的物理治療。    
    加拿大政府最令居民寬心的政策是有非常健全的健康保險。    
    對於已成殘廢的葉帆,只要她願意及爭取,就可以獲得良好的保健安排和照顧,毋須擔憂分文。    
    葉啟成看著女兒重新接受治療,不置可否。    
    貝欣總是覺得這個做父親的是過分了一點點。    
    這晚回到房間休息時,她提起了葉帆的健康進展,說:    
    「威爾遜醫生今天來我們家探視葉帆,告訴了我們一個好消息。」    
    葉啟成沒有回應,管自脫掉了外衣,掀開了被,睡到床上去。    
    貝欣只好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    
    「他用的特效藥,有了預期的反應,我不曉得複述那些醫學上的專有名詞和醫療程序。總之,那些藥物令本來已受破壞,不能支撐著人體的骨骼慢慢地強化起來,恢復功能。只要這個情況得以持續,葉帆就有機會重新站起來了。那會多好。」    
    貝欣看丈夫沒有反應,再加一句:    
    「那時,你就可以多一對手幫你管理成記了。」    
    「嘿!」葉啟成冷笑:「她的一雙手能為我賺多少錢,笑話不笑話了?」    
    「她一輩子躺著不能動,不就是你的一個沉重負累嗎?」    
    「所以說,你初到異地,知識淺薄,單是保險公司的賠償就已經是一筆可觀數字了,加拿大做事就是慢,意外發生近兩年了,還沒有把我應得的保險金拿到手,單是把利息計進去,就已經是一大筆錢了,真是。」    
    貝欣問:    
    「究竟意外是怎麼樣發生的?威爾遜醫生告訴我,葉帆的母親超速駕車,連安全帶都沒有扣上,她是這麼一個粗心大意的女人嗎?」    
    葉啟成滑進被窩裡,蒙起頭來就睡。    
    「我就是怕提起了這件意外,葉帆會傷心,待她康復過來後,我就問問她……」    
    話還沒有說完,葉啟成霍然而起,破口大罵:    
    「你叫做有完沒完?過去了的事就過去了,提起來幹什麼?葉帆這種命不好,連累母親出事的人,照說是早死早好。陪著她母親去吧,省時省事,我好乾手淨腳。」    
    「啟成……」貝欣駭異地說:「你說的是人話嗎?」    
    「是人話也好,不是人話也罷,不喜歡的就別聽。我娶你回來不是叫你囉囉嗦嗦的,你給我管好你分內的事,把我服侍得妥妥貼貼的。」    
    「她是你女兒不是了?」    
    貝欣還沒有說完,葉啟成就伸手一把將貝欣抱在懷內,不由分說,強吻下去。    
    貝欣奮力地掙扎,使勁地將葉啟成擺脫掉,尖叫:    
    「你別這樣!」    
    葉啟成忽然像獸性大發,一反手又把貝欣抓著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道:    
    「要叫你知道什麼才是安分守己,在這兒,除了陪我睡覺,沒有別的事情是要你管的。」    
    貝欣一口咬在葉啟成的手上,痛得他呱呱大叫。    
    葉啟成惱羞成怒,連連地給了貝欣幾個耳光,打得她眼前金星亂冒,嘴角已然爆裂,滲出了一絲絲的血水來。    
    貝欣舔著那血腥的味兒,心上想:她貝欣過的日子可以流血,不可以流淚。    
    對於一個會在這種情況下出手打她的男人,根本已經喪失了做丈夫的資格。    
    貝欣痛楚的感覺從臉頰向上冒,直衝上頭部。    
    她意識到葉啟成已瘋狂地將她的頭撞向床角處,發出了隆隆的一聲聲響。    
    貝欣不反抗了。    
    她知道不服從的最惡劣的後果會是什麼。    
    不,她不能死,她要活著,因為她還有很多很多未完的人生責任,需要一樁一件地完成。    
    她的生命是寶貴的。    
    她要懂得保護自己。    
    且將這個伏在身上像條瘋狗般發洩肉慾的骯髒男人視若無睹吧!    
    只消活著到天亮,她站得起來洗一個熱水浴,她的身子仍然會是乾淨的。    
    最重要是心智的健全與清朗。    
    其他一切都能在控制範圍之內。她閉上了眼睛,像以往很多很多次承接著苦難一樣去抵受著今夜的屈辱。    
    明天始終會來。    
    翌日果然是明亮的一天。    
    她正在成記飯店接收著一批她買進來的香煙,準備在店內的櫃位上設個小香煙檔,增加生意進帳時,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崔醫生?」    
    貝欣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意外吧?我到溫哥華來看望你了。」    
    走進來的崔昌平,把手上的一個果籃舉起來。    
    「臨時要到溫哥華來開一個醫務會議,沒來得及買什麼禮物,就在機場買了這個。」    
    「崔醫生,你來了就好,我太高興了。」    
    他鄉遇故知,貝欣興奮得在櫃位前後鑽出鑽入,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是讓崔醫生先坐好,抑或是該給他端杯茶,盛些麵點出來招呼他呢?    
    崔昌平溫和地說:    
    「你且別忙,我的時間不多,來看看你便得走了。我們就坐下來,暢快地敘敘舊吧!」    
    結果一杯清茶在手,兩個朋友就談上了近一小時。    
    「貝欣,有句說話我不該問,可是,我的老毛病就是總要問不該問的問題。」    
    貝欣笑:    
    「你問好了,我會答你。」    
    「你生活得可好嗎?」    
    貝欣稍微思索一下:    
    「那要看好的意思是什麼。如果任何歷練都不算壞事的話,我的日子還是能過得下去的。」    
    崔昌平留意到貝欣嘴角的傷痕,可是欲言又止。    
    聰明的貝欣卻自動提供了答案,她伸手撫摸著臉上的傷口,泰然道:    
    「新鮮熱辣,是昨夜他打的。」    
    「貝欣,這不成。」    
    「是的,是不成。」    
    「你要保衛自己,有句話我真不該說,可是我還是要說了……」    
    「不用說,我心裡有數,那一天總會到來。啟成不但不是個好丈夫,且不是一個好的生意人,他不僅不懂珍惜一場夫妻關係,還不知道要寶貴一份廉價勞工,將來有一天,後悔的會是他。」    
    「將來?你要熬到哪年哪月哪日?    
    「目前不是我說走就能走得了的。    
    「為什麼?你仍有顧慮?貝欣,在西方國家,婦女是受保護的。出手傷人,完全能判之以罪,你可以控告他,要求離婚。」    
    貝欣第一次聽到這個新鮮的名詞。    
    婚可以結,可以離。    
    人可以聚,可以散。    
    緣可以來,可以去。    
    份可以合,可以分。    
    這是現代人現代社會現代思想下的人生。    
    貝欣稍稍沉思一會,道:    
    「可是,我仍是個中國婦女。」    
    崔昌平有點緊張,口吃地說:    
    「他如此無理殘暴的話,說不定有一天會錯手把你打死。」    
    貝欣內立即答:    
    「我會在他把我打死之前離開他。」    
    「我不明白。」    
    「從前的中國女人,或者被丈夫打得奄奄一息,仍然爬不出家庭的門檻,可是,我們這一代不會。我相信我們會容忍到一個極限,然後才會奮然躍起,奪門而出。」    
    「現在還未到那個極限?」    
    「我們在爭取自己的各種機會時,也要給予對方充分的機會。」    
    「貝欣,你真是個秀外慧中的女子。」    
    貝欣忽然俏皮地眨眨眼睛,說:    
    「告訴你,中國有很多很多像我這樣的女子,萬勿錯過,不要胡亂娶個洋婆子。」    
    崔昌平大笑:    
    「我就是這個意思,所以至今仍是孤家寡人一名。」    
    「緣份有早有遲,你的心腸好,會有好報,若然未報,只為時辰未到罷了。」    
    「多謝你的鼓勵。難怪李察·威爾遜說,跟你說話,叫他覺得生氣勃勃。」    
    「我的英語不靈光,能勉強令他明白我的意思就已經很開心了,不敢說能有什麼感動他的地方。」    
    「人的溝通不單只靠嘴裡說的漂亮話。」    
    貝欣微笑地點頭,道:    
    「威爾遜醫生有告訴你,關於葉帆的進展嗎?」    
    「有。今早我到哥倫比亞大學的醫學院開會,他也參加,在小休喝咖啡時,我們談起了葉帆的病情。」    
    「他告訴我,葉帆對特效藥的反應相當好,進展比預期為好。」    
    「對,可是,在今日之後,靠的主要就是葉帆自己了。」    
    「為什麼?」    
    「藥物的助力畢竟有一個極限,她能吸收了,在體質上作出良好的配合,為成功提供了基礎。也等於說,在基礎奠定之後,再吃什麼藥,進展都不會再生突破。」    
    「怎樣才會有突破?」    
    「靠她自己的勇氣。例如,每天替她做物理治療的護士來時,她要奮力合作,嘗試起來走路。」    
    連貝欣聽了,都微微驚呼,下意識地覺得這是個很艱辛的歷程。    
    「把葉帆從完全躺在床上,進展到如今她可以坐在床上,已經是一個不容易爭取到的成果。我們把她扶起身來時,她曾大哭大嚷,她怕。」    
    崔昌平點頭:    
    「醫院內幾乎所有的奇跡,都不會單單是醫生的功勞,病者的意志力與科學的成就是無分輕重的決勝因素。葉帆的心態,我們見得多了。」    
    「有什麼辦法幫她?」    
    「不斷給她鼓勵吧!成功和失敗都總要面對的。」    
    一連幾天,負責給葉帆做物理治療的護士蘇珊都向貝欣投訴,說:    
    「葉帆不肯好好合作,她的情緒極不穩定。」    
    貝欣在這日下定決心,跟蘇珊約好了要攜手給葉帆大大的鼓勵,讓她突破心理障礙,真真正正地站起來。    
    蘇珊在床前放置了一個特製的鋼造扶手,她一再向葉帆解釋:    
    「我們攙扶著你,你試試下床,伸手抓緊這個東西,然後你就能站起來了。」    
    葉帆那張微微蒼白的臉緊繃著,她抿著嘴,並不作聲。    
    貝欣知道她緊張,便安慰她說:    
    「別怕,葉帆,我們從兩邊攙扶著你,雙腳一沾地,挺一挺脊骨,站起來一把抓住這扶手,那就成功了。」    
    貝欣說得連自己都不自覺地興奮起來:    
    「崔醫生和威爾遜醫生,以及共同研究你病情的那些醫生都說,只要你能站得起來,走上幾步,情況就是一片光明了。這並不艱難吧,來,我們試一試。」    
    貝欣和蘇珊每人抬起了葉帆左右的肩臂,又分別把她的雙腿放到地面上去,努力地幫助她站起身來。    
    可是,腳才著地,葉帆就放聲嚎啕起來,嚇得貝欣和蘇珊稍稍鬆了手,她便像一具只有肌肉而沒有骨頭的軀體,癱瘓在床上,一動都不能動。    
    幾乎嘗試了整整一個星期,後果都是一樣。    
    蘇珊也疲倦得帶點失望說:    
    「她根本不肯嘗試。我們簡直拿她沒辦法了。」    
    「不會,我來調理她,你來幫我。」    
    貝欣徑直走到葉帆的床邊,也不勸解也不解釋,甚至不言不語,跟蘇珊交換了一個眼色,就奮力把葉帆攙扶起來,默契地將葉帆雙腿放到地面上去。    
    貝欣叫喊道:    
    「葉帆,告訴你自己你可以站起來,你已得到藥物的輔助,脊骨能承擔起你的體重,就這樣,你就站起來了。」    
    葉帆定睛瞪著貝欣,當她的腿站到地上去,手觸著那個鋼造的扶手時,雙眼向上一翻,無聲無息地暈倒下來。    
    張羅了半天,葉帆慢慢轉醒。    
    她稍稍有了知覺,就聽到她說:    
    「別迫我站起來,求你們,別迫我。」    
    貝欣難過得什麼似的,緊緊地把葉帆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說:    
    「別怕,我們不再迫你了。放心地睡吧,睡醒了,我們明天再想辦法。」    
    明天到來了,可是在此事的進展上半點辦法都沒有。    
    貝欣去找威爾遜醫生,問:    
    「我們還有什麼可以做的?」    
    威爾遜醫生歎氣說:    
    「暫時沒有了,我們經常看到很多病人就總是過不了自己的一關。」    
    


第三部分第2節 狗講出身

    貝欣答:    
    「不單是病人,一般人活不下去或者活得不暢快,就是因為自己過不了自己一關。譬如我,我是個幸運的人,我不讓自身成為一個障礙。」    
    「你不是幸運,而是勇敢。」威爾遜緊緊地握著貝欣的手:「請相信,世界上生活得成功的人,不能只憑幸運,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多謝你,威爾遜醫生。」    
    貝欣把帶來的一條香煙雙手奉呈給威爾遜。    
    「這是什麼?」    
    「你的禮物,我們店上最近開設了一個小小煙檔,給你選了一條『三個五』香煙。無論如何感謝你的關心和幫助,我仍然希望有一天,你的努力不會白費。」    
    威爾遜醫生看看那條香煙,道:    
    「吸食香煙,對健康沒有好處。」    
    「你不吸煙嗎?」    
    威爾遜醫生微笑說:    
    「我老勸我的病人及朋友別吸香煙,最低限度別吸太多。可是,香煙仍是我日中的良伴。」    
    貝欣笑了起來:    
    「這樣,你的勸告令人信服嗎?」    
    「也許不,但勸導世人走向健康路途,提點他們任何一個有礙健康的可能性,是我的責任,在履行完了我的責任之後,我也會放縱自己一下。貝小姐,請不要對自己苛求過甚。」    
    貝欣道:    
    「多謝你的勸勉,我會得記住。香煙跟我結上不解之緣,我祖父和外祖父在中國大陸是經營香煙生意的,我那去世不久的婆婆就曾說過,當她燃點了一根香煙,凝視著一縷縷的白煙輕輕裊裊地往空中飄散時,她就會想起很多很多可愛的童年往事。」    
    「那些往事必是一個美麗而感人的故事了,你有因著香煙而憶及你童年的往事嗎?」    
    貝欣的腦海忽而掠過一個俊朗清秀的影像,並不模糊,依然清晰。    
    然後,她立即抬起頭,微笑地答:    
    「我不吸煙,因為我始終不能放縱自己。」    
    威爾遜醫生點點頭,說:    
    「還有什麼我可以為你做的,我都願意效勞。這條『三個五』,我受落了。」威爾遜看看香煙,忽然問:「貝小姐,你喜歡小動物嗎?」    
    貝欣神情興奮地答:    
    「喜歡呀!從前在鄉間,我們家都養小貓小狗小雞,每天照顧它們不遺餘力的,看著這些小動物一天一天地長大,心情會異常開朗。可是呀,現今都沒有這份閒情了,有空,我寧可先照顧了自己的英語。」    
    「說實在的,」威爾遜醫生說:「你的英語進步得令人駭異。」    
    「謝謝你的鼓勵。」    
    威爾遜醫生說:    
    「我家的沙皮狗沙拉身出名門,它的父親在英國倫敦的狗展蟬聯兩屆冠軍,母親在法國名種狗大賽中得了全場總冠軍,沙拉是我的一位病人送給我的聖誕禮物,我為它尋對象尋好久了,才把沙拉下嫁給三藩市的另一個名種沙皮狗家族後裔,現今誕下了的幾隻小狗,我送你一隻,好不好?」    
    貝欣忽然微低著頭,有點沮喪地說:    
    「我沒有資格養這種狗呢。」    
    是不能不感慨的。    
    世間上竟然連狗都要講出身、講名望,抬高這些狗的社會地位與身份的人,為什麼不就把精力心思放在改善人的命運與改進人的生活上頭呢?    
    外國人真有不少令人費解的思想與行動。    
    威爾遜看到貝欣的反應,便多少明白她的心思,說:    
    「小動物其實跟小孩子一樣,最需要的是對它們的關懷和愛心,狗質是很次要的。我之所以飼養動物,最大的目的也是培養我家裡的孩子,讓他們從照顧小動物的行為之中,領悟到責任感。小狗交到孩子們的手上去,他們就要負責小狗的安危、教育、健康成長,是一個很好的訓練歷程。」    
    貝欣聽了這番話,靈光一閃,抬起頭以殷切的眼光望著威爾遜醫生,說:    
    「很好,威爾遜醫生,就請你把小狗送給我吧,我把它轉送給葉帆,她需要一個玩伴,也需要從照顧這個玩伴中建立起她的信心來。」    
    威爾遜醫生喜氣洋洋地說:    
    「太好了。只要葉帆有能力照顧彼得,以後也會有能力照顧自己。」    
    「彼得?」貝欣奇怪地問。    
    「對呀,彼得,那是小狗的名字。」    
    當小彼得放到葉帆的懷抱去時,她的驚喜像個接到初生嬰兒的母親,她昂起頭,紅著臉,問:    
    「這小狗真是給我的嗎?」    
    貝欣點點頭,坐到葉帆床上去,說:    
    「是的,從今天起,你我要把它帶大,你能答應嗎?」    
    「我可以把它帶大?」葉帆狐疑地問。    
    「為什麼不可以?」貝欣的語調極其輕鬆。    
    「我……」    
    貝欣不讓葉帆說下去,只道:    
    「放心,添伯和我都會從旁幫助你。」    
    才這麼說,那小小的沙皮狗就不住地舔著葉帆的手,一張皺皮臉醜得反而現了個可憐又可愛的模樣,叫葉帆禁不住把它整個抱起來,放到自己的面前去,對著小狗說:    
    「好,你叫彼得是不是?彼得,我答應,從今日開始,我就照顧你,你可得要聽我的話。」    
    彼得連連發出了很溫文的吠聲,當它一貼近葉帆的臉,就不住地舔她的額頭和鼻尖,親切得讓葉帆不住地笑。    
    站在一旁的貝欣,看到這個情景,心上想:難怪年輕女子一當了母親之後,就會迅速成熟起來;還有教師專挑班上最頑皮的學生出來,讓他當班長,反而會令他變得精乖勤奮。    
    人往往因為認識了以及承擔了責任而變得成熟,堅強起來。    
    貝欣忽然滿懷歡暢,祈望這叫彼得的家族新成員,能夠為葉帆帶來新寄托,營造新氣氛,產生新氣象。    
    貝欣固然希望葉帆開心,也實在需要有一份支援力量,減輕她肩膊上的負擔。近日以來,成記飯店的生意因著葉啟成染上嗜賭惡習,有一落千丈之勢,貝欣是不得不分神把店務調理得好一點的。    
    從前葉啟成只是嗜酒,工餘的惟一嗜好就是杯中物。喝酒用不了多少錢,喝醉了也不過是昏睡一晚,翌日就又重新投入工作之中,對業務是不產生什麼不良影響的。    
    可是,自從把貝欣娶回來之後,葉啟成的心態與行為都起了一些變化。    
    首先,貝欣的安身立命和能幹勤奮大大地出乎葉啟成的意料之外,且著實而有效地幫助葉啟成打理出一個安穩整齊的家和一間生意興隆的飯店來。    
    在長期勞累之後的葉啟成,忽然得著了這個理想之外的安樂機緣,也就禁不住盡情享受了。    
    正如一根拉得緊繃繃的橡筋,忽然放鬆下來,在透過一口氣,嘗到了休憩而繼續有得益的享受之後,要再像以前般拚搏,重拾過往的奮勇,就比較困難了。    
    長期操作得如一部自動機器的人,其實是停不下來的,否則停頓之後再開動,就似假期完畢的人要再全神全力的投入工作,需要激起一番毅力和決心,不是件易辦的事。    
    葉啟成的為人根本吝嗇,他老想著自己是花費了一大筆金錢,才把這叫貝欣的女子弄到手的。    
    以葉啟成這種男人來說,妻子的惟一用途,在床上所提供的服務期超過一小段日子後,就再沒有新鮮與矜貴感可言了,餘下來的夫妻聯繫,只會日添功利成分。簡單一句話,葉啟成下意識地要從貝欣身上盡量搾取利益,把這個妻子由頭到腳,每一分一寸都用到盡頭。    
    惟其貝欣越表現得有用,他越發放肆,在這種貪婪和刻薄的心理狀態之下,葉啟成變得懶散了,他開始接受外間的誘惑,縱情地把時間和心思放在其他的玩物上頭。    
    尤其是賭博。    
    賭這邪門玩意兒之所以邪門,就在於一經接觸,不即遠離的話,就會上癮,跟抽鴉片沒兩樣。從此像厲鬼纏身,甩也甩不掉。    
    一開頭,帶領著葉啟成踏進這個陷阱的人,正是成記飯店的小夥計周友球。    
    周友球的父親是老華僑,一直在洗衣店幹粗活,友球是在加拿大出生,卻一直在華人堆內長大的。他讀書不成,倒混上了一班不三不四的朋友,大多是在唐人街內的賭檔出入、謀個懶散錢過日子的流氓。    
    這些流氓有一種謀生的方法,就是為賭場引進賭徒。直接點說,就是令賭場多增加些生意,招徠多些顧客,從而得多些盈利,然後就在每個賭客的收益上抽取一個定額數目作為介紹人的酬金。    
    周友球在成記飯店工作,日中碰到的客人很多,正正是他的獵物對象。    
    從前未續絃的葉啟成,有個一段為口奔馳的時期,精神與體力都被生活壓力所約束著,無法有閒情逸致去找娛樂刺激,直至貝欣出現之後,情勢就截然不同了。    
    那周友球沒有別的真本事,人其實也是頂滑頭的,絕對有心機的,他就看準了葉啟成的心理轉變,在貝欣來了加拿大一段日子之後,便故意對葉啟成說:    
    「老闆真是捉到鹿也不會脫角。」    
    葉啟成一邊豎起了一條腿,擱在另一張凳子上;一邊咬著牙籤,細細回味剛才吃的一碗雲吞麵,聽周友球這麼說,便回答道:    
    「球仔,你又打算胡扯些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你萬水千山,幾經艱難地把個女人討了回加拿大,就得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女人肯做肯挨,你還不蹺起二郎腿歎世界,就真是太可惜了。我看呀,老闆,你的身家有部分都為把她娶到而給吃掉了,就更加應該從速找機會把那筆錢撈回來。」    
    「怎麼個撈法?靠我那女人嗎?」葉啟成吐了一口菜渣在餐桌上面:「她有什麼本事,我在她身上花的錢還真不少呢!」    
    周友球涎著臉笑道:    
    「我的意思是讓你的女人做後衛,你當前鋒去。她既然能把成記打理得妥妥貼貼,就由著她干去。你呀,憑著你那白手興家,到如今又能把個美人兒討回來,心甘情願地給你幹活的運氣和本事,晚上早點收工,留點精力精神,往場裡賭兩手,不用幾個回合就能把那份花出去的老婆本贏回來。」    
    葉啟成一聽,嗤之以鼻。道:    
    「有這種便宜事,我還用熬到火眼金睛嗎?為什麼你這起小哥兒要捲起衣袖扛汽水啤酒,抬麵粉冰桶,卻不乾脆坐到場館去賭自己的運氣?你在騙鬼吃豆腐不是?」    
    周友球也真是嘴甜舌滑兼伶牙俐齒,他立即說:    
    「話可不是這樣說。老闆,我跟你怎麼能比。聽過財大氣粗這句話沒有,什麼也要講氣勢派頭,若進賭館的人口袋裡有輸不完的錢,膽就壯,聲就大,自然押得住陣。相反,像我們這種手停口停的人,偏偏就要輸盡孤寒錢。」    
    一番話已說得葉啟成很有點心動。    
    周友球察貌辨色,便又說:    
    「你自己環顧一下,這溫哥華唐人街的埠頭,有多少個人能似你的運氣。別怪我小人話直,前年你家裡才生巨禍,撞車死了老婆,女兒變成殘廢,分明是件慘絕人寰的事了,豈料你福大命好,保險公司賠償巨額保費,往後還討了這麼個如花似玉、又精力旺盛的女子回來。你說,這種命運,好得打著燈籠往哪裡去找了?」    
    無疑,葉啟成是被周友球一連串的巴結功夫,弄得有點飄飄然了。    
    周友球乘機作最後一擊,道:    
    「這年頭,什麼都得講威勢,押得住了,就越碰邪門越走運。你不妨找一天晚上,收了工跟我到場裡逛一逛,小試牛刀。」    
    葉啟成終於點了點頭道:    
    「這也未嘗不可,反正現今店上家裡都有個人在關照著,我輕鬆點過日子,找些別的事幹也不是不可以。」    
    葉啟成心上,還有句話沒有說出口來,就是保險公司的賠款,很快就會到手了,這筆橫財真是得來不易,讓自己放縱一下,大概也花不了多少錢。    
    當然,這個想法是不必讓周友球知道的。    
    可是,賭館之地,一經踏進去,再能瀟灑地逃出來,依舊是清白人兒一名,也真太少了。    
    輸錢皆因贏錢起,葉啟成的運氣卻到頭來為他帶來霉氣。自從上了當,涉足賭場之後,葉啟成就不自覺地沉迷在那既能轉出榮華富貴,也能轉出傾家蕩產的輪盤之上,不知道自己已向著死胡同進發。    
    貝欣不是看不到丈夫日益墮落的情景,她曾經嘗試勸勉他,只是話總是白說,對方老是不聽。    
    事實上,每次貝欣嘗試給葉啟成講解道理,都要鼓足很大的勇氣,先讓自己面對一個殘酷的現實,那就是這面前要勤加鞭策的人是至親的男人,他的長進抑或墮落,他的富與貧,生和死,都是值得貝欣去關注、去照應、去理會、去收拾的。    
    對於一個毫無感情,甚至無可避免地帶著厭煩嫌棄的男人,要貝欣訓練自己,甚至強迫自己發揮真正的關懷和愛心,是心靈上一段相當艱難的歷程。    
    由愛而恨,抑或由恨而愛,過程都是淒苦的。    
    很多個夜裡,因著丈夫的夜歸,她反而覺著無比歡暢,不期然地有個葉啟成不回來更好的念頭鑽進腦袋去。    
    貝欣需要不斷告誡自己,這種感覺和想法是不對的,很不應該的,務必克服和立即糾正過來的,那才鞭策自己坐起來,在燈下坐著,等待丈夫回來。    
    貝欣先行規勸自己,只要一天仍然生活在這戶人家的屋簷之下,吃著姓葉的一口飯,睡在葉啟成的床上去時,就有自己正確的身份要正視,有自己必然的責任要肩負。    
    貝欣覺得人用了沒有感情為借口,就可以把應盡的義務推得一乾二淨是一種可恥的行為。    
    她嚴厲地警告自己不可在這做人處事的方向上迷途。    
    貝欣相信只要她的路子走對了方向,她最終還是會很快樂的。    
    幾乎每次等到天色微明,葉啟成回家來時,都沒有見著他有好臉色。    
    「這又何必呢?」貝欣總以這麼一句話作開場白。    
    葉啟成白她一眼,道:    
    「你最好別囉嗦,別忘了要大清早起來幹活的人是你。」    
    「啟成,賭是可以迷失本性以致傾家蕩產的。」    
    還未待貝欣說下去,葉啟成就一個翻身,捏著貝欣的頸,厲聲喝道:    
    「你詛咒我!」    
    「啟成,我是關心你。」    
    「你真有我心的話,就別老是像條死魚般躺著任人宰割似的,花了半副身家把你討回來,樂趣還不如嫖妓。」    
    


第三部分第3節 歷年不衰

    葉啟成把貝欣摔開,蒙頭就睡。    
    貝欣知道又一次失敗了。    
    每一次她掙扎著要跟這睡在自己身旁的男人進一步培養感情,改善關係時,效果都只有適得其反。    
    她再沒有辦法和能耐勸導葉啟成,把他重新納入生活的正軌。    
    退而求其次的方法,就只能努力替葉啟成把一頭家與成記飯店都打理得頭頭是道。    
    為葉家奠定比較穩固的收入根基,是對他們父女生活的一份保障。    
    這反而是貝欣樂於盡心竭力地去做,也比較有信心做好的一回事。    
    這陣子,讓小沙皮狗彼得跟葉帆成了好玩伴,貝欣心頭的牽掛更少了,她就著力的去為成記飯店多想些生意出路。    
    跟陳添合力把成記的窗櫥重新打點裝修過,變成了一個附賣香煙的櫃位,果然收到預期效果。    
    有些分明是過路的客人,看到櫃位內擺放的香煙,走進來買一包後,就有半數不自覺地坐下來多光顧一碗麵食,時間對上了的話,還乾脆在店上用午餐或晚飯,這就無形中多了不少生意了。    
    陳添也不覺興奮起來,跟貝欣說:    
    「你真是香煙世家出的身?」    
    貝欣一邊在點數從批發商買過來的煙包,一邊說:    
    「我婆婆就是這樣告訴我的,所以我才想到了要在這成記設小煙檔。萬事起頭難,你看我如今連這些香煙的名字都沒記得好,可是啊,可能有一天,我就能做起香煙的大生意來。」    
    陳添笑:    
    「說不定啊,貝欣,你這副性格是能創造明天的。」    
    貝欣忽然歡欣地跟陳添握手,道:    
    「好,我們一言為定,我有一天當了香煙業的鉅子,你依舊在我身邊幫我。」    
    陳添哈哈大笑,道:    
    「怕那時,我老得走不動了。」    
    「走不動不要緊,一樣能對我耳提面命,就封你做顧問。」    
    「這名詞可新鮮呀!哪兒學來的?」    
    貝欣指指櫃檯上的收音機,道:    
    「就是它,很好很方便很有用的老師。添伯,你也來聽聽英文節目,聽多了自然懂自然會。」    
    陳添皺皺眉頭,狐疑地問:    
    「真的會聽多了就懂?」    
    「自然了,人生出來就像白紙,嬰兒放在哪個地域裡帶大,他就會說當地的語言,完全是聽得多,耳濡目染之故。我們年紀大了,學習的進展沒有那麼神速,但總是能學會的。添伯,你信我。」    
    陳添一邊聽著收音機播出來的英文歌曲,一邊輕快地說:    
    「當然信你,怎麼不信你呢!一邊工作,一邊聽聽這些流行歌也是好的。現今那些後生娃仔娃女聽歌聽得手舞足蹈,入心入肺,我也試著返老還童吧!」    
    陳添說著,一邊拿著那個地拖刷地板,一邊試學著那些搖滾樂歌手般的模樣,直把貝欣笑得喘不過氣來。    
    貝欣並沒有想到陳添這五十歲的人了,還能如此活潑。    
    其實,人往往有輕鬆愉快的一面性格,可能是外在的環境把它壓抑著,不得發揮罷了。只要生活上遇到一些人或一些事,不著意地為他解了困,就能自然地輕快起來。    
    陳添這個半百開外的人,過往整日地埋頭苦幹,面對的是那固執而略為暴躁的葉啟成,目睹的又是葉帆自暴自棄,以及周友球的吊兒郎當,周圍形成了一股生命不過是如此的恐懼氣氛,於是更易惹陳添感懷身世,很覺得自己苦苦幹活是沒有意思的,反正形單影隻,活著也不過是一種例行公事,等待老到死罷了。    
    可是,貝欣的出現,令成記內的人都改變了。連靜寂地躺在床上不肯迎接陽光、面對世界的葉帆都有了新的人生觀念。葉啟成不再關注的成記飯店,又能面目一新,經營得較前更有條理更加出色,這使陳添心頭躍動,有一種原來五十歲過外還會有新局面的信念。    
    他對貝欣的說話幾乎是言聽計從,且懂得自行略加新意。    
    別說是貝欣沒有想過陳添可以如此的手舞足蹈起來,連陳添自己一時間也自覺駭異,忽而停了下來,回頭望著貝欣尷尬地笑道:    
    「這年頭,那個搖滾樂的歌手簡直風靡全北美,歷年不衰,就是如此亂跳亂舞,就看得年輕的娃仔娃女熱血沸騰起來,覺得他們不知有多可愛。」    
    貝欣摯誠地笑說:    
    「我看,添伯你就比較他們可愛得多。」    
    陳添聽了,一時高興起來,拉了貝欣,隨著音樂共舞起來,正當貝欣和陳添興高采烈之際,音樂突然中止了。    
    他倆一看,只見葉啟成已伸手把收音機扭熄了。    
    葉啟成的臉色帶著鄙夷與不屑,不哼一聲,就把收音機扭到收聽中文台的頻道去。    
    電台正播著大鑼大鼓的粵劇,葉啟成正眼也沒有望貝欣和陳添,管自拉起嗓門來,沒命地跟著老倌唱起廣東大戲來,那變腔走調聽進耳內,令人渾身的汗毛都要直豎。    
    一時間,陳添感到有點狼狽,不知如何應付這個場面,很是進退兩難。    
    葉啟成那種惟我獨尊的表情與行為,令陳添忽然強烈地感到自卑。    
    他但望自己是這飯店的老闆,就可以悶聲不響地一腳把葉啟成踢出店外去。    
    可是,他不是。    
    而實際的情況是,他陳添只呆住了半刻,就受到葉啟成的苛責:    
    「站著幹什麼?聽我唱大戲嗎?我要收錢呢,還不把地掃乾淨去?真是吃屎拉飯的大笨蛋,不知自量,不知分寸,你是巴結錯人了。」    
    陳添很難吞下這口氣,正打算反駁,貝欣就上前來把他拉到一邊去,道:    
    「別跟他爭執。對你沒有好處,明者自明。」    
    陳添生了一肚子氣,發洩地把手中的掃帚扔了下來,白了葉啟成一眼,掉頭就走。    
    葉啟成嗤之以鼻,給貝欣說:    
    「你的日子過得倒真寫意,霸住了我這間成記做山寨王,有散兵游勇給你搖旗吶喊,聽你使喚,可真不錯。」    
    貝欣並不理會他,埋頭就管自己手上的賬目去。    
    葉啟成看自己被冷落了、瞧不起了,惱羞成怒,一把抓住貝欣的手臂,整張惡臉就湊過來,血紅的雙目瞪著他的妻子,道:    
    「你怎麼不回應我?」    
    貝欣沒有試圖掙脫他,她只閉上了眼睛,以一貫的聲音說道:    
    「我沒有什麼話可說。」    
    葉啟成無可奈何兼晦氣地把貝欣摔開了,繼續以不乾不淨的口氣罵道:    
    「你這種女人,白長得三分姿色,誰知道躺在床上像尾死魚,站在人前也似個木乃伊,真叫人受不了。」    
    說罷了就一手撥開貝欣,要搶她護著的抽屜錢箱。沒想到一直沒有反應的貝欣,忽然反應強烈起來,高聲尖叫:    
    「你這是幹什麼了?錢箱你取不得。」    
    「什麼話了?」葉啟成早就把錢箱從抽屜奪了出來,抱在懷裡。    
    「不,還給我,錢箱是我的,錢是我賺回來的,我們明天還要結很多的賬。」    
    貝欣不顧一切地撲到葉啟成的身上去,要把錢箱搶過來。葉啟成不但用雙手推開了貝欣,還順勢不留情面地拍拍賞了她兩記耳光,再把她推跌在地上。    
    貝欣用手背揩一揩嘴角,回頭就對葉啟成說:    
    「你不能打我!」    
    「不能打你?為什麼不能打你?笑不笑話了,我都不能打你?現今真打了且還打上手了,你拿我怎麼辦?你敢回贈我幾個巴掌不成?」    
    葉啟成站在伏於地上益顯得嬌小玲瓏的貝欣跟前去,十足像個兇惡專橫的巨無霸。    
    貝欣仰著頭,看到跟前這個毫不留情地出手傷人的所謂丈夫,她一躍而起,整張臉昂起來,以極清晰的聲音給他說:    
    「你是男人的話,你且別走,給我五分鐘時間回轉頭來就對付你。」    
    葉啟成聞言,哈哈大笑,道:    
    「我不走,當然不走,這兒是我葉啟成的店,我為什麼要走?我就站在這兒看你等會兒怎樣低聲下氣地走回家裡來。別說五分鐘,就給你五個鐘頭想辦法對付我去!嘿!」    
    貝欣不需要五小時,果然五分鐘之內,她就走回成記飯店,可不見她低聲下氣,卻是理直氣壯地跑進來,指著一臉驚駭的葉啟成,對跟在她身後的警察說:    
    「就是他打我。」    
    「什麼?什麼?」葉啟成在警察未盤問之前,就已經衝上去自辯:「我怎麼會打她呢,她是我的妻子呀。警察先生,請別相信內子的說話,我是遷就她慣了,以致把她慣成這副模樣,連說話也不知輕重。真的,我疼愛她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打她?」    
    那位警察義正辭嚴地說:    
    「你知道打人是犯法的,不管被毆者是誰,總之出手傷人就要受到檢控。請你跟我回警察局錄口供去。」    
    葉啟成開始慌了手腳,他嘴裡急急地說著並不流利的英語,再加添手勢,對那警察說:    
    「你不明白的,警察先生,我們中國人叫這種行為做『耍花槍』,是夫婦鬧著玩的,並不是真正的打架。」    
    然後葉啟成轉臉向著貝欣,強撐起笑臉來,說:    
    「貝欣,你怎麼跟我認真到這個地步來呢?別開這玩笑了,你把這洋鬼子惹了來,就得由你把他送走。」    
    貝欣看著葉啟成那副可憐又可嫌的模樣,不期然地重重歎了一口氣,道:    
    「你不應該打我。」    
    「是的,我不應該打你,這我知道了,你就別怪我了,把警察送走後,我再向你賠罪。就算是我求求你,這種官司最惹不得,單是跟他們回警局錄口供,就很費時失事了,說不定……」葉啟成苦笑:「總之,這種洋鬼子的地方最愛把小事當大事來辦。」    
    葉啟成看貝欣仍然沒有打發那警察離去的樣子,心上一急,整個人都在冒汗,一張臉紅似關公,期期艾艾地說:    
    「貝欣,你究竟要我怎樣賠罪,你才罷休呢?」    
    貝欣有著不忍,便說:    
    「啟成,我不是故意要鬧事的人,為什麼你不可以好好地珍惜我們之間的關係呢?我嫁到這兒來,是打算好好地一直跟你相處下去的,相處是單程路的話,到頭來會鑽到死胡同裡頭,彼此也沒有好處。」    
    「貝欣,對不起,是我錯了。」    
    「我希望你明白,如果由別人來保護我的話,你的日子也不見得會好過。」    
    「是的,是的。」    
    貝欣輕歎了一聲,回頭就跟那位警察解釋說:    
    「對不起,警察先生,也許是我們夫妻吵架,情緒過分激動,以致我……把你尋來了,其實,並沒有我說的那麼嚴重。」    
    那位警察揚一揚眉道:    
    「你以後想准了是要跟你丈夫過不去了,才好呼喚我們來救你,我們日中的薪金是由你們納稅人來支付的,別浪費我們的時間。」    
    「是的,對不起。」貝欣說。    
    「你不再投訴他毆打你了?」    
    貝欣搖頭。    
    「好吧!下次別再報假案,否則反過來控告你阻差辦公。」    
    目睹警察走後,葉啟成重重地吁一口氣,然後白貝欣一眼,就要走出店去。    
    「啟成,」貝欣叫住了他:「我們可否好好地談一談?」    
    「談什麼?我跟你談,萬一一言不合,我又忍不住動了粗,你豈不又到外頭叫警察去?」    
    「啟成,我們需要活得好好的。」    
    「你還不算活得好好嗎?在這洋鬼子的地方,女權至上,什麼都可以拿法律來壓在我們男人頭上來,連這個伎倆你都學會了,自然會活得稱心如意。以後,你放心,我絕不敢動你的一根毛髮。」    
    「啟成,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    
    「我既然嫁到這兒來,我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需要團結,互助互愛,你只要拿心出來跟我們合作,生活一定會比以前更好。啟成,請別把我視作一個廉價勞工,當我是親人,是與你共同進退、甘苦與共的妻子,不要欺負我,更不要看不起我,我會跟你攜手創造出很令你愉快安樂的明天。」    
    葉啟成裝起了一副驚駭的模樣,提高了聲浪說:    
    「啊,是這樣嗎?請放心,我不會再欺負你,更不會看不起你,所謂見過鬼會怕黑,原來你不是個善男信女,不是盞省油的燈。我看我有八成是引狼入室,自討苦吃,怨不得天,尤不得人了。」    
    葉啟成說罷了,就頭也不回地大踏步走出了成記飯店。    
    這個下午還未到黃昏時分,是飯店最清閒的時間。    
    貝欣默默地獨個兒坐在飯店角落,托著腮幫傻想。    
    想她的身世,想她的際遇,想她的命運,想她的過去,也想她的將來。    
    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是貝欣想不明白的。    
    她不明白為什麼葉啟成千辛萬苦地把她娶了回來,會一下子就待她如此苛刻?    
    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肯學習不嫌棄這個新的家庭,反而讓對方討厭她?    
    她不明白人與人之間要和諧相處,關鍵在於哪些問題之上?    
    她甚至開始狐疑自己剛才在情急盛怒之下,到外頭去把個警察抓回來對付丈夫,是不是明智之舉?    
    或者從前的婦女對自己的命運與際遇是並不反抗,甚至不多思量的,一切都是既來之則安之,全部忍讓,一律妥協。無所謂公平相待,對等合作,更沒有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現今的婦女又該怎麼樣了?    
    


第三部分第4節 貓捉老鼠

    其實,貝欣不算是不肯對命運低頭的人。    
    她並不認為自己嫁予葉啟成是一份福氣,她是很覺得委屈的。    
    接受了這份委屈,已經是對命定的安排作出了妥協。    
    但,貝欣拚命苦苦思量,妥協應有一定限度嗎?如果妥協是永無止境的話,那就變成屈辱了。    
    人際關係之中的夫妻也好,朋友也好,總不能沉淪於倍受屈辱的地步,仍不圖進取,不思反抗,不謀對策。    
    貝欣想,她可以對人、對神,也就是對際遇、對命運讓一步兩步,但到第三步,她就非要仔細地考慮,還應不應該再相讓下去了。    
    她給自己的答案是不能讓命運控制自己,自己總要創造命運。    
    這一次的爭執給葉啟成和她的教訓其實是對等的。    
    貝欣也因此而要面對一個事實。    
    命運並沒有完全不付與人身自由。    
    貝欣可以選擇不嫁到加拿大來。    
    她也可以選擇在嫁後不適應,給夫家添很多的麻煩,而不是帶來一些期望與歡樂。    
    她甚至可以借助諸如今日的意外,給自己一個借口下堂去。    
    這就說明了她現在的際遇有起碼一半的責任是握在自己手上去。往後如何爭取生活上的更進一步,靠的是自我奮鬥和自行努力。    
    不要把一切的不如意委諸於命運。    
    貝欣開始冷靜地分析,自己之於葉啟成,就如一件美麗的瓷器,在未曾屬於他的名下時,只會小心翼翼地細意欣賞,一旦真金白銀地買了下來,感覺上就變質了,哪怕是一個不留神地把它摔個粉碎,也是權操於己,自己不心痛,就與人無尤了。    
    要避免這種貶值的惡運,惟有自己作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之舉。只要每天每月每年都能發揮前所未有的好處,就能留得住對方的尊重與器重。    
    妥協是第一步,做好自己是第二步,仍不能落得一個和氣收場大團圓結局的話,那第三步就是自己選擇,是去還是留?    
    換言之,要增加自己的自由度,必須強化自己。    
    一念至此,貝欣就抖擻精神,站起來,重新投入工作。    
    黃昏時分,也正好是飯店最忙碌的時間。    
    忙碌也真有忙碌的好,根本就無暇多思多慮了。    
    陳添也在這個時候,趕回店上來。見著了貝欣,神情還有點靦腆。倒由貝欣來安慰他說:    
    「別再想著下午的不愉快事了。」    
    「貝欣,是我連累你尷尬了,後來你跟成哥有爭執嗎?」    
    貝欣笑笑道:「會有什麼爭執呢?夫妻嘛,都是床頭打架床尾和。」    
    「你真把他看成是你丈夫了?」    
    此言一出,陳添就額頭冒汗,滿臉漲紅,結結巴巴地立即說:    
    「對不起,我太不懂說話了。」    
    「別緊張,我們什麼話不能說,說錯了就忘掉它,再更正過來好了。」    
    「成嫂,你真好。」    
    「你的這句話就說對了。」    
    兩人大笑起來。    
    貝欣道:    
    「客人多了,快開工吧!」    
    正要轉身投入工作,陳添又叫住貝欣,說:    
    「成嫂,我給你買了件好吃的東西來,待會你收工時,作宵夜吧!」    
    「什麼東西?」    
    陳添舉舉手上的一個紙包,道:    
    「美國出爐的意大利薄餅,讓你轉轉口味,這東西受歡迎的程度,這東西受歡迎程度,等於雲吞麵之於中國人。」    
    「真的?」    
    「真的。嘗過了覺得好吃,再囑我買來。」    
    「很好,謝謝你,添伯。」    
    這一夜收工之後,貝欣的確覺得有點肚餓,她打開了那個盛薄餅的紙袋,把薄餅拿了出來,撕掉一小片,嘗了一口覺得很是好吃。正準備把薄餅吃掉,她想到了葉帆。    
    於是貝欣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葉帆的房間去。    
    她放輕了步伐,悄悄地探頭進房裡去,就立即聽到了幾聲狗吠。    
    「彼得,別吵,是我呢!」貝欣有些發急了,怕把已經熟睡的葉帆吵醒。    
    誰知竟聽到葉帆說:    
    「我還沒有入睡呢!」    
    隨即伸手把房間的燈拉亮了。    
    只見小沙皮狗就伏在葉帆的身上欣。瞪著眼看走進來的貝欣。    
    貝欣伸手摸了彼得的身子一下,嗔罵道:    
    「你以為是誰要走進來了,連我都要吠嗎?」    
    葉帆笑道:    
    「你別怪它,彼得是條傻乎乎的小狗,只懂得認我。」    
    「什麼時候你和它已聯成一線了?」    
    「我們相依為命,感情自然是一日千里。」    
    「糟糕了,彼得把我的位置取代過來了。」貝欣煞有介事說。    
    葉帆笑了起來,道:    
    「你的時間都分到別的事情上去了,你知道彼得多照顧我,它早上定時起來,便跳到床上來把我弄醒,然後它懂得把窗簾撥開,透進一室的陽光,然後我們一起吃早飯,一起聽廣播,一起唸書……」    
    貝欣歡喜地拍額:    
    「真是的,我可不能相信一條狗會跟你一起唸書。」    
    「是真的,我唸書,它聽,然後懂得搖頭擺尾。」    
    貝欣哈哈大笑,道:    
    「有了彼得,你是開心多了,是嗎?」    
    「嗯,這是毫無疑問的。貝欣,你可知道我小時候就喜歡養一隻小狗,可是爸爸沒有許我,媽媽也是忙不過來了,她給我說:『要照顧一個小孩還來不及呢,怎麼還能多照顧一隻狗。』」    
    「沒想到現今是小彼得來照顧你。」    
    「我們互相照顧吧,我跟彼得說過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真是太好了。今兒個晚上,你們先來個有福同享吧,你看我為你帶來些什麼?」    
    貝欣從紙袋裡取出了那塊意大利薄餅,放到葉帆手上去,說:    
    「吃雲吞麵多了,改換一下口味,這是美國人頂喜歡吃的意大利薄餅,添伯給我買來的。」    
    「那麼,你吃過了嗎?我跟你分著吃。」    
    「我吃過了,很好吃,你嘗嘗看,這塊是留給你的。」    
    「那麼,我跟彼得分著吃吧!」    
    「好哇,這不就是有福同享了。」    
    「貝欣,」葉帆忽然有所感觸,說:「很對不起。」    
    「什麼事?為什麼好端端地忽然說這句話了?」    
    「你對我很好很好,可是,我實在辜負了你,我沒有勇氣接受挑戰,讓你的心血功虧一簣。」    
    貝欣自明所指,她安慰地輕吻在葉帆的額上,說:    
    「別想這麼多,我們廣東人有句說話叫『船到橋頭自然直』,或者到了一個地步,就什麼都迎刃而解了。」    
    「真的?」    
    「真的。」貝欣笑著答,然後又捏了小狗頭頂上松泡泡的皮一下,問:「彼得,你說是不是?」    
    小彼得又連連輕吠了兩聲,那個傻瓜似的樣子額外令人看著開心。    
    貝欣和葉帆都笑起來了。    
    貝欣退出了葉帆的睡房之後,葉帆就迫不及待地跟彼得把薄餅分吃,真是其味無窮。    
    薄餅吃了一半,葉帆就對彼得說:    
    「好吃的東西別一下子就吃光它,我們留一點明天早上再吃,好不好?」    
    說罷就把剩下來的薄餅放在床頭的台上,然後拍著彼得,示意它睡覺。    
    彼得也真像懂人性似,曉得用口銜著那個被頭,把它拉上來蓋在葉帆身上,然後自己才伏在被上,伴著葉帆睡去。    
    這一夜,葉帆睡得特別香甜,也許是為了這些天來,積壓在心頭上的辜負了貝欣照顧的內疚,都為了貝欣輕輕鬆鬆的幾句安慰話語而得到解脫吧!    
    從車禍意外發生,葉帆面對喪母的哀痛之後,她心頭所承受的壓力就很沉重。那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艱苦歷程,把葉帆折磨得身體殘廢,心靈頹廢,她以為她今生也沒有指望了。    
    這期間,葉啟成偶然帶回家來過一夜的女人,和那些授命照應她的人,都把她看成怪物般,直至到貝欣出現。    
    貝欣把沉溺在痛不欲生的思潮中的她拯救過來,讓她重新感覺到大太陽光下的人世間溫暖來,且呼吸了清新而帶著希望的空氣。    
    當貝欣把葉帆做人的信心尋回來,安然放回她手上去時,她還為葉帆做了一件連貝欣本人也意料不到的好事。    
    小沙皮狗彼得不但通過貝欣的引介,成為葉帆完全孤寂的生活中的一個活潑的玩伴,且成為葉帆一個很樂意很放心很能保守秘密的聆聽者。    
    這對葉帆是太重要太重要了。    
    貝欣沒有想過,有很多埋藏在葉帆心底的憂傷,需要徹底清理,她才可以更有力量跟生活的種種難題拚搏。    
    這是葉帆的秘密。    
    秘密收得太緊密會令當事人感到壓抑,從而有危機,像缺氧般窒息。    
    葉帆為了某種原因,她連向貝欣傾訴都不敢。    
    直至到活潑潑的、分明是有血有肉有生命有回應的小沙皮狗彼得伴在葉帆身邊時,她就像找到了一個無所不談,絕對可以信任,不會產生任何惡劣效果的朋友,開始把心上的一切隱憂都傾吐淨盡。    
    因而,小彼得知道葉帆的一切心理壓力,諸如她為什麼不敢接受挑戰,奮力地使勁站到地上去。葉帆告訴彼得:    
    「你知道嗎?往往就在我的手沾到那個鋼架上時,我的雙腿就感到一陣又一陣地發軟。我實在怕,怕腳一著地,我整個人就會崩潰,掉在地上像一攤爛泥似,那時,怕連你見著了我,也不屑走前來舔我的臉。失敗者是很討人厭的,不是嗎?」    
    小彼得又一邊輕吠,一邊搖頭擺尾,活像同意葉帆的說話似的。    
    然後有一天,葉帆實在忍無可忍了,她對彼得說:    
    「這是個我從沒有對人說過的秘密,我真不知道我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如果我做對了,我是對不起我媽媽嗎?又如果我做錯呢,要糾正過來,我又對得起爸爸了嗎?小彼得,你說呢?」    
    於是,葉帆把她的隱憂一古腦兒地向小彼得說了。    
    也許故事太長,情節太曲折,葉帆的心理狀態太複雜,以至葉帆對著小彼得說了很久很久,聽得小沙皮狗都有了倦意,因而露出疲態,那層覆蓋到眉眼上的皮幾乎都把眼睛蓋住了,更顯得一臉的茫茫然。    
    葉帆輕輕地撫掃著彼得的頭皮道:    
    「對不起,彼得,連累你也不知所措了,是不是?這個結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解開了?」    
    心結縱不能旦夕之間就能解開,但能有個可以朝夕聆聽自己心聲苦衷的伴侶,總能稍減心上的翳痛與煩悶。    
    於是小彼得在葉帆心目中的地位是越來越重要了。    
    幾乎每天早上,當小彼得習慣地咬住了拉開窗簾的繩子,從一邊走到另外一邊,引進一室的陽光,再跳到床上去舔著葉帆的臉,催她起床時,葉帆就會迫不及待地睜開眼睛,跟她心愛的小伴侶說聲:    
    「早安!」    
    然後,她便興高采烈地看著小彼得跳到地上去,咕嚕咕嚕地喝著那盆特為它而設的清水,開始它早餐的第一道菜。    
    生活似乎是充滿了溫情友愛和熱烈盼望的。    
    這天早上,情況有少許分別。    
    小彼得醒過來時,依舊做好他的分內工作。    
    窗簾拉開了,外頭天色還是有點灰濛濛的,原來在下著毛毛細雨。    
    溫哥華冬天的天氣就總是這個樣子。    
    小彼得跳到床上去,舔著葉帆的鼻子,葉帆還睡眼惺忪地說:    
    「彼得,我睡得很舒服呢,讓我多睡一會兒吧!」    
    說著便又轉了個身,繼續她的好夢。    
    彼得知道主人不願起床,於是百無聊賴地自找節目。    
    它跳到床頭的桌子上去,用鼻子嗅著傳自紙袋的香氣。    
    對了,那是昨天晚上小主人要留待到今早才用的早點,小彼得是老實不客氣,更兼迫不及待地伸出前爪要把紙袋的那塊薄餅抓出來。    
    也許是小彼得太心急之故,過分用力了一點點,整包薄餅就給推跌到地上,還正正跌進了一盆放在桌邊的清水裡。    
    那盆水原是昨天用來洗涮葉帆房間的,要待今兒個早上貝欣或是添伯來給她送早點時,就會得帶走倒掉。    
    薄餅掉進去了,應該是作廢了,可是小彼得並不甘心,它趕忙的跳到地上去,急急地攀著盆子的邊沿,要把浮游在水面上的那包薄餅抓著。    
    就活脫脫像貓捉老鼠的遊戲,因著薄餅連紙袋浮在水面,小沙皮狗實在無法著力,一爪抓下去,反而讓紙袋滑脫了,繼續它載浮載沉的命運。    
    小彼得一下子情急了,縱身向前,用力地要把紙袋抓住,被抓住了的紙袋往下一沉,反而令小彼得失掉了重心,掉到水盆裡去。    
    這下可危險了。    
    說到底小沙皮狗還是很小,它幾乎是要沒頂了,只能拚命地掙扎著。要抓住水盆邊,再跳出來,就是沒有著力之處,只能微昂著頭,不住發出吠聲求救。    
    葉帆朦朧之間聽到了小彼得的吠聲,第一個反應還沒覺得有什麼異樣,再聽下去,因意識到有點不對勁了,回轉身來,就看到在水盆內苦苦掙扎的小沙皮狗。    
    葉帆嚇壞了,立時間坐起身來喊叫:「救命呀,救命呀!」    
    


第三部分第5節 突圍而出

    睡房內還是寂靜一片,沒有聲援,沒有救助,連人影都不見有。    
    葉帆瞪著眼,看著小沙皮狗在水盆內拚命掙扎,快要沒頂了。    
    她不知哪兒生來的一股力氣,竟立即掀開了被,就跳到地上去,急急走前幾步,伸手就把小彼得提起來,緊緊地抱在懷內,然後她聽到一聲驚叫,是剛衝進來的貝欣的聲音:    
    「葉帆!」    
    然後她才覺醒似地望著站在地上的自己,忽而雙腿一軟,就摔在地上。    
    貝欣撲過去,緊緊地抓住葉帆的雙臂,說:    
    「你看到嗎?你看到自己創下的奇跡嗎?啊,葉帆,你終於能站起來了。」    
    葉帆如在夢中被喚醒過來,猶有相當的迷惘,她說:    
    「我終於站起來了嗎?可是,現在我……」    
    貝欣搖撼著葉帆,說:    
    「能站起來一次的人,就永遠能在摔倒之後站起來了。最艱難最困苦最沒有把握最缺乏信心的也不過是第一次,有過第一次,以後一切就不再是問題了。」    
    「貝欣,我應該相信你的話嗎?」    
    「不,你不用相信我,相信你自己,你的確有能力做到了。」    
    「我是為了彼得。」葉帆看著正在懷裡抖索的彼得,竟然熱淚盈眶起來。    
    「為了彼得的安危,你尚且能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更何況為了你自己畢生的幸福與前途,必然做得到。」    
    「貝欣!」    
    葉帆歡喜得與貝欣緊緊地抱在一起。    
    的確,以後的一段日子裡,葉帆要克服的困難其實不算太難了。拯救小狗的一役讓她重拾信心,她在接受威爾遜醫生特派的物理治療師給她循序漸進的訓練時,進步得異常快速。正如威爾遜醫生的預測:    
    「病人的意志力往往是病例成功的關鍵。」    
    就因為葉帆試過站起來,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得到,從此就肯大膽嘗試了。    
    三個月下來,葉帆已經能拄著枴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路。    
    就在一個星期天,葉帆在貝欣和小彼得的陪伴與帶領下,走在士丹利公園的草坪之上,享受著那種渾身沐浴在陽光之下的溫暖,叫她開心得說不出話來。    
    貝欣輕輕地攙扶著葉帆,關懷而殷切地說:    
    「你累嗎?我們可以找張椅子坐下來歇一歇。」    
    葉帆沒有回答貝欣的問題,她只是認真誠懇得近乎凝重地說:    
    「貝欣,為什麼我會這麼笨,只須加把勁就能成功的事,我竟然會躺著避著而不去嘗試去努力,直把很多寶貴的光陰都虛耗掉了。貝欣,從明天起,我到店上幫你幹活去。」    
    貝欣讓葉帆坐到公園樹蔭下的一張椅子上,小彼得老在她們的腳邊團團轉。    
    「到店上幫忙不是你第一件急於要做的事。」    
    「為什麼?」葉帆問。    
    「你有你當前的責任趕緊要負。」    
    「那是什麼呢?」    
    「上學去。」    
    這似乎是個葉帆已然遺忘了的名稱,慢慢地自遠而近地重現在她腦海之內。    
    「我沒有想過我能再上學去。」葉帆道。    
    「你也沒有想過你會從床上爬起來,再自由地在地上走動,對不?不都是一步一步地恢復舊觀了。所以說,葉帆,你要好好地唸書,重新追趕功課。」    
    「可是,貝欣,你呢?」    
    「我?」    
    「對呀,我能做的事其實你就更能做了,你比我強得多。」    
    「別說這些孩子氣的話,我不同你。」    
    「為什麼不同?」    
    「我需要照顧成記飯店和我們一家。」    
    「以前沒有你,成記飯店一樣能撐得下去,不是嗎?你已經盡你的所能令葉家氣像一新,且挽救了一條沒有用的生命,你還要為我們多做些什麼呢?貝欣,你該為自己想一想。」    
    葉帆差點就說出口來的一句話是:    
    「跟在我爸爸後頭幹活是不會有前途的。」    
    可是,她怎麼樣也說不出這麼一句直率話來,不是單為怕傷貝欣的心,而是倫常尤在,她是她父親的女兒,這重尊卑有別、親情至上的枷鎖一直擱在葉帆的肩上,成為沉重至極的負擔。    
    她所有的行為思想都無法解脫這個桎梏。    
    於是,葉帆只能解釋說:    
    「貝欣,呆在成記飯店一輩子是浪費了你的人才,你有潛質可以突圍而出。」然後葉帆再加多一句解釋:「那時你再回過頭來關照我們也不遲。」    
    貝欣道:    
    「你的這幾句話真是對我至大的恭維,也實在是我很大的安慰。」    
    「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    
    「那麼,我和你一同上學去。」    
    才這麼說,小彼得就在貝欣的腳邊吠起來,好像表示它也認同。    
    直把貝欣和葉帆笑彎了腰。    
    貝欣這才正經地說:    
    「且看著辦吧,我可以辛苦點,晚上騰出時間來念成人夜校,我聽電台有這種學校的介紹。」    
    葉帆忽然醒悟地說:    
    「很好啊,我日間上課,晚上回店裡來替你管帳,你便可以有時間上成人夜校了。」    
    二人興奮地緊緊地握手為憑,委實是太高興了。    
    日子似乎在她倆逐步實現計劃中度過。    
    當然貝欣心裡明白,現狀決不是她生命旅途上的一個一成不變的模式,在往後必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編排不斷發生,影響著她的人生抉擇和方向。    
    總算經歷過不少磨難的貝欣,並不害怕變遷與逆境。    
    正如她對葉帆說:    
    「能夠站起來一次的人,就等於他已有了這種摔倒在地也必能翻身的能力了。」    
    前景再坎坷,前途再崎嶇,貝欣還是滿懷信心地把日子好好過下去。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腳踏實地,做好份內之事,把成記飯店管理得好了,手上多一點積蓄,以備不時之需。    
    這天下午,貝欣趁店內客人稀疏之際,挽了一大桶的水,到飯店外頭洗刷玻璃窗。    
    有位穿著整齊的中國男人在店門口來回踱步,看樣子是在等候車子來接載他的。    
    大概等了五分鐘左右,對方就忍不住向貝欣說:    
    「姑娘,這兒是唐人街的成記飯店,是不是?」    
    「是的。」貝欣答。    
    「這附近還有沒有成記飯店?」    
    「沒有了,只此一家。」    
    「我約了朋友來接我,總候不著他,真怕等錯了地方。」    
    「這一連幾條街都是唐人街,我們這兒是片打東街,你的朋友有沒有弄清楚?」貝欣看對方斯斯文文的,故而便熱心地提點他。    
    「這我可不知道了。」對方有點急躁起來,能借個電話用,讓我問清楚嗎?」    
    貝欣點頭,道:    
    「進店裡來吧。」    
    貝欣從櫃位後面取出了電話給那位男子,讓他把等候地點跟朋友說清楚。    
    放下電話之後,男子瞥見了櫃檯下擺設的香煙檔,便道:「你們也賣香煙?」    
    「對呀,賺外快。」    
    「那麼,給我一包『三個五』。」    
    貝欣取出了香煙,跟著,又有點猶豫:    
    「先生,如果你不吸香煙的話,不必為了借用過電話就光顧我們。」    
    那男子聽了貝欣的說話,有一點點的感動,再瞥了電話筒一眼,便說:    
    「你是正正經經做生意的人,不貪小便宜,我恐怕你會被老闆責難。」    
    貝欣笑,也隨著對方的目光,瞥見於電話筒上貼著的張紙,是這樣寫的:    
    「如非光顧,借用電話免問。」    
    貝欣隨即會意,便答:    
    「沒關係,反正老闆不在店內,做生意要細水長流,以後你有便經過成記,真的肚餓了,就請來嘗嘗我們的小菜麵食,蠻不錯的呢。」    
    對方笑道:    
    「這才是做生意之道,難得之至。」    
    「謝謝你。」    
    「我是吸香煙的,但其實真的不需要買香煙,因為我們公司是做香煙分包銷生意的。這是我的名片,你以後到我們批發部,拿著這個名片說是我介紹的,就會有特惠折扣。」    
    貝欣接過名片一看,歡喜地說:    
    「那真是太好了,比光顧我買一包煙還要叫我賺得多呢,多謝你,伍先生。」    
    「不必客氣,能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嗎?好使我交帶發行部。」    
    「我叫貝欣,貝殼的貝,欣賞的欣。」    
    「姓氏很特別,你是哪裡的人士?」    
    「我原籍上海,但在廣東小欖出生。」貝欣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再看看那位伍澤暉的名片,歡喜地說:「我跟姓伍的真有緣份呢,我外祖母也是姓伍的。」    
    「是嗎?她也是上海人?可能我們有宗親關係呢。」那位叫伍澤暉的半開玩笑說。    
    「對呀,她也是上海人,我外祖母的家也在上海經營香煙業的。」    
    「是嗎?」伍澤暉有點狐疑:「她叫什麼名字?」    
    「她叫伍玉荷。」    
    「嗯。」伍澤暉沉吟著:「伍玉荷?」    
    剛於此時,成記門外就響起了一陣汽車鳴聲,是來接伍澤暉的車子到了。    
    「車子等到了呢。」貝欣給伍澤暉說。    
    伍澤暉猶豫了一下,道:    
    「在這店就能找到你,是麼?」    
    「對的。我會先去找你,入貨。」    
    「很好。」    
    「再見。」    
    這天的際遇是令貝欣欣喜的,這證明她的從商以至處世的道理是對的。    
    貝欣老跟葉啟成說,不要執著於瑣細便宜的小事,做人做事總要從大處著手,把眼光放長遠一點。    
    就以借用電話為例,葉啟成就是不願意提供這種方便,堅持要把電話收到櫃檯之後,他老是埋怨:    
    「走進成記來不是光顧的話,就別進來好了,借電話借廁所,一律免問。」    
    貝欣的意見不同,她認為:    
    「不費分毫而幫了別人,何樂而不為,況且,店內多幾個人進進出出也是熱鬧。」    
    貝欣並不單純是為了得著一條能拿到香煙分銷商折扣的門路而高興,而是為著證實了人與人之間的確是有互相尊重互相幫助的道理在,以致令她對生命更加添信念,更不畏艱苦。    
    事實上,貝欣再明白不過,活著的每一天都不一定是晴天,很多時刮起大風,灑下滂沱大雨,也得頂著過。哪來的力量呢,就全憑意志和信心。    
    貝欣完全是有備而戰的。    
    只是她沒有想過突然而來的一場狂風暴雨會是如此駭人,連素有心理準備的她都要抵擋不住。    
    暴風雨的前夕,額外的寧靜。這一夜,碰巧貝欣要到成人夜校上課去,趕在成記飯店收鋪之前回來,幫葉帆點數收銀及打點一切。    
    很意外地,貝欣回到成記去時,竟見著葉啟成在動手炒麵。    
    這些日子來,一到入夜,葉啟成就走個沒影兒,一般不在賭館留連到天亮,是不會回家來的。    
    貝欣望望飯店,已無其他客人,因而問葉帆:    
    「還有人要外賣粉面嗎?」    
    「沒有。爸爸說給我炒個面做宵夜。」葉帆的語調是輕快的。    
    「嗯。」貝欣回應了一聲。    
    看著葉啟成擺出了一桌子的小菜,貝欣心上就有著些微的不安。    
    凡事過分的反常,未必是好事。    
    「來,來,我們一家人吃頓好吃的宵夜,試試我的拿手好戲。這干炒牛河可真是講功夫,成記飯店初開張時,靠的就是這味招牌貨,那些住在大溫哥華的華僑,哪怕是開半日的車,也要來吃我的雲吞麵和干炒牛河。」    
    葉帆倒是很開胃的,滿滿地盛了一碗,低著頭有點狼吞虎嚥地吃著。    
    「是餓了吧?」葉啟成吃吃笑著問。    
    「我今晚干了粗活,把貯物房的罐頭雜物歸了類,以便盤點清貨,於是肚子都餓扁了,很能吃。」葉帆答。    
    葉啟成忽然抬頭向葉帆問:    
    「就你自己一個人把貯物房做了盤點嗎?」    
    「對呀,其他人都在忙著別的事,今兒個晚上的生意還不差呢。」    
    「葉帆,」葉啟成帶點緊張地說:「你會不會完全康復過來,我的意思是說,會不會以後不用枴杖就能如常人般走路?」    
    葉帆搖搖頭,道:    
    「我能恢復這個狀態已經非常的滿意,是喜出望外了。」    
    「可不是這樣說了。」葉啟成很有點欲言又止,沒有再解釋下去。    
    貝欣和葉帆都注意到葉啟成這個反應,葉帆立即聯想到別的一件事上去,稍稍變了臉色,道:    
    「爸爸,你放心,不論我是否完全康復,保險公司的賠償早晚會放到你口袋裡去的。」    
    葉啟成一聽,臉色大變,拍的一聲放下了碗筷,一手掃掉桌子上的杯盆,就破口大罵道:    
    「狗口長不出象牙,臭壇出的是臭草。你那該死的媽養下你這種賤貨來,真想多賣幾個錢也不成。開口閉口就提那筆保險費,活脫脫將來我拿了那筆錢就是你對我莫大的孝敬似。告訴你,為什麼你不當場就跟你媽一起死掉,讓我賺得更多呢,用不著現在這副樣子,逐個子兒跟人家討價還價。」    
    


第三部分第6節 大發雷霆

    葉啟成罵完,回頭就走進後屋去。    
    葉帆整個人呆住了。    
    貝欣拍拍她的手,問:    
    「每次你提起車禍,提起那筆保險賠償,他就不高興,甚至大發雷霆,你就以後不要再提好了,免他傷心。」    
    葉帆禁不住說:    
    「他傷心?他會傷心嗎?」    
    貝欣呆住了,原本她以為每次葉帆提起曾有過的車禍,葉啟成就暴躁,就發脾氣,是因為觸著了他亡妻的哀痛,現在聽葉帆這麼一說了,就知道可能有些內情,是她並不知道的。    
    「葉帆……」    
    貝欣試圖跟葉帆說下去,可是,葉帆站起來,抓回她的枴杖,說:    
    「對不起,我是累了,明天早上,再收拾這兒的東西吧。」    
    說罷了,就撐著枴杖走回後屋去。    
    貝欣重新把剛才發生的情景想了一遍,就逕自走回房裡去。葉啟成正蹺起雙腿,把襪子脫掉。    
    貝欣說:「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又將要發生什麼事了?」    
    葉啟成白她一眼,道: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    
    「你明白的,為什麼早晚要讓我知道的事,不可以早點告訴我?」    
    「事情發生了,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心急些什麼?」    
    「不,我要知道,你打算幹什麼?把葉帆怎樣處理?」    
    「你怎麼知道我有了打算,」葉啟成道:「你還真是個聰明的女人呢,不必替你擔心,哪怕是掉進鱷魚潭內,也能活下去。」    
    「啟成,你的每一句話都有特別意思的,是不?你究竟打算幹什麼?」    
    「什麼也不打算干,你少嚕囌了。讓我好好地在這兒睡一覺,睡醒了自然知道我的打算了。」    
    葉啟成的說話沒有錯。翌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天還發著魚肚白,各人仍然在睡夢之中,就有猛烈的敲門聲。    
    貝欣緊張地走出來,一開門就走進了幾名彪形大漢,為首的一個不是別人,正是周友球。    
    「球仔,究竟什麼事?」貝欣驚問。    
    「成哥沒有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    
    「對了,對了,正好成哥出來了,由他來向你交代吧!」周友球這麼一說,貝欣往後望,只見葉啟成挽了件簡單的行李,走出來,背後還跟著了面帶慌張的葉帆。    
    「啟成……」    
    「成哥,我們來接收成記了,你自己給貝欣和葉帆解釋幾句吧,免得我們日後難做。」    
    葉啟成無可無不可地抓抓那頭短短的頭髮,對貝欣說:    
    「人有三衰六旺,這陣子我輸了點錢,一時間沒法子償還,把成記抵押給大檔的鏢哥了,你和葉帆跟著我當然不管用,就跟著鏢哥幹活去,豈不更好。」    
    「你說什麼?我和葉帆跟著大檔的人幹活?」貝欣驚問。    
    周友球乘機插嘴說:    
    「我和這班兄弟一早來,就是既接收成記,也帶你們兩位去跟鏢哥正式見過面,說不定鏢哥喜歡了,不用你們替他繼續經營飯店,另派些既舒服又賺錢的差事給你們也說不定。長得標緻的女人總會有著便宜討的。」    
    周友球說罷了,跟他一同來的幾個都陰惻惻地笑起來。    
    貝欣對周友球說:    
    「他賭輸了錢是他個人的事,跟我和葉帆無關,我們不會跟你去見什麼鏢哥。」    
    周友球輕蔑地說:    
    「真是個小辣椒,不是說父債子還,你們身為妻女,當然有一定的責任替成哥清還這盤賭債。」    
    「他欠你們多少?」    
    「比成記飯店的價值還要多,故而把你倆押進去就差不多了。」    
    貝欣衝到葉啟成的跟前去,說:    
    「你怎麼悶聲不響了,就這樣以為可以把我和葉帆跟成記一起賣掉了嗎?你休想!」    
    話才說完,葉啟成就左右開弓,連連掌摑貝欣。    
    葉帆忍不住,一拐一拐地走上前去擋在她父親與貝欣中間去,喊道:    
    「你不能打貝欣,要打就打我。」    
    「打你就打你,生得你出,自然可以打你,你以為我會心慈手軟。」    
    葉啟成一連幾個巴掌打得葉帆金星亂冒,一個踉蹌就摔倒在地上。    
    葉啟成還向前多踏葉帆一腳,罵道:    
    「就因為你是個跛子,賣不了多少價錢,人家要你算是你有個歸宿了,以你的這副樣子,難道還以為會有什麼正經人家將來照顧你一生一世?不自量,笑話不笑話了?」    
    貝欣高聲叫喊:    
    「葉啟成,你是太過分了。」    
    「說得對了,是我過分了,你拿我怎麼辦?」    
    葉啟成一把抓住貝欣,把她拉到跟前來,對她說:    
    「你呀,這麼有本事,就一腳踏出去,隨便在街上抓個警察進來,把這一干人等都抓起來審問吧,找警察保護你不是你的拿手好戲嗎?看警察能不能幫到你逃出生天。」    
    周友球側著面,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來,說:    
    「沒想到成哥也能看得這麼透。好極了,貝欣,你想清楚停當了,就跟我們回去,拜見鏢哥,三口六面將以後的合作問題說清楚。我們這班兄弟就在這兒點收成記。」    
    貝欣憤怒至極,趕忙把摔在地上的葉帆扶起來,然後對周友球說:    
    「你們別真是目無法紀了,成記你要拿便拿,反正這店不是我的,葉啟成要敗掉自己的一副身家,他儘管敗吧,反正他有這副資格。    
    「可是他的身家並不包括我們在內,我並不屬於他的,我可以申請離婚。」    
    貝欣攙扶起葉帆,轉身就打算走出大門去。    
    幾個彪形漢子立即攔住了她們的去路。    
    葉啟成衝上前捉住了貝欣的手臂,說:    
    「你要到哪兒去?你不可以走。」    
    「為什麼不可以走?你不是說我最拿手的把戲就是報警嗎?從這兒走十分鐘就是警署了,我報警去。」    
    其中一名面肉很有點橫生的彪形大漢對牢貝欣,哈哈大笑。    
    貝欣呵叱他,說:    
    「你笑什麼?你以為我不敢?」    
    對方隨即答說:    
    「誰說你不敢了?你去吧,儘管去吧,不過走出這成記大門之前,你先想清楚,要不要帶著警察來收他們姓葉父女屍骸。」    
    貝欣嚇得怔住了。    
    連葉啟成的臉色也剎那變得蒼白,驚叫:    
    「貝欣,你不能出去,不能。」    
    周友球油腔滑調地走到貝欣跟前說:    
    「你想一想,如果有警察就等於沒有地方惡勢力的話,這唐人街的地頭怎麼還有我們一路上的人?你不是頂愛聽廣播讀報紙看新聞的嗎?怎麼沒有聽到去年在西雅圖有家中國人全家被縛起來,每人都在天靈蓋上賞了一槍呢,到現在還破不了案,為什麼?人人都知道原因,就是欠了賭債,不肯還錢之故。    
    「成嫂,只怕你有勇氣走出去,十分鐘後沒有勇氣走回來。    
    「婚結錯了可以離,人殺錯了不可以復生。」    
    那彪形大漢從腰間取出了手槍來,裝凶作勢地瞄準了葉啟成,道:    
    「你如果不念夫妻之情的話,你可以走。」    
    貝欣看了葉啟成一眼,心上一時間痺痛起來,而令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為這麼一個並不厚待自己,毫不珍惜自己的男人而留下了腳步。    
    貝欣太清楚自己並不是單單為了葉帆的安危,而令她不忍踏出門外去。    
    門外即使是個艷陽天,也跟她無緣無分。    
    中國婦女幾千年來都習慣躲在門裡頭,接受一總的委屈與凌辱,不敢踏出去一步。    
    因為枷鎖並不套在門環之上,而是套在女性的心頭。    
    一夜夫妻百日恩是個解不開的死結。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那死者跟自己有一夕恩情的話,更是無法釋然。    
    男人可以心安理得地視身邊的女人如草芥。    
    女人偏偏要細數與同過衾共過枕的男人的種種情和義。    
    根本上是命定的男女的不公平使然。    
    貝欣不禁苦笑,對於一個自己並不愛戀的男人,尚且不忍拂袖而行,那麼,有緣再遇上自己的摯愛,又將如何?    
    「貝欣!」    
    是一個乞憐求憫且帶著戰慄的聲音在呼喚她。    
    貝欣回望身後的葉帆,接觸到她複雜得無法分析的眼神,一臉都混雜了彷徨、驚懼、感慨、歉疚、可惜和可憐,以及還有種種難以形容的情緒。    
    叫葉帆怎麼說呢?    
    貝欣很是明白,於是她回過頭來,對周友球說:    
    「欠債只不過還錢,一間成記飯店還不足夠賠還你們鏢哥的損失嗎?」    
    「一盤生意的買賣,尚且要到銀行去估價,我們鏢哥只不過是個生意人,每天成記的盈利有多少,他早就心中有數,他說了不夠就是不夠。你大可以到他跟前去,與他討價還價,左鄰右里,誰不知道成嫂你是個本事人。」    
    貝欣稍稍沉思,便昂起頭來說:    
    「好吧!我去見他。」    
    那位叫區燦鏢的大阿哥是唐人街內的霸主,除了賭館之外,還管妓寨。    
    那年頭,在這兒幹活的很多華僑,尤其是做餐館和洗衣店工作的,都是區燦鏢生意的長期客人。    
    到處楊梅一樣花,到處烏鴉一樣黑。    
    有男人的地方就要有女人。    
    幾乎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賭。    
    就這麼簡單,立意經營嫖賭勾當的人,自然地團結起一班狐朋狗黨,成為一股社會上的惡勢力,在幽黯處滋長茁壯。    
    世界上不可能只有強權,而無公理。    
    同樣,也不可能只有正直,而無邪惡。    
    兩派的勢力此消彼長之餘,依然似大地上無法除根的野草,哪怕在燎原的一場大火之後,春風吹又生。    
    區燦鏢不論多晚入睡,都有飲早茶的習慣。他倒也不避嫌,每天就在唐人街的龍鳳茶樓包了幾桌子,跟手下和朋友們實行一盅兩件的談天說地,也講他的獨門生意。    
    周友球就奉了命陪著貝欣和葉帆上龍鳳茶樓跟區燦鏢見面。    
    區燦鏢是個差不多六十歲的人,並不高大,人矮矮細細,瘦瘦削削的。可是五官異常精靈,雙眼炯炯有神,看人時微微一瞪,就很不怒而威。    
    他瞥了貝欣和葉帆一眼,後者就不免惶恐地避過了他的視線,以減低心頭的恐懼。    
    貝欣不同,她理直氣壯地回望區燦鏢,且凝視著他的臉,良久,並不轉開視線。似乎要從他的形相之中找出些什麼破綻,好作防禦,甚而出擊。    
    區燦鏢問:    
    「我這盅是壽眉,合你們的脾胃嗎?」    
    貝欣答:    
    「我比較喜歡香片。」    
    區燦鏢望望貝欣,道:    
    「很好。」    
    才這麼說了兩個字,站在他身邊的人就立即重新給貝欣沏過茶。    
    「成嫂,你很冷靜。」區燦鏢說。    
    「有什麼值得惶恐的?我們死了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貝欣說。    
    「除了死,就沒有什麼值得可怕了嗎?」    
    貝欣答:    
    「沒有。人只要能活著就是好的,我見得太多求生掙扎的例子了。」    
    區燦鏢拿起茶盅的蓋子,輕輕地撥著浮動在茶杯內的茶葉,然後再慢慢地舉起茶盅來,倒在杯子裡,才說:    
    「你從中國來的?」    
    「對,小欖,廣東的一個小村鎮。」    
    「喜歡加拿大嗎?」    
    「更喜歡中國。」貝欣不加思索地回答。    
    區燦鏢驀地抬頭凝望著貝欣,把他的一雙眼瞇成一線,然後再慢慢睜大,那個過程分明是在審視他眼前的這個女子,發覺他看到一個不尋常的人物。    
    「你在後悔嫁到加拿大來?」區燦鏢問。    
    「不,不後悔。」    
    「違心之論吧?」區燦鏢瞥了既害怕又惶恐的葉啟成一眼。    
    「沒有。錯誤可以糾正過來的話,就不必後悔。」    
    「糾正?」    
    「對,糾正不過來的錯誤才是遺憾,不是嗎?」    
    「你打算怎樣糾正?」    
    「離婚。」貝欣再補充說:「婚可以結,也可以離,不是嗎?」    
    「是的。」區燦鏢越來越有興趣跟這眼前的女子談下去,他呷了一口茶再繼續說:「你知道葉啟成會肯嗎?」    
    「他會的。」貝欣說。    
    坐在一旁的葉啟成正要開口說話,區燦鏢就站起身來,示意他不可插嘴,然後再說:    
    「你這麼有把握嗎?」    
    


第三部分第7節 傾盡所有

    「誘之以利,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沒有什麼叫做不肯的,就是我坐在你跟前,用這個原則來談判,我都勝券在握。」    
    區燦鏢忽然哈哈大笑,道:    
    「有趣,有趣。成嫂,如果你肯跟在我身邊幹活,你會得到很多很多的好處。」    
    「如果我不,我相信我的好處更大。」    
    坐在區燦鏢身旁的一個漢子,竟大力一拳捶在桌子上道:    
    「你敢駁嘴?」    
    「住口!」區燦鏢微喝一聲,那漢子立即低下頭去。    
    「你的意思是不願意跟在我們身邊幹活,是嗎?」    
    「我們並不是同道中人。」貝欣很坦率地說。    
    「你很會說話。」    
    「這是我的心裡話,並不難說。」    
    「有時會是情勢使然,身不由己。」    
    「我不相信身不由己的這回事,事在人為罷了。」    
    「可是,你丈夫欠我們的債,一間成記飯店不足償還債務,這怎麼辦呢?」    
    貝欣眼珠子一轉就答:    
    「鏢哥是個江湖中人,講義氣的,是不是?讓我來問你一句話,希望你真心回答我。」    
    「你說。」    
    「如果將心比己,易地而處,你會怎麼樣?」    
    區燦鏢一下子怔住了,稍微想了一想,道:    
    「我會盡力而為,直至無能為力為止。」    
    「我也一樣。」貝欣答。    
    「這不是前後思想與說法有所牴觸了嗎?」    
    「沒有。欠債也不外乎還錢,鏢哥你追討的是錢而已。如果傾盡所有,盡行奉獻,我毫不吝嗇。除了金錢物質之外,就不是我所願意為葉啟成犧牲的了。心在力在,違背我心我願之事,就是力有不逮。這點,鏢哥你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應該予我諒解。」    
    區燦鏢定睛看著眼前這個處變不驚、應付自如、言而有物的奇女子,他不自覺地有點敬佩和信服。    
    然而,行走江湖數十年,有一個萬變不離其宗的法則,不能違反。那就是在商言商,在其位行其政,不能為了片面的緣分,三言兩語的好聽話,而妄顧了他本身以及跟在他身邊幹活的人的利益。因此,區燦鏢早已有了預算,人情可以賣,但必須有個底價,這底價要能服眾,否則,他的江湖地位也就不會穩如泰山了。    
    於是區燦鏢答:    
    「成嫂,你的所謂傾囊所有,可能仍與那條欠款有距離,那麼,我該如何向我的手下交代?」    
    貝欣說:    
    「第一,權操自上,你的話就是定數,只看你肯不肯承讓婦孺半步。這年頭,在於西方國家,雖不至於每事每物都可以用法律來解決,但總是活在一個法治社會內,彼此免得過都化干戈為玉帛,算是給執法者半分面了,對不對?」    
    單是這番話就無法不令區燦鏢受落,畢竟是先軟後硬,很具功力。    
    貝欣跟著說:    
    「第二點更簡單,情足而理虧,仍然難以交代,鏢哥肯賣我一個人情,就給我開一個較低的價,除了成記飯店之外,就用我的私己替我和葉帆贖回自由。」    
    區燦鏢笑道:    
    「你的私已有多少?」    
    「女人的私己,認真可大可小,你就先開個價吧,這才算公平。」    
    「好。」    
    區燦鏢向旁打了個眼色,周友球立即把一個數目寫在紙上,遞到貝欣的跟前去。    
    貝欣瞪大了眼看那數目,分明是一臉驚駭,這叫區燦鏢看在眼裡,笑到心上去,旁邊的人更擺出一副不屑的模樣。    
    「真是這個數目?」貝欣問。    
    「可以給你打個折,看在你是手無寸鐵的婦孺之輩。」區燦鏢俯前身去,對貝欣說:「怎麼樣?跟我就不必償債了,且擔保你的日子會好過。」    
    「我的日子好過是肯定的。」貝欣這樣說:「不過,鏢哥你就多幫我一個忙。」    
    「好,你說。」    
    「不論我選擇哪一種方式還債,你給我主持公道,讓葉啟成在你跟前,簽署無條件的離婚書,還我自由。」    
    區燦鏢立即答:    
    「這是肯定的,夫債妻還,他還能怨、還能糾纏嗎?」    
    「謝謝你。」    
    貝欣就站起來,且拖起了葉帆說:    
    「我們這就先回去了,鏢哥,一言九鼎,我相信你是個重信諾的人,三日之內,一就是人到,一就是錢到。」    
    「好,我信你。」    
    「我也是。」    
    貝欣那自始至終都不亢不卑的神韻態度折服了區燦鏢。    
    他不期然地站起身來送客。    
    貝欣回頭笑了一笑,伸手在桌子上取了兩個叉燒包,再向區燦鏢跟前揚一揚:    
    「龍鳳的叉燒包最出名,很久沒機會吃了,多謝你的早茶。」    
    說罷,一邊咬了一門包子,一邊把其中一個塞到葉帆的手裡,然後就大踏步走出龍鳳茶樓去。    
    回到家裡,葉帆才吁大大的一口氣。    
    「貝欣,你怎麼解決這件事?」    
    「我有辦法,你趕快收拾好衣服,我跟你到美國去。」    
    「貝欣,你想逃?我們逃不了的,那幫人不會放過我們,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會把我們追回來,而且我擔心爸爸。」    
    葉帆沒有再說下去了。    
    貝欣走到她跟前說:    
    「葉帆,我明白你的孝心,我們走了,你爸爸不會有危險的,你不必擔心。留在他身邊,我們是肯定沒有前途的。事到如今,我看清楚了他,也想清楚了前景,只有離開他另闖天下,有了成績,再回過頭來由你照顧他也不遲。」    
    「可是,貝欣……」    
    「相信我的一個做人原則,凡人凡事,我必讓起碼兩步,我已承讓你爸爸多過兩次了,今次替他償還了債項,我們之間的恩怨就該告一段落了。」    
    「貝欣,你有這麼多錢嗎?」    
    「我有。你等著,我給崔醫生搖個電話。」    
    貝欣搖了個長途電話到美國去,把崔昌平找著,很簡單地把事情的經過和她的計劃給對方說了。    
    崔昌平急問:    
    「貝欣,你安全嗎?要不要我通知在加拿大的朋友幫你?」    
    「不必了,我很安全,你放心。只要你把我寄存在你處的款項火速電匯到你相熟的律師事務所,由他通知區燦鏢去取,並且請區燦鏢把葉啟成帶到律師樓簽妥離婚書便可以了,然後你來接我們飛機,我和葉帆明天就來投靠你了。」    
    「很好,我立即去辦。」    
    掛斷線之後,葉帆問貝欣:    
    「你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那些錢原本就是你爸爸的,他答應給我的外祖母作治病之用,現今正好歸還給他。那不是一筆小的數目,這就是因果循環了吧!我曾因為這筆錢而失去了自由,現在又為這筆錢而得到自由。」    
    「貝欣,你真棒。」    
    貝欣和葉帆雙雙抱擁著。    
    「葉帆,你願意跟我生活嗎?」    
    「當然願意。」葉帆說:「可是,我仍會想念爸爸,儘管他不算是個好的爸爸,但仍然是我的爸爸。」    
    「葉帆,你真是個好孩子。」    
    葉帆搖搖頭,道:    
    「不是我說的話,是我媽媽臨終前給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因而你記住了。」    
    「對,我很愛我的媽媽,從小,就只有她疼愛我。」    
    貝欣把葉帆抱在懷內,她也想起了伍玉荷,正如葉帆想起了她的媽媽一樣。    
    翌日傍晚,葉帆是留下了一張字條給葉啟成,才跟貝欣到機場去的。    
    貝欣利用一天的功夫,確保了那筆歸還區燦鏢的錢已經安全抵達崔昌平相熟的一間溫哥華律師事務所,而且已由代表律師通知了對方取款的手續,然後才安然赴機場去。    
    貝欣以為再沒有任何阻撓她們赴美的人事了,誰知就在走進移民關卡之前,有人衝上前來攔住了她們。    
    「葉帆,你不能走。」    
    是葉啟成,他鐵青著臉,滿額是汗地趕到機場,一把拉住了葉帆。    
    「爸爸,請你放過我,我不願意再留在你身邊生活了。」    
    「不成。貝欣,你有本事你可以走,葉帆是我的女兒,我要她跟在我身邊。」    
    「你要她跟在你身邊幹什麼?你會愛護她、教導她,令她成長、令她快樂嗎?你連做一個好爸爸的資格都沒有。」    
    貝欣才這麼說,葉啟成又揚起手來要掌摑貝欣。    
    葉帆急忙叫,阻住他:    
    「爸爸,你不能打貝欣。」    
    「你打吧!你最高的伎倆也不過如是,我不怕打不怕痛,打了好再一次證實你是個怎麼樣的人,你問問你的女兒要不要跟你。」貝欣理直氣壯地說。    
    「根本就不必她同意,我是她的親生父親,我有權把她留在我身邊,連法律都在保障我的權益,你知道不知道?」    
    說罷了,葉啟成拖著葉帆的手就走。    
    葉帆拚命地掙扎,道:    
    「爸爸,你要我留在你身邊幹什麼?你根本從不關心我、不愛護我。」    
    「可是,我要你關心我、愛護我,現今我什麼都沒有了,正好有這麼一個女兒,到底能走得動了,就可以值很多錢。」    
    貝欣咆哮道:    
    「葉啟成,你別打葉帆的歪主意,你還算是人不是了?」    
    葉啟成嗤之以鼻,道:    
    「你憑什麼資格跟我說話,我們不是成了陌路人了,你要走就走,只葉帆一個走不得,我看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搶不走我的女兒。」    
    「不,爸爸,我要走,你別逼我,否則,我跟你一同到警察局去。」葉帆一邊搖著頭,一邊清楚決絕地說。    
    「你學了貝欣的那兩道板斧來對付我嗎?我不怕的。」    
    「爸爸,你忘記了兩年前的一個晚上,你到過警察局錄口供,你說過些什麼話嗎?你說交通意外發生時,你並不在車上,是事後你在家裡聽到消息,才趕去現場的,是這樣嗎?」    
    葉啟成聽了,立即把抓住葉帆的手鬆開了,叫嚷:    
    「你提這些事有什麼相干?」    
    「有相干的。因為,實情並非如此,當晚其實是因為你喝醉了酒,媽媽帶著我到酒吧去找你回家,在歸途上,你超速駕駛,以致車子撞向路旁的大樹失事了。如果你當時立即報警的話,相信媽媽不會傷重至死,可是,你太狠心、太自私了,因為你知道醉酒超速駕駛的罪名可以招致牢獄之災,於是你把傷重的媽媽移到駕車者的位置上,然後逃之夭夭。直到有路人發覺我們失事的車子報警,你才在警方的通知下出現,這些情景,我由始至終都記得一清二楚。」    
    貝欣聽呆了。    
    她從沒有想到原來積壓在葉帆心內的一個秘密是如此的殘酷而沉重。    
    葉啟成咆哮:    
    「你住嘴!」    
    「爸爸,你要我跟你回去嗎?要的話,我們就一起上警局去,讓我把真相重新招供出來。我雖然重傷,但我從沒有失去記憶,我一直心甘情願地隱瞞這個事實,只因為媽媽在失去知覺之前,在車廂內給我說:    
    「『記著,再不好的爸爸仍是你的爸爸,他會愛護你,你……千萬要維護他,他將是你在世界上惟一的親人了。』    
    「我聽媽媽的遺言,沒有把你移花接木的手段供出來。可是,這些年來,我發覺媽媽的話只說對了一半,不錯,你是我在世上惟一的親人,可是這惟一的親人並不愛我。    
    「爸爸,我忍讓、我受苦、我遷就、我委屈已經不止一次兩次,今天請原諒我不能不離你而去。    
    「你從保險公司得回的那筆賠償金額,相信很快就會領到手了,如果你不再雙手奉獻給區燦鏢那幫人,你的晚景還是有依傍的。」    
    葉啟成整個人呆住了,    
    「貝欣,我們上機吧!」    
    貝欣與葉帆雙雙走進了候機室,留下了葉啟成呆站在機場內,像只亂吠亂咬的瘋犬,忽然地被制服了,一敗塗地得面目無光,狼狽不堪。    
    崔昌平接到陳添的電話,把機期告訴了他,他準時去把貝欣和葉帆接到了。    
    好友重逢,恍如隔世。    
    葉帆特別地疲累,不只是體力上經過了這幾天的緊張事故,奔波勞碌而有點不勝負荷,也是因為她精神上忽然獲得解脫,把這些年來壓在心頭的包袱卸了下來,驟然輕鬆令她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點力氣和精神都沒有了。    
    於是先行安頓她睡好了。    
    貝欣正好相反,她是精神奕奕,很久未曾如此興奮。    
    「貝欣,你不累,不需要先休息一下?」    
    「不,那些一下子逃出了敵營的士卒,會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輕鬆和解脫感覺,真是太好了。崔醫生,你知道我打了一場勝仗嗎?」    
    


第三部分第8節 路途坎坷

    「我知道,實在太難得了。」崔昌平說:「貝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工作。」    
    「就這麼簡單。」    
    「並不簡單,我要重新適應這兒的生活,要找一份我可以勝任的職業,要申請居留此地,還要扶助葉帆,這些都要既憑我的努力,也得看我的彩數。」    
    「工作並不難找,我到醫院的人事部去,看看有什麼工作,你可以應付得來的,就給你介紹,再一邊申請居留。葉帆方面……」    
    「必須讓她繼續求學,她可以升大學去了,只需補考一些科目,你知道葉帆是個很聰明又很善良的孩子。」    
    「你們兩個都是值得人敬佩的女性。」    
    「那好極了,就明天,你請我們上館子好好地吃一頓去。」    
    新生活的開始無疑是興奮而愉快的。    
    貝欣很快就通過崔昌平的介紹,在醫院擔任登記員的職位。    
    這份工作貝欣不但勝任,而且她的個性隨和,常帶笑容,就先給那些來診病的人一份安慰,因此十分稱職。    
    工餘她還有很多時間進修。貝欣告訴崔昌平:    
    「總有一天,我要完成大學學位,不讓葉帆專美。」    
    的確,葉帆最後以優異的成績考取得侯斯頓大學唸經濟和工商管理,且拿了一個數目不少的獎學金,真令崔昌平和貝欣很喜出望外。    
    崔昌平於是興高采烈地請貝欣和葉帆到當地一家很出名的牛扒屋吃晚飯,表示慶祝。    
    「來,我們為未來的商場女鉅子幹掉這一杯!」崔昌平說。    
    三人一飲而盡。    
    然後崔昌平就問:    
    「葉帆,你的成績如此優異,大可以念法律,甚至醫科,為什麼你偏選中經濟?」    
    葉帆凝重地沉思了一會,抬頭望著崔昌平,說:    
    「崔醫生,你真想知道原因?」    
    「嗯。」崔昌平點頭。    
    貝欣忙說:    
    「我也想知道。」    
    「好,告訴你們。」葉帆故意壓低聲線,招手讓他們都俯身上前,聽她講秘密似的,然後葉帆就說:    
    「因為我貪錢。」    
    貝欣一聽,轟然大笑。    
    「這有什麼好笑?我說的是心裡的話。錢太可愛了,認識錢的好處,取財以其道不知有多好,你看崔醫生如今上班的那幢醫學大樓,就是富商喬治佛力亞捐贈出來的。有錢可以做很多很多從心所欲的事,包括善事。從商才是最能賺錢的。」    
    「你在瞧不起我們的崔大國手了。」貝欣說。    
    「才不是呢,我說的是實在話,單憑一雙手,賺錢有個極限,商家人靠的是腦筋,手下萬千之眾,運籌帷幄,財富會滾滾而來。」    
    葉帆越說越興奮:「我看了那些財經雜誌,訪問的一個個商業鉅子,都是頂威風的。」    
    崔昌平笑說:    
    「對極了,讓我們跟未來的商業鉅子再乾一杯。」    
    這一夜,三個忘年之交,無疑是盡興而歸的。    
    回到家裡去時,葉帆先回房裡,崔昌平看到貝欣坐到花園的搖椅上去,便跟著走了出去。    
    「還不睡嗎?」    
    「睡不著,今兒個晚上太興奮了。」    
    「是的,看著一個人成長是件頂歡欣的事。」    
    「尤其是葉帆,不能想像初見的那個葉帆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都是你的功勞。」    
    「一半由天,一半由人。」    
    「還有件值得高興的事,你要不要知道?」    
    「我知道了。」貝欣說。    
    「你知道了?」    
    「葉帆一早就告訴我了。」    
    「葉帆怎麼知道呢?」    
    「小彼得是葉帆的命根子,添伯替它辦好一應手續,後天就能空運到這兒來,她還會不知道嗎?」    
    「嗯,你是說這件歡喜事?」    
    「不然,你說的是哪一樁事呢?」    
    「貝欣,這些日子以來,你心上還掛念誰?」    
    「我?」    
    這麼一問,貝欣的腦海裡驀然閃過一個俊朗的身影。    
    她沒有忘記他。    
    刻意地控制自己不去想念一個人,並不表示把他忘掉。相反,惟其要艱苦自控,益發顯示著實實在在地忘不了一個人。    
    多少次的午夜夢迴,貝欣都忽然像聽到文子洋在廣州火車站上高聲呼喚,叫自己別離他而去。又多少次在睡夢之中,看到過文子洋緊緊握著貝欣的於問:    
    「我知道你要從廣州到香港才再飛往加拿大,於是我趕來了,不管回到東北去時,他們罰我什麼,我都要趕來。」    
    只要貝欣再朝這個方向想下去,一直地想下去,她就會真的禁捺不住淚流滿臉了。    
    她從小到大就不是個愛哭的孩子。    
    分離就是分離,流淚又如何?    
    淚水洗刷不了心上的創痕,還不如好好地把它掩蓋起來,別去碰觸它就是。    
    生命之途已多坎坷,每日每時都要汗流浹背,披荊斬棘,還要翻起一段彌補不了的情緣,去增加心靈的痛楚,減弱求生拚搏的精神,又是為了什麼呢?    
    在火車的車廂內看著愛人的影像漸遠漸小時,貝欣已經在心上說過了:    
    「子洋,為愛你,我會好好地活得像一個人。祈望你也同樣待我。」    
    活得像一個人真不是件簡單的事。人有各種德性,對父母、對朋友、對手足,以至於對家庭、對社會、對國家、對民族都有責任都有愛心都有義務。    
    肩負那些責任,發揮那些愛心,履行那些義務,需要堅強的意志、堅定的信心、堅忍的毅力。    
    或者,總有重逢心中所愛的一天,到那時,貝欣只願自己能昂首直視,無愧於心,不願對方曾為自己付出過的感情而覺得羞愧。    
    如此微小的願望需要巨大的魄力與寬敞的胸懷去完成,這貝欣是再清楚不過的。    
    當她還在苦苦奮鬥,未有微成之時,重提往事,可真不必要了。    
    因此當崔昌平問起這問題時,她忽然不願意作答,只顧左右而言他道:    
    「我一直想念我的外祖母,這你是知道的。」    
    在崔昌平沒有再問下去的時候,貝欣及時站起來,跟他道了晚安,就步回房裡去。    
    崔昌平本來想告訴貝欣,他收到了文子洋的信,文化大革命結束了,他已經能回到廣東任事了。    
    剛好在貝欣恢復自由身之際,崔昌平想,他這個站在兩個可愛的年青人中間的分屬長輩朋友,是否應該出一把勁,讓他們重新接觸了。    
    從貝欣的反應,崔昌平就只好打消這個熱心的念頭。    
    反正人與人之間的離與合,聚與散都有定數。    
    誰也沒想到兩天後,注定貝欣跟她的家人有重逢的機緣,為她的生命帶來一個重要的轉捩點。    
    仍留在溫哥華幹活的陳添一早就給葉帆一個電話,說她那心愛的沙皮狗彼得,已經做好一切醫療免疫手續,而且申請到入美國境的許可證,可以來跟葉帆團聚了。本來是要空運它到侯斯頓的,就因為有一個人要專程到侯斯頓來找貝欣,於是重托了他把彼得帶來給葉帆了。    
    葉帆為此嘀咕了大半天,在埋怨陳添有點老糊塗了:    
    「怎麼無緣無故地把彼得托給一個不明來歷的人呢?」    
    貝欣半開玩笑,半安慰她說:    
    「別緊張,在美加吃『三六』是違法的,等閒人等不會冒這種惡險。」    
    「什麼是『三六』?」葉帆問。    
    貝欣大笑不已,道:「『三六』就是『狗』呀。」    
    等待的時刻最難過,也終於過去了。    
    當貝欣見到那位把彼得送回給葉帆的人時,她幾乎認不出對方來。    
    「你不記得我了?」    
    「你也姓伍,是不是?」    
    「對,伍澤暉,記得嗎?在溫哥華見過你,我是做香煙分銷商,專門負責美、加的華人市場。」    
    「對了,伍先生,怎麼會來侯斯頓呢?」    
    「特別來看你。」    
    「這是真的?」貝欣有點錯愕。    
    「能讓我坐下來,好好地跟你談嗎?」    
    「當然可以了。」    
    貝欣興高采烈地把伍澤暉請進客廳裡,奉上了香濃咖啡,讓他道明來意。    
    「再到成記飯店去找你時,已經找不著人了,那個新老闆答應把我的名片留給可能知道你下落的人,才終於得著了你的消息。」    
    「是陳添嗎?」    
    「對,添伯給我搖了一個電話,他沒有再在成記任事了,但離不了唐人街的圈子幹活吧,很快就知道我在找你。」    
    「添伯是我在溫哥華的好朋友。」    
    「我請他到我寫字樓坐了一會,再請他上茶樓吃了一頓飯,讓他確信我是個正經人,他才肯把你的地址告訴我,且讓我護著小彼得來了。」    
    「多謝你,葉帆想彼得想得如癡如醉了,他們是患難之交。」    
    「你的故事一定很多。」    
    「是的。」    
    「其中有一個關於你的故事,你可能還未知道。」    
    「這是你遠道而來的目的?」    
    「是。容我給你一一道來嗎?」    
    「當然了,我在聽著。」    
    「你告訴我你的外祖母叫伍玉荷,原籍上海,家族是香煙的分銷商。是這樣嗎?」    
    「是的。」    
    「當時,我心上就已奇怪,因為我祖父叫伍玉華,祖籍也是上海,祖上也是從事香煙分銷生意的。會不會我們就有點親戚關係呢?於是,我回家去問我的祖母。」    
    「她怎麼說?」貝欣不期然地緊張起來了。    
    「答案令我驚駭。祖母告訴我,祖父伍玉華惟一的一個同父同母妹妹就叫伍玉荷,在廣州出生,長大後嫁給廣州上下九絲綢大王戴家當長媳婦,婚後還添了一個女兒。」    
    都不用伍澤暉再說下去,貝欣就已驚呼起來。    
    兩人對望一眼,就已情不自禁地緊緊擁抱在一起。    
    「在世上的親人真少,尤其是在異鄉。」    
    伍澤暉把貝欣心裡的話完完整整地說了出來。    
    貝欣只能不斷地點頭,表示贊同。    
    「我肯定比你年長,應是你的表兄呢!」    
    貝欣尷尬地笑起來,眼眶不期然有種溫熱。    
    「我該怎樣稱呼你呢?」貝欣問。    
    「就叫我名字澤暉吧,這樣更親切。」    
    「故事還沒有講完呢。」貝欣歡喜地說。    
    「是的,祖母告訴我,當年祖父伍玉華年少氣盛,跟家裡同父異母的兄弟都合不來,因為他是庶出,多少受到歧視,分明是伍家眾兒子之中最能幹的一個,但上海的煙業生意偏不放到他手裡。一時生氣,便帶同妻子遠闖美加。」    
    那種有家有族有親人,尋到了根的感覺溫暖著貝欣整個人、整個心,使她如浸在一池微微有輕煙上升的溫水裡,舒暢得難以形容。    
    是的,香煙裊裊,幾多往事、幾多溫情、幾多韻事。    
    貝欣歡喜得跟伍澤暉談彼此的家事,談得渾忘了時間已由早上直帶進黃昏。    
    貝欣讓伍澤暉知道了伍玉荷的一生際遇和自己目前的境況。伍澤暉也讓她瞭解了他的家庭情形。    
    伍玉華早就逝世了,妻子已是高齡,身體還過得去。反而是伍澤暉的父親伍念祖的健康壞透了,長年臥病,要妻子服侍,自然不能管事,家業也就交到獨子伍澤暉手上去。    
    他們定居紐約,在北美各大城市的唐人圈子內都有香煙分銷生意,由伍澤暉照顧。    
    伍澤暉似乎真與貝欣一見如故,坦率地問:    
    「貝欣,你對今後的日子有何打算?」    
    貝欣忽然有些迷惘,一時間不曉得作答。    
    伍澤暉很誠懇地說:    
    「你在醫院內的這份工作,沒有多大前景可言吧,如果你有興趣加入我們香煙業的行列,我是無任歡迎的。」    
    貝欣沒有想過自己可以如此順遂地歸到伍氏家族的隊伍裡去。    
    她開心地閉起眼睛來,合十禱告,心想:    
    「是婆婆顯的靈了。    
    然後她很認真地說:    
    「我怕做不來。」    
    才說了這句話,便又立即殷切地補充說:    
    「當然,我會盡力學習。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我是肯定有心的。」    
    伍澤暉笑起來,道:    
    「那真是太好了,跟樂觀的人共事,先就開心起來。」    
    表兄妹倆重重地握了手。    
    貝欣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問道:    
    「那我要回溫哥華去?」    
    


第三部分第9節 金融風暴

    伍澤暉已知道貝欣的經歷,自然明白她為什麼有這重心理顧慮,於是答:    
    「這個問題,我們再商量吧!反正,我們家裡和公司都需要你這麼一個親人與助手,北美市場是頂大的。」    
    「謝謝,我真是太高興了。單是有親人已經令我手舞足蹈。」    
    從伍玉荷去世,文子洋離開之後,貝欣只能視葉帆為親人,實在很孤苦伶仃的。    
    伍澤暉忽然說:    
    「貝欣,你沒有跟你父系的親人來往嗎?」    
    貝欣搖頭,想起了伍玉荷臨終前給她寄來的信,便道:    
    「婆婆去世時還在念念不忘貝家的情況,她告訴我,我祖母章翠屏回了香港,一直就沒有音訊,將來我有機會與父親的人團聚了,就了卻她老人家的心願了。」    
    才說完這番話,伍澤暉就整個人緊張地跳起來,抱著貝欣的雙肩,搖撼著她,說:    
    「我曉得你祖母的下落呢!」    
    這麼一說,貝欣渾身的細胞都剎那間緊縮起來,她也慌忙跳起來,問:    
    「奶奶現在還健在?」    
    「應該是健在的。」    
    伍澤暉這才重新把貝欣拉著坐下來說:    
    「就前半年我回香港去跟煙草公司商談業務,跟行內人說起來,知道章翠屏還健在,年紀很大了。而且……」    
    伍澤暉忽然感歎起來,沒有把要說的話流暢地說下去。    
    「怎麼了?我奶奶怎麼了?」叭欣急問。    
    「她的境況很淒涼。」    
    「為什麼?婆婆說,奶奶家是香港很有權有勢的家族。」    
    伍澤暉搖頭:    
    「那是七十年代之前的事,現在呢,今非昔比。    
    「你聽我說,香港這個地方,有錢就自然有權有勢。章家在戰前已是英資洋行的大買辦,代理很多舶來牌子的洋酒、糖果、汽車等貨品,盈利極豐,在資產、人際關係與社會地位上都是很強勁的。但,一九七三年的香港股災,股票由恆生指數一千七百點直跌至一百○五點的這場金融風暴,把很多香港的豪富之家摧殘得七零八落,當然這危機也扶植了另一批暴發戶,很不幸,章氏家族是被取代的富戶之一。」    
    貝欣第一次聞知香港的情況,甚是驚駭。    
    「我奶奶就是這樣潦倒下來的嗎?」    
    這麼一問,伍澤暉的表情更凝重,他往椅背一靠,先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包他代理的「三個五」香煙,抽出一根來,點燃,連連吸了兩口,再把香煙遞給貝欣,貝欣搖頭,道:    
    「謝謝,我不會抽煙。」    
    伍澤暉把煙包收回袋裡去後,才重拾話題,道:    
    「你聽過所謂『爛船也有三斤釘』的俗語沒有?章家雖然倒台,其實日子仍不至於太拮据的,反正各房各戶都應該各有私蓄,只不過是章氏企業因受股災牽連而投資失敗,宣佈清盤罷了,並不是章家子孫個人的破產。可是,在樹倒猢猻散的情況下,章氏家族各人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偏是一個章翠屏既沒有夫家,亦無兒女,最疼愛她的父母已然逝世,那些兄弟姊妹都各管各的搶了章氏家族的剩餘財產就各散東西,另起爐灶了,故而章翠屏變得年老家貧,晚景甚是淒涼。聽說……」    
    「聽說什麼?」    
    「聽說她住在鑽石山附近。」    
    「鑽石山?」貝欣有著極度的迷惑。    
    「對,鑽石山是香港的貧民區,極低下階層的人才住在那兒。」伍澤暉也感歎:「奇不奇?那些貧民區都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鑽石山、黃大仙。香港的貧與富,完全是天堂與地獄的境界。」    
    貝欣睜圓了眼睛看她表兄。    
    伍澤暉再解釋:    
    「香港人富起來,那種氣派與架勢,不是一般美加的富戶可媲美,可是,窮起來絕對有可能比大陸的貧戶更淒涼。一種境界是天堂,一種境界是地獄。」    
    這就是說,貝欣的祖母章翠屏現在生活在地獄之中。    
    這令貝欣覺得顫慄。    
    她幻想著一個像伍玉荷似的老太太,孤身一人,風燭殘年,生活在比小欖農村的環境更不堪更貧窮更艱難的環境之內,每天每夜跟失望和寂寞拚搏,那是多可憐的呢!    
    貝欣衝口而出:    
    「我要回去找奶奶!」    
    伍澤暉定睛凝視著貝欣,想了一想,緩緩地說:    
    「那是應該的。」    
    「澤暉,你幫我,把奶奶的音訊再調查得準確一點。」    
    伍澤暉點頭,道:    
    「成。我們就這麼說定了,就這幾天,我掛長途電話回香港去,拜託煙草公司的朋友向貝家調查。」    
    貝欣奇怪地問:    
    「貝家?」    
    「是的,就是你父家。」    
    「我父家還有親人在香港嗎?」    
    「貝剛家族你認識嗎?他不就是你父家的人?」    
    貝欣搖搖頭。    
    「那麼,貝政呢?貝政是貝桐的兒子,應是你祖父貝元的兄弟,貝剛又是貝政的獨生子。貝剛本人的子女還小,在英國唸書。」    
    貝欣抿一抿嘴唇,凝想一會,說:    
    「貝家的人,我只聽過祖父貝元的名字,並不知道他們還有親人在香港。」    
    「章翠屏是貝家媳婦,我是聽說過的。」伍澤暉說。    
    「貝家是不是跟奶奶一般窮困了?」    
    難怪貝欣擔心,她雖沒有見過貝家的親戚,也沒有從伍玉荷口中得悉過貝元以外的貝家人的描述與形容,感情上對他們缺乏了一重親切感,但既是姓貝的,就自然而然地引起了她的關注。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伍澤暉搖搖頭,歎口氣,然後說:    
    「剛相反,貝家是這十年八年內香江新興起的世家,他們在香港是最大的香煙分銷商,就是上承上海貝桐的名氣,打出來的天下。」    
    「貝桐?」貝欣沉思著:「他是我曾祖父,我聽婆婆提過。」    
    「照推理應該是你祖父的父親了。」    
    貝欣皺了皺眉道:    
    「那麼,奶奶是貝家媳婦,為什麼會淪為貧婦呢?」    
    伍澤暉歎口氣,道:    
    「詳情我可不清楚了,只是,貝剛家族在香煙分銷業上大名鼎鼎,他祖父貝桐到香港後,買下很多地皮,現今都隨著香港的發展而漲價,變成了極富有的人家,這是人所共知的。」    
    貝欣默然,她想到了一個問題,可不好問出口來。    
    為什麼貝家如此寬裕富有,卻不照顧章翠屏呢?    
    還沒有等貝欣說出口來,伍澤暉就自語道:    
    「香港地的人情,真難說了。」    
    貝欣於是急道:    
    「澤暉,那就拜託你加緊調查一下我奶奶的消息好不好?」    
    「好,放心,香港這城市很小,人際關係很緊湊,辦法比較便捷,很容易得到消息。」    
    怎麼個便捷法也得有一個過程,在等待中的貝欣,是難過的。    
    她日間工作之後再去上成人夜校,下課回來還要溫習唸書,應該是十分勞累的,但,一旦放下了功課書本,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就不能睡。    
    她腦子裡老是有一些幻想出來的畫面,看見有間破破爛爛的茅舍,裡面住了個老態龍鍾的女人,滿頭銀白的稀疏頭髮,在燭影之下抖動。她動作緩慢,拿著一雙筷子的手,乾涸得幾乎是皮包骨,她顫巍巍地把筷子伸到飯碗內,不斷摸索,可是飯碗空洞洞的,什麼也沒有。    
    然後,貝欣忍不住叫喊:    
    「奶奶!」    
    章翠屏回過頭來,一張瘦削得可憐的老臉是沒有表情的、幾近模糊的,只看到她的嘴開開合合,有個微弱的聲音鑽進貝欣的耳朵裡,說:    
    「欣兒,我很餓,我很餓!」    
    貝欣心痛得整個人驀然驚醒,坐起來,嚷:    
    「奶奶!」    
    原來是一場夢。    
    貝欣沒有想到,她會這麼地惦記著一個素未謀面的親人。    
    是與生俱來的親情躍現於心上,使貝欣一閒下來就掛念著這可能還生存在世的父系親人。    
    盼望了好多天,伍澤暉終於帶來了好消息,他說:    
    「貝欣,找到了。」    
    貝欣驚喜交集,說:    
    「奶奶仍健在?」    
    「對。她的住處還有貝剛的貝氏企業地址電話,我都給你尋著了。」    
    貝欣興奮得說不出話來。    
    「準備到香港去,是嗎?」    
    貝欣點頭,且道:    
    「我也得跟崔醫生和葉帆商量一下。」    
    伍澤暉說:    
    「這也好,你到香港去的話,也不怕沒有人照顧,我在那城裡有幾個朋友。相信崔醫生和葉帆不會反對你尋親去。」    
    崔昌平聽說貝欣的父系還有親人在港,豈止不反對,且鼓勵貝欣盡快回去一趟。    
    崔昌平把手搭在貝欣的肩膊上說:    
    「快回去吧!貝欣,找你的祖母團聚固然重要,而且聽說香港這城市發展得一日千里,很適合有幹勁的年輕人幹活,比你呆在這美國中部的醫學城鎮更有大發展。況且,你在這兒也沒有什麼人事要牽掛。」    
    崔昌平這樣說了,貝欣還未及回答,坐在一旁的葉帆就嘟起嘴來,說:    
    「怎麼說沒有什麼人事要牽掛了,這兒有我呢!」    
    崔昌平哈哈大笑起來,按著葉帆的肩,道:    
    「我倒忘了,貝欣還有個小寶貝在此。」    
    三個人都笑作一團了。事實上,自從來了美國,葉帆正正式式地入學讀書之後,她整個人都變得活潑輕鬆起來,完完全全是像沐在春風中的花蕾,健康地茁壯成長。    
    貝欣因知道葉帆現在很有些幽默感,能跟人講笑話了,於是故意整她道:    
    「你不用我牽掛了吧!現今澤暉給你送來彼得了,你倆就可以相依為命,人不與狗爭寵去。」    
    崔昌平說:    
    「貝欣,你說這話就沒有長遠眼光了,葉帆考上了大學,校園內英俊少男多的是,都是護花使者,肯定將彼得比了下去,我預言,葉帆很快就置我們兩人於腦後了。」    
    三個人就這樣笑哈哈地把一宗大事談定了。    
    貝欣決定到香港去。    
    這夜,匆匆把行李整頓好,因翌晨貝欣就要坐早班機到三藩市去轉機,故而葉帆囑貝欣早點休息。    
    「我們趕快睡吧!」葉帆說:「睡醒了,我給你做早餐,再跟崔醫生一起送飛機。」    
    貝欣把葉帆擁抱了一下,說:    
    「捨不得你!」    
    葉帆眼眶有點癢癢的,她知道那是強忍熱淚的一種自然體能反應,努力眨動了幾下眼睛,說:    
    「不是說,我既有小狗又有很多同學嗎,生活會頂熱鬧的,你不用擔心我。」    
    「那好,我把奶奶尋到了,很快就會回來。」    
    葉帆點頭,就退出了貝欣的房間。    
    貝欣輾轉反側良久,仍無法入睡。    
    分明這幾天為了要安排赴港,申辦手續以及向醫院請辭,都得到處奔波,人累了應該睡得很好,偏這臨行前的一晚就干睜著眼,睡不成。    
    貝欣伸手扭亮了床頭燈,把那疊放在床頭抽屜的旅行文件翻出來,其中夾了她最珍貴的兩封信。    
    一封是她祖父貝元寫給她外祖母伍玉荷的。    
    另一封是伍玉荷寫給她的。    
    信中都提到章翠屏。    
    貝欣想著,跟章翠屏重聚之後,把這兩封信交到她手裡去時,會是個怎麼樣的場面?    
    「貝欣。」    
    有人輕輕地叫喊她。    
    房門開處,是葉帆。    
    「你還沒有睡?」她問。    
    「沒有。」貝欣坐在床上,拍拍床沿,柔柔地對葉帆說:「來,坐吧!」    
    看著葉帆一拐一拐地自房門走到床前,緩緩地坐下,這幾步路的過程,貝欣的感受上像看到了一個葉帆從殘廢而至殘而不廢的過程,她不自覺地微笑起來,很安慰地握著葉帆的手。    
    葉帆說:    
    「你也沒睡著?」    
    「嗯,你呢,不是說明天要早起給我做早餐嗎?」    
    「就是怕早起不了,故而沒敢睡吧!」    
    「傻孩子!」貝欣拍拍葉帆的手。    
    「實情是,」葉帆說:「我捨不得你。」    
    這對既似姊妹又是母女的知己輕輕地擁抱著。    
    葉帆說:    
    「你知道,才不過是前一陣子,坐在床上的人是我,坐在床沿的人是你。」    
    「以後你喜歡坐到哪兒去都成了。」    
    


第三部分第10節 一對壁人

    「謝謝你。」    
    「謝我什麼呢,最能幫自己的人始終是自己,腳長在你的身上,總要你肯站到地上去,才能站起來走路的。」    
    「以後再有什麼艱難的日子,我們都不會怕,早已是人生戰場上的老兵了。」    
    貝欣笑:    
    「對。總有辦法可想的。」    
    「貝欣,請記著,我現今能走動了。」    
    「是的,為什麼要我記住?」    
    「因為你到香港去太久不回來,我會得來找你。」    
    貝欣欣慰地大笑:    
    「對,對,哪怕我逃到天邊去。」    
    「預祝你找到你祖母和很多很多很愛你的貝家親人。」    
    「謝謝你。」    
    貝欣拿著伍澤暉給她寫下的詳細地址,找到貝家人是絕不困難的。正如伍澤暉給貝欣說:    
    「香港地方小,尤其是在社會上有名望的人,幾乎是抓著個路人問一問,也能知道可以在哪兒把他尋著。」    
    果然,貝欣一到了香港,坐上計程車,問那司機說:    
    「先生,你知道貝氏的商業大樓在哪兒?」    
    司機立即答:    
    「你說是貝剛家的貝氏商業大廈嗎?」    
    「對,對。」    
    「誰不知道呢?貝氏就在中環。」    
    「嗯!中環。」    
    貝欣並不知道中環在哪兒,那大概是一個非常好的地方。    
    當貝欣急不及待地到了那個叫中環的地方,站在貝氏商業大廈門口,舉頭仰望那幢高聳入雲霄,屹立在很多幢同樣輝煌的商廈中間的貝氏大樓時,貝欣有一點的暈眩。    
    一時間,她好像不適應整個環境與氣氛。    
    貝欣的腦子裡霍霍霍地就冒起一個問題來:「我該走進去嗎?這是我該來的地方嗎?」    
    她無端地忸怩起來,稍稍退了兩步,然後才站定,再把興奮的情緒控制得好一點,重新微昂著頭,推開那兩扇重如石頭的大大玻璃門。    
    貝氏商業大樓的地下大堂很寬敞,腳下鋪的都是大理石,天花板足有兩層樓高,這種由大量空間所做成的氣派,令人站於其間頓覺渺小。    
    本來這種大堂對貝欣並不算很陌生,她在美國侯斯頓的一間銀行內見過。    
    不過,當時的感覺是不同的。    
    這間大樓稱為貝氏商業大樓,整幢輝煌宏偉的建築物是姓貝的。    
    貝欣也姓貝。    
    主宰大樓的人源於貝桐。    
    那就是說她是這幢大樓主人的親屬。    
    不是虛榮,而是親切,且是安慰。    
    知道貝氏子孫能夠生活得如此威風,與有榮焉而已。    
    貝欣在大堂呆立了一會,就有樣東西吸引了她的視線。    
    她慢慢地走近它,昂起頭來,把它從頭到腳的打量一番,然後,幾乎驚駭得要歡呼起來。    
    「天!」貝欣壓抑著自己的興奮。    
    她如見了一個久別的親人。    
    面前的大概是她的曾祖父的銅像吧。    
    銅像的神態那麼的似曾相識。一想,貝欣失笑起來,銅像的那個倔強而精明的眼神,原來像自己。    
    每早洗臉時,貝欣在鏡子前一照,就會發覺眼睛流露出這樣的神態來。    
    銅像站在一個大理石座之上,石座前方鑲了一塊銅匾,寫著:    
    「貝桐,貝氏企業集團始創人。」    
    貝桐,這個名字貝欣是聽過的,怕是伍玉荷曾經向她偶然提起過,可是她記得不大清楚。    
    無論貝桐是不是自己的曾祖父,先找到貝剛就自然能查清底蘊了。    
    於是貝欣打算找貝剛去。    
    她曉得先徵詢接待處的人員:    
    「小姐,我想找貝剛先生。」    
    接待員是位跟貝欣差不多年紀的姑娘,樣子很不錯,化了妝的臉很鮮艷,衣服也是紅色的,微笑著問:    
    「是約好了貝先生的嗎?」    
    她給貝欣的印象很好,最低限度和氣、有禮貌。嚴格來說,笑容是帶點機械化,一抬頭,就立即微笑,聽了貝剛的名字,嘴唇再盡力地扯動一下,都不是不好看的,只是缺乏自然。也許是日中太多人要接待的緣故。    
    貝欣回答:    
    「我沒有約好貝先生,我的意思是貝先生並不知道我來找他。」    
    那接待員稍稍皺了皺眉頭,道:    
    「那麼,請你先約好了貝先生再來。」    
    說罷了,隨即又招待別個要來找人的賓客。    
    貝欣只好站在一旁靜候著接待小姐給兩個客人安排了接見工作,才又輪到自己得著跟她說話的機會。    
    貝欣很認真地說:    
    「我是沒有約好貝先生,可是貝先生知道我的名字,他會接見我的。」    
    那位接待員還是那個皺一皺眉的表情,道:    
    「貝先生認識你嗎?」    
    貝欣略為尷尬地笑了,道:    
    「我想他並不認識我。」    
    對方一聽,也沒有讓貝欣說下去,又忙於接待另外一位排在貝欣身後的男客人,道:    
    「請問找哪一位?」    
    「鍾倫,市場推廣部的。」    
    「約了嗎?你貴姓?哪間公司的?」    
    「經兆集團的楊勇。」    
    「請稍候。」    
    接待小姐按動電話,跟對方說:    
    「艾莉嗎?有位經兆集團的楊先生找你波士。」    
    然後,就對那位楊先生說:    
    「請在那邊會客室小坐,鍾先生的秘書很快會出來招呼你到他辦公室去。」    
    楊勇才走開了,貝欣就趕快再閃身上前去,對接待小姐說:    
    「小姐,請你代我通傳一下,貝剛先生不認識我,但他聽到我是貝清的女兒,也就是貝元與章翠屏的孫女兒,他會接見我的。」    
    那接待員很直接地看了貝欣一眼,也沒有答覆她,就按動台上的內線電話,說:    
    「韋太嗎?這兒是接待處,有位叫貝欣的小姐,說她不認識主席,但主席會得接見她,現在就在大堂內等。」    
    那位韋太答:    
    「是叫貝欣嗎?」    
    貝欣點頭。    
    接待員再對牢對講機說:    
    「是的。」    
    「請她稍候,主席如今有客。」    
    這一稍候,歷時近一小時。    
    貝欣只好坐在接待處旁的沙發椅上翻看雜誌,內容是五花八門,令人耳目一新的。    
    無疑,那近一小時的等待就因為這些雜誌的幫助,比較容易度過。    
    尤其是其中一本雜誌中有一篇關於貝剛家族的報道,說他們如何在香港發跡,以至目前貝氏名下的業務,都作了一個粗略性的報道。    
    貝欣很詳細地讀過了。貝欣想,這也許是天意吧,先讓貝欣有機會讀到一些貝氏企業的背景資料,才再與貝家人重聚,讓彼此易於縮短認識的距離。    
    報道其實跟伍澤暉所說的大同小異,只是這雜誌圖文並茂,刊登了貝剛夫婦的社交活動和貝剛小時候跟父親貝政和祖父貝桐的合照。然後,貝欣的眼睛一亮,細看了那張照片旁的兩行解釋,寫道:    
    「貝剛的家族照片,攝於戰前,中坐者為貝桐夫婦(貝剛祖父)。左立者為貝政(貝剛父親),右立者為貝元夫婦(貝桐長子長媳)。」    
    貝欣緊緊把雜誌抱在胸前,剎那間像與親人相認了,心怦怦的興奮而快樂地亂跳。    
    那麼,自己真是貝桐的曾孫女兒了。    
    她急忙看清楚照片中那對貝元夫婦,是眉目清秀的一對壁人,那位貝元夫人,怕就是章翠屏了吧,穿一件矮領寬身的旗袍,中等身材,站在丈夫身邊,帶著羞怯怯的神態,煞是可愛。    
    貝欣想,這個可愛的女人就是外祖母伍玉荷口中形容的賢慧的章翠屏了吧!    
    貝欣開心得幾乎要當眾笑出聲來了。    
    剛在這個時候,接待處的那位小姐把貝欣叫過去,說:    
    「對不起,剛才貝先生的秘書韋太說,貝先生聽了你的名字,表示並不認識你,不能接見。」    
    貝欣一聽,急了,說:    
    「我不是告訴了你,貝剛先生是不認識我的,但只要他知道我是貝元和章翠屏的孫女兒,他肯定會接見,為什麼你不告訴他呢?」    
    接待小姐白了貝欣一眼,道:    
    「我們的主席很忙,他對所有沒有預約的人物一律不接見。」    
    「那麼就請你代我預約他呀!」貝欣說,不由得有點生氣,那是由於焦急要與貝家人相認,也同時為了不滿那位接待小姐的態度。    
    「對不起,預約是秘書的職責,不是我的工作。」    
    「那麼你的工作是什麼?」    
    「接聽電話,你打電話來預約貝剛先生,我就給你接進去。」那接待員更加傲慢了。    
    貝欣心裡已生氣,勉強壓止住脾氣說:    
    「那麼,請借電話給我搖進去找貝剛先生。」    
    「對不起,我這兒的電話並不外借。」    
    說罷了,伸手把接待櫃面的電話收回去。    
    貝欣簡直急得團團轉,不知如何應付下去,乾脆提高了一點聲浪說:    
    「小姐,你這不是待客之道吧?你的頂頭上司是誰?我要求見他成不成,你可否代為轉達,還是要我跑到外面去搖電話給人事部預約?」    
    這麼一說了,那接待員繃著的臉就緩和下來,按動對機,再說:    
    「韋太嗎?剛才那位小姐堅持主席如果知道她祖父母的名字就會接見她。」    
    那位韋太自對講機傳過來的聲音說:    
    「她的祖父母叫什麼名字?」    
    貝欣說:    
    「貝元和章翠屏。」    
    接待員為她複述了一遍。    
    韋太說:    
    「主席現在開會,等下我再向他報告。」    
    按斷了對講機,接待員對貝欣說:    
    「你都聽到了。」    
    「要等多久?」    
    「不知道,不是說主席在開會,誰會知道他的會議何才會結束?」    
    那接待員早已別過頭去招待別的客人了。    
    貝欣果真有氣在心頭,在大堂內煩躁地踱來踱去,重走到貝桐的銅像跟前,抬頭望著他說:    
    「曾祖父,我不知道你原來是開設衙門的。」    
    這樣又呆了近一個小時,貝欣坐在接待處的沙發上始發呆,就有一位女士走過來,對她說:    
    「你是找貝剛先生的貝欣小姐?」    
    「是的。」    
    「請跟我到會客室來,好嗎?」    
    貝欣跟著這位女士走進電梯,按到三十二層樓去,直通過寬敞的迴廊,把她引進一個會議室內。    
    對方很有禮貌地對貝欣說:    
    「貝小姐請坐,要茶還是咖啡?」    
    「茶吧!」    
    對方點頭,就要退出房去。    
    貝欣慌忙叫著她說:    
    「貝剛先生會來嗎?」    
    「請稍候。」然後她就把會議室的門帶上了。    
    本來只相隔五分鐘,會議室的門就重新開啟了,但在貝欣的感覺上,似乎比剛才在接待處等候的兩小時還要冗長。    
    當她看到走進來的一位矮矮小小的男士,雙目炯炯有神,立即將她上下打量時,貝欣心頭就有一陣欣喜。這位貝剛應該與她的父親貝清是堂兄弟,等於是她的堂叔叔了。    
    貝欣很想衝口而出叫他叔叔時,忽然覺得難為情,到底是第一次見面,可能過於唐突了。    
    於是貝欣只以興奮的聲音說:    
    「我是貝欣,你是貝剛先生?」    
    對方以極快的一個眼神,把貝欣從頭到腳地打量一下,便道:    
    「我姓屠,是貝剛先生的特別助理。」    
    這麼一說,貝欣有種從雲霄上跌落地面的感覺,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    
    那位屠先生不太有笑容,只道:    
    「貝小姐你說是貝元先生與章翠屏女士的孫女兒,是真的嗎?」    
    「是真的。」    
    「你有什麼憑據呢?」    
    「我……」貝欣沒有想過對方會有此一問,既尷尬又狼狽。    
    「對不起,貝小姐,我必須代表貝剛先生向你提出這一個問題。雖說姓貝的人不多,但是今時今日,以各種方式與渠道跟貝先生攀關係的人可真不少,這固然是貝先生的榮耀,只可惜他的時間分配不來,故而必須慎重地作出選擇。」    
    


第四部分第1節 茅塞頓開

    貝欣忽然覺得心頭不勝負荷,一種濃重的委屈令她有窒息之感,因而下意識地微喘著氣。    
    她不知如何回應對方的話。    
    恰如一個手無寸鐵的人要應付武林中的高手,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貝欣只能支吾以對。    
    她往哪兒找證據去?    
    面對著這個態度冷漠嚴峻的人根本不可能把整個故事複述一遍。    
    身上帶著的那兩封寶貴信件,也不算是什麼證據。而且要拿出私人函件來作證,貝欣極不願意,倍覺委屈。    
    她當然更不能說遇上了伍澤暉,聽了他一面之辭。    
    貝欣正在支吾著,不知如何措辭,那姓屠的就對她說:    
    「貝小姐,譬如說你父母親是什麼人,你可以告訴我們嗎?」    
    這麼一問,總算貝欣能回答,於是說:    
    「我父親是貝清,母親是戴彩如。」    
    「他們還健在嗎?」    
    「都過世了。」    
    屠先生一聽,臉上緊張的表情似乎稍稍鬆弛下來,口氣也好像溫和了一點,說:    
    「他們是在哪兒去世的?」    
    「在鄉下,小欖。」    
    「貝小姐也從小欖到香港來?」    
    「不,我這近年先去了美加,從那兒轉到香港來,還是剛抵埠。」    
    「就為千里尋親而來?」    
    「可以這麼說,我從沒有到過香港來。」    
    屠先生又緊張起來:「是奉你祖父母的命而來?」    
    「不,我祖父貝元已經去世了。」    
    「什麼時候?在中國嗎?」    
    「對,很早的事了,在解放後不久。至於祖母章翠屏,我真的很想見見她,聽說她仍健在,我外祖母臨終的遺願就是有朝一日我可以跟父系的親屬團聚。」    
    「這就是說你現在只孤身一人?」    
    「是的。」    
    「難怪你這麼希望有親人。可是貝小姐,你可能要失望了。」    
    「為什麼?」貝欣急問:「因為我提不出證據來嗎?」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你總要有一些文件或人物的證明才能使貝先生相信。」    
    「我找到了章翠屏,她老人家會證明我是貝元的孫女兒。我外祖母有封信給她,她一看就知道了。」    
    「這正是我要告訴你,為什麼你要失望的原因了。我相信你並不知道,章翠屏已去世了。」    
    貝欣呆了一呆,才聽清楚對方的說話,便好像頭頂上打雷似的,叫她整個人都震盪著,有一點點的搖搖欲墜。    
    「萬里尋親而不遇,我知道你很難過。章翠屏是貝元的夫人,我們的貝剛先生沒有理由不知道她的情況,她既然去世了,也就無法證明你跟貝元先生一房人的關係了。」    
    貝欣有點麻木,她不知道要搖搖頭,還是點點頭。    
    「貝小姐,對不起,看來,我沒有什麼可以幫到你。」屠先生這樣說。    
    「是的,打擾你了。」    
    屠先生已站起來送客,並道:    
    「我還有別的公事要辦,不送你了。」    
    「別客氣。」    
    貝欣正要走出會議室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怯怯地回轉頭來,說:    
    「屠先生,請代我問候貝剛先生好。」    
    「我會的,謝謝你。」    
    「而且,有件事比較冒昧,不知道你可否幫我忙?」    
    「你說吧!」    
    「你們接待處有本雜誌,剛才我翻了一翻,有一篇關於貝剛先生的訪問,附帶刊出了一張貝桐先生與兩個兒子的舊照,還有我祖母章翠屏在照片裡,我想向你們買下來,留作紀念。」    
    屠先生說:    
    「舊雜誌罷了,你喜歡就拿去吧,我會請秘書給接待員交代一聲。」    
    「謝謝你了。」    
    「別客氣。如果貝元夫人不是早就去世,今日能見到你,一定很高興。」    
    屠先生這最後一句話似乎是個漏洞,電光火石之間,貝欣茅塞頓開似的,立即抓住機會,問:    
    「我祖母去世有多年了吧?」    
    屠先生說:    
    「記不清楚多少年了,總有五六年的樣子。」    
    「她去世時,有貝家的親人在場嗎?」    
    「貝剛先生和家人在她生病時一直照顧她。」    
    貝欣點頭:    
    「畢竟是老人了,是吧!」    
    「對的。」屠先生答:「雖在多年前去世,章女士也不算不長壽了。」    
    「屠先生有參加她的喪禮?」    
    「有,是貝剛先生囑咐我為章女士辦理的。」    
    「那麼我祖母的墳呢,可以告訴我,讓我去拜祭嗎?」    
    屠先生的臉色就不大好看了,道:    
    「對不起,又要讓你失望了。章女士臨終時囑咐過,她無親無故,要火葬揚灰,不設靈墓。」    
    「嗯,是這樣的。」貝欣道:「那我就到廟堂去給她燒炷香是來晚了。」    
    「孝思長存就好。」    
    「謝謝你。」    
    離開了貝氏大門之後,貝欣立即打了個寒顫。她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下意識地,貝欣知道剛才那位屠先生的話,是個陰謀。    
    目的幾乎只有一個,就是不要貝欣去找章翠屏。    
    找不到章翠屏,那麼,就不能有人證明貝欣的身份。    
    再下來,貝剛就不必去相認以及應酬她這個窮親戚。    
    貝欣有一點點的氣憤,更多的是失望。    
    她真的不是為了攀權附勢,才追尋這段親情。    
    只是沒有想過,原來自己經歷過如此多風浪,仍然幼稚得可憐。    
    抑或,正如崔昌平臨別贈言,他說:    
    「貝欣,你小心,香港最駭人的是冷暖人情,到了那兒,你會發覺美國中部大學城的人純樸簡單得近乎愚鈍。」    
    貝欣很聰明,她記得伍澤暉對她說過,就在半年前,他在香港商討業務時,才從煙草業的行家裡,聽到有關章翠屏落泊的近況。    
    本來,那位屠先生說章翠屏去世了,貝欣也沒有起疑,她可能是最近這半年才逝世的。這就連煙草業的朋友都未必知道。    
    可是,屠先生多說了話,出了紕漏。    
    越多說越見心虛,引起了貝欣的懷疑。    
    貝欣相信她這個推測是錯不了的,因而越發急於要去尋找章翠屏了。    
    香港的鑽石山不但沒有鑽石,而且的確是極度貧窮的人家居住的地方。    
    崎嶇的山路兩旁都是建築著比小欖箕圍屋更簡陋的木屋,東歪西倒地依山而築。    
    在屋前玩耍的孩子,都是髒兮兮的,衣衫襤褸,一看到打扮齊整的貝欣,又是個陌生人,都一窩蜂地跟在貝欣背後。    
    其中有一兩個特別大膽且調皮的,乾脆用他們那十隻烏墨墨的揩完了鼻涕的手指摸摸貝欣雪白的衣裙,裙子立即被打上骯髒指紋。    
    貝欣沒有惱怒,只笑著對孩子們說:    
    「怎麼不去把手洗乾淨呢,那才是好孩子。」    
    孩子們聽了都哈哈笑,別無其他反應。    
    於是貝欣就拉著其中一個問:    
    「告訴我,你認識這地址嗎?」    
    小孩搖頭。    
    另一個小孩子搖著頭說:    
    「他都不唸書,怎麼會認得字?」    
    貝欣沒有辦法,只得自己慢慢找門牌。    
    終於對著地址找到門牌,但叩門沒有回應。    
    貝欣試試推門,門應手而開,貝欣喊:    
    「有人嗎?」    
    沒有人回應。    
    貝欣嗅到房子內有一陣霉味,屋頂因是用破鐵皮蓋的,猛烈的太陽曬下來,特別炙熱,那陣霉味更令人窒息。    
    貝欣沒有辦法多留,正要轉身出去,腳踏在一個掉在地上的爛銻面盆上,發出了聲響,然後她就聽到屋子角落傳來呻吟聲。    
    貝欣停住了腳,循著呻吟聲走去,看到一張木板床上有些東西在蠕動。    
    她呆望著很久,才看清楚可能是一個瘦削得難以形容的人,蒙著頭躺在那兒,活脫脫像貼在床上一樣,就因為仍有微弱呼吸,所以才會看見蠕動。    
    貝欣有點慌張了,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直挺挺地躺在木床上的人,就是她千山萬水要尋找的至親。    
    「奶奶!」貝欣輕喊。    
    然後她走近木床,以震抖的手掀開了那條爛得像塊破布的被,貝欣連忙驚叫,退後幾步。    
    她看到的臉,簡直是個活骷髏,雙眼是兩隻黑洞,根本沒法子見著眼珠子,嘴唇薄而干,微張著努力呼吸,那一副模樣真是太恐怖了。    
    這是章翠屏的地址。    
    「奶奶!」貝欣嚇得一時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    
    那在雜誌上看到的舊照,那個章翠屏雖顯得嬌小,卻不是羸弱,更非現在這副可憐模樣。    
    歲月與貧窮,原來會如此地折損人。    
    貝欣正痛苦地想,自己是來晚了。    
    才這麼一想,就聽到背後有人喊:    
    「奶奶,誰來了?」    
    貝欣回轉一望,看到一個五十多六十歲的女人,挑著一籮菜進來,剛放下。    
    「你找誰?」對方問。    
    「我姓貝。」貝欣說:「我找她。」    
    貝欣指指床上的老人。    
    「你找她幹什麼?我們並不認識姓貝的。」    
    「我是她的孫女兒,叫貝欣,從美國回來找她。」    
    「你究竟找誰,是不是找錯門牌了,她不姓貝。」    
    「我爺爺姓貝,我奶奶叫章翠屏,她是不是章翠屏了?」    
    「嘿!」那女人發笑:「人家說窮在路邊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窮成我們這副樣子,也有人摸上門來認親認戚,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了。」    
    貝欣急問:    
    「那麼你們也不姓章?」    
    「我們姓陳,」那女人說:「她是我家姑,姓李。如果你這個金山姑娘要認我們也是可以的。」    
    「對不起,那麼,我認錯了。」    
    貝欣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些美金來,放在那女人手中,道:    
    「給老人家買點水果吃,我冒昧了。」    
    貝欣吁一口氣,走出了門外,就聽到後面有人叫她:    
    「姑娘,你慢走!」    
    是那姓陳的女人追趕出來,問:    
    「你找姓章的老人家,是不是?」    
    「是。你曉得她是不是住在附近?」    
    「這附近幾家都沒有人姓章,不過我們才搬過來一陣,以前住這區的人都搬到徙置區去了。可能你找的人就是搬過去了,那兒環境好得多。」    
    「陳大嬸,你能幫我問問嗎?」    
    「成。」陳大嬸說:「你等一等。」    
    於是又沙著嗓門向隔壁喊去:    
    「四姐,四姐,以前住在我們這兒的人往哪個徙置區搬了?」    
    有另一個中年婦人探出頭來,答:    
    「搬到石硤尾去了。」    
    「石硤尾那麼大,很多幢徙置樓呢,哪一座哪一層?」陳大嬸問。    
    「那我可不知道呀,不過,住我這屋子的財哥回來過一次,他叫我收到他的信就轉去給他,留下了一個地址,你要不要抄下,去找他問問。」    
    貝欣慌忙抄下地址,對她們千恩萬謝。    
    陳大嬸說:    
    「你找的人是你祖母?」    
    「對的。」    
    「這麼一個對老人家有孝心的人,菩薩會保佑你們祖孫團聚。」    
    「謝謝你。」    
    貝欣按址來到石硤尾徙置區,果然找到了阿財家,那位四姐口中的財哥上班去了,只留下孩子在家裡做功課。    
    貝欣心想,應該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孩子未必會記得鄰家人的名字。    
    正打算翌日再來,阿財的其中一個較大的女兒望著貝欣出神,說:    
    「姐姐,你的模樣很像一個人。」    
    貝欣站住了,問:    
    「像誰?」    
    然後電光火石之間,她想到了,快快蹲在孩子跟前,急切地拖著她的手說:    
    「是不是像一個姓章的婆婆?」    
    


第四部分第2節 毀屍滅跡

    小女孩回頭問:    
    「『三個五』婆婆是不是姓章?」    
    她的兩個小弟搖頭,道:    
    「不知道。」    
    貝欣連忙緊張起來,問:    
    「什麼『三個五』婆婆?」    
    「她買香煙呀,人家問她買什麼煙,老叫人買『三個五』。」    
    「她住在哪兒?」    
    「她住在我們隔壁。可是,她到街口煙檔開工了,不在家。」    
    「謝謝小妹妹。」    
    貝欣飛也似的直奔下樓,跑到街口轉角處,果然看到了個小煙檔。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一步一驚心地走近那個煙檔的老太身邊去,就聽到她對一個穿著運動裝的年輕客人說:    
    「先生要什麼煙?做完運動抽口煙是最醒神的,喜歡三個五』還是『好彩』?」    
    「『好彩』吧!」    
    「對呀對呀,這煙廠剛出了長煙嘴,吸了它就長年大日好彩數,祝賀你呀。」    
    「嘿!你真好嘴頭。」客人扔下零錢:「不用找贖了,賞給你。」    
    「多謝,多謝,祝君長好彩呀。可是呀,該要的我要,不該要的我就心領了。」只見老太趕緊把零錢塞回給買煙客。    
    老太太的手腳還非常靈敏,把錢一數就放進胸前掛著布包內,再抬頭,就跟站在面前的貝欣打個照面,下意識招呼說:「小姐,買煙嗎?」    
    然後,兩個人對望時就愣住了。她們看到對方的眸子裡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貝欣說:「是不是姓章?」    
    對方緩緩地點頭,然後嘴微微張開,有點顫抖,問:    
    「你……會不會是姓貝的?」    
    「奶奶!」貝欣衝上前抱住了章翠屏。    
    「奶奶,我是貝欣,我是貝清的女兒貝欣。」老太太興奮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多少個年頭?多少個寒暑?    
    心上的摯愛,去的去,離的離,永別的永別。    
    之所以活下去,就為貝元也曾對章翠屏說過:    
    「好日子在後頭呢!」    
    章翠屏於是謹記了。    
    再苦,再淒涼,再孤零,她這麼多年都咬著牙關,忍著心痛,要熬下去:    
    「熬下去,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要等著清兒父子回來找我。」    
    當夜,貝欣陪著章翠屏剪燭暢談時,她握著孫女兒的手說:    
    「我從來沒有失望過,我要好好地活下去,等著見你們的面。」    
    「奶奶,我終於回來了。」    
    章翠屏拍拍貝欣的手,再把她的手送到自己的臉頰上,撫摸著說:    
    「見到你,就猶如見到你爺爺和爸爸了,你那麼的像他們。」    
    「我也長得像你。」    
    「好看處像我那倒是真的。」    
    祖孫二人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奶奶,你很幽默。」    
    「不曉得幽默,日子怎麼過?」章翠屏輕歎。    
    「為什麼當初會跟爺爺失去了聯繫呢?」    
    「我回到香港來看望我母親的病後,一直寫信催他們想辦法申請出來,可是你爺爺簡直音訊全無。後來我才知道是他父親的小妾怕貝元能自大陸出來,接管了貝家的生意,於是就買通了我們章家的管家,凡是貝元寫給我的信都扔掉。連父親托大陸上的朋友幫忙申請他來港的文件,都毀屍滅跡。」    
    「曾祖父為什麼不管這事了?」    
    「男人總是怕身邊的女人嚕囌,也不敢多問為什麼貝元老沒有音訊。你曾祖父其時體弱多病,貝家的業務漸漸流進他小妾手上,再交給她的親生兒,也就是你祖父的同父異母弟弟貝政。」    
    「貝剛就是貝政的兒子?」    
    「對了。」章翠屏道:「你知道得很詳細。」    
    「我一到香港就上貝氏大樓找他。」    
    「見得著嗎?我看,」章翠屏想了一想,再說:「他不會見你。」    
    貝欣答:    
    「豈止不見我,還偽造消息,說你已經辭世,叫我不用找你。」    
    於是貝欣向祖母補充了回港尋親的一段經過。    
    「那姓屠的真可惡。」貝欣說。    
    「是屠佑吧!」    
    「你曉得他?」    
    「我是貝家媳婦,當然曉得他們每一個人。」    
    「屠佑,是貝剛的特別助理。」    
    「更是他的妻舅,貝氏現今都由著屠佑幫貝剛管理。」    
    「奶奶,是不是他們把你排擠出來了?」    
    章翠屏歎口氣:    
    「這城市真是瞬息萬變。自從我父母去世後,日子本來也不怎麼樣,一九七三年香港股災傾覆了章家的基業,我娘家的子侄就各散東西了。」    
    「那麼貝家呢?」    
    「章家生意失敗,章家人就如敗寇,落荒而逃。貝家剛相反,趁著一個股市浪潮,低價吸納黃金地產,這幾年平步青雲,在香港企業界內稱王稱帝。」    
    「他們這麼有錢,為什麼不照顧你,你一個老太太又能佔用他們多少錢呢?」    
    搬離鑽石山的章翠屏,居住在徙置區內住的幾十歎單位,也是很寒酸的。    
    貝欣禁不住難過地想,怕她的房子比不上貝氏大樓內一個客用洗手間。    
    章翠屏說:    
    「我一個老太太自然吃不了多少米,用不了多少錢。但如果貝元的這一房有後,那就是很不同的一回事了。欣兒,我就是等著這麼一天。」    
    章翠屏出身世家,自小就是千金小姐,別看她如今似王謝堂前的燕子,飛進了尋常百姓家,她的說話依然清簡有力,舉止仍能流露氣派。    
    「只要我一天活著,都有機會等著貝元的後人回來,跟他算一筆帳。」    
    「奶奶,算什麼帳?」    
    「欣兒,」章翠屏氣定神閒地說:「你聽我說,這些年,我窮得真的不像話。剩下來的一點點錢,我從小分銷商買進一些香煙來賣以維生。實在,經營煙檔的最大目的,也是在鼓勵自己要奮勇地活下去,為貝元,為貝元的家族。看到了這些源遠流長的老牌子香煙,就想起了你父系與母系的家族,也想起我們這一代的故事來。」    
    「婆婆都一一告訴我了。」貝欣說。    
    「你知道你曾祖父貝桐來香港發展後,仗著我娘家的輔助,很是風生水起,分銷的煙草生意讓他手上有大量資金,都全放在本城的地產與股票之上。    
    「貝桐去世後,宣佈遺產,貝氏祖業全部平分給兩個兒子與他們的後人。因為那時貝元與貝清父子已無音訊,故此貝桐遺囑內說明由貝政一房保管,直至我們這一房出現後人。」    
    「奶奶,他們為什麼不把托管權交給你?」    
    「你曾祖父是保守的古老人,對女人並不看重。再說句老實話,他怕我改嫁,如果我手上掌握了財產托管權,那就等於他貝家的財產平白流入外姓人的手。」    
    「奶奶,真為難你。」    
    「不要緊,別人看不起我們,信不過我們,都不要緊,最重要是自己爭氣。我獨自一人熬到現在。欣兒,這貝家的一筆帳,一定要算清楚。遺囑寫明,只要是貝元及貝清的後人,不論男女都是當然繼承人。」    
    章翠屏緊緊地握著貝欣的手說:    
    「錢是重要,但並不比親情重要。我們可以不貪不謀,但應該屬於我們的就應歸還我們。欣兒,你有責任去把祖父及父親的產業管治得更好。貝家和伍家都是香煙世家,你祖父和外祖父母、你父母親的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我們。」    
    章翠屏說著說著就很有點激動,緊緊地把貝欣抱住。    
    「奶奶,我明白,這些年,你是很受了委屈了。」    
    章翠屏點頭,道:    
    「別的委屈沒有什麼,吃不飽,穿不暖,也不過是皮肉上的小挫折。最痛苦的是自尊上的折磨。」    
    令章翠屏最難忘的一次屈辱,發生在七三年股災之後。    
    正值章家凋零之際,章翠屏住在貝家名下的一幢在百德新街的房子內,靠著分租房間的收入度日。忽然接到一封律師樓的信,叫她搬離現址。    
    章翠屏以為事情弄錯了,於是回到貝家在山頂的大宅去,見掌權的貝剛。    
    貝剛比章翠屏低一輩,竟然大模大樣地坐在偌大的客廳內,讓章翠屏站著說話。    
    章翠屏不是個沒有見過大場面的大戶人家,有她的體面,於是很自然地覺得要維持對子侄輩的禮數,就坐到貝剛對面的一張沙發去。    
    貝剛的妻子屠笑娟立即站起來,囑咐傭人說:    
    「伯婆奶奶要坐,拿張椅子來。」    
    打了個眼色,傭人就領命而去。    
    搬了另外一張椅子,放在沙發旁邊。屠笑娟很禮貌地說:    
    「伯婆奶奶,我陪著你坐這些椅子好嗎?是這樣的,這套沙發是自巴黎凡爾塞古董拍賣館買回來的路易十四時代的古董傢俬。你知道,老古董年代久遠,其實就不中用,非得好好保養不可,有什麼髒物病菌或跳蚤之類沾在那些織錦之上,根本就無法更換,你就包涵包涵。這套古董傢俬真是蠻貴重的。」    
    章翠屏霍然而起,盛怒,兩秒鐘之後,她已經硬壓住自己的脾氣,念頭一轉,緩緩地改坐在另外一張椅子上。    
    虎落平陽,無法不被犬欺。    
    若不是為了弄清楚那封律師信,章翠屏一早就掉頭走了。    
    章翠屏道:    
    「貝剛,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伯娘,你指什麼事?」    
    章翠屏揚揚手中的律師信:    
    「這是叫我搬嗎?」    
    「是的。」    
    章翠屏一怔,她沒有想過貝剛會如此坦率的直承不諱。    
    「為什麼?」    
    「因為那是貝家的物業。」    
    「貝家的物業我不能住?」    
    「你能住,可不能用。」    
    「什麼意思?」    
    「秉承祖父的遺囑,我有責任把貝家的產業治理得好,不違背他老人家的主意。這最近我們決定把所有不能拆卸改建的物業,全部列為收租物業,故而,歡迎你繼續住下去,只要按照市值交租便成。」    
    屠笑娟說:    
    「伯婆奶奶,你別緊張,我們替你這一房管帳的不會管得差,將來伯老爺父子回到香港來的話,租還不是交回給你們一房的手裡。」    
    章翠屏幾乎氣炸了肺,如果她是沒有修養的人,早就氣得跳起來問:    
    「那麼我住哪兒去?」    
    章翠屏顧念身份,問:    
    「貝剛,如果我沒有記錯,老爺遺囑內有一條是讓我住貝家物業去的。」    
    「伯娘,你老當益壯,記性真好。我想,你一個人在外頭住也不方便,應該回到大宅來,反正有地方,這樣百德新街的物業就可以有定額租金了。」    
    章翠屏打了個冷顫,她知道這侄兒不懷好意。    
    屠笑娟也非省油的燈,立即給旁邊的傭人說:    
    「阿彩,你帶伯婆奶奶去看她的住處。」    
    當那阿彩把章翠屏帶到貝家大宅的後廂,那個傭僕司機專用的房子,推開一個堆滿雜物的房間時,連那在貝家多年的傭人阿彩,也紅了眼眶道:    
    「算了吧,讓我收拾好這房間自住,大奶奶你住到我的一間臥室去吧!」    
    章翠屏拍拍阿彩的手,安慰她:    
    「沒有什麼,我外頭有地方住。」    
    章翠屏哪怕要睡在街頭,也不打算接受如此的侮辱。    
    搬到灣仔軒尼詩道,租了一個小小房間獨居之後,章翠屏想,以後靠著一些貝家每月發的食用零用,也不愁衣食的。    
    過了兩個月,拿著銀行存折去提款時,銀行職員很有禮貌地對她說:    
    「貝太太,你戶口沒有進帳,以前的定期存帳已經取消了。」    
    「取消了?」    
    「是的,是貝剛先生的指示。」    
    章翠屏搖電話到貝氏會計部去時,對方說:    
    「是的,貝太太,上頭指示要止付了,聽說你自動放棄了權益。」    
    「什麼?」    
    「這事我們不大清楚,只是奉命而行,上頭囑咐,你有什麼不明白或者可以問問代表律師。」    
    章翠屏坐到律師面前去時,臉色是慘白的,律師向她解釋說:    
    「據貝桐先生的遺囑規定,如果你有一天改嫁,那就不能領取任何生活津貼,也不能佔住貝家物業。」    
    


第四部分第3節 準備後事

    這其實是非常侮辱性的條款。    
    一個人在準備後事時,竟然立了以物質條件控制親人的自由抉擇,並不是把他們應得的分給他們,以留一個紀念。這真比完全不照顧章翠屏還要令她難過。    
    章翠屏沉住氣說:    
    「我並沒改嫁。」    
    「另外一條條例是,如果你主動放棄住在貝家大宅或貝家指定的貝家物業時,也視作你放棄權益論,故而當你搬出百德新街,又拒住進山頂大宅時,就等於你主動放棄領取生活津貼了。」    
    章翠屏明白立遺囑的家翁貝桐的心意,他認為兒媳婦住到外頭去,很大可能是行為不檢,那就不必給她什麼生活津貼了。這是「現代式的貞操帶」,最低限度能縛得住寡婦的身心。    
    章翠屏站了起來道:    
    「啊,原來是這樣解釋的。謝謝你!」    
    那位律師也站起來送客,並問:    
    「貝太太還有什麼要我效勞的?」    
    「有。」章翠屏說:「勞煩你轉告貝剛,別在這些蠅頭小利上打主意,我是很好說話的一個人,省了貝家的生活津貼,我還是死不掉。」    
    章翠屏走了幾步,再回頭道:    
    「多謝你費心,貝剛能把對付人的心思用在生意上,有一天我們拿回托管於他的產業時,希望成績不會令我們失望。」    
    就這樣,章翠屏開始要自食其力。    
    貝欣聽罷了祖母的故事,說:    
    「奶奶,太為難你了。」    
    「沒有什麼,欣兒,我們是個只要有自尊就能活下去的民族。    
    「你看,我每天擺檔零售香煙,一把年紀仍能養活自己,今天不是終於等著你回來了嗎?」    
    「奶奶,我帶你到美國去。」    
    「欣兒,你願意長留在外國人的地方嗎?」    
    貝欣想了想,搖頭。    
    「奶奶,你要我去跟貝剛算這筆帳?」    
    「很多中國人都在極度貧困中掙扎求存,錢爭回來可以有不少的用途。」    
    「是的,奶奶。」    
    燈下,貝欣陪著章翠屏重看了貝元和伍玉荷的那兩封信,章翠屏不禁灑淚。    
    舊時恩愛與年來的委屈,都一起湧上心頭。    
    「奶奶,你別難過。」    
    「我不是難過,我是歡喜。玉荷與貝元在保佑著我們。」    
    是否真如章翠屏的期望,守得雲開見月明,那就要看貝欣的本事。    
    貝欣在寫給葉帆的信內說:    
    小帆:    
    香港比溫哥華與侯斯頓繁華,也比這兩地清冷。熱鬧的是人,孤寂的是心。    
    我懷著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決心與信心,重踏貝氏大樓的大堂去,數次,依然無功而返。    
    屠佑一直擋架。    
    見不著貝剛。    
    我相信我沒有辦法不找律師去。    
    你好嗎?    
    知你往加州大學修讀,太棒了,與有榮焉,請努力。    
    貝欣    
    正如貝欣信內說的,她真的沒辦法不找律師去。    
    章翠屏告訴她,曾祖父的遺囑放於城內老牌律師事務所高富律師樓內。    
    高富是城內另一個極有名望的家族。其實高富早已去世,律師樓隔代傳給長孫高駿主持。高富的兒子高敬是一代商界大亨,長袖善舞,由他創辦的百德商場、超級市場、連鎖賣店等等,年來成功營運,發揚光大,成為城內首屈一指的百貨業鉅子。    
    高敬本事能幹,卻風流成性,高家公開為社會人士知悉的共有一妻一妾,各有兩個孩子。高駿是長子嫡孫,本身又是個有專業資格的人才,他本來應極受父親器重的,誰知高敬小妾的兩個兒子,一個高驄考取了英國會計師執照,另一個高驥是美國電腦博士,都一表人才,聰明孝順,分別自英美學成後回家,直接加入高氏百貨業王國來任事,甚得父親寵信。    
    對比之下,反而是這小妾的一房人更得高敬的歡心。    
    高駿呢,很有點獨力難支的味道,老是埋怨他那妹妹高昭,有破壞沒建設。    
    無他,高昭是富貴幹金,根本不勞長進,也懶得苦苦跟在父親後頭工作,乾脆當全職名媛,把家族慈善基金秘書一職攬了上身,專責把每年基金的捐獻預算花出去,乘機出出慈善風頭。    
    高昭的裙下不二之臣不少,只是她不打算嫁。    
    她母親勸她收心養性時,高昭答:    
    「有錢自然有伴,看來我越老越富有,自然不愁沒有老伴。」    
    於是這大房爭寵的責任就一古腦兒擱到高駿的肩膊上去。    
    雖則高富律師樓主理全部高氏企業的有關法律工作,但總不如高驄與高驥,在父親的王國內,簡直是深入腹地,對將來掌握高氏大權,絕對有利。    
    高駿當然看到這點,他人絕對不笨。    
    他母親老勸高駿回到高氏去直接管事,但高駿有他的一套想法,並不熱衷向母親解釋。    
    遠在八十年代初葉,高駿就對香港的前景作出預測,他認為主權總有一日要作出交代,中國和英國對香港作出何種處理,會是刻不容緩地需要公諸於世。    
    高駿敏銳地覺得香港加入了政治因素的影響,更易成為一個充滿機會的城市。    
    從前的香港人重商輕政,日後會有改變的話,可能有政治接觸與觸覺的人會乘機賺大錢及有能力控制企業。    
    高駿有這種高瞻遠見,也有勃勃的雄心,認為自己的專業對他的前景有幫助,故而只會在家族利益之戰上,加強彈藥。他不會放棄法律,改業商場。    
    當然時機還沒有來,他便在備戰之中,隨時隨地留意強化自己的機會。    
    先把高富律師樓的業務辦好,讓他是高富家族的長子嫡孫、是祖業的當然繼承人的這個形象和地位扎根穩固,是首要功夫。    
    無疑,高富律師樓因著高富生前於城內上流社會的強勁人際關係,他把持的業務相當多。    
    城內很多富豪之家的專用律師都是沿用高富律師樓。貝桐的遺囑就是保管在高富律師樓內。    
    章翠屏親自走這一趟,求見高駿,結果負責招呼章翠屏和貝欣的只是律師行內的一個小律師,姓余。    
    余律師在知悉了章翠屏的身份之後,問:    
    「貝老太是保有一份貝桐先生的遺囑副本的,是不是?」    
    章翠屏點頭:    
    「對,我希望你們律師樓能解釋一下,如何可以讓我的孫女兒貝欣申辦認領遺產手續。」    
    余律師說:    
    「貝欣小姐是貝老太的孫女兒,不能單憑你的說話,那要出示證明,第一步是要證明貝欣小姐是貝清先生的親生女兒。」    
    貝欣隨即答:    
    「我是在大陸出生的,父母已經去世,要找回那些出生證明比較困難。」    
    「再困難也得找。」余律師說。    
    「我手上有貝元的親筆信,由貝欣交給我,可以核對字跡。」章翠屏說。    
    「這種證據很弱,你不一定會贏得這場官司。」余律師說。    
    「官司?你們要跟我打官司?」章翠屏問。    
    「不是我們,是現在代貝元一房管理資產的貝剛先生,他有責任要把應屬貝元先生的一份產業交到真正的繼承人之手,故此他必定會仔細地挑戰你的證據,不會輕率地聽你的一面之辭,或一兩封私人函件。」    
    「我能怎麼樣做?」貝欣問。    
    「回小欖去搜集你的出生證明。」    
    「這是惟一的辦法?」    
    「可以這麼說。」    
    貝欣轉臉跟章翠屏說:    
    「奶奶,那麼我就回去一次。」    
    「我跟你一同回去。」    
    雖不是少小離家,但的確是老大才回,當章翠屏站在伍玉荷曾住過的箕圍屋前面,面對著遠處的一大片魚塘時,她無法不老淚縱橫。    
    「奶奶,你別難過。」貝欣攙扶著她。    
    章翠屏以手背輕輕揩淚,強笑道:    
    「怎麼我這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感情用事。」    
    「你是惦著爺爺了。」    
    貝欣跟章翠屏一起漫步在魚塘邊,一邊細說從前。    
    章翠屏道:    
    「也不儘是惦著他,還有你婆婆,我們是對心裡有著感情矛盾的好朋友。我們那個年代的女人不同,要求自己專心一致地愛著一個男人,而且又可以同時容忍著別個女人也都一樣愛著自己的男人。」    
    貝欣不好問,那麼,究竟爺爺是愛哪一個多一點?    
    不問,是為不要祖母為難,甚或尷尬。    
    不問,也為祖母根本不會知道答案。    
    她只能非常肯定地說:    
    「爺爺是個很有運氣的男人。」    
    「在感情上是的,因而他比較樂觀。我相信我和你婆婆也是無形中受到他的感染,盼望你有更多他的遺傳。」    
    貝欣滿懷信心地點頭。    
    「會的。奶奶,你請放心。」    
    貝欣非常努力地奔走著,往訪了有關單位,把她的出生證明尋找出來。    
    「文化大革命」之後的這些年,國家的管治已納上正軌,因為她的戶口一直在小欖,直至年前赴加拿大,資料還是不准湊得全。    
    最大的問題不在於證明貝欣是貝清的女兒,而在於證明貝清是貝元的兒子。    
    章翠屏隻身赴港時,貝清的出生文件是放在貝元處。貝元又把那些文件帶到大連去,客死異鄉時,怕已遺失,要尋回來就很費力氣了。    
    這個環節一斷,那場申辦貝氏遺產的手續就卡住了。    
    章翠屏到了伍玉荷那個很簡單、只豎立了一塊小石頭的墳前掃墓時,她禱告說:    
    「玉荷,我回來了。相信你早就跟貝元同聚在一起,請保佑我和貝欣,可以順利地把貝元的產業拿回來,應該屬於我們的就屬於我們吧!這些年,我每天每夜翹首盼望等待的就是把這樁心事完成了,才回到你們的身邊來。保佑我們吧!」    
    貝欣聽了祖母的禱告,心上慼然。    
    原來個人的信念與期盼可以產生如此超凡的耐力,去抵禦人世間的種種苦難。    
    伍玉荷為了要把她撫養成人,如何艱難都要熬到把她嫁了出國才溘然長逝。    
    章翠屏高齡健在,依然精力旺盛,無非也是有未完成的宏志,要把丈夫的產業拿回來,把這口不平之氣出掉了。    
    章翠屏與貝剛之間的仇怨,也不只是產權的問題,若不是貝剛的祖母設了詭計,斷絕了貝元與章翠屏的音訊,怕貝元早就攜了貝清到香港團聚,重組家園了。    
    就為了要陰謀奪產,貝剛一房的人埋沒了良心。    
    這才是一筆章翠屏要算的總帳。    
    歲月磨難使章翠屏由溫馴變為剛強,離愁別恨更叫她將悲憤化成力量,矢誓要還她公平。    
    貝欣從章翠屏那種堅持著她個人人生目的的氣派之中,感悟到自己要肩負的責任。    
    她在外祖母伍玉荷的墳前,說:    
    「婆婆,你給我的信收到了。正如你的期望,奶奶如今已在我身旁,我答應一定為父家盡我的孝心,也為要你在天之靈安慰。」    
    這次回鄉之行,得到的成績其實不怎麼樣,那脫了節的資料,只能重托有關部門追尋。究竟要花多少時間才可以有結果,完全不得而知。    
    離小欖前,令貝欣稍稍安慰的,就是童年好友小花,攜著兒子與丈夫一家三口來送她火車。    
    小花不期然地說:    
    「又是火車站,又是送別,多似舊時模樣。」    
    這麼一說,更教貝欣觸景生情。    
    小花隨即醒覺了,便道:    
    「對不起,貝欣。」    
    貝欣微笑,沒說什麼話。    
    心想,若似舊時模樣就好,最低限度,能讓她見一見文子洋。    
    當年,他甚至從東北趕來,叫著她:    
    「貝欣,貝欣,不要走。」    
    如果今天他出現了,叫:    
    「貝欣,貝欣,不要走。」    
    她是可以不走的。    
    貝欣當年沒有這番資格,到現今她回復了自由身,情人摯愛已不知去向。    
    人生之中有緣而無份的無可奈何,大概蠶蝕著很多人的心。    
    她是很多很多時候都惦掛著文子洋的。    
    「貝欣,貝欣!」    
    的確有人叫她,貝欣驚喜,回轉頭去。    
    她多麼渴望美夢就在這一剎那成真。    
    如果真的見到文子洋,上天可以拿她生命上其他寶貴的賜予作交換。    
    當她回頭帶著極度期盼的眼神張望時,的確看到了她的摯愛,那是章翠屏,一個代替她父系母系的可敬老者,正在呼喚她,要她上火車了。    
    小花道:    
    「貝欣,能見到你回來,真是太好了,我永遠忘不了我們兒時的一切。」    
    


第四部分第4節 嫵媚嬌慵

    貝欣看了站在小花身邊,抱住兒子,樣子敦厚純樸的小花丈夫,很安慰地說:    
    「我說的話對不對,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壞的不除,好的不生。你看你,如今多幸福。」    
    小花點頭:    
    「是不錯呀,他待我很好,尤其連生活都在不住好轉了。」    
    「以後會更好,國家好,我們更幸福。」    
    「就是這話了,貝欣,難得你出去了,還會有這個念頭。」    
    「越是遊子,越應明白寄人籬下的隱衷與愁苦,越期望家強國壯,我們不在一地,但絕對可以共同努力。」    
    「你有空就再回來。」    
    「我會。」    
    「貝欣,」小花有點欲言又止:「總沒有文子洋的消息,文老師早就去世了。」    
    「嗯!」貝欣沒有答話:「我要上車了,奶奶在等。」    
    貝欣讓自己趕快投回現實生活之內,不要再作無謂之思了。    
    她做人的責任推動著她要好好地生活下去,那些對眼前生活起不到積極而有建設性作用的人與事,就不必多想了。    
    如今,她應該是求見高駿的心比見文子洋更熱切。    
    在貝欣的堅持之下,高駿終於接見了她。    
    跟大律師見面並不簡單,貝欣是在耍了一點技巧手段之後,才能跟高駿見得著面的。    
    她一回港來,就對那剛考了律師資格在高富律師事務所處理很一般案子的余律師說:    
    「我自故鄉回來了,要正式向法庭申請我應得的貝家遺產,這是牽涉很多位數字的遺產案,未知貴律師樓是否受理,當我的代表律師?如果我不曾得到高駿的首肯,恕我就得另找別人了。」    
    貝欣當然聽過高駿的名氣,知道他是有很多專門處理棘手的奇難雜症經驗的名律師,等閒不親自辦案。    
    當然,要勝券在握的話,每一個出賽的代表都要是王牌才成。    
    貝欣知道非高駿來壓這個陣不可。    
    要大將出陣,就得誘之以大利。    
    「如果志在必得的話,貝欣,我們不差這一點點的錢。」章翠屏說:「我知道高駿是個很有辦法的名律師,只要他肯出面接辦此案便有希望。」    
    章翠屏果然是大家出身的人,她有那種出手闊綽到非令對方折服的膽識,教予貝欣,鼓勵她扯上貝元家族的旗號,作背城一戰。    
    「欣兒,從前我不能與貝剛上陣交鋒,不是我荏弱,更並非因為我貧窮,而是我不能名正言順,因為我並非貝家指定的繼承人。你不同,你的籌碼是在身體每一根骨頭之內,真金不怕火煉,你的確是如假包換的貝元後代,始終會贏這場仗。」    
    這個說法給貝欣很大信心,就如告訴她,她手上拿的一副牌是「葵扇A」為首的「同花順」,贏定了。    
    她不必畏懼,不會退縮,不能吝嗇,只可以勇往直前。    
    貝欣於是清楚地傳給高駿兩點利害訊息,其一是她要正式申領巨額遺產,這樣高駿會賺取一筆相當大的律師費用。其二是高駿還不倒履相迎大戶的話,他請便,可別後悔才好。    
    之後,高駿出現了。    
    高駿一跟貝欣見面之後,他非但沒有後悔,而且很為自己得以及時把這件案子抓在手上而慶幸,差一點點就失之交臂,那真要捏一把冷汗。    
    對於貝欣,高駿的感覺是,一見傾情,再望傾心,三看就矢誓要生生世世。    
    高駿感情上以至反射到日後行動上的原因是真摯確切,絕無虛假的。    
    他見到貝欣後不久,蓋世聰明的他就很清楚自己的感覺和需要。    
    貝欣的確美麗,她那種年輕又成熟,結集了少女的天真可人與少婦的嫵媚嬌慵於一身的氣派,無法令一個心智健全,有血有肉的男子不熱血沸騰。    
    貝欣的優勝,不是很多女人所能替代。    
    她心靈上如處子的清純,配以身體上切實浸淫過的世故,令她出落成一個令人望而眷戀的女性。    
    因而,高駿一見傾情,情不自禁。    
    再下來,高駿瞭解了貝欣的背景,她原來是貝桐家的第四代,是貝桐一半產業的繼承人。    
    在他坐下來跟她談論這件申領遺產案子之後五分鐘內,貝欣落落大方地開了一個他難以抗拒的條件。    
    貝欣說:    
    「高律師,如果你能幫助我成功申辦我祖父應得的貝氏產業,你的酬金就以我拿到的財產的百分之十計算。」    
    這個小帳幾乎是可以震撼全城的。    
    高駿不知道貝欣是否清楚她如果真是貝桐的第四代,那麼她可以從曾祖父名下所得的財產是個什麼樣的數字。    
    可是,高駿本人很清楚,根本不必仔細計算貝家自香煙分銷業務上所能得到的進帳。單單是貝家這些年來經他律師樓辦理手續買進來的地皮,以一個非常保守的升值率計算,分回一半給貝欣,再給他百分之十的小賬,他高駿可以買下現在高富律師事務所這幢座落在中環的二十層商業大廈。    
    對貝欣,怎能不是再望傾心,豈容錯過?    
    當然,高駿不是衝動的人。他沒有詳細聽貝欣敘述情兄,更重要的是未曾仔細查閱貝欣的有關證據文件,就認定是鴻鵠將至,似乎是過於草率,與專業性格有所牴觸。    
    但高駿在看到貝欣,知悉了她的志願之後,忽然電光石火之間,出現了一個更令他振奮的想法。    
    貝欣真是貝家的第四代,固然勝券在握。    
    貝欣若不是貝家的第四代,也不表示案子交到他高駿手上就辦不成。    
    他是出了名的有起死回生之力的律師。    
    凡事要成功,講手段、講方法、講勢力、講關係罷了。    
    他高駿出道以來,辦過的奇案還少嗎?    
    是白即白,是黑也一樣可以漂白,其權在己。    
    法律的運用,在別的律師是使得出神入化,為維護公平,在高駿手上則是先找機會爭取他個人利益。    
    再想深一層,貝欣所承諾的小賬是極豐厚,但那只是一條高駿盈利的底線。換言之,那是最低限度的利潤。應該在這個基礎上,謀求多一倍以至百倍千倍的盈利,一個清晰的指標與一個仍屬模糊的方法已經滋生在高駿的腦海裡,他極度興奮。    
    無法不承認,他對貝欣,是三看已生生世世,糾纏不休。    
    貝欣也是興奮的,她趕快把高駿答應接辦此案的事告訴章翠屏,讓她這些日子來拉得頂緊的神經得以稍作鬆弛。    
    章翠屏緊握貝欣的手:    
    「欣兒,以後得靠你了。」    
    「放心,奶奶,邪不能壓正。」    
    這是貝欣的信心所在。    
    與高駿的信心勉強可以說是殊途同歸。他在跟這位令他百看不厭的新客戶接觸合作之後,他實在太有信心這是一盤穩贏的局面,是正也好,是邪也好,絕不會改變不久將來的結果。    
    問題只在於贏多抑或贏少。    
    高駿的性格叫他最喜歡在賭桌上玩沙蟹,因為一旦好牌在手,可以傾囊所有,成則為王,那才有意義。    
    自然,口含銀匙而生的他未試過什麼叫小富由儉,他相信這不合他的脾胃。正如他每次搓麻將,絕少糊渾一色,他認為這太沒有出息了,難得有了好牌的雛形,他必定拚搏到一兵一卒,也要湊成清一色才攤出來給戰友看。    
    可以說,他比貝欣對這件案子更有信心,也更輕鬆,他在等著搜集齊需要的證據,再作道理。    
    而且,他估計並不需要由自己一方急於發棋,不久的一天,貝剛自然要找他。    
    惟其他按兵不動,對方越是恐慌。    
    消息傳出去,說貝元的孫女兒貝欣尋親成功,已然與章翠屏團聚,並把申辦遺產案委託高富律師樓,由高駿親自辦理,這就已經算是布下天羅地網了。    
    他輕鬆地不停約會貝欣,培養他們私下的感情。    
    高富會所餐廳內,他們用著燭光晚餐時,高駿一直高談闊論,他不是個學識不淵博的人,幾乎是琴棋書畫,音律樂器,以至各式賭博、球類,無所不曉,無所不精。香江之內的種種吸引人的行業,諸如金融地產、工商百業,都由於他專業上的一定程度之接觸而知之甚詳,談起話來,天南地北,順手拈來,神采飛揚,相當的動聽。    
    貝欣必須承認,跟高駿在一起,絕無冷場,且相當歡暢。    
    只是,貝欣沒有忘記,她最關注的還是遺產的問題。她一直擔心自己的身份證明不足構成鐵證。    
    高駿跟貝欣舉杯之後,貝欣叫:    
    「高律師。」    
    「太見外了,請直呼我的名字。」高駿立即說。    
    「高駿,告訴我,為什麼好一段日子了,我們還不去信通知貝剛有關我要申請取回遺產一事?」    
    「嗯。」高駿把水晶杯內的紅酒一飲而盡:「這其中有個自理在。」    
    「是因為我還沒有拿到關鍵性的文件?」貝欣急問。    
    高駿搖頭。    
    「那是因為什麼?」    
    「你太心急了,貝欣,記著財不入急家之門,有些事我們講求效率,可是用的方法要慢。」    
    「慢?」    
    「對。來,我先請你跳舞,然後,我告訴你。」    
    當悠揚的音樂,伴著高駿與貝欣翩翩起舞時,一邊跳舞,高駿一邊給貝欣說故事。    
    「江湖上有兩個勢均力敵,多年來無分伯仲的武林高手,約好比試武藝。甲方日夜苦練,養精蓄銳,準備迎戰。    
    乙方投閒置散,吊兒郎當,等著日子過。這已經令甲方感到相當的怪異,怕他會有什麼陰謀,來個真人不露相,更加緊培訓自己備戰。    
    「直至比武的一天,原本約好了晨曦之際,即行決個勝負。甲方一早睡覺,雞鳴即起,準時赴比試之地,結果直候至日上三竿,乙方才斯然而至。    
    「終於,一交鋒,未及一個回合,甲方就敗下陣來。」    
    說到這故事的終結,剛好音樂停了。    
    貝欣不是不聰明的。    
    她完全明白故事的含義。    
    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對付心上有苦衷、有隱憂,甚至有著歉疚、有著慚愧的人,尤其合用。必定會激發他的浮躁,一攻而敗。    
    貝欣不得不佩服高駿的信心和冷靜。    
    事實上,高駿的估計一點都不錯。    
    當他們悠閒地翩翩起舞的同時,山頂貝家大宅的貝剛書房內,貝剛夫婦與屠佑正作閉門緊急會議。    
    貝剛明顯地緊張得來回踱步,問:    
    「一點消息也沒有嗎?」    
    屠佑答:    
    「調查回來的始終是那句老話,高富律師樓內,除了小余略知一二之外,高駿親自接管這件案子之後,無人可以予聞,只知高駿與貝欣來往日密,似乎有很多事,他們都在辦公室以外商議。」    
    貝剛的妻子屠笑娟提出意見:    
    「那死不掉的老太婆往哪兒找來個貝清的女兒了,我看是她老糊塗,白幻想,或者發窮惡,設陷阱。」    
    貝剛咆哮說:    
    「你住口,詛咒是現今最不見效的方法,你別多話。」    
    貝剛回轉身對屠佑說:「你認為如何?」    
    「靜觀其變吧!」    
    「已經靜觀了一段日子了,那叫貝欣的女子還有沒有上貝氏大樓來?」    
    屠佑道:「從前來過好幾次,這最近沒有再來了。」    
    「有留下地址電話聯絡嗎?」    
    屠佑點頭:「最後一次,請我們轉告你,要聯絡她,就上高富律師樓找高駿。」    
    貝剛盛怒,一拳捶在書桌上:    
    「這是個什麼來龍去脈的小妮子!」    
    「她很年輕,模樣兒的確有點像貝元。」    
    「章翠屏有動靜嗎?」    
    「沒有,搬到新的地方去了,大概與貝欣住在一起。」    
    屠笑娟忍無可忍,道:    
    「貝剛,那是我們現在手上的一半資產,你還等什麼,找高駿去。」    
    一言驚醒夢中人。    
    翌晨,貝剛特別早起,在高爾夫球場上,刻意地跟高駿相逢。    
    兩人邊打球邊談話。    
    高駿問:「今天賭多少?」    
    貝剛說:    
    「你說呢?」    
    「越多越好,一百元一棍如何?」    
    那就是輸一棍就賠一百萬元的意思,一場球賽下去,就是一千幾百萬元了。    
    「為什麼這麼大注碼?」貝剛問。    
    「你氣息不好,我勝券在握。」高駿半開玩笑地說。    
    「你讓我多少棍?」    
    「你說呀,六棍如何?已比平時多了一半了。」    
    一般賭高爾夫球的人,相差一棍就很厲害了,怎可能自動相讓六棍。    
    惟其高駿這麼大手筆作讓賽,反常得令貝剛更加吃驚:    
    「高駿,別開我玩笑。」    
    「這一點點錢,我們都輸得起,又不是要掉你那副身家的一半。」    
    


第四部分第5節 無價之寶

    才這麼說了,貝剛就漲紅了臉,道: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說什麼?」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貝欣?」    
    「她是真材實料不是?」    
    「你看呢?」    
    「高駿,我們是世交。」    
    「對,跟你是世交的話,跟貝欣也是,對不對?」    
    這麼閒閒的一句話,貝剛整張紅臉立時間褪色,白得發青。    
    「有商量嗎?」貝剛問。    
    高駿反問:    
    「怎麼個商量?」    
    貝剛遲疑了一會,狠一狠心,咬緊牙關道:    
    「比剛才你開的盤口多十倍,我倒過來讓你三棍。」    
    「很好的條件啊。」高駿說。     
    「你是贏定了。」    
    「誰說不是呢?」高駿一球打出去,隨著他的笑聲球飛到老遠。    
    當晚,高駿把這件事告訴貝欣時,萬般得意尤在心頭。    
    貝欣憤然道:    
    「他竟然要賄賂你?」    
    「出價太低了。」    
    貝欣瞪大眼說:    
    「如果他出高價,你會倒戈相向?」    
    「貝小姐,」高駿俯身上前,問:「你知道世界上無人是無價之寶,人人都有一個價,我也是,可是,要買我,價錢很高,貝剛出不起。」    
    「你會要多少?」    
    「你如果成功,會拿多少?」    
    貝欣一想,道:    
    「自然是現今貝家的一半。」    
    「對了,所以,我的要價就是這個數,你認為貝剛會不會出得起?」    
    貝欣以為她明白高駿的意思,於是坦然地笑了。    
    這晚回家去,章翠屏已經睡了,桌上留下了一封航空信,是葉帆寫來的。    
    貝欣立即拆開:    
    貝欣:    
    一千一萬個支持你打贏這場勝仗。    
    別忘了你是天生的奇跡創造者,千萬別氣餒。當然,我知道你不會。    
    我並不擔這個心呀!    
    只是,貝欣,別只為了家族的事情操心,有想過你自己嗎?    
    我的意思是,即使這場官司順利贏了,你繼承了貝家的產業,可是,你仍是個女人,女人需要人疼惜和愛護,才會幸福,才會快樂。當你知道你愛上了一個人,或者那個人也愛上你時,那種感覺會好得難以形容,手舞足蹈。    
    我希望你聽我的勸告,為你個人創造一個奇跡去。    
    我依然在班上名列前茅,這學期,書念得格外有味。    
    小帆    
    貝欣閱罷來信,心領神會,開心地笑了。    
    她其實已經很累,仍匆匆在航空信紙上寫下數字:    
    小帆:    
    當然相信你。    
    但,請先告訴我,他是誰?    
    貝欣    
    貝欣不是未曾戀愛過。    
    那年頭,對文子洋的感情像春風吹拂著的大地幼苗,一天一天的不自覺而自然地成長時,那心頭的沾沾自喜,等於如今葉帆躍現於紙上的情不自禁。    
    少女情懷總是詩。    
    即美且柔,並芬芳萬里。    
    貝欣嗅得到她字裡行間的香味。    
    總是有這個甜蜜的過程的。    
    貝欣心想,此生若無法相逢文子洋,那麼就不必要為自己創什麼其他的奇跡了。    
    奇跡都但願應驗在葉帆身上吧!    
    葉帆的回信,很快就寄來貝欣的手上了。    
    當一個人真的開透心時,會需要親友與她分享。    
    帆怕是為了這個原因,信回得又快又詳細。    
    貝欣:    
    怎麼告訴你呢?    
    他是我的同學,姓程,叫米高,華裔。(放心,我不會跟洋鬼談得來。)    
    父親是三藩市華僑,也認識崔醫生,我轉來加州攻讀之後,們認識了,他喜歡人家叫他小程。    
    小程這名字並不適合他,他是很高大的,且成熟。他笑言:自己還帶點滄桑。在我看來,那是世故的意思,他只比我大幾歲。    
    現階段,我們談得來。    
    小程比較忙,他是念醫的,在這兒考進醫科,且拿到獎學金不容易,證明他是個勤奮的青年。    
    他說以前有幾年光陰荒廢掉,現今加把勁,補回來。    
    我也是,對嗎?    
    好了,趕著把信寄出,怕你盼望。    
    再者:催一一催你的高律師,案子還沒有辦好嗎?好一段日子了。    
    小帆    
    是好一段日子了。    
    但,大連一直沒有消息。    
    高駿再有通天本事,也不能勉強地在未齊軍餉武器之前,向貝剛宣戰。    
    貝欣和章翠屏都在心上白焦急。    
    章翠屏這陣子身體忽然不怎麼硬朗,老是睡不好,醒過來又頭痛。    
    貝欣只得安慰她:    
    「奶奶,事情總會解決的。你已經等了這麼多年,相信很快就有消息。」    
    章翠屏點頭:    
    「知道嗎?那些田徑的運動員長跑,在最後的一圈是最決定性的,把全身的勁力都作最後衝刺時,萬一功虧一簣,就無法再有餘力去力挽狂瀾了。」    
    「奶奶,不會是這樣子的。我答應你,很快就有結果了。」    
    貝欣的心不是不慌亂的。    
    自從有過伍玉荷遽然病情惡化而逝世的經歷,貝欣知道一個殘酷的現實,上了年紀的人,要去便去,不是他們不等,而是等不下去,身不由己。    
    如果章翠屏在有生之年,無法目睹貝元產業物歸原主,替她洩掉這口烏氣,補償這幾十年來夫離子散、孤苦維生的痛苦,即使有朝一日,貝欣擁有了全世界的財富,對她也全無意義。    
    她不得不把這個心情,坦白告訴高駿,說:    
    「高駿,有什麼辦法,請幫幫忙。」    
    高駿聽得,立即答道:    
    「有。」    
    貝欣興奮地問:    
    「真的?」    
    「百分之一百。」    
    「如何?」    
    「嫁給我。」    
    貝欣呆了一呆,然後失笑:    
    「高駿,別開我玩笑。」    
    「我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百分之百嗎?」    
    「當然。」    
    「高駿,」貝欣想了一想:「你誤會了,不是我嫁進另一個富豪之家,就可以作罷了,不再追究貝家的財產。這不是一個解決的方法。」    
    高駿道:    
    「是你誤會了。嫁給我,才能令你立即搖身一變而成為貝元家族的當然繼承人。這是個肯定有效而且神速的辦法。」    
    「高駿?」    
    「明天,我跟你參加一個高家的園游宴會,就把情勢逐一向你分析。」    
    高富家族的園遊會,設在美國大潭會所。    
    是經常有這種聚會的,固然為富豪之家,酬酢忙碌,且電是高家慣性的久不久就宴請業務夥伴,聯繫感情。    
    這個園遊會,主要的嘉賓是高氏轄下,遍佈全城的百貨商場、超級市場、連銷店、生果店、香煙檔等各式貨品的供應商。    
    高駿陪伴著貝欣,向在場的嘉賓逐一介紹,兼且低聲向他解釋:    
    「我們對供應商客氣其實是公關、是人情,實際上,他們要好好地巴結我們才對。    
    「你知道什麼是財雄勢大,團結才是力量!這就是集團式經營連銷百貨業決勝的基礎。    
    「只要高氏限制一種貨品進入我們的百貨網絡,那種貨品肯定立即在市場內被淘汰。    
    「香煙的分銷商都必須與我們建立良好關係,否則,分銷網絡不強勁,別的香煙立即取代,就直接影響到香煙總公司給他們分銷的權益。    
    「尤其如今香煙廣告受到嚴重限制,電視電影傳媒都不可以賣廣告,煙草公司更要想盡辦法催逼分銷商在零售網絡上做好功夫。    
    「換言之,只要一發現分銷商辦事不力,失去貨品地盤,煙草公司必然找新的分銷取代。他們彼此都輸不起這一仗。    
    「貝欣,香煙業是大量現金流轉的生意,現金所能產生的經濟滾動力量和創業賺錢機會,難以估量。這你都懂了。」    
    貝欣一直沒有放棄過從各種學習的渠道去吸收現代人要生存且要生存得好的應有知識。    
    對高駿的解釋,她是一聽就明。    
    「可是,」貝欣問:「這跟我與貝剛的官司有關嗎?」    
    「太有關係了。」高駿說:「你若是高家的長媳,掌了權,我們取消不讓貝氏企業代理的香煙進到高家門下的百貨網絡,貝剛立即完蛋。別看貝剛已財雄勢大,他絕對要靠香煙分銷生意帶來大量現金周轉,一下子中斷了現金供應,會影響到他的很多投資。香港人做生意,充滿骨牌危機。所以,他只有一條門路可走,雙手奉還貝氏的一半產業。」    
    貝欣立即搖頭,臉色大變:    
    「那是威脅。」    
    「有分別。」    
    「有什麼分別?」    
    「分別在乎你的身份是真是假。是假的話,那就是威逼利誘;真的呢,只不過是利用商業掣肘去取代法律行動,在香港這地頭,往往前者更有效用。」    
    對的,繩之以法,費時費錢費精神,長期鬥爭,兩敗俱傷,且有理虧者逃出法網的機會。    
    商場鬥爭,拳拳到肉,真金白銀的要對手輸出來,他自然心痛。    
    人是往往針不刺肉不知痛。    
    香港人最痛就是掉錢。    
    「貝欣,在本城生活,你若是做到你先不仁,我後不義,已經是聖者。你要讓步、容忍,可以的,請別催促我,你必須交出了最關鍵性的文件,即貝元及貝清的出生證明與身份證明、貝元與章翠屏的結婚證明,那場官司才可以得勝,否則,貝剛絕不會吐出他已到口多年的肥肉。」    
    貝欣嚇呆了。    
    她不是沒有經歷過變故的人,只是當前的這一步,比當年她決心下嫁葉啟成更令她戰慄。    
    總的一句話,戰場的層次高得多了,所用的決戰武器也現代化多了。    
    自然,對比之下殺傷力也大得多了。    
    或者,也可以說勝敗之局影響她的一生更大。    
    貝欣茫然。    
    她問:    
    「高駿,你可不可以不用我嫁給你而幫我這個忙?」    
    高駿還沒有回答,貝欣就已失笑,道:    
    「對不起,在於這個正經而緊張的時刻,我不應問這個無聊而多餘的問題。」    
    人為什麼要幫助別人,除了愛護對方,就是要有充分的利益。    
    高駿說:    
    「你的問題只須改變少許來問就成。」    
    「對,高駿,你娶我,為了什麼?」    
    「為了一見動情,再見傾心,三見死生相許,我需要你。」    
    高駿挽著貝欣在園遊會內漫步,細細地把那三個傾心傾情、死生相許的原因相告。    
    一點都沒有隱瞞。    
    如此的坦率與理所當然。    
    為愛一個人而愛一個人的時代原來已經過去。    
    


第四部分第6節 證據確鑿

    喜愛一個人變得如此複雜而帶功利。    
    貝欣懷念文子洋和跟他的那番純情。    
    那的確已成過去。    
    「貝欣,」高駿說:「事成之後,我們共同建立一個新的企業聯盟王國,貝家一半的財產,並不比高家的三分之一資產值低,我們旗鼓相當,只要站在同一戰線上,我在高家的地位就更不可動搖。父親會對我另眼相看。」    
    高駿囑貝欣看到泳池的另一邊去,道:    
    「看到我的另一個兄弟高驄嗎?他的妻子是政府內副署長,女人爬上這地位很算有本事了,但可惜,是天文台的,連可以提供的內幕消息都起不了令高家歡喜的作用,比起貝桐的第四代傳人,是差太遠了,對不對?」    
    高駿正說著,迎面來了一位穿著相當名貴的孕婦,跟他們打招呼。高駿連忙向貝欣介紹:    
    「是我的弟婦,高驥太太。」    
    貝欣微笑點頭。    
    待對方走過了,高駿才說:    
    「全職家庭主婦,專業為高家生孩子。」    
    貝欣道:    
    「那也有很大功勞。」    
    「自然。不過,太多女人能產生這種效應了,是不是?」    
    貝欣忽然覺得微寒,是因為這美國會所臨海而築,陣陣海風吹來,令她自心內冷出來嗎?    
    怎麼女人在二十世紀末葉,依然有此無盡的悲哀。    
    「所以,」高駿繼續解釋:「我始終留身以待,只為這是我很大的注碼。」    
    貝欣失笑了。    
    高駿道:    
    「如今我等到了,找到了。貝欣,請相信我們會合作愉快,且相信你在各方面都有條件令我傾心傾情,死生相許。」    
    是的,這兒一樣有朗月、和風、浪聲、樂音,一切一切人世間浪漫的情調,流竄在富貴繁華的氣氛之中。    
    千千萬萬人求之而不可得的情與景,只有貝欣幾乎忍不住要垂淚。    
    當她回到家去時,照例必到章翠屏的睡房去看她,只見祖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干睜著眼等她。    
    貝欣嚇了一跳,她腦於裡忽然霍霍地轉出那個她在鑽石山誤認了陳大嬸家姑為祖母的可怖經過,章翠屏的神情就像她,死灰一片,貝欣衝上前去,驚問:    
    「奶奶,你不舒服了?」    
    章翠屏沒有說話,她以顫巍巍的手指著床頭的信,示意貝欣看。是大陸來信,信末蓋著紅艷艷的印章,很簡單地寫道:    
    經調查,所有有關貝元及貝清之文件,均無下落。    
    信寄自大連。    
    貝欣握著章翠屏的手,道:    
    「奶奶,別擔心,我正想到了辦法。」    
    那封大連的來信放在高駿的辦公桌上,貝欣說:    
    「你有把握沒有?」    
    高駿燃了一支香煙,吸了一口,問:    
    「你懂玩沙蟹的,是不是?」    
    「你要賭一鋪?」    
    「我會贏。」    
    「好,預祝你勝利。」    
    高駿把貝剛直接約到律師行來。    
    「為什麼要嚴重到在這兒討論事情?」貝剛問。    
    他的情緒似乎已不如上次在高爾夫球場那麼緊張,畢竟整件案子擱置了太久,生了個反效果,貝剛開始在一大段擔憂之後,往好處想,懷疑貝欣拿不出證據來。    
    高駿說:    
    「文件太多,拿不出去,故此請你來看。」    
    他把手擱在那個厚厚的文件檔案上。    
    貝剛的臉色開始緊張了。    
    「貝欣那個女人打算怎麼樣?」    
    「她打算正式委託我通知你,把應屬於她的產業清楚移交,且沿用我們的老拍檔桂常芷會計師樓負責核數。」    
    貝剛正要開口說話,高駿就伸手攔住他,道:    
    「慢著,事情很簡單,你耐心點讓我說完。你當然要查看全部有關貝欣身份的文件,都在我這兒,但我不能給你看,請盡快委任代表律師,給我正式公函,好讓我把文件移交他代你審查,正確而無疑點之後,你就清楚過賬。    
    「貝剛,別節外生枝,我告訴你,貝欣隨時歡迎你跟她打官司。她證據確鑿,贏定了。」    
    貝剛的臉色青紅不定,問:    
    「為什麼你要當她的代表律師?我可以加碼。」    
    「我跟你說過的話,你忘了?」    
    「什麼話?」    
    「你說你跟我賭一場,讓我三棍。可以,但注碼是超逾你一半的身家,我才賭。」    
    「高駿,別在這個關節上頭,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怎麼會是不著邊際的話?再踏實不過了,不是嗎?當我和貝欣結婚之後,夫婦倆無分彼此。」    
    貝剛刷地嚇得推掉椅子,站起來。    
    「你要不要我重新再說一遍?」高駿說。    
    貝剛緩緩地重新坐下。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打擊他的份量比較股市暴瀉百分之一千還要大。    
    他意識到自己快要失掉一半身家。    
    「貝剛,財散人安樂,你打這場官司的話,我們奉陪。何必讓自己百上加斤呢,貝欣叫我代表她打這場官司,不費分毫;你呢,沒有這種便宜可佔。再說,和氣生財,我們做成一家人,高家轄下的連鎖百貨店網絡,加上高家長久以來跟城內香煙攤檔的良好關係,必然由貝欣掌管,只要她把你們貝家分銷的那些牌子的香煙照顧得好一些,幾個回合錢就已回來了。」不必以反面話要挾他,這樣說,貝剛應該心知肚明。    
    「我需要考慮。」貝剛為了維持他的自尊,他不能不這樣答。    
    這一役,他腹背受敵,輸得不是不慘的。    
    「請隨便,別忘記了,你在地產上押了重貨。」    
    這最後一句話,等於擊中貝剛死門。    
    為什麼?    
    因為這就是說高駿知道貝剛極需現金周轉,香煙分銷生意是他的印錢機器,他沒有資格跟他賭這一鋪。    
    無疑,高駿是時來運到的。    
    這一盤商場沙蟹遊戲,高駿堆出面前所有的注碼,貝剛不敢為了看對方的底牌而賭下去,他自動放棄了。    
    貝剛最終連代表律師都懶得僱請,向高駿投降說:    
    「你擬好文件,我簽給你的女人。」    
    「謝謝成全,全由我方支付律師費。」    
    不久,在高駿的辦公室內,貝欣第一次正式跟她的這位堂叔叔見面,旁坐的是臉色紅潤的章翠屏。    
    貝欣很有禮貌地說:    
    「剛叔,我是貝欣。」    
    貝剛點頭,向她打量一下,望著章翠屏說:    
    「恭喜你,伯娘,骨肉團聚。」    
    「多謝。」    
    在動筆簽名授權核數師點核財產賬目之前,貝剛忽然對貝欣說:    
    「貝欣,我可否提出一個請求?」    
    「剛叔,你說。」    
    「貝家的大宅就讓給我們這一房成不成?」    
    這麼一問,高駿睜大了眼睛,異常緊張。    
    他沒有想過貝剛會有此一著。    
    如果貝欣認為這個答覆無足輕重,那就錯了,這極可能是貝剛的最後一擊。    
    只要貝欣肯讓步,就如堤壩找了個缺口,可以讓水一瀉千里,威力無窮。    
    因為貝欣對自己應該得的一分一毫都輕易錯過的話,等於她現今得到的已經是喜出望外的多了,極易引起貝剛的懷疑。    
    可以認為她是以假亂真,有可能懷疑貝欣要草草了結此案,袋袋平安。    
    惟其不怕跟貝剛拖,他才會認為拖對他不利而快快完結此事。    
    高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不能開口提示貝欣。否則,更是圖窮匕現。    
    高駿嚇得閉上眼睛,然後就聽到貝欣很鎮靜地答:    
    「剛叔如果喜歡貝家大宅,認為你們一房人住慣了不方便搬出的話,我們叫測量行估價,就賣給你吧。反正,我跟奶奶喜歡海,打算住在大潭。」    
    連給貝剛打個折扣也欠奉,實斧實鑿,她貝欣名下應該分得多少就是多少。    
    其實,貝欣之所以有這個答案,是她記得當年祖母被迫搬遷,肯退出百德新街的房子,也不住進山頂大宅,自行找地方,貝家人反而連她的生活津貼都乘機取消掉。    
    這令貝欣謹記,有些人不懂什麼叫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們只知得寸進尺,三分顏色上大紅。且他們這一房已經讓過兩次,兩次承讓之後,這第三次就不必相讓了。    
    貝剛全盤敗北,簽了授權書,一切作實,他憤然擲筆離場。    
    高駿禮貌地與他握別。    
    貝剛問:    
    「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娶這個女人?」    
    「啊!」高駿清脆地答:「因為她太棒了,你不認為嗎?」    
    貝欣掛長途電話給崔昌平報道這個消息。    
    崔昌平道:    
    「貝欣,真恭喜你,你是苦盡甘來了吧!」    
    「也許是吧!」貝欣有著迷惘。    
    「貝欣,你怎麼了,太高興之故嗎?」    
    「崔醫生,我有話要跟你說。」    
    「說吧,我在聽著。」    
    「待財產全部核對清楚,安全過戶後,我就結婚了。」    
    對方沒有做聲。    
    「崔醫生,你還在嗎?」    
    「在的,在的,太高興了,貝欣,你未婚夫是什麼人?」    
    「他是我這件官司的代表律師。」    
    「嗯,是日久生情了。」崔昌平似在自語:「他對你好,是嗎?」    
    「他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那好,祝福你。」    
    「崔醫生,你沒有其他話了嗎?」    
    「沒有,現在沒有了。」    
    崔昌平說:「過去的真的成過去了,這也好。」    
    「對的。」貝欣點頭。    
    「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崔昌平問。    
    「貝家產業核算與過戶,需要一個不短的過程,我要在辦妥這件事之後才舉行婚禮。你會回來嗎?」    
    「看情況吧!你得告訴葉帆,讓她回來參加你的婚禮。」    
    貝欣忽然想起,說:    
    「屆時小帆可能要結伴回港了,她有告訴你,她的心情大好,跟一個大學裡念醫科的中國同學,姓程的,感情進展的不錯嗎?」    
    對方又沒有了回應。    
    「崔醫生,崔醫生……」    
    「是的。」    
    「我以為電話斷線了。」    
    「沒有,可能是中斷了,現在我聽得見,你說吧!」    
    「小帆說你認識那個姓程的年輕人,是你介紹他們認識的嗎?    
    「是的,朋友的兒子。」    
    「是個有為青年吧?」    
    「人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他不會嫌棄小帆是個跛子?」    
    「不會,你不用擔心,如果他們真能相處,那會是很幸福的一對。」    
    崔昌平說得沒有錯。    
    在加州大學校園內的葉帆和小程這一對,看上去是相當登對的。    
    如果葉帆不是身有殘疾,不用拄著枴杖走路,能如其他活潑好動的少女一般,挽著男友的手,蹦蹦跳跳地走,那真是一幅金童玉女的圖畫。    
    小程的年紀比葉帆大六七歲,人是沉實而成熟得很,非常的敦品勵學,對葉帆很和善,且友愛。    
    這近千日的接觸和相處,使葉帆的一顆心處在患得患失的狀態之中。    
    說得直率一點,小程和她肯定是談得來的同學。    
    異鄉同胞,已是格外親近,更何況他們有很多共同的愛好,例如釣魚、看書、玩橋牌。一切靜態的活動,他們都是同好。    
    而且小程和葉帆都是加州的華人扶困團體的義工,假日他們歡天喜地地去幫助那些有需要他們伸出援手的華人,包括為一些年老無依的老人洗衣服、收拾房子,帶他們到公園散步,或者照顧一些殘疾兒童,講故事給他們聽,為他們設計遊戲,帶他們上圖書館、博物館,又或者為那些必須日以繼夜地出外工作,雇不起傭人的單親家庭提供帶小孩的服務。    
    通過這些共同的志趣,尋出了彼此的人生價值觀,是如此的相似相近,明顯地縮短了二人的心靈距離。    
    


第四部分第7節 展望未來

    在這種優越的主觀與客觀情勢下,如果他們的友誼有進一步的發展,是很合情合理的。    
    葉帆有時不敢奢望過高,是因為禁制不來的自卑感使然。    
    要跟一個跛子走在街上,也可能引人注目,何況與她相處一世。    
    這種無法不存在的顧慮,也由於小程的態度。小程很跟葉帆談得來,但他是個很踏實的人,不談過往,不說將來,總以眼前的一切事為談話的基礎,於是好像缺了那麼一點點交心的、透知底蘊的,以及展望未來的感情發展,這是令葉帆有著不安的。    
    她不喜歡有一天做一天事的那種感覺。很快葉帆就要面對一個前途的抉擇問題,她已經修完學位的學分,可以畢業了。    
    畢業後的選擇有二:留在美國繼續發展。    
    到香港跟隨貝欣生活。    
    在貝欣沒有把財產問題解決之前,她並不能作很多很好的照顧葉帆前途的承諾。    
    這最近貝欣守得雲開見月明,她幾乎每封來信都寫上一句:「小帆,你趕快回來,這兒有太多適合你發展的工作崗等候著。」    
    尤其是貝欣已開始在接手管理她名下的貝氏的財產與,她寫來給葉帆的信就更急切:    
    小帆:    
        這天,我跟高駿去學習騎馬。    
       馬把一匹高頭大馬拉過來,高駿對我說:    
      「這是我們高家養的、最難馴服的一匹馬,沒有人肯騎它,你有沒有這個膽識馴服它?」    
    你猜我怎麼答?    
    「既然連高家的門檻都快要跨進來,何懼一匹馬?」    
    結果,我騎上去,馴服了它。    
      只要有信心,什麼都不難干。    
      急切地等候你來港加盟。    
    貝欣    
    以正途推論,葉帆沒有理由不選擇赴港發展事業這條道路。    
    留在美國,有什麼可觀的事可做了?    
    除非心上有個自己看重的人,請她留下來。    
    葉帆看著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了,對方沒有表示,因而自己也下不了決定,心就未免急躁了。    
    尤其是貝欣寫了一張短柬來說:    
    「我和高駿結婚了,邀你當伴娘如何?」    
    她在歡呼之餘,立即想到了前途的抉擇。    
    只有留心機會,看能不能試探一下小程的口風,再作決定。    
    這日,約好了小程坐巴士出城去當義工。    
    小程問:    
    「這天是不是去陪伴那個姓方的失戀至神經衰弱的女人?」    
    葉帆點頭,道:    
    「她很可憐,不只是失戀,正確的說法是失去自尊。」    
    「有分別嗎?」    
    「當然有,愛一個人或不愛一個人,不管是何種抉擇都是無罪的,不含侮辱性的。故而失戀的人,只不過不能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或者對方不能選擇愛自己,在這種情況下,無損於自尊。但方淑嫻不同,她真心愛上那個美國人若瑟,若瑟始亂終棄之後,還侮辱她。」    
    「怎麼侮辱?」    
    「他對方淑嫻說:    
    「『別糾纏我,這的確是一個為自己取得美籍的途徑,但嘗試別的能令你居留的美國人吧,他們或者比我方便一點。』」    
    小程聽得有點激動,忙問:    
    「方淑嫻還有沒有再找那個若瑟?」    
    「沒有。她的自尊受到極嚴重的傷害,若瑟不再愛她不要緊,不能抹煞她的真心誠意,把她付出的感情扔在地下用腳踩。」    
    「所以她一直頹廢?」    
    「嗯,一連掉了好幾份工作,情緒不穩定,極度敏感,老以為人家要踐踏她,動輒與共事的人吵鬧。這真不是個辦法。」    
    「陪伴她有用嗎?」    
    「需要讓她知道世界上有人關心她,而且對她作過的承諾,一定會實現。只有這樣,會刺激她以至糾正她,讓她回復做人做事的興趣和鬥志,今天是她生日,我答應一定去陪她,還編了一對手套送她。」    
    「你很偉大。」    
    「別開我玩笑,我們不是做著類同的工作。」    
    「我的工作比你簡單,只不過帶三個從三歲到十歲的小孩。可惜,他們太小,不然四個人搓麻將,一天會很容易過。」    
    葉帆笑起來,問:    
    「你不是很喜歡小孩嗎?」    
    「對。不過,一下子帶三個太吃力了。」    
    「以你的理想,一個家庭最適宜有多少個小孩子?」    
    「兩個吧,最好一男一女。」    
    「容許你將來的妻子有自己的職業嗎?」    
    「何只職業,她可以有自己的事業,只要她喜歡,能應付得來,不太辛苦,就成。」    
    「看來做你的太太不錯呀!」    
    葉帆很有點衝口而出,然後才曉得難為情,漲紅了臉,趕快望出車窗之外。    
    小程咬一咬下唇,道:    
    「多謝你的讚美。」    
    然後雙方都無話。    
    沉寂的氣氛倍生尷尬。    
    忽然間兩個人都一齊想打破悶局,同聲說話。    
    「你先說吧!」葉帆道。    
    「畢業了,有打算嗎?」    
    「我繼母希望我去香港發展,她再婚了,盼我能成為她事業上的好助手。」    
    「你跟她感情和關係都很好。」    
    「嗯!」葉帆點頭:「以後再跟你詳細說我和她的故事,她是個很精彩的女人,娶她的人三生有幸。」    
    「打算到香港去嗎?」    
    葉帆忽然之間鼓起勇氣說:    
    「你會不會考慮到香港去?」    
    「我?」    
    「對!你。」    
    兩人瞳眸相對,一剎那間像道盡了干言萬語,然後未開口作答,巴士忽然停下來了。    
    乘客都問:    
    「怎麼一回事了?」    
    司機無奈地說:    
    「爆胎了,等後面的一輛巴士接載你們吧。」    
    眾人只好魚貫下車,堆在巴士站等下一輛巴士。    
    等了十分鐘,下一輛巴士一到,人群立即蜂湧而上,葉帆自然沒法擠得上。    
    她對小程說:    
    「走吧!反正走十分鐘也到了。」    
    小程想了想:    
    「叫部計程車好不好?」    
    「為什麼?十多分鐘的腳程叫計程車?」    
    「醫生不是說你的脊骨不能多勞動,最近有點發炎的跡象!」    
    「幹你們這一行的有種惟恐天下不亂的心理傾向,又不是爬十分鐘樓梯,我的脊骨才會支持不住,走路不怕呢,一程計程車的錢可以吃頓好飯了。你倒不如留著請我吃飯好了。」    
    兩人走到路口,就分道揚鑣了。    
    葉帆有點急躁,走路的腳步也就盡量加快了。因為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一點點,葉帆怕方淑嫻多心,或會生什麼意外。    
    每每是在這種最需要雙腿走得快點的時候,就更發覺自己的殘缺,葉帆的心最不好受。    
    心上與腳上的份量因而益發加重了。    
    帶著一點點勞累,葉帆終於來到唐人街附近的那幢由貨倉改裝而成的廉價公寓了。    
    她按了電梯,伸手撐著牆,微微喘氣時,有人從樓梯走下來,給她說:    
    「電梯壞了,走樓梯吧!」    
    「為什麼壞了?」    
    「誰知道為什麼壞了,這種老傢伙,還能動已經很不錯了,像我家裡頭的一位,老不死,坐在哪兒也不管用。」    
    葉帆著急了,她拚命按著電梯,依然沒有回應,連燈都沒有亮起來。    
    葉帆望著那些樓梯,有一點點發呆。    
    方淑嫻住頂樓。    
    她怎麼爬得一上去?    
    不成。    
    葉帆想,方淑嫻一定會情緒低落,以為又受騙了。    
    記得上星期來探望她時,幾經艱辛才跟她有了對話,這種成績不能就此抹煞。    
    記得自己曾對方淑嫻說:    
    「不論發生什麼事情,我下星期日必定來跟你過生日,振作點,好好工作,七日很快就過去了。」    
    「我先聽著吧!」方淑嫻當時仍在使脾氣:「好聽的話聽聽無妨,不是毒藥,只要不吞下肚,也不記在心上就是了。」    
    「淑嫻,別這樣,答應了就是答應了,你信我。這世上總有人守信諾,總有人尊重與你的約定。」    
    是的,葉帆清楚記得自己的說活。    
    她立即拐到街上去,放開嗓門,拚命往上叫喊:    
    「方淑嫻,方淑嫻!」    
    不論她如何聲嘶力竭,頂層的窗戶緊閉著,根本沒有可能聽得見,卻把旁的住戶驚動了,其中有人探頭到窗外罵道:    
    「死跛子,你叫什麼?要找人不會走上樓去找嗎?」    
    另一個女人在他身旁閃出來,一望,便道:    
    「嘿!人家是跛子呢,走不動呀,你不就同情同情她吧!」    
    葉帆最聽不得這樣的說話,而且她也實在著急了,便又拐了回樓梯間去。    
    她望著幽暗而高高的樓梯發呆。方淑嫻的這種住處,幾層樓共用一個電話,電話放在樓下。現今,除了走上樓梯,根本沒有辦法聯絡得上。她只好咬緊牙關,決定一步一步地爬上去。    
    爬到第三層,她已經辛苦得支持不住了。    
    滿頭的汗,橫流一臉,葉帆的腰脊處開始劇痛,一陣陣刺骨的痛令她舉步維艱。    
    她無法不跌坐下去。    
    從樓梯與樓梯間往上望,像頭頂上有七重之天,哪兒才是天堂?    
    葉帆想起了自己對方淑嫻說過的話,她重新站了起來。    
    然後,一手撐著枴杖,一手扶著樓梯,再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她的頭腦開始因為腰脊的劇痛而有點麻痺,不住地有些忽而模糊,忽而清晰的畫面出現腦際。    
    她看到自己平躺在床上,不肯起來,也不肯讓陽光照進來。    
    直至貝欣盛怒,扯起了滿房的窗簾,罵道:    
    「你以為世界上只有你最淒涼最艱苦最難受嗎?不是的,你看看我,還不是有苦自知地撐下去。撐下去,才會有明天,每個明天都有太陽!你不可憐自己,沒有人可憐你。」    
    這番話是貝欣對她說,然後她又對過方淑嫻說。    
    嘴上說著不管用,葉帆要抓著機會,為方淑嫻實踐「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道理。    
    她又爬上了一層。    
    腰脊間的痛苦並末因她意志力的堅定而稍減,她開始痛得不只流汗,而且掉眼淚。    
    是的,她很少掉眼淚。    
    貝欣曾經教過她:    
    「流淚有用嗎?」    
    沒有用,那麼流淚來幹什麼?    
    她很聽話,很少落淚,只有在那次小彼得跌進水盆裡,她躍起身來救它時,發覺自己終能站起來後,她忽然開心得不能自已地哭倒在貝欣的懷抱裡。    
    葉帆腦裡一邊回憶,一邊幻想,等一下,當方淑嫻為她開門時,她一樣會開心得哭倒在對方的懷抱裡。    
    奮勇地,葉帆再走上了一層樓。    
    她差不多可以歡呼了,只差一層樓,就是方淑嫻的住處了。    
    可是她每抬腳踏上一步,就痛得她連連地喘著氣,實實在在的再無法走動了。    
    就只差那幾級樓梯,上不了就上不了。    
    她連高聲呼喊的力氣也沒有。    
    葉帆嘗到了初而努力不懈,繼而患得患失,最終卻是功虧一簣的滋味。    
    人生是這樣的嗎?    
    如果自己跟小程的緣分也如此,那份痛楚失望與無奈,當不只此了。    
    一念及此,葉帆不知哪兒來的力量,她再扶著枴杖,站起身來,閉上眼睛,咬著牙關,就連連地拾級而上,終於敲了門了。    
    門開了,她整個人便摔倒在驚駭之極的方淑嫻懷抱裡。    
    


第四部分第8節 朦朦朧朧

    「葉姑娘!」方淑嫻叫喊。    
    「對不起,我遲到了。」    
    說罷,把口袋裡的生日禮物塞給方淑嫻,葉帆就不省人事了。    
    醒過來時,有幾張熟悉的臉孔,都是她最愛見到的。    
    方淑嫻、小程和出人意料地出現的崔昌平。    
    「崔醫生,怎麼會是你?」    
    「你大小姐病倒了,我能不立即飛來看你嗎?」    
    「我沒什麼吧?」葉帆發覺自己的精神很好。    
    「這叫沒有什麼嗎?醫生說你再爬多一次這樣高的樓梯,就要躺下來幾個月,不擔保你能不能再爬起來了。」小程說。    
    方淑嫻用手背揩淚:    
    「對不起,葉姑娘。」    
    葉帆笑:    
    「你怎麼了?拿我編給你的手套擦眼淚,弄髒了呢,快別哭。」    
    方淑嫻緊握著葉帆的手:    
    「特地戴著它給你看,多謝你。」    
    「生日快樂。」    
    「葉姑娘,你醒過來,一切平安就好,我要趕去上班了,遲到不好,我相信這比我還留在此地陪伴你還令你開心,是嗎?」    
    「當然了,下班後有空再來。」    
    方淑嫻揮著手離去了。    
    崔昌平道:    
    「葉帆,你救了一個好女孩。」    
    「人救我,我救人,能救得活的,本身根本是個好女孩。」    
    崔昌平拍拍她的手,道:    
    「你休息一下,你們也談談,這兩天我順道來加州開會,然後,我會先回香港去。」    
    崔昌平望望小程,再對葉帆說:    
    「在香港見你。」    
    然後崔昌平退出去了。    
    房裡的氣氛忽而像吹起一陣微微的冷風,有一點寒意,更有三分清冷,只為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終於小程先問:    
    「你決定去香港?」    
    「我繼母再婚的婚期定了。」    
    「你是說,你會再回美國來?」    
    「我不知道,這兒未必需要我。」    
    小程沒有回話。    
    葉帆倒抽了一口氣問:    
    「如果我們邀請你,你會到香港去嗎?」    
    小程竟有點衝動,這是他從未有過的表情,他說:    
    「小帆,我有件事打算告訴你。」    
    「什麼事?你說。」    
    「這次你的勇敢行為,令我深受感動。」    
    「慢著。」葉帆是個感情上很脆弱,自尊心極強,而又相當敏感的女孩子。「請別對我寄以太重期望,英勇行為,可一不可再。」    
    她忽然間害怕了。要是小程告訴她,就為了這次她要遵守承諾的行為,令他感動了,因而向她示愛,那是她不辨悲喜的一回事。    
    葉帆不要用這種行為場面去做成一種對她的惻隱和施予。    
    小程仍然繼續說:    
    「不,這番話,我想過好幾次要對你說,都說不出口來,現在,我覺得非說不可了。」    
    葉帆的心開始怦怦亂跳。    
    她不知道那番小程打算要說的話,會帶來一個什麼樣後果。    
    「小帆,我知道你是一個很難得的女孩子。從今次的事件,看得出你對承諾的重視,我跟你的個性一樣,自己做不到的事,不會答應下來,一旦答應了,不管我怎麼困難,我都不會食言,否則,我會很痛苦。為此,我真不敢輕率地對你許下什麼承諾。」    
    葉帆呆呆地聽著,她意識到她將會得到一個意料之外答案。    
    「小帆,我曾有過一個過去了的愛情故事,很簡單,我深愛的女孩子跟我分手了,但我感覺到我仍不能忘記她,在這種情況之下,把我的承諾給予另一個女孩子,說我會嘗試去愛她,一如我曾愛過一樣,我怕那是違心之論。」    
    葉帆拍拍小程的手,道:    
    「你真好,這麼負責,這麼坦誠,這麼的尊重自己和別人的感情。」    
    「小帆,我其實很願意有朝一日,會有一種突如其來的自信,知道我確能做到只愛你一個,那麼,我會來找你,不論你在美國,在香港。」小程說:「我要說的話就是這些,並且感謝你對我那麼好。」    
    「小程,你的這個故事沒有人知道嗎?」    
    「從沒有自我口中提起過。」    
    「那是個美麗的故事。」葉帆說:「最簡單的故事最美麗,多謝你。」    
    「你會到香港去?」    
    「會的,康復之後吧。」    
    「希望我有一天會來看你。」    
    「對,希望有一天在香港見到你。」    
    小程退出去之後,葉帆忽然覺得很疲倦,她很快很快地就入睡。    
    睡醒了一覺,睜開眼睛,發現依然故我。    
    小程在她跟前曾說的話,依稀又在耳畔說了一遍。    
    葉帆的眼淚從眼角流向枕邊。    
    怎麼哭了呢?    
    不是說流淚沒有用?    
    人往往有軟弱的一面,往往不能自控地做著一些沒有用的事。    
    她自己親自說過的話:    
    「失戀不等於失去自尊。」    
    那又有什麼好難過的呢!    
    喜歡音樂的人那麼多,有人欣賞莫扎特,有人欣賞貝多芬,各適其適,並不影響音樂家本身的聲望與品質。    
    人與人之間的投緣與選擇,不也是同一道理。    
    原來假裝開心、大方地活著是這麼辛苦的一回事。    
    葉帆別無選擇,懷著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已深深受創的心,來到香港。    
    無論如何,見到貝欣是太太太高興了。    
    她們原以為都有說不完的話,都做好了心理準備要徹夜暢談這些年來發生的事。    
    尤其是那些在信內、長途電話都無法傳真的感情與描繪的情事,都會當面談。    
    是晚,她們團坐在床上。貝欣問:    
    「累嗎?」    
    「還好。」    
    「興奮?」    
    「是的。你呢?」    
    貝欣說:    
    「到底盼到你回來了。」    
    「我是指你的婚期。」    
    「嗯。」貝欣笑笑。    
    「他很風度翩翩。」    
    「你說高駿?」    
    「還有誰?」    
    「對。還有誰。」    
    「戀愛故事是不是要講一千零一夜?」    
    「市場上不流行過長的長篇。」貝欣分明不願意談下去:「談你的吧,會更可愛。」    
    葉帆笑:    
    「他沒有來。」    
    「會來嗎?」    
    「大概不會。」    
    「為什麼?」    
    「他忘不了以前的那段戀情,需要重新對自己,或者對我考慮。就這麼簡單。」葉帆聳聳肩。    
    「嗯,那就讓他慢慢考慮吧!」    
    「我就是這麼想。」    
    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再沒有話值得說下去了。    
    於是貝欣說:    
    「要睡了嗎?」    
    葉帆答:    
    「好建議。」    
    都各自睡到床上去,可是,都一樣的輾轉反側,睡不牢。    
    這還好,葉帆和貝欣都有經驗,早早睡著了,明早醒來,清醒地躺在床上知道要爬起來繼續奮鬥的那一刻,其實更難受。    
    寧願睡得朦朦朧朧的,站到地上去,再走到人前時,才清醒過來,繼續幹活,會舒服得多。    
    高駿和貝欣的婚禮,是城內的熱門話題。    
    婚禮的場面不是浩大,而是矜貴。    
    幾乎只有城內的頂級富豪,而又與高家、貝家有超過二十年的交情的,才會收到帖子。    
    最奇怪的是那些章翠屏都早忘了的老朋友,在章家樹倒猢猻散時,一個都不曾出現的豪門富戶中人,都逐一出現,通過各式渠道,讓章翠屏知道,他們應該是有資格被邀請之列。    
    「奶奶,請柬發給他們嗎?」    
    「為什麼不?免費上演好戲,看齊紅臉白臉,煞是熱鬧,我老了,愛熱鬧。」    
    貝欣沒有多說話,她體恤章翠屏的心。    
    幾十年前,她曾有過的架勢跑回來了,正如她說:    
    「當年章家把我嫁出去,那種風光比起如今,有過之而無不及。人生幾十年,風水輪流轉,我倒有福趕上這場熱鬧了。」    
    那間舉行婚禮的會所特別為當晚的全城官蓋雲集,加強守衛及加買保險。    
    城內的影畫雜誌及報刊也真不少,都被謝絕採訪這場逢重矜貴的婚宴。    
    最後不知誰個負責應付傳媒的高氏高級職員向高駿獻計,說:    
    「獨家採訪,獨家照片,價高者得,全部捐給公益金去,順便做做宣傳。」    
    高駿沒有反對,他心上著眼的不在於這種小事,就由得手下喜歡怎麼擺佈都好。    
    從今之後,他的籌碼大了,可以計劃如何進一步地在商界政界拓展他的版圖,實現他的野心。    
    婚禮假城內最高貴的會所,整座包起來舉行。    
    一切的安排由高家交給公關公司主理,新郎是漫不經心,一擲萬金,為求氣派。    
    新娘子呢,心靜如水,任由擺佈。    
    貝欣沒有興奮,亦無悲哀,她只知道要落力地演好這場戲。    
    身上的一襲由聖羅蘭特為她設計的,簡單之極的乳白色長及腳踝的套裝,高貴大方。頭上沒有婚紗,卻戴了頂小小的,有半截網型面紗罩在眼前的小帽。    
    貝欣戴著的首飾只有兩件。    
    章翠屏送的一隻八卡全美足色方鑽戒指,是用最流行的鐵芬尼鑲法,即是方鑽兩旁鑲了兩顆三角鑽石。    
    章翠屏代表伍玉荷,也就是代表戴家買給貝欣的另一顆心鑽,發放著清水般泛藍光澤,六卡,九九色、無瑕疵,用一條很幼細的白金碎鑽頸鏈,戴在頸項上。那條白金碎鑽頸鏈是遠道來賀的表兄伍澤暉送贈貝欣的。顯然,伍澤暉是很高興表妹得到如此好的一個歸宿。    
    葉帆穿得很輕盈,一身的淡黃,蒂的出品。是專責服裝的城內服裝師為她訂購的。    
    章翠屏很保守,一件墨綠色的真絲暗花旗袍,鑲起了棗紅色的絛邊,戴上了一條通體碧綠的翡翠佛珠型的頸鏈。    
    在一個佈置得輝煌清雅兼而有之的禮堂內,這三個女性都各有奪目之處。    
    嘉賓魚貫進場,主人先以酒會形式招待,再行入席。    
    新郎與新娘都主動地穿梭於賓客之間,談笑甚歡。    
    貝家移交產業的這個過渡期,貝欣通過高駿的安排,開始與城內的商界人士熟諳,並且同時投入在高氏企業之內。    
    貝欣並不願意插手管理貝剛營運著的其他生意,她只對香煙分銷生意有興趣,其實她因股權的轉移,順理成章地坐在貝氏董事局內成為副主席,已經能起監管作用,並不需要參與日常業務,只是她在發展高家那地產與百貨業相結合的業務之同時,對香煙業有特別感情。    
    為此,很多到賀他們婚禮的嘉賓,因著生意接觸,是早已與貝欣熟諳,不覺娓娓而談。    
    在熱鬧的人頭攢動之中,貝欣忽然望到遠處有一個似曾相識的臉孔。    
    這個臉孔,她應該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可是,貝欣搖搖頭,她認為必是自己眼花繚亂,頓生幻覺。    
    不可能在此時此刻此地出現。    
    對,再抬頭望過去時,就不見人影了。    
    貝欣吁一口氣,因為她今天結婚了,才令她生了見到他的幻覺。於是貝欣再聚精會神聽銀行家曾仲賢對大陸地產近年發展的分析。    
    說著說著,又加進了行政立法局的兩局議員林亦隆,人們的興趣又帶到中英對香港主權回歸問題的處理上了。    
    這是極熱門,亦是極多人關注的話題,都太有切身的關係在,氣氛一時間緊張起來,連新娘子在內,都幾乎忘了這是個婚宴。    
    林亦隆對中國宣佈收回香港主權和提出一國兩制發表意見說:    
    「一國兩制這構思怎會行得通?我看未到九七年,香港的人才就會外流得差不多了,這真是隱憂。香港之所以有今日,無可否認英國統治有功。」    
    


第四部分第9節 令人生厭

    貝欣禁不住說:    
    「一國兩制是中國的承諾,公開對國際人士說要推行的制度,不可能沒有誠意。畢竟,中國現今是大國,也不是處在事事求人的時代,中國的市場正日漸引起外資注重,正是用得著人才之際,我看人才只會流入香港,再流入大陸才又對。」    
    那林亦隆正想反駁,貝欣微微一笑,道:    
    「你們談,我失陪了。」    
    免得在這麼一個場合失態。但同時貝欣很自然地討厭起那些把自己看成英國人的中國人。    
    他們的嘴臉比殖民地上的外國人更令人生厭。    
    才回過頭來,她的幻覺又生出來了。    
    今次摔一摔頭,閉一閉眼睛,再張開來,仍不能把幻覺消滅。    
    就因為他曾在她第一次成婚之時,趕來送她,有了永遠的陰影了,貝欣今晚又見到了他。    
    真好笑,怎麼可能會是這樣的一個巧合?    
    可是,那的確是瞪圓了眼睛,一臉的尷尬、惶恐、驚駭,甚而狼狽,千真萬確地自遠而至。    
    「貝欣!」還是葉帆帶著他。    
    葉帆歡天喜地地排眾而上,對貝欣說:    
    「你看誰來了,他就是小程,他趕來了。」    
    葉帆的喜悅是禁不住的。    
    她原以為自己在做夢,剛才她在會所的休息房間,接聽了電話,對方說:    
    「小帆嗎?我是小程,我來了。」    
    「嗯,你來了?」葉帆不知如何反應:「你在哪兒?」    
    「我在香港,我來了。搖電話到你家,傭人說你在此。」    
    「是的。」    
    「我能這就來見你嗎?順便向你繼母道賀。」    
    葉帆躲在休息室內細細喘氣,很久沒有亮相人前,她叫自己快快鎮靜下來,才好見小程。    
    臨走前,小程對她說過什麼,她完全記得清楚。    
    他來了,就證明他有信心忘記過往,對將來作出承諾了。    
    否則,小程不會來。    
    葉帆幾乎是歡呼著迎接小程進來,先拉著他去找章翠屏,然後,再扯著他來見貝欣。    
    「貝欣,你聽見我說什麼嗎?」    
    貝欣看呆了這個眼前的小程,喃喃地問:    
    「為什麼姓程?」    
    對方答:    
    「崔昌平設法把我從大陸申請出來,認了個華僑做義父,跟了他姓,手續容易辦些,他姓程。」    
    然後三個人都呆住了。    
    貝欣與高駿只到日本度了一個星期的蜜月,就回來各自投入工作。    
    香港在中國宣佈了會於九七年恢復行使主權之後,市場一直沉靜,走資行動屢見不鮮,大商賈在這個瞬息萬變、人心還未穩定的時期,得閒不出門,以免出了大事,沒有人為機構拿大主意。    
    貝欣固然是為了這個原因,要盡快地與高駿趕回大本營來,更為了她一直惦念著葉帆。    
    世間上最不公平的事已然發生在自己身上了。    
    在那個她可以接受文子洋的時候,她曾殷殷期盼他趕快出現,偏他卻音訊全無。    
    到她決定再出賣一次婚姻時,文子洋就來了。    
    一切都是命定的,她可以忍受,她可以不埋怨。    
    受過一次痛不欲生的刺激,嫁給葉啟成之後,貝欣已心如止水,將她的生命價值觀定位在履行責任,終此一生的基礎之上,不對個人情愛上的享受算在期望與努力之內。    
    為此,上天的戲弄,她可以在震驚之後,一笑置之。    
    對文子洋的懷念與相思,是永恆而毋須復活的。    
    可是,上天對付她還不夠嗎?還要對付葉帆。她知道葉帆脆弱的心靈,天真的個性,承接不起這種感情上的屈辱。    
    貝欣會認為這種愛不得其所是苦雨淒風,於是坦然款嘗。    
    但葉帆一定視這種感情上的委屈是滔天巨浪,翻過來覆過去,讓她透不過氣來。    
    如果那個文子洋心目中的人不是貝欣,而是別人,彼此都會好過一點。    
    這一點心理上的化學作用不是良性而是惡性的。    
    貝欣不是不難過,不恐懼的。    
    她回港之後,葉帆不在家。    
    「到哪兒去了?」貝欣問祖母。    
    章翠屏答:    
    「這個星期,她每天都外出,晚上才回來,像很忙的樣子。」    
    「知道她到哪兒去嗎?」    
    「她沒有說。」    
    「奶奶,小帆的情緒怎麼樣?」    
    章翠屏想了一想:    
    「沒有怎麼樣呀,每天都是高高興興的,非常的活潑,跟我有說有笑。」    
    貝欣沒有回答,她不知葉帆的這種表現是正常還是反常。    
    「欣兒,小帆發生了什麼事了?」    
    「沒有,沒有。」貝欣道:「我只是看看她準備投入工作沒有,她是打算留在香港還是要回美國?」    
    「小帆不是說好了要留港嗎?回美國去幹什麼呢,一點發展都沒有。」    
    貝欣沒有解釋她為什麼有這份擔憂。    
    她是極希望葉帆能留港發展。但經過了那個叫小程的出現,一切情況可以是完全不同的。    
    這晚,葉帆很晚才回家來。    
    一回來,就回房裡去。    
    貝欣在偏廳聽到聲音,就立即去敲她的門,問:    
    「小帆,我是貝欣,能讓我進來嗎?」    
    「可以,請等一等。」    
    葉帆不一會就把房門開啟,道:    
    「請進來。」    
    貝欣看到睡房很齊整,一點異樣的痕跡也沒有。    
    「這個星期你玩得開心嗎?」葉帆問。    
    貝欣不曉得答,想了一想:    
    「日本的東西很貴。」    
    「這對你不是問題吧?」    
    葉帆回答這句話時很輕鬆,這反而現了一點骨刺。    
    貝欣意識到文子洋的出現,的確在她和葉帆之間生了催化作用。    
    她們之間的關係與情誼,開始跟以前不一樣了。    
    愛情不是粉筆字,錯了可以用布一抹就乾乾淨淨。    
    愛情也不是生意,生意不成仁義在。愛情有了波折,關係要再像舊時模樣,是幾乎不可能的事了。    
    貝欣沉著氣,希望把彼此的氣氛弄好一點,於是說:    
    「我買了一套珍珠首飾給你。」    
    貝欣從口袋裡掏出了首飾盒,遞給葉帆,並說:    
    「希望你喜歡。」    
    葉帆把首飾盒打開,道:    
    「好漂亮,好名貴,嗯,謝謝你!」    
    葉帆笑著主動地把貝欣抱了一抱。    
    一切不是像舊時模樣嗎?    
    不,不一樣了。    
    全部的舉動神態都蒙上一層薄薄的面紗似,看不到原來的眉目。    
    貝欣的心慢慢地正往下沉。    
    「小帆,你不喜歡這套首飾?」她在力挽狂瀾於既倒。    
    「不,不是不喜歡。你覺得我反應有點冷淡,是不是?我是在想以我這個年紀和身份,似乎不需要戴首飾,年輕少女戴首飾不合宜,有青春就好,這跟少婦不一樣。」    
    「是的。」貝欣只能同意這個觀點。    
    「所以,我很心領。我實在覺得你用這套珠飾,比我更合適了。」    
    葉帆雙手把首飾送回給貝欣。    
    貝欣接過了,心裡的難受像被惡蟲一口一口地咬著。    
    「其實,」葉帆說:「香港什麼東西都有,又便宜又好,你就別忙著給什麼人買禮物,應該好好地享受蜜月。」    
    「你打算留在香港,是嗎?」貝欣抓了這個機會,問了一個她認為最關鍵性的問題:「我的意思是你會在香港開始工作?」    
    「是的,你不是一直告訴我,年輕人在香港發展的種種好處嗎?」    
    「是的。」    
    貝欣吁了一口氣,到底最重要的一件事沒有受到壞影響。    
    貝欣實在怕葉帆會負氣地回美國去,以後彼此的關係就不容易調整過來了,而且,為此而扼殺了葉帆發展的機會,很不忍心。    
    念頭一過,情況就發生突變。    
    葉帆說:    
    「香港真是一個機會之城,在美國,我們畢業的一群學生個個誠惶誠恐,怕找不到事做。這兒,翻閱一張西報,招聘欄廣告比新聞多不知多少倍。去求職時,一下子就有幾司公司向我提供職位,各有所長,任君選擇。」    
    貝欣很自然問:    
    「你去找過工作嗎?」    
    葉帆興奮地說:    
    「對呀!不但找過,而且找到了。我其實很擔心他們會嫌棄我,可是他們沒有呀!」    
    「小帆,我打算你來當我的助手呢!」貝欣急道。    
    「我知道,可是,這樣子不好。」    
    「為什麼不好?外頭能照顧你嗎?他們給你多少薪金,給你什麼職位?」    
    「他們給我的照顧很一般,可能很苛刻,但我希望像一般人那麼成長,只靠我自己。古人不是有易子而教,意義是一樣的,不是嗎?」    
    貝欣問:    
    「你決定了?」    
    「是的。」    
    「你連跟我商量也沒有就決定!」    
    「對不起,我以為我可以有權利獨立,且不要給你添麻煩。」    
    「小帆,坦白跟我說,是不是為了他?」    
    「什麼?」葉帆笑:「你說什麼話,我不明白。」    
    「你怎麼會不明白?就是因為你發現了文子洋跟我的關係,於是你連我都不高興了。」    
    「貝欣,你鎮靜點,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回港之前,已經知道小程,就是文子洋已心有所屬,那個女人是你還是別人,影響都一樣。你別把什麼責任都往自己肩上硬放,沒有這個必要。」    
    「那麼,為什麼要另尋出路?」    
    「這是兩回事。」    
    「根本就是一回事,你只是不肯承認。」    
    「很好,隨你怎麼想吧,我沒有法子令你相信。我只能堅持自己的想法和決定,為自己的前途著想,我會很努力工作。」    
    「很努力地在外頭工作,為了證明沒有了我的庇蔭和幫助,你仍生活得很好,是不是?」    
    「貝欣,希望你的意思不是要求我永遠躲在你的照顧範圍之內,身體上,我已經是個殘缺的人,需要有人照顧我。我希望除此之外,不必再連累什麼人,也太急於要在自己的能力之內獲得成績。你明白嗎?」    
    貝欣不知如何回應,終於帶點氣餒道:    
    「小帆,文子洋他……」    
    「希望你以後不要把他跟我們之間的相處拉在一起。我跟他是朋友,你跟他是舊情人,我跟你是另一種關係,不必互相混淆。好了,我走了一天的路,幹了一天的工,很累了,你也回房去睡吧!」    
    說罷,葉帆才想起來,嫣然一笑道:    
    「看,我竟忘了,你結了婚不住在這裡了,那就要更快地回家去,已很晚了。」    
    貝欣僵站在那兒有一分鐘之久,才曉得緩緩地轉身離去。    
    是的,她的家不在這兒,而是築在城內另一個高貴的住宅區。    
    那兒是一個新的世界,一個沒有了從前至親在,只有新的合作夥伴的世界。    
    貝欣對這新世界開始適應,而且日子有功,在不斷地努力下,她適應得算很不錯了。    
    因為她的心理準備不算不充足了,她也太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    
    身為整段政治婚姻的導演兼男主角的高駿,在演出之前把戲分和劇情解釋得相當清楚。    
    高駿教貝欣一個演出自己新角色的不二法門,道:    
    「每當你情緒激動,你就提醒自己,這只不過是一齣戲,演員一般演出過分認真時,會完全融入角色之內,對你而言反而是不好的。你需要久不久把自己抽離,精神上保持冷靜和獨立,那麼,就不必過分緊張你這個角色的遭遇。日子有功,習慣成自然之後,你或者會愛上了這個角色,產生很自然的代入感,那才是另一種境界。你明白嗎?」    
    貝欣不是不明白的。    
    高駿對她的這個原則性的提點,真的很有利。    
    正如一個相當投入劇情的觀眾,忍不住被悲慘的橋段所感動而不住流淚,只要她肯在剎那間提醒自己,那只不過是一齣戲罷了,很自然地她就會冷靜下來,停止哭泣。    
    凡是不真實的情事,震撼力與感染力都不可能太大,更不可能持續。    
    戲是總有散場的一日。    
    貝欣不知道她與高駿演出的這齣戲何時落幕。但能把它視為一場終於有日落幕的戲,在演出得過分逼真時,她會稍稍自角色中抽離,精神上鬆弛一下,透一口氣。    
    


第四部分第10節 世紀婚姻

    就像婚後不久的一天,當貝欣依然為著葉帆決定加盟城內最大的誠發金融集團當見習而耿耿於懷時,她又得面對另一樁她駭異且生很大悶氣的事。    
    貝欣以貝桐家族第四代的身份,接管了貝氏一半的產業,已成為城內上層社會津津樂道的故事。    
    貝欣與高駿聯婚,無疑是八十年代在香港最轟動的一樁世紀婚姻。    
    連亞太區著名財經雜誌內的一項花邊專欄,都大字標題,把貝欣與高駿的婚姻比喻為「八十年代在亞太區內出現的最大最美妙最和諧的合併個案」。    
    為此,一如高駿所料,他這一招是重錘出擊,一舉而戰勝了高驄和高驥,把高氏家族內的勢力紛爭消弭於無形,因為貝欣的加盟為高家掀起的浪潮,早已蓋過了兄弟之間的暗湧。    
    原本兄弟三人在老父高敬心目中的份量各有千秋,正在各自增加手上的籌碼時,貝欣出現了。    
    高敬一接觸到這位如花似玉,兼且言談充滿商業智慧妁貝桐家族第四代傳人之時,幾乎等於鯨吞了一大筆貝氏的資產,樂得難以形容。    
    故而當高驥的夫人,以為助丈夫一臂之力,在家翁跟前眺撥離間,所得到的效果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差。    
    高驥夫人說:    
    「老爺,聽說這位貝小姐很有點過去,在加拿大是嫁過人的。」    
    高敬吸了一口「三個五」,道:    
    「貝欣的過去,三嫂你很清楚嗎?」    
    高驥夫人以為高敬暗示她可以盡情的搬弄是非,於是非常興致勃勃地盡數貝欣在加拿大與葉啟成的關係。    
    高驥夫人最後總結說:    
    「那姓葉的是個低三下四的人,跟溫哥華的黑社會有來往,總之烏煙瘴氣,一塌糊塗。」    
    高敬聽罷了,慌忙點點頭,道:    
    「三嫂,你的這些消息相信是準確的。」    
    「千真萬確呢!」    
    「若是千真萬確,那也太為難貝欣這孩子了,冰清玉潔、冰雪聰明的人兒,泡在烏水裡,差點沒頂。幸好她是有慧根慧質的人,不但逃離大難,且能來到香港與貝家人團聚,我們有幸成為一家人,以後就更要愛惜她一點了。    
    「我看呢,貝欣在香港上層社會是生活得頂出色的,只是有些人閒著沒事幹,總會拉是扯非,惹貝欣不高興也未可料,我們就得維護她,防著那起小人散佈謠言才好。」    
    一番話,說得高驥夫人臉紅耳赤,無地自容。    
    高敬還不放過她,說:    
    「三嫂,你對生兒育女最有經驗了,以你三年抱兩的成績去感染一下貝欣,讓她早日生個兒子出來,讓我看看高家嫡系傳人,也就真的助我有個愉快晚年了。我看貝欣先天和後天都有足夠條件發展事業,在打理家族事業之同時,並為我們家生下一兩個娃男娃女,也就令我心滿意足了。以她和高駿的品質,下一代一定是傑出的,人才永遠是貴精不貴多。」    
    高驥為了父親這番說話,回家去把自己的妻子痛斥一番,道:    
    「你真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是什麼身份了,小家碧玉出的身,要在老太爺跟前以五十年代粵語殘片的手法去做貝欣的是非,簡直是白癡。」    
    高驥夫人哭喪著臉說:    
    「我只不過想幫你而已,嫁給你之後,拚命生孩子,還不是為你加添勢力,生得人都變得癡癡肥肥,長年累月低著頭只見大肚子而不見腳趾的日子,你以為好過嗎?」    
    高驥冷笑:    
    「拜託,你的智慧水平很有限,別給我幫倒忙,你就安分守己地做你最拿手的好戲,父親的身家即使按我們兄弟三個人頭分,還有母親的私己錢,怕會按孫子的人數來作分配基礎,你幫我賺不到大錢,就朝小錢上著手好了。」    
    高驥不是刻薄,他是就事論事,也太清楚妻子是哪塊材料了。    
    倒是高驄的妻子李瑜,比較深沉內向,也有學識,與高驄為人很是配襯,是一對很懂耍高招手段的夫妻。    
    李瑜是香港大學畢業的,一畢業便考進政府當政務官,受政府傳統的行政訓練,算是相當扶搖直上。年紀才不過三十多,就已當到副署長之職,按照政府的規定,在若幹部門任過職。    
    可惜的是,這種年輕高官的身份雖屬矜貴,但派守的衙門一直不是最多人巴結的部門。剛從衛生署調到天文台,就算升任台長,預聞的機密與掌管的策略資料,也不過是天氣,不能起什麼商政上的作用。於是,在高敬心目中並不把這位媳婦兒太看在眼內。    
    別的不說了,就前些時,中國下決心要在九七年對香港恢復行使主權,這個消息早就已為一些極親英的香港議員句權貴所預知,有了這等重要資料,就不知可以在市場上得到多少利益。若是能及早在中國領導人鄧小平接見英國首舊撒切爾夫人之前,把手上握有的地產與股票放到市場去,一來一回就已大賺了一筆。    
    市場內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的。另一個出名的財經故事,就是地產鉅子易祖訓以他跟英國政府的密切關係而預聞了內幕消息,設計出一個以退為進的商業陰謀,把他的地產王國價格推到最高,然後賣予另一位企業家漢海防。結果漢海防接手這個商業計時炸彈之後,登時爆炸,弄得他家散人亡,造成另一個財經小說《誰憐落日》的題材,為城內人津津樂道。    
    話說回來,像李瑜這種在政府任職的所謂高官,就無法提供這起重要訊息了。    
    高敬曾對高驄說:    
    「你的老婆是捉到鹿不會脫角,只要是比較重要的部門主管,都會叫那些傳媒機構看在眼內,重則買怕,輕則尊重。她呢,連報紙館老總都不需要請她吃一頓飯。    
    「照說,二嫂也不算不是個人才了,看怎麼樣能把自己放在個有用的位置上,才是正路。否則,九七到來,她怕也是要回到你身邊來做個家庭主婦的話,倒不如早日辭官,到高氏來幫頭幫尾,也實際一點了。」    
    高驄有氣在心頭,也就默不做聲,啞忍算掉。    
    高駿把這些家庭情況靜心看在眼內,細加分析,因而留身以待,果然捧了一塊瑰寶回高家來,贏盡了高敬的歡心。    
    正如高驄對李瑜說:    
    「三嫂是個低能兒,生孩子生得多了,怕更影響智力,她跑到父親跟前去造貝欣的謠,是完全白費心機的,謠言對於願意接納它的人才起到作用。父親的一顆心都已在貝欣身上,她的條件正合了老人家的心意。哪怕貝欣以前殺過人,父親也只會認為那被害者是死有餘辜。」    
    李瑜陰惻惻地說:    
    「向老人家著手,動搖他對貝欣的信心是不會成功的,同樣,離間高駿對貝欣的感情也屬徒然,他們父子倆簡直把貝欣視如曠世奇珍,惟一的方法是讓貝欣對丈夫起異心。」    
    一言驚醒夢中人。    
    高驄對妻子之言心領神會。    
    任何機會,只須留意,就俯拾皆是。    
    高駿會令貝欣不滿的行為總是有的。    
    高驄夫婦認為在常情之下,最能刺激貝欣的莫過於高駿那風流成性的作風。    
    於是經過細心留意,高驄尋出了一個門路,找了一個打手出來。    
    那是高富律師樓內一位年輕漂亮的律師行助理霍少珍,她在高駿結婚之前一個月離了職,轉到另外一家律師行任職去。    
    這最近發現霍少珍懷了身孕,同事同行之間就稍有謠言,說經手人是高家大少爺高駿。為了避人耳目,不會對高駿與貝欣的婚姻做成故障,因此,高駿把霍少珍安排到別間律師行任職。    
    霍少珍本人對謠言置若罔聞,旁人也就不好意思追問,飛能把這些花邊新聞作為茶餘飯後的話題,掛在嘴邊聊聊,旦消閒作用罷了。    
    誰知消息傳到高驄耳朵裡去,就一把抓住了它,認為是天賜良機。    
    於是立即派夫人出馬,由李瑜做說客,竟找到了霍少珍的親人,即她那在政府任職的哥哥霍少強,在他身上下功定。    
    藉著一些跨部門的公事接觸,李瑜跟霍少強親近起來,有意無意之間透露了幾句關鍵性的說話:    
    「我拿你是自己人看待才說句老實話,只要令妹不計較名分,我家老爺最緊張抱孫子,她何必拋頭露面地在外面捱風抵霜,也不必躲在家裡頭見不得光。」    
    這幾句話起的作用可大了,幾天之後,霍少強給李瑜一個電話,說:    
    「我妹妹想見你,有事請教。」    
    要請教的事其實極之簡單,李瑜跟霍少珍會面時,她坦率地問:    
    「我有機會成為高家的人嗎?」    
    李瑜定睛看霍少珍,這眼前的女子太幼嫩了,一定是被高駿的身份地位再加甜言蜜語騙倒了,才會弄到有今日。與然,也因為有蓬門碧玉嫁進豪門的實例,才會引起霍少珍這等女子的虛榮幻想。    
    李瑜也坦率地回應說:    
    「高駿如何對你說了,他還有去見你嗎?」    
    霍少珍點點頭:    
    「他說如果我安分守己,他還是會來看我的。」    
    「他有來嗎?看樣子,你沒有找他的麻煩。」    
    「我沒有。可是,他婚後只上我家來過一次。」    
    「他知道你懷孕嗎?」    
    「知道。」    
    回答這話時,霍少珍有點狼狽,也有著些微激憤。    
    李瑜看在眼內,明白過來了,說:    
    「懷孕是你以為可以縛住高駿的手段,他知道了,不高興,是嗎?」    
    霍少珍抬起頭驚問:    
    「你怎麼知道?高駿跟你們家裡的人談起?」    
    「不,他怎麼會。如果高家知道,老太爺看在孫兒分上要把你承認,他怎麼向貝欣交代?」    
    霍少珍道:    
    「難怪他知道我懷孕後,告訴我,只要我安分守己,他會照顧我們母子。」    
    「就這樣,你就滿意了嗎?」    
    霍少珍對李瑜說:    
    「如果我滿意的話,就不會尋你幫忙。高駿他太冷靜,我沒有把握以後真能一直見得著他。」    
    「你的正確說法應是他太冷酷,不受控制。」    
    「請你幫我。」    
    「你找錯對象了,我是有心無力。能幫你的只有一個人。」    
    「誰?」    
    「貝欣。」    
    「貝欣?」    
    「對。把真相告訴她,她會給你很好的主意。」    
    「她會嗎?」    
    「必然會。」    
    「貝欣會對付我。」    
    「不會,只會對你有好處。」    
    「為什麼你對她如此有把握?」    
    「因為你根本不是她的對手,不是勢均力敵、旗鼓相當的人,貝欣不屑出手與你對壘,江湖較量也要講身份。請恕我直言,你沒有這份與貝欣比試的資格。你跟高駿的關係,極其量只能令貝欣刺痛一下,然後她會給你好處,保障你以後不對她做成騷擾。」    
    霍少珍的自尊受損了,她對李瑜的那番話,非常的在意。    
    霍少珍認為上天要公平些,何必把一切的優點好處幸福幸運都盡往一個人身上放。    
    於是霍少珍道:    
    「那就讓貝欣刺痛一下吧!算我是只小蒼蠅,危害不了她的生命,但也有本事在她的生活上做成一些干擾,再從這些干擾中得到一些得益。」    
    李瑜笑著補充說:    
    「這些得益大到可以承認你以及你的孩子成為高家的成員,小至由貝欣送給你一筆錢,不妨以之重組生活,何必還要每天晨早起床到外頭工作,聽老闆呼呼喝喝,下班後孤零零地長盼那高駿的來臨。你的憂慮不是多餘的,到那麼一天,高駿決定不跟你來往了,你能拿他怎麼辦?難道哭哭啼啼地上高富律師事務所算這重冤孽不成?怕為時已晚了,還是先下手為強。」    
    霍少珍的心被打動了。    
    她覺得李瑜真是有內涵有頭腦有知識的人,以她的身份地位肯如此開誠地幫助她,真是太好了。    
    為此,她決心背城一戰。    
    先等到高駿來訪,霍少珍就跟他攤牌,道:    
    「稀客。」    
    高駿剛要除掉領帶,聽霍少珍的口氣不對勁,便停住了手,道:    
    「我偶然到訪是為尋歡而不是為受氣。」    
    「那你找錯對象了。」    
    「很好,恕我打擾了。」    
    高駿把外衣搭在肩膊上就走。    
    「慢著。」霍少珍叫。    
    高駿沒有為此而停下腳步,他正打開了大門。    
    霍少珍於是高聲叫喊:    
    「我會去找貝欣。」    
    這麼一說了,高駿果然停下來。    
    霍少珍滿心歡喜,認為談判可以展開了。    
    如果高駿能要求她別去見貝欣,以較好的條件跟她交換,她是會肯的。    
    當初在高富律師樓任職,跟高駿走在一起,就以為從此可以釣到金龜婿,直至高駿傳出婚訊,她才如夢初醒。於是急忙撤防,好讓自己懷孕,以一條高氏親骨肉的生命去維繫這段孽緣,看最後能抓到些什麼好處。    
    如果高駿受硬不受軟,也是可以的。    
    霍少珍懶得再跟那姓貝的女人交手去。    
    誰知霍少珍的如意算盤計錯了。    
    高駿是停下了腳步,且回轉頭來,對著霍少珍冷笑,溫文地回答說:    
    「去吧,祝你好運。」    
    然後就伸手關門跑掉了。    
    


第五部分第1節 備受凌辱

    屋子內剩下了霍少珍一人乾站著,顯得如此的錯愕、委屈與無助。    
    剛才高駿的反應,對她是至大至重的侮辱。    
    比跟她吵一場架,甚或對她拳打腳踢,還要羞辱她。    
    高駿原來壓根兒看她不在眼內。    
    因為在他眼中,有位不可侵犯的、至高無上的女神貝欣。    
    霍少珍怒火沖天。    
    她決定大不了一拍兩散。    
    果然,她到貝欣的辦公室找貝欣去。    
    貝欣正在為一家新開的超級市場備貨,貝氏的香煙分銷公司很自然成為其中一個重要客戶。    
    當貝欣聽罷了霍少珍的來意後,頭開始霍霍霍地跳躍。    
    無疑,她的神經扯緊了。    
    從來不抽煙的她,也在檯面上那些貝氏分銷的香煙堆內,胡亂地抓起一包「三個五」,拆開,把香煙抽出來,打算吸食,以鎮靜神經。    
    不管貝欣是怎樣結的婚,說到底,她現在是高駿的妻子,她並沒有預料到會出現這些亂子。    
    即使明知這是一場政治婚姻,她的自尊也是會自然而然受創的。    
    女人的本能反應就是提出一個疑問,為什麼自己的吸引力如此薄弱?    
    一條橡筋,也會在日子有功之後才會呈現疲態,為什麼在用了不多久,就成了可棄置一旁的廢物?    
    當她回去面對丈夫時,她得到了一個很好的答覆,高駿說:    
    「霍少珍事件是過去的,遠在未認識你之前認識的一個人,跟你的魅力無關,況且,請別委屈自己,你知道在今天不是很多人能跟你比較。」    
    這個答案無論如何是令貝欣舒服了一點。    
    「可是,她懷了孕了。」    
    貝欣依然是迷惘且焦慮的。    
    一個女人跑到自己跟前來,告訴她已懷了自己丈夫的骨肉,那種震驚還是隱隱然起著作用的。    
    「高駿,你怎麼處理?」    
    「並不需要處理。」    
    「你不處理,可煩到我頭上來,我可要處理呢!」    
    「為什麼你要處理?」    
    「她懷的是你的孩子。」    
    「貝欣,你知否這年頭已有確實有效的避孕丸和一切的避孕工具,故此,她要懷孕,是她個人的事,我並沒有同意。對我不同意的事要我負責已經說不過去,何況要你去承擔,是不是太風馬牛不相及了。」    
    貝欣愕然。    
    「或者,」貝欣說:「她愛你。」    
    「是嗎?有這種事嗎?」    
    「你沒有想過?你不相信?」    
    「如此順理成章的事,怎麼不相信?貝欣,以我的條件,霍少珍真心地愛上我有什麼值得懷疑。如果她愛我,那麼,孩子大可以留在她身邊作個紀念,我沒有同意她懷孕,我更沒有承諾長期以至於生生世世的以愛還愛。」    
    「愛要有那麼多條件嗎?」    
    「你問霍少珍是不是無條件的愛著我?如果是,她來找你騷擾你幹什麼呢?不就靜靜地等在那兒,盼望我有空時去見她一面。她尊重我的自由與抉擇,那才是無條件地相愛的基礎,對不對?她現在是這個樣子嗎?」    
    「你完全的不動心?」    
    「我應該為這種女人動心嗎?」    
    貝欣默然。    
    好一會,貝欣才說:    
    「你一點歉疚都沒有,對她沒有,對我也沒有。」    
    「沒有。對她固然沒有,對你也不必有。」    
    貝欣聞言,稍稍激動,問:    
    「為什麼?」    
    「貝欣,我不是說過,別把高貝欣的角色演得過分投入,唄,你會很辛苦。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一場商業合作,是人際關係上最親密的結盟。在世界上,我仍未找到有另一個女人可以取代你在我感情上、事業上、家族上的地位,那就很不錯了。」    
    貝欣咬咬嘴唇,道:    
    「霍少珍明天來向我要答覆。」    
    「你要我幫助處置掉她嗎?」    
    「是幫我嗎?」    
    「對,幫你。是你惹來的麻煩,一早別聽她哭訴就成。」    
    貝欣苦笑:    
    「如何個幫法?」    
    「團結就是力量,我和你一起跟她見面,只要我們手牽著手讓她親眼看到,她就會知難而退。」    
    貝欣永遠沒法忘記霍少珍在翌日走進她的辦公室來,看到了高駿搭著妻子的肩膊,兩人親熱地迎接她的那副表情。    
    怕是一些沙場上的將領,聽到全軍覆沒的消息時,那個絕望的、備受凌辱的表情就是那個模樣。    
    根本不需要作任何處理。    
    霍少珍知道大勢已去。    
    她那個尷尬到不知如何是好,是要依舊落落大方地打招呼,抑或乾脆掉頭就走的表情,太顯著可憐相了。    
    這叫貝欣心上不安。    
    她不知該不該同情霍少珍。    
    貝欣本來想把一筆錢塞給霍少珍,把她打發掉。    
    但當她把整件事分析一次之後,她就出不了這闊綽的一手。    
    因為貝欣不能同情,也不願同情一個刻意製造一條生命去作為滿足私慾的人。    
    女人要成為強者,主要的條件是能克服那生活上對女性特有的不公平。    
    霍少珍愛上高駿,他卻始亂終棄的話,霍少珍依然堅持把孩子養下來,作為一個刻骨銘心的印記,自己靠自己的雙手把孩子帶大,自己靠自己的雙腳站在人前幹活,自己靠自己的心神去靜靜地懷念一段人生的情緣。這樣做,霍少珍才是強者,才值得同情,才值得幫助。    
    慷慨應該施之於那些值得支持的人與事之上。    
    如果因為自己今日擁有財富,而盲目地毫無宗旨與選擇地施予援助,那只不過是她貝欣的愚昧與對家族資產的不負責任了。    
    貝欣目睹霍少珍有點步履蹣跚地離開她的辦公室,她的眼眶忽而有一陣溫熱。    
    貝欣是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為了女性的荏弱和愚昧。    
    她原本是個不會流淚的女人。對貝欣而言,只在發覺自己有極大的喜悅,與別人有無盡的哀痛之時,她才有哭的衝動。    
    除了通過霍少珍的落敗,反映出女性的悲哀之外,貝欣對高駿的所謂不忠,只有微微的不安。    
    她知道那是女性的本能反應。    
    貝欣想,從前嫁給葉啟成時,尚且可以叫自己善盡妻子的責任,直至到恩盡義絕的一天。現今嫁進高家來,也就該盡自己的本分,把這個角色演好吧!    
    在迫不得已之時,她或會訓練自己稍稍抽離角色,透一口氣,再重新投入。    
    正如高駿拍拍她的肩膊,對她說:    
    「不怕,你慧質蘭心,且冰雪聰明,什麼樣的人生角色都難不倒你,慢慢適應下去就好。」    
    這等於說類似霍少珍的情況會陸續出現在他們的婚姻之中。    
    貝欣必須習慣,不能以此煩心。    
    事實上,高駿的風流是個性,哪兒會甩得掉?    
    女人與高爾夫球是他用來平衡身心疲倦的消遣娛樂,他對貝欣說:    
    「四十歲到五十歲的男人,需要高爾夫球,更需要女人。五十歲到六十歲,既要女人又要高爾夫球。六十歲到七十歲呢,可以仍要女人,但非要高爾夫球不可。七十歲以上,視個別情況而定。」    
    然後,高駿補充:    
    「名媒正娶的妻子呢,什麼時候都位高權重,富貴中人,難得會拋棄糟糠之妻,你儘管放心。」    
    貝欣被高駿弄得啼笑皆非。    
    當然,貝欣是別無選擇的,連在最跟她談得來的祖母章翠屏跟前,貝欣都不可以把自己新角色的難演之處透露,免她老人家擔心。    
    在章翠屏跟前,貝欣必須擺出一副完完全全雲開見月明的歡喜模樣。    
    她與高駿是城內人眼中最匹配的、遍身鑲滿鑽石的金童玉女。    
    尤其在章翠屏眼內,必然是貝戴兩家庇佑而撮合成的宿世良緣。    
    如果讓祖母知道那是惟一可行的奪回產業的途徑,章翠屏必然歉疚難堪到一個可以導致意外發生的地步。    
    章翠屏一生所受的刺激已經夠多了。    
    貝欣謹記這一點。    
    故而在祖母面前的她,尤其歡欣。    
    這天,她跟章翠屏在園子內散步談心。    
    貝欣總喜歡把商場內聽回來的笑話,給祖母說:    
    「昨天晚上酒店業大王鄭余在那新落成的君度大酒店宴請我們一班朋友,席間高駿發起了一個講笑話比賽,每人要講一個笑話,看誰的笑話最有意思最好聽,冠軍獎是在君度酒店度一個週末,吃最名貴的菜餚,兼聽全菲律賓最有名的樂隊演奏音樂。結果呢,我得了冠軍。」    
    貝欣笑著向祖母炫耀。    
    章翠屏歡喜地問:    
    「你講了個什麼笑話了?」    
    「我說,高駿老是喜歡在假日出海潛水打魚,我總有點擔心,怕他遇到鯊魚,不准他出海,又怕過分霸道,後來給我想出了一個應付鯊魚的方法。」    
    連章翠屏都緊張起來,說:    
    「你的是什麼辦法?」    
    「我教高駿,萬一遇到鯊魚,立即把自己的面罩拿下來,上鯊魚看清楚自己的臉,然後說:『我是中國人呀,中國人是吃魚翅的,問你怕麼?』保證鯊魚嚇得掉頭就走。」    
    這麼一說,笑得章翠屏連眼淚水都掉出來了,拍著手掌說:    
    「是值得拿冠軍。欣兒啊,這笑話是笑中有淚有哲理呢,我們中國人是多難興邦,五千年來遇到的災難,可真不少,就憑著一句『我是中國人,我們是專對付侵犯我們的惡勢力的』,就真是嚇跑了很多企圖不軌的人與事。」    
    「我不是以實際行動證明了我的信心,而且已經獲得很好的回報了嗎?我新婚時是中國宣佈在九七年對香港恢復行使主權之初,市面上一片蕭條,我卻趁低吸納,把大量優質地產買進來,現今《基本法》草擬妥當後,人心穩定下來了,我在地產上撈的一筆可真不少呢。」    
    章翠屏說:「我記得我父親在世時曾對我分析過世界大勢,他說經濟主要是兩種勢力的循環,一種是生產力,負責生產工農商百業;另一種就是消費力,把這些工農商百業產品消耗掉。哪一個國家擁有這兩股勢力,始終是大贏家。當時的贏家是美國,將來,有哪一個國家能在這兩股勢力上跟中國相比?我父親還說,再不會有第三次世界大戰了,一國征服另一國,靠的是經濟戰役,故而,明天的中國必然會成為世界一等一的強國。欣兒,我們明天會更好。」    
    「奶奶,在貝氏的董事局會議上,我力陳你這套觀點,既對中國表示信心,還等於認定一國兩制在香港施行實踐的支持,且我認為要開始在中國投資上注意了,現在香港有很多人把資金流往美加,我認為是失策的,美國經濟已是強弩之末,不如發展中的中國,可以有很多方便。」    
    「貝剛怎麼說?」    
    「他老是有點意氣用事,愛跟我唱反調。」    
    「那你怎麼處理?」    
    「屬於貝氏家族名下的物業,我們的股權占一半,我反對賣,自然賣不了。我認為應該買進來的地皮物業,貝剛又投反對票,那只好原封不動,其他有關投資政策亦然。」    
    「那麼,我們這一房控制的資金呢,你可以自由處置,你打算如何?」    
    「自然是對香港前景繼續看好,在貿易和地產上,我一直下注於中國大陸;在股市上,我早已趁低吸納香港股票經紀牌照,我看股市在不久將來會大旺特旺。奶奶,你是個垂簾聽政的老佛爺,你說呢?」    
    「准奏!」    
    祖孫二人哈哈大笑。    
    「奶奶,告訴你,我在高家獲得的信任和支持反而多,老爺對我這趁低吸納的策略言聽計從,如果我的眼光差,這次押不中,可是高貝兩家都要受損。」    
    章翠屏朗聲道:    
    「不會的,押得中是贏,押不中也是贏。」    
    「奶奶,為什麼呢?」    
    「因為我們是中國人,中國政府請英國撤出香港,取消國恥,對這個行動還不支持,慌忙走資,這算贏還是算輸了?」    
    貝欣抱著祖母,說:    
    「奶奶,你真好。」    
    章翠屏說:    
    「有資格隨時離開香港到哪兒去都受歡迎的中國人,決定不走,留下來與香港共存共榮,那已是中國人贏了。既是不走,為何不以平常心處理業務,現今遍地都是便宜貨,就把它們盡量帶進你的貝氏來才對。」    
    「太好了。我才剛撿了幾樁地產平貨,其中一間是在半山的花園別墅,比貝剛那幢還要宏偉,還要雅致,地位還要好。我和高駿打算留為自用。」    
    章翠屏說:    
    「那當然好。」    
    「奶奶,我希望你和葉帆都跟著我們一起住,一則屋子大,房間多,沒有什麼不方便;二則我希望你能住回半山去,比以前的貝家住得更舒適更威煌,這是我的心願。」    
    章翠屏點點頭道:    
    「世事如棋局局新,哪兒會想到當年章家小姐嫁入貝家,住進貝家山頂大宅,會有被人擯逐的一天?當我住在鑽石山時,也沒想過真能收復失地。    
    


第五部分第2節 有苦自知

    「欣兒,只要高駿沒有反對,我搬回來跟你住是願意的,只是葉帆未必會答應。」    
    說這最後的一句話時,章翠屏的神情有點奇怪。    
    貝欣立即緊張地說:    
    「為什麼?」    
    「她那份工作幹得很開心,上司對她讚賞有加,葉帆人是絕頂聰明的,對金融事業怕也有些天分,且又勤奮得不像話,自然很快就獲得重用。    
    「現今我跟她同住是頂開心的,有時我囑傭人弄好晚飯讓她下班回來吃,結果,晚飯變成宵夜,最近更發展至宵夜變成早餐。這幾年,葉帆的全副精力都浸在工作崗位上,得到公司的破格提升,事在必然。」    
    自從葉帆堅持自己謀生,進了金融圈子,在誠發金融集團任事之後,很少機會與貝欣見面,固然是彼此都忙透了,也為兩人之間的心理障礙日重一日。    
    心病這回事,很難找解藥,日子有功,就有可能成為絕症。對於生活工作都在兩個不同世界的貝欣與葉帆,更是越來越缺乏溝通與諒解了。    
    有時,貝欣連想起從前種種與葉帆攜手奮鬥的好時光,心都會痛,倒不如不想它就算了。    
    這番苦衷又是章翠屏所不知道,也不方便讓她知道的。    
    貝欣買下了半山的華宅,除了視之為一項商業上的明智決策外,也為讓章翠屏重新以君臨天下的氣勢,回到貝氏家園的區分上安居,也同時為了房子寬敞,可讓葉帆安心與他們住在一塊兒,早晚見面的機會多些,自然容易找到機會,冰釋前嫌。    
    故此,當貝欣聽到章翠屏表示葉帆不會搬來同住時,她是緊張的。    
    貝欣忙問:    
    「葉帆工作順利,就不可以搬來與我們同住了嗎?那有什麼關係呢?」    
    無疑,貝欣的反應是過分強烈的,這令章翠屏有點不解。    
    她平心靜氣地向貝欣說:    
    「葉帆前兩天才興高采烈地回來告訴我,她升職加薪了,有足夠的能力搬到外頭去住一個小小公寓,這也是現代職業女性的習慣了罷。」    
    還未聽章翠屏說罷,貝欣就忙叫起來:    
    「不成。她這樣做不對,她不應該。」    
    「欣兒,你幹什麼呢?你根本都不明白葉帆的心態。」    
    「奶奶,我是太明白她的想法了。」貝欣仍然有氣在心頭。    
    章翠屏於是問:    
    「很好,你說給我聽,葉帆要搬出去是什麼個想法了?」    
    這麼一問,貝欣辭窮了。    
    立時間,她無法不支支吾吾,漲紅了臉,不知所措。    
    章翠屏把貝欣的表情看在眼內,她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和想法。    
    章翠屏很認真地說:    
    「葉帆的確是個很難得的女孩子,她天性很純樸,帶一點倔強,非常的能吃苦。我很喜歡她,甚或應該說,我真心真意的把她看成個承歡膝下的曾孫女兒看待。    
    「欣兒,你必須明白一點,在愛護葉帆的同時,不應是長期庇蔭她,而是要幫助她獨立成長,正如過往你幫助她站起來在人前幹活一樣。    
    「難得葉帆有這種獨立的意願和能力,她要到外頭去生活,寧願從自己的工資中取出一部分來付房租,也不讓自己長期依靠家庭,這番志氣是可嘉的,我不能因為喜歡把她留在身邊做個伴,就抹煞她的自由和自主。」    
    「奶奶!」    
    貝欣是有苦自知。    
    如果葉帆真的一如章翠屏的看法和分析,那麼,她要求獨立生活,是沒有不成全她,且為她歡呼的道理。多難得她寧願靠自己而生活,這是她自尊自強的表現,貝欣是會跟章翠屏一樣,來不及高興的。    
    但,貝欣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    
    葉帆之所以要獨立,是一種發洩怨恨甚或有報復意識的一番行動。    
    她要脫離貝欣的影子,不再依靠她一丁點而活下去。    
    貝欣焦慮與痛心的是她和葉帆的距離已日甚一日。    
    貝欣覺得她是被冤枉的。    
    命定的緣分也沒有眷顧著貝欣,反而要她獨力背負這沉重的十字架。    
    再說,貝欣心裡想,要她承擔罪名不要緊,只要葉帆能健康快樂地成人長進下去便成。    
    健康的不只是身體,更重要的是心智。    
    快樂的也不只是精神,基礎應建在正確的人生觀念之上。    
    她如許千辛萬苦地把葉帆從一個生不如死的階段搶救過來,她不甘心就此功虧一簣。    
    更令她心如刀割的是,自從婚禮之後,葉帆對文子洋的行蹤,隻字不提,不聞不問,視他如芸芸參加婚宴的嘉賓中一員,筵席散了就是散了,不一定有來往。這個決定其實是叫貝欣心痛欲絕、肝腸寸斷的。    
    她都忍住了。    
    為的是要活下去,且是好好地活下去。    
    那就不能讓一切有可能演變成生活病毒的細菌滋長。    
    她對文子洋的感情一旦被縱容,貝欣知道其破壞力是銳不可當的。    
    只要一個不留神,稍微鬆懈,貝欣知道自己就會不顧一切地飛奔到文子洋的懷抱裡,讓他攜著自己的手遠去。    
    貝欣拚命地工作,雷厲地兼顧發展貝氏與高氏的業務,讓自己每晚睡到床上去時,疲累得連夢都不可能有,這才安全。    
    否則,夢裡若是見著青蔥草原一片,文子洋軒昂地站在草原上向她揮手的話,她在驀然驚醒之後,感動且眷戀夢中的執手雙牽,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這幾年來,嚴厲的自我約束,是一個極度艱辛痛苦的心路歷程,貝欣都未曾埋怨過半句。    
    現今不公平到要她負起一手摧毀葉帆心智精神健康成長的後果,她實在忍受不住了。    
    可是,她的反常表現,非但沒有得到章翠屏的同情,且有了一重她們祖孫之間從未有過的誤解。    
    章翠屏認真地對貝欣說:    
    「欣兒,為富不仁,比貧而當娼更可恥。或者我今日說這些話是誇張了一點點,但我有責任提點你,不要因為你有了門第財產,就以為有了天下間的一切,可以有資格運籌帷喔,呼風喚雨,就能主宰別人。權力與地位所帶來的負面影響就是讓你滋生一種順我者生,逆我者亡的霸者心態,總有一日你會在這種心態的滋擾之下滅亡。    
    「所以,欣兒,別以為你曾是葉帆的救命恩人,你現今又有財有勢,你就對葉帆有種佔有慾。她還是應該是她自己的,有她的獨立思想與自由,我相信她會發展成長得很好,可能比你更好。」    
    貝欣激動地擁抱著章翠屏。    
    她幾乎要哭著叫出聲來道:    
    「奶奶,奶奶,情況不是這樣的,好冤枉呀!」    
    當然,在千鈞一髮之際,她改口道:    
    「奶奶,奶奶,你教誨的是,我會謹記。」    
    當章翠屏隨高駿夫婦搬進山頂豪華住宅去時,葉帆是興高采烈地忙著替章翠屏佈置好她的睡房,然後還抱著章 翠屏的腰,親暱地說:    
    「我的好太婆,我一有空就來探望你。」    
    章翠屏用手敲葉帆的頭,道:    
    「等你有空才來看太婆的話,等於望穿秋水,你快要在商場上搏殺到六親不認了。」    
    「你放心,凡是對自己重要的事,就必有空去做;對自己重要的人,就必有空去見。太婆,你對我而言是重要的。」    
    章翠屏道:    
    「你逗得我呀,開心透了。」    
    「那就好。」    
    章翠屏握住了葉帆的手,問:    
    「有比我更重要的人沒有?」    
    葉帆一聽,再看章翠屏的神色,自明所指,於是仍硬裝著俏皮,道:    
    「沒有呀,怎麼還會有比太婆更重要的人了。」    
    「你別油嘴,我是認真的。」    
    「我跟你一樣,也是認真的。」    
    「你騙我年紀大,記性不好了。欣兒結婚的那天,你不是攜了一位醫生來給我介紹,還告訴我,他是特別從美國趕回來看你的。你當時那副甜膩膩的表情,讓再深度數的老花眼也看得一清二楚,他的人呢,回了美國去嗎?」    
    葉帆自知無所遁形,也趁機在章翠屏跟前說一兩句心裡話,好發洩一下。    
    「不,他沒有回美國去,他在這兒的特為美國人服務的醫院工作,同時考取本城的行醫執照。」    
    「當然是這樣子安排才好,別是重利輕分離。」    
    葉帆立即阻止章翠屏說下去,她道:    
    「太婆,我們不可能進一步發展下去,你別寄予什麼期望。」    
    「為什麼呢?」這回是章翠屏緊張起來了:「太婆閱人甚多,我看那醫生是頂敦厚的人,別錯過難得的人選。」    
    「是人家選不上我,他另外心上有人。」    
    葉帆終於把話說清楚了,當場吁一口氣,整個人有種舒暢的感覺。    
    「你不是說他專程為你而到香港來?」    
    「是的,來了,就在本城重逢了他的舊情人。」    
    「他打算跟他那舊情人結婚?」章翠屏急問。    
    「沒有,他並沒有這個打算,最低限度目前或短期內都不會有,以後就很難說了,他給我的印象是他會衝破重重障礙去爭取一個美滿成果。」    
    章翠屏一拍大腿,蹺起大拇指來就讚:    
    「這男人真是有志氣,是要這樣子立定志向披荊斬棘才好。我告訴你,小帆,他有他努力,你有你努力,逐鹿中原,看到頭來鹿死誰手。」    
    「什麼,太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這還不明白嗎?既是都末蓋棺定論的事,你就放棄,太可惜了。我鼓勵你跟他的舊情人鬥一鬥,只要哪一方面都比她出色、比她強、比她好,就會把你愛的人搶回來。」    
    葉帆定睛看著這位精神奕奕、身經百戰的老人家。    
    「小帆,我說的是真心話。這年頭,誰強就是誰勝,最後的一笑在誰身上,怎麼能一早就論定?你就看貝家的變幻,看太婆本身的變易,就知道世情難料,有一半以上的成果在乎本身的奮鬥。如果我當年認定大勢已去,不掙扎求存,今日欣兒哪能當回名正言順的貝氏第四代繼承人。所以,小帆,只要強化自己,不要放棄。」    
    「我不會贏她的,我是個殘疾人。」    
    「對,我差點忘了這一點,那就更加對你有利了。」    
    「為什麼?」    
    「因為你本身有缺憾,如果你各方面都比對手出色,只輸在這缺憾上頭,是雖敗猶榮,更是非戰之罪。萬一你贏了,對方無話可說,等於你已讓賽,她非輸得心服口服不可。小帆,哪有這麼著數的一場仗你不去打,是不是?」    
    「太婆,你做我的軍師、後盾、總指揮。」    
    「當然,我習慣垂簾聽政。」    
    兩人才這樣笑作一團時,貝欣早已在房門出現。    
    所有的說話,她都聽到耳裡,記在心上去。    
    貝欣不得不苦笑。    
    造物弄人竟到了這個田地。    
    她跟葉帆之間的開戰,由最愛她倆的章翠屏來策動,將來會演變成一場什麼樣的戰役,真是不堪想像。    
    貝欣決定要防範於未然。    
    早早在問題未曾認真惡化之前,設法消弭它,才是當前急務。    
    惟一可行的方法就是釜底抽薪。    
    也就是說解鈴還需繫鈴人。    
    於是貝欣下定決心調查到文子洋的消息後,就到港平醫院去找他。    
    在作出這個決定之前,貝欣幾個晚上沒有睡好,心情是七上八落的,比較她在會議室內決定一樁幾億元的生意還要緊張,更害怕得失。    
    跟高駿結婚不知不覺已好年了。換言之,貝欣已有一大段日子沒有跟文子洋相見了。在這期間,她幾乎有一分鐘的空餘時間,腦子裡都會想,會不會一轉身,就看見文子洋了,他仍在城裡嗎?她從來沒有探問過。    
    幸虧貝欣的頂層富豪生活和企業經營很能把她的全部精神時間霸佔住,她才不會作痛苦的無謂之思。    
    正如葉帆提議過的,她和貝欣之間不必再提起文子洋這個人。就讓這個名字、這個人、這段情緣枯死掉,貝欣把她和文子洋之間的交往定格在當年廣州火車站上,其餘的皆視為幻覺。    
    直至現在,不得不面對問題,尋求徹底解決的辦法。她不能容許情況有任何惡化。    
    他倆在醫院內病人休憩的後花園相見。    
    坐在那張室外用的鐵皮椅子上,在溫軟的陽光之下,有無盡的舒暢。    
    如果他們是可以喁喁細語的情侶,那麼,就是世間上一幅最美麗最可愛的圖畫。    
    可惜,情況不是如此。    
    遠觀是一對壁人閒坐於繁花盛草之間,近看卻是兩個各懷心事的並不能相親相愛的天涯可憐人。    
    文子洋說:    
    「世界上的事情太不可逆料了,又是幾年光景了,當我正要打算放棄那個期盼你來找我的希望時,你就出現了。」    
    「子洋,一切都是命定的,是不是?」    
    「是。」文子洋說:「我只能和議,不可能當你有著有夫之婦的身份之時,要求你重新考慮過往的情分。」    
    這麼兩句說話令貝欣,活像是在大太陽下決鬥的人,被對方鋒利無比的箭,貫穿心房,連哼一聲也沒有機會,就與世長辭。    
    


第五部分第3節 公私不明

    貝欣在最困難的日子裡,都從未想過最好活不下去,一了百了。    
    她如今竟有種不如歸去的惘悵。    
    貝欣甩一甩她那頭短髮,道:    
    「我們只能談將來。子洋,你對將來有什麼打算?」    
    「你不是已經知道我在這醫院工作了,且最近已考取英國執照,可以自由選擇行醫開業或繼續在醫院服務。」    
    「你不打算離開香港回美國去?」    
    「如果離開香港,也不會回美國去。」文子洋搖頭,道:「我要留在華人社會服務。我本來是要回國內去,但如今覺得可以留在香港,或更需要留在香港。」    
    「為什麼?」    
    貝欣問文子洋的這句說話時,眼神是熱熾的。    
    文子洋卻望向遠方,道:    
    「有兩個原因。不回外國人地方發展的抱負是肯定的,留在香港因為這不單是華人社會,且很快就要回歸祖國,住在此城跟住在國土上任何一個城市,主觀感覺上是沒有分別了。而且,我覺得香港在過渡期內更需要愛國愛港的人去支持。」    
    文子洋把眼光收回來,看著貝欣,問:    
    你還記得我父親嗎?」    
    「記得,當然記得。」    
    「我是他的兒子,當年中國更多危難,他尚且回去盡他的責任,何況是現今的我。」    
    「文老師在天之靈一定安慰。」    
    「貝欣,我會積極地在香港工作生活,甚至希望更直接地對本城作多一些貢獻。在九七年來臨之前,本城一定有些人感到不安,所能引起的動盪可大可小,多一顆對香港前景與對中國民族信任的心,都能起積極的安撫民情作用,這是我的基本責任。如果在環境與條件許可之下,我還會同時投身政壇,在香港回歸的前途上當個勇兵。」    
    貝欣聽罷,開心得忍不住握住了文子洋的手。    
    「子洋,你的這個志向真是太好了。」    
    「多謝你的鼓勵。」    
    當他們互相凝望時,像觸電似的震撼著貝欣的心。    
    貝欣高估了自己,她以為這次跟文子洋重聚,有個很嚴肅和很重要的目的,為此,她會把持得住,對文子洋不會動意動情動心,可是,情況並不如此。    
    原來文子洋這男人真是不宜與之相見,相見而知道依然相愛,知道相愛而同時又知道不能相近,是很難受很難受的一回事。    
    貝欣想把手抽離,可是文子洋把她的手握得更緊,道:    
    「你還沒有聽我說及第二個原因。」    
    貝欣在文子洋凝望她的眼神中早已找到答案,不必他說了。他說了,只會叫貝欣更心痛。    
    [JP3】貝欣奮力地對自己狠下心來,先把手抽回,然後道:    
    [JP】「把你的第二個原因放在一個值得你愛的女孩子身上吧 。」    
    「你是指自己。」    
    「不,子洋,你知道我在指誰。」貝欣情急地說:「只要你不嫌棄小帆的殘疾,她什麼都比我好,最低限度不比我差。」    
    「如果殘疾的人是你,我肯定不會嫌棄。」    
    貝欣咆哮道:    
    「文子洋,你別不公平到要給我做一些不可能發生的事,好不好?」    
    「我沒有,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我忍耐得住。」    
    「你知道我們不可能在一起。」    
    「當然知道,貝欣,你也公平一點,我在香港已經安定下來多年,我沒有找過你,我都在自行計劃自己的生活與工作。我的心靈取向與抉擇是不必騷擾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騷擾的,這份自主自尊,你應該明白吧!」    
    貝欣啞掉了。    
    她從沒有想過,這麼多年了,她的確一直深愛著一個非常非常非常值得她愛的人。    
    [JP3】這份發現給予她的力量與鼓勵,遠遠超乎她的想像。    
    [JP】貝欣現在相當清楚的一點是,文子洋一天靜靜地愛著自己,他都不可能再愛上其他女孩子,當然包括葉帆在內。    
    這麼一個心結必須解開。    
    釋放文子洋,才有機會釋放葉帆。    
    至於貝欣自己,她抬頭望著灩藍澄明得似一湖清水的天空,忍不住笑起來。    
    [JP3】人生數十年,有如此一個好男人矢誓相愛,夫復何求!    
    [JP】她會永遠珍惜著今日文子洋對她說的話,直至她貝欣活完這一輩子。    
    [JP3】活下去而有這分心頭的肯定舒暢,貝欣是太太滿足了。    
    [JP】「你笑什麼?」文子洋問。    
    「笑你。」    
    「笑我,你覺得我可笑?」    
    「是的。」貝欣道:「子洋,你晚上若睡不著時,請打開電觀,收看那些所謂粵語殘片,你會認為劇情相當老土,什麼女人不要愛富嫌貧,父母都希望女兒釣個金龜婿等等,可是,現實情況跟這些橋段是很相似的。」    
    「貝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嗎?那麼,我把這最近發生在我身上的一件事告訴你。    
    「我接管了高氏的連鎖超級市場、百貨店、水果專賣店宰等的業務之後,曾下令為了要提高生意額,凡是放在我們管轄的連鎖百貨商號網絡內的任何貨品,必須要以銷量來定奪貨品在商場內擺放的位置。換言之,哪一種貨品有市場,多客戶購買,我們批准的進貨額就大,也會容許那些暢銷貨式放在最好最顯眼的位置上,絕無人情可講,也絕無偏私可言。    
    「這個政策一經推行,果然全線營業額上升。    
    「為此,跟我們對立的另一個信記連鎖店網絡,竟在市場上散發謠言,說我貝欣仗著在高家的地位,令貝氏分銷的香煙受益,分明不算好賣的香煙都分佈在高氏連鎖網絡之上,這種公私不明的營業手腕不值得市場內其他貨品支持。    
    「謠言一起,我們轄下連鎖店的生意就難做了,各種百貨業的負責人都起了疑心,問長問短,乘機要求擔保進貨額,又要爭奪放置貨品的位置,令我們在行政上增加極大的困難。    
    「我召開了緊急會議,各部門經理問我如何對策,有些建議安撫客戶政策,有些認為在公關上下功夫,更有認為對提出要求的客戶多讓步。」    
    文子洋忍耐不住,問:    
    「你怎麼處理?」    
    「我答:    
    「『事情很簡單,你們只須各就各位,按公司規定辦事,不偏不倚,堅持到底,一個月內保證你們比以往更順利。』    
    「散會之後,我致電本城有名的誠發金融集團主席,請他代我以高價收購整個信記連鎖店網絡。    
    「一個月之內就辦妥此事,信記融入高氏集團之內,一律跟高氏既定的政策行事,且所有百貨業內的供應商更無可選擇地與我們合作,跟我們的本子辦事。日後的事實會證明給他們看,即使是貝氏負責分銷的香煙,有哪種牌子的銷路沒有達到我們百貨店的既定水平,一樣踢出局外。    
    「一場風浪,消失於無形。」    
    「你的故事講完了?」文子洋雖然覺得這個情節很有商場氣派,很有點驚心動魄,但仍未明白貝欣說出這故事的目的,如何跟她仰天長笑扯得上邊。    
    貝欣於是跟著解釋了:    
    「我仗的是什麼呢,是財大氣粗。沒有高氏長媳的地位與權力,沒有貝元的遺產與高家的庇佑,我不能在商場上運籌帷幄,一擲萬金。    
    「子洋,你非身歷其境,你不會知道那種仗著財雄勢大而權操生死,呼風喚雨的力量,能為我帶來極大的滿足感。    
    「這就是說,粵語殘片中所說的為了追求富貴榮華,不惜犧牲一切,不惜耍弄一切手段,其實是真有其事。惟一的不同之處是粵語殘片的結果,總是那些貪圖富貴的人最終倒下來,悔不當初。    
    「這種結果不可能發生在我的身上,因為貝家與高家加起來的財與勢在香港是兩棵盤根大樹,任何風雨都不可能令我們動搖根本。    
    「今時今日,我對上層圈子內的各種權力與資產鬥爭的戲是上了癮了。    
    「很簡單,我只會為自己集團能不能拿出多少個億在市場上耀武揚威而睡不牢,不會再為其他人事而稍稍分心失眠。    
    「我最好的合作夥伴是高駿,因而我也只能最愛他。    
    「這種解釋,子洋,你清楚了嗎?」    
    文子洋沒有做聲,他瞇著眼,忍著痛,看著眼前的貝欣。    
    他覺得跟前的女子是有點變了。    
    最低限度的確不似舊時模樣。    
    這些年,文子洋在香港居住,也的確有些經歷令他大開眼界,這是個令他要重新適應的社會。香港人勤奮拚搏,沒命地往上爬,一天之內做兩天甚至三天之事,故而整個城市活潑、生動、出色、精彩。在這些成績後面,除了是人們的血汗之外,也有很多很多的暗箭、陰謀、詭計、陷阱。    
    別以為商界才會有骯髒的勾當,乾淨得發亮的醫院內依然有明爭暗鬥,別說院長的高位,多人在虎視眈眈而至各出奇謀,就算護士之間爭著晉陞,所產生的派別和權力鬥爭,也令文子洋側目。    
    前些時為了醫院內護士值班的更期,分了兩大派系,都各自巴結醫生,拉攏他們的支持。文子洋身在其中,不是不感染到權勢在本城內的感染力。    
    [JP2】醫學界尚且如是,何況商界,縱使貝欣以前是清純的,她現在也可以如那些上了毒癮的人一樣,跟權勢富貴相親相愛,不可分離。真是這個情況的話,也不出奇。    
    [JP】貝欣倒抽一口氣,對文子洋說:    
    「我此來只不過是想玉成葉帆的好事,她是個跟你很匹配的女孩子。    
    「很簡單,你們都很天真,有你們的理想,都會一致,都會協調,在你們單純的理想之下在香港生活,會愉快的。    
    「我相信葉帆會比我更欣賞你剛才所說的那個為國為民的偉大志向。」    
    「你不是已經認同?」    
    貝欣點頭,道:    
    「理想永遠漂亮,否則怎能叫做理想?是否能實現是另一回事。在回歸途上,我相信還會滲入很多其他雜質與困阻,不是你和我的一廂情願就可以清洗與克服。最低限度,在我的這方面,還有別的很多切身利益需要照顧。葉帆和你從前就已攜手做過很多公益,你們是會很登對的。」    
    「這一點容我自己考慮。」    
    「對。」貝欣站起來,道:「我告辭了。」    
    文子洋沒有送貝欣步出醫院,他只呆望著貝欣,有一種令他遍體生寒的感覺,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的認為他與貝次的情緣就此終結了。    
    如果貝欣剛才的表白有幾分真,她都不應是文子洋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的愛侶。    
    當貝欣挺起胸膛,依然踏著那雙高跟鞋,步履輕盈地走出醫院,司機把那輛銀藍色的勞斯萊斯開過來後,貝欣忽然像那些在田徑場內衝刺完畢的健兒,雙手緊扶車門,幾乎是暈倒在車廂內。    
    她現今才明白:世間上那種苦打成招的痛楚,是可以蠶食到人的骨髓裡。    
    慘絕人寰的不是酷刑,而是那個冤屈的罪名。    
    貝欣奇怪她經歷了這一次的變幻而不曾奄奄一息的病倒。    
    是不是她在事業上的一帆風順,的確令她精力充沛,真是連她自己都混淆不清了。    
    旁人眼中的貝欣,當然是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    
    自從悶聲不響,以高價收購了信記集團的連鎖網絡,她掌握的百貨業更是業績輝煌之後,再加上押在地產上的重注,已因著香港的地產業在《中英聯合聲明》的確立與《基本去》草擬成功之後,令市場信心復甦的情況下,不住地回升上揚。再加上當八七至八九年,不少香港企業移資美加,貝欣卻獨樹一幟,奮勇投資國內地產,到了九十年代,貝欣的留港愛港決策使她本人的資產與高氏資產都增值多倍。    
    市場人士對這顆亮晶晶的企業紅星,有一個稱譽,叫貝歡做「女凱撒大帝」。    
    因為凱撒大帝的名言是:    
    「我看到了,我來到了,我征服了。」    
    貝欣是企業空間內的一隻振翅飛翔的禿鷹,她在作萬里翱翔,只要看到獵物,就俯衝下去,將之噬食。她是不大管大地上在發生些什麼,似乎她的堅定意志與方向,主宰了她的行動。    
    從不失手。    
    從無敗績。    
    對於當時雄霸天下的凱撒大帝,都有反對派,都有人想把他置之死地而後生。    
    更遑論貝欣。    
    在商場上,她每贏一仗,就證明有一個失敗者,這些敗軍之將,有半數不甘不忿,不肯心服口服地俯首稱降的,自然成為貝欣的死敵。    
    這些敵人在未曾有實質的行動和成果報復於貝欣時,他們以為最有效也是惟一的能傷害貝欣的,就只是四出發放謠言。    
    貝欣那順之者生,逆之者亡的女凱撒大帝形象開始牢牢地建立起來。    
    最大力的附和者自然是輸得最慘的貝剛家族和高驄、高驥等等的親戚。    
    [JP3】貝欣只能坦然地把這些傷害和冤屈她的情況照單全收。    
    [JP】她倒是不以為然,也沒有看成是一件煩心的事。    
    別人怎麼看她,對她的影響跡近於無。    
    這些能以功利為大前提而對她施以暗箭的人必不是永遠的敵人。    
    只要有一天貝欣對他們有利,便會立時三刻搖身一變,成為貝欣身邊搖旗吶喊的兵丁。    
    貝欣最緊張祖母、葉帆與文子洋對她的感覺與觀點,為了他們長遠的安樂起見,她尚且可以忍痛誤導他們,委屈是甘之如飴了,又怎麼還會緊張那些市場內的褒與貶。    
    她下意識地也有時是刻意地讓她的惡名遠播,毫不解釋,她盼望能借助這些不利於己的謠言,拉近葉帆與文子洋的距離。    
    往後這些年,貝欣的預料是不差的。    
    


第五部分第4節 晉陞機會

    這陣子,文子洋跟葉帆恢復了頗親密的來往。    
    除了主觀的意願之外,事實上,文子洋與葉帆也真有足夠的客觀條件成為一對談得攏,甚至可以並肩作戰的朋友。    
    他們都本著原本在求學時期就已發揮得很好的,對華人社會的愛心,盼望能在香港這個後過渡期內做一點事,作出實際的貢獻。    
    文子洋對葉帆講了他父親的故事,說:    
    「我骨子內流著父親的血,他在牛棚受盡磨難時,仍沒有對國家埋怨半句。其後,『文化大革命』過去了,他放出來之後己垂危,重托了崔昌平醫生照顧我,臨終時,父親對我說:    
    「『你到外國受教育是好的,學到了別人的長處優點,回來教育我們中國人。    
    [JP2】「『子洋,你什麼都可以做,只不能假借中國與中國人的種種困難為借口,而引入外國的勢力對祖國進行欺壓。    
    [JP】「『中國人的傳統是士可殺,不可辱。對我們國家只可以關起門來提出建議和要求,打開了門,面對世界,必須團結一致。』    
    「這是我父的遺言,是他惟一囑咐我的說話。」    
    葉帆很是感動,道:    
    「對的,我們回到香港來,更貼近祖國一些,做多些對民族有利的事是責任。我看這回歸之前後,總有很多情況需要我們堅定的意志為香港的前途爭取的。」    
    「你願意分你的心神與精力在公益之上?」    
    「從前不是這樣嗎?做了義工,一樣能把書念得好,考取獎學金。如今一邊參與香港的公益,一邊在工作崗位上努力,不見得會顧此失彼。」    
    文子洋高興地說:    
    「你能有這種信心就好。」    
    「當然有。」葉帆的情緒這陣子的確因為與文子洋恢復了正常而頗密的來往而提高了,她興致勃勃地告訴文子洋:「我服務的誠發金融集團最近要提升一人在商人銀行方面當經理,雖然經理頭上還有高級經理和董事,但怎麼說也是行政管理層了,能攀升這一步,是一個突破。    
    「你的意思是說,你有這個晉陞機會。」    
    「爭奪這個位置的人很多,到最近,以過往功績表現而論,我已入圍了,只在我和另一位男同事之間挑選一位。」    
    「女權至上,擁護你。」文子洋吶喊。    
    葉帆笑起來了,道:    
    「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努力表現當然是為爭這個經理寶座,因為照目前市道復甦得如此迅速而言,我相信上市與集資的活動會不斷增加,能在商人銀行業務範圍內成為成員,前途是很好的,我相信我會出人頭地。」    
    「很好,我會為你這位未來的女強人歡呼。」    
    「可是,路途還遙遠呢,今次能晉陞的話,就是走了捷徑,否則,只不過是走得辛苦一點,繞了個大圈子,多費了力,終於會到達目的地的。」    
    「我對你完全有信心。你爬上方淑嫻家,對她履行諾言的故事,仍歷歷在目。」    
    葉帆笑了,道:    
    「回想起來,那個攀樓梯的困苦過程真是寶貴的經驗,現在每逢遇到困難,我都十分輕鬆地克服過來,沒有什麼大不了,怎會辛苦得過從前。」    
    文子洋也興奮地說:    
    「太好了,中國人什麼苦頭沒有吃過,養尊處優的是歐美人士,他們窮不得,捱不慣,我們卻已有困苦免疫能力。」    
    文子洋興奮地緊握著葉帆的手,道:    
    「告訴你,我決定從政,直接為香港人服務,好不好?」    
    「太好了。」葉帆開心得雀躍起來。    
    兩個朋友情不自禁地擁抱歡呼。    
    然後才忽然覺得尷尬,就分開了。    
    葉帆急忙地抓住另一個話題,以掩飾她不該有的過分喜悅和興奮。    
    「我給方淑嫻回信時,會得告訴她有關你從政的消息,她的來信老叫我問候你。」    
    「是嗎?她現在仍在三藩市,生活可好嗎?」    
    「不錯,過去的苦難已成過去了,她一直跟我有來往,還待我照顧彼得。」    
    「彼得?」    
    「你忘了嗎,我那只寶貝沙皮狗。」    
    「我沒有忘記,不是說彼得已經老死了?」    
    「是的,方淑嫻經常代我去掃墓。」    
    「嗯。」文子洋道:「你仍掛念彼得。」    
    「一輩子忘不了它,它對我的恩惠至大至重。」    
    葉帆說到這兒,忽然的臉色一沉,她不願意再想起彼得對她的恩惠,如果連這小狗的恩義也忘不了的話,她應如何面對貝欣了。    
    這些年葉帆的心理壓力非常沉重,在文子洋還沒有出現,或應該說在他真正的身份沒有揭露之前,葉帆一直以為她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貝欣。及至文子洋對她表示了不可能忘懷舊愛時,葉帆嘗到了生命沒有文子洋的那番滋味,她才驀然發覺失去了他會是如此苦痛與失落。她幾乎對上天發重誓,只要有一天文子洋回到自己身邊來,她將不惜以任何代價交換,惟其葉帆可以仍然幻想與文子洋的情緣得以再續,她才有力量奮勇地生活下去。    
    葉帆沒有想過,造物弄人到如此殘酷的地步,正當文子洋打算嘗試解開自己的心結之時,那個心結縛得比以前更緊,因為貝欣出現了。    
    如果文子洋的戀人不是貝欣,葉帆還會好過一些。    
    最低限度她可以正如章翠屏教導她的,拚死力跟情敵搏一搏。但對手是貝欣的話,葉帆就喪失了參賽的資格了。    
    葉帆不可能理直氣壯地跟自己的恩人決鬥,要葉帆不戰而敗,那份委屈至大至重。    
    抑壓的情緒令葉帆產生很多下意識的言行,都是針對貝欣的,她只是不承認,甚或不肯察覺罷了。    
    故而,葉帆一直有股不能解釋的衝動,要在事業上有成就,要在生活上盡快獨立,要在精神上表現暢快,一切一切都是為了潛意識裡脫離情敵的照顧,她認為這樣才最能保持自尊。    
    在文子洋面前,她是更怕提及貝欣。    
    她們之間的問題令她痛苦,她不要再去想它。    
    因而葉帆對文子洋說:    
    「不要提起小彼得了,否則,我會想起另一位在加拿大已去世的好朋友添伯和我那位一直不知行蹤的父親。子洋,讓我們談些開心的事,如果我真獲晉陞,就請你吃一頓豐富的晚餐。」    
    文子洋問:    
    「機會大嗎?」    
    「難說了。」    
    「當今之世,已不再重男輕女。」    
    「但今時今日仍講關係,靠人事。」    
    「對方很有關係,很多人事?」    
    「簡直銳不可當,他父親是匯業銀行董事,世家子的父蔭不可輕視。」    
    「你也有你的援引。」文子洋指的當然是與貝欣有關。    
    「不,我沒有。就算有,也不會運用,只靠自己。」    
    葉帆的反應是強烈而肯定的。    
    文子洋正不知如何回應時,恰於此時在他們的眼前有一個情景出現,把他們的視線吸引著。    
    文子洋正在把汽車停在酒店門口,準備與葉帆走進酒店的咖啡室去吃下午茶,就見到一個熟悉的男士跟另一位熟悉的女士親親熱熱地走出來,上了男士的名貴座駕去。    
    那是高駿。    
    陪同著他上車的是近日城內頗多新聞的新星菲菲。    
    葉帆微低下頭去,她打算裝作看不見。    
    無疑,葉帆的心情與文子洋一樣是複雜的。    
    完完全全地不辨悲喜。    
    照說,站在貝欣一邊來看這種情況,是應該為她悲哀的。    
    但葉帆同時難免有著少許沾沾自喜,這證明了貝欣並不比她幸福,似乎心頭就有點舒暢。    
    同樣,文子洋一直禁捺不住他對高駿的複雜感情,尤其這陣子,他開始為了從政鋪路,透過各種場合開始活躍起來,總會碰到高駿。    
    似乎高駿給文子洋的印象以及在其他人的心目中,他周旋於繁花盛草之中而成為一隻受城內很多仕女歡迎的採花蜜蜂,是人所共知的。    
    這證明貝欣與他之間並不是一對完整無缺的夫妻,是不是就為文子洋帶來一絲希望,還是為他洩掉了一口不自覺地屯積於心底的烏氣?    
    [JP3】無論如何,文子洋與葉帆是不會用這件事來作話題的。    
    [JP】相反,他們只會迴避著,葉帆說:    
    「這酒店有一種芝士蛋糕,極好吃,你等下試試。」    
    文子洋及時反應:    
    「好極了,讓他們為我泊車,快下來吧!」    
    [JP2】另一邊廂,反而是當事人非常輕鬆,高駿對菲菲說:    
    [JP】「看到前面的那年輕人嗎?」    
    菲菲說:    
    「你的朋友?」    
    「不是朋友,一個是敵人,一個是親戚。」    
    菲菲奇怪地問:    
    「怎麼個講法了?」    
    「男的叫文子洋,是醫生,聽說他打算實際參政,參加立法局選舉。那就是說,我會多一個對手了,看樣子,我們大有機會選同一個選區。」    
    「你也從政,你有這個空嗎?不用發展你的生意,還是你那賢內助很幫得你手?」    
    「要發展生意,就更要從政。」    
    「我不明白。」    
    「天子腳下好辦事,因為政壇是權力中心,是重要消息發源地。」    
    菲菲皺了皺眉,很是不解。    
    高駿笑道:    
    「對你來說,太深奧,太複雜了,是吧?」    
    「那個女的呢?」菲菲問。    
    「我女兒。」    
    「什麼?你有這麼大個女兒?」    
    「正確的說法,是我太太的女兒。」    
    「也不對呀,貝欣很年輕。」    
    「她收養的。」    
    「嗯。」菲菲一想,吃驚地說:「糟了,他們剛才看到我,會回家去向貝欣告狀。」    
    「告不入的,我不會罪名成立。」    
    「為什麼?」    
    「因為我是著名律師,會得為自己辯護。」    
    「你這麼有把握,你那有名的女凱撒大帝,動不了我菲菲的汗毛,可是,她可以把你的一層皮撕掉。」    
    「這麼恐怖麼?」高駿輕鬆而俏皮地說:「那我還是不要狡辯,自首求饒,盼望輕判好了。」    
    高駿不是說笑話,當天晚上,他很輕鬆地告訴貝欣,他看到葉帆跟文子洋在一起,走進大酒店去。    
    貝欣聽了,很是高興,不住地問長問短。    
    「在哪兒?    
    「他們親熱嗎?    
    「是不是手牽著手?」    
    高駿皺皺眉,問:    
    「你倒真關心他們,為什麼?」    
    「因為我想葉帆有個好歸宿。」    
    「你是認真的?」    
    「為什麼不?」    
    高駿聳聳肩道:    
    「我看你真是母性大發,關心葉帆多於你的丈夫。你根本問都不問為什麼我會在那個時候出現在酒店門口,又不問我跟哪些人在一起。」    
    貝欣道:    
    「這是我需要關心的範圍嗎?」    
    高駿拍掌,道:    
    「貝欣,你真是大有進步,適應得太棒了。」    
    「是你訓練有素。」    
    「同時你也自信心強。」    
    「尤其對我們的這個組合。」    
    「對,這城內幾乎沒有別的女人比你更適合我,貝欣,我需要你,因而也愛你。」    
    高駿抱著貝欣擁吻。    
    「以後更會愛得多一些,越來越多,生生世世。」    
    貝欣立即反應:    
    「別多說這些漂亮話了,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有什麼計劃要我支持你?」    
    「我要競選立法局議員,為九七年鋪路。」    
    「高駿,你別開這種玩笑,你是真心關懷香港人嗎?」    
    「為什麼不?香港繁榮穩定,我才有大錢可賺。」    
    「別如此似是而非、斷章取義地作為你打算從政的憑借。」    
    「不,貝欣,我考慮過,我從政是認真的,非從政不可。」    
    「為什麼?」    
    「因為要助你一臂之力,你跟我結婚,成為我在高家內一隻極有用的棋子,證明成功了。現在你在商場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是,要風刮得犀利一點,雨下得灑脫一些,擾要靠政治勢力,越來越要靠政治勢力。」    
    


第五部分第5節 正人君子

    「天!」貝欣拍額。    
    「你這麼聰明的人,一說就曉。今日我有路子關係,糾集選民把我選中了,港英政府要買我怕,因為我可以站在他們一邊,成為輿論內的一個聲音,一個聽政府話的聲音是越來越值錢了。其實,這種做法不是我首創的,連傳媒機構為政府講話,都可以得到很多寶貴新聞,從而使廣告收益增加,其他助長政府聲威的勢力自然得益更多。至於說將來九七年來了,中國也要統戰。」    
    「好了。」貝欣不要聽下去:「高駿,你別有風駛盡,請不要在政壇上霸佔一個位置,而不是為民眾做事,這是缺德的行為。」    
    「我不知道你這麼有良知。」    
    「我有的,高駿,請相信我,如果你也是個有良知的殷商,我會真心地愛上你。我期盼著這麼一天。」    
    「慢著,你的好意無疑相當吸引,但我們到目前為止,感情關係都維持與發展得很滿意,不要多生枝節,更不要純用感情來羈絆我,然後再曉以大義,我受不了。」    
    「高駿,如果你競選,我不會投你一票。」    
    「對,因為你不信任我的誠意,那神聖的一票你留著自用,我只想你好好地扮演我的妻子下去,群眾有一半以上是愚昧得會接納假象的,且有你在我身邊,支持我的人多著。」    
    貝欣歎一口氣,沒有跟高駿爭執下去。    
    這些年,她習慣了。    
    高駿是個怎麼樣的人,她也清楚了。    
    有時貝欣會得悲哀地想,為什麼她一輩子嫁的這兩次,都沒有碰上正人君子。    
    這麼個簡單的對配偶的要求,原來是苛刻的。    
    貝欣無法不心如止水。    
    這天,她上貝氏集團開董事會議。    
    貝剛依然是主席,因為貝欣擁有貝氏一半的股權,於是出任副主席。其他一半的董事都是社會名流,以他們的名望來押陣,另一半則是貝剛所引入的執行董事,屠笑娟的兄弟屠佑亦已晉陞執行董事,在議決政策時,貝剛的聲音和勢力是相當大的。    
    當然,貝欣有貝欣的想法。    
    在一般業務營運的方針上,貝欣並不介意遷就貝剛的決定。    
    這是為他留面子之舉。    
    說到底,貝欣仍顧念他是同根而生的親人。    
    以前他對章翠屏的尖刻,應該已經告一段落了。    
    況且業務營運上有錯誤,他們仍是大股東,直接受害的人是貝氏,他們承擔得起後果,只要不殃及其他無辜的投資者、小股東以及職員就成。    
    但在整體集團的一些牽動到聲望與影響到外間人利益的計劃上,貝欣有她的處事法則和堅持。    
    這麼多年在商場上,她站得穩,是因為她潛藏於骨子裡向那份正義與公平,商場上的人其實眼睛是雪亮的,有很多乙妒忌她而造她的謠,同樣有很多人敬佩她的辦事作風而與她攜手合作。    
    貝欣倚仗的資產不是身家,而是她的信譽和原則。    
    這些資產是艱辛地一手建立起來的,等閒不容易讓它虧損分毫。    
    故而當貝剛在董事會上提出貝氏要發行新股集資時,貝欣非常敏感而小心。    
    她發表意見,道:    
    「這是個業務營運發展的好計劃,但我們貝氏集團需要資金嗎?集資的目的如果沒有把握為股東引入利潤,是絕對不可以胡亂發新股的。」    
    貝剛說:    
    「現今市道正有上揚之勢,股市開始暢旺,正是集資的好時刻,如果我們已有肯承包的證券包銷商,是沒有風險可言的。」    
    「是貝氏沒有風險可言,並非小股東和市場股民沒有風險可言。」貝欣立即更正。    
    貝剛當場臉紅耳赤,正要發作,屠佑冷靜地補充:    
    「副主席的意見是絕對正確的,我們已經在這半年為再集資一事,研究得非常清楚,整份完整的報告就在這兒,請各董事詳細審閱。只簡單一句話,就是這個在雲南設煙廠的龐大計劃,是一盤盈利極豐富的生意,貝氏的兩個大股東絕對有財力獨力承擔起這項工程,毋須向市場集資,但這就變成了明明知道一口肥豬肉,而不讓股東來分肥,實行由貝氏獨吞,將來難於向民眾交代,於是才有這個再集資的計劃 。」    
    這樣子一說了,果然貝欣就心神舒緩,基本上不但同意集資的計劃,而且認為照顧小股東,讓他們加股進來獲得良好回報是貝氏集團董事局的當然責任。    
    一經貝欣點頭,貝氏集團董事局就一致地認為集資計劃可以按部就班地進行。    
    屠佑說:    
    「各位董事當然可以在審閱了增資計劃後,提出你們的各種疑問。但目前我們需要選定一間代表貝氏的律師事務所以及證券包銷商。」    
    屠佑向貝剛打了個眼色,貝剛於是說:    
    「我認為律師事務所不宜外求了,就用高富律師事務所代表我們吧!」    
    貝欣隨即道:    
    「不,我反對。」    
    貝剛問: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避嫌,我不希望高駿得了這單生意。」    
    「就因為你個人要避嫌,贏得公嚴正直的聲譽,而要另找一間律師事務所,花更大的費用,豈不是更令股東蒙受損失。就因為說到底是自己人,叫高駿收費便宜一些就成。」    
    貝剛真是曉得抓心理,他依然是以跟貝欣對立的辭鋒說這番話,但已很能打動貝欣的心。    
    於是就這樣通過了。    
    公司秘書周滿輝說:    
    「目前集資的計劃小組經研究後,認為有兩間金融機構是適合當包銷商的,一間是城內最大的經紀行利得隆集團,是英資的;另一間是誠發金融集團,華資的。」    
    貝剛又立即發表意見:    
    「論資歷當然是利得隆證券比較好。」    
    貝欣忽然想到了葉帆,便道:    
    「其實兩間的實力都不相伯仲,但我看既然在雲南省興築煙廠是集資的首要目的,查清楚雲南省的投資條件與限制等等要務,也就是落實發行新股集資的可行性與合理性,責任都在包銷商身上,如果是華資集團,他們到中國去明查喑訪是不是比較方便,且可靠性與效率性比較強?」    
    貝剛還想爭辯下去,屠佑立即說:    
    「我建議並不急於決定哪一間包銷經紀行,先由高富律師行給我們一些意見再作定奪也不遲。」    
    這建議是合理的,就這樣說定了。    
    會後,貝欣沒有留下來。    
    會議室內只餘屠佑和貝剛。    
    貝剛說:    
    「你這麼有把握高駿會站在我們的一邊做事?」    
    「高駿根本是個有奶便是娘的人,有錢使得鬼推磨。」    
    貝剛答:    
    「對,他這些年經辦的案子有很多分明是收受了絕大利益才去化腐朽為神奇的。」    
    「用高駿的最大好處固然是為他是個見錢開眼的本事能幹人,而且將來有什麼事,我們大可以推高駿出來,在形良上貝欣不可能不與我們算是合謀人。」    
    「這女人的難纏之處,不在乎她的能幹本事,而在乎她堅持做事做人的原則,真吃不消。通市場的人正絞盡腦汁去賺股民的錢時,她倒來一套民眾利益與仁義道德理論和實踐,她大概以為九七年之後還是大把世界。」    
    貝剛說著說著就有氣。    
    「我們就隨著她的個性去對付她,剛才不是很順遂嗎?」    
    「我們得在高駿處下一點藥。無論如何包銷商是要用利得隆集團的,不可以是誠發金融,否則我們很難瞞天過海,利得隆是我們的老拍檔。」    
    「你給高駿說去,他自會處理,貝欣方面也交給他去遊說。」    
    週末高家的遊船上,高駿與貝剛單獨會談。    
    高駿興高采烈地跟貝剛碰杯:    
    「謝謝你的關照。」    
    「我們重新結盟。」    
    「一言為定。」    
    「這個計劃如果成功,我們有十億八億的進帳。」貝剛說。    
    「這是最低的估計。」    
    「雲南那幅地皮並不值錢,是我和另一間英資公司恆長利投資所擁有,我佔的股份其實很少,但如果能成功地轉手賣給貝氏成為集資的項目,我有百分之四十的可觀干股,我們二一添作五,對分。」    
    貝剛又跟高駿碰杯。    
    高駿一飲而盡,問:    
    「恆長利為什麼會購入雲南的這幅地皮?」    
    「當初以為可以走路子,讓中國有關部門批准我們興建煙草工廠。後來發覺,中國仍有很多不受賄的官員,且反貪污在雷厲推行,也嚇住了一些人,故此計劃就無了期地擱置了。」    
    高駿恍然大悟。    
    貝剛繼續解釋:    
    「正如你打的官司,很多理直的案子是贏,就算理虧的案子也是贏,視乎你如何辦罷了。」    
    「對極了。故此你們依樣葫蘆,說是批准了長遠計劃要在雲南開設外國煙草生產中心,利潤可觀,吸引股民上鉤,就是這麼一回事。」    
    「難瞞你的法眼。」    
    高駿笑:    
    「你過譽了,食君之祿,當然要知道來龍去脈,以便自處。」    
    貝剛說:    
    「你知道整個計劃最易受到阻礙的是什麼?」    
    高駿想了想,隨即點頭:    
    「說了擔君之憂是我的職責,就由我來對付她。」    
    「遊說貝欣接納用英資的利得隆集團做我們發行新股集資的包銷經紀最重要。」貝剛慎重地囑咐。    
    高駿睜大眼睛問:    
    「為什麼?」    
    「我們跟利得隆的關係特別密切,也就是說我們容易令他們配合我們的計劃,向股民與分銷同業說一遍漂亮話,把我們的長遠設廠意念種植在各人的腦海裡。」    
    高駿大笑,道:    
    「利得隆集團內有你的親信,難道誠發集團就沒有我的親信了嗎?人們的箭頭向著英資集團對我們更加不利,市場上已有反對英資在這後過渡期趁火打劫的聲音,尤其用不得利得隆集團去跟我們合作。反正貝欣基本上一定贊成引用誠發,就將計就計吧!」    
    貝剛豎起大拇指讚:    
    「真是一流人才,佩服佩服。」    
    「我還想到更厲害的一招,以毒攻毒,用她的自己人打她,神不知鬼不覺。」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老貝,那你就別多問多管。這單生意交在我手上,總之,我做到你百分之百滿意,令集資計劃叫好叫座。有關的文件,你給我準備好便成。」    
    真是一山還有一山高,高駿的確是高手。    
    於是高駿立即聯絡負責誠發集團商人銀行的執行董事張德政。    
    張德政是長居於香港的中英混血兒,父母親都是英國人,祖母是中國人。父親一直是英資銀行家,仗此關係,他在金融界發展得很好。張德政不但有個中國名字,且能說流利的粵語和國語。這些年,他仗著英國人血統走通了很多路子,在金融界聲名大噪。高駿與他在很多商業個案中合作得很愉快,有了這重關係,再在貝氏發行新股集資一事上攜手,簡直是駕輕就熟。一經張德政首肯,共同合作賺大錢之後,高駿同時得到了一個消息。    
    張德政想了想,問:    
    「在我們部門裡有位主任叫葉帆,聽說是你們家的親戚。」    
    「對,我太太的養女。」    
    「嗯,最近我要晉陞一位經理,剛好讓他主理這樁貝氏發行新股集資的計劃,做一些跟進功夫,那就非她莫屬了。」    
    高駿笑道:    
    「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正有此意,你是背後的策動人,也必須有些忠勇有餘,智慮不足,又急於求功的兵勇為你打頭陣,這葉帆怕是用得著了。」    
    「她做的事,你太太都支持。」    
    「貝欣疼愛葉帆,幾乎是在我之上。」    
    張德政大笑,道:    
    「那我就立即升她為經理。」    
    「且慢著,把這個人情賣給我。貝欣自然會跟你們的主席楊誠發交代,別把你牽涉在內,以後葉帆有什麼錯,建議是升她的人不是你。」    
    「還是你老大哥棒,佩服!」    
    「共進共退的好兄弟,不必說這些客氣話了。」    
    [JP2】高手過招,一在明一在暗,自然是在明的貝欣吃虧。    
    [JP】這天晚上,高駿與貝欣出席一個由「三個五」香煙贊助的慈善活動時,遠遠看見誠發的主席楊誠發,於是他就閒閒地對貝欣說:    
    「我剛在市場上聽說葉帆可能獲得晉陞,目前在商人銀行部門有個經理缺,葉帆是人選之一。」    
    「是嗎?我沒有聽葉帆提起。」    
    「你有多少時間見她了,都在沉迷工作。」    
    「那是個好消息呢,希望他的部門主管會晉陞她。」    
    


第五部分第6節 強化自己

    高駿說:    
    「怎麼還希望這個那個的,乾脆走過去給楊誠發打個招呼,反正你貝氏為誠發帶來一筆大生意,乘機要他賣個人情,發個指令下去,提升葉帆,不是很好。」    
    貝欣高興地問:    
    「你跟貝剛商量了,決定用誠發證券而不用利得隆嗎?」    
    「當然是用誠發了,同聲同氣好說話。」    
    「太好了,我其實也贊成用誠發,利得隆這陣子的所為太囂張,有種忙不迭地要賺了幾年香港人的錢就揚長遠去的意思,很看不順眼。」    
    高駿吻在貝欣的臉頰上:    
    「英雄所見略同,我也跟你有同樣的想法。」    
    「可是,貝剛會同意嗎?」    
    「為什麼不?他不敵我們兩人的意見。你快過去給楊誠發打招呼吧!」    
    貝欣於是趕過去,在楊誠發面前很技巧地推薦了葉帆。    
    楊誠發是個世故商人,別說知道貝氏為誠發帶來大生意,其實只要貝欣向他說一聲,他也一定買這個人情,反正職員還是要用的。    
    這年頭哪有不講這種人際關係之理。    
    於是連忙答應:    
    小帆:    
          恭喜!希望你步步高陞。    
    貝欣    
    葉帆不知道該怎麼樣反應。    
    無疑,貝欣對她是很關心的。    
    葉帆應該高興才是,她正考慮是否應該給貝欣掛電話,秘書就問:    
    「葉小姐,花放在辦公室還是帶回家裡去?」    
    「放在這兒吧!」    
    小秘書一時多問了一句,又惹葉帆不快:    
    「是文醫生送來的嗎?」    
    葉帆說:    
    「不。」然後葉帆又忙不迭地解釋道:「他才剛剛知道這個好消息,而且他送花也不會送到辦公室來。」    
    「他一般是送到你家裡去吧?」秘書喜孜孜地問。    
    「嗯!」葉帆點頭。    
    她不願意讓秘書知道,文子洋從沒有給她送過花。    
    不要緊的,葉帆想,只要他也沒有送花給別個女孩子,最重要的是沒有送給貝欣,那就成了。    
    章翠屏教誨得是,只要強化自己,各方面的分數都把貝欣比了下去,就能把文子洋爭回來了。    
    這陣子,分明已經漸入佳境。    
    才在沉思,秘書就把電話接進來,說:    
    「葉小姐,是貝小姐的電話。」    
    貝欣一直沿用著她的父姓,在商場上沒有以高太太的身份與人交往。    
    她有她的心理故障。    
    別人是不知不覺的。    
    葉帆接聽了。    
    對方說:    
    「花收到了嗎?」    
    「收到了,你的消息如此神速靈通,謝謝。你我之間不必客氣。」    
    「恭喜你晉陞,這是一份可喜可賀的努力成果。」    
    「謝謝,那還得看我是否勝任。」    
    「有空跟我吃頓午飯嗎?」    
    「我們談公事,還是敘親情?」    
    「有分別嗎?」    
    「前者刻不容緩,你定地點時間,自然奉陪。後者呢,我們有的是機會,不急於一時。」    
    貝欣歎一口氣,她也有些禁捺不住脾氣,道:    
    「我秘書訂好了位置,自然通知你。」    
    就這樣,她先掛斷了線。    
    貝欣是很久沒有單獨跟葉帆見面談話了。    
    她也有她的自尊在作祟。    
    有時受得太多委屈,太多葉帆的冷臉孔,貝欣也自覺沒趣。她只盼葉帆早早與文子洋成其好事,這樣她和葉帆之間的心病可以消除,她與文子洋之間的緣份,也真真正正告終就好了。    
    故而在午飯時,貝欣的確很集中地談貝氏以新股集資的計劃,談得不算不暢快的。    
    貝欣總結她的意見說:    
    [JP2】「在還未向市場公開集資之前,我要清楚這個發行新股集資計劃是否值得,你的調查及確定工作非常重要。」    
    [JP】葉帆道:    
    「我知道。集資計劃詳細審閱過了嗎?你們不是已經認定了其可行性?」    
    「可行性應排在合理性之後。如果整個投資計劃有漏洞,就算可以集資也必須放棄。」    
    葉帆問:    
    「你認為會有漏洞?」    
    「我擔心。這事與貝氏的聲譽與民眾利益直接有關,我們責無旁貸。」    
    「可能的漏洞在哪兒?」    
    「雲南那地皮是以極便宜的價錢買回來的,如果政府不容許外資建香煙製造廠,地皮不值分文,當然不能以高價轉手賣給貝氏,此其一。更不能向股民集資,此其二。」    
    葉帆說:    
    「報告內不是說他們拿到了有關文件,有途徑在很近的將來可以建廠嗎?」    
    「什麼叫很近的將來?十年抑或五十年?那就等到那時才集資好了。」    
    葉帆奇怪地問:    
    「貝欣,我看你對這個計劃毫不熱烈。」    
    「過分熱衷會變成盲目,容易產生偏見,不夠客觀。做證券這一行業更非小心不可,你作為證券包銷商,不但不能胡亂利用股民資金賺錢,更有責任保障股民的利益。你明白嗎?」    
    葉帆其實並不喜歡貝欣那種教誨的語調,只是目前她是客戶,葉帆不能對她置之不理。    
    回到辦公室去,張德政立即召見她。    
    葉帆略略把與貝欣會談的經過給張德政說了。    
    張德政沉思一會,才說:    
    「小帆,你剛晉陞,是獨當一面的行政大員,有個操守你必須謹記,那就是公私分明。」    
    「我會的,肯定會。為什麼你這麼說了?」    
    「我們集團非常器重你這麼個人才,才會實話實說。貝欣跟你的關係我們很清楚,另一方面,她跟貝剛的嫌隙我們也明白。貝欣是個企業內成功的霸主,她不要貝剛提出來的發行新股集資計劃獲得成功推行,是可以推論和理解的。但,小帆,我要鄭重地告訴你,公私分明的重要,就是不要你也站在貝欣身邊看整件事,她有她的偏見,你必須保持清醒。」    
    葉帆對上司的一番話特別受落,似乎是已領了尚方寶劍,可以先斬後奏般威猛,於是很清楚地說:    
    「我會秉公辦理。」    
    「那就好。請記著,如果貝氏再行集資成功,那就是你首先建立功勞。標立你的招牌,盡在此役。主席有所囑咐,在貝氏這樁生意上,如果完成了,會為我們集團引進巨額的經紀佣金,非同小可。」    
    張德政甚至拍拍葉帆的肩膊說:    
    「告訴你,我們一班同事今年年尾的花紅是厚是薄都得依靠你的本事了。」    
    初出茅廬的葉帆,有著一顆特異於人、要急於建功立業、表現自己的熱心,最是危險。    
    這是她本人並不知道的。    
    薑還是老的辣。    
    要一個有市場經驗的人不中張德政設計完善的圈套,並不是容易的事。更何況是刻意求功、入世未深的葉帆。    
    這些年,葉帆在商場衝刺而獲得成功,是因為帶領著她的上司,指導她向著一條正確的路線走。換言之,方向不是她擬定的,也不是以她的學識與閱歷就足夠擬定的,葉帆只不過在大方向既定的前提之下,很能克服沿路的艱難困阻,最終達到目的罷了。    
    這次,張德政設計讓葉帆面對錯誤的方向做她的分析研究工作,他安排別有用心的人向葉帆提供資料,且更引導她獲得張德政需要她把握到的文件。    
    甚至張德政把葉帆派遣到雲南去,會見幾個葉帆被知會為決策層的人物,都一致地告訴她:    
    「國家開放政策下,很多以前的法例都作出修改。從十九世紀初到解放前,外資煙草公司就設廠在中國,解放後停頓了,這麼多年之後再恢復舊制,是順理成章的事。葉小姐,不是很多海外同胞的私有產業,國家都發回給他們了嗎?國內現今多的是萬元戶、百萬富翁,甚至億萬富翁呢!如果加上路子走對了,拿到批文是肯定的。這些文件都會交給你們作備用。」    
    [JP2】這就是說張德政的分析對了,待貝氏集資成功後,一切部署妥當,配合國家的開放政策,不就水到渠成了。    
    [JP】況且張德政讓葉帆看過有關方面的批文。    
    [JP2】經過了連日的奔波、調查和訪問,葉帆的確付出了不少心力時間,她就好像是一個努力地在老師發下作文題目之後,拚命作出一篇好文章的學生。她認為這個調查工作應該完滿結束,並不知道文章本質精彩絕倫,但其實應得零分,因為她壓根兒是被老師誤導而文不對題。    
    [JP】葉帆火速地寫好了調查及推薦報告,呈交貝剛。    
    連高駿見了她,都豎起大拇指說:    
    「神速效應,後生可畏。」    
    似乎應該進行第二個階段,就是如何把集資計劃付諸實行,開始找分包銷,及與高駿合作,向交易所申辦有關的一切法律所需手續。    
    當葉帆把工作順利的過程告訴文子洋時,她是興致勃勃的。    
    「能為公司辦妥事,引入盈利,真是高興的。」    
    文子洋說:    
    「就正如醫好病人,甚或為公益貢獻了一份力量時的感覺一樣。」    
    「嗯,對極了,今個星期天,我們是不是到殘疾中心做訪問了?」    
    「你有空陪我去嗎?不是說為了集資工作,你已幾天晚上開夜沒有睡好?」    
    「這些訪問很重要,瞭解了他們的需要,才可以在這方面擬定你的政綱,很快就到立法局的選舉了。」    
    「你會是我的助選團之一,是嗎?」    
    「當然成員。」    
    兩人都開心地笑了。    
    [JP3】假日,他們都在馬不停蹄地訪問各種區內的慈善團體。    
    [JP】當一班殘疾人士圍住了文子洋和葉帆,跟他們暢談愉快之極時,其中一位坐在輪椅上的小女孩忽然說:    
    「文醫生,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可以,當然可以,我就是希望鼓勵你們把問題說出來,後我會盡力為你們解決。」    
    「那很好。」那圓圓的蘋果臉綻開了笑容,道:「文醫生,來訪問我們多次了,我們都很喜歡你,也很喜歡葉小姐,她也是殘疾人士,這麼辛苦陪著你來探訪我們,是因為她是你的女朋友嗎?」    
    這麼一說,全部人都哈哈大笑。    
    葉帆忽然紅了臉,很是狼狽。    
    她的憂慮都寫在表情上。    
    如果文子洋答:「不是的」,她不知如何下台。    
    文子洋終於回答了:    
    「葉小姐是我認識很久的好朋友。」    
    「那麼你們會結婚嗎?」女孩子又問。    
    另一個沒有了左手的男孩子更跑前兩步,用他的右手扯動文子洋的衣角,道:    
    「我聽人家說,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必會有一個成功的女士,你如果要成功,快快討個好老婆。我們看得出葉小姐是個好老婆,我們全體殘疾人士投她一票。」    
    眾人又轟然大笑兼熱烈鼓掌。    
    這次訪問表面上是最親切最熱誠的,但當天晚上,文子洋在送葉帆回家的路上,氣氛卻是怪異的。    
    葉帆像很生氣的模樣。    
    「怎麼,惱怒我了?」文子洋問。    
    「沒有。」    
    「是惱怒那些孩子們,他們說話是有點不知輕重。」文子洋這樣說。    
    他不說尤可,一說了,葉帆立即悶聲不響,就推開車門走下車去。    
    文子洋立即關上車門,追上前去,道:    
    「小帆,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請放開我。」    
    「我並不明白你,小帆。」    
    「對,說對了,你並不明白我,所以請從此遠離我,不必理會我。」    
    「為什麼?我們不是好好地在一起做一些貢獻社會的工作,你怎麼為了小孩子的無知說話而遷怒於我身上?」    
    「我早知道你會這樣子想。文子洋,讓我坦白地告訴你,我其實並不如你這般偉大。一連整個月,馬不停蹄地、不分晝夜地為我的本位工作努力,然後星期天還沒有休息,跟在你後頭去探訪老人院、孤兒院、街坊福利會,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無窮無盡的精力,不是為了你的選舉,而是為了你。你明白嗎?」    
    葉帆走了幾步,再回頭,道:    
    「你不會明白的,你只會明白貝欣的苦衷,她的苦衷才算是苦衷。她嫁給我父親以至於高駿都是偉大的,你以為人永遠不會變,不會有私慾。我們其實都看到貝欣已經變質了,但你仍然會偶然為她辯護說,這世界上有所謂人在江胡,身不由己。    
    


第五部分第7節 隱瞞自己

    「好了,我不再用觀點與角度去看我的行為,就今天老老實實地向你承認,不是為了你,我沒有無比精力去助選。我並不希望再裝模作樣,偽裝下去,我承認我不是偉大。    
    「那些殘疾孩子說的話都是對的。殘疾人心地尤其清明,他們看到我只不過是一個平凡的女人,我沒有偉大的心靈。我的秘密被他們看穿了,可是,我不需要他們的支持與同情。    
    「我不打算再辛辛苦苦地隱瞞自己,隱瞞你,隱瞞你的選民。    
    「我知道我不是貝欣,無論我多努力,有多大成就,我永遠不會是她。」    
    葉帆說罷,她掉頭就走。    
    文子洋喊:    
    「站住!」    
    然後葉帆站住了。    
    文子洋快步衝上前去,抱住了葉帆的手臂把她摟在懷裡,道:    
    「你不需要提貝欣。」    
    文子洋說罷,就吻了下去。    
    那是葉帆盼望好多年好多年的一個初吻。    
    初吻,說有多甜蜜就有多甜蜜。    
    葉帆就活像一隻躲在繭內的毛毛蟲,當她在無意之中獲得時機,鼓起勇氣衝出外頭世界去時,一就是生,一就是死,豁出去之後,反而成功為一隻脫穎而出的彩蝶,在自己多年深愛的人一吻之下,振翅高飛。    
    至於文子洋,縱使對貝欣有再深的感情,至此,也敵不過葉帆這些年來靜靜在他身邊所下的功夫,而依舊能無動於衷。    
    一個人的身心疲倦了、冷淡了,就最是脆弱,最容易敵不過外來環境的誘惑。    
    文子洋或者真是愛貝欣愛得太累了。    
    這些年,他目睹的是極高調的,在金錢與權位上叱吒風雲的貝欣,正與她身旁那位風流倜儻,卻惟利是圖的高駿,攜手共享他們的天下。這個天下,跟文子洋心中的世界是兩個極端。    
    於是他的心真的冷了。    
    冷的是感情,熱的是理智。    
    文子洋一方面下意識地忘情於貝欣,可又要熱切地鼓起勇氣對付高駿,因為文子洋認為自己的責任是不能讓那些心懷不軌的人借服務香港為名,去獲得他的個人利益,從而做成群眾的損失。    
    在這些心理狀態之下,他不期然越來越接受葉帆,越遠離貝欣。    
    畢竟,貝欣是他心靈的負荷,葉帆不是。    
    [JP2】當葉帆正沉醉於她的甜蜜戀愛,文子洋正忙碌於他的競選議員籌備工作時,貝欣無意中陷入極大的困擾之內。    
    [JP】貝氏集團是英國的煙草公司源遠流長地沿用的一間分銷商,貝欣成為貝氏集團的副主席之後,也曾跟英國的煙草公司主席保羅鍾士見過面,但一直不相熟。    
    這其中有客觀和主觀的原因在。    
    客觀上,貝欣並不直接管轄煙草生意的營運。別說總部在英國的煙草公司主席保羅鍾士,就算是該公司駐在香港的行政大員,貝欣都極少會面,根本沒有業務的往還可言。    
    主觀上,貝欣感覺到貝剛並不喜歡她與煙草公司的行政人員熟諳,這種業務關係,貝剛既想獨佔,就由得他好了,貝欣基本上不介意。    
    可是,這最近有了個跟保羅鍾士見面的機會。    
    就因為貝欣到北京參加香港貿易發展局在北京舉行的一個時裝表演,碰巧保羅鍾士也參加,便有了機會跟他款款而談起來。    
    貝欣心血來潮,問:    
    「保羅,中國的開放政策切實推行,會對煙草條例放鬆嗎?」    
    「那要看是什麼條例,在廣告條例上就不是這個情況。當然,這有他們的理由在。」保羅答。    
    「例如由外資設廠生產香煙的條例呢?」    
    保羅鍾士睜圓了眼睛,說:    
    「那是不可能的事。」    
    「為什麼?」    
    「中國有自己國營的香煙製造廠,正如每一個國家都會在商業上有一定程度的保護政策,中國保有這個專利權是很可以理解的。」    
    「你如此肯定?」    
    「當然了,能由得外資設廠的話,我們早就申請了,求之不得呢。」    
    「將來或者可以嗎?」    
    「那是將來的事。」    
    「你的意思是將來是沒有一個定期的。」    
    [JP2】「當然沒有定期。貝小姐,我們公司在十九世紀末就已經打開中國市場,由中國人民口袋裡賺了很多很多的錢,我們是心滿意足,飲水思源的,故此雖然不住想盡辦法爭取中國政府批准我們在國內設廠生產,但基本上我們不強求,完全願意配合中國的國策在大陸做生意。」    
    [JP】「真的?」    
    「真的。當然,你或許不滿意英國與美國的對華政策出現很多雙重標準,但請相信,英國人之中也有人十分願意成為中國人的朋友,且是盼望在大陸上做公平正直生意的。我是其中一人,我們機構也是。」    
    貝欣心急了,她意識到貝氏集團的再行集資計劃可能有詐,於是她說:    
    「保羅,恕我冒昧地問一句話。」    
    「你請說。」    
    「依你的經驗,會不會有什麼路子走通了而在設香煙廠上得到特批?」    
    「不可能的事。貝小姐,如果你來中國多了,尤其北京,你會發覺你們的國家前途是一片光明的,並不要相信謠言,相信你的眼睛,你可以看到很多很多切實地為中國前途努力的官員。當然貪官是全世界都可能有的,這決非中國專利。但在可以導致極豐極深盈利的設香煙廠政策上,沒有人會有膽量和力量去挑戰國法。你千萬不要相信這個可能性。在嚴肅的事情之上,各國都有維持國家利益和尊嚴的人在,不會有什麼特別路子可走,中國絕不會例外。」    
    「謝謝你,保羅。」    
    貝欣激動地緊握著保羅鍾士的手。    
    當晚,貝欣在北京直接掛長途電話到美國去,把崔昌平找著了。    
    貝欣斬釘截鐵地問:    
    「崔醫生,當年你拜託了一位國內有地位的高幹為我婆婆趕辦護照,又把文子洋順利地申請出國,你說那高幹子弟是你救活的病人,是不是這樣的?」    
    「是,你記得很清楚。」    
    「他現在還在北京當官嗎?」    
    「在,當很高的官了,住在中南海。」    
    「我能求見他嗎?」貝欣說:「讓我把情況簡略地給你說。」    
    貝欣解釋清楚後,說:    
    「事關重大,如果以假文件作為集資計劃的憑借,誤導股民,將來被查出了,不單貝氏有極大的麻煩,更可能殃及池魚。身為包銷商的誠發集團,若把罪名推在葉帆身上,她就算能僥倖逃過法律制裁,也會前途盡毀,誰還會信任和重用一個向市場提供假消息的人?人們不會認為她是無辜的。」    
    崔昌平很明白,答說:    
    「就算是無辜,也顯得太草率了。」    
    「崔醫生,我必需求證,我也不能只聽保羅鍾士一面之辭,雖然他是極誠懇的。」    
    「你稍候,我盡快給你聯絡。」    
    貝欣在北京多住了兩天,終於見著了她要見的人。    
    對方濃眉大目,英氣勃勃,不怒而威。對貝欣非常客氣,招待她坐下後,就說:    
    「我很清楚你的來意。我也很誠懇且肯定地告訴你,讓外資設煙廠的可能,現階段及可見的將來是沒有的。如果有人肯定,怕是一個很大的誤會。就算有人說有什麼批文,都會是一場欺詐罷了。」    
    「謝謝你讓我清楚這件事。」    
    「有便多回國來走走,今日的中國跟你出去時太不一樣了。」    
    「我會的,同根同源的人應該同心同德,住在香港的人只會日益盼望一國兩制會順利推行,國族富強,香港才會持續繁榮安定,我們會盡自己的本分。」    
    「香港人需要你這種言論去加強他們的信心。國家會盡量表現我們的誠意,香港市民也應盡你們的責任去為香港平穩過渡而努力。」    
    貝欣懷著激動的心情回到香港來,她必須冷靜地處理這樁大事。    
    沒有一個可商量的對象,只除了祖母章翠屏。    
    但近日來,章翠屏的健康忽然一落千丈。    
    醫生曾告訴貝欣:    
    「高齡人士如貝老太太,健康可以在一覺睡醒時發生劇變,我看貝老太的情況已無法逃避得了老人癡呆症的厄運。」    
    貝欣不是不傷心的。    
    但人老了就只會朝永別的路子上走,這是無可避免的事。    
    在這方面,貝欣不是沒有經驗的。    
    她每在見到祖母時,就懷念外祖母。    
    [JP2】貝欣除了盡量抽時間陪伴她之外,別無更好的方法。    
    [JP】這一夜,她自北京回到香港來。    
    推開章翠屏的房門,只見她仍然挺直腰骨好好地坐著,開了眼睛望著貝欣,笑了。    
    「奶奶,我回來了。」    
    「嗯,是嗎?回來了,你到哪兒去了?」    
    「奶奶,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上北京去。」    
    「嗯,北京,你去了北京。」    
    貝欣愁苦地伏在章翠屏的膝上,說:    
    「奶奶,你教教我,我該怎麼做了?」    
    章翠屏的目光是遲鈍而呆滯的。    
    她瞪著自己的孫女兒,問:    
    「你到哪兒去了?怎麼整天沒有見著你了?」    
    貝欣驀地抬起頭來,看到祖母那副茫然若失的神態,跟不久以前的她,仍是英風颯颯的樣子,真有天淵之別。    
    貝欣有無盡的感慨。    
    她輕輕地撫摸著章翠屏的臉,道:    
    「奶奶,你現在是沒有痛苦的,是不是?只要你不感到痛苦,那就好。」    
    章翠屏呆呆地望著貝欣,說:    
    「你到哪兒去了?怎麼不告訴我?怎麼我不知道你到哪兒呢?」    
    貝欣默默地站了起來,沒有回話。她知道從今天起,她能孤軍作戰了。    
    「你現在又到哪兒去?」章翠屏又問。    
    「奶奶,你休息吧,我上戰場去,這一役是硬仗,放心,我贏的。」    
    貝欣已經想清楚了,分別自保羅鍾士以及中南海的那位屬於領導層的人物說出來的話,絕不會假,不可能假。他們完全沒有動機要在她面前說假話,正如貝剛太有動機佈置假局,訛騙股民的投資一樣。    
    可是那兩位重要人物的指導不能作為證供,甚至也不必把他們牽涉在內。    
    貝剛瞞天過海有他的張良計,她貝欣也有見招拆招的過牆梯。    
    不必再花精神時間去找出他們的破綻,換言之,批文是真是假,是誰收買誰得出的結果都不重要。    
    反正這件事是不能張揚的,證實了批文有問題,也等於對貝氏的聲望做成不利的影響。    
    縱使貝剛罪有應得,也不能壞了祖上的名譽。    
    貝欣不眷念貝剛,卻要維護葉帆,畢竟代表誠發金融簽發集資計劃調查報告書是葉帆的傑作。    
    正如美國尼克松總統的水門事件,他若知道實情,固然有罪。就算只是被手下蒙在鼓裡,依然難辭愚昧無知的過失。    
    豬八戒照鏡子兩面都不是人的話,惟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別拿起鏡子來照。    
    總之一句話,貝欣決定用她手上的所有籌碼,橫掃千軍,乾脆把貝剛的這個計劃全盤否決,打對方一個落花流水。    
    她想起高駿來,他究竟是愚昧抑或奸險,她在這件事的分析上,判斷高駿應該是後者。    
    貝欣衝回睡房去把高駿尋著了,她決定先從高駿身上下手,於是問:    
    「高駿,我要問你一件事,你坦白告訴我。」    
    「你看你,才出門幾天就變成這個暴躁樣子。不用問,我告訴你,這幾天太忙,我沒有空耍樂。真的,請相信我,我沒有必要隱瞞你。」    
    「高駿,別的一切勾當我可以不聞不問。你知我知,我們從來都只是業務上的拍檔,但這種拍檔也必須在做合法的生意上頭才能持續下去。」    
    高駿一怔,道:    
    「你說什麼了?」    
    「你是否與貝剛朋狼狽為奸,抑或你愚蠢得被貝剛利用?」    
    「你指什麼?」    
    「你知道我指什麼。」    
    「很好,你看我像不像個大笨蛋。」    
    「你招認了。」    
    「別說得那麼難聽,這是我高駿的臥室,不是商業罪案調查科。我們可以慢慢商量妥協。」    
    高駿已習慣了他自創的良心合法化手段,不論幹了何種別人眼中的壞事,只要在他是說得過去的,他就大言不慚,一件醜事也可娓娓道來,坦然討論。    
    [JP2】「沒有可以商量,沒有可以妥協的。」貝欣憤怒地說。    
    [JP】「你別衝動,那是幾億元的收入。」    
    「你我都不缺這幾億。」    
    「財富的累積是沒有頂的。」    
    「那要憑良心,以你這樣的人才,配站在選民跟前去大談為民請命?」    
    「民眾需要的不是良知而是包裝。」    
    「不,民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縱使一時被手段蒙蔽了,也會有清醒的一天。」    
    「也許是,但待他們清醒時,我已滿載而歸。」    
    


第五部分第8節 大義滅親

    貝欣倒抽一口氣,並不需要苦打,高駿已招認得一清二楚了。這世界往往就有高駿這種自以為是,站在法律邊緣上犯罪,仍然認為自己聰明蓋世的人。    
    偏偏這人是自己的丈夫。    
    貝欣既氣且惱,也實實在在的難堪。    
    她忍不住咬牙切齒地說:    
    「你不會。」    
    「為什麼不會?」    
    「因為我會揭發你。」    
    「在你決定大義滅親之前,請數清楚被你毀滅的親人不只我一個。」    
    貝欣的眼睛睜大,幾乎滴出血來。    
    她的這副樣子在貝氏的董事局會議上重現。    
    只是她沒有多說話,只道:    
    「如果你們要以此計劃集資,我投反對票。」    
    貝剛、屠佑和高駿都沒有說話。    
    張德政也木無表情。    
    貝欣再補充一句:    
    「當然,兩房貝氏加起來的股份不足百分之一百,有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在市場上。換言之,你們儘管召開股東大會,投票通過你們的集資計劃,但別說我不言之在先,屆時我在股東大會上提出的問題,會令你們尷尬以致成為本城的一則醜聞,兼且請別忘記,我完全有資格入稟法庭,提出我否決發行新股的真正理由,揭發你們的陰謀,我是已有心理準備了。如何善後,只在於你們本身的抉擇。」    
    [JP3】貝欣站起來,以兀鷹似的目光橫掃在座各人一眼,道:    
    [JP】「我勸你們別多此一舉,我是不會法外容情的。」    
    然後貝欣對高駿說:    
    「你看錯我了,我大義滅親的對象是多少人,我不管。總之今時今日,我貝欣有足夠資格干我喜歡幹的事,你不妨說,我有權專橫,有權霸道。」    
    「貝欣,你沒有親情可講?」高駿問。    
    [JP2】「有,為什麼沒有?若有任何人予聞我們貝氏取消這項集資計劃,你們就說我貝欣反對讓市場上的股民和小股東分紅,這麼好的一個投資機會,我要獨吞了。言出必行,我會一力擔承,作為賠償你們的損失。以後要布什麼假局,趁機混水摸魚,你們走遠一點,別讓我看見。」    
    [JP】貝欣想到高駿如何地幫自己奪回貝氏第四代的產業,當年他曾對貝欣說:    
    「玩沙蟹的人之所以贏與之所以輸,全在乎心是否虛,情是否怯,如果明知自己手上的是真正王牌,一定安然泰然地賭到盡,只把胡亂押上籌碼的人視作瘋子罷了。若是底脾虛弱的人,必會在最後交鋒時臨陣退縮,或是最後敗下陣來。所以,不必理會你是否拿到最關鍵性的身份證明,這場仗要贏,只贏在你是真金不怕熔爐火的理直氣壯。貝剛之輸,必輸在他不敢與你拚搏到一兵一卒,去揭你的底牌。」    
    這段話,貝欣謹記了,以後受用不淺。    
    [JP3】反正對於貝氏發新股一事,自己要堅持的是三大原則。    
    [JP】不能讓貝氏家族冒一丁點兒的惡險去賺不義之財。    
    [JP3】不能叫葉帆無辜被拖累而使她的自信和前途受到影響。    
    [JP】絕不可以讓股民蒙受損失。    
    這三個原則才是貝欣手上的王牌,而不必是什麼反證集資報告內漏洞的憑借。    
    她跟貝剛對壘交手的這一鋪,如果貝剛敢用盡手上的籌碼以揭她的底牌,除非他手上的王牌比自己的更勝一籌,否則他是無法面對面比拚的,貝欣非常安心地去賭這一鋪。如果貝剛的確理直氣壯,貝欣的行動相對地會變成多疑愚昧,貝剛是壓根兒可以不予理會。    
    事實上,貝剛的確不敢硬拚,他只可以鳴金收兵,因為他清楚貝欣的王牌,也太清楚自己的底蘊。正如上次爭奪遺產,貝剛輸了給貝欣,這一回,他又以同樣理由與情況再輸多一次。    
    貝剛被迫放棄發行新股計劃後,由張德政轉告葉帆,道:    
    「真奇怪,貝欣這麼財雄勢大,連分一杯羹給股民也捨不得,乘機帶挈你建功立業,讓你一上場,坐在經理位置上,就撈一筆大生意,不是很好嗎,為何如此斤斤計較了,真是費解。」    
    葉帆的臉泛青了。    
    張德政又說:    
    「貝欣又不像是不照顧你的人呢,若不是她向楊誠發保薦了你,你也不會升得如此神速。現今把你抬到經理位置,又一手把你建功立業,辛苦經營的功勞抹煞,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葉帆幾乎是從牙縫裡透出聲音來說:    
    「你不明白,我明白。」    
    然後,葉帆掉頭就走。    
    她是名副其實地衝進貝欣的辦公室內,喝道:    
    「貝欣,是你投了反對票,不讓貝氏集資的?」    
    「是的。」    
    「為什麼?」    
    貝欣微張著嘴,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稍稍沉默了,貝欣原本是可以把詳情向她分析的。    
    但這樣做就功虧一簣了,因為把事情的真相揭穿,等於指出葉帆處事的幼嫩和窩囊,她非但不會接納,且會痛苦。由貝欣把她一上場就犯的大錯挑出來,更損她的自尊和自信。    
    這些年了,貝欣太明白葉帆要想盡辦法突出自己的才幹,企圖把她比下去,是為著文子洋。    
    對了,為著文子洋,就一定成全他們到底。    
    現今是個大好時機,速成文子洋與葉帆的好時機,不可錯過。於是,貝欣說:    
    「這是商業決定。」    
    「我不是記者,你不是在召開記者招待會,請別說這些不濟事的門面話。」    
    [JP3】「的確是在商言商,葉帆,你不會明白,亦不必明白。」    
    [JP】「就是因為我把文子洋爭回來了,故此你妒恨,你否決了貝氏的集資計劃,斷了我為誠發建功立業的機會,你看不得我愛情與事業都如日中天,是不是?」    
    貝欣閉著眼睛,一會再睜開來,溫文地說:    
    「葉帆,你給我出去。」    
    葉帆沒有離去。她繼續罵:    
    「你與高駿的根本是買賣婚姻,眾所周知,他有極多極多的女人,你表面裝腔作勢,若無其事,實際上介意極了,於是你希望起碼在精神上保有文子洋對你的鍾愛,作為彌補你自尊的受損,是這樣嗎?一定是這樣的,於是,你驚駭於連這一份感情都會很快就化為烏有了,才下手去壓迫我。你的這個決定,一舉兩得,既可以賺得巨利,又可以讓我不得安穩,你根本是個利慾、情慾薰了心的人!」    
    貝欣咆哮:    
    「出去,給我出去!」    
    她的叫聲驚動了秘書和護衛,衝進來,問:    
    「貝小姐,什麼事?」    
    葉帆只得離去。    
    貝欣跌坐下來,呆住了。    
    貝欣這時的感覺像日本那些武士,下定決心,把利刀向自己腹中刺去,猛力向橫拉幾時,腸穿肚破,整個人坐得呆呆直直,心與身都在這一刻同時死掉了。    
    當文子洋聽了這些經過時,悶聲不響。    
    葉帆問:    
    「子洋,貝欣變了,變得太離譜了。」    
    文子洋沒有做聲。    
    「你不相信。」    
    文子洋搖頭。    
    葉帆問:    
    「是不相信,還是不是不相信?」    
    「輪不到我不相信,事實似乎是這樣的。」    
    「你仍有疑慮。」    
    「小帆,做人要有容人之量,別人有過錯時,也總要想一想有沒有可能是誤解了。」    
    「有這個想法,只為你仍然愛她。」    
    「小帆,如果你這樣想,我們這輩子沒有幸福。」    
    葉帆伏在文子洋的肩膊上說:    
    「我一直恐懼失去你。失而復得,尤其惶恐。」    
    「你不會的。」文子洋道:「只是我跟貝欣自小認識,一同長大,人的本性本質很難更改,她真是個這麼沒有良心,沒有理性的人嗎?我很奇怪。」    
    「以前的環境不同。金錢是萬能也可以是萬惡,權力尤其能蠶食人心。人為了私慾的氾濫膨脹,會生很多錯誤和罪惡。」    
    文子洋拍拍葉帆的手,道:    
    「我們別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了,明天崔昌平醫生來港,我們去接機,並且請求他留在香港做我們的證婚人。」    
    是夜,葉帆睡得最安穩。    
    多年來的心願,應該從明天起就了卻了。    
    從她認識文子洋的第一天,幾乎就已經幻想著有一日,由崔昌平醫生來為他們做證婚人。    
    尤其葉帆並沒有見過文子洋那姓程的養父,聽說他在文子洋抵美後不久就去世了。    
    崔昌平醫生代表葉帆的父親,把她帶進教堂內,交到文子洋手中的那個畫面,真不知多少次在夢中出現。    
    曾有過一段日子,葉帆不知如何處置貝欣,她不該在自己婚禮的畫面中出現,可是,又不能不讓她出現。    
    如今,這問題解決掉了。    
    沒想到貝欣自己證明了她壓根兒沒有資格來參加一個純潔無瑕的婚禮。    
    葉帆一閉上眼,就看到自己穿起婚紗,在文子洋的扶持之下,接受著文子洋那些選民的歡呼,他們把五彩繽紛的紙屑灑在一對新人的頭上身上去。    
    葉帆在一片歡呼與掌聲之中入夢。    
    就是連傷心失意的貝欣,都沒有在這晚失眠。    
    她像是個跑長途接力賽的健兒,終於盡了自己最大的力量,破了自己的速度紀錄,把棒放到葉帆的手裡去,由她去跑畢全程,接受全場觀眾的歡呼,然後由文子洋為葉帆戴上綵帶及加冕。    
    貝欣完全舒坦地躺在很遠很遠的跑道上,緊閉著眼睛,她惟一需要的不過是睡上一覺。    
    且別管醒過來之後,是個怎麼樣的世界。    
    反正,能活下去,總是好的。    
    只有文子洋,他無法入睡。    
    自從葉帆來找過他,跟他坦誠地說了那番話,赤裸裸地讓他知道如今的貝欣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之後,文子洋的確很有點心灰意冷。    
    自此,他甚至很不期然地接納了環境的造就與命運的安排,與葉帆發展成親密至談婚論嫁的一對。    
    然而,只要夜深人靜之際,他肯對自己剖白,就知道他之所以接納葉帆,是因為把她拒之千里之外的話,是很說不過去,甚至是近乎殘忍的。    
    這好比看著一個殘疾的田徑參賽者,在鼓勵著她走畢全程,分明的創下紀錄之後,裁判宣佈她原來走錯了方向,認錯了終點,而要取銷她的得獎資格。這不是太可憐,太不忍了嗎?    
    別人尚可有如此際遇,葉帆不可以。    
    當文子洋清醒時,他會予葉帆極大程度的寬容。    
    與此同時,他也應該對貝欣如此。    
    貝欣或者真為了權貴的驀然而得,整個人變了質,但發生在貝氏發新股集資這件事上,就未免過態得令人起疑了。    
    文子洋並不能盡信葉帆對貝欣的抨擊,他覺得貝欣如果已經不把情愛放在心上的話,她壓根兒就不會妒忌葉帆與自己走在一起。    
    貝欣若真如葉帆的推斷與指責,是為了妒忌葉帆得著了文子洋而心生不忿,在商業上採取如此凌厲的報復行動,貝欣就未免愛文子洋太深,深得連她都不自知不自覺了。    
    [JP2】尤其令文子洋加倍地不安的是,他不認為一個仍有大量感情去深愛著另一個人的女人,眼中只有權勢和金錢。    
    [JP】太多的疑點令他不安。    
    文子洋一閉上了眼睛,就看到了貝欣當年在廣州火車站,毅然掉頭,別他而去的一刻。    
    [JP2】她那眼神內的一絲無奈,被文子洋捕捉到了,他惦掛著地、信任著她、愛戀著她,直至在香港重逢的一天。    
    [JP】文子洋多希望能有機會再與貝欣見一次面,讓他再清清楚楚地看進她的眸子裡,哪怕只是一剎那,他都有機會看出端倪與破綻來。    
    他整夜睡不牢,因為只要天一亮,這個希望就會如同空中冒升的氣泡,不一會就泯滅了。    
    文子洋知道,崔昌平之抵港後,這位長輩朋友就會為自己和葉帆主持婚禮了。    
    文子洋給自己說,當指環套在葉帆的手上去之後,就不必澄清他對貝欣的誤會了。    
    他祈求上蒼施恩,讓他在婚前,得到一個揭開貝欣面紗,仍然看到她清純忠誠得一如從前臉孔的機會,他就心息了。文子洋想,如果他沒有得著這個機會,那必是正如貝欣聽說,一切都是命定的。    
    [JP2】翌日,下著大雨,崔昌平的航機誤點了一小時才抵達。    
    [JP】文子洋與葉帆在機場上跟他緊緊地擁抱著。    
    崔昌平的神色焦急,問:    
    「貝欣呢?」    
    文子洋答:    
    「她沒有來。」    
    「為什麼?」    
    文子洋訥訥地說:    
    「我們沒有通知她。」    
    「為什麼?」崔昌平急了:「我之所以急來香港,不是為了你的婚禮,你的婚禮還未定日子,我來是為了貝欣有大事要決定,我要鼓勵她,陪在她身邊。」    
    


第五部分第9節 不應失望

    「大事?」文子洋問。    
    「你還不知道?」    
    於是崔昌平醫生把貝氏發行新股的一切情況告訴了文子洋和葉帆。    
    文子洋聽呆了。    
    葉帆覺得耳畔滿是不住在響的雷聲。    
    她害怕得像是做了虧心事的人,半夜裡怕聞風雨之聲,她無法不飲泣起來。    
    「天!」葉帆用雙手掩著耳朵,臉如土色。如今這個真相的發現,如暮鼓晨鐘,敲醒了她的癡迷愚憨,讓她完全清醒過來,明白了過往這些年她在有意識與下意識所做的一切對貝欣不起的事。因此而要葉帆付出代價,以稍示贖罪和彌補,她是千肯萬肯,求之不得的。    
    畢竟她現在明白貝欣是愛她甚深的恩人。    
    「什麼事?」崔昌平幾乎是咆哮,他完全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發生了。    
    葉帆一邊流眼淚,一邊對文子洋說:    
    「別管我們了,你去找貝欣吧!」    
    文子洋感激地握了握葉帆的手,道:    
    「葉帆,謝謝你,請你原諒我。」    
    葉帆垂下頭,道:    
    「事不宜遲了,走吧!」    
    文子洋於是一掉頭就走。    
    在雨中,他狂奔到機場外的計程車站,搶進計程車內,直往中環的高氏大廈駛去。    
    文子洋的神經扯得很緊,他有種要全速趕赴刑場去釋放那被冤枉了的待決囚犯的衝動。如果他無法趕去見貝欣一面,跟她說一聲:「貝欣,我明白你了。」他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文子洋除了很年輕很年輕時,曾熱切地希望過與貝欣同偕白首之外,從他目送貝欣坐火車遠去的一刻起,他只有一個心願,但望他永恆地愛著一個值得他愛的女人。    
    原來他從來不應失望。    
    他有一股難以再忍耐的熱望,跟貝欣見一次面,擁抱著她,吻著她,然後說:    
    「貝欣,謝謝你,謝謝你,你讓我驕傲,我明白你了。」    
    是這樣,文子洋於願已足。    
    他衝上高氏大廈去找貝欣。    
    貝欣的秘書說:    
    「貝小姐今天不回辦公室。」    
    「她會在哪裡?」    
    「貝小姐沒有說。」    
    中環,在下雨的日子裡是完全亂糟糟的一片。    
    人潮再加上頭頂的雨傘,令人有種要在槍林彈雨中走避逃生的不安感覺。    
    [JP2】在亂世中找尋愛侶的人,只會有一個渺小的希望,只要找著了,哪怕見一面就又生離死別,也足以告慰了。    
    [JP】他真想狂叫:    
    「貝欣,貝欣,你在哪裡?你在哪裡?子洋在找你!」    
    幾經艱辛才擠上了車,開到了山頂高家的大宅。    
    傭人開了門,道:    
    「對不起,先生,太太不見客。」    
    「我姓文。」    
    「請等一等。」    
    門再開啟時,傭人仍禮貌地說:    
    「太太說,請你回去,她不見客。」    
    「請代轉告太太一聲,我不會回去,我就站在這兒等她,直等到她出來見我為止。」    
    傭人奇怪地望望他,也就把門關上了。    
    文子洋就站在高家屋外的空園子上,由著雨淋著,他一直一動不動地站著。    
    時間從下午至黃昏,由黃昏至入夜。    
    [JP2】高家的大門只開啟過一次,因為家主人高駿回來了。    
    [JP】文子洋像已鑲在前園門口旁的一尊石膏像,依然一動都不動。    
    雨無疑是在入夜時細多了,但仍然是飄下來,給人罩上一陣淒清的寒意。    
    高駿自二樓的睡房掀起窗簾,往下望,他問妻子:    
    「文子洋站在那兒多久了?」    
    「下午到現在。」貝欣答。    
    「你不心軟?」    
    貝欣抬眼,沒有做聲。    
    高駿道:    
    「我不知道世界上會有如此癡情的男人。我告訴你,我妒忌他,妒忌他可以這般不顧一切地做出這種損害自己的事情來。    
    「你知道嗎?我們剛選定了在同一個選區競選議員。我還準備調查這姓文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提供給那些專門爆名流丑史政客醜聞的雜誌刊物,削弱他的群眾歡心,聽說,他這些年一直為社會做了很多功夫。現在竟不費吹灰之力,就抓到他的把柄。你想,選民會在一個妻子被人誘惑了去的男人與一個誘惑人家妻子的男人之間,作個什麼抉擇?」    
    貝欣聽完高駿說話,只怔住了幾秒鐘,就立即飛奔跑下樓去。    
    貝欣冒著細雨,走出大門,直喊:    
    「子洋,子洋,你走,請你走。    
    文子洋回過頭來,緊緊地抱著貝欣,擁吻著她。    
    天地間在這一刻立時停頓了。    
    時光在倒流。    
    那是若干年前的小欖,一對匹配的青年享受著他們無比溫馨甜蜜的初吻。    
    記不得是往時抑或現在,只聽見貝欣說:    
    「子洋,我愛你,永遠地愛你。」    
    [JP2】應該是在許多許多年之前,文子洋拖著貝欣的手,走在田間阡陌之上與青蔥田園之間,兩個小孩子以至其後成長為兩個年輕人,有說不盡的話語,有訴不完的衷情。    
    [JP】今晚,雨中,風裡,他倆重新緊握著對方的手,無語也無言,心上卻有無盡的永不磨滅、永不褪色、永不變更的摯愛。    
    是有海可枯、石可爛、志不屈、情不移、愛不渝這回事的。    
    如果路也是沒有盡頭,不住地讓他倆攜手走下去,那會多好。    
    結伴是心靈相通的兩個人,根本不必理會黑暗。    
    往往,不畏懼黑暗的人,很快就盼到黎明。    
    東方的紅日緩緩高昇,那反而提醒了這對眷戀了一夜,也眷戀了這一生一世似的情人,要面對現實,返回現實去。    
    貝欣輕聲地說:    
    「子洋,我要走了。」    
    文子洋心上有萬般的不捨,他現在明白為什麼孩子們會為偷吃一顆甜甜的巧克力而甘願被父母痛斥甚至痛打一頓。    
    如果讓他跟貝欣在一起,他願意背負著一切的罪名。    
    


第五部分第10節 本質本性

    文子洋也說:    
    「貝欣,我沒有白白愛錯一個人,人的本質本性是不會變的,我的疑慮不是多餘。愛你是我與生俱來的感覺,直至我歿。」    
    「子洋。」    
    緊緊地擁抱著。    
    多麼不願分開。    
    子洋說:    
    「貝欣,你說過的,凡人凡事相讓兩次,第三次應為自己幸福著想了,我和你的婚事已經為你父系和你母系的幸福而承讓過兩次了,這第三次,我們不應再讓了,這才是時代人物應有的堅持獨立處世之態度,是不是?貝欣,請原諒我提出這麼個要求,我實在不願意再與你分離。」    
    貝欣說:    
    「子洋,我是這樣說過的。可是,如果我和你在一起,高駿一定不會放過我們,選民不可能明白我們的故事。子洋,你是個有為的青年,有你的抱負,有你的志向。多難得我們有機會生活在這個後過渡期內,去發揮抱負,去實現志向。我們的困苦、悲哀、失意、艱難,遠遠比不上我們的父母、祖父母的一代。為香港,為中國人,為中國,為此城的持續繁榮與安定,我們從未曾切實地盡過責任,也不曾犧牲過什麼,這是第一次,是不是起碼還要犧牲兩次之後,才到我們考慮把自己的幸福放在香港與國家的前頭。」    
    貝欣的臉已是濕濡。    
    文子洋的心像被撕裂,痛得要閉一閉眼睛,才張開來,重新看了這畢生的摯愛一眼,道:    
    「這是你的決定?」    
    貝欣依然微笑著點頭,道:    
    「是我們的決定才對。」    
    文子洋輕輕地吻掉了她臉上的淚水,道:    
    「你臉上的一定是雨水,因為你從小就不會落淚。」後記    
    半年之後,文子洋與高駿在同一個選區角逐立法局議員職位。    
    投票者眾,葉帆以文子洋未婚妻的身份在街頭助選,選民都熱烈地跟他們握手。    
    尤其那些殘疾人士,一個個不辭勞苦,或坐在輪椅上,或拄著枴杖,或互相攙扶著,來投文子洋一票。    
    記者也踴躍上前來採訪拍照,並問道:    
    「文醫生,競選完了之後,你和葉小姐就結婚嗎?」    
    「對。」    
    「你很愛你的未婚妻,是不是?」記者又問。    
    「是的,我很愛她。我們將攜手在香港為香港的公益盡一份力,希望得到你們的信任。」    
    「葉小姐,」記者說:「或應改稱你為文太太了,請告訴我,如果文醫生今次落選了,你會不會嫁他?」    
    葉帆道:    
    「不,我的意思是他不會輸,選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記者離去後,葉帆低下頭去。    
    文子洋問:    
    「怎麼了?」    
    「子洋,只有我知道你是為了有機會為香港貢獻自己的愛心和力量而娶一個你不是真心相愛的女人。請明白,我也是為了同一目的,而肯嫁給一個並不是最愛自己的人。」    
    文子洋道:    
    「葉帆,我現在競選,舉凡我對選民作的承諾,對記者的答覆,都是發自心底,千真萬確的,我絕不欺騙我的選民。」    
    葉帆想了想,抬起頭來,迎著一臉陽光,她笑得再燦爛也沒有了。    
    「你相信我?」文子洋說:「這麼多選民都相信我,你怎麼不相信我呢?」    
    葉帆緊緊地握著文子洋的手:    
    「子洋,告訴我,貝欣會原諒我嗎?」    
    「不需要她原諒,她從來沒有責怪過你。」    
    直至當日夜深,點票結果公佈了。    
    各個選區的參選者與助選人員,都雲集在政府的修頓球場,以焦急而熱熾的目光,看著那一個個盛載著香港市民信心的選票箱,被打開來,一票一票地點算。    
    文子洋與葉帆緊握著雙手,等待結果。    
    終於,政府點票員稱:    
    「港島半山及灣仔東區,文子洋以八千三百六十票擊敗對手高駿的六千九百七十票,以大比數當選。」    
    文子洋與葉帆深切凝望,然後緊緊地相擁著。    
    站在高駿身邊的貝欣,有生以來,第一次瀟瀟灑灑、毫不保留地落淚。    
    記者群洶湧而上,問:    
    「貝小姐,你哭了?」    
    「貝小姐,你有投高先生一票嗎?」    
    「你是為高律師落敗而難過得流下淚來嗎?」    
    「不是說你一輩子都不流淚,你是強者,女強人有淚不輕彈?」    
    貝欣站起來,沒有再回望。    
    她是的確淚流滿臉地離開點票現場,慢慢地踱步於香港繁華興盛的街頭。到處都是霓虹燈,五光十色,燦爛奪目,雖已入夜,並不黑暗。    
    本城永遠的車如流水馬如龍。    
    貝欣感受到原來暢快地哭一場是如此舒暢無比的。    
    喜淚是不怕流的。    
    人活著,只可以流下喜淚,因為確知活下去,明天會更好。    
    (全書完)

<<我要活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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