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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情人生-喬冠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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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1節 少年時代(1)

    喬冠華,筆名喬木、於懷、於潮,1913年3月8日(農曆二月廿一日)出生。《中國人名大詞典 (當代人物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年12月第1版)等書說他是江蘇鹽城人,其實他的出生 地是在建湖縣的東喬莊,現屬慶豐鄉福初村。改革開放以後,鹽城地區改為地級市,建湖縣隸屬於鹽城市,因而現在說喬冠華是鹽城人,也無可 厚非。    
      喬冠華的家庭是一個略有資產的地主,他的祖父沒有文化,因為不識字,曾被當地一個       
    秀才作弄過,因此下決心要讓兒孫輩讀書學習、斷文識字。他的父親名叫喬守恆,是當地的 一個開明紳士,從小就上私塾,讀過不少詩書,只是每次考秀才都名落孫山,喬冠華的叔父喬守清的遭遇與乃兄相去不遠。因而喬冠華的父親和叔父決意要在子侄輩中培養一個人才「 光宗耀祖」。喬守清沒有子嗣,所以傾力相助侄子喬冠華三兄弟上學讀書。    
      喬冠華的父親喬守恆前後娶過兩個妻子,前妻劉氏是喬冠華的生母,生育了三男七女共十 個孩子,冠華是最小的一個,他3歲時喪母。父親又續絃,繼母生了一男兩女,這樣,喬家 成為十多口人的大家庭。當時,家裡大概有兩三百畝地,都是分給佃戶種的 ,收成一半歸喬家,一半歸佃戶。由於人口眾多,喬守恆還曾教些私塾維持生活並供三個兒 子上學。    
      在喬冠華的記憶裡,父親是一個相當開明、寬容厚道的好人。他曾說過:「我父親是個有文 化、知書達理的人,從小念過書、上過私塾,寫一手好字,畫一筆好畫,也能做幾句舊詩。 他 在中國的士大夫階層是屬於那種較開明的人。不像我的叔父屬於那種強調禮法,一副死板的 孔夫子派頭。父親雖然也很嚴厲,但畢竟有相當開明的一面。我3歲時母親就去世了。父親 給我的印象很深,他喜歡畫中國畫,喜歡自己做詩,這些在一定程度上對我的教養、教育是 很有影響的。」「父親沒有娶後媽以前,我跟我父親的關係很好,睡都跟他睡在一起,小孩 嘛!」    
      喬冠華:《口述自傳》,見喬冠華、章含之:《那隨風飄去的歲月》,第 122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    
      喬冠華自小聰慧過人,活潑伶俐,十分討人喜愛。他常常跟著父親背古詩、學吹蕭。說起吹 蕭,至今在當地鄉親們當中還流傳著這樣一則故事:喬家旁邊有一條把村子一分為二、橫貫 東西的小河,河寬不過二三十米,河上架著一座木欄杆的小橋,名叫「啟明橋」。橋的欄 桿雕刻精細,在喬冠華看來稱得上一件藝術品,所以他十分鍾愛。他外出讀書後,每年暑假 回 家,總愛在夏日夜晚,邀集村裡青少年聚此橋上,吹蕭弄笙,歡歌笑語,盡情而散。老人們 說他的蕭聲在村裡是有名的。打小喬冠華就和四鄰小朋友在橋上玩耍,有時高興起來,索性 跳進河中游泳嬉水。    
      童年的生活是無憂無慮的,也是短暫的。喬冠華6歲時,父親讓他進私塾開蒙。老師就是叔 父喬守清, 「所謂學生就是我們這一家和我叔父一家的孩子們」(喬冠華語)。開學第一天, 喬守清讓喬冠華在紙牌位面前行三跪九叩的大禮,上面寫著「大成至聖先師」的孔子靈位。 然後再拜師,老師給他一本《三字經》,這是當時兒童的啟蒙讀物。    
      放學回家以後,姐姐就問:「你今天上學了,老師給你起了名字沒有?」    
      「起了,叫大成子。」小冠華很調皮,從大成至聖先師孔子之靈位得了靈感。    
      姐姐聲色俱厲:「你胡說八道,這是孔夫子的名字。」    
      小冠華瞧姐姐認真起來,忙賠不是。    
      冠華小時候雖然非常淘氣,但又非常用功讀書。老師教一天的功課,他不到一個鐘頭便背 熟了,然後背著老師溜出去玩。有時捉蜻蜓,有時挖貝殼;有時竄到草叢,有時奔向湖邊, 能玩什麼,就玩什麼。有幾次被喬守清發現,因為他是沒有親娘的孩子,捨不得打他(照喬 守清的習慣,動輒罰跪唸書,或者用戒尺打手心),便想出辦法開導小冠華。    
      一天喬守清領著小冠華在門前散步,他問喬冠華:「簷前台階石上的凹坑怎麼來的?」    
      「雨水淋的。」小冠華不加思索地回答。    
      喬守清讓小冠華舀來一碗水,叫他滴在台階石較平整的地方,一碗水全滴淨了,再舀一碗又 滴淨了,石上不見任何痕跡。喬守清又發問:    
      「石上淋了水,為何不見凹坑?」    
      小冠華稍作沉思,連忙說:「那是雨水淋了多年,石上才淋出凹坑來的呀!」    
      喬守清點了點頭,說道:「是呀!水滴石穿全靠功夫深,你讀書不肯下功夫,這可不行啊!」    
      曹俊傑:《中國二喬--胡喬木?喬冠華傳略》,第180~181頁,江蘇人民出版社199 6年1月第1版。    
      在喬守清的因勢利導下,喬冠華明白了道理,漸漸地端正了學風,讀書更加刻苦,也不怎麼 貪玩了。    
      他每天總要把老師佈置的作業做完,然後再去玩。從此以後,小冠華極少受到老師 的責備。有一次,喬冠華的父親要他寫詩,說說自己的志向,他在詩中寫了這麼一句:「天 下文章李杜喬」。父親看了批評他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和唐代詩壇的雙子星座李白、 杜甫相提並論,可他內心卻認為這小孩從小有抱負,將來肯定會有出息。    
      小冠華與父親相處很好,不時得到濃濃的父愛。有時小冠華唸書念到不解之處,竟爬上父親 的雙膝,坐在那裡悠然自得地問這問那,有時問得父親一時語塞,不得不在小冠華的腦門上 輕輕碰一下:「這孩子,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問題!」語氣之中,含有寵嗔的口吻。    
      喬守恆高興的時候,常把小冠華叫到身邊,親自給他講解詩詞書畫,並讓他背誦名詩名句。 其時他雖然對古詩不甚其解,但憑著聰明與記憶,能夠流利地背誦五六十首詩歌。待到以 後愛上國文課時,他已能夠將幾百首古詩記熟,李白、杜甫、李商隱、李賀、白居易、蘇東 坡、歐陽修、陸游、秦觀等詩人的千古名篇,他都能脫口成誦。在後來他漫長的外交生涯中 ,喬冠華在與歐美人士談判時,經常引用數句古詩,既貼切又含蓄,讓僅有兩百年歷史的美 國人只得靜靜聆聽,記錄下來,會談之後再查閱出處,以便瞭解喬冠華所引的詩詞中是否包 含什麼政治或外交上的意圖。    
    


第一部分第1節 少年時代(2)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喬冠華已經10歲了。關心兒子成長的喬守恆心想,小冠華的四年私塾也 該畢業了(其實私塾是無所謂畢業不畢業的)。於是他取出積蓄讓小冠華上高小,10歲以前讀 的那幾年書就算是初小。    
      當時,鄉村沒有正規學校。喬守恆把喬冠華和他的幾個哥哥一起送到鹽城去上新式的高等小 學。這是一所位於城裡東轅門的第二高等小學,這在當地是辦得很好的一所學校。    
          
      喬冠華的二哥喬冠鰲當時正在這所小學就讀,所以他也進了這個學校。他和二哥都住在學校 的 宿舍裡,過著集體生活。因為他第一次從鄉下出來,年紀尚小,人生地疏,生活上也不能自 理,鬧出了許多笑話。多虧有了他二哥的照應,洗衣、曬被全是二哥替他做。不過,他後來 慢慢適應了住讀生活,從中得了不少的好處。    
      喬冠華讀小學的時候,學校裡已經開始教些新的東西,他接觸的面也廣了。在這裡,他第一 次讀到了鄉土歷史、地理,除了上傳統的國文課之外,還上算術、美術課等。小學的語文教 師張持白提倡白話文,反對文言文。對於這些,喬冠華覺得很新鮮,比在私塾裡讀的書更加 有興趣,學習成績總在班上名列前茅。因而,喬冠華多方受到校方 的表揚,他也為此頗為得意。    
      但是,喬冠華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孩子,他雖然讀書很好,卻十分調皮。在家裡的時候常做 些「荒唐」的事情。他三姐夫人品不好,小冠華非常討厭他。一次早上,小冠華捉到一條蛇 ,把它打死,藏在身後,見到三姐夫就說:「三姐夫,你好哇?」    
      「吃飯了嗎?」    
      「吃過了」    
      正說得高興時,小冠華突然把死蛇拿出來,伸到三姐夫臉上,差點把他嚇了個半死。三姐夫 氣喘未定,心有餘悸地馬上跑到父親那裡告狀。    
      父親非常生氣,「這還了得,一定要好好管教管教。」    
      說完,喬守恆就用繩子把小冠華捆吊起來,然後用鞋底打他的屁股,小冠華哇哇大哭。    
      哭聲驚動了全家人,姐姐們跑來,跪勸父親不要這樣,放了弟弟。父親說不行,非要揍不 可,這樣下去可不行。    
      姐姐們都慟哭起來,想起媽媽來了。要是媽媽在的話就不會這樣,媽媽不在沒人管,小孩 子才調皮,應該原諒他,講到這裡,全家大小都哭了。他父親就說算了、算了,才把小冠華 放了。    
      其實,喬守恆是很疼愛喬冠華的。他家雖是中等地主,但蘇北地貧,要湊那麼多錢供他上學 ,一直到清華畢業,又送他去日本留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舉個例子,有次小冠華生了一場大病,手腳都冷了,幾乎死去。村上一個會扎針的本家老媽 媽用長長的針給他紮在心窩上,喬冠華一口氣才緩上來。父親疼小冠華是沒娘的孩子,在他 大病之後,親自跑到鎮上買回幾個蘋果。蘋果在彼時彼地可算是希罕物,鄉下孩子從來沒有嘗過蘋 果的味道,小冠華懷裡揣著那幾個比海棠稍大一點的蘋果,左瞧瞧右聞聞,甚至放在枕頭邊 聞它的香味,就是捨不得把蘋果吃掉。    
      晚年,喬冠華回憶家庭出身、童年生活,筆下不無無奈和苦澀:「蘇北的一個地主在生 活上不如上海的一個小販,那個是很落後的,當然有幾種情況。你不要看有些地主穿得很舊 ,吃得簡單,用得很破,但他有存錢。而我們家的情況,日常生活比較簡單。確確實實小時 候沒有吃過蘋果。……可以想見,實際上像我們家這樣的地主,生活水平並不高,餓肚子是 不可能的。在那麼多佃戶裡,地主家還可以有點文化,有點錢去唸書,能夠不挨凍,有時候 過年過節還能夠吃點好的。所謂好的就是殺隻雞,養豬的人家就殺隻豬,或者是到街上去買 點肉,就是很盛大的了。平時吃得很一般,一天三餐,粗茶淡飯。我相信其他地方可能也差 不多,但例外是有的。」喬冠華:《口述自傳》,見《那隨風飄去的歲月》, 第124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    
      就是在這樣的家庭裡,小冠華對「革命」已產生些許朦朧的意識。那時已是辛亥革命爆發之 後,儘管小冠華對此毫無所知,有時他的四姐、五姐給他唱一些當時流行的革命歌曲,他聽 著聽著,也會跟著哼哼了,過後不久就忘了。但小冠華對兩位姐姐講的「革命」一詞印象卻 極深,一直纏著兩個姐姐,要她們給他講什麼叫革命,兩個姐姐講不清楚。小冠華很失望, 說了一句:「以後我自己去弄清楚。」這或許是喬冠華長大後追求真理、投身革命 的原因之一吧。    
      還有一件事,小冠華愛得很深的四姐出嫁後遭難的經歷使他終身難忘。四姐奉父親和繼母之 命,嫁給了一個地主的兒子。地主兒子不爭氣,整天胡鬧,加之夫婦倆未生兒子,四姐夫對 四姐經常拳腳相加。四姐整天淚流滿面,在他丈夫娶了小老婆後,不久抑鬱而終。每當四 姐向他訴說這些不幸的事情時,小冠華張著嘴,睜著雙眼,仔細地聽四姐的訴說,幼小的 心靈留下了永遠難忘的創傷。    
      小冠華的繼母來到家裡之後,對小冠華和他的兄姊並不苛刻,相反還盡力呵護照顧。這位出 身農村的可憐婦女在喬家小心翼翼,過著並不幸福的生活。後來小冠華得知,她嫁給喬家當 繼母並非自願,而是由於自己的家庭太窮的緣故。小冠華對這件事想了好久好久。    
    


第一部分第2節 三度開除(1)

    1925年,喬冠華順利地從鹽城第二高等小學畢業,考入了也是在鹽城的由美國教會辦 的一家中學--淮美中學。    
      這所學校在蘇北一帶很出名,它屬於美國南長老會江北教區,校長詹姆斯(一說蘇密夫)、教 父帕秀生,都是美國人。學校有的教師來自上海、杭州,帶來了新的信息。學校裡有些新 事物也使學生開了眼界。如喬冠華念高小的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是自行車,而中學的老師,騎 著自行車在操場上轉來轉去,令他們十分羨慕。    
      這時正值北伐革命風起雲湧。反對封建主義、反對帝國主義列強、爭取民主自由的進步思 想,廣泛深入中國廣大民眾,特別是知識階層。喬冠華所在的淮美中學有中共地下黨組織, 學生會裡有不少學生是地下黨成員。黨的外圍組織是讀書會,經常組織師生閱讀進步書刊。 活躍的喬冠華深受影響,積極參加讀書會的各種活動。他和進步師生一起參加革命的活動 ,上街遊行,宣傳反對封建迷信,反對列強瓜分中國。《除軍閥》這首歌曲就是在這時傳唱 的。喬冠華和學校裡的大部分同學還參加了反對美國校長的活動,強烈要求取消《聖經》這門 必修課。這場風潮鬧得轟轟烈烈,喬冠華等進步學生受革命思潮的影響,反對由帝國主義分 子把持學校,提出驅逐洋校長的口號,要求中國的學校要由中國人來辦。 這場風 潮持續個把月,後來,國民政府下令,開除所有帶頭鬧風潮的學生。喬冠華是當時鬧風潮的 積極分子,學校毫不猶豫地將他以及他哥哥喬冠鰲、喬冠春等激進分子開除了。    
      --這是喬冠華第一次被開除。    
      於是,喬冠華轉入家鄉的亭湖中學去唸書。其時校長是宋武真。而這所亭湖中學便是由他父 親宋澤夫創辦的,宋澤夫是清光緒年間的秀才,思想進步,很早就成為國民黨的早期黨 員,並出任過國民黨鹽城縣支部長。他的兒子宋武真繼承父業,從事教育工作。宋武真是北 京大學畢業生,參加過1919年的五四愛國運動,思想也比較激進。他回家鄉當校長,帶回了 許多新思想,什麼《新青年》啦,李大釗、陳獨秀、郭沫若啊,喬冠華都是在這個學校裡知 道的。在那裡喬冠華還開始閱讀魯迅等人的作品,加上兩個哥哥都屬思想進步的青年,對他 有直接影響。喬冠華體會到,接觸新文化、接受新思想,在亭湖中學的這一段經歷,對他的 人生非常重要。    
      儘管當時亭湖中學比較進步,但辦學還是舊的一套,特別是校長宋武真十分專橫。學生們對 一位姓張的歷史教員的課不滿,因為他上課老是照本宣科,聽來味同嚼蠟, 所以提出更換教師的要求。可是宋武真不答應。雙方僵持不下,喬冠華和他的二哥喬冠鰲都 是學生會成員,他們和負責人一同商量,決定罷課三天,以示抗議。結果宋武真糾集縣教育 局,強令學生復課,並開除了為首的幾個學生。喬冠華和喬冠鰲當然不能倖免,而他的二哥 是初三應屆畢業生,遭到了校方扣發畢業文憑的處罰。    
      --這是喬冠華第二次被開除。    
      值得一提的是,喬冠華在亭湖中學的一年當中,學習成績突出,在同學中威望頗高,大家推 舉他出任學生刊物《強報》的主筆,發刊辭是由他寫的。《強報》一連出了好幾期,內容主 要是破除迷信、反對神權和封建習慣。喬冠華的文章說理性強,很有氣勢,時常有「鬼神不 可信,迷信太愚蠢。國家太孱弱,列強動腦筋」諸如此類的警句。    
      喬冠華思想傾向進步,積極參加革命鬥爭。當時鹽城的中共地下黨領導進步群眾積 極籌備歡迎北伐軍,抵制軍閥孫傳芳部隊從鹽城過境。1926年6月,北伐軍開赴阜寧,群情 激昂,在地下黨的領導下,鹽阜地區的革命運動如火如荼,蓬勃發展,同封建頑固勢力展開 了殊死的較量。喬冠華精神抖擻,鬥志昂揚,他同廣大進步學生一起上街遊行。他們還搗毀 了城隍廟中的泥塑菩薩,占廟宇為校舍。這一行動導致了當地頑固派的大肆反撲,製造了震 驚鹽阜地區的火燒城隍廟事件。由於學生們堅守城隍廟,拒不撤出,反動勢力竟然放火焚燒 了城隍廟,當場燒死一名學生,多名受傷。這一事件,激起了廣大進步知識青年的義憤。喬冠華接連參加這些進步活動,在不到二年的時間裡,先後被兩所中學開除。    
    


第一部分第2節 三度開除(2)

    喬冠華兩次被學校開除回家,父親很生氣,關照他不要出門,好好自學。    
      春節快到了,東喬莊外出上學的學生都回家度寒假。喬冠華秘密召集村裡一二十個學生聚會 ,成立「奮鬥社」,號召大家在村子裡破除迷信,移風易俗。    
      喬冠華為奮鬥社寫了題為《洋鬼子已在叩門》的宣言,語氣激昂,激發人們的愛國熱情       
    ,號 召鄉村的勞動大眾趕快覺醒。他在宣言中,引用了晚清詩人陳玉澍的《戲題寺壁》的詩句: 愚者藐不畏,焚香拜土偶。    
      高堂無甘旨,叢祠有餚酒。    
      設遇塑像人,大言出吾手。    
      爾拜木居士,先向吾稽首。    
      眾人聆此言,恍然應卻走!    
      接著,喬冠華筆鋒一轉:事實難道不正是如此嗎?人世間一切泥塑木雕的偶像,都是工匠制 作的,向神佛磕頭,不過是向工匠磕頭罷了。他還在宣言中嘲笑了人們給死人燒紙的陋習, 中肯地指出:「東漢始有紙,紙乃蔡侯作,何以無紙時,不聞鬼窮餓?」在這篇宣言的最後 ,喬冠華飽含激情地大事疾呼:「同胞們,快覺醒吧!」    
      奮鬥社的青年在喬冠華的鼓動下,決定採取兩項行動:一是砸土地廟,不讓村民們拜神求佛 ;二是出牆報宣傳反帝、反封建思想。他們選定在農曆除夕之夜行動。    
      到了除夕這天夜晚,以喬冠華為首的奮鬥社社員們悄悄在半夜時分趕到街上,用事先書寫的 反封建標語,將各家貼的大紅對聯覆蓋起來,同時又把宣傳文章貼在喬氏宗祠的大門和牆上 。當時喬冠華只有15歲,而他的侄子喬宗秀比他僅小一歲,當時也參與了這些活動。數十年 過去了,喬宗秀對此仍記憶猶新。他說,大年初一清早,東喬莊的慣例是由族長帶領,先去 祠堂 拜謁祖宗,可是萬沒想到家家戶戶開門一看,先看見的是一張張書寫革命口號的白紙,長者 們氣急敗壞,婦女們驚惶失措。大家覺得非常倒霉,生怕得罪了祖宗神明,將大禍臨頭。得 知是喬冠華領頭干的,紛紛要求嚴懲喬冠華等「肇事者」。由於喬冠華與奮鬥社社員的堅持 鬥爭,他們並未受到懲處,神明也並未因此降下什麼災難。    
      這次行動,轟動了東喬莊全村, 還產生了一定的效果:從那以後雖然燒香叩頭、求神拜佛的風氣並未杜絕,但比從前卻 還真是少了許多。村中未外出讀書的青年也從中有所覺醒。    
      不久之後,喬冠華又帶領二十多名青年學生展開新一輪行動。他們先去村裡的土地廟,把廟 裡供奉的土地爺神像、香爐、燭台砸了個稀巴爛,統統拋入河中。他們不僅砸了本村的土地 廟,還順勢而上,一路高歌奮進,直搗湖垛鎮(今建湖縣城),把沿途的十幾座土地廟全部砸 光。喬冠華提出「不靠神明土地爺,全靠自己去奮鬥」的響亮口號。東喬莊的老人回憶起當 年去湖垛鎮沿途中有個張王莊,本來就與東喬莊結下了宿怨。喬冠華帶領一群青年砸了張王 莊的土地廟後,該村莊糾集了一幫壯年,手持棍棒,準備在喬冠華他們歸途路經張王莊時 攔 截痛打。幸而,當喬冠華等人回程時看到天色已晚,臨時改乘小船從水路回村,否則難免一 場皮肉之苦……    
      這些事情發生後,左鄰右村的鄉親們紛紛找喬冠華父親告狀,這使喬守恆很惱火,一氣之下 決定不讓兒子再繼續上學,要他到鎮上的一家店舖去當學徒。喬冠華堅決不從,先是懇求父 親,還是得不到寬恕,最後把自己反鎖在家裡的磨房內,絕食以示抗議。只要父親不答應 他繼續上學的要求,就不出來吃飯。喬冠華說,那次絕食半真半假,因為他侄子喬宗秀每天 從磨房後面悄悄地送進乾糧和飲水,使他不至挨餓。他的幾個哥哥、姐姐都來勸父親,沒有 用 。兩天後,父親聽不見聲響,便打開磨房門,發現喬冠華已經略顯憔悴,後來在叔叔喬守清 的調停下,才使父親收回成命,同意送喬冠華至淮陰的淮安中學讀書。    
      淮安中學教學設施上乘,教師人才濟濟,在當地是不錯的中學。再加上喬冠華有位舅舅當時 正在淮陰縣政府做事,他父親希望舅舅能夠對喬冠華嚴加管束。    
      喬冠華到了淮陰,自作主張跳級插班進入淮安中學高一年級。經過入學考試,分數及格了, 他便開始讀高一。在這所學校,喬冠華如魚得水,飽覽各種讀物,眼界又開闊不少。他第一 次讀到外國名作家巴爾扎克、雨果、左拉、托爾斯泰、高爾基、泰戈爾等人的作品,迷上了 郭沫若辦的刊物《創造日》,他還訂了幾期。    
      在淮安中學,喬冠華讀書用功,才華出眾,又被同學們推選為學生會宣傳部長。舅舅不時來 問問喬冠華,逢到過年過節,找他過去,吃頓飯。可是不久,喬冠華受到革命思潮的影響又 鬧起學潮來。當時淮安中學的校長叫王中慈,是個專制霸道的小官僚,在學校裡對師生實 行家長式統治,終於引起大家的不滿,於是學生們開始罷課示威,要求撤換校長。喬冠華擔 任了學生會的宣傳部長,這次學潮中的有關文字的東西都由他負責,他起草了反對校長專制 的 大字報、聲明、宣言。結果,學校當局勾結縣政府教育局出面鎮壓,把領頭鬧事的喬冠華等 十幾個學生開除了。雖然他舅舅在縣衙門當個小官,也無法挽回。    
      --這是喬冠華第三次被開除。    
      怎麼辦呢?喬冠華有點感到走投無路了。然而天無絕人之路,此時他忽然想起有個本家,叫 喬東凡,在中南中學當校長。於是,喬冠華便向舅舅討了點盤纏,去南京找喬東凡。    
      這時是1929年初,中南中學教學質量很高,喬冠華自幼信心很強,去報考該校時,索性提出 跳班插高三最後一個學期,這是平時辦不到的。但他的功課好,考試成績優秀,當時有一位 同族叔父喬躍漢是中南的教師,幫他同校長商量,經測試最後同意他試讀高三年級。這樣, 喬冠華認認真真讀完高三下半學期。在這半年之中,他沒有鬧事,他想,也不能再鬧了,再 鬧就砸鍋了,高中不能畢業,也考不上大學了。前後算起來,喬冠華初中、高中一共只讀了 三年,最後仍以優異成績取得高中畢業文憑,其時,他才僅僅16歲。    
      在晚年回首青年時代的種種往事,喬冠華不禁心潮澎湃,思緒萬千:「我在學校上學的時候 功課都是數一數二的。當時,我有一個名稱,叫能說會道,誰都怕我。人家不敢和我爭論事 情。真是可笑的青年時代,可愛的青年時代。」【ZW(】喬冠華:《口述自傳》,見《 那隨 風飄去的歲月》,第122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ZW)】一個人的成長是受到各 種影響的,喬冠華在青年時代接受了進步思想的影響;同時通過參與進步活動,更鍛煉提高 了他的膽識和能力。    
    


第一部分第3節 水木清華(1)

    1929年夏天,喬冠華中學畢業後,準備報考大學。當時是到上海考的,就住在他的侄子 喬宗秀家裡準備考試。說是備考,實際上喬冠華趁機讀了不少課外書籍。當然雖說大革命已 經退潮,但國民黨的一黨專制還未最終確立,所以各種思潮很活躍,沒有被當局統一起來。 喬冠華此時開始接觸馬克思主義,並且相信馬克思主義是能夠救中國的真理。    
      照喬冠華聰穎的天資,應付大學考試足矣,所以他對應考的課程看得並不多。面對十里       
    洋場的浮華喧鬧,他絲毫不為心動,他不時地思考著祖國的將來,思考著自己的命運。他報考了 兩所大學,一所是清華大學,另一所是武漢大學。考完了就等著發榜,出乎他的意料,結果 兩所大學都給他發出了錄取通知書。    
      經過一番比較權衡,喬冠華選擇了位於北國的清華大學。兒子考上大學,作為父親的喬守恆 自然十分高興,他再三關照喬冠華:我們家上幾代都是科舉有功名的,家裡男人都是聞名鄉 裡的秀才。只是到你祖父一代,因沒文化而遭無賴的戲弄,到了我這一代受辛亥革命影響, 功名沒有了,我也不再期待了。只是希望你寒窗苦讀,完成高等教育。可是家裡經濟條件並 不寬裕,每年收的地租僅夠維持生計。儘管喬冠華上的清華大學每月只需三塊大洋的學膳費 ,父親還是費了很大勁,想方設法湊足了數,讓喬冠華帶上。    
    紅瓦高樓翠柏裡,歌聲未絕書聲起。    
      名園舊被白雲封,翻借管弦除荊杞。    
      近鄰荒園過人稀,瓦礫荊棘磷火飛。    
          
      此中獨有欲仙境,俯仰蒼茫夕陽照。    
      --吳宓    
      ……    
      早起的少年危立在假山石上    
      紅荷招展在他腳底,    
      旭日燦爛在他頭上,    
      早起的少年對著新生的太陽,    
      如同對著他的嚴師,    
      背誦莊周屈子底鴻文,    
      背誦沙翁彌氏底巨製。    
      ……    
      --聞一多    
      我感激水木清華這美妙無比的大花園裡的花花草草。在想到頭痛欲裂的時候,我走出圖書館 ,才覺出春風、楊柳、淺溪、白石;水波上浮蕩的黃嘴雛鴨,感到韶華青春、自由的氣息迎 面而來。……    
      --曹禺    
      以上是不同時代的清華校友對自己的母校--清華校園的由衷讚美和詩意吟誦,它們恰如其 分地描繪了這座「水木清華」名園的無限風光及其對陶冶和哺育英才的積極影響。    
      清華大學地處北京西北郊,原是清末一處皇家園林。清華大學具有九十多年的悠久歷史,它 的前身是二十世紀初用美國「退還」的「庚子賠款」創辦的「游美預備學校」。初建時名為 「清華國立學堂」。辛亥革命後更名為「清華學校」。1925年9月,清華開始設立大學部, 並創辦國學研究院,從此由一所留美預備學校逐步向完全的綜合性大學過渡。1928年夏,學 校正式定名為「國立清華大學」,迎來了清華校史上的「黃金時代」。    
      翌年,喬冠華北上考進這所心儀已久的高等學府,入校便受到著名的清華校訓「自強不息 ,厚德載物」的良好薰陶,他以此為鞭策,努力樹立完整的人格,發憤學習,奮發圖強。他 深情地說過:「我上清華那年只有十六歲,清華的四年是我後來一生道路的起點,那時候的 許多事是忘不了的。」轉引自章含之:《風雨情》,第262~263頁,上海文藝出版 社1994年12月第1版。    
    


第一部分第3節 水木清華(2)

    清華大學收費不高,比教會學校燕京大學少得多,只比北京大學略微多一點,在校學生 住宿、伙食條件不錯,喬冠華每月只需花三元錢(三塊大洋),就吃得很好,早餐有豆漿、油 條,有時還有個荷包蛋,稀飯則不限量。    
      當時考清華大學,不分專業,只分文、理兩科,喬冠華報考的是文科。進了清華以後,馬上 就面臨選哪一個系的問題。第一年,喬冠華選擇了中文系,之所以如此選擇,是出於如       
    下的考慮:第一,他對中國古典文學一向十分愛好;第二,中文系設置的必修課相對較少, 他可以有空餘時間多看點各方面的書。    
      這時,清華中文系的師資力量比較雄厚,名教授有陳寅恪、劉文典、楊振聲、朱自清、楊樹 達、黃節等,系主任先是五四時期寫過白話小說《漁家》、《玉君》的作家楊振聲,後是朱 自清。聽了他們的課,喬冠華覺得眼界大開。中文系一年級比較重視對學生進行文化修養, 特別是寫作訓練,所以喬冠華的閱讀能力和寫作水平都有更進一步提高,文章寫得精煉深邃 ,富含哲理。    
      在中文系,喬冠華與國文教師朱自清建立了密切的關係,彼此很談得來。他既佩服朱自清深 厚的學養,又深膺他的人格魅力。朱自清,1898年生,散文家、詩人、古典文學研究家。早 年參加文學研究會,創作了《毀滅》等多部新詩。1925年來清華任教後,專攻散文 ,成為當時文壇上著名的散文家。他的散文表現了較強的政治傾向性和正義感,意境清新幽 雅,語言簡樸親切。早在念中學的時候,喬冠華就讀過不少朱自清的作品,其中像《背影》 、《漿聲燈影裡的秦淮河》、《荷塘月色》等名篇,喬冠華甚至能夠背誦。朱自清散文樸實 近人 、委婉細緻的風格,深深地感染著喬冠華。到了清華,他更願意聽朱自清的課,有時還就文 學寫作、時政大事展開討論,互為引援。    
      清華大學對教授們很優待,它靠著庚子退款的餘額,在校園南園建造了教授住宅,薪金也很 優厚。工作到了一定時期,就由學校出錢讓教授到國外去參觀訪問。這年,朱自清獲得了公 費出國遊歷的機會,他利用11個月漫遊了歐洲的英國、法國、德國、荷蘭、瑞士、意大利等 六國,考察這些國家的風土人情、文化藝術。他在飽覽異國風情的同時,也在同時思索人類 的文化發展。    
      朱自清從西歐考察歸來,喬冠華與幾位同學相約去看望恩師,並瞭解國外情況,因為外國畢 竟對年輕人有吸引力的,特別像意大利這樣的文明古國,在喬冠華心目中地位很高。他問朱 自清:    
      「威尼斯究竟是什麼樣子?」    
      「威尼斯嘛,當然很有名啊,不過你去了呢,你就會感覺到,也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城市,有 一點像我們的蘇州吧,不是威尼斯美到高不可攀的地步。威尼斯有它的好處,我看蘇州也有 蘇州的好處。」朱自清語調舒緩地說道。    
      「聽說西歐國家生活很富,」喬冠華又向朱自清打聽,「那末,它們是否也有乞丐?」    
      「當然,外國也有乞丐。」朱自清侃侃而談,他說:    
      「我到的這些國外,乞丐也分各色人等,有畫丐、樂丐、話丐等等。警察禁止空手空口的乞 丐, 乞丐便都得變做藝人。若是無藝可賣,手裡也得拿點東西,如火柴、皮鞋帶之類。路角落裡 常有男人或女人拿著這些東西默默站著,臉上大都是黯淡的。其實賣藝、賣物,大半也是幌 子;不過到底教人知道自尊些,不許不做事白討錢。」這時,他停了一下,呷了口茶又道:     
      「只有瞎子,可以白討錢。他們站著或坐著;胸前有時掛一面紙牌子,寫著『盲人』。又有 一種人,在乞丐非乞丐之間。有一回找不著一家雜耍場,請教路角上一個老者。他慇勤領著 走,一面說剛失業,沒錢花,要我幫個忙兒。給了五個便士(約合中國三毛錢),算是酬勞, 他還爭呢。其實只有二三百步路罷了。跟著走,訴苦,白討錢的,只遇見一次;那裡街燈很 暗,沒有警察,路上人也少,我又是個外國人,他所以厚了臉皮,放了膽--他自然不是瞎 子。照區區的見解,外國也不是什麼天堂啊!」    
      這番對話,喬冠華始終記在心上,半個多世紀過去了,許多東西都化為過眼煙雲,不過喬冠 華對此卻記憶猶新,他說:「他(指朱自清)這番話當時對我的印象很深。因為,那時我們對 歐洲著名的建築、著名的城市,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嚮往。經他這麼一說,我才看出,朱先生 確實是一個老老實實的人。他不像有些人到了國外什麼地方,就把那地方說得天花亂墜。這 件事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喬冠華:《口述自傳》,見《那隨風飄去的歲月 》, 第133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朱自清表現的「非似媚 眼仰視外國,非以奴顏卑視自己」的態度,對喬冠華後來投身外交事業,不無裨益。    
      朱自清:《歐游雜記》,第180頁,生活?讀書? 新知三聯書店1983年5月第1版。    
          
      喬冠華的國文雖好,但是他的興趣並不僅在文學。在清華的第一年中,他就瞭解文科各系的 情況,如果說中文系的必修課少,那末,清華的哲學系的必修課比中文系更少。所以為了能 夠有更多的時間來研究馬克思主義,1930年,喬冠華提出轉系的申請,很快得到批准。    
      這樣,喬冠華在清華的第二學年就從中文系轉到了哲學系。清華的哲學系也是文科的一個強 系,雲集著金岳霖、馮友蘭、陳寅恪(與中文系及歷史系合聘)、鄧以誓、沈有鼎、張蔭麟、 賀麟等知名教授,他們都教過喬冠華的課。其時哲學系系主任是馮友蘭,他是一位享譽中外 的哲學家,著有《中國哲學史》等煌煌巨著,他一生以光大中國哲學傳統為己任,他在「起 而行道」失敗之後,再一次沉寂下來 「坐而論道」,在他最後的學術生涯中,以自己的生命 去點燃中國哲學和文化的希望之光。清華哲學系雖然沒有什麼明確的教學目的,但在馮友蘭 先 生主持系政期間,曾在當時校報《國立清華大學校刊》(1930年3月31日,第57期)撰文強調 :學哲學可以養成清楚的思想;學哲學可以養成懷疑的精神;學哲學可以養成容忍的態度; 學哲學可以養成廣大的眼界。……    
      參見黃延復:《水木清華:二三十年代清華校園 文化》,第345頁,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5月第1版。    
      馮友蘭等教授每天都為學生們上課,授課的時間不長,差不多平均每天一個小時左右。所 以,留下的時間可以由喬冠華自由閱讀,由此也開拓了自己的視野。說穿了,喬冠華對學哲 學有一定的興趣,但也不是他最想學的東西。不過無論如何用喬冠華自己的話說:「我在學 哲學,在念那樣一些古典哲學、西洋哲學的書籍以後,尤其是後來我感到是受益不少的。」    
      喬冠華:《口述自傳》,見《那隨風飄去的歲月》,第132頁,學林出版社1997 年12月第1版。    
      在這裡,有必要提及一位教授,他就是金岳霖先生。喬冠華曾多次向他請教治學方向,探討 如何做學問。金先生對他再三強調要有探索精神,要多動腦筋,弄清問題的是與非。    
      金岳霖先生終身未娶,潛心研究邏輯論和知識論以及西方古典哲學,他講課時與同學們一起 研讀英文原著,進行討論,鼓勵學生多提問題,以養成質疑和思考的習慣。金先生還善於運 用實際生活中的例子,來說明抽像的道理,深入淺出,頗受學生歡迎。喬冠華晚年在口述自 傳時,以較長篇幅,無限感激地回憶起金岳霖先生對自己莫大的幫助,他說:    
      在這裡,我想特別提到金岳霖先生,在某種意義上說,是他教會了我對任 何事物要好好地想 一想,不要相信書上的話,也不要聽旁人的話的道理,這好像是一件小事,但對我來講是件 大事。我記得,有一次金先生講課,是關於倫理的知識,書的名字,我記不大清楚,金先生 教課是這樣一個方法,他是一章一章地念,上課以後就問大家都有沒有(英文本),請打開第 一章第一頁,叫大家看,然後他在上面就問,你們看了這頁,你們認為有什麼問題沒有?當 時課堂上五十幾個人,課堂上沒有幾個能回答,鴉雀無聲了相當長的時間,然後金先生說, 大家是不是認為這一頁講的話都是對的呢?大家也不講話。    
      金先生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怎麼不講話?金先生又說,他說是「很明顯的」,你們說是明顯的嗎?你們想一想是不是? 人類的知識是不是感性來的呢?比如說2+2=4這是感性來嗎?他沒有往下講,他說:「我希望 同學們注意,以後在看書的時候,特別是當作者說,那是很明顯的什麼、什麼等等,你要動腦筋想一想,是不是很明顯。問題往往錯在這裡。」    
      金先生這些話,對於我是很大的震動,所以在以後的年代裡,我經常想起這件事。    
      喬冠華:《口述自傳》,見《那隨風飄去的歲月》,第132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 第1版。    
      一個教授給學生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可見金岳霖先生的巨大的精神魅力。有人稱「碰見 業師金岳霖先生,真像濃霧裡看見太陽!」殷海光語,見王元化主編:《殷海光?林 毓生書信錄》,第155頁,上海遠東出版社1994年12月。誠哉信言。喬冠華一開始不 習慣金先生這樣上課,回來後經過思索,明白了老師的用意,就是讓學生不要輕信書本知識 ,要經過自己的思考判定是否真有真理,這種讀書方法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第一部分第3節 水木清華(3)

    一個人的信仰,是基於他的思想觀念之上的,而正確的思想以及世界觀的形成,必然需 要學習馬克思主義。西方哲人說過:「思想就是力量,一切力量都來自完成職責。」(雨果)    
      「人顯然是為了思想而生的,這就是他全部的尊嚴和他全部的優點;並且他的全部義務就是 要像他所應該地那樣去思想。」(帕斯卡爾)思想,可能是快樂的,也可能是痛苦的,有       
    時 不夠成熟,但思想對人來說,卻是須臾不可或缺的。可以這樣理解,喬冠華上清華求學,就 是為了學習馬克思主義,就是為了探索革命真理。    
      據喬冠華夫人章含之回憶,喬冠華在生命的最後幾年常常念及清華園裡的苦讀馬列經歷。他 說在他到清華上學之前,在家鄉,由於北伐戰爭、大革命的影響,他有一些反帝反封建的思 想,因為在鄉里、學校裡鬧點風潮,但是卻並不懂任何革命道理。進大學,學哲學就是為了 追求信念,追求革命真理。    
      他說,清華培養出來的學生中有不少都走上了革命道路,其中有 的同志當時就是學生運動的骨幹。不過他的道路略有不同。他決心獻身無產階級革命,更多 地是從讀通馬克思的著作,弄通馬列主義真理開始的。他說,那時在清華,他是個很用功的 學生,大部分時間在圖書館讀書。清華圖書館有一些馬克思的著作。這些苦讀使他堅定了對 馬克思主義的信仰。    
      章含之:《冠華心目中的清華園》,見《風雨情》,第264頁, 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    
      在清華,最吸引喬冠華的只能是圖書館。喬冠華是清華圖書館的常客,一到課餘時間 ,他就到圖書館去學習馬克思主義。清華圖書館,是喬冠華心目中的「精神聖殿」。圖書館 裝飾典雅,多種典籍、圖書、報刊品種繁多,排列整齊,取閱方便。特別是收藏了不少馬克 思的原著以及中西方哲學名著,這使喬冠華愛不釋手,潛心鑽研。只見他有時左右巡索,有 時埋頭伏案,有時目不旁瞬,有時奮筆疾書。在這裡,使他真正浸潤於知識的海洋裡,有一 種無限滿足和心靈淨化的感覺。    
      在清華的四年,喬冠華就是這樣一頭紮在書堆之中,如癡如醉地閱讀,書海無邊苦作舟,他 如海綿吸水逐本逐本地閱讀英文、德文原版的馬克思著作,幾乎馬克思的所有經典著作,他 都讀過,甚至有的讀了還不止一遍。此外,他還閱讀大量西方古典哲學家們的著作,比如有 一 段時間,他就把很大的精力花在與馬克思主義有很深關係的黑格爾的學識上。他讀了圖書館 裡收藏的黑格爾的絕大部分著作,有的是德文原著,有的則是英文譯本。經過刻苦鑽研,喬 冠華曾於1933年上半年在哲學系系會上,做過「黑格爾自然辯證法研究」的學術報告。    
      這時,清華來了一個美國來的教師,他叫黑格,是黑格爾專家。喬冠華在看黑格爾著作的時 候,遇到難題就去請教他,他很熱情,認真輔導,對喬冠華教益頗大。    
      喬冠華在清華的最後一兩年,受馬克思啟發,開始研究中國近代史,因為馬克思在著作中, 有很大一部分篇幅談到中國問題。他涉獵的範圍包括鴉片戰爭、太平天國、義和團、中國的 對外貿易、工商手工業、中國的經濟與政治變化的關係等等。他邊讀書、邊摘記,他按問題 性質摘錄好多本讀書筆記。    
      當他翻閱腐朽的清政府與帝國主義列強簽訂的不平等條約的原文 ,讀到帝國主義信口雌黃的敘述說,不禁拍案而起,大聲怒斥:「豈有此理!」弄得圖書館 其他正在看書的同學轉過臉來朝他笑笑,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清華的不少校友都說喬冠華 這個人敢言敢怒,從不掩飾自己的真情實感。    
      後來,喬冠華每天在圖書館裡抄錄英國的東印度公司成立以來中國對外貿易、海關的統計數 據。當時,他總在想能夠從這裡邊發現一些材料,像馬克思所說的那樣,來說明中國近代史 上大的政治變動的根源在於經濟。    
      但是,在抄錄這些對外貿易的材料、工商業材料時,喬冠華發現有些材料支離破碎,並不整 全。他聽說,日本東京有個「東洋文庫」,在那裡收集了全部關於中國對外貿易的完整資料 ,因而產生了將來去日本留學的念頭。    
      為了更能夠順利地閱讀原版的進步書籍,喬冠華花了相當精力學習外語,學日語、學德語, 同時繼續提高自己的英語水平。每天清晨在學校的操場上,天朦朦亮,人們可以看到一個學 生,手裡拿著紙條,一面跑步,一面背誦外語單詞,他就是喬冠華。    
      在清華,喬冠華的求知慾望得到了充分的滿足。讀書之餘,他與同學交流心得,臧否人物。 在清華,他養成了熱情的性格,活躍的思維,自由的意志和一顆充滿美好憧憬的心;在清華 ,他敏銳地感受新事物,接受新鮮的思想,並且對現實中國的形勢不滿;在清華,他不但自 信,而且還有一種特有的自負和自傲。    
    


第一部分第3節 水木清華(4)

    在清華大學,有這樣的傳說,錢鍾書曾立志要「橫掃清華圖書館」,其實,喬冠華在清華圖書館所花的工夫,並不亞於錢鍾書。他是學校圖書館的 常 客,常常一頭紮在書堆裡。由此,他結識了圖書館的另一位常客錢鍾書,倆人因此成為終身 好友。    
      喬冠華1929年進清華讀書,到1933年畢業,前後經歷了幾任校長,如羅家倫、葉企孫、吳南 軒、翁文灝、梅貽琦。其中,羅家倫是在清華改制的關鍵時刻出任校長的。他開清華學       
    術化 的濫觴,只可惜,羅校長任職兩年,即被驅走。平心而論,羅家倫曾參加過「五四」愛國運 動,治校有方,他還有點小名氣。然而羅家倫一走, 山西軍閥閻錫山出來插手,擬派一位清華1923級校友喬萬選來接任清華校長。一天,喬萬選 帶著武裝衛兵,開著三輛三輪汽車,還帶來秘書長、庶務主任等班套,試圖「武裝接管清華 」。清華學生打著「拒絕喬萬選」的大旗,由學生會護校委員會率領,拒喬於校門之外,要 求他當場簽字,保證「永不任清華校長」而離校。趕走這個不學無術的喬萬選,學校才平靜 了一段時間。對這次風潮,喬冠華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表示贊同。    
      不久,發生了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這對潛心書齋的喬冠華是一次極大的震動。當 時有一部分進步的同學,他們發起了組織到國民政府所在地南京去請願。喬冠華雖然同情他 們,但卻沒有參加。    
      此時喬冠華的政治態度是,沒有到校外去參加地下黨組織的活動,然而 對國民黨深惡痛絕。因此,對當時公開站到國民黨一方的同學,他是極為反感的。相反,他 開始與進步的同學來往。    
      同學中的胡喬木,與喬冠華是鹽城同鄉。他於1930年夏考入清華大學,在歷史系讀書。傾向 左翼的胡喬木在校參加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因為同學加上同鄉的緣故,喬冠華與胡喬木 接觸不少,對他的進步活動是同情的。後來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喬冠華沒有看見胡喬木 ,而胡與家裡也失去了聯繫。    
      胡的父親對兒子的「失蹤」很著急,來清華大學找到喬冠華。 喬冠華幫忙找到了胡喬木,其實這時胡喬木已離校,被共青團北平市委調去擔任專職的宣傳 部 長。    
      參閱葉永烈:《中共中央一支筆:胡喬木》,第22~23頁,人民日報出版 社1999 年2月第1版。喬冠華的另一位同學唐明照,是中共地下黨員,被國民黨當局逮捕。 後經美國大使館出面保釋出來,因唐是美籍華人,保釋出來不久就返回美國。    
      喬冠華沒有積極參加黨所領導的地下活動,但參加過黨的外圍組織讀書會之類的活動。在學 校左派的眼裡,喬冠華至少是一位同情分子,所以有一個同學叫李照瑞,是中共創始人李大 釗的後人,他要編輯《李大釗全集》,請喬冠華幫忙。這也許是喬冠華在清華為共產黨人辦 的事情之一吧。正如他後來自己回憶所述:「在四年的大學生活裡,我是一個書獃子,沒有 同當時的國民黨同流合污,但是另一面也沒有積極參加黨所領導的地下活動。……我專心致 志干的,就是無論如何要把馬克思主義讀通,讀懂,是百分之百的書生。……我認為在當時 能夠救中國的只有馬克思主義,也唯其才能解釋中國,在當時接觸的朋友裡好像沒有一個人 能對我講清楚,說馬克思主義究竟是怎麼回事。在當時我認為這個問題搞不清楚,空讀馬克 思主義沒有什麼意思,這就是為什麼我花了那麼多精力去研究馬克思主義。」    
      喬 冠華:《口述自傳》,見《那隨風飄去的歲月》,第137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 。    
      喬冠華由於專心於讀書,並且家境不十分寬裕,所以在清華很少參加文娛活動。只有一次例 外,著實讓這個「書獃子」破費了不少。那次是京劇名旦梅蘭芳在長安戲院演出,喬冠華很 早以來便欲觀賞梅派演技,這回慕名而去。他為了節省車費,從大老遠跑進城裡。到了長安 戲院一打聽,票價很貴,好座位不是他這個窮學生所能承受得起,只好咬咬牙,下決心買了 張後排座的戲票。梅蘭芳上台後,他所處的位置看得模模糊糊,只好等梅蘭芳出場後溜到台 邊去看個清楚,也算了卻了一樁心願。後來他對人說起:「這是我在清華大學中化錢最多的 一次享受。算是很奢侈了!也是四年中唯一的一次。」    
      在清華看戲的這段經歷,給喬冠華留下了極深的記憶。以致後來他忙於外交工作往返於人民 大會堂與釣魚台國賓館之間的長安街上時,常對人提起這件看戲的事。他的夫人章含之回憶 說:「幾乎每次我和他同車經過長安戲院,冠華都要津津有味地重複一遍這個故事。每次他 講,我和司機老楊都會心地微笑,看他那興奮勁兒,我們都不想提醒他:我們對這個故事已 經說倒背如流了。」    
      章含之:《風雨情》,第262頁,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12月第 1版。    
      1933年3、4月間,喬冠華從清華大學提前畢業。這一年學校沒有舉行正式的畢業典禮。因為 當時形勢十分緊張,日本侵略者通過古北口打入內蒙古,遭到楊虎城將軍的西北軍的頑強抵 抗,交戰十分激烈。北平城內一片恐慌,清華當局就決定不舉行考試,允許學生完成畢 業論文後,提早放假。    
      這樣喬冠華獲得了清華大學文學學士學位,告別了母校。其時他年屆弱冠,剛滿20週歲, 風華正茂,前途似錦。    
    


第二部分第4節 負笈日德(1)

    在舊中國,流行著大學「畢業即失業」的說法。這時,喬冠華面臨著這樣的窘境,畢業後到 哪裡去呢?    
      沒多久,錢稻孫先生出現在喬冠華面前了。錢稻孫是一位大翻譯家,精通音樂、戲劇、美術 、醫學,還擅長日、意、德、法文,曾教過喬冠華日語。他給喬冠華出主意,讓他去日本留 學。    
          
      喬冠華聽了以後,心裡思忖著,一方面他想研究中國近代史,另一方面在他內心深處他很 想出去看一看,所謂資本主義到底是怎樣一個情況?所以在喬冠華一番思考後,就決定自費 到日本去留學。那末路費又如何解決呢,因為他的功課好,就由清華大學向國民政府教育部 申請獲得。但是,更確切地說是由錢稻孫先生出面,與官老爺交涉而辦成功的。對此喬冠華 是非常感激錢先生的,雖然錢後來一度失足過。    
      出國之前,喬冠華回鄉探望父親,路過鹽城時,遇見了清華老同學胡喬木。胡喬木也是甫從 北平回家不久,經中共鹽城縣委書記嵇蔭根的介紹,於1932年秋加入了中國共產黨,負責主 編《海霞》半月刊,只是他不便出面,請喬冠華的長兄喬冠軍擔任主編。那時,喬冠軍在當 地做小學教師。出了三期以後,胡喬木改辦報紙性刊物,名叫《文藝青年》,每期八開四版 一大張,銷路不錯。    
      應胡喬木之約,喬冠華翻譯了日本左翼作家小林多喜二的短篇小說,還有國際知名人士愛因 斯坦、柯勒惠支夫人等人的反對希特勒法西斯主義的公開聲明,也發表在這個刊物上。    
      喬冠華在家呆了一段時間後,即乘船經南通去上海,住在侄兒喬宗秀家裡,待辦妥出國留學 的手續,年輕的喬冠華便躊躇滿志,遠渡重洋,東去扶桑。    
      其時已是初秋。一天早晨,陽光明媚,涼風習習,喬冠華身揣清華大學的畢業文憑和成績單 ,手提簡單的行篋,由他的侄子送行,來到上海匯山碼頭,乘坐遠洋輪船,趕赴日本。    
      這是喬冠華第一次坐海輪,大海瑰麗的風光,海鷗盡情的歡唱,使從未真正領略過大海魅力 的他,按捺不住興奮的心情,大聲吟誦起讚美大自然的詩篇。然而為了安全起見,他很快平 靜 下來,恢復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他拿出隨身攜帶的古典詩文集,不時地瀏覽重溫。在旅途 中,他還認識了當時國民黨駐日使館的幾位工作人員,他們向喬冠華介紹了日本的風土人情 。    
      幾天的海上生活很快就結束了。喬冠華如期到達日本神戶港,然後轉乘火車來到東京。    
      當時的東京,正經歷數年前大地震的滅頂之災,磨難之中卻又如「火中再生的鳳凰」,逐漸 恢復往日都市的氣象。犬牙交錯的街道,燈紅酒綠的日本料理鋪子,一派喧鬧繁雜。聽著滿 街踢的木屐聲,喬冠華似乎有一種預感,東京的生活不會一帆風順。    
      中日兩國毗鄰而居,路費也比較省,那時去日本留學的人多,所以住處很緊張。喬冠華找了 家「學旅」(即學生公寓,日本有些房主將多餘的住房出租給外國留學生,並承辦租客的伙 食和一般生活照料),在東京帝國大學附近的大紅門,租費較便宜,是與邵鴻書(國民黨元老 邵力子的侄子輩)合租的。《雪泥鴻爪--鍾敬文自述》,第45頁,山西人民出版社 1997年12月第1版。    
      東京帝國大學,是享譽日本的一流大學,歷史悠久,聲譽卓著,其建築氣派不凡,錯落有致 的教學樓,藏書豐富的圖書館,芳草萋萋的綠地,頗引起喬冠華的好感。這天,他來到學校 教務處,遞上有關證件。一位工作人員接過就問:    
      「你是中國清華大學畢業生?喲,成績考得不錯嘛。」    
      喬冠華未置一言。    
      「好吧,你就讀研究生!」工作人員快人快語。    
      於是,喬冠華免試直接當了帝國大學的研究生。    
      喬冠華的日語在國內時就打下了一定的基礎,到了日本經過一段時期,日語更加流利了,他 可以嫻熟地閱讀各種日文著作,從政治、經濟、哲學、文學、歷史,無所不包。不過,他比 較喜歡讀康德的書,所以他選修了桑默教授的課,對康德這位德國古典哲學家的研究,集中 在這段時間,而桑默教授則給他學業上不少幫助。    
      剛到日本,最苦的是不習慣吃日本的飯菜。喬冠華常到外面找能吃的東西。附近有一家食堂 ,供應的客飯比較可口,他常去那兒就餐。而中國留學生也時時聚在那兒,他夾在中間,高 談闊論。喬冠華覺得,一個人出門在外,互相之間交流信息很重要。    
      這期間,喬冠華迷上了十九世紀的俄羅斯文學,那些名著中所體現的批判現實主義、人道主 義精神,深深吸引了他。特別是托爾斯泰的《復活》,他愛不釋手,他讀的是英文版,作品 給他 的影響很深。    
      他住的房子臨街,每天晚上看完書之後,萬籟俱靜,他常常把燈熄掉,讓窗外 的燈光映進室內,他一個人坐在桌旁,閉目沉思,反覆回想書中的人物和情景,同時思考自 己親眼看到和聽到的事情。    
    


第二部分第4節 負笈日德(2)

    喬冠華去日本留學,是自費的。雖有教育部的一些補貼和家裡的資助,還是捉襟見肘。 所以,他只好採取勤工儉學的辦法來彌補不足。    
      喬冠華考慮,首先是翻譯點東西到國內出版,這樣可以賺取一點稿費,維持自己的留學費用 。當時在日本的左翼文化界,有兩本書頗負盛名,作者分別是山本申太郎和玲林異太郎。其 中山本申太郎撰寫的《日本資本主義分析》,使左傾知識分子為之側目,所以喬 冠華       
    在1934年,就開始動手翻譯這本書,大概花了半年時間把書翻譯好了。可是他按照報紙 登的廣告,把書寄給上海的一家出版社, 竟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此外,喬冠華還臨時做家庭教師來掙些學費。他經常上完課就趕往東京郊外的一個富商家裡 ,為他的兩個男孩輔導功課。這兩個小孩十分調皮,聽課時常開小差、做小動作,喬冠華不 得不以極大的耐心,教他們語文與數學。    
      日本是一個美麗的島國,喬冠華讀書學習、勤工儉學之餘,也不忘縱情山水之間。三四月 間,正是櫻花盛開的時節,喬冠華約朋友相伴而去,來到郊外觀賞。走在一條條長長的櫻樹 甬道,只見滿樹遍開櫻花,粉紅淡雅、煞是好看。喬冠華掩映在這多姿的花色中,不禁想起 :「淡紅嬌嫩,惹得人心醉。」他有點陶醉了。    
      喬冠華聽日本人說過,櫻花艷而不俗,美在其純潔高雅,人置身於櫻花叢中,靈魂將會得到 淨 化。有一次,喬冠華和一位日本友人開玩笑說,為何櫻之國的日本,有些人竟會虐待女性, 並向鄰國磨刀霍霍呢?這位朋友啞然,辯解說這些敗類不代表日本人民。    
      京都有一座嵐山,日本人很愛這個地方,把它呼作「心中的故鄉」。喬冠華亦曾慕名前往。 嵐山在京都的西部,山清水秀,富有鄉野之趣。他沿著山路走著,兩旁是森密的翠竹叢林, 石壁上是綠茸茸的青苔,腳步也顯得輕盈靈動。他一路上望著清澈的山川,望著兩岸的蒼松 ,忽然生發出樂而忘返的念頭。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在日本留學的青年,心目中最崇拜兩個人:一個是魯迅,另一個便是郭沫 若。因國內大革命失敗,郭沫若遭國民黨反動派通緝,被迫避居日本。所以許多人都想就近 與郭沫若相識。喬冠華早在中學時代,就一直崇拜郭沫若,常常讀到他的作品時寢食俱廢。 在東京,他打聽到郭沫若的地址,前去拜訪。    
      郭沫若和夫人安娜住在千葉縣市川町國分村267番,地處近郊,四周是田野和樹木,風景雖 然單調,但空氣是不錯的。他的房子是一幢坐北朝南曲尺形的木屋,門號掛著一塊「佐籐」 的戶名牌。從東京到這裡,坐車大約只需半小時左右,喬冠華如期而至,他在門上輕輕地按 了一下門鈴,一位身穿和服的日本中年婦女出來開門,她就是郭安娜,她向喬冠華鞠躬致意 ,等喬冠華用流暢的日語道出來意後,她立即表示歡迎。    
      喬冠華迎門而入,只見院落旁邊有五六間平房,屋前的涼棚上爬著朱籐,涼棚外有一塊空 地,既是花圃又像菜園,裡面種了許多花果蔬菜:薔薇花旁邊長著紫蘇,大蓮花下面結著朝 天辣椒,荷花和蕃茄互為鄰里,正中的一簇牡丹周圍種著牛蒡和。看得出主人持家有 方。同時,喬冠華也覺得此處宜於讀書寫作。    
      這時,客廳大門開了,走出喬冠華久仰的郭沫若,兩人親切握起手來,一起步入客廳。儘管 兩人年齡相差二十歲,然而絲毫沒有隔閡之感,非常親切地交談著。    
      「冠華先生,你來寒舍看我,我得說,他鄉遇故知,倍感溫暖啊!」郭沫若道。    
      「郭先生,我是仰慕而來,實在太冒昧了。我曾見過先生,在先生演講時就目睹先生的風采 。今天……」喬冠華道。    
      「哦,我想起來了,那次演講,多虧大家安排和照顧。要不然,我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兒呢。 」郭沫若的客廳兼作書房,佈置很簡單,正中掛了一幅他自書的條屏,多的到是書籍和文稿。 郭沫若問起喬冠華學習的情況,鼓勵他多讀書多翻譯,勤思考善分析。    
      在外人看來,這兩位像多年的知友在海闊天空般地交談:喬冠華談了他當年讀《女神》、讀 《創造》雜誌的心境,談他對郭沫若詩歌、散文、考古論著的體會;郭沫若稱讚喬冠華年輕 有為,前途無量,談到他在日本的感受……    
      談話持續了兩個小時,最後郭沫若介紹喬冠華不妨到東洋文庫去走走。喬冠華告辭時,天空 出現一道彩虹,把蒼穹照得倍加絢爛,郭沫若緊握著喬冠華的手說:    
      「冠華,你才思敏捷,見解獨到,實在是曠世奇才呀!」    
      喬冠華連忙說:「先生過獎了,先生今天下午的一席談話,後生終身難忘。」    
      喬冠華是個達觀的樂天派,又學識淵博,談鋒甚健。在東京,他結交了不少中國留學生,    
      其中有張友漁、林林、鍾敬文等人。張友漁(1899-1992),曾任《世界時報》主筆,國共談 判中共代表團顧問,建國後任天津市副市長、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林林和鍾敬文都在早 稻田大學留學。林林,學名林仰山,福建詔安人,建國後曾任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副會長 、全國政 協委員。當時身材修長,面目清秀的林林正是個「海涅迷」,也參加了學生會的活動。後來被稱為「中國民俗學之父」的鍾敬文(1903-2002),廣東海豐人,早年與魯迅熟稔。這 時正在研究所研究民間文藝和民俗。喬冠華多次到他的宿舍去看他,聊聊哲學、時事什麼的 ,談得很投機,當然主要聽喬冠華談,這個人給朋友們的感覺,彷彿渾身上下都會揮言開來 ,充滿整個屋裡,無法盡述那種神秘、蒼茫、悠揚、跌宕……    
      鍾敬文的屋裡掛著郁達夫用紅色箋紙寫的一首詩,是集清代詩人龔自珍的詩句贈送給鍾敬文 的,喬冠華每次去都要看一陣,似乎很感興趣。    
      東京帝國大學師生中秘密的日本共產黨組織,有個名叫三浦的日共黨員,同喬冠華很友好, 他們常在一起討論國際時事,學習日共中央的有關文件。喬冠華參加了他們組織的反對日本 侵略中國的秘密宣傳活動。    
      1935年春,正是櫻花怒放的季節。有一天三浦約喬冠華去郊外見面。喬冠華去了約定的 地點,他裝著觀賞櫻花的樣子,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三浦,他正在著急,突然竄出兩個便衣警 察,一把把他抓住了。 警察發問:「老實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喬冠華答:「我在等朋友。」    
      警察又問:「你朋友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喬冠華答:「中國人。」    
      警察厲聲喝道:「不對。是日本人,他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我告訴你,叫三浦。跟我們走!」說著就把喬冠華抓走了。    
      原來,警察局已把三浦逮捕了,得知喬冠華與他關係很好,因而也對喬冠華產生懷疑。喬冠 華被捕以後,被關在密不透風的地下室。這裡關的有小偷,也有政治犯,幾十個人擠在一小 間房子裡,晚上睡覺腿也伸不直。    
      喬冠華被關押以後,警察到他的住所進行搜查。在他每天看的一堆《朝日新聞》報紙裡,搜 到一份日共中央關於當前形勢的報告。於是,警察又來提審喬冠華,追查喬冠華與三浦究竟 是什麼關係?    
      喬冠華見他們並不知底細,便說:    
      「我和三浦只是朋友關係,他約我去郊外賞櫻花,他卻沒有來,別的什麼不知道。」    
      警察又追問他:「日共中央的報告是怎麼到你手裡?」    
      「報紙是在街上買的,裡面夾的東西不知道。」喬冠華搪塞道。    
      喬冠華的許多朋友在他被捕後,覺得警察隨意捕人,蠻橫無理,曾發起營救,聲援喬冠華。日本警察將喬冠華關了兩個星期,喬冠華質問他犯了什麼罪?警察強詞奪理,不能自圓其說 ,他們感到實在查不出什麼名堂,但認定他是危險分子,決定將他驅逐出境。並派人押送喬 冠華上船。時在1935年櫻花凋謝之時。    
      離開日本時,喬冠華的許多同學與朋友為他送行,歡送場面十分感人,他們一面安慰喬冠華 ,並向他贈送紀念品,都為失去一位志向高遠的青年而深感惋惜。船行離已久,送行的人久 久不願離去,喬冠華噙著熱淚,揮手告別。    
    


第二部分第4節 負笈日德(3)

    喬冠華被迫離開日本,又回到了上海,仍住在侄兒家裡。一天,他在街上遇見了同學顏 正平,顏得知他的處境後,勸他到北平,說可以先住在顏家,再想辦法。    
      這年夏天,喬冠華回故鄉探望父親後,應約來到北平,找到顏正平。這時,母校清華大學已 經放暑假。    
          
      喬冠華非常關心母校,又來到清華大學。許多老師看到高材生回來,十分歡迎,讓他臨時住 在學生宿舍。    
      偌大一個清華園,靜悄悄的。但是風光卻更加旖旎,高樹蔽天,濃蔭匝地,花開綠叢,蟬鳴 高枝;朱自清先生筆下的荷塘裡的荷花,襯著翠綠的綠葉正吐出紅艷,遠處的西山的紫氣仍 舊忽隱忽現。風光雖美,喬冠華卻無心欣賞,他正在思考未來,出路在哪兒。他聽說中德有 個留學生交流計劃,不如先去找恩師金岳霖先生問個究竟。    
      喬冠華急匆匆地來到金先生家裡,還未坐定,就問金先生。金先生告訴他,原來,在今年(1 935年)的假期,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清華大學與德國學術交換處(DAAD)簽訂了協議:雙方互 派留學生,路費制裝費自理,食宿費相互付給(中國每月30塊大洋,德國120馬克)。這一計 劃就從當年實行。德方給清華的哲學系只有一個名額,金岳霖竭力慫恿喬冠華提出申請,攻 讀博士研究生的學位。    
      由於金岳霖等先生的推薦和文學院院長兼哲學系系主任馮友蘭先生的支持,喬冠華的申請被 批准了。 這次清華留德學生一共只有6人,包括外文系的季羨林、物理系的王竹溪等人。    
      當時的北平沒有外國領事館,辦理出國護照的簽證,必須到天津去。於是喬冠華與季羨林聯 袂乘火車赴俄、德兩個領事館去請求籤證,因為到德國要從蘇聯過境。手續並不複雜,領館 的簽證官員,只簡單地問了幾句話,含笑握手,並祝他們一路順風。回到北京,他們整理行 李,告別師友,準備出發了。    
      8月31日,喬冠華來到前門火車站,登上北去的火車。中國到歐洲是一個漫長的路途,因為 當時沒有飛機,海路遙遠又麻煩,最簡便的路程就是蘇聯西伯利亞大鐵路。不過這是一條 萬里征途,只要有耐心,終會達到目的地。    
      車到了山海關,要進入「滿洲國」了。令人莫名其妙的是,明明是在中國自己的國土上,卻 要停車下去辦理入「國」手續,喬冠華很反感,不過也無法抗拒。填完表格後,還要繳納手 續費三塊大洋。這三塊大洋是一個人半月的飯費,他和季羨林他們都有點捨不得。季羨林記 得,既要入境,就必須繳納,這個「買路錢」是省不得的。萬般無奈,掏出三塊大洋,遞了 上去,臉上盡量不流露出任何不滿的表情,說話更是特別小心謹慎。前去是一個佈滿了荊棘 的火坑,這一點他們誰都清楚。    
      幸而沒有出什麼麻煩,他們又登上火車,順利過了「關」。翌日早晨到了哈爾濱。他們在那 住 了幾天,採購了食品之類的東西,順便遊覽了城市風光。隨後又登上了蘇聯經營的西伯利亞 火車,時間是9月4日。    
      車上的生活既單調又有趣。每當無聊的時候,喬冠華就憑窗遠眺,車外的風景不斷變化,有 一望無際的千里草原,又有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大自然的遼闊神奇,給喬冠華留下深刻的 印象。    
      喬冠華一行6人,分住兩間屋,但一般都是擠坐在一間車廂裡,大家聚在一起,上天下地, 神侃一通,接觸未幾,便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大家都是二十三四歲的大男孩,閱世未深 ,每個人眼前都是一個未知的世界,閃耀著七彩的霞光。他們的眼睛是亮的,心是透明的, 說起話來,一無顧忌,二無隔閡,從來沒有談不來的時候,小小的車廂裡,其樂融融。    
      在車上無事的時候,就下象棋。王竹溪是象棋高手,喬冠華、季羨林等五個人,輪番跟他下 ,一盤輸,二盤輸,三盤四盤,甚至更多的盤,反正總是輸。後來大家聯合起來與王竹溪下 ,結局仍然是輸,輸,輸。這時,喬冠華滿腹的哲學也幫不了他。說來有趣,在火車上的十 幾天,大家與王竹溪過招,從來就沒有贏過一盤。    
      經過長途跋涉,終於到達終點站德國首都柏林。從一個尚在革命、多方面並不發達的中國, 來到這物質文明相當發達、歐洲的哲學之鄉,喬冠華的心情一下子還不能平靜下來,置身於 高樓林立的城市,漫步在數百年前就用漂亮的石塊鋪成的街道上,喬冠華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    
      出關手續辦得相當順利,因為清華老同學趙九章等人早早就等候在車站,迎接他們,為他們 辦理了一切應辦的手續,使他們避免了許多麻煩。    
      趙九章邀請喬冠華他們到柏林的中國飯館吃飯,還與汪殿華(也是清華老同學)一起為他們尋 覓住處。    
      最後在夏洛滕堡區的魏瑪大街,找到了一間房子,房東名叫羅斯瑙(Rosenau),是 個猶太人。當時在德國根據「法西斯聖經」希特勒《我的奮鬥》,猶太人和中國人都被列 入劣等民族,這樣猶太人與中國便成為難兄難弟。所以,猶太人非常樂意接受中國留學生, 讓他們留宿。    
      德國人是非常務實而又簡樸的人民。無論他們從事什麼職業,一般說來,房子都十分寬敞, 有臥室、起居室、客廳、廚房、衛生間,有的還有一間客房。在這些房間之外,如果還有餘 房,則往往出租給外地或外國的大學生。出租的方式在喬冠華、季羨林他們看來非常奇特: 不是出租空房間,而是出租房間的一切設備,桌椅沙發不在話下,連床上的被褥也包括在裡 面,租賃者不需要攜帶任何行李,面巾、浴巾等等,都不用另行置備,十分方便。另外,房 間裡所有的服務工作,鋪床疊被,給地板掃除打蠟,都由女主人包辦。房客的皮鞋,睡覺前 脫下來,放在房門外面,第二天一起床,女主人已經把鞋擦得珵亮閃光了。德國人非常愛清 潔,他們每天一個上午忙裡忙外,擦這擦那,自己的房子裡面不必說了,連外面的樓道,都 天天打蠟,樓外的人行道,不但打掃,而且打上肥皂來洗刷。室內室外,樓內樓外,任何地 方,都一塵不染。    
      喬冠華和季羨林住下,弄停當,便在德國遠東協會的林德(Linde)和羅哈爾(Rochall)兩位博 士的熱心協助下,找到柏林大學外國學院的院長。經口試,院長認為他倆水平尚可,便參加 了柏林大學外國留學生德語班的最高班。從此他倆便成為柏林大學的同學,每天乘城內火車 到該校去上課,樂此不倦。 這時,喬冠華與季羨林幾乎「形影不離」,成了好朋友。上世紀 80年代,季羨林在撰寫自傳時,回憶了他倆的這些交往,從中後人能夠知曉他們之間的真誠友誼:說到喬冠華,我要講一講同他的關係。……我同喬是清華同學,他是哲 學系,比我高兩級 。在校時,他經常腋下夾一冊又厚又大的德文版黑格爾全集,昂首闊步,旁若無人,徜徉於 清華園中。因為不是一個行道,我們雖然認識,但並不熟。同被錄取為交換研究生,才熟了 起來。到了柏林以後,更是天天在一起,幾乎形影不離。我們共同上課、吃飯、訪友、遊玩 婉湖(Wansee)和動物園。我們都是書獃子,念念不忘逛舊書鋪,頗買了幾本好書。他頗有些 才氣,有一些古典文學的修養。我們很談得來。    
      有時閒談到深夜,有次就睡在他那裡。…… 我們同一般的中國留學生也不往來,同這些人更是格格不入,毫無共同的語言。    
      季羨林:《留德十年》,第37~38頁,東方出版社1992年第1版。    
      當時在柏林的中國留學生,人數是相當多的。許多人是衝著到德國留學、人身上好像鍍了「 24K黃金」,回到國內很吃香。因此有條件的中國青年趨之如鶩。尤其是掌權的大官僚和大 資本家,紛紛把自己的子女朝德國送,蔣介石、宋子文、孔祥熙,自不待言,連馮玉祥、戴 傳賢、居正等許多國民黨高級官員,無不有子女或親屬在德國,而且幾 乎都聚集在柏林。因為這裡吃、喝、玩、樂一樣不缺,既不用上學聽課,也用不著學德國話 。許多留德學生只需學會四句簡單的德語,就能夠混上幾年。例如早晨起來,見到房東,說 上一聲「早安!」就甩手離家,到一家中國飯館裡,洗臉,吃早點,然後打上幾圈麻將,就 到了吃午飯的時候。午飯後,相約出遊。晚飯時回到飯館。深夜回到家裡,見到房東,說一 聲「晚安!」一天就過去了。再學上一句「謝謝!」加上一句「再見!」就足矣。    
      對此,喬冠華嗤之以鼻,甚至有些深惡痛絕。有一次上完課,他與季羨林到一家中國飯館去 吃飯。一進門,高聲說話的聲音,吸溜呼嚕喝湯的聲音,吃飯呱唧嘴的聲音,碗筷碰盤子 的聲音,匯成了一個喧嘩嘈雜的大合奏,其勢如急風暴雨,迎面撲來。他們感到十分驚訝, 因為在德國,人們吃飯時都是異常安靜的,有時甚至正襟危坐,喝湯絕不許出聲,吃飯呱唧 嘴更是忌諱。這實際上是文明的體現,而某些留學生把祖國的一些陋習帶到異國他鄉,無論 如何,看上去總讓人感到不舒服。再看一看這些國民黨的「衙內」們那種狂傲自大、唯我獨 尊的神態;聽一聽他們談話的內容:吃、喝、玩、樂,甚至玩女人、嫖娼妓等等。像喬冠華 這樣的正派人實在有點受不了。在這些人眼裡也根本沒有像喬冠華、季羨林這樣的窮書生。 然而喬冠華他們的眼眶裡又何嘗有這一批卑鄙齷齪的紈褲子弟呢?於是喬冠華發誓再也不進 這樣的飯館的門。    
      喬冠華與季羨林在柏林大學大概呆了兩三個月,補習完德文。主管交換生的德方負責人徵求 他們的意見,問他們兩位要去哪家大學繼續進修。結果,喬冠華選擇到圖賓根大學,季羨林 則選了哥廷根大學。因此,兩人分手各奔前程。    
      1933年,納粹領袖希特勒在德國登台執政。到了1935年,初到德國的喬冠華已經感到, 法西斯恐怖的陰影籠罩著德國,政治空氣非常囂躁,排猶浪潮一浪高過一浪,到處可見小資 產階級的狂熱。這種情況在柏林,尤為突出。    
      考慮到這種情況,喬冠華覺得留在柏林大學進修不妥當。因而他就選擇德國南部的一座小城 市,這個小城市叫圖賓根,這所學校叫圖賓根大學。城市雖小,大學卻是赫赫有名,德國傑 出的哲學大師黑格爾曾在這所大學讀過書,是一所在哲學界享有聲望的大學。    
      從地理上看,圖賓根屬於萊茵斷裂山谷地區。這裡地貌獨特,氣候宜人,冬季氣溫不低於攝 氏零度,夏季一般在攝氏二十度左右。著名的萊茵河流經整個城市。圖賓根是座花園城市, 森林茂密,花草盛放,曲徑通幽之處是人們休閒娛樂的好去處。紅瓦灰牆之屋星羅棋佈於青 山綠水之間,與漢堡大學齊名的圖賓根大學就座落在這翠色之中。這裡富有濃郁的學術氛圍 ,恬靜舒適的讀書環境,而少了許多柏林那種喧囂、狂熱與浮躁。    
      喬冠華踏進圖賓根大學的校門,便被矗立在校園入口處的黑格爾長身塑像所吸引,駐足停留 片刻,暗暗許下諾言,我終於來到了你的身邊,但願我今後能成為像你這樣的哲學家。    
      在德國友人的幫助下,喬冠華很快辦完了各種入校手續,正式成為該校博士研究生。    
      喬冠華的德國導師非常敬業,又富有愛國精神,他以紮實謹嚴的治學態度,熱誠教誨來自 異國的喬冠華。喬冠華從中受益匪淺。他發現德國人雖然比較呆板,但卻認真、守時間、守 秩 序、講求效率,他在與德國人交往中受到潛移默化的影響。喬冠華還發現,圖賓根大學圖書 館 有關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的書籍,應有盡有,可謂一本不缺。他癡迷其中,如饑似渴般地 鑽研馬列主義。    
      為了把馬列的的原著讀懂讀透,喬冠華又在圖賓根大學進修了為期三個月的德語。他 強化了讀、寫、聽、說四個方面的訓練。由於德語的語法極為複雜,要聽懂,並講一口純正 的德語並不容易。喬冠華每天又像當年在清華讀書的時候那樣,早晨起來在校園僻靜處,或 夾著紙條背詞,或照著書本大聲朗讀,有時在其他同學的監督下,大段背誦書本上的有關段 落,樂此不疲。    
      經過三個月的苦讀,加上他本來就有良好的英語、日語的基礎,他很快便能毫不困難 地閱讀馬列原著,能夠順利地聽懂教授們的講課,還能夠用德語進行深奧的哲學原理的討論 了。當時在圖賓根大學學習的中國留學生為數甚少,其中有一位同學叫趙玉軍(又名趙一堅),喬 冠華與他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這位趙同學,是國民黨十九路軍的將士,曾在「一?二八」淞滬抗戰中任師長。戰事結束後 ,趙玉軍來到德國考察科學。他是喬冠華在圖賓根大學唯一可以談得來的夥伴,他思想傾向 進步,主張抗戰,打仗很勇猛,他為人誠懇,又非常好學。喬、趙兩人常常清茶一壺,促膝 交談,有時竟談至天色露魚肚白。兩人就是這樣意氣相投、惺惺相惜。    
      到了1936年,國內局勢越來越緊張,多種消息不斷傳來,喬冠華急切地想知道一切,並加以 分析判斷。這年年初,喬冠華與趙玉軍一起來回到柏林。這是中國留學生比較集中的地方, 在那裡已經逐步形成了留學生自己組織的抗日團體。他們懷著一腔愛國熱情,積極參加了這 些團體的活動。    
      據喬冠華回憶,當時在他周圍參加抗戰運動的留學生圈子越來越大,最活躍的有秦邦川、朱 江滬、景林、李文華、陸崇華、翁康蘭、翁蓬九、孫玉先、蔣學文等。他們開會討論局勢, 抗議國民黨使館對留學生的種種限制。他們創辦了油印的《抗戰時報》,每天出一期,每期 都有十幾張。刊登國內抗日消息和日軍的暴行,散發給留學生和華僑傳閱。喬冠華參加了辦 報 宣傳活動,他經常撰稿宣傳抗日,他的分析獨到、見解深遂,在眾多的文章中獨樹一幟,深 得讀者的好評。    
      當西安事變的消息傳來,說蔣介石被張學良、楊虎城兩位扣押起來了,喬冠華等人欣喜若狂 。後又聽說西安事變得到和平解決,中共出面調停釋放了蔣介石,他感到不可理解。不久, 張學良被蔣介石軟禁,楊虎城被迫出國考察。楊將軍在隨行工作人員楊明軒的陪下同,來到 了德國,喬冠華因此認識了楊虎城。    
      一天,留德學生會負責人告訴喬冠華,說楊虎城將軍已經到了德國,我們請他來演講,但要 保護他不受國民黨特務的迫害。    
      楊虎城來了以後,立即引起中國留學生的一片歡呼。身材魁梧的楊將軍熱情地和大家一一握 手 ,臉上露出堅毅的神色。他一坐下就以軍人的直爽和豪邁講起他流亡德國的經過,不無感慨 地說:「我這個西北軍的將領在國內呆不下去了,不能打日本鬼子,卻要遠涉重洋來到德國 。」    
      接著,他話鋒一轉,帶著沉痛的語調說:「不知現在少帥在南京怎麼樣?蔣委員長講話不算 數啊!」    
      說完這些話,楊虎城抬頭望了望四周,對在座的同學們誠摯地說:「各位都是棟樑之才,要 好好讀書,以後回去報效祖國。」    
      說完這番話後,剛毅堅強的楊虎城不禁流下了眼淚。留學生們被他的熾熱情懷所感染,也落 下了熱淚。    
      這時,留學生們都心繫祖國的抗戰,紛紛準備回國。喬冠華也呆不住了,他在圖賓根趕寫了 一篇博士學位論文,交給他的指導老師,就準備回國了。後來喬冠華的論文通過評審後,他 已回到了國內,校方想辦法通知了他,可惜博士學位證書沒有收到,令人遺憾。    
      喬冠華在圖賓根的時候,還結識了一位名叫肖特倫的德國同學,兩人很要好,談話投機。這 位肖特倫是學醫科的,但愛好中國文學,喬冠華幫他學中文,他則幫喬冠華進修德語。可惜 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去世。沒想到幾十年以後,肖特倫妻子從報紙獲悉,喬冠華到紐約參 加第26屆聯合國大會,便特意寫了一封信給喬冠華。並將喬冠華早年與她丈夫一起在郊外野 餐的一張像片隨信寄來。喬冠華很懷舊,不顧繁忙給她回了信。    
      喬冠華是1937年年末回到柏林的。從德國過境到了法國巴黎。因為要等回國的船票,喬冠華 在巴黎呆了幾個星 期。這樣他就在1938年2、3月間離開法國,乘法國游輪「霞飛號」回到了香港。    
      回顧1935至1937年這段留學德國的生活,喬冠華曾以簡潔的語言,總結道:「從1936年起, 我很大一部分精力,發揮在抗日運動中。」    
      喬冠華:《口述自傳》,見《那隨 風飄去的歲月》,第143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    
    


第二部分第5節 成名香港(1)

    經過多日的飄泊,喬冠華於1938年初回到祖國。在香港稍事休息後,便來到廣州。早在 喬冠華回國的前一年,與他在德國同學的趙玉軍已經回到廣州,在國民黨第七戰區司令部任 參謀長。喬冠華一到香港,趙玉軍就發電報,邀請他去廣州見面。此時母校清華大學,與 另外兩家南遷昆明的北京大學、南開大學合併組成「西南聯合大學」,金岳霖教授寫信給喬 冠 華,希望他去西南聯大執教。但是,喬冠華抗戰心切,他謝絕了金先生的好意,毅然去廣州 投筆從戎。    
          
      從此,中國文壇少了一位博覽群書的教授,多了一位日後在國際舞台叱吒風雲的不可多得的 外交家!可以說,這時在民族存亡的危急關頭,喬冠華確實面臨著一個重大的抉擇,他最終選擇了更 加直接地投入抗日戰爭和中國革命洪流的道路。    
      於是,喬冠華乘火車來到廣州,見到了一身戎裝的趙玉軍,還來不及多寒暄,他便把喬冠華 引見給第七戰區司令長官余漢謀。    
      余漢謀一見英俊瀟灑的喬冠華,頓生好感,又得知他是清華的高材生,先留學日本,新近 又剛從德國回來,未加思索,便請喬冠華留下,讓他在趙玉軍手下任上校參謀。    
      生平第一次穿上了軍裝的感覺實在很好。喬冠華在興奮、新奇之餘,急切地想瞭解當時 抗戰的形勢,他向趙玉軍提出去武漢一趟。趙玉軍同意了他的要求。    
      這時南京的國民政府,國民黨的中央黨部,雖然都搬到重慶去了,但是國民黨的黨政軍各方 面的重要人物差不多都集中在武漢。在野的各黨各派的領袖們,文化界知識界的人士,也差 不多都先後集中到武漢來了。以周恩來為首的中國共產黨人也在武漢積極從事抗日民族統一 戰線工作。武漢成為了事實上的抗戰首都。    
      喬冠華是乘火車來到武漢的,當時戰雲密佈,已經不大通火車,時斷時通,沿途到處都是傷 兵,人們摩拳擦掌,熱情參戰,喬冠華深受感染。    
      喬冠華在武漢停留了一兩個星期,遇見了正在武漢擔任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三廳設計委員的 郁達夫。郁達夫是著名作家,以寫作《沉淪》聞名於世,此時也投筆從戎,掛少將軍銜。他 告訴喬冠華,他席不暇暖,一直忙於到各戰區勞軍和巡視。郁達夫對初來乍到的喬冠華很熱 情,喬冠華很早就仰慕這位傑出的文學家,彼此相見恨晚,交談甚歡。    
      不過,喬冠華很快發現,武漢團結抗日的氣氛並不濃厚,國共合作存在的問題很多。不久, 他就又回到了廣州。    
      回到廣州,喬冠華很快投入軍旅生活。趙玉軍安排他在其主管的一個參謀處裡工作,負責收 集外國的軍事情況和當時的國際動向,一起工作的有六七個人。材料是從香港收集來的, 他們有的譯、有的編,還編印了一份內部發行的小雜誌。喬冠華回國後第一篇文章,就發表 在這個內部刊物上,是關於國際述評的。從此他一發不可收拾,以深厚的文字功底,以在德 國學就的軍事知識(在圖賓根他曾研究過軍事家克勞塞維茨),以縝密的邏輯思維,以揮灑自 如的文筆開始撰寫一篇又一篇膾炙人口的國際述評。    
      當然,喬冠華積習不改,他還是利用空餘時間讀書。他從歐洲帶回了不少德文的馬克思原著 ,其中包括四大本馬克思與恩格斯的通信集。在此期間,他把這四本書從頭到尾地看完了。 看完了書之後,他更加深了對馬克思、恩格斯的認識與敬佩。    
      這時,原來一起留學日本的鍾敬文教授以及年輕的記者、漫畫作者郁鳳(郁達夫的侄女),也 都投筆從戎,在余漢謀部任職,從事抗日宣傳工作。喬冠華與他們有過不少接觸。    
      1938年5月,喬冠華碰到了災難性的日寇大轟炸。由於市政府防空組織的懈怠,根本無法有 效地組織群眾及時疏散,在日寇飛機的狂轟濫炸之中,廣州的居民傷亡特別慘重。    
      轟炸過後,喬冠華走上街頭,眼前的慘狀不忍目睹!廣州最繁華的街道,幾乎被炸成瓦礫場 了。黃沙車站附近,已經夷為一片平地,文化街的永漢路、惠愛路、長堤,每走幾十步不是 一堆焦土和殘磚,就是一排炸成碎片壓成血漿的屍體。路上到處散落著人的碎肉,毛茸茸的 小孩的頭蓋,灰黃色的腦漿,炸到幾十步遠的牆上的紫藍色的肚腸……人們發著嗆天駭地的 哭聲,在屍叢中尋覓他們的親人。喬冠華的眼睛濕潤了。    
      他詛咒這幕慘絕人寰的悲劇的製造者,也痛恨當局貪生怕死,毫無抵抗的意志與決心。當時 廣州社會上充滿了自暴自棄的氣氛,一般人都有一種朝不保夕的感覺,不知道日本鬼子什麼 時候來,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今朝有酒今朝醉,此情此景,真令人歎惋。    
      廣州是在1938年10月21日淪陷的,距日本從台灣發兵於10月12日開始進攻廣州還不到十天。     
      喬冠華是在廣州淪陷前夕,跟隨軍部撤離至韶關的。韶關本來是廣東的一座中等城市,在19 38年10月以後變成了廣東的中心。然而,設備、房屋不敷使用,一切都不能夠適應這突如其 來的形勢,就只好把機關分散在多個村莊裡。從一個單位到另一個單位要走半個小時,辦事 非常不方便。在這種情況下,多種情報、材料中斷,喬冠華一天到晚無所事事,而心情變得 極為鬱悶。趙玉軍曾派他去東江考察,實際上是讓他遊覽風光,散散心。回來以後,喬冠華 心情並未改觀。    
    


第二部分第5節 成名香港(2)

    這年11月底、12月初的一天,趙玉軍找喬冠華談話,他說:「余漢謀想到香港去辦一份晚報 。他派他的一個親信去主持這個工作,同時也同意派你去參加這個工作。」    
      因為廣州已經陷落,廣東與海外的聯繫已經完全切斷,所以余漢謀他們感到有必要在香港建 立自己的一個據點,以便於溝通廣東和各方面華僑的聯繫,並且收集世界各國的軍事資料。 喬冠華答應了他們的安排,和已內定為報社社長的董范毅以及原在參謀處一起從事收       
    集軍事 材料的幾位同仁,從粵北啟程,先到肇慶,再到澳門,最後從澳門渡海到香港。    
      喬冠華擔綱《時事晚報》的主筆,其他諸如印刷、校對、資料、發行等事務都由原參謀處的 工作人員來做,喬冠華是分工社論,每一天的社論都是他來寫。當時正是風雲際會之時,故 喬冠華撰寫社論就不可避免地要多談國際問題,也正是這些出手不凡的國際述評,使嶄露頭 角的喬冠華風靡香港,贏得人們的稱歎,從而奠定他國際問題專家兼政論家的地位。    
      喬冠華清楚地記得:「《時事晚報》從1938年春天創刊出版,當時舉世矚目的西班牙戰爭正 在進行。 在我們的報紙開辦不久,馬德里就失陷了。我寫的第一篇文章在第一版,就是《馬 德裡的陷落》。我是帶著感情寫這篇文章的。這篇文章的出現引起了許多讀者的反響。就這 樣,以《馬德里的陷落》,一直寫到同年的9月份德國軍隊佔領華沙,英國、法國分別向 德國宣戰,二次大戰開始。大概半年時間,我寫的評論,大多是國際評論,還有一些是國內 軍事情況的。這些評論,因為在讀者中的反響比較好,當時《時事晚報》的梁路晨同志覺得 我寫的評論,登一下就完了,太可惜,就建議我辦一個通訊社,把寫的文章,用筆名的辦法 發往世界各地,擴大我們的影響。我說可以呀!沒有壞處嘛!但我們是余漢謀屬下的報紙,不 能用原名發稿,必須用筆名發稿。那麼就用喬木吧,他信口提出來,我隨便就答應了。這樣 ,在我寫社論不久,我的社論差不多每出一篇,就都通過中國新聞社向南洋各地華僑報紙發 稿。當時的華僑報紙主要是在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菲律賓。我用喬木的筆名就是這樣開 始的。後來等到解放以後,我到這些國家訪問,特別是去印尼訪問的時候,我碰到不少青年 ,他們告訴我,在抗戰的時候讀過我的文章。」    
      喬冠華:《口述自傳》,見《 那隨風飄去的歲月》,第148~149頁。    
      如上所述,喬冠華所寫的社論甫一問世,便引起轟動,此後每篇一如既往,這些國際述論能 做到文筆優美、論點新鮮、感情真摯。對這些精彩絕倫、警辟獨特、動人心弦的文章,人們 從它的一貫風格,判斷出出自同一作者的手筆(因為社論一般是不署名的)。開始不知道作者 是誰,不過後來謎底還是得到揭曉。喬冠華的終身好友徐遲,在喬冠華去世一週年之際,飽 含深情地敘述他當時的感受:    
      報紙(案:指《時事晚報》)的第一篇社論,以俊逸文筆,寫出透徹的見地 ,閃耀於讀者之前,而使我震懾,為之叫絕。之後他天天都有一篇社論,使南天的讀者,目 明耳聰,茅塞頓開。我們個人則是如同從沉睡中被他喚醒一樣,覺醒了過來,從此追隨真理 不捨了。    
      這一段時間裡,抗日戰爭艱苦卓絕;隨之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在歐洲打響,鐵騎過處,山河變 色;接著蘇德戰爭爆發,戰火燃燒到莫斯科城下、涅瓦河畔和逐屋爭奪的斯大林格勒廢墟中 。然後是太平洋戰爭爆發了;香港迅即淪陷。這一下,他的火焰般的熱情社論,只好收筆打 烊,暫先停歇了。    
      徐遲:《祭於潮》,見《網思想的小魚》,第1~2頁,湖北人民 出版社1997年8月第1版。    
      喬冠華在《時事晚報》上的所寫的社論是從全世界的範圍,來評論整個國際形勢的翻騰起伏 的;儘管千頭萬緒,而喬冠華卻慧眼獨具,能夠從紛雜的現象中理出明 晰的頭緒,所以這些社論能說得清清楚楚;而後在這基礎上,回過頭來,評說亞洲問題和中 日戰爭的關鍵內容。    
      與喬冠華同齡的馮亦代,當時也在香港,剛從事新聞工作不久,每天在港島《星報》擔當翻 譯英文電訊的工作,他十分關心國際形勢和中國的抗日戰爭。而正是喬冠華以他成熟而犀利 的筆鋒,剖析時局,給陷於迷亂心情的他,指出了一條明確的道路。他回憶說,每天讀著《 時事晚報》的社論,每讀一文,心頭如飲一瓢清泉,不僅徹涼,而且眼睛也跟著放亮起來。 他認為,自己對喬冠華狂熱傾倒,只不過是當時年輕人中的一員而已。    
      馮亦代:《 綠的癡迷》,第149頁,大眾文藝出版社2000年10月第1版。其實,其他年齡段的讀 者何嘗不是如此呢?    
    


第二部分第5節 成名香港(3)

    香港皇后大道中18號。一樓的臨街房。開著一家並不起眼的商舖,門面招牌寫著四個大 字:「粵華公司」。店裡經營各式中國名菜,貨色齊全,價格公道,每天都有不少客商光顧 。    
      這期間,喬冠華常來該店二樓「談生意」,他清楚:這個「粵華公司」就是八路軍、新四軍 駐香港辦事處的機關所在地。廖承志是辦事處負責人。連貫也在其中,他是位中共老黨       
    員,從事地下工作多年,交友甚廣,在華僑中有許多朋友。在廣州時,喬冠華就結識了他們 。 一方面,喬冠華及時向他們匯報工作,另一方面他們也告訴喬冠華一些關於時局的看法。喬 冠華認為這些指導性意見,對他的寫作很有幫助。    
      對黨的情況工作立下卓著功勳的潘漢年,經常出沒香港。喬冠華與潘漢年、廖承志、連 貫等一起研究工作,有時甚至開開玩笑,不失風趣。    
      起綽號,這似乎是廖承志一生的極大嗜好。他起的綽號往往是內涵風趣,恰到好處。一天, 大家見面,頗為高興,廖承志眼珠子一轉,就笑稱他的辦事處是:「五子登科」。    
      潘漢年笑著詢問:「何以出此高論?」    
      廖承志笑瞇瞇地拍拍自己的「頗有風度」的肚子,搖頭晃腦地說:「本人乳名肥仔,故而, 『胖子』的美稱,非我莫屬。潘兄,您臉孔不是一馬平川,有些小小的盆地,稱廣林兄, 俗語『麻子』;連貫老弟,身材矮小墩實,平生恐怕最大的願望是長成高個子,故而該叫: 『長子』;至於高挑瘦長個的喬冠華喬老爺,則就反其道而行之,稱『矮子』最合身份…… 」    
      連貫雖然是第一次與廖承志共事,卻十分欣賞廖承志這種幽默風趣的性格,此刻忍住笑反問 道:    
      「胖子,你恐怕是數學不好吧,數來數去,只有四子嘛,何謂五子登科呢?!」    
      「這第五子嘛」,廖承志頑皮地眨巴著眼睛,嘴上拖腔拉調,腦子裡卻在緊張地思索著。    
      恰在此時,只有15歲的小店員陳新推門而入,進來送開水,坐在一旁的喬冠華大手一拍,及 時「救駕」:    
      「你瞧,陳新是個孩子,豈不是五子登科齊也!」真是一語中的。    
      「好!不愧是《時事晚報》的大主筆!」看得出廖承志對這個有革命熱情,且才華橫溢,反應 靈敏的留德博士欣賞有加。    
      後來,為了進一步加強宣傳輿論工作,廖承志批准他成立中國新聞社,由國民黨余漢謀部資 助,由喬冠華擔任社長。南方局周恩來同志很快批復了這個建議,於是,第一個民間新聞社 在香港成立,成員還有胡繩夫婦、胡一聲、鄭展等人。他們的文稿,傳遍新加坡、馬來西亞 、泰國、印度尼西亞,乃至美洲的美國和加拿大的上空也不時有「喬木」的名字。    
      在《時事晚報》工作期間,喬冠華就住在報館裡,這是地處鬧市中的一間狹隘的樓房。屋子 有點西曬,白日黑晝,悶熱如蒸籠,而香港的暴熱又是十分厲害,他常常揮汗如雨,伏案寫 作。十分狹隘的居室又臨街面,市聲透入樓裡,使他睡不好覺,他一般只在白天睡幾小時覺 ,下午會友、訪書、尋資料,晚上寫社論,交發稿。    
      為了工作能集中思想,喬冠華在寫文章的時候一手寫字,一手端杯酒喝。他的酒量是很大的 ,一口氣喝半瓶自蘭地。為此,他得了「酒仙」的雅號。事情是這樣的:    
      在馮亦代眼裡,喬冠華是一個只知工作不知休息的人,廢寢忘食,吃的很菲薄,而且往往因 寫文章,飽一頓有之,餓一頓亦有之。馮亦代與他熟悉以後,實在不忍心看他過著失饑傷飽 ,徹夜無眠的生活,因此幾次向他提出在他每天的社論發稿後,即到馮家去吃飯休息。好不 容易,喬冠華才同意。可是不久馮家的保姆便來告狀了。她稱喬冠華為「酒仙」,說「酒仙 」除 了喝酒看外國新聞報紙之外,就不好好吃飯睡覺。她說,我把他的書報拿開,不要一會兒又 在他手頭了;給他裝了飯,他又想心事,把飯菜冷了。好不容易看他睡下,可是我廚下沒 有收拾完,他又在看書了。他難道真的成了神仙?因為這位保姆記不住喬冠華的姓,便以酒 仙稱之,以後這外號便在朋友中流傳開了。    
      馮亦代悉知很著急,他與喬冠華推心置腹地談了話。喬冠華歎了口氣說:    
      「國內國外的形勢這麼緊張,我要寫文章就得收集材料,可是時間不多,我想如果當初定    
      48小時為一日有多好!」    
      馮亦代「警告」他:「可現在只有24小時一天,你必須服從這個規定。」    
      他苦笑數聲作答。以後呢,依然我行我素,不改舊習!    
      為了收集多種資料,喬冠華幾乎跑遍了香港書報攤。有一家名叫「利全記」的書報社,他去 得最多。    
      他在書店裡存放了一些款子,隨時到那裡去,看到有自己喜歡的書刊報紙就拿走, 不用付現款,在賬上扣除就是了。在老闆的印象中,喬冠華是買書刊報紙最多的一位,幾乎 全世界的最重要的報紙,諸如《泰唔士報》、《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曼徹斯特 導 報》、《華爾街金融報》、《時代週刊》、《經濟學家》、《幸福雜誌》、《話時代》、《 亞細亞雜誌》、《新群眾》等等。    
      香港有許多舊書鋪,逛舊書鋪,淘舊書的習慣,是喬冠華在結識季羨林時染上的。在港時, 積習難改,只要有空,他就直奔舊書鋪,他一見層層疊起的書籍,就彷彿是老相識了。有時 在那些書架的角落裡,偶然撥開厚積的灰塵一看,正是一本心愛的書,說它是「踏破鐵鞋無 覓 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還不夠,而更像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 處」,萍水相逢,直如夢遇,哪能輕易放過呢!每當黃昏時候,書店都快打烊了,他才挾著 書踱了出來。    
      當時,香港匯聚集了一大批文化界人士,他們有的來自上海、廣州、重慶,有的來自武漢 ,都是從戰火中轉移到這裡並且暫時站住了腳。金仲華主編《世界知識》,戴望舒和葉靈鳳 在 主編《星島日報》的「星座」副刊,張光宇主編《星島日報》的畫刊,郁風主編《耕耘》雜 志, 黃苗子擔任《國民日報》的經理,葉淺予肩負著郭沫若主持的政治部三廳的使命,在香港主 編 和出版《今日中國》,用英文版向海外宣傳,丁聰參加馬國亮和李青主編的《大地》畫報並 兼 《今日中國》的編務,楊剛在《大公報》、白望春在《香港日報》工作,前面提到的徐遲、 馮 亦代雖在中國保險公司和中國銀行工作,但還兼職《星報》電訊翻譯,他們與詩人袁水拍( 在中國銀行任職),都與文化界關係十分密切。喬冠華與這些傾向進步的文化界人士締交, 並展開宣傳工作。    
      香港風行喝下午茶,這些流亡香港的文化人幾乎天天都要到咖啡館或茶座喝喝下午茶。大家 喜歡的地方一個是「藍鳥」咖啡館,在女皇大道轉角上;一個是用貓頭鷹作標誌的「聰明人 」咖啡店,在香港告羅士打行的地下室,這個地方比「藍鳥」要高級。許多西方記者經常去 那裡聊天,而《天下》雜誌社的著名學者溫源寧、全增嘏、葉秋源等,也是在那裡會見文友 的。還有一個去處,就是女皇大道中華百貨公司「閣仔」茶室。許多文化人都不約而同前去 集合,「閣仔」是這公司的大廳裡的半層樓,從茶座可以俯看商場大廳裡熱鬧的氣氛。它 也並不俗氣,有點兒雅俗共賞,而且價錢也較便宜。    
      喬冠華經常出入其中,交友談話,收集信息。每每口若懸河,語驚四座,人們每次都能聽到 國際最新動態和一連串數據,他的思路那麼活躍,議論那麼犀利,語調那麼詼諧,聽眾無不 被他的智慧、他的宏論所傾倒。他們分明感受到,聽喬冠華談話簡直是一種愉快,是一種享 受;而就是在這種愉悅與享受之中,他給人們馬列主義的教育和與正直為人、立場鮮明的 處事之理。    
      自從結交了這些文化界的朋友以後,喬冠華每天下午從九龍過海,到「閣仔」,和朋友們神 侃閒聊大講一陣;或到「聰明人」去和當時在港的一些西方著名記者會面,交流情況和意見 ;偶爾他也會到「高羅士打」喝下午茶,這是香港的上層人士經常聚會的大飯店,喬冠華之 所以去,是和傾向左翼的個別高階層人士接觸。不過,他在「閣仔」出現得最多。那裡 好像是他的辦公室,指揮所。    
      喬冠華晚間從報社下班,夜深人靜,開始閱讀材料,趕寫社論到拂曉時分。呼呼大睡幾小 時,起來再研究資料,便又到了登上輪渡過海的時候,他是很辛苦的。他很快就成為香港 知識界人士的中心人物,文化界和他的關係尤為密切。    
    


第二部分第5節 成名香港(4)

    由於余漢謀部經費拮据,《時事晚報》於1939年9月便被迫停刊了。喬冠華只得離開,搬到 九龍一個在德國留學的同學溫康南家裡。溫康南出身富商,但思想很進步,也在為黨工作。 這時喬冠華名義上和余漢謀、趙玉軍還有聯繫,但實際上成了自由撰稿人。    
      喬冠華不斷給各家報刊雜誌撰稿,如《大公報》、《申報》、《世界知識》、《華商報》等 ,他的國際時評,繼續受到大家的追捧。    
          
      當時金仲華負責《世界知識》,他對喬冠華說:「《時事晚報》停辦了,你就來給《世界知 識》幫忙。」於是他又兼職編輯《世界知識》雜誌。對此,喬冠華自己回憶說:「從1939年 冬天起,到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這兩年關於歐洲戰爭的發展,因為大家要我寫,我自己 也有興趣寫,我在《世界知識》差不多每期都有一篇,講戰爭形勢的,一直寫到太平洋戰爭 爆發。這些文章中我印象深的,是寫過巴黎的陷落。因為巴黎的陷落,顯示了巴黎統治階 級的腐朽和沒落,引起了我和世界絕大多數有正義感的人 的極大的憤懣,我用滿腔的憤慨鞭笞了這些畜生。除了《世界知識》以外,我在香港是一個有名的時事評論家、國際問題專家,因此,各方面都希望我寫文章,有的要我去工作,對我 有很優厚的待遇,但我根據情況寫,有的報紙我是不寫的。在1939年至1940年,我應各報的 要求寫國際評論的文章是不斷的。我當時也是靠這些稿費維持生活。」    
      在這期間,喬冠華的政治生活發生了具有「界標」性的事件,這就是他此時加入了中國共產 黨。他搬到九龍的新地後,先是向八路軍辦事處的連貫表示了參加組織的迫切願望。連貫很贊成 ,經他與廖承志兩同志介紹,並報請中央批准。    
      當時延安接到喬冠華的入黨申請,中央領導也非常重視。毛澤東早就對喬冠華的文章表示贊 賞,他曾對人說過:「你們讀過香港一個喬木寫的文章嗎?他寫的文章可是好啊,有分析, 有氣魄,文章又如千軍萬馬,我看一篇他寫的文章足足等於兩個坦克師哩!」周恩來也認為 喬冠華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幹才,批准一個喬冠華入黨,可以團結一大批知識分子。因而 中共中央組織部很快表示同意,批准的電報傳至香港辦事處。廖承志、連貫當即就找喬冠華 談話,廖承志還是那麼熱情,他說:    
      「大個子,你的請求,延安方面已經批准了,向你祝賀!」    
      喬冠華十分激動。這樣,喬冠華於1939年底正式加入中國 共產黨。    
      從此,喬冠華成為一位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後來他在回顧這段歷史時 說:「這件事在我的政治生活中是一個轉折,是個關鍵。」    
      入黨以後,喬冠華更加自覺參加各項社會活動,開展統戰工作和政策宣傳工作。他組織了一 個個讀書會,作輔導,在廣大愛國華僑、港澳同胞、愛國學生、知識分子中作報告和演講, 真是席不暇暖。    
      喬冠華組織的第一個讀書會就設在馮亦代家裡。因為馮亦代在孔祥熙的機關工作,比較 安全。參加人有馮亦代夫婦、徐遲等人,他們傾向進步,嚮往進步,但他們並不很瞭解馬列 主義。喬冠華就組織大家學習馬克思的《法蘭西內戰》、《共產黨宣言》等,並作深入淺出 的輔導。經過喬冠華循循善誘的談話、犀利周到的分析,他們擺脫了渾渾噩噩的思想, 走上了為國為民不惜犧牲一切的道路。有的在喬冠華的勸說下,如徐遲真的去書店買馬列的 書讀,那天正好葉靈鳳也在書店,就讓他幫助挑選了兩本書買下:恩格斯的《社會主義從空 想到科學的發展》和《論費爾巴哈》。    
      在這些讀書會上,除了研讀馬恩的經典著作外,每次總留下一些時間討論世界戰局與國內 形勢,而最後的結論都由喬冠華來做的。他的精闢的剖析,往往見人之所未見,發人深省。 他 的關於政治、經濟、軍事、文學、藝術的那些讜論,不啻是開啟與會者心智的一把寶貴的鑰 匙。往事如煙,他的許多識見,如今當然無法再得了。不過在下面,我們將設法再現他在 報告會的一個場景。    
      那時,從上海南遷香港的銀行業、保險業、商業機構,有不少青年從業人員自髮結成一 個「香港聯誼會」。又有一些愛好文藝的青年團聚在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戰協會香港分會的 文藝通訊部周圍。喬冠華便憑他在香港輿論界的聲譽,通過他的文章和報告,對這些青年傳 播黨的 聲音。現在在這些當年的年輕人當中,有不少已成為各方面的領導,但回想在香港的情 況,沒有人不感謝喬冠華對他們的教導。    
      1939年9月末的一個晚上,香港德輔道上一幢樓的三樓的入口處,貼出一張海報,上面寫著 :    
      今晚香港聯誼會舉行時事報告會    
      講題:哀華沙    
      演說者:德國圖賓根大學哲學博士喬木先生    
      事先,聯誼會的許多成員已得到了口頭通知,他們對時事講座本來就興趣十足,聽說本次演 說 的又是著名政論家喬木(即喬冠華)先生,更是趨之如鶩,唯恐失去良機。而一些讀書會的成 員 們聞訊後也紛紛趕來,甚至連交易所裡做投機生意的也有跑來聽講的,金融市場和瞬息萬變 的國際風雲確實關係密切。徐遲、馮亦代、袁水拍、郁風等也都前來參加。    
      時間快要到了,主持人沈鏞先生(中國銀行職員)一直在門口耐心地等待著喬冠華的到來。     
      喬冠華是個大忙人,接連不斷的約會,應接不暇的演說,使他忙上加忙,馬不停蹄。從8月 下旬以來,國際局勢急劇變化,更加大了他的工作量。    
      沈鏞焦急地等著。    
      一忽兒,樓梯旁的電梯門開了。只見頎長而消瘦的喬冠華從容而入,神色凝重而冷峻。    
      房間裡用一陣熱浪迎接了他。他在一片鼓掌聲中,走到擠滿人群的房子的唯一空隙的中間, 一開始他就悶悶不樂地背誦了一條電訊:    
      「28日路透社電,『經過二十二天的英雄地保衛,華沙終於在昨日9月27日投降了。』」    
      他停頓了一下,又開始說道:    
      「投降的公告由華沙廣告電台發出,27日下午6時倫敦方面收到此項公告。該公告說,華沙 的城防戰士已經接受了那不可避免的命運,因為全城已成灰燼,保衛已不可能。城內水電供 給已完全被毀,而城防波軍已無軍火,同盟國的援助又遲不可能。因此,抵抗下去會使華沙 發生瘟疫和疾病。又說,歷史將再找不出其他一個城,像華沙這樣英勇地被保衛過,這樣無 情地被攻擊過……」    
      會場一片寂靜,聽眾都為之震驚。他們從來沒有想像過有如此可怕的一幅場景。接著,喬冠 華又引用了美聯社、華沙廣播電台的電訊稿,他說:    
      「又28日倫敦美聯社電:華沙,曾是三千四百萬人民的一個驕傲的首都,在英雄地抵抗了那 全世界聞所未聞的圍城以後,已經無條件投降了。」    
      「華沙廣播電台廣播稱,華沙已完全被毀,過去曾經居住過一百三十萬人的地方已經找不出 一所完整的房屋。火焰到處燃燒著,因城內水源已盡毀於國社黨的陸空炮火,現在已無法去 控制這活生生的煉獄。」    
      「華沙陷落了!」他字字千鈞。    
      然而,他不得不停住了,因為年輕的聽眾不僅被震懾了,甚至簡直受不了。一屋子都在呻吟 ,他的眼晴不停地著,然後,他又開始說:    
      「從本月8日法國軍隊抵達華沙北郊,華沙的城防戰從這一天開始,誰都沒有想到華沙只能 保 衛到二十一天。波蘭政府不但決策錯誤,竟然還於16日逃亡,如此保衛華沙的責任大部分不 得不落到士兵和市民自己的身上。這也就是為什麼華沙還能支持到今天的原故,然而同時這 也就是華沙為什麼只能支持到今天的原故。」    
      這時,他語氣中不無悲憤地強調:「自16日至27日,在這10天中,華沙的城防戰充滿了多少 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詩,然而歷史上的命運是不可能在10天之內可以挽回的,於是華沙終於投 降了。」    
      會場裡還是那麼寂靜,人們沉浸在悲壯的氣氛之中,又似乎感覺到,舉世皆在為華沙哀悼了。然而,被他所引發的情緒,人們體會,被哀悼 不僅是一個人,不僅是一次戰鬥,不僅是一座流血殆盡的城市,甚至不僅是哪一個屈服了的 國家,而是一個象徵,而是包括中國在內的整個世界。    
      喬冠華就是善於運用如此這般的語言來演說,在聽眾動了感情的時候,他又接著說道:    
      「華沙陷落了,維斯杜拉河兩岸的沖天火柱在向天空擴散著,維斯杜拉河反映著那可怕的火 光;華沙市內外的公園已經變成了墳場,成千的屍骸還暴露在街上,無人掩埋;敵對的炮火 從27日早晨起突然停止了,過去曾經居住過百餘萬市民的那維斯杜拉河的大城該是顯得何等 寂寞?沒有一所完整的房子,到處是屍骸和血腥!這歷史的血腥,這歷史的屍骸,這歷史的寂 寞,這令人難以忍耐的血腥、屍骸和寂寞,究竟是為什麼?」他如此提出了問題。    
      他又自作回答:「明尼瓦的貓頭鷹到黃昏的時候才飛,歷史的事件到完成了以後才有人去尋 求理解。    
      現在該是我們沉思的時候了。」    
      正在下面聚精會神地聽著的郁鳳輕輕地問身旁的袁水拍:「他剛才說的『明尼瓦的貓頭鷹』 是什麼意思?」    
      袁水拍這樣回答:「希臘羅馬神話裡的,我也不甚清楚,大致是事情還沒過去,是弄不明白 的,事情過去了,就可以弄明白了。可是不是,你問問他。」他指指徐遲。    
      郁鳳轉過身來又問徐遲。徐遲道:    
      「中國人認為事後諸葛亮是不算希罕的,希臘人卻重視得很,認為明尼瓦,智慧的女神,才 能做到: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你聽,他在往下說了--」    
      喬冠華又開始分析波蘭的內政與外交,他指出:    
      「對於波蘭,今天華沙的陷落是它二十年來不可避免的一個結果:只有民主才能保衛民主, 二十年來波蘭的歷史完全是在一個相反的方向進行。歐戰後,波蘭建國之初,擺在波蘭前面 的有兩個最大的課題,一個是金融的調整問題,一個是農民的土地問題,而尤其是後一問題 比較合理地解決才能奠定民主政治的基礎。但是波蘭怎麼樣呢?在自1919至1926年5月這七年 比較民主的時代當中,民主黨的首領委佗斯只是在1919年7月議會中提議通過了一個土地 改革法案,此後直到1923年皆寂然無聞;1923年委佗斯組閣,本可以立即施行土地改革,但 是終於因為大地主的反對,他的內閣倒台了。1926年5月畢蘇斯登台,不但土地改革無法實 行,而且連委佗斯在國內也立不住腳,他不得不向國外逃亡。如此直至今年4月28以後,委 佗斯才能返國,7月底,波蘭政府亦有意改革上西裡西亞一帶的農民土地問題,藉以造出農 民抗戰的基礎,但是這正如同土尼格於希特勒快要進兵維也納的時候,才允許維也納工 人以民主權利一樣,遲了!」他又敘述波蘭一天一天向著反民主的前途進行的進程,反覆強 調-- 「只有民主才能保衛民主,這句話絕不是騙人的。」    
      他又歷數二十多年波蘭的外交方面的一筆筆糊塗帳,一針見血地說:「足以致波蘭死命的包 圍形勢,正是波政府二十年來外交政策所造成。」    
      他強調:「華沙陷落了,這結束了戰後波蘭二十年的歷史,這是東南諸國的一聲警鐘。」他 暗示這警鐘不僅針對東南歐,甚至也包括中國在內,不民主怕民眾、搞封建搞法西斯必然存 在危機:    
      「那警鐘的聲音將從維斯杜拉河傳到布達佩斯,從布達佩斯傳到貝爾格萊德,傳到布加勒斯 特,傳到索非亞,渡洋越海,傳到更遠的地方。」    
      他的演講最後高潮迭起,他強勁的聲音在整個大廳裡迴盪--    
      「華沙陷落了,華沙街上充滿了那歷史的血腥、屍骸和寂寞,但是我們並不失望,華沙一定 會再生,它將和被解放了的柏林一道,英勇地站立起來!」    
      喬冠華的這場演說,就是用這樣熱情的語言結束的。他贏得了陣陣掌聲。    
      如此暢快通達、淋漓盡致的演講報告,真正把廣大青年吸引住。難怪乎幾十年後,馮亦代還 情不自禁地如此讚美喬冠華:    
      「老喬像個播種人,每到一處,除了文章而外,就是組織讀書會,座談會,指導青年人學習 經典著作,傳播正確的堅持抗戰、反對分裂的思想和行動,許多人特別是青年,因他的啟發 幫助而走上進步的道路,而且成為有高尚品質的人和對人世有用的人。我們這些當年受到老 喬教誨的人,除了自己感到幸福而九死不悔,嘗到了做新的有用的人的愉快。大家感謝老喬 ,但是他不以此自炫,認為這是他應該做的事情。」    
      黃宗英、馮亦代:《歸隱 書林》,第250頁,上海文藝出版社1995年6月第1版。    
    


第二部分第5節 成名香港(5)

    抗戰時期,新加坡華人中有兩家主要報紙,一家是陳嘉庚創辦的《南洋日報》,一家是胡 文虎辦的《星洲日報》,影響很大。為了加強對華僑華人的宣傳,中共決定派人去報社工作 。胡愈之去了《南洋日報》。組織上便讓喬冠華和鄭天雨去《星洲日報》,時在19 40年冬盡春初。他們從香港上船,辦好一切手續,到了新加坡。    
      但是可能英國特工事先知道了喬冠華、鄭天雨的身份和任務,不准他們上岸。    
          
      經過幾次交涉,英國當局才允許正在《星洲日報》編文藝副刊的郁達夫接他們上岸,郁達夫 陪喬冠華他們遊覽了市容,住了兩三天便離開了新加坡回香港。    
      臨行前,喬冠華問郁達夫:「你有什麼閒書?你借本閒書,我在船上看。」喬冠華知道 ,郁達夫是位有名的「書癡」,他的「風雨茅廬」曾藏書數萬卷。後來,太平洋戰爭爆發 ,郁達夫與胡愈之避難至印度印尼亞,郁達夫犧牲於日寇的屠殺下。    
      喬冠華回到香港後,余漢謀留在香港的人來找他,說是余漢謀要在香港辦個「中國通訊社」 ,徵集香港知名人士的稿件,發往海外供華僑報紙刊登,請喬冠華出任社長。喬冠華就去請 示廖承志,廖承志說可以辦。通訊社共二十來人,大都是共產黨員。在喬冠華領導下,工作 搞得有聲有色。    
      這時,國民黨一手製造了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國內政治形勢發生逆轉,國民黨頑固 派又掀起了一次比以往更大的反共高潮。為了保存革命力量,黨中央和周恩來果斷決定 ,迅速疏散一批有危險的文化界進步人士至香港。郭沫若、鄒韜奮、茅盾、夏衍、范長江、 於 伶、張友漁、孟秋江、韓幽桐等大批文化人和黨員文化工作者都有計劃地陸續從重慶、桂林 、上海等地撤退香港。    
      香港已成為抗日宣傳的一個中心。    
      《大眾生活》週刊是在上海創辦的。鄒韜奮為《大眾生活》在香港復刊,殫精竭慮,他請喬 冠華與金仲華、茅盾、夏衍、胡繩、千家駒一起參加編委會。    
      5月初,喬冠華應邀參加了第一次編委會會議。當時辦公條件很簡陋,編輯部就設在灣仔鳳 凰台生活書店內。喬冠華記得,第一次編委會主要討論了何時出刊問題。大家分析香港的政 治環境,認為這裡雖然標榜「言論自由」,但也是各方特務雲集的場所,無論日特、汪特還 是蔣特如果聽到鄒韜奮要在香港辦刊,都將設法進行破壞,港英當局因為怕麻煩,也不會歡 迎。因而,大家認為必須盡快出版。    
      說幹就幹,5月17日《大眾生活》復刊號正式問世,讀者爭相傳閱。為了使刊物成為「在香 港最有代表性的政治刊物」,喬冠華以很大的精力投入了編輯工作。在與鄒韜奮的日常接觸 中 ,鄒韜奮的辦事作風和人格魅力給喬冠華留下難忘的印象。鄒韜奮的風格是用他特有的精 神和品 德來團結作者和讀者,同時又以科學的管理方法來編輯和經營這份刊物。鄒韜奮始終親自抓 「一頭一尾」,「頭」是社論, 「尾」是答讀者來信。喬冠華清楚地記 得,「韜奮他講他辦刊物最大的特點就是讀者來信,每一封信他都親自回信,這當然是具 體的事了。從中可以看出他辦刊物的特點。」    
      喬冠華:《口述自傳》,見《那 隨風飄去的歲月》,第154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    
      左翼作家、老報人夏衍抗戰爆發後一直主持《救亡日報》的筆政,曾向喬冠華約定過關於歐 洲戰事的 「本報特稿」。他也是在皖南事變後離開桂林赴香港的。喬冠華見到他後,出於對 老朋友的關心對他說,你緊張了好幾年,也該鬆散一下了。不過說是這樣說的,他們很快便 又開始籌備《華商報》的創刊工作。    
      據夏衍在《懶尋舊夢錄》回憶,他到港後,廖承志就約他和鄒韜奮等七八人開會,討論《華 商報》的辦報具體事宜,參加的人有喬冠華和金仲華、范長江、羊棗(楊潮)、張明養、胡仲 持 。會議確定成立編委會,由范長江主持,喬冠華是編委之一。後來,他為《華商報》寫不少 國際述評之類的文章。    
      夏衍分配的工作是撰寫社論、時評,並兼管文藝副刊。在《華商報》和《大眾生活》的同仁 之中,夏衍對喬冠華、范長江、金仲華、楊潮等原來就比較熟悉。現在,大家一起工作,朝 夕相處,志趣愛好相投,他們成了無所不談的好朋友。在這批朋友中,夏衍對才華橫溢、具 有詩人氣質的喬冠華,抱有特別的好感。他非常欣賞喬冠華表現出的敏銳的判斷力和分析力 以及充滿激情的表達力。他們兩人同住在九龍彌敦道山林道口的「雄雞飯店」樓上,相處十 分默契。    
      喬冠華、夏衍還常常和楊潮、於伶等一起,外出喝咖啡或飲下午茶。他們幾個人在一起, 縱談時局,頗為舒暢,雖偶爾也有爭論,但對他們的親密關係毫不影響。    
      1941年是一個風波迭起、變幻詭譎的年頭。雖然大半個歐洲和中國已經捲入了第二次世界大 戰,英美諸國與德意日法西斯的矛盾衝突日益尖銳,但是它們在歐洲仍然縱容納粹德國,在 遠東則與日本妥協,採取綏靖政策,不惜犧牲弱小民族的主權來保護自身的既得利益。如何 正確判斷複雜多變的國際形勢,是擺在編輯部同仁的一個嚴峻課題。喬冠華他們常常一 起探討,甚至爭議,有時還會爭得面紅耳赤。親歷其事的夏衍,在他的筆下留下這生動的一 幕:    
      在我記憶中,1941年可以說是國際形勢變化最劇烈的一年,「四海翻 騰雲水怒,五洲震 蕩風雷激」這兩句話,用在這時候是最適當了。6月下旬,希特勒突然進攻蘇聯。9月底, 德軍進逼莫斯科郊區,蘇聯黨政機關東撤。於是,莫斯科會不會失陷?希特勒法西斯軍隊會 不會蹈1812年的拿破侖的覆轍?就成了《華商報》編委會議論的中心。這個編委會中有 不少國際問題專家,我記得有幾次會從下午一直開到深夜,喬冠華和羊棗爭論得面紅耳赤, 其實爭論雙方都沒有實質性的矛盾,一個說莫斯科一定能守住,另一個則說希特勒即使侵佔 了莫斯科,冬天即將到來,他一定也會被「嚴寒」這個強敵所挫敗。    
      夏衍:《 懶尋 舊夢錄》,第462~463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年7月第1版。    
      夏衍活龍活現地寫出了喬冠華善於辯論、爭強好勝的性格。年富力強、才高八斗 的喬 冠華,這時文思泉湧,著實為香港的不少報刊,寫了許多文章。走筆至此,我們不妨披露喬 冠華的一段初戀。    
      喬冠華初戀的對象是鋼琴家姚錦新。他們曾一起參加過香港音樂界的活動。據1940年5月2 3日香港《大公報》發表的《音樂座談會旁聽記》記載:「昨日下午5時在溫莎餐室三樓舉 行音樂會。出席者有本港音樂家、作家及新聞記者等二十餘人。出乎意料之外,名作家林語 堂氏,安偕其兄憾廬氏入會。與會者有許地山、姚錦新、趙不煒、郁風、連璧光、劉思慕、 喬木(即喬冠華)、陸丹林、徐遲、戴望舒、施蟄存、馮亦代、馬耳、林煥平、葉靈鳳、吳佑 剛、楊剛、李馳等……昨日的座談會由郁鳳女士主席,並負責領導討論。所談論之問題分 三部分:1音樂是否為感情之表現;2音樂作曲與演奏的關係;3音樂之欣賞。」喬冠 華是應主持人郁鳳的邀請,參加這次座談會,至於他與姚錦新在會上談了什麼,就不得而知 了。    
      此後有一天,姚錦新的鋼琴獨奏會在半島酒店玫瑰廳舉行,半島酒店是當時香港最豪華的頂 級酒店。徐遲給了喬冠華一張入場券,他欣然前往,想不到這張入場券竟成了喬冠華與姚錦 新的「月下老人」。    
      姚錦新與喬冠華是同齡人,1913年9月出生於上海,是前清海軍將領姚健勳的女兒。她7歲時 入美國人辦的教會小學讀書,開始學鋼琴,後入上海中西女中,師從邱真靄女士習鋼琴。畢 業後考入北平清華大學政治系,後轉入外文系,師從古布克先生學鋼琴。1934年,她中斷在 清華的學業,去德國柏林音樂學院深造,靠故鄉安徽貴池縣教育局每年提供120馬克獎學金 ,度過了五年留學生活。1940年春,姚錦新來到香港,暫住在大銀行家姨父的家裡。    
      在當晚的音樂會上,姚錦新臨場發揮極佳,感情非常飽滿,彈奏自然流暢。她的精湛琴藝令 在場的喬冠華如醉如癡,讚歎不已。    
      當姚錦新在鋼琴上奏出的最後一個音符還在玫瑰廳上空迴盪時,濟濟一堂的中外聽眾連連鼓 掌稱好,歡呼:「姚錦新成功了!」    
      坐在最前排的喬冠華那英俊瀟灑又富有才華的臉龐,不禁引起了姚錦新的注意,兩人幾乎同 時向 對方伸出了手,他倆一見鍾情,很快萌發了愛情。姚錦新隨姨母赴美國耶魯大學深造後,喬 冠華與姚錦新頻頻魚雁傳書,感情漸漸加深。後來,不知何故,她姨母不管姚錦新了,她像 斷了線的風箏,急於回國。適逢太平洋戰爭爆發,她一時難以成行。    
      不久,姚錦新與陳世驤在華盛頓閃電式地結婚了。喬冠華得知此訊,傷心欲絕,幾次給姚錦 新寫信,痛訴衷腸,一再責問:「這是為什麼?」姚錦新婚後並不幸福,時間不長兩人就分 手了。此後她一直未嫁,仍把喬冠華深深記在心中,只和養女姚冬梅相依為命。    
      參見曹俊傑:《中國二喬》,第199頁,江蘇人民出版社1996年1月第1版。    
      此時,失戀了的喬冠華強忍痛苦,以勤奮的工作來熨平心靈的傷口。他還讀起了外國文學名 著,希冀尋覓些許精神上的慰藉。他和馮亦代、楊剛、徐遲、袁水拍幾個人輪流讀托爾斯泰 老人的《戰爭與和平》、《克魯樂奏鳴曲》,又一次為托翁的博大精深所折服。    
      喬冠華對朋友依然充滿春天般的溫暖。他曾徵求過馮亦代入黨意見。1941年初,馮亦代要隨 機關離開香港,他便把要去重慶的消息和喬冠華說了。隔了幾天,喬冠華和他談了一次話, 說廖公的意思同意他去重慶,這樣可以有色彩不大濃厚的人去填補文化人撤退的空白。喬冠 華誠懇地規勸他,說在香港做人有朋友幫助,即使趾高氣昂一點也不要緊。在重慶換一個新 的環境便不那麼自由,所以要學會抬頭做人與低頭看人的本領。總之宗旨不能改,但是行事 則須權變,碰到事情,要三思而行,不要憑意氣用事。    
      喬冠華的這番話,馮亦代一直銘記在心。他到了重慶,見到周恩來時,周恩來也是這樣 囑咐他的。    
    


第二部分第6節 激揚文字(1)

    1939年3月初的一個下午,香港街頭出現一份新出版 的晚報,名叫《時事晚報》,四開一大張,共四個版面。人們爭相購閱,都為它的社論所吸 收,感覺到它「不是一般的精彩,而竟是非常非常精采。」    
      此後每天一篇,從文風上看, 作者是同一人。到了時候還沒有讀,不少人茶飯無心。    
          
      這位引起眾人矚目,寫下絕妙之文的作者,就是我們的傳主--喬冠華。    
      3月1日的社論題為《馬德里的陷落》,喬冠華飽含激情縱論西班牙內戰。3月4日,他寫了一 篇《國際新動向--論英蘇接近》,文章提綱挈領地指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戰場爆發之 前的一個點穴,而這正是理解當時局勢的關鍵。    
      其時正處在歷史緊急關頭,喬冠華敏銳地覺察到:重大的劇變正在醞釀之中,而和平還是戰 爭 就處於十字路口,就看國際政治舞台上的那些領袖如何操縱。納粹德國的頭目希特勒以反蘇 姿 態出現,玩弄手腕,把英國首相和法國總理戲耍於股掌之上。他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地侵略 弱小國家。而蘇聯雖然表示,願意作出一些努力,英法總是歧視相待,只在萬不得已之際, 勉為其難地恢復了英蘇談判。然而終於因循苟且,毫無誠意,鑄成大錯;人類的一切浩劫- -第二次世界大戰如期而至。    
      這就是現實!這就是歷史!    
      而那時能明確指出這一真相的人,真是鳳毛麟角。西方記者雖見多識廣,但也有他們的局限 。唯獨喬冠華,以他東方式的智慧,絲毫不差地將它點破,這能夠不讓人醍醐灌頂嗎?    
      為了將英蘇關係清晰地呈現給讀者,隔了數日,喬冠華又撰寫社論。在這篇文章中,他 乾脆將一幅歐洲地圖,攤在人們的面前,俾助說明真相,從而讓人們看到了許許多多真實 的 細節。他寫道:德國法西斯迫害猶太人的暴行,「使倫敦失望」,同時,法國要求增造的潛 水艇艦隊,已超過英法海軍的限度,「是對英國的一個警號」,法國國家銀行沙赫特之辭職 ,意味著「倫敦的資本和柏林的刺刀」之間的「合作的路徑」中斷、「共同發展東南歐的好 夢消逝」,據派赴柏林專使報告,德國政府不同意英國在東南歐從事經濟活動,而隨著西班 牙問 題的急轉直下,德國東進政策之轉向,「德國在西方的活動日益明顯」,近來已有德 意兩國在地中海聯防的消息」。    
      喬冠華不慌不忙地擺事實,使不甚瞭解細節的讀者有所瞭解,消解他們的蔽塞。在敘述 了這些真實的細節以後,他的社論自然而然地引出論斷:    
      「圖窮而匕首見。在事實面前,英政府才又從新英美關係考慮,目前的發展只是一個開端, 而其中還免不了無數的波瀾。」    
      這種循循善誘、犀利獨特、見解超前的時評,只有喬冠華才能寫就,他是用自己的智慧、自 己的才華、自己的生活來書寫的。    
      喬冠華學貫中西,具有良好中國古典文學和哲學素養,富有詩人的氣質,他能夠用充滿詩意 的 語調來撰寫國際述評,如同史詩般豐滿。他在1939年3月13日發表的《謎一樣的馬德里》, 分析了馬德里保衛戰的內部危機,通篇沒有枯燥的言辭,在結尾處他激情迸發:    
      「西班牙是一個生長橄欖樹的地方。冬天到了,橄欖樹的枝枝葉葉化為泥土。但是誰又能擔 保現在變成橄欖樹田的肥料的戰士的骸骨,不在那歷史的春天到來的時候,又生出青蔥的果 實,來點綴那明媚的半島呢。」    
      這分明是詩,我們可以看出喬冠華是用詩的心情,詩的筆調,詩的語言來寫這些社論,而這 些社論充滿了詩的氤氳。這是一個產生史詩的時代,喬冠華生逢其時,以詩人的精神、詩人 的風貌來創作史詩般的宏大之作。    
      在此期間,喬冠華寫下了題為《地中海是歐洲近代史的一面鏡子》,也富有激情,生動具象 。他在文章中帶領讀者環繞地中海走游一圈,他說:    
      「從東地中海的蘇伊士運河直至那軍艦雲集的直布羅陀港止,全程三千海里……如若意大利 要控制地中海,它非控制直布羅陀不可,因為它是一個貿易的國家,它的原料必需自外來, 而這一入口的最主要的渠道,是直布羅陀,如若直布羅陀被英國封鎖了,意大利會餓死。」     
      他又說:    
      「我們再來看大西洋的波濤,我們就會發現,西班牙不但有它的摩洛哥在軍事上的利用 ,且 在西非還有加那利和伊夫島以及黃金河等西非的陸地。這些地方都可以造出或已經造出優秀 的潛水艇拓展地和空軍根據地。……在這種情況下,英國的大西洋航海有被逼著放棄的可能 。誰先占好望角,航海就百分之百的安全。」    
      喬冠華在文章中,就是用這種獨特的方式分析形勢,使讀者在瞭解了異邦的地理知識的同時 ,更主要是讓人們瞭解當前形勢各個側面,即分析了敵人的弱點,又道出了敵人的長項,既 說明英國面臨的嚴峻形勢,又對未來尋求出路。因此,喬冠華在文章最後寫道:    
      「只有民主才能保衛民主。現在西班牙的政府軍還有幾十萬被幽禁法國,而半島上的烽煙, 亦未完全熄滅;阿爾巴尼亞的戰士,一部分在深山中和法西斯戰鬥,英國需要的是一個惠靈 頓和勞倫斯。不然,即將全部英國的軍隊集中,填滿地中海亦救不起人類文明這個搖籃。」     
      思想的深邃,說理的精當,文采的魅力,處處閃露出喬冠華的才華,他的國際述評也少學院 氣,文字非常漂亮,這是社會上所公認的。    
      喬冠華在《英蘇談判與德意同盟》一文,仍以犀利的文筆指出:「去年10月以來,歐洲的和 平與秩序,建築在一個虛幻的城堡上,……在這個城堡下面,呻吟著1500萬的捷克人,2400 萬的西班牙人,再下面則有670萬的奧國人。」他還在題為《英國人民怒吼了》的文章中 ,道出一段非常精彩的議論,有力地駁斥了綏靖政策,他說:    
      「英國的人民再也不能忍耐了。適應著英國的歷史傳統,他們由情而激昂,而終於怒吼了。 這一潮流壓迫著張伯倫,不得不三月十七日起一改以前的態度,表示他對於捷克事件的憤怒 ,他沒有提出任何反侵略的具體方案。憤怒是抵不住刺刀的。」    
      這時期,隨著奧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的被佔領,隨著西班牙和匈牙利加入以德意為首的軸心 國陣營,情況變得日益明顯:英國等西方列強(即同盟國)必須和蘇聯聯合起來,以便制止進 一步的侵略。堅定的反法西斯戰士,國際知名政治家邱吉爾曾說過:「結成大聯盟的關鍵是 和 蘇聯達成諒解。」就蘇聯政府方面來說,它非常樂意這一「諒解」。而其時執政的英國首 相張伯倫剛愎自用,坐失良機,聽任希特勒的蠱惑,竟然一廂情願的施放 和平煙幕,使歐洲各國喪失鬥志,陷入虛幻的和平煙霧之中。    
      喬冠華的這篇述評,就正中要害地刺破慕尼黑協定的虛偽性,指出它不過是一個 「虛幻的城堡」,引起人們的高度警覺。    
      喬冠華撰寫的社論以理趣見長,又富有層層推進的邏輯性,十分耐讀。他在同一篇文章中入 木三分地指出:「如若兩個獨裁者維持不了,最後過渡也應該維持一個獨裁者,這是倫敦在 捷克事件的打算。    
      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舊的創傷未癒,新的事件又來臨。4月7日晚 ,意大利無絲毫的借口,進攻阿爾巴尼亞,阿皇后產後三日,被逼迫著要倉惶出走,這是不 能容忍的侵略行動,這對於英國乃至全世界人民的刺激,是可以想見的。但是奇怪的是當事 件爆發之日,張伯倫還在蘇格蘭釣魚,而英國的軍艦,不管是從阿風聲自4月起已日緊一日 ,意國的軍艦早在亞得裡亞海集中,英國的軍艦還散佈在地中海的兩頭。這是不是有意的 部署,只有將來的歷史學家才能解答了,……終究是燭影搖紅,千秋疑案。如若在這種情況 下,英國人民再不起來說話,那就等於說,我們這一時代的文明已經中止了作用。」在這裡 ,他的比喻用得巧妙,恰如其分,語氣又是那麼非凡,可謂勢如破竹。接著,他又筆鋒一轉 強調,「西班牙996天的鬥爭,充分地證明了一個民主的國家的確可以保衛自己」。然後最 後是「英法絞死了共和西班牙」,迎來專制的法西斯政權。這時,喬冠華慧眼獨具,告誡英 法切忌過早高興,他指出:「在這一個意義上,法西斯並沒有打進馬德里,而是打進了倫敦 和巴 黎。」這正是對當時英法兩國政府奉行的綏靖政策的正告,他分析得如此絲絲入扣,發人深 省。    
      喬冠華在文末以氣貫長虹、詩情勃發的語言來結束全文,他大聲吟唱:    
      「約莫1900年以前,當納撒人耶穌綁赴十字架,穿過十字架,穿過耶魯撒冷的街道,有些婦 人為他哭泣的時候,他曾驕傲地對她們說過:『耶魯撒冷的婦人,你們不要哭我,請哭你 們自己吧!』今天,我們可以同樣說:不要為馬德里哭泣,請把你們的眼淚,灑向巴黎和倫 敦去吧!馬德里是永生的,它活在現在與未來為民主而鬥爭的人民的心中。」    
      喬冠華的國際述評旁徵博引,分析細緻,語言生動,譬喻形象,因而讀起來聲情並茂,感覺 很美,容易為讀者接受。    
      1939年10月,喬冠華在《中立國決定歐戰的命運》一文中把美國與蘇聯兩個國家,比作「今 天在這個世界當中聳立著的兩座歷史的斯芬克斯」,說它們「一座是華盛頓,一座是莫斯科 」,然後非常形象地說:「隨著歷史波濤的傾瀉,這兩座斯芬克斯遲早會說出話來,那聲音 是決定的。」他在文中把美蘇這兩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未及時表明明確態度的國家喻作 「斯芬 克斯」,既形象又貼切,使人們對這兩個國家的迷茫費解的態度躍然紙上,接著一句「歷史 的波濤的傾瀉」,又豁然開朗,便於人們的理解。    
      同樣,喬冠華在《西線終於爆發戰事》一文中,更是風骨雄健、氣宇軒昂,他在列舉了 許多 戰事後說道:「山雨欲來,地中海大有西風即起之勢」,使讀者真切地感受到,同盟國已發 起對軸心國的戰鬥,第二次世界大戰將發生重大轉機。    
      隨後,喬冠華撰文《歐洲戰爭已發展到世界的前夜》、《法國的崩潰》等同樣文采斐然,引 人 入勝。如「馬其諾的偶像崇拜」,法國「波爾多的政府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英吉 利海峽流的是大西洋的水」、「在大西洋的彼岸聳立著資本主義世界最堅強的城堡--美利 堅」。喬冠華在縱觀二戰全局後斷然下語:「萬木無聲待雨來」,意謂世界反法西斯統一戰 線必將以摧枯拉朽之勢,回擊敵人。    
    


第二部分第6節 激揚文字(2)

    1939年歲末,隨著《時事晚報》的結束,喬冠華成了自由撰稿人,專門為各大報刊撰寫 國際述評。12月14日他在金仲華主編《世界知識》上,針對蘇芬戰爭發表了《歷史的報復》 一文。文章一開始就提到了21年前發生在俄德兩國之間的一段歷史。他如此寫道:    
      【JP2】「1918年2月10日,托洛斯基在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宣告德蘇戰爭狀態終結,這形 成了同 年3月3日簽訂的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協定的第一步。同年2月26日,伊裡奇(案      
    :即列寧) 在《真理報》上寫了一篇說明蘇聯為什麼簽訂那個協定的文章。那篇文章大意:『……當時 蘇聯不能和英法資本主義國家一道來打德國,但可以和德國講和來防衛英國。和德國締 結和約,蘇聯可以利用英德正在血戰,無力照顧,締結了這個和約,蘇聯可以先集中力量來 發展自己,有朝一日,它一定可以獲得第二個勝利』」。    
      這裡,我們來簡單地追述一下《布列期特?立托夫斯克和約》的內容。列寧不僅放棄了波 蘭 和波羅的海沿岸諸省,而且放棄了芬蘭、烏克蘭和高加索部分地區。這些割讓包括6200萬人 口和125萬平方公里的領土。這些領土上,有俄國的一半工廠和三分之一的產糧區,並產有 俄國四分之三的鐵和煤。這樣,俄國便退出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新的布爾什維克領導著手創 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其影響是很深遠的。    
      21年後,德國入侵波蘭,從而揭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序幕。華沙失守後,蘇軍進攻波 蘭,又收回了烏克蘭。而芬蘭問題,一直是蘇聯當局的心腹之患。芬蘭在當時是一個反蘇反 共 的前哨。芬蘭的邊境距離蘇聯重鎮列寧格勒只有幾十公里,同時波羅的海三國也與蘇聯為敵 。    
      喬冠華指出,當初英蘇談判失敗的真實原因,可以從一份英國政府的公報中看出,就是因為 蘇聯曾力爭必需勸告芬蘭和波羅的海諸國,置其海軍根據地於蘇聯控制下,英法乃拒絕蘇聯 之要求。如此,英蘇談判破裂,而蘇德兩國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而現在德國卻願意犧牲波 羅 的海諸國,以完成其對波蘭的侵略,可見德國居然還自命為「反共堡壘」,這一嘴臉,頗具 諷刺意義,故連英國政府在公報裡也說它「無恥」。    
      接著,喬冠華一語中的:「這不夠說清楚嗎?」芬蘭和波羅的海三國無疑是反共堡壘。英蘇 談判破裂,是因為英法不願意放棄這些反共堡壘。德國「無恥」,則是因為它放棄了它的反 蘇 反共的天職。蘇聯難道會對反蘇反共的芬蘭無動於衷嗎?喬冠華說:「這一公報不正是為蘇 聯進兵芬蘭,作了最雄辯的一篇辯護文章了嗎?」    
      蘇聯認為必須解決芬蘭問題,是從建立東方戰線的角度考慮的。德國入侵波蘭之後,蘇聯政 府加緊了步伐,以圖加強列寧格勒方面的安全保證。1939年10月5日,蘇聯政府建議芬蘭政 府代表團到莫斯科就兩國關係問題進行談判,並簽署互助條約。但芬蘭政府拒絕了這個建議 。 隨後,蘇聯又提出租讓和交換土地的建議,即芬蘭將漢科港租給蘇聯,為期30年;蘇聯以5 523 平方公里的土地換取芬蘭的靠近列寧格勒的2761平方公里的土地。其實,蘇聯的這個建議具 有合 理的成份,從國際法的角度也是允許的。但是,由於芬蘭政府對蘇聯抱有強烈的敵意,因而 拒絕了這個建議,並積極尋求英法的支持。    
      芬蘭政府的態度引起了以斯大林為首的蘇聯政府的強烈不滿。於是斷然決定於當年10月30日 ,蘇軍開始對芬蘭採取軍事行動。但是,蘇軍並沒有像預想的那樣迅速地打垮芬蘭軍隊,而 陷於膠著狀態之中,蘇軍被阻於芬蘭的「曼納海姆防線」一帶。所以,喬冠華在文章中說: 「目前戰爭正在進行之中」。    
      喬冠華的這篇文章題目是《歷史的報復》。21年前,《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和約》的 簽訂,對於蘇聯來說,實在是處於無可奈何的權宜之計,真是打落牙齒往肚子咽,何等的悲 慘。但是21年後的今天,蘇聯正在書寫新的歷史,那將是一篇「報復的歷史」。    
      果然,在1940年2月,蘇聯軍隊經過精心準備,突破了芬蘭苦心經營的「曼納海姆防線」, 取得了軍事上的主動權。蘇軍的勝利使得芬蘭政府被迫回到談判桌上來。1940年3月8日開始 ,蘇芬進行談判,12日雙方簽署了和約。根據和約,蘇聯得到芬蘭許多領土。劃歸蘇聯的領 土包括卡累利阿地峽、維堡、維堡灣以及一些島嶼,還有拉多加湖的西北岸、芬蘭灣中的一 些島嶼、梅爾克雅爾維以東地區、卡累利阿北部的庫奧洛雅爾維市、北冰洋沿岸兩個半島的 部分領土。此外蘇聯還得到了漢科半島和鄰近的島嶼的租借權,為期是30年。租借地將建立 蘇聯軍事基地。這樣,防止德國法西斯突然進攻的「東方戰線」就建立起來了。    
      於是,喬冠華在3月27日發表一篇國際述評,題目命名為《報復的歷史--蘇芬停戰後的國 際新局勢》。    
      他一開頭就切入正題,說道:    
      「歷史的報復終於寫成了報復的歷史。」    
      這裡提及的「歷史的報復」如上所述。他接著指出:    
      「這『報復的歷史』是3月12日的蘇芬和平。    
      「1918年5月2日,法國高爾茲將軍的干涉打進了赫爾辛基,22年,那英雄的22年之 後:1940年3月12日蘇聯的軍隊凱旋維堡城;22年後的3月12日,報復了22年前的5月初2日。     
      「22年,第一次大戰戰後的22年是一段悠長的歷史,在這裡我們不能一一去敘述, 當前的問題是如何去理解這報復的歷史的最近的這一節,3月12日的蘇芬和平,和這歷史的 再展開、蘇芬和平的國際新形勢。」    
      1940年春天,英法期待的媾和即將打破。德國正在覬覦著英法。這一場大對抗臨頭之時,雙 方力量相差懸殊。一方是一意孤行、無求於人的德國,其領袖是一個天生的戰爭狂人,他一 直憑直覺行事,到那時為止從未受過挫折。另一方是士無鬥志、四分五裂的法國,其軍隊貌 似強大,但不堪一擊,其領導人根本無意作戰,而且對現代戰爭在技術方面提出的挑戰熟視 無睹;海峽彼岸的英國,多年來滿足現狀,實力已大為削弱,但以海峽天塹自恃,陶醉於虛 假的安全感之中。    
      1940年4月9日,德國陸軍在沒有遇到任何抵抗的情況下就佔領了丹麥;與此同時,海軍和空 降部隊襲擊了挪威。    
      3月21日,由於西方出兵挪威慘遭失敗,法國達拉第政府倒台。不久,英國的張伯倫政府也 壽終正寢。    
      5月10日,德軍突然襲擊,侵入荷蘭、比利時和盧森堡。    
      這時,事態發展迅猛,形勢急轉直下。兩天後,德軍開始進攻法國。隨後,包圍了聯軍,並 把英法軍隊一分為二。5月28日,比利時軍隊投降。在佛蘭德的聯軍,主要是英國軍隊,退 縮到敦刻爾克這個唯一沒有敵軍的港口。5月31日至6月3日,天賜良機,敦刻爾克一帶出現 大霧,對面不見行人,英國人乘此良機,共三十三萬餘人乘船渡過了英吉利海峽,撤回到英 國,創造了「敦刻爾克奇跡」。    
      隨著敦刻爾克撤退的完成,法國的苦難開始了。5日,德軍自波隆至色當一線向南推進,左 翼 穿過索姆河,右翼抵哀恩河北岸。6至7日戰事稍停。8日德軍左翼渡過哀恩河,右翼則渡過 布萊索河,向拍捨安戰役突擊。德軍集中了約四十個師團的兵力,開始包圍馬其諾防線。9 日馬其諾防線背腹受敵,危在旦夕。    
      這時,遠隔千山萬水,在遙遠香港的喬冠華斷言:「6月9日是法軍最黑暗的 一日!」    
      據徐遲回憶,那是在掛著貓頭鷹招牌的「聰明人」咖啡店裡,在煙霧騰 騰的地下室,有一大群中外記者互相交流,爭吵不已,只見喬冠華緊鎖著眉頭,傾 聽 著,一聲不吭。然後他搖動著一根手指頭,向地下一戳,這樣說了。說來也奇怪,他的話才 出口,整個屋子就靜了下來。    
      「你怎麼能這樣說呢?」愛潑斯坦(原在美國合眾通訊社任記者,時為宋慶齡創辦的「保衛中 國同盟」香港總部宣傳工作負責人)以懷疑的神色和口吻發問。    
      「你怎麼忽然這樣子悲觀起來?」當時正好在香港的、以撰寫許多內幕新聞而名重一時的記 者根塞?斯坦也歪過頭來問。    
      「足下今日忽發妙論。但這確實是關鍵時刻。」香港另一位國際評論名家羅吟圃這時也發話 了,「你真的是這樣看?你這個看法不大恰當吧。你有什麼根據說昨天是最黑暗的日子?決戰 正在進行之中,勝負尚未分曉。馬其諾防線不是輕易即可攻下來的。」    
      幾種不同的聲音同時從各個方面投向喬冠華,表示不同意他的看法。「西線實在是危急了, 」 喬冠華說,「剛才聽了諸位的許多高見,你們似乎還抱有很大的希望,實在局勢已經大定。 德軍的右翼出現在塞納河前,左翼前沿的萊姆市也很危險了。難道還能有第二次『馬思河之 役』?二十六年前的馬思河之役曾經救起了巴黎,但是今天的馬思河裡,只奔流著嗚咽的流 水而已。我可以告訴大家,三天以後,巴黎將不戰而降!」    
      整個「聰明人」咖啡店都為之驚訝,有的甚至忿怒了,「太武斷了,簡直是危言聳聽!」    
      「喬木先生,你憑什麼這麼預言?」有人追問道。喬冠華看了看此人,回答:    
      「一百年內,巴黎聖母院曾經五次看見了普魯士的閃爍炮火,1814,1815,1860,1914,19 18,難道不能有第六次嗎?有一位偉大的思想家說過,要保衛巴黎,必須武裝工人階級,這 一點就在今天也還做不到啊!」    
      「你太悲觀了!」差不多所有在場的新聞記者都這樣表示。有人還進一步追問:「你為什麼 會這樣悲觀?」    
      「這不是一句兩句話就能答覆了的,請看明日的《華商報》,看以後的報紙好了。我請你們 原諒, 我必須先告辭了。」喬冠華摔下這句話便起身離開了這家咖啡館,留下那一大群驚詫和迷 惑不解的記者們。    
      這時,徐遲也跟著喬冠華一起出去,他們又去了中華百貨公司的「閣仔」茶座。在那裡喬冠 華又發表他剛才的觀點,不過那邊都是信服他的人,沒有引起什麼爭論。    
      正是那天,法國總理保羅?雷諾(他於3月底接替達拉第)給美國總統發出了第一次求援的呼 吁。同日,英國首相邱吉爾也給雷諾拍發了一封聲援電。也正是這一天,意大利正式向法國 宣戰了。    
      翌日(6月11日),《華商報》發表了喬冠華撰寫的「巴黎將於兩日後不戰而降」的消息。整 個香港都被這一報道震動了。    
      事實上,11日法軍已撤退至馬思河南岸,所有通訊社也發出了「巴黎告急」的電訊。但所有 其他的報紙都未對巴黎的未來作出像《華商報》那樣明確的態度。    
      12日,意大利軍隊十個師團在阿爾卑斯戰線結集完畢。在這種形勢下,果真傳來法軍決定於 13 日放棄巴黎。那天,雷諾又向羅斯福發去第二次呼籲電,羅斯福在回電中說:「只要聯軍能 繼續抵抗下去,美國的物質援助將源源而來。」問題卻正是在於聯軍已無法抵抗下去。    
      12日,香港報界才開始轉變,但都比《華商報》慢了一拍。    
      真如喬冠華所預料的,實際情況是:    
      到6月13日,未設防的、被政府拋棄了的巴黎已被德軍佔領。兩天後,德國人到達1916年時 他們曾在那裡遭到慘敗的凡爾登。這時,雷諾已完全洩氣,原來他打算將其政府遷移至北非 ,但6月16日,他疲倦地將總理職位交給了貝當元帥,具有諷刺意義的是,正是這位「凡爾 登的英雄」此時卻向德意求和。6月22日,就在1918年簽署德國停戰協定的負比涅,法國接 受德國條件苛刻的停戰協定。6月24日,法意停戰協定簽字。    
      因此,喬冠華在他的國際述評《法國的崩潰》中這樣說:    
      「25日太陽出來的時候,在西線依然是美麗的河流,美麗的田野,但西線消逝了。」    
      這就是使人感到沉痛的歷史--巴黎的淪陷和法國的崩潰。    
      事實證明喬冠華的判斷完全準確。從此,喬冠華的聲望更高了。    
      喬冠華的國際述評的過人之處正是體現於此。在他晚年,曾對自己的這些評論作過一番梳理 。他說道:「……我利用香港的有利條件,收集左、中、右多種報刊、雜誌和書籍及有關資 料,所以在此後的有些文章中,相當多地引用多種來源的材料。在當時,這樣還別有苦衷。 因為我批評的對象是英、法政府,我不能開門見山,而必須轉彎抹角,借旁人的嘴來講,引 經據典地講。儘管如此,我的文章還是被港英當局刪掉,開了許多洋天窗。我保留了這些天 窗,借此看出當時港英當局的政治面貌。……    
      這些文章主要是從政治上評論歐洲戰爭的各個 側面,但是戰爭究竟是戰爭,因而也不可避免地涉及一些軍事問題。當時我就決心利用留 在歐洲的很少時間學一點軍事科學。我在南部德國圖賓根大學學習碰到一位抱有同樣願望的 朋友,十九路軍的趙一堅(案:即趙玉軍),當時他也在這所大學唸書。我們一起啃了德國著 名軍事理論家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同時,我們還讀了些歐洲的戰爭史和軍事地理。因 為有了這段背景,所以當歐戰爆發時,我就有可能把它同過去的戰爭聯繫起來考察。」他還 說,「歷史不會完全重演,但是重溫歷史是必要的。中國古話說:『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過去的歷史永久是現在和將來的一面鏡子。歷史是不會重演的,但歷史也從來不會剖析。 慕尼黑的幽靈不是直到現在還在世界上徘徊著嗎?」    
      喬冠華:《從慕尼黑到敦刻 爾克 --關於第二次歐戰的形成、發展和演變》《前言》,第1~3頁,世界知識出版社1984年3 月第1版。    
      大約就在這時,喬冠華還養成一個習慣,就是喜歡看世界地圖,以至後來搜集各國出版的 世 界地圖集成了他的一種癖好。這一習慣和癖好對於他研究國際問題,特別是評論第二次世界 大戰各個戰場局勢的演變以及後來從事外交活動,是大有裨益的。當然,要寫好國際述評, 不僅需要豐富的地理歷史知識,並掌握盡可能詳盡的現實情況,更主要還是要有正確的觀點 和思想方法。    
      當然,喬冠華判斷形勢也有過失誤,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一個深刻的經驗教訓」。    
      在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前,德國單方面撕毀《德蘇友好和邊界條約》,在1941年6月22日,突 然進攻蘇聯,英美與蘇聯結成了反法西斯聯盟。這時,在香港的國際問題的專家中,對於日 本 的動向,就有兩種看法。一種認為日本下一步打擊的方向是向東打美國;一種是認為它將北 上打蘇聯。爭論相當激烈,喬冠華則傾向於後一種。他認為,日軍下一步的攻擊目標是蘇聯 ,而不會馬上攻擊美國。在他看來,日美矛盾雖然很重,但公開打起來還不到時候,日美談 判還不會馬上破裂。    
      1941年12月1日那天晚上,喬冠華為《大眾生活》週刊寫了一篇《談日美談判》的述評,其 中談到「日本縱使不能接受(美方提出的條件),美日談判也不會因此壽終正寢,日本更不會 馬上 就發動戰爭。」    
      就在日本偷襲珍珠港的前一天,12月6日下午,喬冠華應邀在香港華僑中學 作時事報告,他闡述了他的上述觀點。最後,有的同學問他:「您的看法,日本跟美國的 談判會不會中斷?日美是否能打起來?」    
      他作了與事實相背的回答。    
      演講結束以後,喬冠華就從香港乘輪渡到九龍回家。上了輪渡碰到了鄒韜奮,兩人見面,彼 此都很高興,就一起聊了起來。鄒韜奮問他:    
      「日美是否能打起來呀?」    
      「我看不大會。」他很有把握地回答。    
      因為船上人很多,兩人沒有深談。下了船以後,各自回家。誰知第二天,日本軍隊突然襲擊 了美國的軍事基地夏威夷的珍珠港。又隔了一天,日本進攻香港。    
      從此,第二次世界大戰從歐洲範圍的衝突轉變為全球性的衝突。太平洋戰爭的爆發,給了喬 冠華以極大的震驚,他認為這是一次深刻的教訓。    
      走筆至此,還有一件事值得一記。喬冠華有一段時間為《星報》每週寫兩篇社論。他曾在 《星報》上發表了《羅斯福當政九年》,冒犯了彼時駐重慶的美國大使館,使館竟然提出抗 議。蔣介石批示「徹查嚴辦」。《星報》是孔祥熙的兒子孔令侃出資辦的,他豈甘受「嚴辦 」。當時羅吟圃已經在重慶當中央信託局的主任秘書,便用他的生花之筆,把事情輕描談 寫了下來,以後香港淪陷,此事就不了了之。在當時一切「唯美是命」的環境下,喬冠華竟 敢捋「虎鬚」,也可見他的膽識於一斑了。    
      喬冠華的身份雖然不是作家,但是他的才子氣質和文學稟賦,使他能夠在其時的香港文壇上 振臂一呼,贏得反響。由於抗戰初期的香港文壇魚龍混雜,發生了許多矛盾和爭論。喬冠 華也參與了其中不少爭論。當時,喬冠華年輕氣盛,鋒芒畢露,既推動了文學進步,也有 令人遺憾的過激之處。    
    


第二部分第7節 港九脫險(1)

    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    
      8日,日本進攻九龍。清晨8時許,48架日本轟炸機向九龍啟德機場投下大量炸彈,一 時 濃煙四起,爆聲不絕於耳。起先人們以為是當地的英軍在做軍事演習,不以為意。但很快就 在無線電波中傳出消息:日本偷襲珍珠港,日軍進攻香港--太平洋戰爭開始。    
          
      這時喬冠華正與夏衍一起住在九龍彌敦道,一早他們被隆隆的飛機聲、震耳的爆炸聲和淒厲 的警報聲所驚醒。他們從窗口望去,只見尖沙嘴碼頭擁擠著許多人,且有不少車輛載著英國僱傭的印度兵向北急駛而去。他們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過多久,忽然有人猛烈地敲門,開門一看,原來是愛潑斯坦,他一進門就大聲說「War(戰 爭)!」    
      「是啊!」喬冠華說。    
      他說:「你看,這是日本飛機。」不過這完全出乎喬冠華的意料之外。    
      喬冠華放下用來消遣的古詩集,與夏衍、愛潑斯坦一起商量對策,他們估計九龍難以久守, 為安全起見,還是轉移到香港本島去為好。在香港島,再轉移他處也比較方便一些。正在這 時,八路軍駐港辦事處主任廖承志給他們打來電話:    
      「速來香港開會!」    
      喬冠華和夏衍匆匆趕到香港的奧華公司,商討應變策略。就在九龍被攻當天,廖承志接連收 到延安黨中央和重慶中共南方局書記周恩來的特急電報:要迅速做好應變準備,將留在香港 的文化界人士和愛國民主人士搶救出來,設法經廣州灣的湛江或東江轉入後方安全地區。    
      接到電報後,廖承志馬上召集緊急會議,中共香港工委(對外稱八路軍辦事處)和文化、新聞 界的有關人士都參加了。喬冠華、夏衍、鄒韜奮等一起出席。這次會議討論的已經不是日本 會不會南侵的問題,而是香港究竟能否守住,以及滯留在港的大批民主人士如何應變的問題 。廖承志傳達了黨中央和周恩來的指示精神。    
      會上,大家分析了形勢,認為港英當局即使會抵抗一陣,但是不可能在這個小島上長期 堅持抗戰的,香港是遲早要落入敵手的。於是討論的重點就集中在愛國民主人士如何疏散的 問題。廖承志說:「我們計劃先讓文化界人士和民主人士隱蔽待機,經周密安排並且時機成 熟後,迅速撤離香港。」他們一起研究了撤退方案,並決定馬上派人與東江抗日游擊縱 隊聯 系,要其負責人曾生盡快派出一支精幹的突擊隊潛入新界和九龍地區,協助進行搶救工 作,因為從九龍翻過一座山,就是東江縱隊的游擊基地。    
      廖承志在會上還語重心長地對大家說:「告訴文化界的朋友們,請大家各自珍重自己的革命 歷史!」    
      此時氣氛是異常嚴肅的,大家都表示贊同,隨即迅急回去安排搬遷隱蔽。喬冠華的任務是與 葉以群一起立即返回九龍,通知所有住在九龍的民主進步人士趕快撤退,疏散到香港隱蔽起 來。    
      那幾天,喬冠華整天忙得焦頭爛額,徹夜不眠,他想盡一切辦法,找到輪船、舢板,搶運民 主人士渡海,護送至香港。當時在香港《光明報》任職的民主人士薩空了,在《香港淪陷日 記》 中記載:12月9日「下午3時許,天下著小雨,途遇著大公報文藝版編輯劉剛,還有喬冠華 和 四五個其他的人正叫好了人力車帶著簡單的行李要去公共四方街旁的避風塘,那裡是香港舢 板平日集中的地方,據說他們已叫好了一條舢板,如果我能即刻起來,可以帶我一家過港。 … …」    
      薩空了:《香港淪陷日記》,第17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年3月第 1版。    
      作為一個共產黨員,喬冠華一次又一次作出「捨己為人」的犧牲,幫助大家撤離。    
      面臨日軍的進攻,香港總督楊慕琦托澳大利亞籍的英國記者貝特蘭找到廖承志。貝特蘭曾在 1937年10月到延安訪問過毛澤東。他見到廖承志後,顧不上寒暄,直入主題。他說,港英當 局想和中共在港的負責人會晤,討論協同保衛港九的問題。12月13日,廖承志、喬冠華和夏 衍,與代表港督的輔政司負責人以及居間人貝特蘭在香港大酒店三樓舉行了會談。    
      我方表示:東江縱隊可以協同駐港英軍保衛港九,但請英方提供必要的武器彈藥,當然主要 是步槍、機關鎗、子彈和手榴彈等輕型武器。    
      港英輔政司頻頻點頭,表示回去向港督報告,盡可能滿足我方的要求。    
      可是,從此之後,如「泥牛入海,沒有下文。」    
      這種結果也完全在我方意料之中:事情實際上很清楚,英國人知道港九這塊彈丸之地是保不 住的,讓日本人佔領了,有朝一日,英美聯軍打敗了日本之後,日本還得把香港交還給英國 。而一旦中共軍隊進入港九,那麼戰爭結束之後,問題就變得複雜了。    
      不管當時港英當局是如何考慮的,或是戰局發展太快所致,這次會談只是香港歷史上的 一段插曲。    
      談歸談,喬冠華的疏散工作還是有條不紊地進行著。12月中旬的一天,他向廖承志匯報 了幾天來的工作情況,他說:    
      「今天清晨,司徒慧敏在香港奔走了一天,已經說通了中央電影院的老闆,答應將電影院的 地下室讓出來供旅港劇人協會作臨時避難所。旅港劇人現已全部登上雇好的小艇,冒險撤離 了九龍。身患重病又不便行走的高士其也已隨艇過海,但胡風和南方局的孫鈿還不知道,我 已設法盡快與他們取得聯繫。另外,駱賓基、宋之的、於伶、王蘋夫婦、鳳子、章泯都安全 撤離。現在尚有張鐵生、黃藥眠等部分人員沒來得及撤離。我們正在想辦法,最遲明天把他 們全部撤出九龍。」    
      在九龍的文化人撤離後,日本於12月12日進駐九龍。12月16日,日軍從九龍渡海登陸,向香 港本島進攻。喧囂一時的「香港保衛戰」,幾乎沒有怎麼進行就煙消雲散。港英當局既不與 東江縱隊聯繫,也不依靠香港群眾,因循苟且,坐以待斃,終於在12月25日聖誕節這天,豎 起白旗,繳械投降,香港淪陷!    
      留港的大批愛國民主人士、文化界人士,與香港居民一起,在躲藏、不安、驚恐和困頓中告 別1941年,迎來1942年。    
      這時,一場在中共中央親切關懷下,由中共香港工委和東江縱隊精心策劃、具體執行的「香 港大營救」正悄悄展開了。    
    


第二部分第7節 港九脫險(2)

    喬冠華撤退後,暫住香港的一個愛國華僑商人柳了清家裡,在香港的東北角,每天都聽到頭 上的炮彈不斷地吱吱飛,看到結隊組合的敵機呼嘯而過,宣揚「皇軍的勝利」……    
      隨著香港的陷落,廖承志與喬冠華、連貫等人決定,根據中共中央的指示,盡快撤離港九。 他們研究了撤退時各小組的負責人、聯繫地點,並分發了隱蔽和撤退時的必要經費。    
          
      日軍佔領香港後,立即封鎖了香港至九龍的交通,在全市挨戶搜查,捕捉抗日愛國 人士。香港和九龍隔海相望,這時卻被日軍嚴密封鎖,真是咫尺天涯。    
      為了逃出敵人的魔掌,喬冠華和廖承志、連貫在銅鑼灣避風塘雇了一條駁船,冒險渡海。幾 個日本鬼子巡邏,問:「什麼船?」喬冠華等人已有所準備,回答:「我們是做生意的。」 同時給了鬼子幾個錢,也不再糾纏了。    
      順利地通過了敵人的封鎖,到了九龍,喬冠華一行暫時隱蔽下來。在這裡,與東江縱隊的政 治委員林平見了面,同時研究營救撤退計劃。    
      營救工作是艱巨而複雜的。首先把營救的對象找到就很不容易。香港淪陷後,為了躲避日本 的搜捕,許多愛國民主人士和文化界人士一再改變往處。劉少文(中共南方局幹部)和梁廣( 粵南省委書記)留在香港領導這項工作,派出熟悉香港情況的同志,根據名單,通過各種關 系,把營救對像一一找到,並幫助他們轉移到較安全的住地,然後安排他們分批撤退。    
      1942年元旦,緊張的營救工作開始了。拂曉之前,喬冠華與廖承志、連貫一起,乘上小艇, 在交通員李健行的護送下,避開日軍的巡邏艇到達九龍紅。他們 在九龍廣東道一幢普 通的房子裡,同林平等仔細研究了護送愛國民主人士和文化界人士到東江游擊區的路線、警 戒和沿途食宿以及可能發生的情況。由林平負責向東江縱隊作具體佈置。    
      第二天早晨,化了裝的廖承志、連貫、喬冠華、林平等每人買了一些香燭、供品,裝成香客 混出九龍。    
      喬冠華等人又由交通員黃冠芳陪同,悄悄地通過了啟德飛機場附近的幾個檢查崗哨,出了封 鎖線,到達牛池灣。    
      這時,東縱先遣隊江水帶著8個短槍隊員已經在那裡等候。他們共分成三個小組,第一小組 在前面偵察開路,第二小組居中掩護,第三小組在後面警戒。翻過九龍坳後,沿著海邊崎嶇 不平的羊腸小道,經北圍、打蠔墩、沙角尾、山寮直到大環村,由蔡國梁接應,這裡地方 雖偏僻,風景很好,空氣清新得很,他們於此稍作休整。    
      直到夜幕降臨,喬冠華一行在蔡國梁等護送下,急速來到企嶺下海灣,登上了護航隊的武裝 船,偷渡大鵬灣。    
      林平對這一帶地形熟門熟路,由他帶路。一上船,發生一個小插曲,一個東江縱隊巡邏 的戰士問:    
      「你們是哪裡來的?」    
      「是從香港過來的。」喬冠華說。    
      「你們聽說夏衍、鄒韜奮、喬冠華這些人都被槍斃了嗎?」    
      喬冠華機智地答道,「沒聽說。」略作停頓,又說,「我們來的時候沒聽說,也可能是現在 的事情。」    
      船小心翼翼地開著:既要避開日軍海上巡邏隊,又要提防海匪的搶劫。在配有機槍的前衛領 航船的掩護下,於凌晨3時到達沙魚塘。上岸後,由惠陽短槍隊護送,繼續趕路。    
      元月3日中午,喬冠華一行來到坪山東南的惠陽縣田頭山石橋坑,早已等在那兒的東江縱隊 司令員曾生 (建國後曾任交通部部長、國務院顧問)見到他們,高興地 大喊道:    
      「啊,廖承志、連貫、喬冠華同志,你們脫險回來了!」    
      曾生那懸了好幾天的心才放下來。    
      這是第一批從香港歸來的中共領導人。    
      彼此相見甚歡,一路上的疲憊一掃而逝。他們幾人在這個小山溝的一間磚石房子裡歡快地敘 談,甚為投機。    
      廖承志與曾生、喬冠華、連貫、林平等一起,連夜召開會議,傳達中央指示,研究佈置下一 段的營救、接待和疏散工作。    
      經過研究,他們認為,惠州是個重要的中轉點,要設立一個秘密接待站,由林平負責; 連 貫到老隆,負責下一段的接待工作;喬冠華到韶關,負責由韶關轉到桂林的接待工作; 廖承志沿東江、粵北一線而行,一路上向地方黨組織傳達中央指示,佈置安排接應疏散愛國 民主人士和文化界人士。    
      據喬冠華回憶,「因為韶關是我們疏散在港同志的一個必經之地,發生麻煩的機會多,所以 組織上就決定讓我留在韶關,完成接送從香港、東縱疏散回來的一些同志。」    
      喬冠華:《口述自傳》,見《那隨風飄去的日子》,第158頁。    
      在韶關駐有國民黨的 第七 戰區司令部,喬冠華的老同學、老朋友趙玉軍還在那裡;同時,留日同學溫康南也在韶關, 經營著一家商行。    
      喬冠華到了韶關以後,就去看望了趙玉軍,向他打了招呼,請他在自己若有不便時,援手幫 忙。然後,就住在溫康南的商行裡。    
      當時,從香港撤退人員除少數由水路去澳門轉內地外,絕大多數是西向從九龍走向寶安東江 游擊區,轉赴各地。    
      喬冠華到達韶關時,大約是2月份了。從此,凡是經過東江這條路的都是由他接待的。在那 些日子裡,他席不暇暖,因為差不多每隔一兩天就有一批人從香港過來。    
      每到深夜,喬冠華和其他同志來到接頭的地點,耐心地等候疏散人員的到來。    
      整個說來,在喬冠華的精心組織下,這些疏散都很順利,沒有遇到什麼阻撓。只有一次發生 緊急情況,他的一位老鄉張明第撤離途中,住在旅館裡,不會應付。人家問他是從什 麼 地方來的,他吱吱唔唔說不清楚,結果人家報告了警察,警察就把他抓了起來。跟他同行的 人馬上送給告訴喬冠華。    
      喬冠華當機立斷,馬上打電話給趙玉軍打電話,請他幫忙說情。趙玉軍滿口答應,結果警察 局把張明第放了出來。真是虛驚一場。    
      在此期間,4月9日晚,周恩來在聽取自港抵渝的夏衍關於香港愛國人士脫險情況的匯報時說 , 現在我們最擔心是鄒韜奮和柳亞子的安全。鄒韜奮不肯回重慶,決定去新四軍,可是這條路 要 經過上饒、上海,很不保險,而亞子先生是國民黨同志,又是我黨的老朋友,目標很大,又 是一個性格倔強的人,怕關係搞不好。夏衍回憶說,曾生、林平已下了命令,要不惜一切犧 牲 保護他們的安全。    
      據夏衍:《懶尋舊夢錄》,第474頁,生活? 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年7月第1版。    
      果然不出夏衍預料,喬冠華費盡心機,妥善安排柳亞子。5月,他與李三大一起去曲江,迎 接 柳亞子和他的女兒,讓他們住在溫康南的別墅,安排他們與廖承志的母親何香凝見面,故友 重逢,不勝欣喜。    
      送走柳亞子後,喬冠華繼續呆了幾天。當時在等鄒韜奮。鄒韜奮身體欠佳,在東江 游擊區休養了一段時間,來到韶關。喬冠華採取掩護的辦法,妥為安排,把他很快安全地送 走。    
      喬冠華終於完成組織交給的任務。歷時數日,敵人怎麼也想不到,數百位知名人士從他們鼻 子底下撤走。這些 人士當中有:何香凝、柳亞子、鄒韜奮、茅盾、夏衍、沈志遠、張友漁、韓幽桐、章伯鈞、范長江、惲逸群、彭澤民、胡繩、於毅夫、劉清揚、張鐵生、張明養、羊棗、千家駒、戈寶 權、胡仲持、黎澍、吳全衡、葉籟士、黃藥眠、高士其、駱賓基、廖沫沙、金仲華、楊剛、 徐伯昕、胡耐秋、胡風、周鋼鳴、薩空了、葉以群、袁水拍、端木蕻良、蔡楚生、司徒慧鳴 、鳳子、於伶、丁聰、葉淺予、沙蒙、金山、王瑩、章泯、宋之的、許幸之、盛家倫、郁風 、特偉、謝和賡、胡考、成慶生、俞頌華、梁漱溟、鄧文田、鄧文釗、陳汝棠、李 伯球等等,還有國民黨第七戰區司令長官余漢謀的夫人上官德賢、南京市市長馬超俊的夫人 、著名電影明星胡蝶等。同時,得到營救的還有大批國際友人。    
      據《東江縱隊營救 國際友人統計》,這次「港九大營救」救出英國人20名,美國人8名,印度人54人,丹麥、 挪威、蘇聯、菲律賓人共7人。    
      這次行動,被茅盾先生稱作為「抗戰以來共產黨組織 的 最偉大的一次搶救工作。」茅盾:《我走過的道路》(下),第445頁,人民文學出版 社1997年12月第2版。【ZW)】創造這一奇跡的有許多同志,當然,人們也不會忘記喬冠華的 功勳。    
    


第二部分第7節 港九脫險(3)

    1942年4、5月間,因叛徒告密,廖承志在廣東樂昌被捕。車開到韶關,特務們押 著廖承志上了一條小客船,一個自稱「負責」的特務走過來,頗為關心地說:    
      「廖先生,只要你寫封信給蔣委員長,承認錯誤,什麼位置都可以給你。」 廖承志堅定地回答:「寫信絕對辦不到!」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廖承志的目光與不遠處橋頭上站著的喬冠華相遇。喬冠華似乎也看見了 他,正準備抬手招呼。廖承志急忙扭過頭,突然提高嗓門高聲痛罵道:    
      「你們想讓我當叛徒?做夢!嘿,你們可以把我的骨頭揀幾根交給我娘,只是休想讓我叛變! 」    
      廖承志的機智,使喬冠華免遭敵手。    
      喬冠華很著急,當時是國共第二次合作時期,為了搞清事實真相,他採取了「冒險」的行動 。時隔多年,他仍記憶猶新:「我們到處打聽,打聽不到真實的情況,但是老溫和我都知道 ,他有個落腳點,是一家妓院。我們要探聽虛實要想辦法去看一看。如果這個房子有可疑的 跡象,就證明廖承志被捕了。我和老溫每人拿把洋傘,是為了掩護,從韶關到那家妓院處, 從這頭走到那頭,打著傘,眼睛朝裡看,很冒險,老溫走在前面,我在後邊。如果有情況, 我們會不動聲色地往前走。老溫走在前面,他在前邊給了我一個手勢,情況不妙,門大敞, 有可疑人出入,我想這可能是國民黨的特務,一派恐怖氣氛。我們一看這情況不對頭,就趕 快回來了,沒被他們發現,真是很冒險。回來以後,過了一段時期,東江縱隊的同志,才托 人帶信給我們,告訴我們廖承志確實被捕了。這對於老溫,特別是對於我都是關係很大的。 因為被捕必定有很多原因,很有可能我們許多秘密情況被人掌握了。」    
      喬冠華《口 述自傳》,見《那隨風飄去的風月》,第160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    
      對此,喬冠華一方面報告組織緊急營救,一方面打電話給趙玉軍,請他從中斡旋。趙則示意 喬冠華,還是謹慎一點好。喬冠華當然心領神會,與溫康南商量對策,要不露聲色地撤離。     
      過了個把禮拜,趙玉軍突然打電話把喬冠華找去。他對喬冠華說:    
      「軍統已奉蔣介石之命,發電報給余漢謀,要立即逮捕你。機要員是我的同鄉,他把這份電 報先送給了我,我將傳電報暫時壓下了,馬上告訴你。」    
      趙玉軍出於對朋友的關心,勸喬冠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喬冠華聽從他的忠告,並請 示組織,立即動身離開。    
      喬冠華來不及與同志們一一告別,很快在一天之內把多種需要準備的東西,如偽裝的衣服、 道具、行李之類,統統準備好。他選擇了從韶關到桂林的一個車次,上車後天就黑了。    
      喬冠華戴好墨鏡,穿上長衫,由溫康南送至火車站。在火車上,搜查人員來來去去,不停地 忙碌著。    
      喬冠華選了一個上鋪,佯裝呼呼大睡。他擺出一副滿不在乎、高傲自大的態度,腿 一蹺,臉朝裡,還不時地發出打鼾聲。就這樣瞞過了搜查人員,順利到達桂林。    
      喬冠華去桂林之前,給同學強羽打了招呼,要他沒法搞到通行證。到了桂林,沒見到強羽, 倒 是另外一個老朋友、《大公報》的女干將楊剛記者在車站接他,把他安排住在一家醫院裡。     
      此時張友漁正在桂林的國民黨政府第一戰區司令長官部政治部任設計委員,他幫喬冠華搞了 張通行證,上面蓋了三個大印。    
      在桂林,喬冠華的朋友不少,他也藉機對桂林作了一番觀察。在抗日戰爭中桂林是有名的文 化城。廣西地方當局為確保自身利益和抗衡重慶中央政府的壓力,在一段時間內對共產黨采 取了一定程度的合作態度,允許一些進步活動。他們招攬了大批進步的民主人士和文化界 人士到桂林工作,創辦了許多進步報刊,使得桂林成為一個在當時民主空氣相對比較濃厚、 文化生活相對比較活躍的城市。皖南事變以後,形勢有了變化,但仍舊還算上比較「開明」 。因此,香港陷落後,脫險回到內地的文化人投奔的第一個目標大都是桂林。    
      不過,喬冠華在桂林只呆幾天,就又上路了--他的目標是重慶,到周恩來身邊工作。    
      當喬冠華坐上從桂林到貴州獨山的火車時,看到窗外滿目青山,蔥蔥鬱郁,山峰似飛似停, 不禁詩興勃發,吟誦起「黎明窗外是青山」的詩句。    
      車到獨山,鐵路就沒有了。只好再搭乘當地的「黃魚車」。所謂黃魚車,就是當時國民黨為 了出口鎢砂,換取軍火,通過西南,經雲南、貴州、廣西的出路,將大量的鎢砂運出去,運 貨的卡車司機載客撈取外快,謂「帶黃魚」,大車則被稱為「黃魚車」。    
      喬冠華搭了一輛黃魚車,坐在卡車上面,從獨山到貴陽,一路翻山越嶺,好不驚險。    
      快到貴州時,卡車經過一個關口,從很高的山坡往下滑。這時天色昏暗,淅淅瀝瀝的小雨越 下越大。    
      原來坐在車子上的一群人,有的靠在車板上,可以擋擋雨,還有一些後上的人,沒 地方坐,就坐在當中。    
      因為天黑了,又下著大雨,喬冠華自己有雨衣,一位老太太坐在外邊嫌風大雨急,與喬冠華 調換了位置,她非常感謝喬冠華。    
      這時,司機為了省汽油,下山熄火滑行,天黑,路面看不清,忽然之間,天翻地覆 ,車從公 路邊懸崖上翻了兩個身,掉了下去。喬冠華頓時失去了知覺,等醒來發現車上二十個人,死 了一半以上。    
      警察聽說出了車禍,趁火打劫。他們紛紛搶死人身上的東西,不要說手錶了,任何有點價 值的東西統統拿走,就是受傷的人身邊帶的小皮包也在所難免。廖承志送給喬冠華的一雙白 皮鞋,也給搶走了。    
      從這件事,喬冠華更看清了國民黨的黑暗統治。    
      喬冠華倖免於難,竟然一點傷也沒有。他醒來馬上想到離開桂林時,楊剛臨別所贈的歐陽修 的詩:    
          
      今年元月時,    
      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    
      淚濕春衫袖。    
      喬冠華一想,如果自己死,不就應了楊剛所贈詩的意思嗎?想到這裡,他不禁啞然失笑。    
      車翻後,喬冠華乘警察的車到了貴陽。他找到老同學鄧遷。鄧遷讓他換了衣服,為他找 了住處,招待幾天又搞到了一張通行證,讓喬冠華繼續搭車向重慶進發。    
    


第二部分第8節 笑傲山城(1)

    1942年秋,喬冠華隻身來到重慶。    
      這天,天近黃昏,喬冠華跳下車子,手裡提著自己的小包袱,慢慢地沿著嘉陵江走著。 他望著江水泛起混濁的浪頭,心裡也湧動著層層波瀾,他嚮往著在周恩來領導下開始新的戰 鬥,同時又深深知道,重慶是戰時首都,鬥爭決不會平靜。他一路步行,一路沉思,不由自 主地想起但丁在《神曲》中寫的話--    
          
      這裡必須根絕一切猶豫;這裡任何怯懦都無濟於事。    
      有道是既來之,則安之,他胸有成竹,不改初衷。    
      進城時,喬冠華叫了一輛計程車,直接駛向馮亦代的宿 捨。馮亦代早兩年就離開香港來重慶,在孔祥熙辦的重慶印鈔廠任副廠長,他向以助人為樂 ,仗義疏財著名,對於喬冠華的到來,當然非常歡迎,所以在宿舍騰出一間房子,就讓喬冠 華住下了。    
      馮亦代是喬冠華的知心朋友,他雖在企業從事經營活動,但他酷愛文學,業餘積極參與重慶 的進步文化活動。他還在廠裡設了診療室和病床,組織讀書會和圖書室,他請周迅和陳煉軍 負責讀書俱樂部的工作,經常請一些進步文化人來廠俱樂部作報告。周迅和陳煉軍都是地下 黨員,或是屬於外圍組織的成員。馮亦代還在廠裡設立了補習夜校,把 女工中的失學青年組織起來,親自給她們上語文課。他還將熟練的排字工人,輸送到延安。     
      馮亦代在廠裡一面支持黨的地下活動,一面卻應付國民黨黨棍、特務,他的「陰陽」兩面連 特務頭子也猜不透,而且因為衛戍區的稽查處長是他的老同學,所以一些小特務更莫明他的 身份。另外,印鈔廠門口站著自辦衛隊的崗哨,一般人是無法進門的,因此,喬冠華住在馮 家比較完全。    
      過了幾天,馮亦代將喬冠華已來重慶的消息,告訴了夏衍。夏衍也是在香港脫險後,    
      按周恩來指示,通過桂林來到重慶的,他以進步文化人的面貌,做統一 戰線工作 。得悉喬冠華抵渝的消息,他馬上過來看望,能在此見面,自有一番說不盡、道不完的話要 說。    
      夏衍告訴喬冠華,重慶這座山城雲集著眾多文化界名流,他到重慶後,每天即忙著出席多種 戲劇界、文藝界的聚會,不停地與多方面人士會面、談話。從當紅的影星張瑞芳、白楊、舒 繡文、周峰、沈揚、陶金,到著名的劇作家、作家,如郭沫若、老捨、吳祖光、陳白塵、張 駿祥、史東山、宋之的、於伶等。夏衍興奮地說,他已為中國藝術劇社(簡稱「中 藝」)寫了一個劇本,叫《法西斯細菌》還一炮打響呢。    
      喬冠華聽了這番介紹,喜上眉梢,不禁為摯友的成績而高興。接著他略略向夏衍講了關於 在韶關、曲江以及沿路的一些情況。兩人還一起分析了抗戰形勢、國共關係,共同商討大後 方的黨的工作。最後,喬冠華請夏衍向周恩來致意,轉達自己要面謁周恩來的迫切心願。    
      周恩來當時很忙,既要主持中共中央南方局的日常工作,負責領導中國南部廣大地區以 及港、澳等海外地區黨的工作;又要以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的名義,與國民黨當局打交道, 開展各項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工作。但他聽了夏衍的匯報以後,沒過幾天,就安排接見喬冠華 。    
      那天,夏衍專程接喬冠華去見周恩來。他們步行來到曾家巖50號的周恩來公館。抗戰期間 ,中共在重慶主要有三個公開的地點,除了周公館之外,還有八路軍駐渝辦事處,也就是中 共南方局所在的紅巖,隔一個山坡,就是在龍橋虎頭巖下的《新華日報》館。這「三巖」, 當然都在國民黨軍警的嚴密包圍監視之中。    
      曾家巖周公館地處重慶城內,周恩來為便於與各方面人士的接觸,一般白天都在此地辦 公,晚上才回紅巖的辦事處。    
      喬冠華很早就嚮往見到周恩來這位偉大的革命家,如今夢想成真,他的心情激動 程度,可想而知。在夏衍的引見下,他快步走到周恩來的辦公室。    
      周恩來面帶微笑,親切地和喬冠華握手,十分熱情地說:    
      「早就聽說你了,你寫的文章很好嘛!」又說:「喬冠華同志,歡迎你來重慶。」    
      周恩來噓寒問暖,使喬冠華的心裡充滿了溫暖,原先的一點拘束早就消失。他向 周恩來扼要地匯報了一下從廣東曲江一路上所見所聞和感受,並介紹了自己的經歷,特別是 留學情況。    
      周恩來聽得很仔細,問得也很詳盡。聽到會意的地方不住地點頭,對他的工作予以充分的肯 定。周恩來十分關心廣東的政治情況,粵北的國民黨情況,余漢謀的情況,東江縱隊的情況 ,廖承志被捕後在粵港的中共組織的情況,還有我黨在香港淪陷後統一戰線工作的情況,趙 玉軍的近況等等,喬冠華盡自己所知,一一作了匯報。    
      最後,周恩來親切詢問喬冠華身體怎麼樣,喬冠華說道:「我是堅定地走革命這條路的。我 的背包裡有灌腸器,我的腸子經常發病,只有借助於這個灌腸器了,現在只感覺有一點疲 勞。」    
      周恩來得知喬冠華腸胃不適,一路上風塵僕僕,很疲倦,像長輩一樣囑咐他:    
      「到了這兒,在重慶多休息幾天,檢查一下身體。至於工作上的事情,過些時候再談。」    
      周恩來站起身,一直把喬冠華送到門口。    
      這就是喬冠華與仰慕已久的周恩來的第一次會面,這給他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印象。    
      是夜,喬冠華徹夜難眠,他沒有想到,周恩來如此平易近人。風度瀟灑,如此頭腦 清楚、豁達明快,如此關心同志、為人熱情;他更沒有想到,自己今後的人生歲 月,大多是在周恩來耳提面命下度過的。周恩來像塊磁鐵,深深地將他吸引住了。他由 衷地感受到,周恩來具有一種令人折服的魅力,讓人感到可敬可親。    
      在此期間,根據黨的整風要求,重慶的黨組織也正在進行整風運動。喬冠華多次去紅巖村, 參加整風學習,聽取了周恩來關於整風運動的報告,他聯繫自己的革命實踐,說明「 三風」(指黨風、學風、文風)是必須整的。喬冠華聽了以後感到,周恩來論理精闢,令人永 世不忘。    
      在紅巖村,喬冠華還聽過郭沫若的報告,也是與整風有關的,是由周恩來特意請來的。     
      根據周恩來的指示,喬冠華於1942年底參加《新華日報》編委會,負責國際新聞和評論工作 ,開設國際述評專欄,並擔任《群眾週刊》主編。從此,他的犀利筆鋒又風行山城,從而使 國民黨反動派萬分頭痛。    
      《新華日報》是第二次國共合作的產物,是中國共產黨在國民黨統治區公開出版的機關報。 19 38年1月11日,在重慶創刊。1938年10月以後,一直在重慶出版。該報在周恩來直接領導下 ,衝破國民黨頑固派的種種限制,向國統區的老百姓宣傳中共的主張,反映人民的要求和呼 聲,揭露國民黨反共分子破壞團結、反對民主的行徑,鼓舞人們進行民族和民主的鬥爭。《 新華日報》成為中共在國統區指導進行文化運動的中心。為了進一步發揮它的作用,1942年 《新華日報》開始搞整風改版,整頓報紙。    
          
      重慶的環境不同於延安,所以,重慶的整風也不同於延安的整風。在重慶的改版整風的方式 ,主要採取的是學習文件,改進工作的方法,並積極整頓三風:整頓黨風,反對享樂主 義;整頓學風,反對教條主義;整頓文風,反對那些反馬克思主義者。通過整風學習,喬冠 華感到,這個運動在大後方,確實對在報館裡工作的同志,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提高的機會, 對每個人的思想都有很大的震動,也可以說是一場革命。    
    


第二部分第8節 笑傲山城(2)

    《新華日報》館設在重慶近郊化龍橋,化龍橋是嘉陵江邊的一個小鎮(現在早就劃 入市區,成為繁華都市的一部分)。    
      跨入報館大門,可以看到一座兩層小樓,這是報社唯一像樣子的樓房,下層是 會議 兼接待室,上面則是宿舍。通過一個大的坪場(報社有時開大會、搞聯歡就在此地),石頭壘 起的高台上排列著一大排整齊劃一的平房,這就是報館的編輯部。這房子的背後聳立著一座       
    大山,叫虎頭巖。這是防止敵人轟炸的一個巧妙的設計,從編輯部一邊向後一拐,就是一個 洞口,印刷廠就設在這名叫純陽洞的山洞裡。    
      這在工作上是極為方便的,特別是上夜班的時 候,從編輯部到印刷廠,在這拐尺形的地方一片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十分忙碌,這廂編輯 伏案批卷,那邊機器轟鳴作響,呈現有條不紊的景象。    
      周恩來對《新華日報》非常關心,一般一個星期開一次會,研究指 導工作,通常是周恩來本人來報館,或請報館有關同志到曾家巖去,喬冠華也參加。    
      這時報社的總領導分別是,社長潘梓年、總經理熊瑾玎、總編輯章漢夫。他們政治堅強、 學 識淵博、業務擅長,可謂一時之選。潘梓年(1893-1972),是位學者型的領導,早年畢業於 北 京大學哲學系, 1927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有著述多種,以哲學家的身份擔任中國社會科學 家聯盟、中共上海市文委、中國革命互濟總會負責人。1933年5月14日,潘梓年在上海到昆 山路丁玲家,與同為中共地下黨員、左翼作家應修人聯繫工作時,特務突然破門而入, 應修人不畏強暴,徒手搏鬥,最後墮樓犧牲。潘梓年和丁玲則一起被捕。    
      被捕後,潘梓年作為重要的政治犯,被押解到南京憲兵司令部,對他進行嚴刑拷打,殘酷折 磨。但他將生死置之度外,視死如歸,堅貞不屈,始終沒有低下共產黨員高貴的頭顱。一直 到抗戰爆發國共合作,他才被營救出獄。周恩來欣賞他的革命鬥志與才幹,安排他當《 新華日報》社長,一當就是9年,直到報紙被迫停刊。潘梓年有一種特別的韌性精神,每當 國民黨當局進行破壞,他總要進城交涉、抗議,絕返折衝,堅韌不拔。有次國民黨要把新聞 檢查機構設到《新華日報》的門口來。潘梓年立即去找國民黨當局,當面慷慨陳詞:「你們 的新聞檢查已經很不光彩了,如果還要把檢查機構擺在我們報館的大門口,那就要在新聞史 上留下最骯髒的一頁,這是誰也負不起的罪責。你們願意,我們不敢贊一詞,我只好敬謝不 敏了。」說罷,拂袖而去。然而,在報社裡,潘梓年對同志們總是笑咪咪,充滿友善和仁慈 ,一點領導的架子都沒有,不論遇到什麼燃眉之急,總是舉重若輕。    
      總經理熊瑾玎(1886-1973),與毛澤東同鄉,也是一位老革命家。1918年參加新民學會, 後任毛澤東創辦的自修大學和湘江學校教務主任。加入中共後,一直從事黨的秘密工作。在 《新華日報》社熊瑾玎是個總管家,人稱「熊老闆」。因為他挑著決定報社生命的兩到 重擔:其一是經濟資源,其二是紙張供應。沒有錢不能出報,沒有紙又怎會出報?但是重慶 的經濟命脈、物資供應都控制在國民黨手裡,為了報社的正常運作,熊瑾玎殫精竭慮,無論 白色恐怖如何嚴重,無論經濟封鎖如何嚴密,他總能保證報社的足夠經費開支和紙張供應。 熊瑾玎慈眉善目,樂觀開朗,性格不急不躁,總見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手提一個藍布袋,趕往城裡打交道,辦起了自己的紙張供應基地。    
      在喬冠華的記憶中,總編輯章漢夫(1905-1972),是個工作謹嚴、不知疲倦、對敵狠對己和 的新聞工作者。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一天不是通宵達旦工作。因為他要看大樣,在 那樣夾縫中苦鬥的情況下,他必須字斟句酌,反覆推敲。在那些歲月裡,為了透過國民黨審 查老爺嚴厲的眼睛,向人們透露出一點光明,報道出一點信息,章漢夫真是絞盡腦汁,費盡 心血。他與喬冠華結下了深厚的友情,經常一起商量選題,推敲潤飾,互為援重。    
      喬冠華參加《新華日報》編委會的工作,主動為章漢夫排憂解難。他們的合作一直保持到新 中國成立。外交部組建後,他們一起成為周恩來麾下的外交戰線上得力助手。這是後話。    
      開設國際述評專欄,是《新華日報》整風改版的成果之一,同時也給喬冠華發揮專長提供了 極佳的機會,使他有了用武之地。    
      這時,《新華日報》可謂人才濟濟,除了潘梓年、章漢夫之外,還有許滌新、熊復、石 西民 、胡繩、廖沫沙、戈寶權、徐邁進、陸詒、李普、林默涵、劉白羽、周而復、李亞群等,加 上不用報社工作名義在報館外活動的夏衍、張友漁(兩人的公開身份是《新華日報》的特 約評論員),編輯隊伍相當強大。至於中共中央南方局的文委、外事、青年、婦女各組對《 新華日報》直接支持的人力也頗為可觀。對於在這樣一個戰鬥集體工作,喬冠華十分滿足。     
      喬冠華到了《新華日報》如魚得水,發揮了聰明才智,他所編發的國際新聞、國際述評,博 得廣泛好評。石西民在1983年撰文回憶當年的《新華日報》的歷史時,著重提及了國際述評 的影響,他寫道:    
          
      《新華日報》經過整風改版,內容和形式更加豐富多彩了。國民黨當局的 重重壓迫也難以 遮沒它發出的光彩。《新華日報》的言論,包括國際述評,都引起各國通訊社的重視。石西民:《報人生活雜憶》,第62頁,重慶出版社1991年4月第1版。    
      周恩來除了分配喬冠華在新華日報工作,還讓他參加南方局外事組,參與黨的外事活動。周 恩來對他說:「你過去在華南和海外工作經常同外國人聯繫,在重慶也有相當數量的外事工 作,因為這裡有使館嘛。有美軍總部,有各國記者啊。」當時外事組織長是王炳南,陳 家康是副組長,成員有龔澎、陳浩、李少石、羅青、劉光等。喬冠華與他們配合默 契,衝破國民黨政府一黨辦外交的局面,積極開展外事活動,宣傳我黨反對內戰,堅持團結 抗日的主張,宣傳我國抗日戰鬥情況,爭取美、英等反法西斯同盟國對中國共產黨的理解、 同情和支持。    
      同時,與各種傾向的外國友人交往,也增加了喬冠華獲取新聞線索的渠道,掌握了不少 的信息,為他寫作國際述評提供了條件。    
      考慮到報社住房緊張,喬冠華本來打算在馮亦代家裡住下去,不料他的行蹤讓國民黨軍統局 二處處長王新衡發覺了,此人嗅覺很靈,原來在香港時曾被喬冠華數落過。有一天,王新衡 突然闖入馮家,說要找喬冠華,稱道:「老喬脫險歸來,特來拜訪。」    
      幸虧那天晚上,喬冠華呆在報館還未回來。馮亦代裝模作樣,敷衍幾句,既不說喬冠華住在 此地,也不說不在此地。王新衡悻悻而去。    
      這樣,喬冠華便在馮亦代家住不成了。組織上安排他先住在神仙洞地下黨租來的一處房子 裡 ,後則住進化龍橋報館裡。他的住房很小,大約12平方米,裡面只有一張三屜的書桌、三 四條板凳和一張木板床,與眾不同的是他還有一個書架,上面插著他的許多「寶貝」--古 今中外的圖書,這就是他的辦公室兼臥室,簡陋之至。可他安貧樂道,勤奮閱讀,勤奮寫作 。    
      沒有人看見喬冠華稍有懈怠,在徐遲的印象中,有這樣一個場面:「他一見我進屋,就從書 本上抬起頭來,含笑相迎。」    
      徐遲:《第二次世界大戰與才華橫溢的喬冠華》,見 《我與喬冠華》,第205頁,中國青年出版社1994年3月第11版。    
      在報館,他的分工 主要負責國際評論的工作。除此,有時在報紙上寫些社論,寫些專欄,他還負責《群眾週刊 》,由左負、曾興如協助。當然他最主要的工作是兩周寫一次國際述評,每篇大體上5000字,有時多達七八千甚至一萬字。    
      為此,喬冠華要不斷積累資料,考慮問題,週五截稿,週六發表,從新的星期六又開始新的 觀察,週而復始。他花了很大精力去收集材料,不僅閱讀中外報刊,包括國民黨的《中央日 報》、《掃蕩報》,還經常跑設在重慶巴縣中學的國民黨國際新聞處招待所,這裡住有美、 英、法、蘇等國的記者,向他們打聽被國民黨當局封鎖的國際消息,同時也向他們介紹國民 黨不讓報道的八路軍、新四軍和解放區的消息以及國民黨政府的黑暗腐敗。    
      喬冠華寫得很用功,也很辛苦,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他的國際述評很受歡迎。他在晚年曾回 憶說:「這個專欄是因為當時正在打仗嘛,大後方的群眾都很關心時局的發展。戰爭每天都 在發展,報紙上的信息不成比例,群眾都希望一個時期把全面的國際形勢來一個回顧,作一 個總的分析,所以就成立了新的專欄,叫國際述評,由我來寫。這幾年的工作,就自己回憶 起來,可以說,我花在寫國際述評的時間比其他的工作要多一些,原因是時局不斷地變化, 變化得很快,要想方設法把各種材料弄到手,要及時地寫出文章來就相當吃力。」    
      喬冠華:《口述自傳》,見《那隨風飄去的歲月》,第172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 第1版。    
      在重慶,喬冠華開始用「於懷」這個筆名,沒有用「喬木」這個名字。原因是,他 在香港用喬木這個筆名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就是喬冠華,但是後來大家都知道了。他用「於 懷」第一次寫的國際述評,題目為《條條道路通往柏林、羅馬和東 京》,發表在1942年11月19日的《新華日報》上。題目的意思就是勝利在望,從今以後,盟 軍即將無往而不勝。他根據蘇聯軍隊在斯大林格勒開始大反攻的戰局,分析了發動第二次世 界大戰的德、意、日法西斯必然失敗的命運。他把東條英機在日本議會上的叫囂,比作 「一座泰山生了一個小耗子,費的力氣不少,然而產生的結果,卻極其可憐。」真是妙喻, 十分熨貼。    
      喬冠華的這篇述評,熱情奔放、詩意縱橫,他認為,反法西斯戰爭最 終必勝,「這不是預言,這是我們眼前的歷史事實。」他寫道:「真正的決戰不久就會到來 ,而在這一決戰當中,英美聯軍一定能發揮他們的光輝的戰鬥傳 統,取得最後的勝利。」他還強調,「由於蘇聯的勝利反攻,北非戰爭的順利進展,太平洋 上新幾內亞戰事也告一段落,整個的世界戰局改變了……於是就有了英國首相丘吉爾和美國 總統羅斯福的第四次會議。……整個的戰局形勢已經改變,法西斯必須無條件投降,因為是 他們才叫這世界『陷於憂患與破壞』;我們衷心地歡迎羅丘會談的這一英明的決定,更衷心 地希望這一決定能迅速的見諸實行。」    
      1943年,世界風雲激盪,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展開,在歐洲戰場,又分為東線與西線,希 特勒已露敗象,難以為繼。在蘇軍反攻的同時,英美聯軍趁機征服了北非,之後又向西西 裡島推進。第三帝國本土也遭受到日益增多的飛機轟炸。法西斯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喬冠華的國際述評,緊跟時代節拍,追蹤國際風雲,在他筆下展現了一幅幅緊強有序、色彩 斑瀾的戰爭風雲圖畫。9月初,喬冠華又發表了一篇國際述評《形勢比人還強》,他在文中 列舉了蘇聯紅軍一系列輝煌的戰績:8月26日,收復盛科夫;27日,收復塞夫斯克;29日, 收復盧波了;30日,收復格魯霍夫和雷爾斯克;31日,收復葉爾尼雅;9月2日,收復甦未; 8日,收復斯大林格勒。    
      列舉完畢,他揮筆寫道:「一言以蔽之,從斯摩稜斯克的森林到黑海的海濱,蘇軍無處不反 攻,反攻無處不勝利」。由於這一新的形勢發展,他從為有兩個問題發生了:蘇軍的勝利也 是「美軍能利用的勝利」,這是一;其次是從葉爾尼雅到斯大林格勒這一線,離蘇德邊境已 不 太遠。假如蘇軍先到達邊境,那時怎麼辦呢?羅斯福已經說過,「蘇軍的成就,實在是危險 。」美英聯軍究竟怎麼辦?    
      喬冠華認為,有了鋼鐵一般的事實,才有鋼鐵一般的語言--形勢比人還強!    
      然而形勢是人創造的。美英只有早開闢第二戰線,才有可能呼應蘇軍的東線作戰。否則要是 蘇軍獨自打到德國境內,乃至採取柏林,又作如何設想。    
      同樣的道理在亞洲戰場也適用。而且對於我們國家來說,後者的形勢更為重要。早日扼 斷日本在印尼、菲律賓一帶的物資供應,使日本的資源告罄,這樣就可能早日取得抗戰的勝 利。    
      多年之後,徐遲還清晰地記得喬冠華筆下那火焰般的熱情社論、翰墨 生輝的激揚文字,給像他那樣蜇居山城的文化人,何等的心靈衝擊、怎樣的精神慰藉。他認 為,喬冠華的國際述評越寫越精采了,比香港時更精確,也更犀利,又更謹慎了。    
      徐遲寫道,第二戰場其時還沒有真正打開,但消息傳來,英美盟軍已在意大利登陸,而竟挨 了希特勒德國的打,這是出乎人們的意料之外的。喬冠華說得好:「飄浮路不是辦法」,批 評盟 軍總是跟著潮流漂浮。而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的蘇軍卻從一條河流跨到另一條河流,一下 子從伏爾加河跨到了頓河,又從頓河跨到聶伯河,「聶伯河的怒吼已經隱約可以聽到了。」 喬冠華在述評中,將兩者巧妙地加以對照,理所當然地揭示,「漂浮」終不是辦法;「弄潮 」只有沒頂的危險。    
      1942年9月25日又傳來大好消息,蘇軍收復了被德軍佔領了兩年的斯摩稜斯克。於是, 喬冠華寫了一篇《人創造了形勢》的國際述評,接上了前曾發表的《形勢比人還強》。他指 出:「一方面是蘇軍的反攻湧到聶伯河邊,一方面是光明射到了古羅馬的城頭。」在這種新 的 形勢下,連英國陸相也意識到了,「蘇軍如欲單獨行動,它的軍事力量將是綽綽有餘,使其 此刻正自德軍手中解放之國家,自作安排……此次戰爭中最真實之事實乃蘇軍以最強大的軍 事力量之姿態出現。」能夠認識到這點,也算是他們的一種進步吧。    
      形勢漸漸明朗,英美蘇三國會議的時機隨之成熟就起來了。喬冠華說:    
      「回顧兩年之前的10月,那時候在莫斯科正在舉行著英美蘇三國會議。不過,那時候,斯 摩稜斯克甫告陷落,莫斯科正在危急之中,而三國會議討論的問題是如何援助蘇聯;曾日 月之幾何,而江山已不可復識,今天的英美蘇三國會議是在什麼情況之下開幕的呢?斯摩稜 斯克是克復了,莫斯科是穩如泰山……人們討論的問題已經不復是如何從東西兩面夾擊希特 勒,以及打垮了希特勒以後如何來共同處理戰後歐洲的問題了。」    
      喬冠華接著又用史詩般的語言寫道:    
      「兩年,僅僅的兩年!……一方面是形勢比人還強;而在另一方面,卻正是人創造了形勢; 誰 能說蘇聯紅軍在兩年當中所流的血是白費的?兩年之間,這個世界好像是憑空地翻了一個身 。事實上,這一個翻身是萬萬人的汗,千萬人的淚,百萬人的血造成的。    
      「光榮啊,不朽的戰士,桂冠將永遠戴在你們的頭上!大自然是慷慨的,土地是不朽的; 你們是不朽的,一切古往今來衛祖國,爭民主的戰士是不朽的。」    
    


第二部分第8節 笑傲山城(3)

    在重慶,根據周恩來的指示,喬冠華除了《新華日報》、《群眾雜誌》的工作之外,還 兼了部分南方局外事組工作。組內有一位才女龔澎與他朝夕相處,引起了他的注意。    
      龔澎,知識淵博,外語嫻熟,端莊秀美,是周恩來的第二任英文翻譯。從南方局開始, 她一直在周恩來周圍工作,成為周恩來身邊得力的助手。    
          
      龔澎比喬冠華小1歲,1914年10月10日生於日本橫濱。她祖籍安徽省合肥市,原名龔維航。 她父親龔鎮洲思想進步,愛好書畫,是一位老同盟會會員,參加過辛亥革命,被孫中山任命 為陸軍第35旅旅長,曾領導過著名的江蘇清江起義。母親徐文,是辛亥革命期間著名的「黃 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黃興夫人徐崇漢的堂妹。    
      龔澎出生時,正是她父親因反對袁世凱復辟稱帝而遭通緝,舉家流亡日本。父親正直愛國, 強烈反對專制統治,在動盪中度過一生。而她和姐姐 也就從小跟隨父母在動盪不安和到處遷徙中生活,從日本漂泊到南洋,然後到廣州,最後重 返上海。    
      袁世凱死後,龔鎮州回國任虎門總指揮,負責守護南國邊疆。在革命氣氛高漲的廣州 ,她父親帶領她與姐姐一起去總統府,正巧遇見身穿深綠花格子長袍的孫中山先生,給她印 象頗深。    
      龔澎的父親對子女的教育十分重視,家境雖然不佳,仍然堅持把孩子送到最好的學校去讀書 。她就讀於上海教會辦的聖瑪利亞女子中學,與馮亦代的夫人鄭安娜是同學,同住一間宿舍 。龔澎從小就是一個書迷,天資又很聰明,功課之餘,就是讀英文小說。她有兩件寶:一 件是書。一卷在手,深入故事人物,興之所至,得意忘形,有時手舞足蹈,講書中故事,以 娛同窗學友;另一件則是一罐餅乾。她讀書讀得廢寢忘食,往往錯過吃飯時間,起初還忍 著 飢餓看書,後來她父親知道了,憐惜女兒,便每週送她一罐馬寶山牌餅乾。龔澎 得了這罐餅乾之後,如魚得水,乾脆連食堂也不上了,除了上課之外,便是看小說,餓了就 把餅 干桶一開,好像面對王母娘娘蟠桃園中的仙果,一手執卷,一面隨手撿吃餅乾。一書看完又 看一書,一罐餅乾完了,她父親又給送來一罐。這樣幾年讀下來,打下了堅實的英文根底。     
      1933年夏,龔澎考入知名的教會大學燕京大學,北上讀書。讀大學期間,她閱讀了許多代表 各種思潮的書刊,尤其酷愛進步刊物。她從史沫特萊所寫的介紹中國紅軍的書中,知道在中 國活躍著一支為共產主義而奮鬥的政治力量,她內心神往,決意要成為革命洪流中的一員。     
      龔澎不滿現實,追求進步,她常和同學中的進步分子姚克廣(即姚依林)、王汝梅(即黃華)、 俞啟威(即黃敬)、陳翰伯等一起,到老師、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位於崇文門內蘇州胡同盔 甲廠13號的家,聽取斯諾關於國內外的最新消息(這些消息常常被國民黨封鎖),討論時局 ,交流閱讀進步書刊的體會。    
      1935年12月,一場席捲全國的抗日救亡運動在北平爆發了,燕京大學是發祥地之一,燕大學 生會發揮了重要作用。龔澎作為學生會負責人之一,在「一二?九」學生運動中擔任示威游 行的大隊長。她施展自己的才幹,在遊行中英勇堅強,爬上西直門城洞,一舉打開城門,讓 學生示威遊行隊伍順利進城。    
      她還曾報名參加抗日敢死隊,在同學中頗有聲望,成了學生們 心目中的「花木蘭」。1936年,經陳潔介紹,她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龔澎大學畢業後,回到上海,在聖瑪利亞女中教了半年書。她嚮往革命,於1938年來到延安 。先在陝北公學第22隊學習,後入延安馬列學院一班學習。在此期間,她因為英文基礎好, 尤其是口語流利,深得毛澤東主席的賞識,曾擔任他的英文翻譯。    
      1939年9月,龔澎隨八路軍副總司令彭德懷,去晉東南太行山八路軍總部,分配在秘書 處工作。1939年除夕,她和新來的朱德的秘書劉文華相愛了。    
      劉文華,祖籍河北省大興縣。在北平江文中學畢業後考入唐山交通大學土木工程系,1932年 赴德國柏林科技大學專攻水利,在此期間,他參加了當地黨的外國組織抗日救亡聯合會和國 際 反帝大盟,193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當年,各國旅居德國的共產黨員,都必須直屬德國共產 黨領導。包括在德國留學的中共黨員,都被編在德國共產黨中國語言組。中國語言組 受雙重領導,既歸中共中央駐莫斯科的共產國際代表團領導,又歸德國共產黨領導。當 時德共中國語言組書記是王炳南,劉文華在他領導下,積極從事各種社會活動,主編了 油印的《中國出路》和《抗日救亡》雜誌。後來,他響應祖國的召喚,參加八路軍,投身抗 戰的洪流。    
      龔澎和劉文華經過一年多的戀愛,在彭德懷的促成下,於1940年8月在太行山抗日前線的 一個小山村裡結了婚。他們兩人沒有舉行什麼結婚儀式,只是在村前一棵大樹上,刻上夫婦 倆各自的名字和日期,作為結婚紀念。    
      婚後不到一個月(8月30日),上級決定,調龔澎到重慶擔任中共駐渝辦事處新聞員、周恩來 的英文秘書,後任南方局外事組成員。劉文華則留下,擔任太行軍區第二軍分區政治委員 ,還擔任過彭德懷的秘書。其間,龔澎夫婦倆只能通過魚雁傳書,互訴哀腸。    
      1942年六七月間,劉文華因急性闌尾炎穿孔,引起腹膜炎,受當時醫療條件所限,不幸病逝 。過了幾個月,周恩來才將這一不幸的消息告訴龔澎,她十分悲痛,當場慟哭。過後,她擦 干淚水,一心撲在事業上。    
      這時,歐美的記者雲集重慶,都住在西路口巴縣中學內國際宣傳處招待所內,進步記者愛潑 斯坦和邱茉莉夫婦也住在那裡。作為新聞發佈員,龔澎在這些新聞記者中間,威信是很高的 ,主要是由於她介紹了解放區的抗日戰爭及解放區統一戰線的真實情況,從而擊破了反動派 的反共讕言,她的話也為日後的事實所證明。當時一位美國記者曾經說過,他也 知道龔澎是 為共產黨說話的,但她的話不但說來令人信服,日後也能得到時間的考驗。外國記者對龔澎 十分歡迎,因為每次和她談話後,都可以使他們得到可靠的消息,也廓清了他們心中的一些 疑團。當然,也有一些被反動派宣傳的蒙蔽的外國記者,常常說些帶有侮辱中國人民的語言 ,龔澎對此也不譏諷嘲弄,而是極為冷靜,用擺事實講道理的辦法來說服人家,所以外國記 者對她都非常敬重,欽佩不己。    
      馮亦代:《憶龔澎》,見《綠的癡迷》第160頁,大 眾文藝出版在2000年10月第1版。    
      當時在重慶從事革命活動的德國人、王炳南的前妻王安娜對龔澎的口才、宣傳工作十分讚歎 ,她在《中國--我的第二故鄉》一書中,這樣回憶重慶時期的龔澎:「聰明的龔澎,她就 像是畫中描繪的美人,在外國記者中,龔澎因其氣質不凡,學識深邃而又頗通情理而深受歡 迎。因此,某些懷著惡意的傢伙,便到處宣傳;外國記者的報道非常親共,是因為他們想得 到這個很有魅力的女共產黨員的偏愛。    
      龔澎與記者很友好合作,但並沒有個人的感情包括在 內,對那些頗為露骨的求愛的話,她總是採取聽而不聞的態度,不加理會,但外國記者中並 沒有人因此而對她抱有惡感。她的丈夫病死了,幾年後,她與記者喬冠華結了婚。」    
      喬冠華認識龔澎是在她丈夫在抗日戰線病逝以後,當時龔澎正獨居。他們經常聯袂出現在外 事活動的場合,彼此有所瞭解,漸漸產生了感情。    
      1943年5、6月間的一天,龔澎去約喬冠華會見外國記者。只見他正蜷曲著躺在床上,雙手 摀住鼓起的腹部,低聲呻吟著:「肚子疼!」    
      龔澎見喬冠華臉色蒼白,腹部鼓起,知道病情嚴重。馬上跑到七星崗通遠門內 的市民醫院,把外科醫生李顥請來,李顥醫生是龔澎的熟友,曾為她治療過臀部膿腫。李顥 趕來為喬冠華一檢查,診斷為腸穿孔引起的急性瀰漫性腹膜炎,必須立即動手術。    
      李顥和龔澎以及徐冰(南方局文委負責)等人火速護送喬冠華至市民醫院搶救。進院時,只 見他大汗滿頭,呻吟不止,腹脹如鼓。為了保險起見,李顥又去請經 驗豐 富的外科主任梁樹芳檢查,但因腹痛,肌肉過於緊張,摸不清右下腹的可疑腫塊。梁醫生 當機立斷,決定剖腹探查。喬冠華已生命垂危,必須搶救,於是馬 上 推入手術室。    
      手術由梁主任主刀,李顥作助手。據李顥回憶,他們打開喬冠華的右下腹,只見滿腔大便, 在大腸與小腸之間有一個大腫瘤,寬滿腸腔,並已穿孔。腫瘤經切片檢查,證實為結核瘤。 情況極為危急,只能立即切除腫塊,並將兩頭腸腔開口向外,以便腸內物能全部排出。這叫 「腸腔外置」的手術。    
      這一手術從下午3時做起,一直到半夜手術才做完。這時,經手術治療的喬冠華還沒有脫離 危險,血壓仍然很低,最好能再輸一點血,可是在當時的條件下哪裡有血呢?李顥在送喬冠 華回病房時,在病床邊焦急地低聲說了一句:「要是能輸一點血就好了。」    
      誰知這句話不脛而走。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李顥還在睡夢之中。醫院樓下化驗室的工作 人員跑到樓上,大聲叫道:    
      「李顥,不好了,出事了!」    
      李顥被嚇得出了一身冷汗,立即起床,心想一定是為腸穿孔的那個共產黨員開刀惹出了麻煩 。他強作鎮定跟隨這個人下樓。看到門前排起了一個長隊,其中有老人、中年人、青年人, 還有十幾歲的小孩。經瞭解,這些人都是來自八路軍辦事處和《新華日報》館的工作人員, 小孩則是新華日報館的報童。他們都是來要求給喬冠華獻血的。    
      李顥內心非常激動,他還不知道喬冠華是如此深得人心。他沒有想到昨夜離開病房輕聲說的 一句話,會引起這麼快這麼大的反應。此情此景,他從未遇見。    
      四十年代特別是在大後方的重慶市,輸血供血還是稀罕之事,血源極為困難。那晚有人聽到 醫生說了這句話,回去一說,《新華日報》內部一傳出這個消息,就來了這麼一大批志願供 血者。輸血以後,喬冠華病情有所緩解。    
      「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稀罕事兒。」李顥這樣說,「這使我非常非常地感動。此事對我印象 太深了,使我認識了共產黨。有了血源,我數次為他輸血之後,他的很嚴重病情就有所好轉 。接著,曾家巖辦事處又弄來了盤尼西林(即青黴素)應用,情況更日有好轉。那時剛出現的 盤尼西林十分珍貴,用後連病人的尿液都要收集起來,送回美國重新將它提煉出來。那一個 大腫塊的病理切片證實為盲腸結核腫塊,不是癌腫。那時的盤尼西林可是特靈,加上輸血, 糞便排出體外等措施。約三周以後,情況已見好轉。然後,我給他再次手術,將兩斷端吻 合。」時鐘不知輪迴了多少圈,李顥醫生說起這事,依然歷歷在目。    
      剛進病房,喬冠華還處於半昏迷狀態,卻仍然記掛著國際時事。有時他悲痛地呻吟著:「大 將瓦圖丁犧牲了啊,多麼叫人痛心啊!啊,瓦圖丁啊!」    
      徐遲去看望喬冠華時,曾親耳聽見喬的呼叫,不禁感慨道:「是的,他在呻吟,悲切。但即 便在這樣的時候,他呻吟也並不是因為自己。」    
      喬冠華的病情,牽動了南方局領導的心。周恩來、董必武、王若飛曾多次前往醫院,探視過 他。龔澎則是天天來醫院陪伴喬冠華,看到他身體一天天在康復,她那灰暗的眼睛又重新明 亮起來。他倆互相瞭解,彼此產生好感,漸漸燃起愛情的火花。不過,彼此還沒有交流,只 是藏在各自的心上。    
      李顥原來注重業務,對形勢不很清楚。在喬冠華住院的四個多月裡,李顥一直為他治療,與 他朝夕相處,互相瞭解越來越多,李顥覺得這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大哥。他談起當前革命與反 革命、前進與倒退之間的鬥爭形勢,話語中充滿了辯證法,分析問題十分透徹,讓人越聽越 愛聽,這使李顥對錯綜複雜的形勢漸漸有了清晰的認識。    
      有一天,李顥看到喬冠華坐在病床上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書。李顥叫喚他,只見喬冠華將正 在看著書放到枕頭底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同李顥打招呼。    
      李顥問他:「看什麼書?」    
      「我看的書你不會有興趣的。」喬冠華神秘一笑。    
      喬冠華的這句話卻更加引起了李顥的好奇心,他衝上去一下了將那本書從枕頭下面抽了出來 ,低頭一看,封面上印有《論持久戰》四個字,讀上幾頁就被裡面的論斷所吸引,產生了想 繼續看下去的願望。    
      喬冠華看到李顥喜歡這本書,便說:「你想要看,就拿去看看吧。」    
      想不到這本書成了李顥接受「病人」的第一件禮品,同時,也是李顥平生首次接觸毛澤東的 著作。可惜,由於戰爭的原因,這一珍貴的禮物,未能保存下來。此事一直被李顥引為憾事 。    
      梁奎峰:《人間自有真情在--喬冠華與李顥》,見《我與喬冠華》,第235 頁,中國青年出版社1994年3月第1版。    
      在此之前,大約是喬冠華住院前一年,他經常到馮亦代家去坐坐,陪他去的還有龔澎。馮亦 代與夫人鄭安娜同喬冠華與龔澎,都是相知相交多年的摯友,碰到一起,自有一番歡欣。    
      喬、龔兩人成雙結對地出入馮家,幾次之後,鄭安娜對馮亦代說:「你還記得我在 香港說的 話嗎?我就說維航(即龔澎)和老喬是天生的一對,一個是才女,一個是才子。」這句話提醒 了馮亦代。    
      於是馮氏夫婦在一旁察顏觀色,發覺他們的友情似乎超出普通的朋友的樣子,感到事情有了 眉目。然後,馮亦代和鄭安娜分頭出擊,分別徵求喬冠華與龔澎的意見。不料喬、龔兩人 各有此意,只是缺少一個當面說情或者點破的人。    
      這樣,馮氏夫婦玉成美事,成了「月下老人」,真是千里姻緣一線牽。    
      喬、龔兩人的結合,珠連璧合,十分般配。後來,周恩來聽說這件事情的經過,說早該如此 ,亦代、安娜做了一件好事。    
      喬冠華和龔澎結婚,也沒辦什麼婚禮。但他們想到了李顥這位醫師。    
      1943年11月的一天晚上,喬冠華和龔澎邀請李顥到七里崗下的一家小酒館,共進晚餐。菜有 四川特產燈影牛肉和花生米等,還有酒。李顥像往常一樣,無拘無束地坐了下來。    
      談笑之間,喬冠華風趣地說:「你是大恩人,請坐上座。今天,請你來,喝一杯我們的喜酒 。昨天,我和龔澎結婚了!」    
      龔澎也跟著說道:「你治好了我臀瘡,又治好了老喬的腸疾,你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哪!」     
      李顥聽了自然很高興,忙站起,端著酒杯為他倆祝福,並說:「失禮了,沒有準備賀禮,但 我要對你們說,你們一個才子,一個佳女,結為伉儷,實乃天賜良緣。」    
      「哪裡,哪裡,你老兄說得太好了!」喬冠華笑謂。    
      就在這次「酒席」上,李顥向喬氏夫婦吐露了藏在心底頗久的一個心願,他提出了入黨申請 和到延安去工作的要求。喬冠華和龔澎非常支持他的革命舉動,雖然認為他留在重慶對黨的 事業更有利,但還是為他安排了去延安的事宜。這次酒席雖然簡樸之極,但大家覺得意義非 同尋常。    
      喬冠華、龔澎婚後,就不再一個住化龍橋,一個住紅巖村,周恩來已給他倆在曾家巖50號三 樓安排了一個房間住下。從此,他們兩人相濡以沫,工作上互相切磋,生活上互 相照顧,共同生活了幾十年。    
          
      對於喬、龔的毫不聲張地悄悄結婚,沒有驚動任何同事朋友,老友徐遲頗為不快,大大地發 了一通議論:「這在事先我們全不知道。事成以後,我們感到驚喜。但是,和當時的任何婚 事是完全不相同的,他們的婚禮竟然什麼禮儀形式一概沒有的。我也反對一般的繁瑣的禮節 ,但認為有一定的樸素的禮節還是應當的。他們這樣的做法卻連我都感到太不習慣,不可理解。」可見,喬龔結婚,是不計世俗的影響的。    
    


第三部分第9節 舊雨新知(1)

    喬冠華撤退到重慶後,舊雨新知,紛至沓來,他廣泛結交朋友,積極開展工作。    
      當時的文化人,大多有著抗日愛國思想,但有些人對國民黨頑固派明裡抗日、暗裡反共仍認 識不清;對國民黨腐敗無能感到不滿,但又對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八路軍、新四軍和抗日根 據地又不瞭解;對風雲變幻的國際形勢也捉摸不透。因此,往往對抗戰前途感到渺茫,    
          
      徘徊苦悶,找不到明確的出路。喬冠華對此很清楚,他認為要做耐心細緻的工作,讓他們 了 解形勢,瞭解黨的方針、政策,從而增進抗戰必勝的信念。    
      喬冠華組織讀書會,與接近的朋友切磋談心,為他們作形勢報告,由於他對國際風雲翻騰起 伏瞭如指掌,分析清晰透徹,博得了極大的 好評。    
      就是生病住院,喬冠華也不忘做朋友的思想工作。據馮亦代回憶,這年,喬冠華「以腸疾入 醫院開刀,朋輩都以他的病為憂,而他卻坦然處之,每日以聽音樂自娛。他是極喜歡貝多芬 的樂曲的,每次我們去探病,他從來不談他的病情,不是分析時局,就是談他對貝多芬的欣 賞。我從來沒有見他愁眉苦臉過,平日總是春風滿面,鼓舞著一些對世局悲觀的人。」    
      馮亦代:《綠的癡迷》,第153頁,大眾文藝出版社2000年10月第1版。    
      喬冠華到重慶不久,組織了一個讀書會,參加的人除龔澎外,還有袁 水拍、徐遲、馮亦代、張朝彤、胡風、戈寶權、楊剛、胡繩等人。照例由喬冠華作總結發言 ,但是龔澎常有質疑,兩人對某一問題常常爭論得面紅耳赤。喬冠華看報多, 看 書也多,而且特別熟悉德國軍事理論家克勞塞維茨的主張,對世界大戰的形勢研究有素。而 龔澎看的材料和她所得的時局消息,特別牽涉到國際問題,使她說來頭頭是道,讀書會成員 聽了不得不點頭稱是。馮亦代記得很清楚,當年聽他們兩位的爭論,十分愜意,因為他們言 必有據,絕不信口下結論。    
      馮亦代還記得,當時能參加他們爭論的只有胡繩、楊剛二人,其他人只能洗耳恭聽。他們的 爭論,往往涉及複雜的形勢、昧的外交辭令,幾句話就揭穿了那些所 謂政治家的 謊言。馮亦代非常感激喬冠華等,認為自己周圍一些人在抗戰時能夠對世界及國內形勢 看得比較清楚,和他們的讜論,是分不開的。    
      然而,當時的環境極其險惡,頑固派們對進步人士的活動,嚴密佈控,惶惶不可終日。開讀書會的一間小小的房屋前後左右竟佈滿了特務,監視室內人的行動。原來這間屋子前面是一戶普通人家,突然有一天這家人搬走了,來往的人甚為複雜。小巷的進口處,也有了幾個攤販。喬冠華發現修皮鞋的小販,竟然沒有活計可幹,坐在矮凳上瞎聊瞎扯,並四下窺視。    
      1991年4月,馮亦代撰寫《憶龔澎》一文,生動地記錄了喬氏夫婦智斗特務的場面:    
      在與特務鬥爭中,也出了不少笑話,都是龔澎和老喬機智的鬥法。有一晚 我們舉行讀書會, 龔澎、老喬卻遲到了,我們先到的人都以他們會不會出意外而擔心。正在焦急時,龔澎、老 喬卻排闥而入,連聲說快事快事。原來他們從公共汽車下來,發覺後面跟了兩條尾巴,亦步 亦趨,龔澎說應該整整這些小特務。於是他們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擋住兩個特務的去路 。特務冷不防他們這一著,險些撞在他們身上,龔澎和老喬便教訓這兩個特務幾句,說什麼 事不可做,卻要去當特務,問他們以後是否還要盯梢,訓得兩個特務狼狽不堪,連聲說不敢 不敢,轉身遁去。    
      馮亦代:《綠的癡迷》,第159頁,大眾文藝出版社2000年10月第 1版。    
      不過,儘管有喬氏夫婦的機智,讀書會還是不得不暫時停了下來 。一直到唐瑜建造的「碧廬」(即著名的「二流堂」)開張,他們又重新聚在一起。    
      談到「二流堂」,這裡需要費點筆墨。「堂主」唐瑜,是一個熱心慷慨,豪爽曠達之士,他 本是緬甸華僑,因為反對家庭包辦的親事,逃婚到上海。上世紀三十年代初到上海後,他結 識了潘漢年、夏衍和孫師毅等人,並在潘漢年和夏衍的引導下,主編了諸如《電影新地》、 《小小畫報》、《聯華畫報》等報刊。唐瑜也用「阿朗」的筆名發表文章。抗日爆發後,來 到重慶擔任了中國藝術劇場經理,幫助出版吳祖光、張駿祥等人的劇本。    
      唐瑜有個哥哥是緬甸的富商,對他常常予以慨慨資助。他則「呼朋引類」,在臨江路附 近租下一塊地皮,蓋起一間可以住十多個的屋子,讓沒有棲身之地的文化人都住了進來。    
      唐瑜將新屋起名為「碧廬」。這個名字取是「壁爐」的諧音。重慶山城,四季多雨,冬天 遇雨,居家人多靠炭火取暖。唐瑜喜歡壁爐,在大客廳裡專門砌了一個漂亮的壁爐,這樣就 有溫暖的情調,大家圍坐,實是一種享受。    
      碧廬建成,曾舉行過一次舞會慶賀,重慶文化界名流紛至沓來,喬冠華也和幾位朋友前來助 興,他對唐瑜的這一建築傑作頗為欣賞,盛讚其有西班牙建築的特色。從此,碧廬成為重慶 文化界的一個熱點。喬冠華也經常前來,與舊雨新知聚會,談古論今,暢談國際形勢。他又 將讀書會在碧廬辦了起來。徐遲回憶道:「想想當年的灼熱願望,捨生忘死的搏鬥,到了今 天回首憶舊時,不禁感慨系之!」    
      先後在碧廬住過的有吳祖光、高汾、呂思、盛家倫、方菁、沈求我、趙慧深、鳳子、全山、 張瑞芳、薩空了、戴浩茉、喬冠華、夏衍、黃苗子、郁鳳、馮亦代、鄭安娜、龔澎、徐遲等 人,則是這裡的常客。    
      至於「二流堂」名稱的產生,與來自延安的秧歌劇有關。吳祖光敘述了其由來及其後的遭遇 :    
      那時許多和中共來往較頻的朋友大都看過從延安來的一出秧歌劇《兄妹開 荒》,是十八集團 軍辦事處招待大家去看的。劇中一個陝北名詞「二流子」引起大家的興趣,文藝工作者不需 要嚴格的上班扣台,平時生活比較自由,從事專業的寫作、排練、表演……亦盡有自由支配 的餘地,所以一下子便接受了「二流子」的趣味。甚至有一次郭沫若來到「碧廬」聊天時, 興致勃勃地要給「二流堂」題塊匾掛掛,但由於沒找到宣紙和毛筆而沒有題成。    
      不久成立了新中國,不過八年功夫的1957年,發起了「整風」運動,號召大家知無不言,言 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然而在人們響應號召發言之後,又說:「這是引蛇出洞的陰 謀」,於是幾乎近百萬的知識分子都一瞬間被打成反黨的右派分子、而其中一個重點竟是「 碧廬」所在地的「二流黨」,更出乎意外的是「二流黨」主犯竟是我吳祖光。就這樣被打 、 被抄家、被遊街示眾、被流放,殃及子女不能正常升學,妻子成殘廢……。待到進入80年代 ,我得到「徹底改正」時,青春歲月、壯麗、輝煌……都過去了。當然,事物都有兩面性, 我得到的苦難鍛煉卻是別人沒有得到過的,雖然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吳祖光:《 阿朗書序》,見唐瑜著《二流堂記事》,第3~4頁,安徽文藝出版社1997年4月第1版。    
      建國後,反右鬥爭和「文革」時,「二流黨」被打成了所謂「裴多菲俱樂部」和「反黨小集 團」,這是當年出入「二流堂」的人做夢也不會想到的。    
      1948年喬冠華在香港說過:「將來在北京,『二流堂』可以再搞起來的,繼續做團結文藝 界人士的工作。可以搞成一個文藝沙龍式的場所,讓文藝界的人有一個休閒的地方。」    
      周恩來也十分惦念「二流堂」,並為之辯誣。據唐瑜記載,周恩來初次在北京見夏衍時 問:「二流堂」那些人回來了沒有?「文革」中他有一次向紅衛兵說:「『二流堂』是一些 人在那裡聚會的地方,不是一個組織,有人在這次文化大革命中,利用『二流堂』,整無產 階級司令部的所謂黑材料,那不行。」同上,第16頁。    
      正如周恩來、喬冠華所云,「二流堂」是文化人交際的場所,休閒的地方,他們當中不少人 是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的常客,所以一些共產黨重要人物的碰頭會也時常選在那裡。    
      當年,國民黨當局特務機關發現了「二流堂」與共產黨的關係,還專門安排人員進行晝夜監 視。唐瑜在回憶喬冠華的時候,頗為生動地描述了這樣的場面:「曾家巖有人失蹤了,他深 夜約人到『二流堂』商量營救之法。他被特務盯梢,他跑到『二流堂』門口,回頭向小特務 說:『你回去告訴頭頭,我就在這裡,你們上面有人看著。』在離堂數步的坡上,有一個小 茶棚,每天有幾個特務在那裡打麻將,正對著『二流堂』樓上的窗口,裡面也有一桌麻將, 似乎是在打對台。」    
      唐瑜:《二流堂記事》,第287頁,安徽文藝出版社1997年4月 第1版。    
      這就是「二流堂」與喬冠華的故事。    
    


第三部分第9節 舊雨新知(2)

    夏衍,是喬冠華在重慶時關係比較密切的同志,他們志同道合,趣味相投,都是文章高手 。在喬冠華患病期間,夏衍曾一度代他撰寫國際述評。 夏衍是《新華日報》編外的人員,名義是自由撰稿人或特約評論員。後來,他也做了喬冠華 的同事。因為1944年秋,《新華日報》原來的總編輯章漢夫要隨董必武赴美國,出席聯合國 成立大會,代表中共參加中國代表團的工作。所以夏衍用「代總編輯」的名義,接替章漢夫 的工作。這樣,喬冠華與夏衍更加接近,他積極配合夏衍的工作,一起上夜班,看大樣,建 立起深厚的友情。夏衍自       
    己認為,在《新華日報》工作雖然緊張,但內部團結一致 ,心情很愉快。    
      喬冠華富有才氣,文采斐然,但並不自傲,他與在重慶的幾位中共黨員,如夏衍、章漢夫、 陳家康等人,並稱「四大才子」,有人乾脆叫他們「才子集團」。由此還引發不少爭論,這在下文我們再說。    
      在上一章,我們曾提到,外科醫生李顥曾經向喬冠華、龔澎提出要去延安的請求,喬冠華也 為他 作了安排。可是,喬冠華不知道,李顥已經有了相處了兩三年的戀人吳慰情小姐。當她得知 李顥要離開重慶的消息,急忙從昆明趕到重慶來。    
      戀人重逢,有多少心裡話要說,李顥心中的愛河湧起層層漣漪,面臨著困難的抉擇。為了追 求光明、追求進步,他要奔赴延安。然而,面對吳慰情那熾熱的愛情火焰,他不忍心馬上澆 上一盆冷水,使之熄滅,那麼,如何向心上人說呢?李顥犯難了。    
      當喬冠華知道吳小姐千里迢迢來重慶的目的時,這位善於處理複雜問題的共產黨人出面了, 他同李顥進行一次促膝長談。    
      喬冠華對李顥誠懇地說:「李顥,你要去延安,這很好,我和龔澎都很佩服你!」    
      李顥聽了很激動,他用期待的目光望著喬冠華,聽他說下去。    
      可是,喬冠華話鋒一轉:「前一段時間,你對中共重慶辦事處,新華日報社、八路軍辦事 處做了不少有益的工作,這裡很需要你啊!試想如果沒有你在醫院為我診治,我這個『斷腸 人』說不定今天不可能同你談話呢。因此,我認為你應該留在重慶,留在黨外,這樣可以發 揮更好的作用。」    
      聽了喬冠華這番循循善誘的勸導,李顥覺得有道理,也就聽從了喬冠華的意見。    
      此後,李顥不分晝夜地為共產黨人看病。他與喬冠華的情誼也與日俱增,兩人成了知己。有 了空閒的時候,李顥就到曾家巖周公館裡的喬冠華住處去,他認為,在那裡可以得到光明的 啟示,得到心靈的安慰,得到生活的力量。    
      李顥發現,在喬冠華房間裡經常高朋滿座,他常在那裡遇見的人有夏衍、張瑞芳、胡繩、吳 祖光、徐遲等,有時也見到美國駐華大使特別助理費正清,墨西哥大使館臨時代辦瓦葉,蘇 聯大使羅申等外國友人。    
      1945年9月的一天拂曉前,山城的人們還在沉睡之中。這時,一輛小汽車在市區醫院前停下 ,喬冠華帶著一個人急匆匆地來到李顥的房間,單刀直入:    
      「這是我的好友鄧發,你一定得幫他的忙!」    
      李顥聽了,覺得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不一會兒,他想起來了,這個人不就是當年省港大罷工 時的工人糾察隊隊長,曾任中共香港市委書記、廣州市委書記、廣東省委組織部長、中華蘇 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政治保衛局局長、中央職工委員會書記、政治局候補委員的鄧發嗎 !真是赫赫有名,相見恨晚呀!    
      這時,喬冠華簡要地向李顥介紹了情況。原來鄧發受中共中央的委派,代表解放區職工出席 在巴黎召開的世界工會代表大會,而董必武也將代表解放區參加聯合國成立大會。這是 中共第一次派人參加國際性會議,可是沒想到代表們到了重慶珊瑚坎機場時,國民黨當局百 般刁難,以缺少免疫接種證明為借口,不准辦理登機手續,企圖阻撓中共方面的代表參加這 兩個國際性會議。    
      這下可急壞了鄧發、董必武和中共駐重慶辦事處的同志,包括喬冠華在內。    
      情急之下,喬冠華想到了李顥醫生,他急忙帶鄧發驅車趕到市民醫院找李顥幫忙。    
      李顥聽完喬冠華的介紹,自信地說道:    
      「請放心,我一定將此事辦成不可!」    
      話剛說完,他讓喬冠華、鄧發稍等片刻,自己立即衝出了房間。從樓上跑到樓下,又從這個 樓跑到那個樓,好不容易找到了接種術。    
      李顥飛快地奔回房間,核對名單,並按接種卡上的項目用英文填寫好,又來到院長辦公室找 秘書,托詞說是自己的親戚出國,說了幾句好話,讓秘書蓋上了公章。    
      接著,李顥興沖沖地奔了回來,兩個手指挾著免疫接種證明,把手舉得高高的,好像是故意 要逗引喬冠華。    
      喬冠華等不及了,忍不住一把搶過證明。這時,鄧發緊緊地握住李顥的手,激動地連聲說: 「謝謝!謝謝!」    
      喬冠華和鄧發馬上帶上證明,又驅車趕到機場,國民黨當局再也找不到借口了,只好讓中共 代表們登上飛往巴黎的飛機。在這次世界工會代表大會上,鄧發被選為世界職工聯會會理事 和執行委員,擴大了中國解放區在國際上的影響。    
      事後,李顥與喬冠華開玩笑時,不無風趣地說:「共產黨人第一次出席國際性會議,還有我 一份功勞呢!」    
      詳見章含之等著:《我與喬冠華》,第236~238頁,中國青年出版社 1994年3月第1版。後來,李顥與吳慰情順利成婚,喬冠華夫婦高興地出席他們的婚禮,祝福他們恩愛幸福,白 頭偕老。    
      再說龔澎與喬冠華結婚後,於1943年底懷孕了。由於夫婦倆整天忙於公務,眼看臨盆的日子 快到了,可是嬰兒的衣服尿布等等都無準備。照南方人的習慣,嬰兒最好穿舊布做成的衣服 ,因為舊布柔和,不會擦傷嬰兒的皮膚。    
      有一天,龔澎上馮亦代家去,說起此事。恰巧馮先生的夫人鄭安娜也懷孕了,馮先生說只能 把自己的舊衫衣改制了。正在說時,忽然上海有人來,帶了一個包裹,打開一看,裡面都是 馮氏大兒子幼小時穿過的衣服。馮亦代就將衣物一分為二,一份自用,一份給龔澎,總算 救了急。    
      1944年秋天,龔澎為喬冠華生下了一個兒子,當時喬冠華陪伴在妻子身邊,在旁邊精心地侍 奉著 。喬冠華為大兒子起名喬宗淮,小名「巴黎」,因為巴黎是當時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最早解 放的國都,寫了多年國際述評的喬冠華遂給兒子起此名,以抒發自己的某種感情。    
      喬冠華非常疼愛兒子,為了照顧宗淮母子倆,常席地而臥,一時傳為美談。母親龔澎滿月不 久,就與喬冠華投入了緊張的工作。有時把孩子放在紅巖村,由同事相照料,有一天,喬氏 夫婦應召,陪周恩來與鄧穎超會見外國友人去,臨時接見,也來不及安排孩子。    
      這時,紅巖村房東饒國模(著名的民主人士)來辦事處送葡萄,只見樓道裡空無一人,各房間 也無往日的緊張與嘈雜人語,靜悄悄的。    
      饒國模正猶豫去留之間,忽聽一間房屋飄出一陣嬰兒的啼哭聲,揪心肺般驟然和響亮。饒國 模一驚,趕緊循聲推門而入,原來是喬冠華的兒子小宗淮!    
      也許是剛從睡夢中驚醒,宗淮正站在小床裡兩隻小手死死地抓住床欄搖晃,驚慌地瞪著眼睛 在哭嚎。    
      孩子的身上、小褥子上已是一片濕乎乎的尿漬,而孩子的腰中,繫著一根白色的布 條,布條的另一興,被死死地綁在小床的欄杆上--毫無疑問,這是父母為了防止小宗淮摔 到地上而特意採取的措施。    
      饒國模很憐愛小宗淮,她一邊哄著小孩,一邊迅速地解開孩子腰間的布條。她一直守著 小孩,等到龔澎、喬冠華忙完事情回來。    
      大多數時候,小宗淮還是丟在曾家巖周公館,由周恩來、鄧穎超夫婦抽暇幫忙照看,哭了去 抱,餓了去餵,忙得不亦樂乎,朋友們都說這個「仔仔」福大命大。    
      曾任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和中國駐朝鮮大使,現任外交部副部長的喬宗淮乳名「仔仔」, 其源蓋出自馬思聰次女瑞雪小姐。享譽中外的著名音樂家馬思聰(1912-1987)在抗戰時 期因香港淪陷來到重慶,卜居上清寺。由於音樂的媒介,加上喬冠華所曾熱戀過的鋼琴家姚 錦新的介紹,喬冠華與馬思聰相識了,很快就成了知音……彼時,和馬思聰名曲《第一F調 小提琴協奏曲》同時誕生的千金小姐馬瑞雪年方兩歲。一天,馬思聰夫婦攜瑞雪至喬 冠華夫婦住所探望分娩不久的龔澎。馬瑞雪見出生不久的小宗淮睡在床上,紋絲不動,便以 為只是一個「洋娃娃」而已,未加理會。冷不防小宗淮從酣夢中醒來,手腳動了起來。毫無 精神準備的瑞雪小姐大驚失色,不知所措地撲向她媽媽的懷中,心有餘悸地問道: 「媽媽, 媽媽,這個『仔仔』怎會動?」眾人聞之相視大笑。喬冠華、龔澎覺得小瑞雪實在太可愛了,遂將宗淮喚作「仔仔」。    
    


第三部分第9節 舊雨新知(3)

    喬冠華開朗,達觀,與人為善,極重情感,富有詩人氣質,因而吸引了不少文化人,胡風也 極願與其為友。    
      胡風與喬冠華最初認識是在太平洋戰爭前的香港,兩人正式建立友誼則是在撤退到重慶以後 。胡風還記得,自己與喬冠華的初次見面。那是在一次迎接經濟學家陳翰笙博士的茶會上 。這次茶會是由喬冠華出面佈置招待的,這時的喬冠華相當年輕幹練,富有活力。不過       
    胡 風對此印象不深了。    
      真正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太平洋戰爭爆發的當天,喬冠華設法營救胡風。在那大動 亂的日子裡,喬冠華不顧個人安危,千方百計尋找胡風,使其盡早撤 離九龍。喬冠華處亂不驚,鎮定自若,在胡風的記憶中,喬冠華是一個樂觀開朗,樂於助人 的朋友,他說:    
      (那天)我和梅志帶著孩子,只拿了換洗衣服和蓋被趕到尖沙嘴一個旅館。 喬冠華和楊剛正等 在那裡照料。好像我們是最後去的,但他的態度並不急躁。傍晚到海邊上了一隻木船,就是 他和楊剛,我們家三個,一起在木船上坐了一晚。大概是晚上香港戒嚴,第二天早上才能上 岸。這是我和他第一次見面,但沒有交談什麼話題的記憶。他逗我們的孩子,和楊剛說笑話 , 沒有談過一句關於戰爭和到香港後的安排,大家都輕鬆愉快地過了一晚。這以前,在我的印 象上,他是一個恃才自傲,地位觀念重,有些浮華的共產黨文化領導人;但現在個別接觸 以 後,發現他對工作有責任心,而且是有做組織工作經驗的和才幹的。這和過去關於他的看法 好像有些矛盾了。    
      胡風:《關於喬冠華》,《胡風遺稿》,第65~66頁,山東友誼 出版社1998年9月第1版。    
      1943年春,胡風回重慶後,他與喬冠華成了「可以無所顧忌地談話」的朋友。一天,喬冠華 到位於民生路的《新華日報》營業部去辦事,在街上巧遇返渝不久的胡風。他欣喜萬分,連 忙邀請胡風一道到路旁的小茶館,暢敘閒聊了好長時間。    
      喬冠華一開口就對胡風說:「我看得出來,你是捨了,不顧一切了!」    
      乍一聽,胡風似乎愣了一下,好生納悶。原來,喬冠華已經拜讀了胡風寫的文章,頗有同感 。那是1942年2月,胡風從香港脫險經過東江游擊區到達桂林後,看到當時文壇某些不正常 現象,有些作家思想比較混亂,他十分不滿。例如個別共產黨員作家或以進步面目出現的作 家,在他們作品中有的宣揚色情,有的甚至同情叛徒。與此對應,冒充進步的刊物和作品泛 濫成災。而其時,在國內剛發生了皖南事變,在國際上則爆發生了太平洋戰爭,蘇聯與德國 正 進 行著生死決戰,形勢異常嚴峻。令人痛心與不安的是在文壇上卻出現了這種骨子裡虛偽腐 爛而表面上進步熱鬧的現象。對此,胡風毅然撰文揭穿了那些「進步」的假相,提出的 問題,引起了不少人的重視。    
      喬冠華談到胡風在桂林發表的文章,表示贊同,覺得他是不顧一切,批駁了錯誤傾向。    
      談到整風時,胡風對喬冠華說:    
      「現在出現了用教條主義反教條主義的情況。」    
      「可不是嗎!」喬冠華也表示了同樣的看法。這使胡風頗感欣慰,更加引為知己。    
      此時喬冠華負責主編黨刊《群眾》週刊。1943年重慶沒有籌備召開魯迅逝世紀念會。基於這 種情 況,喬冠華給胡風寫信,說今年紀念魯迅,顯得寂寞,請他替《群眾》寫篇紀念文章。胡風 二 話沒說,就趕寫了《從「有一分熱發一分光」生長起來的》,反映了人民大眾緬懷魯迅的願 望,很快就被喬冠華刊登在《群眾》雜誌上。後來,胡風又應約寫了一篇《論「大國之風」 種種》,抨擊國民黨當局一味復古,產生了一定的社會反響。    
      喬冠華與胡風來往不斷,在許多問題上觀點相似。他支持胡風創辦大型雜誌--《希望》, 並預備在《希望》編發一期馬克思《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 》發表百年紀念特輯。喬冠華特地從德文,並參照胡風提供的日譯本,把《關於費爾巴哈的 提綱》重新翻譯出來。其用意在於進一步反觀教條主義的危害,因為他們認為教條主義 的唯心論與馬克思《提綱》的原則,恰恰是格格不入的。    
      除此之外,喬冠華還翻譯了英國著名浪漫派詩人雪菜的詩歌《希望》, 供《希望》雜誌發表。喬冠華與龔澎結婚後,胡風作了 幾首打油的舊體詩祝賀他們。他還讓夫人梅志做了肉鬆送給喬冠華,喬冠華則回贈了美國紙 煙。有時喬冠華還經常請胡風等文藝界人士下館子,十分默契。    
      1944年10月19日,重慶的文化界人士聚會紀念魯迅逝世8週年,是用茶話會形式在百齡餐廳 舉行的。除文藝界人士外,宋慶齡、沈鈞儒和幾位外國記者也前來參加。在沈鈞儒致了開幕 詞後,會場上有一個青年馬上站了起來,聲稱是剛從淪陷的上海過來,知道許廣平投了敵, 所以不應開會紀念魯迅。    
      胡風聽了此人這番信口開河的話十分惱火,他絕不相信許廣平會附逆投敵,立即站了起來, 嚴厲地駁斥道「許廣平投敵不可信!但即使她有什麼污行,也不應影響紀念魯迅先生。汪精 衛不曾是孫中山先生的信徒嗎?他早已連『三民主義』都帶去叛國投敵了,這未必也應該由 孫中山先生負責嗎?……」這時會場上有好幾個特務圍攻胡風說是侮辱總理。正當特務胡攪 蠻纏時,夏衍組織人員通知宋慶齡等及時撤離了現場,胡風正準備再站起來反擊特務時,有 人將他拉住,幫他離開了會場。    
      胡風回到天府宮住處,想起剛才的場面,仍氣憤難平。喬冠華聞訊此事,便馬上趕來看他, 表示慰問。    
      據胡風觀察,喬冠華在重慶時,和陳家康思想比較接近,很談得來,常在一起,胡風有 時間就去看望他們,在一起海闊天空地神聊。夏衍、胡繩等也和喬冠華、陳家康意氣相投 ,因而引來閒言碎語,有人他們是搞小集團--美其名曰「才子集團」。對此, 周恩來很嚴肅地加以糾正,他說,同志間對某種學術思想問題有共同興趣,接近得多一些, 這是正常的,不能當問題。在周恩來的干預下,才消除了誤會。    
      陳家康(1913-1970),湖北廣濟(今武穴)人。武漢大學肄業。1934年參加中國社會科學家 聯 盟,次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上海學委委員、中共江蘇省委軍事委員、周恩來秘書、中共 中央南方局外事組副組長、中共軍委外事組科長、南方局外事委員會委員。建國後,歷任外 交部亞洲司副司長、司長,外交部部長助理,駐埃及大使,外交部副部長。陳家康    
      才華過人,他在積極從事黨的工作的同時,對藝術哲學特別是中國哲學, 有著濃厚的興趣,頗具水平。他十分尊崇墨子,筆名「歸墨」。他曾對喬冠華流露,希望自 己有機會從事著述。    
      在重慶時,青年作家路翎曾拿舒蕪研究墨子的文章給胡風看,胡風自恃不懂墨子的哲學,就 轉請陳家康看。陳家康看了文章以後,遂與喬冠華要胡風約舒蕪見面。胡風引舒蕪去見了陳 家康和喬冠華。見面之後,談了許多學術問題。    
    


第三部分第9節 舊雨新知(4)

    為響應整風,反對教條主義,喬冠華與陳家康、胡繩、楊剛等人撰寫了不少文章,引起 了極大的反響。1943年6月和1944年3月,喬冠華在郭沫若主辦的《中原》雜誌上發表了《論 生活態度與現實主義》、《方生未死之間》兩篇文章;陳家康在《群眾》週刊上發表了《唯 物論與唯「唯物的思想」論》。 陳家康的用意是,以「唯『唯物的思想論』」來形容教條主 義的 實質,以說明它之所以嚇唬人起危害作用的原因。他們的這幾篇文章發表,引起了中共辦事 處和《新華日報》社內部的爭論。    
          
      特別是喬冠華寫的《方生未死之間》,引得軒然大波。對此,多年之後,作者本人平靜地回 憶道:    
      《方生未死之間》這篇文章裡涉及的問題很廣,系統回答的一個中心問題 是:大後方的進步作家的出路究竟在哪裡?    
      這篇文章發表以後,引起相當強烈的反響,同時也引起了黨內(《新華日報》及辦事處)的一 些同志的指責。    
      這篇文章在一般的進步讀者中間反響是強烈的。我記得當時遠在福建的一批年輕的同志,曾 經把這些文章和其他同志的文章收集起來,出版過一本小冊子,叫做《方生未死之間》,還 有胡繩的文章。還有幾位我記不清了,小冊子如今也找不著了。    
      這篇文章在高級知識分子中間也引起了一些反響,例如當時在昆明的聞一多先生,他就寫了 一篇文章,不指名地響應了我在這篇文章中提出來的觀點,這篇文章發表在當時的《昆明日 報》上。    
      黨內的同志對我進行指責是集中在我在這篇文章中所表現的這樣一個觀點,即:作家要從生 活當中吸收創作的源泉。可是在大後方並沒有接觸群眾的自由。我在這篇文章裡,片面強調 了到處有生活這樣一個觀點。說實在的,這個觀點儘管在當時的大後方,有這樣的看法還是 可以理解的。當時在大後方也應該強調,爭取一切機會到人民當中去,從人民群眾中體驗生 活吧。反正說我太片面了,你說到處有生活,不就可以不接觸群眾了嗎?這是他們當時的看 法。在這裡我要附帶講一下,因為關於這篇文章當時有爭論!在重慶辦事處負責同志很多, 周恩來同志到雲南去了,好像人們在議論,董老在黨內會上,公正地對這篇文章提出了批評 。董老對這篇文章究竟有什麼意見,我不清楚,但是我負責地說一下,董老並沒有在會議上 公開給我提出來,也沒有在私下和我說這篇文章有錯誤,這是歷史事實,因為當時在重慶的 同志參加這個會的都可以證明這件事。    
      喬冠華:《口述自傳》,見《那隨風飄去的日子》,第178~179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    
      幾十年過去了,由喬冠華的這篇文章所引發的爭議,早已塵埃落定。回過頭來看,當時持批 評態度的同志,不無偏頗。有人甚至從意識形態的分歧加以評判,更是有失公允。    
      平心而論,喬冠華的《方生未死之間》,不無暇疵,但是應該看到作者具有強烈的憂患意識 ,他從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出發,針對當時文化界的實際,闡述了文藝與政治、文藝與生 活的辯證關係,不乏真知灼見。    
      喬冠華的文章發表後,受到一些人的非議。胡風卻不以為然,他認為文章是有才情的,點刺 了 文藝上庸俗而混亂的情況。為了加以呼應,胡風又在《希望》雜誌上發表了舒蕪的《論主觀 》一文。這篇文章的內容不夠完備,有許多值得商榷的地方,因而茅盾、葉以群、侯外廬等 人表示了不滿。    
      後來,問題提到了周恩來那裡,他召集了胡風、茅盾、葉以群、馮乃超、馮雪峰以及徐冰、 喬冠華、陳家康、胡繩等開會討論。經過與會者的討論和周恩來的協調, 事態得以平息。還有一件事件不得不提,就是在郭沫若那篇聞名天下的《甲申三百年祭》的問世過 程中,喬冠華功不可沒。    
      郭沫若的這篇《甲申三百年祭》,是應喬冠華之約而撰寫的,自1944年3月19日在重慶《新 華 日報》上發表。此文在中國史學界及政治理論界有著非常廣泛而深遠的影響。曾有學者指出 :「在現代中國學者所寫的歷史著作中,影響最廣泛最巨大的要稱《甲申三百年祭》」。轉引自《中國現代史爭鳴錄?人物篇》,第443頁,江蘇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1版。    
      《甲申三百年祭》發表於抗日戰爭後期,這時國民黨當局消極抗日,積極反共,堅持一黨專 政,拒絕進行任何民主改革,人民群眾在國民黨的高壓統治下,毫無自由,更無民主。以蔣 、宋、孔、陳四大家族為首的官僚、資本家利用抗戰大發國難財,通過橫徵暴斂使官僚資本 急劇膨脹。越來越多的老百姓掙扎於飢餓和死亡線上,而國民黨黨政官員卻貪污成風、廉恥 掃地,不少人營私舞弊、胡作非為,在大後方花天酒地、醉生夢死,正所謂「前方吃緊,後 方緊吃」。大後方國統區在國民黨蔣介石的高壓下,民生凋敝,民怨沸騰。1943年冬至194 4年春,大後方各地以憲政運動為契機的民主運動日漸廣泛地開展起來。中共中央明確指示 ,要利用國民黨允許討論憲政的時機,「衝破國民黨的限制,使民主運動進一步」。    
      《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3卷,第948頁,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版。    
      恰在這時,正逢朱明王朝滅亡三百週年。在這樣的情勢下,《新華日報》和喬冠華主編的《 群眾 》雜誌,都準備開闢專欄發表紀念文章。1944年1月15日,喬冠華等人來到郭沫若寓所共商 此事,商定了撰稿人名單。郭沫若與喬冠華本來就有交情,在他的敦請之下,郭沫若當仁不 讓。另外還擬信約「南明史泰斗」柳亞子先生「開炮」。柳亞子後來在他發表的《紀念三百 年前的甲申》一文中首先交代了這一背景。他寫道:    
      「今年1月31日,收到於懷兄(即喬冠華)同月16日從渝都發出的一封信,說道:『今年 適值明亡三百年,我們打算紀念一下,沫若先生們都打算寫文章,昨天在郭先生家和一些朋 友閒談,大家都一致說你是南明史泰斗,紀念明亡,非你開炮不可。』」。    
      柳亞子 :《紀念三百年前的甲申》,載重慶《群眾》第9卷第7期,1944年4月15日。    
      除此之外,喬冠華還將《新華日報》、《群眾》關於「紀念明亡」的打算與安排向新史學陣 營的其他同志和朋友作轉達。    
      郭沫若為寫作《甲申三百年祭》,作了精心準備,反覆修改。從3月19日起至22日,《新華 日報》的「新華副刊」連載了這篇文章。與此同時,《新華日報》、 《群眾》雜誌還刊發了宗頤、舒蕪、柳亞子、商辛(翦伯贊)、魯西巴、寓曙等人的相關文章 。這些文章的主題思想,是借研究明朝覆亡的歷史教訓來抨擊國民黨日益腐敗、殷鑒不 遠的。    
      其中郭沫若文中有關對李自成農民起義軍深刻教訓的總結,對於中國共產黨防止驕傲、 反對腐敗,鞏固政權,有著重要的意義。對此,《甲申三百年祭》發表後不久,中共中央 就 配合整風,印發了此文。毛澤東在延安向高級幹部和中央黨校學員作報告指出:「近日我們 印了郭沫若論李自成的文章,也是叫同志們引為 鑒戒,不要重犯勝利時驕傲的錯誤。」    
      毛澤東:《學習和時局》,見《毛澤東選集 》第3卷,第949頁,人民出版社1991年6月第2版。    
      4月18日,延安《解放日報》全文 轉載此文。6月7日,中共中央宣傳部和軍委總政治部聯合發出學習通知並印發此文單行本。 通知中,「告誡全黨萬萬不可重蹈李自成的覆轍。」自此以後,中共一直把《甲申三百年祭 》當作防止驕傲自滿、蛻化變質的重要文獻,要求全黨認真學習,溫故知新。    
    


第三部分第9節 舊雨新知(5)

    於伶是三十年代就成名的左翼劇作家,他在上海「孤島」時期,領導左翼戲劇運動, 並創作了《女子公寓》、《血灑晴空》、《我們打衝鋒》、《夜上海》、《花濺淚》、《滿 城》、《大明英烈》、《女兒國》、《長夜行》等充滿愛國激情的話劇劇本,富有濃郁的藝 術特色,膾炙人口。    
      皖南事變後,於伶去香港,發起組織旅港劇人協會,並領導當地電影工作。喬冠華就是       
    在這 時與於伶結交,從此成為摯友。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於伶與喬冠華一樣,根據黨的指示,輾 轉來到重慶。這樣兩位老朋友過從甚密。於伶重操舊業,繼續他的話劇事業。    
      據於伶《長夜行人--於伶傳》一書所載,1944年2月23日,是於伶的生日,喬冠華等人相 約為他祝壽。    
          
      這天下午,先是《新華日報》採訪主任廖沫沙從江北過江來到於 伶所住的玉皇觀,一把拉住他:「走,跟我過江去吃一頓毛肚火鍋!」    
      「為啥?」於伶大惑不解。重慶的毛肚火鍋,價廉物美,色澤醇厚,又鮮又燙又麻又辣,成 了他們這些待久了的下江人的美味,時常大快朵頤。但是,今天天氣寒冷,何必大冷天專門 過江來相邀呢?    
      「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廖沫沙向他眨眨眼。    
      於伶想一想,今天是1944年2月23日,並非什麼節日。    
      「你這人!今天是閣下的華誕啊!」    
      於伶恍然,連忙辭謝:「那算什麼!我輩小民,小生日,又是戰時,國難期間……」    
      「啊呀!」廖沫沙攔住他:「賀壽不過是個由頭,大家借此聚聚。」    
      於伶也不再推辭。兩人過江,來到平時常去的一家小酒館。坐下不久,幾位老朋友喬冠華、 夏衍、胡繩先後來到。    
      摯友晤面,開頭總要談一陣國內外大事。特別是喬冠華對國際問題,瞭如指掌,大家當然不 會錯過這一良機。儘管飯館茶樓都貼著「莫談國事」的紙條,但他們圍坐在小桌邊,低聲議 論,又夾著江浙口音和代用詞,旁人也不懂。    
      這時,喬冠華照例先談歐洲戰場形勢,介紹了蘇聯紅軍向西進攻的進程。接著又說了一通對 英美開闢歐洲第二戰場的估計。聽了他一番高談宏論,在座的幾位朋友都十分快意。    
      對國內時局,談起來就不能那麼痛快,而且要小心翼翼,以防隔座有耳,洩露出去。夏衍忽 然提到: 上個月國民黨的文化運動委員會開座談會討論憲政問題,司法院院長居正講了一段 話,你們注意了沒有?    
      幾個人都搖頭,說對這類新聞倒是沒在意。    
      夏衍接著說,居正倒是敢放炮。他講的話是:「講一句老實不客氣的話,現在憲政的基礎, 需要建築在國民黨身上,說得清楚一點,就是建築在總裁身上。」此言一出,全場愕然,好 半天也沒有人搭腔。    
      胡繩說:「這位老先生講的倒是實話。不過太實了,別人聽了會不高興的。」    
      喬冠華接著說:「居正是國民黨元老,別人奈何他不得,只好啞巴吃黃連了。」    
      沉默了一會兒,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歎了口氣。此時此地,所謂「憲政」云云,說來說去,無 非都是紙上談兵,一紙空文。有些話在小飯館裡也不便深談。夏衍就轉換話題,談最近的話 劇演出。    
      那時,夏衍、宋之的和於伶合作的《戲劇春秋》剛剛演完40場,在山城又引起一次轟動。 這幾天,中國藝術劇社正在演夏衍的《一年間》(論名《天上人間》),也已演了一個月。    
      於伶告訴他們,《一年間》下來以後,打算上三個小戲,都是翻譯的外國戲:雅魯納爾的《 處女的心》,拉波虛的《鍍金》,契訶夫的《求婚》,分別由黃宗江、東方晦之和鄭君裡導 演,過幾天便可以上台了。    
      他們又談論了幾句剛從上海到重慶的黃宗江,稱讚這位年輕劇人很有才華,能編能導能演, 還能翻譯,這樣的人才在戲劇裡尚不多見。《戲劇春秋》裡,他一人分別演三個不同的角色 ,那個卡爾登後的老侍者,演得尤使人叫絕。    
      喬冠華對這位出類拔萃的黃宗江很關注,連忙問道:「他多大了?」    
      「不大,二十二三歲。」於伶說:「從北平到上海的時候,還不到二十歲,在燕京大學讀過 。」 「是嗎?」喬冠華一聽曾是燕大學生,來了興致。    
      夏衍也點點頭:「這個年輕人前途無量。」    
      不知不覺中,時間過去了好長一段。    
      「言歸正傳吧!」喬冠華給每人面前的小酒杯裡斟滿酒:「今天為老於祝壽,有道是黃連樹 下彈琴--苦中作樂。大家先乾一杯!」    
      無愧為「酒仙」,喬冠華先喝下一杯。    
      「謝謝大家,祝壽是實在不敢當的。」於伶紅著臉直擺手。    
      喬冠華又和幾個人同時舉杯,一飲而盡。    
      於伶望望那四位好友,心緒如潮,一時又不知說什麼話才好。    
      夏衍娓娓地道起於伶來到重慶這一年多的工作,肩負劇運重任,仍同前些年在上海一樣,任 勞任怨,埋頭苦幹。又說他從來是個幕後英雄,能打亂仗,又能廣交朋友,團結同志,出手 又快,離開香港兩年,已經拿出《長夜行》和《杏花春雨江南》兩部劇本,還參加《戲劇春 秋》的創作……    
      喬冠華、廖沫沙、胡繩三位也都不住地點頭稱讚。於伶不住地說:「哪裡哪裡!過獎了,過 獎了!」    
      喬冠華又自斟一杯,攔住了夏衍的話頭:    
      「老夏,你這是替他做鑒定了。輕鬆點好不好?今日祝壽,不可無詩,聯句如何?」喬冠華一 直酷愛詩歌,這時,他要顯示一番自己的詩才。    
      另三人都贊同喬冠華的提議。    
      喬冠華似乎胸有成竹:「我先起一句,權作拋轉引玉。」    
      說罷,他開了一句頭:「長夜行人三十七。」    
      喬冠華將於伶創作的劇作名嵌入詩句,用意不言自明。    
      夏衍沉吟數秒鐘,便接下了第二句:「如花濺淚幾吞聲。」    
      喬冠華和廖沫沙都拍案叫好。    
      胡繩笑吟吟地說:「我來一句現成的吧--杏紅春雨江南日。」    
      喬冠華用筷子點點胡繩:    
      「你這長柄葫蘆倒省事,七個字裡只有一個字是你的。」    
      「長柄葫蘆」的外號,是在香港時候柳亞子叫出來的,不知出自何典,也許因為胡繩是個高 個子。    
      廖沫沙苦笑著說:「好句子都被你們三個說完了,我這末句可是平淡無奇--英烈傳奇說大 明。」    
      酒干盤空,意猶未盡。他們五人走出酒店,一起去天宮府「文工會」看望郭沫若。    
      在郭寓,飲了幾杯濃茶,暢談一陣時局之後,廖沫沙說起剛才聯句為於伶祝壽之事,乘興請 郭老將這四句寫了條幅,送給於伶留作紀念。    
      郭沫若一揮而就,輕聲又念了一篇,抬頭對他們笑笑:    
      「好是好,只是情調低沉一些。」    
      喬冠華站起身來,走到桌旁說:「那就請郭老改一改,點鐵成金。」    
      郭沫若略一吟哦,鋪開紙又寫了一方:    
      大明英烈見傳奇,    
      長夜行人路不迷。    
      春雨江南三七度,    
      如花濺淚發新枝。    
      喬冠華拍手稱好,大家都齊聲附和:「這真是點鐵成金了。」    
      於伶淌著熱淚,緊緊握住郭老的手,連連道謝。接著又向喬冠華、夏衍、廖沫沙、胡繩表示 內心的感激。    
      這天的交誼,給現代文壇留下了一則佳話,為人津津樂道。    
    


第三部分第9節 舊雨新知(6)

    四十年代開頭幾年,抗日戰爭打得非常艱苦。日軍在國統區的華中、華南戰場大舉進 攻,國民黨軍隊節節敗退。而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敵後根據地卻日益壯大,抗戰實力不斷增強 。然而,由於國民黨當局的嚴密封鎖和欺騙宣傳,這一切很難為國內外人們所周知。作為 反 法西斯同盟國的美、英政府,這時已將注意力逐步從歐洲戰場轉向太平洋戰場,他們急需了 解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抗戰軍民的狀況和實力,頗想同延安建立直接的聯繫。同樣,中 共也急需打破國民黨的封鎖,爭取在國際上得到廣泛的瞭解和支持。    
          
      在重慶工作期間,為了開展對外交往,擴大影響,周恩來帶領南方局外事組的同志衝破 重重障礙,進行了大量的外交和宣傳工作。他們把外交、宣傳、交友三者結合起來,結交了 大批外國記者、作家、外交官和軍人,或同他們親切交談,或介紹他們到延安參觀訪問,爭 取他們的瞭解和同情。    
      喬冠華就是在這時根據周恩來的安排,同王炳南、陳家康、龔澎等一起開展對外聯絡工作的 。據《周恩來年譜》記載,周恩來時常召集他們開會,研究外事工作等。喬冠華的交際面很 廣,有外國記者、駐華使館、美國總部等各方面。拿與國外記者來說,他 不僅與對我們友好的記者交流,還注意與不同傾向的記者接觸。他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因 為儘管國民黨當局千方百計阻撓中共和世界各地的各大新聞通訊社的聯繫,採取將大量稿件 先收過去,由他們來分發、控制的手段,但是經過努力,還是衝破阻撓,跟外國記者建立了 相當密切的聯繫,而且雙方做到互惠互利:「我們想從外國記者那裡得到一點消息,外國記 者也想從我們這兒得到一點消息。我們的威信很高,我們給他們的消息都是客觀真實的。」    
      喬冠華:《口述自傳》,見《那隨風飄去的歲月》,第166頁,學林出版社1997 年12月第11版。    
      在當時的美國記者中有一位叫白修德的朋友,與喬冠華很熟,彼此非常友好。他是亨德爾路 斯辦的《TEN》雜誌駐中國的特派記者,他曾撰寫了一篇文章,專門揭露國民黨的黑暗統治 ,在美國引起極大的轟動。    
      喬冠華與美國駐華大使館官員的來往也比較頻繁,其時美國大使是克拉倫斯?高斯,這位大 使可以稱作 「中國通」,從1907年第一次到中國擔任駐上海的副總領事,除了短時間地    
      到巴黎和澳大利亞出差之外,他的生活大部分是在中國度過的,先後被派駐北京 、天津、濟南、瀋陽、廈門和重慶,他辦事嚴謹,講究效率,對中共的態度也還友好。 (美)伊?卡思:《中國通:美國一代外交官的悲劇》,第80頁,新華出版社在1980年8月 第1版。【ZW)】當然,這位大使是嚴格執行美國政府的政策的。    
      經過我方的工作,美國大使館出現了不少同情中國共產黨的人,其中有大使館參贊科弗蘭、 阿德勒。    
      這兩位參贊過去曾在羅斯福政府當過財政部的高級官員,參與過羅斯福新政的推行 。他們在美國國內時,就和中國的朋友有很多來往,來到中國還是保持著進步的態度。     
      喬冠華與南方局外事組的其他同志,與上述兩位參贊保持了經常的往來,通過他們瞭解了不 少經濟、財政等方面的情況,而我方可以讓他們知道的情況,我方也及時提供給他們,彼此 很默契。對此,喬冠華曾有敘述:    
      「當時我們熟悉到這種地步:經常爭論問題,爭論得很激烈,不傷害雙方的關係,雙方的感 情。在辯論當中,他們認為我太容易把一個命題一般化。所以,他們就開玩笑地對我說,我 是一般化之王。這是對我的挖苦,不過在某種程度也是對我的奉承。」喬冠華 :《口述自傳》,見《那隨風飄去的歲月》,第168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    
      除此之外,喬冠華與美軍司令部和美國新聞處的關係也比較密切。在太平洋戰爭以後,美國 在中國、遠東戰區建立了司令部,由史迪威將軍任總指揮。他傾向進步,同情中國共產黨, 反對國民黨的腐化墮落。喬冠華與總部內的主要聯絡員是戴維斯先生。他是位職業軍人,上 校軍銜。通過他,喬冠華與美軍總部發生軍事資料上的來往,就是說我方將大後方的日軍動 向的材料傳遞給美方,美方也將我方急需的軍事材料,告訴我方。在喬冠華的回憶中,戴維 斯先生與喬交往較多,他同時也寫過客觀地反映中共在解放區的民主改革的材料。他回國後 遭到了美國政府無情的政治迫害,受到了殘酷的打擊。 差不多從麥克阿瑟時代起,他就丟掉 了一切官職,一直到1972年尼克松總統來中國,打開中美關係大門以後,他才被平反了。在 1972 年以後,喬冠華才有機會重新會見戴維斯先生,彼此感喟無已,喬冠華覺得這位老朋友已經 相當老了,遠非當年青年時代的樣子。    
      喬冠華對外交往的觸角很廣,並不局限於與美國的交流。在周恩來指示下,開展了與英國、 蘇聯等國家大使館的往來。特別是跟蘇聯使館的來往,十分密切非常融洽。據喬冠華回憶: 「我記得從1942年到1945年這 幾年,年年枇杷山的十月革命節,都是在重慶公開的共產黨員、秘密的共產黨員、有名的進步人士的一個革命的聚會。特別是在1942年以後,從斯大林格勒開始的大反攻,穩步向前 發展,捷報不斷傳來,形勢一天天變化的時候,人們的心情是很高興的。他們的武官、文化 參贊,都和我們有很密切的來往,如費迪連科是他們的文化參贊,他們的武官我記得就是後 來在斯大林格勒前線作戰的同志,名字忘記了。所以重慶雖小,外事工作的範圍是很大的。 」喬冠華:《口述自傳》,見《那隨風飄去的歲月》,第171頁,學林出版社19 97年12月第1版。    
      這裡值得著重提及的一個外國機構和一個外國人,那就是美國新聞處和費正清先生,他們與 喬冠華也有較深的淵源。    
      美國新聞處從屬於美國駐華使館及美軍司令部,在重慶的美國新聞處規模龐大,聘用不少中 國新聞從業者,其中中文組的組長就是金仲華,還有劉尊棋,在新聞處的其他部門,還有一 些中國的進步知識青年在裡面工作,他們這樣做曾徵求過中共的意見。美國新聞處有兩大 任務:一個是揭露敵人的殘暴,另一個是宣傳盟國的勝利和敵人的失敗,鼓舞人民爭取最後 的勝利。    
      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1907-1991),是世界上最負聲望的中國問題觀察家。在第二 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在中國研讀、旅行、教學。1942年9月,他以美國國務院文化關係計劃 聯絡官的身份,在重慶主持美國新聞處的工作。    
      在此之前,費正清已到中國來過一次。那是1932年2月,已經接受過哈佛、牛津大學正規學 術訓練的費正清伴隨著「一?二八」淞滬抗戰的炮火聲,抵達上海。隨後,他趕往北平,在 西總布胡同21號租下了一套相當愜意的住宅,並迎來未婚妻費慰梅,他倆是在京城成婚的。     
      在中國4年,費正清夫婦到過許多地方,探討學術,查閱檔案,觀察社會,調查出土文物。 他們結識了中國許多一流的學者:金岳霖、梁思成、林徽因、蔣延黼、錢端升、章士釗、 陶孟和、陳岱孫、周培源等等。這時候,「費正清看到,一個面目可憎的東方強盜正在撕咬 著一個已衣不蔽體只剩下文化的巨人。事實上,正是這博大精深,不會衰落的文化和那群維 繫著燦爛文化的開明學術精英深深吸引了費正清,使他開始把近代中國作為一個專業課題確 定下來。因為透過近代,上可以更充分地認識中國的古老文明,下可以歷史地闡釋中華文明 何以到了近代就開始沒落,政權凋敗,社會墮落,人民貧窮。他對腐敗的國民黨的前途表示 懷疑。」傅光明:《費正清:解不開的中國結》,見費正清《觀察中國》第284 ~285頁,世界知識出版社2001年9月第1版。【ZW)】4年以後,費正清回國。    
      1942年到重慶,這是費正清第二次來華。在此期間,他接觸了重慶的一些左翼人士,這當中 先 有龔澎、喬冠華、楊剛,後有周恩來、葉劍英,並與進步人士郭沫若、茅盾、胡風、周揚等 ,以及孫夫人宋慶齡交往。    
      對喬冠華的夫人龔澎,她的外表、為人和氣質,使費正清讚歎備至。在費正清的印象中,「 她年輕活潑,又對共產主義事業充滿信心。她既具有戰地記者的老練,又具有令人喜愛的幽 默感。她的勃勃生機在1943年沉悶、單調的重慶,就像一縷縷清新的空氣。她舉出了一系列 事例揭露國民黨的種種暴行,如暗殺、壓制新聞報道、查封印刷廠,捏造罪證陷民主人士於 囹圄,禁止示威,不准罷工,等等。    
      在分析國民黨和共產黨的異同時,龔澎立場超然而潔身 自好。其實,她知道雙方的特點,因為她在國共鬥爭的陣線雙方都生活過。」    
      《費 正清自傳》,第327頁,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年8月第1版。    
      龔澎還教他學漢語會話, 送達自延安的新聞稿。    
      這樣龔澎與費正清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後來周恩來會見費正清,就是由龔澎進行翻譯的。在 交談之中,費正清不禁為周恩來的多謀善斷,悟性敏銳,英姿勃發等種種魅力所傾倒。    
      不久,喬冠華通過龔澎結識了費正清。在費正清筆下,喬冠華的形象躍然紙上:    
      他個子很高,幾乎與我差不多,留著學生式的長髮,戴著一副大眼鏡。他大大咧咧地笑著, 還帶著點太隨意的幽默。我在清華任教時,他曾在清華讀書。……〔後來〕從日本人手中逃 出,來到重慶,為中國共產黨新聞通訊社(察:此處有誤,應為《新華日報》)主編國際新聞 。我發現他登載在《群眾》雜誌上的文章,筆鋒犀利,沒有一句贅詞。他的哲學觀點和信仰 就是革命。我曾經對他說:「你似乎研究過許多極權主義的理論。」他說:「我就是一個極 權主義者。」    
      1943年9月,傳說國民黨準備突然襲擊延安的中國共產黨。但這一計劃遭到一些熟悉延安地 形的國民黨將軍的反對,重慶方面也不敢採取冒然行動,以防其他省反對派的對抗。監視周 恩來辦公室人員的密探驟然增加。龔澎、喬木這一對有著堅定信念的知識分子和共產主義思 想的宣傳家不再單獨外出了。(就像美國傳教士那樣)他們隨時準備被捕、甚至殉難。這樣, 與他們的會面就更富有戲劇性。《費正清自傳》,第332~333頁,天津人民出版社1 993年8月第1版。    
      即使在十分困難的情況下,喬冠華與費正清還是想盡辦法見面,傳遞信息。喬冠華與 龔 澎結婚後,他們夫妻倆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被一個小偷全部偷走,小偷是用一根前端裝著 鐵鉤的竹竿從他們的窗格子裡伸進去作案的。一時間,喬氏夫婦頗為窘迫,正無計可施時, 費正清幫了大忙。    
      由於費正清的身材與喬冠華相仿,都很修長,加上費正清正準備搭機回國,便取出一 套原先在天津時做的藍嗶嘰西裝,極力說服喬冠華把它作為友誼的象徵接受下來。在這種情 況下,喬冠華愉快地收下了這可貴的紀念品,他笑著對費正清說:    
      「物質的東西是供人們使用的。重要的是使用者是誰……我相信,我文章裡的觀點是你所 同意和欣賞的。我們正在追求一種共同的理想,並在同一條戰線上作戰,不是嗎?」    
      費正清聽了,連連稱是。    
      喬冠華與費正清的友誼一直保持著,後雖因麥卡錫主義施虐一時中止,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 前期又恢復了。    
    


第三部分第9節 舊雨新知(7)

    1945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取得決定性勝利的一年。早在上一年8月,盟軍就解 放了德軍佔領的巴黎。這一巨大勝利鼓舞了人們。    
      在西方盟國解放法國的同時,蘇聯紅軍正從東方迅速地向前推進,在將德國軍隊趕出克裡米 亞 和烏克蘭之後,蘇聯紅軍開始向近200萬德軍發動總攻(而西方盟軍在法國和意大利面臨 的德軍僅100萬),先後解放了芬蘭、波蘭、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南斯拉夫、匈牙利等       
    。其 時,美國、英國、加拿大和法國軍隊正在西線取得相應的進展。    
      這是令人興奮、亢進的時刻,1945年新年伊始,激動人心的消息接踵而至。用喬冠華的那種 富有詩意的語言來說,「光明從山上來」,「曙光從海上來。」喬冠華在開春首篇國際述評 《迎接人民的春天》中宣稱:    
      「起來吧,時候已經到,美軍的呂宋之戰揭開了1945年的新頁,蘇軍的冬季攻勢寫下了歐洲 戰爭1945年的序言。」    
      喬冠華在第二篇國際述評《站在命運的河邊》中,起首第一句就是「解放的旗幟終於在馬尼 拉的城頭    
      升起了。」其中還寫到了蘇聯紅軍已經渡過奧德河,他說:「希特勒叫奧德河做命 運之河。如今蘇軍就站在命運之河的那一邊。」    
      喬冠華在這篇述評中告訴讀者:「世界戰局的重心在柏林的東邊。世界政局的重心在黑海的 西頭:羅丘斯三頭會議正在西頭進行。」這個會議在蘇聯的克裡木半島的雅爾塔舉行,史稱 「雅爾塔會議」。    
      羅斯福、丘吉爾和斯大林三巨頭就德國問題、波蘭問題、聯合國安理會否 決權問題和蘇聯對日作戰問題進行了廣泛的討論,並達成了協議(其中有些內容是損害盟國 中國的主權和利益的)。在會議的所有問題中,「民主」是題中應有之義,故而喬冠華激動 地寫道:「未來將是民主的歐洲的再生。」    
      在東方,中國人民的抗日戰爭取得節節勝利。日本人在太平洋上的前景也愈益暗淡,因為美 軍加緊了反攻。對此,喬冠華以《不能再拖》為題發表了國際述評,在開頭的小標題《馬不 停蹄》中作者提到了2月16日,「美國第五艦隊出動了一千五百架飛機轟炸了東京和琉球島 ,這是太平洋戰爭中破題兒第一遭的大事。轟炸東京不自今日始,1942年有過從黃峰號起飛 的航艦飛機對東京的轟炸,1944年有從塞班基地起飛的超級空中堡壘對東京的轟炸,轟炸東 京不是一件希奇的事情;然而出動這樣多的飛機,戰鬥機配合轟炸機,繼續地,大規模地, 低空轟炸,這是第一次。假如不是因為日軍喪失了它附近的海面的制海權,這樣的轟炸是不 可能的。從嚴格的軍事意義上說,16日起對東京的轟炸才是真正的戰略轟炸的開始。16,17 (一千二百架),18,一連三日,據初步統計,美航艦飛機轟炸東京共擊毀日機之百架以上, 這打擊的嚴重是不能忽視的。東京在如雨的炸彈之下戰了!」多麼痛快,是到了收拾日本的時候了!    
      喬冠華在第二個小標題《一箭之地》中寫道:「從莫斯科看去,朱可夫元帥的大軍好像是一 支金箭,那箭頭伸到了庫斯特林和法蘭克福之間,前去柏林不過是一箭之地。這是本月初東 線蘇軍進攻的態勢。任何一個有點軍事常識的人都可以看出:這是一幅動人的圖畫,但卻不 是一個有利的形勢,蘇軍的前鋒部隊太突出了。」接著,喬冠華又從多種角度分析了戰局, 非常引人入勝。    
      不久,喬冠華又創作了被徐遲稱為如詩般的國際述評--《克里米亞的道路》,這裡就將中 間的一句話當作詩來加以引述吧:    
      誰也不能預言這閘後的洪水什麼時候氾濫,    
      更不能預言那氾濫的洪水究竟先奪取哪一個閘門而出?    
      這是一道歷史的水閘:閘的這一面是人民的力量,閘的那一面是人類的死敵,閘的上空閃耀著人民的世紀,這是一幅壯絕古今的圖畫,這是一 幕決定命運的鬥爭,    
      那未,這鬥爭何時展開呢?    
      通篇激情回溢,文采斐然,怎不令人血脈賁張。喬冠華的述評說出了山城人們的心聲,時 代已然接近如此波瀾壯闊的歷史關頭,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關鍵點上了。    
      從1945年4月開始,軸心國的末日到來了。當時《新華日報》印刷、發行了一份歐洲戰場的 地圖,約有四張報紙大小,喬冠華把它掛在家裡的牆壁上。每天看報,就用鉛筆畫上一 個個的小小箭頭,指向當天佔領的那些城市。日子久了,就一清二楚地看出來,「那些小 小箭頭,數量之多,極為明顯地形成了一股股的龍捲風,一直在渦旋式地捲動著,指向柏林 和 意北,現在最後的兩個箭頭都已畫上去了。    
      氣勢十分明顯。」(徐遲語)。看著這躍動的箭頭 ,喬冠華喜上眉梢。    
      話分兩頭。在西線,馬克?克拉克將軍正率領他的混合部隊將德國人趕出意大利;他的混合 部分中除了美國的白人、混血人和日裔美國人外,還有英國人、澳大利亞人、新西蘭人、南 非 人、印度人、巴勒斯坦人、波蘭人、法國人、巴西人和意大利人。意大利游擊隊同法國 游擊隊一樣使敵人膽戰心驚,盟軍在他們的大力援助下,於4月10日發起了最後的攻勢。兩 個星期內,德軍防線已崩潰,盟軍源源不斷地湧入波河流域(就在地圖上畫了一個箭頭), 並越過波河到達阿爾卑斯山脈(又畫一個箭頭渡過波河),再分出三個箭頭,分別指向米蘭、 都靈和熱內亞。在米蘭和其他工業城市,抵抗陣線的戰士成功地組織了起義,在盟軍到達前 就控制了這些地區。5月2日,德軍駐意大利指揮官簽署了無條件投降的協定。    
      早5天,即4月28日,墨索里尼在企圖逃往瑞士時已被游擊隊逮住,並立即被處決。在米蘭, 他的屍體和他情婦的屍體一起被吊起來示眾。    
      對此,喬冠華在一篇述評中說道:「這無賴如此的下場,實在太便宜了他。他不應該一槍打 死,而是應該發明一種苦刑,他應該進意大利偉大的詩哲但丁所早已為他安排好了的地獄。 」    
      與此同時,在東線,希特勒仍負隅頑抗,他始終抱著只要挑起蘇聯與西方列強之間的矛盾就 能避免徹底失敗這樣的希望。他的宣傳部和戈培爾不斷提到那些可以擊敗敵人的「新武器」 ,並安慰他的同胞說:「我確信元首將找到一條出路。」然而,這種給自己壯膽的做法是無 效的。4月16日--全世界的人民感謝你們,全人類的後代感謝你們,你們旋轉了乾坤,你們創造了歷史。    
      這本來是連體的散文,為了詩人、評論家喬冠華那神采飛揚的氣質,我們將它分了行。這分 明是詩歌,是記錄歷史的激越動人的史詩。    
      7月7日乃抗日戰爭8週年紀念日,這天,美軍出動1100架B-29轟炸機轟炸日本,其中500架轟 炸機襲擊東京、九州;600架飛機則轟炸了5個工業城市。    
      這時,喬冠華的國際述評就當時的戰況,這樣冷靜地設問:「戰爭在哪裡?」然後,他 自 己作了明確的回答--奧德河和尼西河西岸由蘇軍元帥朱可夫、科涅夫統率的大軍向前突進 ,23日向德國首都柏林發起了最後的進攻。兩路大軍在南波茨坦姆會師,完成了對柏林的包 圍,接著進行艱苦卓絕的巷戰;從這一條街打到另一條街;從這一幢樓打到另一幢樓;從地 上打到地下室;從地下室的進口打到地下室的出口,從一樓打到樓頂,德軍的抵抗是如此之 瘋狂。    
      在戰鬥中,炮彈不斷地落在希特勒設在總理官邸花園裡的混凝土掩體的周圍。4月的最後一 天,希特勒和幾天前剛同他結婚的伴侶愛娃?布勞思一起自殺。他們的屍體在總理官邸的院 子裡被澆上汽油焚燒了。5月2日,柏林終於向蘇聯軍隊投降。在以後的一個星期中,納粹陸 續向盟軍繳械。    
      獲悉這勝利的消息,喬冠華晝夜撰寫評論,他如此歌唱:    
      萬人期待的大消息終於揭曉了, 5月2日紅軍完全佔領柏林!    
      法西斯的老巢搗毀了,魔鬼們的慧星摘下了,光榮啊,偉大不朽的紅軍!    
      「戰爭在日本之大城市的上空;戰爭在呂宋,民答那峨,婆羅洲,緬甸。戰爭在大琉球島。 真面目的戰爭在大琉球島。」    
      7月26日,中、美、英三國首腦蔣介石、杜魯門、丘吉爾在柏林郊外舉行「波茨坦會議」, 共同簽署了《中美英三國促令日本投降之波茨坦公告》,也稱《波茨坦宣言》,向全世界廣 播。8月8日,蘇聯對日宣戰時,亦在《波茨坦宣言》上補行簽署。該公告遂成為中、美、英 、蘇四國共同之文獻,載入史冊。    
      《波茨坦宣言》發表後,日本未立即接受。美國政府決定使用核武器嚴加懲戒。8月6日,美 國空軍即在日本廣島投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後的破壞半徑達6公里,摧毀建築物達百分之 九十以上。這驚雷般的爆炸聲響,震動了全世界的視聽。8月9日上午10時,第二顆原子 彈又在長崎爆炸。    
      8月9日,毛澤東發表《對日寇的最後一戰》的聲明,號召全國軍民舉行大反攻。朱德向解放 區軍民發出了進軍令。    
      遵照毛澤東、朱德的命令,我晉綏、晉察冀、晉冀魯豫、山東、華中和華南解放區的各路大 軍舉行戰略反攻,向敵人發起了全線攻擊,同日本侵略者展開了最後的決戰。    
      10日下午7時,日本政府通過瑞典、瑞士兩中立國向同盟國發出乞降《照會》。    
      當天晚上,日本政府向中、美、英、蘇四大盟國投降的電訊傳至中國,各報紛紛發表號外, 群情振奮。喬冠華在重慶、在第一時間聽到了日本投降的特大喜訊。    
      這天,整個山城像發了瘋一樣歡騰起來,老百姓自發組織遊行,燃放爆竹,共祝勝利,這是 一個曠世未有的勝利之夜、狂歡之夜。喬冠華與山城人民一起度過了生平難忘的不眠之夜。     
      8月11日,中、美、英、蘇四國接受日本投降。第二天上午,金近弄了一輛英國新聞處的小 麵包車,接了徐遲、楊剛和高集,四個人一起趕往化龍橋的《新華日報》編輯部。一到那裡 就 進了喬冠華的房間。這時,由於天氣酷熱,喬冠華只穿了背心、短褲,正在那裡得意洋洋、 搖頭晃腦地朗誦著杜甫的一首七律--《喜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真是情形何其相似乃爾,當時人們與杜甫的心情如出一轍!    
      喬冠華告訴徐遲等人,「我正在寫一篇國際述評,題目起名《天亮了》,就用杜甫這首七律 作為文章的開頭,你們看如何?」    
    


第三部分第9節 舊雨新知(8)

    經過8年的英勇奮戰,中國人民用自己的鮮血乃至生命,用自己的艱苦努力,終於迎來 了抗日戰爭的最後勝利,挽救了中華民族的危亡。    
      抗日戰爭,是中國歷史上極其輝煌的篇章,它是中國人民在近代第一次完全戰勝外來侵略者 的戰爭,是中華民族從衰敗走向復興的轉折點。    
          
      抗日戰爭不僅鍛煉了中國人民,鍛煉了中國共產黨,也使越來越多的人從八年抗戰的無數事 實中認識了中國共產黨,把他們的希望寄托到中國共產黨的身上,奔集到它的旗幟下來。    
      勝利後的中國,將走向何處?    
      中國共產黨認為:「在全中國與全世界,一個新的時期,和平建設的時期,已經來臨了!」《中共中央對目前時局的宣言》,延安《解放日報》,1945年8月27日。轉引自金沖 及主編:《周恩來傳》上卷,第724~725頁,中共文獻出版社1998年2月第1版。【ZW)】中 國共產黨力圖避免內戰,和平建國。    
      而國民黨蔣介石卻堅持獨裁和內戰的方針,為了獨佔抗日勝利成果,一方面命令國民黨部隊 加緊作戰,積極推進,迅速佔領日偽軍控制下的各大城市和戰略要地;另一方面卻無理要求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原地駐防待命,不得「擅自行 動」向日偽軍收復失地;並收編、起用大批偽軍「維持治安」,排斥中共武裝的受降行動。 在美軍的幫助下,國民黨政府將遠在西南、西北、華南的部隊,通過空運和海運,調往華東 、華中、華北和東北,控制並佔領戰略要地和大中城市,頻繁向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解放區實 施騷擾和進攻,使國內局勢惡化。    
      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八路軍、新四軍和各抗日游擊隊,拒絕了蔣介石的命令,繼續收復 失地,解除日偽軍武裝,同國民黨政府的內戰獨裁政策展開針鋒相對的鬥爭。由於中國共產 黨的堅決鬥爭,迫於國內外人民要求和平民主、反對內戰獨裁的輿論,以及對發動內戰的軍 事準備尚不充分,蔣介石以虛假的和平姿態,於8月14日、20日和23日三次致電延安,邀請 毛澤東到重慶舉行和平談判。中國共產黨為了盡一切可能避免內戰,爭取和平前途,決定派 毛澤東、周恩來、王若飛赴重慶談判。24日,毛澤東復電蔣介石,表示願意前往重慶「共商 和平建國之大計」。25日,中共中央發表《對目前時局的宣言》,闡明對爭取和平民主、反 對內戰獨裁的方針。26日,中共中央向全黨通報了關於同國民黨進行和平談判的決定,說明 了談判的方針以及談判可能出現的結果與對策,要求全黨不要因為談判而放鬆警惕和鬥爭。     
      8月27日,美國駐華大使赫爾利和國民黨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部長張治中,由重慶乘專機 到達延安,迎接中共談判代表,準備翌日同飛重慶。國民黨當局竭力封鎖這一消息,不讓中 外記者知道毛澤東抵渝的確切日期。    
      偏巧毛澤東在赫爾利、張治中陪同下飛抵重慶的這天上午,喬冠華和往常一樣去美國新聞處 會友,見美國駐華大使特別助理費正清也在座,費正清說:「美國的飛機和張治中先生已經 到了延安,接毛澤東先生到重慶參加談判,今天下午飛機就到。你們可以先坐一會兒就回去 ,下午好上機場去迎接。」    
      他又關切地詢問:「這麼重大的新聞,你有什麼報道打算?」    
      喬冠華雖然早知此事,但毛澤東來重慶的具體日子不知道。聽費正清一說,心中暗喜,他忙 告辭出來,盡快通知了他平時比較熟悉的許多中外記者,讓他們都趕到九龍坡機場去迎 接毛澤東的到來。這樣,國民黨當局企圖封鎖這一消息的陰謀終未得逞。    
      當天下午,九龍坡機場熱鬧非凡,各界人士和中外記者熱烈歡迎中共代表毛澤東、周恩來的 到來,掌聲和歡笑聲齊作,越來越熾烈……    
      毛澤東走下舷梯,中外記者一擁而上,把他團團圍住,進行採訪,使得毛澤東簡直無法與其 他歡迎的朋友接近。這時,周恩來急中生智,連忙站到一邊說:「新聞界的朋友們,我從延 安為你們帶來了禮物,請到這兒來拿吧!」這句話一下子把大群的記者吸引過去。於是,他 打開紙包,向記者分發了毛澤東的書面談話。    
      毛澤東抵渝的當天,喬冠華就見到了毛澤東,這是他首次與毛澤東見面。據當時《新華日報 》的同仁劉白羽介紹,情況是這樣的:「毛主席進城到曾家巖桂園。桂園是張治中的住宅, 與50號周公館近在咫尺,張治中特地把家搬開,騰出房子讓毛主席用。兩天前,我到50號, 曾被派到桂園去看房子--?一院內綠茵茵的花木之中,立著黑色磚瓦結構的洋房,這房子 是很 寬敞、很漂亮的。可是,毛主席在這兒略事休息,就動身到紅巖去了。就在紅巖一間小會客 室裡,毛主席接見了我們。報社有潘梓年、熊瑾玎、喬冠華、胡繩等人,我是延安就熟悉的 ,在重慶見面格外歡喜,當介紹到胡繩時,毛主席打量了一下,親切地說:『哲學家』,喬 冠華(當時叫喬木)和毛主席握手時,毛主席幽默地說:『跟我來了個喬木,這兒又有一個喬 木,不能叫大喬小喬,就叫南喬北喬吧!……』立刻引起哄堂大笑,我覺得我又看見了延安 時候的毛主席,他不像在機場、在桂園那樣拘謹,而又瀟灑自如了。」會見結束後,毛澤東 在周恩來、王若飛等人陪同下,赴林園出席蔣介石舉行的歡迎宴會。重慶談判開始了。    
      原來,同是清華校友的胡喬木與喬冠華分手後,於1937年到達延安,後來成為毛澤東的政治 秘書。他原名胡鼎新,起筆名「喬木」,經常在延安《解放日報》上發表文章。而喬冠華也 取名「喬木」。好在一個在北,一個在南,畢竟兩個「喬木」不在一起,還算不太麻煩。    
      這次胡喬木作為毛澤東的隨員,一起南下,「北喬」與「南喬」分別多年,山城重逢,自然 十分高興。然而,「麻煩」接踵而至--兩人同一名字。    
      由於「喬木」出典於《詩經》,又寓言「高大,挺撥」,兩「喬」都喜歡這一名字,不願改 動。 「南喬」說:「我本來就姓喬,身高一米八三,就像一棵挺撥的喬木。用『喬木』之名,順 理成章。」    
      「北喬」說:「我的名字就叫喬木,此名自然非我莫屬。」他連妻子谷羽都出自同一典故 ,豈肯再改用原名胡鼎新呢?    
      兩個因署名權,一時互不相讓。終於,由毛澤東出面,為「二喬」斷名--這一名人軼事, 曾廣為流傳,通常的說法是:「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二喬進京,發生重名問題, 此事驚動了毛澤東……」    
      本人根據1950年2月3日新加坡《南僑日報》所載,以為在重慶斷名,較為可靠。因為這篇署 名「 江山」的文章發表於中國人民共和國建國之初,但指明是在重慶談判期間,毛澤東為「二喬 」斷名。這裡引述江山的原文:    
      正當日本投降後國共第一次開始和談的期間,中共主席毛澤東親到重慶參 加談判,他(案:指胡喬木)是隨員之一,恰巧這時南喬木亦在重慶《新華日報》工作。    
      兩位喬木聚在一塊,許多人弄不清楚,尤其是發表一篇署名「喬木」的文章,更使人不知是 出自那位喬木的手筆,朋友們都希望他們之間內有一人把名字改一改。有一天大家在毛澤東 主席那兒談起這件事,請毛氏作評判,後經毛氏問明是他(北喬)先用喬木這個名字,而南喬 的真姓確是喬,他的真姓是胡,就盼望他在名字之上加個「胡」字,南喬則仍用喬木原名。 從此兩喬有了區別……參見葉永烈:    
      《中共中央一支筆:胡喬木》,第66~67頁, 人民日報出版社1999年2月第1版。    
      毛澤東不親不疏,在南北兩喬中找到了一個極佳的平衡--南喬留姓北喬留名,真是極妙的 辦法!喬冠華與胡喬木雙雙接受了毛澤東的「調解」。    
      不過,喬冠華後來曾對胡風夫人梅志開玩筆說:「胡喬木把我早就起用的『喬木』這個名字 搶去了,真叫人氣憤。」看來他還是有想法的。    
      在重慶國共談判期間,喬冠華與龔澎不止一次地陪同毛澤東接見中外記者和文化界進步人士 。毛澤東在延安時就認識龔澎,同喬冠華是首度相見,但讀過他的不少評論文章。毛澤東對 喬冠華的不羈的文才、灑脫的風度,尤為賞識。他曾戲對喬冠華、龔澎夫婦說:    
      「你們二人是『天生麗質雙飛燕,千里姻緣革命牽』」。    
      毛澤東的這番話,一時在中共代表團傳為美談。    
    


第三部分第10節 輾轉滬港(1)

    國共雙方的《雙十會談紀要》簽字的第二天,也就是1945年10月11日,毛澤東由張治中 陪同,飛返延安。周恩來留在重慶,繼續進行談判。喬冠華作為中共代表團成員也留在重慶 。    
      儘管國共雙方還在談判,但是蔣介石在美國支持下,調動軍隊進攻解放區。在遭到解放區 軍民的頑強抵抗後,被迫同中國共產黨就軍事衝突等問題舉行會談。    
          
      12月27日,周恩來把中共代表團關於無條件停止內戰的書面建議提交國民黨代表,請其轉交 蔣介石。31日,國民黨代表書面答覆中共代表團,同意就停止軍事衝突及恢復交通等問題進 行談判,並提出由國共各派一名代表會同美國駐華特使馬歇爾會談停戰辦法。    
      經過談判,1946年1月5日,國共雙方達成《關於停止國內軍事衝突的協議》。1月7日,根據 協議,由共產黨代表周恩來、國民黨代張群(後為張治中、徐永昌)、美國特使馬歇爾組成三 人委員會(又稱「三人小組」),其任務是協商停止軍事衝突,恢復鐵路交通和有關受降事宜 及整編軍隊等問題。    
      「三人小組」的協議,交由「軍事調處執行部」執行。「軍事調處執行部」,簡稱「軍調部 」,它的任務是執行停戰協定和「三人小組」的協議。「軍調部」設委員三人,由共產黨、 國 民黨和美國各派一人組成。「軍調部」於1946年1月14日在北平正式成立,共產黨委員葉劍 英,參謀長羅瑞卿;國民黨委員鄭介民,參謀長蔡文治;美方委員饒伯森,參謀長赫斯克。     
      為了加強中共方面的力量,利用軍調部更多地開展工作,葉劍英組建了軍調部中共機構,有 秘書、通訊、機要、編譯、救濟、計劃執行、新聞發聞、行政、交通等科組。喬冠華、龔澎 這時也被調去軍調部,龔澎擔任中共方面的新聞組長,在董華領導下,負責處理中共委員葉 劍英將軍與公眾的聯絡事務。    
      在此期間,喬冠華因公去了一趟延安。    
      楊家嶺。棗園。延河。寶塔山。清涼山。橋兒溝。蜂寓般密密麻麻的窯洞。茂密的叢林…… 喬冠華是第一次到延安,延安的一切都給他新鮮可愛的感覺。最讓他難忘,他受到了毛澤東 主席的接見。    
      那天,喬冠華接到通知,他穿戴整齊,渡過清淺的延河,約莫走過十來分鐘,在山谷中露出 一所長方形的洋式建築,那便是中央辦公廳和大禮堂。再走近一看,環繞著這建築的山腰直 至山腳,排列著無數的窯洞,那是中央領導和工作人員的住宅,門口站在英姿煥發的衛兵。     
      毛澤東的窯洞在山腳下,地上鋪著磚,牆上刷了白灰,窗格子上糊了薄薄的白紙,屋內顯得 亮堂。傢俱陳設簡單,有的甚至用油漆漆過。毛澤東一生嗜書,書房裡各種書籍不少,辦公 桌上還攤著大摞書報、文件,以及正在起草的文稿。喬冠華被引進了毛澤東的房間,毛澤 東與他親切地握手,使喬冠華心裡暖融融。    
      喬冠華向毛澤東匯報了自己工作近況和寫作的甘辛,毛澤東提到了他所寫的那篇《方生未死 之間》。    
      鼓勵他思想上不要有包袱,笑談之中,毛澤東朗聲大笑時的豪邁而天真的神態,給 喬冠華深刻的印象。    
      在延安逗留期間,胡喬木幾乎每天都約喬冠華在寶塔山下、延河岸邊作長時間的散步。在他 的 住處和延河之間,有一片相當開闊的綠色田野。每當工作完畢或吃過晚飯,他們兩人相約穿 越田間的小徑到延河邊去,在延河邊的岩石上閒坐談天,或者是沿著河畔來往反覆地漫步。 在他們四面,往往會有許多充滿活力的男男女女像他們一樣,把這裡看作是可以使自己獲得 休息和愉快的所在。    
      其時,沿著淺綠色的蜿蜒東流的延河向西望去,可以清晰地看見那遙相峙立的清涼山和寶塔 山;往東看去,則是一片伸向遠方的在陝北地區難得一見的平川……這片天地真是具有 無限的魅力。喬冠華和胡喬木在這裡互相交換對重慶分別後時局變化的看法,對中國共產 黨領導全國人民取得最後的勝利充滿了堅定的信心和美好的憧憬……    
      別人,延安!    
      別了,革命聖地!    
      喬冠華與戰友們依依惜別,又重返充滿荊辣的國民黨統治區。    
    


第三部分第10節 輾轉滬港(2)

    由於國民黨政府宣佈還都南京,國共談判的中心也從重慶移到南京。5月,中共代表團團 長周恩來率董必武、李維漢、鄧穎超、陸定一、廖承志、齊燕銘、章漢夫、錢瑛、王炳南、 童陸生、宋平、章文晉等分兩批飛抵南京。喬冠華則從延安來到南京。    
      中共代表團在南京期間,住在梅園新村,有一百多位工作人員。對外的名稱叫中共代表團南 京辦事處,對內稱中共中央南京局。中共南京局領導四川、雲南、貴州、西康、上海、       
    武漢 、湖南、廣東、廣西、閩粵邊及香港的地下黨組織。南京局下設外事工作委員會,周恩來兼 書記,廖承志、王炳南任副書記,喬冠華(研究處處長)、章文晉(秘書處處長)、陳家康(聯 絡處處長)和龔澎是外委會的四員大將。    
      不久,中共代表團為了在上海設立辦事處,周恩來委託已從北平回到上海的龔澎,在上海找 一處適中的房子,作辦事處用。    
      在繁華的上海市中心,有一條鬧中取靜的馬路,名叫馬斯南路(現名思南路)。這裡是上海 舊 法租界的住宅區。舊法租界的路名,大多是以法國人的名字命名。例如霞飛路(現在的淮海 路),是以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法軍統帥命名的;貝當路(現在的衡山路),也是以一位老將 軍命名的。馬斯南也是一位法國名人。    
      馬斯南路,當時在上海人心目中,是一條綠蔭覆蓋的馬路,與其他馬路相比,總是顯得靜 謐、清涼,不論是瀟瀟的風雨,不論是炎炎的烈日,馬斯南路兩旁高大的杼相樹,總是深情 地伸展雙臂,枝葉繁茂,成為一道綠色長廊,為過往行人送去一片濃蔭,一縷恬適。    
      龔澎接到周恩來的指示,與一位可靠的朋友徐畹球女士一起尋尋覓覓,最終找到馬期南路10 7號一處三層樓的花園洋房(現為思南路73號,下面為敘述方便,均稱思南路)。當時原住戶 黃天霞已去南京,房子是空著的,於是便用6根金條租了下來,1946年5月16日辦好了手 續。    
      然而,國民黨當局不同意中共代表團在滬設辦事處。所以在它的門口掛了兩塊銅牌:一塊是 用英文寫的叫「周恩來將軍寓所」,一塊是用中文寫的叫「周公館」。這樣,周恩來和代表 團其他同志來上海開展工作,就住在這裡。    
      周公館成了眾人關注的中心,周恩來經常在這裡處理黨內外工作,同民主黨派和愛國人士商 談,也會見上海各界的代表人物。一時間,這條舊法租界的僻靜馬路,為社會所矚目,來往 行人,竟比過去增加許多。自然,其中還有不少化裝成小販、修鞋匠和三輪車伕 的國民黨便衣特務。    
      喬冠華與龔澎夫婦常駐上海,負責外事工作和報刊工作。因國民黨不准在上海出版《新華日 報》,中共代表團將《群眾》雜誌從重慶移到上海於6月3日出版,李維漢主編,並出版英文 版《新華週刊》,由喬冠華、龔澎負責。這16開本的宣傳刊物,是一家「夫妻老婆店」 ,主編就是喬冠華,龔澎擔任統刊發行人。遺憾的是,這個中國共產黨創辦的第一份對外宣 傳刊物剛剛出版到第3期,就被國民黨當局無理查封。    
      喬冠華夫婦在上海時工作勤勉,盡心盡力。這給曾在周公館當過交通聯絡員的王思敏, 留下較深的印象。他在《周公館生活散記》中回憶:    
      在這個公館裡沒有主婦式的當家人的,每天的伙食即由我和楊胖子全權安 排,反正不超過也不低於兩菜一湯就是了。    
      開飯了。別看這幢在外觀上頗為氣派的花園洋房,號稱公館,可連吃飯的桌椅板凳也是少得 可憐的。因此每當開飯時先來者總是捷足先坐,後來者只得佇立而餐,這個規矩對誰也一視 同仁,毫不例外。    
      喬木(喬冠華)和龔澎兩口子是專門從事外事工作的,他倆的外文造詣頗深 ,工作也比其他人似乎要忙一些,打字機的嘀嗒聲不時從他們的房間裡傳出。每次開飯,往 往要「三顧茅廬」,他們才姍姍下樓(當然是站著吃),為此,陳姐在背後曾嘟嚕過:「平常 到蠻好格,就是吃飯架子大來兮。」    
      縱觀這個公館的種種生活方式和諸類人物,與一般真正的公館對比,是非常特異的。為了工 作需要,這裡男的也西裝革履,女的衣著華麗,他們都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王 思敏:《周公館生活散記》,載《上海灘》1989年第6期。    
      喬冠華在周公館工作時,與各界人士保持接觸,他經常接待文化人。如胡風就曾多次來周公 館,與他和陳家康、徐冰會面。喬冠華與胡風還討論過文藝問題,圍繞創作方法、創作技巧 發表各自的看法。    
      喬冠華還在新聞界組織了時事座談會,每一兩週一次,聚餐並漫談時事問題,參加的人都自 付聚餐費。經常到會的除喬冠華本人外,還有陳家康、姚臻(當時是蘇聯在上海辦的《時代 日報》「軍事述評」    
      的專欄作者,筆名「秦上校」,建國後曾任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 金仲華(《聯合晚報》記者)、姜椿芳(時代社和《時代日報》總編輯)、馮賓符(《聯合晚報 》編委)、宦鄉(《文匯報》副主筆)等十餘人,會上主要是分析時局變化,國民黨軍隊如何 迅速崩潰,人民解放軍如何向前挺進,以認清形勢,澄清模糊認識。喬冠華每會必到,都要 發表宏論高見,侃侃而談,往往語驚四座。    
      這樣的聚會,胡風後來也參加了,他覺得收穫匪淺,據他回憶:「大概有一次在我隔壁的馮 賓符家聚會時約我參加了,以後就每次都參加。他們漫談國內國際時事和軍事形勢,我開口 不得,旁聽而已。    
      但對我有很大好好處,能夠把報上看到的情況理解得有條理些,更明確地 看清國民黨的崩潰趨勢和解放軍的前進勢頭和方向,以及整個鬥爭局面。還有,喬冠華和陳 家康都是善於談笑的,聚會時空氣很愉快。不記得喬冠華有過擺領導人面孔的情況。……梅 志記得我也做過一次東,是在家裡請他們。」    
      胡風:《關於喬冠華》,見《胡風遺 稿》,第77~78頁,山東友誼出版社1998年9月第1版。前面我們曾經寫到的喬冠華夫婦在重慶結識的好友,李顥醫生這時也在上海。    
      那是抗日戰爭勝利後,在重慶的李顥意外地接到即將回上海接收衛生局的俞松筠同學的邀請 ,要他到上海某醫院任職。回上海工作對李顥的吸引力太大了,因為上海是他生長和求學的 故鄉。但是考慮去上海是國民黨在衛生行政界的小頭目俞松筠所邀請的,事關重大,必須去 找最信賴的好友喬冠華商量。    
      於是,李顥身揣俞松筠的邀請信,路上特地買了一大包磁器口特產鹽水花生,當經過作家徐 遲的住處時,他忽然想到要給好友留下一點可口的花生,再去找喬冠華。    
      天下就是有那麼湊巧的事,李顥這一拐還真拐對了--喬冠華正在徐遲家裡。聽李顥這一講 ,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一邊剝著花生吃,一邊商量著是否去上海之事。最後商定接受俞松筠的邀請。    
      不久,喬冠華、龔澎也隨中共表代團來到上海,住在周公館。而李顥就住在相距不遠的貝勒 路,他們經常相聚。    
      1946年夏季的一天傍晚,天氣特別悶熱。李顥正在吃晚飯,電話鈴突然響了,拿起話筒, 還來不及寒暄,就聽到對方的聲音:    
      「你在家等我,我有急事找你。」    
      原來是喬冠華打來打來的電話。    
      李顥憑著多年的經驗,預料一定有什麼大事發生了,而且此事肯定非同一般。因為往常喬冠 華打電話時,總免不了捎帶說幾句俏皮話,逗逗樂,而今天則完全不同,風趣幽默不見了。 出了什麼事呢?李顥的心懸在半空中,始終放心不下,他放下電話就站在門口,焦急地等待 著喬冠華的來到。    
      此時,天越來越灰暗,突然一陣旋風,電閃雷鳴,嘩嘩嘩地下起瓢潑大雨。只見雨幕中急駛 過來一輛小轎車,嗄地一聲停在李顥前門,他趕緊迎上前去。    
      「什麼事?快說!」李顥連忙問道。    
      「上車再說。」喬冠華說得很乾脆。    
      李顥鑽進車內坐下,就聽到一聲既熟悉又親切的呼喚:「李醫生,你好!」    
      隨即一隻強有力的溫和的大手緊緊地握住李顥的手。    
      李顥驚喜地發現,坐在車後座的那個人,原來是尊敬的周恩來!    
      小轎車冒著滂沱大雨在貝勒路上疾駛,很快來到四川北路的市立第四醫院。原來是新華社的 一位主編劉光患了急性胃穿孔,經手術治療再次復發,病情十分危急,現在正在四川北路的 第四醫院由美國外科大夫進行手術。    
      周恩來得知這一情況,要喬冠華陪同去第四醫院探視劉光。可是來遲了一步,劉光已被送進 手術室搶救了。周恩來想進手術室瞭解病情,醫生不讓進。    
      周恩來心急如焚,在手術室門旁的小房間內踱來踱去,就是不肯離開。喬冠華只好把李顥找 來。    
      李顥與第四醫院的外科主任打了招呼,便以第五醫院外科主任的身份進入手術室,察看美國 醫生給劉光做胃切除手術,並及時將劉光的病情和手術情況向站在手術室外等候的周恩來和 喬冠華匯報。直到手術順利完畢,周恩來與喬冠華才放心離去。    
      入秋以後,李顥轉到上海公濟醫院任外科主任。一天夜裡,行色匆匆的喬冠華突然來到李顥 家裡,他將一大包文件交給李顥保存,並告訴他以後將有一位身著白西服、系紅領帶、穿黑 白相間皮鞋的人來取這包文件,並再三叮囑要等暗號和特徵全部符合時,才能把文件交給 來人。    
      「放心吧,大哥!」李顥、吳慰情夫婦同聲說道。    
      喬冠華望著李氏夫婦認真的表情,深為他們倆誠篤的感情感到由衷的高興,也從內心感激他 們對共產黨人的真誠幫助。他向李顥夫婦深深地鞠了一躬,說了聲「後會有期」,然後 離開了李家。    
      約莫過了一個月,一位中年人來到公濟醫院,在李顥的診桌前等候就診。這個人戴一副圓框 眼鏡,身體英俊魁梧,但神態頗為凝重。    
      李顥見此心中明白,喬冠華早先所說的人來了。來人對李顥說:「李醫生,請幫我看看醫。 」 「我正在忙著,沒有空呀。」李顥答道。    
      「我等著你。」那位中年人臉上顯出一絲不快。    
      然而,暗號與特徵一切相符,李顥才放心地將喬冠華留下的文件交給了他。一直到建國後, 李顥才知道來人就是當時任中共中央上海局書記,上海解放時任中共中央華東局組織部長兼 上海市委第二書記,後任中國駐蘇聯大使、外交部副部長的劉曉同志。【ZW(】參考李顥的 回憶,同時感謝梁龔峰先生。    
          
      行文至此,還得提一下友人馮亦代。喬冠華到上海後,主編《新華週刊》時,委託已先返滬 的馮亦代尋找承印外文的印刷廠,馮亦代幫忙落實了,喬氏夫婦都很高興。    
      當時美國新聞處翻譯出版《美國文學叢書》,雖然動議是由費正清提出來的,但是促成這部 叢書得以翻譯出版,喬冠華沒有少花力氣。這套叢書的出版,不但有利於中美文化交 流,生活窘迫的中國翻譯家也因承接了這一項工作,而得到一筆可觀的翻譯稿酬,於生活也 不無小補。    
      國共談判破裂,周公館即將撤退前,周恩來在福路都城飯店的咖啡座接見馮亦代和鄭安 娜,喬冠華、龔澎夫婦會見時作陪。    
      談話時周恩來要馮亦代幫助照顧一些文化人的家屬,並特地關照要照應一下喬冠華的老父喬 守恆。喬守恆生活困頓,通過組織和朋友的接濟,才過得去。喬冠華很愛自己的父親,他後 來曾歎息從清華畢業後五十多年未曾回家鄉。他的父親就在全國解放前夕去世了,只要再 活上半年,他也許可以見上最後一面。    
      同時龔澎也交代了鄭安娜一些話,作為老同學的臨別贈言。喬冠華則要馮亦代【ZW(】馮亦 代時任《世界晨報》經理。    
      與外國記者保持密切聯繫,特別是《密勒氏評論報》的 小鮑威爾、美國新聞處的貝瑪麗和工會的彼得?湯遜等人。根據喬、龔兩人的意見,在他們 撤退到香港後,馮亦代就和小鮑威爾等人組織了一個座談會,每兩周碰頭一次,主要談的都 是國共內戰的真實情況,及勸說外國記者能設法到前線或解放區去親自採訪。    
      馮亦代記得,龔澎去港前又和他們談了一次,要鄭安娜幫助周揚、歐陽山尊等三人的訪美, 而且希望倘如有人離開美國新聞處時,盡量介紹進步文化人去補充。所以後來鄭安娜介 紹董樂山1924-1999,是一位資深翻譯家、作家和學者,治學嚴謹,學識淵博,富有知識分 子的獨立人格與尊嚴。他此時已從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從事新聞工作)去考取了美國新聞 處她自己因離職而空出來的翻譯職位。鄭安娜是因為要去中國福利會給宋慶齡女士當秘書才 離職的,她希望找一個信賴的朋友去頂替自己留下的空缺。    
      國共和談破裂前夜,根據周恩來的決策,為了將核心骨幹力量儲存起來,轉移到相對安全的 地方,喬冠華、龔澎夫婦1946年秋前往香港。與喬氏夫婦同行的還有夏衍等人。行前 ,周恩來特地為他們餞行,饗以有名的陽澄湖大閘蟹。正是菊黃蟹肥之時,「舉杯持蟹最逍 遙」,然而他們的心情卻是複雜的。    
      據夏衍回憶:「10月17日上午,我和喬冠華、龔澎到馬斯 南路周公館去見恩來同志,因為他們也決定在代表團撤退後去香港工作。恩來同志是9月    
      12日左右回到上海的,一連幾天,分別會見了中外記者和各民主黨派人士,向他們揭露了 國 民黨重新發起全面內戰的陰謀,表示了中共必能粉碎蔣介石全面進攻的信心,並安排了代表 團撤退後的工作。    
      我們談到中午,打算告別的時候,恩來同志頗有感慨地說:好容易打敗 了日本,老百姓都想過和平生活,而現在又得打仗了,你們南行,我回延安,可能要幾年之 後 再見面了,說到這裡,他忽然提出,我替你們餞行,吃一次上海的大閘蟹。我們當然十分高 興,於是恩來同志就和喬冠華、龔澎、陳家康和我一起去吃蟹飲酒,這天恩來同志 興致很好,一口氣吃了五隻螃蟹。」    
      夏衍:《懶尋舊夢錄》,第565~566頁,生活 ?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年7月第1版。    
      吃飯之前,還有一段小插曲,說來頗具喜劇色彩。    
      周恩來、喬冠華他們的車子剛出公館,司機便在反光鏡裡看見特務的汽車已尾隨在後。周恩 來不由兩道濃眉緊鎖,為了保證喬冠華等同志安全離滬,今天他只有自己出面解危了。他關 照司機:「照正常行駛。」    
      司機照辦,特務們的車子在後面追趕,沒想到前面來個急剎車,幾乎兩車相碰,特務還在詫 異中。周恩來已經從車裡出來,他關上車門,對慌忙下車的特務說:「你們幾位辛苦了。」     
      特務們面面相覷說:「嗨嗨……不,不……周先生!」    
      周恩來笑道:「原來你們還認識我?沒有認錯吧?」    
      特務們彎腰說:「是……是的,周先生!」    
      「即然你們知道我是誰,為什麼要盯我的車?是誰給你們的命令?」    
      特務們頓時語塞,忙說:「誤會……誤會了!」    
      「既然如此,請你們馬上把車開走,否則我要報警了!」    
      「呃……好吧!」特務們只好陪著笑鑽進汽車,調頭開走了。    
      這件事為周恩來給喬冠華、夏衍等人的餞行,平添了一個有趣的小插曲。    
      後來,有人戲稱這次聚會,「實際上是新中國外交部亞洲司主要負責人的一次酒會」。    
      宗道一:《才女外交家-龔澎》,載《傳記文學》1994年第2期。【ZW)】因為3年後, 即1949年10月,夏衍、陳家康分別為亞洲司正、副司長,喬冠華在夏衍未到任時臨時任代司 長(據考證,夏衍一直未正式就任外交部亞洲司司長)。    
    


第三部分第10節 輾轉滬港(3)

    1946年秋冬,國共和談破裂,內戰重新爆發。香港又成為我黨開展對外宣傳、進步文化 活動的基地。在黨組織和周恩來安排下,許多同志分頭從上海、南京等國統區轉移到香港。    
      喬冠華是是年10月19日離滬的。這一日期,是由林默涵回憶的。林默涵與喬冠華同庚,是一 位文學理論家、雜文家。這時,林默涵是作為一位年輕的編輯去香港的,據他回憶:       
      「是年10月,我從上海乘船赴香港。船起碇時,我站在船舷,望著滔滔的黃浦江水,想起那 天正是魯迅先生逝世的十週年忌日(10月19日),不勝感慨。在船上,與喬冠華不期而遇。我 們在甲板上散步聊天,談到胡風等人的文藝思想。喬冠華在重慶時,用『於潮』這一筆名寫 過一篇頗有影響的文章《方生未死之間》,其中某些觀點與胡風的思想頗為接近。例如他 也不重視知識分子與勞動人民結合,認為知識分子的缺點是思想太多,感情太少(原註:意 即革命理論太多,感情激動太少)等等。這些觀點曾受到過黨內一些同志的批評。但在這次 交談中,喬冠華對胡風文藝思想的看法卻有了很大改變。當時他正在看胡風最為讚揚的作家 路翎的小說《飢餓的郭素娥》。他覺得這部小說內容脫離實際,人物也不真實,主人公不像 個真正的勞動者,因此對胡風的文藝思想產生了懷疑。」    
      轉引自季羨林主編:《枝 枝叢叢的回憶》,第468頁,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1年1月第1版。    
          
      這段引文摘自《胡風事件的前前後後--林默涵問答錄之一》(黃華英整理)一文。林默涵是 名噪一時的 「胡風反革命集團」的當事人之一,據說當年舒蕪在他鼓動下,分類編列, 公開了胡風寫給舒蕪的一批私人信件,從而引發了一場曠世奇案。然而其中內幕複雜,非 本 書所能夠敘述的。從上引的發表於1989年文章中可見,林默涵好像帶有「反胡」(胡風)情結 」,以至又引喬冠華為其同道。    
      誠然,胡風的文藝思想、胡風同道的文藝創作及其評價,可以見仁見智,這裡也不擬展開。 喬冠華對文藝,誠屬「玩票」性質,但他對文藝現象的分析判斷,不少出自細膩剴切,在中 國現代文學批評史上自有其地位。    
      喬冠華到香港後,住在當時十分幽靜的英皇道一幢新蓋的四層樓房裡,他與龔澎等住二樓, 夏衍、馮乃超和周而復住在三樓。這幢新樓,前面迎山,後面臨海,環境頗佳。喬氏夫婦 的房間面積不大,約十多平方米,一床一桌,書是少不了的,故備了一個書架。這就是他 們的書齋兼臥室,可以看書,可以寫文章,可以編輯刊物,還可以會客。順便說一下,夏衍 已參加中共香港局的工作,正準備赴南洋一帶開展宣傳和統戰工 作;而馮乃超、邵荃麟等從事文藝界統一戰線的領導工作;周而復此時在香港主編《北方文 叢》,並參與編輯《小說月刊》。    
      當時,中共地下組織在香港設中共香港分局,書記是方方,副書記是林平,喬氏夫婦雙雙出 任分局委員,龔澎是外事組副組長(組長為章漢夫)。林平是喬冠華的老相識,太平洋戰爭撤 退時,時任東江游擊縱隊參謀長的林平出了大力。兩人幾年後又在香港攜起手來,共同為黨 工作。    
      日軍投降時,中共領導的東江縱隊港九支隊協助英軍接降。當時的英軍夏殼少將希望和港九 支隊共同治理香港。而中方代表袁庚表示,英軍希望港九支隊繼續留在香港的請求已難實現 ,港九支隊已正式發表《告別港九同胞書》,全部撤離香港。但是,袁庚也靈活地表示,香 港周邊地區的抗日政權,可以配合英軍做一些治安穩定工作。    
      東江縱隊北撤後,中共香港分局爭取了港英當局的承認,將這個辦事處改名為新華社香港 分社,喬冠華出任分社社長。如今有人戲稱袁庚是香港新華社分社的開辦人,來由即此。    
      喬冠華在新華社分社社長任上,要與龔澎經常與歐美各國派駐香港的記者接觸,獲取國際消 息並提供國內政治動向,揭露蔣介石陰謀發動內戰的可恥勾當。對此,喬冠華曾回憶說:     
      我去香港,組織上交代,在香港公開設立新華分社,並且爭取取得英國的 承認,英國當時對 中國也採取兩手政策,一方面和蔣介石拉得很緊,另外對我們也不拒絕,所以就同意了我們 的新華社在香港設立分社,同意我們收集新聞材料,向香港報紙及世界其他報紙發稿。有了 這樣一個身份,凡我們黨跟港英當局在政策方面的交涉,都由我來出面交涉。這個分社是我 們新華社的第一個海外分社。在解放戰爭的三年當中,從防禦到進攻到走向勝利,我們在香 港,不得不同港英當局進行交涉的問題也相當多。這種外事工作,用去了我們相當一部分時 間。因為有了這個身份,所以當時歐美各國駐香港的記者,就經常和我們發生接觸,進行采 訪,請吃飯,提出問題,收集材料。我們也可以從他們那裡聽到英美等兩方國家對中國問題 的態度,好像是個國際統一戰線吧,這是關於外事工作。喬冠華:《口述自傳 》, 見《那隨風飄去的歲月》,第180~181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    
      自從喬冠華被任命為首任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以後,他就以這個公開身份與港英當局周旋。 在解放戰爭的三年當中,從防禦到進攻到走向勝利,喬冠華及新華社香港分社的全體同志在 香港進行了艱苦的工作,團結了進步人士,收集了大量資料,組成了一個國際統一戰線,為 迎接全國解放作出了卓越的貢獻。    
      喬冠華等人在香港的外事工作,歸中共中央外事組領導。黨中央是於1942年成立中共中央外 事組的,由葉劍英任主任,王炳南為副主任,統一負責管理黨和全解放區的外交工作。中央 外事 組在香港派有喬冠華、龔澎、張穎等人,在哈爾濱也設有外事機構。實際上,中共中央外事 組就是建國前主管外交工作的領導機構,是新中國外交部的前身。    
    


第三部分第10節 輾轉滬港(4)

    中國共產黨非常重視在香港的文化宣傳工作,對此,喬冠華、龔澎夫婦作出應有的貢獻。    
      中共領導的《華商報》在日軍攻佔香港後,被迫停刊。日本投降後,該報於1946年1月4日在 港復刊。    
          
      董事長和督印人仍舊是鄧文釗,總經理是薩空了,經理是陳東,總編輯是劉思慕, 副總編輯是邵宗漢、廖沫沙、杜埃。該報還成立了一個陣容可觀的社論委員會,喬冠華是其 委員之一,它的成員還有夏衍、章漢夫、許滌新、陳此生、劉思慕、廖沫沙、饒彰風、張鐵 生等人。    
      《華商報》作為「中共喉舌」,較好地宣傳了黨的方針政策,由於講究鬥爭策略, 港英當局的態度也還比較「友好」。喬冠華在從事外事工作的同時,也經常在《華商報》以 及一些進步刊物上,寫一些關於國際問題的文章。    
      除此之外,喬冠華還與龔澎、張彥等創辦英文半月刊《中國文摘》(《China Digest》)。 在1946年12月的最後一天,《中國文摘》在香港正式問世。 這家由署名「鍾威洛」主編的英文刊物及時地向全世界報道中國大陸上正在如火如荼展開的 激烈鬥爭,報道國內解放戰爭的消息,刊登延安的時事評說,揭露國民黨統治區的白色恐怖 和老百姓的悲慘境遇,……雜誌一出版,多國要求訂閱的函電就像飛鴻似地飄來。這位「 鍾威洛」先生不是別人,就是龔澎!據張彥回憶:「龔澎 既是這個小分隊的頭頭,又是和大家滾打在一起的普通一員。每期雜誌有相當一部分是她寫 的、她編或者她譯的,且不說她還要審定全部稿件。每期的時事評論《觀察家》專欄,幾乎 都是出自她的手筆。她屋內的打字機聲,常常是深夜不停。在每週一次的編輯會上,她總是 一支接一支地抽著香煙,仔細傾聽大家的意見,然後才發表自己的見解。她很注意讓每一個 同志都有一份貢獻。」    
      參見宗道一:《才女外交家》,載《傳記文學》1994年第2期 。    
      在文藝方面,中共在香港也辦了一些刊物,喬冠華亦參與其中的工作。在他的記憶中,「 在三年當中,在香港的論壇有三次重要的論戰,應該提一提,因為這都同當時國內的解 放戰爭息息相關」。    
      喬冠華:《口述自傳》,見《那隨風而去的歲月》,第181 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    
      第一次爭論是關於國際問題的。「在蔣介石破壞停戰協議、 全面發動內戰的同時,他們就宣傳,美國和蘇聯的矛盾肯定要發展成打仗的局面。當然,按 照他們的邏輯,美國一定會把蘇聯打垮。這個和他們在國內反對我們、消滅共產黨的想法是 一致的。所以當時,特別是在這三年的前期,1947、1948年,在我們的同志中,對這個問題 也發生了分歧。    
      「美蘇是不是一定要打呢?    
      「這是一場很重要的爭論。那時大部分同志認為,儘管美國反蘇的口號叫得很響亮,但真正 要打是打不起來的。但也有一部分同志認為美蘇必戰,這個論點也有一定的道理。所以,雙 方就進行了爭論。 「對這個問題,我和一些研究國際問題的同志,進行過相當激烈的爭論,特別是現在已經去 世的梁純夫同志。    
      「我是反對美蘇會打起來的觀點的,他是傾向於美蘇會打起來的觀點,這些文章,我記得發 表在香港的報紙和雜誌上面。當時,在上海的某部門地下黨的同志,把我這些文章在姚臻同 志姚臻時任中共上海地下文委的負責人。    
      他們搞的叫《文萃》的刊物上轉載 了。這些爭論隨著形勢的發展,也就煙消雲散了。但是這次爭論,也是挺有意思的。把兩方 面的意見都擺出來,進行充分討論,把問題搞清楚,這種做法儘管當時是不自覺的,但這種 做法很好。我認為這場爭論,應該給它找到一定的地位。」    
      周而復:《回憶荃麟同 志》,見《周而復散文集》第一卷,第284頁,華夏出版社1999年1月第1版。    
      第二次爭論發生在香港的文壇上,當時黨內的同志及其追隨者圍繞胡風、路翎、姚雪垠、沈 從文、朱光潛、蕭乾等理論家、作家的作品,特別是胡風的文藝思想而展開一場論戰。如今 回首前塵往事,不難發現這場論戰,是與一份名叫《大眾文藝叢刊》密不可分的。    
      從1948年3月1日開始,一本以「書」的形式出現的雜志--《大眾文藝叢刊》,出現在 香港 、上海、南京、北平等大中城市的書店、報攤上。《叢刊》第一輯《文藝的新方向》一出版 ,就在香港與國統區的文壇上產生震動,並引發多種反應,據說,「創刊以後,頗受讀者的 歡迎,發行數字與日俱增,影響也逐漸擴大」。    
      周而復:《回憶荃麟同志》,見《 周而復散文集》第一卷,第284頁,華夏出版社1999年1月第1版。    
      那麼,《大眾文藝叢刊》究竟是什麼性質的刊物呢?「文革」以後的有關回憶並不一致。時 在香港擔任黨的文化工作負責人之一的周而復回憶說:「有一天,我們在英皇道住處談起這 個問題,大家覺得有出版一種文藝理論刊物的必要。夏衍和馮乃超同志十分贊成,最積極的 是荃麟同志,好像胸有成竹,早就想好怎麼辦這個刊物。原來打算出月刊,因為在香港文藝 界 研究文藝理論的人並不很多,而要研究某些文藝理論問題需要時間,不是信手拈來,倚馬可 待的,出月刊,要按時出版,『等米下鍋』不是一個辦法;如果出季刊呢,又嫌每期相隔太 長了一點,有文章要發表怕失去時間性;最後大家一致的意見是出不定期的叢刊,有文章就 出一期;文章少或者一時寫不出文章來,可以推遲出版時間。叢刊取名費了一番斟酌,既 要 表明這個刊物的立場和性質,又要照顧到香港的具體環境,經大家商議,決定取名《大眾文 藝叢刊》。」    
      周而復:《回憶荃麟同志》,見《周而復散文集》第一卷,第282~28 3頁,華夏出版社1999年1月第1版。而作為叢刊主要作者之一的林默涵則得更加明確,他說:「當時在香港領導文藝工作的,是黨的文委,由馮乃超負責。在文委領導下,出 版了《大眾文藝叢刊》,由邵荃麟主編。這是人民解放戰爭正在激烈進行而面臨全國解放的 前夕。香港文委的同志們認為需要對過去的文藝工作作一個檢討,同時提出對今後工作的展 望。經過交換意見,遂由荃麟執筆,寫了《對當前文藝運動的意見》一文,發表在《大眾文 藝叢刊》第一輯上。文中首先進行了自我批評,認為過去工作中存在著逐漸忽略新文藝運動 一貫的大眾立場和忽略自身思想改造任務的傾向;同時也批評了作為當時進步文藝幾種傾向 之一的胡風等人的文藝思想。」    
      林默涵:《胡風事件的前前後後》,載季羨林主編 《枝蔓叢叢的回憶》,第468頁,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1年1月第1版。    
      由此看來, 《大眾文藝叢刊》絕非同仁刊物,而是代表文委領導集體的意志。    
      《大眾文藝叢刊》一共出了六輯,1949年6月因編者與作者紛紛北上而自動停刊。在上面發 表文章的主要作者有邵荃麟、馮乃超、胡繩、林默涵、夏衍、郭沫若、茅盾、丁玲等,當然 還有喬冠華。    
      喬冠華也參加了對胡風的批評。他在《大眾文藝叢刊》第二輯上,發表了《文藝創 作與主觀》一文。    
      在文章中,他首先批評了他自己的《方生未死之間》的論點,他說:「例 如抗戰初期,就出現過這樣的論調:「到處都有生活,不管是前線和後方,當前問題的重 心不在於生活在前線和後方,而是在於生活態度。」「這種思想好像是為了知識分子如何和 人民結合的課題而提出的,但實際上它取消了和人民結合這一基本命題。」    
      對喬冠華當年撰寫《論文藝創作和主觀》的原因,他晚年的解釋是為了檢討早先寫《方生未 死之間》的缺點,並與批胡風掛起鉤來。他說:「關於這篇文章(案:指《方生未死之間》 一文)的缺點和錯誤,我在後面的一篇文章中作自我批評,這是在1947年或是1948年,在香 港胡風的論戰中,我寫過一篇文章,叫《論文藝創作和主觀》。在這篇文章裡,我批評了所 謂到處都有生活的這個片面的提法。這件事在香港的黨內同志都知道的,比如說何其芳,他 也在香港。據我所知,批評胡風的這些刊物,也代表延安,延安的同志看到了我這篇文章 ,我聽說延安有些領導同志,對我採取這種自我批評的態度是肯定的。這篇文章,《人民日 報》曾經把它編入批判胡風的文集。」    
      喬冠華,《口述自傳》,見《那隨風而去的 歲月》,第179頁,學林出版社1997年第12月第1版。    
      應該看到,喬冠華和當時這些文章的作 者具有濃重的政治色彩,代表了黨和組織的意志(並不僅代表個人),這些文章的作者所堅持 的批評標準已經超出了文藝的 範圍,批判的雖是文藝思想、文藝現象,實際體現了政治評論的色彩,因而擁有特殊的「戰 爭鋒芒」。    
      而所有的這些言行,都是貫徹黨的方針政策,體現如喬冠華所云「延安」方面的精神,而作 為 黨所領導的一員,又怎能不以明確的立場來進行思想鬥爭呢?所以,喬冠華撰寫《論文藝創 作與主觀》與諸如邵荃麟、胡繩、林默涵等人撰文的政治色彩,不足為怪,可以理解。    
    


第三部分第10節 輾轉滬港(5)

    對中共理論家們在香港對胡風發起的圍攻,所引發的極大震憾是可以想見的。被批判 者的反應自不待言,就是中共黨內的反響也是強烈的:據胡風回憶說,馮雪峰看了刊登批 判胡風文章的《大眾文藝叢刊》第二輯以後,曾氣憤地說:「難道又要重演創造社的故伎? 我們在內地的人怎麼做事?」上海文委的負責人蔣天佐也表示不滿,同為中共香港局負責人 的潘漢年則對胡風說,他個人並不贊成那樣發表文章。    
          
      胡風:《關於喬冠華》,見 《胡風遺稿》,第81~86頁,山東友誼出版社1998年9月第1版。    
      面對來自香港的指責,胡風當然是十分痛苦的。他想:「抗戰八年來我一直跟共產黨走,編 刊物得罪了一些人,那我是感覺得到的,但怎麼能在這個時候來對我進行批判?」【ZW(】引 自戴光中:《胡風傳》,第257頁,寧夏人民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ZW)】胡風欲加回 應,但是胡風的好友(後來是筆者在復旦大學的老師)賈植芳先生勸告胡風應沉著冷靜,因為 在賈植芳看來,「在這個解放戰爭節節勝利的前夕,對香港那些黨員同志的批判要冷靜對待 ,不可感情用事,否則容易被人扣大帽子,因為香港那些黨內朋友的批評文章火藥味很濃, 不是個別人的作為」。    
      賈植芳:《不能忘卻的紀念--我的朋友們》,第12~13頁 ,上海文化出版社2001年6月第1版。    
      但是這樣的忠告,終究未能阻住胡風對真理的追求。1948年6月,他撰寫了反批評的文章《 論現實主義的路》。他很天真,認為「真理之外,別無所爭」。殊不知,這場論戰並非藝術 之爭,而完全是政治上的紛爭。顯然,胡風身處國統區的上海,怎麼會料到這場突發性的批 評的真正來歷呢?    
      1948年末的上海風聲鶴唳,國民黨當局瘋狂迫害進步文化人,胡風也被列入黑名單。為了胡 風的安全,上海地下黨組織派蔣天佐正式通知,讓他避居香港。12月9日,胡風由著名演員 金山送行,登上了開往香港的輪船。    
      13日拂曉時分,胡風抵達香港。他經直前往喬冠華所住的英皇道炮台山對門的一幢公寓,他 打了打門鈴,是周而復開的門。胡風在那裡住了幾天,然後由周而復找到一家小旅館住下。     
      胡風並沒有因為喬冠華寫了批評他的文章就影響到和他的友誼,他希望與喬冠華見面談談。 大約過了三四天 以後,由周而復出面邀請胡風到他們那裡吃晚飯,作為歡迎他來港的友誼聚會。參加者有喬 冠華夫婦、邵荃麟夫婦、胡繩夫婦、馮乃超夫婦等。大家見面談得很熱鬧。    
      席間,馮乃超特地把一本島田政雄寫的書拿給胡風看,因為那上面有對郭沫若和胡風的訪問 記。龔澎也乘此機會請胡風介紹推薦可供外國進步讀者看的作品給她,便於在《中國文摘》 上刊登。    
      吃完晚飯,大家又開始交談,喬冠華為主,談了好多問題,通過交流,溝通了思想,對一 些分歧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澄清。對這次談話,事隔多年,胡風仍有印象。他說:「好像 是他先問我對他的文章的意見,我當即說,我寫了文章,你們可能知道了(他們當然知道), 例如,你引用的黑格爾的一個理論,我花了一些力氣才搞清楚了是怎麼一回事。他聽了有一 點驚愕的表情。事實上,他對那個論點並沒有懂,我說弄清楚了當然是反駁了他,也就等於 把他的中心根據推翻了,對他的全部意見都否定了。    
      他還說,問題是不簡單,楊晦(1899-1983),劇作家,文學理論家。1920年畢業於北京大學哲學系,後長期從 事創作 、翻譯和教學工作,並曾與郭沫若一起為《文匯報》編《新文藝》週刊。後去香港。建國後 長期擔任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和系主任。到香港告訴他,學生們相信他們的並不是 多數 。那時,我的反批評還沒有發表,楊晦說的『並不是多數』,不過是『很少』的客氣話而已 。……」    
      胡風:《關於喬冠華》,見《胡風遺稿》,第85~86頁,山東友 誼出版社1998年9月第1版。    
      胡風的這段憶述,其實是在獄中被指令寫的交代材料, 在當時的「語境」下,有些話可能說得言過其實,不過不能因此否認它的史料價值。從這裡 至 少可以看出,從那時起,喬冠華與胡風已存在了隔閡,而這種認識的分歧,於這對已有多年 友誼的朋友來說,不免使人感到惋惜與遺憾。    
      那天聚餐談話完畢,喬冠華依然十分客氣,夜深時,仍然一個人送胡風回去,他一直送到了 馬路中間,俟胡風上電車才離去。在路上,喬冠華向胡風介紹了他在北平軍調部時,曾去延 安一次,透露了在與胡喬木散步談天時,胡喬木對周揚的工作不滿,希望文藝上能打開一個 新的局面。胡風聽了喬冠華的這番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似乎「對我的批評是為了把我的 問題解決了,大家一同努力把文藝運動推進,完全是好意」。    
      大概又過兩三天,周而復去胡風臨時借住的一家小旅館,接他回到了喬冠華他們所 住的公寓 去住了。    
      潘漢年過來拜訪了胡風,事先可能與喬冠華商量過,他竭力安撫胡風,希望振作起 來。    
      胡風沒有主動去找喬冠華,而喬冠華來看胡風,與他閒談敘舊。胡風「模糊地記得他來過兩 次,一次談到我過廣州時的兩句詩『兩代英雄流血地,熙熙攘攘了無痕』(『兩代英雄』指 『黃花崗』和『廣暴』),只有這兩句沒有續成。我寫下夾在桌子上的書裡,我不在時他來 看到了。一次談到從美國回來的心理學者曹日昌。我不談文藝理論問題,他當然只有放開了 。」    
      胡風:《關於喬冠華》,見《胡風遺稿》,第87頁,山東友誼出版社,1998年9 月第1版。    
      胡、喬兩人此時還是有點隔膜的。    
      胡風在香港逗留時間不長。離香港前一天,新華社的元旦獻詞《將革命進行到底》發表了。 當天晚上,喬冠華來看他,為他送行。兩人交談中,提到獻詞時,喬冠華說,一定是小胡( 指胡喬木)寫的。胡風對中央負責人瞭解不多,自然以為喬冠華的猜測是有根據的。    
      握手告別時,胡風對喬冠華說,「以後大概見面的機會少了……」喬冠華似乎皺一下眉 頭,立 即做出一個不以為然的抱歉的表情,意思是,革命勝利了,何至於連朋友都不見面呢?胡風 的本意卻是說,革命勝利後,喬的工作一定會更忙,兩人工作不同,地位懸殊,當然不容易 見面了。而喬冠華將胡風的話誤解為,兩人發生了爭論,他不想再見到胡風了,所以才會流 露出這樣的表情。    
      1948年4月30日,中共中央向全國各界發佈了二十三條紀念「五一」國際勞動節的口號,號 召 鞏固和擴大反對帝國主義、反對封建主義、反對官僚資本主義的統一戰線,為著打倒蔣介石 、建立新中國而共同奮鬥;團結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各社會賢達,迅速召開沒有反動 分子參加的新的政治協商會議,討論並實現召集人民代表大會,成立民主聯合政府。    
      中國共產黨的「五一號召」,當即受到了得到了民革、民盟和其他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 海外華僑、無黨派民主人士的熱烈響應。    
      其時居留在香港的各民黨派和無黨派民主人士約有三四百人,他們都將離港進入解放區。根 據中央的指示,在香港的中共負責人方方、章漢夫、潘漢夫、連貫、夏衍和喬冠華等,經過 仔細研究,為了不引起人注意,決定採取分批護送,並派熟悉旅途情況的同志隨船護送。    
      喬冠華參加了民主人士離港北上的許多籌劃工作,沈鈞儒、譚平山、蔡廷鍇、章伯鈞、郭沫 若、馬敘倫、許廣平、陳其尤、李濟深、茅盾、朱蘊山、章乃器、陳叔通、葉聖陶、馬寅初 、沈體蘭、傅彬然、劉尊棋、宋雲彬、柳亞子、徐鑄成、趙超構、鄭振鐸、包達三 、王芸生、曹禺、黃炎培、盛丕華等眾多人士,都安全抵達解放區。    
      這時,後來成為喬冠華岳父的著名民主人士章士釗也在香港。他是1949年在北平參加國 共談判,因南京政府拒絕在國內和平協議上簽字,致使和談破裂後,對國民黨完全失望,決 定不回南京,而去香港的。章士釗在香港住了一小段時間,在第一屆全國政協開會前,於當 年8月啟程離港。    
      和章士釗一起回北京的那批民主人士,正是由喬冠華帶隊的。章士釗經歷豐富,見多識廣, 對年輕有為的喬冠華評價很高,認為他很有才華;喬冠華也很尊重年高德昭的章士釗。    
      他們是搭乘蘇聯船隻取道青島、大連,轉赴北京的。踏上輪船,大家心情十分激動 --目的地是即將建國的新生的社會主義祖國。    
          
      船上滿載著浪漫的觀樂氣氛,彼此有一種共同的感覺:我們正邁向光明的時代,即將投身無 限美好的新中國。    
      啟程那天,日麗天和,風平浪靜,黃昏時大家不約而集,在甲板上欣賞那金碧輝煌的滿天霞 光,浩淼無邊的曠闊海景,談笑風生。晚上還在船廳裡舉行了聯歡會。旅途中,大家的情緒 都很亢奮,喬冠華的話特別多,而人們也很願意傾聽他的高談闊論。    
      登陸後,喬冠華一行直奔北平。那時神州大陸經過多年的漫天戰火,滿目瘡痍,他們一路乘 敞篷車,住騾馬店,坐戰巍巍氣咻咻破舊火車,時走時停,不斷給南下的兵車讓路。然而, 他們一直是快樂和興奮的,因為大家是行進在解放了的大地上。    
    


第四部分第11節 投身外交(1)

    由喬冠華帶隊並護送的民主人士於1949年9月順利到達北平。    
      1949年9月21日至30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在北平舉行。參加會議的有 多黨派、團 體、無黨派人士及特邀代表共六百多人。會議決定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名、國都 、國歌、國旗,還選舉產生了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會議通過宣言,莊嚴宣告:中國人民 已經戰勝自己的敵人,改變了中國的面貌,建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的歷史,從此       
    開闢 了一個新時代。    
      10月1日下午,在首都天安門廣場隆重舉行了開國盛典。毛澤東主席按動電鈕,親自升起了 第一面五星紅旗,並宣讀了中央人民政府公告,向全世界莊嚴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 人民政府已於本日成立了」,宣告中央人民政府為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全體人民的唯一合法 政府,並願與遵守平等、互利、互相尊重領土主權等項原則的任何外國政府建立外交關係。     
      新中國的外交是社會主義國家的外交,新中國從誕生第一天起,其所展開的外交在性質上是 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第一屆政協通過的《共同綱領》在總綱第一條中規定,中國實行的人 民民主專政「為中國的獨立、民主、和平、統一和富強而奮鬥」,這是向全世界昭告了中國 外交所服務的總目標。基於新中國誕生時所面臨的國際形勢,中國領導人認識到帝國主義國家同社會主義國家的 矛盾帶有根本的性質,因此一開始就強調要站在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一邊,稱之為「 一邊倒」。同時又制定了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的「另起爐灶」的方針。「另起爐灶」方針有其對內和對外兩層含義,即怎樣處理舊中國遺留下來的與外國的現有關 系和怎樣組建新中國的外交隊伍的問題。    
      此處內容參閱謝蓋顯主編:《中國當代外 交史》,中國青年出版社1997年8月第1版。    
      關於舊政府與外國的外交關係問題,一般的國際貫例是,當一個國家發生政權更迭時,新政 府繼承舊政府與別國建立的外交關係。這是指一般的正常的國際關係而言。然而舊中國與西 方列強的關係根本不是正常的平等關係。在中國近現代百年屈辱歷史中,西方列強通過不平 等條約給舊中國加上了種種所謂「國際義務」。雖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後,各主 要西方大國曾分別發表聲明,宣佈放棄在華條約特權,並與當時的中國政府簽訂「新約」以 取代舊條約,但由於當時中國的戰爭環境以及舊政府對西方國家的依賴關係,帝國主義在華 特權遠未得到徹底肅清,中國與這些國家的不平等關係並沒有得到實質性的改變。顯然,對 這樣的關係如果不加區別全盤繼承,將不利於新中國以全新姿態登上國際關係舞台。因此, 1949年春,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制定了一項重要外交政策,即新政府成立後不繼承國民黨政府 同各國舊有外交關係,而要在新的基礎上同各國另行建立新的外交關係。毛澤東主席將這項 方針形象地概括為「另起爐灶」。開展新中國的外交工作,急需大批外交人才。對於組建新中國的外交隊伍問題, 中國共產黨領導人認為,從本質上說,外交同軍隊一樣,都是為了國家的獨立與安全,為了 造成國際和平環境,以利於國家的建設與發展。因此,從建國初期的歷史條件和新中國獨立 自主 對外政策的需要出發,周恩來提出:「我們決不能依靠舊外交部的一套人馬辦外交,必 須『另起爐灶』,創建新型的外交隊伍。」甘步師:《周恩來與新中國的外交隊伍 建設》,見《研究周恩來--外交思想與實踐》,第302頁,世界知識出版社1989年第1版 。    
      這支隊伍,應當像人民解放軍那樣,是一支在黨的絕對領導下,用馬列主義毛澤 東思想武裝起來的隊伍,是一支立場堅定、忠實執行黨的方針政策、紀律嚴明、有戰鬥力的 隊伍,是一支不穿軍裝的「解放軍」。    
      那麼,這些外交幹部從哪裡來呢?主要的來源是:一是原來在解放軍做外事工作的同志,曾 在八路軍駐重慶、西安等辦事處和駐南京、上海的中共代表團工作的同志,還有在軍調部我 方代表團工作過的同志,如李克農、章漢夫、張聞天、王稼祥、王炳南、伍修權、喬冠華、 宦鄉、柯柏年、龔澎、陳家康、龔普生、章文晉、張穎等;二是從部隊調集一批適宜做外交 工作的同志,如韓念龍、符浩、耿飆、黃鎮、姬鵬飛、袁仲賢、王勳平、譚希林、陳權亮、 曹祥仁、倪志亮、彭明治等;三是從文化界和其 他部門調集一些熟悉外事和國際問題的同志 ,如夏衍、戈寶權等;四是選拔一批德才兼備的大學生。    
      這樣,一支包括五湖四海、經過戰爭鍛煉、具有堅定立場和政策水平、年紀和專長層次不同 的首批新中國外交隊伍,就逐步建立和完備起來。新組建的外交部由周恩來親自執掌帥印,他任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總理兼外交部長,副 部長是李克農、王稼祥、章漢夫。喬冠華任外交部外交政策委員會副主任(主任由周恩來 兼任),同時代行亞洲司司長職務(夏衍曾被任命為亞洲司司長,但當時在上海任市委宣傳 部部長,因陳毅市長極力挽留未去外交部到任),龔澎出任情報司(即新聞司前身)司 長,與喬冠華成為一對典型的外交伉儷。    
      當時外交部彙集了從中央部委、軍隊和地方抽調的外交英才,10月5日,喬冠華隨著各路英 豪齊聚在北京外交部街33號那幢德園式的建築裡。    
      這就是原「總理各國通商事務衙門」的老樓,建國之初,一切因陋就簡,幾次考慮,最後選 擇在此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外交部辦公樓坐落在外交部街。在外人看來,名曰一條街,實際上是東單大街上一條典型 的北京胡同。這條小胡同的一左一右並排著都是一模一樣的標準小胡同,看不出有什麼區 別,而惟獨這條有外交部的胡同,稱之為外交部街,而不稱外交部胡同。這裡原稱石大夫胡 同。晚清時期,慈禧太后為了歡迎德國王室貴賓,一聲令下,在石大人胡同,動工修建了這 所土洋結合的賓館式的樓房(即東樓)。這座貴賓樓建成以後,並沒有迎來德國客人,也沒再 發揮它接待外賓的作用。不久便被啟用為「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後改稱「外務部」(即外 交部)。辛亥革命以後,國民政府的外交部也設在這裡。    
      這一古老的建築,經過簡單維修,便被徵用為新中國外交部的所在地。11月8日,在這裡召 開外交部成立大會。周恩來總理兼外長親臨大會,並作重要講話。他在講話中首先祝賀外交部的成立 ,接著對在座的一百多位外交幹部作了關於新中國外交的講話。    
      周恩來語重心長地指出:「開大會表示成立,目的不是為了登一下報,而是為了彼此見 見面。我們來談一談,我們在部裡工作究竟有什麼計劃和打算。我們是外行人辦外交。外 語 學校的同志主要地是學習外文,其他的少數幹部雖然辦過一些外事工作,但是把這些工作經 驗加以整理,使它科學化,系統化,成為一門學問,還差得遠。關於外交工作,特別是同帝 國主義鬥爭,我們不能說沒有一點經驗。 抗戰以來十多年,我們當然是有些對外經驗的,但 是經過整理,使它科學化系統化而成為一門學問,那還沒有開始。……    
      外交部成立以後,我 們代表國家處理外交事務,這是很重大的責任。在座的大半是30歲以下的青年,剛從學校裡 出來,沒有做過社會工作,只有若干學生鬥爭經驗,現在來到國家機關做事,一方面感覺到 光榮,但另一方面也感到責任重大,戰戰兢兢。」周恩來轉過話題,接著又說;    
      「我們現在的外交任務,是分成兩方面的。一方面,是與蘇聯和人民民主國家建立兄弟的友 誼。我們在鬥爭陣營上屬於一個體系,目標是一致的,為持久和平、人民民主、社會主義 的 前途而奮鬥。另一方面,是反對帝國主義。帝國主義是敵視我們的,我們同樣也要敵視帝國 主義,反對帝國主義。」關於新中國外交工作的指導思想,周恩來概括地說,外交工作有兩方面,一面是聯合,一面 是鬥爭。 我們兄弟之邦並不是沒有差別。換言之,對兄 弟國家戰略上是要聯合,但戰術上不能沒有批評。對帝國主義戰略是反對的,但戰術上有時 在個別問題是可以聯合的。我們外交人員應當認識清楚,否則就會敵我不分。……我們在外 交工作上對帝國主義既要藐視,又要重視,這是辯證的。在戰略上要藐視,在戰術上要重視 。對具體鬥爭我們必須要用心組織,好好地進行。這同打仗一樣,我們稍不經心,就會打敗 仗。……但也不要怕它,否則就會處於被動,它就處處威脅你。    
      在講話中,周恩來評論了國內外的外交部傳統,提出了外交學中國化的設想,他說,蘇聯的 外交學只能作為借鑒,資產階級國家的外交學只能提供一些技術上的參考。中國一百多年來 的外交史是一部屈辱的外交史,從慈禧太后到袁世凱到蔣介石,都是跪倒在地上辦外交的。 因此,他強調說:「我們不學他們。我們不要被動、怯懦,而要認清帝國主義的本質,要有 獨立精神,要爭取主動,沒有畏懼,要有信心。」關於如何對待各國前駐華使領館問題,周恩來重申了「另起爐灶」的精神,他說;    
      「凡是沒有承認我們的國家,我們一概不承認它們的大使館、領事館和外交官的地位,只把 它們的外交官當作外僑來對待,享受法律的保護。」關於處理涉外事故,要講政策,不要感情用事,要重視調查研究,周恩來指出:「碰 到涉外事故,不要怕,但也不要盲目衝動,否則會產生盲目排外的情緒。」「外交不能亂搞,不能衝動。遇事要仔細想,分析研究,看是屬於哪一類的,其後果如何,分析好的一方面 ,同時也要分析壞的一方面。要培養思考的能力,頭腦不但要記憶,並且要想。必須多思考 ,多分析研究,並且要多看書、多實踐,才能作鬥爭。外交工作比其他工作是困難的。做群 眾工作犯了錯誤,群眾還可以原諒,但外交工作則不同, 被人家抓住弱點,便要被打回來。軍隊在平時要演習打靶、假想作戰,外交工作也一樣,要 假想一些問題。不要冒昧,不要輕敵,不要趾高氣揚,不要無紀律亂出馬,否則就要打敗仗 。。」    
      最後,周恩來對外交部的同志提出幾點要求,他說:    
      「真正成為一個外交戰士,必須磨練自己。對外必須一致,一切事情在一定組織範圍內提出 來討論。 想問題,提意見,糾正工作上的缺點,這樣才可以不斷進步,才能打勝仗。過去我 們可以說是打游擊戰的,只接觸過一些外國記者和馬歇爾等,不是全面的戰鬥。現在我們是 代表國家一切都要正規化,堂堂正正地打正規戰。」    
      周恩來還要求每個外事幹部都必須要有嚴格的紀律,他認為,「我們要藐視帝國主義,但不 輕視具體鬥爭;要聯合兄弟朋友,但不要馬虎。一種是聯合,一種是鬥爭,這兩種都通過外 交形式出現。外交是代表國家的工作。我們今天這一百多人,在開闢戰場之初,應當在工作 中鍛煉培養,要求每一個同志一切從學習出發,不要驕傲,不要急躁,不要氣餒。同時要有 紀律,外交同軍事一樣,不過是『文打』而已,文打武打是一樣的。我們說一句話,做一件 事都可能影響戰鬥全局。因此,我們必須有嚴格的紀律。一切都要事先請示、商討,批准後 再 做;做完了要報告。這一點很重要。」周恩來講話全文見中央文獻出版社的《周恩 來外交文選》,第1~7頁。    
      在禮堂裡就坐的外交部全體幹部,都像喬冠華一樣,認真聽取了周恩來這一政策性極強的講 話,並認真地記錄下來,準備好好領會貫徹。    
    


第四部分第11節 投身外交(2)

    如前如述,為了堅持和維護外交上的獨立自主立場,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共領導人為新 中國制定了三大外交政策,即「一邊倒」、「另起爐灶」、「打掃乾淨房子再請客」。後兩 者指 的是不承認國民黨政府同各國建立的舊外交關係,對舊中國同外國簽訂的一切條約和協定重 新審查處理,將帝國主義國家在中國的勢力、特權和影響逐步肅清,然後在互相尊重領土主 權、平等互利的基礎上同各國建立新的外交關係。據此,外交部在建部伊始,便遵照中央的指示精神,成立了一個由王炳南牽頭的「消除帝國 主義殘餘勢力小組」,喬冠       
    華與柯柏年、宦鄉等人參加了這一小組。    
      詳見程遠行: 《風雲特使--老外交家王炳南》,中國文聯出版社,2001年5月第1版。    
      這個小組的使命是繼續貫徹在解放戰爭期間提出的--清除舊中國遺留下來的帝國主義、殖 民主義特權、勢力,以使人民政權和半殖民地外交一刀兩斷--這也就貫徹「打掃房子再請 客」的重大對外決策。     
      「清除帝國主義殘餘勢力小組」成立後,立即一手抓處理舊中 國與各國所簽訂的條約;一手抓清除帝國主義在中國的特權。新中國對舊的對外條約,也沒有搞一刀切;對帝國主義國家通過侵略手段同舊中國簽訂的 不平等條約一律廢除;對那些在平等互利基礎上所簽訂的友好合作條約,當予以承認或接受 。為此,「清除帝國主義殘餘勢力小組」首先必須對舊中國政府和外國政府簽訂的各種條約 或協定,認真地進行清理和審查,然後再按其內容分別予以承認、或廢除、或修改、或重訂 。    
      「清除帝國主義殘餘勢力小組」在處理同各國政府所簽訂的條約問題上,是很講原則的。他 們在周恩來的領導下,做到了本著尊重國際法的原則精神,既維護主權原則,又照顧 各國 在平等基礎上的合法利益;既履行「條約必須遵守」的原則,也敢於理直氣壯地廢除一切用 武力強加在中國人民頭上的不 平等條約。這樣做,體現了新中國外交的鮮明特色。    
    


第四部分第11節 投身外交(3)

    對外宣傳,也是喬冠華開國之初外交生涯的組成部分。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成立後,下設新聞總署,首任署長是胡喬木,其國際新聞局局長由喬冠 華兼任,副局長為劉尊棋,秘書長為馮亦代,蕭乾在英文組,徐遲、戴望舒在法文組。起初 工作人員不多,而這些人員中的大多數是由喬冠華親自挑選的。    
      國際新聞局開張伊始,就醞釀創辦對外宣揚刊物《人民中國》。蕭乾是這份刊物的元老       
    ,還 在 香港時,他就為當時地下黨對外的宣傳刊物《中國文摘》改稿,從此與喬冠華熟悉起來。喬 冠 華夫婦曾一再向蕭乾表示,希望解放後他就跟著他們倆去北平,從事更大規模的國際宣傳。 據蕭乾回憶,國際新聞局在前門西河沿亞洲飯店安頓下來之後,我們就去南河沿一所曾經 是丹麥大使館的,有迴廊的四合院裡,搭起七個半人的班子--領導者喬冠華的大半個身子 在外交部。這個班子一邊用電報繼續遙編香港的《中國文摘》,一邊籌備開國後一個正 式的對外刊物:英文版《人民中國》。刊名是章漢夫在一次交談中起的。喬冠華是該刊的主 編,一道工作的還有徐遲和馮亦代。    
      國際新聞局正副局長喬冠華、劉尊棋都是中共黨員,由於喬冠華還有外交部的工作,所以只 能每星期來三次。他們兩位領導為人很好,非常謙虛,與局裡的非黨知識分子相處融洽。蕭 乾、馮亦代等人都覺得這時是他們在解放後工作最愉快的一段時期;他們認為,「當時黨與 非黨人士的界限也沒有以後劃得那麼經渭分明,所以工作上很順手。」馮亦代:《 懷念與反思》,見《色彩集》,第104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0年4月第1版。喬冠華從不以共產黨領導自居,為人溫和,關心同志,與同志們關係融洽 。蕭乾對此感觸頗深,不過有一件事卻使他心頭結下了一點疙瘩:……    
      星期天的文娛活動不是坐在一起齊唱《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就是叉著腰扭扭秧歌 。生活單調些,可人與人間卻十分融洽。非黨的人以回頭浪子自居,而黨員最常說的是「革 命不分先後」,這句話充滿了溫暖和慰藉。我開始感到中國的知識分子畢竟是幸運的。30年代蘇聯那血淋淋的教訓以及東歐的黨與知識 分子的緊張關係,起了前車之鑒的作用,說不定我們這個民族固有的東方哲學也有著一定的 影響。學《毛選》讀到新民主主義要若干年才過渡到社會主義,心裡感到踏實。我們這一代 半新半舊的知識分子能有一個過渡階段,在黨的寬容及我們自身的努力下,適應起來也許就 不吃力了。……    
      1950年冬天,喬冠華要我參加訪英代表團並任秘書,臨動身前又取消了我出訪的資格,說像 我這樣的人還是在國內走走算了,……1950年伍修權和喬冠華去聯合國所作的那次演講,也是我們趕譯成英文的。儘管已經明確知 悉自己不受信任,可是由於多年的習慣,對工作從未放鬆絲毫。    
      蕭乾:《風雨平生 --蕭乾口述自傳》,第236-239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1月第1版。    
      這是當時的政策使然,黨對知識分子的使用和安排確實有許多經驗教訓,值得總結和汲取。 建國之初,因《毛澤東選集》的英譯一事,喬冠華去找清華大學教授費孝通,請他主持其事 。費孝通表示擔心自己的英譯水平不足以 勝任如此大事,就推薦本校另一位名教授錢鍾書擔當此事。喬冠華接受了費孝通的這番誠意,錢鍾書遂加盟於「毛選」英譯小組並主其事。在後來的一 連串政治運動中,錢鍾書幸未受到大的衝擊(在五十年代末,「反右」狂潮漸落,眾多被錯 劃為右派分子的大知識分子進入沉默期,錢鍾書則在1958年出版《宋詩選注》一書。後又加 入《毛澤東詩詞》英譯本定稿小組,與喬冠華、葉君健、袁水拍共事),很可能和他參與毛 澤東著作和詩詞英譯有關。    
      參見張冠生:《費孝通傳》,第605~606頁,群言出版 社 2000年5月第1版。    
      當然,喬冠華在領導毛著英譯小組期間,對宣傳毛澤東思想,也 是功不可沒的。    
      這時,喬冠華又與清華的老同學季羨林取得了聯繫,季羨林已在北京大學東方語文系任教, 據他回憶,喬冠華沒有官架子,平易近人,他說:「解放初期,我曾請南喬木喬冠華給北大 學生做過一次報告。記得送他出來的時候,路上遇到艾思奇,他們倆顯然很熟識。艾說:『 你也到北大來老王賣瓜了!』喬說:『只許你賣,就不許我賣嗎?』彼此哈哈大笑。從此我就 再沒有同喬冠華打交道。同北喬木也過從甚少。說句老實話,我這兩個朋友,南北兩喬木都 沒有官架子。我討厭人擺官架子,然而偏偏有人愛擺。這是一種極端的低級趣味的表現。」 季羨林:《我的求學之路》,第88~89頁,百花文藝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隨著新時代的到來,許多進步文化人聽從黨的召喚,紛紛來到京城,投身革命事業。    
      在北京東單有一座棲鳳樓小院,這裡先後住進的有戴浩、盛家倫、唐瑜、吳祖光、黃苗子、 郁鳳等。 這裡的環境比重慶時期好得多了,一時間棲鳳樓成為北京一個文化界人士相聚的場 所,他們在這裡盡情揮灑各自的個性,自由自在地讀書、聊天、唱歌、彈琴、繪畫……據唐瑜回憶說,這個棲鳳樓,本來就很熱鬧,現在更是談笑有鴻儒,名人高士,來往不絕。 齊白石、老捨、梅蘭芳、程硯秋、歐陽予倩、洪深、阿英、陽翰笙、田漢、葉恭綽、胡風、 章泯、呂驥、劉白羽、宋之的、葉淺予、丁聰、張光宇,還有青年藝術劇院的張正宇、吳 雪 、金山……連上海、廣州、香港各處來人:潘漢年、黃佐臨、張駿祥、柯靈、於伶、張瑞芳 等到了北京,也都往棲鳳樓跑。    
      此外,喬冠華以及夏衍、廖承志、陳家康和毛澤東的政治秘書田家英等,也時常光顧棲鳳樓 ,與文藝界人士談心、做工作。    
    


第四部分第11節 開城風雲(1)

    五十年代初,國際風雲變幻,最引人矚目的就是美國發動的朝鮮戰爭。經毛澤東、周恩來點 將,喬冠華代表中國政府,參加了在朝鮮開城的停戰談判。在此之前,他曾首度赴美國紐約 ,出席過聯合國安理會。事情的緣由還得從1950年夏天說起。    
      1950年6月25日,新中國成立才幾個月,朝鮮爆發內戰。美國派遣軍隊武裝干涉朝鮮內政, 擴大朝鮮戰爭。6月27日,美國政府命令第七艦隊侵入我國台灣海峽。9月15日,美國糾       
    集15 個國家的軍隊,打著聯合國的旗號在朝鮮仁川登陸,並悍然轟炸中國東北,把戰火延燒到中 朝邊境。    
      10月8日,中共中央根據朝鮮黨和政府的請求和祖國安全的需要,果斷地作出了「 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戰略決策。毛澤東發出了《關於組成中國人民志願軍的命令》,命 令中國人民志願軍「迅速向朝鮮境內出動,協同朝鮮同志向侵略者作戰並爭取光榮的勝利。 」10月19日,以彭德懷為司令員兼政委的中國人民志願軍跨過鴨綠江,與朝鮮人民軍並肩作 戰,抗擊美國侵略者。    
      與此同時,我國政府訴諸聯合國講壇,嚴厲抗議美國政府的非法行徑。8月,周恩來總理兼 外交部長代表中國政府致電聯合國秘書長賴伊和安理會主席、蘇聯代表馬立克,控訴美國的 武裝侵略,要求聯合國安理會制裁美國侵略者,促使其撤退侵略軍。美國政府則利用聯合國 進行反撲,於是在當年聯合國安理會的議程上,就出現了兩個重要議題:一是由我國提出的 「美國侵略台灣案」,另一則是美國反誣我國而提出的「中國侵略朝鮮案」。    
      按照聯合國憲章有關條款的規定,安理會在討論有爭端的問題時,應當邀請有關的當事國參 加討論。 鑒於這一規定,安理會於1950年9月29日通過決議,同意由我國政府派出代表團, 出席聯合國大會和安理會。這一決定由聯合國秘書長賴伊于10月2日正式通知我國。這在當 時是一個十分引人注目的決定,因為儘管新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已經屹立在世界東方,但是 在美國控制和影響下的聯合國組織仍然企圖無視我國的存在。雖然我國政府早已任命張聞天 為常駐聯合國代表,但是我國在聯合國的正式席位卻被美國庇護的蔣介石集團「代表」所佔 據著,張聞天代表一直未能赴任。而當時世界上許多國家對我國還缺乏瞭解,因此,首次派 出代表團到聯合國的講壇去發表自己的意見,對我國以至全世界,都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    
      中國政府經過反覆斟酌,決定由時任外交部蘇聯東歐司司長伍修權作為特派代表,喬冠華作 為顧問去聯合國,並確定了代表團的其他成員。    
      10月23日,周恩來總理以外交部長名義致電聯合國秘書長賴伊,正式通知他說:「中華人民 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業已任命伍修權為大使銜特派代表,喬冠華為顧問,其他七人為特派代 表之助理人員,共九人出席了聯合國安理會討論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所提出控訴武 裝侵略台灣案的會議。」電報開列了代表團全體成員的名單,除伍修權和喬冠華以外,還有 龔普生(龔澎之姊,時任外交部國際司副司長)、安東、陳翹(即陳忠經)、浦山、周硯、孫彪 和王乃靜。通知還指出,代表團成員均持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護照,要賴伊負責為我方人 員辦理赴美的入境手續。由於我國與美國還沒有外交關係,要求將入境簽證的地點定在捷克 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代表團將由那裡轉赴美國。代表團出國之前,周恩來和代表團成員談話,制定了此行的方針大計,交代了出國前後的具 體任務。 在他的直接指導下,喬冠華和代表團其他成員緊張地開展各項準備工作。    
      聯合國的這一決定當然是違反美國意願的。然而,美國出於自己的政策需要,又很想同我 國進行某種 外交上的接觸和試探,好摸摸我們的底,因而採取了一種半推半就的態度。另一 方面卻又不肯讓我們順順當當地去參加會議,即使來了也想把中國推到「被告」的位置上, 他們策劃在我國代表團未到聯合國之前,就想操縱大會討論誣蔑中國的所謂「控訴對大韓民 國侵略案」。對美國的陰謀,中國政府當即予以揭露。    
      11月14日,喬冠華和我國代表團全體成員登上了蘇聯的班機,張聞天、彭真、李克農、章漢 夫等和全國工、青、婦、友協以及北京市各界代表到機場為代表團送行。    
      11月17日,代表團從莫斯科飛抵布拉格,辦理簽證手續。然後經瑞士、英國,轉赴美國。中國代表團出席聯合國大會,舉世矚目。11月24日當地時間6時13分,當載有新中國的第一 個出席聯合國會議的代表團的飛機到達紐約時,在機場上等候的人群,立即活躍起來。服務 人員將紅地毯一直鋪到飛機降落的地方,代表團走下飛機時,受到蘇聯、波蘭、捷克斯洛伐 克等國代表以及聯合國禮賓聯絡科長的歡迎,他們相互握手致意,併合影留念。    
      這時,喬冠華舉目望去,在機場圍欄聚集許多自發而來的美國進步人士,有的舉著小型的標 語牌,有的揮手致意。當然更多的是各國的記者、攝影師,他們的閃光燈在不停地閃爍著… …9位中國共產黨人,9位持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護照的外交官,正氣凜然地踏上了美國的 土地。喬冠華邁著自豪矯健的步伐向前走去,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到美國來。在熙熙攘攘的紐約機場上,舉行了簡單的歡迎儀式,代表團宣佈了自己的使命,並通過報界 向 愛好和平的美國人民致意。這個歡迎儀式儘管算不得盛大隆重,然而它都標誌著歷史已經揭 開了新的一頁--新中國人民,正邁開巨人的步伐,登上了世界的政治舞台。中國代表團抵達紐約的消息,一時成為美國的特大新聞,許多報紙辟出很大的篇幅,介紹代 表團情況。    
      11月27日,中國代表團在安理會主席邀請下,首次出席了聯合國政治安全委員會。當伍修權 、喬冠華一行進入會議大廳時,會場上頓時熱鬧起來,聽眾紛紛起立張望,正在發言的蘇聯 出席聯大代表團團長維辛斯基立即中斷了自己的發言,說道:「請原諒,我暫且中斷我的演 說,我以我們蘇聯代表團的名義,借此機會向在主席邀請下,現正在會議桌前就坐的中國合 法政府的代表伍修權先生及其代表團其他成員致敬,並祝他們今天開始的在聯合國組織中的 活動獲得成功。」    
      伍修權、喬冠華等人在聯合國禮賓官員的安排下,在桌上放著寫有「中華人民共和國」英文 字樣的席位標誌前坐下,伍修權身旁隔著英國代表格揚,接著是美國代表杜勒斯,其時杜勒 斯故作鎮靜,表情呆然,連看一下中國代表的勇氣都沒有。翌日下午,安理會開始討論我國提出的「美國侵略台灣案」。會議開始前,已經同新中國建 交的國家的代表擁上前去同伍修權、喬冠華等握手致意。安理會主席就坐後,敲下錘子,宣 布會議開始。    
      伍修權代表中國政府作了長篇講話,有力地指控了美國對中國的侵略行徑。這是中美第一次 大論戰,整個會議大廳裡迴盪著中國人民理直氣壯的正義聲音,這還是第一次,整個會場鴉 雀無 聲。伍修權在發言中論古道今,旁徵博引,以雄辯的事實和深入的說理,批駁了美國為自己 侵佔台灣製造的種種歪曲歷史事實、前後矛盾、漏洞百出的借口。    
      伍修權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向聯合國安理會提出建議:安理會公開譴責並採取 具體步驟嚴厲制裁美國政府侵略中國領土台灣和武裝干涉朝鮮的罪行;安理會立即採取有效 措施,促使美國政府從台灣撤出它的武裝侵略力量,以保證太平洋與亞洲的和平與安全 ;與此同時,安理會還應立即採取措施,使美國及其他外國軍隊一律撤出朝鮮,朝鮮內政由 南北朝鮮人民自己解決,以和平原則處理朝鮮問題。伍修權的發言一結束,許多友好國家 的代 表熱烈鼓掌,有的人前來握手,表示支持,其中還有一位中國人民的老朋友、美國名 記者愛德加?斯諾先生。他們都認為中國代表的發言「有根有據有力量,使人親眼目睹了新 中國外交代表的風采。」    
      11月30日,安理會繼續就我國控訴美國侵略台灣案和美國的所謂「中國侵略朝鮮案」進行討 論。美國代表奧斯門極力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朝鮮問題上,企圖通過對他們有利的提案。最 後又操縱表決機器,否決了我方關於譴責和制裁美國侵略者,美軍自台灣和朝鮮撤退的提議 。在會議召開過程中還發生一件插曲:在伍修權發言後,當時蔣介石集團的代表蔣廷黻極 不 知趣,不光發言充滿媚骨,毫無力量可言,而且不由自主地用英語發言。在其發言完畢後, 伍修權臨時發言嘲諷道,我不知道這個發言人是不是中國人,中國人在國際會議發言不用中 文,他還有資格當中國人?同聲傳譯完這句話後,引起會場上代表的陣陣喝彩,蔣廷黻滿臉 通紅,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有些報紙事後評論說「人民中國的外交強硬,決不折服」, 「紅色中國確有一股正氣,這是蔣介石政府所不能望其項背的。」在伍修權發言和答辯過程中,有一位不時遞上小條或在伍修權耳旁輕聲細語講上幾句的人。    
      他不是別人,就是二十餘年後出席聯合國第26屆大會的中國代表團團長,此時任伍修權顧問 的喬冠華。    
      12月7日,美國操縱聯合國多數通過了決議,將誹謗我國「侵略朝鮮」的提案列入聯合國大 會議程。美國的這一圖謀得逞後,又操縱聯合國組織,在12月15日決定:聯合國大會無定期 休會,並於12月18日又通過決定,宣告聯合國大會政治委員會也無限期休會。聯大的這些決定,實際上取消了我們利用聯合國講壇同美國進行鬥爭的機會。代表 團主要成員伍修權、喬冠華經過商量後,決定採取別的鬥爭方式,把在聯合國會場內的鬥爭 ,轉移到會場以外來。12月16日下午,中國代表團舉行記者招待會。許多記者聞訊而來,把 旅館的會議室擠得水洩不通。    
      伍修權在會上發表談話說:「我們是為爭取和平來的,我們向聯合國安理會提出了種種合理 建議,但是不幸地、雖然並非出乎意料之外的,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在美國集團的操縱下,拒 絕了我國政府這個合理的和平的建議,對此,我們表示堅決的反對和抗議。」伍修權還說, 由於美國政府的操縱,聯合國未能繼續討論控訴美國侵略中國案,使我們至今未能就此問題 在大會繼續發言,「但是,我們以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聲音是應該被全世界聽到的,因此, 我把準備在政治委員會的發言,在這裡分發給大家。同時,我們對於美國政府如此操縱聯合 國,不讓我們有繼續發言的機會,表示憤慨。」    
      在伍修權講話後,我方就將已事先譯成英文的發言稿和各種資料,一一分發給各國記者。資 料中有證 明台灣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的歷史材料,還有我人民解放軍自蔣軍繳獲的美國武 器圖片集,朝鮮戰 爭以來美國飛機對我國轟炸、掃射實況的圖冊以及其他各種美帝侵華史料 。這些散發的材料,被好幾 家外國報刊發表和引用了,這成了使各國人民瞭解我國立場和態 度的一條重要渠道。當然,這些文字 材料,大都出自喬冠華的手筆。在聯大會議期間,伍修權、喬冠華、龔普生等一行除了同一些與會國家代表有外交往來,還 同不少美 國進步人士進行了友好接觸。其中有著名黑人歌唱家保羅?羅伯遜,還有在美 國享有很高聲譽的黑人學 者杜波依斯博士等人。    
      面對美國操縱聯合國無限期休會的情況,代表團根據中國政府的決定,於12月19日回國。代表團登機前發表聲明,強調:我們為和平來到美國,雖然我們的有利於和平的提案被美英 統治集團 加以拒絕,可是我們並不失望,我們仍將為和平繼續奮鬥。代表團返京時,受到政務院副總理、中國人民保衛世界和平委員會主席郭沫若和首都各界人 士的熱烈 歡迎。這次聯合國之行,是新中國代表第一次在國際舞台上亮相。儘管由於美國的阻撓,沒有圓滿 的成功, 但是,喬冠華和代表團所有成員,都忠實地執行了祖國交付的任務,喬冠華也在 外交場合初露頭角。    
    


第四部分第11節 開城風雲(2)

    1951年夏,朝鮮戰爭進入相持階段,戰線逐漸固定在三八線一帶,雙方都很難向對方作較大 的推進。 戰爭態勢的根本性扭轉,使停戰談判成為可能。1951年5月31日,美國國務卿艾奇遜通過其顧問凱南,向蘇聯駐聯合國代表馬立克透露,美 國準備以任 何方式與中國共產黨人會面,討論結束朝鮮戰爭問題。6月23日,馬立克提出關 於和平解決朝鮮問題的 建議,主張交戰雙方停火談判,把軍隊撤離三八線。當天,美國總統 杜魯門發表演說,表示同意馬立 克的建議。    
          
      此後,經過中朝、美雙方多次電文往返,最後確定正式談判於1951年7月10日在三八線上的 開城進行。 舉行談判的初步協議達成了,派誰前往談判呢?毛澤東在思考這件事,任政務院總理兼外交部長的周恩來更是為此事頗費心機。此時喬冠華作為伍修權的助手,出席聯合國會議後回京不久,他投入了外交部和國際新聞 局的緊張工 作,但他仍然時刻關注朝鮮戰場的局勢,可他沒有想到毛澤東、周恩來會點將點 到他和李克農。由於此次談判不同尋常,對手是當今世界上頭號帝國主義國家美國,而且對方還披有聯合國 的外衣, 因此朝鮮談判絕非兩國或幾個國家的事情,而是幾十個國家的事情。談判桌上的一 言一行必須慎之又 慎,一著不慎,可能引起意想不到的後果。    
      因此,雖然當時周恩來公務倥傯,日理萬機,但從蘇聯的馬立克信號發出的時候起,他就注 意著各方 面的反應,思考著將來參加談判的人選。自抗日戰爭爆發以來,由於國共兩黨實行第二次合作,周恩來除協助毛澤東處理黨內的重大 事情外, 主要精力花在對外談判、統戰工作上面。因而當時舉凡黨內各種各樣的人才,特別 是擅長統戰、外事 、談判的人才,周恩來無不瞭如指掌。此次考慮參加談判的人選時,他首 先便想到了李克農。    
      李克農(1899-1962),是一位在中國現代史上富有傳奇色彩的解放軍上將。他從1928年起就 一直在周恩 來的直接領導下工作,長期的革命生涯、獨特的個人素質,使李克農成為一名既 富於獻身革命的精神 ,又擅長鬥爭藝術的特殊人才。李克農作為周恩來總理的重要助手,在 新中國成立後,一方面在中共 中央軍事委員會擔任情報部長,同時兼任政務院外交部第一副 部長,直接協助周恩來處理各項外交事 務。根據以往的表現,周恩來認為,像李克農這樣既 能堅定不移地執行中央的指示,又有豐富的談判 經驗的同志,來領導這次談判是完全勝任的 。    
      至於談判人員的安排,周恩來也有考慮,他認為,李克農作為停戰談判的總代表,不可能事 無鉅細, 樣樣都抓,而只要管基本的大政方針、原則問題,具體問題則需要其他同志協助, 所以,他又選了自 己非常熟悉的、對國際問題鑽研精到的喬冠華。    
      按照周恩來的設想,整個談判人員最好能夠分為三線:第一線由李克農負責,對外嚴格保密 ,李克農 作為談判代表團的總領導,負責整個工作;同時,他還直接與周恩來聯繫。凡重大 問題須上報周恩來 轉毛澤東、中央政治局其他委員和中央軍委領導決定,然後根據中央的指 示決定具體談判的細節。李 克農還和彭德懷直接聯繫,及時瞭解戰場上的情況,以便配合。 喬冠華,則作為李克農的助手坐陣第 二線,他根據李克農的指示和由李克農轉達的中央指示 來撰擬每天談判的發言稿、備忘錄等;同時, 起草向中央的請示與報告。第三線由朝鮮人民 軍和中國人民志願軍派出,因為他們對朝鮮戰爭進行的 情況比較熟悉,而且作為作戰人員, 公開出面比較合適。周恩來將這個設想反覆考慮,認為成熟以後,便上報毛澤東,並很快得到批准。事情決定下來之後,毛澤東在自己的辦公室召見了李克農和喬冠華兩人。7月的北京,白天雖然酷熱難熬,晚上卻涼爽宜人。這天晚上,李克農和喬冠華驅車來到中 南海內的毛 澤東寓所,毛澤東在自己的書房以爽朗的笑聲迎接這兩位即將奔赴前線的部下。     
      這晚,毛澤東同李、喬二人進行了長談,對他們的工作作了鼓勵,並關照立即組織一個工作 班子。接命以後,李克農和喬冠華立即組建前往朝鮮談判的班子。這個班子人才濟濟,其中有美國 哈佛大學 畢業的經濟學博士浦山,新華通訊社的丁明、沈建圖等人。同時,他們除選調人員 配備電台外,還專 門選調了幾個同志,攜帶兩部可以接收世界各大通訊社新聞的收報機,以 便瞭解各方面的反應。另外 ,他們請志願軍總部派出一個參謀班子前往開城,俾使談判班子 能夠及時瞭解戰場情況的變化。    
      臨行之前,周恩來專門約見了李克農、喬冠華,與他們作了詳談,送給兩人一句意味深長的 古語:「 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    
      7月2日,在朝鮮的志願軍總部收到毛澤東從北京發出的電報:李克農、喬冠華及其他助手將 來朝鮮參 加停戰談判,於7月2日22時由北京乘火車去安東(今丹東),7月4日傍晚由安東去平 壤,大約5日早上或 晚上,可到金日成同志處,請朝鮮方面派人到適當地點去接洽。    
      李克農、喬冠華入朝以後,朝鮮勞動黨總書記、朝鮮人民軍最高司令官金日成接見了他們, 並就有關 問題進行了交談。經與朝鮮方面協商,李克農為中朝代表團團長,喬冠華協助其工 作,兩人都不對外 公佈身份,為安全起見,大家都稱李克農為「隊長」,稱喬冠華為「指導 員」。對外公佈的名單則是 :朝鮮人民軍第二軍團長南日將軍,朝鮮人民軍前方司令部參謀 長李相朝將軍,中國人民志願軍到司 令員鄧華將軍,中國人民志願軍參謀長解方將軍,朝鮮 人民軍第一軍團參謀長張平山將軍。    
      對方的談判代表有:美國遠東海軍司令特納、喬埃海軍中將、美國遠東空軍部司令克雷奇少 將、美國 第八集團軍部參謀長霍治少將,巡洋艦分隊司令勃克少將以及南朝鮮的白善燁少將 。    
      停戰談判的首次正式接觸是聯絡官會議,時間定在7月8日上午九時,地點在開城市區西北約 兩公里的 高麗裡廣文洞來鳳莊。對方通知說,他們的談判人員將乘直升飛機來。朝方則選擇 安全 地帶,讓直升 飛機降落,並擺上紅色的「T」字布標和英文「歡迎」二字縮寫「WC」的大幅 標語。可是,當時交戰雙 方並無禮尚往來,如何不失身份又及時準確有禮貌地通知對方呢? 喬冠華靈機一動,要新華社記者寫篇 報道,在報刊發表,讓對方知曉,順利地解決了這個問 題。談判和代表團駐地都設在來鳳莊,來鳳莊在開城的西北部,從名字上看似乎上是一個村落 , 其實是一 家富豪的宅地。主房坐北朝南,房前有一個用天然石塊砌成的花壇,中間栽著一株 經 過精心栽培的蒼 翠古松,周圍是一些其他木本花草,環境幽美。這座宅子大門是個過廳,進 去是三間正廳,裡面西邊 的屏風已經破舊不堪,撤掉後,室內可以擺下一張長桌,供雙方代 表團南北對座,後邊還可各擺一排 稍窄的長桌,供各方參謀助理人員就座。來鳳莊的西南面,靠抬岳山邊有幾間民房,再靠西南還有一幢別墅式的平房,作為志願軍代 表團的住 地。會場、住處落實後,喬冠華與李克農、鄧華、南日、李相朝等人隨即趕至來鳳莊,住進聯絡 官們為他 們準備好的住房。喬冠華單獨住一個小院,院內有株凌霄花,他便自稱「凌霄館主 」,美韓敵機常轟 炸開城中立區志願軍代表駐地,喬冠華多次轉移隱蔽,幾次遭險,但他仍 泰然處之。    
      因為這次停戰談判事關重大,絲毫馬虎不得,因此,喬冠華住下後,立即與李克農等人對準 備工作進 行檢查,直到認為滿意為止,有時忙碌完畢已是滿天星斗。至此,朝鮮停戰談判中朝代表團正式開始運作,平時鮮為人知的來鳳莊,一時名聲大噪,成 為世人矚 目的地方。    
      根據原定協議,7月8日上午9時,交戰雙方在來鳳莊舉行首次聯絡官會議,會議確定了正式 談判第一次 會議的時間為7月10日上午10時,在開城來鳳莊舉行,會議地點的安全及對方代 表團進入我方控制區的 安全,均由朝中方面負責。聯絡官會議之後,中朝代表團為正式談判第一次會議進行了周到的準備工作。當天晚上,李 克農和喬 冠華再次檢查工作時,發現一件事先沒有想到的事情,即雙方正式代表見面時要互 驗證書,這是國際 會議常規中必不可少的形式。雙方代表第一次見面時,把「全權證書」交 給對方看一看,再收回來, 以示鄭重。次天上午就要正式開始談判,證書立馬就要,現在到哪裡去開呢?李克農和喬冠華著急起 來,幸好,朝 鮮同志果斷表示,立即派人飛車到平壤請金日成簽字。可我方代表包括中 朝兩國的同志,僅僅有金日 成將軍的簽字還不夠,還必須有彭德懷司令員的簽字。但是,僅 僅一個晚上時間,先到平壤,再到彭 司令處,時間無論如何也不夠用,在這種情況下,李克 農毫不猶豫地提出:「只要金首相簽了字就有 效,彭老總的字由我代簽,事後匯報。」這樣,「全權證書」的難題,方迎刃而解。    
    


第四部分第11節 開城風雲(3)

    1951年7月10日上午10時,在全世界輿論的關注下,朝鮮戰爭停戰談判在開城來鳳莊一間長1 8 米,寬 15米的廳堂裡正式舉行。國際上許多報刊、電台都突出地報道了這一驚人的消息。    
      談判初期,美韓並無誠意,他們想方設法尋找機會破壞談判的進行。就在談判開始的一個月 零九 天的 8月19日晨,我方軍事警察9人,在排長姚慶祥率領下沿板門店西南面松谷裡       
    以北高地向 東巡邏。當他 們一行走到中立區的松谷裡附近時,突然遭到了埋伏在此的三十餘名南朝鮮武 裝人員的襲擊,排長姚 慶祥當場倒在血泊中。    
      中方對此提出強烈抗議,並在志願軍代表住地為姚慶祥烈士舉行追悼大會。姚慶祥的靈堂兩 側懸掛著 兩幅輓聯,上聯是「為保障對方安全反遭毒手」,下聯是「向敵人討還血債以慰英 靈」。靈堂陳列著 烈士的遺像以及花圈、輓聯等。    
      靈堂佈置完畢後,李克農、喬冠華到現場檢查。「雖有這麼多的輓聯,可仍覺得有點不足,難以表達人民的憤慨之情。」李克農回過頭,對 站在身旁 的喬冠華說,「老喬,還是請你想一想,是否再寫一幅更為醒目的輓聯。」    
      「嗯!」喬冠華應了一聲。喬冠華不愧為一代才子,只見他緊鎖眉頭,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幾步,便順口念出一幅輓聯- -    
      世人皆知李奇微,李奇微是當時聯合國軍總司令。    
      舉國同悲姚慶祥。    
      「好好好」,李克農聞聲連連稱好,「你趕快讓人去佈置,以免耽誤了時間,」李 克農對喬冠華吩咐 道。在沉痛悲壯的哀樂聲中,姚慶祥烈士追悼會開始了。    
      靈堂雖然不大,但佈置得莊嚴肅穆,特別是那幅「世人皆知李奇微,舉國同悲姚慶祥」的挽 聯,尤其 引人注目。各界人士、中朝代表團,開城中立區軍事警察部隊以及各國前來採訪的 新聞記者都參加了 追悼會。    
      槍殺姚慶祥的事件本已引起世界各國一切正義人士的強烈譴責,而舉辦姚慶祥烈士追悼會更 將這場反 對阻撓談判的鬥爭推向一個新的高潮,特別是那幅喬冠華寫的輓聯不脛而走,從而 使美國侵略者在道 義上處於非常不利的境地。    
      然而,美方並沒有因此而稍有收斂。姚慶祥烈士的血跡未乾,美國飛機竟又於8月22日深夜 非法侵入開 城中立區上空,以我方代表團住所為目標,施行轟炸與掃射。消息傳到志願軍總 部,彭德懷憤怒地說 :「這是蓄意謀殺!」    
      發生此事的當天晚上,李克農、喬冠華立即決定通過聯絡官與駐在汶山的聯合國軍代表團通 了電話, 要求他們前來調查。美方聯絡官借口夜深,再三推諉,拒絕前來開城。我方強烈抗 議,肯尼和穆萊才 姍姍而來。在調查過程中,肯尼和穆萊一再抵賴美方的罪惡行徑。當勘察到第三個彈坑時,他們即不願 再繼續調 查下去。中朝聯絡官張春山、柴成文立即嚴肅指出:「我們有權要你們調查下去。 」    
      22日夜初步調查和以後實地複查的結果,證明敵機兩次共投彈17枚,其中殺傷彈13枚,汽油 彈4枚。13 枚殺傷均落在我方停戰談判代表團住址以北200米左右處。代表團住宅前及停放在 門前的南日將軍座車 內,均落有殺傷彈彈片。    
      美方蓄意製造的轟炸案,人證物證俱在。為抵賴其罪行,他們拒絕認真地調查,拒絕承認調 查所得的 是事實,拒絕允許新聞記者前往出事地點觀察。他們不僅閉著眼睛說瞎話,死不認 帳,而且還倒打一 耙,誣蔑是我方自己幹的。    
      由於中朝代表團認為自己是前來談判停戰的,因此,對方不可能會對自己下毒手,所以事先 沒有任何 防空準備,不料美方竟冒天下之大不韙,不顧信義,悍然以中朝談判代表團作為攻 擊 目標。所以,此 次轟炸不久,李克農、喬冠華和部分工作人員在鄧華的極力勸說下,離開原 來的駐地,轉移到開城西 北山溝裡的雙爆橋。隨後,代表團的其他成員也相繼轉移,有的住 在青雲洞,有的住在開城北部中立 區邊緣的一個山頂草房裡。原來的住地僅留下張春山、柴 成文帶著與對方聯絡的無線電報話機,談判 工作實際上已無法正常進行。    
      面對如此蠻不講理的敵人,中央當時的方針是:「準備破,不怕拖,堅決回擊,留有餘地。 」在美機 轟炸掃射我代表團的當天,金日成、彭德懷兩將軍即聯名向李奇微提出強烈抗議, 並宣佈自8月23日起 停止會議,以待對方作負責處理。抗議信發出後,我方代表團多數人員轉入安全住所,防止敵人再次偷襲。不出所料,在9月1 日,美方 飛機又轟炸了冰庫洞南日的住所。對敵人在此期間破壞談判的種種罪行,我方通過 報 紙、電台等輿論 工具,及時進行揭露,把真相公之於全世界一切公正人士之前,使敵人有所 畏懼。    
      8月底9月初的朝鮮半島,前線的廣大指戰員摩拳擦掌,準備給敵人以更沉重的打擊;後方 則積極反擊 敵人的轟炸,支援前線。然而季節不饒人,這時秋意漸濃,早晚天氣頗有涼意。 喬冠華一行離開北京 ,時值盛夏,原以為停戰談判只需一兩個月,雖然不會太順利,但總不 至拖到冬天吧。由於大家都未 帶寒衣,喬冠華急了,他提筆給正在國內的外交部辦公廳主任 王炳南寫了一封催辦函:    
      炳南兄左右:開城秋深矣,冬裝猶未至,東北在咫尺,奈何非其事?既派特使來,何以不考慮?吾人忍饑寒,公等等閒視,口惠實不至。難道唯物論,墮落竟如此?日日李奇微,夜夜喬埃事,雖然無結果,抗議復抗議,苦哉新聞組,雞鳴聽消息。嗟我秘書處,一夜三坐起。還有聯絡官,奔波板門店,直升飛機至,趨前握手見。又有新聞記,日日得放屁,放屁如不臭,大家不滿意。記錄雖閒了,抄寫亦不易,如果錯一字,誤了國家事。警衛更辛苦,跟來又跟去,萬一有差錯,腦殼就落地。千萬辛苦事,一一都過去。究竟為誰忙,四點七五億。遙念周總理,常懷毛主席,寄語有心人,應把冬衣寄。    
      對一場舉世矚目的停戰談判,喬冠華用打油詩的形式寫出,訴盡中國代表團的甘苦與浪漫, 並請老友 王炳南寄去御寒衣物,他的風流倜儻於此可見一斑。    
      周恩來總理對自己的愛將與部下非常體貼關心,在喬冠華從事停戰談判工作期間,他特地安 排龔澎去 開城松岳山麓來鳳莊探親,後來龔澎在北京生下第二個孩子,便給女兒取名「松都 」(意為在松山懷孕 ,首都北京出生)。    
      順便說一下喬氏夫婦的大兒子喬宗淮,他也正在茁壯成長。在他父母輾轉滬港之際,他被寄 居上海的 外祖母家裡,得到很好的照拂。新中國成立後,喬宗淮被父母帶至身邊,受到喬冠華、龔澎的百般呵護,從小就受到外交 文明的熏陶 ,非常懂事,活潑可愛。    
      1950年除夕,瑞雪紛飛,外交部情報司二科副科長曹棉之和他的未婚妻張幸生結伴而行,踏 雪造訪東 城無量大人胡同喬氏夫婦的寓所。當時小宗淮只是一個六齡稚童,天真之態可掬。     
      「寒夜客來茶當酒」,四位同事圍爐品評詩詞,共同欣賞楊憲益的大手筆英譯《毛澤東詩詞 》。大概 是觸景生情吧,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令喬冠華喜上眉梢,他對《沁園春?雪》一詞 感 情突發,放聲吟 誦,一唱三歎,情不自禁地擊節稱妙。稚嫩可愛的小宗淮也受此感染,在一 旁鸚鵡學舌,大湊熱鬧, 引得大家激情高漲,跟他一起興奮地大說大笑。    
      直到40年後,張幸生女士在含淚寫就的悼念亡夫的《棉之同志十年祭》一文中還提及此事 。喬冠華的 瀟灑,他那充滿感情的吟誦與歎息,龔澎的熱情理智,小宗淮的可愛活躍,戀人 的脈脈情愫,全都留 在張女士自己青春年華的美好記憶裡。    
      1951年年底,曹棉之、張幸生喜結連理。情報司全體同志在一尺幅軸上簽名同賀,其他司 、處的不少 同志也聞訊趕來,簽名致賀總數竟有百餘人之多,喬冠華、龔澎自然也在其間。 最引人注目的卻是「 喬宗淮」三個醒目大字,雖筆劃稚拙,但書寫極為認真,憨癡之志,躍 然「綢」上,真摯地表達了這 位剛剛啟蒙的七齡幼童對曹叔叔、張阿姨的美好的祝願。    
    


第四部分第11節 開城風雲(4)

    我們再把視線轉到朝鮮。停戰談判於1951年8月底中斷,美韓軍隊發動了夏季攻勢和秋季攻 勢,妄圖從 戰場得到談判桌上得不到的東西,結果15萬兵力被中朝軍隊殲滅。10月25日,停戰談判地點由來鳳莊遷到板門店,雙方又坐到談判桌上來。此時,雙方代表團 的成員都 有所調整。在此前的23日,我方宣佈以剛剛卸任的前中國駐蘇聯武官邊章五接替鄧 華,(鄧華則仍回志 願軍司令部協助彭德懷指揮作戰。)另以鄭斗煥代替張平山為談判代表, 對方則以李享根接替白善燁。     
          
      這時志願軍代表團內部的黨委也進行了調整,書記仍是李克農,副書記由原任中國人民志願 軍政治部 主任杜平擔任,委員有邊章五、喬冠華、解方、柴成文。杜平原來沒有搞過外交斗 爭,他克服「欠缺 外交頭腦」的弱點,虛心向喬冠華等行家學習,相互促進。他認為,憑著 幾十年對敵鬥爭的經驗堅信 ,我們共產黨人外交方面的才能決不低於敵人。我們既能戰爭中 學習戰爭,在戰場上打敗敵人,也一 定能在談判中學會談判,贏得談判的成功。杜平是位老紅軍,久經沙場,待人熱情,對喬冠華很尊重,不恥下問,他來到開城後, 與喬冠華住得 很近,接觸頗多。在他印象中,喬冠華為人十分開朗,彼此很快成為「很談得 來」的好朋友。他回憶道:    
      喬冠華很活躍。笑也笑得很瀟灑,罵也罵得利落。他天性好動,外出時, 手裡喜歡拿根文明 棍,不停 地搖著,大有學者之風。他在德國讀過哲學,懂過幾門外語,對中外文學有研究, 筆頭很鋒利。當時 ,代表團給北京的文電稿大都由他起草。喬冠華平時有兩大嗜好,一是香 煙,二是茅台酒。一次喝醉 了,李克農瞧著直搖頭:「這可不行,在外交場合要誤事的。」 我和喬冠華年齡相仿,很談得來。飯 後經常一起散步,並以做些打油詩取樂。    
      杜平 :《在志願軍總部》,第349頁,解放軍出版社1989年3月第1版。停戰談判在板門店繼續進行後,有人估計,這次有可能達成停戰協議了。可是,喬冠華卻不 以為然, 以他豐富的國際問題的經驗,他慧眼獨具,在給代表團成員講話時作了如下分析: 「中央估計戰俘問題不難達成協議,我多少有些擔心。最近范佛裡特總部軍法處長漢萊的聲 明是個信 號,他竟誣蔑我方殺害戰俘,……李奇微雖支持漢萊的聲明,但不敢讓漢萊同記者 見面。奇怪的是杜 魯門竟於漢萊聲明的第二天,聲稱『中國軍隊殺害在朝鮮的美軍俘虜,是 一百多年來最野蠻的行為』 。一個大國的總統,居然支持連國防部都否認的一個集團軍軍法 處長的聲明,這不是一般情況,似乎 道出了美國決策集團有可能要在這個問題上作什麼文章 ,我沒有把握,但我提醒同志們研究這個問題 。」喬冠華的預感,後來被證明是對的。沒過多久,美韓談判代表抓住所謂「戰俘問題」大作文 章,使停 戰談判受到重大阻礙。1951年12月11日,討論戰俘的安排問題的小組會開始。經李克農與喬冠華商議,中朝代表團 派 出李相 朝和柴成文作為該小組談判代表,對方出席的是海軍少將李比和陸軍上將希克曼。會 議一開始,我方 代表便根據李克農、喬冠華的指示,提出停戰以後立即遣返戰俘的原則。但 對方拒絕對此表明態度, 堅持必須首先交換戰俘名單。雙方就戰俘問題討價還價,爭論不休。這樣的小組委員會已經開了五十多次,對峙的局面不 僅沒有消 除,反而越來越僵。為了打破這種僵持的局面,喬冠華與李克農一起,帶領我方參加該項議程談判的參謀人員, 經過反覆 深入的研究斟酌,提出了一個掃清外國、孤立重點、迫使對方在遣返俘虜原則上讓 步的新方案。    
      這個方案由喬冠華起草,經代表團黨委討論,最後形成定案,直接上報國內毛澤東主席。由喬冠華起草的這一文件文字縝密,結構嚴謹,內容詳實,考慮到 了雙方各自的利益,合情合理,它 是喬冠華晝夜思索、凝聚無數心血的成果,當然,也滲透 了李克農以及代表團全體成員的辛勞與汗水 。    
      因此,當這個方案在談判中一俟提出,美韓代表儘管前思後想,又是研究,又是討論,最後 不得不原 則上表示同意。    
      但是,美方一方面在談判中討價還價,拖延時間,另一方面卻在巨濟島殘酷迫害我被俘官兵 ,其暴行 被媒體披露,美軍在巨濟島的暴行,在全世界引起了憤怒的抗議浪潮。美國國內 也發生了美俘家屬聯 名向杜魯門、艾奇遜要求遣返全部戰俘的請願運動。華盛頓受到了衝擊 ,美國談判代表團也不那麼神 氣活現了。美方談判代表喬埃垂頭喪氣地坦承:「巨濟島事件 使我們變得愚蠢了。」    
      對此,我方代表團決定抓住這個有利時機,向對方發起新的進攻,迫使對方走下一步。這時 ,喬冠華 在代表團裡起了很大作用。據參與其事的杜平將軍回憶:「那幾天,我們談判代表 團的分析會經常開 到深夜。平時每天一次這樣的預備會,大都由喬冠華主持。會上大家自由 發言,各抒己見。分析敵人 明天可能會提些什麼問題,我們該怎樣回答。最後由秘書處的幾 個同志整理綜合,經李克農過目後, 連夜向上級匯報。待上級答覆後,即打印成文,參加談 判的正式代表每人一份。每天到會場都是拎一 大疊紙條。這樣,不管對方提什麼問題,我們 都能有條不紊地給以答覆或者批駁。如果敵人提的問題 ,我們事先沒準備,這也不要緊,就 向對方提出暫時休會,在電話上與李克農或喬冠華商討對策。每 次開這樣的預備會議,喬冠 華總在身邊放一個茅台酒瓶子,說到高興時就品一口茅台酒。但那幾天, 他卻顧不上去『照 顧』茅台酒了,因為李克農和朝鮮的同志都一起來參加分析會。我們分析的結果是 ,經過十 個月談判,只剩下一個戰俘遣返問題。美方在最後這個問題上同我們糾纏,把移交我方的被 俘人數,從十三萬二千退到十一萬三千,又退到七萬,表明美國政府不想在這個時候使戰爭 停下來。 原因可能有兩個:一是美國四年一度的大選即將開始,發動侵朝戰爭的共和黨人杜 魯門總統,害怕戰 爭的結束影響競選;二是美國要在1954年的財政預算中增加軍費開支 ,而朝鮮戰爭的繼續進行則是最 好的論據。」杜平:《在志願軍總部》,第464~46 5頁,解放軍出版社1989年3月第1版。    
      這次談判的開始,亦頗富戲劇性。朝鮮戰爭停戰談判談談停停,一波三折。早在1953年2月 初,毛澤東 、周恩來根據朝鮮半島戰局的發展變化,分析美國有可能再次回到板門談判卓 上來,於是電告李克農 、喬冠華,要他們就「是否可以再給他(指美國)一個台階下,是否由 我方主動提出復會」的問題,要 喬冠華研究並提出建議。2月19日,喬冠華復電毛澤東、周 恩來,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說:    
      根據最近情況,大體可以肯定,美國在戰場上耍不出什麼花樣來。解除 台灣中立化,只是 自欺欺人的 拙劣把戲;封鎖搞不起來;兩棲登陸困難更大。艾森豪威爾(美國新任總統)欲借 以嚇人,殊不知人未 嚇倒反嚇倒自己,……    
      (一)聯大對我拒絕印度提案尚未處理,但鑒於美國解除台灣中立化的行動,激怒了很多中 間國家,多 少抵消了我拒絕印案產生的不利影響。聯大復會很可能對此案不了了之,拖到下 面再說。(二)美國擱起板門店轉到聯合國,本想藉以壓我們,聯大壓不成,戰場又無多少辦法,本 可自回板門 店,但鑒於美國在聯大尚未死心,對戰場亦未完全絕望,因此雖有少數國家不反 對再回板門店試試, 美國今天是不會願意的。(三)如果我正式在板門店通知對方無條件復會,美國態度將是拒絕的居多,……如果我以 金(日成)、 彭(德懷)致函形式,對方可能認為我性急,有些示弱,反易引起對方幻想。結論是一動不如一靜,讓現狀拖下去,拖到美國願意妥協並由他來採取行動為止。    
      毛澤東、周恩來接到喬冠華的來信後,同意了他的看法。果然,三天後(2月22日),聯合國 軍新任總司 令克拉克致函朝、中方面,建議在板門店先就交換戰俘問題進行談判。這樣就在 4月26日,中斷了6個 月零18天的停戰談判,又在板門店重新開始了。同事們都說喬冠華料事 如神。    
      這場談判,反映在報刊記者身上,也是一次新聞戰。喬冠華在代表團裡分管新聞宣傳工作, 他通過英 國《工人日報》記者阿蘭?魏寧頓和法國《今晚報》記者貝卻敵,對美國記者進行 既聯合又分化的鬥爭 ,導演出一幕幕精彩而成功的話劇來。    
      徐熊:《和平協商終成 佳局:朝鮮停戰談判的前前後後》,見歐洋等主編《對抗與對話》,第10頁, 新華出版社19 99年1月第1版。    
      然而,千慮一失,在工作中難免有閃失,曾受到周恩來的批評。例 如:1953年5月18日,周恩來致函李克農、喬冠華,對志願軍代表的發言和抗美援朝的新聞稿用 詞不當提出 意見。他指出:「我們的發言和新聞稿件中所用刺激性的詞語如『匪類』、『帝 國主義』、『惡魔』 、『法西斯』等甚多,以致國外報刊和廣播方面不易採用。各國友人對 此均有反應。望指示記者和發 言起草人注重簡短扼要地揭發事實,申 述理由,暴露和攻擊敵人弱點,避免或少用不必要的刺激性語 句。國內方面亦將採取同樣方 針,並告。」對周恩來的指示,喬冠華他們堅決照辦。    
      當年6月25日,在朝鮮戰爭爆發三週年的紀念會上,喬冠華為中國代表團成員作了一次關於 停戰談判的 形勢報告,他說:我們現在很主動,我們不著急。只有不著急,停下來才是可靠 的,穩定的!……簽字 的準備工 作已基本完成。停戰委員會的活動是頻繁的。由雙方軍事代表所組成的聯合觀察組的活動還 是卓有成效的。    
      前途如何?看來還要拖一段時間,但最長不會超過一年,因為我們有力量,有道理,最後他 還得回到談 判桌上來。還得談,還得停。我們是能夠勝利的,而且已經勝利了。談判夾雜著戰爭,戰爭推動著談判。喬冠華講話一個月後,停戰談判經過兩年零半個月的艱 苦努力, 終於取得了勝利。朝鮮戰爭停戰協定於1953年7月27日上午10時10分由朝中方面與美國方面的首席代表--南 日、哈里遜在 開城板門店簽字廳簽字。至此,長達三年的朝鮮戰爭終於落下了帷幕。    
      這個協定的簽字,讓全世界渴望和平、反對戰爭的人們都鬆了一口氣。朝鮮、中國、美國乃 至全世界 愛好和平的人民都歡欣鼓舞,慶祝這個協定。當天,在人們的歡慶聲中,喬冠 華站在開城市中心的南 大門樓台上,凝視著那些在晴空中飄揚的無數面朝鮮壯麗的國旗和成 千上萬載歌載舞的開城人民,心 潮起伏,久久難以平靜。    
      此時此刻,喬冠華想到,在開城數百個難眠之夜,大家的艱苦努力並沒有白費,這是中 國代表團在黨 中 央領導下艱苦卓絕的鬥爭的結果。這個協定的簽字,也是戰爭與和平力量較量的結果,是通 過和平 協商停止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的成功範例。同時,這個協定的簽定,標誌著不可一世的美軍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頂巔開始走下坡路。    
      「聯合國 軍」總司令、美國陸軍中將威廉?凱?哈里遜在簽字後說:「在執行我國政府 的訓令中,我獲得了一項 不值得羨慕的榮譽,那就是我成了歷史上簽訂沒有勝利的協定的第 一位美國司令官。我感到一種失望 的痛苦。我想,我的前任,麥克阿瑟和李奇微兩位將軍一 定具有同感。」停戰協定由雙方首席代表簽字,並立即生效。為防止意外事端發生,確保簽字成功,在7月2 6日,李克 農與喬冠華協商後提出:雙方司令員不到現場簽字,而由雙方首席代表簽 字生效,然後再各自向本方 司令官送簽互換文本。因為從漢城傳出消息,李承晚很可能派人 來板門店搞刺殺活動。美方對李承晚 似乎也有點不太放心。因此,這一錦囊妙計被雙方接受 。    
      中國人民志願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彭德懷是在開城簽字的。7月28日上午9時30分,身材高大 、面色黝 黑的「彭大將軍」倒背著雙手,大踏步地步進開城來鳳莊簽字大廳,李克農、喬冠 華、杜平、張明遠 、肖全夫等隨之走進會場。歷史見證了這一場景:彭德懷拿起毛筆在停戰 協定文本上簽了「彭德懷」 三個大字。朝鮮戰爭的塵埃落定,中朝人民取得了巨大的勝利,這是國際主義、愛國主義的豐碩成果。 半個世紀 轉瞬而過,現在回過頭來看,李克農與喬冠華兩位領導人的精誠合作,也是取得勝 利的重要因素。    
      長時期的超負荷工作,使原本身軀羸弱的李克農,積勞成疾。隨著1951年冬季的來臨,他的 健康狀況 每況愈下。主要是他的哮喘越來越重,經常大口大口地喘 氣,有時甚至失去知覺。一次正在開會,他 突然頭一歪,昏迷過去了,幸虧在場的人搶救及 時,才甦醒過來。這次是心臟病復發,他的身體愈加 虛弱。李克農強支病體主持談判的情況沒有能瞞過毛澤東、周恩來。中央擔心他的身體支持不 住,便開始考 慮派人去接替他的工作,讓他回國休息和治療。伍修權對李克農說:「你的身體不好,中央讓我來替換你一下。」    
      李克農喘了一口氣,靜靜地閉了一會兒眼睛,一字一頓地回答:「臨陣不換將!」他接著說,感謝中央的關心,我現在身體不太好,但是熟悉談判工作的全部情況,已經摸透 了各方面 的規律,如果現在中途換人,一切又得從頭做起,對整個工作不利,因此建議在我 尚能支持的情況下 ,不馬上換人。    
      喬冠華當時年富力強,精力充沛,足智多謀,行文洋洋灑灑,張口妙語連珠,但略顯高 傲自負、不拘 陳規。和他配合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眼裡也沒有幾個他佩服的人。李克 農 坐鎮開城,不僅在對 外談判中施展出卓越的策劃才能,在協調內部關係上也得心應手。他一 方面堅持高效、鐵面無情的作 風,另一方面體恤下情。他和喬冠華,一個隊長,一個指導員 , 儘管他有時感覺和喬冠華較難相處, 有時非常彆扭,但他從不當著人的面指責喬冠華,也制 止部下議論他的長短,他認為一個人有其長必 有其短,而往往缺點是優點造成的。後來他們成了好朋友。喬冠華很有個性,他畢竟是中國共產黨的傑出的外交家,他和李克 農可以說在 整個談判期間配合默契,互相信賴。但真正令喬冠華感動的是在李克農逝世後他 瞭解到的一件事情。     
      談判簽字後的第一個中秋節,喬冠華喝醉了酒,摔了兩個酒杯,大家勸他回去休息,他醉醺 醺地說, 我辛辛苦苦地給毛主席的報告,都是老頭子一個人簽名。    
      「老頭子」指的是李克農。當時他並不在場。事後,周恩來為此事狠狠批評了喬冠華,並且讓喬冠華給李克農賠禮道歉,寫出檢查。喬冠 華 也意識 到自己做得太過分了。他向李克農承認錯誤時,眼淚都出來了,李克農只是平靜地說 ,這事我早知道 了,你眼裡沒有幾個人,要吃大虧的。    
      李克農又向周恩來說情,不要處分喬冠華。數年後,喬冠華才知道這份情誼。他對人說,李 克農對我 這麼寬宏大量,我深受感動。我寫檢討是出自真心。    
      朝中方面的首席代表南日將軍,能講一口流利的俄語,他受過大學教育,又上過軍事院校 , 開始有些 看不起中國代表人員的土樣。而喬冠華更非等閒之輩,平時他寫了稿子別人一字 一句都不能改,而南 日又年輕氣盛,兩人發生了一些爭執。    
      李克農在處理完公務之後,分別找喬冠華、南日談心,通過李克農神奇般的說服工作,這 兩 位同樣驕 矜而富有才幹的人不久便握手言歡。後來到了談判的緊張持久階段,他們倆的關係 處得相當好,一直 到談判結束都關係融洽,配合有方。    
      1952年談判中斷,板門店會場冷冷清清,思鄉之情瀰漫在中國代表團成員心底,每到外交 部派信使送 文件、信件時,大家都眼巴巴地盼望著這一天。    
      有一次信使來了,令人感到詫異的是,信使是喬冠華的夫人、外交部新聞司司長龔澎,派這 麼大的「 官」當信使,這還是頭一次,據說是周總理的安排。    
      大家正看著喬冠華、龔澎夫婦倆眼睛對眼睛,笑嘻嘻的樣子,李克農把大家招呼到 一邊說,「你們看 到了吧,周總理怎樣做工作,做得這個細,咱們都學著點兒。」李克農拍電報,請解方、柴成文等夫人來板門店探親,不能前來的也千方百計捎信帶話。這 個做法深 得人心。祖國親人的到來,使冷清的駐地變得熱鬧而富有生氣,大伙在一塊開玩笑 。「胡公就是胡公 ,我們學不來,咱們也學不來峽公,連夫婦的私生活也想到了。」胡公是指周恩來,峽公是對李克農的尊稱。他們兩人有一個共同點:善解人意,富有人道主 義精神。    
    


第四部分第12節 周公身旁(1)

    朝鮮戰場白熱化的軍事衝突停止後,遠東國際緊張局勢依然存在,朝鮮停戰協定規定的政治 解決程序 遭到破壞,戰火隨時可能再起。而在毗鄰的印度支那,法國進行的殖民戰爭隨時有 擴大的可能。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蘇聯政府在1953年9月28日照會法、英、美三國政府,提議召開有中華 人民共和國 參加的五大國外長會議,審查緩和國際緊張局勢的措施。10月8日,中國總       
    理周 恩來代表中國政府發表 聲明,贊成這一提議。1954年1月25日至28日,中斷將近八年的蘇、 美、英、法四國外長會議又在東德 首都柏林舉行。這次會議對歐洲問題雖沒有達成協議,在 亞洲問題上卻取得了一項引人注目的成果-- 同意蘇聯的建議:決定4月間在瑞士日內瓦舉 行討論朝鮮問題和印度支那問題的國際會議,蘇、美、法 、英、中五國參加會議的全過程, 相關的其他國家分別派代表參加有關問題的討論。會議還委託蘇聯 政府把這個 提議轉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    
      周恩來立即作出積極的反應。2月27日,他在接見印度駐華大使賴嘉文時說:「柏林會議有 一點收穫, 就是要舉行日內瓦會議,從遠東的具體問題來解決一些國際上迫切的問題,尤其 是遠東和平問題。這 就是一個成就。還有,用協商的方法來解決國際糾紛的原則也被推進了 一步。」「中國人民是支持這 個會議的。它可以推進國際和平,首先是朝鮮和越南的和平。 」同年3月3日,中國政府正式答覆蘇聯政府,接受邀請,派全權代表參加日內瓦會議。這次會 議所要解 決的,就是力爭以協商的方法來解決在遠東的重大國際糾紛。黨中央、毛澤東對日內瓦會議極其重視。1954年3月1日,毛澤東親自電調還在朝鮮的喬冠華 、黃華等 同志速回北京,參加日內瓦會議籌備工作。    
      據中央文獻出版社《建國以來 毛澤東文稿》第4冊第461頁。    
      4月19日,我國政府正式任命周恩來總理兼外長為我國 出席日內瓦會議代表團的首席代表,副外長張聞 天、王稼祥、李克農為代表,代表團秘書長 為王炳南,顧問為雷任民(對外貿易部副部長)、喬冠華、 黃華、雷英夫,各組組長和工作人 員有陳家康、柯柏年、宦鄉、龔澎、吳冷西、熊向暉、章文晉、浦 壽昌、陳浩等,共二百餘 人,代表團規模僅次於蘇聯代表團(據稱蘇聯有三百多人參加)。中國代表團 陣容強大,政治 、經濟、軍事、外交、文化、新聞等各方面的專家俊傑應有盡有。對此,喬冠華回憶 道:     
      當時總理一方面要我們大家都重視這場鬥爭,另方面提出要練兵,要利用 這個機會鍛煉我們 的隊伍。 總理是從練兵的觀點來組織代表團的,因此,凡是與此有關的幹部一般都參加了。    
      引自金沖及主編:《周恩來傳》(下卷),第1116頁,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2月第1 版。    
      事實上,作為這一代表團的靈魂,周恩來為了開好這次會議,做了充分的準備。從方針策略 的制定到 重要的技術準備,都由他直接負責。他閱讀了大量有關這次會議的文件、函電和資 料;多次約請外交 部和其他方面的有關人士進行商談;考慮代表團組成的人事安排;並參加 中央會議,研究確定參加這 次會議的方針。在組織工作方面,周恩來精心指揮調度。代表團成員和工作人員在外交部集中後,由周恩來 作動員報 告。他說:「中國是一個大國,到日內瓦是參加一個正式的國際會議;因此要唱文 戲,文戲中有武戲 ,但總歸是一個正規戲;這好比是梅蘭芳的大戲,各種角色都得齊全,要 成龍配套,有板有眼。」楊翊:《中國人使外交成為藝術》,載王天瑞主編《隨訪 紀行》,第31頁,新華出版社1999年1月第1 版。    
      儘管代表團集中了一時的俊秀,周 恩來還是嚴格督促大家全面而細緻地做好各項準備工作:舉辦關於 國際公法、國際知識、國 際禮儀的講座,包括如何穿西裝、打領帶、吃西餐、喝飲料、用刀叉、付小 費等;組織模擬 會議,搞翻譯練兵,所有被選用的英、法、俄、西、阿文翻譯,都必須通過專家的測 驗,鄭 重啟用「服裝道具」進行「預演」和「綵排」。黃華和龔澎是中國代表團的新聞發言人,出發前,先在外交部禮堂舉行模擬的「 記者招待會」,進行 「實戰演習」。由懂外文的新華社記者扮演外國報刊、通訊社與廣播電 台的記者,盡其所能向新聞發 言人提出各種問題--挑釁性的、侮辱誹謗性的、威脅恫嚇式 的、「據理」質問式的--簡而言之,刁鑽 古怪、尖酸刻薄、五花八門的問題一個緊接著一 個,黃華和龔澎面對這些「外國記者」,機智勇敢, 沉著從容,一一予以回答、解釋與反駁 。 這種「演習」連續進行了三次,不但使發言人鍛煉出鎮定、 從容、大度的氣質和機敏的應變 能力,而 且讓他倆更加熟悉了相關問題的各種細節、背景與聯繫,更 加熟悉了國際形勢和我國的方針 、政策 、策略。後來在日內瓦會議期間,中國代表團新聞發言人的出 色表現,博得不少外國記者的 好評,稱讚他們是「出色的年輕優秀的發言人」。    
      1954年4月24日下午,美麗的花園城市日內瓦晴空萬里,春意盎然。中國代表團乘坐的專機 降落在日內 瓦國際機場。    
      作為新中國成立後第一次派出的大型代表團,它的到來在西方引起了轟動。這時期,中國和 大部分 西 方國家沒有外交關係。西方各國對新中國有著一種神秘感,同時也產生了巨大的好奇心, 所以中國代 表團的到來格外引人注目。在飛機抵達前,已有幾百名記者早早等候在日內瓦寬 特蘭機場。飛機剛剛 停穩,各國記者就潮水般地湧上前來圍住中國代表團,發瘋似地拍攝。     
      面對不斷閃爍的鎂光燈和此起彼伏的相機快門的卡嚓聲,周恩來率領代表團成員,微笑著向 記者招手 致意。周恩來在機場發表了簡短的書面聲明。    
      聲明說:「日內瓦會議將要討論和平解決朝鮮問題和恢復印度支那和平問題。亞洲這兩個迫 切問題如 果能夠獲得解決,將有利於保障亞洲的和平,並進一步緩和國際的緊張局勢……中 華人民共和國代表 團是抱著誠意來參加這個會議的。我們相信,與會者的共同努力和鞏固和 平的共同願望,將會使亞洲 問題的解決成為可能。」翌日,世界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都刊登了來自日內瓦的電訊報道:「日內瓦來了一連中國軍 人」,「 一個年輕的紅色外交家率領著一批更年輕的紅色外交家。」    
      日內瓦會議期間,喬冠華非常勤勉忙碌,他隨同周恩來與蘇聯部長會議第一副主席兼外長莫 洛 托夫、 英國外交大臣艾登、法國新任總理兼外長孟戴斯?弗朗斯、朝鮮 外務相南日、越南副總理兼代理外長范 文同、柬埔寨外交大臣狄普芬、老撾外長薩納尼空以 及其他國家代表團進行穿梭外交,不間斷地往訪 、會談、宴請、接見、拜會等,有條不紊, 擴大了交往與瞭解,為會議的進展作出了貢獻。喬冠華還 為代表團起草文稿,記錄整理談話 ,出色地完成了中國代表團參加這次國際會議的預定任務。「中美 大使級會談」就是在日內 瓦會議以後開始的。    
      這次日內瓦會議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討論朝鮮問題;第二階段討論印支問題。在朝鮮問題 上,中國 代表團和朝、蘇代表提出了關於恢復朝鮮統一和舉行全朝鮮自由選舉等方案。由於 美國代表團多方阻 撓,未能達成任何協議。會議期間,越南取得了奠邊府戰役的勝利,導致 越南北方全部解放,改變了 整個印度支那戰場的局勢。中國代表團因勢利導,於6月16日提 出在 印度支那全境停止敵對行動等6點 建議,由於多數與會國的勢力,挫敗了美國製造的種種障 礙,於7月21日就印支停戰和恢復和平問題達 成協議,並通過了日內瓦會議最後宣言。宣言 規定了解決印支三國政治問題的原則,即與會國尊重印 支各國的主權、獨立、統一和領土完 整, 不干涉其內政;印支交戰雙方同時全面停火;法國從印支撤 軍。7月23日,日內瓦會議宣告 結束。中國通過中印、中緬《聯合聲明》,首次向西方國家表明了自己 處理國際事務的原則 , 即著名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通過努力,打開了大國協商解決國際爭端的道路 ,第一次向世 界展示中國的外交風采。這次會議標誌著和平力量的勝利,促進了國際局勢的進一步緩 和。    
    


第四部分第12節 周公身旁(2)

    五十年代中期,還有一次多邊外交活動特別引人注目,這就是1955年4月召開的亞非會議。 周恩來總理 率中國代表團出席會議,喬冠華則作為代表團顧問與會。    
      亞非會議,是一個新的歷史時代到來的象徵,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民族獨立運動蓬勃發 展的結果 。召開亞非會議,是由印度尼西亞總理阿里?沙斯特羅阿米德約所倡導,1954年4、5月間在 錫 蘭(今斯裡 蘭卡)首都科倫坡舉行的緬甸、錫蘭、印度尼西亞、印度、       
    巴基斯坦五國總理會議 上提出的。同年12月 ,五國總理再次聚會時,又宣佈一致同意發起召開亞非會議,並定於19 55年4月的最後一周在印度尼西 亞舉行,除五個發起國外,再向二十五個亞非國家發出邀請 。195 5年1月,周恩來總理代表中國政府 正式表示,接受印尼政府的邀請,決定派遣代表團參加亞 非會議。    
      出席亞非會議的中國代表團名單是:首席代表周恩來,代表陳毅、葉季壯、章漢夫、黃鎮, 顧問除喬 冠華外,還有廖承志、楊奇清、陳家康、黃華、達浦生,秘書長王倬如。會議在印 度尼西亞的萬隆舉 行。會議前夕,萬隆的空氣相當緊張,似乎正在醞釀著一場激烈的爭 論,據傳有些國家要破壞會議。 周恩來處驚不亂,他始終從容沉著,率領中國代表團準備迎 接等候他們的任何驚濤駭浪,努力實現對 會議預期的要求。亞非會議於1955年4月18日上午開幕,隨即開始大會發言,周恩來並不急於發表自己的意見 ,而是耐心 著聽取各國代表的發言。這些發言中,絕大多數都指出會議應當有助於促進世界 和平,有助於消除殖 民主義,但是也夾雜著一些不和諧的聲音;有人不點名地攻擊共產主義 ,使會議的空氣變得緊張起來 。    
      據《周恩來傳》記載,這時候,周恩來決定把原來準備好的發言稿改作書面發言散發,他顧 不得與他 的助手喬冠華、廖承志商量,自己另作一個補充發言。他的翻譯浦壽昌見證了這一 場面:「他說,我 得另外作個補充發言,那個稿子還是照發,我不念了,我要念另外一個稿 子。總理當即在會場起草了 一個約兩千字的詳細提綱,寫了他的補充發言將要講幾個什麼問 題。上午散會後,總理回到別墅後就 對我說:浦壽昌你字寫得快,我口授補充發言,你給我 記下來。於是,總理根據提綱口述,我筆錄, 他說一句我就記一句。雖然喬冠華、廖承志當 時都站在旁邊,但是沒有插手的餘地,因為時間很緊。 總理口述發言真是出口成章,沒有多 長時間發言稿就出來了,不僅內容好極了,而且文字也好極了。 ……」參見金沖及 主編:《周恩來傳》(下卷),第1167頁,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2月第1版。    
      經過周 恩來的口授,喬冠華等人的補充,一篇絕妙的講話稿應運而生。    
      4月19日上午,萬隆突降大雨,雨驟風狂,電閃雷鳴。一些美國「記者」煽風點火說,這是 亞非會議破 產的先兆。人們不約而同地把開好亞非會議的希望寄托在中國總理周恩來身上。     
      各國代表紛紛爭看周恩來的書面發言,覺得中國總理的話說到自己的心坎裡:「亞非人民曾 經創造過 光輝燦爛的古代文化,對人類做出了巨大的貢獻……現在亞非地區已經發生 了巨大的變化,越來越多 的亞非國家擺脫了或正在擺脫著殖民主義的束縛,爭取完全獨立是 我們大多數亞非國家和人民長期奮 斗的目標。」這天下午的會議,在敘利亞、泰國和土耳其三國代表發言後,主席宣佈:「我現在請中華人 民共和國 的代表發言。」周恩來身穿灰色制服,邁著穩健的步伐,在熱烈的掌聲中走上講台,他首先說明他的主要發 言現在印 發給大家了,在聽了許多代表團團長的發言以後,願意補充說幾句話,然後鎮定自 若地發表擲地有聲 的講話:    
      「中國代表團是來求團結而不是來吵架的。我們共產黨人從不諱言我們相信共產主義和認為 社會主義 制度是好的。但是,在這個會議上用不著來宣傳個人的思想意識和各國的政治制度 ,雖然這種不同在 我們中間顯然是存在的。    
      「中國代表團是來求同而不是來立異的。在我們中間有無共同的基礎呢?有的。那就是從亞 非絕大多數 國家和人民自近代以來都曾經受過、並且現在仍在受著殖民主義所造成的痛苦和 災難中找共同基礎, 我們就很容易互相瞭解和尊重、互相同情和支持,而不是互相疑慮和恐 懼、互相排斥和對立。這就是 為什麼我們同意五國總理茂物會議所宣佈的關於亞非會議的四 項目的,而不另提建議。」    
      周恩來知道與會代表都很關心中美關係,於是提出幾個中國本可以向會議提出的問題:「本 來,對於 美國一手造成的台灣地區的緊張局勢,我們很可以在這裡提出如同蘇聯所提出的召 開國際會議謀求解 決的議案,請求會議加以討論……我們也很可以提議會議討論承認和恢復 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的 合法地位問題……但是,我們並沒有那樣做。因為這樣一來,就 很容易使我們的會議陷入對這些問題 的爭論而得不到解決。」    
      周恩來耐心地解釋說,所謂中國沒有宗教信仰自由、害怕中國進行「顛覆活動」,擔心中國 的「共產 主義威脅」等等,都是不存在的,他極有力地說:「中國革命是依靠中國人民的努 力取得勝利的,決 不是從外面輸入的,這一點連不喜歡中國革命勝利的人也不能否認。中國 古語說:『己所不欲,勿施 於人。』我們反對外來干涉,為什麼我們會去干涉別人的內政呢 ?有人說,中國在國外有一千多萬華僑 ,可能利用他們的雙重國籍來顛覆活動。但是,華僑 的雙重國籍問題,是舊中國遺留下來的,蔣介石 還在利用極少數的華僑進行對所在國的破壞 活動。新中國的人民政府卻準備與有關各國政府解決華僑 的雙重國籍問題。」    
      周恩來在講話中熱情地邀請各國代表到中國作客,歡迎他們做中國人民的朋友:    
      「中國人民選擇和擁護自己的政府,中國有宗教信仰自由,中國決無顛覆鄰邦政府的意圖。 相反的, 中國正在受著美國政府公言不諱地進行顛覆活動的害處。大家如果不信,可親自或 派人到中國去看看 。我們是容許不知真相的人懷疑的。中國俗語說:『百聞不如一見』,我 們歡迎所有到會的各國代表 到中國去參觀,你們什麼時候去都可以,我們沒有鐵幕,倒是別 人要在我們之間施放煙幕。」詳見《周恩來外交文選》,第120~125頁,中央文獻 出版社1990年5月第1版。    
      周恩來總理這番坦然誠懇的話語,深深地打動了亞非國家代表的心,紛紛報以暴風雨般的掌 聲。周恩 來的講話,驅散了籠罩在亞非會議 上空的陰霾,撥正了亞非會議的航向。    
      萬隆亞非會議為與會國家提供了一個難得的相互瞭解和接觸的機會,像埃及的納賽爾、柬埔 寨的西哈 努克親王等有影響的人物,周恩來都是在這次會議上同他們第一次會面並結識的。 因此,會外的交往 和接觸就極為重要。喬冠華陪同周恩來,與各國代表廣泛交流。喬冠華跟 隨周恩來不斷地參加一系列 的午宴、晚宴和會外交談。周恩來見縫插針,盡一切可能去做工 作,給喬冠華留下難忘的印象。    
      為了使這次萬隆會議取得積極的成果,周恩來殫精竭慮。經過緊張的磋商,會議形成了包含 十項原則 的關於促進世界和平和合作的宣言,這就是以周恩來的發言為基調的《亞非會議最 後公報》。它體現 了亞非各國人民反帝、反殖,爭取民族獨立,要求亞非各國友好、團結、 合作以及維護和平而進行斗 爭的精神,史稱「萬隆精神」。    
      對此,喬冠華回憶道:「總理促使這次會議達成協議是靠什麼呢?是靠中國支持所有亞非 國家的正義要 求,但並不以要求他們支持中國的要求為條件。總理講:我們的態度是我們支 持人家,不要求人家支 持我們;但我們的立場必須鮮明,是非必須說清楚。後來我們參加多 次會議都是這樣,使許多人放了 心。」喬冠華1981年6月22日的談話記錄,據《周恩 來傳》下卷,第1176頁,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2月第1版 。    
      中美關係的正常化,一直是中國政府努力的方向。還是在1955年4月23日,周恩來根據毛澤 東和中央決 定的精神,在萬隆鄭重發表聲明:「中國人民同美國人民是友好的。中國人民不 要同美國打仗。中國 政府願意同美國政府坐下來談判,討論緩和遠東緊張局勢的問題,特別 是緩和台灣地區的緊張局勢問 題。」    
      在世界輿論的壓力下,美國國務卿杜勒斯4月6日只得表示,美國不排斥同中國進行雙邊談判 。由於越來越多的國家在中美之間積極斡旋,經過中國政府的不懈努力,美國政府不得不 於7月13日通過 英國新任駐華代辦歐念儒向中國總理兼外交部長周恩來遞交委託書的時候, 轉達美國政府致周恩來的 口信。美國的口信說,為了進一步討論和解決我們雙方之間目前有 所爭執的某些其他實際問題,如果 你們對此贊同的話,我們將指定一個大使級的代表在上述 基礎上同你們相當級別的代表,於互相同意 的日期在日內瓦會晤。周恩來經請示毛澤東,同 意進行中美大使級會議。    
      1955年7月25日,為更順利地推進中美會談,外交部專門成立了一個「中美會談指導小組」 ,由周恩來 直接領導,組長為時任外交部副部長的章漢夫,喬冠華出任副組長,組內還有董 越千、龔澎、浦山、 王保流等,這是一個人才濟濟的智囊團,隨時出謀劃策,摒擋一切。8月1日,中美大使級會談在日內瓦舉行。中方代表為駐波蘭大使王炳南,美方代表為駐捷克 斯洛伐克 大使烏?阿歷克西斯?約翰遜。以後,雙方的會談移至波蘭首都華沙。    
      這一會談持續了多年,沒有取得什麼實質性進展。然而,周恩來仍給予極高的評價,他說過 :「中美 大使級會談雖然沒有取得實質性成果,但我們畢竟就兩國僑民問題進行了具體的建 設性的接觸,我們 要回了一個錢學森。單就這件事來說,會談也是值得的,有價值的!」轉引自王俊彥:《中美兩國是如何開始接觸的?》,載1999年11月6日《文匯讀書週報》 。    
    


第四部分第12節 周公身旁(3)

    胡風是喬冠華的老朋友,建國後,喬冠華一直忙於外交和國際新聞宣傳事務,與文藝界的接 觸少了一 些,但他還是與胡風保持了交往,並關心胡風的工作情況。    
      1950年國慶節後,喬冠華與胡風、馮雪峰、胡喬木等應邵荃麟之邀,一起赴邵寓聚談,吃了 一頓螃蟹 。席間,喬冠華提出要胡風不再回上海,留在北京工作。喬冠華從朝鮮戰場回來的 時候,他們還一起 到中南海懷仁堂參加過一次文藝晚會,是觀看上海京劇團演出的       
    新編歷史 劇《梁祝哀史》。    
      胡風是一位充滿悲劇的人物,他忠誠地繼承魯迅的批判戰鬥精神,對黨肝膽相照,然而建國 後處處碰 壁,受到誤解、批判乃至身陷囹圄。從胡風的思想淵源和文藝實踐來看,他是三 十年代左翼文藝運動 中誕生的左翼文學理論家,他把世界革命文藝理論及其實踐經驗與抗戰 以來的「五四」新文藝戰鬥傳 統結合起來,形成了自己自成體系的文藝思想。在魯迅先生逝 世以後,他自覺發揚魯迅先生所開創的 現實戰鬥精神的實棧道路,用現實主義的理論來指導 和影響文 藝創作實踐。但胡風的所有文學活動都 是以知識分子的啟蒙立場為出發點的,他強調知識分 子應該帶著「五四」的戰鬥傳統進入抗戰,在接 近大眾的過程中通過學習大眾的思維方式、 感情方式和認識生活的方式,來更好地引導大眾參加抗戰 並在抗戰中逐步提高自己。這些鮮 明體現了「五四」啟蒙傳統特徵的思想與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 談會上的講話》從戰爭要 求出發強調知識分子自覺改造思想感情、無條件地到工農兵群眾中去、為工 農兵服務和為政 治服務的思想,實質上存在著較大的差異。由於四十年代解放區與國統區的生活環境 不一 樣,這些差異還不明顯,五十年代毛澤東的文藝思想成為全國文藝的總方針時,這些差異就 不能 不尖銳地表現出來。但胡風本人主觀上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差異的嚴重性,他把它看成是 來自解放區的 一些文藝理論家在解釋毛澤東文藝思想時發生的理論偏差,為了讓毛澤東直接 理解他的理論觀點,他 根據自己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認識,系統地解釋了自己的理論主 張 ,並逐條反駁何其芳、林默涵 等人對他的批判。    
      參見陳思和主編:《中國當代文學 史教程》,第19頁,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年9月第1版。    
      這就是胡風1954年7月上書中 共中央的《關於解放以來的文藝實踐情況的報告》(又稱作為「三十萬言 書」),報告共分四 部分:1幾年來的經過簡況;2幾個理論性問題的說明材料;3事實舉例和關 於黨性;4 作為參考的建議。結果適得其反,胡風並沒有因此獲得信任,反而墮入了磨難的 深淵。    
      胡風遞送三十萬言書不久,又發生了一件大事,李希凡、藍翎這兩位「小人物」聯名合寫了 一篇文章 《關於〈紅樓夢簡論〉及其他》,先是送交北京《文藝報》希望發表的,卻遭到 了編 輯部的冷遇,不 得已,才轉到母校山東大學去發表。母校老師很支持,所以才在1954年第9 期《文史哲》上首先發表。 這篇文章的發表,引起了毛澤東的注意,但當江青 要求《人民日報》轉載該文時,竟沒有得到《人民 日報》的允許,只在《文藝報》上轉載了 ,還加了一段編者按。    
      對此,毛澤東十分不滿,他在10月16日給中共中央政治局的同志和其他有關同志寫的《關於 紅樓夢研 究問題的信》中,抱怨某些「大人物」「甘心作資產階級的俘虜」,「阻攔『小人 物』的很有生氣的 文章」。    
      毛澤東:《關於紅樓夢研究問題的信》,見《毛澤東選 集》第五卷,第134~135頁,人民出版社1977 年4月第1版。    
      由此,毛澤東又親自揭 開了一場政治文化領域的批判運動。從這年10月31日至12月8日,中國文聯主席團和中國作協主席團連續召開了擴大聯席會議, 就《紅樓夢 》研究中的胡適派唯心論的傾向,及《文藝報》在這個問題上的錯誤等問題展開 討論。胡風每會必到 ,第一次會議休息時,周揚跑來動員他發言,他未為所動。    
      第二次開會前,胡風打電話給喬冠華,告訴喬冠華,他不想發言。喬冠華聽了,在電話中對 胡風說: 「為什麼不發言?發言愈尖銳愈好!」胡風又打電話給陳家康,陳說,應該發言,但 要穩。但是,這時 胡風還在猶豫究竟要不要在會上發言。    
      不過,胡風最終還是感情激動地發了言,指責《文藝報》和當時文藝界的領導。後來有研究 者認為, 當時胡風在會上作了兩次發言,因而轉向對他的批判。如果以為胡風當時不在會上 發言,這場批判就 不會發生,這只是書生的皮相之見。當時對《紅樓夢研究》以及對《文藝報》的批評,也不過是開展思想戰線上階級鬥爭的突破 口。在12 月8日下午的最後一次聯席會議上,周揚作了題為《我們必須戰鬥》的著名發言。    
      三大部分中的第三部 分即為《胡風先生的觀點和我們的觀點之間的分岐》,嚴厲批評胡風企 圖「解除馬克思主義的武裝」 。在講話結束時,周揚發出了號召:「為著保衛和發展馬克思 主義,為著保衛和發展社會主義現實主 義,為著發展科學和文學藝術事業,為著經過社會主 義革命將我國建設成為一個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 ,我們必須戰鬥!」    
      這時,外界的形勢步步緊迫,《文藝報》很快將胡風的《三十萬言書》的二、四部分印成小 冊子隨刊 附發,各種名目繁多的討論會紛至沓來,胡風坐臥不寧,寢食難安。    
      1955年3月的一天夜晚,喬冠華偕同陳家康、邵荃麟(時任中國作家協會黨組書記)去胡風寓 所訪問,與 他交談問題直到11時半。喬冠華向胡風傳達了周恩來總理的指示:「應檢查思想,應該打掉的打得愈徹底愈好,這才 更好建設 新的。但是,要實事求是,不能包,包不是辦法。」這天晚上主要是喬冠華談,邵荃麟、陳家康只說過很少的幾句簡單話。談話中,喬冠華曾對 胡風說: 「……別的不說吧,你跟黨這麼多年,至少是你沒有積極提出要求入黨,這在思想 上應該檢查檢查。 也可以回憶一下歷史情況,看有什麼問題……」    
      邵荃麟在一旁說:「你老指責宗派主義,左聯的事情我不清楚,至少我和你的關係應該是沒 有宗派的 ,但你也把我劃入宗派了……」陳家康仍是老樣子,慢條斯理地說道:「對你的問題,總理主張過去的事情暫時不要談,先 工作起來 再說。」參見胡風:《關於喬冠華》及梅志:《胡風傳》,北京十月文藝 出版社1998年1月第1版。    
      看樣子,周恩來和喬冠華等人還是想幫一下胡風,讓胡風趕快過關。但是,毛澤東這位政治 戰略家卻 容不下胡風,他決意將胡風置於對立面。    
      5月13日起,《人民日報》分三批發表《關於胡風反革命集團的一些材料》,情況驟變。胡 風和他的朋 友們性質變了,他們被認定為「一個暗藏在革 命陣營的反革命派別,一個地下的獨立王國」,「是以 推翻中華人民共和國和恢復帝國主義 國民黨的統治為任務的」,毛澤東:《關於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材料的序言和按語》 ,見《毛澤東選集》第5卷,第163頁,人民出 版社1977年4月第1版。    
      從而胡風等人 被強加上「反革命集團」的罪名遭到鎮壓。事實證明,「胡風反革命集團案件」是一個 錯案 、冤案,直到八十年代才逐漸平反,這是後話。當然,作為胡風長期的朋友,周恩來和喬冠華是想幫助胡風,可是他們又不能違背最高當 局的旨意, 愛莫能助。無奈之下,喬冠華從此遠離文藝,對朋友也沒有像某些文藝界頭 面人物那樣,落井下石。    
    


第四部分第12節 周公身旁(4)

    1954年11月,根據周恩來的提名,喬冠華任外交部黨組成員,並出席外交部部務會議。    
      見力平、馬芷蓀主編:《周恩來年譜(一九四九- 一九七六)上卷,第425頁,中央文獻 出 版社1997年5 月第1版。    
      此時的部黨組書記由周恩來兼任,張聞天為黨組副書記。萬隆會議結束後,喬冠華被       
    任命為外交部部長助理,顯然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儘管喬冠華在外交部的工作十分繁重,但作為一名資深的國際問題專家,早已名聞遐邇,他 應各方面 的邀請,開講座,搞演說,宣傳黨的外交政策和對國際形勢的獨到見解。可惜由於 時代久遠,這方面 的材料目前留存得不多,這裡僅列舉兩例。    
      中共中央黨校原稱馬列學院,1955年7月20日,中共中央辦公廳通知:中央決定馬列學院自8 月1日起改 為中共中央直屬高級黨校(簡稱中央高級黨校或高級黨校),由楊獻珍任首任校長 。根據中央指示,中央黨校的任務主要是輪訓黨的高級幹部,省、部級幹部或司、局級幹部都 在這裡學 習,學習時間一般為一年。五十年代中期,正是「中央黨校的黃金時代」(安子文語)參見龔士其主編:《楊獻 珍傳》,第170頁,中共黨史出版社1996年7月第1版。    
      校領導為了開闊學員視野, 敦請各方專家學者到校演講,喬冠華也在聘請的名單之中。據其時任建工 部財務司長的顧准 在 日記中記載:「星期六(1955年10月30日)聽了喬冠華的報告,列舉了兩方實力對 比的變化, 和資本主義陣營內各類國家的動向,很精闢。」陳敏之、顧南九編:《 顧准日記》,第12頁,中國青年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顧準是一位善于思 考的學者, 他在聽了喬冠華的講座後,覺得頗為過癮,頗為「興奮」,喬的啟發, 使他當晚「十分興奮 ,到2點多才睡著」。    
      陳敏之、顧南九編:《顧准日記》,第12頁,中 國青年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喬冠華與母校清華大學感情極深,1957年上半年他接到母校的邀請,便摒擋一切,抽空回母 校作報告 。他的報告深入淺出,既生動活潑,又發人深思,與那些板著眼,滲透「左」的氣 息的說教,簡直不 可同日而語,從而給當年的師生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以下有一份材料可 以作為佐證,這就是中傑英 先生在回顧反右鬥爭時所說的:    
      〔清華有〕一位也受到非議的黨委成員,……當時剛剛調入清華不久,分 工主管思想教育,可能由於 不適應大學環境,仍沿用戰爭年代比較簡便刻板的工作方式,經 常教訓學生。……在大禮堂上政治大 課,他講地主怎樣虐待長工、童養媳如何可憐,下面 的聽 眾恐怕沒有一個是當過長工或童養媳的,有 些人便昏昏欲睡或藉故離去,……〔其實〕清華 學生的智商大都不低,僅用粗淺的階級鬥爭道理是難 以折服他們的。假如多講一點「一二? 九」運動、聞一多、朱自清……等等愛國精神和反對國民黨專制 獨裁的光榮校史,效果必有 不同。這與來自校外的一些客座報告的反應可作觀照,如喬冠華講過國際 形勢,薛暮橋講過 經濟發展……等等,連大禮堂外草坪都坐滿了人聽擴音器,覺得很到位很過癮。    
      中傑英:《我與羅蘭在大風潮中》,見林賢治、章德寧主編《記憶》第3輯,第67~68頁, 中國工人出 版社2002年1月第1版。    
      為了作好這些讓大學生「過癮」的報告,喬冠華花了大量的功夫,從選題、準備、找資料、 分析、歸 納,頗見功力,既傳達黨的外交政策,又開闊了學生的視野。    
    


第五部分第13節 「右」的邊緣(1)

    1957年,可以說是共和國的多事之秋。正當中國努力調整經濟關係和改進管理體制,以便順利完成第一個五年計劃任務的時候, 國際共產主 義運動內部發生了波匈事件,中國共產黨對當時各種矛盾交織在一起的國際國內 形勢作了分析和判斷 ,採取了開展整風運動等重大舉措。1957年夏季以後國內形勢的發展, 發生了諸多始料未及的複雜情 況,一場急風驟雨式的「反右」鬥爭,致使中國全面建設社 會主義的事業開始走上艱難曲折的道路。 喬冠華所在的外交部,當然也按照中央的部署,積極運動起來。    
          
      喬冠華是性情中人,按他的率直、尖銳的性格,對機關作風、某些人事評點指摘,難免口無遮攔。然而 這在反右鬥爭中,絕對是犯忌的。隨著全國性運動的深入,各地各部門普遍「深 挖猛打」,反對「溫 情主義」,嚴重地混淆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把曾經說過幾句錯話,屬 於認識上的問題,或者雖有嚴 重錯誤言論,但並非反黨反社會主義的人,甚至包括許多善意 地提出正確意見的人,一律不加分析地 定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據不完全統計 ,全國被劃為「右派分子」的有552877人,其中 絕大部分屬於錯劃。    
      喬冠華雖然沒有被劃為「右派」,但在內部被認為已到了「右」的邊緣,差一點被戴上「帽 子」。他 之所以能夠倖免於難,全賴周恩來總理的保護。即便如此,喬冠華在運動中還是受 到衝擊,不斷地要 求作檢查,以度關口。在時任文化部副部長夏衍的印象裡,喬冠華和外交 部另一位好當家章漢夫,當 時的日子都不好過,夏衍是這樣說的:    
      1957年冬,有人給喬冠華貼了幾張大字報,我問漢夫,「老喬出了什 麼問題?」他搖了 搖頭。一言不 發,我有點納悶,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對我「保密」?這個疑問直到十年浩劫中 看了「章漢夫專案組」 向我提出的一大串提問之後才開始瞭解。原來林江反革命集團要我「 交代」的是:三十年代漢夫保釋 出獄時有什麼條件,國民黨給了他什麼「任務」,在重慶工 作時他和「美軍聯絡員」有何「勾搭」, 甚至異想天開,問他在香港為什麼沒有被捕?這些 造反派有一個現成的公式:凡是被捕過的人一定是 叛徒,沒有被捕的人則一定是內奸!我還 記得,有一次一個專案組提問我時說漏了嘴,居然說:    
      1957年反右派鬥爭中是誰保護了他?在外事口,有什麼人能保護他,這是誰都能想到的。項 莊舞劍, 目標是什麼,一切都清楚了。 夏衍:《代序》;見《夏衍七十年文選》,上海文藝出版社1996年4月 版,第501頁。    
      顯然,周恩來並不希望自己手下的得力干將遭到磨難,他所掌控的外交事業,畢竟還是要依 賴像喬冠 華、章漢夫這樣成熟有為的外交家的。一路上磕磕碰碰,喬冠華總算安然無恙地度過了1957年。對此,知道內情的著名英籍作家韓素音在她的《周恩來與他的世紀(1898--1998)》一書中 證實:「周 恩來說道:『由我來負責……是我的過錯……但鬥爭中確實存在一些不公正, 不實事求是的作法…… 我們必須不斷進行調查。』他試圖縮小反右派運動的打擊面,盡可能 多 地保護一些遭到指控的人士。 其中之一就是喬冠華,喬是我的朋友、周的新聞官員龔澎的丈 夫。有人告訴我,『喬因周的保護,才 沒有打成右派。』」 韓素音:《周恩來與他的世紀(1898~1998)》: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年11月版,第346頁。    
      轉眼到了1958年,這年年初,中國外交部發生重大的人事變動--根據《陳毅年譜》記載: 2月11日「中 華人民共和國主席毛澤東據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的決定免去周 恩來兼任的外交部長職 務,任命陳毅兼任外交部部長。」劉樹發主編:《陳毅年譜 》下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12月版,第732頁。    
      在此之前,陳毅已從上海調至中央工作,他以國務院副總理的身份協助周恩來管理國家的外 交事務, 折衝於尊俎之間,積累了豐富的外交經驗。隨著《主席令》的發表,57歲的陳毅走 進了北京外交部街 33號的辦公大樓,全力以赴主持中國的外交工作。    
      當時國際輿論紛紛評論。法新社評論說:「陳毅元帥完全有資格負責領導中國的外交政策。 」但具有 35年黨齡的陳毅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他對人說:「我這個人干外交恐怕不行,感 情一上來就脫口而 出。」人貴有自知之明,陳毅既然想到這一點,他一定會正確對待自己。 所以,他上任後,一如既往 ,嚴格遵守黨的紀律,認真堅持請示匯報制度。    
      此時,擔任外交部部長助理的喬冠華,對新部長的到任,也有一個適應過程。他和陳毅的交 往,經歷 了誤會而消弭、相知而相交,最後建立深厚情誼的過程,成為中國外交界的一則佳 話。章含之在《十 年風雨情》曾披露了個中原委,值得一讀。這裡不妨轉述如下:「……冠 華和陳老總生前的友誼是不尋常的。我十分感動,自然也想起冠華生前多次對我講過的他與 陳 老總的情誼。冠華多次對我說,陳老總是他最敬佩的老同志之一。他說老總襟懷坦蕩,毫 無私心。他 對同志真誠、懇切。老總身居高位,對下級平等相待,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發現 自己的判斷或做法不 妥時,他會毫不猶豫地對下級承認自己的失誤。冠華給我講了以下這段 他終身不忘的歷史:1958年陳 老總來外交部接任外交部長。當時部內正在搞反右傾運動, 冠華是重點批判的對象。陳老總初來時聽 信了匯報,認為冠華是外交部右傾機會主義的代表 人物之一。部黨組連續開會批判冠華,說得都很重 ,因為1957年冠華就險些成為右派,那時 他被批評為裴多菲俱樂部主要成員。後來是因為周恩來保了 他,沒有打成右派,否則他的才 華早在當時就被埋沒。沒料到一年後出了廬山會議接著批右傾,他又 成了目標。陳老總在黨 組會上曾經批判冠華是趙匡胤式的人物,『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運動最後 ,冠華受了『 黨內嚴重警告』處分。冠華對我說,那一次也很厲害,鬼都不上門了。有些人本來關係 很近 的,甚至是近親,都不來看我們。然而,大約一年之後,陳老總在實際工作中觀察瞭解了 冠華, 認為當初對他批錯了。於是,他找冠華談心,坦率地對他說當初他來外交部時認為這 裡知識分子成堆 ,喬冠華是其中的突出人物,桀傲不馴。老總說聽了部裡反右傾運動的匯 報,就想一定要把喬冠華的 傲氣打下去。現在回想,這是錯誤的,希望冠華不要計較。冠華 說一個老同志,政治局委員,能這樣 向下級坦誠地說整他整錯了,這是何等的胸懷和氣魄! 從此他們成為默契配合的上下級,生活中無話 不談的摯友。」章含之:《風雨情》 ;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版,第123~124頁。    
      的確,陳毅和喬冠華兩人的友誼,令 人肅然起敬,心嚮往之。    
    


第五部分第13節 「右」的邊緣(2)

    喬冠華在這次「反右傾」運動中,受到傷害,心情抑鬱。這時一向善解人意的夫人龔澎,給 了他無微 不至的照顧和呵護,給了他家庭的溫暖,幫助他早日走出困惑的陰影。龔澎建國後一直擔任外交部新聞司司長,工作相當出色。喬氏夫婦在外交部素以琴瑟甚篤 、相得益彰 而著稱。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我國與世界各國的聯繫尚少,對國際的信息交流還 不十分暢通,那時龔 澎領導的新聞司瞭解各國的情況是很重要的渠道。毛澤東過一段時間就 把龔澎叫去匯報一次各國情況 ,後來喬冠華也一同前去,匯報並議論國際問題。對「反       
    右傾」以後喬氏夫婦的一些情況,他們在外交部的同事張穎九十年代曾有一段回顧, 她深情地 寫到:    
      1949年後,因工作各異,接觸少了。但我們還很有緣分,1956年我調來北 京工作,我們一家和龔澎一 家始終住在同一宿舍大院,從無量大人胡同到報房胡同都是近鄰 。雖然平常往來不太多,但當心裡裝 著無處訴說的話時,很自然就會去找她傾訴,她也是這 樣。記得1960年時,我患心臟病在家休息。那 是在「反右傾」後,她心情不好,有天來探望 我,談起「反右傾」,她心中並不平靜,卻表現得很大 度,別人對她的不公平批評,也都諒 解。但她卻帶著一些憂慮談起喬,說他受不得一些委屈,也受不 得一點批評,常為此而飲酒 過量。我只好讓她勸喬少喝酒,怕傷身體。還開玩笑地說你家陽台上的茅 台 酒瓶都 堆積如山了……程湘君主編:《女外交官》;人民體育出版社1995年2月版,第468 ~469頁。事實上,喬冠華並沒有因此而消沉,他對工作還是孜孜不倦。    
      1958年3月9日,喬冠華根據毛澤東在《工作方法六十條(草案)》(現載《毛澤東文集》 第七卷)中要求 各級黨委「培養秀才」的指示,專門召集一個「改進外事文稿寫作」的座談 會。當時外事文稿寫作存 在不少問題,主要表現為:框框多,從內容、結構到語言,成套設 備,搬來搬去,不敢越雷池一步; 求全、繁瑣,寧多勿濫;概括性不強,抓不住中心,不區 別對象,該虛而實多,該實而虛多。喬冠華 認為:「如不改變這種狀況,就混不下去了,首 先是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對症下藥,講了自己的看 法和體會。就在這次座談會上,喬冠華首先講了起草文件的一般方法問題。對此,他指出,首先,要把 每一個有 關材料認真、仔細、反覆地搞清楚,徹底掌握敵、我、友三方面的情況和前後左右 各方面的關係。特 別是寫辯論性的文章,一定要徹底掌握對方的論點,否則就不能擊中敵人 的要害。要想做到這一點, 就必須下苦功夫,沒有別的捷徑。他說,1953年搞中印邊界問題 的文件時,我把尼赫魯的有關材料反 復地讀,上床睡覺時都去想。    
      其次,要從材料中跳出來,動腦筋想一想,要像害了相思病一樣地想,然後才能發揮,才 能使 材料和 觀點結合起來,和我們政策要求結合起來。為什麼1月10日關於印尼退出聯合國的聲 明和最近關於越南 問題的幾個聲明,都能有些生氣呢!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再次,每個文件都是戰鬥,爭取誰、反對誰、孤立誰,要有對象。反對敵人,要在具體問 題上 具體反 對,不是空談反對,要提出矛盾,解決矛盾,這才有力量。根本問題是要帶著政治感 情去 寫,這樣才 不致冷冰冰,才能有戰鬥性,氣勢才能壯。喬冠華舉例說,第二次關於越南問題 的聲明(2月13日 ), 是我晚上看了遊行,在心情激動的情況下寫出來的。不看遊行,有幾句話是編不出來的 。因此,寫文 件的人一定要參加些對外活動。    
      接著,喬冠華就日常面廣量大的幾種外事文稿,分別講了如何改進的意見。「關於來往電報 」 ,喬冠 華說:「我們起草的電報,長得很,不得要領。最近總理(周恩來)要求外交部每天搞 電報 摘要,就是 因為電報太長了。從我這裡過手的電報,我的主要工作是刪。批復電報,把擊中 要害的話,說一句兩 句就可以了,不應該把來電照抄一遍,或把不必要的話硬往上加。其次 ,還 要提倡是非分明,什麼該 干,什麼不幹,這就是毛主席說的旗幟鮮明,否則對大使毫無幫助 。在起 草給使館的復電時,需要慎 重,原則的、刀口上的問題,一定要說清楚。我們考慮到,不能 從北 京指揮一切,不能對使館提出的 一個個具體問題都發指示,這是對大使的不尊重,也很難辦 。這是一個革命化的建議,希望大家認真 研究。」    
      「關於內部請示報告」,喬冠華說:「司裡寫的請示報告,對象是部,是中央。一般說來, 中 央領導 同志只希望看到概括情況,用不著具體細節,因此要簡明扼要,生動活潑,如見其人 。如果囉哩囉嗦 ,對中央領導同志是個大災難。」「關於起草對外講話稿」,喬冠華說:「一句話,要寫得短些。寫出來要像話,不要不像話 。陳老總 批評我們一個稿子『長句硬如鐵,念稿要出血』。為什麼會這樣,就是沒有設身處 地為講話人想一想 ,只是認為寫出的東西,政治上不出錯誤就可以了。這樣是不行的。我起 草文件的經驗是,不管在什 麼情況下,事情多麼急,天已多麼晚,我總是在寫好後,從頭到 尾再念幾遍,聽一聽,像不像話。有 人還有一個毛病,就是求全思想,一句話總要四面八方 都照顧到。我看世界上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 對這種人,只能說他是書生氣。突出一個思想 ,不是排斥其他思想;把什麼話都說上,等於沒有思想 。」    
      「關於起草政府聲明」,喬冠華說:「對外聲明,是毛主席思想和中央政策的活的體現,要 有論辯, 要有發揮。最近一個月內發表了四次關於越南問題的聲明,每一次我都把那一次的 特點、政治動向概 括進去,否則必然會重複。1月10日,關於支持印尼退出聯合國的聲明, 在起草的時候,來了蘇加諾的 講話,這就不能不針對蘇加諾所講的,抓住他的幾句好話,用 在我們的聲明上。這樣文章才能有靈魂 ,才能有戰鬥性。靈魂就是抓住當時具體情況下的具 體矛盾,並且找出解決這個具體矛盾的辦法。    
      「今後要搞這種文件,第一,領導上要親自抓,必須給下面同志具體幫助。第二,必須給起 草文件的 人一定政治待遇。今後對寫文件的人,要不以級別限制,多給文件看,平時多吹風 ,這不叫特殊。我 們不能單純地只顧一方,說你起草的文件不能用。我們這些人為什麼寫出 的東西好一點呢?就是看的 材料多些,聽的多些,別無竅門。第三,就是要有革命的頑強性 。寫的東西領導上批評了或否定了, 不要洩氣。洩氣是一種小資產階級思想,沒有一個人下 筆即能成章。我每寫一個稿子,總要反覆考慮 ,即使晚上躺在床上,還要想一想那一句、那 一字用得對不對,更要反覆地想,為什麼要改?如果大 家每次都能這樣想,時間久了,慢慢 就會進步。」    
      喬冠華講話後,外交部於3月8日、19日兩天,分地區司、其他單位兩個片進行座談討論:為 什 麼寫不 好?怎麼改進?提出了以下五項措施:一、認真學習毛主席著作的戰鬥風格和深入淺 出 、生動活潑的語 言文字;二、有組織有領導地學習領導上批改過的文件和一些範本,不斷總 結經驗;三、普及與提高 相結合,發動大家動手寫、進行實踐練兵,同時司、處有重點地培 養一些寫手;四、目前首先要求起 草文稿做到重點突出,文字通順,精煉簡短;五、改進寫 作方法,上下結合研究,然後指定一人執筆 ,反覆修改,九分醞釀一分寫。從此以後,外交部的外事文稿起草不斷得到改進和提高,至今人們還懷念喬冠華那一次召集 的改進外 事文稿寫作座談會所給予的教益。 詳見曹俊傑:《文采風流話「二喬」》;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2月版,第284頁 。    
      毛澤東曾對外交部起草的文件譏為「打官腔」。此事,也只有毛澤東對喬冠華說,因為他揶 揄外交部 的文章,喬冠華當然懂得其是何所指。這時,喬冠華的才氣和聰慧再次「臨場發揮」。除參與草擬中國政府聲明等重要文件外, 喬冠華還曾 多次替毛澤東起草文稿。比如後來在1964年8、9月間,阿爾及利亞民族解放陣線 總書記本?貝拉總統兩 次致函毛澤東。外交部曾在9月10日請示報告中建議以毛澤東的名義 回函並附代擬稿。10月13日,毛澤 東批評復函草稿是「打官腔」:    
      打官腔,不能用。本?貝拉又有第二次來信。請外交部同志重新起草回信 稿,送我修改後再發去。毛澤東10月13日    
      5天後,毛澤東親自點將,讓喬冠華執筆起草復函草稿。他並在本?貝拉總統9月1回函的 譯文上批示道 :「退外交部。」正如喬冠華所言,「打官腔就是不看對像、時間、地點和具體情況,放諸四海而皆准的話講 得太多。 」於是,喬冠華首先把本?貝拉最近的講話重新翻一遍;隨後又把毛澤東最近與阿 爾及利亞客人的談話 認真地看一看;最後,他再仔細想想需要講些什麼。這樣就是「對症下 藥」。喬冠華很快於10月23日 「交稿」,一次就獲通過。毛澤東收到後即在喬的送審稿上批 示:即退外交部辦,打印,下午送我簽字。毛澤東10月24日15時在「即退」兩字下毛澤東還特意打了重點號,其對喬冠華代擬稿的滿意之意,可窺一斑。「當然,信的靈魂(幾句話)還是毛主席自己加上去的。」喬冠華後來謙虛地說。    
      本書引錄的信函參見《大地》雜誌,2003年第5、6期。    
    


第五部分第13節 「右」的邊緣(3)

    編寫共和國歷史時,1958年無論如何都是值得大書一筆的一年。這一年,發生了在總路線指引下的轟轟烈烈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三面紅旗 」雖然在迎 風飄揚,但為了這三面旗幟不倒,全國人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違背經濟規律的「大躍進」,現在普遍被認為是一場徹底失敗的大倒退。這一年,中國 人在與天斗與 地斗的時候,終究沒有鬥過天和地,反而受到了客觀規律的無情懲罰。可       
    是,中國人在與美國人鬥爭時,卻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這個 勝利,便是這年8、9月人民解放軍炮 擊金門;這個勝利,同樣也凝集了喬冠華的功勞。    
      這年5月中旬,黎巴嫩人民掀起了反對本國政府的鬥爭,美國趁機對黎巴嫩事務進行橫蠻的 干涉。1958 年7月14日,伊拉克人民進行民族革命,建立了伊拉克共和國,採取了反帝的立 場。7月15日,美國在 「保衛黎巴嫩主權」的借口下,派遣武裝部隊在黎巴嫩登陸。7月17 日,英國出兵約旦,並在地中海和 海灣地區集結軍隊,伺機蠢蠢欲動。    
      美英這一鎮壓阿拉伯人民民族獨立運動和製造緊張局勢的嚴重戰爭冒險行為,理所當然地遭 到阿拉伯 各國人民、中國人民和全世界人民的強烈反對。7月16日,中國政府發表聲明,強 烈 抗議美國侵略黎 巴嫩,堅決要求美軍立即撤出黎巴嫩,表示中國人民全力支持阿拉伯人民的 正義鬥爭。7月18日,中國 政府抗議英國出兵約旦,威脅伊拉克共和國。抗議書指出,全世 界 愛好和平的國家和人民對英國侵略 約旦和威脅伊拉克共和國的戰爭挑釁行為,絕不會袖手旁 觀。中國政府警告英國政府,必須立即停止 對約旦的武裝侵略,並立即從約旦撤出一切武裝 力 量,必須立即停止在伊拉克共和國周圍集結軍隊的 挑釁行為。同時,周恩來總理7月29日在 給伊拉克共和國總理卡塞姆的信中,表示了「中國政府和中國 人民將盡力支持貴國政府和人 民為維護民族獨立、反對帝國主義侵略而進行的鬥爭。」美國一面在中東地區製造緊張局勢,一面又繼續支持蔣介石集團在台灣海峽地區進行 戰爭挑釁。美國 在武裝入侵黎巴嫩的同時,宣佈其在遠東地區的陸海空軍進入戒備狀態。台 灣當局乘機擴大事態,加 強了對大陸的騷擾。與大陸近在咫尺的金門、馬祖,一向是台灣 當局對大陸進行騷擾和破壞活動的基 地。1958年夏天,在金門、馬祖的國民黨軍隊已達10萬 人,佔其地面部隊總數的三分之一。7月17日台 灣當局宣佈它的軍隊處於「特別戒備狀態」 。8月8日美國海軍參謀長揚言,美國海軍正密切注視著台 灣地區局勢,隨時準備進行像在黎 巴嫩那樣的登陸。    
      在解放台灣、完成國家統一的問題上,中國政府準備分兩步走:第一步是收復沿海島嶼,第 二步是解 放台灣。在1954年至1955年間,人民解放軍先後解放了大陳島等島嶼。面 對台灣當局對大陸的騷擾破 壞和美國的軍事威脅,中國人民「不能容忍在自己的大陸內海中 存在著像金門、馬祖這些沿海島嶼的 直接威脅」。為此,中國人民解放軍為炮擊金門、馬祖 進行了相應的準備。    
      這時,正在北戴河辦公的毛澤東,緊急召見喬冠華等外交部智囊以及解放軍總參謀部作戰部 的雷英夫 等一班人馬,聚在一起開會研究對策。喬冠華具有深謀遠慮的眼光,為之出謀劃策 。喬冠華意識到,為什麼毛澤東要選定在這個時候炮擊金門?第一點,支援中東人民的反美鬥爭;第二點,嚴懲蔣介石集團對大陸的騷亂破壞;第三點,試探美國侵略中國的胃口有多大。這成為中共中央和毛澤東決定炮擊金門的直接原因。選擇炮擊金門而不打台灣的原因是,台 灣一直駐 有美國軍隊,並且受到1954年簽訂的美蔣《共同防禦條約》的「保護」,打台灣容 易給美國進一步采 取軍事行動提供口實;而金門等沿海島嶼沒有美國駐軍,也不受美蔣《共 同防禦條約》的約束,便於 用來對美國進行試探。這場鬥爭表面上看起來是對著蔣介石的, 實質上是朝鮮戰爭以來同美國之間的 一場包含軍事、政治、外交等內容的重要較量。    
      為了懲治台灣當局對大陸的騷擾和破壞,反對美國搞「兩個中國」的陰謀,也為了配合阿拉 伯人民反 對美國侵略的鬥爭,毛澤東審時度勢,毅然決定中國人 民解放軍福建前線部隊於1958年8月23日向金門 、馬祖進行炮轟。    
      本書在撰寫過程中曾接觸到這方面的一些材料,據也是當事人之一的雷英夫(時任中國人民 解放軍總參 謀部作戰部副部長)透露:「炮擊金門的籌劃工作和最初階段(9月2日)以前的決 策和指揮是毛主席在北 戴河決定的,9月2日至10月25日毛主席則是在北京決策和指揮的。當 時的情況是,1958年7、8月,毛 主席、黨中央正在北戴河開政治局擴大會議,炮擊金門的重 大 決策也在北戴河決定,國防部長彭德懷 ,作戰部長王尚榮和福州軍區政委、炮擊金門的前線 指 揮葉飛也趕到北戴河。遵照黨中央毛主席的指 示,佈置炮擊金門的具體指揮。8月底中央會 議 結束,與會同志都返回原單位,葉飛同志也回福建。8 月30日總參謀長黃克誠、外交部喬冠 華 和我奉召到北戴河開會,研究和決定有關炮擊、領海線劃分等 問題。會後,9月2日毛主席、 周 總理及彭德懷、陳毅、黃克誠等都返回北京。炮擊金門的事也就在北 京進行策劃和指揮,直 至10月25日。    
      「由於炮擊金門的情況錯綜複雜,中央的重大決策照例是在毛主席、中央政治局常委領導之 下,由 周 恩來總理召開國防外交方面負責人的聯席會議辦理。參加聯席會議的通常是周恩來、彭德 懷、陳毅、 張聞天、黃克誠、章漢夫、王尚榮、喬冠華和我。涉及到某一具體問題時,如要 起草重要新聞、公報 、聲明稿時,就臨時請吳冷西、姚溱、田家英等人參加。所以炮擊金門 作戰中第二階段、第三階段的 重大決策,例如反對美帝護航,對金門島封而不死,打而不登 ;保留金門在蔣介石集團手裡,以及國 防部長一告、再告台灣同胞書;提出國共兩黨和為貴 等重大決策,都是毛主席周總理在北京決定的。     
      「8月30日接到周總理從北戴河打來的電話,通知黃總長、喬冠華和我到北戴河開會。我們 到後,在毛 主席住處開了兩次會議,參加會議的有劉主席、周總理、彭總、張聞天、黃克誠 、喬冠華和我。研究 領海線問題時還臨時擴大了外交部的劉澤榮等兩個老法律顧問列席會議 。    
      「在毛主席召集的兩次會議中,主要解決了三個問題:一、審查批發了我們代中央軍委起草 的電報稿 ,認為此通報很及時,很必要,寫得很好。二、確定了中國領海線為十二海里的建 議,並決定9月4日 公佈。但對外不公佈十二海里的具體劃法,以利對美鬥爭。三、聽取了炮 擊金門的情況,對下一步炮 擊金門作出了指示。主要是把大打、中打、小打結合起來,有時 打,有時可以不打,打打停停,停停 打打,不要千篇一律。    
      「這時美國的意圖是真是假,幾分是嚇唬,幾分是真的?換句話說,在台灣海峽,美國究竟 是攻勢戰略 ,還是守勢戰略,我們要摸個底,不然,軍事、政治、經濟上也不好安排,打糊 塗仗是不行的。具體 講在美軍護航或侵入我領海線後,我們打不打美艦?美艦向我開火我還 不還擊?即成了最關緊要的重大 政策問題了,稍一不慎或某一門炮稍微打偏了,就有引起中 美戰爭或麻煩的危險。為此,9月8日上午 毛主席在中南海勤政殿又專門召開了一次會議,參 加的有毛澤東、周恩來、陳毅、張聞天、黃克誠、 喬冠華和我。會議先要我匯報了美蔣護航 編隊的編成、活動情況和我軍炮擊後美國可能的反應,然後 經過認真討論,確定『炮擊金門 照打不誤』,『只打蔣艦,不打美艦』,『即使美艦向我開火,也不 還擊』的方針。「彭總的《告台灣同胞書》和國防部命令一發表,炮擊金門即進入了新階段。為了貫徹黨中 央毛主席 的新方針,10月17日晚總理召集彭總、陳總、黃老、張聞天、劉亞樓、喬冠華、王 尚榮和我開會,詳 細地分析了形勢和各方面的評論,進一步研究了以後炮擊中的一些具體措 施。」 詳見張素華、邊彥軍、吳曉梅:《說不盡的毛澤東--百位名人學者訪談錄》(下) ,中央文獻出版社 1995年5月版,第417~436頁。    
      如上所述,這些行動完全是中國的內政,但美國卻進行干涉。8月27日,美國總統艾森豪威 爾 重申, 美國將不放棄它已經承擔的以武力阻撓中國人民解放台灣的「責任」。9月4日,艾森 豪威爾和杜勒斯 會談後,授權杜勒斯發表聲明,威脅要把美國在台灣海峽地區的侵略範圍擴 大到金門、馬祖等中國沿 海島嶼,並宣稱已經為此作出了軍事上的部署。當時,美國從地中 海、美國的西海岸及菲律賓調來第 六艦隊的一半艦隻及其他艦隻,加強其在台灣海峽的第七 艦隊的兵力;還向台灣、菲律賓增添空軍作 戰力量;美國海軍陸戰隊則派出三千多人在台灣 南部登陸。美國對中國進行戰爭挑釁,暴露了美國決 心與中國人民為敵的本質。    
      中國政府和人民堅決反對美國侵犯中國主權、干涉中國內政。9月4日,中國政府宣佈,中國 的領海寬 度為12海里。一切外國飛機和軍用船舶,未經中國政府的許可,不得進入中國的 領海和領海上空。    
      9月6日,周恩來總理發表了關於台灣海峽地區局勢的聲明,強烈譴責美國在台灣海峽地區大 量集結武 裝力量,公開威脅要把它在台灣海峽地區的侵略範圍擴大到金門、馬祖等沿海島嶼 的嚴重戰爭挑釁; 重申「中國人民解放自己的領土台灣和澎湖列島的決心是不可動搖的」。 聲明嚴正指出:「中國政府 完全有權對盤踞在沿海島嶼的蔣介石部隊給予堅決的打擊和採取 必要的軍事行動,任何外來的干涉, 都是侵犯中國主權的罪惡行為。」聲明警告說:「如果 美國政府悍然不顧中國人民的再三警告和世界 人民的和平願望,繼續對中國進行侵略和干涉 ,把戰爭強加在中國人民的頭上,美國政府必須承擔由 此而產生的一切嚴重後果。」    
      鑒於杜勒斯的9月4日聲明中仍願維持中美大使級會談的表示,周總理在聲明中還宣佈:「現 在,美國 政府又表示願意通過和平談判來解決中美兩國在中國台灣地區的爭端。為了再一次 進行維護和平的努 力,中國政府準備恢復兩國大使級會談。」9月7日,美國軍艦竟開始為 蔣介石軍隊到金門的船隊護航 。中國人民解放軍福建前線炮兵部隊當即給予金門蔣軍和受美 國軍艦保護的蔣軍艦船以嚴懲。中國外 交部發言人為此奉命就美艦侵入中國領海提出第一次 嚴重警告。    
      作為總導演的毛澤東,親自指點著炮擊過程中的每一個環節。中央軍委、周恩來等領導也不 時提出一 些具體的建議,但最終拍板都要經過毛澤東。例如是否對金、馬實施空中轟炸 ,甚至白天打,黑夜打 不打;是打排炮,還是打零炮等等。--這在已經掌握了全國政權、 經 濟建設轉為主要工作若干年後, 毛澤東再度淋漓酣暢地施展了他出類拔萃的軍事雄才大略。     
      然而,只能在戰場上克敵制勝的軍事家,還不是最高品位的軍事家。「戰爭是政治的繼續」 ,只有政 治舞台和戰爭舞台都游刃自如,牢牢掌握主動權,才稱得上是最高品位,毛澤東正 屬於這一類軍事家 。進入10月後,炮擊行動預期的目標已經一一達到,但美國、蔣介石方面,都還沒摸透毛澤東 的真實意 圖。甚至參加炮擊的廣大指戰員,也不清楚最高統帥的整體構思,他們還在摩拳擦 掌,以為緊接著炮 擊的,是渡海作戰,收復金、馬,然後紅旗直指台灣島。可此時毛澤東與身邊人員(包括喬冠華在內)談論的話題,已經是:「現在我們不拿 台灣,可 能10年、 20年、40年都不去拿台灣。向金門打炮,也不是為了解放金門。」他已經在考慮停 止炮擊了。    
      根據已經解密的材料,在徵詢了喬冠華等人的意見後,10月5日,毛澤東突然要彭德懷、黃 克 誠轉告 葉飛和福州軍區司令員韓先楚,在10月6、7日兩日停止炮擊,「偃旗息鼓,觀察兩天 。」第二天,毛澤東又改變了主意,發佈了準備推遲幾天發的、由他親自執筆、以彭德懷名義發 的《告台 灣同胞書》。書中開篇的文字是:「我們都是中國人。三十六計,和為上計。」 毛澤東:《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告台灣同胞書》;《毛澤東文集》第七卷,人民 出版社1999年6月版 ,第420頁。    
      將停止炮擊的時間延長到一周,並敦促蔣介石同大陸就和平統一問題,進行談判。 至此, 以炮擊為主 的軍事鬥爭,開始向以政治鬥爭為主的謀求談判轉換。停炮一週期滿,毛澤東表示繼續停炮兩周。美國見此,遂借口金、馬地區實際上已「停 火」,再次要 蔣介石後撤,同中共脫離接觸。美國國務卿準備再赴台灣,對蔣緊逼。10月21 日,杜勒斯飛抵台灣。 針對美國的舉動,毛澤東訂下了將炮擊形式固定下來的對策。10月25日,彭德懷發表毛澤東 起草的《 告台灣同胞書》,宣告:逢單日打炮,逢雙日不打金門的飛機場和料羅灣的碼頭, 以 便「使大金門、 小金門、大擔、二擔的軍民同胞都得到充分的供應」。文告特別指出要警惕 美國「孤立台灣」和「托 管台灣」的陰謀,提醒台灣同胞「不要屈服於美國人的壓力,隨人 俯仰,喪失主權,最後走到存身無 地」。文告最後說,「這些話是好心,非惡意,將來你們 會慢慢理解的」。 毛澤東:《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再告台灣同胞書》;同上,第427~429頁。    
      10月25日以後的炮戰,演變成純粹政治意義的行動。例如,1 月3 日,毛澤東指示大打一天,「打一萬 發以上」,目的是「影響美國選舉」和「使蔣軍得到拒 絕撤兵的口實」。此次行動是對準軍事目標的 。除此之外,炮只是象徵性地打在沙灘上,沒 有軍事意義。就這樣,通過金門炮戰,海峽兩岸形成了一種對付美國人的「默契」。打打停停,停停打打 ,何時打 ,何時停,何時象徵性地打,何時「動真格」的,完全操之於我。例如,平時我方 的炮是不打蔣軍陣 地和居民住地的,逢年過節一般都停擊三日,以後炮彈頭裡還不裝填炸藥 ,而裝載宣傳品。然而,在 1960年6月18日,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頑固堅持敵視中國和干涉 中國內政的立場,公然對台灣進行了「 正式訪問」,美台雙方還發表了一個「聯合公報」, 強調雙方加強協作,共同抵禦「中共」的「挑釁 」。在這種情況下,中國政府實施了一次「 萬炮轟瘟神」行動。福建前線司令部發表了一個告台澎金 馬軍民同胞書,宣佈按單日打炮的 慣例,在6月17日和19日,艾森豪威爾到達和離開台灣的日子,舉行 「反美武裝示威」,打 炮「迎送」。公告特別提醒金、馬同胞「務必呆在安全地帶,以免危險」。    
      「炮擊金門」,毛澤東把話說透了,「就是幫助蔣介石守好金門」。我方圍繞台灣問題的外 交鬥爭, 堪稱「高屋建瓴,勢如破竹」。 轉引自蘇格:《美國對華政策與台灣問題》;世界知識出版社1998年6 月版,第309 頁。    
      而美國「劃峽而治」和「兩個中國」的 蓄謀卻遭到徹底的失敗。    
    


第五部分第14節 陳毅麾下(1)

    陳毅任外交部長後,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和觀察,消除了對喬冠華的誤解。兩人的友誼日益 加深,在 風雲變幻的國際外交舞台,盡顯中國外交家的無限魅力。曾經有人說過,外交家雖是國家的代表,但又是有個性的人。在符合外交禮儀的前提下,在 外交交往 中表現出一定的個性,或豪爽健談,或含蓄寡言,或幽默飄逸,或沉著穩重,如此 等等,不但是允許 的,而且是必要的。古今中外傑出的外交家都是既深諳外交禮節,又都富 有個性的 。在新中國第一代 領袖時期,外交史上,有三位傑出的外交家非常富有個性。一位是周恩來       
    ,儒雅風度的外交家;一位 是陳毅,大將風度的外交家;再一位就是喬冠華,才子風度的外 交家。他們各有千秋,各有特點:周 恩來嚴謹莊重而敏銳,陳毅瀟灑大度而幽默,喬冠華思 路敏捷、文才橫溢。    
      裴默農:《周恩來外交學》,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7年10月 版,第228頁。1954年第一次日內瓦會議結束以後,印度支那問題並沒有得到真正解決。    
      1961年1月1日 ,柬埔寨國家 元首西哈努克親王寫信給有關國家和有關方面,建議在一個中立的亞洲國家召 開一次擴大的日內瓦會 議,以尋求維護日內瓦協議和恢復老撾和平的途徑。周恩來總理於1 月14日覆信,對西哈努克親王所提 出的積極建議表示贊成。為了促使擴大的日內瓦會議得以 迅速召開,中國政府還分別緻函1954年日內 瓦會議兩主席,請他們對西哈努克親王的這一建 議 採取積極措施。美國開始反對召開這樣的一次國際 會議;後來,它所支持的富米-文翁集團 軍 隊在戰場上遭到慘敗,王國政府軍與寮國戰鬥部隊鞏固了 對戰略要地查爾平原的控制,進而 逼 近萬象和琅勃拉邦。在這種情況下,美國不得不同意召開日內瓦 會議來討論老撾問題。    
      4月2 4日,日內瓦會議兩主席發出信件決定在日內瓦舉行有關國家外長參加的關 於老撾問題的國 際 會議。在關於停火的信件中,兩主席呼籲老撾所有軍事當局、政黨和團體停火,並 呼籲有 關 代表就締結關於停火問題的協定開始談判。兩主席還就老撾國際監察和監督委員會應該恢 復活動事寫信給印度政府。    
      參加關於老撾問題的擴大的日內瓦會議的國家有:中國、蘇聯、美國、英國、法國、印度、 波蘭、加 拿大、泰國、緬甸、越南民主共和國、南越、柬埔寨以及老撾三方的代表。中國派遣以外交部長陳毅為團長的代表團參加會議。這是陳毅首次以外長身份出席國際多邊 會議,代 表團成員有章漢夫、熊復、吳冷西、王炳南、宦鄉、張彥、曾濤、陳叔亮等人,外 交部部長助理喬冠 華出任代表團顧問,龔澎是中國代表團首席發言人。出國前夕 ,代表團成員和工作人員皆在北京釣魚 台國賓館集中,陳毅在院子裡等候大家的到來。陳毅對喬冠華尤為器重,據我國俄語界資深翻譯家李越然回憶:    
      從代表團集中之日起,陳毅就表現出他的軍人的本色。他不是等大家到齊 了才在會議上露面 。他早早 便守候在院子裡。他身體比較胖,但不顯臃腫,往院子裡一站,儼然半截鐵塔。因 為眼睛不大好,戴 一副大墨鏡,便更添幾分威嚴;偏偏他又戴那種圓形小帽,帽上綴有一條 假辮子,那威嚴中便又多了 一些輕鬆幽默。    
      喬冠華到了。陳毅走近兩步,喬冠華剛打開車門,陳毅那敲鐘一樣洪亮的嗓門已經震響起來 :「喬老 爺來了,喬老爺下車,馬上又要上轎了。」喬冠華邊下車邊說:「元帥升帳了,我可不敢遲到。」他們的話很幽默,卻包含了嚴肅的內 容。喬冠華是代表團主要顧問,「喬老爺上轎」是讓喬冠華趕緊開始工作,研究準備文件。    
      代表團主要成員還有章漢夫、熊復、吳冷西、新華社社長曾濤、外交部亞洲司司長陳叔亮、 外交部研 究室主任宦鄉、中國駐波蘭大使王炳南、國務院外事辦公室副主任張彥等同志。陳 毅多次召集他們在 釣魚台開會。    
      「我們要知己知彼,不能打盲目仗。」陳毅講話時,習慣使用一些軍事術語,並且將他長期 鬥爭中所 熟悉運用的戰略戰術靈活恰當地在外交活動中加以發揮和應用,「我們要有幾手 準備:爭取達成協議 ,結束老撾內戰、維持東南亞和平,但也要充分估計到帝國主義的侵略 本性,僅靠談判桌是解決不了 問題的。帝國主義搞實力政策,我們呢?我們也要講實力,有 實力才能獲得談判的主動權……」接著,陳毅為大家分析形勢。    
      「近幾年社會主義陣營出現了一些問題。蘇聯和波蘭將參加這次會議。我們這幾年雖然同蘇 聯有重要 意見分歧,但我們都是共產黨領導之下的社會主義國家。在這次國際會議上,我們 一定要分清敵友, 要很好地同蘇聯、波蘭合作,要配合行動,盡量做到團結對敵。西方帝國 主義國家基本利益一致,但 不是鐵板一塊,各自又要首先維護各自的利益,我們要注意利用 他們之間的矛盾。在會議中要重視中 立國的意見,發揮他們的作用。總而言之,」陳毅開始 配上有力的手勢,加重語氣說,「要堅持原則 ,掌握方針,又要根據實際情況,靈活地運用 我們的策略。」周恩來到釣魚台看望大家時,充分肯定了陳毅對形勢的分析。並且轉告大家,蘇聯駐華大使 契爾沃年 科也向陳毅和中國代表團表示:「蘇聯政府請我轉告陳毅同志,蘇聯在這次日內瓦 會議上會與中國合 作,爭取成功。」李越然:《中蘇外交親歷記》,世界知識出版 社2001年8月版,第3226~227頁。    
    


第五部分第14節 陳毅麾下(2)

    喬冠華和陳毅一起與大家見面,陳毅指定喬冠華負責「拉總」,和大家一起熟悉文件,分析 形勢,研 究鬥爭方針和策略,起草會議文稿。這次有14國代表與會的國際會議,時間跨度長 ,我國代表團準備 的最後文件的定稿,是喬冠華根據中央意圖整理、修改而成的。日內瓦會議原訂5月12日召開。各國代表團已陸續按時到達,惟獨老撾右派集團文翁-諾薩萬 的代表團 遲到,而他們到了日內瓦後,又拒絕同愛國陣線黨代表團一起出席會議。美國代 表團就以此為借口, 反對會議如期開幕。    
          
      面對這種情況,陳毅同喬冠華等代表團成員商量,決定先給美國代表團來一個下馬威。這就 是用代表 團發言人舉行記者招待會的形式,揭露美國的陰謀。但當時會議籌備處準備供各國 代表團召開記者招 待會使用的新聞中心,要到會議正式開始才能使用。陳毅當機立斷,決定 在中國駐日內瓦總領事館召 開記者招待會,發表聲明,譴責美國破壞日內瓦會議。此舉震動 了日內瓦,使美國代表團十分狼狽。 美國國務卿臘斯克忙召集記者招待會作辯解,但無濟於 事。各國記者議論紛紛,普遍認為美國代表團 從一開始就處於被動的地位,中國代表團先發 制人,從一開始就取得了主動。    
      經過這一個回合的較量,日內瓦會議終於在5月16日正式開幕。    
      16日下午,陳毅在會議上作了18分鐘的講話,這份講話稿是由喬冠華起草的。講話稿闡明了 中國政府 的原則立場和主張,指出老撾的內部問題必須而且只能由老撾人民自己解決。老撾 問題的國際方面則 是創造必要的國際條件,使老撾人民真正能夠在不受外來干涉的情況下實 現自己解決內部事務的願望 。他還提出:「我們希望美國代表能夠認真地同大家一起,尋求 和平解決老撾問題的途徑。」    
      第二天,許多報紙發表對陳毅發言的評論,認為這個發言是「積極的」、「得體的」、「和 解的」。 這一天,經常反映美國當局看法的《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社論,題目叫做《老撾 和不幸的城市》, 說日內瓦是「一個不幸的城市」,理由之一是:「我們(指美國人)曾經在 這裡勉強地同中國共產黨坐 在一起。」這指的是1954年在日內瓦舉行關於朝鮮問題和印度支 那問題的國際會議時,以強硬的「遏 制」政策著名的美國國務卿杜勒斯率領的美國代表團, 不得不同周恩來率領的中國代表團坐在一起開 會。在那次會議的第一天,當周恩來走進休息 廳同各國代表團一一寒暄時,杜勒斯趕忙跑開了,他索 性再也不到休息廳去。這就是當時 日內瓦會議傳出的笑柄。    
      無獨有偶,事隔7年,也是在會議的第一天,當陳毅正同各國代表團在休息廳等待開幕時, 臘斯克卻帶 著美國代表團從另一道門徑直到會議廳去,孤零零地坐在那空蕩蕩的大廳裡等著 。據美國記者解釋, 這也是為了避免同中國代表團碰頭。事隔多年,臘斯克仍然步杜勒斯的 後塵,這究竟是美國決意狐立 中國的表現,還是美國自陷孤立的徵兆呢?!阻撓會議開幕未能得逞,臘斯克又打出「中立定義」、「有效停火」兩張牌。他大談所謂 中 立的定義 ,並列舉其要點。說穿了,臘斯克說的「中立定義」,其實質上是全面干涉老撾內 政。這種露骨的做 法,使中立國家的代表團很反感,甚至連英、法兩國的代表在一般性發言 中也沒有表態。    
      5月23日陳毅作了第二次發言。他引用杜勒斯過去說過的「中立是不道德」 的名言,回敬臘斯克,指出 臘斯克的中立定義實質還是干涉、侵略,「如果這也叫中立的話 ,那只能是一種強加於人的不道德的 中立。」    
      陳毅在發言中最後提出解決老撾問題的5項原則:(1)必須以1954年的日內瓦協議為基礎;(2 )必須尊重 老撾的獨立和主權;(3)必須切實保證老撾的中立;(4)老撾內部問題只能由老撾 人自己解決,任何國 際協議都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老撾內政;(5)所有與會國家必須參加並 且切實遵守共同協議。爾後日內 瓦會議就是圍繞這些原則進行實質性談判的。至於所謂「有 效停火」,則是美國阻撓會議進行實質性 談判的「法寶」。在會議開幕後的一個月中,美國 一而 再、再而三地玩弄這個「法寶」,自以為得計 ,結果適得其反,大多數代表團對美國這樣無 理取鬧非常不滿。    
      針對這一情況,陳毅與喬冠華商量後,決定在6月1日的會議上集中批駁美國代表存心給會議 作梗。陳 毅指出,國際監察委員會兩次報告都證實老撾停火狀態基本未變,個別地區的軍 事衝突是由於美國向 老撾愛國陣線黨解放區空投叛亂軍隊所造成的。因此,問題的關鍵在於 美國應立即停止對老撾的軍事 干涉,停止對日內瓦會議的阻撓,停止拖延對實質問題的討論 。陳毅的發言,把美國的借口駁得體無 完膚。    
      陳毅最後呼籲:「我們有一切條件能夠達成協議。我們應為此而努力。」陳毅的發言,充分 體 現了靈 活的策略思想,得到了各國代表的普遍好評,從而打破了40天會議進展步履維艱、各 方反應莫衷一是 的沉悶局面,一掃發言中眾說紛紜、一片混亂的悲觀的會議氣氛。至此,會議開始協議具體條款的談判。但種種情況表明,這次會議前面還有很長的一段路程 。陳毅請 示中央之後決定暫離日內瓦回國,將代表團工作留給副外長章漢夫及部長助理喬冠 華去做。    
      陳毅返國後,日內瓦會議即進入關於保證老撾獨立和中立的國際協議的具體討論。雖然美國 代表團和 文翁-諾薩萬集團依舊步步頑抗,使會議開開停停。但是,在中國代表團章漢夫 和喬冠華倡導下,由 於有其他代表團的共同努力,會議終於獲得成功的結局。1962年7月,陳毅在會議重開時又來到日內瓦,他同各國代表團通力合作,堅持鬥爭,終於 迫使美國放 棄了把老撾放在東南亞各級組織的「保護」之下的無理要求。陳毅在會議最後發 表講話說:「在我們 這個時代,國家不分大小,決定每一個國家命運的,歸根到 底只能是這個國家的人民」。這是歷時一 年又兩個月的日內瓦會議的總結。關於會議取得成功,特別需要指出的是,中國代表團在談判桌上的卓有成效的鬥爭。談判桌 上因立場 的相近而顯示出的陣營是中、蘇、北越等為一方,美、法、英等為另一方。會議上 中國代表善於抓住 事物本 質,堅持正確立場,剖析事理,突出是非,一一打掉了西方主要是美國的包藏禍心的各個提 案 和主張,保證了談判取得勝利、會議取得成功。這些與陳毅外長、章漢夫副外長、喬冠 華部長助理的 殫精竭慮、運籌帷幄是分不開的。    
      日內瓦位於瑞士西南部,列寧於1903年曾在日內瓦主持出版《火星報》,自1903年到1904年 寄寓日內 瓦弗耶路,1908年又居住雙橋路。日內瓦會議期間,陳毅與喬冠華雖然異常繁忙,但是出於對革命導師的崇敬和 緬懷,他們和代表團成 員一起拜謁了當地的列寧故居。陳毅詩興大發,寫下如下詩章 :    
      幽居靜靜無塵埃,滿地玫瑰上露台。白髮老人為我言,列寧住此兩年來。六十年來變化多,預言一一盡無訟。我今週歲恰六十,再六十年待若何?歲歲年年戰鼓催,到處能尋劫後灰。西風殘照傷搖落,東風麗日喜花開。    
      陳毅:《日內瓦訪列寧故居》; 《陳毅詩詞選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77年4月版,第267頁。    
      陳毅和喬冠華借助錯綜複雜的國際談判的平台,談笑風生,自信有禮,既表現出泱泱大國應 有的風度 ,又再次充分地展示了他們作為卓越的外交家的絕代風華。    
    


第五部分第15節 亞非風雨(1)

    中國和印度互為兩大鄰國,兩國於1954年簽訂協定倡導在兩國關係中按照和平共處五項 原則辦事,使 兩個有著長期友好交往歷史的古國,在新的基礎上發展了可貴的友誼。可是, 事情的發展並非一切都 非常理想,由於印度被英國殖民主義統治了數百年,英國曾把印度作 為它在亞洲進行殖民掠奪的中心 ,特別是經由印度向其周邊地區進行領土蠶食、勢力擴張和 政治的統治和控制,印度的這種歷史地位 對獨立後的印度有影響。19世紀後期起,英國侵略 中國的西藏,也是經由印度來施行的。這種傳統為 印度所繼承,影響著中印關係       
    。因而,中 印友誼仍然有待考驗。    
      需要指出的是,新中國建立後印度同西藏上層人士的關係是值得注意的。西藏和平解放前夕,達賴喇嘛企圖逃亡印度,周恩來總理向印度駐華大使潘尼迦告 誡,此事對達賴和 對中印關係將產生不利影響,印度才表示不鼓勵達賴離開西藏。西藏和平 解放後 ,在1956年11月赴印 度參加宗教活動的達賴喇嘛幾乎被在印度噶倫堡的西藏流亡分子和某些 印度人士留住不歸,經周總理 向印度總理提醒此事和向達賴本人做了工作,達賴才回到了拉 薩。這清楚地表明印度同西藏上層有著 某種不可告人的關係。人們知道,印度人民和西藏人 民確是存在宗教的和文化的歷史聯繫,但是,印 度政府繼承英國在西藏的特權和政治影響的 傳統之後,從新中國建國以後的一段時間來看,這些聯繫 所產生的影響往往被利用來為印度 統 治階級狹隘民族主義利益服務,而不利於發展中印友誼。    
      西藏自13世紀就成為中國一個行省 ,一直沒有離開中國的版圖。任何國家企圖利用邊界鄰接、邊民交 往的傳統來干涉西藏的事 務,都是對中國內政的干涉,是不能容許的。1951年5月,中央人民政府同來京的西藏地方政府代表團達成關於和平解放西藏的17條協議 。西藏和平 解放後,儘管中央明確,西藏的民主改革將要在做好各項準備,特別是取得當地 各界人士的同意,主 要是使上層人士做好思想準備之後才進行;可是,西藏農奴主上層分子 有些人總想把農奴制長期維護 下去,對民主改革極為牴觸,並不斷勾結外國干涉者,製造叛 亂事件;直至1959年3月終於在拉薩發動 了全面的武裝叛亂。    
      從10日開始的武裝叛亂,至19日即被人民解放軍所粉碎。農奴主武裝的潰敗,預告著西藏人 民從此將 開始和加快民主改革,人民終於真正可以全面地建設自己的新生活了。這場叛亂開 始的時候,達賴通 過給人民解放軍駐西藏部隊政委譚冠三的三封信,透露了他是處在被挾持 的境地。但是後來他被挾持 到印度後,其言行逐漸變得與叛亂分子無有二致。印度則接待了 達賴等人一行。印度還不斷發出不滿 中國鎮壓叛亂和干涉中國西藏問題的言論。西藏發生叛亂後不幾天,在1959年3月22日,印度總理尼赫魯就寫信給周恩來總理,說中印 邊 界早已 確定,並正式向中國提出大片領土要求。其後又給中國總理寫信和給中國政府發出 照會,堅持其邊界 問題上的領土要求。他不僅要求中國政府承認印度已經對中印邊界東段和 中段的中國領土的佔領是合 法的,而且要求中國政府承認從來就是在中國管轄下的中印邊界 西段的阿克賽欽地區是屬於印度的。     
      中印邊界問題是英帝國主義長期侵略中國西藏所遺留下來的歷史問題。中印邊界長約2000公 裡,分為 東、中、西三段。東段指從中國、印度、緬甸三國交界處至中國、印度、不丹三國 交界處的一段中印 邊界,它沿著喜馬拉山脈南麓,有爭議的領土的面積約9萬平方公里。中 段指從中國、印度、尼泊爾三 國交界處至中國同克什米爾最南端的接界處止,系中國西藏阿 裡地區同印度北方邦和喜馬借爾邦接壤 的邊界,大致沿著喜馬拉雅山脈,有爭議的領土的面 積約2000平方公里。西段是指中國的西藏和新疆 同克什米爾印度佔領區的拉達克接壤的邊界 ,大致沿著喀喇崑崙山脈,有爭議的領土的面積約33萬 平方公里。中印邊界從未正式劃定 過。尼赫魯總理在信中關於中印邊界大部分已由國際協定確認的說 法,是不符合歷史事實的 。中印之間存在著邊界爭議。1959年8月25日,印度用武力打破邊界現狀,在中印邊界東段 ,印軍越過非 法的「麥克馬洪線」,侵入該線以北的中國西藏馬及墩的朗久地區,向中國邊 防部隊開火。中國邊防 部隊被迫自衛還擊,發生了新中國成立後中印邊界的第一次武裝衝突 。    
      9月13日,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通過的關於中印邊界問題的決議中,對於印度 軍隊侵入中 國領土的一系列事件和印度國內一些右翼政客煽動反華運動表示遺憾;希望印度 方面迅速撤出入侵地 點,停止反華煽動,並同中國開始和平解決邊界問題的談判。10月21日,在中印邊界西段又發生了空喀山口事件。一大批印度武裝人員侵入中國境內的空 喀山口以 南地區,向一支中國巡邏小隊發動武裝進攻,中國巡邏隊被迫還擊。當時擔任印度 情報局局長的莫立 克在他後來所寫的回憶錄中承認,空喀山口事件是印度挑起的。周總理建議:根據1960年 11月2日周總理與尼赫魯總理在新德里達成的協議,中印雙方從當年6月到12 月輪流在北京 、新德里和仰光進行了會晤,最後於12月12日提出了報告。後由中國方面出版的報告,中文 本厚達500來頁,封面紅色,又簡稱為「紅皮書」。但在這本厚書裡,除了書首由中印雙 方 官員簽署的共同報告三頁和共同商定的議程一頁以外,其後的中方和印方報告都是各說各的 。雙方 各自闡述自己的道理,並就對方的闡述加以評論--實際也就是批駁。不過,雙方仍 然「希望本報告能 加深對中印邊界事實的瞭解,並有助於兩國政府對邊界問題的進一步考慮 」。    
      中印雙方在三地的三次會晤,共開會47次,其中在新德里就有19次。新德里會晤期間中方的 準備工作 都是在使館進行的。 據當時正在我國駐印度大使館任職的成幼 殊女士回憶,中方官員,包括顧問等, 無日無夜,廢寢忘食,實際費了許多精力。作為外交 部部長助理的喬冠華在後來「上演」的中印「照 會戰」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她說:在「照會戰」期間,我們日夜迎戰,全力以赴。夜半司長緊急約見印度駐華臨時代辦時,東 樓燈火通 明。邊界處人員陪見並作記錄,我也曾參加。口譯由翻譯室派人承擔。我們的大量 準備工作要十分謹 慎細緻。一些看似簡單的示意圖線條,都是依據摞摞古今中外地圖反覆研 究比較的結晶。那些入侵地 點都要反覆查證,弄清經緯度和有關情況,準確標示。一些關鍵 性的點和線,連紙張伸縮造成稍許移 位都是不允許的。公開發表的都由測繪部門繪成。起草 照會稿,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措詞要恰如 其分又盡可能避免雷同。同時,還必須及時出 手,不容耽擱。我們有的同事因此得到「殷千圖」、「 裘百照」的雅號。    
      那時,國內各種出版物的有關圖文也送來審閱,應接不暇。重要的是,我們的工作得到部內 外、國內 外各方面的配合,而決不僅僅是幾支筆所能對付的,只不過時勢把我們推到了漩渦 之中。當時有些重要照會稿由一位司長帶上一兩個主管人員去喬冠華那裡研究,當場起草或者修改 重寫。那時候喬是部長助理,仍主管政策研究室。我們的工作往往是在下班後去他家裡進行。這種 場合雖然 參加有限,卻也難忘。記得那時喬總是一面構思,一面搖晃著腦袋朗朗念出聲來, 就是西方人所說的 「大聲想」(thinking aloud)。在場的人可以和他一起聽到,一起想和議 論。他自己也發表意見,包 括否定原來的說法。討論比較多的是斟酌政策口徑和火候。這時 ,他手邊總有一小杯茅台之類的好酒 ,彷彿是他文思的催化劑。    
      程湘君主編:《女 外交官》,第89~90頁,人民體育出版社1995年2月版。在中印兩國的「照會戰」中,中方曾發出數百份照會,大多出自喬冠華之手 ,其工作量之大可見 一斑 。印度政府對於中國政府的和解誠意,對於中國單方面停止邊境巡邏的做法,都未予以響應, 甚至有時 還當作有隙可乘。於是,人們看到,在兩國官員就資料問題舉行的會晤結束後, 印度軍隊先在中印邊 界的西段,後在東段,越過實際控制線,侵佔越來越多的中國領土。僅 1962年上半年印度就沿所 謂「 麥克馬洪線」建立了大約24個新哨所;6月起,印度軍隊越過非法的麥克馬洪線,侵入 線北的扯冬地區 。印度軍隊在入侵過程中不斷地向中國邊防部隊進行武裝挑釁。     
      儘管如此,中國仍然繼續發出談判的建議。10月17日,印軍在邊界東、西兩段同時開始了猛 烈的炮火 攻擊。10月20日清晨,印軍終於按照尼赫魯的命令開始大規模軍事入侵行動,中國 邊防部隊忍無可忍 ,被迫進行自衛還擊。    
      10月24日,即中印邊界衝突發生後的第四天,中國政府為了停止邊境衝突、重開和平談判、 解決中印 邊界問題而發表聲明,提出三項建議:(1)雙方確認中印邊界問題必須通過談判和 平 解決。在和平解 決前,中國政府希望印度政府同意,雙方尊重在整個中印邊界上存在於雙方 之間的實際控制線,雙方 武裝部隊從這條線各自後撤20公里,脫離接觸。(2)在印度政府同 意前項建議的情況下,中國政府願意 通過雙方協商,把邊界東段的中國邊防部隊撤回到實際 控制線以北;同時,在邊界的中段和西段,中 印雙方保證不越過實際控制線,即傳統習慣線 。有關雙方武裝部隊脫離接觸和停止武裝衝突事宜,由 中印兩國政府指派官員談判。(3)中 國政府認為,為了謀求中印邊界問題的友好解決,中印兩國總理應 該再一次舉行會談。在雙 方認為適當的時候,中國政府歡迎印度總理前來北京;如果印度政府有所不 便,中國總理願 意前往新德里進行會談。中國政府在三項建議中所說的實際控制線,是指1959年11月7 日 中國政府向印度政府提出的存在於當時雙方之間的實際控制線,這就表明,中國無意利用自 己在自 衛反擊中取得的進展,而把任何片面要求強加於印度;另一方面,中國也決不承認19 59年以來,印度 越過1959年11月7日實際控制線所侵佔的大片中國領土。    
      中國邊防部隊在1962年11月22日零時起,在 中印邊界全線主動停火。從12月1日起開始從中 印邊界全線主動後撤,至1963年2月28日全部完成後撤 計劃。後來形勢的發展,雖然印度仍不時地製造一些小的挑釁事件,並且繼續頑固地拒絕談判,但 是中印邊 界基本保持了平靜,並得以維持下去。    
    


第五部分第15節 亞非風雨(2)

    周恩來總理於1963年12月13日至1964年3月1日,率中國代表團出訪亞非歐14國,這是新 中國成立以來 ,黨和國家領導人出訪時間最長、出訪國家最多的一次重大外事活動。代表團 主要成員有:國務院副 總理兼外交部長陳毅、國務院外事辦公室副主任孔原、國務院總理辦 公室主任童小鵬、外交部副部長 黃鎮、部長助理喬冠華、新聞司司長龔澎等。喬冠華、龔澎 夫婦隨周恩來、陳毅一起出訪,負責代表 團訪問活動的新聞採訪和發佈。他們先後去了阿聯 (今埃及)、阿爾及利亞、摩洛哥、阿爾巴尼亞、突 尼斯、加納、馬裡、幾內亞、       
    蘇丹、埃塞 俄比亞、索馬裡、緬甸、巴基斯坦、錫蘭(今斯里蘭卡),歷 時72天,行程十萬八千里。喬冠華作為中國代表團的重要成員,陪同周恩來總理出訪全程。這次訪問,對發展 中國家和中國延續 至今的友誼和密切合作,作出了重大貢獻。喬冠華無論出現在什麼 地方,都頗受歡迎。因為他總是首 先盡可能地弄清周總理將訪問的國家的文化和習俗,而 且 從不嫌麻煩,總是高高興興、仔細聽取各方 面的意見,即使聽到完全相反的意見也從不惱怒 。他創造了善意的、相互理解的氣氛。    
      新中國政府首腦首次出訪非洲,並且一次訪問那麼多國家,這是一次十分引人注目的重大外 交行動 。 上世紀五十年代末,世界殖民主義體系加速崩潰。昔日被稱為「黑暗大陸」的 非洲的民族解放運動風 起雲湧,先後有30個國家獲得獨立,史稱「非洲獨立年代」。在19 55年4月萬隆會議時,非洲的獨立國 家只有4個;到1963年底,已有34個。周恩來在萬隆會 議上同非洲已獨立的4個國家的代表第一次有了 接觸。到1963年底,中國已同12個非洲國 家建立外交關係,形成新中國第二次建交高潮。一些非洲國 家的領導人相繼到中國訪問。這時,美國、蘇聯從各自的全球戰略利益出發,利用舊殖民體系的瓦解,以「經濟援助」、 「技術合 作」為名,加緊對非洲國家進行政治、經濟和軍事滲透,並挑撥這些國家同中國的 關係。中蘇兩黨意識形態分歧的公開化和中印邊界衝突的發生,也在亞非國家中產生不小影響,有 些國家對 中國政府還存在種種疑慮。在錯綜複雜、激烈動盪的國際形勢面前,作為中國政府總理的周恩來出訪這些國家,支持他 們反 對帝 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鬥爭,就共同關心的保衛世界和平、加強亞非國家團結、促進友好 合作關係等問 題,廣泛交換意見,打破美國、蘇聯、印度從幾方面對中國施加壓力、企圖孤 立 中國的局面,這對當 時的中國外交工作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經過幾年的艱苦努力,這時中 國的國民 經濟已從嚴重困難中 擺脫出來,開始全面好轉,又使幾年來一直肩負著國民經濟全面調整重 任的周恩來總理,有可能抽出 比較長的時間來進行這次出訪。周恩來一行所訪非洲的許多國家都在赤道線附近。一月的北京正值嚴寒,但代表團 成員早已忘得一干 二 淨;相反,他們深刻地感受到了什麼是「炎熱」。他們真切感受到了非洲人民的熱情 和友好。    
      幾內亞共和國,西瀕大西洋,與馬裡等國相鄰,是一個典型的具有熱帶風光的國家。1月21 日上午,當 中國代表團飛抵幾內亞首都科納克裡時,宛如進入了一個真正的「火爐」。因為在首訪非洲所受到的傾城歡迎中,幾內亞尤為突出。在機場上,塞古?杜爾總統 讓禮兵鳴放了二十 一響禮炮,這顯然是按國家元首的規格來接待周恩來的。科納克裡全城的 群眾更是熱情。按幾內亞方 面安排,在機場休息室稍事休息後,立即乘敞篷汽車前往賓館。 敞篷汽車共有四輛:杜爾總統陪周恩 來乘一輛,其他三輛分別由幾內亞國務部長、外交部 長 、國民議會議長陪同陳毅、孔原、黃鎮乘坐。 當時新華社記者給《人民日報》發回的報道是 這樣描述的:    
      從機場到賓館的十五公里的公路兩旁,密密層層的群眾夾道向周總理歡呼 :「中國--幾內亞友誼萬歲 !」當成千上萬的市民熱情洋溢地向中國客人揮舞手帕的時候 ,大街變成了一條白色的河流。有許多人爬在沿街的屋頂上向中國客人歡呼。一路上,都有男女老少表演各種民間歌舞,盡情地敲打著在歡慶節目和歡迎貴賓時用的「塔 姆塔姆」 鼓,向中國貴賓表示歡迎。鼓聲,巴利風(木琴)聲以及其他各種非洲樂器的動人的音樂,給這個城市增添了節日的歡樂 。    
      今天,科納克裡的市民都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當車隊緩緩駛過的時候,幾內亞姑娘唱起 了 歌頌中國 --幾內亞友好的歌曲……據《縱橫》編輯部編:《新中國外交大寫意》 ;中國文史出版社2001年1月版,第287頁。    
      周恩來和陳毅更是以生動的笑容,向歡呼的人群頻頻揮手致意。當車隊行至盧蒙巴印刷廠時 ,歡迎的 氣氛達到了高潮。敞篷汽車不得不在人山人海中停下來。這時,早就等候在那裡 的兩名幾內亞女工在 暴風雨般的掌聲和歡呼聲中向周恩來獻花,然後又以幾內亞民族特有的 傳統贈送幾內亞出產的柯拉果 ……    
      好不容易,汽車才緩緩開到位於海灘旁邊漂亮的「美景別墅」。這是一座按幾內亞民族風格 建造的賓 館,客廳裡掛著毛澤東主席和杜爾總統的巨幅畫像。儘管工作人員已作好了安 排,但杜爾總統似乎還 不放心,他親自陪同周恩來到了臥室內,直到觀看各處都準備妥當後 ,才慢慢離去。當晚,杜爾總統 和夫人舉行盛大的文藝晚會,為中國政府代表團接風。 周恩來在文藝演出開始前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 話。他說:我們帶著中國人民對幾內亞人民的 真摯友誼,前來訪問你們共和國,我們有機會同總統閣 下,同幾內亞各界人民的代表歡聚一 堂,感到親切和愉快。幾內亞政府對我們的慇勤接待和人民對我 們的熱情歡迎,使我們深受 感動……幾內亞人民可以相信,在反對帝國主義和新老殖民主義,維護民 族獨立、發展民族 經濟和保衛世界和平的鬥爭中,六億五千萬中國人民將永遠是幾內亞人民可靠的、 忠實的朋 友。一天傍晚,晚飯後正巧沒安排外事活動,周總理便提議:大家到臨海的賓館外面去散散步 ,鬆弛鬆弛 。沿著海岸線,大家很愜意地跟著周總理漫步林間道,欣賞著熱帶海濱的美,感 受著赤道線海面的獨 特氣息和隨海風飄來的熱浪。    
      突然,周總理招手把攝影師杜修賢和陳毅的秘書杜易叫了過來,讓他們倆站在一起,看著他 們 笑而不 語。二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奇怪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過了一會兒,周恩來才 扭頭問陳毅:「老總,你看看老杜像不像非洲人?」杜修賢整日扛著攝影機在陽光下跑,自然要比其他人 黑一些。但 他沒料到總理以此開起了玩笑。陳毅也饒有興趣地回答:「可不是麼!非洲的太陽硬是太厲害喔。」沒想到周總理更風趣地指著「二杜」說道:「你叫杜易,幾內亞的總統叫杜爾,我看啊,」他指向杜修賢:「你老杜就叫杜山,一(易) 二(爾)三( 山),不是正好嘛。」陳毅以他那元帥外交家的風度開懷大笑,一口四川腔渲染了氣氛:「哈哈……對頭對頭,杜 氏家族。 一二三。一家子兄弟!」    
      「杜山」,這個在異國他鄉從周總理那裡拾來的名字,後來居然比杜修賢的本名還叫得響! 自從抵達科納克裡當天接受幾內亞群眾按民族傳統贈送的柯拉果後,周總理對幾內亞以及非 洲的水果 印象極深。1月23日這天,塞古?杜爾總統陪同他乘汽車前往金迪亞市訪問。在這 個市裡,他還特意參 觀了水果研究所,瞭解熱帶水果的情況,使中國客人們大飽眼福。從金迪亞回科納克裡時,杜爾總統又換了花樣。他執意要與周總理一起乘直升機回去。幾內 亞大部分 為高原和山地,在熱帶氣候中乘坐直升機是有一定危險的。大家私下向周總理表示 了擔憂 。沒想到周 總理說:人家總統能坐,我為什麼不能坐。說完就跟著上了直升機。大家趕緊坐 上汽車追趕,還不斷 地仰望天空,為總理和總統的安全捏著一把汗,直到看見直升機安全降 落,大家心裡的石頭才落了地 。隨員們知道,周總理是從來不怕危險的,他一生多次遇險、 履險,每次都化險為夷。    
      1月26日晚上,在即將結束對幾內亞的訪問時,周恩來特意設宴招待杜爾總統。宴會之後, 代表團又在 大西洋畔的「美景別墅」寬敞的陽台上,舉行告別招待會,與杜爾總統等人告別 。隨後,前往科納克 裡機場。午夜,周恩來在機場向幾內亞《革命之聲》廣播電台發表了早已準備好的告別詞。不同的是 ,這份告 別詞在發表的當天,周恩來讓喬冠華緊急做了修改。修改起因於幾內亞獨特的歌 舞。    
      這天白天,即將離開幾內亞的周恩來,腦海中又迴盪起他那天晚上所看過的幾內亞歌舞, 他 在幾內亞 深深地感受到了這一歌舞所蘊藏的生命力。他覺得在告別詞中應該表達這種感受。 隨即,他給隨行的 喬冠華寫了一個意見稿:    
      冠華:請將告別詞中加上下述一段意思(文句請你們改寫),即:幾內亞人民在民主黨和總統領導下,大力推動和支持非洲各國人民的反帝反殖鬥爭。在幾內 亞的歌舞 中,不僅強烈反映出幾內亞人民的歷次反帝鬥爭,而且廣泛歌頌非洲各國人民的民 族獨立活動。盧蒙 巴的名字在幾內亞人民中同幾內亞民族英雄薩摩裡?杜爾一樣受人尊敬, 受人懷念。這些充滿著政治內 容的革命歌曲的傳播,大大鼓舞著非洲人民的民族覺悟, 促進著非洲國家的統一和團結。    
      周恩來一月二十六日據《縱橫》編輯部編:《新中國外交大寫意》,第289~290 頁,中國文史出版 社2001年1月版。    
      午夜零時30分,在周恩來發表完告別詞後,代表團踏上專機,前往第八個非洲國家蘇丹共和 國訪問。 之後,周恩來一行還訪問了埃塞俄比亞、索馬裡等國。    
      按原計劃,代表團回國後在昆明、成都稍事休整,過完春節將再訪亞洲三國緬甸、巴基 斯坦、錫蘭(今 斯里蘭卡)。這就是後來所指的「亞非歐十四國之行」。3月1日,中國代表團再次回到昆明,結束了此次馬拉松式的訪問。    
      1964年3月15日,中國政府代表團在濃濃的春意中終於回到了離別3個月的北京城。毛澤東 、劉少奇、 鄧小平等黨和國家領導人,早已在首都機場與各界群眾一道迎接代表團的到來。 晚年的毛澤東,很少 到機場去迎接出訪歸來的黨政領導,毛澤東親自到機場迎接,足見非洲 之行的重大意義。早在3月1日,代表團由亞洲三國回來時,周恩來與陳毅、喬冠華等人商量:寫一份訪問十四 國的總結 報告,上報中央。3月6日,周恩來和陳毅召集我部分駐外使節座談會,總結訪問十 四國,重點是訪問 非洲十國的情況。    
      1964年3月30日、31日兩天,第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和國務院召開聯席會議,聽取周恩來作 長達151頁 的《關於訪問十四國的報告》。報告講了五大部分:(一)訪問的經過和收穫;(二 )阿爾巴尼亞之行;( 三)非洲的革命形勢和任務;(四)南亞三國之行;(五)我們對亞非國 家的政策和任務。    
      題目本身並不吸引人,引起人們興趣的是報告的內容。人們當時對非洲極其陌生,很想瞭解 這塊大陸 ,也想得知中國政府代表團進入非洲後那裡的官方和人民的反應。喬冠華在為周恩 來起草的這一報告 當中,加進了訪問中的許許多多情節、所發生的趣事奇聞、所引發的各種 感慨等等,使得報告生動、 活潑,有血有肉……令大家感到不同尋常的是,周恩來把這次跟隨出訪的三位翻譯請到了會場,坐在顯眼的位置 。他在全 國人大常委和國務院全體組成人員面前,異乎尋常地稱讚了翻譯人員,並專門講了 一大段話:    
      「我還要提到翻譯人員,翻譯人員不僅是翻譯,還可以做政治工作。我要特別給大家介紹一 下,我們 今天請了三位翻譯來,特別是前兩位,一位是齊宗華;一位是冀朝鑄,冀朝鼎的弟 弟 。一個是法文翻 譯;一個是英文翻譯。另外一位是阿爾巴尼亞文翻譯叫范承祚。我們要是沒 有 他們三個人,那就寸步 難行,相對無言,根本說不了話。我們這些工作,不經過他們三位, 就根本做不成。而他們三個人, 如果在政治上不發展,就翻譯不好。不僅文字上要好,還得 政治強,才能把我們的話翻譯出來。而中 國的話,又是沒有什麼章法的,一個人一個說法, 我一個說法,陳總一個說法,我們兩個人的口音又 不同,說話的方式也不一定相同,他們都 得翻譯出來,而且意思不走。所以,沒有政治上的發展是不 行的。所以我說,翻譯工作是最 有政治發展前途的工作。」這些被周恩來稱讚和舉薦的,政治上和文 字上都強的翻譯人員, 後來都成了很有發展前途的人。其中的冀朝鑄,後來成為中外聞名的外交家, 曾任聯合國副 秘書長,他長期與喬冠華共事,視喬冠華為自己尊敬的領導。    
      接著,周恩來又動情地歷數了與自己共過事的五批翻譯:「與我共事的翻譯有五代: 第 一代是黃華, 第二代是龔澎,第三代是章文晉,第四代是浦壽昌,第五代是冀朝鑄。這是講 的英文翻譯。他們都是 向政治方面發展,這個是必然的。所以,應該培養廣大的翻譯;現 在翻譯太少了,跟我們的國家大不 相稱,七億人口才這麼幾個翻譯,我想起來就難過……」     
      周恩來所點的這些翻譯,都是世界熟知的中國外交家。在共和國總理心中他們能獲此殊榮, 他們心滿 意足了!首訪非洲十個國家以及其他亞歐四國,前後共經歷了72天,行程108萬里,圓滿地完成了 它偉 大的 歷史使命和外交使命。儘管周總理謙遜地說:「我們這一次去訪問,可以說是走馬觀花 ,去做探路的 工作。」但是他仍然充滿信心地預言:「這個探路的工作,可以為以後的政府的、民間的、從各方面 去的人打 開一個關係,所以,這個影響會跟著以後的工作越來越發展。」代表團回國後,為了宣傳新中國外交戰線的這一偉大成果,中央決定在人民大會堂搞一次周 恩來率中 國代表團出訪14國圖片展覽。鄧穎超向喬冠華交代:展覽照片要有毛澤東。要突出 宣傳毛澤東革命外 交路線的勝利。隨代表團出訪的新華攝影記者杜修賢犯難了:外國人民歡 迎中國代表團。手裡舉的全 是周恩來畫像,沒有毛澤東的像。怎麼辦?喬冠華為他出主意: 把毛澤東到機場歡迎中國代表團出訪歸 來的照片放大製作。放在展覽開頭部分。這不就突出 毛澤東了!展覽於出訪歸來的第九天(1964年3月24 日)對外開放。    
      對此,隨行的攝影記者杜修賢記得很清楚,他說:「回國後,我們在大會堂座談出訪十 四國的歷程, 座談會結束後,大家又在宴會廳會餐,吃到一半,喬冠華喝酒喝樂了,開始把 他的拿手『活寶好戲』 拿出來表演。他一手拿盤子,一手拿勺子,邊敲邊說邊舞,一會學幾 內亞婦女的舞蹈動作,一會模仿 阿拉伯地區男人走路,大家被他妙趣橫生的表演噎得直岔氣 ,恨不得把酒水都噴了出來,晚宴被他精 彩的表演推上了熱鬧無比的高峰。我乘機狠狠抓拍 他幾張洋相百出似乎還帶酒氣的瞬間。過後,他一 見照片,也忍不住大笑起來。好呀杜山( 周總理在幾內亞為我起的雅號,誰知被喬老爺帶回了國)你給 我留證據啊?哈哈……    
      「周恩來對這次出訪取得圓滿成功非常滿意,他指示新華社和對外文化聯絡部舉辦一次『我 國領導人 訪問十四國新聞圖片展覽』,絕大多數照片都是我拍攝的。喬冠華接受這個任務後 ,向總理提議,展 覽圖片上要署拍攝記者的名字。總理向來對我們在身邊工作的同志要求很 嚴,名利的事情,更加嚴格 。可這次他聽了喬冠華的建議,覺得有道理,就同意了。在一旁 的鄧大姐這時對我說:『老杜,選圖 片時,記住多選一些外國人舉毛主席像的場面。』我口 直心快說,總理訪問,別人都舉總理的照片, 沒有主席的畫像呀。喬冠華連忙制止我,向鄧 大 姐表示,我們一定多選一些有主席像畫面的照片。從 總理那裡出來,我對喬老爺嘟嚷,沒有 主席像的照片,怎麼選呀!喬老爺卻批評我沒有政治頭腦,這 麼大型的新聞展覽,全是總理 的,別人怎麼看?主席是黨的最高領袖,外交方面能取得成就,也是因 為執行了黨的外交路 線。我們總理是具體執行者。怎麼能不放主席的畫面?再說,主席還到機場迎接 總理凱旋而 歸,那照片,你總是照了吧?    
      「他這一番話,我佩服,畢竟是老外交了,不僅才智敏捷,而且政治成熟。我自然心悅誠服 。「在我們出訪回國的第九天,8月24日,圖片攝影展在人民大會堂開幕,這是我記憶裡唯 一一次在大會 堂舉辦的攝影展覽。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等領導人的形象都出現在 畫面裡。沒有想到,這 竟是毛澤東最後一次到機場歡迎周恩來總理了,以後再也不可能有這 類的照片了。」杜修賢:《沉浮人生中的喬冠華》,見《我與喬冠華》,中國青年 出版社1994年3月版,第274頁。     
      喬冠華隨同周恩來、陳毅出訪14國歸來不久,擢升為外交部副部長。龔澎升任外交部部 長助理。在更 大的舞台上,喬冠華先從事外交部西歐、北美的領導工作,以後從事蘇聯、東 歐的領導工作,在這些 崗位上他都發揮了自己的特殊才智。    
    


第五部分第16節 參與中蘇論戰(1)

    1956年2月14日至25日,蘇聯共產黨在莫斯科召開了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赫魯曉夫向大 會代表作批 判斯大林錯誤的「秘密報告」。在此報告中,赫魯曉夫 不 僅點斯大林的名,而且還用煽動性語言全盤 否定他,攻擊他「有病態的疑心」,是「迫害狂 」,把他說成是個「暴君」。 赫魯曉夫雖然對代表 們說過,「秘密報告」不能拿到黨外去宣傳,更不能拿到報刊上去發表 。但是,正是他自己將「秘密 報告」的副本分別送給各國共產黨。後來,該「秘密報告」被 西方廣為翻印宣傳,在國際上造成極為 惡劣的影響。    
          
      蘇共二十大以後,以赫魯曉夫為首的蘇共中央利用二十大所通過的決議,不僅在國內加緊推 行赫魯曉 夫的路線,而且在社會主義國家之間和各兄弟黨之間的關係上,極力推行領導與被 領導、控制與被控 制的政策。誰接受蘇共二十大決議,誰就是馬列主義者。赫魯曉夫就是這 樣把對蘇共和對蘇聯態度看 成是對馬克思列寧主義抱什麼態度的試金石。他的這一做法在社 會主義各國共產黨和各國政府之間影 響極壞。    
      中國共產黨不同意赫魯曉夫在報告中所提出的「和平共處」、「和平過渡」等理論觀點和政 策綱領, 並在內部表明了自己的不同觀點。中國共產黨更不贊成全盤否定斯大林領導時期蘇 聯共產黨、蘇聯人 民為社會主義而奮鬥的歷史。於是,1956年4月,發表了根據中共中央政 治局 擴大會議的討論所寫成 的《人民日報》編輯部文章,即《關於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經驗》, 表明了自己的基本立場。    
      1959年9月30日,赫魯曉夫在參 加蘇美首腦戴維營會談回國途中,突然趕到北京參加中華人民共和國國 慶10週年活動。10月 2日,他 同毛澤東等中國領導人進行了長達7小時的會談。他埋怨中國在1958年炮 擊金門、馬祖給蘇 聯「造成了困難」,而且對中國在台灣問題上的政策表示不滿。他指出:「美國宣 布支持蔣 介石,我們宣佈支持你們,這樣就造成了大戰前夕的氣氛」。他希望中國放棄對台灣使用 武 力,甚至可以考慮讓台灣暫時獨立。他還就中印邊境事件對中國進行毫無道理的指責。總 之,他教訓 中國不要「用武力去試試資本主義制度的穩定性」。赫魯曉夫的上述觀點遭到 中國領導人的抵制和批 駁。後來,他在回莫斯科途中到達海參崴時,竟誣蔑中國「像公雞好 斗 一樣熱衷於戰爭」。赫魯曉夫 的這種態度和說法,不能不在世界人民中產生混亂,似乎在中 美 關係中無所謂是非,毋需談什麼公道 ,受美國欺侮的中國人為了捍衛國家主權和維護民族尊 嚴 進行必要的鬥爭,倒成了大逆不道。在當時 的情況下,中國有針對性地發表了多篇文章和報 告。雖然由於某種歷史的局限性,其中也存在缺點和 不足,但是中國注意把事情保持在探討 問題的範圍內,並借此闡明自己的觀點,這又是謹慎的和非常 必要的。    
      根據當時的國際形勢,中央決定成立一個國際問題宣傳小組,喬冠華也是這一小組成員之一 。其時任 《人民日報》總編輯的吳冷西在他的中蘇關係回憶錄中有如下一段話:從19 59年4月14日開始,「《人 民日報》就準備寫反擊國外反華叫囂的評論。也從這時候起, 周總理指示我主持成立一個國際問題宣 傳小組,參加的有喬冠華、張彥、姚溱和浦壽昌(周 總理的外事秘書)等同志,每週開會一次,地點在 人民日報社,由我主持,商量近期和中期 的國際問題的報道和評論。重要的報道和評論都送周總理審 定。」吳冷西:《 十年論戰》(上卷),第195頁,中央文獻出版社1999年5月版。    
      在他的印象中,他 們經常應召去中南海,一起討論用新華社或《人民日報》記者的名義寫國際評論。     
      1960年夏天,中央決定在北戴河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即中央工作會議。中央各部門和各省 的主要負 責人都來了。因為要起草文件,這次來的「秀才」比較多。吳冷西、姚溱、熊復、 鄧力群、胡繩、許 立群、王力、張香山、范若愚等都住在一起。在北京的時候,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鄧小平交待,所有參加起草反修文章的秀才都到 北戴河去,在 那裡起草對蘇共在布加勒斯特會議上散發的《通知書》的答覆,在當時被簡稱 為《答覆書》。據吳冷西回憶,參加起草《答覆書》工作的人員比較多,除了上面提到的以外,還有外交部 的喬冠華 、余湛(曾任外交部副部長),中聯部的伍修權、劉寧一,調查部的孔原、馮鉉。他 還說道:    
      「其實,起草反修文章的人,從1960年初起草《列寧主義萬歲》三篇文章的時候起,隊伍 就慢慢形成 了。那個時期做的主要工作是收集、編輯馬恩列斯關於時代、關於帝國主義、關 於無產階級革命和無 產階級專政、關於戰爭與和平、關於殖民地半殖民地民族獨立運動等等 問題的論著,搞清楚他們對這 些問題的主要論點是什麼,是在什麼情況下,對什麼問題、跟 什麼人講的,後來把每個問題的論述分 別編成了小冊子。同時,我們也收集世界各國黨特別 是蘇聯黨,尤其是赫魯曉夫對這些問題的言論, 分別打印成一份份材料。同時也收集我們中 央負責同志過去在各種公開場合、會見外國客人時,在這 些問題上講過一些什麼觀點。    
      「在撰寫《列寧主義萬歲》三篇文章以後,我們就更加注重收集各國黨和我們自己對國際共 產主義運 動的言論。這樣,在我們自己寫文章的時候,對對方的言論(主要是根據蘇聯和各 國兄弟黨他們自己報 刊登載的領導人講話或者是他們中央做的決議等)比較熟悉,辯論起來 有 根有據。這個工作從長遠來 看是很有用處的,因為寫文要有針對性,要搞清楚對方的論點。     
      「除了注意收集上面三部分的材料以外,我們還有意識地收集美國總統、國務卿、國防部長 等主要人 物關於這些問題講過一些什麼話,英國從丘吉爾起歷任首相講過什麼話,法國的戴 高樂講過什麼話。 當時主要是收集美、英、法這三家,特別是美國的材料。因為那個時候 日本和西德在國際問題上還沒 有發表什麼特別的議論。除了收集這些國家的領導人和政府高 級官員的講話外,還收集這些國家一些 主要報刊的評論。    
      「這樣一來敵、友、我三方面的論點弄清楚了,寫起文章來就掌握比較充分的事實,有根有 據,針對 性較強,有所謂而發,而不是無的放矢,誇誇其談,又不是脫離現實,坐而論道, 說些學究式的議論 。    
      「參加這個材料收集工作的有外交部、中央聯絡部、中央宣傳部、中央調查部、新華社、人 民日報社 、馬恩列斯編譯局、《紅旗》雜誌社等單位,另外還有全總、青年團、婦聯也參加 工作,因為他們同 世界工聯、國際婦聯、國際學聯、世界青聯等國際民主組織經常來往,掌 握不少材料。所以收集的材 料相當齊全,數量相當大,近千萬字,後來把這些言論分類編成 摘錄。」吳冷西:《十年論戰》(上卷),中央文獻出版社1999年5月版,第303 頁。    
      在北戴河,喬冠華他們不分上下,打成一片。總是在一起協商研討,一起娛樂休閒,營造 一副其樂融 融的工作氛圍。    
      1960年11月7日十月革命節前夕,以劉少奇為首的代表團飛抵莫斯科,參加了蘇聯慶祝 十月革命節的活 動,接著出席莫斯科會議。會議於11月10日至12月1日在克里姆林宮的聖 喬治大廳舉行,出席會議的共 有包括蘇共、中共在內的81個國家的共產黨和工人黨代表團, 史稱「81黨莫斯科會議」。據說,會議前夕,蘇共就向所有的會議代表散發了一封長達127頁的蘇共中央給中共中央的 信。此信寫 於11月5日,是對中共中央9月10日信的覆信。西方學者披露說,「在這封信中 ,俄國人極力反駁中國 對他們總的外交政策特別是赫魯曉夫本人的攻擊」。 轉引自孫其明:《中蘇關係始末》,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3月版,第424頁。    
      但中國方 面後來則說,這是一封「更加粗暴地攻擊中國共產黨的長達六萬餘字的信件,挑起了更加尖 銳的爭論」。 〔英〕羅德裡克?麥克法誇爾:《「文化大革命」的起源》,河北人民出版社19 89年版,第396頁。    
      中國共產黨出席81黨莫斯科會議的代表團是一個龐大的代表團。以劉少奇為團長,鄧小 平為副團長, 正式成員包括政治局委員彭真、李井泉,候補委員陸定一、康生,書記處 候補書記楊尚昆、胡喬木, 還有三位中央委員,他們是劉寧一、廖承志和我國駐蘇聯大使劉 曉。除了這些正式成員以外,還有一 大批顧問,包括喬冠華、吳冷西、馮弦、熊復、姚溱、 張香山、王力等。另外,還有一些工作人員, 主要是一批翻譯人員,俄文翻譯、英文翻譯都 有好幾個,還有法文、德文、日文、朝文和西班牙文、 葡萄牙文的翻譯,為的是便於在會議 期間和各兄弟黨交換意見。    
      81黨會議開得並不順利,會議一開始,就爆發了激烈的爭執。西方學者說:赫魯曉夫首先 拉開了辯論 的帷幕,在會上重申了蘇聯的立場。然後,蘇斯洛夫介紹了聲明草案,聲稱這個 草案如能作為大會討 論的基礎文件就是成就。起初,蘇聯人還比較克制,「但是,這種講道 理的辯論氣氛很快消逝。一些 在野的共產黨,其中大部分是來自第二世界,立即對中國共產 黨的立場進行攻擊,使中國人處於明顯 的不利境地,因為中國人本來就把這些代表團看成是 自己的支持者」。    
      〔英〕羅德裡克?麥克法誇爾:《「文化大革命」的起源》,河北人民出版社19 89年版,第397頁。    
      西方學者還說:大會期間,「作為中國代表團主要成員的鄧小平以 嚴厲的措詞回敬了那些對他的黨的 立場的攻擊」。    
      〔英〕羅德裡克?麥克法誇爾:《「文化大革命」的起源》,河北人民出版社19 89年版,第397頁。    
      雖然多數黨的代表在會上攻擊了中 共,形成了類似布加勒斯特會議期間對中共「圍攻」的勢態,但也 有一些黨的代表表示「堅 定地支持中共」。    
      然而,儘管爭論激烈,中蘇雙方最終還是就聲明的草案達成了妥協,都在「聲明」上簽了字 。中國方 面後來解釋說:「由於中國共產黨代表團和其他一些兄弟黨代表團堅持原則、堅持 鬥爭、堅持團結, 由於大多數兄弟黨代表團要求團結、反對分裂,會議最後還是達成了協議 ,取得了積極的成果。」《關於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總路線的論戰》,人民出版社196 5年版,第78頁。    
    


第五部分第16節 參與中蘇論戰(2)

    「樹欲靜而風不止」。歷史正以它特有的慣性前進著--中蘇兩黨的分歧不可避免走向公開 論戰。從蘇共二十二大開始,儘管社會主義陣營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已出現了公開分裂,實際上形 成了分別 以蘇聯、中國為首對立的兩派,蘇聯和阿爾巴尼亞也已公開地爭吵,但在中蘇之 間 ,雙方還有保留, 很多爭執仍主要在內部進行,並沒有公開論戰。然而,當1962年快要過 去 ,1963年即將來到,蘇聯及 其控制下的一部分歐洲國家的共產黨再一次掀起攻擊阿爾巴尼亞 的浪潮,並波及中國時,公開論戰終 於不可避免。中共除了在有關       
    的代表大會上進行反擊外,從1962年12月15日起,中共中央開始連續在《人 民日報 》 和《紅旗》雜誌上發表文章,批駁蘇聯和親蘇派對阿爾巴尼亞和中國的攻擊,批駁所謂 的 各種修正主 義的觀點,闡明中共對一系列重大問題的看法。到1963年3月8日止,這樣重要 的 文章一共發表了7篇 ,分別題為《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反對我們的共同敵人》、《陶裡 亞 蒂同志同我們的分歧》、《列 寧主義和現代修正主義》、《在莫斯科宣言和莫斯科聲明的基 礎上團結起來》、《分歧從何而來?-- 答多列士等同志》、《再論陶裡亞蒂同志同我們的 分歧--關於列寧主義在當代的若干重大問題》、《 評美國共產黨的聲明》。 喬冠華參與了上述重要文章的起草工作。    
      1963年2月在北京舉行的中央工作會議上,鄧小平 發表講話, 他指出,從蘇共「20大」大反斯大林開 始的7年 間,我們黨曾多次做工作,批評他們的錯誤,同他們的錯誤進行鬥爭。1957年的莫斯科會議 是這樣,後來1960年的莫斯科會議也是這樣,但是,都沒有能夠阻止赫魯曉夫修正主義的 發展。蘇共 「22大」以後,赫魯曉夫修正主義進入一個新的時期,把爭論推向新高潮, 從內部爭論發展為公開爭 論。    
      這次中央工作會議總結了在前一個時期的反修鬥爭,同時為下一階段的鬥爭 提出了方針、策略和步驟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起,中共中央正式決定成立「中央反修文件起 草小組」,直屬中央政治局常委。 組長是康生,吳冷西任副組長。小組的成員包括廖承志 、伍修權、劉寧一、章漢夫、孔原,另外還有 原先寫作班子的一些「秀才」,有喬冠華、許 立群、姚溱、王力、范若愚、胡繩、熊復(最後兩位因病 都沒有參加這個工作)。不久,喬 冠華在中蘇兩黨會談開始後被指定為這個小組的副組長。    
      中央反修文件起草小組的運作過程是:「寫成的反修文稿都先由鄧小平同志主持會議 討論修改,然後 送常委審定。小平同志主持會議時,參加的還有彭真、陸定一、羅瑞卿、梁 必業等同志。喬木同志因 為身體有病,從1961年夏天起就完全離職療養。毛主席叫他不要 做任何工作,專心休息。所以他沒有 參加這次反修文稿的起草工作。    
      「其實這個小組從1962年11月份就開始工作,從1962年12月起,寫作班子就集中在釣魚台, 到1963年2 月毛主席從外地回到北京後,才在政治局常委會議上決定正式命名。一直到1966 年5月開始的所謂文化 大革命之前,寫作小組集中工作。『文化大革命』暴風雨來臨前夕, 這個班子就散了。」吳冷西:《十年論戰》(下卷),中央文獻出版社1999年5月 版,第540~541頁。    
    


第五部分第16節 參與中蘇論戰(3)

    《關於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總路線的建議》發表後,中蘇之間又打起了罕見的「聲明戰」。從 6月18日開 始,雙方先後發表了6份聲明,相互指責。這年7月舉行的中蘇兩黨會談的中共代表團是由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共中央總書記鄧小 平率領的, 出發之前,在「政治局常委會議上,考慮到這次中蘇會談會有一場惡戰,前方和 後方要密切配合,決 定把秀才班子一分為二,留下喬冠華等幾個同志在北京,以便在中蘇兩 黨會談期間在中央領導下起草 有關評論,其餘大部分人隨代表團去莫斯科。」吳冷西:《十年論戰》(下卷),中央       
    文獻出版社1999年5月版,第598頁。    
      也正是在一種日趨激烈的相互對峙和批評中,蘇聯方面又採取了一個加劇緊張局勢的重大行 動。7月14 日,即中蘇兩黨的代表仍在莫斯科會談期間,蘇共中央發表了一份長達數萬字的 給 蘇聯各級黨組織和 全體共產黨員的公開信。與此同時,蘇共中央亦按中共方面的一再要求, 在蘇聯的報刊全文公佈了中 共中央6月14日的信,亦即《二十五條》,作為蘇共中央公開信 批判的靶子。    
      這份公開信,是自中蘇公開論戰以來,蘇共中央首次系統地、詳盡地敘述兩黨的分歧和爭論 ,首次公 開點名指責中共領導的「特殊路線」的一份重要文件。在公開信的主要部分,蘇共 中央不僅回顧了中 蘇分歧產生和擴大的過程,而且談到了分歧和爭執的主要內容。 公開信列舉了關於戰爭與和平、關於 熱核戰爭、關於和平共處、關於反對個人迷信和批判斯大林、關於世界革命、關於社會主義 陣營和國 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團結、關於阿爾巴尼亞、關於南斯拉夫等等問題,闡述了蘇共中 央在這些問題上的 看法,尖銳地抨擊了中共中央在這些問題上的「錯誤」立場。    
      蘇共中央的公開信非常冗長,全文約三萬餘字,除了上述內容外,還在許多問題上對中共進 行指責。 它不能不激起中共中央的強烈反應,也不能不對中蘇兩黨兩國的關係造成致命的沖 擊。    
      蘇共中央的公開信發表5天之後,即7月19日,中國方面便以中共中央發言人的名義發表了一 篇聲明, 認為蘇共中央的公開信是「不符合事實的」,「是一篇絕妙的反面教材」,並表示 ,「它的觀點是我 們不能同意的」,「中共中央將在適當的時候予以澄清和評論」。 根據中央的指示,反修文稿起草 班子立即投入起草反駁蘇共中央《公開信》的文章的工作。 喬冠華和起草小組成員一起認真地研究了蘇共中央的《公開信》,並把它的論點摘出來,加 以分類, 然後針對這些論點,擬定準備批駁文章的題目。當時他們擬了有十幾個題目,其中 有關於分歧的由來 、關於斯大林問題、關於南斯拉夫問題、關於戰爭與和平問題、關於民族 獨立運動問題、關於各國工 人運動的戰略策略問題、關於和平共處總路線問題、關於社會主 義國家關係問題、關於中蘇關係問題 、關於分裂主義問題、關於維護國際共產主義團結問題 、關於國際群眾團體問題,等等。列出題目後 ,就分頭準備。    
      其時,這個寫作班子領頭負責起草工作的除了喬冠華,還有吳冷西、姚溱、范若愚、王力。 他們每個 人還帶了一兩個助手,幫 助起草工作。大家分工,各自負責一個或兩個題目,分先後次序起草。另外 還由中宣部、 中聯部分擔 幾個題目。大家平行作業,哪個稿子搞好了就送中央審查。中央審查的程序 ,一般是先由鄧 小 平主持開會,把反修文稿起草小組成員召集起來討論,根據討論的意見加以修改, 經鄧小平 認可後再送毛澤東、劉少奇和周恩來,再根據他們的意見進行修改,然後拿到由毛澤東 召集 的政治局常委會議和政治局全體會議上討論定稿。    
      8月初,毛澤東主持召開常委會議,專門研究如何評論蘇共中央《公開信》。毛澤東、劉少 奇強調,寫 作班子要認真研究分析《公開信》,要把蘇方論點開列出來,蘇共其他決議、聲 明、講話、文章等中 的論點也綜合研究,分類綜合,逐一批判。寫作中要引經據典(對馬恩 列斯如此,對赫魯曉夫也如此) ,但力求正確,不能有差錯,要使別人駁不倒。同時要求盡 可能早點評論完,不能拖得太久,因還有 其他論戰。但不能因求快而草率,要好中求快。現在,根據已經公佈的材料顯示,我方評論蘇共中央《公開信》的九篇文章,都是先由中央 反 修文稿 起草小組起草,然後經政治局常委討論修改,最後由毛澤東審定。毛澤東對這九篇文 章,提了許多重 要意見,作了許多重要的修改。    
      喬冠華以中央反修文稿起草小組副組長的身份,自始至終參加了「九評」的撰稿、修改工作 。其中「 四評」發表以後,因吳冷西率團出訪朝鮮,由喬冠華接手繼續主持起草工作。就在中蘇兩黨論戰進入「高潮」的時候,赫魯曉夫被解職的消息公佈了,世界各國,尤 其是各國的共 產黨人紛紛發表講話、聲明 、決議、文章等,表明他們對此事的態度。不過,各國黨的反應雖然都值 得注意,卻都不如 中國共產黨的反應那麼令人注目。原因很簡單:在國際共運中,中共是僅次於蘇共 的第二大 黨;在社會主義陣營中,中國又是僅次於蘇聯的第二大國,中共不僅帶頭反對蘇共領導的「 修正主義路線」,而且是反對最激烈的黨。中共中央獲悉赫魯曉夫下台是在10月16日凌晨,蘇共中央的公報發表之前,中共 的廣大黨員、幹部和 人民群眾則是在蘇共的公報發表之後。然而,不論是上層領導人,還是 下層群眾,當時都對此消息感 到「歡欣鼓舞」、「大快人心」。    
      更湊巧的是,就在赫魯曉夫被蘇共中央宣佈解職的同一天,即10月16日,中國成功地試爆 了第一顆原 子彈。這件事本來與赫魯曉夫下台並沒有直接聯繫,它們同時發生完全是巧合, 但由於赫魯曉夫曾反 對過中國製造原子彈,這兩件事便被戲劇性地聯繫在一起,被稱為「雙 喜臨門」,更增添了「喜慶」 的氣氛。有很多幹部、群眾甚至說,中國的原子彈把赫魯曉夫 轟下了台。不過,更多的幹部、群眾則 認為:是毛澤東和中共中央發動的「反修鬥爭」,發 表的「批修文章」把赫魯曉夫趕下了台,「毛主 席真偉大」!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共中央領導人的看法雖然不像一般的幹部、群眾那麼簡單,但也同大家 一樣感到 十分高興,他們認為,赫魯曉夫的下台是他「倒行逆施」、「幹盡壞事」的 必然下場,是「馬克思列 寧主義的偉大勝利」等等。所不同的是,中共中央領導人比一般干 部、群眾想得「更深」、「更遠」 。前面提到,中國這時成功地試爆了第一顆原子彈,而為此起草中國政府聲明的任務便是 由喬冠華等人 完成的。吳冷西告訴我們:赫魯曉夫被解職是蘇共中央主席團和中央委員會全 體 會議14日決定的,「 當時沒有發表公報,16日才公佈。也湊巧,我國第一個核裝置也在10月 16日試爆成功。我國政府當天 晚上發表聲明,同赫魯曉夫下台的消息一同刊登在10月17日《 人民日報》的第一版上。當時許多人都 爭相傳說,是我們的原子彈把赫魯曉夫轟下台了。「其實,事情的經過是這樣:周總理經中央批准下令在16日試爆第一個原子裝置。周在14日 下午緊急 通知我、喬冠華和姚溱三人,晚上到他慣常住的釣魚台6號樓去起草文件。    
      「14日晚飯後,我們三個人到6號樓去。周總理對我們說,現在叫你們來,是要起草一個關 於我國爆炸 第一顆原子彈的政府聲明和新聞公報。我們決定何時爆炸原子彈(準確說應叫做 原子裝置)主要是要看 天氣情況。根據氣象預報,後天天氣比較好,爆炸大致不成問題,至 於幾點鐘起爆,還要看現場的情 況。不過今天晚上你們就得準備好這兩個稿子。「接著,總理概括地介紹在蘇聯方面撕毀協定、撤回專家之後,我國自力更生研製原子彈的 經過,著 重談到我國政府主張全面禁止核武器的政策。他還交待了聲明裡要講幾個什麼問題 ,然後就叫我們起 草。    
      「我們根據總理的指示,到午夜過後不久,把這兩個文件都起草出來了。    
      「總理看了我們起草的稿子以後比較滿意,認為只做個別文字修改就可以送毛主席審定。他 對我們說 ,你們秀才真是快手,現在犒勞犒勞你們,請你們吃我家鄉的雙黃蛋煮掛面。總理 說,雙黃蛋是我家 鄉淮安特產,一蛋兩個蛋黃。我們現在就是加快研製兩彈,一個圓的,就 是後天試爆的原子彈,一個 是長的,就是導彈,正在研製中。『彈』、『蛋』諧音,所以請 你們吃雙黃蛋。    
      「10月16日下午3時,我國第一次核試驗成功。蘇方宣佈赫魯曉夫下台的公報在15日深夜(北 京時間是 16日清晨)也發表了。於是17日《人民日報》在第一版同時登載了這兩件事,強烈 地給人以雙喜臨門的 印象。」吳冷西:《十年論戰》(下卷),中央文獻出版社1 999年5月版,第831~833頁。    
      中共中央認為赫魯曉夫的下台「一件好事」,採取了一個重大舉措 ,就是中共中央決定,由中共中央 副主席、國務院總理周恩來率領黨政代表團赴莫斯科祝賀 十月革命勝利47週年,並倡議各社會主義國 家都派黨政代表團赴蘇祝賀。周恩來當時曾就這 一決定,對時任外交部蘇聯東歐司司長的余湛解釋說 :今年不是大慶,蘇聯也沒有邀請,我 們本可不派代表團去。但為瞭解蘇聯新領導的真實意向,尋求 團結對敵的新途徑,我們還是 決定主動派代表團赴莫斯科祝賀,並倡議各社會主義國家也派黨政代表 團去祝賀,借此機會 同蘇聯新領導直接接觸,交換意見。即使此行取不到預期結果,也可表明我黨謀 求中蘇團結 對敵的誠意。這是一個舉世矚目的重大政治步驟。    
      《新中國外交風雲》,世界知識 出版社1991年版,第20頁。作為中國外交部的領導成員,喬冠華參與了六十年代中蘇交鋒的整個過程,個中成敗得失, 自有歷史 給予評說。    
      這一時期,人們經常可以看到以「於兆力」署名,發表在《紅旗》雜誌上的國際述評,這些 文章便是 喬冠華、姚溱、王力三人的集體創作的。「於兆力」,是一個「三合一」的筆名。 「於」是喬冠華, 他在解放前重慶時寫國際評論時用的筆名是「於懷」;「兆」是姚溱的姓 的半邊。「力」便是王力的 「力」。在1963年到1964年,毛澤東先後發表了《支持美國黑人反對美帝國主義種族歧視的正義 鬥爭的聲明》 (1963年8月8日)、《反對美國--吳庭艷集團侵略和屠殺越南南方人 民的聲明》(1963年8月29日)、《支 持剛果人民反對美國侵略的聲明》(1964年11月28日)、 《支持多米尼加人民反對美國武裝的聲明》 (1965年5月12日)、以及《支持巴拿馬人民反美 愛國正義鬥爭的談話》(1964年1月12日)、《支持日本 人民反美愛國正義鬥爭的談話》( 1964年1月27日)等,這些聲明和談話,無不浸透著喬冠華以及「秀才 班子」成員的心血。對喬冠華等同志在當時的辛勤工作,新華社記者崔奇深情地追憶道:    
      冠華同志,就年齡講是我的長輩,就工作講是我的領導,但就個人交往講 ,他確是一位可以推心置腹,無話不談的朋友,是一位「與周公瑾交,若飲醇自罷,不覺自醉」那樣的胸懷坦蕩的友 人。    
      當年國際外交和國際宣傳是在中央統一指揮下進行工作的,周總理並責成冠華同志和外交部 、中聯部其他領導同志關心、協助和指導人民日報的國際宣傳和國際評論,在那些歲月我同冠華同 志的工作 接觸和個人接觸都比較多,所以才有上述的那種感受。    
      冠華同志早在年輕時就以文才著稱,但他沒有那種恃才傲物,文人相輕的毛病。他和同輩的 外事宣傳部門的其他負責同志相處得很好,工作上合作得很融洽。我在參加討論中央佈置的許多 重要文章 和文件時,經常看到這樣的情景,對別的同志主持起草的稿子,冠華總是很認真也很坦率地提 出他的 建議和意見,當別的同志對他主持起草的稿子提出這樣或那樣意見時,他也總是認真地考慮之。 有時 討論之後,他對他主持的寫作小組的同志說:「莫慌,莫慌,按照大家的意見,咱們還可以設計另 一 種思路。」    
      有一次中央在北戴河開會,佈置冠華同志和幾位中央的「秀才」們起草一個國際文件,未能 通過,經 胡喬木同志接手改寫後,大家都滿意了。當時冠華說了一句話:「寫文章,搞文件,我們十個 也頂不 了一個胡喬木」。解放前,喬冠華和胡喬木都以「喬木」筆名發表文章,並稱南北二 喬。上述那句話 出於冠華同志之口,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崔奇:《憶喬冠華二三 事》,載《我與喬冠華》,中國青年出版社1994年3月版,第261~262頁。    
      1965年1月9日,毛澤東會見美國記者斯諾先生,喬冠華夫婦在座。據斯諾回憶:「我回到 中國兩個多 月後,毛澤東邀我在1965年1月9日晚上去吃飯,我們交談了4個小時左右。 外國客人只我一個。在座的 兩位中國官員--龔澎女士和她的丈夫喬冠華,是革命勝利以前 就認識的朋友。龔澎和她的姊姊龔普生 還在教會學校燕京大學(今天已成為北京大學的一部 分)讀書時,我就認識她們,我戰前住在北平時, 有一個短時期曾在那裡教書。後來,龔澎 有好幾年擔任過周恩來的私人秘書。現在她是外交部部長助 理。她的丈夫是外交部副部長。 兩人的英語都很好。    
      「我沒有提出書面問題,也沒有做記錄。我事先瞭解,這次交談同1960年那次訪問他一 樣,是不供發 表的。當夜一回到住處,我就盡我所能記憶的,立即把說過的話都記下來。第 二天,使我喜出望外的 是接到通知說,這次會見時的談話,只要不用直接引語,大部分都可 以發表。幸好我得到當時作了記 錄的龔澎的幫助,能夠對照我自己關於談話的筆記加以訂正 ,所以這篇記載大體上應該是正確的。用 毛自己的話來說,我們的談話簡直是『山南海北』 ,『海闊天空』,有些方面是獨特的。毛當然會見 過無數的人,可是招待非共產主義者的西 方人來同他一起吃飯卻不多見。……」    
      《毛澤東詩詞》 ,在世界流傳之廣,恐怕要超過《毛選》本身,因為作為文學名著,它的欣 賞價值高,藝術性強,遠 如南美洲的巴拉圭和地中海一角的希臘都有毛詩的譯本。這些譯文 絕大部分是根據北京外文出版社出 版的英譯本轉譯的。這個譯本的完成,喬冠華從始至終都 參加了。這項工作,喬冠華從六十年代起,就和錢鍾書、袁水拍、葉君健、趙樸初這些學貫中西的名 家學者一 起,竭盡心智,力求信、達、雅地將毛澤東氣勢磅礡、思想博 大、詞藻精美的古典格律詩詞譯成英語 ,希望出版一種我國自己翻譯的外語權威版本。當時任英文版《中國文學》負責人的葉君健曾向有關領導部門建議,成立一個毛詩英譯定稿 小組,由 袁水拍擔任組長,喬冠華、錢鍾書、葉君健作為成員參加。    
      參閱榮天嶼: 《袁水拍與毛澤東詩詞英譯定稿小組》,《百年潮》1999年第7期。    
      錢鍾書與葉君健主要做翻譯和譯文的潤色工作,喬冠華與袁水拍主要負責對原作的解釋和對 譯文的斟 酌。從此以後,他們四位不時聚集在沙灘中共中央宣傳部 三 樓的會議室,探討推敲毛澤東詩詞詩句譯 文。為了全面修訂舊譯並翻譯 新發表的,後來小組又增加了詩、詞、曲名家趙樸初作為成員。1964年 ,大家把翻譯中的 疑義之處,集中起來去請示毛澤東。定稿小組還曾去函徵求美國著名記者安娜?路易 絲? 斯特朗對 初譯稿的意見。斯特朗認為,譯文要成為地道的英語, 要讓人們讀得懂,無論是詩的韻 律、想像力,還是詩的語言和思想,都要表達出作者抒 發的感情。    
      經過錢錘書、喬冠華等人的不懈努力,精彩絕倫的《毛澤東詩詞》英譯本,終於與海外讀者 見面。    
    


第六部分第17節 荒誕歲月(1)

    早已成為歷史的十年「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仍不時糾纏著中國人的心。每當 回顧那驚心動魄的艱 難歲月,人們不勝茫然:那一切究竟為了什麼?說來令人詫異,這場舉世無雙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導火線,竟然是由一篇評論一出 戲劇的文 章引起的。還是在喬冠華忙於蘇聯、東歐事務之時,1965年11月10日,上 海的《文匯報》發表了姚文 元的《評新編歷史劇》。這篇文章由江青和張春橋 直接策劃,並得到毛澤東的首肯。以喬冠華的直覺,他感到姚文元的批判文章的出籠,絕非偶然。該文捕風捉影地把《海瑞罷 官》中       
    所 寫的「退田」、「平冤獄」,同所謂的「單干風」、「翻案風」聯繫起來,硬說「 『退田』、『平冤 獄』就是當時資產階級對無產階級專政和社會主義革命的鬥爭焦點」,「 《海瑞罷官》就是這種階級 鬥爭的一種形式的反映」,是「一株毒草」。該文的發表,以及 隨之而來的群眾性批判運動,成為爆 發文化大革命的前奏。對此,喬冠華在清華時的老同學 季羨林也認為,當時,「姚文元寫了一篇文章 :《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點起 了『革命』的烽火。這一篇文章鼓其如簧之舌,歪曲事實, 滿篇邪理。它據說也是頗有來頭 的。姚文元不過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出台獻藝的小丑而已」。季羨林: 《牛棚雜記》 ,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8年4月版,第10頁。    
      歷史以它特有慣性發展著。「這個時期,毛澤東關於社會主義階級鬥爭的理論和實踐上的錯誤發展得越來越嚴重,他的 個人專斷 作風逐步損害黨的民主集中制,個人崇拜現象逐步發展,黨中央未能及時糾正這些 錯誤。林彪、江青 、康生這些野心家又別有用心地利用和助長了這些錯誤。這就導致了『文 化大革命』的發動」。 中共 中央《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編:《 學習〈中國共產黨的七 十年〉閱讀文件選編》,中共黨史出版社1992年3月版,第51頁。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從1966年5月一直延續至1976年10月 ,歷時十年,使黨、國家和人民遭到建國以來 最嚴重的挫折和損失。1966年5月,神州大地風雲際會,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擴大會議,標誌著「文革」的正式啟 動。    
      5月16日,會議通過了《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簡稱《五?一六通知》,下同)。 這個通知系統 地表述了1957年以來逐步形成的關於社會主義社會階級和階級鬥爭的錯誤理 論;確定了「左」的方針 、政策;是後來被稱為「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理論」的第一次 比較完整、全面的論證。因而產生 了重大的影響,成為發動「文化大革命」的綱領性文件。 中央文化革命小組是在5月下旬成立的,組長陳伯達直接從毛澤東主席處領命,帶領工作 組奪了《人民 日報》社黨委的領導權,在京主持政治局工作的劉少奇竟事先不知!身為 黨中央副主席的周恩來又是事 後才知道。這種完全違背集體領導原則的異常舉動,怎能不令 外交部陳毅等人震驚和擔憂啊!外交部黨委辦公室,燈光明亮。時間已近午夜,除陳毅之外,其他部黨委成員都到齊了,喬 冠華也在 會議室那裡焦急地等待著去政治局開會的陳外長,他們多是吃罷晚飯就來到這裡, 希望聽到他帶回的 文化革命運動的最新部署。其時,首都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鼓動下,北京市的幾十所大學、幾百所中學都開了鍋 ,亂作一 團。課是根本不能上了,整天是貼標語、撒傳單。大批學生甚至像潮水般湧向電台 、報社,有的抗議 ,有的質問,有的反映情況,有的追問背景,人心惶惶,無所適從。北 京大學和清華大學充當了「急 先鋒」,它們不少學生上大街刷大字報,辯論的人群時常阻斷 交通……而外交部下屬的外語學院等幾所大學的造反派,也非「等閒之輩」,已經三番五次找到部裡 ,吵著要 陳毅接見,要求他對外院黨委是否爛了明確表態。這天下午,陳毅從辦公樓下來, 趕著去人民大會堂 接見外賓。突然,從門外衝進來一批學生,把他團團圍住。陳毅先是耐著 性子解釋,無效;直到他兩 眼一瞪,發起了「政治脾氣」:「今天如果誤了外事活動,就拿 你們是問!」學生這才閃開一條道。而在別處,學生攔截外賓汽車、阻礙正常的外交活動的情況已多次發 生。面對這種突如其來、「史無前例」的「文革」運動,領導幹部們無不茫然,他 們迫切希望中央拿出辦 法來。    
      「看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陳毅滿面春風走進門來,風趣地拱起雙手向大家拜了拜 ,「讓諸 位久候了!政治局會議剛剛結束,總理邀我一同吃夜餐,我都沒有去。我告訴總理 :我這裡有貨,」 陳毅拍拍皮包,風趣地一語雙關:「肚子不餓了,我那幾位副部長還『餓 』得很哦!我不能飽漢不知 餓漢饑!」話音一落,眾位眉開眼笑。從陳毅去政治局開會前惱怒的神情,到現在幽默打趣的話語,不 用問,准 有好消息!果然,陳毅掏出皮包裡的筆記本,邊念邊解釋政治局議定的「八條規定」,例如:堅持黨的 領導;堅 持黨的政策;堅持內外有別;堅持批評與自我批評的原則;堅持在校鬧革命,不許 殺向社會,擾亂工 廠、農村、機關等企事業單位正常工作……最後他又告訴大家:「剛才政治局會上,各部各口都反映,學校中造黨委反的,保黨委駕的 ,他們之 間勢不兩立,宛若敵國,但是對中央的要求則是一致的:希望中央及早派工作組。 我也是主張早些派 工作組的。少奇同志、總理、小平同志也認為,中央派工作組加強黨的領 導是需要的。這是件大事, 待請示主席之後才能定。先抓緊把中央八條規定傳達下去,盡快 安定局面。」    
      散會時,月升中天。走出辦公樓的陳毅和喬冠華等其他同志一樣,精神抖擻,毫無倦意。在 以往幾十 年革命鬥爭中,他們都有切身的體驗,只要黨中央統一步伐,領導堅強,困難的局 面是能迅速打開的 。 參見鐵竹偉:《陳毅元帥的最後歲月》,解放軍文藝出版社1997年3月版,第14~16 頁。「文革」初期,喬冠華這位活躍在外交舞台上的儒將只好整天呆在家中,像是老 虎被關 進籠子,只能 在家裡踱來踱去,在門前的園子裡兜圈子。這時遠在蘇州的好友李顥也 被關進了「牛棚」。可是,他 們之間的情思是關不住、隔不斷的。李顥叫兒子 帶著蘇州特產滷汁豆腐乾赴京看望喬伯伯和伯母。兩 代人相見時,喬冠華和龔澎深為李顥的 情誼和下一代的關心而萬分感激。    
      對這場從1966年春夏開始愈刮愈猛的政治風暴,即使是幾十年一 直處於政治鬥爭漩渦中心的周恩來也 毫無思想準備,以致每每陷於被動。「紅衛兵運動」中 ,他曾不止一次地袒露心跡--我做夢也想不到 會發生這樣的局面,想不到會發動這樣大的 群眾運動;我們這些在主席身邊的人,對主席思想緊跟、 緊學、緊做,但還是跟不上,還常 常要掉隊,犯錯誤。--當然,由於經歷、地位、性格的不同,身為 「第三號」領導人、國 務院總理的周恩來,在各種場合的講話自然要慎重一些,含蓄一些。但他始終 堅持一點,就 是實事求是,注意政策。例如,在「炮打」、「炮轟」、「打倒」等口號滿天飛的情況下,周恩來從不人云亦云,而 是反覆強 調黨的一貫政策,反對「懷疑一切,打倒一切」。他藉以勸導、說服紅 衛兵和造反派們的一個重要論 點是,「文化大革命」前17年黨領導下各項工作的成績是主要 的 ,缺點、錯誤是次耍的。因此,不能 說所有地區、所有部門都是「黑線」、「黑幫」,都有 「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他所說的各項 工作,自然包括喬冠華參與領導的外交工作。 運動初 期,周恩來第一個下去蹲點的單位就是北京外語 學院;他曾多次直接聽取陳毅外長關於外事 口運動情況的匯報,對有關外事系統運動的指示,也常常 是由周恩來、陳毅二人聯名發出。 隨著「文化大革命」在全國的鋪開,天下大亂的局面迫在眼前。這時,對「內憂必起外患」 有著切身 體會的陳老總,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他到處奔走疾呼,仗義執言,在黨內、軍內 率先抨擊「文化大 革命」發動以來的種種錯誤做法。    
      在陰謀家們的指點、支持下,沒過多久,首都北京便掀起了一股反擊「十一月黑風」的浪潮 ,其中, 首當其衝的就是外交部長陳毅。就在所謂反擊「十一月黑風」的惡浪剛一掀起,周 恩來立即站出來, 挺身擋住一顆顆射向陳毅的炮彈,竭力保護患難與共的戰友。    
      1966年,外事口的「革命」、「造反」不斷升級。北京外 語學院的兩派紅衛兵,一派「造反兵團」, 堅決要「打倒陳(毅)、姬(鵬飛)、喬(冠華 )」,大字報一直貼到外交部大門外,在喬冠華住處(報房胡 同)也刷了「打倒喬冠華」, 「打倒龔澎」的大標語。另一派「紅旗大隊」,則主張對陳毅「一批二保 」,不要打倒姬鵬 飛、喬冠華,後來他們中有些人又拋出喬冠華,要保陳毅、姬鵬飛。從此,喬冠華 成了兩派 造反派重點揪 斗對象,他每天要向造反派寫「思想匯報」,還要把自己的「檢討」寫成大字 報貼出去,自 己的家也被抄了幾次。    
      喬冠華在外交部有一位同事,叫張彤,他正擔任第一亞洲司司長。因為他曾有過駐印度武 官的經歷, 在處理中印邊界軍事衝突的外交折衝中置身帷幄,協助周恩來、陳毅工作。有一 次,巴基斯坦外交部 長布托來北京訪問,周恩來會見了他,在談到中國將向巴基斯坦派出新 任大使的時候,周恩來說,他 已經注意到布托先生很年輕,因此,「我要派一個年輕有為的 大使到巴基斯坦去」。這個新人選就是 張彤。不久,「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張彤對這場浩 劫從心底感到厭煩,對「造反派」衝擊外交部領 導,造成外交部工作半癱瘓的狀況極為不滿 。他是當時外交部著名的「九十一人大字報」事件的參與 者,力保陳毅等同志,反對荒唐的 「造反」行為。    
      為此,張彤受到衝擊,先後被「審查」4個月之久。事後,周恩來見到張彤的時候詢問,「 九十一人大 字報」是怎麼一回事?張彤坦率地說,他確實參與此事,「大字報的第一、第二稿是我起草的,到第三稿的時候由 喬冠華接 過去寫了」。    
      《精品叢書》編委會編:《共和國外交實錄》,中國文史出版社2002年6月版 ,第165~166頁。    
      在周恩來總理的干預下,張彤較早獲得了解脫,於1969年夏就任駐巴基斯坦大使。他到巴 基斯坦不久 ,中國和美國領導人之間的秘密交往開始了。當然,這是後話。    
    


第六部分第17節 荒誕歲月(2)

    進入1967年,形勢逼人緊。「文革」運動的惡浪席捲全國,許多人成天價喊著「革命無 罪!造反有理! 」口號聲震得人們耳膜發疼發脹。    
      1967年,上海發生了「一月風暴」--造反派直接向各級黨政機關奪取權力。領導幹部或 靠邊 站、或被 揪鬥,黨政機關,甚至一些公檢法部門亦處於癱瘓或半癱瘓狀態,即使個別領導干 部暫時未被打倒, 也處在軟弱無力岌岌可危的狀態,根本無法正常地開展工作。       
    一時間,幾乎整個社會處在無組織、無紀律狀態,無政府主義呈惡性膨脹趨勢。到了1967年 的7、8、9 三個月,當時的「無產階級司令部」亦有人感到這樣混亂的政治局面已駕馭不 了,有些「失控」了。    
      「革命的大批判」並未促進「革命的大聯合」和「三結合」,相反使 本部門群眾之間的派別鬥爭(亦不 乏被壞人利用)都被當作「兩個階級、兩條道路、兩條路 線」的鬥爭。這一場鬥爭更趨向白熱化,各地 造反派紛紛搶奪軍警或者軍火庫裡的槍 支彈藥把自己武裝起來,「炮轟!」「火燒!」「血洗!」和 「砸爛×××」的狂潮裹襲全 國 ,流血事件時有發生。加之,「中央文革小組」的人任意給一些組織 戴上「革命組織」、「 造反派」等表示「進步」的桂冠;而給另一些與他們觀點不同的組織扣上「保 皇派」、「保 守組織」等「落後」、甚至是「反革命」的帽子。這種親一派,疏一派,拉一派,打一 派的 做 法無疑是火上加油,使派別間的矛盾更加尖銳複雜起來,真可說是達到了不共戴天、你死我 活的程度。    
      《陳毅元帥的最後歲月》的作者鐵竹偉,上世紀八十年代曾訪問過喬冠華。那時,喬冠華大 病初癒。 談及「文化大革命」時,他百感交集,幾次提起自己那本「語錄」中留下的「二、 七、海」三個蠅頭 小楷……1967年2月7日早晨,喬冠華接到陳毅的電話,找上宦鄉(時任外交部部長助理兼研究室主任 ),一起乘 車來到中南海陳毅家中。為備忘,他在「語錄本」一角,記下了「二、七、海」 3個字。「哦,你們已經到了!」剛剛散步回來的陳毅與喬冠華、宦鄉二人握握手,親熱地說:「今天請二位筆桿子來,有件重要事情商量。桌上的電報,你們先翻一翻,我去吃點早飯, 馬上回來 !」文件、電報在喬冠華手中停留片刻,一一傳到宦鄉手中。大部分材料他在部裡都看過了。    
      這些外交史 上聞所未聞的荒唐舉止,令人痛心疾首,絕難淡忘。駐×國使館造反派,在大街上散發「造反有理」的傳單,在使館附近牆上張貼「無產階級文 化大革命 勝利萬歲」大字標語。東道國提出抗議;駐×國使館造反派要在使館屋頂上,用霓虹燈製成「四個偉大」的標語,並向提出質詢的當 地官員自 豪地宣稱,要讓這裡的人民看到金光四射的毛澤東思想;去×國援建的工程人員中的造反派,要在工地上豎起一塊「社會主義一定要代替資本主義」 的巨幅標 語,當局不同意,他們集會抗議,與警方發生衝突,造成流血事件;駐非洲×國使館的造反派,在公共汽車裡朗讀毛主席語錄,在街頭向來往行人硬塞「紅寶書 」和毛主 席像章,對拒絕接受的群眾揮拳辱罵,引起群眾憤怒;駐×國使館造反派更是滑天下之大稽,攔住蒙黑色面紗的伊斯蘭婦女,宣傳「解放思想」; 鑽進穆斯 林信徒的帳篷,宣傳無神論、游擊戰,被人家連推帶搡轟出帳門……對這些荒謬的行為,稍具外交常識的同志,都覺得反感。可是除了周恩來、陳毅尚能提出 批評,別人 誰敢講?不久前,外交部向駐各國使館發出「經中央批准,駐外使館不搞罷官奪 權」的電文後,駐× 國使館竟立即拍回電報質問:是哪個中央批准的?……「怎麼樣,看完了嗎?」陳毅進來問道,「唉,多少年艱辛努力,因此一舉,付之東流!不 過,今天 找你們來,不是為發牢騷、罵娘的。」陳毅雙手抱在胸前,在辦公室裡踱了個來回 ,然後說:「這兩天,我查了一些資料,歷來的國家關係,都是內外有別的。國內搞運動,不能把外國 人牽上。 你們看噢,我們根據慣例。採取軍委的方法,也來規定幾條,怎麼樣?比如說,不 得把外國人拉來批 鬥,不得強迫人家接受你的宣傳品,不得強迫人家背語錄,等等。無論如 何,我們要想方設法,使我 國的對外關係,不要受這次運動的衝擊和破壞。」    
      喬冠華略顯遲疑地點點頭。他何嘗不希望糾正外交工作中的種種錯誤作法!可用中央名義發 出的電報 ,造反派尚且懷疑,幾個靠邊站的「當權派」訂出幾條發下去,還不是對牛彈琴? 「老喬,你擔心訂出的是一紙空文吧!」陳毅一語道破:「我請你們來,是想依據國際公法 , 細細推 敲、琢磨,訂出幾條無懈可擊的規定,送中央,請主席批一下,再發往駐外使館, 照章執行!前兩天, 軍委制定的八條命令,我們就是採取這個辦法。」聽說要請毛澤東批准,喬冠華與宦鄉相對一笑,頓覺希望倍增。    
      「時間緊迫,你倆人先打個草稿,我們再商量。你們早出晚歸,就在我家吃午飯,免 得造反派糾纏, 誤事。」喬冠華對鐵竹偉談到這裡,眼睛潮潤,聲音也有些暗啞了:    
      「那時陳總被奪了權,部裡大小事他都無權作主,都要請示周總理。有時總理太忙,他就 守 坐在總理 辦公室等到夜半三更,周總理曾幾次對我講過,看見陳總這樣,他心裡很難過。可 是,就在這樣困難 的情況下,他仍然千方百計想使『文革』運動不要破壞我國的對外關係, 不要使世界各國對我國產生 不應有的壞印象。    
      「我們每天一早就去。開始兩天,陳總與我們還有說有笑,可後來他只同我們打個招呼,便 獨自坐在 桌旁沉思,或者推門出去,在寒風裡踱步。    
      「當時,我覺得奇怪,對老宦說:『為什麼陳總心情這樣沉重,過去他是愛講話的?……』 」 參見鐵竹偉:《陳毅元帥的最後歲月》,解放軍文藝出版社1997年3月版,第173頁 。    
      1967年4月5日,外語學院「造反兵團」開進外交部安營紮寨,將姬鵬飛、喬冠華揪去,關進 地下室批 鬥。    
      這年的紀念「八?一」招待會,有外國使節參加,中央通知喬冠華出席,造反派就是不放人 ,還是周恩 來出面找造反派,喬冠華才得以出席。後來批鬥活動少了,外事口的造反派又分 配喬冠華去王府井百 貨大樓前賣造反派的小報。喬冠華和造反派商量:「我還是代表中國政 府的外交部副部長,這樣拋頭 露面,在熱鬧的市中心出賣打倒自己的小報,有失國體呀!能 不能讓我到僻靜些的背街後巷去賣?」     
      造反派不答應。開頭兩天,有造反戰士押著喬冠華沿街去賣小報,後來造反戰士嫌麻煩,將 他押送到 王府井,把一摞小報交給他,要他賣完後自己回去報告並交款,這下他可以自由了 。喬冠華每天將小 報點了點份數,按每份兩分錢算出總價,待到押送他來的造反戰士離去, 他就把一摞小報丟在地上, 自己溜之大吉,找一家僻靜的小酒館喝啤酒去了,過一兩個時辰 ,他慢慢踱回部裡,將自己用一元鈔 票從小酒館換來的角票、分票,上交造反派,說是賣小 報所得,而且每次都多上交幾角錢,造反派諷 刺他說:「你這個修正主義分子,倒會賣報 賺錢!」「喬冠華王府井賣小報」的故事不脛而走。喬冠華的老友馮亦代在他的回憶文章中寫到,「 十年動亂 中,他曾在王府井賣小報。有次我遠遠看見他形銷骨立的樣子,心裡頗為不平,但 只能將不平之氣藏 在心頭罷了」。    
      《馮亦代文集(散文卷)》(1),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1999年3月版,148頁。重慶「二流堂」的積極分子唐瑜,更是將自己與喬冠華喻為「兩個老報販」。他說:    
      日子過得清閒,也過得快,也越過越好。得到革命群眾的信任,我終於出 外逍遙了--我被派到王府井 賣「革命小報」。如果你從電影上的賣報童那裡學到一點伎倆,你手上的報便很快可以賣光。我一路走,一路 把重要題 目叫喊一遍,未到東安市場,報紙已賣掉一半了。王府井幾乎整一段街都是報攤, 賣報的幾乎一律都是中年以上的老頭子。我忽然眼睛一亮,發現喬冠華也擺了一個報攤。他面前擺著一大堆報 ,似乎買 賣不佳。我說,咱們一起賣。我在他旁邊擠進去,把兩種報重要題目都吆喝一下,果然很快就 賣掉了不 少。    
      他賣的是外交部造反派的報,裡面有沒有批他的我記不清了。看到別人都在收拾,我們當然 也跟著收兵。我的家只要走幾步便到了,我邀他進去休息,喝水。他說,他還得回到外交部交帳,等下次 吧。這個下次,一等十年之久,就是我在史家胡同遇見他那一回。    
      唐瑜:《二流堂紀事》 ,安徽文藝出版社1997年4月版,第26頁。    
      外事口造反派的少數人,策劃演出了火燒英國代辦處,先後砸緬甸、印尼、印度駐華使館 等一連串嚴 重敗壞新中國外交聲譽的荒唐事件,特別是從印尼歸國的所謂「紅色外交家」姚 登山,他打著革命造 反派的旗號,私自召集全體駐外使節和外交部司局長開會,奪了外交部 的大權,引起了毛澤東的震怒 ,下令將姚登山逮捕法辦,這讓外交部的上上下下人心大快, 在姚登山押走時,龔澎上去狠狠打了他 一記耳光。翻開新中國的外交史,人們不難發現,1967年5月至8月間,是我國外交工作的一 段「非常時期」。我 國同已與我建交的亞洲、非洲、歐洲的十幾個國家頻繁發生外交衝突, 雙 邊關係一下處於十分緊張的 狀態。其中不乏周恩來、陳毅擔任外長時期致力於建立起良好睦 鄰關係的一些周邊國家。儘管這時的喬冠華處境十分困難,但他還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1967年7月初,喬 冠華就康生在 6月的一次會議上給外交部扣上「三降一滅」的帽子(三降一滅,即投降帝國主 義、修正主義、各國反 動派,撲滅人民革命運動),請示周總理:康生的提法到底指什麼? 周總理想了一陣後說:「三降一滅 」不通。1971年5月底,周總理在外事工作會議上談到 對建國後外交工作的評價時又提到:「我不同意 那種極左思潮的說法,更不能同意『5?16 』反革命集團的說法,好像我國外交也是修正主義的路線。 因為毛主席一直關心這條戰線, 親自抓、親自領導這條戰線」。    
      吳慶彤:《周恩來在「文化大革命」中》,中共黨 史出版社1998年2月版,第11頁。周恩來克服了種種困難,保護了像喬冠華那樣的外交幹部,扼住了外交領域極左思 潮這頭怪 獸的韁繩 ,把新中國外交事業的車輪擋在了毀於一旦的懸崖之上,為經歷了短暫「休克」與 「冬眠」之後的新 中國外交的全面復甦,爭得了寶貴的迴旋餘地和條件。如果當時沒有周恩來、陳毅、喬冠華的不懈努力,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中國與周邊國家 關係的迅 速修復,1971年中國重返聯合國,1972年中美關係的正常化、中日邦交正常化 以及隨之而來的中國與 西方一大批國家全面建交的外交新格局的出現,都是不可想像的。    
    


第六部分第17節 荒誕歲月(3)

    後來與喬冠華結為伉儷的章含之,也是在1967年這一特殊的環境下認識喬冠華的。在她頗有 調侃意味 的筆下,她倆相識相知的經過是這樣的:    
      我第一次見到喬冠華是在「文化大革命」處於高潮的1967年4月或5月, 地點是在我家胡同斜對過的一 家小文具店。冠華當時住在報房胡同,離那家文具店也很近。那時我在北京外語學 院經過了一番批判 鬥爭之後,適逢造反派打起了派仗,我們這些「黑幫爪牙」就「       
    自己解放自己」了。    
      學校兩派群眾組 織的派仗圍繞著外事口的鬥爭;「造反派」堅決要打倒「陳、姬、喬」(陳毅、姬鵬飛 、喬冠華),另 一派「紅旗大隊」則主張對陳毅同志「一批二保」,也不主張打倒姬、喬。我們這些「老 保們」自然 是擁護「紅旗」的主張。校園內兩派的高音喇叭圍繞「陳、姬、喬」問題天天從早到晚地爭 論、對罵不休,而爭論雙方的絕大多數人卻從未見過這三位有爭議人物的廬山真面目。就在這喧囂一 時的派仗 高潮時,我在一個星期日上午走進那家小文具店。我正瀏覽著當時少得可憐的文具時,從外面 進來一 個瘦削修長的身影。我轉頭看這個顧客,他戴眼鏡,神態嚴峻,我覺得他帶著一種捍衛自己尊嚴 的高 傲氣質。我禁不住多看了他幾眼,而他卻目不斜視,進門就說買寫大字報的紙,買完就出了店門。當 時我直覺 地感到這個人是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剛走出店門,店裡的兩個售貨員就交頭接耳起來:「你認識他是誰嗎?」    
      「不認識。」「嗨,就是外交部的喬冠華!造反派貼了他好多大字報,要打倒他。」我一怔,原來這就是我們要力保的「陳、姬、喬」之一的喬冠華!從他那種氣質看,是個很 有個性的人,也是個很典型的知識分子。我模糊地覺得他不像我想像中的那些老幹部形象,他似乎更 像個學者 。也許是當時的印象很獨特,因此多少年過去了,這第一次的陌路相逢卻始終留在我腦海裡。後 來, 我把這首次印象告訴冠華。他大笑,說那是他蒙難最深的日子,「造反派」要他每日寫「思想匯報」 。貼「檢討」的大字報紙還要自己買。我說這大概是一種心靈的感應,使我注意到他。他開玩笑說那是 月 下老人牽的第一條紅線,不過夠不上「有緣千里來相會」,史家胡同和報房胡同連一里路都不到。 然後, 他很認真地說:「不過要是無緣,多少人近在咫尺終身也不會互相看一眼,更不會相識相愛 。 」 章含之:《風雨情:憶父親、憶主席、憶冠華》,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1 2月版第1版,128~129頁 。    
      「文革」的鬧劇正在上演,漸漸步入「佳境」。喬冠華、章含之同在患難之中,就是在 這荒誕歲 月裡相識的,說起來,不免帶有幾分苦澀。喬冠華的其他家庭成員及其親屬在「文革」中,屢遭不幸。他的夫人龔澎的情況容後細說。 龔澎姊姊 龔普生、章漢夫伉儷的境遇,也十分糟糕。    
      1966年4月,章漢夫隨劉少奇訪問巴基斯坦回國後不久即病倒。當時正因曾在蘇州反省 院關押過的歷史 問題接受審查。當年關在蘇州反省院的有兩個叫張平的,被認為有歷史問題 的張平並不是章漢夫,另 外的一個張平是浙江人,他也不過像瞿秋白寫《多餘的話》那樣, 寫過一篇《病榻沉思錄》,造反派 卻無故把罪名放在章漢夫頭上。據曾任我國駐印度使館二 秘的李達南回憶:「我在東交民巷30號外交 部大禮堂上看到造反派如何批鬥漢夫同志的 夫人龔普生,逼她交代漢夫的『罪行』,要她『劃清界線 』。每當龔普生說話時稱呼『漢夫 同志』時,造反派就厲聲斥責道:『不許叫漢夫同志!』而普生同 志則仍頑強地繼續這樣稱 呼。在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就把老同志定為叛徒,當敵人對待,真是橫 蠻到了極點。」 「但在極左思潮淫威下,是非顛倒,大家只能敢怒而不敢言。周總理對漢夫的處境十 分關心 ,他和陳老總儘管設法採取一些保護措施,但漢夫最後還是於1968年3月被關到昌平縣的秦 城 監獄,關了近四年,直到1972年1月1日含冤病逝。」李達南:《一代外交家章漢 夫》,《人物》2002年第6期。    
      作為章漢夫的摯友,曾在外交部亞洲司任專員、後任中國世界筆會秘書長的畢朔望先生 在生前曾為懷 念章漢夫寫過一段筆觸深沉的話:「我看漢夫的為學、做人、任事過於常人。 也富於科學、人文知識 ,通經濟,知外務,瞭解中國歷史和國情,民主而善斷,嚴格而近寬 ,認真而任閒,能辯而守訥,加 之精通英俄二語,筆頭又快--我閱人多矣,這樣的才幹, 還是極少的。加之,他於工作更是忠於職守 ,鞠躬盡瘁,擔子是不輕的。但他也善於利用閒 暇。他最自在的時刻是了卻公事之後,拿起煙斗瀏覽 書報,他在十年浩劫中,卻遭到極度的 摧殘。聽說他臨終時衣衫都不周全了,不禁使我想起瞿秋白在 長汀穿一身中式小褂褲從容就 義時的情景:瞿和章都是江蘇武進人,都是大有學問的人,生死又都是 極悲壯」。「往事渺 矣,但此際只一合目便似見他昏昏燈光悄然奮筆,嗆咳氤氳聊破岑寂的情景,復 念其辭世之 際必有百種孤憤,遂覺淒涼難持。患難中、死生間卻連相濡以沫都做不到,就太可憐了」 。 章漢夫的冤案,是外交部的最大的冤案。這冤案終於在1979年得到平反昭雪。    
    


第六部分第18節 重新起用(1)

    直到1968年年末,喬冠華才重新被起用。他又以飽滿的熱情、充足的幹勁, 馬上投身於祖國的外交事 業,開展各種外事活動。由於處於「文革」的特殊時期,中國與阿爾巴尼亞兩國當時的關係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就 是「同志 加兄弟」。中方稱之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阿方則比喻為「堅如鋼鐵, 純若水晶」;被雙 方形容為「團結在一起,戰鬥在一起,勝利在一起」。這種關係家喻戶 曉,童叟皆知,在世界罕見鮮 聞,令人矚目。中方力所能及地滿足阿方比較實事求是的援助 要求。中國對阿援助數量劇增,幾乎有 求       
    必應。中阿關係「從一個高峰發展到又一個高峰」 。    
      1969年2月22日,阿爾巴尼亞新任駐華大使喬治?羅博抵達北京。3月初,當時主持外交部日 常工作的常 務副部長姬鵬飛在北京台基廠國際俱樂部舉行宴會,為抵京履新的羅博大使接風 洗塵。阿爾巴尼亞駐 華大使館參贊澤契?阿果利等使館外交官員應邀赴宴。剛剛獲得「解放 」、主管地區業務的外交部副部 長喬冠華等要員均出席作陪。    
      席間,賓主頻頻舉杯,歡快異常。姬鵬飛、喬冠華作為東道主,更是熱情異常。 嗜好飲酒的喬冠華早 在三十年代就有「酒仙」的雅號,即令在「文革」高潮中被迫在北京鬧 市王府井賣造反派小報,落魄 之餘仍不忘到附近僻靜酒肆飲幾杯啤酒。被「火燒」、「炮 轟」多日,姬、喬難得有如此開懷暢飲的 時候,今天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一醉方休!為 人謹慎的羅博大使卻不敢造次,淺嘗輒止。畢竟是新 官上任,不能失態。而人高馬大的阿果 利倒顯得非常活躍。他似乎沒有料到姬、喬這兩員「酒場」驍 將的英雄酒量, 自己根本就不是對手,更何況又是「二對一」, 沒有幾個回合,阿果利就抵擋不住 ,頹然敗下陣來。    
      喝得醉醺醺的阿果利用濕毛巾擦擦發燙的面 孔,稍坐片刻就東倒西歪、步履蹣跚地走出國際俱樂部, 鑽進了小轎車,東倒西歪地向外交 公寓駛去。 當轎車沿著東長安街行至燈光較暗的建國門 外大街時 ,一個無辜的騎自行車的中國工人倒在了阿果利搖來晃去的轎車車輪之下。阿果利捅了大漏子。阿爾巴尼亞最高領 導層獲悉此事,立即下令調回阿果利。姬鵬飛的宴請活動以及阿果利開車肇事的情況自然都上了外交部的值班簡報。不過,簡報的 編輯深得 「春秋筆法」之三昧,避實就虛,對酒後駕車等要害問題輕描 淡寫,一筆帶過。所以,周恩來一直不 明此事的前因後果。    
      3月23日下午5時半,周恩來在北京飯店會見阿爾巴尼亞新任駐華大使羅博,對阿果利車禍肇 事就事論 事:「交通事故總是難免的……」在場擔 任總理譯員的范承祚目睹一切,內心很不平靜。瞭解此事詳 情的范承祚認為,此事不僅人命 關天,而且涉及兩國關係,而個別人沒有如實將情況上報,作為當事 人和目擊者,特別 是長期受總理諄諄教誨的外交戰士,自己有責任向總理匯報實情。范承祚的想法得到外交部值班室一些同志的支持。於是,他寫了一張《積習難改,故態復 萌 》的大字 報,並將大字報底稿通過值班室呈報周總理。獲悉真相的周總理震怒,當即表示, 同意范承祚貼出的 大字報;並批評說,范承祚本該在我會見羅博大使時當面匯報此事。    
      緊接著,周總理就此事召集姬鵬飛、喬冠華等當事人開會,狠狠地批評了姬、喬等有關負責 人,並責 成他們在一個會議上作深刻檢查。「事後為什麼不立即報告?為什麼隔了兩個禮拜 才告訴我?」周恩 來大聲責問,甚至連他一向信任、欣賞的韓敘也未能倖免挨批,「如果我 處在 你禮賓司負責人的位置 ,就會專門要一輛車陪送阿果利參贊回外交公寓。怎麼能讓人家醉酒 後駕車回去呢?」周恩來對垂首 不語的外交部領導厲聲言道:「你們外交部幾個人不應 該 看著阿果利過量飲酒而不顧,反而一再勸酒 。阿果利是在中國,又是我們的客人,所以出了 事,責任主要在我們。作為外交官,特別是你們幾位 領導同志,喝酒一定要有節制,喝多了 容易誤事……」周恩來的語氣開始緩和下來,再一次重申六十 年代制定的外交人員有關規 章守則:各種外交場合,我外交官飲酒不得超過自己酒量的三分之一…… 不過,即使在這樣嚴肅的時候,周恩來也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當有人批評喬冠華是不 是因 為「文革 」審查期間沒酒喝,才如此乘機大過「酒癮」時,這位以「酒仙」聞名外交界的才 子委屈地辯解說: 「不是這樣的,我在家有茅台喝!」周恩來當即向「發難」者擺擺手說:「話也不能這麼說嘛……」所有在場的外交官都對周恩 來的嚴厲 批評心悅誠服。3月28日下午6時,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福建廳接見阿爾巴尼亞駐華大使羅博、公使銜參 贊阿果利,商 談阿果利參贊酒後開車撞死一中國工人的事件。周總理說,我從1935年到1 965年,喝了三十年的酒。 我喝酒也是有教訓的,主要有四次:一,1925年在黃埔軍 校,那時是搞統一戰線,蔣介石的軍官們因 我結婚要我請客,灌了我;二,1938年在武 漢也是搞(抗日)統一戰線,國民黨的高級軍官--前黃埔軍 校的我的學生灌了我;三,在 重慶還有過一次;四,1954年日內瓦會議前夕,赫魯曉夫在莫斯科灌了 我(朝、越代表 團參加)。這幾次,都是別有用心灌我的。所以,在1965年我下了決心,把30年的酒 戒 了。1935年我過茅台河,知道茅台酒。多喝酒,既傷害身體,又會造成政治錯誤。    
      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外交史研究室編:《周恩來外交活動大事記(1949-1975)》,世界 知識出版社 1993年3月版,第534頁。」一番發自肺腑的話說得阿果利心頭熱乎乎的。末了,周恩來再三向羅博大使表示,此事責任 在我外交 部有關負責同志。因車禍不幸死亡的工人同志善後事宜由中方負責處理。也請阿外 交部不要處分即將 奉召回國的阿果利。但是,周恩來的種種努力沒有成功。阿方堅決不收 回成命。    
      同年5月1日晚,周恩來在天安門城樓上從范承祚處得悉阿果利偕夫人已在當天離京轉道上 海回國,他 沉吟片刻立即下令:上海市革命委員會外事組在國際航線中轉站上海虹橋機場挽 留阿果利夫婦;外交 部即派喬冠華和譯員范承祚飛赴上海,接待並陪同阿果利夫婦在滬、杭 遊覽一周。當神色黯然、沮喪 異常的阿果利夫婦在上海聞訊此事後,對周恩來總理充滿了感 激之情 ,夫婦倆禁不住熱淚盈眶。周恩 來這一充滿人情味的安排,使得灰溜 溜悄然離京的阿果利的中國之別多少增添了幾許亮色。一個星期 後,當飛機載著這位外交官 在虹橋機場起飛的時候,他的臉龐開始和天空一樣,變得晴朗起來。    
      7年後,在中國駐阿爾巴尼亞大使館為敬愛的周恩來總理逝世而設立的靈堂裡,聞訊前來吊 唁的阿爾巴 尼亞外交部司長阿果利和夫人在已故總理遺像前肅立良久,泣不成聲,千言萬語 盡在不言之中,令在 場的中國駐阿使館包括政務參贊范承祚在內的外交官員潸然淚下。其實,周總理能喝酒,也是出名的。國務院能喝酒的不少,喬冠華、張彥(曾任總理辦公室 副主任)他 們都是一斤以上的白酒量。每逢喜慶日子,常互相碰杯, 敬酒勸酒,興致極高。常有喝醉的時候。喝 醉的人,醉後話多,出過不少洋相。據說,總理 最 喜歡和陳毅、喬冠華一道喝,有這兩個人,氣氛就 熱烈,就愉快。這兩個人放得開,但是不 粗俗;酒興大發也不會表現出低級趣味,必是山南海北,天 地文章;詩詞歌賦,妙語如珠。     
      因此,周總理喝酒喜歡問兩句話:「陳老總來不來?」或吩咐:「叫喬老爺來參加。」周總理與陳毅私交甚深,自不必言。喬冠華是總理一手培養起來的外交家,一直深得總理喜 愛。曾有 人猜想過其中的原因。比如喬冠華不拘束,性格坦蕩活潑,他敢在總理面前出洋相 ,但分寸把握得好 ,決不傷大雅。畢竟總理也願意過正常的人際交往的生活,但多數幹部對 總理都是畢恭畢敬,禮貌周 全,拘束了自己,也就拘束 了總理。    
      「喬老爺」一出場就敢出「洋相」。有一次周總理訪問非洲,獲得很大成功。返回北京前, 在西北14 號機場休息一晚上,準備第二天返京接受黨政領導和各界群眾的隆重歡迎。喬冠華 捺不住那活躍性子 ,跟大家策劃鼓動一番,第二天一早就帶大家提前來到機場,按高矮次序 分幾排站好隊,忍住笑在那 裡等總理的車到。    
      總理的車駛來了,司機不明白怎麼回事,就減慢速度,緩緩向隊列前滑過。於是, 喬 冠華像個中學生 領隊似地跨前一步,斜側半面帶領大家呼起口號。他們是在模仿歡迎群眾, 表情都很誇張:「熱烈歡迎周總理!」「歡迎周總理訪問非洲勝利歸來!」喬冠華的「洋相」,逗得周恩來在車裡呼哧一聲,感歎著搖搖頭,那眼神彷彿是憶起了 學生時的生活 ,憶起了青年時的活潑和自由自在。車停下來。周恩來再次感慨萬千地 搖搖頭又點點頭,才鑽出車門 ,一邊朝大家走,一邊忍俊不禁,指點著喬冠華說:「你這個喬老爺呀,總有出不完的洋相!」在一片歡笑聲中,喬冠華不失時機地指揮記者:「來來,給總理和大家合個影。」於是,歡呼聲更高,是真正的皆大歡喜。上世紀六十年代,國際共產主義陣營中,唯獨阿爾巴尼亞勞動黨不同意蘇共批評中共。中國 認為以霍 查為首的阿爾巴尼亞勞動黨是「代表著億萬 歐洲人民的希望」,「歐洲的一盞偉大的社會主義的明燈 」。中阿政治上相互支持--周恩 來總理三次出訪阿爾巴尼亞。阿部長會議主席謝胡兩次訪華。中國在 經濟方面大力支援阿爾 巴尼亞,中國向阿提供大量軍事援助。然而,團結合作中已埋藏著不和因素, 這在耿飆任駐 阿大使期間便凸現出來。    
      正如前述,「文化大革命」開始後,中國的外交活動幾乎陷於停頓狀態。中國的駐外使節, 在1967年 初召回後,一直沒有再派出。除保留駐埃及大使黃華外,其他國家都處於空 缺狀態。為了改變這種狀 況,周恩來抓住中共「九大」後國內政局相對穩定的時機,決定派 遣耿飆、王幼平、黃鎮等分別前往 阿爾巴尼亞、越南、法國。這是「文化大革命」 以 來第一批任命或重新出國的駐外大使。在不到兩個 月時間裡,又先後安排了十幾名駐外大使 返任或到任。1969年6月4日,周恩來在接見耿飆等即將赴任 的大使時,對未來充滿信心 地說:形勢是樂觀的,但要準備有曲折。外交工作要有主動性,使館要把 調查研究工作作 為重要任務,做到「心中有全局,手中有典型」。    
      耿飆後來在他的回憶錄中講道,在那次接見中,周恩來總理曾特地指示他:「中國和阿爾巴 尼亞關係 很好,阿是當前我國外交的重點國家之一。你是九大後派出的第一個大使。希望你 盡快赴任,最好在 10日就去。」耿飆請周總理對駐阿爾巴尼亞使館的工作方針作指示,周恩來說,中央對阿爾巴尼亞的方針 是: 加強 團結,友好合作,增進友誼,並肩作戰。加強中阿兩國的團結合作,對整個外交工作的 開展具有重要 意義。帶著周總理的指示,耿飆很快到任。在他抵阿的第二天上午,阿方就安排他拜會議會主 席列希,並呈 遞國書;下午,拜會阿總理謝胡。22日,阿外長納賽陪同他專程去發羅拉, 會見正在海濱休養的阿勞 動黨中央第一書記霍查。阿方講話的調子甚高,對中國一片讚揚。    
      漸漸地,耿飆從阿領導人的談話中 發現,在他們對中國的讚揚中,也包含一些不值得讚揚的 事情,特別 是「文革」中的極「左」思潮和 做法。例如,對於造反派、紅衛兵嚴重違反我國外交政策的 錯誤行為。開始他還以為這是由於他們不 瞭解中國情況的緣故,就把我國 政府對這種錯誤行為的看法和處理情況,向他們作了介紹和說明。但 是,後來他進一步察覺 到,阿方領導人對有些國際問題的觀點同中國的觀點,並非如原來所認為的那 樣一致, 而是 隱含著深刻的分歧。例如,他們不贊成我國和西方國家搞好關係,特別是和美國接觸、 談判 。    
      《耿飆回憶錄》特別讓人回味的是,有關「我國對阿爾巴尼亞的援助問題」曾使作 者「感到憂慮」, 而這又與喬冠華有一定關係:我國對阿爾巴尼亞的援助一直是在自己遭受封鎖、存在經濟困難的情況下 提供的。1954年以來,我們 給阿的經濟、軍事援助將近90億元人民幣。阿總人口才200萬, 平均每人達4000多元,這是個不小的數 字。……在援助物資的使用上,阿方浪費極其嚴重。我在實地調查時看到:馬路邊的電線桿,都是用 我國援助的優質鋼管做的。他們還把我國援助的水泥、鋼筋用來到處修建烈士紀念碑,在全國共修 建了一萬 多個。我們援助的化肥,被亂七八糟地堆在地裡,任憑日曬雨淋。諸如此類的浪費現象,不勝 枚舉。    
      這種情況,引起了我的思考。我想,對友好國家進行援助,這符合國際主義原則,但必須注 意兩點: 一是要按照我國的能力,量力而行;二是要根據對方的實際需要和運用援助的能力。像現在 這樣「有 求必允」的援助法,對我們來說,是把錢物倒進一個無底洞,加重了我國的經濟困難;對阿方 來說, 只能養成他們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懶惰習慣,以及對外援的依賴心理,而無助於他們的經濟建 設。 因此我想把這種情況向國內反映,但是又存在顧慮。因為,在當時國內極「左」思潮氾濫的情況下 , 誰敢說「歐洲社會主義明燈」的「壞話」,其後果難以預料。萬一給江青一夥人和造反派扣上幾頂「反 對國際主義」、「反對毛澤東思想」、「繼續推行『三降一滅』路線」的帽子,豈不要重進「牛棚」。 經過反覆激烈的思想鬥爭,一個共產黨員、革命幹部和特命全權大使的政治責任感終於驅使 我撇開個 人得失,不顧個人安危,提起筆來給當時外交部主管歐洲事務的副部長喬冠華同志寫了一 封長信。信中詳細反映了上述情況,並提出了自己的意見。我提出,我國對阿援助是主客觀不一致,即主觀願望是 好的,是為了幫助阿搞好經濟建設,但客觀效果並不好,不但沒有使他們的經濟得到發展, 反而助長 了他們的驕傲、懶惰和依賴思想。因此,我建議國內對援阿的規模、內容和方法,均須重新考 慮,通 盤修改。喬冠華看信後,對我如實反映情況表示讚賞,對我提的意見也表示贊同;但在當時情況下, 他對此事也無能為力,只是將我的信轉報中央。後來我回國後遇到李先念副總理,他對我說:「耿 飆,你膽 子真不小,敢說阿爾巴尼亞的『壞話』!你是第一個提出這種意見的人。我對這件事也有意見 ,但一 直沒有說話的機會。」周總理有一次和我談話時也提起我寫信的事。他告訴我,毛主席看了我的信後說:「耿飆敢 說真話,反映真實情況,是個好大使。」也許正是由於毛主席說了這句話,所以江青等未敢利用這件 事整我。    
      《耿飆回憶錄(1949-1992)》,江蘇人民出版社1998年1月版,242-247頁    
    


第六部分第18節 重新起用(2)

    1969年10月7日下午,周恩來在京西賓館召開參加中蘇邊界談判的中國政府代 表團的第一次會議。周恩來首先講到,中蘇兩國政府已經商定,從10月20日起,在北京舉行邊界談判。接著 ,他宣佈了經 中央批准的我方代表團8名成員的名單。團長是外交部副部長喬冠華,副團長 為總參謀部二部副部長柴 成文。代表團成員有。對中蘇邊界問題很有研究的蘇歐司司長余湛 ,他是1964年邊界談判的中方首席 代表,還有老大使章文晉和深諳蘇聯情況、精通俄語 的王藎卿以及駐羅馬尼亞大使館的馬敘生等。軍 隊方面的代表團成員有總參謀部       
    主管邊防的 作戰部副部長蔡洪江、黑龍江省軍區副司令員安懷和新疆 軍區作戰部副部長王步蒼。據柴成文後來回憶,宣佈名單之後,周恩來又談了幾個問題。第一,關於邊界談判。他說, 兩國總理 會見時,雙方一致同意不要因為邊界問題打仗。他們不斷在邊界挑釁,反而一再 影射中國要對蘇聯發 動核戰爭。他們揚言要摧毀我們的核基地,露骨地進行戰爭威脅。「我 嚴 肅而誠懇地告訴蘇聯部長會 議主席,我們不要打仗,我們現在自己的事還搞不過來,為什麼 要打仗?但我們也決不會被戰爭威脅 包括核戰爭威脅所嚇倒。」第二,關於蘇聯政府6月13日的聲明。周恩來指出,兩國總理會見時,我們已向對方講明 ,對於他們這 個聲明,我們要給予回答,要向人民交代,不駁斥不交代不好。但現在談判即 將開始,我們不願為此 去加劇緊張氣氛,所以已同外交部商定,準備以「外交部文件」的形 式予以發表,而不用政府聲明。    
      外交上講不對等,但從政治上講更為有理、有利。第三,關於談判的領導。周恩來說要分為一、二、三線,喬冠華、柴成文是第一線,第二線 是姬鵬飛 、黃永勝,第三線是黨中央。實際上,整個工作都是由周恩來親自抓的。第四,關於談判的準備工作。周恩來要求代表團全體成員立即集中,放下其他工作,全力 以赴 進行准 備;首先熟悉兩國政府來往的聲明和照會,熟悉邊界的歷史和現狀。    
      10月19日,蘇聯政府代表團飛抵北京。團長是蘇聯外交部第一副部長庫茲涅佐夫,邊防 軍參謀長馬特 洛索夫為副團長。庫茲涅佐夫於1953年至1955年曾任駐華大使,嗣後 任副外長,對中國情況比較熟悉 ,我國外交部的許多同志都認識他,應該說是老朋友了。在當晚為歡迎代表團舉行的宴會上 ,柴成文曾 想試探一下對方的態度是否有變,就對坐在他旁邊的馬特洛索夫將軍說,我們 兩大鄰國之間沒有必要 搞得那麼緊張嘛,現在大家坐下來談,你看今天的氣氛不是很好嗎? 馬特洛索夫很坦率地說,不要看 今天的氣氛輕鬆,恐怕一談起來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 柴成文:《周恩來領導我們進行中蘇邊界談判》,載《中共黨史重大事件述實 》,人民出版社1993 年11月版,第192~198頁。    
      果然,第二天談判一開始,當以喬冠華為首的中國代表團根據周恩來總理的指示,把9月1 8日致蘇聯部 長會議主席的信改寫成臨時措施協議草案提交對方時,他們就完全改變了調子 ,拒不討論,甚至根本 否認兩國總理達成過諒解,口口聲聲只要求立即開始邊界談判。自從代表團成立以後,周恩來差不多三天兩頭找他們談話,特別是談判開始的一段,幾 乎每天都找。 這些內部會議,一般是先漫談國際形勢的發展變化和對談判的影響,二 是處理一些外交上急待處理的 問題,三是解決談判中的問題。由於那時國內的形勢在林彪、 「四人幫」的干擾破壞下,還很不穩定 。外交工作在排除了1967年少數壞人奪權 之後正在整頓。周恩來想利用這次談判來加強我國的外交工 作。所以,他每次談話的內 容都不僅僅限於這次談判。    
      在會談經過一段交鋒之後,周恩來在一次談話中說,兩國總理達成的諒解都不算數,談判有 什麼用? 不能開這個頭。所以他在請示毛主席後決定:要堅持攻下去。喬冠華就在談判中 列舉中蘇總理機場會 見時的記錄向對方質訊,對方雖無言以對,但仍不願就此達成協議。實 在沒辦法時,他們就讓下邊的 工作人員向我們代表團透露說,這是他們最高層的意思。    
      不過,儘管一開始談判就陷入僵局,但雙方似乎都不願意就此中止談判。在中方的一再堅持 下,蘇方 終於作出讓步,同意先就「臨時措施」問題進行商談。    
      然而,當雙方開始討論「臨時措施」時,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椐柴成文回憶說:在談判中,蘇方「開 始是不願討論臨時措施,後來不得不討論了,又不 承認有所謂爭議地區,硬說我方提出的爭議地區概 念是向蘇聯提出領土要求。」 柴成文:《周恩來領導我們進行中蘇邊界談判》,載《中共黨史重大事件述實 》,人民出版社1993 年11月版,第192~1980頁。    
      在 中國提出的「臨時措施」中,有一條是要求「雙方武裝力量在中蘇邊界爭議地區脫離接觸」 。在兩 國總理機場會晤時,雙方也確實討論過這一條。周恩來當時的看法是:爭議地區就是 1964年中蘇邊界 談判中雙方交換的地圖上邊界線畫法不一致的地區。柯西金則認為:「 爭議地區就是你們說是你們的 ,我們說是我們的那些地區。」兩國總理的說法雖稍有不同, 其實質卻是一致的,即都承認確實存在 著「爭議地區」。正因為如此,中方十分不滿,認為 蘇方的立場從兩國總理的機場會晤時倒退了。    
      儘管從1969年10月開始進行的中蘇邊界談判,未能解決邊 界問題,但兩國畢竟有了一個對話與聯繫的 渠道;談判未能解決邊界問題,但卻起到了 防止兩國向災難性衝突滑動的制動閥作用。談判開始後, 邊境地區發生的 大小事件,都在談判桌旁得以及時化解,有效地避免了武裝衝突再起。雙方在邊境地 區劍拔 弩張、一觸即發的武裝對峙也有所緩和,再也沒有發生像珍寶島那樣的大規模的武裝衝突。 但 是,兩國的政治對抗在整個文革期間還是極為激烈的,並未因談判舉行而降溫。    
      喬冠華除了參加中蘇邊界談判之外,還受命於毛澤東主席和周總理,代表中國政府撰寫了不 少有關國 際問題的聲明和評論,其中1970年的「五?二0」聲明最為有名。他的這些極其雄 辯的文字,常常能讓 對手折服,而使朋友得到鼓舞。    
      1970年5月,毛澤東針對美國策動柬埔寨朗諾-施裡瑪達集團發動政變,竟欲稱霸全球的 企圖,提出中 國作為廣大亞非拉國家的一員,為維護全世界人民的根 本利益,需要站出來理直氣壯地表態,於是萌 發了發表公開聲明予以譴責的念頭。這個想法 得到周恩來的完全贊同。為撰寫這篇以毛澤東主席名義 發表的重要文稿,周總 理親自佈置,找了幾位同志,寫了一稿又一稿,呈送毛澤東閱後仍覺得不 滿 意,請周總理組織人員重新撰寫。周總理這時找了喬冠華,詳細講述了毛澤東主席的意圖, 要求他盡 快寫出。    
      喬冠華受命後,回到他所住的外交部宿舍報房胡同,關起門來,邊飲茅台邊構思。幾個小時 過去了, 一篇擬就的初稿就放置在他的案頭。    
      過後,喬冠華又邊喝酒,邊看稿子,字斟句酌,從邏輯結構、行文氣勢以及是否朗朗上口等 方面進行 認真的修改。因為他深知這是一篇以毛澤東名義向全世界發 表的具有歷史意義的聲明,語言必須是最 好的,邏輯應當是最嚴密的,氣勢也要是最恢宏的 。又是幾個小時過去了,他才從案桌起身,把改好 的稿子裝進公文包,乘車直奔周總理辦公 室。 日理萬機的周總理這時放下手頭一切工作,同喬冠華一 邊朗讀一邊修改,最後表示可以送主 席了。喬冠華才欠起疲憊的身子,向周總理告辭回到住所。    
      過了不久,毛澤東主席召見了周總理和喬冠華,毛主席一見面就表示稿子可以了,並說修改 了幾處, 請他們看一下。不久,周總理還親自電告喬 冠華說,毛主席對他的稿子表示滿意,認為文稿寫得有氣 勢,有文采,比前幾稿增色許多 。 杜導正、廖蓋隆主編:《政壇高層動態》,南海出版公司1998年3月版,21 4頁。    
      後來,毛澤東笑對喬冠華說:「李白鬥酒詩百篇,你寫出這篇文章,喝了多少茅台 酒啊!」周恩來也 笑著說:「沒有一鬥,至少也有一瓶吧!」    
      喬冠華酷愛茅台酒,他一生與茅台酒結下的不解之緣,可以追隨到 40年代。早在1942年春夏之交,喬 冠華和廖承志一起,幫助在香港的民 主人士和文化人向大後方撤退,在廣東韶關得悉蔣介石密令逮捕 他,便匆忙坐火車經衡陽、 桂林到貴陽,找到在法國留學時的同學鄧遷。老友相逢,分外高興。鄧遷 設家宴款待,開了 一瓶茅台酒,喬冠華端起酒杯,只覺得酒香撲鼻,一杯下肚,渾身舒暢,連讚:「 好酒!好 酒!」鄧遷告訴他,這就是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獲金獎的茅台酒。    
      喬冠華早知茅台酒盛名,卻從未飲過,聽鄧遷一介紹,他忙取過酒壺,換個大杯,自斟自飲 ,又連飲 了滿滿三杯,這才歇口氣輕聲背誦了清道光年間陳熙晉的一首詩:「尤物移人付酒 杯,荔枝灘上瘴煙 開。漢家枸醬知何物,賺得唐蒙入部來。」喬冠華背完詩對鄧遷說: 「你人在貴州,可知貴州茅台酒 的來歷?」鄧遷頓時被喬冠華問住了,只得搖搖頭,表示不 知道。喬冠華介紹說,相傳大禹時候,赤 水河畔的土著先民濮人,用果實做酒,供奉在長有 茅草的土台上祭祀,世代相傳,俗稱「枸醬」。漢 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朝廷派唐 蒙出使南越(今廣東一帶),繞道夜郎國邊境(今仁懷市一帶), 飲「枸醬」甚甘美,特地帶 了幾壇回朝進貢,漢武帝飲後大喜,從此「枸醬」列為貢品。北宋大觀二 年(公元108年)張 能臣編撰的《酒名記》,稱枸醬為「風曲法酒」。元朝將產酒地正 式定名茅台村。 清乾隆十年(公元1745年),貴州總督張廣泗疏導赤水河,茅台村成了川鹽入 黔的水陸碼頭,日益繁榮 起來。乾隆四十九年(公元1784年),「偈盛」燒坊正式命名茅台酒 , 暢銷川、黔、湘、滇各省。至道 光年間,茅台村發展為黔北四大集鎮之一。咸豐、同治年間 ,翼王石達開、土著楊隆喜先後率兵抗清 ,茅台村幾乎夷為平地。光緒三年(公元1877年) ,四川總督丁寶楨再次疏導赤水河,茅台村得以復興 ……喬冠華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鄧遷十分驚奇,說:「你對茅台酒的歷史怎麼瞭解得這麼詳細? 」喬冠華 又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笑笑說,「紅軍長征四渡赤水,其中第三次便是從茅 台渡口過的赤水河,那 時國民黨報紙造謠,說紅軍指戰員在茅台酒池內洗澡、洗腳,黃炎培 先生為此曾題詩曰:喧傳有客過 茅台,釀酒池中洗腳來。是真是假我不管,天寒且飲兩三 杯。我聽到這個謠傳,便留心茅台酒的來歷 ,我是下了一番研究工夫的。」鄧遷高興地說:「你是『酒仙』,當然熟知酒史了,何況是茅台名酒呢!」喬冠華談興正濃,問鄧遷:「你知道茅台酒在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是怎麼得金獎的嗎?」鄧遷說:「聽人說,是民國四年(公元1915年),中國駐外大使黎庶昌把茅台酒送去巴拿馬 參加萬國博 覽會展出的。」喬冠華點點頭說,茅台酒當時包裝比較差,是黃色土瓷瓶,陳列 在巴拿馬萬國博覽會 偏僻角落上,很不起眼,幾乎無人問津。中國人急中生智,故意摔了一 瓶茅台,頓時酒香四溢,引來 眾多外國人,這才使得它和蘇格蘭的威士忌、科洛克的白蘭地 並列為世界三大名酒之一,獲得金質獎 章。這真是「怒擲酒瓶揚國威啊」!喬冠華在鄧遷家住了四五天,鄧遷天天用茅台酒款待,使喬冠華過夠了酒癮。當鄧遷為喬冠 華辦好了 去重慶的通行證,送他上汽車去重慶時,他仍念念不忘茅台酒,特地向鄧遷討了 一瓶茅台酒帶在路上 喝。    
    


第六部分第18節 重新起用(3)

    喬冠華的夫人龔澎同丈夫一樣,在「文革」受到衝擊,日子也不好過。特別不幸的是,龔澎 的身體每 況愈下,竟然骨瘦如柴,弱不禁風,最後身染重症,英年早逝。龔澎、喬冠華的好友張穎在《傑出的女外交家龔澎》一文中,留下了龔澎在「文革」期間的 吉光片羽 : 「……1966年初文化大革命的風已漸漸吹了起來。6月,我們四清工作隊回到北京時已 是狂風驟至,首 先是在文化部門。那時章文晉同志早已任命為駐巴基斯坦大使,我也被任命 駐巴基斯坦政務參贊,而 且立即要去赴任。那時我思想上有很大矛盾,文化大革命是毛       
    主席 發動的,又是從文化開始,而我在 文化藝術部門工作了十年,一定會有這樣那樣的錯誤。雖 說我已經調到外交部,但應回到本單位做個 檢查,有個交代,不應該就這樣走了。我還向外 交部領導提出來要留下,領導都勸我還是應該走。一 天晚上,我正與文晉商議這事,文晉讓 我和他一起去巴赴任,而且飛機票都已經拿到了。這時,龔澎 走了進來,她也勸我走。而我 還是那股倔勁,他們都沒辦法。龔澎只好勸文晉一個人先去赴任,並提 醒他要密切注意國內 形勢的發展。她安慰文晉說,我身體不好,她會照顧,要他放心。不料文晉走後 不到十天, 誰也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北京就亂起來,首先是文化部門。一夜之間我就成了『三反 分 子牛鬼蛇神』被揪出來,學生很快衝進各文化機關,『砸四舊』、『鬥牛鬼蛇神』,並且把 我們都 關進地下室。因為文晉不在,我還有一個小兒子無人照管,允許我晚上10點以後回 家給孩子做飯。外 交部那時還比較平靜,在那幢宿舍樓中,我是第一個被揪出的『反革命分 子』,哪還有人敢進我的家 門?只有龔澎知道我的情況,晚上就上我家來。我們兩人都帶著 迷惑的眼光互相看著,好像根本就不 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無法懷疑,毛主席親自發 動的文化大革命還能有錯麼?她勸慰我說:『 你從小參加革命,對黨忠心耿耿,但誰都有犯 錯誤的時候,認識了就好,對黨對自己都要有信心。』 在那樣狂風惡浪的時候,能聽到這樣 的話,多麼暖人心腑啊!    
      「時間沒過去多久,『文革』那股邪火就燒到外交部。反資反路線接著打倒陳、姬、喬的大 字報也上 了街。外交部各級領導都被揪斗了,姬、喬被揪到王府井大街賣小報,龔澎也被揪 ,行動不那麼自由 了。相反,先亂起來的單位,造反派內部由於打派仗,把那些重要人物關 押起來,對我這樣的『走資 派』倒放鬆了。只要每日向造反派交一份坦白材料或認罪書,就 相對自由了,還可以出外看大字報去 『受教育』。我有機會就跑到外交部老部轉轉,又到王 府井看看。姬、喬真的被押到大街上賣小報。 我看到喬一副沮喪狼狽的樣子,但還沒有挨打 。隔兩天等到天黑半夜,我悄悄溜進龔澎的家,告訴她 我看到的情況,使她放心。有一天我 回到院子就聽人說:龔澎的家被抄了,還挨了打。我非常焦心地 等到半夜又悄悄溜進她家, 看到她雙眼失神,呆呆地獨自坐在沙發上,我握著她冰涼的手,問她是否 挨打了,什麼被抄 走了?她只搖搖頭又像自語地說:難道這就是毛主席發動的文化大革命?她告訴我 ,造反派 逼她交出工作上用的所有筆記本,她拒絕交出,有人發火抓她的頭髮想往牆上撞,他們還 是 到家裡來把所有的筆記本抄走了。她最感憤怒的是那些筆記本內有屬於機密的內容。「1967年初,全國刮起全面奪權、『打倒一切』之風。    
      外交部也越來越亂了。到王力在外交 部作了臭 名昭著的『王八七』講話後更甚。奪了外交部長的權,揪陳火線指揮部包圍了外交 部(外交部部分搬到 正義路原六國飯店),給周總理施加很大壓力,火燒英國代辦處……那 時中央文革統治了全國。這時候 ,不少老幹部或有政治頭腦的幹部,雖然被打倒或者正受『 火燒』,有時也會冷靜下來想一想:這樣 自我大亂到底是為了什麼?是不是有人要在亂中實 現個人野心?外交部的不少同志也曾這樣想過。龔 澎也常常思考這些問題。那時,我常到龔 澎家給她夫婦二人傳遞部內外的消息,常常關著門議論文革 中竄上來的『紅人』,包括江青 ,對江青的言行我們都不以為然。喬冠華最恨姚文元,因為喬與吳□ 的交情不錯。那時,許 多同志在心裡已越來越認為『文化大革命』不對頭。龔澎在政治上一貫很敏銳 ,她想得更深 更細。她常常和我談起,外交部受到那麼大衝擊,矛頭是對著周總理的,當然也對著陳 老總 。她認準為首之人就是江青,搖扇子的是張春橋。我們之間共同語言很多,互相又都信得 過,可 以無話不談。1968年春外交部許多大使、司長們要求陳毅外長恢復工作,即外交部出 名的『 九十一人 大字報』事件。龔澎夫婦都在幕後支持,但此事不久又被批為右傾翻案的典型,他 們夫婦又一次受到 衝擊。許多同志竭力保護他們,但龔澎一直表現出光明磊落、堅定不移 的說理精神。她在保護大家。     
      「1969年我下放到湖南『五七』干校勞動,龔澎留在北京。她因過度勞累,精神上不斷 受刺激,高血 壓腦溢血病倒了,而且日漸嚴重。1970年我回到北京到北京醫院去看望她 ,她已靠儀器維持生命。我 在她床前默默垂淚。每隔些天我去看望一次,每次都使我心痛難 忍。」程湘君主編:《女外交官》,人民體育出版社1995年2月版,第469~471頁。 儘管喬氏夫婦相敬如賓,相濡以沫,但龔澎由於心力憔悴,健康狀況令人擔憂。他們的朋友 對此十分 牽掛,馮亦代回憶說:「從朋友傳來的消息,則是龔澎的健康不佳,她的腿腫得厲 害,血壓也不穩定 ,我們極為她擔心。」《馮亦代文集》(散文卷1)中國友誼出版公 司,1999年3月版,第196頁。    
      的確,朋友們聽到這些信訊,都為之黯然神傷。龔澎雖然身體欠佳,但這絲毫不影響她關心人、愛護人。她大學時代的同學韓素音,是英籍 華人作家 ,「文革」之前曾多次回國,真情地向海外介紹中國的情況。「文革」開始後,她 的回國要求受阻-- 她本希望1967年夏天再到中國去,當年4月份,她寫完了《寂夏》 ,還有一本薄一點的書,名為《2001 年的中國》,她將這本書的校樣寄給了龔澎。書中 引用了劉少奇、羅瑞卿的一些話,龔澎就讓她作修 改。--對此,韓素音感激地說,「龔澎 這樣做是為了我的利益著想的。她肯定知道我在中國正受到攻 擊,這事幾個月之後我才知道 ,上海的大字報說賽珍珠和我是美帝國主義的代理人。龔澎還告訴我, 那一年我去中國是不 合適的,1968年也不合適。」韓素音:《再生鳳凰》,成功華僑出版公司1991年12 月版,第82頁。    
      然而,韓素音看到別人去中國,她感到很痛苦,法國人、英國人,以及其他「中國的朋友」 都可以去 中國。所以,她常感到精神上受不了而哭泣。經過龔澎等人的努力,韓素音終於獲 准成行,那已經是 1969年夏天。她的心情的激動可想而知:「我在巴黎領到簽證,是那 位胖乎乎的頗有才華的大使黃鎮 發給我的。他參加過長征,是一個很有天才的藝術家。他說 :『你的朋友正在北京等著你呢。』」韓素音:《再生鳳凰》,成功華僑出版公司1 991年12月版,第88頁。    
      這裡所說的北京的朋友就是指龔澎。龔澎和喬冠華一起接待了韓素音。韓素音還記得:「與龔澎和她的丈夫喬冠華、熊向輝和他 的妻子、 女兒共進晚餐。熊向輝的女兒16歲,長得很漂亮。她在黑龍江省一個國營農場裡 已經勞動了一年。她 是中學生,自願『下去』為人民服務,她和其他幾個女孩因為年齡小沒 有被批准,她們便劃破小手指 寫血書申請。這次她們被批准了。寫血書是一種傳統的做法。 給領導寫血書表示真心誠意。這姑娘給 我們講了她所在的農場發生的許多事情。她描述了一 次獵熊的經過。『在歐洲和美洲,像我這樣年齡 的人進行體力勞動嗎?』她問。「『為了下一代人,我們自己必須做出犧牲。』喬冠華看上去疲憊不堪,憔悴,頷骨突出, 他的手在 顫抖。他曾被打得吐了血(他早先得過肺病)。人人都讚賞他的剛毅和勇敢。「『年輕人的精神很好。』龔澎說。她的兒子和女兒都在公社勞動。那一年沒有高級干 部的子女在大 學或高中讀書。只有在1972年之後他們有些人才回到學校學習。」韓素音:《再生鳳凰》,成功華僑出版公司1991年12月版,第98頁。    
      1970年5月,龔澎由於身心疲憊,健康狀況日趨惡化。此時,她得知老友韓素音和丈夫 陸文星又將來中 國訪問,十分興奮。一天晚上,就在她去衛生間時,突然跌倒在地,動彈不 得,喬冠華立即送她去301 醫院救治。偏巧主治醫師不在,延誤了十幾個小時,才組織 會診,結論是:腦動脈血管破裂,已失去 思維能力。     
      周恩來聞訊後,馬上趕到醫院探望,並親自為龔澎號脈,詳細向醫生詢問她的病情,指示成 立搶救小 組,為她做了腦顱手術。手術後的龔澎,蠟黃的面孔,深深的刀痕,厚厚的繃帶, 昔日的美麗不復存 在。看到她這副慘不忍睹的模樣,周恩來忍不住傷感地說:「我不願看到龔澎這樣子,看了我就 難過。」     
      那時曾任教育部長的馬敘倫先生作為「植物人」,已活了12年。為了保住龔澎,周恩來特 派他的保健 護士鄭淑雲,去醫院瞭解馬敘倫為什麼能活那麼久?有什麼特殊的護理技術?當年7月,韓素音如期抵京。當她得知龔澎病重的消息時,臉色陰沉非常難過。她回憶道: 「龔澎的丈 夫喬冠華當天晚上就和我見了面。我們兩個人相對望著,都哭了。他告訴我是怎 麼回事。……所有能 想的辦法都想了,喬冠華說。更糟糕的事還在後面。龔澎顱內另一根血 管破裂,失去了思維能力,她 腦子的上半部完全破壞了。自從5月以來,她一直處於完全昏 迷之中,像所有失去思維能力的人一樣, 靠機器維持呼吸,靠別人餵她飯吃,維持她的生 命。人雖然還活著,但她那智慧的頭腦已不復存在。 我得到允許,可以到醫院去看龔澎:她 的臉露在被子外面,是蠟黃色的,她身上插著很多管子。我當 然無能為力,只是不停地哭, 像個迷途的孩子。……我只想著我看到的那個人,但是她已不再是龔澎 了,只是一個軀體, 只有細胞、器官,沒有頭腦了。醫院想辦法讓她『活著』。但是龔澎已經死去了 。」韓素音:《再生鳳凰》,成功華僑出版公司1991年12月版,第142~143頁。    
      龔澎住院治療四個多月,喬冠華日夜守候在她身邊,悉心照料病人。然而畢竟回天乏術,醫 生盡了最 大努力,終因搶救無效,龔澎於這年9月20日溘然病逝。兩天後,《人民日報》 第二版右下角登了一條 新華社電訊稿: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外交部部長助理龔澎同志,於1970年9月20日因病 逝世。龔澎同志1936年參加 中國共產黨,終年56歲。龔澎同志患病期間,國務院總理周恩來 曾去探望她。    
          
      這則消息雖不足一百字,但在「文化大革命」那個年代裡,這已是難能可貴了。她不是部長 ,可她的 骨灰和衛生部長李德全一起放在八寶山公墓正一室,這是給她的並無先例的殊榮。 在龔澎去世後的一年多時間裡,喬冠華日夜思念。喬冠華和龔澎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彼此 百般恩愛 。不論是外交工作方面的事情,還是夫妻之間的私事,他都很尊重龔澎,注意聽取 她 的意見。如今這 位志同道合、朝夕相處的親人失去了,感情豐富的喬冠華怎能不悲痛欲絕?     
      喬冠華每天下班回到家裡,拿起放大鏡一張張仔細查看龔澎的照片,邊看邊哭。一天半夜時 分,人們 已經酣睡,孤苦難忍的喬冠華,拿起電話打給符浩(時任外交部辦 公廳主任)說,「我很寂寞,我受不 了啦!老符,你若有空過來聊聊吧!」喬冠華情依依,淚漣漣,為失去並肩戰鬥幾十年的伴侶,沉浸在哀痛之中。夜晚他常應召去 西華廳商 量國家大事,歸來時常已拂曉,自己開門進入屋內,悄然無人,他找點花生米,含 著淚水借酒消愁。 1971年李顥上北京看望他時,見到客廳牆角亂七八糟一大堆空酒瓶, 不由得淚如泉湧,失聲痛哭。李顥回到蘇州後同夫人商量,老喬現在形單影隻,心情十分痛苦,是不是叫小女兒到北京陪 喬伯伯一 段時間?李顥對好友的摯情得到夫人的贊同和支持,於是他們的女兒玨怡便到了北 京。    
      喬冠華對侄女來到身邊表現出了極大的喜悅,一種父輩的責任感和深情立刻傾注在這個聰明 伶俐、很 懂禮貌的少女身上。喬冠華有事可做了,一有空就教她學英語,講故事給她聽,還 允 諾玨怡在國慶節 那天帶她上天安門城樓。可是9月15日,她突然被喬伯伯送上南下的火車。    
      李 顥夫婦在火車站接到女 兒,心中十分高興,但見女兒撅著小嘴,一副不開心的樣子。李顥面 帶微笑,撫摸著女兒的頭,逗著 女兒說:「怎麼這個樣子?」玨怡天真地說:「伯伯多次講,國慶帶我上天安門,可還差幾天,卻叫我回來。」李顥夫婦對此也感到納悶,老喬前幾天還來信誇獎玨怡聰明,學習英語進步快,並表示要留 玨怡在北 京,怎麼一下子情況全變了,難道說這孩子給他添麻煩了?「九一三事件」公 開後 ,李顥一家才明白 ,當時北京實行緊急疏散,並停止當年的國慶觀禮活動,喬冠華送玨怡回 蘇州實在是出於無奈。根據最近發現的材料,1970年底喬冠華曾去過蘇州一次,這事情可追溯到1959年秋季,與蘇州的尚金生師傅有關。 尚金生師傅在釣魚台國 賓館花房工作時,能看見近鄰8號樓底樓窗戶裡外 交部首長們工作的情況。喬冠華的桌上, 放著一瓶茅台酒和一隻小酒盅,寫累了,就喝一盅酒,藉以 提神。尚金生對這位才華橫溢的 部長充滿了欽 佩之情。喬冠華不修邊幅,平易近人。寫作之餘,就穿 上圓領汗衫,下穿短褲,腳上拖著拖 鞋,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悠哉游哉地來到花房,說是「清醒清醒 頭腦,換換空氣」。喬冠華 非 常喜歡蘭花,他和尚師傅之間很有共同語言。8號樓的庭院與辦公室裡 ,也供放著不少花卉 盆景, 尚金生每天都要進去松土澆水修剪。有時,尚師傅見喬冠華與他的秘書正 在客廳裡忙碌,難 免在 門口徘徊不前。喬冠華見了,就在裡面大聲地招呼他進去工作,並不止一次地 對尚金生說: 小尚你別拘束嘛,該幹什麼就幹什麼。1969年底,尚金生回到家鄉,在拙政園裡當花匠 。19 70年秋冬裡的一天,一個身材高大、身穿銀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叫著「小尚」伸著 手,直走進 花房。尚金生還沒醒悟過來,對方那溫暖的大手已握住了他沾滿泥土的手掌。原 來,竟是分別將近一 年的喬冠華!喬冠華盛讚蘇州園林,並認真地說道:將來他老了退休 了,要到蘇州來定居。    
      湯雄:《喬冠華的蘇州緣》,載中國互聯網中心。    
      1971年5月27日至7月10日,喬冠華得了肺病,住進了301醫院。喬冠華當時初步擺脫了「文化大革命」的困境。他在住院時能看到各種文件,因此能把很 多信息告訴 陳毅以及當時處在監護住院治療的廖承志。有時他還讓司機偷帶些酒 菜到病房與陳老總共飲。他們兩 人性格相近,在這段朝夕相處的日子裡,他倆在醫院裡推心 置腹,不僅暢談國際形勢的新變化,也談 論了許多關於林彪 的話,那時,林彪還在台上。他們真正成為莫逆之交。這天晚飯後,陳毅走進喬冠華的房間:「看什麼書?嗷,小字本的《全唐詩》,哎 ,你這個本子從哪 裡來的?」陳毅愛不釋手。    
      「很簡單呀!」喬冠華大大咧咧地回答:「我從舊書店裡買的,幾塊錢就買來了!」「這個本子好!」陳毅一邊查著目錄一邊說:「唐詩收集得全,攜帶又方便,哎,老喬,你 去想辦法 給我找一套來!」「可以。」    
      倆人有說有笑走進花園,坐在一塊假山石上擺起「龍門陣」。此時,喬冠華已經聽過九屆二中全會的情況傳達。他對康生反覆強調的「二陳合流」無法理 解,更不 相信。今天他見陳毅情緒很高,便輕聲問道:「老總,這個『二陳合流』究竟怎麼 回事?是怎麼來的 ?」「你聽傳達了?」陳毅見喬冠華點點頭,便把廬山會議華北組討論時的情況,前後經過詳盡 回述了一 遍,他憤怒地說:「現在有人宣傳,說我講了要跟陳伯達戰鬥在一起,團結在一 起,勝利在一起,根 本沒有這個事,那是造謠的!」喬冠華知道了事實真相,為陳毅蒙受的 不白之冤憤憤不平,他衝動地 說:「陳總,這些情況您跟誰談過?」「我跟劍英談過。」「您去找主席,把事實徹底澄清,這樣不是更好嗎?」陳毅從容地搖了搖頭,說:「中國有 句古話, 『止謗莫如不言』。有許多事,你越去解釋,越說不清楚。我現在不說,我相信事 情最終會弄清楚的 !」陳毅說話時充滿必勝信念的神態和坦蕩磊落的胸襟給喬冠華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    
      他們兩人還經常竟夜長談,說了許多知心話。比如對當時陳毅個人處境的分析, 陳毅在醫院住院時, 曾經和喬冠華談起過:「1966年8、9月份,只要我陳毅不吭氣,住在中 南 海是不成問題的。但是,在 講與不講的問題上,我最後還是選擇了講。文章不准寫了,再不 講話,還算什麼共產黨員!」 楊一翁:《苦澀晚晴--「文化大革命」中的毛澤東與陳毅》,載《知情者說》( 4),中國青年出版社 1998年6月版,第8頁。    
    


第六部分第19節 重返聯合國(1)

    正如毛澤東所說,1971年「有兩大勝利,一個是林彪一個是聯合國」,而這兩大勝利,毛 澤東本人「 都沒有想到」 王昶:《中國高層謀略》(外交卷),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5月版,第93頁 。    
      這裡提及的「林彪」就是指震驚中外的「九一三事件」。喬冠華是在這年7月病癒出院的,隨即回到外交部視職。他是最早知悉林彪出逃的高級官員 之一,他在 得知林彪「折戟       
    沉沙」時,曾戲仿盧綸《出塞曲》而創作詩一首:月黑雁飛高,林彪夜遁逃。不用輕騎逐,大火自焚燒。1971年9月15日時任新華社記者的崔奇敘述了這首詩的來龍去脈:「據我所知,他這首詩寫作的背景是這樣 的:1971 年9月13日下午,即『九 ?一三』事件當天,我在冠華家中參加起草四屆人大政府工作報告(第九稿), 我二人分別 接到電話通知,周總理要我們下午五時去人大會堂福建廳開會,當時總理著睡衣出來接見 , 通知林彪於9月13日零時叛逃,向蒙古方向飛去,情況不明。15日凌晨3時,總理又叫 去開會,告知 林彪座機已墜毀於溫都爾汗沙漠,人機俱焚。當時我坐在冠華旁邊,隨手湊了 幾句:『黃沙有幸傳捷 報,白鐵無辜焚佞酋。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後兩句 是杜甫的詩,因冠華曾於1963年7 月寫的一篇文章中引用過,故我遞給他看。他看了會 心一笑,隨後拿起筆來在一張紙條上寫了一首打 油詩給我。他的這一幅手跡,一直保存在我 手 中,現在隨文發表於此。需要說明的是,手跡中『林賊 』一詞,在他病中整理抄錄自己的詩 作時改為『林彪』,因此應以他最後的字跡為準。」    
      崔奇 :《我與喬冠華》,第260 ~261頁。    
      這裡需要補充的是,周恩來召集 喬冠華到會的目的是讓他起草譴責林彪叛國的聲明,準備在林彪到達 莫斯科時發表。根據章含之的回憶,後來郭沫若讀此作,讚不絕口,書錄後贈喬冠華:「唐人盧綸有『 塞下曲』四首 ,其第三首云:『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知 喬冠華同志仿之,另成 新曲一首。巧合無間,妙不可言。囑題小幅一軸,欣然應命,以示奇 文共欣賞,好事相慶祝也。冠華 同志座右,望常拍案驚奇。1973年郭沫若。」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版,第125頁。    
      當時擔任外交部的核心小組成員、辦公廳主任的符浩則以外交部高層領導的視野,回顧了「 九?一三」 事件時,外交部的運作情況:    
      1971年9月13日下午,外交部辦公大樓裡,人們進進出出,一如往常,沒有 任何異常現象。但外交部黨的核心小組,已知道林彪和葉群等人乘一架三叉截飛機於13日零點32分由山 海關機場強行起飛朝西北方向逃跑,目標很可能是某個外國。周恩來總理迅即指示外交部,要密切注意 外電報道 ,並研究和提出在各種可能的情況下的交涉或應對方案。    ……14日上午,外交部黨的核心小組在會議室開會,會議由核心小組組長、代理部長姬鵬飛同 志主持,內容是進一步落實周總理昨天的指示。會議的氣氛不像往常,而是有一種嚴峻感。但大家都 很鎮定, 會開得有條不紊、從容不迫,對林彪出逃作了四種估計:一、由林彪出面公開發表叛國聲明;二、由林彪或其他人通過外國廣播或報紙發表講話;三、林彪及其追隨者暫不露面,也不直接發表談話,由外國通訊社客觀報道林彪等已到達某 國。四、暫不發表消息,以觀國內動靜。    
      會議還詳細討論了在各種情況下對外交涉以及如何表態的問題。時間過得真快,中午2點的鐘聲已經敲過,但會議還沒有散的意思。這時,緊閉的房門被突 然推開,值班秘書忘了平時的禮節,快步徑直奔向姬鵬飛同志。鵬飛同志以他那特有的沉著和冷靜接 過一份手 抄特急報告。我們的目光注視著他臉上的表情,都急於想知道報告的內容。從每個人的臉上都 可以看出 ,這是一份極不尋常的「特急件」。隨著他目光離開文件,臉上綻出了笑容,用一種異常的語 調向大家 說道:「機毀人亡,絕妙的下場!」接著把報告讀了一遍。    
      原來這是我國駐蒙古大使館,使用中蘇關係惡化後已封閉兩年多的從烏蘭巴托直通北京的高 頻專線電話傳來的報告。大致內容是:9月14日上午8點30分蒙古副外長額爾敦比列格緊急約 見許文益大使通知有一架中國噴氣式軍用飛機於13日凌晨2時左右墜毀在肯特省貝爾赫礦區以南10 公里處。蒙有關部門在當日上午得知此事後即派人到出事地點察看,經多方證據表明,這是一架屬於中 國人民解 放軍某部的飛機。機上共有9人(8男1女),全部死亡。蒙方對我國軍用飛機深入蒙古領空, 向我提出口頭抗議,要求我方說明飛機深入蒙領空的原因。許大使向對方提出我方要求到現場調查。    
      這個報告使會議的氣氛活躍起來。韓念龍同志從姬鵬飛同志手裡接過報告,逐字逐句仔細看 了一遍--因為對蒙古的事務由他主管。    
      會議當然不能結束。一個最緊迫的事,就是要把這份報告迅速送給毛主席和周總理,這也是 他們急切等待的消息。姬鵬飛同志立即要王海容同志打電話到主席和總理辦公室,但得到的回答是 ,主席和 總理自前天夜裡起一直沒有合過眼,剛剛服過安眠藥入睡,總理按習慣要四個鐘頭以後才能醒 來。主 席和總理辦公室的同志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在這種情況下,黨組決定:立即派人把報告送 給主 席和總理看,否則就是失職。同時,再一次和兩個辦公室的秘書通電話,強調送去一份特急和特別 重 要的文件,一定要把主席和總理叫醒。    
      下午兩點鐘過後,我剛剛回到辦公室,從抽屜中找出一包蘇打餅乾權作是午餐。還沒吃兩口 ,姬鵬飛 同志就叫我去他的辦公室。正巧他也在吃餅乾,我也就不客氣地不請自拿了。他邊吃邊告 訴我,總理來電話說,他剛從主席住處回來,對外交部的同志迅速把報告送到並叫醒他們感到滿意。總 理特別對 我駐蒙古大使館,在不瞭解實際情況下,為了使國內盡快知道我機在蒙古境內失事,當機立斷 ,啟用 已經封閉兩年多的專用電話線,以最快速度把情況傳回來表示滿意。接著講到總理交辦的幾件事 ,要 我立即去辦。    
      總理的指示有:一、將今天收到的我駐蒙古大使館的報告用三號鉛字打印18份,下午6時 由符浩親自送 到人民大會堂北門內,交中央辦公廳王良恩副主任;二、從現在起,指定專人譯辦我 駐蒙使館來的電 報,由符浩親自密封後送總理親啟;三、今天的報告,凡經辦和知道的人都要打招呼, 要絕對保密。 因昨夜幾乎沒有睡覺,我回家吃過晚飯後,便想利用這個時間小憩一會兒。但實在太興奮了 ,怎麼可 能睡得著。我便信步來到住同院的外交部副部長喬冠華同志家裡。他一看到我就哈哈笑道 :「說曹操 ,曹操到。我正要打電話請你來呢。」我也笑著問道:「今晚有什麼好節目?」「當然有。」 他略有 些狡黠地眨了下眼,說道:「我前幾天從箱子裡翻出一副章太炎書寫的對聯,剛剛掛上,特請你 來一 賞。」進了他的書房後,果然壁上新換了一副對子,章太炎篆體書寫的有碗口大小的字,蓋出自太 炎先生晚 年之筆,神定氣足,味道淳古雋永,在他的墨跡中應屬上品。文曰:「龍驚不敢水中臥,猿嘯時 聞巖 下音。」    
      這是節錄李白《夜泊黃山為殷十四吳會吟》一詩中的兩句。喬冠華聽到我連聲讚歎,很是得 意。他特 意指出其中的幾個頗為古異於通常小篆的字說,這幾個字選字得體,尤見太炎的功力。賞 玩了一會兒 ,倆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他悠悠地說道:「該言歸正傳了。」我們不由得放懷大笑起來。這兩天,我們都太興奮了,也都太緊張了,本急欲暢談一下。林彪叛逃事,那時還不能和家 人、朋友談,只能在「知情者」間談。從何談起呢?賞玩太炎這幅字,好像使我們都鬆弛了好多。       
      我們圍繞著「林彪叛逃,機毀人亡」的主題談了起來。他拿出一瓶未啟封的茅台,我們 邊談邊飲 ,興致達到了高潮。我又抬頭望著那幅對聯,突然想起了另一位唐人詩句,脫口誦出:「月黑 雁飛高 ,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喬冠華聽後,沉思了一會,突然將滿杯茅台一飲而 盡, 對我說道:「賈寶玉不是說述舊不如編新嗎?我把這首詩略加改動,你看新意如何。」他又斟滿一 杯 ,端在手中,站起身,用他那蘇北口音吟了起來,吟畢又一飲而盡,真是豪興沖天。後來郭沫若同志 看到了他的這首新「塞下曲」後,曾揮毫將此詩書成條幅並加贊語贈給喬冠華。……符浩:《林彪之 死》,《書摘》1994年第10期。喬冠華得知林彪下場的第二天一早就匆匆趕到301醫院,去看望住院的陳毅同志。他興奮地 對陳老總說 :「老總啊!出了大事,也是好事!還是你常講的話應驗了:『善有善報,惡有 惡報。不是不報,時 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報銷。』現在,我有紀律在身,不能盡情告訴 你。中央很快就會傳達的。」 陳毅同志十分激動地說:「老喬,有這幾句話就夠了。黨有紀 律,不該現在說的你不要說。」陳毅同志心領神會,兩位患難與共的戰友,這時心心相印。    
      過了幾天,中央將「九一三」事件正式通知了陳毅。喬冠華又特地趕到醫院,將那首改唐人 詩的新「 塞上曲」吟給陳老總聽。陳老總聽罷,連聲歎絕,兩 人放聲大笑。以致使不知內幕的值班護士感到惑 然。    
      不久,興奮不已的陳毅又邀請喬冠華等人聚談。王震、喬冠華接到陳毅的電話邀請,立刻來 到 陳毅剛 搬遷的新家--前永康胡同20號。喬冠華個大聲大,進門就亮開喉嚨:「陳總,大快 人心,大快人心啊 !」陳毅舉起一瓶茅台酒,往杜秘書面前一擱,衝著喬冠華一揮手,乾脆利落八個字:「少說一 句,先干 一杯!」杜秘書給客人斟滿了酒,給陳毅杯子裡只倒了一口。    
      「哎!」陳毅攔住杜秘書,半央求半命令地說:「今天是特殊情況,給我斟滿一杯嘛 !」杜秘書搖著頭把瓶子放得離陳毅很遠:「陳總,醫生是嚴禁你喝酒的,我給你斟了一點,已 經是特殊 優待了!」「對吆,對吆!」王震立即響應:「來日方長嘛!我也只能少喝一口,意思意思。」幾隻酒杯碰撞在一起,桌上漾起一陣勝利的笑聲。喬冠華和陳毅、王震他們津津有味地吃著喝著,快活地笑著,分享著難得的歡樂。其時,喬冠華還寫過一首《毛家灣》詩:「大江東去過黃城,生長林彪尚有村。一去溫都 埋朔漠,獨 留空緣向黃昏。屍焦省識奸雄血,計敗長留叛國名。千載是非何待論?毛家灣 裡事分明。」他在「作 者注」寫道:「1971年10月25日,聯合國以壓倒多數通過恢復中國在 聯 合國的合法權利,毛主席指定 我和其他一些同志出席會議。周總理讓我們看了『五七一工程 紀要』,並參觀了毛家灣林宅。林彪、 葉群他們私人生活的腐敗、糜爛令人吃驚。因仿杜甫 的《詠王昭君》,以抒憤激。」    
      「九一三」事件過去一個多月以後,美國總統尼克松的特使基辛格第二次訪華。他第一次 訪華是當年7 月,從巴基斯坦拉瓦爾品第秘密飛來北京的。喬冠華因肺結核覆發,正在30 1醫院住院治療,故沒有參 加談判。基辛格這次訪華的代號是「阿波羅二號」,乘坐的是「 空 軍一號」總統座機,目的是為尼克 松即將訪華做前期準備,並起草在尼克松訪問結束時將發 表的聯合公報的基本框架。    
      這時,喬冠華已出院,毛澤東、周恩來隨即指定由他與基辛格就尼克松訪問結束時準備發表 的中美聯 合公報的初稿進行談判。喬冠華隨同周恩來幾次會見了基辛格,雙方就尼克松訪華 問題進行磋商,達 成了初步的共識。據章含之介紹,當時外交部專門成立了一個接待組。就是在這個接待組,她第一次近距離與 喬冠華一 起開會。在他們報到的那天下午,喬冠華也來到了接待組。外交部的幹部對這位部長十 分尊敬,也都很喜歡接 近他。不過,作為一個初來乍到的「圈外人」,章含之的直覺卻是在 他頗為傲氣的舉止中有一種憂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夫人龔澎頭一年剛剛去世給他的打 擊,還是他大病初癒的虛弱,喬冠華那天 的情緒始終比較低沉。他給大家講了中美關係的形 勢和這次的接待任務。章含之記得他說重要的是要 爭取對中美公報達成一些原則的共識。    
      他 提醒大家說這是很不容易的。中美之間存在著根本的矛盾和 分歧,尤其在台灣問題上,不能 幻想一切都會順利。談完話,他謝絕大家邀請他留下來吃晚飯的盛情 ,上車走了。這與當時 許多領導願意在釣魚台吃飯,卻極不相同。但是當基辛格到達北京,喬冠華與他針鋒相對開始談判之後,章含之驚奇地發現他似乎變成 了另外一 個人。開會時嗓音高了,而且神采飛揚,說到談判得意處,他那世界聞名的「喬的 笑」就在會議室中 蕩漾,感染著每一個在場的人。    
      談判進行兩天後,幾乎陷入了僵局。喬冠華很氣憤。但氣憤之餘,他也很講策略,提議休會 半日,由 他親自陪同基辛格遊覽天壇。當然,喬冠華是不會讓基辛格博士輕鬆地漫步天壇的 。他們兩人在北京 秋日和煦的午後陽光下又開始了一輪台灣問題的激烈爭辯。古老的天壇見 證了這兩位世界一流的外交 家的風姿才華!從天壇回到釣魚台四號樓,喬冠華十分興奮。看 得出,他認為這天下午的天壇散步是 他的得意之作。    
      他說:「有些話在談判桌上不好說,說出口就收不回來,真成僵局。主席的意思是一定要談 成功,要 把原則定下來。可是在公園裡散步吵架就什麼話都可以說。我對基辛格博士說,明 年 2月是你們的總 統來中國訪問,這件事向全世界都宣佈了。如果公報談不成,你們如何向美 國人民,向全世界交待? 我們倒無所謂,大不了再發表個聲明,說因為分歧無法統一,尼克 松總統推遲訪華。」    
      喬冠華深知這一點擊中美國的要害。中美對NFDA8二十年後,美國宣佈他們的總統 親自到中 國來 訪問。世界媒體都報道了尼克松在美國宣佈這一消息時的激動。如果尼克松由於中國不 接 受美國的觀 點,中美分歧不能統一而推遲訪華,這是美方無論如何也無法承受的。喬冠華從 天壇 回來後的那種勝 券在握的神態以及他那種充滿自豪感的激情極具感染力。因此,給章含之的 感覺是,他不像其他那些 部領導那樣沉穩、謹慎;他更多是個性情中人,喜怒溢於言 表。    
      10月26日上午9時,基辛格準備啟程回國,周恩來送他到釣魚台國賓館門口,第一次用英 語高興地對他 說:「博士,歡迎你很快回來共享會談的愉快!」葉劍英、喬冠華陪同基辛格乘紅旗轎車去機場。途中,喬冠華故意問:「博士,你看今年這 屆聯大我 國能恢復席位嗎?眼下聯大正對此進行表決呢!」基辛格不假思索地說:「我估計你們今年進不了聯大!」    
      「那麼,你估計我國什麼時候能進去呢?」喬冠華又問。基辛格沉思片刻回答:「估計明年差不多,待尼克松總統訪華以後,你們就能進去了。」    
      喬冠華哈哈大笑,說:「我看不見得吧!」其實,喬冠華去釣魚台國賓館時,周恩來已通知 了喬冠華 ,聯大表決結果已經傳來:美國炮製的所謂「雙重代表權」提案被否決,阿爾巴尼 亞等23國關於恢復 中國在聯合國的一切合法權利,並立即把國民黨集團的代表從聯合國一 切機構中驅逐出去的提案,於 10月25日以壓倒多數通過了。周恩來為了不使基辛格難 堪,才未將這消息告訴基辛格。基辛格的飛機 啟動了,葉劍英抑制不住興奮說開了:「基辛 格上飛機得知了聯大的消息,不知道他作何感想?」    
      對此段歷史,基辛格自己的回憶頗有些苦澀:「我的飛機剛剛起飛,電傳打字機就傳來消息 :我們在 聯合國保持台灣席位的那場戰鬥打輸了。周恩來後來告訴我,在我剛要離開之前 ,他已經知道了聯大 表決的結果,但不願意第一個告訴我,使我難為情。富有諷刺意味的是 ,在我訪問期間,我並沒有感 到中國人期望在那屆會議取勝。周恩來只有一次提到這個問題 ,而且沒有多說;他指出,對北京來說 ,台灣的地位比聯合國的會員資格更重要;北京不 會按照我們『雙重代表權』的方案接受它的席位。 表決比預計的日期提早了一星期,這主要 是因為想要發言的國家比預料的要少。阿爾巴尼亞提案的倡 導者們決定在10月25日即星 期一的夜裡迫使聯大進行表決。我們駐聯合國的大使喬治?布什作了很大的 努力,未能把它 阻擋住。晚上9點47分,聯大表決牌上的計票燈光亮出了投票結果:我們仍然指望取勝 的 那個『重要問題』提案以59票反對、55票贊成、15票棄權輸掉了。除盧森堡、葡萄牙 和希臘外,我 們所有的北約盟國都投了反對票或者棄權票。……」《基辛格回 憶錄》,第三卷,世界知識出版社2003年1月版,第1006頁。    
      送走基辛格後,喬冠華趕回外交部。不久便收到了聯合國秘書長吳丹給「北京中華人 民共和國外交部 長」的電報,正式通報了聯合國大會的決議的內容,並邀請中國派代表團赴 會。對此, 周恩來決定在 人民大會堂召集外交部黨組及有關人員開會。主要是討論派不派人出席正在紐 約召開的二十六屆聯大 ?國民黨的代表已經帶著他的三個顧問悄悄地收拾文件包離開了聯大 會場。聯大的席位已經空出來了 ,我們去不去?    
      在當時的特定情景下,「左」的陰雲籠罩在中國土地上。那時,對聯合國這個機構的認識 也不能不帶 上「左」的色彩。當時,一般人認為聯合國大會是資產階級講壇,是受美蘇兩大 國操縱的,認為這不 是民主的講壇,不能真正為受壓迫民族與受壓迫人民講話的。當時,外 交部黨組經過商量,決定不去 ,準備回一個電報給吳丹秘書長,感謝他的邀請,並說早就應 該恢復中國在聯大的合法席位;但是, 中國決定目前不派代表團去參加。這天晚上,喬冠華先與姬鵬飛、韓念龍參加完伊朗使館招待會後,一起來到人民大會堂福 建廳。周恩 來、葉劍英和時任總理助理的熊向暉都在座,大家都喜上眉梢,話自然多了起來 。    
      周總理問:現在聯合國會不會出現「兩個中國」、「一中一台」的局面?蔣幫能不能再進聯 合國?「 台灣地位未定論」在聯合國有沒有市場?按慣例,回答總理的問題,必須說明理由,有根有據。發言的同志引用可靠的材料,一致認 為不會發 生總理提出的那些情況。周總理聽後表示滿意。同時指出,美日反動派不會甘心失敗,我們還要保持警惕。總理又提出,主席本來指示,今年不進聯合國。現在怎麼辦?先聽聽大家的意見,再請示主 席。發言的同志都認為,聯大已經通過決議,我們必須進入聯合國,但是我們毫無準備。主席經 常教導, 不打無準備之仗。聯合國大會開了一半,去不去無所謂。主要是安理會,一年到頭 ,隨時要開會,問 題多,麻煩大,光是搞清楚那套議事規則,就得花很大功夫。現在應盡快 選定常駐安理會的代表、副 代表和工作人員,集中時間進行準備,過了年再去。周總理說,馬上參加,的確有困難。過兩個月再參加,那也說不過去。能不能想出別的辦法 ?    
      這時,王海容走進來說:主席起床以後,馬上看了外交部送去的那些材料,剛剛看完。主席 說 ,請總 理、葉帥、姬部長、喬部長、熊向暉、章文晉,還有我和唐聞生,現在就去他那裡。     
      喬冠華就隨同周恩來、葉劍英一起來到中南海毛澤東的住處,討論如何應對。毛澤東的一 句著名的話 :「今年有兩大勝利,一個是林彪一個是聯合國」,就是在這此召見時說的。此時已是晚上9點多。毛主席坐在沙發上,滿面笑容。他指指在美國出生的唐聞生說:「小 唐呀,密斯 南希?唐,你的國家失敗了呀,看你怎麼辦哪?」    
      這雖然只是毛澤東和唐聞生的幾句玩笑話,但卻既表現了毛澤東此時的興奮心情,也顯示了 他與工作 人員之間的一種親密、融洽的關係。周總理接著說,主席本來指示……不等周總理講完,毛主席笑著打斷說,那是老皇歷嘍,不做數嘍。周總理說,我們剛才開過會,都認為這次聯大解決得乾脆、徹底,沒有留下後遺症。只是我 們毫無准 備,特別是安理會比較麻煩,現在就參加,不符合主席「不打無準備之仗」的教導 。    
      我臨時想了個主 意,讓熊向暉帶幾個人先去聯合國,作為先遣人員,就地瞭解情況,進行准 備。毛主席說,那倒不必嘍。聯合國秘書長不是來了電報嗎?我們就派代表團去。他指指身旁的 喬冠華說 ,讓喬老爺當團長,熊向暉當代表,開完會就回來,還要接待尼克松嘛。派誰參加 安理會,你們再研 究。    
      周總理說,就讓黃華作副團長,留在聯合國當常駐安理會的代表。毛主席說,黃華到加拿大當大使不到四個月,現在就調走,人家可能不高興咧。    
      周總理說,做做工作,加拿大政府會理解的。毛主席說,好,那就這麼辦。毛主席以他特有的口吻說,今年有兩大勝利,一個是林彪,一個是聯合國。這兩大勝利,我 都沒有想 到。林彪搞鬼,我有覺察,就是沒有想到他跑外國,更沒有想到他坐的那架「三叉 戟」飛機,摔在外 蒙古,「折戟沉沙」。對聯合國,我的護士長(吳旭君)是專家。她對阿 爾巴尼亞那些國家的提案有研 究。這些日子她常常對我說,聯合國能通過,我說,通不過, 她說,能,我說,不能。你們看,還是 她說對了。主席風趣地說,我對美國的那根指揮棒, 還有那麼多的迷信呢。    
      在大家的歡笑聲中,毛主席拿起外交部國際司填寫的聯大對阿爾巴尼亞等國提案表決情況, 一面看, 一面說,英國、法國、荷蘭、比利時、加拿大、意大利,都當了「紅衛兵」,造美 國的反,在聯合國 投我們的票。葡萄牙也當了「紅衛兵」。歐洲國家當中,只有馬耳他投反 對票,希臘、盧森堡和弗朗 哥的西班牙投棄權票。除了這四國,統統投贊成票。投贊成票的 ,亞洲國家19個,非洲國家26個,拉 丁美洲是美國的「後院」,只有古巴和智利同我們 建交,這次居然有7個國家投我們的票。美國的「後 院」起火,這可是一件大事。131個 會員國,贊成票一共76,17票棄權,反對票只有35。表決結果一宣 布,唱歌呀,歡呼 呀,還有人拍桌子。拍桌子是什麼意思?(總理解釋說,在會場拍桌子,表示極為高 興。) 那麼多國家歡迎我們,再不派代表團,那就沒有道理了。不高興的人也有,「蔣委員長」就 是 頭一個。美國國務院說要發表聲明,還沒有看到,不過是一篇「弔喪文」。毛澤東這次親自點將,指示由喬冠華任中國代表團團長。他還親自審定了代表團全體成 員名單,指派 了隨團翻譯。在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後,毛澤東接見了代表團主要成員。作為代 表團的主要翻譯的章含 之也參加了這次接見,她「記得那一天我坐在主席的會客室裡,心情 真是激動極了。毛主席說:『我 們進了聯合國,當然要去!這就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版,第109頁。    
      毛澤東說,「喬老爺」懂幾種外語(包括英語、德語和日語),知識淵 博、中西貫通,不光文章寫得光 彩奪目,而且演講口才也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團長非他 莫屬。周恩來完全同意毛澤東的意見。毛澤東親自拍板,以喬冠華為團長的中國代表團即將出席本屆聯大的消息發佈後,國外新聞 界也一致 認為,這是中國「可能派出的最合適的人選。」    
    


第六部分第19節 重返聯合國(2)

    喬冠華領命以後,馬上進入緊鑼密鼓的臨戰狀態。他根據周恩來總理的指示,專程拜訪外交 部顧問、 在外交部國際問題研究所上班的錢端升先生,商討赴美事宜。錢端升(1900-1990 ),是資深的外交人士,曾獲美國哈佛大學博士學位。1949年後曾出任北京大學法學 院 院長等職,曾任中國人民外交學會副會長。    
      11月初,喬冠華主持在外交部六樓東側的大會議室召開代表團成立大會。除代表團的全       
    體成員外,還 有其他部、司兩級領導參加。據與會的章含之回憶,「那天下午,我忙著司裡一個急件,等趕到會議室時,裡面已坐滿了 人,連會 議室門口也已有四五位臨時搬了椅子來的與會者。我也從旁邊國際司的辦公室借了 張椅子,坐在門外 。此時,只聽見冠華在裡面宣佈開會,他簡單講了形勢和毛主席、周總理 的一系列指示。因為我坐在 門外,只聽見他的聲音,並不見他本人。講完形勢後,冠華說這 個代表團的成員來自部內各個單位, 彼此可能還不熟悉,所以互相認識一下。於是,他逐個 點名。當叫到我名字時,我在門外站起來,往 前挪了一步,探了下頭。大概當時不少人還不 認識我,我聽到會場裡有交頭接耳的聲音,很多目光好 奇地盯住我這個外來者。當時還在文 化大革命之中,外交部基本上不進新人。我有點窘迫,趕緊退回 座位坐下。豈料此時冠華的 聲音響了起來:「『你就是章含之?你就是章行老的女兒?』「我更窘了,只好又站起來,輕聲說:『是的。』「冠華未放過我。他又說:「『就是你扣了行老給我的《柳文指要》?』「到處又是一片耳語聲。我不知所措,心裡很是生氣這位部長如此咄咄逼人,一點小事記得 這麼牢, 叫我當眾難堪。最後,冠華說:「『好吧!今天算是認識你了。』」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 版,第133頁。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章含之的父親章士釗不僅是一位著名的民主人士,同時也是一位文學家。1971年秋,他 出版了一本曾 經毛澤東逐字逐句校閱、修正過的得意傑作《柳文指要》,章士釗親筆題字分 贈各方朋友,其中有一 冊要送給喬冠華,因其女兒在外交部工作,就囑咐她把書送到喬副部 長手裡。章含之把書拿到辦公室 後不覺猶豫起來。她想如果把書直接交給部長,怕別人背後 議論這個新來的科員利用她父親的書走上 層路線,於是她把書暫時放在自己辦公室的櫃子裡 ,等有適當的時機再說。豈料日子一長,此事就淡 忘了。幾個月後,喬冠華在北京醫院見到章士釗,閒談中章士釗問起贈送他的《柳文指要》翻閱過 沒有。喬 冠華愕然,說他並未收到過他贈送的書,章士釗也很奇怪,怎麼叫女兒帶交的書會 沒有收到。後來喬 冠華回部裡問起他的秘書程遠行,章士釗贈書的事,大概以為是程秘書忘 記把書交給他,說話時有點 責怪的口氣。程秘書覺得有點委屈,於是打電話給章含之,說話 可能有點不客氣,一問才知道問題出 在她那兒。    
      章含之立刻把書送到程遠行手裡,秘書問她要不要去見見部長,這本來是見見部長一個很好 的機會, 可以順便表示一下歉意。哪知章含之淡然置之,說沒有什麼別的話要說了。此事就 這樣過去了,但是 她給部長留下的印象不太好,使人覺得這個新調來的科員態度有些桀驁不 馴。中國政府組團參加聯合國大會,在外交部反響積極,大家的工作激情高漲。 就出國的服飾問題,章 含之告訴我,代表團成員的料子上乘,不分級別與性別,且均要憑外 交部的出國任務介紹信,才能到 紅都店去定做,喬冠華團長與司機的風衣一樣,以致不熟 悉的人常常搞錯。    
      喬冠華行前,當時還在患病的陳毅設家宴為他送行,在座的有中央軍委副主席 葉劍英和國務院副總理 王震,駐法大使黃鎮也來作陪、祝賀。陳老總為喬冠華餞行,表 示他對中國外交打開了新局面的熱烈 祝賀和由衷的高興。陳老總和喬冠華在外交部共事多年 ,尤其是在「文化大革命」這幾年患難與共, 使他倆感情篤厚。    
      在家宴上,陳毅語重心長,諄諄囑咐老喬任重道遠,多多保重。這給喬冠華以很大的力 量。陳毅的夫 人張茜為即將飛赴紐約的喬冠華開了茅台,當時已遭癌細胞深深侵蝕肌體的 陳毅遵醫囑不能飲酒,但 為了慶賀進入聯大與林彪倒台這兩大勝利,陳毅還是和喬冠華頻頻 乾杯。翌年(1972年)秋天,當喬冠華再次去聯大開會時,陳老總已離開人世8個月了。據章 含之介紹,想到一 年前與陳老總歡聚,如今已成故人,喬冠華情不自禁,熱淚盈眶。在他 出發前夕,寫了下面這首《懷 人》詩,悼念他敬重的陳毅元帥:    
      懷人去年出國時,蕭瑟門前柳。落葉下長安,共飲黃花酒。今年出國時,景物仍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青衫袖。    
      冠華後來加注曰:「1971年5月27日至7月10日與陳毅同志住301醫院,朝夕相處 。九?一三事發,皆大 歡喜。71年10月底11月初,陳老總邀葉帥、王震及我共飲甚 歡。不久,陳老總病復發,1972年1月6日 去世。」11月4日晚10時(一說5日晚7時),但據權威的《周恩來年譜》在「11月6日」條目 下記載:「自月初以 來,(周恩來)多次約外交部負責人及出席二十六屆聯大會議的中國代表 團成員 開會,研究在聯大的工 作方針和鬥爭策略,並修改中國代表團團長喬冠華在聯大的發言稿。 本日晚,同毛澤東等商定關於中 國出席二十六屆聯大代表團的送行計劃。8日,陪同毛澤東 接見代表團全體成員。9日,同葉劍英及其 他在京政治局委員前往機場,為中國代表團送行 。」《周恩來年譜》(1949-1976),下卷,第493頁。周恩來總理接見代表團全體人員(黃華因在國外,未能 到會),作了重要指 示。在長達5小時的接見中,他的高屋建瓴、平易近人、處事縝密以及驚人的記憶 力,給大 家留下深刻的印象。    
      接見中,周總理談了許多重要問題,政策策略性很強。有幾件「小事」也很感人 。總理反覆叮囑大家 ,「要臨事而慎,又要有信心」。他鼓勵大家要重視學習,加強調研。 「做好外交工作,一定要掌握 外語,60歲以下強迫學,60歲以上自由學。」「搞外交, 不看地理,不懂歷史,怎麼行!」「原則要 鮮明,要堅持,具體問題要慎重,要調查研究。 裁軍、中東、印支、印巴、種族歧視等問題,聯合國 討論過多少年了,我們要心中有數。」     
      周總理一再強調:「一國的事本國人民管,世界的事各國管,聯合國的事要所有會員國共同 來管。這 是歷史趨勢,歷史潮流不可抗拒。」後來,「歷史潮流不可抗拒」這句話,就成為 人民出版社彙編的 第26屆聯大恢復我國席位有關文件集的名稱。總理還仔細查詢了代表團各項準備工作,並指示要增加一位負責向國內寫簡報的人。接見還 未結束, 喬冠華的秘書程遠行就應命來會場報到。總理很隨和地說:「聽說你筆頭快,所以 請你來。」程遠行 有點靦腆地答:「總理,我寫得不太好!」葉自雄:《歷史潮流不可抗拒》,載《對抗與對話》,新華出版社1999年1月版第10 1頁。    
      接見的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好幾個鐘頭,由於夜深,周總理還請大家吃了夜宵。夜宵是綠 豆稀飯和 包子,大家吃得有滋有味。      
      隨後,喬冠華反覆修改了自己即將在聯合國大會上的兩篇講話,一是以毛主席指示為基 本內容的 在聯合國的第一篇發言,一是總理口授的到紐約機場的講話。喬冠華在作這項工作 時,特別感到揚眉 吐氣,為之振奮。這次中國驅除「蔣幫」集團、重返聯合國,也是他本人 事隔20年再度來到聯合國的 講壇,是以常任理事國代表團團長的身份去對全世界發言的。 他的聲音將是社會主義新中國的聲音。 所以,美國的基辛格曾評論說,「中國外交部副部長 喬冠華表明,中國人什麼東西都不會浪費掉的: 我在公報草稿中刪掉的那些有爭論的話,幾 乎全部寫進他在聯合國的初次發言中了。」《基辛格回憶錄》,第三卷,世界知識 出版社2003年1月版,第1008頁。    
      代表團出發前夕,11月8日晚8時,毛主席約見周總理、姬鵬飛、喬冠華、符浩、熊向暉 、陳楚、唐明 照、安致遠、王海容、唐聞生、章文晉、章含之及回國述職的駐法大使黃鎮、 駐蘇大使劉新權。    
      在談到「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時,毛主席說,這是針對教條主義者講的,至今我認為這 句話還是 對的。對這句話的理解不要偏。客觀事物不斷發展變化,人的認識總是趕不上這種 變化,認識總是落 後於實際。要求把一切都調查清楚再說話,再辦事,那就永遠不能說話, 永遠不能辦事。瞭解了主要 情況、本質情況,就可以作出判斷,就應該下決心。    
      毛主席說,在聯合國要搞統一戰線。這是國際統一戰線,和國內統一戰線有同、有不同。根 本區別是 ,國內統一戰線是不同階級的統一戰線,無產階級必須掌握領導權;國際統一戰線 是不同國家的統一 戰線,沒有誰領導誰的問題。大小國家一律平等,誰也不應該領導誰, 誰也不應該聽誰的領導。過去 我們說以蘇聯為首,因為它是老大哥,為了對付帝國主義,必 要的時候讓它牽個頭,開會的時候讓它 當主席。但是它要掌握領導權,搞父子黨,父子國, 這就完全錯誤了。美國總是要別的國家聽它的, 這就是搞霸權主義。霸權主義應該被打倒。 所以,搞國際統一戰線就要平等協商,絕對不能以大國自 居,頤指氣使,絕對不能干涉人家 內政,絕對不能有領導人家的想法。    
      毛主席還談到陳毅同志的病況,談到1967年2月外交部的一些司局長和回國的一些大使 、參贊一共91人 ,寫大字報批判造反派對陳毅同志的誣蔑。毛主席說,我是91人的戰友咧。 毛主席對周總理說,馬上打電報給黃鎮的助手,讓他轉告基辛格,我們的代表團在美國期間 ,美國政 府必須保證安全。如果出了問題,唯美國政府是問。毛主席還特地關照周總理,代表團離京時要高規格機場歡送:明天代表團出發,在北京的政 治局委員 、候補委員,黨政軍各部門負責人,再加上幾千名群眾,到機場歡送,要大張旗鼓 地熱烈歡送。也通 知外國使館,去不去由他們自己決定。喬冠華等人離開毛主席住處已是晚上10點多。周總理帶領我們到人大會堂,又對代表團又作 了一些指 示。散會時分,已是9日凌晨了。    
      中華人民共和國出席聯合國大會代表團及全體隨行人員,在喬冠華團長的率 領下踏上征途,先從上海 轉機,到巴黎,再轉紐約。在此之前,由高梁帶領先遣隊赴美作 準備。11月9日下午,首都機場熱鬧非 凡,紅旗招展,鑼鼓喧天,成千上百的穿著鮮艷民族 服裝的年輕人翩 翩起舞。新華社當天的報道說: 「周恩來、葉劍英、……李先念、紀登奎、李德生、汪東興 、郭沫若、姬鵬飛等黨政領導同志,首都 革命群眾和中國人民解放軍指戰員四千多人前往機 場熱烈歡送」。「歡送隊伍裡響起了『熱烈歡送我 國出席聯大代表團!』『毛主席的革命外 交路線勝利萬歲!』『毛主席萬歲,萬萬歲!』的歡呼聲, 熱烈的鑼鼓聲和掌聲,機場上呈 現出一派十分熱烈的革命氣氛」。參加送行的還有六十多個國家的駐 華使節。周總理和每一 位 「出征戰士」親切握手送別,喬冠華及全團人員也繞場一周向揮動著花束、 綵帶的群眾和前 來送行的各方面負責人告別。他們同前來送行的各國使節一一握手。那一日,喬冠華成為真正的英雄。    
      數千雙眼睛注視著他,歡呼聲簇擁著他,人們把中國的驕傲、民族的自豪都托付給了這位才 華出眾的 中國外交家!而此時此刻,喬冠華清楚地意識到代表團肩負著七億中國人民的重托與期望,這種隆重的送 行是在向 全世界宣示:中國人民為恢復聯合國席位而堅持22年的正義鬥爭,終於 取得了歷史性的勝利,中國代 表團便是「勝利之師」!「威武之師」!身臨這種場境,可謂人同此情。章含之後來追敘道:「我們隨行人員對當時的情景都深受感 動,熱淚 盈眶。我們深感自己肩上責任的重大。在中國被孤立二十年後,我們是第一批代表 新中國的使者出席 聯合國大會,任重道遠。我們意識到世界各國的代表將從我們身上看到新 中國的精神風貌,我們也同 樣意識到此行不僅有鮮花和掌聲,更有艱險和困難。當時台灣雖 已撤出聯合國,但是他們同美國尚有 外交關係,台灣的『大使館』在華盛頓,『領事館』在 紐約。他們不會甘心失敗。此外,美國對中國 也仍視為敵對國,對於他們阻撓中國進入聯合 國企圖的失敗也是耿耿於懷。」章含之:《跨過厚厚的大紅門》,文匯出版社2002 年7月版,第281頁。    
      喬冠華登機前神情自若,眼中充滿了自信。他於次日(11月11日)從巴黎飛往紐約的途 中,心潮澎湃, 難以成眠,寫下了多首詩歌,其中有以下詩句:一九七一,十一月十一,萬里大洋橫渡,一望長空盡碧。此去欲何為?擒虎子,入虎穴!1971年11月11日喬冠華後來自己加注如下:「出國前主席多次找我們去談話。最後一次,我問主席還有什麼 交待的, 主席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另一首是:林陳丑類成何事?掃蕩殘餘指顧間。且喜紅旗升虎穴,五洲五國盡開顏。百畝園中半是苔,艾蕭未盡蘭花開。邊緣戰士知何在?前度喬郎今又來!喬冠華的另外一首詩名《從上海飛巴黎》,詩云:我輩乘機將歌行,忽聞黃浦淌歌聲。長江萬里深千尺,不及同仁送我情。    
      作者注寫道:「1971年11月9日,出席聯大代表團離開北京乘民航到上海。周總理、葉劍英 等政治局全 體同志到機場送行。劍英當場賦詩以壯行色:『我隊一行壯,任務亦艱巨; 來風飄萬里,橫渡亞歐美 。」詩成即興,意深可感。登機後,仿李白《送汪倫》詩,信手寫 了上面幾句打油詩。」    
      代表團抵達上海後,轉乘法航班機前往巴黎。在離開國境抵達仰光前,喬冠華團長專門召集 全體人員 在烏魯木齊機場貴賓室開了一個短會。他動情地說,再過一會兒,我們就要離開祖 國了。我們每個人 都應該知道自己肩負的重要使命,用一句話說,任重道遠。還要說一句, 大家要嚴守紀律,注意保密 。這番話無疑使大家再次意識到自己責任所在。在離開烏魯木齊 前,當地黨政領導宴請吃了一頓豐盛 的晚餐,作為送行。    
      當時黃鎮任駐法大使。他和喬冠華終生為友。在喬冠華最後遭到極不公平對待時,黃鎮 是堅持公道的 少數老幹部之一。在喬冠華逝世後,他和夫人朱霖、宋之光大使夫婦以及宮達 非、柯華都是外交部老 同志中給予喬的遺孀章含之同情與關懷的人,對此她心懷感激。那時 ,黃鎮大使在他官邸給予喬冠華 及其一行十分熱情的接待。他和代表團主要成員一起 最後一次在行前研究到聯合國後的工作方針。章 含之清楚地記得官邸的會議室是一間全都 是暗紅色裝飾的舒適的房間,喬冠華與黃鎮似乎有說不完的 話,他們促膝長談,竟夜不止。     
      第二天,代表團(黃華也在此與代表團其他成員會合)搭乘法國航空公司班機前往紐約。大 使和部長們 以及主要翻譯購買了頭等艙機票。上飛機後,發現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資深 主持沃特?克朗卡特和 他的助手也在頭等艙內。他們在紐約就開始注意喬冠華的行蹤,並且 神通廣大地獲知了喬和他的代表 團將於11月11日乘法航班機赴紐約。於是,克朗卡特趕 到巴黎,訂購了同一架航班的頭等艙機票。    
      當喬冠華等進入頭等艙時,克朗卡特已穩坐在第二排等待著他要採訪的人物的到來 。儘管克朗卡特非 常有禮貌地徵詢喬冠華意見是否能接受他採訪,但這是一段橫渡大西洋的 漫長的飛行,如果拒絕採訪 ,雙方在這狹小的空間要共度10個小時,將會比較尷尬。當然, 喬冠華可能有更深一層的考慮,他很 痛快地答應了,對方非常興奮。 採訪結束後,克朗卡特取出錄音帶,誠懇地希望喬冠華接受他的 小小 的禮物--一台卡式磚頭機(其實是最早一代的磚頭式的卡式機)。喬冠華請他乾杯, 他祝喬冠華成功。     
      這是赴聯合國的中國代表團接受的第一家美國媒體採訪。代表團中的不少人無不佩服美國新 聞媒體的 敏感和效率。法國航空公司對於中國代表團乘坐他們的班機赴紐約十分高興。他們也採取了保證安全的措 施。但是 也許他們過於謹慎,當代表團在大約下午四點左右降落在肯尼迪機場時,法航的機 組竟找不到打開艙 門的鑰匙。他們只好在飛機上等了約20分鐘,才找到那把藏得太仔細 的鑰匙。    
      其實,此前喬冠華已經接受過媒體的採訪。當他們在飛往巴黎的途中,飛機上不知何時上來 一些外國 記者。他們不斷地打開閃光燈,拍下了喬冠華團長等人的鏡頭,並連珠炮似地提出 一 系列問題,諸如 如何估價這次聯大決議,中國代表團將如何在聯大開展工作,恢復中國在 聯合國席位與中美關係的前 景,等等。喬冠華從容不迫,侃侃而談。根據當時在場的吳妙發 的記錄,下面就擷取其中的一些片斷 :喬:各位是從天上飄下來的吧?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飄飄欲仙,在天上飄來飄去可真自由自 在啊!(記 者們大笑)記者:喬先生,你作為中國出席第26屆聯大代表團團長,對大會通過恢復中國席位的決議 有什麼想法 ?是否感到突然?喬:我一點也不感到突然。用中國的一句成語來說,這叫水到渠成。聯合國作為國際機構總 不能把中 國這麼一個泱泱大國老是排斥在外吧。有的國家的外交不是採取現實主義的政策, 像駝鳥一樣,把身 子往沙堆裡一鑽,以為就自得其樂呢!其實呢?它往沙灘裡鑽得愈深, 就愈顯得它不聰明。臀部還露 在外面嘛!記者:你指的是誰?喬:各位都是聰明人,還要我明言嗎?記者們:(大笑)我們明白了。    
      記者:你覺得這次聯大決議對今後的中美關係會有什麼影響?喬:還是一句老話,中國採取現實主義政策,希望對方也採取現實主義政策,那麼事情就好 辦得多。 敵視中國乃至忽視中國的存在是沒有用的,難道這樣一來,中國就從地圖上消失了 嗎?我很愛好地圖 ,有空時,經常拿出來看看,從來沒見過哪個國家的領導人講不承認一個 真正的國家,這個國家就從 地圖上消失了這樣荒唐的事情,你們是記者,通曉事理。沒有 這個道理,是不是?(記者們笑並點頭) 我們堅持一個中國的政策,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 那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就是我們發展中美關係 的大原則,同意這個原則,其他事情都好 辦了。這就叫做共同語言。記者:中國代表團將怎樣開展自己的工作?    
      喬:我們首先要感謝廣大亞非拉國家為恢復中國在聯合國合法席位問題上多年來堅持不懈的 努力,感 謝坦桑尼亞等許多提案國為此做出的艱苦工作。對聯合國的許多事務,由於多年的 阻撓,說老實話, 我們很不熟悉。我們要老老實實地學習,盡快熟悉聯合國有關事務,作出 中國作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 之一應有的貢獻。    
      《書摘》1995年第12期。    
      在整個答對過程中,喬冠華始終不卑不亢,談笑風生,還不時插上一兩句英語,對中國成語 作些幽默 的解釋,使這些咄咄逼人的西方「無冕之王」不時發出笑聲,甚至還報以陣陣的掌 聲。喬冠華尚未登 上聯大講台,就先聲奪人,初露崢嶸。這彷彿是一場演練,對喬冠華來說 是小試「牛刀」。    
      當日中午12時30分,代表團的專機抵達紐約肯尼迪機場。在機場上,代表團受到聯合國官員 以及力主 驅蔣和恢復我國席位的23個聯合提案國常駐聯合國的代表的熱烈歡迎。來自紐約 、華盛頓、波士頓、 費城甚至遠自亞特蘭大等地的數百名美國友好人士也趕到機場迎候中國 代表團。數百名美國以及各國 常駐聯合國記者也早早來到機場,等候採訪這一重大國際新聞 。到機場歡迎的還有紐約市公共事務專 員,以及眾多的華僑代表。    
      對久居美國的愛國華僑、華人說來,中國代表團的到來更是一件大喜事。數百名華僑、華人 代表在機 場上喜氣洋洋,有的年輕人還打著紅布橫幅,上邊寫道:「熱烈歡迎祖國駐聯大代 表團!」「中華人 民共和國萬歲!」「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有的還高舉毛主席畫 像。兩位僑胞女青年向代表 團正副團長獻上了鮮花,不少僑胞眼含熱淚,向他們頻頻點頭招 手,有的講著英語,有的講著廣東、 潮州話熱情地致意。有的僑胞子女的小臉凍得紅彤彤的 ,不斷揮小手向代表團打招呼。據說,他們為 等候代表團到來,在機場呆了三個小時。這種 場面令人終 生難忘。喬冠華團長顯得格外激動,連聲說 ,謝謝同胞們,謝謝大家來歡迎我們。人群中響 起了異常熱烈的掌聲,久久沒有平息。    
      喬冠華團長在機場發表了書面談話,其中說,「中國人民同世界各國人民一向是友好的」 ,並特別向 美國人民致意說:「美國人民是偉大的人民,中美兩國人民有著深厚的友誼。我 們願借此機會,向紐 約市各界人民和美國人民表示良好的祝願」。    
      當中國代表團車隊駛入紐約市區時,沿途不時有人興奮地指著車隊喊:「中國!中國!」不 少人招手 說:「歡迎!歡迎!」    
      這種場面在11月15日喬冠華在聯大講壇上發表講話時再次出現,甚至更加令人激動。此 後僑胞們的賀 信像雪片似地飛向代表團的臨時駐地羅斯福旅館,他們不但出席每次招待會、 觀看電影,而且一有心 事或重要事務都來代表團找負責領事工作的人員傾心交談或徵求他們 的意見。    
      美聯社報道說:「國務院官員對喬到達時的講話感到高興,白宮不因喬沒有提到美國總統和 美國政府 而不快,因為他是出席聯合國會議,不是訪問美國。」喬冠華團長出席26屆聯合國大會前,首先拜訪了當時還在任的秘書長吳丹,呈交政府委 任書。喬團長 由聯合國土耳其籍禮賓司長引道,乘電梯來到38層秘書長辦公室 。喬團長來到秘書長辦公室,只見房 間 寬敞明亮,向外俯瞰,東河兩旁摩天大樓盡收眼簾。吳丹當即朝前同喬團長熱烈握手,表示 祝賀。 吳丹個兒不高,鼻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身著深藍色西服,雪白的襯衫 上佩著紅色領帶,講話慢條 斯理,頗有一副儒雅外交家的風度,喬團長遞上委任書,然後坐 下 寒暄幾句,儀式也就宣告結束。這 時,兩旁響起熱烈掌聲 ,喬團長臉上泛起會心的微笑,隨後以沉穩堅定的步子離開了秘書長辦公室。     
      隨後,喬團長拜會第26屆聯大主席馬利克,會見 了一直支持中國的發展中國家的大使,如阿爾巴尼亞 、阿爾及利亞常駐聯合國的代表。會見 時,雙方擁抱握手,氣氛熱烈。    
    


第六部分第19節 重返聯合國(3)

    五星紅旗在佔地18英畝的聯合國總部迎風飄揚,它在當時的132面成員國國旗中顯得格外 醒目。11月15 日上午10時15分,中國代表團揚眉吐氣地來到聯大會場,開始正式參 加第26屆聯大會議。團長喬冠華 、副團長黃華、代表符浩、熊向暉、陳楚以及翻譯唐聞 生魚貫而入,在中國席位上就座。各國攝影記 者立即圍攏上來,閃光燈此起彼伏。那天,喬冠華身著灰黑色中山裝, 臉上架著一副秀克朗眼鏡,他身材頎長,風度翩翩,臉上充滿自信 的微笑,給人以良好的印 象。    
          
      10時30分大會開始,聯大主席馬利克致詞,對中國代表團出席大會表示歡迎。他說:「今 天上午,中 華人民共和國代表團第一次在聯合國大會就座。作為大會主席,我很高興地歡迎 這個代表團。這是一 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時刻。中華人民共和國現在開始參加世界這個主要的 政府間組織的工作。毫無疑問 ,由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參加工作,聯合國的工作成效將得到加 強。」    
      馬利克致詞後,許多國家的代表相繼走上講台致詞歡迎中國代表團。發言過程中, 要求發言的代表不 斷增加,原定上午結束的會議在中午稍事休息後,下午繼續開會,一直開 到下午6時40分,歷時約6個 小時,共有57個國家的代表(包括美國、日本、蘇聯)在 會上致了歡迎詞(匈牙利的代表用中文發言)。 有的代表已準備了發言稿,由於時間不夠而 未能發言。大多數代表的歡迎詞熱情洋溢,表達了對中國 人民的信任、鼓勵和兄弟般的 情誼。不少代表在發言中讚揚毛澤東對中國人民革命和建設事業的領導 。當日上午原本 要 討論有關召開世界裁軍大會問題,可是要求致歡迎詞的代表越來越多,大會事實上 成了專門 歡迎中國代表團的會議。    
      美國代表喬治?布什此時也不得不致詞說:「中華人民共和國參加聯合 國的歷史時刻來到了!」不過, 他當然不會解釋為什麼這一「歷史時刻」竟被推遲了22年之 久!他也不會料到自己後來出任美國首任 駐華聯絡處主任,還當上了美國總統。緊接著大會主席正式宣佈請中國代表團團長喬冠華先生講話,會場頓時響起長時間的掌聲和 歡 呼聲, 許多代表的眼光轉向中國席位。喬團長邁著沉穩的腳步健步登上講壇,容光煥發,豪 邁自信,頗有風 度地向大會主席微微點頭致意,然後展開講稿,開始了近40分鐘的講演。    
      在這歷史性的瞬間,全場肅 靜,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掌聲長達半分鐘,喬冠華兩次高 舉右手,微笑著向大會表示謝意。在 演講中,喬冠華一會兒引用中國諺語,一會兒入情入理 地分析國際形勢,一會兒表示對發展中國家的 敬意,一會兒批評霸權主義的行徑,可謂發揮 得淋漓盡致,許多代表或頓足表示同意,或鼓掌熱烈歡 迎,或發出衷心的笑聲。等喬團長 以「謝謝大家」作為演講結尾時,大廳裡爆發出了比前幾次更為熱 烈的掌聲。喬冠華的講話,體現了毛主席在代表團出發前接見代表團時的指示精神,不卑不亢,旗幟 鮮明,中肯 說理,揮灑自如。他全面闡述了中國政府在一系列重大國際問題上的原則立場, 義正詞嚴地抨擊了美 蘇超級大國的霸權主義行徑,譴責了前美、日政府製造「兩個中國」的 圖謀,在裁軍等問題上維護了 第三世界人民的利益。    
      喬冠華講話後,幾十個國家的代表在走廊裡排起長隊,紛紛向他表示祝賀。 這種祝 賀儀式整整持續了好幾個鐘頭,加上各國代表上台祝賀,前後共整整兩天。喬團長事後 伸出手 給代表團團員看,由於握手次數多,他的手也顯得有些腫了。    
      值得指出的是,喬冠華在聯合國的活動是他一生外交活動的輝煌時刻,也是他的才華 、文采和風度得 到充分體現的時刻。喬冠華的講話,受到與會者的普遍歡迎,同時,也得到世界輿論的好評。    
      美國《紐約時報》刊登了喬 冠華講話的全文。路透社報道說:「這篇講話使許多外交官感到 震動。第三世界的代表們熱烈鼓掌。 美國代表和蘇聯代表臉色陰沉。」法新社評論稱:「喬 的嚴厲的講話使人毫不懷疑,無論是人民中國 進入這個世界組織,還是尼克松總統即將對中 國的訪問,都不會使北京改變它在重大問題上的政策。 」德新社評論稱:「在國際講壇上非 常少有的這種坦率和平實的發言,表明了北京對聯合國的政策以 及對外政策意圖的輪廓,表 明瞭人民中國將使自己成為中小國家喉舌和支持者。」共同社評論稱:「 這一展示基本方針 的演說,是不折不扣的在聯合國歷史上最重要的演說之一,它的意義和反應將迅速 波及地球 上的一切地區。這篇演說闡明了以毛澤東思想為基礎的中國國際政策,坦率地表明了中國的原則性立場,明確地表示了中國作為中小國家的代表對超級大國壟斷聯合國的局面進行挑戰 的姿態。 」值得一提的是,金庸曾在《明報》發表社評《喬冠華演辭有才氣》:「……喬冠華演辭的主 要內容不 脫中共一般文告聲明的範圍,但有一些說法卻具有個人風格,表現了獨特的才華。 他是文人出身,以 寫國際問題分析文章知名,這篇演辭中偶爾也顯露了若干他昔年文字中的 光芒。」作為親身經歷這一重要歷史事件的代表團成員,章含之的回憶彌足珍貴,她說:「我一生中 所經歷的 最為激動人心的時刻我想就是1971年11月15日喬冠華在聯合國中國席位上 就座的時刻,以及他在聯大 代表中國作第一次發言後長龍般排隊向他祝賀的場面。那一天, 當喬冠華到達聯合國大會時,大門外 已雲集了許多記者。冠華由聯合國禮賓司長迎接前往大 會會場。記者蜂擁而至,在他座位前搶佔最佳 位置。那一時刻,冠華成為整個聯合國大廳的 中心。所有人都駐足觀看,『紅色中國』像一股巨大的 旋風,席捲著這個經歷了二十年風霜 的最大國際組織。中國終於昂首闊步地走進了這個大廳,打破了 美國對她的封鎖,參與到世 界大事的重大決策中來,成為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的一員,和美國一樣 ,擁有否決權。我 常常奇怪,冠華的性格極易激動,但是此時此刻,當我們很多隨行人員激動得要流 淚時, 他卻十分從容,似乎是去開一個平常的會議。他保持了十分冷靜、鎮定的神態,坐進了禮賓 司 長親自為他拉開的中國名牌後的那張椅子。此時,有記者問他:『喬先生,你現在坐在這 張椅子裡有 何感想?』冠華的回答造就了那張著名的後來獲新聞攝影普利策獎的仰頭大笑的 照片。他笑得那樣自 然,那樣淋漓盡致,一時間感染了周圍所有的人。他僅有的回答是:『 我現在的心情不是已經回答了 你的問題了嗎?』那是勝利的笑,是自豪的笑,這聯合國大 廳內響起的喬冠華的笑聲呼應著毛澤東 1949年10月1日在天安門城樓上的聲明:『中 國人民站起來了!』有誰能擋得住這喬冠華的笑聲?後來 ,《紐約時報》曾發表一篇關於喬 冠華的評論,題目就是『喬的笑』。喬冠華就是用這豪邁的笑聲代 表中華人民共和國回到了 聯合國!」《書摘》1995年第284頁。    
      這裡還發生一件「趣事」:由於美國政府那年還堅持反對中國進入聯合國,當時的美國駐聯 合國大使 老布什的任務是說服昔日支持美國投反對票的國家繼續投反對票。但由於基辛格的 訪華以及尼克松宣 布將要訪華,美國在中國問題上的聯盟開始動搖。布什勉為其難,也不能 挽回局面。此後喬冠華率領 中國代表團到達聯合國,此時的布什大使有點尷尬。但是他與喬冠華總是要見面的。於是布什大使設計了一次「巧遇」。在中國代表團出席大會 的前一天 晚上,聯合國禮賓司司長科爾萊向中國代表團透露,美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喬治?布 什很願同喬冠華團長 在會前先見一面。科爾萊同時具體安排了中國代表團第二天早晨進入大 會會議廳的路線。中國代表團 很快發覺了其中有文章。當11月15日上午中國代表喬冠 華一行在科爾萊陪同下,按既定路線乘滾梯從 底層到達聯大會場那一層,即將跨出滾梯時, 布什大使「剛巧」從右邊咖啡廳那邊走過滾梯,果然也 在會議廳門外的走廊上與人「隨意聊 天」。於是兩人「不期而遇」,科爾萊隨即將布什介紹給喬冠華 ,兩國代表友好地握手打招 呼,解決了這第一次會面的問題。    
      對此喬治?布什在回憶錄中寫道,「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團身穿單調的灰色老式服 裝於11月11日到達紐 約,這是我第一次直接接觸中國共產黨人,我將遇到一些地緣政治學預 料不到的事情。中華人民共和 國副外長喬冠華在聯合國大會的第一次正式講話中譴責美國, 這並不使我感到驚奇。我雖然知道兩個 共產黨大國有著嚴重的分歧,但直到他用同樣的篇幅 譴責蘇聯時,我才體會到中國人對俄國人的敵對 情緒。第二天報紙上出現了一張漫畫,畫的 是馬利克與我坐在各自的辦公桌前正皺著眉頭,而喬卻提 著一桶米傾倒在我們倆的頭上。然 而,喬的講話只是我瞭解中蘇關係真實狀況的第一課。真正使我驚 奇的事--即他們對我們 只 是不喜歡,而對俄國人則是蔑視--發生在中國駐聯合國大使黃華第一次出席 安理會五個常 任理事國非正式會議時。這次會議在法國大使雅克?科斯久什科-莫裡澤的寓所舉行。黃 華 和 我早就在一次由國務院禮賓專家精心設計的場合見過面了。因為美國還沒有正式承認北京政 府 ,我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的會見應該顯得是偶然巧合的,而不是預先安排好的。我坐在 聯合國的代 表休息廳裡,取了一個喬冠華和黃華進入會場的必經之地。當他們經過的時候, 我站起來,熱誠地而 不是過分熱情地伸出我的手,並作了自我介紹。他們都與我握了手,熱 誠而不是過分熱情。這一『自 發』的相互介紹完成之後,我們各走各的路了。然而,重要的 是中國大使與我能偶爾交談幾句,因為 儘管我們兩國還沒有正式的外交關係,但有些地方我 們有著共同利益。」載新浪網。    
      這件經過巧妙安排的會見立即在會場內外傳為趣聞。就在這次大會上,布什以東道國身份發 表了簡短 講話,歡迎中國代表。他說,中國代表來到後,「聯合國將更能反映世界當前的現 實情況」,說包括 美國在內,大家都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參加聯合國的歷史時刻來到了 。」後來,因為中美雙方在印巴問題上立場一致,因此在此後的一個月中,喬冠華與布什大使很 配合。兩年後,布什接替布魯斯就任美國駐中國聯絡處主任。喬冠華這時是外交部主管美國事務的 副部長, 他們之間常有來往。布什在北京常與夫人騎自行車出去逛街。喬冠華到他官邸做客 時,他說起他們在 北京的所見所聞,許多地方是喬冠華他們都沒有到過的。    
    


第六部分第19節 重返聯合國(4)

    充滿歡笑的儀式總要結束。然而,接下來的聯大會議則充滿艱巨的鬥爭。印巴戰爭在大會期 間爆發了 !年輕的中國代表團突然之間面臨一個十分複雜的局面。    
      印巴戰爭是在當時的東巴基斯坦、現孟加拉國爆發的。儘管東、西巴基斯坦這種人為的國家 狀況長期 存在著尖銳的矛盾,但是在代表團出發之前,沒有人料到會發生這樣嚴重的導致一 個 國家分裂的地區 性戰爭。年輕的中國代表團進入了安理會擔任常任理事國,擁有       
    著否決權, 全世界都把目光投向喬冠 華團長的表態。    
      那時由於代表團倉促來到紐約,住在羅斯福旅館的十四層,沒有自己的駐地,沒有自己的保 密通訊設 備,向國內請示只能發明碼電報,打普通長途電話。因此,他們很難隨 時 得到周總理的指示,而戰爭 又在快速進展。巴基斯坦軍隊節節敗退,安理會天天開會至深夜 、凌晨。由於代表團與國內的聯繫一 切都是明電明碼,內容全部掌握在美國手中。幸而當時 ,在這場 印巴戰爭中,美國的態度與中國基本 一致,雙方都竭力想促成停火以免東巴分裂出去後導致 蘇聯勢力稱霸南亞次大陸,因而都是支持巴基 斯坦,反對蘇聯支持的印度當局肢解東巴。在 安理會內中、美兩國都要求印度立即停火撤軍,而蘇聯 代表馬利克卻想盡辦法拖延表決。他 們想拖到東巴首府達卡陷落,戰爭自然就結束了,印度就佔領東 巴了。    
      由於通訊不暢,喬冠華沒有得到國內可以暫不要求撤軍的指示。安理會緊張地僵持著, 中國要求停火 、撤軍,馬利克說莫斯科沒有指示,而前方戰場上形勢十分危急。這天深夜, 周總理從北京打普通長 途電話到代表團,批評喬冠華還在堅持撤軍要求。周總理說現在一切 都要看前方的戰局。只要保住達 卡,一切還有談判餘地。一旦達卡失守,東巴就被分離出去 了,不可能再挽回。因此現在美國人提先 停火是正確的策略。先停火,停下來,達卡還在巴 基斯坦手中。喬冠華連夜召集會議,商議新戰略。 第二天,中國代表團放棄立即撤軍要求, 但提出必須立即停火。    
      就在這緊急關口,當時的巴基斯坦總統葉海亞決定重新起用資深的政治家布托,任命他為副 總理兼外 長,並立即趕赴紐約促使安理會通過停火決議。布托是中國的老朋友,當時又為了 同一目的來聯合國 活動。他到達紐約後,剛剛住進彼埃爾飯店就要求會見喬冠華。本來,章 含之並不擔任喬冠華的翻譯 ,但由於他的翻譯另有重要任務,臨時把她叫去翻譯。喬冠華趕 到飯店與布托會晤,並向他通報當天 上午他與聯合國秘書長吳丹會談的情況。由於上午不是由章含之去翻譯的,談話又涉及許多軍事進展和地名,章在好幾個地方都沒有 翻清楚, 喬冠華當時很急躁,對著章不耐煩地批評說:「你怎麼這樣搞不清!算了,你不要 翻了,老熊(即中國 代表團代表熊向暉同志),你來幫個忙。」    
      章當時辯解說:「我是臨時通知來的,今天早上你和吳丹談什麼不是我翻的。」喬冠華揮揮手說:「算了,算了,沒有時間同你解釋!」章含之覺得自尊心受到極大的傷害,又覺得十分委屈。回代表團的路上,喬冠華他們還在緊 張地討論 當天晚上的安理會對策,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被「撤職」的年輕女翻譯。一直到電梯 送他們一行到下榻 的飯店十四樓,各人回房間時,章含之的房間與喬冠華在同一方向,他才 意識到章的存在,於是回頭 對她說:「你也不要鬧情緒,多鍛煉鍛煉就好了。」    
      在章含之看來,這種官氣十足的「鼓勵」實在是一種屈辱,她沒回答就轉身進屋去了 。第二天早上在 樓道裡再見到喬冠華時,不知他是否覺得頭一天對章含之太厲害了,於是開 玩笑說:「笨豬(Bonjour ,法語諧音,意為『早上好』),笨豬,還想著昨天的事啊!」章含之怨氣未消,只是淡淡地說:「哪敢和團長鬧情緒!不過團長也不必罵人笨豬吧!」他說:「我的法文發音不好!」章含之說:「比我的英文好!」然而,蘇聯代表仍在大會上拖延。時間一小時、一小時過去了。終於傳來了印軍攻克達卡, 巴基斯坦 守軍投降的壞消息。一場分裂巴基斯坦的戰爭以東巴分離出來為結局而告終。此時馬利克在安理會發言說莫斯科指示已到,同意立即停火。當然這已毫無意義。停火已經 實現,只 是以巴基斯坦軍隊交出東巴投降印度為停火的代價。美、中、巴以及支持巴基斯坦 的伊斯蘭國家都很 失望。安理會通過了一張要求停火決議的廢紙,巴方代表夏希氣憤地把決 議撕碎,並率領全體巴代表 團退出安理會。當時的氣氛十分悲壯。    
      雖然這場鬥爭以失敗告終,但是中國代表團匆促上陣,在極為不利的條件下充分發揮了一個 安理會大 國應起的作用。不久之後的一天,聯合國大會要表決二十多項提案。代表團決定由符浩出席大會投票, 章含之任他的 會場翻譯。當他們議出中國代表團對這二十多項決議的表決態度之後,符浩 囑咐章含之「請示喬團長 」。此時已是午餐時候。當時代表團全體都在二樓一個大餐廳 吃飯,只有正、副代表等領導在十四樓 單獨就餐,同時商議事情。章含之匆忙吃完 飯上樓去,見他們還剛開始用餐。她怕耽誤時間就過去問 喬冠華,是否可以馬上 看一下我們的投票方案。喬冠華可能正熱烈地討論什麼事情,回頭衝她說:「 連頓飯都不讓 我好好吃!有什麼事情吃完飯來不及了?!」    
      章含之沒回答,坐在一邊等候。後來可能覺得看這些領導吃飯彆扭,於是她說:「我到團長 的會客室 等吧!」喬冠華未予置理。等了很久,領導們才吃完午餐,喬冠華走進他的套房, 準備進裡面臥室休 息。章含之站起來說:「喬團長,可以看看這份方案嗎?今天下午要表決。」喬冠華一怔,忘記了曾叫她等候。接著很不高興地對她發脾氣說:「你們還讓我活不活?連 一點點休 息時間都不給我!」    
      章含之一肚子委屈,心想你們這些大人物吃了一個鐘點的飯,叫我等,你又「發火」。一下 子,她也 生氣,把方案往他辦公桌上一扔說:「團長愛看不看,反正下午表決,你讓程秘書 還我好了。」說完 跑出他的套房,回到房間趴在床上就哭起來了。那時和章含之同住一屋的是北京醫院護士小倪。她問章怎麼了。章含之說:「我回北京就申 請回學校 教書去。這外交部的官衙門,我受不了那份氣!當了官,幹嘛脾氣那麼大。小幹部 就該是受氣包?! 」過了一會兒,喬冠華的秘書程遠行拿著方案找章含之來了,說喬部長看完了。他勸章不要鬧 情緒,喬 部長擔子重,難免急躁,大家要體諒他。後來,代表團秘書長符浩知道了,又對章含之說,中央要老喬這次來出席聯大,任務那 麼艱巨,他又 說老喬心情也不好,他的夫人去世不久。符浩說老喬應該再找個伴侶,不然他 的生活太苦了。而依章 含之的個性來說,她從來都是個很容易動感情,同情別人不幸的人, 聽了符浩一番話,她覺得喬冠華 也需要理解,那些嘔氣的事就一風而吹了。    
      聯合國總部和設在日內瓦、羅馬、巴黎、肯尼亞等國的分部或國際機構,擁有一支近五萬人 的龐大的 國際公務員隊伍,其中也包括不少中國人。聯合國總部秘書長管轄下的中國科就是 一個部分。它擁有 近百人的翻譯隊伍,從事著英譯中、中譯英口語或書面的翻譯工作。這 些翻譯人員當初大都是舊中國 留在聯合國的人員,也有一些新加入這支隊伍的留美學生。中國恢復在聯合國及其一切機構的合法地位後,這些炎黃子孫當然興高采烈,但也有為數不 少的年長 職員出於對新中國缺乏瞭解而顧慮重重,擔心新中國代表團的來到會把他們棄若敝 屣,因而急切地想 聽聽喬冠華團長的說法。喬團長瞭解到這一情形後,決定召開一次全體會 議,同他們談談心。    
      那天的會議在聯合國圖書館內的電影廳舉行。台上拉上了天鵝絨帷幕,講台中間放上一張暗 紅色的桌 子,上面鋪著白桌布,顯得異常樸素。中國科的部分職員同代表團成員握手、打招 呼,顯得熱誠但仍 有幾分拘束感。不一會兒,掌聲響起,喬冠華在黃華副團長的陪同下來到 了會場。喬團長身著深灰色 中山裝,顯得十分瀟灑和親切。他落坐後,用親切的語氣開始了 他的演 講。他說,中國代表團到紐約 已經好幾天了,主要是頭緒太多,沒有更快地同大家見面,實 在對不起大家,請大家多多包涵。講完 這番話後,會場氣氛頓時活躍起來,因為他 們看到共產黨的大官沒有任何架子,而是講出了幾句貼心 的誠懇話,一下子把大家與喬冠華 的距離拉近了。    
      於是,喬冠華說,大家都是同胞,同胞相見,就要講心裡話,不講客套話。過去不是說共產 黨長得青 面獠牙嗎?那麼大家看看我喬冠華是不是青面獠牙?我同大家一樣嘛,都是人嘛, 是親人嘛,是不是 ?說到這裡,把手一揮,台下響起了非常熱烈的掌聲和陣陣笑聲。開始時 候的那種拘束感開始慢慢地 消失了。喬團長接著說,中國代表團來之後,大家根本不用擔 心丟掉飯碗。我鄭重地宣佈,所有中國 科職員我們都要用,我們全部包下來,一個也不少 。這時中國科職員使勁地鼓著掌,好幾分鐘都沒有 停息。會議開得不長,將近40分鐘的講話使大家一 下就縮短了距離,交流了親情。多少年後,聯合國中國科 的職員們還不時提起喬冠華 的這番講話,稱讚喬冠華為人有風度,英氣逼人,講話坦坦蕩蕩,是 一位 才華傑出的共產黨名人、一代「紅色外交家」。    
      吳妙發:《喬冠華在聯合 國的日子》,北嶽文藝出版社1998年6月版,第74頁。    
      喬冠華在出席第26屆聯合國大會期間,還會見了許多外交人士以及美國藝術界、電影界人士 。 電影界 秀萊?麥克琳是一位金髮碧眼、頗有風度的演員,也是很有組織能力的友好人士。在 她一手努力下,由 其丈夫資助,專門來華拍了一部長達一小時的紀錄片《紫禁城》。這部紀 錄 片在美國三家電視台的黃 金時間內播出,贏得了很高的收視率。美國三家電視台的黃金播出 時間一般都在晚上7時至9時之間, 要在這段時間播出東西,其價格非常昂貴。如廣告在這 段時間播出,每分鐘則需四五十萬美元。可見 ,麥克琳女士為促進美國人民瞭解中國確實 付出了很大的心血。此後在她的推動下,電視台還播出了 電影《紅色娘子軍》,這在當時也 是很轟動的事情。美中友好協會全國委員會的白小姐也是一位少有 的美國女性。她個子不高 ,一頭金髮,身材略胖。她大學畢業後就投身於美中友好工作。為此,她專 門學了漢語,並 在 台灣、香港實習多年。她能講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其語調、發音都像一個地道的 北京姑娘 。如果你不看她的臉,還以為他鄉遇親人呢。    
      12月18日晚,喬冠華在完成了他們出席26屆聯大的任務後,率部分代表團成員(其中 有代表符浩、熊向 暉、副代表王海容和代表團部分隨行人員)離開紐約回國。在從紐約到巴黎的飛機上,喬冠華回顧一個月來在聯大的經歷,心緒難以平靜,於是援筆寫 下題為《 心事》的詩句:離卻喧闐地,天高夜寂寥。倦極不能寐,心事如波濤。萬人爭握手,一語動群僚。幫腔雖有人,主犯終難逃。黃發小兒何足道,徒識揮拳其咆哮!蘇修胡言固可恥,美帝軟弱亦可笑。    
      獨有堂堂中國敢講話,一百多個國家同聲討。君不見:四海翻騰雲水怒,犁庭掃穴看明朝。喬冠華後來加注云:「1971年12月18日,從紐約到巴黎飛機上。12月29日下午 在北京作報告,夜不能 寐,起又改一遍。」12月21日,當飛機從緬甸進入中國雲南上空時,喬冠華又作了《開懷》詩:「三日飛行今始 安,開懷 暢飲過雲南。縱然一陣狂風起,死在中原心也甘。」    
      12月22日下午,喬冠華一行返回北京,周恩來總理又率政治局委員等黨政領導同志、首都群 眾和人民 解放軍指戰員四千多人到機場迎接。各國駐華使節也到機場迎接。當晚8時許,毛澤東主席在住處約見周總理、喬冠華、熊向暉、王海容、唐聞生。毛主席引 用孫中山先 生的話勉勵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    
      喬冠華不負眾望,載譽歸來。他以自己獨特的魅力征服了聯合國,也讓國際社會更好地瞭解 了新中國 。他在國內民眾中的威信也因此而高漲。然而,在這躊躇滿志的頂峰,同時也孕育 著他日後的災難。 第二年(1972年)的夏天,外交部醞釀第27屆聯大代表團時,向中央打 報告建議由當時的外交部長任團 長。喬冠華是想到激流勇退的。正如毛澤東曾引用的詩句「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樹大招風嘛!但 是報告被毛澤東主席駁回,批示說聯合國的事還是 要喬老爺去。    
    


第七部分第20節 改變世界歷史的七天(1)

    喬冠華自聯合國凱旋而歸後,馬上投入緊張的接待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的籌備工作中。不過 ,他始終 惦記著陳毅的病情。    
      這時陳毅同志沉痾多日,纏綿病榻。他病重的消息在老同志中傳開了。周恩來走進陳毅的病 房,他搬 把木椅緊挨著陳毅的病床坐下。俯過身去,察看陳毅的氣色,細問陳毅的飲食。 從虛掩著的門縫裡, 不時傳出陳毅微弱、斷續的笑聲。周恩來是最能理解陳毅心思的       
    兄長, 他以寥寥數語,溫暖寬慰著病 人沉重的心。    
      喬冠華來了!他剛剛從聯合國回來。當陳毅的女兒姍姍把喬冠華要來看望的消息告訴陳毅後 ,陳毅整 整一個中午沒合眼,一會兒就問:「幾點了?」一會兒又問:「姍姍,幾點了?」 眼睛裡流露著急迫 的神情。姍姍明白,爸爸渴望知道中華人民共和國被接納加入聯合國的詳情。當喬冠華走進病房,陳毅以少有的激情和洪亮的聲音喊著:「偉大的勝利!」喬冠華緊握著陳毅的手,眼裡淚光閃動。與一個多月前慶賀林彪摔死,設家宴招待他的陳毅 相比,面 前的陳毅多麼瘦弱、蒼白!他覺得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向陳毅報告一切好消息! 他介紹了聯合國大 會盛況後又接著說:「在聯合國遇到的國外老朋友都讓我轉達對您的問候 。他們都十分想念您,知道 您是因為身體,而不是其它原因暫時離開外交工作,都異常高興 。好幾位非洲國家的外長,都請您病 愈後再去訪問……」「哪有這麼老的外交部長!」陳毅笑了,「就是身體好了,年紀也太大了。」    
      「能行!」喬冠華真誠地說,「姬鵬飛同志和我,都天天盼著您能重回外交部呢!再過幾天 ,黑格就 要帶著先遣組到北京,為尼克松總統訪華打前站。在打開中美關係問題上,總理經 常批評我們思想太 保守,提不出建設性意見,要您在,許多問題就能辦得更好些。」看得出,喬冠華說的是真心話;也看得出,陳毅對能重返外交工作也並不是信心十足。倒是 當他聽到 外國朋友的問候,部裡同志的思念,特別是中國國際地位的提高,心裡感到了莫大 的安慰!「噢!對了,」告辭時,已走到門邊的喬冠華想起什麼,又折回身來對陳毅說:「毛主席關 於外交部 1968年那張『九十一人大字報'有段指示,您知道了嗎?」陳毅點點頭:「葉帥已經告訴我了,毛主席說:『我就贊成九十一』。」 鐵竹偉:《陳毅元帥的最後歲月》,解放軍文藝出版社1997年3月版,第305頁。    
      帶著無限的遺憾,陳毅同志於1972年1月6日告別了人世。起初,陳毅同志追悼會的規模受到限制,喬冠華不在出席的名單中。據劉巖的《我所瞭解的 陳毅追悼 會始末》一文披露:「中央軍委在向黨中央關於陳毅同志治喪請示中提出,陳毅同 志的治喪活動包括 兩項,一項是用三個半天向遺體告別,一項是用一個半天開追悼會。追悼 會的規模建議組織1200人參 加,其中黨中央機關100人,國務院機關400人,軍隊 系統700人,建議參加追悼會的領導同志名單是: 中央政治局的周恩來、葉劍英、張春 橋、李先念、李德生、紀登奎、汪東興;中央軍委副主席及辦公 會議成員徐向前、聶榮臻、 張才千、劉賢權;黨中央機關的負責同志耿飆、郭玉峰、王良恩;在京的 部分中央 委員李富春、郭沫若、張雲逸、張鼎丞、曾山、王震;國務院業務組及外交部、外經部、外 貿部、對外友協的負責同志華國鋒、粟裕、余秋裡、蘇靜、姬鵬飛、方毅、白相國、王國權 ;全國政 協副主席傅作義、帕巴拉?格列朗傑;北京市委吳德;軍委各總部負責同志;各軍 兵種、國防科委、軍 事科學院、軍政大學、北京軍區、北京衛戍區負責同志各1-2人;陳 毅同志生前友好。周總理審閱軍 委的《請示》時,在參加追悼會人員的名單中加上了喬冠華 、韓念龍、李耀文、王海容、陳德和、馬 文波、李強七人。」《新華文摘》1998年 第12期。    
    


第七部分第20節 改變世界歷史的七天(2)

    1972年2月17日,美國總統尼克松在同國會的領袖們進行簡短的告別會見以後,來到 停在白宮草坪上的 直升飛機前面。這一天,天氣嚴寒,冷風刺骨。他引用了乘坐「阿波羅11 號」宇宙飛船登上月球的第 一批人在月球紀念碑上留下的話:「我們是為了謀求全人類的和 平而來的」,以此作為他訪華旅行的 先聲。    
      2月21日上午9時,中國政府特地委派外交部副部長喬冠華、外交部美大司司長章文晉、       
    禮賓司副司長 王海容、處長唐龍彬、翻譯唐聞生、章含之等7人專程前往上海迎接。尼克松 總統的專機飛抵上海稍事 休息用餐後,即由喬冠華等陪同,上午11時30分到達北京。對 此,基辛格記得很清楚,他說,這天上 午,「我們到達上海稍事停留,以便讓中國領航員登 機。同我以前的幾次訪問惟一不同之處是,現代 化停機樓前的一根旗桿上這次有一面孤單的 美國國旗在飄揚。我幾次經過這個機場,都沒有看到過一 個旅客或一架降落或起飛的飛機的 影子。在上海歡迎尼克松的是喬冠華,他名義上是外交部副部長, 但實際上是外交部的關鍵 人物。據說他是周恩來最親密的助手之一,這也很有可能,因為這個給人深 刻印象的人物有 一些周恩來的風度、博學和智慧。在場的還有我前兩次訪問時認識的章文晉(美大司司 長) 和王海容(禮賓司副司長,據說是毛澤東的親屬)。他們兩人在1971年7月曾陪同我從 巴基斯坦前往 北京。中國人慇勤好客名不虛傳,準是認定蠻夷外賓快餓壞了,因此以創紀錄 的速度給我們送來了豐 盛的早餐。這一下子使白宮的工作人員感到很難堪,因為他們知道, 從此尼克松會要求他們加快賓夕 法尼亞大街的服務速度。」《基辛格回憶錄》,第 三卷,世界知識出版社2003年1月版,第1341頁。    
      基辛格在飛往北京途中就 向喬冠華表示,他想在午後3時單獨會見周恩來總理,商談活動安排問題。據時任外交部禮賓司處長的唐龍彬回顧,喬冠華在飛機上與尼克松等人談得很好,飛機上 的氣氛非常 融洽。    
      他介紹說:「那個時候是2月份,北京、上海都很冷,寒風刮起來很冷的。但是在飛機裡 面卻非常暖和 ,溫暖如春。尤其喬冠華和章文晉,儘管那個時候還和美國沒有很多正式的 交 道,但已經和基辛格打 過交道了,他們在飛機上談笑風生,談得很投機,而且還開玩笑說基 辛格現在都變成中國通了,對中 國情況很瞭解,尼克松也是這樣子,在飛機上的氣氛非常融 洽。而且在尼和他夫人的倡議之下,由他 們陪同我們七個人,主要是喬冠華參觀他那個專機 ,回來以後又繼續聊天;他夫人還在飛機上讓我們 的工作人員介紹一下中國的一些風土人情 ,包括學幾句中國話,謝謝、你好、乾杯這些簡單的話。事 先他夫婦兩個人在沒有訪問中國 之前也看了不少書,也找了不少專家介紹中國,對中國還有一個粗淺 瞭解。但我感覺富有戲 劇性的是一個特殊安排,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的時候,已經停定了,機門也打 開了,舷梯也 過去了。尼克松總統就馬上跟他的隨身警衛說,你佈置一下,包括我們的代表團的所有 成員 ,從基辛格開始和中方的陪同人員都慢點下去,由我和夫人先下去,我要使得這個場面顯得 更莊 嚴、更突出。」對這一點,他強調,「當時我們領會到意思,基辛格就朝喬冠華笑一 笑,做個鬼臉, 很明白。總統夫人還是很有對外交往的經驗的,也很健談,不愧是第一夫 人。她就換了一套玫瑰色的 套裝,外面披著橘紅色的大衣,手挽手和她丈夫就下來了。    
      下來以後,在我的回憶當中,尼克松幾乎 是和周總理同時伸出手握手,好像他的手還提前 一兩秒鐘,在飛機上說的兩句話也很生動。總理當然 歡迎他了,而且代表毛主席歡迎他,說 你橫跨了太平洋,把手伸到中國來和我握手,這意義很重大。 」 梁建湘、趙微主編:《改變世界歷史的七天》,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2月版,第114頁。    
      抵達北京機場時,正如唐龍彬所云,對於這樣一個具有偉大歷史意義的時刻,身為一個相當 成熟的政 治家的美國總統尼克松,早就想好了該如何做好在這其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刻意 要在這舉世矚目之時 ,糾正第一次日內瓦會議期間杜勒斯下令不同周恩來率領的中國代表團 握手的傲慢失禮行為,並略為 修補美國過去對中國造成的傷害。同時突出他本人在此時非同 凡響的舉止,故特意安排在他同周恩來 握手前,隨行人員暫緩下機。此事雖已再三叮嚀,但 他又不放心,臨時又派一名高大的警衛把守機艙 口,以防其他人員緊隨其後,當他和他的夫 人快步走到舷梯盡頭時,在掌聲中他急忙伸手向周恩來走 去,主動同周恩來熱情握手。攝 影師抓住這一稍縱即逝的時刻,快速攝下了尼克松和周恩來將要握手 的瞬間。這一歷史性鏡頭被許許多多的攝影鏡頭攝下了。尼克松為這一時刻作出了許多努力,終於在這一具有歷史意義的握手中得以完美地勾出了絕 妙的一筆 。他在回憶錄裡是這麼記述這一歷史時刻的--周恩來站在舷梯腳前,在寒風中不戴帽子。厚厚的大衣也掩蓋不住他的瘦 弱。我們下梯走到快一半時他開始鼓掌。我略停一下,也按中國的習慣鼓掌相報。我知道,1954年在日內瓦會議時福斯特?杜勒斯拒絕同周握手,使他深受侮辱。因此, 我走完梯級時決心伸出我的手,一邊向他走去。當我們的手相握時,一個時代結束了,另一個時代 開始了。     
      我被介紹給所有中國官員,然後站在周的左邊,其時軍樂隊演奏兩國國歌。在共產黨中國心 髒的颳風的跑道上,《星條旗歌》在我聽來從來沒有這麼激動人心。    
      《尼克松回憶錄》(中 ),商務印書館1979年1月版,第247~248頁。    
      周恩來和尼克松同乘一輛防彈紅旗高級轎車進城。尼克松到的當天下午,在美國人用完午 飯不久,毛 澤東便表示要跟美國總統談一談。毛澤東在中南海會見了尼克松。握手之時,毛澤東說:「咱們共同的老朋友蔣介石可不讚 成這樣啊!」 這句話讓大家都笑了。在第二次談到蔣介石時,毛澤東說:「我們和他打交道的歷史要比你們長得多。」當尼克松跟毛澤東試圖談論一些具體問題時,毛澤東說:「具體問題你找周恩來談, 我跟你只談哲學 問題。」這一天,周恩來和尼克松的情緒都很高昂。周恩來不時地仰首開懷大笑。在歡迎尼克松總統的國宴上,周恩來特意安排軍樂隊演奏了一首讚美美國自然風光的歌曲《 美麗的亞 美利加》。尼克松非常感謝周恩來的細心和周到,因為這是1969年他為自己的就職 儀式選的一支歌曲 。    
      在宴席上,周恩來同尼克松夫人帕特寒暄時,指著擺在桌上的特製的熊貓牌雪茄煙煙盒說: 「我想送 你這個。」帕特大為吃驚:「你說……煙嗎?」周恩來笑著向帕特解釋道:「不,不是煙,我說的是熊貓,我們要送你們兩隻熊貓。」「哦!」帕特驚喜地對身旁的丈夫說,「理查德,周恩來總理說要送我們兩隻熊貓!真的熊 貓!」這個鏡頭通過衛星傳輸到美國,正好是在早新聞中播出。這一天,在美國的街頭巷尾、在家 庭餐桌土 、在公司走廊裡,人們都在議論周恩來送熊貓這件事。    
      《紐約時報》評論說:「周恩來真是摸透了美國人的心理。」《華盛頓郵報》評論說:「周恩來通過可愛的熊貓一下子就把美國人的心征服了。」轉引自傅紅星:《周恩來外交風雲》,文匯出版社2003年3月版,第123頁。    
    


第七部分第20節 改變世界歷史的七天(3)

    尼克松訪華進程中的會談分三個層次進行。周恩來和尼克松之間的會談是一個層次,這是 兩國首腦的 總會談。姬鵬飛代外長和羅傑斯國務卿是一個層次,具體商討促進雙邊貿易和人 員往來,也就是華沙 會談多年來的問題。第三個層次是中國副外長喬冠華與美國總統國家安 全事務助理基辛格研究雙方如 何發表公報的問題。這個公報也就是以後人們所熟知的中美《 上海聯合公報》。第三層次的會談是最 為艱難的會談。    
          
      而台灣問題又是第三個層次會談中最棘手的問題。儘管不少有爭論的問題的措詞大部分在上 年十月份 的會談中已經基本解決,而且公報的構思已經肯定了;但是,關於台灣問題的雙方 措辭,分歧還是巨 大的,針鋒相對的。分歧雖然很大,解決台灣問題的基調卻是兩方同意的 ,那就是把最終解決留待未 來,而這種未來將由公報建立的關係以及公報談判的方式加以開 拓。他們兩人的會談被當時的人們稱 為「基喬會談」。中國政府為尼克松一行作了精心安排,尼克松總統和夫人盡興地到北京各處參觀,以加深對 中國的了 解。基辛格和喬冠華卻留在釣魚台的賓館 裡,對中美聯合公報進行逐段修改,逐字斟酌。這是中美進 行各種會談的最後成果,既十分 重要,又頗費心血。    
      釣魚台小樓內寧靜異常,室內溫暖如春。喬冠華坐在桌旁,時而在地毯上踱步,思考著談判 進程:公 報,框架已在上年10月雙方大體商定,一些有爭議的措辭也在那次會談中趨於一 致,但是公報中最為 棘手、最為困難的問題是對台灣的外交表達。對中方來講,這個問題已 在1945年中、美、英三國首腦 會議後發表的《開羅宣言》早已解決,美方也不否認,要 找出雙方均同意的措詞決非易事,在當時可 謂針鋒相對。對中方而言,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 分割的一部分,在涉及這個根本原則和民族大義的問 題上,我們當然不能作出原則退讓。    
      現在擺在喬冠華面前的這一棘手問題如何處置,這需要才識、機智和技巧才能解決。他反覆 思索著雙 方的分歧所在:中國表示,北京政府是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台灣只是中國的一 個省,台灣前途是中 國的內政。美國則說只在聲明中同意對台灣海峽兩邊的中國人的觀點不 提出異議,同意作如下表達「 美國政府認識到,在台灣海峽兩邊的所有中國人都認為只有一 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個省,美國對 這一立場不提出異議。」分歧之二,中國要美國聲 明,和平解決台灣問題是美國的「希望」,而美國 卻堅持這是美國的「關心」,而且堅持要 用「重申」的字眼,表示這是一項具有連續性的義務。分歧 之三,中國方面要求美國無條件 答應從台灣撤走全部美軍。美國只肯把撤軍說成是一個目標。即使這 樣,美國還堅持,要把 撤軍和解決台灣問題和整個亞洲緊張局勢聯繫起來。    
      針對台灣問題上的三個分歧點,喬冠華和基辛格展開了激烈的辯論。喬冠華一向以文章的雄 辯力而聞 名,在香港、重慶和建國後撰寫的國際政論或聲明或文件中均能打動許許多多的 讀者,加之他行文優 美,更使他文章有一種征服讀者的邏輯力量。喬冠華學過哲學,他不僅 邏輯縝密,而且思路清晰,具 有出色的雄辯才能,善於引經據典,旁徵博引,用語詼諧幽默 ,既有堅定的原則性,又有豪爽豁達的 靈活性, 使對手不得不處於招架境地。而基辛格才識過人,辯證邏輯性強,辯才驚人,談話富有哲理 ,言簡意賅,使人事後還需多加思索才能明悟其表述。基辛格既有原籍德國人的嚴肅,也不 乏機智幽 默。在談判中,這兩位具有學者型風度的外交家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有時甚至面紅 耳赤地爭吵起來, 意欲讓對方同意自己的觀點。喬冠華引用大量國內外文件,不屈不撓地捍 衛中國的民族利益,指出美 國對台灣問題的措詞必須明確,每一個問題的簡述決不能含混其 詞;還指出必須從台灣撤軍不僅僅是 一個目標,更不能提什麼條件,中美兩國之所以走到一 處,這是基礎。基辛格則堅定地捍衛美國的立 場。    
      基喬會談的第一天,2月22日,兩人逐行審查公報現存草案,肯定已經達成協議的部分。 然後,兩方各 自闡述在台灣問題上的立場。2月23日,主要由基辛格介紹美國準備在莫斯科最高級會談中達成的協議,並提出 了美國的新方案。    
      2月24日,基喬之間開始了關於台灣問題的實質性談判。兩人針鋒相對,爭吵激烈。    
      喬冠華首先口頭談了我方的方案。隨後對美方關於台灣問題的措詞作了評論:第一,既然美 方承認, 所有台灣海峽兩岸的中國人都認為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那麼台灣 問題用什麼方法解 決是中國的內政,外人不得干涉。中方的措詞是「希望」爭取和平談判解 決,美方的措詞是「關心」 它的和平解決。這兩個詞的含意顯然不同。第二,台灣本來是中 國的領土,而美國把它作為軍事基地 使用,美軍當然應該全部撤走,而美方的措詞是「隨著 該地區緊張局勢的緩和」逐步減少美國的軍事 力量和設施,這符合中美雙方的聲明嗎?第三 ,既然美方承認台灣問題是中國人民內部的問題,當然 美軍應該全部撤走,所以,中方的措 詞是,「逐步減少直至全部撤出。」而美方只講「逐步削減」, 而不講完全撤出這個目標, 中方不能同意。    
      喬冠華提出的措辭是:「美國希望和平解決台灣問題,將逐步減少並最終從台灣撤出全部美 國武裝力 量和軍事設施。」這一措詞顯然比較合理,既有原則性,又有靈活性,基辛格卻 不同意他說:「我希 望你們能理解我們的立場,我們把撤軍說成是一個目標。即使 這樣,我們仍然堅持把撤軍跟和平解決 台灣問題與緩和整個亞洲形勢聯繫起來。」    
      喬冠華說:「但是,這個前提,必須是美國無條件撤軍。」基辛格仍然毫不退讓,說:「這 樣做會破 壞整個關係,美國公眾輿論是絕不會答應的。」所謂公眾輿論,從當時和現在來 看均是遁詞,實質上 美國想在改善與中國關係的同時,繼續支持台灣當局。    
      雙方談判緊張異常,相持不下,這時,揮灑自如的喬冠華說上幾句俏皮話,尋找一些共 同點來緩和一 下氣氛。他呷了一口咖啡說:「博士,你是出生於德國,我是在德國獲得的學 位。從這點上講,我們 應該有共同的地方。可是,在哲學上,我喜歡黑格爾,你喜歡康德。 這也許是我們不能取得一致的原 因吧。」剎那間,緊張氣氛為之一掃,基辛格聽後哈哈大笑起來。之後,他對國務院一位工作人員說 :「喬冠 華這個人很有才華,不好對付。」每到這個時刻,雙方通過開一兩句玩笑來沖淡緊張氣氛,友好的態度把巨大的決心掩蓋起來 ,不致使 個人關係過分緊張。喬冠華長期在周恩來身邊工作,四十年代跟美國人打過交道,朝鮮戰爭期間也參加過板門店 停戰談判 ,諳熟談判藝術,善於掌握節奏;該犀利時,鋒銳芒利,寸土不讓 ;該徐緩時,和風細雨,開朗豪爽 。為迎 戰基辛格,喬冠華那幾天幾乎夜夜不眠,他下功夫研究國際法,研究基辛格,準備會談策略 。    
      他無暇參加豐富多彩的外交活動,常常與基辛格躲在釣魚台國賓 館裡進行激烈而風趣的交鋒。他每次 送走基辛格,就又埋頭「準備子彈」,準備與基辛格再 次交 鋒。為此,他香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茅台 喝了一杯又一杯。勞累不堪,但心情卻極為愉快 。    
      基辛格與喬冠華在談判桌上相互交鋒論戰,相互洞察瞭解,兩人也成了好友,經常往來。基 辛格對喬 冠華這個談判對手評價頗高,他在紀念尼克松總統訪華20週年時,接受中國中央 電視台的採訪。他深 情地緬懷周恩來和喬冠華,認為「喬冠華以周恩來為榜樣。他很聰 明。他曾在德國學習哲學,並以此 開玩笑。我們之間有很坦率、很良好的關係。他很聰明。 我很欣賞他。」「我與喬冠華有很好的關係 。我們之間非常有效地進行工作」。 梁建湘、趙微主編:《改變世界歷史的七天》,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2月版,第30頁。    
      喬冠華給他留下了不可 磨滅的印象。2月25日上午,尼克松參觀故宮,當他看到兩千年前死去的一位王爺穿的金縷玉衣時,說 :「穿上這玩 意兒就不好到處走動了。」當他看到一個皇帝為避免聽到進諫意見而戴的耳塞 時,開玩笑地說:「給 我搞一副吧。」這時基喬談判,兩人似乎還是不著急,漫談著交換意見,仍是各執己見。好像談判根 本沒 有最後時限 ,好像明天不須飛去杭州,後天也無須在上海發表公報。其實,這都是在用拖的 辦法向對方施加壓力 。    
      到了下午,在喬冠華向周恩來匯報、基辛格向尼克松匯報之後,兩人再碰頭,雙方都提出了 新方案, 作了讓步。喬冠華提出,只要提到全部撤出駐台的美軍,中國就不再反對美方表示 關心和平解決台灣 問題。基辛格提出,「我們同意把全部撤軍這個最終目標和美國願意在此期間逐步撤出軍隊這兩個 問題分開 ,而不把它放在一個句子裡進行表述。」    
      喬冠華對基辛格這一說法表示了興趣,他當即開動腦筋,想把這一想法的表述向中方靠攏 ,他機敏地 說,我看可不可以作這樣的改動,「最好提和平解決的『前景』,而不用『 前提』 ,這樣寫含義 似乎更積極些,更顯示出雙方意見,而用『前提』聽上去好像是華盛頓單方面 強加的東西。」喬冠華提出用「前景」而不用「前提」確是絕妙的提法,「前景」只是一種願望,而「前提 」則是一 種條件,一詞之差體現了喬冠華的原則性與靈活性的巧妙運用。更有意思的是,喬 冠華說,「前 提」聽上去似像華盛頓單方面強加的東西,把華盛頓的這一想法既輕鬆而 又堅 決的擋了回去。喬冠華 巧妙地說:「這樣寫,含義似乎更積極些」。    
      基辛格當然知道喬冠華的用意,思索了一下表示,「這樣改動對美國更有利」,又帶有某種 幽默感接 著說:「這裡含有中國在某種程度上承擔義務的意思,而且台灣的命運不會取決於 如此微妙的意思上 的差別。我們同意喬冠華先生的意思。」其實,多年來,我們一致強調我 們願意和平解決台灣問題。 但這不取決於我們。與此同時,我們也決不承擔必需和平解決台 灣問題的義務,正符合喬冠華在談判 中說的「不是前提」的含意。台灣問題上的艱難談判,至此終於有了突破。    
      此時,周恩來進來參加了半小時談判。尼克鬆了解到中國人不喜 歡搞小動作,喜歡誠摯坦率,他就坦 率地在與周恩來的會談中擺出了自己的難處。他說:「 如果公報在台灣問題上措詞過於強硬,勢必會 在美國國內造成困難。我將受到國內各種各樣 親台灣、反尼克松、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院外集團和既 得利益集團的交叉火力的拚命攻擊。 整個的對華主動行動就有可能成為兩黨之間的爭議問題。到時候 ,如果我不論是否由於這個 具體問題而落選,我的繼任就可能無法繼續發展華盛頓和北京的關係。」     
      周恩來瞭解了基喬會談的突破以後,表示可以考慮美方經過修正的論點。周恩來請示了毛澤 東,得到 了毛澤東的批准。尼克松也同意接受中方經過修正的論點。基喬在當晚尼克松的答 謝宴會後,於10時 半再次會晤。這次談判十分順利,只花了15分鐘就解決台灣問題的措詞 問題,行文如下--    
      雙方回顧了中美兩國之間長期存在的嚴重爭端。中國方面重申自己的立場 :台灣問題是阻礙中美兩國 關係正常化的關鍵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台灣是中國的一個省;解決台灣 問題是中國內政,別國無權干涉;全部美國武裝力量和軍事設施,必須從台灣撤走 。中國政府堅決反 對任何旨在製造「一台一中」、「一個中國、兩個政府」、「兩個中國」、「台灣獨立」和鼓 吹「台 灣地位未定」的活動。    
      美國方面聲明:美國認識到,在台灣海峽兩邊的所有中國人都認為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 國的一部 分。美國政府對這一立場不提出異議。它重申它對由中國人自己和平解決台灣問題的關心。考慮 到這一前 景,它確認從台灣撤出全部美國武裝力量和軍事設施的最終目標。在此期間,它將隨著這個地區緊 張 局勢的緩和逐步減少它在台灣的武裝力量和軍事設施。午夜,毛澤東批准了關於台灣問題的這一段。尼克松也批准了。    
      接著,基喬兩人繼續會晤,把關於貿易和交流的部分加以擴充,把公報重新逐行研究了一遍 ,至深夜 兩點,也就是第五天的凌晨兩點,公報文本落實了,大功終於告成。幾天以來, 喬冠華、基辛格幾乎 沒有睡覺。他倆都覺得如釋重負,壓力一消失,這才突然意識到疲倦、 勞累和瞌睡,可是心情格外輕 松和愉快。2月26日,飛往杭州以前,尼克松與周恩來在機場審閱了公報。尼克松是乘坐中國的「伊 爾-18」渦輪 螺旋槳飛機飛往杭州的。總統自己的「波音707」專機也跟著起飛。在起飛 之前,公報的打印工作剛結 束。    
      「基喬會談」大約費時20小時。對於這段難忘的經歷,作為當事人之一的基辛格後來在他 的回憶錄中 道出了其中的「酸甜苦辣」:「第三層會談主要是由中國的外交部副部長喬冠華和我來起草公報,偶爾需要請示我們的領 導。這種 會談總共歷時約20小時。此外,我還同周恩來會談了2小時,他有兩次走進來 參加我們的會談,讓我向 他直接解釋我方的某一觀點。我們的會談是在一幢中國人專門用來 商討問題的賓館樓裡舉行的。    
      「但是在舉行所有這些會談之前,我和周恩來必須安排好誰將參加哪一種會談,以及誰應知 道些什麼 內容。在我們和毛澤東會見之前,在喬冠華和我為解決這些分歧而花的20小時內, 就像在 我那次秘密 訪問時一樣,雙方都把對方推到最後的時限,看誰的彈性更大些。巨大的決心用 極其友好的態度掩蓋 起來。雙方都裝作好像根本沒有最後時限,這是向對方施加壓力的最好 辦法。緩和的態度增加了緊迫 感,卻不致使個人關係過分緊張。雖然在任何談判中都避免不 了施加壓力,但這些會談還是用異常微 妙的手法進行的。雙方都小心翼翼地不提什麼無可挽 回的要求,也不搞似乎一方走一步必須對方讓一 步的討價還價。由於不同的原因,台灣對中 美兩國來說都是關係原則的問題。如果暗示一下原則可以 出價購買,那會是唐突的。因此, 雙方都顯出好像必須用對問題的共同理解,而不是通過激烈的討價 還價來解決一個共同問題 。我們非常坦率地極力解釋各自國內的需要,因為我們知道,假如公報是通 過耍手腕談成的 ,或者不被國內所接受,它就不能存在下去。我們認識到,在有些問題上,談判雙方 惟一能 做到的是以莊嚴的姿態爭取時間。在台灣問題上,就是把最終解決留待未來,而這種未來將 由 公報其餘部分建立的關係以及公報談判的方式加以締造。「在尼克松處理白宮事務的時候,喬冠華和我利用第一天的談判時間逐行審查公報現有的草 案,肯定 我們已經達成協議的部分。我解釋了我們在台灣問題上的需要;喬冠華表示他無權 改變中國方面原提 的建議。我決定把這事暫擱一天,利用第二天2月23日的談判時間向中 國人介紹了我們準備在莫斯科首 腦會談中達成的協議。「中國人顯然對我們的對莫斯科政策感到不快,但他們不得不使自己適應於這個三角外交的 現實。」 《基辛格回憶錄》,第三卷,世界知識出版社2003年1月版,第1367頁。    
      喬冠華本人則說--「從2月22日到27日,幾番爭執,幾番協商,幾個不眠之夜,加起 來是20小時。不是 親自參與的人,不可能瞭解這個聯合公報中的一些行文,其一詞一句曾 是經過怎樣的修改,最後怎樣 達成協議的。例如,不講雙方都『致力於』減少國際軍事衝突 的危險,而講雙方都『希望』如何。不 講任何一方都『不在』亞洲--太平洋地區謀求霸權 ,而講『不應該在』。不講任何一方都『不代表』 任何第三方,而講『不準備代表』。不講 考慮到這一『前提』,它確認從台灣撤出全部美國武裝力量 和軍事設施的最終目標,而把『 前提』改為『前景』,等等。這些細微的差別顯然不屬於語言學,而 是外交學和政治學。」 引自崔奇《憶喬冠華二三事》,見《我與喬冠華》,第354頁。    
      這一嚴肅的談判中,卻也不乏幽默的火花,喬冠華以及章文晉不時說些俏皮話。曾經參與上 海公報談 判的美國資深外交家約翰?H?霍爾德裡奇在他的《1945年以來美中外交關係正 常化》一書中披露了一 些「花絮」:「我們那些人坐在桌子的那一邊好幾個小時,試圖找到 一個能夠解決中國不使用武力問 題的方案。我方一再改變提法,結果卻總是發現對方提出這 種那種理由不予接受。在會談期間,喬冠 華抽了好多支香煙。他還說醫生們曾告誡他停止抽 煙或少抽一些,可是他希望在『去見上帝』前還要 多抽些煙。章文晉時常插話,以致曾一度 引起基辛格博士的一陣惱火。章就問:『我煩你了沒有?』 基辛格博士答道:『你從不使人 生煩,章先生,可是有時候你真無聊。』不管雙方如何有分歧,談判 桌上的氣氛還是讓人感 到是友好的,因此剛才說的俏皮話都當作開玩笑,人人都笑了起來。事實上, 章精通英語, 大大有助於會談,看來他有這個本領,善於辭令,能滿足雙方的需要。」上海譯文 出版社1997年6月版,第116頁。    
    


第七部分第20節 改變世界歷史的七天(4)

    不過,想不到後來因為公報問題,美國方面又橫生波瀾,這把尼克松幾乎「氣瘋」了!公報大功告成,使尼克松在杭州心情特別輕鬆愉快,他一想到翌日到上海後就向全世界發佈 這個公報 就覺得興奮。儘管2月底天氣陰冷,並不是旅遊季節,他還是喜歡這個風景美麗 的城市。他就下榻在毛 澤東在杭州度假住的劉莊賓館裡。他覺得賓館有一股霉昧,但極其整 潔,這古代宮殿式的建築也極其 精美。他和夫人帕特一致認為在杭州逗留的日子是這次旅行 中最愉快的。    
          
      楊柳拂水,湖波蕩漾。他看到自己所送的加利福尼亞紅杉樹已經在湖邊的小山中成活,喜盈 盈地笑著 ,拉著周恩來在紅杉樹下合影,讓記者們一窩蜂搶拍鏡頭。真是好事多磨。美國方面又節外生枝了。在去杭州的飛機上,美國國務院的專家們拿到了 公報。他們 看後,一路上嘀咕這份公報不理想。他們的不滿是大有原因的。這次由羅傑斯國 務卿帶來中國的,都 是一些職業外交家。他們對於草擬公報的過程一點都沒有參加,對 此本來就很有看法。沒有參加談判 的人不熟悉談判所經歷的艱難,往往在心中自己立了一個 理想的公報文本,並拿它們同手頭的打印文 本進行對比。這樣一來,意見就多了。到達杭州 以後,羅傑斯對尼克松說公報不夠圓滿而交給總統一 份材料,材料中列舉了國務院的專家們 對公報的一大堆意見,號稱要進行修改。例如,對「在台灣海 峽兩邊的所有中國人都認為只 有一 個中國」這句話提出了異議,說這話太絕對了,或許有一些中國人 不這樣認為呢。建議將「 所有中國人」改為「中國人」。另一條建議是要去掉「對這一立場不提出異 議」句中的「立 場」二字。諸如此類的重要修改處,竟有15處之多。在劉莊賓館尼克松套房的客廳,尼克松穿著睡衣,走來走去,氣得臉色都變了。他認識到自 己在政治 上處於左右為難的境地。他要有所作為而採取了對華主動的行動,但那些保守派支 持者對訪華的反應 已經搞得他夠緊張的了。他害怕這些右派會攻擊公報。他預見到,關於國 務院對美國所作的讓步不滿 的傳聞,很可能成為導火線。他也知道,在已經通知中國人說他 同意公報之後,又要求重新討論,出 爾反爾,顯示他說話不算數,中國人將怎麼看待他這個 總統。    
      晚宴開始之前,他把基辛格找來商量。基辛格也心情陰鬱,坐在沙發上陰沉著臉說話:「羅 傑斯他們 提出修改的地方那麼多,幾乎等於推翻了重搞。他們講你向中國讓了步……」「我批准了,毛澤東的政治局也批准了,我們又單方面提出修改,我們還有沒有臉?!」尼 克松近乎 在吼叫。    
      「你也知道,全世界都已經等著明天在上海發公報。」基辛格忿忿地說。「看我不回去把國務院那幫傢伙都收拾了!」尼克松火極了,「我哪能帶一個分裂的 代表團回國?天 吶!」    
      「總統,要緊的是明天發佈公報。」基辛格說。尼克松沉默了好一會,鐵青著臉來回走動。突然,他轉身對基辛格說:「亨利,宴會 之後你再找喬談 一談。」    
      「真難啟齒呵!」基辛格臉有難色,但還是應允了。當晚,杭州宴會的南方菜特別精美,嗜好美食的基辛格卻沒能好好品味,他在心裡嘀咕著宴 會之後怎 麼跟喬冠華談話。    
      而喬冠華還全然不知曉,他滿以為即將「大功告成」,興致非常之高。在章含之眼裡,喬冠 華「看起 來比較輕鬆,當時沒想到後頭會節外生枝,以為是已經達成協議了,也就沒什麼 了。喬冠華這個人是 非常露於行色的,他一高興你就看出來,他就高興 了;他不高興,他就面孔擺在這兒不高興。所以看 喬冠華有時候看出來談判順不順。這一點 說明他干外交,是帶有激情的那種,有點詩人的氣質。那天 看他談笑風生,又喝酒又抽煙的 ,就知道他心裡特別高興了。那天大家很高興,以為基本上定下來了 。    
      所以25號的氣氛也 還是不錯的。」轉引自傅紅星:《周恩來 外交風雲》,文匯出版社2003年3月版,第144頁。晚上10點20分,喬冠華和基辛格又開始舉行會晤。喬冠華因為辛苦幾天搞完了公報,心情 也很好,宴 會上喝得很痛快,臉上泛著紅光,臉帶笑容地坐下來談話。基辛格將精心琢磨了好一會的話說了出來:「喬先生,在正常情況下,總統一拍板,公報就算妥了。但是這一次,如果我們僅僅宣佈一 些正式的 主張,還未達到我們的全部目的;我們需要動員公眾輿論來支持我們的方針……」     
      喬冠華用有點挖苦的口氣開玩笑說:「博士,這個『公眾輿論』成了你們的法寶了, 動不動都拿出來 用。」基辛格委婉地說:「如果喬先生能夠進行合作使我們的國務院覺得自己也作了貢獻,這對雙 方都是有 利的。」「你拐了一個大彎子,是想說貴國國務院對已經通過的公報文本有意見,要修改,是麼?」 喬冠華爽 脆地說。    
      「是的。是這個意思。」基辛格坦率地說。喬冠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尖銳地回答說:「雙方已經走得夠遠了,而且中國為了照顧美國的願望已經作出了很多讓步,聽說尼克松總 統接受了 公報,昨晚,我們政治局已經批准了公報。現在離預定發表公報的時間不到二十四 小時了,怎麼來得 及重新討論呢?」    
      「我們總統確有為難的地方,喬先生,」基辛格知道中國人注重實際,他惟一的希望在於坦 率,於是 ,他將尼克松的為難境地簡述了一番,誠懇地說,「希望你們能認真考慮。」喬冠華只得暫停了晤談,去找周恩來總理請示。周恩來正在給上海方面打電話,詢問上海方 面接待工 作的籌辦情況。周恩來放下電話後,喬冠華立即作了匯報。    
      周恩來實在太累了。尼克松訪華期間,最忙的人就是周總理,尼克松訪華的一切活動安排, 都是周恩 來親自掌管,所有的會談討論都由他親自過問,他還每天安排隨時向毛澤東請示、 匯報。他幾乎沒有 睡過覺。頂多能夠合眼皮休息個把鐘頭。    
      他聽著喬冠華的匯報,瘦削的臉在柔和的燈光下稜角顯得更為分明,只是眼睛還很亮。他很 不在行地 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口,就擺在煙灰缸沿。喬冠華匯報完關切地說:「總理,你太睏了。」「你說說你的看法。」周恩來輕輕地將煙噴吐出嘴唇。    
      「他們內部不統一,又要我們作讓步,我們已經作了很多讓步了。他們美國人自己的矛盾, 讓他們自 己消化吧。」喬冠華說。周恩來的眼睛望了一下窗外,西湖岸邊的燈光閃閃爍爍。今天晚宴之前,給羅傑斯那一班人 當翻譯的 章含之找他作了匯報,說她瞭解到國務卿羅傑斯及其手下的專家們對已經達成協議 的公報大發牢騷, 還聽說到上海後他們要鬧一番。周恩來就一直在考慮這件事。他對美國國 情作過研究,對尼克松執政 以來白宮與國務院的矛盾是有所瞭解的;他由此聯想到,按職務 ,羅傑斯該排在基辛格前面,毛主席 會見尼克松時,羅傑斯沒能去,難怪人家有意見。他還 考慮,明天到了上海,要特地去看望羅傑斯, 補一下課。周恩來望著喬冠華,說:「冠華,公報的意義不僅僅在它的文字,而在於它背後無可估量的 含義。你 想一想,公報把兩個曾經極端敵對的國家帶到一起來了。兩國之間有些問題推遲一 個時期解決也無妨 。公報將使我們國家,使世界產生多大的變化,是你和我在今天都無法估 量的。」    
      喬冠華頓時領會了總理的含義,微笑說:「總理,我明白了。」周總理又說:「我們也不能放棄應該堅持的原則,這個事,要請示主席。」周恩來當即拿起了紅色的直通電話。毛澤東聽了匯報,想了片刻,口氣十分堅決地回答說:「你可以告訴尼克松,除了台 灣部分我們不能 同意修改之外,其它部分可以商量。」主席停頓了一會,又嚴厲地加上一句 話,「任何要修改台灣部 分的企圖都會影響明天發表公報的可能性。」參與接待工作的章含之後來在接受筆者採訪時指出,《上海公報》的關鍵就是在杭州的24小 時,喬冠 華與基辛格再次在劉莊賓館(又稱「八角樓」)又開了一次夜車。尼克松、周 恩來都未睡覺,這是對雙 方政治智慧、談判技巧的極大考驗,談判幾乎破裂,因為是美方首 先發難的,中方當然不高興。凌晨4 時,另一個「最後」草案終於完成了,當然,吸收了羅 傑斯的專家們的一部分意見。於是,草案再次 提交雙方首腦正式批准。這就是舉世聞名的《 上海公報》。    
      接下來,他們兩人就第二天在上海的相關活動作了安排。據基辛格回憶:「我向喬冠 華扼要介紹了當 天下午我準備就公報對記者發表的談話。雙方決不要自稱取得勝利,也不要 自作聰明地進行解釋。這 是對幹練的(而且時常是對工作有幫助的)章文晉部長助理的一個 不很隱諱的告誡,他區分意思上細微 差別的能力很了不起。我的主要目的是讓喬冠華明白 ,在對記者的談話中,我要重申美國對台灣防務 承擔的義務。我希望中國方面對此不要作出 什麼反應。喬冠華回答說,他指望我會處理得很好。」《 基辛格回憶錄》,第三卷 ,世界知識出版社2003年1月版,第1377頁。    
      尼克松總統一行來到上海,周恩來由章含之陪同,親自到上海錦江飯店看望羅傑斯國務卿及 助手們。     
      周恩來來到羅傑斯的套房前,只見羅傑斯手下官員正為談判的事而發牢騷,見周恩來來了, 才悄然而 止。周恩來和羅傑斯親切握手,說了一句非常得體的話:「國務卿先生,我受毛澤 東主席的委託,特 地來看望你和國務院的各位先生。這幾年來,國務院做了大量的工作。我 尤其記得,當我們邀請貴國 的乒乓球隊訪華時,貴國駐日本的大使館就英明地開了綠燈,說 明你們外交官很有見地,我們很為贊 賞。」周恩來這番不卑不亢的談話,一下子把室內的緊張氣氛掃除一空。羅傑斯心情頓時輕鬆起來 ,國務院 其他工作人員臉上也露出喜色。    
      羅傑斯當即說:「總理先生,我真佩服你,想出邀請我國乒乓球隊訪華這一步妙棋,真是太 漂亮了。 這一下頓時把兩國多年疏遠的距離拉近了。總理先生,真是英明的。」房間內的所 有人都開心地笑了 起來。他們欽佩周恩來的為人,沒有興趣再做攪和的事情了。當天下午5時,中美雙方向新聞界公佈了中美兩國的《聯合公報》,因為在上海發佈,當時 兩國還沒有 外交關係,大家就稱它為「上海公報」。    
      下午5點50分,喬冠華和基辛格在上海展覽館的宴會廳舉行記者招待會,就中美《 上海公報》發表談話 。基辛格則趁此給台灣方面及美國國內的反對派以「安慰」,基辛 格煞有介事地在會上申明美國同台 灣的防禦條約並不變動,以表示「沒有拋棄老朋友」。可 是,這種形式主義的說明並沒有引起記者們 的興趣。上海公報對世界的震動與衝擊,使基辛 格的解釋黯然失色。值得提到的是,基辛格在記者招待會上透露了:毛澤東自始至終密切掌握著談判的整個進程 。    
      順便說一下有關「記者招待會」的趣聞,那是章含之透露的。在當時的中國沒有「媒體」、 「記者招 待會」這些概念,《上海公報》下午4點發表,請新華社記者參加,叫「吹風會」 ,而不叫「記者招待 會」,故許多記者臨時都衝到錦江飯店的理髮室,一時間這個小小的理 發 室門庭若市,而理髮師傅莫 名其妙,不知如何招架。第二天,章含之去理髮室理髮,師傅把 這件事告訴了她,大家忍俊不禁,轟 然大笑。這天是星期天,中方在上海為尼克松舉行了最後的宴會。    
      尼克松顯得興高采烈,茅台酒使他 臉上 的笑 都泛著紅光。他洋洋自得,喜不自禁地舉起酒杯,斟上茅台,走到麥克風面前,作了在 這次訪問中從 沒有過的即席講話:「……聯合公報將成為明天全世界的頭條新聞。但是我們 在公報中說的話不如我 們在今後的幾年要做的事那麼重要。我們要建造一座跨越一萬六千英 裡和二十二年敵對情緒的橋樑, 可以說,公報是搭起了這座通向未來的橋樑……」尼克松更 為躊躇滿志地說:「我們訪問中國這一周 ,是改變世界的一周。」人們沉浸在歡樂中,為總統的話鼓掌。喬冠華笑得特別開心,他的笑容格外燦爛。據 在尼克松答謝的 宴會擔任翻譯的章含之介紹,「那天是整個訪問當中的高潮,因為所有問題 都解決了。尼克松訪問這 個歷史事件,得到了一個完美的句號,所以那一天所有人都輕鬆 ,已經沒有什麼好談的了,喝了好多 茅台酒,那大概是空前輕鬆的一次。第二天尼克松要回 國了,我們也要回北京了。總理也高興,尼克 松也高興,然後喬冠華也喝茅台,那天晚上真 的是已經打破了開始階段的那種拘謹。所有的過程當中 ,表面上雖然是一種很歡樂的氣氛, 但實際上還是有緊張的。因為到底談得下來談不下來還是未知數 。而最後這一天大家是真正 的放鬆了,包括那些記者也都特活躍。」鐵竹偉:《陳毅元帥的最後歲月》, 解放軍文藝出版社1997年3月版,第43頁。    
      2月28日早上,周恩來、喬冠華將尼克松一行送至虹橋機場停著的總統專機上。從2月21日到2月28日,整整一周,毛澤東、周恩來、喬冠華都為尼克松總統一行訪華 所操勞。等美國 總統專機從上海虹橋國際機場起飛後,周恩來專機就從上海起飛,返回 北京向毛澤東匯報。周恩來說 :「尼克松總統高興地走了。他說,這是改變了世界的一個星 期。」毛澤東頓時精神一振,說:「我 看還是世界改變了他。要不然,他隔洋罵我們那麼 多年,為什麼又要飛到北京來和我們談判啊?」周 恩來又說:「尼克松臨走時還一再表示, 希望能在美國和我們再次相會。」    
      喬冠華為《上海公報》的順利問世,殫精竭慮,功不可沒。他克服了「非常艱難 」的關口。章含之曾 云:白天「好像看起來很輕鬆,但是一到晚上開會的時候,你就感覺到 是非常的艱難。當然雙方都希 望有一個公報,但是在晚上開會匯報的時候,我看出來喬冠華 對於這個會談感覺到非常艱難的。而且 當時就是說能不能最後出公報,還要經過很大的努力 , 雙方其實都希望有公報,我們也希望。但是當 時確實有一些問題也並不是有把握的。」轉引自傅紅星:《周恩來外交風雲》,文匯出版社2003年3月版,第140頁。    
      章含之還對基喬兩人作了比較,她說:「喬冠華的談判工作是根據毛澤東定的方案來做的。 但是外交 談判跟別的工作有一點不一樣,外交這裡頭個人的魅力特別的重要。同樣的一個政 策,是個人執行的 ,需要用個人的智慧,個人的甚至於他的廣闊的知識面;同樣的一個原則 並不是任何一個人都能夠執 行得很好的,你是機械的執行,還是你是非常靈活地去執行,關 系重大。在這一點上喬冠華跟基辛格 是完全匹配的,也是讓西方外交家佩服的。他可以在同 一個層面上頭跟基辛格去辯論。我陪著他跟基 辛格談過很多次,以後每年在聯合國,他跟基 辛格也談。每次談都是針鋒相對。我曾經說過,我說我 給別人做翻譯的時候,我跟冀朝鑄學 會了不耽誤吃飯,因為新的翻譯往往吃不飽飯,但是我只有給兩 個人翻譯我是沒法吃飯的, 就是喬冠華和基辛格。給這兩個人當翻譯的時候,因為太緊張了。兩個人 都很有智慧,喬 冠華也咄咄逼人,非常鋒芒畢露,不過必要的時候他又非常幽默,我覺得他在外交上 就有這 樣的一種魅力,跟他的知識面廣闊有關。他基本上古今中外,歷史、地理無所不曉,因此他 可 以跟他們談。他跟基辛格可以談哲學,他們一個黑格爾派,一個康德派;他可以談德國, 因為他在德 國拿博士學位,他可以談所有的東西。另外我還覺得喬冠華還有一個特點,就是 他的的外交特別帶有 激情。他不是一個文官,這點我覺得他是勝過美國人的。美國人的外交 家可以是很厲害,知識面也可 以說很廣,但他們都是文官,他們都是循規蹈矩談談道理。可 是我覺得喬冠華就有激情,他談得高興 的時候,他真正的激情完全表露出來,憤怒的時候他 是真的憤怒。這種激情,這種對國家的愛,對於 這種他自己事業的愛,不是每一個人都 能有的。他這個人一生當中就是一個充滿激情的人。」轉引自傅紅星:《周恩來外 交風雲》,文匯出版社2003年3月版,第146~148頁。    
    


第七部分第21節 乘勝前進(1)

    隨著1972年2月的《上海公報》的公佈,標誌著尼克松訪問北京的圓滿結束。此後,中 美之間的官方和 民間往來逐步展開。周恩來總理在與《紐約時報》的雷斯頓(Scotty eston)談話時曾提到他的一些老朋友,其 中包括美國 友好人士費正清博士等,他說,他們有機會可以,也應該到中國來看看,雷斯頓 曾利用他在首都醫院( 即北京協和醫院)做闌尾手術的時機為美中友誼牽線搭橋。這些邀請來 自間接的渠道。另外,他們也從 外交部副部長喬冠華及其他一些人那裡得到類似的訊息。喬 冠華也是費正清博士的老朋友,四十年代 在重       
    慶時,他們兩人便結下深厚的友誼。    
      在第四次聽到這樣的口頭邀請之後,費正清也間接地作出了回應。他拜訪了中華人民共和國 新任駐聯 合國大使黃華,詢問如果和威爾瑪轉道香港,是否能夠順利進入中國。大約一個 星期之後,在紐約舉 行的愛德加?斯諾紀念會上,黃華告訴費正清說,「你們的訪問將會受 到歡迎。具體事項可以通過九龍 中國旅行社辦理。」    
      在廣州車站,費正清一行受到了中國人民外交學會代表的接待,並被安排在廣東省委招待所 。招待所 彷彿一座小巧玲瓏的花園,蒼松翠柏掩映著一處處青堂瓦捨,這裡曾經是清代廣東 巡撫的私宅,1858 年以後是與清朝官員交往密切的英國總領事館,1938年英國人被 趕走之後,成了日本軍隊的司令部。 今天它變成了美國客人的接待處。    
      次日,費正清一行飛往北京,在機場受到歡迎,並被安排在北京飯店中區下榻。早在30年代 ,旅居北 京的費正清就經常在此飯店的樓頂上跳舞。如今到中國去觀光旅行,你必須自己掏 腰包,然後還必須 按時在規定地點等候旅遊車。但在1972年卻不是這樣,他們不但未花 分文,而且還被視為政府要人受 到特殊款待。陪同他們兩個人參觀的有4位,其中一位是與 費 正清年齡相仿的前任大使(柯柏年)。    
      初到北京,費正清所感受到的是,「我們被賦予了兩種不同的身份,既屬於政界又屬於知識 界。正如 我們現在已瞭解的,在1972年,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及其伴隨而來的對受教育階 層和專業人才的迫害和 歧視遠沒有結束。毛澤東主義者的平均主義仍舊是把專業領導者的重 要性降低的口實。我們的庇護人 是喬冠華,喬任外交部副部長,是周恩來總理栽培的一顆外 交新星,但他在黨內並沒有什麼實權。在 幾個月以前,即在1971年10月,喬冠華作為 中國第一任駐聯合國大使來到了紐約。他面帶微笑走下飛 機,笑容使他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那笑容很像吉米?卡特(Jimmy Cart),面對蜂擁而至的美國新聞記 者,他一直保持著那 種微笑,即使言詞激烈時也是這樣。我邀請他訪問哈佛,但他說自己的任所只限 於聯合國, 而不是美國,所以不能擅自離開紐約。30年前我們在重慶時曾是好朋友,這次來北京他作 為東道主招待我們。」《費正清自傳》,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年8月版,第527頁。 在隨後北京大學校長周培源為費正清一行舉行的首次晚宴上,喬冠華不期而至,並對他們的 來訪表示 熱烈的歡迎。在歡迎宴會上,社會學家費孝通(當時還是「右派」身份)也趕來會見到老朋友,他剛從「 五七干校」 回來,他說他在那裡學會了種植棉花。他又挽起衣袖,指著那結實的手臂說,這 都是給站在牆上的泥 瓦匠拋磚的時候鍛煉出來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因為據說有人通知過 他不准用英語與外國人交談。     
      喬冠華安排費正清一行參觀訪問。當他們來到北京大學,第一眼便看到了一座巨大的毛澤東 塑像,他 彷彿正在招手致意。在那裡,費正清見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與其共同生活過的 西南聯大的老朋友 陳岱蓀,他仍然教授經濟學;研究中法關係史的專家的邵循正、張奚若, 以及在北大的美國教授鮑伯? 溫特,他正從事錄音英語教學。喬冠華專門為費正清舉行了歡迎晚宴,喬的老師、著名的邏輯學家金岳霖出席坐陪。參加宴 會的還有 錢端升等人。    
      喬冠華派人用轎車把他們接來。他們兩人一直過著幽居獨處的生活。錢氏在1957年被打 成「右派」, 從此便與大眾生活隔離開來。喬冠華在宴會上建議說,希望金先生和錢先生能 常來賓館探望費正清他 們,他說話的聲音很大,人人都能聽到。這顯然是在向公安人員打招 呼,委託他們安排辦理此事。後 來他們一起來到了北京飯店費正清的房間,他們幾個人猶如 久別重逢的知己一樣,促膝交談,敘舊話 新。    
      喬冠華還邀請費正清參加外交部人民外交學會特意安排的一次討論會,歷時三個小時。學會 的會址設 立在幾十年以前中國社會與政治科學協會的舊樓裡。費正清講演的內容包括美國的 中國 研究及兩國之 間的關係等。在那裡,費正清的聽眾對參加持久的討論表現出好奇,以及對美 國人生活的複雜性,例 如像私人機構和公共機構兩者之間的分離等表現出令人 遺憾的無知。    
      喬冠華在會上倜儻宏論。他所談及的,主要針對費正清個人關於台灣前途問題的論述所發的 。他認為 ,對西藏等少數民族地區實行的「自治政策」不適合台灣。而正是這點是兩人的分歧所在。因為費正清所說的「台灣自治」指的是台灣在承認中華人民 共和國主 權的前提下作為中國的一個省而實行的地方自治。其實,這種想法與中國方面19 79年的構想非常接近 。    
      除此之外,由喬冠華安排,在北京飯店的一間大客廳裡,費正清給外交部的大約近百名官員 作了三次 演講。他所作的第一次演講是關於美國的中國問題研究,他預先印好了圖解式的講 演提綱。    
      費正清的第二次演講,是關於中國對外政策的閉關自守及美國外交政策的自由開放的傳統問 題的論述 。    
      三天後,喬冠華陪同周恩來總理會見費正清。費正清和維爾瑪從路易?艾黎家中 請出,並被送到人民大 會堂的南門,在那裡他們和哈里?索爾茲伯裡、他們在坎布裡奇的同 事傑羅姆?科恩和其他三位美國人 等候與周總理、喬冠華的會見。他們一起在著名的「迎客 松」畫像前合影留念。在握手和照相之後, 「按費正清的描述,『周總理連續不斷地說話, 用非常柔和的語調從高層的政策意見談到個別人物的 評價。』周總理同費正清談了他們30 年前在重慶的初次見面。在晚宴上,費正清提出了關於在美國培 養中國譯員的最佳地點,詢 問哈佛的可能性。像喬一樣,周沒有明確表態,而是表示他不傾向於討論 學術交流的計劃和 細節。儘管遭到冷淡,費正清卻斷定,『兩種文化按標準方式相遇,開端相當好。 』」 〔加拿大〕保羅?埃文斯:《費正清看中國》,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5月版,第35 3~355頁。    
      1972年,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已到中晚期,林彪一夥已經完蛋了,江青一夥還在不斷 興風作浪。他 們不斷給外交部製造麻煩,比如意大利記者「安東尼奧尼」事件之類。但在外 交部內,在尼克松總統 訪華後,外交形勢大好,日常工作比較忙碌,這和社會上仍然是亂哄 哄的情況有所不同。不過內部的 不同派別、不同思想的鬥爭在暗中仍是很激烈的。特別是那 些已恢復工作的幹部,仍像過去一樣,按 時上班,忙自己的工作。在辦公室裡誰也不多說一 句話,誰都得自我保護,這也是那個時代無法避免 的。    
      1972年整個一年,在毛主席、周總理的親自指揮下,外交戰線碩果纍纍。繼1972年 2月,尼克松訪華後 ,中美雙方決定互建聯絡處。當年9月,日本田中首相訪華,中日建立邦 交。美、日外交關係的打開改 變了當時整個世界戰略格局。中國外交出現了空前繁花似錦的 時期,同時,也與東南亞各國紛紛開始 建交談判。    
      中國同西歐許多國家出現了建交高潮。西歐國家戰後隨著自身政治經濟實力的增長,同美蘇 兩個超級 大國的霸權主義抗衡的要求不斷加強,它們希望同中國一道為維護世界和平和本國 獨立自強而相互支 持、合作的傾向也在發展。中國也和它們抱有同樣的希望。1969年以 前,西歐、北歐、南歐國家中, 只有6個國家同中國正式建交。英國和荷蘭同中國互設有半 建交性質的代辦處。到了70年代,除安道爾 等4個小國外,中國已同這個地區所有國家建立 了外交關係。中國同歐洲共同體也建立了正式關係。70 年代初,在北美和西南太平洋地區, 中國同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也先後建立了外交關係。此後 ,中國同這些國家在經濟 、貿易、科技、文化等方面的合作都有良好的發展。    
      喬冠華參與了中德建交的決策工作,據當時在西德擔任新華社記者的王殊(後任外交部副部 長)介紹, 1972年7月20日晚上,他接到國內要他立即回國的緊急電報 後,從西德波恩經巴黎、卡拉奇、上海回到 了北京。第二天晚上,王殊提早走進了人大會堂的東大廳。不一會兒,周總理一個人走了進來。兩人 交談起來 。正談著的時候,姬鵬飛外長、喬冠華副外長以及王海容、唐聞生等先後走 進了會客廳。周總理談到 了正題,對王殊說,「你就蘇聯戰略和中德關係寫的一些報告和材 料,我都看過了,毛主席也看過了 。你調研做得不錯,你提出的兩霸爭奪的重點在歐洲,蘇 聯的戰略仍是向西,與美國爭奪歐洲,而不 是向東,轉向中國,這個看法很好。」他又說, 「你工作做得不錯,也要注意謙虛謹慎。施羅德走時 說回國要為發展兩國關係而努力,你早 些回去瞭解他訪華回國後各方的反應,把後續工作做好。」    
      王殊記得,見過周總理後,他就準備回波恩去。7月24日晚上9時半,他乘公共汽車回宿舍, 剛剛下車 ,新華社外事部的幾個同志就欣喜若狂地拉住他的手說,「真是好不容易找到你了 。」原來他們在晚 上大約7時接到電話通知,說有重要事情,要王殊務必在晚上9時到外交部 門口,再一起乘汽車前去。 當他們幾個人乘車到外交部門口已近10時,唐聞生已等候很久, 上了車才知道是毛主席要接見王殊。 他們到了中南海毛主席的寓所,就被引進毛主席的書房 。    
      這時,毛主席坐在他習慣坐的大籐椅上,正在同周總理、喬冠華、王海容談話。毛主 席同王殊握了手 ,周總理給毛主席介紹說,王殊過去在復旦大學上的學,學的是英文,長期 在國外 當記者。毛主席笑 著說,「我也當過記者,我們是同行。」王殊心頭非常激動,而且一想到 在「文革」中被批判是「三 反分子」,現在又有「五一六」的嫌疑,情緒更加起伏,忽然哭 了起來。毛主席從茶几上拿起一支煙 說,「你不要哭了,我請你抽一支煙吧。」王殊走過去 拿 了煙,這是一種特製的把尼古丁減少到最低 限度的小雪茄煙,他把它放在旁邊的茶几上,想 帶回家作個紀念。可是過了一個多小時,他一看湮沒 有了,原來是煙癮很大的喬冠華已經拿 去抽掉了。這天毛主席談興很濃,從國際形勢說到國內問題,從晚上10時一直談到凌晨1時,一共3個小 時。當時 ,在1969年3月中蘇在珍寶島地區發生衝突以後,雙方都增強了邊境的兵力,邊境 形勢十分緊張。在國 內,「文革」已進行了6年,政治上經濟上都發生了嚴重困難。生產下 降,供應困難,各派內戰不止, 人心動盪,造成了十分混亂的局面。珍寶島邊境衝突發生以 來,在西方出現了一種論調,認為蘇聯戰 略將會東移,轉向中國,在我們國內也有類似的看 法。所以,毛主席在談話中一開始就談到了蘇聯戰 略的問題。他說,西方不少人正在討論蘇 聯的戰略究竟是向西還是向東,還是聲東擊西。有的人還幻 想把蘇聯這股禍水推向東方。歐 洲是一塊肥肉,大家都想吃,我們沒有資格。美蘇爭奪的重點在歐洲 ,正由於這個原因,雙 方都一直把重兵擺在歐洲,誰也不肯丟掉這塊肥肉。他準確地列舉了美蘇雙方 在歐洲的兵力 數字後說,我看蘇聯就是聲東擊西,麻痺西方。西歐國家太多,太散,太軟,不能單靠 美國 ,應該聯合起來,共同對付蘇聯的威脅。    
      在中美關係改善之後,毛主席和周總理最關心的是我國同作為東西兩個經濟大國的日本和西 德的關係 問題。周總理向毛主席匯報了西德政治家施羅德剛剛訪華的情況,說施羅德來談得 不錯,他表示回國 後將為兩國早日建交而努力。日本田中首相想來訪問,仍沒有下決心建交 ,如果同西德談成,對他也 是一種壓力。他又說,王殊在那裡工作做得不錯,結交了政界、 經濟界不少重要的朋友,瞭解了很多 的情況。在尼克松訪華後,西德不少右翼政治家包括基 督教社會聯盟的施特勞斯都想到北京來訪問。 毛主席說,我就是喜歡右派,可以請來,我也 可以同他們談。尼克松來,我就是同他在這個房間裡談 的,談得還不錯。你們也可以多派一 些人出去,交些朋友,聽聽他們的意見。    
      凌晨1時了,周總理說,時間不早了,請主席早些休息吧。告辭後,總理在外面的小會 客室裡又同他們 談了一會。他說,毛主席已批准了外交部有關同西德談判建交的請示報告, 要盡快辦。他要王殊馬上 回波恩去瞭解西德各方特別是政府對施羅德訪華的反應,迅速報國 內。如果可能,早日同西德開始建 交談判,對日本會是一個壓力。當然,如果日本同意同 我國建交,對西德也是一個推動。結果,如周 總理所預料的,1972年9月29日,周總理同田 中首相在北京簽署了兩國建交的聯合公報。在同一天,中 國、西德的談判代表也在波恩草 簽了兩國建交的聯合公報,西德謝爾外長應我國政府的邀請將到北京 訪問,同我國姬鵬飛外 長正式簽署這個聯合公報。這兩個消息同時刊登在9月30日《人民日報》的第一 版上。毛主 席、周總理對同時與日本、西德建交非常高興。    
    


第七部分第21節 乘勝前進(2)

    1972年8月,一年一度的聯合國大會的準備工作又忙起來了。中央為了協調 與各友好國家的關係,決定 派喬冠華在大會前出訪羅馬尼亞、阿爾巴尼亞和巴基斯坦。外交 部東歐司的有關同志陪他去羅、阿兩 國後,回烏魯木齊休息兩天,由時任亞洲司副司長葉成 章和章含之從北京去烏魯木齊會合後,陪同喬 冠華去巴基斯坦。東歐司的同志在新疆等他們 回來後同機回京。這天中午,葉成章和章含之趕到烏魯木齊。下午向喬冠華匯報後,大家一起晚餐。那天,喬 冠華喝了 很多茅台酒,飯後他又邀眾人在大廳裡喝茶,他似乎很興奮。    
          
      談話中不記得是誰提到文化大革命高潮的1967年時,喬冠華被紅衛兵抓去的事。喬冠華 似乎一下子被 激怒起來,猛然轉頭對章含之說:「都是你們整的!你們外語學院的造反派在 外交部安營紮寨,把我 和老姬抓去,關在地下室,又關到你們學校!總理指示放人,要我們 參加『八?一』招待會,你們硬是 不放!你也是造反派,所以你老是反對我!」    
      章含之當時被他這無名火弄得不知所措,所有人都看著她。章含之也生氣了,她說 :「喬部長,你不 能不分青紅皂白亂罵人!我又沒造過你的反。我也挨過整,我們『紅旗大 隊』是保你們的,保『陳、 姬、喬』,你怎麼亂冤枉人!」聽到這話,喬冠華更火了,他說:「你們『紅旗大隊』也是造反派!我親眼看到外交部 15號門外的斗 大標語『打倒喬冠華』是署名『北外紅旗大隊』。你們和『造反團』都是要 打倒我的!」    
      章含之試圖向他解釋紅旗大隊中有一小部分人在王力1967年8月7日講話後怕處於被動 ,想拋出喬,保 住陳、姬,因為喬在「反右傾」中受過處分,有把柄。但「紅旗大隊」中的 大多數人不贊成這種機會 主義的態度。    
      對此,喬冠華武斷地說:「我不聽這些,反正你們都是造反派!」其他人看見章含之和部長 爭執,都 對章含之說:「行了,行了,你別說了。」「我不幹,憑什麼給我扣帽子?」章含之滿腹委屈。她得這個部長這麼烈的性子,很難 在他下面工作 。但另一方面,自己卻並不厭惡他。她心裡萌發一種好勝心,想叫他知道自己 不是 輕易可以被權勢壓 倒的。同時,她覺得喬部長才氣橫溢,也許他是詩人李白那樣的 性格,因這種性格容易了盛氣凌人, 使人無法忍受。那天晚上,就這樣不歡而散……不過誰也沒料到,喬冠華和章含之的關係的轉折,竟然也是在這次出訪中。    
      代表團在巴基斯坦訪問兩天,同巴基斯坦總理布托和他們的外長會談。第二天下午談判 結束,準備次 日乘專機回烏魯木齊。晚上,章含之和葉成章整理完會談記錄,欲讓喬冠 華審閱後交使館發回國內。 葉成章要章含之拿去給喬冠華看。    
      代表團住在拉瓦爾品第的洲際旅館。喬冠華住的是一個很大的套間。章含之推門進外屋時, 發現他獨 自坐在客廳的長沙發上。已是夜間,屋內燈光很暗。客廳的牆壁是淺藍色的,一個 伊斯蘭風格的圓形 彩色大吊燈懸在屋子中間,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清真寺油畫。屋內點 綴著許多濃烈的熱帶鮮花和 散發著幽香的蘭花。吊燈下的圓桌上有個碩大的水果籃子,裡面 盛滿了南亞特產的各種鮮果。房間的 主人顯然還未動過其中任何一樣,因為水果籃外面的透 明漂亮包裝和綠白相間的緞帶都尚未拆開。這 時的客廳裡只亮著沙發旁的一盞桌燈,在這足 有五六十平米大的房間裡,一盞孤燈散發著幽黃色的亮 光,照著那畫中的清真寺和那淡淡的 藍色牆壁,一切都顯得那麼朦朧,那麼憂鬱,很容易勾起人內心 的傷感。在這幽暗的燈光下,章含之看見喬冠華獨坐在長沙發的一端。此時的他似乎除去了一切的戒 備,顯得 那麼疲憊、憂傷。他靜靜地坐著,似在沉思,似在幻想,又可能是在回憶。章含之突然從心底產生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憂傷。    
      喬冠華也不急於問她有什麼事,他似乎還未從那夢境中走出來。他指指桌燈邊的小沙發,慢 悠悠地說 :「坐吧!」章含之坐下,遞給他整理好的記錄,輕聲地說等他看完再來拿。喬冠華把記錄隨手放在沙發 上,慢悠 悠對她說:「不忙,坐一坐吧!」屋內那樣靜謐,他倆誰都不想說話。過了一會兒,喬冠華慢慢地說:「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很可憐,什麼 部長不部 長,都是空的。我心情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氣。」他又說:「如果我得罪過誰,你 都對他們說我很可 憐,不要放在心上,何必呢!」說罷他深深地歎了口氣。章含之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顯然她被他臉上那種無限的惆悵打動了,一種同情、一種理解 觸動著她 。她覺得平時為部長的喬冠華只能扮演天天必須扮演的角色,此時的喬冠華才 是他全部的自我。默默 地坐了十來分鐘,章含之說:「我走了。」他點點頭。當章含之快到門口時他又把她叫回去,說:「桌上那一籃子水果你帶走吧,你們大家去吃, 再帶點回 去給在烏魯木齊等我們的東歐司的幾個嘗嘗。」章含之說:「謝謝你,不過還是 明天走的時候一起帶 吧。今天也晚了,大家都回屋了。」他說:「也好,我告訴遠行(即 他當時的秘書程遠行)。」回到烏魯木齊後,喬冠華好像仍未擺脫在拉瓦爾品第那天晚上的情緒。他顯得平靜寡言,總像是在想著 什麼。晚餐時賽福鼎同志請他吃烤全羊,他似乎很高興,但過後又出現那種遙遠 的神情,若有所思, 心事蒼茫。章含之的房間正巧在他套間的隔壁,她見他說喜歡在走廊裡獨自散步。他們在烏魯木齊休息了兩天。第 二天上午,喬冠華提議大家在賓館院裡散步。他們一行十餘人跟著他在院中漫步 。新疆的8月是很美的 ,天氣比北京涼爽,瓜果特別脆甜。走到一個大花壇前,喬冠華停下 來,那裡栽了許多紅得發紫的大 理花。喬冠華問新疆陪同的同志:「這花可以摘兩朵嗎?」一般當然是不允許的,但他要摘,新疆的同志自然 說可以,喬冠華果真摘了幾朵。事隔多年,章含之還記得當時他們十多人中,一 共有三位女性,他一 人送了一朵,還興致勃勃地說要照個相。他要大家把花佩在胸前同他一 起照相。很久之後,章含之偶 爾翻出這張照片。她問喬冠華為什麼要摘那大理花照相。他說 其實他就是想送一朵花給章含之一個人 。他並不知道章含之當時的生活狀況,也說不清是種 什麼感覺,只是想送她一朵鮮艷的盛開的花。    
      一個多月後,在準備去紐約出席聯合國27屆大會時,喬冠華從毛主席那裡終於得知章含之 的破裂的婚 姻。那是在日本首相田中首次訪華後離開北京的那天晚上,即9月29日。第二天他們就要出發去 聯合國。毛 澤東召集他們去談田中首相訪華的情況,在座的有周總理、廖承志、外交部的姬 鵬飛和 喬冠華以及幾 個參加中日建交公報工作的翻譯,其中包括章含之。那天,毛澤東對於繼中美 關係後又打開中日關係 非常高興。他談笑風生,古今中外,講了許多話。當場的氣氛也十分輕鬆。     
      毛澤東在講了許多歷史故事之後,不知怎麼,話鋒一轉,直視著章含之說:「我的章老師, 今天我要 批評你!你沒有出息!」章含之當時坐在正對毛澤東的一張臨時搬來的椅子上,她以為毛主席還在開玩笑,於是笑嘻 嘻地說: 「我一定接受主席的批評,我這人是沒出息!」毛澤東認真地說:「我的老師啊 ,我說你沒出息是你 好面子,自己不解放自己!你的男人已經同別人好了,你為什麼不離婚 ?你為什麼怕別人知道?那婚 姻已經吹掉了,你為什麼不解放自己?」毛澤東當著這麼多領導,突如其來地揭開了章含之生活中的傷痕,使她一時亂了方寸,不知 如何去想 ,如何作答。繼而,章含之心頭一酸,哭了起來,邊落淚邊說:「主席,別說這事 ,好嗎!」毛澤東說:「我今天就是要說。你好面子,怕別人知道,我就要說給大家聽。」在場的領導 都愣愣地 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大概都覺得不好插話,一時出現了幾秒鐘 難堪的沉默。章含之終於說:「主席 ,你批評得很對,我回去就辦,本來也是完了的,早晚 的事。主席講了,我一定解放自己。」毛澤東說:「那好!辦完了我祝賀你。」章含之,天生麗質,才貌雙全,雍容華貴,儀態萬方;她是名傾朝野的鴻碩之士章士釗的千 金,她擁 有一個十分中國十分孔孟味道的名字,又成長和陶冶在極富中國社會主義特色的厚 厚大紅門內,堪稱 社會主義的「紅色名媛」。章含之從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建國之初,隨父親來到北京。她讀書的貝滿女中原是美國人 辦的教會 學校,1952年抗美援朝運動開始,學校領導加強了在師生中肅清崇美、恐美、親美 的思想教育,也正 是她思想開始轉變的時候。那時,她剛從上海來,對北京的一切都 不喜歡,她和老師、同學都不大來 往。老師可能認為她是思 想落後留戀大上海。所以她自然就成了幫助的重點。在大家的幫助下她的覺 悟提高很快,思 想一下子變得十分激進。她不顧父母親的反對,堅決要求參軍去朝鮮戰場。後 來學校 把名單報到市委,市委批示說她是獨生女,父親是有影響的民主人士、高級統戰對像 ,不宜去朝鮮。 章含之在參軍申請被拒絕後情緒十分激動,認為是這個家庭阻礙了她參加革 命,於是,毅然決然向家 裡宣佈:「我要革命!」因此她要從家裡搬到學校去住。她的父 親聽後,默然不語,只是深深地歎了 口氣。而章含之卻頭都不回地搬了行李住進了當時已改 為「五一女中」的宿舍,連週末都不常回家。     
      1953年章含之高中畢業,原來她報考大學的四個志願中兩個是工科:清華大學的建築 系和水利系;另 兩個卻是文科:北京大學的中文系和新聞系。當時正值國家的第一個五年計 劃開始,當時那一代中學 畢業生滿懷激情,渴望到社會主義建設的第一線去。她聽過一次水 利專家錢正英的報告,因而特別想 學水利,到三門峽去。但她心中卻仍留戀文科,所以 還是報了中文和新聞作為第三、第四志願。她的 父親毫不干預她的選擇,她想那時他已認識 到女兒的生活道路只能由她自己去走,他是不可能影響她 的。後來,臨近高考時,學校黨組 織找章含之談話,動員她到當時的北京外國語學校(1954年改為「北 京外國語學院」) 學習外語。她情緒很壞,抗美援朝運動之後,中學生裡普遍有排外思潮,學外語並非 她的願 望。但另一條原則卻又是很堅定:服從組織需要。這時,她的父親很耐心地勸她,他說 外語 是門很好的學科,天地很大。他說:「我看你學工程不見得一定合適。說不定將來學習外國 文學對你 倒是蠻好的呢!」由於基本上已經內定了,因此章含之雖然高考成績很好,可以進入清華,卻還是優先被「北 外」錄取 了。學校遠在西郊,她一般兩周才回家一次,因此她與父親章士釗交談就更少了。    
      大約1956年,周總 理去家裡看望她父親,問他家裡有什麼事需要總理照料。章士釗就提到 章含之,說小女在外國語學院 讀書,希望總理關照,畢業的時候留在北京,留在兩老身 邊。 章含之當時在學校,對這一切渾然不知 。過了幾天,學院的黨委書記找她說這件事,並說 總理辦公室關照學校要對「民主人士子女」適當照 顧。那時,她正在申請入黨,盼著早日摘 掉「民主人士子女」的帽子,而父親偏偏替她去向總理要求 照顧,她可真正地氣壞了!那個 週末,章含之跑回家,衝著兩位老人嚷嚷著要他們不要管自己的事。 她說,「你們去求總 理,使我無地自容。我要靠自己!」不過,章含之後來還是留校任教。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章含之在學校受到衝擊,大字報貼滿了她宿舍的房門口,學校的大 字報區裡 也有不少,罵她是「黑幫爪牙、親信」、「修正主義苗子」。她被揪出來幾次後, 就被踢出「革命群 眾」的隊伍。當時她惶恐之極,她雖然經歷過幾次政治運動,卻從未見過 紅衛兵在「掃四舊」的口號 下用皮鞭抽打他們所定的「反革命」,以及對黨的領導幹部、教 授學者施以種種虐待、凌辱的恐怖景 象。    
      這時只要有機會章含之就騎車跑回家。因為她感到家庭還能給她安全感。章士釗出奇地鎮 靜。儘管附 近的紅衛兵也不時把大門敲得震天響,進來檢查有沒有「四舊」,領袖像是否掛 在應掛的地方,章士 釗卻毫無驚恐之感。他給了章含之極大的精神力量,他說他不相信這種 混亂會延持太久。    
      在那瘋狂的日子,章含之特別想家。因為她是「黑幫爪牙」,學校裡沒有人理睬她 ,同她說話,除非 是開批鬥會,要她「交待」同黑幫的關係。章含之感覺像是落入一個黑 暗的深淵,十分想念溫暖的家 ,想念自己的女兒和年邁的雙親!1966年8月19日的夜裡,厄運終於降臨到她父親章士釗的頭上。那天晚上,紅衛兵 在章家「打、砸、搶 」。紅衛兵造完反,帶了大批的「戰利品」(書籍、信件為主)撤退了,臨走前到處貼封條,書架 、書櫥、 書桌,連沙發上也惡作劇地橫貼了好幾張封條,並且警告如果坐沙發,封條斷了, 他們就回來批鬥。 北大紅衛兵走後,章含之趕快扶父親走進臥室,讓他躺下。此時她滿腔的憤怒、辛酸、委 屈,再也忍 耐不住了,撲通跪在父親床前,把頭埋在他手臂中痛哭起來。父親輕輕拍著她的 頭,細聲地說,「不 要難過,他們遲早會來的!」後來,父親說他累了,要歇一會兒。半個小時過去了。章士釗自己顫悠悠地從臥室出來。章含之急忙過去,問他要什麼,她 替他拿。他搖 搖手似乎無力回答。他端坐在寫字檯前,說:「拿紙筆來。」她不知父親要 幹什麼,說:「休息吧, 明天再寫!」章士釗不動聲色地說:「不,現在寫,給毛主席寫 信!」他在信中告訴毛澤東,北大紅 衛兵如何來抄了他的家並斗了他。    
      當時章含之以為這封信是不會有回音了的,沒想到,信送出的第二天,總理辦公室就來了電 話,說主 席已把章老的信批轉給總理落實辦了,北大紅衛兵已受到嚴厲批評,已命令他們立 即送回被抄物品。 晚上回家,當章含之聽到總理的指示時,激動得淚流滿面。    
      9月1日,章士釗又收到了毛澤東的親筆覆信,信的內容如下:行嚴先生:來信收到,甚為系念。已請總理予以佈置,勿念為盼!順祝健 康毛澤東九月一日同一天,周恩來指示301醫院接收章士釗以及程潛、傅作義、蔡廷鍇、李宗仁等人住院保 護。原來毛澤東把章士釗的信轉給總理時作了批示:「送總理酌處,應當予以保護。」周總理不僅立即對章士釗的安全採取了十分周密的措施,而且乘毛主席作此批示之際,親自 擬定了以 下一批應受保護的民主黨派人士及幹部名單:宋慶齡、郭沫若、章士釗、程潛、何 香凝、傅作義、張 治中、邵力子、蔣光鼐、蔡廷鍇、沙千里、張奚若。    
      章士釗(1881-1973),字行嚴,湖南長沙人。北洋時期曾任段祺瑞執政府司法總長兼教 育總長。新中 國成立後,曾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常務委員、 中央文史研究館館長。早在1920年,章士釗就與毛澤東相 識相交,此後近五十年始終沒有中 斷交往。章士釗是我國近、現代史上一位有影響的政治活動家和學者。一生經歷豐 富,在思想上、政治上走過 曲折複雜的道路。他鼓吹過舊民主主義革命,策劃過暗殺清廷要 員的活動,後又轉而提倡苦讀救國, 拒不參加革命組織。他贊成過資產階級代議制,又宣傳 基爾特社會主義。他接近過袁世凱,又參加了 反袁、討袁鬥爭。後來在段祺瑞執政期間,推 行復古倒退政策,但又設法營救過李大釗。他三次辦《 甲寅》雜誌,而主旨不一。抗戰期間 , 他堅持民族氣節。毛主席去重慶談判,他關心毛主席的安全。 在解放戰爭後期,他積極為和 談奔走,充當和談代表。「文化大革命」期間,他積極進言,希望不要 打倒劉少奇。臨終前 ,仍致力於和平統一祖國的活動。    
      他在學術上,也有不少建樹。晚年出版的《柳 文指要》, 功力甚深。郭沫若在章士釗的追悼會上說他擁護中國共產黨,關心社會主義建 設,為國家 的統一大業,不辭勞苦,鞠躬盡瘁,可為蓋棺之論。章含之時常想:「父親大致 就是這樣一個跨越了 中國近代現代史上三個時代的歷史人物。在他九十二年漫長的生涯中, 他走過了一段十分曲折的生命 旅程。然而縱觀他的一生,他所走過的路似乎頗為典型地映現 了中國上世紀末那一代知識分子的追求 、困惑和理想。而最終,在他七十高齡之時迎來了全 國解放,使他在一生的最後二十四年中得以親眼 見到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新中國的昌盛,我 相信他是滿足的。遺憾的是,當他1973年病逝香港時,中 國大地還處於十年浩劫的災難 之中,中國的台灣島還孤懸海峽的那邊。他來不及表白心跡就匆匆離去 ,他自然剪不斷對祖 國對民族的絲絲憂慮。」 毛澤東同章士釗有著半個世紀的友情。早在1919年前後,章士釗摯友楊懷中先生(楊開慧 烈士之父)就 把毛主席介紹給他。    
      1921年毛澤東找到章士釗,請他幫助一批有志青年去歐 洲留學。章士釗不僅自己 慷慨解囊,而且在社會名流中集資,共籌措兩萬銀元。1963年 ,毛澤東曾對章含之說,其中一部分資 金由他自己帶回湖南,成為支持革命的重要財政來源 。1945年在重慶,他又直言勸毛澤東早回延安, 不可輕信蔣介石的和平諾言。    
      1963年,毛澤東70壽辰,章士釗帶女兒章含之去赴毛主席的家宴。就在那天晚上,毛 澤東要章含之幫 他學英語,從此戲稱章含之為他的「章老師」。此後,章含之除了每週幫毛 主席學英語之外,還成了 毛主席與她父親之間的「聯絡員」。1966年,「文化大革命」 開始後,章含之給毛主席寫信,說不理 解這個運動,他給章含之贈言,要她「經風雨,見世 面」。1970年,章含之再度見到毛主席時,她正 在北京針織總廠下放當工人。毛主席把 她叫去,給她任務要她回外語學院搞外語教改,並且親自指示 她搞完教改方案不要再留在學 校。毛主席要把章含之調到外交部去。當時他說:「我們現在需要女外交家,我看我這個章老師 可以。又 能說又能寫。你給我寫的信硬是蠻厲害的呢!你要到外交部去,當發言人!」就這 樣,毛主席決定了 章含之後半生的命運。外院的教改還未完成,中央來調令,要她立即到外 交部報到。因此,章含之常 常想,自己的一生雖然能見到毛主席的機會並不如其他一些人多 ,但他卻在自己人生的關鍵時刻決定 了個人的命運。對於她自己來說,毛澤東有一種「神」 的力量!     
      這天晚上,章含之很久未能入睡。她沒有想到毛主席會深知自己個人生活中的波折,但她深 感他對自 己父輩般的關懷。她默默地回味著生活的甜、酸、苦、辣,既沒有悲傷也沒有興奮 。一切榮辱畢竟都 是過眼雲煙,難以排遣的就是無窮無盡的孤獨!    
    


第七部分第21節 乘勝前進(3)

    在毛澤東語重心長的談話的第二天,喬冠華和章含之就參加中國代表團赴紐約出席 聯大會議了,並計 劃在聯大會議之後回國途中訪問英、法兩國。從1971年開始,周總理 囑咐每年赴聯大的代表團都由民 航派專機送至巴黎,他說他每年都要去機場送行。那天晚上 出發前在周總理的西花廳開會,散會已是 十點多鐘,回家取了行李就直奔機場。儘管喬冠華 一再勸阻,周總理還是去機場在飛機旁與全團人員 一一握手告別。    
          
      按照出發前的方案,章含之是代表團主要英語翻譯這一,她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然 而她 覺得「世上 的事總像是由不可知的命運在操縱,我沒有想到冠華當時心中已萌發的對我的情 感,因而也沒有想到 臨行前主席這番話所激起的冠華感情上的波瀾。但不久,我就意識到我 需要面對一生最重大的一次抉 擇。」參見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出 版,第137~14 8頁。    
      顯然,毛澤東的話,攪動了喬冠華的情思,在他的心頭,激起了陣陣漣漪。代表團在準備出席聯大的發言稿時,喬冠華口授了一段關於美、蘇關係的評論,其中有一句 話,大意 是說兩個超級大國的妥協協議都可以因矛盾激化而「一風吹」。當時外交部翻譯 室的同志按字面翻譯 了。喬冠華歷來對文稿都是親自認真審定的。這次,他建議把「一風吹 」譯成美國女作家瑪格麗特?米 切爾的世界名著《飄》的英文原著書名 「Gone with the wind」(隨風飄去)。後來,當喬冠華在聯合 國講壇上念到此處時,同聲 傳譯的耳機中傳出「Gone with the wind」的譯文,全場湧動起會心的笑 聲,並有代表鼓掌 ,可見這段講話取得了極好的效果。在這屆聯合國大會上,喬冠華發言揭示了歐洲和平與安全問題,他說:「經歷了兩次世界大 戰的歐洲 各國人民,普遍關心歐洲的和平與安全問題。這是可以理解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已 經結束27年了,許 多歐洲國家的領土還駐紮著大量的外國軍隊,處於這個或那個超級大國 的軍事控制之下……在這種情 況下,怎麼談得上歐洲各國人民真正的和平與安全呢?值得注 意的是,目前有人正利用歐洲人民渴望 和平的心情,採取種種手法,極力掩蓋歐洲和平與安 全仍然面臨威脅的實際情況,製造歐洲緩和、面 前無戰爭的假象,以達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個超級大國在它認為需要的時候,可以出動大量軍隊 突然襲擊並佔領自己的盟國的事實 表明,這種軍事同盟並不是什麼和平的保障。」    
      喬冠華接著指出:「我們認為,要真正保障歐洲的和平與安全,就必須堅決反對超級大國的 侵略、干 涉、顛覆和控制,就必須解散軍事集團,在尊重主權,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的 基礎上,實現歐洲 各國之間的和平共處。」這一屆聯大還圍繞中東問題進行了激烈的辯論。喬冠華批評兩個超級大國「拚命爭奪世界霸 權」,是 「當前世界不得安寧的根源」。 到達紐約之後忙碌了幾天,章含之發現喬冠華常常若有所思,對她 也很客氣。終於有一天, 他們之間發生了一段微妙的談話。    
      那時,每年的聯大會議是最好的國與國之間雙邊、多邊會晤的機會。喬冠華除了代表中國政 府作大會 發言外,大量的工作是在會外與各國外長的接觸。這天上午,他有一個會見活動, 地點約在大會大廳 後面的休息過道。大會開會時,那裡比咖啡廳安靜。喬冠華由章含之和禮賓司的一位同志陪同到了會見地點後,等了十多分鐘仍不見對方來。禮 賓司的同 志說他去會場內找一找,於是,整個寬敞的大過道就剩下了喬章兩人坐在長沙發上 。    
      他們兩人交換了幾句沒有什麼意義的對話後都沉默了。然後,喬冠華突然問章含之:「那天 主席說的 情況是確實的嗎?」章含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說:「什麼情況?」他說:「就 是主席講的你個人生 活情況。」章含之這才明白他指的是臨行前在主席那裡的談話,一 時有些慌亂,最後她說:「其實我 們早已分開三年了。沒有辦手續是有一些客觀原因,那時 他也處於政治壓力下,我不願增加他的困難 。主席批評我,是為我好,我回去就按主席指示 辦。」 喬冠華顯得很不自然,乾咳了兩聲說:「那好!」就再不往下問了。章含之也很不自然。一種心靈的感應告訴她,喬冠華並非坐等客人無聊隨口問問,以示領導 的關懷。    
      後來,喬冠華突然站起來說:「我想走走!」就在過道上來回散步直到禮賓司的同 志把客人找來。那次短暫對話後一切似乎恢復原樣。章含之仍陪同喬冠華會見客人,他們也沒有再提到個人 生活的話 題。然而,章含之深知一種微妙的感情正悄悄地滋生在兩人之間。過了些天的一個夜晚,喬冠華那層樓的服務員小朱下來叫章含之等四五個人上去,說:「喬 團長今晚 無事,想請大家到他房裡聽音樂。」他們上去時,喬冠華已在放貝多芬的交響樂。 他酷愛西方古典音 樂。在後來他們兩人結婚前夕,他的孩子沒有與他商量從家中搬走了一切 之後,他曾說他最捨不得的 是他積存一生的五百多張唱片。他愛貝多芬,更愛肖邦的鋼琴曲 。    
      那天晚上,誰都不說話,只是沉浸在一首首的樂曲所營造的醉人愜意的氛圍之中。喬冠華只是在換唱片時似乎從夢中醒來,說了一句:「這是人生最大的享受。」對此,章含 之印象十 分深刻,她記得,喬冠華後來在政治動亂的歲月,苦惱時惟一的寄托也是音樂 。章含之曾經歎息地對 他說:「其實你應當是文學家或者是音樂家。惟一不適合你的就是 政治家。你毫無掩飾地宣洩你的情 感,這就是搞政治最大的忌諱。」而這時他反唇相譏說: 「你不也是這樣?」    
      那天晚上聽到十點多鐘,大家站起來說:「喬部長休息吧,我們回去了。」喬冠華點點頭 。可是當幾 個人走到房門口時,他突然叫章含之留一下。章含之以為是第二天開會的事,可 他卻說:「沒什麼事 ,只是想留你再陪我聽一張肖邦的鋼琴。」於是,章含之默默地坐在他對面的沙發裡,她知道在悠揚舒展的鋼琴旋律下,彼此的心都不 平靜。一 種磁性在吸引著兩人相互靠近,但又有一種社會的無形壓力在排斥他們的接近。幾 個月之後,喬冠華 告訴章含之那天晚上她走了之後,他很久不能平靜。半夜,他起來想寫點 什麼,但心緒很亂,只寫了 兩句話:「晚風孤夜深秋院,隔江人在雨聲中」。他說這是寫給 章含之的……此後不久,大約是11月初,外交部的一位「通天人物」突然打長途電話到代表團 點名要章含之立即回 北京,說有重要任務。章含之接到通知後去找喬冠華,她多希望能按原計劃陪他去歐洲訪問。她說,我沒有那麼重 要,國內 不可能有什麼事非我不可。章含之問喬冠華是否可以和部裡商量原計劃不變。他說 他已經打過電話, 部裡那位「通天人物」大發雷霆,說是中央有重要任務要章含之回去,不 得更改。    
      那時中美之間沒有直接通航,來回都要經巴黎乘一週一次的法航。為了按時趕回北京,章含 之訂了11 月8日的機票。沒想到這一天紐約下起了暴雨,本已是深秋,卻雷電交加。不到 半日,許多街道已積水 很深,很難通行了。與章含之同行的有4位,飛機是晚上7點多的, 但由於天氣惡劣,代表團決定讓他 們下午4點就出發。3點多鐘時,喬冠華要廚房做了麵條 ,為章含之一行送行。在十層會議室裡,喬冠 華陪他們吃麵。章含之他們其實剛吃過午餐不 久,但還是都上樓了。    
      只見喬冠華滿面愁容,非常擔心他們在雷雨天起飛的安全保障。章含之開了句玩笑,說:「 團長,你 們今晚睡大覺的時候,說不定我們4個人已掉進大西洋裡喂鯊魚了。」聽到此話, 誰都沒料到喬冠華頓 時緊張起來,失態地對代表團陪去機場的同志大聲地說:    
      「今天不走了!不能冒這種險!我的決定,我負責!」章含之很緊張,馬上說是開玩笑,沒有把握飛機是不會起飛的。再說,要按時趕到北京只能 乘這一班 飛機。喬冠華沒有堅持,但顯得異常焦躁。他把他們送到大門口,一再囑咐要小心 ,還關照送行的同 志說萬一有雷鳴,還是考慮返回,切不可冒險。    
      汽車涉著深水艱難地往機場走,路上竟花了3個多小時。到了機場已過了原定起飛時間,但 因為所有航 班全部延誤,所以還在等候。晚上9點多鐘,機場人員找到他們,說有電話。代 表團陪同的同志接完電 話後回來,為難地徵求他們意見,說喬部長親自來電話,要叫你們回 去 。這時章含之直覺地感到,喬 冠華在對他們四個人的關懷中有著一份對自己的情意。但她知 道此刻的他又處於極不理智的狀態。因 此,章含之說請報告團長,行李都已托進去了,不好 撤出。如果安全係數不夠,法航會取消這班飛機 的,請他不必為我們擔心。事後,別人告訴章含之,那天在紐約代表團駐地,很多同志都不理解喬冠華為何如此激動煩 躁 。他每 隔一小時就叫辦公室打電話問機場,他們那次航班起飛沒有。到了晚上9點雷雨還不 停,他斷然下令返 回。後來,飛機大約於午夜起飛,一架巨型波音「747」大多數旅客都 退票了,整個機艙只不過十多名 乘客。當飛機平穩地飛越大西洋時,章含之換到一個靠窗的 位子,推開窗板,默默注視著外面黑漆漆 的蒼穹,心潮起伏,矛盾重重。她自言自語:「 我已不可避免地面臨一次重大抉擇,但要下這決心是 多麼不易啊!」參見章 含之:《風雨情》,第137~148頁。    
      聯合國成員有向聯合國總部贈送禮品的慣例。中國作為一個大國,恢復在聯合國及其一切機 構的合法 席位後,自然也應該向聯合國贈送一兩件代表中國古老文明、獨具特色的禮品。 在周恩來總理的親自 過問下,經過反覆斟酌,最後決定贈送兩件,一件是巨型長城掛毯, 另一件用整塊象牙雕刻而成的昆 鐵路縮影。在贈送禮品的那天,喬冠華團長和聯合國秘書長瓦爾德海姆 都親自出席,那天上午在二樓寬敞的主廳 中央臨時擺起了一個鋪著潔白桌布的講台,台上簇 擁著一批來自各國的高級外交官,中國代表團的許 多同志也到會。贈送儀式開始後,喬團長 簡短致辭,說這兩件禮品是中國人民的心意,期望和聯合國 進行良好的合作,接著簡要介紹 了兩件禮物的含義--長城掛毯體現了中國的古老歷史和悠久文化,成 昆鐵路象牙雕刻象徵 中國的建設成就。瓦爾德海姆秘書長在答辭中,稱讚中國的古老文明以及兩件禮 品的珍貴價 值。    
      他們兩位講話後,會場上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新華社攝影記者錢嗣傑攝下了這一組珍貴的歷 史鏡頭。 中央新聞紀錄電影製片廠還拍有專題紀錄片。代表團每年10月1日國慶都要舉行兩場盛大的國慶招待會:一場招待聯合國高級官員和有 關政府要員; 另一場招待僑胞和聯合國的中國職員。在第一場招待會上,美國安全顧問基辛 格博士、聯合國秘書長 瓦爾德海姆、埃及外長扎亞特 、巴基斯坦外長布托舉杯周旋於人群間。    
      這時喬冠華團長禮儀有加,並利用這一短暫的機會進行一些重要的談話。至於更重要的談話 ,大都利 用發表演說後在聯合國會議廳兩側走廊有條不紊地進行。一般事先都是約定的,或 對方約我方,或我 方約對方。開始幾年喬團長參加聯大都由他親自率團而來,總要和幾十個 國家的外長會面。幾年下來 ,會見的各國外長、副外長、常駐代表或副代表總數在幾百人左 右。這時,英語翻譯章含之、施燕華 ,法語翻譯齊宗華、羅旭、吳建民等紛紛出場陪同。每 逢這時,喬冠華的精力格外充沛,風度更加動 人,臉上總是露出 不倦的笑容。    
      另一場招待會,氣氛更加熱烈。這時,紐約的華僑僑領、社會名流、聯合國中國職員歡聚一 堂。宴會 廳不時傳出歡聲笑語,人們不時向喬冠華團長和黃華大使說上幾句發自內心的祝賀 話。代表團到達紐 約後,華僑的情況出現了明顯變化,和台灣方面的距離在拉大,和我們的 距離在縮小。愛國僑胞感到 代表團是他們的後盾,因此願意說出心裡話。他們不僅在這 種場合上一訴衷腸,平時不管白天黑夜或 週末休息日,只要有事就找代表團主管領事 的兩位外交官談上好幾個小時。除大型招待會外,喬冠華更喜歡小型宴會,因為這是進行重要談話的必要形式。為了對西哈 努克親王 做工作,以堅定他的抗戰信心,喬冠華為他舉行了一次招待盛宴。那次西哈努克親 王和莫尼克公主提 前兩分鐘來到中國代表團,小宴會廳早已一切準備就緒。喬冠華一邊招待 西哈努克親王,一邊與親王 親切交談。親王不時點頭。其時柬埔寨還處在戰爭期間,親王來 聯合國發言也是力挫美國多次阻撓而 成行的。親 王的大會發言反響熱烈,過後又得到中國表示堅決支持的再次保證。親王的情緒怎麼會不 高呢?    
      喬冠華對代表團的宴請活動特別重視,他好幾次指出,宴會是一種形式,要體現中國作為一 個泱泱大 國應有的禮儀。那次安理會正討論中東問題,埃及外長扎亞特與以色列代表唇槍舌 劍,連連交鋒,氣 氛十分緊張。夜晚7時,喬冠華宴請埃及外長,但左等右等,不見埃及外 長的身影。喬冠華一直在頂樓一間房間耐心等待,一直等到晚上11時,埃及外長才來到代表團。但一 位負責禮賓 的官員卻不經請示,私自決定撤了席。喬冠華對此非常生氣,一面批評,一面急 令重作準備。他說, 扎亞特外長為了處理重要事務而遲到,我們就應該充分理解。只要人家 沒有打電話表示不來,我們就 應該等下去。這是最起碼的外交禮貌。怎麼能不請示就撤席呢 ?接著廚師又準備了一個來小時,才重新端上一頓宴席。這時已是第二天清晨。喬冠華照例 和埃及外長 談笑風生,圓滿地結束這一宴請。事後,喬冠華又懇切地指出,外交工作無小事,我們對亞非拉國家尤要尊重,不能擺大國架 子。接受了這一次教訓後,此後代表團的一切活動都嚴格按照規定行事。一次代表團負責人宴請 某非洲國 家的一位女大使,時間定在晚7時。一直等到11時,還不見女大使到來,這時 我們禮賓官員當即詢問, 經瞭解才知道這位女大使已早就安寢。接到電話後,她立即表示歉 意,並派其副代表來赴宴。副代表 到達時,我們仍然以禮相待,宴席完整擺在那裡,服務人 員、廚師也在那裡耐心地等候。我方的這種 態度,博得了這位副代表的讚揚。以後這位缺席 的女大使再次向我方表示道歉。    
      喬冠華為新中國的外交事業,真是殫精竭慮,無私奉獻,他獨特的外交魅力使多少人看到中 國的力量 ;他在五大洲結交許多朋友,甚至還有不少類似「追星族」的外國朋友。據他的夫 人章含之透露,從 上世紀「80年代後期,我開始重返美國紐約,多數是出差,有一次是探望 女兒妞妞。進入90年代,我 每年差不多要去美國東海岸兩次。但是在這十多次的訪問中,我 盡量避免回到東河之畔的聯合國!盡 管時光的流逝多少衝淡了心中的痛,但是喬冠華的名字 與中國加入聯合國是這樣緊密地連在一起,每 每見到聯合國大廈我的心又會流淚!我難以忘 記那河邊的玫瑰園,冠華在會議空隙時最愛在那裡散步 ;我也依稀能重見冠華在草地上欣賞 那裡的雕塑;我更難抹去那一幕幕激動人心的安理會辯論的記憶 ,記得在聯合國大會的咖啡 廳裡,只要冠華從會場出來休息,他的周圍立即圍滿了各國代表,常常是 兩個人合坐一個矮 凳,圍得水洩不通。大家都想聽他講話,聽他豪邁的笑聲。那時冠華還有一位美國 的女性崇 拜者。她名叫愛麗斯,是一位房地產中介商,專為聯合國各國代表團介紹房產。她有一幅自 制的地圖,上面標明各國代表團駐地以及她推薦的房產。陳楚同志記不住她的姓名,總叫她 『畫地圖 的』。愛麗斯那時大約三十多歲,金髮碧眼,稱不上漂亮,但很有交際活動能力。    
      據說許多代表團都 是通過她購買了駐地房產,所以她經常自由出入各代表團駐地的招待會。 愛麗斯開始與中國代表團接 觸是想推薦她的房地產,但很快,她被團長喬冠華吸引,大家都 認為愛麗斯愛上了喬冠華。這成為代 表團茶餘飯後的一段佳話,因為愛麗斯對冠華一往情深 ,只要冠華出現在哪裡,她就會在哪裡。冠華 在大會發言,她一定會在聽眾席的第一排,穿 著非常引人注目的服飾。冠華在咖啡廳,愛麗斯又追隨 左右,坐在最靠近他的地方。她以美 國人坦直的方式給冠華發了許多邀請,請他單獨約會,到她家裡 去『喝茶』。遭到婉拒後, 愛麗斯也會鍥而不捨,跑到代表團駐地要求單獨會見喬冠華。晚上不管冠 華出席哪個招待會 ,都會看到愛麗斯的身影。這事後來弄得冠華有點尷尬。出於禮貌,他不好叫愛麗 斯不要跟 著他,但她的確成了一種干擾。記得有一次,冠華出席一個阿拉伯代表團的招待會。到達後 我們四面觀察,告訴冠華今晚愛麗斯沒有來。誰料,不到半小時,陳楚同志走過來,拉拉冠 華的袖子 ,詭秘地用他的山東調笑著說:『老喬啊!那個畫地圖的又來了!』我當時是冠華的 翻譯,急忙四處環 顧,只見愛麗斯在不遠處,眼睛正凝望著冠華。我們沒有找到她是因為那 天晚上她換了裝束,一襲金 黃色繡花的阿拉伯長袍,長頭髮散落在肩上,與平時的職業女性 形象大不相同。」「愛麗斯的故事一 直延續了兩三年。她每逢冠華生日都會寄來賀卡,也不 知她從哪裡查出的。記得有一年她的賀卡是一 張通紅閃亮的畫面,遠處半個光芒萬丈的太陽 正在冉冉升起,近處的沙灘上,一對泳裝情侶的側影手 牽手踩著海水在漫步。整個畫面都是 紅色的,熱烈壯麗。愛麗斯會算星辰,她在賀卡中說冠華生日之 夜的幾點幾分,她和他的19 92年在哈佛大學任訪問學者兩顆星辰將相會。我那時真的覺得愛麗斯這樣 癡情挺讓人感動的 ,不過冠華說這是胡鬧。有時,我覺得女人的心要比男人柔弱得多。」這件事還沒 有完,前 幾年,章含之「在紐約遇到一位與聯合國關係密切的朋友,談起舊事,她居然認識愛麗斯, 說她已退休,終身未嫁,現在獨居在紐約。她還說愛麗斯曾多次打聽喬冠華後來發生了什麼 事。我不 勝感慨,不知她是否是為了冠華終身不嫁?!我有種衝動,想把喬冠華後來的故事告 訴她,但又想一個 美國人又何以能懂得中國幾千年歷史形成的複雜的政治鬥爭呢?還是讓當 年征服聯合國的那個喬冠華 留在她的心上吧!」章含之:《跨過厚厚的大紅門》, 文匯出版社2002年7月版,第274頁。    
      1972年第二十七屆聯合國大會的前夕,毛澤東在臨行前的指示談話時,給 了正準備隨中國代表團前往 紐約出席會議的章含之一項特殊任務,要她去看望國民黨前外交 部長、駐美大使顧維鈞先生。主席說 他很敬佩顧維鈞的外交才華和為人。當時,顧老先生已八旬高齡,退休後在美國當寓公。毛主席囑咐章含之說不要用官方名義去 看他,也 不必提是毛主席要她去的。因為顧老先生與她父親章士釗也可稱是世交,可以用晚 輩名義去看望他。 顧老先生的女兒是當時在聯合國工作的一位局長,可以請她安排。毛主席 說要她向顧維鈞先生介紹大 陸的情況並且邀請他回大陸來看一看。毛主席還要她告訴他統一 祖國是海峽兩岸愛國人士的共同意願 。    
      根據毛主席的指示,章含之於這年10月5日在紐約顧老先生女兒住所拜訪了他並共進晚餐。 那時顧維鈞老人雖已高齡,但精神極好,並步履矯健。故人之女的到來使他異常興奮,他極 有興趣地 詢問了大陸的許多情況。但對來自祖國的熱情邀請,他既興奮又遺憾。因為一年前 我們剛剛取代台灣 恢復了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在此時計劃訪問大陸的確時機尚不成熟。可 惜的是,一直到顧老先生逝 世,他都未曾有機會回到故土親眼看一看家鄉的變化。在身居美國的幾十年間,顧維鈞始終未加入美國國籍,他的心一直牽記著那太平洋的彼岸, 他曾深情 地說:「我常心懷中國,我知道,中國將會統一的。」10月9日,章含之從紐約剛到北京,馬上就接到通知,要她第二天晚上去毛主席那裡 匯報與顧維鈞會面 的情況。這是章含之到外交部工作後惟一一次與毛主席單獨在一起談話。 毛主席對會見問得非常仔細 ,也很諒解顧維鈞暫時不便回大陸訪問。他說要向這些國民黨的 元老們做工作,介紹大陸的發展。從 這次聯繫到次年5月毛主席建議93歲高齡的章士釗重 訪香港,與台灣老友恢復聯繫,共議兩岸統一的大 計,章含之深感毛主席在七十年代國際舞 台上取得輝煌勝利之後,他已開始運籌帷幄,構思祖國統一 的藍圖。1972年喬冠華率領代表團回國時,順道訪問了英國和法國。11月14日,他在從紐約赴倫 敦的飛機上, 寫了題為《紐約樓》的詩歌,用以勉勵代表團諸同志:    
      何處望寰球,無限風光紐約樓。四海翻騰多少事,何愁!?糞土當今萬戶侯,奮起古神州!高舉紅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帝、修!不斬樓蘭誓不休!11月14日,喬冠華到達倫敦,又寫了一首題為《訪英》的詩:大雨傾盆離紐約,萬家燈火到倫敦。問君何事最難忘?革命情誼化海深。    
      11月17日,喬冠華在倫敦拜謁了馬克思之墓,寫了如下詩句:束髮讀君書,今來謁君墓。四顧皆荒涼,獨此多花朵。有花無花小事耳,人心向背事才大。八十九年如逝水,唯有君思翻帝座。紅旗招展古神州,非君之故更誰何?我亦從君四十年,論君涕淚雙滂沱。大錯小錯千千萬,赤膽忠心信無過。遲早終將見君去,促膝暢談當有所。來日方長吾即歸,且獻鮮花寄微慕!11月17日,喬冠華自倫敦到巴黎,黃鎮等來迎接,他們在大使官邸暢談至深夜。他的《 訪法》詩敘述 此情此景:「黃昏微雨巴黎市,小別重逢也喜歡。往事依稀勞夢想,壯心不 已話當年。」11月19日,喬冠華自巴黎回國途中,揮筆寫下《楓丹白露》遊歷詩:「夢裡依稀翡冷翠,楓 丹白露雪 中看,雲下偶窺蒙白浪,天邊隱約見天山。」    
      1972年底,當時的黨史研究部門計劃整理一下1945年「重慶談判」的情況,寫報告 給參加談判的主要 成員周恩來總理。周恩來很支持,並在該報告中作如下批示:關於「國共重慶談判」情況,王炳南瞭解得比較清楚,可找他瞭解。    
      而當時的王炳南正在江西「五?七」干校下放勞動。他於1973年初,應黨史研究部門的 要求,離開了干 校,回到北京。他和有關部門談過「重慶談判」情況之後,也沒有人督促他 再回江西干校。王炳南對是否應該再回干校問題,拿不定主意,便去找了和他共事多年的喬冠華。在辦公室裡,喬冠華對王炳南說:「既然沒有人催你回干校,你也不必主動回去。儘管外交 部沒有正 式調你回京,黨委也沒提出安排你的工作,但留在北京等候組織上的安排也未嘗 不可。況且,你已年 過花甲,又患有『心房纖顫』慢性病,經過干校的幾年鍛煉,也需要在 北京調理調理,看看病,恢復 恢復。關於恢復工作只是個手續問題。此事,你必須和鵬飛那 裡打個招呼。」喬冠華的這一番話,對王炳南啟發很大,使他感受到關懷,感受到友情。他離開喬冠華的辦 公室時, 對喬的秘書說:「老喬說得不錯,既沒失去原則,又體現了對同志的關懷。」沒過多久,在周恩來的親自關懷下,王炳南被任命為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會長,王炳南欣 然接受。    
      詳見程遠行:《風雲特使--老外交家王炳南》,第341頁。    
      因為對外友協 是辦民間外交的,而民間外交也十分重要,它是中國人民外交的一個組成 部分。黨和政 府對民間外交十分重視,一貫把發展各國人民間的交往、開展各個領域的交流 、加強各國人民之間的 瞭解和友誼,列為對外關係的基本原則之一。王炳南從事這項工作, 可謂駕輕就熟,因為他在解放前 曾從事過多年的民間外交。喬冠華在這段時間,因工作實在太忙,同一些老朋友交往少了。他要跟基辛格、尼克松、田 中角榮、 瓦爾德海姆、葛羅米柯等人打交道,同這些人據理力爭,緩和緊張氣氛,打破僵局 ……這時李顥有一種被冷落的感覺,老喬來信少了,邀請他到北京作客的話也不說了。但是李 顥在心底裡 時常思念老友,渴望同他在一起,聽他高談闊論、仰頭 大笑。現在李顥只能從報刊上、電影新聞簡報 中尋找喬冠華的身影,聽他那熟悉的歡聲笑語 。當時,李顥特地訂了一份《人民日報》,以便及時「 捕捉」好友喬冠華的行跡。在一個不 眠之夜,李顥忽發奇想:把筆記本上一張空頁撕下,裝上信封, 寄往北 京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喬冠華部長收。喬冠華這位閱歷豐富的外交才子,可以說見多識廣。他知道歷史上一字信、二字信的傳說, 卻從未聽 說過有無字信,自己偏偏遇上了。喬冠華從信封上的筆跡看出,這惡作劇是老朋友 李顥干的。這封信 使喬冠華心海掀起了波瀾,他靠在沙發上,雙目微閉,用自己的心默默地 讀著這封信,用那充滿哲學 細胞的大腦來判別這封信的內涵。他不住地默默自問:我老喬當 了官,變了嗎?好友如此對待我,竟 然寄來一張白紙戲弄我。我老喬不是那種忘記友情的人 ,以前沒有變,現在沒有變,將來也不會變。     
      喬冠華知道李顥是怎樣的一個人,明白中間的誤會。他覺得自己也有責任,因為工作太忙了 ,好長時 間連一封信也沒有寫給他。於是拿起筆,在李顥寄來的那張「無字信」上簽個到: 李顥李顥,不知有何好?千里送冊頁,要人簽個到。可笑、真可笑!喬冠華8月8日李顥接到喬冠華此信後,胸中滔動著千縷思緒,萬種情懷,久久不能平靜。他對自己的做法 感到悔疚 ,其心裡覺得自己確實「可笑、真可笑」。    
      梁奎峰:《人間自有真情在- -喬冠華與李顥》,見《我與喬冠華》,中國青年出版社1994年3月版,第 245~246頁。    
    


第八部分第22節 喬章結縭(1)

    喬冠華訪英回國後,據章含之說,他曾向仲曦東吐露了心中的情感,因為冠華第一次到章家來訪是和老 仲一起去的。不巧,那晚章含之有活動不在家。9點多回到家,章士釗的老 管家高昇告訴她:「來了兩 位客人看你,一個戴眼鏡,瘦高個;一個矮胖,都是 五六十歲。」第二天,喬冠華給章含之打電話,想去看看她。他們在電話都客氣,而在客氣中又流露出一 種拘謹。 喬冠華問章含之,那個大雨之夜,從紐約回來路上可好。章含之說:「挺好。三百 多位子的波音747只 坐了十多個客人,都退票了。不過大西洋的鯊魚不要我們。       
    」    
      他說:「還開玩笑呢!我為你擔心了整整一夜。一早我叫他們打電話去巴黎,知道你們 平安到了 ,我才放心。」章含之沉默,不知何以作答。他又問章含之陪同尼泊爾客人去了哪裡。她說長沙、桂林。他 問有沒有 拍照。章含之說新華社派了記者,拍了不少。他說是問個人有沒有。如果有,找幾 張給他看看。章含 之答應了。第二天她把在漓江的幾張照片裝在信封裡送給他的秘書程遠清 ,請他轉交。此後,在章含之正式辦離婚手續之前,喬冠華和章含之一周總要通幾次電話。他們從不談 愛情,也不 談政治,只是聊天。但那種深深觸動兩顆心的感情已難以抑制。終於有一天,喬 冠華在電話中突然發 問,離婚手續辦得如何了。章含之說快了,只需去一次派出所正式拿個 證就完了。    
      喬冠華停頓了好幾秒鐘,此時章含之感到很緊張。最後喬冠華說:「I love you. Will you marry me?」(我愛你,願意嫁給我嗎?)章含之握著話筒的手禁不住地顫抖,她禁不住哭了,但她說:「我知道,謝謝你,但這不可 能!」    
      喬冠華問為什麼?章含之說,我也說不清,但這個社會可能容不得我們的結合。他聽了就激 動起來, 說了許多,都用的英語,大概是怕他的孩子聽懂。章含之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 我的思緒亂極了。    
      我知道冠華要給我的這份感情是極其珍貴的,也許這就是我從年輕時代開 始一直尋而不得的那份純情 ,捨棄它將是我終生的遺憾。但面對現實,我又極為清醒地意識 到,一旦這段愛情公諸於世,它就會 被潮水般湧來的世俗偏見所玷污。無論是冠華或我都可 能難以抵擋來自社會習慣勢力的壓力。」於是 ,她深夜起來給喬冠華寫了一封長信。她在信 中說,「我已無法欺騙自己我對他僅僅是友情。我也相 信我們之間來之不易的愛情是極其真 摯的。但是此時此刻我們彼此更需要的是清醒和理智。我沒有勇 氣面對輿論的嘩然,也害怕 面對社會各種人懷疑的眼光。我們此生恐怕只能成為朋友,我會永遠視他 為我的良師益友。 我們最明智的決定是把這段萌芽的戀情深深埋入心底。」    
      章含之在信中還說,「我做出這理智的決定不僅僅是我可能經不起流言蜚語的襲擊,我更多 是考慮這 種『人言可畏』的浪潮會給他當時蜚聲中外的名譽帶來的損害」。她說她自幼孤獨 ,沒有家庭和親情 的溫暖;「我的第一次婚姻又是以失敗而告終。我何嘗不珍惜他給我的真 情。但世上最偉大的愛情往 往意味著自我的犧牲。……試想我們的結合會引起多少對他聲名 的詆毀!無數舌頭會在全北京,乃至 全中國散佈著同一條花邊新聞,說喬冠華愛上了一個比 他年輕22歲的章含之只是因為她漂亮,而章含 之又為了嫁給有名氣有地位的喬冠華而同丈夫 離了婚。誰也不會去認真問一問這是否真實。我們倆縱 有千百張嘴也難以解釋。我不能忍受 在人們見到他的形象時夾雜在議論中的是這樣的誹謗。我不能像 瑪格麗特那樣使他恨我,但 我願在這愛情初始之時用理智把它深埋。」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 994年12月第1版,第150~151頁。    
      章含之把信送出去兩天後,就收到了喬冠華的回信。他在信裡極其憤慨,簡直像是在發怒! 他 說他根 本不聽她那套小資產階級情調的什麼自我犧牲,那都是一派胡言。如果我們真誠相愛 ,為什麼要怕別 人說三道四?他說,她那些托詞根本上說是不敢去衝破世俗的鎖鏈,去得到 自己的愛。他說他從來沒 有看重他自己的官位有多高,名聲有多大。這些本來就是身外之物 。如果為了愛情要捨棄一切,他也 完全無所謂。那才是真正無私的愛。他需要的是他所愛的 人的愛,而不是什麼折磨他也折磨對方的自 我犧牲。這下章含之亂了分寸,不知往下該如何辦。喬冠華仍舊隔一兩天就給她電話。章含之則說讓 我冷靜地 好好想想再回答你。正在這時,大約是1973年的3月上旬,章含之與前夫最終辦完 了離婚手續。    
      辦完離婚手續後,章含之情緒很不穩定:她為這過去生活的結束,既覺得輕鬆,又覺得惆 悵。對於今 後的事又舉棋不定。    
      章含之辦完離婚的當天只告訴了一個人,就是她在外交部的好友唐葉文。對於唐葉文,章含 之後來這 樣說道:「我忍不住要多寫幾句,因為她是我在外交部十年認識的眾多人中最誠摯 、最善良也最不幸 的一個。我欠了她很多的情,恐怕今生也難還清。特別是後來她因為受我 牽連挨了不少整,我無法償 還這筆債。1984年她的丈夫,當時也在外交部工作的老方又 不幸患癌症去世,她那一段的日子是淒苦 的,而我又無法給她以安慰。在我1971年入部 時,儘管我在外語學院已是出了名的人物,但到了外交 部卻是從科員做起。小唐當時是我的 副處長。後來我升了副處長,小唐升了處長,仍是我的上級。再 後來,我升了副司長,小唐 卻還是處長,變成了我的下級。在外交部的環境中,這種陞遷變化往往會 形成一對不可調和 的矛盾,何況小唐是1952年就入部了,比我早20年!然而,她卻絲毫不在意,不是 虛 假的,是真誠的。在名單尚未宣佈時,她就說:『你可能要升到司裡去做領導了。開會徵求 意見時 ,我很贊成。你好好幹吧,我會配合你的!』我說你在部裡資格比我老多了,這樣安 排對你恐怕不合 適。她說你能力強,外語好,這沒有什麼不合適的。以後,我們的合作極其 融洽,從未發生過矛盾。 我也從來都把她當作知己,任何個人的事和想法都和她談。萬萬沒 有想到這種真誠的友誼後來竟使她 蒙不白之冤,一直受到株連。因為她後來還留在部裡,為 了不使她的處境困難,我們雖在同一城市, 我都幾乎從不與她聯繫。凡是遇到熟朋友時,我 必定要打聽小唐近況。……」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 版,第152頁。    
      正因為章含之和唐葉文有這份真摯的友誼,因此從紐約回來後不久,她就把發生在她和喬冠 華之間的 一切都告訴了她。小唐和老方從一開始就極力支持他們。他們認為喬冠華和章含之 是十分相配的一對 ,年齡的差異不是障礙。就在章含之告訴小唐她已辦完離婚手續的第二天 ,她剛從食堂吃完飯出來, 小唐神秘地拉章含之到辦公室走廊,對她說:「你們那位老爺 知道你辦完手續,高興得快瘋了!」    
      章含之說我誰都沒有說,是誰去告訴他的。小唐說,那天上午,老方陪冠華見外賓,是在當 時 外交部 樓梯上那間最大的部長會客室。送走外賓後,老方走到喬冠華身邊,悄悄地把這消息 告訴了他。喬冠 華聽後先是一楞,問為什麼章含之不告訴他。老方說她可能要等情緒穩定一 些就會告訴他的。喬冠華突然從沙發裡站起來,快步走到窗前。那天外面正在下著一場春雪,紛紛揚 揚的雪花從天而降 ,在窗外形成了一片白色的霧。    
      喬冠華猛地推開窗戶,用他那詩人的激情大聲呼喚:「多美啊!這雪,多純潔啊!」春寒料 峭,一股 寒氣夾帶著片片雪花衝進溫暖的會客室。當時還留在屋裡陪見的同志驚異地看著喬冠華,莫名其妙地縮起頸脖陪他在寒風中站著。只 有老方懂 得喬冠華此時此刻心中洋溢的感情波瀾。當天晚上,喬冠華突然在一個宴會之後來看章含之。她不想驚動父親章士釗,就請喬冠華進 了南房父 親的小書房。喬冠華什麼都沒有說就把她摟在懷中,這是他們第一次那樣親近。 章含之默默地流淚, 他輕輕地說:「什麼也別說了,我們現在只要想未來。」就在這同一天深夜,實際是第二天凌晨,急促的門鈴聲把章含之驚醒。毛主席也聽到了她辦 完離婚手 續的消息,派人送來了一筐紅蘋果,是朝鮮金日成首相送給毛主席哩。來人說主席 祝賀她自己解放自 己了。章含之激動得不能自已,那天晚上她真正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有著毛主 席 慈父般的 關懷,又有著冠華給我的真情,過去那一切少年時代的孤獨,青年時代的彷徨以及 感情的失落此時此 刻都得到了補償。」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 年12月第1版,第154頁。    
      --她把毛主席送來的大紅蘋果抱在懷裡,蘋 果不僅碩大而且紅得特別紫艷光亮,發出一種誘人的香味 。她撫摸著那蘋果猶如撫摸著對未 來的夢想。很久很久,她才帶著那甜美的夢睡著。第二天早上,章含之挑了十個蘋果,附了一封短信,請人送到喬冠華的住處,她說願他與自 己共享主 席對她祝福。然而,複雜的政治因素會滲透到生活的每個細胞中,這是沉浸在幸福之時的章含之所全然沒 有想到的 。此時,喬冠華和章含之的感情逐漸在外交部領導層中有所透露。很快地,章含之受到了極大的壓力,她的「朋友」、外交部的「通天人物」向她發 出了警告,說毛主 席鼓勵她、祝賀她解放自己,是希望她此後能為他好好工作,沒有讓她 馬上跳上喬老爺的船和他談情 說愛,同他結婚。言下之意是你如此放縱感情,會使主席很失 望和生氣。    
      章含之被這意料不到的傳話驚呆了,短暫的幸福又被這突然的襲擊沖得蕩然無存。她重新陷 入深深的 惶惑,不明白為什麼必須以犧牲自己的生活為代價來換取所謂事業上的成就。她更 無法弄明白這是否 真是毛主席的意思。因為那時的毛澤東主席已步入晚年,許多話都是別人 「傳達」的,誰都無法去核 對真偽。她也再不可能像60年代那樣與毛主席圍著一個火鍋敞 開思想地向他請教。70年代,章含之每 次見主席都是經他人安排。該說什麼,不該 說什麼也有人事先囑咐。她又怎能向主席傾吐內心的情感 呢?她也不想把這些話告訴喬冠華 ,她只得又開始迴避疏遠他。這又給喬冠華造成了痛苦。    
      許多年之後,當喬章兩人劫後餘生,被官場冷落遺棄之後,喬冠華已身患絕症,但他們卻用 這高昂的 代價換到了將近五年的時光,朝夕相處,形影不離,情深意篤。章含之曾感慨地對 喬冠華說,「我們 的悲劇是我們兩人不懂政治,但卻在荒唐的歲月捲入了荒唐的政治。假若 當年我們是一介平民,我們 可以有至少二十年,甚至更多的幸福時光。」    
      1973年3月下旬,章含之參加了菲律賓總統來訪接待的工作。那天傍晚,毛主席會見。 會見結束後,她 們一起去大會堂整理記錄並等待看毛主席會見的電影樣片。當時毛主席會見 的一切文字、攝影記錄都 是不過夜的。不論主席多麼晚會見,都是連夜趕出記錄。比如菲律 賓前總統馬科斯來訪時,毛主席是 晚上會見的。會見後,外交部工作人員通宵工作,把記錄 整 理完後已是第二天清晨。章含之還記得, 「那正是星期日,馬科斯夫婦篤信天主教,我們在 他 居住的國賓館總統樓的草坪上臨時佈置了星期日 彌撒的場地。當我們整夜未眠整理完毛主席 會見記錄後帶著疲憊的身軀推開窗戶時,正好俯視總統一 行在草坪上祈禱。當時我突然覺 得人都是靠著各自的信仰在奮力拚搏。」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 4年12月第1版,第156頁。    
      這一次待到一切工作結束時大約是凌晨3時。章含之先回到部裡把記錄稿交值班室複印。剛 上到三樓, 就見值班秘書焦急地在門口探望。他一見章含之上樓似乎見到救星一般急匆匆迎 上來說:「啊呀,章含之同志,你可來了。我們到處找你!」章含之忙問出了什麼事了。黎秘書說喬冠華從晚上12點左右開始打了無數次電話找她,說 他到處找不 到她,問值班室她到哪裡去了。後來幾次來電話時顯然喝醉了,說話都不清楚。 最後一次 講了一半聽 筒就掉了。值班室只有黎秘書一個人,他不能走開,到處打電話又找不到她,急 得他沒有辦法,他說 :「怕喬部長喝多酒出事。」    
      章含之聽了,一下子也慌了,要值班室幫她叫輛值班車去報房胡同喬冠華家裡看看。當她匆 匆趕到時 ,是他家的保姆開的門。她先指給章含之看書房桌上那個空空的茅台酒瓶,她說喬 冠華開會回來後打 電話找不到章含之就開始喝酒,最後全醉了,聽筒就在地上。保姆說她嚇 壞了,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扶 進臥室。章含之急忙去臥室看,只見喬冠華仰臥床上,一隻手臂上套著他那件由抗美援朝時發的軍用 毯改制的 晨袍袖,左手伸進右袖,整個袍子隨意搭在身上。他似睡非睡,嘴裡還在嘟嘟嚷嚷 。章含之心裡一陣 說不出的難過,她真沒有想到像他這樣一個經歷了那麼多風雨的人會在感 情上如此脆弱,就因為一個 晚上找不到她,他就借酒澆愁,醉成這個樣子。    
      章含之輕輕地喚醒他,說:「我來了,今晚主席會見。我後來一直在大會堂,不知道你找我 。快起來 ,換了衣服睡覺吧!」喬冠華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睛,看著章含之。突然他抓住章含之的手,口齒不很清楚地說:「 你不要離 開我!你不要躲著我!」章含之心很酸,眼眶又濕了。她知道他醉了,正是 醉了就更是酒後吐真情。     
      章含之說:「你喝醉了,真不該喝這麼多,對身體不好。我扶你起來。」當扶他站起來時, 她才發現 他是把右臂伸進了晨衣的左袖中了,她幫他穿好衣服,他此時似乎清醒多了。章含之叫保姆拿杯熱水給他喝,再用熱毛巾給他擦臉。喬冠華仍是十分動情地抓住章含之的手說:「找不到你,我心裡慌。現在見到你了,我沒事 了。你也 快回去休息吧!以後到哪裡去都跟我說一聲。」章含之從喬冠華住處出來直接回釣魚台國賓館。第二天上午還要繼續談判。此時已快拂曉, 她也精疲 力竭了,很想趕快回去睡上幾個小時。誰知到達賓館房間時,與她同屋的唐葉文在 她床上睜著眼睛等 她。她驚異地問小唐怎麼這麼早就醒了。小唐她一副疲憊的神色,可還風 趣地說:「你們喬老爺把我 整了一晚上,差點要了我的命。我找你算帳!不過,這可以等 一等,你趕快去給他打個電話吧,我怕 喬老爺再找不到你要跳樓了!」    
      章含之把剛發生的事情告訴小唐,問怎麼把她也折騰進去了。小唐忍不住一邊笑一邊講她被 折騰的事 。她說頭天晚上因為主席會見外賓,小唐她們沒有任務,比較輕鬆。她已 累了多日,想美美地睡個好 覺,10點多鐘就服了安眠藥。可是剛睡了一個小時就被值班的叫 醒說「喬部長找你說話。」小唐接電 話時,喬冠華還是清醒的,他問小唐章含之在哪裡。小 唐說主席會見,估計快回來了。接完電話小唐 回去接著睡。沒想到喬冠華找了多次找不到就 開始喝酒了。帶著酒意,他又讓值班的同志找小唐。如 此折騰了兩三個來回,小唐不僅再也 睡不著,而且因為服了安眠藥又不能睡覺,她本來就有胃病,此 時胃部特別不適,嘔吐了好 一陣才平靜下來,只好眼睜睜等章含之回去。    
      章含之很不好意思,再三向小唐道歉。她說:「算了,算了,將來你們結婚多請我吃點糖就 行了。不 過,你不要再這樣折磨喬老爺了。他每天有多少工作要做。你再這樣折磨他怎麼受 得了?他對你可真 正是動感情的。這份情很珍貴,你不要再多想什麼了。」章含之很感激 小唐,說如果我們不在外交部 這個環境也許一切都簡單得多。小唐很樂觀,她說外交部的 大多數人都很欽佩喬老爺,都會為他高興 的。這件事發生之後,章含之深知自己已無法改變她和喬冠華之間的愛情了。無論他在外交舞台 上如何嫻 熟地駕馭外交技巧和手段,他在感情世界裡卻純真得像個初戀的少年,也脆弱得像 是在暖房中培養出 來的小花。她不能再傷害他那顆真誠善良的心。那幾天,她對自己充滿自 責。    
      對此,章含之回憶說,「他喝醉酒的那次可能是我們之間感情的最關鍵的晚上,因為當時我 們之間的 這種感情,受到了很大的社會壓力。當時情況下這種社會的輿論對我是不利的。因 為喬冠華這個人在 當時是一個公眾的偶像,有地位又有名聲。我們之間的年齡又差那麼多。 最簡單的一個邏輯,就是我 看上的是喬冠華的地位、喬冠華的名氣。我是很難接受這樣一種 輿論壓力的。同時我覺得再堅持下去 ,我會失去我自己,可能我的自我就整個被喬冠華的影 子給掩蓋了,而我其實很想做一些事情,所以 說當時真的很猶豫。那天晚上我在整理記錄就 沒有和他聯繫,他就喝酒,往外交部辦公廳打電話,把 秘書都吵得不得了,鬧到兩三點鐘, 喬冠華是酩酊大醉。……我到他家裡去看到他那個樣子,我當時 就想我不可能再猶豫了,像 他這樣一個人能夠對一份感情如此執著,誰還能拒絕?」章含之、周曉麗《跨過厚 厚的大紅門》,《文學自由談》2002年第5期。    
      毋庸諱言,在某些人的眼光中,章含之和喬冠華的婚姻,是章含之高攀了蜚聲中外的中國一 流的外交 家,從而戴上了他的「夫人」的桂冠。    
      然而,很少人知道章含之當時的矛盾,恰恰相反是她能不能捨棄自己面臨的政治機遇而甘心 與 喬冠華 榮辱與共。她從來不是個有政治野心的人,但她也並不能擺脫許許多多個人的雜念。 自進入外交部之 日起,章含之就帶有一種與眾不同的身份,因為她是毛主席親自點名調進部 裡的,這自然在她頭上有 了一個耀眼的光環。後來出席第26屆聯大會議又是毛主席親自定 的;而她平時來往最多的人又是「通 天人物」。如果章含之不同喬冠華結合,等待她的機遇 可能是她自己的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她也自 信有此能力。章含之在喬冠華為她深夜醉酒之後,她醒悟到人生最為珍貴的是真情。她終於下決心即使「 冒天下之 大不韙」,她決計陪伴喬冠華終生。    
      喬冠華得到章含之這最後的承諾後,他的喜悅是巨大的。他猶如變了一個人。他對所有人微 笑,他寬 容所有的差錯,他的臉上出現了紅潤。他們戀愛的消息此時如決堤的洪水般迅速傳 遍了外交部,傳遍 了北京。自然,正如他們所料,一時間什麼樣的花邊新聞都出來了。也許 正因為那是個文化枯竭、生 活乏味的時代,所以喬冠華和章含之的戀愛新聞成了一味難得的 調味品,使人們在枯燥的工作之餘津 津樂道。不過直接傳到他們耳中的卻是眾多友好的祝願 。外交部內上上下下許多同志都表達了這種情 感。    
    


第八部分第22節 喬章結縭(2)

    經過這場感情的暴風雨之後,喬冠華和章含之迎來了春暖花開的1973年4月。這年4月廖承志應邀率龐大的友好代表團訪問日本,同時韓敘奉命赴華盛頓組建中 國駐美聯絡處。相應 地,美國政府同時派助理國務卿詹金斯來北京商談建立美國駐華聯絡 處。喬冠華為他獻身的外交事業 的成就興奮不已,也十分忙碌。    
      忙裡偷閒,喬冠華寫了《狗腿》的打油詩,使人看了不禁莞爾:友人送我一狗腿,       
    對之想吃又生畏。忽思樓上既有黃花兄,樓旁又有紅蘭姐。人生會面不可常,何不三五成群,高談闊論,大嚼狗腿消長夜?!喬冠華和章含之兩人見面時間雖然很少,但彼此心中都有一首美好的歌。在章含之看來,喬 冠華真是 個極重感情的人,因為忙,他見不到章含之,他會在中午幹部下班時站在他辦公室 那臨街的窗戶前等 她下班取自行車回家那一瞬間看看她的背影。    
      有一次正值春雨連綿,晚上他打電話給章含之說:「今天中午看見你穿的雨衣太短了,騎車 擋不住雨 ,要著涼。再說也很不好看。買一件長的吧。真討厭我這個人沒有自由,不然我陪 你去買。」章含之笑他太不瞭解民情,那是當時品種少得可憐的商品市場推出的新產品,雨衣分上衣和 雨褲。而 她離家近,雨又不大,不需要穿雨褲。喬冠華說那叫什麼新發明?穿上雨褲一定很 臃腫,更難看,千 萬不可穿!這些電話給他們之間增添了許多生活的樂趣。那時正值喬冠華與美方詹金斯談判比較順利,他在高興之餘,順手寫了三句打油詩 ,就念給章含之和 其他參加談判的同志聽,說他正在徵求第四句。因為當時中日已經建交,廖承志正率領建交後最大的代表團訪問日本,而日本的4月又 正值八重櫻盛開 的季節;在地球的另一端,韓敘恰好正在華盛頓商談建立聯絡處的事情 ,他下榻的旅館名為「五月花 」(May Flower,1620年,英國約100餘名受宗教迫害 的教徒乘名為「五月花」的船漂洋過海,來到北 美大陸,在普茨茅斯登陸,成為最早在北 美新英格蘭地區的殖民者),所以喬冠華的頭三句打油詩是這 樣的:八重櫻下廖公子,五月花中韓大哥。歡歡喜喜詹金斯,……他問誰能想出佳句填最後一行。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說「喜上眉梢喬老爺」,有的又說 是「洋洋得意 喬老爺」。喬冠華都說不好。一時就擱下了。沒想到過了一天,毛主席召集會議匯報中美談判情況。那天,毛主席興致很高,大家也很放 松。有人 說外交形勢大好,喬老爺詩興大發,寫了三句打油詩,可惜還缺第四句。毛主席立即說,「我來給喬老爺填後兩句!」    
      大家齊聲說好。毛主席笑著說:「喬老爺,你的前兩句是:『八重櫻下廖公子,五月花中韓大哥。』我現在 給你填後 兩句:『莫道敝人功業小,北京賣報賺錢多!』你看如何?」在場的都懂得這段故事,於是大家開懷大笑,說主席這兩句真高明!章含之:《風 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第1版,第160~163頁。    
      據章含之回憶,「1973年4月的那幾個星期大概是我記憶中最快樂的一段日子。我和冠 華的結合雖然還 有阻力,但那已主要是他子女的反對。當時冠華希望耐心和時間會取得他們 的理解,可惜沒有能實現 。其實,子女反對父母再婚在中國不論在老百姓家庭,還是在高級 幹部家庭都是很普遍的屢見不鮮的 事。這中間有對逝去的父親或母親的懷念之情,但不可否 認的是也存在經濟利益的問題。尤其是在高 干家庭,那實際存在的特權是一種極大的誘惑。 遺憾的是,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因為是發生在喬冠華 家裡,就也變成了社會輿論。一時間, 冠華家裡鬧得天翻地覆的故事以及9月底他的孩子不經與他商量 就把家裡搬空的新聞,紛紛 揚揚幾乎傳遍京城。本來,到此也就結束了,但後來冠華和我身陷逆境時 ,多年前的家庭糾 紛一夜之間又被人為地添加了政治色彩,變成了『兒子反對父親結婚是看清了他要 犯政治錯 誤』,因此那次為經濟利益的搬家也變成了大義凜然,斷然離家而去,劃清界線了。沒有人 去認真地查實一下在1973年上半年那段時間,冠華在周總理的直接領導下工作,有什麼 政治界線可劃 呢?這一切現在都已成悠悠往事。可告慰冠華的是他最鍾愛的女兒有了幸福的 家庭,而且由於她不帶 政治目的去看待家庭問題,因此我相信她對那些往事正在得出一個公 正的判斷。我們雖然沒有多少往 來,但我相信我們會相互理解,我已把她視為我的朋友和我 家庭的一員。」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第1版,第164頁。    
      1973年春天,喬冠華和章含之對未來充滿希望。因為當時外交部的政治環境大概是全國 最好的。「文 化大革命」前期的動亂與災難此時基本都已得到糾正,黨組和部領導基本都是 具有豐富外交經驗的老 幹部。駐外大使也如此。周總理親自領導外交部的對內對外事務。在 這樣優越的政治氣氛下,部內上 上下下很團結,也很愉快。喬冠華和章含之當然有理由企盼 著美滿的家庭生活……    
      但是,就在喬章兩人對未來充滿憧憬的時候,一場政治風波正悄悄向他們襲來。它也許是醞 釀有時的 ,但喬冠華卻被這突然而至的風雲變化搞得不知所措。開始是一份很普通的外交形勢分析報告據說有錯誤,接著似乎在很多重大問題上都發現了「 右」的傾 向和錯誤。矛頭所指是周恩來總理,但喬冠華是外交部的代表人物,他似乎是要對 這些「錯誤」負責 。喬冠華毫無思想準備,情緒很緊張。而此時,命運似乎為章含之設計了一個很好的解脫。該年6月中旬,她隨團出訪南亞歸來就病倒了,在家休息。她的父親章士釗已在一個月前根 據毛主席的 指示以九十多歲的高齡去了香港,最後一次為台灣與祖國大陸的統一而努力。國 務院管理局決定趁她 父親不在京,對四合院進行一次大修,等父親回京,可以住上新裝修過 的房子。於是她就暫時住在前 院門口的傳達室。    
      那時,章含之和喬冠華正在戀愛。他工作之餘來看她,他們就在那堆滿傢俱雜物的傳達室裡 一杯清茶 ,促膝長談,相互間超越年齡的差距,官職的懸殊,感情上達到了完全的融合。許 多年過去,章含之 還常常回憶起在那簡樸、擁擠的前院小屋中那些純真的時刻。    
      6月中旬的一天中午,喬冠華沒有打電話通知章含之就在下班時急匆匆去看她,她猜是 出了什麼大事, 因為一般情況他中午都要回家午休片刻。沒有等章含之問他,他就帶著迷茫 的神色對章含之說:「今 天早上開黨組會傳達了一件事,和你有關,要你自己決定。主席昨 晚指示,我們要培養女外交家,女 大使。他點名說他的章老師可以出任第一位中國的女大使 ,可以派到加拿大這些英語國家。這對你自 然是個難得的機會。你會很成功。我就是不知道 我們的事怎麼辦。」    
      這天上午的黨組會上,時任外交部長的姬鵬飛傳達說毛主席指示要派女大使,並且建議第一 個女大使 派他的「章老師」去加拿大。    
      章含之頓時愣住了,怎麼也不相信這是真的,而且當時這類大事,通常都會由「通天朋 友」先打招呼 ,而這一次她事先卻一無所知。    
      章含之面對喬冠華,他似乎沒有什麼表情,但她知道這時他的內心正翻騰著波瀾。他多麼希 望兩個人 很快有自己的家,但由於他的地位,假若章含之被派往國外,他自然不可能和她一 起前往。三年五載 他們將長期分離,而喬冠華那年已是整60歲了。    
      顯然這時的章含之面臨著人生的一次重大抉擇。她後來是這樣認為的:「我的一生無論是正 確的或錯 誤的決定永遠是受自己情感的支配。此時此刻,當我弄明白這不是玩笑的時候,我 幾乎沒有要考慮一 下權衡一下得失的想法,脫口而出就對冠華說:『我不可能去國外工作。 我既然對你做出了承諾,我 會遵守我自己感情的選擇。你已不年輕,我不會離開你。如果在 我們兩個人之間需要有一個為愛情做 出在事業上的犧牲,那當然是我。儘管我對自己的能力 很有自信,但無論如何也不會接近你的成就。 所以我會心甘情願把你的事業放在第一位。我 知道你需要我,我留在國內也同樣有許多事可做。』」    
      章含之:《風雨情》,上海 文藝出版社1994年第1版,第165~166頁。    
      章含之第一次看到喬冠華那種無可奈何的失落神情。他一般都是充滿自信的,而此時他 卻不知所措。 喬冠華用憂鬱的眼光看著她:「可那是主席的決定呀!」    
      章含之說由我來向主席報告吧。她知道在那個年月,違抗毛主席的指示可能意味著什麼。但 她故作輕 松地對喬冠華說:「我對主席說,如果我去當大使,那就派你去當我的參贊。」    
      但是他們兩人都笑不起來。後來,章含之向毛主席請求不去當這個女大使,毛主席並未堅持 ,但她知 道他不高興。一年之後的一天,在見完外賓之後,毛主席叫章含之隨他到工作人員 使用的休息室,他 激動地對她說:「你不聽我的話,你的心裡沒有我!」章含之緊張得不 知怎樣回答,後來她就說:「 主席,你這樣說,我承擔不起!全中國人民心中都有你,我哪 裡敢心中沒有你!」毛主席沒有說他為 什麼生章含之的氣,但她猜那是違抗他的指示,沒有 去當新中國第一個女大使。當天,聽到章含之堅定的回答,喬冠華的眼眶潮濕了,他激動地承認說:「我今天上午思想 混亂極了 ,不知道該怎麼辦。你的心太純了!怕我太自私!」    
      章含之說:「我從小生活裡缺少溫情,總是求而不得。我很珍惜你給我的這份愛。有此 足矣!」 喬冠華默默地看著章含之,取下眼鏡,要擦眼中滾動的淚水。章含之接過他的手帕,替他擦 干淚水, 她說:「你不是說為了這份愛,你可以不當這個部長,這都是身外之物嗎?既然你 說服了我,我也可 以不當這女大使。」    
      對她這一選擇,章含之感慨萬分,她說,「很多年過去了,當二十年前的一切都已成歷史的 陳跡,當 我已失去了冠華,失去了當年盛極一時的事業,只剩下我孤單單的獨自一人時,我 也曾飽含辛酸地回 首當年,不知道如果二十年前,我做了另一種抉擇,今天又會如何?殘酷 的命運似乎從我降生之日起 就開始捉弄我!」    
      對章含之來說,1973年的夏天是個「多事之夏」。當喬冠華和章含之面臨種種壓力時,7月1日凌晨,章含之的父親章士釗又在香港逝世。在 此前兩天, 周總理通知她,香港方面報告她父親病危。    
      周總理立即指示組成醫療小組,並派專機護送她父親立即回北京,要她們7月2日啟程。    
      但是7月1日的凌晨3時左右,喬冠華給章含之打來電話,說外交部值班室先通知了他父親 的噩耗。章含 之從睡夢中被電話鈴驚醒,馬上直覺到出了大事。她抓起電話,傳來了喬冠華 沉重的聲音:    
      「我告訴你個不幸消息,你一定要頂得住。行老剛剛在香港去世。我現在在叫司機,馬上過 來陪你。 」這雖然是章含之預料之中的,但她仍然接受不了這現實。她顫抖著哭了起來,說道:「就差 一天了, 為什麼沒有等到我和妞妞去!他最愛妞妞!」「你千萬別太激動,老人家畢竟九十三歲高齡了。我馬上來!」喬冠華安慰道。此時,章含之似乎清醒了一些,她堅持說他不必來看她,她會冷靜的。    
      章含之理解到,那時喬冠華政治壓力極大,要做「檢討」,工作又忙,凌晨跑到她這裡陪到 天明,難 免又出閒言碎語,他們那時還未結婚。喬冠華拗不過她,歎氣說:「你這個人有些事那麼勇敢果斷,偏偏有些事又那麼顧慮重重! 」    
      她掛上喬冠華的電話後,馬上就接到了值班室電話,說周總理指示由連貫作代表同家屬 一起赴香港料 理章士釗的後事。在香港先開追悼會,骨灰由專機迎回北京再開正式追悼會。 值班室並通知她當天下 午在政協禮堂開治喪委員會籌備會。    
      章含之放下電話之後,不知道該做什麼,心裡一片慌亂。她一直認為父親在她的生活中並不 牽連多少 感情。如今他真的離去了,她才突然感到自己是他的女兒,他的逝去使她心中的世 界塌陷了一塊。她 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等待天明,--「我和父親的種種往事都浮現出來。 我們之間從沒有父女深情,因 為在我童年時代他就去了大後方重慶;抗戰勝利後,他回到上 海,住在殷夫人那邊,我只在下午放學 回來偶然見到他。我的少年時代是極其孤寂的。父親 忙於他的律師公務和應酬,母親忙於社交,幾乎 天天打麻將到天亮。我早上去上學,她剛剛 睡覺。我下午放學,她又在麻將桌上,或出門赴宴。孤獨 的我常常幾個小時地坐在樓頂平台 上看小說,看天空,看自由飛翔的小鳥。星期天上午我最大的愉快 是去長樂路天主教堂做禮 拜。家庭對我來說只是個嘈雜的房子,只有神父的布道和唱詩班的歌聲才帶 給我寧靜和夢幻 。1949年我隨母親遷來北京後,與父親才天天在一個家庭中生活。但我已培養不出那 種 父女、母女的殷殷之情了。我很快捲入了革命的洪流,想去朝鮮打仗,想去三門峽造水電站 。    
      只要 為了革命,我毫不留戀這沒有多少溫情的家。到了六十年代初,是毛主席教育我要正 確對待父親,他 說血緣關係並非人與人之間決定親疏的惟一依據,我不應忘記父親對我的養 育之恩。此刻當我意識到 再也見不到父親時,他對我的那些點滴關懷都記起來了。在我上大 學時,周總理有一次去看望父親, 父親把我的一張照片送給總理,請總理關照我。後來,總 理的秘書打電話到學校詢問我的情況。我知 道後反而對父親很生氣,我說我不想當民主人士 的女兒,受照顧,我要成為共產黨的一員,走自己的 路。父親到了晚年很想彌補我們之間的 感情,但卻不知道為我做些什麼才好。……    
      父親有一次病重, 住在北京醫院,有一段時間 ,神志不清,我天天去看他。以後他病情好轉了,有一天,我送家裡做的 餃子給他。父親吃 完後叫我坐在他床邊,非常動情地對我說:『這次我病得很重,有些話我要對你說 。我覺得 對不住你。……章家到最後有出息的只有你。可是我一點都沒有為你做點什麼,你是靠自己 奮鬥成才的。我到這個年紀,最有安慰的只有你了,總算我章門有幸。……』    
      這是我第一次 見到父親 動情,一時不知何以作答。我和父親之間從來沒有這樣開誠地談過話,我只是要他 好好休息。他那時 耳朵已經完全聾了,我寫下來給他看,要他放心,我不會辜負他的期望。 他寬慰地點頭。這一切在當 時是些生活中的瑣事,而如今父親離開人間二十年了,我才覺得 幸虧有那次談話使他得到些許安慰。 」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 年12月第1版,第167~169頁。    
      第二天清晨,喬冠華又給章含之去電話,問她睡一點覺沒有。她謊說睡了。他不信,又說 要去。章含 之推說有許多事情要做,不必了。她第二天就要去香港,說不定晚上也見不到他 了,她還要去學校把 女兒妞妞接回來。她說她一星期就回來,要他保重。    
      這天下午,章含之去政協禮堂開治喪委員會的會議。散會的時候,天下起雨來,下得很大。    
      她站在政 協禮堂外的台階上,望著那傾盆大雨,心頭說不出的惆悵。正在這時,一輛汽車急 駛過來,她當時的 那位「通天朋友」從車上下來,匆匆找到她,說來給她「打招呼」--說 在她離開北京的一周內,外交 部可能要出大事。右傾錯誤是肯定的,喬冠華也肯定要涉及, 要受批判。並說要有思想準備,究竟是 站在革命路線一邊還是死心塌地跟「喬老爺」走-- 章含之嘴上說謝謝她趕來打招呼,但心裡已亂成一 團麻。這天晚上,章含之儘管非常忙亂,但還是希望能見喬冠華一面。無奈他也忙,活動完了又去 周總理那 裡開會。章含之知道那些會總要開到凌晨。他們兩人只通了一個簡短的電話,互道 珍重。章含之很想 給他也打個招呼,應付可能出現的政治危機。但她怕電話中說不清,反而 增加他的壓力。7月2日,章含之懷著傷感和忐忑不安,離京赴廣州,再轉赴香港。當天深夜她從廣 州給喬冠華寫了一 封信的。信中她說:這次離開你很感不安。也許我把事情看得過重。我不放心你,擔心你的身 體,也擔心你處理不好那些 複雜的困難。不過我深信你對黨的事業的赤誠之心能使你在複雜的環境中增添智慧和力量。你 我之間 最大的一致是我們做人都是光明磊落。我想有了這一條,我們就可以永遠問心無愧。不管今後生活道 路如何曲折,鬥爭的風暴如何狂烈,風裡雨裡,我們總會在一起,這將是生活中最大的安慰。    
      廣州的夜晚經過一場暴風雨的洗禮現在異常的清新和寧靜。剛才我在院中漫步抬頭看見晴空 中明亮的 一彎新月,想起你是多麼喜歡皎潔的月亮。我相信我們此刻正懷著同樣的感情望著同一個新月 。    
      生活與鬥爭把我們聯結在一起,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力量能把我們分離。祝你一切都好。章含之在撰寫《十年風雨情》時飽含深情地寫到:「事隔二十二年,當我今天重讀這封信時 ,我難以 抑制自己萬分的激動。在當年那撲朔迷離的政治變幻中,我對自己堅定的愛的誓言 深感自豪。即使這 當初的山盟海誓帶來的是無盡的災難,但我對所愛的人的信念,我對承諾 的愛情的忠貞始終使我無悔 無愧。」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第172 頁。    
      一周後,章含之捧著她的父親骨灰,同殷夫人,大哥章可,妹妹章眉和女兒妞妞乘周總理派 的專機回 到北京。飛機下降時,她從機窗裡一眼就看到了喬冠華在等候骨灰的領導人行列中 。他安然無恙,章 含之頓感心頭的重壓消失了。在機場的忙亂中,喬冠華抽空對她耳語說晚 上一定回家去一趟,有重要 情況告訴她。不過並沒有等到晚上,她已經知道這 「重要情況」了。就在章含之剛剛把殷夫人、章眉安頓在北京飯店住下之後,7月1日出發前給打招呼的「 朋友」趕來飯 店告訴她,在她離開北京期間,發生了重大事件。外交部已被確定是犯了右傾 錯誤,喬冠華被點名為 「喬老爺的賊船」。    
      這是一個「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局面,喬冠華面臨的是難以預見的命運。在那個年代甚至後 來的相當 長一段歲月中,誰又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呢?晚上,喬冠華和仲曦東一起來看章含之。他們兩人尤其是喬冠華心情很緊張,不知道等待他 的是什麼 厄運。喬冠華說為了不把她牽連在他的問題中,他盡量少來看她,因為她有著很強 硬的「關係」,她 只要不受他的牽連,她的事業會很順利。    
      章含之望著喬冠華那疲憊和茫然的神情,不知說什麼才好。這種局面,她雖略知緣由,但也 遠非她的 力量所能改變。她只得歎口氣對他說:「有什麼必要講牽連呢!如果你是『賊船』 ,我早已上了這只 船,下不來了!」仲曦東也在一邊歎息。此後的一段時間裡,喬冠華的處境一直十分困難,而章含之卻必須周旋於兩種勢力之間,內 交真是比 外交複雜得多。喬冠華和章含之的交往為了避免政治上的麻煩,轉入了「半地下 」的狀態。    
      每當喬冠華晚上去章含之家,他就同老仲講好,由老仲通知部值班室說喬冠華在他家,大約 ×小時後 回家,有文件那時再送他家。如果是電話請示,則由老仲打電話到章家,再由喬冠 華給部裡回電話。    
      實在有急件要批,老仲就只好要喬冠華立即去他家等文件--因為章、仲 他們住同一胡同,章在西頭, 老仲在東頭,相隔二十多家,走過去不消幾分鐘--可以在交 通員的文件到達前先到。如今來看,這真 是何等的荒誕!為了這不可捉摸的政治,喬章兩人 本來是正大光明的戀愛竟要用這避人耳目的方式。    
    


第八部分第22節 喬章結縭(3)

    1973年夏天的這場風波,到7月底已達高潮。在章含之的記憶中,許多話傳下來說外 交部是「獨立王國 ,針插不進,水潑不進」,還說外交部要「摻沙子」……一時間外交部內 部、司兩級領導都惶惶然不 知所措。自然所有人都只得聽信這些傳達,無從核對。    
      7月4日,毛主席召集了王洪文、張春橋等5人談話,並要他們都學點外語,「免得上喬老爺 、姬老爺的 賊船」。後來的正式文件中「喬老爺、姬老爺」被改為「老爺們」,但矛頭       
    所指 十分明顯。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章含之所在的亞洲司上呈了一份巴基斯坦人民黨主席布托要求訪華的 報告。布 托是中國的老朋友,雖然他當時是在野黨,但外交部認為應同意他訪問。周總理也 同意。    
      孰料,到了毛主席那裡,他不同意,批示說:丟掉葉海亞,招來小政客,就是丟掉西瓜,撿 了芝麻。 這又成了一件周總理檢討的事件。此後,周總理作檢討,外交部也作檢討。有人傳達說毛主席說:「外交部是『獨立王國,水潑不進,針插不進。』要摻沙子,換班子 。 」一時 人心惶惶。毛澤東又批評說:「大事不討論,小事天天送。此調不改動,勢必搞修正 。」事態發展得如此嚴重是大多數人始料未及的。那時,喬冠華是做了撤職下台準備的。但是, 這場驟然 而來的狂風巨浪到了夏末,卻悄然地逐漸淡化了。正像這場「鬥爭」莫名其妙地突 然平地捲起千層浪 那樣,到了8月初又莫名其妙地逐漸消沉了。外交部表面上似乎恢復了平 靜,雖然這風浪的陰影在人們 心中,尤其是部領導們的心中並未抹去。    
      當時因要準備召開黨的第十次代表大會。喬冠華被指定參與起草「十大」報告的外交政策部 分。前兩個月那些政治帽子不再提了,喬冠華又全身心投入了起草十大報告和這一年的聯大發 言之中。但 他預感這風波只是為了開好「十大」而暫停,實際並未結束。對於政治的變化莫 測,喬冠華和章含之 都一片茫然。那時候章含之和喬冠華尚未結婚,但這種險惡的政治形勢 反而增強了他們在一起共渡險 關的決心。    
      中共「十大」是1973年8月24日至28日在京舉行的。8月30日召開了十屆一中全 會。全會選舉了中央機 構。喬冠華當選為中央委員。    
      但此刻他的心裡並不輕鬆。9月28日,他在啟程赴紐約參加聯大二十八屆大會的前夕,給 仲曦東寫了便 箋:    
      老仲:明天走了,從心底裡祝你好,放寬心。我會記住當前所經歷的一切 ,嚴於律己,寬於待人;當 然,即使如此,也會閒話不少的。但這是必然的,階級鬥爭嗎! ?我心坦然,請你放心。熱烈地握手 。    
      老喬28/973寥寥數語,喬冠華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從局外人看,喬冠華當時正處於外交生涯的光輝頂 峰,中國 進入了聯合國,他是毛主席、周總理親自點將的中國代表團第一任團長。離京時, 毛主席指示要全體 政治局委員在機場歡送。紅旗招展,鑼鼓齊鳴。數千名群眾擺成方陣,氣 氛熱烈。此後,中美會談, 他在毛主席、周總理領導下擔任了主要談判,並與基辛格共同起 草《上海公報》。在黨的十大上,他 又當選中央委員。    
      在這無比燦爛的光環下,誰又能理解喬冠華彼時的困惑心情?誰又能懂得他在1973年9 月28日寫給仲曦 東的這個短箋中所飽含的複雜情感?不過我們仍可以從這張便條看出,喬冠華當時的心情是相當沉重的。但是,這並不影響他的 工作情緒 ,到了「聯大」會場,他照常神采奕奕,談笑風生,充分展示了一個外交家的政治 風度。    
      會上,喬冠華同蘇聯代表團長馬利克就裁軍問題進行了激烈的辯論。他批評蘇聯假裁軍真擴 軍,譏諷 說:「蘇聯最後還利用發展中國家要求發展經濟的迫切願望,又鼓吹安理會5個常 任理事國削減10%的 軍事預算,並把節省下來的一部分資金用於發展中國家的主張。這是蘇 聯的自鳴得意的主張。……他 至今沒有告訴我們,蘇聯真實的軍事預算到底是多少。弄清楚 這個問題,恐怕要花好幾年時間。要真 正按照蘇聯的建議,把軍費減下來,更不知道要等到 何年何月。」「蘇聯這個偉大的計劃,用中國的 成語說,叫作畫餅充飢。如真的是要讓發展 中國家等待這批援助,豈不是要『索我於枯魚之肆'?」    
      喬冠華還說:「石油武器打開了經濟領域內反殖、反帝、反霸鬥爭的新局面……有人指責石 油輸出國 組織是一種壟斷組織,一種卡特爾。」「他們為什麼不想一想,卡特爾、托拉斯、 跨國公司是工業大 國首先發展的,並且至今還沉重地壓在發展中國家的頭上呢?」喬冠華這 時提高嗓門,並用手指向會 場的上空,有點激動地說:「難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 燈』嗎?」他還用「前門拒虎,後門 進狼」的生動比喻,形容當時兩個超級大國的爭奪,誠 懇呼籲:亞非拉國家對此要提高警惕。喬冠華 的發言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會場先是活躍 ,接著響起了笑聲和掌聲。事後,他仿陸游的《三月十 七日夜醉中作》,寫了一首《聯大三 年》的詩,詩云:前年來此射長蛟,白浪如山意氣豪。去年來此風稍靜,歸時但見天山高。今年來此意頗懶,誰知遇敵猶能叫。虎子不易得,虎穴須常搗,地球尚年青,人生惜易老。帝修未滅心未平,青眼高歌望爾曹。    
      1973年10月30日,告別紐約同志章含之回憶:「七十年代,我和冠華最高興的時候是在國外開會或訪問。那高興不是為 了去買『大件 』或其他洋貨。當時我們一個人只有十美元的零用錢,上下平等,從部長到廚 師都一樣。除此之外, 一點額外補貼都沒有。可以想見,這十美元只能到紐約廉價超級市場 買點針頭線腦的小玩意兒。冠華 要我替他買的永遠是地圖,他酷愛收集地圖。新的地圖很貴 ,我就到伯恩斯?諾貝爾斯書店的舊書部去 買舊的,舊書可以便宜很多。剩下的那幾塊錢幾 乎都被我用在冰激凌和炸土豆片、玉米片上了。但無 論是買地圖還是吃冰激凌,都不足以使 我和冠華在國外流連忘返。我們真正想在國外多呆些日子的原 因是出了國,住在使館內像是 個自由自在的天地,不必像在北京那樣提心吊膽怕上面又出什麼風波, 怕部裡有人打小報告 ,怕得罪了通天人物。在國外,我們不必扮演我們並不情願的角色,冠華可以比 較放手地施 展他的外交才華。記得1974年,那次出席聯大後我們途經巴黎回國,住在大使官邸。    
      中 午 曾濤大使和駐法使館的外交官同冠華聚餐,冠華喝酒過量了,飯後回到房間倒頭就睡。我 睡不著,跑 去找曾大使的夫人朱黎青同志玩牌。這在那時是極為難得的空閒。我一邊玩牌一 邊說我和老喬真希望 能有機會外派一任大使。出國工作,至少還有勞有逸。可是老喬想去華 盛頓當聯絡處主任,主席不同 意,說他要留在國內,每年的聯大是他的事。我們玩了還不到 半小時,冠華突然闖了進來,他酒意未 消,帶著滿臉的不悅衝我說:『你玩什麼牌嘛?!這 種事很無聊。你應該休息!』曾大使夫婦很尷尬 ,他們和冠華是老友,只覺得他是醉了。    
      我很窘,只好道歉,拉冠華回房間。回到房裡,我非常生氣 ,嚷嚷說他太無理,憑什麼這樣 粗暴!此時,冠華似乎清醒了一些,坐在床上突然落淚了。我還是以 為他是酒瘋,我說不跟 醉漢打交道,說完就往外走。冠華下床拉住我,傷感地說:『我的酒醒了,剛 才的事對不起 。我也不知為什麼很怕你離開我。我醒來,屋子裡黑極了,找不到你。我很怕孤獨。我 真怕 有一天,所有人都離開我,你也離開我!』我愣住了。許久,我歎息地說:『你胡思亂想什 麼, 我怎麼會離開你呢?!』他說他也說不清,但總有一種預感他遲早會倒霉。他說好不容 易在國外可以 不去想國內那些複雜的事,他不願我離開他。我被他說得也感慨起來。這場小 小的風波過去了,但我 知道他和我心裡都不輕鬆。」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 藝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第175~177頁。    
      1973年的國際形勢也不太平。這年發生了中東戰爭,聯合國安理會會議很緊張。喬冠華 最喜歡這種國 際風雲的大風大浪。凡是聯大平靜的年會,他都覺得這些會很無聊,凡是碰上 國際上出大事,安理會 劇烈辯論的年頭,喬冠華就精神百倍,可謂「鬥志昂揚」。章含之看 到他對鬥爭那樣投入,儘管緊張 繁忙卻心情激奮,真希望他能永遠不受干擾地投身他傾心的 外交事業。喬冠華他們預定10月中旬回國,因為基辛格11月上旬要到北京與周總理、喬冠華會談。 一想到回北京 可能又要捲入複雜的環境,章含之感到不寒而慄。於是她就給喬冠華出了個主 意,要他發個電報回北 京,就說今年安理會辯論劇烈,他有必要多停留一段時間,請示國內 是否同意他不參加基辛格訪華的 談判。喬冠華很猶豫,說總理會不高興。中美會談的事,周總理是交給他承擔的。    
      章含之說:「我總有點不祥之感,不知基辛格訪華又會闖出什麼錯誤。我們還是為自己想想 吧,反正 你是副部長,從名義上也可以不參加。躲開中美會談這種風險大的事也許可以保個 平安!」在章含之的反覆勸說下,喬冠華發了這個電報。不出他所料,回電傳達了周總理嚴厲的批評 ,說喬冠 華不應把安理會辯論放在中美會談之上,令他必須按原計劃回國。喬冠華說,都是章含之出的餿主意,惹得總理發火了。章含之說,我猜周總理懂得喬冠華不想回去參加中美談判的真實原因,但願他能諒解。    
      就這樣,喬冠華和章含之按時回到了北京,並按原計劃參加了中美會談。11月10日至14日,基辛格來華訪問。    
      周恩來、葉劍英和喬冠華等一起與基辛格就中美關係、台灣問題及其他有關問題舉行多次會 談。基辛 格說:「最初我們由於相互需要走到一起來了,我們在此基礎上坦率、真誠、有遠 見的態度又進一步 發展了這種關係。世界沒有任何別的國家領導人能像總理這樣全面思考問 題。」周恩來說:「你過譽 了。這些話可以用在毛主席身上,我作為戰友向他學習,但學得 不夠。你認為我們的關係是有原則性 的、坦率、真誠、有遠見的,我們同意這一說法。」12 日,喬冠華等陪同毛澤東會見基辛格。在談到 台灣問題時,毛澤東提出:應把美國跟我們 的關係,我們跟台灣的關係分開。    
      不幸而被章含之言中的是,就在基辛格離開北京之後,一場真正的政治災難終於發生了,一 直延伸到 第二年的春天的「批林批孔」運動,整個中國大地又一次動盪不安;它也最終導致 了周總理癌症惡性 發作,住院手術後再也沒能回到西華廳會議室召集那令喬冠華、章含之熟 悉和懷念的長夜工作會議。 因為這一系列的外交談判活動,自然引起了江青一夥的極大不滿,他們蓄意挑起事端。要人 到毛澤東 處「吹風」,說周恩來、葉劍英與美國領導人會談有「錯誤」。11月17日,毛澤東因為聽了兩位翻譯不太準確的匯報,誤認為 周總理在同美國國務卿基辛格的談判中 說了錯話,屈從於美方,要政治局開會批評負責對美 事務的周總理和葉劍英。當天「周恩來和外交部 負責人及其他有關人員到毛澤東處開會 。毛澤東談了對不久前中美會談的一些看法,提議中央政治局 開會,討論他的意見。」《周恩來年譜》(1949-1976),下卷,第632頁。    
      結果從11月下旬到12月中 旬,政治局連續開會,批評周總理和葉劍英。這是一件大事。當晚,周恩來根據毛澤東指示,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傳達了毛澤東對中美會談的意見 ,並介紹 同基辛格會談的情況。會上,江青斥責周恩來是「右傾投降主義」。周恩來起而與 之爭辯。會後,周 恩來兩次向毛澤東書面報告政治局會議情況,表示自己在此次中美會談中 「做得不夠」。11月21日至12月初,根據毛澤東的意見,中共中央政治局在王洪文主持下,連續開會 批評周恩來和葉 劍英的所謂「錯誤」。會上,江青等人對周恩來和葉劍英進行圍攻,斥責此 次中美會談是「喪權辱國 」、「右傾投降主義」。周恩來依據事實加以反駁,同時違心地作 了檢查。江青、姚文元批判「中美會談」的調子越來越高,繼續「上綱上線」,並提到「第十一次路 線鬥爭」 的高度,誣蔑周恩來是「錯誤路線的頭子」,是「迫不及待」地要取代毛澤東,陰 謀將其打倒。有一次開會,葉劍英坐在後面,江青大聲叫他坐到前頭來。葉帥回答:「坐前頭就前頭,怕 什麼!」 以示抗議。之後,江青將要求增補她本人和姚文元為政治局常委的意見,報告毛澤東。    
      12月9日,毛澤東先後同周恩來、王洪文等談話,提出:這次會開得很好。就是有人講錯了 兩句話,一 個是講「十一次路線鬥爭」,不應該那麼講,實際上不是;一個是講總理「迫不 及待」。總理不是迫 不及待,江青自己才是迫不及待。對於江青所提增補常委的意見,毛澤 東表示:增補常委,不要。對毛澤東的這次談話,事後王海容、唐聞生回憶:1973年11月,在政治局批評周總理同基辛格會談中犯錯誤的會議上,江青 提出「這是第十一次路線斗 爭」,姚文元也跟著這樣說。江青還指責周總理是迫不及待地要代替毛主席。12月9 日,毛澤東在會見 尼泊爾國王后,曾分三批先後同周總理、王洪文和我們談了話。主席對我們說:這次會開 得好,很好 ,就是有人講錯了兩句話:一個是講十一次路線鬥爭,不應該那麼講,實際上也不是;一個是講 總理 迫不及待。    
      他(指總理)不是迫不及待,她自己(指江青)才是迫不及待。總理後來告訴我們,主席也 跟他講了這兩 條。王洪文也承認主席那次對他講了,不同意十一次路線鬥爭的提法。 引自鄔吉成、王凡:《紅色警衛--中央警衛局原副局長鄔吉成回憶錄》,當代中 國出版社2003年1月版 ,第317頁。    
      周恩來和葉劍英、喬冠華等就是在這樣艱難的環境中,為中國外交開創了一個新紀元。為維 護中國在 國際上的尊嚴和形象,他們忍辱負重,鞠躬盡瘁!喬冠華、章含之也被指令參加上述一系列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章含之回憶說,「外交部姬 、喬、黃 、仲以及我和羅旭被毛主席點名列席。王、唐是這次會議的毛主席聯絡員,一切『 指示』由她們傳達 。關於這次會議的是是非非多有評論,近年來也有一些不完全屬實的敘 述。作為當時參加會議者之一 ,我自然明白會議的全過程。但是我寧願把這段歷史留給局外 人去分析研究,讓後人得出符合歷史真 實的結論。這次會議不僅僅暴露了『四人幫』對周恩 來的積怨,也揭示了形形色色人們的靈魂。事實 是,大多數人都按『聯絡員』的傳達說過批 判周恩來的話。也許客觀地說,這是當時政治形勢下求生 存的必需。」章含之:《 跨過厚厚的大紅門》,文匯出版社2002年7月版,第295頁。    
      喬冠華、章含之在會上說過一些「違心的話」,對此,章含之後來曾經作過深刻地剖析,她說:回首往事,在七十年代的沉浮中,我犯過兩次大的錯誤。那錯誤都是為了 生存。第一次就是這1973年的深秋。就在京城蕭瑟落葉的時節,人民大會堂的某個廳堂裡進行著一場無情的較量。除去 那些本性 邪惡的一小撮之外,捲入其中的每個人都在經受著一場嚴峻的考驗,是挺身而出維 護正義與公正還是 為了自己的生存妥協退讓,隨波逐流。幾年後,當有人不顧當年的事實企 圖把不切實際的罪名強加在 我們頭上時,我曾經為自己和冠華辯護說那是時代造成的悲劇, 我們既沒有參與策劃也沒有陷害他人 。    
      然而,二十年後的今天,在回顧自己走過的路時,我 願按冠華說的「嚴於律己,寬於待人」去剖析 自己。儘管在那個特定的歷史條件下沒有一個 被捲入的人能夠蔑視權威,主張公道,但畢竟作為自我 良心的剖析,我為了自身的生存與「 前程」,隨著那洶湧而至的濁浪說了違心的話,做了違心的事, 傷害過好人。尤其是在周總理蒙受屈 辱時,我們並未能為他做一點事減輕他的壓力。這一點在冠華的 心頭尤為沉重,一直到兩年後的1975年 秋天,當他有機會當面向周總理痛切剖析自己當年的懦弱並得 到周總理的諒解時,他的心才略為平靜。也許 正因為有了1973年沉痛的教訓,我們在1975年底面臨又 一次更大的政治風浪時決心拚命一搏,再不能像 1973年那樣軟弱,以一大批老幹部再次受壓為代價來 換取自己政治上的安全。誰能料想本意要為公正一 搏換取至少是外交部一個良好政治環境的意圖卻又 導致了另一次錯誤。在當時的條件下,我們只能與虎謀皮 ,火中取栗。雖知這是孤注一擲,但為了部 內的一大批善良的老、中、青幹部,我和冠華貿然決定拚出自己 的政治生命也要與外交部造反人物決 裂,制止在部裡又一次興風作浪,換取真正的安定團結。但我們過於幼 稚,過於天真。    
      我們得到過部內大多數幹部的支持,我們相信奇跡會出現。其結果是我們自己落入了深深的 陷阱,最 終的結局是我們被扣上了「借刀殺人」的帽子,殺害的恰恰是自己。這是何等慘烈的悲劇!這無疑 是 一次大錯,但今天的我只對1973年的錯誤常常自責,而對1975-1976年的錯誤卻處之坦然, 因為我和 冠華是為了一個良好的願望決心冒此風險的。我說過我們並不真正懂得政治,更不具備參與政治斗 爭 的種種手段,其結果不可避免的是被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使冠華最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所有這一切,我並不想去論說是非。歷史和人民永遠是最公正的。總有一天會有人在研究共 和國的歷 史時對七十年代撲朔迷離的政治生活作出客觀公正的評說。對於我來說,今天我所到之處都聽 到人們 對冠華深切的懷念。有此足矣!人民不僅記得他為共和國的外交事業作出的卓越貢獻,人們也相信這 樣一個對自己的事業一片丹心的好人絕不會是在陰暗的角落裡策劃陰謀的鼠輩!人民永遠是公正的,偉 大的 !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第179~1 80頁。    
    


第八部分第22節 喬章結縭(4)

    當1973年12月,這場冷酷無情的鬥爭告一段落的時候,喬冠華和章含之都十分期望早 日成個家。    
      經過這大半年的折騰,愛情玫瑰色的浪漫已被磨去了許多。年初他倆對未來的憧憬,此時 似乎已變得 很苦澀。他們只覺得心力憔悴,精疲力竭,又有些茫然,像一隻在狂風巨浪中掙 扎漂浮的小船,此時 已被風浪打得遍體傷痕,只盼有一個風平浪靜的港灣可以歇息片       
    刻。喬冠華和章含之決定盡快結婚,使兩人互有依靠。喬冠華決定搬到史家胡同章府來,放棄外 交部為他 修的房子。這是幾個月前周恩來總理親自定的。筆者在撰寫本書時,章含之告訴我 ,她和喬冠華的結 合,是得到敬愛的周恩來總理的理解和支持的。    
      在他們這一年風風雨雨的戀愛中,周總理給了喬冠華和章含之最堅定的支持。早在1973 年初,在一次 西華廳會議休息大家吃夜宵時,不知是誰提起此事,周總理說:「××當個大新聞,告訴我老喬和含之在談戀愛,我說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早有預感了 。」後來周總理又告訴喬冠華,他批評了他的子女,對他們說應當支持父親得到幸福。章含之父親的喪事料理完之後,在一次會議休息時,周總理問他倆結婚後住在哪裡。章含之 說,「外 交部正在給冠華修理一所部裡的房子,我準備搬進去。」    
      「章可(章含之大哥)結婚單獨搬出去住了,你結婚又要搬走,行老的房子交給誰管?」 周總理聽了皺 起他那兩道濃眉說。章含之說:「我恐怕管不了,部裡工作太忙。」她看得出總理有些不快,心裡有點不踏實。     
      「我想當初這房子是國家給父親的,我搬走以後是不是就把它還給國家?」於是章含之便 小心翼翼地 試探說。    
      周總理似乎料到了她的這個回答,他嚴肅地說:「你倒想得簡單。行老和共產黨合作幾十年 。他是主 席的老朋友。這個房子當初是主席同意為行老修的。行老去世時,在追悼會前,我 對殷夫人和你妹妹 親口說這房子是政府為行老修的,今後你們海外親屬任何時候回來看看, 這都是你們的家。你是共產 黨員,說還給國家就還了,以後行老這麼多海外親屬知道了怎麼 說?他們會說共產黨說話不算數!我 周恩來說話不算數!」章含之聽了不吭聲了。    
      周總理接著直視喬冠華問:「為什麼一定要含之搬到你那裡,你不能搬到她那裡?」    
      章含之搶先回答說:「這倒是我的意見。喬老爺官比我大,我嫁給他按習慣就只好搬到他家 去。」周總理還是逼視著喬冠華問:「你也是這樣主張嗎?為什麼你不可以搬到含之那裡?男尊女卑?」「我哪裡有這種想法?!我願意搬到含之那裡。行老的房子比我的亮堂,是她一定要搬出來 。」喬冠 華悠然地笑著回答說。周總理果斷地說:「那好,就這樣定了!冠華你搬到含之那裡去!」後來毛主席聽說此事,連說這樣好,還笑呵呵地向喬冠華打趣道:「這一次啊,喬老爺,你可真是上轎了呵!」就這樣,1973年12月11日,喬冠華搬入了史家胡同51號,與章含之正式結為伉儷 。    
      從此章士釗寓所成為喬冠華、章含之的新家。在章士釗去香港的前夕,喬冠華同章含之一起去北京醫院看望他。他已經知道他們準備結婚 ,為此他 很高興。他對喬冠華說,1949年開國大典之前,他從香港同其他許多黨外民主 人士一起乘船回北京定 居,正是冠華代表黨中央同船回來的。他說他一直認為周恩來之下冠 華是最出色的外交家。最後,章 士釗說,你們結婚時,我可能還在香港,如果趕不上婚禮, 他 要送一點禮物。但是他太老了,不能去 買禮物了。說著,章士釗從衣袋中摸出他惟一的那張 一萬元定期存折。這是1971年他的《柳文指要》 出版之後,因為當時取消了稿酬,周總 理指示送父親一萬元作為酬金。章士釗囑咐章含之為他辦了一 個定期存折。此時,章士釗很動情地說:「這張存折送給你們,含之去買你們喜歡的禮物。」    
      喬冠華當時顯得很窘,連聲說不必。章含之也說我們一切都有了,這錢是周總理送的,父親 留著回北 京用。但是章士釗執意要他們收下。    
      章含之當時想,我先收下代父親保管,等他香港回來還是用在父親所需的事上。沒有料到兩 個月後他 在香港去世,也沒有料到這筆錢後來在喬冠華身陷逆境,患著絕症而經濟拮据時, 竟成了保證他營養 所需的主要財源。當外交部總務司派車把喬冠華在報房胡同的家搬到史家胡同51 號章家時,除了那幾箱子書籍之外,幾 乎全部都是公家的東西。傢俱是每個月付租金從外交 部租的,連那幾套中山裝和大衣都是出國時公費 做的。    
      沒有彩色電視機;也沒有像樣的家用電器!這就是身任外交部副部長的喬冠華的家當!對此章含之曾經說過:「喬冠華生前敬佩魯迅先生。他在性情方面可能也有與魯迅相近之處 。他秉性 耿直,剛正不阿,但也易得罪人。他實踐了與魯迅先生共同的一個生命原則,他們 的一生都是人民的 孺子牛,他們吃的是草,而給予人民的卻是營養豐富的奶汁。冠華一生沒 有為自己積累一分一毫財富 ,他真正是一生清白,兩袖清風。記得我們結婚,他搬來我家的 全部『私人財產』是很多箱的書籍, 其他的一切都是外交部配備給他的,甚至連同他出國的 服裝。而當他離開人世時,同樣地沒有留下一 分一毫的物質財富。然而,他所留給人們的精 神財富卻是極其豐富,難以衡量的。」章含之:《喬冠華文集?代序》。    
      喬冠華遷入章家後的幾天之後,他們在家裡舉行了一個簡單的酒會,招待喬冠華的同事,同 時也就作 為婚禮。來參加的自然都是顯貴的部長們。其時,奔馳車在史家胡同的大門口停了一長溜兒,那真正是車水馬龍!但是就在這個本來值得歡慶的婚禮之夜,章含之卻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和一種對未來的惶 惑。    
      第一件發生的意外是當章含之為每位貴客斟上茅台酒,請大家乾杯時,喬冠華和她忙著招呼 客人沒有 立即喝杯中的茅台。此時一位部長喝了一口後遲疑地問喬冠華:「老喬,你這倒的是酒嗎?」其他部長們也同聲說:「老喬,你開的什麼玩笑?這是白水吧?!」冠華和章含之趕緊嘗了一口杯中物,果然是白水。    
      章含之忙問喬冠華哪裡拿的茅台。他說是從飯廳拿的。章含之忙去查問,原來當時有一位照 顧她父親 的女孩子還住在家裡。她用一個茅台酒空瓶裝涼開水。這天晚上她裝了水放在飯廳 桌上,就被喬冠華 當作新酒拿去待客了。大家自然把這插曲當個笑話,說喬冠華捨不得請客 人喝茅台,用白開水充數, 喬冠華也哈哈大笑。此時只有章含之心裡蒙上一層陰影。她從來 都有點迷信。在婚禮上濃烈的茅台變 成了淡而無味的白水,難道這會是一種不祥 的預示嗎?當夜客人散盡之後,喬冠華顯得很興奮,要出去看看月亮。章含之說那麼冷,別出去了。他 卻非要去 ,說今晚一定要賞月。章含之只好給他取大衣圍巾,陪他到院子裡散步。喬冠華動情說:「多好啊,多美啊,我們能在一起了!」「是啊,不過今晚的招待會實在像次外交活動不像婚禮!」章含之說。    
      「沒有辦法,這也是應酬!」喬冠華歎口氣道。章含之忽然非常激動地對他說:「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麼樣的婚禮嗎?」他說不知道。章含之歎口氣說:「教堂的婚禮!」喬冠華捏了捏她的挽著他手臂的手說:「別瞎說了!」章含之說:「真的,我一直幻想著這樣一種婚禮,在神聖的主的面前,兩個人面對面,心對 心,說出 莊嚴的誓言:『我章含之願意與喬冠華結為夫妻,不論富貴或貧賤,不論健康或 疾病,我將永遠安慰 你,照顧你,忠貞不渝。』這種誓言是發自內心的,是最聖潔的,一生 一世不能背叛的。」喬冠華說:「你真是小資產階級情調。共產黨是無神論,我們用不著對天主起誓。還是對著 月亮吧! 那是最美的。『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章含之早知道他酷愛月亮,他對著銀色的月色特別動情。但她卻隱隱地覺得那月光太冷漠太 清淡,幾 乎使人感到淒涼。她不禁想起那些寫月光的詩句中很多都是寫別離情的。她想起 了《長恨歌》: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這無比哀怨的愛情誓言不也是在月光下發出的嗎?章含之努力想趕走那些不祥的聯想,此時喬冠華突然又說:「我們不用什麼誓言,只要信任就夠了。將來有一天,若我眼睛瞎了,我相信你就是我的眼 睛,我可 以扶著你,你拉著我。假如那時我們一貧如洗,你就這樣拉著我去要飯,我們還是 在一起。」章含之頓時心頭一驚,一陣寒流穿過全身。這婚禮之夜愛人之間怎麼會說了這麼多不吉利的 話!她不 敢再往下想,急匆匆地說:「天太冷了,快進屋吧!都是這月亮,我們說了這麼多 不該說的話!」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第180 ~185頁。    
      在後來的歲月中,不知怎麼,這婚禮之夜的月下對話總是困擾著章含之,頑固地在她心裡忽 隱忽現, 驅之不散。在喬冠華逝世之後,她就更為經常地想起那個夜晚,也更相信命運。平心而論,喬冠華和章含之不論在性格上有什麼缺陷,或者在世俗的現實政治生涯中有過什 麼錯誤, 但他們兩人都心地善良,光明磊落。他們又如此真誠地相愛,彼此肝膽相照,禍福 與共,為什麼他們 的結局會這樣悲愴?!帶著對幸福的夢幻和對未來忐忑不安的茫然,在那1973年寒冷的冬季,喬冠華和章含之 開始了他們的 共同生活!    
    


第八部分第23節 小平周圍(1)

    「文化大革命」中,黨和國家的重要領導人鄧小平受到錯誤批判和鬥爭,被剝奪一切職 務。1973年, 他重新復出。3月10日,中共中央向全黨發出了《關於恢復鄧小平同志 的黨的組織生活和國務院副總理 的職務的決定》。年底,鄧小平不僅恢復了政治局委員的 職 務,而且還進入中央軍委,參加軍委的領 導工作。這一個安排,大大出乎人們的意料。小平 恢復工作後,力挽狂瀾,對「文化大革命」以 來所 造成的嚴重困難局面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整頓,同「四人幫」進行了針鋒相對的鬥爭。這 種整頓和鬥爭 ,反映了廣大幹部和群眾的       
    願望,代表了黨的正確領導,在短時間內就取得顯 著成效,得到了全國人 民的擁護。雖然不久他再度被錯誤地撤銷一切職務,但已經為粉碎「 四人幫」奠定了黨內外廣泛的群 眾基礎。喬冠華就是在鄧小平重新復出後,在他的領導下,開展外交工作的。讓我們將視線轉向1974年。    
      這年的早春是個動盪不安的時期。「批林批孔」的矛頭直指周恩來總理。接著,出了個電影 《中國》 事件,江青給外交部信件等等層出不窮的風波把個外交部攪得一團糟。    
      原本應是喬冠華、章含之度蜜月的佳期,卻整天應付這層出不窮的風雲變幻。一天下來,他 們感到真 正是精疲力竭。喬冠華1971年上半年曾因肺結核吐血住院,出院後瘦得很厲害 ,身體也虛弱。尤其到 冬季,每年都要犯咳嗽氣管炎的舊病。章含之和他生活在一起以後才 明白,那主要是因為他可以說一 年到頭,天天晚上要被特急件叫起來一、兩次。冬天天寒地 凍,氣溫低,從熱被窩中起來接文件,批 完後再回去接著睡覺,他虛弱的身體自然是經不起 的。他們結婚之後,夜裡都由章含之替他接文件。 這樣,他就可以在床上閱批,避免了受風 寒,因而這一年他竟沒有犯老毛病。有個安定的家,對於喬 冠華來說是艱難日子中最大的安 慰。這時,政治形勢出現了一個極其重要的轉機。在周總理決定住院手術之後,毛主席斷然決定 由鄧小平 主持中央和政府的工作。昏昏然的天際出現了希望的光亮。這年4月,毛主席 點名建議鄧小平率團參加 特別聯大會議,並指定喬冠華協助。毛主席的決定來得突然, 但 外交部一片歡欣。壓在人們心頭將近 一年的疑雲消失了,在為周總理病情無限焦慮的同時, 鄧小平的掌政總算給人們帶來一絲希望之光。     
      特別聯大會議的由來是這樣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不少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經過長 期艱苦的 鬥爭,紛紛贏得獨立,在致力於建設國家和發展民族經濟的過程中碰到了很多困難 。上世紀70年代開 始,廣大中小國家對世界範圍內貧富懸殊、不平等的國際經濟關係越來 越強烈不滿,紛紛要求改變這 一現狀,建立國際經濟新秩序。阿爾及利亞民主人民共和國革 命委員會主席布邁丁在1973年9月召開的 不結盟國家首腦會議上提出了由聯合國召開一 次特別會議來討論關於原料和發展問題的設想,他以第 四次不結盟國家首腦會議執行主席名 義正式提出這一倡議後,立即得到包括中國在內的絕大多數國家 的響應和堅決支持,許多第 三世界國家元首紛紛決定要親自出席定於1974年4月在紐約召開的這一重要 的國際會議 。當中國政府宣佈將由鄧小平副總理率領中國代表團出席這一盛會的消息傳出後,各方矚 目 。大家注意到中國代表團離開北京出發時,周恩來總理和中國政府各部門領導人及各界群眾 四千多 人在機場舉行了盛大的歡送儀式。    
      不過,圍繞著鄧小平率團出席會議,當時中央高層展開了激烈的鬥爭。同年3月中旬,外交部領導開始醞釀出席這次會議的我國代表團團長人選,初步設想在對外 經濟聯絡部 部長方毅、對外貿易部部長李強、外交部副部長喬冠華三位同志中選一人率團出 席。周恩來總理讓王 海容在方便時先聽聽毛澤東主席有何考慮。    
      3月19日,王海容去見毛主席,談及出席聯大特別會議代表團團長人選時,毛主席稍 作沉思後說:由鄧 小平同志擔任團長好,但暫不要講是我的意見,先由外交部寫請示報告。 王海容當晚將毛主席的指示報告了周恩來總理和姬鵬飛外長。外交部於3月22日向周總理上 呈了「關於 參加特別聯大的請示報告」,建議由鄧小平副總理任團長,喬冠華、黃華同志為 副團長。周總理向政 治局大部分同志通報後,於3月24日先批呈毛主席批示,後送當時的其 他中央領導。毛主席當日圈閱同意。就在毛主席圈閱同意的那天夜裡,江青把王海容、唐聞 生找到釣魚台十號樓(江青住處),對外交 部的請示報告進行了無理指責,並強令外交 部收回此請示報告,改由一位部級領導擔任團長,企圖阻 撓鄧小平率團與會。江青為什麼如此喪心病狂地反對鄧小平出國呢?第一,「四人幫」深怕鄧小平在國 內外事務中的作用 和影響擴大,千方百計反對鄧小平復出;第二,「四人幫」明知周總 理患了重病,折磨周總理,反對 周總理。這是江青和「四人幫」迫不及待篡黨奪權陰謀的組 成部分。    
      總而言之,鄧小平重新復出,江青等已十分不滿。鄧小平一再被提升和重用,江青等更加 惱怒。出席 聯大特別會議這樣一個在世界舞台「出風頭」的「美差」,也要讓鄧小平來擔任 ,江青簡直無法容忍 。毛澤東生氣了。3月27日,他寫信給江青,態度極為嚴厲,信的大意是,江青:鄧小平同 志出國是我的 意見,你不要反對為好。小心謹慎,不要反對我的提議。江青收到此信後,目 瞪口呆,不敢不接受毛 主席的批評。同一天在一個會上,江青迫於毛澤東的怒氣,表示同意由鄧小平率團參加聯大特別會議。會 後,周恩 來致信毛澤東:「大家一致擁護主席關於小平同志出國參加特別聯大的決定。小平 同志已於27日起減 少國內工作,開始準備出國工作。」並告:「小平等同志出國安全,已從 各方面加強佈置。4月6日代 表團離京時,準備舉行盛大歡送,以壯行色。」    
      3月31日,鄧小平在人民大會堂福建廳主持修訂了「關於出席聯合國大會特別會議的方 針和對策的請示 」和講話。4月2日,周恩來總理主持政治局會議討論通過。江青、張春橋、 姚文元沒有出席,王洪文 雖出席,但心不在焉,顯得無可奈何。會後,周總理和鄧小平聯 名寫信給毛主席,匯報情況,並附上 「中國代表團團長鄧小平同志在聯大特別會議上的發言 稿。」毛主席閱後批示:「好,贊同。」    
      在毛澤東決定由鄧小平率團參加聯大特別會議後,喬冠華協助鄧小平開始著手準備赴聯大的 工作,其 中一項最重要的是為鄧小平起草好一篇大會發言。為此,他「情緒大振,僅用了三 天時間協助鄧小平 同志寫出了特別聯大的報告,其中根據毛主席的精闢分析和小平同志的指 示提出了三個世界劃分的新 觀點,在聯合國大會上激起了會員國強烈的反應」章含 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第186頁。    
      喬冠華在外交部 的同事凌青回憶說:「當時,喬冠華同志率領我和其他兩位同志直接到小平同志住處,請示工作。小平同志被第 二次『解 放』才一年,住在北京西郊的一個大院裡。院中有好幾幢獨立的小樓,小平同志就 住在其中的一座。 當我們步入客廳時,客廳裡空蕩蕩的,除了幾個舊沙發外,什麼也沒有, 陳設非常簡陋。幾位同志坐 定後,小平同志出來和大家握手。當喬冠華同志說明黨中央決定 後,問小平同志身體怎樣?去聯合國 要不要帶醫生?小平同志神態自如地說:『醫生,早就 沒有了。』當時,我們大家聽了,都有這樣的 印象:一位偉大政治家對個人生活待遇,是 完全不會放在心上的。喬冠華同志再問:準備工作應當如 何進行?小平同志只說了一句: 『重要的是要有一篇好的發言稿。』」 凌青:《回憶小平同志指導我國在聯合國的工作》,見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 《回憶鄧小平》(上) ,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2月版,第440頁。    
      另據毛毛的《我的父親鄧小平:「文革」歲月 》記載:第一次會議是在花園村住地開的。外交部長喬冠華問:準備工作應當如何 進行?父親回答說:「重要 的是要有一篇好的發言稿。」一言指明了此行的要旨。此後,父 親集中精力,組織聯大會議發言稿的 起草工作。他經常召集外交部的有關人員在人民大會堂 等地開會,一遍又一遍地討論發言稿。在起草 過程中,父親反覆強調,要根據毛主席歷次關於外交政策 的講話來寫發言,要把毛主席關於劃分三個 世界的理論,通過這次會議向全世界作詳盡的闡 述。父親和外交部的「筆桿子」們在一起,對講話草 稿反覆斟酌和修改,有時甚至是一段一 段地詳細討論。中午,他和大家一樣,每人各分一份工作菜飯 ,吃完靠在沙發上略事休息,就再行討論。這時的他,已近七十高齡,但一點不覺疲倦。要說,這還要 歸功於在江西三年的勞動生活,為他練就了一副強健的身體。一次開會,在討論到講話稿的結束語時, 父親思考著說,應該講這樣幾句話,就是「中國現在不稱霸,將來也不做超級大國」,「如果中國有朝 一日,變了顏色,變成一個超級大國,也在世界上稱王稱霸,到處欺負人家,侵略人家 ,剝削人家, 那麼,世界人民就應當給中國戴上一頂社會帝國主義的帽子,就應當揭露它,反對它,並同中國人民一 道,打倒它。」聯大會議講演稿起草好後,報政治局討論通過,最後送毛澤東審定。毛澤東在稿件上批 示:「好,贊同。」 毛毛:《我的父親鄧小平:「文革」歲月》,中央文獻出版社2000年6月版, 第301頁。    
      第六屆特別聯大召開前2個月,毛澤東在會見贊比亞總統卡翁達時說:我看美國、蘇聯是第 一世界。中 間派,日本、歐洲、加拿大是第二世界。咱們是第三世界。第三世界人口很多。 亞洲除日本都是第三 世界。整個非洲都是第三世界,拉丁美洲是第三世界。毛澤東第一次以 中國最高領導人的身份,向外 賓闡述了三個世界的理論。    
      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國領導人認為,隨著國際力量的重新組合,蘇聯已變成了社會帝國主義 ,和美國 一樣成了霸權主義超級大國,是新的世界戰爭的策源地。中國對於威脅最大的霸權 主義國家,執行最 廣泛的反霸統一戰線。三個世界的劃分正是這條外交路線的戰略依據。毛 澤東選擇鄧小平當團長出使 聯合國,就是要讓這個立場堅定的戰友,利用聯合國講壇正式向 世界闡述我們的外交路線。毛澤東明 白,只有鄧小平能勝任使命。    
      鄧小平率領我國代表團去赴紐 約前在巴黎休息了幾天。這是1926年初鄧小平離開法國後,第一次來巴 黎。隔了近半個 世 紀,鄧小平重遊巴黎,又是「文化大革命」後復出的第一次出訪。他的心情很好, 情緒 也很高。    
      中國駐法大使館的同志從機場把鄧小平等同志接到大使官邸的時候,全館同志都在官邸列隊 歡迎,小 平同志笑容滿面地和同志們一一握手。曾濤大使請他住在官邸裡最好的一間房間裡 ,當天中午吃飯的 時候,他提出要吃法國的牛角麵包(法國人稱它為「月亮」,中國人則叫 它牛角麵包)。他對大家說, 你們不要看我吃的是普通面 包,我在法國勤工儉學時,因為窮,一個星期只能吃一次,當時能吃一個 這樣的麵包加一杯 咖啡,那就是改善生活了!他讓國內去的同志每個人嘗一嘗,再吃午飯。當時官邸廚師安金生能燒一手很好的揚州菜,鄧小平吃得很高興,早在50年代小平同志 到上海的時候 ,就很歡喜到上海大廈去吃揚州菜的。當天晚上,曾濤大使把使館的黨委成員 和主要幹部請來陪小平 同志和代表團成員一起吃飯。安師傅為小平同志燒了揚州乾絲和其他的揚州名菜,小平同志吃得很滿意,吃了兩小碗乾絲 。    
      喬冠華風趣地對小平同志說:「路過巴黎到紐約的同志很多,有人說,法國使館的菜好 吃,也有人說 常駐紐約中國代表團的菜好吃,鄧大人,請你留意,等你回來時可要做個結論 呵!」小平同志聽了哈 哈大笑。第三天晚飯後,鄧小平在休息室和使館領導聊天。他講了些過去他在法國時的情況,也 問了現在使館 工作的情況,曾濤大使向小平同志匯報說,現在國內來法國開展經濟商務活動 的人開始多起來了,法 國是很多國家的必經之路,不僅去美國經過法國,去西北歐、非洲等 國也要經過法國,各個部委經過 巴黎的人都想到使館招待所來,現有的招待所實在不夠,同 時商務工作開展了,商務處人員增加了, 房子實在太少,他想請批准使館買一二百間房子。 小平同志聽後仰著頭,幽默地說:「這個不需要找我吧!」同時用手指指喬冠華。喬冠華機靈地回答:「我回去就向你寫報告。」小平同志說:「你寫報告,我馬上就批。」鄧小平此次在巴黎只是休息、參觀,但駐法大使館為了保證他的安全,把他經過巴黎的 時間告訴了法 國外交部,因而在機場接送的時候,都有法國外交部禮賓司的人員在場,在去 紐約的前一天,法國總 理梅斯梅爾還主動約見鄧小平。小平同志到總理府禮節性地拜會 了梅斯梅爾。    
      8天以後,小平同志從紐約參加一般性辯論的會議後,回到巴黎。畢竟年歲大了,而且「 文革」中受了 幾年苦,在紐約又很辛苦,所以感到有點疲勞。喬冠華和曾濤都勸 他在巴黎再休息幾天,他同意了。 有一次吃飯時,喬冠華問鄧小平,兩個使館的飯都吃過啦,究竟哪一個好啊?鄧小平說,都好!接著說,還是法國的老廚師做得更好一些。曾濤大使聽了,把安師傅找 來見小平同 志,告知他小平同志對他的評價,並讓他站在小平同志後面照了一張像,安師博 高興得不得了。    
      曾濤:《外交生涯十七年》,載1997年9月6日《文匯讀書週報》。 章含之在回憶這段經歷時寫道:「這是一次極其愉快的任務。鄧小平同志在短短的一周內會見了許多國家的與會團長,引起 世界的注 目。冠華作為小平同志的助手心情極好。那時鄧小平同志有早起早睡的習慣。可是 冠華卻恰恰是晚睡 晚起。不過他卻信誓旦旦地保證他七點鐘能起來吃早飯。結果當然常常起 不來。有好幾次鄧小平同志 到了7點鐘就從十層長走廊他臥室的一頭散步到長廊另一頭我們 的臥室外,用濃重的四川口音叫道:『 喬老爺,起來吃早飯了!』冠華常大笑說又被堵住了 !就在那次開會時,冠華說他那個『喬老爺』的 外號是六十年代時鄧小平同志開始叫的, 後 來幾乎變成喬冠華的代名詞。我覺得除了周總理,冠華最 為依賴的領導是小平同志。    
      我相信 小平同志對他也瞭解。所以當1975年底那場政治災難來臨,小平同 志處境困難時,冠華 徹底地失去了依靠力量。記得到1976年初,形勢進一步惡化。冠華又去求助小平 同志。 我和外交部的幾個同志焦急地等他回來。但冠華一回來就神情沮喪,我們急問怎樣。他說: 『 我看小平同志很疲憊,寫字時手稍有些發抖。以前從來沒有過。我還怎麼能麻煩他,給他 增添困難呢 !』據說在後來的災難中,有人要置冠華於死地,把他關進牢房,是小平同志 阻擋住的。再後來當冠 華癌症開刀前,當時外交部的領導要取消他的高幹醫療待遇,又是小 平同志和王震同志保護了冠華。 儘管後來冠華始終未能見到小平同志,但他對在他患難之時 得 到的關懷是一直銘記在心的。」「那次 特別聯大,我擔任鄧小平同志的英語翻譯。出發前, 小平同志囑咐我們說他的聽力不好,翻譯時聲音 要大一點。我平時說話就較為聲大,所以我 說沒有問題,保證小平同志聽得清。但現場翻譯時,我還 是有意地提高了音量。終於有一天 ,我翻到一半時,小平同志回過頭來說:『你聲音放輕一點,太響 了!』當時代表團傳為笑 談。」章含之:《風雨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第186~187頁。    
    


第八部分第23節 小平周圍(2)

    從特別聯大回來,形勢得到改觀。因為是毛主席親自點將由鄧小平主持政府工作,所以 即 使中央內部 那些搗亂成性的人也不敢公開反對。外交部終於又出現了安定的局面。這是一段 難得的平靜。雖然部 內的領導班子的情況極不正常,沒有集體決定的制度,沒有部長的決定 權,而是大事小事聽命於所謂 「通天人物」的「傳達」,動輒呵斥教訓,但大家相信只要鄧 小平在領導崗位,大的局面不會亂。    
          
      不過,鄧小平與「四人幫」的鬥爭,一直在曲折地進行著。像喬冠華這樣的高官也只能 在夾縫中生存 ,難免不時感到「坐立不安」,「左右為難」。正如時在中國任外交官的美國 人約翰?H?霍爾德 裡奇所觀察的:「在中國兩派的權力之爭的過程中,想必有些官員 會感到風急浪大,岌岌可危,坐 立 不安,左右為難,喬冠華便是其中之一。那時他已接替姬鵬飛擔任了外交部長。    
      我覺得 ,他和同事們 在一起時,總有一種不安全和緊張感,而在幾乎完全是對外的場合,例如獨自 在外交場合時,他就顯 得輕鬆多了。喬治?布什接替布魯斯擔任美國聯絡處主任後,一次, 他和夫人芭芭拉舉行宴會,我注意 到喬冠華作為貴賓應邀出席時的緊張狀態。當時,我坐在 喬的右邊,發覺整晚他的右膝都在緊張地抖 個不停。他的夫人和中國外交部的其他成員隔了 餐桌坐在喬的對面。當時批判西方文化和『大毒草』( 受西方影響的和沒有思想內容的行為 方式)正處在高潮,喬作為周恩來的一名長期擁護者,當然會顯得 侷促不安,我聽說, 有一次,斯堪的納維亞各國駐華使團長宴請喬冠華以祝賀他們的國家同中國建交 二十五週年 ;喬在沒有其他中方人員的陪同下過得十分開心,在晚餐上暢飲了烈性酒、蘇格蘭威士忌 酒 和葡萄酒,晚餐後又喝了白蘭地或甜露酒。的確,在美國駐北京聯絡處成立後不久,喬設晚 宴請美 國聯絡處全體工作人員,當時中方除喬外只有外交部的一兩名低級官員和翻譯出席。    
      他在晚宴上的表 現同上述情況大致相同,解開所穿的毛式制服上衣,開懷暢飲。」有意思的 是,這位美國人還提到了 王海容和唐聞生兩個人,他寫到,「毛澤東在神智比較清醒時顯然 意識到他周圍有幾股勢力在活動。 美國駐北京聯絡處成立後不太久,毛邀請聯絡處幾位官員 一起觀看一場籃球比賽。戴維?布魯斯和艾爾 ?詹金斯應邀出席(我因患北京當時流行的上 呼吸道傳染病而未能參加)。比賽期間,毛與戴維?布魯斯 單獨交談了幾句。毛在交談時指 著那兩位緊隨他的翻譯,即唐聞生和王海容,說她們是『特務』。顯 然,毛已得出結論-- 我認為這判斷沒錯--這兩人已投靠江青集團。實際上,隨著毛神智清楚的時候愈 來愈少, 隨著外國來訪者不得不依據他們從唐聞生和王海容處聽到的話當作毛說的原話,這兩人的權 勢必然會越來越大。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某一成員國的駐華大使同我關係甚密。他告訴我一件 事,說明 了這兩位翻譯潛在的權勢。當他的國家的總理訪華拜訪毛時,他也在場。一走進毛 的書房,只見站在 主席兩側的兩位女護士把毛從椅子上扶起,這位年邁的先生含糊不清地說 了些話,客人們一點也聽不 懂,可是,這兩位翻譯眼睛眨也不眨,就程式化地對貴賓說主席 見到他是如何如何高興,這次訪華將 如何如何增進兩國人民之間的良好關係。」 美國約翰?H?霍爾德裡奇《1945年以來美中外交關係正常化》,上海譯文出版社1 997年6月版,第189 頁。    
      這年5月26日至6月2日,喬冠華陪同英國前首相、保守黨領袖愛德華?希思訪問西安、 昆明。在昆明西 山,他想起了10年前隨同周恩來、陳毅出訪亞非14國歸來,曾與陳毅同游 西山滇池,因而寫了題為《 重遊滇池》的詩,以表達對陳毅的深切懷念。詩曰:滇池依舊映西山,千字長聯綠竹間。遍地山花誠可喜,舊遊零落亦心酸。    
      喬冠華在詩後自註:「1974年5月,英保守黨黨魁希思來訪,由我負責陪他參觀西安、昆明 ,從廣州出 境。昆明還是像從前一樣可愛,經常一起來的陳毅同志早已不在人間了。……」 同月,他還有一首《 重遊白雲山》曰:「白雲山上白雲飛,白雲山下爬烏龜。烏龜不知何 處去,白雲依舊笑朝暉。」現在回過頭看,那一段時間,即1974年夏至1975年夏未秋初,是喬冠華和章含之家庭生活比 較平穩安 寧的一段,也許可以說是10年中惟一的一段。這時,喬冠華的身體日益健康,體重恢復正常,臉色紅潤。他的生活也比較有規律。有一次 ,時任駐 美國聯絡處主任的黃鎮從北京回華盛頓,喬冠華和章含之去機場送行。章含之 在機場休息室外,與部 裡其他同志聊了一會,進屋時,黃鎮叫道:「飼養員來了!」眾人大笑。    
      章含之不知何意。黃鎮的夫人朱霖笑著說:「我們大家都說老喬現在非常健康,好多年了沒有見他像現在這樣氣色好。老黃說這多虧家 裡有個好 飼養員,把這頭牛喂得這麼好。」黃鎮夫婦說得不無道理,既形象,又生動。喬冠華無比珍惜他們這來之不易的愛情和他們這個溫馨的家。每當勞累一天,回到家裡,章 含之幫他 換上便服後,他總愛躺在他那張心愛的籐椅裡,喝一口他最鍾愛的碧螺春茶,要章 含之靠在他身旁, 輕輕拍著她的手,喃喃地自語著:「Darling,這多好啊!這是我們兩人的家!」喬冠華用他自己的方式無時無刻不在關心著章含之。她記得,「1974年的6月初,我參 加外交部下鄉收 麥。那時每年麥收季節,中央各機關的幹部都要下鄉幫助公社收麥。凌晨3 時坐大卡車出發,天不亮就 下地,要到下午收工。確實是強勞動,一天下來兩條腿要疼好多 天。司一級領導幹部都帶頭參加。那 一次我回到家天已擦黑,累得抬腿都困難了。匆匆洗了 澡就躺在籐椅裡再也動不了了。這時家裡保姆 送來一碗冰涼的綠豆湯說:『喬部長晚上有宴 會,關照我一定要燒綠豆湯冰起來叫你回來喝。』綠豆 湯冰涼爽口,但流入我心頭的卻是一 股溫情的暖流!我一生從沒有人這樣心疼過我,父愛、母愛、夫 妻之愛都匯入這小小的碗中 了。」    
      晚上9點剛過,喬冠華就回來了。一進院子就聽見他急匆匆的腳步和大聲的呼喚:「回來了?Darling,你回來了?累壞了吧?!」章含之想站起來出去迎他,可是腿實在不聽 使喚,只好 扶著躺椅的把手站起來。    
      此時,喬冠華已快步直奔書房,一手把她按回躺椅說:「不要動,不要動,綠豆湯喝了沒有?」她說喝了,很好。這時,喬冠華帶著一種孩子般的調皮神情對章含之說:「你看,我給你帶回來一樣新奇東西,你猜猜叫什麼?」章含之笑他那麼興奮幹什麼。喬冠華從他的兩個中山裝口袋裡一手一個變戲法似地拎出兩個 淺棕顏色 、形狀大小似鴨蛋般的東西,放在她手裡說:「知道這是什麼嗎?」她摸摸軟軟的果子,從未見過。她只好說不知道。喬冠華得意地對我說:「這叫Kiwi Fruit!我看到什麼地方寫到過這種水果。今晚新西蘭 大使宴會, 最後上的水果是這個。我第一次吃到,就帶了兩個回來給你。」章含之看他手舞足蹈,得意得像個做了件大好事的孩子,不禁好笑,她說:「你這堂堂部長,怎麼人家大使請客,你撿了兩個水果裝在口袋裡,這多不像話!」「那有什麼了不起!中國的好東西外國人沒見過的更多。我對大使說:『今天夫人去割麥 ,和農民一起 勞動。我把這兩個果子帶回去慰問她,告訴她這是新西蘭的Kiwi Fruit,她 一定高興。』大使馬上吩 咐拿一箱子,我說就要這桌上的兩個才有意思。也不用包,放在我 口袋裡才是我的誠意。大使連聲說 好。其實這個玩意還是從中國去的。中國人不吃不看,倒 讓新西蘭人運到中國來!」喬冠華理直氣壯 地回答,邊說邊親手剝開果實,遞給她吃。多年 之後,中國市場上也出現了這種水果,名為獼猴挑。     
      第二天,新西蘭大使到底還是叫人送了兩箱獼猴桃到外交部裡,說是給「喬副部長及夫人」 。喬冠華 叫值班室分給黨組各位部長和領導以及辦公廳值班室的同志。章含之知道後,就說喬冠華有時候情緒一上來,做事欠考慮。她想,為我裝這水果回來 ,人家大使又 送兩箱,這多不好,別讓人說閒話。而喬冠華滿不在乎,他說:「這有什麼 ?誰愛說就叫誰說。還沒 工夫去研究每件事誰說什麼。」    
      喬冠華就是這樣一個風流灑脫、豪放不羈的脫俗之人。章含之記得,有一次他們順訪法國,在法國外長舉行的極為優雅的晚宴上,有一 道 菜是雞腿。大家都 溫文爾雅,不出聲響地用錚亮的銀刀叉一點點地切著雞腿肉,小口地往嘴 裡送。喬冠華從來不喜歡故 作姿態,刻意裝扮風雅。他從來都主張自然大方的風格。他吃到 一半,突然很自然地對法國外長說: 「西方人用刀叉吃大塊肉實在不如我們東方人把肉 切小了再燒方便。如果閣下允許,我想像你們平時 在家一樣用手抓這個雞腿,不知閣下認為 如何?」法國外長也頗具外交幽默,他說:「閣下的建議實 在太好了!如果您同意,我建議 我們『大家都下手吧!』」一時間,那拘謹的晚宴氣氛變得十分活躍 ,中法雙方人員都拿起 了自己盆中的雞腿。    
      章含之還記得,一次聯大開會期間,他們出席巴基斯坦駐聯大代表的晚宴。在宴會前交談時 ,喬冠華 與後來任美國國務卿的布熱津斯基教授展開了一場熱烈的辯論。其時,周圍 圍了許多聽眾。每當喬冠 華置身於熱烈的討論中時,他往往會完全不看周圍的環境,全神貫 注於他的辯論。這一次也是如此。 正當他講得極為專注時,一個服務員端著銀盤來到他面前 。銀盤上面是一個很大的高腳玻璃杯,杯中 是大半碗鮮紅的番茄醬,杯子的外沿上擺著一圈 粉紅色的熟蝦。銀盤中有小紙餐巾和帶彩花的竹籤。 如果客人喜歡,一般都取一張餐巾紙, 一根簽子,插上一隻熟蝦,蘸一下番茄醬,點頭謝過服務員之 後優雅地放進口中。此時這位 服務員站立在冠華身邊,向他伸過銀盤。但喬冠華卻視而不見,既不取 蝦也不示意不要。服 務員見他不置可否不敢移動。章含之當時任他的翻譯,輕輕推了他一下點點那大 杯蝦,意思 問他要不要。喬冠華似聽非聽,似懂未懂,看了一眼服務員的銀盤,一邊還在說話,同時 卻 看都不看地伸手把那偌大一個玻璃杯一把抓在手裡,拿到胸前,接連不斷地吃起蝦來了,一 下子吃 掉了一小半。周圍不少人都抿嘴含笑看著他一邊吃蝦,一邊爭論。章含之有點著急了,本來就沒有人會把那一杯蝦全拿在手裡,如果喬冠華把這十多個蝦全都 吃了,豈 不鬧笑話?!她趕緊從他手裡拿過蝦杯,放回銀盤,並謝了服務員。喬冠華卻絲毫 沒覺得手裡嘴裡少 了什麼,仍舊滔滔不絕在講。    
      後來,周圍聽眾中有個外國代表走過來對章含之說:「請轉告你們的團長先生,我太喜歡他 了!他如 此雄辯,如此幽默,又如此有他獨特風格!他是世界一流的外交家。他不是個文官 ,我覺得他是個帶 有詩人氣質的政治家!」這位代表只知道章含之是中國團長的翻譯,並不 知道她還是他的妻子。她聽 到這些評論自然十分自豪。    
      章含之曾經說:「我想如果一個平庸之輩做出冠華的那些有趣的事,人們也許會嘲笑他。但 因為冠華 洋溢的才華、出眾的機智和淵博的知識,他的這些漫不經心的笑話卻形成了他的風 格。每年出席聯大 ,美國報紙都跟蹤著冠華的身影作各種報道。這些報道與照片由於冠華不 同一般的氣質因而也更為豐 富多彩。例如那張冠華率代表團第一次就座中國席位,在回答 記者問他有何感想時他仰頭大笑的照片 就得了世界新聞攝影大獎。它顯示了新中國的氣勢, 自信與自豪。紐約時報曾有一篇專題文章寫冠華 ,題目就是『喬的大笑』。另一張有趣的照 片是冠華遊覽公園時懷抱一隻小孟加拉虎。當他看到記者 拍照時,他大笑著說:『你們記者 先生看,老虎有什麼可怕?!它像只紙老虎!』這是一語雙關,因 為當時在聯合國的發言中 ,我們把美國比喻為『紙老虎』(Paper Tiger)。冠華以其嫻熟的外交手段以 及他的性格魅 力征服了國際社會。新中國在被隔絕二十多年之後首次進入聯合國時,她的代表喬冠華 以世 界一流外交家的形象為祖國贏得了榮耀。我深信將來有一天當強加在冠華身上的灰塵洗淨之 後, 共和國將在她的歷史上為有喬冠華這樣的外交戰士而驕傲!」章含之:《風雨 情》,上海文藝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第193頁。    
      可以說,1974年夏到1975年夏這一年,是喬冠華和章含之比較輕鬆的一段日子。在那一段短短的日子裡,喬冠華還能有時得到一些生活的樂趣。1974年冬天的一個下午 ,喬氏夫婦從 人大會堂活動後出來。在車裡,章含之忽發奇想,提議在這難得的兩人都有空 閒的晚上在外面飯館吃 頓飯。喬冠華立即響應。於是他們決定喬冠華、章含之和司機楊爾純,去吃涮羊肉。東來順的經理見到喬冠華,吃了 一驚,說 沒有接到通知有他的宴請。喬冠華笑著說今天是個私人朋友。經理問哪個國家的, 喬冠華說是 坦桑尼 亞的。章含之聽了笑出聲來了,喬冠華卻捏了一下她的手,開玩笑說,總共三人, 隨便找個桌子來兩 三斤羊肉就行了,不必擺冷菜、熱菜。章含之知道喬冠華說的坦桑尼亞外賓就是老楊,因為他身體壯實,臉色黝黑,大概在坦桑使 館 工作過 。東來順的經理為難地說,晚上所有包房都滿了,只有宴會廳。喬冠華連聲說可以 可以,擺個小桌子 就行了。於是在可以擺二十桌宴席的大廳裡,經理在前面放了一張小方桌 。此時,老楊停好車上樓來 。喬冠華拍拍老楊肩膀說:「這就是我的坦桑尼亞老朋友。」大 家都笑了。此時,一切焦慮和煩惱都 暫時被氤到一邊,東來順的的 老經理一直留在那裡陪喬冠華聊天,他講東來順的歷史,羊肉片的精選 ,也講到1945 年軍調處時代葉劍英等共產黨在北平的代表來這裡聚餐的情景。    
      在回家路上,喬冠華還是那樣興高采烈,說以後再去。可惜這是他們倆絕無僅有的一次。以 後再也沒 有機會這樣輕鬆過。    
      喬冠華十分戀家。一週五六次的宴會對他來說只是工作而已。他往往在宴會上不吃什麼,寧 願回家吃 一碗雞湯麵。他愛吃夫人做的南方菜,只要有時間章含之就親自給他做。他說哪 裡都 沒有家裡好。    
      喬冠華原來是孤身一人,保健藥品從來不記得吃。和章含之結婚後,章含之從北京醫院要 來了十幾個 小小的粉劑針藥瓶,把喬冠華每頓要吃的藥--保護心臟、血壓的加上維生素 ,都分好放入小瓶,每頓 飯後倒一瓶就都有了。即使章含之不在家也很方便。有一次,他的 一個朋友看他倒出一瓶各種顏色的 藥片一下子往口裡倒很奇怪,問他吃的是什麼藥。喬冠 華指指夫人說:「不知道,含之裝的。她給我 吃毒藥,我也吞!」    
      章含之在此之前的二十多年中,從來沒有這樣照料過別人,也沒有被別人悉心照料過。直到 和喬冠華 戀愛,她才突然產生了要無微不至地去關懷照顧另一個人的強烈慾望。難以置信 的是,喬冠華大她22 歲,她卻從來都把喬冠華置於自己的庇護下,而喬冠華對她的依賴 也越來越強。一切生活上的事都聽章含之的。她從照顧喬冠華的瑣瑣碎碎的小事中得到愛的滿足。她覺得 被所愛的 人需要就是一種最高的幸福。有時候章含之覺得他簡直像個大孩子。後來他病後事 更是如此了。    
      為了 讓他午睡後喝上新鮮的西瓜水,她可以在炎熱的夏季整個中午一粒粒地從 半個西瓜中取出瓜籽後攪成 西瓜汁。連香蕉都由她剝去皮,切成一小段後插上牙籤給喬冠華 。她的朋友海鷹有一次看著喬冠華吃 香蕉,開玩笑說:「章老師再這樣照顧喬伯伯,將來喬 伯伯會像《大林與小林》裡的大林一樣肉都快 從指甲里長出來了!」然而,這是章含之的一 種巨大的滿足。他們初結婚時,喬冠華不習慣也有點過 意不去,但後來他懂得這是她的一種 心願,也就坦然了。再後來,他幾乎是一種依賴了。章含之坦承自己沒有研究過心理學,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個深深愛著一個人的女人,都這樣願 意獻出自 己一切悉心地照料、庇護她所愛的人,不論他比她年長或年少。至少她是這樣 的,她那十年就是這樣 度過的。    
    


第八部分第23節 小平周圍(3)

    1974年年底,圍繞著四屆人大,又有「組閣」之爭。江青的如意算盤是:毛澤東已是垂暮之人,她將是未來的中共中央主席。這樣,加上未來的 委員長王 洪文,未來的總理張春橋,中國的未來便是屬於她的了!1974年10月7日晚,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在北京舉行。周恩來抱病出席了會議,因為 會議討論四屆人大 的籌備事項,作為總理不能不親自過問。會上,江青突然提起了所謂「風 慶輪事件」,要鄧小平當場 表態,導致會議不歡而散……「風慶」號萬噸輪是上海江南造船廠建造的。建成之後,交通部遠洋局擔心國產的主機、       
    雷 達不過關 ,建議該船跑近洋。在「批林批孔」中,江南造船廠工人和該輪海員貼出大字報, 要求「風慶」輪遠 航。1974年國慶節前夕,「風慶」輪遠航歸來,回到上海,上海的報 紙便以「自力更生的凱歌」借此 做了許多文章。10月13日,江青看了《國內動態清樣》 上關於「風慶」輪的報道,寫了一封信給中共 中央政治局。她寫道:看了報道,「引起我滿 腔的無產階級義憤。試問,交通部是不是毛澤東、黨中 央領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個部? 國務院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機關,但是交通部卻有少數人崇洋 媚外,買辦資產階級思想的 人專了我們的政。……政治局對這個問題應該有個表態,而且應該採取必 要的措施。」江青要借「風慶」輪事件,攻擊國務院,攻擊周恩來,特別是攻擊鄧小平。江青對鄧小平, 恨得咬牙 切齒,內中的原因是十幾天前--10月4日,王洪文接到毛澤東的秘書張玉鳳 的電話,傳達毛澤東的指示 。王洪文親筆記錄的毛澤東指示如下:「誰當第一副總理?鄧。」毛澤東的意見非常明確,在未來的四屆人大上,將由鄧小平出任國務院第一副總理。這「第 一」兩字 表明,一旦周恩來病故,繼國務院總理之職者是鄧小平!這下子,完全打亂了江青的「組閣」計劃,她怎不恨鄧小平!    
      在10月17日晚的政治局會議上,江青手裡拿著「風慶」輪事件的傳閱材料,以咄咄逼人 的口氣質問鄧 小平:「你對批判『洋奴哲學』,究竟抱什麼態度,是贊成還是反對?」鄧小平沒有搭理她。江青發火了,又當面追問鄧小平:「你到底是什麼態度 ?」至此,鄧小平實在忍無可忍,回敬道:「你這種態度,政治局還能合作嗎?你這是強加於人 ,難道一 定要贊成你的意見嗎?」鄧小平氣憤至極,拂袖而去。政治局會議不歡而散。當夜,江青在釣魚台召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密商。為了爭取「主動」,江青派出王洪文 於次日直 飛長沙,向毛澤東告狀。因為江青知道,10月20日,鄧小平要陪丹麥首相哈特 林和夫人飛往長沙,拜 晤毛澤東。     
      次日,王洪文急匆匆在北京--長沙之間飛了個來回。他上午9時起飛,下午2時見毛澤東 ,傍晚回到北 京。毛澤東聽了王洪文的一番「告狀」之後,並沒有表示支持江青,而是又一 次奉勸王洪文不要跟江 青搞「四人小宗派」。毛澤東告誡江青「不要由你組閣」!10月18日夜,在釣魚台十七號樓,江青又約見了王海容、唐聞生。張春橋、姚文元以及 剛從長沙回來 的王洪文在坐。江青知道,丹麥首相後天飛往長沙時,將由王海容、唐聞生陪 同。她要王海容、唐聞 生作為「直線電話」,再為她向毛澤東傳話。    
      這是因為身體狀況不好,很長時間以來,毛澤東已不輕易見人。連江青要見毛澤東,都要事 先提出請 求,而且經常是提出來了還會遭到拒絕。江青見不到毛澤東,就想利用王海容和唐 聞生。王海容是毛 澤東的親屬,在外交部任副部長。唐聞生是著名外交家唐明照的女兒,因 從小在國外長大,具有相當 高的翻譯水平。她們二人因為經常在陪同毛澤東見外賓時做翻譯 ,受到毛澤東的賞識和器重,在某種 意義上講,她倆可被視為「通天」人物。江青自己見不 到毛澤東,就想讓王海容和唐聞生在陪同外賓 見毛澤東時給她當「傳聲筒」,代她在毛澤東 面前告周恩來和鄧小平的狀。    
      江青誇張地告訴王、唐,政治局會上鄧小平和她發生爭吵,事後揚長而去,使得政治局會開 不下去。 江青還誣陷說,國務院的領導同志經常借談工作搞串連,總理在醫院也很忙,並不 是在養病。說鄧小 平和總理、葉帥都是在一起的,總理是後台。「批林批孔」後,張春橋對 王、唐說,國家財政收支和 對外貿易出現逆差,是國務院領導「崇洋媚外」造成的,把鄧小 平在「風慶輪」問題上的態度比作「 二月逆流」。江青、張春橋、姚文元要王海容和唐聞生 將這些情況「報告」毛澤東。王海容、唐聞生意識到事態的嚴重,翌日,便向周恩來原原本本作了匯報。    
      20日,丹麥首相哈特林夫婦從北京飛往長沙,王海容、唐聞生同行。接待外賓畢,王海容 、唐聞生留 了下來。王海容、唐聞生向毛澤東轉達了周恩來的意見,也轉告了江青的話。毛 澤東要王海容、唐聞 生回北京轉告周恩來、王洪文:「總理還是總理,四屆人大的籌備工作 和人事安排問題要總理和王洪 文一起管。建議鄧小平任黨的副主席、第一副總理、軍委副主 席兼總參謀長。」毛澤東還要王海容、 唐聞生轉告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叫他們不要跟 在江青後面批東西。二十多天後,江青再遭慘敗。那是11月12日,鄧小平飛抵長沙。同行的有王海容、唐聞 生。毛澤東一 見鄧小平,就幽默地說:「你開了一個鋼鐵公司!」鄧小平笑道。「主席也知道了。」鄧小平所指的,是10月17日的政治局會議。毛澤東讚揚道:「好!」鄧小平說:「我實在忍不住了!不止一次了!」毛澤東又道:「我贊成你!」鄧小平說:「她在政治局搞了七八次了。」    
      「強加於人哪,我也是不高興的,她們都不高興。」毛澤東所說「她們」,指的是在座的王 海容、唐 聞生。鄧小平說:「我主要是感覺政治局生活不正常,最後我到她那裡去了一下,鋼鐵公司對鋼鐵 公司。」 毛澤東道:「這個好。」鄧小平談及了自己:「最近關於我的工作決定,主席已經講了,不應再提什麼意見了,但是 看來責任 是太重了點。」鄧小平說的是毛澤東提議他擔任黨的副主席、第一副總理、軍委副 主席兼總參謀長。 毛澤東說:「沒辦法呢,只好擔起來。」也就在這一天,江青托王海容、唐聞生帶了 一封 信給毛澤 東。江青在信中提出,謝靜宜任全國人大副委員長、遲群當教育部長,毛遠新、遲 群、謝靜宜、金祖 敏列席政治局,作為「接班人」來培養。她依然在「組閣」。    
      毛澤東在江青的信上,寫下這樣的批示:不要多露面;不要批文件;不要由你組閣(當後台老闆)。你積怨甚多,要 團結多數。至囑。人貴有自知之明。又及。毛澤東十一月十二日1975年1月8日至10日,中共十屆二中全會在北京舉行,周恩來主持會議,傳達了 毛澤東的一系列指示 。會議追認鄧小平為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央政治局常委,批准李德生關 於免除他所擔任的中共中央副 主席、中央政治局常委的請求。緊接著,1月13日至17日 ,全國四屆人大在北京舉行,朱德主持大會, 周恩來作《政府工作報告》,張春橋作《關於 修改憲法的報告》。    
      會議遵照毛澤東的意見,安排了人事:朱德仍任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周恩來仍任國務院總理;副總理為鄧小平、張春橋、李先念、 陳錫聯、 紀登奎、華國鋒、陳永貴、吳桂賢、王震、余秋裡、谷牧、孫健。在人大常委會二十二位副委員長之中,沒有王洪文。江青的「組閣」計劃,完全失敗了!自 從「組閣 」失敗之後,屢遭毛澤東批評的江青,氣惱萬分。她的本性是不甘寂寞的,不願當 「閒人」,總要千 方百計表現自己。她仍然在伺機攻擊周恩來和鄧小平,極度不滿於四屆人 大確立的「周鄧體制」。2月 2日,周恩來在送呈毛澤東的《關於國務院各副總理分工問題 的請示報告》中寫道:鄧小平「主管外事 ,在周恩來總理治病療養期間,代總理主持會議和 呈批主要文件。」毛澤東批准了這個報告。從此, 實際上開始由鄧小平主持中央日常工作 。喬冠華在新一屆政府中,繼續擔任外交部部長職務。    
    


第八部分第23節 小平周圍(4)

    1975年5月12日至17日,應法國政府的邀請,喬冠華以外交部長的身份陪同國務院 副總理鄧小平,對法 國進行了正式訪問。中國和法國1964年建立外交關係後,兩國關係發展順利。為了進一步推動中法兩國關 系的發展,根據 毛主席的戰略部署,中央決定派鄧小平訪問法國。這是他第三次到法國。法 國政府在奧利機場鋪上紅 地毯,舉行盛大的歡迎儀式, 以接待國家元首的規格熱烈而隆重地歡迎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副總理 、中國的「第三號人 物」到法國進行正式訪問。    
          
      鄧小平對法國的這次正式訪問,主要是同法國領導人舉行會談。與法國總統瓦裡列?吉 斯卡爾?德斯坦 的會談是「一場重頭戲」。13日下午的會談是在小範圍內進行,法國方面 有:外交部長讓?索瓦尼亞格 ,外交部秘書長德古塞爾和法駐華大使阿爾諾;中國方面有: 外交部長喬冠華,中國駐法國大使曾濤 和外交部西歐司副司長齊宗華。齊宗華精通法語,是 代表團的翻譯。鄧小平對法國的正式訪問活動安排得很滿,除了與德斯坦總統會談外,還與法國其他 領導人的會晤。    
      12日下午,與希拉克總理在馬提翁大廈(總理府)舉行了會談;晚 上,希拉克總理在外交宮舉行招待會 ;13日晚,德斯坦總統在總統府設宴招待;14日 ,法國國民議會議長埃德加?富爾和夫人在議會會見鄧 小平。16日晚,鄧小平在中國駐法國 大使館舉行答謝宴會,希拉克總理等法國高級官員出席。    
      除了上述活動外,喬冠華還陪同鄧小平參觀訪問了一些地方,接觸法國各階層 人民,受到法國人民的 熱烈歡迎與友好接待。    
      14日上午,在法國農業部國務秘書讓?德尼奧和塞納?馬恩省省長雅?索利埃和曾濤大使 的陪同下,鄧小 平參觀了巴黎郊區的奧比尼村的一個農場。當鄧小平的車隊緩緩駛 進農場,穿著整齊的農場主比戎和 他的家人迎候中國貴賓。鄧小平下車後精神飽滿地走 進客廳。賓主入座後,比戎先生介紹了農場的有 關情況。在介紹情況的過程中,鄧小平幾次 提出問題。15日,鄧小平一行在希拉克總理的陪同下前往法國南部地區,參 觀訪問了羅納河口省的博-德-普羅 旺斯。在這裡,熱情好客的法國人民身著節日的盛裝用 傳統的迎賓方式,載歌載舞地熱烈歡迎鄧小平 率領的中國代表團。    
      當日下午,鄧小平一行參觀訪問了法國第二大城市里昂。里昂素有「中法友誼城」的美稱, 鄧小平當 年在法國勤工儉學和從事革命活動時,曾在這裡工作。1925年春,他以中共旅 歐支部特派員身份任裡 昂地區的宣傳部副主任、青年團里昂支部訓練幹事,並兼任黨的里昂 小組書記。他對里昂有著深厚的 感情,他在歡迎宴會上用流利的法語說:「向里昂人民致敬 !」「中法人民友誼萬歲!」贏得了熱烈 的掌聲。    
      16日下午,巴黎市政委員會主席米魯在巴黎市中心為鄧小平訪問法國舉行了招待會。 鄧小平在致詞中 用流利的法語振臂高呼:「光榮屬於巴黎人民!」大廳內頓時發出一陣 熱烈的掌聲和會心的微笑。鄧 小平法文發音純正,並且有著一種法國南部地區的口音, 這也許是與他1921年在法國南部地區的克魯 梭這個重工業城市做工有關,當時他在克魯 梭的施奈德工廠的軋鋼車間當過軋鋼工,法國南方人的口 音對他有一定的影響。    
      喬冠華在陪鄧小平訪法期間,吟詩一首,題為《游來抱》:來抱群山裡,山中別有天。虎狼跡不到,談笑夜燈前。    
      這年5月,廣東畫院院長關山月寄贈喬冠華一幅國畫新作《熱帶蘭》,喬冠華看了喜出望外 ,特地題詩 一首,表示感謝。詩曰:消息傳來動地歡,胡翁(指胡志明--引者)地下應開顏。從來富貴輕貧賤,今見幽蘭勝牡丹。    
      喬冠華為這首詩作題名《解放西貢》,並在詩後自註:「西貢解放聲中,收到關山月同志從 廣州寄來 近作熱帶蘭,艷麗勝牡丹,吾訪越時始見此花,因以畫贈。72-73年間,為答謝 畫家們為外交部作畫 ,曾贈關(山月)二十字:『為送關山月,請親酒一懷。風波正浩蕩, 大筆政應揮。』」同年9月,喬冠華率中國代表團出席第三十屆聯大時,位於非洲的安哥拉正燃起熊熊內戰火 焰。    
      喬冠華在他的發言中,用不少篇幅表達中國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安哥拉內戰是全世界一切革命人民所痛心的。民族解放運動內部有分歧是正常的。正確的 態度應當 是勸他們團結起來,共同對敵,把殖民主義趕走。所以,非洲統一組織對進行武裝 鬥爭的3個解放組織 ,都給予承認和支持,為保證安哥拉民族解放運動的團結作不懈的努力 。但是,蘇聯領導以民族解放 運動的老子自居,不顧安哥拉三派組織達成的團結對敵的協議 ,通過它的宣傳機構,說這一派是革命 的,罵那一派是反動的,蓄意製造分裂。它還向安哥 拉的一派運送了大量武器,包括重型武器,這樣 就挑起了安哥拉內戰。」當時有些非洲國家還不大贊同中國的意見,可事隔多年,安哥拉打得不可開交,一個資源豐 富的國家 處於經濟極度困難的境地。前些年,安哥拉各派準備重新談判,解決內戰問題。事 實證明,喬冠華是 有遠見的,中國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是正確的。喬冠華在這一年一度的聯合國大會期間,應日本外相宮澤喜一的要求,雙方在紐約進行會晤 。    
      代表團任務繁重,為了使大家有充沛的精力,把生活調劑好,聯大開會間歇時,他們經 常去中央公園 散步遊覽。一個星期天上午,喬冠華忽然來了興致,希望到紐約近郊區去 看看。在唐明照等人陪同下 ,兩輛汽車開出了中國代表團的大門。    
      時值10月,但陽光燦爛,僅有微風,大家有說有笑,寒意也就沒有了。汽車沿著高 速公路奔馳,來到 了美國前總統格蘭特墓的附近。格蘭特是美 國歷史上有名的人物,他頭腦敏捷,具有軍事指揮才能。 在美國南北戰爭期間,格蘭特率領 北軍,幾經艱苦的奮戰,終於擊敗了南軍統帥李將軍,贏得了這場 戰爭的勝利,從此美國 進入了新的發展時期。由於奴隸制的逐步廢除,生產力有了一定程度的解放, 美國逐步步入 發達國家行列。南北戰爭後格蘭特一度當選為總統。格蘭特的墓是一座 簡樸的一層樓 房,面積很小,建築的正門上書「格蘭特總統之墓」,走進正門就是存放格蘭特夫婦靈柩的 大房間, 格蘭特夫婦的靈柩被深灰色的石棺覆蓋,他和他夫人就長眠在這裡。樓上有一個小 展廳,為數不多的 玻璃櫃內存放著他和家人平時起居的用品、信函、指揮戰爭時使用過的長 劍和手槍。格蘭特的照片掛 在正面牆上,他雙眼炯炯有神,嘴巴微微張開,似乎向人們訴說 硝煙瀰漫的昔日歲月。玻璃櫃還存放 著當時法蘭西政府支持北軍的信件,法國當時同主張廢 除奴隸制的北方各州站在一起,並派軍隊同北 軍並肩戰鬥,這是美法歷史上一段佳話。    
      喬冠華興致很高,仔細參觀了所有展品,感慨地說:「人只要做了點好事,人民總不 會忘記他的。」 格蘭特墓附近還有一處值得參觀的地方。一小塊苗圃,四周用樹圍著,一塊漢字碑赫然撲入 人們的眼 簾。喬冠華彎腰一看,連聲說:「有意思,有意思,從沒有見過,大家都來看看。 」原來上面記載清朝總理事務衙門(相當於今天的外交部)派人員 來美商談八國聯軍賠款問題的簡要經過 。碑上的字雖不十分清晰,但細細觀看,還是可以辨 認的。英國、法國、美國、德國、俄國、日本、 意大利和奧地利組成的八國聯軍侵略中國, 並在北京大施暴虐,給中國老百姓帶來極大苦難,白花花 的銀兩流入這些侵略者的國庫,這 是一段恥辱史。    
      看了這塊石碑,大家的心中很不平靜。喬冠華臉色嚴肅,自言自語地說,「國不強,任人欺 凌,哪裡 還談得上什麼正正經經的外交啊?」他的聲音不 高,但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接著,他們又來到了紐約郊區的高地。這裡地勢較高,從這裡望去,紐約市的輪廓清楚地呈 現在眼前 。微風吹來,雖有幾絲涼意,但使人覺得格外清爽。喬冠華忽然提高了聲調, 興奮地說:「這不是枸 杞子嗎?滿地都是!」大家一看,真的如此。滿地落滿了紅 紅的枸杞子,周圍的樹上也都掛滿了這種 果實,藍天下襯這種紅色的果實,顯得格外漂亮。 這時唐明照向喬冠華介紹說,「這是枸杞子,美國 人不懂得它的價值,只好任它長, 任它飄落了。」喬冠華說:「多可惜,這是好東西,泡酒喝,可好 哩。我帶點回去,我帶 點回去。」大家不由自主地大笑起來。一周來的疲勞似乎消失得無影無蹤。    
      吳妙發:《外交才子喬冠華》,海天出版社1998年6月版,第280~285頁。    
      有詩為證 :一曲新詞唱正歡,當年天氣舊池垣,種桃人去不田還。二十五年如返掌,八千里路看誰先,人間正道是滄田。    
      1975年10月9日同年9月,喬冠華陪同鄧小平副總理接待朝鮮金日成首相,他專程赴遼寧省丹東 市迎接金日成來訪,他 的《重到丹東》寫道:廿年不到丹東市,重到丹東春意濃。烽火狼煙何處有,隔江遙望郁重重。    
      《作者注》說:「1951年6月,第一次到丹東,由此入朝談判。1954年回國,最後一次過丹 東。為迎金 日成首相來訪,始又重來,相隔二十年矣!」    
      10月20日至22日,喬冠華陪同鄧小平與美國國務卿基辛格舉行了4次會談。會談中雙 方著重談美國總統 福特訪華的準備工作、國際形勢和戰略問題、雙邊關係問題。鄧小平指 出:毛主席多次強調,中美之 間當然有雙邊問題,但更重要的是國際問題。對待國際問題, 要從政治角度考慮,才能把問題看得更 清楚,才能在某些方面達到協調。    
      12月2日至4日,喬冠華參加了接待美國總統福特的來訪。鄧小平副總理同福特總統舉行 了3次會談。鄧 在談到兩國關係問題時說,國際形勢千變萬化,我們兩國雖然各自所處地位 不同,但兩國領導人相互 經常接觸、交換意見,總是有益處的。我們兩國社會制度不同,理 所當然地有許多分歧,但這不排除 尋求共同點,不排除在上海公報的基礎上尋求發展兩國關 系的途徑。雙方可深入地交換意見,哪怕是 分歧、吵架也沒有關係。過去毛主席講過,我 們提倡小吵架,大團結。我們兩國之間有許多共同點。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年譜:1975-1997》,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12 月版,第22~23頁 。    
    


第八部分第23節 小平周圍(5)

    喬冠華夫婦居住的燈市口史家胡同51號,鬧中取靜,是一座很有文化品味的四合院。這座 四合院,朱 門沉沉,古色古香,正房的迴廊上吊著一排紅燈籠,院子很大,足有100平米,掃得幹幹淨 淨,種著許 多花木,顯得恬靜雅致。客廳裡極其隨意地擺滿了珍貴的老傢俱:條案、書櫥、 太師椅。漫不經心裡 透出大氣,完全沒有以中式風格佈置家居時常見的拘謹和刻意……說起這座院落,還有一段動人的故事:那是1949年,章士釗的家眷自上海遷往北京,暫時沒有住處,便借居在東四八條他的老友朱 啟鈐家裡 。1959年周恩來總理       
    前往探望章士釗時,發現他們住得比較擁擠,連廚房都是與朱 家合用,小女兒章 含之住在過道裡。周總理感慨地說:「行老,解放十年了,你還住在 朋友家裡,怎麼從來不告訴我們 為你找幢房子,太疏忽了,沒有想到,對不起朋友啊!」不久,國務院有關部門根據周總理的指示,安排了幾處房屋請章士釗挑選,他選中了東城區 史家胡同 51號院。章士釗一生清廉,他曾幽默地對周恩來說:「我這個人一輩子,既無動產 ,也無不動產,也 是你們無產階級哩!」喬冠華與章含之結婚後,搬進了史家胡同51號,他搬進新居後,馬上把原來章士釗書房裡的 書架擺滿 了各種版本的魯迅著作。    
      想當年魯迅與章士釗打過筆墨官司,因此章含之開玩笑說:「我父親的書架上是從來不放 魯迅的著作 的。現在你一下搬進來這麼多,若父親地下有靈,不知作何感想!」喬冠華笑著說:「老先生是個大度的人,不會去計較歷史上的恩恩怨怨的!」章含之曾在自己的文章中深情地談到與喬冠華在史家胡同生活的那些日子,尤其說到那院裡 的幾棵樹 。當喬冠華遷來的時候,保衛部門曾經建議為了保證「部長的安全」而改造大門, 還要砍掉前院兩棵 榕樹,以便汽車可以直接開進來,使部長不必在門外下車。而當年章士 釗是力主保存這院子的一切風 格的。喬冠華與章士釗心靈相通,態度堅決地說:「毀掉這四合院的結構簡直是犯罪!共產黨的官為什麼怕見到群眾?這麼漂亮的兩棵樹怎麼 可以砍去?! 」    
      因此才使那榕樹得以倖存。每逢春季,花枝如龍攀繞屋頂,芬芳如霧瀰漫院中,以其特有的 溫存回報 它們的主人。還有小跨院裡的那棵柿子樹,是他們婚後不久栽種的,長成後,有段 枝幹橫伸至他們臥 室的窗口。奇異的是,在喬冠華遭受人生挫折的時候,那枝上每年秋天必 結一對並蒂柿子。在他們共 同生活的最後5年,年年深秋,窗外枝頭上都有一對並蒂柿子朝 他們微笑,他們一直把柿子保存到熟透 了,才分而食之。在喬冠華逝世的第二年,這橫伸的 枝幹卻莫名其妙地折斷了,從此再也看不見那對 柿子出現……    
      喬冠華是個極愛自然與空間的人,他對天、地、日、月、樹木、花草,都會很動感情。他還 特別喜愛 月亮,尤其是那一彎新月,簡直令他如醉如癡。所以,從報房胡同的三樓單元房搬 進史家胡同家那寬 寬大大的四合院,有了那麼大的空間,那麼多的花草樹木,喬冠華簡直是 欣喜若狂。他只要有一點空 閒,就會在院子裡散步,撫摸著一棵棵的樹,端詳著一朵朵的花 。他喜歡玫瑰和月季。他們在北屋房 前,開出兩塊土地,種上月季花,西邊那一塊種了一枝 「山東大白」。那是一種爬籐的大月季,越長 越高,爬滿了他們搭的架子。春天來臨時,它 開的花足有百朵以上。「山東大白」正在喬冠華的書房 外面,形成了一片花的圍簾,遮住了 書房的玻璃窗,真的很美。    
      從初夏到深秋,夫婦倆常常在深夜的月下散步。時間久了,喬冠華統計出,沿院子走一圈是 八 十步。 在銀色的月光下,喬冠華幾乎是與白晝裡全然不同的一個人。他沒有了好勝雄辯的氣 勢,臉上常常有 一絲淡淡的傷感。因此,章含之常常想,不知道這世上有幾個人能真正懂得 他的心。在他所經歷的無 數外交場合,他都是那樣亢奮,那樣充滿激情,那樣豪放。圍繞他們院子的7棵樹木,既有浪漫,又有甜蜜,也有苦澀……    
      在章含之的筆下,演繹了老 梨樹、柿子 樹的故事。老梨樹的故事要從1975年說起。那年春節之後,章含之想換掉院中的一棵桃樹,一棵梨樹。 桃樹是因 為生蟲,梨樹是因為它結的果又小又硬。她請外交部總務司代買兩棵好的樹苗來種 上。喬冠華同意夫 人換樹,但在換什麼樹苗問題上,他們倆爭辯了好幾天,議而不決。他建 議換一棵梧桐,一棵垂柳。 他一生最愛挺拔、高潔的梧桐和嫻靜溫柔的垂柳。而章含之覺得他對這兩種氣質完全不同的樹的喜愛,反映出他自己性格上具備的不同方面。    
      她卻主張 種果樹,說垂柳不好,英語中叫它「垂淚的柳樹」,不吉利。種果樹到了秋天可以 收穫果子,那該多 有趣。在這些小事上當然夫人是最後勝利者。不過,後來幾年裡,她卻常 常後悔當初沒有按丈夫的意 思種上梧桐和垂柳。如果今天這院中有這兩棵他心愛的樹,也許 她會感到莫大的安慰。    
      那是早春時節。幾位工人來幫章含之栽上新的梨樹苗。原來的一棵桃樹移至東跨院。工人問 她那棵老 梨樹往哪裡移,她不假思索地說:「那棵破樹,結的果又小又硬,根本不能吃,要 它幹嗎?挖出來不 要了,等干了當劈柴生鍋爐用。」於是,老梨樹被粗暴地挖了出來,扔在 一邊等待曬乾後鋸開。中午,喬冠華下班回來吃飯。章含之興沖沖地告訴他換了兩棵好梨樹:一棵是京白梨,一棵 是改良雪 花梨。吃完飯,夫人拉他到院子裡去看新栽的梨樹。可是他卻一眼先看見了躺在地 上的老梨樹,並且 急切地問夫人打算把它栽在哪裡?「沒用了,干了當劈柴燒。」章含之回答。    
      喬冠華臉上突然蒙上一層憐惜的神情。「不能這樣丟掉老朋友啊!」他蹲下去撫摸著老梨樹 的樹幹。 「還能栽活嗎?」他抬頭問夫人。    
      「也許可以吧。」夫人被他看得有點內疚,遲疑地回答,「上午剛挖出來的。」喬冠華馬上站起身,目光在小院裡四處尋找,最後落在南屋窗下葡萄架旁的角落。    
      「只好栽在這裡了,趕快栽。」他急匆匆地說,同時自己拿過了靠在一旁的鐵鏟,夫 人找來幾個人幫 忙,把老梨樹又栽下了。由於曬了一上午,樹葉已經開始打焉,喬冠華小心 地撫摸著一片片搭拉下來 的葉子,開玩笑似地對夫人說:「幸虧我回來及時,救了我的老朋友,不然就被你們害死了。你等著,它會報答我的。」章含之雖然因為怕傷丈夫的感情沒說什麼,但心想老梨樹是活不了的。上午挖出來的時 候就沒有想再 栽,肯定傷了根。而南房窗下的那個角落又很少見陽光,它如何能活呢?    
      然而,奇跡竟然發生了!大約兩個月後,當春天來臨的時候,那兩棵新栽的梨樹還只長出零 零 落落的 嫩葉,喬冠華救活的老梨樹卻已吐出了成百朵小花蕾,密密麻麻地從綠色的新葉中探 出頭來衝著喬冠 華微笑。這是從來未有過的景象,老梨樹從未開過這許多花!又過了兩個星 期左右,梨樹迸發出滿樹 雪一般的花朵,真是美極了!喬冠華欣喜若狂。他簡直像個小孩子一般對著這滿樹梨花手舞足蹈。他硬拉著章含之到老梨 樹前面對 它說:「老梨樹啊老梨樹,咱們是老朋友,對嗎?我救了你命,你為我開花。生死之交啊!」    
      他點著夫人的鼻子又說,「老梨樹,你可不要再生她氣。她年幼無知,想把你燒了,看在我 面上,你 不要生她氣,她其實是個好人。」喬冠華叫夫人給他和老梨樹照像,硬說老梨樹通人性。他說:「這梨樹比現在的有些人還懂感情呢!」夫人笑他發癡,不過心裡也奇怪這梨樹怎麼 會出現這 樣的奇跡。    
      第二年的春天,梨樹又是一身披花。後來的兩個春天是想起來都撕心裂肺的歲月。一些人利 用當時復 雜的歷史原因,把喬冠華與章含之隔離開來。當夫婦倆重新團聚時,喬冠華告訴夫 人在那兩個孤寂的 春天,老梨樹忠心耿耿年年為他開花。他說每當他看見這一樹梨花時,他 總是特別思念自己的妻子, 想起他們手挽手站在它面前驚歎不已的情景。      
      喬冠華最憐惜這棵險些被夫人燒掉的老梨樹;他最鍾愛的卻是另一棵柿子樹。柿子樹葉大 而寬,樹幹 筆直,他喜歡那氣派。柿子樹生命力也最頑強,它身居小跨院,澆水時經常被忘 記,卻照樣在深秋時 結滿紅柿。柿子樹曾給喬冠華夫婦的生活增添了許多樂趣。    
      它是1974年春天進入他們小跨院的。待它剛剛長出嫩葉時,喬冠華就愛上它了。也許因為他 想栽一棵 梧桐但被夫人否決了,他覺得寬大的柿子樹葉減淡了一些他對沒有種上梧桐的遺憾 吧。這年秋天,他們兩人盼望柿樹結果,但失望了。第二年,他們又眼巴巴地盼著柿樹開花,沒 想到又是 失望。章含之很不高興,嘟嘟囔囔地說:「真倒霉,這柿子樹不結果又有什麼意思 ?」    
      喬冠華說:「別著急,再等一年。」對待生活,喬冠華可能比章含之有耐心,有信心,能寬 容。第三年的春天,柿樹已是滿身柿葉,卻仍不見果實。章含之威脅說:「今年再不結果,明年換一棵。」    
      喬冠華也很失望,忽然他想到一位「專家」--他的秘書小王。他興沖沖地說:「小王是山 西人,一定 懂柿子樹。也許柿子樹結果晚,這棵還不到年齡;也許柿子樹還需要點特殊肥料 ,我明天下班把他帶 回來請他看看。」章含之也高興起來,是啊,怎麼沒想到小王?山西的柿子樹多,他的家鄉就有很多。第二天,喬冠華中午下班果真叫上小王一起回家了。小王是個極為樸實憨厚的同志,他雖 然只在部長 身邊工作不到兩年,但他們之間始終保存著最真摯的友誼。喬冠華把小王帶到柿子樹下,請他「診斷」。小王以他慣有的一絲不苟的神情,繞著柿子樹 轉了幾圈 ,從下看到上,從上再看到下。那時柿樹已長得高過屋簷,他抬頭瞇眼觀察著樹梢 。喬冠華夫婦倆在 旁邊屏氣等候小王的「判決」,像是孩子有疑難病,父母等候醫生的診斷 ,連大氣都不敢出。    
      突然,內屋裡電話鈴響起,章含之輕手輕腳進屋去接,好像生怕干擾了小王的觀察。小王仔細看了十多分鐘,終於很嚴肅地對喬冠華說:「喬部長,你們這棵樹不會結柿 子的。」他的結 論對喬冠華和章含之簡直是個大的打擊。他們不約而同地問:「為什麼? 」小王很認真地解釋說:「柿子樹分為公樹和母樹。母樹開花結果,公樹是只長葉子不結果的。我看你們栽的這棵樹 像是一棵 公樹,所以不會結果的。」    
      喬冠華非常失望,沒有吭聲。章含之說:「真是倒霉,栽了棵光棍樹。」吃午飯時,喬冠華請小王喝茅台,並且問他是否能肯定這樹是公樹。小王歷來是個非常謙遜 的人,再 三說他不敢完全肯定,他的意見僅供參考。章含之則說:「算了,你逼人家小王肯 定,嚇得他收回去 了。你不信我信。都三個年頭了,還不結果,自然是公樹。」    
      後來,他們不再討論柿子樹了。可是,夫人發覺丈夫絲毫未減對柿子樹的鍾愛。他依然 在散步時拐進 小跨院,時常撫摸柿樹的葉片,摘去枯葉,撿起地上的落葉。他也經常抬 頭望著樹梢。夫人知道他是 個感情極深邃的人,即使柿樹不結果,他也不會同意換掉的。有一天,喬冠華又踱步進跨院看柿子樹。    
      不久,章含之忽然聽他興奮地連聲叫自己,她急忙跑過去。他激動得說話都斷斷續續了,指 著柿樹頂 梢處,連連說:「快看,柿子!柿子!結果了!這是母樹!」章含之也興奮起來,拚命按他指的方向尋找,可是怎麼也無法從搖曳的樹葉中找到柿子。她 問他是否 看錯了,他說肯定不會。為了不使他掃興,夫人說可能太小了,沒找到。喬冠華一上班就告訴小王了。小王打電話問章含之,她安慰他說:「不一定真是柿子, 老爺(大家 都愛把喬冠華稱作『喬老爺')可能想柿心切,看花眼了!」過不久,喬冠華又把夫人叫到小院中,這一次她真的看見三個杏子大小的青柿子藏在綠葉之 中。他們 倆高興極了。喬冠華還把小王拉來,證明他們自己的樹是母樹。小王雖然「誤診 」,但也極為興奮。 這一次,他們倆的茅台喝得比上次多。    
      1976年春天之後,政治生活中的烏雲隨著「天安門事件」越來越濃重,外交部裡的形勢錯綜 複雜,喬 冠華承受的壓力難以用言語來形容。他無心再在小院中閒步,也不再去觀察這三個 幼小柿子的成長。 11月初,夫婦倆已深感面臨一場極為嚴峻的考驗,自己正陷入一種精心設 計的不公正的安排之中。    
      有一天,一個成熟的柿子終於自己掉落在泥地上,摔成柿醬。章含之望著那只摔爛的柿子 ,心頭湧上 一股悲憤的情緒。這紅色染在泥土上像她自己的血和淚,她不明白丈夫為他傾心 的事業奮鬥了大半輩 子,為什麼在晚年會面臨這樣的坎坷和不平!喬冠華安慰夫人說,一切都會過去的,誤解總有一天會弄清楚。他說經受點挫折沒有什麼關 系,只要 兩人在一起,相依為命就可以了。    
      可是後來,就連這「相依為命」也被剝奪了。喬冠華和章含之被強行分離了兩年多,兩個秋天過去了,到他們重新團聚時,喬冠華已 經做過肺癌手 術,羸弱不堪。他剛從醫院回家後,有說不完的話要告訴夫人。其中,他講了 柿子樹。他說他們被分 開後的第二年秋天,他突然發現柿子樹的一條樹幹一直伸到了臥室窗 前,上面掛著一對一般大小的柿 子,兩個柿蒂相連在一起。柿子成熟時,那些看守他的人紛 紛去摘柿子吃,冠華只要求把這一對柿子 摘下來給他。他把這一對柿子掛在床前,天天看著 它們,思念著近在咫尺卻不得相見的夫人。喬冠華給章含之講這對柿子時,夫人透過他的眼鏡片看到了他眼眶中晶瑩的淚水。夫人泣不 成聲,還 是他安慰她說:「一切都好了,我們不是又在一起了嗎?」從那以後,喬冠華與章含之真正形影不離生活了將近五個年頭,一直到1983年9月他溘然 長逝。在這五 個年頭中,每年深秋,他們臥室窗外必有那一對並蒂紅柿朝著他們兩人微笑。 喬冠華也必定要摘下來 掛在床前,一直到熟透,還捨不得吃掉。最後總是夫人說不能再掛了 ,哪天掉在地板上豈不可惜。他 才小心地取下來,與夫人一人一個吃掉。他愛吃柿子,夫人 卻不喜歡。但每年這個柿子她是必定要同 他一起吃的。    
      參見章含之:《誰說草木不 通情》,載章含之《風雨情》。    
      1983年5月,喬冠華的病勢已十分沉重,但他卻絲毫沒有病容。生的願望和信心是那樣強烈 。章含之那 時深知他在這世上的時間已很少了,即將到來的訣別天天咬噬著她的心。在一段 治療結束之後,她堅 持按他願望接他回家。她知道他那時最需要的不再是醫療,而是在自己 的家裡和相依為命的妻子在一 起,度過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在他最終不得不離開這人世間 時,他帶走的依然是溫熱的家的氣息和 依偎在他身邊的妻子的全部的愛。回到家裡,喬冠華 用堅強的毅力,天天在院內散步。8月間,他們倆 站在還是綠色的並蒂柿前,喬冠華計算著 還要等兩個月才能摘下,夫人心裡默默地祈禱上蒼讓她們再 能一起吃這一對柿子。然而,他 終究沒有能等到這一天……    
    


第八部分第24節 艱難時日(1)

    1974年夏天到1975年夏天,是喬冠華夫婦十年婚姻裡頭最開心的一年。 這一年,鄧小平主持的全面 整頓,使國民經濟由停滯、下降迅速轉向回升。全年工農業總產 值為4504億元,比上年增快119%。其 中,工業總產值3219億元,增長151%,農業總 產 值1285億元,增長46%。同時,全面整頓也是黨 和人民反對「左」傾錯誤和「四人幫 」的一場偉大鬥爭,喚起了全國人民空前覺醒,加速了「四人幫 」走向滅亡的進程。鄧小平主持整頓,得到了毛澤東一定程度的支持,因為毛澤東希望恢復安定團結,把國民經 濟搞上去 。同時       
    ,他又不允許任何人否定「文化大革命」。鄧小平提出的「三項指示為綱」 實質上是把發展國 民經濟放在首位,這是對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文化大革命」的反正。而對 經濟、科技、文教等部門的 全面整頓,不能不涉及「文化大革命」中所實行的許多錯誤政策 ,不能不逐漸發展為對這些錯誤政策 的全面系統的糾正。這一系列的重要整頓深得民心,還 促使廣大幹部和人民群眾更加深入地思考「文 化大革命」的錯誤。這不僅觸怒了「四人幫」 ,而且也超出了毛澤東所能夠容忍的程度。    
      於是,從1975年8月開始,江青、姚文元等人利用毛澤東對《水滸》一書的評論,發動了一 場所謂「評 《水滸》」的運動,大批「投降派」,影射攻擊要求糾正「文化大革命」錯誤的 周恩來、鄧小平等中 央領導人。9月,江青在山西昔陽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上大肆活動,造 謠說:「《水滸》的要害是架空 晁蓋,現在政治局有些人要架空主席。」10月,王洪文向 毛澤東匯報說:「七、八、九3個月,謠言一 大堆,集中在江青同志。謠言來自北京。」這 時,毛澤東病情加重,他同中央政治局之間的聯繫僅僅 通過毛遠新來傳遞。據毛毛的《我的父親鄧小平:「文革」歲月》披露:對於「四人幫」發起這一場新的批 判的目的,周 恩來和鄧小平心裡非常明白。9月15日,周恩來在與人談話時說:「他們那些 人(指的是『四人幫』)有 些事情做得太過分了!最近評《水滸》、批投降派,矛頭所指,是 很清楚的。」九、十月間,鄧小平 在部分省委書記座談會上說:「評論《水滸》是怎麼 一回事?主席把七十一回本讀了三個月,讀了以 後,主席發表了這一通言論。有人借這做文 章,想搞陰謀。」周恩來和鄧小平都知道,他們面臨的, 又將是一場生死惡戰。    
      從1975年的8月份起,周恩來忍受著與癌症作鬥爭的巨大痛苦,多次同鄧小平、葉劍英、李 先念、汪東 興、陳錫聯、紀登奎、吳德、喬冠華等談話,還多次找王海容和唐聞生談話,甚 至找江青等人進行談 話。他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他是在分秒必爭,他要用他生命中的每 一個時刻,同「四人幫」作最 後的鬥爭。據《周恩來年譜》記載,與喬冠華的談話可以確定的日期有9月17日等。從9底到11月初,毛遠新多次向毛澤東匯報,攻擊鄧小平。他說:「我很注意小平同志的講 話,感到一 個問題,他很少講文化大革命的成績,很少提劉少奇的修正主義路線。」「三項 指示為綱,其實只剩 下一項指示,即把生產搞上去了。」「擔心中央,怕出反覆。」這些話 很惡毒,對於不允許有人否定 「文化大革命」的毛澤東產生了很大影響。11月2日,毛澤東肯定了毛遠新的上述看法,說:「有兩種態度:一是對文化大革命不滿 意,是要算賬 ,算文化大革命的賬。」毛澤東認為,文化大革命是「三七開,七分成績,三 分錯誤」。「總的看法 ,基本正確,有所不足」。11月3日,清華大學黨委召開常委擴大 會議,吳德傳達了毛澤東對該校黨委 副書記劉冰等4人反映該校黨委書記遲群、副書記謝靜 宜在思想、工作和生活方面問題的信的批示。毛 澤東說:「清華大學劉冰等人來信告遲群和 小謝。他們信中的矛頭是對著我的。我在北京,寫信為什 麼不直接寫給我,還要經小平轉。    
      小平偏袒劉冰。清華大學所涉及的問題不是孤立的,是當前兩條路 線鬥爭的反映。」以傳達 這個批示為起點,全國開始了所謂「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11月20日,根據毛澤東的指示,中共中央政治局討論對「文化大革命」的評價問題,對 鄧小平作了錯 誤批評。毛澤東希望在「文化大革命」問題上統一認識,提出由鄧小平主持作 出一個肯定「文化大革 命」的決議。鄧小平婉拒,他說,由我主持寫這個決議不適宜,我是 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漢,無論 魏晉」。由於鄧小平在原則問題上不讓步,對他的批判逐 步升級。    
      於是喬冠華來和章含之所遇到的那一幕,便悄然而至。喬冠華和章含之那種忙中偷閒苦中作樂的日子,到1975年結束了,接下去的是 一場滅頂之災。這年10 月,基辛格來訪。10月12日晚,毛澤東會見後,章含之參 與整理記錄直至凌晨。在場那位「通天」朋 友突然對她說:「你別打瞌 睡了。我告訴你一個消息,你一定就醒了。」章含之問什麼消息,她說:「要批判鄧小平了!」章含之確實給嚇醒了,問怎麼可能?她 告訴章說, 毛主席批評了清華大學的劉冰信件,並說鄧小平同志是後台,這是一股右 傾翻案風。事態急轉直下。在全國還未有動靜之時,外交部率先掀起了批「右傾」高潮。10月25日,部黨核心組開 會學習毛主席 談話,會上有人聲色俱厲批判喬冠華月初在紐約會見基辛格和日本外相的談話 都犯了右的錯誤。與基 辛格的談話錯誤是遲遲不指出美蘇搞新慕尼黑陰謀,與日本外相會談 的錯誤是急於與日本簽和平條約 ,在原定會談之外又加了一次會晤。據說 這都是毛主席批評的。與此同時,宣佈要擴大範圍,把使、 領館的老、中、青代表都召回學 習。    
      喬冠華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形勢變化打懵了。誰也弄不清這批評究竟是不是來自毛澤東,卻 又不敢頂 撞。於是,從10月27日開始,喬冠華做檢查,違心地檢查根本不存 在的所謂對美、對日的右傾錯誤。 正在那時,章含之要陪同一個尼泊爾的皇 室團去外地,她十分放心不下喬冠華。她記得,出發前的晚 上與喬冠華,相依相偎呆坐在沙 發裡很久很久。他們都為國家的前途、自己的命運感到無限迷茫。章含之對喬冠華說,不管多大的風浪,我們都必須頂住。喬冠華歎氣說,周總理病得那麼重 ,誰 也不 再忍心去和他講這些事。他打過幾次電話請示小平同志,但他對這局勢已無能為力, 不好再去請他出 面制止外交部的事情,這一次只好聽天由命了!喬冠華接著說:「反正我早已有準備罷官。只要我們在一起,罷了官就『回家賣紅薯』!」章含之突然情 緒激憤地說 :「不行!憑什麼就這樣挨整!我們可以向主席告嘛!」章含之認為,後來的一切錯誤都是這情緒的激憤引起的,也難怪,由於他們對當時真正的政 治 形勢根 本不瞭解。外交部的批判已經從喬冠華的外交政策延伸到何英的所謂「對待文化 大革命的錯誤」以及 黃鎮的所謂「在使館執行錯誤路線,打擊青年幹部」。一大批老干 部又面臨危機。    
      章含之果真被自己的性格衝動所驅,狀告「通天人物」到了毛主席那裡,並且得到了支持。 12月12日 ,毛主席會見美國總統福特之後對矛盾的雙方說:「老傢伙還是有點用處的。 我就是最老的!不要輕 視老傢伙!」又說,「你們是造反派,原諒原諒老傢伙,高抬貴手 !不要動不叫滾蛋!」從毛主席那裡回家,他們精神振奮地認為形勢並不那樣緊張,只是打打招呼,做點檢討, 小平同志也 無事,外交部經過毛主席批評也無大事,只是今後關係複雜難處!然而,告狀的事終於使章含之陷進了一個深不可測的黑黑的「無底洞」。直到許多年過去 ,她也弄不 明白這陷阱是從何時何人開始的。總之,他們被一些虛假的現象所迷惑,以為公 道可以戰勝邪惡,誰 能料到最後卻是他們自己被定罪為「借刀殺人」!    
      根據杜修賢的回憶,喬冠華其時也曾向毛澤東反映過心中的「不平」,當時他恰巧也在場。 他說,「 接觸毛澤東的機會,喬冠華也不少,他經常陪外賓進出毛澤東書房,可他從未在 主席面前談什麼,特 別是外交部的事情。但是一個無防人之心的人,最終卻被人害了!整喬 冠華的浪潮幾乎與批鄧同時開 始。那時,每次見到他,他情緒極壞,他說,『老杜啊,這官 當不了了。丟了烏紗帽和你喝酒!我和 含之回家賣紅薯!』我聽說外交部在批判右傾,很為 他擔心。」「記得在1975年12月,我去主席書房 拍攝會見外賓的情況,喬冠華正好陪 外賓也在場,他表情比較嚴肅,和以往不同,好像心思重重的, 主席會見外賓以後,和大家 一一    
      握手告別,當握到喬冠華手時,主席和以前一樣總要開心地叫他一聲 『喬老爺』。可這 次喬冠華沒有笑,而是將頭深深低下,像犯了錯誤的孩子,輕聲自責道;『主席我 犯錯誤了 。』主席先是一怔,後來說;『那不是什麼錯誤嘛。』我私下問外交部的人,他們偷偷告訴 我外交部有人告喬冠華的狀,說是他右傾,在聯大和日本人會談,和基辛格會談都犯了錯誤 。主席這 樣一說,我覺得喬冠華心情頓時開朗許多,熟悉的笑容又浮現在他的臉上了,以為 主席發話,那些整 他的人要收斂些。可是後來,喬冠華的日子似乎反而更加充滿危機。再以 後江青也乘機插手,事情變 得更加複雜和奇妙!我有點擔心,問老喬怎麼江青過問外交部的 事。老喬歎氣說:『沒有辦法,指定 的,現在只有我同他有點內部矛盾,先解決部內的問題 。』聽他這麼一說,我以為情況會好一些,可 是沒過多少日子,就聽說『喬冠華在外交部犯 錯誤了』,傳言說他是『借刀殺人』點名批評了他,開 始我們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後來知 道是指喬冠華在外交部不真正批鄧,而是『打內戰』。在當時, 這一傳言就足以使喬冠華由 輝煌的頂峰跌入黑暗的谷底。」    
      杜修賢:《沉浮人生中的喬冠華 》,見《我與喬冠華》,中國青年出版社1994年3月 版,第279頁。    
      喬氏夫婦兩人容易情緒激動而感情用事,而這性格幾乎給他們招致殺身之禍。哲人有雲 :「性格即命 運」。喬冠華和章含之性格太相近,脾氣太相同,因而在一個人情緒衝動時, 另一個不能用理智來抑 制這種衝動可能造成的惡果,尤其是在政治遊戲之中。    
      多年後,喬冠華的一位老朋友對他說:「你那時只要再忍一忍,幾個月後就大不同了!」喬 冠華說: 「我忍了兩年,實在忍不下去了!」章含之歎息著說:「也許都怪我闖的禍!」 喬冠華動情地說:「 不要這樣想,你是我的支柱!人家矛頭是針對我的!」    
      1975年剛剛結束,對中國人民來說,巨大的不幸降臨了。元旦過後的一周,1月 8日,周恩來總理逝世 。    
      周總理與喬冠華,多年來形成了一種十分親切默契的上下級關係,非常含蓄沉 穩。就連喬冠華的夫人 也幾乎沒有見過他們之間有過任何私人來往,真可謂「君子之交淡 如水」。喬冠華的許多處世原則似乎默默地受到周總理很深的影響。例如他從不愛在高級領導幹部之 間串門聚 餐。有一次,一位部隊高級領導幹部打了多次電話請喬冠華夫婦吃狗肉,還要介紹 幾位領導幹部的夫 人與章含之認識。喬冠華那些天實在忙,另外他也不習慣這種社交活 動,所以婉言推辭了。後來,因 為這位領導再三邀請,而且直接打電話到章含之辦公室,喬 冠華對她說:「不好意思不去了,就我一 個人去,你不要去了!」章含之說:「人家直接 請了我,為什麼你認為我不去為好?」他說:「我們 最好不要多串門,現在那麼忙,你去了 一次,碰見那麼多人,下次第二、第三個人請你,你去不去? 去吧,時間可惜,不去又得罪 人。然後你還要回請。人家說我六親不認,我看還是這樣好。應酬多了 沒有什麼好處。以後 再互相送東西,事情越鬧越多。你不要捲進去為好。」果然到後來,喬冠華處於 逆境,他的 一位老友來看他,埋怨他說:「當初你在台上,那麼多領導都願意同你來往,你總是除了 工作,從不去走動走動。我過去勸你要多來往,你不聽,現在你有困難了,平時不走動,也 不好有事 幫忙才找人啊!」喬冠華則說:「我不後悔。我現在也沒有必要到處去找人。我求 的是公正,相信黨 中央會清楚的。」    
      這裡不妨提及多年前的一件事。1971年11月,喬氏夫婦參加第一個中國代表團赴紐約 參加聯大二十六 次會議。當時,中美關係還是對峙階段,沒有任何形式的官方或民間往來。 初到美國,出奇地新鮮。 代表團中的年輕人聚在一起說,要給周總理帶點美國東西回去,中 國外交的突破,進入聯合國,他是 奠基人。於是,他們買了一盒巧克力,一盒餅乾,這在當 時的國內是從來見不到的「洋貨」。回到北 京,他們把這些東西送給總理身邊的小高,並且 謊稱「這是喬部長送給總理的」。他們當時不瞭解周 總理與喬冠華之間三十年形成的默契, 以為說是喬部長送的,總理就會留下。誰知事情適得其反。東西送給周總理後不久,有一次總理召集外交部許多幹部開會。地點就 在人大會 堂的西大廳。會開完後,周總理突然轉向喬冠華,很嚴肅地問他:「你為什麼要 給我送禮?」喬冠華 被問得莫名其妙,說:「我哪裡給總理送過禮?」總理說:「你從聯合 國 回來送了我餅乾和糖。你應 當知道我的規矩,為什麼要送東西?我要當著大家問你,你把東 西拿回去。」喬冠華更是糊塗,說他 從未給總理送過這些東西。這時,開會當中的與此事有關的幾人只好承認是他們幹的,用了喬部長的名義,沒跟他打招 呼。周總 理聽說後口氣溫和多了,說:「是你們的好意,那就算了,送給工作人員大家嘗嘗 ,美國來的嘛!不 過以後不要這樣做了,我從來不收禮物。」然而,在這嚴肅的背後,周總理與喬冠華之間又是如此深情地關懷著對方。    
      1974年春天,周總理手術之後,開始恢復得很好,但過了幾個月病又復發了。第 二年秋天,當喬冠華 率領的中國代表團又來到紐約參加聯合國大會時,周總理的病情惡化 了。喬冠華心情十分沉重。快回 國時,喬冠華同章含之商量想帶點東西給總理。章含之說: 「你不是從來不給總理送禮的嗎?」喬冠 華神色黯淡地說:「可是總理現在是病人啊!我想 他會懂我的意思。」於是,他們從自己當時的十美元零用錢中買了一盒蘇打餅乾,一大盒夏威夷果。喬冠華說總 理生平最 愛吃花生米,他一定會喜歡這夏威夷果。他說路過巴黎時再讓曾濤準備點總理 和鄧小平最喜歡的法國 新月形麵包。    
      回到北京,由於當時的政治氣氛,他們夫婦倆只能秘密地讓司機把這些東西送到總理醫院。 那時,除 了見外賓,喬冠華等人都見不到總理了。過了些時候,周總理在醫院會見外賓,恰巧陪見是喬冠華,章含之是翻譯。見完外賓後,周 總 理招呼 兩人留一下,他談了些其他事情,喬冠華請總理多多保重。最後周總理頗為動情地對 他們說:「你們 送來的餅乾、果仁、麵包我都收到了。冠華是知道我從不收禮的。不過這一 次我懂得你們是送給病人 的慰問。所以我收下了。難得你們想得周到,我很愛吃。」這時, 章含之看到喬冠華眼中閃動的淚光 ,他有點哽咽地說:「總理,你千萬要把身體養好 !」這一次,當他們離開醫院時,周總理和喬冠華 緊緊握了手,時間很短,但從他們的眼神 中,可以看到最真摯的深情。回家途中,喬冠華沉默了一路 ,章含之知道他的心情是沉重的 。    
      終於,這不可避免的不幸降臨了。元月8日上午,李先念突然取消了一次由外交部亞洲 司負責的客人會 見。章含之打電話問喬冠華出什麼事了。喬冠華只說了一句:「可能總理情 況不好。」中午,他被中 央叫到人大會堂開會。喬冠華回到家時極度悲傷,他說了一句「總理去了」,再也無法繼續。歇了好一陣,他才告 訴夫人, 中央通知他去開會,成立周恩來同志治喪委員會。他到達大會堂時,在台階上碰上 當時的衛生部長劉 湘屏(謝富治夫人)。她告訴他,從7日開始,周總理病情惡化。他自己 十分清醒,他說他最後還要見見 一些同志,有些話要講講。本來當天下午安排要見喬冠華, 但中午總理已經很疲乏,醫生勸他下午不 要再會客,第二天早上再見。總理點頭同意了。沒 想到 8日清晨,病情急劇惡化,他未能如願見到喬 冠華和另幾位數十年在他領導下工作的同 志。    
      喬冠華哭了,劉湘屏也哭了。章含之勸慰他說:「我知道你最後沒見到總理難過。 不過他最後掛念的 幾個人中有你,這是種安慰。」    
      在此之前,喬冠華利用一次見外賓的機會,對1973年底發生的對周總理不公正的批評, 當面向總理表 示當時自己的發言也是錯誤的,對不起總理,請他原諒。周總理非 常寬容地說:「那怎麼能怪你呢? 那是總的形勢,大家都講了嘛,你在我身邊工作幾十年, 又管美國這一攤,怎麼能不講呢?再說,我 也有失誤,也不能說不能批評我。」喬冠華覺得 當時在總理需要幫助時,他未能做什麼,心裡一直十 分內疚自責。    
      周總理則安慰他說:「不要這樣想。這不是你們能左右的事。」周總理逝世之後,喬冠華惟有這件事感到自慰,他有機會向總理表示過自己的自責。圍繞著周總理的喪事,當時的中央內部發生了重大鬥爭。由於「四人幫」的淫威,國務院發 了一道道 禁令不許群眾去天安門廣場悼念總理。全國人民、北京人民激憤異常,置禁令於不 顧,從白天到黑夜 ,成千上萬的群眾湧向天安門。喬冠華在那些日子裡,一面忙著治喪委員會的事,一面為人民的奮起激動不已。周總理去世 後的一個 星期六的晚上,當時在外交部美大司工作的趙稼來看喬冠華夫婦,說起天安門廣場 的情景,都很激動 。喬冠